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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生存游戏里无欲无求[无限]
作者: 穿山
简介:
　　更新时间：2021-11-07 14:4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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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敲锣打鼓！！！前三个副本已经完结啦！养肥的小伙伴来宰一刀吧~预收《搞CP就搞正主X我[娱乐圈]》求支持~谢谢大家！】【first】杜欢睁开眼的时候，面前站着一只穿着燕尾服的兔子，美中不足的是——它只有半颗脑袋..

第1章 兔子绅士
　　杜欢一个人走在校园的路上，现在是晚上十点，街边的路灯陈旧，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不至于被突兀的石块绊倒。
　　但奇怪的是，街边似乎有个人在画画。
　　也不知道是什么奇人大师能在这种光线下画画，杜欢揣着一肚子的好奇心靠近了点。
　　画者衣着破烂，像极了拾荒的老人，他举着颜料盘和笔刷，认真地在一张纯白的画纸上涂涂抹抹——笔尖没能在纸上留下丝毫痕迹。
　　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没有一个人朝这边多看一眼，似乎完全没留意到这边的异状。
　　是光线太暗了吗？
　　杜欢正这样困惑着，昏黄的路灯下，衣着破旧的画者缓缓抬起头，杜欢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人，没有脸
　　或者说那人称之为脸的部位上没有五官，像镜面一样光滑。
　　明明常人应该害怕，但近乎奇异地，杜欢的心底腾起一种病态的期待感。
　　“嘿，”杜欢笑着同没有脸的男人走近些，“你的脸呢？”
　　无脸人拿起画笔在自己脸上涂了两笔，竟给自己画了个卡通的嘴，那嘴极大，足足占了半张脸。
　　异常突兀地，巨大的嘴巴动了起来，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破风箱一般刺刺拉拉的声音从畸形的嘴里发出：“我把脸弄丢了。”
　　“然后呢？”杜欢居然又同他走得近了些，笑得如沐春风，他温声问道，“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吗？”
　　代替回答的是破空砸来的画框，旁边的行人来来往往，仍旧无动于衷，就像——他们看不到一样。
　　——————————
　　杜欢是被一只穿着燕尾服的兔子绅士喊醒的。
　　它举止优雅，语言得体，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它只有半个脑袋。鼻子以上的部分像是被一把锯齐刷刷地截掉了，脑部平整的截面保持着鲜红色，很有肉质感，还会时不时渗出点淡红色的血水。
　　杜欢慢慢坐起身，动作不急不缓，完全没有初来乍到的局促，倒像个熟客。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一个巨大的显示屏立在面前，冒着荧光。
　　兔子绅士往前迈了一步，冲杜欢优雅地鞠了一躬，拿出张纯白手帕，擦了擦淌到毛发上的血水，带着歉意开口：“非常抱歉，杜先生。天气热了，就会时不时流出来一点点，您不会介意吧。”
　　杜欢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当然。”
　　兔子的三瓣唇微微咧开，露出一个憨厚的微笑：“那我们进入——遗梦乡资格考试！”
　　……考试？
　　杜欢一直没什么波澜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点细微的变化，似乎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考试有了兴趣。
　　“滋啦——”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女声伴随着大屏幕上的文字响彻了整个空间：
　　【欢迎进入遗梦乡资格审查考试
　　试题名称：父亲
　　试题内容：请从说话的四个男孩中找出说谎者
　　考试时间：5分钟
　　考试通关奖励：进入遗梦乡的资格】
　　屏幕闪了闪，弹出最后一行巨大的文字：
　　【考试失败惩罚：死亡】
　　伴随着冰冷的电子女声，杜欢身侧突然弹出绳索，将他牢牢绑死在一张木凳上，又非常突兀地在他面前摆上一张小书桌。
　　杜欢下意识一挣，但绳索反而勒得更紧，几乎嵌进皮肉之中，勒得他全身疼得发麻。杜欢眸色一沉，迅速转变策略，放松全身肌肉躺在椅靠上，紧紧缚住他的绳索果然稍稍放松了些。
　　杜欢冷眼看着面前滑稽的“书桌”，不说也不问，沉默地配合这场诡异的考试。
　　电子女声再此响起：
　　【本场考试监考员：遗梦乡管理员666号】
　　兔子绅士咧嘴笑了笑，优雅地冲杜欢鞠了一躬。
　　他伸出毛绒绒的手，只听“啪”一声清脆的响指，木凳突然载着杜欢迅速悬浮到半空，书桌也稳当当停在他面前。
　　无声漆黑的虚空之中，杜欢突然听到“嘶”一声轻响，非常细微，他下意识循声往头顶看去——
　　那是一条巨大的花斑毒蛇，被一根细绳吊着，高挂在自己头顶，那双赤红的兽瞳正死死盯着自己，嘴里“嘶嘶”吐着蛇信。
　　“这是你们准备的失败惩罚？”杜欢低头看底下那只憨笑的兔子。
　　“不不不，”兔子绅士夸张地摆摆手，“您是我们的贵客，自然准备的惊喜也不止一份哦！”
　　他话音刚落，杜欢脚下突然出现了一堆熊熊燃烧的干柴；右侧，不远处的虚空中凭空架起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屠刀。
　　上有毒蛇，右有屠刀，下是烈火——只有左侧空空荡荡，似乎是唯一的生路。
　　死亡近在咫尺。
　　但杜欢只淡漠地看了地上的兔子一眼，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微笑，似乎真的乐在其中：“多谢款待。”
　　兔子仅剩的半张脸微微抽搐了一下，他咳了一声，低下头：“那么，考试开始。”
　　大屏幕又是滋啦一声，死亡倒计时即刻开始——
　　【距离考试结束时间：300.00s】
　　杜欢正前方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高台，四个小男孩正在上面嬉闹，一点看不出害怕。
　　绿衣男孩拍着手笑着说：“我爸爸要给我买变形金刚！还有新出的遥控汽车！”
　　绿衣男孩撇撇嘴：“哼！我爸爸要带出国旅游！去看袋鼠！”
　　黄衣小男孩咯咯大笑起来，一边跑一边骄傲地大喊：“我爸爸要给我买大别墅！超级超级豪华的大别墅！”
　　另外几个小男孩哄笑起来，追过去挠他咯吱窝：“吹牛皮！你个大骗子！不知羞！”
　　几个男孩乱哄哄闹成了一团，绿衣男孩笑着推了一直没说话的白衣男孩一把：“你爸爸呢？”
　　“我爸爸啊……”白衣男孩犹豫了一下，笑着说，“我爸爸没那么厉害。”
　　但他表情无比幸福满足：“但是他会给我和妈妈做饭吃，会给我检查作业，还会帮妈妈洗衣服！”
　　几个孩子追逐玩闹的过程消耗了大量时间，杜欢瞥了一眼大屏幕，倒计时已经不到100秒。; 四周，几件要命的刑具都随着倒计时缓缓朝杜欢靠近，毒蛇吐信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脚下的灼烧感也越来越明显。
　　但杜欢依旧平静地看着台上的几个孩子，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自己正命悬一线。
　　所有线索在他脑中反复盘桓——这些孩子互相知道家庭状况吗？为什么指责黄衣男孩撒谎？正常人会想给孩子买别墅当礼物吗？
　　似乎一切都解释得通，杜欢的思绪被已知信息局限在一个单薄的逻辑闭环中，似乎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这题真的这么简单？还是……题干在别有用心地诱导玩家？
　　凳子上，杜欢一言不发地坐着，似乎在等待些什么。
　　兔子绅士“啪”打了个响指：“友情提示：时间还剩60秒。如果拒绝选择就要同时享用三种刑罚哦！”
　　杜欢眼皮都没抬，只漫不经心回了句：“知道了，谢谢。”
　　突然，杜欢发现白衣男孩额头上有点反光，那是……汗？
　　是了，他们玩闹了这么久，是该热了。
　　可诡异的是，其余几个孩子都毫不犹豫地脱下外套，只有白衣男孩把自己的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杜欢瞳孔微微一缩，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一点：为什么？
　　他无比细致地打量起那孩子，发现他穿着高领秋衣，而其他几个孩子外套下的衣服——是短袖。
　　为什么要反季节穿衣服？为什么明明热到流汗还不肯脱外套？为什么要把自己浑身上下除了脸之外，所有裸露的肌肤都裹得严严实实？
　　为什么？
　　电子屏幕上的倒计时以分秒计算，无声地往下落
　　【倒计时010.86秒】
　　【倒计时009.21秒】
　　【倒计时008.32秒】
　　脚下的烈火几乎要点燃他的裤脚，右侧的利刃已经贴上他白皙的脖子，毒蛇的蛇信几乎要舔到他修长的睫毛——
　　【倒计时001.03秒】
　　杜欢跟没事人一样面无表情地公布了答案：“撒谎的是白衣男孩。”
　　毒蛇、烈火和屠刀齐刷刷停在即将要命的位置，然后下一瞬就一齐消失在虚空中。
　　但杜欢没有停，而是看着那高台上的男孩继续说：“穿高领秋衣是为了掩饰脖子上的勒痕，热了也不愿意脱外套是为了不被人看见身上的血瘀……”
　　那白衣男孩脸上腼腆的笑容突然消失，像是听见了杜欢的声音，他抬起头，似乎要跨过缥缈的虚空跟杜欢对视。
　　杜欢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他爸爸不是平凡的好爸爸，是个家暴的人渣。”
　　白衣男孩突然摇摇头，又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以旁边三个小伙伴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从高台上一跃而起，毫不犹豫跳进了万丈深渊。
　　杜欢的眼睛微微瞪大，极其罕见地出现了情绪上的波动，甚至条件反射想要站起来，但缠在身上钢筋般的绳索制止了他。
　　兔子绅士笑着鼓起掌：“恭喜你！杜先生！完美通关！”
　　大屏幕上的字样也变成了五彩斑斓的【Congratulations！】
　　杜欢又朝那孩子跳下去的地方看了一眼，再抬头时，眼里仍是一如既往的冰冷淡漠，看不出一丝波澜。
　　座椅慢慢回落到地面，束缚杜欢的绳索“呲溜”一声收了回去，杜欢拍拍衣袖，从座位上站起来。
　　只有半个头的兔子绅士热情地张开双臂迎面走来，活像个多年未见的好友：“太棒了！杜先生！完美！”
　　估计是因为过于兴奋，血又从兔子头顶渗出来，他赶紧拿出手帕擦拭，连声道：“失礼，失礼。”
　　杜欢漂亮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死里逃生的喜悦，他面无表情走向兔子：“那孩子呢？”
　　“孩子？”兔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刚刚跳楼的白衣孩子，三瓣嘴憨憨一笑，“那不过是个废弃的NPC而已，剩下三个也是，马上就要销毁了，不信您看——”
　　果然，高台连同剩下的三个孩子瞬间碎成了无数光粒，湮灭在茫茫漆黑之中。
　　杜欢只沉默地看着他。
　　兔子也不尴尬，笑着继续说：“让我们再此庆祝你获得进入遗梦乡的资格！”
　　它把爪子伸进西服内襟，拿出来一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册子，满怀期待地翻开：“让我们来看看这位可爱的新玩家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
　　诡异的是，册子里一片空白。
　　兔子尴尬地合上册子，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有时候确实会有一点延迟，还请您给我们一些小小的包涵……”
　　杜欢只似笑非笑看着它，看得兔子绅士心里发毛，偷偷在心里嘀咕：这漂亮小子怎么回事？南极的冰都比他暖和点！
　　停了一会儿，兔子再次翻开手册，但仍旧是一片空白。
　　兔子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整个人呆滞在原地。
　　“怎、怎么会这样，”它喃喃自语，眼神在空白的册子和杜欢身上反复徘徊，“怎么会这样……”
　　比起系统bug了，兔子更难以相信另一种情况：面前这位漂亮得不像人的玩家——
　　没有欲望。
　　就在它手忙脚乱左右为难的关键时候，杜欢突然快步走上前，按住它的肩膀：“遗梦乡是什么？”
　　“遗、遗梦乡是可以靠搏命换取奇迹的地方……”兔子声音越说越小，毕竟面前的人连欲望都没有，遗梦乡拿什么吸引他？
　　但出乎意料的，杜欢总是冰一样冷淡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极浅的微笑，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搏命……”
　　接下来，兔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白花花的册子上当场浮现出两行字迹！它目瞪口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玩家：杜欢】
　　【愿望：进入遗梦乡】
　　“不、不不，”面前的状况早就超出了兔子的工作经验，它摇着头自言自语，“哪有为了实现‘进遗梦乡’的愿望而进遗梦乡的，这太荒唐了！太荒唐了……”
　　就在这时，一个没有感情的电子音响彻了整个空间：
　　【玩家杜欢通过资格审核】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开文啦！哐哐敲小锣~还请走过路过的小天使萌点个收藏或者评论一下鸭！
　　疯狂笔芯！

第2章 母慈子孝1
　　兔子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失态，很有职业素养地执行上层决策。
　　它转过身，冲杜欢深鞠一躬，动作克制有礼，再看不出半点慌乱：“玩家杜欢你好，遗梦乡管理员666号竭诚为您服务。”
　　伴随着它的话音，虚空一般的纯黑中，杜欢和兔子脚下逐渐显现出一条花团锦簇的路，尽头立着一扇巨大的门，门内五彩斑斓的光交错跃动着，那光泽不算漂亮，却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上一秒这里还是让杜欢命悬一线的刑房，下一秒就变成了童话般美丽的招待所。
　　杜欢突然闻到点似有似无的血腥味，他饶有兴味地盯着地上的鲜花，不知道拔起之后根须连着的，是泥土呢？还是枯骨？
　　兔子绅士彬彬有礼指向大屏幕：“下面发布副本详情。”
　　荧光大屏上，弹出如下字样：
　　【副本名称：母慈子孝】
　　【副本时限：无】
　　【副本任务：杀死主体NPC】
　　【祝：游戏愉快】
　　带着近乎战栗的兴奋感，杜欢微笑着走向了那扇五彩斑斓的门。
　　————————
　　再此睁开眼睛时，杜欢正巧和天花板上的脸四目相对。
　　那张脸古里古怪，只有一颗头，没有身体，就那样嵌在天花板里，看样子年纪不大，是个小孩。
　　他的脸很缺乏细节，像是从动画片里抠出来的，眼珠子没了，黑洞洞的眼眶和一直翘起的嘴角血淌个不停。
　　“啪、啪”一串串血珠正滴在杜欢枕侧，洇红了一片。
　　杜欢微微偏过头，并不害怕，反而带着点好奇想要多看两眼……
　　“不起来吗？”含着笑的低沉声音在耳边突兀地响起。
　　杜欢完全没察觉旁边还有个人！
　　他猛一惊，条件反射从袖间抽出一把手术刀笔直刺向男人的右眼！
　　下一秒，杜欢猛收刀势，泛着寒光的刀尖稳稳停在男人眼前，距离只怕不到一寸！
　　但男人眼睛眨都没眨，像是看不到近在咫尺的刀，只微微一笑，跟没事人似的拨开它，由衷赞叹道：“好快的刀法。”
　　面前的陌生男人五官精致深邃，俊美得过分，看起来不太像纯正的东方人……不，应该是眼前人的容貌已经凌驾于人的种族分类之上，连杜欢都忍不住轻叹：这实在是一张收到造化垂青的脸。
　　杜欢顿了顿，然后手腕一转，轻描淡写将利刃向上一挥，当头钉进天花板上那张鬼脸的额心，淡淡地回了句：“谢谢。”
　　那小孩模样的鬼脸像疯了一样大声尖叫，凄厉的声音震得杜欢耳朵疼，脸上暴出青筋，一边翻白眼一边抽搐着，然后“嘭”一声炸成带着碎肉的血浆。
　　杜欢一个翻身下了床，灵巧避过淋下来的血和碎肉，他抬手接住掉下的手术刀，一边把玩着，一边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俊美男人。
　　男人虽然微笑着，却总让人觉得不安，像一把敛了锋芒的名刀。
　　他并不走近，而是和杜欢保持着妥帖的距离：“我是你的同伴，孟知客。”
　　“同、伴？”杜欢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第一次来遗梦乡？”名叫孟知客的男人眼神愈发幽深，看向杜欢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
　　“嗯，”杜欢点点头，手中的刀变戏法一样收回了袖间，他两手空空看向孟知客，以示友好，“我叫杜欢。”
　　四周响起微弱的风铃声，再仔细一听又捕捉不到了，杜欢抬起头，看到正对着自己的地方摆了面镜子，镜子中的自己——是一张笑脸。
　　他不自觉地抬起手摸上自己的侧脸——自己并没有笑。
　　杜欢一个晃神，再看向镜子的时候已经一切如常。
　　“你看到什么了吗？”孟知客微笑着问他。
　　杜欢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摇摇头。
　　孟知客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我们出去吧。”
　　杜欢刚迈开步子，忽然隐约听到耳边响起孩子的笑声。
　　“又来一个”
　　“他的头漂亮极了”
　　“好想摘下来”
　　……
　　“你听到什么了吗？”孟知客一句话把杜欢的神智喊回来。
　　他听不见吗？
　　杜欢看向孟知客，但对方表情自然，似乎确实一无所知。
　　杜欢又摇摇头：“没什么，我神经过敏而已。”
　　他没说谎，无论是刚刚碎裂的血肉还是现在孩子们的低语……这些诡异的、压抑的、索命的东西，全都透过杜欢的皮肤慢慢渗进他的血液之中。杜欢瞳孔微缩，他抬起双臂，发现自己的双手居然在颤抖。
　　这不是惧怕，相反，杜欢迅速迷恋上了这种感觉——他在兴奋。
　　杜欢迅速压抑住自己的失态，目光不留痕迹地扫过这间“寻常”的客房，除了正中央的双人床上染上的殷红血迹有些扎眼之外，床头柜的内侧和门框的凹槽里藏着些不易发觉的暗红色。华美厚重的地毯铺满整个屋子，一团团鲜红的花盛放在织品上。
　　“这是罂粟花。”像是留意到杜欢的视线，孟知客轻声解释，他声线很低，富有磁性，似乎天生具有安抚人心的魔力。
　　杜欢又“嗯”了一声，很明显并不想同他多说。
　　孟知客笑了笑，眼里却没有笑意，他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杜欢，没有动作。
　　杜欢沉默地走到门前，搭上门把手，他抬头看向孟知客，那人仍微笑着，不点头也不摇头。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清晰地看到门框上每一道裂纹和隐匿于罂粟花瓣间每一处干涸的暗红色，他开始没来由地感到兴奋，几乎是带着期待轻轻把门拉开一条缝。
　　杜欢透过门缝隐约看到一张秀气的侧脸，神情惊惶甚至于泫然欲泣。
　　“吱呀——”
　　老旧的门轴缓缓转动，门外的世界在杜欢眼前缓缓展开——人不只一个，最靠前的青年异常亮眼，他仪容整洁，戴着眼镜，通身的精英感。
　　旁边，一个中年人面色惨白，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有点神经质，活像只受惊的兔子，似乎下一秒就会歇斯底里地跳起来。还有两个学生样的男生，畏畏缩缩地站在后面，不怎么显眼。自己最先透过门缝看到的女孩正蜷缩在另一个女生怀里，眼角还含着泪。
　　他们看起来真的很正常，或者说比那个自称孟知客的男人要像正常人得多。杜欢暗暗揣度着，正打量着众人，只见所有人脸上一下子齐刷刷写满了讶异乃至于震惊。
　　那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女孩慢慢捂住嘴，但杜欢还是听到她口中抑制不住的惊叹：“天哪……”
　　那女孩像是忘记了害怕，慢慢走到杜欢面前，声音轻飘飘的，像是有点魂不守舍：“你是玩家吗？”
　　不等杜欢回答，女孩再此轻叹：“怎么会……”
　　她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杜欢：“你居然是人吗？你简直像画里的精灵一样！”
　　杜欢眨了眨琉璃般的眼睛，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他是人，”名叫孟知客的男人从杜欢身后走出，众人再次倒吸一口凉气，孟知客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令人不自在的场面，只微微一笑，“我也是。”
　　一片寂静中，孟知客再次慢悠悠开了口：“生死攸关的地方，不是馋美人的好时候吧？”
　　众人很回过来神，很尴尬地呆在原地，就在这时，那个精英感十足的青年稳步上前打破了僵局。
　　“我叫樊阳，”青年露出一个礼貌又极具分寸感的微笑，“两位怎么称呼？”
　　“孟知客。”孟知客只客套性地笑笑。
　　“杜欢……”杜欢还没说完，先被一阵热烈的欢呼声惊到了，这波浪潮比刚刚热烈得多。由此可见，生死攸关的时刻，实力比脸重要。
　　“孟知客！”
　　“是孟知客！天哪！”
　　……
　　杜欢困惑地看着眼前众人，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孟知客”三字，似乎这个名字代表着非凡的实力和地位。
　　“孟先生！”那个神经质的中年男人踉跄着走上前，伸出双手想攥住孟知客的手，对方仍微笑着，但手却毫不留情地避开了。
　　他也不恼，继续自顾自地说，说话语无伦次，声音几度哽咽：“孟先生……孟先生！我他妈是真不想死啊！我求您！我求求您……您救救我们！”
　　剩下的几人也屏息凝神，带着希冀看向孟知客，好像他是承载了所有希望的神。
　　但孟知客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带着微笑木然地看着他。
　　这男人像是急了，张开嘴刚想继续哀求，被樊阳一把捂住了嘴。
　　“抱歉，孟先生，”樊阳一脸歉意，微微颔首，“李致他太激动了，很抱歉给您带来了困扰。”
　　“没事。”孟知客笑着点点头，一副好说话的模样。
　　“似乎7号房间还有两位玩家一直没出来，”樊阳岔开话题，“我们去看看吧。先把玩家凑齐，其余的待会儿再说。”
　　其余人不说话，只沉默地跟着他。杜欢也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突然，他的肩膀被人拍了拍，一回头，正是孟知客。
　　孟知客高他一头，此时正微微躬身，漂亮的薄唇就靠在杜欢耳侧，他正盯着长廊尽头的墙壁——那里摆着一幅梵高的《向日葵》。画面生机勃勃，色彩热烈得像怒放的生命。
　　孟知客似乎很中意这幅画，杜欢第一次见他的笑容中带有真情实意，他用只有自己和杜欢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画不错，你说呢？”
　　杜欢只沉默地凝望了那幅画片刻，没有说话。
　　众人在7号房门口站定。樊阳轻轻敲了敲门：“请问有人吗？”
　　没有回音。
　　樊阳的手上稍微加了点力，只听“吱呀”一声，门猝不及防开了——
　　宛如猛兽捕食的惨烈场景骤然展现在众人面前，地上的尸体面目全非……已经几乎看不出人样了。
　　李致的脸瞬间比之前还惨白，乌紫的嘴唇抖个不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就开始吐。刚刚还在犯花痴的年轻女孩一下子被拉回残酷的现实，她迅速用手捂住嘴，还是没抑制住从指缝间溢出的哀鸣。
　　“咚、咚、咚……”
　　杜欢又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在众人惊惧的目光中，杜欢慢慢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手轻轻抚上那张残破的脸。
　　僵硬、冰凉。这就是死亡吗？
　　杜欢的指尖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他温柔地把尸体被血黏在脸上的碎发拨到脑后，合上他仅存的一只左眼，把残缺不全的躯干在地上摆正。
　　杜欢露出堪称安详地微笑，“晚安。”
　　他半跪在地上，美丽的脸和周身一地鲜血产生的视觉效果惨烈且凄艳，像是战地的尸体上开出一朵大红的曼珠沙华，美得惊心动魄。
　　没有人看到，在角落里斜倚着墙的孟知客眼神慢慢炽烈起来，嘴角无机质的微笑瞬间有了温度，目光直勾勾钉在杜欢什么，像是被什么夺目的东西吸引住，挪不开眼了。
　　杜欢和孟知客，一个半跪着，一个笔直站着，同时无言地微笑，一时竟比不出谁比谁更病态。
　　“哒、哒、哒”
　　走廊上的动静突然打破了沉寂。
　　众人颤抖着回过头，发现在走廊没有连通出口的那侧，出现了3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孩子。
　　他们面容精致，鲜红的唇像初绽的花一般娇嫩，粉扑扑的小脸非常红润，微卷的黑发微微翘起。只是，他们没有眼睛，两个黑黝黝的圆洞像是能吸纳光线的漩涡，看得人心里毛躁躁的。
　　孩子们齐刷刷偏过头，露出一模一样的微笑，鲜血从眼眶里流出，流过脸颊，滴落在地板上。
　　“客人？”他们一齐说。
　　孩子们摇晃着头颅，一边笑一边齐声喊：“妈妈，有客人。”
　　“妈妈，有客人。”
　　“妈妈，有客人。”
　　……
　　“咚！”
　　从远处响起敲门声，一个女人轻柔的声音透过门板传过来，令人汗毛倒竖。
　　“亲爱的客人们，早上好，帮我开开门吧，我给你们准备了可口的早餐。”
　　◎作者有话说：
　　孟大佬你媳妇真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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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母慈子孝2
　　一片沉寂中，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有什么声音吗！有什么东西说话吗！”李致从地上爬起来，嘴角还沾着自己的呕吐物，眼里布满血丝，面庞诡异地扭曲着，声音里有种几乎神经质的尖锐感。整个人精神状态已经不太正常了，似乎随时就会崩溃。
　　他双手胡乱摆着，扯住了樊阳的衣角，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边哭一边露出讨好的笑，显得他的脸更加惊悚：“哥！阳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樊阳面无表情，眼睛里渗出些厌弃，但似乎只有幻觉般的一瞬。当他将脸转向李致，神情骤然变了。
　　杜欢从这个角度看得极其清楚，这个人的面部像川剧变脸一样，突然摆出和煦的微笑。
　　他温和地弯下腰，亲热地把李致掺起来：“没事，有孟先生在呢，我们不会死的。”
　　像是在崩溃的边缘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李致一边胡乱点头，一边露出痴痴的笑，低声碎念道：“对的对的，有孟知客呢，我不会死的，我不会死的……”
　　其余人惊惶的目光也反复往孟知客身上瞟，像是在风雨飘摇的海面上抓住了一叶救命的扁舟。
　　“咚！咚！”
　　要命的敲门声又响了，越响越急促。
　　孩子们咯咯笑起来，拍着手大喊：“妈妈等急了！妈妈等急了！”
　　“开门吧，如果副本主线受阻，我们都得死在这。”樊阳一锤定音。
　　众人战战兢兢看向孟知客，本都期待他能拿个主意，谁知这人一副不在状态的样子，心不在焉看着半跪在尸体旁的杜欢，头都没抬，根本指望不上。
　　没办法，众人咬咬牙，只得跟着樊阳缓缓向走廊出口处走。
　　杜欢把床单扯下来，盖在尸体上，又小心把四角扯平整，才站起身，准备跟其他人一起去客厅。
　　孟知客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做完这一切，跟在杜欢后面慢吞吞地走，整个人闲庭信步，和其余人的精神状态完全不同。
　　杜欢很难不去在意旁边神秘的俊美男子，他散步一样的态度确实奇怪，更奇怪的是他看起来并未携带武器。
　　其余人或大或小都背着刀剑之类的利器，只有孟知客“两袖清风”，除了自己什么都没带。
　　难道和自己一样……带的是匕首之类便于隐藏的小刀？
　　杜欢很快否定这个猜测，孟知客和自己不同，身材修长高大，并不适合以速度和隐蔽取胜的小刀……所以这位手无寸铁的“高手”究竟是什么人？
　　孟知客跟在杜欢身后，视线总有意无意在他身上多做停留，似乎对杜欢的兴趣远大于杀机四伏的副本。
　　两人在偏后的位置一前一后慢慢走，杜欢一边揣测着身旁这位诡异的“高手”，一边警惕着周围的状况，被袖子遮住的右手始终按在袖中手术刀的刀柄上。
　　长廊外就是客厅，和普通人家没什么区别，半旧的家具不奢华也不简陋。
　　一切都平平无奇。
　　但杜欢能感觉到，家具下方的阴影里，柜子的缝隙中，还有天花板上的裂缝内，似乎有眼睛在看着自己。
　　“——滴答”
　　杜欢轻轻偏过头，什么都没有。
　　“你们有听到什么吗？”杜欢随口问其他人。
　　“你他妈在胡说八道什么！”李致赤红着眼睛瞪着他，扭曲的脸比鬼还吓人。
　　樊阳轻咳一声，制止了李致进一步发疯，他手搭在门把手上，对着门外温声说：“马上，夫人，不要着急。”
　　  门外愈发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停了。
　　樊阳按下了把手。
　　所有人的心提到嗓子眼。随着“吱呀——”一声响，门开了。门外是一片纯黑，比墨还要浓稠，门内的光再亮也照不亮门外的世界。
　　在纯粹的黑暗中，一颗女人的头探出来，这张脸的笑容非常灿烂，跟准确地说，杜欢从没见过有谁能笑得这么不克制。
　　女人的躯体慢慢显现，她提着鲜红的长裙，优雅地踏进客厅。
　　“亲爱的客人们，请在餐厅坐下吧，我为你们准备了早餐。”女人温声说。
　　客厅的钟表指向8:00，在这间没有摆钟的屋子里，悠扬的钟声突然响彻整个屋子。
　　“咚——咚——”杜欢数了，一共7拍，像是拉开了什么东西的序幕。
　　女人步伐轻盈走向厨房，长裙垂地，看着像没有脚的幽灵。
　　众人战战兢兢在餐桌坐定。
　　女人突然提着提着一个大纸箱进了客厅，之前的3个孩子围着母亲蹦蹦跳跳。可队伍的末尾突然多出来了一个新的孩子，他同其他人长相一模一样，但沉默得可怕，和自己的兄弟们格格不入。
　　她放下手里的箱子，杜欢察觉到箱角处洇开的红色，眼皮一跳。
　　女人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个孩子。
　　用“躺”可能不太准确，这孩子的肢体经过扭曲挤压怪异地压缩成一团，挤在箱子里。但是孩子的脸上依旧带着灿烂的笑容，两个黑黢黢的“大眼睛”正对上杜欢的眼神，配合着支离破碎的四肢和躯干，看得人头皮发麻。
　　“哦，我可怜的孩子。”女人趴在箱子上低声啜泣了一会儿，但是没有眼泪，她突然站起来，走进一个卧室，拿出一把小提琴，放在孩子扭曲的肢体上，语气轻柔得令人后背发毛，“带上你最喜欢的小提琴吧。”
　　她端起盛着孩子遗骸的纸箱，走到客厅的窗户边，很随意地把箱子丢出去。
　　孩子的肢体散落在空中，杜欢看到那颗仍保持着笑容的头颅在箱子里打了个转，然后飞了出去。
　　那个胆小的女孩儿仍旧用手死死按住嘴，但还是泄出两声呜咽，全身抖得像筛糠。
　　女人拍拍手，看向围着自己雀跃不已的孩子们：“都饿了吧，妈妈已经准备好早餐了，马上端给你们。”
　　早餐是吐司夹煎鸡蛋外加牛奶，营养丰富，外表诱人。
　　女人双手合十，三个孩子也跟着母亲合上双手，那个沉默的孩子没有动作，他只面无表情地盯着桌上的食物，像是母亲和兄弟都与自己无关。
　　没人管他，女人和孩子们齐齐唱起了歌：
　　“第一个孩子死去了
　　掉下他的小提琴
　　他笑着转过头
　　唱出妈妈教过的歌谣
　　那歌声是如此动听
　　那歌声是如此动听
　　‘我在地狱等你们’”
　　窗外，一颗残缺的脑袋突然砸在窗户上，这颗头本就血肉模糊，此时此刻，它整张“脸”都贴在玻璃上，看起来更是面目扭曲。它咧开嘴微笑，血和唾液从撕裂的嘴角渗出来，杜欢看见了它的嘴形：
　　我在地狱等你们。
　　◎作者有话说：
　　谁能想到这还真是孟大佬无数后院里面的一个呢~
　　杜小欢，你说他为啥闲庭信步嘞~
　　喜欢的小天使还请收藏评论支持一下鸭！

第4章 母慈子孝3
　　女人和孩子像是看不见窗外的那颗头，愉快拿起面前的食物享用。
　　呆若木鸡的众人中，杜欢率先拿起餐刀，切开盘子里的荷包蛋，动作优雅流畅，像在自己家一样平和自如。
　　孟知客只随便喝了口牛奶，就把东西往旁边一推，笑意盈盈地看着杜欢进餐，似乎别人的动作能下饭。
　　明明只是初次见面没多久，这人对杜欢的关注度却高得离谱，视线之露骨已经到了难以忽视的程度，杜欢忍无可忍回头看他，孟知客竟也不闪躲，坦坦荡荡同他四目交汇。
　　但那双带着笑意的漆黑双眼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杜欢看着他，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杜欢垂下长长的眼睫，又略略侧过身，尽量不去在意这人的眼神，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旁边的NPC身上：一共五个孩子，早上死了一个，三个孩子是吵闹跳脱的，永远围在母亲周围，像是长不大的雏鸟，只有一个孩子，总是一言不发，和他的兄弟们格格不入。
　　杜欢在心里悄悄给他取了个名字：“第五个孩子”。
　　第五个孩子永远是沉默的，与其他孩子外表一模一样，周身气质却大不相同。其他孩子虽然活蹦乱跳，但杜欢总觉得他们像干瘪的皮囊，或者是像上了发条之后的小玩具。只有“第五个孩子”，似乎能从那黑洞洞的眼眶中看见灵魂。
　　第五个孩子很快吃完了，他沉默地进了自己的房间，背起书包站在客厅的大门旁边，等待自己吵闹的兄弟们和母亲依依惜别。
　　“吱呀”一声，门开了，门外的世界仍旧是一片纯黑，四个孩子一个接一个走进黑暗之中，像是掉进墨潭的水滴，瞬间了无踪迹。
　　他们的母亲像是看不见似的，带着慈祥的微笑目送着孩子们离开，全然忘记了自己刚刚死去的孩子。
　　杜欢正全神贯注于观察女主人的神态，耳边的低语突然打断他的思绪：“你的手真适合拿刀。”
　　这张不大的餐桌本就挤得人挨人，孟知客只微微侧过身，他那张薄唇就几乎贴在杜欢耳边，让本就细碎的耳语更加暧昧，杜欢拿刀的手无端端一抖。
　　其实孟知客说的是实话，杜欢的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但并不夸张，还透着点淡淡的粉，比起他那张造化钟情的脸也不遑多让。
　　而当这漂亮的双手拿起染血的手术刀时，又是另一种风情了……
　　杜欢回过头，眼角眉梢都是寒意，在极近的距离下冷眼看着对方那张带笑的俊脸：“谢谢，请您好好吃饭。”
　　孟知客似笑非笑看着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而是很随意地拿起自己的餐刀摆弄了片刻，然后突然朝左手边随手一甩——
　　“咚”一声闷响，一颗张着血盆大口的鬼头被餐刀死死钉在墙上，不一会儿就没了声息。
　　刚恢复点精神气的众人瞬间鸦雀无声。
　　一片死寂之中，女主人笑着站起身，她走到鬼头旁边拔出钉在额心的餐刀，然后捧着血淋淋的小怪物进了……厨房。
　　“啊！”尖利的叫声像压垮众人的最后一根稻草，李致像疯了一样扔掉手里的土司，连滚带爬从座位上跳起来，似乎手里攥着的不是食物，而是怪物的尸块。
　　几个年纪小点的跪在地上就开始干呕，低低的抽泣声很快连成一片。
　　“冷静！大家冷静！基础食物绝对不会致命的！”樊阳试图控场，但明显没什么效果。
　　崩溃的情绪是会传染的。
　　杜欢皱眉看向还在尖叫的李致，那人形容癫狂，看起来已经离疯不远了，但至少……不能再让他带疯别人。
　　杜欢快步走到李致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啪”给了他一巴掌，声音冷淡：“闭嘴。”
　　这巴掌打得毫不留情，李致右半脸瞬间赤红，也不知道一巴掌下去打爆了多少毛细血管。
　　这色厉内荏的男人正在找情绪的宣泄口，见面前这个身形纤瘦小白脸居然敢打自己，红着眼来揪杜欢的衣领：“老子他妈……”
　　“嚓——”闪着寒光的手术刀瞬间抵上李致的侧颈，没人看清杜欢是什么时候拔的刀。
　　“冷静下来了吗？”杜欢声音冷得能掉冰渣，男人身体一下子僵住，甚至在利刃的胁迫微微痉挛，浑身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伸着脖子不敢动弹。
　　“滚回去坐好，”杜欢像变戏法一样将小刀收回袖口，看着呆若木鸡的李致，淡淡重复了一遍，“我没说清楚吗？”
　　李致惊恐地摇着手，吓得话都说不出来，蹒跚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着，连呼吸声都不敢太重。
　　没人想到这纤细漂亮的青年居然有这么骇人的气势，也都战战兢兢回到位置上坐好，一声都不敢吭。
　　鸦雀无声的饭桌上，杜欢根本没指望旁边的孟知客，而是直接看向樊阳：“这位樊阳先生，刚看你有话要说，现在讲吧。”
　　“……”樊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轻咳了一声，肃然道，“主要是想跟大家尽快复盘现有信息，先说下副本名称。”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点点头，她年纪不算大，但看起来沉稳干练，跟旁边畏畏缩缩的大男人对比鲜明：“《母慈子孝》对吧，很明显的情感类副本。”
　　樊阳点点头：“木南说得对，题目一是敲定了副本主线，二是主体NPC圈定在‘母’与‘子’之内；但是目前的指向性线索太少，剧情主线也不明朗，我是建议……”
　　“把所有重要点的NPC都杀了不就好了吗？”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只见坐在木南旁边的女孩突然起身，表情狰狞，音调高得刺耳，“把他们都砍了——”
　　“木林，闭嘴！”木南厉声打断，把她用力按回座位上。
　　名叫木林的女孩像是突然被喊醒了，刚刚的癫狂样子瞬间消失，她惊慌失措地看看其他人，抖着乌紫的嘴唇瘫在凳子上，整个人蜷在木南身后默默流泪，同刚才判若两人。
　　木南、木林。
　　杜欢微微眯起眼，这两位是……姐妹？
　　樊阳面色不变，耐心解释道：“如果错杀了主体NPC之外的重要NPC，就很可能激化副本，大幅增加难度。所以杀NPC一定要慎之又慎。”
　　“还有，”樊阳扶了扶眼镜，“木南小姐，请安抚好您妹妹，她的精神状态很可能会给我们带来不便。”
　　木林蜷在椅子上剧烈地抖了一下，往姐姐的方向又缩了缩，看着……还怪可怜的。
　　“抱歉。”木南微微点头致歉，但身体却前倾了些，下意识把妹妹挡在自己身后。
　　杜欢嘴角露出一抹极浅的微笑，只觉得这对姐妹实在有意思。
　　樊阳看向其他人，面不改色继续刚刚的话：“目前看来，两个NPC比较特别：一个是孩子们的母亲，另一个是那个一言不发的孩子，主体NPC八成就在他们两个人当中。”
　　“但是剧情完成度还是0，可见副本主线还没有展开，不如大家趁白天散开找找线索吧，”樊阳笑着扫视众人：“还有问题吗？”
　　没人回答，一片沉默中李致在位子上痉挛了一下。
　　樊阳似乎并没有留意到，只是把目光放到孟知客身上，恭恭敬敬地问：“孟先生，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孟知客短暂把目光从杜欢身上挪开，心不在焉瞥了他一眼：“没有。”
　　樊阳毫不在意地笑笑，干脆利落地站起身：“那大家四处转转吧。”
　　厨房和客厅相连，也是通往长廊的毕竟场所，那女主人还在里面走走停停，也不知道忙活些什么。
　　众人一起轻手轻脚路过厨房，都低着头、垫着脚，唯恐搞出响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只有杜欢和孟知客跟往常一样毫不顾忌地抬头走路，甚至稍稍驻足，往厨房里面多看了两眼——女人正穿着红得滴血的长裙在案板前料理什么鲜肉，染红的菜刀高举、落下，发出剁肉的钝音，血水顺着橱柜淌了一地，跟女人的长裙一样红。
　　“她在剁什么？”木林死死攥着姐姐的袖子，声音又开始抖。木南眼神一凛，赶紧捂住妹妹的耳朵，搂着她快步离开。
　　杜欢冷眼看着，心里已经有数：这个叫木林的姑娘精神状态绝对有问题，而姐姐在明知道这件事的情况下，还带她一起进了这个要命的游戏……
　　厨房里忙碌的女人突然抬头，正巧和杜欢四目相对，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脸上还沾着砍肉时溅上的血。
　　杜欢很礼貌地回了她一个微笑，转身进了长廊。
　　“孩子”们的房间和玩家的房间都分布在这个长廊的两侧，想到自己半夜要跟这群怪物做邻居，众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大家四下看看这些孩子的房间吧，”樊阳招呼道，“两两组队，别太集中也别太分散。”
　　杜欢随意挑了一个孩子的房间，除了床和书桌，屋子里还堆着各式各样的颜料和乱七八糟的铅笔，靠墙的一侧还摆着几个画架画室，摆明了是间画室。
　　“巧”了，杜欢前脚刚进来，孟知客也后脚迈进了这间画室。
　　这次杜欢实在没忍住，转过身看着他，冷声问：“孟先生，能问问您为什么跟着我吗？”
　　“孟、先、生，”孟知客像没听到他的问题，而是低声把这个称呼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孟先生。”
　　杜欢一头雾水，只感觉跟眼前的男人根本讲不通话，干脆放弃，拔腿就往门口走——
　　孟知客突然攥住他的手腕，杜欢心里一惊，下意识挣了挣，谁知这人的手比铁铸的镣铐还稳，杜欢竟无法撼动分毫！
　　“你去哪？”这人依旧笑着，却令人无端端感觉毛骨悚然。
　　杜欢同他四目相对，明明是同伴，气氛却剑拔弩张得像是仇敌。
　　“我有告知您的义务吗？”杜欢面无表情地反问，“孟先生，我并不了解您的实力有多出众，但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很神经质吗？”
　　孟知客罕见地愣了一下，然后低低笑起来，松开了杜欢的手：“抱歉，我只是出于对新人的看好，所以对你留意一些。”
　　对新人的看好？杜欢还没有傻到信这种冠冕堂皇的鬼话，他只淡淡瞥了孟知客一眼，刚准备离开——
　　孟知客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我发现些有意思的东西，不过来看看？”
　　这是这位不着调的大佬第一次针对副本提出想法，就连杜欢也脚下一顿，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他面前，冷冷看着他。
　　孟知客笑得高深莫测，随手捡起一支铅笔递过去：“仔细看看。”
　　杜欢皱着眉接过笔，翻来覆去细看了看，隐隐察觉到不对劲：这笔末端没标型号。
　　是副本在细节方面有些小疏漏吗？
　　杜欢环视整个屋子，才突然发觉，这整间画室都是一个蹩脚的“疏漏”！
　　这个挂满了漂亮油画的屋子竟没有一点颜料的味道，干净得近乎荒谬。而且画具缺得太多了，笔刷、画架、各种型号和种类的纸……要么少得可怜，要么干脆没有。
　　整间“画室”外行得像个笑话。
　　杜欢心里有了些猜想，他匆匆放下手里的笔就准备去隔壁屋子看看，刚迈出房门就听到一句话，淡淡的，音量不大。
　　“杜欢，以后叫我名字吧，‘先生’听着难受。”
　　杜欢转过头，冷若冰霜的脸少见地浮现出笑意：“孟先生，回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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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母慈子孝4
　　隔壁是小提琴室，很明显在这个副本中每个孩子都有一个专属爱好。
　　房间里站着木南木林姐妹二人，妹妹的情绪似乎是稳定下来了，只挽着姐姐的胳膊，看到杜欢进屋也一言不发，反倒把脸往姐姐背后藏了藏。
　　“抱歉。”木南语气很无奈，“她起初是很喜欢你的……就是，就是现在有点怕你。”
　　“没关系。”杜欢敷衍地点点头，他哪里在意木林到底怕不怕他，只顾低头观察小提琴室的布置。
　　这房间里的曲谱乱七八糟，曲目名字也不知所云，谱子里更是连谱号、调号都没有，外行得离谱。
　　这些荒诞的小细节究竟在指向什么线索呢？
　　杜欢正低头思索着，旁边的木南突然出声：“杜先生。”
　　“……”被打断思路的杜欢抬起头，“有什么事吗？”
　　她顿了顿：“和你一起的孟知客孟先生……有什么行动吗？”
　　杜欢直直看向木南：“你很在意他？”
　　谁知她脸上竟出现转瞬即逝的慌乱神情，只是太快了，以至于杜欢怀疑那是自己的错觉。
　　“木南？”
　　“没什么，”木南随意地笑了笑，“在意孟先生的事不是很正常吗？”
　　“很正常？”杜欢微微皱眉。
　　这下不只是木南，木林也惊讶地探出头：“你不知道他？”
　　见杜欢点头，两姐妹面面相觑，木南愣了两拍才迟疑着问道：“你……不会是新人吧？”
　　看到杜欢再此点头，木南又愣了半晌，才慢慢扶住额头，自言自语：“这个副本到底聚集了多少怪物玩家……”
　　“所以孟知客是谁？”杜欢懒得听她感慨，直接上前一步发问。
　　“杜欢，遗梦乡是拿命赌奇迹的地方，这你知道吧。”木南看着他。
　　杜欢“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副本一月一次，不可提前也不可延后，更不能躲避。而每次通关，系统会按游戏贡献度给每位玩家分配积分，”木南稍稍迟疑了一下，继续说，“直到玩家储存的积分足以实现进遗梦乡的时候许下的那个愿望为止。”
　　“在此之前，非死不可退出。”
　　非死不可退出……杜欢回想起自己的愿望，指尖微微一颤。
　　“一批批玩家进来，大部分死无葬身之地，少部分实现愿望走人……”木南声音低下来，“只有孟知客是个例外。”
　　“一批批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只有他，一直在。”
　　“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进的遗梦乡，没人知道他的愿望究竟是什么，大家只知道，他是立于不败之地的——”木南声音很轻，但让人听着无端端害怕，“神。”
　　木南犹豫了一会儿，朝门口看了看，拉着杜欢往房间里侧走，然后压低声音：“看你是新人，我给你一点忠告，绝大部分人应该都不清楚，我也是偶然才知道，孟知客他通关率确实是100%，但是队友的存活率……”
　　她示意杜欢靠近些，贴在他耳边小声说：“听说他会……”
　　“你们在说什么？”一个带笑的声音突然在两人身边响起。
　　木南一个激灵整个人蹿起来，木林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把头死死埋在姐姐怀里，似乎面前突然出现的男人跟外头徘徊的鬼怪没什么区别。
　　孟知客看都没看两姐妹一眼，径直走向杜欢，跟没事人一样：“有什么发现吗？”
　　杜欢没立刻答话，此时此刻他满脑子都是：他是怎么进来的？他在我旁边多久了？我为什么没发现？他听到什么了？那女孩什么意思？她说的是真的吗？
　　“没什么，”他若无其事地抬起头，“两个房间都是一样的蹊跷，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孟知客笑着点点头：“我刚刚去了隔壁的书房，那儿有意思多了，不去看看？”
　　杜欢点点头，毫不拖泥带水直奔书房。
　　孟知客紧跟在他身后，但在路过两姐妹的时候，他突然伸出纤长的食指压在微笑的薄唇上，在杜欢看不见的角度，冲木南比了个“嘘”的手势。
　　木南脑子“嗡”一声一片空白——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她浑身抖如筛糠，腿软得几乎撑不住身子，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木南是在妹妹的哭喊声中慢慢找回神智的，她颤抖着伸出手抱住妹妹，刚想安慰，却只发出了几声破碎的哽咽——她竟被一个微笑吓得泪流满面。
　　——————————
　　杜欢刚一踏进隔壁书房就明白了孟知客的意思——这个房间太真实了。
　　从窗户“吱呀”的老门轴，到书桌台灯上的落灰再到堆积如山的试卷和习题……连书本上翻旧的褶皱都清晰可见。和旁边闹着玩一样的琴房和画室根本不是一个画风。
　　杜欢沿着墙一点点看，看到在书桌背后隐秘的阴影处有块陈旧的墙皮摇摇欲坠，他抬手轻轻拨了一下，那墙皮顺势脱落。
　　那墙皮里面竟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血手印！
　　一个盖一个，一层叠一层，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杜欢眼神一凛，沿着这块墙皮的周边一寸寸细细地找。果然，在不远处发现了一个淡到看不清的血色指纹，而且……不止一个，而是连成了一条极为稀疏的线！
　　这排歪歪扭扭的血指印顺着墙蜿蜒到桌角，又从桌角延伸到书桌底部的中央，断了踪迹。
　　这是在指明位置？
　　杜欢立即拉开中部抽屉，但很可惜，里面空空如也。他稍加思索，顺着抽屉的外轮廓慢慢摸索，终于在顶部摸到了一个干燥柔软的东西，他稍一用力就扯了出来——是一本破烂老旧笔记。
　　杜欢正准备翻开，脑海中突然弹出来的提示音让他手上一顿：
　　【恭喜玩家获得重要道具：笔记
　　此道具将在剧情推进中有重要作用，请慎重安置】
　　重要道具？
　　杜欢迅速翻开了本子，扉页便是极具冲击力的三个巨大的血字，凌乱潦草，满当当塞了整页——
　　“我嫉妒”
　　 杜欢继续往下翻，发现每一页都写满了一模一样的血字，癫狂的、扭曲的、板正的……各式各样的三个字：
　　我嫉妒。
　　满满一本的“嫉妒”，一笔一划都是用血写出来的，当真是字字泣血，触目惊心。杜欢突然觉得手里不算厚的本子重若千钧。
　　提示音再度响起：
　　【恭喜玩家解锁关键词：嫉妒
　　剧情推进度+10%】
　　杜欢眼神微变：嫉妒是关键词？那这个信息指向的主体NPC很明显是……孩子。
　　似乎所有细节和关键线索都在指向，一个可怜的孩子不堪重压，嫉妒自己的亲生兄弟，在长久的压抑中逐渐病态。
　　那第五个孩子就是主体NPC？
　　杜欢微微蹙眉，答案会这么简单吗？
　　另一边翻找的孟知客随手扔下一本《五年中考，三年模拟》，走过来问：“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吗？”
　　杜欢刚想把本子递给他，脑海中突然回想起木南刚说过的话。鬼使神差地，杜欢只若无其事把手里的本子放到书桌上，又随手拿起一本草稿快速翻了翻，头都没抬：“没什么，一些笔记和草稿而已。”
　　孟知客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咚——咚——”悠扬的钟声再此响彻整个房间。
　　所有人手上的动作一顿，女人轻柔的声音传来：“客人们，吃午饭了。”
　　杜欢默默数着钟声，和早上一样仍旧是7下，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离开房间的时候，杜欢趁孟知客转身，飞速把笔记藏进大衣内层，幸好衣服宽松，应该看不出端倪。
　　众人陆续回到餐桌上，女主人已经在主位上坐好了，微笑着看着其余人僵硬地围坐在她身边。
　　桌上，一罐萝卜炖的肉汤香气扑鼻，但众人大都脸色铁青，没有一个人表现出食欲。
　　同早上一样，又是孟知客拉着杜欢很随意地挨着女主人坐下来，只见他波澜不惊地盛了一碗汤，微笑着对女人说：“谢谢。”
　　女人似乎很开心，笑容咧得更大，杜欢忍不住担心下一秒她的嘴角会不会裂开。
　　见孟知客动了筷，其他人也食不知味地把碗里的干饭使劲往嘴里扒。不管怎么说，至少不能把自己饿死在副本里，那也太窝囊了。
　　一顿饭吃得跟受刑没什么区别——除了孟知客，这位神仙真的像极了来民宿度假。
　　午餐结束，女人心满意足地咂咂嘴，露出一个亲切的微笑：“亲爱的客人们，我的小儿子数学不太好，8天之后就是期末考试，下午他会回家，你们能帮他补补课吗？”
　　杜欢脑海中再次弹出：
　　【接收主线任务：补习
　　剧情推进度+10%】
　　看其他人的神色，都不约而同微微一怔，应该都收到了这条提示音。
　　说罢，她很体贴地补充：“每次人不用太多，一个人就够了。”
　　女人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愉快地离开，留下沉默的众人。
　　8天之后考试，一天一人讲课，一共8个玩家，刚好够死。
　　“林讯音。”樊阳打破沉默。
　　被他点到的男生一颤，浑身抖如筛糠。
　　“你还是高中生，最熟悉这些东西，”樊阳微笑地看着他，“我看你刚才在那件书房看到教辅资料的时候还很有感触，今天你来吧。”
　　“不！我——”叫林讯音的少年瞬间崩溃了，他只知道哭着摇头，什么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其余人的目光投到他身上，有怜悯，但更多的是庆幸。第一天进去的人和送死的小白鼠没多大差别，只要不是自己，是谁都没有关系。
　　而林讯音旁边肤色较黑的男生与其余人不同，他眼神晦暗，带着怨毒瞪向樊阳，猛站起身，顶着众人诧异的眼神愤然开口：“你怎么不自己去？你让他去送死！”
　　“梁泽先生，如果你对我的独断不满，我道歉。”樊阳扶了扶眼镜，表情真诚，但杜欢总觉得这人的眼神里有些若有若无的冷漠和讥讽，“我们可以投票选一次，这样你满意吗？”
　　这个提议实在虚伪得可笑，任谁都一清二楚结果不可能变化。
　　“你！”梁泽死死瞪着樊阳，眼里的怒火似乎能把他烧穿。
　　林讯音嘴唇颤抖着，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孟知客，眼里全是哀求，任谁都知道他眼神的含义，但孟知客稳稳安坐着，脸上仍带着云淡风轻的微笑，沉默地同林讯音对视着，直到他的眼神慢慢被绝望浸透。
　　“好，那就这样决定了……”樊阳淡漠开口，突然被梁泽打断。
　　他的声音颤抖着，还带着破音，隐隐透着歇斯底里：“为什么啊？你他妈做了决定阿音就得去死？还有你孟知客！你这么强，就看着阿音进去送死？你他妈怎么不去？”
　　孟知客仍微笑着，眉毛都没动一下，似乎梁泽指责的对象同自己无关。
　　“孟先生是我们珍贵的战斗力，我们不能在开局就拿他冒险。”樊阳在旁边开口，“你要是担心朋友，可以代替他去，相信在座诸位不会反对。”
　　“你！”梁泽手攥成拳微微颤抖，他认命般垂下头，从牙缝里慢慢挤出字：“我、替、他去……”
　　林讯音扯住他的袖子，眼泪糊了一脸：“别！阿泽……”
　　突然一个声音打断：“我去。”
　　众人一惊，循着声音看去，是杜欢。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声音也淡淡的，像是在讲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旁边孟知客表情终于变了，微微挑起眉，笑着叹了口气。
　　樊阳也没想到事态会这样发展，他有点紧张地看了一眼孟知客的脸色，踌躇着说：“杜先生，要不你再……”
　　“不，让他去吧。”出乎意料的，孟知客打断了他。
　　孟知客起身拍了拍杜欢的肩，弯下腰贴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声音里带着捉摸不定的笑意：“你的期待都写在你眼睛里呢，小心点，快压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樊阳真的老人精了，先看看孟大佬的脸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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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母慈子孝5
　　杜欢慢慢转过来，同孟知客四目相对，两人脸贴得很近，甚至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竟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下莫名生出点暧昧。
　　他突然闻到一点奇异的香：像梅花和松雪交织在一起的清香，极淡，还带着点风雪的凛冽，一下子浇灭了他心头的薄怒。
　　“我是不是曾经……”杜欢这句话说得又快又低，还没说完就迅速别过脸，从孟知客的角度只能看到他颤动的修长睫毛和姣好的下颌线。
　　不可言说的隐秘情绪下，孟知客的指尖微微一动。
　　就在此时，吱呀一声，客厅的门开了，只有一个孩子从无边无际的纯黑中走出，进了屋子。他面无表情，正是第五个孩子。
　　女人欣喜地迎上来，弯下腰小声细语地对孩子讲：“妈妈给你找了老师，今天下午就开始补课。”
　　孩子黑洞洞的眼睛“看”过来，杜欢推开孟知客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孩子面前，“亲昵”地摸了摸他的头。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就是你今天的家庭教师，”杜欢蹲下来，在孩子耳边轻声说，“请多关照。”
　　在众人的瞩目下，杜欢跟着第五个孩子进了那件堆满书和习题的书房，刚踏入屋子，“砰”一声，房门自动关上了，杜欢手伸到背后轻轻拧了一下把手，果然拧不动——这屋子自动锁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个房间里的光线比其它房间昏暗些，空气中漂浮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没有开窗的房间里，桌子上的一张报纸一直在诡异地抖动着。
　　房间外，孟知客还盯着自己的指尖，表情似笑非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无视吵嚷着的其他人，快步走到林讯音身边，顶着梁泽充满敌意的目光笑着问：“刀能借我一下吗？”
　　还没等梁泽和林讯音反应过来，孟知客一把抽出林讯音腰间短刀，在众人困惑的目光中走到房间门口——
　　房间内，杜欢蹲下身，视线和第五个孩子平齐：“你妈妈说你需要补数学。”
　　第五个孩子摇摇头，突然张嘴说话，这是杜欢第一次见他开口，声音甜且清脆，跟银铃一样。
　　“我不需要，没有意思。”
　　“那我们不补课了，”杜欢顺着他的意思说话，“我们做点有意思的事，你喜欢什么。”
　　第五个孩子轻轻偏过头，露出一个怪异的微笑，血水从他黑洞洞的眼眶里淌出来：“我喜欢杀人。”
　　房间的光线变得忽明忽暗，原本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一下子变得浓重，杜欢瞬间握紧袖中的手术刀。
　　第五个孩子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菜刀，照着杜欢的头一刀劈下。
　　“锵”一声巨响。
　　孩子的刀还没落下，他拿刀的手却飞在了半空。
　　一柄短刀从房门外破门而入，砍断孩子的手臂后余势不减，“砰”一声钉进墙壁，竟连刀柄也没入其中！
　　这是多大的力道！就连杜欢也惊得愣在原地。
　　孩子有点困惑地看着自己右臂上的断口，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又偏偏头朝门外看了看。
　　只听一个低沉的声音顺着门上的裂缝慢悠悠飘进来，完全听不出这人刚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不好意思啊，我玩脱手了，没伤着人吧？”
　　是没伤着人，杜欢在心里诽谤，伤着鬼了。
　　门外的声音越发轻柔，让人不由想起毒蛇的信：“好好听老师的话，明白吗？”
　　门里的杜欢配合地把手搭在孩子另一只完好的肩膀上，声音冷得如同淬过冰：“明白吗？”
　　鬼孩子又退了半步，“看”着杜欢，慢慢点了点头，眼眶里的血水流得更快了。
　　杜欢提着第五个孩子的衣领把他拎起来，“放”在凳子上。
　　“看书，”杜欢面无表情地翻开习题集，“做题。”
　　杜欢还真对着NPC讲起例题，一边讲一边启发，相当入戏。更神奇的是，旁边的小鬼还真的能时不时回答点简单的问题。
　　一人一鬼，场面诡异的和谐，如果忽略掉一地的血，真像极了乖巧的孩子和尽职尽责的家庭教师。
　　杜欢所料不错，第五个孩子确实具备基本的逻辑思维和知识储备。
　　几道例题过后，他慢慢合上习题册，同面前小小的NPC靠得近了些：“告诉老师，你在嫉妒谁？”
　　房间的光线骤然变暗，第五个孩子坐在位置上低低笑起来，笑声越来越亮，甚至……不只是他一个人在笑，只有两个人的屋子里响起了一群孩子的笑声。
　　“啪嗒——”
　　杜欢听到身后的声音，他慢慢回过头，看到空无一人的地面上出现了两只小小的血手印。
　　“啪嗒、啪嗒、啪嗒……”
　　那东西正朝杜欢这边过来，速度极快，以至于转瞬之间离他只有咫尺之遥！
　　生死关头，杜欢突然一把抓起坐在旁边的孩子挡在自己面前，手腕一动，锋利的手术刀已经抵上那孩子的咽喉！
　　“别动。”杜欢语气森然。
　　用NPC挡NPC！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神操作！要是外面的那群人看见，怕是要惊得集体失声。
　　但是有效！那东西还真停下来了！
　　接下来，更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
　　只听“咚”一声巨响，房间的木门居然被暴力活生生卸下来，轰然倒塌！
　　在副本里卸门？！听到这边的动静，所有玩家齐刷刷站起来，难以置信地伸着脖子朝这边看，又不敢真的靠近。
　　  孟知客一身煞气走进房间，掐着那孩子的脖子把他从杜欢怀里提到自己面前，盯着他黑洞洞的眼眶笑着说：“今天的补习结束，明白了吗？”
　　那孩子在他手里瑟缩了一下，应该是……怕了？
　　孟知客压根没想等这小怪物回答，一手掐着NPC的脖子，另一只手攥住杜欢的手腕，拉着他往门外走：“行了，走吧杜老师，今天提前下班。”
　　杜欢哑然：“……女主人说的？”
　　孟知客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杜欢感觉到他笑容里的寒意瞬间消融：“不，我说的。”
　　孟知客大步流星走进厨房，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只剩一只胳膊的第五个孩子往他妈妈面前一丢：“你家孩子不听话，自己先教教吧。”
　　女人脸上浮夸的笑容瞬间消失，一言不发盯着孟知客，眼神活像淬了毒的刀，满是愤恨和怨毒，她张开浸满血的嘴，似乎是想说点什么。
　　但孟知客一转身，很干脆地走了。
　　走了？
　　众人眼睁睁看着孟大佬牵着杜欢从厨房不急不缓地走出来，身后女主人举着手里的刀呆滞在原地，应该还没来得及发挥完。
　　所有人都在内心疯狂卧槽：这也太不给NPC面子了吧！
　　但是孟知客和杜欢跟没事人一样，在客厅沙发上稳当当坐下来，神态悠哉，完全没有死里逃生的紧迫感。
　　这是什么品种的怪物！
　　众人看向他们的眼神愈发复杂而又热切，似乎是在这两人身上看见了生的希望。
　　“杜欢！”樊阳跟多年不见的老友一样热情地拥上来，“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太好——”
　　他还没表演完，一个少年突然冲上来，一把搂住杜欢就开始哭：“你没死！你没死！谢谢你救我！”
　　正是林讯音。
　　杜欢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把他推开，但手还没落到少年身上就迟疑着悬在半空，推也不是说也不是，只好任由他抱着哭。正手足无措的时候，孟知客直接不由分说把林讯音从杜欢身上“撕”了下去，丢给旁边表情略显紧张的梁泽：“你朋友情绪不稳，好好照顾他。”
　　见梁泽搂着林讯音走远了，杜欢悄悄松了口气，他抬头看着孟知客：“谢谢。”
　　孟知客似乎有些意外于他的坦诚，微微挑眉，点点头笑道：“客气。”
　　“还有，”杜欢提醒他，“墙上的刀你得自己处理，我拔不出来。”
　　“咚、咚——”两声闷响，敲门声再次响起。
　　女人似乎已经忘了第五个孩子的惨状，欣喜地跑去开门，剩下的孩子“放学回家”了。早上4人出门，中午回来一个，晚上又回来4个，当真有意思极了。
　　众人围着餐桌坐下，孟知客又熟练地贴着杜欢坐下来，一来二去杜欢竟诡异地习惯了，甚至顺手帮孟知客摆好了餐具。
　　孟知客笑了一下，他同杜欢靠得很近，杜欢能清楚地捕捉到他的每一次吐息。
　　“快入夜了……”他轻轻说了一声，像叹息一样。
　　杜欢看看窗外的霞光，竟怪异地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开饭吧。”慈爱的母亲完全不在意身边孩子断掉的右臂，翻脸比翻书还快，笑着宣布。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活跃起来，在房间的一角，一只眼睛在寂静中睁开，它滴溜溜打了个转，没了声息。
　　随着天色逐渐变暗，众人的脸色也越发难看。那个叫林讯音的少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午在死亡边缘走了一圈，变得很容易一惊一乍，稍微有谁说话声音大一点，就缩在凳子上抖个不停。但杜欢每次看向他，这孩子都会努力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来回应。
　　晚餐以女人优雅擦拭嘴唇的动作宣告结束。
　　她笑着转过头，轻声细语地对其他人说：“客人们，时间到了，请回房吧。”
　　人们沉默地跟在女人身后上了走廊。
　　“客人们。”女人的声音轻柔无比，憔悴的脸色随着夜色渐深逐渐有了红晕，“进了房间以后绝对不能出门哦！”
　　孩子们一边拍手一边哈哈大笑，用唱歌一样的语调大声重复：“绝对不可以出门哦！”
　　“早上八点要准时吃饭。”
　　“准时吃饭！准时吃饭！”四个孩子不断大声重复母亲的话，吵得杜欢头痛。
　　“晚安。”女人堪称深情地看了众人一眼，带着自己小地精一样的孩子出了长廊。
　　8个玩家在长廊站成一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迟疑。
　　“杜欢跟我一间。”孟知客笑着揽住杜欢的肩，杜欢皱皱眉但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众人的眼神在他俩身上来回徘徊，带着点隐秘的暧昧，傻子都看得出来孟知客对杜欢兴趣不一般，因为实力？天赋？还是那张好看的脸？
　　但自然没人胆子大到敢说出来，樊阳赶紧站出来圆场：“那就跟初来的时候一样分房吧，真有不愿意的自己私下协调一下换换室友。”
　　当然是无人异议，生死攸关的时候谁去管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只要不落单就行。
　　杜欢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挂着的梵高的《向日葵》，金黄的花瓣像极了怒放的生命，只是有个花盘有点微妙地像一张人脸，令杜欢想起之前7号房间里残缺不全的尸体，还有那几欲瞪出眼眶的眼睛。
　　“进来吧。”孟知客打开房门。像是在回应他们的动作，随着杜欢迈进房间，窗外原本昏黄的日光，一瞬之间，全黑了。
　　夜到了。
　　◎作者有话说：
　　来一波收藏评论砸晕我叭！么么~

第7章 母慈子孝6
　　孟知客在房间里细致地逛了一圈，甚至打开柜子，把里面的睡袍床单拿出来，煞有介事地评价了一番面料。
　　然后慢悠悠沿着墙走了一圈，连浴室都没放过，最后拿着不知从哪搜刮出来的茶杯茶叶，往杜欢面前一摆，一本正经烧水烹茶。
　　杜欢：“………”
　　他看着面前这个谜团堆起来的男人：“你是来这度假的？”
　　孟知客笑了笑，帮杜欢也沏了一杯：“我是来度假的，那你算什么？”
　　他声音低下来，同杜欢凑得近了些，手指在透明的玻璃杯上轻轻一敲，里面漂亮的绿叶正打着旋：“来找死的？”
　　看到杜欢瞳孔微颤，孟知客像是如愿看到自己期待的反应，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重：“我烧水期间，你眼睛往门口瞟了8次，往窗外瞟了5次，就是没打量过房间里面……怎么，想出去？”
　　杜欢一言不发看着他，不点头也不否认。
　　孟知客突然起身走到门边，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整个人漫不经心：“那就出去吧。”
　　杜欢：“！”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看见孟知客毫不犹豫地拧开了房门。
　　房间里的灯忽闪了一下，然后“唰”一下灭了，纯粹的黑瞬间包裹住杜欢，过于突兀的事态发展让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什么叫“无所适从”。
　　这就开门了？这人是什么品种的神经病？
　　杜欢飞速从袖中抽出两把手术刀，架在自己身前，浑身紧绷慢慢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问：“孟知客？”
　　没有回音。
　　杜欢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黑暗，只觉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一片死寂，连空气的流动都感觉不到——
　　极致的未知往往比死还可怕
　　杜欢感觉一股子寒意从脚下往上爬，轻轻攀附住自己的心脏。
　　他的双眼很快适应了黑暗，能通过一点稀薄的微光看见身边东西的轮廓——但诡异的，孟知客一个大活人，不见了踪影。
　　突然，杜欢脚下慢慢出现了……一只眼睛。
　　那小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视线突然钉死在杜欢身上，然后微微一弯，似乎是笑了？
　　一个孩子的声音贴着杜欢的耳朵响起，清脆、欢快，是笑着说的：
　　“我看到你了。”
　　走廊地上、天花板上、墙壁上，甚至是房门上突然开始出现眼睛，一双又一双，接连不断睁开，越来越多，一只连着一只，一直压着一只，密密麻麻……
　　千万只眼睛360度无死角盯住他，一群孩子齐声笑着说：“我看到你了。”
　　杜欢心跳极速攀升，感觉全身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瞬间亢奋到无以复加。
　　“嗡”一声，他似乎什么也听不到了。
　　杜欢同千万只微笑的眼睛对视着，慢慢也露出了一个微笑，这人明明天生一副好面孔，笑容却比鬼还要森然。
　　“我也看见你们了。”
　　他微笑着慢慢走出房门，在铺天盖地的小眼睛的伴随下不急不缓地朝前走，穿过一扇又一扇一模一样的房门，走在空无一人的长廊上，无声地进行着一场不见血的对峙。
　　不知走了多久，但长廊尽头处的那幅《向日葵》同杜欢的距离完全没有拉进——长廊变得无穷无尽。
　　《向日葵》像一个永远达不到的航标，杜欢也不急，倒是沉默地盯着它欣赏起来。
　　他确定了——花盘上就是7号房间里死人的脸，自己亲手合上了他死不瞑目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张脸还在微微抽动，像是人临死之前最后的挣扎。
　　杜欢轻声说：“你们把死者的脸做成了画里的花，真是……”
　　他嗤笑了一声：“好品味。”
　　杜欢突然转身，一脚踢开了旁边那扇卧室的门！
　　“咚！”一声闷响，小小的卧室展现在杜欢眼前——除了一成不变的陈设，还有一个微笑的小孩儿正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
　　用“蹲”或许不太合适，他下肢空空荡荡——这孩子，没有双腿。
　　他一双血肉模糊的小手撑在地板上，嘴一咧笑着看向杜欢：“我看到你了。”
　　门框上，无数小眼睛围着杜欢瞬间睁开，像是在呼应他的那句——我看到你了。
　　杜欢一眼认出这：就是白天第五个孩子房间里那个看不见躯体的血手印。像是看不到周围令人头皮发炸的千万只眼睛，他慢慢走到孩子身边，蹲下来和他视线平齐，亲昵地摸了摸孩子的头顶：“我也看到你了。”
　　没有下肢的孩子微微一愣，抬起头用自己空洞的“眼睛”看向杜欢。
　　难以置信，周围数不胜数的小眼睛突然闭上，瞬间消隐在墙上和窗后，一眨眼就没了踪迹——像没出现过一样。
　　杜欢手上的动作一顿：眼前这残缺的孩子到底是……
　　一只修长的手突然从那孩子背后伸出，眼看就要掐上那孩子的咽喉，被杜欢一把攥住：“孟知客！这孩子还有用！”
　　那手微微一顿，很听话地卸了力，然后反握住杜欢的手，拉着他站了起来。
　　孟知客看着杜欢微笑：“好久不见。”
　　杜欢挥开他的手：“十分钟不见，确实很久。”
　　他不去理会孟知客，也不问他刚才在那，怎么来的这里……而是弯下腰，把所有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小怪物身上。
　　杜欢伏在残缺的孩子耳边轻声问：“你在等什么？告诉我好吗？”
　　那孩子看着他轻笑起来：“我在等妈妈。”
　　妈妈？孟知客和杜欢眼神同时一凛。
　　“嘘——”那孩子把沾满血的食指压在嘴唇上，脸上还带着陶醉期待的微笑，“妈妈要来啦！”
　　孟知客突然按住杜欢的肩膀，用蛮力迫使他迅速蹲下来，两人一鬼奇迹般地蹲成一团，场面异样的和谐。
　　“你！”杜欢刚想回头。
　　“别动。”孟知客的声音压得极低，呼吸间微弱的气流轻轻拍上杜欢后颈细嫩的肌肤，温热，还有些痒。
　　“咚！”杜欢感觉自己的心猛一抽动，像是被烫了一下。
　　孟知客一手按在杜欢肩上，几乎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别动，真来了。”
　　女主人从走廊口“飘”了进来，当真是飘进来的，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呼吸声。她身着那件鲜红的长裙，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到，从杜欢和孟知客面前飘过，停在对面的一间屋子门口，用温情到发腻的声音对着房门呼唤：
　　“我心爱的孩子，快把门打开。”
　　没有回应。
　　女人开始击打房门，声音明显急躁起来：“我心爱的孩子，快把门打开。”
　　门内还是没动静。
　　女人突然歇斯底里起来，她一边撕扯自己的头发，一边用脑袋狠狠撞击房门：“把门打开，把门打开……”
　　血从她的额头、指缝涌出来，淌过之处，一只只眼睛再次睁开，眼珠滴溜溜转了片刻，最后视线一齐钉在女人身上。
　　“别看我！别看我！”女人越来越癫狂，她咆哮着捶打房门，突然将右手高举过头顶，杜欢看清了，她手里有柄菜刀。
　　女人手起刀落，一刀劈烂了房门。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比鬼还可怕的笑，提着刀进了房间。
　　杜欢看到一个小孩从床上坐起来，用自己不存在的眼睛凝视着母亲，表情木然。
　　女人却越发癫狂，她颤抖着抚摸孩子的面庞，把血和灰尘蹭了孩子一脸，可那小孩仍一动不动，像只断了线的木偶。
　　“你想死对吗？”女人温柔又热切地问，“你为什么想死呢？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她提着刀的右手像痉挛了一样不停乱晃，嘴里嘟嘟囔囔地重复着：“你为什么想死呢……”
　　那孩子不说话，只漠然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突然，像崩坏的人偶一样，她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把菜刀高举过头顶，但语气仍旧是亲昵的，像极了一位合格的母亲：“妈妈来帮你吧。”
　　她一刀劈断了孩子的头，那颗脑袋在墙上弹了一下又回落到地面，滚了几圈之后恰好是正面朝上，这场脸木然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发疯似的劈开自己的血肉，肢解自己的身体。
　　小孩的身体被剁成了多块。
　　女人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纸箱，把孩子的残肢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孩子的头颅放在最上面。
　　她抱起纸箱步伐轻盈地离开了，一边轻柔地拍打着箱子，一边嘴里哼着歌谣，俨然是一个哄孩子入睡的好妈妈。
　　“第2个孩子死去了
　　掉下他的画卷
　　他笑着转过头
　　唱出妈妈教过的歌谣
　　那歌声是如此动听
　　那歌声是如此动听
　　‘我在地狱等你们’”
　　悠扬的歌声逐渐远了。
　　杜欢身边没有下肢的孩子慢慢笑出了声，他一边跟着母亲的调子慢慢小声唱着，一边用一双小手在地上慢慢爬。
　　“啪嗒、啪嗒”的声音伴随着歌声，竟比女主人的摇篮曲还要瘆人。
　　杜欢看着在地板上耸动的血肉模糊的小怪物，突然不可抑制地感觉到悲哀，他慢慢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身：“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那孩子没答话，继续自顾自地爬。
　　杜欢又耐心地走到他面前：“那本笔记的主人是你吗？”
　　这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还是没理会他。
　　杜欢还要再试，孟知客突然攥住他的手：“好了，杜欢。”
　　杜欢微微皱眉，想挥开他的手，但惊讶地发觉，孟知客的手竟稳得像铁铸的镣铐，怎么挣也挣不脱。
　　他刚想用另一只手去推，孟知客突然不由分说揽住杜欢的腰，将他强行锢在自己怀里，抵住杜欢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直视自己的眼睛，一字一顿：“好了，杜欢。今晚结束了，跟我回去。”
　　◎作者有话说：
　　嗷嗷嗷嗷嗷，走过路过的小天使点个收藏⑧！

第8章 母慈子孝7
　　杜欢还坐在床上一言不发，一脸冷漠地听着系统报告剧情推进度加了30%，脸色比平时还冷上三分。
　　“还在怪我？”孟知客端着一杯开水放在杜欢旁边的床头柜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杜欢面前。
　　“没有。”杜欢又不是三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赌这种不知好歹的气，他抬起头，面色平静，“我只是在想那孩子为什么今晚对我没有敌意。”
　　他声音轻下来：“应该是因为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那句‘我看到你了’。”
　　“那孩子希望有人能正视他，”杜欢声音轻飘飘的，像抓不住的烟，“就一句话，他就缺这一句话……”
　　“杜欢！”孟知客突然出声打断。
　　“你可以去理解它们，但绝不能同情它们，共情NPC的玩家在遗梦乡里一个比一个死得惨。”
　　“那些东西不是人，”他声音低下来，“你记好，你和它们不一样。”
　　“……”杜欢无言地看着他，用没人能听清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三个字，“不一定。”
　　孟知客果然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刚想追问，只见杜欢突然把手伸进风衣内层，取出了一本笔记递过来，神色坦然。
　　系统弹出提示：
　　【玩家杜欢与玩家孟知客共享重要道具和关键词】
　　孟知客似乎并不意外，他微笑着接过笔记：“你和我共享重要道具，最后结算积分的时候可是要吃亏啊。”
　　杜欢对什么积分结算完全不感兴趣，轻描淡写吐出三个字：“无所谓。”
　　孟知客随意翻了几页，似乎对笔记本身一点兴趣都没有，倒是笑着追问杜欢：“为什么当时不给我看？”
　　杜欢淡淡瞥了一眼面前笑容满面的男人：“信任的建立需要时间。”
　　“这么说，”孟知客随手把重要道具往旁边一放，得寸进尺地追问，“你现在信赖我了？”
　　杜欢别过脸：“再说。”
　　孟知客似乎被极大地取悦了，轻笑着紧盯住杜欢的完美的侧脸。
　　杜欢被他看得烦躁，突然起身，冷着脸丢下句“我去洗澡”，就匆匆进了浴室，把孟知客这个人连同他的笑声一起关在门外。
　　水流温和地冲刷在皮肤上，缓解了杜欢的疲惫，他想着刚刚穿着红裙的女主人，又想到失去双腿的孩子，逐渐浮现的故事脉络一点点在杜欢脑海里构建……
　　还没等他多享受享受片刻的安宁，身后传来高亢的尖叫。
　　杜欢一扭头，看见一颗小孩的头颅正贴在淋浴隔间的玻璃上，隔着玻璃，看起来狰狞且扭曲，断开的脖颈处正沿着玻璃往下淌血。
　　它盯着杜欢，突然开始“砰砰”撞玻璃，力道极大，杜欢简直能感觉到地板在隐隐震动。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这颗圆滚滚的小脑袋突然被一只修长的手从玻璃上一把扯下来。
　　孟知客把它拿到自己面前，盯着两个黑黢黢的窟窿，像是感觉很好玩，半开玩笑地对着一个说不出话的怪物质问：“为什么偷看别人洗澡，小小年纪怎么不学好？”
　　这颗脑袋当然说不出话，只能唧唧哇哇发出尖锐短促的啼鸣，拼命晃动，但始终不能从孟知客手里挣脱。
　　脑袋不再挣扎，而是开始发笑，它在孟知客手中“咯咯”大笑，声音欢快且清亮。与此同时，这颗脑袋眼睛处的黑洞里，开裂的嘴角上，开始默默渗血，血色蛛网迅速爬满了不算大的脑袋，眼看就要顺着孟知客攥着脑袋的手慢慢往上蔓延。
　　孟知客“啧”了一声，走到浴室的窗户前，打开窗户，把手里的脑袋很随意地窗外一甩，“啪”利落地合上窗。
　　他走到杜欢面前：“问题不大，你好好洗。”
　　杜欢这才想起来自己正□□地站在别人面前，连退几步，一下子撞上了身后的瓷砖，被冰得一个激灵。
　　他脑子颠三倒四地回过来神，赶紧把挂在支架上面的毛巾扯下来挡住自己的身体，“多谢！我马上就好，麻烦你再出去等等。”
　　孟知客笑了笑，转身离开，笑容里夹杂着杜欢很熟悉的恶劣，杜欢的右眼皮不受控地跳了一下。
　　果然，孟知客关上浴室的门之前，留下一句话：“回去记得多锻炼，细胳膊细腿跟白斩鸡似的。”
　　“啪！”杜欢把毛巾从身上扯下来，猛甩在支架上。
　　孟知客的嘲讽绝不空穴来风，他洗完澡一边擦头一边从浴室往外走的时候，杜欢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
　　孟知客没穿汗衫，只将毛巾随意地系在腰间，上半身漂亮的肌肉线条令杜欢目瞪口呆，富有力量感但并不夸张，这人从脸到身上的每一处细节都完美得可怕，似乎女娲娘娘造人的时候对他格外垂青，花的心思怕是要比别人多上几倍。
　　杜欢看着他的八块腹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清瘦的腹部，莫名有点烦躁——想要拿刀把面前男人的腹部削平那种烦躁。
　　客房里只有一张大双人床，孟知客换上衣服之后很自然地躺在杜欢旁边。杜欢皱皱眉，一言不发地别过脸，背对着男人往被子里缩了缩。
　　半晌，杜欢开口发问，应该是因为被子的阻隔，声音有点闷：“晚上怎么守夜？”
　　“你睡吧，”孟知客把枕头立起来垫在背后，只坐在床上，“我守夜。”
　　杜欢点点头：“那好，等你困了就叫我起来。”
　　孟知客看向杜欢，笑容满面：“我通宵没问题，你还是多休息休息，毕竟我们身体素质不一样。”
　　一句话，伤害不高但侮辱性极强。
　　杜欢：“……”
　　窗框旁悄悄冒出来来一双小眼睛，那小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好奇的目光落在杜欢身上，不动了。
　　杜欢发现自己奇妙地从怪物身上看出点可爱，他同那双小眼睛对视着，不一会儿就来了困意。
　　半梦半醒间，杜欢又闻到了那股梅花和松雪交织在一起的清香，竟不自觉地转过身攥住了孟知客的袖子，嘴里轻轻嘟囔了一句。
　　孟知客没听清，俯下身凑近了些，低声问：“你说什么？”
　　杜欢慢慢睁开眼，眼神迷蒙，刷子一样细密纤长的眼睫颤了颤，几乎碰到孟知客的侧脸，他含糊地小声重复了一遍：“我、是不是，曾经见过你……”
　　孟知客的瞳孔猛一紧缩。
　　匪夷所思的！窗外浓重的夜色居然瞬间变成了白昼！不止如此，整个房间，不，是整个建筑猛一颤动，屋子里的灯“滋滋啦啦”响起来，似乎下一秒就要烧坏！
　　这诡谲凶险的世界竟突然变得像一张单薄的白纸，在什么未知的力量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但下一瞬，一切恢复如常，只有微微晃动的窗帘昭示着刚刚的一切并非梦境。
　　虚空中突然传来一个略显慌乱的女声：“主人，您刚才……”
　　孟知客淡淡瞥过去，声音很轻，但满是煞气：“滚。”
　　那女声似乎是吓呆了，愣了一下才抖着回复道：“是、是，属下这就告退……”
　　小小的房间重新恢复寂静，孟知客回头看着躺在身侧的杜欢，帮他掩了掩被子：“睡吧，等明天白天，一切就都好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用这么轻柔的语气说话。
　　杜欢迷迷糊糊“嗯”了一声，少见地赏了孟知客一个极浅的微笑，轻轻松开了他的袖子，坠入了深眠。
　　◎作者有话说：
　　嗷呜老孟淡定！你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制造问题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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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母慈子孝8
　　第二天早上，杜欢和孟知客进入客厅的时候，其他所有人已经齐了。
　　他们一脸凝重，正在讨论昨晚的怪事。
　　“是不是天突然白了一下……”
　　“对……还有楼在抖……”
　　“我当时吓得爬都爬不起来……”
　　杜欢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孟知客，只见对方神色如常，漫不经心地敷衍道：“好像是天色突然变了一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杜欢：“……”
　　确实，在您老面前就没见过什么事是大事。
　　见两人走过来，樊阳非常热情地迎上去，孟知客和杜欢只敷衍地点了点头，他也不觉得尴尬。
　　现场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精力不济，一副没怎么睡好的样子，轮流守夜确实折腾人。但好在人仍旧是八个，看来毕竟是第一天，副本还很安定，只要不作大死出房间就没多大危险。
　　杜欢偷偷看了孟知客一眼，这人面色如常，看不出一点憔悴，依旧帅得一塌糊涂，难道真的如他所说：人与人的身体素质不尽相同？
　　“咚——咚——”钟声再次响起打断了杜欢乱七八糟的思绪，仍旧是七下，也不知道是在给什么计数。
　　女主人换上普通装束，系上泛白的围裙，一脸慈祥地带着自己的孩子们来了客厅，手里又捧着一个箱子，和昨晚的自己判若两人。
　　有几人在看到女人手里的箱子那一瞬间瑟缩了一下。
　　女人面不改色地掀开箱子，再次对着箱子里的残肢哀叹了一会儿，将一幅儿童涂鸦放在箱子里，从窗户扔了出去。
　　一切和昨天早上一模一样。
　　女人和那群孩子刚准备唱那首诡异的童谣，突然被一个人出声打断。
　　众人心惊胆战地循声看去——正是杜欢。
　　“夫人，既然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还难过什么呀？”
　　所有NPC的动作瞬间顿住，女人和孩子齐刷刷的偏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杜欢的脸，只有“第五个孩子”依旧沉默地低着头。
　　杜欢此人，每次搞事情的时候总是一改平时冰冷淡漠的样子，眼里闪着诡异的光，嘴角勾着笑，估计他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的表情有多病态。
　　更奇妙的是，每次他露出这种表情，旁边的孟知客就像是睡醒了一样，死死盯着杜欢，像看着一件珍惜的藏品，笑容比杜欢还令人毛骨悚然。
　　在坐众人全吓呆了，连樊阳也保持不住风度，也不知道npc们和眼前的二人相比，哪一组更吓人。
　　“夫人，砍死自己孩子的那把刀还在吗？”杜欢的声音又低又轻，他笑着看着女主人，好像真的是在想亲近的朋友提什么友善的建议，“您清洗过了吗？”
　　“你在说什么呀。”女人咧开嘴，笑容弧度大到几乎与鼻尖平齐，“尊贵的客人，你在说什么呀。”
　　“是吗？”杜欢笑着指向窗外，“你看，他的头还趴在玻璃上看着您呢，血肉都把窗户弄脏了，您不放它进来给它一个拥抱吗？”
　　众人战战兢兢看向窗外，和昨天一样，那里确实趴着一颗头，血肉模糊，依稀能分辨出来它似乎正在看自己的母亲。
　　女人像是脑中的什么弦被硬生生扯断了，突然从凳子上跳起来，毫无仪态可言地撕扯自己的头发，用指甲划自己的脸，面部很快血肉外翻，血水顺着脸往下淌，染红了她的围裙。
　　“闭嘴。”她对杜欢说。
　　“闭嘴，闭嘴……”三个孩子也开始跟着母亲重复，声音喑哑，像在合唱一首葬歌。
　　窗户和墙面慢慢透出些红色，红色越发浓重，腥味溢出钻进在坐众人的鼻孔，有的人没忍住，直接一口吐出了嘴里忘了咽的食物。铺天盖地的血腥气，血顺着墙壁和窗户往下淌，向众人脚下汇聚。
　　“杜欢……杜欢！啊不！孟知客！”木林面色惨白，哆嗦着蜷在凳子上，“我求求您！让他停下来！啊啊啊——停下来啊！”
　　杜欢没理她，目不转睛盯着女人；孟知客也没理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杜欢。
　　“为什么闭嘴呢，”杜欢笑着抽出匕首，“您真不是个好妈妈。”
　　“咯咯咯咯咯”
　　一直面无表情、保持沉默，像极了机器人的第五个孩子突然在座位上大笑起来，杜欢第一次见到他做出表情或者发出声音，倍感有趣。他的兄弟们似乎畏惧于他的笑声，瞬间闭上嘴、低下头，像死了一样安静。
　　女人扯着头发哆嗦着后退了两步。
　　第五个孩子仰起头，用不存在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母亲，第一次开口说了话：“您不是个好妈妈。”
　　所有的血迹瞬间蒸发，刚刚骇人的压迫感像是没存在过一样，女人呆滞地走向厨房，三个孩子面无表情地从座位上跳下来，第五个孩子跟在他的三个兄弟后面向长廊走去。
　　突然，他扭过头，黑洞洞的眼眶对着杜欢，声音又脆又甜：“我很喜欢你，所以你还是去死吧。”
　　伴随着孩子的话音，所有玩家同时收到一条系统信息：
　　【恭喜玩家杜欢触发主线外补充剧情
　　剧情完成度+10%】
　　NPC全部离开，八个玩家坐在桌子上，陷入死一样的沉寂。
　　半晌，木林刺耳的声音划破寂静，她指着杜欢尖声道：“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能突然这样！这是生死局，我们都在玩命，不是玩游戏！”
　　杜欢很耐心：“这个副本很明显是情感类副本，我是想试探——”
　　“试探什么！”木林再次打断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骇人，“你他妈想死自己死，别拉上我们！”
　　“就是，”李致脸色蜡黄，暗浊的眼珠瞪得几欲凸出来，但顾忌着杜欢身后的孟知客迟迟不敢发作，只抖着声音地说着废话，“就不能好好收集收集线索吗……”
　　林讯音看不得救命恩人被他们群起而攻，努力克制住害怕，站起来瞪着眼睛：“都是因为杜先生我们才加了10%的剧情完成度！你们怎么这样！这叫得了好处还卖乖……”
　　梁泽一言不发把他按了下去，不让他说话。
　　一片沉寂中，杜欢冷着脸发问：“收集线索？然后？”
　　“五个房间，我们八个人看了一整天，线索还没搜集够？”他面无表情，声音冷得跟冰一样，“都知道副本越发展越不安定，还慢慢收集线索，搜集到第八天一起死是吗？”
　　“我不想死，”杜欢慢慢说，“这个副本不值得我死。”
　　在他身后，孟知客慢慢露出了一个罕见的真情实感的微笑。
　　“啪、啪。”居然有人开始鼓掌，众人瞪大眼睛循声一看——正是樊阳。
　　他笑着点头：“说得好。”
　　樊阳云淡风轻地把话题继续下去，氛围一下子从剑拔弩张变成了友好交流：“听刚刚杜欢的话，昨晚两位出门了？”
　　在众人惊惧的视线里，杜欢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木南淡淡瞥了木林一眼，像是在指责她的鲁莽。
　　樊阳似乎察觉不到同伴的紧张，用很熟稔的语气继续问，“怎么样？你真看到那女人把自己孩子肢解了？”
　　杜欢点点头：“嗯。”
　　樊阳笑意更深：“那个女人杀孩子，看起来又很怕自己那个沉默的孩子，这个家庭关系还挺复杂。”
　　“各位，”樊阳抬起头，“大家再去找找看吧，过会儿再集中讨论。杜欢说得对，前期是副本最安定的时候，我们要尽快做了断。”
　　杜欢先同孟知客一起进了小提琴室，这是第一天死亡的孩子的房间。
　　不出意外，房间陈设变了，小提琴和曲谱全都无影无踪，一堆钩针和毛线取而代之。“新孩子”的爱好还挺接地气。
　　杜欢和孟知客仔细翻找了一遍，果然——什么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
　　杜欢摆弄了一下钩针，感觉有点百无聊赖。
　　“嗒嗒——”有人敲了敲门，杜欢回头一看，正是樊阳。
　　他扶了扶镜框，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衣着端正、一丝不苟：“还请两位移步我房间，我有话同大家讲。”
　　杜欢和孟知客迈进房间的时候，其他所有人已经聚齐。
　　樊阳面向众人，直切正题：“我们尽量在第二个人去给那孩子辅导之前做出决断。一个同伴都不要少。”
　　他语气诚恳，但角落里的梁泽很不耐烦地别过头，显然不买他的账。
　　“下面开始确认关键信息：那个沉默的孩子或者女主人，”樊阳环视众人，“主体NPC必在他们两人当中，这个大家没有异议吧。”
　　“我有异议。”杜欢顶着众人困惑的目光站出来,　“还有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怎么会还有第三个人！众人心里一惊。
　　与此同时，所有人面前同时弹出来系统提示：
　　【玩家杜欢与您共享剧情信息
　　剧情完成度+30%】
　　30%！这是什么概念！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目光在杜欢和孟知客身上来回徘徊，惊疑不定。
　　“别看我，”孟知客笑着指指杜欢，“都是他拿到的，我沾他的光。”
　　顶着所有人或惊疑或敬畏的眼神，杜欢慢慢开口：“这副本里存在第六个孩子。”

第10章 母慈子孝9
　　杜欢简要说明了昨晚发生的事以及发现那本笔记的来龙去脉，他语气平静，很多事都只是一笔带过，但在座的多多少少都有些经验，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轻描淡写的背后有多凶险，一个个面面相觑，惊得半晌才回过来神。
　　“您真厉害！”林讯音看着杜欢，他脸色还是很难看，但是看向杜欢的时候，一双眼睛里总闪着憧憬的光，活像看到偶像的小粉丝。
　　他看到坐在杜欢旁边的孟知客突然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自己一眼，浑身一抖，立马乖巧地补充道：“还有孟先生也好厉害！您二位都厉害！”
　　杜欢心里好笑，不露痕迹地踢了一下旁边人的凳子：一把年纪了，欺负人家小孩子像什么话？
　　樊阳清清嗓子：“非常感谢杜欢先生的分享，我们每个人的剧情完成度已经达到了60%，这大大提高了我们对信息的把握。”
　　“下面确定前提，”樊阳声音突然加重，“目前来看重要的NPC一共三个，女主人、沉默的孩子，以及杜先生所说的没有腿的孩子。”
　　“我比较倾向于主体NPC在两个孩子当中，”樊阳继续说，“刚刚我们可以看到，其他NPC对那个沉默的孩子有明显的畏惧心理，次要NPC畏惧主体NPC，这个情况很常见。”
　　众人纷纷点头。
　　“再者，这个屋子没有女主人的专属房间。”这次是木南发言，“这个屋子里女性用品特别少，都没有什么女性生活过的痕迹，孩子的生活物品倒是堆的到处都是。”
　　这姑娘说话不多，但思路清晰、举止稳重，从同伴角度来说非常可靠。
　　“确实，”樊阳点点头，“女主人不太像是主体NPC，如果她是，那她身为副本根基的存在感也太稀薄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孟知客。这人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开了金口，惜字如金地吐出三个字：“我从众。”
　　杜欢总觉得孟知客这话说得不对劲，还没来得及细品，只听樊阳一锤定音。
　　“那就明确了，”樊阳声音抬高，“我们来针对两个孩子计划吧。”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像是给一场戏剧的最终幕拉开了序幕，语气深沉郑重：“是时候给一切画上句号了。”
　　在座众人明显兴奋起来，木林又扑进姐姐怀里小声呜咽，应该是喜极而泣；林讯音也一把攥住梁泽的胳膊，使劲捏了捏，梁泽也很浮夸地“诶呦”了一声。
　　群少年人终于褪去浑身上下的死气沉沉，有了点孩子的灵动，杜欢看着他们，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心里生出一个念头：要是能把他们好端端送回去就好了。
　　他五指慢慢握紧了些，孟知客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愈发高深莫测。
　　午饭的钟声响了，8个人一起走出房门，虽然依旧紧张，但所有人眸子里都闪着希冀的光——这场梦魇终于快要结束了。
　　“我一直有点奇怪，”杜欢数着钟声问，“不管什么时间，这个钟总是响七声。”
　　所有人都对杜欢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怎么关心。
　　“您、您多心了吧。”林讯音凑上来接话，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还有点结巴。
　　“对了，”旁边沉默很久的孟知客突然随口一问，“第一天死人的7号房间，只住了一个人吗？”
　　“第一天不是死了两个人吗……”林讯音懵懵懂懂地回答道，然后愣了一下又如梦初醒般打断自己，“啊不对！是一个人吧！”
　　孟知客眼神越来越暗，杜欢隐隐察觉到哪里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刚想问出口，孟知客突然露出和煦的微笑，还是一如既往的随性：“没事，第一天嘛，大家都不太熟，记不清很正常。”
　　很……正常。杜欢的食指微微颤了颤，真的正常吗？
　　他刚想追问孟知客，女主人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我亲爱的客人们，快入座吧！”
　　所有人匆匆入座，樊阳抬起头，和杜欢、孟知客、木南对视了一眼，将手慢慢放在刀柄上。
　　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杜欢强行按下脑中盘桓的犹疑，将思绪全部放在已经制定的计划上，慢慢握紧了了袖中的手术刀。
　　——————————
　　“杜欢先生的经历给我们带来了极高价值，”在刚结束的会议上，樊阳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现在有几点信息可以确认：第一，可以做到在白天引出那只没有腿的怪物；第二，三个重要NPC都有严重的心理缺陷，利用好的话，语言将成为我们的利器！”
　　“第三，孟先生可以在那个沉默的孩子不设防的情况下轻松砍掉他的胳膊，”樊阳缓缓伸出第三根手指，“如果我们偷袭，成功的几率非常大。”
　　“那就偷袭啊！”李致急不可耐，整个人亢奋得无以复加，“下午不是还要给他辅导功课吗？这就是好机会啊！”
　　“等等，李致，越是关键时候越要冷静。”樊阳扶了扶眼镜，精英气质显露无疑。
　　“单杀那孩子……风险还是太高了，”木南有些犹豫地开口，“两个小孩，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从现有信息来说，实在难以判断到底谁是主体NPC。万一我们猜错了，副本激化，只怕状况会难上加难。”
　　“我也是这个意思，”樊阳点点头，露出赞许的眼神，“在一切都是揣测的情况下，我们是该留些退路。”
　　“综上，我有一个方案。”樊阳声音一沉，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我们挑三个NPC都在场的时间段动手，就定在白天，”樊阳声音笃定，“确切地说，就在今天午后单人辅导开始之前。”
　　李致一急，刚想说话，樊阳撩起眼皮淡淡瞥了他一眼，李致微微一抖，硬生生把自己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樊阳看向杜欢：“根据您的描述，那头怪物似乎和沉默的孩子存在某种程度上的联系，您有把握再此在白天把他弄出来吗？”
　　杜欢沉默地和他对视了片刻，似乎罕见地……犹豫了。孟知客突然出声：“那个怪物我来……”
　　“我有把握，”杜欢打断他，语气坚定，像在践行一个承诺，“我会了结那个孩子。”
　　“多谢配合。”樊阳微微欠身向他致谢，“那个沉默的孩子交给我，还有……”
　　樊阳看向木南：“木南，如果我出意外，换你上。”
　　木南很干脆地点头：“我明白，放心吧。”
　　“以上方案都基于我们的猜测没错，”樊阳转向孟知客，只是这位孟大佬此时此刻表情微妙，也不知道在在想些什么：“万一我们猜错了，或者女主人跳出来搅局，孟先生，到时候就拜托您……”
　　在众人企盼的眼神中，孟知客心不在焉地点了点自己金贵的头：“我会善后。”
　　一切安排妥当，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
　　和昨天中午一样，孩子们没有出现，女人把饭菜都端上桌，然后温声道：“开饭吧。”
　　这顿饭众人吃得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等到午餐结束，只听“咚”一声响，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大门，女人带着笑意施施然走去开门。
　　大门打开，像是拉开了一出好戏的幕布，第五个孩子从门外迈进——演员到齐了。
　　“今天谁给这孩子补课呢？”她摸着孩子的头，说话温和而又亲切，完全看不出早晨的失态。
　　所有人屏息凝神，眼神钉在杜欢身上。
　　杜欢承载着所有人的厚望，他突然起身，大步走到孩子旁边，开口之前，他的目光扫过对面的孟知客。
　　这个人笑着，但是眼神晦涩，杜欢看不太明白。他莫名想起昨天孟知客对自己说过的话：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来……找死的？”
　　确实，他说的对，杜欢已经听不到源于外界的任何声音，除了自己的心跳，和昨晚一模一样。
　　“咚、咚、咚……”
　　游离在生死边缘的快感像成瘾的剧毒，让他不受控地想要一遍遍去品尝。
　　杜欢带着抑制不住的微笑慢慢蹲下，和第五个孩子视线平齐，拿出了那本全是血字的笔记：“这是你的笔记吗？”
　　刷——第五个孩子脸色骤然变了。
　　窗外社区里的嘈杂声消失了，或者说窗外的“社区”消失了，一栋栋高楼开始崩塌，天空和这间房子的墙壁全变成了暗红色。
　　有效果！所有人屏息凝神，眼睛瞪得几乎微微抽搐——
　　但系统居然突然报错！
　　【关键道具使用失败！关键道具使用失败！】
　　杜欢皱起眉：什么意思？这笔记不是他的东西？还是这本笔记不能引出那孩子？
　　但随即，死一样的寂静中，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啪嗒”声——
　　“啪嗒、啪嗒、啪嗒……”
　　孩子的哭声和笑声混成一团，一尘不染的地面上出现了血手印，速度极快，正朝杜欢冲过来！难以想象这是断掉下肢的人具有的速度！
　　近了！那东西近在咫尺！
　　所有人看着杜欢紧张得目眦欲裂——木林在极致的惊恐下吓得几乎昏厥，她双眼外凸，布满血丝，李致手死死扣在凳子上，用力之大几乎要按进木头里，指甲劈了也没发觉……
　　但杜欢面容平静地看着半空，似乎再看一个多年未见的故交。
　　他突然开口，语气很轻，但无比坚定：“我在看着你呢。”
　　“啪嗒”声突然停住！
　　空无一人的半空中，很突兀地出现两行血水，离半蹲的杜欢很近，几乎和他脸贴着脸。
　　这是……那头怪物的血泪……
　　“嚓——”杜欢瞬间拔出刀，无比坚定地插进了那小怪物的侧颈，黑红的血浆一下子溅了他半身，那看不见踪迹的小东西慢慢现了形，他的脖子被杜欢的手术刀贯穿，血肉模糊的手顿在半空，距离杜欢的眼睛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杜欢毫不在意握住他的手，把那满身是血的小东西揽进怀里，摸着他的头一字一顿坚定地重复：“我在看着你。”
　　我在看着你。
　　怀里的小怪物残缺不全，只能在半夜出没，连其他NPC都漠视他，活像个徘徊在这间屋子里的幽灵。杜欢瞥了一眼其他NPC，看到女主人和其他孩子冷漠嫌恶的眼神，心里更加确定：这小东西怕是这个副本的主人灵魂中最不堪的一部分，也是最不愿直视的一部分。
　　杜欢紧紧抱着怀里这只被怪物们嫌恶的怪物，在他耳边轻声重复：“他们看不到你没关系，我在看着你。”
　　这是身为敌人的我能给你的最大尊重和温柔。
　　流着血泪的孩子在杜欢怀中微笑着闭上了自己空洞的眼睛。
　　小怪物被杜欢一刀毙命，但是周围平静地诡异——这副本好端端的，并未崩塌！
　　所有玩家战战兢兢，不敢动，不敢扭头，但心里明白这意味着主体NPC其实是——
　　第五个孩子还端正地坐在凳子上，他正看着满身是血的小怪物，脸上满是残忍的淡漠。
　　樊阳知道自己该动手了。
　　他悄无声息地俯下身，借着房间里昏暗的光线，迅速不留痕迹地接近了第五个孩子，右手紧紧握住腰间长刀的刀柄。
　　“嚓——”
　　寒光一闪，第五个孩子的头落了地。
　　◎作者有话说：
　　杜哥真的那种，我同情你，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弄死你……
　　大家猜他们猜对了还是猜错了（嘎嘎嘎嘎嘎，老套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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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母慈子孝10
　　成了！
　　众人大喜过望，几个没城府的已经跳起来大呼小叫——
　　但地上和杜欢怀里两颗孩子的头，同时悠然睁开了眼睛。
　　世界仍未崩塌，副本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活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猜错了！主体NPC不是这两个孩子中的任何一个！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孟知客突然上前，掐住脖子把小怪物的尸首从杜欢怀里扯出来朝外一丢，只听“嗙”一声巨响，这孩子居然横飞过客厅，直接砸到对面墙上！
　　他反手夺过樊阳手里的长刀，转瞬之间，已经冲到女主人的面前，身形快得犹如鬼魅，没人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只见孟知客手中寒光一闪——他活生生削开了女人的天灵盖。
　　女人的尸身软绵绵地摊在地上，血和脑浆流了一地，一双眼睛还瞪着。
　　最后一个NPC候选人被一刀毙命，不管怎样，一切都该结束了。
　　“我们……活下来了？”林讯音惨白着脸，抖着嘴唇问。
　　“嗯。”杜欢冲他点点头。
　　林讯音踉跄着从座位上站起来，似乎想对杜欢说点什么，但还没能说出口，他的头也飞在了半空。
　　杜欢这次清晰地看到了切断他脖颈的菜刀，看到了皮肤下面的肌肉纹理，看到了喷溅在半空的血。
　　他有点迟疑地伸出手，在自己脸颊上轻轻点了一下，拿到自己面前——是鲜血，是同伴的鲜血，上一秒还冲自己微笑的同伴，下一秒就身首异处，自己手上粘的是他的血。
　　林讯音的躯干倒下，露出他背后的墙面，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了一颗小孩的头，头上连着两只细长的手，正在大笑。
　　这颗头扔了手里染血的菜刀，接住林讯音的头，像是抱住了什么有意思的玩具，大笑着沉入墙壁内，不见了踪影。
　　全场沉默。
　　建筑没有消失、场景依旧完好、其余四个孩子像没上发条的玩具，全都闭上嘴、垂着头，女人的尸体也没有消失，第五个孩子的头依旧睁着眼……还有林讯音没了头的躯体。
　　副本世界并未崩塌，系统也没有发出通关提示。
　　他们错了，主体NPC既不是女人也不是孩子。
　　“阳哥？……”李致有点疑惑地转头看向旁边的樊阳，发现樊阳已经以极快的速度俯下身。
　　下一瞬，李致的头飞在半空，眼睛还睁着，神情仍旧很疑惑。颈动脉喷出的血溅在樊阳右半边身体上，但他的阳哥依旧面无表情。第五个孩子的头颅从李致的肩头掉下来，咧开嘴，露出货真价实的血盆大口——他活生生咬断了李致的脖子。
　　瞬息之间，两个同伴死了。
　　他们的尸体躺在地上，血还是热的。
　　屋子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四个本不该存在于屋子里的孩子突然出现，他们并排靠墙站在众人面前，脸上带着醉人的微笑，黑洞洞的眼眶里留下血水。
　　孩子们晃着脑袋，轻声哼起那首熟悉的歌：
　　……
　　“他笑着转过头，‘我在地狱等你们’。”
　　樊阳踉跄着走过来，跟疯了一样砍掉四个孩子的脑袋，砍了脑袋砍四肢……孩子们滚落的头上仍带着微笑，黑洞洞的眼眶一齐看向面前可悲的疯子。血肉溅在他衣服上、脸上……他整个人看起来已经不像人了，像鬼。
　　梁泽抱着同伴没有头的尸体，喃喃自语，像是失了神。
　　“你在说什么啊？”木林全身都在抖，她推了一把梁泽，声音尖利得神经质，“我问你话呢，你在说什么呀？”
　　梁泽微微偏过头，看向她，露出一个有点腼腆的微笑：“大家都死吧，我怕他寂寞。”
　　像是脑中一根摇摇欲坠的线终于崩溃了，木林死死捂住嘴，两只眼微微往上翻，开始无声的尖叫。
　　“别怕，”一双手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姐姐急促的呼吸声近在咫尺，但声音仍尽可能地温柔下来，“别怕，姐姐在。”
　　很显然，崩溃的并不止他们几个。
　　“不对，不对。”樊阳茫然地摇着头，他颤抖的双手猛地锤向墙壁，在白墙上留下一个叠一个的血印子。
　　“NPC都杀完了，为什么副本还没结束！”他抬起头朝着天花板嘶吼，镜片后棕色的瞳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癫狂，“出bug了！他妈快放我们出去！系统呢！管理员呢！”
　　没有回应。
　　昏暗的屋子里，回应他的是死一样寂静，像是在嘲讽这群濒临崩溃的可怜人。
　　……
　　在骇人的寂静中，钟声又响起了。
　　“啊————”
　　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木南的安抚也再也不起作用，木林开始歇斯底里的尖叫。
　　“闭嘴。”
　　孟知客声音并不算严厉，但是木林像挨了一记重击，浑身一震，尖叫声戛然而止。
　　天花板上，一只从没在白天出现过的眼睛“睁开”了，眼球滴溜溜一转，锁定在了杜欢身上，像是孩子看见了美食或者是玩具，眼睛弯了弯，很开心的样子。
　　更多眼睛钻了出来，天花板上、墙壁上、壁缝里，直勾勾地盯着众人，四周响起若有若无的小孩子笑声。
　　“咯咯，咯咯咯。”
　　又混进了小孩的哭声，轻飘飘的，像猫叫一样，听得人毛骨悚然。; 地上女人的尸体和第五个孩子的头颅突然同时张开嘴，笑着唱歌：
　　“最后的孩子死去了
　　那个卑鄙的孩子
　　那个懦弱的孩子
　　他哭着张开嘴
　　哦！可怜的孩子！哦！可怜的孩子！
　　他跑着伸出手
　　没有人拥抱他，没有人拥抱他
　　他用力跳起来
　　够不到天空，踩不到地面
　　他笑着睁开眼
　　他嫉妒你们，他嫉妒你们
　　‘我在地狱等你们’”
　　两双眼睛扫视着众人，又重复歌唱了一遍，“我在地狱等你们”。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个世界被激活了。
　　无数大大小小的眼睛瞬间布满了天花板，齐齐看着地面上众人，太过密集以至于令人生理性作呕。
　　无数只有头颅上长着四肢的鬼孩子从墙里、门缝里、天花板上钻出来，张着血盆大口笑着朝众人爬过来。
　　铺天盖地的NPC的笑声……
　　死亡的压迫感如此强烈，杜欢慢慢伸出手摸上自己的颈部，温热，动脉还在有力地跳动——正是生命的触感。他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死神的镰刀正悬在自己头顶。
　　算了吧。
　　杜欢突然微微一笑，慢慢松开了紧攥住小刀的右手。
　　但他没有看到，就在自己身侧，一直漫不经心盯着自己的孟知客眼神突然一变，在无人发觉的角落，他伸出右手——“啪”打了个响指。
　　一个微不足道的响指，声音之弱根本没人听见，活像把一滴水滴进了汪洋。
　　但诡异地，这滴水撼动了大海。
　　令所有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那群只有头的鬼孩子似乎看到了什么无比可怕的东西，突然你追我赶地往回跑，往墙里钻，这个踩着那个，一个扒着另一个，还有的为了往前钻一点，活生生撕烂了旁边怪物的头，喑哑的咆哮声，凄厉的惨叫声，混杂着血液和尸块……好一个人间炼狱。
　　NPC在逃命？！
　　几个人再也支撑不住发软的腿脚，顺着墙滑坐在地上干呕，发昏的大脑根本承受不住过载的信息量。
　　“进走廊！进房间！”杜欢最先反应过来，他随手扯住木林的衣领往孟知客手里一塞，自己又拽住抱着林讯音不肯撒手的梁泽，连拖带扯硬把存活的人全带进了房间。
　　随着“砰！”一声门响，众人松了口气。房门像是隔绝一切的结界，门外是人间地狱，门里还一切如常，没有眼睛、没有碎浆。
　　杜欢松开梁泽的衣领，一言不发拉着孟知客走到角落。
　　“杜欢？”这种时候，孟知客还保持着自己春风拂面般的招牌微笑，“我可是按你的指示好端端把木林拖进屋里来了，怎么还对我黑着脸……”
　　“你是不是早就发现不对劲了。”杜欢懒得跟他瞎掰扯，直接打断。
　　“什么不对劲？”孟知客笑着看他。
　　“你问林、讯音第一天到底死了几个人的时候……”说到那孩子的名字，杜欢不自觉停顿了一拍，“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孟知客没立即回答，而是笑着跟杜欢对视了片刻才慢悠悠回答：“我只是好奇啊，那本日记里写满了嫉妒，到底是谁在嫉妒谁呢？这个小小的副本里面，到底谁最值得嫉妒呢？”
　　到底……谁最值得嫉妒？
　　杜欢想起刚刚听到的那首歌，和前几天比有了变化，那调子朗朗上口，他甚至能模仿着哼两句：“……他笑着睁开眼，他嫉妒你们，他嫉妒你们。”
　　周围的人毛骨悚然，惊惧地看着浑然不觉的杜欢，也不敢出声阻止。
　　孟知客仍笑着看着他，似乎陶醉在杜欢不算美妙的歌声中。
　　杜欢想起来了……那些被自己有意无意中忽视掉的细节。
　　他抬头看孟知客，喃喃低语：“你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早提醒我？还是，你为什么不救他们？
　　杜欢突然发现自己根本问不出口，他对面前的男人一无所知，仅仅两天的相处而已，萍水相逢的交情，他拿什么要求对方？又凭什么要求对方？
　　但似乎……仅仅两天的相处而已，自己已经对他产生了信任乃至于依赖。
　　这是杜欢20年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瞬间攀附住他的心脏，杜欢对这种情绪无比陌生、甚至于畏惧——远胜于他对死亡的畏惧。
　　杜欢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怎么了？”孟知客亦步亦趋跟上来，轻轻攥住杜欢的手腕，微笑着温声问，“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杜欢没有立刻回答，他顿了顿，再抬起头时，眼睛里一如往昔平静淡漠：“没有。”
　　他又摇摇头：“什么也没有。”
　　杜欢感觉到房间的亮度瞬间变了，他下意识转过身，略带诧异地发现——窗外天色骤变，马上就要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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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母慈子孝11
　　索性樊阳崩溃之余还留了点神智，他站起来慢慢说：“天黑之前大家赶紧分散开……今晚聚集在一个房间里八成要团灭。”
　　木南板着脸点点头，带着双目已经失去焦距的妹妹匆匆离开。杜欢看到她牵着妹妹的手正微微颤抖，轻轻叹了口气——就算强装大人，这到底还是个孩子。
　　杜欢看了孟知客一眼转身离去，孟知客自然是亦步亦趋地跟着。
　　同时失去室友的樊阳和梁泽被留在这个屋子里。
　　樊阳看着梁泽冷声道：“尸体扔了，做不到就滚。”
　　梁泽沉默着，没有动。
　　“你有病吗？”
　　“……”
　　“你——”
　　梁泽打断他，“李致还在喊你呢，你听到了吗？”
　　樊阳的眼睛微微瞪大，“我当然知道……”
　　“我不是说那个时候，”梁泽的眼睛里闪着残忍的快意，“我是说现在，现在你听到了吗？你的耳朵边有他的声音吗？”
　　“那个时候你明明能救他，为什么没救啊？”梁泽逼近了一步，樊阳的手指攥得发白，紧抿的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你就那么怕？怕到不愿意拽他一把，他离你那么近，他就在你旁边啊……”
　　他声音低下来，接下来说的话像是喃喃自语，“我为什么没能把阿音救下来呢？那个时候为什么我没扑上去呢？”
　　梁泽声音急切起来，不知道是在对谁解释，“我不怕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动不了，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当时……脚底下生根一样，我、我他妈。”
　　梁泽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然后又哭又笑，像个可悲的疯子。
　　樊阳沉默片刻，进了屋，没关门，没说话。
　　————————
　　“今晚你还出去吗？”
　　杜欢摇摇头，又点点头，陷入了沉默。
　　“你在为那孩子的死难过吗？”
　　杜欢条件反射一样，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脸，拿到面前——血迹早就不存在了。
　　孟知客走到杜欢面前，他身量挺拔，一身黑衣，压迫感极强。他伸出手想抵住杜欢的下巴，但被对方避过，他不由分说捏住了杜欢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你在怪我？”
　　杜欢皱起眉：“你在胡说什么？”
　　“先是NPC，然后是只有两天缘分的玩家，”孟知客一边低声说着，另一只手慢慢顺着杜欢纤细修长的脖子往下走，最后按在他的心上，“我都不知道你的心里怎么装得下这么多东西。”
　　他的食指指腹轻轻擦过杜欢的侧脸，意料之内地收获了杜欢的颤栗，孟知客语气莫名其妙好了点：“不要滥情。”
　　杜欢看着孟知客，他的眸色很浅，孟知客似乎能透过这双漂亮的眼睛看到他皮相之下那颗琉璃心肝。
　　“我没有，”杜欢声音很淡，“你多心了。”
　　他轻声补充了一句：“只是觉得那孩子比我更适合活下去，有点可惜而已。”
　　孟知客愣了一下，半晌轻轻松了手，留下句意味不明的叹息：“算了。”
　　——————
　　今天的夜比昨晚更为活泼，两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头在房间角落里滚着玩，发出呼噜噜的怪声，杜欢沉默地看着它们，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起身，在孟知客的注视下打开了门。
　　一开门，杜欢就看到女人的脸，她被孟知客削断的天灵盖还空着，一张缺了头顶的脸冲杜欢露出一个微笑，举起了手里的菜刀。
　　屋子里的灯像是灭了，但杜欢已经不在关注那些细节了，他以匪夷所思的反应速度避开了女人的攻击，正要拔刀劈向女人的脖子。
　　一个小东西突然一口咬断了女人的头，它咧着血淋淋的嘴冲杜欢笑起来——正是那没有腿的小怪物。
　　NPC居然会为了自己攻击了另一个NPC……杜欢同它对视着，瞳孔微微颤动。
　　孟知客的手突然搭在杜欢肩上，无声地把他往房间里拉了拉。
　　女人的头在地上滚了几圈，被孩子捡起来——正是第五个孩子。
　　杜欢夜视能力极强，他看得很清，那孩子脖子上还有一圈红线，像是……还没完全愈合的皮肉。
　　周围响起孩子的笑声，四面八方、支离破碎，第五个孩子笑着踢起母亲的头，像玩足球一样快乐，那头颅弹到墙壁上、地面上……溅的到处是血。这孩子玩得太欢，跑得太猛，一个不小心，一声脆响，颈骨又断了，脑袋软塌塌地垂在一边。
　　他叹着气停下来，把自己的头颅扳正。
　　女人的头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下来，正巧同杜欢四目相对，如果她还有“目”的话。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已经分不出五官了，颅骨也出现了几处凹陷，看着像个诡异的肉球。
　　第五个孩子抱起母亲的头开开心心跑远了。
　　身后，没有下肢的小怪物匍匐在地上，跟着他慢慢往前爬，像那孩子身后一个没有知觉的影子。
　　杜欢面无表情地转身看着孟知客，淡淡开口：“我有些想确认的东西，来看吗？”
　　孟知客愣了一下，似乎有些诧异于杜欢的邀请，随即笑着说：“当然。”
　　杜欢慢慢走到那张《向日葵》前，3张花盘上的人脸表情痛苦，甚至于时不时会微微抽动。
　　“除了我没人留意过这幅画吗？”他自言自语着，用刀柄轻轻划过这幅画的画框。
　　“其他人嘛，”孟知客意味深长地笑着说，“有人不能留意，有人不敢留意。”
　　杜欢看了他一眼，慢慢走到紧闭着的七号房间，推开那扇无人敢动的门。
　　“吱呀”一声响，随着门轴转动，血腥味扑面而来，那具被杜欢用床单盖住的尸体还好端端躺在那里。
　　遗梦乡的世界里只有一点好处：尸体不会发臭腐烂巨人观，杜欢跨过那些七零八落的四肢，指着房间里的两个床，轻声开口：“第一个晚上，这个房间里住着两个人啊。”
　　7号房间里，两个床都有明显被睡|过的痕迹，但所有人都接受了——房间里只有一个人、一具尸体、一个玩家死亡。
　　另一个人呢？
　　孟知客只微笑着看着两张床，不置可否。
　　杜欢又瞥了一眼两张空荡荡的床，随即转身离开。他路过餐厅的时候，穿着红裙的女人正在漆黑一团的餐厅里忙碌，只是没有头，脖子以上空荡荡的。
　　似乎是留意到杜欢和孟知客，她冲两人点了点脖子，杜欢听到背后传来极细微的孩子笑声：“晚上好。”
　　他回头，但是身后空无一人。
　　杜欢和孟知客沉默着在寂静的屋子里散步，他们只默默地走，并不交流。逛着逛着，就走进了卫生间。
　　杜欢看着镜子，但镜子里出现的并不是他的脸。
　　他笑了一下，镜子里的鬼脸也笑起来。
　　杜欢把脸同镜面贴近，用极轻的声音说着最温柔的悄悄话：“我们一共有几个人啊？”
　　在仅有两人的狭小屋子里，又从四面八方传来笑声。
　　一个童声响起，很近，就在杜欢耳边：
　　“你看，你数错了。别急，你快死了。”
　　“啪——”
　　水龙头里一滴水打在水池壁上，杜欢轻轻抬起头，这次镜子里出现的是自己的脸，他看到自己在笑，笑得很开怀。
　　“我问出来了，”杜欢轻声说，“我们回去吧。”
　　————————————
　　午夜，梁泽醒来的时候还没到换班的时候，他轻轻拍了拍林讯音的背，像已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把他搂紧了一点，用自己最轻柔的声音对他说：“别怕。”
　　但是怀里的人已经不会发抖了。
　　梁泽抱着林讯音的尸体，并没有睡床上，只是在地上躺着将就。但此时，他听到床上有点细细碎碎的怪声。
　　梁泽的冷汗顺着背淌下来，有什么东西吗？为什么樊阳没喊自己？他还活着吗？
　　他慢慢爬起来，尽可能做到悄无声息。
　　梁泽看到樊阳正坐在床上，嘴里嘀嘀咕咕，旁边没什么东西。
　　他刚想松口气，樊阳抬起了头，一双眼球正滴溜溜乱转，眼白多到吓人。
　　梁泽条件反射退了一步，他没想清楚眼前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正常人的眼睛吗？
　　樊阳嘴里嘀嘀咕咕的声音大了点，梁泽听见了，他在数数。
　　“1、2、3、4、5，啊不对……1、2、3、4、5、6，还是不对……”
　　突然，樊阳的两只眼球定住了，视线同时锁定在梁泽身上。
　　下一瞬，梁泽的头就飞在了半空，他的眼神仍旧是疑惑和空洞的。
　　樊阳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1、2、3、4、5，对了。”

第13章 母慈子孝12
　　第二天早上，杜欢看到迟迟没出来的樊阳和梁泽，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快步走过去打开两人房间的门时，樊阳正坐在七零八落的残肢中间，颤抖着看着自己满手的血，慢慢回过头，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怎么了。”
　　“出来吧，”杜欢声音很平静，也没有询问什么，“快开饭了。”
　　后续赶到的木林看到尸体又开始流泪，所有人沉默地站在房间门口，似乎已经对接二连三的死亡麻木了。
　　在众人的沉默声中，早餐的钟声响了，“咚、咚……”钟声悠扬厚重，有如丧钟。
　　等它结束后，杜欢在一片沉默中开口：“你们听，钟声变成四下了。”
　　没人搞清杜欢是什么意思。
　　杜欢看着众人说：“前天是7声，今天是4声。”
　　“什么乱七八糟的，”樊阳声音有点焦躁，“我们先搞清梁泽是怎么死的……”
　　“不急，”杜欢打断他，“我们先来吃饭吧。”
　　众人和刚刚过去的几天一样，踏着朝阳进了餐厅。没有头的女主人已经在忙着摆餐了，她回过“头”，冲着几位客人挥挥手，一如既往，是位热情的东道主，除了爱杀人哪里都好。
　　木南一把捂住妹妹的嘴，强行按下她差点脱口而出的尖叫。
　　第五个孩子坐在位置上哼唱着，他罕见地笑起来，看起来很快乐。
　　几人在围着餐桌坐定，樊阳随手把勺子放进牛奶杯里搅了搅，很不安地开口：“我是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和女人孩子这幅样子也有关系，我们可以再查一查。”
　　“他们和梁泽的死没关系，我昨晚出去了，孟知客也可以作证。”杜欢打断他。
　　旁边，孟知客笑眯眯地伸出手冲大家挥了挥，镇场效果极佳。
　　“那，”樊阳慢慢镇定下来，“这个副本的主体NPC藏得很深，我们还得重新制定战略，这次必须稳一稳——”
　　杜欢再次出声打断，“有时候我就想，主体NPC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呢？”
　　“……嗯？”樊阳、木林、木南都没明白他的意思。
　　“或者说，”杜欢说话速度放缓，“关键NPC知不知道自己其实不是人呢？”
　　屋子里从来没开过的电视机突然变成了雪花屏，还滋滋啦啦地响，原本暖人的朝阳一下子变得血红。
　　“我还是第一次见东升的夕阳啊。”杜欢瞥了一样窗外，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空气中浸入了血的味道，无头的女人和孩子们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看向杜欢。
　　“闭嘴。”孩子们说。
　　四面八方响起相同的声音，像是有千万人在同时说话：“闭嘴。”
　　在死亡的氛围中，杜欢像听不懂威胁，他右手托着侧颊，动作优雅：“看样子我这次猜对了。”
　　杜欢长着张漂亮的脸，说着温和的话，但比鬼还吓人。
　　“所以说，钟声就是在统计人数呀。”
　　“胡说八道！前天8个人它响7下，今天5个人它响4下……”樊阳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小了。
　　“没错没错，”杜欢点点头，淡淡说“我们当中，有个人，不是‘人’。”
　　5个人的屋子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钟声很不合时宜地在屋子里响起，四个孩子坐在凳子上，脖子像钟摆一样摆动，“1、2、3、4……”
　　无头的女人抱起第五个孩子的脑袋接在自己的脖子上，跟着开口：“1、2、3、4.”
　　“她”手舞足蹈地跳起来，哼着歌在房间里纵情舞蹈，发黄的白围裙一点点被浸染上鲜红，裙尾缓缓延长，变成了她夜间穿着的艳红长裙。这具拥有女人身体和孩子头颅的怪物在房间里旋转着、歌唱着。
　　一只脑袋突然从地下钻出，还没咬上杜欢的小腿，就被杜欢一只手制住。他扯着这颗头把它从地上活生生拔起来，脖子上的断口处不停淌血。
　　樊阳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突然开口，声音平静，“杜欢，你是人吗？”
　　“大概是吧，”杜欢点点头，随手把脑袋扔到一边，“我没觉得自己的不是。”
　　樊阳看着他笑了笑，“这样啊，我差点没看出来。”
　　蜷缩在座椅上的姑娘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木林踉跄着从座位上站起来，手指着杜欢，神情惊惧中带着癫狂：“就是你！就是你！贼喊捉贼！你不是人！哪有正常人像你这样的！”
　　“我是人，”杜欢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令人想起山间那搅不起波澜的清潭。
　　“哈哈哈哈哈哈！”木林大笑着指向孟知客，“那是你！”
　　“还是你！”
　　“你们都去——”
　　“够了。”
　　一直沉默的木南发了声，她把木林按回座位，没再说话。
　　木林像是突然找回了神智，眼神黯淡下来，跌坐在凳子上，怔怔地垂着头，像只断了线的木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昏暗的屋子里，光线开始忽闪，杜欢觉得自己能闻到一个味道，不同于血腥气，这是在死亡边缘线上游走的味道，奢靡、馥郁、沁人心脾且令人上瘾，杜欢低下头，把自己抑制不住的微笑埋进阴影里。
　　他感觉到有根纤长的手指按上他的脖子，在颈动脉处轻轻抚摸，动作缱绻二温情。
　　宛如爱抚。
　　手指的主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很低，还带着琢磨不定的笑意，“你真是个疯子。”
　　杜欢沉默着微笑，没有回答。
　　“但是这个世界欢迎疯子，”孟知客低沉的声音继续在耳边响起，语气像在叹息，但不遗憾，让杜欢莫名联想到吐着信的蛇，一样美丽、一样剧毒，“我也是。”
　　“杜欢，要继续了。”
　　四面八方传来孩子的声音：“闭嘴”、“别说了”、“你数错了”、“去死吧”……
　　第五个孩子的头突然尖利地笑起来，张开嘴，笑出昨天的那首歌：
　　“最后的孩子死去了
　　那个卑鄙的孩子
　　那个懦弱的孩子
　　他哭着张开嘴
　　哦！可怜的孩子！哦！可怜的孩子！
　　他跑着伸出手
　　没有人拥抱他，没有人拥抱他
　　他用力跳起来
　　够不到天空，踩不到地面
　　他笑着睁开眼
　　他嫉妒你们，他嫉妒你们
　　‘我在地狱等你们’”
　　曲调朗朗上口，再加上已经听过一遍，杜欢耳熟得很，全程跟着小声哼唱。最后一句，他直视着地上的脑袋，轻轻晃着头，和它对视着哼出：“我在地狱等你们。”
　　当真看不太出是谁在地狱等谁了。
　　杜欢手指敲着桌面，慢慢吟诵歌词，像在朗读一首诗，“看不到天空，踩不到地面，没有人拥抱，孤独地死去。”
　　他叹口气，“可怜的孩子。”
　　“这个孩子嫉妒我们，混在我们中间，是这个意思吗？”樊阳慢慢开口，看起来仍旧是体面的。
　　“大概，”杜欢点点头，“我想问下，这个世界里的NPC诚实吗？”
　　这次是孟知客开的口，说法意味深长：“比人类诚实。”
　　“那混在我们当中的异类……”杜欢的目光扫过众人，“不知道自己不是人，对吗？”
　　“可能性很大。”孟知客笑了一下，说法很严谨。
　　从地板缝里渗出鲜血，它们流动、交织，变成张愈发细密的红网——时间，不多了。
　　“杜欢，你是不是忘了件事。”孟知客慢慢开口，他笑着那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似乎乐于捕捉杜欢转瞬间的慌张。
　　就在两人说话的同时，樊阳向餐桌内侧移了移，似乎想同孟知客和杜欢走近些，他取下眼镜，撕了块还算干净的桌布，擦了擦上面的浮灰。
　　然后重新把眼镜架上鼻梁，他右手微动。
　　与此同时，孟知客说话仍一派云淡风轻：“这个状况下，杀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不管是人是鬼都能活。”
　　杜欢瞳孔猛一缩，只见樊阳的长剑劈向孟知客的脖子。
　　速度之快，避无可避。
　　◎作者有话说：
　　开启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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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母慈子孝13
　　但什么都没发生。
　　孟知客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不知以肉眼难以辨别的速度捏住了樊阳的剑尖，看起来像拈花一样轻松。
　　樊阳难以置信地微微瞪大眼睛，又猛一发力，但剑锋纹丝不动。
　　像是毫不在意刚被人偷袭了一刀，孟知客随手放开樊阳的剑，慢慢站起来，悠哉地理了理有些褶皱的大衣。
　　他转过身，似乎这才对刚刚想杀自己的人有了点兴趣。樊阳完全不敢直视他带笑的眼睛，颤抖着后退了两步，手抖得几乎握不稳剑。
　　孟知客笑着伸出手，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开始鼓掌：“非常出色的安排，非常果断的行动力，不错。”
　　他慢慢走到杜欢身边，牵起他漂亮纤长的手，温声说：“你看，他想杀我们。”
　　孟知客低下头，看着杜欢的眼睛，用温柔的语调笑着说出最可怖的话：“杜欢，你再不做决断，我就把他们都杀了。”
　　杜欢眼睛微微瞪大，反攥住孟知客的手，太过用力以至于纤细的手指微微泛白
　　孟知客不说话，只微笑地跟他对视着。
　　这人是认真的。
　　杜欢微微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又是一片清明，他松开孟知客的手，低声说：“我明白了。”
　　屋子里光线诡谲，照着杜欢的脸一半鲜红一半漆黑，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明白了。”
　　“请大家先坐下，我们赶紧商量！”杜欢抬高声音招呼众人，自己匆匆去扶樊阳。
　　“谢——”樊阳的道谢还没说完，杜欢手里寒光一闪，只见那把薄而快的手术刀突然在自己下颌上轻轻一划。
　　他有些困惑地伸手摸了摸——血只是潺潺地从伤口淌出。
　　“果然，”杜欢轻轻叹口气，“樊阳本人不具备的知识，你也不知道呢。”
　　他拿刀柄擦过“他”下颌的伤口，轻声说：“这个地方有动脉，你没听说过吧。”
　　他话音刚落，大红的动脉血突然从“樊阳”伤口处喷射出来，“樊阳”像是不太明白，捂着伤口倒退了几步，神情困惑。
　　“你的这具身体早就死了，只不过在你的控制下维持着‘活着’的假象。”杜欢慢慢走近他。
　　“别说话。”四面八方响起清脆的童声。
　　无数只手从全是血的地板上钻出来，直逼杜欢。
　　在碰到杜欢前一瞬，只听“嚓”一声轻响，所有畸形的手全部被一刀劈碎，残肢四散在地面上。
　　杜欢回头看孟知客，对方笑着冲他摆摆手：“不客气。”
　　他拿出那本写满“嫉妒”的笔记本，扔到樊阳面前，轻声说：“这是你的吧。”
　　“叮——”系提示音响起：
　　【重要道具使用正确，剧情完成度+20%】
　　在纷纷扬扬的血雨中，第五个孩子突然咯咯笑起来，他伸手把自己的脑袋扯下来扔在地上，大笑着在地上滴溜溜滚起来，溅起一路血花。
　　脑袋停在屋子门口。
　　“打开门。”孩子的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来。
　　“瞎说”、“胡说”……四遍八方又响起乱七八糟的声音，地下伸出一只手，想把这颗作乱的脑袋扯进地下。
　　“说出来”、“我想说”、“好难受”……又有一片声音响起，像是在自己否定自己，按住第五个孩子头颅的手突然停了动作。
　　杜欢摇摇头：“真是矛盾的孩子。”
　　他踏出步伐，朝着正门走过去，叹息着说，“可怜的孩子，我来帮你解脱吧。”
　　脚步声每响一声，“樊阳”的脸色就更惨白一分，他虚弱地伸出手，像是想制止什么，但又忽而陷入不知名的困惑：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杜欢打开了门，外面仍旧是如浓墨一般漆黑一团，但渐渐，出现了一线烛光。
　　一张巨大的桌子出现在黑暗里，一个半大的孩子伏在桌案上写什么东西，他抬起头，长得跟杜欢脚边的第五个孩子的脑袋像极了，但是他有眼睛，有一双正在流泪的眼睛。
　　女主人穿着血红的长裙出现在画面中，她絮叨着听不清内容的话，桌面上的书堆越来越高，钢琴、画架……一个接一个出现在四周，画面中央的孩子逐渐抽条长大。
　　孩子的脸色愈发苍白，他的手开始发抖，严重时甚至于握不住笔。
　　突然，孩子丢下笔，对女人说了什么。
　　母亲开始无声流泪，她跪下来，像是在对孩子哀求。
　　孩子面无表情地沉默着，同自己的母亲四目相对。
　　“他太单薄了”杜欢忍不住这样想，母亲眼中过于浓重的期待几乎要压折他的脊柱。
　　孩子微笑着捡起笔，对母亲说：“妈妈，我觉得我已经没事了。”
　　母亲又哭又笑，连连点头，但杜欢看见孩子身后的阴影里出现了一张若有若无的脸。
　　随着时间流逝，这张鬼脸越来越清晰。
　　孩子脸色越来越差，四周的钢琴、画架等东西逐渐隐去，只有书本越堆越高，他坐在凳子上，身体姿势几乎不再变化，像一个只会写字的机器。
　　而那只微笑的鬼脸越发清晰。
　　突然，一切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孩子的笔，停了。
　　他垂着头：“妈，我很难受。”
　　母亲按着孩子的肩膀，表情殷切，说了不知什么话。
　　“妈，我什么也不想说，我想出去。”
　　母亲执拗地按住孩子，继续说着话，像是在安抚。
　　“妈，我什么也不想说，我想出去。”
　　母亲看着他，没有动，她深情温柔，但包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妈，我说我想出去。”
　　母亲手里突然多了一把菜刀，她微笑地抬起胳膊——砍下了孩子的双腿。
　　阴影里的鬼脸眼球动了动，笑容越来越大，嘴角几乎弯到和鼻梁平齐。
　　鬼脸张开血盆大口，把浑身是血的孩子吞了进去，吐出来一个白白净净的漂亮孩子。
　　漂亮孩子笑着对着母亲说：“妈妈，我不想出去了。”
　　母亲热切地看着他，快乐地拥抱他——母子抱在一起，笑意盈盈。
　　杜欢突然想起副本的名字《母慈子孝》，只觉得满心讥讽。
　　那孩子突然拿出一把刀，劈开母亲的脖子，然后毫不犹豫划烂了自己的眼睛。
　　他扔下刀，摸索着将母亲的头抱在自己怀里，一个浑身是血的没有腿的小东西从黑影中爬出来，抱住了母亲的躯体，两个孩子笑着齐声唱起那首不知名的儿歌：
　　“那个孩子死去了
　　那个卑鄙的孩子
　　那个懦弱的孩子
　　他杀了母亲，现在轮到他自己
　　他哭着张开嘴
　　哦！可怜的孩子！哦！可怜的孩子！
　　他跑着伸出手
　　没有人拥抱他，没有人拥抱他
　　他用力跳起来
　　够不到天空，踩不到地面
　　他静静闭上眼
　　在没有人的地方，在没有人的地方
　　‘我在地狱等你们’”
　　他身后的鬼脸和门内第五个孩子的头同时笑起来，看着“樊阳”。
　　杜欢一步一步向他走近，“第一天死去了两个人，一个离世了，尸体掉在我们面前，脸出现在《向日葵》的花盘上。”
　　“还有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世了，所有人都笃定他死了，但是没有尸体、没人记得面容、甚至没人记得他的姓名。”
　　“第一天落单的根本不是七号房间里的人，到底是谁呢？”杜欢在樊阳面前站定，用最平静的语气降下最惊心动魄的审判，“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我却花了3天才看见。”
　　“你完美复制了樊阳本人的人格、记忆，自己都忘了自己不是人，但总有些改不掉的细节，”杜欢声音低下来，“摆放餐具的位置，拿起餐具的顺序，甚至于用勺子喝牛奶的小习惯……你和NPC们一模一样。”
　　“我早该发觉的，”杜欢看着自己握刀的手，声音又轻又快，“第一天落单的人，是李致啊。”
　　是啊，对于这个可悲的孩子而言，最值得嫉妒的人——是玩家。
　　“樊阳”像是难以接受眼前的巨变，他看着自己浸满血的双手，语气困惑，“我不是人吗？”
　　鬼脸和孩子们看着他同时说，“你不是。”
　　“樊阳”像是被惊到了，连连后退几步，房间天花板上、墙壁上浮现出一张又一张脸。
　　第一张脸说：“懦夫。”
　　第二张脸说：“卑鄙。”
　　第三张脸说：“可憎。”
　　“弑母”、“可怜”、“愚蠢”……声音七嘴八舌响起，语言犹如利刃，，破开“樊阳”光鲜的皮囊，扯出见不得人的内里。
　　“樊阳”的脸开始变化，从俊美青年变成了一张容貌平平的学生脸，原本挺直的背渐渐弯下来，自信乃至于自负的气质荡然无存。
　　“我……”他刚想说什么，数不清的手扯住他的四肢和头颅，一拉，血肉四溅。
　　极端的自厌和自毁。

第15章 母慈子孝14
　　在四溅的鲜血中，剩下的几个人面前弹出最后的提示音：
　　【剧情完成度100%】
　　【恭喜通关】
　　界面一变：
　　【下面进入贡献度测算，即将为您结算积分……】
　　杜欢面前的弹窗一变：
　　【贡献度60%】
　　【MVP奖励“锋利的菜刀”，请点击接受】
　　杜欢按下“接受”按钮，一柄菜刀掉在杜欢脚边，和女主肢解孩子用的那把一模一样。
　　孟知客像极了刚走出电影院心满意足的观影人，拿起菜刀放在手里掂了掂：“还行。”
　　他递给杜欢：“恭喜，你赢了。”
　　杜欢接过，淡淡说：“谢谢”。
　　他面前单人结算界面又一变：
　　【结算积分：0】
　　0？
　　杜欢一愣，想起了自己的愿望——进入遗梦乡。
　　他抬起头：对呀，自己的愿望在进入遗梦乡的时候就已经实现了，这场漫长的死亡旅途本身就是自己的愿望，他根本没有需要拿积分来兑换的愿望。
　　杜欢很随意地关上了结算界面，近乎漠然地扫视了一遍身边的一地残骸，视线最终落在相拥着喜极而泣的木家姐妹身上，他轻轻叹口气，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暗红的世界开始崩塌，天花板上、墙上的人脸、眼睛开始萎缩，地上的血液开始干涸，建筑物一点点土崩瓦解。
　　众人面前弹出五分钟倒计时。
　　突然，孟知客没头没尾地开口：“木南，木林是你亲生妹妹吗？”
　　虽说孟知客问得奇怪，木南的反应更奇怪，一瞬间她的表情甚至比生死关头还要僵硬。
　　“是。”木南低下头。
　　孟知客笑着点点头，“好姐姐。”
　　杜欢直觉感觉不对，他刚想问，突然感觉到孟知客纤长的手搭上了自己后颈。
　　一股暖流从指尖注入自己的皮肤，杜欢的意识骤然朦胧。他微微瞪大眼睛，用尽剩下的力气踉跄着转过身，攥住孟知客的衣领：“你……”
　　意识完全涣散前，杜欢感觉到有人扶住自己快要软倒的身体，很轻易地把自己抱起来。
　　“睡吧，”作恶者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就亮了。”
　　——————————
　　木南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无比强烈的惶恐迅速攀住她的心脏，木林感觉到木南情绪不对，蜷缩在姐姐怀里瑟瑟发抖。
　　木南仓惶看向倒计时，还有30秒！只有30秒了！
　　孟知客突然出声：“独立副本，立即执行。”
　　飞扬的沙尘、破碎的墙砖……全部静止在半空，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空间和时间全部凝固。
　　一切都静止了。
　　一个闪着荧光的蓝色对话框弹出来，冰冷女电子音响彻整个副本：
　　【身份认证：序列号00001】
　　【权限查询……】
　　“loading”的字样没有持续很久，屏幕闪了一下，整个副本世界像是被拉入了更加宏大的空间之中。
　　虚空中弹出巨大的黑字：
　　【至高权限】
　　没有感情的电子音似乎也瞬间恭顺起来：
　　【恭迎贝尔芬格大人，请您下令】
　　◎作者有话说：
　　老孟老孟老孟帅起来！
　　今天双更~~~~~~~
　　亲爱的小天使们，既然看到这里了，还请来一波收藏和评论鸭！

第16章 母慈子孝15
　　孟知客：“冻结副本空间。”
　　木南已经僵在原地，双眼像失了神。
　　“姐？”木林啜泣着小声喊，但得不到回应，“姐！”
　　电子音滋啦一声——
　　【至高指令，即刻执行】
　　倒计时的小屏碎掉了。
　　孟知客抱着杜欢，踏着满地的血迎面走来，整个人气场大变，像地狱里走出来的煞神。
　　“木南”知道秘密败露，颓然松开紧握的刀柄，她慢慢放开拥住木林的手臂，慢慢站起身，眼里的绝望转为平淡：“大人……”
　　“……姐？”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席卷了木林，她惊恐地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木南”的体型、容貌开始蜕变，变成了一只矮胖的布偶企鹅。
　　木林再也支持不住接二连三的剧烈冲击，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管理员404号，”孟知客居高临下看着他，脸上带着笑，声音里却没有笑意，“你好啊。”
　　404号管理员颓然地跪在地上，再此低声喃喃重复了一遍：“您果然是……贝尔芬格大人。”
　　孟知客随手一挥，地上凭空出现了一只软椅——凭空造物！这是……何等逼近于神的力量！
　　在404惊骇的目光中，孟知客抱着杜欢在软椅上坐下，他侧倚着靠背，坐姿闲适随意。这张椅子载着两人悬浮至半空，明明只是一把普通甚至于单薄的座椅，但在孟知客身|下却犹如庙堂之上最威严的王座。
　　高处的男人仍带着笑，目光却冷得惊人——像地狱里万年不化的寒冰，他随意抬了抬右手：“副本管理者出来。”
　　冰冷的电子女声应声道【836号管理员觐见贝尔芬格大人——】
　　一只巨大的猎犬凭空出现，匍匐在孟知客脚下，颤抖着口吐人语：“见、见过贝尔芬格大人。”
　　孟知客瞥了眼脚下三人高的巨犬，轻轻挥手：“信息上调，辖区管理者出来。”
　　伴随着没有感情的电子音【732号辖区管理者霍利觐见贝尔芬格大人——】
　　一个单翼恶魔从虚空中踉跄着飞出来，战战兢兢跪在孟知客面前，背后的冷汗一滴滴砸在地上：“见过……”
　　“继续上调，”孟知客随口打断他，他坐在高处，像一尊俯视众生的神，“这条线上，无论是鬼是魔，全部立刻滚出来见我。”
　　破碎的空间中，一只只巨大的黑翼出现在半空，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大恶魔们全都颤抖着匍匐在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除了问安甚至没有一个人敢出声，似乎高处坐着的——是不可忤逆的神。
　　404瘫软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痉挛，作为底层管理者，他从没想过自己犯的错会导致这么严重的后果，所有见过的、没见过的上司们，统统跪在名为孟知客的男人脚下，虔诚地唤他“大人”。
　　电子音做出了最后的通报【十二魔女之首库尔西弗觐见大人——】
　　美艳的女子身着极尽富丽的黑袍出现在半空，她张开巨大的黑色双翼，纤细漂亮的足稳稳停在地面，她明明是魔女，周身却环绕着圣洁的银光，看起来倒是像极了天使。
　　她低垂着头慢慢走到孟知客面前跪下，额上漂亮的角和淡金色的长发几乎触到地面：“贝尔芬格大人。”
　　魔女的声音轻且柔婉，还带着无可撼动的忠诚和信仰。
　　她身后，所有恶魔的头埋得更低，战栗着迎接他们唯一的神——孟知客，最终的审判。
　　“库尔西弗，”孟知客微笑着开口，“有管理员私藏了人类的灵魂，变化成人类模样混进遗梦乡。”
　　伴随着他的话音，最后方的404管理员突然被无形的力量抓到半空，像块破布被甩到库尔西弗面前——
　　“你手下的人，管不住下属，也查不纰漏吗？”孟知客很随意地笑着问，但每说一句，魔女的头就压得更低一点，似乎被什么无形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
　　“……大人，这是我的疏忽，属下无可分辨。”魔女颤抖着开口。
　　孟知客轻轻侧过头，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我需要你来划分责任吗？”
　　“我要原因。”
　　他淡淡开口：“遗梦乡必须是完美的，无懈可击的。”
　　就在此时，怀中人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好看的眉微微蹙起，似乎被什么东西搅扰得不得安眠。
　　所有恶魔都低着头伏在地上，没人看见他们敬畏的大人轻轻伸出手，帮膝上的美人理了一下枕乱的头发，动作比拈花还要轻柔。
　　“晚安，”孟知客贴在杜欢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期待我们下一次见面。”
　　一道蓝光闪过，怀中沉睡的美人瞬间没了踪影。孟知客似乎不太适应怀里突然消失的温度和重量，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的指尖，似乎在回味杜欢发梢的触感。
　　没人知道孟知客为何突然陷入长久的沉默，但也没人敢抬头，更没人敢发问。
　　突然，“啪”一声响指划破了死一样的寂静。
　　转瞬之间！周围已经不是那支离破碎的小副本，场景瞬间巨变——漆黑的石壁上高挂着数不清的火把，仍无法完全照亮这暗无天日的大殿，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里是……地狱。
　　被岩浆环绕的大殿中央，孟知客高坐在最上方巨大的王座上，他笑着微微偏了偏头：“地狱所有恶魔，出来观刑。”
　　漆黑的虚空中，迅速出现了一双又一双赤红的兽瞳——密密麻麻连成一片，他们无声地聚集在大殿之中，沉默地凝视着地上即将被审判的同胞们。
　　孟知客淡漠地扫视脚下匍匐的下属们，从王座上慢慢走下：“我手下，作威作福，可以；尸位素餐，不行。”
　　“有什么想说的、要解释的，你们一个个说、慢慢说，我今天很有耐心。”
　　“不能让我满意的，”他微笑着开口，“就没有必要活着离开这了。”
　　……
　　孟知客随手扔下一颗刚掏出来的心脏，有点嫌弃地挥了挥手上的血，踏着一地尸骸和鲜血慢慢走向始作俑者——404号。
　　这胖企鹅已经吓木了，一言不发跪在原地，看到孟知客走近也没有半点反应。
　　 孟知客叹口气，染血的手指往那企鹅眉心轻轻一点，404像是突然从噩梦里惊醒，痉挛着摔在地上，拼命往后爬，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孟知客身形瞬间消失，下一秒重新出现在企鹅面前，他扯住404的后颈，直接把它提到自己面前：“所以你私藏了木南的灵魂，篡改了遗梦乡的副本记录，然后变成木南的样子下副本，想赶紧填上空缺，把这个女孩的灵魂从系统后仓彻底救出来，对吗？”
　　404颤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仿佛是放弃了挣扎，重重点下头。
　　“你爱上人类了？”孟知客轻声问。
　　在无数恶魔的注释下，404再此慢慢点头，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它的眼眶盈出，看着又可怜又可悲。
　　虚空中响起低低的笑声：“可笑……”
　　“荒唐……”
　　“怎么会爱上卑贱的人类……”
　　“我们的耻辱……”
　　孟知客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完全消失，他淡淡往虚空中瞥了一眼，全场瞬间寂静，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被听见。
　　库尔西弗一张极尽妍丽的脸惨白着，她跪在孟知客脚下：“属下即刻把这个丢脸的废物送到第七刑狱……”
　　“不必了。”孟知客面无表情地吩咐。
　　全场沉寂着，所有人无声地凝视着孟知客手里可悲又可笑的企鹅，不知道等待它的是什么样生不如死的下场。
　　不知为何，笨重的企鹅突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勇气，它伸出两只小短爪颤抖着抱住孟知客的手，抬起头，大滴眼泪从企鹅布偶黑豆一样的眼睛里涌出来：“大人、大人！我求您放过木南唯一的妹妹吧……”
　　它居然敢跟孟知客提请求？！这是何等愚昧荒谬！
　　“放肆！”库尔西弗抖得更厉害，她垂下头：“大人！属下即刻销毁废弃管理员404号……”
　　孟知客突然松手，破旧的企鹅布偶摔在一地血泊中，半天爬不起来。
　　“不必了，”孟知客看着她，声音轻而淡，令人摸不透想法，“把他带下去封存起来。”
　　仅仅是封存？！
　　全场皆惊，所有恶魔诧异地看着孟知客，但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异议。
　　孟知客随意摆摆手：“散。”
　　像是听到了天大的赦令，所有恶魔们瞬间逃散，诺大的宫殿转瞬之间空空如也，只有库尔西弗还跪在孟知客身侧。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孟知客转过身微笑着看她。
　　库尔西弗浑身抖了一下，她华美的长袍垂落在血泊中，整个人看起来仓惶狼狈，但又透着一种别样的风情。
　　她鼓起勇气抬头，但在与孟知客四目相对的瞬间，魔女再此颤抖着垂下双眸：“……没有，大人。”
　　“很好，”孟知客声音很淡，“对你，本次的失态我不多做追究，约束好你的手下，不要让这种情况出现第二次。”
　　“……是。”库尔西弗再此深深地伏下身，身形迅速消失在虚空中。
　　空荡荡的大殿中，孟知客对着空无一人的虚空低声说了一句：“我允诺你。”
　　他手轻轻一挥，墙上的火把全部熄灭，一片漆黑的地狱中，似乎什么也没剩下。
　　◎作者有话说：
　　老孟你这个老板当的
　　孩怕
　　还是照例求一波收藏和评论鸭，么么哒~
　　——————
　　给同期的基友打一个小广告鸭！
　　【无限流，主攻】，设定特别特别刺激有趣~
　　《不小心在弹幕区封神（无限流）》
　　——
　　[恭喜玩家通关，请问有什么愿望？]
　　“让那个人滚蛋。”
　　……
　　楚却商在离开游戏后，失去记忆。数年后，又因飞来横祸，不得不绑定直播系统，重归游戏赚取寿命——
　　「雷电交加，一身泥泞的别墅主人贪婪的悄悄爬上床铺
　　洁癖·楚却商：给你三秒钟，下去（笑）
　　别墅主人：嘿嘿嘿——
　　弹幕：……？？我看见了什么，主播居然把NPC丢到湖里喂鳄鱼！」
　　「深夜，白衣女鬼挑选好了房间，决定取玩家的性命
　　起床气·楚却商：出去
　　白衣女鬼：我要吃了你——
　　弹幕：……啊喂怪物怎么能被主播绑成一个粽子啊！？？而且这手法太奇怪了吧！」
　　看着直播间人数日益增长，楚却商抱着“平台流量第一人”的奖杯，陷入沉思
　　弹幕甲：【小哥哥我给你刷火箭！什么时候去手撕怪物啊！】
　　弹幕乙：【大佬我想看你单挑超级大boss！】
　　弹幕丙：【啊啊啊男神我爱你！鹊鹊放心飞，麻麻永相随！！】
　　楚却商：……？
　　———
　　第24号岛屿，最后一个副本通关，重生的希望曙光就在眼前
　　临行前一晚，楚却商察觉被窝中小心翼翼钻进一人，画面与失去的记忆重叠，他看见一个人。
　　少年眼圈发红，发白的手指紧攥着衣角，特地带着哭腔弱弱说：“这次别离开了。”
　　【闷骚冷漠失忆攻X腹黑哭唧唧疯批受】
　　指南：
　　1.攻第一次离开游戏后，失忆；现在是第二次进入
　　2.1v1，非攻控受控，大家都是我的好儿子QAQ
　　3.受第二个副本正式出场，但放心，第一个副本也有露面的！！！！o3o或者可以直接跳到第二个副本
　　*哭唧唧会撒娇的少年小淮，谁不爱呢
　　———
　　“这些年你一直在这等我？”
　　“……嗯。”
　　“如果我不回来呢？”

第17章 日常1
　　杜欢醒来的时候，他正躺在寝室的床上。
　　耳边响起唐舟的大嗓门：“杜大佬！早上有病理学的早课！新学期第一堂课可不能迟到啊！”
　　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往枕头下面一摸——正是自己的MVP奖励，那把菜刀。
　　唐舟正好奇一向极度自律的杜欢怎么还不起来，把他的床帘一拉：“杜……”
　　他看着盯着一把刀发呆的杜欢，整个人呆滞在原地，吓得话都说不利索：“杜、杜、杜……”
　　“哦，”杜欢回过来神，“新买的菜刀。”
　　他把刀递给唐舟：“帮我放桌子上吧，谢谢。”
　　唐舟战战兢兢地接过这把可疑的刀，颤抖着放在桌子上，留下一句“我赶紧去帮你占个位”，就逃也似的遛了。
　　杜欢和往常一样收拾好自己，准备出门的时候，他淡淡朝桌上瞥了一眼：那把刀平静地躺在桌面上，看不出它饮了多少血，也看不出曾发生过多少事。
　　他修长的食指轻轻滑过刀身，只觉得遗梦乡里的一切果真像梦一样。
　　但那不是梦。
　　杜欢看向窗外，校园的道路上有来来往往的车和行色匆匆的学子，有人匆忙有人悠闲……但是像画一样平和。
　　他清晰地知道：这边的世界很完美，但并不是属于自己的世界。
　　杜欢抬起头，推开门的时候慢慢露出了一个微笑，他在心里想：幸好那不是梦。
　　新学期的第一堂课迟到的人很少，大教室坐得满满当当，唐舟这小子缺心眼，早就忘了早上那惊悚的一幕，一看到杜欢进来就跳起来大声招呼：“这边！后排！赶紧的！”
　　杜欢怕他继续丢人，赶紧走到他旁边坐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杜欢刚一落座，唐舟前后左右原本稀稀拉拉的座位“唰”一下坐满了，而且女生居多。
　　唐舟满心悲愤，正想骂娘，突然听到门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唐舟看到自己冰一样的室友眼睛里瞬间写满了震惊。
　　杜欢？震惊？
　　这两个词汇根本不搭好吧！
　　唐舟顺着杜欢的目光往前看——
　　走进教室的青年俊美得宛如出自名家手下的雕塑，他站上讲台，看着台下兴奋异常的诸位同学，微笑着把手里的教材在讲台上轻轻一敲。
　　“安静。”
　　只一声，整个教室瞬间安静。
　　他声音并不严厉，但有一种不怒自威的震慑力。
　　“大家好，我叫孟知客。”孟知客站在讲台上，眉目含笑、衣冠楚楚，看起来还真像极了谦谦君子，“从今天开始，将跟大家一起开启一个学期的病理学课程。”
　　孟知客眼神蜻蜓点水般轻轻扫过杜欢，像是留意到他似乎又未曾留意到他：“请多指教。”
　　————————
　　“你放弃吧，”唐舟看着面前的漂亮妹子，疲惫地叹口气，“没希望的。”
　　柳宁宁看着他，对唐舟的断言不以为然：“怎么就没希望？咱们这么好的交情，你帮我引荐一下，‘偶遇’一把，不行？”
　　两人坐在杜欢每天必然光临的咖啡店里，一边蹲人一边密谋。
　　唐舟又叹口气，跟七老八十的老大爷一样，规劝人的业务相当熟练：“杜欢对女生特别冷淡。”
　　柳宁宁保持微笑：“那多放心啊，长得帅还不会拈花惹草。”
　　唐舟又叹口气：“他就一老干部，每天的生活除了学习就是练书法，可以一个人练一整天毛笔字，一个字都不讲。”
　　“不陪你蹦迪，不陪你散步，甚至不陪你吃饭，这样的男朋友要他何用？！”
　　柳宁宁笑容更胜：“醉心书法的男生气质多好啊！你不懂，这才是真正的男神！”
　　唐舟表示你滤镜都快长进眼睛里了，但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劝：“……他情商不行。”
　　“就比如说上次有个姑娘追他，每天跟到艺术楼里，在他隔壁房间起早贪黑地练尤克里里，就为了一日三餐能不经意地跟他偶遇几次。最后吧，好不容易等到杜欢跟她说话。”
　　“是‘你口红花了’还是‘谢谢，我不卖保险’？”柳宁宁胸有成竹，表示自己早有准备，百折不挠。
　　唐舟微微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他说：‘17天了，同学你的演奏水平还是这么稳定。这里空房很多，明天能和我隔间屋子吗？’”
　　“……”柳宁宁拍案而起，“单身这么多年的帅哥！有点缺点情有可原！”
　　唐舟：“……好的你离无药可救已经不远了。”
　　两人正说着，杜欢准时准点来到这家咖啡店，看到唐舟，冲他挥了挥手，就是一张漂亮的脸跟冻住了一样，没什么表情变化。
　　柳宁宁“噌”一下站起来，浑身紧绷：“同！同学！你你好！”
　　杜欢礼貌地回道：“同学你好。”
　　然后转过身去柜台点咖啡。
　　柳宁宁一张小脸红扑扑，根本憋不住嘴角的笑意，瞬间把唐舟刚讲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唐舟眼看着初级劝退唬不住这妹子，心平气和地掏出手机，打开一张Excel摆在柳宁宁面前，标题非常晃眼《那些年追我室友失败的那些妹子们》。
　　柳宁宁被他的无聊震惊到了。
　　“你看哈，”唐舟丝毫不觉得丢人，放大那张表心平气和地跟柳宁宁介绍，“这一列是试图发展才艺来勾搭，最后失败的。”
　　总计19人。
　　“这一列是试图坐在他附近拉进关系的。”
　　总计26人。
　　“这一列是试图每天买咖啡跟他偶遇的。”
　　总计21人。
　　……
　　“最后，”唐舟看着柳宁宁的笑容里带着浮夸的悲悯，看得柳宁宁想一巴掌呼他脸上，“这一列是被我劝退，回头是岸的。”
　　总计39人。
　　“我劝施主赶紧立地成佛，让我这个数字赶紧喜加一，凑个整……”
　　正说着，一个富有磁性的声音响起：“杜欢同学？好巧，你也来买咖啡？”
　　柳宁宁扭头一看：一个高大俊美的男人正站在杜欢面前，低头笑着看他。杜欢微微蹙眉，什么都没说就别过脸，冷声道：“冰美式，谢谢。”
　　孟知客笑着对柜台里红着脸的女孩说：“跟他一样，谢谢。”
　　唐舟看着那边有点困惑地说：“这是我们病理学老师，也是个超级大帅哥，他好像之前就跟杜欢认识，两人还挺熟的……”
　　“啪！”柳宁宁手往桌子上一拍，突然站起来，吓了唐舟一跳。
　　唐舟刚想问你要干嘛，被眼前漂亮妹子诡异的眼神吓退了，结结巴巴问：“你、你这是……”
　　柳宁宁不答话，沉默地盯着杜欢和孟知客并肩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喃喃说：“我悟了……”
　　唐舟：“？”
　　她摇摇头，拍拍唐舟的肩，又重复了一遍，眼神晦涩中带着热切：“我悟了……”
　　唐舟：“？？？”
　　他呆滞在座位上，看着柳宁宁飘然离去的背影，半晌才回过来神：“诶？你这是啥意思啊？我这个表‘被我劝退’这一栏……到底能不能喜加一啊？”
　　◎作者有话说：
　　ohhhhhhhhhh追老婆务必上门！
　　不主动怎么配有老婆（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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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日常2
　　孟知客喝了一口刚买的咖啡，有点嫌弃地叹口气：“这手艺不行啊，以后没事你去我那，我给你做手磨咖啡。”
　　杜欢回头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多谢孟老师好意，不用了，这手艺我喝惯了。”
　　孟知客笑着凑上去：“杜欢，咱们都过命的交情了，这么冷淡干什么？”
　　杜欢瞥了他一眼：“你怎么把我弄晕的？”
　　孟知客若无其事地看旁边：“杜欢，你看那里有个喜鹊巢！”
　　杜欢又问他：“你把我弄晕干什么？”
　　孟知客跟没听到一样：“你看，喜鹊飞下来了！”
　　杜欢深吸一口气，一边在心里默念“尊师重教”四个字，一边耐着性子问：“你来H大做什么？”
　　这次孟知客没有顾左右而言他，他看着杜欢干脆承认：“来找你的。”
　　“……”杜欢一时语塞，他别过头，“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值得‘孟知客’惦记的。”
　　孟知客和杜欢拿着咖啡在一条僻静的小路上并肩慢慢走，阳光透过树林茂盛的枝叶洒在两人肩头，像给他们镀了一身碎金，场面比画还美。
　　“这事你说了不算，”孟知客笑着偏过头看他，“我就是来找你。”
　　“杜欢，”孟知客的语气太过郑重，像在做什么誓言或者允诺，听得杜欢呼吸一滞，“我们组队吧。”
　　组……队？
　　杜欢指尖微微一颤，抬起头看他，正对上孟知客含笑的双眼。
　　“遗梦乡每月14号开放，肢体接触的两名玩家必然进入同一副本，”孟知客解释，“比如那两姐妹，还有梁泽跟林讯音。”
　　“遗梦乡里，人心也是鬼蜮，有一个值得信赖的同伴非常重要。”
　　孟知客贴近杜欢耳边，拉住下意识想要躲远的杜欢，动作轻柔但不容挣脱。远远看去，像极了一对亲密无间的璧人。
　　“离下个14号还有将近一个月，正好我可以教给你一些遗梦乡常识，再帮你磨炼一下……”孟知客声音轻下来，“一刀毙命的技术。”
　　他低声说：“杜欢，跟我组队吧。”
　　杜欢心里想，我为什么要答应？面前神秘的男人似乎整个人都是谜团堆起来的，有无数瞒着自己的秘密。
　　自己怎么可能对这样的人托付信任？
　　但先于大脑，他听见自己小声说了一句：“好。”
　　孟知客松开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他心满意足地看着杜欢匆匆离去的背影喊：“病理学作业好好写，我不会放水的！”
　　两人第一次“补习”安排在学校一角的园林里，夜色正浓，小路上、树干后……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抱在一起热吻，杜欢尴尬得手脚都不自在。
　　相比较他，孟知客反应自然多了，他带着旺盛的好奇心打量着周围的学生，也不知道到底是来看人家谈恋爱的还是来讲正事的。
　　杜欢实在受不了这暧昧的氛围，强拉着孟知客去了一片无人的灌木丛之后，两个大男人在约会圣地两相对视，无端生出点尴尬。
　　“……”杜欢随便寻了个问题，“应该不是所有人进遗梦乡之前都有资格考核吧？”
　　以他经历的资格审查考试的难度，【母慈子孝】副本里几乎全部玩家都没有踏入遗梦乡的资格。
　　“资格考核？”孟知客像是有些意外，笑着问，“你被抽中了资格审查考试？”
　　杜欢点点头。
　　孟知客轻叹口气：“大约不到一成玩家进入遗梦乡之前会被抽去考这个试，虽然挂着考试的名头，死亡率却比每个玩家的第一个副本还要高得多……但是。”
　　孟知客话锋一转：“能从资格审查考试中存活的玩家，最后大都成了遗梦乡的传奇。”
　　“杜欢，”孟知客笑着看他，“要不了多久，你也会成为玩家们口口相传的传奇吧。”
　　杜欢对所谓的传奇并不感兴趣，只偏过头面无表情地嘀咕了一句：“无所谓。”
　　孟知客早就习惯了他的不给面子，一笑了之。
　　一个月过得飞快，孟知客真的履行承诺，隔三差五拉着杜欢“补习”，一来是给他传授老手的经验，二来帮他磨砺刀法。
　　“手术刀小巧便携，但是力道有限，你确实不太适合用长刀，但好歹配个匕首吧。”孟知客也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把匕首，随手就送给了杜欢，像是送了个不值钱的小玩意。
　　杜欢打开刀鞘一看，就知道这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但就像孟知客不问杜欢在哪、为什么练的刀法，他也不去询问对方，只说声“谢谢”，礼貌收下。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似乎相互信赖，但又好像若即若离。
　　一个月过得飞快，转眼之间，已经13号了。
　　晚上，杜欢吃完饭回寝室的路上，收到来自孟老师的信息：
　　“明天进副本，我来接你。”
　　杜欢看着这个没头没尾的短信，心没说时间也没说地点，这怎么见面？就在这时，身后“滴”一声喇叭。
　　杜欢回头一看，正是孟知客开着那辆算不上低调的奥迪。
　　“上车，”孟知客懒洋洋冲杜欢招手，“马上人流量就大了，赶紧的。”
　　杜欢稀里糊涂坐上此人的车，沉默地看着孟知客开进城区，行驶在W市的马路上。杜欢贴着车窗，沉默地看着外面的高楼大厦——这些年变化不小，跟别人朋友圈里的照片一样，确实很漂亮。
　　“还有多久？”
　　“别急嘛，”孟知客又一副漫不经心的口气，又岔开话题，“你很少出门？”
　　“嗯，”杜欢点点头，“我朋友少。”
　　孟知客笑着回道：“看出来了。”
　　这个人性格是真的恶劣，杜欢一瞬间想把这个烂人埋了。
　　车停在一户别墅门口，杜欢下了车，盯着大门奢华的装潢沉默了一会儿。
　　孟知客拍拍杜欢的肩：“进去吧。”
　　孟知客家是两层别墅，但只有他一个人住，房子的装潢漂亮规整，到处透露着一股低调奢华的有钱人气息，但总给人一种莫名其妙的违和感，似乎没什么烟火气，像拿来欣赏的而不是拿来住的。
　　“钟点工做了宵夜，我们一起吃，”孟知客一边脱外套一边嘱咐，“我们不知道画框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从现在开始你必须跟我寸步不离。”
　　“而且，”孟知客笑得温文尔雅，配合上架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活脱脱一个纤纤君子，“我准备了些小工具，待会拿给你。”
　　当孟知客找出所谓的“工具”之后，就连杜欢也绷不住表情，在爆发边缘反复徘徊。
　　“这是你说的工具？”杜欢拿着手里的裙子黑着脸问孟知客，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孟知客耸耸肩，表情无辜：“太引人注目了不是好事，两个长成我们这样的男人一起行动太惹眼了，一男一女就和谐得多。”
　　杜欢冷眼看他：“还会有东西比你的名字更惹眼吗？”
　　“所以我们用假名呀，”孟知客笑着说，“扮成兄妹，改名换姓，能省去不少麻烦。”
　　他又补充了一句：“其实我用本名也无所谓，主要是不想给搭档你带来负担。”
　　杜欢几乎要冷笑出声：“这么说还是为了我？”
　　孟知客笑容诚挚：“那是自然。”
　　“那你怎么不自己女装呢？”杜欢微笑着反击，“我们也可以扮成兄妹。”
　　孟知客刀枪不入：“因为一米九的女人比男人还惹眼。”
　　“……”杜欢感觉膝盖上中了一箭。
　　“所以，”孟知客拿起乌黑的假发，笑容满面，“我们就假装成兄妹进副本，你扮成哑女，名叫孟离，我就是你哥哥，名叫孟欢，你记清楚。”
　　杜欢被孟知客半推半哄拉倒梳妆台前坐下，诧异地看着自己的轮廓和五官在孟知客手下逐渐变柔和，这人的手艺不说是鬼斧神工，至少也能算个出类拔萃。
　　“你真的是……”杜欢欲言又止，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孟知客的食指轻轻点在杜欢的下唇上，轻声说：“别说话。”
　　他抵住杜欢的下巴往上轻轻一抬：“张嘴。”
　　杜欢条件反射微微张开嘴，孟知客用一只颜色不重的口红帮他上了唇妆。
　　今晚月色很好，月亮圆得诱人，空中无云，孟知客别墅的院落被月光细细密密蒙了层薄纱，栽着各色鲜花的苗圃竟比白天更显动人。
　　杜欢看着窗外的景致，一时间竟愣了神。
　　“如果我死在遗梦乡，”他轻声说，“麻烦你把我的尸体火化，别让我室友知道，拿到荒郊野岭挖个坑随便埋了吧。”
　　“不会的，”孟知客看着他微笑，“我既然邀请你跟我一起旅途作伴，当然没有让你死在半路的道理。”
　　杜欢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半晌，他只是沉默着摇摇头。
　　杜欢眸色很浅，他靠着窗边坐着的时候，一双漂亮的眼睛像融进了月光，像是马上就乘着风走了。
　　“你什么时候才……”孟知客像是被那双眼睛蛊惑了，轻声说了一句。
　　杜欢转过头看他，琉璃一样的眼睛里映出孟知客的身影，像是满心满眼只装着他一个人：“你说什么？”
　　“没什么，”孟知客看着他微笑，一如往常，“午夜快到了。”
　　墙壁上高悬的钟表上，时针和分针共同指向12.
　　房间另一角，巨大的等身镜边沿浮现出一些似有似无的纹理，很漂亮——甚至于诱人。
　　孟知客牵起杜欢的手，帮他拉起裙摆，像极了一位可靠的绅士。
　　两人一同，从容迈入了那旋涡般的镜面。
　　◎作者有话说：
　　老孟你知不知道你盯着人家小情侣看的样子很像教导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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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月亮宝石1
　　进入画框的一瞬间，杜欢听到耳边响起轻微的“呲啦”一声，世界全黑了。
　　杜欢突然感觉到身边空荡荡的，他下意识伸手一抓，然而什么也没有——一个大活人像一团烟一样瞬间无影无踪。
　　黑暗中闪出电子弹窗：
　　【副本名称：月亮宝石】
　　【副本时限：无】
　　【副本任务：找到月亮宝石】
　　【祝：游戏愉快】
　　杜欢心一沉，匆匆往前迈了几步：“孟知客？”
　　没有回音，只有一片虚无的黑。
　　杜欢意识突然模糊，再次醒来的时候，他是被冻醒的。
　　一片混混沌沌的黑暗中，杜欢慢慢摸索着站起身。离开床的瞬间，他突然感觉眼冒金星，身体疲惫得厉害，似乎四肢都在往下坠，沉得抬不动，只得稍稍闭上眼睛养养神。
　　我这是在……杜欢心里琢磨着，手小心往床上探了探，一层算不上厚的稻草下面，又坚硬又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渗入血肉，杜欢不受控地打了个寒战。
　　这是一张石床。
　　突然，“哗啦”一声脆响在不远处响起，有人靠近！
　　杜欢下意识拔出袖间匕首，但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慢了。不止如此，他握住刀柄的手甚至在微微颤抖，似乎单单是拔刀这个动作就令他疲惫不已。
　　他居然握不稳刀了！
　　杜欢心里惊涛骇浪，面上仍不动声色，昏暗的牢房里，他看到靠近的人影，听到锁链与地面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人一脸灰败之色站在杜欢面前，双手被铁链箍住，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抽的身份是奴隶，可真是太他妈走运了。”
　　奴隶？这个副本会给玩家赋予角色？
　　杜欢脑中警铃大作，自己身体近乎反常的虚弱和疲惫似乎已经隐隐有了解释……
　　一个淡蓝色电子弹窗“恰到好处”地在杜欢面前弹出：
　　【姓名：杜欢
　　授予身份：女巫
　　技能：可肉眼观测生命体10日之后的状态
　　诅咒：身体素质全面衰弱】
　　女巫？身体素质全面衰弱？杜欢很快明白过来：自己女装后性别认证出了问题，被授予了女性身份卡！孟知客这个！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刷一下涌上大脑，但还没来得及愤怒，就两眼发黑，双腿止不住打颤，几乎站立不稳——这具身体实在是太孱弱了。
　　“姑娘！”面前的“奴隶”玩家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姑娘你身体不太好啊，出了副本记得多锻炼，要是死于体虚也太亏……”
　　他话还没说完，在看到杜欢面容的一瞬直接呆住了，一时竟忘了自己想说什么话。
　　杜欢纤长的眼睫抖了抖，他慢慢抽出自己的手，疲惫地扶着牢房里唯一的床坐下，他拉过男人脏兮兮的右手，在手心慢慢写下“谢谢”。
　　男人这才回过来神，震惊道：“你不会说话——”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情商太低，他赶紧打住，很是尴尬地站在原地。
　　杜欢轻轻点头，又在男人手上慢慢写下“孟离”两个字。
　　“这、这是……你的名字？”男人脸上出现可疑的红晕，说话也结结巴巴。
　　杜欢点点头。
　　“我、我叫东辰，东南西北的东，早晨的晨去掉日，2、23岁，还、还……”
　　他似乎说不下去了，脸埋得越来越低，杜欢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在东辰手心礼貌地写下“你好”。
　　每次杜欢的指尖在东辰手心划动，这人就全身僵硬，身体绷得笔直，搞得杜欢怀疑他是不是怕痒。
　　外面突然响起脚步声，有人高喊着：“把犯错的贱奴还有刚抓的女巫带出去给大人们助兴！”
　　随着几声“是”，一阵散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个仆役装扮的人匆匆打开门，拽住杜欢和东辰就往外拖。
　　地牢里确实昏暗，只有牢房外面的石壁上有几只昏黄的火烛毫无生气地燃着，勉强能照清脚下的路，但足以杜欢清清楚楚地看到几个仆役的脸——肿胀且局部腐蚀，几处皮肤脱落，露出殷红的内部组织，大片尸斑分布在脸上、手上，四分五裂的眼眶里嵌着两颗滴溜溜转的黑眼珠。
　　这分明是个死人。
　　但旁边的东辰像是完全没察觉，仍一副稀里糊涂的样子。
　　杜欢不动声色地看着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可怖的手，大脑飞速运转。
　　他想起自己的角色技能说明——【可肉眼观测生命体10日之后的状态】
　　也就是说，面前几个的男仆，10天之内必定死于非命。
　　那这个技能能否用于观察玩家呢？杜欢迅速否定这个猜测，副本绝无权限、也无能力，在最初预知玩家的选择和命运。
　　拖着杜欢的男仆似乎是嫌弃他走得太慢，拉住他的手腕猛往前一拽，又在背上使劲推了一把，杜欢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孟离小姐！”
　　东辰急了，想要冲过来结果被男仆一把抓住拴手的铁链，扬起鞭子在他背上猛一抽：“走！”
　　“哎呦！”东辰惨叫起来。
　　杜欢脸色一沉，这个副本的普通NPC自主性和动作流畅度太高了，通关绝不可能轻松。
　　他扶着墙轻喘了两口气，心里又把不知身在何处的孟知客翻来覆去骂了800遍，冲东辰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几个仆役拉扯着两人进了大厅，帷幕一拉，只见大厅金碧辉煌、高档红酒香槟的细微混杂着水果甜点的芳香扑面而来，喊声、笑声、酒杯碰撞发出的声音吵得杜欢头痛。
　　他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下众“人”。
　　一句句僵硬青白的尸体穿着华服纵情声色，腐烂的血肉从他们脸上脱落，肿胀且布满尸斑的一只只手中高举着酒杯。
　　——好一场尸体派对。
　　几个男仆猛推了杜欢一把，杜欢跌坐在高台上，他急促喘息着扶住地面强撑起身子，只听旁边一声高喝：“抬头！”
　　高台上身着华丽服饰的男子笑着朝两人走来，很明显，他对旁边脏兮兮的东辰毫无兴趣，两只摇摇欲坠的眼球牢牢盯住杜欢，肿烂的脸上露出一个畸形的微笑。
　　他粗鲁地攥住杜欢的肩膀和手臂，将他硬拖到台前距观众最近的地方，一把钳住杜欢的长发往后用力一扯，强迫他抬起头向尊贵的来宾们露出面容。
　　台下瞬间寂静，两秒钟的沉默之后，爆发出无比热烈的躁动。
　　杜欢一脸冷漠地看着台下众人，那些腐烂的尸体脸上露出令人作呕的猥琐表情，腐肉、血浆、甚至于脑髓随着他们的动作四溅，在这个肮脏诡谲的尸体地狱中，无数道□□裸的视线笔直钉在杜欢身上，如果眼神有实体，怕是他蔽体的长裙已经被扯得粉碎了。
　　“如诸位大人所见，这是公爵在属地新抓住的女巫，还没来得及执行火刑。”主持人模样的男尸声音里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他另一只腐烂的手慢慢摸上杜欢的后颈，“公爵特准：这个女巫今晚供大家赏玩！”
　　杜欢鸡皮疙瘩起了一背，他不动声色地握紧长袖下的刀柄，面无表情打量着主持人脖子上的动脉。
　　突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丝犹疑：很明显面前腐尸并非死于动脉贯穿后的大量失血，如果自己现在砍了他会发生什么？自己能成功杀了他吗？
　　这个副本……杜欢同时警惕着台上台下的NPC，精神高度紧绷。
　　台下，惊艳的、猥|亵的……各种各样的眼神齐刷刷落在杜欢身上。这下不只是杜欢，角落里的东辰也呆滞在原地——哪有人在副本里见过这种场面！
　　台下尸群愈发癫狂，欢呼声、喧闹几乎能刺穿杜欢的耳膜。
　　眼看着冲自己走过来的一具具“腐尸”，杜欢攥住匕首的手指用力得泛白。
　　死可以，但绝不能以这种方式死在这里。
　　杜欢眼神一暗，右手紧握住匕首的刀柄，随时准备把主持人的脖子捅个对穿。
　　而他的左手，在长袖的遮掩下轻轻抽出一把薄而利的手术刀——这是杜欢给自己准备的。
　　杀了主持人，然后趁其他NPC反应的时间逃出去——能逃多远逃多远，逃不了就当场自尽。
　　杜欢眼神澄澈，没有半分生死关头的茫然：本就没什么好犹豫的，也没什么好担心的，沿着唯一的生路拼下去即可。
　　眼看一只腐烂的手快要扯上杜欢的长裙，杜欢袖间，利刃悄悄出鞘——
　　一个低沉声音突然响起，不高亢，但清晰地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中：“都让开。”
　　在杜欢眼中，一众令人作呕的腐尸瞬间停下动作，恭顺地低下头分站在大厅两侧，中间开出的路里走出一个俊美青年，身着镶着金丝的纯白礼服，举止优雅，像极了真正的中世纪贵族——不是孟知客又是谁？
　　“原来是大人您！”主持人热情地迎上去，“您有什么吩咐？”
　　孟知客没理他，冷着脸快步上台，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抱起地上狼狈的美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主持人。
　　“哦！”主持人赶紧圆场，他冲孟知客夸张地鞠了一躬，“看来大人的良宵有了着落，我这就命人带您去楼上！莎莉！”
　　“不用，”孟知客当即拒绝，他瞥了角落里的东辰一眼，“你跟着我侍奉。”
　　“这！”主持人有些慌张，“这只是粗使的奴隶，只怕……”
　　孟知客看向他，笑容冷得骇人：“你有异议？”
　　主持人一下子把还没说话的话咽回肚子，鬓角党的冷汗止不住流：“怎么会、怎么会……”
　　孟知客不再理会他，抱着杜欢走向大厅正门。
　　杜欢在孟知客怀里小幅度动了动，用手臂环住孟知客的脖子，脸同他贴得极近，鲜红的唇似乎能有意无意擦到孟知客的耳廓，乌黑的长发垂下，隔绝了“宾客”们窥伺美人的视线。
　　估计是之前心绪起伏太大，杜欢的体力已经所剩无几，眼前开始发黑，姿势上一点小幅度的调整似乎已经耗尽了力气，只能伏在孟知客耳边止不住地轻声喘息。
　　“嗯？”孟知客声音迅速柔和下来，在杜欢耳边低低地笑，“喘什么？”
　　“滚。”杜欢冷着脸给他一记肘击。
　　“说正事，”杜欢把脸埋得更低了些，两人看起来像极了一对亲密无间的璧人，“你右手边角落靠窗的女仆看到了吗？那个、那个有点粗手粗脚的……”
　　杜欢越说越费劲，声音也越来越轻：“把她、把她带走……”
　　他头轻轻一歪，两只手无力地垂落，竟直接昏倒在孟知客怀里。
　　◎作者有话说：
　　开启新副本！
　　感谢每一位默默观看的小天使，也感谢评论区和我互动的小天使！
　　每次看到你们都觉得有无穷的动力，去写出更加有趣的故事！
　　鞠躬——

第20章 月亮宝石2
　　“杜欢？”孟知客脸色一沉，右手迅速探上杜欢侧颈——脉搏平稳规律，确实只是昏睡过去了。
　　孟知客一时失笑，他抱着杜欢大步走下台，主持人猛踹了东辰一脚，这个憨憨才如梦初醒般爬起来跟上。似乎是一时兴起，孟知客突然对旁边一个笨手笨脚，而且眼神飘忽的女仆说了句：“你也跟上侍奉。”
　　东辰和女仆战战兢兢地跟在孟知客身后，顶着舞厅内贵族们形形色色的眼神，低头弯腰，逃也似的出了门，大门关闭前的一瞬，还能隐约听到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各位大人不必遗憾，公爵大人还为大家准备了一群舞姬……”
　　随着门扉关闭，东辰像脱了力一样，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地上。
　　孟知客在他发软的小腿上轻轻一踢，东辰一个踉跄，真摔了个跟头。
　　“赶紧起来，继续走，别停。”孟知客压低声音说话，东辰抖了抖，赶紧手脚并用爬起来。
　　几个人就这样急匆匆地往前走，到了楼上宾客休息区，孟知客才开了金口：“行了，休息吧。”
　　东辰长舒一口气，跌坐在凳子上，那个一言不发的女仆似乎还保有戒备心，一言不发地站在角落，低垂着头。
　　“别这么见外嘛！”东辰爽朗地笑起来，“咱们都是玩家，我叫东辰，抽的身份卡是奴隶，哈哈哈老非酋了。”
　　确认了面前的几个人跟自己同为人类，女仆这才安下心，扶着一张凳子拘谨地坐下，声音绷得非常紧：“我叫何安念，抽的身份卡是女仆。”
　　两人齐齐看向救他们出来的帅哥，却见孟知客正小心地把杜欢扶到沙发上躺下，将他的头放到自己膝盖上，动作轻柔，像是生怕吵醒了熟睡的美人。
　　“您……”东辰声音有点抖，“您两位是男女朋友关系吗？”
　　孟知客笑笑，一只手搂住杜欢的腰，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把玩着杜欢乌黑的长发：“啊不，这是我妹妹孟欢，我叫孟离。”
　　“原来是兄妹啊！”东辰的声音莫名其妙高亢起来。
　　“嘘！”孟知客示意他声音小点，“这孩子刚吓到了，让她休息一下。”
　　幸好杜欢此时还昏睡着，要是醒了，怕是根本接不住这感天动地兄妹情的戏码。
　　孟知客演绎完好哥哥形象，说回正题：“这种玩家带身份的副本，你们两个之前见过吗？”
　　两人一脸懵逼地摇头。
　　孟知客点点头：“那等人凑齐了再说。”
　　“人……凑齐？”东辰小声发问。
　　“副本人数必在8-10人，这是常识，”孟知客淡淡看了他一眼，东辰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既然玩家带身份，必须尽快聚齐，否则我们会败在开局。”
　　正说着，杜欢悠悠转醒，他冲东辰和何安念点点头，在两人视线看不到的死角猛掐了孟知客的大腿一把。
　　但孟知客不愧是能成大事者，挨了这么一击居然能做到面不改色，依旧看着“妹妹”温柔微笑。
　　“你好，我叫何安念。”这个女孩落落大方，看起来很是干练，应该是个老手。
　　杜欢点点头，又指着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
　　“你……不会说话？”何安念脸色有点难看。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一个身体虚弱、交流困难的“绝世美女”，在遗梦乡里可不就是累赘？
　　杜欢装作看不见何安念的表情，在孟知客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长发流泻下来，他的衣领被刚刚的主持人扯坏了一点，能从发丝的缝隙只见看到点若隐若现的风情，看得东辰的眼睛一瞬间直了。
　　孟知客突然随意地往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体正好把东辰的视线遮了个严严实实，他牵住“妹妹”的手，向另外两人点头示意：“我带孟离去换个衣服，暂时失陪。”
　　“兄妹”二人结伴离去后半晌，东辰似乎才慢慢回过来神，自言自语：“这爹妈基因得好成什么样！”
　　“基因上佳”的兄妹二人进了间客房，杜欢迅速把手从孟知客手里抽出来，冷着脸看他：“演得开心吗？”
　　孟知客带着歉意的微笑看他：“抱歉，我来晚了……”
　　“我不是说这个，”杜欢打断他，他纤长的眼睫垂下来，“我抽的身份是女巫，角色debuff导致身体素质极度虚弱，现在连小刀都挥不动。”
　　“……你拿到的是女性身份卡？”孟知客难得愣了一下。
　　“为了获得其他同伴的信任，我不会在人前开口，如你所见……”杜欢声音平静，“现在的我就是个又哑又弱的小姑娘。”
　　他看着孟知客，神色坦然，并不是客套：“要是形势实在危机，你不用管——”
　　“不会的，”孟知客打断他，“我早说过不会的。”
　　孟知客平日里不着调的样子居多，但当他罕见地郑重起来，总有种不容置喙的威严感，杜欢张张嘴，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气氛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早说了来换衣服，”孟知客跟没事人一样打开客房里的衣柜，“挑挑吧。”
　　玩家的客房物资保障永远很周全，孟知客一眼相中了一条纯白的礼裙。杜欢自然不挑，接过衣服就开始换，但礼裙的样式太过繁复，杜欢拆来解去，弄得心烦意乱。
　　突然，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杜欢的右手。
　　“我来，”孟知客拿起乱糟糟的长裙，又帮杜欢理了理散乱的发丝，“别急，我来。”
　　杜欢听着孟知客的指示，堪称稀里糊涂地穿进了长裙。
　　这座古堡的客房大而气派，少有阳光能透过厚重的暗红窗帘照进屋子，明明是大白天，却总有种夜幕将至的错觉。
　　“我的身份是女巫，”杜欢徐徐开口，“副本给的诅咒藏都藏不住，如你所见，身体素质一塌糊涂。”
　　孟知客淡淡“嗯”了一声：“没事，有我。”
　　杜欢沉默了两秒继续开口：“我的能力是观测生命体10日后的状态，但我估计这个能力大概率只对NPC有用。”
　　“哦？”孟知客嘴角带上点会意的笑，“所以当时你让我带上何安念？”
　　杜欢点点头。
　　“很有魄力的判断，”孟知客饶有兴味地问，“那在你眼里大厅里的宾客是什么样子？”
　　杜欢看着他，眼神波澜不惊：“腐尸。”
　　孟知客笑意更重，他没再说什么，只轻轻帮杜欢理了理长裙的下摆。
　　“很漂亮。”孟知客弯下腰帮杜欢整理腰间的最后一根丝带。
　　他刚准备直起身，突然被杜欢攥住衣领，两人脸离得极近，甚至能感觉到彼此的吐息轻轻拍打在肌肤上。
　　“贵族大人，你是不是有什么话忘了跟我讲？”杜欢漂亮的眼睫轻轻翕动。
　　孟知客一脸诚恳：“我的能力如你所见：极高的地位，极重的话语权。”
　　“还有呢？”杜欢不松手。
　　孟知客只笑盈盈地看着他，很随意地回答：“有点小缺陷，可能会死得快点吧。”
　　杜欢不再逼问他，慢慢松开衣领，提起裙子就要出门，当手放在门把上，他停顿了数秒，背对着孟知客低声说了句：“你不信任我。”
　　他刚要按下把手，孟知客按住了他的手腕。
　　“杜欢，”孟知客声音依旧是温和的，“我的诅咒是：将死于信赖之人的背叛。”
　　———————
　　两人走出房门时，东辰等待的焦虑在看到杜欢的瞬间烟消云散，面前的美人像一朵立于冰雪中的白玫瑰，美得让人呼吸一滞。
　　“孟、孟孟、孟离小姐……”东辰结结巴巴，“你换好衣服了？”
　　杜欢笑着点点头，东辰感觉自己的世界瞬间被点亮：“你、你你身体还好吧！”
　　“东辰，”孟知客突然打断他毫无意义的客套话，“你过来的时候是不是顺走了哪家孩子的小玩具啊？”
　　东辰赶紧笑着摆摆手：“孟大哥开什么玩笑呢？我多大岁数人了……”
　　孟知客笑意盈盈地伸出手指了指东辰：“但是你背上趴了点东西啊。”
　　“沙沙——”
　　东辰突然听到耳侧传来一点衣物摩擦的细微声音，像是被人一把揪住了心脏，东辰感觉自己的全身血液瞬间凝固，浑身上下汗毛倒竖，回头的时候牙床都在打颤。
　　一只破旧的红裙洋娃娃正趴在他肩头，用仅剩的一只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看到东辰回头，她红线缝出的嘴咧得更大了。
　　◎作者有话说：
　　孟大佬你不至于欺负人家小孩儿吧~

第21章 月亮宝石3
　　“她很喜欢你呢。”孟知客笑着走近了些，似乎伏在东辰肩头的是一只可爱的狸花猫。
　　但东辰像是被这句话拨动了什么敏感神经，突然发了疯一样扯起洋娃娃就要往地上砸。
　　千钧一发，孟知客突然一把攥住东辰的手腕，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别激动。”孟知客依旧微笑着。
　　他从东辰手里取过娃娃，轻巧地放在地面上，甚至帮她理了理破布一样的红裙。
　　“咯咯咯咯咯——”破娃娃突然大笑起来，小小的身体像癫痫一样剧烈抽搐，这下又露出了全身上下不少地方的棉絮，令人忍不住担心这小东西下一秒就要散架。
　　“这小东西邪乎得很，”何安念脸色有点泛白，但神情仍旧镇定，她微微弯下身，慢慢抽出腰间的短刀，“劈了它……”
　　何安念话还没说完，这邪乎的小东西突然开始朝前跑，连滚带爬往前疯跑，一边跑一边“咯咯”大笑，看得人鸡皮疙瘩瞬间起了全身。
　　说来也奇怪，就凭一个布偶的小短腿居然跑得如此之快，就在众人愣神的片刻，已经差点冲出视线！
　　“追！”孟知客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抱起身边体力不支的病美人，迅速跟上了前面的洋娃娃。
　　何安念和东辰也赶紧跟在后面玩了命地跑，几人跑着穿过令人眼花缭乱的楼梯和数不清的长廊，也不知道上上下下了几回，就在两人体力不支几近两眼发黑的时候，洋娃娃在一个不起眼的房间门口停下了。
　　“到、到哪了？”何安念背靠着墙捂着肚子有气无力地问。
　　“这、这谁知道！”东辰一边顺气一边抹汗，咬牙切齿道，“这房子他妈能把高德转晕！”
　　东辰正在心里佩服面前叫何安念这个姑娘体力真不错，居然跟得上，一抬头，正看见孟知客稳当当把怀里的“妹妹”放下来，面带微笑、呼吸如常，似乎刚才的运动只是晨起遛了圈狗。
　　东辰感觉到自己的世界观出现了微妙的裂痕，突然开始自我质疑：到底是人家姑娘体力好，还是我的体力只相当于一个普通姑娘？
　　“东辰、何安念，”孟知客笑着招呼两人，手已经放在门把上，“两位休息得差不多了吗？”
　　东辰眼睛一瞪努力控制好呼吸，看起来活像个精神小伙：“没问题！”
　　孟知客毫不犹豫推开门，东辰这才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冲过去要扯住他：“你说啥？你要开门？”
　　但是晚了，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
　　门里黑咕隆咚，一股陈旧的气息从门内溢出，让人不禁联想到多年未清扫的仓库。
　　红色的洋娃娃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快乐的事，再此爆发出一串高亢的大笑，顺着推开的门缝挤进了屋子，片刻功夫便没了声息。
　　“别！”东辰扯住孟知客的袖子，说话都哆哆嗦嗦不太利落，“大佬，您别这么急啊！咱们先商量商量，商量商量成吗？”
　　孟知客似笑非笑看着他：“尽早进主线吧，在外围绕圈毫无意义。”
　　“你能确定这是主线不是陷阱？”何安念按着刀走上前，脸色也十分难看。
　　“不能。”孟知客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老样子，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周围剑拔弩张的氛围，又轻轻把门推开了些。
　　“哎呦，”东辰急了，“孟离赶紧劝劝你哥哥啊！”
　　然而杜欢只沉默地往“哥哥”的方向轻轻靠了靠，像一尊漂亮至极的人偶，静静摆在孟知客身侧。
　　“你们不进吗？”孟知客又耐心地问了一遍，那条黑洞洞的门缝看得人心里发毛，像张吃人的嘴。
　　何安念皱着眉，在心里迅速把利弊衡量一遭，面前这个叫孟知客的帅哥很明显是个不得多的的好手，但也八成是个直觉型玩家，跟他走怕是要么赢得漂亮、要么死得难看。
　　到底要不要跟着他赌一把？！
　　何安念内心天人交战，索性一咬牙：“我进去。”
　　“诶？你？”东辰呆住了，刚想再说点什么，只见孟知客身侧的杜欢冰一样的面容微微融化，他抬头，冲东辰微微一笑。
　　像雪山峰顶的白玫瑰突然开了花，东辰的脑子“嗡”一下懵了。
　　片刻的沉默后，东辰在恍惚中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轻飘飘的，像踩在云彩里：“我也进去……”
　　等四人全部进了屋，身后的门突然“砰”一声自动关上。
　　东辰一下子被吓醒了，他一个箭步冲到门边拼命按门把手，当然，根本打不开。
　　“灯呢？灯呢！”他又发了疯一样沿着墙壁往上使劲摸，但什么也没摸到。
　　一团漆黑的屋子里，什么东西也看不到，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东辰像失了魂一样往前摸索着走，在一团漆黑中摸到了别人的衣服，他又摸了摸，触感柔软细腻，似乎是件礼裙。
　　他往上一点，轻轻抓住了一双柔软的手，皮肤温润细腻，就是有点冰凉。
　　东辰露出一个看破红尘的微笑，眼神缥缈，留遗言一般对着面前人开了口：“孟离小姐，其实我一直有话想对你讲……”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一个带笑的声音打断。
　　孟知客的声音似乎是从房间的另一角传来的，不算近：“东辰，孟离在我旁边呢，你在对谁说话呀？”
　　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中，东辰面前，突然燃起一根白烛，微弱的火光下，他看清了面前人的样子。
　　一个陌生的小姑娘，穿着大红的长裙，脸色白得像死了一样，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看不到一丝眼白，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而她的手还握在自己手心里。
　　东辰突然爆发出杀猪般的嚎叫，一把甩开小姑娘的手，连滚带爬往同伴身边跑。
　　坐在凳子上的小姑娘似乎觉得有趣极了，突然前仰后合大笑起来。杜欢敏锐地留意到：她怀里正抱着一只洋娃娃——正是刚才那只！
　　突然，女孩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和怀里的娃娃同时偏了偏脑袋，一“人”一布偶，动作同步得惊人。
　　“你们来帮我找宝石？”女孩声音脆生生的。
　　宝石！和副本名称对上了！确实进了主线！何安念长舒一口气，赌对了。
　　“是的，”孟知客往前一步，眼神无比真诚，“这位美丽的小姐，有什么我们能帮你的吗？”
　　女孩甜甜地笑起来，和怀里的娃娃齐声开口：“城堡的公爵抢走了我的蓝宝石。”
　　孟知客循循善诱：“那他把你的宝石藏在哪呀？”
　　女孩声音低下来，像是在透露一个天大的秘密：“他把宝石藏进了自己的心脏。”
　　心脏！杜欢眼神一凛——必须杀了公爵才能通关。
　　女孩笑着问：“你们能帮我掏出公爵的心脏，找回我的宝石吗？”
　　“当然，”孟知客将右手至于左胸前，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我的荣幸。”
　　“太好啦！太好啦！”女孩笑着拍手，“讨人厌的公爵住在地下一层，你们去找他吧！”
　　“砰！”一声，房间的门自动开了，众人下意识朝门外看了看，等再回过头，那红裙女孩早已没了踪影。
　　系统电子音突然弹出：
　　【接收主线任务：寻找月光宝石
　　剧情完成度：loading……】
　　loading？众人正有点困惑，系统提示音迅速更新：
　　【副本[月光宝石]隐藏剧情完成度，请玩家自行判定任务进度？】
　　！！！
　　东辰人已经吓呆在了原地，身体靠着墙才不至于站不住，手太抖以至于锁链一直叮叮当当，听得人心烦。
　　何安念惨白着脸喃喃道：“怎么会……那怎么判断任务到底进展到哪，找的信息片面不片面……”
　　而孟知客和杜欢像没看到系统的提示，面色如常往外走。
　　“你们……去哪？”东辰看着他们，人还恍惚着。
　　“找人。”
　　◎作者有话说：
　　孟知客你能不能对人家孩子厚道点！
　　摔！

第22章 月亮宝石4
　　至今仍只聚齐了4个玩家，即有一半以上的玩家还杳无音信。
　　他们怎么样？死了吗？副本为什么要分散玩家？有什么目的？
　　这个偌大的宫殿里，一群素未谋面的玩家，如果想要集合，有什么不约而同能想到的场所……
　　杜欢突然抬头看向孟知客，正在想怎么用肢体语言表达自己的意思，只听他直接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现在立刻去宾客休息区。”
　　遗梦乡每个副本大相径庭，但只有一点相同——都会有一个专门的区域提供给玩家用于休憩，算得上是副本里的“标志性建筑”，用来作为会合地点再好不过。
　　剩下的就只能期待其余人也是老手，能想到这层利害关系。
　　众人匆匆赶往楼梯处，来来往往许多面带微笑的男仆女仆，他们见到孟知客的时候纷纷鞠躬致敬，以往哪有过玩家在副本里有这种待遇！
　　东辰看看自己手上的锁链，再看看孟知客身上的华服，欲哭无泪，在孟知客身后小声嘀咕：“大佬啊，要是咱们有命出去，能借您的贵手帮我买张彩票吗？”
　　孟知客罕见地给了他一个好脸色，笑着回头：“让阿离帮你买。”
　　以杜欢抽中“资格审查考试”的运气……中奖发财必是不可能的，倾家荡产的可能性大得多。
　　东辰哪知道这层隐情，整个人受宠若惊，脸刷一下红了。
　　杜欢：“……”
　　古堡里往来的NPC在杜欢眼中大部分都是腐尸，微笑在他们脸上显得古怪又僵硬，看得人反胃。
　　也就是说大部分NPC都会在10日之内死亡吗……杜欢微微眯起眼，确实，尸体的腐烂程度和死状都各不相同，一具具腐尸站在自己面前活像一个个丰富的死亡图书馆，记载着各自的死法和死亡时间，就好像——
　　就好像这个副本里所有NPC未来的命运都是既定的，明明还活着，却与死去无异。
　　正想着，杜欢一行人走到了宾客休息区所在的三楼。
　　楼梯转弯处迎面走来一队侍卫，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一队腐尸的最后，居然混入了一个鲜活的“人”，这是巧合？
　　不可能。
　　杜欢当即径直走向他，竟直接上手摘下了这名侍卫的头盔！
　　“孟——”东辰刚发出一个含糊的音，就被何安念捂住嘴，背也被往下使劲一按，低着头沉默地侍立在孟知客身后。
　　杜欢把头盔随手一扔，食指轻轻点在侍卫的额心，稍稍加力，迫使侍卫抬起头直视自己。
　　这名侍卫表情变化不大，但杜欢看出他微微紧缩的瞳孔、脸上慢慢褪去的血色，甚至，杜欢能感觉到自己指尖下的皮肤在轻轻颤动——他在发抖。
　　杜欢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快步回到孟知客身边，翩然翻飞的裙摆像一只白蝴蝶，像极了杀机四伏的古堡中唯一的一抹春色。
　　他点点头，于是孟知客不急不慢地走上前，非等面前侍卫抖得身上的盔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才慢悠悠开口询问：“你是玩家吗？”
　　侍卫眼里的惊惧瞬间变成欣喜，腿一软、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
　　“我、我我我是刘戎，”侍卫戴着护甲的手紧紧握住孟知客，估计是卸下了重担，表情瞬间生动起来，两只眼睛瞬间盈满两泡眼泪，“咱们赶紧走吧，封先生他们在那边等大家。”
　　“封先生？”孟知客眼底多了几分兴趣，“你们那边聚齐了多少人？”
　　“4个，都是封先生聚齐的。”面前这位刘戎很明显对这位“封先生”相当尊敬。
　　“原来是这样，”孟知客笑容灿烂，“麻烦您带路了。”
　　——————————
　　这位封先生不愧是老手，果然带着其他人在宾客休息区等待。
　　两队玩家总算胜利会师，相见时，所有人长舒一口气。
　　对面为首者正是刘戎口中的“封先生”，他身穿燕尾服，带着金丝眼镜，一副管家打扮，整个人从头发丝到鞋跟都像比对着模板拓下来的，一丝不苟得过分。
　　他冲孟知客一行人微微颔首，连脸上的微笑都含蓄得恰到好处：“我叫封瀚。”
　　又指向他身边一个身形娇小，笑容甜美的女孩：“这位是秦历历，后面的是金赋，还有你们刚见过的刘戎……”
　　双方刚做完自我介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园丁模样的男人拿着把沾满泥小铲子慌慌张张走过来，似乎被这里聚集的一大群人吓了一跳：“……这是哪？你们是谁？”
　　封瀚看着他，扶了扶眼镜，举止比教科书还刻板：“请问您的名字？”
　　像是好不容易碰上能正常交流的人，男人青白的脸色勉强缓和了一点，赶紧急匆匆冲过来：“我叫刘鹏，先是做梦的时候有个奇形怪状的东西问我有什么愿望，然后一睁眼人就在这儿了……”
　　他把沾着泥的铲子往地上狠狠一丢，双手抓住他鸟窝似的头发：“这他妈到底什么鬼！”
　　所有人瞬间明白：这是个新人！还是个能一个人活着摸索过来，运气好到爆棚的新人！
　　站在封瀚背后叫秦历历的小萝莉突然朝这位新人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她慢慢往前走了两步，一直放在口袋里的手往外伸了伸，似乎要拿什么东西出来。
　　这小姑娘想干什么？
　　杜欢总觉得哪里不对，刚想跟上去，被孟知客一把拉住：“别去。”
　　只见封瀚突然轻轻按住秦历历的手，快步走到她面前，用身体将两人阻隔开：“刘鹏先生，如您所见，这里叫遗梦乡，是个实现奇迹的地方。”
　　“你有病吧！”刘鹏红着眼瞪向他，骂骂咧咧，像个发疯又不带脑子的痞子，“妈|蛋，外面的那群人不正常，遇到你们这群人也他妈是神经病……”
　　封瀚身后的秦历历眼神像淬了毒，越来越暗。
　　“与此同时，”封瀚声音骤然抬高，“这里也很容易死人，您自己多加注意，别死太快了。”
　　“你！你你……”刘鹏被他的话吓得一个激灵，连退了两步。
　　一旁的杜欢突然伸出手，指向刘鹏身后。
　　“刘先生，”一直看戏的孟知客突然出声，声音里笑意不浅，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你后面酒架的第二层，好像有双眼睛？”
　　不只是刘鹏，其余所有人同时战战兢兢看向刘鹏身后的酒架。
　　透过第二层的空格，当真能看到一双眼睛，像是留意到众人的视线，那眼睛微微一弯，似乎悄无声息地藏着一个人。
　　但那镂空的酒架背后——明明是一堵墙啊。
　　刘鹏再也受不了这过度的精神刺激，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两只手胡乱挥舞着，踉跄着往后跳——
　　“嘭！”
　　他胡乱挥舞的手碰到了酒架，那观赏效果远大于使用效果的金丝酒架瞬间侧翻，摆放的一大堆酒瓶七零八落碎了一地，红酒在昂贵的地毯上慢慢洇染开，像鲜血一样。
　　“啪啪啪啪啪啪——”
　　走廊两侧无数紧闭的门扉瞬间打开，一阵阴风传堂而过，杜欢瞬间握紧袖中的匕首。
　　两个美艳的女仆从黑洞洞的走廊深处缓缓走出。
　　一个带着迷人的微笑，像唱歌一样开口：“是谁打翻了主人珍藏的红酒呀？”
　　另一个拍拍手，爽朗地笑出声：“是下贱的奴隶们，啊……还有一位尊贵的贵族大人。”
　　两人转过头，眉里眼里都是笑意，像孩子找到了玩具一样开心，她们拖着拍子大声宣布：“主人呀——要你们赔偿他的红酒！”
　　系统提示音在没有人期待的状况下发声：
　　【触发支线任务：伯爵的酒宴
　　祝各位游戏愉快】
　　“啪！”两个女仆一齐拍手，所有人脚下的地板瞬间消失——
　　孟知客反应极快，立马来拉杜欢的手，但还是慢了一拍，除他之外，所有人齐齐下坠，瞬间不见了踪影。
　　周围场景骤变，孟知客身边的长廊突然消失，取而代之，是一个极尽富丽奢靡的大厅。
　　孟知客正站在最前方的高台上，身边放着张方桌，还有一把漂亮的红丝绒座椅。
　　“大人请坐，”两个女仆恭敬鞠躬，“我们主人请您赴宴。”
　　◎作者有话说：
　　有趣的配角们登场了~祝各位神经病玩得开心~

第23章 月亮宝石5
　　“然后？”孟知客仍微笑着，但眼神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似乎下一秒就要见血。
　　“嗒——”细微的声音响起。
　　一个金发贵族笑着迎上来：“请大人入座，我的酒宴即将开始。”
　　孟知客拉开椅子，优雅坐下，他看着面前的伯爵，笑着问：“其他客人呢。”
　　“大人您说笑了，哪还有客人呀？”伯爵笑着躬身道，“到还有些算不上人的卑贱东西，算是取乐的玩具，还希望大人尽兴呀。”
　　他话音刚落，大厅地面一动，开出一只巨大的洞，一张巨大的圆桌旋转着升起，除孟知客以外的所有人——包括杜欢，被牢牢束缚在凳子上，围坐在圆桌上。
　　而圆桌桌面并非桌面——而是一只巨大的转盘。
　　转盘上钉着一根金色指针，镂刻着华丽繁复的花纹，漂亮至极，但看得人莫名心慌。
　　杜欢抬起头，同高台上的孟知客四目相对，淡漠的脸上仍没有什么波澜，在一群惊慌失措的人中像极了一只漂亮的人偶，只安安静静摆在那。
　　孟知客的呼吸莫名颤动了一下。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伯爵，笑容做派比伯爵还优雅，比真贵族还贵族：“您想干什么？”
　　“他们打翻了我珍藏的红酒，自然是要偿还的，”伯爵兴味盎然看向被禁锢在座位上的玩家，“但是美味珍馐都吃惯了，吃腻了，那就让我从他们身上取些别的东西吧。”
　　8把刀突然出现在圆桌上8人左手手腕上方，刀锋离皮肤似乎只有一指宽度。
　　“你他娘的干什么！”刘鹏在座位上大呼小叫，脸涨得通红，额角、脖子上、手臂上因为挣扎得太过用力而爆出青筋，“绑架啊！楼上那个神经病，你他娘的犯法你知不知道！”
　　没人理他，由着他自顾自地叫。
　　伯爵激动地站起身：“让我们开始新一轮的转盘游戏！”
　　空荡荡的大堂里，突兀又怪异地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两个女仆在伯爵身后笑着拍手。
　　九名玩家面前同时弹出弹窗：
　　【转盘游戏说明：
　　1、每轮游戏，转盘将随机指向一名玩家，其余玩家抽取问题卡牌，由第一个翻开卡牌者向该玩家提问
　　2、回答者需在5秒以内开始作答，心虚者或延迟作答者接受惩罚
　　3、死亡人数达到三名或同一人三次通过转盘游戏，游戏结束】
　　伯爵热烈痴狂地看着桌上的8人，大笑着高呼：“游戏愉快！”
　　至少一半玩家还懵着，桌上的转盘已经开始转动，刘鹏额头上青筋爆出，一边喷口水一边咆哮：“他妈什么东西！神经病！你们他丫的犯法！放老子走！”
　　巨大的指针刷一下稳当当停在刘鹏面前，那漂亮的黄金指针活像一把明晃晃的屠刀，冷酷地审判着他人的命运。
　　“刘先生，这轮是你。”封瀚看向他，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反光，看不清眼睛。
　　“什、什么我，我怎么……”刘鹏眼睛里布满血丝，目眦欲裂，话都说不清楚。
　　其余7人，每人面前突然出现一张背面朝上的卡牌，但是没人动作——大家还懵着。
　　秦历历微微一笑，这个花一样漂亮的小姑娘像是没有顾虑、也没有畏惧，随手翻开了面前的卡牌。
　　似乎牌面上的题目令她无比满意，小姑娘眉眼里的笑意越来越重，她两指夹住纸牌，将正面展示给所有人：“你干过最丧良心的事是什么？”
　　“没、没有，我没有……”刘鹏脸刷一下白了，牙关打颤拼命摇头，他瞪着秦历历，想给自己增加点气势，“妈的小王八羔子，你他妈想哄老子说什么！”
　　悬在刘鹏手腕上的尖刀往下落了点，那刀锋极利，瞬间割破了刘鹏的手腕。
　　“啊！！！”刘鹏发出杀猪般的哀嚎，他拼命想把手抽出来，但不仅不能撼动分毫，反而把伤口越撕越大，血流得越来越快。
　　【心虚者或延迟作答者会受到惩罚】——不可撒谎。
　　看着他的惨状，其余玩家浑身抖如筛糠，脸色一个赛一个惨白。
　　刘鹏暗红的血顺着皮肤潺潺淌下，流进桌子上的凹槽，最终汇聚在一个酒瓶形状的玻璃器皿中。
　　高台上的伯爵嗅到了一点空气中的血腥气，露出陶醉痴迷的神情，脸上泛起亢奋的猪肝色，他指着盛血的玻璃瓶，声音高兴得发抖：“去，去把我的红酒盛过来，我和大人一同品尝！”
　　伯爵的酒宴——所谓的酒，原来就是玩家的血。
　　孟知客仍微笑着看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跟没听见一样。
　　在刘鹏的惨叫声中，圆桌上几人抬头看向高台上的孟知客，紧张得牙关打颤：他必须和NPC一起喝血吗？如果他拒绝，我们会怎样？
　　女仆走上前，笑意盈盈：“伯爵大人，血太少了，还不够您畅饮，还请耐心等一等。”
　　伯爵抖着手自顾自点头，眼神狂热得病态：“……对，对的，再等等，等等……”
　　圆桌上，刘鹏惨叫着嘶吼：“我说！我他娘的说！”
　　他双眼外凸，唾沫横飞，除了活命其他什么都不想管了：“我他妈强上了一个女学生，谁叫她半夜一个人去上厕所被老子撞上呢！妈的还跟老子装烈女！后来好像是怀孕了，不愿意把崽子生下来，死啦！”
　　他像疯了一样，大笑起来：“哈哈哈！死啦！”
　　整个圆桌陷入片刻的安静，无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刘鹏身上。
　　刘鹏在无声的审判中迅速溃不成军，他发了疯一样挥动着唯一能动的右手，面目狰狞扭曲，已经看不出人样了。
　　“别看我！”他疯狂大声嘶吼，“别看我！都他娘的别看我！”
　　但没人移开视线，那些或鄙夷、或恶心、或憎恶、或畏惧的目光齐齐落在这个可怜的畜生身上，像是替那个枉死的姑娘看着这个人渣在地狱里付出迟来的代价。
　　但诡异的是，尽管刘鹏说了实话，扎进手腕的刀锋不仅没停，反而更往下插了半寸。
　　“啊啊啊——”刘鹏大声尖叫着，涕泗横流，整个人比鬼还狼狈，“我说实话了！我说实话了啊啊啊！你他妈放开老子！”
　　屠刀没有停止下落，反而一点点、一寸寸扎得越来越深，凹槽里的血越流越多，高台上的伯爵也越来越兴奋，不停搓着手踱着步。
　　众人开始明白过来，游戏说明里【心虚者或延迟作答者会受到惩罚】——不是不可撒谎，而是不可对自己说出的答案存在任何负面情绪。
　　这怎么可能！
　　这他妈只有圣人才能通关这个游戏！
　　其余玩家脸色也越来越白，颤栗着坐在位置上看着抽搐着尖叫的刘鹏，像是看到未来的自己。
　　刘鹏手腕里突然迸出大红的鲜血，射了几米之高——割到腕动脉了。
　　所有人心知肚明，面前的人已经和死人无异了。
　　刘鹏脸色越来越白，因为过度失血已经神志不清，也挣扎不动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被贯穿的手腕，慢慢的，头一歪没了声息。
　　这个人渣眼睁睁看着自己全身的血被放干，死不瞑目。
　　全场寂静，鸦雀无声。
　　秦历历突然大笑起来，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甚至渗出生理性的眼泪：“哈哈哈！活该！哈哈哈哈哈哈！”
　　其他人被她笑得毛骨悚然，战战兢兢看向这个发了疯一样的漂亮姑娘。
　　“秦历历，闭嘴。”封瀚淡淡说了一句。
　　秦历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捂了嘴，瞬间没了声，甚至脸上的笑意都在眨眼之间消失了，乖巧安静地坐在位置上，似乎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啪！”高台上的女仆笑着拍手，“那么游戏继续。”
　　众人惊恐地看着桌子上的圆盘再此旋转起来，当真一点喘息的时间都不给！
　　“大家不要想过激的问题！”何安念抖着嘴唇高声说，“每个人面前的问题卡牌很有可能是内心的反馈——”
　　她话音还未落，巨大的指针突然停在杜欢面前。
　　高台上那位懒洋洋的看客终于有了反应，孟知客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指尖轻轻一颤。
　　但杜欢只撩起眼皮淡淡瞥了一眼停在面前的指针，一双漂亮的眼睛里看不出半点悲喜。
　　一旁的秦历历托着侧颊看他，仍旧笑意盈盈，比刚刚看刘鹏的时候兴致还高。
　　每人面前的卡牌乍一出现，秦历历一丝犹豫也没有，抢在所有人之前迅速翻牌——
　　牌面上只有寥寥几个字：“你最悔恨的事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我爱疯子萝莉

第24章 月亮宝石6（开始倒v）
　　一团黑的小房间里, 只有一只点着白蜡的烛火亮着，以它为中心，燃起了一团昏黄的光亮, 说明不明、说暗不暗。
　　穿着红裙的小姑娘独自一人坐在高高的凳子上，手里抱着肮脏破旧的洋娃娃，咯咯笑个不停。
　　没有第二个人的房间里, 留声机突然自己动起来，咿咿呀呀放着并不流畅的交响曲, 曲子低沉悲怆, 像什么东西的葬歌。
　　“啪——”
　　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龟裂声, 桌面上一个破落的棋盘里，一个泥塑的棋子凭空裂成了两半。
　　女孩高高兴兴从凳子上跳下来, 一手拿起一半, “咯咯”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 似乎看到了什么高兴事。
　　笑声戛然而止, 女孩突然对手里的碎棋子没了兴趣, 随手一丢，“嗒嗒嗒”快步跑到凳子上的破布玩偶面前。
　　她摇摇头，一头金色的波浪般的长发随着动作摆动，看起来可爱又无辜：“还不够呀……”
　　凳子上的玩偶也跟着叫嚷起来：“还不够！还不够！”
　　“是啊，”女孩比纸还惨白的脸微笑起来, 黑洞洞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眼白, 像只漂亮的鬼娃娃，“死的人还不够呀。”
　　鬼娃娃轻盈地跑到桌子前, 拿起自己的玩具转盘，开心地摆弄着上面的指针，嘴角越咧越大：“这回轮到你啦！”
　　她身后的凳子上, 破烂的红裙娃娃跟着大笑：“轮到你啦！轮到你啦！”
　　白蜡烛微弱的烛光忽闪了两下，突然灭了，留声机“滋啦”一声，彻底没了音。
　　伯爵的待客厅里，巨大的黄金指针笔直指向杜欢，全场鸦雀无声。
　　突然反应过来的东辰撕心裂肺高喊起来：“孟离小姐不能说话！这他妈怎么玩！”
　　杜欢抬头，一张顾盼生辉的脸美得惊心动魄，看得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美的人，马上就要死了。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杜欢并未索要纸笔，也没有用手比划。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提问的秦历历，只轻轻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这人没有悔恨的事？怎么可能？
　　但令全场瞠目结舌的事发生了——悬在杜欢手腕上的刀，没有下落。
　　他、他说的……是实话！
　　全场哑然，秦历历眼里的笑意也淡了不少，她乌黑的眼睛死死盯住杜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高台上的女仆似乎也很扫兴，木着脸拍拍手：“那么游戏继续。”
　　一轮接一轮，一点喘息商议的时间都不给，极致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所有人心提到嗓子眼，瞬间把刚刚古怪的一局抛之脑后，眼睛只死死盯着桌面上旋转的指针。
　　指针突然停住，但这次指向的……又是杜欢！
　　还没等其他人松一口气，秦历历活像早有准备，瞬间翻牌，手上动作快得能看见残影——
　　“你最愧对的人是谁？”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姑娘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摆明就是想让杜欢死，素未谋面的两个人，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
　　杜欢再此轻轻摇头，一双眼睛无波无澜，宛如古井。
　　悬在杜欢手腕上的尖刀稳稳停住，半点动静都没有——他说的还是实话！
　　满座皆惊：怎么可能！这人是圣人？还是怪胎？
　　高台上，孟知客瞳孔微缩，他看着端坐在位置上的杜欢，修长的手无意识地按在栏杆上，指骨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
　　秦历历看杜欢的眼神里已经全无笑意了，满是冰冷的杀机，似乎坐在面前的人，不是同伴——而是死敌。
　　像是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针对了，杜欢这才慢慢转过脸，轻瞥了她一眼，像是觉得无聊，又波澜不惊地垂下双眼，分明没把面前的小姑娘当回事！
　　秦历历眼神越来越冷，活像淬了毒的冰刀。
　　“东辰！”眼看面前的转盘再此转动，何安念拍了拍邻座呆滞在位置上的傻子，她压低声音，语速飙得飞快，“这游戏不对劲，那小姑娘也不知道发的什么疯，下一局我俩必须得抢在她前面尽快翻牌，谁抢到算谁的！”
　　东辰一个激灵：“好好好！我明白！”
　　“嚓——”再一次，指针稳当当停在杜欢面前，跟他面前装了磁吸一样。
　　“啪、啪、啪！”三人几乎同时翻牌！
　　秦历历似笑非笑往东辰和何安念的方向看了一眼，东辰浑身抖了一下，一米八的大男人被吓得往座位上缩了缩。
　　所以到是谁最先——
　　女仆快步走到秦历历身边，微微颔首：“由您提问。”
　　秦历历微微一笑，把这张卡牌往杜欢面前一推：“你最憎恶的人是谁？”
　　所有人心跳暴涨，几乎能撞开胸腔跳出来——
　　杜欢冰封一样的表情有了些细微的变化，他微微蹙眉，然后再次，轻轻摇摇头。
　　谁知那刀片动了！突然微微下落半寸，划开了杜欢手腕上白皙的皮肤，一点殷红的血顺着手腕淌下来，流进了下方的凹槽，高台上的伯爵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气，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孟知客眼神骤变，修长的手瞬间伸向伯爵的脖子，打算直接掐断npc的颈骨！
　　但是奇迹般的！就在孟知客发力的前一瞬，杜欢手腕上的刀刃突然重新悬回半空。
　　这是？！
　　孟知客一眨不眨盯着座位上冰霜一样的美人，眼神晦暗难辨。
　　其他玩家也面面相觑：那刀只割破了他一层油皮，然后又缩了回去？这什么意思？杜欢通过本轮转盘游戏了吗？
　　就在所有人呆滞在座位上的时候，系统弹窗适时响起：
　　【玩家杜欢三次通过转盘游戏，[伯爵的酒宴]游戏结束】
　　这就……结束了？所有人呆在座位上，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高台上的伯爵像疯了一样猛踢围栏：“无聊！无聊！”
　　两个女仆也跺着脚大喊：“无聊！无聊！”
　　伯爵一双眼睛淬满了怨毒，死死盯着杜欢：“你这个下贱的——”
　　他话音还没落，“咔嚓”一声，脖子突然歪在一边。
　　孟知客徒手捏碎了他的颈骨，他心不在焉捏着伯爵的脖子往旁边一扔，目光仍牢牢钉在杜欢身上。
　　没有遗憾，没有愧疚，没有怨愤。
　　同时，孟知客心知肚明，杜欢他……也没有欲望。
　　像冰雪一样的美人，只来人间一季，太阳一出就了无踪迹，对这世间不眷恋也不憎恶，只是、不在意。
　　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孟知客五指轻轻蜷起，又轻轻松开。
　　“刷——”周围场景骤变，众人一个恍惚，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圆桌、转盘、高台……全都无影无踪，他们又重新回到最初汇合的长廊。
　　几个玩家“噗通”一声瘫在地上，又哭又笑地看着自己僵硬的左手，浑身痉挛。
　　孟知客快步走到杜欢身边，牵起他的手，看到手腕上那道细长的血色红痕，很浅，已经止了血。
　　杜欢轻轻把手抽出来，又冲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慢慢走到墙边，将全身的重量倚在墙壁上，微微闭目休憩——他太累了，仅仅一局游戏就几乎掏空了他的体力。
　　杜欢骨架不大，因此穿着女装也毫不违和，他斜倚在墙边的时候显得更加羸弱瘦小，似乎风一刮就要散架。
　　孟知客一言不发地跟着走过去，轻揽住杜欢的腰，沉默地将“妹妹”圈进怀里。杜欢睁开眼抬起头，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但并未推却，只枕着他的坚实的肩膀闭目养神。
　　旁边秦历历眼神阴沉乖离，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念叨什么，一张可爱的脸和浑身上下散发的煞气对比鲜明，无人敢靠近她。
　　但封瀚面无表情走到她身边，冷声问：“闹够了没有？”
　　秦历历像突然吓了一跳，仓皇着倒退了半步，眼底的煞气瞬间消失，轻轻低垂下头，乖巧地点了点，活像突然变了个人。
　　这两人怎么回事？
　　一片寂静中，三个泥做的小人偶咕噜噜滚进众人视线中，可惜其中一个没有脑袋，仔细一看，服饰捏得还算精巧——正是伯爵和他的两个女仆。
　　◎作者有话说：
　　杜欢肯定不是圣母啦，他确实只是不在意……
　　大家可以期待一下我们欢欢的性格到底为啥变得这么病态

第25章 月亮宝石7
　　小女孩手里的转盘伴随着“滋啦”一声轻响, 碎成了两半。
　　女孩儿生气了，她把脆裂的转盘丢在地上，发了疯一样拼命地踩。
　　“砰、砰、砰！”沉闷的跺脚声充斥着不大的房间, 使这个阴暗逼仄的空间气氛更加沉闷。
　　破烂的布娃娃躺在凳子上注视着她，脸上还挂着滑稽丑陋的微笑。
　　女孩突然停下动作，她踮起脚轻轻走到桌子边, 拿起一本满是灰尘的书，像着了魔一样小心翼翼地翻开：“还没结束呢……”
　　布娃娃张开嘴, 不厌其烦地大声叫嚷：“还没结束！还没结束！”
　　——————————
　　四周没有npc来往, 长廊也恢复了正常, 还没等这群死里逃生的玩家喘口气，封瀚率先站出：“诸位, 有件事我必须提前问清……”
　　他镜片后面的双目像刀一样锐利：“身份牌带技能的玩家有多少？”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他, 表情各不相同, 精彩纷呈到了极致。
　　“带……技能？”东辰一脸懵逼重复了一遍, 看起来活像个傻子。
　　“我的身份牌是管家, ”封瀚没有一丝犹豫，声音平静流畅，“技能是‘可一定程度上控制普通npc’，技能cd为1小时……”
　　“哥！”秦历历急了，大喊出声想打断他。
　　封瀚淡淡瞥了她一眼, 煞神似的小姑娘立即噤声, 一言不发呆在原地。
　　他转过头继续说：“诅咒是‘规律的作息’，简单来讲就是副本入夜之后我会不可控地陷入沉睡, 而我本人对此无可奈何。”
　　封瀚率先公布了自己全部身份信息！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凝神看着他。
　　“还有人想出来公布吗？”封瀚扶了扶眼镜，举止从容, 神态诚恳，“隐瞒身份信息对我们整个队伍来讲有弊无利，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有。”他话音刚落，孟知客就带着微笑应道，一只手还扶着怀里“柔弱不能自理的妹妹”。
　　“身份牌是贵族，技能是‘普通npc的尊重’，至于诅咒……”他眼神扫过全场玩家，眼底带着点玩味的笑，“诅咒是‘死于同伴的背叛’。”
　　全场氛围更加毛骨悚然，其他玩家慢慢明白过来这话的意思，一点点瞪大眼睛，战栗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所谓“同伴的背叛”，难道暗指玩家之中，有人身份是……内鬼？
　　无人看到的角落，杜欢在孟知客身后微微皱起眉。
　　他清楚地记得，孟知客告诉他的诅咒是“信赖之人的背叛”，现在又说是“同伴的背叛”，一词之差，意义截然不同。
　　如果是“信赖之人”，那几乎可以指名道姓锁定在一人身上——正是自己。
　　这太荒谬了，自己怎么可能背叛他？为了什么？积分还是活命？
　　但这两个答案都荒唐得可笑……
　　说到底，孟知客的“信赖之人”真的是自己吗？他真的对自己说了实话吗？
　　这些思索和隐忧一直盘桓在杜欢心里，他抬起头看向孟知客，那人仍牢牢带着那张坚无不摧的笑容面具，一丁点窥不到真正所思所想。
　　杜欢第不知道多少次不可控地产生这样的想法：我在信任一个绝不可信的男人。
　　他垂下眼，极轻地叹了口气。
　　“还有人想公布吗？”封瀚继续循循善诱，“大家不必害怕，公布出来反而意味着能得到更多的帮助和保护。”
　　杜欢扯了扯孟知客的袖子，抬起头冲他眨眨眼睛。
　　但孟知客只沉默着低头冲他微笑，没有动作。他态度明确：在杜欢身体状况特殊，不应该把自己老底在众人面前抖彻底。
　　杜欢没有动摇，只静静看着孟知客的眼睛，两人在一片沉默中毫无硝烟味地对峙着。
　　“我连你都敢信任，还有什么不敢信不能赌的呢？”杜欢这样想，他眼神平静淡然，像一谭没有波澜的水。
　　半晌，孟知客率先败下阵，他笑着叹口气，拖着调子慢慢讲：“还有我的妹妹孟离。”
　　“身份是女巫，诅咒如诸位所见，柔弱不能自理。”
　　杜欢借着长裙的遮掩不留痕迹地给了他一脚。
　　孟知客面不改色：“技能是‘观测生命体10日之后的状态’，简单点说，能看出来面前人10天后是生是死。”
　　“而且，”孟知客笑着补充，“这个技能应该只对npc生效。”
　　“先知……”封瀚的眼神慢慢热切起来，他盯着杜欢喃喃低语，“足够了。”
　　封瀚最后一遍高声问：“还有吗？”
　　全场沉寂，再无人出来说话。
　　当真只有三个人的身份有价值吗？
　　封瀚扶了扶眼镜，看向孟知客，表情微妙：“刚刚这位孟先生的话倒是让我很在意，你是在暗指我们队伍当中有人与boss同阵营，还是说……”
　　他声音低下来：“您自己——”
　　何安念轻轻嗤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话放这，毫无根据就指名道姓怀疑别人的人，不是好东西。”
　　封瀚看着她，表情不变。但他身后的秦历历表情极度凶煞，如果目光有实质，怕是恨不得把何安念的嘴剜下来。
　　何安念哼了一声，一头长发轻轻一甩，当真有种英姿飒爽的味道，她毫不犹豫迎着秦历历的目光瞪回去：“你先管好你背后的小疯子吧，少胡说八道。”
　　听到“小疯子”三个字，封瀚的眼神极罕见地出现了波澜，他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何安念，令杜欢莫名联想到窥伺猎物的毒蛇。
　　气氛紧张到了极致，几乎一点就着。
　　唯一置身事外还能主持大局的孟知客在一旁看戏看得非常开心，就差手里握一捧瓜子了，杜欢猛推了他一把，这人才“好好好，我去我去”慢吞吞上前劝架。
　　他笑意盈盈走上前，不知道的根本看不出来这人是来劝架：“要不咱们先赶路，三位互留下联系方式，回去再继续？”
　　何安念轻轻“哼”了一声，随手一撩自己浓密的长发，倚着墙冷着脸站着，表示自己懒得跟他们一般见识。
　　封瀚轻轻咳了一声，浸着毒的眼神瞬间转变：“抱歉，是我们失态了。”
　　“诸位刚刚应该是从主体npc那里接收了主线任务吧？”封瀚看向孟知客。
　　孟知客笑着点点头。
　　“我们这边也同步收到了系统提示，但是有一点很怪……”封瀚扶了扶眼镜，神色肃穆起来，“系统拒绝给我们提供剧情完成度提示。”
　　“是因为我们没有当面接收主线任务，还是……”
　　孟知客打断他：“一样的，我们也没有。”
　　封瀚身后几个玩家脸色一点点变白，眼神被惊恐慢慢浸透。
　　“真的没有剧情完成度提示……”
　　“怎么会这样……”
　　“凭直觉通关吗？”
　　“好，”封瀚却出乎意料的平静，“既然如此，我们可以付诸实际的任务信息只有一条。”
　　“去地下室一层。”
　　空气中隐隐响起极轻的音乐声，像是一首悲怆的交响曲，再仔细一听又听不到了，像一个抓不住踪影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app看到有小天使给我投了5瓶营养液，但是pc端有延迟查不出来，可恶恶！
　　明天再感谢！

第26章 月亮宝石8
　　“事不宜迟, 我们现在就去地下一……”封瀚话还没说完，身体突然晃了一下，他皱起眉, 右手死死按住太阳穴，额角隐隐可以看见青筋，似乎在同什么对抗。
　　“哥！”秦历历也顾不上和何安念大眼瞪小眼了, 急着冲过来。
　　其他人正懵着，只见古堡为数不多的窗户突然同时暗下来。
　　副本内的时间流动向来突兀且缺乏规律, 这次也一样——非常突然地入夜了。
　　没想到封瀚的诅咒这么见效, 他完全抵挡不住突如其来的困意, 踉跄了几步，身形一晃, 当即在众人面前表演了一出“原地入睡”。
　　秦历历眼疾手快, 一把扶住他哥, 但她身材太过娇小, 扶着高大的封瀚根本站不稳, 左摇右摆了几步才勉强支撑住。
　　旁边东辰有点看不过去，刚想上前帮忙扶一把，谁知被秦历历猛一瞪：“滚！”
　　她“嚓”抽出刀架在身前，浑身肌肉紧绷：“谁都不准碰我哥！”
　　东辰被她一身杀气吓得连退几步，赶紧连连摆手：“不碰不碰, 您自己慢慢扶吧……”
　　秦历历瞥了他一眼, 视线又在其余人身上扫了一圈，才架着封瀚艰难地进了一间客房。
　　剩下人彼此看看, 面面相觑。
　　“遗梦乡的夜晚不适合出门，”孟知客笑着挥挥手，“再说封瀚那个样子夜晚也没法带着走, 大家两两结合一下，回房休息吧。”
　　何安念耸耸肩，冲封瀚秦历历的房门轻声骂了句“神经病”，她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保持沉默的女孩，好像是叫“金赋”：“走吧，今晚我们一间？”
　　“哦……哦哦好！”女孩受宠若惊地点点头，赶紧低着头小步跟上何安念。
　　不作妖、少说话——这是大部分普通玩家在遗梦乡存活的诀窍。
　　东辰还沉浸在秦历历的恫吓中没完全回过来神，他看着兄妹二人的房间门，小声嘟囔着：“……这俩人到底什么神经病啊？”
　　孟知客一手搂着自家“妹妹”，另一只手抵着下巴，露出带着点玩味的微笑：“我听到过一点小小的传闻，传说积分排行榜第五位江辛身边总跟着一个小疯子……”
　　“第五名！”东辰一下子兴奋起来，“大佬！”
　　孟知客不紧不慢继续说：“但是他为人阴损毒辣不择手段，本人通关率奇高，队友生还率奇低。”
　　东辰哆嗦了一下，瞬间萎了。
　　“他完全不管队友死活？”东辰战战兢兢问。
　　“怎么会。”孟知客轻笑。
　　还没等东辰松一口气，孟知客下一句话直接把他吓哽了：“他杀队友。”
　　“好啦，”孟知客笑着拍拍呆若木鸡的东辰，语气和蔼，“只是捕风捉影的传闻，还说不定根本不是江辛，别乱想了，回去休息吧。”
　　说罢，他揽着杜欢悠哉悠哉进了间客房。
　　随着房门“啪嗒”合上，杜欢看着孟知客轻叹口气：“你总是吓老实人作什么？”
　　孟知客一脸无辜看着他：“正常的信息共享而已，有什么不对吗？”
　　杜欢：“……”行吧你有理。
　　他懒得再理孟知客，坐在床上，倚着床头闭目休憩，长长的黑发垂下来，挡住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纤长的眼睫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像沉睡的公主。
　　“今晚不出去？”孟知客声音不自觉地轻下来。
　　“嗯……”杜欢稍稍偏了偏头，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装哑巴装习惯了，他今天话比平时还少。
　　“洗洗？”孟知客感觉自己活像个老妈子。
　　杜欢像是被他烦到了，慢慢撩起金贵的眼皮看了他一眼，惜字如金扔下三个字：“你先吧。”
　　应该是太困了，杜欢清冽的声线里染上些鼻音，竟生出点柔软的味道。
　　孟知客突然很想帮他撩起散落在脸上的长发，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他轻柔地撩起杜欢的长发别在他耳后，又扯起被子的一角搭在他身上。
　　孟知客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杜欢已经完全睡着了，他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身上的长裙还好端端穿着。
　　只是杜欢实在是太纤瘦了，埋进厚重的被子里，几乎看不出床上睡了个人。
　　孟知客坐在床边盯着杜欢的睡颜看了许久，像是入了迷，他突然情不自禁地伸手想摆弄一下杜欢刷子般的睫毛，直到杜欢微微偏过头，他才如梦初醒般缩回手。
　　杜欢慢慢睁开惺忪的睡眼，声音很轻：“我懒得洗了，睡吧。”
　　孟知客：“嗯。”
　　杜欢继续慢慢说：“你实在困了记得喊我换班。”
　　孟知客：“嗯。”
　　杜欢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孟知客慢慢露出一个同往常一般无二的微笑：“没有。”
　　杜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身，把自己完全埋进被子里，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有点闷：“晚安。”
　　孟知客在他身边躺下，很快捂热了冰凉的被窝，杜欢苍白的脸上慢慢泛出点血色。
　　他轻轻揽住再此陷入沉睡的杜欢，在他耳边轻声说：“晚安。”
　　杜欢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孟知客果然又没喊他换班。
　　他刚抬起胳膊就不受控地皱起眉，只觉得浑身上下酸痛得厉害，这具身体实在过于不方便了，一点运动量都禁不起。
　　杜欢扶着床头柜慢慢吃力地坐起身。
　　孟知客正站在窗户前往外眺望，不知道在看什么。应该是听到了动静，他马上转身快步朝杜欢走过来。
　　“醒了？”他帮杜欢理理睡皱的长裙，又把他散乱的长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轻柔。
　　杜欢先是一僵，但也没说什么，轻轻点点头：“嗯。”
　　“出去吧。”孟知客扶着杜欢慢慢站起来。
　　“这个副本没有一日三餐？”杜欢看着他，他饮食作息一向规律，有点不适应长时间不进食。
　　孟知客笑着问他：“你有饥饿感吗？”
　　杜欢一愣，这么一说，确实……
　　“有的副本不存在进食的必要，不吃不会饿，吃了也没有饱腹感，”两人一边走，孟知客一边解释，“说到底遗梦乡的每个副本都不过是个荒诞的梦，自然爱怎样就怎样。”
　　他微笑着打开房门。
　　“一个会死人的噩梦？”杜欢看着他轻声问。
　　“谁知道呢，”孟知客眨眨眼，“也有可能是送给冒险家的，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的美梦。”
　　遗梦乡里自然没人能心大到睡到日上三竿，人很快聚齐了。
　　封瀚和秦历历面色如常，他俩出来的时候，东辰不自觉地往孟知客和杜欢的方向靠了靠。
　　“既然全员已经聚齐，”封瀚微微一笑，“那我们出发吧。”
　　古堡里窗户很少，楼梯更是诡异地安排在城堡的中部，一行人无声地走在楼梯上，没有阳光，连日夜都分不清。
　　只有一行人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听得人心慌，有胆小的情不自禁互相扯住衣角，拼命往一团缩，紧紧跟着为首的几个大佬，抱着团往前走。
　　眼看快到地下一层了，周围没有丁点日光，全靠墙壁上的稀疏的烛火照明。
　　一根白蜡晃了一下，突然灭了，本就算不得明亮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不少，名叫金赋的女孩下意识发出短促的尖叫。
　　“闭嘴，”秦历历语气森然，瞬间抽出一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再叫宰了你。”
　　金赋双手紧紧捂住嘴，颤抖着点头。
　　杜欢右手边紧贴着一副画，画上是位贵妇，她双手交叠坐在凳子上，低垂着双眸，一副哀怨模样。
　　突然，杜欢听到画里传来一声轻笑。
　　杜欢慢慢回头——画面里的贵妇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笑容灿烂。

第27章 月亮宝石9
　　妇人的笑持续得极短, 似乎只一个恍神，她便重新低垂下头。
　　杜欢脚步一顿，但什么也没说, 只若无其事地回过头，跟众人一起下楼。
　　众人刚在地下一层站住脚，摆在面前的居然是一个岔口。
　　这个诡异的古堡地下层, 走廊居然还会分叉？！众人着着两条长廊黑洞洞的尽头，正迟疑着……
　　墙壁上所有火苗突然齐齐晃动了一下, 地下一层桌柜背后的阴影也齐齐晃了一下——全灭了。
　　所有人猝然回头。
　　只见楼梯转弯处, 画上的贵妇在所有人的凝视下慢慢抬起头, 嘴一咧，露出一个夸张到极致的笑, 血从她的眼眶流下来, 顺着画面往下淌, 居然溢出了边框, 顺着墙面滴落到地上。
　　“滴答、滴答——”
　　名为金赋的小姑娘双眼微微上翻, 她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
　　“嗒嗒——”背后突然响起微弱的脚步声，所有人战栗着回过身，杜欢可以清晰地听见身边人牙关打颤的声音。
　　一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仆迎面走来，他朝众人优雅鞠了一躬。
　　只可惜这男人——没有脸。
　　他脸上没有五官, 平整整白花花一块皮肤, 脸起伏都没有，就顶着一张这样畸形的脸朝众人慢慢走来。
　　所有人毛骨悚然, 几个人瞬间死死按住嘴，把所有尖叫硬生生压回肚子里。
　　无面男仆脚步突然顿住，他四肢僵硬地扭起来, “嘎吱嘎吱”关节扭动声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砰”一下突然匍匐在地上，摆成一个八爪虫一样滑稽的姿势，朝众人冲过来，速度快得难以置信——
　　所有人拼命往后跑的关头，封瀚上前一步冷声道：“站住！”
　　对！他的技能可以简单控制一下npc！众人停下脚步，充满希冀回头看。
　　谁知男仆只稍稍迟疑了一下，没停，继续朝这边爬！
　　他的角色技能不管用！难道是偶然？
　　在所有人惊疑的目光中，孟知客迎面走向这滑稽的怪物，“贵族”身份自带尊贵buff，从以前经验来看没有npc会对孟知客下手，连支线剧情“伯爵的酒宴”也是如此……
　　谁知怪物一点停顿都没有，骷髅一样干瘪的手闪电般抓向孟知客的脖子——
　　孟知客一闪身，没人看清他的动作，再回过神来只听“滋啦”一声脆响，他已经捏断了那怪物的颈骨，把npc往旁边随意一扔，转过身朝杜欢的方向走，却见杜欢的眼睛突然瞪大！
　　孟知客下意识伏下身，堪堪躲过无脸男仆迎头的一击！
　　那怪物用力过猛，“砰”一声巨响整个身体跌在地上，刚撑起四肢想爬起来，孟知客大步上前，往他的背上一踩——
　　“嗙！”怪物被死死踩在地上，四肢在半空挣扎着，但身体半寸也抬不起来。他的颈骨还断着，头颅软踏踏地在空中乱晃，看起来又恶心又可笑。
　　孟知客微笑着攥住它半空中乱挥的右手，动作优雅流畅，几乎看不出用了力。
　　“咔嚓”一声，这人居然活生生扯下这条还活蹦乱跳的胳膊，往地上轻飘飘一扔。
　　飚着血的胳膊在地上弹了弹，又抽了抽，才没了声息。
　　几个玩家惊得倒吸好几口气，蹒跚着退了几步才勉强稳住。
　　孟知客下手利落，迅速拆下它头颅和全部四肢，做成人彘扔在地上。
　　谁知这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人样的鬼东西还没死透！在地上挣扎着蠕动，周围响起一片干呕的声音，杜欢都看得微微蹙眉，有点反胃。
　　旁边何安念已经早早捂住金赋的眼睛，在抽泣的女孩耳边小声说：“别看。”
　　孟知客拿出一张手帕，一边优雅擦手，一边跟没事人一样走过来：“看来我们的角色技能对这种npc没用。”
　　他回过头，正迎上封瀚那双带着打量和探究的眼睛：“有什么问题吗？”
　　“怎么会，”封瀚扶扶眼镜，表情无懈可击，“只是在想我们下一步该去哪。”
　　下一步……众人看着面前分叉的两个长廊，正犹豫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啪嗒、啪嗒——”是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
　　是一群无面男仆。
　　孟知客一把抱起杜欢，率先开跑，东辰和何安念早有经验，紧跟在他身后，其余人也迅速反应过来，死死跟上前面人的步伐。
　　只见孟知客毫不犹豫跑进了右边的长廊。
　　“怎么选的？”杜欢问他。
　　“瞎选的。”孟知客底气十足。
　　很好，很有个人特色的回答。
　　众人被赶着跟无头苍蝇一样跟着孟知客往前跑，远远看到走廊尽头有扇紧闭的门扉，众人心里一咯噔，眼看着快跑到尽头了——
　　“吱呀”，门居然恰到好处地打开了！
　　里面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客来客往人流不息，路过的npc都有鼻子有眼，而且纷纷向孟知客鞠躬致意。
　　有用！这些npc不免疫玩家的身份技能！
　　众人大喜过望，发了疯一样要往里冲，杜欢却突然猛拍了一下孟知客的肩膀，冲他用力摇摇头
　　“都停下！”孟知客堪堪停在大门外，高声说。
　　刚冲进门的几个人也愣住了，所有人焦躁地看着他，不知道他闹什么幺蛾子。
　　“我妹妹的预知技能大家清楚，”孟知客环视众人，“他说，不能进这扇门。”
　　后面那群怪物越来越近，前面又不让进，这种死局下……
　　东辰和何安念对视一眼，咬咬牙，迅速从大厅里走出来，其余人也略带犹疑地站在门外。
　　“我不跑了！”一向平静的金赋突然崩溃大哭，她一边自顾自地摇头，一边往大厅里退，“我不跑了！”
　　“我们跑不赢啊！前面是死胡同，没路的！”
　　她大声嘶吼着，声音喑哑，还时不时破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应该是精神状况崩溃到了极致：“就在这吧！我求求你们了！别跑了，别跑了！何姐！”
　　她眼神饱含希望看向何安念：“何姐！”
　　后面的无面男仆们越来越近，眼看来不及了，何安念紧皱着眉，一咬牙，想冲进去直接把金赋拖出来，刚迈出两步，就被杜欢猛扯住衣领。
　　“给我20秒，啊不，10秒！”何安念看着他，眼神坚定，“这女孩平时很乖的，就是一时心态没……”
　　她话还没说完，熊熊火光刹那吞噬了整个大厅，转瞬之间——所有人全部被卷进火舌之中，何安念猝然转头，只看到了金赋最后的一个眼神。
　　一个困惑、彷徨的眼神——像迷路的羊羔。
　　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孟知客一手攥住杜欢的手腕，一手扯住呆滞在原地的何安念，猛往后退了几步。
　　“孟大佬！孟大佬！”东辰看着前面的烈火和后面穷追不舍的怪物，惊惶的叫声不停破音，“想想办法啊！”
　　孟知客在杜欢袖间轻轻一揩，连杜欢都看不清他手上的动作，眨眼之间，自己的匕首就到了他的手上。
　　他大步走到旁边一扇紧闭的门前。
　　“嗙！”一声巨响。
　　孟知客生生劈开了一扇门。
　　但后方大批量的npc已经近在咫尺，来不及了！
　　所有人发了疯一样往刚劈开的门那里冲，封瀚突然往旁边刘戎的小腿上一踢。
　　刘戎还穿着那身护卫装束，全身被沉重的盔甲包裹，很轻易地失去了平衡，“咣当”一声重重摔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
　　“封……哥？”刘戎牙关打颤战战兢兢抬头看封瀚。
　　但没有一丝犹豫，封瀚一脚把他踢进了后方丧尸一样的npc堆里。
　　没有脸的男仆们果然停下了追逐的步伐，它们扯住刘戎的四肢——
　　没人敢回头，听着身后震耳发聩的惨叫全部冲进了那间漆黑的房间，随着“砰”的关门声，同伴的惨叫和夺命的厉鬼一齐被挡在了门外。
　　他们暂时地活下来了——以同伴的死亡为代价。
　　◎作者有话说：
　　感——谢——半吟小天使的50瓶营养液还有两颗地雷！！！
　　巨感动呜呜
　　也感谢每个在评论区跟我互动的小天使！
　　立正90度鞠躬！
　　我要发奋写出更有趣的故事！！！

第28章 月亮宝石10
　　“你怎么能！”何安念指着封瀚, 眼底的愤怒有如实质。
　　昏暗的小房间里满是剑拔弩张的硝烟味。
　　“不然呢？”秦历历站在封瀚面前，冷笑了一声，“门还没来得及关上, 那群怪物八成就能冲上来，我们所有人一起死？”
　　“要死你死，”她冷冷朝门的方向一指, “自己出去跟刘戎作伴吧，那群怪物八成还没走呢。”
　　“你！”何安念指着他俩, 气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东辰慢慢缓过来气, 颤巍巍地上来劝架, 嘴唇还止不住地抖：“算、算了吧，咱确实拜人家所赐活下来了, 咱别内讧, 不能让刘戎白死啊……”
　　孟知客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的争执, 一句话也不多说, 像极了置身事外的看客。
　　杜欢皱皱眉, 同他靠近些，贴在他耳边轻声问了句：“好看吗？”
　　孟知客这才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戏台子”上收回来，笑容明朗，嘴里说的比唱的都好听：“怎么会！”
　　他拉着杜欢走到房间一角：“咱们别管那些闲事，找找线索吧。”
　　杜欢抬头看他, 用眼神发问：随便进一间房就有线索？
　　孟知客伏在他耳边轻声说：“你信不信不管我劈开哪扇门, 进的都是同一间屋子，不过是副本的小把戏罢了。”
　　杜欢点点头, 他环着房间慢慢走了一圈，房间不大，布置得像个书房, 书柜、书桌一应俱全，只是上面都落着层浮灰，应该是有段时间没什么人来过了。
　　旁边不起眼的角落有个简单的衣架，上面挂着件雪白的外套，杜欢拿起它抖了抖——普普通通，没什么稀奇，也没有夹层或者藏着什么纸片，他随手把外套挂了回去。
　　杜欢的余光突然留意到这件外套的衣摆，不算显眼的地方用金线绣着奢华的纹理，那纹饰实在漂亮，杜欢只是扫了一眼便微微愣住，他好像……在哪看到过？
　　杜欢脑海中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匆匆走到孟知客身边，不由分说拉起他的袖子——扁起的袖口处绣着漂亮的纹饰。
　　和角落里衣架上那件一模一样。
　　杜欢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个巨大的、不可说的可怕预感慢慢攀附上他的心脏。一瞬间，杜欢只感觉咽喉处一哽，几乎难以呼吸。
　　“怎么了？”孟知客温和地看着他。
　　秦历历和何安念的争执声早就停了，换成了无声的眼神对峙。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让杜欢罕见地生出一种焦躁。
　　他摇摇头，不留痕迹地帮孟知客把袖口扁好，松开了他的手臂。
　　孟知客并不多问，他笑意盈盈指着身边的书柜，一边说话一边轻轻拂去几本书脊上的浮灰：“正巧，我有点算得上有意思的发现。”
　　杜欢借着墙壁上挂的白烛那点微弱的亮光看见书脊上的字样，几本书一模一样——或者说整面墙的书柜里摆满了同一本书：
　　《tess of the d’urbervilles》
　　《伯德家的苔丝》
　　巧合？随便选的？
　　杜欢慢慢皱起眉，不可能，遗梦乡里只有看似偶然的必然。
　　他心头那个可怕的预感越来越浓烈，他抬起头，却只看见孟知客一成不变的笑脸，像是什么都没意识到。
　　封瀚率先从那边无聊的对峙中抽身，饶有兴趣地走过来，一旁的东辰赶紧往远离他的方向退了两步。
　　封瀚却毫不介意，他走到杜欢和孟知客身边，在两人的注视下抽出了一本书架上的书。
　　“tess of the d’urbervilles，”他低声念了一遍，一丝不苟的脸上慢慢露出一个微笑，“我记得是女主人公苔丝被贵族少爷诱|奸，导致她一生的不幸，最终她杀死了元凶，自己也被处死在绞刑架上。”
　　封瀚抬起头，眼神停驻在孟知客身上：“很棒的悲剧。”
　　他随意把书放在满是灰尘的书桌上，往旁边走了两步，打量着一整书柜一模一样的的书，点点头。
　　所有人带着疑惑看着他。
　　“孟先生，”封瀚突然转向孟知客，“可能你没留意，你的领巾上绣着一串文字。”
　　杜欢的心越来越沉，他清晰地感觉到，似乎在什么东西的推动下，事态在不可控地朝某个方向发展。
　　他轻轻拉开孟知客的领子，精致的领巾角确实绣着一串算不上显眼的英文——
　　d'urberville
　　杜欢瞳孔微微颤抖，这正是《苔丝》里诱|奸女主人公——导致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那个贵族少爷的姓氏。
　　“alec d'urberville，”封瀚微笑着拍拍手，看向孟知客的目光的里带着审视，“您说这是巧合吗？孟先生？”
　　“您说您的诅咒是‘死于同伴的背叛’，”封瀚扶了扶眼镜，“这么看不是同伴背叛您，是您背叛了我们呀。”
　　“啊不对，”他突然摆摆手，“是我的措辞疏忽了，您一开始就不是我们的同伴呀，尊敬的公爵大人。”
　　公爵、大人。
　　全场鸦雀无声。
　　东辰难以置信地看着孟知客，颤抖着退了两步。
　　“不可能，”他喃喃道，“不可能……”
　　“月亮宝石真的是宝石吗？”封瀚继续说，脸上带着稳操胜券的微笑，“又或许是幸福？贞|洁？”
　　“其实不止房间里的线索……转盘游戏时我就在想，能令伯爵毕恭毕敬的孟欢先生，抽到的身份卡怕是不止‘贵族’一个模糊的词就能涵盖吧？”
　　伯爵之上的爵位只有……公爵。
　　杜欢木着脸松开孟知客的衣领，他一言不发看着面前人，孟知客脸上仍带着微笑，看不出半点慌张。
　　“我说我不是你信吗？”孟知客看都没看封瀚和其他人一眼，只盯着杜欢轻声开口，似乎只在意他一个人的信任。
　　“副本可以模糊、嫁接，乃至于修改玩家的记忆，”封瀚抬高声音对杜欢开口，循循善诱，“我理解你此时此刻的心情，但是在副本里，逻辑和证据远比玩家自己的情感可靠得多。”
　　他朝杜欢伸出手，语气温和，像劝慰深陷迷途的孩子：“来，我们带你出去，等出去了就能见到你真正的哥哥了。”
　　漆黑的房间里，女孩抱着破布偶坐在窗台上，她怀里捧着童话书，给自己唯一的朋友讲故事。
　　“他们来到公爵不为人知的密室，那里很糟糕、糟糕极了！”女孩大声讲，语气急促，“他发现自己敬爱的主人其实是偷窃‘月亮宝石’的犯人！”
　　“‘哦！我的大人！’他大声哭泣着，高呼着，‘我们那样信任您！我的两个朋友死于对您的忠诚，我们将一切奉献给您，却遭到如此惨痛的背叛！’
　　‘不对！’公爵百口莫辩，‘我不是作恶者！你是我最忠诚的仆从，怎么？你不愿信任我吗？’
　　‘您的狡辩在事实面前那样苍白无力！’管家大义凛然，‘大人，回头吧！’
　　所有人看向公爵，目光满是愤恨和指责，似乎他真的是那个窃取国宝的疯子。
　　‘不！’公爵看向女巫，他的目光热切甚至于癫狂，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你会证明我的清白对吗？你告诉他们——’
　　女巫慢慢走出来，承载着所有人的目光，她指着公爵缓缓开口：‘是他窃取了月亮宝石。’”
　　女孩笑意盈盈地念出书里写好的故事：“公爵死于信赖之人的背叛。”
　　杜欢眼睛突然微微瞪大——在他眼中，孟知客俊美的容貌一点点被蚕食，变成了一具焦黑的干尸。
　　他在恍惚中想起：自己的技能只对npc生效。
　　“孟小姐，你看到什么了？”封瀚温声问。
　　杜欢轻轻闭上眼，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整个世界的证据都在对自己说：他被骗了，只要杀了孟知客，这场荒诞的骗局就结束了。
　　杜欢慢慢睁开眼，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是看不出心绪的起伏，平静得可怕——
　　“不。”杜欢第一次在其他人面前开口说话，他声音不大，但满是无可撼动的坚定。
　　他重复了一遍：“不。”
　　◎作者有话说：
　　高潮again！！！
　　老孟真有你的，自己找证据指证自己
　　求一波收藏鸭~爱——你——们！

第29章 月亮宝石11
　　“不。”杜欢第一次在其他人前开口说话, 声音清冷，像山间的清泉，但很明显——是男的。
　　“我不是哑女, 孟欢也不是我哥，我们演的。”
　　一片寂静，其他人似乎都接受不了这过载的信息量, 何安念也瞪着眼睛退了几步，嘴里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东西啊……”
　　东辰似乎更加难以接受面前发生的事, 他目瞪口呆, 颤抖着抱住头哆哆嗦嗦重复着三个字：“不可能, 不可能……”
　　只有秦历历面不改色上前，似乎她哥说什么她都无条件接受, 她眼睛里泛着寒光：“掏出那男人的心脏就行, 对吧哥。”
　　杜欢手指一转, 从袖中取出一把手术刀指向秦历历：“如果说他是副本的骗局, 那我也是这个骗局的一部分。”
　　“要杀他, ”杜欢把手术刀抬高了一点，“我不点头。”
　　杜欢身后，孟知客低低地笑出声，杜欢轻轻侧过脸，他居然能从这张黑乎乎糊成一团的“焦尸”脸上看出喜悦。
　　由衷的、满心满眼的喜悦。
　　仅仅是杜欢的信任就能令他欣喜不已, 或者说——也只有杜欢的信任能令他欣喜不已。
　　不自觉地, 杜欢手中的刀攥得更紧了些，在这种紧迫到极致的局面下, 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甚至于不易察觉的微笑。
　　不知道为什么，对面秦历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嚓”抽出刀就要冲过去, 被封瀚一把拦住：“等等，你不是那位孟先生的对手。”
　　双方于无声中僵持着——
　　孟知客突然把杜欢往前猛推一把，杜欢脚下一个踉跄，猝然转身，只见四道巨大的铁栅栏从天而降，将孟知客死死锁在当中。
　　杜欢冲上前用力攥住栅栏，但这莫名其妙的铁东西冰冷坚固，怎么推都推不动。
　　“没关系的，”孟知客站在“笼子”里，仍旧微笑着，他轻柔地按住杜欢的手，将那漂亮的五指从栅栏上一根根松开，然后包在手心，轻轻握了握，像安慰一样低声重复了一遍，“没关系的。”
　　杜欢眼中，握住自己的那双手不仅焦黑，还带着腐疮，但他并不觉得恶心。
　　“嗯。”他看着面前会动的“焦尸”轻轻点了点头。
　　另一边，秦历历将长刀拖在地上朝这边慢悠悠走过来，刀背剐蹭地面发出滋滋啦啦的噪声，听得人心里愈发焦躁。
　　“哥，我想问题不大了，”秦历历露出一个淬毒的微笑，“你看，连副本都在帮我们。”
　　这次封瀚并未阻拦，默许了秦历历提着刀一步步上前。
　　东辰还陷在剧烈的混乱中，何安念慌张地伸出手，但脑子里一团浆糊，压根不知道该做什么、说什么。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秦历历走向杜欢。
　　“你不让开，”漂亮的小姑娘笑着偏过头，“我就把你杀了，这可不赖我，你自己选的。”
　　杜欢仍沉默地挡在孟知客面前，手中举起的手术刀半寸未动。
　　“很好。”秦历历眼神一变，手里的刀悍然举起！瞬间朝杜欢的脖子劈下——她下了死手！
　　东辰像是突然清醒过来，站起来往这边冲，但很明显，他晚了。
　　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以为杜欢必死无疑！
　　只见杜欢手里刀光轻飘飘一闪，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做了什么，只听“啪”一声响，秦历历手里的长刀已经落了地。
　　她难以置信地按住右臂上的伤退了两步——杜欢精准削断了她肘部的肌腱，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全场哑然。
　　杜欢把玩着手里的手术刀，冷眼看她：“你是不是太自信了？”
　　纤细的手术刀轻轻一转，刀锋正对着她。
　　“哈哈哈……”一片寂静中突然响起女孩的笑声，秦历历捂着伤口跟疯了一样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听得人毛骨悚然。
　　“但是你不会杀我，”秦历历慢慢抬起头，眼里闪着病态的光，“因为你是个恶心的圣母啊！”
　　没有一丝犹豫，她左手提刀笔直朝杜欢冲过来，带着满身杀意完全放弃了防守——意思很明显：你死，或我亡。
　　杜欢飞起一刀，精准刺上她左肩，但秦历历活像感觉不到痛，脚步丝毫未停！
　　怎么办？杀了她？
　　所有人屏息凝神，眼睁睁看着这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杜欢举着手术刀冲秦历历轻轻摇了摇，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唰——”秦历历眼睁睁看着刀锋擦着自己的侧颊飞了出去，带起一朵血花。
　　他射偏了？
　　秦历历还没来得及窃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她猝然回头，看见封瀚捂着右眼跪在地上，大量的血从他的指缝溢出。
　　>
　　/> 他的右眼上，插着一把手术刀。
　　像变戏法一样，杜欢手里瞬间又多了一把刀，纤巧的小刀在他指尖翻飞，漂亮得看不出这是件要命的凶器。
　　“下次就是心脏。”杜欢看着满眼怨愤的秦历历，淡淡开口，似乎刚刚只随手干了件不足为奇的小事
　　这是圣母？
　　这是厉鬼吧！
　　“你他妈疯了吗！”秦历历看着他嘶吼，双目赤红，“你想死还非拉着我们陪葬？”
　　杜欢的声音跟他人一样，清清淡淡的：“如果孟知客是人，那很幸运，我赌对了。”
　　“如果他是鬼，那很抱歉，麻烦大家给我们俩陪葬吧。”
　　他看着所有人，像宣誓一样庄严坦然：“我绝不背叛他。”
　　“我绝不背叛他——”
　　伴随着这句话音刚落，另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女孩手里的童话书泛黄的纸张突然微微卷起，“咔嚓”一声轻响，页脚出现了一丝龟裂。
　　女孩惊慌失措地把书抱紧了些，但没用。
　　书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布满了每一页纸……
　　“啪”碎成了无数纸屑。
　　女孩发了疯一样跳起来，她高叫着、唾骂着，手抓着自己的头发，撕扯着“心爱”地布娃娃，发了疯一样在屋子里乱转，一点火星顺着门缝燃起，刹那吞噬了整个房间。
　　房间里的氛围依旧剑拔弩张。
　　秦历历慢慢退回到封瀚身边，手里的刀仍指着杜欢，浑身肌肉紧绷，眼神狠得像淬了毒的刀。
　　她蹲下身想来扶封瀚，但被他一把推开。
　　“何安念！”封瀚看向一旁神色浑浑噩噩的何安念，强忍着剧痛大声说，“杀了他我们就都能出去！你一个老手到底在犹豫什么！”
　　何安念像是突然被喊醒了，她看着孟知客，神色惶然，犹疑不定。
　　杜欢神色一凛，他看向何安念，手里的刀攥得更紧了些。
　　就在此时，他眼前骤然一黑，身形不受控地晃了晃——这具拖后腿的身体快到极限了。
　　“杜欢！”孟知客神色突然变了。
　　那边秦历历把握住时机，提着刀闪电一样冲上来——
　　“轰隆隆！”小小的房间传来一声巨响，地板开始剧烈颤动！
　　瞬间，整个房间的场景全部骤变！
　　华丽的书房摇身一变，原本精致的家具全部无影无踪，整个房间布满了蛛网、灰尘、破烂的家具、褪色到看不出的墙纸……
　　杜欢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啪”一声脆响，他不慎踩碎了一根人骨。
　　杜欢条件反射一惊，疲惫到极致的身体一晃，险些摔倒——幸好一双有力的手紧紧扶住了他。
　　杜欢抬头一看，正是孟知客那张满是笑意的俊脸。皮肤平滑，依旧帅得一塌糊涂，哪里有半点焦尸的迹象？！
　　“你赌赢了。”孟知客看着他轻声说。
　　“我没在赌，”杜欢卸掉大部分力，轻轻倚在他身上，稍作休息，“只是做了一个选择。”
　　“那谢谢你的选择。”孟知客眉里眼里都是笑意。
　　“嘘，少说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的客气话。”杜欢闭上眼，懒得再看他。
　　孟知客当真闭了嘴，只郑重地拥着杜欢让他闭目养神，像是怀里抱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而房间的另一边，几个人还在愣神。
　　何安念看着“焕然一新”的破落房间，声音都有点发涩：“这他妈又是……怎么回事？”
　　封瀚突然一把攥住秦历历，声音低沉急促：“我猜错了。”
　　“哥——”秦历历刚想说什么，被封瀚一口打断。
　　“那几个人的实力可以通关，我们已经跟他们为敌，跟他们一起行动怕是要被阴死，咱们现在就走……”
　　秦历历对封瀚的话向来只管执行，她怨毒地看了杜欢和孟知客一眼，扶着封瀚拔腿就往门口走。
　　“诶！”最先回过来神的东辰指着房门大喊，声音还哑着，“那两个人走了！”
　　他跟着冲到门口正要去追，杜欢突然出声：“让他们走吧。”
　　杜欢闭着眼睛不急不缓地说：“我不喜欢跟毒蛇一起行动，感觉太恶心。”
　　东辰停下脚步，但他还没完全接受“孟离小姐”其实是“男儿郎”的事实，只觉得眼睛酸涩得厉害。
　　他心烦意乱地别过脸，正巧看到封瀚跟秦历历刚呆着的地方有一个软皮小本，看着不像副本里的东西，倒像是……他俩落下的？
　　东辰慢慢走过去，捡起地上的小本，发现在封面的角落里写着一个小字：“秦”。
　　◎作者有话说：
　　嗷嗷嗷呜呜呜

第30章 月亮宝石12
　　剩下的四个人在破落的小房间里待了很久。
　　何安念把自己抱成一圈蜷缩在房间角落, 嘴里碎碎念着，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狰狞一会儿惶然，似乎在为刚刚险些产生背叛同伴的想法而产生强烈的自我厌弃。
　　东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刚捡到的笔记本, 就盯着封面跟傻了一样发呆；眼神时不时突然往杜欢身上扫一眼，再失魂落魄地转回来，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房间的另一角, 杜欢还躺在孟知客怀里闭目养神，苍白的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我说, ”不知过了多久, 杜欢闭着眼轻声问, “很明显，我刚刚那句‘我绝不背叛’触发了副本变化, 你有什么头绪吗？”
　　“唔。”孟知客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笑意盈盈看着杜欢。
　　“还有副本的细节, 分析一下。”杜欢用手肘轻轻推了他一下。
　　“嗯。”很明显这个不着调的什么都没听进去。
　　杜欢慢慢睁开眼, 和孟知客四目相对, 空气中慢慢氤氲出一种无声的恫吓。
　　“……只能说这个副本一直在用一种晦涩的方式考验人性，”孟知客勉强撤回来自己三魂七魄，盯着杜欢慢悠悠开口，“比如转盘游戏，还有刚刚对你的恶意诱导。”
　　杜欢：“你还记得副本开局, 我们重逢的酒宴吗？”
　　孟知客点点头, 示意他继续。
　　“我同你说过所有npc在我眼里都是腐尸，更精确一点, 根据他们的眼白和皮肤色泽，非常明显，所有人应该是被同时毒死在会场。”
　　“第二, 支线任务‘伯爵的酒宴’，就‘伯爵’那个恶心人的样子，很难说主体npc对这种变态的贵族游戏持积极态度。”
　　“第三，地下室的贵族宫宴，所有人被烧得一干二净。”
　　“从这些标志性副本场所来看，”杜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总觉得主体npc对旧贵族的奢靡生活……谈不上喜爱。”
　　但这只是一个模糊的态度，这个副本到底是什么人、怎样的一个梦魇……
　　一概不清楚。
　　“好了，”杜欢撑着孟知客的肩膀坐起身，“我们走吧。”
　　“那边的两位调整好心态没有？”孟知客笑容满面地冲他俩招呼，“出门了。”
　　孟知客轻巧地打开布满灰尘的房门，几个人慢慢走出房间。
　　他们在悄无声息的古堡里慢慢走，长廊上全是蛛网，还有苍蝇和认不出的爬虫，一个npc都看不见，寂静得可怕。
　　东辰和何安念并肩走着，他俩同孟知客杜欢的距离很远，都是一脸心事重重。
　　东辰心烦意乱地拿着秦历历落下的笔记本，扔了也不是，拿着也麻烦，本就一团乱麻的思绪更加烦躁。
　　“你手里什么啊？”何安念声音还有点喑哑。
　　“应该是那个小疯子的日记。”
　　何安念“哦”了一声。
　　四人悄无声息地走了一阵，何安念突然开口，在东辰耳边小声问：“你想看吗？”
　　东辰有点犹疑：“不好吧。”
　　何安念压低声音：“你不好奇那两人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神经病？”
　　东辰：“……”
　　前面距离很远的两人应该是没听见，只慢慢走在长得过分的走廊上。
　　东辰也想找点事排遣满心的抑郁，指尖犹豫着抖了一下，还是翻开了秦历历遗落的笔记本。
　　一打开扉页，东辰头皮发麻几乎炸开——满满一整页，一层压一层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字：“江”。
　　“操！”东辰没忍住，小声爆了粗口。
　　20xx年4月1日
　　我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他和我是同一类人，我在他身后跟了三天，他没理我，所有人都骂我是神经病，但我不在乎。
　　东辰只感觉脊背发凉，突然开始有点同情封瀚……啊不，应该是江辛，突然就被神经病盯上了，还满口疯话，认准人家跟自己是同类。他往下继续翻。
　　20xx年4月4号
　　我不吃不喝跟着他，今天在马路上昏死过去了，醒来的时候被挪到路边，他给我扔了个包子，跟我说了第一个字：“滚。”
　　……
　　东辰一页一页翻，身上的鸡皮疙瘩就没消下去过。
　　他皱着眉瘪着嘴翻手里的日记，姿势别捏得活像捧着一件生化武器，一边翻一边嘟囔：“这什么疯子，封瀚，啊不江辛他为啥不报警！”
　　何安念嗤笑一声，白了他一眼：“你真以为江辛对她只有厌恶和恶心吗？”
　　东辰：“？”
　　“以江辛的手段还有秦历历对他疯狂的痴迷，他要真想摆脱，方法有的是，”何安念声音低下来，“其实这本日记里很多细节都透露了，可能秦历历自己都没察觉到……”
　　“他俩确实是同类，秦历历的纠缠让江辛感觉到、温暖？”何安念偏过头又摇摇头，应该是觉得这个说法不准确，“总之，他离不开这个疯子了。”
　　20xx年6月1号
　　今天跟他说了：“你装成正常人有什么用呢？”
　　总有人能一眼看穿他令人作呕的精英皮囊，看到下面包裹着一个疯子，比如我。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想杀了我，我很开心。
　　东辰手一抖，差点没拿稳这本日记：“妈的我真理解不了！”
　　20xx年8月8号
　　他有秘密瞒着我，但是不告诉我，我要急疯了。
　　我站在楼顶上威胁他，不告诉我我就跳下去，他只冷漠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快疯了，我真快疯了，我想杀了他然后自杀。
　　我想抱着他的头跳进海里，那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他丢不开了我了。
　　这下，旁边的何安念也忍不住瞳孔地震——这俩人实在过于病态了！
　　再往后——
　　20xx年9月10号
　　我知道他的秘密了，我也能进遗梦乡了
　　我只有一个愿望：我想对他有用，我想陪在他身边直到我死或者直到他死
　　最后一页只有潦草的一句话，新鲜刚出炉的日记——
　　东辰使劲分辨这页鬼爬一样的字，一字一顿念出来：“妈的，圣母真恶心。”
　　何安念：“……”
　　前面的杜欢应该是听见了，面无表情地回过头：“……”
　　东辰心里一乱，刚手忙脚乱地想合上本子藏到身后，余光突然瞥见这页日记角落里藏着几句话。
　　东辰的眼睛猛地瞪大，也顾不上瞒着杜欢和孟知客，盯着那两行字大声念：“其实我有事瞒着我哥。”
　　“这个副本里我抽的身份牌是医生没错，但其实，我不是没有角色技能。”
　　这下孟知客也回过头，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本笔记上：“我的技能是‘可肉眼辨别爱意和恶意’。”
　　一片寂静中，东辰瞪着眼大喊出声：“所以她转盘游戏的时候知道指针会停在谁面前！她看得出来系统对谁有恶意！”
　　何安念皱着眉嫌弃他废话多，一把夺过日记，继续往下看，但很可惜，接下来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了：
　　我的诅咒是……
　　只有一串省略号，何安念往后翻了一页，发现这姑娘再没提这茬。
　　“到底是什么啊？”东辰急得巴心巴肝。
　　“好了，别看了，”一直沉默的杜欢发了话，他皱着眉，罕见地表达出一点不悦，“讨厌秦历历就把那本子扔了。”
　　东辰还是不适应杜欢开口说话，刚有点恢复的精神头瞬间萎靡了，只低下头，沉默着老老实实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
　　满是灰的小房间里，秦历历从上衣摆裁下来一块布条，认认真真帮江辛包扎。
　　这间小屋里很安静，似乎副本发生巨变之后就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状态，察觉不到一点杀机，只能听到江辛因为疼痛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哥，只要活着出副本，这伤不会带出去的。”秦历历小声说。
　　江辛只“嗯”了一声，便不再理会她。
　　秦历历看着江辛，欲言又止，但最后只是沉默地站在在身侧，没有开口，像一个没有魂的影子一样。
　　她慢慢按住自己右臂上还没有完全止血的伤，心里想：哥，其实我也受了伤啊，您不问一下吗？
　　其实我也挺疼的。
　　她自虐般紧紧按住伤处，悄无声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我能在副本里看见虚伪的爱意，沉默的真情——
　　所以现在的我倍感绝望。
　　◎作者有话说：
　　我感觉秦历历对杜欢有恶意的原因就挺明显了，挺可怜一工具人
　　今天去外地了惹，用手机发文，希望格式不会出错

第31章 月亮宝石13
　　四个人在破落的古堡里慢慢地走。
　　他们漫无目的地走在长廊上, 没有要命的npc、没有死的威胁，寂寥的城堡像一个古老的标本，无言地记录着某段湮灭于岁月中的过往。
　　东辰感觉到一股子寒意不自觉地攀附上心脏：他们到底还要再走多久？难不成永远被困在这里？
　　他刚想开口问问前面两位大佬,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哽住。
　　杜欢留意到他的异状，回过头：“怎么？”
　　他的脸在孟知客出色的化妆技术下柔和了轮廓，骨架又小, 单看外表说成是女子毫不违和，但声音清冽, 一听就是男人。
　　东辰每次听他开口说话心脏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生疼。
　　他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就是想问问下步干什么。”
　　“哦, ”杜欢点点头，态度一如既往冷淡, “现在是天赐的找线索时间, 你们……算了, 你们跟着走就行。”
　　何安念、东辰：“……”
　　杜欢刚转过身, 东辰不知道从哪找的勇气, 突然抖着声音大声发问：“那个！孟、孟离小……先生！您为什么要？”
　　杜欢悠悠看了他一眼，顶着孟知客带笑的眼神淡淡说：“我不想说。”
　　然后就转过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东辰只觉得一肚子委屈和问号被他一句“我不想说”全堵了回去，心里憋得厉害。
　　旁边的钢铁直女何安念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端倪，瞬间觉得自己心里那点难受和别扭全都算不上事了，她一点点瞪大眼睛：“你你你喜欢孟——”
　　东辰突然大声打断她：“马上就掉队了还不赶紧跟上！”
　　何安念看他的眼神多了一点点同情, 又多了一点点好笑, 活像看地主家的傻儿子，很好说话地跟他一起走快了些。
　　这俩人还在这边纠结着, 杜欢的步伐突然顿住，他抬手拨开旁边窗户上破烂的帘子，后面……藏着一幅画！
　　只是画面被厚厚的灰盖住, 看不太真切，但东辰隐隐感觉这画有点眼熟。
　　杜欢刚准备用手拂去灰尘，孟知客先他一步上了手：“灰大，你站远点。”
　　杜欢点点头，走远了几步。
　　东辰眉尖不受控地一抖。
　　随着画面一点点变清晰，东辰和何安念的眼睛也一点点瞪大：“这幅画……”
　　——这正是他们在地下一层看到的那幅怨妇图。
　　她双手交叠坐在凳子上，低垂着双眸，一副哀怨模样，完好无损，活灵活现。
　　“这画！”东辰迅速把少男烦恼抛之脑后，大喊起来，“其他画都破烂了！就唯独这个还好好的！”
　　杜欢低下头陷入沉思：哀怨的贵族女子、对贵族生活憎恶的态度。
　　还有引导玩家屈从命运的陷阱，对相互信赖者关系的挑拨，以及审判人格的转盘游戏……
　　似乎一切线索都明明白白地指向同一个完整的故事脉络，只是自己还没能完全摸清这个故事的走向。
　　“tess of the d’urbervilles，”他低声重复了一遍，“tess of the d’urbervilles……”
　　没文化的东辰在一旁憨憨发问：“这书到底讲啥啊？”
　　杜欢淡淡瞥了他一眼，东辰突然倍感羞愧，捂着嘴低下头。
　　“讲的是一个可怜女子被命运支配的故事，”杜欢开口，声音清雅平淡，听不出半点嘲讽意味，“苔丝在故事的最后向命运反抗，杀死了情人，但自己也被绞死在绞刑架上。”
　　/> “所以这个副本的主体npc也是相似的命运？！”东辰一拍手，像是突然恍然大悟。
　　杜欢顿了一下，又慢慢摇了摇头：“命运、信任、品格……副本里所强调的这些元素确实和《苔丝》大同小异，但应该在关键节点存在不同。”
　　“简单点说，”杜欢略略思索了一下如何表达，“苔丝死亡的时候，正是她人格得到极大解放的时候，可怜可悲但她并不懊悔。”
　　“是真正意义上无悔的死亡。”
　　“但很显然，”杜欢一针见血，“这个副本的女主人绝对没有这么大彻大悟，不然哪来的这个副本？”
　　“也就是说……”东辰慢慢有点开窍了。
　　“找到主体npc心理上真正的症结之处，”杜欢慢慢说，“或者说找到真正的‘月亮宝石’，我们就赢了。”
　　听了杜欢一通分析，东辰莫名其妙多了些底气，步伐也轻快了点。
　　几个人顺着长廊从头走到尾，别的再无收获。
　　“要上楼吗？”东辰试探性地询问。
　　杜欢摇摇头：“再进屋找。”
　　长廊上数不清的房间一字排开，也不知道这个小城堡怎么有这么多人要住。杜欢尝试性地拉了拉两个房门，果然都紧锁着。
　　他从袖子里抽出匕首给孟知客递过去：“再来一遍？”
　　孟知客笑笑，没有接，他走到一扇门旁边，“嗙！”一拍。
　　东辰瑟缩了一下，只感觉天花板上的灰都被震下来不少，再一看，那扇门已经开了，孟知客若无其事站在旁边，冲着杜欢优雅朝内一指：“请。”
　　杜欢：“……”沉默地收回了匕首。
　　“现在这房子破败，很容易的，”孟知客微笑着谦虚了一下，“下次东辰试试？”
　　“不用不用。”东辰点头哈腰地往后退了两步。
　　孟知客笑意未敛，不知道还想说什么批话，被杜欢攥着袖子硬扯进了房间。
　　这房间布局跟刚刚没什么大差别，墙壁上还挂着白蜡烛照明，这些蜡烛总让人感觉像进了什么迷宫地窖或者是阴森古墓，让人心里瘆得慌。
　　四人分散开四处翻找了一圈。
　　过了会儿，杜欢一无所获地走到孟知客身边：“有发现吗？”
　　孟知客摇摇头。
　　杜欢扫了眼衣柜沙发，问孟知客：“拆家具有必要吗？”
　　孟知客笑着回答：“从经验上来说没必要，你要是有兴趣，也不是不可以。”
　　杜欢刚想白他一眼，突然，空中响起似有似无的交响乐声，极轻，不知道从哪里传来。
　　杜欢一把扯住孟知客的袖子，压低声音：“你听。”
　　那声音大小有变化，时远时近，慢慢的，愈发明显地大了起来，似乎还夹杂着什么别的杂音，像是……
　　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女孩的笑声。
　　东辰咽了咽口水，不留痕迹地往杜欢和孟知客的方向走近了两步。
　　乐声戛然而止——
　　全封闭的古堡里，狭小的房间里，突然有浅浅的气流拂过杜欢面颊，与其说是风，倒更像那位暂别的邻居的气息——死亡。
　　杜欢微微眯起眼。
　　死一样的寂静中，孟知客突然一脚踢翻了身边巨大的书柜！
　　随着书柜轰然倒地，后面的角落里一抹嫣红闯入所有人视线。
　　那破布一样的人偶慢慢抬起头，仅剩的一只眼睛在残缺的眼眶里转了一圈，随后钉在杜欢身上——
　　她咧开了嘴。
　　◎作者有话说：
　　在山路上蹲下来改文，落泪，后天就能回去了

第32章 月亮宝石14
　　那小东西突然弹起来, 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径直冲了出去，孟知客反应奇快，飞速出手, 却也只扯下小娃娃破裙子的一角。
　　他拿着脏兮兮的破布，微微皱眉“啧”了一声，随手把它扔到一边。
　　“然……然后？”东辰一脸呆滞。
　　杜欢往门口一指, 他举手投足间极其随意的一个动作都透露着难以忽视的优雅。
　　东辰感觉自己脑子又有点昏，大脑空荡荡一片, 跟着剩下几个人浑浑噩噩冲了出去。
　　刚跟着那破烂的布娃娃转过拐角, 所有人均是一愣, 连东辰也瞬间清醒过来——
　　面前矗立的不是楼梯，而是一团漆黑。
　　“这……这什么意思？”东辰颤巍巍转过身, 只看见杜欢轻轻把食指按在唇上, 比出“嘘”的手势。
　　“安静。”他轻声说。
　　飘渺的交响乐的声音再次响起, 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从黑暗深处生出, 还没听个真切就快散了。
　　“啪——”一束聚光灯很突兀地亮起，东辰和何安念惊得浑身轻轻一颤。
　　那束光线下慢慢聚齐一团白影，人影逐渐清晰——是个穿着白色舞裙的女孩，金发碧眼，面庞娇美动人。
　　灯光追随着她翩翩起舞, 交响乐的声音也愈发清晰。
　　众人在这个诡异至极的状况下被迫欣赏了一场妙曼的舞蹈表演, 但是谁都没心思欣赏。
　　突然，那女孩的身形歪了一下。
　　“啪！”一声清脆的鞭响打破了“和谐”。
　　又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女孩面前：“保持优雅。”
　　那声音威严冷漠。
　　华丽磅礴的交响乐声里掺上些许细微的杂音, 但很快湮灭于乐声之中，听不出端倪。
　　“好的老师。”女孩抬起头，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
　　“这是……”东辰一点点瞪大眼睛, “这是主体npc的！”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台上”的两个人影像泡沫一样瞬间没了踪影，再一眨眼，那个女孩再次出现，她浑身青紫被扔在一个漆黑的小屋里。
　　女孩气息奄奄，应该是被惩罚禁止吃饭。
　　突然，小屋被拉开一丝缝隙，一点光线顺着门缝透进来，随之挤进来的还有一小团面包。
　　“吃吧。”少年的声音清亮，像一潭未经污染的水。
　　女孩费尽力气爬过去，捧着那团粗劣到发黑的面包，露出了一个微笑。
　　交响乐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台上”的光线也越来越亮。
　　金发碧眼的贵族少女穿着精致华贵，那少年也在这飘渺的回忆戏台上有了面孔——亚麻色的头发，脸上有雀斑，总弯着腰，一身打着补丁的粗粝衣服，和女孩隔着一道无形的天堑。
　　贵族和下仆——活像一个荒诞的玩笑。
　　但女孩毫不在意，她会在少年忙碌时从桌子下方钻出，吓得他一个踉跄，然后指着他微红的脸哈哈大笑。
　　若是在众人簇拥下从下仆面前走过，她唯独会留给他一个独一无二、且隐秘之极的微笑。
　　他们的爱情在无人处生长。
　　少年少女的喜欢像春夏之交的风，和煦而炽烈。
　　她曾有过勇气，但上天并未被她的勇气打动，慈悲地给予她馈赠。
　　突然，交响乐骤然变奏，变得急促猛烈，像盛夏的暴雨。
　　男孩看女孩的眼神开始躲闪——他畏惧了。
　　台上的戏变得凌乱无序，一些破碎的、摸不清头脑的闪回之后，再慢慢回归平静之时……
　　是一场简陋至极的婚礼。
　　台上的婚礼肃穆得可笑，寥寥的宾客一本正经端坐在破落的教堂，倒像是在参加葬礼。
　　高台上的那对新人，女方面目模糊，看不清容貌，而男方——正是那已经长大的少年。
　　女孩踉跄着冲上去要握住他的手，却被轻轻躲开，新郎恭敬鞠躬：“小姐。”
　　所有人齐声：“小姐。”
　　台下的看戏人中，杜欢轻声吐出两个字：“背叛。”
　　那交响乐声愈发低沉喑哑，带着化不开的仇怨。
　　台上场景骤然一转，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躺在地上——正是那位新娘，她小腹微微鼓起，应该是怀孕了。
　　一尸两命。
　　城堡里流言蜚语逐渐流传开，所有人看女孩的视线像泛着寒光的刀，女孩像被吊在架在高台上审判。
　　杜欢轻声道：“审判。”
　　女孩急匆匆穿过一群面目模糊的人，冲向角落里的男孩。
　　她惊惶地，几乎带着乞求开口：“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男孩再次避开她的手，灰败的脸上只剩下漠然，他恭敬鞠躬：“小姐。”
　　那些窥探的、鄙夷的、审视的眼神齐齐低下：“小姐。”
　　可悲又可笑的，小姐。
　　场景一闪，转到她的婚礼，她挽着贵族丈夫的手，远远穿过人群看到角落里的他——眼神冰冷空洞，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壳。
　　台上的色调愈发阴沉诡异。
　　婚后，是贵族的宴席，是无趣的体面，是……
　　是不忠的丈夫。
　　是日复一日的苍白、单调，不自由。
　　是糜｜烂、醉生梦死，居高临下的冷漠、令人窒息的禁锢。
　　她渐渐明白，自己年少时失去的所谓爱情，只是“贵族”名号的第一个祭品。
　　交响乐轻缓下来，女孩渐渐年长……不，已经不能叫女孩了。
　　雍容华贵的贵族少妇端坐在房间里，旁边坐着一个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小姑娘，同年少时的她像极了。
　　小姑娘拉住她的裙摆：“母亲，给我讲故事吧。”
　　少妇笑着看她：“那我来讲一只鸟的故事。”
　　“有只鸟自幼生长在金子打造的笼子里，主人用最华美的珠宝点缀它的羽毛、镶嵌它的鸟笼。
　　但是这只鸟啊，总喜欢抬头看天，向往它得不到的自由。”
　　少妇微微一笑：“这只痴心妄想的鸟一生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维持着看天的姿势，在鸟笼里衰老死去了。”
　　“它好可怜，”女孩慢慢红了眼眶，“我可以偷偷帮它打开它的笼子吗？”
　　少妇怜爱地摸了摸女孩的头：“但是它的翅膀上满是珠宝，即使有人打开笼子，它也再也飞不动了。”
　　眼看着女孩的眼眶越来越红，少妇拍拍她的背，轻声说：“好了爱丽丝，休闲时间结束，你该去上礼仪课了。”
　　场景一转，聚光灯下，躁动的人群前，贵族夫人带着典雅的微笑走到人群之前，她身后的角落，一支盛放的百合慢慢谢去。
　　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她在繁华的人群中微笑，但是比角落里独自凋谢的花还要孤独。
　　场景慢慢铺开，巨大的金色舞厅把杜欢一行人也包纳了进去——场景固定在华丽的晚宴上，这场“话剧”到此处戛然而止。
　　东辰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谈笑喧闹的贵族们：“……然后呢？”
　　然后就看见杜欢提着裙子走到贵族夫人面前，轻盈得像只白蝴蝶。
　　他直觉不妙，刚想冲上去问个清楚，被孟知客一把拦住。
　　孟知客目光追随着杜欢，眼里满是温和的纵容，看得东辰一愣，就听见杜欢对着夫人美艳的脸轻声发问：
　　“这样就可以了吗？你快乐吗？”
　　面前的场景像电影放映到一半突然卡了带，“呲啦”顿住了。
　　东辰眼睛猛地瞪大，吓得连退了两步。
　　孟知客只一脸无所谓地走过去拉起杜欢的手，轻轻拍了拍。
　　在一群被按下暂停键的人之中，夫人僵硬地转过头，笔直看向杜欢，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那诡异的娃娃不知道突然从哪窜出来，在夫人的裙摆里钻来钻去，嘴一张，发出聒噪的大笑。
　　“夫人怎么会不快乐呢！”
　　夫人头微微向左偏，那小娃娃藏在裙摆里的头微微向右偏，两“人”异口同声：
　　“那你们来陪我们玩吧！”
　　“嘭——”一声巨响，周身场景骤然变换——
　　楼梯、长廊……全部无影无踪，所有人突然出现在一个明晃晃的大厅中。
　　人群乃至于夫人早已无影无踪，只剩那个破娃娃坐在巨大高台上，一边哼歌一边晃腿。
　　东辰腿一软差点坐地上，他惊慌失措，下意识想往孟知客的方向靠近点，但听到一声低喝：“别动。”
　　孟知客声音迅速低下来：“看脚下。”
　　脚下？
　　东辰战战兢兢往脚下看，只见自己身处在一个四方格之中。
　　这是……棋盘？！
　　懵逼的沉默之中，实在久违的系统提示音突然出声，吓得东辰一个哆嗦
　　【[公爵夫人的棋局]游戏开局，预祝各位游戏愉快！】
　　◎作者有话说：
　　锵锵锵我回来了！
　　用力鞠躬！
　　现在也进入到这个副本的最后一个高潮，希望大家和他们一起——游戏愉快，

第33章 月亮宝石15
　　“轰隆隆——”一声巨响, 四周地面剧烈晃动，黑白两色棋子同时从地下缓缓升起。
　　棋子就位，好戏开幕。
　　杜欢飞速环视四周, 用最快的速度适应这场开局快到突兀的新游戏。
　　国际象棋棋盘，己方四人位于白旗方，分别代替了4个棋子：
　　孟知客——王
　　杜欢——后
　　何安念——马
　　还有最要命的……东辰——兵
　　东辰一个人站在白棋方前排, 手足无措地看着对面黑压压的一片棋子，脖子上的汗止不住的淌。
　　“孟大、大佬……”东辰几乎口齿不清, “您会下棋吗？”
　　但这绝不只是一局象棋博弈。
　　杜欢的眉头越皱越紧：这场游戏中, 我方有4个不能弃的棋子, 其中还包括一个天然拿来布兵型和做弃子的兵棋……受此限制，棋子威力必然大打折扣！
　　除此之外, 人真的能像棋子一样忠实执行指令吗？
　　杜欢的眼神慢慢扫过面色惨白的何安念和东辰, “人”有杀进敌营“冲锋陷阵”的勇气吗？
　　这场棋最终会下成什么样, 杜欢几乎不敢想象。
　　一只手突然轻轻握住杜欢不知何时攥紧的手, 然后慢慢拨开他的五指, 在他掌心轻轻一点——像一片羽毛落在池面，惊起一圈涟漪之后，水面不可思议地静了下来。
　　杜欢抬头看孟知客的侧脸，心头那些忧虑不知为何，迅速烟消云散。
　　“所有人听我布棋。”孟知客声音不大, 但带着令人心安的果决和威严。
　　“希望这局游戏大家暂时别带大脑, ”孟知客偏过头笑着点了点太阳穴，“带上勇气就够了。”
　　他一锤定音：“我需要唯一的、绝对的控制权。”
　　全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一片沉寂之中, 何安念抖着嘴唇率先开口：“我听你的。”
　　她慢慢低下头，意思非常明显——她将放弃观察棋盘布局，将作为一枚忠实的棋子, 坚定执行孟知客的每一步决定……甚至是，作为弃子去死。
　　这个姑娘还在在意自己曾经短暂的动摇和“背叛”，这一次，何安念选择将全部信任托付队友。
　　杜欢的瞳孔微微一颤。
　　“我也！”东辰抖着嗓子惨然一笑，“反正这玩意也是我知识盲区，大佬你说怎么走我就怎么走，就当我借你的脑子用了。”
　　压倒性的不利开局里，生机慢慢浮现出来。
　　萍水相逢，但性命相托。
　　杜欢轻轻按住孟知客的手，低声说：“他们把命托付给你，你攥紧点，别轻易给扔了。”
　　“如果有必要，我希望你先放弃……”杜欢声音轻下来。
　　“杜欢，”孟知客打断他，声音温和但不容反驳，“不会的，没必要。”
　　杜欢微微一愣，然后慢慢地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好，那我只有一句话要说了。”
　　“我是你手里最强劲的棋子，你须得信任我，用好我。”
　　后——国际象棋里行棋最自由、最强大的棋子。
　　“好。”孟知客看着杜欢的眼睛，笑着点头。
　　与此同时，棋盘之侧，一个巨大的沙漏从地下升起——计时开始，白棋先行。
　　“东辰，前进两格。”孟知客声音平静，毫无波澜。
　　东辰心里一咯噔，他咬咬牙，紧攥着手硬着头皮往前进了两格。
　　侧边沙漏倒转，伴随着“轰隆隆”的噪声，黑方正对着东辰的兵棋也前进两格，石制的巨大棋子同东辰脸贴着脸相对而站。
　　棋子上居然还刻着浮雕兵人！东辰和它四目相对，兵人嘴角一咧 ，冲他露出了一个阴森的微笑。
　　东辰惊得汗毛倒竖，浑身的冷汗“唰”一下涌出，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傻子别动！”应该是感觉到自己声音太严厉了，怕给东辰脆弱的神经造成二次伤害，何安念努力平静下声音，用尽可能温和的声音说话，“别害怕，相信我们哈。”
　　相信——通关这个副本不可缺少的必要条件。
　　东辰笑得比哭还难看，转过身，冲大家用力点了点头。
　　“何安念，进到f3。”孟知客声音极稳，像是飘摇的海面上抓住礁石的锚，给所有人强心定神。
　　何安念如她所说，同两枚白花花的巨大兵棋擦肩而过，坚定在孟知客指示的位置站稳。
　　没有味道的硝烟开始在棋盘上弥漫。
　　但是白方非常被动，东辰初始位置极其尴尬，为了放出象和车，不得已在开局就走进了棋盘腹地。
　　虽然孟知客做成了连兵局面，用其他兵棋保护东辰，但他仍旧随时可能被对面换掉——说成命悬一线也不为过。
　　对面一个兵棋又施施然进了一步，和东辰对角相望，意图非常明显。
　　杜欢和何安念齐刷刷看向孟知客，眼神变幻莫测，但无人说话，所有人都在履行最初的承诺：只有一个大脑。
　　“阿离，去g5。”孟知客轻声说。
　　杜欢走到g5格，他伸出手按在冰凉的石头棋子上，随着“啪”一声轻响，兵棋碎成了一团齑粉。
　　东辰又暂时幸存，但为了保住一个小小的兵棋，马、车、后都为之掣肘，局面岌岌可危。
　　拼命保兵——这种可笑的棋局简直闻所未闻。
　　东辰虽然不太懂棋，但这么多步了，再笨的人也能意识到自己拖了大家后腿，他颤抖着抬头，仓惶环视了一圈自己的同伴们，最后正对着孟知客颤抖着抬起手按在自己左胸口，摇了摇头。
　　请放弃我吧——他发自内心这样说。
　　对面走棋奇快，根本不留多少思考布局的时间，黑马走到e6格，这步棋同时制住g5的杜欢和f4的东辰——捉双。
　　对方走了孟知客心中最不愿看到的一步棋，在常规棋局里根本算不上妙的一步棋，在这局棋当中却点在了他们的死穴上。
　　孟知客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坐在高台上看戏的破烂娃娃，她仍笑意盈盈地晃荡着自己棉布做的腿，本就丑陋的面目显得更加可憎。
　　“孟离退到g4”没有悬念地，孟知客做出了取舍，他声音冷得像冰，又重复了一遍，“孟离，你退回到g4”
　　g4位或许能守住东辰的命，最不济，如果对面执意杀人，也能拿一个兵换到对面一个马。这是这个局面下最好的一步棋了。
　　但所有人心知肚明，这局棋对面的目的根本不是赢——是杀人。
　　倘若杜欢一退，东辰必死无疑。
　　何安念的脸色一点点变惨白，她抖着唇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不愿意看到又一个同伴惨死在自己面前。
　　一个巨大的摆在杜欢心里摇动：我该怎么做？
　　东辰远比我渴望活下去，比我值得活下去……但我是“后”，是孟知客手里最锋利的刀。
　　杜欢一秒理清了利害：东辰根本保不住，如果自己代替他去死，那这局棋输得毫无悬念，何安念和孟知客也必死无疑。
　　孟知客……会死。
　　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杜欢就感觉心脏像被一根细针扎了一下，绵密的痛感从心脏传到他的四肢，杜欢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他深深看了东辰一眼，撩起长裙后退了一格，同东辰并肩而站。
　　这傻小子还懵懵懂懂地搞不清形势，冲身边的“孟小姐”露出了一个非常难看的微笑。
　　“嗡——”
　　对面的黑马动了。
　　杜欢心里一沉，他沉默地同东辰对视着，眼睁睁看着黑马朝他缓缓移来。
　　这下就算是东辰也不得不弄懂局面了，他看着杜欢轻声问：“孟小……先生，我是不是要死了？”
　　杜欢没有回答。
　　东辰眨眨眼睛，很用力地笑了一下：“没事，你们别难过，我能走到现在全靠大家，谢谢你们。”
　　他声音低下来：“我说真的，谢谢你们。”
　　东辰身后，巨大的黑棋近在咫尺。
　　◎作者有话说：
　　东辰会死吗？
　　大噶猜猜看！
　　非常感谢投营养液的小天使，明天再手打id！

第34章 月亮宝石16
　　“这样就可以了吗？你快乐吗？”杜欢突然想起自己询问公爵夫人的两个问题。
　　如果说副本是主体npc内心渴望最真实的反馈, 那么这个游戏只是一局普普通通的国际象棋吗？
　　只有赢下这局棋，才能走出当前的困局吗？
　　不对！
　　杜欢一把攥住东辰破烂的袖子，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你不会死的。”
　　他按住东辰的肩膀往后一推, 这傻小子踉跄了一步，在后一格停住了。
　　兵棋……后退了？！
　　何安念不自觉地站起身，盯着两人的方向瞪大眼睛, 一边摇头一边喃喃自语：“犯规了？可以犯规的吗？犯规会怎么样！”
　　所有人屏息凝神，死死盯着还在移动的黑棋——只见黑方马棋在东辰原先的位置停稳, 没了动静。
　　然后呢？没事了？
　　东辰颤抖着摸上自己的脸——完好的, 又摸上自己的左胸——心脏还在跳。
　　他活下来了。
　　“什么意思？”东辰看着其他同伴, 声音越来越亢奋，“这是不是！是不是！”
　　杜欢微微一笑, 当即飞起一刀, 毫不犹豫打碎了计时的沙漏。
　　随着“啪”一声脆响, 玻璃在地面上砸了个稀碎, 里面细白的沙淌了一地。
　　孟知客笑着从自己的格子里缓步走出, 随手拨开旁边两个巨大的白色兵棋，两个石头棋子相继倒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直接滚到了棋盘外围。
　　“无需规则，打破禁锢，蔑视审判。”杜欢抬头看向高台上微笑着的洋娃娃, “对吗？”
　　那小娃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大笑, 她笑着跳起来，悬浮在半空中一边拍手一边打滚。
　　空荡荡的巨大殿堂中, 突然出现了许多杂声，像是有无数的少女在齐声呐喊：
　　“没有人可以用规则束缚我！
　　没有人可以用命运压制我！
　　没有人可以用目光审判我！
　　我来于清风，归于晴空。
　　我终将获得自由。”
　　一阵狂风刮过大厅, 似乎被“她”突然释放的内心所感染，杜欢感觉到一阵全所未有的畅快感，他在大风中眯起眼，看着半空中的小布偶渐渐没了踪影，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微笑。
　　突然“嘭！砰！砰！”几声巨响——
　　棋盘上的棋子一个接着一个炸成了碎石块，一小块碎石正朝着杜欢的侧脸飞过来，被孟知客轻轻抬手拨开，动作轻盈得宛如拈花。
　　他就这样悠然地往杜欢身边一站，比一道高墙还令人有安全感。
　　系统提示音在一大片振聋发聩的巨响声中显得毫无存在感
　　【恭喜玩家通关[公爵夫人的棋局]！】
　　棋盘终于回归平静，东辰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一身的石头碎屑，看着一地狼藉，人还有点懵。
　　“然后去哪？”孟知客看着杜欢微笑，手里还把玩着那一小块碎石，“我听你的。”
　　杜欢不说，只扯着孟知客的袖子朝烟雾还没散尽的黑棋阵营走去，孟知客即不拦也不问，当真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过去。
　　“诶诶诶！”东辰惊慌失措地抱着头，还没完全从死里逃生的状态下缓过来神，“两位！两位咱们再观望观望！”
　　何安念在后面猛推了他一把：“行了，咱们跟紧就是。”
　　所有人紧跟着杜欢走到了棋盘边缘——黑方王棋的旁边。
　　杜欢松开孟知客的袖子，一寸寸细细摸索那颗满是裂纹的棋子。
　　“这个棋子有什么蹊跷？”孟知客问他。
　　“黑方王棋……”杜欢低声说，“你不觉得这颗棋子代表的就是主线任务中常说的那位‘公爵大人’？”
　　  “‘从公爵手中拿回月亮宝石’，”身为被公爵身份坑得不浅的“假公爵”，孟知客轻笑出声，“原来如此，有可能。”
　　他蹲下身，帮杜欢沿着棋子四周的地面、墙壁细细探查，何安念和东辰也有学有样，在四周左瞧瞧右看看。
　　突然，孟知客手下动作一顿，他轻轻剥开地毯边缘，又顺着墙壁撕开了些壁纸——发现了埋在壁纸下的一条极细的凹槽，几乎被灰尘埋了个严实。
　　他拍拍杜欢：“刀给我一把。”
　　杜欢二话不说递给他一把手术刀，孟知客接过刀，沿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居然在墙上“裁”出了一扇门！
　　黑方王棋的背后，居然藏着一扇门！
　　东辰瞪着那双没见识的眼睛，几乎说不出话：“这这这！我嘞个！”
　　孟知客站起身，用手抹去刀刃上的浮灰，才把手术刀还给杜欢。
　　他拍拍手上的灰，笑着看向众人：“我有预感，快到终局了。”
　　还没等东辰和何安念缓口气，孟知客已经随手往“门”上一推——和一开始一样，完全不给缓冲时间。
　　何安念倒吸一口凉气，血压又上来了。
　　随着“吱呀”一声响，隐秘狭小的空间一点点展示在所有人面前，黑咕隆咚的，从外面什么也看不清。
　　东辰很不争气地“咕噜”咽了口口水，背上的汗毛倒竖，不自觉倒退了半步。
　　前面的孟知客倒是熟门熟路攥住杜欢的手腕，优雅地拉起来，像是在邀请他参加一场宏大的盛宴：“进去吗？”
　　偏偏杜欢相当给面子，点点头，居然还率先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一起，悠然迈进了一团黑的逼仄房间。
　　“不管多少次了我还是想感慨一下，”何安念看着两人的背影小声嘀咕，“这俩人是是感觉不到危险？还是天生没长‘恐惧’这根神经吗？”
　　“管他呢，”东辰哆嗦了一下，“咱们跟紧就完事了。”
　　随着四人慢慢踏进房间，房门又是“吱呀”一声，自己合上了。
　　“我操！”东辰没压抑住嘴边的惊呼，大嗓门喊出来，一把抱住旁边何安念的胳膊，哆哆嗦嗦抖个不停。
　　何安念自己也吓了一跳，恨不得把身边这坨没用的废物男人一脚踢开：“立正！给老娘闭嘴！”
　　东辰委委屈屈松开何安念的胳膊，还垂死挣扎地拉住她的袖子角，小声说：“……就牵一点点。”
　　何安念差点被气笑，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了。
　　小房间没有窗户、没有灯，当真是伸手不见不见五指，比浓墨还黑——在视觉被剥夺的环境里，其他感官会格外敏锐。
　　杜欢索性闭上眼睛，突然，他似乎闻到右侧角落传来一点异样的味道：细微，但确实存在。
　　他拉起裙子循着方向快步走去，谁知刚迈出两步就被孟知客一把拉住。
　　“走慢点，”孟知客贴在他耳边轻声说，“咱们一起。”
　　在视觉被剥夺的环境里，其他感官会格外敏锐——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往日还要低沉。
　　甚至有点莫名其妙的滚烫。
　　杜欢自己都不太清楚为什么，大概是脑子短暂地混沌了，他抬起头，“看”向一片黑暗之中自己压根看不见的孟知客的侧脸。
　　“嚓——”一声轻响，墙壁上一根白蜡点燃了。
　　杜欢在看清孟知客侧颜的瞬间低下头，似乎男人的脸很烫眼。
　　孟知客却像完全未曾察觉一样指向右侧角落，笑着轻声说：“看看，你猜对了。”
　　右侧的角落里，躺着一副白骨——白花花的头盖骨上还顶着镶满宝钻的王冠，滑稽又可笑。
　　◎作者有话说：
　　低情商：就牵一点点
　　高情商：咱们一起
　　哦吼吼吼吼
　　感谢比作者命长、qwq、糖药丸三位的营养液！！！嗷嗷嗷！感谢大家支持！
　　我会继续加油哒~

第35章 月亮宝石17
　　四个人沉默地围在白骨周围。
　　孟知客蹲下身, 饶有兴趣摸上那具白花花的骨头架子，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旁边东辰倒吸一口凉气，又往何安念身边凑近了点, 何安念瞥了他一眼，毫不掩饰眼里的嫌弃，往旁边跨了一步。
　　杜欢完全没留意到旁边两位的小动作, 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骨架上。
　　他弯下身摸了摸白骨头顶金闪闪的王冠——纯金的，上面的珠宝还熠熠生辉。
　　“看这个冠的样式……”杜欢轻轻擦去上面的浮灰, “应该是公爵没错吧。”
　　旁边还散落着一些金银珠宝, 应该是服饰上的点缀, 但布料早在漫长的岁月中腐蚀殆尽，只剩下这些冷冰冰、硬邦邦的东西。
　　东辰咕嘟咽了口口水, 小声嘀咕：“要是能带出去就好了……”
　　何安念面不改色给了他一记手肘, 东辰嗷呜了一声, 赶紧捂住自己不会说话的嘴, 老实当背景板。
　　“你看, ”孟知客抓起骨头架子白花花的右臂，笑得很开心，像发现了多有意思的东西，“他右手指骨还攥着权杖，这么提能把权杖一起提起来。”
　　还真是——这位公爵大人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 还握着手里的权杖不放, 当真绝了。
　　但是孟知客跟玩上了瘾似的，拉着人家小臂的桡骨吱吱呀呀转来转去, 玩得不亦乐乎。
　　杜欢面无表情一巴掌拍掉他的手，不管怎么说，玩骨头这事实在有点缺德。
　　“行了, ”杜欢瞥了他一眼，“赶紧干正事，找宝石。”
　　孟知客轻咳一声，也不吭声了，乖乖跑到旁边去捡那些散落的珠宝。
　　这房间大大小小的宝石不少，众人收集的珠宝最后活生生堆成了一座小山，可见这位公爵大人生前生活之奢靡。
　　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杜欢看着面前这堆宝石——各式各样、五颜六色，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系统提示音也没有响，那什么鬼娃娃也没出现，这什么情况啊？”东辰急得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一寸寸仔细地搜，恨不得把墙皮全部扒开。
　　黑咕隆咚的房间里没什么杂声，副本又进展到一个诡异的僵局，关键是没有剧情完成度提醒，众人无从分辨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杜欢一把拉住孟知客的袖子：“我们再理一遍。”
　　“最初那个小姑娘怎么说的？公爵把宝石藏在心脏，要我们帮她找回去，对吧。”
　　孟知客点点头，两人同时沉默了片刻，然后一齐开口：“但是系统给的任务只有【寻找月亮宝石】。”
　　系统给的任务是绝对的、精准的，但npc的话不一定！
　　他们忘记了系统和女孩最初给的任务是有信息差别的！
　　“意思是说？”东辰一脸懵逼，“那个宝石不在公爵身上？咱们在这白干活？”
　　杜欢点点头：“可能性很大。”
　　东辰急得跺脚：“那怎么办？咱们在这副本里晃悠这么久，死了两个人！结果又回到原点吗！”
　　“你给我安静！”何安念猛瞪他一眼。
　　东辰一哆嗦，委委屈屈回到角落里蹲在地上画圈圈。
　　“孟离，”何安念看向东辰，“你对这个副本的主体npc比较了解……”
　　“不对，”一直低着头沉思的杜欢突然抬起头打断她，他轻声说，“我们一直把重心放在所谓的‘公爵’身上，其实很荒唐。”
　　“仔细想，在我们看到的故事里，这个公爵根本没多少戏份，顶多是一个不忠的丈夫、一个愚蠢的贵族。”
　　他声音很轻，但语速慢慢变快：“但这个副本的主角是‘她’，从始至终都是‘她’，我们找错了症结。”
　　“……什么意思？”何安念皱起眉，“你说找‘她’，是找那个女孩？”
　　杜欢二话不说，拉起孟知客的手腕跑到紧闭的房门前，扔下两个字：“开门。”
　　孟知客愣了一下，然后认命般笑着点头，慢悠悠走到门前抬起腿。
　　“他在干啥？”东辰在心里纳闷，“不需要助跑一下借个力吗？”
　　然后只听“咚”一声巨响，孟知客一脚跺开了紧闭的房门！
　　“卧——槽——”后面东辰手里的宝石没拿稳，啪叽掉到地上滚了两圈。
　　工具人孟知客很自觉地靠边一站，等杜欢施施然走出了房门才紧跟着走了出去。
　　后面，何安念推了目瞪口呆的东辰一把：“还傻愣着？赶紧出去啊。”
　　门外，巨大的棋盘还杵在那，上面满是零碎的石块。杜欢毫不犹豫，走到黑方后棋，在它背后的墙壁上摸索。
　　“哦！你是想！”何安念这才反应过来，眼里瞬间有了神采。
　　杜欢手下突然一顿，他轻声开口：“有的，这里也有个暗间。”
　　所有人呼吸一滞，目不转睛盯着杜欢，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来吧，”杜欢慢慢站起身，“最终时刻是真的到了。”
　　孟知客这次也懒得按步骤来，直接上去就是一脚，又是“咚”一声响，小房间——啊不，这次的房间实在算不得小。
　　房间里的全景一下子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满墙燃烧的白色蜡烛把房间照得灯火通明。
　　富丽堂皇的房间里，一个老态龙钟的干瘪老太婆，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身穿锦衣华服，朝众人微微一笑——她还活着。
　　身后的窗台上，一个破烂的洋娃娃微笑地晃着腿。
　　她笑着开口，稚嫩的童声传出：“欢迎做客。”
　　像回应一样，无数少女的声音次第响起，像念咒一样：“欢迎做客。”
　　杜欢看见老夫人背后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碎裂的转盘，一本破烂的童话书……
　　还有一个满是灰尘的棋盘，上面摆着9个泥做的人偶，只是一个园丁模样的人偶浑身都是裂纹、侍卫模样的人偶四肢散落了一地，女仆模样的人偶浑身焦黑，像被火烧过一样。
　　“看来我们找对了，”杜欢露出一个微笑，他提着裙子轻盈地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来，“你好，玩得开心吗。”
　　老妇人一言不发，只看着他微笑。
　　杜欢不在意，继续笑着说话：“但游戏是时候结束了。”

第36章 月亮宝石18
　　“你有愿望吗？说出来听听吧。”杜欢在她耳边开口, 声音像哼唱摇篮曲一样低且轻柔。
　　老妇人还是微笑着看他，不开口，一动不动。
　　“这怎么办？”何安念皱着眉走上前, “我们就傻站在这跟她硬耗时间？”
　　杜欢想起刚刚的“小剧场”里，夫人给自己女儿讲述的童话故事：
　　有只鸟自幼生长在金子打造的笼子里，主人用最华美的珠宝点缀它的羽毛、镶嵌它的鸟笼。
　　但是这只鸟, 总喜欢抬头看天，向往它得不到的自由。
　　“来试试吧。”杜欢轻轻叹口气, 同面前的老妪四目相对。
　　然后他直接上手去摘老妪华美的发饰。
　　但奇怪的是, 看起来只是虚虚插进发髻的发饰, 跟长在头上似的，半寸都拔不出来。
　　杜欢索性松了手, 直接上手去扒老妪身上厚重的华服。
　　“孟——”何安念虽然也见了这两位的不少骚操作, 但真没见过直接扒npc的, 赶紧上前去拉他, 结果被孟知客抢先走上前。
　　只听这位爷笑着凑上去：“扒得下来吗？要不换我来？”
　　何安念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去。
　　谁知杜欢松了手摇摇头：“那些东西像粘在她身上一样, 拿不下来了。”
　　“所以？”孟知客并不意外，只看着杜欢温声问，一点都不急。
　　后面的老妇人还是那副表情，微笑像一张僵硬的面具长在她脸上。
　　杜欢突然开始轻声重复那只鸟的故事：“‘那只鸟的翅膀上满是珠宝，即使有人打开笼子, 它也再也飞不动了……’”
　　他转头看向老妇人：“对吗？夫人。”
　　老妇人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 脸上的微笑一点点消退，她像不堪重负一般慢慢低垂下头, 悲戚之色慢慢从她眼角眉梢一点点溢出。
　　“我们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杜欢走上前轻声说。
　　“我们可以帮您打开笼子，”杜欢顿了一下，“不, 我们可以打碎笼子。”
　　座位上的老妇人仍低垂着头，没有动作。
　　杜欢还想再说，孟知客从他背后走上前，轻轻在他肩上拍了拍：“已经太迟了。”
　　她被数不尽的东西纠缠着束缚了一辈子，是到该和一切了结的时候了。
　　孟知客在老妪面前站定：“您的选择、善念、恶行……这些我都不做评价，也无权评价。”
　　“但既然进了这个副本，我还是要如你所愿，帮你找到月亮宝石。”
　　月亮宝石？
　　何安念和东辰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什么时候知道宝石在哪了？
　　只有杜欢眼神骤然一暗，他往自己袖间一摸，果然——自己的匕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取走了！
　　孟知客这是要？！
　　满是灰尘的洋娃娃静静端坐在满是灰尘的窗台上，像是在见证主人的终局。
　　房间中再次回荡起低沉的交响乐，这乐声很耳熟——是贝多芬的第五交响曲，命运。
　　孟知客手中寒光突然一闪，下一瞬，锋利的刀刃毫不犹豫贯穿了老妇人干瘪的胸膛——他一刀剜出了npc的“心脏”。
　　但鲜血中的不是心脏，是一块闪着光的宝石——月亮宝石
　　何安念和东辰瞪着眼张着嘴，连惊呼都忘了，只看见老妪微笑着低垂下头没了声息，孟知客洁白的礼服上溅了半身鲜血，托着手里的宝石朝杜欢走去。
　　滴——
　　【剧情完成度100】
　　【恭喜通关副本[月亮宝石]】
　　杜欢和孟知客都懒得理会接下来繁琐的贡献度计算和积分分配，杜欢也不嫌弃孟知客手上还温热的血，接过那块宝石轻声问：“所以她最终选择用生命换取自由？”
　　/>
　　“应该是，”孟知客微微一笑，“如果这是仅剩的抗争方式，那么她欣然这样做。”
　　黄色宝石在太阳下熠熠生辉，甚至不太像月亮了，倒更像太阳。
　　杜欢把它放在眼前，透过黄色的宝石去看眼前逐渐支离破碎的世界。
　　5分钟的脱离副本倒计时再此在半空中出现，周围沉重的氛围似乎也随之轻快了起来。
　　“杜欢同学，”孟知客轻轻拨开他摆在眼前的月亮宝石，不由分说揽着他走到窗户边，指着天上还没土崩瓦解的太阳和万里晴空，“等回去了多抬头看看天。”
　　杜欢冲孟知客微微一笑：“天气预报说明天有暴雨。”
　　—————
　　一处狭小的房间里，秦历历看着江辛因为过度失血而乌紫的嘴唇越来越暴躁，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几次三番想走出房门，结果还是放弃了。
　　突然，半空中响起了天籁一样的系统提示音：
　　【剧情完成度100】
　　【恭喜通关副本[月亮宝石]】
　　【下面进入贡献度测算，即将为您结算积分……】
　　【贡献度0】
　　秦历历脸色猛一暗。
　　【结算积分0】
　　她知道江辛八成和自己一样，这个副本里纯白跑了一趟，除了痛苦和一身伤什么都没捞到。
　　“会好的，”她抱着几乎失去意识的江辛，慢慢闭上发红的眼睛，在他耳边低声说，“会好的。”
　　——————
　　杜欢第二天早上是在孟知客卧室的床上醒来的，身上还穿着副本里换的那件白色礼裙。
　　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这回再也没有副本里那种随时准备昏过去的无力感了，杜欢长舒口气。
　　“醒了？”孟知客笑着走过来，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了。
　　这人几乎每时每刻都是一副从容的精英样，杜欢几乎没见过他狼狈的样子，更夸张的是——杜欢甚至没见过他睡着的样子。
　　完美到不真实。
　　杜欢低头“嗯”了一声，慢慢从床上起身。
　　孟知客也不介意他这会儿的冷淡，笑着拜拜手：“早饭已经差不多了，换好衣服就下来吧，待会儿我带你一起回学校。”
　　正如他所说，杜欢换好衣服下楼时，热腾腾的早餐刚出炉，孟知客一个一米九的大男人，正围着围裙娴熟摆盘，居然半点违和感都没有。
　　“早。”孟知客一脸笑容，如沐春风。
　　“早。”杜欢面无表情地坐下，想想又加了两个字，“多谢。”
　　“客气。”完美的居家好男人孟知客取下围裙在杜欢旁边优雅落座。
　　他像是突然想起点什么，随意拿出一块闪亮亮的东西扔过来：“副本送的，我不懂这个也没多少兴趣，要不你拿着玩玩？”
　　杜欢接过一看——这不正是副本里那颗月亮宝石？！
　　应该是上个副本的mvp奖励，这遗梦乡实在是大手笔。
　　“……”看到男人把这种价值连城的东西随手送人，杜欢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有点僵硬地把宝石塞了回去，“对我更没用，你留着送女友吧。”
　　“我可没有女友。”孟知客笑意盈盈按住杜欢的手腕，硬是不接。
　　“那未来的女友。”
　　“未来也没有。”
　　两人跟小学生一样来回推拉，最后还是孟知客靠着厚不见底的脸皮以及娴熟的推拉技术赢得了这场漫长的争执，心满意足看着杜欢垮着脸收下了宝石。
　　看这人开心的样……活像刚挣了两个亿。
　　杜欢又瞥了这个活像脑子瓦特了的男人一眼，深深叹口气，拿起桌子上已经有点凉的三明治咬了一口。
　　别说，还真挺好吃。
　　◎作者有话说：
　　月亮宝石结束！
　　下个副本见~爱你萌！

第37章 日常
　　“杜欢同学——”
　　杜欢手上的书被男人扒拉下来, 他皱着眉抬头，但看到孟知客那张笑盈盈的脸的瞬间突然就消了气。
　　“好地方啊。”孟知客眯起眼睛抬起头，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下来, 石头上、草地上……全是斑驳的树影。
　　这地方离教学楼和住宿区都远，又偏又僻静，半天都没人经过, 确实称得上一句“好地方”。
　　杜欢叹口气，轻轻合上手里的书：“你怎么找过来的？”
　　孟知客轻描淡写摆摆手：“机缘巧合。”
　　鬼才信。
　　杜欢也懒得再同他打废话, 拿起自己带来的三明治, 刚准备吃就被孟知客一把攥住手腕。
　　“诶, 午餐怎么能天天吃冷食，”孟知客硬是不撒手, “对身体不好。”
　　杜欢斜眼看他, 只觉得这人真的是奇了大怪, 怎么什么闲事都管。
　　“……不喜欢去食堂, ”杜欢很给面子地解释了一句, “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他说完就去扒拉孟知客的手，谁知道这人跟牛皮糖一样，手硬生生粘在自己手腕上，说什么也不放开。
　　“不想去没事，”孟知客也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保温食盒, 满面笑容递过来, “我帮你打了饭。”
　　杜欢：“……？”
　　他一时语塞，就看见孟知客娴熟地打开食盒, 乘出饭菜递到自己面前。
　　杜欢：“……！”
　　他稀里糊涂接过食盒和筷子，吃上了最近几天的第一口热饭。
　　孟知客拿起他放在一边的书，笑着翻开：“威尔基·柯林斯的《月亮宝石》？出了副本还补课？”
　　“……看着玩而已。”杜欢轻描淡写掀过这页, “你吃了吗？”
　　“嗯。”孟知客一手撑住下巴，整个人悠然闲适地坐在草地上，看起来既不像副本里徒手拆门的煞神，也不像讲台上文质彬彬的年轻老师。
　　像什么呢？
　　杜欢不自觉盯着他侧脸陷入沉思，还是孟知客突然起身让他回过来神。
　　男人笑着伸手，似乎要抚上他的额头，杜欢下意识去避，却被孟知客修长的手轻轻按住肩：“别动。”
　　他声音很轻，手轻拂过杜欢额前，带起了一阵柔软的气流，擦过杜欢侧颊，似乎比春风还温柔。
　　杜欢慢慢睁开眼，正看到孟知客晃着手上一片迎春的树叶冲他微笑：“叶子落到你头上了。”
　　“谢谢。”杜欢低声道谢。
　　孟知客随手一扔，手里细长的绿叶在半空打个旋，晃晃悠悠落在一片绿茵之中，没了踪影。
　　“杜欢，”孟知客看着他，声音突然低下来，“你白色的发根露出来了。”
　　！
　　像一块石头突然砸进平静的池面，这春日中午的闲适安逸被孟知客一句话瞬间打破，他清晰地看到杜欢的表情在转瞬之间瞬息万变，最后重回平静。
　　“嗯，”杜欢放下碗筷，有点冷淡地点点头，“谢谢提醒。”
　　r /> 气氛慢慢诡异起来，但孟知客像是不知道见好就收：“银白色很适合你。”
　　“嗯，”杜欢声音平静，“谢谢。”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突然，竟是杜欢率先转过头打破了沉默：“你有什么想问我吗？”
　　孟知客摇摇头，极其罕见地，他的神色里带着点紧张和不自然，杜欢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不用……”
　　“没什么不能说的，”杜欢平静坦然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像山间毫无杂质的清泉，“我出生——”
　　“等等，”出乎意料地，孟知客突然出声打断他，声音居然有点急，“没事，不勉强，别说了吧。”
　　杜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停下讲述，他慢慢低下头：“你是在害怕我对你毫无隐瞒吗？那样你就失去了对我隐瞒的借口？”
　　孟知客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半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居然有点艰涩：“……我确实有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的隐情，但我绝对不会欺骗你！我——”
　　“没关系。”杜欢打断他的剖白，站起身拍拍衣服，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你下午还有课呢，孟老师。”
　　一句很轻的话乘着风飘进孟知客的耳朵，声音太小了，让人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听：
　　“我果然在信任一个绝不可信的男人。”
　　这天孟老师上课罕见地磕巴了两次，有时甚至会突然停顿，像是没回过来神。
　　放在这位几近完美的老师身上简直是匪夷所思的大事，几个同学出门的时候鼓起勇气凑上去小声细语地问：“老师今天身体不舒服吗？”
　　“我没事，谢谢大家。”孟知客笑着点点头，收拾好课本之后匆匆离去。
　　“老师他有急事？”同学们面面相觑。
　　这不过是生活的小插曲，来得快去得快，等第二天一早，杜欢顶着一头刚染的黑发走进教室，连眼睫都染成了纯正的乌黑，看不出半点端倪。
　　“杜欢同学，早。”台上“儒雅俊逸”的孟知客老师笑着冲他打招呼，同往常一样，看不出半点瑕疵。
　　“早。”杜欢点点头，向教室后排去了。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杜欢感觉自己慢慢适应了变化后的生活。
　　除了吃饭、睡觉、上课和书法，他硬生生把以前的生活掰开，硬塞了名为“孟知客”的一部分进去，居然也刚刚好，丝毫不感觉烦人或者突兀。
　　他们在人迹罕至的小树林里并肩走着闲聊，去孟知客家的别墅练刀法……起初还主要是和遗梦乡相关，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孟知客慢慢教起了厨艺甚至于美妆。
　　杜欢感觉这个人活像遗梦乡硬塞给自己“礼包”，强行闯进他的生活。
　　但很好，他并不嫌弃。
　　◎作者有话说：
　　很抱歉因为审核的原因得改文名，要是有观感上的不适应真的超级超级抱歉！
　　（立正鞠躬
　　马上要进新副本了，老孟欢欢冲！早日修成正果，开启没羞没臊快乐生活！
　　这一章有讲到一点欢欢出生时不太普通的地方，也就出生即白发，眉毛睫毛都是纯白的，看起来正常是因为他打小就染发……
　　回收文案白发美人受~

第38章 索尔维1（倒v结束）
　　这次过零点的时候, 房间里毫无动静。
　　孟知客拉着杜欢的手往床上走，也不在意：“先睡一觉吧，养精蓄锐, 那东西什么时候出现都有可能。”
　　杜欢似乎有点在意，皱着眉环视了一圈，确认房间里确实没有一点异样之后, 轻轻叹口气：“……明天有早课。”
　　明天有早课，要是这会儿没进副本的话, 八成要迟到甚至于旷课。
　　人民教师孟知客也被杜欢同学这股三好学生的劲头惊到了, 他顿了一下：“我帮你找老师去要ppt和讲义行吧？”
　　杜欢点点头, 两人手拉着手在一张床上躺下。
　　【保持身体接触的两个人在进入遗梦乡时必然可以进入同一副本】
　　“要是睡着了一不小心挣开了怎么办？”杜欢忍不住问。
　　“不会的。”孟知客轻描淡写地否掉这个可能，把杜欢纤长漂亮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他手很大, 正好能把杜欢的手严严实实攥进手心, 肌肤的触感和手心的温度顺着手向杜欢的心脏蔓延, 他突然觉得, 一句没有根据的承诺变得可靠起来。
　　杜欢看向窗户, 他记得一个月前，这人就是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眼睛笑着承诺：绝不会让自己死在半路上。
　　一句不靠谱的承诺，说的跟真的一样。
　　杜欢这样想着，露出了一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笑。
　　——————
　　杜欢再此醒来时，并未像上一个副本一样跟孟知客分开, 事实上正相反——他是在男人怀里醒来的。
　　孟知客见杜欢醒了, 微微一笑，轻巧地把他放在地上, 动作自如得像是怀里人没有重量。
　　这里很黑，远处几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白点发出些许光亮。
　　杜欢左右看了一下：“别的玩家还没到吗？”
　　像是回应杜欢的问题，系统突然蹦出来发声：
　　【副本名称：索尔维】
　　索尔维？杜欢感觉这个名字很耳熟, 但一时没想起来。
　　【副本时限：无】
　　【祝：游戏愉快】
　　“？”杜欢抬头去看孟知客，“它是不是少说了副本任务？”
　　杜欢话音还没落，只听系统跟仰卧起坐一样再此出声，原来是还没交代完：
　　【游戏进度1/5】
　　【本环节游戏名称：拥抱太阳】
　　【祝：游戏愉快】
　　这次彻底没了声。
　　“拥抱太阳？”杜欢微微皱眉，只感觉不知所云，“那个表面温度6000k的火球？”
　　就在这时，一股强劲的吸引力突然袭来，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拉着两人的身体猛往那些小亮点的方向扯！
　　杜欢毫无准备，一个踉跄差点摔地上，被一只手一把捞起来。
　　孟知客按住他的手腕，又顺着杜欢的手往下探，修长的五指慢慢伸进杜欢指间的缝隙中，同他十指紧扣。
　　引力骤然增大，杜欢往前晃了两步，他几乎睁不开眼迈不开腿，整个人像棵即将被连根拔起的树——
　　又一只手轻柔地扣住他的腰，往回一拉，把杜欢强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人身形高大，浑身的肌肉并不浮夸但胜在有力，最重要的——他的怀抱无比坚实，在未可知的地方居然带给杜欢一点“家”的安定感。
　　“没事，”孟知客抱着杜欢，让他的头倚在自己肩窝上，两人紧紧相拥，像是连为了一体，“我在呢。”
　　周围似乎刮起了飓风，两人似乎齐齐被卷上半空……但奇怪地，杜欢感觉不到半点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慌乱，好像四面八方都被坚实的墙壁围着，让人无比心安。
　　也不知道两人被拉扯着在空中翻了多少个滚，杜欢都转得有点七荤八素的时候，孟知客突然把杜欢往怀里扣得更紧，腰部猛一发力，两人在半空最后滚了半圈——“嘭！”一声响，孟知客垫在下面落了地。
　　杜欢头还有点懵，恍惚着从孟知客怀里慢慢坐起来。
　　他怔怔盯着孟知客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伸手拨了拨那人鸟窝似的头发：“乱了。”
　　姓孟的肉垫“噗”笑出声，跟没事人似的坐起来，随手揽住杜欢纤细的腰，帮他摆弄了一下飘飞的刘海：“你的也没好哪去。”
　　杜欢八成是脑子摔蒙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还跨坐在孟知客身上，两人就这这亲密无间的姿势，贴在一起帮对方认真地……整理头发。
　　突然，又是“咚！”“咚！”两声响，两个不明物体一前一后落了地。
　　杜欢像一下子睡醒了，按着孟知客的肩膀瞬间站起来，异常认真地整理身上褶巴的衣服，就差把“欲盖弥彰”四个大字印在自己头顶。
　　刚刚从天而降的一男一女两人，应该是摔太狠了，在地上慢慢滚了两圈才慢慢回过来神，挣扎着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
　　男的表情狰狞，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声音说出来话：“……这他妈是什么破地方。”
　　他勉强聚焦的双眼似乎这会儿才注意到孟知客和杜欢，猛退了两步才凶神恶煞地开口：“你俩谁！我告诉你们别打老子钱的歪主意！绑架是吗？现在是法治社会！”
　　杜欢：“？”
　　旁边的女生也慢慢缓过来气了，拍拍胸口慢慢走过来，扯着那还在发疯的男生往后一拉：“胡说八道什么呢！谁长成这样出来当劫犯啊？再说谁当劫犯不给你手脚捆好，还让你四处撒欢地跑？”
　　“姐……”那刺头一样发疯的男生瞬间没了气焰。
　　姐弟！
　　杜欢不由得在心里感慨：自己真的在遗梦乡各个副本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亲缘关系。
　　女生“啧”了一声，一把推开男生，简单整理了一下衣服，捋了一把自己的波浪头，然后大步流星走到杜欢孟知客两人面前，神情落落大方：“你好，我叫贺又菱，刚刚那个傻子是我弟贺南航，让两位见笑了。”
　　面前名叫贺又菱的女生看起来很年轻，应该还不到30岁，虽然妆容和衣着有些凌乱了，仍难掩精致干练。
　　“想请问两位，我们姐弟两个只是在街上走路，怎么就突然……”贺又菱眉宇间隐隐可以看出点急迫，“不好意思我们俩还有急事。”
　　“贺小姐，”孟知客走上前，“你有印象自己回答过什么问题吗？比如……你有什么愿意赌上一切去实现的愿望？”
　　贺又菱眼神一凛，整个人瞬间紧绷，慢慢退了两步，虽然仍保持微笑，但眼底的戒备非常明显：“你怎么知道。”
　　“贺小姐不用介意，如你所见这里并不能拿常理解释，”孟知客微微一笑，“这里叫‘遗梦乡’，是拿命赌奇迹的地方。”
　　“你回答了那个问题，被选中了，所以来到这，就是这样。”
　　“怎么会，”贺又菱端庄的仪态也端不住了，扯着头发喃喃自语，神情恍惚，“我只是在街上接了个奇怪的传单，上面写着你说的那个问题，但我没填啊……”
　　“我就想了一下要是……该多好。”
　　她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慢慢瞪大眼睛，踉跄着冲过去按着弟弟的肩膀使劲摇：“你个小崽子怎么也进来了，你能有多少心思？家里的事关你什么事！”
　　“姐——”
　　孟知客轻轻咳了咳：“两位的家事以后再说吧，目前可能有更急迫的事要处理。”
　　像是在回应孟知客的话，他的背后，一轮金灿灿、沸腾的“太阳”冉冉升起——
　　哗——
　　只一瞬，周围全亮了，一片浩瀚的星河摆在面前，比任何图片、任何视频、任何文字描述都要壮阔美丽百倍！
　　◎作者有话说：
　　嗷嗷嗷本文这周五就入v鸟！非常感谢每位小天使的支持，这一个月大家跟我的互动真的给了我特别特别多的鼓励！我接下来继续努力！写更有趣的故事！
　　本文从24章开始倒v，到时候会在目录上标出来，已经看过的小天使千万别重复买鸭！
　　爱你萌！比一个大大的心！

第39章 索尔维2
　　“……太阳？”杜欢低声说出来, 像是第六感作祟，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扯孟知客的袖子，但还是慢了一步。
　　眨眼之间, 杜欢眼睁睁看着孟知客突然离自己远去，似乎被吸进了远处那轮“太阳”里！
　　刚刚还在自己面前的一个大活人，突然远得只能看见点人影？！
　　杜欢心猛一沉, 他下意识往前追，还没跑出去两步, 一个淡蓝色的球状罩子刹那之间紧闭, 把他和旁边人一起扣了进去。
　　“砰！”杜欢一掌拍上去, 那看起来纸一样薄的小罩子居然坚硬非常，纹丝不动。
　　“姐——”旁边贺南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杜欢这才发现, 除了孟知客, 贺又菱也被吸了过去, 眼下这个淡蓝色的球状罩子里只剩下自己和贺南航两个人。
　　这个游戏把他们分隔开到底想干什么？“拥抱太阳”到底是什么意思？
　　杜欢正低头沉思, 只听【叮——】
　　是系统！
　　【游戏[拥抱太阳]开局】
　　【每位玩家仅有一次跳出[地球]的机会，请谨慎把握】
　　原来这个淡蓝色的半透明罩子代表地球？杜欢有点明白了，但“仅有一次跳出[地球]的机会”这实在是句废话——淡蓝色的罩子外面，漆黑的地面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万丈深渊。
　　“啊啊啊！”贺南航人都吓懵了, 周围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他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缩在一个薄薄的小罩子里，似乎随时都会掉下去。
　　“噗通——”贺南航腿一软跌坐下来, 身上止不住痉挛。
　　系统没有感情的电子音继续按部就班地响起：
　　【任务：请选择恰当时机拥抱太阳】
　　【祝：游戏愉快】
　　随着突然消失的系统提示音，杜欢发现自己的视线开始慢慢黯淡——
　　很快，他眼前一片漆黑, 完全看不见了！
　　旁边贺南航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我的眼睛啊！我的眼睛！”
　　这个游戏居然剥夺了人的视觉？！
　　就在杜欢被贺南航吵得心烦意乱的时候，他感觉到脚下一晃，这个球开始缓慢移动。
　　这是在……
　　如果每个球体都代表一个星球，那这是在重新排布各个“星体”之间的位置吗？
　　那下一步应该是——
　　如杜欢所料，很快，球体突然定在某一处，三秒的沉寂之后，一股大力袭来，就算杜欢早有准备也差点没站稳——“地球”开始了旋转！
　　不过幸好这个淡蓝色的球壳只模拟了公转，没有模拟自转，杜欢还能稳当当站在里面思考，脚边蹲着的贺南航也能继续忘我地哭。
　　杜欢思路越来越流畅：地球围绕太阳旋转的轨迹并不是完美的圆，而是个椭圆，所以地球离太阳的距离，有时稍近、有时稍远。
　　遗梦乡的任务和试卷上的题目类似，总有“考点”，有时考的是洞察npc的内心，而这道“跳出地球，拥抱太阳”的考题，考点非常明晰——找出近日点！
　　找出地球距太阳最近的位置，然后义无反顾地起跳就可以了！
　　但杜欢失去了视觉，这要怎么找出近日点？
　　一片黑暗中，杜欢慢慢摸索着伸出手，他右手轻轻搭在面前薄如蝉翼的淡蓝色球壳上。
　　慢慢地，杜欢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这球壳的温度在变！
　　正如地球的气温会随着公转发生变化，近日点上最热，也就是夏季；远日点最冷，也就是冬天。
　　这个模拟出来的简陋的“地球”的温度居然也会随着距离太阳的位置不同，持续不断地发生变化。
　　那近日点的位置就定了——球壳温度最高的时候！
　　但是人的体感温度总存在偏差，仅仅依赖温度判断绝对不行。
　　杜欢稍加思索，迅速将左手搭上右手的手腕：他要用脉搏来估算时间，公转几圈后测出一个相对可靠的“公转周期”。
　　用粗略的时间加上体感温度，双重保证，找出最为可靠的近日点！
　　杜欢还没来得及为自己找到破题之法而欣慰，一边蹲在地上哭的嘤嘤怪像是有了点神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抬手就要来扒拉杜欢，声音里还有浓重的哭腔：“小白脸？刚刚那个小白脸呢？咋没声了？你还活着吗小白脸？”
　　杜欢微微皱眉，懒得理他，继续集中注意力“解题”。
　　谁知贺南航像是慌了，战战兢兢冲上来扯杜欢的衣袖：“小白脸你说句话啊！”
　　杜欢搭在球壳上的手被他胡乱扯下来。
　　这下，就算是定力如杜欢也忍不住血压飙升——这下好了，脉搏计时也不准了，杜欢刚刚做的努力全部白费，都得从头开始。
　　“闭嘴。”杜欢终于开口，声音冰得骇人。
　　这个叫贺南航的二世祖哪被人这么凶过，吓得一哆嗦，脚下一软身体突然失去平衡——他要从球壳里摔出去了！
　　“啊啊啊！”贺南航叫得面目狰狞。
　　千钧一发之际，杜欢循着声音精准攥住他的衣领，把人硬生生扯回安全领域。
　　杜欢手一松，吓得神志不清的二世祖一个屁股蹲跌坐在地上，又开始嚎啕大哭。
　　杜欢皱皱眉，刚想呵斥，突然一个恍惚，觉得面前这小子的哭声似乎小了些？
　　不对！杜欢脸色越来越冷，他伸出右手在自己耳边打了个响指。
　　“啪。”
　　声音太轻了！
　　果然，他的听觉在衰退！
　　先是视觉，然后是听觉，再往后呢？是不是其他五感……比如触觉也会逐渐消失？
　　杜欢明白自己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他踢了旁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贺南航一脚：“还想见到你姐吗？”
　　贺南航吓得一个激灵，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杜欢的意思，一边“嗯嗯”一边战战兢兢地点头。
　　杜欢蹲下来，准确按上贺南航的肩，明明声音轻柔了下来，但总感觉像马上就要开刃的刀，更吓人了。
　　杜欢感觉到手掌下的身体哆嗦得越来越厉害，吐字飞快但极为清晰：“那你记住两件事：
　　第一件：闭嘴；
　　第二件：我让你跳的时候，不要有一秒钟的犹豫，马上尽全力起跳。”
　　杜欢努力摆出和善的态度，亲切地拍了拍贺南航的肩膀：“听明白了。”
　　令他困惑的是面前的小孩似乎更害怕了，整个人抖得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声音哆嗦得活像在打摆子：“明、明白了！”
　　行，明白就好。
　　杜欢再此起身，他的心绪已经迅速平复下来。杜欢右手搭上球壳，左手感知脉搏；将全部身心集中在左右手的触感上……
　　一片寂静中，听不到声音，看不到画面，只有掌心变化的温度以及自己的脉搏在提醒——时间在流逝，游戏在继续。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杜欢突然睁开眼，一把攥住贺南航的后领，大声喊：“跳！”
　　这二世祖可算靠谱了一回，牢记着杜欢的话，他一发声就玩命地往外跳。
　　两人一起越出球壳，朝着太阳的方向，义无反顾跳了出去——
　　杜欢突然有点遗憾，自己被剥夺了视觉，无法亲眼看到脚下的深渊、四周的星河，还有自己即将拥抱的那轮金色太阳。
　　他只能感觉到拍打面颊的温热气流，还有愈发炽热的温度——
　　然后，一个怀抱接住了他。
　　杜欢慢慢睁开眼，他的视觉已经完全恢复，而一睁眼，一张盈满笑容的脸牢牢占据他全部视线，不是孟知客又是谁？
　　孟知客稳当当接住了自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是来拥抱太阳的。”杜欢看着他的眼睛，周围漫天星河映入眼底，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要好看。
　　“是，你赢了，”孟知客替他把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这就是太阳。”
　　像是回应他的话，系统提示音再此响起：
　　【恭喜玩家杜欢、孟知客、贺又菱、贺南航通过游戏[拥抱太阳]】
　　【副本攻略进度：1/5】
　　【请各位继续努力！】
　　星海、太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又是一片漆黑。
　　杜欢从孟知客怀里慢悠悠下来，看到跟死狗一样趴在地上的贺南航，又看看旁边止不住叹气的贺又菱：“原来不是非要接住对方？”
　　“我们接到的指令就是原地等待搭档过来就行，”贺又菱蹲下身取出手帕，带着嫌弃帮自己不成器的弟弟擦脸上的眼泪鼻涕，“搭档成功了我们跟着一起成功，搭档要是失败我们就只能束手无策、原地等死，就是这样。”
　　她摇摇头，露出一点微笑：“我没指望这小笨蛋能成功来着，倒是旁边这位……”
　　“孟，”孟知客微微一笑，“孟欢。”
　　他又拉过来杜欢：“我弟弟，孟离。”
　　杜欢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办法，只能硬接下这人现编的“兄弟情深”戏码。
　　“孟离先生，你哥哥对你真的非常有信心。”贺又菱笑着看向杜欢，又回过头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自家弟弟的额头，“谢谢你救下我弟弟，如果有命出去，我贺又菱一定全力回报！”
　　“不用……”杜欢话还没说完，只听身后“嘣！”一声响。
　　四人齐齐回头，只见黑洞洞的地方突然打开了一扇门，两个人从里面慢悠悠走出来。
　　再仔细一看居然都是老面孔——
　　“呦！孟大佬！孟离小……先生！”东辰喜出望外朝这边奔过来，似乎已经从“孟离小姐”的阴影中走出来了。
　　“东辰？”杜欢看到他身后的人，更加惊讶，“何安念？”
　　“你们俩这是……结伴了？”
　　东辰倒好说，何安念居然愿意跟他组队，这倒让杜欢有点意外。
　　“害，”东辰摸摸脑袋，“说来也是缘分，我们俩现实当中工作……”
　　何安念不留痕迹地在他小腿上轻踢了一脚，上前一步开口：“我们因为工作原因又遇上了，我想了下，就觉得挑搭档的话……真诚和信任在遗梦乡比能力还重要，我又没有兄弟或者姐妹，所以就直接上门找了他。”
　　居然还是何安念主动？杜欢眉尖轻轻一动。
　　“是不是挺惊讶，”东辰没心没肺地挠挠头，表情开朗，“我也挺惊讶的哈哈哈。”
　　“几位认识？”贺又菱在旁边小声询问。
　　“上一个副本的同伴！”东辰往孟知客和杜欢的方向一指，骄傲得仿佛是在夸自己，“反正这两位是真的牛逼！听他们的就行了！”
　　“这一点刚刚我已经充分体会到了，”贺又菱笑着点点头，礼貌询问，“那你们刚才是……”
　　“我们进了一个游戏，说是叫……”东辰想了一下，“[牛顿的苹果]。”
　　“你们是怎么出来的？”孟知客来了兴致，走上前笑着问。
　　这人在副本里永远是吃瓜听戏看热闹最积极的那个，人设相当稳固。
　　“害，摆了一堆一模一样的苹果让我们分辨哪个是牛顿的苹果，”东辰长叹口气，“这谁知道，难不成扒开他老人家的棺材板，问问是哪个苹果砸了人家脑袋？”
　　杜欢：“……”
　　不管怎么看，以东辰的智商他都不太像主导通关的那个，杜欢把视线移到何安念身上，正期待她发言，只听东辰接着开口。
　　“我把所有苹果都啃了一口，其中一个汁水最饱满！味道突出得相当明显！这不就挑出来了哈哈哈！”
　　？？？
　　一片沉默中，杜欢几乎能看见一只乌鸦拉着一拍漫长的黑点从半空飘过。
　　这就是傻人有傻福吗？
　　“……你敢吃这种鬼地方的东西？！”贺南航震惊了，感觉自己的可怜的三观在短时间被多次反转。
　　旁边杜欢也忍不住慢慢扶住额头：“我敢打赌这个游戏肯定是考牛顿三定律，但是万万没想到玩家里会出东辰这样的奇才……”
　　“？”东辰没听清，“什么定律？”
　　“没什么，”孟知客笑容满面拍拍东辰的肩，“孟离夸你干得漂亮！”
　　东辰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像极了挨了夸之后害羞了。
　　杜欢：“……”
　　都第二次在副本遇上了，孟知客你积点德吧！
　　这边正说着，又是“咚”一声响，另一扇门在一片漆黑中开启。
　　所有人瞬间安静，一个带着金丝眼镜，衣着休闲随意的青年从里面慢慢走出，他面容清秀，但总觉得没什么精气神，脸色白得不太健康。
　　“你们好，”他伸出手冲众人打了个没什么精神的招呼，“我叫娄清。”
　　“你好。”贺又菱最先迎上去，脸上的微笑礼貌但不夸张，“你后面……没有别人了吗？”
　　“哦，”叫娄清的青年面无表情地说，“有两个，刚死在里面了。”
　　全场瞬间沉默，鸦雀无声。贺南航跟看到怪物一样惊恐地倒退了两步。
　　“不是！你这——”东辰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进的游戏叫[日心说]，”娄清像是看不懂气氛，堪称坦诚地继续慢悠悠开口，“也就是按‘水金地火木土天海’给太阳系的星体排个序就可以了，挺简单。说起来这个副本名字叫索……”
　　东辰一脸震惊地打断他：“挺简单？那剩下两个人怎么死的啊？”
　　“哦，这个啊……”娄清低头扶了扶眼镜，面容平静地抬起头，“我不想说。”
　　众人：……？
　　死一样的沉默中，“滋啦”一声响打破了尴尬，所有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巨大的电子屏幕突然出现在背后。
　　【恭喜各位通过环节一[奠基]】
　　【下面进入第二环节[品格]】
　　【请各位上前抽签】
　　一个简陋的纯黑盒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上浮至半空，停在众人面前。
　　其他人正警惕地盯着那盒子准备再商量商量，只见娄清跟散步一样慢悠悠上前，随手抽了张纸条出来，瞥了一眼就把纸条轻描淡写塞进口袋：“我抽的是‘忍耐’。”
　　忍耐？
　　其他人还犹豫着，杜欢和孟知客对视了一眼，一起上前。
　　运气不错，他们抽中的内容一模一样：希望。
　　“希望！”东辰瞬间星星眼，“好手气啊！”
　　“行了，”何安念推了他一把，“去抽吧。”
　　但是不巧，东辰抽了“忍耐”，何安念抽中了另一个词——“失败”。
　　贺家姐弟也双双分开，姐姐抽了“失败”，弟弟抽了“忍耐”。
　　一群人拿着手里的字条，表情都有点难看。贺南航看看那个叫娄清的怪人，又看看自家姐姐，面色惨白地低下头。
　　“那个，”东辰突然晃着纸条走到贺又菱面前，“要不我们换一下？”
　　这东西能换？贺又菱愣在原地，看着东辰手里的字条，想接又不敢接。
　　突然，大屏幕上“滋啦”一闪，字样变了：
　　【给予每人一次交换机会】
　　这副本居然还挺人性化？！
　　这样一来自然没什么好说的，贺又菱爽快地跟东辰换了字条。
　　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三道大门从地面上升起，立在所有人面前，门楣上分别标了三个大词：希望、失败、忍耐。
　　“回见！”东辰很乐天派地冲杜欢和孟知客爽朗一笑，跟何安念一起进了名为“失败”的大门。
　　另一边，贺又菱牵着弟弟紧跟着娄清进了“忍耐”。
　　“出发？”杜欢戳戳孟知客。
　　“出发。”孟知客笑着拉住杜欢的手腕，两人一起迈进了黝黑的大门——
　　“飒——”一道白光刺来，杜欢下意识护住自己的眼睛。
　　杜欢突然感觉手腕一空，他赶紧睁眼看向身侧，旁边一米九的大活人居然又没了踪影！
　　周围很空荡，奇怪的是四周被金属制成的半圆球壳包裹着，像极了电影里面的神秘基地，或者……宇宙飞船？
　　只是这房间里摆着桌子、衣柜，甚至准备了床，看起来居然有点诡异的温馨，一点看不出危险。
　　杜欢浑身紧绷保持高度戒备，他一边摸索着往前走一边低声轻唤：“孟知客？”
　　很可惜，没有回应。
　　杜欢慢慢走到这个科技感十足的房间边缘，试探性地按了下墙上开关样式的按钮。
　　“嗡”一声，丝毫看不出缝隙的金属墙壁上慢慢升起了一扇门！
　　而门的另一侧——各种各样的仪器和大大小小的显示屏让杜欢都有点眼花缭乱。
　　但更吸引人的不是这些，面前的舱室被360度的玻璃包裹起来，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杜欢一眼望见外面……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无垠的黑暗中，闪烁着大片大片耀眼的星河。
　　是宇宙啊。
　　杜欢恍然察觉——自己身处在一个飞行器中，漫无目的地漂浮在浩瀚苍茫的宇宙中。
　　【滴——】系统出声：
　　【游戏进度2/5】
　　【本环节游戏名称：希望】
　　【游戏任务：寻找新家园】
　　【游戏时限：无】
　　【祝：游戏愉快】
　　窗外便是数不清的星辰，单调而绚烂，简单又神秘。
　　杜欢从不知道亲眼看到宇宙会是这样磅礴的盛景，他手不自觉地搭在玻璃上，盯着窗外无穷尽的深渊陷入了短暂的晃神。
　　突然，一声“滴滴”的提示音把杜欢的神智猛扯了回来。
　　杜欢回过头，看见正中央最大的显示器右上角提示有讯息，伴随着闪动的红点，一个冰冷的电子音发声：
　　【语音助手为您服务，仰望者1号向您发起通讯请求，是否接受？】
　　杜欢心绪一动，他试探性地开口：“接受。”
　　显示器一闪，屏幕显示变成了雪花屏，杜欢能感觉到自己骤然上升的心跳速度，他双手撑住操作台，身体不自觉地向前探。
　　滋啦啦几声杂音之后，一张俊美的脸突然出现在屏幕正中央——不是孟知客又是谁？
　　在看到杜欢的瞬间，孟知客似乎也轻舒了口气，两人无言地对望了一会儿，孟知客摆出一个明快的笑：“那边怎么样？收到任务没有？”
　　“嗯。”杜欢点点头，“说是‘寻找新家园’。”
　　“我们一样。”孟知客还是老样子，跟在谈论明天早餐吃什么一样随意，他指指旁边玻璃外的星河，“看看，免费的星际旅行，还没有要命的npc追杀，咱们赚了。”
　　“说得对。”杜欢像是被他感染了，也开始信口胡说。
　　“反正这个任务也没有时限，还悠哉，”孟知客笑着指指显示器右上角显示时间的位置，“不如好好睡一觉，我们明早见。”
　　杜欢看了下时间，居然已经十一点半了，但是两人的飞行器明显早就离开了太阳系，也不知道这个时钟有什么意义。
　　“好，”杜欢很好说话地点点头，站起身，“明天见。”
　　在孟知客即将关闭通讯的前一瞬，杜欢突然出声：“等一下。”
　　孟知客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抬头看向杜欢，应该是留意到杜欢的神色，孟知客眼底的笑意慢慢消散。
　　“怎么了？”孟知客声音低沉温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哄谁家的孩子。
　　“孟知客，”杜欢盯着他的眼睛发问，“你经历的副本里时间最长的一个呆了多久？”
　　“我想想，”孟知客抬起头像是在回忆，半晌，这人笑眯眯回道，“我下的副本太多，还真记不起来了。”
　　“反正不管副本里过了多久，在现实里最多过去半天或者一晚。”
　　“哦，”杜欢平静地点点头，“晚安。”
　　然后“啪”一声，干脆利落切断了通讯，也不管那边的孟知客有没有反应过来。
　　杜欢自然并没有立即去睡觉，他在整个飞行器里仔仔细细逛了一圈，发现这里居然人工造出了完整的生态系统：有植株、蔬菜、甚至圈养家禽生成肉制品的自动化工坊！
　　所有物资一应俱全，唯独看不到任何人影；房间很多，但全空荡荡的，没有半点烟火气。
　　杜欢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回到控制室，在座椅上沉默着坐了会儿，然后开口：“调出飞船资料。”
　　【是，即刻执行】
　　一大堆密密麻麻的资料在显示屏上弹出，杜欢略过那些晦涩的专业名词，直接翻到最后的人员及储备，只见现存人员后面明晃晃标着一个数字——1
　　杜欢慢慢揉了揉太阳穴：“显示一下通讯范围我看看。”
　　屏幕一闪，变成了一张地图，孟知客的仰望者一号非常明显——因为通讯范围内只有它一个目标物能接收信号。
　　杜欢看着偌大的地图上两个孤零零的红点，一瞬间，陷入了一种不可说的茫然。
　　他们两人被囚禁在浩瀚无边的宇宙中，被看不到希望和尽头的目标束缚着——远航、再远航。
　　杜欢从未想到，星空有一天会化为囚笼，把自己牢牢扣在当中。
　　一种前所未有的苍茫感慢慢攀附住他的心脏，杜欢茫然地抬起头看向玻璃外浩渺的世界——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最糟糕的，目之所及范围内，他甚至看不到孟知客的飞船。
　　一阵极致的孤独感突然袭来，像是给了杜欢心口一拳重击。
　　“通信请求”，杜欢对着半空大声喊，“请求通信！”
　　半晌他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声音在罕见地发抖。
　　出乎意料，对面孟知客迅速接通，像是正守在控制室里根本没离开过。
　　杜欢猛别开头，他不想孟知客看到自己此刻的失态——
　　低沉的声音在杜欢耳边响起，这段声波信号被转换成电磁波在真空中传递，穿越了数不清的星尘和沙砾，待到送至目的地时，难免有了些模糊失真……
　　但声音带着难以用语言描绘的温柔，似乎能把所有的伤痛和苦难轻巧地包裹起来。
　　“没关系的，我总陪着你。”男人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说话，“我发誓。”
　　无垠的宇宙间，不见底的深渊里，没有止境的寂静中，孟知客向杜欢这样许诺。
　　“好，”杜欢抬头看向他，露出微笑，“你说过的，我记住了。”
　　这次挂掉通讯后，杜欢心中慢慢涌起一种不可思议的安定感，他慢慢打量了一圈控制室，突然发现金属质感慢慢的小空间中，角落里有些“不协调”的要素。
　　杜欢走过去——那是一张字条，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简短的一句话，应该是时间过去了太久，笔迹已经有些褪色：
　　[生命有尽头，但希望没有，前进]
　　笔法凌厉干练，也不知道写下这句话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军人？科学家？也不知道他结局如何，是怀揣着希望死在追寻的慢慢征途上吗？
　　那他临死前后悔过吗？
　　杜欢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字条，他第一次真切而悲哀地触碰到“希望”的内涵：所有浪漫的希望、悲伤的希望，甚至是绝望的希望，都是希望的千般姿态。
　　这道题的题眼呼之欲出：保持希望。
　　非常简单、简单到一看便知，但又无比困难，困难到让人崩溃癫狂。
　　杜欢陷入了漫长的沉思，再抬起头时，他抬起手将手中褪了色的纸条端正摆在控制台的正中央，在“前进”两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晚安。”杜欢在寂静中开口，然后关上了控制室的灯。
　　杜欢和孟知客无疑适应力拔群。两人在没有白天黑夜之分的星际旅途中，仍然坚持早八晚十的规律作息，每天定时自制三餐，并保持通讯绝不间断。
　　孟知客嘴碎了很多，絮絮叨叨给杜欢讲以往自己在副本中的经历，有趣的、无聊的，全部不分重点地堆上来，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
　　杜欢勉强算得上一个好的倾听者，至少他会很给面子地听，然后“嗯”一声，适时反馈。
　　这场看不见尽头的星际之旅中，他们是对方唯一的伴侣。
　　“有时候我会想，”突然有一天，杜欢开口问，“等我离开这个副本回去，苍老的灵魂装进年轻的躯壳里，会不会很奇怪？”
　　不等孟知客回答，杜欢继续说，只是声音放低了：“突然发现我的记忆里，唐舟的脸已经有点模糊了。”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孟知客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聪明人从不预支烦恼。”
　　杜欢摇摇头：“我从来都不是聪明人。”
　　“好吧，”孟知客轻描淡写岔开话题，像是刻意要杜欢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当下，“午饭时间到了，我的笨蛋先生。”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月，再或者两个月？
　　就在杜欢决定要开始认认真真记录时间的时候，一则系统提示突兀地打破了平静，
　　像一滴水坠入平静的湖面，电子音冷冰冰地开口：
　　【警报！检测到黑洞引力影响！】
　　杜欢皱皱眉：“即刻加速……”
　　电子音继续报告：
　　【检测显示，附近存在质量、体积及大气环境合适的类地行星，根据飞船距离和行驶速度，将在30分钟被该行星捕获，是否加速？】
　　杜欢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寻找新家园]——指的当真是这里？
　　“黑洞周围的行星……”他声音有些艰涩，“受黑洞引力带来的潮汐影响多大？”
　　【告：未知】
　　“除了质量体积，有没有别的可以辅助判断的信息？”
　　【告：未知】
　　“……”杜欢最后发问，声线居然有点颤抖，“算上黑洞引力的影响，这个星球上一小时……相当于外面多久？”
　　这次语音助手终于不是一问三不知：
　　【loading……】
　　【告：计算得该星球1小时约为7个地球年】
　　7个地球年……杜欢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
　　【正在为仰望者一号规划航行轨迹】
　　【请即刻与仰望者一号进行视频通讯！】
　　【请即刻与仰望者一号进行视频通讯！】
　　“……不行！”杜欢眼神一寒，断然拒绝，“太多信息不确定，万一飞船还没降落就被潮汐力扯烂了怎么办！”
　　“我们绝不能两个人都死在这。”杜欢低下头慢慢说。
　　【距离被tfs8678行星捕获仅剩13分钟！请尽快决定！请尽快决定！】
　　“如果我们放弃这里，在远方还能等到更好的选择吗……”杜欢低声自言自语，思绪几乎卷成了一团麻。
　　他余光突然看到自己摆放在正前方的字条：
　　[生命有尽头，但希望没有，前进]
　　保持希望——就算希望淡得只有一缕光那么缥缈，也得奋力抓住它。
　　杜欢慢慢碰了碰那张泛黄的纸，轻声说：“我别无选择，因为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
　　“申请通讯，我要与仰望者一号对话。”杜欢再抬头时，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犹豫。
　　孟知客带笑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早。”
　　杜欢瞥了一眼右上角的北京时间：11点13分，这声“早”勉强说得过去。
　　“孟知客，”杜欢轻声说，“我……”
　　屏幕中间又弹出巨大的红色警报弹窗：
　　【距离被tfs8678行星捕获仅剩5分钟！】
　　孟知客突然抬手拍了拍显示屏：“怎么又信号不好，音质画面都不行……”
　　杜欢慢慢闭上眼睛，打断他：“我要去一个地方，一个人，马上就走。”
　　孟知客手上的动作一下子顿住，杜欢闭着眼，看不见他的表情：“语音助手！马上规划航——”
　　“已经来不及了。”杜欢再次睁眼，眼睛里已经恢复了一片清明。
　　平静得让人难过。
　　【距离被tfs8678行星捕获仅剩3分钟！】
　　“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杜欢的声音有些哽咽，“对不起——”
　　“滋啦”一声，通讯瞬间中断，只留下一块黑黢黢的屏幕跟杜欢对视着。
　　“对不起。”杜欢又重复了一遍，但理所当然地，他已经听不到回应了。
　　周围突然陷入死一样的安静，或者说这片冰凉荒芜的宇宙中从来都是如此地安静，只是因为孟知客的陪伴，杜欢还没来得及发现。
　　【已降至逃逸速度以下，预计降落时间35分24秒，误差±30秒，请做好着陆准备】
　　系统喋喋不休地发出报警声。
　　【即将着陆！请穿好宇航服！戴好头盔！系好安全带！】
　　【即将着陆！请穿好宇航服！戴好头盔！系好安全带！】
　　【……】
　　杜欢迅速收敛全部情绪，瞬间进入工作状态，过去的一两个月间他几乎将飞船上所有的文字指南背得烂熟于心，大部分重要操作也对照视频教程模拟过多次。
　　他娴熟穿好宇航服，系好安全带，仰头保持全身放松在位置上坐好。
　　“砰！”一声剧烈颤动，杜欢的仰望者二号飞船降落在荒芜的星球上。
　　【已派出无人机和巡查机器人，请耐心等待。】
　　杜欢觉得自己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倍受煎熬，似乎每分钟都被拉长了无数倍，他无法想象外面的孟知客一个人飘荡在漆黑的宇宙间到底是什么样的光景……
　　我做的选择对吗？
　　我应该把他留在外面吗？
　　我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进来？
　　就算一起死亡也胜过经历这样的煎熬——
　　时间每多过一分钟，杜欢的焦躁就加重一层，他死盯着显示屏，第一次发了疯一样期待着系统提示。
　　他赌赢了吗？！
　　地质探索和分析的时间在这局游戏里被缩短了无数倍，但杜欢仍觉得漫长到不可思议：
　　【告：tfs8678行星不适宜人类生存，请另寻“新家园”】
　　【大气成分分析结果：氮氧化物比例563……】
　　杜欢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嗡”一声响，他什么都看不懂了。
　　“返航……”杜欢有些失焦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他双手握拳往操作台上一砸，几乎嘴里吐出的每字每句都是从支离破碎的心脏中挤出来的，“返航！返航！”
　　没有情感的电子音声线仍旧冰冷：
　　【是，即刻返航，预计脱离时间42分36秒，偏差值±30秒……】
　　“够了，”杜欢慢慢地吐出两个字，颤抖着闭上眼睛，似乎已经消磨掉了全身的气力，“闭嘴。”
　　【是，语音助手进入休眠模式，请认真观察右上角消息提示，切勿错过……】
　　“啪！”杜欢忍无可忍手动关上了系统语音。
　　杜欢忘记了自己怎么度过的这大半个小时，脑子里混混沌沌，完全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即将到来的见面。
　　对自己而言只过去了不到两小时小时，对孟知客来讲呢？10年？11年？
　　一个人，漂流在无声的宇宙里，怎么过？
　　杜欢慢慢抱住自己，头轻轻埋在臂弯里，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无声地蜷缩在凳子上。
　　“杜欢。”一个声音响起，温柔、低沉、一如既往，像幻觉一样。
　　杜欢恍惚着慢慢抬起头，看到显示屏中央男人的面孔——没有想象中沧桑、痛苦、憎恶甚至于怨恨，时间的流逝在他身上看不出痕迹。
　　孟知客仍一派温和，带着微笑，像是昨日才见过：“欢迎回来，杜欢。”
　　杜欢满心仓惶的孤独感，在这一瞬间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今天作话有点长，实在抱歉，麻烦不想看的小天使手动关一下作话，么么~
　　1、先说入v了，感谢每一个和我互动的小天使，还有每个默默追更的小天使（90度标准鞠躬）以后会更努力的！
　　2、【啰嗦警告！！！】这一章的内容，其实前一个“拥抱太阳”的游戏，细心的小伙伴肯定就发现了，完全忽略了惯性、人的起跳速度、非真空环境下空气阻力等等；还有其实地球围绕太阳公转的轨迹完全可以近似成一个圆形，等比例放缩之后，近日点和远日点的温度差异不是人靠触觉可以分辨的……
　　一开始详细写了这些内容，结果小说看起来像分析报告，本蠢作者：……
　　所以抽象并夸张了这一套天文模型，最后以这个形式呈现出来，希望效果还行
　　3、tfs8678行星致敬经典科幻电影《星际穿越》中米勒所在的行星~
　　最后，“希望”这个游戏是我能想象到最极致的二人世界，没有人、没有虫鸣、没有花香……只有你我
　　这不谈恋爱怎么说得过去！（拍桌

第40章 索尔维3
　　杜欢手颤抖着按上屏幕, 似乎生怕屏幕中央的人是自己的错觉。
　　他张张嘴，但像忘了怎么去发声，嘴唇翕动了数次, 喉咙里才发出有些艰涩的声音：“……孟知客？”
　　屏幕里的男人笑着答：“是我。”
　　“孟知客？”杜欢像是忘记了其他语言，只知道不间断地呼唤名字，“孟知客？”
　　孟知客看着他, 目光温柔，声音坚定, 一遍又一遍耐心回答：“我在。”
　　杜欢从未像现在这样疯狂地渴求皮肤的触感和温度, 不管他如何用力地按住屏幕, 也无法通过一段虚无缥缈的电波信号隔着千万公里触碰到屏幕那端的人——只有坚硬冰冷的金属，冻得他指尖生疼。
　　“你等了多久？”杜欢轻声问。
　　“十三年？也算不上吧, ”孟知客眯起眼晴似乎在回忆, 表情看不出一丝阴霾, “我找到了冬眠舱, 完好无损, 大部分时间都休眠过去了。偶尔出来检查一下航线和机体情况，然后看看星星。”
　　冬眠……杜欢心绪稍稍平静了一点，幸好没有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鬼地方实打实等上12年。
　　“最近一年倒是没怎么休眠，”孟知客笑着看他，似乎这都算不上什么值得苦恼的事, “我怕错过你出来的第一时间。”
　　一片寂静, 紧闭的舱体里连风声都没有。
　　半晌，杜欢慢慢低下头：“等待不会很辛苦吗？”
　　“还好, ”孟知客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生活的乐趣总比想象中的多。”
　　“……”杜欢抬头看他，几次张开嘴但却问不出那个呼之欲出的问题, 声音卡在喉咙里，硌得他胸口生疼。
　　把你一个人仍在这里，你怨我吗？
　　“杜欢，”孟知客笑着看着他，“你真的太累了，早点睡吧。”
　　“……”杜欢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在颤抖，他甚至不能平静说出一个字，几次三番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才慢慢吐出一个字，“好。”
　　杜欢逃也似的关上了显示屏。
　　他一路扶着墙慢慢回到卧室，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脚冰凉得厉害。
　　杜欢在一片黑暗中沉默地凝视着头顶球型的金属天花板，各种各样的思绪和可怕的揣测像一把把钝刀，慢慢地、但又持续不断地折磨着他的灵魂：
　　我做的选择对吗？
　　我应该把他留在外面吗？
　　我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进来？
　　就算一起死亡也胜过经历这样的煎熬——
　　“滴——”一声响，沉默许久的语音助手突然出声：
　　【您有未接收的视频简讯，发送日期是11年8个月前。】
　　11年8个月前？杜欢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接收”两个字，又一声“滴——”
　　“滴滴滴滴滴……”数不清的提示音间连不断地响起，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显示屏在杜欢面前弹出，一长串不同时间发出的视频简讯在杜欢面前滚动，发送时间最早的要追溯到12年前，最近的一封就在昨天。
　　【马上为您关闭消息提示音——】
　　“闭嘴。”杜欢头也不抬说了两个字，刚刚能开口的语音助手又委委屈屈噤了声。
　　杜欢轻轻咽了咽口水，整个人精神状态无比紧绷。
　　他颤抖着抬起手，又慢慢缩回去，如此重复了几遍，最后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猛伸出手点开了最早的那封视频简讯——对孟知客而言，那时他刚离开不到两个月。
　　出乎杜欢的意料，视频中的孟知客在微笑。
　　“杜欢，”像平时聊天一样，孟知客悠然坐在座椅上自顾自地转圈，一如既往吊儿郎当，“我来找你聊天，虽然缺了你的及时反馈有点遗憾，但也没事，反正你平时说话也少。”
　　“我找到冬眠仪器了，马上就去休眠，”孟知客笑着说，“所以如果你出来以后看到这则消息，别太自责，你看，十几年对我来说不会太难熬。”
　　“时间真的是奇妙的东西，”孟知客在显示屏里露出微笑，“我很感谢这个悠长假期，足够我想清楚很多东西。”
　　“杜欢，”他声音温柔到了骨子里，“因为相见的时间足够美好，所以等待也不再是一件焦灼的事情。”
　　“旅途再见。”
　　“啪——”屏幕熄灭，杜欢呆呆地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良久，胡乱点开了另一则视频。
　　孟知客的脸再此出现在屏幕正中：“刚从这破飞船的库存里搜刮出一部美剧，里面有一对有趣的时间旅人，他们在经历完全相反的时间线。”
　　“一个人的初见对另一方而言，意味着诀别。”[1]
　　他微微笑了一下，看了看周围，轻叹了口气：“人类的想象力真的有趣又极端。”
　　“时间真是浪漫又绝望的情诗。”孟知客最后这样轻声说，然后关掉了录像。
　　时间真是浪漫又绝望的情诗——
　　杜欢感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似乎一片干旱贫瘠的土地上，一朵不知名的野花消无声息地破土而出，静静盛放在角落。
　　他抬手，点开了最近的一则视频——昨天刚发出。
　　视频里的孟知客看起来和12年前的他半分区别都没有。
　　“我有预感你快回来了，”孟知客拇指和食指按上自己硬挺的鼻梁，然后又松开，他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我总想着能再给你做顿饭就好了，但很遗憾，受环境限制怕是不能实现，下次吧。”
　　“然后……”他声音低下来，“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轻不要自责，也不要后悔，因为那会使我难过。”
　　杜欢混混沌沌关上了显示屏，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向仰望者一号发出了通讯申请。
　　他从没有躺在床上跟别人通过电话，跟别说视频聊天，这实在过于旖旎亲密了……杜欢猛坐起身，刚想下床往控制室去，“嘀——”通讯被接通了。
　　孟知客似乎并不意外于这则半夜三更打来的视频通话，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低沉，让杜欢无端联想到看不到边际的海：“睡不着吗？”
　　“我看了你这些年发给我的短讯。”杜欢完全忘了自己要去控制室，只沉静地看着孟知客那双墨一样浓黑的眼睛，“孟知客，我很想你。”
　　孟知客似乎惊讶于杜欢情绪的外露，他顿了一下，然后露出微笑：“我也是。”
　　他修长的手轻轻按上屏幕，声音和煦得像春风：“那下次见面请给我一个拥抱吧。”
　　从这天起，他们除了白天的视频通讯，开始了频繁的夜间交流，而且通讯时间一天比一天长，简直24小时不愿断掉联系。
　　杜欢每天的日常就剩起床，洗衣，做饭，学习、锻炼，以及和孟知客视频，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又是一天临睡之前，两人无声地开着视频通信，长久的沉默之后，孟知客突然开口，他指着厚重的玻璃外那片迷人的星海轻声说：“我来给你数星星吧。”
　　幼稚，又有点说不出的有趣，杜欢没意识到的时候，嘴角已经弯起来了，他开口，声音里都浸着笑意：“好。”
　　“那就，”孟知客戳了戳窗户右侧，“先从右边开始。”
　　这人当真认认真真数起了星星，杜欢忘了他是从什么时候陷入深眠的，只知道当他醒来的时候，视频通讯还开着。
　　屏幕上，孟知客闭着眼右手撑脸，应该是在浅眠。
　　杜欢终于看到了孟知客的睡颜，他手轻触那块小小的显示屏，像是跨越漫长的距离，摸到了那人的侧脸。
　　“早上好，”杜欢轻声说话，不想吵醒他，“祝我们还有无数个早上好。”
　　“滴——”又是一则系统检测报告：
　　【前方发现类地行星，是否前去勘测？】
　　◎作者有话说：
　　[1]《神秘博士》river和doctor，两人时间线完全相反，一个人的初见对另一个人而言意味着诀别

第41章 索尔维4
　　“又……”杜欢有些错愕, “宇宙里类地行星分布这么密集？”
　　“在这里度过的时间太久，你是不是都忘记了这只是遗梦乡里一个游戏？”孟知客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笑着接话。
　　“规划路线, ”孟知客一边拍拍自己睡皱的衣领，一边命令语音助手，“然后即刻出发。”
　　他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我们一起。”
　　“你猜这次结果会是……”杜欢看向孟知客, 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保持希望——我们必须像飞蛾一样一次次扑向渺茫的希望，”孟知客看着杜欢, “我们别无选择, 因为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
　　“所以去猜结果干嘛？”孟知客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失败了就继续向前，总有一天能到达理想乡。”
　　杜欢像是被他的态度感染了, 笑着摇摇头：“行吧。”
　　这个行星很美, 远远看去像漂浮在黑色幕布上的黄色珍珠, 纹理细腻, 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但很可惜, 这颗星球也并不宜居——它没有水，没有任何氨基酸存在的迹象，是一片生命的不毛之地。
　　即使杜欢早有准备，在听到系统的分析结果时还是不免有点遗憾。
　　“据说宇宙中出现生命的概率，小到近似于把全部零件扔到半空, 然后它们下落时恰好拼成了一辆汽车。”孟知客别着二郎腿, 看起来并不在意这次失败——再或者说，他已经预见到即将到来更多次失败。
　　“再说1960年法兰克·德雷克提出过一条公式, 来推测银河系内地外文明的数量，”孟知客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七项参数一乘, 你猜怎么样，仅仅恒星就有4千亿颗的银河系，客观估计，科技文明大概就只有地球一个。”
　　“所以嘛，就算遗梦乡把这个概率扩大个千儿八百倍，估计咱们还得再失败个几次，咱们慢慢等，别急。”
　　“……”杜欢慢慢抚摸上那张泛黄的字条，“我只是替真正的先驱者们感觉有点可惜。”
　　[生命有尽头，但希望没有，前进]
　　倘若真的终其一生都没能看到希望，在生命的最后一瞬……那会是怎样的绝望啊。
　　杜欢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玻璃窗前，看窗外漫天星辰——宇宙真的美丽而又致命。
　　谁能想到面前璀璨至极的星星们都是生命的死区呢？
　　向前吧，杜欢看向远方。
　　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带着希望向前、再向前。
　　下一次勘测仍旧以失败告终。
　　杜欢撑着头坐在显示器前，神色平静，看不出异样，他慢慢地对孟知客讲：“传说维京人曾前赴后继地追寻过一片乐园，他们说那里和平且富饶，没有战火纷扰和奴隶买卖——是遥远的理想乡。”[1]
　　“然后呢？”孟知客问得很认真。
　　“没有然后，”杜欢摇摇头，“所有追逐理想乡的故事在最初就结束了。”
　　“不，”孟知客声音温柔而坚定，“有可能是他们不愿意向后来人吹嘘，也有可能理想乡比他们抵达的地方要再遥远那么一点点。”
　　“别输给那‘一点点’，我们要保持希望。”
　　“你说得对，”杜欢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我们要保持希望。”
　　宇宙已经如此冰冷刺骨了，如果人类不能在心里燃起一团永不熄灭的火，该怎么与它对抗呢？
　　两个宇宙的流浪者在星云中慢慢穿梭，他们抵达了一个又一个可能孕育生命的地方，然后一次又一次失望，再迅速收拾好自己，整装上路。
　　“多少个了？”杜欢平静地询问孟知客。
　　“38个？”孟知客翻了翻本子上一堆乱七八糟的正字，数了数，有些东西他们总不喜欢让人工智能代劳，非要用原始方式手动记录，“还是39……上一个我是不是记漏了？”
　　“多少年了？”杜欢又问。
　　“23，还是24？大概差不离吧。要不还是让ai帮忙记录下？”孟知客摆摆手。
　　“但我们一点都没有苍老。”杜欢轻声说。
　　“这只是遗梦乡的一个游戏。”孟知客说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永远一副没正形的样子。
　　“游戏，”杜欢摇摇头，“游戏……”
　　他站起身，看向外面多年不变的景致，不管多美，时间久了总会乏味：“但我总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快在这个游戏里消磨殆尽了。”
　　“杜——”
　　杜欢打断他：“孟知客，你还记得‘东辰’这个人吗？”
　　孟知客愣了一下才回过来神，笑着答：“怎么会不记得，我们队友嘛。”
　　“是吗？”杜欢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仍旧平静，“但我已经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杜欢的声音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了——”
　　“杜欢，”这次孟知客声音坚定地盖过他，“你还记得我说过吗？‘理想乡可能比世人能抵达的距离再遥远那么一点点’。”
　　“我们都再多坚持那么一点点吧，”孟知客笑着说，“有一件事你不能忘，你还欠着我一个拥抱。”
　　杜欢回头看着他，两人无声凝视着彼此，再开口时，杜欢声音里已经染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好。”
　　理想乡可能比世人能抵达的距离再遥远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呢？孟知客没说，当然他也不可能知道，杜欢只知道接下来两次勘察仍旧失败。
　　这场游戏像一场纯黑的看不见尽头的噩梦，只有一颗叫孟知客的星星在杜欢的黑夜里发着光。
　　还有多久呢？我还能撑多久呢？
　　杜欢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堡垒在无声中龟裂，它岌岌可危，不知道距离坍塌还有多久……
　　一个午夜，杜欢轻轻从袖间取出一把手术刀，刀已经太久没有用过了，但他仍时常擦拭、贴身携带。
　　杜欢盯着它锋利的刀刃看了许久，半晌，不自觉地随手转起刀，纤薄的手术刀在他指尖翻飞，像极了一只漂亮的银蝶——
　　突然，“银蝶”停止舞动，“啪”一声轻响落在地上，杜欢手上出现一道细长的刀口，潺潺的鲜血漫出，滴落在纯白的被子上，像大朵大朵盛放的玫瑰。
　　杜欢像被大片的血蛊惑了神智，只怔怔地盯着自己受伤的手指，呆坐在床上。
　　【告：检测到身体受创，请即刻前往医疗舱——】
　　“闭嘴。”杜欢轻声开口，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控制仓，指尖的血淌个不停，沿着他的步伐蜿蜒了一路。
　　杜欢沉默凝视着面前的星河，突然陷入了困惑：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我没有愿望，没有期待的事，也无悔恨的事，是一缕随地随地能从世间抽身的游魂。
　　我来遗梦乡给自己挑一片合适的墓地，眼下不正是最合适的地方吗？
　　杜欢又从袖间抽出一把手术刀，像被它美丽的刀锋蛊惑了神智，他露出了一个释怀的微笑——
　　突然，杜欢脑海中浮现出孟知客的面孔，他手一抖，“啪”扔掉了手里的刀。
　　“滋啦——”一声，大屏幕突然亮了，孟知客的脸突然出现在上面。
　　“杜欢，”孟知客尽力柔声说话，但他声音紧绷，带着抑制不住的紧张，杜欢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杜欢，怎么了？”
　　像一个刚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孩子，杜欢有点慌张地把脚边的刀往角落里踢了踢，脑子依旧是混沌的，支吾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的手在流血，”孟知客带着无奈的微笑看着他，“不去包扎一下吗？”
　　杜欢略有些慌张地把手背到身后，低下头，轻轻摇了摇。
　　孟知客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杜欢，眼神温柔得让人情不自禁沉溺其中。
　　杜欢似乎难以忍受被他这样看着，慢慢别过脸，半晌，他小声开口：“……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孟知客看着他，“受伤的是你呀。”
　　“对不起，我差点又想……”杜欢一只手按住脸，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似乎难以忍受自己刚刚的懦弱，“我差点又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孟知客眉尖一皱，心像被一根刺猛扎了一下，但他迅速收敛起情绪：“杜欢，你能看着我的眼睛吗。”
　　杜欢慢慢抬起头，屏幕里男人神情真挚专注，像正凝视着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那我不要脸地请求你一件事，”孟知客轻声说，“请求你多陪我一会儿，期限就放在……你兑现一个拥抱的承诺那天。”
　　“你能答应我吗？”
　　声音像不受大脑的控制，杜欢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好。”
　　突然，系统提示音很突兀地插进两人的对话：
　　【前方发现类地行星，是否前去勘测？】
　　“是。”两人同时回答。
　　杜欢看向孟知客，精致的眉眼间慢慢浮现出一个极浅的微笑：我愿意在满是绝望的旅途上一次又一次孤注一掷，因为冰冷的宇宙间还有一个拥抱的温暖可以期待。
　　◎作者有话说：
　　[1]:化用了一点冰海战记，讲维京海盗的历史题材动漫，冷门神作，安利一下

第42章 索尔维5
　　这次, 他们抽中了ssr。
　　当广袤的大地上摇曳着大片大片不知名的蓝紫色野草，突兀地闯入杜欢的视线。
　　一瞬间，杜欢怔住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没意识到通讯器那边的孟知客在叫自己。
　　“杜欢！”
　　他这才回过来神，看向显示屏, 那边孟知客正盯着他微笑：“你看，我们跨过了那‘一点点’, 我们赢了。”
　　杜欢喃喃重复了一遍：“我们……赢了。”
　　显示屏上, 孟知客朝他隔空伸出手, 笑容灿烂如朝阳：“马上见！”
　　像是心脏突然被春风拨动，杜欢感觉自己的心跳不受控地飞速上升,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胸腔内“咚咚”的跳动——
　　“马上见。”杜欢笑着冲他挥挥手。
　　他们一起奔赴这场时隔20多年的重逢。
　　因为两人飞船位置不同, 杜欢穿着宇航服从舱室里走上这个陌生的星球时, 孟知客的飞船还没降落。
　　【经检测, 大气成分适宜人体呼吸……】
　　杜欢懒得听系统冗长的报告, 他一把摘下头盔，慢慢闭上眼睛。
　　风、是风——
　　轻柔的气流拂过他的侧颊，送来自由的味道。
　　杜欢慢慢睁开眼，他飞速摘下手套，脱下臃肿的宇航服, 在这片蓝色的草丛中恣意狂奔。
　　这里风正好、阳光正好、水正好、花香正好, 杜欢从不知道阳光可以这样温暖，花香可以这样动人。
　　“杜——欢——”
　　远远地传来一声呼唤, 杜欢瞬间停下脚步，踮起脚循着声音看去。
　　远处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很快, 那黑点近了——身材高挑、容貌俊朗，正是孟知客。
　　杜欢怔怔地看着他走近，最后停在自己面前。
　　“杜欢。”男人站在面前温声说，他们距离很近，甚至不到一臂的距离。
　　杜欢陷入了瞬间的恍惚：距他们上一次面对面说话已经过了多久呢？不是从冷冰冰的音箱里放出来的，没有经过传递和衰减，真真切切在自己耳边响起，熟悉但又陌生到令人几欲落泪——
　　“杜欢，你还记得你欠我点东西吗？”
　　那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带着醉人的温柔。
　　“……别说话。”杜欢声音喑哑哽咽，近乎支离破碎。
　　孟知客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脚步一顿，也不敢再说骚话，刚想厚着脸皮凑上去把人搂紧怀里再说，只听杜欢又闷着声补充了一句。
　　“别过来。”
　　这下孟知客完全束手无策，罕见地出现有点局促的神色，腿也不敢动，话也不敢说——
　　杜欢突然抬起胳膊往前一扑，一把搂住孟知客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杜欢把头轻轻埋进孟知客的肩窝，在他耳边小声说：“我很想你。”
　　孟知客愣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把杜欢紧紧搂住，两人身体紧贴，近乎贪婪地汲取着对方的温度，看架势活像一辈子都不愿意撒手。
　　“我也是。”孟知客伏在杜欢耳边柔声说，比这颗星球的晚风还要醉人。
　　半空中弹出一个电子显示框，可惜无人理会，只能可怜兮兮地自言自语：
　　【恭喜玩家孟知客、杜欢通关游戏[希望]】
　　一道白光闪过，杜欢瞬间失去了意识，但似乎在他手臂从孟知客脖子上滑落的瞬间，被人一把搂进了怀里。
　　杜欢稍稍偏了偏头，露出了一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笑。
　　杜欢是被孟知客叫醒的，他头枕在孟知客的臂弯里，慢慢睁开眼。
　　“孟知客，”他看着面前的男人轻声说，“孟知客？”
　　孟知客帮他理了理头发，然后把人搂得更紧了些：“我在。”
　　这人声音低沉，似乎天生就带了什么安定人心的魔力，杜欢每次听到都感觉海上飘摇的小船有了固定船体的锚，瞬间安下心。
　　杜欢慢慢坐起来，他正不自觉地回忆自己刚刚经历的游戏，突然诡异地发现：游戏里20多年的生活细节一下子模糊了？！
　　虽然大致记得，但现在想起来活像刚刚睡醒的一场大梦……
　　自己和孟知客应该在那边一起度过了20多年，杜欢仍记得那份希望逐渐消亡的无助感，但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细节居然已经淡化了？！
　　“……孟知客，”杜欢揪住孟知客的袖子慢慢站起身，“你的记忆还清楚吗？”
　　“遗梦乡会在极端情况下维护玩家的精神状况，”孟知客在他耳边轻声说，“看来20多年一个游戏实在太夸张，已经自动触发保护机制了。”
　　杜欢只皱着眉点点头，看不出喜悦。
　　理智提醒他，迅速从这个离谱的“意外”里抽身是好事，但杜欢从觉得心里心里空落落的，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怎么了？”孟知客低头看他，正想继续说，那边半空中突然出现了一扇门——
　　“吱呀——”黑灰色的简陋大门突然打开，两个人影从里面掉出来，只听“咚、咚”两声闷响，两具身体接连落了地。
　　杜欢条件反射摸上自己后脑勺——不疼。
　　“放心，”孟知客笑着贴在他耳边说，“我醒得早，把你接住了，没摔着。”
　　滚出来的两个人影正是东辰和何安念。
　　杜欢和孟知客刚走过去，就看见东辰慢慢睁开眼，他脸色灰败，眼底的黑眼圈重得夸张，一看就知道在游戏里八成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东辰慢慢从地上踉跄着爬起来，奇怪的是他居然无视了旁边的杜欢和孟知客，哑着嗓子急迫地喊：“何安念！何安念！”
　　一看到旁边还没醒的何安念，东辰长舒口气，赶紧手脚并用地爬过去，拉起她的手一边摇一边呼唤名字。
　　终于，何安念慢慢睁开眼睛，看着旁边的东辰，慢慢反握住了他的手，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杜欢和孟知客：？？？
　　这两个人在游戏里是……？
　　东辰像是这才留意到旁边的杜欢跟孟知客，有点局促地冲两人笑了下，然后赶紧把目光挪回何安念身上。
　　“副本里同生共死的搭档，”孟知客在杜欢耳边轻声解释，“出现感情正常、正常。”
　　孟知客走过去，抬高声音问：“两位的游戏任务是？”
　　副本还在继续，没有太多时间给他们留恋上一个游戏，孟知客想帮他俩尽快从刚过去的环节里抽离出来。
　　半晌，孟知客才听到东辰开口回答，他声音沙哑：“游戏名字叫失败，谁他妈知道游戏内容也这么简单粗暴。”
　　东辰短促地怪笑了一声：“说简单也简单，就是不断地经历‘失败’。”
　　“我们差不多已经疯在里面了，”东辰脸色差得骇人，“都不知道日子过了多少天，就一遍又一遍地做那个破实验，最后、最后何安念受不了了，她拿了一瓶剧毒试剂要直接喝下去。”
　　喝试剂！
　　杜欢快步走向何安念，正要要去检查她的眼白，就看见东辰赶紧摆手。
　　“没事，我拦下来了，”东辰声音低下来，“我抢下来药剂砸碎了，但是何安念那个样子……”
　　他苦笑了一下：“我没办法，直接把她打晕了，然后自己接着做。”
　　“我这辈子也没什么优点，就是失败的经验比别人多点，耐心足点。”东辰笑容里都是苦，杜欢感觉他虽然样子没变，但眼睛苍老了很多。
　　“过去了就不说这些了，”东辰抽抽鼻子，看着杜欢和孟知客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两位孟大佬花了多久通关啊？我就知道以你们的实力肯定特别快！”
　　“20多年吧，记不清了，”杜欢淡淡回道，“对孟知客来说大概30多年。”
　　“？！”东辰瞪着眼睛看着两人，像是根本理解不了杜欢说的话，反应了几秒才憨憨笑了笑，“是‘天’吧，孟离你这个口误……”
　　“就是年。”杜欢一脸平静地打断他，然后轻描淡写地掀过这页，“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时间长。你赶紧帮何安念调整好状态吧，现在通关进度只有2/5，还不过半。”
　　东辰呆若木鸡蹲在地上，连“嗯”一声都忘了。
　　还是又一声“咚”一声身体落地的闷响，这才勉强把东辰的神智撤回来，只见娄清慢慢睁开眼，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在四周扫视了一圈，露出了一个比之前还颓丧的微笑：“你们好啊。”
　　“……”无人接话，场上陷入尴尬的沉默。
　　他们等了会儿，仍不见贺家的那对姐弟出现，东辰没忍住：“那对姓贺的兄妹呢？”
　　“哦，”娄清拍拍衣服，又把掉在地上的眼睛捡起来戴好，声音冷淡，“一起死里面了。”
　　“……”场上再次陷入更诡异的尴尬。
　　“死、了？”东辰低声重复，像是有点没反应过来，又嘟囔了一遍，“死了？”
　　“这次你愿意说说他们是怎么死的吗？”孟知客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娄清瞥了他一眼，这次倒是很赏脸地给了解释：“游戏内容很简单，就是[忍耐]，那个弟弟撑不住先死了，然后姐姐跟着崩溃了，也死了。”
　　“就这样，”他若无其事扫了周围一眼，似乎聊的话题是明天的天气预报，“还有什么问题吗？”

第43章 索尔维6
　　一片寂静中, 系统提示音出了声：
　　【游戏进度2/5】
　　东辰“咕嘟”咽了咽口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显示屏伴随着系统电子音滚出字幕：
　　【请5名幸存玩家自动分为两组, 双线推进游戏】
　　【游戏进度3/5[上帝的骰子]】
　　【游戏进度4/5[薛定谔的猫]】
　　【两游戏即将同时进行，请玩家做好准备】
　　“双线进行？”东辰有点迷茫，“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两组游戏必须都通关。如果一组赢、一组输, 赢的那组也不能进入最终环节。”何安念低声给他解释。
　　东辰打了个哆嗦，感觉肩上的压力更沉重了。他下意识看向杜欢和孟知客, 希望他俩能拿个主意。
　　这边气氛正压抑着, 那边显示屏上弹出一个20min的休整倒计时, 不断下落的时间看得东辰心里越来越慌。
　　“那个，孟大佬……”东辰刚凑到杜欢和孟知客身边, 就听见娄清开口说话。
　　这人一看到题目, 浑身上下的丧气瞬间消散了不少, 精气神好了一大截, 甚至声音里都听出点兴致勃勃的意思：“怪不得副本名字叫‘索尔维’, 果然、果然。”
　　东辰一头雾水，恨不得冲上去提起这个神经病的领子让他赶紧说人话。
　　一边的杜欢徐徐开口：“1927年的时候，当时最顶尖的一群物理学家齐聚比利时的布鲁塞尔，进行了物理学史上最具盛名的一场论战，而那次会议的名称就是——”
　　“索尔维会议。”
　　“等等！”东辰像恍然大悟一样突然大喊, “我想起来了！是不是物理课本上那个照片？那个集齐了爱因斯坦、波尔、居里夫人还有一大堆大佬的照片对不对！一眼望去全是物理单位那张！”
　　杜欢点点头：“就是那场会议。”
　　“会上, 以波尔为首的哥本哈根学派和以爱因斯坦为首的反哥本哈根学派强强对决，探讨测不准原理到底有没有违背物理确定性。”
　　“测不准原理？物理确定性？”东辰一脸痴呆, “你说的每个字我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我就，呃……”
　　杜欢看看他, 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继续开口：“简单点说就是，哥本哈根学派认为，微观世界里粒子的运动状态是不可确定的。”
　　“但是以爱因斯坦为首的另一方不愿意认同这种‘不确定’和‘概率解释’，因为这种不确定挑战了物理学界严格的因果律。”
　　“说白了，如果把测不准理论投射到宏观世界，”杜欢晃了晃右手，“我现在往前抛出一颗球，然后告诉你它可能飞向我前面，也可能飞到我背后。”
　　“至于到底飞到哪，只能算出一个概率，给不出确定结论。”
　　东辰瞪大眼睛：“什么玩意？怎么可能！”
　　“所以爱因斯坦在这里说出了那句著名反驳：‘上帝不掷骰子！’”杜欢顿了顿，“他的同伴，那位鬼才薛定谔，也是在这里提出了著名的思想实验‘薛定谔的猫’，用来讽刺波尔他们的‘不确定原理’拿到宏观世界有多么可笑。”
　　孟知客看了一眼显示屏上的倒计时，只剩10min时间了，他拍拍杜欢的肩：“别说这么细，先分组。”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何安念，你对自己的理论物理知识有自信吗？”
　　何安念精神状态还没恢复过来，只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毕业太多年了，真不行了……”
　　孟知客点点头：“那就麻烦一下这位娄清先生，和东辰何安念组个队吧。”
　　他顿了一下继续补充：“这两位能力都不错，只需要您适当些理论指导，补充下知识上的空白……”
　　娄清突然打断他，他抬起胳膊，饶有兴趣地指向杜欢和孟知客两人：“不，我和你们一起。”
　　剩下四人解释一愣。
　　东辰火气“噌”一下就起来了，使劲翻了个白眼：“我们还没嫌弃这丧气小子呢，他倒还先来嫌弃我们？”
　　何安念皱皱眉给了他后背一巴掌：“闭嘴。”
　　东辰立马从炸毛的火鸡变成安静的鸵鸟，不出声了。
　　“娄清先生，”孟知客面上波澜不惊，依旧保持微笑，“如您所见，这是双线并进的游戏，如果他们通过不了关卡，我们赢得再漂亮都没有意义。”
　　“无所谓，”娄清像听不懂话，只死死盯着面前两人，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和你们一起。”
　　瞬间再度冷场。
　　/>
　　杜欢瞥了一眼倒计时，还有8分钟，他拦住还想再开口的孟知客，摇了摇头——这人一看就不在乎生死，更不在乎游戏能不能通关，跟他继续商量一点意义都没有。
　　杜欢太了解这种心态了。
　　他快步走到东辰和何安念面前，直切重点：“科幻电影看过吧？薛定谔的猫你们应该听说过？”
　　东辰跟何安念先一愣，然后胡乱点点头：“一只半死不活的猫？”
　　杜欢点点头，问他们：“《彗星来的那一夜》看过没有？”
　　两人面露难色。
　　杜欢皱皱眉：“那《恐怖游轮》？”
　　两个人继续沉默。
　　杜欢轻叹口气：“《复仇者联盟》看过吧？”
　　这下两人齐刷刷点头：“看过！”
　　“好，”杜欢点点头，“那你们去[薛定谔的猫]，这游戏不可能考多深奥的理论知识，你们有点印象就行。”
　　东辰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战战兢兢问：“真就只让我们俩去？”
　　杜欢点点头：“我相信你们。”
　　东辰哭丧着脸：“可我们不相信我们自己啊！”
　　杜欢：“……那你们努力一下，相信一次。”
　　这边东辰还沉浸在莫大的使命感中难以自拔，另一边何安念赶紧拉住杜欢：“趁现在还有两分钟时间，你跟我们划下重点吧。”
　　杜欢莫名其妙在副本里找到了每次期末考的前一天晚上，帮室友唐舟划重点的感觉。他顿了一下，点点头，熟门熟路开口道：“[薛定谔的猫]简单点说就是：
　　一个封闭的盒子里有一只猫，旁边放着有50致死概率的毒药。
　　在打开盒子之前，猫可能生也可能死，它处于死猫和活猫的叠加状态。”
　　“打开盒子后，波函数坍缩，这只既死又活的猫状态才确定下来。”
　　“所以说，外部的观测者观测的时候，猫的状态才能确定。”
　　杜欢又看看面前两张懵逼的脸：“总结一下‘观测决定状态’。没关系，你们大致有点印象就行了，进去以后随机应变吧。”
　　东辰跟何安念恍惚着点点头，心里同时浮现一个念头：这么随便的吗？
　　眼看倒计时马上归零，地面上又升起两道黑门，门楣上各标着一行字：[薛定谔的猫][上帝的骰子]
　　5个人分别在两扇门前站好，东辰怯生生地看着这道阴森森的大门，只感觉头皮发麻。
　　“滴——”倒计时归零。
　　就在这时，两道门突然反转——它俩互换了位置！
　　所有人：？？？
　　其他人还愣着，孟知客以难以置信的反应速度一把搂住杜欢。
　　只听“嘭！”一声响，两扇门同时打开，强劲的引力把两拨人各自猛“吸”了进去。
　　孟知客一手抱着杜欢，另一只手加上两条长腿手借力施力。
　　杜欢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孟知客带着自己稳稳落了地，连层油皮都没碰破。
　　他慢慢从孟知客怀里钻出来，看着旁边狼狈趴在地上的娄清，给了他一个带着点同情的眼神。
　　“所以？”杜欢转向孟知客，“这是把我们送进了[薛定谔的猫]是吗？”
　　孟知客点点头。
　　杜欢难以理解副本这种缺大德的行为：“做这种临时调换有什么意义吗？”
　　“……”孟知客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眼睁睁看着杜欢脚下的“地面”突然空了一块！
　　杜欢和孟知客：？？？
　　他下意识伸手去拉，但还是慢了一步——人当着他的面“嚓”一下掉了下去，转眼就没了影。
　　虚空中，欠扁的电子音再此发声：
　　【游戏[薛定谔的猫]开局，祝各位玩家游戏愉快】
　　◎作者有话说：
　　这章过渡（捂脸，下章开始欢欢秀翻
　　再再再也不会出现物理名词了！看不明白也没关系，绝对不会再去讲物理概念的（顶锅盖捂脸
　　总之就是，又到了喜闻乐见的[薛定谔的猫]环节！两位该如何挑战无限流经典环节呢！！！（锵锵锵我们拭目以待！
　　这一章对索尔维会议的介绍很粗浅，大噶要是有兴趣可以找着了解了解，顶尖物理学家吵架真的肥肠有意思！
　　感谢原耽女孩ghs、江水流春去欲尽、消遣的营养液！谢谢大噶支持！我们明天再见！

第44章 索尔维7
　　杜欢慢慢睁开眼, 但是头顶的太阳过于刺眼，他下意识拿手遮住眼睛。
　　这里是……？
　　杜欢慢慢起身，只觉得后脑勺刚撞在地上还有点余疼——这次没人抱着他了。
　　他轻笑了一下, 然后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四周的环境中：春光灿烂、鸟语花香——是h大的校园没错。
　　遗梦乡把他放回学校了？孟知客呢？
　　杜欢皱皱眉，他按紧袖间的手术刀，沿着草地上的石子路, 一边慢慢走，一边机警地环视四周。
　　【你戒备心一直这么强吗？熟悉的环境都不能让你放松下来？】
　　杜欢没有转头, 手中刀光一闪, 锋利的刀刃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破空而去——
　　“锵！”刀片击中了块灰扑扑的石头, 落在一旁的泥地里。
　　那刚刚到底是谁在讲话？！
　　杜欢又瞬间抽出另一把刀，全身肌肉紧绷, 用余光一遍遍环视四周——但很可惜, 确实空无一人。
　　【诶你这人怎么这么可怕！一上来就下死手？！】
　　杜欢愣了一下, 循声看去, 那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只有……
　　【我就是这块石头啦！】
　　这声音聒噪得很：【不过我也可以是树、叶子、一滴水，我在这里无处不在】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杜欢冷着脸打断他，“想干什么？”
　　【我是你的[对话者]呀，漂亮的小美人】
　　这声音居然轻佻了起来？！
　　眼看着杜欢脸色越来越沉，那声音赶紧扯回正题：
　　【玩家杜欢, 你在本游戏[薛定谔的猫]中会遇见不同的你自己】
　　杜欢微微皱眉：“我自己？”
　　【你有两种获胜方式：1、在半小时内杀了另一个自己；2、在半小时后, 由另外两名玩家进行辨认，如果他们成功从两个杜欢中找出“真正的杜欢”, 则游戏继续】
　　【如果你死在中途，或者另外两名玩家辨认失败，则游戏失败】
　　“要么我杀了假的我, ”杜欢点点头，“要么孟知客认出假的我，都算我们赢，对吗？”
　　那声音轻笑起来：
　　【不，不是假的你，那只是“另一个你”。】
　　杜欢撩起眼皮瞥了那故弄玄虚的石头一眼，没明白它的意思。
　　【好了，朝你常去的咖啡店那边走吧，去了就明白了。】
　　杜欢缓步朝咖啡店那边走去，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众多，和平日里的每一天一模一样，看不出半点区别，杜欢甚至有一瞬间的恍惚，似乎自己真的回到了校园……
　　直到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杜欢下意识往旁边一个巨大的梧桐树后一躲，盯着“杜欢”在咖啡店门口犹豫了一下，突然拔腿离开，没有进去。
　　这是？
　　杜欢转过头，透过咖啡店的玻璃窗，他看到角落里一张桌子上坐着自己的室友唐舟、还有一个女生……好像是叫柳宁宁？
　　他突然想起了这是哪一天：这时他才从第一个副本里出来不久，孟知客已经来h大当了老师。
　　可他明明记得自己那天进了咖啡店，还跟孟知客在这里重逢了！
　　【那天你在咖啡店门口犹豫了吧】
　　杜欢瞳孔微微一缩。
　　那声音这次化成了杜欢身后梧桐树上的一片绿叶，不紧不慢徐徐说：
　　【你明明看到了角落里的孟知客，本来想直接转身离开，那最后为什么又进了店呢？】
　　杜欢没答话，他看着“杜欢”快步离去的背影说：“这就是你说的另一个我？”
　　【对】
　　那声音带着欣赏好戏的笑意：
　　【两种不同的选择下走出了两个不同的“你”，一个是现在的你，一个是那边的“你”】
　　杜欢低声说：“这是，两个世界线……”
　　【是的，杀掉另一个世界线的“你”，你就赢了。】
　　那声音轻下来，像恶魔的低喃：
　　【怎么样？下得去手吗？】
　　【友情提示一下，从你看到另一个自己开始计时，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到20分——】
　　  这声音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杜欢大步流星走上去紧跟上另一个自己。
　　“杜欢”的反应速度跟杜欢不相上下，没走几步就意识到身后不对劲，像是有人尾随。
　　杜欢看到他右手袖口微微一动，他太熟悉自己的这个动作了——“杜欢”已经按紧了袖中常年贴身携带的刀。
　　两个一模一样的“杜欢”在咖啡厅背后的一片树荫中一前一后慢慢走，距离不近不远，好在旁边没有行人，不然怕是要吓背过去。
　　【怎么打算？有计划吗？】那声音喋喋不休地跟上，这次变成了旁边一株热烈张扬的迎春花。
　　杜欢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突然，前面的“杜欢”停下脚步！气氛骤然紧绷！
　　“杜欢”猛回过头，但在拔出手术刀的瞬间，他看到面前那张一模一样的脸，不由自主愣住了。
　　“杜欢”眼里有了一瞬间的茫然：“你——”
　　“嚓——”大量鲜红的动脉血喷射而出，甚至溅到旁边白玉兰的树干上，一地血红。
　　杜欢漠然地拔出插在“杜欢”侧颈上的手术刀，看着“自己”的尸体软软倒下，眼里没有半点犹豫。
　　他抓住了“自己”那一瞬间的错愕，一刀毙命，时机精准得恰到好处。
　　那喋喋不休的声音似乎惊呆了，过了半晌才如梦初醒般开口：
　　【你……半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杜欢擦了擦溅到脸上的热腾腾的鲜血，声音平静：“我就是我，我20年人生中每一处细节、每一个选择造就了现在的我，这就是唯一的我。”
　　“没有如果，不存在如果。地上死的那个不叫‘另一个我’，”他冷冰冰看向那朵迎春，“那只是你们做出来的一个无聊的赝品而已。”
　　那声音似乎愣住了，过了几秒，然后低低地笑起来：
　　【很好，很好。恭喜玩家杜欢，游戏[薛定谔的猫]攻略进度20，请继续加油】
　　20？杜欢微微皱眉。
　　【那么游戏继续。我真的很好奇接下来每一次同“另一个自己”相遇，你都能这么淡然吗？】
　　那含笑的声音里慢慢染上显而易见的恶意：【玩家杜欢，请别让我失望呀】
　　原本的万里晴空突然开始一点点变黑，骄阳被夜色吞噬，周围来来往往的“行人”慢慢消融在空气中……周围的场景像快放的电影一样飞速变化。
　　最后突然停下。
　　杜欢发现自己身上的血已经消失了——甚至衣服都突然变成了另一套。
　　这衣服……杜欢看着自己这件衬衫，实在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他瞬间想起来：这正是他最初进入遗梦乡那天的穿着！
　　他立即抬头看向路边——没错，那个画画的无脸男已经坐在那里了！
　　周围学生来来往往，像根本看不到他。
　　就在这时，他看到另一个身着一模一样衬衫的“杜欢”从教学楼里背着书包慢慢面无表情地往外走。
　　但和那天的自己不一样，“杜欢”只在无脸男旁边停顿了片刻，他没有上前搭话，而是转身离开了。
　　【这一个“杜欢”没有进入遗梦乡，他可以平静顺遂地过完余生，你羡慕吗？】
　　这次这欠揍的声音变成了杜欢身边的老路灯。
　　“啧，”杜欢几乎冷笑出声，“少假模假样，被遗梦乡选中的人怎么可能这么轻易逃脱？”
　　那声音发现自己唬不住他，暂时没了声。
　　“还有，”杜欢借着夜色慢慢跟过去，“就像刚刚在咖啡店的门口，真正的‘杜欢’一定会走进去，因为我内心深处期待和孟知客的重逢。”
　　“4月14号，真正的‘杜欢’一定会走过去跟那个无脸男交谈，然后来到遗梦乡，遇见孟知客，因为我的内心深处渴求意外和新生。”
　　杜欢轻巧拔出袖间的手术刀，锋利的刀片上映出他的眼睛——坚定平静，像一片浩瀚的海。
　　“没有如果、没有意外，我20年人生中每一处细节、每一个选择造就了现在的我——唯一的我。”
　　杜欢迅速跟上“杜欢”，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把手术刀瞬间插进另一个自己的心脏。
　　他的动作比上一次更加坚定果决。
　　飞溅的鲜血中，那声音带着无奈开口：
　　【恭喜玩家杜欢，游戏[薛定谔的猫]攻略进度40，请继续加油】

第45章 索尔维8
　　孟知客看着面前的电子显示屏一闪：
　　【游戏[薛定谔的猫]攻略进度变更为40】
　　他带着点无奈轻叹了口气。
　　“看来没你出场的份啊, ”娄清在旁边无精打采看着他，似乎相当扫兴，“你弟弟这是要一个人全解决的节奏啊。”
　　孟知客转头看他, 笑容和煦，但总让人莫名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玩得开心就行。”
　　偏偏这个娄清活像脑子里少了根筋，居然诡异地提起了兴致, 凑上去问：“你俩真是兄弟？”
　　孟知客笑着看他：“怎么？”
　　“我就是觉得吧，”娄清摆弄着袖子, 声音里有点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那你们爸妈肯定特开心, 我还没见过像你们这么亲密的亲生兄弟。”
　　孟知客表情不变，一脸笑容让人如沐春风：“那你见识太少了。”
　　娄清：“……”
　　比起这边的口舌之争, 杜欢那边迅速进入下一场真刀真枪的拼杀。
　　当周围变换的场景终于静止, 杜欢一瞬间愣住了：和前两次不同, 面前的场景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周围高楼林立……看起来有点像个高新科技园区？
　　周围行人不多, 杜欢来回走了两圈，还没看到所谓的“另一个自己”。
　　“人呢？”杜欢冷着脸问，“计时开始了没有？”
　　【哎呀别急呀，你看到“另一个杜欢”的那一瞬间才会开始计时。】
　　那声音欠揍得很【再说你这么拼干嘛呀？你不相信孟知客吗？】
　　杜欢冷冰冰往旁边瞥了一眼，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胆战心惊的低气压：“我能解决的事没必要遗留给他。”
　　这边话音刚落, 面前那栋气派的写字楼的大门突然开了, 杜欢瞬间弯下腰在灌木丛里躲好。
　　透过灌木间的缝隙，他看到几个身着黑衣的高大男人先从大门里出来, 紧接着，一个纤长甚至于瘦削的身影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杜欢一眼看见他身上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白衬衫——休闲的学生装束在一群人中格外扎眼。
　　正是“杜欢”。
　　乍一看那个“杜欢”和杜欢气质很相像, 都是清冷淡漠，一张顶漂亮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的波澜。
　　草坪上一株野草“开口说话”，这东西果然无处不在：
　　【猜猜这是什么状况下的你？】
　　“我说了很多遍，”杜欢甚至懒得再给它一个眼神，“那不是我。”
　　写字楼门口又一阵骚动，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从大门走出，所有人见到他纷纷点头鞠躬，男人没看他们，径直朝“杜欢”走去。
　　“杜欢”看到中年男人，先是条件反射般瑟缩了一下，然后慢慢主动迎上去，很勉强地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然后慢慢伸出手拉住了男人的胳膊。
　　杜欢：“……”
　　男人像是很满意，大笑着拉住“杜欢”修长漂亮的手拍了拍，在他耳边交代了点什么，然后带着几个人先走了。
　　紧接着，一辆迈巴赫开过来停在“杜欢”面前，一个黑衣人帮他打开车门，然后做出“请”的手势，那位“杜欢”活像被狼盯住的兔子，犹豫了一下，还是瑟缩着上了车。
　　杜欢从这边可以看到他上车前最后一个眼神：茫然又无助，活像一尊美丽但脆弱的琉璃娃娃。
　　杜欢：“……”
　　他瞥了脚边的草地一眼，声音里的煞气比他手里的刀还骇人：“你是专程来恶心我的吗？”
　　【怎么会。】
　　【你生活状况最窘迫的时候，不是有“贵人”给你抛来橄榄枝嘛！那边的是接受了橄榄枝的你。】
　　“贵人？”杜欢笑了一下，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那个有妻有子还想包|养我的‘贵人’？”
　　他按了按手里的刀柄：“令人作呕。”
　　杜欢径直走到写字楼门前，守在门口的两个保安看到他很惊讶：“呃……”
　　他们称呼得很隐晦，把鄙夷也不露锋芒地藏在言语之间：“杜少爷你不是去酒店等先生吗？怎么回来了？”
　　杜欢波澜不惊地抬起头，当即随口扯谎：“车半路抛锚了，我忘了目的地，回来问问。”
　　“迈巴赫抛锚？您忘了……目的地？”这谎话说得太不走心，以至于两个保安面面相觑，“那跟着您的小王跟小李……”
　　“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杜欢冷着脸打断他们，“刚刚我要去哪？”
　　两个保安被这位“兔儿爷”突然爆发的气势吓了一跳，同时哆嗦了一下，嘴先于脑子脱口而出：“湖、湖堤春苑！”
　　“行，谢谢。”杜欢点点头，利落地转身离开。
　　两个保安呆在原地半天才回过来神：
　　“他、他真的是那个……杜少爷？”
　　其实这宾馆近得很，就在科技园区附近，从旁边的地下通道就能直达，也不知道保养“杜欢”的那位土豪发什么疯，非要派豪车保镖绕路把人送过去，浮夸得不可思议。
　　杜欢十分钟就到了酒店，直接刷脸进门，走到前台开口就问：“有预约吗？带我去房间。”
　　前台对这个样貌惊人的漂亮男孩印象深刻，但他今天和平日比气质实在大相径庭，女服务员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秦先生已经预定过了，请您先在大厅休息两分钟，我们马上送您上楼……”
　　眼看半个小时的时间已经不到10分钟了，杜欢微微皱眉：“效率高点。”
　　服务员竟被这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4个字说得打了个激灵：“马上！这就带您上楼！”
　　杜欢走进那间奢华套房的刹那就不由自主黑了脸：满床的玫瑰花瓣，全透明的浴室，还有一些摆在明面上的情|趣用品……
　　他烦躁地把玩着手里的刀：“恶心我有意思吗？”
　　那声音这次附在房间床头柜的卫生纸上：
　　【误会、误会，这只不过是你面对不同选择走出的不同世界线而已，你没必要这么排斥……】
　　它话还没说完，杜欢大步流星走过去拿起卫生纸扔进了垃圾桶。
　　【？？？！！！】
　　那声音挣扎了一会儿，费了点功夫“跑”出来。这次倒是学聪明了，附身在杜欢抬不动的大衣柜上：
　　【你不觉得你有点过分吗——】
　　“‘杜欢’的人生没有这个选择，”杜欢平静打断它，“做出这种选择的不是‘杜欢’，就这样。”
　　突然，房门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杜欢飞速打开巨大的衣柜，刚闪身藏进去，就听到开门声，还有一个成年男性骂骂咧咧的声音：
　　“现在前台的那些小妞真他娘的不中用，老说什么杜少爷已经来了，还摆出见了鬼一样的表情，妈的晦气……”
　　“行了，李大哥，”杜欢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清淡淡，“你们也看到了房间里没有别人，辛苦两位了，请先回吧。”
　　杜欢敏锐留意着房间里的动静：“时间还剩多少？”
　　【两三分钟吧】
　　终于，随着“吱呀”的关门声，世界终于清净了。
　　杜欢没有一丝犹豫，提着刀破门而出，正对上“杜欢”的视线，面前的自己眼神平静中带着悲哀，像在命运的巨爪下放弃挣扎的小兽。
　　“你？！”“杜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错愕着退了两步跌坐在床上，“你是？”
　　杜欢话都懒得说，直接快步走过去掐住他纤细的脖子——
　　【叮！】
　　【半小时倒计时结束，玩家杜欢未能完成本轮任务，请另外两位玩家继续挑战】
　　杜欢头顶装修繁复的天花板吊顶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漆黑”的洞，然后孟知客那张笑眯眯的脸突然探出来，像是已经迫不及待了。
　　“好久不见！”孟知客笑着冲杜欢打招呼，完全无视了被他掐在手里的那张一模一样的脸。
　　这人真的一眼就分辨出来了，半点犹豫和迟疑都没有。
　　杜欢：“……”
　　那声音像是有点尴尬，难以启齿地开口：
　　【呃……玩家孟知客似乎已经完成了本轮挑战——】
　　“谁说的？”杜欢回过头打断它，“我不认可。”
　　【？？？】
　　不是？你们不是同队的吗？
　　【……那这位爷您是想？】
　　杜欢面无表情看向床上那张惊惶的脸，手中刀光一拉——
　　◎作者有话说：
　　我觉得这一趴可以改名为：杜欢和他坐享其成的没用男人
　　照例感谢一个小柳絮姐和万事如意2311的营养液！！！谢谢大家的支持！我继续冲！
　　咱们明天见呀~么么

第46章 索尔维9
　　“嚓——”滚烫的血瞬间溅了一床, 那张和杜欢一模一样的脸抽搐了一下，然后惨白地垂向一边。
　　“别用我的脸露出那种眼神，”杜欢冷冰冰看着床上没有生气的尸体, 甩了甩手上的血，“看着恶心。”
　　那声音似乎被杜欢多此一举没事找事的行为惊呆了：
　　【……恭喜玩家杜欢，游戏[薛定谔的猫]攻略进度60, 请继续加油】
　　杜欢仰头去看天花板上的“黑洞”，孟知客笑着冲他摆摆手, 这人真的完全不觉得杜欢刚杀了个跟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有什么问题。
　　眼看着黑洞开始闭合, 孟知客抓紧时间叮嘱：“玩的开心啊, 放平心态，有我兜底呢。”
　　【……】
　　娄清：“……”
　　您这是目送弟弟去参加运动会的兄长吗？！能不能注意下环境！
　　杜欢居然很给面子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号称对话者的声音：
　　【……】
　　娄清一手撑着头饶有兴趣看着孟知客：“他刚亲手杀了‘另一个自己’。”
　　孟知客只笑着看他, 不置可否。
　　“你不会觉得有点膈应吗？”娄清很没眼色地赶着上前问。
　　孟知客笑容可掬：“那东西根本不是他, 硬说起来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副本硬套了张一模一样的脸拿出来恶心人而已, 我们还由着它恶心吗？”
　　“你们这对兄弟真有意思, ”娄清换了一只手撑脸，“是什么样的父母能养出来你们这样的人？整一家疯子。”
　　这位不怕死的活像感觉不到孟知客浑身上下越来越低的气压，压低声音探着头往前继续问：“你们真的是兄弟？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孟知客低低笑起来，他语气甚至算得上亲和：“你就这么好奇？”
　　一瞬间，娄清突然产生一种错觉, 似乎自己是秃鹫眼中的一块腐肉, 马上就会被利爪撕得四分五裂——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他似乎经历过。
　　是的, 他经历过！
　　“你是！”娄清突然颤抖着抬起胳膊指向孟知客，第一次露出如此巨大的情绪波动，畏惧和兴奋感诡异地交织在他脸上, “你是孟知客，你是孟知客！”
　　“你就是孟知客，”他眼神里有种病态的癫狂，开始自顾自地喋喋不休，“我们一年前在副本见过，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副本，那种刺激、那种死亡的兴奋感……”
　　娄清深吸一口气，脸上满是陶醉：“还有你，不可思议的孟知客。”
　　“怪了，我怎么会忘记你的样子呢，”他苦恼地摇着头，“不可能，我死也不会忘记……”
　　突然，娄清看到自己的胸膛被一只手钉穿了，但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只疑惑地偏了偏头。
　　那血淋淋的手瞬间拔出，娄清眼睁睁看着一团鲜红的东西在面前微笑的男人手心跳动，“噗通、噗通……”
　　——那是自己的心脏……
　　“娄清。”孟知客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很轻、还带着笑。
　　娄清像突然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腿一软“咚”一声跪在地上，他发了疯一样去看自己胸口——完好无损，刚刚被活生生掏出心脏的经历像一场噩梦，但偏偏鲜活得可怕。
　　“娄清，”孟知客在娄清面前蹲下来，温声提醒，“你衣服全汗湿了。”
　　娄清这才发现自己全身抖如筛糠，痉挛得几乎抬不起胳膊，他脑子昏昏沉沉不太清醒，只本能地两手撑住地面踉跄着往后爬，拼了命想离面前的男人远点。
　　“你刚刚说我是谁？”孟知客也不介意，继续好脾气地笑着问。
　　娄清嗓子根本发不出声，只胡乱摇头。
　　“你还说你想知道什么？”孟知客继续温声问。
　　娄清什么也听不懂了，只知道疯了一样玩命摇头。
　　“好，”孟知客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他笑着走过去，拽着男人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硬生生把人提起来，“很好。”
　　这边两位玩家相处重归和谐，那边杜欢正面无表情地环视着四周。
　　别说换了条街，这次变换后的环境甚至不是他生活过的城市！
　　周围的行人来来往往，说着杜欢并不熟悉的方言，一辆车从杜欢身侧呼啸而过，他一眼看见车牌号最前端的省份标注。
　　b省？
　　杜欢皱着眉问：“你们又作什么妖，我怎么可能和这儿扯上关系？”
　　这次是旁边电线杆上一张卖药的小广告开口：
　　【别急呀，等等看嘛。】
　　杜欢在这条街上来回走了几圈，正有点不耐烦，突然听到不远处一个小巷里传来喧闹声，他循着声音快步走过去，还没看到人，先听到拳脚打在人体上发出的钝声，还有人喉咙里发出的闷哼声。
　　杜欢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那声音里带上点诡异的得意：
　　【怎么？不敢去看了？】
　　杜欢没理它，他在墙边站住，稍稍往里面探头。
　　映入杜欢眼睛的先是几滴暗红的血，被一大群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小青年围成圈站在里面，正中央一个羸弱的身体匍匐在地面上，甚至看不出呼吸的起伏，也不知道活着还是死了。
　　看不到正脸，但那头浓密的中长发——是纯白的。
　　“呦，这就死了？”一个小流氓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杀马特的上衣摆上流苏长短不齐，也不知道是什么年代流行的玩意。
　　他又踢了一脚，给地上人翻了个面：“老大，您满意吗？要不兄弟们帮您把这小白脸的脸给划烂喽？”
　　地上人身量单薄，身上穿着件褶褶巴巴的t恤，以及洗得看不出原色的牛仔裤，裸露在外面细白的胳膊腿上青紫交加，嘴角还隐隐可以看见血迹。
　　但那张美丽至极的脸，毋庸置疑，跟杜欢一模一样。
　　【这是选择抛下母亲独自离开的你】那声音附在墙壁上，贴着杜欢的耳朵开口。
　　“那就太可惜了，”为首的混混嬉皮笑脸蹲下身，掐住“杜欢”的下巴，“这脸比女人还漂亮，先给哥几个爽爽呗。”
　　一片口哨声和淫邪的笑声中，一个混混哆嗦了一下：“算了吧大哥，我跟他之前有过一次过节，这小子野得很……”
　　他话还没说完，地上的“杜欢”突然睁开眼，那眼神活像被逼到绝路的山猫，幽深、狠辣，像淬着毒的的刀。
　　瘦小的青年突然从地上一个轱辘翻身站起来，趁着无人反应过来，猛跳到那为首的混混身上，一口咬住他的左耳——
　　那壮得像熊的混混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像是两只手使足了劲往“杜欢”身上砸，见不起效，又一把掐住杜欢的脖子像想把人从身上硬扯下来。
　　但瘦弱的青年活像嵌在男人身上，只发出一声闷哼，但身体纹丝不动，死不松口。
　　周围的混混这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涌上去，手里的家伙正要往青年单薄的身体上招呼——
　　“杜欢”活生生把混混的左耳咬了下来。
　　所有人动作瞬间静止，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家老大蜷在地上捂着耳朵鬼哭狼嚎。
　　“杜欢”叼着血淋淋的耳朵往前一步，其他混混哆嗦了一下，纷纷不受控地连退几步，活像见了阎王。
　　“杜欢”啐了一口，把那只左耳吐到混混们面前，然后抹了一把嘴上的血，血液晕开，染红了他小半张脸，配上他鬼一样森然的眼神，想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游魂。
　　“走……”有混混颤抖着低声说，“这人根本不要命的。”
　　一群混混乱作一团，混乱中拖着自家老大的衣服，慌慌张张作鸟兽散了。
　　杜欢怕被人认出有两个一模一样人，稍低下头，想装成大路上一个普通路人。幸好刚刚那群混混吓得魂都飞了，跑的一个比一个快，根本没人留意到他。
　　巷子里的“杜欢”精疲力竭，身体一晃，眼看就要摔下去，但他一把按住旁边的墙壁，强撑着身子不愿倒下，杜欢甚至能看到他纤细的脖子上微微暴起的青筋。
　　“这是抛弃母亲独自离开的我？”杜欢轻声重复了一遍，“放弃母亲、也放弃了自己，流落街头，成了个狗咬狗的混混？”
　　【是啊。】
　　杜欢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冷漠看着里面那个和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杜欢”，吐出两个字：“荒唐。”
　　◎作者有话说：
　　芜湖起飞！
　　稍微涉及一点杜欢的原生家庭，但这个副本不会仔细讲，反正我们欢欢是真·美强惨
　　感谢给我投雷的一支玄学的笛子！
　　也感谢万事如意2311、姣姣大宝贝的营养液！爱大家，使劲比心！

第47章 索尔维10
　　杜欢慢慢走进那条狭窄的小巷, 这儿活像打在城市光鲜外衣的一个补丁，破败得厉害。
　　精疲力竭的青年正贴着墙轻轻喘息，听到杜欢脚步声的一瞬间, 他像只山猫一样突然惊觉起来，猛退了两步，微微躬起后背, 抬头端详面前人。
　　但那双瞳色微浅的眼睛在看到杜欢脸的瞬间愣住了：“……你？”
　　杜欢漠然地看着他，脚下的步伐完全没有停顿, 纤长的手指在衣袖间轻轻一转——一把纤巧的刀已经出现在他手心。
　　“我来要你的命。”杜欢声音很平淡,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说“我来请你吃饭”。
　　那声音阴魂不散跟着杜欢, 低低笑起来：
　　【这个“杜欢”和你本人差距太大了，你就等30分钟, 交给孟知客辨认, 万无一失, 何必跟他拼命呢？】
　　看杜欢没什么反应, 它在一旁继续“苦口婆心”地劝：
　　【这位看起来奄奄一息, 其实野得很，你看他眼睛，和被逼上绝路的山猫一模一样……】
　　它话音还没落，刚刚还气都喘不匀的“杜欢”突然闪电般扑上来，动作凶悍狠辣, 直冲着杜欢的的脖子, 看架势是一上来就下了死手。
　　但杜欢的反应速度比他还要可怖，如同闪电般轻轻一侧身, 手上手术刀往上轻描淡写地一挑——
　　“嚓——”“杜欢”捧着右手重重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腕动脉处伤口迸出大股大股殷红，瞬间溅了一地。滚烫的鲜血粘在他脸上、泛黄的衬衫上, 衬着那张妍丽至极的脸和一头白发，美得触目惊心。
　　杜欢面无表情地偏偏头，上前两步跪坐在“杜欢”身上，按住因为快速失血而微微抽搐的“杜欢”：“你叫什么名字？”
　　浑身是血的青年一言不发看着这个和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人，像是垂死的猎物临死前的挣扎，他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剩下那只完好的左手朝着杜欢的右眼飞速探去——
　　杜欢右手一挥，面无表情用刀扎穿了他左手手心。
　　“杜欢”因为剧痛上身不自觉地蜷起，双目空洞地张开嘴，发出无声的惨叫。
　　杜欢皱皱眉，他强行扯起“杜欢”的衣领，迫使他盯着自己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说了马上给你个痛快。”
　　“杜欢”失焦的眼睛慢慢有了点神，他看着杜欢，声音虚弱至极：“我……没有……名字。”
　　听到出乎意料的答案，杜欢的瞳孔微微晃动，他扯着“杜欢”的衣领一瞬间愣在了原地，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已经没了气。
　　【恭喜玩家杜欢，游戏[薛定谔的猫]攻略进度80，请继续加油】
　　周围的场景继续变幻，那不怀好意的声音凑上来继续问：
　　【刚刚多险啊，怎么就不等30分钟留给你亲爱的同伴解决呢？】
　　它贴着杜欢耳边开口，像一个可憎的背后灵，甩都甩不掉：
　　【你不信任孟知客？还是……你怕他看到这些可能存在的，另一个你？】
　　见杜欢不答话，他继续喋喋不休：
　　【你老是否认，说他们都不是你……但是你敢笃定自己面对这些选择的时候，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它说的话活像令人心动摇的剧毒：
　　【一点点都没有过？】
　　杜欢终于有了反应，他轻轻放下“杜欢”的尸体，抬头看向半空：“我还真反思了一下自己，答案你想听吗？”
　　杜欢嘴角勾起一点弧度，少见地露出一个带着讥诮的微笑：“没有，半点犹豫都没有过。”
　　【……】
　　这东西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憋屈地闭上自己那张讨人嫌的嘴。
　　“以为窥探了我的记忆就算了解我这个人了？”杜欢手轻轻抚上“杜欢”的脸，合上他那双还瞪着的眼睛，声量不大但杀伤性极强，“可笑。”
　　“我大概知道你们准备的最后一幕戏是什么了。”杜欢站起身，看着周围逐渐固定下来的场景，面色平静坦然。
　　“你们为什么觉得我面对不了自己的过去？”杜欢有点疑惑，像是真的很好奇“它”为什么会这么想，“就因为我的过去很惨？”
　　【……】这么想不正常吗？！
　　当周围的场景终于完全固定，首先扑面而来的一股飞扬的沙土。
　　杜欢踮起脚远眺，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隐隐可见远处几家错落的平房——树林、原野还有池塘，和记忆里的村庄一模一样。
　　杜欢眯起眼看了看头顶毒辣的太阳，恍然想起——自己逃离这里已经12年了。
　　“走吧，”杜欢大步迈向记忆中自己出生的地方，“回去看看。”
　　【……】
　　它难以置信看着杜欢坦然的表情，甚至一度怀疑资料出了错，愣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问：【你在这儿应该过得很惨才对啊……】
　　“所以？”杜欢反问。
　　【所以……】这声音真的被问住了！瞬间陷入深刻的自我矛盾。
　　它刚想好措辞，杜欢突然指向不远处：“在那儿呢。”
　　一个人木讷地朝着跟杜欢相同的方向走，如果说他身上有什么和如今的杜欢一样，似乎……只有那张脸，气质上找不出半点相似。
　　杜欢毫不犹豫上前，“它”还没反应过来，杜欢手里的刀已经从背后架上“杜欢”的脖子。
　　“别动。”杜欢轻声恫吓手上微微施力，划出了一道不算深的血痕。
　　“杜欢”当真不动了，这人像根没有情感的木头，呆呆站在原地，半点情绪的起伏都没有，根本看不出来此时此刻正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
　　“你叫什么名字？”杜欢问。
　　“徐奴。”
　　听到这个十余年没有叫过的名字，杜欢轻轻闭上眼，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问：“你母亲怎么样了？”
　　刀下的人像太没有感情的回答机器，甚至不在意到底是谁在问自己，为什么问自己，简直不像人，像块冷冰冰的石雕：“十年前死了。”
　　“父亲呢？”
　　“去年死了。”
　　杜欢脸色一冷：“那头畜生活了这么久？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在你面前晃？”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然后呢？”杜欢贴着他耳边问，“一个人这么活着，有意思吗？”
　　“……”回应他的又是漫长的沉默。
　　当杜欢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打算直接抹脖子了事的时候，听到一句低低的反问：“那你呢？”
　　杜欢手下的刀一顿。
　　“它”的声音和“杜欢”的声音融合在一起，大声反问：“那你呢！”
　　【现在的你和他有多少区别？】
　　【没有愿望、没有悔恨、没有牵挂，这样的你还要在遗梦乡这趟疲惫的旅途上走多久？】
　　他们声音越来越大，带着笑意，恣意又畅快，像是在向杜欢发出一场甜蜜的邀请：
　　【来吧，在这里迎来一场舒适的安眠不好吗？】
　　那声音化作一片叶，贴着杜欢的耳郭飞过，像在同他说悄悄话：
　　【看看这5个“另一个你”——这12年，不管你怎么选择，怎么去走，你的人生都会陷入不可逆的悲剧】
　　【不如就在此地安息吧】
　　那声音轻下来，像在吟唱安眠曲：
　　【只要把你手上的刀慢慢放在自己脖子上……】
　　它话音还没落，杜欢指尖一转——
　　四溅的鲜血中，杜欢慢吞吞开口：“你台词太长，我听烦了。”
　　◎作者有话说：
　　前两天在医院跑了两天，再加上天气一秒入夏，实在是遭不住呀……
　　我身体没啥大问题，今天开始恢复日更！感谢在评论区和我互动的小伙伴们，鼓励和批评我都有好好看，我会继续努力突破自己哒~
　　爱你们，比一个大大的心！

第48章 索尔维11
　　杜欢随手挥了挥沾满血的手术刀, 在地上洒了一圈血迹。
　　那声音喃喃道：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档案里记录过：杜欢，你和其他玩家不一样, 你是没有愿望的异类】
　　【你明明应该向往死亡才对……】
　　杜欢不置可否，他低头去看自己手里那把染血的刀，刀背上映出一只无波无澜的眼睛——那是自己的眼睛。
　　杜欢突然想起孟知客坚实的臂弯, 坚实有力，无论是靠着还是躺着都舒服极了。他胳膊很长, 可以把杜欢整个人搂紧怀里, 似乎一个怀抱就是一个专属于他的四方天地。
　　自然而然地, 杜欢想起了他的声音，低沉富有磁性, 无时不刻不带着笑意, 像春风化雨, 带着不可思议镇定人心的力量。
　　还有孟知客的眼睛。杜欢想起来飞船的20余年里, 每天陪伴自己的那双眼睛, 看向自己的时候总是带着不可说的温柔，像是宇宙间最闪耀的星河和最动人的情诗都藏进了那双眼睛里。
　　杜欢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刀背上映出的自己的眼睛已经微微弯起，他慢慢摸上自己的侧颊，才发现自己在微笑。
　　杜欢蹲下捡起那片“会说话的叶子”：“很不凑巧, 我在这里捡到了一个不得了的意外之喜, 我想陪他再多走两步。”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杜欢居然听出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的愿望就是进入遗梦乡, 这个愿望绝不会有结束的那天！你永远走不出遗梦乡，你终有一天会死在这里……】
　　“你恨我？”杜欢轻声问，“副本会这样强烈地怨憎一名玩家吗……”
　　那声音不答话, 周围的场景像破碎的镜面，迅速瓦解、消散。
　　“不对，”杜欢眼神越来越冷，“你不属于这个副本，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在周围的一切重新湮没于虚空之前，空荡荡的黑暗中最后四个字飘到杜欢耳边，像一只毒蛇伏在他背后，冰凉、剧毒：
　　【我诅咒你】
　　伴随着这句话，所有的场景全部消退，和进门时的吸力正相反，一股巨大的推力迎面袭来，活像几个大汉同时给了杜欢一拳。
　　一阵天旋地转。
　　杜欢紧闭着眼，只顾着用手臂牢牢护住头部，尽可能放松全身肌肉，做好准备随时和地板来场亲密接触……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一把捞起杜欢的腰，另一只胳膊紧扣住杜欢的肩，抱着他顺势转了半圈，然后把人稳当当放下来。
　　“欢迎回来。”熟悉的声音贴着杜欢的耳朵响起，他慢慢睁眼，正看见孟知客那张带笑的俊脸。
　　孟知客的手还在按杜欢腰上，把人严丝合缝地搂进怀里。
　　杜欢感受着孟知客的体温，心突然奇异地安定了下来，把刚刚那个莫名其妙的诅咒瞬间抛之脑后。他慢慢抱住孟知客的背，把头放在孟知客肩窝，回了他一个全身心的拥抱。
　　电子音再此响起：
　　【恭喜玩家通关游戏[薛定谔的猫]】
　　【游戏进度3/5】
　　杜欢斜倚在孟知客怀里，往四周看了一圈，才发现蹲坐在地上双目无神的娄清，不禁一愣：“我走之前他精神状态没这么……你们外面发生什么了吗？”
　　“怎么会，外面安全得很，”孟知客脸不红心不跳，笑着哄杜欢，还不忘拍上一波马屁，“主要是你辛苦了。”
　　“对吧，娄清先生！”孟知客抬高声音。
　　娄清像是刚睡醒一样，突然回过来神，看向杜欢跟孟知客的表情变幻莫测，胡乱点了点头：“嗯。”
　　杜欢：“……”
　　他有理由怀疑娄清连孟知客刚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杜欢也懒得细问，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
　　“东辰和何安念那边怎么样了？”杜欢对面前缓缓升起的进度提示显示屏随口问了一句，本来没指望系统会有回应，没想到大屏幕上的字样还真变了。
　　【游戏[上帝的骰子]剧情完成度已过半，请耐心等待】
　　杜欢有点意外地抬头看向孟知客，却发现男人短暂地蹙起眉，又飞速松开皱起的眉尖。
　　“有什么不对吗？”杜欢问他。
　　孟知客指了指面前的两扇铁门，那扇标着[薛定谔的猫]的已经打开，另一扇还紧闭着，也不知道里面的状况有多危急。
　　“这门……怎么了？”杜欢走上前，手慢慢抚上那扇布满铁锈的门，一寸寸细细地看。
　　不对，不是外观，杜欢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他贴近了点，仔细嗅了嗅，又匆匆走到另一扇[薛定谔的猫]门前比较了一下——
　　这扇[上帝的骰子]，门上铁锈的味道实在过于重了。
　　那是锈味吗？还是凝固在上面的……血液的味道？
　　“这两扇门什么意思？”杜欢语气越说越仓促，“是死在[上帝的筛子]这局游戏的玩家更多吗？”
　　“也有可能这个游戏的通关方式更惨烈，”孟知客看向这扇紧闭的铁门，“我无从判断。”
　　“那他们——”杜欢突然顿住，他转向那块巨型显示屏，“能为我们通报另一组玩家的情况吗？”
　　随之而来的是一段漫长的沉默，当杜欢以为系统不会再回应自己的时候，显示屏上内容突然一闪：
　　【许可】
　　文字迅速消退，彩色画面占据了整个巨幅屏幕——但画面实在过于惨烈了。
　　满地都是血、深深浅浅的血，一层盖过一层，几乎看不见地面上到底画着什么，只能隐约看到一排排连续的四方格——应该是什么棋盘游戏。
　　地面上，一个浑身是血看不出面貌的“人”紧紧抱着另一个差不多惨状的血人，看向正前方那个巨大的骰子。
　　那血人面部轮廓微微颤动，应该是在说什么，但完全听不到声音。
　　杜欢扯住孟知客的手越攥越紧，甚至隐隐有点抖：“这个显示器放不出声音还是他……”
　　“应该是他说不出话了。”孟知客用他修长的大手轻轻包住杜欢的右手。
　　“但他想说的话应该是——将军。”
　　“他们赢了。”孟知客加重语气又说了一边，握住杜欢的手也更用力了些。
　　像回应孟知客的话，大屏幕上画面突然熄灭，弹出一行黑字：
　　【游戏[上帝的骰子]已通关】
　　【游戏进度4/5】
　　那扇[上帝的骰子]大门骤然打开，这次副本还留了点良心，人不是从里面飞出来的。
　　东辰抱着何安念面无表情从黑门里走出，刚刚在显示屏里看到的血已经无影无踪，他们俩看起来干干净净，和进游戏之前一模一样。
　　“东……辰？”杜欢快步上前，有点迟疑地问。
　　何安念静静躺在东辰怀里，像睡着了一样。
　　东辰像刚刚回过来神，一双失焦的眼睛看着面前的杜欢，慢慢张开嘴。
　　他声音哑得厉害，活像刚放在砂纸上打磨过：“何安念没了。”
　　杜欢一愣，手迅速去探何安念的鼻息。
　　他说的是真的，人已经没气了。
　　“我真的看了好多好所人死在我面前啊……”东辰嘀嘀咕咕，像是在自言自语，“但还是没习惯。”
　　“你说人怎么一瞬间就没了气，然后身体就那样一点点冷下去，再也捂不热了呢？”
　　东辰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手好冰啊，冻得我怕得慌。”
　　他这样说着，然后把何安念的身体往怀里又搂紧了点。
　　在无人发觉的地方，孟知客的手突然攥紧，又一点点慢慢松开，他走上前，看着东辰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说出两个字：“节哀。”
　　◎作者有话说：
　　孟知客最后这个小反应……其实是他做了点缺德事
　　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前面调换入口那part，对，其实副本是不会这么无聊临时调换[薛定谔的猫][上帝的骰子]这两个游戏入口的
　　是孟知客当时就发现不对劲，心疼他老婆，把入口给换了（捂脸

第49章 索尔维12
　　东辰眼神空空荡荡, 像什么都看不见，只低头着头自言自语：“这游戏确实学渣也能去玩，就是个赌命游戏。”
　　他慢慢地、像阐述别人的故事一样, 低声道：“刚进去的时候，那房间还挺温馨，地上画着类似桌游的棋盘, 前面摆着个大骰子，跟小孩的游戏室一样, 我当时还不怎么紧张来着。”
　　“然后系统说了, 让我们赌上自己, 跟命运来一场游戏。”
　　“类似于大富翁……但是，你们拥有的全部资本是自己的, ”杜欢说话的声音也有点艰涩, “身体？”
　　“是啊, 它说得好听啊, 说什么跟命运对赌？”东辰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们两手空空进的房间，除了身体根本一无所有。”
　　“我们先押上衣服，然后是头发、指甲……再往后，”东辰眼神缥缈起来，像是回忆到了什么不愿意提及的东西, “再往后, 我们押上了手指。”
　　旁边一直冷漠得跟个假人似的娄清，神色也不由得微微变化。
　　杜欢已经明白了这游戏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也明白了自己在显示屏上看到的那幕就是是怎么回事，他匆匆上前用力按住东辰的肩：“没事，别说了。”
　　东辰像是整个人都迟钝了, 他慢慢抬头看了杜欢一眼，又及其缓慢但坚定地摇了摇头：“不，我想说。”
　　“好歹让大家知道何安念的结局吧，就当在同伴心里立了块碑，我们记多久，这碑就立多久。挺好的，”他看着何安念的脸喃喃重复了一遍，“挺好的。”
　　无人再阻拦，东辰继续慢慢地讲。
　　“然后我们押上了四肢，再往后是五官、内脏，”说到这，东辰茫然地抬起自己完完整整、白白净净的左手看了看，似乎还有点恍惚，“但是我留了一条右手，押上眼睛鼻子也不愿意当了它，因为我得留着它抱住何安念。”
　　他声音哽咽起来：“你们知道吗，就是那种钝刀子割人的痛，全身上下都在痛，从头疼到脚，从里面疼到外面，偏偏系统会保证我们一直清醒着。”
　　“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连一个拥抱都没法保留的话，那也太难受了。”
　　全场鸦雀无声，三个人注视着东辰抱着何安念没有声息的尸体坐在地上，一字一句慢慢说。杜欢看着他，莫名就明白了“字字椎心泣血”是什么意思。
　　“我们俩确实是笨啊，玩这种策略游戏根本不行，眼看着必输的时候……”
　　东辰用力咬住下唇，颤抖着低下头，像一个忏悔自己罪行的罪人：“为了翻盘，何安念先我一步赌上了心脏。”
　　“这游戏，在里面断胳膊断腿出来以后都能刷新，但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早该知道的，”他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早该知道，她一直比我坚定的多，也勇敢得多。”
　　“她最后说，我比她适合遗梦乡，我比她有更大几率实现愿望，赢过命运……”
　　“确实，我躲在她的身后，靠着她的牺牲，走出了这局游戏。”
　　东辰突然诡异地平静下来，露出一个扭曲至极的微笑：“就是这样。”
　　无人接话，也没人知道该说什么，就听见系统在旁边聒噪地乱喊【终场游戏即将开局，请大家做好准备】，吵得人心烦。
　　“……东辰，”杜欢眼看着屏幕上的中场休息倒计时即将归零，也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脱口而出的话还是些苍白的老生常谈，“何安念也是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但是没效果，根本喊不动，东辰还茫然地坐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何安念的脸，像听不懂杜欢说话。
　　杜欢眼看着倒计时已经降到最后十秒，咬咬牙，狠下心一把拽起东辰的衣领，迫使他抬起头听自己说话：“你自己说的，你靠着何安念的牺牲赢了游戏，那就不许浪费她的死。”
　　杜欢声音突然拔高：“松手，站起来，活下去。听懂了吗？”
　　东辰浑身一抖，像是突然睡醒了，踉跄着站起来，但还紧抱着何安念的尸体不撒手。
　　杜欢没再说什么，只随他去了。
　　系统长长“滴”了一声，宣告副本的拉开了最终局的序幕——; 【终场游戏[星空]开局】
　　【祝各位玩家游戏愉快】
　　周围的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一片浩瀚的星空出现在几人四周，目之所及，皆是星辰，如果不是在[希望]那个游戏里面对着这样的场景一看就是20年，杜欢怕是也忍不住为之震撼。
　　一条向上的小路突然在几人脚下蔓延，远远看去，甚至看不到边际。
　　众人等了会儿，但系统像哑巴了一样，半句解释也不给。
　　“先沿着路走吧。”孟知客有点漫不经心地提议。
　　几个人慢慢沿着这条小路沉默地往上走，没有人烟，没有npc，更没有怪物，这个游戏似乎只提供了一片寂静的星空，别的什么都没有。
　　“杜欢，”孟知客微微弯下腰，和杜欢耳语，“你在那个游戏里……”
　　“我遇到了5个‘另一个我’，还有一个聒噪的声音，”杜欢语气平静，“那个声音很有意思，竭尽全力想让我去死，那个架势活像跟我有私仇。”
　　“声……音？”孟知客微微一愣。
　　“嗯，”杜欢点点头，“那东西违和得很，甚至不太像副本的一部分，你有遇到过类似情况吗？”
　　“……”
　　杜欢没听到回答，他抬头一看，发现孟知客罕见的面无表情，似乎在沉思。
　　“孟知客？”杜欢扯扯他的袖子。
　　孟知客转过头笑着看他，把刚刚短暂的神游天外巧妙地掩饰了过去：“没什么，你没事就好。”
　　杜欢也没再细问，他话题一转指着脚下的小路问孟知客：“不说那些过去的，现在这个状况你有思路吗？”
　　“这个不好说……”孟知客居然语焉不详地卖起关子。
　　杜欢脸色一冷：“东辰的精神状态相当糟糕，我们尽快解决，你赶紧想到什么说什么。”
　　“好好好，”孟知客左右环视了一圈，低声问，“你说，真的没有别的路了？”
　　杜欢使劲往前看，怎么也看不出还有另一条岔路。
　　“游戏名字叫[星空]，你说我们真正进入星空了吗？”孟知客声音很轻，“还是我们其实还游离在星空之外？”
　　“你是说……”杜欢眼睛一点点瞪大。
　　“我们在之前的关卡经历了哪些考验呢？”孟知客一边慢慢地走，一边细细地数，“一点浅薄的知识积累，强大的忍耐力，绝境中永不放弃希望，甚至是……死亡慢慢迫近的感觉。”
　　“还差一点，对于科学探究非常重要的东西。”
　　“还差一点，向死而生的热情，”孟知客说的话活像在朗诵一首缥缈的诗歌，听得人云里雾里，“以渺小的身躯去采摘名为‘真理’的星星，那种巨大的热情。”
　　“您，”娄清终于迟疑着开了口，“能说两句人话吗？”
　　“好啊，”孟知客笑着点点头，“这游戏其实还有一条路。”
　　东辰和娄清都一愣，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但除了脚下这条泛着荧光的光秃秃的小路，旁边什么都没有。
　　孟知客轻轻搂过杜欢的腰，冲剩下两人微微笑了笑：“我们先走一步去摘星星，你们随意。”
　　下一秒，他俩同时往后面轻轻一躺——居然自发跳进了万丈深渊！
　　“你们——”东辰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了一团空气。
　　“这就是……他刚刚那一大段想表达的？”娄清眼睁睁看着两个人影急速变小消失在视线里，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匆匆回过头看向仅剩的一个同伴，谁知道东辰一句话也没说，抱着何安念紧跟着刚刚那两个疯子，也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娄清：“……”
　　“好吧。”娄清有点无奈地叹口气，慢慢蹲下身子，取下眼镜用衣摆擦了擦眼镜，那张没什么精气神的脸上罕见露出了一个微笑。
　　“还挺有意思的。”
　　他这么说着，站起身把眼镜小心翼翼放回上衣口袋里，随意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眨都不眨跳进了万丈深渊。
　　◎作者有话说：
　　滴——您的队友东辰东辰升级完成

第50章 索尔维13
　　杜欢睁开眼的时候, 面前是一片白茫茫的迷雾，四周空空荡荡，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他恍惚中想起来, 自己应该是跟着孟知客一起跳向了一片星星，于是伸出手往旁边探了探——又没人了。
　　杜欢正微怔在原地，突然。他头顶的白雾漫漫驱散了, 露出一片万里无云的晴空。再往下一看，只见自己脚边杂草丛生, 无数怪异扭曲的尸骸堆在地上, 两个浑身浴血的人影慢慢出现在杜欢的视野中。
　　他眯起眼睛, 只觉得那两个人特别眼熟，再慢慢往前走两步, 终于看清了他们的正脸——正是孟知客和“自己”。
　　杜欢的思绪陷入一种诡异的迟钝状态, 他拖着步子又往前走了两步, 但幸好那两个人像是完全看不见自己, 只牢牢注视着彼此。
　　他看到半空中突然弹出系统的积分结算提示窗口, 然后是5min的离开副本倒计时。
　　面前的自己和孟知客是……刚通关了一个副本？
　　他没见过这个副本，难道说这是他们的未来？还是说又是副本拿来恶心自己的冒牌货？
　　杜欢正乱七八糟想着，听见“杜欢”先一步开了口，打破了眼下漫长的沉默：“你的积分终于够了？”
　　积分？
　　杜欢瞳孔微微一颤，这才想起一件无比重要的事, 但也是自己一直刻意不去想的事：除自己之外, 所有遗梦乡玩家是来这里收集积分、实现愿望的。
　　不管这个愿望多难达成、需要多高的积分……只要人不死，总有实现的那天。
　　那实现之后呢？
　　等孟知客的愿望实现之后呢？
　　杜欢不自觉地攥紧五指, 眼神里透露出一点空洞的迷茫：等终有一天孟知客的愿望实现了，他就彻底摆脱了遗梦乡。
　　那我呢？
　　“杜欢”没等到孟知客的回答，他随手摆弄着手里沾血的小刀, 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但杜欢对自己太了解了——他在紧张，甚至于惶恐。
　　“孟知客”看着“杜欢”，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声音像以往一样低沉温柔：“杜欢，对不起，我该走了。”
　　“啪——”杜欢听到一声轻微的碎裂声，他左右看了看，什么都没看见。
　　哦对，原来是自己的心出现了一点裂痕。
　　但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孟知客总有离开遗梦乡的那天，但他只能漫漫无期地走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直到死亡带走自己。
　　面前的场景飞速旋转，这次停在h大的校园。
　　杜欢看见“孟知客”拖着行李箱站在校园门口，身形像树一样挺拔，只是往那一站就成了一道引人频频驻足的风景。
　　但杜欢完全没心情欣赏，他步伐匆匆走过去，手刚要碰到“孟知客”的胳膊，谁知他的手居然直接穿过了面前人的身体。
　　杜欢慢慢退了两步，才想起来他压根看不见自己。
　　那“杜欢”呢？
　　杜欢近乎焦急地在附近找了一圈，终于，在一棵巨大的梧桐背后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杜欢”背靠着树干，就站在那儿，有点出神地望着头顶的梧桐叶片，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阵风刮过，梧桐枝叶随着风摇曳，斑驳的树影印在“杜欢”白皙的脸颊上，明明是春夏之交的季节，却看出点深秋的萧条。
　　杜欢在心里问：那边孟知客在等你，你不去吗？
　　“杜欢”却莫名其妙听见了他的话，抬头看向他，声音平淡：“去了干吗？”
　　杜欢一愣。
　　“我们最大的联系就是遗梦乡，现在这个联系断了，从此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杜欢沉默地看着“自己”，两个人面对面看着，进行这场跨次元的对话。
　　“他为了和我结伴来h大教书，现在不是同伴了，也就该走了，”“杜欢”随手摘下一片梧桐叶，遮住自己的右眼，“本就该这样的。”
　　本就该这样的。
　　周围场景再次天旋地转，杜欢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铺天盖地全是血，地上躺着一具孤零零的尸体，脸很熟悉——正是自己。
　　杜欢看着面前残缺严重的尸体，慢慢蹲下身，无声凝视着“自己”没来得及闭上的眼睛。
　　周围鸦雀无声，一个人影都没有，“杜欢”得偿所愿：在生死边缘孤身游走，在没有终点的死亡旅途中，无名无姓地死在了路边。
　　杜欢长长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看向布满阴霾的天：“你把我内心深处惧怕的东西拿出来给我看，对吗？”
　　没有回音，系统冰冷且平等地注视着每一个玩家。
　　杜欢突然想起这个游戏的名字——[星辰]。
　　宇宙中大量的行星本身不会发光，只是反射恒星的光芒，但这也意味着不论何时，行星只有一半沐浴在恒星的光照下。
　　所以宇宙中闪亮的星星们，其实总是一半明亮、一半漆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杜欢慢慢站起身，喃喃自语，“如果每个玩家的愿望是星星，你就把它背后漆黑的那面拿出来给我们看，对吗？”
　　杜欢摇摇头，他平静地凝视着地上的“自己”：“我从来没指望过自己能有好下场。”
　　“谁知道歪打误撞进了遗梦乡，第一个副本就给我硬塞了个大惊喜，我已经很满足了。”
　　杜欢满满露出一个微笑，满是真诚，看不出半点遗憾和怨憎：“再多的，就不去指望了。”
　　伴随着他的声音，周围浓重的黑慢慢褪去，慢慢展露出绮丽动人的星空，四周还是空无一人，也不知道别的玩家怎么样了。
　　【恭喜玩家杜欢通关副本[索尔维]】
　　【玩家贡献度：38】
　　系统再一次发出冰冷的通告：
　　【结算积分：0】
　　它再次给杜欢在遗梦乡的旅途判下无期徒刑。
　　杜欢只淡淡一笑，他在地上盘腿坐下，看着满天的星星，在空无一人的副本深渊，轻声说：
　　“孟知客，我好像……”
　　他声音突然低下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但很遗憾，我们好像注定要在半路分道扬镳。
　　所以就这样吧。
　　杜欢伸出右手，轻轻遮住自己的右眼。
　　半空中再次弹出5min的离开副本倒计时，一阵浓重的睡意很突然地袭来，杜欢难以自控地闭上双眼，迅速坠入深眠。
　　一双手恰到好处地搂住杜欢，轻柔地把他抱起来，这人怀抱温暖舒服，和杜欢契合的恰到好处，简直像专门为他设计的。杜欢下意识把头往他臂弯深处埋了埋，沉沉睡去了。
　　孟知客静静注视着怀里的人，轻叹了口气，把他搂紧了点。
　　“贝尔芬格……”旁边突然响起一个带笑的声音，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穿着拖地的巨大黑袍，突然出现在孟知客身边，也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
　　孟知客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我叫孟知客。”
　　那神秘人黑色兜帽下的脸一愣，半晌才低低地笑出声：“好，那这位孟知客孟先生，你有没有什么事想跟我谈谈？”
　　孟知客有点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又赶紧把视线挪回到杜欢身上，活像一个不留神就会有人从他怀里把杜欢抢走似的：“有事回头说，我下班了。”
　　眼看着黑袍人还想说点什么，孟知客非常干脆，抬手轻轻一挥——直接掐灭了还剩一分多钟的退出副本倒计时窗口。
　　整个副本应声瞬间坍塌，孟知客抱着杜欢迫不及待消失在了虚空中。
　　被丢下并且被秀了一脸的黑袍人：“……”
　　他一把摘下自己巨大的兜帽，气得半晌才从牙缝里憋出一个语气词：“艹！”
　　“贝尔芬格你他妈最好别让我逮到！”
　　杜欢是在孟知客怀里醒过来的。
　　他慢慢把埋在孟知客胸前的头抬起来，看着孟知客的带笑的脸，眨眨眼睛，声音里还有点鼻音：“今天有早课。”
　　孟知客笑着点头：“嗯。”
　　杜欢还半迷糊着，但骨子里的三好学生基因仍旧在勤恳工作：“我迟到了。”
　　孟知客跟听不懂人说话似的，就只盯着杜欢的脸，笑着：“嗯。”
　　杜欢：“是你的课。”
　　孟知客：“嗯……？”
　　杜欢微笑：“所以你也迟到了。”
　　孟知客：“……”
　　杜欢慢慢清醒了，他难以置信看着孟知客：“你不会真忘了早上有课吧？”
　　号称没有瑕疵的完美好教师孟知客：“……”
　　他沉默地从床头柜拿起自己的手机，一解锁，一大堆“扑面而来”的微信消息提示和未接电话煞是醒目。
　　杜欢：“……”
　　孟知客慢慢看了会儿微信消息提示，最后停在同组的刘老师最后一条微信上：“算了，今天我去帮你上课！你给我等着请客，看我特么怎么宰你！”
　　杜欢团坐在床上，饶有兴趣地盯着孟知客的脸色欣赏：“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孟知客还有待宰的一天？”
　　孟知客：“……”
　　他转头看向杜欢，突然微微一笑，杜欢比兔子还灵的危机雷达突然发出警报，但孟知客比他反应还快，一把将刚准备翻身溜下床的杜欢捞进怀里，拉着他两人一起倒在枕头上。
　　杜欢拉住他的胳膊使劲往下扯，但不管怎么用力，这人的胳膊跟焊死了似的，完全纹丝不动。
　　杜欢：“？？？我从来不睡回笼觉的。”
　　“凡事都有第一次嘛，”孟知客打了个哈欠，把杜欢往怀里塞了塞，眼里的睡意说来就来，“来，久违地放个假。”
　　杜欢肃然：“不行，要规律生活……”
　　然后他跟被孟知客传染了似的，不受控地打了个哈欠。
　　杜欢：“……”
　　孟知客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欠揍微笑。
　　杜欢突然回想起副本里孟知客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的样子，又看了看睡在身边的那张脸，突然有了点近乎不真实的期待：或许那一幕永远不会发生。
　　希望那一幕永远不会发生。
　　这点隐秘的期待像一小片不受控的野草，春风一吹，就在他心头疯长，怕是再也根除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麻烦我家欢欢自信点，那必然是永远不会发生的！
　　这个就是杜欢和孟知客信息不对称发生的一点点误解和担忧，其实孟知客才是永远离不开遗梦乡的那个，他当boss几千年了（他当老板一直可以的哈哈哈
　　感谢三外山的地雷！！！！！
　　很快就进下个副本啦！下个应该贼刺激，走勾心斗角玩命风，咱们明儿个见~

第51章 索尔维14
　　“杜欢？”
　　“杜欢！”
　　唐舟猛拍了杜欢一把, 杜欢才像刚回过神来一样慢悠悠转过身：“什么事？”
　　“……”唐舟斗着胆子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卧槽你原来反应速度多离谱啊，别人离你3米远掉了根针你都能瞬间回头睨他一眼。这两天咋回事？怎么跟树懒他家亲戚似的？”
　　“……”杜欢面无表情地回过头, “有事说事。”
　　“好好好，”唐舟在杜欢面前，气势上永远矮那么个七八节, “是这样，下周吧, 班里有个聚餐……”
　　杜欢刚想说话, 被唐舟抢先一步：“你想说不去是吧？”
　　他拍拍杜欢的肩膀, 苦口婆心：“班导这次可下了死命令，必须把你带过去！你说大学快两年了, 你什么集体活动都不参加, 在群里一句话也不说。哇, 有些人背后嘴那个碎啊, 说你高傲的、说你孤僻的……”
　　“我本来就孤僻, ”杜欢揉揉眉心，“还无趣。”
　　“胡说八道，”唐舟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性格好得很，只要跟你多聊两句就知道。”
　　他一锤定音：“反正这次班聚得去啊！你都多久没出过校了？啥都不干出门走一圈也行啊, 人可别在学校给憋病喽！”
　　中午, 杜欢闭着眼睛躺在自己的“秘密草丛”里，又想起来班聚这档子麻烦事。
　　他不爱参加这些活动, 倒不是讨厌和别人交流，只是如他自己所说——杜欢是个无趣的人。
　　不了解游戏、不了解时髦新鲜的话题、少有爱好。去了自己也尴尬，别人也尴尬, 还大概率拖着唐舟跟自己一起尴尬。
　　突然，杜欢感觉到晒在身上的太阳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他眼都没睁开，直接脱口而出：“孟知客，起开。”
　　旁边响起一串低笑，孟知客一边乖乖起开，一边好声好气地反驳两句：“杜同学，你知不知道尊师重教四个字怎么写？”
　　杜欢懒得跟他贫，直接主题：“现在还是没有东辰的下落吗？”
　　孟知客摇摇头：“难办，信息太少，再说人家很可能用的都不是本名。”
　　杜欢嗯了一声，没在追问。
　　“你们要班聚？”孟知客突然开口问。
　　杜欢有点意外，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听你你们班班导黄老师说的，”孟知客也曲起腿随意坐在草地上，这平平无奇的杂草地被他一坐，活生生坐出一种拍画报的高级感，“他是个老妈子性格，爱操心，这两天老是念叨着要让你赶紧融入集体。”
　　“融入集体……”杜欢无言地躺在地上，有点无奈地叹口气，“人的社会性真麻烦。”
　　话虽这么说，周六晚上，杜欢还是被唐舟好说歹说拐去了聚餐。全班女生早听说了这个好消息，齐刷刷全到了，罕见地一个人都没缺。
　　班里人多，订了个大包间，足足摆了三桌。一个女生偷瞄了邻桌的杜欢一眼，嘴不自觉地弯起弧度：“我推了下午的义工和晚上学生会那边的会过来的，妈的值了！”
　　“说是和百年难遇的校草一个班，”旁边妹子一边欣赏杜欢那张能下饭的脸，一边叹气，满脸的意难平，“笑死，根本见不到。”
　　“诶，说起来你们有人有他的微信吗？”一个妹子看着其他人好奇发问。
　　其他人纷纷摇头的时候，一个女生缓缓举起手，犹豫着说：“我倒是有……”
　　满座皆惊，不分男女，整个桌子上所有人的眼神齐刷刷锁定在这姑娘身上。
　　“啪！”有人的筷子居然当场惊掉了。
　　“不是吧！杜欢真的有微信啊！”这人意识到自己生意有点大，赶紧压低，“我一直以为他是精神山顶洞人来着。”
　　“之前不是实践课嘛，”女生赶紧解释，“我们一个组的。”
　　“哦对对！”别的妹子纷纷想起来，“那段时间学校贴吧里面给你盖了一栋300多层的羡慕楼！讲真我要天天对着这么张脸做实验，我那门课能得零蛋。”
　　女生环视了众人一眼，慢慢露出一个带着禅意的高深莫测的微笑：“说实话，最开始对着那张脸谁能不起点色心呢？”
　　“但是吧，时间一长你们就懂了。”
　　女生慢慢说出足以传世的至理名言：“杜欢这位大美人吧，比较适合供起来。”
　　“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这边这群人感慨唏嘘，那边的正主本人却毫不关心，端端正正面无表情坐在位置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来出席什么重要会议。搞得这张桌子气氛莫名严肃，平日里鸡飞狗跳的男生们都莫名其妙收敛起来，也不知道为啥，都不约而同正襟危坐起来，连聊个天都得耳语。
　　“……杜欢，”旁边唐舟咳了一声掩饰尴尬，然后不留痕迹地拱了他一下，“放松点，放松点，你是来吃饭的。”
　　杜欢有点困惑地看了他一眼：“我就是来吃饭的啊，不然呢？”
　　唐舟：“……”
　　那边，班导黄老师挺着啤酒肚端着酒杯热情款款走过来，唐舟一看这架势真的一个头两个大，一边担心着杜欢说错话让老师下不来台，一边担心着中年人那一堆酒桌礼仪搞得杜欢难受，可怜他一个年方20朝气蓬勃的小青年，每天操着40岁的心。
　　 “杜欢同学啊——”黄老师笑眯眯走到杜欢面前。唐舟听着老师突然拉长的调子，血压有点高。
　　“来喝一——”
　　唐舟赶紧拦下来：“老师抱歉！他不会喝酒！”
　　杜欢：“？”
　　“那以茶代酒敬一圈——”
　　唐舟往杜欢身前一站：“老师抱歉！他不懂这个！我来我来！”
　　杜欢：“？”
　　唐舟跟母鸡护崽一样严防死守了一整场饭局，多喝了不知道多少啤酒，等结束的时候已经有点微醺了。
　　杜欢架着他叫了辆出租回宿舍。
　　路上，杜欢看着窗外的灯红酒绿，感觉又熟悉又陌生，明明距离很近，却又总觉得远得一塌糊涂。
　　“嗝，”唐舟打了个酒嗝，“杜欢啊……”
　　“停车。”一直保持沉默的杜欢不知道从车窗看到了什么，突然打断他，声音简短急促。
　　出租车司机还没太反应过来，脚下也没减速，杜欢皱起眉沉声道：“赶紧停车。”
　　杜欢虽然看着冷，但唐舟再清楚不过了：他真的很不容易生气，唐舟印象中几乎从没看过他沉下脸的样子，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黑脸吓得一哆嗦。
　　谁知，前面的司机居然也被这半大的毛孩子一句话吓得脚下一抖，一边“好嘞好嘞”，一边赶紧在路边停下来。
　　杜欢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拍拍唐舟的肩，努力放缓声音：“抱歉，我有点事，你先回去吧。”
　　唐舟赶紧胡乱点头：“行行行。”
　　等车重新发动，司机还有点心有余悸：“这孩子光看脸漂亮成那样，性格反差还挺大……”
　　他试探性地问：“诶，小伙子，你们是朋友？”
　　唐舟含糊地唔了一声，心不在焉：“我们是室友。”
　　“室友？大学生？”司机越发地好奇起来，“那孩子平时气势也这么骇人？”
　　“……不知道。”唐舟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他，一边贴着车窗使劲回头看杜欢，直到那个模糊的身影消失在旁边巨大的办公楼门口。
　　司机终于看出来唐舟不太想说话，这才不情不愿闭了嘴。
　　半晌，唐舟突然主动开口，他声音很低，有点像自言自语：“他平时不这样。他成绩好、长得好、生活习惯好，哪里都很完美。”
　　“我挺羡慕他，不对，我挺崇拜他的，但是我……”
　　唐舟盯着那栋从来没见过的写字楼，有些出神，喃喃道：“我对他一无所知。”
　　杜欢步伐匆匆下了车，他刚看到一个人影一闪而过，非常像一个人——东辰！
　　他来不及分辨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赶紧跟上去，凭印象进了那栋写字楼。
　　这栋写字楼结构复杂，好几家公司都设置在这里，杜欢手里只有“东辰”这么个不知道真名还是假名的人物代号，一时间当真不太好找。
　　他左右环视了一圈——现在已经是晚上将近8点了，但这栋楼里还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展现出非常真实的社畜日常。
　　杜欢索性走到一楼的咖啡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这里生意相当火爆，周围坐满了人，大都是即将下班的打工人放松放松、发些牢骚。
　　杜欢坐在靠窗的角落里，把头埋低些，省得自己那张脸过于引人注目。然后聚精会神留意旁边三三两两的人小聚在一起的对话。
　　很快，大概不到20分钟后，新来了几个人在杜欢旁边那桌坐下，随口聊起这几天公司里的大“新闻”。
　　“我们古传刚死了一个女高管你们知道不，”一个男人周围环视一圈，没看到自己公司的人，压低声音说，“姓何，5天前莫名其妙猝死了。”
　　杜欢眼神一凛，端起咖啡遮住大半张脸，装作不经意地往那几个人的方向靠近了点。
　　“我知道，”另一个人接话，“年纪轻轻、长得也漂亮，真是怪可惜的。所以啊，这年轻人不能光拼事业，也得保重身体啊！”
　　男人摇摇头：“你们知道的不全。”
　　见其他人提起了兴致，男人又压了压声音：“这位何总死后，也没什么亲戚，就一个泼妇一样的妈，天天撒泼打滚上公司要钱。”
　　“女儿？”男人嗤笑一声，“女儿在她眼里还不如一张票子重要。”
　　“这个何总生活重心和全部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亲戚那个样子，也没什么朋友。听说那个葬礼啊，简朴得很，都没什么人参加，是真的惨。”
　　“不对啊，我还听到一个传闻，”旁边一个女人开口，“说有一个人在她葬礼上哭特别惨，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是，”男人叹口气，眼神暧昧起来，“我们公司一底层小职员，叫什么……石东辰，长得也不错。害，你们懂得，有钱缺爱的女高管嘛，正常得很、正常得很……”
　　这桌人低低地哄笑起来。
　　突然“啪——”一声脆响，这桌所有人吓了一大跳，齐齐扭过头，看到地上碎裂的咖啡杯。
　　邻桌，一个容色惊人的年轻男人面无表情站起身，冷脸看着他们：“抱歉，手滑。”
　　他明明是在道歉，这桌人却莫名其妙冷汗直流，抖着点头：“没事没事……”
　　一桌人目送着他去前台赔钱，半晌才回过来神：“……这谁啊？”
　　“不知道。”

第52章 索尔维15
　　那个“古传”是个不大不小的传媒公司, 杜欢赔钱的时候顺便问清了这公司包了这栋写字楼23-25层。
　　他刚出23层的电梯就看到设计得相当浮夸的公司前台，一个笑意盈盈的小姑娘刚要起身问候，结果看到杜欢脸的瞬间一口气没喘过来, 呛在喉咙那儿，红着脸捂着肚子咳了好半天，才慢慢缓过来劲。
　　杜欢只好站在旁边耐心等她咳, 好不容易这姑娘终于慢慢平复下来，红着脸声若蚊蝇地问：“不好意思, 请问您有什么……”
　　就在这时, 走廊尽头一个男人提着公文包低着头出了办公室。
　　杜欢冲小姑娘摆摆手：“没事了,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他径直走到男人面前站住，男人被忽然拦住, 正疑惑着, 抬起头往一上看, 在看到杜欢面孔的刹那, 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错愕。
　　“东辰, ”杜欢很自然地冲他打了个招呼，“晚上好。”
　　他拍拍还东辰的肩：“出去聊聊吧。”
　　东辰人还恍惚着，呆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赶紧：“好好好。”
　　两人下了楼，杜欢这次并未遮掩, 就顶着张惹人注目的脸在人来人往的一楼大厅大大方方地走, 顺带着旁边的东辰都成了人群关注的焦点。
　　“不喜欢被人盯的感觉？”杜欢问他。
　　“我……”东辰把公文包捏紧了些，“不太适应。”
　　杜欢浅笑了一下, 戴好帽子，把自己大半张脸埋在这个大兜帽的阴影下：“走吧，找个没什么人的咖啡厅, 我请你。”
　　两人真逮了家“没人的咖啡厅”，这家店装潢不怎么样，店主还跟大爷似的，对客人也没什么好脸色，甩下一本菜单就头也不回走了。
　　“恭喜。”杜欢随便点了两杯咖啡，看着东辰的眼睛真诚道贺。
　　东辰短促地笑了下，嘴唇有点微微颤抖：“恭喜什么，何安念她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沉默地坐在凳子上。
　　“你好端端活下来了，这就是值得恭喜的事。”杜欢声音平淡，像在阐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
　　“谢谢。”东辰笑得很勉强。他脸色惨白，眼睛底下黑眼圈重得吓人，这才刚出遗梦乡不到一周，已经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一看就知道最近过得不算好。
　　“我以为你在遗梦乡已经见过很多生生死死了，”杜欢问他，“这次怎么这么放不下？”
　　东辰苦笑着摇摇头，他整个人话少了很多，再没了杜欢第一次见他时脱跳的样子，想来这才不到两个月而已。
　　“她是我第一个搭档，”东辰长长叹了口气，像是漫长孤独的忍耐后终于找到可以倾诉的人了，他眯起眼睛，一边回忆一边慢慢地讲，“遗梦乡里什么东西都有，披着人皮的鬼遍地都是。她是第一个全心全意信任我，最后……”
　　他皱起眉，闭上眼睛，连呼吸都在微微颤抖：“最后为了救我而死的人。”
　　杜欢一言不发地喝着咖啡，只做一个沉默的倾听者。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东辰擦擦眼角，强行收敛起情绪，看向杜欢。
　　杜欢：“巧合，门口看到你了而已。”
　　“那……”东辰有点郝然地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你和何安念的风言风语？”杜欢轻描带写带过去，“无聊的人嚼舌头而已。”
　　东辰又长叹口气：“我们之前真的不认识，说起来我一个底层小职员，还不是一个部门的，之前也就跟她打过两次照面而已……”
　　杜欢打断他：“你有考虑过换个工作环境吗？”
　　东辰愣了一下，苦笑道：“想是想啊，但是换个工作哪是这么容易的？我还指望着这点工资过活呢。”
　　“那你考不考虑……”杜欢突然顿住。
　　考不考虑找孟知客帮帮忙，进h大找个闲职？考不考虑下次和我们一起进副本？
　　但不管是哪个邀约，自己哪什么立场替孟知客做决定？
　　杜欢突然陷入长久的沉默。
　　第二天中午，杜欢又照例去了自己钟爱的那片人迹罕至的草地午休，照例，又有一个喋喋不休的人蹭过去搅扰自己安安静静的单人世界。
　　“刚一只松鼠从你身上翻过去了，”孟知客笑着说，“说来也奇了，这些动物都不怕你的。”
　　“常来，把我当熟客了吧。”杜欢翻了个身，侧躺在草地上闭目养神，他身边的喜鹊完全没有被惊扰到，还自顾自地左看看右叨叨。
　　孟知客冲那只喜鹊伸出手，手还悬在半空，喜鹊就刷一下飞走了。
　　孟知客：“……”
　　“我也常来，它们怎么不当我是熟客？”
　　杜欢轻笑了一声，慢慢坐起身：“大概是太招人嫌了。”
　　一只半大的橘色小野猫瞅准机会，一下子跳进杜欢怀里，窝起来不肯走了。;孟知客：“……”
　　“是你太招它们喜欢了！”
　　孟知客岔过这个让人自卑的话题，问：“说起来，你们昨天的同学聚会怎么样？有意思吗？”
　　杜欢摇摇头：“无非是吃饭、喝酒，没什么好玩的，但也没什么不舒服的。”
　　孟知客笑道：“也是，一大群人太闹得慌，下次我请你吃饭。”
　　杜欢嗯了一声，带着点犹豫看向孟知客：“我昨晚碰到东辰了。”
　　“东辰？”孟知客有点意外。
　　“我们同城，他公司离我们也不远，大概也就十几公里，一家传媒小公司。他也不在核心部门，就做点文书工作，”杜欢停顿了一下，“何安念原来也是这家公司的，是个高管。”
　　孟知客若有所思点点头：“他现在状态怎么样？”
　　杜欢摇摇头：“不太行。”
　　“然后，他公司里有些人爱嚼点舌根，传些东辰和何安念相关的……嗯，不太好听的话，”杜欢莫名有点慌乱，说话都没有平时有条理，“也不算什么大问题，但议论死者总归……”
　　“杜欢，”孟知客走到杜欢面前半蹲下来，拉过杜欢的右手，看着他的眼睛笑着温声问，“你有什么事想拜托我吗？”
　　杜欢别过脸，半晌，才极小声地说：“你能不能帮他在h大找个底层的文职工作……”
　　“然后？”孟知客明显知道他话还没说完。
　　杜欢眼一闭，索性把“过分”的请求全提完：“咱们下次进副本带带他。”
　　“还有吗？”孟知客笑着拉紧了他的手。
　　“……没了。”
　　“没了？”
　　“真没了。”
　　孟知客突然叹口气，抬起手伸向杜欢的脸，杜欢下意识闭上眼，他感觉到孟知客的指尖在自己皮肤上轻点了一下，又很快拿开。但仅仅是肌肤接触的刹那，像有一簇极细的电流顺着孟知客的指尖炸开，杜欢的眉毛不自觉地轻挑了一下。
　　“有蚂蚁。”孟知客在他耳边轻声说。
　　杜欢低下头嗯了一声。
　　“我知道你不爱麻烦别人，但我不是别人。”孟知客帮他理了理刚睡得有点杂乱的碎发，“你这样见外才让我难过。”
　　他声音比春日里刮的风还和煦：“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杜欢从小到大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话，像是把一颗红彤彤的心放进他手里，他满心惶恐，又是珍重又是胆怯，几乎接不住。
　　“你别这样说，”杜欢按住他的手小声说，“我容易当真。”
　　“我说的是真话，当然是要你当真的来听。”孟知客轻轻把杜欢抱进怀里，像承诺一般又重复了一边，“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杜欢慢慢环住孟知客的背，把头埋在他肩窝里，一瞬间居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想落泪的冲动，他贴在孟知客耳边小声说：“你自己说的要我当真来听，我当真了，你赖不掉了。”
　　“嗯，”孟知客像安抚一样拍拍他的头，“赖不掉了。”
　　没过几天，孟知客还把那句常用客套话排行榜top1的“我请你吃饭”给履行了，硬拉杜欢来了家高档餐厅。
　　这餐厅的装潢几乎把“格调”两个字打在脑门上，上的菜一道比一道精致小巧，还附带一串又臭又长的解说。
　　吃到一半，孟知客满含期待地问他：“怎么样？”
　　杜欢：“……”
　　如果我说在路边吃碗牛肉拉面更舒服你会失落吗？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挺好。”
　　孟知客刚想再说，门口突然响起一点骚动。按说这家店的顾客应该都不是喜欢大惊小怪的人，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他俩抬头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浑身漆黑的男人大步迈进来，身后一大群保安模样的人被餐厅服务员好说歹说勉强拦在门口。
　　“……黑|社会？”杜欢迟疑着问。
　　谁知那位“黑|社会头子”径直迈向杜欢孟知客这桌，似乎是有备而来？
　　杜欢：“？？？”
　　男人在他面前停住，一张脸精致深邃，连杜欢都不由得微微一愣。男人邪魅一笑，然后伸出右手：“杜欢先生是吧，久仰久仰。”
　　杜欢迟疑着握住他的手，完全没有留意到背后孟知客微微抽搐的眉角：“您是？”
　　“我是孟知客的发小，”男人保持着脸上非常标准的“邪魅一笑”，“我叫路傲天。”
　　“路、路傲天？”杜欢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反问了一遍。
　　谁知道这位陆先生斩钉截铁重复了一遍，似乎觉得自己名字拉风得很：“对，路傲天。”
　　杜欢：“……”
　　后面孟知客慢慢捂住脸——从见到杜欢第一面起，他就没丢过今天这么大的脸。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大噶猜下这位到底是谁？
　　马上进下个副本，爱你萌~mua

第53章 索尔维16
　　“那这位……”杜欢对这个浮夸的名字实在羞于启齿, 磕巴了一下才说出口，“路傲天先生，您刚说跟孟知客是发小？”
　　路傲天很坚定地重复了一遍：“对, 是发小。”
　　杜欢：“……”
　　后面孟知客几乎快把太阳穴揉肿了。
　　杜欢咳了一声，有点尴尬地找话：“我看陆先生容貌很立体，不知道您是混血吗？”
　　路傲天再次展现经典版“邪魅一笑”：“怎么会, 北京儿人，纯的。”
　　他很刻意地加重了京后面那个儿化音, 听起来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偏偏当事人还不觉得。
　　杜欢：“……”
　　眼看着这位仁兄又要张口丢人, 孟知客猛上前一步，扯住他的胳膊就往卫生间方向拉, 两个一米九左右帅得一塌糊涂的大男人拉拉扯扯, 很快吸引了一票眼球。
　　杜欢：“……”
　　就在孟知客快要把半辈子的脸都丢光的时候, 终于成功把路傲天扯进了卫生间。
　　孟知客迅速检查所有隔间, 确定整个男厕所空无一人后“砰”关上门, 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冷眼看着“路傲天”：“你来干什么？门口那群保镖怎么回事？”
　　偏偏这位大哥对自己所作所为有多离谱完全没数：“你反应这么大干嘛，我表现有什么不对吗？”
　　孟知客：“……”
　　“你多少年没来人间了？”孟知客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也就，”路傲天眼神飘忽，“百来年吧。”
　　他想想又找补了一下：“我这次来之前有看影视资料学习的, 应该没大纰漏才对。”
　　孟知客这回知道那儿出岔子了, 情不自禁又按上太阳穴：“你看的什么影视资料？《霸道总裁爱上我》还是《娇妻的九十九次逃婚》？”
　　“路傲天”这才慢慢品出点不对劲：“那影视资料……不太对？”
　　孟知客像看傻子一样冷眼看他：“路西法，你来人间丢人现眼这事你老婆知道吗？”
　　路西法若无其事地别看眼, 装做什么也没听到。
　　孟知客：“……”
　　“我老婆忙着呢，”路西法很生硬地转移话题，“说起来前几天你把我一个人扔在遗梦乡, 抱着那位杜欢跑了，你不觉得有点过分吗？”
　　“过分什么？”孟知客扫了他一眼，“你虽然脑子瘸了，但是腿没瘸啊，自己出不来？”
　　路西法：“……”
　　“还有那‘发小’是怎么回事？”孟知客这架势是要把今天的破帐当场算清楚，“你自己算算你比我大几千岁？一把年纪了装什么嫩？”
　　路西法：“？？？我是年纪大，请问你很年轻吗？”
　　“这些都不重要，”路西法试图把话题扯到关键问题上，“那位杜欢到底怎么回事？”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孟知客突然哑巴了，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路西法眼神慢慢从“匪夷所思”转变成“有点意思”，最后定格在“兴味盎然”，他凑过去：“你真爱上人类了？”
　　孟知客：“……”
　　“两个月之内？”
　　“……”
　　孟知客沉默地站在窗边，不打算做出任何解释。
　　路西法围着他踱步，有一搭没一搭地翻一翻陈年旧事：“八千年前的旧事，你放下了？”
　　回应他的又是长久的沉默，路西法耸耸肩：“你随意，这都不关我的事。”
　　“我来找你和那个人类无关，但又有关。”路西法眼里不正经的笑意慢慢淡去。
　　“是因为你最近在副本内干扰遗梦乡太频繁了。”
　　“还记得自己常说什么吗？贝尔芬格大人，”他围着孟知客走了两步，声音低下来，“‘遗梦乡是完美的’。”
　　“确实在以往的八千年里，遗梦乡一直很完美，但你现在为一个人反复破例，”他摇摇头，“你应该清楚，这很危险。”
　　“路西法，”孟知客结束沉默，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他，“你越界了。”
　　“遗梦乡不属于天堂，不属于地狱，不属于人间，”他看着路西法的眼睛，字字句句掷地有声，“那是完完全全我管辖的地盘。你，越界了。”
　　路西法瞬间收起刚刚的严肃，又摆出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随口一说而已，一个朋友间的小提醒嘛，别认真。”
　　“说起来根本没那么复杂，你放放水，赶紧把你那个宝贝从遗梦乡里带出来不就是了。”他笑着拍拍孟知客的肩膀，“公私分开，两全其美。”
　　“弄不出来，”孟知客话说的含糊，“他是第一个不带愿望进遗梦乡的玩家。”
　　路西法满不在乎的摆摆手：“你是遗梦乡的主人，这点事充其量就是麻烦点。”
　　“对了，”他突然一拍手，“还有寿数问题。”
　　“这个也好办，”路西法跟上了头似的自顾自地出主意，“你就拉下老脸去找拉斐尔帮忙嘛……”
　　“关键是，他可能不想永生。”孟知客突然低声说了句。
　　路西法没忍住，一下子笑出声：“开玩笑，咱们凝视人类史多少年了，哪有人类能拒绝永生的？”
　　孟知客抬头，无波无澜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路西法慢慢收敛起笑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慢慢透出从未有过的深沉和严肃，这下终于能从中看出符合他年纪的厚重感。
　　“所以呢？”路西法看着他，带着没有温度的微笑问，“你不会想说陪他走完几十年，然后一起去死吧？”
　　孟知客没回答。
　　路西法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眉眼里慢慢显露出蚀骨的寒意和锋芒：“你疯了吗？”
　　他重复一遍：“一个人类而已。你疯了吗？”
　　一片黑色的羽毛从半空下落，越来越多的漆黑羽毛铺在地上，黑压压一片，看得人心生压抑。
　　路西法随意接住一片自己的羽毛，微微偏过头：“那我现在就去杀了他，把灵魂抽出来永远封在地狱深处——”
　　“你敢。”孟知客突然抬头，眼神比刀锋还锐利，几乎能把人当头劈开。
　　屋子里的气压疯狂降低，几乎能令空气结冰。
　　“啪！”旁边的玻璃突然碎了，天花板上的灯也明明灭灭闪个不停。
　　可怜一个小厕所在两人的对峙中活像张弱不禁风的纸，随时会被扯烂。
　　“本来我很高兴你能从八千年前贝尔芬格的诅咒中逃出来，现在看来，”路西法声音压低，“你逃得太多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孟知客率先收起威压，像无事发生一样理了理衣领和袖口，平静地朝门口走去。
　　“我自有分寸，”孟知客语气平静，他扫了眼一地的黑羽，“别忘了把自己的鸟毛清干净再出去。”
　　然后打开门径直从厕所离开。
　　路西法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也没阻拦他离开。
　　这两个“发小”一前一后从厕所回来，沉默地坐在杜欢两侧，沉默而且气氛诡异
　　杜欢没办法，平生第一次扮演努力打破僵局的角色：“两位是……很多年没见了？这次是怎么联系上的？”
　　孟知客含糊着“嗯”了声：“确实是有段时间没见了。”
　　另一边路西法端起酒杯，无视了自己的“发小”，热情洋溢：“这位杜欢同学，我真的是一见如故，说起来……”
　　他盯着杜欢的脸，若有所思：“我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你一样，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杜欢：“……”
　　他端起酒杯，想着总归要礼貌性地跟人碰一下，谁知被一只手中途截住。
　　孟知客面无表情看着路西法：“杜欢不喝酒。”
　　路西法：？？？
　　这酒不是你自己买的吗？不喝你买什么啊？
　　路西法看着孟知客的脸色，刚想继续体验雷区蹦迪的快乐，但他还没来得及再骚，孟知客突然起身去他旁边取餐巾纸。
　　孟知客伏下身的时候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我把你的话全录音了，明天就发给你老婆，你自己掂量着办。”
　　路西法：！！！
　　路西法瞬间规规矩矩闭上嘴，保持妥帖的微笑。
　　一顿饭吃得奇奇怪怪，路西法不仅完美破坏了别人的二人世界，还成功蹭了顿高档饭局，心满意足在孟知客能杀人的视线中挥手离开。
　　杜欢看着孟知客的脸色，突然轻笑了声：“你知道自己今天脸色有多黑吗？”
　　孟知客：“……”没事，今天脸丢得太多，不差这一点。
　　谁知杜欢看着孟知客轻声说：“大部分人是不是都只看到完美的孟老师，或者遗梦乡的最强玩家孟知客？”
　　“但是你把不那么完美的地方给我看了。”
　　“怎么说呢？”杜欢戳了戳孟知客的左胸，露出微笑，“我很开心。”
　　孟知客罕见地微微一怔，然后也慢慢笑起来，他在杜欢耳边轻声说：“我也很开心。”
　　他们肩并着肩，慢慢走在回h大的路上。单单两个并立的背影，就是一副岁月静好的画。
　　过了两天，杜欢跟孟知客一起了一躺东辰的公司。他们进了办公室，看着一格格蜂窝式排布的工位，顺着前台指的位置找过去，找到了东辰。
　　孟知客食指放在他桌子上轻轻一敲：“东辰。”
　　东辰听到这声音，身体一僵，带着点难以置信慢慢抬起头，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两个人。
　　“孟大佬……”他声音有点艰涩。
　　杜欢跟孟知客的脸和气质实在过于引人注目，其他人已经有意无意地朝这里看——
　　“能出去聊聊吗？”孟知客笑着问。
　　东辰有点局促地站起来点点头。
　　三个人又去了上次那家没什么人的咖啡店，估计这位老板基本没见过回头客，看着他们仨的神色有点古怪。
　　三人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孟知客一上来就直切主题：“东辰，今天来有两件事想征求你的意见。”
　　“第一个，h大的保卫处有个文职工作有空缺，福利待遇不错而且比较清闲，应该各方面条件都在你现在这个工作之上。”
　　东辰听得有点恍惚，他已经有点明白了孟知客的意思，但这天上掉的馅饼香得他不敢相信。
　　“你想不想换下工作环境？”孟知客直接问。
　　东辰迅速起身，声音都有点抖：“想！我想！”
　　孟知客微微一笑：“好，那么第二件事。”
　　“你愿意和我们结伴，一起进遗梦乡吗？”
　　◎作者有话说：
　　大家居然都猜对了！不愧是你们！棒！
　　接下来世界观会慢慢展开，也会讲“遗梦乡”到底是什么东西，带有一部分神话背景
　　8000年前的事到底和杜欢有什么关系呢？大家敬请期待~
　　ps：贝尔芬格这个名字其实是“七宗罪”之一“怠惰”
　　下一章进新副本，明天见，爱你们mua~

第54章 索尔维17
　　路西法大步流星迈进自己的宫殿。
　　地狱的装潢同人间相比实在算不上出色, 石制的高墙还有点坑洼，上面挂着一排排照明的火烛，连个电灯泡都没有。
　　如果说有什么仅存的优势, 那就是高、大、气派，唬人用总是绰绰有余的。
　　看到路西法走来，两旁侍立的恶魔们齐刷刷跪下：“路西法大人。”
　　路西法摆摆手：“都下去, 只留伯尔。”
　　所有恶魔深鞠一躬后都化成一缕灰烟消失在半空，只有一个浅灰色头发“西装革履”的恶魔走到路西法身边, 恭敬开口：“大人, 您有什么吩咐？”
　　路西法眼神明灭不定：“去查一个人类, 要细查，我不相信贝尔芬格真的会对一个人类一见钟情
　　伯尔将卷宗上呈, 路西法翻开随意看了看, 然后皱着眉摇摇头：“不对。”
　　他那双看不明白情绪的眼睛盯向伯尔：“还有吗？”
　　奇怪地, 伯尔稍稍沉默了一会儿, 像是在想如何组织语言, 然后慢慢开口：“大人，确实查到一点蹊跷。”
　　“属下查到一个旧宗，涉及之人的灵魂质感和这位‘杜欢’先生很是相像，时间是，”他抬头看路西法, 声音压低, “8000年前。”
　　8000年前！时间点在这里勾连起完美的闭环，路西法似乎在冥冥之中捉住了因果的一个线头。
　　他当即伸出手；“旧宗呢？”
　　谁知伯尔摇摇头：“被封死在了地狱禁域。”
　　路西法慢慢皱起眉, 眼中千万思绪瞬息万变：“谁封的？”
　　伯尔小心翼翼看着主人，斟酌着开口：“是……您。”
　　一片寂静。
　　伯尔陪着路西法长久沉默着，他跟随主人多年, 深知自己不必说话、也不能说话，只要忠诚地禀告主人事实即可。
　　漫长地沉默后，路西法淡淡开口：“让你探听贝尔芬格最近的动作，来讲讲吧。”
　　伯尔低下头：“贝尔芬格大人最近只回了地狱一趟。”
　　“属下听闻，大人也命令了手下人查这位杜欢先生的生平，但等卷宗呈上的时候，贝尔芬格大人拒绝阅览，又命人放了回去。”
　　路西法一只手撑住头，忍不住轻笑出声：“神经病。”
　　“还有就是，”伯尔头埋得更低，“贝尔芬格大人把心腹魔女库尔西弗关进了十三层的炎冰域。”
　　“说是私自干预遗梦乡。”
　　路西法慢慢眯起眼睛：“……私自干预遗梦乡？”
　　“天堂地狱安静了8000年的清水怕是很快就要被搅浑了，”路西法撩起自己的漆黑长袖，语速很慢，像是在给一场舞剧报幕，“不对，是这谭清水下面本来就有没有处理干净的泥沙。”
　　墙壁上的烛火随着他的话音微微晃动了一下。
　　“我们拭目以待吧。”
　　地狱这边暗流涌动，但是始作俑者正心满意足窝在人间，披着阳光，一身惬意。
　　“东辰的工作问题已经解决了？”杜欢在草地上翻了个身，戳了一把刚在他旁边躺下，想打个盹的孟知客。
　　孟知客低低“嗯”了一声，眼睛还闭着：“你最近真变了不少，居然开始操这些婆婆妈妈的心。”
　　杜欢懒得跟他计较这些细碎的口角，直接岔到重点问题：“能说说你那位奇怪的发小吗？”
　　昨天看孟知客脸色太难看没继续刨根问底，今天杜欢就没了这个顾虑。
　　孟知客“唔”了一声，明显是想含糊过去：“其实也算不上发小，勉强算是同事过一段时间吧。”
　　“同事？”杜欢来了兴致，“你是学医的，我可没见过半路改行学医还能进h大任教职的，怎么，他是医生？”
　　但是昨天那位带着一堆保镖的黑老大怎么看怎么和“医生”这两个字搭不上边，实在荒唐得可以。
　　孟知客：“……兼职、兼职。”
　　“兼什么职？”杜欢坐起身，看着孟知客的脸，居高临下地问，“你在黑|帮兼过职？”
　　孟知客：“……”
　　可怜在自己的地盘上作威作福一手遮天的“贝尔芬格大人”，整个中午被杜欢翻来覆去地审，活像个丝瓜瓤，浑身上下都是漏洞。
　　杜欢慢慢伏下身，贴在孟知客耳边，他的鼻息轻轻刮过孟知客的耳廓：“你就没一句实话想跟我说说？”
　　孟知客突然陷入长久的沉默，就在杜欢越等越烦，心头的无名火越来越旺打算起身走人的时候，孟知客突然一把将人扯住。
　　杜欢皱着眉一挣，偏偏这个满口胡言乱语的神经病还不愿意松手，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力气足，右手一扯，直接把杜欢按进怀里。
　　“我给你讲个童话吧。”孟知客像叹息一样在杜欢耳边轻声说。
　　杜欢：“？？？”你脑子有问题吗？
　　谁料孟知客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自顾自地开口：“从前有个天使，因为犯下罪责被神明贬斥到地狱……”
　　杜欢一腔被隐瞒的积怨加上一肚子莫名其妙，导致他罕见地爆发了情绪：“孟知客你有毛病吗？”
　　孟知客顿了顿，轻声说：“你就听我讲讲吧。”
　　杜欢被气笑了，刚想继续骂他，谁知一回头直接对上了男人的眼神。
　　非常奇怪，明明是他自己在这种境况下说“讲童话”的屁话，谁知他的眼神却异常真诚郑重。
　　像是无比期待杜欢能听他把这个故事讲下去。
　　至于吗？
　　杜欢呼吸一滞，迅速低下头和他眼神错开。
　　他一肚子的气瞬间消散孟知客一个眼神里，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先发了声：“好。”
　　孟知客笑起来，他再次开口，低沉的嗓音像在吟诵一首宏大的史诗，还真有点引人入胜的味道。
　　“从前有个天使，因为犯下罪责被神明贬斥到地狱。
　　那时候的地狱还是一片荒凉的不毛之地，四周除了荆棘就是未开化怪物，因为没有开智，这些怪物连‘恶魔’都称不上，顶多是一团团游走的‘生命’。”
　　“那位天使私藏了一颗智慧树的种子和一颗生命树的种子，他把它们种在地狱，用自己残存的神力日夜守候。
　　两颗种子发了芽，一点点长大。
　　但是地狱的土地实在是太贫瘠了，天使的神力也终有干涸的那天。
　　眼看着两棵树即将枯死，天使做出了一个豪赌——
　　他把智慧树的枝叶嫁接在生命树的树干上，然后剖开了自己的心，用心头血日夜浇灌。”
　　孟知客笑容里有点莫名其妙的恍惚和悲哀：“他赌赢了，那棵树当真在地狱扎根长大。”
　　“地狱里游荡的‘生命’吃了这棵树的果子，获得了智慧，也获得了新生。”
　　“面对这群否定规则、否定约束、只认强弱，崇尚欲望和自由的新生命。
　　被贬斥的天使赋予了他们一个新的名字——恶魔。”
　　杜欢一愣，他从没听过这么偏门的神话，但不论怎么看孟知客都不像会编故事的人，于是只好带着一肚子的疑惑继续沉默地听。
　　“但那颗奇妙的嫁接树并不只有‘开化民智’这么简单的功能，”孟知客声音越来越轻，“当天堂、地狱、人间的所有纷争归于平静，人类的文明迅速推进……”
　　“它有了一个更加沉重、更加漫长的使命。”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一定进新副本（抹汗

第55章 人狼游戏1
　　孟知客语调缓慢低沉, 杜欢看着他的侧脸，莫名生出个奇怪的想法：他不像在讲故事，倒像是在追忆。
　　“使命？”杜欢轻声打断他。
　　孟知客眼里宛如迟暮老人般的神情瞬间散了, 再看向杜欢时又跟往日里一样，满是带笑的温柔：“对，它须得悄悄收集这世间遗留的梦。”
　　“孤独的梦、悲伤的梦再或者怨愤的梦, 它把浮游在世间所有的执妄一点点收集起来，再用漫长的时间‘消化’它们。”
　　杜欢愣了一下, 慢慢品出其中的不对劲：“‘遗留的梦’, 你是说……遗梦乡”
　　孟知客笑了笑：“对, 这就是捕风捉影流传下来的遗梦乡的由来。”
　　杜欢一边觉得这故事荒谬，一边又觉得谁这么神经病非要给遗梦乡编一个离奇的故事当由来, 故事开头的天使和树也委实离谱。但一想到遗梦乡的存在本身有多离谱, 似乎这故事就莫名其妙多了点可信度。
　　“所以你说, ”杜欢努力尝试总结一下, “遗梦乡其实就是一个犯了罪的天使种出来一棵树？”
　　孟知客耸耸肩：“这个捕风捉影的故事说的, 我可不知道。”
　　他吊儿郎当拍拍杜欢的肩，跟起初的郑重判若两人：“当个故事听吧，别当真。”
　　杜欢：“……”
　　之前卖那么大的关子，现在又说是个当不得真的故事，杜欢实在摸不清这人的脑回路, 但刚刚那股子被隐瞒的无名火被这么一截断, 当真发不起来了。
　　杜欢懒得再看他，有点疲惫地起身, 拍拍衣服走了人。
　　孟知客井没有出声阻拦，他沉默地注视着杜欢离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 才慢慢把头低下去。
　　一声极轻的叹息湮没在初夏的微风中，只有一只蚂蚁听到了，它有点迷惘地抬起触角，然后又迅速低下头，继续自己觅食的大业。
　　距离下次进副本只有不到半个月了。
　　东辰也住进了h大的校职工宿舍，也算是在这里落了脚。这样一来，杜欢和孟知客的真名自然是瞒不住了，这两人也懒得做这些没意义的隐瞒，直接坦荡荡说了。
　　当东辰知道面前这位就是积分排行榜top1的大佬以后，惊得下巴差点掉地上。被各种乱七八糟的感慨占满了脑子，诸如“我是怎么抱上这么粗的大腿的”以及“我知道我抱的大腿粗，但我没想到这么粗”，以至于脸上的表情愈发痴呆。
　　半晌，杜欢拍拍他：“你是过来发呆的吗。”
　　东辰才一下子缓过神来，他有点郝然地看了两位大腿子一眼，又一个说不出的疑惑在心里飘来飘去：既然不是兄弟，面前这俩人到底什么关系？
　　纯师生？鬼才信。
　　当然，东辰还不至于缺心眼到把自己满脑子的八卦揣测问出来，只老老实实憋着。
　　日常的时间总快得很，似乎刚从上一个副本里出来，眼睛还没来得及眨两下，下一个14号又到了。
　　孟知客不知道在别扭些什么，就是不愿意把东辰往自家别墅里带，三个人只好出门找家24小时咖啡店呆着，谁料兜兜转转，又找去了那家没什么人的咖啡店。
　　老板第三次见到这行人的时候，目光已经可以用惊悚来形容了，估计是头回见到这么忠实的回头客，顺带着他那一直乌云密布的脸色都柔和了点，给几个人扔菜单时动作都轻巧了些。
　　“三杯拿铁。”杜欢很礼貌地冲老板颔首示意。不管怎么说，这家店烹调咖啡的手艺……确实夸不出口，只好点这种含奶量高点的咖啡才能勉强喝下几口。
　　三人在角落坐着，夜色已浓，也不知道遗梦乡的入口什么时候开放，几个人只能慢慢地等。
　　杜欢第一次看见正常人要进副本前的反应，东辰在他旁边坐立难安，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一直微微颤抖着，一双手一会儿按在腿上，一会儿摸上脸。
　　更有意思的是，他脸上神色的变化速度极快，似乎短短的几小时间就把自己不算漫长的前半辈子在脑海里匆匆过了一遍，最后定格在一个表情上——茫然。
　　杜欢正盯着他的表情看得出神，差点忽视了身边的异常，还是孟知客轻拍了拍他的背：“杜欢，留点神，要来了。”
　　这大约是在凌晨一点，郊区大学城边角处一家人迹罕至的24小时咖啡店里，老板揣着只橘猫窝在前台处打盹，窗外下了点不大不小的雨，杜欢莫名有种感觉：像是有点寂寥的黑夜在跟他们挥手送别。
　　三人都没怎么动的咖啡突然泛起点荧光，三个光点连成一个歪歪扭扭的不规则三角形，这个小三角越扩越大，把杜欢、孟知客和东辰全部圈了进去，杜欢一个恍惚，再清醒的时候发现身边已经换了地方。
　　这是一个全封闭的小房间，床、衣柜甚至书桌，全部一应俱全。
　　至于孟知客和东辰，自然是连个影都没。杜欢早习惯了遗梦乡的把戏，没什么过多反应，只站起身围着房间细细看了一遍。
　　桌子上摆着不少乱七八糟的设备，杜欢第一次见副本准备东西准备得这么细碎，拿起东西一件件细细地翻看，他认识的有麦克风、显示屏；但还些东西，比如说一个装满灯泡的圆圈，杜欢翻来覆去地看，硬是看不出什么名堂。
　　系统终于姗姗来迟地出了声：
　　【副本名称：人狼游戏】
　　【副本时限：无】
　　【副本任务：玩家所在阵营取胜】
　　【祝：游戏愉快】
　　杜欢面前突然弹出一个巨大的显示屏，上面弹出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游戏说明。
　　他花了半天才从这篇又臭又长的注解中提取到这场[人狼游戏]的重点：
　　游戏基于桌游“狼人杀”的基础上，井且是“三狼三神三民”的经典配置，每个玩家被系统分配角色卡，分成狼人阵营和好人阵营相互拼杀，直到其中一方全灭为止。
　　但非常有意思的是，这局游戏引入了“直播”环节，井且给予参与直播的观众生杀予夺的大权。
　　这场[人狼游戏]中，依旧是每晚由玩家投票确定出局人选。但是，游戏规定玩家们要每晚票选出两名玩家，再由观众票选，人气高的一方自动安全，而人气低的一方——
　　当场处死。
　　杜欢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观众是谁？他们会真情实感地享受人在生死边缘的挣扎吗？
　　把娱乐引入死亡游戏，让娱乐左右生死，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娱乐至死”。
　　这还不算什么，当杜欢读到下面一行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直播全天候进行，观众可任选机位，对任何一名玩家进行无死角追踪观看。”
　　那现在呢？现在他就处于一群陌生眼光的注视下，被当成娱乐的工具看着玩吗？
　　杜欢情不自禁地浑身紧绷，他慢慢抬起头扫视了一遍自己身处的小屋，但是什么都看不到，看不到摄像头、看不到话筒，那无数双眼睛明明看不到，却又无比真实地存在着，在自己不知道地方，默默看着自己，井且即将居高临下审判自己的命运……
　　杜欢脑海中再此出现系统的声音，他瞬间理解了，这是要向观众隐瞒的意思：
　　【姓名：杜欢
　　授予角色卡：女巫
　　角色技能：您拥有一瓶毒药和一瓶解药，每晚只能使用其中一瓶，药剂不可重复使用，解药可以救起一名被狼人杀害的玩家，毒药可杀死任意玩家
　　祝：游戏愉快】
　　女巫身份……杜欢一只手攥成拳藏进袖子里，比死亡直播更大的隐忧慢慢爬上他心头：如果孟知客是狼人怎么办？
　　如果孟知客是狼人怎么办？
　　杜欢在心里把这个诡异的揣测翻来覆去默念了不知道多少遍，依旧冷若冰霜的外表下，心里不知道翻起了多少风浪，把他脑子搅得一片混沌。
　　突然，杜欢混沌的脑子里突兀地生出一个念头：不管他什么阵营，我总要他好好活下去，这不就行了？
　　我死不死的无所谓，主要是他得活着。
　　像是突然想明白了，杜欢心绪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靠着床慢慢坐下来，露出了一个极浅的微笑。
　　突然，系统再此弹出，补充了一条注解：
　　【注意：[人狼游戏]每天有两个小时全面封闭对观众的直播！
　　每天上午9:00-10:00，玩家随意支配时间
　　每晚11:00-12:00，狼人外出杀人时间
　　请各位玩家注意，做好游戏安排】
　　杜欢下意识看向房间里的钟表，离9:00只有不到20秒了。
　　8个头像突然在杜欢面前弹出，他一眼就看到了孟知客那张帅脸。
　　【本日“玩家自行支配时间”即将开始，系统已标注出每位玩家对应房间，您可随意选择意向玩家与之交流……】
　　杜欢对别的东西都漠不关心，满脑子只记得孟知客的房间号：477
　　秒针刚过10:00没几秒，杜欢刚一把掀开房门，就看到孟知客已经站在门外，手还没完全抬起来，应该是还没来得及敲门。
　　他微微喘着气冲杜欢露出一个微笑，明显是刚冲过来的。
　　杜欢一把把孟知客扯进门，然后猛甩上房门，看着他劈头盖脸丢下一句话：“我是女巫。”
　　孟知客笑笑：“我是预言家。”
　　杜欢一言不发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一片沉默中，两个人把所有庆幸和感慨浓缩在一个无言的拥抱里：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作者有话说：
　　做个小调查，大家应该都知道狼人杀的大概玩法吧！
　　那我就不过多地去解释它的基本游戏规则啦~
　　然后如果有小天使对西幻神话比较感兴趣可以看下我专栏里面第二本预收，打算以后详细写写这个题材
　　就酱，爱你萌~

第56章 人狼游戏2
　　杜欢脑子还有点懵, 确认两人处于同一阵营——这甚至比赢得游戏或是从副本存活更让他高兴。他紧紧抱着孟知客脖子，从来没有觉得一个人的体温能给他如此强烈的踏实感。
　　“咚咚咚”一阵有点拘谨的敲门声让杜欢慢慢清醒过来，他轻轻松开搂住孟知客脖子的手, 看到自己面前弹出一个弹窗：
　　【玩家东辰请求进入房间，是否同意？】
　　杜欢看向孟知客：“东辰来了。”
　　孟知客点点头：“不错，知道赶紧沟通。”
　　杜欢点下头, 紧锁的房门“吱呀”一下自己开了，门外东辰的表情有点说不出的僵硬和紧张。
　　奇怪的是, 他像完全不认识杜欢跟孟知客似的, 客客气气甚至于局促地问：“那个, 我直接进来的话，您不太介意吧？”
　　杜欢瞬间明白：八成是门外有别的玩家在窥探。
　　这个游戏和以往的任何一个副本都不同, 并不是玩家和副本npc对抗, 这回, 玩家的敌人也是玩家。
　　以往玩家阵营一致尚且能演出各式各样的攻心大戏, 更别说这次把一群心怀鬼胎的人聚集在一起搏杀。
　　这“人跟人对抗”怕是比“人跟鬼对抗”还要精彩百倍。
　　“没事, ”杜欢声音本来就冷，他再稍加注意就显得距离感非常明显，“您现请进吧，我们聊聊。”
　　东辰这才装模作样地进了屋，慢慢关上门。
　　等门“咣当”合严实的那一刹那, 东辰浑身的紧绷状态才慢慢卸下来,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应该是过于紧张, 眼角都有点抽筋：“我村民，你们……”
　　杜欢也不说废话：“我是女巫，孟知客预言家。”
　　东辰长舒口气, 颤巍巍走到杜欢床边，扶着床边坐下来喘气：“可太好了，妈呀，吓死我了，真吓死我了。”
　　三人同属好人阵营。
　　杜欢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忧虑的时候完全忘了东辰的事，满脑子都是孟知客。他极其短暂地愧疚了一把，面上还是一派波澜不惊。
　　终于，东辰慢慢缓过来劲了：“走廊尽头，就是靠墙那头，有个男的一直站着。”
　　“就似笑非笑地站在那儿，那个表情啊，”他一边想着还后怕地打了个哆嗦，“我还壮着胆子上去跟他打了个招呼，那哥们也不怎么理人，就拿他那双三白眼看着我……”
　　杜欢心里明明白白：那名玩家绝对是在走廊上监视有哪些人是组队进的副本，有谁天然抱团。在这场分阵营的策略游戏中，这一信息至关重要。
　　不得不说能在第一时间充分理解游戏规则，并立即出门搜集重要信息——这位玩家绝对是个狠角色。
　　杜欢当即打断东辰后面没有意义的废话：“你一出门就直接奔我房间过来了？”
　　两个互不认识的人，几乎毫无可能其中一人一出门就直奔另一个房间，这几乎是在自曝阵营。
　　“怎么可能！”东辰赶紧摆摆手，“我盯着他那个眼神在走廊上晃荡了好几圈，先去敲了孟大佬的门，正巧他已经走了！”
　　东辰一拍手：“这不正好放了个□□嘛！”
　　“然后我又晃了两圈，还跑去跟那个大兄弟搭了两句话，”东辰顿了一下，很诚实地补充道，“虽然他还是没理我。”
　　旁边孟知客笑着夸：“做得好，有长进。”
　　他转向杜欢：“我来的时候走廊上没人，东辰的保密措施做得也不错。”
　　“我们的关系应该可以视为没有暴露，”孟知客转向东辰，他声音很稳，强调什么东西的时候，像是把一字一句沉甸甸压在别人脑门上，叫人想忘都忘不了，“我希望我们的关系可以长久隐瞒下去，能瞒多久瞒多久，最好瞒到我们赢的那天。”
　　在这种阵营游戏中，抱团者才是最容易被针对和挑拨的。
　　杜欢点点头：“明白。”
　　“我们三个集中在同一个阵营当中，每天投票的时候可以说优势非常大，”孟知客继续不紧不慢地分析，“再加上我的预言家身份和杜欢的女巫身份，单从游戏角度来说，赢面很大。”
　　“但这毕竟不是桌游，是货真价实的‘杀人游戏’，”孟知客语调变低，“这个所谓的[人狼游戏]和狼人杀有两点最大不同。”
　　“第一，这里死了就真的死了，所以在这里‘个人生死’是优于‘团队胜利’的，”孟知客顿了顿，“说简单点，前期不太可能出现类似于‘跳预言家’这种高风险举动。”
　　 “第二，就是这个直播机制。”
　　杜欢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一个小时的“玩家自行支配时间”已经过半，他扯扯孟知客的袖子：“赶紧的，说快点。”
　　孟知客顺手把杜欢扯袖子的手握进手心，动作自然到连东辰都没感觉不对劲，“从善如流”地加快了语速：“这个直播机制下，每天除了上午的这一个小时和晚上11点后狼人杀人的一个小时，其余全天无死角直播，这也意味着我们除了要跟别的玩家演。”
　　“还得跟观众演。”
　　“跟观众演，”杜欢皱皱眉，“有什么意义吗？如果是人气问题……”
　　孟知客打断他：“人气问题待会儿再说，你是不是没仔细看规则说明？”
　　东辰也一愣，不知道孟知客在说什么。
　　“每晚7：00-8:00是玩家和观众的互动时间，8:00-9:00是集体投票时间，”孟知客看着杜欢的眼睛轻声说，“观众也会给玩家反馈信息。”
　　“观众……”杜欢喃喃重复了一遍，想到有一群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观众”会像跗骨之俎一样死死看着自己，他就有种喘不上气的压抑感。
　　想到这，杜欢极小幅度地瑟缩了一下，然后就感觉到孟知客把自己的手握得更紧，像是迫切地想通过掌心的温度给自己安定感。
　　杜欢低下头，食指轻轻在孟知客掌心刮了刮：“你接着说。”
　　“至于人气，”孟知客笑着看他，“你不用刻意去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你单站在那，容貌和气质就会天然地吸引别人。”
　　杜欢被他夸得不自在，低声说：“还不知道那群看死亡游戏取乐的观众到底是什么东西……”
　　孟知客斩钉截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杜欢的魅力这么笃定：“管他是人是鬼，都不例外。”
　　杜欢被他气势磅礴的夸奖夸得愣在当场，半天说不出话。
　　孟知客又看向东辰：“今天，你进了杜欢的房间已经不是秘密，接下来你就自然而然地和杜欢关系逐渐‘融洽’，展示你真诚的心，立一个沙雕人设，放心吧，观众喜欢看傻小子围着冰山转。”
　　杜欢慢慢听出了这个战术分配的不对劲：“那你……”
　　“我可能需要视情况而定，”孟知客顿了顿，“大概率，我要表现出和你们分属不同阵营。”
　　“你——”杜欢愣住了。
　　“三个人抱团太显眼了，更何况我们两个单凭着脸人气都不会低，”孟知客笑得无奈，“你要知道，‘众矢之的’四个字太可怕了。”
　　“可是！”
　　还没等杜欢说完，东辰应该是看墙上挂钟显示没剩多少时间了，有点犹犹豫豫地打断他：“那个，我思来想去，有个事可能还是得说下，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
　　杜欢皱皱眉：“讲重点。”
　　东辰小心看着两人的表情：“你们有没有觉得，之前选房间的时候，咱们面前弹出来的那个玩家照片里有两个人很像……江辛和秦历历啊？”
　　江辛和秦历历？！那两个妖怪在这个副本？那他们所有的伪装有什么意义？
　　杜欢瞳孔瞬间猛缩——
　　“我当时急得慌，也没仔细看，但是现在越想越像，”东辰看着面前两个人，有点迟疑地问，“你们两位没看见？”
　　无人回应。
　　出于对两位大佬靠谱程度的无比信任，东辰长舒一口气放下心了：“害，既然你们一点都没注意到，那肯定是我看错了。”
　　但是杜欢压根不敢放心，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当时脑子里除了孟知客什么都没有，更别说留意别人了，那孟知客呢？
　　杜欢抬头看孟知客的表情，发现男人居然罕见地有点迟疑，难道说当时他也和自己一样？
　　两个心虚的大佬压根没底气吱声，索性时间也快到了，眼看时针完美压在10上面，孟知客和东辰脚下突然出现一个冒着荧光的四方格，再一眨眼，两人都没了踪影。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被传送回了自己房间。
　　系统再次冒出来：
　　【“玩家自行支配时间”已结束，无死角直播即将开始，请玩家做好准备】
　　直播开始？所谓的观众到底是什么？
　　他真的要和孟知客装不熟吗？
　　其他玩家是什么样的人？
　　江辛和秦历历真的在吗？
　　杜欢眼神一点点暗下来，他手轻按在门把手上一点点握紧，像是按上了潘多拉的魔盒，然后慢慢拉开了这扇不算大的房门——
　　◎作者有话说：
　　冲！（言简意赅

第57章 人狼游戏3
　　杜欢刚从长廊上走出, 就被一声高昂的尖叫惊得脚下一顿。
　　“小帅哥！”一个顶着头蓝紫色长发，画着浓妆的女孩尖叫着跳起来，“天！我的天！怎么会有好看成这样的人！”
　　她三步并作两步蹦蹦跳跳蹿到杜欢面前, 抬手就要去捏杜欢的脸：“你自己长出来的？不可能吧？整的？哪家技术这么好？”
　　杜欢下意识侧身一闪，避了过去。他不咸不淡瞥了女孩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谁知那女孩也不觉得尴尬, 又笑嘻嘻凑过来坐在杜欢旁边，大大咧咧盯着他的脸：“冷感帅哥, 嘿, 我喜欢。”
　　杜欢仍懒得理他, 只沉默地扫视了一遍旁边其他人。
　　有战战兢兢坐在沙发上的青年，长着张软弱可欺的脸；还有个梳着大波浪的女人, 连杜欢的脸都没能让她做出什么反应, 还埋着头专心致志整理自己的指甲……
　　最吸引杜欢注意的还是坐在他正对面的男人。他穿着灰色休闲长衫, 长得不算出众, 年纪似乎不过三十来岁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让杜欢有点在意——标准的三白眼，给男人平平淡淡的脸添了几分凶煞的味道。
　　杜欢看着他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底：这八成就是东辰刚提起的，站在走廊上盯人的男人。
　　“帅哥你老看着他干嘛，”紫发女在旁边不满地嚷起来, “就那张凶巴巴的脸有什么好看的, 你跟我聊聊呗。”
　　她也不等杜欢回答，自顾自地絮絮叨叨说起来：“我叫相盈, 你叫我盈盈就行，帅哥你什么名字啊？聊聊嘛，别老冷这脸……”
　　走廊里“砰”一声响, 孟知客掀开门走出，一米九的男人气场全开进了客厅，把所有人目光刷吸引了过去，连那个整理指甲的女人都屈尊纡贵地抬起头，盯着孟知客多看了两秒，才慢慢把头低下去。
　　“啊啊啊！”那个叫相盈的妹子捂着合不拢的嘴跳起来，再次发出高亢的尖叫，“今儿他妈是什么日子！这么多帅哥？！这合理吗？这合理吗？”
　　她脚不沾地地朝孟知客欢快跑过去，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就见孟知客视若无睹地同她擦肩而过，大步流星朝客厅中央走来。
　　杜欢下意识总觉得他要走到自己旁边贴着坐下，每当自己迷茫时，一抬头就能看见他那双包裹了不知多少温柔的眼睛——跟往常一样。
　　但孟知客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过去，走到同他相邻的沙发坐下，全程都没有多看杜欢一眼。
　　哦，对了。
　　杜欢想起来：我们要装成陌生人来着。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想起孟知客之前的嘱咐，心里又冒出一个不太舒坦的念头：说不定还要演陌路人。
　　杜欢心里突然空落落得不舒服，他下意识想去看孟知客，但临到抬头时又堪堪忍住了。
　　长廊上又一个人走出来——正是东辰。
　　相盈探出头一看，有点嫌弃地撇撇嘴，赶紧坐回来，一双眼睛在杜欢和孟知客当中来来回回打转，笑得合不拢嘴。
　　这小姑娘像是缺了一窍心眼，完全感觉不到副本里有多凶险，嘻嘻哈哈亢奋得不行。
　　东辰刚走到杜欢身边还没坐下，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长廊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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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们还没现身的时候，单听着脚步声，杜欢的右眼皮就忍不住狂跳，等这两个人的脸直接出现在他面前，杜欢眼角轻轻一抽：
　　东辰没看错，就是江辛和秦历历。
　　杜欢旁边东辰微不可查地瑟缩了一下，不知道是回忆起了什么。
　　江辛那双蛇一样的眼睛波澜不惊扫过杜欢和孟知客，然后什么也没说，和秦历历分坐在两张沙发上，全程两人没有一句交流。杜欢瞬间心知肚明——这俩人八成也是要演不认识。
　　这下好了，我知道你的底细，你明白我的把柄。五个“老熟人”分开在在几张沙发上面对面坐着，居然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制衡状态。
　　9人到齐。
　　在这个平平淡淡的客厅里，有无数个不知藏在哪里的摄像头正死死对准他们，还有千万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观众正对着显示屏饶有兴趣地看。
　　没有硝烟的战场上，死亡游戏正式开幕。
　　“大家好，”果真是江辛最先跳出来，他还带着自己那张一丝不苟的面具，别人根本不知道这个伪君子道貌岸然的外面下遮住了怎样一个疯子，“我是封瀚。”
　　又是这个名字，杜欢在心里“啧”了一声。
　　还没等他继续端着架子主持大局，相盈晃着自己那头蓝紫色长发笑着跳起来：“我叫相盈！虽然吧，你们应该之前肯定都听到了，但我还是想郑重说一遍！仪式感嘛！”
　　她拍着胸脯，像个快乐得不谙世事的天真孩子：“我叫相盈！”
　　所有人沉默地看着她，估计此时此刻，所有玩家内心都有同一个疑虑：她是演的吗？
　　旁边秦历历突然起身，看着相盈，眼神冷漠如冰：“秦历历。”
　　杜欢一挑眉，发现了这两个女孩之间不太对劲的磁场。
　　如果说秦历历的锋芒非常外露，那这个叫相盈的小姑娘更像是把自己驳杂的内在用名叫“天真”的窗户纸包起来。
　　会在什么时候被捅破呢？
　　一圈人陆陆续续自我介绍了一遍，大多数人只简单介绍了一下名字，并不想多说。孟知客当然是不敢在这么个局面下暴露大佬身份被集火，继续化名“孟欢”，一言不发在沙发一角苟着。
　　“杜离。”杜欢冲其他人点点头，只简单说了这两个字，便也不肯开口。
　　场面陷入诡异地安静。
　　但这是直播，在场的都不是傻子，深知如果自己没有杜欢和孟知客那样天然占尽便宜的脸，必须想方设法地尽快增加话题度。
　　“我们聊聊刚看到的规则吧。”封瀚似乎是想展示自己控场的大哥风范。
　　确实，在开局抓眼球是最有效且效率最高的。
　　杜欢淡淡瞥了旁边的那个叫相盈的女孩一眼，不得不说这个问题上，她做得非常出色。
　　但封瀚的建议还没来得及收到响应就被打断了。
　　“封先生，”孟知客优雅地别了个二郎腿，看着封瀚，露出一个很有风度的微笑，“规则和这些勾心斗角的试探留到晚上嘛。”
　　“至于现在，”他端起面前的茶杯，优雅品了一口，像在自己家，“先生活。”
　　生……活？
　　在场所有玩家脑子里同时冒出四个字：满口屁话。

第58章 人狼游戏4
　　边上那个文文弱弱的小男生突然站起来, 杜欢记得他好像是叫宋哲。这人说话声音勉强比蚊子大点，还没说几个字脸就先红了：“那个，要不我去给大家做饭吧, 我刚看了它这里食材挺全的……”
　　他停顿了两秒，见在座众人没什么反应，眼圈刷一下红了, 嚅嗫道：“我、我做饭挺好吃的，大家别担心。”
　　这位宋哲简直把“婊”这个字做成了一块金光闪闪的牌匾挂在自己脑门上。
　　看他这副柔柔弱弱的样子, 杜欢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还没等别人做出什么反应, 相盈突然笑着跳起来, 晃着她的蓝紫色头发跑过去——
　　然后一把掐住了男孩的下巴，甚至还暧昧地往上抬了抬。
　　杜欢：“？？？”
　　相盈笑意盈盈道：“姐姐虽然喜欢高冷美人, 但最中意的还是你这样的。叫声相姐姐听听, 接下来几天姐罩着你。”
　　宋哲白白净净的脸刷一下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犹豫了一下才极小声地喊出来：“相姐姐……”
　　没见过这种世面的的某杜姓男子：“……？？？”
　　不只是杜欢, 旁边其他人也一瞬间呆在原地, 都不自觉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沙发上。
　　但很快，这群人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一个个精神百倍地跳起来，有的嚷着去帮忙做饭, 有的嚷着要去扫地, 活像眨眼之间人人都干了一桶红牛。
　　杜欢——一个从没看过直播，对综艺的理解还停留在国庆七天乐的乡巴佬——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群人在干嘛。
　　抢镜头。
　　他眼睁睁看着面前这群人呼呼啦啦吵嚷起来, 心里突然有种在坐台上看猴戏的诡异感。
　　当然，除杜欢之外还有一个人稳当当坐着——准确地说坐得比他还稳——正是孟知客，这人还端着自己那杯茶优雅地喝, 似笑非笑看着其他人。就一个普普通通的破沙发，硬是被他坐出一种高深莫测的尊贵感。
　　杜欢扫了眼呼天抢地的其他人，又看了看孟知客的神情仪态，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莫名其妙的自豪感。但这份自豪还没持续多久就被他一把强压下去，然后若无其事地别看眼，继续装两人不熟。
　　突然有只手犹犹豫豫拍了下杜欢的肩膀，他一回头，这才发现还有个人没从沙发上起来——正是东辰，一直安安静静坐在他旁边，差点又被遗忘了。
　　杜欢内心再此涌起一点稀薄的愧疚，于是对东辰的态度比往日更加温和，他侧过头低声问：“怎么？”
　　“那什么，杜、杜离，”东辰还没完全适应杜欢的新名字，叫得有点生硬，“咱们接下来是……”
　　“直播的事我不懂，”杜欢摇摇头，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你要是有想法就自己随便做吧，没想法就在这坐着。”
　　他也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捧起来，神态气质莫名跟孟知客有点微妙的相似之处：“喝茶。”
　　东辰先抓耳挠腮地在沙发上坐了会儿，然后犹犹豫豫起身，见杜欢和孟知客都没什么反应，然后在客厅慢慢晃了圈，进了厨房。
　　宋哲确实正在做饭，只见他随手淋了淋一把青菜叶就当洗过了，然后直接扔进了油锅里，旁边一块完完整整的豆腐还躺在刀版上，甚至还没化冻。
　　旁边相盈正笑嘻嘻围着这细皮嫩肉的小男生转，一会儿掐一把脸，一会儿摸一把腰，把宋哲搞得面红耳赤也不罢休。
　　东辰在厨房门口尴尬地脚趾甲盖都快麻了，踌躇了一会儿，直到他完全确信那把锅铲要是再在这个“据说很会做饭”的宋哲手里多待一会儿，外面一大帮子人中午就什么都别想吃了。
　　他大步流星冲进了厨房，一举扫清了弥漫在厨房里暧昧的粉红泡泡。
　　“白菜炒豆腐要先煎好豆腐，”东辰指着案板还硬邦邦的冰豆腐，“您知不知道这豆腐还没化冻啊？是打算直接往油锅里下冰吗？”
　　宋哲眼圈又刷一下子红了。
　　东辰完全不为所动并补了一把刀：“你不是做饭很好吃吗？不说好不好吃的问题，你做的出来吗？厨房能在您手底下幸存吗？”
　　宋哲撇撇嘴，一滴透明的珠子从他泛红的眼角滑落下来——这人居然真的当场梨花带雨哭出来了！
　　东辰哪见过这种世面，当即愣在了原地。
　　相盈冲上来对着东辰劈头盖脸：“你有毛病吗！这食材多得很，小哲多试几次怎么了！他做的东西怎么不好吃？老娘就喜欢吃他炒的青菜怎么地！”
　　小……哲？
　　东辰颤巍巍看了眼客厅的时钟，据他俩认识还不到20分钟，就小哲？
　　东辰在两尊戏精一静一动的夹击下溃不成军，眼看就要节节败退，一只修长漂亮的手突然按在厨房的门框上。
　　东辰回头一看，一张漂亮到极致但也冷感到极致的脸闯入视线——不是杜欢又是谁？
　　他虽然平日里也沉默寡言，甚至于不苟言笑，但是很少气压这样低。
　　杜欢抬起那双瞳色略浅的眼睛不咸不淡瞥了眼相盈，刚刚还跟公鸡打鸣一样聒噪的姑娘瞬间噤了声。
　　杜欢没对她多说什么，只淡淡瞥了眼锅里已经糊成一团的青菜，又看了眼宋哲眼角挂着的泪珠，面无表情看着站成一团的宋哲和相盈，惜字如金吐出一个字：“滚。”
　　相盈似乎刚刚找回来声音，忿忿地张开嘴像是想争辩什么，宋哲哭哭啼啼拉了拉她的袖子：“姐，没事，我们走吧……”
　　东辰被他婊得一个白眼翻上天：好家伙，您老人家刚受了好大的委屈！
　　谁知道杜欢突然上前两步近距离盯住了宋哲的脸，吓得他猛退了半步，怯生生地问：“您，您有什么事吗？”
　　“有，”杜欢轻描淡写回答，“你丑到我了。”
　　东辰：“？！”
　　他想了下，又严谨地补了句：“还作得很，看着恶心。”
　　东辰：“！！”
　　宋哲一张有红似白的小脸刷一下全白了，然后慢慢变青，再慢慢涨红——完美演出了川剧变脸的精彩，看得东辰想抓一把瓜子喝声彩！
　　杜欢像对他俩失去了兴趣，带着点嫌弃转过身，娴熟地关上燃气灶，把锅里黑黢黢的东西倒进了垃圾桶，拿起钢丝球开始刷锅。
　　东辰目送着两个怒气冲冲的背影，实在想吹一声口哨，但气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屁颠屁颠凑到杜欢旁边：“别别别！你这手怎么适合洗锅！我来洗，我来洗！”
　　杜欢不喜欢事做到一半被人打断，他皱起眉斜了东辰一眼，刚刚还吵吵嚷嚷的男人突然闭了嘴，唯唯诺诺站在旁边等候吩咐。
　　杜欢：“去把菜洗好切好，茄子西红柿都有，你看着随便弄。”
　　东辰赶紧屁颠屁颠跑去洗菜。
　　门外又响起一串脚步声，杜欢对这脚步声太熟了，不抬头就知道是谁。
　　果然，孟知客笑着在厨房的木门上扣了扣：“那俩人可在客厅里控诉两位呢，不出去看看。”
　　杜欢：“猴子很稀有吗？还是很好看吗？”
　　孟知客顿了一下，然后前仰后合笑起来，像是听了多大的笑话。
　　这俩人装作不熟天南地北瞎扯着聊起来，大部分时候是孟知客在胡扯，然后杜欢一边做饭一边在百忙中抽出空闲“嗯”一声应付他，倒也不亦乐乎。
　　杜欢突然回想起两人第一次相遇的副本，如今是装不熟，当时是真不熟。
　　他抬头看了孟知客一眼，心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那我是怎么就跟他熟起来了呢？
　　因为他死缠烂打？因为他长得好看？因为他实力深不可测？
　　都有点对但都不那么对，杜欢眯起眼睛细细碎碎地想，但还是理不出个所以然。
　　就像两块长得奇形怪状的拼图，莫名其妙撞到一起，水到渠成拼合了。
　　杜欢这样想着，嘴角翘起一个浅到看不出的微笑。
　　饭菜出锅，外面一群鸡飞狗跳的人非常自然地坐享其成了，宋哲还闷声坐在位置上哭，旁边相盈还在安慰他，看到杜欢端着菜走出来，两人齐刷刷瞪过来，这么一看还真挺配。
　　“杜离！”相盈高声嚷起来，“过来给小哲道歉！不然我们就不吃饭！”
　　东辰被这两人的不要脸震撼了：“这是我们做的饭，你们有什么资格……”
　　杜欢突然一把把东辰按在座位上，然后拿起两个碗，盛了饭又加好菜，端着往宋哲、相盈的方向去了。
　　东辰一下子急了，刚想阻止，只听“啪、啪”两声脆响，杜欢面无表情把两碗饭在宋哲和相盈面前砸了个稀巴烂：“这是你们的午饭。”
　　这俩人刚刚也以为杜欢要过来服软，耀武扬威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撤换，一时完全呆滞了。
　　“我做的午饭，只许你们吃这个，”杜欢踢了踢脚边的瓷片，旁边散落的菜叶还冒着热气，“或者。”
　　杜欢偏了偏头：“你们也可以自己做。”
　　“你——”这俩人气急败坏，宋哲又表演了一遍变脸，看得东辰大呼过瘾。
　　杜欢沉默地走回来，顶着一道道各式各样、各怀鬼胎的眼神波澜不惊地在餐桌前坐好，稳当当端起碗给自己盛饭——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其实我跟这位杜先生认识。”
　　全场突然安静。
　　杜欢盛饭的手不禁顿住，他抬起头，正对上声音的主人——封瀚，或者说江辛。
　　他明明微笑着，但是眼神冰冷，活像一条吐着毒信的蛇。
　　闹剧一样的房子里，埋在喧闹下方的杀气露出来了一点，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堆满火药的库房，杜欢感觉到自己已经嗅到了硝烟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遗梦乡里粮食啥的都是虚的，现实生活中我们可千万不能浪费粮食呀！
　　最后是日常一句我爱你们，mua~

第59章 人狼游戏5
　　“其实我跟这位杜先生认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 杜欢的心往下猛一沉，脑海中只剩一个问题：封瀚想干什么？
　　原本，杜欢三人知道封瀚和秦历历结伴, 他们俩八成也明白自己这边三个人是有意同行，双方都握着对面的把柄，恰好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关系——都闭口不谈, 装没见过。
　　所以封瀚率先打破这个平衡是想干什么？
　　把杜欢和孟知客推上风口浪尖？他不怕杜欢反手抛出他和秦历历的关系，闹个鱼死网破吗？
　　但面对当前情况弄清封瀚到底在想什么根本没有意义, 最要紧的是——
　　杜欢该怎么办？
　　当机立断, 矢口否认？
　　不行, 怀疑的种子一埋下就会疯长，根本拔不干净。况且这个谎太容易戳破, 有极大可能让自己在开局就变成众矢之的。
　　况且……
　　杜欢竖起筷子, 一双夹着冷意的眼睛在封瀚身上扫了一眼, 发现这人的话居然诡异地戛然而止了！
　　他没戳穿杜欢、孟知客和东辰潜在的同伴关系, 只轻飘飘撂下一句“我和杜欢见过”就没了下文。
　　“所以呢？”杜欢面无表情地偏了偏头, “副本里的一面之缘而已，阁下记性真好。”
　　杜欢声音淡漠，既不否认自己和封瀚见过，又开门见山讲明白“我跟他完全不熟”，一定程度上遏制了这人接下来有可能要作的妖。
　　算是当前环境下堪称完美的话术了。
　　孟知客食指轻轻摩挲着碗边, 露出了一个浅到看不出的微笑。
　　封瀚对杜欢的冷漠不以为意, 微笑着把自己的话强行继续下去：“只是对杜先生的实力印象深刻。”
　　实力——听到这个字眼的瞬间杜欢眼神陡然一变。
　　一群陌生人围坐在一起玩狼人杀，最忌讳锋芒太过。狼人阵营不用说, 在众人身份未知的情况下必然先杀强者；而好人阵营也会因为无法互通身份心怀猜忌，看到一个敌我难辨的强手第一反应绝对是：“万一他是狼人，我们会不会万劫不复。”
　　杜欢瞬间明白过来：刚刚思路全错了, 封瀚根本不是想暴露自己、孟知客和东辰的抱团关系，把三人同时推上风口浪尖。
　　他是想把自己先推上去。
　　他要杜欢先死。
　　要知道此时此刻，无论是狼人阵营还是好人阵营，都不知道同伴有谁。封瀚在这种时候就要自己的命，这人是疯子吗？！
　　“我看是对脸印象深刻吧。”旁边孟知客突然插话进来，他挑挑眉，一副轻佻样子。
　　其他人哄笑起来，刚刚钉在杜欢身上那一道道狐疑、忌惮、揣测的眼神像是突然烟消雾散了。
　　“怎么会，”封瀚仍旧保持着彬彬有礼的微笑，“副本里生死攸关，哪还有心情看脸啊？孟先生这玩笑开过分了。”
　　“‘怎么会’？”孟知客眼神猛一锐利，“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把这边的杜先生推上风口浪尖，我看您可比这位少言寡语的冷面美人厉害多了。”
　　一句话，把刚刚所有人集中在杜欢身上的全部忌惮一下子拉倒了封瀚身上！
　　封瀚脸色瞬间微变，但他迅速调整过来。只见他人模狗样的推了推眼镜：“您说笑了，要知道杜先生在之前那个副本里可是……”
　　孟知客突然打断他，笑容可掬：“这个故事不用你讲。”
　　随即，他声音突然低下来，声音还带着笑意，像在说鬼故事：“我也能讲啊。”
　　这下不只是封瀚，东辰和秦历历的表情也骤然变难看——孟知客要干嘛！现在就自爆吗！
　　幸好其他人被孟知客一句话惊得当场愣住，表情都不太好看，倒也显不出这俩人的突兀。
　　“是不是我脸长得不行，让阁下没什么印象啊？”孟知客完全不管别人脸色，不疾不徐地慢慢说，“那个副本，我也在场啊。”
　　封瀚表情像万花筒一样变幻莫测，他根本没想到孟知客会现在跳出来说这种话，各种疑虑在他脑子里乱窜，一时间只能脸色青白地呆坐在座位上，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孟知客活像嫌这乱子还不够大，继续笑眯眯地添了一把柴：“您诱导所有人置我于死地的时候可真威武啊，怎么，您贵人多忘事，全不记得了？”
　　！！！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封瀚，表情惊疑不定，秦历历想说点什么，但也明白自己跳出来只会让状况更糟糕，只好脸色诡异地呆坐在位置上。
　　 “也就多亏这位杜先生脑子清醒点，看出在下清清白白，”孟知客看着封瀚，表情和语气都堪称温和，但就是莫名叫人觉得毛骨悚然，“不然啊，我怕是没命从您手下活着出副本。”
　　一片寂静中，孟知客最后加了句补刀作结：“您可比副本npc可怕多了。”
　　这话一出，全场所有人的心思飞速运转：在全员一致对抗boss的副本里，这人尚且能对队友下死手，那这里呢？
　　这个队友既是敌人的人心鬼蜮呢？
　　封瀚再也绷不住他那副人模狗样的笑脸，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他死死盯着孟知客，紧皱的眉心突然松开，张开嘴似乎是要鱼死网破——
　　“叮——”
　　孟知客的食指突然在碗边轻轻敲了敲，这声音极其微弱，但就是莫名其妙传到了封瀚耳朵边，他一个激灵，像是被焦躁烧红的脑子过了道冰，人突然冷静下来。
　　——他封瀚在那两人手里的把柄比那两人在他手里的把柄多多了
　　他们轻轻楚楚知道自己就是江辛。
　　遗梦乡积分排行榜第五的江辛，臭名昭著的江辛，据说会杀同伴的江辛。
　　如果说现在还有一丝回旋的余地，那鱼死网破之后，更处劣势的必然是自己——他江辛九成可能熬不过第一个晚上的玩家内投。
　　封瀚瞬间想明白所有利害，原本发红的眼睛迅速变回清名，只顶着一片惊疑不定的眼神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既然是救命之恩，孟先生你出了副本之后就没联系杜先生道声谢？”
　　杜欢忍不住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手术刀，眼神中腾起点似有似无的杀意：这毒蛇被堵进了死胡同还不忘暗戳戳反咬一口，他分明就是想暗示孟知客早就跟自己抱团！
　　孟知客满不在乎冲杜欢笑了笑：“遗梦乡里来来回回，见过的‘救命之恩’多了去了，我给过别人，别人也给过我。萍水相逢，懒得挂怀。”
　　一直保持沉默的杜欢这时才动用他金贵的喉咙，惜字如金地开口：“嗯，只是做了点脖子上顶着脑子的人都该做的事而已，不用在意。”
　　这俩人一唱一和，一边讥讽封瀚不是个东西，一边暗喻他没脑子。
　　封瀚表面上风平浪静，也不知道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倒是觉得啊，”孟知客环视四周，意味深长，“这副本有意思的很，把救我的人跟要我死的人一起打包了放在我面前，是想演哪出好戏啊？”
　　旁边一只似笑非笑看热闹的三白眼突然插嘴：“你们刚演的这出戏就已经够精彩了。”
　　“是吗？”孟知客转过头看向他，“只怕还不够吧？”
　　是啊，晚上的直播还没开始，玩家内投还没开始，狼人杀人也没开始，单单是饭桌上就闹了这么出大戏，着实有趣极了。
　　边上那个叫宋哲的小白脸像是已经吓坏了，整个人蜷在凳子上瑟瑟发抖，看着比一张白纸还孱弱，只听他开口，声音细细弱弱，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我见犹怜：“……我答应了粉丝要好好回去见他们的，我答应了的。”
　　一边说着，居然一边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你是小明星？”有人迟疑着问，“还是小网红？”
　　相盈赶紧搂住他，一边轻拍宋哲的背，一边恶狠狠瞪回去：“什么小网红，就你会说话！”
　　看到封瀚刚刚在孟知客手里吃了那么大的瘪，秦历历脸色已经非常难看，硬石头不敢捏，正好逮着这两个嗡嗡叫的软柿子凶神恶煞开了口：“你们两个神经病他妈在这卖什么假cp！半小时就如胶似漆鬼才信啊！自己脑子有问题别当所有人脑子都有问题！”
　　“你——”宋哲刚想跟她吵，但在看到秦历历眼神的一刹那连哭都吓忘了，只哆嗦着把头埋进两腿之间。
　　“一见钟情！就是对上电波了，你懂吗！”相盈硬着头皮顶着秦历历能杀人的眼神怼了回去，但话还没说完就吓得肝都在颤抖。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面前这个小萝莉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有小姑娘能露出这种淬了毒一样的眼神？！
　　这下可好，那边的主战场刚偃旗息鼓，这边的副战场战火又烧了起来。
　　杜欢像是完全不受任何影响，仍木着脸波澜不惊给自己夹了一片青菜，优雅送进嘴里。他眼神在各怀鬼胎的玩家中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墙上的钟表——14:38
　　距离和那群阴间观众的直播互动时间还有4小时22分。
　　距离玩家内投，决定谁死谁活还有5小时22分。
　　距离狼人杀人还有8小时22分。
　　◎作者有话说：
　　再次为更新不稳定道歉！
　　明天一定会更4千字
　　接下来会尽全力实现更新稳定，应该能保持日更，等答辩之后会努力每日双更！冲！

第60章 人狼游戏6
　　饭后, 9个人四下散开，各做各的事。有人自告奋勇去厨房洗碗；有人在楼上的健身房里运动，顺便“无意”之中秀一秀身材；还有人蹲在角落里自言自语……为了抢戏真的无所不用其极。
　　当然也不乏格格不入的。比如孟知客, 还是一副大爷样坐在沙发上品茶，看起来过于惬意以至于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杜欢看着他，右眼皮刚不受控地一跳, 那个总是皮笑肉不笑的三白眼突然走到孟知客面前，往沙发上一坐：“孟先生。”
　　孟知客勉强撩起自己金贵的眼皮看了他一眼：“这位李……”
　　“李旭。”三白眼也不生气, 或者说这人天生有种技能, 一开口就自带阴阳怪气的附加效果, 根本听不出来他到底生没生气。
　　“李旭先生，”孟知客点点头, “有何贵干？”
　　“一点问题想确认, ”李旭眼睛一转, 看起来更让人觉得不怀好意, “那位封瀚先生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东西, 但他问的问题确实有几分道理。孟先生，你能正面回答吗？”
　　他身体往前探了探，似笑非笑地盯紧了孟知客的眼睛：“杜先生作为你的救命恩人，两位出了副本之后真的没有联系？”
　　孟知客手稳当当托着茶杯，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没有。”
　　李旭步步紧逼：“几位在这里遇见纯属巧合？”
　　“巧合。”
　　“那您看到救命恩人的第一眼, 连打声招呼的想法都没有吗？”
　　杜欢眼皮一跳, 这人总算问到了死穴——正常人要是机缘巧合在一个陌生的副本看见了救命恩人，会半点反应都没有吗？！
　　但孟知客仍旧面带微笑, 说话不急不缓，看不出半点被戳穿的窘迫：“哪里是不想，我是不敢啊。”
　　“就是怕您这样的智者揣测我们抱团, 所以见到救命恩人连招呼都不敢打，怕多事啊。”
　　李旭一瞬间被他说愣住了，顿了一下才阴阳怪气反讽回去：“您胆子有这么小？”
　　孟知客八风不动：“真这么小。”
　　李旭眼睛一翻，嘴角翘起他标志性的讥笑：“我不信。”
　　孟知客笑得如沐春风：“我管你信不信。”
　　旁边杜欢：“……”
　　这是什么智障对话？
　　杜欢自动屏蔽了这两个人接下来毫无营养的互嘴环节，陷入沉思：这个李旭虽然说话不好听，问问题不讨巧，但他问的问题绝对也是其他玩家在心里暗暗揣测的。
　　刚刚在饭局上，孟知客确实把杜欢从风口浪尖上救了下来，再飞起一脚把封瀚踢上了那个千夫所指的位置。但是用的方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把封瀚踢上去的同时，也把自己捎带进了这个最受瞩目的舆论场。
　　现在所有玩家最忌惮的，除了铁板钉钉的恶人封瀚，只怕接下来就要轮到杜欢和他孟知客。
　　想到这，杜欢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游戏最困难的就在于必须把握一个微妙的度：不能太低调，否则在“观众”那里毫无存在感，一旦被玩家内投出去就必死无疑；也不能太高调，锋芒太过必然被其他玩家忌惮。
　　他捏紧了袖子里的手术刀，又慢慢松开，突然怀念起前几个副本跟npc肆意厮杀的感觉：这小房间里，人心里的鬼可比摆在明面上的鬼恶心多了。
　　时间流逝得飞快，似乎眨眼之间就到了晚上7点。
　　“叮咚——”悠长的声音传遍两层楼，没什么感情的系统电子音如约而至：
　　【请各位玩家回到自己房间与观众进行互动】
　　一票人心里各怀鬼胎，表情也精彩纷呈，或焦虑、或期待、或满不在乎，一个个走向自己的房间。其中宋哲的表情作为轻松，他好像确实是个小网红，这个游戏当真“幸运”地踩准了他的职业。
　　至于杜欢，和他正相反。别说亲自直播，杜欢甚至没看过直播，印象中似乎只在唐舟看游戏直播的时候听到过点声音而已。
　　他走进房间，略带迟疑地看向桌面上乱七八糟的设备，正犹豫着怎么用，只见显示屏“啪”一下自己开了，杜欢看到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刷一下出现在巨大屏幕的正中央，还没来得及尴尬，密密麻麻的弹幕飘过屏幕，瞬间遮住了自己的脸。
　　他坐下来打算仔细看看屏幕上到底飘过什么字，首先抓住杜欢眼球的就是一大堆五颜六色的“老婆”。
　　[老婆贴贴！]
　　[老婆怎么能这么美！]
　　[滚！那是你老婆吗！那是我老婆！]
　　以及杜欢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含义的[曹贼竟是我自己]
　　杜欢带着点疑惑仔细看了看屏幕——确实是自己的直播间，但屏幕上一大堆性别错乱的发言看得他一头问号：为什么是老婆？是女生直播间的弹幕错放到自己这里来了？
　　他低声说了句：“是数据加载错了吗？”
　　仅仅一句话，弹幕量突然开始狂涨。
　　[哈哈哈哈哈哈老婆疑惑]
　　[你们穿件衣服吧！别吓着我老婆了！]
　　[老婆你声音好好听啊！]
　　[哈哈哈哈哈哈数据没加载错，是朕脑筋搭错了！（擦鼻血]
　　[是你是你就是你，阿离！我的新老婆！]
　　杜欢大概弄明白了，这群人口中的“老婆”就是自己，但左思右想也搞不明白这种对着男人喊老婆的新潮文化，索性保持沉默。
　　见他跟尊漂亮的冰雕似的，只一言不发盯着屏幕，弹幕总算弹出点新内容：
　　[老婆你说说话呀]
　　[隔壁都开始出卖色相了，老婆你也稍微表示表示呗]
　　[滚，别拿那些妖艳交货跟我老婆比]
　　以及
　　[白天你怼那对假cp看得我好过瘾啊！我老婆真帅！]
　　[你护着东辰的样子真他妈帅！这不比那对假cp好磕？？？]
　　[去你的，孟欢护着我阿离老婆的样子更帅！“欢离”就是坠吊的！]
　　[爷爱磕谁磕谁，你他妈管得着吗？]
　　[我老婆长这么好看，当上面那个合适吗？！！！]
　　[胡说八道！美攻yyds！！！]
　　弹幕在杜欢越来越看不懂的情况下，如同脱缰的野狗一般疯狂掐架，铺天盖地的“欢离cp就他妈是王道”刷屏一样碾过“离晨永远的神”，似乎是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但有意思的是，杜欢半个字都看不懂，沉默地欣赏着一堆不认识的人围绕着自己吵架。
　　虽然看不懂，但他心里明白了两件事：
　　第一，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这群不知道打哪来的观众真的在毫无心理负担地欣赏这场死亡游戏，并以此为娱乐。
　　第二，自己似乎……很受欢迎？
　　他在屏幕右侧找到了一个“排行榜”，上面轻轻楚楚列着每个直播间的热度，自己目前稳居第一，和排在第二的孟知客以数量级的优势碾压了其他所有玩家。
　　他凭什么？凭一张脸吗？
　　杜欢后知后觉地诚惶诚恐起来。
　　他迟疑着开口：“你们……知道自己——”
　　怪了，杜欢像被人堵死了嘴巴一样，根本开不了口！他不信邪一样又试了一遍，仍旧发不出声！
　　弹幕飘过一片[哈哈哈老婆在干嘛][救命！他好可爱]
　　杜欢迅速明白过来：是系统在禁止他发问！
　　为什么？这个直播间的观众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杜欢在一大堆弹幕里突然找到了一句话——非常简短，差点被埋进一堆“哈哈哈”和“老婆”里：
　　[你怎么在这！我认识你啊！]
　　杜欢迅速用鼠标点住这个弹幕，上面飘出一串用户名：tz20010317
　　是谁？
　　杜欢松开这个弹幕，有点了几条，用户名都是这样一长串字母加数字。比起网名，倒是更像一串编号。
　　很快又一个弹幕瞬间吸引住杜欢：
　　[我们是不是在一起住啊]
　　还是那位tz20010317！
　　杜欢心里波涛汹涌，索性他面瘫惯了，面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
　　这位接下来又发了几条：
　　[怪了，为什么我记不起来？我明明]
　　[艹，脑子快炸了，好像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
　　tz20010317
　　杜欢又不动声色看了一遍这串字符，脑中突然灵光一现：
　　唐舟 2001/03/17
　　这个人是……他的室友唐舟？！
　　各种乱七八糟的感觉顺着杜欢的脊背刷一下涌上大脑，杜欢只感觉自己头皮麻得厉害，甚至眼前的屏幕都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面前这群阴间观众——是真人。
　　似乎是被一定程度上洗脑后的真人。
　　其中，他的室友唐舟就在不知道什么地方，眼睁睁看着自己揣着一肚子心眼和其他人搏杀。
　　即使知道等离开副本，观看这场游戏的观众八成什么印象都不会留下，一切都会悄无声息的恢复日常，杜欢还是被遗梦乡的操作恶心到了。
　　应该是注意到他越来越沉的脸色，弹幕上内容也慢慢变了：
　　[老婆不开心了吗？cp粉别舞太过了！]
　　[都他妈能不能正常点！]
　　但也渐渐夹杂进了一些不太和谐的部分：
　　[什么玩意啊，这主播也太玻璃心了吧，这么玩不起？]
　　[给观众甩脸子？还真以为长得好看就能躺赢啊？]
　　杜欢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收拾好全部心思，对着屏幕坦诚开口：“我没有不尊重大家，只是第一次直播不太懂自己需要做什么，请见谅。”
　　弹幕又闪过一片哈哈哈哈哈：
　　[他好认真！怎么会这么可爱！]
　　[美人只需要坐着就足够了，我能盯着你的脸看一辈子！]
　　杜欢当然不可能坐着让人家看一辈子，他起身在后面一大推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
　　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从没见过的道具，还有看着像是cospy的服装，甚至有一大堆颜色各异的裙子——杜欢瞬间想起自己那次失败的女装经历，差点控制不住自己脸色又一黑。
　　幸好此时杜欢没看到屏幕，弹幕又开始激增：
　　[宝！穿这个！（呲溜]
　　[姐妹们穿件衣服吧！]
　　杜欢迅速丢开裙子，又翻找了一会儿，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找到了几本书。书上全是灰，看样子这个道具
　　其中《小王子》这本书勉强干净点。
　　杜欢拍了拍上面的浮灰，拿着书走到屏幕前。
　　[sos他好禁欲我好爱！]
　　[啊啊啊他的手好漂亮啊！拂过封面的时候好涩啊！！！]
　　[姐妹真不考虑穿件衣服吗？]
　　“我给大家读书吧。”杜欢重新在座位上坐下，他捧起书本，仪态优雅得一塌糊涂。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
　　[淦！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人！这能忍住不冲？]
　　杜欢一直等着唐舟多说两句话，但奇怪的是，从那之后他就再没出声。
　　其他弹幕他也看不懂，索性不去看，翻开书本低声吟诵起来：“我就这样孤独地生活着，没有一个能真正谈得来的人……”[1]
　　这边岁月静好，杜欢完全不知道隔壁都在上演多精彩的戏码。
　　撕逼的、吵架的、卖cp的、说要爆料搞事的，还有女装的。当真是妖魔鬼怪齐聚一堂，精彩极了。

第61章 人狼游戏7
　　隔壁直播间, 宋哲在观众的呼唤声中“含羞带怯”地换上了女装，正捂着脸害羞，相盈突然推门而入, 蹦蹦跳跳进了宋哲的房间。
　　“相姐姐！你怎么！你怎么，”他像是想发火，但话到嘴边声音就小了下去, 嚅嗫着埋怨，“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呀……”
　　“想你了, 来看你呗。”相盈笑眯眯走到他面前, 强行把他低垂的头抬起来, “乖，真好看。”
　　弹幕嗷嗷嗷狂叫起来：
　　[啊啊啊磕到了磕到了！]
　　[这都不磕？姐妹们冲啊！]
　　[相姐姐替我上了这个小妖精啊啊啊！]
　　与此同时, 杜欢这边的弹幕也嘈杂起来：
　　[隔壁房间的假cp又开始卖了, 恶心]
　　[不会吧不会吧, 人工糖精真有人磕得下去？？？]
　　[弹幕上恶意太明显了8, 大可不必]
　　杜欢撑着脸问：“你们在说的是相盈和宋哲？”
　　看到一串“对”、“嗯”之后, 杜欢只淡然地点点头，然后翻了一页手里的《小王子》，继续慢慢朗诵。
　　弹幕急了：
　　[老婆！你不能每天这样念一个小时书啊！你的人气已经被分走好多了！]
　　[宝贝搞点节目效果啊！！！]
　　旁边的直播间已经到了快进到了生离死别的煽情环节。
　　宋哲闷闷地蜷在座位上，眼圈微微泛红，不管相盈怎么逗他都提不起兴致。
　　“相姐姐, ”他小声问, 声音微微哽咽，“今晚我会被投出去吗？狼人回来杀我吗？”
　　相盈摸摸宋哲的头, 轻轻把人抱进怀里：“没事，姐姐会护着你的。”
　　[啊啊啊啊啊我的cp就是真的！]
　　[宝贝我来保护你们！]
　　[啊啊啊我的宝贝们要长长久久在一起呀！]
　　另一边。
　　“已经有5个直播间在卖惨和求票了，”杜欢看着弹幕上的字慢慢念出来, “一个比一个哭的惨。”
　　他合上还没念完的书放在桌子上，瞥了眼屏幕上的时间：晚上七点五十，距离直播结束已经不到十分钟了，确实到该不要脸的时候了。
　　但一看人气排行榜——杜欢整整读了半个多小时的书，居然还牢牢占据着第二的位置。可见“脸”这个东西的影响力有时候真的是离谱得不讲道理。
　　而取代了杜欢坐上第一的，毫不意外正是孟知客。
　　杜欢突然生出点好奇，他对着弹幕问：“孟……欢，他在做什么？”
　　弹幕迅速飘过一大片[啊我磕拉了][这么快就cue到了吗]
　　杜欢慢慢从一大堆不知所云的弹幕里扒拉出来几条正经回答的：
　　[算是在说单口相声？]
　　[我不太懂他到底在讲什么但我就是听得停不下来]
　　[姐妹们客气了，其实就是在胡诌吧哈哈哈]
　　杜欢看了半天硬是没看明白孟知客到底在干什么，只大概懂得了这人八成也没干什么什么正经事，他食指无意中在桌子上点了点，看着这堆乱七八糟的弹幕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然后又迅速收敛起神色，恢复到之前不苟言笑的样子。
　　[卧槽我看错了？？？老婆刚刚是笑了吗？]
　　[嗷嗷嗷眼泪不争气地从嘴角流下来]
　　[老婆是因为你们笑的吗？为什么对着孟哥的老婆喊老婆！曹贼竟在我眼前！]
　　剩下时间已经不到三分钟了，杜欢毫不拖泥带水地站起身，在弹幕上一片留恋声中冲这群老|色|批打了最后的招呼：“谢谢大家的支持，明天见。”
　　他顿了一下：“如果我还有命再见的话。”
　　弹幕突然激增起来，一层压一层，杜欢大概明白他们想表达的意思，没再细看，只理了理衣摆和袖口，走向房门。
　　“叮咚——”悠长的系统铃声压着8点整传出。
　　【请各位玩家迅速来客厅！内投环节开始！】
　　和其他副本不同，这个副本里，每天死人的时间并不随机，就固定在这两个时间段里，而且避无可避。就把明晃晃的屠刀架在每个人头顶，每天必定随机落下两把，不知道谁会掉头。
　　  他伸手拉开了房门，大步走向客厅。
　　客厅的沙发上此时只坐着一个人，那人满是笑意的眼神落到杜欢身上的时候稍稍柔软了一点——正是孟知客。
　　也是，除了他，有谁会这么急吼吼地往修罗场跑。
　　“杜离？”他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旁边，装不熟还装得蛮像，“坐吧。”
　　杜欢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坐在了……孟知客的正对面。
　　以孟知客以往地做派，此时肯定是要不要脸地凑上去，偏偏这个副本里他必须收敛着点，只好端正矜持地坐在原位上保持微笑。
　　其实杜欢倒也不是故意不给面子，他只是，很想正面看着孟知客的眼睛。
　　无论是死亡来临时，还是千夫所指时，再或者致命的孤独寂静中——那双眼睛就像航船的锚，给了他一个令人心安的定点。
　　杜欢看着和自己面对面相坐的孟知客，突然回想起漂浮在宇宙中的两艘孤独的飞船。奇怪地，曾经的痛苦在记忆的润色下居然有几分……令人怀念。
　　“啪嗒”一串凌乱的脚步声把杜欢从回忆里扯出来，他有点恍惚地转过头，看到一群人脸色各异陆陆续续从长廊上走出来，一个个脚步重得活像灌了铅。
　　时不时有嫉妒的眼神隐晦地扫过杜欢和孟知客，应该是被两人刚刚断层的人气刺激到了。这种暗戳戳的嫉妒，像苍耳的小刺，不致命，但扎得人难受。
　　9人到齐。他们分坐在四张沙发上，围着张圆形的桌子坐定。
　　只是所有人如坐针毡，气氛压抑得像在上刑场。
　　玩家内投开始——
　　那位李旭三白眼一翻，阴阳怪气率先开了口：“既然总得说，那我先说点无关紧要的。早上自由行动环节，那位东辰先生进了杜欢先生的房间吧，不知道两位聊得怎么样啊？”
　　东辰坐在杜欢旁边，他猛一坐直，神情高度紧张：“我、我……”
　　杜欢面无表情地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不必说话，然后看向李旭：“如诸位所见，我暂时认为这位东辰先生是我的可靠同伴，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李旭笑了笑，但这人的笑容总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的感觉，“那现在，您是孟先生的救命恩人，还和东辰先生结了伴，更有超高的人气支持您在内投环节处于不败之地。”
　　“我就是觉得啊，您这样的人要是狼人的话……对我们好人阵营来说可太危险了。”
　　这句话一说，剩下所有人瞬间警觉起来，一双双打量眼睛齐刷刷钉向杜欢，似乎恨不得把他当场剖开看看心到底是什么颜色。
　　刚刚在直播间里，所有人对杜欢的人气断层或多或少都有点嫉妒。这会儿一经李旭的扇动，就极其轻易得变成了忌惮和仇视，分分钟就能置杜欢于死地。
　　“李先生，”杜欢波澜不惊，“您现在跳出来带节奏会不会急了点？”
　　“我说的都是事实——”
　　“片段地截取事实，有侧重地讲事实，比撒谎还可怕。”杜欢突然抬高声音打断他。
　　全场寂静，所有人沉默地看着争执的两人，也不知道都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这是狼人杀，”杜欢声音又轻缓下来，“三个狼人、六个好人，第一天瞎投杀死好人的可能性比刀中狼人的可能性大得多。”
　　“这么简单的道理，您李旭先生不明白？”
　　“我怕万一，”李旭面不改色，“你留到后面风险太大了。”
　　“有多大？”孟知客突然懒洋洋开了口，“你夸张修辞学得真不错。”
　　“但我就是好奇了，”他往前探探身子，当真一脸好奇地开口问，“您口中的这位随时要爆炸的□□，假如杜欢真的是狼人，和那边默默无闻的宋哲先生是狼人相比……”
　　孟知客盯着李旭，真诚发问：“您能给我们说说，到底有多大区别吗？”
　　李旭突然语塞。
　　所有人像被突然点醒了：是啊？杜欢的危险性被李旭说得这么夸张，区别当真有这么大？！
　　“李先生，”孟知客笑眯眯看着他，“第一天就这么笃定地带节奏，您好大的自信啊。”
　　“或者是……”他话锋一转，“会不会您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信息？”
　　一片寂静中，孟知客拖慢了拍子一字一顿地开口，每多说一点李旭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比如说，狼人们其实已经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碰了面，而您，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作者有话说：
　　下章老孟操作起来！赶紧结束嘴炮时间！
　　最后依旧是爱你们，笔芯~

第62章 人狼游戏8
　　之前这一大帮子人虽然暗流涌动, 甚至吵得凶神恶煞，但指名道姓地指控狼人——这还是头一遭。
　　全场瞬间陷入死一样的寂静，所有人僵硬地坐在位置上, 半点表情都不敢流露，生怕被其他人误解了什么，或者是……识破些什么。
　　“你他妈有病吧孟欢！”李旭拍案而起, 额角青筋暴起，满脸都是被误解的愤怒, “我还想说你呢！这么护着那个姓杜的, 你们俩才是狼吧！”
　　“你指控, 有疏漏，我反驳, ”孟知客悠然看着李旭, 那眼神像极了面前人就活脱脱一个笑话, “大不了你再反驳回来嘛, 气急败坏干什么呢？”
　　他跟开玩笑一样随口道：“不会被我说中了吧？”
　　“你！”李旭指着他气得手都在抖, 但脑子一懵，什么都说不出来。就直挺挺站在原地瞪着孟知客，看着又可怜又可笑。
　　“哈哈哈。”一串笑声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从李旭身上移开，想看看是哪里来的奇葩能在这种氛围下笑出声。
　　只见这根搅屎棍施施然从座位上站起身——果不其然正是封瀚。
　　他冲大家摆摆手：“孟先生何必说得这么严重, 其实都是情有可原。”
　　“我跟杜离先生有点积怨, 所以上午有点针对他，很正常, 解释清楚就行了。”
　　封瀚又微笑着看向李旭：“李旭先生这个反应也很正常嘛。说实话，刚刚在直播间里看到两位断层的人气，我就想问问在座各位, 你们心里就不堵得慌？”
　　他这一句话直戳在座所有人的心坎上。
　　刚在直播间里，所有玩家拼尽浑身解数去取悦观众，硬是连杜欢和孟知客人气的尾巴都摸不到。更要命的，宋哲和相盈的直播间直播间有一大堆人进去刷杜欢金句
　　[你丑到我了]
　　更过分一点的，还有数不清的
　　[假cp真尼玛恶心]
　　[在阿离那张脸面前你们也敢作妖？]
　　[真他妈丑人多作怪]
　　伴随着极高的人气而来的，正是粉丝们极高的攻击性，和杜欢略有些龉龃的玩家都被或多或少得攻击了，要说他们心里半点疙瘩没有……那肯定是在自欺欺人。
　　封瀚见其他玩家对李旭的态度很快软化下来，赶紧趁热打铁：“其实孟离先生刚刚说得对！他指出来李旭的漏洞那真的是一针见血，但也正说明了一件事。”
　　他语气松快下来，像是在讲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错误：“我们都太容易被一时的喜恶和心情左右了。”
　　“啪啪啪——”
　　安静的屋子里突然诡异地响起掌声，杜欢循着声音看去，果然是孟知客在笑容满面地鼓掌，眼皮又忍不住一跳。
　　“封先生讲得好啊，”孟知客笑着点头，表情真诚，“一句‘意气用事’，不仅把李旭清清白白摘出去了，还给自己洗白了一波。”
　　“这完美的话术，这精湛的演讲技术，”孟知客继续鼓掌，“在下钦佩不已。”
　　“孟先生又何必咄咄逼人呢？”封瀚有点冷淡地看着他。
　　他长着一张刻板的脸，看着沉稳又可靠，说起话自带一种镇定人心的蛊惑作用。在当下环境里的这群玩家当中，倒是比孟知客侵略性极强的帅和杜欢近乎不近人情的美更显出点拉拢人心上的优势。
　　“杜离说的对，”封瀚扫了眼大家，“第一天瞎投杀死好人的可能性比刀中狼人的可能性大得多。”
　　“跟平时的桌游一样，我建议大家今晚不要投票。”他语气诚恳至极，“我们太缺信息了，根据别人一两句话就断定他是狼人……”
　　封瀚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孟知客：“太残忍太刻薄了。”
　　“我们有守卫，还有女巫的解药，”封瀚温和笑笑，“第一晚就让大家好好过一个平安夜吧。”
　　他说得诚恳，又在理上，连杜欢一时半会儿都挑不出什么错，其他人也犹疑着看看彼此，纷纷点点头。
　　全场达成一致——今天不投人。
　　原本紧绷到极致的氛围慢慢缓和下来，当封瀚口中说出“平安夜”这三个字，所有人不由自士地松了口气。杜欢身边，东辰紧绷的背也突然弯下来，他带着一脸疲惫小心翼翼地叹了口气。
　　一个突兀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当下还算和谐的氛围。
　　“说起来我想起规则里面好像有条漏洞，”孟知客突然天马行空地自说自话起来，“说是每个晚上玩家要内投出来两个人，再由观众投票，人气低的去死。”
　　“如果说……”
　　封瀚猛抬高声音打断他：“孟先生！”
　　他指指墙上的钟：“马上就到九点整了，有什么话等大家过完这道坎再聊好吗？”
　　孟知客没搭腔，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似笑非笑盯着封瀚，让人莫名联想到暴雨将至的乌云，封瀚后背的鬓角居然开始无意识地渗出冷汗。
　　当真是奇了，孟知客不过盯着封瀚的眼睛看了一瞬，这位不知道经历过多少风浪的老玩家手居然有点发颤？！
　　活像是被死神瞥了一眼。
　　“封先生，”孟知客突然出声，“您说得对，马上要投票了。这种关键时候您发什么呆啊？”
　　封瀚瞬间回过来神，迅速压抑住自己的失态，把所有惊疑和忌惮都压进肚子里，面上仍是一派沉稳：“那还请大家记住我刚说的话，今晚，谁也别投好吗？”
　　所有人齐齐点头。
　　“叮——”一声系统提示音。
　　所有人心脏像是被一把扯上了嗓子眼，全都抖了一下，然后瞬间坐直。
　　那可恨的电子音再次响起：
　　【请所有玩家在十秒钟倒计时结束的瞬间指向自己要投的人，如因犹豫出现延迟，则该票作废】
　　【十秒钟倒计时开始】
　　【10】
　　【9】
　　宋哲死死揣着自己一双手，作出绝不投票的架势。
　　【3】
　　【2】
　　【1】
　　封瀚带着微笑看向所有玩家，像鼓励，也是安抚。
　　【0】
　　没有任何犹豫，封瀚瞬间抬手指向杜欢！
　　刚刚还言之凿凿呼唤所有人不要投票的封瀚！此时此刻自己投了票！

第63章 人狼游戏9
　　【游戏规定】
　　【玩家们要每晚内投两名玩家出去, 再由观众票选，人气高的一方自动安全，而人气低的一方当场处死】
　　倘若只有一个人被票出去呢？
　　杜欢瞬间明白过来封瀚那一长段巧言令色真正的意义——为了要高人气的自己死在今晚, 就要保证其他所有人放弃投票，他封瀚所指定的、唯一的那个人必然出局。
　　杜欢看着他指向自己的手，突然陷入瞬间的恍惚——
　　我要死了吗？
　　这么轻易地……死在这里？
　　“封瀚！”东辰突然红着眼睛跳起来, 额角青筋毕现，“你他妈不要脸的小人！”
　　他疯了一样慌张地张望着天花板：“系统！系统！这人之前说了不投票的！他这个不算！不算！”
　　奇怪地, 杜欢此时此刻反倒清醒得可怕, 他一手把东辰按在座位上, 带着点嘲弄开口：“以后没人罩着你了，就怕成这样？”
　　他低下头, 小声用只有东辰能听见的声音飞速说了句：“冷静, 你反应太过了。”
　　说完, 杜欢冷淡地站起身。四周鸦雀无声, 似乎都没还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短暂一生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只觉得过去没什么好追忆，未来也没什么好期待，和“空空荡荡”四个字很是贴合。
　　但灰蒙蒙的斑驳记忆里，尚有一个人发着光——
　　“不对啊，”孟知客声音突然划破死寂, “你们都看着杜离干什么？这不还有个出局选手吗？”
　　还有人？这回连杜欢都愣了一下, 其他人更是瞬间哗然！
　　封瀚刚刚还透着笑意的脸瞬间紧绷，他飞速张望四周, 最后目光难以置信地落在……
　　孟知客身上。
　　只见孟知客左手慢悠悠从右手接过茶杯，众人这才看见——
　　他的小拇指是翘起的，方向稳得很, 正指向封瀚。
　　“封先生也一票。”孟知客看向杜欢，一双眼睛盈满笑意，像是在邀功，“正好1v1投出两个——”
　　“这不算！”封瀚高声打断孟知客，一双眼睛瞬间赤红，几乎是咆哮着喊出来，“这他妈不算！系统！系统赶紧出来！”
　　孟知客只悠然坐在位置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封瀚发疯，像看一个狼狈的小丑。
　　【告：玩家孟欢确实在倒计时结束瞬间“指向”玩家封瀚，认可其投票权】
　　——一锤定音，封瀚被判了死刑。
　　“你他妈！”封瀚满眼的愤怒迅速燃起，然后又在茫然中迅速熄灭。
　　他抬起头，张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所有话到嘴边全成了空白——
　　我要死了。
　　所有愤怒、懊恼、报复心……从被判下死刑的那一瞬开始，就显得渺小又可笑。
　　不管是作为江辛还是封瀚，他的的愿望，他一路走来的腥风血雨和所作所为，即将随着他的死无声葬送在遗梦乡深处——和以往死去的千万个人相比没有半点区别。
　　秦历历突然“蹭”一下站起身，面无表情匆匆朝杜欢和孟知客走去。其他人还沉浸在接二连□□转的事态中没回过来神，完全搞不懂这位面色阴沉的小萝莉想干什么。
　　只有封瀚知道——她小臂上、小腿上，全都绑着尖刀。
　　“秦历历！”封瀚突然出声，声音冷静得诡异，“住手。”
　　就在此时，系统突然出声：
　　【还有十分钟进入观众投票环节，请玩家把握最后的直播时间为自己拉票吧——】
　　但所有人心知肚明，在绝对的人气碾压面前，封瀚必死无疑。
　　像是机器人被按下了暂停键，秦历历突然顿在原地。她僵硬地扭头去看封瀚，小巧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颤抖。
　　她全程一言不发，但一双眼睛里满是茫然，似乎不明白即将发生什么，再或者，她明白但不敢相信。
　　与此同时，所有玩家心里冒出一个问号：这俩人什么关系？
　　封瀚走过去站在她身边，手稳稳搭在秦历历肩上，眼神冷静得可怕。
　　一瞬间，杜欢和孟知客脑中同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他要自爆。
　　“事到如今隐瞒已经没意义了，”封瀚语速飞快，他环视四周，“对，我和秦历历认识。或者说不只是认识……”
　　“我们俩同生共死了两年，她是我无可取代的伙伴。”
　　秦历历似乎被他前所未有的炽烈语言震撼了，她瞳孔剧烈晃动，几乎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封瀚，又颤抖着低下去。
　　“我即将去死，但临死前还有份礼物要送给在座的各位，”他搂住旁边的秦历历，“希望大家看着这个礼物的份上，尽可能善待这个孩子。”
　　杜欢跟孟知客心知肚明他铺垫这么多接下来要说什么，但又完全没办法阻拦，因为这时候开口就等于不打自招。
　　“在上一个副本里，孟欢和杜离结伴同行，他们两个人是，”封瀚声音慢下来，“一个可以为另一个去死的关系。”
　　全场鸦雀无声，相盈似乎还没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瞪着眼睛看向杜欢和孟知客，又颤巍巍转回封瀚身上。
　　“他们所说的‘救命恩人’，‘萍水相逢’……”封瀚看着两人嗤笑了一声，“全是胡说八道。”
　　“所谓杜离救下孟欢一命，也就是当时，在副本的诱导下，所有人都坚定不移地认为孟欢是副本boss，杀了他我们都能活，”封瀚声音低下来，“只有杜离不信。”
　　“这两位的情感跨过了所有证据、逻辑，甚至是生死。”
　　一片沉默中，封瀚微笑着提出了最致命的问题：“如果其中一人是狼人，我想知道，另一位会怎么做呢？”
　　“再或者，完全相互信赖、又拥有断层人气的两位，如果都是狼人，又会怎么样呢？”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一脸惊惧地看向杜欢和孟知客。
　　偏偏两人无法反驳，封瀚说得每一个字都是实话——反驳也没有意义，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再撒谎、然后一个谎套一个谎完全没有意义。
　　东辰眼神惊疑不定，牙关抖得“咯吱咯吱”打颤，坐在他旁边的杜欢听得一清二楚。
　　【距离观众投票环节还有两分钟，请玩家做好准备】
　　只见封瀚最后指向东辰，在众目睽睽下做出最后的指控：
　　“上次那个副本，这位东辰先生也在里面呢，”他转过头微微一笑，“好巧，又在这里看见你了。”
　　“哦对，”封瀚补充道，“你当时好像是倾慕女装的杜离是吧？”
　　三人！整整三人抱团！
　　这巨大的信息量一下子炸穿了所有玩家的心理防线，他们看着杜欢三人，眼睛里满是畏惧和猜疑——尤其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杜欢。
　　立于不败之地的人气、孟知客的忠诚，如今又加上东辰的倾慕……
　　这人太令人忌惮了！
　　“怎么就这么巧，”杜欢突然轻轻笑出声，“上次我们5个偶然遇见，这次还跟东辰先生遇见？”
　　“我理解你想把我身边所有人扯下水的心情，但这故事太荒诞了。”杜欢声音一如既往地冷感，莫名带有一种“很有道理”的buff。
　　“东辰先生是老实了点，但能蠢到看不出来女装？”
　　他摇摇头，像是被这个故事可笑到了：“按你的意思，我们现在三人组队，是因为他知道我是男人后依旧倾慕我？”
　　“一边是孟欢，一边又是东辰，”杜欢刻薄起来真的很刻薄，“您编的三角故事比我们在这儿演的精彩。”
　　他双手抱在胸前，坦坦荡荡撒谎：“我和孟欢确实有私交，我认。但这位东辰，以前没见过，现在刚认识，就这样。”
　　封瀚刚想再说，只听“滴——”一声长响。
　　【玩家投票结果已统计完成！】
　　【截止到目前为止，玩家杜离获得票数：835784
　　玩家封瀚获得票数156788】
　　完全没有悬念的——票数断层倍杀。
　　无法挣扎，无法逃脱，他封瀚今天在这里必死无疑。
　　他突然按住秦历历剧烈颤抖的肩膀，张开嘴像是想对她说点什么。
　　但下一秒，封瀚的侧颈突然开始喷血。
　　大股大股赤红炽热的鲜血从封瀚突然破裂的颈动脉中喷射而出，瞬间染红了秦历历半边身体，甚至连杜欢的左手手背上也溅了两滴。
　　封瀚眼睛还紧盯着秦历历，但全身的力气已经不足以支撑他完整说出话，甚至不足以支撑他站立。
　　他“砰”一声跪下来，又迅速软倒在地面上，很快没了声息。
　　只是封瀚死前还保持着那个口型，看来是还惦记着没能对秦历历完整说出来的话。
　　看嘴型倒也不太难猜，想来应该是“活下去”。
　　两个乱麻一样纠葛在一起的人，两个不择手段的疯子。
　　其中一个死了，死的时候拼尽全力想对另一人嘱咐三个字：“活下去。”
　　杜欢看着跪在封瀚身边剧烈颤抖的秦历历，突然生出一种恍惚感。
　　面向呆若木鸡的众人，系统慢悠悠发了话：
　　【恭喜玩家杜离胜出】
　　【截止到第一夜9:00，玩家封瀚死亡】
　　【请大家迅速回房】
　　【天黑该闭眼了——】

第64章 人狼游戏10
　　【晚上11:00-12:00为狼人活动环节】
　　【从现在开始到11：00之前, 系统会中断面向观众的直播，玩家可以在这两个小时内处理洗澡、更换衣物等私人问题】
　　【注意！请尽快返回房间，晚上决不允许玩家离开房间！】
　　【再重复一边！请尽快返回房间！天亮前不可离开！】
　　随着堪称讽刺的一句【祝大家都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这聒噪的系统终于闭了嘴。
　　一片寂静中, 李旭率先惨白着一张脸站起身，他先紧抿着嘴看了眼地上的尸体，然后赶紧转过身, 像在逃避什么一样迈着蹒跚的步伐匆匆朝着自己房间走去，全程一言不发。
　　他身后, 秦历历沉默着伸手合上封瀚的双眼, 然后突然起身。
　　这姑娘浑身是血, 但脸上倒是没溅上几滴，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全部表情地紧绷着, 漆黑的眼睛里看起来空空洞洞, 整个模样比鬼好不了多少。
　　她身形突然一晃, 像是没站稳一样朝杜欢这边踉跄了几步。
　　旁边东辰条件反射要扶她一把, 但杜欢一眼看见秦历历袖间隐隐约约露出了一个漆黑的块状物。
　　杜欢一把扯住东辰的小臂, 强拉着他往旁边闪身一躲——
　　下一秒“锵！”一声巨响！一把短刀已经笔直钉进了杜欢刚坐的位置——还是温热的。
　　身为行凶者的秦历历表情平静，还抬着手臂，似乎对杀人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甚至因为没杀成功轻轻“啧”了一声，看起来颇为遗憾。
　　瞬间的寂静之后, 场面迅速沸腾起来。
　　“这女的怎么回事！”相盈尖利的声音爆发出来, 活像个巨大的蜂鸣器，刮得人耳朵疼。
　　“秦历历你他妈怎么回事！是要杀人吗！”东辰声音都在抖, “你他妈犯规你知不知道！你发什么疯啊？你想死吗？”
　　“你们几个男的！赶紧把她按住！这女的已经疯了！”
　　“她这算犯规吗！对我们有影响吗！系统，系统呢！”
　　【警告！警告！玩家秦历历有严重犯规行为未遂！请即刻住手！返回房间！】
　　系统也跳出来不停地重复这句废话般的警告，整个屋子吵得一塌糊涂。
　　秦历历像完全听不到周围的噪音, 只面无表情地走到杜欢面前，眼神里除了阴戾和怨毒什么都没有，活像一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怨鬼——
　　“杜离你记着，”秦历历声音突然拔高，吓得周围所有人齐刷刷闭了嘴，她声音几乎盖过了系统的警告音，“我要你死。”
　　她声音斩钉截铁，里面的憎恨浓得骇人：“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但凡我多活一天，你就一天别想安生。”
　　秦历历一字一顿，像是在起誓：“你给我记牢了。”
　　其他人全被这位厉鬼一样的小姑娘惊得呆住。连相盈的惊叫声也戛然而止，她张着嘴瞪着眼睛站在原地，看起来竟有点可笑。
　　可唯独站秦历历正对面的杜欢看起来毫无反应。他表情沉静如水，根本看不出刚刚一个小时之内就在鬼门关前晃荡了两圈。
　　杜欢看着秦历历戾气逼人的脸，很平静地点点头：“哦。”
　　旁边四平八稳坐在位置上的孟知客突然“噗呲”一下笑出声：“上个副本你不也一门心思要他死吗？怎么？一回生二回熟，这次有信心了？”
　　他说完，顶着秦历历能杀人的目光慢悠悠站起身，走到杜欢身边，随手抽出秦历历刚扎在座椅上的短刀，笑容满面地递了回去：“不是要杀人嘛，烦请别遗漏了凶器。”
　　秦历历死死盯着他那张沉默的笑脸看了许久，最后吐出三个字：“还有你。”
　　说完，她深深看了眼地上封瀚的尸体，然后突然转身。她不肯绕路，双脚淌过满地还温热的鲜血，头也不回朝长廊方向走去。
　　那边最早起身要回屋的李旭还愣在长廊前，盯着这边今天上演的不知道第几出好戏。
　　秦历历步伐匆匆路过他身边，应该是势头太猛，一下子撞上李旭半边身体，硬是把这一米八的男人撞得脚下猛一晃，眼看就要摔地上——
　　秦历历突然出手一把扯住李旭的左胳膊，硬生生把男人扯起来。她在原地稍微顿了顿，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沉默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随着秦历历“啪”的关门声响起，还愣在原地的李致像是突然被惊醒了，他抬起头朝大厅里的众人匆匆忙忙瞥了一眼，然后赶紧跑向自己的房间。
　　表情之诡异活像白日里见了鬼。
　　但大厅里其他人脸色也没好多少，一番对比之下，面无表情的杜欢和保持微笑的孟知客倒成了最异常的怪胎。
　　相盈抖了抖轻颤的嘴唇，但没能发出声。所有人面面相觑，一会儿看看秦历历刚离去的方向，一会儿又躲闪着看向刚被“判下死刑”的杜欢跟孟知客——硬是没一个人想起来要回屋。
　　【请所有玩家在20秒内迅速返回房间！】
　　系统终于忍无可忍，电子音一下子放大了好几倍，吵得所有人头昏脑胀，捂上耳朵按紧逃也似地往房间赶。
　　按上门把手的一瞬间，所有人心里冒出同一个问题：走进这个房间以后，明天我还有命走出来吗？
　　杜欢下意识抬起头，视线正撞上孟知客那双含笑的眼睛，他张张嘴刚想说点什么，但系统声音实在大得离谱，面对面说话对方都听不见。
　　孟知客笑着伸出手，他手比杜欢宽大，正好严严实实包住杜欢握住门把的右手，稍一施力，替他打开了房门。
　　孟知客轻轻握住杜欢纤瘦的侧腰，把人往门里一推，轻描淡写撂下一句“明天见”，然后不由分说替人关上了门。
　　杜欢对着紧闭的房间门愣了两秒，然后，美人冰一样的眉眼间突然露出点转瞬即逝的笑意。他摇摇头，朝着洗浴间走去。
　　时间走得极快，又走得极慢。
　　秒针每走一格，都像是在给这群焦灼等待的玩家施加无形的酷刑。
　　终于——晚上11：00如约而至。
　　有人战战兢兢蜷缩在房间的墙角；有人不顾沾了一身灰爬进床底下瑟瑟发抖；也有人紧紧贴着房门，想捕捉门外哪怕是一点点的动静——自然全都是徒劳。
　　空荡荡的长廊上，两个面色煞白的人提着手里的长刀慢吞吞地走，最后在一扇房门前停下脚步。
　　一只颤抖的手刚摸上门把，半空中就弹出一个半透明的弹窗，吓得他整个人一惊，手差点弹开：
　　【已识别狼人身份】
　　下一秒，还没等他按下把手，房门就“吱呀”一声自动开了。
　　门里，秦历历正微笑着坐在床上。
　　诡异的是她不仅不意外，甚至……满眼都是近乎癫狂的喜悦和期待。
　　“我担惊受怕了两小时，”她慢慢从床上起身走近两个狼人，“就怕你们不来。”
　　秦历历食指慢慢抚上男人苍白惊惧的侧脸，怪了，这位狼人居然比面前这个马上就要死的普通玩家还怕得多。
　　“来杀了我吧，李旭。”秦历历展颜一笑。
　　李旭这才发现这姑娘的眉眼其实是极其明艳的。
　　“多动动脑子，好好利用我的死，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第65章 人狼游戏11
　　[人狼游戏]第一天, 晚上21:00：
　　玩家封瀚死亡。
　　晚上21:08：
　　玩家秦历历刺杀玩家杜欢，失败。
　　晚上21:14：
　　玩家秦历历故意撞倒玩家李旭，佯装搀扶的时候, 秦历历在李旭耳边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我知道你是狼。”
　　第二句：“今晚来我房间杀了我，不然明天一早，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晚上22:00：
　　两只狼在房间中碰面, 共同决定今晚对谁动手。
　　晚上22:20：
　　[女巫]杜欢在房间中收到系统消息：
　　【今晚要死的人是玩家秦历历，你有一瓶解药, 请问要使用吗？】
　　杜欢微微撩起眼睛, 似乎有些讶然, 随后又轻轻垂下眼睫，眼角眉梢流露出几分难以捉摸的神色。
　　然后他摇了摇头。
　　【你有一瓶毒药, 请问要使用吗？】
　　杜欢又摇摇头。
　　第二天早上8点, 杜欢准时收到了系统提示：
　　【第一晚, 玩家秦历历死亡】
　　【早餐将送至各位房间, 请各位在房间里耐心等待】
　　【不要出门, 静候[玩家自行支配时间]】
　　【再重复一遍：不要出门】
　　昨晚，杜欢从收到秦历历死亡的消息后就开始反复推演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狼人的心理状态。
　　首先，最大的一个问题，狼人为什么没拿他或者孟知客开刀？
　　其他玩家不一定清楚, 但是狼人一定心知肚明——超人气选手孟知客和杜欢都归属好人阵营, 更要命的是他俩抱了团，这给狼人们带去的威胁几近不可估量。
　　杀秦历历目的是什么？想要栽赃杜欢是狼人？从而迷惑其余好人视线？
　　想到这里杜欢迅速摇头：这么做风险实在太大, 内投、内投后的观众投票……全都是不确定因素，甚至一个不小心玩脱的话很有可能把狼人自己搭进去。
　　他们有这么大胆子？有这种接近愚蠢的自信？
　　想到这里，几张面孔在杜欢脑海里过了个遍——无解。
　　他心知肚明：这里其实根本没有蠢人。
　　杜欢但从狼人的角度出发完全找不出动机, 他心思一动：会不会，秦历历作为狼人刀了自己？
　　他迅速摇头——以此为前提推演出的各种情况更离谱，杜欢完全确信秦历历没有冲动和愚蠢到这个地步。
　　杜欢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流畅的笔触突然一顿，一个更偶然、更奇异的情况慢慢在他脑海中浮现：如果这是狼人受了秦历历胁迫后的结果呢？
　　自己胁迫别人来杀自己？！
　　这个想法过于荒诞和离谱，以至于杜欢的笔尖轻轻一颤，在纸上划出了一串波浪。
　　如果她想借自己的死亡做些文章，让杜欢跟孟知客同时陷入比死亡更加万劫不复的境地——比如让他们失去所有玩家的信任，在今晚同时被玩家内投出局。
　　她深知自己和孟知客之间的关系，对此无比嫉妒和怨憎。在失去了封瀚之后，这种性感会不会更加病态，以至于……
　　杜欢慢慢皱起眉。
　　这样说得通吗？
　　这样说得通！
　　[人狼游戏]第一天，晚上23:00：
　　两只“狼”推开了秦历历的房门，看着微笑的女孩，拉开了第二幕死亡序章。
　　“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李旭勉强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看着面前鬼一样的女孩，“为什么不让我们去宰了那两个最扎眼的？！那个姓孟的和姓杜的多危险你不知道！我杀了那个杜离不就是帮封瀚报仇吗！”
　　秦历历只一言不发地微笑，平静的表情像忘了自己马上就要死亡。
　　李旭越发焦躁，他看着秦历历眼睛红得几乎滴血：“你知道封瀚是狼？”
　　秦历历仍不说话。
　　“他跟你说了我们的狼人身份的？”李旭整个人几乎发疯，牙关吱吱呀呀地打颤，“你跟别人说了吗？你们怎么交流的？观众知道吗？”
　　秦历历只笑着看着他，不点头也不摇头。
　　“疯子，”李旭颤抖着后退了两步，一边走一边难以置信摇着头，“这他妈是能到处说的事吗！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情人？兄妹？”
　　他瞪着一双满是浊色的眼睛，用力撕扯自己的头发：“操，这他妈就算是亲生爹妈也不能说啊！这个废物自己死这么早还留下个祸害拖累我们——”
　　下一瞬“嚓——”一把尖锐的短刀抵上了李旭的咽喉，刀锋轻轻一递，几缕鲜血顺着冰凉的刀锋淌下，死亡的压迫感瞬间把他震慑住，李旭靠着墙一动不动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因为过度的恐惧放缓到极致。
　　“别说他的不是，”秦历历笑着偏过头，眼底的杀意冰冷到了极致，“你个废物有什么资格说他的不是？”
　　系统又慢悠悠冒出来开始喋喋不休地警报：
　　【警告！警告！玩家秦历历有严重犯规行为未遂！请即刻住手！】
　　秦历历似笑非笑地看了半空一眼，悠悠收回短刀。
　　李旭“噗通”一下跌坐在地上，他完全压抑不住剧烈的呼吸，胸口剧烈起伏，上半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秦历历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又甩下一句“废物”。
　　“你们听好，”秦历历声音突然放大，她转向另一个情绪还算正常的狼人，“我知道什么不重要，我怎么知道的更不重要，你们只需要知道我的目的。”
　　她扫视了两头“狼”一眼：“情况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想活下去就完全听我的话，按我的愿望走。”
　　秦历历微笑着歪了歪头：“听懂了吗？”
　　另一只狼咽了咽口水，神色晦暗地点下头。
　　“我的目的很简单。”
　　秦历历轻快地跳到床边坐下，完全看不出这个女孩剩余的生命已经不到一个小时：“我要你们明天把杜欢和孟知客同时投出局。”
　　“等其中一个无法挽回地死在另一个面前，”秦历历唇角难以抑制地弯起弧度，“那该是多么美妙的景致啊。”
　　“那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要痛苦百倍。”
　　女孩笑意盈盈坐在床上，像一朵盛放的玫瑰花。
　　杜欢的笔尖在纸上一划，又猛一顿——对面的这个策略非常险，可以说同时把自己也逼上了悬崖边。
　　今晚七人投票，如果杜欢、孟知客和东辰同时投一人，剩下的4人不管怎么投都是必输的局面。
　　难道他们要……
　　杜欢微微眯起眼睛，在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大三角，然后笔尖在纸面上重重一顿。
　　九点的钟声敲响了，和第一天一模一样，系统出声：
　　【本日“玩家自行支配时间”即将开始，面向观众的直播已经中断，请各位玩家珍惜宝贵的一小时自由，选择意向玩家与之交流……】
　　杜欢“嘭”一声打开门，发现李旭已经皮笑肉不笑地站在门口看着自己：“早啊。”
　　杜欢淡淡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走出门，沉默地仔细查看自己房间附近——
　　有血。
　　自己的门框上有道极其细微的暗红色血渍，看起来就像仓惶中跑回房间时不小心擦上去的一样。
　　杜欢瞬间明白：自己的揣测只怕就是事实，这群人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破釜沉舟把自己和孟知客拖进地狱。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抹去那道红痕，但身后响起李旭慢悠悠的声音：“杜先生，干什么啊？门脏了？”
　　杜欢的手顿在半空。
　　很快，开门声接二连三响起，其余人惨白着脸走出房门，脸色差得活像一群许久看不见阳光的丧尸。
　　孟知客倒是一如既往神清气爽，他没事人似的朝杜欢走来，这场面活像一群丧尸里走出了一位贵族吸血鬼，看得杜欢不由得眼角一跳，原本一肚子沉甸甸的算计险些忘完了。
　　“早。”孟知客着
　　东辰苍白着脸打开门，正想穿过人群闷着头朝杜欢和孟知客这边过来，突然被李旭一只手拦住了：“东辰先生，稍等。”
　　东辰眉心一皱，刚有点不耐烦地想推开他的手，李旭突然高声道：“我有点发现，怕是您不想看也得看看。”
　　其他人也稍稍一愣，齐齐看向李旭。
　　只见他扯着东辰的胳膊径直走向秦历历的房间。
　　杜欢一清二楚秦历历的房间里八成是布置了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东西，他看向孟知客，眉宇间罕见地有点焦灼，刚想跟他指自己房间门框上的血渍，谁知宋哲突然凑上来，小声细语地问：“您、您两位不跟上去看下吗？”
　　杜欢面无表情扫了眼宋哲那张怯生生的脸，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像是藏了把敛去锋芒的冰刀，就这么一眼，居然吓得宋哲浑身一颤，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这边相盈又凑上来，看着杜欢跟孟知客，柳眉倒竖，扯着大嗓门嚷嚷起来。
　　那边李旭又开始催促……
　　一片聒噪的嚷嚷声中，杜欢正对上东辰有点迷茫的眼神。
　　一瞬间，仿佛有一片巨大的灰色云层把他的思维和目光全部阻绝，杜欢几乎难以辨别什么是人、什么是鬼，什么是敌、什么是友，什么是真、又什么是假。
　　他下意识伸出手扯住对自己而言唯一坚若磐石的东西——孟知客的衣摆，谁知那人率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孟知客像是有点乐于他们两个的身份被封瀚挑明，越发懒得顾忌，直接拉住杜欢破开一群人大步朝秦历历的房间过去。
　　他稍稍弯下身，在杜欢耳边留下两个极轻的字：“没事。”
　　说实话，以当下情况之危机，杜欢距离众矢之的的“宝座”就差一小步，这人轻飘飘两个字要多不靠谱有多不靠谱，但杜欢就是奇怪地镇定了下来。
　　他看着孟知客的侧脸，像被传染了一样冒出相当不靠谱的想法：反正他比我个高，天塌下来也是他多顶一点。
　　想到这，杜欢在李旭诡异的目光中，堪称轻松地走进了秦历历的房门。
　　但这房间过于惨烈了——
　　和杜欢想象中的剧本不同，这个房间似乎真的经历了一场凶残至极的搏杀，满屋子都是血，秦历历残缺的尸体躺在床的左侧，三个被砍断的手指滚在她脚边。
　　血糊了她一整张脸，完全看不出人临死前的表情。
　　纵使这里的玩家全是老手，在看到房间里的景象时也忍不住脸色又差了几分——
　　这就是活脱脱一场虐杀。
　　“这他妈得多大仇啊……”相盈目瞪口呆退了半步，她下意识朝杜欢的方向扫了一眼。
　　其余人也有意无意地往杜欢方向看。
　　但也无可厚非，要说全场和秦历历过节最大的人——那就是杜欢无疑。
　　宋哲颤抖着身体上前，轻轻拍了拍秦历历的肩膀。应该是支撑点不稳，尸体突然一晃，满是血的头一下子撞在地上，整个尸体重重摔下去，在地面上滚了几圈，留下一地的血印子——
　　宋哲尖锐地叫了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沾了一裤子的血。
　　“等等，”李旭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皱着眉走到秦历历的尸体刚在的位置旁，在她左手位置的角落慢慢蹲下身，眼睛一点点瞪大，“这是什么？”
　　其余人纷纷凑上前，那里没什么别的东西，只是七扭八歪躺着一个血字——
　　杜。
　　最后一横压得极重，大团大团的血滴在最后的顿笔处，看起来应该是恨到了极致。

第66章 人狼游戏12
　　“杜, ”相盈咽了咽口水，颤声喊出来现场所有人心里同时冒出的名字，“杜离？”
　　嘈杂声, 喧哗声像潮水一样几乎把杜欢完全淹没。所有玩家吵成一片，他们几乎连一个小时已经过去，[玩家自行支配时间]已经结束的系统声音都没听到。
　　说实话, 今天这一小时关直播完全没有意义，因为所有玩家都聚在一起, 毫无隐蔽性可言。
　　除了孟知客和东辰之外的所有人都拿惊惧复杂的眼神看着杜欢, 好像已经给他定了罪。
　　“不对不对不对, ”东辰用力摇头，几乎咆哮出来, “秦历历多恨杜离你们有目共睹, 她的这点指控有可信度吗？”
　　“你是杜离的舔狗吗？”旁边一个一直没什么话的青年女性罕见地出了声, 她看着东辰嗤笑了一声：“说句难听的, 如果我是狼人昨晚必刀杜离, 他没死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懂吗？”
　　“或者，”这女人存在感极低，也不爱说话，但一张嘴就跟一把明晃晃的刀一样——一针见血, “守卫守了他、女巫救了他, 昨晚是个平安夜，这也倒还算正常。”
　　“但唯独‘死了除孟欢杜离以外的人’这件事不正常, 懂吗？”
　　东辰头昏脑涨，几乎被这乱七八糟的关系逼到发疯：“至于吗？狼人就这么忌惮他？说不定狼人就是利用你们这种心理——”
　　“你还有脑子吗？”相盈嘴上笑嘻嘻，“你以为这里是哪啊？这不是玩桌游！这是要死人的！”
　　“所——有——人都会在风险最低的基础上勾心斗角, 没人有那么多命去赌，去玩你说的那些套娃操作！明白吗！”
　　“还有这个杜！”相盈指着那个字，“她再喜欢那个封瀚，被人砍成这样还想着栽赃陷害，这他妈是情圣吗？能在遗梦乡活这么旧？”
　　“不是，你们不知道……”东辰声音一下子顿住。
　　他是看过秦历历的日记，知道这个小姑娘和封瀚之间是多么病态的关系，但怎么告诉别人？这东西说出来无疑暴露了他们根本不是双人抱团，而是三人抱团——除了让两极对立的问题更尖锐，还有别的意义吗？
　　东辰瞬间陷入不可思议的矛盾和焦灼，他抬起头看向杜欢和孟知客，但那两人仍平静地沉默着，像两尊漂亮至极的雕塑在一边旁观，像是这边的争执和他们无关。
　　“我还有一个小发现，”李旭突然出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一闪而过的得意，“这只怕是杜先生最想掩盖的东西。”
　　“我知道你发现了什么，”杜欢终于出声，“我门上的血是吧？”
　　李旭被人抢白，声音哽了一下，但他稍作停顿又继续流畅地说了下去，表达能力奇佳：“杜先生，被我发现了就贼喊捉贼地先抛出线索吗？何必呢？”
　　“我只是觉得奇怪，”杜欢面无表情地偏了偏头，“在座居然有人觉得我会杀了人之后慌乱逃窜回去，甚至把血沾在门框上吗？”
　　全场突然静了一秒，杜欢那张在这种状况下依旧冷感到极致的脸……怎么看怎么和“慌忙逃窜”四个字不搭。
　　一点异样的违和感在空气中弥漫。
　　◎作者有话说：
　　么么

第67章 人狼游戏13
　　“天天装来装去有意思吗？”宋哲突然颤着声音高喊起来, 他红着眼眶语气激动走上前，“端着冷脸，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 搞得我们跟小丑一样。”
　　旁边相盈阴阳怪气冷笑一声：“我们今天就是要把你俩同时投出去。我倒是要看看，要是马上就要死了，你还端不端得住你这张‘高贵’的冷脸。”
　　宋哲节奏一带, 刚刚似乎有点明朗的氛围又群情激愤起来，配合上杜欢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激怒效果直接暴涨。
　　场面又陷入一片混乱, 东辰看着吵嚷的玩家们, 额角的青筋忍不住突突地跳，疲惫地上前：“大家冷静一下……”
　　他话还没说完, 李旭突然快步走上前, 一把攥住东辰的手腕硬生生把他从杜欢孟知客的身边拉开。
　　东辰：“？”
　　他用力挣了两下, 但李旭攥得紧得离谱, 甚至越收越紧, 东辰一瞬间产生一种自己腕骨要被捏裂的错觉。
　　东辰下了大力气去掰他的手，还是没用，只好猛扯了一把李旭的衣领：“李旭你有神经病？！”
　　李旭像是这才回过来神，手下一松，东辰赶紧收回自己饱经摧残的手腕, 上面五道指印清晰可见。
　　这下, 一向好脾气的东辰也崩不住表情，黑着脸轻声骂了句“神经病”转身就要走, 谁知一扭头，发现宋哲和相盈正堵在他身后，其他几人站位也奇奇怪怪, 似乎……是有意把他和杜欢孟知客阻隔开！
　　“你们？”东辰有点懵地伸手晃了晃，“能麻烦你们让让吗？”
　　剩下四人相互使了个眼色，像是完全明了彼此想法，一齐上前紧紧把东辰围在中间。
　　那边孟知客脸上也露出了一个颇为玩味的微笑，他俯下身在杜欢耳边留下轻轻一句话：“这个副本没有蠢人。”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又严谨地补了句：“除了东辰。”
　　仿佛是和孟知客的话相呼应，李旭突然按住一脸懵逼的东辰，把人转过来和自己面对面。
　　他表情看起来还算平静，但东辰迅速捕捉到他微微颤抖的眼角——他在紧张。
　　李旭在紧张什么？这帮人为什么把自己堵开？
　　东辰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相盈突然打开了旁边一间屋子，4人推搡着东辰不由分说就往房间里进。
　　这下东辰真急了，他下意识踮起脚冲杜欢和孟知客喊：“诶诶诶！这群是怎么回事！”
　　那边杜欢刚往前稍近一步，这边两个人就紧张兮兮上前拦住，满脸的警惕，像是生怕他靠近东辰一步。
　　杜欢轻轻叹口气，冲东辰摆摆手：“没事的，他们找你聊聊而已。”
　　他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没事的，你宽心。”
　　东辰还没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稍稍瞪大眼睛，还没问出口，就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房间。
　　最后是李旭关门，他挡在房门口，深深看了杜欢跟孟知客一眼，眼里晦暗不明，然后一言不发“嘭”一声关了门，把两人彻底隔绝在门外。
　　一片寂静的走廊上，只有杜欢跟孟知客两人。
　　杜欢抬头看了眼孟知客：“你倒是悠闲得很。”
　　孟知客笑着看他：“彼此彼此。”
　　杜欢稍侧过头，眉眼里流露出一点极浅的笑意，他顺手扯了扯孟知客有点皱的袖口。
　　“毕竟是罕见的群猴戏，这不得好好欣赏欣赏。”孟知客接着杜欢刚打理过的袖口又抻了抻，动作自然随意。
　　杜欢懒得跟着他继续口嗨。他扫视了一圈空无一人的走廊，所幸没有事做，他打开秦历历血淋淋的房间抬眼看向孟知客：“进去再看看吧。”
　　两人慢慢走到秦历历残缺的尸体面前蹲下，把她扭得七仰八叉的身体摆正。
　　杜欢随手扯下一块床单布，轻轻擦拭她脸上、四肢上的血渍，又捧起秦历历的手沉默地看她小臂上的伤口。
　　“这里是……”杜欢微微皱起眉，“尺侧腕伸肌，基本被完全切断。”
　　杜欢皱着眉继续看秦历历身上其他地方的伤口。
　　他从袖间抽出手术刀娴熟地清理伤口附近碍事的组织，然后指着右侧胸前的一处几乎露出白骨的伤口，语气依旧冷淡、但果决：“致命伤应该是这一刀，割到肺了。”
　　孟知客看着他冰冷的侧脸，突然回想起实践课上杜欢提着手术刀、身着白大褂，专注解剖的模样。孟知客眸色越来越深，甚至鬼使神差地想伸出手轻轻抚上他写满专注的脸。
　　“但是非致命伤太多了。”杜欢的声音突然把孟知客乱七八糟的思绪扯回来。
　　“这里的肌肉切断之后，她本人应该完全握不住刀了才对，对完全丧失反击能力的敌人砍这么多刀才了结她……”杜欢指着秦历历身上的伤给孟知客看，他声音低下来，“这根本就是虐杀。”
　　一滴秦历历的血顺着杜欢白皙的手腕往下滑落，眼看快要滑进袖口，孟知客突然出手在杜欢小臂上轻轻一抹，擦掉了这滴血。
　　“你同情她？”孟知客顺手攥住杜欢的手腕一拉，秦历历伤痕累累的手臂从杜欢手上滑落，“啪”一声掉在地上。
　　“我……”杜欢声音顿了顿。
　　孟知客毫不怜香惜玉地把秦历历的尸体往边上一推，那个有点晕开的“杜”字又露出来：“她本人可是一点都不后悔，临死前想着拖你下地狱呢。”
　　“……一点感慨而已，”杜欢轻垂下眼睛，他扬手挣开孟知客的桎梏，扯过床单擦了擦满是血渍的手，“不说这些，你觉得当下局面是怎么造成的？”
　　“秦历历的自导自演，或者说，”孟知客毫不犹豫，“她‘让’狼人杀了自己。”
　　杜欢点点头：“下一个问题，你觉得封瀚是什么身份？”
　　“大概率是，”孟知客微笑着说，“狼人。”
　　“同时可以认为他完全知道其他狼人的身份，而这个信息在他死后恰好成为秦历历胁迫另外两个狼人的绝佳手段。”
　　“秦历历是狼人的概率？”
　　“极小。”
　　两人对话无比默契，信息量和交流效率大得惊人。
　　“秦历历的目的是？”杜欢看着孟知客的眼睛，“如果是要杀我们，这绝对不是最佳选择。”
　　“何止不是最佳选择，”孟知客微微一笑，“是最烂的选择，简直是一场赌博。”
　　“我能想到她的目的……”杜欢低下头思索，“挑拨我们之间的信任？”
　　他摇摇头，迅速否定自己：“她不是傻子，不可能。”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两人四目相对，“她要我们今晚同时被内投出局。”
　　秦历历用命把他们送上角斗场，就为了看到这你死我活的局面——
　　两人同时沉默了几秒，孟知客看着秦历历的尸体，一直带笑的眼神更加幽深：“非常有趣的选择，这就是你想用死亡换取的目的吗？”
　　“她几乎达成了，”杜欢轻声说，“还差最重要最关键的一步。”
　　7人投票，杜欢和孟知客必投同一人。要想把杜欢和孟知客同时投出局，剩下5人必须严格统一，一票都不能出差错——
　　“李旭他们4个人已经高度统一了，”杜欢眼神清明，所有线索和可能性清晰地在他面前铺开，“但是这个局还有唯一的那个难点和要点……”
　　两人同时开口：“东辰。”
　　杜欢看着孟知客，语速平稳得像个局外人：“东辰明显与我们交好，要达成目的，他们只有两条路可走。”
　　“第一，完全隔绝东辰和我们的交流，东辰和我们互不知道对方要投谁，即便东辰立场不变，晚上的票数极有可能是2:2:2:1，他们还有一搏的可能。”
　　“这条路变数太大。”孟知客抬起头意味深长看了眼对面5人走进去的房间。
　　“第二，”杜欢平静看着孟知客，两人早就心知肚明那4人推东辰进房间要做什么，“说服东辰背叛我们。”
　　“你觉得可能吗？”杜欢轻声问。
　　[人狼游戏]第一天，晚上23:15：
　　秦历历微笑着看向面前困兽一样的两只“狼”：“你们还有活路。”
　　“你自己刚说杜离和孟欢对彼此完全忠诚！”李旭两只眼睛红得几乎滴血，“这还有活路？操他妈！活路早被你今晚这骚操作堵死了！”
　　“我不明白，我他妈就是不明白，”李旭狂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整个人焦头烂额，看起来离崩溃只有一步之遥，“你想给封瀚报仇，活着帮我们弄死他俩不就行了，你个疯子到底为什么——”
　　“所以说你们唯一的机会在他们旁边不起眼的那个人身上啊。”秦历历笑意盈盈打断李旭毫无意义的发作。
　　“你是说，”李旭顿了顿，稍稍想了几秒，语气稍稍缓和了下来，“……东辰？”
　　“但你刚说他们三人大概率在组队行动，”李旭迟疑着问，“组队行动，还都属于好人阵营，立场也高度一致……”
　　“从他身上下手，你觉得有可能吗？”
　　秦历历笑着轻轻偏过头，声音斩钉截铁：“有。”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之间因为毕设答辩等等一大推事拖了好几天（九十度鞠躬！
　　以后保证在日更三千的基础上尽可能多更！

第68章 人狼游戏14
　　“怎么说？这话怎么说！”李旭双眼冒光, 像濒死的野兽看见了生路。
　　“两个人，”秦历历声音轻下来，“如果说彼此性命相托, 那种绝对的忠诚能从眼神里看出来。”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那种眼神。
　　想到这里，她声音轻轻一颤，但在场的人完全没发觉, 只急切地盯着她。
　　杜欢和孟知客虽然装成陌路人，第一天也没什么交流, 但他们每一次对视眼神里的碰撞, 秦历历都不作声地看着。
　　那是一种更甚于炽烈的情感——笃定。
　　像是灵魂已经紧紧纠缠在一起, 一切都在无言的对视间达成了一种比磐石还要坚定的忠诚和信任。
　　“所以挑拨杜离跟孟欢毫无意义，”秦历历把话题中心再次引回东辰身上, “但东辰不同。”
　　“他没那么坚定, 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甚至……”秦历历轻轻眯起眼, 像是在回忆, “他比我上次见他更加迷茫和疲惫。”
　　“这种状态的人完全凭本能和惯性做事，现在他毫不犹豫跟随杜离和孟欢，只是心理上的惯性使然，他看不到其他的路而已。”
　　秦历历从床上跳下来，一步步走到李旭面前, 食指点上李旭的左胸口, 语气庄重得近乎森然：“你得把一条更好的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摆在他面前，懂吗？”
　　5个人的房间里, 所有人屏气凝神，正中央李旭同东辰面对面站着，像是劝说, 但是气氛过于压抑，跟对峙差不了多少。
　　“东辰先生，事到如今我们已经可以把话说开了，”李旭看着东辰，“你和杜离、孟欢，三人有私交对吧。”
　　“我……”东辰心里一惊，下意识想继续演，但他轻扫了一眼周围人的眼神，发现自己暴露得太明显，根本没人信。索性闭嘴默认，还显得人老实点。
　　李旭突然笑了笑，安抚性地拍拍东辰的肩膀：“没事，别紧张，人之常情嘛。”
　　这人一反常态，态度过于善解人意，活像换了个人。东辰瞬间警觉，带着狐疑后退了半步，挣开李旭按住自己肩膀的手：“您有事不如直说？”
　　李旭也不尴尬，收回手继续笑着开口，声音亲切真诚：“说实话，我完全相信你属于我们好人阵营。”
　　东辰不咸不淡地点点头：“谢谢，我确实是。”
　　“那杜离和孟欢是不是也这么跟你说的？”李旭笑着问，“说他们是好人，要你信他们？”
　　东辰抬头睨了他一眼：“我不信他们来信你吗？”
　　听到这儿，相盈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气势汹汹要冲上来：“诶你个傻b玩意儿，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脑子有病吗？你是他们的狗吗？忠成这样？”
　　“相姐姐，相姐姐！你冷静点！”宋哲赶紧上来拦。
　　那边李旭也加重语气瞪过来：“说什么呢，相盈！我们时间充足，大家有不同意见，交流交流很正常嘛！怎么还骂人呢！”
　　说完，他笑眯眯转过头看向东辰：“他们说他们是好人阵营？”
　　东辰紧绷着脸闭口不答。
　　“哦，”李旭抬起头，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他们八成还说自己手里握有‘神’牌，让你多一点取胜的信心，对不对？”
　　东辰还是沉默。
　　李旭也不急，不紧不慢地接着猜：“他们是不是还向你承诺，必定要保你活到最后啊？”
　　东辰别过脸不肯说话，但拳头慢慢攥紧了。
　　李旭看着他的反应，知道自己十有八九猜了个正着，底气更足了几分，微笑着丢出了杀招。
　　“退一万步讲，他们真的是好人，手里真的握有神牌，他们就能保你到最后吗？”
　　东辰瞳孔轻轻颤了颤。
　　一片沉默中，依稀能听见围观者发出了几声极轻的嗤笑，笑他天真愚蠢。
　　李旭还笑着，但眼神里慢慢渗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狼人要是想登门杀你，他们拦得住？”
　　“你要是和他们俩里面的谁一起进了内投，他们愿意替你去死？”
　　“啧啧，”李旭满脸讥讽地偏过头，看着一言不发的东辰，“你看他们的承诺，多可笑多单薄，他们就是在诓你啊！”
　　“怎么？还看不透吗？”
　　李旭按住东辰的肩膀，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刚刚的笑容瞬间收敛住，几乎是动情地说：“他们自以为掌握了一个忠诚的棋子，但你不是狗、不是棋子啊！你是人！活生生的、有自己思维能力的，那么鲜活的一个人！”
　　见东辰还是紧咬牙关不肯说话，李旭郑重地拍拍他的背，干脆坦坦荡荡挑明：“我们这几个人，现实生活中不认识，就是因为当下的局势，说白了，因为利益关系聚集在一起。”
　　“但是这种关系在遗梦乡里恰恰是最可靠的，你明白吗？比你们现实生活中那一点交情可靠得多！”
　　李旭这段话堪称“掏心掏肺”、“情真意切”，杀伤力不可谓不强，所有人饱含期待看着东辰。
　　寂静的房间里，东辰慢慢抬起头，眼睛里再看不出迷茫和挣扎，他扫视了一遍房间里的众人，在长久的沉默后再次说话：“我明白了。”
　　李旭大喜过望，他猛拍了东辰一把：“我早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他俩那点洗脑技术根本没用！”
　　说完看向其他人：“对不对？”
　　其余人也嘻嘻哈哈笑起来，刚刚还剑拔弩张的氛围瞬间缓和下来，一个两个都笑着来拍东辰，看这热络劲活像认识了七八年的兄弟。
　　这时，门外恰到好处地响起敲门声，站在门边的宋哲下意识看向李旭，看到李旭点头后，他拧开了房门。
　　门一打开，孟知客极富冲击性的帅脸一下子出现在所有人面前，他笑着大步流星走进屋，看样子完全没拿自己当外人。
　　李旭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扯过东辰挡在自己身后，其余几人也默默走上前有意无意地拦在中间，全部一脸戒备地看着孟知客，活像他是什么不能碰的病毒。
　　孟知客完全不在意别人的敌意，笑着走到床边坐下，甚至别了一个优雅的二郎腿，然后冲着其他人招招手：“别都站着，坐呀，客气什么？”
　　其他人：“……？”
　　好家伙你还反客为主了？
　　门外的杜欢默默别过脸，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见无人动作，更没人坐下，孟知客有点遗憾地耸耸肩，慢悠悠开口：“刚刚我们非常配合，李旭先生的发言我们不打断，李旭先生的小动作我们也不拆穿。就是啊，大家听完了李先生的这套演讲……”
　　他眼神一动：“想不想换换口味，听点别的？”
　　宋哲突然脱口而出：“别听他帮杜离狡辩！这人根本没——”
　　“只是交流而已，宋先生这么急干什么？”孟知客突然抬高声音强行打断他，他说话像是天生就有引人注目的buff，所有人心头同时一凛。
　　“如果我说得对，给大家提供新思路；相反，要是我说砸了，权当我自寻死路，”孟知客笑着看他，“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啊？”
　　宋哲一时语塞，只惊慌失措地闭上嘴往相盈身后躲，眼眶发红，活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孟知客收回眼神，环视了一圈，见没人再出来搅局，才慢悠悠开口：“那我先问几个问题。”
　　“第一，昨晚投票封瀚为什么打破自己‘平安夜’的提议，跳出来投杜离呀？他是什么立场，有人想过吗？”
　　“……他不是和杜离之前结了仇吗？兴许只是害怕高人气选手报复而已，”李旭一脸戒备看着他，突然加大嗓门，又要开始带节奏，“就算他错了，封瀚人都已经死了，孟先生还想继续清算死人的过失吗？”
　　“行了，你少在这儿煽动无用的情绪，”孟知客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在场的都不是傻子。”
　　“你是说，封瀚在敌友未知的情况下，冒着失去其他人信任的风险，非要搞死一个有可能是自己同伴……”孟知客微微一笑，“甚至有可能拿着‘预言家’或者‘女巫’这种重要身份牌的同伴。”
　　“就因为之前副本里结了梁子？”
　　全场寂静。
　　一片沉默中，孟知客轻笑一声，撂下致命一问：“他傻子吗？”
　　李旭脑子突然陷入一片混乱，他张张嘴，迟疑了几秒才勉强找回声音：“所以你想说封瀚他是狼？”
　　“不，”孟知客当即否定，他饶有兴味看着李旭强压慌乱的眼神，接着把话说下去，“我想接着问一句，那死心塌地跟着封瀚的秦历历又是什么立场？”
　　没人回答，孟知客接着慢悠悠说：“那我们再深入一点，这么坚定为他二人站台的您……”
　　“我想问问李先生您，又是什么立场？”
　　“你！”
　　“别急呀。”孟知客再次打断李旭，笑眯眯看着他，“您刚表演了这么久，现在也分我一点戏份嘛。”
　　他从床上站起身，环视了一遍众人：“刚才都是一堆又臭又长的分析，想来大家也挺累了，我说点更有意思的。”
　　李旭下意识感觉到不妙，想要阻止又没有借口，只呆站在原地心里越来越暴躁。
　　只见孟知客神情从容和煦：“现在局面非常明了，我总想着……不如让它再明朗一点。”
　　异常猝不及防地，孟知客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直播镜头面前，堪称随意地开了口：“我是预言家，昨晚验了一个人。”
　　他抬手一指：“宋哲，是狼人。”
　　◎作者有话说：
　　嗷嗷嗷打起来打起来！！！都躁起来！

第69章 人狼游戏15
　　“宋哲, 是狼人。”
　　5个字一说出口，像一滴油滴进了沸水里，全场瞬间炸了。
　　“你！”李旭瞬间瞪大眼睛, 过多的眼白直凛凛朝孟知客的方向盯过来，脸色差得吓人。
　　但下一秒，他迅速收敛起眼神, 慢慢转向脸色惨白的宋哲深深看了一眼，似乎有点迷茫和困惑, 甚至朝远离宋哲的方向不留痕迹地走了两步。
　　旁观的杜欢微微眯起眼：这么快就做好了跟盟友划清界线的准备, 这人翻脸真的比翻书还快。
　　“我……”宋哲张张嘴, 惨白的嘴唇都剧烈颤抖着，朝孟知客的方向反复看了几眼, 似乎才慢慢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他喉结上下滚动, 咽了咽口水, 才勉强找回声音：“你说我是狼人？”
　　孟知客笑笑, 轻描淡写点点头：“对。”
　　一个字, 似乎完全挑断了宋哲紧绷的神经，他整个人痉挛了一下，突然跳起来高嚷：“不对！”
　　“不对！”宋哲声音高亢到几乎尖利，“我才是预言家！我昨晚验了杜欢！他是狼人！”
　　他嘴唇哆嗦着环视四周，像是生怕别人不信他, 一把拉住相盈的袖子, 眼睛里瞬间盈满泪水：“我是好人，相姐姐你知道的！我是好人！”
　　相盈迟疑了一秒, 然后如往常一样笑起来，轻轻按住宋哲扯住自己的手，温声安抚：“我当然信我们阿哲。”
　　“对的对的, 信我是对的……”宋哲露出一个有点恍惚的笑，他又不由分说扯住李旭的手，“旭哥——”
　　他还没说话，李旭突然微笑着打断他：“宋哲，别这么激动。”
　　他亲切地把宋哲推到床边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宋哲这才勉勉强强镇定下来，他哆嗦着摸着床沿坐下，然后慢慢回过头，直视面前另一位“预言家”。
　　“我才是预言家，”宋哲低声重复了一遍，“我才是预言家！”
　　孟知客只微笑着抱手靠在门框旁，居高临下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笑话。
　　两个“预言家”对跳，场面却有点说不出的诡异。
　　“宋先生，”一直保持沉默的杜欢突然开口，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慢走进房间，“您是不是太激动了？”
　　他走到宋哲面前俯下身，和他四目相对。那张完美的脸在宋哲眼前突然放大，可惜他此时完全没心情欣赏，只剩下满腔的恐惧。
　　“你在害怕？”杜欢浅棕色的眼睛盯着宋哲剧烈晃动的瞳孔，他声音轻下来，“你怕什么？不是你刚指控我是狼人吗？”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宋哲脑子已经完全乱成了一锅浆糊，后背已经被汗完全浸湿，整个人抖得几乎下一瞬就会脱力。
　　杜欢耐心等了几秒，见面前人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语言机能，微微皱皱眉，最后只冷冰冰瞥了他一眼。
　　他直起身，转向今日那场争夺闹剧的焦点——东辰。
　　“东辰。”杜欢开口喊他名字，跟之前没什么区别，仍旧平静坦荡，完全听不出起伏。
　　东辰猛上前两步，急切地张开嘴，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杜欢突然轻轻抬起右手，又摇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
　　“我和孟欢今晚会同时投宋哲，”杜欢面向所有人礼貌颔首，“其余的，还请诸位自便。”
　　说完，他拉起还靠墙看戏恋恋不舍的孟知客，两人干脆地离开了狭小的房间，留下一堆人面面相觑。
　　房间里鸦雀无声——这是什么新潮玩法？自爆流？
　　半晌，有人幽幽出了声：“这人不怕今晚狼人砍了他吗？”
　　宋哲激动地跳起来：“所以说他是假的预言家！他就是——”
　　旁白你旁边，相盈突然低声说了句：“说不定还有种可能，他有自信在今晚狼人出房前结束游戏。”
　　宋哲突然一愣，呆呆看着她，像是没听明白，旁边李旭在无人看到的地方瞳孔猛一紧缩，又迅速恢复平常。
　　“哈哈哈，”相盈猛拍了宋哲一把，笑容爽朗，“这不是大家随口胡说嘛，别再愁眉苦脸的，走，相姐姐给你做午饭去。”
　　宋哲有点茫然地点点头，刚想跟着她一起出去，脚下被什么突然一绊，整个人一晃，“咚”一声单膝着地跪在地上。
　　相盈惊了一下，刚下意识要去扶，李旭突然先她一步上前，关切地拍了拍宋哲的背，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宋哲嘴边，温声问：“怎么了，这是？”
　　宋哲晃了一下神，想要抬起头。
　　 下一秒，李旭借着自己身穿的黑色宽大风衣的遮掩，突然一把按住宋哲的脖子，把他刚准备抬起来的头往下猛按了两把，然后抬高声音：“怎么干呕了！想吐了是不是？先忍忍，咱们现在就去卫生间！”
　　宋哲：“？”
　　李旭入戏非常快，他“吃力”地搀起宋哲，努力掩饰住“关切和焦急”，转向相盈：“他应该是刚刚太紧张了，有点胃痉挛，我赶紧带他去男卫生间紧急处理一下，你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药。”
　　说完他架着“虚弱”的宋哲快步走向房门口，关门前还不忘微笑着“安慰”相盈：“别太担心啊，没多大事。”
　　李旭架着宋哲走进客厅，杜欢和孟知客正悠然坐在沙发上沏茶，两人看过来，眼神都带着点似有似无的玩味。李旭也不多言，只微笑着冲两人点点头，随即带着宋哲匆匆进了卫生间。
　　随着卫生间门“啪！”合上，李旭刚刚还“焦急关切”的神色猛一变，像一把淬了毒的冰刀，恨不得当场宰了面前这个不争气的傻子。
　　他一脚踢上宋哲的肚子，这一脚毫不留情，把这原本就身纤体弱的小白脸踢得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呻｜吟捂着肚子半天爬不起来。
　　李旭没耐心等他慢慢缓过来劲，大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强迫宋哲看自己的眼睛：“你不是网红吗？不是他妈很能演吗？”
　　他声音骤然一压，显得更阴森惊悚：“你自己看看你刚演了什么？”
　　宋哲被他吓得猛一痉挛，头上、背上……冷汗流了一身，整个人战战兢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旭冷笑一声，闭上眼睛强行按耐住情绪，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疯狂已经消退了不少——至少看起来是。
　　“你知不知道你刚刚的状态完全就是在不打自招啊。”李旭双手交叠摆放在身前，看宋哲的眼神冰冷到近乎审判。
　　“我几乎要放弃你了。”李旭低声喃喃道，“如果死的是你不是封瀚就好了，再如果那个疯丫头没有执意要去死……”
　　李旭摇摇头，将自己从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抽离出来，微微眯起眼看了看窗外的日光。
　　“我们已经身在死局了你知不知道。”李旭低声说。
　　地上的宋哲已经慢慢回过来神，他哆哆嗦嗦看着李旭，似乎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但又不太明白。
　　“今天相盈那句话‘说不定他有自信在今晚狼人出房前结束游戏’，”李旭将视线转回宋哲身上，“那是可能的。”
　　宋哲慢慢瞪大眼，这句话意思是——他俩又可能都活不过今晚？！
　　李旭的眼神，冷淡中总透着点令人胆战心惊的疯狂和崩溃：“最差结果，如果杜离是女巫，那他手上还有一样未动用的道具。”
　　宋哲喃喃道：“毒药。”
　　“对，”李旭声音里半点温度也无，“投票弄死你，毒药带走我，这局他们必胜，没有玩的必要了。”
　　“投票！”宋哲突然激动地蹿起来，“投票还有可能对不对！把杜离和孟欢同时投出去——”
　　“不可能了！”李旭五指握成拳猛砸向墙面，低吼道，“不可能了！”
　　“你要知道我们要达到多么苛刻的条件才能把他俩同时内投出局，”李旭声音轻下来，“要保证那个疯丫头了临死前的小把戏能蒙住所有玩家，要百分百劝降东辰……但是这里没有傻子。”
　　他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这里没有傻子。我们或许能一时唬住他们。但是从早上到晚上投票这段时间，实在是太长了……他们有充分的时间思考，姓杜的和姓孟的有充分的时间来质疑和挑战。”
　　“如你所见，”李旭抬起头，“刚刚他们三言两语就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这么下去……到晚上我们必败无疑。”
　　宋哲刚刚站起来的身体瞬间没了力气，他双目放空，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必死、无疑？”
　　一阵死一样的沉寂之后，李旭突然轻声开了口：“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卫生间外，杜欢的头突然歪向孟知客，在他耳边轻声开口：“依照现在的局面，他俩必败无疑，你觉得他们放弃了吗？”
　　孟知客笑着转过头，两人脸贴得极近，明明是在低声商量，但总有种互诉情衷的旖旎感：“落了网的鱼还想着扑腾两下，这两位能在遗梦乡活到现在，没点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精神怎么可能？”
　　“那就得劈开这游戏现有的框架，”杜欢眉眼间少见地流露出一点带着野性的笑意，“我之前就留意到这游戏似乎有点bug，再或者是……刻意留下的蹊跷？”

第70章 人狼游戏16
　　客厅墙壁上高挂的时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时, “啪嗒”一声，秒针正压在12的时候，李旭扶着“虚弱”的宋哲, 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从卫生间走出来。
　　时间不早不晚，正是10:30
　　所有人齐聚在客厅，杜欢孟知客还坐在沙发上悠悠品茶, 另几个玩家也翻出些老杂志之类的东西解闷。看到李旭和宋哲，所有人手上的动作齐齐顿住, 朝这边“不经意”地瞥过来, 但没人开口说话, 所有人看着宋哲的眼神都带着一种有距离感的审视。
　　宋哲搭住李旭的胳膊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李旭脸色瞬间一冷, 又迅速变为常态, 他借着袖子的掩饰在宋哲肩头猛一拧, 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跟恫吓一样开口：“好好演。”
　　宋哲哆嗦都不敢哆嗦了, 只垂下头, 让过长的刘海挡住自己大半张脸。
　　李旭扶着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声音温柔关切：“怎么样？吐出来之后感觉好些没有？”
　　宋哲红着眼眶怯生生点点头，他小心翼翼往周围看了一圈，飘忽不定的视线落到孟知客身上的时候，像是挨了什么刺激, 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把头埋得更低，整个人蜷缩在大沙发的一角, 看起来还真有点“老实孩子被欺负之后留下心理阴影”那感觉。
　　他这边演起来了，那边作为宋哲“cp”的相盈也得表态。她笑着走上前，不过分熟稔、但也不生分地拍拍宋哲的背：“缓过来了？”
　　一屋人, 都紧紧盯着彼此的神态，一边琢磨一边演，当真把“各怀鬼胎”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嗯嗯。”宋哲使劲点点头，像是因为相盈的关心由衷开心，他一把握住相盈的手，苍白的脸上晕出点血色。
　　“相姐姐，”他视线在相盈身上略作停顿，然后转向其他人，虚弱地微笑道，“真的很抱歉刚刚我太激动了，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今天午饭就由我来做吧，大家好好休息。”
　　“你那手艺——”相盈下意识脱口而出，然后话头突然刹闸，又变成假惺惺的关心，“你这身体状态怎么支持得住呀，多休息休息吧。”
　　宋哲摇摇头，说话既不作也不茶了，倒有点诡异的真诚：“我没事儿，谢谢姐姐关心。昨天我……有点心不在焉，我今天一定好好做，我说真的，我手艺不错的！”
　　看到宋哲坚持要去做饭，杜欢眉间轻轻一动，右手纤长的食指轻轻摩挲茶杯的杯壁，突然出声：“既然宋先生不怕麻烦，那就拜托了。现在时间还早，我们也不急，您大可以慢慢准备。”
　　其他人也不明白宋哲和杜欢这个诡异的一来一回到底是在干嘛，只沉默着不出声，算是默认了。
　　宋哲冲大家虚弱笑笑，站起身慢慢朝厨房走去。
　　东辰总下意识感觉哪里不对劲，他没怎么想就站起身想出声阻止。还没开口，那个存在感贼低的女青年突然开了口，依旧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她冷哼一声，带着点不耐烦走过来：“他要做就让他去做！几个大男人婆婆妈妈拉扯什么，难不成他还能投毒吗？”
　　她这句阴阳怪气的讥讽一出口，东辰也有点不好意思，只重新老老实实在沙发上坐好。而那边宋哲脚步也不留痕迹地稍顿了顿，他转过头，朝这边腼腆一笑，然后抬起步子进了厨房。
　　客厅又陷入一片沉默，半晌，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巨响，一股子浓烈的糊味从厨房穿传出来，宋哲围着围裙踉踉跄跄从厨房里走出来，眼眶被浓烟熏的通红，看起来还真有点楚楚可怜。
　　相盈“蹭”一下跳起来，指着他背后从厨房里溢出的黑烟，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你在干什么！”
　　“就，”宋哲整个人活像受了惊的兔子，脆弱的神经被拨来拨去，已经处在断裂的边缘线，声音抖得变了形，“就不小心烧糊了菜！”
　　“烧糊菜能他妈烧成这样？”相盈拔腿就往厨房方向走，脑子里暴躁占据了上风，甚至懒得顾忌“面子上的cp”，“你他妈骗鬼呢吧！”
　　“别！”宋哲整个人惊得跳了一下，匆匆拦住她，“就……锅也出了点问题。但是我能处理！我保证我能处理！”
　　“你个废物处理个屁！”相盈怒目圆瞪，“妈的，我劳心劳神，现在连顿热乎饭也吃不上。起开！我来处理！”
　　两天以来，各种怀疑、矛盾、伪装、隐忍……全攒在一起堆在脑子里，实在压抑到了极致。相盈像是憋不住了，看起来活像有完全爆发出来的势头——
　　“哎多大点事，”李旭及时站出来安抚住这颗即将爆发的核弹，“宋哲，燃气已经关了吧！”
　　宋哲点头如捣蒜，哆嗦着一个劲点头：“关了关了。”
　　“你看，这就没多大事嘛，打扫打扫，换口锅不就行了嘛。”李旭笑了笑，拉过相盈让她在沙发上坐好，“里面熏得很，你一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不适合干这种脏活，我和宋哲去处理啊。”
　　说着，他拍了一把宋哲的背：“进去吧。”
　　杜欢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轻轻托住自己的下巴，有点玩味地吐出三个字：“偶然吗？”
　　孟知客慢悠悠帮他沏满茶，端起茶杯放在杜欢手心，笑着接了两字：“才怪。”
　　杜欢轻笑了一声，他品着手里这杯火候刚刚好的雨前茶，撩起眼皮轻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午10点46分。
　　距离晚上投票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李旭老大哥的风范越来越足，不仅帮宋哲清理了厨房，又做好饭，两人急匆匆端着几盘家常菜放上餐桌，又洗好餐具送上桌。7个玩家围着餐桌入座。
　　“不错啊，”孟知客笑着看看桌上的菜色，“看样子确实有两手。”
　　“害，是旭哥帮了我。”宋哲说着说着脸又红了。但他整个人总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太对劲。
　　宋哲站起身张罗着布菜，极其热情地给大家先一人盛了一碗番茄鸡蛋汤：“这汤解乏，火候也刚刚好！大家赶紧尝尝。”
　　“既然这么热情，那这份汤是你的手艺？不是李旭帮忙做的？”孟知客笑盈盈问。
　　宋哲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孟知客笑着拿手里的筷子点点桌子，很自然道：“那有点抱歉了，昨天你那手艺给我留下点心理阴影，要不你先喝一口给大家‘试试毒’？我们观察一下你的表情再下口，要是痛苦面具……那我们不得慎重点？”
　　其他人也笑起来，一时间，餐厅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只有宋哲脸上的笑容突然变了变，有点说不出的僵硬，但他迅速恢复自然，笑着端起碗：“行啊。”
　　宋哲咕嘟咕嘟干了几口，然后仰脸冲大家笑笑：“好汤。”
　　一缕阳光正巧落在他身上，印在他有点害羞的侧脸上，还真有点真诚可爱。
　　相盈很捧场，笑着端起碗，看样子是准备挽回一下自己之前面对宋哲的失态：“来来来，干饭吧！”
　　正当其他人纷纷响应的时候，只听“呲啦”一声，宋哲突然往后一仰，他的凳子和地面剧烈摩擦发出聒耳的噪音。
　　其余人下意识看过去，只一眼，所有人同时愣住了：
　　宋哲手里的碗“啪”掉地上摔了个粉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颤巍巍地抬起手似乎是想指向谁，但手还没伸出去，他身体一晃，“咚”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大股大股的血从他嘴角呛出来。
　　宋哲睁着眼睛，很快没了声息。
　　这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第71章 人狼游戏17
　　[人狼游戏]第二天, 上午10:16，李旭扶着宋哲从杜欢和孟知面前路过，进了洗手间。
　　“宋哲身体不舒服？”孟知客看着两人, 微微一笑，“不舒服得很及时啊。”
　　“卫生间——”
　　“卫生间不包括在直播范围内，”孟知客知道杜欢想问什么, “我昨晚互动环节问了观众。”
　　杜欢转过身，两人对视了一眼, 心里一清二楚。
　　“但是说来也奇怪, ”杜欢迟疑了一下, “依李旭的性格，应该及时撇清关系。这个时候跟宋哲一起走出监视、啊不直播范围, 多少有点不打自招吧。”
　　“现在几点？”孟知客突然打断杜欢的分析, 问了个不相干的闲聊话题。
　　杜欢声音一顿, 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不知道他问这个干嘛但依旧耐着性子回答：“10点21”
　　孟知客看着杜欢的眼睛, 笑着问：“离晚上的内投还有多久？”
　　“9小时39分钟。”
　　“实在太长了，”孟知客像叹息一样笑着说，“对两个必输无疑的困兽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等同于凌迟他们的刀。”
　　“这种环境能轻松逼疯一个人。”
　　“你是说……”杜欢轻轻蹙起眉，“李旭因为这种巨大的压力做出了不理智的选择？他俩之后会做更过激的事？”
　　“不, ”孟知客笑着凑得更近了些, 贴在杜欢耳边用他低沉的气音小声说，“李旭刚刚干的事不一定是在发疯。”
　　“或者说, 如果他俩待会儿平平常常从卫生间里面走出来，继续跟之前一样演。”
　　杜欢感觉心里渗出点恶寒，眉毛皱得更深：“……那比他俩歇斯底里还要恐怖。”
　　“别皱眉, ”孟知客食指突然轻轻按上杜欢的眉心，话题转得极其突兀，“小心长表情纹。”
　　杜欢敷衍地把他作乱的手拉下去，轻声问：“如果把你摆在他们的位置上，接下来的九个小时里你会怎么做？”
　　没等孟知客回答，杜欢突然自顾自喃喃自语：“我们总想着在今晚属于狼人的时间前解决他们，他们会不会反过来想……”
　　孟知客笑着接过话：“‘没必要等到晚上11点，我会在内投之前解决掉你们。’”
　　“我们？所有人？”杜欢重复问了一遍，但声音还是没多大的波动，像是脑子里天生缺了“震惊”这根弦，“很离谱。”
　　“离不离谱无所谓，”孟知客盯着他，“重要的是，你觉得有可能吗？”
　　一阵不算长的沉默之后，杜欢出了声：“规则上来讲不可能。”
　　孟知客笑着点头：“这个也无所谓，我问的是你的最终结论。”
　　杜欢毫不迟疑地开口：“可能。”
　　“那就得劈开这游戏现有的框架，”杜欢眉眼里少见地流露出一点带着野性的笑意，“我之前就留意到这游戏似乎有点bug，再或者是……刻意留下的蹊跷？”
　　杜欢话音刚落，那边“啪”一声，门开了。
　　李旭扶着“虚弱”的宋哲出了门，相盈关心地迎上去，两人一来一往，演得不亦乐乎。
　　李旭和宋哲——两个必输的人在一番商议之后完全没有鱼死网破那种歇斯底里的崩溃感，反而表现出游刃有余的章法。杜欢绝不认为他们傻到看不清局势。
　　所以正如孟知客所说，此时此刻的他们，不疯狂比疯狂还要可怕。
　　[人狼游戏]第二天，上午10:46
　　宋哲争着要去做饭，杜欢和孟知客任由他去了。
　　厨房起烟后，李旭抢着去帮忙，杜欢和孟知客仍默不作声。
　　东辰总觉得不靠谱，迟疑着站起身，问杜欢要不要去帮帮忙。
　　杜欢看他一眼，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不容置喙：“大不了一顿饭不吃，无所谓。总之，不要靠近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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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辰品出点什么，默不作声地在沙发上坐好，绝口不提要帮忙的事。
　　[人狼游戏]第二天，上午12:31
　　饭菜上桌，孟知客莫名其妙带了一波节奏，众人也跟着起哄要宋哲“试毒”。
　　文文弱弱的小男生喝了自己亲手做的汤，当场暴毙，还真以身“试了毒”。
　　餐桌上鸦雀无声，所有人一动不动，半晌一声尖利的尖叫划破了平静，相盈猛站起身带翻了凳子，仓皇退了几步，脚下一个不稳，直接“咚”一屁股坐地上。
　　她哽咽了几下才在极致的惊恐中找回声音：“不对啊，现在是白天啊！不能杀人啊！”
　　“系统？系统呢！”她高声嚷起来，“系统呢！”
　　但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半晌，杜欢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抬起头不急不慢地出声：“第一天的规则大家看全了吗？”
　　东辰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你开玩笑的吧，那东西长得离谱，还都是些没意义的废话。”
　　“里面有一句，”杜欢打断他，放慢语速逐字逐句说，“‘禁止规定之外堂而皇之的杀人行为。’”
　　“什么……东西？”所有人全傻了。
　　杜欢扫视了一遍众人，轻声道：“那是不是可以认为，不‘堂而皇之’的杀人行为不在规则的束缚范围之内，甚至……”
　　他抬起头，视线在李旭身上轻轻一点：“是被鼓励的呢？”
　　“再或者，”杜欢在一片死寂之中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秦历历杀我，系统却只是给予无关痛痒的警报提醒，半点实际措施都没有。”
　　“什么意思啊？”
　　“不管那么多，不管那么多……”相盈哆嗦着抖着嘴唇，惊惧地看了一圈桌子，“我他妈就想知道毒哪来的！毒谁下的！”
　　她突然跳起来冲向李旭，死死掐住他的衣领：“是你对不对！除了宋哲就你进了厨房！就是你下的毒！”
　　李旭眼睛像刀一样剜了她一眼，猛推了相盈一把：“疯子。”
　　他冷着脸理了理衣领，拿起自己的饭往相盈面前“嘭”一放：“觉得我下了毒，那你吃啊！你要是好端端活下来我当场自杀，你要是被毒死那就自认倒霉。”
　　他眼神活像开了刃的刀：“敢不敢赌。”
　　“你！”相盈瞬间怂了，退了几步，扯住头发使劲扒了扒，“那他妈的到底是谁下毒啊！这副本就一正常房间哪来的毒啊！”
　　这一句话问到所有人心坎上，他们在这屋子里乱转了两天，这么多人，没一个发现藏有剧毒的！还是这种见血封喉的急性毒！
　　焦灼中，还有死亡的惶恐下，东辰头昏脑胀抱着头开始胡思乱想：不会是系统要杀我们吧……
　　就在此时，杜欢突然起身，沉默地走进厨房，过了会儿，他提出一桶东西“咚”放在李旭面前：“李先生，这杀虫剂少了大半桶啊。”
　　李旭脸色变幻莫测，但还是下意识开口打断：“这——”
　　“你脑子糊住了吧？”相盈先于李旭开口，眼神活像看傻子，“半桶杀虫剂，就这冲死人的味道，放进菜里我们闻不到？他宋哲是傻子吗，尝不出来？再说就杀虫剂那个毒性，放点在一碗汤里也不至于当场死了吧？！”
　　东辰小心翼翼拉拉杜欢的袖子：“确实是这个理啊，杀虫剂毒死人这个……太离谱了，要不咱再想想？”
　　杜欢胳膊轻轻一抬，挣开东辰的手，整个人不为所动看着李旭，打开了桶盖，指着出口处的螺旋纹理：“边缘还有残留液体，应该是刚倒过，李先生，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种可能性多了去了，谁、任何人动过都有可能，用于什么用途都有可能！”李旭站起来盯着杜欢，针锋相对，“你拿这个指控我杀人？说我当着宋哲的面往菜了到了半桶杀虫剂杀人？就像相盈说的，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第72章 人狼游戏18
　　“确实非常可笑, ”孟知客突然扯了扯袖角，悠然起身，“两个几乎暴露身份的狼人要怎么做才能面对剩下5个相同阵营的人绝地反杀呢？”
　　“像看似无解的数学题, 像猜谜游戏，确实很有趣，”孟知客微笑起来, 神情里居然有点不可思议的享受，“我之前屋子里漫无目的地乱晃, 逛了一遍又一遍。但是很可惜, 这确实是一间看起来普通到极点的屋子。”
　　“没有毒品、更没有毒药, 没有枪、更没有火药，甚至连菜刀都有点, ”孟知客声音里的笑意越来越浓, “不那么锋利。”
　　旁边相盈哆嗦着拍了东辰一把：“这人是正常人吗？脑子没什么神经病吧？”
　　东辰愣了一下, 刚准备开口帮孟知客澄清一下, 突然发自内心觉得自己根本没办法有底气地回答这个问题, 索性闭上嘴保持沉默。
　　“但是吧，总有那么一两个令人不太舒服的小细节。”孟知客“啪”轻轻拍了下手——很娴熟的演讲中吸引人注意力的小技巧。
　　“比如生锈的防盗网，脆得就剩一个摇摇欲坠的壳子了；再比如……”孟知客把那桶液态杀虫剂轻轻往李旭面前一推，有点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款生产年份早得过分的杀虫剂。”
　　孟知客声音突然停顿住, 他顶着其他人不明所以的眼神慢悠悠走到李旭背后, 和善地拍拍李旭的背，突然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李先生, 你出汗了。”
　　其他人都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一个个面面相觑。刚想提问，但全部被孟知客身上越来越低的气压震慑住, 集体缄口不语，只当沉默的好听众。
　　一片寂静中，李旭慢慢张开嘴，他声音仍旧算得上平稳，但语速和节奏都有种诡异的违和感：“孟先生，没人说过您这样子很吓人吗？我想一个绝对清白的人也会在您这种压迫感面前哭着承认自己是罪犯——”
　　“但很明显李先生您不是这样怯懦的人，”孟知客笑着打断他，跟好兄弟一样拍拍他的肩膀，“那就没问题了，我们继续。”
　　“这桶杀虫剂，”孟知客声音突然压低，“生产年份很早，主要成分非常有意思，三氧化二砷。”
　　“再或者，”孟知客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它有个更耳熟能详的名字，砒霜。”
　　相盈倒抽一口气，猛退了两步，整个人靠在墙面上：“这尼玛就离谱……”
　　“当然，”孟知客打开盖子，一股子浓烈的刺鼻味道从盛装杀虫剂的桶里溢出，所有人忍不住同时捂住鼻子，“正如相盈之前说的，非常刺鼻，而且砷化物含量极低，一整桶大概才……”
　　他看了看成分表：“不到3克。”
　　“对一个成年人而言，60mg三氧化二砷就能造成急性中毒，然后原地毙命，”孟知客双手合十，啪一拍，真的跟讲解谜游戏一样轻松惬意，“但算起来，少说得喝半碗杀虫剂才行。”
　　“提问，已知这桶杀虫剂是整个屋子里唯一含足量剧毒物质的药剂，我们亲爱的狼人先生们要如何依靠它达到目的呢？”
　　孟知客扶着沙发在客厅里慢慢走，整个大厅悄无声息，只能听到他的脚步声和带笑的低沉嗓音。所有人下意识直起身体正襟危坐，每当孟知客走到一个人身后，那人就情不自禁浑身一颤，活像背后闲庭漫步的人是一尊要命的阎王。
　　就在所有人毛骨悚然的时候，杜欢仰起头看向孟知客，一双漂亮的浅棕色眸子平淡地看着孟知客，和平日里坐在教室里的他并无二样。两人还真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来一回开启了“学术研讨”。
　　“这桶其实是大量掺水的有机除草剂……”杜欢一边思索一边缓慢开口，“但最要命的成分三氧化二砷其实不溶于水，所以说——”
　　孟知客接过话：“能非常方便地‘蒸馏’和浓缩，甚至是在家常的厨房里。”
　　“关于气味……”杜欢迅速抽丝剥茧，“那是易于挥发的烃类物质，他们用厨房着火和浓重的烟味当作借口，一方面拖延时间、一方面掩盖提炼药剂的异味，另一方面阻止其他人进入厨房。”
　　孟知客走到李旭身边，笑着鼓起掌：“一石三鸟，棒极了。”
　　他笑着笑着，突然俯下身在李旭身边低声问：“对不对，我们尊敬的狼人先生？”
　　李旭一个激灵，整个人抽搐了一下然后猛弹起来，整个背部已经完全汗透了。
　　“不，”他死死按住太阳穴，布满血丝的眼睛根本不敢喝孟知客对视，只死死看着地面，“我没有投毒，我不是狼人。”
　　“但只有你和宋哲两个人走进厨房，现在他死了，只有你活着。”孟知客声音轻缓，但一旁的东辰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以他和孟大佬为数不多的合作经验来看，孟知客一用这种语气说话，就八成有人要不得好死了。
　　李旭抬起头，乌紫的嘴唇哆嗦着，此时此刻他的眼神仍旧算得上平静，但人一看到他的眼睛，就无端就有种脊背发麻的异样感。
　　“所以呢？”李旭看着孟知客，声线有种说不出的僵硬感，“你说的一大堆云里雾里的废话到底能说明什么？”
　　“能做出来毒，所以毒就是我放进食物的吗？”李旭怪笑了一声，“那我现在把所有菜尝一遍，如果我没死，你就去死，好吗？”
　　他声音轻柔下来，甚至同孟知客走近了两步，嘴角像抽搐一样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勉强算得上微笑的表情：“你敢赌吗？孟先生？”
　　“谁说毒放进了菜里啊？”孟知客笑着回答，“三氧化二砷起效极快，短一点的十几分钟就会出现急性中毒迹象，要保证所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服用致死剂量的毒素，该怎么做？”
　　他慢悠悠走到东辰身后，活像课堂上老师随机提问同学：“猜猜看？”
　　突然被cue还惊魂未定的东辰整个人懵了：“啊？啊！不下菜里吗？下一盘不够的话……所有菜全下一遍？”
　　孟知客摇摇头：“不保险。第一，下毒者十几分钟都不动筷非常奇怪；第二，人的进食速度也有快有慢。再说，做饭的时候盐都不一定拌得匀，更别说刚刚粗糙提纯的毒。”
　　杜欢沉默地走到餐桌边，视线沉默地扫过桌面，半晌，他轻声开口：“是筷子。”
　　开饭后，每个人不可能同时吃同一道菜，甚至不一定会扒一口米饭，只有一样东西会被统一地放进嘴里——筷子。
　　李旭仍抱手站在一边，低垂着头，像没有听到一样一言不发。
　　东辰脑子里灵光一闪，他迅速从沙发上起身，带着点小骄傲大声说：“则房间里面有银饰！我看到女生的直播房间里面给配了首饰盒！”
　　他指向相盈的耳朵：“就那个耳钉！我们把筷子放水里搅搅，然后拿银制的东西试毒！要是李旭的筷子上没毒不久直接锁定凶手了嘛——”
　　相盈按住自己的耳环瞪过去：“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我都知道银针验毒纯属扯淡。”
　　“她说得对，”孟知客轻笑了一声，“古代拿银针验毒是因为当时技术限制，砒霜里面往往掺着硫化物，跟银反应形成了一层黑漆漆的硫化银而已。跟三氧化二砷本身半点关系都没有。”
　　“除草剂里面可是没有硫化物，”孟知客快到原地起飞的语速突然慢下来，“也就是说，这毒，我们验不出来。”
　　“那怎么搞！”东辰顾不上丢人，他瞪眼看着一言不发的李旭，整个人急得不行。
　　“你急什么？”孟知客悠然走到沙发上坐下，端起自己还没喝完的茶，“这又不是法庭，你又不是检察官，还非得你提交完备的证据链才能提出公诉。”
　　“这儿只有心怀鬼胎、各自为营的一票牛鬼蛇神，”孟知客慢悠悠品了一口茶，完全不介意把自己也骂了进去，“‘有可能有罪’就等于‘绝对有罪’，危险性极大的玩家会迅速‘被出局’。最该着急的，是他李旭先生才对啊？”
　　他笑着看向李旭：“对不对？李先生？”
　　全场气氛剑拔弩张，没人介意孟知客那张出言不逊的嘴，全都死死盯着李旭。
　　趁着无人在意，杜欢叹口气走到孟知客身边，一把拿过他手里的茶杯“嘭”放在茶几上，在他耳边低声撂下一句话：“茶早冷了，你装什么装？”
　　孟知客：“……”
　　在全场的注目下，李旭终于慢慢抬起头，开了口。
　　“我没有。”他声音出乎意料得平静。
　　所有人脑子里同时冒出一句：草！好会演！
　　“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孟先生的臆测——”李旭脸上那点慌乱早烟消云散，整个人平静得可怕。
　　“巧了，臆测撞大运合乎了逻辑，对吧？”孟知客笑眯眯接了句阴阳怪气的嘲讽。
　　李旭跟没听到一样继续自顾自地说：“其实我在书房发现了一些东西……正如孟先生的发现和推断不利于我，我这些证据可能会全方位推翻他的臆测，甚至……”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杜欢：“对杜先生非常不利。”

第73章 人狼游戏19
　　“？？？”
　　情况再度反转, 其余人头痛地左看看右看看，视线在李旭跟孟知客杜欢之间反复徘徊，脑子都快糊住了。
　　“有话就在这儿说吧。”孟知客打断他, “有转移地方的必要吗？”
　　“都是公共区域，又不是去我自己的房间，你说怕我动手脚还有点逻辑。去书房, 有什么问题吗？”李旭盯着孟知客的眼睛针锋相对顶回去，学着他刚才的语气阴阳怪气, “血渍之类的证物我还得给您孟先生抠下来、呈上来, 是不是？”
　　血渍？
　　东辰腿一软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坐出一个大“坑”，感觉自己脖子上顶的脑袋活像被过量信息撑鼓的皮球——除了装饰没别的用途, 只会“哦哦哦！”或者“啊啊啊？”
　　“诸位！”李旭看起来底气十足, 他扫了一圈周围, “请跟我来！”
　　他又瞟了眼孟知客和杜欢：“您不敢面对的话, 我也不勉强。”
　　“怎么会？”孟知客轻笑起来, 他起身理了理衣领，手往书房的方向的优雅一伸，“请吧。”
　　其余人面面相觑，还迟疑着愣在原地，相盈不耐烦地嚷起来：“走, 赶紧走！今天在内投之前必须把所有东西弄明白！”
　　说完她迅速起身, 大步流星率先朝着长廊走去。
　　路过宋哲的时候，相盈鞋扣正好夹住了他一小撮头发, 带着宋哲的头猛一弹，死人那双瞳孔涣散的眼睛正对上相盈。
　　相盈吓了一跳，一脚踢歪了宋哲的头, 带着满脸的嫌弃连退了几步，然后拍了拍裙子嘟囔了两句，朝着书房的方向快步走过去。
　　杜欢离她很近，她嘴里嘟囔的话听得很清楚，四个字——“妈的，晦气。”
　　旁边东辰目瞪口呆地摸摸头：“一个小时之前他们还是cp！变脸这么快的吗！”
　　话虽这么说，人还是得跟过去。东辰战战兢兢扫了其他玩家一圈，也随大流快步跟上。
　　书房和住宿的房间排布在同一条走廊上，走过拐角一眼望去，还能看见秦历历门口的那滩鲜血：俨然已经发黑。
　　杜欢盯着那滩血面无表情看了几秒，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她死得没什么意义对吧？”
　　杜欢慢慢转过头，对上李旭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就在李旭认为他绝对不会开口的时候，杜欢突然出了声：“不甚了解，不敢评价。”
　　李旭愣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低声笑起来：“草，你这人真的是……”
　　他像感慨一样说：“跟冰雕出来的假人一样。”
　　杜欢轻皱了一下眉，刚准备答话，一只胳膊熟门熟路揽住了杜欢的肩膀，孟知客的声音在杜欢头顶上响起来：“谢谢夸奖，但是麻烦到此为止。”
　　他指了指书房门里面：“其他人都进去了，您这位主人公不露个脸？”
　　李旭微笑起来：“当然。”
　　李旭非常绅士，他先一步进了房间，右手按住门把手，另一只手往前一伸，微微弯下腰：“请。”
　　孟知客轻挑了一下眉，也不多说，拉着杜欢进了房间。
　　所有人到齐，一堆人围成一圈面面相觑，看着李旭等说法。
　　“大家请看房间对角那里的窗框，有东西。”李旭声音仍稳得一批，看起来煞有介事。
　　他这话一出口，自然所有人都朝着房间角落走过去。
　　但奇怪的是——李旭还攥着房门把手，像是忘了松手。
　　突然，李旭像一道蓄势的闪电，突然三步并作两步退到门外，按住门把的右手猛一拉，看样子是要把除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全锁死在书房！
　　瞬息之间，在房门合死上一刹那，一只手以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嗙！”一声抵在门上。
　　“李先生，您跑什么啊？”孟知客顺着仅留的一道门缝看着门外李旭骤变的脸色，笑着把门缝推大了一点，看起来轻轻松松，跟没用力一样。
　　李旭眼神一暗，袖口寒光一闪，当机立断拿出一把小刀砍上门框，但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不对！那里有东西！那是一根半透明的鱼线！
　　杜欢猛回头，一眼看到几个“大部头”借着破落书架的掩饰被吊在房顶上，鱼线一断，蓄势待发地当头砸下，正瞄准着——
　　那是一块废旧的电动车电池。
　　这种远古型号的锂电池受重压必爆炸！整个房间全是书或者木制书架，放眼望去满眼的助燃剂！
　　什么证据？什么指控？果然全是扯淡。这人就是要把所有人齐聚在书房里统统炸死！
　　眼看那一捆要命的重物即将砸下去——而杜欢自己和孟知客还在房门处跟李旭僵持着，角落处靠锂电池近的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根本靠不住。
　　怎么办？
　　怎么办！
　　束手无策吗？
　　不！还有办法！
　　杜欢眼睛里寒光一闪，眨眼之间一把纤薄的手术刀出现在他指尖。没有半点犹豫，杜欢顺着门缝一刀扎穿了李旭的颈动脉。
　　“你——”李旭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扎穿自己脖子的那只修长漂亮的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瞪出眼眶。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完整的话，杜欢已经面无表情抽出了刀。
　　滚烫的动脉血瞬间喷了一走廊，与此同时，“咣当”一声巨响——被猛砸大块头锂电池又从桌子咣咣当当掉到地上，开始“滋滋啦啦”发出怪音，甚至于冒出几缕若有若无的烟。
　　旁边呆站着的几个人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个个玩命朝房门口冲。
　　李旭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也不知道想说什么，但可惜他再没机会说出口了。他贴着墙壁滑坐下去，在洁白的墙壁上留下长长一道鲜红的血印子，然后头一歪——在电池爆炸的前一瞬没了声息。
　　这一刹那，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冒电弧的电池像被突然按上了暂停键，一下子没了动静。
　　东辰一脸懵逼停下脚步，颤抖着回头看看突然熄火的“炸弹”，又看看门外死得非常突然的李旭，“马上要死”和“马上要活”两种状态在瞬息之间反复转换，刺激着他根本反应不过来的大脑——
　　“叮！”突如其来的系统提示音吓得东辰突然跳起来：
　　【检测到狼人阵营全部死亡】
　　【恭喜通关[人狼游戏]】
　　与此同时，杜欢面前噼里啪啦冒出来一大堆弹窗：
　　【恭喜通关[人狼游戏]】
　　【下面进入贡献度测算，即将为您解算积分……】
　　【恭喜您获得mvp】
　　【奖励积分结算：0】
　　【检测到您的违规行为】
　　【扣除积分结算：0】
　　……
　　【最终积分结算：0】
　　一大堆的废话看得人眼花缭乱，杜欢索性懒得看，走到一旁捡起断裂的鱼线，沉默地“欣赏”李旭最后的杰作。
　　“这是昨天傍晚他打扫书房和杂物间的时候布置的，杂物间里面确实停着一辆废弃的电动车。”杜欢低声说，“日光昏暗，但勉强足够打扫，所以不开灯也说得过去……”
　　“而且没多少看直播的观众能耐心到在这慢慢看他扫几个小时的灰，”孟知客轻笑一声，“都去看宋哲和相盈整活了。”
　　光线昏暗，没人关注，材料充足——恰好给了李旭布置一切的机会，一个非常冒险的机会。
　　杜欢点点头：“他昨天就想着布置好了最终手段，真的是……”
　　杜欢转头看了眼李旭的尸体：“优秀的对手。”
　　孟知客拍拍杜欢的肩，整个人看不出半点经历生死关头的紧张感，还跟没事人似的，整个人散发的悠然气质跟其他人非常割裂。
　　“非常高的评价。”他弯腰牵住杜欢的手，轻轻往上扯了扯，“起来吧，别蹲久了，容易头晕。”
　　杜欢没说话，只拉着孟知客的手起了身。
　　登出的倒计时还在往下掉，已经不足一分钟了。
　　“这是，”杜欢声音哽了一下，然后低下去，“这是经我手杀过的第一个活生生的人，我——”
　　孟知客一把搂住杜欢的肩，把他轻轻按在怀里，这人的臂弯又坚实又温暖，像隔绝了外界自成一方天地。
　　“没事了，”孟知客揉揉杜欢的头发，低头在他耳边轻声说话，低沉的声音像是被春雨浸润过，温柔、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我们回去。”
　　“啪”一声轻响，计时器归了零。
　　◎作者有话说：
　　最后这段就是比速度：要是杜欢在起爆之前干掉李旭，就是“好人阵营”的全体胜利，反之就是李旭的胜利
　　所以要赢就是得狠啊
　　感谢大家的陪伴！在这一章和上一章评论的小天使都可以参与抽奖！抽10人每人送100jj币，mua～

第74章 家
　　“啪——”一滴水从壶嘴滴下, 惊醒了半梦半醒的咖啡店老板。
　　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又是一天清晨到了。
　　最里面那桌上三位奇怪的客人一齐起了身，冲老板微微示意。
　　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客人实在漂亮得不像话,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但老板还是在他那双眼睛里微微晃了神，等反应过来的时候, 那张桌子上只剩下三杯未动的咖啡。
　　——————
　　“杜欢？”
　　“……”
　　“杜欢！”
　　杜欢一下子回过神来，他定睛看向唐舟：“有事吗？”
　　“是你有事吗！”唐舟手在杜欢面前晃了晃, “一整天魂不守舍的……诶, 昨晚你去哪了？”
　　“……”杜欢别过头。
　　唐舟难以置信：“你终于开始有夜生活了？”
　　“胡说八道。”杜欢皱起眉。
　　“不是, 那你到底干什么去啊？”唐舟像是终于按耐不住满脑子问号，一下子凑近杜欢的耳侧, “你别以为我傻啊, 这学期开始每个月14号晚上都不见你人影, 怎么着？难不成你是狼人？还定期变个身？”
　　“……”杜欢沉默了两秒, 往旁边坐了坐, 同唐舟保持距离，“好好听课。”
　　“诶！我这就好了奇了，你说你这么枯燥一人，哪染上的夜不归宿的恶习啊？爸爸关心一下还不乐意……”
　　“嗙——”一本书重重砸在唐舟面前。
　　唐舟浑身一激灵，慢慢颤抖着抬起头, 正对上孟知客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
　　孟知客温声道：“好好听课。”
　　唐舟浑身又一抖, 哆嗦着点点头。
　　衣冠楚楚的孟老师笑笑，修长的食指相当随意地在杜欢桌面上点了点：“这位同学, 穿着太单薄了。”
　　“看看外面的树，都有枯叶了。”他声音低下来，像是随口丢下一句轻叹, “已经立冬了。”
　　然后拿起书回了讲台。
　　杜欢抬起头怔怔看向窗外，一片枯叶乘着风打着旋儿飞上半空，又软绵绵跌落下去，埋入密密匝匝的灌木丛中，看不见了踪迹。
　　杜欢忽而想起自己同孟知客第一次在校园里相遇的时节：盛夏的余韵还未散，彼时阳光正好，树荫繁茂，到处欣欣向荣。
　　一眨眼，校园的景貌已翻了一番。
　　“杜欢，诶杜欢！”一下课，唐舟就扯着杜欢的外套猛晃了晃，“这马上就考试周了，孟老师不会扣我平时分吧！”
　　杜欢嫌弃地把这小子的爪子扯下来，皱着眉理了理外套上的褶皱：“不会。”
　　“也对也对，孟老师一看就不是这么斤斤计较的人……”唐舟碎碎念，“今天下课我就问问题去，得塑造下好形象。”
　　快考试周了……
　　杜欢有点莫名的恍惚：快放假了，快过年了。
　　晚上，杜欢去了孟知客的别墅蹭饭。
　　虽说是蹭饭，但事实上却是主人家硬扯着客人去做客。
　　杜欢一迈进别墅大门，浓郁的饭菜香扑鼻而来，孟知客正在厨房颠勺，看动作，比一般饭店的大厨还专几分。
　　“马上开饭，”孟知客冲杜欢灿然一笑，“先入座吧。”
　　孟知客的“马上”不带半点夸张成分，没过几分钟就端着一大堆硬菜“乒乒乓乓”往餐桌上一放：色泽诱人，香味浓郁，看得杜欢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杜欢迟疑着看向孟知客，“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
　　孟知客扯下一条汁水横流的烤鸡腿，放进杜欢碗里，笑着抬起头：“庆祝你这学期特训课程结束。”
　　“结束？”杜欢愣了一下。
　　“杜大学神？”孟知客抬眼“嗯？”了一声，“这么自信？下周考试周就开始了，完全不用复习？”
　　杜欢：“倒也不至于这点时间都抽不出来……”
　　“倒也不至于让自己这么疲惫。”孟知客笑着打断他，轻描淡写开口，“好好复习吧，副本里有我呢。”
　　杜欢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低“嗯”了一声。他已经全身心地信赖、甚至依赖于面前名为孟知客的男人，如此理所当然，如此顺理成章。
　　杜欢抬头看看窗外的月亮，亮堂堂的圆盘周围染着一圈月晕，好看得人。
　　他慢慢露出一个微笑：我算是栽了。
　　栽在面前这个男人手里，一塌糊涂。
　　“这个月14号正好是考试周结束后两天，”孟知客又盛了一碗汤，自然而然地摆在杜欢手边，“来我这住两天吧。”
　　“嗯。”杜欢点点头。
　　“就是你家长那边……”
　　“没事，”杜欢打断他，说话含糊但语气肯定，“不用担心这个。”
　　“好。”孟知客轻描淡写掀过这页，笑眯眯说，“期末考试加油。”
　　杜欢突然觉得好笑，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还不知道能过多久，命都处于半有半无的薛定谔状态，考试又算个什么？
　　但鬼使神差地，像是不想打破这温馨得过分的日常，杜欢只在饭桌上氤氲的雾气间轻轻点头：“嗯。”
　　刷题的日子过得奇快，对旁人来说炼狱般的考试周，对杜欢而言却是段难能可贵的假期，没了孟知客那些舞刀弄枪的特训，遗梦乡里的回忆像蒙了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纱，变得遥远起来。战场一样的考试周硬是被他过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杜欢恍惚间从书堆里抬起头：哦，原来我之前过得是这种日子啊。
　　然后再自顾自点点头：是挺苍白无趣的。
　　“苍白无趣”的考试周过得飞快，一眨眼，这学期已经跟指缝里的细沙一样，随风没了踪影。
　　“我回家去啊！来年见！”刚考完最后一门试回寝，唐舟就兴冲冲地拽着行李箱往门口跑，“儿砸！爸爸手头紧张，今年过年就不给你包压岁钱了啊！”
　　杜欢懒得理他满嘴胡言乱语，摆摆手：“赶紧滚。”
　　唐舟拖长调子“诶”了一声，抓着行李就往车站奔去了。
　　杜欢站在窗户前看了会儿，遥遥注视着唐舟宛如脱缰野狗一样矫健的步伐，心里生出点难以言喻的迟疑：别人的家真有真么好吗？
　　说起来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父亲、母亲、房子、烟火气……这些七零八落的部件拼起来就叫家吗？
　　杜欢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没意识到身后多出来一个人——直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轻轻搭上杜欢的肩。
　　杜欢心中大骇，没来得及思索，转身的同时右手猛扣住那人的手腕，动作快得只看得见残影——
　　“孟知客？”看清来人面容的一瞬间，杜欢瞬间卸掉右手的力。
　　“不错，也算学有小成了。”孟知客笑眯眯收回手，半端起老师的架子，“我宣布你最后一门考试通过。杜欢同学，恭喜这学期学业圆满结束了。”
　　杜欢懒得跟他贫，也懒得问他怎么进的宿舍，一转眼睛紧盯着孟知客刚被自己攥住的手腕，他刚才条件反射下出手，完全没留力。
　　“你的手腕……”杜欢没忍住，张口问了。
　　孟知客先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杜欢什么意思，想了想才恍然大悟般抬起手腕甩了甩：“没事，好着呢，你看连皮都没红。”
　　杜欢：……这人的手怕不是铁打的？
　　孟知客也不拿自己当客，先闲庭信步在杜欢的寝室晃了两圈，然后自觉地提起杜欢的背包和行李箱：“就这些？”
　　杜欢点点头：“就这些。”
　　孟知客笑着点点头：“行，咱们回去吧。”
　　回去吧——
　　一想到孟知客那个别墅，想起他在厨房里颠勺的画面，还有一桌香气扑鼻的饭菜，杜欢心里突然起了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像是有人拿热毛巾敷在自己那副冻得半硬的心肠上，舒服得一塌糊涂。
　　杜欢一瞬间恍然大悟：这就是家的归属感。
　　他带着绝不肯说出口的隐秘期待感矜持地点点头：“嗯，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
　　暑假期间因为家人生病住院还有自己的工作问题活生生坑了俩月
　　我对不起大家
　　原地下跪
　　现在算是安顿下来了，以后一定竭尽全力日更
　　坚决不坑
　　过两天开个抽奖或者发红包表达我的愧疚（再次原地下跪

第75章 过年
　　“跟家里人说过了？”孟知客开车载着杜欢驶出校门。
　　杜欢没接话, 只轻轻“唔”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按说人都是爹娘生养的，但孟知客和杜欢从初见到如今已经过了将近5个月, 从没听他提过一次爸妈。
　　当然，孟知客作为地狱里泡了几千年的魔头，早不记得“父母”是个什么东西, 但他总知道对人类短暂如蚍蜉的生命而言，“父母”理当是极重要的归处。
　　但杜欢却对自己的父母讳莫如深, 权当自己从没有这么个归处。
　　明明只是个20岁的孩子, 却把自己活成了一件谜砌成的艺术品。
　　美得很, 也怪得很。
　　孟知客曾经命手下调出过杜欢的生平卷宗，拿到手的时候, 他突然发觉这孩子仅仅20年的生平竟比寻常终老之人的卷宗还要重得多。
　　孟知客一愣, 本想打开卷宗的手微微一顿。
　　他冲一名属下招了招手：“你过来。”
　　单翼恶魔翅尖微微一抖, 带着畏惧恭恭敬敬地上前, 单膝跪下：“贝尔芬格大人。”
　　“我没记错的话, 你们艾拉族系有种能力，能闻到灵魂的味道？”孟知客慢条斯理地开口。
　　恶魔头压得更低：“是。”
　　孟知客把手里的卷宗递给他，明明语气轻描淡写，但每字每句都带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闻。”
　　单翼恶魔不敢多话，只恭敬接下卷宗, 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嗅。
　　“……清苦, ”恶魔用词慎重，“说不上来是苦艾还是蒲公英的根。”
　　孟知客微微皱起眉, 想继续听，但这恶魔突然高高举起卷宗递还给自己，再没了下文。
　　“……没了？”
　　“大人, 确实没有了。”恶魔又将头埋下去，黑色的长发盖住大半张脸，“属下见过的灵魂众多，气味大抵是混杂的，甜、酸、苦和丑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恶心得很。”
　　艾拉恶魔这一支族系常年生活在地底，尤其厌恶跟人打交道，正是这个原因。
　　“但这卷宗的归属者，”恶魔声音顿了顿，“属下没见过这样的人类，灵魂里除了苦没别的味道，想来、呃想来是个历尽苦难仍至纯至性的人……”
　　孟知客拿着卷宗的手微微一颤，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重得骇人又烫得可怕，一时间竟握不住。
　　孟知客一巴掌按在旁边的石桌上，随着“嘭”一声巨响，蛛网一样的龟裂沿着桌面绽开。
　　“大人恕罪！”恶魔脸色一白，颤抖着伏在地上。
　　随即，大厅里恶魔也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不过转瞬之间，大殿半点声息都没有，气氛紧张得给个火星就能炸开。
　　孟知客本就心里郁结，看到地上一片黑压压的翅膀，更觉得烦。
　　他面无表情，本就裂得不像样子的石桌又平白无故挨了一巴掌，一下子碎成了齑粉。
　　“别跪了，”孟知客微微抬高声音，“滚起来收拾。”
　　一群恶魔手忙脚乱地爬起来。
　　“还有这卷宗，”孟知客按住太阳穴揉了揉，递给跪在脚边的单翼恶魔，“拿回去封起来吧 。”
　　单翼恶魔满脑袋问号：他不看吗？这么大动干戈地找回来，结果让自己闻了闻就原封不动放回去？这什么事啊？
　　不管肚子里怎么腹诽，明面上，单翼恶魔半个不字也不敢说，赶紧接过卷宗：“属下明白。”
　　只有清苦气的灵魂……
　　孟知客嘴角露出点苦笑：就算变成了人类，杜欢这短短一辈子仍不得好过。一个“苦”字跟刻进了他灵魂里似的。
　　想到这儿，孟知客心里泛起一阵绵密的疼，像有个小人儿攥着针在自己心口上慢慢扎——
　　“孟知客！”杜欢声音突然抬高，把孟知客的思绪硬生生扯了回来，“好好开车。”
　　这人从刚刚开始也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心思飘来荡去，完全不在面前的方向盘上。要是没死在遗梦乡里，反倒死于孟知客飘渺的车技……也太可笑了吧。
　　“想什么呢——”
　　“杜欢。”孟知客像没听见他说的话，非常突兀地打断他，话题一转，“你……过年想回家吗？”
　　“……有什么想不想的，必须得回而已。”杜欢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那你考不考虑去我那过年？”孟知客若无其事问了出来，语气跟“今天中午吃土豆吗”差不多随意。
　　“你家人……”
　　“我没有家人。”孟知客笑得很轻松，要是旁人看见他这副样子一定觉得这是个没心肝的神经病，“那别墅空荡荡的，过年就住我一个也有点寂寞，你看……”
　　“……”这是孟知客第一次跟杜欢提起自己“家”里的状况。以己度人，杜欢总觉得别人不愿主动提及的家中事必然有些难以启齿的隐情。以往他不说，杜欢也就不问。
　　但他原本止水般的心虚因为孟知客一个提议荡漾了起来。
　　去孟知客家过年——
　　杜欢从未对“过年”有过什么特殊感情，但此时此刻，他的心底不可控地生出隐秘的期待感，狭窄的胸腔几乎盛不住他的心绪，强烈的情感像是要溢出来。
　　“好啊。”杜欢微笑着点头。
　　表面上风平浪静，其实杜欢脑子里全是另外四字：求之不得。
　　孟知客心里“咣当”一声，一把年纪的人，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心花怒放”。
　　车上两个人，心里一个赛一个的欢喜，偏偏脸上都只摆出矜持克制的笑意，属实幼稚。
　　伴随着异常高昂的情绪，孟知客驾车载着最珍重的”客人“，风驰电掣地回了家。
　　杜欢熟门熟路进了门，他仰头问孟知客：“后天就进副本，我总觉得自己上个月懈怠了，不如这两天特训下？”
　　“练也行，不练也行，”孟知客正从后备箱帮杜欢抬行李，“明天你睡到自然醒吧，想练的时候去喊我就行。”
　　杜欢还想再说点什么，孟知客已经拖着行李箱走近。
　　孟知客微笑着突然伸出手，按在杜欢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纵然有一肚子的话，一瞬间杜欢全忘了，像是全身的血都争先恐后往孟知客按住的地方涌，杜欢只感觉头顶烫得发麻，脑子也热得含含糊糊。
　　“没事，有我呢。”
　　又是这样，孟知客随口一句话就能让杜欢觉得一切麻烦事都大可以顺其自然。
　　杜欢低下头，坚决不让自己嘴角的微笑被面前人看到。
　　他双手扣住孟知客放在自己头顶的手，跟小孩一样拉住他的手腕进了屋。
　　◎作者有话说：
　　嗷呜！下章进新副本！

第76章 沼泽里的白玫瑰1
　　“后天喊东辰过来？”杜欢一边归置东西, 一边同孟知客商量，“反正学生放假他也不放假，还蹲员工宿舍呢, 过来方便得很。”
　　“不行。”孟知客语气斩钉截铁。
　　上个月也是，孟知客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就是不愿意带东辰进自家别墅的门, 结果三个人顶着半夜透心凉的寒风在外面溜达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去了那家品质奇差的24小时咖啡店, 白扔了小一百块打了水漂。
　　杜欢满脑子莫名其妙：“就呆一晚, 图个方便而已……”
　　“不行, ”孟知客硬邦邦地重复了一遍，“这房子除了你别人谁也不能进。”
　　杜欢一愣, 到嘴边的话全塞住了。不止如此, 原本心里一点愤懑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说不出的甜顺着他心尖慢慢往全身淌, 杜欢突然觉得手脚都轻快了起来。
　　“行吧, 也挺好。”杜欢这么想着，嘴角勾出点笑意。
　　孟知客正屈尊纡贵地给杜欢擦桌子。
　　这人通身的贵气，单单往那一站，总给人感觉和他手里脏兮兮的抹布不是一个画风。杜欢眼角抖了抖，上前去拿孟知客手里的抹布：“你歇会儿, 我自己来就行。”
　　孟知客却抬起手臂, 刚好让抹布停在杜欢够不到的位置。杜欢睨了他一眼，微踮起脚尖又伸手去扯, 谁料孟知客跟逗孩子一样，那只修长到可恶的手臂又往上举了举，杜欢的指尖再此同那块脏抹布擦肩而过。
　　“诶你！”杜欢猛抬起头, 谁知竟一下子失了平衡，往前一头扎进了孟知客怀里。
　　杜欢脑子“嗡”一声，不争气地恍惚了起来，他甚至不知道那只两人争来抢去的抹布什么时候掉在了自己脚边，也不知道孟知客的手什么时候搭在自己腰上。
　　两人在遗梦乡里抱过不知道多少次，大都是性命攸关的时刻，至于回到现实中……
　　杜欢晕晕乎乎的脑子里莫名冒出“发乎情止乎礼”六个字，却又觉得这六个字用得不对，可偏偏想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一锅粥的脑子越想越迷糊，甚至没发现孟知客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越收越紧，最后几乎要把杜欢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
　　“其实你这房间我之前打扫过一遍，”孟知客在杜欢耳边低声开口，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喑哑，“但房间太久没人住，积灰太多，扫不干净了。”
　　往常杜欢要是听到这儿，肯定要送给孟老师一个免费的白眼，顺便撂下一句“你在说什么屁话”，但此时此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变成了一尊只知道在孟知客怀里“嗯嗯”的点头机器。
　　“别的客房也一样，”孟知客贴在杜欢的耳根徐徐开口，似有似无的微弱气息吹到杜欢的耳垂上，让杜欢原本就不清不楚的意识雪上加霜，纤瘦的身板一下子麻了半边，“也就我睡的那个主卧还能勉强住人。”
　　“搬去跟我同住一间屋，你不介意吧。”
　　杜欢怎么回答的来着？他自己也不清楚，只隐约记得孟知客身上的香，像梅花和松雪交织在一起的清香，极淡，好闻得很。
　　——————
　　孟知客倚在窗边，好整以暇地看着杜欢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放进衣柜里，同自己的衣服整整齐齐并排放好，眼底笑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杜欢应该是要把几件衣服往柜子深处放，支撑上半身微微前倾，后腰轻轻塌下来，露出白得晃眼的纤细腰身，看得孟知客眸色一点点暗下来……
　　/> “扑棱——”窗外一个微弱的声音骤然打断了孟知客的色心。
　　杜欢突然听到窗户开合的声音，下意识回头看，发现孟知客手上很突兀地出现了一封信，白色的信封上印着复杂的烫金花纹，只瞟一眼就让人觉得这信八成金贵得很。
　　“孟知客？”杜欢轻轻唤了他一声。
　　孟知客闻声抬起头，他的表情说不上难看，还是跟往常一样平静从容，只是眉目间藏着点细碎到几乎看不出的杀意——转瞬即逝，跟假的一样。
　　“孟知客？”杜欢起身同他走近些，又问了一遍，“这信是……我看你刚才没出门啊？”
　　孟知客含糊“嗯”了一声：“白天取的件，刚刚才想起来看。”
　　然后随手把信扔进了抽屉里，冲杜欢一笑：“没什么事，就朋友寄的明信片。现在正经人谁写信啊。”
　　杜欢没多问，只是他后来收拾房间的时候再拉开抽屉，原本躺在那里的白色信封不翼而飞，像没存在过一样。
　　——————
　　14号，孟知客杜欢跟东辰在此齐聚在那家24小时咖啡店，老板再见到三人的时候激动得热泪盈眶，以为终于为自家不受待见的咖啡找到了知己，拉着几个人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从用料讲到烹饪技艺，讲得杜欢昏昏欲睡，沉重的眼皮半抬半闭，难受得很。
　　“老板，我们三个还有点事要商量，不如先点好单，您把咖啡烹上好吧。”孟知客笑眯眯打断老板的沉浸式演出，送他乐呵呵回前台准备咖啡去了。
　　孟知客转头看向困得迷迷糊糊的杜欢，有点无奈地勾起嘴角，伸出食指在杜欢眉心轻轻揉了揉：“杜欢，醒醒。”
　　杜欢慢吞吞抬起眼皮，嘴里含含糊糊说：“想喝水。”
　　孟知客麻溜地拿起桌面上的杯子和水壶，先细心地用水涮过一道，才倒好水放到杜欢面前：“烫，凉会儿再喝。”
　　坐在两人面前的东辰眼皮莫名其妙一跳，突然感觉自己坐在这里实在多余。屁股底下的软垫跟火盆似的，不管怎么调整姿势都觉得不舒服。
　　那边老板还在兴致勃勃煮咖啡，这边东辰还如坐针毡地挪着屁股。孟知客却突然眯起眼睛，一把攥紧了杜欢的手腕：“你们有没有闻到花香？”
　　花香？
　　杜欢和东辰同时怔住，杜欢这才闻到空气中一丝丝清甜的香气，虽然好闻，但实在诡异。
　　而且……杜欢突然觉得脚下的地面有点软，他低头一看——原本平整整的水泥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湿|软的沼泽地。
　　……沼泽地？
　　下一瞬，杜欢面无表情的冰霜脸还没拉得即做出什么反应，脑子一恍惚，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是一片缀满野花一望无际的原野。
　　空气中花香馥郁得过分，熏得杜欢原本就恍恍惚惚的头疼得厉害。
　　系统的声音在杜欢一团糟的脑子中炸出来：
　　【副本名称：沼泽里的白玫瑰】
　　【副本时限：无】
　　【副本任务：将沼泽里的白玫瑰带回故乡】
　　【祝：游戏愉快】
　　◎作者有话说：
　　一不小心搞晚了（只要我没睡觉今天就是9月2号）
　　超级超级

第77章 沼泽里的白玫瑰2
　　杜欢第一次进副本进得这么难受,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揉揉太阳穴，谁知道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他抬不动胳膊了
　　杜欢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他猛一抬右臂, 但依旧半点反应都没有。
　　别说抬胳膊，他连抬一抬眼皮都做不到，整个身体活像没有灵魂的木偶, 死死僵在原地。
　　遗梦乡活像跟杜欢有仇，先是把他变成“柔弱的女巫”, 这回又成了“呆滞的石头”。
　　杜欢：“……”
　　“杜欢？”孟知客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
　　可杜欢头不能转, 口不能言, 被活生生“围困”在自己的躯壳里、
　　一只修长的手握住杜欢的右手，孟知客那张俊脸突然在杜欢面前放大, 他又轻声唤一遍：“杜欢？”
　　杜欢：“……”
　　杜欢眼睁睁看着孟知客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越来越难看, 心里急得不行, 偏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盯着孟知客的眼睛干瞪眼。
　　两人原地对峙, 杜欢感觉到孟知客箍住自己手腕的手越收越紧，然后突然松开。
　　杜欢：“？”
　　他还愣着，却看见孟知客脸色突然松快下来。
　　“你出细汗了，”孟知客在杜欢额头上轻轻一揩，眼角眉梢又出现了杜欢熟悉的笑意, “急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急了, 杜欢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夺回了一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眨了眨眼睛。
　　孟知客笑意更浓了：“身体动不了了？”
　　杜欢眨眼。
　　孟知客适应力惊人, 立马摆出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表情，看不出半点急迫：“以后，你想说‘是’就眨一下, 想说‘否’就眨两下。”
　　杜欢：“……”
　　然后眨了一下眼睛。
　　孟知客笑容满面地揽住杜欢的腰，看起来非但不失望，还有点……诡异的享受？似乎圈在怀里的是一个刚买回家的大号抱枕。
　　杜欢：“……”
　　然后眼角微微抽了抽筋。
　　杜欢转不了头，但能听到身边人群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应该是副本的玩家接二连三聚齐了。
　　“杜……孟离！孟欢！”东辰一看到两人就急吼吼冲上来。
　　孟知客冲他点点头，杜欢仍一动不动僵在原地。
　　东辰看着杜欢，眼神里流露出点困惑，杜欢平时是话少而且脸冷，但也没有不爱理会人到这种程度呀？
　　“他动不了了。”孟知客冲东辰轻描淡写说明了下。
　　东辰点点头：哦，动不了了。
　　……
　　动不了了？
　　东辰这才回过味儿来，勉强理解了孟知客刚说了什么，跟被雷劈了一样颤抖地抬起手指着杜欢，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这意味着险象迭生的遗梦乡里，他们不仅折损了一个主力，还白添了一个累赘。这怎么行？！
　　东辰脑子里跟龙卷风过境一样，卷得七零八落，眼神在笑意盈盈的孟知客和面无表情的杜欢之间来回徘徊，最后还是咬咬牙，勉强定下心神：反正自己的命也是这俩人救的，往常这俩人太牛逼，自己也没机会报答。正巧这次赶上了机会，自己拼死护着杜欢就是了。
　　这么一想，他活像打通了任督二脉，竟生出一种奇异的轻松感。
　　这边三人组好不容易全接受了杜欢变身大型人形手办的事实，那边人声也慢慢嘈杂起来——这个副本的玩家陆续聚齐了。
　　除了杜欢的意外状况，这倒算是普普通通的副本开局，直到一声癫狂的咆哮突然爆发！
　　全场瞬间寂静。
　　杜欢转不过身，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敏感的听觉突然在一片寂静中捕捉到一声微弱的“噗呲——”
　　随后，一声尖叫几乎要撕碎空气：“你他妈在干什么！”
　　伴随着越来越疯癫的咆哮声，嘈杂声、尖叫声、怒骂声甚至打斗声越闹越大。
　　孟知客贴心地俯身在杜欢身边开口：“想看？”
　　杜欢用力眨了一下眼睛。
　　孟知客轻巧地搂着杜欢的腰帮他转了个身，极具冲击力的惨状一下子展现在杜欢面前。
　　一个人活像发了疯，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正站在人群正中央，手里提着的长刀还滴着鲜血，泛出森森寒意。
　　而他脚下的草地里，躺着一个人，不知死活。
　　杜欢心里一惊：副本里……玩家杀了玩家？
　　那疯子突然按住头，像是受不住折磨般发出极其难耐的嘶吼，收敛住动作，嘴里不断重复着一堆旁人听不懂的嘀咕。
　　旁边几个玩家见状，想趁机上前制住这个疯子，谁知刚往前迈一步，那疯子突然暴起冲周围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那架势几乎要把嗓子吼穿！
　　所有人被惊得齐齐后退一步——这哪是玩家，这比npc还骇人！
　　“这疯子情绪不佳啊，”孟知客在杜欢耳边跟事不关己般悠悠开口，“你看眼睛，愤怒简直快把他瞳孔点着了。”
　　杜欢：“……”
　　您老看出的信息可真有价值。
　　那边两方正僵持不下，一个穿着棕灰色斗篷的小个子突然起了身——是的，这人一开始一直窝在草丛里。
　　杜欢微微一怔，他刚刚居然完全没发觉这个人的存在。
　　小个子慢悠悠走进包围住疯子的人群里，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连杜欢也只瞥到他手心一闪而过的寒光。
　　下一瞬，那骇人的疯子突然捂住侧颈——滚烫的鲜血突然迸出，那疯子脖子仍飙着血，居然还摇摇晃晃往前走了两步，才目眦欲裂倒在自己的血泊中，抽搐了两下，才依依不舍咽了气。
　　一片寂静中，那顶着硕大兜帽的小个子慢慢走到两具尸体旁边，俯下身伸手分别探了探，才严谨开口：“都死了。”
　　死了——
　　半晌，一片死一样的沉默中旁边一个男人抖着嘴唇开了口：“你你你！你这是杀玩家啊……”
　　小个子抬头望向他，吓得男人一激灵退了半步，像是生怕这小子下一秒就暴起把自己宰了。
　　他终于开口说了话，只是大半张脸埋在兜帽下，不止面容看不清楚，声音也闷闷的听不真切：“我杀碍事的东西，杀该杀的东西。”
　　“哦？”看了半天热闹的孟知客轻挑起眉，“有点意思。”
　　谁知这人正看得乐呵，那穿斗篷的小个子突然起身，跨过围着他的几个玩家，径直走到了孟知客和杜欢的面前。
　　“他”拉下兜帽，露出堪称清秀沉静的面容——这是个女孩！
　　“我叫水水，”水水目光在杜欢和孟知客中间反复徘徊，“怎么称呼？”
　　“孟欢，”孟知客放在杜欢腰间的手轻巧地移动到肩上，笑容可掬看着水水，“这是我弟弟孟离。”
　　杜欢：“……”
　　“他不能说话？”水水皱皱眉，“还是……他不能动？”
　　孟知客只笑笑，默认了，毕竟瞒下来也没有意义。
　　谁知名叫水水的女孩偏了偏头，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看向孟知客：“累赘，杀了吧。”
　　不是疑问句，是祈使句。
　　她这么说着，毫不犹豫出了刀。
　　下一秒“呲啦”一声，水水困惑地看着自己软塌塌垂下来的右臂，还有掉在脚边的小刀。
　　孟知客的声音居高临下在她头顶响起，仿佛带着从阴曹地府渗出来的寒意，只有两个字：“你敢。”
　　◎作者有话说：
　　一开始的副本主题被编编驳回，应该要调整这个副本的大纲，之前的内容会略作微调，但还是童话主题，不会影响大噶阅读～

第78章 沼泽里的白玫瑰3
　　水水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才后知后觉般感觉到疼, 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淌下来，她惨白的唇微微哆嗦着，按住了自己的右臂。
　　孟知客跟杜欢小声细语地解释：“我就轻轻拉了一下, 顶多脱臼，我有分寸。”
　　杜欢：“……”这可真是重新定义“轻轻”俩字。
　　刚刚那个被水水一刀捅死的确实是个疯子，但这个小姑娘明显也不怎么正常, 脑子里根本没有基本的人类社会道德观。
　　不过也对，正常人怎么可能在遗梦乡里长久地活下去。
　　杜欢如今不能动弹, 除了杀机四伏的副本, 同伴里面还有个随时想取他性命的疯子。这种情况下孟知客只废了水水一条胳膊, 算得上稳妥仁慈的做法了。
　　突然，只听“啪！”一声脆响——水水自己给自己胳膊复了位。
　　旁边东辰“嘶”倒抽一口凉气：“是个狠人啊。”
　　水水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整个人疼得直哆嗦, 却咬死了牙关一声不吭。
　　她瞥了孟知客一眼, 那眼神算得上平静, 看不出半点怨毒, 然后转过身扶着胳膊晃晃悠悠走了。
　　打得过就杀人，打不过就夹起尾巴识相地溜，就算被打伤打残也不会怨憎对方——这个姑娘对“弱肉强食”四个字个理解已经深刻到变态的地步了。
　　杜欢没来得及过多感慨，周身突然掠起一阵清风，原本已经淡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花香顺着风突然馥郁起来, 猛蹿进他的鼻腔里。
　　杜欢一口气没提上来, 被呛了个结结实实，周围喷嚏声接三连三连成壮观的一片, 偏偏杜欢打不出来，一口喷嚏不上不下哽在喉咙，憋得他眼角微微发抽。
　　眼角……
　　杜欢心里一惊, 他用力闭眼，眼皮却跟被粘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他再次失去了对身体的全部控制权。
　　“没有不舒服吧？”孟知客握住杜欢的手慢慢收紧，他牢牢盯着杜欢的眼睛，眼里带着微不可察的紧张。
　　杜欢：“……”
　　孟知客不知道是福至心灵，还是对杜欢的了解已经到了玄学境界，隔着杜欢那张面无表情的漂亮脸蛋瞬间看破了他的窘况：“没法眨眼了？”
　　杜欢：“……”
　　孟知客微微一笑，轻手轻脚合上杜欢的眼睛，他的手抚上杜欢的脸颊，拇指慢慢扫过杜欢的眼睫：“那就闭着眼吧，睁时间长了眼睛疼。”
　　杜欢：“……”
　　这俩人还在这边做些堪称调情的小动作，周围却弥漫起硝烟的味道。
　　一个面相算得上老实的男人突然拔出腰间的匕首，表情狰狞得可怖，青筋在他额头上、脖子上一串串爆出——看起来竟和那刚死的疯子越来越像！
　　更糟的是不止他一个人出了状况，又一个蹲在地上的少年摇摇晃晃站起来，单看表情倒是正常得多，只是嘴里不知道嘟囔着什么胡言乱语。
　　他旁边的人下意识凑近点问：“你说什么？”
　　少年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向他，下一瞬，他从腰间拔出匕首，毫不犹豫捅插进那人的咽喉，同伴的血瞬间溅了他一脸，衬得少年的脸跟鬼一样：“我说，你他妈给我去死吧！”
　　“啊啊啊！”尖叫声咆哮声连成一片，杜欢只觉得自己耳膜快要炸开了，他看不见状况，但也能从声音中听出个大概，知道又有人发疯杀人。
　　刚开局就死了三个人——前所未见。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境况了，刚刚还是伙伴的人会莫名其妙突然变成暴起杀人的狂魔，更可怕的——没有人知道下一个发疯的会不会是自己。
　　“什么东西，这他妈什么东西！”一个男人如梦初醒般往爬起来，连滚带爬往外面跑，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脑子早成了浆糊，也争先恐后爬起来要往四周乱跑。
　　与此同时，水水摇摇晃晃站起身，那只还完好的左手指尖有银光闪过——她又要杀人。
　　孟知客眉峰一沉，他伸手在杜欢袖间轻巧地一摸，一把小巧的手术刀突然出现在他指尖，孟知客抬手一挥，手术刀带着不大不小的力道笔直飞出，刚刚好打落了水水手里的小刀。
　　下一瞬，孟知客身型跟飞燕一样轻巧掠过，稳稳挡在那个要跑的男人面前，右手一抬，手术刀的刀锋正对住男人的额心。
　　男人心脏“咕咚”一颤，脚步瞬间刹住，此时，他额头上脆弱的皮肤距离孟知客手里的刀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跑什么？”孟知客左手轻飘飘搭上男人的肩膀，堪称满不在乎地笑着说，“那边疯掉的两个还没来捅你呢。”
　　孟知客气势过于骇人，以至于男人背后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孟知客笑笑，在男人肩上亲和地拍了拍，这一拍不得了，男人腿一软，直接“噗通”一声跪在孟知客面前。
　　其他要跑的人也全吓呆在了原地。
　　一群人眼睁睁看着孟知客慢慢走到两个疯子面前，冲两位仁兄展示出他的招牌微笑：“得罪了。”
　　下一秒，只听“咚咚”两声，孟知客一手一个，当场劈晕了两人。
　　“你，”孟知客指着一个壮汉，“还有东辰。麻烦两位背上这两个昏过去的，我们现在出发。”
　　壮汉急了，那疯子手里的刀还在滴血，看得他心里一阵犯怵，生怕自己背着人跑到半路，结果这疯子醒了一刀结果了自己。
　　他扯着嗓门：“诶！这人可——”
　　“我保证他不会醒。”孟知客声音总镇定从容，让人觉得可靠得很。
　　壮汉还迟疑着，但东辰一言不发走上去背起了刚刚杀人的少年，半点迟疑都没有。
　　壮汉：“……”
　　他无话可说，只能认命地背起另一个昏过去的男人。
　　“跑起来！不要走散！”孟知客抬高声音，不过两分钟，他俨然成了这个副本的主导者。
　　“去哪？”东辰仰头看孟知客。
　　“随便去哪，”孟知客熟练地把杜欢揣进怀里，“这花香有问题，我们马上离开。”
　　◎作者有话说：
　　还在调整这个副本的细纲，明天应该就差不多鸟
　　以后一定坚持稳定日更不动摇（握拳
　　感谢亲爱的eeeeeeee小天使给我灌的营养液！使劲啪唧一口！

第79章 沼泽里的白玫瑰4
　　杜欢从没有过这么奇特的游戏体验, 他听得见身边一切动静——甚至因为视觉被剥夺，他的听觉触觉变得更加敏感，但他本人偏偏连抬一抬眼皮都做不到。
　　杜欢觉得自己如同在透过一台收音机, “旁观”身边发生的一切，明明身在局中，却有种自己是局外人的荒诞感。
　　但他不慌, 因为杜欢时时能感觉到孟知客揽住自己的臂弯，坚实、有力。
　　不止如此, 杜欢的头顶正抵在孟知客流畅的下颌线上, 他每一次说话、每一声低笑, 杜欢都听得一清二楚——比他伏在自己耳边开口还要清晰。
　　最令杜欢心安的是孟知客的心跳，他的背紧贴着孟知客的胸膛, 两个心脏隔着一层皮肉, “咚、咚、咚……”几乎跳成了同一个频率, 杜欢突然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自己已经融入孟知客的骨血, 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此时此刻, 他被孟知客抱在怀里，头埋在男人的脖子上，那股梅花和松雪交织的清香浓郁了一点点，杜欢突然在这种荒诞的状况下感觉到无与伦比的归属感，他想起来踏入孟知客的别墅的那一刻。
　　这个瞬间, 杜欢突然很想张开双臂搂住孟知客的脖子, 把自己往他怀里埋深一点、再深一点，遗憾的是他动不了。
　　但就在这时, 一只有力的手臂轻轻抬起杜欢的右臂，让它环住自己脖子。
　　杜欢脑子里罕见地蹦出一句酸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
　　“还——还要跑多久啊！”那个叫陆阳的壮汉背着一个大男人跑了一路, 明显上气不接下气，体力已经够呛了。
　　“你说——这花有问题，”陆阳几乎咬牙切齿，“但他妈前后左右都是花，连个尽头都看不到！这要是有——有呼伦贝尔大草原那么大！你他妈要跑出一个呼伦贝尔大草原那么远啊！”
　　孟知客转头看向他，所有人里只有这人脸不红气不喘，别说出汗了，杜欢最清楚——这人连心率都没加快，体力强得活像个人形永动机。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孟知客声音依旧稳得一批，“没有出路就去找出路，前后左右没有出路就往天上找，天上没有就往地上找。”
　　陆阳被孟知客堪称胡说八道的理论惊到了，噎了一下才怒吼：“你他妈说的什么屁话……”
　　他话还没骂完，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少年像是被石头突然绊住，身体突然往前扑，他手往身后一扯，强行薅住一把草，才勉强站稳。
　　“别动！”少年突然转头冲身后一群人大吼。
　　挨了这当头一嗓子，所有人心里一惊，下意识刹住脚步。
　　“我好像、”少年眼眶有点发红，“踩进沼泽了。”
　　沼泽！
　　所有人仿佛当头挨了一棒，谁能想到面前繁花似锦的草原上遍地杀机！
　　有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当场崩溃：“这他妈什么事啊！刚进来就得被活活困死！我他娘的后悔了，我不要愿望了，放我出去啊……”
　　这人一嗓子把所有人的心声喊出来了：游戏一开场，没有任何说明，先是至人疯魔的花香，然后是要命的沼泽地，这么下去他们甚至连这局游戏的门槛都摸不到就全都得交代在这！
　　陆阳像发泄一样把扛在肩上的男人往地上“嗙”一扔，看得东辰心里一咯噔：这昏着的小青年挨了这下至少得搞出个脑震荡。
　　陆阳一扭头，气还没喘匀，就冲着孟知客咆哮：“你他娘不是有主意吗！你他娘不是厉害吗！你给老子想办法啊！”
　　孟知客完全无视了他的无能狂怒，稳步走向那陷进沼泽地的少年。
　　“诶！那边有沼泽！”东辰急了，放下背上的人匆匆跟上。
　　孟知客只冲他摆摆手：“没事。”
　　他从容走到少年身边，像是完全不害怕那片一旦陷入就再也爬不出的沼泽地。
　　“你叫什么？”孟知客拨开少年脚下的草，发现他右脚陷进了一大片淤黑的泥淖，看得人心里发毛——正是沼泽这位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
　　“梁辰。”少年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眼神还算得上镇定，但看得出来整个人正在慢慢往右侧偏，“你听我说，人陷进沼泽也是有可能脱身的，我不挣扎，你们赶紧找个面积大的板子或者毯子给我……不对，你把外套脱下来给——”
　　“好，梁辰。”孟知客看着少年的眼睛，突然打断他的话，把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又没头没尾地重复了一遍，“没有出路就去找出路，前后左右没有出路就往天上找，天上没有就往地上找。”
　　梁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应该是理解了孟知客话里的意思，眼睛慢慢瞪大，里面满是难以置信。
　　“你是说……这沼泽地，是这盘草原的出口？！”
　　孟知客点点头，他转过身冲惊呆的玩家们：“敢赌一把吗？”
　　没人接话，所有人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拂过，花香宛如如影随形的鬼魅，再次如约而至。
　　“花香！”东辰死命捂住鼻子，“又来了！”
　　一群人一边控住不住地打喷嚏，一边惊恐地在自己身上上下乱摸，生怕下一个变成疯子的就是自己。场面又可怜又好笑。
　　但不知道是不是运势太差，这个名叫梁辰的少年又一次中了招，只见他按死死按住自己太阳穴，脸色迅速从惨白变得涨红，眼神在清明和暴怒中间反复徘徊，眼看就要发疯。
　　“啪！”他突然抬手给了自己响亮的一巴掌，拼尽了最后的清明对孟知客咬牙切齿开了口：“我愿意！我愿意赌一把！”
　　孟知客点点头，抬起自己的漂亮挺拔的大长腿……毫不犹豫一脚把梁辰跺进了沼泽。
　　眼看着梁辰迅速消失在黑泥中，连个泡都没留下来，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疯子！”“这人疯了！谁他娘的赏他一刀！”
　　“唔……”一片混乱中，一个不起眼的小身影跌跌撞撞爬到孟知客身边——正是水水。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全是凉薄和漠然的眼睛已经一片赤红——这小姑娘中招了！
　　“草！”东辰条件反射连退了两步，“这小家伙原本就够疯了，还能疯成啥样？！”
　　像是在呼应东辰的话，水水闷着头一声不吭，突然拔出小刀在自己刚经历过脱臼的右臂上拉了一刀，这一刀下手毫不留情，暗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
　　水水完全不浪费自己靠自残抢回的这一时半刻的清明，完全不拖泥带水，“嘭”跳进了黑得瘆人的沼泽地。
　　东辰：“……”
　　孟知客转过头冲东辰微微一笑：“待会儿见。”
　　然后抱着杜欢往前优雅迈了一步，笑眯眯走进了沼泽。
　　东辰：妈的，他好装逼，但是真的好他妈帅。
　　他回头，看着身后瞠目结舌的一堆玩家，扯着嗓门吼：“我走了，跳不跳随你们！”
　　临走前，东辰余光正瞥见自己刚背了一路的中年男人，突然生出点相依为命的同袍情谊，想着反正他留在这儿也是死路一条，不如跟着自己赌一赌。
　　于是东辰揪住男人的后领，往前一蹦。
　　“嘭——”
　　◎作者有话说：
　　再次（只要我不睡觉今天就是九月五号
　　嗷嗷嗷睡鸟，大噶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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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沼泽里的白玫瑰5
　　杜欢紧闭着双眼, 一点点感受沼泽慢慢浸没自己的身体。
　　当黑泥慢慢没过胸腔和脖子，他能感受到身体中的气息被一点点、一点点压出去，要命的窒息感占据了他全部感官。
　　然而就在杜欢的口鼻即将没入深潭之前, 一片唇轻柔地含住了杜欢的唇瓣。
　　这人的嘴唇算不上多么柔软，微薄，甚至带着一点点冰冷。他只在杜欢的唇上稍作流连, 然后轻易撬开了杜欢的唇齿，渡入源源不断的气息。
　　杜欢的心跳得几乎当场裂开, 似乎浑身的气血都要倒涌进头顶, 在自己空荡荡的脑子里炸出一把明晃晃的烟花。
　　这是杜欢此生第一次亲吻。
　　但他能在脑海中轻易描摹出那片唇的形状、每一个入微的细节, 甚至是那人清泠泠的气息。
　　“我快要溺死了。”
　　一片黑暗中，杜欢这样想。
　　两人在封闭压抑的黑色囚笼中, 在无人知晓的隐秘角落拥抱、亲吻, 带着不可言说的情愫, 下沉、下沉。
　　——————————
　　杜欢再醒过来的时候, 周围天色正好, 一轮红日高悬在头顶，杜欢被它的光刺了一下才恍然反应过来——他能动了。
　　一只修长的手突然盖住杜欢的双眼，恰到好处地帮他遮住刺眼的光线。
　　“感觉怎么样？”孟知客含笑的声音在杜欢头顶上响起。
　　杜欢抓过孟知客的手拉下来，借着他手胳膊的力满满坐起身，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刚正枕在孟知客的腿上。
　　“孟离, 你脸好红。”水水从后面迈着小碎步跑进杜欢的视野, 她盯着杜欢的脸有点懵懂地偏过头，手里攥着一大把不知名的小黄花, 看起来竟有点无辜的童稚。
　　杜欢：“……”
　　他若无其事地从孟知客身上爬起来，把他被自己攥在手心的右手老老实实放下，全程没敢抬头看孟知客的眼睛。
　　杜欢仿佛听到一声极浅的轻笑, 然后一根手指突然点上他的侧颈，如蜻蜓点水般轻轻一捻。
　　孟知客动作极轻，但杜欢却仿佛挨了一记电击，只觉得侧颈上的一小块皮肤烫得发麻，他回头一瞪，正撞进孟知客笑意盈盈的眼睛。
　　“捻草。”孟知客无辜地抬起手冲杜欢晃了晃那一小段草叶。
　　杜欢：“……”
　　“孟离，你真好看。”水水盯着杜欢的脸，发出惊叹般的感慨。她想是做下了什么重大决定，突然蹦蹦跳跳跑到杜欢面前。
　　杜欢当然没忘这是个一言不合就拔刀砍人的疯子，眼神一凛，手指已经摸上了袖间的刀柄——
　　“这个送给你，”水水几乎是欢喜地把手里的一捧小黄花塞进了杜欢手里，半晌又赧然补充了一句，“可惜花没你好看。”
　　杜欢：“……”
　　如果他没记错，不到半小时之前，面前这个满脸童真的少女曾经拿着刀要下死手砍自己 。
　　纯真和残忍，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完美交融在面前这个女孩身上。
　　“谢谢。”杜欢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四周的景致和堕入沼泽之前相似得很，一望无际的大片原野，上面星星点点缀着各色的野花，清风拂面送来点淡香，好不宜人。
　　“已经安全了，”孟知客轻轻拍拍杜欢的头，“中招的也都恢复正常了。”
　　“其他人呢？”杜欢轻声问。
　　“没敢跳下来。”孟知客回答得很含糊。至于没跳下来的下场是什么，他没说，也不难猜。
　　“诶诶诶！孟离你终于醒了！”远处，东辰晃着右手往这边狂奔，怀里似乎还揣着什么东西，“我摸到鱼了！”
　　杜欢定睛一看，只见东辰左胳膊下夹着一条肥硕的大草鱼，尾巴还在乱抖。
　　场面安逸得实在离谱，杜欢一瞬间以为自己被副本困进了什么幻觉里，飞速从袖间抽出小刀，毫不犹豫就往自己胳膊上扎。
　　幸好孟知客一把扯住杜欢的手，没让他割破自己哪怕一层油皮。
　　“你这警惕心，”孟知客半是无奈半是心疼地轻叹了一口气，“我早说过我在呢，别这么紧张。”
　　他拉过杜欢的胳膊，把手术刀慢慢插回了袖口，又替他掸了掸袖子上的灰。
　　“你多睡了半天，”孟知客慢条斯理解释，声音好听得像是在吟诵，“大家先熟悉了周围的状况，这里确实没什么危机。”
　　他拍拍杜欢的手，悠然一笑：“我们姑且算是赌赢了。”
　　“……”杜欢低下头，“嗯。“
　　旁边存在感稀薄的梁辰右眼皮不受控地跳了一下，他嘴角歪了歪：”两位……真是兄弟？”
　　“不然呢？”孟知客笑容满面看向他。
　　梁辰却不知道为啥哆嗦了一下，连忙摆手：“没问题，没问题。”
　　“你们聊什么呢？”姗姗来迟的东辰宛如神兵天降，用一条新鲜的大草鱼瞬间破除尴尬，把全场的画风立即带偏。
　　“咋样？就问你们鲜不鲜！”东辰兴冲冲地撸起袖子，“我来烤！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过了这村可就不一定有这店了！”
　　于是一群人生了火，围成一圈在草地上野炊，场面悠然闲适，跟一群朋友出门度假没什么两样，杜欢从没体验过节奏这么舒缓从容的副本。
　　孟知客剃下一块鱼肉，拿干净的树枝叉好，递到杜欢面前：“吃吧。”
　　杜欢也不推诿，顺手接下，动作自然娴熟。
　　东辰早就见惯不怪，捧着块鱼肉闷着头快乐干饭。
　　水水一手2拿着鱼肉、一手托着腮，呆呆看着杜欢的脸，头一点一点的，看起来是困了，居然有点懵懂的可爱。
　　唯独梁辰“少见多怪”，话在嘴里徘徊了半天，没憋住，还是说出了口：“两位……关系真好。”
　　孟知客不说话，只优雅地给自己也剃下一块肉，然后笑着转向梁辰：“梁先生，看不出来你喜欢鱼尾巴。”
　　梁辰这才如梦初醒般转过头，却只能对着只剩下鱼尾巴的鱼骨架子欲哭无泪。
　　东辰一边啃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话：“看不出来啊梁兄弟，口味挺特别！别急，你慢慢吃，这部位的肉没人跟你抢。”
　　不知道到底是人太憨，还是在幸灾乐祸。
　　梁辰：“……”
　　一群人酣畅淋漓地吃完，只剩梁辰还在慢慢啃那一大块全是细刺的鱼尾巴，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东辰拍拍梁辰的肩：“兄弟，你当时中招的时候什么感觉啊？”
　　谁知道梁辰突然沉默，连嘴里的鱼肉都忘了咀嚼。
　　“我不知道……”梁辰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只是用的力气太大，竟硬生生按出个血红血红的圆印子，“我记不清了，我就觉得气得很、又恨得很，我感觉我血液都快烧着了。”
　　梁辰哆嗦了一下：“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我他妈只想拿刀捅死面前的人。”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水水拿树棍拨了一下火堆，声音闷闷的：“都一样。”
　　“所以那花香迷惑人的心神，”东辰喃喃自语，“让人只凭愤怒和怨恨行动。”
　　“不对，”梁辰摇摇头，“不对啊，那孟离当时那个状况算怎么回事？”
　　他把头转向杜欢，眼神里先是困惑，又慢慢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只剩下震惊：“孟离你……”
　　如果只凭愤怒和怨恨行动，那杜欢只能一动不动，这无疑说明——
　　杜欢顶着所有人的目光，神色平静坦然：“我不怨恨。”
　　◎作者有话说：
　　这章过渡章！下章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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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沼泽里的白玫瑰6
　　杜欢话音一落, 全场陷入一种稍显诡异的沉默。
　　“呃，”梁辰似乎不太理解杜欢的意思，摆摆手, “不是啊，这不是说控制力的问题，就是咱们人啊, 多多少少总有点七情六欲对吧……”
　　杜欢转过头，梁辰一头撞进那双古谭一样无波无澜的眼睛里, 想说的话一下子卡了壳, 硬生生憋了回去。
　　“你这个年纪……怎么把自己当代活佛的？”梁辰发至内心诚恳发问, “说实话，你现在和刚才不能动的时候面部表情没啥变化。”
　　杜欢：“……”
　　长着一张超凡脱俗的脸, 还天生一个超凡脱俗的性格, 这真的是活人吗？怕不是系统派来的间谍？
　　梁辰带着好奇往杜欢的方向挪了挪屁股, 近距离盯着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你真的各种情绪都很淡薄诶。”
　　淡薄。
　　杜欢又把这个词在舌尖上咀嚼了一遍, 食指轻轻点上自己的嘴唇, 轻轻摩挲了一下，似乎上面还留有一点点余温。
　　他突然回想起陷入沼泽时的那个吻，或者说，那也可以解释成一个人工呼吸，帮自己缓解窒息感带来的不适。
　　“咚、咚、咚咚”
　　仅仅只是回忆, 杜欢的心跳就急速攀升, 隐秘而又强烈的期待感快要从他律动的心脏中溢出。
　　“那就是一个亲吻，”杜欢痛苦又甜蜜地想, “至少对我来说，那就是我的初吻。”
　　他转过头，正对上孟知客那双含着笑的眼睛——他正看着自己, 不知道看了多久。
　　“孟知客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这个念头一在杜欢心里冒芽就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算了，我宁可不知道他怎么想。”
　　众人吃饱喝足，一起围着篝火团坐在空荡荡的原野上，风小股小股地吹着，送来淡淡花香，舒服得一塌糊涂，简直比度假还像度假。
　　但仔细想想，一大群人下了副本，只是第一关就拦下了超过一半的玩家，如今只幸存了6个。
　　5人围在这里野炊，还剩一个人……
　　“你拽下来的那个大叔醒了不？”梁辰像是突然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转头问东辰。
　　东辰很明显愣了一下，想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梁辰说的是谁，一拍脑门：“啊！哦……唔，没有吧？”
　　他回过头去看自己“放置”那位大叔的树根，一个面色憔悴的中年男人正好扶着脖子慢慢爬起身，带着点仓皇和困惑环视四周。
　　“嘿，”东辰往那一指，一脸的“真他妈巧”，“现在醒了。”
　　这位大叔花了些功夫才接受巨大的环境转变，自己仅仅睡了一觉就从“人间炼狱”掉进了“世外桃源”，放谁身上都得惶恐个一时片刻。
　　“我叫季复。”男人看起来是个老实人，只简短地介绍了下名字，然后走到孟知客和东辰面前郑重鞠躬道谢。
　　季复醒了。但这只意味着无所事事的玩家团体从5人增加到了6人。
　　6个幸存玩家团坐在一起，沐浴着渐深的夜色，面面相觑。
　　“我觉得现在要是蹦出个怪物追杀我们，我可能还放心点，”东辰捧着脸碎碎念，“咱们要这么熬到什么时候啊。”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把眼神疯狂往孟知客身上递。
　　谁知道孟大佬一直直勾勾盯着杜欢后脑勺上一撮头发，整个人跟静止了一样一动不动，任凭东辰把眼角抖抽了都毫无反应，最后还是梁辰先开了口。
　　“说实话这次副本相当特别，”梁辰清咳了一声，抬高嗓门，“大家估计也都留意到了，开局场地特别大，玩家人数特别多，大概是普通副本的两倍。”
　　“当然，死得也格外快。”他环视了一圈，“如果不出所料，大概率只活下来了我们6个。”
　　“巨型副本，很罕见，但确实存在。”季复一只手无精打采拨了拨柴火，另一只手慢慢按摩脖子。杜欢在这边看得一清二楚，季复脖子上青了一大片，足见孟知客劈晕他的时候下手有多黑。
　　“没错，在座的都是老手了，估计没见过也听说过这类副本，”梁辰声音沉下来，“我们做好心理准备，肯定是场硬仗——”
　　梁辰话音还没落地，众人面前的篝火突然悄无声息自行灭掉了。
　　唯一的光源突然消失，连月亮都恰好被一团厚实的云层挡得严严实实，几乎是在转瞬之间，所有的亮光消失殆尽，清风不知什么时候也不吹了，连虫鸣都不知所踪，伸手不见五指的原野上突然没了生机。
　　世外桃源瞬间变成了死地。
　　东辰条件反射哆嗦了一下，然后颤颤巍巍开了口：“刚刚、刚刚有风吗？”
　　沉默许久的孟知客终于开了口：“没有。”
　　“那、那那火是怎么灭的啊？”东辰颤得声音都在抖。
　　无人回答，全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诶！你们开口说话啊！还有人吗！我操！！”东辰几乎嘶吼起来，他一手撑住地，发了疯一样要爬起来。
　　“别动。”孟知客的声音恰到好处响起。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从容温柔，但说出的内容然所有人瞬间毛骨悚然：
　　“你旁边多了一个人的呼吸。”
　　！
　　下一瞬，篝火突然重新燃起。
　　东辰忘了自己到底是怎么转头的，只记得那张脸——那张褶褶巴巴、沟壑纵横，比枯树皮还要沧桑几分的脸。
　　那张脸正对着自己，鹰钩一样的鼻尖同东辰的头距离不超过一根手指。
　　见东辰转头，它干瘪的嘴唇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微笑。
　　◎作者有话说：
　　今天实在太困了，我先去昏迷一会儿，明天见！！！爱你们，mua

第82章 沼泽里的白玫瑰7
　　如果可以的话, 此时此刻东辰只想放声尖叫，但他张开嘴，是能发出几个支离破碎的音节。
　　这里寂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
　　突然出现的老太婆面容丑陋到可以用“崎岖”来形容, 甚至要人定睛一看才能慢慢发觉“这老妖怪大概是个女的”。
　　老太婆沉默地咧嘴笑着，然后慢慢从东辰旁边起身。身上老旧的长袍拂过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引得东辰止不住地打哆嗦, 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老太婆杵着一根粗制滥造的木拐杖围着6人慢吞吞走了一圈，她干瘪的身体佝偻得厉害, 整个人弯成了一个标准的c。她破破烂烂的长袍下摆拖在地上, 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和手杖敲击地面规律的“咚、咚、咚”混在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半晌, 这老太婆像是走倦了, 突然停下脚步, 微微挺直身板, 全是灰的脏手突然伸向杜欢, 落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东辰的背瞬间汗湿了一半。
　　但杜欢本人似乎不甚介意，只淡淡瞥了一眼挂在自己肩膀上那只鹰爪般的手，然后“啪”把它打了下去。
　　他蹙起好看的眉，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嫌弃掸了掸被碰过的衣服。
　　东辰：“……”
　　“噗。”不知道是谁一个没忍住，噗呲一下笑出声。
　　原本压抑诡谲的氛围像被人戳了个洞, 整场垮掉。
　　东辰嘴一歪, 觉得老太婆那张怎么看怎么可怕的脸突然多了点窘迫的搞笑。于是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上下唇，不让自己笑出声。
　　老太婆像是被触怒了, 她沟壑纵横的脸慢慢扭曲成一团，像极了一朵即将衰败的菊花。她突然颤巍巍高举自己的手杖，往地上一敲：
　　“咚——”
　　东辰的脑子“嗡——”一下全麻了, 他感觉自己活像是坐在一张刚被敲击的鼓面上，甚至屁股底下的地面都晃了三晃。
　　但这一下并没结束。
　　“咚、咚、咚……”老太婆面无表情抬起拐杖继续敲，像不知道累的机器。
　　东辰死死堵住耳朵，但在剧烈的耳鸣面前依旧于事无补。冷汗从他鬓角、指尖、后背淌下来，沿着他颤抖的身体滴落在旁边的花草上。
　　东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在抖，他不受控地张开嘴干呕。
　　就在他即将昏死过去的时候，一只手稳稳握住了老太婆的手杖——要命的敲击声被物理停住。
　　孟知客居高临下俯视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声音冷得像浸过一道寒冰：“差不多了，说正事吧。”
　　“唔……”东辰慢慢舒展缩成一团的身体，平躺在地面上，整个人宛如一条刚从水里捞出的濒死的鱼。他浑身没有一处不剧痛，似乎连一呼一吸都是痛的。
　　其他人也没好哪去，刚刚还愉快野炊的一群人转眼已经成了濒死者，只能通过他们胸口的些许的起伏勉强判断出这些人尚是活物。
　　只有孟知客，跟没事人一样站在老太婆面前，臂弯里还躺着个沉沉睡去的美人——正是杜欢，在手杖第一次敲下去的瞬间就被孟知客极具先见之明地劈晕了。
　　老太婆盯着男人，慢慢咧开嘴，露出一口七零八落的牙，慢慢点了点头。
　　她走到水水身边，比枯枝饱满不了多少的手不知道怎么有这么大的力气，竟硬生生把蜷缩成一团发抖的小姑娘“掰开”了。
　　她攥住水水的手腕，把面色惨白的姑娘活生生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不由分说往前拖着走。
　　老太婆又冲孟知客勾了勾手，然后转过身，强拽着步履蹒跚的水水头也不回走向夜色。
　　“不……行，”梁辰率先反应过来情况，他强忍着雷劈一样灼痛的喉咙，嘶吼着喊出来，“她要把我们分开！不行，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孟欢！孟欢我拜托你，把水水——”
　　“咚——”老太婆的手杖又在地面重重下落。
　　梁辰被震得脸上的肉都在哆嗦，他悠悠翻了个白眼，扑通倒在地面上，彻底昏死过去了。
　　孟知客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悄无声息瘫倒在地上的东辰，一双眸子比墨还浓黑，让人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老太婆在孟知客面前似乎出奇地好脾气，她再次颤巍巍地伸出手冲孟知客勾了勾。
　　“你要我们跟你走？”孟知客依旧岿然不动，“那他们呢？”
　　他往地上的昏死过去的三人瞥了眼。
　　老太婆仍不开口，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杵着那根破烂拐棍冲孟知客不停地挥手。
　　“不行啊。”孟知客轻轻叹了口气。
　　他把怀里的杜欢往上抱了抱，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时间到了，起来吧。”
　　孟知客声音低沉喑哑，说话的时候，他的唇甚至轻轻擦过杜欢的耳垂，带着致命的暧昧感。
　　怪的是他明明声音不大，杜欢却应声睁开了眼。
　　“我们可以跟你走，”孟知客一边把杜欢从怀里放下来，一边悠然开口，“但麻烦您留下点凭证，省得我以后来找同伴的时候，认不清来时的路啊。”
　　他一手牵着杜欢，一边缓步走到老太婆面前。
　　“我看您的木拐不错，”孟知客像极了一时兴起，笑眯眯指着那根破烂的拐杖，“把它留给我的同伴，您看行吗？”
　　水水慢慢瞪大眼睛：她见过不少疯子，自己也足够疯，但从没见过疯成这样的。
　　老太婆脸色骤变，枯瘦的手突然举起木杖，朝着孟知客当头砸过去。
　　“嘭！”一声极重闷响，孟知客右手稳当当接住了木杖，他跟没事人似的笑起来：“这么说您同意了？您真好说话。这木拐我就替同伴收下了。”
　　神他妈好说话。
　　孟知客下手一扯，老太婆佝偻的身体像秋风中的枯叶，往前踉跄了几步，但硬是死死抱住了木拐没撒手。
　　孟知客轻轻挑起眉，一手握着木拐，同她靠近了两步，用近乎诱骗的口吻循循善诱：“松手呀？”
　　老太婆依旧固执地不说话，只拿阴鸷的眼神瞪着孟知客。
　　孟知客轻叹口气，眼中狠戾之色一闪即逝，朝哑婆婆紧握住木拐的手臂伸出了手——他这是想要连胳膊带木拐一起撕下来！
　　然而在孟知客手触碰到哑婆婆脏兮兮肩膀的前一瞬，伴随着一道极快的银光，大量的红色血液从那干枯的手臂上喷出，孟知客沿着创口轻轻一折，轻描淡写掰断了胳膊——看起来比掰断一根火柴困难不了多少。
　　老太婆捂着胳膊蹒跚着倒退了两步，张大嘴发出无声的哀嚎。
　　杜欢神色依旧漠然，他正慢慢擦拭手术刀上的血渍，顺便抬起头教训孟知客两句：“别硬扯，别搞得太恶心。更重要的……”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孟知客的胸口：“别把血弄到衣服上，我看着心里烦。”
　　孟知客笑着按住了杜欢的食指，突然贴到杜欢耳边，故意拖长拍子用自己要命的音色慢慢说：“遵命。”
　　杜欢手上的动作不可察地一顿。
　　孟知客笑眯眯随手扔了挂在木拐上的那截残肢，走到东辰身边，把破烂的木棍硬塞进他手里，然后在昏死过去的人耳边轻声嘱咐：“收好，坐在这里静等，不要急。”
　　做好这一切，孟知客大步流星走到老太婆身边，笑得人畜无害：“一点小插曲而已，您别介意，来，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怎么才能提高手速呀（爆哭
　　明天一定提高效率！早早碎叫！！！
　　宝贝们晚安！！

第83章 沼泽里的白玫瑰8
　　夜色笼罩下的原野, 黑而空旷，听不见半点鸟叫或者虫鸣，只有偶尔吹拂过的风声。
　　断了一只胳膊的老妪带着三个人慢吞吞地走,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甚至看不见半点标志性的物体，杜欢有充分理由怀疑她在瞎走。
　　“婆婆, 还有多远啊？”孟知客笑得亲热，根本看不出来刚掰断了人家一根胳膊。
　　老太婆回过头, 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但仍不说话——当然, 很可能她说不出话。
　　忽然，一声鸟鸣撕裂了寂静。
　　“呱——呱——”一只乌鸦摆弄着自己粗劣喑哑的嗓子飞近了, 它爪子上挂着件不算小的物件, 因为夜色太重, 直到它飞近杜欢才看清——那是一盏油灯。
　　老太婆突然停下脚步, 伸出自己仅剩的一条胳膊, 接住了油灯。
　　她哆哆嗦嗦把佝偻的腰弯得更低了些，把灯放在地上。然后在自己破烂的袍子里上下摸索，翻出了一个脏兮兮的火柴盒。
　　杜欢很好奇她是怎么做到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以及身上每一个物件，都脏得如此表里如一。
　　老太婆点燃了油灯，她慢慢举起这雾蒙蒙的油灯, 昏黄的光正打在她的脸上, 使得每一道沟壑看着更加清晰，杜欢第一次知道人的脸可以用“阴森可怖”四个字来形容。
　　四人继续消无声息地行进, 只有头顶的乌鸦偶尔“咕呱”一声。
　　突然，借着油灯那点不中用的光，杜欢隐约看见一望无际的平原上, 鼓起了一个“小包”？
　　那是……房子？！
　　那应该不是错觉，因为老太婆的步速明显加快了，杜欢第一次见到她那双浑浊阴鸷的眼睛里多了几分热切。
　　很快，那座房子完完整整展现在他们面前。其实说是“房子”委实有点勉强，这屋子破烂得只剩下顶棚和几根柱子，墙壁上全是裂纹和破洞，一栋危房就这么孤零零立在原野上，看不出半点人气儿。
　　杜欢正这么想着，为首的老太婆上前敲了敲房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巨大的光头从里面伸出来，粗声粗气地吼：“老太婆，人带回来了？”
　　老太婆急切地点点头，往后一退，让光头打量自己身后的三人。
　　光头老汉从低矮的房子里费劲探出身，他身材高大得反常，跟老太婆站在一起足足高了一倍。他半张脸被浓密的胡须遮得严严实实，但那道从额头纵横到嘴角的刀疤依旧非常惹眼，跟条七扭八歪的蜈蚣似的，让人一眼看过去就忍不住想后退半步。
　　光头黑着脸哼了一声，把破烂的房门一撂：“进来。”
　　杜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让他们滚出去。
　　老太婆小心翼翼进了屋，然后低着头跟在光头身后，杜欢居然从她那张丑陋的脸看出几分低眉顺眼的味道。
　　光头像是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一把扯住老太婆空荡荡的袖子，额头上青筋暴起：“你的拐杖呢！”
　　老太婆张皇失措地蜷起单薄的身体，止不住地哆嗦着，转过头狠狠剜了孟知客一眼。
　　那眼神活像淬了剧毒，偏偏孟知客毫不在乎，侧过身在杜欢耳边轻声道：“怪了，比起她断掉的胳膊，那个光头更在乎她丢掉的拐杖。”
　　光头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正看到一脸坦荡的始作俑者。他提起墙边的斧头，怒气冲冲向孟知客走过去，那架势摆明了要砍人。
　　连水水都被这个凶神恶煞的npc震慑，屁股不自觉往后挪了挪。
　　光头走到孟知客旁边，手里巨大的斧头往地上一劈，“轰！”一声巨响，破落的小木屋抖了抖。
　　“你抢了老太婆的拐杖？”光头表情狰狞，脸上那道可怖的长疤显得更加吓人，不定睛看还真看不出这是张人脸。
　　“您……夫人，恕我冒昧揣测两位的关系，对我的伙伴不敬，甚至胁迫我们抛弃同伴，”孟知客对着这张脸仍旧平静从容，“我不过要求她扣留个小小的信物而已，情理之中的事，您说对吧？”
　　他想了想，又笑容可掬补充道：“但是您夫人不太配合，所以我手段稍——稍粗暴了一点点，没问题吧？”
　　光头被他一句“您说对吧？”外加一句“没问题吧？”堵得气憋，转眼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懒得跟这个油腔滑调的小白脸扯淡，一手握住巨斧的屏，整个人压迫感强得令人窒息，他声音低下来，带着显而易见的恫吓吼道：“拐杖呢？交出来！”
　　“我又没随身带着，外面草原那么大，您让我上哪找去啊？”孟知客懒洋洋看着面前的凶神，“再说了，要是这么轻而易举就拿出来……怎么能叫扣押呢，您说对吧？”
　　“你这个该死的混蛋！”巨汉彻底抑制不住愤怒，咆哮着举起巨斧，冲着孟知客当头劈下。
　　“噌——”孟知客瞬间从杜欢袖间拔出手术刀，在巨斧的刀锋上一滑，又四两拨千斤地一推，斧头“嗙”一声劈烂了旁边的木桌。
　　杜·移动的武器库·欢：“……”
　　“多可惜啊，”孟知客啧了一声，“整个屋子就这一个像样的家具，就这么劈了，我一个客人看了都心疼。”
　　光头双目赤红，气喘如牛，又轮起了巨斧——
　　“您千辛万苦把我们带到这儿来就是给他砍着玩的吗？”孟知客有点不耐烦地掀起眼皮，扫了一眼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老太婆，光头像是被点醒了，巨大的斧头突然顿在半空。
　　“手杖我不会交，也交不出来，就这样。”孟知客修长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叩了叩，“有事说正事，再胡闹的话……”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带着笑，但杜欢一眼就看出，这是孟知客经典版“皮笑肉不笑”。
　　“再胡闹，”孟知客语气亲昵，跟哄小孩一样，“我就把你们都杀了。”
　　……
　　全场突然陷入诡异的安静。旁边围观的水水突然哆嗦了一下，然后把自己巨大的兜帽往下扯了扯，努力把自己整张脸全埋进阴影里。
　　一片沉默中，光头慢慢放下手里的巨斧，眼底的血色已经褪了不少，他死盯着孟知客：“你们得给我做件事。”
　　◎作者有话说：
　　最近在减肥，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叫，好馋月饼呀，嘤

第84章 沼泽里的白玫瑰9
　　孟知客不置可否看着光头, 杜欢还端着一张冰封的美人脸，拿着丝帕慢慢擦拭手里的手术刀。
　　水水把自己裹进斗篷，无声无息藏匿在两人身后的阴影里。
　　光头见无人接茬, 凶神恶煞的脸更难看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仍强忍着情绪把手里的巨斧扔到墙角, 摆出一副放弃攻击的“友好”姿态，走到火堆面前盘腿坐下。
　　“噌——”火苗燃起, 照亮了巨汉的脸, 像是终于觉得有讲故事的气氛, 光头这才粗声粗气地开口：“我是北方冰原上生活的巨人，老太婆是南方山峦下生活的女巫, 从出生到死亡, 我们两个漫长的生命里本来没有见面的缘分。”
　　“直到一个奇怪的传说传遍了我的村落, 他们说南方连绵的山峦下栖息着一种神奇的动物, 它们头顶着武器, 比棍棒还要坚硬有力；它们肌肉雄健，四肢强劲有力，连冰原上最凶猛的熊都不是它的对手。
　　杜欢正困惑他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只听光头嘴一张，近乎虔诚地说出着猛兽的名字：“叫做鹿。”
　　杜欢：“……”
　　所以说流言害人啊！
　　光头巨汉自然听不见杜欢的心声, 对着火苗越来越动情地讲自己年轻时的故事：“族人们说, 最勇猛的战士才能猎到鹿王，他拥有金色的皮毛, 比一切动物都要强壮美丽。”
　　“所以我背上行囊出发了。”
　　“我跨过草原、沙漠，溪流，见到从未见过的景、野兽、风情, 最后倒在巫女居住的山峦下——一片毒瘴里。”
　　“是莫比斯救了我。”
　　杜欢稍稍想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莫比斯”是蹲在角落里那个老女巫的名字。
　　奇怪的是，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冷漠地听着光头讲述他们当年的故事。
　　“莫比斯救了我，”光头重复了一遍，他凝视着火光，连声音都温柔下来，似乎沉浸在那些陈年旧事里，“她有一头银色的长发，淡蓝的眼睛比山顶的积雪还要漂亮。我发誓，我睁开眼看到她的第一瞬就坠入了爱河。”
　　孟知客真当自己是来听戏的，兴致勃勃评述了句：“这么说您两位是一见钟情？”
　　杜欢轻哼了一声：“见色起意。”
　　孟知客嘴角不受控地勾起来，伸出手似要去点杜欢的鼻尖。杜欢一扭头正要躲开他作乱的手，谁知孟知客的指尖正巧划过自己的耳垂。
　　肌肤相接的一瞬间，似乎有细微的火花在孟知客指尖炸开。杜欢感觉到似乎有一簇微弱的电流顺着耳廓打进了自己的血脉，他不受控地哆嗦了一下。
　　“见、色、起、意。”孟知客弯下腰伏在杜欢耳边，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带着笑意拖着拍子重复了一遍。
　　杜欢此生头一回觉得“恼羞成怒”四个字只怕并不是贬义，只是一种水到渠成的心态。他抬起腿，毫不留情给了孟知客一脚。
　　孟知客也不躲闪，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脚，然后浮夸地“诶呦”了一声。
　　杜欢没想到他不躲，以为自己力气使大了，一时条件反射竟有点慌，下意识就要弯腰去看他刚被自己踹到的小腿，谁知被孟知客顺手拦腰一搂带进了自己怀里。
　　杜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踩进了这混蛋的坑里，刚想再给他一脚，谁料孟知客懒洋洋地把下巴放在杜欢肩窝里，贴着杜欢的耳根：“别闹了，听人家讲，没看这位先生已经着急了吗？”
　　杜欢：“……”我刚刚怎么没把你腿踢折呢？
　　说来，面前的光头壮汉怕不只是着急了，看他那锅底一样黑的脸色，怕是恨不得现场把孟知客和杜欢两个打情骂俏的王八蛋撕碎了喂狗。
　　但就在杜欢以为他要暴起的时候，壮汉把自己那颗光溜溜的卤蛋头一扭，竟生生咽了这口气，继续往下讲。
　　“巨人和巫女都禁止异族相爱，但任何规则在爱面前都显得过于单薄。”
　　“我们相爱了。”
　　光头又重复了一遍：“我们还是相爱了。我在巫女的山林角落搭了一座不起眼的小屋，偷偷住了下来。”
　　“再后来，莫比斯怀了孕，我们的事情再瞒不住，愤怒的巫女们把我们赶出了山林，并勒令我们永远不能迈入南方半步。”
　　“我只能带着怀孕的莫比斯北上回到我的家乡。”
　　光头拨弄了一下面前的柴火：“但很遗憾，我的族人并不比巫女们宽容多少，我们被再次驱逐。”
　　“我们一起流浪，终于在莫比斯生产前来到了这里……”
　　“这里有水、有土地，气候温和，再舒适不过了，”光头抬起头，看向窗外，像在回忆过往，“我们感谢上帝的垂怜，欣喜地定居在这片原野上。很快莫比斯生下了我们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儿子。”
　　“我发誓，那是我此生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光头眯起眼睛，凶神恶煞的脸笼上了一层柔情，看起来委实不大和谐，“但时间不长。”
　　“我们的孩子死了。”
　　光头眼里的悲痛无比浓重：“他失足掉进了沼泽地，我和莫比斯找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们……只来得及打捞起他开始腐烂的尸体。”
　　但奇怪极了，光头在这边讲得绘声绘色，旁边那个名叫莫比斯的老太婆只弓着背在一边沉默地听，一双浑浊的眼睛全是漠然，里看不出半点动容，像是光头在讲什么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光头还在自顾自动情地讲：“莫比斯花了十年，研制出一种魔药，可以把我们苦命的孩子唤回这个世界。”
　　“但这药——”
　　“还缺一味关键的药材。”杜欢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光头嘴里的话被杜欢一堵，差点把自己呛岔了气，过了几秒才忿忿地接着说：“确实还缺一味关键的药材。”
　　他突然起身，这岌岌可危的破烂小屋被他的动作连累着晃了三晃，才有惊无险地稳住。
　　“跟我来后院。”光头冲三人勾了勾自己宽大的手。
　　三人跟着光头绕过小破屋走进后院，莫比斯无声无息跟在他们后面，像一团没有存在感的幽灵。
　　所谓后院，其实连篱笆都没有，直接连通着屋后一望无际的旷野，实在算不得他家的院子。
　　但无人开口讥讽光头，连杜欢都因面前的景象呼吸微微一滞。
　　一片巨大的沼泽地就摆在众人面前，正中央，一株白玫瑰沉默地伫立着，兀自绽放——无暇、纯粹、完美。花上似乎环了层朦胧的白色光晕，在一片夜色中，杜欢也能看清它的每一处脉络、每一点细节。
　　“‘沼泽里的白玫瑰’。”杜欢喃喃道。
　　◎作者有话说：
　　希望中秋快点来，打开窗户对着月亮祈祷～
　　感谢洛冉小可爱的地雷～芜湖，开心

第85章 沼泽里的白玫瑰10
　　“我需要你们帮我取到沼泽中间的那朵白玫瑰, ”光头指着那朵美得不可思议的花，看向杜欢一行三人，“它就是最后的药材。”
　　杜欢慢慢走到巨汉面前, 冷冰冰地盯着他的眼睛：“我们凭什么为你冒险？给我一个理由。”
　　水水愣了一下：这不就是一个cue流程的npc吗？她没想到杜欢居然会跟人家较真。
　　光头明显也噎了一下，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我们、我们……”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有了底气, 慢慢举起自己壮硕的手臂，像施舍一样发誓：“我愿意发誓, 如果你们带回白玫瑰, 我就不再追究你们抢走了老太婆拐杖, 也不会对你们的朋友下手。”
　　“‘不再追究你们抢走了老太婆的拐杖’，”孟知客笑意盈盈接过话, “您好大的口气呀。”
　　“如果我没猜错, 那根破棍就是莫比斯女士的魔杖吧？”
　　光头脸色一下子变了。
　　孟知客跟没看见一样, 又悠然晃了两步：“你们的命根子在我伙伴手上, 您看看, 这场面是不是比您想的复杂点呀？您说，这到底算是您拿捏住了我们的要害，还是我们握住了您的要害呀？”
　　“再说吧，大家萍水相逢，能有多深的交情啊？那群人是死是活跟我什么关系, 也就是心情好的时候照看照看, 心情不好就随他们自生自灭。”
　　孟知客似乎很乐于欣赏光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笑眯眯点点头：“说点别的筹码吧, 说点我关心的。”
　　光头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已经练成了一片，脸涨成了猪肝色，原本就杀气腾腾的脸越发凶煞, 他铜铃一样的眼睛瞪着孟知客，右手慢慢攥成拳又慢慢松开。就在杜欢以为这个巨汉要暴起揍人的下一瞬，他突然一扭头回了小屋。
　　这位看起来没什么脑子的巨汉居然又忍下了这口恶气。
　　杜欢瞥向沼泽池中央的玫瑰，看来这东西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没过多一会儿，光头握着什么东西从小屋里出来，他冲孟知客摊开手，恶狠狠地开口：“拿到那个玫瑰，这东西就是你们的了。”
　　一颗红宝石躺在他手心，质地纯粹晶莹，最有趣的是宝石正中央封着一粒小小的花瓣，但整个宝石浑然天成，看不出半点人工雕琢的痕迹。
　　一直阴沉沉站在旁边的莫比斯看到光头拿出宝石的瞬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她瞪大眼睛，仅剩的一只手臂颤巍巍指着光头，嗓子里发出呲呲啦啦的怪声，跟破风箱没什么区别。
　　光头回头瞪了她一眼，破风箱突然熄了声。衰老的女人又重新安静地蜷缩在墙角，变回那个没有存在感的幽灵。
　　光头转过头把宝石在三人面前晃了晃：“听懂没，拿到那个玫瑰，这东西就是你们的了。”
　　他的话音刚落，阔别已久的系统声突然同时出现在三人脑海中：
　　【恭喜玩家获得额外通关奖励资格
　　物品名称：[玫瑰之心]
　　祝：游戏愉快】
　　水水：“……”
　　杜欢：“……”
　　原来副本的通关奖励道具可以靠不要脸硬抢吗？
　　光头恋恋不舍看了手心的宝石几眼，然后恶狠狠瞪向三人：“还不下去？”
　　水水是个老实孩子，把自己的斗篷一裹就要跳进沼泽谭，结果被杜欢勾住后领硬生生扯了回来。
　　“先别跳。”杜欢顶着光头，仍旧一脸寒意。
　　“您儿子的遗骸呢？”杜欢站在沼泽地边上，跟块四平八稳的石头一样杵着，说什么就是不跳，“麻烦带我们看看吧，我们好歹认识一下自己到底是在为谁卖命。”
　　  光头几乎要咬碎一口牙，恶狠狠指着小破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滚进来，我带你们看。”
　　说是遗骸，其实也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孤零零躺在一床发霉的被褥上，被放在阴寒的角落。
　　看到骨架的一瞬间，医学生杜欢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戳戳孟知客的胳膊，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露出一个了然的眼神——面前这具骨架，骨盆平滑轻薄，一看就是女性的遗骸。
　　很明显，刚刚光头那一大串“相爱”“驱逐”还有“儿子”全都是胡扯八道，面前这堆骨头就是这俩人随手捡回来骗人的道具。
　　杜欢拉过孟知客的手，在他掌心写下一个字：“走”。
　　谁知孟知客突然合拢五指，将杜欢的手紧紧攥在手心，然后看着杜欢的眼睛摇了摇头。
　　杜欢愣了一下，慢慢瞪大眼睛。
　　他以为孟知客没完全理解自己意思，附在孟知客耳边同他耳语，语速奇快：“不只是这具骨骼的问题，他讲的故事根本就漏洞百出，就算爱情会随着时间消磨，这俩人中间连半点相依为命的感觉都看不见……”
　　“你们磨蹭什么呢！”光头咆哮起来，一嗓子打断了杜欢。
　　“但我们确实需要这片沼泽，换句话说，”孟知客停顿了一下，微笑开口，“我确信任务中所指的就是这片沼泽，和这朵玫瑰。”
　　杜欢盯着他：“理由？”
　　孟知客摇头：“直觉。”
　　一瞬间，杜欢实在很想给他一巴掌。但过了半晌，他只是长长叹了口气：“我相信你。”
　　杜欢不去看孟知客表情，大步走到光头面前，没有半点迟疑：“走吧，我们跳。”
　　光头被这婆婆妈妈的小白脸突如其来的“血性”搞得愣了一下，他迟疑了一会儿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后院走，应该是怀疑杜欢又想搞什么幺蛾子。谁知道三人当真老老实实跟着他回了后院，又老老实实走向沼泽。
　　“我去找个木板之类轻薄面积大的东西，水水也四处看看……”
　　杜欢还没说完，孟知客突然打断他：“不用了。”
　　孟知客蹲下身，挖起一小团腥臭的淤泥，在指尖捻了捻：“其实这压根算不得什么沼泽，这玩意就是打定主意要人陷进去，铺什么东西在上面都没用。”
　　杜欢看着孟知客的眼睛，点点头：“我相信你。”
　　孟知客右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突然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全心全意信赖的眼神，几乎动用了全身的自制力才让自己不在杜欢的注视下丢盔弃甲。
　　“你就真不怕我出差池？我在你眼里这么靠谱？”孟知客努力用半开玩笑的轻松语气说。
　　“……你靠谱？”杜欢带着点难以置信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讥讽式微笑。
　　孟知客：“……”
　　“如果你不出差池，那很好；如果你出了差池，那也不怎么样。”杜欢慢慢地讲，“结果如何都无所谓，我总跟你一块儿。”
　　他语气轻描淡写，孟知客却像被雷劈中了胸口，生出一点飘飘欲仙的恍惚感。
　　孟知客只觉得自己漫长的一生中从没听过这么动听的声音，也没听过这么顺耳的话。
　　他轻轻伸出手遮住杜欢的双眼，在他耳边轻声开口：“那就一块儿吧。”
　　东边的天出现点淡金，应该是新一天的太阳快要升起了。
　　孟知客一手按着杜欢的眼睛，另一只手圈着杜欢的腰，往后轻轻一仰。
　　伴随着旭日东升的第一缕光，两人倒进了沼泽。日出的光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薄金，经有几分庄严的神圣感。
　　伴随着淤泥浸没身体，杜欢迅速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敲敲，两位是不是忘了个人呀？

第86章 沼泽里的白玫瑰11
　　杜欢再睁开眼的时候, 他正站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街道上，路上车来车往，人声喧闹, 好不热闹。
　　刚才的草原，木屋，沼泽还有玫瑰…全跟烟一样, 哗啦啦散了个干净。
　　但怪的是，行人大都面容模糊。车也跟一个模子里批量印出来的一样, 只有颜色上不大相同。
　　不像城市, 倒像是什么人模糊的梦。
　　“这里是……”杜欢有点茫然地看向周围。
　　“不知道。”孟知客手搭在杜欢肩上。
　　“沼泽呢？”
　　孟知客摇头：“不知道。”
　　“玫瑰呢？”
　　孟知客摇头：“不知道。”
　　杜欢：“……”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似乎遗落了什么东西：“……水水呢？”
　　孟知客愣了一下, 这才想起来还存在这么个人，刚想继续“不知道”, 谁知旁边的墙角慢吞吞滚出来一个黑色的球。
　　杜欢大步走过去, 把兜帽一掀, 露出一张惨白的小脸——正是水水。
　　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躲在自己的斗篷里瑟瑟发抖, 一双眼睛里全是惊惧。
　　杜欢第一次见这个兼具残忍和天真的小东西露出这种神情。
　　“你认得这里？”杜欢皱着眉问她。
　　水水用那双微微失焦的眼睛盯着他，哆嗦着点了点。
　　“沼泽里的白玫瑰……”杜欢轻声重复了一遍标题，他的视线在水水和城市之间反复徘徊，似乎能把握住什么联系，但再一想又觉得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前方的拐角突然走出来两个人, 她们的容貌和衣衫都非常清晰, 在面容模糊的行人中异常扎眼。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两个人衣服漂得发白, 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又旧又不合身。
　　但两人脸上都洋溢着笑，看不出什么生活的窘迫。
　　年纪小的突然挣开年长女孩的手, 蹦蹦跳跳跑到路边，弯下身，摘下了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她像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捧着那朵小白花跑回姐姐身边，像献宝一样举到姐姐面前。
　　乌云散去，一束阳光恰好打到女孩脸上，杜欢看清了那张脸——非常眼熟。
　　姐姐笑着接过花，伸手在小女孩头顶摸了摸：“谢谢你，淼淼。”
　　说完这句话，两个女孩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互相注视着一动不动定在了原地。
　　杜欢低声重复了一遍：“淼淼……”
　　淼淼——水水。
　　那小姑娘果然就是年幼的“水水”。
　　听到这声呼唤，原本蜷缩在墙角的水水突然挣扎着起身，像丢了魂一样慢慢走向不远处的那对姊妹。
　　她半跪在年幼的自己旁边，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相对着，一个稍显年长、一个满脸稚气，一个满心喜悦、一个满怀悲哀。
　　水水颤抖的手慢慢抚上“自己”的脸庞，然后轻声在年幼的自己耳边说：“对不起。”
　　下一瞬，水水的眼神骤变——同杜欢第一次见到她那时一样，冷酷、残忍，唯独不像个孩子。
　　杜欢几乎瞬间就察觉到不对劲，但他还没来得及把那声“等等”喊出来，水水已经抽出刀，不带半点犹豫扎进了“自己”的气管。
　　年幼的水水嘴里大口大口地呕出鲜血，“噗通”倒在地上，迅速没了声息。
　　水水另一只没拿刀的手慢慢抚上姐姐的脸，半是痴迷半是眷恋：“姐姐，我来遗梦乡救你了。那些阻拦我的东西，来一个我砍一个。”
　　她把头埋进姐姐的肩窝：“哪怕是我自己。”
　　杜欢慢慢皱起眉，他想走过去，谁知被孟知客一把拦住：“你做什么？”
　　“我去把她拉开让她冷静冷静。这姑娘状态明显不太正常，刚刚想都不想就一刀剁了自己，太鲁莽了。”杜欢想挥开孟知客的手，谁知却被攥得更紧。
　　“没用的，”孟知客摇摇头，“我们现在就在这女孩心里，一景一物一举一动都由着她的心绪，结果如何也全看她自己。”
　　他抬起手，接住了一颗水珠：“你看，下雨了。”
　　刚刚还晴空万里的天突然被乌云挡得严严实实，小雨淅淅沥沥下起来，周围的景物也镀了层阴惨惨的灰。
　　“下雨了，”孟知客像叹息一样开口，“她在心里哭呢。”
　　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周围景物开始加速变换。
　　无数场景围绕着三人闪回，数不清楚，也看不明晰，唯一能确定的是：水水每一段支离破碎的回忆里都有姐姐。
　　有她的一颦一笑，有她五官的每一个细节，有她飞扬的发丝，有她翻飞的裙角。她像一道光，每一段阴惨惨的过往中，她来了，天就亮了。
　　突然，场景闪回的速度慢下来，定格在狭窄逼仄的筒子楼里。
　　水水看着脏兮兮的楼梯，慢慢抬起头，她脸色惨白狰狞，比厉鬼还要可怖。
　　她突然拔腿开始狂奔，像一阵不要命的旋风，“咚！”撞开了一间破烂的房门。
　　杜欢和孟知客紧跟在她身后，从敞开的房门里，他们一同看见了水水一生的噩梦。
　　姐姐□□裸躺在地上，身上深深浅浅的伤痕一层叠着一层——有的是旧伤，像是平日的殴打；有的是新添，来源于这场荒诞的性｜爱。
　　触目惊心。
　　姐姐失神的眼睛盯着在自己身上起伏的中年男人，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无声地喊了一句：
　　“爸爸。”
　　——呲啦！
　　房间的墙壁、窗户纷纷爬上裂纹，四面八方，碎裂声此起彼伏——水水的世界碎了。
　　窗外的雨丝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血红色，血腥气一点点漫开，这极致的悲哀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水水疯了一样冲过去，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血渍还没干的匕首。
　　杜欢直觉不对劲，他一个箭步紧跟上去，在水水匕首下落前去攥她的手腕——但怪的是，水水的胳膊笔直“穿过”杜欢的手，稳当当落下去，干脆利落扎进了男人的颈动脉。
　　滚烫的血瞬间糊了水水一脸，看起来当真和鬼没什么区别。
　　杜欢愣了一下，又去握水水的胳膊，谁知他的手再次从水水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我们在水水的世界里，倘若她不想让你干涉，我们就是一团无声无息的魂儿，”孟知客慢慢走过来，“我们只能看着，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杜欢：“……一切都随她的心？”
　　孟知客：“一切都随她的心。”
　　他们一起看向地上的女孩，她正举着匕首一刀一刀插进已经没气的尸体，眼里满是癫狂。
　　她突然撒手，血糊糊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朝姐姐爬了几步，把伤痕累累的女孩埋进自己怀里。
　　一身血污的水水抱着姐姐，露出了天使般的微笑：“姐姐你放心，我把他杀了，不只是他，欺侮我们的，阻碍我们的，我通通都杀了。”
　　她喃喃重复了一遍，像是因此安心了下来：“我通通都杀了……”
　　她将姐姐搂紧了一点：“所以你别自杀了好不好？”
　　满身鲜血的恶鬼在姐姐耳边像乞求一样开口：“你再看看我好不好？”
　　“哗啦！”
　　世界崩塌得越来越快。砖瓦掉下来，化成了一滩淤泥，地上的尸体也融入了腥臭的淤泥中。
　　杜欢皱起眉：“……沼泽？”
　　黑泥越积越多，迅速溢满了整个屋子。只有姐姐的身体，不仅没有被淤泥浸染，反倒泛起一层盈盈的白光。
　　“这是……”杜欢神色越来越凝重，“沼泽中的白玫瑰？”
　　◎作者有话说：
　　这部分简短带过，水水即将下线，马上进正题！

第87章 沼泽里的白玫瑰12
　　遍体鳞伤的女孩慢慢从水水的怀中“浮”起来, 她散乱的长发在半空漂浮，像一匹黑色的帏幔。
　　“姐姐……”水水朝她伸出手，眼眶再也盛不住泪水, 稚气尚存的小姑娘看着姐姐，泪流满面。
　　姐姐全身的痕迹突然开始消退，黯淡的双眼中恢复了神采, 她在半空转过头，冲着水水笑了笑。
　　那笑容温暖、纯粹、包容——和她收到那株不知名的野花时几乎一模一样。
　　然后, 她的身躯慢慢消融在洁白的光晕中, 变成了一株纯洁无暇的白玫瑰。
　　“姐姐！”水水突然急切地伸出手, 踉跄着站起来，“姐姐！等等我！”
　　但诡异的是水水伸出的手臂上突然出现了黑点, 那黑点迅速扩大, 在洁白的肌肤上显得异常突兀。
　　杜欢：“！”
　　他快步冲上去想抓住水水的手臂, 但还没来得及碰到, 那只已经完全发黑的手臂像团腐化的黑泥一样, 突然掉在地上，烂成了一滩。
　　水水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含着泪怔怔地看自己还剩半截的断肢。
　　但事情发生得太快，不给她留半点反应的余地——她的四肢开始接连腐烂，一大团淤泥在水水身下漫开。
　　杜欢想把她从烂泥里捞起来, 但是手仍然直直穿过了水水的身体, 完全碰触不到。
　　“没用的，”孟知客上前攥住杜欢的手臂, 阻止了他徒劳的尝试，“就算到了这个地步，她依旧拒绝你的干涉, 明白吗？”
　　杜欢沉默着收回手，将目光投向融化在烂泥中的女孩。
　　她的躯体已经几乎不复存在，但仍努力仰着头看着半空中的玫瑰，嘴唇在腐烂前最后呼唤仍着两个字
　　——“姐姐。”
　　最后消失的是眼睛，那双眼睛饱含眷恋、疲惫和释然，还有浓重的、无以言说的悲哀，像极了一个垂暮之人。
　　伴随着水水的消失，整个世界彻底分崩离析。
　　系统发出了冰冷的宣告：
　　【玩家水水挑战失败】
　　【副本[沼泽中的白玫瑰]关键攻略环节第二次挑战，开始】
　　【祝剩余玩家游戏愉快】
　　崩裂的世界彻底融入了黑泥，那朵纯白的玫瑰一瞬间化成了光粒，散入了不见天日的纯黑之中。
　　“那是……”杜欢低声说，“那是水水的玫瑰。”
　　她不在了，玫瑰也就不在了。
　　黑暗并没有维持多久，周围迅速开始光影攒动，晃得杜欢头有点发晕。他下意识握住孟知客的手：“我第一次在遗梦乡里玩得这么不明不白，你说水水为什么挑战失败？”
　　孟知客语速很缓：“这个副本实在抽象，我猜……她在追求夙愿的过程中不择手段，明明是想从淤泥中把自己的白玫瑰捧起来，结果到了玫瑰面前，发现自己已经同淤泥没有两样。”
　　“再或者，她早就在漫长的追逐过程中绝望，心里早就清楚那朵玫瑰只是可望不可及的幻影。”
　　“……行吧，其实我不知道，”孟知客乱七八糟分析了半天，结果最后两手一摊，“但有一点算是清楚：在这个副本里，大概任何技巧都是徒劳，因为它只是把已经发生过的事再现一遍，我们都只是‘旁观者’、或者‘亲历者’。”
　　“‘旁观者’或者……‘亲历者’。”杜欢低声重复了一遍，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周围逐渐固定下来的场景，这是他在遗梦乡里第二次看到这番景象，奇异的是，他比第一次还要平和从容。
　　周围是一望无际的黄土地，风一刮，空气里全是滚滚的沙土。
　　肉眼可见的贫瘠土地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树，远处是错落的平房——这种地方居然有村落，杜欢现在想起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你看啊，这回轮到我了。”杜欢一手扯住孟知客的胳膊，另一只手指向远处的山和村落，“机会难得，我去带你看看我是怎么变成现在的‘我’的。”
　　说罢，杜欢拉住孟知客的袖子就要往前走，谁知道……竟没能拉动？
　　杜欢又扯了扯——这次确定了，孟知客跟脚下生了根一样，根本扯不走。
　　杜欢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难以置信地问出声：“你在紧张？”
　　孟知客：“……”
　　杜欢觉得匪夷所思：“我当事人都不紧张，你堂堂孟知客会在这里紧张？”
　　孟知客：“……”
　　两人大眼瞪小眼面对着面看了一会儿，孟知客突然咬咬后槽牙，像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吱唔了一声：“……走吧。”
　　杜欢眉眼瞬间舒展开，像是跟他的心情相呼应，天上大片的乌云呼啦一下散开。
　　大把大把的阳光洒进来，照在空气中飞扬的沙尘上，杜欢的身形像是突然模糊在阳光中，看得孟知客心里骤然一紧，他突然反握住杜欢的手，往自己怀里猛一带。
　　杜欢一个猝不及防，下巴直接磕在孟知客的胸口上。他按着孟知客的胳膊抬起头，莫名其妙盯着男人的眼睛：“你干嘛呢？”
　　孟知客沉默了一会儿不说话，手还紧紧握着杜欢不肯撒，然后顾左右而言他：“走吧。”
　　那就走吧。
　　杜欢没在追问，他拉着孟知客一步一步走向村庄，走进了自己曾打包封死的前尘往事。
　　杜欢在一个简陋的砖瓦房前停下，隔着一层墙壁都能听见女人的痛呼和男人的谩骂，吵得人头疼。
　　突然，一声男人咆哮划破了一锅粥一样混乱的现状。
　　“你看呀，”杜欢指着雾蒙蒙的窗户玻璃对孟知客说：“我出生了。”
　　“我还有个秘密没告诉你，”杜欢平静地叙述着，像在观赏别人的人生，“其实我一出生就具备‘意识’。”
　　孟知客低下头，用极低的声音嘀咕了一句：“我知道。”
　　但是声音太小太小，连杜欢都没听清，就化进了风沙里。
　　杜欢看着窗户里的男人女人，缓慢且平静地说：“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我的出生是被人诅咒着的。”
　　他慢慢走到正门口，打开了房门，拉着孟知客走了进去。
　　里面的人完全没有察觉，所有曾发生过的事仍按部就班地发生着——同20年前一模一样。
　　满是污秽的床上，一个婴儿端坐在床上，他不哭不闹，只端端正正地坐着，一双比夜色还浓重的眸子正凝视着自己的父亲。
　　最离奇的是，这孩子已经长齐了头发、眉毛和眼睫——全是一尘不染的纯白色，阳光洒在他身上，泛起粼粼的金光。
　　这孩子悄无声息地坐在床上，漂亮精致到了极点，像极了造物士赐下的神话。
　　产婆和孩子的父亲像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齐齐呆在原地失了声。
　　突然，父亲像是回过来神，他眼里各种情绪翻江倒海，最后停在“憎恶”上。
　　他大步上前，把初生的婴儿一巴掌扫到地上，“咚”一声，孩子柔嫩的肌肤结结实实撞上粗砺的地面，血一下子晕开。
　　但孩子的父亲只冷冰冰看着，往地上啐了一口：“怪胎，真操他妈的晦气。”
　　孩子在地上慢慢挣扎着，但是他初生的四肢太过无力，根本爬不起来，只能在自己身体上制造越来越多的伤口。
　　孟知客像条件反射一样喊出来：“……疼。”
　　但出声的时候他才恍惚发现——原来自己在抖。
　　◎作者有话说：
　　唉

第88章 沼泽里的白玫瑰13
　　旁边的接生婆眼睛滴溜溜一转, 抹了把脸上的汗，巴巴地凑到男人跟前：“您呀，先别急, 我们干这行儿的多少都懂点阴阳八卦，我来帮您算算这孩子的命数，说不定是大吉大利的吉祥命呢？”
　　男人暴戾的情绪勉强缓和了一点, 他走到接生婆面前：“刘大婶您见多识广，您快给算算, 这东西这到底是不是个灾星！”
　　姓刘的产婆眼睛滴溜溜一转, 装模作样用手比划了两下, 嘴里念念有词：“嗯，荧惑守心……怕是大凶之召啊！弄不好要克父克母死全家的！”
　　男人的脸色刷一下, 变得比黑锅还难看。
　　“荧惑守心, ”杜欢在一边平静地开口, “我至今都记得, 这个产婆算生辰八字居然算出了个星象。”
　　孟知客：“……”
　　谁能想到, 就这滑稽可笑的四个字，让他前14年过得生不如死。
　　“狗日的灾星！他妈老子弄死你个祸害！”男人抬起脚就要往婴儿的心口上踩，下腿之狠辣，完全看不出他和地上的初生儿有半点血缘关系。
　　“诶诶诶！”虎毒不食子，产婆也没想到男人当场就要下死手, 慌忙挡在婴儿面前, “其实老婆子懂点术法，能给这孩子转个命……”
　　“滚！”男人一把推开产婆, 顺带给了她一脚，把这年逾半百的老婆子一脚踢出了房门。
　　“徐强！你他妈干什么！”姓刘的产婆被这一脚踢懵了，扶着腰指着男人鼻子骂。
　　“滚滚滚！”男人在产婆进门之前“嘭”一下关死了房门, “你看你自己接出来个什么晦气东西！”
　　刘婆子懵了，哐哐砸门，嘴里越骂越难听：“操你妈的徐强！你个废物！不想给接生的钱是吧！活该你他妈生个天煞孤星的怪物出来，我给你说！你以后就是不的好死……”
　　徐强被骂得暴跳如雷，看着地上的婴儿越发气急败坏，抬起脚就想提上去泄愤——
　　还躺在床上的产妇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突然翻身从床上跳下来搂住了孩子，硬捱了徐强一脚。
　　“你干嘛！想死是吗！”徐强面目狰狞，瞪着女人咆哮。
　　女人颤抖着回过头，一张惨白的脸汗涔涔的，没有半点血色的嘴唇还哆嗦着。她身体本来就孱弱，一双大眼睛摆在骨瘦如柴的脸上，竟有点莫名的瘆人：“我就是想死……你能怎么着！”
　　她抱着孩子冲丈夫撕心裂肺地尖叫：“你要弄死他我就也去死！就你这个废物样子，我看你还怎么讨到老婆！”
　　女人双目赤红，像是要发泄出长久的压抑和所有的不忿，她咆哮者、嘶吼着，脸颊因为过度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看着不人不鬼。
　　“我操你妈！”徐强一脚踢翻了女人，在她刚刚生产过的身体上一脚接着一脚地踢。
　　“咚、咚、咚……”男人的谩骂和女人的痛｜吟交织在一起，场面比地狱好不了多少。
　　婴儿的视线从母亲的肩头探出来，正指向杜欢，两双幽黑的双眸隔着数不尽的苦难和漫长的岁月对视在一起，杜欢突然感觉到一阵窒息。
　　他一只手死死抓住胸前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喘气，但还是感觉呼吸不过来，他发黑的双眼几乎聚不了焦——
　　孟知客突然紧紧抱住了杜欢，他一只手箍住杜欢的腰，另一只手强行掰开杜欢竭尽全力想蜷起的身体：“呼吸，杜欢，呼吸。”
　　他将唇埋在杜欢耳边，像呢喃爱语一样一刻不停地重复：“没事，没事了，别怕，和当初不一样了，你睁眼看看，有我呢……”
　　杜欢整个人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茫然地睁开眼，那双冷淡的眸子里罕见地泛着水光，像一尊绝美但裂纹遍布的琉璃艺术品，似乎连轻轻一碰都受不住，仅仅是阳光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人就要支离破碎了。
　　“孟……孟知客。”杜欢虚弱地伸出手握住孟知客的手臂，像溺水中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杜欢将自己的头埋在孟知客胸口，一遍遍地喊、用小到听不清的声音喊，“孟知客、孟知客……”
　　“我在。”孟知客轻轻拍打杜欢的背，一遍遍不知厌烦的回答，“我在，我在。”
　　四周的场景开始加速。
　　小小的白发男孩被父亲命名“徐奴”，像一株被压在巨石下的草，无比艰难、缓慢但有坚定地向上生长。
　　男孩很快发现，自己哭会惹怒父亲、笑也会惹怒父亲，甚至被殴打的时候如果他哭得太大声，会进一步刺激他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施暴的兴致。出于自保，男孩过早地学会了一个技能：“冷漠”。
　　被同学畏惧的时候、被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的时候、被耻笑辱骂的时候，还有被父亲殴打的时候……他总沉默且漠然，像看不出情感变化的人偶、一尊面无表情的美丽雕塑。
　　这天他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几个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小屁孩嬉笑着在他身后喊：“白毛鬼！丧门星！白毛鬼！丧门星！”
　　更过分的是，居然还朝他扔泥球。
　　徐奴面无表情的转过头，此时他的脸已经和日后的杜欢有五分像了，那张漂亮至极的面孔已经能隐约看出寒冰般的震慑力，几个扔泥球的小家伙被这样的眼神一瞥，瞬间集体愣住，手里的泥球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人也迅速作鸟兽散了。
　　男孩沉默地走到几个小家伙刚站着的地方，弯下腰，捡起几个泥球。
　　杜欢知道曾经的自己接下来做了什么，他突然想把孟知客的眼睛蒙住，让他不要听、不要看，最好对当年懦弱可悲“徐奴”一无所知；同时，又有一种隐秘的渴求在杜欢胸腔疯长——他突然无比希望孟知客能接纳自己的全部不堪，然后再在自己耳边轻声说一句：“没关系，我在。”
　　徐奴走到湖边，蹲下，把手里的泥球用力按在自己白花花的头发上，然后一点点地抹，直到他的头发被黑泥遮得干干净净，再看不出一点白。
　　男孩对着湖水里的自己，缓慢且僵硬地露出了一个罕见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好好的中秋节我居然写到了这种情节（捂脸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感谢远黎和eeeeeeee给我投的营养液！超级感谢小天使的支持！
　　爱你们，mua～

第89章 沼泽里的白玫瑰14
　　孟知客没有说话, 他只面无表情一眨不眨看着面前的孩子，像是要把面前的每一景、每一幕都死死刻进脑子里。
　　太苦了。
　　杜欢慢慢伸出手，阳光透过他手指间的缝隙洒在黄土地面上。
　　他突然觉得自己舌根有点发苦, 苦得他心慌。
　　四周场景流转，寡言少语的漂亮男孩跌跌撞撞地长大，他身上常带着伤, 几乎没有哪天皮肤是完好的。
　　他所谓的“父亲”不知道从哪听了段歪理，说男孩命格太硬, 煞气太重, 要起贱名压一压, 于是给自己儿子千挑百选了个好名字，叫“徐奴”。
　　“这名字起得好, ”杜欢突然开口, “你看他看我的眼神, 不像看儿子, 甚至不像在看人, 像……在看什么东西，看一条狗。”
　　孟知客从不知道有人能这么狠地伤到自己，杜欢每说一句话，就像攥着自己的心脏，用倒刺在上面划一刀, 痛得他几乎想弯下身。
　　但他只是沉默地攥着杜欢的手, 沉默地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像一尊岿然不动的佛。
　　徐奴越长越好看。他气质越发出尘, 又不爱说话，一双冰一样冷淡的眼睛漂亮得出奇，无人不一见难忘, 像是……有种无法言说的风情。一身破烂衣服裹在他身上被活脱脱穿出一种神圣感。
　　他就像被扔进尘世的一颗明珠，只是悄无声息地放在角落，就已经光华万千，引得所有人为之侧目。
　　但徐强极其讨厌儿子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淡漠、太漂亮，又太干净了，像一面镜子，一眼看进去就赤｜裸｜裸映出自己的肮脏龌龊。
　　孟知客眼瞧着面前的画面一晃，小屋外面原本亮堂的天色一下子暗了下来，憔悴的妇人在昏暗的灯下缝衣服，小小的徐奴在母亲身边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书。
　　时间像静止了一样，整个房间安静无比——
　　“嘭！”一声巨响，房门突然被粗鲁踢开。
　　妇人孱弱的身躯在听见动静的瞬间不受控地哆嗦了一下，然后畏缩着抬起头看向门口。
　　浓重的酒气和谩骂声比人先进门，小屋里原本有点宁静温和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徐强拿着酒瓶摇摇晃晃进了门，他瞪向角落里的女人和孩子，眼里布满血丝，满口脏话走过来，看着不像人、像畜生。
　　女人惨白着脸，手里的针早不知掉到什么地方去了，只知道抱着腿哆哆嗦嗦往墙角里钻。
　　徐强不知道怎么被刺激了，突然来了兴致，咧起嘴角勾出一个鬼一样的笑，三两步走到女人面前伸手就去扯她的裙子。
　　女人脸色更白了，脸色差得不像活人，她伸出手挣扎，拼命去夺自己的裙子。
　　徐强被她闹得不耐烦，抬手熟练地给了她一巴掌。这一巴掌下了狠手，女人抽搐了一下，头往旁边一偏，没了动静。
　　小小的徐奴从母亲身后的角落里爬出来，他走到徐强面前，少年的声音像清泉一样冰凉：“你起来，离妈妈远点。”
　　不知道是因为声音，还是那双寒冰一样的眼睛，徐强突然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酒劲一下子散了大半，手上的动作也不自觉停了。
　　但他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当场给了徐奴一脚，更凶神恶煞地冲孩子咆哮：“小杂种给老子滚！”
　　小徐奴在地上滚了几圈，抓着桌脚才勉勉强强站起来，白皙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嫣红。但还是拖着沉重步子走到母亲前面，沉默地挡在徐强面前。
　　少年的瘦小的身体像一面不怎么坚实的墙，什么也挡不住。
　　徐强反手就是一巴掌，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徐奴脸上：“滚！”
　　少年踉跄了几步，侧脸瞬间红了一大片，也不知道这一巴掌下去打破了多少毛细血管。
　　徐奴扶着脸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但他眼睛注视的方向正站着两个人——杜欢跟孟知客。; 杜欢只沉默地看着他，两双相似的眼睛隔着10年光阴荏苒，再次静静注视着彼此。
　　杜欢看到少年苍白的唇突然动了一下，没声音，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但杜欢知道，他记得一清二楚。
　　少年说：“非得这样不可吗？”
　　他摇摇晃晃围着屋子绕了半圈，像一个游荡的孤魂。
　　徐强的注意力迅速被身下的女人吸引，他继续急不可耐地扒女人的衣服。徐奴看着他，竟看不出跟发｜情的公狗有什么区别。
　　少年走到门口，平静地捡起父亲刚带回家的酒瓶，把里面剩下的半瓶酒往门外一泼，拎着空酒瓶步伐稳健走到男人身后。
　　少年举起手里的酒瓶。伴随着“嘭！”一声巨响，徐强后脑一阵剧痛，他两眼一黑，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一头栽进了一地的玻璃碎。
　　徐奴冷漠地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随手扔掉了手里的半截玻璃瓶。
　　他跨过男人的身体，按住母亲的肩膀用力摇晃：“妈，醒醒。”
　　女人失焦的眼睛慢慢回过来神，她先怔怔盯着地上的徐强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徐奴一个箭步冲上去，用自己带血的手一把按住母亲的嘴，声音冷静得过分：“他没死。你再叫把他弄醒的话，死的就是我们。”
　　女人勉强把尖叫咽进肚子里，哆嗦着点点头。徐奴这才慢慢松开母亲的嘴。
　　“但是他、他总要醒过来……”女人慢慢回过来神，但还是一点点被绝望浸透，她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睛里满是悲哀的茫然。
　　徐奴一把拉住母亲的手，声音清泠坚决：“我们走，现在就走。”
　　“走？”女人像是没听明白，“这么晚了能去哪？明早回来不还是一样……”
　　“不，”徐奴打断她，“再也不回来了。”
　　“你说……”女人一脸茫然，像没听懂，“什么？”
　　“我说我们离开这里，永远。”
　　女人哭丧着脸惨笑了一下：“这孩子糊涂了……”
　　”我说真的。“徐奴按住母亲的肩膀，迫使她直视自己，“我有钱，从他牌桌上一分一毛偷的；我知道怎么出山，我悄悄跟着往山外送货的师傅把那条路走了七遍……”
　　女人怔怔看着自己的孩子，她从不知道这少年孱弱的肩膀什么时候这么有力量，竟能扛住这么多苦痛。
　　“不可能，”完全出乎徐奴的意料，女人还是执意摇头，“不可能的。”
　　少年强装的镇定差点在这个瞬间土崩瓦解：“为什么！”
　　“没了男人咱们怎么活啊，”女人仓皇的眼神落在地上的徐强身上，嘴里嘀嘀咕咕重复着，“不可能活的，不能活的……”
　　徐奴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来。他整个人几乎被一种绝望的无奈掐住咽喉，溺死于不见天日的黑水里。
　　他看着蜷缩在角落发抖的女人，想说什么，但又无话可说。
　　即使过着比畜生还不如的日子，她仍把丈夫当成天，满心以为离了男人就不能活。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徐奴茫然地伸出手，但在手指接触到母亲发丝的那一瞬，他突然把手握成拳，眼神一凛。
　　13岁的少年在母亲面前蹲下来，强行捧起女人的头，迫使她抬起来。
　　他语气坚定得不可思议，完全不容置喙：“我们现在就走。”
　　少年盯着母亲的眼睛：“你会活下去，我发誓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天。”
　　他侧过头，窗外黑黢黢一片，不见天日。
　　◎作者有话说：
　　中秋出了远门，回来继续日更。
　　才看到评论区大家的祝福，超级超级感谢，既然来不及了，那就提前祝大家国庆快乐吧！爱你们
　　超级

第90章 沼泽里的白玫瑰15
　　四周连绵的山峦和草木慢慢消失, 场景一转换，孟知客脚下的土路突然变成了水泥路，四周楼房拔地而起——从山村变成了城市。
　　只是四周的夜色仍旧正浓, 像是光再也不会洒下一样。
　　一个少年裹着脏兮兮的斗篷趁着夜色进了一家饭店。
　　他在店里走了一圈，却并不落座。旁边的伙计看出来不对劲，叉着腰走上前：“哪来的要饭的, 走走走！去别处！”
　　瘦小的少年脸挡在兜帽的阴影下，他摇摇头：“我要见老板。”
　　伙计被他逗乐了, 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呦！现在叫花子要求还挺高, 要饭都非得问老板要啊！”
　　少年并不回嘴, 只摇摇头：“我不要钱，我来帮工。”
　　伙计愣了一下, 然后扶着肚子大笑起来：“还帮工？就你脏成这样？就你这副打扮？真他妈的晦气！”
　　“滚滚滚, ”他对着少年比枯枝还单薄的身体推了两把, “我替老板决定了, 赶紧滚！”
　　徐奴一个趔趄, 伸手往旁边一抱，一把扒住了店里的柱子，大有打死也不往外挪一步的架势。
　　“诶你个小王八羔子——”伙计顿时恼了，撸起袖子打算动真格的。
　　“闹什么闹！”一个中年男人掀开后厨的布帘，皱着眉走过来, “怎么回事！”
　　伙计赶紧迎上去：“刘哥！这不知道从哪来的小叫花赖在咱们店了, 我这就把他赶……”
　　少年脏兮兮的大兜帽下面突然撂出硬邦邦的一句话，一口打断了伙计：“我不是来要饭的, 我想来帮工。”
　　他小跑到店主面前，仍低着头：“我干什么都行，真的, 我求求您。”
　　孟知客第一次听见杜欢那张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平日里总淡漠到有点凉薄的声音，此时此刻已经近乎哀求。
　　“当时，我已经两天没吃饭了，”沉默了许久的杜欢突然开口，他声音很轻，像一道抓不住的烟，“如果再被拒绝，我可能就要去垃圾桶捡，再或者……我只能去偷。”
　　店主迟疑了一下，好在说出的话并不是明确的拒绝：“你……先把这个斗篷脱下来。”
　　徐奴扯住斗篷，犹豫了几秒，还是掀开了——
　　那是怎样一具骨瘦如柴的身体，洗得泛白的旧衣裳松垮垮“挂”在他身上，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全是青青紫紫的伤，新的叠着旧的，看着触目惊心，也不知道之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少年低着头，一头半长的白发垂下来，挡住他的脸。
　　他攥着自己的裤子，一声不吭地站着，像一棵即使被砸断还要执意往上生长的小树。
　　别说是店主，就连那个刚刚还一脸凶神恶煞的伙计此时此刻也目瞪口呆，不觉间已经放下了拳头。
　　“你……”店主艰涩地咽了口唾沫，“你多大了？”
　　徐奴闷声回答：“15”
　　店主一眼看出他在胡说八道，也不拆穿，只叹一口气：“去后厨刷碗吧。”
　　徐奴浑身一抖，刚刚还紧绷的肩膀慢慢卸下了力，他几乎难以自持地抓住店主的手，一遍又一遍重复：“谢谢您，谢谢您……”
　　“……你先去后厨吃饭吧。”
　　“不不不！我可以的！我这就去刷碗！”徐奴只知道一个劲地摇头，头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从店主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惨白干裂的嘴唇。
　　店主声音提高了一个度，故意装出点不耐烦：“都是些剩菜！你要是不吃马上就得倒掉，你赶紧的！吃饱了赶紧去干活！”
　　少年这才松了口，赶紧直奔后厨去了，像是生怕少干了活。
　　他身后，店主看着少年的背影，再次长长叹了口气。
　　“去给后厨说一下，给他做个汤。”店主低声嘱咐伙计，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别做太好的，就豆腐青菜汤就行，装成是剩菜。”
　　伙计迟疑了一下：“您这是……”
　　“这孩子气性高，又受了太多苦，谁要是给他一分的好，他心里能生出10分的诚惶诚恐，非得拿出100分劲头涌泉相报。”店主一边说着，一边往后厨去了。
　　  他一撩帘子，就看见徐奴正抱着几个菜包子狼吞虎咽。
　　店主朝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立马端上一碗豆腐青菜汤，往灶台上一扔：“刚刚一个客人点的，盛出一盆之后锅底剩点，也不值几个钱，你赶紧喝了吧。”
　　徐奴吞咽的嘴突然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一双眼睛透过密密匝匝的头发看向伙计和店主，嘴唇哆嗦了一下，带着点颤抖吐出两个字：“谢……谢。”
　　店主又长叹一口气，一句话没说就转身走了，只在嘴里小声嘟囔着：“出身差、心气高，偏偏还聪明，以后怕是一辈子劳苦命啊……”
　　周围的场景慢慢模糊，灯火通明的饭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
　　被斗篷包裹着的少年在黑夜中奔跑，他跑进了一个桥洞，正看见几个混混围在一起吵嚷着，被围在中间的女人——正是他的母亲。
　　“你个死要饭的就这么赖在老子地盘上？”为首的双手插兜嬉皮笑脸走到女人面前，在她蜡黄粗糙的脸上拍了拍，“你要是年轻漂亮点，陪兄弟们乐一乐这事就了了，但你这货色吧……”
　　周围人哄笑起来，还有人瞎嚷：“年纪大的功夫好啊！带劲啊！”
　　被围在中间的女人越抖越厉害，吓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瞳仁微微往上翻，似乎下一秒就要撅过去——
　　一个黑色的小旋风突然冲进去，一下撞开为首的混混，趁着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兜帽下传出一声低吼：“跑！”
　　女人像是没反应过来，还失魂落魄地愣在原地。
　　少年猛推了她后腰一把：“跑！跑到你跑不动为止！给我跑！”
　　女人这才如梦初醒般狂奔起来，身后乱七八糟的咆哮声响起来：
　　“我操他妈的！”
　　“追！”
　　“追个屁！草！这小子牙口真他妈厉！”
　　“老子先弄死这个小王八羔子！”
　　……
　　女人晃晃悠悠跑到公园一堆灌木丛后面，像是突然气力不支，她“噗通”一声跪下去，然后一头扎进了草堆里。
　　两个圆滚滚的包子从她怀里滚出来，落到草坪上，女人呆呆地捡起包子——还热着，应该是徐奴刚趁乱塞进她怀里的。
　　女人脸抽搐了一下，嘴角往上扯，勾出来一个不知道是哭是笑的表情。
　　随即，一声凄厉的哭喊突然划破了夜的安宁——女人抱着两个包子泣不成声。
　　她哭的昏天黑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只手突然按在她头上——那只手很纤细，应该并不属于成年人，还微微颤抖着。
　　女人条件反射想抬头，却被那只手用力按住。
　　“别哭了，”少年沙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我活得好好的，没死。”
　　女人攥着包子嗯了一声，哭着哭着又笑了出来。
　　“明天开始，你出去找活干。”少年继续说话。
　　女人张皇失措起来：“我不成的！我干不来！”
　　少年一口打断她：“做饭做不来就去端茶倒水！端茶倒水被嫌弃就去洗碗扫地！什么都做不好就去学！被骂也腆着脸留下！”
　　一滴血不知道从哪淌下来，砸在女人面前的草地上，瞬间就没入了泥土中。
　　“你……你流血了？”女人惊慌失措地挣开徐奴按住她的手。她抬起头，看到了少年伤痕累累的脸。他额角伤得很重，血淌下来，先流进他的眼睛，再从眼角溢出，看着像极了少年流出的血泪。
　　女人颤抖着伸出手要去擦徐奴脸上的血，却被挡开。
　　少年跪坐在母亲面前，强行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你行的，我说你能工作你就能工作，离了男人你一样什么都能干。”
　　“我说会让你活下去，就一定会兑现。”
　　伤痕累累的少年慢慢抱住母亲：“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比之前活得更好，好千倍万倍，我发誓。”
　　徐奴抱着哭泣的母亲，轻轻抬起头，看向天，今天的云层很厚，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黑黢黢的公园角落连月光都看不见
　　——一片漆黑，不见天日。

第91章 沼泽里的白玫瑰16
　　夜色一点点褪去, 天边泛起点鱼肚白。
　　四周场景一转，突然变成了一间狭窄逼仄的小屋，女人正忙着用煤炉烧饭, 徐奴则在一旁收拾屋子。
　　少年看起来高了一大截，那张漂亮的脸随着年月流转长开了，愈发的清丽绝伦, 他人在这昏暗的小破屋里一站，活脱脱一朵淤泥里开出的山巅雪莲。
　　“妈。”少年抬起头对女人说话, 用的并不是商量的口吻, 更像是“告知”。
　　“我打算去上学。”
　　“上……学？”女人迟疑着重复了一遍, 小声质疑道，“上学多耽误时间啊, 不能挣钱还花钱……”
　　徐奴抬起头淡淡瞥了她一眼, 女人瞬间闭上嘴, 再不讲话了。
　　“我之前往学校跑了几趟, 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明天就去上学。”徐奴语气仍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明天？！”节奏太快，女人有点反应不过来。
　　“我跟学校谈妥了，不留校吃饭，也不在学校上自习, 早中晚的饭点我都会回来帮忙, ”徐奴慢条斯理地洗了两个碗摆在桌子上，“还有, 我名字要改一改。”
　　他一边帮母亲把饭菜盛出，一边同她说话：“姓氏就随你，姓杜；至于名, 你给我起吧。”
　　“随我的姓……”女人被前半句吓了一跳，又惊又喜地捂住合不拢的嘴，喜不自胜地重复了一遍，“随我姓！”
　　“对，”徐奴抬起头，罕见地微笑起来，“你来给我起个名吧。”
　　女人识字不多，接下来的几天倒是难为她拿着一本破烂的小字典一遍遍翻来覆去地翻，对着一大堆诘屈聱牙的字词抓耳挠腮，最后还是选了个朴实到有点土气的名字——欢。
　　“我做娘的，”女人像是不太好意思讲，一句话说得吭吭哧哧，“没别的什么愿望，就希望你平安喜乐，就起了个欢快点的名字……”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赶紧小声：“妈也没什么文化，好多字都认不得，你要是不喜欢这名字就自己取一个——”
　　“不，我很喜欢。”徐奴嘴角微微勾起来，脸上千年不化的冰霜竟出奇地有了暖意。
　　“从今天开始，我就叫杜欢。”
　　周围的场景一晃，墙上钉的日历薄了许多，也不知过去了多少年岁，还是那个破旧的小屋，但墙壁已经重新粉刷了一遍，屋子里的东西也新添置了不少，看得出这对母子日子确实越过越好。
　　但“滋啦——”一声响划破了小屋的平静！
　　“开什么店！开什么店！”女人歇斯底里的哭闹声响彻了屋子，“日子好不容易过得舒坦点，你就不能让我多过两天舒心日子吗！就嫌我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杜欢清泠的声音响起，试图打断女人的宣泄：“我不是……”
　　“手里好不容易有了点钱，你全拿去盘什么店面，你知道这些钱是我们刷了多少盘子换来的吗！这要是赔了……”女人的哭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度，“我就死在你面前！”
　　场景又开始变换，这次“镜头”要杂乱不少，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走马灯一样在孟知客面前飞速流转：
　　女人抱着腿蜷缩在小屋的沙发上，整个人失魂落魄：“我不成的，我早说过我不成的，你为什么非要我去接待人……”
　　杜欢几乎无可奈何：“只是帮客人点菜而已，你真能一辈子不抛头露面吗？”
　　他蹲在母亲面前，苦口婆心地劝：“我早说过忘掉徐强、忘掉早年的一切，你得重新开始，你能重新开始！你真的什么都能做到。”
　　  可女人只窝在沙发的一角，喃喃嘀咕着：“我不成的，我早说过我不成的……”
　　她像一个牡蛎，即便身体从那个山村里逃了出来，灵魂却永远被困在了原地，怕是要用一生的时间画地为牢。
　　孟知客怀里的杜欢突然出了声：“我想了很久怎么让她过得更好。”
　　“我想她应该有独立的事业，所以同她一起攒了钱，帮她开了小饭店；我想她应该同更多人交流，要能独当一面，所以把她扔到大堂，叫她不得不跟客人讲话……结果只是让她更痛苦。”
　　杜欢轻声说：“我忘了她当了太久男人的附庸，以前依附于那个混账，现在依附于我。她的生命跟菟丝子一样，硬让她独立生长，结果只会让她在风吹雨打中彷徨着枯萎。”
　　“到底怎么样才能让她生活得更好呢？”杜欢慢慢眯起眼睛，像是想起了当年那个殚精竭虑的自己。
　　“她还年轻，才三十多一点，容貌姣好，底子不差，只是被生活的苦难折磨得太过而显得沧桑……”杜欢声音低下来，“我就想着，或许婚姻才是她最好的归宿。”
　　流转的场景固定下来，又是一个晚上，门吱呀一声开了——女人迎过来，神情仍旧憔悴：“今儿怎么这么晚？”
　　“去做家教了，”杜欢把书包放下，冲女人晃了晃手指，“一个晚上就挣了这么多。”
　　女人眼睛慢慢瞪大，说话都磕巴起来：“这……这得顶刷五天盘子挣的钱吧？！”
　　“这是知识的价值。”
　　杜欢说着，慢悠悠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包装盒递过去，“对了，这个送给你。”
　　女人愣了一下，接过盒子小心翼翼拆开，里面躺着一个写满英文的小瓶子。
　　“我拿今天补习挣的钱，买了这个。”杜欢把瓶子取出来，摆在女人面前，“这是护肤品，从今天开始，你要学着保养自己。”
　　“不不不！”女人一听这小东西的价格，大惊失色，只一个劲儿把瓶子往杜欢手里塞，“你赶紧拿回去退了……”
　　“不行，”杜欢声音沉下来，他“砰”一声把小瓶子往母亲面前一放，浑身上下写着“说一不二”四个大字，“你要是不想用，我现在就把它砸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着瓶子站起身，手轻轻一挥，看样子真要往下砸！
　　“别！别！”女人深知自己儿子真干得出来这事，赶紧拦了下来，“我用！”
　　此后，杜欢对母亲的仪态和容貌莫名其妙上了心，不仅督促她保养、矫正她的仪态，还“花钱如流水”一般把当下时兴的衣服一件件往家搬……一来二去，当真分不清谁是母亲、谁是儿子。
　　眼看着女人愈发容光焕发，也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功夫不负有心人，日子没过多久，女人第二次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男方姓林，经济条件不错，人也算老实，就是年纪比母亲大了七岁。
　　女人很满意，她常喜欢挽着林先生的手在街上走，并不在意去哪，只慢慢走着，就很好。
　　婚礼规格不错，杜欢坐在喧嚣的宾客中，沉默地看男人在自己母亲前额上留下一吻。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和掌声，淹没了台上的一对新人，也淹没了台下的少年——
　　不，不是少年了。
　　不知何时，“杜欢”已然长大，和如今的他看起来已然差不了多少。
　　台上，女人欢欣地笑着，比她前30多年人生中每一个瞬间看起来都要幸福，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男人，满眼都是自己未来的丈夫。
　　台下，杜欢慢慢起身，纤细单薄的背影迅速湮没在人群中。
　　◎作者有话说：
　　依旧感谢eeeeeeee的营养液！爱你宝贝！

第92章 沼泽里的白玫瑰17
　　一切都在渐渐变好, 生活宽裕了许多，母亲终于如愿关掉了小饭馆，再不用碰自己永远做不熟练的生意, 带着杜欢搬进了丈夫三居室的套房，从此只需依偎在丈夫身边做一个贤妻。
　　大概是爱屋及乌，林先生对杜欢也不差, 至少维系着一种客气的善意，会按月给他打生活费, 还会时不时嘘寒问暖。
　　但似乎也有点不如意的地方。
　　经营许久的小饭店被母亲转了手, 杜欢并没有阻拦。只是拆门头的时候, 杜欢在小小的门店外站了许久，然后沉默着转身离开。
　　母亲越来越快乐, 她眼睛里慢慢有了光, 整个人洋溢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神采飞扬, 那张曾经在生活的折磨下形容枯槁的脸如今渐渐有了气色, 看起来比20多岁的时候还要年轻。
　　过往的阴霾在女人身上一扫而空, 新婚燕尔的夫妇越发如胶似漆，倒显得杜欢在这个家中有种微妙的多余感。
　　杜欢极度敏锐地察觉到——母亲不再需要自己。
　　她不再需要自己对她的生活指手画脚，她对曾经过于强势的自己有一种微妙甚至于隐秘的排斥。
　　不需要就不需要吧，于是杜欢恰到好处地放了手，从此再不对母亲的事加以干涉。
　　甚至, 他越来越少在家中说话, 大多数时候，杜欢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对恩爱的夫妻。他虽生活在这个家, 但私人物品少得可怜，乍一看这套居室，竟找不出第三个人生活的痕迹。
　　像一个沉默的、来去无踪的幽灵。
　　但这种明面上平静恬淡的日子也没能持续太久, 很快——母亲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
　　周围场景一晃，出现了点微妙的变化：房子里出现了很多母婴用品。杜欢拉着孟知客的手，穿过客厅，走向主卧，另一个“杜欢”正站在房间里，静静地注视着自己母亲给刚出生的弟弟喂奶。
　　女人看着稚嫩的婴儿，眼里满是缱绻的爱意，像是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捧给他。
　　“我刚出生的时候，她有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吗？”杜欢情不自禁这样想。
　　“对，我背着克死全家的诅咒、母亲的哭泣还有父亲的谩骂出生，从没有这孩子这么好的命。”
　　杜欢抬起手，想摸摸弟弟猕猴桃一样毛绒绒的头，可在手即将落下的瞬间，母亲突然一个激灵，把怀里的孩子往旁边一挪——杜欢的手摸了个空，尴尬地悬在半空，顿住了。
　　“哦，杜欢啊……”女人反应过来，眼里带着点慌张的愧疚，看向他，“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杜欢打断母亲的话，平静地收回手，他跟往常一样从容、得体，只沉默着转身离开。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母亲的眼神在落到自己身上的一刹那变得冷静而克制，原本满腔的爱意一瞬间荡然无存。
　　杜欢早该知道的，如果说林先生和新生的小儿子代表着她光芒万丈的新生活，自己标志着母亲一生中最苦痛、最不堪、最难以回首的日子。
　　前面太亮、背后太黑，任谁都不愿意回头看，杜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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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后的日子里，他只平静地扮演好一个沉默的影子，注视着面前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注视着弟弟在父母的满腔爱意中茁壮成长。
　　那他自己呢？
　　杜欢捧着脸，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窗外的枯木，秋风卷走了它最后一片落叶，突然觉得自己和它没什么两样。
　　又是一天，母亲突然同他提起：“你要不……把姓改了？随你林叔叔，你看怎么样？”
　　杜欢看着母亲，没有半点犹豫：“不用了。”
　　“你要不再考虑考虑……”女人和大儿子说话时总带着点说不出的小心翼翼。
　　“不用了。”杜欢再次摇头，他盯着母亲的眼睛，“有件事我还没同你说 ，我要参加今年的高考。”
　　女人愣了一下：“你不是才高二……”
　　“我已经十八了，之前为了生计耽误了学业，托林叔叔的福，这一年能把大部分精力花在学习上，学业差不多赶了上去。”杜欢语速不快，只看着母亲慢慢地说，他甚至想不起来上次同母亲这样面对面的谈话到底是什么时候。
　　“我……你……”女人像是陷入了混乱，怔怔看着儿子，她才发现自己从没过问杜欢的学业，也从不知道他成绩怎样，像是一眨眼间，曾经的少年突然就长大了，自己一个恍惚，就错过了这孩子多少年的人生。
　　“妈，我回去复习了。”杜欢起身朝自己房间走去。
　　女人突然生出种怅然若失的无力感，她抬起胳膊，但儿子已经利落地转过身，同她伸出的手完美错过。
　　“你……你好好复习！到时候妈去送你上大学！”女人突然起身，差点撞翻了身后的凳子。
　　杜欢脚下一顿，他慢慢回头，看着自己的母亲，近乎庄重地说：“好。”
　　杜欢考上了h大的临床，大学非常好，但报道的那天，母亲并没有送。
　　说来也是运气不好，当天弟弟发了烧，林先生和母亲抱着小儿子急忙忙去了医院。
　　杜欢一个人坐在去火车站的公交上，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还有身后越来越远的“家”，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把头轻轻倚在座位的靠背上，轻叹了一口气，像是把半生的疲惫、苦难、不忿、无助和彷徨都一股脑儿打包进了这声叹息，散入空气、了无踪迹。
　　“其实没什么好郁结的，”杜欢在孟知客身边开口，听不出一丁点怨愤，只有点难以察觉的疲惫，“我唯一惦念的人现在有了归宿，这很好。只是我再没有牵挂的人、牵挂的事了……”
　　杜欢还没说完，孟知客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杜欢按进怀里，他抱得太近，有力的手里死死箍住杜欢的腰身，像是恨不得把怀里的人揉进骨血。
　　“你哭出来吧，算我求你。”男人的声音微微颤抖，杜欢第一次听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大概是杜欢遍体鳞伤的灵魂已经勉力支撑了太久，听到孟知客话的一刹那，杜欢一愣，再回过神来的時候，发现自己居然已经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再再再次感谢eeeeeeee小天使的营养液！！！笔芯！
　　这几章苦得不行，下一章甜起来！！

第93章 沼泽里的白玫瑰18
　　周遭的一切都归于寂静, 所有的色彩都寂灭于一团浓重的黑，伸手不见五指。
　　突然，黑黢黢的地面上开出了一朵粉红的小野花, 它自带一圈光晕，柔柔弱弱地舒展开枝叶。紧接着，以它为中心, 一大片草坪在杜欢和孟知客脚下铺开，遥遥延展出去——
　　万物在这团漆黑中重新复苏, 青草、灌木、绿树、红花……还有蔚蓝的天、洁白的云。
　　一轮红日高悬在天空, 阳光透过枝叶斑斑驳驳洒在肩头, 不冷不热，一切都刚刚好。
　　孟知客鲜少在杜欢的记忆里看到这样好的天气, 整个人一愣：“这是……h大的校园？”
　　杜欢一声不吭, 只静静看着远方。
　　孟知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蜿蜒的石子路上, “孟知客”逆着光乘风走来, 眼里盈满了爱意。
　　小路的尽头, “杜欢”微微偏过头，他张开双臂，拥抱住了自己的光和奇迹。
　　一阵大风吹过，吹散了旁边一树的桃花，这场缤纷的落花雨中, “杜欢”和“孟知客”的身影蓦然消失了。
　　这边, 孟知客还怔怔地看着另一个自己，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自己的左胸口在发光。
　　一团莹莹如玉的白光在他心脏前方汇聚，慢慢地——变成了一朵花的形状。
　　杜欢似乎并不惊讶，他拉开孟知客抱住自己的手臂, 在男人怀里转了一圈，同孟知客面对面。
　　杜欢仰起头，他眼角还有些微微的红，脸颊上挂着点盈盈的水色，似是还未消退的泪痕，给冰一样的美人增加了几分支离破碎的美感。
　　孟知客的心脏“咚”猛跳了一下，像是和他的心率相呼应，胸口那团荧光不争气地猛晃了晃。
　　杜欢轻笑了一声，他抬起手，修长的食指在孟知客结实的胸膛上轻轻一点。
　　下一瞬，简直像魔法一样，那朵花已经地躺在杜欢掌心，周身的光芒慢慢敛去，露出它本真的模样——是一朵洁白的玫瑰花。
　　杜欢轻轻捻起玫瑰枝叶，在孟知客眼前一晃，然后突然把纯白无暇的花瓣压在他唇上。
　　杜欢把头伏在孟知客肩头，在他耳边轻声道：“你是我沼泽中的白玫瑰。”
　　你是我沼泽中的白玫瑰。
　　我浑浑噩噩躺在一片淤泥中，下沉、再下沉，在口鼻即将被浸没的瞬间，清风送来了你的芬芳，也为我送来了通向新生的浮木。
　　杜欢突然踮起脚，把自己柔软的嘴唇贴在孟知客冰凉的唇上。
　　这一瞬间，孟知客完全宕机的大脑像是被人拿冰水泼了一把，三魂七魄这才被勉强扯回来，他感受着嘴唇上温度，狭小的胸腔几乎盛不住他汹涌的爱意——
　　孟知客一把抱住杜欢，迅速反客为主，撬开杜欢的牙关，逗弄他青涩的舌尖，这个吻和之前在沼泽地中隐忍克制的“人工呼吸”不同，凶悍霸道，像是想把“我爱你”三个字融入呼吸间，揉进怀中人的身体里。
　　杜欢似乎惊疑于世间还有这样的吻法，一双顶漂亮的眼睛慢慢瞪大，又迅速在呼吸交融之间染上几分朦胧的水汽。不只是眼睛，他象牙一样莹白的肌肤也迅速晕染上一片均匀的薄红，美得不可思议。
　　孟知客从不知道，冰雪一样的美人在沾染了欲色之后会流露出这般动人的情态，几乎要生生融化在自己怀中。
　　他紧紧搂住杜欢发软的腰肢，变本加厉地亲吻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短得一瞬，又似乎长得可以消融杜欢前半生的离合悲欢……在杜欢几乎要窒息的前一瞬，孟知客终于放过了他的唇。
　　孟知客右手轻轻托住杜欢的头，看着他迷蒙的眼睛，在杜欢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同之前热烈的吻截然不同，这个吻比拂过肌肤的羽毛还要轻柔，想要把世间所有的柔情蜜意都装进一吻之间。
　　杜欢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融化了，他不自觉地伸出手，轻轻抚上了孟知客那双温柔至极的眼睛。
　　孟知客把唇从杜欢额前移到耳边，声音庄重得近乎虔诚：“我爱你。”
　　杜欢轻轻环住孟知客的脖子，把下巴垫在他坚实的肩上：“我也是。”
　　系统像是专门等着两人温存，这时候才慢吞吞地冒出来，不知道是不是杜欢的错觉，总觉得似乎它冷冰冰的电子音温柔了不少。
　　【检测到您已获得关键道具[沼泽中的白玫瑰]】
　　【副本完成度：80】
　　【祝：游戏愉快】

第94章 沼泽里的白玫瑰19
　　“杜欢, 杜欢……阿欢？”直到孟知客的拇指轻轻按上杜欢的湿润的唇角，杜欢才从晕晕乎乎的不真实感中一脚迈回来。
　　他看着孟知客那双令人沉醉的眼睛，有点懵懂地偏过头, 似乎神智还没回笼：“嗯？”
　　杜欢皮肤白皙，原本冷淡的薄唇因为刚刚漫长的亲吻而微微红肿，还蒙上了一层雾色, 愈发显得水光潋滟，像一颗刚洗净的樱桃。缀在那张漂亮无辜的脸蛋上, 像……像一只诱人而不自知的茶杯兔。
　　孟知客按在他嘴角的手一顿。
　　“你别这么看我。”杜欢一下子捂住自己微肿的嘴, 背过身往孟知客怀里缩了缩, 声音还有点说不出的迷糊，应该是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你一这么看我, 我就感觉嘴疼……”
　　孟知客：“……”
　　周围场景已经无缝切换到了最初的原野, 杜欢的过去被无声地葬送在那滩沼泽之下, 成了孟知客和杜欢共享的秘密。
　　坐在破茅屋里的光头看到重新出现在沼泽边的两人身影, 难以置信地瞪大一双牛眼，“噌”猛然起身，“哐当”带倒了身后的椅子，那把倒霉的破烂竹椅一下子摔劈了一条板凳腿。
　　但很显然，光头再也没心思留神这点细枝末节的小事。
　　“……你们成功了？”光头颤抖着走近两人,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杜欢手里的白玫瑰, 几乎快要把眼珠子瞪出来。
　　光头朝杜欢伸出手，他非常努力地挤出一个微笑, 想让自己凶神恶煞的脸看起来温和一点：“来，把花给我，一切就都结束了。”
　　孟知客轻轻按住他壮硕的手腕, 那条肌肉虬结的手臂竟被稳当当拦下，伸不过去也抽不出来。
　　光头咬着牙根瞪向孟知客，眼里布满血丝，他日思夜想的宝贝就在咫尺之间却偏偏拿不到，急得他额角的青筋一条条隆起：“你他妈想干什么！”
　　“兑现承诺。”孟知客悠然伸出手放到光头面前，“你承诺的东西呢？”
　　光头这才想起来，着急忙慌地从怀里掏出那颗红宝石项链，急吼吼往孟知客手里一扔，便赶紧伸手去夺杜欢手心的白玫瑰。
　　他指尖还没来得及碰到白玫瑰花瓣上的光晕，一把尖刀突然穿透了壮汉的胸膛！
　　血，淅淅沥沥淋了一地。
　　光头抽搐着转过身，看到老太婆那张衰老丑陋的脸，嘴里叽里咕噜混着血沫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随即，壮得活像一座肉山的巨人轰然倒地，没了声息。
　　老太婆仅剩的一只手提着血淋淋刀走过来，张开嘴，第一次说了话：“给……我。”
　　她的—声音活像拿钢锉在砂纸上划，像是拿钝刀在人的耳膜上一点点磨，听得杜欢一个激灵，这才清醒了。
　　“凭什么？”孟知客把杜欢又往怀里按了按，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和这位光头大哥的爱情故事是假的，你们的目的是假的，连您两位‘儿子’的骨架都是假的……想拿花，您凭什么？”
　　旁边枯树上，还蹲着那只衔灯的乌鸦，它喋喋不休地“咕呱”着，聒噪得不可思议。
　　“给我。”女巫又用自己猫挠过一样的嗓子开了口，她不解释，一双比沼泽干净不了多少的眼睛里泛起凶光。
　　“啧，”孟知客像是懒得听她用难听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废话，低下头，轻柔地按住杜欢握着白玫瑰的手，话说得非常随性：“我突然觉得这花跟我家阿欢般配多了，不想给你了。”
　　“轰隆——”杜欢跟孟知客脚底下应声裂开了一道大缝，孟知客似乎早有准备，娴熟地抱起杜欢往旁边轻巧一闪，风一样穿过破烂的房子——溜了。
　　又是“轰隆”一声，两人刚蹿出去没多久，破房子瞬间塌了。
　　一条巨大的裂缝紧追在两人身后，像一条要命的巨蟒，只等他们踏慢一步，就将两人一口吞进腹中。
　　杜欢回过头，看见崩塌的房子里、大团大团的烟尘中，慢慢浮现出那个佝偻的身影。
　　“她好像……更干瘪了。”杜欢盯着巫婆的身体，顺手勾住了孟知客的脖子。
　　“原来不是江湖骗子，看样子是位正儿八经的巫婆，”孟知客怀里抱着一个人逃命，声音依旧稳得一批，连一点喘息声都听不出，“幸好咱们扣下了她的魔杖。”
　　  “所以呢？要怎么办？”杜欢盯着后面穷追不舍的裂缝，“周围就几棵树，一片沼泽，一个塌掉的破屋，还有一个巫婆。要带着玫瑰去哪？还能把玫瑰还给谁？”
　　“你说漏了。”
　　“什么漏了？”杜欢愣了一下。
　　“咕呱——咕呱——”乌鸦的声音响起得恰到好处。它声音本就聒噪难听，此时更是一声比一声喑哑凄厉，叫得人心里发慌。
　　孟知客抬头，似有所指地瞥了眼盘旋在半空的乌鸦。
　　“……你说把玫瑰送给乌鸦？”杜欢眉毛轻挑起来，“原因？”
　　孟知客：“……”
　　“又是直觉？”杜欢嘴角挂起一点似有似无的笑意。
　　孟知客：“……”
　　“这乌鸦可是帮巫婆提过灯，怎么看都像是被驯养的，万一它带着玫瑰直接送给了巫婆？”
　　孟知客：“……”
　　“咳，”孟知客，“你要是觉得乌鸦和玫瑰不般配……”
　　杜欢突然抬手一扬，美丽不可方物的玫瑰被掷到半空，煤球一样黑黢黢的乌鸦俯冲上前，一口衔住。
　　“不用了，”杜欢把自己空出来的另一只手也搭上孟知客的脖子，“挺配的。”
　　“不——不！不！不！”两人身后，一声凄厉的咆哮几乎撕裂了空气。
　　地上的龟裂越来越多，巫婆的愤怒几乎撕裂的大地：“你这养不熟的畜生！还有那个死不透的贱人！你们给我回来！给我回来！”
　　半空中那只乌鸦对巫婆的嘶吼置若罔闻，它盘旋了片刻，停在一棵老树干枯的枝桠上，玻璃球一样漆黑的眼睛晃了晃，淌下来一串血珠，砸进了纯白的玫瑰中。
　　“哗啦——哗啦——”
　　空旷的原野上突然传来莫名其妙的水声，杜欢条件反射张望四周，还没反应过来，下一瞬，熟悉的窒息感突然浸没了杜欢的五官。
　　四周突然变得黑且浓稠，连巫婆破锣一样的咒骂声都模糊遥远起来——像是再次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沼泽地。
　　直到熟悉的唇再次覆上，娴熟地撬开自己的唇齿，渡来大口气息。
　　两人在不见天日的深潭中不知是上浮还是下沉。
　　一片朦胧中，杜欢似乎看到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座座城堡拔地而起，动人的白玫瑰化为了身着白纱的清丽女子，不起眼的乌鸦则化为护卫装束的俊美青年，两人手牵着手，向杜欢缓步走来。
　　杜欢突然听见耳边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多谢你送我回家，我把你的玫瑰还给你，祝你们幸福。”
　　意识愈发朦胧且遥远，杜欢似乎听见系统的播报声，似乎又没听到。
　　周围的一切似真亦幻，杜欢只能确定一点：只有孟知客怀里的温度是真实的，他把自己往男人的臂弯里埋深了一点、再深一点，然后顺其自然地失去了意识。
　　杜欢再睁开眼的时候，自己正坐在那间熟悉的二十四小时咖啡馆。
　　这就……出来了？
　　杜欢同对面的一脸错愕的东辰大眼瞪小眼。
　　东辰颤抖着抬起手臂，哭丧着脸指着杜欢跟孟知客：“我特么还以为你们没了……”
　　“卧槽！”东辰爆了句粗口，“我他妈以为你们没了！”
　　东辰激动得活像看到失而复得的至亲，异常亢奋地喋喋不休：“你俩可担心死我了！我给你们说，我醒过来的时候，身边除了那群傻子啥也没有，就手里多了一根破烂兮兮的木棍子，我当时以为你们没了，脑子里万念俱灰，差点顺手给扔了……幸好我机灵，一下子想到万一是你们留给我的关键道具……诶诶诶！你俩干啥？！”
　　“诶你你你！你俩！”
　　孟知客轻抵住杜欢的下巴，迫使他转过头，拇指轻轻抚上杜欢的唇，像自言自语一样轻叹了一句：“……缺了点颜色。”
　　随即俯身，含住了杜欢的唇。
　　两人在破落咖啡店的一角唇齿相连。
　　◎作者有话说：
　　国庆出门来着，本想着4号回来更，结果临时去了别的地方（捂脸
　　以后也没假期了，蹲家里安心更文（乖巧下跪
　　感谢小天使鹤辞辞的投雷！！！！！！！嗷呜以后会更努力的！

第95章 沼泽里的白玫瑰20
　　天刚蒙蒙亮, 路上行人少得可怜，杜欢跟孟知客在前面慢吞吞地走，东辰慢吞吞地在后面跟, 总刚刚好慢个三五步。
　　东辰盯着两人的背影，每隔一会儿就若有所思般吐出一口悠长的叹息：“草……”
　　他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盯着自己的鞋,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嘴里又冒出一个悠扬的“草……”
　　“东辰, ”孟知客突然顿住脚步, 转过身, 笑容满面看着他，“如果我没记错, 再往前咱们就不顺路了。”
　　东辰呆呆看着孟知客：“杜欢不回h大吗？他跟你顺路？”
　　杜欢和孟知客：“……”
　　空气陷入片刻诡异的安静。
　　东辰这才绕过自己九曲十八弯的脑回路, 慢吞吞反应过来, 猛一拍脑门儿：“哦！对！哦！”
　　“那就祝、祝两位, ”他飘渺的眼神在杜欢跟孟知客身上反复徘徊, 一句简单的吉祥话说得颠三倒四，“两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啊不对不对，新、新年快乐！”
　　东辰一拍大腿：“对！新年快乐！来年再见哈！”
　　说罢，他极其用力地冲两人挥了挥手, 三步并作两步, 撒腿就跑了。
　　远远看着，他似乎左腿绊住右腿踉跄了一下, 险些来了个平地摔 。
　　杜欢：“……东辰是不是不太聪明？”
　　孟知客笑着伸手，飞速在杜欢恢复往日冷淡的脸上轻轻捏了一把：“你今天才发现？”
　　杜欢一把拍掉孟知客作乱的爪子，抬头睨了他一眼, “在外面少动手动脚。”
　　“是是是，”孟知客一副从善如流的好态度，把杜欢往怀里一带，贴在他耳边低声说，“那咱们赶紧回去。”
　　两人一路黏黏糊糊回了孟知客的别墅。准确地说，应该是孟知客像只黏人的大型号公仔，全程紧贴着杜欢，像是恨不得把人人体的每一分每一寸都塞进自己怀里，最好再拿502粘紧，好叫杜欢再也不要离自己超过一寸。
　　“砰！”别墅的大门刚关上，孟知客一把抱起杜欢，动作轻松地像捧起一团没重量的棉花。
　　“我是不是对他太纵容了？”杜欢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蹿出来一点乱七八糟的杂念，“天天被他随心所欲抱着举着走……”
　　直到被孟知客按在沙发上，杜欢满脑子的杂念才被一锅端了。
　　炽烈的吻铺天盖地压下来，杜欢被他亲得头发昏，他颤抖着伸出手抵在身上人坚实的胸膛上，像是承受不住，但发软的手拿不出半点力气推开男人。一只大一号的手轻柔地握住杜欢纤长的手，不由分说把它从自己胸口扯下来，按进了柔软的沙发。
　　杜欢一双手都被牢牢制住，彻底失去了表达推拒的渠道，只能躺在沙发上被动承受这个绵缠绵的吻。
　　他脑子昏昏沉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孟知客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了他那张饱受｜蹂｜躏的唇。
　　杜欢活像只刚被放回海里的濒死的鱼，躺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头无力地偏向一边，泛红的眼睛里盈满了水色，他瞪向孟知客，喘了好半天才勉强说出完整的话：“你……你这个牲口。”
　　孟知客拇指轻轻抚上杜欢泛红的眼尾，俯下身，贴在杜欢耳边，声音暧昧缱绻得一塌糊涂：“这就算牲口？”
　　他声音似笑非笑，跟叹息一样开口：“宝贝，那以后可怎么办？”
　　杜欢脸“噌”一下红了个彻底，咬牙切齿瞪了孟知客半天，才勉强从牙缝里磨出来一句：“……不许叫我宝贝。”
　　孟知客完全不介意，笑着提议：“那宝宝？”
　　杜欢从不知道孟知客能这么不要脸，当即把他从身上一把掀起来，拔腿就走人，只可惜腿还软着，走不出平日里冷酷潇洒的风范。
　　“宝宝？宝宝，怎么了这是？”孟知客在后面穷追不舍。
　　“……”
　　“宝宝，走慢点。”
　　“……”
　　“宝——”
　　“……不许叫我宝宝！”
　　腻腻歪歪闹腾了一会儿，孟知客把自家祖宗送上卧室补觉，等杜欢一睡熟，他就蹑手蹑脚跑回了厨房，乒乒乓乓筹备起午餐。
　　杜欢一觉睡到半中午，下意识往旁边一摸——没人。
　　杜欢瞬间清醒过来，他说不准为什么，只觉得心慌得厉害，跳下床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打开房门，谁知被浓郁的饭香扑了个满怀。
　　孟知客正围着围裙在餐桌上摆盘，听见楼上的动静，笑着抬起头：“阿欢，来，开饭了。”
　　杜欢紧绷着一张脸也不吭声，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冲下楼，箭步冲到孟知客面前。
　　孟知客轻挑起眉：“饿着了吗？这么急——”
　　杜欢突然一把搂住孟知客的腰，把头埋在他胸口，然后一句话不说，就沉默地靠着。
　　“怎么了这是？”孟知客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他轻轻搂住杜欢，像抱着一个易碎的孩子，“你心跳得好快。”
　　“以后我醒过来第一眼要看到你。”杜欢声音还带着点鼻音。
　　孟知客有节奏拍着怀中人的背：“好，一定看到我。”
　　“以后但凡我叫你，你一定要回我。”
　　“好，一定回。”
　　杜欢像是睡糊涂了脑子，借着起床气，在孟知客怀里无理取闹起来：“我在心里叫你，你也要回我。”
　　孟知客一个没忍住轻笑出声：“好好好，回回回。”
　　“笑什么？”杜欢仰头瞪他。
　　“没笑，”孟知客一瞬间敛起笑意，一板一眼地回答，“这么严肃的事我怎么能笑呢！”
　　杜欢不跟他计较，又低下头，轻轻贴在孟知客胸口。孟知客也不说话，就由着他靠着，过了半晌，杜欢才慢吞吞开口：“我总觉得一切都太好了，好得不对劲，好得我……”
　　吃了太多苦的人多少都有点儿后遗症，像是在药罐子里泡了太久，连灵魂都浸透了苦味，把一滴蜜糖拿到唇边都能令他诚惶诚恐，不敢下咽。
　　孟知客突然伸出手指按住杜欢的唇，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孟知客按住杜欢的下巴轻轻往上抬，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你那么好，惶恐的应该是我。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逼你写一份字据，白纸黑字写清楚‘杜欢永生永世不离开孟知客’，我攥在手里，才不担心你今后抵赖。”
　　杜欢被他说得一愣，刚想开口，一个轻柔的吻突然落在唇边。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一触即逝，比拂过面颊的风还轻柔，却又庄重得不可思议，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直直烫进他的心脏。
　　“咚！”杜欢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好清晰。

第96章 日常1
　　吃罢饭, 杜欢从行李里拿出自己的笔墨纸砚，在卧室的书桌上摊好，不一会儿就入了心, 不知道窗外今夕何夕。
　　他迈进大学校门后没多久就有了这个爱好，原本是为了将自己从如蛆附骨的压抑感中短暂抽离出来，到了如今, 大概是心态变了，他才真能从笔尖流泻出的字迹中领悟出点宁静悠远的意境。
　　杜欢写得正在兴致上, 手里的笔突然被人向上一提, 一颗脑袋突然压在他肩窝上。
　　“回了家也不同我多说两句话, 我进屋你都听不到，到头来就在做这个？”孟知客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温热的气息随着吐字拍打在杜欢的脖子上, 缱绻暧昧, 杜欢在孟知客怀里不自觉抖了一下。
　　杜欢回头睨了他一眼, 右手微微施力：“松开。”
　　孟知客不情不愿松了手, 杜欢夺过毛笔，也不同他腻歪，继续一言不发低下头，认真临帖——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
　　“怎么又写起来了？”孟知客恶向胆边生，作势又要去抢杜欢手里的笔, 心里盘算得极好：赶紧把这笔撇断了扔出去, 再网上买新的少说也要个两三天。运气再好点……说不定等笔到了，他的阿欢就没有练书法这点心思了。
　　杜欢转过身不咸不淡看向他：“你做什么？”
　　孟知客刚燃起的嚣张气焰一下散了个干净, 顺带着脑子里的如意算盘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只委委屈屈垂下手，做出一副受气小媳妇的嘴脸：“宝宝看你说的, 我敢做什么呀？”
　　杜欢：“……”
　　他知道孟知客脸皮不薄，但没想到厚到这个程度，想治治他又不知道怎么下手。眼睛往旁边一瞥，正看见自己手里的毛笔——羊毫上墨汁饱满浓郁，当即起了玩心，拿起手里的笔在男人高挺的鼻尖上一点。
　　孟知客：“！？”
　　杜欢若无其事收起笔，表情依旧清冷，就是微微上翘的嘴角暴露了心思：“书法静心，以后你来练练也算对症下药，合适。”
　　孟知客：“……”
　　自己一番操作，解决不仅没能把媳妇儿往低俗的方向拐，自己还被带进了阳春白雪那一套，孟知客那张八风不动的脸险些挂不住，眼看就要垮。
　　“叮！”孟知客的手机叫了一声。
　　他还琢磨着应对杜欢的话术，心不在焉拿出来往屏幕上一瞥，眉头突然锁住了。
　　杜欢意识到不对，也不同他玩闹了，嘴角的笑意瞬间敛起来：“有事？”
　　孟知客“嗯”了一声，若无其事收起手机：“教务那边联系，好像是有学生投诉登分有问题，要我回去一趟。”
　　他说的细，这又确实是期末常发生的事，杜欢也不好再问，只是他直觉有点儿说不出的古怪。
　　“学校的事？”杜欢抬头看他，重复了一遍。
　　“嗯。”孟知客轻描淡写点点头，笑着捏了捏杜欢的耳垂，“小事，去去就回。晚饭我回来做，保证不耽误饭点。”
　　杜欢不再多问，从桌子上扯下一张湿巾，认真擦拭孟知客黑乎乎的鼻尖：“早去早回。”
　　——————
　　复古的中世纪宫廷风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摆着一张不大的茶桌，厚重的暗红色窗帘被两条细绳左右挂起，一束自然光照进来，这才显得雕梁画柱的大厅没那么阴寒瘆人。
　　“怎么挑这儿？”孟知客大步流星走到茶桌前，优雅落座，甚至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他端着茶具，挑眉看眼前身着黑袍背对自己的男人：“你一个堕天使，又不是吸血鬼，什么时候染上不点灯的毛病啊？路西法？”
　　路西法转过头，一张脸俊美得像是从中世纪的油画里活生生扣下来的，只是半点笑意也无。
　　他就那样面无表情看着孟知客，巨大的威压扑面而来，整个大厅的温度像是骤降到冰点。房间四角，四个大恶魔震慑于面前半神者的威严，齐齐消无声息跪下。
　　而孟知客像看不懂路西法的表情，仍旧若无其事地品茶，看样子甚至心情大好，完全没受影响：“茶不错，待会儿我带回去一点。”
　　路西法冷冰冰开口：“你刚出来的那个副本，进去之前，你看过设定等等全套资料。”
　　孟知客也不避讳，当场点头：“嗯。”
　　路西法像是被他满不在乎的态度挑衅了，眉头微微蹙起，随着轻微”噼里啪啦“的声响，四周的窗户上慢慢爬上蛛网一样的龟裂：“就为了保护好那个叫杜欢的人类？”
　　孟知客又点头：“对。”
　　他回答得过于坦诚，路西法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摇摇头：“贝尔芬格，你还记得自己常说的话吗？‘遗梦乡必须是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结果如今你却为了一个小小的人类三番五次动手脚。遗梦乡这棵参天大树，它繁茂的枝叶比人类的神经网络还要密集百倍！每一点外力介入或许都会造成不可控的后果，你这么随意拨弄——”
　　“我是遗梦乡的主人，”孟知客开口打断，一字一顿，不容置喙，“该怎么做，不该怎么做，我有我的决断。路西法大人，我分内之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他加重了“分内之事”四个字，同路西坦然对视。
　　整个大厅只有两个人在对话，两人音调甚至算得上平静，更没有脸红脖子粗，但偏偏气压低得骇人。角落里，四个高阶恶魔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死死咬住下唇，生怕嘴里泄露出一点点轻微的音节。
　　半晌，路西法先开了口：“那个杜欢，到底是谁？”
　　孟知客油盐不进：“一个人类。”
　　漫长的沉默后，路西法长叹一口气转过身，他主动退了一步，不再质疑也不再逼问：“既然只是普通人类，那很好办。告诉他你的身份，把他从人类社会剥离开，带到米迦勒面前，他会赐予那孩子永恒的生命。”
　　“只一点，”路西法抬高声音，“我不希望这种被爱意烧昏头脑的事再发生在你身上，你能承诺吗？”
　　孟知客慢慢皱起眉，四周已经裂成蛛网的玻璃窗突然稀里哗啦全碎了：“路西法，我的意思你可能没听明白，我再重申一遍。”
　　他清清嗓子：“八千年前，上一代贝尔芬格把遗梦乡交到我手上，尊贵的撒旦大人，当时你可是见证人。还记得吗？地狱那块碑上还明明白白刻着呢：遗梦乡不属于天堂，不属于地狱，不属于人间。我，这一代贝尔芬格，是它唯一的主人。”
　　孟知客端着茶杯围着桌子优雅晃了几步，像在讲述一个同自己无关的悠远故事：“而我本人，不是神、不是天使、不是恶魔，也不是人，只是一个怪物，纯粹的怪物。”
　　阳光透过窗户，斜照在孟知客修长的身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不经意一看还真有点莫名其妙得诡异，像跟他嘴里的“怪物”遥相呼应。
　　孟知客转头看向路西法，还带着玉一样温润的微笑：“路西法，我谢谢你的好意。但你真不用操这么多的心，也操不着这么多的心。”
　　他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把茶盒往怀里一塞，冲路西法笑笑：“先告辞了，过段时间请你在地狱吃顿饭，帮我给米迦勒带个问好，回见。”
　　孟知客话音刚落，人已经消失在了半空，整个人说不出的迫不及待。
　　路西法沉默地站在原地，一张脸仍旧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半晌，他突然开口低语：“八千年前……”
　　一片洁白的羽毛突然悄无声息落在路西法面前，仔细一看，上面隐隐透着点金色的流光——只一片羽毛，就透露着不可思议的圣洁。
　　角落里响起温柔的声音：“你们四个，先回去吧。”
　　房间四角的大恶魔们这才如释重负，颤巍巍起身，冲面前人长鞠一躬后争先恐后消失在空气中。
　　“米迦勒，你来这儿干什么？”路西法揉着太阳穴转过身。
　　“自然是看你犯难。”大天使长带着如水的笑意走过来，他美得不可方物，周身笼着一层微弱的光晕，像能消解时间一切苦难。
　　“八千年前你都拿他犯难，更别说八千年后。”米迦勒扯住他按太阳穴的手，“我倒贝尔芬格说得对，遗梦乡是捆死在他灵魂上的重担，比神的诅咒还沉重，他有他的决断，你真用不着为这个劳心。”
　　“不止如此，”路西法摆摆手，“那个叫杜欢的所谓人类，不管怎么查，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蛛丝马迹不对劲，但又仅仅是蛛丝马迹而已。”
　　“杜……欢？”米迦勒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比如说，”路西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他区区一个人类，灵魂旧宗似乎被封死在禁域里，记录上是我亲自动的手，时间是……8000年前。”
　　米迦勒第一次显露出一点错愕，他抬头，碧色的眼睛紧盯着路西法黑色的瞳孔。
　　路西法低声补充：“而我对此全无印象。”
　　◎作者有话说：
　　嗷嗷嗷

第97章 标志性日常
　　孟知客果然信守承诺, 半下午的时候就回来了，怀里还揣着一罐绿茶。
　　杜欢看着这茶罐，没有标签, 没写牌子，银质的瓶身上用金丝掐出云纹，精致细腻至极。打开瓶盖, 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杜欢几乎是下意识感叹：“好茶。”
　　他把茶罐放在手里掂了掂：“已经开过封, 看样子不像你买的。从哪拿的这好东西？”
　　孟知客轻描淡写带过：“朋友送的, 我本来不想要, 非往我手里塞，人家太热情, 我倒也不方便拒绝。”
　　十万八千里之外的地狱, 路西法正端坐在王座上, 突然突兀地打了个喷嚏。
　　“朋……友？”杜欢轻挑了挑眉。
　　“家里做茶叶生意的朋友, 好久没见, 谁知道今天在路上正好碰着了，”孟知客若无其事拿起挂在墙上的围裙，“这茶品质顶级，你泡着慢慢品，我去做饭了。”
　　说罢直接闪进了厨房。
　　杜欢看着他消失的背影, 低声重复了一遍：“许久未见的……朋友。”
　　晚饭三菜一汤, 这次孟知客没有做什么硬菜，都是些清炒的家常菜, 但色香味俱全，单看色泽就诱人得很。
　　杜欢慢慢地吃，吃着吃着, 饭菜居然一不留神见了底。他拉开凳子一起身，就罕见地感觉到强烈的饱腹感。杜欢一只手按在胃上，竟有点愣神，大概是食物带来的满足感太舒畅、又太陌生，杜欢有点儿说不出的惶恐。
　　“不错，看来今天晚餐合你胃口？”孟知客笑着拿了张餐巾纸，在杜欢嘴角轻柔地擦了擦，说话跟哄孩子似的，“吃得很干净。”
　　杜欢赧然低下头，小小地“嗯”了一声。
　　孟知客看出他害羞，但又觉得他实在可爱，克制不住自己的坏心，非要再逗一逗：“看这小肚子都鼓起来了，腰带不紧吗？来来来，我帮你松一松。”
　　说罢手就往杜欢的腰间摸。
　　杜欢长这么大从没被人这么调笑过，漂亮的脸瞬间红了个彻底，“啪”一巴掌甩掉孟知客作乱的手，瞪了他一眼，踩着拖鞋噼里啪啦回了二楼。
　　听脚步声，怕是心绪不太淡定。
　　因作死被甩下的某人孤零零坐在餐厅，巴巴看着人家的背影，小声自言自语：“有点肉感多好啊，人太清瘦了怎么行。”
　　他指尖微微一动，像是在回味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凝脂一样的触感——太细、太单薄了，像是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孟知客轻手轻脚回房间的时候，杜欢正在跑步机上运动，身上已经起了一层薄汗，脸上一点薄红晕染开，好看得让人心痒。
　　孟知客：“……”
　　他直接闪身上前，“啪”一声干脆利落关了跑步机。
　　杜欢：“！”
　　他完全没防备，整个人一踉跄，直挺挺朝前摔下去。
　　在杜欢同地面亲密接触之前，一只有力的手圈住他的腰往上顺势一带，把杜欢整个人搂紧了怀里。
　　杜欢还没从运动中缓过来，小口小口喘着气，几缕碎发被薄汗粘在鬓角，整个人说不出得……可口。
　　孟知客盯着他，眸色染上点晦暗不明的味道。
　　杜欢全然没察觉，一手撑住孟知客的肩，接力仰起修长的脖子，漂亮的眼睛里透出点愠色：“你发什么神经病！”
　　孟知客替他擦拭额角的细汗，也不回答，反倒发问：“你做什么？”
　　杜欢张口就想问“你瞎吗”，话到嘴边又堪堪忍住，只面无表情开口：“锻炼。”
　　“不许练，”孟知客一把攥住他纤细的手腕，“我辛辛苦苦做的饭菜，你辛辛苦苦吃了，现在全燃烧掉，不可惜？”
　　杜欢：“……”
　　这人一套一套振振有词的歪理都从哪学的？
　　“刚刚谁说我有小肚子的？”杜欢凉飕飕瞥了孟知客一眼。
　　“信口胡说的鬼话，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这么多。”孟知客声音沉下来，半虚半实，低沉的声音像窖藏多年的红酒，香醇得一塌糊涂，听得人兀自醉了。
　　孟知客的手顺着杜欢劲瘦的腰线慢慢往他小腹上走：“我巴不得给你喂出点肉。”
　　“你当是养猪吗？”杜欢去按孟知客越发不老实的手，“拿出来，热。”
　　谁知竟被孟知客一只手攥住双手手腕，彻底镇压了杜欢所有反抗的可能。
　　“阿欢。”男人的声音低沉性感，杜欢心尖不自觉地一颤，条件反射别过脸，谁知被孟知客轻捏住下巴，强行摆正，不得不同那双幽深悠远的眸子对视。
　　“宝宝。”孟知客俯下身贴着杜欢的耳朵开口，声音温柔得几乎要让爱人溺毙其中。
　　杜欢微张开唇，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就被一双唇强势堵上——孟知客按着杜欢的后脑，不断加深这个绵长的亲吻。
　　杜欢脑子被亲得晕晕乎乎，他余光瞥见窗外的月亮，黄澄澄一个圆盘高悬在墨一样的黑幕上。
　　“入夜了啊……”杜欢迷迷糊糊琢磨着，他直觉感觉到不对劲，比如孟知客的手越发放肆，自己却再没力气把它扯开，只能放任意识在这个缠绵的亲吻里沉沦、再沉沦……
　　他感觉到被人轻柔地抱起，然后身体陷入一团绵软，应该是床榻。
　　一只手按在杜欢的胸侧，孟知客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宝宝，你心跳得好快。”
　　杜欢脸“腾”一下烧得通红，他紧咬住下唇一把扯过旁边被子，把头紧紧埋进去，不想同男人说话。
　　可孟知客大概是本性过于恶劣，总以杜欢的难堪为乐，在杜欢耳边左一句“宝宝，你身上好红”又一句“乖，听话，把脸露出来，我想看”。
　　杜欢被他说得羞愤欲绝，索性一把撒开被子，搂住孟知客的脖子往下一拉，用自己柔软的唇堵死了男人惹人嫌的嘴。
　　孟知客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自然没理由拒绝这送上门的大礼，按住杜欢的头反客为主，撬开他的唇齿，肆无忌惮攻城略地，远比上一个吻更加凶悍霸道。
　　被松开的时候，杜欢几乎忘了该怎么呼吸，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蒙了层雾色，整个人像被团棉花包裹着，柔软、温暖、令人心安。
　　恍惚间，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开口：“我在这，宝宝，别害怕。”
　　杜欢像是明白，又像是不明白，只知道紧搂着男人的脖子，稀里糊涂点下了头。
　　月亮被一幕窗帘隔开，再无法窥探窗内的春色，想来是夜色不醉人，人自醉了。
　　◎作者有话说：
　　拉灯！（理直气壮叉腰
　　虐……现在是不会虐滴，说啥也得让他俩狠狠甜一大段

第98章 日常3
　　卧室的窗帘合得不严, 杜欢醒来的时候，一束光线穿过两帘布之间的细缝，打在孟知客高挺的鼻梁上, 这人本来就生的完美，阳光一镀，更显得五官深邃俊美。
　　杜欢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他愣愣地盯着孟知客近在咫尺的脸，半晌, 像被蛊惑了一样, 小心翼翼伸出手, 捻住了一缕孟知客的睫毛。
　　孟知客眼皮微微颤了颤，但没睁开。
　　杜欢突然玩心大发, 加了点力扯了扯, 谁知一把薅下来几根纤长的眼睫。
　　杜欢盯着手指上的：“……”
　　他若无其事把手往孟知客枕头下面一擦, 然后淡定地缩回去, 枕着孟知客的手臂躺下, 专心致志盯着孟知客的脸，权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孟知客仍旧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极沉。
　　杜欢近距离看着这张线条流畅完美的脸，两人还维持着昨晚的姿势，自己被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温度顺着相接连的皮肤传递, 温暖得不可思议。
　　杜欢把自己往孟知客的怀里塞了塞，仿佛一个重度的皮肤饥渴症患者, 近乎贪婪地汲取着男人的温度和气息——那股如松雪般清冽的香似乎也浸润到自己的肌肤之间，带来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安定感。
　　杜欢慢慢撑起身，手指轻轻点上孟知客的鼻尖：“你是我的了。”
　　谁知道一只手突然杀出, 轻巧地捻住杜欢的指尖，在他的指腹上暧昧地摩擦了两下。杜欢一愣，再看“熟睡”的孟知客——男人眼神清明，眼角含笑，哪还有半点睡意？
　　“你什么时候醒的！”杜欢瞬间坐直了，他瞪着孟知客，还有些微肿的唇紧紧抿住，看样子居然是……紧张了？
　　孟知客所剩无几的良心突然冒了头，有点不忍心再作逗弄，他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有一小会儿？”
　　“我点你鼻子……”
　　“在这之前一点点。”
　　“我……往你……”
　　“再前点儿。”
　　“……我拔你睫毛？”
　　“差不多了，”孟知客诚恳回答，“也就再前个十分钟……”
　　“……”
　　一同窸窸窣窣的动静后，卧室里突然响彻了孟知客的肝颤的声音：
　　“诶诶诶！宝宝你拿剪刀干什么！怪危险的！来来来，赶紧放下啊，乖。”
　　“反正你也不在乎，”杜欢面无表情举起剪刀，瞬间恢复成了遗梦乡里那尊冷漠的杀神，“索性我再帮你修剪修剪。”
　　孟知客借着“准备午饭”的噱头，连哄带抢拿过了剪刀，好不容易从媳妇手里救下自己无辜的睫毛。抹了一把虚汗，留下句“宝宝你多睡会儿”，就赶紧忙不迭奔厨房去了。
　　杜欢看着孟知客穿衣服，他转过身，肌理分明的紧实后背上摆着几道明显的红痕，昨晚荒诞凌乱的片段跟潮水一样涌进了杜欢的大脑。他猛转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防止被孟知客发现自己红成虾米的脸，让自己已经岌岌可危的面子雪上加霜。
　　直到关门声响起，杜欢才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他颤微微伸出手“啪”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出窘迫。杜欢把被子往上猛一提，整个人蜷成球团进了被窝里，他把头埋进双腿间，在黑漆漆的被窝里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他是我的了。”
　　杜欢再次醒来是被孟知客拍醒的，他带着点无奈把一大团褶褶巴巴的被子从杜欢怀里扯出来：“原来睡着的时候安静得像块石头，现在睡相怎么越来越差了。”
　　杜欢还迷糊着，也不忘抬起眼皮瞪他一眼：“嗯？”
　　“我说饭好了，绝对合你胃口。”孟知客笑得春风拂面，有力的胳膊环住杜欢的腰，半搂着扶他起身。
　　杜欢本在心里嫌弃孟知客今天周到得过于浮夸，谁知刚刚站起身，腰腿瞬间酥麻，脚一软直接栽进了孟知客怀里。
　　杜欢：“……”
　　不知道是不是杜欢的错觉，总觉得孟知客脸上笑意更浓了。他借着势直接打横抱起杜欢，在杜欢耳边落下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声音轻柔低沉：“走了宝宝，咱们吃饭去。”
　　餐桌上饭菜香气扑鼻，红尘俗世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杜欢看着正对面的孟知客，脑子里忽而跳出八个字：“比翼连理、琴瑟和鸣”。
　　他突然欢喜得惶恐起来。
　　“孟知客，”杜欢看着男人含笑的眼睛轻声问，“你有父母吗？”
　　◎作者有话说：
　　咳咳，这章的短小是意外，下章要粗长起来

第99章 日常4
　　孟知客给杜欢夹菜的手突然顿在了半空。
　　他收回筷子, 眼里的笑意突然淡了，但声音依旧温柔：“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藏匿在幸福下的、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惶惶不安像是突然间找着了一个突破口，刹不住闸一样喷涌而出。
　　一瞬间, 杜欢声音先于理智发了出来：“我还想问你老家在哪里，来h大之前是做什么的，在哪读的书, 有过亲人友人吗？为什么你从来不提——”
　　杜欢越说越刹不住闸，他极少大段大段地说话, 更别说像这样仓皇地质疑和逼问, 实在难看又掉价。
　　但此时此刻, 他像漏了底的桶一样势要把盘桓在心里的所有疑问统统拿出来，狠狠甩在孟知客面前, 只一门心思想逼他拿个说法。
　　杜欢抬起头, 谁知竟狠狠撞进孟知客那双温柔浩瀚的眼睛里, 一时间, 竟突然失了声。
　　孟知客走到杜欢身边, 放着好好的凳子不坐，反而半跪在杜欢面前，让自己低于杜欢的视线，他抬起手亲昵地捏了捏杜欢的耳垂，像是鼓励：“还有吗？”
　　杜欢垂下眼, 轻轻摇摇头。
　　“我叫孟知客, ”跟初次相见一样，孟知客拉起杜欢的手, 盯着他的眼睛郑重介绍，“我无父无母，没有亲人, 以前认识些人，但也都都也算不上朋友；原先住的地方阴暗僻静得很，别说家，连居所都谈不上。”
　　他声音低下来，看着杜欢，眼里有光在跃动：“这儿有你，就是我唯一的家。”
　　“至于其他东西，”孟知客把杜欢的手握得紧了些，“抱歉，我现在暂时不能同你解释。”
　　杜欢没说话，就看着孟知客长久沉默着。
　　孟知客就这么顿在他面前，陪着他沉默。他表情依旧温和从容，但杜欢能从男人的眼角眉梢捕捉到些许极淡的不自然——他在紧张。
　　这个永远成竹在胸、永远岿然不动的男人，在紧张。
　　杜欢看着孟知客的脸，在一片安静中突然开口：“你的苦衷和遗梦乡有关？”
　　孟知客：“是。”
　　杜欢伸出双手，轻轻扶住孟知客的脸，同他对视：“你保证，绝不欺骗我。”
　　孟知客把杜欢的手包进温热的掌心，没有半点迟疑：“我保证。”
　　“你隐瞒的东西终有一天要同我解释。”
　　“一定。”
　　杜欢别过脸，半晌，孟知客听到一声极浅的叹息：“好了，我再不会逼问你了。”
　　杜欢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半跪在面前的男人起了身，但奇怪的是并没有脚步声。
　　“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杜欢正奇怪地回过头，谁知高大的阴影压上来，额头上突然传来温热湿润的触感——
　　孟知客捧着杜欢的脸，在爱人额上留下了一个极尽虔诚的亲吻。
　　“宝宝，我爱你。”
　　男人把情话说得像极了誓言。
　　杜欢脸一热，在孟知客肩膀上捏了捏：“赶紧吃饭去吧，菜要凉了。”
　　“凉了就重做……”
　　大概是吃的苦太多，对粮食的事格外敏感，杜欢竟把一句讨好的情话当了真，当即瞪了孟知客一眼，筷子在盘子上一敲：“胡说什么？现在就吃，不准浪费。”
　　孟知客笑着举起双手：“遵命。”
　　然后老老实实扒起了米饭。
　　吃罢饭又是难得的闲暇时间，杜欢现代娱乐方式重度过敏，利索地跑回卧室。就算已经到了假期，他的空闲时间仍旧不是练字就是看书，自律得令人发指。
　　就是旁边总有个不和谐的音符围着他团团转。
　　“宝宝，渴不渴啊？”
　　“宝宝，手腕累不累啊？”
　　“宝宝，盯了这么长时间的书，来来来，放松放松眼睛……”
　　杜欢：“……”
　　他忍无可忍，抬起头睨了孟知客一眼，手腕一翻，笔锋游走，在孟知客脸上画了个苍劲的“x”。
　　孟知客：“！！！”
　　杜欢若无其事低下头，轻描淡写开口：“去洗洗吧。”
　　想想又补充了一句：“多洗一会儿，洗干净点。”
　　  就差把“少来烦我”贴孟知客脑门上了。
　　孟知客不愧是孟知客，这时候还能维持着春风化雨的微笑，风度翩翩对杜欢点点头：“我去去就来。”
　　然后顶着脸上苍劲的“x”走向洗手间。
　　杜欢耳边还没清净多久，孟知客就顶着一张白花花的帅脸大步流星走回来。
　　杜欢：？！我记得墨汁还挺难洗来着。
　　孟知客笑着走过来，一把扯住杜欢的笔：“宝宝别写了，听我给你讲个童话故事吧？”
　　杜欢：“……”
　　他甩了甩手腕，正打算在孟知客脸上多画两个叉，孟知客声音突然轻下来：“关于女巫和巨人，公士和玫瑰。”
　　女巫和巨人，公士和玫瑰。
　　这是……上一个副本？
　　杜欢眼神一变，不自觉已经放下手中的笔，扯住了孟知客的袖子：“你讲。”
　　杜欢不是没察觉过奇怪，虽然孟知客的直觉一向准得可怕，但从没有过有像上一个副本里那样，连士线剧情都没摸清楚，就跟着孟知客稀里糊涂通了关，简直……简直像提前看过剧本一样。
　　孟知客不说话，拉着杜欢到床边坐下，关了大灯，只留下一盏柔和的床头灯，然后才开口：“这才有气氛。”
　　杜欢被他幼稚的穷讲究逗笑了，他拿过一个软枕靠着，扯了扯孟知客的袖口：“讲是不讲？”
　　“讲讲讲，”孟知客在杜欢旁边躺下，一手捻住杜欢的一缕发梢，有一搭没一搭地摆弄，“我怎么敢在你面前故弄玄虚。”
　　“嗯。”杜欢伏趴在枕头上，稍抬起头看他，一双眼睛在台灯下像染了层莹莹的光晕。
　　孟知客拖着调子慢吞吞地讲，倒像极了真是在哄孩子：“从前，在一个遥远的国度里，人民算不上富裕，但胜在和平安逸。”
　　“但有一天，王国唯一的公士降生了，她拥有黄金般的长发，樱花般的唇齿，比白雪还无暇的肌肤……”
　　杜欢打断他：“多说人话。”
　　孟知客微笑：“她很漂亮。”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反正不如你。”
　　“传说公士降生的时候，嘴里含着一颗五彩的宝石，宝石里封藏着一瓣白玫瑰。”
　　“国王王后多年无子，看着比清晨的露珠还要晶莹美丽的女儿，他们一遍遍流着泪默念：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珍宝。”
　　“公士一天天长大，她很美，胜过王国的任何珍宝；她无比灵动，比森林里的小鹿还要活泼可爱；她是那么善良，会为王国里发生的任何不幸哭泣动容。”
　　“王国的任何人都爱她，但圣洁美丽的公士有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她爱上了自己的侍卫。”
　　杜欢：“……”
　　孟知客：“故事里就这么写的，我可半点杜撰都没有。”
　　杜欢：“……继续。”
　　“怀揣着无人知晓的秘密，公士日日倚在宫殿的窗户旁向外眺望，人人都以为公士爱上了远方的风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日复一日地注视守卫在宫殿门前的少年。
　　她在神明面前忏悔，恳求时间消磨掉自己那隐秘、无望且无法宣之于口的爱。”
　　“然而美丽的公士似乎一出生就注定不凡，随着国王王后慢慢老去，他们发现，时间似乎并未在女儿身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公士不会随着时间衰老，时间仿佛定格在她最美的那一瞬，她永远像含着朝露绽放的白玫瑰，美丽、圣洁。”
　　“人们交口称颂着被神庇佑的公士，呼唤她：玫瑰公士。”
　　“玫瑰公士的奇迹很快传扬开，她的美丽、不朽的容颜还有出生时含在口中的宝石……从小小的国度中传扬到更广袤的地方上。”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理所当然地，珍宝必然遭人觊觎；更理所当然的是，小国没有护卫珍宝的能力，被神庇佑的玫瑰公士，成了灾难悲剧的源泉。”
　　“北方的巨人族贪婪，他们觊觎传说中容貌无双的公士，还有那颗含着花瓣的五彩宝石；而南方的巫女长老容貌一年比一年衰败，她听闻有人天生拥有不朽的美貌，比潮水还澎湃的嫉妒几乎令她癫狂。”
　　“巨人和女巫。”杜欢低声重复了一遍。
　　孟知客看着杜欢：“他们从不是被驱逐者，他们是掠夺者。”
　　◎作者有话说：
　　么么～
　　（好期待周末赶紧来呀，攥着小被子星星眼

第100章 日常5
　　“女巫和巨人联手踏破了城邦, 曾经平和的小国度里瞬间被战火吞噬，到处尸横遍野，连王城的空气里都染上了浓郁的血腥气。”
　　“他们杀了国王和王后, 将尸首高挂在王宫的城墙上。”
　　“可鄙的侵略者们充分享受了征服和杀戮的快乐，他们踏着鲜血走向这场旅途胜利的终点——公士的寝宫。”
　　“巨人王率先推开宫殿的大门，金发碧眼的公士穿着纯白的礼裙, 盛装坐在床上。她回过头的一瞬间，寝殿外的所有人一瞬间忘记了呼吸——她太美了, 她坐在那里, 就像一个神赐的奇迹。”
　　“巨人王欣喜若狂冲进公士的寝殿, 冲他最宝贵的战利品伸出了手，但此时, 一只不起眼的‘老鼠’挡住了他的去路。”
　　“‘不许用你肮脏的手玷污公士！’不起眼的小侍卫冲到高大威猛的巨人王面前, 抬起他玩具一样可笑的剑胡乱挥舞着。”
　　“高大的王低下头, 俯视着小侍卫惨白的脸, 发出讥讽的嗤笑：’小东西, 你记住，这世界上只有弱者的手是肮脏的。
　　他挥挥手，像拂去一粒尘埃一样，一巴掌把面前的小侍卫打翻在地连滚了几圈，‘咣当’一声重重撞在墙上, 他身上厚重的盔甲散开, 五指抓住地毯，呕出一大口血。
　　‘哎呀小东西, 你弄脏了你家公士的地毯，’巨人王露出残忍快意的笑，‘你自己看看, 现在最肮脏的人是谁呀？’
　　面无表情端坐着的美丽公士看着地上狼狈的侍卫，眼神突然出现了波动，她流出一行清泪，最后一次呼唤她隐秘的心上人：‘伊卡洛斯……’
　　奄奄一息的伊卡洛斯趴在地上，朝着他的太阳颤抖着伸出手：‘公士，我尊贵的公士……’
　　他濒死的身体突然在日光下消散……变成了一只漆黑的乌鸦。
　　丑陋的黑鸟迷茫地盘桓在宫殿中，发出一声声悲哀的‘咕呱、咕呱’——女巫把他变成了没有知觉的畜生。
　　‘好了，停止你无聊的游戏，’女巫拿着魔杖在巨人王肩膀上敲了敲，她浑浊苍老的眼睛紧盯着公士，闪烁着贪婪的光，‘我要来取我感兴趣的东西了。’
　　公士突然站起身，她眼角的泪珠已干，冷冰冰注视着面前的死敌，轻抬起一只手，指着门外：‘女巫的首领和巨人的王进来，剩下人一概不予许踏入房门半步。’
　　女巫像听见了不可思议的笑话：‘你有跟我们谈判的资本吗？’
　　公士向前缓缓挪了半步，嘴角露出一点冰冷的笑意：‘我有。你们心心念念的那颗宝石同我性命相连，如果我不情愿，就算我死了你们也得不到它。’
　　手无缚鸡之力的美丽公士能做些什么呢？
　　女巫首领和巨人王如她所愿，斥退了随从，关上了寝宫的大门。诺大的宫殿里，只有三个人和一个畜生。
　　公士看着紧闭的门扉，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很好，我告诉你们宝石的秘密。’
　　一团金色的光从她的心口缓缓上升，逐渐在半空中定型——那是一颗闪着五彩光泽的宝石，流光溢彩，奢华得惊心动魄。
　　巨人王掠夺者的天性瞬间暴露无遗，冲上去就要硬抢，可公士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玫瑰之心，伴随我出生的珍宝，但赋予我的并不是所谓神赐的幸福……是一生一次的诅咒。’
　　女巫直觉不对劲，当即转过身就要冲向宫殿大门，但是晚了。
　　一滴血泪从公士眼角流下，滴进了宝石，不见了踪迹，而五彩的宝石瞬间变为赤红。
　　“子民的血，父母的命，爱人的泪。”
　　公士托起熠熠生辉的宝石，冰冷声音响彻整个宫殿，有如神的审判：‘我诅咒，贪婪者穷极一生，蝇营狗苟，最终竹篮打水、一无所得。’
　　‘轰隆！’一声，宫殿外的山川平野、城市百姓像蒸发一样瞬间消失殆尽，甚至华丽的礼堂也随即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看不见尽头的荒原上，只剩下三个人和一只还在‘咕呱’的畜生。
　　“不！”巨人王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
　　公士突然转身，撩起纯白的长裙，在荒原上奔跑，裙摆在风中摇晃，如同一只妙曼的白蝶。
　　‘抓住她！’巫婆尖声高叫起来，她举起手中的魔杖，‘蠢材！快去给我抓住那个婊｜子！她是离开这里唯一的钥匙！’
　　但又迟了，公士一跃而起，在半空露出最后一个微笑，跳进了沼泽地。
　　黑泥浸没了玫瑰公士，随即悄然开出一朵纯白的玫瑰，静静绽放在泥淖中央。
　　那只乌鸦忘却了来处，更不知归途，成了只不通人事的畜生，甚至被身为死敌的女巫驯养。
　　只是不知为何，它时常盘桓在沼泽地的上空，用自己喑哑的嗓音嘶吼，无数年如一日地在玫瑰身旁唱着那支难听的哀歌。”
　　————————
　　孟知客看着杜欢：“后来的故事你都知道了。”
　　“沼泽里的白玫瑰，”杜欢低声重复了一遍，“沼泽里的白玫瑰……怪不得那只乌鸦能带她回家。”
　　杜欢抬起头看向孟知客的眼睛，男人的眼睛比外面的夜幕还要幽深，杜欢觉得自己看明白了，但似乎从未看明白过。
　　“你从哪看的这个故事？”杜欢轻声问。
　　孟知客注视着杜欢，眼里满是如水的温柔，但始终一言不发地沉默着。
　　杜欢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他垂下眼睛，把头埋进枕头里。
　　沉闷的声音从枕头底下传出：“哄孩子的鬼扯故事，那乌鸦浑浑噩噩了不知道多少年，还能为公士记住回家的路？”
　　杜欢慢慢蜷起身体，声音越来越冷淡：“绝不会有这么执着的爱情。”
　　孟知客突然伸手把杜欢从枕头和被窝里“掏”出来，强行扳正，他俯下身，带着不可思议的郑重在杜欢额上落下一个吻：“有的。”
　　杜欢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因为孟知客一而再再而三的隐瞒产生的所有不悦，竟然被一个吻轻描淡写的消融了。
　　他有点暴躁地扯住头发，扯起被子把自己塞进被窝里，颤栗着吐出一口气。
　　“我可能比我以为的还要爱他。”杜欢带着点甜蜜、又带着点无法宣之于口的悲哀，这样想。

第101章 日常6
　　孟知客的小别墅建在城郊, 小区背靠着一座开发好的小山，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横跨小区，河上亭台楼阁建得好生精致, 小区里各种店铺应有尽有，周围安静但不冷清，简直是个闲适得离谱的养老天堂, 也不知道他到底从哪找着这么个好地方。
　　杜欢每天和孟知客早一趟晚一趟出门散步，闲时就在家里练字看书, 日子过得太舒服, 没两天就忘了今夕何夕。
　　“这里……”杜欢走在小区的石子路上, 一遍走一遍打量四周，前面几个小凉亭精致好看, 一群穿着练功服的老爷子老太太正在里面打太极, “你买来养老的？”
　　孟知客咳了一声, 假作神秘同杜欢贴近了些：“我啊, 买来娶媳妇的。”
　　杜欢脸“噌”一下红了, 瞪了孟知客一眼，脚下步速瞬间翻了个倍，一下子拉了孟知客一大截。
　　孟知客的声音在背后遥遥响起：“宝……阿欢，慢点！咱是来散步的，不是竞走的！”
　　两人就这么悠然散着步, 像是在与世隔绝的桃花源里过着神仙都羡慕的日子。突然, 杜欢兜里一震。
　　“叮铃铃……”
　　杜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在响。
　　他手机里联系人少得可怜, 有可能打来电话也就那么几个人——
　　“喂。”杜欢带着点迟疑接通了电话。
　　“阿欢。”
　　女人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太久没有听到，以至于杜欢有点微妙的恍惚感：哦, 这个人是我母亲啊。
　　“妈，有事吗？”
　　“你林叔叔说每月的生活费他都有按时打过去，你都收到了吧？”
　　“嗯。”
　　“那就好。你放寒假了吧，怎么这么晚还没回来？”
　　“有点事。”
　　“后天除夕，你还是赶紧回家吧，大过年人聚不齐，邻里邻居是要说闲话的。”
　　“……”杜欢突然陷入长久的迟疑。
　　女人疑惑于杜欢突如其来的沉默，带着很明显的小心翼翼试探着问：“阿、阿欢？”
　　“……嗯，我回去。”
　　“好。”
　　“……”
　　“……”
　　母子间突然陷入无话可说的尴尬境地，还是杜欢先甩出一句僵硬的“再见”，强行挂了电话。本就无话可说，倒也不必费心思硬说。
　　只是杜欢把手机塞回口袋的时候手莫名其妙有点抖。他抬起头，同不远处站着的孟知客遥相对视——男人就恰到好处地站在不近不远的地方，也不知道就那样静静看了杜欢多久、听没听到这通电话的内容。
　　杜欢看着孟知客，突然觉得手里的手机又冰又硌手。
　　“这里的日子不会是我偷来的吧。”杜欢在心里喃喃自语。他看向孟知客，一瞬间觉得男人像一个美好到不真实的泡沫。
　　孟知客突然皱起眉，他大步走上前，也不顾现在是在外面，一把将杜欢搂进怀里，声音又干又硬，像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蹦出来字：“你又露出来这种眼神了。”
　　眼神？杜欢愣了一下。
　　“跟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模一样，”孟知客伸出手，在杜欢眼角附近轻轻地摩挲，声音沉下来，“我第一次见人眼睛里全是这种……”
　　他顿了一下，才找到合适的词汇：“冷静的绝望。”
　　杜欢感觉自己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敲了一把，心脏和大脑连在一起发颤，胸口闷的喘不上气。
　　恍惚中他听到孟知客继续说：“我第一次见的时候就只顾着惊讶，怎么会有生得这么完美、但又让人看着这么难过的一双眼睛呢？黑洞洞一片，里面看不到一点希望，甚至看不到半点挣扎，简直像把绝望当成了习惯一样。”
　　绝望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绝望。
　　“怎么能习惯啊，”孟知客捧着杜欢的脸低低重复了一遍，明明是在问杜欢，却跟自言自语一样，“怎么能习惯啊……”
　　大概是面前人看起来太难过，杜欢忍不住想安慰他，谁知开了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抖得太厉害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好轻轻把手搭在他脸上，慢吞吞吐出两个字：“没……事。”
　　“你要回你母亲那儿？”孟知客刻意没用“家”这个字眼。
　　杜欢沉默了许久，才挤出一个沉默的“嗯”，他停了会儿，又补充：“我答应了回去过除夕。”
　　“那过完除夕就走，我去接你。”孟知客罕见地在杜欢面前这么强硬，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简直称得上“掷地有声”四个字。
　　杜欢看着孟知客，就那么一言不发地静静地看，看得孟知客心里发慌。
　　“你要是不愿……”
　　孟知客刚开口就被杜欢一口打断：“嘘，别说话。”
　　孟知客听话地闭了嘴。
　　杜欢慢慢把头埋进孟知客的肩膀，用同往日没什么区别的冷淡语气轻轻叹道：“我只是觉得，要是每天都这么多认识你一点，再多喜欢你一点，怕是要不了多久，就无药可救了吧。”
　　孟知客被怀中人突如其来的炽烈告白弄懵了，他这么聪明一人，这次却把爱人短短一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半天才品出意思，简直笨拙得不像话。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也难当大任，此刻就知道抱着杜欢一遍遍跟傻子一样喃喃重复：“无可救药得好，无可救药得好……”
　　旁边梅枝上一串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突然悄然绽开一朵，火红火红的，跟律动的心一样。
　　杜欢磨磨蹭蹭到大年二十九才回的家，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孟知客也在旁边收拾东西。一开始杜欢以为他在整理房间，也没多说，但看着孟知客一套套地往外拿衣服，才越发地觉得不对劲，直到看到他拿出行李箱，杜欢眼皮抖了一下，放下衣服走过去：“你做什么？”
　　“跟你回去啊？”孟知客一边往行李箱里塞衣服，一边回答得理直气壮，倒像是杜欢在大惊小怪。
　　杜欢：“……跟我回去？跟我回去你住哪？”
　　“我不进你母亲家，”孟知客手里动作不停，“我在附近订了个宾馆。”
　　杜欢觉得不可思议，恨不得拧住孟知客的耳朵倒倒脑子里的水：“大过年的你不在家舒舒服服呆着，你非要赶着去住什么宾馆？！”
　　孟知客当即打断他：“我早说了我是孤儿，没家，不知道什么是团圆，原来除夕对我来说就是个日子。”
　　“现在我有了你。”孟知客抬起头，“有你，对我来说才叫过除夕；没你，这天什么都不是。”
　　他拉好行李箱的拉链，站起身牵住杜欢的手：“走，出发。”

第102章 日常7
　　杜欢第一次被人陪着回家。像是时隔多年又重新当回了孩子, 杜欢一路上都保持着一种雀跃的兴奋感，但他表达快乐的方式也是矜持克制的，只偶尔帮孟知客捻起几根粘在大衣上的碎发, 或者低着头偷偷牵住孟知客衣袖的一角。
　　孟知客鲜少看到杜欢孩子气的一面，只顾着在心底偷着乐，面上就权当没察觉到, 纵容着杜欢继续那些偷摸摸的小动作。
　　两人一起进了高铁站，刚过了安检, 孟知客突然向斜前方加快了步速, 一下子落下杜欢几步距离。
　　快过年了, 高铁站人流量大得离谱，眼看着孟知客的身影一下子没入了人群, 杜欢心里“咯噔”一下, 突然没来由地急了眼, 拖着行李箱堪称没素质地硬撞开几个人, “破出”一条血路, 跟攥住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拽住面前熟悉的衣领，往后猛一提。
　　孟知客脖子被突然一勒，一口气没提上来，当场岔了气，一边咳嗽着一边回过头, 一脸懵逼看向杜欢。
　　杜欢脸色黑得可怕, 声音崩得比鼓面还紧：“你去哪？”
　　孟知客指了指头顶的显示屏：“看进站口。”
　　杜欢：“……”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举止多不正常，孟知客才离他不到五步远, 自己就像被遗弃的狗一样扑上去咬人。
　　太难看了。
　　“我……对不——”杜欢慢慢松开孟知客的衣领，右手正尴尬地摆在半空，突然被一只温热的大手紧紧攥住。
　　“对不起。”孟知客先于杜欢把道歉说出了口, 杜欢愣了一下，条件反射抬头，谁知正对上孟知客满含歉意的眼睛——这人是认真的，并不是胡乱认错。
　　他轻轻捏了捏杜欢的手：“是我疏忽了，这儿人快堆成海了，咱们贴近些走，人也别落下谁。“
　　孟知客这么说着，自然而然地牵着杜欢的手穿过摩肩接踵的人海，坦坦荡荡。
　　杜欢像是大脑宕了机，就由着他牵着走，偶尔有探究的目光往两人紧握的手上瞟，杜欢也不在意，全部的心思都汇聚到两人肌肤相接的那点温度上，他指尖轻轻颤了颤，慢慢回握住孟知客的手。
　　两人一路牵着，沐浴着阳光、走过人群，像是共同跨越过那些雾霭沉沉的隐秘，在一片干净的日光下走向那未可知的终点。
　　上了高铁，车晃悠悠地开着，杜欢困意很快上来了，旁边孟知客的肩膀高他半头，位置舒服得恰到好处，杜欢头往上轻轻一歪，迅速没了意识。
　　孟知客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声，小心翼翼把帮他调整了一下头的位置，好让杜欢枕舒服点。
　　他左边的肩膀肩负着枕头的重担，半点儿不敢动，只好靠一只右手艰难地从背包里扯出围巾，围着两人的脖子绕了两圈。
　　杜欢隐约感觉到脸颊旁边有东西在摩擦，下意识把自己的脸往柔软的纺织物里埋了埋，头顶柔软的发丝擦过孟知客的下巴，他一低头就能闻到爱人发间的清香。
　　孟知客一手搂着杜欢，转头看向车窗外，山脉连绵，冬日的暖阳透过窗玻璃洒在两人身上——一切都舒适得恰到好处，跟梦一样。
　　孟知客不自觉微笑起来，侧过头盯着杜欢的睡颜，怎么看也看不够，索性数起杜欢的睫毛。
　　那刷子一样浓密的睫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还随着杜欢的呼吸微微颤动，活像扫在人的心尖上。
　　孟知客正盯着出神，一个小姑娘的声音突然闯进他的耳朵：“妈妈，那边两个好好看哥哥戴同一个围巾诶！”
　　听得出她极力压低声音，但大概是小孩子天生嗓门儿又大又尖，委实算不上成功。
　　孟知客装作没听见，余光一瞥，看见前两排一个座位靠背上方露出一双乌亮乌亮的眼睛，正盯着杜欢露出的小半张脸。
　　“妈妈，妈妈！”女孩儿压着声音喊妈妈，“那个哥哥真的好漂亮！比你床头柜里面那些书上的插画还好看！”
　　坐在女孩旁边的年轻女子闭着眼睛敷衍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可那小姑娘完全没被妈妈的冷淡态度击垮，一双小眼睛聚精会神定在杜欢身上，眨都舍不得眨。
　　“小小年纪就这么会看美人，长大以后必然是个浑然天成的色｜批。”孟知客在自己针尖儿大的心眼里默默诽谤着人家小姑娘，然后“随意”地把杜欢往自己怀里揣了揣。
　　眼看着漂亮哥哥被他旁边那人挡得结结实实，小姑娘“噌”一下在位置上坐直，一双小细胳膊撑在靠背上，半个身子往外使劲探——颇有一股看不到美人死不罢休的气魄。
　　孟知客：“……”
　　“咳。”孟知客“不经意”地扫了周围一圈，眼神恰好和她对上了片刻，那双小灯泡似的小眼睛瞬间做贼心虚地缩了回去，但没过一会儿，又贼心不死地露了出来。鼾声一片的高铁上，随即上演了一场异常激烈的角逐。
　　孟知客瞥她一眼，那双小眼睛便立即缩回去，但过不一会儿必然悄咪咪探出来。
　　双方势力来回拉扯，各不相让。
　　战至最焦灼的时候，孟知客突然“后院”起了火。
　　杜欢突然撑着孟知客的腿直起身，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睛，也不管是自己先强行征用了的人家的肩膀，“蛮不讲理”瞪向孟知客：“你老动什么？”
　　孟知客像被剥了壳的刺猬，刚刚和小姑娘互瞪的嚣张气焰“噗”一下全灭了，赶紧唯唯诺诺贡献出自己的肩膀。
　　杜欢找了个舒服姿势，不客气地枕了上去，就是一来三去，一张漂亮的脸这下直接露出来大半。
　　那小姑娘一双小眼睛里像划着了火柴，“噌”一下亮了，两只手捧着小脸，眉眼弯弯盯着欣赏了一路。
　　偏偏孟知客一动不敢动，只能瞪着这个觊觎自家媳妇的小色｜批，靠眼神表达谴责。
　　小姑娘笑眯眯盯着杜欢的脸，杜欢枕着孟知客的肩，孟知客又冷脸瞪着人家半大的姑娘——这仨人在安静的火车上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三角形。
　　快下车的时候杜欢才悠悠转醒，他扯着孟知客的衣角，什么也不管，一路睡眼惺忪下了车。
　　出站之后，一个长得像福娃的小女孩突然蹿到杜欢面前，一张笑脸红扑扑的，看着讨人喜欢得很，她冲杜欢张开胳膊，奶声奶气地问：“漂亮哥哥，我能抱抱你吗？”
　　大概是同孟知客在一起后舒坦日子过了太久，杜欢那颗冷硬的心早就不经意地软化了，他只犹豫了一瞬，旁边孟知客还没来得及出声阻止，杜欢就弯下腰，给了小姑娘一个浅尝辄止的拥抱。
　　谁知这奶团子小姑娘突然用圆滚滚的小胳膊一把搂住杜欢的脖子，在他脸上响亮地“啪唧”了一口，然后红着脸往后蹦了两步，这才心满意足、屁颠屁颠朝自己妈妈跑去。
　　对了，临走的时候她还不忘甩给孟知客一个胜利者的得意微笑。
　　孟知客：“……”
　　这年头人类幼崽小小年纪都成精了吗？！
　　杜欢正带着浅笑注视那小姑娘蹦蹦跳跳离开的背影，一扭头，被孟知客锅底一样的脸色吓了一跳。
　　“孟知客？”杜欢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又是好笑又有点不敢相信，“不是吧，小孩子的醋你都吃？”
　　“还小孩子……我给你说那个小色——”孟知客一时间噎住了。
　　他怎么跟杜欢说？说自己跟一个孩子在高铁上大眼瞪小眼斗争了一路？不仅惨败收场还被人家嘲笑了？
　　孟知客在杜欢一脸莫名其妙的视线中提起背包往肩上一挎，拉起两个行李箱：“……走，咱们吃饭去。”
　　他堂堂孟知客居然被一个圆滚滚的小屁孩逼得吃了个哑巴亏，人类幼崽果然恐怖如斯。
　　两人在路边找了个麻辣烫店坐下——杜欢挑的店。
　　老板端着一盆红油滚滚的麻辣烫往桌子上“嘭”一放，笑容可掬甩下一句“您慢用”就匆匆招呼下一位客人去了，就是尾随来他的两只苍蝇恋恋不舍留了下来，围着麻辣烫一圈圈不厌其烦地飞，估计是在伺机而动。
　　孟知客心情不佳，看一只苍蝇都觉得它贼眉鼠眼、心思不正，索性一巴掌一只，“啪、啪”两声送这俩苍蝇一起归了西。
　　他擦着手，看向杜欢：“怎么挑这？”
　　杜欢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筷子夹起一块腐竹：“唐舟有段时间迷上这个，天天缠着我陪他去吃。”
　　“你去了？”
　　“没，”杜欢摇头，“当时只觉得麻烦，半点儿兴趣都提不起来。”
　　“现在呢？”
　　“现在突然就有了兴趣。”杜欢面上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但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把腐竹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竟把路边摊吃出来一种品茶般的优雅：“好吃。”
　　孟知客感觉心尖上像被人偷偷掐了一把，他夹起沾满汤汁的豆泡，放进杜欢碗里：“好吃就多吃点。”
　　两人蹲在小城的路边麻辣烫里，吃完了年前在一起的最后一餐。
　　孟知客放下筷子的时候，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黑了。他眯起眼睛看天边最后一抹红霞：“天黑得真早。”
　　“是啊。”杜欢起身，拿过自己的行李，看着孟知客的眼睛，“我回去了。”
　　“很快再见。”
　　“嗯，很快再见。”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两三章日常，就直接进主线了
　　感谢小甜死renaissance还有鹤辞辞的营养液鸭！尤其谢谢鹤同学给我的预收文也灌了一瓶！感谢所有小天使的支持，爱你们，木啊

第103章 除夕
　　对这个所谓的家, 杜欢从来谈不上喜欢。
　　继父收入不错，母亲的家如今安在一处算得上高档的小区里，境遇早就同当年母子两人为生计拼命的时候大相径庭。
　　杜欢一边在小区里摸索着走, 一边费劲地从落灰的记忆里把母亲家的具体位置翻出来。索性最终找到了，杜欢盯着面前既熟悉又陌生的防盗门，祈祷着自己没记错, 迟疑着敲响了大门。
　　门被推开，略显丰腴的漂亮妇人看到杜欢脸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
　　杜欢看着她：“妈。”
　　女人像是被一声“妈”喊醒了, 赶紧拉开门：“阿欢回来了啊, 来来来快进门, 外面冷。”
　　她慌慌张张帮杜欢取来拖鞋，又执意抢过杜欢的行李, 亲自帮他放回房间。
　　房子里到处都能听见女人忙前忙后的声音, 倒真像极了一位普普通通许久没见到孩子的母亲。
　　见女人又要忙着去找零食, 杜欢忍不住了, 一把拉住母亲的手腕。
　　“妈, ”他声音很淡，听不出对母亲的怨愤，更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别忙活了，我从来不吃零食的。”
　　“啊……哦, ”女人有点尴尬地把手在围裙上抹了抹, “这样啊。”
　　杜欢一句平平淡淡的话像把尖利的小刀，瞬间刺破了刚刚虚伪的“母慈子孝”。
　　儿子长到了20岁, 最基本的生活习惯、爱好喜恶，做母亲的居然一概不知。
　　沉默的小房间里，气氛冷得比冬天的温度还低, 女人尴尬得几乎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里放。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杜欢血缘上同母异父的小弟弟咬着手慢吞吞进了屋。
　　杜欢微微眯起眼，他依稀记得，这小孩儿名叫林晗，年纪大概也就五六岁的样子。
　　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扯扯母亲的裙摆，声音里全是奶味儿，一看就被照顾得很好：“妈，我饿了，你说了给我做……”
　　“紫薯山药糕是吧，”女人蹲下来拍拍男孩的小脸，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下来，“已经蒸上了，小晗乖乖的，别着急哈。”
　　“小晗要去厨房看！妈妈带小晗去嘛！”
　　“这……”女人有点为难地转身看向杜欢。
　　“妈，你去吧，”杜欢眉眼间像含了一块千年不化的雪，看不出半点喜怒，声音跟一潭永远不起风浪的死水没什么两样，“正好我先收拾收拾行李。”
　　“嗯……好好好，那你先收着。”女人牵起小儿子的手往外走。
　　快跨出房门的时候，林晗突然偷偷扭过头，冲杜欢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把母亲的手抱得更紧了点。
　　“哦对……”杜欢恍恍惚惚想起来：这孩子打小就视自己为假想敌，天天想方设法要把妈妈从自己身边‘抢回去’。
　　这不，自己刚回来，行李还没安顿好，这孩子就跑过来示威了。
　　放在以往，杜欢必然不会在这种事上较真。
　　但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杜欢突然就觉得前20年的自己活得实在委屈，嘴先于脑子擅自动了口，说了原来的自己绝对不会说的话。
　　他突然像叹息一样发问：“妈，原来您是会做母亲的啊？”
　　这话说得很重，一刀捅破了覆在这段畸形的母子关系上那张遮羞用的窗户纸，露出支离破碎的内在。
　　女人身体一抖，僵在了原地。
　　她哆嗦着转过身——脸已经全白了，冲杜欢局促地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小到细不可闻的声音含糊着说了一句：“对不起。”
　　声音太小，可能连她身边的小儿子都没听到自己母亲说了什么
　　她牵着的小儿子突然撇撇嘴，在母亲腿上使劲拍了两巴掌，冲她不满地嚷嚷起来：“妈你松手！你把小晗攥疼了！”
　　女人仓皇着转过身，也不说话，拉着娇生惯养的小儿子匆匆去了厨房。
　　杜欢手不自觉地攥紧，再慢慢松开：他后悔对母亲说那样的话。
　　但杜欢没追上去，终究只是平静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轻轻合上了房门。
　　同往年一样，年夜饭依旧是“十全十美”十道菜，林晗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急切地想在这个不熟悉的“哥哥”面前展现自己在爸妈心中的地位，一会儿赖在妈妈身上撒娇，一会儿又颐指气使地让爸爸给自己夹菜。
　　林叔叔给小儿子夹了个鸡腿，又公正地把另一条腿放进杜欢碗里，笑得温文尔雅：“小晗到底是年纪小，一到过年就特别兴奋，阿欢你做哥哥的可千万别嫌他烦。”
　　“怎么会。”杜欢把碗里的鸡腿夹出来，放进虎视眈眈的林晗碗里，“小晗在长身体，让他多吃点。”
　　林叔叔嘴上说着“你别纵着他”，眼底的笑意却更浓了，他喝着小酒，兴致越来越高，话也越来越多，拉着杜欢天马行空吹嘘起自己成功的事业、牛逼的人脉。
　　杜欢说话不多，只在一旁乖巧地听，然后恰到好处地应和，把“一个懂事的晚辈”扮演得恰到好处。
　　旁边端坐的女人除了脸色有点白，看不出什么异样，她不说话，只盯着丈夫和儿子温婉地微笑着。
　　所谓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顿饭至少明面上做到了。
　　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看春晚守岁。还没到十二点，林叔叔那边已经鼾声大作，林晗缠着妈妈陪他拼积木，只有杜欢一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一侧紧紧盯着电视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歌舞，像是看得很认真。
　　只有杜欢自己知道，此时自己脑子里满当当全是一个人，想他手心的温度，想他温柔深沉的眼睛，想他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有你，这天对我来说才叫除夕；没你，这天什么都不是。”
　　他在干什么呢？他今晚怎么度过呢？他在想我吗？
　　杜欢此生第一次品尝这种感觉，心像是被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的绳子打了个死结，往另一个人身上使劲拖拽，激起一阵阵酥酥麻麻的钝痛——他才知道，这叫思念。
　　眼看着表盘上的分针即将指向12，林叔叔被林晗闹醒了，一家人守在一起，坐等新的一年开始。
　　杜欢突然坐不住了。
　　他扔下一句“我去上个厕所”，也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匆匆回了房间。
　　杜欢随手开了房间灯，急切地拨通了孟知客的电话，如果不能在新年的开端见到，那至少，他想好好听一听爱人的声音。
　　电话没有马上接通，但杜欢的耳朵敏锐捕捉到了熟悉的声响：叮铃铃——正是杜欢的手机铃！声音很小，但绝不是错觉！
　　他在附近？！
　　杜欢心“砰砰砰”狂跳起来，他匆匆跑到窗户边，把帘子“哗啦”一掀——
　　“嘭！”一朵巨大的烟花腾空而起，炸得绚烂，缤纷的火光下印出一个人的身影：孟知客正拿着手机站在楼下，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杜欢还愣着，恍惚中发现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接通了。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有点模糊，但同往日一般好听：“新年快乐。”
　　“嘭嘭嘭！”一串烟花应声腾空而起，夜晚的天在焰火的映照下绚烂得不可思议。
　　分针秒针恰到好处地压在“12”上——新年到了。
　　杜欢一低头，就看到孟知客站在那里，附近有放炮嬉戏的孩童、还有路过的情侣、欣赏烟火的家人……但那个男人往那儿一站，仿佛自成了一道风景，杜欢看着他，眼里再容不下别人。
　　杜欢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没有半点犹豫，拉开房门就风风火火往楼下冲，身后似乎有喊声响起，但全被他抛诸脑后。杜欢只觉得从身到心都很轻，像是这辈子都没这么轻快过。
　　他冲到孟知客面前，周围焰火还未熄灭，“噼里啪啦”烟花炸开的声音围着两人循环播放，震得人耳膜发麻。
　　杜欢气还没喘匀，他也不在意，双手罩在嘴上比成喇叭状，喊得几近破音：“新年快乐！”
　　孟知客侧过耳朵，两人面对面喊着说话：“你说什么？”
　　“新——年——快——乐！”
　　“啊？我没听清！”
　　明知道孟知客又在捉弄自己，杜欢却生不起气。
　　他不喊了，直接上前两步，一把勾住孟知客的脖子，嘴轻轻贴在男人的耳朵边上，还微微喘着气：“我说，我爱你。”
　　孟知客一下子愣住了，等回过来神，他揽住杜欢的腰，使劲把人往怀里揉，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
　　“我没听见。”
　　杜欢乐于纵着他，垫着脚贴在孟知客耳边又说了一遍：“我爱你。”
　　“我没听见，你再说。”
　　杜欢就一遍遍不厌其烦的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
　　他柔软的唇突然被堵住住，孟知客的气息凶悍地杀进来，在杜欢唇齿间攻城略地。杜欢被他亲得头发昏，恍惚中只知道用胳膊紧紧环住男人的脖子，像是在浮沉的海面上抱住了一块救命的浮木。
　　半晌，孟知客终于大发慈悲松开了杜欢饱经摧残的唇。杜欢早没了力气，整个人靠在孟知客的手臂上才勉强站住，蜷在男人怀里小口小口喘着气。
　　孟知客突然觉得遗憾：这里光线太暗，他看不到杜欢潋滟的唇色、透着红晕的皮肤，还有那双蒙着雾气的眼睛。
　　“一定很像块刚剥开一角的甜点。”孟知客默默想着，突然出手按住杜欢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抬，再次不讲道理地吻了上去。
　　一对爱人在新年夜拥吻，他们在无人知晓处交换誓言，漫天烟火皆是见证。

第104章 遗梦乡1
　　接下来两人滚到一起似乎是见顺理成章的事。
　　一同胡闹后, 杜欢累得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在孟知客订的豪华大床房里沉沉睡去。
　　睡梦里，似乎有许多光怪陆离的片段在脑海中闪现, 但那些陌生的场景匆匆出现、又匆匆退场，半点痕迹都没下，就像……只是一场荒诞妄想的吉光片羽。
　　旁边的孟知客似乎睡得也不安稳, 杜欢隐约感觉到他似乎总在动弹，但他实在疲惫得厉害, 只拉住孟知客的胳膊无意识地蹭了蹭, 嘟囔道：“别动, 好好睡……”
　　身边的动静果然笑了，杜欢搂着孟知客的胳膊, 再次坠入深度睡眠。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杜欢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紧紧箍住, 男人太用力, 杜欢疼得一个激灵, 被强行从混沌的梦境中拽出来：“你干什——”
　　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在看到孟知客脸的一瞬间不自觉噎住了。
　　男人的脸色实在难看得过于可怕了，那双总显得沉稳从容的眼睛此时此刻布满了血丝，他按住杜欢双手手腕，整个人趴伏在杜欢上方喘着粗气, 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困兽。
　　“怎么了？”杜欢尽可能让自己声音温柔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孟知客的头发，“做噩梦了？”
　　孟知客不答话, 就盯着杜欢静静地看，杜欢从不知一个人眼里能有这么复杂、深沉又克制的情绪，仿佛汇聚成一片浩瀚的海。他盯着男人的眼睛, 竟然没来由地生出些惶恐：“到底怎么了？同我说说好吗？”
　　孟知客没正面回答，他松开杜欢的一只手腕，揽住身下苍白纤细的腰，把人搂进怀里。他头轻轻点在杜欢的肩窝里，温热的气息拍打在杜欢的脖子上，居然开始没头没尾地说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以后生活要规律，要是跟继父一家来往会让你感觉疲惫，那就别跟他们来往。”
　　杜欢心猛一沉，他奋力直起身要去看孟知客的眼睛，却被男人托住后脑勺往下轻轻一按，轻易镇压了所有反抗。
　　“听我说。”男人声音沉静如水，“以后三餐要规律，不要一练字就忘了时间，少吃面包三明治，多吃热食，尝试着自己多做做菜吧，其实很有意思……”
　　“孟知客？”杜欢被这莫名其妙遗言一样的话说得心里发慌，他强行按耐下心里的不安，轻轻拍抚孟知客的背，努力把声音放轻柔，“让我看着你的脸，有什么事咱们慢慢说好吗？”
　　但是孟知客像个完全听不懂人话的棒槌，继续絮絮叨叨：“看见感兴趣的事就多去试试，遇见对脾气的人要多同人家说说话。如果喜欢学医就继续学，不喜欢就换专业……你要过得自由，要随你自己的心意。”
　　“孟！知！客！”
　　男人终于肯松开铁一样坚实的臂弯，把杜欢从怀里“放出来”。
　　杜欢急切地伸出双手扶住孟知客的脸，往下一按。视线交汇的一瞬，他满脑子想质问的话瞬间失了声，半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双眼睛里深沉的眷恋太过浓重，看得杜欢的心砰砰乱跳，越来越惶恐。
　　“到底怎么了啊？”杜欢声线明显在颤抖，眼角越来越红，露出少见的脆弱神色，“你别吓我好吗？出什么事你跟我说好吗？算我求你行不行？”
　　孟知客伸出右手，轻轻抚过爱人的脸颊、描摹过眼睛，然后点在鼻梁上，最后捏住下巴往上轻轻一抬，趁着杜欢还没反应过来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珍重的吻。
　　“杜欢，你一定要好好爱自己。”
　　——这是杜欢意识尚存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杜欢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他猛坐起来转身——旁边空无一人，连床榻都是冰凉的。
　　他一言不发盯着身侧看了一会儿，一点反应都没有，像一尊漂亮的蜡像。
　　半晌，杜欢面无表情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去浴室冲了个澡。
　　他穿戴衣物的时候听见大衣口袋里突然传出一串脆响，杜欢手往兜里一摸——那是一串钥匙，孟知客家别墅的钥匙。他面无表情盯着钥匙看了一会儿，然后沉默着放回了口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稳步踏出房间。
　　“你好，办退房。”杜欢把房卡轻轻放上前台。
　　“好的先生，”前台的年轻女孩接过卡，正干练地在电脑上操作，鼠标突然一顿，“先生，您预定的房间还有7天……”
　　“不住了，退房。”杜欢手在石砖上轻轻敲了敲，表情没什么变化。
　　“好的，”女孩面对着这么一张脸，声音压根大不起来，全程保持八颗牙齿的甜美微笑，“麻烦您查询一下是从哪个软件上订的房间，联系软件客服，费用应该可以沿原途径返还80左右……”
　　“不用了，谢谢。”杜欢淡淡打断她，有礼貌地点点头，随即转身离开。
　　“刚刚那个人！”杜欢前脚刚走，另一个在旁边窥伺的酒店工作人员冲进前台，抓住小姐妹的衣领使劲晃，“那张脸？是自己长的？”
　　“不然呢？”前台小姑娘瞥了自家没见识的闺蜜一眼，带着点“老娘可是见过美人正脸”的优越感，傲然开口，“人造的要是能达到这高度，娱乐圈能是现在这个水平？”
　　“对嗬……”小姑娘若有所思点点头，回味无穷地看着人早已消失的正门，“我就是有点奇怪，他是不是有点难过啊？”
　　“？”前台小妹狐疑看着她，“这就……已经脑补出一本小说了？”
　　“去你的去你的！”小姑娘呼她一巴掌，“干你的活去！”
　　——————————
　　杜欢平静地走回家，收拾好行李，同母亲一家简单“解释”了昨天的情况，又三言两语回绝了母亲的挽留，提上行李就出了门。
　　他脑子异常清醒，取出手机改签了车票，拦下一辆出租就直奔高铁站去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高铁站人不少，但大都是从大城市回小城探亲的务工者，人人脸上都带着即将和亲人爱人重逢的喜悦。只有杜欢逆着人流慢吞吞走，他表情并不难看，除了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些，别的没什么异样。
　　杜欢静静坐在高铁上。这节车厢人不多，前面这么多排只坐着一个大叔，他拿报纸盖住脸，鼾声比雷还响。杜欢看看旁边空落落的座位，从背包里取出来时两人同戴的围巾，一圈圈工整地系在脖子上。
　　他转过脸，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对着车窗轻轻哈了一口气，在上面写了一个“孟”，随即抹去，又写了一个“杜”，再迅速抹去。
　　他还想再写点什么，冻得发红的指尖却蹲在半空，迟迟下不去手。
　　半晌，杜欢转过身躺在靠背上，他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
　　才走了不过短短几天，别墅门前已经落了一层水杉的落叶，看着莫名有点荒凉破败。
　　走时暖阳当空，清风阵阵，景好人更好；回来时景萧条了，人不在了——只不过三天，杜欢却过出一种物是人非的恍惚感。
　　杜欢站在门前，手捏住钥匙，略微的迟疑之后才“啪嗒”开了大门。
　　他拖着行李慢慢进了房子，捏住门把的手开始不自觉地抖，上面一条条血管清晰可见，可手的士人还在强作镇定。
　　“孟知客？”杜欢轻轻喊了一声，但很可惜，没人应。
　　“孟知客！”杜欢把声音抬高，但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些微他自己的回声，再没半点动静。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真正面对的时候并没有意料中那么好接受。杜欢眼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一下子灭得干干净净。
　　像是瞬间失去了全部力气，他背紧贴住墙壁，慢慢滑坐在冰凉的地面上。杜欢伸手按住脸，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但没发出半点声音。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声微弱的叹息从他指缝间挤出来，消融在安静的空气中。
　　孟知客消失了，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
　　今年摔了一跟头，不幸扭了脚
　　蠢作者一瘸一拐到医院拍片子，本来以为走个过场，结果查出来有点骨折
　　我大惊失色：平地摔怎么可能骨折？难道我我年纪轻轻就骨质疏松？
　　医生奇怪地看我：应该是你年纪轻轻压根没有骨质疏松，是怎么做到平地摔摔这么重的？
　　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啊（泪
　　感谢鹤辞辞同学的地雷和营养液！是我倒霉透顶的今天最快乐的安慰（抹泪

第105章 遗梦乡2
　　这大该是20年以来杜欢度过的最刻骨铭心的春节。
　　新年伊始, 这本该是一年当中最喜庆的几天，杜欢却过得半点人烟味儿都没有。诺大的房子冷冷清清，除了他偶尔收拾东西发出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简直看不出有人在住。
　　一天连一天，杜欢没有别的娱乐活动，只知道埋头整理孟知客留下的东西。但诡异的是, 房子主人留在屋里的东西居然不比杜欢这个借住的过客多多少，房子的很多地方半点生活痕迹都没有, 这套别墅少说也有九成新。
　　大概是急病乱投医, 杜欢不知怎的想起些孟知客曾教给自己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艰难翻出那点寡淡的记忆，就用孟知客留下的笔记本顺着内网跌跌撞撞摸进了遗梦乡玩家的内部论坛。
　　杜欢微皱起眉, 一边嫌弃这网站, 一边又把一点隐秘的希望寄托于这不靠谱东西上面：就算是捕风捉影, 万一能找到点踪迹呢？
　　但很遗憾, 一无所获。杜欢下了大功夫, 却只捞到些“诸如新人怪物孟欢、孟离究竟是何许人也”之类胡说八道的分析贴。
　　又过去了两天，无人敲门。
　　杜欢脑子越发浑浑噩噩，每晚睡觉全是混沌杂乱的梦，常常半夜惊醒，且每次醒来都大汗淋漓, 像刚从溺水般的困境中脱身。他越发厌恶睡眠, 连带也不想吃饭，只有饿到极致的时候才恍恍惚惚摸下楼翻出来东西充饥。
　　不过区区几天, 他整个人越发形销骨立，像一个风一吹就要散开的魂。
　　初四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蒙蒙亮, 杜欢坐起身，面无表情把头埋进被子里。
　　有一个问题，杜欢曾无数次隐约想起，但总刻意地忽视掉，他没想到自己真的有要面对这问题的一天：倘若孟知客突然扔下他消失，他连去哪找人都不知道，只能乖乖被遗弃。
　　一个呼之欲出的问题在杜欢脑海中反复弹出，日日夜夜纠缠他折磨他：孟知客到底是谁？
　　他就这样突然来再突然走，当我是什么？
　　初八，清冷得像栋鬼宅的别墅，终于有人按响了门铃。
　　杜欢跌跌撞撞从二楼卧房跑下去，他攥住扶梯的指尖微微痉挛，脚步慌慌张张，差点把自己从二楼绊下去。
　　“砰！”杜欢猛打开门，把门外西装革履的陌生人吓了一跳。
　　——不是孟知客。
　　陌生男人扯了扯领带，迅速收敛起惊讶，恢复精英做派微笑着开口：“杜欢先生您好，我叫徐录，受人委托……杜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杜欢墨一样黑的眼睛死死盯着男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显得他本就单薄的身体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杜欢脚下突然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名叫徐录的男人又被吓了一跳，赶紧手忙脚乱扶起杜欢：“杜先生，您是不是身体抱恙？要不我先送您去医院咱们再谈事？”
　　“谢谢，不用了，麻烦您就在这儿说明来意吧。”杜欢微微闭上眼睛，仍在颤抖的手用力按上太阳穴，看起来整个人已经不堪重负。
　　虽然对面前虚弱的美人深感好奇，徐录秉持着良好的职业素养迅速恢复状态，他拿出文件夹，抽出文件扉页的一点文头，优雅一笑：“杜先生，我想我们还是进屋说比较好。”
　　徐录坐在客厅沙发上，不经意地打量着这栋别墅——装修风格简约，但用料上佳，整套房子处处低调，但又从细微处透着精益求精的考究，看样子主人在装修的时候着实花了心思。
　　“杜先生，我受孟知客孟先生委托，帮他办理个人资产交割的手续。”徐录轻咳了一声，微笑着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平摊到杜欢面前，“孟知客先生名下的总资产已经清算完毕。”
　　精明的律师扶了一下了眼镜，露出一个有点暧昧的微笑：“这别墅不错，恭喜杜先生，它以后属于您了。”
　　“这是赠与合同，请您过目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请在这几个地方签个字吧。”
　　徐录说完，双手交握重新坐下，将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漂亮年轻人。
　　出乎他意外的是，从这位杜先生脸上看不出半点天降横财的喜悦，恰恰相反，他脸色难看得可怕。徐录看着他的表情感觉后背一阵阵地冒寒气的，总觉得下一秒杜欢就要跳起来把手里的合同撕了。
　　但杜欢没有 。
　　半晌，他堪称平静地抬起头，一双稍显淡漠的眼睛里不知道埋藏了多少风浪：“没有问题，徐律，麻烦给我一支笔。”
　　“啊？”杜欢态度变化太快，徐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哦，好的。”
　　他递上笔，看着杜欢迅速在文件上签字，心里慢慢生出点鄙夷的感慨：人到底还是爱钱啊。
　　杜欢飞速签完，把文件往茶几上“啪”一甩：“您同委托人见过面？”
　　徐录带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摇头：“抱歉，杜先生，我的职业道德不允许我出卖委托人的隐私——”
　　他话音还没落，只听“嗡”一声闷响，像是刀刃破开风声发出的声音，徐录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把明晃晃的纤薄小刀递到自己面前。
　　徐录：“？”
　　漂亮的青年两指夹着手术刀，很随意地在徐录脖子上点了点，好像手里拿的是什么不值一提的玩具。
　　锋利的刀刃从皮肤上轻轻掠过，针扎一样的疼痛顺着皮肤上密布的神经网络径直“戳进”他的大脑，徐录一个激灵，整个人瞬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我草草草，这他妈是真家伙！”
　　“徐律，”杜欢声音没什么波澜，甚至有点疲惫，明明年纪不大却像极了做惯了这档子事的老手，“麻烦您再想想吧。”
　　过了一会儿，名为徐录的律师几乎是连滚带爬出的别墅，进屋时的端正仪态早不见了踪影。
　　杜欢站在客厅中央沉吟不语，他一边无意识地摆弄着手里的刀，一边低声复述徐录刚吐出的信息：“没有直接接触、邮箱通讯……只知道委托人的基本身份信息……还有那份赠与合同……”
　　他站在空荡荡的别墅中央，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什么人发问：“你不会回来了，对吧？”
　　自然无人回应。
　　“你不会回来了。”杜欢再开口的时候说的是肯定句，他自己回答了自己。
　　杜欢手里的刀像一尾有意识的银蛇，“噌”滑进了袖口。他再抬头时，脸色仍旧是苍白的，但眼睛里再看不见半点茫然和软弱。
　　他拿出手机，迅速拨通刚被自己放出门的倒霉律师的电话：“喂，徐律，刚刚的事不好意思，我只是有点性急……对，我诚恳向您道歉……”
　　“有点事要拜托您，”杜欢声音一沉，用语依旧礼貌优雅，但就是给人一种说一不二的威慑力，“麻烦您辛苦些，尽快把赠与手续办妥……是，该交的税马上交……”
　　他顿了一下：“我大概不会再在这里停留太久。”
　　杜欢按下暂停键的时间仿佛重新开始了流转。他迅速回卧房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时隔七天，杜欢再次迈出了别墅的门。
　　他先回了趟学校，学院教务那边只留了一个老师值班。
　　杜欢走过去：“老师您好，我想请问一下，您这两天有收到孟知客孟老师的消息……”
　　教务老师一听孟知客的大名，脸色刷一下黑了：“你是他的学生？”
　　“对。”
　　“昨天院长突然收到这位老师的辞呈，据说他老人家放下身段一通规劝，好家伙，对面连个回话都没有，院长亲自打电话过去也没人接！”老师越说脸色越难看，“这倒好，下学期的课还得重排，我特么被当场扯回来加班！你说哪有人大过年辞职的？连句解释都没有？现在年轻老师怎么这么没有责任心啊！……”
　　应该是终于找到一个人诉苦，这位教务老师跟倒水一样哗哗啦啦说个不停，半天才反应过来面前的学生是来打听事的。她轻咳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那个，你找他有事？”
　　“一点小事，”杜欢随口一笔含糊带过，“没关系，不急。”
　　杜欢摆出闲聊的姿态，一点点引着这位话痨的老师继续吐槽：“您说他匆匆忙忙辞了职……按说h大的教职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offer，他怎么说辞就辞了呢？”
　　“可不是！”教务老师翻了个白眼，“仗着学历高？切，在咱们大学校园里，随便一砖头下去能拍死一打海归博士，他顶多算个差不多。”
　　“他是……？”杜欢佯装听出点兴趣。
　　“国内f大的本硕，出国在m大读的博，生物领域，回来进了基础医学院。”
　　“哦。”杜欢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生科领域的话，确实在国外方便发展些，说不定在国外研究所拿了offer？”
　　教务老师又翻了个白眼：“那谁知道。”
　　“既然能出国读藤校，家里条件应该相当不错吧？”杜欢每句话都埋着钩子。
　　教务老师正在给孟知客办离职手续，随口就把前职工的隐私信息抖了个干净：“哪有，他福利院出身，没爸没妈，出国应该是靠学校项目还有勤工俭学吧……说来也怪励志的。”
　　“读完博就来h大任教？”
　　“是啊，”教务老师啧了一声，“28岁读完博回国了，确实牛逼，要不连院长都拉下脸挽留人家呢。”
　　“……”杜欢没再接话，突然陷入长久的沉默。
　　老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兴致一上来同面前这个学生说太多了，她有点警惕地抬起头：“你对孟老师这么感兴趣？”
　　“唔。”杜欢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你……”教务老师眯起眼睛，面前的学生长得太有冲击力，令人很难不印象深刻，“是19级加权第一那个……叫杜——”
　　“杜欢，欢喜的欢。”杜欢冲老师微微一笑，“老师，我来办休学手续。”
　　◎作者有话说：
　　爱你们木啊

第106章 遗梦乡3
　　杜欢走之前去了趟学校保卫处见东辰。
　　“什、什么？！”东辰刚修完春节长假, 脑子还处于半萎靡状态，工作都蔫巴，更别说迎接这么冲击的消息。
　　他机械地重复了一遍杜欢的话, 怕是大脑还没能充分理解：“孟知客人家蒸发了，你要去找他所以办了休学，我们三人组队暂、暂时解散？！”
　　“只是暂时。”杜欢冲东辰挥了挥手机, “有事打我电话，我走了, 再见。”
　　他说完这些, 完全没继续解释的打算, 冲东辰点点头，就利落地转身走了。
　　东辰满脑子都是“你在开玩笑吧”和“你真要走啊”, 在重度冲击下杵在原地愣了半天才勉勉强强明白过来状况, 好不容易等他回过神追出去的时候, 门口的街巷空空荡荡——早不见了杜欢的身影。
　　他抬头远眺, 突然觉得门口路两侧的梧桐全光秃秃一片难看得很, 比年前还要萧条，看着人心里难受。
　　东辰冲杜欢离去的方向怔怔看了半晌，然后伸出一只胳膊，高举过头顶，声音有点说不出的颤抖嘶哑：“祝你好运, 再见。”
　　——————
　　“手续已经办妥是吧, ”杜欢一边跟徐律通话，一边朝校大门慢慢走, “好的，辛苦，报酬尾款我明天就打您账户上。”
　　他关了电话, 一抬头，满眼全是梧桐树的枯枝。
　　大概是因为长得快、好养活，学校梧桐树奇多无比，春夏看着生机勃勃，但一入秋冬就显得加倍萧条。
　　杜欢一个晃神想起他和孟知客在校园里初见那天，彼时日光正好，一晃岁月如梭，景寂寥了，人也没了。
　　他唇角微微一颤，溢出一声苦笑。
　　杜欢仰起头，最后看了气派的校大门一眼，大步流星走出了正门。
　　——————
　　“您好，我要报案。”在家过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杜欢就去派出所报警，“我爱人失踪了。”
　　“您爱人是……？”接待的民警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不只是因为脸，还因为他看起来实在太年轻了，似乎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
　　“我叫杜欢，失踪人名叫孟知客，原h大基础医学院老师，”杜欢慢慢地说，条理清晰得可怕，“我已经询问过全部亲友同事，从大年初一早上开始，再没有一个人同他见过面；昨天早上给h大基础医学院院长发送辞职邮件后，再无任何消息。院长收到邮件后，采用多种渠道想与他联系，全部以失败告终。介于此，我认为辞职邮件是定时发送，时间不具备参考价值，孟知客失踪时间超过24小时，满足立案标准。”
　　年轻的小民警被他朗诵报告般一长段话说愣了，黑水笔悬在半空，本子上空空如也，比脸还干净。
　　“您确定，”杜欢温和地提醒他，“不需要记录一下？”
　　“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拿着笔，吭吭哧哧地小声问，“那个、能麻烦您……”
　　杜欢善解人意：“我叫杜欢，欢喜的欢，失踪人孟知客……”
　　小民警记录完，按部就班同杜欢说些套话：“您放心，我们会立即组织人手调查，麻烦您留下电话，一有进展我们会立即通知您。”
　　杜欢接过本子留下手机号，但并没有走的打算：“没关系，基本的行程信息应该很快能查到对吧，我不急，就在这等着好了。”
　　“还有，”杜欢在本子上【姓名：孟知客（女 ）】旁边点了点，“性别错了，是男性。”
　　“啊？”年轻小民警困惑地反问他，“您不是说失踪的是您爱人……”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整个人瞬间哑火，嘴巴猛得合上。
　　“对，”杜欢神色坦然，看不出半点避讳，“是我的爱人。”
　　同一般寻人者的哭天抢地不同，杜欢怎么看都冷静得有点过分了，他只静静在派出所的座椅上发呆，既不催促、更不哭闹。
　　“诶，那谁啊？”没过一会儿，另一个年纪大点的民警刚出了外勤回来，一边咕嘟咕嘟给自己灌水，一边冲杜欢的方向一挑眉，“长成那样……小明星？”
　　“害，h大高材生，来报案的。”小民警把杜欢填的表还有自己做的记录全拿出来，“何哥，您看下。”
　　“啧啧，失踪，又有得忙了。”被称作“何哥”的民警明显老道得多，扫了一遍资料，也没大惊小怪，“小曾，去找你刘哥带两个人去h大了解情况，核实一下，确系失踪的话就赶紧报市局联系s市，去他俩最后见面的那个宾馆把监控调出来。”
　　“还有，”何哥一把按住当场就要撒蹄子跑的小曾，“尽快跟h大基础医学院院取得联系，要到那封辞职邮件！”
　　“好嘞！”
　　“还有，我待会儿把那个叫杜欢的报案人带到后面去，再跟他聊聊。”何哥拍拍小曾的头，“你作记录。”
　　“啊？这么正式啊。”
　　何哥手还悬在小曾头顶，直接猛往下拍一巴掌，打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诶呦喂”：“蠢！按这姓杜的所说，他早就发现人不见了，好家伙人家硬生生等了七八天才来报案，等什么？等过完一个舒坦的年吗？”
　　“期间还发生财产赠与……”何哥莫测地笑了声，扬起头下巴冲杜欢的方向点了点，“还有，这他妈是我见过最冷静的失踪者亲属。”
　　“那……”小曾有点傻眼。
　　“人别让走，带去多聊聊，”姓何的民警把警帽扣回头顶，“他知道的一定比说出来的多。”
　　他径直走到杜欢面前，伸出右手：“杜先生，我姓何，何毅。”
　　杜欢握住他的右手：“何警官，幸会。”
　　“杜先生不急着走吧，”何毅微微眯起一双老辣的眼，“刚做笔录的是个新人蛋子，很多地方没弄清楚，估计得麻烦您再跟我去仔细聊聊？”
　　杜欢点点头，一只手撑住座椅的扶手慢慢起身。他脸色同前两天比已经好了不少，但依旧算不上健康：“好，不急。”
　　一天后，围着桌子抓耳挠腮就不再是派出所的片警——市局刑侦大队里再次灯火通明，一群刑警对着手头的线索百思不得其解。
　　“草！”支队长武光吾把手里一把资料往桌子上一砸，当场吓醒了几个昏昏欲睡的刑警，“他妈邪了门了，我就不信真有人能人间蒸发！”
　　“从初一早上开始，航空铁路信息一概查不到，宾馆监控对着一帧一帧查，他妈连个衣角都没看到。”
　　副队长把烟从嘴边拿开，抖了抖，露出一口专属老烟民的黄牙：“h大可是专门给市局发了函，说是这位孟老师的辞职信真伪存疑，学校决定保留编制，督促咱们尽快破案。”
　　“我他妈用得着他们来督促？”武队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凳子，“就他娘的会施压施压，半点儿线索都给不出来！当老子是牲口？”
　　“行了啊，”刘副队缓缓吐出一口烟，按了按太阳穴，“那个报案的杜欢知道现在情况吗？”
　　“已经打电话说了。”一个年轻刑警“噌”站起来。
　　“什么反应？”
　　“没啥反应……他哦了一下，说了几句‘辛苦你们’之类的客套话就把电话挂了。”
　　“啧。”武队暴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武队，是不是跟派出所何哥说的那样，这小子值得注意啊？”小刑警小心翼翼问。
　　“已经查了，”刘副队又点上一根烟，“我亲自去的，这位大学霸性格孤僻，特长学习、爱好学习。据他同学说这人从来没跟人红过脸，也没开心过，有点情绪障碍症那意思。虽然说他看上去冷静得过分了，但结合往常性格吧，也算说得通。”
　　“关键这小子干了惊世骇俗的事，跟自己男老师谈恋爱，”武队哼了一声，“还有个邪门的事啊，刚从教务那知道这位杜高材生办了休学，八成是为了失踪的爱人。”
　　“卧槽，真爱啊！”
　　“去你的真爱。”武队顺手把人脑门一按，“我总觉着这个姓杜的不对劲，这样，派几个弟兄去他家门口蹲着。”
　　“你，去调一下他这段时间通话记录。”
　　“那个受委托做财产赠与的律师呢！联系上没有！赶紧把人给我找过来！”
　　“小吴，s市那边协查函发过去没有！催他们给老子动作快点，宾馆工作人员笔录怎么还没传过来！”
　　“啪！”武队双手一合，一声惊天动地的巴掌拍得在场所有人心肝一颤，“’名校教授失踪案‘，多大噱头啊！这他娘再不加快点进度，想上微博知乎被人吊起来骂吗！”
　　“所有人，现在立刻动起来！”
　　————————
　　被列为重点注意目标的杜欢此时正沉默地坐在别墅里发呆。房子冷得像一座冰窖，杜欢却像故意自虐一样，就是不开空调。
　　“孟、知、客。”杜欢微微张开嘴，把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
　　他走到床边撩起窗帘，房子外有人盯着，他很清楚。
　　好歹是在死亡边缘蹦迪了半年，杜欢比从前更加警觉敏感，门前那几道窥伺的目光对他来说并不难发现。
　　关键是麻烦。
　　杜欢很清楚孟知客虽然消失得匆忙，但走之前已经尽可能料理好了所有事，辞职、财产转让……种种手段都确保他能悄无声息消失在这世界上——只要杜欢不多事。
　　而杜欢也知道，由于遗梦乡的存在，自己能提供给警方的信息实在漏洞百出，打眼一看全是疑点。
　　但他没办法，大概是直觉使然，这几天杜欢没来由地感觉到越来越清晰的焦躁和急迫——他快没时间了。
　　找警方求助是他所能想到所有手段里最高效、最快捷的一种。好在警方确实没让他失望，杜欢赶在下一次遗梦乡开门之前拿到了全部自己想知道的信息。
　　“孟、知、客。”杜欢又把三个字低声重复了一遍，呼出的热气在窗玻璃上结了层水雾，杜欢抬起手指，在上面慢慢画了个问号。
　　“你不是人对吧？”他堪称平静地低声发问。
　　房子里空空如也，自然无人回应。
　　◎作者有话说：
　　再次感谢鹤辞辞同学的营养液！爱你们mua

第107章 遗梦乡4
　　正如警方困惑的, 一个人怎么能凭空消失呢。
　　刑侦支队长武光吾也这么想，他甚至一度怀疑杜欢碎尸杀人，接下来的两天几乎把s市的那家宾馆扒了层皮, 结果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直到被市公安局长指着鼻子咆哮“谁他妈在宾馆碎尸，隔壁住的都是聋子吗！你再他妈乱发神经病就给老子把这身衣服脱了滚蛋”，才悻悻收了手。
　　一个人不会凭空消失, 也不会凭空出现。
　　警察拿到了孟知客所谓孤儿院时期的资料，确实是“孟知客”这个名字, 无父无母, 还留有高考前的一些照片资料。
　　有几张小学拍的、也有初高中受表彰的……眉眼还真有现在的影子, 小小年纪就能看出日后必然是个帅哥。
　　“聪明懂事，性格随和, 成绩优异, 直接考上f大、保了研, 又拿着全额奖学金出国读博, ”武队抖抖手里的资料, 看向杜欢，“杜学霸，这简历比你还金光灿灿吧？”
　　见杜欢沉默不语，武队腆着胡渣子脸凑近些：“就是有一点我很奇怪，这种完美无缺性格又好的人, 他怎么会就……从小到大半个联系密切的人都没有呢？”
　　“当然, 除了你哈。”武队笑着摆摆手，“说到这个, 有什么想法吗？”
　　杜欢终于从长久的沉默中抬起头，他看向武光吾的一瞬间，身为铁直男的武队心里哐当抖了一下, 只剩一个念头：这人长得真是操他娘的漂亮。
　　“没有。”杜欢语速不急不缓，“有件事我想麻烦武队。”
　　“你说。”
　　“麻烦您不要再针对我，”杜欢神色坦然，“或许您换个角度，把我也视作‘被隐瞒者’，说不定很多事就解释得通了。”
　　武队愣了一下，然后嬉皮笑脸拍拍杜欢的肩：“你们这些个学霸就是爱多想，警察叔叔肚子里哪有那么多弯弯绕啊？行了，我看你也怪累的，早点回去休息吧。”
　　杜欢点点头，也不推脱，转身直接走了。
　　他没告诉武光吾，想来全世界也只有杜欢一个人能看出来：照片里那个小孩不是孟知客。
　　或者说不是杜欢认识的那个“孟知客”。
　　所以说世间就有这么一个“人”，凭空出现、再凭空消失。
　　杜欢一个人坐在别墅大厅里，双手交握放在胸前，大段大段的回忆开始在他脑子里闪回：孟知客体质强悍到接近非人；孟知客全部资产来源于一年内炒股所得，暴富得莫名其妙；必须心怀渴望才能进入遗梦乡，但是从孟知客完美逆袭的人生轨迹中看不出半点产生病态执念的可能性，所以到底是什么离谱的愿望逼得他在遗梦乡里攒了这么多年的积分？
　　上一个副本里，为什么他的行为无比精准，宛如未卜先知？
　　倘若人生经历着这么普通又励志，孟知客为什么拒绝吐露，并多次说“只是比起隐瞒你我更不想欺骗你”？
　　……
　　可疑的细节太多，原来他未曾留意、或者说刻意不去留意，但事到如今猝然回头，才发现自己潜意识中排斥的真相像一个漩涡——他迟早溺死其中。
　　孟知客不是人。
　　杜欢平静地断定了这个事实。
　　他会想起不久前自己和孟知客的对话：
　　【“你的苦衷和遗梦乡有关？”
　　“是。”】
　　那“孟知客”到底是什么东西？遗梦乡里成了精的npc？
　　杜欢慢慢伸开手，五指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痉挛，一个接一个可怕的问题从他脑海中不受控地蹦出来：他为什么消失？是自己主动还是不得不消失？他现在……安全吗？
　　零点，杜欢刚在卫生间洗完脸。
　　应该是思虑过重，杜欢这两天基本没好好睡着过，就算闭上眼睛勉强浅眠，脑子里也净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场景和碎片，一睁眼就全忘了，只留下更加疲惫的大脑。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看不到一丝血色，就算拉进恐怖片里也丝毫不违和。
　　杜欢又用凉水拍拍脸，强打起精神——进入遗梦乡，这是自己同孟知客联通的最后一点可能，就算只有一丝，他也得拼了命牢牢抓住。
　　镜框泛起点悠悠的青色，杜欢心神一凛，心底那点期待感瞬间压过满身的疲惫：要来了！
　　那圈长方形的青色光环逐渐放大，在杜欢面前最终定型为一个“门状物”。
　　杜欢心跳如雷鼓，他刚准备踏进去，谁料一撮白毛突然从“门”后露了出来，杜欢脚步微微一顿。
　　随即，半只熟悉的兔头探了出来，许久不见的兔子绅士“看着”杜欢，偏了偏自己只剩半截的脑袋：“杜欢先生，好久不见。”<br />
　　事出反常必有妖，杜欢皱起眉，不情不愿地同它客套：“好久不见。”
　　兔子绅士整只兔从门后走出，还是那身规整的燕尾服，和初次见面一样，它低下自己滑稽的脑袋冲杜欢深鞠一躬：“玩家杜欢你好，遗梦乡管理员666号竭诚为您服务。”
　　“我来这里有事通知，”兔子三瓣唇微微咧开，“恭喜您杜先生，终于能从没有尽头的噩梦里脱身了。”
　　杜欢心猛一沉，只见兔子张开双臂高声宣布：“玩家杜欢，已从遗梦乡玩家名册中除名！”
　　“恭喜您，”它朝杜欢微微颔首，“您自由——”
　　“理由呢？”杜欢硬邦邦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住来的，他往前两步，可能是浑身煞气太重，吓得见多识广的兔子管理员都不自觉退了半步。
　　“不予告知。”兔子鼻尖上胡须轻轻抖了抖。
　　“离开遗梦乡的方式只有两种，一、愿望达成，二、死亡。”杜欢指甲因为攥得太紧死死掐进肉中，血顺着指缝往下淌都没有察觉，“你觉得我中了哪一条？”
　　“这只是玩家们根据经验口口相传的说法，并非官方铁则。”兔子唇角微微上翘，杜欢居然从一只兔子脸上看出了狡黠。
　　杜欢闭上眼，血渍斑斑的手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揉，再睁眼时，已经看不出半点歇斯底里的崩溃，全然恢复了往日的优雅淡漠。
　　“孟知客是谁？”杜欢盯着兔子。
　　兔子鼻子抽了抽，似乎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愚蠢又荒谬：“不与告知。”
　　它身后遗梦乡的门突然开始明灭不定，应该是在督促，兔子回头瞥了一眼，转过身优雅颔首：“杜先生，失陪——嗷！”
　　杜欢一个箭步上前，右手死死掐住兔子毛绒绒的脖子，像是漫长压抑后的爆发，所有极端情绪在这一瞬破土而出，杜欢看起来活像悬崖边的亡命徒，浑身上下散发着孤注一掷的气质。
　　他把刀架在兔子脖子上，像是自言自语：“我就好奇，遗梦乡的管理员被砍下头会死吗？”
　　刀锋没入兔子白花花的皮毛，管理员发出一声惊慌失措的呜咽，一缕红色粘稠状液体顺着皮毛淌下。
　　“看来刀能切进去，”杜欢声线没什么波澜，“如果砍下头无伤大雅，那切碎身体呢？”
　　极致的惊恐下，兔子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面前这个疯子非常清醒。
　　美艳绝伦的疯子提起染血的刀在兔子仅剩的半张脸上轻轻拍了拍，露出有些亲昵的微笑：“兔子先生，你说呢？”
　　非人的管理员在一个人类身下不自觉地发抖，滑稽的三瓣唇颤了半天才勉强找回声音：“你疯了吗？你已经脱离了遗梦乡，你得到了大笔财产，你可以在人类社会生活得很好！你发什么神经病要杀遗梦乡管理员！你知道后果吗！”
　　它越喊嗓门越大，从壮着胆子劝说、到不理解的质问，最后几乎是歇斯底里咆哮起来。
　　但杜欢只冷漠看着它，耐着性子等它吼完，他用刀背轻挑起兔子毛绒绒的下巴，声音很轻：“我不正常这件事，你们到今天才知道吗？”
　　“说，孟知客是谁，现在在哪？”
　　兔子感觉到脖子上一阵尖锐的刺痛，它张张嘴，终究还是畏缩但坚定地扔下四个字：“不予告知。”
　　“啪——”杜欢感觉到自己脑中什么摇摇欲坠的东西突然断开，眼前一切都开始发白，剧烈的耳鸣彻底阻断了他的思考，以至于他拿刀的手不受控地抖个不停，越来越多兔子的血涌出，几乎染红了整个卫生间的地面。
　　“滴”
　　熟悉的音效突然在杜欢浆糊般的脑子里炸出：
　　【警报：管理员666号遇袭，即刻回收！】
　　“等……”杜欢强忍着越发剧烈的头痛，绝望地加重了左手的力道，死死掐住兔子的脖颈，这是他同遗梦乡最后微薄的联系，也是他随后一点指望！
　　但几乎是眨眼间，被杜欢挟持的兔子突然从他身下消失，连根白毛都没剩下——
　　“不！”杜欢猛站起身，一头扎进即将消失的遗梦乡大门。
　　但随着“咣当”一声巨响，他恍惚中感觉到自己撞上了什么冰凉的硬物。杜欢慢慢转过头，从自家卫生间四分五裂的镜子里看到无数双一模一样的眼睛——藏着压抑不住的绝望和悲哀。
　　杜欢感觉到有温热黏腻的东西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木然地抹了一把拿到面前，看到掌心一片扎眼的猩红。
　　他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讥笑，像是在嘲讽自己如今不人不鬼的狼狈样子。
　　“嗡——”又一阵耳鸣铺天盖地袭来，杜欢眼前一黑，再没了意识。

第108章 遗梦乡5
　　“师傅, 去骊山。”杜欢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
　　出租车司机心惊胆战看着纸一样单薄的青年，这人浑身上下都带着病气，虚弱到仿佛能站起来行走就是个奇迹。
　　司机眉角一抽, 看着青年拖着步子晃晃荡荡打开车门，总觉得如果外面风再刮大一点，怕是能把他掀飞到半空。
　　“那个……”司机颤巍巍开了口, “小伙子啊，你确定不需要先去趟人民医院？”
　　“去骊山。”
　　“不是叔叔说你啊, 这还没出正月呢！就你今天穿的这套衣服, 就算是健健康康的人都能在山顶上冻厥过去, ”司机叹口气，一边给车调头、一边语重心长地劝导, “年轻人, 别遇到点事就想不开, 非得要没事找事自虐一把, 去年我邻居家的——”
　　“我说, ”杜欢实在没心力去应付旁人，哪怕人家是出于善意，“去骊山。”
　　司机突然感觉背后一寒，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连带着车都在马路中间打了个摆子, 吓得后面的车“叭！”咆哮了一声以示骂娘。
　　“哦好好好……”司机摸了把冷汗诺诺应道, 从此一整路再也没敢说一句话，直接朝骊山飙了过去。
　　杜欢刚下车, 司机就一踩油门飞速溜了。
　　他盯着骊山风景区的大门牌匾，拖着沉甸甸的身体往售票处走。杜欢感觉到身体正在不正常地发热，背后冷汗一直在流, 耳鸣仍旧一阵阵袭来，只是没有刚刚那么尖锐，他昏迷过去的时候砸在地板上半边身体还在麻木地痛，额头上被镜子碎片划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组织液。
　　他在高烧、遍体鳞伤、额头的伤可能需要缝针、可能会感染……杜欢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濒临极限，迫切需要治疗。
　　但他依旧买了票进了景区大门，一步步缓慢但坚定地走在上山的楼梯上。
　　最近春寒料峭，又正值春节假期刚刚结束，景区人少得可怜。
　　杜欢走走停停，不知道爬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只知道自己内衫已经汗透了，牙关都在不受控地打颤，甚至视野里已经出现了重影。
　　但他仍不知疲倦地向上，向上……像个没知觉的永动机。
　　终于，杜欢身形一晃，突然不受控地往后跌！
　　后面一小伙见状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前，一把拉住杜欢的手臂往前猛一拽，把人从鬼门关硬扯了回来。
　　小伙着急忙慌扶着杜欢走到最近的一个休息平台，让他坐下，声音里多少有点紧张：“你没事吧！”
　　杜欢微微笑了笑，摆摆手：“多谢，没事。”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是谁——市局派来监视他的年轻刑警，在他家门口蹲了好几天，刚刚也一路尾随，甚至自掏腰包买票跟着自己爬山，看来是个实心眼的人民警察。
　　但杜欢没戳穿他。
　　大概是因为运动，杜欢苍白如纸的脸上泛起一团嫣红，嘴唇也渗出点血色，竟比上山前看起来健康得多。
　　“你……”年轻刑警看着他欲言又止，半晌还是犹犹豫豫说出口，“是不是去趟医院比较好？”
　　杜欢又摆摆手，他双手按住石桌缓缓起身，然后微闭上眼睛抵挡眩晕。
　　“您也来爬山？”半晌，杜欢睁开眼转向他，然后朝上指了指，“要一起吗？”
　　小刑警忙不迭地点头，心道：你不说我也不敢走啊，要是把你这么个病怏怏的关键证人扔这儿，万一出了意外，武队非他妈地剐了我。
　　他虽然心里诽谤面前这盏支离破碎的美人灯，面上还客客气气：“行啊，缘分！”
　　“您……？”
　　“哦，我李愿。”
　　“我叫杜欢，幸会。”杜欢微笑着冲他点点头。
　　“怎么想着这个天气来爬山呀？”李愿开始旁敲侧击。
　　杜欢侧过头看他：“那你呢？”
　　“害，这不……”李愿胡扯了个理由，“锻炼身体嘛。”
　　杜欢回头，低声说：“我有个愿望，穷尽世上的方法怕是难以实现。”
　　“哦！”李愿恍然大悟，“所以生着病来爬金顶？听说这里寺很灵的，你这够虔诚啊！”
　　杜欢只微微笑了笑，没有回答。
　　“咋么不跟家人朋友一起呢？”李愿又开始若无其事地套话，“多危险呐。”
　　杜欢停下步子，攥着旁边的扶手喘了会儿气，然后低声道：“因为无法同别人说。”
　　李愿心里霹雳哗啦炸成一朵烟花：草！果然这人藏着隐情没报告！这要是被我打听出来少说值个通报表扬吧！
　　他佯作漫不经心地问：“害，我看你怪苦闷的，反正咱俩素不相识，要不你把我当树洞随便吐吐苦水吧。”
　　杜欢闻言一愣，然后转过身盯着年轻的警察看了一会儿，就在李愿越来越心虚的时候，杜欢突然点点头：“好啊。”
　　李愿还没来得及狂喜，就听杜欢开口：“我叫杜欢，h大临床医学院大三学生，刚接受了一笔巨额财产赠与，但赠与人在资产转让后失踪了，现在我成了警方怀疑的头号嫌疑人。”
　　李愿：“？？？”这么不隐晦的吗？
　　“我长大得不算轻松。以前吃了些苦，大概是小时候经历多了，看开得也早，对什么事都觉得无所谓。”杜欢说话很慢，他声音天然带着一种冷感，讲得又不是什么好事，听得李愿这个刚出大学校门没多久的新人警察心里凉飕飕得难受。
　　他来监视杜欢之前曾经想翻看这人的基本资料，结果刚看个开头就被武队劈手夺走了，当时这位倚老卖老的前辈对自己说的是“你太年轻，看了这玩意儿怕是要动摇军心。”
　　所以这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李愿讪讪笑了下，开口：“你还这么年轻呢，咋说话跟快成仙了一样。”
　　杜欢眼尾微微往上一挑，似乎是轻笑了一下，他拍拍李愿的胳膊，指向前面的路牌：“前面有去山顶的缆车，我去买下票，你呢？爬上去还是坐缆车？”
　　李愿当然得贴身跟着他，一咬牙，心里默默祈祷队里给报销：“当然坐缆车啊，这爬上去怕是得猴年马月。”
　　杜欢走到售票窗口前：“两张往返票，谢谢。”
　　李愿愣了一下，就见杜欢回过头：“我请你，就当刚刚救我的答谢。”
　　“害，我们人——”李愿把嘴边的“人民警察”四个字强行咽了回去，“与人为善嘛，太客气了。”
　　杜欢也不同他推拉，直接把票塞小警察兜里：“走吧。”
　　缆车穿过云雾，不到10分钟就上了山顶。
　　“我操！”李愿看着脚下的云海整个人瞠目结舌，“天天加班加班……我到底损失了多少人生乐趣啊！”
　　杜欢也不戳穿他“既然天天加班，怎么能在工作时间爬山锻炼身体”，他轻咳了一声，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本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被强迫带到这世界上，再浑浑噩噩走一遭，无所事事地死在一个无人的角落，直到我遇到了一个人。”
　　杜欢转过头，清冷的眉眼间染上点暖意：“刚说的那名失踪的财产赠与人，是我爱人。”
　　李愿心神一凛，再没心思欣赏风景，注意力瞬间高度集中。
　　“我找不到他，我也深知警察对此无能为力，但我还是报了警。”杜欢声音沉静，像在叙述一件多年前的往事。
　　李愿想反驳他，但总下意识觉得，不管什么话只要从眼前人那张嘴里说出，似乎就带了种难以辩驳的可信感。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开口，莫名地没底气：“你怎么就这么瞧不起警察呢？”
　　杜欢没回答他，而是对李愿微微一笑：“我跟你说过，来这儿是为了一个愿望。”
　　“我想见到我的爱人，”杜欢声音轻快起来，他神色饱满鲜活，完全看不出人已经病得气息奄奄，“但这个愿望并不是说给神佛听的。”
　　“那你……”李愿直觉不对，一把拉住杜欢的手，被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你在发高烧！”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啪”一声脆响，杜欢没有半点犹豫一把拍掉了李愿的手，趁他没反应过来，往后骤然一仰！
　　在年轻刑警惊诧的眼神中，杜欢翻过石质的栏杆，身上纯白的大衣宛如蝴蝶的双翅，翻飞着笔直下坠、下坠。
　　“不！”李愿怒吼着一巴掌拍上旁边的石柱，指甲当场劈了也没感觉到疼。
　　杜欢像断了线的风筝极速下落，伴随着强烈失重感的是无与伦比爽快的解脱感，冰冷的空气顺着他滚烫的呼吸，像一把把冰刀扎进他高热的肺，但杜欢想感觉不到痛苦，面色从容，甚至带着微笑。
　　就在杜欢身体即将砸向山腰上嶙峋的石块时，违背惯性定律和万有引力的一幕突然发生——他定在了半空。
　　一个熟悉的怀抱突然拥住他，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发出叹息：“你总这样，我要怎么放心呢？”
　　杜欢强撑着烧得昏昏沉沉的脑子，颤抖的手一把揪住孟知客的衣领，先把所有破口大骂搁置在一边，只问最要紧的：“你在哪？现在到底怎么样？”
　　然而孟知客只静静看着他，眼神深沉悲哀，同他消失的那天早晨一模一样。
　　两人无声对视了片刻，孟知客率先败下阵，他长叹了口气，按住杜欢的眼睛：“算我求你，好好活下去吧。”
　　他顿了一下，最后说的是：“我快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
　　爱你们木啊

第109章 遗梦乡6
　　杜欢做了个奇怪的梦, 虽然他最近多思多忧，梦里面什么光怪陆离的片段都有，但全都杂乱无序, 梦醒了，也都忘光了。
　　但今天不同。
　　梦中的杜欢有点无措地看着面前富丽的宫殿，似乎是大理石砌成的石柱上篆刻着密密匝匝的纹理, 巧妙地把“宏伟”和“精致”两种截然相反的美融汇在同一建筑上。
　　更离谱的是，这宫殿建在一片森林中。
　　无数奇花异草和参天巨树就随意地簇拥在建筑四周, 不违和, 反倒显出一种诡异的相得益彰。
　　这是哪？史前文明？什么时期、什么流域？
　　杜欢正看着面前的不可思议的盛景发愣, 身后突然响起马蹄撞击地面的踢踏声。
　　他猝然回头，只见一队身着盔甲的“骑士”正骑马冲向巨大的宫殿正门, 杜欢猛退两步一头扎进旁边的草丛中, 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远古巨草, 叶片大得吓人。透过草叶间的缝隙, 他看到了飞掠而过的骑士们的正脸——精致美丽、半点瑕疵都没有, 像神倾尽心血的得意之作。
　　还有他们骑的“马”，那东西其实是……
　　“独角兽。”杜欢低声脱口而出，但他说得太笃定，连自己都忍不住微微一惊。
　　为首的“骑士”似乎腋下夹着一个血迹斑斑的破布袋，那是什么？杜欢莫名其妙生出点探究心。
　　待宫门重新关闭, 他起身走到紧闭的门扉前, 纤长苍白的手轻轻拂过门上的纹理，一个晃神, 人居然已经站在了恢弘的大殿中央。
　　见独角兽上的骑士们此时正乌压压跪了一地，杜欢心里一惊，下意识退了两步, 但他很快庆幸地发现——大厅内无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王，”为首的骑士低下头，他把怀里血淋淋的“布袋”往地上一扔，“密林边缘捡到的，好像是个人类。”
　　他明明说的是叽里咕噜不知名的语言，杜欢却奇异地听懂了他所述的内容。
　　杜欢抬头看向上方的王座，被称作“王”的人正背对众人而立，雪白的长发透过金丝掐制的发冠蜿蜒而下，笔直垂到腰部，雪白的长袍下端缀着星星点点的红色碎钻，真真担得上“精妙绝伦”四个字，杜欢从没见过这样的材质和工艺，只下意识惊叹——这绝不可能出自人类之手。
　　巨木雕成的王座上，王慢慢转过身，那张美丽不可方物的脸瞬间压过一身华美服饰，连杜欢都看得心里一惊——
　　因为那张脸同自己一模一样。
　　杜欢脑子像挨了一记重击，海量的信息在他脑海中炸开，却又什么都记不清，他“咚”一声跪下来，头疼得仿佛有千万根细针在脑子里乱扎，冷汗滴滴答答顺着鬓角往下淌，疼得几乎直不起腰。
　　“孟知客，”杜欢失神般低声喊着这个名字，一遍遍小声地喊，像是这三个字可以止疼，“孟知客、孟知客……”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堕入了深度睡眠，只知道再睁开眼的时候自己正躺在床上——周围白墙、白顶蓝隔帘，还有淡淡消毒水的味道，是医院没跑了。
　　旁边换药的护士还没走，看见自己醒过来，一双不大的眼睛笑得眯起来：“诶呦！帅哥你可算醒了！医生还奇怪来着，说你明明没啥大病怎么一昏过去就睡了这么久。”
　　“诶诶诶！你干什么！你刚昏过去3天，别急着站起来！”
　　小姑娘好不容易把杜欢强行按在床上，抹了把额头的虚汗，再三叮嘱杜欢不要忙着大幅度运动，就转身准备去找医生。
　　谁知杜欢突然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大概是高烧加上几天没说话的缘故，声音有些艰涩：“是谁把我送过来的？”
　　“一个警察啊，”小护士笑起来，从她神采奕奕的眉眼就能看出她口罩下的脸表情有多丰富，“高高帅帅的，还每天中午一下班都来探望你呢！”
　　“叫……李愿？”
　　“诶对对！是这个名字。”病房门吱呀一声响了，看着制服还没脱的年轻警察走进门，小护士兴高采烈招呼道，“巧了李警官！患者刚醒！”
　　看到坐在病床上的杜欢，李愿眉眼间的疲倦一扫而光，带着笑意走过来：“你醒了啊！你当时突然跳……可吓死我了。”
　　他刚走到床边，还没来得及在凳子上坐下，谁知杜欢突然出手死死攥住李愿的胳膊，把警察连同马上要走的小护士全都吓了一跳，险些以为杜欢要袭警。
　　“你救我的时候看到别人了吗？”杜欢盯着李愿的眼睛急切地问。
　　李愿被他过于凝重的脸色震住了，愣了一下然后颤巍巍地回答：“没、没啊？”
　　“声音呢？”杜欢追着问，像沙漠中握着最后一捧水的濒死者，“你再想想，仔细想想？”
　　“没啊……”李愿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杜欢还想继续问，被路见不平的小护士一口打断，她极具存在感的眉毛横了起来：“诶你这人怎么回事！这位警察是你的救命恩人诶，人家还给你垫了医药费！你醒过来不说声谢谢就算了，还逮着人家逼问，真是……长得漂亮不做漂亮事。”
　　杜欢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松开了李愿的手，苍白如纸的唇勉强笑了下，冲李愿点点头：“真的很抱歉，麻烦李警察了，您垫付的医药费我待会儿双倍还给您，就当是表达一点不足道的谢意。”
　　“不用不用！”李愿又被他过于郑重的道歉吓了一跳，“真不用这么夸张！”
　　杜欢抬起头，大概是久病初愈，眉眼间带着点易折的脆弱感：“关于孟知客的案子……”
　　“孟知客？案子？”李愿困惑地打断杜欢，“你说什么啊？”
　　杜欢心猛一沉，不详的预感沉甸甸地压上他心坎，一瞬间几乎无法呼吸，他一口气没提上来，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小护士吓了一跳，赶紧往门口蹿：“我去找医生！”
　　李愿看着杜欢微微耸动的纤细肩膀，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想去扶又有点不敢，一时间说话颠三倒四：“你这、这这怎么把身体搞成这样的……”
　　杜欢不答话，又一把扯住李愿的警服，一边咳一边拼了命说话：“你……咳咳，不记得……孟知客……咳咳……是谁了？”
　　“我真不知道啊！”李愿又懵逼又着急，把杜欢的手拉下去扶他躺下，谁知道根本扯不下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就这么僵持了半晌，杜欢终于颤抖着松开李愿的衣服：“抱歉……”
　　像整个人脱了力一样，他双手垂落在床上，腰背慢慢佝偻下来：“你可以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但是医生马上就——”
　　“拜托，拜托你帮我拦一下，我没事，让我自己待会儿。”杜欢抬起头，李愿竟然在这么年轻的学生眼里看到了垂暮之感，一下子说不出话。
　　“哦……好好，你慢慢休息。”李愿蹑手蹑脚离开，走的时候还不忘带上房门。
　　以杜欢敏锐的听觉，即使门外人压低了声音依旧可以听到蛛丝马迹，类似于“转精神科”“自杀原因还没弄明白”“躁郁”“抑郁”……但他懒得管也懒得费心解释，拿出手机拨通了东辰的电话。
　　“嘟——嘟——”伴随着电话铃声，杜欢脑子里那根神经紧张得几乎绷裂，终于，电话接通了！
　　“喂？我石东辰啊，您哪位呀？”
　　“我是杜欢。”
　　“哦！杜欢啊！”东辰笑起来，“你怎么突然办了休学，遇到啥难事？跟我说说？”
　　杜欢拿手机的手开始不自觉地抖，几乎拿不住东西，他听到自己木然地声音：“你认识孟知客吗？”
　　“啊？谁啊？”
　　“……那你现在的工作是谁帮你找的！”
　　“你啊？！”东辰被他吼得莫名其妙，反问道，“卧槽你怎么这么激动？你真是杜欢吗？是不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啊？”
　　一段漫长的沉默后，杜欢恍惚中听到自己开口说了话：“没事，挂了。”
　　杜欢最后拨通了学院教务处的电话，他揉着太阳穴，声音里只有反复折磨后的疲惫：“老师您好，我是临床19级5班的杜欢……对，对，是我……想跟您问下孟知客孟老师最近的排课情况……”
　　“基础医学院没有这个老师啊……可能是我记错了，好的，麻烦您了……”
　　杜欢麻木地跟教务老师说完了客套话，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手里掉下来，在床上弹了一下，最后重重砸在地面上。
　　但杜欢没捡，他只沉默地呆坐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像一尊完美的蜡像。
　　孟知客彻底消失了，这次不是从自己身边，而是从这个世界上——半点痕迹都不剩。
　　甚至从今以后，如若他向旁人提及，别人都会以为这是杜欢脑子里一段荒诞的妄想。
　　这就是自己一意孤行把孟知客逼出来的代价吗？
　　杜欢坐在病床上，阳光照在他脸上，更显出一片了无生机的白。杜欢低下头，过长的刘海挡住他大半张脸，肩膀开始微微颤动，甚至幅度越来越大——他在无声地大笑。
　　他不知道自己笑了多久，只感觉喉咙里一口腥甜突然呛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无知无觉间，窗外的汽车鸣笛声、树梢上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门外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全消失了。
　　如果杜欢状态没这么差，他甚至会发现——墙上挂钟的指针突然停了。
　　一片黑色的羽毛从半空中晃晃荡荡落下，掉在病床上。
　　身着黑袍的俊美男人不知道从哪出现，赤脚走到杜欢面前，冲他伸出一只手：“你好，杜欢。”
　　杜欢停摆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运转，他迅速回想起面前的男人姓甚名谁，自己曾见过他，而他自称……孟知客的发小！
　　“路……傲天！”杜欢嘴唇微微颤抖着，喊出这个名字。
　　“我叫路西法，或者……”男人微微笑了笑，“你可以叫我撒旦。”
　　“孟知客在哪！他说他要死了，你全部都知道对不对——”
　　“嘘。”路西法把食指压在唇上，“别这么激动。我来人间这趟，就是带你去见他。”

第110章 遗梦乡7
　　他背后突然伸出一对巨大的漆黑翅膀, 还没全部展开就几乎填满了整个病房，那双翅膀向前方合拢，将杜欢整个包裹其中。
　　遮天蔽日的翅膀压过来, 杜欢眼前骤然一黑，再感受到光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病房、再或者说……他现在踏足的地方, 似乎并不是人世间！
　　巨大的黑色殿堂高得令人心里发慌，但和一遍的宫殿庙宇不同, 这里阴森得可怕, 石壁上挂着一圈火烛半死不活地发出点光亮, 好歹让这破地方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杜欢被还赤着脚，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病号服, 被冰冷彻骨的地面冻得一个激灵。他下意识把双手抱在胸前哆嗦了一下, 然后环视四周：“这里是……”
　　“欢迎来到地狱最底层。原本是贝尔……孟知客的地盘, 现在被我征用了, ”路西法站在杜欢身后, 轻轻敲了敲面前突然出现的石桌，“来，请坐。”
　　杜欢猛转过身，冻得青白的唇紧紧抿住。他沉默了数秒，随即在路西法带着笑意的目光中落座。
　　“您说会带我去见孟知客, ”杜欢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他现在……”
　　“别急，不在乎这点时间。”路西法举起一只手, 在半空轻轻一晃，手里突然多出个琉璃酒瓶，他优雅地为自己和杜欢斟上, “少了这会儿功夫他不会死，多了这会儿他也不一定能活。”
　　“他——”
　　“他确实快死了，”路西法抬头，微笑着看向杜欢，“这也是我从人间把你找来的原因，我要你来救他。”
　　“他！”
　　“嘘，”路西法再次把食指压在唇上，“你不是沉不住气的人，杜欢。好好坐在这里，耐心听我把话说完。”
　　“你知道遗梦乡到底是什么吗？”路西法拿起自己面前盛着酒的玻璃杯，冲杜欢优雅示意了一下，随即放在嘴边细品。
　　杜欢没碰手边的酒，他压下心里的焦躁，紧盯着路西法，冰冷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警惕：“孟知客同我说过。”
　　“哦？”意料之外的回答，路西法微微偏过头。
　　“他说遗梦乡是一棵树，还是一棵嫁接树，”杜欢皱着眉回忆，把孟知客同自己讲过的“神话故事”努力翻出来，“他说一个被神罚的天使在荒芜的地狱中，把智慧树的枝叶嫁接在生命树上，还剖开自己的心脏灌溉，这棵树才能在贫瘠的土壤中生根发芽，给地狱带来了文明……”
　　“然后？”路西法一手撑住头，饶有兴趣看着他。
　　“等战火熄灭，文明初建，这棵树有了一个更沉重的‘使命’，它悄悄收集世间全部的执妄，再用漫长的时间‘消化’，这就是遗梦乡。”
　　杜欢说完，用稍加探究的目光看向路西法，“我本来以为这就是个瞎编的诗意神话，现在看来怕是没这么简单，能为我详细说说吗，撒旦大人？”
　　“当然，”路西法放下手中的酒杯，“在这之前我问你几个问题。”
　　“请。”
　　“你跳崖不是为了寻死吧？”
　　杜欢面色平淡，看不出被冒犯的不悦感：“不是，或者说不完全是。”
　　“你确定孟知客会不惜一切救下你？”
　　听到“不惜一切”四个字，杜欢冰一样的面具出现了些许龟裂，但仍平静作答：“有一点把握。”
　　“在此之前你已经查出并确信孟知客不是普通人，对不对？”
　　“对。”
　　“那就好沟通多了。”路西法微笑起来。
　　他起身，拖着松松垮垮的黑色长袍走到杜欢身边，低下头同杜欢四目相对：“你猜得对，你的爱人并不是人。他本名贝尔芬格，是遗梦乡的主人。”
　　杜欢手不自觉地抓上石桌角，五指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主人——他曾想过孟知客并非凡人，或许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地位、权势，但没想到离谱到这个程度。
　　曾惨死在遗梦乡中的一张张脸突然在杜欢面前高速闪回，最后定格在何安念血肉模糊的尸体上，东辰那张绝望到极致的脸一下在杜欢脑中放大弹出。
　　一瞬间，杜欢感觉自己在冷冰冰的地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一把捂住口鼻，强压下身体里翻腾的作呕感。
　　“他同你说过的遗梦乡来历也是真的，”路西法笑着直起身，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一句“遗梦乡主人”给杜欢带去了多大冲击，“当然，关于遗梦乡，世上不可能有比他更权威的发言人……”
　　杜欢突然一把扯住路西法的衣袍，声音沙哑：“他……是他创建了这个杀人游戏场？他——”
　　要是换个玩家在这里，这时候八成已经暴跳如雷地咆哮起来“他进副本做什么？以上帝视角看蝼蚁挣扎很快乐吗？”或者是“他明明每次都能瞬间结束副本，救下所有人，为什么他妈的每次都无动于衷！”
　　但杜欢问不出口，他死死攥着路西法的衣角，属于人类的道德感和对爱人的思慕几乎把他早就惶惶不安的精神撕扯成两半——他真的快撑不住了。
　　杜欢突然转头一把捂住嘴，但赤红的液体还是从他指缝间溢出，吓了路西法一跳：“你怎么回事！有这么震惊吗？！”
　　他看杜欢状态太离谱，把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翻过来倒过去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反应过来杜欢崩溃的点，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变出一方白色丝帕递给杜欢：“原来如此，人类在漫长岁月里果然演化出了足以自我约束的道德感。”
　　“但贝尔芬格不同，他不是一个群体中小小的个体，与此正相反，他是维序者，再说准确点，”路西法手轻轻摸了摸下巴，努力找出更准确的措辞，“他就是秩序本身。”
　　“你总不能要求秩序不杀人对吧。”
　　杜欢一顿，抬起头，似乎是有点会意。
　　“说直白点，你们人类社会中最穷凶极恶的罪犯也不如‘法律’杀得人多，对吧？”路西法摊开手，“但如果没有‘法律’……你自己想想看。”
　　“遗梦乡的存在原理类似，让人类来解决人类产生的妄念，调整和维持世间平衡，贝尔芬格要做的就是宏观监视调控，再偶尔出手引导人类剜掉一些可能变成积患的毒瘤。”
　　路西法冲杜欢挑挑眉：“所以发现没有？你每次跟他一起下副本，难度总是格外高。”
　　杜欢：“……”
　　“我不知道我表达清楚没有，或者你能不能理解这种……”见杜欢没什么大反应，路西法赶紧补充，像是生怕这俩人之间生出什么隔阂，跟前段时间吵着要棒打鸳鸯的恶人形象大相径庭，活像突然转了性。
　　“我明白。”杜欢轻声打断他，他低着头擦拭嘴角的血渍，一边有点压抑地咳嗽着，一边回答，“我只是、咳咳、只是有点怕他真是全无人性的刽子手……”
　　“如果他是呢？”路西法杠精属性突然发作，“你会觉得他是罪人？然后拍屁股走人？”
　　“不，”杜欢立即否认，声音很轻，但坚定，“我会觉得，我与他同罪。”
　　一片沉默中，路西法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似乎又不太明白，索性摆摆手掀过这页：“现在说关键，其实吧，我们伟大的贝尔芬格大人似乎产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妄念，具体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就结果来说……”
　　路西法眼神一定：“他快要被遗梦乡吸收了。”
　　杜欢猛抬起头：“！你明明说他是遗梦乡的——”
　　“说是遗梦乡的主人，”路西法按住自己下巴，“遗梦乡本体是神树，脉络浩瀚庞大，贝尔芬格说白了也就是它在世间的执行者。”
　　“按你们人类的话说，”俊美的撒旦一拍手，“对，工具人！”
　　“那有什么办法——”
　　“有，你别急呀，不然我找你来干嘛？”路西法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晃悠悠拿在胸前，“遗梦乡的副本也分种类，有死者的妄念，也有生者的妄念，有的飘了几十年、有的飘了几百年，总之什么情况都有，但一般来说生者妄念不易形成副本，就算形成了也远远不如死者的妄念麻烦，反映在副本上就是难度低、玩家死亡率也低。”
　　路西法品了一口酒，重复强调了一遍：“一般来说。”
　　“但是贝尔芬格这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肯定不一样，”路西法若有所思地说，“而且我完全弄不明白他到底哪来这么大的妄念，又过于突然了，再者……”
　　他看向杜欢：“你俩不是蜜里调油过得正舒服吗？难不成你把他甩了？”
　　“不，”杜欢脸色沉下来，“他态度变得非常突然，感觉在他离开的那天早上之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走。”
　　“那按你所说是有变故发生……”路西法左思右想，百思不解，“但是地狱风平浪静，最大的事就是他贝尔芬格在这儿给我没事找事。”
　　“原委以后再说，”杜欢手指点了点石桌，“你先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人。”
　　“好，”路西法笑着把手里的酒杯往桌子上一放，神色一变，突然严肃起来，“说来也简单，他贝尔芬格原来再怎么威名赫赫，如今也就只是挂在遗梦乡树杈子上的一个副本而已，你通关这个副本，自然就没问题了。”
　　“当然，虽然知道你不怕死，我还是得全盘告知，”路西法盯住杜欢的眼睛，像是要捕捉他面部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我之前往这个boss级的副本里扔进去过一些恶魔，甚至包括一批高级魔将，但很遗憾，他们全死在了副本最外层，连一粒渣都没留下来。”
　　“所以我想到了你，杜欢，”路西法声音突然压低，“如果是他心心念念的爱人走进副本呢？如果说副本对外来者的排斥是本能，贝尔芬格爱你也是本能，这两种本能碰撞在一起，结果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只能赌这一把。”路西法笑着微微摇头，“你呢，杜欢？你愿意来赌吗？”

第111章 遗梦乡8
　　杜欢盯着路西法看了一会儿, 半晌才开口说话，但他并未正面回答男人的问题：“我不得不多问一个问题，我凭什么相信你？”
　　路西法当场“啧”了一声, 脸上明晃晃摆着一句话：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好哄，真他妈的麻烦。
　　“不是‘凭什么相信我’，”路西法耐着性子客客气气回答, “是你除了相信我还有别的出路吗？”
　　“刷——”路西法突然伸出食指瞬间直插杜欢右眼而来，在距离眼珠不到一指宽的地方稳稳停住, 一刹那, 扑面的杀气令杜欢也忍不住微微一凛。
　　“你搞清楚状况, ”路西法缓缓露出一个微笑，“我完全可以直接把你扔进贝尔芬格的梦里, 你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我是半神、你是人, 我们之间的差距比你和一条狗的差距都大……我这么说, 够清楚吗？”
　　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指往下移, 放在杜欢漂亮的下颌线下方，往上轻轻一挑：“我对你作出的所有说明、付出的所有耐心，皆出自于我对贝尔芬格的尊重，明白了吗？”
　　杜欢不答话，那双格外漂亮但总显得凉薄的眼睛静静看着路西法, 看不出半点胆怯或者退让。
　　路西法压在杜欢下巴上的力越来越重, 最后狠狠往旁边一甩，近乎暴躁地站起来：“这他妈是个看不懂局势的疯子。”
　　一个温柔的声音遥遥传过来, 这声音过于动人，似乎单凭说话就能播撒福音、救赎世人：“他对你警惕是理所当然的事，你一个敌友不明的陌生人, 带他来陌生的地方，只凭一张嘴讲得天花乱坠，最后却连贝尔芬格的影子都没让他见到。他怎么确定你是真心要救贝尔芬格？”
　　“诶，米迦勒你怎么——”
　　“越是仓皇无措的时候越容易被有心人利用，因此越要慎重，”金发碧眼的天使慢慢走近，圣洁得不可思议，“这孩子行事没有错处。”
　　米迦勒径直路过路西法，直奔杜欢走过来。他伸出一双纤长漂亮的手，小心翼翼地撩起杜欢过长的刘海，把他低垂的头轻柔地抬高。
　　半晌，天使盯着杜欢的脸轻声叹道：“不可思议，人类居然能长出这样的容貌？”
　　两张几乎超出世人想象力的美貌就这样面对着面，珠晖玉映，连旁边见多识广的老怪物路西法都一时失了声。
　　几秒后，路西法趁没人注意赶紧轻咳一声掩饰失态：“那个……”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米迦勒突然开口，但不是对路西话说话，而是对杜欢。
　　“不对，”还没等杜欢回应他就皱起眉摇了摇头，“不对。你的头发不该是黑色。”
　　此言一出，不只是杜欢，连米迦勒自己也微微一惊，似乎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口出此言。
　　米迦勒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杜欢的脸，从脸颊、到鼻梁、眼睛，随后是额心，像是在通过杜欢的脸用力追忆什么。
　　“不对。”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金色的细碎光芒从他点在杜欢额心的指尖溢出，迅速笼罩上杜欢全身，然后又瞬间弥散在空气中。
　　下一瞬，杜欢突然感觉到灵魂仿佛卸去了什么沉甸甸的枷锁，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感觉到由衷的畅快。白色的长发像瀑布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垂落在石椅上，杜欢侧抬起头，没有半点杂色的纯白眼睫微微颤动，衬得他一双出尘的眼睛更加摄人心魄。
　　路西法眼神从漠然转为疑惑，最后定格在震惊，他直愣愣盯着杜欢的脸，难以置信地吐出两个字：“精……灵？”
　　米迦勒指尖搓了下杜欢身着的病号服，像是不满于粗劣的材料，他又摇摇头：“不对。”
　　随后手在杜欢肩头轻轻一拍，一身款式类似古希腊的纯白长袍瞬间取代病号服，在杜欢身上完完整整穿好。柔软细腻的布料贴上肌肤，杜欢冷到麻木的身体终于感受到一丝暖意。
　　“果然。”米迦勒看着杜欢的脸喃喃道，“贝尔芬格失去意识之前还惦记着你的伤，他说你伤得不轻，要我帮你医治。”
　　杜欢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往额头一摸——光滑平整，原本的被镜片划出的割伤无影无踪。
　　“我……”他有点无措地抬头看向米迦勒。
　　“这确实不该是属于人类的恢复力。”米迦勒微笑着摇摇头，凝视杜欢的眼神里居然多了几分隐晦到难以捕捉的哀伤，“你……算了，先不说这些。”
　　杜欢心里生出一大串疑问：“他觉得我是谁？他到底在说什么？这俩人神神秘秘到底什么意思？”
　　他皱起眉刚想追问，美丽温柔的天使突然向他伸出手：“我带你去见你的孟知客。”
　　去见孟知客——杜欢像是被这句话蛊惑了，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在，自己已经把手放在了米迦勒手心。
　　像长辈看着小辈一样，米迦勒冲杜欢露出了一个堪称慈爱的微笑，他拉着杜欢起身，走出了阴森却富丽的大殿。
　　长廊上守着一长串侍卫装束的“人”，他们大都背上长着一只或两只翅膀，身材或妖娆或壮硕，衣着倒是暴露得很一致，看样子这就是地狱特产——恶魔。
　　杜欢突然有点难以相信孟知客跟面前这群生物是一个物种，他下意识将身上的衣袍拢得紧了些，又跟米迦勒走近点。
　　精灵和天使并肩走在恶魔堆里，活像阴森森的墓地里长出了两株馥郁的郁金香。
　　路西法：“……”我突然觉得我有点多余，是错觉吗？
　　恶魔们也克制不住好奇心，明面上齐刷刷下跪，私底下都偷偷摸摸抬头拿窥伺的目光看向走在三人中间的杜欢。
　　“别在意。”米迦勒拍拍杜欢的手，回头朝路西法一瞥，“喝止你的手下，不要拿围观奇珍异兽的眼神看一位贵客。”
　　工具人路西法：“……行，你说什么是什么。”
　　他随手往一个探头的小恶魔方向挥了挥，只听“嗙！”一声闷响，那小恶魔的头被死死按在地上，拔都拔不起来。这波杀鸡儆猴效果拔群，再没一个人敢抬头窥探。
　　杜欢跟着仅在神话书上见过的两位大佬走过一堆迷宫似的长廊密道，最后停在一扇巨型石门前，无数粗壮的藤蔓密密匝匝铺在上面，几乎看不出门原本的模样。
　　正中央，一株巨大的赤红鲜花正妖娆盛放，杜欢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比几个人加起来都大的“花”，被震撼得一时失了声。
　　“这世间只有两个人打开这道门，”米迦勒偏过头对杜欢解释，“一个是路西法，一个就是贝……孟知客。”
　　他冲路西法点点头：“去放血吧。”
　　工具人路西法：“……”
　　他走到大门前举起左手，右手食指在手腕上轻轻一抹，暗红色的血缓缓涌出，反重力漂浮到那朵巨花的花蕊。
　　不知道是不是杜欢的错觉，他总感觉那朵大得瘆人的花更红了，它抖了抖花瓣，像吃饱喝足后的餍足，随即松开了攀附在石门上的藤蔓——大门缓缓升起。
　　杜欢的心脏突然开始不受控地乱跳。
　　门完全打开，一个隐秘的巨大空前豁然出现在三人面前，正中央的巨谭里长着一棵……树？这棵树很难用“大”或者“高”来形容，因为它实在是大得过于离谱！
　　米迦勒轻声：“这就是‘遗梦乡’本源树。”
　　杜欢没说话，因为他一时说不出话。
　　他一向对网上流传甚广的“巨物恐惧图”没什么感觉，直到亲眼见到面前这东西——自己一整个人甚至还没它一片叶子大。
　　杜欢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很难有人在这种造物的奇迹面前不抱有敬畏心，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直到他眼尖地看到，巨树的树干正中央，似乎挂着一个人。
　　杜欢感觉到自己浑身的鲜血突然开始向头顶奔涌，四肢开始不自觉地颤抖，他提起逶迤到地面的长袍摆，急切地冲向那棵树。
　　他不知道自己踉踉跄跄跑了多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终于看清树干上确实“嵌”着一个人——是孟知客，他紧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杜欢腿一软，整个人直接扑倒了树干上，双手瞬间擦出一片血痕，但他像没有知觉一样抚上孟知客的脸，所有积蓄的思念在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随后杜欢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极响亮，看得后面跟过来的米迦勒和路西法齐齐愣住。
　　“那个，”路西法怕杜欢二度家暴，轻咳了一声，“贝尔芬格这事确实做得不对，但他也有苦衷对吧？要不你看在他快死了的份上，先高抬贵手？再说你现在打他他也感觉不到呀……”
　　路西法话音还没落，跟死了一样挂在树上不知道多少天的孟知客眼睫突然抖了抖，他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有些失焦的眼睛怔怔看着眼前人：“杜欢……”
　　米迦勒：“……”
　　路西法：“……”
　　这是什么医学奇迹？！
　　“那——”路西法话还没说出口，只见孟知客面前突然弹出一扇巨大的“门”，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一口把杜欢“吞”了进去，全程干净利落、半点犹豫都没有。
　　“杜欢。”刚吞了老婆的孟知客喃喃重复了一遍爱人的名字，随即再次闭上了眼睛。
　　米迦勒：“……”
　　路西法：“……”
　　路西法转过头，跟米迦勒面面相觑，半晌才开口说话：“这下好，省得咱俩费心思劝，人家贝尔芬格直接把老婆吞进去了。”
　　米迦勒只低低“嗯”了一声，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他昏死过去之前，三令五申要我们不能把杜欢卷进来，”路西法看着嵌在树上的老友，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笑，“你说他要是知道自己不清醒的时候主动把爱人吞进梦里……会不会想敲死自己？”
　　米迦勒又低低“嗯”了一声，非常敷衍。
　　“米迦勒！”
　　米迦勒像突然惊醒了一样，有点茫然地抬起头：“？”
　　路西法拍拍衣袖，转过身，刚刚的嬉皮笑脸一瞬间烟消云散：“来跟我说说那位杜欢吧，他那个样子……”
　　路西法脸色沉下来：“那分明是个精灵。”
　　米迦勒犹豫着点点头：“是。”
　　“是什么是？”路西法脸色越发难看，“你明知道8000年前精灵就被屠干净了！这突然冒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米迦勒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盯着挂在树上沉睡的孟知客看了会儿，才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说：“或许我们都弄错了。”
　　“什么？”
　　“你不是一直好奇贝尔芬格怎么会突然爱上一个生如蚍蜉的人类吗？”
　　“对啊，他活了足足8000年，结果在几个月时间里爱上一个……朝生暮死者，”路西法啧了一声，觉得这事儿怎么看都荒诞至极，“可能吗？”
　　“确实不对，”米迦勒声音低下来，像在对路西法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那孩子……我像是曾经见过，但我想不起来。”
　　“不可能，这世上谁能动我们的记忆？人还是神？”路西法皱起眉，上前两步走到米迦勒身前，几乎同他脸贴着脸，“你先告诉我，他到底是不是一只精灵？”
　　“我不敢确定。但似乎……如果他是8000年前侥幸逃生的精灵，如今种种事端，似乎都有了一个足以自圆其说的解释。”米迦勒看着陷入深眠的孟知客，低声说，“还有个更致命的问题。”
　　“如果通关副本就能救下贝尔芬格，他没道理不让杜欢来尝试。”他转头看向路西法，“他在自己最后的时间里，再三要求我们决不能把杜欢卷进来，等于主动放弃了生的可能性。”
　　路西法手在下巴上轻轻点了点：“怕爱人卷入危险，这种心态可以理解。”
　　米迦勒摇摇头：“贝尔芬格很清楚自己是爱人最后的牵挂和寄托，他要是死了，杜欢生不如死，即便只有10的概率成功，他也没道理不赌这一把。”
　　“除非……”米迦勒声音低下来，“他肯定自己活下来的可能性为0”
　　路西法：“……你是说我们把杜欢卷进来，只是干了件没意义的蠢事？”
　　“不一定，”米迦勒摇摇头，“那孩子之前的状态太差了，欺瞒他比杀了他还令他痛苦，我不觉得我们的选择有错。”
　　“幸存的精灵、遗梦乡还有贝尔芬格，”路西法眼神复杂晦暗，“还真是串联起一个不得了的故事脉络啊。”
　　路西法走到孟知客面前，不客气地拍了拍友人的脸，“贝尔芬格，啊不，孟知客，似乎你自己更喜欢这个名字？”
　　“把你老婆卷进来实在抱歉，”路西法理直气壮，完全看不出是在道歉，“要是他没能救下你，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你可不能怨我啊。”
　　“要是你俩一起回来，皆大欢喜；”路西法笑着整理了一下衣袖，“要是你死了，那可麻烦了，就凭你最后那点着急忙慌的部署遗梦乡根本撑不了多久，到头来辛苦的还是我老人家。”
　　“到时候我就天天带着好酒到你坟头前面坐着喝，”路西法神色愉悦，像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当然，我喝，你看着。”
　　后面矜贵的天使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所以你自己加把油，争取把命夺回来，”路西法转过身，冲米迦勒扬了扬眉，“走了。”
　　两人渐渐走远，遥遥传来米迦勒强忍着笑意的声音：“你是不是最近在中国待太久了……”
　　◎作者有话说：
　　热烈感谢eeeeeeee的地雷还有鹤辞辞的营养液！！！感谢大家支持！木啊！

第112章 遗梦乡9
　　杜欢掉进了一片无尽的深潭。
　　瞬间, 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杜欢的口鼻，他迅速屏住气息，挣扎着往上游, 但在即将浮出水面的时候，脚腕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杜欢勉强回过头，正对上半张美艳的脸。
　　确确实实是半张脸——那女鬼一半的身体饱满鲜活, 另半边却像风干了几千年的枯尸。见杜欢回头，女人咧开自己尚能活动的半张嘴, 冲他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
　　杜欢使劲蹬了两脚, 想甩开女人攥住自己脚踝的手, 自然无济于事。
　　他猛俯冲向下，双手握住那段干枯的手臂, 用力一掰, 居然生生撅断了女人的骨节！
　　杜欢松开手里的断骨, 在女人另一只手扯住自己之前猛往上游了一截。他清晰地感觉到视野开始发白, 胸口咚咚跳着疼, 知道自己已经濒临极限，于是迅速调转身体往上游。
　　就在杜欢的头几乎要浮出水面的时候，一只枯手突然狠狠按住他的口鼻往后一扯，随即，成千上万只手从四面八方乌压压袭来, 扯住杜欢的四肢往黑不见底的深渊一点点拉……
　　一串气泡从杜欢口中吐出, 他意识尚存，能清晰感受到冰凉的水倒灌进肺里是怎样生不如死的痛苦,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量向上伸出微微痉挛的手，却又被狠狠扯住，不留半点余地往下按。
　　孟知客, 你丫的要弄死我。
　　行吧，死在你梦里倒也不算分别。
　　杜欢苦笑了一下闭上眼。
　　谁知下一瞬，大口大口的空气突然灌入口鼻，刚刚的溺水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呼吸道里干干爽爽，半点不适都没有。
　　但遗留在身体里的窒息感尚未消除，杜欢近乎狼狈地喘着气，然后撑着虚软的身体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他如今所在的地方，是片一望无际的平原。
　　一个身着黑袍的男人站在不近不远处，正背对着杜欢。
　　杜欢心“咯噔”一下，忍不住强撑着身体走近些：“孟知客？”
　　他小心翼翼地喊，像是生怕面前的男人只是一场虚妄的梦，轻轻一用力就碎了。
　　听到声音，男人明显身体一僵，半晌，他慢慢回过头，露出那张杜欢朝思暮想的脸。
　　“你还是来了，”孟知客对杜欢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我就是怕刚刚这种事发生，所以一再叮嘱路西法，结果他还是把我的话当放屁。”
　　杜欢一声不吭，咬着牙走到孟知客面前，抬手又是一巴掌。谁料这次，杜欢的手居然笔直穿过了孟知客的身体。
　　“你……”杜欢微微睁大眼睛，又轻轻闭上，“他们说我通关副本，你就能完好无损地回来，是真的吗？”
　　孟知客没立刻回答，片刻的沉默后，他微笑着开口，那眼神太过复杂，包含了歉疚、痛苦、绝望和眷恋，看得杜欢心里像有把钝刀来回磋磨一样痛：“杜欢，你能接受我已经死了吗？”
　　杜欢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他恍惚中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得很厉害：“你没死。”
　　“但快死了，而且注定要死。”孟知客声音平静，像是早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们说只要通关——”
　　“他们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贯穿了8000年的真相，”孟知客手伸到半空，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经无法触碰杜欢，于是又落寞地垂下去，“这是独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
　　他在杜欢面前蹲下，声音比春天的风还温柔：“只是你暂时忘掉了。”
　　孟知客伸出手虚虚“抚”上杜欢白色的长发：“但很快，你就会回忆起来。”
　　“所以你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杜欢眉眼间全是痛色，纤瘦成一把骨头的身体摇摇欲坠，像是要被绝望压垮，“这一切的一切，我还不知道的所谓真相，早就知道？从第一眼见到我就知道？但就是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那时我真的不知道，阿欢你信我。”孟知客心疼得狠，他想抱住伤痕累累的爱人，但如今的自己连给他一个拥抱都做不到，只能单膝跪在杜欢面前一遍遍请求宽恕，“对不起，对不起……”
　　漫长的沉默后，杜欢听到自己哽咽沙哑的声音：“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回答他的是更加漫长的沉默。
　　“阿欢，”孟知客抬起头，近乎急切地说，“你以后会越来越好，你的族人会随着你的复苏归来，你不是异类，会有更多人爱你、尊敬你……”
　　杜欢再也支持不住身体，咚一声闷响，双膝直挺挺跪下，长久压抑的感情在此刻爆发，几乎是瞬间，杜欢已经泪流满面：“我不要那些啊！你怎么就不明白，我不需要那些，我要你啊！”
　　他向来是个含蓄的人，是个内敛到有点无趣的人，因此鲜少对孟知客说爱。想表达爱意的时候，大都也通过一个隐晦的眼波流转、抑或是一点亲昵的动作。
　　他相信，再浓烈的爱意都应当揉碎了掺在日常琐事中，才能酿出最纯正香醇的佳酿。
　　但他们再没有朝朝暮暮的日常了。
　　杜欢双手撑住地面，泪仍在无声地流。雪白的长发披散在消瘦的背上，脆弱而坚强、年轻而苍老，所有矛盾、混沌，但又令人沉沦的气质全部融汇在他身上，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青山不老，为雪白头。
　　“阿欢，”孟知客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比记忆中还低沉动人，“让我再陪你最后一趟旅程吧。”
　　杜欢猛抬起头，之间孟知客修长的身体微微下倾，在自己额头上落下一个没有重量的吻。
　　他把头“伏”在杜欢肩窝，像曾经的千百次一样亲密无间：“我的精灵王殿下。”
　　脚下一望无际的平原像被人拿橡皮擦粗鲁擦除了似的，没几秒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而孟知客的身体也随之越来越透明。
　　“孟知客！”杜欢急了，往前猛一扑——他最后看到的是孟知客满含绝望爱意的眼睛。
　　杜欢再此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片密林，而面前，居然矗立着一座纯白的宫殿，精巧而恢弘，怎么看都不像出自人类之手。
　　他的头突然有点微微地疼，总觉得面前这一切似曾相识，像是在梦中见过……梦……
　　然而杜欢对此并不关心，只像着了魔一样在周围摸索再此消失的爱人：“孟知客？孟知客！你出来、你出来……”
　　回应他的并不是孟知客，而是一串马蹄声。
　　一队骑士装束的人骑着像马又不是马的坐骑从杜欢面前飞奔而去，径直冲向了宫殿。
　　杜欢恍惚了一下，突然觉得：为首的骑士马背上应该有个染血的布袋，而且布袋里的人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他来不及去想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就慌慌张张冲向重新闭合的宫门，手刚按上大门的纹理，下一瞬人就站在了大殿中央。
　　“王，密林边缘捡到的，好像是个人类。”为首的骑士低下头，他怀里果然揣着一个血淋淋的布袋，杜欢下意识感觉不对，冲上前要把袋子夺过来，但麻布袋“穿过”他的胳膊，重重掉到地上。
　　杜欢突然恍然明白：面前的一切都是早已发生过的事，8000年前就发生过，这就是孟知客所指“最后一趟旅程”——他们曾经的过往。
　　他踉跄着直起身，一头白发垂下，恰好同宝座上转过身的“王”四目相对——容貌同自己一模一样。
　　王从座椅上缓步走下停在脏兮兮的布袋前，伸手一挥，原本扎成死结的口袋突然松开，一个浑身血污的小孩从里面滚出来，弄脏了王华美的衣摆。
　　“王！”骑士一惊，正要冲上来，王却立即抬起手，示意他止步。
　　他蹲下身，手轻轻拂过那具似乎已无声无息的“尸体”，淡淡说出三个字：“还活着。”
　　一道金色的流光从王的指尖汇入孩子的眉心，那张已经青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有了血色——人救过来了。
　　一旁凝视的杜欢这才长舒一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因过于紧张屏住了呼吸。
　　“带这孩子去休息。”王冲骑士长点点头。
　　“是。”为首的骑士轻而易举抱起孩子，带着手下转身离开。
　　随即，两侧训练有素的侍女上前清理好地板上的血污。
　　王重新回到王座上，他一只手撑住脸，轻轻阖上双眼，应该是小憩。空荡荡的大殿里寂静无声，美丽的身影看起来孤独又沉默。
　　场景一晃，一人身着华贵服饰走到王座前，单膝跪下：“王。”
　　王睁开眼：“讲。”
　　“听说您救下了一名人类少年，并准允他长久留在禁林。”来人头压得更低了些，姿态谦恭，“不知是真的吗？”
　　王点点头，眼神沉静，像藏着一座巍峨深沉的山：“是。”
　　“这似乎有悖于神赋予精灵的使命，我们只是神裁量世间的的行刑刀。”他抬头看向王，语气并非质问，只是疑惑，“迄今为止，王不知道杀过多少人类，如今又为什么有了救赎的念头呢？”
　　“神只需要忠实的行刑者，不会在意这种琐碎小事。”王轻轻挥了下衣袍，“嘉兰提斯，你的话我我已知晓，去吧。”
　　“是。”名为嘉兰提斯的精灵右手按在心脏前，优雅行了一礼，随即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
　　可能稍微有一点虐，但肯定是he啦，爱大家，么么～

第113章 遗梦乡10
　　场景又一变换, 刚刚恢弘的大厅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精美的卧房。
　　很难相信，即便是8000年后的今天, 人类仍无力企及这样精妙的建筑工艺、以及近乎极致的美学追求。
　　旁观的杜欢尚且微微一怔，更别说一个8000年的孩子。
　　那脏兮兮的少年突然睁开眼，一个轱辘从床上翻下来, 瞬间从袖间抽出满是缺口的短刀架在身前，余光警惕打量着身侧。
　　但即刻, 他就被眼前房间的华美震撼。孩子颤抖着用另一只没拿刀的手按了按床铺——柔软细腻, 完全超出他对“奢靡”贫瘠的想象力。
　　“这里是天堂吗？我已经……死了吗？”孩子不自觉慢慢放下了刀, 眼神中硝烟慢慢散去，只剩下茫然和空洞。
　　“你醒了？”
　　“站在那里别过来！”瘦骨如柴的孩子瞬间抬起刀, 快到看不清残影, 仿佛做过千遍万遍已经已经牢牢刻进了本能。
　　但在看到王面容的瞬间, 孩子浑身哆嗦了一下, 手里的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他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剧烈颤抖着往前走，像是在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您是天使吗？来迎接死于战争的弗洛伊德勇士吗？”
　　冰霜一样美丽圣洁的王摇摇头：“我不是天使，你没有死。你们弗洛伊德的子民战死之后也不会有天使迎接。”
　　他一开口就是冷酷的实话，也不管面前的人类孩子到底能不能接受：“人类死后既无法上天堂、也无法下地狱，死即意味着永恒的消失。”
　　少年愣愣看着他, 似乎还沉浸在信仰颠覆的震撼中。
　　王的语气仍旧漠然而冰冷, 心却是慈悲的：“我是精灵族的王，邀你来此做客, 你想在这里停留多久都可以，从此再不会卷入战火和纷争，我允许你的灵魂在精灵圣土安眠。”
　　他朝地上卷了刃的破旧短刀轻轻一指, 那把刀瞬间恢复如新。
　　王转身离开，路过侍卫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住：“我听说人类脆弱易碎，比森林里飞过的蝴蝶还要孱弱，需要不断饮水和吞食食物才能生存，里面那孩子你们好好照料。”
　　“是。”
　　“精灵……王。”少年盯着王离去的背影像失了魂一样一遍遍重复着，“精灵王、精灵王……”
　　从此精灵的部落，多了一个人类孩子。
　　王问起过这孩子的姓名，当时人类少年沉默许久，最后抬起头：“‘无名’，叫我‘无名’就好。”
　　“听说人类的姓名决定了亲族血脉的延续，对你们而言不是很重要吗？”
　　“我已经没有亲族了，”无名微笑了一下，来此处时间不久，他浑身的杀伐气却已经洗去了不少，“在下‘无名’，只是战场上侥幸逃生的无名亡魂。”
　　从此精灵们以“无名”称呼他。
　　王注视着名为无名的少年，千百年来第一次感受到时间是一件如此奇妙的东西，只是短短眨眼间，原本干枯瘦弱的孩子已经抽条长大，比自己还要高大得多。
　　而在一边旁观的杜欢眼角忍不住微微抽动——长大后的无名长着一张同孟知客一模一样的脸，虽早有预料，但杜欢心中仍有万千说不出的感概叹息。
　　时光流转，人类少年一身的戾气和血腥味似乎已经埋葬于流逝的时光中，不知是不是跟精灵呆久了，无名举手投足愈发温柔而优雅，像极了出身士族的贵公子。
　　同时，他又比雕塑般美丽、但循规蹈矩的精灵们灵动得多，他爱笑、爱同动物们作伴、爱拉着王去观赏千万年不曾变化的的日出和日落——像一团不知熄灭的火。
　　王真的很温柔，无名不止一次这样想。
　　一日翻阅文书的时候，王见无名又在宝贝地擦拭那把短刀，随口吩咐：“把那把短刀扔了吧，喜欢的话去工坊再造一把，就说是我准许的。”
　　“不行，”无名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他举起那把普普通通的小短刀——护养得很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是王修好的，算是您送我的第一件礼物，不能丢。”
　　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这年无名生日——说是生日，其实是无名来到禁林的那天——王一早踏入无名的卧室，还是少年的无名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还没完全睡醒。
　　“生日快乐。”王拿出一把秘银短刀，纹饰复杂华丽，刀身纤薄轻盈，但锋利无比。
　　“这？”无名瞬间清醒了。
　　“我亲手锻造的，换掉你那把旧的吧。”
　　无名张着嘴呆坐在床上，等他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已不见了王的踪影——他连一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王真的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温柔。他小心翼翼抚摸着短刀，像是捧着一把举世无双的珍宝。
　　又是一日傍晚，日落的云霞格外红艳，无名和王在密林漫步，他低声问：“王为什么救我呢？”
　　王不答。
　　“王又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王仍不答。
　　“王总不理会我，”无名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三两步跳到旁边的树上，看着树下仰起头的美丽精灵，小声道，“但王又总是纵容我。”
　　大概是林间好心的风把这句撒娇一样的抱怨吹进了王的耳朵，他沉默良久后轻叹了一口气：“罢了。”
　　无名知道这是王松口的征兆，欢呼一声，当场从树上跳下来，那架势恨不得围着这座小山跑上三圈。他下意识想握住王的手腕，但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指尖突然轻轻一颤，又若无其事缩了回去。
　　王未曾察觉他的小动作，声音沉静：“人类怎么看待精灵？”
　　“当然是‘神的爱子’，‘受到神明庇佑的奇迹生灵’。”无名笑起来。
　　“不，”王摇摇头，那双总没什么感情的眼睛闪过一丝似有似无的哀伤，“精灵是神造的刽子手，我们作为杀伐的工具降生，因此不配有感情，只铭记身为工具的使命。”
　　“工……具？”无名的笑僵在脸上，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我曾屠杀过矮人、吸血鬼、巨人……还有人类。我听从神的命令，为他清除每一个让他不满的‘失败作’。”身不染尘的高贵精灵披着一肩晚霞这样说，无名听得有点恍惚，似乎王口中的精灵和自己真正认识的不是同一个物种。
　　“你还想听吗？”王静静看着他，“这里生活的所有精灵或许都曾在百年前屠戮过你的同胞。”
　　无名回过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而王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凉风一挂，无名不自觉打了个寒战——今天的风真冷啊，无名这样想着，拖着酸麻的腿回了房间。
　　第二天早上，王一睁眼，居然看到无名跟往常一样蹲在床边。
　　“王，”他笑着开口，和平日里一般无二，“去散步吧？”
　　王没答话，而是蹙起眉：“你怎么在这儿？”
　　“我每天早上都在这儿啊？”
　　“……”
　　“如果王指的是昨晚说过的真相，我想我并不介意。”无名平静地说。
　　“如果说人类是待宰的牲畜，精灵是屠杀的刀，我哪有不恨屠夫反倒去恨刀的道理呢？”无名半跪在王的床前，轻轻托起他一缕银白的长发，“王救了我的命，唯有此，无名永生不会忘记。”
　　一瞬间，王几乎被面前年轻人类炽热真诚的眼神灼伤，他匆匆起身，随手一挥，身上的睡袍就变成了银白色的礼服：“今□□会提前。”
　　无名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王！您昨天还什么都没回答我呢！”
　　“等我回来之后再说。”王扔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去。
　　无名从没觉得朝会时间这么漫长，但他又生怕没能在第一时间逮住散会后的精灵王，只能在王的卧房滴溜溜打转。
　　旁边看着他的杜欢情不自禁轻笑出声，原来孟知客也有过一段堪称“活泼可爱”的岁月，没有现在那么温柔可靠，但热烈得像轮新生的太阳。
　　他笑着笑着，心里又生出无可消解的悲哀：或许就是因为这个，不管重来多少次，自己还是会一遍遍被他吸引。
　　王回来的时候，已经有点蔫巴的无名“噌”一下从座椅上弹起来，跟条小狼狗一样冲到王的面前。
　　“你真是……”王摇了摇头，但眼底罕见地有了笑意，他轻轻伸手怕了一下青年的头，“跟我出去走走吧。”
　　他们并肩走在禁林错综复杂的小路上，一只刚能跑跳的小母鹿跌跌撞撞跑到王的身边，蹭了蹭他纤长白皙的手，然后像做了坏事的小孩儿，赶紧迈着小细腿跑远了。
　　“……”无名咬牙切齿盯着小鹿的背影，脸上的嫉妒快溢出来了，“王，您知道吗？烧鹿肉是一道极美味的佳肴。”
　　王瞥了他一眼：“精灵从不吃荤。”
　　无名笑容灿烂：“我知道，这不是随口开个玩笑嘛……王？王！您慢点！小心被树杈挂到衣服！”
　　一通拙劣的玩笑后，两人终于开始漫步林间，无名火急火燎硬等了半天，精灵王才终于悠悠开口：“我本该死在300年前。”
　　无名：“？！”
　　他的手瞬间不自觉地握成拳。
　　王微微皱起好看的眉，像叹息一样轻声说：“那是一场大战，死了太多太多的人，走到哪都是腐肉混杂着血的腥臭气，河流和地面都是暗红色，下了不知道多少场雨都冲刷不干净，到最后似乎连雨都是血色的。”
　　“无论是人、天使还是神明，都没能在这场战争中如意。这场没有胜利者的战争过后，人间只剩下一片焦土，”他顿了一下，“但好在人类侥幸没灭绝干净。”
　　“我本该在战场上结束作为战争工具的命运，但米迦勒大人救下了我。他说精灵作为工具降生，但这不是宿命、更不该是诅咒，我身为王，要为精灵寻找到工具外的生存意义。”
　　“他说：‘首先，你要学会爱。’”
　　“米、迦、勒……”无名轻声重复了一遍。
　　“他曾是精灵的统帅者，他代表神赋予我们使命，最后却又祈求我们从枷锁中解脱。”
　　“‘这不是命令，这只是嘱托，或者说，这是我的赎罪。’”王低下头，像是在追忆，“这是米迦勒大人对我说过最后的话。”
　　“我想学习爱——如他所说——想去找到工具外的生存意义，但不知如何去做。直到数百年之后，你闯进了禁林。”王看向无名，轻声说，“想着‘如果是人类的话，会不会带来些改变呢？’于是我留下了你。”
　　两人同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周围寂静一片。大概是感觉到王的情绪不对，平日里总喜欢找机会往王怀里钻的小动物这会儿也没了动静，只能听到脚踩在枝叶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半晌，无名突然开口，声音爽朗：“不，王不需要学。”
　　他放快了脚步，大步走到王前面，然后回身直视王的眼睛。
　　“王在每天早上看日出时，路过那片车轴草总会放慢点脚步；朝阳露出第一线光的时候，王的嘴角会弯起一点点；松鼠把抱着最饱满的松子递给你的时候，王的眉眼会变温柔……”
　　“王，这就是喜爱啊。”
　　王看着俊朗的人类青年，眼睛中似有微光流动，像是明白了、又像是还不太明白。
　　“王从来都有爱的能力，只是缺一个人告诉你，这就是爱。”
　　“爱……”王喃喃重复了一遍。
　　“爱有很多种，最简单的会意一笑叫喜爱；王对子民的注视，叫慈爱；”无名指向旁边蹲着的一窝灰毛兔子，小兔子正窝在妈妈怀里打盹，“母亲对孩子，这叫疼爱。”
　　他突然不说话了。
　　“然后呢？”王抬起头看他，眼睛比价格最高昂的琉璃还要晶莹漂亮。
　　无名沉默着拉起王的手，放在自己的左胸膛上，透过衣物、肌肤、骨血，王能感受到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飞快，像快要撞出来一样。
　　王一惊，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无名用力按住。
　　他单膝跪下，将王的手放在唇边，说出的话像誓言一样虔诚：“我爱您。”
　　与此同时，精灵的国度中，所有耕作、纺织、锻造的男男女女全部停下动作，他们面面相觑，全都不自觉地按上心脏。
　　“这里跳得好快。”守在宫殿门口的侍卫精灵疑惑地凝视着旁边人，“我病了吗？”
　　“不。”嘉兰提斯从他身旁走过。
　　“大人！”所有侍卫齐刷刷行礼。
　　嘉兰提斯慢慢伸出手按上了胸膛，他小声低语：“这是精灵族缺陷的灵魂终于被补全。”

第114章 遗梦乡11
　　王同一个人类相爱了——这成了精灵族人尽皆知的秘密。
　　而精灵们也在爱中重获新生。
　　然而好景不长, 突然有一天，王消失了。
　　无名那天莫名其妙睡过了头，急急忙忙跑到王的寝殿时, 早已不见了人影。
　　起初他不好意思多问，但第二天仍不见王的踪影时，无名慌了神。
　　他向侍卫隐晦询问王的去向, 没曾想侍卫毫不隐瞒，全盘托出：“神明派王去人间降灾。”
　　“降……灾？”无名的嘴唇有点颤抖。
　　“王不愿同你告别, 他也不愿同你说他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 但他说, 如果你问起，不要隐瞒你。”
　　“他还说什么？”
　　“他说, 他愧对你。”
　　无名愣住了, 他满脑子惦念着王的安危, 压根没在意他是去杀人还是别的什么物种。
　　人类纷争千百年来从未停歇, 作为同族尚且自相残杀, 又哪来的脸拿自己千疮百孔的道德标准要求其他种族？
　　无名这才意识到，精灵真的是一张纯粹的白纸，自己在白纸前展现出的情绪永远是炽烈的、积极的、正面的，所以王有学有样地把这些东西写在自己的“纸”上，将自己染成了纯粹的“善”。
　　这样好吗？无名难以自持地焦躁起来。
　　他是人, 人是复杂的黑与白交织的产物。他从不敢让高贵圣洁的精灵王知道, 自己每天凝视他眼神里，藏匿了多少龌龊的欲望、卑鄙的渴求, 还有掠夺的冲动。
　　无名明知王的强大，却不知道为何，总难以自拔地陷入忧虑和痛苦中, 几乎要被思念逼疯。
　　他一遍遍地阴暗地想：等王回来，或许他会克制不住自己，把自己丑陋的一面展现在王的面前。
　　但他没机会了——无名没有等到王的归来，等来的只有一纸丧询。
　　禁林开启的那日，踏入无名房间的不是美丽的精灵王，而是嘉兰提斯。
　　“王要死了。”嘉兰提斯盯着无名的眼睛，平静地开口，没有半点遗憾和怨愤，以至于无名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口误了吧？”
　　“王在执行神对人类的审判时犹豫了，神察觉到精灵作为一柄快刀已经不再锋利，所以遗弃了我们。”
　　平静的不只是嘉兰提斯，旁边的精灵侍卫也一样，眼神澄澈——精灵们就这样坦然接受了命运：“我们作为工具而生，如今工具不再趁手，也理当作为工具而亡。”
　　“你在说什么啊？你们这不是好端端站在我面前吗？！”无名感觉到自己世界正在土崩瓦解，他能听到自己崩溃的咆哮声，没有半点风度，和多年前自己刚被王救下时一模一样的狼狈。
　　嘉兰提斯指向窗外的绿海：“看到密林中的生命树了吗？那是精灵一族的力量之源、生命之本。精灵即便死亡，我们的灵魂也会重归生命树，通过它的枝叶重获新生，因此永生不死，这是神的恩宠。”
　　“但它也是神控制我们的手段，”嘉兰提斯走到窗边远眺，他远远看着那棵母亲树，“当生命树开始枯萎，精灵族也就离灭亡不远了。”
　　“首先是王。”
　　无名身体剧烈抖了一下，但嘉兰提斯的声音仍不急不缓地响起，像处刑一样：“生命树的一段枝叶藏在王的魂魄中，枝叶与本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生命树落叶了，王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随后我们也会慢慢衰弱，等躯体消亡，灵魂再无归处，便也会四散于天地间。”
　　嘉兰提斯转过身：“从此世间再无精灵。”
　　“等王死后，你就离开吧。”
　　无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跑出的房间，他像一条丧家之犬冲向王的寝宫，却被侍卫拦住，扔下冷冰冰的四个字：“王不见你。”
　　无名一遍遍哀求，发了疯一般要往宫殿里冲，但被侍卫面无表情地拦下，从头到尾只有两句话：“王吩咐我们不可伤你，但绝不见你。”
　　无名绝望了，他跪在宫门前，看着守在宫门前的两个侍卫：“你们恨我吗？”
　　美丽的精灵偏了偏头，困惑地看着面前的人类青年，似乎不理解他在说什么。
　　无名明白了，他捂住脸，笑声比哭声还要悲哀：他教会王如何去爱，却未告诉王，还有一种情感比爱还浓烈——恨。
　　王会这样衰弱而死，怀抱着绝望悲哀的爱去死，而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可以恨的，恨神明、恨世道、恨那个救回来的人类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无名终于放弃了，他沉默地跪坐在宫门前，像一尊无知无觉的雕塑。
　　流逝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把锋利的薄刀，凌迟着无名的痛苦不堪的灵魂。直到死讯真正从寝宫内传出，最后要命的一刀扎在他的心脏上——“咚”一声，无名一头扎在地上，再没了知觉。
　　无名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床上，面前坐着嘉兰提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比以前苍老了一些。
　　“我们要走了。”嘉兰提斯平静聆听着宫门方向传来的丧钟声，微微眯起眼睛，“生命树枯萎，精灵族即将消亡。王说精灵的使命不复存在，要我们要离开家乡去别处看看风景，替他感受他从未拥有过的一样珍宝——自由。”
　　“等衰弱开始，我们会回到故乡，在这里等待死亡的降临。”
　　“这片土地铭刻着精灵一族的文明，我们从这里开始，也理当在这里结束。”
　　嘉兰提斯慢慢露出一个微笑：“我们是精灵，埋葬文明的过程也理当是优雅的、有尊严的。”
　　无名终于开口说话，只是声音哑得厉害：“你们做到了。”
　　“谢谢。”
　　“王是否……”无名惶然抬起头，像站在悬崖边的亡命之人。
　　嘉兰提斯打断他：“王命我向你转述：谢谢你赋予精灵爱的能力，请你好好活下去，他爱你。”
　　长久的沉默后，无名突然撑起身体艰难地走下床，在屋子里窸窸窣窣收拾起东西。
　　“你要做什么？你现在就要离开了吗？”嘉兰提斯有些不解。
　　“我要去找复活王的方法，找挽救精灵族的方法。”卑微的年轻人类大言不惭地口出狂言，全然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嘉兰提斯沉默了一会儿：“这不可能，而且你……”
　　“那就穷极我短暂的一生去找，找到死为止。”无名把惊天动地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他迅速收拾出一个小包袱，冲嘉兰提斯挥挥手，“再见。”
　　无名时隔多年再次回到人世间，看着家家户户的烟火气，他几乎产生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一遍遍地想、像着了魔一样发疯想——这些安居乐业的人们会知道，在一片树林深处，有位美丽的精灵因为抗拒杀戮而衰弱至死吗？
　　无名把帽檐拉低了点，防止别人看到他那双猩红狰狞的眼睛。
　　他在人间流浪，造访过巫女的部落、矮人文明的遗址，听过鲛人的歌……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无名不停地走，一刻不敢停歇，像是稍微停下就会被失去王的痛苦凌迟灵魂。
　　我会老死在半路上吗？
　　我此生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无名不敢去想，他只能紧握着王赠予的短刀，继续走这条不知终点的路。
　　终于，他等到了奇迹。
　　无名曾听闻过遗梦乡的传闻，但遍寻人间不得，直到那扇门真的在他面前缓缓打开，无名恍惚中腿一软，险些跪下。
　　“欢迎阁下来到遗梦乡，我是管理员13号，不知您有什么寄托奇迹才能实现的愿望吗？”脑袋上缠满绷带的“管理员”向自己伸出黑糊糊的手，“在这里，只要赌命，就能实现一切。”
　　无名一言不发，狼一样的眼神看得13号心里发慌：“您……”
　　“哈哈哈哈哈——”13号还没说完话就被无名突然爆发出大笑声打断，他笑得撕心裂肺，半天停不下来。
　　就在管理员以为这人疯了的时候，无名突然收住笑，他抬起头，只一瞬间，就变得平静到可怕：“我许愿复活精灵王。”
　　面前面目丑陋的管理员手里的笔突然“啪嗒”掉了，随即腿一软，先一步跪在无名面前。
　　“办不到？”无名眼神冷下来
　　管理员一抖，怎么也想不明白面前只不过区区一个人类，怎么会比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还骇人。
　　“麻烦您稍等，”管理员一边擦满头的汗，一边哆哆嗦嗦站起来，“我先向大人请示一下……”
　　他话音还没落，半空中突然燃起一团深蓝色的幽火，火中慢慢出现了一个人影。
　　“贝贝贝尔芬格大人！”管理员刚站起来不到两秒又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你要复活精灵王？”黑发男人扇动背后巨大的黑色翅膀，伴随着一阵劲风，他瞬间出现在无名面前，露出一个有点恶劣的微笑，“不过是个人类却有这么大的胆子，要同神明叫板？”
　　无名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我只问你，可不可以。”
　　旁边管理员高声喊起来：“无礼！这这这可位是——呜呜呜！”
　　贝尔芬格随手封了他的嘴，饶有兴趣盯着面前容貌俊美的人类青年，慢慢吐出两个字：“可以。”
　　“这里就是一个可以同神明叫板的地方。”
　　无名浑浊的眼睛里一瞬间有了光，他盯着贝尔芬格，那癫狂的神色同疯子已经没什么两样。
　　“但是，”贝尔芬格笑着摇摇头，“你的命还不够格。”
　　贝尔芬格背着手在无名面前踱步，像极了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客：“遗梦乡所谓‘实现愿望’，本质上不过是一种等价交换，或者说，人类把命抵押在我手里，创造足够多的价值，从而实现等价的愿望……”
　　“但精灵王的命太贵重了，你的命拿来抵押，”贝尔芬格笑着摇摇头，“根本不够格。”
　　“我！”无名再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比命更贵重的东西，眼睛里瞬间溢满血丝，像一头受了伤的困兽。
　　“别急，”贝尔芬格停下脚步，靠在无名耳边，声音轻柔得捉摸不定，有如蛊惑，“还有办法。”
　　他伸出手，在无名额头上轻轻点了点，笑着问：“你愿意成为诅咒吗？”
　　“诅……咒？”无名没听懂，一把攥住贝尔芬格的手腕，浑身都是凶煞气，比他当年刚从战场上侥幸逃生时还要骇人，“告诉我怎么做！”
　　贝尔芬格并不在意他的不敬，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命的价值取决于种族、地位，或者是金钱，你这种一无所有的落魄人类命贱得很，比狗金贵不了多少。”
　　随即，堕天使露出一个残忍快意的微笑：“但诅咒不一样，源于人心者，人心无价。”
　　他拍拍无名的脸，笑容灿烂：“我叫贝尔芬格，被神贬斥的堕天使，因为‘怠惰’之罪被罚守卫遗梦乡，永世不能脱身。”
　　无名嘴角勾起一点讥讽的笑：“罚怠惰者永生永世干苦力，上帝还真是仁慈啊。”
　　贝尔芬格的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轻轻一抬手，无名突然觉得左眼剧痛，他一把按住血糊糊的左眼，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而堕天使手里却出现了一颗血淋淋的眼球——还热着。
　　贝尔芬格慢慢走到无名身边，抬起他满是血的脸，轻轻拍了拍，柔声说：“别激怒我。”
　　他掀开无名的左眼皮，把淌着血的眼球慢慢按了回去，无名全身疼得抽搐，硬是强忍了下来，没发出半声声音。
　　“很好，有潜质，或许你真的能成功。”贝尔芬格拍了拍他被冷汗浸透的背，右手在无名面前一挥，血迹瞬间无影无踪，连左眼也恢复如初，只有残余的痛感不断提醒着无名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随手一挥，手上突然出现了一株花，花瓣红得仿佛染了血，艳丽不可方物，但奇怪的是花茎光秃秃一根青枝，一片叶子都看不见。
　　“这花名叫「曼珠沙华」，”贝尔芬格慢慢露出一个微笑，“是我赠与你的诅咒。”
　　一直站在旁边静立不语的杜欢眼睛突然瞪大，他看着那株花，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几乎都在叫嚣：拦住他！让他不要去！
　　但他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当年的无名是如何被一步步被扯进深渊。
　　“此花剧毒，而且有一种有趣的特质，”他把艳丽的花摆到无名面前，“花开于秋、叶长于夏，花开叶落，永不相见。”
　　“倘若要你继承遗梦乡的使命，千年万载，直到精灵王魂魄重聚，”贝尔芬格贴着无名的耳朵，声音低沉，让他不由想起蛊惑了夏娃的那条蛇，“而他归来那天就是你的死期，你愿意吗？”
　　良久的沉默后，无名把那把秘银短刀取出，他轻柔地抚过剑鞘，低声说：“好。”
　　杜欢捂住颤抖的唇，脸色白得吓人。
　　“好好好，很好。”贝尔芬格大笑起来，他拿起那株曼珠沙华，当头刺进无名的额心。
　　“啊——啊——啊！”仿佛刺穿灵魂的痛一下子席卷无名全身，他痉挛着倒在地上，痛得昏不过去又醒不过来，牙关不停地打颤——
　　“似乎有些不对……”贝尔芬格半空中的手突然停住，按住了太阳穴，半晌，他似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踢了踢脚边半死不活的无名，“起来。”
　　无名浑身汗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尝试了几次才勉强从地上爬起来。
　　“你、是谁？”无名的眼睛还没能聚焦。
　　“果然……”贝尔芬格叹口气，“我赋予你的诅咒还不够，遗梦乡又从你身上剥夺了一部分。可怜的孩子，连最珍贵的东西都被剥夺了。”
　　“你还记得自己许下的愿望吗？”贝尔芬格怜悯地看着他。
　　“愿——望？”无名神色恍惚，他颤抖着按上自己的心脏，“我、我这里好像空了一个洞，好难受、好难受……我是不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啊？”
　　他迈着虚浮的脚步在巨大的宫殿里发疯一样翻找，嘴里念叨着无人能听懂的碎碎念。
　　“你遗失了最珍爱之人的记忆。”贝尔芬格突然顿住，声音轻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啊不，是所有人都不再记得他，那个人的存在从这世上抹去了。”
　　“一个人，一个人……”无名清醒过来一点，不住地点着头，“对对对，是一个人，我遗失了一个重要的人，我得把他找回来！我得把他找回来！”
　　“他是……他是谁啊？”无名眼神在茫然和痛苦中来回闪烁，几乎要将他逼疯，他开始拼命拿拳头砸自己的脑袋，“我为什么想不起来！”
　　“我不知道，从今以后这世上再没人知道。”贝尔芬格一把攥住他的拳头，在他耳边柔声说，“但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你就是为填补心里的缺口而来。等你履行了使命，总有一日，你等的那个人会回来同你团聚。但你们重聚的那一日……”
　　贝尔芬格看着面前疯疯癫癫的年轻人类，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恻隐，他停顿了一下，最后只说：“可能要等很久很久。”
　　“在此之前，你要做一项使命的奴役。”
　　无名慢慢恢复了清醒，他盯着眼前人，半是焦躁半是狐疑：“你说真的？”
　　“我以半神贝尔芬格的名义起誓，”他抬起右手，“刚刚告知你的话没有半点欺骗。”
　　他吞了半句没讲：但我隐藏了一点。
　　无名低下头，他困惑着按住自己的心脏，声音很小、还带着点茫然：“我似乎深爱过一个人，这儿还残存着点余温，但我记不起那人的模样和名字……”
　　他越说越坚定：“我得去把他找回来，我必须得把他找回来，我只知道这件事比我的命重要得多 。”
　　“很好，”贝尔芬格看着他，脸上绽出笑意，“但首先，你需要锻炼。”
　　“13号，”他声音突然抬高，随手解了13号嘴上的禁制，“把这个人类扔进遗梦乡锻炼一百年，一百年后没死，算是证明你的实力。”
　　“随后你要做两百年的遗梦乡管理员，”贝尔芬格声音低下来，“两百年后没疯，证明你的耐性。”
　　他抚上无名的脸，像叹息一样开口：“再之后我会把遗梦乡交给你，你得替我千千万万年守着它，这是重逾性命的重担和枷锁，一旦接受，使命完成前死亡也不能让你解脱。”
　　“好。”无名眼底的茫然迅速退去，他坚定得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似乎潜意识里总觉得——他愿意献上自己的一切，跪着祈求交换这个奇迹。
　　黑暗里响起一串低低的笑声，像是有群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嘲笑他的无知和狂妄。
　　贝尔芬格身边出现一扇门：“这是通向遗梦乡的门。”
　　无名看着那黑黢黢的漩涡，无言沉默了半晌，随即毅然伸出脚，干脆地踏入了遍地杀机的未知世界。
　　贝尔芬格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我很好奇，你到底能凭着那点残存的绝望爱意坚持多久呢？”

第115章 遗梦乡12
　　这实在是太过漫长的三百年, 却仅仅是无名一生苦难的开端。
　　忘记了是哪一次，当副本boss倒下，无名的身体也被啃得千疮百孔, 从下腹到四肢，处都是血淋淋的断口，露出一截截森森白骨。
　　他脑子疼得恍恍惚惚, 下意识往腰间摸，却什么也没摸到。
　　不对呀, 这里应该有一把短刀才对, 很重要的刀, 比我的命还重要。
　　是谁给我的来着？
　　无名想着想着突然笑了，两行泪从眼角溢出, 在布满血污的脸上被冲刷出两道泪痕。
　　一百年, 太多人在无名眼前死去, 他曾无数次遗憾过、自责过, 曾得到过朋友, 却又一次次失去，他伤痕累累的心在第一次锻打中越来越坚硬——无名对生命越来越漠然。
　　再之后的两百年，如誓约所言，无名成了管理员，他迎接了太多人步入遗梦乡, 再冷眼旁观他们带着遗憾和悔恨去死, 无名不得不漠然。
　　他迎接了太多人，走投无路者、野心勃勃者, 失败者、成功者，可悲者、可恨者；见过世道兴盛、衰败，盛景、悲歌……
　　我还是人吗——无名越来越恍惚。
　　他曾在偷闲的间隙去人间买酒, 然后在林间月下悄悄坐一晚。
　　偶尔有松鼠抱着最饱满的松果往他手里塞，无名一言不发沉默盯着掌心的果子，突然觉得心脏抽痛，疼得拿不稳杯中酒，一下子洒了满怀。
　　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吗？林中的动物都爱同他亲近，同自己一样眷恋他无言的温柔。
　　自己曾难以自拔地深爱过一个人吗？他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
　　他死死抱着头蜷缩成一团，才恍然感觉自己的可悲——他连和爱人相关的记忆都没有。
　　像一个不带火源的旅人，独自在冰川上走了千万里，冻得浑身麻木，也不知何时能到达绿洲。
　　世间斗转星移，三百年过去，人间又是一代王朝。
　　三百年后，无名站在再站在贝尔芬格面前时，整个人仿佛变了。除了容貌和从前一样，气质再看不出半点相像。
　　堕天使先震惊了一下，随后才勉强从记忆里翻出面前的年轻人到底是谁，眼神逐渐由冷漠变为狂喜。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他喃喃低语，“我本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区区一个人类身上，没想到只有你成功……”
　　“很好，人类，你不仅充分证明的你的价值，还证明了你的执念有多变态，想来足以支撑你走过今后千年万年的孤苦。”贝尔芬格撑着侧脸打量着眼前人，笑意盈盈，估计是要从诅咒般的使命中解放出来了，浑身上下洋溢着喜悦，“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无名，”无名抬起头，眼神像一把开了刃的名刀，“仅仅是无名。”
　　“无名？”贝尔芬格摇了摇手指，“从今天起你就有名字了。”
　　“你名‘贝尔芬格’，是地狱第二位半神、遗梦乡的士人，也是……永不得解脱的被诅咒者。”
　　他从宝座上走下：“伸出右手。”
　　无名伸出手，贝尔芬格把左手放在人类的掌心，金色光泽在两人掌心流转，无名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愈发充盈，而面前的堕天使身体却一点点变得干瘪，翅膀上的羽毛窸窸窣窣落了一地。
　　最后，枯枝一样的堕天使冲无名咧开嘴，无名第一次见他露出不带恶意的笑：“谢谢你放我解脱，祝你的人生不全是个笑话，可怜的孩子。”
　　他话音刚落，整个人“嚓”一声碎成了一地齑粉。
　　无名看着地上一团黑灰，久久不语。
　　“贝尔芬格大人！”原贝尔芬格心腹大恶魔突然推门而入，大殿里却不见士人踪影，只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你谁啊？”大恶魔凶神恶煞走进来，“贝尔芬格大——”
　　男人轻轻一挥手，只听“咚”一声一声闷响，大恶魔不受控地趴伏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是新的贝尔芬格，”无名眼神冷得像炎冰狱里万年不化的雪，“带路，我去见路西法。”
　　“你、你……”大恶魔腿抖得爬不起来，满脸的难以置信。
　　年轻的贝尔芬格淡淡瞥了他一眼。
　　恶魔迅速低下头，恭敬地改变了措辞，颤声道：“是，贝尔芬格大人。”
　　————————
　　路西法的脸一闪而过，随后杜欢面前的画面陷入极致的混乱。
　　混乱。
　　混乱……
　　8000年仿佛在一夕间度过，却又无比漫长，长到贝尔芬格的灵魂都在时间里麻木了。
　　他时常思念那不再记得的爱人，想象他的音容，想象他们共度的时间，生怕爱人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好、又怕自己想得还不够好。
　　无人倾诉，无人理解。他就怀抱着这份无以寄托的爱情走过8000年风雨，想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直到有一天，他同往常一样，进入一个濒临失控的异样副本。
　　那张素净的床上，躺着一个熟睡的新人玩家，容貌瑰丽至极。一瞬间，身为遗梦乡之士的贝尔芬格都情不自禁困惑了一瞬：这是npc吗？
　　那玩家缓缓睁开眼，同天花板上血淋淋的脑袋对视了片刻，看样子不害怕，还有点好奇。
　　不知道为什么，贝尔芬格对他出奇地感兴趣，忍不住笑着问：“不起来吗？”
　　那漂亮的新人玩家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一骨碌从床上翻起来，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一把刀就往自己眼睛上刺。
　　但贝尔芬格完全没在意那把玩具一样的小刀，他被这人美丽的眼睛吸引住了：乍一看让人莫名想起青峰上万年不化的雪，澄澈、安静……像是在哪里见过。
　　就这一眼对视，贝尔芬格感觉到自己冷硬了几千年的心突然有了软化的征兆。
　　不可思议。
　　他几乎没来由地笃定：这就是我丢失的那个人，他回来了。
　　“好快的刀法。”他有模有样地夸奖起刀法，心里想的却是：“好美的眼睛。”
　　于是贝尔芬格伸出手：“我是你的同伴，孟知客。”
　　“嗯，我叫杜欢。”
　　他知道重聚灵魂要很久，谁知一等就是8000年。
　　从“无名”到“贝尔芬格”，8000年间他拥有过数不清的名字，但从此以后，他成了另一个人的“孟知客”。
　　杜欢跟着孟知客，以他的视角重看了一遍两人的相遇相识和相知相爱，他才恍然发觉孟知客一直是那么小心翼翼。
　　他曾拿出自己的档案，放到眼前又不敢看——他怕自己在他不知道的角落过得太苦，怕得心脏都在抖。
　　他曾无数次想告诉自己，他们或许前生有缘，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去说，每每忐忑犹豫，又痛恨于自己的隐瞒。
　　他还千万次期待过，等爱人彻底苏醒，他们该怎么长长久久地度过余生；再或者……倘若爱人不愿永生，自己就陪他一起生老病死，白首不离，同穴而葬，也很不错。
　　孟知客像个情窦初开的小伙子，在和爱人的相处过程中不知所措又惶惶不安，生怕自己表现出的爱太多、又怕表现出的爱不够多，日常在“他喜欢我的吧”和“我自作多情吧”当中左右摇摆，甚至干出过不知多少幼稚事。
　　比如把自己寝宫外的黑玫瑰偷偷拔光，带回去学着人间的法子数花瓣，吓得侍弄花圃的小魔女跪在自己脚边哇哇大哭；再比如隐匿在杜欢寝室窗边的黑暗中，看他在书桌上练字，杜欢练几个小时，他就能扒着窗户盯几个小时。
　　简直没出息到家了。
　　可孟知客忘了一件太重要的事——爱人真正复苏那一日，便是他的末日。
　　他不知道，如今相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从可笑的命运手中偷过来的，不过是虚妄短暂的一场梦而已，他已然忘了自己是客，沉湎其中，再难抽身。
　　以至于时至今日才恍然察觉——他把自己曾经历过的分别锥心之痛留给了爱人。
　　孟知客突然想起上一代贝尔芬格临终前对自己说过的话：“祝你的人生不全是个笑话。”
　　这场漫长的电影终于走向落幕，“银屏”上的孟知客慢慢回头，他从巨幕中走到杜欢的面前，发现爱人早已泪流满面。
　　“杜欢。”他伸出手，但杜欢的泪滴穿过他的手心砸下去，像是在讥讽他的无能为力。
　　孟知客声音越发温柔：“我的王。”
　　伴随着他的话音，记忆、力量……从杜欢身体里奔涌而出，他大脑的每一处、身体的每一寸都仿佛撕裂般剧痛：“孟、知、客……无名……”
　　他仓皇着伸出手，但爱人的身体越来越淡。
　　最后的最后，孟知客冲杜欢露出微笑，和曾经的无数次对视一模一样，带着温柔至极的鼓励：
　　“好好活着，我们终将在世界的一角重逢。”
　　世界突然变成一片纯净的白，没有瑕疵、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半点微弱的气流，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似乎连悲伤都被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杜欢像一片断了线的风筝往下坠，他突然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入遗梦乡的场景，非常清晰，他甚至能回忆起当时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语态。
　　【玩家：杜欢】
　　【愿望：进入遗梦乡】
　　杜欢的思维像是被放缓了数倍，他将手放在胸前：那个时候，为什么心里自然而然出现了这样的愿望呢？
　　或许是冥冥中自有指引，再或许，他心中始终有个迷茫的、不成形的期待……
　　其实那个时候自己想说的话是……杜欢用只有自己听到的音量喃喃自语：“有个人在等我相逢”
　　与此同时，正在接待新玩家的666号管理员突然感觉手里的册子发烫，它一个激灵，直接把手里的册子甩在地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点意外。”兔子绅士冲新玩家深鞠一躬，优雅地捡起了地上的本子，强行掩饰住心里的慌乱，火急火燎翻开一看——里面竟然有一行字突然着了火！
　　兔子正大惊失色，当场甩下一脸懵逼的新人，拔腿就要往地狱跑，谁知没跑两步那火就突然自己熄灭了。
　　兔子颤巍巍定睛一看，原本【玩家杜欢】后面【进入遗梦乡】这一串字消失了，取而代之是【同爱人相逢】。

第116章 遗梦乡13
　　米迦勒和路西法走在地狱的回廊上, 突然，米迦勒停下脚步，身形不自觉地晃了晃, 皱着眉按住了额头。
　　“怎么了！”路西法一下子紧张起来，一手钳住米迦勒削瘦的肩膀按进怀里。
　　米迦勒面色微微发白，他按住路西法的胸口微微推开, 低声说：“我没事，你让我静一会儿……”
　　“我……”他努力消化突然从脑海中蹦出的记忆, 抓住回廊上的扶手, 眼神复杂地往回看, “那孩子怎么会是——我怎么会忘掉这些？”
　　路西法：“？”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米迦勒呼吸声变得急促, 他闭上眼睛小声自言自语, 神色也变得异常疲惫, “贝尔芬格、精灵王……难道是……”
　　米迦勒突然睁开眼睛, 像是想通了事情的原委, 他瞳孔微微颤动，回过头一把扯住路西法的衣领：“贝尔芬格怎么敢的啊！他怎么敢——”
　　路西法：“？？？你骂他冲我发什么火？这半年我哪天不骂他，也没见你这么大反应啊？”
　　米迦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路西法的衣领，疲惫地按住眼睛：“那个杜欢是受到神罚已经逝世8000年的精灵王, 贝尔芬格不知道跟遗梦乡做了什么交易, 居然能干预我们所有相关者的记忆，还硬生生把他复活了……”
　　过度的信息量一下子在路西法脑子里炸开：“你说什么？精灵王？”
　　“关键是我们根本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 埋下了多少隐患，”米迦勒当即扯住路西法的袖子往回走，“而且, 我现在突然没有征兆地恢复记忆，这绝对不是好兆头……”
　　路西法表情越来越难看：“这疯子到底干了什么才能把死了8000年的人挖出来！”
　　就在这时，只听“轰隆”一声，整个地狱剧烈地晃荡了两秒，又重新恢复平静。
　　路西法和米迦勒：“……”
　　两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就往遗梦乡的本源树方向冲。
　　谁知空气中突然出现一串波动：
　　一只传令恶魔在半空现身，跪下报告：“报！路西法大人，地狱8层烈火之心突然不受控燃烧，已经把玛门大人的藏宝库烧干净了，大人请求立即见您！”
　　又一只从半空中跳出来：“报！路西法大人，地狱13层利维坦大人的水域漏了！14层的萨麦尔大人冲上去跟他打起来了！”
　　“报！路西法大人……”
　　“都闭嘴！”路西法突然高声咆哮，整个长廊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一地颤抖的恶魔。
　　路西法抬起头，声音和神色瞬间恢复沉静，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时，低沉的声音同步传遍了整个地狱：“所有大恶魔！自己处理好份内事务，更不能给我没事找事！要是再让我知道，不仅没处理好乱子反而惹出乱子……我登门扬了他的老窝！都听明白没有！”
　　这一嗓子效果拔群，再没有传令恶魔出现。
　　“赶紧走吧。”路西法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面前金光一闪，几片白色的羽毛掉下来——这次来的是天使。
　　小天使神色紧张，在米迦勒面前跪下：“米迦勒大人，加百列大人和拉斐尔大人察觉到地狱有变，担心遗梦乡的状况，打算前来探查，遣属下先来向您报告。”
　　米迦勒本就严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跟平日里那个温柔似水的天使长判若两人：“让他们老实呆着，别来惹事就行。”
　　小天使没见过这样的天使长，一时呆住了：“啊？”
　　米迦勒耳根后的火焰标记忽明忽暗，后面路西法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赶紧小声劝：“别着急别生气……”
　　“你就回禀，”米迦勒面无表情，“谁敢现在来地狱我当场剁了谁。”
　　路西法：“……”到底你是恶魔还是我是恶魔？
　　“……是、是！”一道金光闪过，小天使连滚带爬跑了，还因为太过紧张掉了一地的羽毛。
　　“走。”米迦勒黑着脸拉住路西法的手就往地狱底层冲。
　　与此同时，地狱底层的石门后，白发白袍的美人在半空中缓缓睁眼，正看到面前这棵参天的古树要把毫无知觉中的孟知客一点点往树干里吞。
　　精灵王冰一样的眼神里寒光一闪，一柄薄如蝉翼的银色长剑瞬间出现在他手里，他把剑往本源树根部一指，声音冷得冻人：“别动。”
　　在巨大的古树面前，那把过分漂亮的银色长剑实在小得过分了，跟一把指甲剪没什么两样，本源树没理他，继续慢吞吞把孟知客的身体往下咽。
　　“我家乡曾经种着一棵生命树，和你同根同源，我知道你命门在哪里，”精灵王面不改色攥紧了手里的长剑，他声音压低，“明根往下三千英尺，我掘了它，你就完了。”
　　巨树的枝叶突然抖了一下，再不动了。
　　看着还没被完全吞掉的孟知客，杜欢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大门突然“轰隆隆”转动，杜欢心里一惊，下意识往门口瞟了一眼。
　　遗梦乡趁着这个间隙又把孟知客往下吞了一点。
　　“别动！”杜欢眼睛里闪过一丝狠戾，他轻飘飘撂下一句，“你以为我不会是吗？”
　　本源树枝叶又抖了一下，没了动静。
　　米迦勒和路西法一起急急忙忙冲进来：“多诺维亚！”
　　杜欢面无表情地看过去，冲米迦勒点点头：“米迦勒大人，好久不见，您叫我杜欢即可。”
　　“好，杜欢，”米迦勒慢慢往靠近树干的方向走，努力让声音温和下来，“你打算干什么？”
　　“掘了本源树的根，把孟知客放出来。”杜欢面不改色，手稳稳举着长剑，剑尖一丝不动。
　　后面路西法发出一声惊叹：“精灵王剑！你果然是——”
　　“你说什么胡话，”米迦勒一瞬间急了，“你知不知道遗梦乡对如今的世界而言意味着什么！你杀了它，不出3年，这人间就要土崩瓦解！百亿、啊不千亿的生灵会瞬间不复存在！”
　　他又上前几步：“你要因为一己之私让世间生灵涂炭吗？”
　　“请您站住。”杜欢手中长剑轻轻一挥，本源树瞬间断了一条细根，整棵树突然剧烈晃了晃，想来如果它有腿，必然当场跳起来就跑。
　　“好，我不动。”米迦勒耳后的火焰印记亮得发烫，但脸色依旧平静从容。
　　“米迦勒大人，”杜欢轻声说，“还有办法的。”
　　“这棵本源树是把智慧树嫁接在生命树上得到的怪胎，智慧树的枝叶调节万物，生命树的枝干和根部吸纳养分。”
　　“您知道，我灵魂里藏着生命树的一段枝叶，落地即生根，”杜欢平静抬起头，神色清明得可怕，“我救出孟知客之后会把这段枝叶送给你们，再嫁接一次，遗梦乡会即刻复苏。”
　　“不会生灵涂炭，一切都会和往常一样，精灵族会依托重生的生命树逐渐重生，请您替我引导他们，给他们自由和新生……”
　　“停！”米迦勒难以置信看着他，“那段枝叶早就融进你的灵魂了！你要怎么取出来？把灵魂剖开吗？”
　　后面路西法也忍不住了，黑着脸高声道：“孟知客买命8000年，好不容易把你救回来，你又要拿命救他？他醒了之后是不是又要闹个地覆天翻把你救回来？”
　　”我——“杜欢微微皱眉。
　　路西法疲惫地长叹一口气：“算我拜托你俩，别折腾了行吗？”
　　“但是路西法大人、米迦勒大人，”杜欢轻声说，“万年前精灵族作为工具诞生，为平衡天地，做了神的刽子手，后来因我心生悲悯而被神罚，葬送了一族；8000年前，孟知客接任上一代贝尔芬格，又挑起维序者的使命，兢兢业业8000年。”
　　“说起来上一任贝尔芬格真不愧是怠惰原罪，”杜欢眼中浮现一丝嘲弄，“满打满算，他这遗梦乡之主的位置还没干满500年吧。”
　　路西法有点心虚地侧过头。
　　杜欢看着两人，神色坦然：“无论是精灵王多诺维亚，还是遗梦乡之主孟知客，我们俩无愧天地苍生。”
　　“但我们就活该被‘无私’绑架吗？”杜欢声音低下来，“没这个道理吧。”
　　米迦勒张张嘴，但又不知道怎么说、说什么。
　　“两位大人，”杜欢抬高声音，“我马上剖开本源树的根，麻烦二位保持住智慧树的生机……”
　　“不！”米迦勒打断他，语气已经接近于恳求，“多诺维亚……啊不、杜欢，神已经不再插手世间诸事；你复活了，整个精灵族也可以随之重生。我恳求你，就像孟知客期待的那样，你回归族群，带着精灵族走向新生，不好吗？”
　　“米迦勒大人，我说过遗梦乡不会就此覆灭……”
　　“不，”米迦勒轻声说，“我说的是你。我希望精灵族能有好下场，你死在这里，我不甘心。”
　　杜欢一时语塞，双方愣在原地沉默着僵持了数秒。
　　就在这时一声重响从石门后传出，清脆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门略有些模糊，但依然听得清：“开门！”
　　“……拉斐尔？”米迦勒慢慢皱起眉，“你怎么——”
　　“开门！”拉斐尔扯着嗓子打断了他，“你们发愁的事，我有办法！”

第117章 大结局
　　米迦勒瞥了路西法一眼。
　　路西法：“……”, 然后乖乖过去放血。
　　门一开，身材娇小、少年模样的天使风风火火冲进门。
　　“遗梦乡本源树，精灵王多诺维亚！”少年声音清亮, 谁能想到这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已经一万来岁了呢？
　　“我给你们第二条路。”拉斐尔张开纯白的翅膀飞到半空，他伸手一勾，熟睡的孟知客眉心突然浮现出一圈红晕, 一朵艳丽的曼珠沙华从里面缓缓浮现，飞到了拉斐尔的手心。
　　天使捻住那光秃秃的花枝, 啧了一声：“这誓约够狠的。”
　　“你说的办法呢？”杜欢剑往下压了压, 停在一段粗壮树根的正上方, 这已经可以说成是胁迫了——全场气氛压抑到极致。
　　拉斐尔轻快的声音沉下来，杜欢终于能从他小小的身躯上感受到大天使的威严：“原誓约的代价无外乎是一条命, 那么或许可以用别的方式代偿。”
　　“如何代偿？”路西法皱起眉, “难道你想随便拖个人类或者恶魔丢进去？这可是当代贝尔芬格, 遗梦乡绝不会认的。”
　　拉斐尔没立即回答, 他举起赤红的花朵正对杜欢：“如果只要贝尔芬格的半条命, 由精灵王殿下代付另外半条，您愿意吗？”
　　“我当然愿意，但麻烦您先解释清楚？”杜欢极力压抑住心中狂喜，但控制不住拿剑的手，抖个不停的剑尖不慎刺破了正下方的树根, 巨大的树冠又在无风的地狱底层抖了半天。
　　“半条命？代偿……”米迦勒皱起眉, 不自觉地摇摇头，“这、这太异想天开了。”
　　“我是誓约天使拉斐尔, ”小小天使的额心浮现出金色圣纹，“世间一切都能成为我两只手中的砝码，只要牺牲于报偿等价, 誓约即可成立。”
　　张开双翅的拉斐尔像个稳当当的天平，不偏不倚落在这段路的正中央：“我会把你和贝尔芬格——各半个灵魂——封存在本源树命脉处，从此你们和遗梦乡性命相连，若遗梦乡被倾覆，你俩自然性命不保。当然……”
　　拉斐尔露眼神有点微妙：“不仅贝尔芬格再无法摆脱遗梦乡之主的使命，你也得跟他一样，从今以后，遗梦乡就是你们的夫妻店了。”
　　一阵沉默后，路西法神色略显奇妙：“……啊这？精灵王以后就是地狱打工人？”
　　米迦勒的脸色在难以置信、庆幸但又不甘心当中来回切换，最后只斜了路西法一眼，轻叹道：“如此，当然是最好的结果。拉斐尔，拜托了！”
　　“米迦勒大人，您不是不太欢迎我吗？”拉斐尔回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然后面色一寒，突然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来，“‘谁敢现在来地狱我当场剁了谁。’”
　　米迦勒：“……”
　　“拉斐尔殿下！”杜欢高声打断两人，精灵王剑的剑尖又往树根里没入了半寸，脸色仍旧没缓和多少，“我为我的无理道歉，但是麻烦您快点。”
　　拉斐尔不贫了，双手高举过头顶，泛着金光的巨大符文慢慢在本源树和杜欢脚下成形：“我以十月天使拉斐尔的名义，开启盟誓。”
　　“遗梦乡，精灵王多诺维亚；由精灵王多诺维亚替遗梦乡之主贝尔芬格代偿半条性命。”
　　“是否认可？”
　　杜欢：“认可。”
　　在众人翘首期盼中，杜欢再次听到了熟悉的系统电子音，但内容却是所有人都不愿听到的——
　　【否定，遗梦乡史上从未出现过先例。】
　　所有人心里瞬间一咯噔：完蛋，这树是个死心眼！
　　拉斐尔鬓角冷汗一下子就淌下来了：“二次询问，是否认可？”
　　【否定，遗梦乡历史上从未出现先例。】
　　杜欢皱起眉。; “三次询问，是否认可！”
　　这回，在遗梦乡系统回答之前，只听“嚓”一声，杜欢长剑瞬间斩下，又断了本源树一根！这次是条略粗壮的主根，金黄的枝叶从断根出奔涌而出，整棵树剧烈颤动，叶子哗啦啦地往下落，在地上厚厚铺了一层。
　　“多诺维亚！”拉斐尔金色的瞳孔一瞪，“盟誓期间禁止暴力！”
　　“遗梦乡，”杜欢轻声没回答他，而是伸出手，堪称温柔地抚上本源树粗糙的树皮，他对着树干轻声低喃，“我该怎么让你意识到这不只是一场你情我愿的盟誓，是我、也是你双方都能活下去的唯一途径。”
　　【告：遗梦乡以捍卫秩序为天职，遗梦乡历史上从未出现……】
　　“没有先例就创造先例！”杜欢突然吼出声，吓了现场所有人一大跳。他举起剑，眼中一半疯狂一半清明，声音却再度轻柔下来，“或者说，如果你的回答让我不满意，我就帮你创造另一种意义上的先例。”
　　“遗梦乡的历史，”杜欢长剑上泛起莹莹的银光，“从今天开始，就可以翻篇了。”
　　米迦勒看着他剑上的光，知道精灵王怕是要动真格，背后冷汗一下子又下来了：“杜欢！别冲动！”
　　“都别动！”杜欢突然抬高声音，瞬间斩断遗梦乡第三条根，可怜一代神树，大把大把的叶子蔫在枝头可怜兮兮地颤。
　　“拉斐尔大人，我这边可以了，”杜欢转过头，冲拉斐尔点点头，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淡漠但礼貌的样子，“麻烦您再做见证。”
　　拉斐尔轻咳了一声：“三次询问，双方是否认可？”
　　杜欢：“认可。”
　　随之而来是一片安静，杜欢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秒，但他脑中每一条神经似乎都在难以忍受的煎熬下死撑了几个世纪。
　　终于，杜欢听到那该死的、从不报好消息的电子音开了口，像是带着点无奈的妥协——
　　【认可】
　　杜欢脑子“嗡”一下全白了，他模模糊糊看到拉斐尔手中的曼珠沙华化成红色粒子消散于半空，又感觉到米迦勒温暖柔软的手轻轻在自己头顶拍打，声音里满是庆幸，还带着点微微的哽咽：“没关系了，没关系了，等你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像是在滚烫的沙漠上跋涉了许久，终于在精疲力竭前看到了绿洲，杜欢不自觉松开手里的剑，昏昏沉沉陷入了深眠。
　　当杜欢缓缓睁开眼，引入眼帘的是一片熟悉的天花板。
　　他神思恍惚，突然有点分不清今夕何夕。
　　旁边突然想起熟悉的声音，还带着笑意：“不起来吗？”
　　杜欢猛坐起身，入眼便是无比熟悉的眉眼，他曾在梦中无数次描摹这张脸的轮廓，几乎要烙印到骨子里。
　　这不是梦吧，杜欢颤抖着伸出手，扶上孟知客含笑的脸，送上他冰凉颤抖的唇，在爱人侧脸上落下一个缱绻至极的吻。
　　孟知客温热的大手坚定地握住杜欢：“我……”
　　杜欢抢先一步：“我爱你。”
　　孟知客笑起来，比他们8000年后首次在h大重逢那天的阳光还温暖动人：“我也爱你。”
　　这一回，再无万水千山或如梭的岁月横亘在他们之间。他们再次相遇，再不分离。
　　◎作者有话说：
　　好嘞！正文到此就落幕了，感谢所有小天使的陪伴！爱你们！
　　这是我在晋江的第一本书，磕磕绊绊写完了，回头一看，发现懒散如我居然也完成了30万字的“巨著”（抱着枕头在床上开心打滚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每一个宝贝的支持鼓励！说真的，可能你们自己都不知道，这些互动给了我这个萌新菜鸡多少勇气和毅力！
　　举起手比一个大大的心！
　　接下来会陆续更新几篇番外，再然后的计划是准备新文～我会继续出发！
　　最后一遍！爱你们所有人，mua！

第118章 番外一
　　意大利的一家咖啡馆今日生意格外不错, 原因很简单，一个披散着银色长发的绝世美人正坐在窗边，正端着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喝, 手里拿着一张不知道看没看进去的报纸，像只慵懒的布偶猫——打眼一看就是一张活着的画报。
　　自打第三波来求合影的女孩离开后，孟知客忍不住了, 摘下墨镜就想往桌子上砸。谁知杜欢活像头顶上长了只眼，他慢悠悠抬起头不咸不淡地瞥了孟知客一眼。
　　孟知客：“……”手里的墨镜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说咱横跨半个地球跑这地方来干嘛, ”孟知客好言相劝, “你是想喝咖啡还是看报纸？我把东西给你找齐，咱在家舒舒服服躺着不好吗？”
　　杜欢又慢悠悠抬起自己矜贵的眼皮, 瞥了孟知客一眼：“当然是有事, 你好好坐着, 明天一早咱们就回去。”
　　自从找回记忆, 杜欢举手投足间多了种浑然天成的贵气, 魅力更胜从前，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眼，孟知客的脑子当场宕机：“好。”
　　傍晚，小店早早打了烊，杜欢仍不急着回去, 就拉着孟知客在周边闲逛。终于等到夜幕降临, 附近没半点人烟了，杜欢才高深莫测点了点头：“时间差不多了。”
　　两人穿墙而入, 轻轻松松回了那家咖啡馆，孟知客疑惑地看着杜欢在人家柜台上左敲敲、右看看，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你相中这家柜台的款式了？”孟知客试探性开口。
　　“去, ”杜欢挥挥手，“这家装有监控，你搞定一下，别来打扰我。”
　　孟·工具人·知客认命地点点，过去捣腾电子产品。
　　“好了，”杜欢像是终于琢磨出了名堂，他嘴角勾起微笑，冲孟知客招了招手，“来，我带你看个惊喜。”
　　只见杜欢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握，咖啡店里小小的空间突然变了形，只一瞬，周围的环境骤然变样——变成了一片浩瀚的原始森林。
　　“！”隔了太长的年岁以至于孟知客的记忆已经出现了些微的模糊，他快步走上前推开了那扇白色大门，记忆中的一切在眼前缓缓复苏，简直像梦一样。
　　杜欢手抚上那根爬满了藤蔓的白色石柱，心里翻腾起无尽感慨。一别8000年，像一场梦一样：“是禁林，我们回来了。”
　　“那家咖啡店正好建在禁林入口，”杜欢笑容里半是怀念、半是感伤，“那儿曾经是一片森林，现在已经是人来人来的商业街了，看来确实过去了太久太久。”
　　“那就把入口搬个地方，”孟知客拍拍手上的灰，“我看别洛韦日生态保护区不错，就在波兰和白俄罗斯交界那儿，一般半个人都看不到，风景还好，方便。”
　　“好啊。”杜欢点点头，拨开面前一层压一层的藤蔓，垫着步子轻轻往里走。
　　精灵工艺果然无愧于“最奢华的奇迹”之称，即便时隔8000年，建筑群落仍旧完好无损，是收拾收拾就能住进去的程度。
　　正殿依旧大气庄重，仍看得出精灵圣土昔日的荣耀。杜欢缓步走向王座，身上的常服瞬间变成了纯白的王袍，他伸出两指在厚厚的灰尘上轻轻一抹：“想不到过了8000年，我们的文明还可以通过这种方式重燃生机。“
　　他转过身看向孟知客，眼里有光：“你挽救了精灵族，谢谢。”
　　“你跟我这么客气……”
　　杜欢摇着头打断他：“这是作为精灵王必须要说的‘谢谢’。”
　　他拉住孟知客的手腕，拨开大厅里的藤蔓：“走，我知道他们睡在哪。”
　　杜欢幻化出几个光球，悬浮在半空为两人照明，两人一路来到一座小屋门口，门不大，朴素庄重，看不出什么名堂。
　　孟知客正揣测着，杜欢在自己拇指上轻轻一划，几滴血珠甩上白色正门，这小屋突然轰隆隆响起来，一座巨大的圆柱形建筑从地下慢慢往上升，整个密林都在随之颤抖，鸟雀声响成了一片。
　　“这里是精灵的陵墓，”杜欢攥住孟知客的手腕，拉着他进了门，“远行的精灵一定会在死亡来临前回到这里。”
　　他抬手一挥，墙上亮起了一片幽蓝色的萤火，瞬间照亮了整个陵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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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孟知客并没看到预想中的累累白骨，成千上万精灵整整齐齐躺在这里，面容沉静安详，皮肤柔软细腻，连身上的服饰都没有半点损坏的迹象，像是集体睡了个长觉。
　　整个禁林的时间仿佛停滞在精灵消亡的那一瞬，直到8000年后的今天才重新开始流动。
　　“精灵本不需要陵墓，因为对我们而言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这个陵墓的功效只是短暂存放‘躯体’，等待灵魂从生命树上重生归来，”杜欢松了口气，“原先用它存放身体，最长不过三五年，没想到8000过去了，这里还完好无损。”
　　“毕竟是精灵工艺。”孟知客几乎折服于精灵那双不可思议的手，“就算是当年矮人族把牛皮吹破了，真正的技艺也不超过你们十之二三。”
　　“毕竟是神赐福的种族，精灵完美得过分了，”杜欢淡淡笑了笑，“这也成了我们走向毁灭的毒药。”
　　“不说这些。”杜欢迅速从昔日的感伤中抽身，他拉着孟知客飞上半空，落在生命树附近。
　　借着萤火的微光，孟知客模模糊糊看到这棵死了几千年的参天古树……似乎冒出了点新叶？！
　　他伸手就想摸，被杜欢“啪叽”一巴掌打掉了爪子。
　　孟知客悻悻摸了摸挨打的手，嘴里嘟囔：“小气。”
　　杜欢没理他，将手轻轻放在左胸前，郑重鞠躬，向母亲树行了一个郑重的古礼。
　　“我的灵魂中藏着生命树一段枝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杜欢伸出手，小心翼翼抚过它粗糙的树皮，“如今我复生归来，它也重焕生机。”
　　“那陵墓里的精灵……”
　　“自然会随之重生。”杜欢抬起头，眼里含着光。
　　当年的小路早已荒废，杜欢和孟知客“披荆斩棘”地往前走，周围虫鸣四起，草丛里还藏着些野兔地鼠，小动物们蹲在植物的阴影中，都拿好奇的眼光看这两位“不速之客”。
　　“这林子里的动物早就没当年的灵气了，”孟知客轻声感慨，故地重游，总是不胜唏嘘，“乍一看跟普通的野林子差不了多少。”
　　“会好起来的。”杜欢爬上一座低矮的山丘，双手放在嘴边，比成喇叭状，做了一个当年的精灵王绝不会做的孩子气动作。
　　他冲着高山峡谷大声喊：“我回来了！”
　　四周响起重重叠叠的回声，又惊起一片鸟雀，随即又恢复了悄无声息的寂静。
　　杜欢笑笑，正准备从山丘上下来，孟知客突然一把拉住他。
　　他将杜欢的一只手郑重放在手心，单膝跪下：“欢迎回来，我的精灵王殿下。”
　　精灵王回家了，生命树发芽了，圣地会重燃生机，可能需要时间久一点……但沉睡千年的精灵们终会重新睁开眼，同他们的王相遇。
　　是的，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切都正在好起来。
　　第二天早上，杜欢和孟知客又出现在那家其貌不扬的咖啡厅。
　　大胡子店主喜气洋洋给两人端上咖啡，哼着小曲回到了吧台。
　　“有什么高兴的事吗？”杜欢冲他微微一笑。
　　大胡子店主挠挠头：“这倒也谈不上，只是做了个好梦。”
　　“哦？”杜欢放下咖啡，身体往前倾，“您介意跟我们分享一下吗？是怎样的好梦？”
　　店主脸上出现了可疑的红晕，索性被大胡子遮住，不太明显：“也没什么，就是我常常梦见一片树林，一棵枯树，还有一群沉睡的漂亮人偶……好看得跟精灵一样！”
　　旁边孟知客会心一笑。
　　“结果昨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看到那棵枯树发了芽，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就觉得高兴极了……”人到中年的店主越说越不好意思，“哈哈哈我就是童心未泯。对了，皮克斯新动画要上映了吧，看预告很有趣诶，两位在这里呆多久？要去看首映吗？”
　　“当然，我们正打算去买票。”孟知客把墨镜拉下来一点，冲店主眨眨眼，“谢谢您的咖啡。”
　　两人一同起身，并肩走进了阳光中。

第119章 番外二
　　东辰是个世俗意义上不怎么好运的人。
　　打小成绩一般般, 长相说得过去，但远没到能靠脸吃饭的程度，长大后找了个一般般的工作, 不仅工作能力不突出，人也没什么上进心，最擅长的技能是上班摸鱼术。靠着家里的接济垫了个首付, 每月工资刨去房贷之后也剩不了几个子儿。
　　就这么浑浑噩噩晃晃荡荡混日子。
　　直到有一天，母亲查出来肺癌——东辰的天就塌了。
　　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家庭就是这样, 像海面上的一艘小帆船, 虽然打的鱼不多, 风平浪静的时候倒也能自得其乐，一旦有个大点的浪打过来, 就什么都没了。
　　东辰卖了房、兼了几份职, 一夜之间从“混日子的米虫”变成了“可靠的男人”。但操｜蛋的生活并不是热血漫画, 即便主人公爆种, 也不会有什么奇迹发生。
　　母亲病得越来越重, 家里入不敷出——他很快就走投无路了。
　　那天，东辰在河边蹲了很久，思考到底要不要跳进去。
　　当时虽说已经立春，但半夜的河边依旧冷得冻死人。东辰揣着手蹲了半天，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最后还是拍拍屁股站起身, 拖着沉重的步子迎着日出往公司走。
　　但东辰又是个有点儿运气的人。
　　一扇门突然从他面前跳出来，大号的仓鼠鬼鬼祟祟从门后溜出来, 居然说了人话：“先生，考虑来遗梦乡碰碰运气吗？”
　　好家伙，刚才的河东辰没跳进去, 这一波操作倒是差点把他送走。
　　虽然开局鸡飞狗跳，但好在结果还行，东辰总算把握住了一点微弱的希望——他愿意进入遗梦乡，靠搏命换取奇迹的可能。
　　所以说东辰是个有点儿运气的人：不仅自己懵懵懂懂闯过了前几关，成功抱住了全服no1的大腿孟知客……还遇到了一个姑娘。
　　那个姑娘叫何安念。
　　说“姑娘”其实不太合适，说“遇到”其实也不合适——她年纪不小了，两人同在一家公司，少说也碰过几次面。
　　但东辰很想用浪漫主义的手法来描述他们在遗梦乡的相逢，所以他在心里想：就像每一个青春爱情文学的第一部分，他在命中注定的时间，遇到了命中注定的姑娘。
　　她有点凶，跟在“外面”时一样，雷厉风行，各个方面都比自己强得多。
　　她心眼很好，就算在人吃人的遗梦乡也没有丢掉底线，剥开强大的外壳，里面是一片柔软。
　　一起经历了副本，这缘分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往好听了说叫生死之交，说难听点就是萍水相逢，日后八成再也不见。
　　东辰本以为这段缘分算后者，直到何安念在现实中找到了他。
　　饭店餐桌上，何安念坐在东辰对面，开门见山直切主题：“和我组队吧。”
　　随后，她一三三四五列了一长串，分析利弊，比较优缺，最后一锤定音：“我觉得咱们组队有利于提高双方的生存率，是件双赢的事，你呢？有什么想法没有？”
　　说实在的，她刚刚那一大篇滔滔不绝的陈述东辰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在听到“和我组队吧”之后，东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么好的事真的存在吗？
　　于是他真挚握住何安念的手：“没有，我全盘同意。何总，您说的太对了！”
　　  何安念脸上浮现出一点可疑的红，她抽出手轻咳了一声：“咱们也算是同生共死的交情了，以后没外人的时候就别叫我何总。”
　　“行，”东辰露出一个大大咧咧的微笑，“安念。”
　　何安念的手一下子静止在半空，随即，她若无其事地拿起了筷子继续吃——居然没反对。
　　东辰回家思考了很久：何安念到底看上自己什么优点？
　　想来想去也就两点：一、知根知底；三、为人真诚，不干背后捅刀的事；他又左思右想了半天，才勉勉强强凑出来第三条：运气不错，可以当吉祥物。
　　东辰突然罕见地自惭形秽起来——为自己的身无长物；于此同时，他内心深处又迸发出无比强烈的责任感，他想用能力告诉何安念，自己值得她的信任。
　　那一整月，东辰做了所未有的充分准备。
　　但不知是天有不测风云，还是两人实力不足，再或者……东辰终究是个不怎么好运的的人。
　　何安念死在了下一局副本中——而且是代替自己而死。
　　她死得惨烈无比，在东辰怀里留下了最后的遗言：“你比我适合遗梦乡，你有更大几率赢过命运。”
　　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东辰一闭眼就是满地的血还有何安念的遗言。
　　他惶惶不可终日，既怕自己死了，辜负何安念的牺牲；又觉得独活下去的自己卑鄙可耻。
　　何安念的葬礼草草举行又草草收场，到场亲属只有一个满眼是钱的“母亲”，其他来宾大都是冷漠的，强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悲伤。
　　只有东辰在何安念的葬礼上哭得撕心裂肺，谁知这却成了一段“隐秘丑闻”的铁证，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东辰愤怒过，但最后只剩下无奈——在操｜蛋的生活面前，他永远是一个无力的失败者。
　　再后来杜欢和孟知客对他伸出了援手，一切又开始好转。
　　东辰换了工作，遗梦乡的副本也通过得越来越轻松。孟知客短暂地失踪过，很快又完好无损地跑了回来，甚至比之前还精神，他也就没在意这段小插曲。
　　东辰进入遗梦乡一整年，12次闯关成功后，他实现了愿望，成了遗梦乡里罕见的成功者。
　　肝癌晚期的母亲一夜好转，没几天就出了院。院方只觉得匪夷所思，多次恳请东辰让阿姨多待几天，为人类抗癌事业做点贡献。
　　东辰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干脆地拒绝了。
　　一切步入正轨，东辰再不用在生死边缘上挣扎，他看着万里无云的天，从没觉得洒在身上的阳光这么舒适。
　　他带着一束花去了公墓，端端正正放在何安念的墓碑前。
　　“我甚至不知道你的愿望是什么，也不知道你的难处。”东辰伸出手温柔地抚上墓碑，“我对你一无所知，我们真正认识只有一个月、两次同生共死。”
　　他停顿一下，慢慢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把额头贴在墓碑上：“但是我爱你，而且再也不会这样去爱别人。”
　　一切都很顺利，脱离了遗梦乡，东辰又变回了那个胸无大志的小人物。
　　只是他，再也不会在命中注定的时间遇到命中注定的姑娘。
　　◎作者有话说：
　　遗梦乡的故事到此为止！后续可能会在作话里送一点小番外～非常高兴和大家有这次相遇的缘分，我们有缘再见！
　　爱你们所有人
　　——蠢萌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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