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丝鹩哥》作者：苍梧宾白
　　文案：
　　雁总原以为自己包养了一只金丝雀，没想到撞进笼子里的，是只碎嘴子鹩哥。
　　哦豁，误会大发了。
　　CP:精英总裁攻X曲艺男神受（雁翀X薛椋）
　　翀（chong，音同冲）
　　椋（liang，音同凉）
　　短篇小甜饼，放飞自我娱乐大众之作，不V，随缘更，感谢支持。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恋爱合约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雁翀，薛椋 ┃ 配角：画眉，百灵，猫头鹰 ┃ 其它：夏日乌龙透心凉


第1章 
　　七月，溽暑蒸人，大雨时行。
　　门童举着伞拉开车门，白衬衫青年先下，又绕到车子另外一侧，微微躬腰，伸手将车内的年轻男人接出来。
　　姿态恭敬，不失亲密。
　　那男人在他伸过来的手上轻轻一抓，虚揽着肩头将青年推进会所屋檐下，直到进了门才松手，掸落他发梢上的几滴水珠，对款步走来的迎宾小姐道：“九号房，赵先生。”
　　“好的先生，请这边走，三号电梯。”
　　进了电梯，迎宾小姐帮忙按了楼层，趁四下无人，白衬衫青年赶紧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头发，那男人见他唇角紧紧绷着，感觉他有点紧张，开口安慰道：“就是见几个熟人朋友，没有外人，放松点，别紧张。”
　　那青年朝他一笑，明朗里带着点羞涩拘谨，小声说：“别介，熟人更得注意。老板放心，保证不给您跌份儿。”
　　他一开口，男人就忍不住笑了。
　　中国方言繁杂，有人是东北口音，有人是江淮口音，有人是港普，有人是塑普，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语音语调，但是雁翀活到这么大，头一次在自己身边遇见这种一张嘴，是“相声口音”的人。
　　薛椋说话有种抑扬顿挫的韵律感，字正腔圆，介于京腔和天津话之间，偶尔夹杂一点东北话。不说话则已，一开腔感染力极强，身边所有人都会像吃错药一样，进入一种迷之哈哈哈的傻笑状态。
　　雁翀高贵冷艳了小半辈子，遇见他之后活似随身带了个收音机，时不时自动播放一段相声，开宾利如同在北京大街上跑出租，据雁翀观察，最近他家司机已经开始往手上戴小叶紫檀手串了。
　　一分钟后电梯门开，服务员引两人进入九号房，冷气随着喧嚣声扑面而来，沙发上有人转头往门口看，随即起身相迎：“哟，小雁来了！快快快里面坐。”
　　薛椋认得他，在他跟雁翀握手之后立刻问好：“赵总好。”
　　“哎，你好。”赵理没有分给他一丝余光，漫不经心地点了个头，和其他几个过来打招呼的人一起簇拥着雁翀往前走。薛椋乖乖跟在他们后头，等雁翀落座，他接过对方的西装外套拿去挂好，又拿了个新杯子倒水，端给雁翀，说声“您慢用”，随即后退一步，主动自觉地站在了沙发扶手后侧，手脚之勤快麻利，态度之小心谨慎，简直像是旧时代大佬的马仔——穿长衫带礼帽，腰间别着盒子枪那种。
　　所有人：“……”
　　被强行大佬的雁翀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别装乖了，不用在这守着，我跟赵总谈点事，你玩儿去吧。”
　　薛椋点了点头。
　　在场的除了赵理这种中年人，也有几个做创业的年轻人，薛椋很快被带到一旁坐下，有人拿饮料给他喝，出于礼貌顺便问了他的年纪来历，听了一会儿惊奇道：“你是X大的？跟雁总是校友吧？我们公司就在你学校旁边，这位，你刘哥，他也是X大毕业的。”
　　薛椋忙笑道：“学长好。”
　　X大校友之间天然有种亲近感，原本话不多的刘哥立刻健谈起来：“小师弟，你是哪个学院的？哪一届？”
　　“人文学院，今年大三，明年毕业。”
　　“还没毕业？那你现在是……”
　　“暑期实习，”薛椋说的很诚恳，“我们这个专业不好对口，当助理能跟着老板学到不少。”
　　刘哥一愣，随后笑笑，没就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下去：“你认不认识XXX？哦那是我同学的女朋友，结婚了，孩子都一岁了……你是曲艺队的？我就说听着亲切，哎哟，想当年我就在曲艺队隔壁，天天围观他们训练，连报菜名都学会了。”
　　薛椋来了兴趣：“您是练什么的？”
　　刘哥微笑：“乐团萨克斯手。”
　　薛椋瞬间坐直，拱手道：“失敬失敬。”
　　刘哥谦逊：“客气客气。”
　　旁人听的一头雾水，催二人解释缘由。薛椋于是开始了他的表演：X大社团活动丰富，每逢开学季，各团都要摆摊招新，乐团向来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萨克斯手更是一大杀器。当其他人只能扯着破锣嗓子喊“瞧一瞧看一看”的时候，萨克斯手随便吹一段《回家》就能把他们秒的体无完肤。曲艺队更惨，每年都被分到乐团旁边的摊位，薛椋作为社团骨干，已经被萨克斯吹出了沙尘暴一样的心理阴影。
　　那头聊的热火朝天，这边雁翀和赵理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赵理盯着薛椋微笑的侧脸看了几秒，在他觉察之前收回视线，低声问：“小雁，你以后就打算带着他了？”
　　雁翀转了转手里的杯子，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别怪我多嘴，但哥哥得提醒你一句，像这种年轻人，长相条件都不差，还是大学生，心都野，你玩玩就得了，别太捧着，多留个心眼。”赵理说，“要是睡个鸭子，一炮完事，给钱走人。但养在你身边的人，对你知根知底，以后万一闹翻了不好处理。”
　　“知道。”雁翀领了他的情，只是赵理这么揣测薛椋，让他不太能笑得出来，“要不是现在去哪儿谈事都有‘助兴活动’，我也犯不着自找麻烦。看他以后表现吧，不合适我尽早换人。”
　　雁翀今年二十七，正是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但他一直没动过这方面的心思，一是因为忙于事业，二是由于性向不合。单身虽然自在，带给他的影响也不能说不大：亲朋长辈热衷于给他介绍对象，再则没成家容易给人“少不经事”的观感，还有社交场上一些不那么干净的应酬，不能用自己已经有家室这种借口应付。
　　雁翀实在不想染指形形色色的鸡鸭，再加上前段时间市里多次突击检查，在风化场所捕获了好多“业界精英”，一时沦为大众笑柄。找临时工显然不安全，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他决定自己养一个小宠物，不需要卖肉，只要人聪明伶俐，上的了台面，能给他挡狂蜂浪蝶就行。
　　薛椋就是这么来到了他身边。
　　他原本预期对方会是个安静乖巧的金丝雀，薛椋说安静也安静，说乖巧也算乖巧，但不知道为什么，雁翀总有种错觉——只要给他一根尾巴，这家伙就会现出原形，就地变成金丝猴。


第2章 
　　酒喝到一半，薛椋起身去洗手间，在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提神，整理好正要出门时，却被门外一道人影拦住了去路。
　　他后退一步，那人插着口袋转过身来，似不屑又似挑剔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挑起眉梢，评价道：“这年头，连X大的都出来卖了。长的也不怎么样嘛。”
　　薛椋微微眯起眼，回想起刚才闲聊，这人分明与他们坐在一起，却始终心不在焉，注意力全牵在房间另一头。他心中大致有了猜测，便朝他笑了笑，说：“据我观察，一般会这么说的，要么是买不起，要么是卖不出去，不知道您是属于哪种情况？”
　　“你……”那青年登时气得涨红了脸，瞪眼嚷嚷：“你竟然……”
　　“我要走了，”薛椋说，“你要用洗手间吗？”
　　那青年背对着走廊，见他损了人还装的像没事人一样，又恨又气，忍不住讥刺道：“少他妈假惺惺了，又当了婊子又立牌坊，你骗的了他……”
　　“他骗谁了？”
　　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雁翀站在不远处，对上两人的目光，皱眉道：“有什么话不能在屋里说，非跑到洗手间来开会？”
　　那青年不知道他听去了多少，惶惶然地开口叫了一声“翀哥”。
　　没等雁翀说话，薛椋立刻十分无害且无辜地接上了话茬：“可能任先生觉得这里比较有‘气氛’？”
　　雁翀嫌弃地给了他个白眼。
　　那青年被恶心的够呛，气冲冲地对准薛椋，怒目道：“你搞什么？我姓祝，不姓任！”
　　“哦，不姓任啊，”薛椋坦荡从容地踱出洗手间，越过他往雁翀那边走，边走边说：“不姓任喊什么‘冲哥’，我还以为您大名叫任盈盈呢。”
　　雁翀的嘴角翘了起来，又立马被刻意压平。他端着一脸冷淡，轻飘飘地责备薛椋：“别淘气。”又对那青年说：“实习生不懂事，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心眼简直偏到了胳膊肘，薛椋乖的像个刚闯了祸的狗子，点头如捣蒜：“哎。”
　　雁翀说声“回去了”，朝那姓祝的青年微微颔首示意，便领着薛椋转身往电梯走，徒留那青年在原地恨恨地看着二人背影，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
　　一路无话，直到两人坐进车里，雁翀才问：“怎么回事？”
　　“误会吧，”薛椋满不在乎地笑道，“他好像把我认成了别人。”
　　雁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薛椋又问：“老板，刚才……那什么，会给你惹麻烦吗？”
　　雁翀本想问他“那什么是什么”，好好治治这嘴比脑子快、一眼看不住就放飞自我的金丝猴，然而不知出于什么心思，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低沉的安抚：“没事，他管不到我的人头上。”
　　薛椋一阵耳热，讪讪地“哦”了一声，缩回座位上不动了。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窗外骤雨时急时续。
　　时近凌晨，车子才终于驶入城东别墅区，薛椋撑伞将他送到门廊下，雁翀疲累地捏了捏鼻梁，随口道：“外面雨太大，你回去不方便的话，就先在这边将就一晚。”
　　空气湿热，外头郁郁葱葱的树木丛林里，雨声缠绕着薄雾，灯影在雨中影影绰绰，好似旧电影的质感，无端给人一种暧昧浪漫的错觉。仿佛这滂沱雨声能包容一切错误与纵情，颠倒混乱又迷迷蒙蒙。
　　雁翀站在门廊灯下，被雨雾和光影柔化了深邃轮廓，眼中的倦怠宛然是另一种意味的脉脉含情，薛椋心中猛地一动，像个雨夜误闯山寺的书生，被千年道行的精怪狠狠地晃了眼，勾乱了心弦。
　　“不、不用了。”他慌慌张张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却忘了身后台阶，差点一脚踩空栽下去，雁翀眼疾手快地伸臂将他捞回来，被雨伞边缘滴下来的水珠溅了一身，皱着眉道：“小心点，冒冒失失的。”
　　薛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雁翀家的，等回到与室友合租的房子里，室友陈元还在熬夜打游戏，恰好在游戏间隙里听见他进门的动静，摘了耳机招呼道：“哟，陛下回朝啦，今儿怎么没留宿在外头？”
　　薛椋把那把复古的大黑伞往鞋架上一扔，随后把自己扔进沙发里，忧愁地长叹了口气。
　　“哎哟哟哟哟哟，”陈元像只小麻雀一样啾啾着抛下等着他四排的队友，自以为轻灵地来到他身边，一屁股把沙发坐出一个坑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把我们陛下愁成这样儿？”
　　“纯元呐，”薛椋抱着个枕头沉吟了一会儿，实在是不吐不快，纠结道：“我怀疑我老板……可能是个gay。”
　　陈元一蹦三尺高，脑内立刻串联起一出情节跌宕的狗血大戏，抓着薛椋肩膀疯狂摇晃：“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看上你了，要潜规则你？是不是扬言如果你不答应他就让你在相声界销声匿迹！他爸爸知道这个消息了吗？什么时候来咱们家砸支票本？”
　　“皇后，以后少看点脑残小说吧，你的脑浆子经不起太多摧残了。”薛椋头昏脑胀，“我不能确定，只是猜测。有个男的可能喜欢他，今天拦着我说了几句话，好像是把我当成老板包养的小蜜了。”
　　陈元“噫”了一声：“那这误会可大了。我们鹩哥顶天立地、铁骨铮铮的直男，坐拥三千后宫佳丽，区区一个霸总，没个上亿身家，还想高攀我们鹩哥？呸！”
　　薛椋凉凉地提醒他：“上亿了。”
　　“哦，上亿了，”陈元说，“上亿的话我觉得还是可以考虑一下的，先让他拿个爱的号码牌吧……”
　　薛椋抡起抱枕，将他结结实实地砸进了沙发缝里。
　　“哎，说正经的，”陈元在沙发缝里伸出一只手，“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你们老板该不会真在外头暗示过什么吧？或者对你表示过类似的意思？”
　　“怎么可能，”薛椋说，“面试时说好了只做助理，卖艺不卖身，签过正规劳动合同的。再说老板也不是那种人……”
　　他还待说下去，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薛椋看了一眼，说了句“我老板”，朝陈元做了个手势，起身回房间接电话去了。
　　脚步声渐远，未关紧的房门里传来他朗润柔和的声音，嗓音沉沉，全无往日锋芒。卡在沙发缝里陈元支楞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动静，眯起眼哼出一声冷笑：“被小妖精勾的魂儿都飞了，还跟我在这儿装相。呵，男人。”


第3章 
　　雁翀在电话那端问：“到家了吗？”
　　“嗯，已经到了。”薛椋站在卧室窗前，注视着玻璃上蜿蜒的水流，问：“还没睡？”
　　“睡不着，”雁翀说，“但我明天有个重要的会要开。你随便说点什么，或者读两页书，给我催个眠。”
　　雁翀前几年忙于事业，压力太大，有点轻微的焦虑和抑郁症，经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只能靠安眠药续命。然而薛椋来后不久，有一天晚上他跟车送雁翀回家，路上随口闲聊，竟然活活把雁翀给说睡着了。
　　一个比褪黑素还管用碎嘴子，这就是薛椋在雁翀眼里最大的价值，也是为什么雁翀能容忍他偶尔的不靠谱和逾越直至如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响动，片刻后薛椋说：“有了，《笑傲江湖》，就这本吧。还挺应景的。”
　　雁翀：“……”
　　他就知道薛椋这货嘴不饶人，小心眼还记仇，姓祝的欺负到他头上，他转过身就拿始作俑者来出气。
　　薛椋照本宣科地读道：“岳不群转过头来，向令狐冲上上下下的打量，过了好一会才道——”
　　他故意沉下嗓音，活灵活现地模仿威严端方的中年人：“冲儿，你这次下山，犯了华山七戒的多少戒条。”
　　雁翀多少年没体会过这种被班主任点名的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估计自己得做一宿噩梦，赶紧叫停：“咳，没大没小，占谁便宜呢？换一个。”
　　薛椋压不住的笑声从听筒里飘过来。
　　那声音如同绒毛拂过耳根，似乎带着温热的触感。薛椋见好就收，书页哗哗翻过，这回找了一章正经的《比剑》来读。
　　“泰山派一名老道朗声道……”
　　雨声渐息，时近凌晨，外头敲键盘的声音已经停了，可薛椋却好似感觉不到困意似的，仍在一字一句地仔细念书。
　　“……令狐冲转过头来，向西首瞧去，耳中忽然传来细若蚊鸣的声音：‘冲哥，你是在找我吗？’”
　　雁翀已经睡着了，于半梦半醒之际听见自己的名字，模糊地“嗯？”了一声。
　　薛椋又轻又低地说：“睡吧，晚安。”
　　接下来几天薛椋都没有再见到雁翀。算上他这个实习生，雁总手下一共三个助理，工作上的事情通常都由大秘周文斌一手操持，薛椋只需要帮着整理几张表格，做个PPT，像普通实习生一样端茶倒水、跑腿打杂就行了。
　　薛椋原以为自己只是个打杂的碎催，现在看来，他的真正定位应该是老板出去应酬时跟在后面拎包的小白脸。雁翀的前两个助理都是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有些场合并不适合带在身边，而实习生年纪小又没经验，遇到难以应付的场面拿来堵枪眼再合适不过，反正临时工背锅已是国际惯例，事后只要补偿到位，他也不会出去乱说。
　　他以前懵懵懂懂，只觉得雁翀对自己特殊，却一时没想到这上头，直到那天姓祝的一语点醒梦中人，薛椋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了一点滋味。说不上是自作多情的尴尬更多，还是情窦未开便已落空的怅然更多。
　　幸好雁翀这两天不在，他还能装一会儿鸵鸟，把自己埋进名为“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沙堆里。
　　本周最后一个工作日，下午五点半。
　　薛椋处理完手头所有工作，收拾好背包，蠢蠢欲动地等着下班欢度周末。就在他一只脚堪堪迈出办公室大门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嗡地震动，随即欢快地唱了起来：“爱就像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忽然暴风雨……”
　　屏幕上明晃晃两个大字——“老板”。
　　薛椋：“……”
　　他仿佛手捧一枚炸弹，恨不得直接把手机扔进电梯里。恰在此时，电梯“叮”地一声到达这一层楼，合金门缓缓打开，举着手机的雁翀和不接电话的薛椋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你还没走，正好，”雁翀按掉通话，走出电梯，“回去收拾几件衣服，跟我出门一趟。下周一回来。”
　　薛椋：“啊？”
　　“具体情况一会儿在车上细说，”雁翀说，“别啊了，赶紧去，晚点我过去接你。”
　　狗屁的情窦初开，这种丧尽天良的老板有什么值得爱的！
　　薛椋火速赶回家，收拾出一个小包，怕晚上要开车赶路没时间吃饭，又拆了一包饼干垫饥。快七点时雁翀发微信叫他下楼，薛椋拎包下楼，在单元门口跟下班回家的室友陈元撞了个正着。
　　“鹩哥，嘛去？要出门？”
　　薛椋说：“陪老板出差。周一回来。”
　　陈元伸长脖子，往楼下那辆豪车里瞅了一眼。车里的人似乎一直在注意这边动静，车窗缓缓降下，露出雁翀眉头微皱的面容，语气隐约不耐：“还不走？”
　　陈元冷不丁对上他审视的目光，立刻扭头低声“卧槽”。薛椋赶紧说“这就来”，急匆匆地跟陈元道别准备上车。陈元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扯回来，凑到薛椋耳边意味深长地轻声道：“鹩哥，出去过夜，注意保护自己，你们老板可不是个善茬，别被他欺负了。”
　　薛椋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
　　陈元把他往车边推了推，顺便冲车里的雁翀讨好一笑，挥手道：“一路顺风，注意安全啊鹩哥。”
　　雁翀面无表情地朝他浅浅颔首，关上了车窗。
　　上了车，驶出小区，雁翀才状似不经意地问：“刚才那是你的室友？”
　　薛椋还在想刚才陈元的话：“嗯。”
　　“他管你叫什么？”
　　“啊？”薛椋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一个外号，瞎叫的。”
　　雁翀目光幽深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缓缓地道：“还挺贴切的。”
　　鹩哥，椋鸟科，善鸣，是说话能力最强的鸟类。
　　因为他名字中有个生僻的“椋”字，陈元百度一下之后，非常有创造力地为他起了“鹩哥”这个名字，作为他行走江湖的名号，还美其名曰向“山鸡哥”致敬。
　　薛椋干笑了一声，说：“老板您有所不知，其实我私下里是个文静人，腼腆害羞，不善言辞……”
　　雁翀煞有介事地点头，肯定道：“鹩哥挺好的，机灵。”
　　虽然跟金丝雀差着十万八千里、仍旧货不对板，但好歹是同一个物种，总比金丝猴强。
　　过了一会儿，眼见着车要开往城市边缘，薛椋终于想起正事，问：“老板，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雁翀说：“一个朋友投资的度假村，他马上要结婚了，趁这个机会领他夫人来认认人。”
　　这也算是社交场合，估计又要拿他挡枪，薛椋心下了然，想了想，又问：“那我……需要做什么？”
　　雁翀微微抬起眼皮，余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随即敛目，似乎漫不经心地说：“什么都不用你做，你只要小鸟……不、大鸟依人就可以了。”
　　薛椋：“……”
　　陈元慧眼如炬，忒有远见，他现在跳车还来得及吗？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所引段落，出自金庸《笑傲江湖》


第4章 
　　两人到度假村时已近深夜，雁翀的朋友周诚出来迎接，将他们引至一桩独栋小别墅前，一边叫司机送行李上楼，一边说：“房间已经收拾好了，辛苦你大老远赶来，好好休息，明天咱们再聚。”
　　雁翀似乎也累了，没跟他多寒暄，略交谈了几句就带着薛椋往房间走。周诚一开始没注意他身边的青年，直到看见两人一起上楼，才猛地想起最近朋友圈里流传的风言风语：难道这个貌不惊人的小青年，就是那个神通广大、攻克了雁翀这座高山之巅的人形碉堡的金丝雀？
　　刚才粗粗一看，那人不过是个普通大学生，形容平常，若说出奇之处，也就是身姿挺拔，气质好些，可再好也比不过那些身段窈窕的姑娘，一个硬邦邦的大老爷们，到底靠什么把雁翀吃的死死的？
　　周诚摇了摇头，感觉自己再想下去，就要滑向下流的深渊了。他是个直男，并不想透彻地理解基佬们都在想什么。
　　独栋别墅二层是卧室，中间有阳台相连，薛椋对宽敞舒适的大房间很满意，唯一觉得别扭的是他这间房正在主卧隔壁，墙上还多了一道门——也就是说，雁翀可以不走正门，直接拉开这道门到他房间里来。
　　雁翀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发现房间里蹲着个跟门锁大眼瞪小眼的薛椋，软底拖鞋无声地踩过地板，他走到薛椋背后，用脚尖拨了拨他的小腿：“还不睡，研究怎么溜门撬锁呢？”
　　薛椋饱含谴责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里有一道门？”
　　雁翀从上至下扫视着他，冷笑一声，说：“放心，我没有半夜梦游的习惯。”
　　薛椋忧愁地说：“老板，我当然信得过你的人品，但我不能保证你晚上起夜，不把这道门当成卫生间的门啊。”
　　雁翀：“……”
　　槽点太多，他一时不知道应该先反驳哪句。
　　“既然这么信不过我的智商，”雁翀一脸冷漠地说，“那你今晚去卫生间睡吧。”
　　薛椋笑了起来，仰头向上看的样子很傻，雁翀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抬手在他额头按了一下：“没心没肺，还笑，等我半夜过去找你。”
　　倘若雁翀对这扇门避而不言，薛椋还要多留一分心思，他能拿这事来开玩笑，薛椋心中反而踏实了。
　　雁翀这人跟谁都不热络，有点冷冰冰的难以接近，好像很难伺候的样子，公司的员工对他也是敬畏大于亲切，但薛椋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多少摸清了一些他的脾性。严格内敛的人未必不好相处，雁翀立身很正，虽然从不自我标榜，但私生活方面堪称正人君子，至少薛椋从未见过他跟什么人鬼混，哪怕要出席一些特殊场合，也会带上助理以防万一。
　　当然，以他过分正直的脑回路，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可能。
　　薛椋被雁翀赶回自己房间，临走前扒着门板，朝雁翀笑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像个英俊的二傻子，热情地挥手告别：“大爷慢走，有空常来玩呀~”
　　雁翀：“……”
　　翌日，雁翀难得睡到自然醒，窗帘隔却了晨光，却没隔断微风送来的鸟鸣。他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睡眼惺忪地心想：“这鸟叫的还挺好听。”
　　过了一会儿，他从床上下来，披着睡袍拉开窗帘，走到阳台循声望去，才发觉楼下庭院中摆着桌椅茶具。薛椋正一面喝咖啡，一面吹口哨，与对面大树上的小鸟啾啾啾地相互应和，聊的热火朝天。
　　如果忽略这一人一鸟说相声似的气质，这画面还是蛮赏心悦目的。
　　雁翀穿戴整齐，下楼吃早饭，坐在桌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随口问：“你们聊什么呢？”
　　薛椋泰然答道：“没什么，就跟它打个招呼，问它吃了没。”
　　雁翀挑眉看向他：“嗯？”
　　薛椋一本正经地说：“它说它今天早晨吃的是：苍蝇蚊子蚂蚁蟑螂，草籽菜籽蚂蚱面包渣，大青虫小青虫菜青虫七星瓢虫……”
　　雁翀一口咖啡呛在了嗓子眼里。
　　他被“报菜名”消遣的脸都绿了，而薛椋那混账幸灾乐祸，在一旁笑出了鸟叫。
　　这时铁艺栅栏外传来几声犬吠，两人闻声回头，见周诚领着两男两女站在门外，雁翀忙起身迎客。
　　一堆人七嘴八舌地互相寒暄介绍，两位女士中一位是周诚的未婚妻程静，另一位是她的妹妹程珊，手里牵着一只呼哧呼哧喘气的黑白边牧。两个男人看上去是一道来的，年长的姓宋，周诚对他很尊敬，一口一个宋总，年纪小的有点眼熟，看着跟雁翀差不多大，名叫韩柏文。
　　大佬和大佬家属在一起说话，薛椋主动自觉靠后站，假装自己是周遭风景的一部分。可那姓韩的青年却屡屡瞥向他，目光中并无多少善意，反而带着审视，薛椋让他盯得后背发毛，硬着头皮回视，一点动静立刻引得雁翀看过来：“怎么了？”
　　韩柏文立刻说：“没什么，觉得这位先生有点眼熟，我们是不是见过？”他问薛椋：“你是X大学生吗？”
　　薛椋点了点头。韩柏文说：“真巧，我也是X大的，你怎么在这里？”
　　薛椋经常在参加学校演出，被认出来也不奇怪，言简意赅地答道：“陪老板出差。”
　　韩柏文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他摇摇头，没往下说，却颇有些未竟之意。
　　这语气让薛椋不太舒服，如果是在平时，他能直接反问到这人脸上去，但现在一举一动都关系着雁翀的面子，他不好轻举妄动，只好默默地咽了一口气。
　　谁知就在此时，一直在他脚边打转的边牧忽然猛地挣开绳子，一阵风似地窜了出去，呜嗷一口叼住个褐色的小东西，撒着欢、摇着尾巴返回来给主人献宝。程珊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让了一步，薛椋见她害怕，便蹲下身，从狗嘴里接过那小小“猎物”。
　　他定睛一看，忍不住笑了。
　　“是……什么？”程珊战战兢兢地问。
　　薛椋说：“哈哈哈，这可真是‘狗拿耗子’了。”
　　他像生怕韩柏文没听见一样，还特意抬头看了他一眼。
　　韩柏文：“……”
　　雁翀弯腰一看，他手里托着的是一只大尾巴松鼠，后腿被牧羊犬咬了一道伤口，蜷在薛椋掌心，惊恐地吱吱乱叫，还不断试图用门牙咬他手指。薛椋从桌上坚果盘里摸了两个榛子给它抱着，说：“有抗生素吗？我回去给它包扎一下。”
　　雁翀皱眉问：“能救活吗？”
　　“不知道，试试吧，总不能见死不救，”薛椋说，“万一这是国家保护动物呢？”
　　程珊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似乎是想伸手摸摸小松鼠，薛椋忙稍稍避让开，温声说：“小心，它会咬人。野生动物身上恐怕有寄生虫，我一个人沾手就行了。”
　　“嗯。”程珊点头，脸上不知为何有点发红。见薛椋要进屋给松鼠处置伤口，也想跟着一起去，轻声问道：“你喜欢小动物吗？”
　　薛椋：“是啊。”
　　程珊没话找话：“有多喜欢呢？”
　　雁翀突然在他们身后重重咳了一声，薛椋顿足，余光掠过他面无表情的脸，随即侧头对程珊笑了一下：“就……顿顿都有吧。”


第5章 
　　周诚本是来带他们去游湖的，薛椋要给松鼠包扎，便让他们先走一步，自己随后再去。程珊则说是自己的狗咬伤了松鼠，要留下来帮忙，雁总则根本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抓着薛椋的肘弯，拔腿就往别墅方向走去。
　　“哎……”程珊要追，被她姐一把薅住，按在原地，面带笑容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有点眼色，那是有主的。”
　　雁翀撂下俩总，跟着个助理跑了，未免有点不给面子，小周总绿着脸，心塞地握住未婚妻的手，宋总像个弥勒佛似地呵呵笑：“年轻人。”
　　韩柏文气的脸都有点扭曲了，忍不住说：“雁总怎么会跟这种人……”
　　宋总闻言，转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韩柏文登时噤声，垂头不言，小周总眼看气氛越来越尴尬，忙站出来圆场：“那这样，我看咱们也别干站着了，先去坐船看景，让他们俩自己鼓捣去，一会儿我再让人来接。走着？”
　　另一边，别墅房间里，薛椋双手捧着松鼠，雁翀小心地用棉签清理它身上的伤口，松鼠大概也知道这两人是在救它，不再张牙舞爪吱吱乱叫，而是安静地伏在薛椋掌心里，大尾巴在他指缝一甩一甩。
　　薛椋笑了起来：“真乖……好痒。”
　　雁翀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喜欢它？要不然带回去养？”
　　“别了吧，”薛椋说，“人家在山里自由自在的，被我救了一命就得以身相许，这算怎么回事。”
　　鬼使神差地，雁翀脱口问道：“那什么样的以身相许，你才肯要？”
　　薛椋目光猝然与他相碰，又立刻躲开，像抓不住的萤火虫一样飘忽。他忽地哑口无言，侧头清了下嗓子才说：“……你情我愿吧。”
　　想了想，又道：“不过要是心甘情愿，那也不叫以身相许了。”
　　雁翀若有所思地说：“看样子你不喜欢倒贴的。”
　　薛椋：“……”这个结论听上去确实没毛病，但怎么总感觉意有所指，像是暗搓搓地黑了谁一波？
　　这一处度假村占地百亩，主打湖景山色。湖水幽碧，竹林苍翠，船是仿古式，船舱宽敞，可以在里面休息，也可以在甲板上钓鱼，湖心有个小岛，周诚让人在上面安排了一桌湖鲜宴，鱼是鲜鱼，笋是山笋，还有新采的野菜、新鲜的野味，既风雅高端，又绿色天然。
　　雁翀和薛椋上岛时，不止宋总他们，还来了其他客人，两人此时到达不算特别突兀。雁翀很快被人拉走聊天，薛椋找了个离他不远的地方坐下看湖水，随手在旁边绿树上掐了点嫩叶，引得水面上游鱼唼喋，自己一个人玩的不亦乐乎。
　　韩柏文跟在宋总身边，眼神却不住飘向薛椋，他眼睁睁地看着薛椋什么也没干，身边人却不断。先是程珊走过去搭话，随后是周诚的未婚妻，最后雁翀亲自过去，从背后搭着他的肩膀，将人领进了他们那个小圈子。
　　他听说过薛椋，知道这个人是曲艺队的台柱子，曾在学校文艺汇演晚会上出足了风头，被学校许多女孩子奉为男神，说他有喜感没架子，长得帅又接地气。韩柏文虽然也在X大，也是本院院草，但严格论起来，他属于艺考生，在知名学府X大，跟薛椋这种高考考上来的没法比。
　　韩柏文跟薛椋向来没有交集，两人本该各走各路——如果不是薛椋先夺走了应属于他的东西。
　　待众人用过午餐，准备坐船回岸上时，韩柏文故意落后几步，走在薛椋身后，趁一群人挨个儿从岸边跨上船时，他佯装被石头绊了个踉跄，猛地扑向薛椋，两人前胸贴着后背，齐齐往前一倒。韩柏文看似手忙脚乱，却正好压住了薛椋的双手，令他挣扎不得，甚至来不及呼救，就被带着一起坠向湖面。
　　这当然不是一时心血来潮。适才薛椋在湖边看人钓鱼时，雁翀问他要不要自己下去试试，韩柏文恰好经过，听见薛椋说自己是个旱鸭子，而且怕水，所以只能干看着，不敢走的太近。
　　而韩柏文水性很好，宁可拼着自己一身湿，也要拉薛椋下水。
　　眼看两人要一起大头朝下栽进湖里，说时迟那时快，走在薛椋前面的雁翀蓦然察觉到危险，回身扑过去抓住了薛椋，半个身子几乎探出船外。两人下坠之势受阻，在半空停滞了一刹那。然而雁翀力气再大也不能一拖二，于是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停顿，他毫不犹豫地给了韩柏文一脚，把他踹向对岸，自己则借着反作用力，将薛椋用力一扯，抱着他摔进了船里。
　　所有人吓了一跳，七手八脚地上前来扶：“雁总！没事吧？”
　　薛椋的脑袋整个撞在雁翀胸口上，挺直鼻梁正好磕到了锁骨，撞的他眼前发黑，视线一时模糊，只觉得背上的手臂箍的死紧，肌肤的温度透过衣衫，将他团团包围。直到他被人从地上拉起来，那温暖也没有散去。
　　雁翀刚站起来就被他泪流不止的样子吓着了，还以为摔坏了，忙搂着薛椋，一手捧着他的脸问：“薛椋，怎么了？摔着哪里了？”
　　薛椋鼻子酸的要命，眼眶里盈满泪水，甚至看不清雁翀的脸，只能以摇头回答他的问话。刚被吓了一跳的惊悸直到此时才后知后觉地反扑而来，雁翀离得近，能感觉到他心脏在狂跳，于是单手在他背上顺了顺，安慰道：“没事，没事了啊……别害怕。”
　　男人的手掌轻轻按着他的后心口，薛椋就在这一片酸楚和泪水中，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了爱情的降临。
　　难怪英雄救美是长盛不衰的经典桥段，雁翀抱住他的那一刻，那种强大的安全感简直碾压世间一切。如果说薛椋以前只是在弯的边缘试探，方才那一抱，雁翀的温柔可靠则犹如一柄巨锤惊天动地地落下，直接将他给砸折了。
　　不同于朦胧心动，他从未有过如此笃定而迫切的念头——
　　他喜欢上雁翀了。
　　这时韩柏文也被人扶了过来，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看着好像摔的不轻。宋总则远远站在船舷一侧，脸色不大好看，不知是为雁翀那不留情面的一脚，还是觉得韩柏文丢了他的脸。
　　“等等。”
　　正要走进船舱的韩柏文停下脚步，凄然回眸望向雁翀。
　　“你刚才差点把他撞到水里去，”雁翀皱眉说，“连句抱歉都没有么？”
　　“我……”韩柏文愕然，眼圈立刻就红了。肋下被踹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雁翀，可雁翀唯一一次正眼看他，却是在替薛椋责备他。
　　韩柏文下意识地看了宋总一眼。
　　毕竟韩柏文是他带进来的人，宋总面子上抹不开，此时不得不走过来，对雁翀说：“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雁总都亲自教训过了，就别为难小孩子了。”
　　一顶“为难”的大帽子扣下来，雁翀眉间竖痕瞬间深了一分，正欲开口，身边薛椋却抢先说：“宋总见笑，我们老板关心则乱，其实真不是什么大事，您别往心里去。”
　　他深明大义地卖了个乖，宋总脸色稍霁，心说怪不得雁翀拿他当宝贝，可比韩柏文懂事多了。
　　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就见薛椋揉着鼻梁继续说：“大家都是成年人，一码归一码。柏文过来道个歉，老板，来，为你的莽撞自罚一杯，咱们就既往不咎了，好吧？”


第6章 
　　月上天心。
　　夜半时分，薛椋将雁翀扶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庭院，走向别墅门前。雁翀醉的不走直线，还不断地推他的手，说：“不用扶，我没醉。”
　　薛椋无奈道：“还说没醉……成吧，没醉走两步。我松手了啊。”
　　说完，他真的双手一摊，松开了雁翀。
　　雁翀原地晃了三晃，勉强站住，眼中一片迷茫之色，他抬头看了看中天高悬的明月，又垂下眼，紧接着转过身，晃晃悠悠地迈开腿，一脚踩在了薛椋脚面上。
　　薛椋张开手，接住一头栽倒在他肩头的雁总，一边忍不住笑，一边疼的五官扭曲：“瞄得真准——我耽误您老脚落地了是吧？快别‘正步走’了，回去洗洗睡了。”
　　雁翀含糊地“唔”了一声，估计是晕的睁不开眼，抱着他脖子不肯撒手，乖乖让薛椋给架回了屋里。
　　今天湖上一场闹剧，薛椋一句话把宋总怼得哑口无言，当时虽然痛快，事后还是要靠雁翀给他收拾烂摊子。然而在场的明眼人都能看出雁翀对这个小朋友的回护，难得抓住一回他的狐狸尾巴，起哄架秧子不亦乐乎。
　　雁总酒量再好也架不住车轮战，薛椋后悔的要死，最后等他彻底醉了，两人才得以从席上脱身，回到住处休息。
　　“来，慢点……”薛椋让雁翀坐在床沿上，蹲下身给他解鞋带。雁翀睁着醉眼，愣愣地盯着他头顶的发旋，忽然一言不发地蜷起腿，背对着他侧身躺倒，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嗯？”薛椋莫名其妙地将他扒拉过来，“怎么了，哪儿不舒服？难受吗？”
　　雁翀一丝不苟的发型滚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头前，阖目平躺，大概是喝多了难受，眉头微微皱着，眼尾发红，像是在极端正的英俊中平添一分脆弱，比往日全然强势的样子更加令人心折。
　　薛椋尚未来得及消化怦然而起的心动，就被迫直面暗恋对象醉眼朦胧、横陈床上的刺激场面，无异于被粉红炮弹直击心脏，紧张得手都快不知道往哪放了。
　　“老板？”薛椋一开口，险些岔声，轻轻推了推雁翀的肩膀，“咳……不盖被子会着凉，脱了衣服再睡。”
　　雁翀仿佛陷入深眠，不答话。
　　薛椋以摸电门的姿势将手伸至他的胸口，解了两颗扣子，实在受不了这刺激，匆匆说了句“我去倒水”，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咣当一声门响，雁翀睁开眼，眼中仍是迷惘，缓缓抬手抚上心口。
　　胸腔中，心脏正砰砰乱跳，像只急于挣脱禁锢的蝴蝶，翅膀扇起了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
　　一楼开放式厨房，薛椋正在烧水，无意中从侧窗向外一瞥，恰好看到院子外站着个人，正直直地盯着透出灯光的窗口。
　　薛椋瞬间吓毛了，幸好门口铁艺门上挂着一盏小灯，他捂着心脏摸到窗口，眯着眼睛仔细观察，才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那人的脸——竟然又是阴魂不散的韩柏文。
　　这人像活在电视剧里，薛椋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执着地痛恨自己，好像分分钟就要拿一丈红取他狗命。
　　他想了想，从橱柜里摸了一把餐刀揣进口袋，打开别墅门走了出去。
　　韩柏文没想到他会出来，转身就要跑，薛椋快步走下台阶，隔着老远一声断喝：“站住！跑什么跑！”
　　薛椋是正经练过舞台表演的，这么气沉丹田地一吼，声音又清楚又响亮，穿透力超强。韩柏文让他一嗓子吓的愣是没敢挪步，薛椋皱眉走近，打开小铁门，说：“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韩柏文现在知道自己是惹不起他的，他只是不甘心，忍不住想来看看，却没想到会被薛椋发现。
　　“我……”他嗫嚅着，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薛椋见状，索性直接摊开来说：“行，正好我也想问你——”
　　“咱俩以前不认识吧？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么，这么恨我？”
　　韩柏文惊疑不定地盯着他，冷声说：“别装了，演白莲花演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薛椋无视了他的人身攻击，说：“哦，看来真有我不知道的故事，详细说说？”
　　“说什么？说你抢了我机会，站在雁总身边的本应该是我？说因为你的截胡，我只能……”韩柏文咬牙切齿地说，“薛椋，你刚问你有没有得罪过我，我也想问，我得罪过你吗？你为什么非得跟我抢？”
　　薛椋让他问懵了，总觉得哪里不对：“什么叫‘站在雁总身边的应该是你’？”
　　“行，非逼我把话挑明了，”韩柏文嗤道，“雁总要包养个人，本来谈好了是我，你跳出来横插一脚，抢了别人的金主，不就是这么回事么？还装什么傻啊。”
　　薛椋：“？？？”
　　“等等，我觉得这误会大了，”薛椋说，“你和雁总之间有什么协议，这个我确实不清楚。但我不是被他……包养的，我是他的助理，实习生，签过劳动合同的那种。”
　　韩柏文不为所动：“他这种身价的老总，会要一个暑期实习生当特助？醒醒，别自欺欺人了，不要脸出来卖就别怕被人知道，你要是敢大大方方地承认，我还算你有种。”
　　这几句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量彻底将薛椋冲成了一团浆糊，他混乱地思考片刻，终于在万千线头中抓住了最关键的一个：“你是被人介绍过去的，雁翀那边是谁跟你对接？”
　　“一个姓崔的助理，”韩柏文说，“说好了6月4号那天在盛泽酒店面谈，后来却告诉我找了另外的人。”
　　薛椋蓦地一激灵，如坠冰窟。
　　他看不见自己脸上的表情，却能从韩柏文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感知端倪。他怀揣着最后一丝侥幸，硬着头皮问：“你还记得……酒店房间号吗？”
　　韩柏文摸出手机，翻开备忘录：“盛泽酒店，7601。”
　　薛椋拿出自己的手机，颤颤巍巍地翻开微信记录，找到两个月前师兄发给他的面试地址：“盛泽A栋，7601。”
　　他好像是……走错了。
　　三魂七魄都随着满背的冷汗蒸发出了体外，时隔两个月，薛椋终于得知自己犯下了一个要命的错误。
　　韩柏文看了一眼他的聊天记录，嘴角不断抽搐：“盛泽酒店7601是客房，A栋7601是他们的酒店公寓……你他妈、你是不是傻！”


第7章 
　　两个月前。
　　薛椋顶着一脑门热汗，艰难地挤下公交车，对照手机地图定位匆匆赶往盛泽酒店。这是一个师兄给他牵线的实习工作，职位是行政助理。薛椋预留的时间原本没有这么紧，谁知道半道遇见堵车，在路上多耗了十几分钟。距离约好的面试时间还九分钟，迟到一定会被扣第一印象分。
　　盛泽酒店是个高端洋气的大酒店，前后四栋楼，正门光旋转门就转了三十秒。大堂充足的冷气稍稍缓解了他的燥热紧张。薛椋一边等电梯，一边翻开微信记录再次确认房间号：7601。
　　两分钟后，电梯停靠七层楼。
　　走廊的地毯消去了脚步声，薛椋快步走向走廊一头的套房，确认门牌号无误，按下门铃。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门没锁，进来。”
　　薛椋深吸一口气，压下门把手。
　　房间很宽敞，半弧形落地窗，白纱帘在微风中飘荡，窗外是秀致的湖景。男人坐在窗边单人沙发上，抬眼看来：“有什么事？”
　　薛椋忙鞠了一躬：“您好，我是来面试的。”
　　那是雁翀第一次见他，老实说，第一印象是觉得这小男生很乖，鞠躬时腰弯的很低，露出后背，白衬衫后心处被汗水打湿了一点。
　　包养这件事一直是助理崔图在牵线，听说帮他挑了个X大的在校生，今天雁翀过来，就是为了亲自看一看人选。
　　不过约好的时间是三点，现在刚两点半，崔图下楼去帮他跑腿去了，雁翀倒是不讨厌凡事提前的人，于是示意他坐下：“你是X大的？”
　　“是，”薛椋拘谨地坐在沙发上，见他手中空空，立马从包里摸出一份简历双手递上，“这是我的简历。”
　　雁翀一愣，接了过来。
　　实在是他对“包养”这种事没有经验，不知道所谓“相看”的环节究竟该如何进行。这小朋友一丝不苟地按照应聘的流程来，反倒对上了他的脑电波。
　　雁总大略扫了一眼简历，在第一行就遇见了不认识的字：“薛……”
　　“椋。”薛椋忙说，“一种鸟类的名字。”
　　雁翀心道他们俩还怪有缘的，他的名字是随姓取的，“翀”的本义是“鸟类向上直飞”，也是个普通人看了就懵的生僻字。
　　从简历上看，薛椋是个很优秀的学生，年年拿奖学金那种，看的雁翀几乎有点不忍心，问：“你才大三，就急着……出来工作？以后还打算继续读书么？”
　　薛椋正在准备保研，基本上已经十拿九稳。大四除了写论文没有其他事，他打算趁着空闲出去玩一阵子。薛椋自打上大学起就没朝家里伸手要过钱，出游的车马费当然也得靠自己挣。不过这个理由不好直说，他只能模糊动机，说自己需要打工挣生活费。
　　雁翀听他说还要读研，只当他家庭条件不好。还觉得挺可惜，甚至动了给他提供资助的心思，不过转念一想，人家靠自己劳动赚钱，跟着他除了名声不好，并没有什么实际损失，倒也挺适合薛椋这种看上去自尊心很强的优等生。
　　他放下简历，对这个孩子有了初步判断，转而问起了其他问题：“有什么特长么？”
　　薛椋之前听人给他讲面试经验，知道一般到这时候就算是过了简历关。接下来就要尽量展示自己优点长处，于是诚实地回答道：“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精通。”
　　“……”雁翀说，“挺好，多才多艺。我看你简历上说是学校曲艺队的……”
　　薛椋：“主要负责说相声，逗哏。”
　　听惯了金主包养小情人的传闻，却没想到自己的“金丝雀”竟然是个说相声的，雁翀心道荒唐，不知为何居然有点想笑：“你酒量怎么样？以后可能要跟我出去应酬。”
　　薛椋一听这问题，心里顿时更有底了，又见雁翀唇畔带笑，紧张感消退了一些，于是夹着的尾巴悄悄翘起来——开始现原形了：“酒量一般，但您放心，我意志坚定，只要喝不死，就往死里喝。”
　　雁翀就笑了，有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不至于。”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包养”这个前提影响了他的理智，抑或是他一贯克制严谨的外表下其实潜藏着叛逆本质，雁翀跟薛椋第一次见面，对他的印象就很好，相比于温顺乖巧，他反而对这种个性稍微有点扎手的更加宽容。
　　二十分钟后，两人已经驴唇不对马嘴地谈拢了。恰好周文斌打电话，有急事找雁翀回公司处理，而崔助理还堵在二环上，薛椋便先行告辞，走之前问雁翀什么时候来上班，需不需要签合同，然则雁总已经被自己的脑补彻底洗脑了，为了照顾“优等生敏感脆弱的自尊”，也为了面上好看，他让周文斌直接通知人力资源部，下周上班时给薛椋出一份实习合同，职位是实习助理，工资走他私人账户，干脆利落地敲定了这件事。
　　一桩乌龙，阴差阳错地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轨迹，他们浑然不知，在错误的时间里遇见了对的人，不知今夕何夕。可命运就像午夜准时敲响的时钟，钟声过后，真相总会露出它的真正面目。
　　薛椋和韩柏文在庭院里面面相觑，沉默犹如一块压在心上的巨石，片刻后，薛椋好像才慢慢回了神，哑声说：“对不——”
　　“薛椋。”
　　雁翀的声音突然在他背后响起，在此时此景下，无异于有人在静谧庭院里点了一个二踢脚。
　　薛椋吓得差点原地来个后空翻，他猛地转身，正看见雁翀站在门口，穿着开了两个扣子的衬衫，踩着室内拖鞋，头发凌乱，目光涣散，像是酒还没醒，不高兴地绷着嘴角，说：“水烧开了。”
　　薛椋：“啊？哦我给忘了……抱歉抱歉，马上回去。”他扭头低声对韩柏文道：“这事实在是……对不住，你给我留个微信，我——”
　　话音未落，他就被大步走来的雁翀抓住了手腕，雁总用股东大会上宣布重大决策的慎重语气，一字一顿地说：“很晚了，你们有事明天再说。”
　　“就一句，说完就走，啊。别着急。”薛椋哄了他一句，又继续抓紧时间对一脸懵逼韩柏文说，“喝高了，不用理他。这事是我欠你的，以后有什么用的着我的地方，你说一声，我一定竭尽全力。”
　　韩柏文一言难尽地看着两人拉拉扯扯：“你……”
　　雁翀见说不动他，干脆来硬的，拖着人往别墅走，薛椋一面以脚刨地，一面飞快地说：“只要不违背道义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但是只有一件——”
　　“除非他亲自开除我，否则我不会离开他。”
　　韩柏文：“哦。”
　　他眼睁睁地看着雁翀听见这话停了下来，神情严肃地摸了摸薛椋的后脑勺，在一片温柔月色中，郑重地说：“我不开除你，但你如果敢走，我就扣光你的工资。”


第8章 
　　雁翀哪怕喝高了也不上脸，就是反应会变慢，只能单线程处理信息，因此每一句话都显得格外慎重严肃。薛椋根本遭不住他认真又迷蒙的眼神，一进屋便放弃了挣扎，连哄带骗地让他喝了点水，把他忽悠到了床上。
　　“睡觉。”
　　“嗯，你睡，”薛椋说，“晚安。”
　　雁翀在他面前仿佛没有戒心，不知是醉昏了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让睡就乖乖闭眼。他也是困极了，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薛椋却在床边枯坐了一整夜，他看着雁翀熟睡的面容，只觉得一时心如刀绞。谁能想到，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正经八百地动心，原来只是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那些自以为不着痕迹的试探，那些抖机灵和可笑的矜持……当他一点一点靠近雁翀时，那个人又会用何种眼光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他与那个恶语相向的祝姓男人、与推人下水的韩柏文，在他眼里有什么不同？
　　都是一味固执，一味追逐，一样的讨巧谄媚，一样的……痴心妄想。
　　人在极度心灰意冷之下往往容易钻牛角尖，薛椋虽然没有雁翀的家世，但也是顺风顺水、被父母宠着长大的，某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在这里一刻也待不下去，只想马上一走了之。可刚刚起身，就发现衬衣一角被雁翀牢牢抓在手心里。
　　薛椋一愣，继而怒从心起，伸手猛地扯回自己衣角，雁翀手中一空，仿佛在梦里也有知觉，立刻皱着眉头哼了一声，飞快地张开手指，稳准狠地攥住了薛椋的手腕，用力按向自己胸口。
　　薛椋差点砸在他身上：“……”
　　这么一扯一拉，虽然彻底跑不了了，不过手掌下传来的蓬勃心跳，却奇异地浇熄了他心头那点几欲喷薄的怒火。
　　薛椋仰天长叹，额角太阳穴上青筋直跳，深吸一口气，复又坐下。
　　他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冲动过后，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该迁怒雁翀，毕竟罪魁祸首是他自己。
　　理智告诉他应该尽早雁翀把话说开，消除误会，两个原本不该有交集的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错误的情愫不应放任，需得尽早掐灭，及时止损。
　　可是薛椋不是圣人，既做不到“随心所欲不逾矩”，也做不到“存天理，灭人欲”，他只能咬牙沉默，被动地等待着最后的期限。
　　于是翌日雁翀酒醒，一睁眼，就从床头捡到了一个睡落枕的薛椋。
　　昨夜他断片了，只模模糊糊地记得跟薛椋一起回到别墅房间，其余啥都想不起来，去问薛椋，薛椋也说没发生什么。可雁翀何等敏锐心细，一眼都看出他情绪低落，似乎心里藏着什么难过的事，非但不肯吐露分毫，甚至还在有意无意地躲着他。
　　雁翀眯了下眼，没说什么。
　　薛椋昨晚熬了整宿，天快亮时才朦胧睡去，回程时车刚开出去没多久就坐在副驾上睡着了。上高速之前，雁翀让司机停车，把他换到后面去睡。薛椋困得五迷三道，来不及拒绝就被雁翀塞进了车里。暖乎乎的毛毯一堆上来，他就什么都忘了，只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入睡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脸上轻轻拂过。
　　这一觉睡的天昏地暗，无忧无愁，直到驶入小区门时经过减速带，车身重重颠簸，薛椋这才惊醒，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睁眼，就听见前座雁翀压低声音，对司机道：“一会儿在楼下停车，你打车先走。”
　　司机：“那您……”
　　雁翀说：“昨天熬了一宿，让他多睡一会儿，等他醒了我自己开车回去。”
　　薛椋紧闭着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支棱着耳朵，听见车子平稳地停下，发动机熄火，司机下车，轻轻关上车门，车窗留了一道缝，小区里的蝉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起送了进来。
　　唯有雁翀没有一点动静，安静的就像不存在一样。
　　对一个花钱买来的“金丝雀”，需要他这么上心么？
　　昨晚薛椋只顾着沮丧懊恼，今天睡了一觉，冷静下来，才将自己从偏颇的视角稍微拽出来一些。平心而论，不管他是什么身份，雁翀对他是真的没话说，哪怕薛椋现在回过头来审视两人过去的互动，也找不到到任何逾矩之处。
　　他忽然想起来，有一次他曾开玩笑说签的合同是“卖身契”，本该一笑而过的雁翀却慢条斯理地解释道：“不用担心，卖艺不卖身。”
　　曾经有一个宝贵的机会放在他面前，他没有珍惜，等他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他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他会对雁老板说三个字：打扰了。
　　薛椋两脚一蹬，一边做咸鱼挺尸状，一边默默地在心里泪流成河。
　　隔天晚上，饱受煎熬的薛椋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现在X大南门外的烧烤店里。八月底，临近开学，在外地的舍友们都回到了北京，趁着尚在假期赶紧约起。薛椋一进门就受到了热烈欢迎：“哎呦呵！一个假期不见，我们鹩哥跨物种进化了！你瞅瞅这眼圈，大熊猫啊这是！”
　　薛椋满脸写着生无可恋，蔫哒哒地说：“给我两根竹子，我这就叉死自己。”
　　室友们大惊失色，纷纷凑上来劝慰：“哎哟这是怎么啦？郭德纲退圈了还是于谦改行了？是被骗财骗色了还是喜当爹了？”
　　薛椋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同志们，我被人包养了”这句话。
　　唯有早知内情的陈元咂摸出一点意思，试探着问：“怎么了，遇到情感问题了？”
　　旁边看热闹的赵希和欧阳冬立刻精神了，鬼哭狼嚎道：“有情况？！”
　　薛椋喝了杯啤酒壮胆，犹豫了半天，才组织好语言，期期艾艾地说：“假设，有一个男人A，因为误会，把另一个人B认成了女人，而且对他很好，但B实际上是个男的，请问——”
　　另外三个人齐声意味深长地“哇哦”。
　　薛椋面无表情地道：“请问A到底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
　　欧阳冬举手：“提问：A现在知道B是个大雕萌妹了吗？”
　　薛椋小脸一白：“不知道。”
　　赵希弱弱地举手：“我觉得，你现在应该关心一下A知道真相后，B会被他打成几级伤残……”
　　扑哧一刀，薛椋颤颤巍巍地捂着胸口，似乎下一秒就要吐血而亡。陈元忙道：“别，别介，陛下，你振作一点！这事你不能当数学题来答，除了一就是二；这是道主观题，重点不在于A是同性恋还是异性恋，重点是……是B这个人啊！”
　　六道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他。
　　陈元咽了口口水，干笑道：“小说里不常常这么写吗，‘不是喜欢男人，而是喜欢的人恰好是男人’。”
　　这下连薛椋都震惊了：“纯元呐，你平时看的都是些什么小说啊？”
　　陈元：“……”
　　不过他这一句话倒是令薛椋若有所悟，一边思索一边喝酒，最后果不其然喝多了，好在他酒品不错，不发疯也不唱歌，也不会即兴来段贯口，只是话变的很少，一手支着额头，似乎在闭眼假寐。
　　“爱就像蓝天白云晴空万里突然暴风雨……”
　　铃声响起，欧阳冬提醒道：“鹩哥，你手机响了。”
　　薛椋懒懒抬起眼皮，却不伸手，只支着头，眼珠一动不动，漠然地注视着手机。
　　欧阳冬说：“接电话啊。”
　　薛椋无动于衷。
　　陈元叹了口气，说：“得，喝大了。”说着替他拿起手机，待看清来电显示，全身小肥膘顿时不由自主地一抖，抽了一口绵长的凉气。
　　此时因为久无人接，电话已经自动挂断了，没过两秒对方又打了过来，陈元跟捧着个炸弹似的划开接听键：“喂您好……找薛椋。薛椋他不太方便接电话……呃，喝多了，没事，我一会儿打车送他回去……啊，您要来接？那、那好吧，我们在X大南门。”
　　赵希醉醺醺地凑上来：“谁要来接？”
　　陈元用看着待宰羔羊的怜悯目光瞟了薛椋一眼，言简意赅地道：“嫌疑人A。”
　　三十分钟后，雁翀开车到了X大南门。
　　四个凑成一堆的大男生很好认，雁翀把车停在路边。薛椋站在马路牙子上，肩背挺直，双手插兜，看不出醉态，就是反应慢，半天才认出他是谁：“你来了。”
　　雁翀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把他带到自己身边：“喝了多少？”
　　薛椋却自顾自地道：“这是我室友，给你介绍一下。”
　　他扯过赵希：“小百灵。”
　　又扯过欧阳冬：“画眉鸟。”
　　最后扯过陈元：“这个妹妹你曾见过的，猫头鹰。”
　　“……”雁翀勾起唇角，朝三人一颔首，“幸会。”
　　说完拉过薛椋，面带微笑而不容拒绝地把他塞进副驾驶，绑好安全带，转头对陈元道：“一起？”
　　陈元疯狂摆手：“不不不不麻烦了，我已经搬回学校了！”
　　雁翀便彬彬有礼地同众人道别，带着薛椋驱车离去。
　　赵希望着远去的车尾气，回不过神来似地喃喃道：“……所以到底谁是大雕萌妹？”
　　窗外华灯如长河，薛椋目不转睛地盯着夜景，雁翀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不由得起了点促狭心思，逗他说：“你室友是画眉百灵猫头鹰，那你是什么？”
　　薛椋缓慢地理解着这句话，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悲从中来，他与雁翀认识了这么久，在他眼里，自己算什么呢？
　　花钱买来的金丝雀吗？
　　酒壮怂人胆，他不知哪来的勇气，盘桓心底多时的真相就这么脱口而出：“我不是金丝雀。”
　　雁翀闻言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你当然不是金丝雀，”他轻松地道，“谁家金丝雀也不是猴样啊。”
　　薛椋：“？？？”
　　雁翀扶着方向盘，随手在他侧脸上戳了一下：“你不是只碎嘴子的鹩哥么。”


第9章 
　　薛椋让他两句话撩拨的找不着北，迷迷瞪瞪地愣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是说这个。”
　　雁翀：“那你想说什么？”
　　“我……”他语塞片刻，却不知该从何解释，最后自暴自弃道，“算了。”
　　“好了，等明天酒醒了再慢慢说，你说我听着，行不行？”雁翀说，“别不开心了。困了就睡一会，到家我叫你。”
　　酒意与困劲一起涌上，薛椋恍惚间觉得自己是在一个温柔悱恻的梦里，长街像是永无止境，他可以保守秘密，和雁翀一直走到世界尽头。
　　然而情感可以自我欺瞒，理智却不肯甘心就缚。他越是不舍，就越是清楚地知道分别近在眼前。
　　雁翀熟门熟路地将车开进薛椋住的小区，在单元门前停下，按着他的肩膀摇了摇：“醒醒，到家了。”
　　薛椋慢慢睁开眼，一手摸索着去解安全带，不料触感竟然是温热的，他迟钝地愣了，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摸到了雁翀的手。
　　雁翀没有躲，反而抬了抬食指，在他手心轻轻挠了一下，戏谑道：“还不松手，吃我豆腐没够？”
　　薛椋二话不说，抓过他的手，作势就要啃一口。
　　“怎么急眼了还叨人，怕了你了。”雁翀笑起来，顺势从他手中挣脱：“行了，上楼吧，需要我送你吗？”
　　薛椋摇摇头，说了声“不用”，自己低头解开安全带，扳住把手正欲开门时，从车窗上看见了雁翀的倒影。不知触到了他心里的哪一处，薛椋突然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凑到雁翀面前，“啾”地亲了他一下，随即打开车门，踉踉跄跄地跑进楼道里。
　　雁翀：“！！！”
　　他如同被人点了穴，在座位上僵成了一块大理石板，全身失去知觉，唯有心脏狂跳，热血翻涌，仿佛冰封长河无法抗拒初春勃勃的生命力，终于在第一只飞鸟降落时，自内而外裂开一条破冰的缝隙。
　　而夹岸桃花盛开，芳草接天，落英缤纷。
　　另一头，黑暗寂静的楼道里，落荒而逃的薛椋背靠白墙，一手按着胸口剧烈喘息，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次日一早，办公大楼内。
　　“小薛来啦，早。”茶水间里，小姑娘朝薛椋打招呼，“你昨晚没睡好吗？脸色不太好。”
　　“嗯，是有点，”薛椋说，“还有咖啡吗？来一杯。”
　　话音未落，门外有人立刻道：“不许喝咖啡，给他接杯热水得了。”
　　姑娘惊悚地转头，发现雁总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地站在茶水间门口，盯着薛椋教训道：“昨天刚喝完酒，你那胃不打算要了？快喝，喝完来我办公室一趟。”
　　薛椋：“……哦。”
　　小姑娘怜悯地递给他一杯热水，薛椋勉强朝她挤出一个微笑，说：“谢谢，我先过去了。”
　　公司的环境和福利都很好，小姑娘们对他也很热情，如果他真的是个助理，说不定毕业后会考虑来这里求职。
　　可惜……
　　薛椋推开门走进总裁办公室，雁翀坐在办公桌后面，一指沙发：“坐着说。”
　　薛椋拘谨地坐下，雁翀将他今天的反常看在眼里，却只当他是表白后的紧张，放缓了声音问：“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么？”
　　薛椋攥紧了手指又松开，沉默许久，终于鼓起全部勇气，开口说：“雁总。”
　　雁翀手心出了点冷汗，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我确实有话要跟你说，”薛椋说，“我想辞职。”
　　雁翀的表情霎时凝固在脸上。
　　“你、说、什、么？”
　　薛椋：“我马上要开学了，时间不够，所以不能再继续做这份实习工作，希望您见谅。”
　　雁翀松了口气：“这样……”
　　薛椋打断了他的话：“不仅是如此，还因为我从一开始就误会了这份工作的性质，前几天才得知真相。这个真相……对我们双方都很重要。”
　　雁翀终于意识到这场谈话的主题并非如他所想。薛椋深吸一口气，从六月那场面试讲起，再到与韩柏文对质的过程，将事情始末完整地串联起来，堪称条分缕析地把石锤一桩一桩砸到了雁翀脸上。
　　太荒谬了。
　　某个瞬间，雁翀觉得自己忽然理解了那些被“满清皇族后人”忽悠的倾家荡产的倒霉蛋，事到眼前，不管是文盲还是X大毕业生，智商都像被黑洞吸走了，那么多漏洞破绽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偏他就能像瞎了一样视而不见。
　　薛椋也十分能理解他此刻的无言，起身道：“这事说到底是我的错误，我明天办离职，这个月工资就不要了。对不住了。”
　　说完他转身要出去，雁翀的手机却在此时响起，铃声犹如一枚扎在神经上的小针，蓦地刺醒了雁翀。
　　“你干嘛去？站住！”雁翀抄起手机，含怒道：“给我坐回去！不准动。”
　　薛椋一副听凭发落的死鱼样，依言坐下。
　　那边雁翀面色不善地接电话，“嗯嗯”两声，最后说：“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他撂下手机，抓起衣架上的外套，大步走到薛椋面前，低头说：“有急事，我要出去一趟，大概两个小时之后回来。这事没完，我回来之前不准走，你要敢踏出这里一步，我就——”
　　扑面而来的霸总气息险些把薛椋冲个跟头，他仰着脸，眨巴眨巴眼，不合时宜地好奇道：“你就怎么样？”
　　雁翀恶狠狠地说：“我就把你拔毛一锅炖了。”
　　薛椋：“……”
　　雁翀心中有火，走路带风，“砰”地摔上门走了。此时薛椋提在胸中的一口气才彻底泄了，他瘫进沙发里，回想起雁翀方才的表情，不由哑然失笑，笑完又不由得一阵怅然。
　　人是好人，大部分时候是个像模像样的青年才俊，小部分时间比他还像个说相声的，挺可爱的。可惜闹了这么一出，以后恐怕连朋友也没得做了。
　　两个半小时之后。
　　周文斌战战兢兢地开车，崔图坐在副驾上，不住往后座偷瞥，雁翀一张脸拉的老长，看着窗外生闷气。
　　崔助理忠心耿耿，试图背锅：“这事是我考虑欠妥，我应该提前把照片和身份信息发给您……”
　　“行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雁翀虽然生气，但心里还是明白的，“这件事以后不要外传。”
　　崔图点头如捣蒜。
　　雁翀叹了口长气，捏了捏鼻梁。他原本忐忑又雀跃地等着今天的到来，想把这只小鹩哥牢牢地握在手中，却没想到薛椋竟然给了他临门一锤，镜花水月，万千旖旎，轰然破碎为一地难以收拾的尴尬。
　　假作真时真亦假，颠倒错乱之中，握得住的是他，握不住的也是他。
　　“咔哒”一声轻响，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薛椋抬眼起身，正对上雁翀望过来的视线，两人双双一怔。
　　少顷，还是薛椋先开口，问：“忙完了？”
　　雁翀点点头，回手关门，走到沙发前，示意他坐。薛椋却说：“不用了，几句话的工夫，说完就走。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雁翀暗自磨牙，想怼他一句，又忍住了，强行心平气和地说：“行啊，可以。说吧，你什么诉求。”
　　薛椋：“您别多想，我只需要离职，其他什么都不要。”
　　“你这是打算跟我撇的干干净净啊，薛椋。”雁翀道，“但话不是这么说的，帐也不是这么算的。”
　　“这个误会的源头是你走错了门，自以为是实习，实际上是被我包养了三个月。而我头一次干这种事，遇见了你，这一点上咱们俩都有错，算是扯平了。
　　“然后说合同实际的履行。虽然名义上‘包养’，但我自问没对你做过任何出格举动，你干的也都是助理的活。不过我借你名头挡过桃花，对你的声誉有所损伤，所以给你的工资比普通助理高，这是你应得的，不用不好意思拿。”
　　“现在误会说开了，既然这个合同开始于错误，那么现在中止对你我而言都是最合适的时机，这点你主动提出，我也没有异议。一会儿我可以让人事给你办离职手续。你看还有什么问题么？”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薛椋摇头：“没有了。”
　　“很好，”雁翀说，“那接下来，我们探讨一下我的问题。”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唇：“昨晚这一下，你打算怎么解释呢？”
　　薛椋后背一凉，心道不妙。
　　昨晚他实在是太难过了，心灰意冷之下铤而走险，办了件糊涂事，原以为今天雁翀会专注真相忘记这些细枝末节，谁能想到他快刀斩乱麻地处理完正事，现在居然开始斤斤计较了！
　　“我记得签合同的时候，说过卖艺不卖身。”雁翀向前一步，“你这超出合同约定的范围了。”
　　薛椋后退一步：“合同说的是不卖我的身，你不要扭曲事实。”
　　雁翀继续向前：“你的清白是清白，我清白就不是清白了？世上没有这个道理吧。”
　　薛椋继续后退：“那你想怎么办？”
　　雁翀步步紧逼：“按照刚才的规则，你占了我的便宜，我应该原模原样地占回来，这样我们就两清了。”
　　薛椋节节败退：“雁总，注意素质，别碰瓷。”
　　雁翀“呵”地冷笑一声：“薛椋，你才是翻脸不认人。这个问题上没有谁高谁低之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算完了这笔账，我马上放你走，怎么样？”
　　薛椋一退再退，后背已贴上了书柜，他被雁翀堵在书柜与墙壁之间的夹角里，终于忍无可忍道：“雁翀，别玩了。”
　　雁翀看他急眼了，便稍稍松了一些，挑眉问：“我玩什么了？”
　　薛椋拧着眉头，转过脸去不看他，放软了口气，认怂道：“昨晚是我鬼迷心窍，你非要追究也没意思……”
　　“谁说没意思？”雁翀突然打断他，“我以为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薛椋一脸茫然：“什——”
　　话音未落，他就被人按在墙角，吻住了。
　　比起他那做贼心虚的触碰，这个吻才称得上货真价实，是他从未想像过的温柔醇厚，只有一点点急迫的力度，像个不痛不痒的小教训——罚他的不解风情与口是心非。
　　薛椋不是傻的，他再迟钝，也知道这不是个“讨债”的亲法。
　　一朵含苞待放的花，终于后知后觉地被春风催开了。
　　一吻方毕，雁翀留恋地亲了亲他的唇角，两人额头碰额头，呼吸相闻，薛椋只听得他略微沙哑的嗓音贴着自己耳畔，低声说：
　　“意思是，我也喜欢你。”
　　=完=
　　《番外》
　　某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得了重感冒的鹩哥奄奄一息，声音嘶哑，趴在床上起不来。
　　雁翀让他把体温计夹到腋下，数落道：“让你胡闹，这下老实了吧。”
　　薛椋一边哼哼，一边娇弱地咳了两声：“啊~杜鹃啼血。”
　　雁翀瞅着他，表情微妙，“我看你像被穿在荆棘上的荆棘鸟……”
　　薛椋垂死病中惊坐起，喃喃道：“你是不是开黄腔了？你还是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　　写完辽！感谢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