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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形兵器怀崽了
作者: 苏纪繁
简介:
预收文《这个锦衣卫明明最强却过分低调》接档本文，文案下方求收藏
【本文文案】
林希知道自己快死了。
他是人类实验室制造出来的人形机器，二十年来无休止地征伐，手上早已沾满人类和异种的鲜血。他的死没有人会哀悼，只要他一走，无数人会额手相庆，庆祝这世界上最恐怖的刽子手就此消失。
然而制造他的实验室并不打算简单地放他离开。为了留下最强变种人的基因，实验室发布告示寻找与之配对的人选，打算让他与人结合，诞下最后的子嗣，继续供给基地驱使。
公告发布后，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刽子手会有这样的体质，他们嘲笑，羞辱，幸灾乐祸地看着最后的结果。
直至指挥官慕夜辰走进实验室的配对室。
*
基地第一指挥官慕夜辰是第二代最强变种人，五年前由他率领基地人类抗击异种大灾变，成功抵御了一波又一波围潮，被人尊称为末日“救世主”。
也就在五年前围潮褪去地那一日，醒来的慕夜辰发现自己心爱的武器上一排深刻的字迹。
——保护林希。
*
末世废土，后启示录时代
CP：刽子手*救世主
本文10.19周二入V，谢谢大家的支持！

内容标签： 强强 生子 情有独钟 末世
搜索关键字：主角：下本《这个锦衣卫明明最强却过分低调》求收藏！ ┃ 配角：预收对作者很重要，感激！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愿为你浴火重生
立意：在黑夜中也能寻找到光明

第1章 救世主
　　“胚层检测完毕，感染人数31人，无人员发生异胚层演化，建议执行方案：清除人口。”
　　空旷的荒土上起了一阵风，风里夹杂着检测仪器发出的宣判声，如同渗着极地里的寒冰。
　　一处废墟里，残余的硝烟弥漫，一排人俯首跪在沙石上，有男人和女人，有老人和小孩。
　　他们穿着俭朴的粗布衣服，听到最后的宣告后，有人抬头，死死地盯着废土上一个站立的身影。
　　身影单薄，但他的手上拿着一把匕首，刃尖有血一滴一滴地落下，在脚下凝成一片赤目的颜色。
　　再旁边，还躺着一具又一具腥臭的同伴尸体。
　　“叛徒！”
　　跪在地上的人终于吼骂起来。
　　“彼方的走狗！”
　　“杀了我们，你也不得好死，现在的我们就是你以后的下场！”
　　“林希，祝你死后灵魂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诅咒与谩骂肆无忌惮，拿着刀的身影却没有作声。冷风中，他的身体轻轻晃了晃，一双空寂的眸子慢慢转动，往人群里看来。
　　他没有面孔，一副面具扣住了他眼睛以下的容貌，只留着细细的呼吸孔。裸露在面具外的皮肤白皙，昭示着这人容貌皎皎。
　　面具下还有抑制器，不偏不倚地锁在喉颈上。
　　他穿着的是带着基地“彼方”标志的黑色作战服。
　　“测试已经出来了，全部灭口。”旁边的一位监视官催促，“林希，还不快点，难不成想让我帮你完成任务？”
　　身影低下头，提着刀往人群走去，脑后碎发若隐若现地露出抑制器的绿色信号光。
　　信号光再往下，是透着作战服若隐若现的一条优美脊椎线。
　　监视官盯着对方的后背，忽然拿起手中的抑制器按钮摇了摇，发出下流的笑：“臭□□，动作这么慢是想背叛基地？想受罚可以说一声，不用写报告，我现在就可以让你尝尝苦头。”
　　叫做林希的身影侧了侧头，目光在按钮上一闪而过，带着一丝鄙夷。
　　在一个小时之前，他受这位监视官指使杀死了这里的反抗军头目，清理了后方集结的武装力量。
　　虽然受了点伤，但对于面前三十一个被俘虏的感染幸存者依旧实力悬殊。
　　这只是单方面的屠杀。
　　不，对于基地创造出来的人形兵器而言，也许也用不上“屠杀”这种人类定义的行为。对现在的他来说，只有选择是否执行任务。
　　血花从俘虏堆里炸开，他在凄厉的惨叫声和越来越恶毒的咒骂声中一个接一个地清理，直至耳边的人类的嘈杂声慢慢息止，他发现自己来到最后一名感染幸存者面前。
　　最后一名感染幸存者是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
　　末时代，这支反抗军因不满基地人权政策独立生活在荒土之上，这里物资生活条件恶劣，小女孩身上穿着简陋的背心裙，露着被毒日晒红的胳膊，怀里搂着缝补的人类布偶。
　　她看看旁边的尸体，又看看林希，睁着通红的眼睛，带着迷茫和眼泪。
　　“哥哥，为什么要杀我们，我们不是同类吗？”
　　林希停下动作。
　　“快点。”旁边的监视官催促。
　　“她没有进化成功，活不过三年，对基地构不成威胁。”林希终于开口说话了。
　　他收回了匕首，因为抑制器压迫呼吸系统的缘故，他的声音细碎沙哑。
　　监视官听了一愣，踩着蹭亮的作战靴好奇地走到他的身边。
　　“是吗？原来这俘虏是个母的呀，嘶——就是这么小，不知道耐不耐……”
　　“呲——”监视官的话没说完，一道□□撕裂的声音打断他要继续说的话。
　　他眨了眨眼，看到一条藤蔓插入女孩的心口。
　　藤蔓延伸处，是林希的手。
　　“哥哥……为、什、么……”女孩的心脏被林希的异能绞得稀碎，她死时还维持着死前的姿势，眼睛直溜溜地瞪着前面的人。
　　林希也看着她，看着她的瞳孔扩大，直到定格不变。
　　“怎么，你在同情她？”监视官的声音如骨附蛆。
　　林希收回沾满血腥的手，偏过头，将眼底的厌恶拢在阴影里。
　　“这可不行啊。”监视官却不依不饶，扣住他的面具强令他掰过头来，“编号01对异种产生感情，如果本官汇报给实验室，你可又要被清洗一遍了。”
　　清洗的意思是，从里到外的“清洗”，不止身体，还有记忆。
　　林希知道这是监视官威胁他的话，他在认识这位监视官之前受过三次清洗，滋味并不好受。
　　果然，眼前这个红毛的男人靠了过来，伸手揽过他的腰，开始慢慢地摸索：“不过你要是识趣点，倒不必受这些罪。”
　　对方在腰间的挑拨如同爬在身体上的腹足纲虫留下的粘液，让人觉得恶心。
　　“傅校尉，你逾矩了。”林希终于再度被迫发声。
　　“逾什么矩？”监视官的手没有停下，反而慢慢地沿着林希的后背往尾椎探去，在林希的耳边小声调笑，“我听实验室的人说，你可以像女人一样生育，是真的还假的？”
　　林希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监视官又在林希旁边笑：“我还听说实验室那些人给你准备分配□□对象。你看你这么倔着，还不如现在跟了我，总好过到时候那群疯子给你配个狗啊猫的，猩猩或者狒狒来得强。”
　　实验室的人没有伦理可言。
　　不，在基地里，所有人都一样，都是丑陋的脊索动物。
　　林希笑了笑：“傅校尉，原来你也知道拿自己和畜牲类比。”
　　监视官的眼睛如针一样缩起：“你说什么？”
　　“我说你猪狗不如。”林希回道 。
　　他从面具里传出的话嘶哑又嘲讽，监视官面目顿时狰狞，忽的拿起手中的抑制器按钮按了下去。
　　林希顿时感觉脖颈间的抑制器突然锁紧，原本压榨的气管立时被狠狠地勒住。
　　呼吸被中止，他伸手想破坏抑制器，但眼前却忽然一黑，人已经先倒下去。
　　“臭□□，老子治不了你！”监视官看着地上挣扎的人，松开按钮。
　　抑制器被松开，林希眼前恢复了一点清明，他躺在地上，看到旁边俘虏的尸体，看到被血液浸润的土壤，看到歪着头睁着眼睛看着他的女孩。
　　“一个人类的杂种，真以为自己能杀几个人就上天了？”
　　监视官恶劣地再度按下按钮，反复玩弄着：“我是你的监视官，就算你再厉害也不能忤逆我，这一点你什么时候才会开窍啊？”
　　“监视官，那你赶紧把我弄死吧……我看彼方是觉得你重要，还是我重要……”林希艰难回道。
　　监视官面色更加狰狞，狠狠地继续按着抑制器开关。
　　氧气被一而再再而三压榨，林希只感觉眼前的景象慢慢崩溃瓦解，如光点般慢慢散去，他徒劳地试着扒扯面具和抑制器，最后慢慢地停下动作。
　　他想，反正也不差两年的时间。
　　再过两年，他反正也要死了。
　　长年的征伐、实验和清洗，他杀的人可以叠起尸山，沾的血可以汇成血湖，他透支了自己的生命，现在活着也不过是厚颜无耻地苟延残喘而已。
　　他睁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光一点一点消失，半边脸因变种人的体质开始慢慢地布满树皮般的褶皱，又迅速干涸龟裂，如同朽木一样枯落。
　　旁边的两个跟随而来的监视兵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一个士兵上前犹豫道：“傅长官，我听实验室的人说编号01最近身体出了问题，好像挺严重的，执行任务的时候让我们多看着点，要不罚一下就算了？”
　　“臭□□。”傅校尉的嘴上还在骂，“他是变种人死不了。不给他苦头尝尝，还想爬到我头上。”
　　林希躺在地上，眼里的光渐渐暗下去，胸膛已经看不到起伏。
　　他的视线停留在昏黄天空中的霭霭烟尘，只觉得世界离他渐离渐远。
　　耳边慢慢地仿佛出现幻听，浮浮沉沉地听到有人一步步踩踏着荒土走来。
　　“变种人？这里有新的变种人？”脚步声停住，一个低沉的浑厚的声音忽然从他耳边响起。
　　他的心猛地一缩，抽去的灵魂蓦然地被人扯住，拉回躯壳里。
　　耳边声音渐渐清晰，他还听到枪械零件的碰撞声。紧跟着，又有脚步声杂乱地跑过来。
　　“头，这边怎么还有人？卧槽，这里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多尸体！”还有人一边走一边道。
　　废墟上，忽然又出现了一支分队。
　　队伍领头的，是一个高挑凛凛的青年，他手上提着一把□□，背光将他的投影拉得高大，那人从远处硝烟近处走过来，扫视着场上的情况。
　　他的作战服是迷彩白色，右胸口处有菱形徽章，徽章旁边有六芒星，是基地彼方的正规军指挥官的标识。
　　彼方现役正规军指挥官共有三名，但年轻的指挥官只有一个，据说五年前以一己之力率领部队抗击异种灾变，被世人尊称为救世主。
　　这个救世主姓慕，名夜辰。
　　慕夜辰。
　　监视官打量着眼前这位“救世主”。
　　慕夜辰也在看着。他目光如炬，视线在地面的尸体掠过，又扫了眼地上呼吸微弱的人，最后停留在对方身上相同的基地徽章。
　　徽章依旧是菱形的，但不同于正规军，这个徽章沾满了鲜血，上面还有一个“L”的小标。
　　他皱眉，手指扣在机枪扳机上。
　　“彼方军队没有你们这制式的队伍，你们哪个编的？”

第2章 侩子手
　　话一出口，他身后跟着的士兵几乎同时亮出武器，装弹上膛，枪轴摩擦，发出清一色的冷音。
　　被人用几管子黝黑的枪口对着，监视兵脸色吓得苍白，紧张地看着傅校尉。后者脸色也变了变，神态有些僵硬。
　　但他很快又恢复正常，拿出自己的军官证。
　　“彼方特勤科监视官，傅羿博。我们部队隶属实验室。”
　　实验室，L标的彼方Laboratory，全名“人类进化生物实验室”，由首脑带领组织探索生物的进化和演变，是末世代人类生存的导航标。
　　但同时，实验室也催生出的人体实验、古菌融合、旧人类清除等一系列计划，对于世人来说都是闻之色变的存在。
　　果然，报出实验室的名号后，在场的士兵震惊，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四个人。
　　监视官傅羿博举起手：“我们特勤部这次受实验室调遣在后方援助你们清理反抗军，本来打算完成任务就走，没想到被指挥官您发现了。”
　　慕夜辰枪口转到地面上的人：“那他是什么情况？”
　　地上躺着的人手上全是血，身上穿着黑色作战服，胸口、腹部、裤腿也均已湿透，粘着身体晕染出一片深色。
　　如果不是一点点微弱的呼吸，慕夜辰觉得这人和其他一地的尸体几乎没什么区别。
　　监视官撇了撇嘴：“他呀？他就是原始I代变种人。”
　　变种人是人类被古菌寄生后成功演化出异胚层的人种，原始I代变种人是第一批演化成功的人类。
　　他们的能力和异种几乎没有差别，只是相对于其他生物进化率只有十万分之一，进化成功后保持人类特征的又只有千分之一。现存的第一代原始变种人还活着的，据说只剩下一个人。
　　但这人心狠手辣，不仅杀异种，也杀人类。彼方军队说起这人的名字，都会冠上“侩子手”的称号。
　　侩子手，林希。
　　没想到地面上躺着没有面目的人就是传闻中的恶魔，正规军方的士兵更加震惊，武器几乎同时对准了刽子手。
　　慕夜辰也意识到刚刚他在远处听到的“变种人”，指的就是眼前林希。
　　初代变种人是极其接近异种的人类，他皱起眉，脸色有些不善。
　　林希也没有和他交流的意愿，他偏开头，头发、面具、眼角的皮肤被地上的灰尘粘得十分肮脏，只给慕夜辰留下半边的颔线。
　　“他的脸是怎么回事？”慕夜辰又问。
　　“呼吸抑制器，阻止这家伙摄入过量空气。”监视官道，“这家伙疯起来就是个异种，什么人都会杀，既然成为实验室的武器，总要有些手段。”
　　他说着，演示般地按下了开关。
　　倒在地上的变种人再度绷紧背脊，四肢开始痉挛蜷曲，刚刚褪下去的皮肤树化纹理又开始疯狂蔓延。
　　“这是你们控制他的手段？”看到变种人的样子，慕夜辰的语气终于略有松动。
　　“岂止。他身上还有追踪器、感应器、自毁装置，只要他背叛实验室，我们都有办法让他付出代价。”
　　监视官笑起来：“毕竟他和异种都是同类。”
　　指挥官前线与异种作战，还是第一次看到混成这样的“同类”。
　　更何况对方还是个人形。
　　慕夜辰神色复杂，他目光扫过现场的尸体，“行了，你们也已经完成任务，没必要再继续折磨他。”
　　没想到指挥官这么说，监视官一愣，依依不舍地松开按钮。
　　林希如蒙大赦，他胸腔急剧起伏了两下，突然背过身猛地咳了起来。
　　“你受伤了。”慕夜辰还看到对方腰间渗血的口子。
　　林希的咳声止住，他一声不发地贴着肮脏的沙土，没有回头。
　　他的作战服是黑色，即使受伤也不容易让人察觉，但慕夜辰常年讨伐异种，对伤势看得分明，他想到监视官的态度显然并不在意林希的状况，便让人喊了医务兵。
　　只是慕夜辰刚吩咐完，林希便阻止了他的安排。
　　“不用了，救世主。”他回道。
　　救世主。
　　他的咬字声音又嘶哑又难听。
　　慕夜辰的动作止住，皱眉看着地面上虚弱的变种人。
　　只可惜对方从始至终都没有和他交流的意愿，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看来我们的侩子手还不肯领指挥官的情呢。”监视官惩罚式地踢了林希一脚，听到对方发出闷哼，这才恭敬回道：“异种就是异种，都是畜牲胚子，指挥官不要在意。”
　　他一边说，一边又示意两个监视兵去把地上的人拉起来。
　　林希垂着头，任凭两个监视兵把他架起来，伤口上的鲜血沿着身体星星点点地沥在土壤上。
　　慕夜辰抿唇不语，直视的目光如同荒漠上的冷月。
　　监视官命人将人带回运输机，目光也跟着在林希背后窄窄的腰线上划过，忽然道：“指挥官是不是也对他有点意思？这人虽然说是异种，不过身材却是绝好，只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马上要被配种，以后就不能经常这样带他出来玩儿了。”
　　慕夜辰决定还是多说几句：“他是原始一代变种人，对实验室也是珍贵样本，即便是异种，也轮不到你这样来虐待。”
　　“指挥官，你这是什么意思？”监视官的神情变了。
　　“实验室的事情我本来也不过问。”慕夜辰提着枪，他的手拂过枪管，“但大家都是基地的人，如果你继续这样对他，我会和你们首脑通话告知变种人监视官违规使用监视权的事情。”
　　“不要再让我看到下次。”慕夜辰上膛警告。
　　傅羿博原本松懈的身体瞬间再度绷紧。
　　指挥官却没有再理会他。他说完，开始让手下的士兵过来清理战场。
　　这片废墟死亡的人不同于前线反抗的敌军，尸体上均呈现古菌感染的痕迹，有的已经呈现哺乳纲尾、硬骨鱼腮、爬行纲鳞等现象，应当是感染后进化失败的人类。
　　为了防止引发兽潮，慕夜辰让士兵统一对尸体进行火化。
　　尸堆燃起的火焰窜起数丈，烈焰的氤氲中，带着实验室L标的运输机起飞，划过昏黄的暗空，飞向人类基地——彼方。
　　这是末世纪人类生存唯一繁盛的隅角。基地沿着北半球污染指数最低的河流西伯迩江而建，周边磊筑三十米高墙，密密麻麻的建筑临地而起，呈菱形狀分布在玛卡峰脚下。
　　在菱形对角线十字中心，一座如中世代古埃及金字塔的高塔耸立着。
　　运输机沿着回归航线一路驶入高塔内部的停机场。
　　林希精神不好，飞机的气压变化让他的伤口撕裂得更加严重。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一直骚扰他的监视官并没有继续折腾他的想法。
　　运输机到达目的地，这位监视官前去汇报工作。而他被一群穿着防具的实验室人员强制进行静脉注射。
　　五分钟后，林希感觉到自己的异能彻底消失。
　　“镇定剂已作用，编号01威胁值清零。”
　　他被人抬了下来，被清除了衣物，清洗了身体，安置在一架精密的检测仪器上。
　　这是每次出任务后例行的全身检查。
　　不过这一次，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发生了一点争执。
　　“编号01执行任务受创，受创伤口长11CM，位于左下腹部位置，是否需要进行刺激修复？”
　　“编号01有机生命只有两年时间，如果刺激他体内异能，恐怕会加快他的衰败速度。”
　　“那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有机械厚重的男音响起：“如果没有必要，这段时间尽量避免编号01的外出。他的寿命必须维持到他分娩出新的有机生命体为止。”
　　实验室的讨论隔着巨大的落地窗，林希却没有兴趣，他看着眼前的刺目的白灯，一遍又一遍地听着抑制器里的自己的呼吸。
　　仿佛生命的倒计时。
　　最后，他的伤口做了简单的缝合，重新送入监护室。
　　监护室里有巨大的生命培养器皿，工作人员在营养液中溶解了钠、镁、酶等成分，并注入安眠成分，将呼吸管接入林希的抑制器中。
　　“咕噜噜……”进入营养液中，他还看到无数气泡在自己身边翻滚，一颗一颗地往上升起、破灭，就像他那些一次又一次追求过却又无数次失败的希望一样。
　　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是无边的地狱。
　　林希在液体中轻轻颤了颤眼睫。
　　很快，强力的安眠素和镇定剂开始发挥作用。
　　他阖眼，陷入寂静的沉睡。
　　与此同时，基地正规军先遣部队完成反抗军的清理，准备返回基地。
　　此次行动共出动了百余人，全面肃清了人类内部的分化集团，返程的部队分三批三架运输机返回彼方，剩余的俘虏和缴获的石油、水源则由运输车分批载回，等待彼方内部的分配。
　　慕夜辰乘坐运输机头舱，舱内同行的还有近卫队、医疗队队长。
　　近卫队队长罗小尾是个话痨，一上路就开始叨叨：“头，这次行动可真没什么挑战性。依我看反抗军就是一盘散沙，哪有基地那些人吹得那么厉害。”
　　“根据情报，反抗军中至少有十二名II代变种人，这次是实验室出动了特勤科在后方拦截住了他们，不然依我看我们没办法这么快解决战斗。”医疗队队长苍捷反驳。
　　“嘶……那个叫林希的家伙真有这么厉害？”
　　“谁说得准，他可是‘刽子手’啊。”
　　刽子手在军队的名气很大，不仅仅是因为他杀人不眨眼，还因为当年他曾一人疯狂屠杀实验室近百号人的传闻。
　　“看不出、真看不出……”洛小尾回想之前照面的特勤科，摇了摇头，“听说他还能生孩子，要不是他监视官说的那句话，我都快怀疑我的通知书是假的。”
　　“初代变种人为了适应环境会发生生理构造改变，他能像女人生育也不奇怪。”
　　“咔——”就在这时候，慕夜辰停止组装枪支的动作。
　　“你们也知道他的事情？”他询问。

第3章 实验室计划
　　洛小尾和苍捷面面相觑。
　　“头你没收到过选育计划倡议书吗？给林希择优配种的那份。”洛小尾惊讶。
　　“我应该收到？”
　　“择‘优’嘛……我以为II代、III代变种人都会收到这份通知书，毕竟头你肯定是优选基因。”
　　“。”慕夜辰瞥了洛小尾一眼。
　　洛小尾顿时一个机灵：“啊呸呸呸！头我错了，我们行得正站得直，走最帅的军步把最靓的妹，绝不沾染实验室的‘歪风邪气’！”
　　“可我记得你上机之前还和顾洋讨论林希面具下是什么牛鬼蛇神。”
　　苍捷挑刺，“还说头盯了侩子手有三分零十二秒，很不正常。”
　　洛小尾急忙踩了苍捷一脚。
　　但已经来不及了，慕夜辰声音冷酷：“洛小尾，自己去领罚站。”
　　“是。”洛小尾认命地从机座上站起，在舱内表演天空倒立。
　　“可是头我也没说错啊。”隔了三十秒，洛小尾不甘心道，“他可是侩子手，大家都很好奇。我出任务临行前看到实验室门口都排队了，我认识的好几个军官都准备去验血清呢！”
　　慕夜辰目光斜睥。
　　阿巴……洛小尾张了张嘴，连忙又快速闭上。
　　慕夜辰放下枪支，声音厌恶：“正规军和实验室井水不犯河水，他们的东西越少接触对我们越安全，知道吗？”
　　“明白。”洛小尾和苍捷心中一凛，异口同声道。
　　慕夜辰没有再说话，视线落到自己手中的武器上。
　　运输机一路前行，很快到达抵达彼方。慕夜辰下机后，例行前往会议室汇报情况。
　　他乘坐电梯，透过透明的强化玻璃，看到了不远处塔区前的人群。
　　实验塔毗邻军区，前方坐落着宽敞的广场上。此时有人在空地里静坐，除了反对基地人体实验计划的示威游行者外，还有一部分正在向塔区护卫出示身份卡片，与一份印盖有彼方徽章的通知书。
　　这些人聊着天，有议论有笑着的，笑容里多有幸灾乐祸。
　　他们很可能是给侩子手“选育”的军官。
　　洛小尾的话又涌上他的脑海，他皱眉，直至电梯传来提示声。
　　厅内已经有多名基地要员等候多时，通讯器传达彼方五大区的实时影像。
　　“慕指挥官，这批反抗军占据了一个石油开采地，里面有大量的石油资源，这个消息是真的？”会议室传来苍老的询问声。
　　“是。我们先遣部队清理现场，确有发现地底石油井，已经着人开采运回。”慕夜辰跨立，作简单的汇报。
　　影像里的人口型开开合合。
　　“指挥官，这批资源直接运到我们西区吧，我们西区从业重工生产，能源已经快用完了。”
　　“指挥官，东区也需要资源配给，居住区这两年人口激增，资源消耗已经比三年前番了两倍。”
　　“北区靠近玛卡峰，需要防御雪山上的异种，更需要资源补给。”
　　基地四大区上演抢夺资源现场，圆桌会议如同一群饿狼在分割餐盘里的一丁点牛排。
　　这样的环境已经上演不止一次，慕夜辰面不改色：“我部只负责前线作战，不参与能源分配。”
　　他说着顿了顿，脸上又挂起笑容：“不过各位如果想要能源，下次异种入侵之时多多支援我部，届时各类巨兽的尸体炼油配比我会给列位争取。”
　　异种的尸体带来的类石油是彼方基地的主要能源来源。
　　但异种的战斗力远远高于人类，异种入侵对于各区而言，都是灭顶的灾难。
　　影像中的人瞬间哑了声，没有敢直接答应的。
　　慕夜辰冷哼，笑容逐渐变淡。
　　这场兴致勃勃而来的资源抢夺会很快拉下帷幕，各区代表纷纷退出会议。
　　慕夜辰也准备撤离，但现场一个机械厚重的声音叫住了他。
　　“慕指挥官，听我的监视官说，你在任务出行的时候见过编号01？”声音问道。
　　编号01是林希的代号。
　　慕夜辰脚步一顿。
　　“是，首脑。”他回复。
　　声音开始陷入长时间的沉默，久到慕夜辰以为他已经离开。
　　“那你知道他的事情吗？”声音又问。
　　慕夜辰想了想：“这次行动他在后方拦截反抗军变种人，给我部争取了时间，我还没有来得及对他、还有首脑进行感谢。”
　　“我不是指这个。”
　　“那是监视官的问题？”
　　“也不是。”
　　慕夜辰皱了下眉：“首脑是指他被列选为选育计划？”
　　声音机械听不清楚情感：“没错，他是人类进化唯一幸存的母本，选育计划是为了留下新的样本。”
　　慕夜辰觉得这句话话里有话。
　　声音又道：“这次选育，我们征集了基地年轻人类的样本，但血样匹配并不理想。如果从择优角度看，或许你和他更加适配。”
　　慕夜辰眯起眼睛。
　　果然，首脑开始发出邀请：“你是第一批实验存活的II代人造变种人，你父亲给你融合了古文明图腾基因，血脉十分强大。
　　如果与编号01结合，有10%的几率诞下强大的生命体，我希望你也能参与到计划里来。”
　　“那也只有10%。”
　　“是，他毕竟是男人，繁衍存活几率只有10%。”
　　一瞬间，慕夜辰想到了刽子手林希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身体。
　　他今天遇到一个接近于异种的人，并难得向他伸出援手。
　　但他的援助被人不假思索地拒绝。
　　而那个人称呼他的称谓——
　　“救世主”。
　　慕夜辰扯了扯嘴角：“是吗？如果不是今天确认他本人是男性，我还以为选育计划是个玩笑。”
　　“呵呵。”首脑竟也笑了起来。他的笑声通过机械发音，显得毫无情感：“你是最高指挥官，人类的‘救世主’，关于选育计划，我们实验室尊重你的选择。”
　　慕夜辰又听到了这个称呼。
　　“但我好像别无选择。”
　　“怎么说？”
　　“我是最高指挥官，是你们口中说的救世主。”
　　慕夜辰哂笑：“实验室的计划为了人类。”
　　“……”首脑陷入沉默，“是的，实验室永远以人类利益为最高准则。你父亲如果在世，一定也会支持这个计划。”
　　慕夜辰神色一僵，很快笑了起来。
　　“是啊，如果是我父亲，他会怎么做。”
　　会议室里，年轻的将领最后一个转身离开，视频连接中，他的背影被漫漫拉长，直至消失在光影中。
　　首脑切断了通话。
　　“他同意了。”白色实验室里，他说道。
　　旁边有穿着白色防护服的女性博士上前：“首脑，我们接下去怎么做？”
　　首脑转过头，实验室里发出咯吱咯吱摩擦的声响。
　　“安排编号01和慕夜辰的选育计划，必须确保编号01的身体状态不出现任何差池。”
　　“是，首脑。”
　　零件摩擦的声音减缓，首脑的声音复又响起，庄严不容忤逆。
　　“慕夜辰和编号01接触后，立即安排01的记忆清洗，我们必须确保他对慕夜辰不存在任何印象。”
　　“是，首脑。”
　　林希再次醒回来的时候，巨大的玻璃培养皿打开了闸门，有人把他从营养液中抬出，安置在担架上。
　　实验区的白灯刺目耀眼。林希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拂过自己地腹部，摸到之前在平叛反抗军一役受的伤口。
　　伤口已经结痂，从愈合的程度上看，他已经睡了十二天。
　　但很快有人拿开他放在伤口上的手，把他抱起来，平放在一张坚硬的白色大理石床板上，将手腕固定在床边。
　　不仅是手，他的头和脚也被固定住。
　　还有人过来蒙住了他的眼睛。
　　“实验一个小时之后进行，首脑下令，必须将他的威胁值降到最低，并确保他的身体机能。”
　　他听到旁边有实验室的人这样指挥。
　　很快，他连声音也无法探听，有人过来给他的身体上了贴片，连接到心电图、脑电图、生物激素谱等测量仪器。
　　他几乎瞬间明白了自己即将面对的事情。
　　这件事傅羿博称之为配种，实验室的人称之为选育。
　　而林希却没有选择权，只能被迫受之。自从被抓回实验室发现异化构造，他丧失了所有的自由、尊严和过往。
　　“林希，你走吧。走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永远也不要回来。”
　　脑海里反复响起一句话语，他不断想起那天尸山血海、炮火四起，那漫天游鲸，成为了他的世界末日。
　　但他又不甘心。
　　古菌感染后分化的异胚层快速分裂，他疯狂地往外试探第六感触角。
　　也就在这时，他探听到了人的声波震动。
　　“这里的布置是要记录我们□□过程？”
　　这人说话的声波很熟悉，他站在实验室门口，像是在观察整个监控室。
　　“慕指挥官，我们必须确保你和他能有效结合。”有人替他做了解答。
　　“那我也是你们的实验品？”
　　来的人是那天在反抗军营地遇到的救世主。
　　没有人敢回复，只有首脑的声音在做解答：“慕指挥官，他可以在丧失异能的状态下杀死体型大于他数倍的异种，我们也在保证你的安全。”
　　“没必要，我没这种癖好，他现在对我也构成不了威胁。”他感知到那位救世主的回答。
　　他轻轻颤了下眼睫。
　　有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在他身边开始静脉注射。
　　他的颤抖开始蔓延到全身。
　　他明白自己即将再也无法听见、也无法看见，只能用行将消散的最后一点异能抓住崩溃的边缘。
　　“哐！”也就在这时，他听到有玻璃碎裂的声音，伴随着微弱的电流，与白光骤暗的空间。
　　他愣住。
　　是那位指挥官出手打碎了监控室的电灯和探头。
　　实验室开始报错与纠正，陷入一阵混乱中。
　　首脑的声音也受到电流中断的影响。
　　“慕指挥官，你在做什么？”
　　“我答应这次选育，不代表我愿意被人监视。”
　　“慕指挥官，你已经成人了。实验室的一切设备都是为了确保计划能够顺利进行。”
　　“不用，我会完成任务的。”
　　“。”首脑没有再说话，他的联系被切断，监视室的扩音器传来电流的噪声。
　　很快，最后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寂静骤然降临，林希睁着眼睛，看着这片黑暗的世界。
　　一秒、两秒、三秒……
　　他不安地躺着，直至感觉到有一双温暖的手拂过他的头发，在他耳边窸窸窣窣地试探。
　　随后他的听力屏蔽器被人拿开。
　　那双手轻轻捋了捋他的头发，又轻柔地覆在他额前。
　　“别怕。”他重新听到了他的声音。

第4章 游鲸
　　慕指挥官进入实验室后的一周，实验室停止了选育招募，所有收到过倡议书的人反应过来，传闻中的刽子手已经完成配种。
　　对此，有人震惊、遗憾、幸灾乐祸。
　　“可惜了，我还想试试上侩子手到底是什么滋味。”
　　“说不定还挺有意思，毕竟他可是第一个变种人。”
　　“哈哈哈，你们说侩子手厉害了一辈子，到最后还不是要向男人张开大腿。”
　　“啧，男人还能生育，可真够恶心的。”
　　这事成为军区的饭后谈资，但他们讨论着，却没有人知道与刽子手□□的人到底是谁。
　　洛小尾也忍不住跟着讨论：“算起来选育计划已经停了一个月，如果刽子手真的怀了，那他肚子里的崽是不是有一个月大了？”
　　一同开车巡岗的机动队顾洋掰了指头数数：“他真有了？”
　　“实验室不可能让他没有。”
　　顾洋觉得有道理。
　　“那崽子他爹……”顾洋兴致勃勃地想问。
　　但目光及处，慕夜辰从扎营里走了出来。
　　“头！”两个人立刻结束话题，异口同声地挺背坐直。
　　他们的指挥官不喜欢实验室，更憎恨异种，刽子手从结构上趋同于异化生物，又是实验室的人型兵器，所以绝对不能在他面前提这件事。
　　慕夜辰刚走过来，就看见自己两个手下挺得比标杆还直。
　　“又在带坏小朋友？”他瞥了眼洛小尾。
　　“不！头，我在向顾洋同学分享如何在兽潮中作战的经验技巧！”洛小尾面不改色。
　　背地里戳了戳顾洋的胳膊肘。
　　顾洋反应得很快：“没错，头。洛大哥说兽潮来的时候一定要眼观八方、耳听四方，不动则已，一击必杀！”
　　“洛小尾挺有一套的嘛。”慕夜辰笑了，他点头，“下次兽潮我安排你给顾洋做示范，怎么样？”
　　洛小尾脸色瞬间一白。
　　兽潮来临，双方力量才是决定性因素，可他的能力偏向辅助，并不适合大规模作战。
　　但在慕夜辰的注视下，他脖子一梗，闭着眼睛大声道：“头，没问题！洛小尾愿为人类赴汤蹈火，让兽潮来得更猛烈些吧！”
　　慷慨激昂的话在操场上回响，洛小尾极力想做出抛头颅洒热血的正义凛然状。
　　但也就在这时，他的脸上突然“啪”地黏上了一颗水滴。
　　“。”洛小尾一愣，他眼珠慢慢移到自己的右侧的脸颊上残留的水渍。
　　很快，他感觉到头发、作训服、地面也被啪嗒啪嗒地被打湿了。
　　慕夜辰的目光也看向他，和他身上的水渍。
　　三秒后，他的表情终于崩裂了。
　　“头，对不起，我刚刚是不是乌鸦嘴了？”
　　洛小尾的预感是正确的。
　　彼方基地出乎意料地迎来了一场酸雨。
　　酸雨，又名酸性沉降。末世纪火风暴和温室效应摧毁了地表生态系统，这里久旱无雨，除了那次意外。
　　想到那场意外，在场的三人脸色变了。慕夜辰的眼神立刻变得沉重。
　　为了防止军区战备被腐蚀，他命令洛小尾和顾洋通知军区所有人对露天设备进行覆盖避雨。
　　而他自己则迅速启程前往高塔。
　　路上，他果然收到了实验室紧急通知。
　　塔内很快聚集了军区三位指挥官。
　　塔内，白色大褂的女博士利用大气影像飞快地圈出一个红点：“我们在向南直线距离1900公里处发现了大量浮游巨型生命体，结合我们对酸雨的成分检测，我们推测是南太平的鲲鲸开始向北冰洋迁徙。它们上升了南太平水汽，阻断空气对流，导致我们这里开始下起酸雨。”
　　“它们的航线是？”一位年近六旬的指挥官提问。
　　“据检测，这次兽潮的范围覆盖整个基地。”
　　在场的人脸色顿时沉重起来。
　　这样的现象他们遇到过一次，那就是五年前的兽潮。
　　鲲鲸的祖先原本并不会飞行。它是由全新世时代的热带海洋生物琵琶鲸与古菌融合后产生的全新生命体。
　　异变后，鲲鲸不仅突破体型，而且产生了可以在大气飞行的新型异胚层，它们可以自由往返各大洋间，同时其庞大又丰美的肉质吸引了陆地上无数掠食者的觊觎，无数异化的虎、豹、豺、狼追随着迁徙的鲲鲸，想方设法地捕食着猎物。
　　而人类这个种族也在它们的食物链当中。
　　上一次鲲鲸引发的大灾变，摧毁了彼方几乎全部的异种防御设施，异种进入东区觅食，削减了彼方二分之一人口。
　　也就是那时，彼方显赫的十大指挥官战死八人，除了新晋升的年轻指挥官慕夜辰，老一批将领剩下的只有六十岁的老将安特兰，以及四十岁的女指挥官莫丽安娜。
　　“酸性沉降，至少我们比五年前提前知道它们要来的信息。”
　　女指挥官莫丽安娜深吸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尽量显得镇静，“这次兽潮还有多久到来？”
　　“鲲鲸目前正以每天60公里的速度往前游进，预估一个月后到达彼方。”
　　莫丽安娜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为了缓和气氛，女博士想了想，又道：“不过我们实验室初步分析，这次灾难并不是完全不能破解。”
　　“什么意思？”老指挥官眼里又重新亮起希望。
　　女博士扫了在座的幸存将领。
　　“根据实验室判断，鲲鲸是群聚性生物，借由声波进行信息交流。我们可以在鲲鲸的必经之路安插空气震动装置，干扰鲲鲸的行径轨迹，让他们的方向偏离彼方，避免彼方与兽潮的正面冲突。”
　　“所以我们需要派出一支小队完成这个任务。”这时候，塔里有声音响起。
　　“首脑。”在场的四个人同时称呼。
　　声音顿了顿，他继续说话，话音里混杂了机械电流：“空气震动装置需要安装在离基地900公里处，在那里之前改变鲲鲸行程，才能确保迁徙的灾难不辐射到基地。”
　　彼方方圆80公里是基地可监视范围。一旦离开，人类面对的是复杂多变的地质结构、危机四伏的生存环境以及蛰伏在地表随时会对生物造成感染的外星球古菌。
　　很少有人能够在外独立生存。
　　但是为了彼方人类的安全，三个指挥官必须前往一人去执行这项任务。
　　“我去执行。”最终，慕夜辰回答道。
　　“好。”首脑也满意这个答复，他回馈道：“慕指挥官，这项任务艰巨，我们实验室会全力以赴支援你。”
　　另外两名指挥官的脸色也慢慢沉静下来：“小慕，我们麾下的战士也任由你调遣。”
　　“不用。”但慕夜辰很快拒绝，他审视了鲲鲸的路线图：“80公里以外是危险区，人越多越不方便行动。我带上我的人更加效率。”
　　救世主曾经一人指挥麾下分队挡住大灾变中异种在东区东、西两面的夹攻，指挥官们充满信任地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慕夜辰却回过目光，看向首脑的声源处：“不过出发前，我想见一个人。”
　　首脑道：“慕指挥官为人类四处奔波，如果有什么请求，实验室也会尽力满足。”
　　慕夜辰勾起唇，脑海中浮现了一个人形单影只的背影。
　　“我以为首脑会猜到。”他回道。
　　慕夜辰的请求最终获得实验室首脑的批准，他进入实验室内部，前往探望基地培养的人形作战武器编号01。
　　编号01所处的位置在地底二层，是由单向透视的强化钢组成，除了排气孔外，整个监控室密不透风，只有营养液的气泡翻滚声时不时地传来，昭示此处有生命体的存在。
　　慕夜辰站在长廊上，透过钢化玻璃，终于再次见到传闻中的刽子手。
　　而此时的刽子手正浸泡在溶液里，他全身□□，身上插满大大小小的贴片和试管，正无意识地悬浮在液体中，仿佛像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慕夜辰站在走廊外许久，也没有看到对方有醒来的迹象。
　　“他一直都是这个状态？”他终于忍不住问道。
　　“是。”一道随同的女博士回道，“编号01只要不执行任务，我们便会让他进入沉睡，这是他最安全的休息方式。”
　　“那他的衣食住行？”
　　“慕指挥官，编号01不需要人类的生活方式。”
　　“……”慕夜辰陷入沉默。
　　初代变种人是人类与古菌、外生物融合的产物。但是，他更像异种，没有人会把他当成人类。
　　指挥官又想到反抗军营地里这人虚弱又决绝的背影，以及监视室中压抑如泣声般的喘息。
　　女博士生怕他误会，继续解释：“他是人类和未知木本植物的结合，可以利用植物特征进行光合生存，以他现在的状态，人类的食物会给他的寿命造成负担。”
　　培养器皿上，十二管防紫外线灯闪亮地照射，仿佛在印证女博士的说法，将营养液照得波光粼粼。
　　慕夜辰抬起手，慢慢抚过强化玻璃。
　　“所以说我下次过来，他还是这个样子？”
　　“从外表上可以说是。”
　　慕夜辰不解地看向女博士。
　　女博士笑了笑：“慕指挥官回来应该也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一个月后，他体内的胚胎基本形成，从生理上，他可能会有妊娠反应。”
　　慕夜辰目光一下子移到林希平坦的小腹上。
　　“那到时候你们会怎么对他？”
　　“研究人类异种的异胚层，我们会对他和他的胚胎进行同时实验。”
　　长廊里，精密的仪器显示着编号01的血压、心跳、脑波图，机器“滴、滴”的提示音在空间里有节律地回响着，慕夜辰冷肃的神色出现一丝波动。
　　他慢慢地收回了手。
　　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里喊，一定不能让他一直这样的生活着。
　　等他这次执行完任务回来。慕夜辰心里想。
　　半个小时后，他通过层层防护门，离开这间令人透不过气的监控室。
　　一天后，年轻的指挥官带领先遣部队精英分队离开彼方，承载着彼方三千万人口的希望，前往80公里之外的未知领域。
　　救世主离开后，人类防备交由女指挥官莫丽安娜负责。
　　她调度五大区军备，随时准备应付即将到来的兽潮。
　　然而当天夜晚，实验室地底十二层忽然传来“咯吱咯吱”的奇怪声响。
　　这声音极其古怪，如同有什么生物将肉质放在齿唇间，不断吐出、吞咽，反复咀嚼撕咬。
　　黑暗中，巨大的黑洞从地底三百米处蜿蜒而上，一个蠕形的黑影慢慢从实验室的地板挪过，拖行出一条长长的粘液水渍。
　　与粘液一起的，还有染红的白色大褂、人类脏器以及被食用过的人体四肢。
　　黑影动作迟缓，它一层一层地往上钻爬，直至来到一个巨大的玻璃器皿前。
　　这是一个被仿生灯照得透亮的实验室，灯光下，黑影身上油腻的皮肤和环节的体纹伴随着呼吸起伏，它抬起头，开始贴着长廊上的透明强化玻璃，试图看清器皿里的东西。
　　“咕噜噜……”也就在这时，器皿里发出一串吞吐的气泡。
　　呼吸抑制器排出人体呼吸，营养液里的一直垂着首的“人类”眼睫颤了颤，慢慢地抬起沉重的眼睑。
　　黑影看着眼前的“人类”，爬行的动作蓦然止住。
　　“人类”已经抬眼，朝它看了过来。
　　黑影瞬间瑟缩，它仿佛看到什么让它极度害怕的东西，开始疯狂地撤退，迅速往地板上破开的洞穴退回。
　　“人类”并没有追击，他喉颈间的呼吸抑制器闪着亮光，睁开的眼睑又轻轻垂下。
　　但他在液体里悬空的手却划过营养液，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林希，你走吧。”
　　他目光变得坚定。

第5章 失窃的试剂
　　三天后，监视室大门打开，浸泡在营养液中的林希被人从培养器皿中捞出，注入苏醒试剂。
　　林希再次睁开眼，除了亮白的灯光外，还有放在身边的衣物。
　　——一套带着L标的彼方黑色作战服。
　　这个流程并不陌生，在实验室没有检测出他身体衰败前，他曾频繁地往返于监控室与外界的任务中。
　　如果不是一个月的休养，林希还以为实验室已经放弃了驱使他这个异类。
　　林希穿戴好衣服，走出房间。
　　果然，他的监视官已经等候在门外。
　　自反抗军营地回来，傅羿博给头发染了个新色，耳朵上又多了颗耳骨钉，看到林希的时候，监视官欲望的目光立刻毫不掩饰地把人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他还用眼睛试着丈量了一下编号01的腰身。
　　“你们这次任务是带回实验室失窃的试剂。”这次过来颁布任务的人是阿梅卡女博士，她是实验室首脑身边的助手，说话也拥有同样冷酷的语调：“三天前，实验丢失重要的实验品，这些试剂一旦落入基地以外的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这次任务的目标是人类？”傅羿博问。
　　“是。我们的实验室被人有计划地入侵，如果对方是异种，它们不可能拥有智慧避开我室的防护设备，所以这群家伙当中至少有人对实验室的构造十分了解。”阿梅卡女博士回道。
　　傅羿博吹了声口哨，心不在焉地笑了起来：“明白了，我和编号01肯定会完成任务。”
　　林希没有回话，在这里他并不需要过多的语言。
　　只不过……实验室重要的试剂失窃，竟然在三天后才通知他前往追回，说明这次任务对于II代与III代的变种人来说极其棘手，不得不派他前往。
　　阿梅卡很快验证了他的想法：“傅羿博，这次任务已经派出六组特勤部前往追踪，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从实验室回收他们都尸体上看，对手极其强大。你们千万不要大意。”
　　“知道了。”
　　“编号01是重要实验体，他对人类未来的发展不可估量，你必须看护好他。”阿梅卡又叮嘱道。
　　“大姐，你就放心好了！”傅羿博并不在意，他笑眯眯地挥手，示意林希与他一道前往任务准备。
　　林希坐在位置上犹豫了片刻，慢慢起身往门口走去。
　　傅羿博忽然忍不住在门槛住伸出脚。
　　林希立刻被绊了一跤，狼狈地往地上倒去，半途中却被人捞住了腰。
　　“小骚货。”得手的傅羿博小声道，暗中故意在他腰身上狠狠地拧了一把。
　　林希呼吸抑制器里发出低低的闷哼，挣脱着离开了他。
　　接下去，实验室将详细的资料发到两人手中，并准备了追踪仪器和运输机。
　　傅羿博粗略地看了眼资料，便丢弃在一边。
　　监视官是负责看管变种人的，危险的事情只要交给林希去做，所以对于这些资料他过不过目都无所谓。
　　因为，编号01从来不会失手。
　　想到林希的身段，傅羿博高兴地带着他与两个监视兵离开基地。
　　运输机离地2000米，飞越山川河流，暗黄的荒土广淼无垠，与天上的红云交织在地平线上。
　　傅羿博百无聊赖地开口：“听说你已经配种了？怎么样，被男人上的滋味如何？”
　　林希知道他在说自己，他没有回话，侧头往舱外看去。
　　傅羿博又坐了过来：“不说的意思是默认？我听地下城的男娼都说这种活很舒服。”
　　林希瞳孔微缩。
　　“啊，瞧我这记性！我差点忘了你被人上了以后又被拖去清洗，你是不是想不起来那天发生的事情？”
　　林希安放在腿上的右手蜷起，他指尖触摸到了绑着匕首的缚腿带，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傅羿博已经幸灾乐祸地一把搂住他：“没关系，这种事做着做着也就习惯了，我可以帮你重温一下。”
　　他说着，将人拉到自己面前，深深嗅了口对方身上的木质体香。
　　林希厌烦地挣脱他的束缚，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也就在这时，运输机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傅羿博狼狈地摔了一跤，气急败坏：“怎　　么回事？”
　　驾驶运输机的监视兵打了表盘：“监视官，我们已经航行了600公里，刚刚有一个鸟类异种撞击了飞机左翼，机体出现破损故障。”
　　似在印证他的说法，运输机前方又有一群迁徙的大型雁形目异种迎面扑来。
　　监视兵脸色一变，连忙驾驶着飞机进行紧急避让。
　　傅羿博不得不停下对林希的骚扰，他抓住座椅，拿起追踪仪器的定位看了看。
　　他没想到自己不知不觉地竟离开基地这么远。而仪器上，实验室试剂的追踪定位还在300公里外。
　　“该死的。”他骂了一声。
　　飞机的追踪速度快，但在基地80公里外的地方却十分危险。
　　他不得不下令改为陆行。
　　运输机只得在荒漠里迫降，为了接下去的行程，监视兵从调出临时备用的越野吉普。
　　但越野吉普的条件很差，在地表温度60度以上的沙漠里，它的冷凝系统只能堪堪调试到人类适宜的温度。
　　傅羿博坐在车内只觉得燥热无比，大口大口地喝着备用纯净水，没有时间再去管旁边的林希。
　　监视兵也好不到哪去。
　　吉普就这样前进了六个小时，等到毒辣的日头开始渐渐西下，特勤部的人终于遇到了一处村落一样的人类集聚地。
　　集聚地不大，在村子西部的地方，有一个二层楼高的土堡，外层的泥墙风干龟裂，看上去陈旧、破败。
　　“滴——”追踪仪器发出提示声音，显示实验室的试剂就在前方。
　　傅羿博热得不想移动，他用手一把将旁边的林希和他的装备从车门推了出去。
　　“去把试剂带出来，不然有你好受的！”他命令道。
　　林希在沙石上一个踉跄，他默默起身，捡起地上的□□，一言不发地往土堡走去。
　　监视兵也没有下车，按照往常的习惯，他们认为林希完全可以一个人执行任务。
　　他们看着林希在水汽蒸发模糊的外界一个人推开土堡的大门，进入目的地内部，复又看土堡上的门缓慢阖上。
　　两分钟后，地面传来隆隆的震动声。
　　两分三十秒，震动停止。
　　此后过了十分钟，土堡再也没有发出动静，也没有人从里面走出。
　　“怎么这么慢！”傅羿博不耐烦道。
　　他又等了十分钟。
　　日头散发着毒辣的余热，土堡的门依旧没有人推开。
　　“艹，这臭□□不会在耍什么花样吧！”傅羿博骂道。
　　监视兵没有回应，他们又磨蹭地等了三分钟，终于端着枪从吉普车上跳下。
　　没有林希在，他们行进得格外小心，等到来到一百米开外的门口，又仔细地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直至确认土堡里面没有声音，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门推开一条缝。
　　也就是这一条缝，他们忽然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傅羿博差点被恶心得当场呕吐，他连忙背过身捂住鼻子，耳边却听到两个监视兵慌乱的声音。
　　“监视官，监视官！”两个监视兵像是看到了什么，拼命地拉着他的衣角，“编号01、编号01他……”
　　“他怎么了？！”傅羿博皱眉，不耐地回头吼道。
　　很快，他的话也卡住，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个土堡里，有一团肉堆。
　　肉堆是黑棕的颜色，应该是一个环形的蠕虫异种生物，但此时却被人一节一节地切开，如同肉片一样堆叠在房间里，庞大的肉片几乎霸占了整个土堡房间。监视官兵闻到的臭味，就是从这堆血肉里散发出来的。
　　肉堆前面有个巨大的深坑，黑洞洞地看不出深浅。
　　深坑再往前，一个人趴在地板上，几乎一动不动。
　　他离门口最近，脖颈后还有呼吸抑制器运作的绿光，但他的肩膀已经被鲜血染红，原有的左手消失不见，只留下被怪物啃食的左肩、裸露的白骨、以及被吃了一半的左肺。
　　监视兵愣住了，隔了一会儿他们才反应过来，连忙跑到林希身边，翻过他的身体。
　　林希已经奄奄一息，他竭力地呼吸着，眼珠轻轻转动，失焦的目光无神地落在傅羿博手中的监视开关上。
　　傅羿博愣住，他下意识地抓紧按钮，手下的人已经传来初步检查的声音。
　　“监视官，编号01受伤了……他、他左边上半身都被怪物吃了，左肺破损严重……可能、可能……”
　　监视兵报告到这里，突然哽住，惶恐绝望道：“编号01可能不行了……监视官，我们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他是实验室的重要人物，他要是死了，实验室那些人肯定要追责到我们……”
　　编号01不仅是实验室的最强武器，同时也承载着实验室重要计划。
　　监视官和监视兵的义务不仅是负责看管武器，也需要在必要的时候保护好这个实验品。
　　尤其是在选育计划之后。
　　然而傅羿博和两个监视兵显然没有尽到这样的责任和义务。
　　傅羿博也慌了，他拿着监控装置，额头全是冷汗：“不可能、不可能！编号01出任务从来没有失败过，他肯定是故意的！”
　　为了验证说法，他咬了咬牙，恶狠狠地踹了林希一脚。
　　林希瞬间被他踢歪到一边。变种人痉挛地抽搐，原本失焦的目光立刻僵直，眼中瞳孔渐渐放大。
　　不一会儿，呼吸抑制器的呼吸孔里有血溢出，滴滴答答地淋在地面上。
　　傅羿博恍若未见，伸手去扒林希的衣裤。
　　这要是在平时，这个变种人肯定会反抗他。
　　可惜，等他撕碎了变种人的所有衣物，甚至抬起了他的大腿，林希还是没有反应。
　　他仿佛像一个残缺的破布娃娃，被人随意摆弄。
　　监视兵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们连忙阻止傅羿博的行为：“监视官，他死了我们都要被当做III代变种人的实验品，求求你救救他！”
　　变种人的体质不同于人类，实验证明，编号01只要有一口气在，他就能借助自身异能快速修复自己的伤势。
　　但这个前提是，他能够像正常人一样呼吸。
　　傅羿博这才恢复了一点理智。
　　他让两个监视兵退开，颤抖着手翻过林希的身体，找到对方后颈监视装置的临时解除开关。
　　呼吸抑制器的解除由两部分构成，一是实验室的密码，二是监视官的虹膜认证。
　　监视官拥有在外调控权，可以通过虹膜解开呼吸抑制器的呼吸束缚，让编号01迅速恢复所有的能力。
　　这样的设定是基于监视官和编号01协同作战时应对各种各样的危险。
　　只可惜林希的现任监视官只负责在旁边享乐，从未有过和他一起作战的想法。
　　而现在，这位监视官只能亡羊补牢，试图释放呼吸抑制器让林希继续活下去。
　　他验证了自己的虹膜，看着林希颈部的信号灯变成红色。
　　信号灯变的同时，他还看到林希残存的右肩的蝴蝶骨轻轻动了一下。
　　他愣住，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想重新操控开关。
　　然而，他反应得太迟了。
　　“啪嗒。”远程呼吸抑制器操控开关掉落在地上，与它一起掉落的，还有一只被削断的手腕。
　　傅羿博睁大眼睛，隔了两三秒后，他才感受到手上钻心的疼痛，撕心裂肺地惨叫着。
　　站在旁边的监视兵也睁大眼睛，他们震惊地目睹原本已经死气沉沉的编号01突然出手砍断监视官手臂的过程，隔了一会儿才慌里慌张地拿起机枪冲变种人扫射。
　　但他们只开了两枪，林希背后突然升起的藤蔓迅速刺穿了他们的心脏。
　　现场多出了两具尸体。
　　林希收回藤蔓，从地上□□地站了起来。
　　“林希，你居然背叛基地！”傅羿博终于反应过来，他捂着断腕飞快地后退，不一会儿就退到了黑色大洞的洞口。
　　身边的碎石扑簌簌地往洞口里落，没有回音。
　　傅羿博害怕地止住。
　　林希已经从地上捡起了一把□□，往他走来。
　　他皮肤苍白浴血，身体修长，左肺正在重生构建着。
　　傅羿博咽了口唾沫：“林希，你不敢杀我的。我只临时解开了你的装置，上面还有实验室的密……”
　　他想说“实验室密码”，那是与监视官的虹膜验证在捆绑在一起的验证，是呼吸抑制器的保险杠，一旦输错三次，实验室便会介入调查，防止被监控者逃脱。
　　然而这话到口中却又卡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到，这次行动，他们距离基地足足有900公里。
　　这里的通信是连接不到实验室的。
　　傅羿博脸色僵硬，他看着林希，只见对方早已料到这一切，他用残存的一只手在后颈摸索着，不一会儿便摘下了脖颈间的抑制器。
　　面具脱落之前，林希的头发枯槁变灰。
　　“再见了，监视官。”他举起枪，扣动扳机。

第6章 不是他
　　“林希你不能杀我。我母亲是西区行政执行官，我是阿梅卡的侄子！”
　　“我死了，实验室和彼方都饶不了你！”
　　“啊啊啊，臭□□，我、我命令你把枪放下！”
　　“砰——”
　　枪口上升起余烟。
　　傅羿博额头多了个孔洞，红发监视官睁大眼睛，往后朝着洞口仰去。
　　直至很久，地底才传来重物坠落的闷响。
　　林希面无表情地扔掉枪，将脱落的呼吸抑制器、颈圈、衣物等等一切带有实验室标识的物品、还有两个监视兵的尸体也一道扔进黑洞里。
　　等整理完现场，他被怪物啃食的左臂也重新长出，现场如同实验室的人没有来过一样——除了他的头发已经由黑转灰，再由灰彻底变白。
　　土堡的门缝还敞着，轻轻吹拂起变种人的发丝，露出这人沾染血迹的脸腮、柔和的脸廓与坚定的目光。
　　他没有迟疑，解决完实验室的人之后，便开始在土堡内搜索。
　　土堡原本是一间居室，分上下两楼。林希在楼里找到了茶杯茶具、锅碗瓢盆，如果不是一层还堆着一地的环节异种尸体，这里更像是一个普通人类居住的地方。
　　林希找到了衣柜，挑了件葛色衣服上，又从厨房里顺走一把防身用的刀藏在靴筒中，随后动身离开。
　　临走前，他还看到土堡里设置一个实验台，实验台上的玻璃器皿落满灰尘，实验台上还放着两本书，上面分别写着《人类进化启示录》《古菌火种计划书》。
　　不过这些对于林希来说都不重要了。
　　他一把推开土堡大门，往外走去。
　　按照计划，他要离开实验室、离开彼方、离开人类，离得越远越好，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他。
　　但他出门还没走过10米，不远处就传来人类的扩音器声音。
　　“生活在这里的人类听到声音请马上到村口东部空地集合，生活在这里的人类听到声音请马上到村口东部空地集合，七天后这里将出现大规模异种兽潮，我们是人类最大的群聚基地——
　　彼方的先遣特种部队，奉命前来帮助你们疏散转移，请各位配合我们的行动，速到东部空地集合……”
　　扩音器的声音不断重复，林希脸色一变，向前的脚步立时止住。
　　村口的东侧停着实验室的吉普车。车边已经有人站立在那，那人个子很高，特种行动作训服做束着腰，将人的比例衬得完美，他冷冽的脸背着日光，紧抿着唇，正看着方向盘上的L标沉思不语。
　　林希远远地瞥见，神色迅速变幻了几次，随后沉默地扭头调转方向，往土堡后方绕去，想避开彼方先遣部队。
　　但也就在此时，他感觉到小腹的内脏一阵收缩，一股剧痛从腰骶部传来。
　　林希瞬间白了脸色，他几乎站立不住，连忙伸手按住腰腹，扶住土堡外部的墙壁。
　　然而这并不能缓解他的身体状况，林希双腿开始不停地打颤，只感觉肚子里前所未有的疼。
　　让怪物撕咬后的伤能够利用异能进行痊愈，但这次发作的疼痛却无法缓解，这像是一个未知生命形成，开始掠夺索取母体的营养。
　　不一会儿，林希衣服被冷汗湿透。
　　他努力地往前挪动了两步，前方却传来人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的彼方士兵从土堡后方巡查过来，他很快看到满头白发的林希。
　　士兵眼神敏锐，还看到林希脸上、脖子上的血迹。
　　“谁！你在做什么？”他立刻拦住林希，举枪问道。
　　现场有三秒钟的沉默。
　　林希的神情拢在阴影里，他咬着唇，眸中忽然闪过锐光，突然一个健步，侧身避过枪口，一把往士兵的脖颈劈去。
　　士兵脸色迅速一变。他没想到对方会反抗，连忙矮身避过。
　　林希的蓄力一击没有成功，手中的力道顿时减缓下来，狼狈地跌倒。
　　下一刻，眼前这名特种士兵将机枪一把横住对方的脖子，将人摁在在地上。
　　林希乏力地蹬着腿，想取出靴筒的匕首，但旁边的其他士兵已经听到动静，包围了上来。
　　“苍捷，怎么回事？”彼方先遣部队中，一个个子不高的年轻士兵问道。
　　制住林希的士兵声音冰冷：“这个人偷袭我，行迹很可疑。”
　　年轻士兵一听，夸张地睁大眼睛：“这人也太不长眼睛了吧，居然敢行刺我们战斗力爆表的医务队队长，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苍捷翻了个白眼。
　　洛小尾却兴高采烈，他开始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倒霉蛋。
　　林希没有说话。
　　枯槁的白发遮掩下，他慢慢抬眼，看向吉普车旁站着的男人。
　　那人显然也发现了他这里的动静，正往这里赶来。男人容貌英挺，坚毅的气质背着阳光，与末日世界形成逆行的剪影。
　　这人在这里救人。
　　这人在救人的时候，撞见了他。
　　这人还顺手打乱了他的逃跑计划。
　　林希攥紧拳，又徒劳地松开，他垂着眼，唇轻轻地抖了两下，复又很快恢复平静，安静地看着鬓边已经苍白的发丝。
　　隔了一会儿，他听到军靴摩擦过沙石的声音。
　　“头。”旁边的士兵异口同声道。
　　慕夜辰点头，往白发的林希看来。
　　洛小尾在旁边复述现场情况，他听着，观察着眼前的人。
　　这人穿着葛色的短衫，骨架不大，衣服贴在身上也空荡荡的，看上去像普通的平民。
　　但他的皮肤却很白，脸上、手上均沾着血，像浸在血中捞上来的白瓷。
　　指挥官第一次在外界看到这样的白瓷娃娃。
　　“你是谁，怎么出现在这里？”审视三秒后，他问道。
　　林希忍住痛，咳了两声。
　　“我是这附近的住民。”
　　“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我刚刚进了那里面。”他拿掉呼吸抑制器的声音低低的发着颤，目光往土堡看去，神色流露着害怕，“里面有怪物，我吓了一跳，摔到了地上，结果地上全是血……”
　　“那你为什么要跑？”
　　“我以为是那个怪物是你们杀的。”
　　慕夜辰沉默了一下，示意旁边的人前去土堡内查看。
　　洛小尾双手端着枪进去，一手提着枪一手捂着鼻子出来。
　　“头，我要吐了，里面太恶心了。”
　　“怎么了？”
　　“里面有大型的环节爬行异种，也不知道有多少条，全被人切成一节一节的薄片，现在地上全是尸血，几百片的肉全都腐烂了。”
　　慕夜辰脸色微沉，他让顾洋看住林希，带着苍捷也一道进去查看。
　　五分钟后，两人出来。
　　苍捷脸色青白，比洛小尾好不到哪去。慕夜辰的神色倒还算正常，只是手上多了一本笔记本。
　　“可能有人在这里豢养了异种。”苍捷判断道。
　　慕夜辰不置可否，他又看向林希：“那怪物你认识？”
　　林希摇了摇头。
　　实验室的吉普车已经被眼前这群彼方部队发现，土堡里的异种被发现只是迟早的事情。
　　他苍白着脸，故意道：“我不知道，不过我来这里之前，看到有四个人从里面出来……”
　　“他们长什么样子？”
　　“当时离得远，我没看清楚。”林希发抖着，看上去很害怕，“他们都穿着黑色的衣服，和你们的样子差不多。”
　　“那他们人呢？”
　　“不知道，我见到他们往北边去了。”
　　慕夜辰和苍捷对视一眼。
　　这个描述很快让他们想起了前不久刚见过的组织。
　　“是特勤部！”洛小尾率先喊出他们心里的答案，“这里有实验室的车，他们有四个人……那这四个人肯定是一个变种人、一个监视官、两个监视兵，对异种用这么残忍的分尸方法，也只有特勤科的人才干得出！”
　　“会不会是刽子手也来了？”顾洋激动地问。
　　洛小尾也很想承认，但他还是理智地皱起眉：“不可能！这里离基地太远，刽子手肚子里都有崽子了，实验室那般人肯定不舍得把他放出来。”
　　苍捷点头：“环节生物属于低等异种，还没到要让实验室出动刽子手的份上。”
　　三个人讨论起来，慕夜辰想到里面的血腥场面，倏忽间又想到监控室里漂浮着的标本。
　　“这不像是他的手笔。”他否定道。
　　林希沉默，眼睫轻轻地颤了一下。
　　“头，那这个人怎么办？”他又听到这群士兵讨论，“他接触过异种尸体，可能不大干净。”
　　慕夜辰听着，视线一下子又落了下来。
　　隔了一会儿，他的声音重新响起。
　　“带他去做胚层检测，看看有没有被古菌感染，是否有可能是变种人。”

第7章 火种计划
　　胚层检测，是末世代区分人与异种的方法。
　　全新世18世纪，人类从鸡卵孵化、蛞蝓鱼的研究中提出胚层学说，认为当时的脊椎动物由内、中、外三大胚层构成，内胚层产生肝脏、肠胃等生理器官，中胚层赋予生物骨骼、血液及结缔组织，外胚层则覆盖前两个胚层，用皮囊与神经把复杂的生命结构包裹连接起来，形成各式各样不同的生命个体。
　　这个学说成立了将近600年，直至古菌和异种出现。
　　末时代人类生物学家解剥异种活体时发现，在异种的外胚层外还游移着其他隐形细胞，它们趋近古菌的成分，可以通过裂变重组赋予生命新的能力，让被感染者的内、中、外胚层发生巨大的改变。
　　这些异能细胞被人类划分，称之为异胚层。
　　林希很快就被人从地上拉起来，带往村子东侧。
　　他还在持续一阵一阵的腹痛中，每走一步都如同煎熬。
　　押解他的顾洋见了，干脆一手把人架提起来，好让这人走得不那么磨蹭。
　　可挨得近了，他好似闻到一股朽木的味道。
　　这味道就像是一块被人从地面挖出来的树根被人放在陈列室展出，呈现出一股苍老的、经历风霜雨雪后开始干枯陈化的气息。
　　顾洋一愣，耸着鼻子四处闻了闻。
　　但他还没有确定这味道从哪里出现，东侧的空地已经到了。
　　此时的空地上不仅有彼方的士兵，还有一群平民，他们总共有二十六人，穿着清一色的葛色衣衫，正无措地看着周围的士兵端着的枪口，以及前面摆放的是一台半人高的仪器。
　　慕夜辰一行人走过来时，这群人目光又纷纷转到指挥官和他身后的士兵身上，还有一部分则打量着林希，以及林希的衣物。
　　慕夜辰将这群人打量的视线收于眼底。
　　“开始吧。”他让人把林希押到仪器前。
　　仪器里开始发出扫描的光波。
　　洛小尾闲不住，他盯着光波和光波里的人，抱胸叨叨：“头，我觉得你的判断是对的。这人脸这么白，胳膊腿这么细，一看就不是正常人。这年头在外面过活的人类哪有这样细皮嫩肉的。”
　　似在验证他的说法，仪器里的异胚层图析谱出现了一段只有感染者会出现的剧烈的上下波动。
　　苍捷见状，将手上的枪上了膛，对准了林希的后脑。
　　感染者对人类具有威胁，按照彼方条例，一经发现必须清除。
　　林希好似没有察觉到身后的枪口，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也紧紧注视着图析谱。
　　图析谱的波段又抖了两下，随后开始渐渐拉平，延长为一条笔直的长线。
　　直至图析谱变暗。
　　“胚层检测完毕，感染人数0人，无人员发生异胚层演化，判断检测对象——正常人类。”
　　空旷的场地上又起了风，夕阳下卷起一层薄沙，粗砾地拂过现场每一个人。
　　弹在膛上蓄势待发，检测出了结果，但苍捷却愣住了。
　　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头，他居然是人类？”洛小尾也震惊，“刚刚明明有波动，是不是仪器坏了？”
　　为了验证，他把顾洋拉过去检测。
　　一分钟后，顾洋的检测报告出来了，III代变种人，拥有人造异胚层，认定和以前一模一样。
　　——仪器没有出错。
　　这回在场的士兵面面相觑，迟疑地收回武器，望向他们的指挥官。
　　指挥官还在审视林希，他盯着对方单薄的后背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们认识他吗？”
　　他问的是空地上的平民。
　　林希身体一僵。
　　平民们也没想到这些军官会发问，他们各自看着，目光充满迷茫、害怕和不解。
　　但很快，有个人从空地后方站了起来。
　　“我认识他。”站起来的是一名少年，肤色被常年的烈日晒成古铜色，他有着一双又亮又大的眼睛，身穿一件背心，脖子前挂了个项圈，上面镶满了银色的锡片。
　　似是察觉到长官的不信，他咧嘴笑了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他怕生，很少出门，我们这的人都叫他白耗子，见不得太阳的意思。”
　　慕夜辰闻言看去，很快见到少年手臂上有个刺身，画着一条长长的环状的盘形图腾。
　　“你又是谁？”身后的洛小尾反问。
　　少年一哂：“我是我们村的萨满摩罗迦。”
　　“啊什么……萨、萨满？”
　　“是，我们信奉火种，侍奉龙神。这里都是龙神庇佑的子民。”
　　彼方正规军的几个队长闭嘴，各自互看了一眼。
　　他们发现自己好像察觉到这个村子里的不同了。
　　——这里的村民服饰清一色的颜色，上面都绣着一条长虫。
　　末世纪人类生存被压榨，为了逃避现实生存的残酷，很多人会将内心寄托于虚构的信仰。
　　眼前的村落看上去又弱又小，有这样的精神寄托不足为奇。
　　……只是这些人衣服上的环节长虫总让人不免想到土堡里被切成肉片的那坨异种。
　　而更让人奇怪的是，这个村子里明明出现了异种，现场检测没有一个人被古菌感染。
　　二十六名村民都是普通人，包括穿着同样衣服的“白耗子”。
　　慕夜辰沉默，他暂停了对林希的怀疑，让这些村民统一坐上运输士兵的大卡车。
　　这个村子不仅位于兽潮的毕竟之路，而且还在他们安装鲲鲸诱导声波装置的附近，为了以防万一，他只能带这些人离开这里。
　　他让士兵督促着村民上车，医务队的队长苍捷则带着人处理完土堡里的异种。
　　“头，我们处理异种尸体，发现了这个玩意。”苍捷拎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块带血的东西。
　　“实验室的定位芯片？”慕夜辰一凛。
　　“是。”苍捷回答肯定道，“据说实验室为了防止变种人失控，会在他们的胸腔内都会安植这种芯片，除非变种人死，不然不可能会掉落这种芯片。”
　　如果芯片掉了，说明变种人已经被人开膛，那么自然也活不成了。
　　慕夜辰眼睛眯了眯。
　　“头，我还是觉得那个人有问题。”苍捷回道。
　　两个人陷入沉默，慕夜辰又忍不住在人群中搜索林希的身影。
　　林希正在排队上车，他动作很迟缓，比正常的人类速度还要慢上一点，看上去一吹风就能倒。
　　慕夜辰皱眉，不知怎的，他觉得林希的背影很熟悉。
　　林希在他的注视下缓慢地爬上卡车的后车托。他动作艰难，每动一下都流了一层冷汗。好在幸运的是，上车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搭了一把手。
　　他错愕，忍不住抬头看去。
　　一个少年迎着夕阳光冲他笑，阳光照在古铜的皮肤上，让他的笑容都洋溢着青春与健气。
　　“白耗子。”帮他的人向他打招呼，是自称萨满的少年摩罗迦。
　　林希迟疑了一下，还是顺势借力蹬上了车托。
　　“谢谢。”他想了想，回应道。
　　“不客气，该亚之村是所有旅人的歇脚地，龙神庇佑这里的人类，如果老师在这里，他也会这么做。”
　　摩罗迦听了，咧嘴笑笑，又给林希腾了个位置。
　　林希一愣。
　　这时候有其他村民上了车，他们看到摩罗迦后，微笑着打着招呼，恭恭敬敬地绕开。
　　很快，车托上被其他人坐满。现场一声不响地就只剩了少年萨满给林希空着的位置。
　　“。”这回林希没有说谢。
　　可也就在这时，前方的士兵突然启动发动机，让大卡车身震动了两下。
　　林希顿时一个踉跄，摔在车托边上。
　　“你没事吧？”摩罗迦连忙伸手过来搀扶。
　　“不用。”林希瞬间拦住他的动作，蹒跚地坐到对方空出来的位置上。
　　车外，彼方的军队开始撤离。黄昏的落日下，一辆运输卡车，两辆越野吉普开始长途，碾过沙石，留下一路长长的车胎痕迹，以及一个即将废弃的村落。
　　村落后，一道浓烟在天地交接处升起。
　　那是土堡的方向。
　　摩罗迦回头看了眼浓烟，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但很快又笑了起来。
　　“白耗子，其实你不用这么怕我，我不会伤害你的。”
　　林希不置一词。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熬过难忍的腹痛，只有他的身体恢复，他才可以轻而易举地从这群正规军手里抢夺运输工具。
　　他虽然快死了，但他肚子里的生命不能死。
　　他要抢夺自由，带着残存的希望去没有人类的绿洲。
　　但摩罗迦不明白林希的想法，他挨着林希的座，问道：“白耗子，你是从外面来的吧？你在外面见过异种吗？”
　　林希眼睫轻轻抬了抬，随后又冰冷地阖上。
　　他不仅见过，而且还杀过很多。
　　可他不说话，摩罗迦却以为林希没有见过。
　　于是，他又问：“白耗子，那你害怕异种吗？”
　　“……”林希还是没回答。
　　“那你知道为什么会有异种吗？”摩罗迦继续问。
　　回应摩罗迦的只有卡车发动机轰鸣声。
　　摩罗迦：“……”
　　他发现新来的白耗子不大好说话。
　　车子颠簸了两下，少年叹息一声，后背靠向车栏。
　　“异种是古菌创造的，感染古菌活下来的是异种，没有活下来的是进化失败者。老师说，古菌是上天给生命的馈赠。
　　三百年前撞击南半球那颗行星，它不仅带来了毁灭，还带了新生。只可惜，我们整个族群都属于进化失败者。”
　　林希还是一声不发，垂着的目光却轻轻瞥了眼少年。
　　“人类意识太过复杂，我们贪婪、猜忌、暴虐，无法忍受古菌粗暴的融合，在这场灾难中，人类是属于天命注定要被世界淘汰的生物……不过这一切也有意外发生。”
　　黄昏下，这世界带有苍凉的悲怆。少年看着远方笑道：“我们无法进化成为异种，但我们却可以利用智慧，创造异种。”
　　林希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睁开。
　　摩罗迦没有注意，他抬头，看着村庄的最后一点余烟在眼前消失。
　　“二十年前，老师发现意识还没有启蒙的小孩能在古菌感染中存活得久一些。
　　于是他参与了当时的火种计划，把一千个没人照料的小孩扔进充满古菌的森林，想看看有没有小孩能够进化出异胚层。”
　　深绿的森林，密集的古菌，以及自爆式的死亡实验。
　　他说着，在胸口比划了一个虔诚的手势。
　　“于是，上天没有遗弃我们，他们创造了第一个人类异种。”

第8章 创造者
　　“你知道吗，第一个人类异种趋近于完美，他的胚层检测是正常人类。
　　但血液里又流着古菌的细胞，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击败进化后的掠食者，却又保持着孩子的纯真和善念，这简直就是上天赐予的人类守护神。”
　　“他为我们传递进化的火种，可人类的贪婪、暴戾、嫉妒却囚禁了他、利用了他，他们把守护神困在实验室里，把他当作标本一样来解剖。
　　可怜的人类异种，他就像十字架上的救世主，明明为人类传递火种，却要遭受这些苦难。”
　　“老师无法忍受异种的权利被剥夺，他向当政者提出异议，却遭到那些人的嘲弄和驳回。于是老师带着守护者的火种离开了实验室，来到该亚之村。”
　　“他重新创造了一个异种。”
　　车子内的空间不大，少年与林希的交谈似乎影响了旁边的村民，这群人将双手放在胸口，做了祷告的手势。
　　“龙神帮我们抵挡异种的入侵，帮我们区分古菌与正常的水源，帮我们丰沃村子里的土壤，帮我们建立了该亚文明，他尽一切所能帮我们从末世的苦难中解脱出来，他是全新的拥有人类智慧的异种，是该亚之村所有人的神明。”
　　摩罗迦说着，也做了个祷告的姿势。
　　落日余光折射在他叮叮当当作响锡银颈饰中，显得熠熠生辉。
　　斜阳也照进车里，彼方的大卡车内半暗半昏黄，后托斗上充满异教徒的狂热。
　　林希没有说话，他绝大部分意志去忍受腹痛，虚弱的模样显得格格不入。
　　事实上，他在普通人堆里也显得十分突兀，枯槁的白发、苍白的皮肤、瘦弱的躯体搭配在一起，就仿佛盛不住灵魂的容器，随时要被湮没在狂沙尘烟的末世中。
　　摩罗迦看出林希的痛苦，他忍不住用手去擦拭林希的脸蛋。
　　“白耗子，不如你也来加入我们吧！有老师的方法，我可以让你摆脱苦难，我们可以一起创造新的守护神。”摩罗迦建议道。
　　但林希偏过头。
　　“我不信神。”他回道。
　　“遇到老师之前我也不信。”
　　“我也不信异种。”
　　“遇到老师之前我也不信。”
　　“我更不信人类。”
　　“……”摩罗迦一愣，想了想。
　　“老师他不是一般人。”
　　“那他现在在哪？”
　　“一年前，老师离开该亚之村，帮我们继续寻找守护神。”
　　这回林希没有答话，他安安静静的，直到摩罗迦靠近了，才听到他很轻很轻的鼾声。
　　他没打算和摩罗迦继续谈话。
　　摩罗迦看着林希的脸一阵愣忡，依依不舍地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林希假睡了一会，等到摩罗迦的手移开，这才放下了警惕。
　　疲惫和疼痛席卷而来，他陷入昏昏沉沉的沉睡。
　　这一次，他坠入一个久远的梦境。
　　梦境里，他看到了深绿森林中一棵参天巨树。这巨树遮天蔽日，将昏黄的天色拦在交错的枝叶中，只让阳光泄下星星点点的光亮。
　　巨树下是一个瘦小的身影。
　　以及大片大片移动的菌群。
　　碧绿的菌群像青苔与藻类，它们仿佛蝗虫过境寻找食物，如同地狱里的手，抓拽拖曳活物的躯体。
　　林希看着。突然，他的意识被寄附在那身影之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他听到自己发出嘶哑的、渴望的哭声。
　　森林里没有回应，只有黑暗在慢慢地降临。
　　在视觉湮灭之前，林希看到一个很温柔很细腻的触手伸了过来，轻轻地拂过他的脸，留下湿润的粘液。
　　如同动物的舌头。
　　他赫然睁开眼，从梦境中惊醒。
　　脱离了梦境，一股沉重感再度席卷而来，林希察觉到自己的腹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散到了四肢百骸里。
　　他睁着眼睛喘了几口气，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卡车上。
　　他躺在了一个简陋的帐篷里，帐篷外是黑夜，有光亮明明晃晃。
　　“白耗子，你醒了？”似察觉到他的动静，摩罗迦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林希抬眼，看到少年坐在篝火旁，煮着一锅开水。
　　同样的篝火还有好几堆，篝火旁边，三辆彼方的军车停靠着，附近有矮矮的灌丛。
　　这里暗夜压着天地，人类临时的休息场所里，穿着彼方先遣部队作战服的士兵拿着枪，正在旁边轮岗值守。
　　林希打量附近的环境，从地上撑坐了起来。
　　但不知怎的，他感觉周遭很冷，他的骨子里更冷，冷和痛叠加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脱力，又栽倒下去。
　　莫罗迦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他。
　　“你生病了。”他试探了林希的额温，“那些人说要在这里过夜，所有人都下车了，我看你昏着没有动静，就把你从车上背到这里。”
　　帐篷两两一个，莫罗迦正好和林希一组。
　　他察觉到林希的额温非但没有降低，反而变得更烫了，有些无奈道：“你这次病得可不轻，我给你烧了开水，你先喝几口暖暖身。”
　　没有植被的荒漠里昼夜温差很大，夜晚最低温度可以降到零下负数，这对平时执行任务的林希来说并没有什么，但对于一个生病的人类来说却足以是一道催命符。
　　林希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时候犯病，脸色顿时又白了一圈。
　　正常情况下，一个变种人很少会受病痛的干扰。
　　他生病了，说明他身体的免疫机能也出现了问题，正随着身体衰败开始失去作用。
　　这里已经没有培养皿的溶液帮他拖延寿命了。
　　摩罗迦从锅里舀了一勺水，灌到水壶里，又把水壶递到林希面前。
　　林希没有去接。
　　摩罗迦见状，把人扶了起来，让林希枕在自己的臂弯里，把壶嘴凑到林希的唇边。
　　“喝一点吧，对身体有好处。”他建议道。
　　壶嘴里的水漾了漾，在火光下散着粼粼的波光。
　　可林希却闻到一股消毒水般的味道。
　　他皱眉，别过头。
　　摩罗迦又把水倒到汤匙里，送到林希的唇缝间：“你看你的唇都干成什么样了，再这样下去，我们没有到达目的地，你就会先死在路上。”
　　听到这句话，林希拒绝的神情似乎有些松动，苍白的唇嚅嗫了一下。
　　“我不会害你的。”莫罗迦欣喜，又替林希倒了些水。
　　这回林希没有抵抗，他让莫罗迦喂着，如同荒漠里的植物，本能地汲取水分。
　　莫罗迦开心极了，他紧紧地盯着林希每一次吞咽动作。林希的喉结每动一次，他的目光便亮上一分。
　　很快，他眼睛弯起，脸上露出了如同太阳一样灿烂的笑容。
　　他决定对林希更好一些。
　　他又询问林希是否需要进食。
　　林希回绝了他。
　　他又把食物放在林希面前。
　　林希没有吃。
　　“那我帮你擦擦身子吧。你身上都是血，好难闻的。”莫罗迦又提议道。
　　林希没有说话，他的手忽然垂挂了下来。
　　莫罗迦一愣，他看向林希，只见篝火的照射下，林希的头歪在了一边，他闭着眼睛，眼睫在眼圈下映下浓浓的影子。
　　白耗子又晕过去了。
　　火光边，他不省人事，一半容颜被光线照亮，一半容颜被阴影笼罩，颓靡、萎顿，却又清清冷冷如那日月入怀。
　　莫罗迦看了一会儿，见林希真的失去了意识，才伸手又在对方的脸上轻轻摸了摸。
　　随后，他把人平放在地上，朝着暗沉的天地做了祭拜式的磕首。
　　等到他重新抬头，他的眼里充满了雀跃。
　　他取来一块布，放进沸腾的水里除菌。隔了五分钟，他将布从沸水里捞出、拧干，目光重新落在躺在地上的“白耗子”。
　　他笑了起来，走上前解开白耗子前襟的衣扣，开始虔诚地擦拭对方的身体。
　　第一锅沸水下去，摩罗迦清理了林希的脸、脖子和胸口处的淤物。
　　火光下，昏睡的躯体皮肤白皙柔和，四肢比例修长完美，宛若圣洁的优物。
　　摩罗迦看着，脸上忽然涌上一阵绯红。
　　同时，他对自己的生理反应一惊，连忙无措地比划了一个乞罪的祷告。
　　“你在做什么？”也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摩罗迦脸色一变，他回头，立即看到自己的帐篷前不知何时站着三个穿着迷彩作战服的外村人。
　　这三人两高一矮，为首的人眉峰入鬓，脸色冷峻，正面色不愉地看着他。
　　摩罗迦立刻认出，这人就是指挥手下士兵强征村子、烧了土堡的军队头目。
　　那些人叫他指挥官。
　　摩罗迦眼底闪过一丝憎恨。
　　但他也同时看到对方身上的枪支武器，他攥紧手中的手帕，又露出笑容。
　　“指挥官大人，你怎么到我们村子这边来了？天黑了，我们正准备休息。”
　　“我不问你这个。”
　　指挥官已经颔首，点了白耗子的方向：“我问他是怎么回事。”
　　帐篷下，林希正在地上昏迷着，他的衣襟被褪了大半，露出单薄的肩头，但人却全然没有反应。
　　慕夜辰没由来地觉得这样的景象很刺眼。
　　摩罗迦看到慕夜辰对白耗子的审视，不由得一惊，但他很快挪了一步，挡住对方的视线。
　　“白耗子他生病了，我在照顾他。”摩罗迦回道。
　　他生病了？
　　慕夜辰眼底一沉。
　　旁边的苍捷很快反应过来，直接绕过摩罗迦，走到林希的身边。
　　他抬起林希的手，立刻察觉到温度不对，又伸手试探他的额头。
　　“头，他发了高烧。”他汇报道。
　　在荒漠里生病对普通人来说是极度危险的事情。
　　慕夜辰眼睛轻轻眯起，审视帐篷周围的环境。
　　沙土上，这里只有畏寒用的篝火，和平时起居用的锅碗瓢盆。
　　“把他带到我的篷里。”他很快下了决定。
　　“得嘞，头！”旁边的矮个子士兵已经领命，朝着林希走去。
　　摩罗迦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拦住了对方。
　　“你们要对他做什么？他是我们村的村民，我们可以庇佑他。”摩罗迦大声道。
　　洛小尾犯难，看着慕夜辰。
　　慕夜辰脸色冷冷的，他绕过萨满，亲自走到林希身边。
　　“他在你这里活不了。”
　　摩罗迦的脸色变成猪肝色，他还想夺回白耗子，却反被洛小尾一把拦住。
　　他着急地喊着。
　　慕夜辰没有理会，他将林希滑落的衣襟拉回，帮他遮住了胸口的皮肤。
　　林希没有丝毫的反应。
　　慕夜辰看了他一眼，一把环过林希的后背与膝窝，将人从地上抱了起来，往自己的军帐里走去。

第9章 变种人
　　摩罗迦的声音彻底屏蔽在身后。
　　夜里冷风吹来，拂过林希的发丝。他靠在慕夜辰的臂弯里，身体无意识地瑟缩着，蹭着旁边躯体的温暖。
　　慕夜辰身体微微一僵，侧身替林希挡住吹来的冷风。
　　他的军帐位于临时营地的东侧，帐内已经有火盆燃烧着木炭，驱散着夜里的寒意。
　　慕夜辰走进帐里，很快找到自己的行军床，将怀里的人安放在床板上。
　　有了温暖，林希的身体终于不在发抖，他闭着眼，仿佛陷入安静的长眠。
　　慕夜辰看着，伸手将林希的双脚抬起，平放在床面上，随后抱着对方的腰身摆正了身体。
　　但就在托起腰的时候，慕夜辰的动作却忽然顿了顿。
　　林希的腰很窄，体重也很轻。
　　可慕夜辰却是一愣，他在林希的腰身上又重复摸索了两下，仿佛在丈量着什么。
　　这时候，苍捷和洛小尾也跟着进来。
　　“头，我就知道你在巡营的时候看中了这个白耗子的样貌！”近卫队队长看到这一幕，立刻呼了一声。
　　慕夜辰瞥向洛小尾。
　　“啊头！今晚机动队那边好像还少个人蹲班，我这就去帮他们替补！”
　　洛小尾一个机灵，马上又提着手上的枪跑了。
　　慕夜辰没有说话，他目光慢慢转移到林希的身上。
　　先前这人容貌被血污遮盖看不出真实的面目，这时他的脸上污垢已经被人洗净。
　　他的容颜虽然枯槁颓萎着，但淡色的唇、如翼的眼睫、白皙的皮肤组合在一起，与旁边的火光交相映衬，竟有种病态灼冷的艶色。
　　“头，是有什么线索了吗？”苍捷忽然问道：“你说他会不会是监视官或者监视兵？”
　　捡到变种人的定位芯片的事情只有苍捷和慕夜辰知道，这让两人对林希始终保持着观察和怀疑。
　　但这次慕夜辰很快否定：“监视兵和监视官是实验室的人，我们也是彼方的部队，没有必要对我们撒谎。”
　　如果变种人死了，失去依靠的监视官兵更应该会向彼方的人求救。
　　他说着，目光又挪移到林希的身体上。
　　林希身上的衣服很单薄，映着图腾的葛衣下，男子四肢均匀，人体修长。
　　“他会不会是变种人？”他忽然问道。
　　苍捷一愣。
　　他没想到慕夜辰会这样问。
　　“头，虽然之前我也很怀疑，但他的胚层检测是正常人类。”
　　“也许有的变种人能够在检测仪器下逃过胚层检测的判断？”
　　苍捷打开药箱：“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但……变种人是不会生这样的病的。”
　　变种人比普通人强大，除了战斗受伤，他们极少会出现旧人类的病症。
　　慕夜辰皱了皱眉，他没有再继续问。
　　他看着苍捷取出针筒，拉出林希的手臂，随后推入针尖，将一管抗生素缓缓注入。
　　这是旧人类应对急症的时候续命用的东西。
　　但变种人却从来不需要。
　　慕夜辰看了一会，他叹了口气，让手下的士兵送来普通人类需要的被褥，轻轻地给林希盖上。
　　随后，他打开帐门，离开了帐篷。
　　林希还是从帐篷里醒来。
　　但这次的帐篷又变了，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木板支撑的床上，床底垫着床单，身上盖着被褥，和先前露天篝火的世界截然不同。
　　被被子盖的感觉很温暖，那是和泡在营养液与风餐露宿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他发现自己身上原来的疼痛也消失了。
　　林希惊愣，往四周搜寻着有效的信息。
　　“你醒了？”似乎察觉到帐篷的动静，有人从帐篷外面走进来。
　　来的人在门口逆着光，身披了一身的光廓，只依稀看得出身形挺拔。
　　但他的声音和身影却很熟悉。
　　是彼方先遣部队的指挥官。
　　林希脸色微微一白。
　　他反应过来，自己还在荒漠之中，只有人类指挥官的住宿才会有这样的条件。
　　被子里的温感顿时淡了，他掀开被子，从床上撑坐起来。
　　“我怎么会在这里？”他先开口，试探地问道。
　　“你昨天发了烧，我们从你萨满那里把人接走，给你打了抗生素。”
　　“抗生素？”
　　“是，彼方给普通人的特效药。本来我们以为你撑不过昨晚，不过现在看来你还挺幸运的。”
　　林希知道自己的疼痛没有再发作的原因了。
　　——但抗生素哪里都可以打，没必要把他带到军营里。
　　林希看了眼前的指挥官一眼，只见对方手里拎着水壶，还有一带食物，他站着，正在看着自己，没有再提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
　　他瞬间明白过来。
　　指挥官在怀疑他、观察他、监视他。
　　“谢、谢谢。”
　　他开始低下头，装作很感激的样子。
　　“举手之劳。”指挥官笑了笑。
　　林希没有再说话，他用手开始抓住自己裤腿。
　　指挥官也静静地看着，隔了一会儿，他才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的位置就在林希的对面。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白、白耗子。”林希回道。
　　“不，我问的是你真实的名字。”慕夜辰否决。
　　“……”林希没有再说话，只留给慕夜辰一个局促的印象。
　　这段对话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钟。
　　最终，慕夜辰没有在追问。
　　“白耗子……‘耗子’太难听，我以后叫你小白吧。”他说道。
　　林希的手微微一僵。
　　他缓缓地蜷缩起手指，忍不住地抬头去看慕夜辰。
　　指挥官并没有在看他，他侧坐着，打开拎进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
　　“天亮了，我听说你一天都没进食，想吃东西吗？”
　　林希已经被实验室勒令停止食物进食很久了，他摇头，只想早点和眼前的指挥官分开。
　　“天亮了……我们不出发吗？”他小心翼翼地转移话题道。
　　“不了。”指挥官摇头，“我们检测到前面的路上最近都会出现十五级风沙暴，为了以防万一，我们需要在这边再停留两天。 ”
　　林希有些失望。
　　十五级风沙暴很危险，但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如果这支部队没有提前预警，这很可能是他逃离的好机会。
　　他现在需要一个制作逃走机会的契机。
　　林希心里想着，眼前指挥官却打断他的思路。
　　慕夜辰忽然递给林希一块肉干。
　　“吃吗？”他问道。
　　肉干是军需补给，士兵吃的食物。
　　林希一愣，缓缓摇头。
　　慕夜辰将肉干放回，又取来一盒鱼罐头。
　　“吃吗？”他又问。
　　“……”林希的手顿了顿，摇头。
　　慕夜辰又换了火腿肉。
　　“吃吗？”他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林希开始犹豫。
　　他如果再不进食，这文指挥官很可能就要对他产生新的怀疑。
　　他犹疑地正要抬起手，慕夜辰却没发现他的动作，又把火腿肉收了回去。
　　隔了一会儿，他从袋子里取出一个小盒子，和一副碗筷。
　　碗筷很干净。
　　指挥官打开自己的水壶，往碗里注入热水，将盒子拆开，放入一块脱水的蔬菜。
　　绿色的菜叶慢慢地在水里烫开。
　　指挥官垂眸看着
　　“这是苍捷家那位做的时蔬，不会对肠胃造成负担。”
　　他说着将碗筷递给林希。
　　“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你要是想吃的话就试试，不想吃的话放在旁边也可以。”
　　林希伸出手，愣愣地端起，看着里面漂浮的叶子。
　　碗里的热气蒸腾了上来。
　　他忽然低头，身体颤了颤，没有再说话。

第10章 那我呢
　　地平线的阳光穿过军帐，拉长了两人的投影，也拉着刺骨的寒冷一点一点回升。
　　林希捧起手中的碗，凑在自己的嘴边。
　　刚泡开的汤水还发着烫，植物的叶子对他来说也有致命的纤维，可他却没有在意，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喝着。
　　慢慢的，他的唇恢复了点血色，淡淡地染了薄红。
　　他像一只温顺的羔羊。
　　还很漂亮。
　　慕夜辰在旁边看着，默默收回了视线，翻出身后的地图，开始规划路线。
　　房间里有时光在流淌，很安静。
　　直至帐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我要见指挥官大人！放开我，我要见指挥官！”有人在帐外横冲直撞，撞翻了外头火架上的烧壶。
　　器皿砸地的乒乓声将帐篷里的安静打碎了。
　　“怎么回事？”慕夜辰起身，往帐外走去。
　　此时的帐篷外正站着该亚村的萨满，他正和士兵拉扯着，看到慕夜辰后立刻叫了起来。
　　“指挥官、指挥官！我们还要在这地方待多久？”
　　“两天。”慕夜辰记得自己已经让洛小尾将风尘暴的事情通知到营地。
　　然而眼前的萨满却并不满意，他回头指了指自己帐篷的方向，脸上充满怨气。
　　“指挥官，这样下去肯定不行！昨天我们露天在沙地上过了一晚，很多村民都病了，这里太危险了！”
　　野外的露营面临着恶劣的天气、流沙、古菌、异种掠食者的威胁，普通人比部队的变种人更难适应。
　　慕夜辰抬眼望过去，只见该亚村的方向放着担架，上面已经躺了三个人类，其余村民则围在担架旁边，正双手合十向上天祷告着。
　　然而这并没有减轻病人的□□和痛苦。
　　“我们一直都在村里受龙神的庇佑，从来没有到过外面，如果没到目的地他们就出事，我、我要怎么向龙神交代？”摩罗迦急得脸色都白了。
　　慕夜辰沉默，他亲自走到担架边，查看了几个村民的病况。
　　“队里还有备用的抗生素。我让医务也给他们先用上。”检查后，慕夜辰起身回道。
　　“真的吗？”抗生素是普通人类特效药，摩罗迦一惊，很快又问道，“那白耗子呢？你昨天把白耗子带走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白耗子”听上去更像是过街老鼠的意思。
　　慕夜辰没说话。
　　“他还活着吗？”摩罗迦脸色白了，“白耗子是我的，他是我的，你快把他还给我。”
　　少年毫不掩饰地宣誓着占有，说得越来越着急，恨不得揪着指挥官的领口说话。
　　旁边的士兵立即又将人拦了下来。
　　慕夜辰当即取消了让林希回去的打算：“他很好，不过他在我这边更安全。”
　　“不行！我要见白耗子，我要确认他没有出事。”
　　摩罗迦继续执着着，但慕夜辰已经没有打算再和他交流。
　　临走之前，他看了眼生病的平民，让苍捷再调几个军用的帐篷替换掉平民自带的简陋篷，并安排部分食物和清水。
　　等到他安顿好该亚的村民，返回自己帐中的时候，却发现林希已经站在营帐门口。
　　林希穿着平民的衣服，笔直的裤腿和绑靴将身形衬得修长，他用手倚着帐门，也不知站了多久。
　　“你怎么出来了？” 慕夜辰问。
　　林希的目光从该亚村村民的位置缓缓拉进，落在慕夜辰的身上。
　　“帐篷里闷，我想出来看看。”林希回道。
　　慕夜辰点头。
　　林希还站在原地，他又看着远方医务队长的忙碌，忽然问道：“指挥官大人，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慕夜辰一愣。
　　“指挥官大人，你是不是对谁都是这样……”他唇轻轻弯起，看上去像个很和善很温良的弧度。
　　慕夜辰皱眉，下意识想否认。
　　“不是。”他回道。
　　林希看着他。
　　“他们是流落在外面的人类。”慕夜辰想了想，“彼方对外接济平民，我是指挥官，应该向他们提供帮助。”
　　林希垂下眼，神情被拢在阴影里。
　　“那我呢？”慕夜辰听到他低声的很轻很轻地问。
　　“你也是人类。”他回道。
　　林希没有说话，他转头，看向帐篷里的小桌子。
　　桌子上，放着刚刚那只被自己喝得干干净净的空碗。
　　“怎么了？”慕夜辰的话在耳边再度响起。
　　这语气现在听着明明是陌生的语调，但林希之前却有一瞬间的天真——觉得他是在关心自己。
　　“没，没什么。”林希回过头，“我听说指挥官大人是救世主，救过很多很多人，所以忍不住好奇地想问问……”
　　初升的阳光还没有什么热度，暖煦的风吹来，轻拂着他的衣服，他冲着慕夜辰笑。
　　“谢谢大人能这么远来救我们。”
　　慕夜辰一愣。
　　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个笑容很不好看，但却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
　　有什么东西从他身边漏走，他错过了。
　　然而林希没有再问什么，他安静地重新回到营帐。
　　他依旧很温顺的样子，可眼里刚刚泛起的光却渐渐消失了。
　　林希开始知道，自己是人类异种，是不被人承认的人类，是会杀戮同类的刽子手，是和眼前这个人陌路上的两条背行线，永远不会行在同一个方向。
　　这里有一瞬间温暖，是他产生的错觉。
　　他决定定不再在这里浪费自己仅剩的时间。
　　身体渐渐恢复后，林希开始在军营附近活动，计划逃离的路线。
　　营帐设在沙漠中的一处沙丘边，这里有低矮的植被，可以掩盖人类的活动，避免被附近觅食的异种轻易发现。
　　慕夜辰在此处设立了临时屏障，规划了该亚村村民的活动范围。
　　但林希是指挥官军帐里出来的人，先遣部队的士兵并没有人对他的活动范围做过多限制。
　　林希逛了一圈后，便发现一个离营地东侧不远的一处小土坡。
　　土坡凹凸不平，看上去像是普普通通的地面，可林希却紧紧盯视了好一会儿，忽然蹲下身用手测了下地表的动静，随后开始熟练地用手挖沙。
　　不一会儿，砂石被刨开，一排蕴在土里温孵的大型卵体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林希目光渐渐亮起，复又不动声色地将土掩埋了回去。
　　入夜，慕夜辰出帐巡营，留下林希一个人在帐中休息。
　　等到指挥官和几个变种人的脚步声走远，林希从行军床上爬起，迅速翻出窗帐，悄无声息地落在沙土上。
　　营地前篝火通明，没有人发现隐在暗处的他。
　　林希又暗暗地观察了四周，熟练地躲过两批巡查的士兵，从土坡处取出一颗鸟卵，借着朦胧的黑夜来到彼方的军用吉普附近。
　　吉普是指挥官乘坐的车辆，林希伸手在后备箱摸索了一会，撬开了后座钥匙，将鸟卵轻轻塞了进去。
　　随后他又用军备遮掩住，轻轻关闭了车厢。
　　这时，有一队士兵自军车边走来。
　　林希侧身闪进吉普车底盘。
　　“洛哥，咱头为什么要救白耗子？”
　　“因为好看呗！”
　　“可我听苍大哥说头在怀疑他。”
　　“那也是因为好看。”
　　“那为什么头要把他留在自己的帐子里？”
　　“还是因为好看呗！小孩子不懂别瞎问。”
　　“哦。”
　　士兵的军靴簌簌地在车边踩沙而过，往其他地方行去。
　　林希又等了一会，直至附近的谈论声彻底消失，这才从车底钻出，准备撤回军帐。
　　但也就在这时，他的眼角忽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一愣，双瞳迅速聚焦，但在看清那人是谁的时候，又是一愣。
　　沙漠里的明月很大很圆，颜色也很白，白的渗人。
　　月光下，一个少年正虔诚地朝天空参拜着。
　　这是在营地的外围，四周没有篝火，少年全身发着抖，却不依不饶地足足磕了伏拜了九次。
　　第九次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晶莹的试管。
　　试管的颜色是红色的，管口有个菱形的标志，印刻着一个“L”。
　　少年将试剂放在胸口祷告，随后轻轻地打开、倾倒。
　　晶莹的红色液体在月光下如注地落入水盆之中，一圈一圈地泛开。
　　最后一滴溶液有人很快与水交融在一起。
　　少年起身，端着水盆兴奋地离开。
　　盆里有液体洒出。
　　少年一愣，又马上小心翼翼地端着，仿佛在呵护珍贵的宝藏。
　　从始至终，他没有注意到隐在暗处的林希，也没有看到林希在他离开之后，来到他祷告过的土地边。
　　土地上，有溶液洒出的痕迹。
　　林希撮了一小撮湿润的土壤，迟疑地放在鼻间闻了闻。
　　很快，他辨别出了味道。
　　那是他喝过的，带着一股消毒水与铁锈的水的味道。

第11章 他死了
　　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林希看着湿润的土许久。
　　“谁？是谁在那里？”突然，篝火处传来士兵的质问声。
　　林希没有回应，他默不作声地将痕迹掩盖，翻身闪进沙丘的背阴里，身形就像矫健的猎豹。
　　追上来的士兵很快看不见他的踪影。
　　他们惊愣地面面相觑，发现自己连对方是什么样子都没看清，刚刚察觉到的月光下的影子仿佛只是产生的幻觉。
　　林希没有回顾后方，他趁着夜色轻车熟路地摸回慕夜辰的军帐，重新回到行军床，覆上了被子。
　　他开始假寐。
　　隔了一会儿，帐外传来脚步声。
　　“指挥官。”守门的士兵恭恭敬敬行礼。
　　“他在里面吗？”
　　“在的。”
　　“一直都在吗？”
　　“从晚上降温开始，他就没出过帐吧……”
　　脚步声从远及近，来到行军床边。
　　一个阴影覆盖了光线，投射在林希的枕边。
　　经过五年的时间，林希已经习惯了伪装。他平静地沉睡着，气息浅淡平稳，就好像在面对实验室里的摄像头与监视器。
　　慕夜辰默不作声地看了会，俯身将垂到地面上的被角拾起，平整地盖到林希的胸口。
　　等到被褥整理好，脚步声又响起，指挥官起身离开。
　　帐外。
　　“头，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
　　“他已经睡了。”
　　“既然头和苍捷都怀疑他，不如我们叫醒他问问？”
　　“算了，他刚病了一场，让他先休息吧。”
　　脚步声从来时的路返回，渐渐离远，重新融入到营地戒备的巡防当中。
　　林希睁开眼睛，冰冷的视线空洞地看着，直至看到人影在夜色中消失，方才重新阖上。
　　一夜无事。
　　第二日清晨，他收到了彼方撤营的通知。
　　“不是说休息两天再走吗？”林希声音不大，听上去柔柔的，逮着附近的军官问道，“是风尘暴结束了？”
　　“哪有那么快。”离他最近的是洛小尾，“是营地里昨晚出了点事情，头下令今天就拔营，先转移阵地。”
　　“？”林希愣了下，神情看上去有些不解。
　　他困惑的样子也很好看，洛小尾感觉自己的心顿时软化了，他又耐心道：“昨个夜里士兵在营地发现秃鹫蛋，一排排的有好几十个，头出于安全考虑，让我们先避开这群异种。”
　　昨夜林希顺利潜走后，士兵们还在搜寻可疑人影的下落，但他们在营地里搜查了半天，没有找到什么嫌疑对象，反倒是发现了营地东侧的鸟卵。
　　洛小尾解释道：“据苍捷推测，这些鸟卵是异化秃鹫的蛋。那群家伙最记仇了，上次东区有个平民在荒漠里偷了他们的蛋，被这群鸟追杀到城里来，我们先遣军和这异种打了好几天才将他们赶跑。”
　　林希像是懂了，点了点头。
　　洛小尾一笑，又带着林希去坐车。
　　但这一回，他坐的不再是卡车。
　　林希看着指挥官坐的越野吉普发愣：“我坐这里……不好吧？”
　　“没什么不好，你身体不好，这辆车没卡车颠簸，你坐得更舒服些。”这回回答他的是先前抓捕他的苍捷。
　　这话听得林希表面上信了。
　　苍捷又在吉普车的后座指了指：“你坐中间，顾洋左边，我右边。”
　　这坐法两面夹击。
　　这群人还是对他不放心。
　　他默了默，没有说什么，学着普通人的速度慢慢地上了车。
　　出发前，他看到该亚村的村民重新上了卡车。因为疾病的缘故，很多村民是被士兵抬着上车的。
　　昨天出现在慕夜辰帐前生病的村民非但没有痊愈，而且数量好像还变多了。
　　林希又看了眼摩罗迦。
　　少年萨满站在卡车边指挥着，他的目光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彼方部队看来，视线的落点每一次都在指挥官的方向。
　　他的眼睛里有燃烧的仇恨。
　　慕夜辰没有察觉。他安排完车队，登上吉普车的副驾驶座。
　　车队继续往彼方的方向返回，因为风尘暴的缘故，慕夜辰让车队绕开，选择风沙级别较小的区域穿过。
　　路上黄土一望无尽，四周荒凉无人，只有起伏的丘脊线在广角连绵。
　　等靠近风沙区边缘，地面上又起了细细的沙，拍打着吉普车的车窗，像是天上在下雨。
　　林希看着窗外的风景变幻，默默计算自己所在的位置。
　　突然，他从车窗的倒影中看到有人在盯着他。
　　看他的人是坐在他左边的年轻士兵，看上去年纪不大，不过是二十岁的年纪，脸上还有着没有褪尽的青涩与稚气。
　　林希甚至觉得这个小士兵还有点眼熟。
　　那年轻的士兵也好似察觉到林希在看着自己，脸突然变红了起来。
　　“真、真的很好看呐。”他小声地朝林希解释，“头的眼光真好。”
　　林希：“……”
　　慕夜辰：“……”
　　他交流的技巧生疏笨拙，车子里的人都听到了。
　　车厢内陷入诡异的安静，隔了一会儿，开车的洛小尾哈哈大声笑了起来。
　　“顾洋，我说的没错吧！”
　　“嗯嗯。”顾洋点头，给了高度肯定，“他比我妈长得还好看。”
　　“顾洋，别被洛小尾带坏了，他可是男的。”苍捷半睁了只眼。
　　“我知道他是男的呀……”顾洋挠了挠头，“但我说的也是真的呀……”
　　车子里又爆发出一阵洛小尾的笑声。
　　沉闷的返途变得不那么枯燥乏味，车厢内的气氛瞬间活络了起来。
　　洛小尾从后视镜里看到林希白发葛衣，面容精致得像精美的陶瓷艺术品。
　　“小白。”他称呼着问道，“你长得这么好看，在外面肯定很受欢迎吧？”
　　漂亮的人对人类有先天的吸引优势。
　　可他的世界是对外封锁的。
　　林希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很少出门的。”
　　“总不至于不出门。”
　　林希只好想了想：“以前见过一个很强壮的变种人，他说很多养奴隶的人都喜欢我这样的，想把我拿到拍卖行拍卖。”
　　车子里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僵硬。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指挥官慢慢抬起眼，顾洋睁大了眼睛，苍捷也瞥了眼林希。
　　“那、那你后来怎么样，不会真被他买去玩……哦不，做奴隶了吧？”洛小尾连忙追问。
　　“没有，他被人打死了，我逃了出来。”虽然杀人的是他自己。
　　但这句话说出来后，车厢里的人面色缓和多了。
　　洛小尾也长长地吁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他不知道这是林希的谎言：“等到了彼方，那里没有外面这么乱，我们都会保护好你的。”
　　“真的吗？”林希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
　　“当然！”洛小尾保证道，他扫了眼众人，只见顾洋跟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苍捷半眯着眼没说话，指挥官也没有动静，但平时专门针对他的目光柔和了许多。
　　林希像是相信了，他笑着偏过头，又安静地看向窗外。
　　这回外面的风沙更大了，漫天细沙中，远方的景象渐渐难以识别。林希的视力透过飞砂，看到远方一处沙丘上的黑点。
　　黑点离他们的方向约有半公里的路程，从黑点的大小上看，像是人类的体型。
　　荒漠上本来应该没有人类生存的。
　　林希足足在它们身上停留三秒钟的声音，直至一道光在远处乍开，让他的瞳孔如针般缩起。
　　吉普车上的人也注意到了异常。
　　“什么声音？”洛小尾问道。
　　地面似乎在震动着，砂石拍打土窗户的声音里，还掺杂着尖锐的啸声。
　　这声音听着十分陌生，可车厢里战场经验最丰富的苍捷脸色瞬间变白。
　　“是投弹！洛小尾，有敌袭快避开！！”
　　他大声吼着，听着啸声看去，果然看到一颗直径十公分的炸弹低掠着地面，从沙丘上朝他们直奔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
　　洛小尾神情一变，连忙狂打方向盘。
　　车厢里的人因为惯性撞到一边的车门。
　　可这还是阻止不了投弹的攻击。从沙丘上投掷的导弹与吉普车车声错过，撞击进入地面。
　　“轰——”
　　一声爆炸声响起，沙漠里爆出滚滚浓烟，吉普车瞬间被爆炸的冲击瞬间掀起，在沙土坡翻滚出一条长长的痕迹，散落了一地的车胎、零件、还有玻璃碎片。
　　直至爆炸的冲劲歇止，它才扎进沙丘堆里停下，如同破铜烂铁般在沙漠中报废着。
　　远处隐隐传来恶劣的欢呼声，原本在丘脊线上停滞的黑点开始狂欢地移动，在风沙中畅行地狂奔。
　　改装车的鸣笛、发动机燃油的轰鸣声喧嚣而来。
　　“砰、砰。”与此同时，报废的吉普车车门被人自内而外踹开。
　　变形的车门如同薄薄的木板被慕夜辰踢破，指挥官从车上快速跃下，抓取了附近的□□。
　　他行动非常迅速，更快速判断场上的情况。
　　是沙匪。
　　刚刚投掷炸弹偷袭他们的是沙匪。
　　末世纪除了彼方大型人类基地供人居住，在外界的荒漠里，还栖息着一群无恶不作的土匪，他们以掠夺为生，时常袭击过往的人类。
　　平时沙匪并不敢招惹彼方，但这一次在风尘暴里，他们竟然堂而皇之地动手。
　　“都没事吧？”慕夜辰声音变冷，看着越来越近的沙匪们。
　　“头，我没事。”左车厢被轧在了下面，洛小尾从车底钻了出来。
　　“我也没事。”顾洋一掌扇开车门。
　　他们都是被实验室基因计划改造过的变种人，身体强度远远大于普通人类，刚刚爆炸产生的威胁对他们来说算不了什么。
　　可慕夜辰等了一会，没有听到苍捷的回答。
　　他回头，找寻苍捷的身影。
　　苍捷已经站在车辆旁边，他早已脱困，目光却直直地看着车厢。
　　“头，我没事。”隔了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回道。
　　慕夜辰突然意识到什么，快速走到后车厢，往里看去。
　　车里已经一片狼藉，车坐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而刚刚还和他们说话的“小白”头正撘在驾驶座靠背上，白发软塌塌地垂下，遮挡住了面部，上面有血迹晕开，一滴一滴地沿着发丝落下。
　　他没有动，身体右腹被椅架爆裂出来的钢管刺穿，右手以奇怪的弯度耷拉在钢管上，像是此前正竭力逃避这场厄运。
　　身上血还在缓缓地从伤口处流出，但他已经没有了生气。
　　“他死了。”
　　苍捷叹息了一声，报告道。

第12章 沙匪【有补充】
　　风沙拍打在人的脸上，竟有种粗砾的痛感。
　　慕夜辰还站在车边，紧紧盯着林希的身体。
　　他忽然想到，如果不是自己让小白乘坐这辆车，眼前的人便不会遇到这样的无妄之灾。
　　又或者，如果不是自己让苍捷和顾洋在小白身边盯梢，那钢管也不会正好穿过眼前人的身体。
　　如果不是自己在怀疑……
　　但是没有如果了。
　　慕夜辰一贯冷静的大脑忽然生起撕裂般的疼痛。
　　他拉开苍捷，亲自探进车厢，想把小白从里面救出。
　　可钢管卡住了林希的身体。
　　慕夜辰又默不作声劈断了碍事的东西，将人同半截钢管一起从里面抱出，放在平坦的地面上。
　　他尝试着去试探对方的心跳、鼻息和脉搏。
　　“头，我已经检查过他的生命体征了。”苍捷又道。
　　慕夜辰搭在尸体颈动脉边的手轻轻颤抖。
　　——“我听说指挥官大人是救世主，救过很多很多人。”
　　是的，他被人尊称为救世主。
　　但是他救不了眼前这个人。
　　“小白”安静地闭着眼睛，他的血液渗进土壤里，平静隽淡的面容在风沙中也渐渐蒙上了一层薄沙。
　　旁边的洛小尾已经不忍心再去看，他揣着□□，将肩上扛着的一排子弹塞进弹道里。
　　“头，我们要怎么做？”
　　“头，那群家伙杀过来了。”顾洋也装弹，愤怒地看着远处的沙匪。
　　这群沙匪人数比士兵的人数多了三倍，他们的车辆经过改装，在沙漠之中如履平地，一会便离卡车不到百米的距离。
　　那边的卡车上还有除了小白之外的平民。
　　慕夜辰眼色一黯，没有再看林希，起身注视着战场上的战况。
　　“沙匪是冲着我们的物资来的。”他看着卡车的位置，迅速下令道，“小尾去保护村民，顾洋和苍捷去守物资，我打侧击。”
　　“是！指挥官！”
　　手下三人领命，各自奔赴前线。
　　慕夜辰也重新抓回地面上的枪，快速赶往战场。
　　前方，沙匪们开始开枪，他们有目的地朝着朝卡车驾驶室疯狂扫射，猛烈的火力将车窗打的支离破碎。
　　这是场有计划的敌袭，好在先遣部队的士兵在吉普车爆炸的时候快速反应，他们先一步跳下车，找到了各自的掩体。
　　这批士兵虽然只有十人，但每个人都是训练有素的精英，他们避好位置，成功躲过了沙匪的第一波正面攻击。
　　但沙匪携带的装备火力之猛超出他们的意料，士兵们一时间被疯狂的敌人进攻压制得无法反击。
　　也就在这时，苍捷第一个赶到战场。·
　　他是三名队长中速度最快的变种人，刚入场便看到改装车上的重型机枪，立刻开枪击毙了机枪旁边的操作的沙匪。
　　改装车上的其余沙匪还想上去操控重型机枪，苍捷又瞄准目标，解决了两个。
　　紧跟着，顾洋也杀入战场，他徒手解决了附近的沙匪，直接攻上地方的改装车，推着重型机枪调转进攻的方向。
　　原本叫嚣着兴奋的沙匪们看到逆转的枪口，脸色顿时变了，连忙抽调大部分都火力对准顾洋。
　　顾洋恍若未见，抬枪就对着沙匪们扫射过去。
　　彼方士兵的压力减轻，场面进入拉锯战。
　　洛小尾也借机闪到搭载该亚村村民的卡车附近。
　　他的任务是保护平民，通常情况下为了避免平民的伤亡，洛小尾会将人转移到安全的掩体处。
　　可这一次他掀开卡车车棚棚布，脸色却是一变。
　　他汗毛开始倒立，他面色迅速变白。
　　“头！”接下去的三秒，他翻身从帐篷里撤出，大声喊道。
　　然而场上正在激烈地交战，洛小尾的喊声被淹没在枪林弹雨当中。
　　此时他们都指挥官正面对着一个身份特殊的沙匪。
　　这名沙匪脸上围了层红色风巾，长巾在沙石中飞扬醒目。
　　可不同于其他亡命之徒的是，这个沙匪身上没有带任何枪支弹药，使用的武器却是一把跳刀。
　　一分钟前，他在沙丘后方坐镇，与赶过来的慕夜辰支援的交了手。
　　他的跳刀很厉害，远远超出苍捷、洛小尾、顾洋的作战水平，但在慕夜辰面前并没有讨到好处。
　　慕夜辰钳制住沙匪拿刀的手腕，利用惯性往对方身上一勾，差点将这沙匪开膛破肚。
　　沙匪的反应也是速度一流，他迅速将跳刀切换至左手，同时意识到眼前的人不好对付，及时地从对方的近战范围脱离。
　　两人对立而站。
　　“指挥官？”沙匪惊疑道。
　　“变种人。”慕夜辰肯定道。
　　慕夜辰的作训服上有彼方军衔标志，很好辨认。
　　沙匪的变种人标识也很好辨认。他的风兜和沙巾外的是一双长眉凤目，上挑的眼角下，有一排薄薄的鳞片。
　　这是变种人进化失败后的返祖现象，
　　通常一个变种人出现生物性的返祖，说明他已经没几年寿命可活了。
　　沙匪似很不喜欢“变种人”的称呼，他脸上涌上一股青气，很快又被压制住了。
　　这人笑了起来：“什么时候彼方正规军会教这么阴狠的招了？指挥官，你的路数好像不大正啊？”
　　“只要能杀你就行。”慕夜辰回道。
　　他想到了小白躺在沙石上无妄毙命的尸体。
　　这人必杀不可。
　　两人的目光电光石火间交错，慕夜辰眼中有冰冷的杀意，沙匪眼中也腾起一股戾气。
　　但也就在这时，洛小尾的声音又一次高叫起来。
　　他的声音惊恐破音。
　　“头！快撤！这里有古菌！！”
　　古菌。
　　风沙中夹杂的声音不大，这一回很多人都听到了。
　　这两个字对于人类是绝对可怕的字眼，听到的人脸色纷纷变了，下意识地闻声看去。
　　视野处，一个彼方的士兵疯狂地后退，他从车上快速跳下，正端起枪往车棚里突突突地射击。
　　但，还是有一个人从车棚里爬了出来。
　　……这人也不能说是爬。
　　他穿着该亚村葛色的衣服，衣服上还有弹孔孔洞的痕迹，但后半身已经是密密麻麻的菌群。
　　这菌群从他体内长出，不一会儿便溶解消化了他的手脚，让这个人类最后一个动作在停留在向上天祷告的手势中。
　　紧跟着，他的身体开始在沙石上膨胀拉长，撑爆衣物上的图腾，露出一条条变异褐色的环节。
　　只不到一瞬间的时间，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就这么变成了一条巨大的蠕动环节生物。
　　环节生物没有眼鼻，它张出一个黑洞洞的巨口，一□□吞了旁边一个来不及反应的沙匪。
　　“啊——呜呜——”
　　沙匪的惨叫声闷在了环节生物的消化道里。
　　枪声顿时停歇了，士兵和沙匪的脸色同时变白，开始迅速撤退出异种的攻击范围。
　　但这却阻止不了现场的情况，车棚里又有一个接着一个穿着葛衣服的人类滚落了下来，他们同样被古菌溶解了四肢，彼此交缠着，如同打结的结绳，有的向外爬行着，有的则开始钻起了沙土。
　　他们开始变成了该亚村的图腾。
　　“怎么回事！”苍捷连忙奔到洛小尾的附近汇合。
　　洛小尾心有余悸：“我不知道，头让我保护他们，结果我刚进棚就这样了……里面全是打结的人体，怎么会这样？他们不是做过胚层检测吗？”
　　二十六个村民，在出发前明明是二十六个正常人类。
　　苍捷陷入沉默，他直觉这次异变很可能和特勤科的出现有关，但最有嫌疑的小白却已经死了。
　　而且小白在死之前，至始至终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中，并没有时间去动手脚。
　　他无法理解，连忙找寻慕夜辰的身影。
　　慕夜辰此时还站在原地，他的脸色发着白，目光紧紧盯着蠕动的环节动物们。
　　也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扭曲黏腻的生物中响起。
　　一个少年慢慢地攀爬到异种的背上。
　　“指挥官大人，你在杀死老师之前，想不到我会为了你创造了这么多龙神吧！”
　　脖子上的银色锡片随风沙乱舞，摩罗迦伸手抚摸着身下的异种，目光带着得意疯狂又怨恨的笑容。
　　村子里被一群自称彼方的士兵占领了。
　　他们说这里不久后会有兽潮来袭，为了减免村里的人伤亡，这个部队的指挥官要让整个该亚村迁移，说是要带他们到一个很安全的基地里去。
　　但老师也是从基地里出来的。
　　摩罗迦想了想，他决定先去寻找老师商量这件事。
　　于是他悄悄躲开士兵，来到了土堡。
　　土堡是老师在该亚村的住所。一年前，老师没有办法再变回人类，他便一直在那栖息着。
　　摩罗迦轻车熟路地潜了进去。
　　随后，他在土堡里看到一坨堆砌的尸体。
　　腐败的液体在地上横流着，腥臭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但老师已经不再挪动，也不再裂变。
　　他不会再帮助该亚村抵御异种，不会再帮该亚村辨别古菌，也不会再帮该亚村肥沃土壤。
　　让该亚村兴盛起来的老师，死了。
　　保护该亚村的龙神，也死了。
　　摩罗迦大脑一片空白。
　　隔了一会儿，他听到了外面士兵的走动声。
　　以及指挥官的声音。
　　“带他去做胚层检测，看看有没有被古菌感染，是否有可能是变种人。”
　　古菌感染、变种人、胚层检测。
　　村子里只有这群人敌视异种。
　　也正是他们进村后，老师才出了事。
　　一定是他们杀了老师。
　　摩罗迦狠狠地握紧拳，他目光开始憎恨、疯狂的怨恨、甚至想杀人。
　　但他们是士兵，他们能杀了老师，他什么也报复不了。
　　摩罗迦绝望，他开始在土堡里搜索一切的蛛丝马迹，企图能找到复仇的工具。
　　直至一个抽屉打开，他看到了三个小小的崭新的试剂。
　　试剂下，还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来自一年前老师的笔迹。
　　——致下一代守护神。

第13章 摩罗迦
　　荒沙里，环节生物昂起了躯体，它们完全无惧恶劣的自然气候，在狂沙中壮大滋长，充满着异种的威胁。
　　慕夜辰抓住身后军用匕首，将匕刃从鞘中一点一点抽出。
　　“这次行动除了异种和变种人，我不记得有杀过其他人类。”
　　更别提摩罗迦口中那位从未听说过的老师。
　　该亚村的萨满却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哈哈大笑起来：“指挥官，人类被古菌感染后也会演化成为异种啊……老师说得果然没错，你们彼方囚禁生灵，互相残杀，甚至连唯一的火种都不放过，你们就是屠夫！一群屠宰生灵的恶魔！”
　　少年的声音尖锐，颐指在场每一个先遣特种部队士兵，环节生物异种响应他的情绪，慢慢地伸长身体，一节节褐色环圈摩擦着沙石，在地面上蠕动包围。
　　它们高逾三米，体长七丈，即使是在基地里遇到也十分棘手，更何况是在危险的野外。
　　士兵们的脸色变得紧张，受困的沙匪的脸色更被吓成了猪肝色。
　　坐镇的指挥官却没有后退。
　　“你把人类变成异种，那又算什么呢？”他问道。
　　环节生物是低等的无脊椎动物，除了没有眼耳头足，只有一个圆筒形的裂生体腔。
　　摩罗迦并不承认，他大声反驳：“他们不是异种，是龙神！”
　　“在我眼里，他们之前还是你的村民。”
　　“老师为该亚村奉献了自己的一生，他们是心甘情愿为老师献身。”
　　摩罗迦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先前的阳光，他的脸色阴鸷地与风尘暴融在一起：“龙神们，为老师复仇的这一刻到来了，杀了这个指挥官，杀了他们！”
　　他话音刚落，二十多只巨大的环节动物们如同井喷的蠕虫，瞬间从结状的纠缠中生出首尾，往周围的士兵和沙匪们扑食过去。
　　没有与异种交过战的沙匪首当其冲，瞬间被巨大的身躯碾过，发出凄厉的哀嚎。
　　先遣部队的士兵们连忙边退边开枪射击，企图阻止异种的靠近。
　　但在异种面前，普通的枪支显得毫无作用。“龙神”的体腔被打穿后又迅速被细胞裂变填回，它们的再生仿佛永无止境。
　　“苍捷，我终于知道土堡里那只为什么会被切成那样了。”
　　洛小尾等人也被迫进入混战，他尝试攻击了环节动物几次，又退了回来，“这哪里是龙神，这分明是地虫！不切成那样根本打不死啊！”
　　地虫又名地龙，全新世时期本是生活在土壤里的寡毛纲无脊椎动物。
　　而眼前的地虫经历了异变，不仅体型上得到突破，原有的细胞团裂变速度也快得惊人。
　　慕夜辰也切断一条异变地虫的体腔，但断成两截的躯体在地上扭曲打滚了一会，竟又生长出头和尾。
　　这一幕同样发生在红巾沙匪的眼前。他作战能力高强，尚还应付得了这些异种的进攻，可周围沙匪却没有和他一样出色的身手，接二连三地被异种吞噬。
　　现场顿时成为异种的屠宰场，惨叫声彼起此伏。
　　摩罗迦坐在地虫身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目光露出炽热的兴奋。
　　但他总觉得这里似乎少了点什么。
　　他环顾四周，终于看到了之前心心念念的身影。
　　那身影旁边是一辆报废的吉普车，身体已经被风沙埋了大半，但那风沙中一点白色的头发，绝对不会是他的错认。
　　“白耗子！”他想到那个月光皎洁下的躯体。
　　少年眼睛一亮，立刻驱使着底下的地虫挪移过去。
　　白耗子没有回应，他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失去了知觉。
　　摩罗迦坐着地龙来到吉普车边，这次离得近了，他看到了插在白耗子右腹上的钢管。
　　钢管很粗，足足有十公分的直径，任何人被捅穿都无法存活，更何况像白耗子这样体格瘦弱的人。
　　摩罗迦一惊，几乎不敢相信他已经死亡。
　　但更快的，他看到了一幅更加不可思议的景象。
　　白耗子死了。
　　但是白耗子的伤在痊愈。
　　起初是尸体头上的伤。那是被车祸撞得凹陷的颅裂，上面还凝固着大量的血液。
　　此时竟如同老树重生般地抽出鲜嫩的树皮，正在以缓和的速度修复着。
　　紧跟着，尸体手上被划破的细小伤口也渐渐开始复合，白耗子的断手处几乎可以听到一种枝叶出芽般的细响。
　　“咳咳——”忽然，躺在地上的尸体胸口忽然起伏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咳声。
　　“白耗子。”几乎立时侧身在沙地上蜷缩，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瘀血。
　　白发遮挡了他的面容，但那骨折痊愈后的右手一把抓住卡在腹部的东西。
　　“哐当。”钢管被拔出扔在沙地里，林希起身费力地靠到旁边的吉普，大口大口地喘气，容颜被掩在血色的白发间。
　　“白耗子……”摩罗迦还看到对方右腹的伤口处也生出树皮组织，渐渐被缝合了。
　　“白耗子”似听到他的声音，头轻轻侧了侧，露出一只被血污浸润的眼睛。
　　摩罗迦被吓得往后瑟缩了一下，但他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白耗子，你怎么……你怎么没变成龙神！”他问道。
　　该亚村的村民喝了掺混试剂的水，身体会慢慢长出环节，白耗子更早地喝了试剂的水，他明明应该变成更纯粹更纯正的地龙。
　　摩罗迦震惊，又一遍驱使着地虫靠近确认：“白耗子，你怎么没有龙神的体纹？那些树皮是怎么回事？！”
　　少年质问道。
　　林希背靠车边，再次的躯体修复又一次汲取他为数不多的生命养分，熟悉的腹痛又席卷而来，他捂紧中腹，竭力维护自己颤抖的语调，极尽嘲讽地抬眼。
　　“你还看不出来吗，我不是人类。”
　　摩罗迦愣住，他明明听到过白耗子的胚层检测结果。
　　可现实却被无情地推翻，林希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有，我也不是白耗子。‘白耗子’是实验鼠的意思，你打一开始就想在我身上试验。”
　　摩罗迦的预谋被戳破，脸色瞬间发白。
　　——土堡里的守护神死了，他拿到了试剂。
　　——但他不知道这个试剂会不会对人产生什么效果。
　　——他浑浑噩噩地来到广场的后方，看到一个外村人被彼方的士兵推搡着，押到胚层检测的仪器面前。
　　白耗子。
　　那时候，眼前的男人蒙头血垢，他以为那人只是囚犯，直至那天他为他擦洗身体，看到了那具苍白又美好的身体。
　　摩罗迦连忙摇头，他否认着退后道：“不、不是的！白耗子，成为龙神难道不好吗？你喝的药水最多，变的龙神也一定会最完美、最漂亮的！等你变成龙神后，我会每天照顾你、喂养你，我们一起守护该亚村好不好？”
　　他脸上存在希冀，让身下的地虫慢慢挪移过去，朝着林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
　　但他的白耗子没有接受他的邀请。
　　林希看着他和他的地虫，从血污当中投射出来的目光透亮得让人发憷。
　　“摩罗迦，异种是没办法和人共存的。”
　　摩罗迦的手僵住。
　　“你胡说！你看我的龙神们都在听令我的指挥。”
　　“人类变成动物异种后会尚存短暂时间的人智，但动物的体腔内没有容盛人类意识的人脑，它们很快会分不清敌我，连你也会攻击。”
　　“你胡说！那我的老师呢！我的老师变成龙神，他守护了盖亚村三年！”
　　林希阖眼，那摄人心魄的目光终于消失了，可说出来的话却还是一阵让人感到彻骨的冰寒：“摩罗迦，那三瓶试剂是人类进化室编号DL18-01试剂，里面融合了人类异种血液、古菌以及地虫的基因，是第一批II代变种人的改造试剂之一，那批试剂都失败了，没有一个人类能够活下来。”
　　“彼方都解决不了的东西，你以为你老师成功了吗？”
　　摩罗迦的唇嚅嗫着，这里前一刻明明还是狂热的风沙天气，但此时他却感到刺骨的生冷。
　　他疯狂的脸色渐渐褪去，已经不敢去分辨林希说的DL18-01试剂真相到底是真是假。
　　他紧紧抓着地龙身上的皮，睁大眼睛地看着对方摇头道：“不是、不是的！白耗子！你为什么会知道我那三瓶东西！”
　　林希胸口缓缓起伏了下，车祸带来的后遗症让他的脸色苍白，他听着远处的枪声，闭着眼努力地让自己快速地恢复状态。
　　“我本来就是实验室派出来回收这些试剂的。”
　　风沙很大，地虫和人类厮杀着，地面上出现越来越多的地虫的截体，以及人类的肢体。
　　但那边的指挥官并没有承认杀害土堡里的老师。
　　摩罗迦感觉到那皎洁的月光画面被人打碎了，他听到心在割裂的声音。
　　“所以，白耗子，是你杀死了老师？”
　　“是。”
　　“还用那么残忍的方法？”
　　林希沉默。
　　他想到了两天前，他慢慢推开那座土堡的大门。
　　土堡里匍匐着地虫，甚至已经不止一条，它们密密麻麻地在地上交缠着，当看到土堡外的光的时候，它们不约而同地往他的身上转过首尾。
　　一开始，它们没有立刻攻击他。
　　它们像在监视室外重逢的时候一般，以异种的方式自行惭愧地试探着。
　　“是。”林希再度回道。
　　摩罗迦脸上出现痛苦，他再度睁大眼睛，眼白中充满了血丝。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会是你？”
　　明明看上去那么柔弱的人，摩罗迦头疼欲裂，声音又逐渐趋向疯狂，“啊啊啊，白耗子，老师什么都没做错，你为什么要杀他？”
　　林希没有回话，他忽然按着腹部又咳了声。这一次，咳出的血沫变成了鲜红色。
　　摩罗迦视若无睹，他愤怒得双眼通红：“白耗子，你杀了老师，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为老师报仇！”
　　他说着，从地虫身上站起来，从身后取出一把小刀：“我也要把你碎尸万段！”
　　他站在风沙中驱使着地虫，来到林希的身边，想砍下眼前的人好看的头颅。
　　但也就在这时，空气中传来翅膀扇动空气的震动声，天上一道巨大的阴影忽然将他头顶的风沙笼罩。
　　一撮足足有手臂长的羽毛，在空中飘了下来。
　　摩罗迦的动作僵住，他看到一只无比庞大的鸟兽不知何时从天空降落，双爪牢牢地抓在报废的吉普车上。
　　这物种全身覆盖着羽毛，它的体型比地上扭动的地虫更加魁梧，高长的脖颈处有丰厚的围脖，如同一座小山一般站立在人类的面前。
　　它不时地低着头，用锋利的喙不停地啄着报废的吉普车。每啄一下，车上便传来废铁碰撞的响声。
　　不一会儿，吉普车的铁皮被凿开，后车厢处，露出一块坚硬的蛋壳。
　　鸟兽仰头发出一声长唳，与之回应的，是天空中更密集的翅膀震动与鹰唳声。
　　远方天空处，巨翅翱翔过风沙，十余只同样大小的巨型猛禽在头顶上盘旋。
　　身下的地虫忽然开始不听使唤地在原地扭动逡巡，摩罗迦震惊地看着这一幕，惶惶然地停止了动作。
　　“咕——”附近传来一声鸟的喉音。
　　他脸色一白，看到眼前这只巨大的鸟兽歪着头，眼珠兀地一转，朝他和地虫看了过来。

第14章 小白
　　鸟兽是掠食者。
　　巨大的鸟兽在观察他们，仿佛在看盘子里的食物。
　　摩罗迦感觉自己的血液凝滞了，他不敢动，可站立的脚已经开始不停地打颤。
　　但这并没有阻止眼前鸟兽的动作，它低下头，用喙啄了啄地虫的身体。
　　地虫立即反抗地扭动着，扭曲成一团。
　　“龙神、我的龙神。”摩罗迦大喊，他连忙趴在地虫身上，抱住地虫的褶皮。
　　然而鸟兽没有在意人类的反应，它发现地虫的弱小，一口把这环节生物叼进嘴巴里。
　　地虫还在挣扎。
　　半空中，摩罗迦终于抓不住他的“龙神”，被颠簸地甩到了空中。
　　没有依靠的少年萨满开始自由落体。
　　期间，他在空中挣扎着，想抓住什么，可从他指尖漏过的，只有肆虐的狂沙。
　　“砰——”
　　吉普车边发出一声重响，他彻底摔在了地上，发出脊柱断裂的声音。
　　摩罗迦不动了。
　　他仰面躺着，眼睛还在看着天空。
　　瞳孔里，鸟兽仰头张开巨喙，将地龙囫囵入腹。
　　他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嗬嗬”的声音。
　　鸟兽没有听见，它高唳一声，和盘旋在空中的猛禽们往不远处有更多地龙的地方飞去。
　　风沙过眼，苍茫得可怕。
　　他意识弥留的最后，只听到沙地上蹒跚的步履，白耗子走到他身边，冰冷地看着他。
　　“龙、龙神。”他竭力地张着嘴型。
　　林希没有回话，低眼看着摩罗迦歪曲的身体和头颅下溢出的脑浆。
　　“白耗子，为什么、为什么要死的不是你。”摩罗迦又张着嘴型问。
　　林希扯了扯嘴角。
　　摩罗迦又“嗬嗬”了两声，突然安静了下来。
　　林希看到他的眼睛里溢出眼泪，但瞳仁已经不动了。
　　最后狂风吹过，那点眼泪也快速地被风干，融散在这个昏暗的世界里。
　　林希破烂的葛衣也被风吹得乱舞，他慢慢地俯身，从绑靴里取出藏好的匕首。
　　远处还有枪声在不停地反抗，他用手紧紧按住疼痛的腹部，提着匕首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前方走过去。
　　交战处。
　　地虫的出现让沙匪和士兵之间的交战局面扭转，人类的攻击无法压制地虫的再生速度，令场上的异种越来越多，变得越来越棘手。
　　慕夜辰当机立断，让顾洋取来□□，对地虫进行喷射。
　　这个方法终于起到了作用，熊熊的烈焰烧死了两只正在分裂的地虫躯干，让他们得到短暂的喘息。
　　可顺风的局面并没有维持多久，天空中突然出现鹰唳的声音。
　　更大的异种从天上俯冲而下，开始叼食地上的生物。
　　人类被羽翼刮起的强大风劲吹得东倒西歪。地虫们在地上扑腾、钻土，整个沙地尘土翻滚，隆隆的震动甚至让地面龟裂，沙土表层开始不停下陷，出现了大量的流沙。
　　洛小尾脚底一个打滑，差点被流沙卷走，随后又庆幸地被慕夜辰一把拎起。
　　他“呸”地吐掉嘴巴里的沙，震惊地看着混乱的场景。
　　“头，我们不是都走了吗，这群秃鹰怎么还追上来？”
　　地虫虽然棘手，但充其量只是异化的低等生物，可秃鹰是异种掠食者，其难缠程度比这群无脊椎虫子更胜百倍。
　　慕夜辰没有说话，他快速地躲过一条地虫挣扎式的扫尾，和苍捷接头。
　　“顾洋呢？”刚一碰面，慕夜辰问道。
　　苍捷、洛小尾一愣，他们发现自从秃鹰异种出现后，顾洋好像就没再喷射过□□。
　　现场如此混乱，每个人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三个人脸色同时一变，连忙寻找顾洋的身影。
　　他们的视线不停地在地虫与狂沙之间扫过，时而停留在地上的人类断肢，直至洛小尾瞳孔一震，指了一个方向。
　　“头，顾洋在那！”
　　慕夜辰和苍捷同时看去。
　　风沙中，年轻的士兵僵立在混乱的战场上，旁边有地虫和秃鹰在沙地里角逐。
　　可他拿着手上的□□，像是被什么定身了一般，呆滞地站着，什么也不做。
　　“洋洋！你傻站着做什么？”洛小尾着急地跑上前。
　　但他又在顾洋面前十余米的距离慢慢地停了下来。
　　风尘暴中，他看到一把小刀抵住了顾洋的脖子。
　　慕夜辰和苍捷也赶到了，他们也看到了勒在顾洋的喉咙上尖锐的刀……
　　以及顾洋背后，一缕被风沙吹起的白发。
　　现场有短暂的凝滞。
　　这里只有一个人拥有这样的白发。
　　但他前不久还被卡在车厢里，被钢管贯穿了身体。
　　可眼前的人又确确实实是慕夜辰从车厢里抱出来的那个人。
　　他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三个人的方向。
　　“别过来。”他在威胁警告，“再往前一步，你们的同伴就没这么安全了。”
　　他说着，锋利的刀片划过顾洋的颈肤。很快，一排细密的血珠从士兵的伤口处涌了出来。
　　洛小尾不敢再走了。
　　慕夜辰和苍捷也没有继续往前走。
　　顾洋被勒着脖子，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小、小白，你、你不是……”他想到就在不久前，一个同样的声音在吉普车上和他交流着，声音弱小胆怯，笑容恬静美好，让他油然地升起一种想保护的欲望。
　　十分钟前，他也还在“小白”的死亡而愤怒，奋勇地要找这群沙匪报仇。
　　可现在……
　　“别动。”他身后的人又收紧了手中的刀，让他不得不跟着后退。
　　现场苍捷的反应最快，他迅速拿出机枪对准顾洋背后的林希。
　　“你果然不是人类。”正常人类不会受到重伤还能够重新复活。
　　林希没有说话，他看了眼慕夜辰，看到对方脸上有一丝崩裂。
　　可他没有放弃劫持顾洋，修复身体致命伤的后遗症还在复发，他现在几乎整条腿都在打颤，几乎站立不稳，但他还是把枪抬得很稳，时刻盯着慕夜辰的动作。
　　变种人之间也有优劣之分，这里慕夜辰对他的威胁最大。
　　果然，慕夜辰也开始解开皮鞍上的手･枪。
　　“你要怎样才能放了顾洋？”他盯着自己问道。
　　问的同时，他也让子弹上了膛。
　　林希面不改色，又拉着顾洋后退一步。
　　“我要三天分量的水、燃油、营养液……”他把计划里的物资罗列了出来，末了，还补充上一样东西，“还要足够多的抗生素。”
　　抗生素本来不是必要品，可林希现在的身体情况撑不了太久。
　　如果没有外物维持，他很快会像在离开该亚村的第一天晚上一样病倒。
　　“。”慕夜辰似乎也想到了那个夜晚，眉不可抑制地皱了一下。
　　他开始再度观察林希。
　　林希并没有打算让他发现自己的弱点，他笔直地站立着，即便是狂沙漫天、大地震动，异种们在他身边厮杀，有流弹在旁边穿梭，他也没动过一分。
　　他没有露出破绽，无法探知深浅。
　　““先给他。”慕夜辰下了决定。
　　“头！”苍捷着急道。
　　慕夜辰看着林希：“把物资给你，你就会放了顾洋？”
　　“等我到安全的地方就会。”
　　“把物资给他。”慕夜辰又道。
　　苍捷意会，他缓慢地收起枪，找到运载物资的卡车。
　　这辆卡车车头已经在和沙匪的交战中损毁，他避开鸟兽，从里面取出一桶清水、一罐燃油、以及一排营养液和药箱里为数不多的抗生素。
　　随后，他与洛小尾一同把这些物资搬到场地上，又拿出枪对准林希。
　　“要清点吗？”慕夜辰问道。
　　林希没有说话，他慢慢放开顾洋，用枪指着这位年轻士兵的后脑，威胁他上去帮自己搬运物资。
　　被人当做人质，还是被小白当做人质威胁自己的指挥官，顾洋难受得快哭了出来。
　　他被迫地慢慢走到物资前，心中一片茫然。
　　茫然中，他还看到远处一个围着红色长巾的沙匪站在自己的不远方，忽然做了一个下令的指示。
　　应着那沙匪的手势，有匪徒朝他借机朝他举起枪。
　　他们又在偷袭。
　　顾洋脸色变了，毛骨悚然而立。
　　他想出言提醒，想大叫一声“危险”，但他身后小白的枪声更快一步响起。
　　“砰、砰。”
　　应着枪响，刚刚准备冲他开枪的两个沙匪突然额头中弹，仰天倒下。
　　与此同时，又是“砰、砰”的两声。
　　洛小尾和苍捷发现空档，也朝林希开枪了。
　　洛小尾瞄准的是林希的右肩，苍捷瞄准的是林希的左腿。子弹擦过空气，速度快得惊人。
　　近乎下一秒，林希就将要中弹，但也就是瞬息的功夫，小白忽然后退一步，整个人如轻燕般往后空翻。
　　子弹贴着他的胸口和腿裤擦过，他复又举起□□，落地时忽然扣下扳机，朝着顾洋又开了一枪。
　　“砰！”
　　这一枪几乎在彼方的人心中炸开。
　　在场的人连忙看向顾洋，只见子弹顿时从他的脸颊边割过，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顾洋的后颈上已经全是冷汗。
　　“你们不要他的命了？”林希重新站稳，明明先前是个柔弱可欺的模样，现在却如同带着面具的凶神恶煞。
　　他拿枪指着顾洋的手还是很稳。
　　洛小尾和苍捷额头上也冒出冷汗来，他们发现眼前小白的实力远远高于他们。
　　以前柔弱可欺是伪装，眼前这人才是他的真实面目。
　　他们都被骗了。
　　他们看向慕夜辰。
　　慕夜辰的脸色极为难看。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希，开始慢慢地放下手中举着的枪。
　　“让他先走。”他再度命令道。

第15章 顾洋同学
　　有慕夜辰的发话，洛小尾和苍捷不敢再作阻拦。
　　林希继续胁迫顾洋将所有的物资放入沙匪的改装摩托车上，又开枪将其余的车子轮胎一一打爆。
　　没有运输的工具，彼方的先遣部队将难以在短时间内追上他。
　　更何况，现场还有异种掠食者和沙匪的骚扰，慕夜辰肯定会为了士兵先收拾这一局烂摊子。
　　林希逃亡的时间更加充裕了。
　　他用枪抵着顾洋的要害，命令对方坐在前面的驾驶座上。
　　年轻的士兵只好依照指示启动车子，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眼慕夜辰。
　　慕夜辰站在风沙里，脸色肃静恐怖，一直在看着他们的方向。
　　车子驶离五百米，指挥官的身影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再也看不到了。
　　顾洋心中很憋气，气自己为什么轻而易举地就被林希擒获，气自己辜负了指挥官的期望，气自己怎么就相信了小白，气到眼睛里打滚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但他驾驶着车子，忽然又感觉到背后坐着的小白靠了上来，身体和头都压到了他的背上。
　　他背脊顿时一僵，以为对方又要做些什么，眼泪倏地又憋了回去。
　　但意外的是，他等了很久，小白还是没有动静。刚刚还是凶神恶煞的人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都没有做，只是安静地这样靠着。
　　除了抵住他要害的枪开始有一点颤抖。
　　他不知所以然，又开了一个小时的沙路。
　　这回两个人离开了风尘暴的圈子，小白终于重新开口了。
　　“停下。”他命令道，声音没有之前的强硬。
　　顾洋不敢不从，他刹了车，在一棵枯树边停了下来。
　　车子停稳，小白也从车上下来，但他下车的速度很缓慢，步子很蹒跚，只虚浮地向前走了几步，忽然扶着枯树，低头发出呕吐的声音。
　　可他吐出来的只有几片绿色的没有消化掉的菜叶，其余的全是清水。
　　清水里，还有一丝隐隐的血。
　　“小白，你、你怎么了？”
　　“闭嘴。”
　　顾洋不问了，他想不到先前这么强势的小白又会变成现在这样虚弱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扳倒他。
　　但林希没有给他过多的机会。
　　他一边呕吐，一边颤抖着从身边取出抗生素，一针扎在自己的手臂上，将药液全部推入自己的静脉。
　　等到身体的生理反应结束，他擦干自己唇边的残渍，又重新站了起来。
　　“向西北300里处有一片绿洲。”
　　“哦。”
　　顾洋明白了林希的意思。
　　七个小时后，日暮西山，天气也开始降温，两人在荒漠里终于看到不远处出现一片绿意盎然的小树林。
　　树林里没有异种，绿洲正中央盛着的是一汪碧绿的小湖泊。
　　林希择了个栖息的落脚点，将顾洋绑在附近的一棵树上，这才倚着一颗树木坐了下来。
　　树林里透着黄昏的一点光。
　　林希让光打在身上，也未做任何的保暖措施，慢慢地阖上眼睛。
　　他不是人类，这才是他许多年在野外度夜的方法。
　　那天晚上被褥下的温暖，只是遥不可及的一场镜花水月罢了。
　　这一次他又睡了很久很久，直至被噩梦惊醒，旁边的篝火爆裂的声音将他的神识一点一点拉回。
　　他发现自己所处的时间还是在黑夜，但旁边有人烧了火，通红地照着黑暗的世界。
　　视野里，一个年轻的男子正用树叶盛着水，仰头就要喝下。
　　那男子脸上还带着青涩，但长眉飞入眉鬓，有着不拘一格的清俊温雅。
　　“那水里都是古菌，就这么喝下去，即使是你已经是变种人，肠胃也会被它们溶解。”林希下意识地说道。
　　“啊！”眼前男子惊骇地抖了抖，将树叶里的水洒了不少。
　　林希瞳光一点一点地聚焦，发现这人样貌又变了，是被他挟持的顾洋。
　　“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他抓取身边的枪。
　　“小白，你睡了两天都没醒，我好饿，也好渴。”顾洋看上去有点傻又有点可怜，他挠着头，“我是食肉目的变种人，那点绳子困不住我。”
　　林希往之前绑着的树边看去，果然看到一地的断绳。
　　从绳子的切口上看，是被震碎的。
　　林希沉默。
　　“掠食者的基因？”
　　“嗯。”
　　“什么种类？”
　　“熊！我力气超大的！”
　　据说III代变种人为了应对未来迎击异种入侵的对抗，已经开始将大批量的猛兽基因注入到士兵的身上。
　　林希看着顾洋天真的样子，慢慢把枪收了回来。
　　“车子上有干净的水和营养液，饿了就自己拿。”他回道。
　　顾洋“哦”了一声，转头去车上翻找物资。
　　隔了一会儿，他又小跑了回来，带回来两个水壶，和两份量的营养液。
　　“小白，给。”他把另一份递了过来，“你应该也饿了。”
　　林希的动作一顿。
　　他抬头，看向顾洋，看到年轻人的眼里映着篝火，亮晶晶的。
　　“你怎么不逃？”他问道。
　　顾洋的笑容一僵，悲愤从心中来。
　　“我也想逃，可、可我不认识路。”
　　“而且我也不能丢下小白。”
　　“为什么？”
　　“你开枪杀了那两个沙匪，他们本来是要打死我的，是你救了我一命。”
　　这个傻家伙，大概还不知道自己打一开始选择挟持的就是他。
　　眼前的士兵不仅慕夜辰的亲信里年纪最小、经验最少的，而且他的行事风格没有洛小尾油滑，也没有苍捷老谋深算，不足以在逃亡的过程中对自己产生威胁。
　　这样的人，其实太容易被利用，并不适合出现在先遣部队的战场上。
　　“怎么会想到要当变种人？”他又忍不住问。
　　这回顾洋的动作微微僵了下，他靠着篝火，将一张清俊的脸都照红了。
　　隔了一会儿，他摸了摸鼻子：“也没有什么想不想的，我姓顾，自然而然就来当变种人了。”
　　林希看着他有些熟悉的眼角轮廓。
　　顾洋咧嘴笑了笑：“小白，你肯定不知道，我是东城指挥官的弟弟吧。”
　　林希知道顾洋为什么会给自己那种熟悉的感觉了。
　　“以前东城指挥官叫顾澄，他是我哥，很多人都说我们两个长得像。”顾洋道，“不过我可比我哥没用太多了，我哥当兵的时候我在玩，我哥成为变种人的时候我在玩，我哥当了指挥官以后我还在玩。
　　他二十二岁就开始指挥守城军抗击异种，我今年也快二十二了，打战打了四年，可还需要头、小尾哥、苍大哥的保护。”
　　林希沉默，也喝了口水，靠近了篝火一点。
　　彼方以前有十大指挥官，但五年前大灾变后，有七个死在战场上。
　　东城指挥官的顾澄，也是在那时牺牲的。
　　那天，满城游鲸，林希去了东城城门，看见过临死前的顾澄。
　　那是他一生都不愿再回忆起的画面。
　　顾洋抹了抹眼睛，他通红着脸擦掉要流出来的眼泪，抱着双膝巴巴地枕在膝前。
　　“别说我了，小白，你是怎么变成变种人的？”
　　“我？”林希迷惘地问。
　　“你肯定不是正常人类。”顾洋笃定道，“我知道苍捷是因为入伍被选征，小尾哥是为了能变得更厉害，你呢？怎么会愿意当变种人？”
　　冷风拂过林希的白发，大概是因为知道顾洋是前任指挥官弟弟的缘故，他低低笑了声，声音没有那么冰冷。
　　“我有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大概从我记事起，就没有人把我当过真正的人类。”
　　顾洋感觉到自己可能问错话了。
　　他马上又弥补：“那你可以来我们部队啊，头待人很好的，我们可以照顾你。”
　　“不，我已经不打算回彼方。”
　　“为什么？”
　　林希没有回话。
　　“那你打算去哪？”顾洋赶紧又问。
　　这一次，林希的神色有了点动摇。
　　他望向昏暗的天空，脸上出现了渺茫的希冀。
　　“我以前和一个人去过一座荒岛，那岛上有水源，没有异种，也没有古菌。我们在那里开垦过一亩山田，搭过一个很小的木屋，还一起约定过，等以后离开彼方，就一起去那里居住。”
　　“那你要和那个人一起去那里吗？”顾洋听得由衷升起羡慕和向往。
　　林希摇了摇头。
　　“他已经不在了。”他回道。
　　彼时起了风，风变冷了。
　　篝火被吹得乱舞。
　　“怎么会这样？”顾洋惊呆了，他喃喃道。
　　“这个世上没有一尘不变的东西。”林希侧了侧头，“你现在觉得美好的，也只是一瞬间的短暂，这世上总有办法会把它撕得面目全非。”
　　所以不必留念，不必哀悼，转头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林希眼中跳着火光，想到了刚刚回忆起的那个噩梦。
　　梦境里，有实验室的天花板，有白色的照射灯，也有一个长得和自己很像的男孩。
　　男孩手上有密密麻麻的针孔，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博士走了过来，在他的静脉处又涂抹了一层碘酒。
　　他害怕地瑟缩着，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哭泣了起来。
　　博士错愕地抬起脸，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博士的脸上带着古板的黑色眼镜。
　　他从白褂里取出一颗糖，小心地剥掉糖衣，放在了男孩的小手里。
　　“林希，原谅我们。”他抚摸着男孩的头发，声音自责，“你是唯一火种，我们也是逼不得已。”
　　“这个世界一定会有希望的。”
　　“等到我们想到守护人类的方式，我会去请示彼方，让他们放你出来。”
　　男孩慢慢地抬起眼，看到了博士的胸牌。
　　摩孙考博士。
　　《古菌火种计划书》倡议者，摩孙考。
　　那天，他看着糖果，犹疑着放进嘴里，品尝到一种称之为“甜”的味道。
　　直至二十年后，他推开了那扇土堡大门。
　　摩孙考博士。
　　他静静地看着那群地龙失去理智，朝他撕咬过来。

第16章 城堡
　　荒沙浩渺万里，地面上横亘着巨型生物的白骨，有散落的，有掩埋的，也有寄生着斑驳古菌的，在烈日下旷日持久地曝晒，无一人问津。
　　忽然，车子发动机的声音震响了沙土。一辆改装车在废土里开出孤独的沙迹，于荒丛中停下。
　　车子上跳下一个白发青年。
　　“就到这吧。”他道。
　　开车的驾驶员是个年轻的士兵，他一愣，迷茫地看着白发青年。
　　白发青年见他的样子，于是又道：“这里往西南方向前行400里，可以进入彼方的信号接收范围。车上还有水和油，够你维系一天的时间。”
　　士兵虽然有点呆愣，但这回终于听明白了。
　　“小白，那你呢？”他急忙道。
　　“我要走了。”
　　“啊……”
　　眼前的小白挟持了自己当做人质，可相处了四天的时间，顾洋心中又觉得一阵不舍。
　　小白其实没有想象那么穷凶极恶。自从聊起哥哥顾澄的那个夜晚过后，他便再也没有拿枪指过自己，车上的物资也大部分都是他留给自己当做养分补充，就连后来途中遇到几次古菌，也都是小白教他如何分辨这些危险聚集的微生物。
　　而现在要和小白分开了，顾洋心里一阵茫然。
　　“那我们还能见面吗？”。
　　“不能。”
　　“为、为什么？”
　　“是我不想再见到你们。”
　　顾洋的神情僵了僵。
　　林希没有再说话，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北边走去。
　　白发人步行着，身后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风沙卷过，慢慢抚平了痕迹。
　　顾洋愣愣地看着，直至对方的背影远去，他才回过头，发现林希只带走了抗生素。
　　车子后座上，水源、营养液、燃油一动未动。
　　“小白、小白！”他又着急地喊了两声。
　　可惜，前面的人没有回头。
　　顾洋的视野里很快只剩下暗沉的天、艳阳的日、茫茫的沙。
　　林希走了。
　　沙风吹过的，是最决绝的告别。
　　顾洋的目光渐渐黯了下去，他垂着头，默默地推着车调转了方向，最后看了眼此处连绵的沙丘。
　　然而就在这时。
　　“轰——轰——轰——”
　　大地发出沉重的颤抖，余震中起了一阵风，卷着平地的尘沙，横掠整片大地。
　　风里，还夹杂着野兽的嘶吼声。
　　顾洋连忙用手遮挡住横扑而来的狂沙，直至狂风歇止，他才惊愣地放下手肘，看着起风的方向。
　　那一处还是连绵的沙丘。
　　但沙丘剪影的位置，变了。
　　林希连翻过两片沙丘。
　　这一带荒漠露了砂岩，已经没有先前凹陷难行。他步行三个小时后，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一片辽阔的盆地。
　　盆地里，一座山微微隆起着。
　　隆起的山上有稀疏的植被，山边，一排龟裂的城墙簇拱，人类的建筑在里面林立，如果站在盆地边缘放目看去，还能见到城墙里熙熙攘攘的人口。
　　这里是一处人类的城堡。
　　但城堡只有一个城门，此时已经有人在旁边的甬道上排着队伍，在外围一个一个地接起了长龙。
　　林希看了几眼，从盆地边缘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去。
　　不一会儿，他开始朝着人群聚集。
　　这里的人群不同于居住在彼方的人类，行走在路上的有枯槁瘦弱的男人，有嘤嘤啼哭的女人，也有一些残疾的人类。这些人大部分衣不附体，面黄肌瘦神情萎顿。
　　林希迟疑地等了一会儿，终于注意到一个肌肉虬实的大汉。
　　大汉身材高大健硕，右手是一条机械臂，机械臂的接口处是整齐的断肢切面，切面上隐隐有碧绿的古菌残留。
　　他轻蔑地看着旁边的人，大步地拨开人群往前走。
　　“让开！让开！”不一会儿，这人便大摇大摆地走到队伍前方。
　　被插队的人想争辩，但看到对方的身量和手臂，立即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这里，没有人敢反抗这样一个男人。
　　林希默不作声地看着，也拾步走到人群前方，与那大汉错步而过。
　　“让开！”大汉一把推开了他。
　　“啊——”林希惨叫了一声，一个踉跄摔倒在他面前。
　　大汉不耐烦地看了一眼。
　　但也就是这一眼，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发直，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他看见了一个白发的男人倒在地上，身材修长完美，皮肤白皙紧致，衣服因为推搡皱起，半隐半露出很窄很窄的小腹。
　　目光再往上移，他还看到白发男子漂亮的容貌，正如小鹿受惊一般惊慌失措。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受伤了？”肌肉虬实的大汉俯下身捞起林希的腰。
　　林希看上去有些害怕，他别开头，没有说话。
　　大汉看着他优美的颔线，猥笑了声，一把把对方拉进自己的怀里。
　　这似乎吓坏了林希，他连忙用手推拒着。
　　但这种挣扎在大汉面前如同诱惑，他不管林希的反抗，在男人的颈窝间嗅了嗅，轻声问道：“人类？嗯？”
　　“嗯。”这回，林希终于很小声地回应了。
　　“那可不行啊，人类是进不了这座城的。”大汉故作惋惜。
　　“啊？那、那我要怎么办？”林希眼中露出迷茫。
　　“要不你做我奴隶，我带你进城，怎么样？”大汉抱紧林希，用手轻轻地往林希的衣服里试探。
　　林希闷哼一声，连忙抓住他的手。
　　“怎么，不愿意？”
　　“不、不是……外面人多，能不能等进城里再……”
　　他小声地说，眼神躲闪着，满脸通红。
　　大汉觉得他更诱人了。
　　他又咽了口唾沫，解开自己的皮带，将林希的手绑了起来。
　　“好呀，小宝贝一定要说话算话，到时候做哭你，你可别逃哦。”
　　林希这回没有说话，他偏过头，感觉到男人把他绑得严严实实。
　　他很快被旁边的男人半抱半推搡着往前走。
　　城门渐渐离近了，他看到两个守卫守在门口，一人高高瘦瘦，在左门口抽着卷烟，而另外一人瘫坐在右门口的椅子上，下半身已经没有了腿，而是软体动物的触角。
　　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检测仪器在机械地实时播报着。
　　“胚层检测完毕，感染人数1人，未发生异胚层演化。”
　　“胚层检测完毕，感染人数2人，拥有人造异胚层，判断检测对象——III代变种人、II代变种人。”
　　“胚层检测完毕，感染人数1人，未发生异胚层演化。”
　　“胚层检测完毕，感染人数0人，判断检测对象——正常人类。”
　　最后一声播报是排在林希前面的一个女人，女人手上还抱着一个孩子。
　　胚层检测仪器宣判结果后，两名守卫同时往女人的方向看了过来。
　　“正常人类？”右门守卫眯起眼睛，一只触角慢慢地伸了过来。
　　女人颤巍巍地发起抖来：“两位大人行行好，我们村子被狼群袭击了，整个村都没了，孩子他爹为了保护我们也被狼吃了……我们好不容易逃到这里，求两位大人收留我们。”
　　“可是人类在这里没什么用啊……”左门守卫抽了口烟，斜睥着女人。
　　女人又跪了下来：“大人，我孩子他病了，求求两位大人大发慈悲，救救我和我孩子，只要能让我们母子进城，我们什么都愿意做。”
　　左门守卫和右门守卫互相看了一眼。
　　“那你是愿意被古菌感染咯？”右门守卫问。
　　他用自己的触角端了一碗碧绿的汤，放在女人面前。
　　女人一愣，看着那团绿发起抖来。
　　“大、大人，我听说女人感染古菌进化失败率是100%……”
　　“既然不愿意试……”左门守卫半眯着眼，抽了口烟：“那你是愿意在城里当奴隶，给我们变种人玩玩咯？”
　　女人瞅了右边守卫下半身密密麻麻的触角，立刻不敢说话了。她抱紧孩子，嘴唇胆怯地嚅嗫着。
　　但她并没有发出声音，一条触角已经从她的肚子里钻入，又从她的嘴巴里钻了出来。
　　女人身体抽搐了一下，没气了。
　　右门守卫的触脚将她尸体举起，往后头抛去。
　　孩子顿时从尸体手中脱落，砸在了城脚下。
　　“下一个。”两个守卫又开始报数。
　　林希被缚着手，目光还停留在那个尚未长大的孩子的尸体上。
　　但很快，他被旁边的人一把搂住，推搡着上前，像一件展示品。
　　“左大人、右大人，我是乔大翼的侄子，III代变种人，这个人类是我的奴隶。”
　　与此同时，该亚村。
　　村里土壤肥沃，一排一排的田地里长出新生的嫩芽，盎然地向上生长。
　　一只鞋碾蹋而过。
　　“闻队，村子东面、西面都搜过了，我们找到了这个装置。”
　　鞋的主人行到一个凝立的身影边，恭恭敬敬地奉上手里的东西。
　　这是一个极其精巧的声波装置。
　　如果彼方先遣部队的士兵在此，肯定会发现这个人手上拿着的，正是他们连夜奔波近千里安装的鲲鲸模拟仿声机器。
　　凝立的身影也发现了，他掂起装置，轻轻地翻看了会，尝试着按合开关。
　　“错不了，就是这玩意。”他笑了声，“彼方应该在这附近不止安装了一个，把它们都找出来。”
　　“是，闻队。”
　　旁边的人又恭恭敬敬地退下了，他开始吩咐手下分别前往该亚村的东山和西山进行检查。
　　原本寂静的村落顿时又活络起来，到处充满了走动的人。
　　村子东边空旷的广场上也有人。而且那里不仅有人，还停了一排的改装车。
　　这些车车身上有血迹，像是刚刚大战过一场，与金属的锈迹斑驳在了一起。
　　忽然，一滴雨滴打在改装车上，将车身上的血色晕染开来。
　　凝立的身影看着一愣，他伸出手，也接到了一滴雨滴。
　　是酸性沉降。
　　这明明是腐蚀性的酸雨，但身影的精神却为之一振。
　　他慢慢地抬起眼，露出一双长了鳞片的凤眼，以及脸颊上一道新鲜的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红色长巾在风中飘扬。
　　“兽潮马上就要抵达这里，让弟兄们抓紧时间，务必在今天天黑之前找到它们。”他命令道。

第17章 狂欢城
　　林希被推到了守卫的面前。
　　这城里已经很少有体型这么匀称完美的人型，两个守卫几乎同时上下打量着他。
　　但大汉显然不肯让林希简单地站着，他环紧林希的腰，用机械臂狠狠地在他腿内拧了一把。
　　林希发出一声闷哼，立刻挣扎着想挣脱。
　　大汉又拽住他手上的皮带，将力量渺小的人拉回到自己肌肉虬实的胸膛里。
　　这一回，左门守卫挑着卷烟的动作顿了顿，右门守卫的眼睛也直了。
　　检测仪器也宣布了检测结果。
　　装有机械臂的男人是个III代变种人。
　　而眼前这个白发青年——是一个没有被古菌感染的正常人类。
　　按照规矩，正常人类是可以被当做奴隶进城服侍变种人的。
　　左门守卫却没有直接让人进去。
　　“你真是乔大翼的侄子？”他又问。
　　“千真万确。”
　　“眼光还不错。”左门守卫咕哝了一声，“这奴隶卖多少？”
　　“嘿嘿，这男人我还没玩过。”机械臂大汉顿时明白过来，得意地挑逗了下旁边的白发青年。
　　左门守卫终于看不下去了，他抽了口卷烟，吐出云淡风轻的烟圈：“我和乔大翼也算有点交情，你这奴隶什么时候玩腻了说一声。”
　　大汉一愣。
　　“死活没关系，只要人是完整的就行。”左门守卫阴仄仄地朝林希看了过来，“好玩物，我会出高价。”
　　林希身体顿时变得僵硬，他皮肤浅淡，晕出冷白的色感，整个人都被吓得毫无血色。
　　两个守卫顿时爆发出哈哈的大笑声。
　　机械臂大汉也跟着笑，他感觉被两个守卫弄这么一出，他更加急不可耐了。
　　这世上人类很多，可像眼前这样漂亮的却很少，而像这种漂亮的主动送上门，对他来说简直就像捡到宝一样。
　　检验通过后，城门守卫会给准予进城的变种人和奴隶发放身份识别的牌链。他一把抓过两个人的身份牌，拉着林希往城里头走。
　　吊牌在他手中叮铃作响。
　　林希看了一眼，脚步开始放慢起来。
　　大汉又推了林希一把。
　　这回林希被缚着手，往前一个趔趄，一瘸一瘸地走得更加磨蹭了。
　　但这落在男人的眼里，就只剩下对方一扭一扭的腰。
　　他口干舌燥，一把抱住林希，呼吸沉重地去啃咬林希的脖子。
　　“小宝贝，你说的，这回我们可是在城里。”
　　林希立刻奋力地挣扎起来。
　　变种人哪容他逃跑，他捂住林希的口鼻，一把粗暴地扯开对方的裤带，拽着林希往旁边的巷子里拽。
　　“太晚了，自己送上门，可别怪我。”
　　林希睁大眼睛，发出呜咽声音，像是在向旁边的人求助。
　　但没有人理他。
　　他很快被拖到附近的巷道里。
　　巷子里阴暗，里头传来衣物撕裂的声音、男人的呜咽声、挣扎声。
　　旁边有人听到了，他们身上戴着吊牌链子，手里提着铁桶，驻足麻木地望着巷子一会，又各自散开。
　　这城里，什么事情都会发生。更何况眼前只是一个变种人□□自己的奴隶。
　　巷子里的挣扎和呜咽声渐渐消失了。
　　外面的人流穿梭了几波后，终于有一个男人从巷子的阴影里行了出来。
　　但这回出来的人不是肌肉虬实的大汉。
　　此时的林希换了件黑色衣裳，衣服上溅了血迹，不过看着不明显。
　　他头上戴着风兜，兜帽边隐约可见一缕白发，手里拿着两个吊牌碰撞在一起，发出轻轻的脆响。
　　这城里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身份。变种人有变种人的编号，奴隶也有奴隶专属的形状。
　　林希将那骨头牌子收起，把属于机械臂大汉的变种人牌子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随后，他往城里前面的土房行去。
　　这里的土房临着山坡而建，像是在山上砌起的墙，但墙上没有窗，只有一些拳头大的小洞被人凿开，向里透着外界的阳光。
　　土房外，不少人也提着铁桶，他们的桶里盛着的花花白白的脂油，水油上面漂浮着肉沫，散发着一阵又一阵的腥臭。
　　这些人萎顿地看着土房子，目光流露着自卑、希冀与向往。
　　林希默不作声地穿过人群，来到土房内排队。
　　房子设有大厅。厅里，一个侏儒酷似男孩的接待正坐在厅台前，给人清点着铁桶里的东西。
　　等轮到林希的时候，他缓慢地转过身来。
　　“新来的？”他看到眼前带人空着的双手。
　　林希应了一声，言简意赅：“我来领工具。”
　　侏儒男孩点了点头，从柜台边随手拿过一个锈迹斑斑的桶。
　　但他没有马上给对方。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侏儒男孩忽然趴下身体，贴着柜台往林希低着的脸探头看来。
　　隔了两三秒。
　　“是你？”他忽然道。
　　“……”林希没回话。
　　侏儒男孩咧开嘴笑：“你怎么又来了？你的那位变种人小主人呢？”
　　林希这次是一个人来到这座城。
　　“你认错人了。”他没承认，冷酷地把吊牌押在了柜台上。
　　侏儒男孩错愕，看到了牌子的形状已经不再是骨头。
　　他顿了顿，这才狐疑地把手中的桶递了过去。
　　“现在金币涨价了，1公斤只能换1个银币，想住到房子里，还得加钱抢位置。”
　　林希接过对方手里的工具，没有回话。
　　侏儒男孩又哂笑：“不过这对你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最近这批人肉不怎么香，它都没怎么钓到猎物，你得在外面熬个几天。”
　　林希颔首，翻了翻旁边的价目表，目光在旁边的一众物资上停留一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很快，他也和附近的人一样，拎着空荡荡的铁桶出了房间。
　　这时候，天变晚了。
　　有昼夜的温差，道路上鲜少再有人活动。没有房子住的变种人们抱团栖息在墙角，相互交流着。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老弱病残，或者是已经出现返祖现象的人类。
　　林希没有加入，只是随便择了一处地落脚。
　　但他刚在树边坐下，旁边便有人往他的位置看过来。
　　这些人打量着，脸上有惊讶、怜悯和同情。
　　“你那个位置刚死过人。”
　　他身后也传来一个声音，声音中性，带着轻微的生理性颤抖。
　　林希回头瞥了眼。
　　声源处是一团厚厚的被子，被褥中间，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嗯。”林希应了声，示意自己知道。
　　不过他没有挪位置，反而把铁桶放了下来。
　　声音一愣，小声嘀咕了一句，裹着被子磨磨蹭蹭地挪了个位置。
　　这个位置，正好可以让林希帮着挡住了外面的世界。
　　林希没有在意，一个人闭目假寐着。
　　他的手轻轻搭在小腹上，思绪徜徉过浩渺的沙、极地的光和蔚蓝的海，直至碧云蓝天下，一处木屋如立在童话故事般里座落在他面前。
　　他静静地看着，想伸手去触摸。
　　但那画面很快碎了，碎去的同时，林希还感觉周围的声音变得非常安静。
　　他发现自己周围人类的交流声停止了，有的只有压抑的呼吸和过分宁静的空气。
　　紧跟着，几声“咕、咕”的阵响从城墙处传入他耳中。
　　林希睁开眼。
　　他看到一轮弯月在昏黄的天空垂挂。
　　以及一个巨大的异种趴在前面的城墙边。
　　这是一只异化后的蟾蜍，它体长约有五十米，正用两只巨大的脚蹼趴着城墙，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外面过夜的人类。
　　它像是在筛选着食物，两栖动物的眼球反射了光，像两个巨大的玻璃球，在空中一下一下地转动着。
　　突然，一条粗长的舌头从它的口中伸出、卷回。
　　城墙内，顿时少了个人。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露天在外的人类僵硬了数秒钟的动作，崩溃地发出惊慌的叫声。
　　“啊啊啊——来了、来了……”
　　“异种来了，大家快逃！”
　　“快躲起来躲起来！”
　　人类慌乱地四处寻找掩体。
　　然而这城光秃秃的，土房的缝隙处早已经被其他变种人占据，四处逃亡的人类加剧了异种的进食欲望，它又吐出数次的舌头，每一次都能精准地吃掉一个人。
　　“蝈——蝈——”每吃一个，它的腹膜便发出一声震响。
　　人类崩溃的哭喊声更大了。
　　四周溃乱成一片。
　　林希却没有动，他坐在树下，手已经按捺住绑靴上藏着的刀。
　　他身后的被褥也没有动。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不想死、我还不想死。”被褥颤抖着，从里面传来反复呢喃的声音，音色尖细，像是女子所出。
　　林希侧头回望了一眼。
　　也就在这时，他的脚下忽然开始震动，整座城地动山摇。
　　城墙上有的人类来不及抓住掩体，立时惨叫着被甩出城墙。
　　“轰。”一个怪物粗壮的前掌一脚碾过这些人类的躯壳，慢慢地撑起城市。
　　几乎在瞬间，一个空前庞大的头颅突然从土里伸出，一口咬住匍匐在城边的巨蟾。
　　“蝈——”巨蟾发出凄厉的叫声。
　　它开始拼命地挣扎，用前肢拼命掰扯偷袭者的头颅，用后肢蹬着城墙和地面。
　　但城墙坚固如斯，仿佛那些龟裂的裂纹只是装饰，竟在异种的轰击下纹丝不动。
　　咬住它的怪兽头颅也紧紧地不松口，它身上挂满褶皮，两栖类的皮肤露出一段段颈纹，是一只史前巨大的鳌头。
　　它拥有掠食者出色的捕食技能，甩着巨大的头颅，将眼前的食物一下、两下、三下地砸在地面上。
　　地面被掀起狂沙，巨兽之间的争斗嘶吼响破天迹。
　　最终，巨蟾爆出体内的浆液，被这埋伏的鳌头一口咬断，尸体与内脏一起瘫落在地面上，散发着腥臭的味道。
　　鳌头仰天发出胜利者的吼声，身上每一条褶皮都在震动。
　　它得意地开始埋头，吃食自己的战利品。
　　肉质撕裂的声音、怪物咀嚼的声音、怪物吞咽的声音萦绕着人类的城，几乎彻响了一个夜晚。
　　第二日，它挑走了最美味的部位，蜷缩起四肢，在旭日中再度沉入附近的沙底。
　　地平线的阳光再度照进这座城。
　　变种人们开始活动，他们有的在昨夜幸存，有的从土房里走出，不一而同地拎着铁桶，开始在城门口排队。
　　人群熙熙攘攘。
　　“这次挖够30斤，老子也能买奴隶了”
　　“一会按照我刚才说的分工，老一老二负责挖，老三负责放哨，老四搬运，都懂了吗？”
　　“爸爸，我不想再住外面了，我们能挖到新鲜的炼油吗？”
　　排队的人嘈杂地吵闹着、拥挤着，仿佛在分割一块巨大大蛋糕。
　　直至城门打开。
　　无数人类飞一般地冲下城池，往异种的尸体上狂奔而去。
　　城门口的人群一下子减少了。
　　林希也起身，拎起身边的铁桶往城门口走去。
　　但他刚迈出一步，忽然感觉到衣服被人扯住。
　　林希回头。
　　他看到一个满脸污渍的矮小人类拉住了自己。
　　这个人类身上还披着被褥，满脸肮脏，头发乱蓬蓬地，只有一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的吊牌。
　　林希微微蹙了下眉。
　　似感觉到眼前的人的不满，那人类嘿嘿地笑了下。
　　“大哥你一个人？”她用黑乎乎的脏手抹了把鼻子，“不如我们一块去挖炼油，也好有个伴吧？”

第18章 阿曳
　　林希不需要同伴。
　　他皱眉，目光停留在这人的吊牌上。
　　女人的吊牌被塞到了衣服里面，但从衣服压印出的形状上看，依稀是一根狗吃的、骨头的形状。
　　她似乎不想让人认出自己的身份，从打扮上看更像是个干瘦的假小子。
　　假小子还不弃不挠地抓着，鼻子尖的小雀斑仿佛都在堆砌着笑，似乎林希不答应，她便不会放手。
　　最终，林希没有搭理，也没有回绝。
　　女人眼睛一亮，胡乱地将被子收拾塞在树底下藏好，拎起了自己的铁桶。
　　铁桶比她的腰围还粗，几乎占据了她大半个人。
　　可她完全不嫌笨重，笑嘻嘻地拎着，跟在林希身后寸步不离。
　　两个人一同出了城门，来到城墙的脚下。
　　此时的沙地上已经站满了人。昨夜的厮杀过后，地面上布满了巨蟾的残肢残液，变种人们已经占据了各自的地盘，开始切割分离异种身上的脂体。
　　这个时代石油资源匮乏，异种身上肥厚的脂油会成为取代石油的燃料之一，人类从脂体提炼能源用以人类燃油、发电，维序全新世遗留下来的科技文明。
　　在这座城里，脂油也是变种人之间交易的原材料，人们挖取被巨鳌杀死的异种的肢块，通过土房子又换取鳌背上的水源、食物和居所。
　　于是，强壮的变种人霸占着脂油最丰厚的尸体；
　　有团队的变种人也圈出地盘，有序地分工开采脂质；
　　而剩下老弱病残的变种人没办法和其余变种人抢夺，便在最差的地方，缓慢地刨着皮下几乎看不见的脂肪。
　　废土千里起风沙，变种人们在城墙角的沙漠里碌碌地谋生着。
　　林希和女人也来到一块巨蟾的残肢面前。
　　这残肢是鳌头啃食过的渣碎，里面腥烂腐臭，是其它变种人挑剩下的位置。
　　带着风兜的青年看了几眼，便取出小刀前去分割脂体。
　　女人却不敢上前。
　　她看到渣滓上有绿色的古菌，捏紧裤脚站在外面一阵踌躇。
　　可没有脂油，她今天就没有食物和水源了。
　　“我来帮你打下手吧！”女人急中生智，连忙把自己的铁桶推上去。
　　“我要的不多，等这里结束你分我半斤就行。”她说道。
　　林希回头看着假小子。
　　假小子又冲他嘿嘿地笑。
　　林希垂下眼，手起刀落，从残体上掏出一块白白的脂块，随手扔进她的桶里。
　　脂块重量不偏不倚，刚好半斤。
　　假小子的笑容僵了僵。
　　她知道眼前变种人的意思，是“给你半斤，你好可以滚了”的意思。
　　但她也同时发现，这个变种人挖脂块的动作很熟练。
　　今天的食物是讨到了，但是明天的呢、后天的？
　　女人脚步生了根，又有些不大想离开了。
　　她看着林希的背影，开始认真地想了想自己以后的未来。
　　也就在这时，前面的人群忽然传来惊恐的叫声。
　　“快跑，快跑！那群啮鼠来了！”
　　啮鼠也是异种，它们是哺乳动物老鼠的进化，身体不高，个子却也有一丈。
　　沙漠里，这群啮鼠通常群体行动，寻找其余异种的腐肉。
　　同样的，在出现鲜美的肉质时，它们也会捕食人类。
　　女人脸色一变，她连忙转头，还未来得及看清鼠群，耳边变种人的惨叫声便已经在人群里炸开。
　　一只硕大的鼠爬到了巨蟾的尸体上，他的前肢上抓着一个人类，啮齿不停地啄啄又咬咬，不一会儿就吃完了人类的上半身。
　　而巨蟾旁边，又有三四十只成群的老鼠如蝗虫过境，在四周寻找食物。
　　先发现鼠群的变种人侥幸逃走了一两个，动作慢的变种人则被这群小异种捕获，被当做饭前的餐点。
　　现场几乎死了一半的变种人，鲜血、内脏、肢体淋了一地，仿佛昨夜巨蟾重现再次沦陷为人间地狱。
　　女人慌乱地后退，但鼠群已经发现她和林希的方向。
　　“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她拿起铁桶抡过去，却反被惯性摔倒在地面上。
　　老鼠们窸窸窣窣地围了过来。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我不想死不想死……”女人又开始绝望地抱起头颅。
　　濒临死亡，每一根神经都变得敏感，她感觉到啮鼠带着血腥浊气的呼吸近在咫尺，感觉到有动物的触须划过她的脸，甚至还听到有利刃割过肉的声音。
　　死亡如影随行。
　　她害怕地等待着，可疼痛却迟迟没有到来。
　　旁边取而代之的，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吓得一个机灵，胆颤地睁开眼。
　　一个硕大的鼠头在她眼前掉落。
　　啮鼠脖子的切面里涌动着古菌，一个人挡在了她的面前。
　　这个人带着风兜，手上拿着一把小刀，是和她一同结伴过来的青年。
　　他替她挡掉了随着血液瞬间如井喷般射出的古菌们。
　　女人哑了喉咙，她睁大眼睛看着对方的背影。
　　可旁边还有更多密密麻麻的啮鼠涌了过来。
　　披着风兜的青年恍若未见，他一把反握住刀，迎接蜂拥而至的鼠群。
　　哪只啮鼠靠近，他便杀了那只。
　　不一会儿，十几只老鼠在他的刀下被开膛破肚。
　　女人目瞪口呆。
　　异种们也害怕起来，他们感受到了眼前人类的恐怖，开始渐渐四处散开。
　　这一下子，人少了，异种也少了。
　　巨蟾的收尸场一下子显得空旷起来。
　　女人后知后觉地咽了口唾沫，连忙看着救了自己的变种人。
　　但这位变种人没有打算继续追击，他甩了下手中的刀，将刀上的血沥净，复又转身重新采集脂油。
　　他手法很准又很快，不一会儿，容量30斤的铁桶里已经叠满了白花花的原料。
　　可他还是没有停歇，又从附近死掉的变种人手里拎过铁桶。
　　隔了十分钟后，他又切完一桶的脂块，继续寻觅下一个目标。
　　女人坐在地上呆滞地看着，隔了好一会儿，她终于反应过来，起身掂着脚走过可能感染古菌的区域，开始四处收集死人的桶。
　　她把它们放到林希的脚边。
　　林希看了一眼。
　　女人立刻咧开嘴。
　　“嘿嘿，嘿嘿，大哥，我帮你打下手呢。”她又重复道，讪讪地友好示意出一排白白的牙。
　　林希：“。”
　　女人眼里有虚伪的鬼灵精怪。
　　林希皱眉，没回话，也没有拒绝。
　　三个小时后，他分解完大半个巨蟾尸体，又把啮鼠的脂块给提取了，足足凑够二十个铁桶。
　　一个铁桶是一个正常人类一个月的吃食，眼下这些东西足足可以供给一个人在城里富足地过完一年。
　　女人看着一阵羡慕，临行前，她不知从哪个死人堆里扒出一辆板车，吃力地将这些满载脂块的铁桶拎上车。
　　这本来是男人的活，这次意外的，林希没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他一个人按压着肚子，撑在旁边异种的尸体上，俯身干呕。
　　他吐出来的还是清水，等到再呕不出东西，他吐了口血，才胡乱起身。
　　假小子一边搬一边看，不由得呆了呆。
　　她迟疑了一会儿，从兜里拿出一块手帕，递了过去。
　　“这个是干净的。”她想了想，道。
　　林希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接。
　　女人咕哝了一声，慢慢把帕子收了回去。
　　“我叫阿曳，摇曳的曳。”她自我介绍，又问，“大哥，你好厉害的！我应该怎么称呼你？”
　　林希还是没有说话，他苍白着脸，重新起身拽住板车上的绳索，开始拉运货物。
　　阿曳见状，连忙跑过去推车。
　　“你既然不愿意说，我看你头发白色的，叫你白哥哥，好不好？”
　　林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白哥哥！”阿曳立刻又叫了声。
　　林希轻轻侧了侧头。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又回到城里，来到土房子的大厅。
　　大厅里接待的还是那位侏儒的男孩子。
　　他清点着林希这次带着的原料，总共给林希结算了五个金币，七十个银币。
　　“不愧是你。”他仿佛早已经预料到这个结果。
　　“能换东西了吗？”林希没理会。
　　“当然可以。”
　　侏儒男孩转身打开身后巨大的柜架，将展示品一一呈现。
　　“你想要什么？”琳琅满目的商品中，侏儒托手问道。
　　柜架上，金银珠宝折射出彩色的光芒，冷□□泛着冷光，还有人类的衣食商品，几乎应有尽有。
　　对照下，林希的脸色就显得晦暗。
　　“我要种子。”他白着脸，唇色干裂，“春播的、秋播的作物，耐寒耐旱的种子。”
　　“那可有点贵哦。”侏儒回道，“这年头没有被感染还能够生存的植物可不多。”
　　林希直接向前推出五个金币。
　　侏儒立即爽快地取出物资。
　　五包种子，就像是未来的希望。
　　林希打开，他现在的脸色十分病态，手也开始颤抖，但还是仔细地一粒一粒核对着。
　　每一粒对他来说，都似乎弥足珍贵。
　　侏儒决定先去照顾另外一个小顾客。
　　他来到阿曳面前。
　　假小子的东西要简单得多，她豪迈地拍出30个银币：“我要干净的水、干净的食物，还有干净的床铺。”
　　这次她的铁桶也装满了脂块，经过一路上与白哥哥的“贴心谈话”，对方并没有把她的桶占为己有。
　　她感觉现在自己像暴发户，再也不想在外面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她开心地逛着货架，忽然发现右侧的角落上一个晶莹的试管。
　　“那是什么？！”她的眼睛又立刻亮起来。
　　试管亮晶晶的，上面盛着蓝色的液体，就像传闻中自由的海的颜色。
　　“它是彼方的实验试剂，编号DL18-09。”侏儒伸手把试剂放到客人的眼前。
　　阿曳拿着试剂在灯光下看，从玻璃器皿里看到晶莹的蔚蓝。
　　“好漂亮！”她由衷地叹道，“我能买它吗？”
　　然而有人打断她的购物。
　　“那是彼方II代变种人的试验品。试验DL18试剂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你买来也只能当作观赏品，还不能打碎。”回话的人声音冰冰冷冷的，是一边的林希。
　　阿曳一愣，只见她的“白哥哥”已经检验好他的种子，他一只手捂着腹部，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种子包好。
　　阿曳皱起眉，立刻把东西还了回去。
　　“这世上为什么会有人创造变种人！”她小声嘟囔，有些怨愤。
　　“知足吧，变种人能让人类苟延残喘多活一百年，这还得感谢人类异种的馈赠。”侏儒男孩吊着眼道。
　　“为什么是一百年？”
　　“女人感染失败率100%，变种人是无法进行繁殖的。”
　　女人感染失败率她听说过，不过其他的东西她听不懂。
　　她不打算在这里纠结了。
　　她觉得银币有一次衣钵满载就会有第二次，自己还是抱白哥哥的大腿比较好。
　　白哥哥结余70个银币。
　　阿曳觉得她或许还能蹭个房间。
　　她想着，笑眯眯地看向带着风兜的白发青年。
　　但接下去的一幕却让她又是一愣。
　　她看到林希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针筒，在给自己静脉注射。
　　但这阻止不了他的衰落，他努力地撑站在柜台的墙边，身体却沿着墙壁慢慢滑落。
　　他的风兜也滑落了下来，露出一副姣好的面容，额上、脖子上已经全是细密的冷汗。
　　“白哥哥，你怎么了？”阿曳大惊，连忙扶住林希。
　　“水、水……”林希垂着头喘着粗气，只艰难地说了两个字。
　　阿曳一阵迷茫。
　　也就在这时，侏儒男孩探出头，哂笑了起来。
　　“他的营养都被榨干了，得恢复点存储，不然很快就活不成了。”
　　“什么？”阿曳一愣，“那要怎么做？”
　　侏儒男孩嘿地一笑：“也没什么，把他放在水里泡一泡试试。”

第19章 开始嗜睡
　　在这座城，水也是要钱的。
　　可要是不救人，这个白发青年就没了。
　　阿曳脸色不大好看。她兜着怀里的银币，犹豫了一会，忽然上前去摸林希的衣袋。
　　“白哥哥，我不是要你钱啊。这些钱都是救你自己命的。”
　　她说着，找到了林希的七十个银币，一个板一个板子的数，终于数完三十个。
　　三十个银币，正好凑一桶水。
　　林希没有回话，他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阿曳拿着剩下的钱给林希开了间房间，让侏儒备了一个大水桶，搀扶着对方淌入没有污染的清水中。
　　林希靠在桶壁边缘，不一会儿身体慢慢歪倒，被水淹没了口鼻。
　　阿曳一惊，想把对方从水里捞出来。
　　可走上前后，她发现林希没有溺毙的挣扎，他紧闭着眼睛，白色的头发在水中飘散，皮肤边上浮起一排排小气泡。
　　阿曳看呆了。
　　房间留着孔洞，外面的阳光照射进来，落下圈圈点点的光斑，水桶的水面如同泛金的鳞片一样闪亮。
　　光点下，蜷缩在桶里的人也被水波折射得又纯净又通透。
　　阿曳趴在桶边，戳了戳林希的脸颊。
　　林希没有反应，他在水桶里陷入了沉睡。
　　阿曳看了一会儿，决定不浪费这间房子的名额，她打断让自己也和林希住一起。
　　入夜，她感觉到地面又开始隆隆的震抖。史前大鳌再次勾引到了异种，在盆地里与食物大战数个回合，最终快乐地吃到了新鲜的肉，咀嚼了一个晚上。
　　但没有居所的变种人却没有那么幸运，这一夜，他们再度迎来新一轮的痛哭哀嚎。
　　一墙之差，阿曳听着外面人的惨叫，心里感到了从来未有过的安全。
　　第二天，她帮林希更换了清水，为了让林希早点醒来，阿曳又拿出林希的最后的十个银币，买来十天份的营养液，悉数倒进木桶。
　　似在回应她的辛苦付出，第三天清晨，林希重新睁开眼睛，从沉睡中苏醒。
　　“白哥哥你总算起来了！”阿曳立刻围了上去。
　　“你睡了两天，我为了救你，把炼油的钱全花完了！”
　　她撒着谎，将营养液试剂的剂量说到了三十瓶，并添油加醋地说自己的钱也已经为他用完。
　　女人的话飘在耳边，林希却是一愣，他先检查了刚刚买下的种子，确认没有遗失后，才慢慢地在床边坐下，心中开始仿徨。
　　他是人类异种，体内演化出正常人类男子没有的生殖腔。
　　这世上没有这类繁衍的实例，实验室的人推算他的繁衍成功概率不足10%。
　　可现在选育计划还不到两个月，他的各种反应已经开始变得明显。
　　他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熬不到这个孩子出生的那一刻。
　　但这又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一无所有。
　　他的身边仅剩下这个未知的生命。
　　林希愣愣地在床边听着阿曳的唠叨，直至很久，他才重新起身，披上风兜。
　　他重新去拉那个装满铁桶的板车。
　　阿曳知道林希要做什么，瞬间振奋起来。
　　她也赶紧跟上，在后面努力地帮林希推车。
　　两个人日子开始变得简单。
　　林希开采炼油的速度很快，往往半天便能收获满满一车的原料，阿曳在旁边帮林希搬运材料，每次总能从他手上蹭上一桶三十公斤的炼油。
　　工作一天是一个月的生活费，工作两天阿曳可以两个月衣食无忧。而到第三天，她还能拥有一个小假期。
　　——林希开始嗜睡，每到活动两天之后，他便会生理性地进入休眠，每次需要隔两天的时间才会苏醒。
　　在白哥哥沉睡的这段时间里，阿曳也不再在外面活动，她主动照顾休眠中的林希，买很多营养液，让林希泡在富足的水里，显得自己很贴心。
　　就这样，林希的脸似乎红润了一些，嘴唇也没有那么白了。
　　这样规律的周期循环了两次。
　　第三次去城脚开采炼油，两个人碰到了一点意外。
　　这是林希来到城池的第七天，巨鳌在盆地里咬死了一只沙漠蜥蜴，林希和往常一样占领了一块地盘。
　　但他很快受到了其余变种人的邀请。
　　“小兄弟，手法不错啊，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团队？”邀请他的人是一个八尺高的变种人，身材魁梧壮硕。
　　一开始，林希并没有理会。
　　“小兄弟，一个人开采这些东西很危险的。这一代经常有啮鼠出没，我们这有团队合作，比一个人安全。”
　　林希没有停下动作，他在这个人说话的时间里，割了小半桶的脂块。
　　邀请的人面上挂不住了。
　　他让“团队”里的人围了过来。
　　“小兄弟，考虑下吧。我们是乔大鹰的人，跟着我们混，准会给你好处。”
　　乔大鹰。
　　林希觉得有点耳熟，停下了动作，这才看了眼对方。
　　阿曳也停下动作。
　　她发现这些人不仅在邀请林希，还在盯着板车。板车上有一桶桶盛满的脂油，这些人的目光既羡慕又贪婪。
　　这几天两个人的满载而归，肯定已经引起这伙人的注意。
　　阿曳的脸色顿时显得很难看。
　　然而现场没有人理会她。
　　“好，我会考虑的。”她只听到林希的回复。
　　“那就给你一天的考虑时间。”
　　林希颔首，没有再搭理。
　　变种人们打量了一眼他的个头和身板，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散开。
　　场地上很快又只剩下林希和阿曳两个人。
　　“你不能去乔大鹰那！”阿曳连忙道。
　　林希皱眉。
　　“乔大鹰是城里的变种人恶霸，他们专门网罗别的变种人过去给他们打工。
　　但这些拉过去的底层开采变种人只能分配到一成不到的脂油。他们以多欺少，会把你欺负得渣都不剩的。”阿曳说道。
　　林希没有表态。
　　阿曳有些着急：“你千万不能相信他们的话，他们虽然是个团队，可真有了危险，他们非但不会帮你，还会逃得比你还快，陆哥哥他就是……”
　　她说到“陆哥哥”三个字的时候，忽然停顿了一下。
　　随后她看到了林希黑白分明的眼睛。
　　阿曳心里一虚，她发现两个哥哥的叫法，好像不大好。
　　可林希还是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低头去拉板车。
　　阿曳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白哥哥，你不要误会。陆哥是带我来到这里的变种人，他其实早就不在了。”她连忙拉住车，强笑道。
　　林希没说话。
　　阿曳赶紧又道：“我是被他骗来这里的。我家原本在彼方基地70公里外的村庄，陆哥他以前和我有定亲的关系，后来他到村里接我说要带我去外面见识世面。可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彼方的逃兵，是怕和异种打战。”
　　她说着，从脖子里拿出一块骨头牌子：“你看我被他害得这么惨。我是他的未婚妻，他却骗我让我当这城里的奴隶，还为了能够去土房住，想把我卖掉换钱……”
　　“白哥哥，如果你是我的主人，肯定不会这样做的，是不是？”
　　她说着，笑嘻嘻地看着林希。
　　但林希并没有被她继续套路。
　　“我不会去乔大翼那里。”林希道。
　　“！”阿曳眼中亮起光。
　　“我也不可能做你的主人。”
　　“我不会为你做什么，也不会给你未来。”
　　“这几天多谢你的照顾，但你最好还是早做打算。”
　　阿曳：“……”
　　她本来还想维持着笑，却发现林希并没有在开玩笑。
　　感谢是认真的，回绝也是认真的。
　　白哥哥并没有打算长久和她在一起。
　　这让她一下子惶恐不安起来。
　　她缓慢地推着车，心里涌过各种各样的想法，直至路过城门，也没有看到城门前的守卫看到两人后一闪而过的的怀疑的表情。
　　林希也没有看到。
　　只有左门守卫今日当值，他抽着烟，注意到了林希有些眼熟的颀长身材。
　　然后，他顺着这身体，看到风兜下的隐约露出的一缕白发。
　　他的瞳孔微微紧了紧，几乎瞬间下意识地看了看林希胸前的吊牌。
　　变种人的吊牌。
　　但和想象当中的不一样。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唇，吐了口烟圈。
　　而在林希离开后的一个小时，又有三个变种人来到这座城的面前。
　　这三个变种人为首的是一个冷肃的青年，他披着防沙的风衣，飞眉入鬓，鼻目英挺，盯着这座城观看了很久。
　　他的身边各站着一人，左边的是一个个子稍低些的年轻变种人，另一位的身材则要高大些许，同样正观察着这座城市。
　　“这附近没有其他村子，只有这城里面有很多人。小白应该是走到这座城里面。”年轻的变种人蹲在外面道，“我在外面观察了两天，发现这个城底下是个很大的狮鳌。”
　　狮鳌是异种中的顶级掠食者，它们好斗，通常单独掠食，在突破体型限制之后。
　　但凡遇到能够打得过的异种，这些巨大的鳌们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前与猎物搏斗。
　　“它应该是像鮟鱇鱼一样利用背上的人类吸引其他异种过来捕食，再从中钓取自己想要的食物。这里的人类全是他的诱饵，如果普通人进去会非常危险。”旁边的高大男子判断道。
　　异种不会顾及诱饵的安全，就好比鱼钩上的蚯蚓，没有哪个钓者会在意它们的死活。
　　城中人借顶级掠食者的保护得到短暂的安全，但同时也将随时为这位掠食者奉献自己的生命。
　　他顿了顿，又有些迟疑：“头，顾洋我们已经接到了，难道我们真的要进去找那个变种人？”
　　八天前，他们可是在小白手里吃尽了苦头。
　　苍捷有些不理解的看着指挥官。
　　指挥官还在看着城。
　　风沙起，带着他的衣角翻飞，慕夜辰将自己的□□背在身后，动身往城门口走去。
　　“先找到他，确认他的身份。”他回道。
　　“头，你觉得他是……”
　　慕夜辰脚步顿了顿。
　　他想到实验室里那悬浮在培养器皿里的人体，和风沙中那具染血的尸体。
　　“应该是他。”他低声道。

第20章 买卖【修】
　　八天前，小白摧毁了风尘暴里所有的交通工具，挟持顾洋逃走。
　　慕夜辰只能留在现场，先行对付突如其来的异种和居心叵测的沙匪。
　　这次行动虽然由彼方获得胜利，但先遣部队不少士兵也在战斗中受伤，并损失了物资和车辆。
　　他们只能花三天的时间在原地恢复元气，重新拼凑组装沙匪的改装车，由近卫队队长洛小尾先带领受伤士兵返回基地。
　　而慕夜辰则带着苍捷去追踪顾洋和林希。
　　指挥官既作了决定，苍捷、顾洋跟着走进城中。三人领到自己的变种人编号，探听了初步的消息，来到离城门口不远的土房子。
　　土房是人们为了躲避异种进食设置的人工屏障，房内干净整洁，对比房外来说宛如安全的避难所。
　　在这里，还有一个侏儒在接待。
　　侏儒长得酷似男孩，当三人来到柜台，他的眼睛如针尖一般缩起。
　　“是你？”
　　慕夜辰一愣。
　　他确定对方是盯着自己说的。
　　他又观察着眼前男孩模样的人。
　　——这侏儒坐在椅子上，看上去和人差不多的身高，可当人的视线下移，便会发现他的身体大半部分都被衣物覆盖，仿佛双脚和椅子浑然一体，像是从地面上长出来的一样。
　　这不是正常人的体型，一般只有进化失败的变种人会返祖成生物的其他形态。
　　而这类人一般只能活两三年。
　　慕夜辰并不记得这三年间自己曾经与这侏儒有过撞面。
　　“你认识我？”他问道。
　　“你不认识我？”
　　慕夜辰蹙眉。
　　侏儒咯咯笑了起来：“那我应该也不认识你，刚刚开个玩笑，我认错人了。”
　　三个人里，只有顾洋相信了。
　　慕夜辰又问小白的事情。
　　侏儒只说自己不知道。
　　他眼神躲闪，慕夜辰和苍捷示意一眼，一把要去拎侏儒的衣服。
　　侏儒看上去终于有点害怕，连忙喊停。
　　“白发长得出众的青年？你得让我先想想。这城有这城里的规矩，你们要从我这里得到消息，也得拿东西来换。说不定给的东西多了，我就想起来了。”
　　在土房子里，可以交换的东西就是异种的脂油。
　　半个小时后，三个人拎着铁桶从土房子里走出来。
　　隔夜，指挥官指挥杀死一只闯入城的异种蜈蚣。
　　没有被狮鳌捕食吃过的异种脂油十分丰富，次日，三人便运了一车的脂油过来。
　　但这回，土房子里的侏儒却不在了。
　　似害怕这群彼方蛮不讲理的兵痞，他提前开了溜。
　　大厅里空荡荡的，既没有人主持，也没有人敢进入柜台里。
　　变种人们习以为常，仿佛这侏儒的消失也是很寻常的一件事情。
　　慕夜辰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此时也只能把问题先按耐在心里。
　　因为有另外一行人找上了他。
　　这次找上他的是一个身高九尺的魁梧男子。他的手臂有英灵殿的纹身，死亡之门的图腾攀爬在他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黑暗抢眼。
　　“你就是昨夜杀死变异千足虫的变种人？有没有考虑加入我们团队？”他问道。
　　昨天夜里，一条巨大的千足蜈蚣轻轻松松地攀爬过城墙，闯入人类的栖所。
　　它本来可以在城里吃到不错的诱饵，却意外地撞上了慕夜辰一行人。
　　指挥官在极短的时间内杀死了这只异种，现在几乎大半个城都在传这件事情。
　　“我已经有队伍了。”指挥官回绝。
　　纹身男子没有离开，反而好奇地问：“听说你们在找一个白头发的奴隶？”
　　奴隶。
　　指挥官眯了眯眼睛。
　　他决定撒个谎。
　　“我们是雇佣兵前不久这人偷了我们的货物，被我们追查到这里。”
　　纹身男子听了，立时一哂：“那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主动带着三人进入土房子里的一间房间。
　　房间的地板上躺着一个人，此时正散发着难闻的腐臭味。
　　慕夜辰走上前，发现这人已经是具尸体。
　　死者装有一只机械臂，喉咙却被人切开，眼球暴突，死状还维持着临死前的震惊和惊骇。
　　“他是我侄子，本来是过来投奔我的。结果昨天我们在巷道里找到他的尸身，据说他死前唯一接触过的就是你们口中说的那个奴隶。”
　　“……”他还看到这具尸体上半身赤･裸，裤子却空门大敞，蜕到大腿根处。
　　“这奴隶为了进城，竟把我侄子哄骗得团团转。要不是左门守卫过来告诉我这件事情，我们差点就被他蒙骗了过去。”
　　慕夜辰没说话。
　　从眼前尸体死亡时候的样子上看，他几乎可以推测出当时发生了什么。
　　而且他没想到小白的检测竟然还是正常人类。
　　“大鹰兄弟节哀顺变，现在当务之急是抓到这个奴隶，为你侄子报仇。”这时候，房间的角落里传来抽烟的声音。
　　纹身男子点头，面露狰狞：“没错。这奴隶杀了我侄子，我乔大鹰必定要让他尝尝什么是痛不欲生的滋味。”
　　“那你们准备拿他怎么样？”指挥官视线离开尸体。
　　“我手下有三十号弟兄，他们都排着队等着要奴隶。”乔大鹰道。
　　“别玩残了，我要整的人。”左门守卫道。
　　“他也是我们的目标，找到人以后，我需要给我的弟兄一个交代。”慕夜辰也道。
　　现场三个人，谁都要这个奴隶。
　　乔大翼很快笑开：“这不难，事成之后我们会给他留口气。但我也不做无本的买卖，你们加入我的团队，我需要你们狩猎的异种，你负责杀，我负责采，我们三七分成。”
　　被狮鳌吃过的异种和直接狩猎的异种，谁的炼油占比更高不言而喻。
　　乔大鹰原来接近他们，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
　　指挥官不动声色。
　　“我要先见到人。”慕夜辰说道，“而且开采脂油对你们来说没有风险，我只能出二八。”
　　乔大鹰为难，也更相信了慕夜辰一层：“我听说这奴隶身手极其厉害，曾经一个人在城外杀了十几只啮鼠。”
　　“十几只啮鼠而已。如果需要我们出手，我们会帮忙。”
　　乔大鹰哈哈大笑：“成！不过是个小小奴隶，我们还有的是办法拿住他。”
　　他说得胸有成竹，慕夜辰和苍捷对视一眼，并没有做过多的表态。
　　他们与小白交过手，以那一次交锋展现出来的反应速度和身手，他们并不认为小白会被眼前这几个肌肉发达的变种人的人擒住。
　　他会出色的格斗技巧，善于隐藏自己的实力，并拥有绝对恐怖的爆发。
　　可就算亲眼见识过，慕夜辰却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安心。
　　他感觉到无名的焦虑。
　　焦虑无处宣泄，从心中惶惶而来。
　　清理沙漠蜥蜴后的第二天，林希并没有继续去城外收集材料，他带上这几天换取的金币，一大早便前往了城里的交易市场。
　　这城已经兴建许久，除了可以从侏儒男孩手里换取物资，变种人们在土房外也开设了买卖集市，出售收割脂油用的刀、异种骨头做成的武器、各类动物身上的毛皮等等货品，以此来赚取钱币。
　　但在这里，买卖最多的商品是奴隶。
　　阿曳跟在林希身后，惊疑不定地在市场外踯躅了许久，最终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林希现在是她的摇钱树和庇护伞，她害怕失去。
　　可昨天林希的话又让她彻夜难眠。
　　她只能不甘地跟在林希的身后，希望事情还会有些许转机。
　　但她跟了一阵，发现白哥哥来这里是在挑选的也是奴隶。
　　他几乎每个摊位上展示的人类都会停留着看上一眼，意图不言而喻。
　　阿曳脸色煞白。
　　变种人们大声地吆喝着顾客，林希走走停停，最终在一个很小的摊位面前停顿下来。
　　这摊位上的变种人是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人，他出售的是一个三十岁年纪的人类女子。
　　人类女子挂着狗牌，曝晒着太阳，双目无神地看着这嘈杂的市场。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看上去像是有身孕的样子。
　　林希驻足。
　　“这孩子怀了几个月？”他忽然问道。
　　女子一愣。
　　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从来没有人过问过她肚子里的生命。
　　除了眼前这个看上去年轻的变种人。
　　但她还没有来得及回话，旁边的中年男子已经上前。
　　“这孩子不大，也就怀了四个月。”贩卖奴隶的人说道。
　　怕林希不满意，他又道：“小兄弟，这女人很便宜。你如果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也可以帮你打掉。”
　　他仿佛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女子身体突然开始颤抖。
　　“那她来到这座城几个月？”林希又问。
　　“五个月，还没到半年。”
　　林希推算了时间，陷入沉默中。
　　他已经在这边转了一圈，城里怀孕的女人少，时间能对上的女人更少。
　　眼前这个女人，也对不上。
　　中年男子见他沉默，以为对方在犹豫，连忙抓住机会。
　　“小兄弟，这人你带走，也就五个金币，你要是不想要孩子，我再给你便宜一个金币，成不？”
　　林希被打断思路，皱了下眉。
　　身边的女子终于崩溃地大叫。
　　“不要、不要，你是孩子他爹，怎么能够就这样拿掉我的孩子？”
　　女人恨不得上去杀了前面的畜生。
　　但她的力气又比变种人要小。
　　那个侮辱她的畜生一把钳制住她，不断殴打道：“臭娘们，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了，还管得着什么孩子！”
　　只一下子，女人便被打出一道道红痕。
　　现场传来人的痛哭声，绝望又让人窒息。
　　林希感觉到自己的小腹也跟着这嘈杂的环境开始隐隐作痛。
　　他伸手一把扣住变种人，遏制这场暴力。
　　“我有话要问她，你如果再打，你的四个金币就没了。”他的脸色不大好看。
　　变种人一哆嗦，连忙换上满脸堆笑。
　　林希这才把女人拉到了一边。
　　女人还在哭，她的脸被打肿，看样子十分狼狈。
　　林希便静静地等她哭完。
　　这时间又隔了许久，女人才哽咽地恢复了点状态。
　　“你要问什么？”她小声地问。
　　林希默默地看着。
　　“如果我说，你肚子里怀的是异种，你还会把它生下来吗？”

第21章 物是人非
　　“什、什么，你说什么？”女人呆住。
　　“普通人类无法和变种人诞下子嗣。”林希道，“通常情况下，变种人体内融入了什么样的生物基因，你怀上的就是那个基因的异种。”
　　“怎么会？那我男人的基因是刀螂……”
　　“那你孩子生下来后也是刀螂。”
　　刀螂是无脊椎的虫。
　　女人睁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噩耗。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她血色全无，整个人都在颤抖。
　　林希垂下眼。
　　“如果想把孩子生下来，我会帮你赎下，带去一个没有人和古菌的地方，那里很安全，你可以和你的孩子生活在一起。”
　　“那、那我要做什么？”
　　林希心里已经有了规划。
　　“帮我抚养我的孩子。我提前准备好住所、食物、水源，但同样作为交换，你需要提供母乳，饲养我的孩子到可以独立生存。”
　　女人不说话了。
　　隔了好一会儿，她突然又掩面哭了起来。
　　哭声漏在她的指缝间，她不停地发问。
　　“那你的孩子是异种吗？”
　　“你的女人接受得了自己的孩子是吃人的怪物吗？”
　　“啊、啊、啊……他是我的孩子，我为他受了这么多苦，结果你告诉我他是一只虫子。”
　　“我那时候为什么要怀上他啊……”
　　她越哭越大声，到最后已全然崩溃。
　　嚎啕的哭声与指责宛如一把钝器。
　　林希听了一会，又感觉到小腹一阵抽痛。
　　按照周期循环，他今天本应该在房子里休息，等待随时可能来临的沉睡。
　　林希决定让女人先冷静思考未来的去路。
　　他重新起身，从对方的丈夫手里先买下卖身契。
　　中年男子原本以为没有人会买下一个有孩子的奴隶，此时看到林希如此阔绰，立即笑逐颜开，给林希降了一个金币。
　　他热呵呵地戳着手，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女人如游魂般站起。
　　“砰——”过了一会儿，市场上传来一记重重的撞击声。
　　哭声戛然而止。
　　沙风过，混着灼热的腥感。
　　怀着异种的女人一头撞在墙上，墙面有乍开的血花和脑浆。
　　她死了。
　　血从她的头颅上滚滚流下，在地面上慢慢地蜿蜒到林希的靴前。
　　林希往后退了一步，他抬眼看到从女人头上的破洞和眼睛。
　　他感觉到自己的喉间涌上一股腥气。
　　有奴隶死了，市场里如同石子掷水，立刻泛起一阵骚动的涟漪。
　　但奴隶死了，它也如同石子掷水，很快波澜平息，又恢复了平静。
　　贩卖奴隶的人继续吆喝，奴隶们兔死狐悲，顾客们只是看了一眼，复又开始重新挑选货物。
　　只有贩卖女人的中年男子见状，脸色变了变。
　　他趁着林希没有注意，揣着金币混入人群里。
　　对于他来说，这商品钱货两讫，这女人死和不死，他都不会退钱。
　　城中淹没了他的身影，人群依旧照常地流动着。
　　只除了地面上开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天上不知何时开始下雨，雨滴落在泥土里，斑驳了血的痕迹。
　　林希默然地站着，直至天上的雨滴开始变大，他才拾起脚步往土房走去。
　　阿曳也跟了上来。
　　她跟着林希进入奴隶市场，又跟着林希离开了那里，一路上她的脚步欢快了不少。
　　“白哥哥，你在找孕妇？”等回到房间，黑乎乎的假小子站到了林希面前，冲着他笑。
　　林希看了她一眼。
　　阿曳连忙又用手梳理左肩前面乱蓬蓬的短发。
　　“白哥哥，你以后要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是不是？”她又问。
　　林希没有回话，按照他的计划，他已经有了作物的种子，解决了未来的粮食，现在只要物色到合适的奶妈，他便会离开这座城。
　　繁衍成功率10%，他经历了两次复生，已经没有多余的生命，无法保证自己能够看到孩子出生后的世界。
　　但阿曳不知道，她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在他面前站直了，刻意挺了挺自己的胸脯。
　　“你带上我吧，我是女人，我也能生小孩。”
　　“。”林希默了默。
　　阿曳以为林希没同意，心里有些着急。
　　“我真的能生。我不会和那个女人一样介意自己的孩子是异种，你的基因是什么，我就生什么。”她又道，“什么虫子、蜥蜴，我都能接受。”
　　林希皱了下眉。
　　阿曳观察他的表情，立即又反应道：“如果白哥哥嫌我脏，那也没事。我这就给你弄个来。”
　　她说着，急急忙忙推开门。
　　“你要去做什么？”林希肚子一疼，连忙喊住她。
　　阿曳头也没回：“我去找别的变种人，应该很快就会怀孕的。”
　　林希想继续叫住她。
　　但阿曳跑得更快，人一下子消失在了门口。
　　门外，有变种人放浪形骸的笑声。
　　林希扶着墙弯下腰，他吃力地伸手，掌心处忽然出现一条细枝藤蔓。
　　藤蔓从他身体里长出，倏地向门外弹出。
　　不过一会，异能收回，藤蔓里头卷了一个人回来。
　　“白哥哥？”阿曳有些惊愣，抬头看着林希。
　　她没想到刚出门，自己竟然又瞬移了回来。
　　林希终于扶着墙站稳。
　　“以后别叫我白哥哥了。”他回道。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阿曳以为他是和以前一样开玩笑。
　　“那我换个叫法？白大哥、白叔叔、白主人？”她赶紧笑道。
　　“不用了。”林希再次回绝。
　　“为什么？”阿曳睁大眼，心里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林希已经开口拒绝：“我不会和你□□，也不需要你去和其他变种人□□。”
　　“你走吧，不要再待在我旁边了。”他顿了顿，又道。
　　阿曳呆住，心里如同炸开一道霹雳。
　　她这两天最怕的就是听到这句话。
　　她赶紧道：“白哥哥，别这样。你不明白吗，我为你做什么都愿意。”
　　“不，你只是觉得在我身边更有利于你自己。”
　　不是不知道她的小动作，白哥哥估计比谁都清楚。
　　阿曳的手僵住。隔了一会儿，她才讪讪地笑：“白哥哥，其实我就是不想死而已。”
　　她说着又解释道：“白哥哥你知道死亡有多可怕吗？你还记得之前和你说的未婚夫吗？后来有一天我发现他死在啮鼠的嘴里。
　　但那群啮鼠不是每一个人都从头开始吃的……它们先吃了他的脚，然后一点一点地啃上去。
　　我在城墙上看的时候，他人还活着，但是下半身没了，肠子还在流，他当时朝着我们喊，要我们救他。”
　　回想起那天的场景，阿曳又恐慌起来，她跪下来求道：“白哥哥，我是真的不想死。”
　　林希沉默，隔了一会儿，他再度打破她的幻想。
　　“但人总是要死的。”林希道，“任何生物都会死，人有人的周期，生物也有生物的周期，你也是，我也是……不贪心，黑暗就没那么可怕。”
　　“那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要救我？”阿曳接受不了，哭着追问，“那个时候你直接让我被啮鼠啃死，被古菌杀死，不比现在更痛快吗？”
　　林希无法回答。
　　他吃力地喘口气，对着眼前的人类又重申了一次：“你走吧，明天我也要走了。”
　　阿曳张大眼睛，眼泪在黑乎乎的脸上划出两道水印。
　　她还想求什么，可话到这份上，她明白林希是铁了心地拒绝她。
　　她跟着林希攒出近半年的金币，又在照顾林希的时候，偷偷谎报了营养液的数额，从昏睡的林希的钱袋里骗出了小半年的积蓄。
　　可以后林希走了，她只能靠这些钱继续在城里生活。
　　她胡乱地擦着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最后看了林希一眼。
　　白发青年扶着墙，估计是周期又要到的原因，此时的脸颊苍白，但周边的冰冷一如那天在城中所见。
　　希望在未来的一年里，她还能遇到像林希一样的变种人吧。
　　阿曳咬了咬牙，关门离开。
　　没有林希的房间可以蹭住，她决定先给自己开个房间。
　　她走过房间外的长廊，与一波魁梧的变种人交错而过。
　　这群变种人陆陆续续的有三十几人，他们交谈着，话音传到她的耳里。
　　“他回来了。”
　　“那奴隶现在就在房间里待着，弟兄们已经准备好了。”
　　“头说了，谁先抓住他就先让谁先开荤。”
　　“哈哈哈，听说他长得不赖，而且是白头发，会杀异种，干起来肯定可带劲。”
　　阿曳捂紧胸牌，低头走了几步，忽然一愣，转头回身往人堆里看去。
　　浩荡的变种人里有一个显眼的英灵殿纹身。
　　她有些错愕地睁大眼睛。
　　这时候，又有三个人从她面前走过。
　　这三人也挂着变种人的编号，他们身材高挑，身后背着的是击杀异种用的□□。
　　风衣下，三人身上都有带血的杀伐。
　　他们走在最后，正与其他变种人们一道走。
　　而他们多去的方向，正好是她刚离开的白哥哥的房间。
　　而在林希的房间里。
　　白发的青年撑扶在墙边，俯身干呕。
　　早上他已经吐过一阵子，如今已经吐的不再是清水。
　　一股腥气在他喉间盘踞不散，他张嘴吐了一口，地面上瞬间溅开了一摊落红。
　　这一次不是孕期的生理反应。
　　而是残败的身体进一步衰败的征兆。
　　林希脸上散发着青气，他抹去嘴边残留的血，缓步走到床边。
　　这里没有其他人，他仰面静静地躺了下来。
　　时光悄然而走，这土房的屋顶一如往前一样龟裂、开缝。
　　但物是人非，他的身边谁也没曾留下。
　　他也不需要谁留下。
　　林希看着土房，慢慢地阖上眼睑，进入新一轮的昏睡。
　　他开始失去知觉。
　　他没有看到房间的孔洞里慢慢伸入的一管烟枪。
　　烟上气体蔼蔼，氤氲地在房间里扩散。
　　隔了不久后，房间外传来许多人走动的声音。
　　“成了。他中了我的烟，今天哪里都逃不了。”

第22章 三合一
　　一座狂欢城【7】
　　房间里安安静静地没有声音。
　　一秒、两秒、三秒——
　　“砰——”原本被关上的门顿时被人踹开，一群变种人从房间外涌了进来。
　　这群变种人拿着武器。他们有的纹着刺身，有的光着臂膀，也有的手掌是动物的蹄，他们蜂拥而进，一下子把房间围得水泄不通。
　　纹着英灵殿的乔大鹰也走了进去，他的身后跟着的分别是拿着烟枪的左门守卫、身背枪械三个外来变种人。
　　这仗阵很大。
　　但房间的主人却没有动静。
　　他一个人躺着，闭着眼睛，仿佛没有感知到即将到来的危险。
　　有变种人上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他依然没有反应，原本平放在腹部的手反而因为变种人的捣乱从床边垂落。
　　垂落的手上还有血迹，这个人原本在风尘暴强势击毙沙匪的人现在竟然没有丝毫的抵抗。
　　后到的顾洋、苍捷、慕夜辰从人群中看到这一幕，不禁一愣。
　　他们以为小白会轻而易举地反击、逃走，谁也没有想到再见到的时候会是这样的情形。
　　“你们把他怎么了？”慕夜辰不动声色地问。
　　乔大鹰哈哈笑了起来：“左门守卫这烟可不简单，它连异种都能放倒，更何况一个小小的人类。”
　　他们显然已经拿这烟干过很多事情，高瘦的左门守卫也劣笑起来：“大鹰兄弟谬赞了。我这烟不光是对付异种，也有奴隶的配方，这不同的东西用不同的烟，他今天可要好好享福了。”
　　似在验证他的话，林希苍白的脸上开始染上薄薄的红色。
　　他闭着眼睛，头不安地侧了侧。
　　“还真是长得妖冶万分。”乔大鹰看了，评价道。
　　旁边的变种人看着林希的目光也直了。
　　几个冲在前面的变种人已经开始按捺不住地去撕扯躺在床上的人的衣物。
　　可小白还是没有反应。
　　他仿佛深陷梦境的泥沼，面对无数伸向他的手，只是无意识地蹙了下眉。
　　长长的眼睫在眼睑下落下阴影，此时的林希又像是恢复了在沙漠营地里的时候，仿佛对危险一无所知。
　　慕夜辰一时间不知道这是他的伪装还是真实面目。
　　“等等。”他先叫停那些伸向林希的手脚，“先前交易的时候不是说，这人归我？”
　　“呵呵，我们是说把人给你，可没说现在给你。这脂油只有二八的分成，可不要混淆概念。”
　　“如果我让利四六呢？”
　　“兄弟，这人我没见着也就算了，现在看到了，好歹也是个上好的尤物，又是我的杀侄仇人，这要是拿去拍卖行，可以说是无价之宝。”
　　拍卖行。
　　指挥官突然想到以前小白说的话。
　　——“以前见过一个很强壮的变种人，他说很多养奴隶的都喜欢我这样的，想把我拿到拍卖行拍卖。”
　　小白骗了他们。
　　但这句话竟是没有撒谎的。
　　“那如果说，我就是要现在的人呢？”
　　这一回房间里的气氛凝滞住了。
　　乔大翼脸上有些不满，左门守卫也吐了口烟。
　　“雇佣军官，凡事要有个先来后到。这人刚进城的时候我便看上了，你要想把人带走，也得让我先享用两天。”
　　“我不可能让你带着他。”
　　“为什么，难不成雇佣军官也好这口？”
　　“呵，你说呢？”
　　“你……”
　　乔大翼和左门守卫没有说话了，他们看到分别指着他们颅顶的两把枪。
　　慕夜辰和苍捷几乎同时动手，从风衣后拿出军备配用的短兵枪械、上膛。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们的要害，示意只要他们拒绝，子弹就会穿膛而出。
　　现场凝固住了。
　　几乎同时，在场的变种人也拿出自己兵器和枪械，对准慕夜辰三人。
　　“你不是雇佣军。”乔大翼终于反应过来。
　　“你骗我，你和他是一伙的！”
　　慕夜辰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
　　他让顾洋先把林希接过来。
　　顾洋领命，端着枪，一把背起躺在床上的林希。
　　林希还是没有反应，他的脸上又呈现出病态的嫣红，突然靠在顾洋的肩膀上轻轻咳了起来。
　　咳声吸引了慕夜辰的注意。
　　……他竟然又病了。
　　慕夜辰走神。
　　乔大鹰看到，转动眼珠，发出一声狞笑，乘机一把扣住对方的枪管。
　　他是II代变种人，可以轻轻松松掰弯普通的金属，在力量和速度上比II代变种人更有优势。
　　他在城里火并了不少变种人，自信这一招能出奇制胜，反制这个年轻的军官。
　　然而也就在这时，枪支忽然脱离了慕夜辰的手，枪心在他手中迅速飞转了一圈。
　　这一下就脱了乔大翼的桎梏，没等他拧弯慕夜辰的枪械，枪声响了。
　　慕夜辰未曾看他一下，直接扣下扳机，一枪击中对方眉心。
　　乔大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倒下。
　　他至死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彼方士兵看上去那么年轻，竟然也是个II代变种人。
　　在II代变种人里有个不成文的说法。
　　——谁被创造得越早，谁就越强。
　　纹身的英灵殿轰然倒下，拥挤的房间里，变种人惊骇地□□起来。
　　失去挟制后，有人冲着慕夜辰开枪。
　　两颗子弹冲着指挥官的头颅、心脏射了过来。
　　慕夜辰向后空翻，手里稳健地脱着枪，冷目地扣动扳机。
　　他又连发了五枚子弹。
　　这五枚子弹对着的分别是左门守卫、两个持有枪械的变种人、曾经去掐小白脖子的变种人、曾经去脱小白衣物的变种人。
　　等他重新落地，这五个变种人几乎同时倒地，毙命。
　　苍捷从死亡的左门守卫上收回要挟的枪口。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忽然发现指挥官刚刚的身法和先前沙漠里小白展露的身手如出一辙。
　　他们当时被当时小白的爆发力震慑。而此时，房间里的变种人们也同样震慑于慕夜辰的手段。
　　三人借机闪出房间外，苍捷眼疾手快拉上门把，将土房房间反锁。
　　顾洋也背着小白站在房外。
　　“头，我接到小白了。”他汇报，声音却有些着急，“可他一直在咳，他的身体也好热。”
　　以前他被小白挟持的时候，小白还不是这样的。
　　他向慕夜辰寻助，忽然感觉背后的又是一阵痉挛似的颤抖。
　　顾洋一愣，侧头，发现自己的衣服上沾了几颗血珠。
　　“小白？”他惊骇。
　　慕夜辰也看见了，他看到林希垂着头的样子，忽然想到那日被卡在吉普车里的尸体。
　　他立即上前，试探了林希的颈侧。
　　拿枪的指腹与灼热的皮肤接触，林希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慕夜辰以为他醒了。
　　“小白、小白？”慕夜辰连忙尝试唤着对方的名字。
　　林希没有再动了。
　　慕夜辰停顿了一下，又唤了其他名字。
　　“林希、林希？”他轻轻摇着白发青年的肩膀。
　　这回白发青年有反应了，他的身体又抖了起来，他的喉咙嗬嗬地发出声响，脸上的红热忽然极速褪去，唔地应了声。
　　大概半秒的停滞后。
　　一大口血也从他的口中吐出，粘腻地在他唇边拉扯出一条血丝。
　　他的脸色也变成了金白色。
　　“该死的，他到底是不是变种人！那变态给他用了什么药！””后面断后的苍捷立时发现不对，连忙对林希开展急救。
　　他从未看过变种人会有这种内伤。
　　顾洋也害怕极了：“头，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小白他好像坚持不住了。”
　　慕夜辰立即做了决定。
　　“我们先带他出城，等到了车上看看有没有应急的药物帮他治疗，实在不行就先赶回彼方……”
　　提到彼方的时候，他忍不住看了林希一眼。
　　林希双目紧阖，惨淡地呼吸着，完全失去了抵抗。
　　慕夜辰咬了咬牙，转身带着手下的兵往房外回撤。
　　但他们刚走了两步，土房子里忽然开始晃动。
　　“轰——”一声沉闷的轰击声自房间地底处传来。
　　房子的地面地动山摇。
　　没做好准备的三名彼方士兵立时重心失守，撞在甬道的墙壁上。
　　土房子的房间里也传来人类的惊呼。
　　然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轰——轰——”又是两声震响。
　　整座城市开始慢慢地上升。
　　“轰——轰——”又是两声。
　　整座城市开始前移。
　　“怎么回事，狮鳌又猎到食物了？”苍捷被撞得不轻，连忙依靠着墙壁站稳。
　　慕夜辰也站稳了，他扶起顾洋，迅速往房子的孔洞外看了一眼。
　　但也就是这一眼。
　　“怎么了，头？”苍捷也顺着望去。
　　随后，他看到了一场雨。
　　酸雨。
　　房子外，已经有下大的雨，淅淅沥沥地浇灌着这片盆地。
　　雨的尽头，一团黑暗在移动着，仿佛像行走的乌云。
　　“轰——轰——”
　　城墙里不知何时伸出一个无比庞大的头颅，史前鳌头转动巨大的眼珠，看着远方的云，发出一阵长呜的吼声。
　　四周的盆地和沙丘如同列车里倒退的风景，狮鳌迈开四肢，它慢慢地离开了自己龟缩的盆地，离开了这片浩渺的沙丘，往前欢快地向前奔跑着。
　　它驮着城市开始前行。
　　而在那雨处。
　　“乌——”
　　“乌——”生物与空气震动发出了合鸣声，无数巡游的鲲鲸悠缓地飞翔过天空。
　　鲲鲸下，庞大的生物追寻游徙，它们组织一条漫长的生命长龙，浩浩荡荡地踩踏过土地。
　　那天边处，竟是规模宏大的兽潮。
　　一座狂欢城【8】
　　前方是兽潮。
　　盆地的地域范围内，竟然有兽潮。
　　无脊椎的虫们吃着浮游生物，有脊椎的鸟们叼走飞行的昆虫，哺乳的动物前仆后继，在兽潮中追随狂欢。
　　“嗷呜呜——”鳌头也发出兴奋的嗷声，摇头摆尾，甩开陆地上密密麻麻的啮鼠们，冲着最近的猎物一口咬上。
　　彼方的士兵来不及反应，再度被惯性轰撞在墙壁上。
　　他们耳膜轰鸣，同时还听到数不清的人类惨叫声。
　　鳌背上的变种人们被抛飞，他们有的在空中挣扎，被低空飞行的鸟类一口叼走，有的坠落到地面上，被庞大的异种们一脚碾过。
　　裸露在地面上的人类成为异种的口粮，土房外的人口顿时消失了一半。
　　苍捷和顾洋连忙抓扶土房的墙壁。
　　“头，我们要怎么办？”
　　“兽潮里的异种太多了，待在这里越久越危险，我们先冲到外面。”慕夜辰当机立断道。
　　似在印证他的说法，土房的屋顶上突然传来“轰”一声巨响。
　　一只食蚁兽探头探脑地看了进来。
　　它用细长的吻探入破洞，开始伸出舌头，舔食房子里的人类。
　　房子里顿时传来人类的尖叫声。
　　紧跟着，不止是食蚁兽，一只只啄木的鸟停在了孔洞外，开始往里叼食着里面的食物。
　　锋利的喙就像盯人的耙，不一会儿就将躲在里面的人啄得面目全非。
　　彼方士兵更不作停留，迅速往大厅撤退。
　　此时的大厅里也挤满了人。
　　房间向外是游行的兽潮，向内是危险的捕食者，这些幸存者被滞留在此处，充满着绝望。
　　“怎么办、怎么办？为什么它还不进食，它怎么还不吃东西！”有人叫道。
　　狮鳌没有进食，它现在眼里不再是孤寂的盆地，而是漫山遍野的食物和自由。
　　它高吼着，驮着满身的小异种，和一只长满獠牙的豪猪厮杀在一起。
　　豪猪身上的刺碾过狮鳌的背，背上，山坡、树木、房子、还有兴建的奴隶市场土崩瓦解。
　　人们哭嚎着，缩在地面上捂起了耳朵。
　　慕夜辰也从房顶簌簌掉落的尘土中抵达大厅。
　　“现在只有逃出去才有希望。”他看了眼在场存活的人类，立刻说道。
　　但没有人相信他。
　　“你胡说！现在外面都是异种，我们怎么跑，怎么逃？”
　　“这里被异种攻破是迟早的事情。等这只狮鳌进入兽潮中心，我们出去的几率更加低。”
　　已经面临过一次兽潮的他更加有作战的经验，他立刻说出残酷的事实。
　　然而现场还是没有人理他。
　　人们看到鳌背下遍地的爬虫和啮鼠。
　　他们放弃出去，他们觉得从这里出去会比待在这里死得更快。
　　“轰、轰——”沉重异种的脚步声击打在人的心上，大厅里只剩下人类绝望的呢喃声和祈祷声。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呜呜……我真的不想死……我想活着出去……”
　　一个矮小的身影缩在柜台边，同样反复地哭着。
　　她的身边滚落着金币，滚落这琳琅的商品，同样还滚着一瓶小小的试剂。
　　试剂里是空的，里面有残留的晶莹的液体。
　　它随着地面的震动，轻轻地反复地触碰着身影的脚尖。
　　身影哭了一阵，哽咽着擦干眼泪，从低矮的柜台回看。
　　她的视线又掠过逃难的人群，看到刚进大厅的三个变种人。
　　三个变种人正在快速地从装绑上解下绳索、刀具、枪械，一样一样地迅速整理、填充弹药。
　　他们训练有素，不像是城里见过的普通变种人更像是从部队里出来的士兵。
　　而其中一个变种人脸上有忧虑。他一边检查着装备，一边时不时地往角落里看去。
　　那角落里，安靠着一个白发青年。
　　他身上落了灰，人却没有醒来。
　　这是他的睡眠周期，以前他浸泡在水里，无论外界有多大的响动都不会被惊醒。
　　这次他也一样。
　　身影哽咽地看着。
　　但她并没有看多久，大厅的房顶传来呼呼的风声。一只巨大的脚掌突然从房顶穿墙而过，瞬间踩碎了整座房屋。
　　“呜——”与此同时，狮鳌的附近响起高呼的狼嚎声。
　　震耳欲聋。
　　然而这个时候，大厅里已经没有几个人听得到了。
　　这里房顶塌陷，原来还在祈福的人类被掩埋在废墟之中，大厅里的柜台、铁桶被挤压踩扁，人类的肢体散落在断垣残壁。
　　尘烟里，一个年轻的士兵也被倒塌的房子压住。
　　“头，头！我动不了了。”他奋力地拔着自己的双脚，忽然喘了口气：“头，小白！小白！你快去救小白！”
　　房子倒塌的一瞬间，他没来得及护住小白。
　　小白虽然没有被墙瓦压到，但他此时被鳌背上的起伏抛飞到了大厅之外。
　　而鳌背还在震动，顾洋奋力地伸手，却根本够不到他。
　　这只巨鳌根本没有理会诱饵们的死活，此时的它面对狼群发出愤怒的嘶吼。
　　它摇摆着身体震开恶狼的脚掌，用后双腿蹬着地面，整个身体都站立起来，仰天大吼。
　　吼声中，鳌背上的地面开始倾斜、陡峭、彻底垂直。
　　墙瓦、残石伴随着重力源源不断的滚落。
　　小白也开始坠落。
　　他如同一只断线的风筝，往地面的异种兽潮中坠去。
　　慕夜辰拨开压在身上的房梁，同样看到了这样的景象。
　　“林希！”他想也未想，身体已快于思考，迅速纵身跃下。
　　自由落体的速度几乎持平。
　　慕夜辰迅速解开绑带，在空中抛出绳索，想去触及坠落的人。
　　然而，绳索在刚刚接触林希的刹那被震开。
　　他套空了。
　　“哗——”一双白色的翅膀忽然在林希身边张开，抢先一步抱走了沉睡中的人。
　　翅膀是禽类的羽翼。
　　一个矮小的身影一把托住林希，宽阔的翅膀在空中扇了扇，开始往高空飞去。
　　身影与慕夜辰错过。
　　指挥官发现长着白色翅膀的身影是一个变种人。
　　一个感染失败率达100%的女性变种人。
　　“白哥哥，我带你出去。”
　　女性变种人抱着怀里昏迷的人，奋力地朝着兽潮外围飞去。
　　兽潮来临之前，她被林希赶走了。
　　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变种人认为她贪生怕死。
　　但是她觉得自己没错。
　　求生，本来就是所有生物的本能，她不是圣人，她恐惧死亡，当然也想逃离死亡。
　　她离开了林希，出门后，她又遇到了乔大翼。
　　乔大翼是个狠人，城里所有的变种人都要让着他。他带领着一堆人，好像是在说要寻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白头发的人的仇。
　　这年头白头发的人并不多。
　　阿曳瞬间想到了和自己朝夕相处八天时间的白哥哥。
　　她还想到，按照白哥哥的规律，这个点他应该又晕倒了。
　　白哥哥很可能会有危险。
　　可白哥哥都已经不要她了。
　　但是白哥哥又救过她。
　　可是……可是救过她又怎样，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对抗得了三十多个变种人。
　　白哥哥只能自求多福吧。
　　阿曳想着，一个人走到大厅。
　　今天的侏儒不在，她托着腮在大厅里待了一会，忽然又看到了那天看到的蔚蓝色的试剂。
　　仅仅是那么一眼。
　　白哥哥的房间开始出现枪声。
　　又隔了一会儿，地面开始传来震动。
　　再过了一会儿，试剂从柜台上掉落，滚落到她的脚边。
　　——“那是彼方II代变种人的实验品。试验DL18试剂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你买下来也只能当做观赏品。”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凶猛的颠簸。
　　驮着城市的巨鳌奔向了一场生命的迁徙。
　　她发现那里是异种的天堂。
　　同样也是人类的地狱。
　　一座狂欢城【9】
　　飞入高空，地面开始渐渐变得狭小，阿曳看到了更辽阔的土地。
　　她的视线透过雨滴与密密麻麻的生物，终于找到兽潮的边缘。
　　根据刚才那名变种人士兵的话，只要把白哥哥带到那里，他就是安全的。
　　她紧紧搂住林希，开始往那个方向飞行。
　　“白哥哥，坚持住，我找到你可以去的地方了。”
　　“白哥哥，你比我厉害，一定能够活下来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回头看向自己的脚。
　　那里本来穿着的是一双肮脏的布鞋，此时已经不知道在何时何处掉落，一群绿色的古菌在她的皮肤上蚕食着，它们先融化了人类的足，随后又在那失去双足的地方滋生、裂变。
　　一尾白色的羽毛慢慢地从古菌间长出，撑展在天地之间。
　　阿曳的下半身彻底失去了人体的知觉。
　　她害怕看到自己，回过头紧紧盯着前方，开始加快扇翅的速度。
　　她一边飞一边开始喃喃地自语。
　　“白哥哥，我其实真的不想死。”
　　“可我一个人肯定走不出这兽潮，你是唯一救过我的人，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死。”
　　“你说不贪心就不怕死，我现在也贪心着呢，我希望你活着，但我什么都不怕。”
　　她说着，忽然又啜泣起来。
　　“对，我什么都不怕。”
　　回应她的是振翅的风。
　　还有鲲鲸们彼起此伏的合鸣声。
　　“乌——”
　　“乌——”
　　空气的震动传播着生命的气息，一声一声地缠绵不绝。
　　林希的双眼终于动了动，伴随着空中的声音，他闭阖的眼睑下，眼球快速不安地焦灼着。
　　“白哥哥。”阿曳又唤了一声。
　　她从自己的衣服里掏出一块手帕。
　　这是她全身上下最干净的地方。
　　她用感染裂变的手把它塞到林希的口袋里。
　　随后，她的手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缚着禽类皮肤的鸟掌。
　　阿曳伸长脖子，发出一声高亮的鸟呖。
　　白色的羽毛彻底覆盖了她的身体，她用异种的身躯快速地飞过天际，就像一只勇敢无惧的天鹅。
　　她就要飞到彼岸了。
　　在那里，她的白哥哥一定能活下去。
　　白鹅在游鲸下穿梭沉浮，没有看到一条弯曲的爬虫在靠近。
　　一个血盆大口在慢慢等待着。
　　它伸缩着头颅，忽然如迅疾地弹出，一口咬住飞鹅的长颈。
　　无数鳞片从空中缓缓游过，一条翼蛇用尖利的勾牙狠狠地咬住禽鸟的脖子。
　　飞鹅发出无声的惨叫。
　　它在空中挣扎，白色羽毛簌簌飞落。
　　硕大的蛇头又咬了一口。
　　飞鹅没有再动了，它松开鸟掌，掌中的人与她的羽毛一起从空中坠落。
　　高空数千米。
　　人与羽毛都成为了浮空里的飘絮。
　　林希终于从游鲸的梦魇中脱离，缓缓地抬起眼睛。
　　他看见了一只白色的鸟。
　　那鸟也在无声无息地看着他。
　　它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
　　林希认得，那是一块奴隶的牌子。
　　他迷茫地看着，眼中突然一阵模糊。
　　耳边的风声愈加迅疾。
　　“林希！”风声中还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仿佛像是久远的幻听。
　　他难受地闭上眼睛。
　　“林希！”但这幻听越来越近了。
　　他还听到有人在奔跑，从地面射出钢绳，朝他迅速靠拢的声音。
　　他费力地呼吸了一口气，再度睁眼闻着声音看过去。
　　有一道身影跃入空中，一把他接住，抱着他往地面滚落。
　　“咔擦、咔擦。”落地的同时，他还听到两声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的意识终于一点一点回聚，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人的怀里。
　　这个人长眉俊目，容貌长开，有着与这世界全然不同的冷静、沉稳。
　　那是彼方指挥官的容貌。
　　林希骇然惊醒，发现这不是他刚刚沉浸的噩梦。
　　他目光急剧收缩，看着慕夜辰。
　　慕夜辰也在看着他。
　　彼方的指挥官额边有冷汗，此时粗粗地喘了口气。
　　“你被人下了药。”他以最冷静的语气帮林希分析境况，“我跟着顾洋来找你，从那伙人手里把你带出来，但没过多久，我们遇到了兽潮。”
　　耳边有各种异种的叫声，林希彻底清醒，他往四周迅速扫过，看到了前不久居住过的变种人城市。
　　此时的变种人城市已经不复原来的模样，它倒立在兽潮中，如同一处孤立无援的废墟。
　　废墟边，还有狼群在围站。
　　狮鳌在这些巨狼手中败下阵来，它决定好汉不敌四手，整个身体都缩到龟壳里面，在里头不动如山。
　　于是，巨狼们把它翻了个身啃了啃，又翻个身啃了啃，最后如同玩具一样踢来踢去。
　　这是异种之间的博弈。
　　但鳌背上的城市已彻底覆灭。
　　林希收回了目光，示意自己已经知晓。
　　慕夜辰舒缓了一口气。
　　“你能站得起来吗？”
　　随后他又问。
　　林希点头。
　　他没说话，在慕夜辰放缓的拥抱里慢慢放下双脚，用双手支撑着他的肩膀站起身。
　　但很快，他感觉到自己的双腿疲软无力。
　　他几乎支撑不到三秒的时间，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慕夜辰再度及时地接住他。
　　林希的脖颈又慢慢地变红，他感觉到离慕夜辰太近，他的身体也开始不随控制。
　　他的背脊有些僵硬，目光一阵茫然。
　　“那个左门守卫喜欢奇思淫巧，他应该是在你身上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你的药效还没过，恐怕现在无法行动。”慕夜辰也感觉到林希的异样，解释道。
　　林希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至始至终都在保持着和慕夜辰的距离。
　　慕夜辰没有再要求林希，反身身后的□□取出，放在刚刚自己折端的大腿处，随后从风衣上撕扯下布条，迅速地绕绑。
　　有异种想过来捕食他们，他立时抓住身边的短兵枪械，精准地射击它们的要害。
　　林希默不作声地看着，等到慕夜辰将伤势进行简单地处理，他复又被对方从地上重新抱起。
　　指挥官开始抱着他，一瘸一瘸地往兽潮外走去。
　　两人几乎一路无声。
　　林希坠落的地点与兽潮外围相距百米，这百米间，异种不断地觊觎围攻，慕夜辰用折断的手扶着林希，用尚还完好的手举枪，不断地扣动扳机，击杀这群掠食者。
　　他的动作快速、干练，例无虚发，从能力上看完美得不像是一个普通的II代变种人。
　　然而他的周围也累积了血腥的气味，周遭的掠食者变得更多。
　　他带着林希走走停停，这段路竟然十分困难艰辛。
　　慕夜辰的后颈开始爬满汗水。
　　林希看见了，慢慢地拢紧慕夜辰肩膀上的风衣。
　　“你其实不用管我的。”他忽然道。
　　指挥官一愕。
　　这说话的声音不像初见时候的小白，也不像对峙的时候的刽子手，是林希最原始的音色。
　　慕夜辰蹙眉，并没有答应。
　　他如果不管林希，对方可能在刚刚从天空坠下的时候就不在了。
　　他心里还有很多疑问，想问身边的这个人。
　　“头、头！”也就在这时候，兽潮外围传来人的呼喊，一个士兵从外面冲了进来。
　　来的人是苍捷。
　　他穿过兽潮，端着枪躲避着各种危险，用最快的速度来到慕夜辰的面前。
　　“头，你怎么伤成这样？”他立刻检查了慕夜辰的两处骨折。
　　慕夜辰并不打算现在解释。
　　“顾洋怎么样了？”他问道。
　　“他伤到了脏腑，一时间恐怕无法行动，我已经把他带到外面安顿在安全的位置。”
　　“好。”
　　“头，那你现在怎么办？”
　　异种还在源源不断地靠近，慕夜辰将身边的林希推给苍捷。
　　“先带他去安全的位置。”他说道。
　　苍捷惊愕地接过。
　　他是以迅捷为主的人造变种人，在力量无法抗衡异种的情况下，他只能在兽潮当中保护一个人。
　　……本来他重新冲进兽潮，是为了护送指挥官的。
　　“那你怎么办？ ”林希忽然又问道。
　　“你们先走，我会在后面跟上。”慕夜辰回道。
　　林希没有说话。
　　他知道慕夜辰的情形也不容乐观。
　　苍捷也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指挥官决定的事情就算是十头牛都拉不回。
　　他立即架扶着林希，带着对方向外撤离。
　　林希往前虚浮地走了几步，轻轻地瞥了眼慕夜辰。
　　慕夜辰的身后还有中型的捕食异种，但它们的威胁并不大，很快被这个指挥官利用绳索、刀刃、枪械解决。
　　林希默默地回身。
　　但隔了一会儿，他又慢慢地侧头。
　　慕夜辰还在和异种厮杀，这一次他们的距离拉大了一点，他看到慕夜辰切开一个啮鼠的肚子，浴着血往他的方向一瘸一瘸地走来。
　　他走得很慢，没走一步的距离不及一个正常人的二分之一。
　　林希蹙眉，他犹疑着开始走得缓慢。
　　这时候，地面忽然传来剧烈的颤抖，林希听到远方传来宏亮的象哞。
　　他惊愣，迅速地回头看去。
　　“砰——砰——”
　　一头高达近四十丈的庞象追寻着鲲鲸而来，骇然的体型摇晃着地面，每走一步便是宽阔的深坑。高大的体型如同追日的古人类，一步便是数十丈。
　　不一会儿，庞象就行到跟前。
　　它走在慕夜辰所在的方位，抬起左边的前肢，往着他的头顶践踏。
　　慕夜辰整个人顿时被笼罩在象蹄的阴影下。
　　林希瞳孔剧烈地震动着，他忽然甩开苍捷的手，用尽力气往指挥官的方向跑。
　　与此同时，他身上倏地发出无数枝蔓藤条，迅速地往指挥官的方向伸去。
　　“慕夜辰！”他不顾一切地喊道。
　　作者有话要说：强迫症患者硬是修文修到最后一个小时才发文【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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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伪装
　　庞象的掌宽达七丈，以慕夜辰的行路速度，根本无法逃脱被踩踏的范围。
　　指挥官加快速度前行，他看到前方飞窜的虫蝶，立即弹射出钢索，钉住对方的身躯往外飞荡。
　　但已经来不及了。
　　庞大的脚掌近在咫尺，如同巨山压顶。
　　慕夜辰被大范围逃窜的异种冲撞，从钢索上踉跄地跌下，他咬牙想撑着断腿重新站起，地面却上已经被宽阔的阴影笼罩。
　　“慕夜辰！”
　　如同回光返照般，他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指挥官抬起眼循声看去。
　　仿佛出现了错觉，他看到原本失去行动力的林希此时正在朝他飞快地奔来。
　　在此之前，那个人从来不会这样叫自己。
　　他一般会称呼自己是指挥官大人。
　　或者又称呼自己是——
　　救世主。
　　慕夜辰又往前挣扎地走了几步。
　　林希还在快速地奔跑，他行动无比迅捷，仿佛鼎盛时期的从尸山血海里走出的I代变种人。
　　他绕过扑面而来的异种，身上长出了藤蔓，它们如同巨木的手，迅速捆在庞象的脚踝。
　　庞象的脚还在踩落。
　　“啊——啊——啊——”林希爆发出一阵拼死的喊声，双脚瞬间扎入荒土之中。
　　他额上、手上青筋暴露，整个人咬紧牙关，用自己的藤拉扯着庞象的前肢，用尽全力拼命往外拉拽。
　　藤蔓生长、拉崩、枯朽，随后又有嫩枝迅速弥补缺口，所及之处成为兽潮中最鲜亮的绿色。
　　庞象坠落的前肢被他拉得停滞。
　　下一刻，这只宏大的异种生物竟失去了平衡，震惊地仰鼻高哞。
　　凄厉的象哞声中，高大百米的巍峨身躯顷刻倾翻。
　　“轰——”
　　大地发出剧烈的震动，庞象巨大的身躯重重地倒在地面上，激起百丈尘土，将迁徙的兽潮染成一片赤黄。
　　来不及逃窜的异种被庞象压过，有的当场暴毙，有的半死不活，有的被压住了身体，正在哀鸣地求助。
　　慕夜辰与巨象的脚掌堪堪错身而过。
　　尘烟滚滚中，头顶笼罩的阴影放了光线，他抬头，开始寻找林希的身影。
　　他望向林希刚刚走过来的方向。
　　兽潮里雨水还在倾洒着，生生不息地浇灭尘土。那一处尘埃落尽，一个人影终于慢慢地显现了出来。
　　人影的体形修长，发色苍白，看上去像是人类男子的身躯。
　　但这人往前走了两步，身体却忽然微微一晃。
　　“砰。”
　　人影没有再站稳，他一头栽倒在泥泞的地面上。
　　“林希！”慕夜辰睁大眼，立刻朝那人摔倒的方向冲去。
　　林希没有回应他，他此时正伏在沙土和枯枝之中。
　　雨水拍打在他的身上，浸润了他的头发、衣服、手臂，但他一动不动，仿若毫无知觉。
　　他的身边，还有异种漫无目的地乱窜。
　　“砰、砰。”慕夜辰一边靠近，一边击杀他附近的生物们。
　　“头！”苍捷也赶了过来，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小白。
　　他连忙蹲身，翻过林希的身体，查看对方的情况。
　　这已经是第三次他检查小白的身体了。
　　林希此时闭紧着眼睛，他的面色如同薄金，呼吸几不可闻，身体正在迅速地变冷。
　　“他怎么样？”慕夜辰终于撑到了林希的身边。
　　苍捷没有说话，神情复杂地看着慕夜辰。
　　慕夜辰一愣，连忙扶过林希，亲自查看林希的身体情况。
　　他紧张地试探着，忽然动作微微一僵，没有再说话。
　　他刚刚好像碰到了一处粘稠的湿润。
　　慕夜辰颤抖地将手从林希的腿股后缓缓缩回，摊开掌心，缓慢地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掌心里的一大团血迹。
　　“他是刽子手，是实验室选育计划的母体，这个计划应该已经进行了将近两个月，他体内的胚胎已经成形了。”
　　“能他体内的孩子能保住吗？”
　　“很难，头，你难道没发现，他现在的身体比一个正常的人类还要弱吗？”
　　耳边有嘈杂的人类的说话，林希的意识飘絮着，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些许声音。
　　这些声音里有很熟悉的音色，在一下一下地撩拨着自己溃散的精神。
　　“那能先拿掉孩子，先保住他再说吗？”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在说。
　　他旁边也有其他变种人的声音：“头，这也很难的，小白体内的胎儿是他所有的生机，现在正在将营养反哺给母体，一旦打掉这个胚胎，小白他可能也就马上没了。”
　　熟悉的声音长久地沉默。
　　耳边只剩下有人可怜汪汪的声音：“小白、小白，你快醒醒，你快醒醒吧。你要是再不醒来，咱们头就要疯了。”
　　他们的“头”是指挥官。
　　是救世主。
　　叫做慕夜辰的救世主。
　　林希浑浑噩噩地想，感觉到有人抱起他，一口一口地慢慢地喂食着流水与营养液。
　　他身体极冷，一点都不想吃。
　　那人又抱紧他，用热水的壶煨着他的小腹。
　　液体从他的唇角流出，那人轻柔地帮他擦拭，周而复始，不厌其烦。
　　那是一场在黑暗中触不可及的温柔。
　　林希的眉眼开始轻轻颤动，思绪陷入一场无法自拔的回忆中。
　　他又看见打着白光的实验室，那里里呈列着各式各样的仪器。
　　波动的心电图，起伏的脑波图，检测神经反应的数据仪器……
　　琳琅满目的精密机器伸出长长的线，连接着白光下的男孩。
　　旁边有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在操作着。
　　“林希、林希。”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叫唤着他的名字。
　　林希本能地颤抖。
　　他看到男孩慢慢地抬起眼。
　　声音将一张年轻人的照片放在男孩的面前。
　　“认得他吗？”他在问。
　　男孩摇头。
　　照片被拿走，又放入下一张男子的照片。
　　“他呢？”
　　男孩又摇了摇头。
　　照片再度被拿走，放入了下一张男孩子的照片。
　　那男孩子有着一双如阳光般灿烂的眼睛。
　　男孩一愣，还是摇了摇头，眼中露出迷茫。
　　“他是谁，为什么要让我看这些？”
　　声音笑了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颅。
　　“因为你在清洗，清洗的意思是洗掉不必要的顾虑。你是我们人类进化实验室唯一一个变种人，绝对不能被外界的任何人影响。”
　　林希看到男孩懵懵懂懂地点头。
　　他的意识开始回溯无止境的旋涡中。
　　“他是谁？”又有人在问他。
　　他思绪停顿，带着一身的仪器贴片，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一眼。
　　也就是这么一眼。
　　“心跳异常，呼吸异常，脑波图异常，心电图异常，神经反应异常……博士，这次清洗好像出错了。”
　　实验室的人在对他无情地宣判。
　　“他还记得慕夜辰。”
　　林希的头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他趴在实验室的钢化玻璃上，看着那少年重新被拉入昏暗的清洗室。
　　清洗室的灯光亮起。
　　他听到少年迷茫的乞求的声音。
　　“慕夜辰。”
　　“慕夜辰。”
　　“博士，他是慕夜辰啊，我不想忘记他。”
　　直至第三次清洗——
　　“他是谁？”有机械的声音在问他。
　　他看了一眼，没有任何的留念。
　　“我应该认识他吗？”他躺在仪器边，静静地问。
　　“我们只是测试。”机械的声音回道，例行让人递过第二张照片，“这个人，还记得他吗？”
　　林希平缓地摇头，听着自己平静的心跳。
　　“他是谁？”他反问。
　　“他是慕夜辰，是彼方的救世主。”
　　他没有回话，慢慢抬眼，看着那些精密的仪器。
　　心电图的波段依旧规律地跳着，脑电波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就是数据最精密的神经反应，也没有测试出任何的异常。
　　一切的显示都很完美。
　　而在十五天前——
　　“编号01，你还记得他吗？”机械的声音诱导着询问。
　　他转过身，声音因为呼吸抑制器而变得细碎。
　　“‘他’是谁？”
　　“你不记得了吗？他和你刚刚进行了交･配，他是上了你的人。”
　　仪器里出现了正常阙值的波动，林希陷入沉默，隔了一会儿，他嘲讽地笑了起来。
　　“首脑，你觉得我现在这副样子，他是猪、是狗、是什么畜牲还有那么重要吗？”
　　密闭的空间里只有缓缓的安静。
　　隔了一会儿，机械的声音缓缓地叹了一声。
　　“林希，虽然你快要死了，但我们也把你视为人类的亲生骨肉。”
　　他用机械的手放在他的胸前，“我们也在尽力保全你的性命，不会再苛待你。我们会在你临死前，帮你实现以前你许下过的愿望。”
　　心脏淡薄地在跳动。
　　林希抬起眼。
　　“首脑，我以前许下过什么愿望？”
　　机械的声音没有再说话了。
　　在他的身后，实验室的人开始报送数据。
　　“心跳检测正常、呼吸正常、心电图正常、脑波图正常、神经检测正常……首脑，编号01清洗成功，他可以重新出使任务。”
　　首脑关上大门，缓缓打开盛放溶液的玻璃器皿。
　　这一次，他又看到满脑精虫的指挥官傅羿博，以及阿梅卡女博士。
　　“编号01，DL18-01失窃，实验室需要你和你的监视官追回这批试剂。”女博士颁布任务道。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明天先理清第三卷大纲，请假一天，顺道后天上个夹子。
　　下卷应该会有甜度。
　　下本心血来潮决定开《这个锦衣卫明明超强却过分低调》，求收藏呀！
　　CP：伸张正义受x无恶不作攻
　　文案完善了补上哈哈哈（我好不负责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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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凤凰之火
　　“他不能再动用异能，不能再剧烈运动，不能再放任他像以前那样到处乱跑。”
　　“嗯嗯。”
　　“我和头不在的时候，每天需要给他输入纳、镁这些微量元素。看他这几天的昏睡的状态，他可能还会有生理性的疼痛，如果他发作，你需要给他提前吃点止痛药。”
　　“嗯嗯，知道了苍大哥。”
　　“他身份隐秘，东城人员结构复杂，很多都是反对派，千万不能对外泄露他就是刽子手的事情。”
　　“好，我会很小心地照顾小白和大嫂的。”
　　房间里有推门的声音，叮嘱的人缓缓离开。
　　时间又过了漫漫长久，在反复的昏睡中，林希终于吃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睑。
　　“啊！小白你醒了！”旁边有人靠了过来。
　　靠过来的人还有一张熟悉的脸蛋。
　　林希微微恍惚。
　　但那人却没有注意他的状态，年轻士兵的声音稚嫩而又喋喋不休。
　　“小白，你终于醒了。”
　　“小白，你睡了那么多天都不见好，可把我们吓坏了。”
　　“小白，你现在还你难受吗？”
　　“……”是顾洋。
　　林希沉默。
　　他默默地将目光移开，看到了周围的环境。
　　他手上打着点滴，正处在一间小而不乱的房间里。
　　他也没有感觉到疼痛，肚子里的胚胎安然无恙。
　　“我在哪？”他终于开口问。
　　顾洋的回答也很快：“你现在苍大哥的家里。那天你晕倒后又吐了好多血。苍大哥说你伤得实在太重了，只有回到人类基地才能够得到有效治疗。于是头决定先把你安置在东城。”
　　东城位于玛卡峰东侧高原，这里栖息着彼方80%以上的人，距离中部实验塔有三十里路程，是人类最多的人口城市。
　　似在回应顾洋的话，房间的门打开了，一个妇人推了一辆小车进来。
　　“小洋，水已经热好了，衣服我也帮小白准备了干净的，一会你擦洗完帮他换好，记得把旧的丢框里，我会拿去洗。”
　　妇人说着，又退了出去，只留下那辆装满东西的车子。
　　车子上除了烧开的热水，旁边还挂着毛巾、香波、衣篓……以及干净的外衫和内衣内裤。
　　顾洋的脸瞬间红了起来。
　　“啊……小白你昏睡了十几天，头让我留下来在这里照顾你，你以前的衣服什么的脏了我都帮你换了……欸？也不是，我、我、我其实就是帮你擦干净身体而已……”
　　前两次帮林希清理身体的时候，林希昏睡着毫无意识，但顾洋擦洗的时候还是感觉整个耳根在发烧。
　　而现在小白清醒，他看着那双带着清波的眼睛，更加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动手了。
　　……以前他只知道小白是小白。
　　可后来，苍捷和头的种种行为表示，这个人就是实验室的原始变种人。
　　一个很接近异种的变种人。
　　一个曾经被实验室发布选育征召，可以和女人一样生孩子的变种人。
　　“嗯。”对比顾洋的紧张，林希的回答却很淡定。
　　顾洋悄悄地看向他。
　　林希已经从床上撑坐起来，开始脱衣服。
　　他一下子就把身上的衣服撩了起来。
　　他一下子把衣服拉到了胸口。
　　他一下子就露了自己的腹部。
　　腹部的腰身很窄很窄，它看上去柔软而又有韧性。
　　腹部再往上是胸口的……
　　“啊等等、等等小白！”顾洋急忙喊停。
　　但已经来不及了，林希已经把衣服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很利索的身材。
　　顾洋：“……”
　　他的脸烧成猴屁股。
　　“怎么？”林希听到顾洋的声音，还转眼看了过来。
　　“呃……”顾洋连忙起身，撞倒了自己坐的凳子。
　　“小白，等等，我帮你先调个水温。”
　　“不用。”
　　“那我帮你加水。”
　　“我自己会做。”
　　顾洋看到林希已经拔掉自己的滴管，一个人起身，开始褪去长裤。
　　“那、那我在外面等你！”
　　林希一愣，看到顾洋一溜烟似地逃跑了。
　　房间里很快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林希沉默。
　　他习惯于泡在实验室器皿中，此时在水边，他也会像往常一样缓缓淌进水里。
　　顾洋可能还年轻，所以他接受不了。
　　水温灼热，散发着氤氲的热气。
　　林希在心里想，又想到东城是人类的城市，他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他还看到了一块手帕的边角。
　　那手帕就静静地夹在衣物的中间，它是素白的颜色，大概是洗衣服的人以为这是他随身携带的东西，所以这次又把它送了过来。
　　可林希却知道这不属于自己。
　　他捧着手帕，愣愣地看了许久。
　　一个小时后。
　　房间的门重新打开，林希这才洗完澡，推了小车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整洁的白色布衫，看上去很白净利落。
　　湿漉漉的白发还贴在他的脸边，中和了刽子手的凌厉，顾洋的眼睛都快看直了。
　　“小白，你长得真的很好看呐。”他第三次忍不住说道。
　　林希看向这个年轻的士兵。
　　“小白，你怎么会是刽子手呢？”他又问，“小白，你是怎么成为刽子手的？”
　　林希动作停顿，没有回话。
　　“我以前以为刽子手长得很凶恶、他们都是亡命之徒，杀人不眨眼的那种。可小白你给我的感觉不是这样的……”
　　他天真地说着，没有看到林希的脸上渐渐浮现笑容。
　　“我给你是什么感觉？”他问道。
　　“果断、善良、勇敢的。”顾洋说着，看向林希。
　　这回他看到了林希不同于上次相处的笑容。
　　“不是哦。”林希否认了他的评价，“我出生在实验室，生长在实验室，实验室是我的衣食父母。他们教我进食、学习、杀人、进化，我从十岁就开始学怎么杀异种了，除了这些，我什么也不会。”
　　他的笑看上去更冰冷，没有任何的温度。
　　“我除了杀异种，还杀过很多变种人。进化失败的、人造成功的，甚至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类，我也杀过不少。”
　　大概是撕破了良善的面孔，林希现在表现出来的一幕更为真实，顾洋竟然看到小白的脸上浮现一股有别于人类的无情和冷酷。
　　他顿时不敢说话了。
　　刽子手，杀人不分对错，传说中也是极善伪装的。
　　顾洋没有再问类似的问题，他想亲近，但小白似乎并不愿意，好像离他远了一些。
　　等到林希醒来后的第二天，苍捷回到家中，复诊了林希的情况。
　　“我们把你遗落在该亚村的定位器放进了兽潮的庞象身体里，只要它还在移动，实验室的人就能检测到你还在外面行动。”
　　“嗯。”
　　“你的孩子不能打掉，现在这个胚胎汲取你的营养，但他同时也会在你危险的时候对母体进行反哺，这是一种很高端的自我保护方式。”
　　“嗯。”
　　“彼方虽然危险，但你的身体已经经不起你再在外面奔波，所以这段时间，你还是要以养胎为主。”
　　“嗯。”
　　苍捷一口气解释了这么多，忽然又提道一个人。
　　“指挥官他……”
　　这回，林希没有表示地看着他。
　　“头最近也会在东城待一段时间。我们安插在该亚村的装置出现了问题，兽潮的运动轨迹偏移了。
　　现在有一波兽潮的分支盯上了彼方，正在不停地朝东城进攻。
　　他在前线负责调度，我回来的时候正好来了一小波围潮，他可能一时半会抽不出时间过来看你。”苍捷只好继续解释道。
　　他话音刚落，城外忽然传来炮弹的轰鸣声，震得地平面微微颤抖。
　　轰鸣声音里，还有异种阴深幽远的嗷呜声。
　　林希慢慢地聚起了点精神。
　　“狼群？”他问道。
　　“是，也不全是。”苍捷道，“这次围城的是狼群，但他们一直没有主动进攻，而是圈养了一部分兽潮，驱使奴役里面的低级异种进攻彼方。”
　　在异种中，狼群一直位于最危险的掠食者前列，不仅因为它们攻击性强，而且还因为它们超脱了原始进食的欲望，进化为更高级的集体行动，具备和人类社会一样的明确分工。
　　林希没有再说话了，他仿佛只对狼群感兴趣了一点，至于慕夜辰的事情一句也没提及。
　　苍捷觉得他现在完全不像是之前那位在兽潮里奋不顾身地去救指挥官的人。
　　不过眼前的这个人是刽子手，如果他的行为容易揣度，那么也不会有那么多强悍的变种人死在他的手上。
　　他顿了顿，又从身后取出一个木匣子。
　　“这是头让我去他家取出来交给你的。”
　　这回，刽子手的眼色变了，他终于愣了愣。
　　苍捷已经先替他打开。
　　木匣子已经有了岁月，上面有时间沉淀的痕迹，上面红漆黄帛，里头静静地躺了一把武器。
　　武器是一柄狩猎手･枪，手柄上纹着全新世古图腾。
　　“头说这是他父亲送给他的，是他以前用得最顺手的枪。”
　　林希没有说话，目光中已经有了明显的波动。
　　“头还说这枪后坐力低，威力很大，子弹填得也多，让我把这枪交给你，用来当做防身……”
　　苍捷说着，终于看到林希动了。
　　林希犹疑地拾起枪柄，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枪管，静静地注视着。
　　他记得这把枪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做“凤凰之火”。
　　那是涅槃重生的意思。
　　枪柄上似乎有了温度，让林希感觉到微微的烫手。
　　但他一声不吭地伸直手臂，对枪口的方向进行了估瞄。
　　城外的炮火轰响，城内起了一阵硝烟的风，风掠起他的白衫和白发，衬得他整个人身形肃杀。
　　他抬枪许久，这才慢慢放下。
　　“回去告诉指挥官大人，我会照顾好肚子里的孩子的。”
　　他回道。

第25章 感染源
　　林希真的在东城住了下来。
　　苍捷的妻子名叫陆挽，是一名没有被古菌感染的正常人类。
　　五年前，苍捷被实验室征召成为II代变种人后，她动用手术摘除子宫，逃过东城新人类创造计划，被先遣部队以军部家属的名义安置在东城居民区，和苍捷继续维持着夫妻关系。
　　他们育有两个男孩，大的男孩七岁，小的男孩五岁。这两个孩子还处在人类幼子的阶段，却早已录入在III代变种人的备选名单中，随时等候实验室的征召调遣。
　　这样的家庭数不胜数。在东区，这里就是基地的畜牧场。
　　不过这残酷的环境对孩子们来说并没有造成过多的烦恼。
　　大苍小苍心智尚未成熟，每天仍嬉笑打闹地到处玩耍，他们觉得林希长得过分好看，在这位白叔叔醒来后，竟初生牛犊不怕虎地粘着林希玩了几次，一来一回地居然和传说中的刽子手亲近了起来。
　　林希没有拒绝，在对待孩子方面他似乎比平常和善很多。
　　他清醒后一个人无所事事，除了帮陆挽料理家务，竟有大部分是在帮苍捷带娃。
　　一日三餐、衣食住行，刽子手竟也简简单单地在人类居住的城市渡过了一个星期。
　　但事情也有意外。
　　一次偶然，林希竟然发现两个孩子正在玩着绿油油的絮状物体。
　　“啊！这是什么东西，好好玩！”
　　“好玩对吧？这玩意可有意思啦，你看把它放到这棵死草上……”
　　“哇啊啊啊，这颗草居然长那么快！哥，你看它都开花了！”
　　孩子们蹲在篱笆外，用石头拨弄着液体，玩弄得不亦乐乎。
　　孩子中除了大苍、小苍，还有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小女孩。
　　林希一愣，他几乎瞬间走上前，踢开三个孩子玩过的石头，将大苍小苍拉远。
　　“你们在玩古菌？”他问。
　　“啊……它就是古菌？”大苍小苍也问。
　　小孩子们并不知道眼前的东西是什么，眼里有惊奇、也有惊慌。
　　生活在城市里的人都知道，古菌是人类的克星，东城作为正常人类居住的城市，是严禁这种微生物进入人类的栖息地。
　　似在印证白叔叔的话，地上被古菌感染的枯草壮大开花，很快结出果实，随后果实裂开，大量的绿色液体如脓水般流出，浸满整个枝干。
　　枝干拼命地颤抖，但不一会儿，它没能再继续进化，重新枯萎成一摊粘稠的绿水。
　　这一切发生的时间不过短短几分钟。
　　孩子们顿时吓坏了。
　　林希沉了沉眸子，借机追问。
　　“你们在哪发现的？”
　　“这不是我们发现的，是小黍送给我们玩……白叔叔，我们不知道它是那么危险的东西。”
　　小黍指的是旁边另外一个女孩子。
　　林希眯了眯眼睛，他看向这名女孩，只见对方也正抬起眼，露出洁白的脸与幽绿色的瞳孔。
　　只一眼，林希心中忽然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的感觉。
　　他觉得，这女孩瞳膜颜色竟像极了末世纪横行无忌的古菌的颜色。
　　“你是谁？”他立刻将两个孩子拦在身后。
　　女孩没说话，她扎着两条马尾辫，身上穿着蓬蓬的公主裙，忽然冲林希露齿笑了笑。
　　笑容中，她露出两颗尖尖细细的小犬牙。
　　林希心中的怪异感更加强烈了。
　　他感觉这女孩似在哪里见过，可在他的记忆里似乎并没有这样一个人类的小孩。
　　可等不及他询问，小女孩忽然起身往巷子里跑去。
　　她穿着红色的小皮鞋，小鞋子在暗巷里跑出踢踏踢踏的声音。
　　“小黍说她和家人走散了，最近一直在这边寻找哥哥。”
　　“她还说什么了吗？”
　　“没有了，白叔叔，我们也是最近才见到她。”大苍小苍回答道。
　　林希应了一声。他担心古菌造成二次污染，先从房间里取了火，将这附近的古菌一一清除。
　　陆挽也闻讯赶来，她听到附近有古菌后连忙抱住孩子，心里只感觉一阵后怕。
　　但她又很快看到林希从衣柜里取出檐帽。
　　刽子手将白发束进帽子中。
　　“你一个人去追太危险了，要不先等小洋从集市回来吧。”陆挽连忙道。
　　“顾洋没有见过那孩子，不一定能找到她。”
　　城里出现古菌，并不是件小事。林希想了想，又道：“而且现在的东城没有认识我的人，我一个人可以应付。”
　　“那你的身体……”
　　“我早上刚吃了药、打过针。”
　　林希说完，套上风衣。
　　他打开篱笆，开始往女孩离开的方向追去。
　　这时候，那孩子已经跑远了。
　　林希走到巷道口，顺着地面上的鞋印，一路跟随到东城的主路上。
　　主路的人流变多，女孩留下的印记渐渐变得难以辨认，林希在马路上四顾了一圈，忽地见到一个矮小的穿着蓬蓬裙的身影出现在东城广场中。
　　林希立即起身跟上。
　　可到了广场，这里的人更多了，林希看到女孩消失的方向很快被覆盖上好几层密密麻麻的人群。
　　人群紧密，此时还有一阵又一阵的呐喊声不断地从里面传出。
　　“反对实验室专政！”
　　“反对新人类创造计划、反对旧人类清除计划、反对人体实验、反对刽子手！”
　　“我们不是牲口，我们是人类。我们反对强权，我们需要文明和自由！”
　　游行的人群浩浩荡荡，林希立刻被冲撞到一边，彻底失去了女孩的目标。
　　广场上，还有人在演讲。
　　“人类同胞们，你们还记得那些被实验室人体实验后感染失败的男人吗，你们还记得被实验室当母畜一样的女人吗，你们还记得那些被迫前往战场被异种当作口粮的亲人吗？
　　实验室残害我们的同胞，把我们当作奴隶和牲口一样对待，他让我们的人权社会往后倒退三百年，他是万恶之源，他是人类历史的耻辱。”
　　“我们要推翻实验室的□□！”
　　“我们不需要进化，我们需要像人一样活着！”
　　东城烈日高照，广场上人山人海，人类的声音一波又一波地起伏着，与东城外的炮火轰鸣声交织在一起。
　　这时候，广场游行的领导者又在倡议。
　　“同胞们，我们不能再被实验室奴役了，我们要拿出实际的行动出来！”
　　“我们的第一步，就是要从实验室的刽子手手中将同胞们解救出来！”
　　“刽子手是实验室的走狗，他帮实验室残害人类同胞，罪无可赦。我们要把他送上绞刑架，让公平与正义审判他，让实验室的人也明白，我们要革命！我们这些东城人民也是不好惹的！”
　　受到了领导者的感染，现场再度爆发出齐而一致的声音。
　　“把刽子手送上绞刑架！”
　　“把刽子手送上绞刑架！”
　　“把刽子手送上绞刑架！”
　　林希听着，默然地抬起头，看着周围的出离愤怒的人类。
　　前后左右的人都在喊，有人还往他手上塞了一份告示单。
　　告示单上有一个人的侧影，那人带着呼吸抑制器，身形清癯，头颅上被画着一把大大的红色的叉。
　　照片旁边还有小字。
　　【林希，出生不详、年龄不详，人类进化实验室研发的畸形变种人，提供容貌线索者有赏、活捉此人者有赏、击毙此人者有赏。】
　　落款处，还有个红章，上面刻字——
　　【全人类通缉】。
　　纸被林希捏皱了。
　　不一会儿，这传单人手一份。这些游行的人开始讨论刽子手的长相，讨论刽子手的行踪和事迹。
　　“怎么会有人愿意当实验室的走狗。”
　　“听说他和异种没什么差别，都是杀人的东西。”
　　“这种人绞刑架也太便宜他了，让他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林希没有说话，他拉低自己的帽檐。
　　他记得刚刚那个女孩离开的方向是东城的东侧，这广场再往东，应该是守城军驻扎的地方。
　　他不打算再做停留，准备拾步离开。
　　然而也就在这时，他旁边那位诅咒他不得好死的人突然传来惨叫的声音。
　　“啊啊啊！好痛好痛啊，救我！”
　　有细胞分裂的声音。
　　“啊、啊、啊，我的手、我的脚……”
　　惨叫声近在咫尺，人群里，也有人类大量惊慌失措的尖叫。
　　“啊啊啊……古菌、古菌，这里有古菌！！”
　　慷慨激昂的游行声音顿时停止，林希睁大眼睛往背后的人看去，只见身边的中年男子全身被绿色的菌类爬布。
　　不一会儿，那绿色的菌覆盖了他的脸，将他的口鼻全部融化分解。
　　那人的身体跌跌撞撞地倒下，传单也飘飘洒洒地落到林希的脚尖前。
　　林希迅速往旁边退了一步。
　　但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发生，带着菌类的人体仿佛就像一个感染源，这里人员密集，古菌正在以极其迅速的传播方式在人的□□上进行繁衍，而被传播的人类不断挣扎，又将古菌传染给下一个人类。
　　不一会儿，广场上竟出现了十几个被感染的人类，他们有的被古菌迅速分解，有的自身拥有一定的适菌性，正在快速与古菌融合进化。
　　“这一定是实验室的阴谋！一定是他们怕我们团结起来，一定是他们派刽子手干的！”演讲者看到了这一幕，大声吼了起来。
　　现场立刻慌成一团，没有被感染的人迅速撤出一个大圈，惊恐地看着这场异变。
　　林希的脸色也是一变，他与古菌共生共存，身体不会对这群微生物产生反应，但此时却依然是离感染者最近的人。
　　他很可能已经沾染到了这些微生物。
　　他迅速往旁边撤离，但旁边还是有人一把抓住了他。
　　“是他！他刚刚离得最近却没被感染，他一定有问题！”一个女人高叫道。
　　林希目光一厉，下意识地去取身后的凤凰之火。
　　但更快的已经有人害怕地在他身边让出圈来。
　　林希苍白着脸，他回望着这群人类，只见这群人的目光害怕、试探、厌恶、憎恨，正黑洞洞地、不约而同地看着自己。

第26章 狼群
　　不一会儿，林希站在人群中间，像一座孤立的小岛。
　　他沉眼，几次想取出身后的枪械，最终还是作罢，低眉站在人群当中。
　　旁边的女人更大声了。
　　“他不会就是实验室派来的人吧！”
　　“实验室一定是见不得我们好，安插细作在我们的身边！”
　　应和着她的话，旁边被古菌感染的人惨叫得更加大声。一个尚还有意识的古菌感染者也跟着嘶吼。
　　“人类的细作！老子和你同归于尽！”
　　他一边喊，一边带着满身的裂变朝林希扑来。
　　“砰——”也就在这时，广场上突然起了枪声。
　　一颗子弹钻过人群，精准无误地击穿感染者的头颅。
　　啪。
　　绿色的脑浆顿时在原地溅开，紧跟着，广场外传来军车鸣笛的声音。
　　一排车队开进人群里。
　　车队印有菱形的彼方标志。当先的一人叼着一尾绿叶站在改装摩托上，他个子不高，手上端着冲锋步･枪，枪口冒着袅袅的烟。
　　广场上的人群再度发出慌乱的尖叫。
　　叼着绿叶的人却恍若未闻，他抬枪又“砰砰”地进行射击，将场上所有幸存的感染者一一击毙。
　　车队也在感染圈中停下，一群全身武装的士兵从车上跳下，拿出□□对着感染者的尸体进行喷射。
　　古菌们燃烧着窜出三米高的烈焰。
　　烈焰边，又有一个身披大氅的指挥官从吉普车上走下，出示了军官证。
　　“这里出现古菌感染者，现在由彼方第三特战先遣部队接手进行清理，请各位配合我部的胚层检测调查。”
　　熊熊的火焰在广场上燃烧，将他的军衣染得通红，他在烈火通红中往林希看来。
　　林希别开目光。
　　但周围群众的目光却聚焦了，他们认出来的人是谁。
　　“慕指挥官，你可来了！你快看看，这是城里第三次出现古菌了，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古菌三番五次地进入城里，我们以后还怎么过活啊！”
　　“指挥官你可一定要保护我们，一定要救救我们。”
　　先遣部队有名指挥官非常年轻。五年前，他曾来到东城，带领东城人民抗击异种大灾变，是人类的救世主。
　　果然，慕夜辰回应了他们：“最近是非常时期，城外有异种围潮，如无必要的事情，大家还是减少外出。”
　　“好、好，我们听救世主的话。”人群立刻回应。
　　“救世主，这里还有一个散播古菌的可疑人物，他很可能是人类的细作！”还有人在出谋划策。
　　“指挥官，你可要好好审问他。”他们提供建议道。
　　慕夜辰缓缓地看向林希。
　　他并不清楚此时林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他直觉得刽子手没必要在城中散播恐怖。
　　可他又看到林希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向自己伸出合拢的双手。
　　“把我拷走吧。”他说道。
　　两人之间只隔了两米的距离，旁边是群情激奋的人类，一半的人在祈求救世主救人，一半的人在唾骂刽子手的恶行。
　　林希瞥了一眼：“这里可能有实验室的人。”
　　慕夜辰：“……”
　　他不是很想在那双单薄的手腕上给林希再拷上枷锁。
　　可林希又道：“感染从我身边开始的，我身上好像确实沾了点东西。”
　　慕夜辰：“……”
　　“有人接触过你？”
　　“我在追踪她，但她好像往你们驻军的方向去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低，只听得出彼此交流。
　　慕夜辰目光微缩。
　　林希是刽子手，执行任务从未有过失败，能够让林希跟踪走失的，恐怕对方也不是简单的角色。
　　想到林希的安危，他决定还是先带林希前往先遣部队驻扎地做全身检查。
　　但他也没拷林希。
　　他让林希坐了自己车，只解释带回审问。
　　临行前，他还看到地面上洒落的传单，
　　传单上有林希打着红叉的照片。
　　但林希没有提及。
　　他默了默，转身下令，让洛小尾留下来将这些传单统一销毁。
　　之后，慕夜辰与林希一道返回军营。
　　检测仪器扫过林希的身体，最终在林希的裤脚边检测出肉眼不可见的古菌分子。
　　慕夜辰给林希换上干净的衣物，下令搜查林希口述里的女孩的行踪。
　　然而这个女孩行迹隐秘，先遣部队扩大了搜查范围，几乎将半个东城都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这个女孩子的身影。
　　慕夜辰只得作罢，转身去照料军营里的小白。
　　他在军营里搜索了一圈，发现林希一个人跑到了东城的城墙上。
　　东城城墙里是人类的世界。
　　城墙外是异种的世界。
　　林希一个人静静地往外看，腥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摆，他却纹丝不动，静静地往外看着，仿佛是一座凝立的雕像。
　　慕夜辰沉默，他跟着拾级而上。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林希了。
　　此时异种的攻击处于休憩期，只有廖廖几只低级生物在城墙附近逡巡，并不足以造成威胁。
　　他站到了林希的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城墙外的黄土废墟。
　　“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嗯。”
　　“听苍捷说你很少吃东西。”
　　“我的构造和普通人不一样，光合比进食更省事。”
　　“那那把枪……”
　　“枪很好，很好用，也很漂亮，就是看上去有点珍贵。”
　　林希想了想，又补充。
　　“不过我很喜欢。”
　　“！”慕夜辰抬起眼，看向旁边的男子。
　　他知道那枪沉放已久，是父亲送给他的成年礼，后来因为父亲已故的缘故，他便很少再继续使用。
　　但五年前的一天，他整理父亲的遗物，重新打开那个红匣子，发现枪里的秘密。
　　他看到精密的弹道里，有一行很小的字。
　　“林希，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慕夜辰放在城墙的手慢慢拢紧，隔了一会儿，他终于问出心底的疑问。
　　风很大，呼呼地刮着人耳，但慕夜辰很想听清楚这个答案。
　　他忍不住看向刽子手。
　　可刽子手的神情却没有变。
　　他还在看远方的天地。
　　“指挥官说的是监控室里的那次？”
　　他的声音极其自然，“我那次被实验室下了药物，意识并不是很清楚，不过还要感谢指挥官摘掉了我的耳塞，让我发现来的人原来是你。”
　　“……”那次计划，他知道林希即将被人当做母畜，他并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这个叫做“林希”的人身上。
　　可现在的慕夜辰也并不是想问那次选育的事情。
　　他的脸色有些僵硬。
　　林希瞥了他一眼，却笑了起来：“指挥官大人，你也不必太过烦恼。参与配种的事情是双向选择，我是心甘情愿，没有人能够强迫我，我也想为自己留个后代。”
　　他还勾了勾唇角，继续扯这个话题。
　　“指挥官好歹是救世主，还会在我危难的时候救我。这一次，我不算亏。”
　　不当温顺的小白后，林希又恢复了刽子手的真实面目。
　　慕夜辰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我不喜欢别人叫我救世主。”他回道。
　　林希还想说，但此时他的话却被慕夜辰的回忆堵住了。
　　慕夜辰一个人道：“可能说出来有点让人笑话，五年前围潮来的时候，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丧生的，实验室的人说灾变来临的时候我支援东城双门，成功抵御了兽潮的围剿。
　　但我只记得那时候我在北门击杀异种，并不记得自己曾去支援过顾指挥官。”
　　他说着，看着地面上徘徊着的狼群。
　　“那天，我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挚友，除了他们，我还感觉到失去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嗷呜呜——”地面上的狼也发出回音。
　　人类在城墙上看着它们。
　　它们也在看城墙上的食物。
　　林希目光也像是在直视狼群，眼神寡淡。
　　但当他凉薄地看向慕夜辰，眼角却突然被指挥官肩膀上的一点落红吸引了注意。
　　血色是从衣服里面晕染出来的
　　“你受伤了？”林希忽然问道。
　　慕夜辰一愕，发现自己左手上的伤口好像又开裂了。
　　变种人的伤势痊愈得快，二十天前在兽潮时的伤势此时已经好了大半。
　　但这道伤口是昨天新增的，当时伤可见骨，以至于至今伤口还没痊愈。
　　“是那群狼伤的？”他听到林希又问道。
　　狼群不散，这次围城便不会终止。慕夜辰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确实率领过变种人们潜入围潮后方。
　　“你怎么知道我们去动过它们？”
　　“那群青狼很狡猾，他们一旦发现对手不好对付，便会采用车轮战术，直至将对手的体力消耗殆尽。我想这些低级生物肯定难不倒你，这里也只有它们可能会伤到你。”
　　慕夜辰沉默，他发现林希很了解狼群和自己。
　　“你以前也见过它们？”
　　刽子手执行任务多种多样，其中也不乏和真正的异种打交道。
　　“是。我曾经遇到一支狼群，不过它们虽然狡猾，却也有个致命的弱点。”林希道，“我当时杀了他们的头狼，那支狼群没有领导者组织进攻，过不久便自行退潮。”
　　慕夜辰越发陷入沉默，他隔了一会儿道：“两天前我们也是去暗杀头狼的。但那头狼实力恐怕与你不相上下，我的每次出手，都被它提前预判了，它很熟悉我的攻击方式。”
　　一般的异种不可能会比慕夜辰的反应更加迅速，狼群也不可能。
　　但指挥官说到“攻击方式”的时候，林希的目光蓦然一紧。
　　慕夜辰又叹了口气。
　　“这次狼群有备而来。”慕夜辰道，“但我这伤不是它们留下的。”
　　“昨天夜里，我们的军营还被一个人类闯入，我是因为被他偷袭受的伤。”他道。

第27章 哥哥
　　“那人长什么样？”
　　“他偷袭之后便逃遁到墙外，我只看到他戴着一只眼罩。”
　　“他是从外面来的？”
　　“或许是。但东城的警卫器毫无反应。”
　　慕夜辰回忆昨天遇袭的场景，又补充道：“而且我发现，他对这边的地形熟悉。”
　　林希没有再做声。
　　对地形熟悉，说明来的人很可能是军营里的人。
　　慕夜辰对此有顾虑，想必早已经在军营里进行了筛选。他现在什么人都不是，也不必在这干涉什么。
　　他放下执念，将目光从墙外缓缓收回。
　　“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你离我越近，我便越可能被实验室发现。”
　　实验室不可能因为一个在狂奔的定位器就轻易相信他还在外面逃亡。
　　既然留在这里养胎，林希觉得自己还是需要小心谨慎，并不打算离慕夜辰太近。
　　说着，他一个人重新做了伪装，复又离开军营。
　　军营外，古菌的感染已经被先遣部队平息，广场上的人群少了大半，只有零落的人流在附近穿梭徜徉。
　　林希穿过主街，在那女孩消失的方向盯了一会儿。
　　但也就是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又看到两个年轻人走到时代广场附近。
　　这两人身高出众，一人身上套着颈圈，看上去有些秀气；
　　一个人则身穿彼方黑色作战服，面色懒洋洋的，看上去像是个去军营里修炼的富家的公子哥。
　　“陆哥，编号37 就是在这里消失的，我们接下去要怎么办？”
　　两人并肩而行，声音传到林希的耳里。
　　编号、衣服上的“L”的标志……这两人的气息对于林希来说太熟悉了。
　　这两人是实验室特勤部的变种人和监视官。
　　果然，那公子哥样的人类开始笑。
　　“编号37是近年来最成功的实验体，她狡猾得很，找到她岂会那么容易。”
　　“那陆哥我们……”
　　“不急，你难得出来，先跟着我到外面转转。”
　　“啊，陆哥你又要？”
　　“宝贝，难道你不想要？”
　　说着，两人一前一后拐进巷子。
　　林希拾步跟上。
　　特勤科的人没有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他们在一座僻静的小破屋旁停了下来。
　　“就这里吧。”
　　“唔……等等，这里在外面不好吧？”
　　“变种人和监视官的事本来就是实验室默许的。小梨，等过几天手续齐全了，我会把你从实验室赎出来，以后你就不用再干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真、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宝贝，以后我养你。乖，现在放松些。”
　　两个人低声交流，不过一会儿，名叫小黎的变种人便被监视官按在了墙上。
　　声音窸窸窣窣的，两条人影竟开始交缠。
　　躲在暗处的林希默了默。
　　他一开始担心实验室向东城出动人手，没想到这两人竟是罔顾任务，直接在外偷欢。
　　监视官和变种人关系紧密，林希对这苟且之事也略有耳闻……
　　他记得当前他被重新分配监视官，就因为反抗过傅羿博的求欢，每次任务都遭到了对方变本加厉的报复。
　　然而巷子里两个人显然不是他和傅羿博的相处模式，他们的声音开始渐渐变大、也变得更浪更污秽。
　　林希移开目光，取消了继续蛰伏的打算。
　　然而也就在他起身时，一道软软糯糯的声音突然在他身边响起。
　　“好哥哥，你也喜欢看这个？”
　　林希刹住脚步，他离自己身边不远处的房瓦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女孩。
　　女孩穿着碎花的裙，红色的鞋，睁着一双幽绿的眼睛。
　　她在点评：“好哥哥，你说他们无效繁衍，都是在为了什么呢？”
　　林希不说话。
　　女孩又咯咯地笑：“小黎也好傻。他的陆哥哥也和我说要帮我赎身的呢，和刚刚那句话一个字也不差。”
　　“人类可太虚伪了。”
　　她评价道。
　　林希眯起了眼睛。
　　他好像知道眼前的女孩是什么身份了。
　　“编号37？”
　　“37太难听了，我叫小黍。”
　　她承认了自己实验体的身份，并深深地看了林希一眼。
　　“你身上有实验室消毒水的味道，都浸到骨子里头啦。我一闻就知道，你是我的同类。”
　　两个出逃的实验体，都在东城。
　　但林希逃离了实验室，是在离基地数百里外的地方，首脑暂时不会怀疑他居住在东城，可眼前这个女孩在东城流浪，势必会让阿梅卡博士源源不断地调遣特勤部的人过来。
　　特勤部来到东城，他住在苍捷家的事情也随时会有暴露的风险。
　　林希忧患，开始权量利弊。
　　但女孩不在意这些。
　　她开始歪着头问。
　　“好哥哥，你怎么会和人类待在一起？”
　　“好哥哥，你是刽子手吧，我看传单的时候一眼就把你认出来啦！”
　　林希将今天的事情窜接了起来：“所以，广场上的那些古菌是你故意放的？”
　　“是啊，不过这本来就是古菌创造的世界，有它们不是很正常吗？”
　　林希皱眉，她发现女孩自我认知里并不没有普通人类的思维。
　　女孩果然笑咯咯道：“这个世界只有人类不正常，他们贪婪、自私、嫉妒，无法和古菌融合，就要驱逐异种和古菌，他们才不正常。”
　　她一边说，一边又露出两颗小犬牙。
　　林希心中怪异的感觉越发变得诡异，不知怎的，他竟想到了那个伤了慕夜辰的人。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实验室？”他诱导问道。
　　“哥哥在呼唤我，我当然是出来找我的亲人。”
　　“那你哥哥是谁？”
　　“哥哥就是哥哥，他一定知道我被实验室囚禁起来，所以过来救我。”
　　“你们没见过面？”
　　“我也想怎么和我哥哥碰面呢。”
　　林希瞳孔微缩。
　　“好哥哥，反正你和我都不是人，你都被全人类通缉啦！这里容不下你，不如你和我一起去找哥哥吧。”
　　小黍还向他发出邀请，像是在邀请自己的同伴。
　　林希不为所动。
　　小黍却显得很开心，她的眼睛忽然变得碧绿，艳红的唇忽然张大，露出两颗尖利的獠牙，浑身的异胚层仿佛在此刻绽放出来，如同盛气凌人的动物，整个人疏地朝林希冲去。
　　她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比任何人都狠，红红的小单鞋踩过瓦片，传来踏踏的响声。
　　林希迅速退后一步，一把扣住她的头颅。
　　“呜呜呜——”小黍大张着嘴，呲牙朝林希的手上啃去。
　　刽子手目光一冷，一把将人从手中劈出。
　　“砰——”女孩顿时在房顶上摔个四脚朝天。
　　这一回，巷子里的人终于听到了动静。
　　“谁？谁在那？”沉浸在欢乐中的变种人警惕地回过神。
　　巷子里的声音瞬间停了。
　　小黍这才从瓦顶上挣扎爬起来，冲林希撅了撅嘴巴。
　　“不愧是刽子手，好哥哥你真的好厉害。”她一边说，一边擦着满嘴的唾液。
　　她的嘴巴在刚才的挣扎中有些开裂，裂缝中淌着滴滴答答的血。
　　可女孩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害怕。
　　她开心地看着林希，仿佛找到了最好的朋友：“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了，好哥哥，你叫林希是吧？我一定会把你带到我哥哥那去的。”
　　林希眉色一冷，没有说话。
　　他听到变种人和监视官上楼的声音。
　　变种人和监视官代表着实验室。
　　然而他们的动作又比林希、比小黍都要缓慢，等到两人冲到林希待过的地方，白发青年已经压低毡帽，混入百米开外的人群里。
　　小黍也不见了。
　　东城人流一波又一波，东城的白墙黑瓦再度掩盖了她的行踪。
　　但编号37的话却在林希心头挥之不去。
　　他不知道实验室进行了什么实验，又创造了什么怪物，但从刚刚那名女孩能够使用异胚层强化自己的身体，便说明这个新生命体有别于II代、III代变种人。
　　他在城里走走停停，刻意注意身边人的行踪，直至确定自己没有再被人盯上，这才返回苍捷家中。
　　这一来一回，竟过了大半天的时间，此前他对付小黍出过手，林希又感觉到小腹开始隐隐不大舒服。
　　他拖着痛感回到苍捷家的小院。
　　此时已经黄昏，顾洋早已从集市回来，正愣愣地坐在院子里出神。
　　年轻的士兵身上落了几片叶子，看起来已经在门口坐了很久。
　　当他看到小白，原本呆滞的目光忽然动了动，仿佛看到了救星。
　　“小白，你终于回来啦！”他拦住了林希的路。
　　“什么事？”林希一愣。
　　顾洋也知道小白实际的脾气不是那么好说话，但他硬着头皮，在脑门上挠了几下。
　　“小白，我要问的问题，你可千万不能笑话我傻。”
　　顾洋确实傻乎乎的。
　　林希的话放软了。
　　“说吧。”他对着年轻的士兵道。
　　顾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光，他鼓足勇气问道：“小白，你觉得我哥哥死了吗？”
　　林希一下子陷入沉默。
　　他知道顾洋的哥哥名字叫做顾澄。
　　顾澄是东城守城军的指挥官，五年前的那场灾变，有人为他收敛尸体，在七零八落的战场上只捡到了顾指挥官常用的□□。
　　林希面色变幻几次。
　　“怎么忽然会问这个问题？”他佯装不经意地问。
　　顾洋却一下子激动起来：“小白，你可能不信，我今天在集市里遇到我哥哥啦！”
　　林希：“……”
　　“我从小和他在一起，他的身高、他的样子，就算在最远的地方我都能第一眼认出来。”
　　“他们都说我哥哥在五年前战死在东城门口，但我没看到过他的尸体，他会不会有可能还活着？”
　　顾洋一说到自己的哥哥，话里不由得憧憬起来，没有看到林希变得越来越白的脸色。
　　“如果我哥哥还活着，我就能告诉他我也参军了。我不像以前一样贪玩，不像以前那样老是劳烦他帮我擦屁股。
　　他走得那么突然，我有好多好多话没来得及和他说……我、我要告诉他，我成年了，我也一定可以成为他的样子。”
　　顾洋说着，眼睛里亮起了星星。
　　林希没有说话。
　　他感觉自己身体开始慢慢变冷。
　　他知道顾澄不可能活着。
　　这世上也只有他知道。
　　顾洋充满希望的话犹在耳边，林希的回忆却回到了五年前。
　　那日，他来到东城城门，看到一群青狼在分食一个人的尸体。
　　他怒不可恕，想冲上去救出顾澄的遗体。
　　然而青狼仰起头，将那遗体抛在空中
　　环伺的狼群、自由落体的尸体、顾澄死前的眼睛。
　　“呜——”
　　“呜——”的游鲸鸣声生命的哀歌，悠长而发溃。
　　林希亲眼看到狼吻对准了那位指挥官的头颅。
　　“咕噜。”
　　一只狼一口将顾澄吞下。

第28章 生命大爆发
　　“啊——啊——”
　　那日，东城东门被破，异种如蝗虫过境，疯狂地寻觅和踩踏人类。
　　一群青狼也来到了这里，它们已经进化成为最高级的掠食者之一，狩猎的方式比其他任何生物都要狡诈、奸猾。
　　也就是那一日，他亲眼看到顾澄葬身在狼吻之中。
　　“我要杀了你们。”
　　“是你们让我一无所有。”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这群异种，我要杀了你们！”
　　绝望的声音在东城东门响起，杀意和恨意相互纠缠，几欲冲破记忆的束缚。
　　林希没有告诉顾洋真相。当天晚上，他再度遇到了那个漫长的、痛苦的梦境。
　　梦境里，他拦下了东城东门的狼群和异种们。
　　“杀了你们。”
　　他听到自己决然赴死的声音。
　　他拿着惯用的刀，飞快地冲上去，想要割下那匹吃下顾城尸体的狼的头颅。
　　但旁边突然杀出数匹狼的同伴。
　　它们一口咬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拖到一边。
　　弯刀刀刃偏离了轨道，刺破了那狼的眼球，在狼的眼睛边划出长长的血线。
　　噩梦的混战中，他的听力渐渐模糊，耳边却徜徉起那段刻骨铭心的说教。
　　“生命是一个漫长的演变的过程，它不断地变异、遗传，继而发展成为我们现在缤纷多样的生态体系。”
　　“物种可以变化，生物可以进化。生命之所以宏观壮大，离不开生物自身求生意志，也离不开造物主赋予自然各种离奇的环境变幻。”
　　“五亿年前，寒武纪生命大爆发，多细胞生物突然出现；四亿九千万年前，奥陶纪火山运动，脊椎动物开始诞生；
　　两亿两百万年前，三叠纪生物分化，爬行动物在地面崛起；
　　两千万年前，新近纪冰川活动，哺乳动物登上历史舞台……
　　300年前，末世纪行星撞击，行星上的土著微生物促使地球自然再度发生改变，生物开始和这些微生物融合，催生了我们所称之为的新型异胚层生物——异种。”
　　“异种是这个时代的标志，它可以改变生物的形态，让生物相互融合进化，跨越原有的生物纲目。
　　这是与寒武纪媲美的生命大爆发，它或许将在未来的地球进化史上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但对于我们人类来说却是致命的。”
　　“末世纪百年初期，无法与古菌融合的我们再度站在进化和灭绝的节点，就像泥盆纪的大灭绝，白垩纪的恐龙，冰河时期的猛犸，人类的文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
　　“自然要将我们淘汰，古菌要将我们灭绝，人类的进化只能靠我们自己的求生意志，去探索传播火种的道路。”
　　实验室的白光下，朗朗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洗涤耳朵，林希听到自己稚嫩的询问声。
　　“博士，如果人类不能进化的话，那我又是什么呢？”
　　他听不到答案，也没有人告诉他答案。
　　他看到的只有全是游鲸的世界。
　　一个让他痛不欲生的世界。
　　城墙废墟下，他扶着断墙站了起来。
　　“我要杀了你们。”
　　他拖着头狼的头颅，身上、脸上长出无数藤枝，慢慢修补缺失的部位。
　　他筋疲力尽地喘息着，看着前面害怕逡巡的狼群，也看到了眼前一阵压过一阵的黑暗。
　　“林希、林希。”梦境的绝望中，耳边再度传来熟悉的声音。
　　有人在他的身边呼唤，仿佛从天空中伸出一只手，一把拉住他陷入泥沼的身体。
　　林希骇然睁眼，从梦境中脱离。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急剧地喘了几口气，挣着眼睛茫然的看着四周。
　　视线适应了黑暗，他看到了旁边小而不乱的房间布置。
　　他在东城，但不是在梦境中的城门口。
　　他身边有人，也不是像在梦境中那样孤身一人。
　　这次陪在他身边的是慕夜辰。
　　指挥官察觉到他已经醒来，从身边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床边的脂油灯。
　　灯亮，慕夜辰的神色被油灯的光补得温和。对比之下，林希脸颊、脖颈上沾满了冷汗，看上去苍白柔弱。
　　“做噩梦了？”慕夜辰在旁边掏出帕子。
　　林希一愣，涣散的目光聚焦了些。
　　但当慕夜辰的帕子递近，他还是一声不吭地选择偏头避开。
　　“你怎么来了？”他低声问，声音有些嘶哑。
　　“你一个人回去，我总觉得不放心。”慕夜辰道。
　　他说着，顿了顿，又道：“我过来的时候确认没有人，不会被实验室发现。”
　　“……”林希脸色僵硬，抿唇不语。
　　慕夜辰看到他低着头，手上抓着被褥，像是紧紧揪着腹前的东西。
　　“肚子还疼吗？”
　　“不疼。”
　　“听顾洋说，你今天很迟才回来。”
　　“路上出了点事。”
　　“很棘手？”
　　林希一愣，心里想提及，但话到嘴边，依然什么都没有说起。
　　慕夜辰也不强求，他坐到林希身边，视线落到了林希的腹部上。
　　“今天白天的时候，你说你想给自己留个后代。”慕夜辰想了想道，“我仔细想了想，或许我们想法是一样的。”
　　林希错愕，抬起头来看慕夜辰。
　　慕夜辰笑了起来，指了指林希的肚子。
　　“这里面可不是就只有你的后代，等他出生了，也得喊我一声父亲。”
　　暖光下，慕夜辰柔和了棱角，笑起来还很年轻，还是以前那个与世界背离的少年。
　　“他和你一样不应该被实验室束缚，我记得有个安全的地方，那里没有古菌，没有异种，等你身体好一些，我便带你过去。”他复述，像是怕及了林希又叫起那个称谓，又作了补充。
　　“这不是‘救世主’的想法。在我眼中，你就是你，不是刽子手，不是实验体，不是彼方的人，也不是变种人，你就是那个叫做‘林希’的人。”
　　林希。
　　刻字上的林希。
　　一个在记忆里一定很珍贵的林希。
　　昏黄的灯光，轻轻的语调，熟悉的话语，如同对未来生命的蛊惑，在暗无天日的世界中又辟出一道许久未见的亮光。
　　林希哑口，他眼睫颤了颤，忽然愣愣地划下两行泪来。

第29章 小黍
　　慕夜辰手足无措。
　　“怎么了？”他担心地问。
　　林希没有回应，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一滴一滴地落在床褥上，也湿透了慕夜辰的心。
　　可慕夜辰感觉自己的心里是空洞的，他对林希的过去一无所知。
　　黑暗突然变得窒息，他只能静静地陪在林希旁边，和他一起去忍耐这漫长的黑夜。
　　直至天色微亮。
　　那无声的哭泣渐渐停下，慕夜辰感觉到有一只沁凉的手轻轻地攀上了他的手心。
　　慕夜辰一愣。
　　他低头望去，只见林希蜷缩在他的身边。他白发柔软地垂落着，双眼轻轻阖上，发出微微的细鼾。
　　他又睡着了。
　　慕夜辰起身，再度替他盖好被子。
　　他舍不得离开，于是又在林希身边待了一会，等到初日上升，大地有了阳光的温度，这才起身往军营的方向返回。
　　这一面之后又过了三天。
　　东城城墙外的异种忽然在狼群的指挥下发动了攻击，走兽汹涌地涌向城市，东城赫淮斯托斯之墙下，啮齿目、鼩形目、食肉目异种遍地如潮水。先遣部队调来高能激光炮，开始大范围地轰炸兽潮。
　　城外，光束和枪炮声交织震耳。
　　墙内，游行和呼喊声交相呼应。
　　“五年前东城也是这样被异种攻击，我们的救世主也是在这种恐怖的围潮中把我们拯救出来！”
　　“那天红光冲天，东城中浮现了巨大的古凤凰图腾，这代表我们人类绝对会涅槃而起！”
　　“我们要拥护救世主，让他带领我们抵抗异种，抵抗实验室，抵抗这世界！”
　　广场上的演说声一阵压过一阵，即便是在数百米开外的居住区也依然能听到鼎沸的人声。
　　林希没有再出门，他答应慕夜辰要照顾肚子里的孩子，此时便在家中服下苍捷开出的配药，靠在床边阖眼小憩。
　　他意识朦胧，没有注意到家中也进来一位不速之客。
　　“好哥哥，我找到出城的方法了。”
　　耳边有软软的声音轻轻的呓语，在撩拨他的神经。
　　林希骇然惊醒。
　　他辨认出说话的声音是之前传播古菌的实验体，编号37。
　　他立即循声看去，果然看到小黍正趴在他的身边，正用手指一圈一圈地绕着自己的头发。
　　她今天穿着的是艳红的小伞裙，头上别着小红帽，看上去就像是尊艳丽至极的洋娃娃，看到林希醒过来，她把脸贴近了些。
　　“好哥哥，我马上就能见到哥哥啦，你和我一起走吧。”
　　说着，她还眨了眨绿幽幽的眼睛。
　　林希心中凛然，他几乎在第一时间观察周围的动静。
　　“好哥哥你放心，我是一个人偷偷进来的。”小黍看到林希的神情，很快猜到了对方的想法，她开始笑嘻嘻道，“如果哥哥你乖乖地跟我走，我就不会和那两个小孩玩古菌。”
　　“你在威胁我？”
　　“小黍怎么会威胁自己的同类呢？我心疼你还来不及呢。”
　　她说着，为了表示自己的真切，用手去试探林希的额头：“好哥哥，我刚刚唤你唤了好几次，可你怎么都醒不过来，你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啦？”
　　林希立即将她的手从自己头颅前揪下。
　　小黍也不气恼，又用另外一只手抓起林希床边的药瓶，一瓶一瓶地数：“这是止痛的药吧，哥哥你是哪里不舒服吗？咦，你还用人类的抗生素？这瓶又是什么？上面写着妊娠期的用药……白哥哥，你不会怀孕了吧！”
　　她笑的时候天真无邪，震惊的时候也是毫不掩饰，目光立刻注意到林希的肚子上。
　　林希不得不强撑着精神对付。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喜欢你，我想和你私奔。”
　　“我不会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你难道想和人类在一起？”
　　林希没有回话。
　　他的生命已经进入倒计时，这五年，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再考虑过这个问题。
　　可小黍却不依不饶，她又抓着林希问。
　　“好哥哥，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呢？”
　　“好哥哥，你不会把自己也当成人类了吧！”
　　林希身体有不可察觉的僵硬。
　　小黍还想问，房间外却传开顾洋和陆挽的声音。
　　“小洋，你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回来……你又去集市了？”
　　“是啊，我想再见见我哥。他能出现一次，说不定能出现第二次呢。”顾洋道，“我一直在那等，他总有一天会再去集市的。”
　　林希沉默，他又听到孩子们的嬉笑声。
　　“小洋哥、小洋哥！今天有没有买糖吃！”
　　“当然有！你们兄弟俩一人一块，谁都不许抢。”顾洋声音年轻又活跃，“对了，大嫂，小白呢？”
　　“他最近精神不好，这会功夫应该还在睡吧。”
　　“那我就不打扰小白了。”
　　顾洋和陆挽的对话在房间里几乎听得一清二楚，小黍神采奕奕，拉着林希道：“好哥哥，他来打扰你也没事，我一下子就可以咬断他的脖子。”
　　林希和小黍、顾洋都交过手，知道两个人的深浅，也明白这女孩说得出也肯定做得到。
　　他看着窗外叠叠幢幢的人影，收回目光。
　　“怎么出城？”他询问。
　　“哥哥你跟我来就成！”小黍眼睛顿时一亮。
　　林希没有再拒绝，他重新带上帽子，拉了件风衣，与小黍一道轻身离开苍捷家中。
　　他们开始往最先林希追踪过的道路行去。路边有人举着家属的遗像，在悲怆地痛诉着与异种的战争伤亡。
　　路上的人还在游行，他们高举的旗帜上有标志着自由，有推翻实验室统治的红叉，还有刽子手上绞刑架的图案，在炮火声中迎风招展。
　　小黍带着林希一一重新走过，当看到演说家在广场上激情的演讲时，还用手拉着眼睑，朝着那名领导者办了个鬼脸。
　　“他们真聪明。”
　　小黍吐了吐舌头：“他们也真傻。”
　　林希不置一词。
　　小黍哈哈地笑，她抓住林希的手开始奔跑，奔跑起来像个欢快的兔子。
　　不一会儿，两人再度来到了军营附近。
　　军营有人巡逻，慕夜辰就在附近指挥，但这一回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红裙子的女孩拉着林希悄悄地躲过士兵的巡逻，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
　　这处角落是赫淮斯托斯之墙的城脚，这里四周无人，异种的嘶吼声隔了道墙，林希顺着音色，几乎可以听到漫山遍野的啮鼠围绕在城墙角下，发出吱吱的垂涎声，随后又被紧跟而来的炮弹轰击成碎片。
　　围潮似永无止境，唯有这城墙巍峨地组成防线，坚固地抵御异种的入侵。
　　“就是这里。”
　　然而这个时候，女孩忽然冲着林希招手，指着前方道。
　　“……”林希悚然。
　　他发现女孩指着的地方是东城城墙下的一个小洞。这个洞口对于高达百米的钢铁城墙来说微不足道，但其深逾数米，几欲穿透整面东城赫淮斯托斯之墙。
　　而在这小洞之上，又有无数龟裂的痕迹正在往上蔓延，扩散在这道防线当中。
　　洞口黑黝黝的，竟像是巍峨文明里卑劣的穿孔。
　　“这里怎么会有这个洞口？”林希连忙上前，他迅速用目光丈量了这个墙洞，几乎可以断定这洞再凿深十公分，便足以链接墙内和墙外两个世界。
　　一旦凿穿，小黍诚然可以如她向往般地去往墙外，但墙外的异种也必然会顺着这个洞口钻进人类的世界。
　　小黍却不觉得奇怪，她拉着自己的小裙子转了一圈。
　　“这当然是我挖的呀。”她笑嘻嘻的。
　　“不可能，你是怎么躲过军营巡查的？”
　　“这里有两个叔叔在看守，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他们把我养在营里，每天给我穿好看的衣服、吃好吃的，他们什么都听我的。”
　　林希看着女孩的红色衣服，只觉得一阵刺目。
　　可女孩却不觉得，她继续笑道：“人类就是这个样子，只要我陪他们玩好，就连先遣部队的指挥官派人来追查，都帮我掩饰过去了呢。”
　　她说着，回忆起刚刚逃出实验室那会。
　　起初，她知道东城城墙为了防御异种而建，其坚固如同钢铁铸就，几乎牢不可摧。
　　可女孩发现，因为异种的进攻，大家的视线都关注在墙外，并没有看到这块小小的根基。
　　于是，她在这里偷偷地挖，可没过多久便被两个士兵发现了。
　　她想杀了这两个士兵，可后来这两个士兵做出的举动让她感到震惊、不可思议。
　　她发现人类真的好傻，傻到无可救药。
　　不过这也正好给她提供了掩护，她夜夜听着哥哥的呼唤，不停地挖凿着墙壁，隔了半个月，终于快要看到墙外的世界了。
　　小黍开心地笑，她跳到洞口，朝林希深出手来。
　　“好哥哥，我们一起走吧。”她邀请道。
　　林希还站在原地，他的面色雪白，正迅速思考对策。
　　他不可能跟着小黍走，他现在最先要做的就是以最快速度离开这里，去通知慕夜辰……
　　然而此时的地面起了颤抖，他不仅看到这墙上渐渐散布的龟裂裂痕，而且还听到城墙外“砰、砰”一声又一声巨大的怪物奔跑的脚步。
　　“小心！”林希瞳孔立刻缩紧，连忙要去拉住洞口里的女孩。
　　然而城外的异种比他更先一步冲了过来。
　　“轰——”
　　城墙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洞口蔓延的裂缝瞬间扩散、分裂、崩飞。
　　“吼吼吼——”一个史前庞大的龟裂龟背从城墙的碎裂中冒出，如同撞在一片纸糊的墙上。
　　伴随着城墙的崩塌，一颗硕大的鳌头从龟背里伸出，探头探脑地看向这处与众不同的人类城市。
　　林希没有再来得及去提醒慕夜辰，他瞬间被城墙爆破的冲力抛甩在空中，复又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他的后脑磕到一块尖锐的石头。
　　林希眼前却瞬间暗了下去，他失去知觉，不一会儿便被无数砸落的巨大的泥块、钢筋、石头彻底淹没了身躯。

第30章 避难所
　　东城城墙破了，它如同泄洪的堤坝，源源不断地往内输送进攻的兽群。
　　无数异种蜂拥而进，撞墙的狮鳌也跟着摇头摆脑地前进。
　　它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在人类城市中砰砰地跑了几步，忽然与兽群分流，撒开四腿嗷嗷地冲向偏僻的角落。
　　它是被狼群奴役来攻城的，它可不想继续被狼群当做皮球踢。
　　狮鳌飞快地奔跑，不一会儿便消失了，但它带过来的兽群却如大军压境，在城内渐渐扩散开来。
　　兽群进城觅食，东城城墙和营地里的守城军和先遣部队士兵首当其冲。
　　营地前方的两个士兵闻声而来，便被一只六米高的河马踩踏成泥。
　　异种们沿着城墙墙线蔓延，整道防线彻底沦为士兵与异种近身搏击的战场。
　　但这只是前线。
　　对于人类聚集地的东城来说，此时更可怕的威胁来自古菌。
　　入城的异种身上携带着这些可怕的行星微生物。它们来到这座城市，悄然地开始在这个温室里增长繁殖。
　　离城破后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东城内便开始发出人类凄厉的惨叫声，无数道路上的人类仓惶而奔，开始各处逃命。
　　彼方东城开始变成修罗场。
　　时间又隔了数个小时。
　　城墙外的兽群几乎都涌入了城市，赫淮斯托斯之墙的破洞处兽群渐渐变得稀少。
　　倒塌的废墟里，钢筋和混凝土的碎片突然猛地耸动了几下，一只手从缝隙中伸出，奋力地推开上面的水泥钢板。
　　“砰——”钢板砸到地面，激起灰蒙蒙的尘土，一个青年从里面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此时林希头上掩人耳目的帽子已经掉落，露出枯槁的白发，白发后有晕染的血迹，看着十分刺目。
　　狮鳌冲进来的时候，他被当场震晕，被错乱的钢架、沙土埋在废墟之下。
　　再度醒来，他不知道在自己晕过去多久，也不知道东城被异种入侵后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他只能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前往破洞处查看小黍的情况。
　　小黍消失了。
　　城墙大量坍塌，女孩挖的洞口早已经掩埋覆盖，周围除了几只觅食的异种，林希并没有看到那个穿红裙子的实验体，也没有察觉附近有生命遗留的气息。
　　他站在废墟中默了默，随后赶往慕夜辰所在的营地模块。
　　营地里也没有人。
　　城墙破后，先遣部队的驻扎地遭到袭击，林希在营地里看到了变种人士兵的尸体，也看到了被枪支弹药轰炸的异种的残肢。
　　慕夜辰对抗异种已有五年的时间，这次城墙虽然被破，但他应该已经组织部下开展反击。
　　林希站在营地里踯躅了一会儿，决定先行返身赶往苍捷家中。
　　这一路他看到的异种变多了，地上也开始出现一滩滩新鲜的古菌菌群。
　　普通人类在面对异种的时候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路面上根本没有再活着的人。
　　林希顺手解决了几只攻击自己的异种，忽然听到不远处有响动的声音。
　　他立即上前，发现一个年轻的士兵正背着两个孩子，护送着一个人类女子躲进巷子里。
　　在他们后面，还有一群的肉蚁在疯狂地追赶。
　　林希见状，立刻掏出凤凰之火，迅速连发了六枪。
　　肉蚁瞬间被崩了脑袋，在大路上瘫出绿色的粘液。
　　士兵也注意到了林希的方向，目光顿时一亮。
　　“小白！”他高喊着从巷子里蹦出来。
　　他的身后的女人和小孩们的眼睛也纷纷亮了亮。
　　这一行人正是顾洋和苍捷的家眷。
　　林希终于和他们汇合，他上下打量着满头是汗的顾洋，微微蹙了下眉。
　　“你们怎么还在外面？”从他一路走过来的情形看，这片区域应当已经沦陷了有些时候。
　　陆挽一路奔波，发髻已经微微散乱。
　　她的声音也有些无奈。
　　“我们去过几个避难所，但里面的人把门反锁了，不让我们进入。”
　　“为什么？”
　　“他们怕后面到的人感染古菌，感染整个避难所。”
　　避难所一般设置在地下，是为了在异种入侵的时候给普通人类设立躲避灾害的地方，里面一般只安装了一个通风口和一扇门。
　　被古菌感染会有明显特征，那群人不给顾洋和陆挽放行，多半是看来的人太好讲话。
　　但顾洋和陆挽几个避难所来回地这样乱跑，又很可能也错过了苍捷、慕夜辰的救援。
　　此时还有几个肉蚁在旁边虎视眈眈，林希扫了眼周边的情况，立即决定带顾洋和陆挽前往下一个避难点。
　　三人一路奔行，林希当先开路，负责击杀路上的异种，顾洋负责背着两个孩子，陆挽则一个人在后面紧紧跟上。
　　他们小跑了一段距离，忽然路过城中集市，顾洋看到集市里的人类尸体，
　　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心慌。
　　“小白，我哥最近也在城里，你说他会不会出事？”
　　林希行动的身形瞬间一僵。
　　顾洋却没发现。
　　“我哥上次也是围潮的时候不见的，我真的好怕他再出事情。”
　　林希没有说话，他冲在最前面，机械性地切开一只啮鼠的脑袋，忽然脸色一变，又迅速退了回来。
　　“我哥他以前……”顾洋还在后面担心地说，但下一句话却突然被林希捂住嘴巴，猛地拉扯到巷子的角落。
　　顾洋的话立即呜咽回嘴里。
　　他看到林希冲着他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紧跟着，一声悠长的狼嚎声传入他的耳中。
　　地面忽然传来一阵兽类奔袭的震响，伴随着震动，前方的道路上迅速奔过一群巨大的狼。
　　巨大的狼上，隐约地似乎站着两个人影。
　　顾洋一愣。
　　狼群却已经在他们不远处的转角停下。
　　过了一小会，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咯咯地笑，声音软软的。
　　“哥哥，这里好像就是人类的其中一个避难所啦。”
　　那女孩的笑声立刻让林希眯起了眼睛。
　　但下一秒，另一个人的声音让他瞳孔猛然震动。
　　“避难所？”和女孩对话的声音是一个男子的音色，他的声音音线低柔，在轻轻地嗤笑，“好妹妹，我记得避难所一旦关闭，只有里面的人才能打开，这玩意比东城的墙还要牢固，我们好像没有办法进去。”
　　他温温柔柔地说，顾洋身体也是轻轻一震。
　　年轻的士兵开始慢慢睁大眼睛，缓缓地扭头看去。
　　狼群的对话还在继续。
　　“想要这群人类开门，能有什么难处？”
　　“嗯？妹妹你有办法？”
　　“当然。”女孩笑嘻嘻的，“哥哥想要吃人类，妹妹自然要帮哥哥打打牙祭。你且看我的办法。”
　　她说着，一个人从十几米高的巨狼身上一跃而下，轻飘飘地落到了地面上。
　　林希瞥到女孩红色伞裙的衣角。
　　他看到她却迈着轻盈的脚步走向了避难所的通风口。
　　大约隔了三十秒钟的时间。
　　避难所地下室的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里头传来人类绝望的声音。
　　“通风口有古菌流进来了！”
　　“快跑啊，有人感染了！”
　　“这里怎么会有古菌……啊……外面有狼！”
　　避难所的人群蜂拥一般地往外挤，但面临他们的却是一匹又一匹睁着幽绿眼珠子的巨狼。
　　它们等待已久，看到有人从里面涌出，立刻布上了自己的狼吻。
　　“啊——”
　　“救命啊——”
　　“啊我不要死——”
　　现场出现了人类更大声的惨叫，躲在角落里的林希和顾洋还清晰地听到狼齿在咀嚼人类□□的声音。
　　陆挽吓得哆嗦，连忙捂住两个孩子的耳朵。
　　但这里的地狱还在继续。
　　他们听到小女孩的声音又响起来。
　　“哥哥，你快看那个人！他是演讲者，每天都在倡导人类的自由和人权。”
　　“哦？那应该会补脑？”哥哥的声音温柔地指挥，“阿四，吃了他。”
　　“哥哥，快看那个人！他是领导者，人类好多游行活动都是他组织谋划的。”
　　“好，小六，别让他跑了。”
　　“哥哥，快看那个人！那个是北区行政官的儿子，说得满嘴情话，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想出来的，而且他还是实验室的监视官。”
　　“好，小九，吃了他。”
　　现场几乎没有人能够逃得过狼群的掠食。
　　终于有人崩溃地大叫：“陆哥、不！陆哥！编号37！你要干什么！实验室从来没有亏待过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陆哥！”
　　女孩依旧笑嘻嘻的：“小变种人，你居然真的以为他会赎你吗？我看你喜欢他，那我让哥哥送你去陪他好不好？”
　　她说着望向旁边站在狼头上的站着的男子。
　　变种人浑身一颤，他看到了监视官的死相，连连往后退去。
　　但狼头上的男子却朝他幽幽看来，露出淡淡的笑意。
　　“好妹妹，都听你的。”
　　“咔嚓。”变种人没有声息了，取而代之的是骨头被咬断的声音。
　　顾洋浑身一震，他感觉耳朵里响起了盲音，身边变得一片空寂。
　　他睁大眼睛，拼命地从林希的阻止中探出头，去看狼头上站立的那个人。
　　此时正值那人轻轻侧头。
　　他终于看到了那个与记忆交叠在一起的、在集市里一眼再难忘记的身影。
　　那明明是他的哥哥——东城指挥官顾澄的样子。

第31章 头狼
　　天暗了，四周起了一阵冷意。
　　顾洋盯着前面的人，看到这人依稀有刻画进风骨里的温柔和稳重，可在他的脸上却只有一只右眼。
　　这人左眼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黑色的兽皮眼罩。
　　似察觉到有人的目光，他仅剩的一只眼睛忽然转动，朝着顾洋的方向看了过来。
　　“嗯？那里还有人？”他道了句。
　　随后，顾洋感觉到头顶起了一阵急劲的冷风。
　　“轰——”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巨大的狼爪在他的头顶处一爪拍下。
　　楼房瞬间被夷为平地，藏匿地点的房子四分五裂地散落，顾洋和林希的位置也暴露了。
　　旁边还有一个个巨大的狼头在看着他们，林希瞬间发动异能，背后无数藤蔓撑破风衣，从他的肩胛骨一根根伸出，几乎在同时捐卷过陆挽、大苍、小苍和顾洋。
　　狼群开始进攻。
　　林希几步借力从地面跃起，他用藤蔓钉入不远处的物障，借力遁入空中，他带着四人迅速躲闪着狼群的攻击。
　　他的速度还是和往常一样快捷，可不知是不是负重的缘故，三个起落后，他额上开始渐渐冒出冷汗。
　　此时，狼群里有人认出了他。
　　“啊，好哥哥你没死。”
　　“妹妹，你认识？”
　　“是啊，他就是我和哥哥说过的那个和我一样的实验体。”
　　“原来是他？”狼群的远处，那名带眼罩的男子抬着单眼朝林希看来。
　　他的目光琢磨大于探究，隔了一会儿，这人嘴角开始轻轻弯起。
　　“我也认识他。”
　　“咦？”
　　“他就是挖了我的眼睛的人。”
　　“啊。”红裙的小女孩吃惊地叫了声。
　　戴眼罩的男子目不转睛的，眼睛也闪着幽绿的光。
　　“我一辈子都记得他。他不仅弄瞎了我的眼睛，五年前，他还杀了我们的父亲，重伤了我们的母亲。
　　那天东城城门，他杀了我们大半个族群，如果不是他，你也不会在人类的实验室出生。”
　　“啊？怎么会这样？”女孩震惊。
　　“砰——”回答她的，是林希快速果断地开枪的声音。
　　他护着四个人以最快的速度跳出狼群的攻击范围，逼退扑上来的狼群。
　　顾洋一颗心始终悬在那名戴眼罩的人身上，将两个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哥，你别胡说。我们爸妈不是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就离世了吗？是你一直照顾我长大的，你怎么可能会有妹妹？”他反驳。
　　然而那个戴眼罩的男子朝他缓缓看来。
　　他的视线新鲜又陌生。
　　“我不是你哥哥，我是北沃。”他也回道，“你哥哥早在五年前就被我吃啦。”
　　顾洋惊骇地后退一步，话音戛然而止。
　　“这、这怎么可能？”他面色僵硬道。
　　北沃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为什么不可能？或许是我吃了足够多的人，多到可以让我的异胚层帮我创造模仿出人类的大脑。”他一边说一边道，“又或许是我吃的这个人基因出众，胜于我吃过的所有人，影响了我的进化方向，让我变成了他的样子……”
　　他尝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
　　顾洋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不、不是的。”
　　“哥，不是这样的。”
　　顾洋又重复道：“哥，你不要说了！”
　　“。”北沃当真不说了。
　　但他不说，脸却还在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有尖锐的犬齿，在温柔中多了异种般的诡异。
　　顾洋再也忍不住了，他的眼睛里的水花开始打转。
　　他知道了，除了眼前的这个人，不会有人再会在顾澄宣布阵亡的五年后突然出现在东城的集市里，给他错以为哥哥没死的希望。
　　他看到的原来不是他的哥哥，而是吃了他哥哥的异种。
　　“啊——你杀了我哥，我要为我哥报仇！”他终于大叫了声，忽然抽出匕首往北沃冲去。
　　他浑浑噩噩地活了二十二年，终于有了自己的仇恨。
　　可北沃没有动。
　　“哼，一个小小的变种人，我早就看你不顺眼啦，这次可是你自己找死！”
　　小黍冷哼一声，红裙子的身形在原地忽地如箭一般射出，直取顾洋的喉咙。
　　然而一条藤蔓忽然阻拦在她面前。
　　林希再度催生异能，将顾洋拉回到自己的身后。
　　“顾洋，你先掩护陆夫人和孩子们撤退。”林希冷静道。
　　顾洋不甘心，他愤怒地盯着北沃，没有在意小白的话。
　　林希的异能已经彻底铺开，他腰后的藤如同触手一般悬浮在空中，随时应对危机四伏的局面。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颤抖的声音尽量显得平稳。
　　“他们是蒙德尔山上的青狼，是目前已知的最厉害的掠食者，以你现在的实力别说是北沃，就连那个女孩也很难对付。”
　　顿了顿，他又道：“这里还有苍捷的妻子、小孩，你现在不是和他们同归于尽的时候，你的目标是保护他们到达安全的避难所，明白吗？”
　　顾洋浑身猛地一颤，他的视线终于从北沃的身上收回，看到了身边的三名普通人类。
　　陆挽、大小苍正害怕地站在林希的身后，他们身上沾染了不知是谁的血迹，但庆幸不是异种的。
　　“顾指挥官曾和我提起过你，他说他有一个弟弟，年少天真，但很可爱，他说他选择参军、选择当变种人、选择去前线做指挥官，就是为了保护这个弟弟。”林希低声地说，侧了侧头道，“顾洋，你能明白你哥的苦心吗？”
　　顾洋感觉自己的喉咙堵住了，他答不了林希的话。
　　“他如果知道你为了他去参军、看到你长大了、看到你保护着他守护过的人类，也会感到欣慰的。”
　　顾洋眼中的泪又开始打转。
　　“可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顾指挥官做事从不会犹豫和后悔，他只选择走最对的路。”
　　顾洋咬了咬牙。
　　“那小白你呢？”
　　“我拖住他们，等你们安全后会找机会脱身。”林希回道。
　　顾洋终于恢复了理智，他抱起了两个孩子，带着陆挽往狼群外急奔。
　　“好哥哥，你竟然真的向着人类，你背叛了我们。”远处，小黍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林希没有回答，他伸出漫长的藤蔓，不断拦下进攻的狼群。
　　顾洋听到了身后激烈的交战声，他不敢回头，不敢再看那个酷似哥哥的北沃，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想杀异种的心理。
　　他在林希的护送下渐渐跑远，最终消失在废墟尽头。
　　但他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到林希半边的脸颊上已经开始爬上枯裂的竖纹。
　　然而狼群里，有人看到了。
　　“林希，你变弱了。”北沃道。
　　他一直在观察，他发现眼前的林希和五年前屠杀半个狼群的那个林希实力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除了实力，他的头发变白了，身体变瘦了，人也变得毫无生机。
　　北沃目光顿了顿，视线还往林希的肚子看去。
　　天色又暗了几分，渺无人迹的废墟里，狼眼的绿光更显得幽亮明显，他还发现在几次的进攻和防守当中，林希有了顾虑，至始至终都在护着自己的腹部的位置。
　　北沃目光动了动，他从狼颅上一跃而下，声音带着叹息。
　　“林希，这又是何必呢？”他落地，朝林希慢慢走去，“五年前，你杀了我那么多族人，可你又得到了什么？那一战你被我们吃得只剩下一只手，可我最近进城，却听到这里的人类只想把你送上绞刑架，这是你要的结果吗？”
　　林希喘息着，他抬起凤凰之火，瞄准了对方。
　　北沃看了眼那枪，轻轻地笑。
　　他丝毫没有觉得害怕。
　　“人类存在了五百万年，却始终在不停地猜忌、嫉妒、战争中循环，就连古菌都无法拯救他们卑劣的人性，就算是火种计划也无法挽救他们。”
　　北沃幽绿的目光在闪动，他声音贯彻了顾澄的温柔，捧住枪口轻声道：“林希，你以前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会在火种计划里活下来，但你看看现在的我，你还不明白吗？”
　　“……”林希拿枪的手再度颤抖起来。
　　天色愈发变得阴沉，天空再度起了风，这风夹杂着零星的白色飞絮，昏暗的世界突然开始下雪。
　　北沃的声音也融入沉浸在这片飘零的世界里。
　　“人类在这场生命爆发中无法进化，但其他生物可以。”
　　“我吃了成百上千个人类，终于得到了第二次进化的机会。我进化成了可以拥有人类外表的异种，拥有完整的异胚层，可以随意地发动异能。
　　甚至进入人类的城市之后，他们的胚层检测告诉我……我属于正常人类。”
　　他说着，露出顾澄容貌里最完美的笑容。
　　“林希，这个进化过程你觉得熟悉吗？”
　　林希没有回应，他又反复回忆起那个可怕的梦。
　　梦境里，有密集的古菌，有参天的树，有哭泣的男孩。
　　以及一条舔过男孩脸的粘腻的如同舌头一般的物体。
　　——“二十年前，老师发现意识没有启蒙的小孩能在古菌感染中活得久一些……于是他们把一千个没人照料的小孩扔进充满古菌的森林，想看看有没有小孩能够演化出异胚层。”
　　那场名为火种计划的实验，最终取得了人类进化史上重大的突破。
　　那天，他们打开森林盲盒，终于获得了一个能够完美演化出异胚层的人类小孩。
　　他们带着这个小孩来到实验室，教给他人类的知识、人类的技术、人类的传承。
　　他们还给他取了名字。
　　林希。
　　希望的希。

第32章 亚当夏娃
　　“生物感染古菌进化本就是百分之一的概率，第二次突破的概率又是千万分之一，这五年来我带着部族寻找、创造同类，可我发现，这世上也只有你和我才算是进化最成功的种族。”
　　北沃的声音在东城空旷的废墟中响起，伴随着风雪的啸声，清晰地传入林希的耳中。
　　“只有我们才是真正的同类。”
　　林希缓缓抬起眼。
　　他的眼睫沾染了一粒雪花，被体温融化，晶莹地挂落，就像是刚刚哭泣留下的眼泪。
　　他慢慢地垂下身后的藤蔓。
　　“那你要怎样？”他压抑着声音问道。
　　北洛轻轻一笑。
　　“我们是进化的新物种，摒弃人性的憎恨、嫉妒、贪婪，会比人类更加具备高级的智慧。
　　人类已经无可救药，但我们不一样，我们完全可以摈弃仇恨与成见，创造出属于我们的盛世。”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林希面前，带着顾澄的声音、体型和容貌，融入这片末日的领土，探出修长的手指，伸进眼前青年的白发间。
　　“林希，这是属于我们的创世纪。”
　　“我们可以成为新世界的亚当和夏娃。”
　　林希浑身一颤，迷茫的眼神一点一点地重聚，落在不远处穿着艳红裙子的小黍身上。
　　小黍站在高大狼群之间，她咬着手指夹，果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好哥哥，我说过要把你介绍给我哥哥，他一定会喜欢的。”
　　北沃也跟着笑，他开始伸手，慢慢地伸进林希的衣服里，抚摸对方可以生产的生殖腔部位。
　　北沃目光变得幽绿，“生物会在适应自然的时候发生进化和演变，你看看，你的身体为了能够存续新的后代，也发生了构造上的改变，变得可以和雌性一样生育。”
　　他歪着头，目光变得灼热：“只要拿掉你现在肚子里的胚胎，你就能为我们新生的种族创造繁衍了。”
　　“这才是你能生育的伟大意义。”他总结。
　　风雪变得更大了，变暗的天空下，雪花漫天横飞，拍打在皮肤上，让人有渗进骨子里的冰冷和疼痛。
　　林希的唇抖了抖，他目光几次颤动，忽然伸手扣住北沃侵犯的手腕。
　　“滚。”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冰冷，“你休想动它。”
　　北沃的脸色一变，但更快地，他脸上带着愉悦的兴致和征服的兴奋。
　　林希脸上又漫上枝藤，身后的藤蔓凶狠地往北沃身上扎去。
　　北沃却不急不忙。
　　“轰——”拔地而起的绿藤和巨大的狼爪再度碰撞，发出巨大的轰响。尘雪中，白发青年往后撤退，再度被人一把扼住喉咙。
　　“砰。”又是一声震响。
　　土地龟裂，林希摔在地上，他抓打着北沃的手，喉咙里发出窒息的呜咽。
　　“林希，你忍一忍，只要拿掉这胚胎，你就和人类再也没关系啦。”
　　“蒙德尔的雪山也很美，我可以天天驮着你在那奔跑。”
　　“人类能给你的，我可以给你。人类给不了你的，我也能给你。”
　　进化成为顾澄的北沃温温和和地笑，他按住林希因为挣扎不断开蹬的腿，单膝跪在林希的腿股间，又开始掀开对方的衣襟。
　　林希身体蓦然僵住，他喉结上下耸动着，忽然张口吐出一大滩的血。
　　血湿湿嗒嗒地沿着他的唇往地面的融雪流淌，看上去触目惊心。
　　北沃愣了愣。
　　“你又怎么了？”他略微松开了林希的桎梏。
　　林希没有再挣扎，他紧跟着又咳出两口血，眼睛陷入一阵迷蒙。
　　他看不清东西，但他知道北沃在看他。
　　“如你所愿，我拥有生殖腔，可以为你繁衍后代。”他一生从未向现在这样狼狈，他惨笑了几声，又咳了几声。
　　“但我活不长啦。你拿掉我和慕夜辰的孩子，我也没办法帮你再生一个。我快死了，又和你刚刚打了一架，可能过不了这个冬天……就算是肚子里现在的这个小孩，我都熬不到他出生了……”
　　他断断续续地讲，果然感觉到北沃的手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呵、呵呵……”林希开始低低笑起来，像是在嘲讽自己的一生。
　　但他很快又忍住，眼中的神光轻轻转了转。
　　“顾澄，不过我有个方法，可以给你留个后代。”
　　“什么？”北沃下意识地问。
　　林希费力地撑了点身体，他又笑了起来，眼中透着古菌的绿光。
　　“我们是同类，你进化的时候应该也会和我一样为了种族的延续，适应这个创世纪的自然吧？”
　　北沃一愣。
　　林希俯到他耳边，小声道：“我人是不成了，坚持不到分娩的时候。但我的生殖腔不能用，你的应该可以……看在同类的份上，我可以为你用前面的，那不需要太久……”
　　他一边咳一边说，说着还带着揶揄的讽刺。
　　北沃终于醒悟过来。
　　“林！希！”他震怒，猛地再度抓住林希的脖子，狠狠地锁紧。
　　“嗬嗬——”林希终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身体本能地挣扎，睁大眼睛看着迷茫瘴罔的现实，眼中带着解脱的疯狂。
　　对，他现在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世界。
　　他带着锐意疯狂地笑。
　　他笑自己，也笑北沃，还笑这世界。
　　可他耳里仿佛又出现了幻听。
　　“林希！”他听到慕夜辰的声音。
　　林希坚决的目光骤然出现了一丝裂缝。
　　“砰。”他听到遥远的枪响，有人踩着雪面朝他奔来。
　　头顶掠过回旋的钉索声，桎梏在他脖子上的狼爪终于松开，林希骤然呼吸到新鲜的空气，胸口开始剧烈的起伏。
　　“小白！我回来救你啦！”他还听到有人迅速上前，再度扶起他。
　　“顾洋，带林希往外撤离。”视线模糊中，林希还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冲到了他的面前，和无数次破碎的记忆交叠在一起。
　　他的眼睛眨了眨，开始湿润。
　　远处，他还听到人与异种的对话。
　　“慕指挥官，你来凑什么热闹？”
　　“我为死去的顾澄报仇，也为这里的东城人类报仇。”
　　“物竞天择，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慕指挥官难道不懂吗？”
　　“那就看看谁是成王，谁是败寇。”
　　两个人的声音近在咫尺，林希还看到昏暗的天空蓦然划过璀璨的光线，落入狼群之中。
　　“轰——”
　　“轰——”
　　人类的炮弹炸开红光，在这昏暗的世界点燃。
　　耳边传来狼群的惨嚎，还有女孩凄厉的惨叫。
　　“好、好你个慕指挥官！”北沃的声音气急败坏，他撕咬着牙，带着野兽独有的愠怒。
　　然而身边还有人类在冲向狼群。
　　“头，我们支援你。”有一个分队的士兵快速地抵达战场，熟练地布置阵型。
　　“好。”慕夜辰的声音再度响起，他往回看着跌跌撞撞靠在顾洋身上站起来的林希，声音又无限柔软。
　　“这里危险，顾洋，保护好他。”
　　“是。”身边的士兵应道。
　　他背着林希穿越密集的枪弹，避开沉重倒下的巨狼尸骸。
　　他看着前方，带着林希快速狂奔。
　　“小白，我带着苍大哥的家人逃到另一个避难所附近，就碰到头他们啦。”
　　“小白，你说得没错，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身边的人。”
　　“我哥他就是保护我而牺牲的，所以我也要学着去保护别人。你、头、苍大哥、还有东城的百姓，我都要学着保护。”
　　他絮絮叨叨地勇往无前，没有回头去看那个在狼群中纵跃的人皮异种。
　　林希伏在顾洋身上的身体颤了颤，喉咙里蓦然又吐出一大口血。
　　粘稠的血丝垂落在地面上，在雪地里划开刺眼的红色。
　　他忽然想到很久以前，也有人对他说过相同的话。
　　“林希？慕夜辰，这就是你口中常说的I代变种人？”
　　“哈哈，别再叫我什么顾指挥官了，我只不过是个粗人，想着为我家里那个傻弟弟拥有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这才从了军、当了变种人、做这个守城军的将领。我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保护那个傻弟弟。”
　　“每个人心中，都有要守护的东西，我如此，林希，你也会和我一样的。”
　　“林希，假如哪天我不在了，我那傻弟弟可要托付给你和慕夜辰了。”
　　那声音遥不可及，现实又是一触即碎。
　　“林希、林希！你清醒点，你没有杀人，慕博士是死于意外，他不是你杀的！”
　　“该死，林希，兽潮来了，我要去支援东门了。你别慌，等慕夜辰过来你和他解释清楚，这不是你的错，你听明白了吗？”
　　“这是你们难得的离开彼方的机会，你们千万别错过了。”
　　但是，顾澄……后来我们真的错过了。
　　也或许，他是异种。从一开始，他和慕夜辰就不应该相遇。
　　林希昏昏沉沉的，身上已经披满雪花。
　　远处枪炮的声音已经渐渐拉远，耳朵附近回响的，是“沙沙”“沙沙”在雪地步行的声音。
　　是顾洋带着他在前行。
　　林希慢慢地抬起眼，他看着前面渐渐被白雪覆盖的路，眼中陷入一时清晰一时模糊的双重变幻。
　　他是真的撑不到孩子出生了。
　　林希费力地抬眼，想再看看这个世界。
　　“啊。”顾洋的脚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到白雪皑皑的城市废墟地平线里，慢慢地走来一群人。
　　“你们是谁？”他发出了一声轻呼，随后惊讶地询问。
　　这群人身上穿着白色的防护服，他们看上去像圣洁一样不受污染，却又冰冷得没有丝毫人间烟火。
　　他们的前方，还走着一名穿着实验室大褂的女性。
　　女性的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盛着一颗机械的头颅，钢铁的颅顶泛着冷光，比冰雪的世界还要渗人。
　　林希弥留的目光骤然僵直。
　　“走、唔……顾洋，快逃……”他立刻用尽力气，推开身边的士兵。
　　然而，这一切太迟了。
　　机械的头颅蓦然睁开眼睛。
　　它的眼睛有电路运行的红光，开始一眨不眨地看着士兵和他身上的人类异种。
　　随后，它的嘴巴也动了动。
　　它传出了机械的、人类的声音。
　　“林希，好久不见。”
　　它轻轻地说，带着诡异的叹息。
　　“该收心了，我的傻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加班加到昏天暗地，去年把身体熬坏了，今年住了院有点不敢那么肝了（抱歉，其实也我不想断更的orz
　　第三卷居然只有9章，哈哈哈，失策了。
　　下一章是新一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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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记忆
　　东城的围潮持续了三天三夜。
　　这场围潮来得凶猛，原本驻扎在城门口的先遣部队和守城军死伤惨重。
　　但指挥官慕夜辰依然带领麾下的变种人组织起队伍，与蒙德尔山的狼群展开激烈的交战。
　　最终，青狼伤亡惨重，不得不先行退出东城。
　　没有首领的指挥，兽群们变得散漫无序。先遣部队又在城市中进行地毯式的扫荡，终于驱除了东城所有异种，获得初步的胜利。
　　三天后，彼方对城市进行了古菌消毒，并重新缝补了破损的城墙。
　　半个月后，避难所的人类终于重见天日。
　　然而，当避难所的人熙熙攘攘地重新注入这座城市时，慕夜辰却没有在人群之中看到隐忍孤独的白发青年。
　　那天他和狼□□战之后，林希便和他失去了联系。
　　不仅是林希失踪，带着林希的顾洋也不见了。
　　风雪掩埋了他们的痕迹，慕夜辰只找到一把遗落的凤凰之火。
　　他茫然地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把枪，只感觉自己的胸口被撕开了裂缝。风雪不断地灌入，把他心里的温度也降到了零点。
　　旁边有人群认出了他，也不知道谁呼了一声“救世主”，周围的人群讨论着、张望着地往他看来。
　　慕夜辰的心猛地一颤，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场从未有过的记忆。
　　记忆里同样是兽潮散去的废墟，他匆忙地拨开东城门口密集的人群，看到了收敛师们从尸堆里抬出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他闭着眼睛，只有一只血色的左手静静垂落。
　　他的四肢也只剩下左手。
　　慕夜辰头疼欲裂，他感觉自己的心碎了，他冲上前去呼喊那人的名字。
　　可他最终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他的记忆到此中止了。
　　然而“救世主”的称呼却没有中止。
　　“他就是慕指挥官。”
　　“又是救世主救了我们。”
　　慕夜辰苍白着脸，他环顾着四周的人群，惶恐地后退了一步。
　　……他发现自己救不了林希。
　　这一年冬至未至，与东城围潮一起而来的，还有漫天的飞雪。
　　蒙德尔山青狼暂时退出人类的领地，但北洛却在彼方附近的高原里徘徊不散，他在狼群中睁着幽幽的绿眼，眺望着人类的城市。
　　风雪也没有散去，它们越下越大，将彼方笼罩在扑朔的雪白之中。
　　慕夜辰被指挥室召回中部，他进入实验塔，参与由首脑主持的五区例会。
　　“兽潮还在附近。”
　　阿梅卡女博士调动了大气影像，给各区行政官、指挥官分析流动的气象图。
　　“鲲鲸现在正在以我们彼方为中心圆点，缓慢地在我们周围绕行。空气震动装置应该产生了效果，让基地避开与兽潮的正面交锋……
　　但寒潮将至，它与酸雨产生交互作用，会导致大面积的降雪——彼方基地将提前进入冬季。”
　　受到海拔影响，彼方的冬季常年处于零下温度，这对刚遭遇围潮的东城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那可真是倒霉，看来东区今年又要冻死不少人了。”
　　“我早就申请今年的石油、炼油配比，所以这次到底打算给东区多少？如果能源供应不上，明年东区能够提供的变种人种源将不到今年的三分之一。”
　　“东区的，别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我记得异种入侵那会，你都躲到了实验塔里了吧？”
　　“呵呵，如果是你，你不躲？”
　　影像交互的现场，行政官们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
　　“首脑，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儿子会在这个时候被派往东区。”
　　“首脑，我也想知道我儿子傅羿博的下落。”
　　相比于各区的首要人物，指挥官们却沉默许多。慕夜辰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言出声。
　　最后，机械的声音稳住了场面。
　　“各位，眼下不仅是基地的隆冬，也是人类的隆冬。如果有人对我、对实验室有任何的意见，我们欢迎他指出来，人类进化实验室会深思熟虑，酌情对各位行政官的情况进行重新安排。”
　　“在座的每一位长官都是我们筛选出来最优秀的人类，你们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行政长官们不说话了，他们想到培育计划进行了三个多月，刽子手许久没有动向，这让他们差点忘记，在实验室背后还有这么一个可怕的存在。
　　刽子手为实验室排除异己，一旦他们忤逆首脑，指不定哪天醒来就会被人首分离。
　　他们浑身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说什么，悻悻地离开指挥中心。
　　会议室渐渐地只剩下慕夜辰一个人。
　　“慕指挥官，你还有事？”空旷的房间里首脑询问道。
　　慕夜辰点头。
　　“我想见见林希。”
　　他直言不讳。
　　“哦？”首脑的声音耐人寻味。
　　慕夜辰抬起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两个月前，我临行出任务时看到他被培养在器皿里。”
　　慕夜辰顿了顿，“当时我想申请把他带到家里，但后来因为狼群的围潮耽搁了一个月的时间，现在青狼暂时不会再发动攻击，我想向实验室申请林希的活动自由。”
　　会议室里掷地有声，首脑听着，忽然发出一声叹息。
　　“慕指挥官，我记得你一向对我们实验室敬而远之，怎么突然想把林希带走？”
　　“首脑，这可是你安排我和他发生关系的，他既然已经成为我的身下人，我当然也要成为他的避风港。”
　　“没想到慕指挥官这么多情，只是您现在是指挥官，第一要务可不是儿女私情。”
　　慕夜辰背后的手缓缓攥紧，盯着首脑声音来源的方向。
　　首脑也发现了。
　　“指挥官，不要这样看着我。就算你父亲在世，也肯定不愿意你沉浸在这样的小情小爱当中。”
　　“。”慕夜辰的脸色微变。
　　首脑缓缓再道：“林希不在实验室。他早在两个月前就被我派往基地外的地方出行任务，至今还没有音讯传回来。慕指挥官还请回吧。”
　　它的对话滴水不漏，完全看不出破绽。
　　慕夜辰神色几经变幻，终于慢慢地收回视线，转身离开房间。
　　他的脚步声“沓”一声“沓”一声地，最终慢慢在听力可及的范围内远去。
　　而在指挥中心后——
　　“滋滋。”
　　隔着一堵墙，有机器机械地在操作台上转动，首脑的头颅伴随着支架的移动，缓缓靠近了他身后的实验台。
　　实验台上静静地躺着一个人。
　　这人全身□□，他的口鼻、胸腔、肋骨、生殖腔上都插满了长长的营养液试管，头部、躯干、双手、双足也均被金属制作的铁拷拷在实验台上，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大概只有那几缕已经半长的枯槁白发。
　　他身上贴满了各种仪器的贴片，贴片另一端连接的，是各式各样的测试仪器。
　　首脑用红光中的人造视网膜看着这个人类异种，隔了一会儿，他探出头颅，俯瞰白发青年的身体。
　　“林希，你听到了吗？慕夜辰又在记挂着你。”
　　林希没有动，他紧闭着眼睛，眼窝凹陷，半边的身体已经全是枯树干裂的树皮，是生命垂危的返祖征兆。
　　旁边的仪器也没有动，它们有节律地显示着被测量人的状态，并没有任何的异常。
　　头颅又靠近了一些，他低下头，凑到了林希的耳边。
　　“林希，你不醒过来吗？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见他了。”
　　林希的头依旧垂在一侧。
　　首脑又呵呵地笑起来，他打量着林希，声音阴晴难辨。
　　“林希，不得不说，你伪装的本领越来越长进了，这么多年，连我都差点被你蒙骗过关。”
　　他声音愠怒，“你是从哪次清洗开始对清洗产生免疫的？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不……像你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对慕夜辰倾囊相授，你从第一次清洗之后就记住他了吧？”
　　林希没有回答，也不会回答。
　　首脑冷哼一声，让支架将自己的头颅支撑得高了一些，想动手狠狠地抽打这个背叛实验室的人类异种。
　　可也就在这时，他身后的指挥室里又重新被人推开，一道人影从外面投射的阳光中拉近。
　　影子矫健修长。
　　“首脑。”里头传来的，竟然是慕夜辰去而复返的声音。
　　首脑一愣，他转过机械地头颅，看着指挥室投影出来的人像。
　　“怎么了，我亲爱的慕指挥官？”
　　“首脑，有一件事困扰我很久，我思前想后，还是想找你询问清楚。”
　　“这世上竟还有让指挥官疑惑的事情？”
　　慕夜辰沉默了些许，声音再度从指挥控制室传来。
　　“首脑，你是否清洗过我的记忆？”
　　“滴——”
　　“滴——”
　　控制室里传来仪器疯狂报错的声音。
　　首脑缓缓地回头，看到实验台上开始颤抖的林希。
　　金属制的头颅缓缓地开裂嘴角，它转过头颅，眼中泛过一道愉悦的红光。
　　“慕指挥官，我们清洗你的记忆，就是为了你能够避免没有必要的困扰。”
　　“你现在是人类的救世主，身上担着的是人类兴衰存亡的责任。”
　　“过去并不重要，我们彼方，展望的是人类未来的对岸。”
　　“这也是你的父亲想要看到的。”
　　林希颤抖得更加厉害，他张开口想去呼唤一个人的名字，却很快被一群穿着隔离服的人捂住嘴巴。
　　他睁开眼，想去看慕夜辰，眼睛又很快被人用一圈又一圈的黑布蒙上。
　　这些人死死地按住他的头颅、他的身体。
　　他愤怒地启动微弱的异能。
　　然而他的脖子忽然传来一阵疼痛。
　　一根针管忽然扎进他的颈动脉，冰凉的液体快速地注入他的体内。
　　林希隐忍蓄积的力量再度崩散，彻底瘫软在实验台上。
　　隔了一会儿，首脑又凑到他的耳朵边。
　　“他走了，我们不会再给你第三次机会，林希，你可以彻底死心了。”
　　“你现在不需要杀人，不需要当刽子手，你只需要负责生育。”
　　“你的作用也只剩下繁衍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他耳朵也被人堵住，再也听不到声音了。
　　“哗啦——”他被人扔在了一个巨大的培养器皿之中，营养液里，他被拷在了定制的钢架上。
　　这里看不到光，也看不到未来。
　　意识彻底散失之前，他抬起头，透过眼前的黑幕，仿佛看到了湮灭的光亮中，一个男孩在玻璃器皿外的监控室中慢慢走过。
　　那男孩似乎也看到了他，又转身倒退，趴在玻璃面前看着自己。
　　“你在哭吗？”男孩睁着眼睛问道。

第34章 往事
　　男孩还很小，有着不同于成年后的稚气与天真。
　　他慌乱地擦了擦眼泪，往角落里瑟缩。
　　男孩没想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
　　“你怎么啦？上次我和你打招呼，你还凶巴巴地咬了我一口，怎么今天哭得这么伤心？”
　　他一愣，茫然地想着以前的事情，只依稀记得博士交给他辨认的一张照片。
　　可这男孩却又看到了他手上的斑斑点点。
　　他想了想，也跟着伸出胳膊卷起上面的衣袖。
　　“是疼吗？我也怕疼，你看我和你一样，也在天天打针。”
　　“咕噜噜。”
　　营养液里发出呼吸的气泡，林希靠在钢架上，彻底陷入无可自拔的回忆里。
　　他感觉到自己停止了哭泣，哽咽着抬头，果然看到男孩的手上有一样的针孔与乌青。
　　男孩的手背处，还有一排带着疤的牙印。
　　他没有介意牙印的始作俑者是谁，反而哈哈地笑了起来：“看来我们同病相怜呢！我叫慕夜辰，你呢？”
　　慕夜辰、慕夜辰。
　　他和照片里的笑容一样灿烂。
　　林希的唇嚅嗫了一下下。
　　“林希。”他轻声地回。
　　“林希？是希望的希吗？”
　　“你生了什么病？怎么也会在这里？”
　　“这么漂亮的脸哭花了可就不好看了。你要是有什么伤心的事情可以说给我听听，或许我可以帮帮你？”
　　林希不说话，他知道这里是实验室，没有人帮得了他。
　　可偏偏慕夜辰又用手戳了戳玻璃窗，仿佛在透过玻璃窗去戳里头的人白白的脸蛋。
　　“我知道啦……林希，你在编号01室，我以后会常来看你的。”
　　监控室传来人的呼唤声，男孩走远了。
　　等脚步声离去，林希躲在阴暗处的身体才动了动。他走到窗边，趴在玻璃制作的防护墙上，一眨不眨地看着男孩的背影。
　　他没有说话，当然也没有告诉男孩子，他没有生病。
　　他和慕夜辰是完全不一样的个体。
　　——他是人类在火种计划中唯一的幸存者，手上的斑点是实验室的人在采集他的血样留下的。
　　他的血会经过基因序列的分析，与其他动物的血液样本相互融合，制作成一管又一管的旧人类改造计划样本。
　　实验室里的人不仅采集自己的血，而且每次采血的时候还带着厌恶和憎恨。
　　“DL18试剂又失败了，这次死了一百多个II代变种人士兵，没有一个可以活下来。”
　　“可恶，他明明是人类异种，为什么他的血会和人类发生排斥反应，难道他不想帮助我们人类？”
　　“他只是个小孩。”
　　“他也是异种，有些异种三个月就能进化出反哺同类的感染能力，他为什么不能进化？”
　　“别气馁，或许我们只是少了一个契机。实验本来就是99%的失败，我们等待的是1%的成功。”
　　“可我们的时间来不及了，如果再不想办法的话……”
　　大概是实验的次数失败多了，他感觉到血样的采集越来越频繁了。
　　他的手臂几乎可以沿着针孔看到静脉的走向。为了不让血源枯竭，他每日还要被灌喝大量的营养液，随后被赶入演习场，和各种被圈养的异种做体能和战斗训练。
　　有一天战斗结束后，他被一头狮子咬断了左脚，被人用担架抬回了监控室。
　　“你受伤了？”他又听到那个男孩的声音。
　　他回头，看到那个天真的小孩再度出现在监控室外。
　　那是和他两个世界的人。
　　他不想看他，躺在担架上背对着慕夜辰。
　　可男孩在外面看了一会，转身跑开，又隔了小半会，他重新跑了回来，“滴”一下地刷开了监控室的门锁。
　　“你受伤了，我帮你包扎伤口吧。”他再度重复地说。
　　这回林希震惊了。
　　他慌忙爬起身，惊愣地看着大门。
　　“你、你怎么能进来？”
　　“我父亲是这里的慕博士，他有所有监控室的钥匙，我找到了你的编号，自然而然就进来啦。”
　　“不会被人发现吗？”林希的话终于多了一点。
　　“我是慕博士的儿子，被发现也应该没什么事吧？”
　　林希一愣，他鬼使神差地开始看向那道敞开的门。
　　那扇门。
　　只要逃出那扇门……
　　他感觉自己的心在乱跳，在蛊惑，在渴望。
　　可慕夜辰没有察觉，他掀开他的被子，看到他的断脚，像是吓懵了。
　　林希看他的表情，估计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
　　可偏偏慕夜辰忍住作呕的感觉，用绷带将他的切口认认真真地包扎。
　　他还嘱咐自己不要乱动，说因为左脚残疾的缘故，他会替自己向父亲求情，改善他的住宿条件。
　　林希本来不信，结果等到第二天，他的监控室真的换了崭新的被褥和床垫。
　　他的脚也长出来了，白白嫩嫩的完好无损。
　　慕夜辰又跑到编号01室，他垫着林希的脚丫，不可置信地捏了又捏，直把对方挠得全身都在发痒。
　　“林希，你能重生？”
　　“嗯。”
　　“那你是不是不会死？”
　　“也不是……你父亲研究说，我的力量来自我的心源里的异胚层，如果心脏被破坏了，我也会像人类一样死去。”
　　慕夜辰惊奇地又摸了摸林希的胸膛。
　　“那就是保护好这颗心，你就能一直活下去了吗？”
　　“大概吧。”
　　“那可太好啦，林希你能活下去，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保护好你这颗心的。”
　　慕夜辰的手软软的，摩挲着皮肤产生温暖的热度，林希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变得清晰起来。
　　他感觉有些无措，连忙转身背对着慕夜辰。
　　一个人类，怎么可能保护得了他。
　　林希暗暗地想。
　　此后三年的时间，慕夜辰会时常来看望他。
　　除了平时会给林希带来一些人类的小玩意，小孩时期的慕夜辰还喜欢拉着林希比身高。
　　第一年，林希比他长得快，慕夜辰盯着厘米线的两公分许久。
　　第二年，慕夜辰的个子拔长了，两个人的身高开始持平。
　　等到第三年，两个男孩同时成长成少年，慕夜辰贴着林希，发现自己的眼睛比眼前这个漂亮少年高了一公分。
　　这让他十分欢喜，抱着林希得意了很久。
　　可他人变高了，脸色却比以前变得苍白，明明长开了是俊逸的容貌，可眉宇间却有散不去的病气。
　　他还经常捧着心绞痛。
　　疼痛来临的时候，林希看到慕夜倒在地上，不一会儿便会被一群穿着防护服的人带走，去往不知道何处的房间里抢救。
　　等到年末的时候，慕夜辰来他的监控室的次数变少了。
　　这一年，实验室也过得并不太平。
　　旧人类改造计划造成大量军队志愿者死亡，有指挥官成立了反抗军政府，主张抵制实验室人体实验。
　　他们在实验塔外集结了武装力量，企图让彼方终止火种计划。
　　军队反抗的声音从塔外传到监控室里，林希每天走过训练的长廊，都能听到他们要求交出I代变种人的示威。
　　他们要消灭自己这个原始变种人，从根源上消除无休止的实验。
　　第四年年初，慕夜辰又来了，他和往常一样拉着林希比身高。
　　这个时候，他已经比林希又高出两公分。
　　他在身高的标尺处停留了一会，缓缓地挪移着目光，看着眼前的少年。
　　“林希，你想不想到外面去？”
　　“啊？”
　　“你和我玩的时候，总是喜欢用眼睛往门外瞟……林希，你一定很向往外面的世界吧？”慕夜辰又道，“我可以帮你逃离实验室。”
　　林希感觉自己心跳加快了。
　　“怎么突然聊到这个话题？”
　　“前两天，父亲和我说实验室快顶不住军部的压力，他们打算把你交给反抗军的指挥官。”
　　“……”林希笑容消失了。这几天，他也听到了好多这样的流言。
　　可慕夜辰却在反对。
　　“林希，我想保护你，我不想你被他们处死。”
　　少年的音色褪去了稚嫩，听得林希心里发颤。
　　实验室的人没有谁会在意他的想法。
　　……除了经常会来看他的慕夜辰。
　　他不相信慕夜辰可以保护得了他。
　　可鬼使神差的，他对着慕夜辰的提议轻轻地应了一声。
　　慕夜辰眼睛微亮，目光开始变得坚定。
　　第二天夜里，他和往常一样轻轻地刷开监控室的门，揣着一堆的门禁识别卡，与林希一一穿过重重封锁的防护门。
　　他熟悉实验塔的每一条路线，过了不久便安全帮助林希躲避实验室的摄像头，来到实验塔的通风口。
　　通风口往外是反抗军的围守实验塔的驻扎营地。
　　隆冬的季节里，营地银装素裹，黑夜在火把照耀下，泛着冷白的红光，士兵们端着枪，在里面一遍又一遍地巡逻。
　　“我再送送你吧。”
　　“可是……”
　　“等你逃出去，我们以后就再没机会见面啦。”慕夜辰小声地说，“我想送你到达安全的地方。”
　　“嗯。”林希迟疑了一会，最终应下。
　　他们牵着手，开始往外面的世界探寻。
　　然而，他们悄悄潜入军营百米，营地里的胚层检测仪器检测出他们的踪迹，拉响警报的声音。
　　附近的士兵们开始端着枪围了上来。
　　“砰！”
　　“砰！”
　　他们抬起枪口，瞄准了两个正在往营地外拼命奔跑的少年。
　　其中有人还拿着机关枪。
　　“突突突——”身后的子弹在扫射，林希感觉到身后有风，惊慌地回头。
　　但慕夜辰挡住了他。
　　“林希，林希，快跑。”黑夜里，他的身影模糊，在他身后催促。
　　林希没有顾忌，大步地向前冲去。
　　可身后又是一阵枪响。
　　慕夜辰奔跑的脚步却放缓了下来。
　　“怎么了？”黑夜里，林希看不清慕夜辰的状况。
　　他着急地询问，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听到慕夜辰粗重的喘息声。
　　“林希，对不起……我犯病了跑不动啦。”慕夜辰紧紧握住他的手，他艰难道，“林希，林希……我不想被留在这里，你、你能背着我跑吗？”
　　流弹在他身边迅速划过。
　　“什、什么？”林希停下脚步，他终于意识到情况的不对，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
　　慕夜辰靠在他的背后，他用身体贴住林希的背心。
　　“林希，我不成了，你快带着我走吧。”
　　林希的手脚僵住了，他感觉到慕夜辰靠上来的身体有一片濡湿，缓缓地渗在他的后背的皮肤上。
　　“可、可是你……”
　　“没有什么可是的，林希，我本来就活不过今年。”
　　慕夜辰却再度催促着。
　　“林希，你快背着我，他们子弹太多啦……我、我说过要保护你的。”
　　林希闭上眼睛，终于咬牙将慕夜辰背了起来。
　　他开始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往外奔跑。
　　慕夜辰搂住他的脖子，开始笑了起来。
　　“林希，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次你就想逃出实验室，我说你跑错方向了，你还不信，咬了我一口。”
　　林希浑身一颤，他发现他没有这段记忆。
　　慕夜辰却记得，他咳了一声，笑道：“林希，这次的方向是我指的，肯定错不了……你只管往这个方向跑，只要不停下，实验室的人就追不上你，你就能恢复自由。”
　　林希没有停下，但他感觉慕夜辰的身体又颤抖了两下。
　　少年传来吃痛的倒抽气的声音。
　　可他又开始在他耳边说。
　　“林希……我其实有先天性疾病，本来活不长久的，遇、遇到你之前，我以为我的日子就是在实验室里打针吃药啦。”
　　“那天你能够重生，真的给我好大的惊喜。”
　　“林希，你就是生命的奇迹，那天我摸到了你的心跳，我就发誓……我就发誓一定要……一定要……”
　　他的声音正在缓缓地低下去。
　　“慕夜辰！”林希连忙唤道。
　　“啊……林……”少年回光返照地抬起了音。
　　但他的“希”字并没有说出口。
　　“砰——”
　　林希耳边，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枪响。

第35章 潘多拉II代
　　伴随着枪响，少年的头颅猛地一震。严寒的天气里，滚烫的液体几乎在同时溅到林希的脸颊上。
　　林希感觉自己奔跑的腿在发软，声音也跟着颤抖。
　　“慕、慕夜辰？”他小心翼翼地询问。
　　回答他的是肩膀上越来越多的渗透的液体。
　　“慕夜辰……”林希又道。
　　少年依然没有响应，那双搂在林希脖子上的手慢慢地松开，无力地荡在林希的心口前。
　　“慕夜辰。”
　　林希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的心碎了。
　　——“那就是保护好这颗心，你就能一直活下去了吗？”
　　——“可林希，我想保护你，我不想你被他们处死。”
　　——“林希，你快背着我，他们子弹太多啦……我、我说过要保护你的。”
　　这个世界是冰冷的，只有身边的人流出的血液是刺激着皮肤，是灼热的。
　　可现在，这个人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体温。
　　他慌乱地择路，终于在枪林弹雨中逃出反抗军营地的攻击范围，潜入北部的林子里。
　　只要按照这个方向再往前逃，他就能离开彼方试验塔的控制范围，进入到北部的玛卡峰雪山放牧区，藏匿进苍茫的雪原里。
　　但林希却迈不动步子了，他找到一棵树，哆嗦着手将背上的慕夜辰轻轻放下。
　　血淋了一地的雪。
　　慕夜辰没有说话，他背靠着树干，额头上、身体上全是粘稠的液体，连平常带着笑容的眉眼都被红色浸透了。
　　天边露出熹微的白肚。
　　林希带着希冀注视着。
　　可风和光拂过慕夜辰的头发，他看到了对方额上狰狞的孔洞。
　　林希抖索着张了张嘴，终于忍不住捂住脸颊，跪在雪地里痛哭。
　　他就算第一次遇到异种，被他们咬掉四肢，也都没像现在这样哭过。
　　慕夜辰说要保护他的心脏。
　　……他的心是被慕夜辰保护住了，可现在为什么会这么难受？这么窒息？这么痛苦？
　　林希想不明白，他感觉头疼欲裂，身体里共生的古菌开始爬上他的脑袋，紊乱地打翻着他的记忆。
　　古森林里的舌头、被他一口咬住吃痛惨叫的男孩、抱举着他说身高终于比他高的慕夜辰……
　　它们就像走马观花的镜像，不断地破碎重塑，一次比一次来得清晰透彻。
　　这些记忆不断地翻涌，直至树林里传来沙沙、沙沙的人的走动的声音。
　　林希缓钝地抬起头。
　　一片白炽的探照灯从突然打在了他的眼上、脸上、身体上。
　　林希的反应前所未有的呆滞。
　　他脸上全是涕泪，看到灯光中，有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人缓缓走来。
　　那人用灯光直射他的眼睛。
　　林希感觉自己的丑陋和狼狈无所遁形。
　　“林希，你把我的儿子怎么了？”
　　“我、我。”
　　林希想辩解，思想和声音最终溃不成军。
　　他跪在地上，被实验室的人重新带上了镣铐。
　　他们全副武装地防备着他，不断用白光刺激他的眼球，拖拽着将他从雪地里拉起来。
　　白光刺眼得让人眩晕，他回头看了眼慕夜辰。
　　慕夜辰身边已经围满实验室的人，他们翻看少年的眼皮，测试着少年的心跳，检查少年的伤口。
　　慕夜辰一动不动的，测试仪器里的脑波轻微地跳动了两下，正在无限地拉平。
　　有人摇头，有人轻轻叹了声。
　　慕夜辰的父亲也站在少年的面前，他背对着林希，身影高大，像一座厚重的、难以逾矩的山。
　　林希忽然推开身边实验室的人，挣扎着跑到慕夜辰父亲的面前。
　　“慕博士，他能活下来吗？”他着急地问。
　　慕夜辰的父亲缓慢地转过眼睛，冷漠地看着他。
　　林希感觉自己就像是小丑，他很快被追上来的人摁倒，又连忙挣扎着抓住慕博士的裤腿。
　　“慕博士，你一定要救救他。”
　　有人在掰他的手。
　　林希不甘心，他趴在地上，抬着头开始乞求。
　　“博士，你们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你们一定有办法救慕夜辰的，你们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慕博士，我会让你们每天抽血的，我会配合你们实验的，我、我还可以帮你们杀了反抗军……
　　对，我能杀了他们，我能帮你们肃清所有反对实验室的人，只要慕夜辰他活着，我什么都愿意为你们做……”
　　他叫着，不顾自己的姿态有多丑陋。
　　但慕夜辰的父亲没有理会他，他被人拖出雪地，重新锁回了四面幽闭的密室。
　　此后是七天七夜的禁闭。
　　直至最后一天，密室的门终于被打开，林希浑浑噩噩地抬起头，在门口的光线处看到慕夜辰的父亲。
　　“林希，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记、记得。”他起身，慢慢地爬上前。
　　“慕夜辰已经脑死亡，他身上中了十六枪，全是为了你挨的。”
　　“……”林希惶恐地缩起身体，他抬头，不断地嚅嗫着唇。
　　“但他的心还活着。”慕博士看着林希，声音庄严，“现在能够救活他的，只有旧人类改造计划。我们将按照计划，在他的身体里注射你的血清，把他改造成II代变种人。”
　　林希身体浑然一颤，他想起实验室里的人的话，他记得II代变种人里没有人是能够存活的。
　　可慕博士却在他面前放置了一个采血器。
　　“林希，能不能救活慕夜辰，就看你这次的表现了。”
　　林希颤抖着手，迟疑地捧起采血管。
　　慕博士盯着他。
　　林希把针头捧在心口，他不停地虔诚地祷告，终于目光变得坚定，他脱下肮脏的衣物，伸手抓进胸膛，扒开旁边血肉。
　　里头有一颗心在跳动。
　　林希用针尖扎人自己的心房，他看着血随着心跳，一下子注满一管试管，又颤抖着手去接下一管。
　　最终，一排试管终于注满。
　　林希拔掉采血器，低头用沾满血的双手把这些血液样本推了出去，献给慕夜辰的父亲。
　　慕博士用白色的隔离手套拾取了血液样本，转身重新关上紧闭的大门。
　　此后，又过了三天。
　　门再度打开，这一次慕夜辰的父亲带了一群穿着隔离服的人走了进来。
　　“慕、慕博士……”林希眼中一下子亮起光。
　　他跌跌撞撞地又爬上前，带着镣铐叮当的响声，声音断断续续的，艰涩地发音着。
　　“慕博士，慕夜辰他怎样了？”
　　慕夜辰的父亲没有回答他，反而是那群穿着隔离服的人上前，给他的脖子套上了一个精密的项圈。
　　他们把林希架着，拖出禁闭室。
　　林希茫然地看着。
　　他重新看到实验室的光，难受得要刺破他的眼球，他甩了甩头，又看向前面带路的慕博士。
　　“慕博士，慕夜辰他还活着吗？”
　　“慕博士，他改造成功了吗？”
　　“慕博士，我还能见到他吗？”
　　他不停地重复问，终于让前面的慕博士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林希充满希冀地看着他。
　　慕博士转过身，他打量着又脏又臭的人类异种，最终落在对方的项圈上。
　　“改造成功了。”他忽然缓缓地露出一个笑容。
　　林希慢慢地睁大眼睛，他眼睛里有泪花，忽然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笑得天真的、傻傻的。
　　但慕博士的下一句话击溃了他所有的表情。
　　“但慕夜辰不记得你了。”慕博士道，“他大脑中了一颗子弹，即使古菌重构了他的大脑，他也不记得以前发生过的事情了。”
　　林希的笑容慢慢地僵住。
　　“所以……林希，你也没必要再记得他了。”
　　林希愣住。
　　“博士，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带你去重新清洗。”
　　“不、不要，慕博士，他是慕夜辰，我不想忘记他。”
　　林希连忙开始挣扎，但更快的，他感觉到脖子被人一把圈住，紧紧地勒住他的喉管。
　　他“砰”地倒在实验室白色的地板上，脸上涨得通红，他无法呼吸，不停地用手扒着脖子上的项圈。
　　可那项圈坚固得就像一道枷锁。
　　他放弃了呼吸，开始艰难地向慕夜辰的父亲伸出手。
　　“慕、慕博士……我……我求求、求求您……”
　　但慕博士没有答应他。
　　“林希，记得你说过的话。慕夜辰还活着，你要履行你的承诺，等清洗完记忆，你就不再是实验体，而是实验室的刽子手。”
　　他说着，冷笑一声，转回身，大步地迈向前。
　　林希看到了他手中的紧紧摁住的按钮。
　　他感觉到天黑了，世界一阵天旋地转。
　　旁边的人拖起了他，把他拽到清洗室的门口。
　　林希双眼一暗，彻底晕了过去。
　　“咕噜噜、咕噜噜……”
　　营养液里气泡断断续续地上浮，白发的林希也彻底昏厥，他听不到声音，看不见亮光，感触不到身边的任何事物，时间在他的身上变得没有了概念。
　　他时而会清醒过来，仿佛又回到了那段可怕又幽深的紧闭，时而又紊乱地挣扎，却被拷着四肢，连自己的身体状态也无法感知。
　　他所有的情况被清晰地投射在监控室的荧幕中。
　　巨大的培养皿面前，一个头颅正观察着林希，注视着他开始微微隆起的肚子。
　　它调开列表上各种数据，满意地透过彩超，看着林希生殖腔里开始成形的胎儿。
　　也就在这时候，阿梅卡博士打开了监控室的大门。
　　“首脑。”女博士公公正正地汇报，“我们排查了被人入侵的所有路线，发现昨晚有两个人同时闯入了实验塔。”
　　头颅缓缓地转过，看着阿梅卡。
　　“哦？两个人？”
　　“是。这两个人似乎并不认识。他们在编号01室附近见面，都以为对方是我们的护卫，这才发生激烈的交手，触发了实验室的警报装置，随后才撤离出实验塔。”
　　她说着，调出了昨晚监控拍摄到的影像。
　　黑夜，紫外线复原了编号01室外的景象。屏幕前，两个矫健的身影同时出现，几乎在同时攻击对方的要害。
　　他们一个人用着部队里正统的军体拳，而另一人矫健地俯身，手中的武器轻巧地换手，倒钩着要将对方开膛破肚。
　　几乎在同时，两个人也都发现对方的难缠，各自避让开去。
　　头颅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忽然看着用匕首的家伙，笑了起来。
　　“啧啧、啧啧……”他的笑声听着让人遍体发寒。
　　“首脑，我们是否要追查他们的下落，或者给编号01追加监视官？”
　　“不用。”
　　阿梅卡女博士没有再说话，她忽然看向那个钢化玻璃里面被束缚在营养液里的人类异种。
　　头颅没有看到她的神色，他用机械臂，缓缓地抚摸过其中一个人的影像。
　　“来的人是慕夜辰。”他说着，忽然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他可真是个不成器的救世主。”

第36章 重逢
　　首脑的笑声回荡在监控室里，显示屏里折射着画面，冰冷地投影出实验塔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十年前，同样的监控室，同样的显示屏，同样的培养皿。
　　珊瑚珠贝、海草飘萍，营养液里饲养着生物最原始的五彩斑斓。
　　巨大的落地玻璃前，一道年轻的身影从暗处走来，他体型完美修长，黑色的作训服掩盖住了他的身体曲线，他站在监控室的桌案面前，低着头汇报自己的工作。
　　“报告博士，反抗军副营长已清除。”
　　“东区反政府联盟商会解散了，我已经杀了他们的会长。”
　　“反人类进化武装机动队一队也已经清理完毕，我按照您的吩咐，割下了他们队长的头颅，打上刽子手的符号，挂在了反抗军营地的门口。”
　　桌案前，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中年男子正在书写着调查的报告书，闻言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次清理了多少人？”
　　“包括感染失败的变种人，机动队这次死亡人数总共有72人。”
　　“72人？我记得这支队伍有百来号的士兵。”
　　年轻的身影身体晃了晃，连忙按住自己的腹部，紧低着头道：“是。我在追查的路上遭到了他们指挥官的伏击，他们应该听到了消息，提前开始撤离。”
　　他的声音隐忍卑微的，按着腹部的手不一会儿就被打湿渗血，红色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淋在白色地板上。
　　白大褂的博士这才抬头看了一眼。
　　“受伤了？”
　　“嗯。”
　　“我应该和你说过吧？你的最新数据研究表明，伤口自我修复不是无限制的，你每动用一次异能都会影响到你未来的寿命。”
　　“是，慕博士，您说过的。”
　　“林希，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实验室赐给你的，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血淋淋的样子。”
　　“是，博士。”
　　“自己回去修复吧。”
　　“是。”
　　林希垂眼，他没有过多的话，低着头准备离开。
　　可白大褂的男人又叫住了他。
　　“明天开始我会给你减少外出任务。”他忽然道。
　　林希脚步轻轻一顿，迟疑地抬起头。
　　慕博士已经重新看回桌面，他阖上一本报告书，又打开一本报告书。
　　“从今天开始，你的新任务是指导一个II代变种人，让他进行进一步的进化，学会像你一样主动施展异胚层的技能。”
　　“是。”
　　林希没有反对，他知道自己也没有反对的权力。
　　在他这一年，II代变种人已经分为两大类别，一类是两年之前参与实验室计划的士兵，这些士兵被当做人体实验的志愿者，因为试剂与人类基因相斥，被大量地感染失败。
　　而另一类则是在两年前实验室研发新试剂后参与旧人类改造的士兵，这批士兵比他们的前辈们幸运，他们成功衍化出人造异胚层，突破了人类的体能限制，成为一个个身强体壮的变种人战士。
　　变种人战士的成功研发几乎在瞬间改变了人类被异种压榨的局面。
　　变种人们被派往战场与异种作战，为人类的栖息打开新的局面。
　　这是带来幸运的潘多拉之匣，它在人类进化史上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同时，这个魔盒也带来了女人无法成为变种人、变种人和人交配会诞下没有人智的异种、变种人无法主动使用人造异胚层等诸多的诟病，让人类繁衍成为了问题。
　　而现在的实验室……他们就像两年前一样，亟需找到这些问题的突破口。
　　这个突破口，兜兜转转似乎又到了他这个人类异种的头上。
　　林希默默地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慕博士朝他挥了挥手背。
　　林希默不作声地垂眼离开。
　　他一个人扶着伤，感觉到里面的内脏都要从破口里挤出，只能牢牢地按住伤，缓慢地走过实验室冗长的雪白走道。
　　他听着自己麻木的枯燥的脚步声、血滴声，终于一步一步挪移回自己的监控室。
　　但突然的，他在编号01室外顿住了脚步。
　　他发现自己的房间里有人。
　　……一个熟人。
　　两年前，他的房间经历了一次翻修，雪白的刷墙已经掩盖了过去标尺的痕迹，可林希隔着玻璃窗，依旧看到了一个长眉斜飞入鬓，目光带着青涩的俊挺少年。
　　他站在自己的床板边，正好奇地打量着他的住处。
　　他很年轻，也很有活力，眼睛映着监控室的白光，还在闪闪地发亮。
　　林希大脑一片空白，他盯着那个人，眼睛忽然开始湿润起来。
　　腹部的血滴答滴答地往下流，在他的鞋面下积了一小滩。
　　可他的脚却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不敢前进，也舍不得后退。

第37章 异胚层
　　可那人一下子却发现了他。
　　“编号01？”他在玻璃窗的里面往他看来，容色光彩夺目。
　　林希心猛地一提，他觉得自己已经属于黑暗，下意识地想避开他。
　　可偏偏对方从监控室里转了出来，他打量着自己，眼中流露着出一丝惊艳。
　　“你就是林希？”他好奇又陌生，语调熟悉得却像两年前一样。
　　那时候，他还在问自己有没有哭。
　　记忆从第二次清洗开始便难以被拔除。
　　而现在，他脑海中难忘的就是眼前这个少年曾经和自己相处的每一个时光。
　　但这一次，少年额头上已经没有当年狰狞可怕的弹洞。
　　他沿着林希的容貌往下看，看到了林希黑乎乎的作训服，也看到了作训服湿漉漉的血水。
　　“你受伤了？”他惊讶，又伸过手来查看伤口。
　　林希悚然一惊，在对方走近之前，连忙慌乱地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他叫道。
　　少年一愣，想要查看伤势的手尬在空中。
　　林希没有理会，他转过身，彻底背对着他。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林希的大脑空置了足足有一分钟。
　　一分钟过后，他身体又僵硬地挺直着，抬头看向走廊上朝着他们的监控器。
　　“我、我……我没事，我有异胚层，可以无限重生的。”他慢慢地组织恢复语言。
　　监控器的探头清晰地照着他们，发出红色的运行的光。
　　林希苍白着脸，终于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
　　“你是谁？”他问。
　　“我姓慕，叫慕夜辰。”
　　林希牵动嘴角笑了笑。
　　少年于是又介绍道：“我是个变种人，成为II代已经有两年啦，不过一直无法使用异胚层的能力。我父亲说你会使用异能，让我跟着你学习。”
　　林希低垂着眼：“你父亲是？”
　　“我父亲是实验室的慕博士。”
　　林希没有再说话了，他只是点了点头，和往常一样沉默少言，示意自己明白。
　　慕夜辰倒还想说，可林希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只是站在房间外一动不动地和他保持着距离，摒绝了自己的一切热情。
　　他心里有点难受，又怕耽误了林希的治疗，只得讪讪地熟络几句，耷耷地离开监控室。
　　林希这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他合衣躺在监控室唯一的床板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白光，彻夜也没有合眼。
　　等到了第二日，慕夜辰又来了。
　　这一次他还带了绷带、纱布、和一些治疗外伤的敷药。
　　林希漠然扫过这些医疗器具，淡淡地告诉他伤口已经痊愈。
　　慕夜辰满脸写着不信，他在林希身边试探，非要申请查看伤势。
　　终于，林希用实力证明一切，将他打倒到了地上。
　　接下去是一顿魔鬼般的训练。
　　等到结束，林希这才撕下他带来的一片纱布，擦擦红肿的手。
　　“下次再练。”刽子手面无表情。
　　慕大少年躺在地上吐了口血。
　　他开始相信传闻中刽子手打人是真的……毫不留情。
　　他好像提前感知到了以后日子的黑暗。
　　果然，为了能够让慕夜辰尽早学会异胚层的使用，接下来的半年里，林希开始指导慕夜辰做了大量的训练。
　　起初一个月，林希还停留在锻炼慕夜辰的体质，但当他发现体能训练不足以激发II代变种人的异胚层后，他开始寻找利用外界刺激慕夜辰的办法。
　　他开始去抓活的异种。
　　第一次，林希去西伯迩江边抓了一只巨鳄，把它和慕夜辰关在同一个训练场，让慕夜辰学着和他小时候一样训练。
　　少年吓坏了，趴在训练场的树上三天三夜都不敢下来。
　　林希也在暗中守了三天三夜。
　　最终，大概是知道没有人会来解救自己，慕夜辰只好抽出匕首，和巨鳄进行了一对一的单挑，并成功地以一个人类的能力制服了人生里遇到的第一个异种。
　　他觉得自己有了突破，想向林希炫耀邀功。
　　可当他拖着被打晕的巨鳄的身体准备走出训练场，林希又面无表情地丢进来一只雪原上的豹子。
　　接下去还有玛卡峰上的雪猿、东城外的蚁后、西城墙的巨蜂……
　　慕夜辰的脸色白了。
　　再过一个月，他的人也绷不住了。
　　“林希！你、你、你和你的监视官都这么闲吗？！”
　　“我没有监视官。”
　　“那不是特勤部的吗？”
　　“我的监视权还在你父亲手上。”
　　实验室有特勤部，特勤部有变种人和监视官，他们一般需要结伴同行，慕夜辰没想到林希居然是一个人行动的。
　　“你是人类唯一一个I代变种人，我父亲他不怕你跑了？”
　　“跑？除了实验室，你觉得我还能去哪？”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未来？”
　　“没有，我不需要想这些。”
　　“那、那你难道就要一直这样生活？我第一次看到你，你肚子明明都被破开了，这种生活太可怕了，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林希目光动了动。
　　但他神态还是疏离的。
　　“慕公子，你如果不想看到我受伤，大可以现在就学会异胚层的使用。
　　从此以后你父亲也不会让你天天来看我这种人，我们互不相见，彼此都会过得很清静。”
　　他是第一次叫这人慕公子。
　　这一年他奉慕博士的命令杀了很多人，反抗军已经没有两年前的气势公然反对实验室。
　　慕博士执掌着人类进化实验塔，在军部、实验室、五区行政官三足鼎立的彼方已经隐隐有稳坐第一把交椅的势头。
　　而他的儿子慕夜辰作为II代第一个进化成功的变种人，其血清通过实验室研制，成功解开人类进化难题，被复制运往各大先遣部队、守城军，让参与旧人类改造计划的士兵不必再受到变成异生物的危险。
　　在军部，慕夜辰还有个别名。
　　士兵们叫他“小救世主”。
　　林希看着慕夜辰，成功看到这位小救世主脸上出现崩裂的神情。
　　慕夜辰心里很难过，他隐约感觉到林希在逼他走，可他又不想再也看不见这个淡漠疏离的少年。
　　他不打算离开，每天依然接受着林希给他准备的各种难题。
　　很快，异种已经无法再让他感到害怕和棘手。
　　林希遂放弃让异种当陪练的计划，开始亲自上阵。
　　他出手狠辣，让慕夜辰每天疲于奔命。直至又过了一个月，慕公子才开始摸清楚林希的战斗方式，慢慢地开始学会应对林希刁钻而又凌厉的进攻招式。
　　三个月后，他模仿了林希的“开膛破肚”式的狠绝打法，打了欺近身的林希一个猝不及防。
　　眼看整个人差点送到了慕夜辰的匕首下，林希心中一惊。他不敢真的折断慕夜辰的手臂，只好仰身避让。
　　他的身体失去了重心，不由控制地往后摔倒。
　　慕夜辰连忙伸手去抓。
　　“砰。”
　　这一次，两个人一前一后，结结实实地跌倒在白色地板上。
　　背后实验室的地板冰凉入骨，直透背心；
　　胸前，少年扑上来的身躯火热，掺着如鼓的心跳。
　　男性的体魄渐渐成熟，少年身上有沥汗后的荷尔蒙，正轻轻地撩动着林希的呼吸。
　　他近在咫尺。
　　心跳也在咫尺。
　　“林希……”少年抬起眼，大腿错乱地蹭在了自己的腿股间。
　　林希喉结上下耸动了一下。
　　他睫毛很长、头发很软、脸也带着润润的红。
　　慕夜辰摩挲着林希的衣物，感觉嘴巴哑得厉害。
　　但林希很快说话了。
　　他的气息不稳，话音却掺了冰。
　　“你手放在哪？”
　　“啊？”
　　“移开。”
　　“哦！林希！我不是故意的！”
　　“腿。”
　　“呃，我……我移开，林希，我真不是故意的。”
　　“那你打算压在我身上多久？”
　　慕夜辰连忙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他想去拉林希，却见林希已经自己起身，整理了衣服。
　　他的脸上还留有淡淡的颊红，就像是一幅远黛的山水点上了胭脂，是最鲜亮的色彩。
　　慕夜辰目光发亮，希冀地看着他。
　　但林希却没有再和他继续在训练室的打算。
　　“半年了，你还没有进化出可以使用的异胚层。”他忽然道。
　　“……”慕夜辰一愣，不明白这个时候为什么林希提及这件事。
　　但林希已经自顾自说道：“或许I代和II代变种人有天壤之别，你们是无法使用异能的。”
　　“我会向你父亲报告这半年来的成果，II代变种人无法使用人造异胚层。从明天起，你不用再到我这里来学什么。”
　　慕夜辰的热情还没有退散，但眼前的人已经选择提前散场。
　　少年傻傻地站在原地，直至林希的背影消失。
　　他不明白林希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疏远，但接下去的事情，让他无法他顾。
　　很快，父亲的命令下来了，实验室给他安排了全身的胚层检查。
　　自打两年前醒来，他的检查大大小小的司空见惯。慕夜辰只好遵从父亲的吩咐，吃下麻醉药物，躺上实验台。
　　实验台上，博士们开始刺激他的异胚层，并记录各种反应数据。
　　他一开始昏昏沉沉的，可也不知是不是跟着林希训练身体素质变好的缘故，他竟然渐渐地听到了实验室里的人和父亲的对话。
　　“奇怪，我们明明融合了古生物的强大基因，如果按照过往的试验，人类应该可以使用这些生物的基因并衍变出相应的异能。”
　　“慕博士，为何慕夜辰始终进化不出新的能力？”
　　“会不会是编号01藏了拙，故意给我们一个半成品？”
　　“不可能。过去的计划我从未透露给我儿子，他至死都不知道在他的路线里，反抗军为什么会偏偏集结在那里，为什么会偏偏冲着他开枪。”
　　慕夜辰一惊，几乎在同时，他的耳边出现了一阵盲音，大脑如同被子弹打出了洞，进入了混沌的、无法思考的状态。
　　但更快地，他又听到自己的父亲的话。
　　“这件事我儿子不知道，编号01更不可能察觉，他在上个记忆被清洗之前，都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我儿子。”

第38章 决心
　　编号01，指的就是林希。
　　“那慕博士，II代变种人始终无法进化出人造异胚层，我们是不是要启动那个计划？”
　　“编号01现在对实验室绝对忠心，就算他身体构造特殊，那计划成功率也只有10%，对目前的实验室和人类来说回报率太低，我认为现在还没有到启动这个计划的时候。”
　　“可是，慕博士，我记得编号01抓捕反抗军首领已经失败了两次，现在军部已经盛传刽子手就是人类异种的事情。”
　　“呵，他就是实验室养的狗，我绝不会允许他离开我、背叛我。”
　　实验室的白光打在眼睑上，慕夜辰忽然觉得心中像被石头堵住了。
　　他听到了关于林希的事，可他却无法为林希做什么。他甚至不敢睁开眼睛，也不敢让父亲察觉自己意识清醒。
　　实验室检测完他的异胚层构造，仅仅到了人造胚层得到强化的结论。
　　大概是林希的报告起了作用，他之后再也没有被父亲要求进入实验室。
　　离开了编号01室，他被安排进入军部军校，复读人类的课程。
　　此后半年，他没有再见到林希。
　　又过了半年，他即将在军校毕业分配职务。临成年前，他和其他学生被派遣到各地参军实习，参与与异种的真正战斗。
　　这是人类的兵役，家中有行政官和军部势力的学生可以依靠背景在中部谋取安稳的军职，摆脱可怕的战争，但慕夜辰的父亲大概又想让他磨练，并没有为他做过任何安排。
　　他开始像其他学生一样背着枪械，奔赴在战场前线。那里目之所及是绿色的古菌，耳之所闻是异种的嚎叫，身之所傍的……是如影随形的死亡。
　　他们在西伯迩江遭到了野牛迁徙，为了避免河流遭到古菌污染，彼方派出先遣部队前往驱逐，学生军亦参与其中。
　　被野牛一波冲击之后，原本实习班的四十名学员迅速锐减到只剩下八个人。
　　慕夜辰早能轻而易举地击杀这些怪物，但战斗结束，眼中血色长河人间炼狱，竟让他提早听到了人类灭亡的哀歌。
　　废土苍茫，西伯迩的江也在天地间变成了蜿蜒的小蛇，人之力量在这自然面前，竟比尘埃显得更加尘埃。
　　存活的学生神情委顿，他们知道人的一生要在这场战斗中至死不休，一个接一个泣声痛哭。
　　唯独一个叫做顾澄的学生重新振作，看着人类的尸体，忽然用手轻轻抓住心脏的位置。
　　“我弟弟还在东城生活，今天我杀死一个异种，他便多一份安全；我杀死一群异种，他便多十分的安全。”
　　他慢慢地在西伯迩江的大坝上站起来，迎接这个世界动荡的风。
　　“我要做指挥官，我要守护我心中的人。”
　　顾澄目光坚定。
　　慕夜辰心中大动，他也跟着慢慢抬手，摸向自己的心口。
　　他母亲早已经去世，父亲强大到执掌实验室，凡可利用之人皆可利用，更不需要自己去守护，唯独除了那个人……
　　那个站着监控室外的角落，明明身体被血濡湿，却一直在看着他的人。
　　那个抓了异种吓唬他，却又一个人悄悄躲在角落里看着他的人。
　　那个明明可以稳胜于他，却又害怕伤到他宁愿自己跌倒的人。
　　林希。
　　慕夜辰这段时间常在想，倘若自己没有失去记忆，那刽子手少年在自己心中是否也像现在这样占据他的心灵？
　　然而，他再也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他捧着心，感觉无形之中有东西在不断分裂。
　　他觉得自己对不住那个人。
　　他看着山河，分裂的痛感漫上脑髓。
　　他从未发现自己第一次这么想一个人。
　　此后两个月，他们又经历了两场实战演练，身边的同伴再度减少，等到实习结束，同期的学生里还剩下的也就只有他和顾澄。
　　“慕夜辰，毕业后你打算去哪里？”
　　有过生死之交，顾澄和他竟成为最好的朋友，闲聊时，他突然提问道。
　　“我……还没想好。”慕夜辰一愣，低低地回答。
　　他的路不是他自己的，就算是去军区历练，那也可能是父亲的规划。
　　两人缓缓地跟随部队走过中区的街区，看到提前得到家族庇护的少年们欢笑着徘徊在中部的歌舞喧嚣，用不屑的、怜悯的目光看着归来的他们。
　　顾澄瞥了一眼，淡淡笑着骑马走开，但慕夜辰却停留了下来。
　　灯红酒绿中，占据他眼帘的是一道更熟悉的身影。
　　他发现自己看到了林希。
　　但这次林希并不是一个人。
　　街区的角落里闪着红色的灯，是人类纨绔们最爱去的地方，此时的林希也在。
　　他身上带着项圈，项圈前方不知何时多了条细链，正被一个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不紧不慢地牵着。
　　慕夜辰心中模拟过千百回和林希重逢的样子，没有想到再见到林希的时候会是这样的场景。
　　林希没有发现他，他走得很慢，那中年男子便将细链拉了拉，他便伸出细颈，跟着踉跄地往前摔。
　　男子开怀地笑，他一把接过尤物般的少年，横抱着往巷子更深的地方走去。
　　慕夜辰大脑嗡嗡作响。
　　他本应该回到军部整编，可如今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他一个人悄悄地脱离了队伍，往林希的方向追去，挨家挨户地费了很大的功夫，方才在一家酒栈里探寻到林希和男子的踪迹。
　　他站在酒栈的房间外，还可以听到里面的声音。
　　“小崽子，现在没人了，我们可以开始玩啦。”
　　“呜……大人，你还没和我说闻哥哥的消息。”
　　“嘿嘿，小崽子，等这里结束就告诉你。”
　　房间里顿时传来一阵抽打的的声音。
　　慕夜辰浑身一颤，猛地推开房间的门。
　　房间里的声音停止了。
　　一个五十岁的中年人震惊地回过头。
　　慕夜辰的心跳也停止了。
　　他看到林希被拷在床边，身上遍布着鞭痕，布条零落的挂在身体上，已经遮掩不住里面的□□。
　　这一切发生得突然，林希也在一瞬间僵硬着身体，脸色变得苍白得骇人。
　　最后还是中年人最先反应过来，去掏衣物里的枪。
　　慕夜辰目光一变，立时冲上去踢开中年男子拿枪的手。
　　中年人顿时被慕夜辰踢得手骨断裂，忍不住大声惨叫。
　　但更快的，他发现原本床榻上任人宰割的少年几乎在一瞬间挣脱了手上的桎梏，一把捂住自己的嘴。
　　少年手上有小刀，正在快速地抹开自己的脖子。
　　中年人惊恐地挣扎，但被林希死死摁住，如同泥鳅一样在地上胡乱扭动，不过一分钟的时间，他停止了抽搐，目光僵直地看着天花板。
　　颈动脉的血喷溅地如同开闸的水，溅得整个房间都是。
　　待到血流喷的差不多了，林希这才松开中年人的嘴，浑身是血地站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他声音冷静。
　　“我刚去完战场，在人群中看到你。”慕夜辰震惊地看着林希杀人场面，他恍然回神，连忙捂了把脸，低声地回道。
　　林希沉默地拾起自己的衣服，可这些衣物早被男人撕碎，连简单的蔽体也做不到。
　　他皱了下眉，僵硬地站在房间里。
　　时间静静地，格外让人难忍。
　　“他是谁？”慕夜辰忽然问道。
　　“中区的行政官。”
　　“是我父亲派你来刺杀的？”
　　“是。”
　　“林希，你明明可以不用这样做。”
　　“中区行政官旁边有护卫军，想要从护卫军手上全身而退并不容易，而且我还要打听……”
　　林希说着，忽然顿了顿，不打算再解释。
　　他冷硬地跨过血水，直接找了件床单遮住自己的身体，往窗外走去。
　　“林希！”慕夜辰连忙叫住他，脱下自己的外套。
　　林希阻止了他的动作。
　　“慕夜辰，我是刽子手，我已经完成了教导你的任务，这次见面是个意外，我们就当作谁也没见过谁。”
　　慕夜辰拿着外套的手再度尬在原处。
　　“可、可我一直很想见你……”他低声地喃喃地说。
　　林希惊愕，他下意识地侧了侧头，却又及时刹住了这个意识。
　　“慕公子，你是慕博士寄予厚望的II代变种人，我们应该保持距离。”
　　他继续道：“我既不算是人，也不算是异种。你看刚才死的这个人，他贪恋我的皮囊，最终招来的只有灾祸。”
　　“不、不，我不在意你是什么，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受伤。”
　　“希望？慕公子，你是拿什么身份这样希望？我们之间的训练早就中止了，你现在连我的徒弟都算不上。”
　　林希没有再看他，他拢紧身上的布料，轻身跳窗而出，消失在变黑的天色中。
　　慕夜辰直愣愣地站着，他感觉心里十分难受，直至周围有人在走动，他才恍然地离开房间。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看着林希这样沉沦下去了。
　　顾澄可以为他心中的人奋不顾身地前往战场。
　　那他可以为林希做点什么？
　　那夜夜里明月荒凉，慕夜辰终于在心中做了决定。
　　他敲开了父亲实验室的门。
　　“我们人类进化实验室所做的，都是以彼方乃至全人类的最高利益为准则。”
　　“中区行政官的死我很遗憾，但与之相对的，他的死打开了官阀垄断的闸口，以后无论是行政官的儿子，还是普通百姓的儿子，都必须参与与异种的作战，谁都不能例外。”
　　“从今以后，实验室视频将接管中区行政官的职责，一切部署都必须由我们集权调度。”
　　慕博士正在与人通话，他身后监控器里显示着每个实验体的样本，菱形图案在天花板上刻画，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仰。
　　“父亲。”慕夜辰在他的面前站定。
　　慕博士放下手中的通讯仪器，颔首看着他。
　　“辰儿。”他结束了通话，声音放得温柔宛和，让人听不清感情的真假。
　　慕夜辰已经坚定地看着他。
　　“父亲，我已经决定好去哪里了。”
　　“好，这次打算先去哪个军区历练？”
　　“北区有玛卡峰，西区有西伯迩江，南区多丘陵，东区是人类第一道防线，他们都很重要，但我认为，中区决策的落实更为重要。”
　　慕博士眯起眼睛。
　　慕夜辰也振作地迎上去。
　　“父亲，我决定当监视官。”

第39章 净土
　　林希目光闪烁，内心早已泪眼婆娑。
　　他们来到一座鳌背上的城市，为了套取情报早日完成任务，林希瞒着监视官孤身犯险，结果不慎摄入变种人给奴隶特制的迷药，倒在床上虚弱了整整两天。
　　慕夜辰也手忙脚乱地照顾了林希两天。他明白林希行动速来以效率为准则，从不在意自身的安危，一腔怨愤无处发泄，直等到林希入睡时只身提枪杀入土房中，捣得整个狂欢城的变种人们天翻地覆。
　　他们的身份被反叛军营长得知。叛军为了保住性命，在城中发布赏金悬赏二人，竟策动了城中大半的变种人前来追杀。
　　年轻的监视官和人类异种一边击退埋伏的变种人，一边寻找背叛的北城士兵，待到被变种人们逼到城墙边时，又见得巨鳌伸出长长的脖颈，驮着背上的城市在沙漠中移动狂奔。
　　“轰——”
　　“轰——”
　　变种人们开始被颠簸的鳌背一个接一个地甩落。
　　慕夜辰用钉索勾住狮鳌的脖子，拉着林希逃过被抛甩的厄运，在空中来回飞荡。
　　他们挣扎着爬上狮鳌的头颅，迎着狂乱的风看向前方变化的大千世界。
　　巨兽的视角里，陨石留下的坑洞星罗棋布，异变的植物向上生长，啮鼠巨蚁时而穿过，这世界荒凉着，也生机百态着。
　　人类的末日里，初生的朝阳仍在攀爬，广淼的天地仍未湮灭。
　　慕夜辰看着，伸手紧紧地揽住林希。
　　四周已没有任何变种人，他清晰地听到了林希的心跳。
　　“林希。”
　　“监视官大……”
　　林希侧头回道，但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话便静静地止住了。
　　他感觉到唇上有蜻蜓点水的触感。
　　沧海一粟的时间洪流中，它像朝生暮死的蜉蝣。
　　“吼吼吼——”狮鳌两栖类的眼珠咕噜噜地转动，待到看到人类异种和他的变种人时，嘴檐边勾起弯弧，裂着朝天地高吼。
　　林希已经听不到周围其他异种的声音了，他手指几次曲起放开，忽然再也难以忍耐地伸出手，轻轻地捧住慕夜辰的脸。
　　他凑上前，用牙轻轻地咬了咬慕夜辰的下唇。
　　慕夜辰呼吸瞬间被打乱了，他再无顾忌，伸手按住林希的后脑，凑上前用舌头撬开林希的唇齿。
　　林希环手勾住眼前男人的脖子，发出一声轻哼的鼻音。
　　朝去暮来，荒漠里的风拂过城市，圆月攀爬在地平线上，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的明亮。
　　经历一天的迁徙，狮鳌终于缓慢地放下脚步，迎着月光徜徉在沙丘之上。
　　慕夜辰也和林希静静地在鳌头上坐着。
　　他取出自己的枪，正在用小刀在枪管里面刻字。
　　他的刀刃有余烟，袅袅地在夜里升起。
　　林希好奇地、静静地凑上前看了一眼。
　　那是凤凰之火，是慕博士送给自己儿子成年的礼物。
　　月色下，他在这份礼物上，看到一排小字。
　　——保护林希。
　　此后的两年，慕夜辰开始借着实验室派给的任务，不断地带着林希往彼方世界外的地方探寻。
　　他们起初跟着狮鳌来到辽阔的沙海，后来又乘坐大雁穿过熔岩的洼地，骑着牛马横渡巨大的陨坑，追随虫群探访遗落的雨林，待到冷冬时节，又见北地银装素裹，极光满天流逝，绚烂得如同人间烟花。
　　行星撞击地球后的三百年，自然依然千奇百态地构建完整的生态，有生物兴起，它跟着添上华丽富彩的一笔，有生物灭绝，它在时间的画卷里翻页，为下一代物种打开新的篇章。
　　两人在这浩渺的世界里旅行，终于在一片广阔的海域里找到了一个岛屿。
　　岛屿上没有古菌，也没有异种，它像是为了人类栖息而生的诺亚方舟，安静地伫在世界的一角。
　　除了林希和他的监视官，这里静悄悄的，没有人类发现它。
　　他们开垦着这处净土，择了一处僻静的水潭，在旁边筑造了一座小小的木屋。
　　“等这次回到彼方，我们去买点种子过来播种，等这里长出作物，我们便可以在这里一起生活了。”
　　他们悄悄地商量起未来。
　　“种子，一起生活？”
　　“是啊，今年反抗军已经被我们清理得差不多了，我父亲也已经彻底掌握了彼方军政，等到特勤部的事情了结，父亲没有强留你的理由，到那时我便带着你离开。”
　　“可我是实验体，你是第一个进化成功的II代变种人，我怕慕博士他……”
　　“林希，即便父亲不同意，我也想带你离开实验室。”
　　林希记得那年，少年也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他眼睛轻轻地亮起，眼中波光闪动。
　　他也同样记得，那年少年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倘若再来一次……
　　林希忽然紧紧握住监视官的手。
　　然而，这些时光最终远去。
　　实验室的培养器皿前，一道铁链轴轮滚动的声音响起，有人打开器皿开关，将昏睡的林希从营养液中打捞了出来。
　　林希在铁索架上被缚着四肢，还在陷入无意识的昏睡。
　　打捞他的人看了一会，粗鲁地拔掉他的口塞、耳塞，又蛮横地扯开他头上的眼罩。
　　他们还打来一桶冷水，“哗”地从异种的头上浇下。
　　林希这才猛地惊醒，呛咳着水溅得到处都是。
　　很快，他听到了人的声音。
　　“他就是刽子手？”
　　“是。”
　　“傅羿博最后一次任务就是和这个男人一起？”
　　“是，他们接受追回DL18试剂，编号01被首脑抓回，但小傅他没有回来。”
　　以人类之躯在彼方之外生活存活几率基本为零。
　　说的人咬牙切齿，声音也充满了厌恶。
　　“异种就是异种，你们实验室居然培育这种生物，还用男人的身体怀孕生子，真是又丑又让人作呕。”
　　实验室的白光透过单薄的眼睑刺入他的眼球。他沉重地垂着眼，看到了监控室的白色瓷砖。
　　瓷砖上倒映着四个人影。
　　其中，一个女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贱货，还不醒来。”
　　又一桶冰冷的雪水从头浇下。
　　林希闷哼一声，他白发滴着水，半边已经返祖的脸终于缓慢抬起，看向意外而来的访客。
　　他看到了阿梅卡女博士以及一个年纪看上去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
　　女人身上穿着的是行政官的衣服，正坐在自己的面前，从上而下地打量着。
　　但眼前的女人打量得最多的是他的腹部。
　　他也低头瞥了一眼。
　　在培养皿内，他五官被封闭，已许久没有时间的概念，此时重新拥有了视力，他终于见到自己原本应该平坦的小腹正像孕妇一样隆起。
　　如实验室选育计划当初模拟的一样，他怀上了救世主慕夜辰的亲生骨肉。
　　而现在，这孩子已经成型了。

第40章 实验室
　　但林希现在不知道自己所处的状况。
　　胚胎成型需要数月的时间，他恐怕已经在营养液里待了很久很久。
　　然而在这段时间里，他与丧失了一切对外界的认知，不知道实验室里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实验塔外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那天慕夜辰离开指挥室以后过得怎么样。
　　而这时候，女行政官拿着手杖挑起他的下巴，强迫林希与她对视。
　　“编号01，你的监视官呢？”她气势咄人。
　　林希没有吭声，他湿漉漉地被绑在钢架上，眼睛被长长的白发遮住，只有散乱的瞳光在渐渐回复。
　　但他的沉默激怒了女行政官，她又命人在林希的头上泼了一桶冰水。
　　“编号01，我再问一次，我儿子傅羿博呢？”
　　她提到了傅羿博。
　　那个喜欢玩弄他的关系户。
　　“变种人和监视官要一起行动。编号01，小傅没有跟着你回到实验室？是你没保护好他？”而傅羿博临死前提到的阿梅卡也在问。
　　林希没有想到自己在营养液中囚禁许久，却因为这样一件事情被人打捞了上来。
　　他被冰水呛得发抖，却突然笑了起来。
　　“你们来拷问我，是实验室不想要我肚子里的胚胎了？”他声带嘶哑地问。
　　阿梅卡的脸色微微一变。
　　林希看到她的神色，又推测了结论：“看来是首脑今天不在，它什么时候回来？”
　　首脑是实验室绝对的首领，果然林希说完话后，阿梅卡神色变得十分紧张。
　　只有女行政官没有害怕忌惮。
　　“林希，少拿那个死头颅恐吓我。”她抬手用手杖抽打林希的脸，声音凶狠厌恶，“我再问你一遍，我儿子人呢？”
　　林希的头被打偏在一边，他又咳了几声，吐出的已经全是血沫，声音嘲讽却又颓败：“行政官，你来这里不是已经知道结果了吗？哪有人能够在彼方之外的地方存活几个月的……你儿子几斤几两难道你不清楚？”
　　他说着，看到西区行政官因为憎恨而扭曲的脸，又新奇地笑了起来。
　　“你们也知道监视官和变种人是一起作战的，可傅羿博把任务的活全推给我，我本来就快不成了。
　　可这位监视官就连车子在沙漠里抛锚了，也让我一个人在后面把它推回彼方；他不想走路，就让我背着；
　　不想做任务，就让我一个人去执行……就这样一个人，我只觉得让他死得太过痛快。”
　　他说着，目光如炬。
　　“他从来不是我的监视官，我的监视官自始至终只有慕夜辰一个人。”
　　对，只有慕夜辰一个人。
　　林希的话在监控室里掷地有声。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隔了一会儿，西区行政官扭曲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果然是你，果然是你这个祸害！”
　　“傅羿博是我儿子，他是我的亲骨肉，他那天出发前还高兴地和我说要和你一起出去行动，结果你这个异种，居然真的杀了他。”
　　“呵呵，呵呵……慕夜辰？听说你肚子里怀的是慕夜辰的种，你可能还不知道吧？
　　自从西城失守，慕指挥官早就失职在前，现在还敢公然派兵围攻实验室，他早就不是什么人类的救世主了，等这次首脑抓他回来，他不知道要被怎么发落呢。”
　　林希终于重新听到慕夜辰的消息，目光一点一点地亮起。
　　“编号01，看样子你很喜欢慕夜辰。”西区行政官已经恨极了眼前这个人，大叫道：“可是我已经没有了儿子，我也要让你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她说着，忽然抬手对准林希的生殖腔位置，用手杖狠狠地戳下。
　　只要这一杖下去，就算是最强的变种人也护不住他的胚胎！
　　她一定要让这人痛不欲生！
　　但是，有人阻止了她。
　　“阿梅卡，你为什么拦着我！”西区行政管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
　　阻止她的人竟是同她一道而来的女博士。
　　“姐姐，编号01和他的胚胎都是实验室的实验体。”她强行抓住行政官的手杖。
　　“可是他杀了我儿子！”
　　“是，当初协议带你进实验室，是为了追查小傅的下落，现在我们都已经知道了。”
　　“你让开，他杀了我儿子。”
　　“小傅死了我也很难过，但姐姐，你不能动编号01肚子里的胚胎。”
　　“为什么……为什么？阿梅卡，他杀了我儿子！”
　　西区行政官愤怒地问，换来的却是阿梅卡女博士更加坚定的阻拦。
　　“姐姐，我是实验室的人。编号01里的胚胎是解开末世纪人类进化方向的钥匙。”
　　她说着，用另外一只手在胸前画了菱形的符号。
　　“姐姐，人类进化实验室始终为人类的利益为最终目标，他不能有任何闪失。”
　　西区行政官惊住，她睁大眼睛看着阿梅卡，面色变得扭曲、狰狞。
　　“不，我只是个母亲，他杀了我儿子，我一定要杀了他！”
　　她说着，指挥旁边两个手下上前。
　　西区的人立刻会意，他们用铁链绕过刽子手的脖子，往钢架后猛地拉紧。
　　林希顿时被铁链勒得仰起头，他发出挣扎地“嗬嗬”声，无处着力的四肢在空中拼命扑腾。
　　“我一定要杀了你！”
　　看着林希眼白开始一抽一抽地上翻，惨白的唇流出难以自禁的血和唾液，行政官的声音充满报复的快意和疯狂。
　　但她没有看到林希的背脊后裂开的口子。
　　它吃力地从裸露的人体上打开，渐渐地试探出一条臂弯粗的藤蔓，那藤蔓在空中滋长，忽地弹射而出，迅速击中旁边实施绞刑的人类。
　　“啊——”监控室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人类的防护服上被破开一个血洞，藤蔓犹如爬行的蛇，缓缓地从人身上钻出，继而又开始扑杀下一个人类。
　　又是一声惨叫。
　　铁链哐啷落下，林希终于从绞刑中缓过气来。
　　他大声地咳着，背后的藤蔓又抬起血淋淋的触角，像极了一条吃人的舌头。
　　“哈哈……哈哈……”林希又咳又笑，抬起半边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西区行政官，“行政官，你报不了仇啦。都三百年了，你居然以为以人类的力量可以诛杀一个成型的异种……”
　　西区行政官脸上疯狂的神色一点一点地僵硬，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的绝望。
　　而林希彻底击碎了她的强硬。
　　“我可要感谢你把我从首脑的囚禁里解救出来。”
　　他说着，用异种的异能贯穿了西区行政官的喉咙。
　　洁净的白色地板顿时留下三具人类的尸体，水与血污混浊着，肮脏地流满整片地面。
　　现场只剩下阿梅卡女博士一个人类了。
　　可她不敢动。
　　林希正在用藤蔓盯住她的头颅。
　　这个人类实验体终于重新清醒，他又分出半根藤去扯断身上的铁链，即将从钢架上顺利解脱。
　　阿梅卡站立着注视着，忍不住地开口阻止。
　　“编号01，你不能这么做，以你现在的体力，离开实验室就会死的。”
　　林希恍若未闻，他成功挣断了桎梏，枯瘦纤细的脚踩在了地面的血水上。
　　“阿梅卡博士，我不想与你为难。”他捡来行政官的手杖支撑着自己站立，像极了蹒跚已暮的老者。
　　“首脑和慕夜辰现在在哪里？”他平静地问道。
　　“编号01……”阿梅卡像每次颁布任务一样呼叫着林希的代号，但这次话到口中时，她终于沉默了一下。
　　“林希。”她复又换了称呼。
　　林希一愣，抬起眼来看她。
　　阿梅卡女博士复又道：“林希，我知道你和慕指挥官之间有很深的羁绊，但你们绝对不能离开实验室。你们是实验室实验出来的希望，如果I代和II代变种人一起离开彼方，那彼方好不容易探索出来的进化之路就会直接中断，到时不止我们的计划付之东流，人类也会倒退回三百年前，随时都有被灭绝的可能。”
　　“慕夜辰现在正在和首脑交涉你的处置权，可你的胚胎已经确定是一个人形，我们是不可能交给他那样的门外汉的。”
　　她说着，眼中燃起一点希冀：“末日浩劫，我们的世界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林希，我也是亲眼看着你慢慢长大，你也是人类，希望你能理解实验室的苦衷。”
　　她是第一次说了除任务以外的这么多话，林希听着，忽然低声地笑了起来。
　　他终于听到了慕夜辰的动向。
　　但他也听到了自己可悲的一生。
　　“阿梅卡博士，我也曾希望我是人类。”
　　末世纪三百年，这是一个属于异种的、百花怒放的、千姿百态的世界。
　　可这些都不属于他。
　　他只是一个被人类圈养的异种。
　　就像全新世的人类驯化了第一只狼。
　　而他地成为了人类身边的第一只“狗”。
　　阿梅卡惊愕，她有些不明白林希的话。
　　但林希的话里面似乎又有亮光，仿佛冥冥之中在照射人类的后启示录时代。
　　可她已经来不及想清楚这一切的根由了。
　　林希开始用藤蔓威胁她。
　　“阿梅卡博士，还请你和我去逛逛实验室。”
　　“林希，你想拿我当人质？”
　　“博士，你是首脑的得力助手，我想它看到你变成人质，也会听我说上几句话的。”
　　“林希，我和你、和慕夜辰都不一样。阿梅卡是实验室的人，永远不会背叛实验室。”
　　女博士站在原地没有因为林希的胁迫挪动半步，她忽然再度朝着前方虔诚地做了一个彼方的菱形标志，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锐利的小刀。
　　“阿梅卡！”林希瞳孔骤然缩紧。
　　他想制止。
　　但阿梅卡已经抬起手术刀，一刀插入自己的太阳穴中。
　　“砰”。
　　女博士也倒下了。
　　她僵直着眼睛，瞳孔扩大至无法抢救。
　　监控室里彻底只剩下林希一个人。
　　他站在鲜血淋漓的房间里看着阿梅卡博士的尸体呆愣了半会，终于还是蹒跚地伛偻起腰，扒开她的隔离服，套在了自己的身上。
　　随后他将西区人类的隔离头盔套上，重新打开了监控室的大门。
　　监控室外，是一道亢长黑暗的甬道。
　　林希拄着手杖，艰难地行走着，直至走到甬道尽头，他终于看到了一丝光线。
　　也就在这时，实验塔忽然猛地发出剧烈的震动。地底处，实验塔的基层传来“轰”的一声声响，甬道外的灯光瞬间陷入明暗切换的波动中。
　　实验室里，警报声嗡嗡响起，尽头处隔离服的工作人员开始慌乱地跑动起来。
　　林希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他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隆起的肚子，坚定地混入人流当中。
　　混乱的实验室里没有人注意到他缓慢的行动，他一路摸索着，终于来到一处□□室的门口。
　　这是实验室关押实验体的地方。
　　他快速输入密码，打开解锁，走过一个接一个的牢笼，终于看到了一个年轻变种人的声音。
　　“你、你是……”年轻的变种人转过身，惊讶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穿着隔离服的男人。
　　隔离头盔里，有半面返祖的容貌。
　　年轻的变种人捂住自己的嘴，声音从嘴里小声地泄露：“啊，你是小白！”
　　顾洋惊讶地叫道。
　　此时的顾洋头发也已经半长了。
　　他激动地抓着牢笼，打开的□□室刹那，耳边甚至还出现了几声狼嚎般的幻听。
　　林希抬起眼，朝他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我答应过你哥哥，要照顾到你的。”
　　顾洋眼睛一酸，他发现林希的手也已经树化，那是生命垂危的征兆。
　　可他不敢在林希面前流眼泪。
　　他点了点头，换上林希带来的隔离服，尾随在林希的身后。
　　他看着林希熟练地打开门禁，跟着林希拐过许多道复杂的门，随后来到一处实验塔无人看守的通风口。
　　通风口外，是一片雪白的世界。
　　林希抬眼，看着银装素裹的大地，又在那平地里的素白中看到人类活动的军营。
　　“啊，又和那年一模一样。”他喃喃地看着这个世界道。
　　“小白，我们快走吧。”就在这时，顾洋催促道。
　　林希轻轻地摇头，从隔离头罩里呼出的空气化成一片薄薄的雾。
　　“你先走吧。”他忽然抬手摸了摸顾洋的头，目光又掠过这晨光熹微的雪景。
　　“这次我不逃啦。”他静静道。

第41章 背叛
　　顾洋愣住，他想带林希离开，但对方已经转身，复又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地往来时的路返回。
　　那背影伛偻着，可却绝对坚定。
　　顾洋心里忽然升起一种不知名的预感，让他觉得如果此时放任林希离开，从今以后，他们或许就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可林希是刽子手，他说不动他，也打不过他。
　　“小白、小白！”他想着，连忙在林希身后喊，“你一定要出来，我就在这外面等你！”
　　声音在接风口的管道内传递，回荡成缕缕不绝的回音。
　　林希回头，轻轻地笑了笑。
　　这一笑就像是开在隆冬枯枝上的白梅。
　　“头也在等你回来的！”顾洋又高喊了一句。
　　林希点了点头，他身影坚定地前行着，消失在通风口的转角。
　　顾洋目送林希离开，这才收敛心神，纵身跳下通风口。
　　此时的雪地已厚厚地湮灭过膝盖，他吃力地一步步行走，直至行了近一里的路程，终于看到白色皑皑的世界里，几处伫立的营帐。
　　军营里有人在走动。
　　顾洋紧紧盯着巡查的士兵，终于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苍大哥！”他颤声喊道。
　　“小洋？”洛小尾和苍捷惊讶地从帐中迎出。后者见到顾洋，激动得上前就给了士兵一个熊抱。
　　但他身上武装的真枪实弹膈得顾洋发疼。
　　“苍大哥、小尾哥，你们这、这又是要去哪里打仗了吗？”他急忙问道。
　　按照平时，先遣军只有在异种作战的时候是这样严阵以待的。
　　但这次却不一样。
　　“我们打算去实验室救你和小白。”
　　“啊！你们要打的是实验室？那、那头也在？”
　　“不，这不关头的事情，是我们这几个老兵主动过来的。”
　　“啊，头出事了吗，他为什么不让先遣军和他一起行动？”
　　顾洋愣住，呆呆地问。
　　洛小尾和苍捷相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这昏暗的天。
　　天上的雪还在空中洋洋洒洒的，自那天东城城破之后就没有停止过，让整个彼方都静躺在白色的包围中。
　　洛小尾用手拍了拍顾洋的肩膀。
　　“傻瓜，你知道现在攻打实验室意味着什么吗？”
　　顾洋是傻，他不解地看着洛小尾。
　　洛小尾叹了口气，忽然指了指前方巍峨的实验塔。
　　“它可是彼方的标志。”他说道。
　　实验室是人类在末日里求生的导航标，它成功创造了二代变种人，引领着彼方走出了一条可以在古菌和异种之间共存的道路，让人类可以在这末世之中再苟延残喘一百年。
　　“如果我们起兵反抗实验室，我们就是十年前的反抗军……甚至比那时的反抗军更恶劣。”毕竟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实验室走的路是对是错。
　　而现在，二代变种人的成功研发已然奠定了人类进化实验室的地位。
　　“谁敢反叛实验室，谁就是人类的。..;叛徒。”
　　“这也是头不让我们这么做的原因。”
　　他们不是为了利益的东城游行者，也不是各怀鬼胎的行政官，他们是守护人类的先遣军，他们可以为人类抗击异种出生入死，但绝不能在人类最低谷的时候同类操戈。
　　如果背叛了，慕夜辰就不再是救世主。
　　他带领的士兵们更将成为人类历史的罪人。
　　军营里迎来长久的沉默，在场的人身上也落了纷纷的雪花。
　　然而，他们已经围在了实验塔之下。
　　“我自己跟来的就不一样了。”洛小尾哈哈一笑，“在遇到头之前，我就只是一个东城的小混混，整天游手好闲的没做什么有意义的事情。
　　要不是头带着我打异种，那些街坊都没正眼看过我。所以这次我只是想帮助头渡过这个难关。”
　　他说着，看向苍捷。
　　苍捷没有什么好说的。
　　“头以前在军中就有‘小救世主’的称号，这次跟过来的，都是当初活下来的II代变种人。”
　　跟着慕夜辰的人不多，几乎每一张都是这四年从军还活下来的老面孔。
　　顾洋眼睛湿润，他抹了把眼睛，哽声道：“那、那头呢，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去年风雪交加的时候，先遣军彻底失去了顾洋和林希两人的下落。
　　洛小尾深深地看了顾洋一眼。
　　“头他为了探寻你们的下落，几次只身探访实验室，被首脑发现。”
　　实验室的首脑即是彼方的最高掌权者。
　　首脑震怒，问责慕夜辰。
　　但慕夜辰却没有退缩。
　　他套问首脑，想要实验室交出林希的下落。
　　但得到的答案却是天人永隔。
　　“首脑告诉头，刽子手的寿命已经撑不到看看今年冰雪融化的时节了。”
　　冰雪融化，本应该是万物复苏、重新焕发生机的时节。
　　但独独那人是个例外。
　　慕夜辰再也不会看到小白站在营帐中，朝他露出小心翼翼的笑容了。
　　“轰——”实验室的塔底再度传来一声爆破的声音，震得整个雪面都在动荡摇晃。先遣军的士兵们看到实验塔上的硝烟，露出决然的神情。
　　他们仿佛收到了慕夜辰的信号，迅速地检查设备，开始往那庄严巍峨的实验塔塔底进发。
　　而在实验塔内。
　　实验室的电路被来历不明的人物破坏，只能切换到临时的备用电路。
　　整个白瓷铺满、看似圣洁无比的建筑被拢上一层灰蒙的色调。
　　林希拄着杖，与周围逃窜的实验室工作人员相错而过，只觉得眼前出现了幻象，仿佛这里的场面又回到了那天兽潮围城，他一个人跟随着慕夜辰的父亲，走过前方漫长又熟悉的廊桥。
　　“博士，你要带我去哪？”他听到自己在担心地问。
　　眼前长长的道路，...一如数年前慕夜辰中枪后，实验室的人拖着他走过的地方。
　　而前面尽头归处，是那扇记忆清洗的大门。
　　他忽然停住脚步，戒备地看着眼前伟岸的男人。
　　男人慢慢地转过身。
　　“林希。”他长长地叹了声，“你觉得慕夜辰这个人怎么样？”
　　林希一愣，他警惕地绷紧背脊，脸色变幻了好几次。
　　“博士你怎么会问他？他是我的监视官，又是军营里的‘小救世主’，无论在哪里都很受欢迎。”
　　他小心翼翼地回复，但换来的是慕博士长久的沉默。
　　隔了一会儿，慕博士方才缓慢地转身：“他必须是受欢迎的。他不仅是我儿子，更是我精心培育的救世主，于情他应该担起他身上的重任，于理他要继承我的衣钵。”
　　他高大的身体落下一片阴影，将林希笼罩在里面。
　　林希畏惧地抬起眼。
　　他看到慕博士逆着光，声音如凛冬至。
　　“林希，你觉得现在的人类又是什么样的？”
　　林希哑言无声。
　　响应慕博士的，只有天边外鲲鲸扇鳍，发出“呜——”
　　“呜——”的空气震动声。
　　那里每一声震动，都让实验塔的地面也跟着随之摇晃。
　　慕博士冷笑，他的话从林希的头顶源源不断地响起。
　　“人类基因改造计划一直拥有重大的缺陷，我们虽然打开了变种人的魔盒，但因为母本的特殊性，女人是没有办法成功改造成抗古菌的生命体的。
　　这意味着一旦我们彼方人类防线失守，妇女如果被感染、叼食，人类的人口将会随着异种大规模入侵而大面积锐减。”
　　伴随着他的声音，游鲸震动一次比一次清晰，也一次比一次抨人心神。
　　慕博士忽然也循声展望实验塔外那片兽群集结的滚滚乌云。
　　“但我绝对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他斩钉截铁道。
　　他坚定而又拥有着崇高的信仰。
　　“人类的出现是这个世界伟大的奇迹，我们在千万分之一的进化概率里从所有动物中脱颖而出，我们熬过了冰河时期，有过繁盛的社会文明，更开创过繁华的蒸汽时代，建立通信昌盛的核武帝国，统治这个世界近三百万年，没有任何一个地球的生物种族会比人类更优秀，这样的智慧生物，怎么能够在未来的地球里化作一坡化石，怎么能够让这些繁荣昌盛湮没在这样的时代里！”
　　“人类进化本就是千万分之一的概率，我所做的，也就是探索这千万分之一的岔路，一条都不容走错。”
　　“而慕夜辰就在我的计划里。他的未来注定要带领人类抗击异种，注定要带领人类突围种族灭亡的困局，他不能为一个人困扰，也不能为一个连人类的血脉都不纯正的人放弃整个彼方的人类。”
　　慕博士的话慷慨地在实验室的廊...桥上响起，林希听着，不禁悚然地开始小步退后。
　　但慕博士的眼睛却盯着他。
　　一直盯着。
　　“所以林希，你觉得实验室会放你和慕夜辰离开彼方吗？”
　　林希浑身打了个机灵。
　　他忽然想到这次回到彼方之前，他和慕夜辰渡过江海，来到那处无人的岛屿，约定以后等彼方的事情了结，他们就相约再度来到这座岛上，一起渡过剩下的时光。
　　但在回来的路上，他们遇到了一场空前浩大兽潮。
　　他们连忙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彼方，慕夜辰说回去和慕博士汇报情况，让他在实验室等待着。
　　他等了。
　　但等来的是眼前的慕博士。
　　“可是博士，我们没有想过要背叛彼方……”
　　“林希，我在你的体内放置了追踪器，它可一直显示你们不在任务的追踪范围。”
　　“博士，原来你一直都不信任我。”
　　“实验室绝不允许存在任何误差。”
　　慕博士的话高高在上，不容林希有任何的反驳。
　　“林希，我知道你和慕夜辰之间存在私情，可慕夜辰他看上你什么？看上你是漂亮？
　　看上你是人类异种？不是，他很善良，也很仁慈，他对任何一个在困境里的人都会伸出援手。
　　因为他是我教他要学会怜悯众生，他会看上你，也只是我教给他的特质，如此而已。”
　　“救世主不可能只救你一个人。”
　　“他也不应该只救你一个人。”
　　他说着，挥了挥手，让等候在附近的实验室工作人员重新围了上来。
　　他们堵住林希后退的道路。
　　“你们要做什么！”仿佛看到眼前再度重演数年前的画面，林希戒备地叫道。
　　慕博士的声音还是依旧冷静。
　　“林希，去清洗室。我可以当你和慕夜辰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慕夜辰呢，我忘了他，他怎么办？”
　　“你放心，他也会被清洗，你们就算是再见面，谁都不会记得对方。”
　　不、他不要这样的结果。
　　林希愤怒地摇头，但围上来的实验室工作人员了解他的习性，已经取出作用最猛烈的麻醉剂。
　　“滋。”林希按住自己的颈部，绝望地扯下一根麻醉针。
　　还有数不清的针剂在射向他，实验室正在以最了解他的手段在制住他的行为。
　　林希感觉到无数白影朝他扑来，他被人按压在地上，终于濒临界点地怒吼着。
　　“滚！都给我滚开！我不想清洗！人类灭亡和我有什么关系！你们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想要慕夜辰而已，我只想和他在一起而已啊！”
　　他歇斯底里地反抗，忽然从背后轰然伸出无数巨大的藤蔓，它们粗鲁地击打挣扎着地面，愤怒地抛甩着实验室的人类。
　　实验室里传来人类的惨叫和地面轰塌的声音。
　　林希赤红着眼睛抬起头。
　　他看到了被藤蔓们逼到角落的慕博士。
　　他的脚下是龟裂的地板。
　　在地板塌陷之前，慕博士忽然再度看...了林希一眼。
　　“林希，就算是我死了，你也改变不了慕夜辰的道路。”
　　“兽潮马上就要到来了，你杀了他的父亲，你觉得慕夜辰选择的是你，还是整个彼方的人类？”
　　“林希，慕夜辰终将迈向我为他选择的道路。”
　　廊桥轰然坍塌，慕博士的人影被巨大的粉尘吞没。
　　他摔得粉身碎骨，身体四肢扭曲着，横尸在廊桥底下。
　　而在五年后，这座廊桥重新被修建，屹立在白色巨塔内。
　　林希收回视线，继续朝前走去，直至防护服里传来通信连通的声音。
　　“阿梅卡，你去哪里了！”通信器传来首脑机械的质问声。
　　林希没有回话，他看向不远处塔顶的指挥室。
　　“阿梅卡，速回指挥室，慕夜辰已经从地面二层南区潜入，务必在他找到林希之前将他捕获。”
　　似在混乱中，底层的实验塔忽然又传来嘈杂的警备声。
　　林希长久地听着，直至首脑愤怒地又重复了一次警告，他才低低出声，模仿着阿梅卡的语气和声音。
　　“首脑，他是救世主，你确定要逮捕他？”
　　“他已经背叛了我、背叛了实验室、背叛了整个人类。实验室没必要再留着一个背弃信仰的救世主。”
　　首脑的声音坚定地还在述说：“而且，第IV代变种人马上就要从I代变种人破腹而出，我们可以继续培养它成为新的救世主，取代慕夜辰……”
　　通讯器里的话音还在想起，可林希却再也伪装不下去了。
　　他撑着手杖，看着眼前的建筑。
　　“首脑，阿梅卡已经死了。”他撤去了所伪装。
　　通讯器的声音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林希顿了顿，忽然又笑了笑。
　　“慕博士，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叫你了，刚刚你的话又让我想起了很多事，这次我想和你再谈一谈。”
　　通讯器还是没有人的回话，有的只剩下“滋”一声“滋”一声电路紊乱的声音。
　　但林希知道首脑在听。
　　他慢慢地从身后摸索出枪，检查子弹一一上膛。
　　“慕博士，开门吧，我就在你门外。”林希又说道。

第42章 坍塌
　　“轰——”实验室又一声爆破声，震得塔顶尘粉簌簌地抖落。
　　塔底，爆炸的余烟铺开成一片，弥漫中夹杂着人群混乱的尖叫，衬得上方指挥室更加安静、孤立。
　　林希见首脑没有响应，忽然伸出藤蔓，狠狠地碾碎控制开关。
　　指挥室终于在电流错乱中缓缓开启。
　　林希看到了一颗头颅高悬于座。
　　相隔数月，首脑仍然位于实验室最核心的位置，四周的钢架将它高高拱起。背后，满墙的监视器闪烁着不同的画面。
　　它在实验室和显示屏的闪光下折射着铁冷的光。
　　“林希，我的孩子，你和慕夜辰就一定要选择让我失望吗？”
　　它叹息着，机械的声音悲喜莫辨。
　　林希冷笑。
　　因为怀孕的缘故，他此时看上去身材已经十分臃肿，走起路来也摇摇欲坠，但他依然拄着杖走了进去。
　　“博士，何必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拖延时间，你刚刚分明告诉我，你连你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要处死。”
　　首脑陷入短暂的沉默。
　　它看到了林希手中的枪。
　　它眼窝里的光也在闪烁不息。
　　“所以林希，你要为慕夜辰来杀我？”
　　“是的，博士。”
　　“可你也知道我是慕夜辰真正的父亲。”
　　“博士，慕夜辰已经被你清洗啦，他现在不知道你就是首脑。”
　　“林希，可要是慕夜辰以后要是像以前一样知道你杀了我，你到时候又要怎么自处？”
　　首脑的声音无情地响起，林希忽然捂唇咳了几声，清晰的血线在枯皮和人皮上流得到处都是。
　　他回想起五年前，他失魂落魄地坐在实验塔里的废墟上，六神无主地等待，终于看到慕夜辰出现在大门口，朝着他飞奔过来。
　　那时候，顾澄告诉过他一定要和慕夜辰解释清楚，慕博士的死是死于一场意外。
　　他连忙慌张地站起，想要上前开口。
　　可慕夜辰刚刚来到他的面前，脸上血色便褪成一片雪白。
　　他的目光落在慕博士的尸体上。
　　那尸体被一块尖锐的石柱贯穿，胸腹之间破开了大洞，此前林希慌乱地在石柱上拔了好久，这才将慕博士的尸体完整地取下来。
　　“慕夜辰，我、我、我……”林希尝试着开口。
　　但慕夜辰没有看林希。
　　“林希，我父亲是怎么死的？”他在问。
　　林希心里渺茫的希望也跟着那座桥崩塌了。
　　“桥塌了，慕博士从上面坠落。”
　　“实验室的桥怎么可能会突然塌方？”
　　林希心中绝望。
　　他捂住脸，他颤抖着声音跪在地上，不停地错乱着重复：“是我弄塌的，是我弄榻的，慕夜辰，对不起、对不起，慕夜辰，我真的没有想过要杀死你的父亲啊……”
　　空旷的实验塔里只有林希绝望的忏悔声。
　　可实验室外，却还有大量的、频繁...的游鲸的合鸣声。
　　它们“呜——”
　　“呜——”地一声声回荡在天地，响彻彼方的上空。
　　彼方城外，大量的异种正在集结，它们攀上城墙，仿佛看到了一个菱形的食盒。
　　慕夜辰忽然一把把林希从地上拉起来。
　　“林希，你走吧，走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永远也不要回来。”他忽然说道。
　　林希身体轻轻一颤，他僵硬地抬起头，看着慕夜辰。
　　他脸上满是泪渍，眼中模糊地看到慕夜辰卸下身上的武装，并将背后的战备推给自己。
　　他心口的热血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连忙抓住慕夜辰递过来的手。
　　“那、那你呢？”他急切地问道。
　　慕夜辰行动迅速，已经将唯一留下来的冲锋枪端在身上。
　　“兽潮已经来了，我要去东城应付那里的异种。”
　　“不、不行，那么多异种，慕夜辰你一个人对付不过来的！”
　　他想挽留。
　　“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起去那座小岛，要和我在那里一起过剩下的生活？如果你死了，那我怎么办？”
　　他乞求地看着他。
　　慕夜辰却推开他的手。
　　“林希，你走吧。”他再度重复道，“我父亲已经死了，现在彼方群龙无首，必须有人站出来面对兽潮，不然等异种突破城围，那我们就真的来不及了。”
　　“可你不是指挥官啊！”
　　“但我是慕博士的儿子。”
　　林希的手僵住了，他想起了慕博士临死前说的话。
　　——慕夜辰终将走上那条道路。
　　那话语如同盘旋在脑海里的魔咒。
　　“所以、所以……慕夜辰，你放弃我了吗，你是准备要当救世主了吗？”
　　“救世主”这三个字，慕夜辰莫名地觉得刺耳。
　　他行动的手一顿，还是将林希从地上拉起来。
　　“林希，你走吧。”他第三次重复，用手帮着林希擦拭眼上的泪痕，就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彼方太危险，我不想你背负那么多。”
　　“可我别无选择，这次我必须代替父亲守住这座城。”
　　他说到这，又止住了。
　　他再度回看了父亲的尸体。
　　林希眼泪却再也止不住，汹涌地从眼眶中滚落。
　　他不知道人类会不会在这场兽潮中存活下来，但他知道，此时此刻，如果离开眼前这个男人……
　　他就等于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那时候他并没有预想到未来。
　　但他更没想到他能从狼群围攻活下来。
　　而等到再清醒的时候，他面对的是一颗硕大的金属头颅。
　　它叫首脑，它重新组建了战后实验室。
　　原本应该已经死亡的慕博士，正在以另外一种姿态重新凌驾于彼方所有人之上。
　　他依旧控制着一切。
　　他依旧控制着他和慕夜辰。
　　……甚至慕夜辰的记忆。
　　林希捂着唇咳着，生命如同风中残烛，但目光却出奇地亮。
　　“博士，我都快死了，这辈子注定和慕夜...辰走不到一起了，又何谈以后的事情。”
　　他说着，用藤蔓卷过钢架，将那颗脑颅扯到自己的面前。
　　机械的头颅无法抵抗一个异种的野蛮拉扯，开始大声喝止。
　　林希无所顾忌地折断他的支撑，用藤蔓捧起了这颗脑袋。
　　“博士，人类是自私的，我和你们混了这么久，也沾染了这些陋习。我要守护慕夜辰，更要守护和他一起孕育的骨肉，我本来就死过很多次，但现在一想到临死之前还能带走你，就更不害怕了。”
　　“你要做什么！”头颅的声音语速却变快了，“那年兽潮慕夜辰背叛了你，你还为什么还要护着他！”
　　林希恍若未闻，他找到了开关，缓缓地开启了这颗头颅。
　　“林希，我培养慕夜辰，是让他能够在人类的青史上留下姓名！我要叫后世的人知道人类之所以延续，断不会离开我慕家父子的恩施，我才是人类的神明，你们不能一个一个都背叛我！”
　　头颅不甘心地叫，直至它金属里盛放的培养皿彻底暴露在外面。
　　皿内，有一颗鲜活的人类大脑。
　　大脑上有贴片、试管及电路，它们密密麻麻地交错，和人脑的沟壑褶皱相互纠缠。
　　林希用枪抵上了培养皿。
　　人类大脑开始战栗，它的褶皮正在迅速运动，试管上的血液、电流、营养液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流动着。
　　“如果你杀了我，彼方必然走向覆灭，你虽然不在乎这些，但慕夜辰就是人类的罪人，他永远都摆脱不了这个枷锁！”
　　他的话终于让林希的动作微微缓了缓。
　　刽子手忽然愣了愣，他抬起首看向墙壁上的监控器，终于在无数的画面中捕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原来那天你让我离开……是不想让我背负这个枷锁吗？”
　　他轻声地询问。
　　慕夜辰听不到他的声音，他正在实验室的第十层突围。
　　第十层离这里还有二十层的距离。
　　林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眼角泛红又湿润，却像极了雨后阳光下的花朵。
　　然而指挥室里，防御系统正慢慢地伸出一支枪管，对准了房间里的入侵者。
　　头颅的眼中闪烁着诡光。
　　它知道自己已然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
　　它必须击杀这个人类异种，再将人类异种里的新实验体剖出来。
　　它这样想，也这样做着。
　　但没有然后了。
　　林希忽然拿起枪，扣下扳机。
　　“砰”“砰”。
　　控制室内同时传来两声枪响。
　　林希的子弹打在头颅的控制中枢，它成功地切断了首脑和防御系统的联系，让枪管里的火力停止运作。
　　但另一声枪声不是他发出的。
　　林希闻声看去，只见指挥室的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上穿着的也是实验室的隔离服，手上持着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培养皿，冒着渺渺&#...30340;烟气。
　　培养皿应声爆裂，碎片溅得满地都是。皿中，原本还在活动的人脑已经有大块凹陷了，脑浆正源源不断地里面迸射而出。
　　穿着隔离服的人见着，又“砰砰砰”地连发了数枪。
　　人脑千疮百孔，头颅眼中的光芒彻底熄止。
　　那人这才停止了射击，往林希缓缓看来。
　　逆着光，林希看到了他脸上的鳞片。
　　那是一张和他一样已经异化返祖的脸。
　　他是个变种人。
　　还是个进化失败的II代变种人。
　　这位变种人抬起头来，两栖动物的眼睛倏地一转，就像是在看猎物一样看着林希。
　　他的目光还看向林希隆起的腹部。
　　随后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揶揄。
　　“刽子手？”他还能用人类的语言。
　　“闻指挥官。”
　　林希也认出了他的身份。
　　彼方曾有一名出色的指挥官，他带领人类抗击异种，有过无数次辉煌的战绩，但后来因反对实验室计划围攻实验塔，遭到彼方的驱逐。
　　他姓闻，名凇，曾是反抗军阵营里的领袖。
　　数月前，盘踞彼方外数年之久的反抗军营地被实验室特勤部和先遣部队清剿，年幼的、年迈的、男的、女的一个都没有留下。
　　他们的尸体堆成了小山，为了防止古菌扩散，他们就地焚化，尸烟冲上云霄。
　　而林希最后一次见到闻凇，是在该亚村返程的路上。
　　那时的他盯上了彼方先遣部队，伪装成了一名带着红色长巾、无恶不作的沙匪。
　　没有人知道，这名沙匪也入侵了试验塔。
　　此时的实验室动荡着，在阿梅卡的卫星监视气象图上，还有大团大团的暗云正在逼近，仪器们监测到威胁，正在和往常一样发出频繁的红灯。
　　可失去了首领的人类已经慌乱地亡羊补牢，没有人在意危险的靠近。
　　控制室里，再也没有人发出指挥。
　　闻指挥官已经盯上了林希。
　　两人几乎同时静默，又几乎同时动手。林希的藤蔓迅速扑向闻凇，但后者却丝毫未见慌乱。
　　他朝着藤蔓频频闪避开枪，忽然背后有无数鳞甲拔地而起，一把横扫过地面。
　　那是一条粗壮的蛇尾。
　　林希的手杖顿时被卷扫得四分五裂，人体瞬间失去支撑，重重地摔在地板上。
　　他捂住腹部，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忽然被蛇尾卷起身体，高高地捆绑在空中。
　　“刽子手，我想见你很久了。”
　　九年前，刽子手最巅峰的时候，曾一夜之间屠戮反抗军整整一个营的士兵。可闻凇却不急着处置仇敌。
　　“我们借一步说话吧。”他提议道。
　　林希无法反驳，他拼命地挣扎，自他腿下，已经有血蜿蜒留下，将地面滴得斑斑点点。
　　闻凇却镇定自诺地从隔离服内拿出一排爆破弹药。
　　他再度看了眼那被打成浆糊的人脑，忽然哈哈大笑，他笑得舒畅...又苍凉，隔离服内忽然破出一条巨大的扇翼，有如蝙蝠的翅膀。
　　“轰——”
　　他按下爆破器，一把抓住林希，在阵阵轰鸣声中往塔外的冰天雪地飞去。
　　塔内，大量的废墟在坍塌。
　　只有一个人奋不顾身地从塔内拼命地往爆炸源冲去。
　　“林希！”但硝烟迷茫中，他只看到一个小白远去的身影。
　　林希意识迷蒙，他循声看着，终于也找到了慕夜辰。
　　那距离已有数十丈之远。
　　明明遥不可及，可林希却再也没有了悔恨。
　　他知道那人没有舍弃他。
　　那天，慕夜是怕他成为彼方覆灭的罪人。
　　他为了他，亲手给自己带上“救世主”的枷锁。
　　他忽然想到五年前，那场诀别里，慕夜辰被合鸣的兽群湮没的话语。
　　“如果这里兽潮褪去，我会找到你，我们一定还会有重逢的时候。”
　　是的，慕夜辰。
　　原来你一直都站在我的身边。

第43章 闻指挥官
　　末世纪元年，行星撞击南半球，同年，火风暴、酸雨等自然灾害席卷全球，世界人口骤减九成，各国组织分崩离析。人类开始龟缩地下，等候这场灾害的过去。
　　末世纪31年，世界各地地下城集结陆地上幸存的人类，开始向外探索。
　　人类发现新型行星微生物拥有寄生、重组生物组织的强大能力，促成新时代如寒武纪时代的生命爆发。人类着手研究，将其称之为“古菌”。
　　末世纪62年，人类灭绝论提出。在经历数十年的研究，有科学家宣称人类根本无法与人类融合，预言末世纪300年，人类终将像恐龙一样终结在地球的统治，成为地球进化史上的无字化石。
　　这不是人类的选择，是自然的选择。
　　似乎响应了人类灭绝论，末世纪67年，数百只异变的啮鼠入侵地下城，它们发现人类肥美的肉质，开始肆无忌惮地开展掠食。
　　残存的人类奋力反击，他们组建异种抗击战线，开始长达近一百年的异种抗争历史。
　　末世纪100年，地球地壳发生运动，异种抗击战线被迫转移至地面，各地地下城组织们在玛卡峰雪山下的平原处共同择址，他们在此圆桌会议，在这块异种活动稀少的高原上围起菱形的栅栏。
　　栅栏内，由强壮的战士们巡逻守护，由掌握知识的科学家研发武器，为战士提供后勤补给。
　　五十年后，栅栏变成高墙，战士建立军队，科学家成立实验室。
　　他们在玛卡峰下组成了一个人类末世纪最繁盛的一隅，将这个菱形的城市称之为“彼方”。
　　寓意人类终将脱离末日之苦海。
　　而此百年之后，实验室成功在诺比里亚古森林带出一只人类异种，他进化成功，拥有和异种一样的异胚层，也有和人类一样的外表和智慧。
　　人类仿佛发现了新大陆，开始利用异种研发各类新型的人体武器。
　　六年后，第一批以战士为实验体的II代变种人诞生。
　　他们被投入到与异种抗击的战场上，取得了人类抗击异种史上的巨大胜利。
　　但同时，这批II代变种人因无法承受基因突变而一一死亡，研究成果如同昙花一现。
　　同年十二月，又有一百个体质优秀的战士运往实验塔，接受基因改造。
　　次年一月，这批接受改造的战士死在实验室的手术台上。与此同时，还有一千名战士再度被征召。
　　九月，一千名战士死亡。
　　实验室人体计划开启五年后，以闻淞为代表的战士首领公开反对实验室人体改造计划，要求实验室交出为改造计划提供血源的人类异种。
　　然而这场起义遭到了驳回。
　　这一年冬天，他们错杀了实验室慕博士的儿子慕夜辰。
　　少年的遗体捐献给改造计划，却意外地创造出真正意义上进化成功的II代变种人。
　　也在那一年，这世上再也没有失败的军部变种人。
　　白云刍狗，时隔七年，巨大的兽翼在空中撑开，一个失败的变种人终于炸毁了实验塔，他抓住刽子手，飞掠过彼方中部的上空。
　　...此时的彼方苍茫遍野，四处都是雪的痕迹。
　　他在空中飞行了一会，终于看到一处平地，缓缓地往地面降落。
　　空中飘雪，平地上是一个接一个的墓碑。
　　闻淞将林希扔在坟墓前，伸手扯下身上的防护服，露出脖子上围着的一条红色长巾，看向前方一望无际的陵园。
　　那红巾在风雪中飞扬。
　　闻凇却一动不动地站着。
　　“刽子手，这里所有的人都是因为你才死去的。”他说道。
　　林希头上的白色已分不清楚是雪还是发丝，他身上霜寒，下半身早已经麻木，此时撑着肚子拼命地坐起，扶住的却是一块没有名字的无字碑。
　　闻凇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你附近的这个人，他参加了第二次II代变种人改造计划，刚刚服用了混合着你血液的药剂，就发生基因突变，变成一只毫无意识的鳝鱼。”
　　“变成鳝鱼，人类失去人脑的意识，他从战士变成了异种。”
　　异种会进攻人类。
　　“他最终死在了人类的屠刀下。”
　　狂风肆虐，卷起皑皑的白雪，闻凇伸手抹了一把充满鳞片的脸，声音哀悼沧桑。
　　“II代变种人计划总共死了我先锋营三千八百个部下，他们进入实验室之前都是彼方最勇敢的战士。
　　可是就因为当年你的血清无法和人类相互融合，他们全死在了这场实验中。”
　　“他们明明是抗击异种的战士，结果死在同类人的手里，这算是什么？”
　　死去的异种会被焚化。
　　闻凇来到焚尸炉前，亲手将自己的部下收敛，埋葬在这里。
　　这里的墓碑一望无际。
　　他死去的部下也不计其数。
　　“我们在此宣誓，先锋营的战士，永远捍卫彼方的土地，永远守护人类的希望，永远为充满光明的未来奉献自己的血肉及一生。”
　　他想到很久之前，他也曾是基地的指挥官，曾对着菱形标志的军旗立下誓言。
　　然而时过境迁。
　　实验塔的计划在持续。
　　他最终背叛了自己与承诺。
　　他成为了反抗军的首领。
　　变种人的部下们跟着他，从此活在实验室的清剿和刽子手的屠杀当中。
　　在这漫长的躲躲藏藏的岁月里，又有多少老部下熬不住时间的蹉跎变成了异种。
　　他已然成为当年先锋营里活着的最后一个变种人战士……暨指挥官。
　　指挥官开始做了详密的部署和计划，他打劫了先遣军，清理了该亚村，随后重新潜入实验塔。
　　在实验塔里，指挥官遇到了一个同样想入侵实验塔的人，从对方的身手上看，他很有可能就是先前打过招呼的现役指挥官慕夜辰。
　　于是，指挥官暗中盯着他，趁着慕夜辰寻找林希的时候，也堂而皇之地伪装进入实验塔，...引爆了实验塔里的电力系统，一路大肆破坏，终于找到了实验室的首脑。
　　那颗始作俑者的脑子。
　　他才是最应该手刃这颗脑子的人。
　　他毫不留情地打烂它，终于为自己的部下报仇。
　　闻指挥官将身上的红巾取下，围绕在其中一座墓碑上。
　　那红巾上有先锋营的标志。
　　他静静地看着，默默地从身上抽出枪支，将枪口对准林希的额头。
　　“刽子手，你是实验室的走狗，和实验室一荣俱荣，一毁俱毁。实验室的首领死了，你也该死了。”他缓缓说道。
　　林希已经满面冷霜。
　　他无法回应闻凇的愤怒，此时身边在动静的，只有他身体下方濡湿扩大的血迹。
　　他腹痛难当，生殖腔里的生命不断地下坠，几欲撑破他的肚子，此时他无法动弹，只有竭力忍耐支撑着，撑在生命的最后关头。
　　他行将就木，但不能马上赴死。
　　他与慕夜辰融合的骨肉马上即将诞生。
　　他第一次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活得更久一点，至少能撑到见到孩子第一面。
　　然而，闻凇在扣紧扳机。
　　他看到了林希的肚子，目光流露出一丝不忍，但又很快被仇恨所覆盖。
　　“人类真是可悲又可恨的生物，实验室、刽子手、彼方，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人类也该灭绝。”
　　他说着，按下扳机。
　　但也就在这时，空中突然激射出一道铁索，蓦然缠上闻凇的枪头，狠狠地拽住。
　　“砰。”这一声枪火最终打偏，子弹穿透一片红羽，扎入林希身边的雪地里。
　　这片红色的羽毛也飘然地沉浮，又被迎来的风雪卷上天空。
　　闻凇随着风雪抬头，他看见那羽毛飞舞的空中，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空旷的平原上方，顺着铁索朝他疾速掠近。
　　那身手交手过多次。
　　“慕夜辰！”闻凇的瞳仁如动物般缩紧。

第44章 灭绝
　　慕夜辰正破着风雪而来。
　　他从空中降落，重力的加速度让他手中的匕首如同雷霆一般削过闻凇的脖子，令闻凇不得不拿枪抵挡。
　　“滋——”空中迸射出金属碰撞的火花，匕首一刀切下枪管。
　　闻凇眼疾手快地往后纵跳，勉勉强强躲开慕夜辰恐怖的近战。
　　但他的尾巴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蛇的尾巴被匕首钉在地面上，闻凇的眼睛骤然睁大，腮边的鳞片一粒粒倒立，发出嘶嘶的闷响，如同一只动物被侵犯了领地，正应激地朝入侵的人示威。
　　而被示威的人此时已经落在雪地上。
　　从实验塔的爆破中冲出，他一身的黑衣沾染了硝烟与灰烬，但眼睛却依旧凌厉得出奇，他看到了沙漠里的沙匪，也看到了在墓地里坐着的林希。
　　此时林希身上披着雪，身上仿佛没有了余温，似乎融入了这冰天雪地里，真的变成了一个“小白”。
　　但林希依然在看着他。
　　历尽时光的洗涤，人类异种依然用亘久不变的眼神清澈地看着他，眸中水光潋滟着，一如初见的时候。
　　“慕指挥官，你是怎么来的？”耳边传来沙匪嘶哑愠怒的声音。
　　从实验塔到墓地有三里多的路程，就算是最快的直升机也赶不上一个亚异种的飞行，更何况这里的雪原上根本看不到任何人类的交通工具。
　　可他却偏偏出现在了这里。
　　闻凇警惕地打量着慕夜辰，两栖类的眼睛转动着，目光终于落在一片飘荡的羽毛上。
　　那羽毛绝不是从任何异种生物上掉落的。
　　可慕夜辰没有任何兽化的痕迹。
　　“你进化出了异胚层？”闻凇想到了缘由，目光渐渐变得惊讶、震惊，复又变得不甘、愤怒，最终他回看了一眼那片坟地，眉梢复又带着悲怆与落寞。
　　“为什么偏偏是你？”他问道。
　　“我有要守护的人。”慕夜辰回道，他以人的形态站着，证明了一切。
　　闻凇的神情几次变幻，终于狰狞地嘶吼一声，蛇尾带着钉着的匕首连地拔起，往慕夜辰的脖子上卷去。
　　慕夜辰的反应依然迅速，他仰身避开，在移动的蛇腹下一把抓住尾巴上的匕首，往闻凇的尾椎处切去。
　　原本是人类的指挥官顿时发出如异种般嘶哑的悲鸣。
　　“为什么偏偏是你……”
　　他又重复了一句，目光看向这个苍茫的世界，以及远方矗立的玛卡峰雪山。
　　这里曾经是他守护的家园。
　　可家园舍弃了他和陵园里的所有人。
　　那些实验室的追杀，民众的背叛，行政官的出卖……他一一回溯着，最后狠狠地嘲讽地笑了起来。
　　“慕夜辰，慕指挥官。”他道，“你是个比我成功的指挥官，只可惜你也逃不出这个牢笼了。”
　　“这里的人类自私自利、背信弃义，彼方早已经失去存在的价值。”
　　“三百年，人类必将毁灭。”
　　他说着，忽然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声，原本还有五官的人脸突然被鳞片彻底覆盖，他吐露自己的舌头，伸出的是一条分叉的红信。
　　慕夜辰后退避开，只见眼前的沙匪背后兽翼再度展开，宛如回归自然的异种，身上已经没有了人体的四肢。
　　闻凇的衣物簌簌而落。
　　一条粗壮的翼蛇在衣物里钻出，它拖着残缺的尾巴往半空飞去，眼睛里残存的憎恨渐渐被无知所掩盖。
　　被匕首破开的蛇腹滴滴答答地淋着血，它往墓碑的方向蜿蜒游去。
　　蛇路过那条长长的红巾。
　　那里有曾经最熟悉的先锋营的标志。
　　它视若无睹，带着伤哀鸣地飞着，最终一头坠落在陵园之内。
　　风雪袭人，陵园哀婉的嘶声也成了绝响。
　　慕夜辰没有再去理会那条离开的翼蛇，他快步走到墓碑面前，看着靠在墓碑上的小白。
　　小白一动不动的，几乎成了一座冰雪雕塑。
　　慕夜辰连忙拂去他头顶的雪，将林希脸上的、肩膀上的、身上的雪一一拍落。
　　林希静静地看着，目光涟漪缱倦，脸上轻轻地露出恬淡的笑容。
　　“你来啦。”他说道。
　　慕夜辰的手僵住，停留在林希早已经返祖树化的脸上。
　　林希看着慕夜辰，心中生出无限的眷恋和不舍。
　　他垂下眼，呼吸平缓着，声音也仿佛淡出了自己的听力。
　　“慕指挥官。”他小声絮絮地说，“我们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以后请你照顾好他。”
　　他还是称慕夜辰为慕指挥官。
　　他快要死了，身下的血已经干涸，复又有新的液体潺潺流出，早产的迹象狰狞恐怖。
　　可林希依然想保留着两个人的秘密。
　　慕夜辰脱下身上的风衣，将这样的林希紧紧裹住。
　　他张了张嘴，历经无数艰难和执念，他心里千言万语，可等到此时此刻重逢，所有的话竟然变得难以再脱口。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连忙伸手将凤凰之火取出，递放在林希的手中。
　　“那天，我重新醒来，发现了这把凤凰之火。”
　　凤凰之火本是父亲送给他的成年礼，以父亲在他心中的地位，他必然会将这把枪小心翼翼地保管珍藏。
　　可这枪的里面却刻了字。
　　“这是一个秘密。”
　　“我想当时，刻字的他一定在想告诫未来的我提防实验室。”
　　慕夜辰说到这，眼眶已经湿润得通红。
　　他想到了记忆里年幼时期的惊鸿一瞥。
　　这晶莹璀璨的生命。
　　“林希，我记起了我们第一次相遇。”他说道。
　　林希的眼睫轻轻一颤。
　　他原本已经平静的神情终于泛起波动，隔了一会儿，他忽然猛地重新抬起眼，重新细细地端详着眼前的指挥官。
　　慕夜辰就在他的身前，褪去少年的青涩，褪去年轻的冲动，他也沾染了时间和尘世的风雪。
　　林希的眼睛渐渐湿润模糊，眼泪潸然而下。
　　他拉住慕夜辰，竭尽全力地扑上去，用力地抱着。
　　这是他一生的所有。
　　“慕夜辰。”他终于重新叫唤了男人的名字，声音泣诉着。
　　“慕夜辰，我快不行了。”
　　他终于呜呜咽咽地说道。
　　“慕夜辰，可我还想多活一点时间。”
　　“我想去那座岛，我想和你在那里居住生活，我想去我们的乐园，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啊……”
　　风雪很大，林希的哽咽在风的呼啸声中沉浮。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他哭诉道。
　　慕夜辰紧紧回搂住林希，一遍又一遍地小心翼翼地用手拂过林希的白发。
　　他一生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在五年前放任林希一个人离开。
　　他安慰着墓地前的林希，将他悉心地抱起。
　　“结束了。”实验塔结束了。
　　“我带你去那座岛上。”那是他们的乐园。
　　“苍捷就在附近，他是军医，一定有办法救治你的。”他们走在风雪里，再也不想分开。
　　雪地里原本杂乱的脚印、痕迹、血迹再度被肆意的风雪渐渐遮掩，慕夜辰的脚印深深浅浅，也被风中的飘雪一一覆盖。
　　现场只剩下的，只有一排排墓碑、两人远去的背影，以及一堆散落的遗物。
　　时值一阵狂风卷过。
　　那遗物里的衣物被掀起，露出一个圆形的、带着精密仪表的声波装置。
　　那是先遣部队曾经埋在该亚村附近，试图改变瘦兽潮运动轨迹的声波装置。
　　仪表正在走动着，红色指针慢慢地挪移着，忽然指向了陵园外的世界。
　　也就在这时，地面忽然开始簌簌地发抖。
　　伴随着震动，遥远的天边处出现了一团流动的云。
　　“呜——”
　　“呜——”
　　那悠远的、扬长的合鸣声自彼方的北部上空响起，与天地共同震动。
　　慕夜辰抱着林希缓缓回头。
　　他又看到了远方的游鲸。
　　这一次，游鲸从彼方的北面浩浩荡荡地跋涉而来。
　　北部，是玛卡峰雪山的位置。
　　巍峨的山峰上，一个庞大的生物登上峰顶，它抬起长长的象鼻，胜利式地发出鸣亮的声音，鼓动着空气传播千里。
　　玛卡峰雪山山顶的积雪骤然坍塌，大面积的雪如同被切断的断崖，往玛卡峰下面的城市砸下，摩擦出的风带着预警和毁灭，自雪面处扑面来袭。
　　慕夜辰、林希的衣服、发丝被疾风卷得掠在空中。
　　耳边是隆隆的声响。
　　他们抬眼，发现雪崩竖起百米的高墙，正在快速地吞噬彼方的一切。

第45章 古树
　　兽潮被闻凇引诱，在彼方的四周徘徊不散，它们引发的酸雨凝结成雪，让彼方的积雪达到百年以来的峰值。
　　这里没有人能阻止它们。
　　雪崩浩浩荡荡从玛卡峰峰顶轰然而下，带动了整个山脉的积雪崩塌。
　　暴雪肆虐地摧毁彼方北部的基础防卫，朝着彼方中部、东南部碾压而来。
　　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自然景观。
　　林希抬起眼，只见远处白雪漫天，遮住了巡游的鲲鲸，隆隆的声音却不绝回响，伴随着生物们越来越近的踩踏声，势如破竹，无可抵挡。
　　雪崩即将抵达彼方、摧毁彼方。
　　但他想活下去。
　　他第一次紧张地抓住慕夜辰的衣襟。
　　慕夜辰也抓住林希冰冷的手。
　　“别怕，我带你离开这里。”
　　提前呼啸而到的冰雪砸在身体上，让人产生了生疼的触感。
　　慕夜辰在风雪中高啸了一声，无数异胚层细胞自他的后心裂变延伸，竟然化作一对丰满的羽翼，迎着暴雪在空中展开。
　　近十年，II代变种人的人造异胚层终于有了新的突破，实现了如同异生物一般的具象化。
　　火红的羽毛温暖地将林希的全身包裹住，保护着他乘坐在最安全的位置。
　　慕夜辰彻底化作一只巨大的始祖鸟，驮着林希往空中飞去。
　　始祖鸟是生物部族进化的祖先。
　　它又像中新世古老文明里凤凰图腾，象征着光明、重生——以及涅槃。
　　林希满目激动，牢牢地抱住慕夜辰的颈羽。
　　这一路狂风呼啸，他竟然再没有感受到寒冷。
　　他任由慕夜辰带着他冲破雪的束缚，来到彼方的上空。
　　“轰轰——”大雪摧枯拉朽地推翻了北部的建筑，掩盖了所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又开始迅速吞噬平地里的墓碑，往彼方的中部席卷。
　　雪追击着绚烂的鸟尾，不过一会儿，它们抵达了中部人类的导航标——人类进化实验室的步实验塔。
　　此时的实验塔还冒着滚滚浓烟，闻凇遗留的炸弹引爆了整个实验室，原本神圣不可侵犯的领域恍如一处废墟，有人类不断地从实验塔内逃出，但没奔跑几步，便被狂乱暴虐的风卷翻在地面。
　　他们在风雪中挣扎，看到了泱泱而及的大雪崩。
　　人之于自然，不过是一点浮萍；
　　文明对于历史，也不过是一粒尘埃。
　　他们无法逃跑，也无法抵抗，只能战栗地迎接这场被动的死亡。
　　慕夜辰目睹着这一切，他飞掠过实验塔塔顶，同时也看到了从里面快速撤退的先遣军部下。
　　这是一直在追随他的战士们，他们自发地为了他冲击实验塔，想帮助他夺回林希。
　　慕夜辰目光如炬，他的羽翼微微一滞，耳边却传来爱人轻轻的声音。
　　“去吧，我的救世主。”
　　林希趴在他的身上，小声地说道。
　　慕夜辰眼中仿佛有一团火，被温柔地点燃。
　　他高唳一声，化作鸟的身躯忽然调转了方向，募然冲着即将抵达的雪墙嘶叫。
　　“轰——”高亢的鸟唳声中，一道烈火从始祖的口中喷射，燃起数丈高的火舌，将这一方风雪也染成通红。
　　火焰和大面积的雪冲撞，他正在为地面上的人类开辟出一条孤注一掷的道路。
　　“快撤、快撤！”先遣军们也看到头上盘旋的红色巨鸟，他们一一从实验塔中撤离，正在以最快的速度狭窄的道路里狂奔。
　　但四周都是肆虐的雪，雪墙正在比人类更快的速度追击、围拢他们。
　　“嗷呜呜——”也就在这时，地面上突然传来一声狼的嚎声。
　　自逃亡的人群中，一只巨大的狼忽然拔地而起，它身上的古菌快速裂变着，化作比人类大无数倍的体型，在风雪中大步向前奔跑。
　　巨大的狼只有一只眼睛尚存。
　　它在奔跑中俯首，忽然叼起先遣军里的一个年轻的士兵，将他扔到了自己的后背上。
　　“洛哥、苍哥！”生死关头，年轻的士兵顾不得一切，紧紧地抓住巨狼的毛，在狂雪里大声呼喊。
　　似找到了声源，苍茫的白色中数道钢索激射而出，迅速钉在巨狼的身体上。先遣部队士兵的身影收缩绳索，猛地从雪潮中破出。
　　独眼的狼吃痛嘶吼了一声，但脚步却飞快得没有一丝停留，带着背上的人们大步前进。
　　“轰隆隆——”身后，大雪压过实验塔的塔身，如同巨人一般轻易地折断了彼方的风向标，将菱形的标志、精密的仪器、过往的光辉通通埋葬。
　　巨狼没有回头，它要先甩开纠缠不放的雪崩。
　　它看向头顶的始祖鸟，只见这只人类的巨鸟铺展着翅膀，在空中重新蓄积着异能，再度吞吐出一道熊熊地火柱。
　　雪墙因火焰再度裂开缺口。
　　巨狼高啸，三十丈的雪墙和六丈高的他竞相追逐。
　　而再前面，即将是人类的居住区。
　　林希坐在鸟背上，看向熟悉的城市。
　　他目光微微亮起，忽然回光返照地坐直了身体。
　　“慕夜辰。”他小声地开口，“你知道吗，那年如果不是我遇见了你，我或许从来都不会知道‘天亮了’是什么样的景象。”
　　慕夜辰，代表着黑夜里的晨光。
　　如果不是那个陪伴他的少年，他或许永远是一个困在囚笼里的人类异种，永远是一个行走在黑暗的刽子手，永远也无法体会到这波澜壮阔、更迭起伏的大千气象。
　　“是你拯救了我的世界。”
　　林希忽然俯身亲吻慕夜辰的后颈。
　　慕夜辰的身躯轻轻一震。
　　隔了一会儿，林希的唇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他。
　　他复又看向这毁灭彼方的世纪雪崩，看向被困在风雪里的人类。
　　“慕夜辰，我到不了那座小岛啦。”
　　他清楚，慕夜辰也清楚，以他的身体情况，早已经无法熬到抵达那座岛屿的时候。
　　“彼方已经被毁了，但是我们曾经守护过的人类不能被摧毁。”
　　人类自私自利，自相残杀，可他们又互帮互助，勇敢地探索。
　　林希最后眷恋地看着前方。
　　“我很庆幸，我喜欢的和喜欢我的……都是一个伟大的救世主。”
　　他道。
　　慕夜辰眼中出现了难以自持的哀伤。
　　林希笑着，伸手轻轻地帮他顺了顺漂亮的羽毛，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渐渐倾倒，从慕夜辰的身上坠落。
　　慕夜辰徒然睁大眼睛，他停止了异能，快速地往林希掉落的方向扑去。
　　然而这咫尺间的距离——
　　林希坠落的身躯忽然伸出无数条藤蔓，人类的皮肤彻底被树皮掩盖。
　　他如同枯枝一样从空中落下。
　　而在这压境的雪墙边，蓦然从地面上撑起一颗树，那树木扎根在彼方的土地上，不断地向上生长，宛如诺比里亚古森林的原始巨木，参天而起。

第46章 桃源
　　风雪催压着木枝。
　　巨木巍然，它撑出枝叶，藤蔓蜿蜒如网，就像汤谷扶桑，上至天，通三泉，盘蜿而不屈。
　　扶桑边，火红的鸟在枝叶中穿梭，它飞舞缠绕，吐出火焰想阻止这场灾难的到来，哪怕是大雪压近，也迟迟地不肯离开。
　　然而，那些茂密的枝条托起了它。
　　万木生长。
　　巨木的树枝结成的织网延缓了雪崩的势头，火鸟在它的衬托下脱离了雪面，它们自雪线上纠葛着、燃烧着，宛如重现了凤凰涅槃的旖丽长歌。
　　这美丽的生物用自己的身体铸成最后的防线，让大雪的冲势不断延缓。
　　人类和狼终于得到喘息。
　　他们冲入城市，争分夺秒地预警灾难的到来。
　　一分钟、两分钟……人类竞相奔走，想要逃离这场可怕的雪风暴。
　　直至一声凄厉的悲啼从雪墙中传来——
　　“轰——”
　　大雪如瀑布长河一般奔腾，巨木挡不住浩大的雪崩，撑起人类生机的枝网寸寸断裂。
　　这颗异类的异种最终被滚滚的雪墙淹没。
　　巨鸟也扎进风雪里。
　　它如泣如诉地哀鸣，声音回荡在人类城市的上空。
　　没有人回答它。
　　它像发疯的一样一次次冲击风雪，吐出绝望的火柱。
　　渐渐的，这场雪崩在冰火中停歇。
　　它摧毁了彼方，也没有彻底摧毁彼方。森林古树和巨鸟的抵挡让它停下了抹杀一切的冲势，最终在东城的西北减弱。
　　而漫长的雪线延伸的是一望无际的苍茫。
　　雪与城市的交界处，一颗静止的树埋葬在雪地里，它伸着枝叉，只余下几只挂满冰凌的枝干，在风中颤巍巍地抖动。
　　它的旁边，还有一个男人跪坐着。
　　他不知从何时出现，孤独地一个人陪伴着，风雪侵袭着他的黑发、他的身体，他恍若未曾察觉，只有满面的涕泪不断地流，又不断地被冰寒凝结成霜。
　　这些树木是他最重视的人。
　　他的爱人被埋葬在这里。
　　这里是爱人最终选择的归宿。
　　他哭得痛彻心扉，直至身后有事物轻轻靠近，又轻轻地舔了舔他的后颈。
　　男人的身体骤然僵住。
　　他缓缓地回头，在呜呜的风雪中听到了嘤嘤的儿啼。
　　他看到一条藤蔓卷着一个人类形体的胎儿，温柔地放在他的身边。
　　婴儿的身上还裹着他为林希披上的风衣，似乎感觉到寒冷，她忽然乱舞着四肢，在冰天雪地里嚎啕大哭。
　　男人终于止住泪水，他手忙脚乱地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笨手笨脚地漾了漾。
　　父亲的笨拙让婴儿哭得更加起劲了。
　　声音哇哇地哭着，却又充满生命的鲜活，仿佛在向这个世界大声宣布自己的到来。
　　慕夜辰紧紧搂住林希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呵护着，终于冲着那条藤蔓傻傻地扯出难看的笑容。
　　藤蔓见着，摘了多身上的小花，别在孩子的发间。
　　它路过慕夜辰的身边，又轻轻地在慕夜辰的手上蜻蜓点水般地啄了一小口。
　　慕夜辰摊开手掌。
　　生物低低地在他手掌上写下一排数字。
　　——38，127。
　　慕夜辰看着数字，朦胧间仿佛看到一个白发青年收回书写的手指，起身抬起眼睫，目光清澈微亮，朝他露出缓缓的笑。
　　“林希！”他急忙出声挽留。
　　白发青年没有回答。
　　他眼里有对他的缱倦，却慢慢地转身化为浮光。
　　慕夜辰回神。
　　他发现那条藤蔓也不见了。
　　四周的树枝化为枯粉簌簌而落，冰凌叮咚坠地。雪墟里的世界，除了孩子，再也没有任何林希留下的痕迹。
　　玛卡峰的雪崩摧毁了彼方的北部、中西部，实验塔坍塌，世界上最大的人类聚集基地彻底陷入瘫痪。
　　而比起雪崩，彼方的人类面临的还有紧随而来的兽潮。
　　它们被闻凇吸引而来，正在追寻雪崩的痕迹，准备踏平这片人类的栖息地。
　　人类开始逃的逃跑的跑，行政官、守城军四零八落。唯有残存的先遣军开展抵抗，掩护幸存的人类往外撤离。
　　慕夜辰重新返回战场，指挥了这场事关人类生死存亡的背水之战。
　　他用异胚层的异能不断击退前来掠食的异种，救出了一个个没有被感染的人类，庇护下最后的真兽亚纲智人的基因火种。
　　经历数次异种和古菌的洗礼，这时的人类的幸存者已不过万数，彼方遍地异种肆虐，再也无法适合人类居住。
　　三百年了，这场灭绝终惶惶而至。
　　慕夜辰抱着自己的孩子，看着流离失所的人们，作出了一个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决定。
　　他带领先遣军，带领剩下的火种们离开彼方，开始长达半年的漫长迁徙。
　　他们翻过沙漠，走过一片片废弃的土地。
　　路上他们遇到危险自然灾害，遇到密集的古菌菌群，遇到虎视眈眈的掠食者。
　　他们九死一生，历经千难万险，长途跋涉，终于翻山越岭，来到辽阔的海边。
　　38，127。
　　这是林希留下的坐标。
　　人类渡船出海。
　　他们在大洋里漂泊了数日，终于看到蔚蓝的海上，一座小小的岛屿徜徉在大海之上。
　　岛上有干净的淡水，没有古菌，也没有异种。
　　慕夜辰抱着他与林希的骨肉登上岛屿。
　　孩子在他怀里咯咯而啼。
　　他看到一座木屋静静地矗立着。
　　青苔树荫，瀑布银练。
　　人类抵达了一片宁静的世外桃源。

第47章 纪念
　　末世纪300年，人类没有全部灭绝。
　　《创世纪》的洪水淹没人类的土地，诺亚制造方舟，最终保住了耶和华的厚望。
　　末世纪的兽潮毁灭了彼方，救世主带领流离失所的人们背井离乡，最终到达这场劫难的对岸。
　　这批人类人数不过千人，他们开始岛屿上搭建房屋，开垦荒田，引水入渠，小心翼翼地重建自己的家园。
　　半年后，第一批播种的庄稼成熟。
　　人类喜极而泣，学着原始社会的智人种一般召开了篝火晚会，欢歌载舞庆祝移民后的第一个丰收。
　　小辰希也参加了篝火晚会。
　　她已经有一岁大小了。作为人类和异种诞生的第一个孩子，她提前离开母体的供给，身体非但不羸弱，反而长得越来越白胖，越来越强盛。
　　此时，她正喝着人类的母乳，曾被实验室定义为IV代变种人的她看着人类在跳舞，也伸出手，笑咯咯地学着手舞足蹈。
　　幼小的孩童的脸映着火光，眼里光亮点点，依稀有故人的影子。
　　慕夜辰温柔地抱起女儿，在她额前轻轻地亲了亲。
　　自此，人类有了新的家园。
　　他们解决了温饱，安定了住所，开始面对接踵而至的智人种繁衍的问题。
　　男性变种人占了幸存人种三分之二的比例，他们得益于改造计划，能适应末世纪的环境变化。
　　但剩下的女性却手无寸铁。她们无法进化、也无法与变种人结合，作为旧人类无法被改造的她们，依旧面临自然环境淘汰的窘境。
　　慕夜辰再三思考后，命洛小尾在岛中留守，带着苍捷和一部分先遣军战士离开岛屿。
　　他们再度回到彼方，打开人类进化实验室的废墟。
　　Laboratory统治彼方数十年，其人体计划和恐怖强权虽然为后世所诟病，但其研究的文献与实验成果依然是人类发展的巨大宝藏。
　　彼方离不开它们，方舟里的人类也离不开它们。
　　先遣军们着手开采，他们从废墟中找出实书籍与资料，将这些宝贵的知识搭载上方舟，重新构建人类未来的科研体系。
　　慕夜辰一个人指挥着，等到挖采工程井然有序，他默默地转身，又独自来到东城的西北处。
　　故地重返，昔日的冻土已经融化，异种们迁徙离开，土地里长出杂乱的野草，让这片原地看上去显得荒芜寂凉。
　　这里已经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也没有缠绵入骨的爱人。
　　慕夜辰站在一米多高的草丛里良久。
　　“林希。”他终于缓缓道。
　　没有人回应他。
　　“我们的孩子很健康，她今年刚满周岁，每天都活得很开心。”
　　“今年我又陆陆续续想起了我们的一些事，我看到我和你一起坐着那头狮鳌游历到海边，你第一次咬了我的嘴巴，说想和我一起出生入死。”
　　他说着，忽然陷入良久的沉默。
　　隔了许久，他又道。
　　“林希，这次我们返回彼方，又遇到那头师鳌啦。”
　　“那头异种还记得我们，它看到我们的队伍，撒腿就逃到很远的地方。你说它明明只是一个爬行物种，却跑得比那些狼群还快，叫我们却怎么追也追不上。”
　　声音絮絮叨叨的，充满叙述与思念。
　　“我们现在已经住在了小岛上，那里很热闹，也很安全。”
　　“如果你还在，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风拂过，草丛摇曳着，发出沙沙的回应声。
　　慕夜辰充满希冀地看去。
　　然而这诺大的眼前，只有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荒芜。
　　此后又过了一年。
　　残存的人们开始研究实验室的书籍。苍捷从实验室II代变种人计划书里找到了基因改造方法，决心试验第IV代变种人的计划。
　　这一次参与到计划的志愿者是他的妻子，陆挽。
　　“我在这个时代有了孩子，有了丈夫，已经比所有女人都幸运了。”陆挽参加实验之前说道，“因为有了牺牲，才有现在的我们。也正因为如此，现在有了我们，才会可能看到明天的未来。”
　　她义无反顾地接受了小辰希的血清，等待命运的宣判。
　　一个月后，陆挽身上没有产生任何异变。
　　小辰希强大的异种和人类混合血脉及女性的生理基因构造完美地与人类融合，她就像是上天留给人类的启示书，重新打开新的智人种篇章。
　　此后，又有女性陆续接受了陆挽的血清改造。
　　十二个月后，第一个女性变种人的孩子从母胎诞生，他没有哺乳纲尾、没有硬骨鱼腮、没有爬行纲鳞，保留了人类的一切体型特征，完成了生物种族传承的接力。
　　人类的方舟终于靠岸。
　　他们不用再为种族的灭绝而烦恼，新的变种人们组建家庭，越来越多的先遣军们生活也步入正轨，有了属于自己的后代。
　　慕夜辰却还是始终孤身一人。
　　他看着人类的生活日趋安定，心中的思念却如决堤的洪水，泛滥而不绝。
　　于是，指挥官又开始了新的旅程。
　　小岛距离彼方有数万万里，他每年都会抽出一个月的时间，将小辰希托付给苍捷夫妇照顾，独自起身往返两地，祭祀心中的爱人。
　　后来小辰希学会了独立行走，她也跟着父亲一同过海翻山，前往观摩人类文明的故地。
　　路上，他们感受到隆隆的地震，女孩循着方向看去，只见远方有密布的云，有漂浮的海洋生物，有飞舞的鸟类昆虫，正在此起彼伏地从地平线上缓缓地推移。
　　“呜——”
　　“呜——”天空中的合鸣发出长长的、悠远的世纪绝响。
　　庞象彩鸟、长鹿犀马，组成了沙漠上最鲜艳最壮丽的队伍，它们追逐食物，有生有死，朝暮相随而又多姿多彩。
　　女孩看着，也忍不住学着发出鲲鲸的呼声。
　　“呜——呜——”她用孩童稚嫩的声音模仿，高兴地拉着父亲的手掌。
　　“爸爸，好漂亮啊！”她用新奇的目光看着路过的兽潮。
　　“它们好漂亮啊！”
　　她追逐着兽潮，开心地叫道。
　　慕夜辰拉住小辰希的手。
　　女儿期待地回头看着他。
　　慕夜辰看着那双晶莹的眼睛，忽然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发顶，将她抬到自己的肩膀上。
　　女孩欢呼地乘坐在父辈的肩膀上。
　　她在父亲的带领下，也在随着那些色彩斑斓的生命们同行，与它们一道汇入泱泱的长河。
　　雨伴随着兽潮浠沥沥地雨落下，鲜血和腐骨随之融入沙漠，滋润废弃的土壤。
　　大陆上的每一寸土地都在自我修复。
　　自然悄然焕发新的生机。
　　废弃的人类城市也随着时间的潜移而改变，植物们扎根土壤，这里滋生了苔藓、生长了蕨类，长出了灌丛，还有乔木撑开树冠，将此处链接成一片片静谧的树林。
　　慕夜辰抵达彼方，他拨开荆棘，抱着孩子避开它们，来到一片熟悉的树林前。
　　树林里有杂草。
　　杂草间有一块木碑。
　　木碑上，刻着的是他爱人的名字。
　　小辰希学着人类的祭祀，为那块木碑拂去落叶。
　　“爸爸，他是谁？”
　　“他也是你的父亲。”
　　“可叔叔阿姨们都说，我的父亲是一个伟大的救世主。”
　　“是的，他也是。”慕夜辰回答道，“他才是最伟大的救世主。”
　　女孩听着，用手轻轻描摹着碑前的名字。
　　——林希。
　　“爸爸。”她骄傲地叫道。
　　林子沙沙地动，似乎在回应孩子的叫唤。
　　女孩新奇地看去，可眼里除了树，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慕夜辰在彼方陪伴木碑半个月，复又重新带着孩子踏上每年的归程。
　　密林里，一头异变的蝾螈悉悉索索地路过。
　　它忽然停下脚步，发现了人类，生物的眼睛盯着男人与小孩离开的方向，倒映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也就在这时，人类被孩子抚摸过的木碑上，一道影子缓缓地出现缠绕。
　　蝾螈没有察觉，它伸脚向前，腮帮里发出膜鸣的鼓叫。
　　“咕、咕。”它叫了两声。
　　但它也只叫了两声。
　　第三声声音没有接上，一道快如迅捷的影子从黑暗中伸出，忽然卷过了这个异种的腮帮和身体。
　　异种拼命地挣扎与蹬腿。
　　影子肆无忌惮地拖着猎物回到黑暗之中，蝾螈的踢蹬声、古菌的裂变声、酶液的分解声自黑暗中不断响起。
　　隔了好一会儿，那木碑所在的地方才慢慢地恢复平静。
　　阳光偏移，与风一起落进阴影处。
　　一棵直矗的乔木长高了一寸，它垂着满枝的藤蔓，在新世界的风中缓缓荡漾。

第48章 终章
　　“最初，是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南半球升起了蘑菇云，一个时代随之终结。”
　　“人们看见灭亡，来自气候、古菌和异种。　　白色的雪用汹涌的波涛推倒实验的塔顶，掀翻苦海的小船；　　直至巨木支起了华盖，支起了生天。”
　　“于是，人们又看见涅槃，来自古木、凤凰与图腾，　　以万万里路的远行，以千千万人的信念；
　　苍山觅海，步履不停，　　直至他们找到了新世界，这一叶扁舟……”
　　《末世纪･新世界》的诗歌朗朗诵起，宁静的曙光照进殿堂，孩子们的声音洋洋地跟随着洒在每一个被光芒镀染的角落。
　　虔诚的声音回响净土，有孩子举起了手，稚嫩地问道。
　　“人类真的在末世里延续了自己种族了吗？”
　　——种族。
　　大迁徙后的第二年，扁舟里的移民们接受IV代变种人改造。
　　五年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类拥有了自己的人造异胚层，新人类创造计划彻底成功。
　　新世界的人类强化了身体，增长了能力，变得不再惧怕古菌和恶劣的生存气候。
　　但同时，因为混入异种的基因，他们也不再是三百年前活跃在全新世里的纯种智人。
　　三年后，一艘小船自海的彼岸漂泊而至。
　　原先遣军的士兵们巡逻时发现了船只，同样也发现了坐在船上的一个短发的青年和两个人类模样的孩子。
　　那是一个熟人。
　　在第二次兽潮中被狼群冲散的熟人。
　　青年已经不再年轻，脸上的青涩以被风霜褪去，他看着昔日的战友，却又如四年前的那个小战士一样，眼泪如断线珍珠。
　　“小尾哥、苍大哥！”
　　他一一叫着先遣军战士的名字，哽咽、抽泣直至嚎啕大哭。
　　“小尾哥，我好想你们。”
　　“他吃了我哥哥，我好恨他，我真的恨不得杀了他。”
　　“可我每次遇到危险，他都会来救我……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救我啊……”
　　净土上的人类无法给他解题的答案。
　　青年恸哭，哭声随风散往大洋彼岸的远方。
　　远方处，蒙德尔的雪山辽阔而又险峻。
　　雪白的峰面上，群狼站立在自然中，青色的鬃毛与风一起冽冽地飞扬。
　　一个独眼的青年支着腮额，望着海边的方向。
　　“哥哥！看，兽潮！”红裙的女孩睁着碧绿的眼睛，露出洁白的犬牙垂涎。
　　所有的种族不过是为生存而竞争，所有的种族也都因传承而繁衍。
　　这又是一个循环的季节。
　　独眼的青年微微地笑，起身轻轻地挥了挥手。
　　巨狼们发出掠食的呼声，群狼飞奔，如支流般又汇入到天地生命的潮水中。
　　再后来，兽潮巡游后的土地渐渐变得肥沃，冰雪融化，动物与风将植物的种子传播到各地，废土里渐渐能长出了新的植物。
　　牛马羚羊们有了草源，在绿洲上择了栖地落脚。
　　虎豹掠食者们发现了固定的食谱，在食物边划起了自己的地盘。
　　这场地球生命的自我救赎终于缓缓落幕，天地遨游的鲲鲸，成为自然最美丽的证人与诗人。
　　人类也开始渐渐地在地球上恢复活动。
　　这些新生的人类胚层检测显示为正常人类，血液里又流着古菌的细胞。
　　他们与新人类一起开拓着领土，仿佛这个世界未曾舍弃曾经即将灭绝的旧人类。
　　“老师，那那位救世主呢，他和巨木一起拯救了世界，最后去了哪里？”
　　“他呀……”
　　“指挥官最后又回到了彼方。”
　　十年后的彼方植被密布，仿佛传说中的诺比里亚古森林，幽深碧绿，古菌云集。
　　这里有昆虫栖息，鸟类鸣叫，阳光只透过茂密的叠障，投在层层叠叠的枯叶上，印下一点点的亮色光斑。
　　慕夜辰如往年一样，拨开这里的蛛网和枯枝。
　　他又找到了林希埋骨的地方。
　　镌刻着爱人名字的木碑倒在森林里。它被厚厚的树叶所埋葬，被风雨所侵蚀，变得破损、腐烂不堪。
　　慕夜辰想扶起它。
　　但他又听到森林里传来沙沙的异响。
　　指挥官戒备地按住身后的匕首，指尖从空气中划过。
　　他不经意地触到一个湿润的触角。
　　记忆如同拉开洪闸门，那轻柔的、若即若离的触感宛如昨日重现。
　　触角带着雨林的湿度延伸，它们带着绿色的叶，淡色的花，悄悄绕入指挥官的衣襟、捧上指挥官的脸庞。
　　“慕夜辰。”
　　森林里响起了轻声的呼唤。
　　慕夜辰眸光颤抖，蓦然抬首。
　　他见到一个人身披白发，容颜如旧。
　　青葱的藤蔓缠绕在身边，那人轻轻荡着脚踝，正在丛中对着他笑。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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