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千岁[重生]
作者: 绣生
简介:
隆丰二十三年，东宫太子已被废五年，当年谪仙般的人物，幽禁皇陵，受尽万般折辱。　　也是这一年，皇帝昏聩，追求长生大道，让西厂阉党篡了权。　　西厂督主薛恕，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就连太子之位，亦能言语左右。　　宫中皇子们无不讨好拉拢，盼他助自己登九五之位。　　但谁也没料到，薛恕自皇陵迎回了废太子，亲手送他登顶帝位。　　昔日权势滔天目中无人的权宦，却甘愿匍匐在那尊贵帝王脚下，为他做人凳。　　登基大典前夜，殷承玉沐浴焚香。　　人人敬畏的九千岁捧着龙袍，亲自为未来的帝王更衣。　　等身铜镜里，绯红衣袍的西厂督主，将九五至尊拥在怀中，垂首轻嗅，笑声低哑：“陛下终于得偿所愿，可能让咱家也一偿夙愿？”　　——————　　大梦一场，殷承玉自前世梦境醒来。　　隆丰十七年，他还是尊贵无双的东宫太子，母族未被屠尽，他也未被幽禁皇陵孤立无援，只能靠色相取悦那奸宦，换来殊死一搏。　　后来又遇薛恕，前世手眼通天生杀予夺的九千岁，还是个在蚕室前等着净身的沉默少年。　　命人将这狼子野心之徒绑到了东宫，殷承玉以脚尖挑起他的下巴，带着高高在上的睥睨：“想伺候孤吗？”　　跪在堂中的少年蓦然抬首，眼底翻涌渴望：“想。”　　“你不配。”殷承玉俯身拍拍他的脸颊，低眉轻笑：“不过……孤允了。”　　——————　　人人都说薛恕心肠狠辣不择手段，来日必不得好死。　　然而只有薛恕知道，那人是天上月，高贵清冷；而他是地底泥，卑贱肮脏。天上地下的鸿沟，唯有尸骨堆山，才能填平。　　纵不得好死，也要拥他在怀。[受矜贵清冷表里不一撩完就跑不负责；攻病态占有欲狼子野心不是好人。]—食用指南—1.1v1，双重生（攻不是开局就重生），攻受只有彼此。2.攻前世是真太监，这一世不是，不喜慎入嗷。3.朝代架空，有参考明，但不要考据嗷。4.章节名都引用自古人诗词。5.正经甜文，信我。6.文案于2021/5/21截图。　　

第 1 章
　　五更天，夜色半褪，曦光隐隐。
　　帝王寝宫之内，灯火煌煌，内监女官们在偌大宫殿里穿梭往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今儿是陛下登基的大喜日子，内廷四司八局十二监，为了这一日已经筹备了将近一月，众人从三更天就开始忙碌起来，连素日寂静冷清的宫殿也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殷承玉立于铜镜前。
　　等身高的铜镜中映出一道着明黄中衣的瘦削身影。青年宽肩窄腰，乌发雪肤，上扬的凤目里蕴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长久凝视着铜镜里窄长的人影，殷承玉嘴角勾起浅浅弧度，直到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铜镜里又映出另一道暗红身影，他才敛了笑。
　　一身绯红蟒袍的薛恕捧着皇帝冠冕行至他身后，明黄中衣与绯红蟒袍在铜镜中交叠纠缠，连声音也变得暧昧起来：“臣为陛下更衣。”
　　殷承玉自铜镜中瞥他一眼，之后便垂下眼睫，舒展手臂，任由他动作。
　　衮衣、下裳、蔽膝……薛恕一样样为他穿戴妥帖，最后才拿起托盘里的白玉革带，绕至殷承玉身后，双手自他腰侧穿过，如同环抱一样将他拢住，修长手指灵巧地将革带上的玉扣扣上。
　　合上的玉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却并未退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拢住纤瘦的腰，将人带入怀中。
　　“恭喜陛下，终于得偿所愿。”
　　他将下巴抵在殷承玉肩窝处，带着温度的吐息尽数落在脆弱敏.感的侧颈，激起一连串细小的鸡皮疙瘩：“这大喜的日子，不知陛下可能让咱家也一偿夙愿？”
　　宦官特有的尖细嗓音被刻意压低，暖色烛光里，交叠的身影仿佛也染上了几许温情缱绻。
　　殷承玉抬起眼，透过铜镜与他对视：“厂臣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何心愿未了？”
　　耳侧传来一声轻笑，腰上的手臂也随之收紧，薛恕以鼻尖在他耳廓轻触，如同情.人耳语一般道：“陛下明知道臣想要什么。”说完，挺直的鼻梁顺着耳廓线条下滑，至侧颈流连辗转。
　　这是他们彼此都非常熟悉的动作，再往下，身后的人便要用上唇齿了。
　　殷承玉闭了闭眼，挥开脑海里不合时宜浮现的旖旎画面，唇角抿直：“厂臣要的，朕恐怕给不起。”
　　“是给不起，还是不想给？”
　　身后拥着他的人却仿佛忽然被触到了逆鳞，单手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脸来和自己对视，眼底布满暗潮：“还是说……陛下亦鄙夷咱家这等阉人，耻与为伍？”
　　每回他生气时，便不称“臣”，总爱阴阳怪气地称“咱家”。
　　殷承玉从不惯着他这一生气就忤逆犯上的坏毛病。
　　下巴被掐得生疼，他气急，挣扎着坐起身来，骂了一声“混账”。
　　外头守夜的小太监听见动静，小心翼翼进来，隔着床帐轻声询问：“殿下可是醒了？眼下才四更天。”
　　殷承玉恍惚间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只是在做梦，揉了揉眉心，疲惫道：“无事，退下吧。”
　　小太监闻言放轻了步伐，又轻悄悄地退了出去。
　　殷承玉却再睡不着了。
　　他已经连着三晚梦见前世之事，梦见薛恕。
　　按照上一世的轨迹，再过三天，便是薛恕净身入宫的日子。之后五六年里，他将从宫中最不起眼的小太监，一步步往上爬，最后坐上西厂督主之位。皇帝宠信，权势遮天，连皇位亦能轻易左右，时人称之为九千岁。
　　而再有三个月，皇帝与二皇子党便会对他出手，先是外家虞氏牵扯进贪墨案中，满门尽诛；再是母后受惊早产，一尸两命；他的太子之位亦会被废，从尊贵无双的一国储君变成弃子，自此幽禁皇陵，孤立无援。
　　直到薛恕迎他回朝。
　　他们之间原本不过一桩不掺感情、利益互换的交易，却因纠缠了数年，间隔了生死光阴，也变得浓郁厚重起来。
　　有幸重来一回，他本不欲再与薛恕生出纠葛。
　　可每至深夜，那一双透着偏执的暗沉眼眸便自眼前晃过，耳边是一声声透着讥讽的质问：“陛下亦鄙夷咱家这等阉人，耻与为伍么？”
　　陛下亦鄙夷咱家这等阉人，耻与为伍么？
　　这样自轻的话薛恕只对他说过一次。
　　他似乎从未自卑于自己宦官的身份，床笫之间，也总是霸道而强势，就算没了那物件，也总有层出不穷的法子叫他认输求饶。
　　但他却从未当着他的面宽衣解带过。
　　仔细想来，多少还是在意的罢。
　　而如今，改变薛恕命运的机会就在眼前。
　　殷承玉满心烦躁地起身，站在窗户边吹了许久的凉风，才平静下来。
　　找，还是不找？
　　今日是隆丰十七年腊月初五，薛恕曾与他提起过，他是在腊月初八那日在蚕室净了身，之后使银子拜了直殿监某个老太监为师，才被带入了宫。
　　腊月初八正是腊八日，日子特殊，殷承玉当时只听了一耳朵，便牢牢记住了。只是望京城中蚕室亦有数家，他并不清楚薛恕当初去的是哪一家。
　　若要找，恐怕得花些功夫。
　　但每每想到那人曾用在他身上的恶劣手段，又觉心气难平，无法下定决心。
　　在窗前立了许久，殷承玉才复又睡下。
　　这一觉依旧睡得不安稳，前世之事在梦中纷杂而过，翌日早晨殷承玉醒来时，只觉得一阵头昏脑涨，眼下也浮起浓郁青黑。
　　原本尚未痊愈的身体，越发显得孱弱。他掩着唇咳嗽几声，召了心腹太监郑多宝进来。
　　“殿下怎么咳得更厉害了？”郑多宝刚进门就听到压低的咳嗽声，顿时便显了急色，手里稳稳端着汤药，嘴上却已经在催促小太监去请太医来。
　　“无碍，只是昨晚吹了凉风。”殷承玉接过汤药一口饮尽，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朝郑多宝招了招手：“孤另有事交代你去办。”
　　郑多宝附耳过去，听完之后神色诧异，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殷承玉正心烦着，不欲多加解释，只挥了挥手：“尽快。”
　　郑多宝见状只得压下疑惑，匆匆出门办事。
　　要说在这望京城里打听蚕室，恐怕没有人比净了身的太监们更清楚。
　　大燕建国二百余年，最初时宦官地位低下，不许读书习字更不许议论朝政。但随着时间推移，朝堂上文臣党派愈发势大，皇帝为了节制文臣，便越发亲近倚重身边的内侍，不仅在宫中增设了内书堂，教导太监读书识字。甚至还允许宦官参与朝堂政务，致使宦官权势愈大。
　　到了如今，内廷二十四衙门之首的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掌批红之权，连内阁首辅亦要以礼相待；秉笔太监提督东厂，锦衣卫亦要屈居其下。
　　宦官权势之盛，可见一斑。
　　世人逐利，阉人虽名声不好听，但利字当头，便有越来越多百姓自愿将家中男丁净身送入宫中，博一个富贵前程。
　　燕王宫中并未专设净身的蚕室，宫中一应内侍都由有资历的大太监自宫外招收，是以望京城内开设了不少蚕室。若家里心慈些，便会将孩子送至专门的蚕室净身；但也有那心狠的，舍不得银钱，便走偏门寻那劁牲畜的手艺人，只当牲畜一样劁了，生死由天。
　　郑多宝按照殿下的命令，派遣数人暗中寻访了两日，找遍了大大小小的蚕室，却并未找到殿下所说之人。
　　眼见着腊八之期将近，所寻之人却没有半点踪迹，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命人扩大了范围，连带着将那些劁牲畜的手艺人也都探访一遍。
　　*
　　三日之期转眼即至。
　　大燕恢复古礼，遵循前朝旧制，每年立春、元宵、端午、重阳、腊八日都要行嘉礼，于午门外设宴，宴请群臣。
　　按例皇帝当出席与群臣同宴，以示亲近之意，但隆丰帝素来不喜应付朝臣，自然将这差事推给了已经参政议事的殷承玉。
　　殷承玉是嫡长子，外祖父虞淮安又是内阁首辅，刚满七岁就被立为太子，至十四岁便已入朝参政。自小便被当做储君教导。早早明白自己肩上担着的重任之后，更是严于律己，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努力去做一个众人心中完美的储君。
　　隆丰帝交给他的事情，不论大小，他皆不计利益得失，全力以赴。
　　上一世这个时候，他因思劳过度感染风寒病倒，病情反复，缠.绵病榻十日之久。身体还未痊愈，就又接到隆丰帝让他负责腊八宴的旨意。
　　身为太子，为君分忧，为父解愁，他都没有推拒的理由，仍拖着病体接了下来。
　　结果腊八宴之后，他病情加重，发起了高热，昏迷了整整两日。虽然后头病好了，底子却虚了不少，还落下了头疼的毛病。
　　那时年少倔强，明明身体不适也不肯露出半分，还要感谢父皇信重，配合隆丰帝演足了父慈子孝的戏码。
　　可实际上呢？
　　他克己复礼，凡事追求尽善尽美，在朝臣和市井百姓当中名声愈盛。又有强有力的外家支持，声望甚至快要高过皇帝，早就成了隆丰帝的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拔之而后快。
　　所以后来大舅舅遭人攀诬构陷，牵扯进私盐案里，外祖甚至整个虞家也都牵扯其中，他几次请命彻查，隆丰帝却连查都不肯细查，便匆匆定罪发落。
　　说到底，虞家不过是受了他的连累罢了，隆丰帝从始至终想要除掉的威胁，是他。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先是君臣，才是父子。
　　只可惜这个道理，殷承玉直到被褫夺太子之位的那一刻，才深刻的明白。
　　是以重来一次，他并不打算再做个为父分忧的孝子。
　　思绪流转间，殷承玉笑着推拒了吏部尚书的敬酒，他掩唇咳了几声，雪白的面色因此添了几分红潮，却反而更显病弱。
　　举起面前的清茶，殷承玉笑了笑，道：“孤近日身体不适，不宜饮酒，便以茶代酒与卢大人共饮一杯。”
　　卢靖连道不敢，敬完酒回到座位上，与边上的吏部侍郎感慨道：“太子殿下当真勤勉，生了病还不忘我们这些臣子。比起那位来真是……”他朝着东边努了怒嘴，用气音小声道：“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腊八日赐宴群臣，原就是君王亲近群臣之意。
　　但隆丰帝宠信宦官，又因孝宗在位时太过荒淫，君夺臣妻，发生过臣子当宴刺杀皇帝之事，是以对他们这些朝臣十分防备。
　　除了刚登基那两年，后来隆丰帝从不在宴会露面，直到太子年岁大了，才叫太子出面。
　　如此遭受君王猜忌，朝臣们口上不敢说，心里多少是有疙瘩的。加上隆丰帝虽然比不上孝宗的荒淫无度，却也不是什么明君。他能力平平，又耽于声色享乐，荒废朝政。若不是太子早早立了起来，又有虞首辅坐镇内阁，这朝堂早就不知道乱成了什么样。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打住话题，没有再往下说。
　　只不过心里都想着，幸好还有太子。
　　殷承玉故意在宴上露了病态，朝臣们殷切关心一番、劝说他保重身体之后，便没人再来敬酒。殷承玉乐得清净，捧着暖炉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茶。
　　暖融融的热茶熨帖了肠胃，他惬意地眯了眼。
　　这样可比上一世时，他强撑着不露病色，一杯接着一杯喝酒来得舒心。
　　宴至半途，郑多宝神色匆匆进来，附在他耳边道：“殿下，人寻到了。”
　　殷承玉精神微振，看到下方好奇看过来的朝臣，下意识想说“宴罢再议”，但紧接着又想起他没必要再循着上一世的模样来活，索性便捧着暖炉站起身来，朝看过来的群臣颔首道：“孤身体有些不适，便先行一步，诸位大人尽兴。”
　　别过群臣，折返东宫，殷承玉坐上马车，才对郑多宝道：“细说。”
　　郑多宝揣着手半坐在一侧，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臣按照殿下的吩咐，找遍了望京城里的大小蚕室，但都没寻到薛公子。后来不得已，只得扩大了搜寻范围，到那些专劁牲畜的手艺人家中去寻……”
　　结果没想到，还真把人找到了。
　　只是那场面……郑多宝皱了皱眉，道：“那刘匠人家中实在有些腌臜，本不欲惊动殿下。但我们的人请不动薛公子，若是硬来，恐会伤了人……”
　　郑多宝是皇后拨给殷承玉的人，几乎是看着殷承玉长大。他并不知道太子殿下是何时结识了这么个人，自然也拿不准殷承玉的打算，因此不敢轻举妄动。
　　说话间，马车已经行至了刘匠人家门口。
　　郑多宝打起马车帘子，小心翼翼地扶着殷承玉下车。
　　殷承玉进了院子，眉头就深深皱起来。
　　郑多宝提起劁牲畜的手艺人时，唯恐污了他的耳朵，并未细说，但其实他是知道的。
　　上一世刚被迎回宫时，他还需仰仗薛恕扶持，为了不触他忌讳，自然将宦官从头到尾了解一番。
　　他知道宦官需净身，也知道净身之处在蚕室，却不知道薛恕云淡风气提起的蚕室，竟是这般简陋腌臜。
　　——刘匠人这处屋子，拢共也只有一进。前后各两间屋子，中间不大的院子里晾着几床发黄的被褥，隐约还散发出难闻的气味。而此时还是个少年的薛恕就站在院子里，他身后是一间耳房，房门敞开，隐约能看到里头的布置。
　　昏暗的屋子里没有窗，只有一张木床，上头铺着发黄的被褥，床头和床尾皆有绳索垂下。
　　这便是一间极简陋的蚕室了。
　　殷承玉心口仿佛被人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酸且涩。
　　但再看向穿着简陋布衣、满脸戒备和戾气的薛恕时，又更多了怒火。
　　“给孤绑回去。”
　　说完，殷承玉便甩袖出了院子，回了马车上。
　　接到命令的侍卫们立即行动起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对付薛恕——这少年看着不声不响，但下手却狠辣得很，他们找过来时刚一照面，就伤了一人。
　　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回对方竟然并未反抗。
　　侍卫长用绳子将人捆了个结结实实，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第 2 章
　　薛恕被绑回了东宫。
　　东宫又称慈庆宫，位于东华门内三座门迤北，三进院落，乃是大燕历代太子居所。殷承玉自七岁被立为太子之后，便搬到了慈庆宫独自居住。
　　十年时间，慈庆宫已被打造成了铁桶一般，如今行事倒也不必遮遮掩掩。殷承玉施施然在正厅坐下，小太监们换了热茶送上来，他便捧着茶盅，垂眸浅啜。
　　片刻之后，被捆成粽子的薛恕便被带了上来，跪在厅堂之上。
　　殷承玉垂着眼打量他。
　　这时的薛恕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高且瘦，五官轮廓清晰深刻，尚透着青涩稚嫩，配着眉眼间的戾气，像头刚出山林落了单的狼崽子。
　　凶狠，却还不足以震慑人。
　　殷承玉不由想起上一世两人初见的场面来。
　　那时隆丰帝已步入暮年，开始迷信长生之术，常居道观之中寻仙问道，不理朝事。薛恕因救驾有功，深得隆丰帝宠信，代为掌管朝堂大小事务。别说内阁学士和朝臣，就连宫中妃嫔皇子都要讨好拉拢他。
　　他听闻薛恕将陪同隆丰帝至皇陵祭祖后，便开始谋划着要见薛恕一面。只要薛恕能助他重回朝堂，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薛恕也确实帮了他，只不过那代价是他自己。
　　他犹记得薛恕听完他的提议之后，看着他的眼神十分奇异，像一头锁定了猎物的孤狼，凶狠又残忍：“什么条件都行？”
　　他察觉了危险，却没有退路。
　　于是点了头。
　　薛恕当即便笑了，俯下身捏着他的下巴，毫不留情地在他侧颈上重重咬了一口，留下深深红印，又反复舔.舐，语调暧.昧：“这样呢？也行？”
　　时隔多年，殷承玉其实已经记不太清当时的心情。
　　震惊？屈辱？孤注一掷？
　　或许都有。
　　但印象最深的，还是当时薛恕阴鸷的眉眼。
　　他轮廓深，眼眸狭长，眼珠极黑，本就是极具攻击力的相貌，却偏偏穿一身绯红蟒袍，于是那深沉里又多了几分诡谲莫测。如同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吐着信子，朝他发出阴冷的邀请。
　　而他别无选择。
　　五年幽禁，大仇未报，冤屈难洗，他不想再被动等待，唯有忍辱负重，殊死一搏。
　　他回应了薛恕。
　　路是自己选的，后来数年纠缠，屈于人下，他有恼怒也有不甘，却唯独没有后悔。
　　毕竟没有薛恕，就没有后来的他。
　　但不后悔归不后悔，却不代表他就那么心甘情愿地任由薛恕摆弄。尤其如今重来一回，他掌握先机，还是尊贵无双的太子。而薛恕却不再是那个掌握生杀大权的九千岁。
　　比起上一世那张狂不可一世的九千岁来，现在粗布麻衣、沉默寡言跪在下方的少年倒是顺眼多了。
　　殷承玉眉眼舒展，露出个畅快的笑容。
　　“叫什么？”
　　“薛恕。”即便跪着，薛恕的腰背也挺得笔直，并未露出畏缩之态。他直勾勾盯着高坐上首的人，垂在身侧的手指攥了攥，仿佛要抓住什么。
　　殷承玉并未留意，他这会儿身心舒畅，连带着语气也缓和些许：“上前来，让孤看看。”
　　薛恕闻言，往前膝行几步，离他不过半步距离。
　　离得太近，他甚至闻到了对方衣裳上散发出的熏香味道，比他曾经闻过的任何一种香味儿都好闻，像雪中的梅花，清清冷冷，却又透着点甜。
　　原来他是这样的。
　　薛恕抿起了唇，目光灼灼地看着殷承玉，觉得九天之上的仙人离得近了些。
　　他的目光毫不避讳，甚至有些放肆，这让殷承玉生出一股被冒犯的恼怒来，他冷笑一声，重重放下茶盏，以脚尖挑起他的下巴，带着高高在上的睥睨：“想来伺候孤么？”
　　殷承玉的本意是想要羞辱对方。
　　上一世是薛恕对他百般玩弄，如今境遇颠倒，薛恕落在他手里，他不一一报复回来，实在难消心头之恨。
　　然而薛恕听到他的话，却并未露出受辱神色。
　　那双孤狼一般的黑眸骤然抬起，里头波澜陡生，连语气也依稀带着渴望和欣喜，听起来沉甸甸压人：“想。”
　　这与他设想的情景完全不同。
　　殷承玉愣住，随即是更加难以言喻的恼怒。
　　薛恕此人，实在没有半分讨喜之处！他就该将他扔在那腌臜屋子里自生自灭去！
　　“你不配。”殷承玉俯下身，极其轻蔑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薛恕却并不在意，他极其认真道：“我会配得上。”
　　他逡巡一圈，似乎想为自己的话寻找佐证，最后目光落在了挎刀护卫在一旁的侍卫长赵霖身上，下巴微扬，语气张狂：“我比他厉害，他不敢杀人，我敢。”
　　赵霖面皮一抽，却又无法反驳。
　　倒不是敢不敢杀人的问题，而是薛恕骨子里就带着一股旁人没有的狠辣劲儿。他奉命护卫太子殿下，若是殿下遇到危险，他自然不会对敌人心慈手软。可若是遇到无辜弱小，他也绝不会滥杀。
　　但他却笃定，只要殿下下令，不论面前是谁，薛恕都会杀。
　　他像一把开了锋的利刃，眼中没有对错善恶，只有杀戮。
　　这种人，他只在东厂见过，那些东厂番子办事时不就是如此？只要上头有令，便是刚出襁褓的婴儿也照杀不误。
　　赵霖太阳穴突突的跳，不知道向来慈和仁爱的殿下为何忽然带了这么个人回来。
　　殷承玉轻笑了一声，这回倒是并未质疑薛恕的话。
　　薛恕确实是把趁手的刀。
　　但他虽然要用这把刀，却也不愿意看他太过得意张狂，因此懒洋洋支着下颌，目光扫过他的腹下，略微定了定，轻飘飘开口：“要留在孤身边，需得净身，你也愿意？”
　　“愿意。”薛恕诧异的看他一眼，似有不解。
　　殷承玉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若不是他将人绑回来，这会儿他怕是已经净了身了。
　　看着一脸无知无畏的薛恕，他不由嗤了一声。
　　也不知道后头后悔的人是谁。
　　想当初他被折腾得狠了，骂两句“死太监”，这人都要变本加厉的讨回来。也就是现在年少轻狂，不知珍惜。
　　没能见他露出屈辱之色，殷承玉没趣极了，再看他又觉得碍眼起来，便挥了挥手，道：“孤允了。”又对赵霖道：“你先带人去安置。”
　　薛恕又看了他一眼，才跟着赵霖退下。
　　等人离开之后，郑多宝为殷承玉续上热茶，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殿下可是要将薛公子留在东宫？”
　　“留在他东宫做什么？碍孤的眼么？”想到那情景，殷承玉眉头一皱，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快。
　　上一世他刚被迎回朝时，薛恕也曾在东宫住过。
　　他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又兼提督东厂，不论是宫内宫外，都有自己的居所，可他偏偏就要名不正言不顺地住在东宫，还要与他同寝同食，同进同出。
　　美其名曰是为了伺候太子，实际不过是方便折腾他罢了！
　　那些放浪形骸的往事，如今回忆起来，只叫他想立即再将薛恕扔回蚕室去。
　　郑多宝见他神色有变，虽猜不到缘由，却不敢再多问，越发小心道：“那薛公子该如何——”
　　“把人送去西厂。”不等他说完，殷承玉就有了决断。
　　恼怒归恼怒，他却不想因私人情绪坏了大事。
　　薛恕不仅是把好用的刀，也是能交托后背的盟友。这一次有他出手，虽然免了薛恕受净身之苦，但他却并不想打乱上一世的轨迹。
　　上一世，薛恕先是入了直殿监，然后去了西厂，靠着狠辣的手段一路爬到了西厂督主的位置，将原本势大的东厂和锦衣卫压得不得翻身。
　　如今的东厂督主还是高远，他和司礼监掌印太监高贤是同宗兄弟，两人明面上忠于皇帝，从不掺和诸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但实际上，早就和他那个好二弟沆瀣一气。
　　至于锦衣卫指挥使龚飞鸿，素来是个墙头草。如今他势大，龚飞鸿便屡屡向他示好；可一旦他遭了难，他也能扭头就投到老二那边。
　　从前他一心做孝子，从未起过拉拢皇帝身边人的心思，如今数来数去，手上竟没一个人得用。
　　只能寄望于薛恕。
　　他替薛恕保住了命.根子，薛恕投桃报李，为他效命也是应当。
　　想到此处，殷承玉又嘱咐了一句：“他未曾净身之事，莫让人知晓。”顿了顿，又道：“最好莫让人知道他与东宫的关系。”
　　郑多宝咂摸了一下，饶是他自小看顾太子殿下长大，也琢磨不清殿下对这位薛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若是看重，又何必将人送到西厂去？西厂与东厂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可谁都知道西厂形同虚设，就是个蹉跎光阴的地方；可若是说不看重，殿下却为了这么个人，劳师动众，耽误了半日功夫。
　　殿下素来严于律己，他从未见过殿下如此失态的时候。
　　思绪转了一圈，郑多宝应了一声“是”，便去安排薛恕之事了。
　　*
　　薛恕被个老太监带去了西厂。
　　西厂厂署位于西安门，与位于东安门的东厂恰好一东一西，遥遥相对。西厂原是孝宗时期为了制衡东厂与锦衣卫所设立，全盛时期，所领缇骑人数要比东厂多一倍，职权比东厂和锦衣卫更大，不仅可侦查臣民言行，对疑犯拘捕用刑，甚至还可不向皇帝奏请，任意逮捕朝臣。[1]
　　因为权利过大，孝宗时期出了不少冤假错案，以致民怨沸腾。是以隆丰帝继位之后，便有意削弱了西厂的权利。
　　到了如今，西厂早不复当初的辉煌，只能在东厂的压制之下苟延残喘。
　　老太监带着薛恕进了门，就见几个头戴尖帽、身着褐衣、脚上蹬着白皮靴的番役正在院子里吃酒，瞧见来了人，才匆忙收了酒瓶迎上来。
　　为首的档头认出老太监是东宫之人，面上就带出了几分谄媚：“公公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啊。”
　　“废话少说，听说西厂人手不足，咱家就奉命来给诸位送个人。”他倨傲地仰着下巴，伸手一指边上的薛恕，也不多言：“人就交给你了，咱家还有事，就先走一步。”
　　“公公慢走，我必会将人好好照看着。”档头将他送到门口，之后回转过来，将薛恕上下打量了一番，便啧了一声。
　　看着就是个硬骨头，多半是在东宫得罪了人，才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这样的人他见多了。因此也懒得花费力气，随意点了个人带他去领了衣裳分了住处，便不再理会。
　　反正在这鸟地方待久了，再硬的骨头也得磨软了，都不需得他多做什么。
　　薛恕沉默地换上番役们统一的褐衣白靴，之后坐在床铺上，便无事可做。
　　他听着外头传来的喝酒划拳之声，想起了高坐堂上的殷承玉。
　　那人裹着雪白的狐裘，脸却比狐裘还要白上三分，越发衬得眼瞳乌黑，唇色殷红。端坐在高堂之上，仿佛遥不可及的仙人。
　　鼻端又浮起清清冷冷的寒梅香气。
　　薛恕五指张开，虚虚握了握，抿成一道直线的嘴唇向上弯出浅浅弧度。
　　他不是高不可攀的仙人，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能触手可及。
　　*
　　腊八之后，殷承玉又休养了五六日，风寒方才痊愈。
　　痊愈之后他也没像从前一样急着去替隆丰帝分忧，只借口还需休养，在慈庆宫闭门不出，不理政务也不见朝臣，每日只按时去弘仁殿听讲，做个安分守己不敢有丝毫僭越的太子。
　　但他如此安分，隆丰帝却反而急了，派了高贤来东宫探病。
　　名为探病，不过是催促他回去干活。
　　送走了高贤，殷承玉端着茶冷笑不语。
　　他这位父皇，走狗.屎运坐上了龙椅，却没什么真才实学，本事不大，又好享乐，偏偏因为孝宗时期诸事，又喜欢疑神疑鬼，总觉得有人要害他，抢他的皇位。
　　他一面倚重自己和内阁，朝政能推则推；但一面，却又防着他们。生怕他这个太子等不及他殡天。拾人牙慧玩弄些拙劣的制衡之术，扶持老二和他对着干。
　　从前他念着父子亲情，对这些手段只作未觉。
　　现下他如了对方的愿，不再插手朝政，隆丰帝却又不乐意了。
　　他病了半月有余，先前没见他遣人来问一句，如今没人干活了，倒是三番五次来催。
　　但殷承玉偏偏不想如他的意。
　　上一世是他将人心想的太善，他以为自己光明磊落，即便置身高处，也不惧阴谋诡计。却不知那些暗地里的手段比他所想的还要肮脏，皇帝的心肠也远比他所想还要冷硬。
　　既然如此，这一世，他便不奉陪了。
　　那高处谁想去便去吧，反正他不去。
　　殷承玉喝了一盏茶，平心静气之后，便去坤宁宫给虞皇后请安。
　　这是他自重生之后，第一次去坤宁宫请安。
　　年岁渐长之后，为了避嫌，他不便再频繁出入后宫，只每月初一和十五会去请安。上月中旬他染了风寒，母后又怀着身孕，他怕过了病气，便没再去请安。算一算，母子两人已经将近一月未见了。
　　殷承玉行至坤宁宫门前时，脚步顿了顿，调整好起伏的心绪，方才往里去。
　　虞皇后听闻他过来，在女官的搀扶下迎出来。
　　她如今已经有孕六月余，行走动作间虽然有些笨重不便，但一举一动却还是优雅得体的。看见顶着风雪过来的儿子，她避开宫人的搀扶，掏出手帕替他拂干净发间的风雪，又让人端姜茶上来。
　　“病才刚好，怎么就过来了？”她言语间虽有埋怨，但眼角眉梢却透着喜意。
　　“想念母亲了，便来看看。”殷承玉亲自搀扶着她至一旁坐下，还贴心地拿了软垫垫在她腰后：“太医可有按时来诊脉？如何说？”
　　“太医说一切都好。”虞皇后抚了抚隆起的肚子，眉眼十分温柔：“等出了年，估摸就能给你添个弟弟或者妹妹。”
　　“我前几日做梦还梦到了，是个弟弟。”殷承玉温声笑着应和，垂眸时眼底却一片晦涩。
　　确实是个弟弟。
　　上一世，虞家出事，他的太子之位被废，母后接连听闻噩耗，受惊早产。
　　当时虞家和他接连遭逢巨变，坤宁宫人心动荡，有人便趁机在生产中动了手脚。虞皇后生产时血崩，母子二人只能保一个。她将生机让给了将出世的孩子，又用一个死婴代替了刚出生的幼子，让心腹嬷嬷将孩子带出宫抚养。
　　而这一切，都是殷承玉解除幽禁，重返朝堂后，带着殷承岄找来的嬷嬷所告诉他。
　　他难以想象当时独自留在宫中、面临生死抉择却孤立无援的母亲有多绝望。
　　即便后来他查出了始作俑者，将文贵妃绑在坤宁宫前活剐了，却也无法抵消母亲所遭受的苦难。
　　而今重来一次，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们。
　　“母亲保重身体，等弟弟出生，我亲自教他读书习字。”
　　将心底涌上来的阴暗情绪藏好，殷承玉笑容温和，依旧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太子殿下。
　　虞皇后睨他一眼：“现在说这些还早……”
　　话音还未落，就见有宫女匆匆忙忙地跑进来，神色惊慌道：“娘娘不好了！妖狐、妖狐又出来伤人了！”

第 3 章
　　大内禁宫有妖狐出没伤人，已经不是第一次。
　　坤宁宫众人闻言脸色巨变，有机灵些的，已经到宫门处守着了，生怕妖狐闯进坤宁宫冲撞了皇后。
　　虞皇后也满脸忧色：“派人去查看过了吗？这次是在何处？伤了几个人？”
　　最先回来报信的小宫女颤着声道：“在储秀宫，新进的秀女们刚从琼华岛回来，正撞上了那妖狐，众目睽睽之下伤了五六人，之后那妖狐便往西面跑去，不见踪影了。”
　　虞皇后凝眉沉思片刻，逐一安排下去：“先传太医去给受伤的秀女们医治，再命锦衣卫加强禁内巡逻，寻找妖狐踪迹。正好本宫也过去看看。”说完便起身来，命人摆驾储秀宫。
　　“娘娘万万不可。”伺候的嬷嬷见状连声劝阻：“若是那妖狐去而复返，冲撞了娘娘可如何是好？”
　　虞皇后闻言神色也有迟疑，但转而想到这妖狐伤人之事已有第三次，神色便又坚定下来。
　　每次妖狐出没都弄得宫中人心惶惶，她贵为中宫皇后，这个时候需得出面安抚人心。她虽然不信鬼神之说，可这妖狐几次三番伤人却始终寻不到踪影，流言难免甚嚣尘上。
　　“不如让儿臣代母后前去。”
　　就在嬷嬷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殷承玉出了声。
　　他按着虞皇后的肩膀，让她重新坐下，才缓声道：“妖狐之说儿臣也有所耳闻，燕王宫乃龙气汇聚之处，邪祟安敢侵扰？我看多半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虞皇后也有此疑心，只是一直未能找到证据，略一思索后颔首道：“也罢，事不过三，若能就此找出根源最好。”
　　殷承玉安抚一番之后，便带了人前往储秀宫查看。
　　妖狐出没，接连伤了五六人，此时储秀宫四周已经没了闲杂宫人，只有锦衣卫校尉守卫四周，另有其他队伍以储秀宫为中心，往四处搜寻。
　　见殷承玉至，领头的王千户连忙上前行礼问安。
　　殷承玉扫视一圈，道：“可发现了什么？”
　　“未曾。”王千户摇头道：“根据目击宫人所说，那妖狐通身赤红，来去无踪，每每出现时四周就会涌起浓雾，雾中鬼火森森。据说凡是撞见妖狐的人，都会被吸去魂魄，神志不清。”
　　“子不语怪力乱神。”殷承玉瞥他一眼：“大内禁宫之中如何会有这等邪祟？再细细搜索，恐怕是有人在暗中滋事。”
　　“殿下说得是。”王千户苦着一张脸，虽然嘴上应下了，但表情却显然是信了那妖狐吸人精魄的说法。
　　殷承玉也没同他计较，走了个过场便出了宫。
　　——按照上一世的轨迹，这妖狐在除夕还会出现一次。
　　妖狐之说最开始是自市井间兴起。
　　说是有个赵姓书生外出探亲时，在半途救下了一位女子，那女子生得花容月貌，书生见之倾心，便将人带回了家中日日恩爱痴缠。只是好景不过月余，自从那女子进了家门之后，书生的亲人家眷相继惨死，最后连那书生也没能例外。
　　而那名被带回来的美貌女子，却自此不见踪影。
　　街坊领居都传这书生遇到的乃是一只凶恶狐妖。
　　紧接着，望京城内又有人说半夜里看到美貌女子在街巷游荡徘徊，而那之后，又接连死了几个壮年男子。
　　于是妖狐的传说便渐渐流传开来。
　　一开始只是在市井当中，至今年夏，连禁内也出现了妖狐踪迹。
　　前两次妖狐伤人都不算严重，只是有一二宫人说看到了妖狐踪影，吓得不轻，受了些轻伤。这一次储秀宫现妖狐，是最为严重的一次，一连伤了五六个秀女。
　　再过两日，这事便该传到隆丰帝耳朵里。
　　他那位父皇素来惜命，又笃信神鬼之术，不但增强了宫内巡逻人手，还派人四处寻找修为高深的道士入宫做法驱邪。
　　而这正是幕后策划之人的目的。
　　对方苦心孤诣谋划造势，不过是为了在除夕夜制造一场“动乱”，引起恐慌之后，再顺势将忘尘道人推到皇帝面前。
　　上一世他失了先机，等察觉其中阴谋时，忘尘道人已经得了隆丰帝宠信。
　　他几次三番提醒隆丰帝忘尘道人居心不.良，妖狐伤人一事也疑点重重，却反而遭了训斥。
　　殷承玉嘴边勾起一丝讽笑，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大氅，揣着暖炉不紧不慢穿过游廊。
　　这一次，他自然不会再做那些吃亏不讨好的蠢事。
　　*
　　两日后，隆丰帝果然听说了妖狐在储秀宫伤人一事，和上一世一样，他加强了宫内守卫，又命人大肆搜寻道行高深的道士入宫做法。
　　朝臣对此颇有微词。
　　身为帝王，却笃信神鬼之术，难免让人联想到前朝那些因为寻仙问道荒废朝政的昏君，生出惶惶不安之感。
　　外祖虞淮安甚至还因此来寻了殷承玉一回。
　　殷承玉对朝臣们避而不见，却不能不见自己的外祖父。
　　将人迎进来后，殷承玉奉上清茶，又命人送来棋盘。祖孙二人对弈一局之后，虞淮安看着己方被杀得零落的棋子，蹙眉疑惑道：“殿下最近变化极大。”
　　从前的殷承玉，是所有人心中完美的储君。
　　温和仁慈，胸怀坦荡。对上孝悌，对下宽宥，他日继承大宝，必定是位仁德之君。
　　然而眼下虞淮安观其棋路，却发现他一改从前怀柔风格，变得锋芒外露，甚至隐隐透出些许乖戾来，与从前几乎判若两人。
　　殷承玉笑了笑，避而不答，只道：“世事如棋，乾坤莫测。如今民间只知太子，不知皇帝，对孤来说并不是好事。”
　　话落，落下最后一子，彻底堵死了虞淮安的退路。
　　虞淮安弃子认输，颔首道：“殿下心中明白就好。”
　　从前太子的风头太盛，他隐隐有些担忧不安，也曾隐晦提醒过。可太子自小被教导得极好，事事以君王百姓为先，却并不太顾虑自己。他恐多说便成了离间天家父子，只能压下不表。
　　如今他能自己想明白，是好事。
　　只是不知道这其中又发生了什么，才让他有所转变，
　　虞淮安思绪回转，拱拱手道：“既如此，便不拿外头的事烦扰殿下了，内阁还堆积事务，便先告辞。”
　　原本他来这一趟，是朝臣们觉得陛下行事太过荒诞，想让太子出面规劝一番。但如今太子在慈庆宫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就只能推出了他。
　　现在看来，太子必不会再管此事，那他也就不需再多说。
　　殷承玉颔首，亲自送他至麒趾门。分别之时，他还是将酝酿许久的话说出了口：“外祖父，如今天寒风雪大，您年事已高，当多珍重自身，就不要再撑着顶在前头了。”
　　他不再以君臣身份相称，而是换上了小辈的口吻，眸中满是深意。
　　虞淮安已经六十有八，他是成宗年间的状元，历经成宗、孝宗两朝，数度起落，方才坐到了如今的位置。
　　内阁首辅，压制六部，权势堪比宰相。
　　更别说，当年还是他率先站出来，支持尚是皇子的隆丰帝继位。
　　当年孝宗皇帝目无纲常，行事荒淫无度，五位皇子肖似其父，有样学样，夺嫡之争前所未有的惨烈。但谁也没有料到，五位皇子斗到最后都是输家，反而让生母身份低微、在冷宫长大的隆丰帝捡了漏。
　　隆丰帝自小长在冷宫，并未受到良好的教导。他自知出身学识都无法让朝臣满意，便装出恭顺勤政模样，拜了虞淮安为太傅，又娶了虞淮安唯一的嫡女为后。
　　再后来虞皇后诞下嫡长子，又立为太子。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不外如是。
　　这些年来隆丰帝屁.股底下的皇位越坐越稳，再不复从前的恭顺不说，还日渐荒废朝政，露出了本来面目。但虞淮安心系太子，也心系朝堂百姓，仍然毫无怨言地替隆丰帝收拾烂摊子。
　　大夫七十致仕，他只差两年便能告老还乡，安享晚年。
　　但上一世，却在致仕之年，落得声名尽毁、抄家灭祖的凄凉下场。
　　所以殷承玉才会隐晦地劝他激流勇退。
　　他知道外祖父身为内阁首辅，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要退，恐怕也没那么容易。所以他现在只能警醒。
　　至于后事，还要徐徐图之。
　　虞淮安愣了一愣，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半晌方才颔首，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外祖省得了。”
　　两人在麒趾门分开，殷承玉看着半空中纷纷扬扬的雪花，眯了眯眼。
　　接下来，便只等除夕了。
　　*
　　除夕夜，赐宴百官，四品以上官员都可携家眷出席。
　　这一日，隆丰帝也会到场。
　　因着前阵子妖狐出没的传闻，宫中防卫加强了许多，几乎是五步一人，十步一岗。不仅锦衣卫，就连东、西厂的番役们也全都出动了。
　　殷承玉在皇极殿外看到了薛恕。
　　他个高腿长，猿臂蜂腰，在一众弓身缩首的番役里，如同鹤立鸡群，格外扎眼。番役们统一的褐衣白靴穿在他身上，竟也穿出了几分悍然气势。
　　殷承玉早知他生得出挑，此时也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值守的薛恕察觉他的目光，直勾勾看过来。
　　两人对视一瞬，殷承玉被烫着一般收回目光，冷哼了一声，目不斜视自他身侧走过。
　　薛恕瞧着他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虚虚握了握，喊了一声“殿下”。
　　殷承玉听见了，却只当没听见，拂袖进了殿内。
　　赴宴的朝臣已经各自落座，殷承玉在自己的席位落座，又等了一刻，隆丰帝才姗姗来迟。
　　他在上首坐下，遥遥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便命人开宴。
　　乐声起，舞姬们踮着脚尖、轻盈旋转着进入殿中。
　　管弦丝竹，美人曼舞。
　　朝臣们饮酒谈笑，气氛一时倒十分融洽。
　　殷承玉端着酒杯，有人来敬酒，便浅酌一口，实际上心里正算着时辰。
　　三刻钟之后，皇极殿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隐隐还有惊慌呼叫之声。
　　殷承玉蓦地放下酒杯，心说，来了。
　　外面的动静太大，连歌舞乐声都掩盖不住。隆丰帝不悦地叫停了歌舞：“命人去看看，外头出了何事？”
　　伺候在隆丰帝身边的掌印太监高贤立即使了个颜色，便有伺候的小太监匆匆出殿去查看。
　　不过片刻，小太监折返回来，面上却显而易见带着惊恐，声音都打着颤：“妖狐，是妖狐现身了！”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有不信邪的朝臣当即出言驳斥，但也有人惊疑不定，觉得这小太监的神色不似作假。
　　众人交头接耳，嗡嗡声四起。
　　隆丰帝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有心让人护着自己先行离开，但又顾忌颜面不愿露怯，面色变换数次，最后看向了下手的殷承玉：“天子脚下，妖邪岂敢出没？太子代朕去看看。”
　　殷承玉勾了勾唇，掩下了眼中的嘲讽，起身应是。
　　有不信邪的朝臣随他一道出去查看，但再坚定的信念，在看到倒了一地的守卫、漫天的红雾，以及雾中森森鬼火时，也都动摇起来。
　　跟随出来的朝臣们见情形不对，立即将殷承玉护在身后，准备撤回殿内。
　　殷承玉却不见丝毫慌乱，定在原地，朗声下了命令：“去调弓箭手来，再加一倍火把，孤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在此装神弄鬼。”
　　太子临危不惧，慌乱的守卫们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也定下心来，调兵的调兵，寻火把的寻火把，又重新建起了防线。
　　倒是随后跟来的隆丰帝看见这一幕，几乎吓破了胆，疾声道：“快！快！快去请忘尘道人来捉妖！”
　　他这一句话，又叫众人心中打起了鼓。
　　这到底是妖邪作乱还是小人作祟？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摇摆不定时，却听殷承玉朗声道：“父皇，这红雾鬼火肖似街头杂耍艺人之法，那妖狐恐怕是有人——”
　　他说得不无道理，朝臣们顺着他的话，换了个思路再看那红雾鬼火，就觉得没那么阴森可怖了。
　　但隆丰帝显然不信，他直接打断了殷承玉的话，白着脸呵斥道：“来人护驾，摆驾乾清宫！”
　　竟是要抛下众人，独自离去了。
　　殷承玉欲言又止，似还想再劝，这时二皇子殷承璋出声道：“不管是人为还是妖邪，都该以父皇龙体为重。皇兄既觉得乃是人为，不若留下将幕后主使抓出来！”
　　这一番对话，上一世也曾发生过。
　　只是殷承玉当时并无准备，虽然留下了，却没能捉住幕后之人，也没能驱退妖邪。最后是忘尘道人出手，方才驱散红雾，杀死了狐妖。
　　不过这一回，他却早有准备。
　　他若有似无地扫过殷承璋，以及站在他身侧的三皇子殷承璟，淡淡笑了笑：“敢在宫中装神弄鬼，孤自然是要捉住那幕后主使。”
　　隆丰帝却不愿再听这些无用的争论，他惜命得很，命锦衣卫将他前后左右围了三层之后，便要离开。
　　殷承玉做足了样子，这会儿也不再劝说阻拦。只眯着眼看着处于护卫中心的隆丰帝。
　　他在心中慢慢数着数，数到“十”时，就见那红雾之中忽然冲出一只体型极大的畜生，张大了嘴发出一声尖锐怪异的呼啸后，直奔保护中心的隆丰帝。
　　那畜生皮毛赤红，通身却又泛着阴森森的绿光，张大的口中喷出腥臭气息，甫一出现，就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是妖狐！妖狐来了！”
　　勉强维持的平稳局面再次被搅乱。众人陷入惊慌之中，有胆小的已经开始四处逃窜。
　　隆丰帝被锦衣卫护着往后撤退，却因为彼此之间挨得太紧，没能及时回防，霎时就让那凶狠的畜生冲破了护卫圈，直奔隆丰帝。
　　“陛下！”
　　“快护驾！”
　　一时之间，惊呼声四起。
　　隆丰帝早吓得面无血色，跌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殷承玉冷眼看着，并无太多情绪，侧脸朝不远处的薛恕无声道：杀、了、它。
　　所有人都忙着自保或逃命，唯有薛恕逆流而上，似想要来他身边，一抬眸就接收到了他的命令。
　　只迟疑了一瞬，薛恕便迅速回身，扑向呆愣的隆丰帝，以身护住他的同时，抽出腰间佩刀，狠狠刺向妖狐的腹部。
　　妖狐受伤，痛叫一声，利爪拍向他。
　　薛恕不闪不避，生受了这一下，顺势抓住妖狐的皮毛，借力骑上妖狐的背部，双腿夹紧稳住身形，双手举刀扎入了妖狐脖颈。
　　长刀自后颈入，前颈出。
　　妖狐被扎了个对穿，鲜血四溅里，挣扎着倒地。
　　这场面太过血腥，四周一时寂静无声。
　　薛恕喘着气拔出刀，随意抹了把喷溅到脸上的鲜血，扭头直勾勾地看向殷承玉。
　　像是在说：你让我杀，我杀了。

第 4 章
　　殷承玉错开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前世他总觉得薛恕的目光太深太沉，里面有太多看不分明的情绪，每每看他时，都好像他欠了他八辈子的债没还，叫人不快。
　　如今的薛恕看人时目光倒是直白许多，没那么多深沉情愫，几乎是赤.裸裸写着：要奖赏。
　　这么点小事，倒也好意思讨赏。
　　殷承玉在心里冷哼一声，故意不再看他，将目光挪到了后方匆匆赶到的一行人身上。
　　——那忘尘道人终于赶到了。
　　他身穿法衣，手持桃木剑，倒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模样。
　　“妖狐在何处？贫道来收了——”
　　就是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瞠目结舌瞪着妖狐尸体的神情实在不太端重，颇有几分滑稽。
　　殷承玉扫他一眼，余光又瞥了眼人群里、脸色难看的殷承璟，嘴角便微不可查地勾了勾。
　　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他脸上冷淡的表情瞬间变换，一脸担忧地快步上前将跌坐在地的隆丰帝搀扶起来，看向沉默的忘尘道人，语气温和道：“妖狐已经伏诛，就不必劳烦道长了。”说着看向一旁的高贤：“劳烦高公公去传步辇来，龚指挥使，你再派人去四周仔细搜寻，孤看此事多半是有人暗中滋事，莫要让作乱的贼人跑了……”
　　他一叠声地安排下去，临危不乱，又将孝子模样拿捏的十足，其余人这才慢半拍回过神来。
　　锦衣卫立即四散开来，去搜寻可疑人迹；朝臣们顾不上整理衣冠，争先恐后地围拢上来，关切隆丰帝的身体，表忠心。
　　被众人围在中心的隆丰帝脸色难看。
　　他差点遇袭，又当众丢了这么大个人，即便这会儿心悸发慌，却也不愿意就这么走了，总要找回点面子。
　　“那妖狐可是伏诛了？”隆丰帝端起一国之君的架势，上前两步想踹那畜生一脚，临到近前，看见满地鲜血，又迟疑地住了脚，隔了半步看着。
　　“回陛下，那畜生已经死了。”
　　直到薛恕出声回话，众人的目光才又聚集在他的身上。
　　隆丰帝也打量着他，看见他身上的衣着，便随口问道：“你是东厂的？此次你诛杀妖狐，救驾有功，当赏。”
　　提督东厂的高远闻言一喜，正要上前邀功，就听薛恕不卑不亢回道：“臣在西厂当值，保护陛下乃臣职责所在，不敢邀功。”说完他顿了顿，神色间似有迟疑：“而且……那并不是什么妖狐，就是头野狼。”
　　高远脸上的笑意一顿，看着满身浴血的薛恕，心里就打了个突。
　　西厂被东厂压制许久，好苗子都紧着东厂挑了，西厂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野狼？”
　　隆丰帝脸色顿时非常精彩，将信将疑地望向地上的尸体。
　　那畜生体型不仅比普通狐狸大得多，甚至比野狼还要大一些。长相也十分怪异，瞪着的眼珠是血红色，龇出来的长长犬牙露在唇外，看着十分狰狞。光从外貌体型上来看，确实并不像狐狸。
　　但瞧着也并不像狼。
　　唯有传说里的妖狐才有可能长成这幅可怖模样。
　　“这妖狐身上的绿光已经散了。”殷承玉适时上前一步，蹲下身在尸身上摸了一把，瞧见手指上的红色时，顿时便笑了。他将手掌摊开给众人看：“这红色是染上去的。”
　　只见他的手掌上，尽是斑驳的红色染料。
　　殷承玉凑近了闻了闻，笃定道：“是赭石。至于先前的红雾和绿色鬼火，孤曾在市井当中见过肖似之法。”
　　“竟有宵小敢在宫内装神弄鬼！”隆丰帝闻言大为震怒，阴沉目光刺向锦衣卫指挥使龚鸿飞：“禁军莫非都是些废物？！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陛下息怒！”不防怒火忽然烧到了自己身上，龚鸿飞暗暗叫苦，立即俯首认罪。
　　谁能想到竟然有人胆大包天，敢在禁宫之内装神弄鬼呢？
　　“父皇息怒。此事恐怕也怪不得龚指挥使。”殷承玉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又在烈火上浇了一桶油：“儿臣听闻皇爷爷尚在世时，曾有逆贼借助这杂耍的障眼法入宫行刺。现如今策划这妖狐之事的人，莫不是……孝宗年间的贼子余孽吧？”
　　他满脸担忧：“谁能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些逆贼竟还没死绝呢。”
　　孝宗皇帝，是殷承玉的祖父，也是隆丰帝的父亲。
　　他在位时荒淫残暴，不仅朝臣受难，百姓亦苦其久矣。当时便有民间义士乔装成杂耍艺人，混进宫内行刺。
　　这场行刺自然没能吓到性情暴戾的孝宗皇帝，但此时此刻提出来，却足以成为扎在隆丰帝心口上的一根刺。
　　孝宗在位时，遭遇的大大小小的刺杀足有上百起。官府称这些刺客为乱臣贼子，但民间却称之为忠义之士，偷偷祭拜不说，还有人前赴后继加入其中。直到后来孝宗皇帝驾崩，隆丰帝继位，听从虞淮安的建议采用了抚民之策，才挽回了皇室的声誉，平息了民间的动乱。
　　如今殷承玉故意提起旧事，将始作俑者往孝宗余孽上引，胆小惜命的隆丰帝绝不会将此事轻轻揭过。
　　他垂着眼眸，鸦黑浓密的睫羽挡住了眼底的暗光，仔细将指腹上最后一块红迹擦净，将帕子随手扔给身边伺候的小太监。
　　隆丰帝闻言，面上果然闪过惊色：“查！务必将幕后主使之人揪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龚鸿飞和高远，最后落在了薛恕身上，似在权衡。
　　“此事就交给西厂，就你！你去查！”最后他点了点薛恕：“给你十日时间，带着贼子人头向朕复命。”
　　薛恕跪地领旨。
　　龚鸿飞和高远神色难看，却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皇宫大内出了事，陛下却不交给锦衣卫也不交给东厂，反而交给了西厂的无名小卒，这其中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至少在此刻，皇帝已经不信任他们了。
　　隆丰帝发完了火，只觉得整个人都发着虚，便也不再逗留，坐上步辇摆驾回了乾清宫。
　　好好的除夕宴被搅得乌七八糟，赴宴的朝臣们悬着一颗心也各自散去。
　　殷承玉身为太子，留到了最后方才离开。
　　一场闹剧，时间早已经过了子时，天上不知道何时开始又飘起了雪，殷承玉有些畏寒，拢了拢大氅的衣襟。
　　郑多宝见状上前一步替他挡着风，担忧道：“殿下可要在此处避避风雪？臣去传步辇来。”
　　“也没几步路了。”殷承玉呵出一口白气，摇了摇头。
　　皇极殿距离慈庆宫不算远，他们抄小道从中左门过去，也就半刻钟便能到。
　　风雪越发大起来，殷承玉不由加快了步伐，快要靠近中左门时，却看见门边立着个模糊的人影。
　　郑多宝被唬了一跳，生怕是撞见了逃窜的刺客，连忙和侍卫们将殷承玉护在了身后，尖声道：“前方何人？”
　　对方不答，他正欲让赵霖上前去查看，却听身后的殷承玉道：“都退下吧，不是刺客。”
　　他上前一步，隔着风雪打量那人：“薛恕，你不回去治伤，在这里杵着干什么？”
　　说着说着，语气又带上了不快。
　　听他唤了自己的名字，薛恕才动了起来，两步走到他面前，低低唤了一声“殿下”。
　　他脸上的血迹尚未擦干净，左胳膊上的伤也没处理，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偏一双漆黑的眼睛熠熠生光，让人不由联想到夜里捕猎的孤狼，便又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悍气。
　　殷承玉目光扫过他的伤处，眉头皱了皱：“何事？”
　　“殿下说的，我都做到了。”他定定看着殷承玉，舔了舔干燥的唇，来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殷承玉还从没被人追着讨过赏，尤其这人还是薛恕。
　　这让他恍然间生出一股荒谬之感来。
　　薛恕是何许人也？
　　手掌数十万禁军，耳目遍布天下，权势地位无人可及，便是一国之君，亦要屈居他之下。
　　他这样的人，想要什么，从来都是自己去取。
　　权势、地位、甚至包括他。
　　然而现在，未来的九千岁，顶着风雪，杵在中左门前不知等了多久，就为了向他讨赏。
　　这一认知大大取悦了殷承玉，连眉眼都变得温和起来。
　　“这次办得不错，想要什么赏？孤尽量满足你。”
　　“不想在西厂，想来伺候殿下。”薛恕直勾勾看着殷承玉，没有丝毫避讳，眼底翻涌渴望。
　　虽无关情.欲，却也叫人恼火。
　　这狼子野心之徒，果真是不能给半分好脸色！
　　殷承玉冷下眉目，拂袖与他擦身而过，恼怒的声音被风雪模糊：“不允！”
　　这辈子就老老实实在西厂待着，替他效命罢！
　　殷承玉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风雪里。
　　薛恕定定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回了西厂。
　　今日他护驾有功，又得了陛下重用，西厂众人一改之前的冷眼讥讽，从上到下都对他客气有加，连大通铺都换成了单独的屋子。
　　薛恕拒绝了同僚替他请太医来看伤的提议，拿了药进了屋子。
　　胳膊上的伤口有些深，那畜生的爪子上沾了不少脏东西，此时都留在了伤口的血肉里，需得清理干净。
　　这样的伤对他来说司空见惯，薛恕面无表情地用烧酒一遍遍清洗伤口，直到流出来血液是鲜红色了，方才上药包扎。
　　之后洗漱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才将一块素白的手帕拿出来把玩。
　　帕子是殷承玉用过的，上头还沾着斑驳的红色染料。殷承玉用完后随手扔给了小太监，薛恕瞥见，鬼使神差地要了来。
　　指腹轻捻过柔软的布料，薛恕回想起殷承玉用帕子擦拭手指的模样。
　　那双手很白，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看不见一点瑕疵，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就。明明和它的主人一样，透着高高在上的冷，却又偏偏在指尖处泛起红晕，平添了几分勾魂夺魄。
　　薛恕感受指腹的柔软，垂眸思索：
　　殿下的手，也和这帕子一样软么？
　　*
　　殷承玉回了慈庆宫，心头恼怒还没消散。
　　他单知道薛恕胆大包天，却不知道他在这样的境遇里，也敢如此放肆！
　　若不是念他刚立了功，又受了伤的份上，必定要拖出去打上几大板以示惩戒！
　　郑多宝着人备好了沐浴的热水进来，就见他依旧一脸不快，便猜到多半是还在为方才的事不高兴呢。虽然他不明白素来好脾气的殿下为何偏偏针对薛恕一人，但这并不妨碍他为殿下出谋献策：“那薛恕也实在弄不清自己的身份，可要臣去寻个由头，小施惩戒？”
　　虽然在他看来，薛恕不愿待在西厂，想来殿下身边伺候，眼光着实是不错。
　　但因此惹了殿下不高兴，就是他的错了。
　　郑多宝主动分忧，殷承玉反而迟疑了。
　　那畜生力气不小，薛恕生受了一爪子，也不知伤势轻重。恼怒归恼怒，气过之后，他却也清楚，自己不过是因为前世之事迁怒罢了。
　　这一世薛恕什么也没做，说想来他身边伺候时，也并不带旁的意味。
　　“罢了，好歹也立了功。”殷承玉叹了口气：“明早你去一趟太医院，让刘太医去替他看看，别耽误了伤势，后头还用得上他。”
　　郑多宝应了声是，心里却想着，他还从未见过殿下如此反复无常呢。

第 5 章
　　薛恕奉皇命追查妖狐案的幕后主使，但进展却并不顺利。
　　隆丰帝乃九五之尊，他因锦衣卫和东厂办事不力，心中不满，便将这差事随口指给了救驾有功的薛恕，让他十日内缉拿真凶。
　　可他一没许薛恕官职，二没给他可调配的人手，薛恕虽说是奉了皇命，但较真说起来，不过还是个身份最低微的番役罢了。别说东厂和锦衣卫的人手，就连西厂的番役们，嘴上虽恭维奉承着他，但真要办事出力的时候，还是一个比一个躲得干净。
　　没有可供驱使的人手，他只能自己去查。
　　薛恕又去了一趟皇极殿。
　　一.夜过后，皇极殿四周被白雪覆盖，几乎已经看不到昨夜的痕迹。
　　薛恕在殿前转了一圈，又往四周查探，在心中丈量着距离。
　　昨夜那红雾鬼火几乎笼罩了整个皇极殿广场，范围极广。他长于市井之间，类似的戏法不知见过多少，但相比昨夜皇极殿前这一出，杂耍艺人们的戏法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要制造出这样的景象，必定得费不少功夫。而且范围那么大，肯定需要提前布置，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那些锦衣卫虽然废物，但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贼子宵小在皇极殿附近来来去去。
　　所以做这番布置的人，一定有个能掩人耳目的身份。
　　多半是内鬼。
　　能在宫中行走的人就那么些，对方冒着风险做这件事，必定是于自身有极大的益处。
　　薛恕回忆了一番昨夜众人的表现，一一排除之后，很快锁定了怀疑的人选。
　　*
　　夜里闹腾了半宿，白日里殷承玉就起得晚了。
　　郑多宝听见动静进来时，就见他还拥着被子斜斜倚在塌上，满头青丝披散在肩头，越发衬得面如冠玉，还多了几分从前极少露出的慵懒神色。
　　“下了一.夜的雪，外头可冷着。臣特意叫小厨房备了羊肚汤，殿下起了可以喝些暖暖身子。”
　　殷承玉懒懒“嗯”了一声，还有些怏怏的没精神。
　　——睡到后半夜的时候，他总觉得被子里凉得很，后头就没怎么睡着。
　　其实以前他也没那么畏寒，这毛病还是去了皇陵之后落下的。
　　幽禁皇陵，听起来仿佛隆丰帝还对他存着几分父子之情，不忍心杀他。但实际上待在那儿，比死了还不如。
　　一个活人守在死人墓里，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呢？
　　太子之位被褫夺，他声名狼藉，跟着他前往皇陵的，只有一个郑多宝。别说他了，就是郑多宝也没吃过什么苦头。
　　但到了皇陵，除了三餐有人送，其他事都得自己亲力亲为。
　　那时候他最怕的就是冬日。
　　每到下雪的时候，皇陵就冷得和冰窟窿一样。他是戴罪之身，自然不可能有炭火供应，头一年什么准备也没有，就是冷得睡不着也只能咬牙熬着。郑多宝为了给他浆洗衣裳，一双也算养尊处优的手，冻得生满了冻疮。
　　到了第二年，他们有了经验，便早早存起了过冬的柴禾，他和郑多宝一起四处寻回来，再劈开晒干，
　　郑多宝一开始不愿让他动手，但他都沦落到那个地步了，还端着金尊玉贵的架子给谁看？
　　不动手，就只能等死。
　　他们就这么熬过了幽禁的五年，他的身体在那些年里亏空更甚，即便后来和薛恕结盟，回到了东宫，他依然忘不掉那种置身冰窟、冷到骨子里的感觉。
　　至此就落下了畏寒的毛病。
　　每到冬日里，他屋子里的地龙总要早早烧起来，炭火也比旁人更足。那时候薛恕非要歇在他的屋子里，结果住了几日就被烤得上火，还闹了两回鼻衄。
　　但即便这样他也不肯去别的屋子住，还强压着他不许再烧那么热的地龙。
　　那次也是他第一次对薛恕发了火，事后还很有些忐忑，担心薛恕一怒之下撕毁约定。但出乎意料的是，薛恕却并未恼怒。反而自那之后，养成了睡前打拳的习惯。等就寝时抱着他，浑身暖融融的，倒是比烤得人上火的地龙要舒适几分。
　　于是他也就默认了对方抱着他睡的行为。
　　现在想来，要说薛恕有什么优点，恐怕就是暖床暖得十分不错。
　　殷承玉幽幽叹了口气，对郑多宝道：“屋子里的地龙是不是不热了，叫人再烧旺些。”
　　郑多宝感受了一下屋里的温度，寻思着这再烧旺些，怕是要将人烤出汗来。但瞧着殷承玉雪白雪白的面色，又觉得还是之前那场大病虚了身子，殿下这才比旁人怕冷些，便连忙应下。心里寻思着改日要命人做些药膳，给殿下补补身体。
　　等地龙又烧热了些，殷承玉才掀开被子下床。
　　郑多宝伺候着他梳洗更衣后，便命人将午膳摆上来。
　　殷承玉喝了一口羊肚汤，舒服的半眯起眼，这才问起正事来：“人抓到了吗？”
　　——早在除夕宴开始之前，他就安排了人手埋伏在皇极殿四周。昨夜妖狐现身，皇极殿陷入混乱之中，动手之人自以为无人注意，实则他的人早就已经在暗处伺机动手了。
　　“赵统领今早来回禀，昨夜抓到了两个人，其中一人服毒自尽了，另一人被拦了下来，但嘴巴却硬得很，什么也不肯说。”郑多宝道。
　　“赵霖还是太过心慈手软。”殷承玉摇了摇头，道：“既然父皇将此案交由了薛恕去查，便叫他来领人。”
　　薛恕刚回西厂，就又被传去了慈庆宫。
　　行至殿门前，他仔细拂干净身上的雪花，方才随着引路的小太监进入厅堂内。
　　厅堂正中的红宝座空着，只有郑多宝在堂中候着他，见他来了，便道：“薛大人随咱家来。”
　　薛恕跟着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座位，出声询问道：“怎么不见殿下？”
　　“这等小事何必殿下出面？”郑多宝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位薛大人的规矩实在太差，忍不住道：“殿下是君，我等是臣。如何能随意探问殿下行踪？此为不敬！”
　　薛恕摸了摸藏在怀中的帕子，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郑多宝絮絮叨叨领着他去了暂时关押犯人的地牢。
　　那嫌犯被绑在柱子上，脑袋垂落下来，看不清面容，上衣被扒了，身上犹有鞭痕，应该是才受了刑。
　　“就是这人了。昨日赵统领察觉这人形迹可疑，便将人捉住询问，谁料其中一人竟服毒自尽了。这人倒是被及时拦下了，却嘴硬得很，什么也不肯说。现在便交由薛大人审问，望薛大人尽早查明真相，捉住贼人。”
　　郑多宝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这也是他光明正大带薛恕来令人的缘由。
　　东宫侍卫发现可疑之人，交由负责此案的薛恕审问，无论从哪儿都挑不出错来。
　　没能见到殷承玉，薛恕有些意兴阑珊，也懒得浪费功夫，领了人就走了。
　　郑多宝则回了内殿向殷承玉复命。
　　“人领走了？”殷承玉正在弘仁殿里练字。
　　“是。”郑多宝挥退了伺候的小太监，执起墨锭磨墨：“什么也没说就将人带走了。赵统领花了一.夜也没撬开嘴，这位薛大人真能问得出来？”
　　他实在有些怀疑。
　　“他要是问不出来，也没人能问出来了。”
　　殷承玉哼笑了一声，想起薛恕对付敌人的那些残酷手段，也不由皱了皱眉。
　　上一世薛恕那些手段固然有从厂卫那儿学来的，但更多的，还是他打骨子里就带着旁人不能及的狠戾。
　　后来他掌管两厂一卫，将北镇抚司诏狱里的花样都翻了新，据说凡是进去的人，就是再难啃的硬骨头，也没有能撑过三日的。
　　“且看着吧，很快便会有结果了。”
　　*
　　薛恕带着人去了西厂大牢。
　　西厂在鼎盛时期，也设有关押审问嫌犯的大牢，其中酷刑花样不比诏狱少。只是后来西厂没落之后，西厂大牢也随之空置下来，但凡罪犯都进了诏狱。当然，这功劳自然也归东厂或者锦衣卫。
　　然而这天下午，空置许久的西厂大牢又传出了嫌犯的惨叫声。
　　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叫西厂的番役们都惊了一惊，互相询问这是谁在审问犯人。
　　问来问去，人选自然只有薛恕一个。
　　薛恕将人送进了西厂大牢后便再没露面，之后没多久，大牢就传出连绵不绝的惨叫声和痛骂声。
　　现在还待在西厂的，都是些没甚本事也没甚胆色的混子，此时听到那凄惨的呼声，脸色都有些难看，
　　惨叫阵阵，吃酒划拳是继续不下去了，一众番役各自散去，心里却琢磨着这惨叫什么时候能歇。
　　结果这一叫，却是持续了整夜。
　　第二天清晨，惨叫声终于停了，满身血气的薛恕自西厂大牢走出来。
　　原本有番役想上前同他打个招呼，恭维两句，却被他眼中尚未散去的戾气惊住，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直到他走过，方才敢大口呼气。
　　——这会儿的薛恕，看起来比经年掌管诏狱的贴刑官还要令人惧怕。
　　不像个人，像杀人的刀。

第 6 章
　　酷刑审问一.夜，薛恕倒是撬开了犯人的嘴，但却并没有问出多少有用的东西来——对方也只是整个计划中一个小环，奉命在除夕那晚将妖狐引到皇极殿去。
　　至于其他，对方并不知情。唯一能确定的便是给他们传信的人乃是忘尘道人身边的人。
　　——这倒是和薛恕的猜测不谋而合。
　　若是昨晚他没有出手，妖狐现身引起恐慌，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恐怕就是这个忘尘道人。
　　皇极殿居南，而忘尘道人所在的玄穹宝殿却在燕王宫东北，当时事发突然，隆丰帝慌乱间下令让人去请忘尘道人，宫内又不许策马，一来一回间，最快也需要两刻钟。
　　但那晚忘尘道人出现之时，衣冠整齐，神态从容，端的是仙风道骨，显然是早有准备。
　　薛恕心中锁定了人选，便又去了趟慈庆宫——向赵霖借人。
　　刚上值的赵霖正带着一队侍卫巡视东宫，见他满身血气过来，便先惊了一跳，神色惊疑不定：“你这是……”
　　“犯人提审完了，借我一队人，我去拿人，免得人跑了。”面对不喜欢的人时，薛恕总是极度缺乏耐心，连说话的语气也毫不客气。
　　赵霖本还想问怎么这么快就审出来了，又很快反应过来，就他身上散发的浓重血气，显然是上了酷刑。
　　他先前对薛恕的判断倒是半点没错。
　　“调动东宫防卫，我需得请示殿下。”同是为殿下办事，赵霖倒是并未为难，还好脾气地询问道：“殿下已经起了，你若是着急，可同我一道前去。”
　　薛恕先是意动，旋即又想起自己审了一.夜的犯人，衣裳满是血气脏污，旁人看看也就算了，却不好惊到殿下。
　　那样的人，就该在高处，干干净净的。
　　他摇头，将嫌犯的供词交给赵霖：“我就在此等候。”
　　赵霖也不再多说，匆匆去寻殷承玉。
　　殷承玉刚用过早膳，正在弘仁殿看书。听见赵霖的回禀之后，他推开窗户遥遥望了眼，却只隐约看到个模糊的影子。
　　“不必从东宫调拨人手，你知会龚鸿飞一声，他平日里与东、西两厂争长短便罢了，可别耽误了陛下交代的正事。叫他拨一队校尉供薛恕驱使。”
　　赵霖应下后便快步退了出去。
　　殷承玉隔着窗户，瞧见他与薛恕说了话，之后便一道出了慈庆门，应该是去找龚鸿飞要人了。
　　他轻哼了声，唤了郑多宝进来：“前日叫你请太医去给薛恕看伤，太医如何说？”
　　郑多宝愣了愣，不知道殿下怎么今日忽然提起这茬来，但还是一五一十回禀道：“刘太医过去的时候，薛大人已经自行处理包扎了伤口。臣不放心，让刘太医又复查了一遍。那伤口约莫有一掌长，并未伤到筋骨，刘太医重新缝合了皮肉，又上了药，说是养上半月就能长好了，”
　　听见要养上半月时，殷承玉下意识蹙眉，随即却又想到，薛恕自己都不爱惜身体，他在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做什么？真是闲的。
　　薛恕这人，不仅骨头硬，命也极硬。
　　上一世殷承玉曾见过他胸膛上那些陈年伤疤，纵横交错，甚至还有一道落在了心口致命之处，但薛恕最后还不是活得好好的？还能折腾他！
　　都说祸害遗千年，薛恕的命，可比他长多了。
　　*
　　薛恕自锦衣卫领了二十名校尉，便直奔玄穹宝殿。
　　玄穹宝殿位于东六宫以东，隆丰帝最近请来的高人们都被安置在此处，平日里除了皇帝传召之外，道士们都在殿中侍奉祖师爷，少有人来往进出，便显得有几分冷清。
　　但今日的玄穹宝殿却寂静得有些过分。
　　薛恕命人守住玄穹宝殿各个出口，便带人前往忘尘道人的住处。
　　刚要敲门，鼻端却嗅到一股极细微的血腥味，薛恕眼睛一眯，抬脚将门踹开，当先冲了进去——
　　只见正厅靠门处，两个道士胸口重创倒在血泊当中，血迹自厅堂蜿蜒到后头。薛恕顺着血迹寻过去，就看见了悬在房梁上晃动的尸体。
　　正是忘尘道人。
　　薛恕看着晃动不停的尸体，猛然侧脸看向边上半敞的窗户，当即便跳窗追了出去，只是到底迟了一步，他只遥遥看到一抹黑影闪过，之后便再寻不到踪迹。
　　眼见着追不到人，薛恕面色阴沉地折返回屋内。
　　忘尘道人的尸体已经从房梁上放了下来，跟来的锦衣卫道：“看来像是起了内讧之后，畏罪自杀了。”
　　薛恕不置一词，绕着尸体走了一圈后，眼眸便是一闪，对其余人道：“你们去外面守着。”
　　其他人不明所以，但此时带队的人是他，便只好听令退了出去。
　　将人遣走之后，薛恕才蹲下身来，伸手在忘尘道人的喉咙处仔细摸了摸，果然摸到了异常凸起。
　　他眼眸微眯，并指探入摸索，最后从忘尘道人的喉咙里捏出一枚蜡丸来。
　　这忘尘道人恐怕是知道自己大难临头，便想将保命的东西贴身藏着，只是估计没想到杀他的人来的那么快，匆忙间想要将蜡丸吞进腹中，结果惊慌之中反被噎住，又被杀手勒死伪装出自尽的假象，这蜡丸就堵在了食管处。
　　要不是薛恕注意到尸体晃荡不停，猜测杀手刚走不久。也不会注意到如此细微之处。
　　薛恕将蜡丸捏开，发现里头藏的是半张盖了印的盐引引纸。
　　大燕的盐商贩卖官盐都需要这引纸，他从前在那些盐商手中见过。盐引每“引”一号，分前后两卷，上书数量价格几何，加印之后，裁为两半，前卷留档，为“引根”；后卷则给盐商作为凭证，为“引纸”。
　　这藏在蜡丸里的引纸看不出丝毫特殊之处，但忘尘道人将其藏得这么隐蔽，就足以说明这引纸并不简单。
　　而且一个道士，手里却有盐引的引纸也十分可疑。
　　薛恕将引纸收好，方才喊人进来收尸。
　　如今有了供词，忘尘道人又“畏罪自杀”，妖狐案已经可以结案。但薛恕却没有急着去向隆丰帝复命。
　　他有种直觉，这忘尘道人的死，怕不是那么简单。
　　一天之内，薛恕两次去了慈庆宫求见，不过这一次，他事先回西厂换了身干净衣裳。
　　薛恕被郑多宝引过去时，殷承玉正在暖阁里赏雪，面前的红泥小火炉里还煮着茶，袅袅升起的热气将他雪白的面色熏得微红，整个人看起来越发妍丽。
　　“又有什么事？”殷承玉抬眸瞥了他一眼，继续自顾自煮茶。
　　大约是因为心情愉悦，神色间便有些懒洋洋的。难得温和的语气里带出些许经年相处才会有的熟稔。
　　薛恕目光在他执着茶壶柄的葱白手指上定了定，才将引纸呈上去：“忘尘道人被杀了，我找到了这个。”
　　“什么？”
　　殷承玉漫不经心地接过，细看时却陡然顿住，眉尾往上挑起，语气惊讶：“盐引？”
　　他的神色逐渐转为凝重，斜斜倚靠的身子也坐直了，将那陈旧的引纸细细端详了半晌，他似想通了什么，眉眼倏然绽笑。
　　将引纸收好，殷承玉看向薛恕，难得和颜悦色：“办的不错，你这次立了大功。”
　　——上一世时，大舅舅虞琛卷入贪污案，虞家败落，正是从盐引开始。
　　他原本以为这是特意针对虞家设下的陷阱，可现在看来，倒更像是东窗事发后，幕后之人祸水东引，顺水推舟而为之。
　　薛恕不知道忘尘道人背后的人是谁，但他经历过上一世，却是知道的。
　　正是他的三弟，殷承璟。
　　除开还未出生的殷承岄，隆丰帝现今共有四儿一女。
　　二皇子殷承璋是文贵妃所出，行事素来张扬，坏在明面上；三皇子殷承璟是德妃所出，性情浪荡不羁，好风月，喜豢养伶人。看似对皇位无意，实在早就在暗中谋划；至于四皇子殷承绪，将将十岁，尚未展露野心。
　　忘尘道人是殷承璟的人，如今又牵扯出盐引，那上一世的官盐贪墨案与他绝脱不了干系，大舅舅虞琛不过替罪羊罢了。
　　殷承玉垂眸沉思，片刻之后唤来赵霖，吩咐道：“去查一查忘尘道人来历。”顿了一顿，又补充道：“还有那被妖狐灭了满门的赵姓书生也一道查查。”
　　他总觉得这几件事，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赵霖领命退下后，殷承玉又看向薛恕，眉眼含笑，显然是心情极好：“想要什么赏？”
　　说完正好瞧见桌前的龙须酥，便随口道：“孤记得你也喜欢这龙须酥，便赏给你了。”他抬了抬下巴，郑多宝便会了意，将一碟还未动过的龙须酥端到了薛恕面前。
　　薛恕为难地拧起眉，挣扎半晌才拿起一块送入口中，没怎么咀嚼就囫囵吞了下去。
　　他素来不爱吃甜，齁甜的龙须酥入口，实在腻得慌。
　　殷承玉注意到他的表情，生出些疑惑来：“你不爱吃？”
　　薛恕犹豫了一下，怕殷承玉还要他吃，到底说了实话：“我不喜甜食。”
　　殷承玉微微一愣。
　　他之所以记得薛恕爱吃龙须酥，还是因为有次他和谢蕴川对弈时，小厨房正好送了龙须酥来。谢蕴川同他一样嗜甜，他便顺手赏了对方一碟。结果这事不知道怎么叫薛恕知道了，当晚压着他折腾了两回后，便阴阳怪气地说什么：“咱家也爱吃龙须酥，怎么就没见殿下赏一碟？殿下对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倒是关心得很。”
　　他当时又气又恼，怀着报复的心思，干脆便叫小厨房每天都给薛恕送一碟子龙须酥去。
　　这么齁甜的点心，日日吃，腻不死他。
　　薛恕一开始还日日吃，后来大约也是吃腻了，便不肯再吃。被他拿话刺了几回后，恼羞成怒，故意在床榻之事上磋磨他。将那没吃的龙须酥捏碎洒在他身上，再一点点舔干净。
　　如此两败俱伤数次之后，他才不再让人给薛恕送龙须酥了。
　　可现在薛恕却说他根本不喜吃甜！
　　殷承玉略一思索便想明白了缘由——什么龙须酥，不过又是薛恕找由头折腾他罢了。
　　他冷笑一声道：“不爱吃便不吃，郑多宝，拿出去倒了。”
　　不防他忽然发火，郑多宝和薛恕都愣了下。
　　郑多宝自然不敢违抗，端着龙须酥便要出去倒了。
　　倒是薛恕见他双眸被怒意烧得明亮，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爱吃龙须酥也会惹得人不高兴，但还是立即拦住了郑多宝，将那一碟子龙须酥抢了下来。
　　“我吃。”
　　殷承玉现在看着他这张脸，就想不由回想起被翻来覆去折腾的情景，怒火也越发高涨，他冷笑连连：“若不是看在今日你立了大功的份上，吃得就不是龙须酥，而是板子了！”
　　说完狠狠瞪他一眼，拂袖而去。
　　郑多宝从未见他这么失态过，瞠目结舌半晌，匆匆跟了上去。
　　徒留薛恕端着一碟龙须酥站在暖阁里。
　　他迟疑地再度捏起一块尝了尝，又皱眉放下，太甜了。
　　但殿下喜欢吃，那他也可以喜欢。

第 7 章
　　直到小太监来暖阁收拾残局，薛恕方才离开，带着那碟还没吃完的龙须酥一道。
　　他穿着西厂番役的衣裳，眉目凛然，却偏偏手里捧着碟点心，返回西厂的一路上，引起了不少人瞩目。
　　就连刚回宫的殷承璟也注意到了，他捏着把折扇，醉醺醺倚靠在个貌美伶人身上，眯着眼打量了半晌，问身旁伺候的人：“那是薛恕？”
　　“是、是吧。”伺候的人其实不太认得出薛恕的模样，但这两日他也听人提起过数次。
　　除夕宴那晚，薛恕单枪匹马杀了妖狐，长刀锋锐，眉目浸血，其势之悍勇，叫在场的许多人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加上后来皇帝又钦点了他查办妖狐案，所以这几日时不时就能听见有人提起薛恕之名。
　　据说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刚净身入宫，就开罪了东宫的管事，被发落到了西厂吃灰，要是不出意外，恐怕这辈子就在西厂蹉跎至死了。谁知道他竟有这般本事，硬是凭着一把刀，又从泥里爬起来了。
　　甚至有不少人都猜测着，有了这么一号人物，沉寂已久的西厂恐怕又要起来了。
　　“本王那位好大哥，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难怪这两日总将人往东宫召，怕是正忙着设法拉拢呢。走，过去会一会他。”
　　殷承璟哼笑一声，推开搀扶着他的伶人，整了整衣襟，摇着折扇上前，拦住了薛恕的路：“小薛公公这是要回西厂去？”
　　？
　　薛恕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称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虽然没有净身，但现在他的身份已经是个太监了。他垂首掩下眸中情绪，不卑不亢道：“回三皇子，正是。”
　　他当然是认得殷承璟的，甚至还记得除夕宴那晚，殿下的目光总有意无意地往对方身上瞟。
　　“你这手里端的是龙须酥？”殷承璟探头打量了一番，啧啧道：“大哥素来爱吃这玩意儿，不会是大哥赏给你的吧？”他挑了挑眉，语气诧异：“听说你才破了妖狐案，大哥就赏你这个？”他似真似假地说“也忒小器了些。”
　　薛恕拧起眉，他听不得旁人说殷承玉一点不好。
　　“是臣喜欢吃，向太子殿下讨的。”
　　然而殷承璟显然不信，他以扇掩唇，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小薛公公倒是知足。”
　　薛恕迅速抬眸看他一眼，耐心开始告罄：“三皇子若是无事，臣便先行告退了，妖狐案的卷宗还需尽快整理出来呈报陛下。”
　　他的语气算不上恭敬，但殷承璟却半点不恼，风度翩翩地让出路来：“那就不耽误小薛公公为父皇办差了，请。”
　　薛恕并不客气地与他擦身而过。
　　殷承璟看着他的背影远去，良久方才扭头对搀扶着他的伶人吩咐：“把今日的消息透到老二那边去，就说……薛恕立了功，却被太子一碟子点心就打发了。”
　　至于剩下的，让他那二皇兄去做就好。
　　*
　　因为忆起前世，郁气盈心，殷承玉后头几日再没有召见过薛恕，但关于薛恕的消息却没有断。
　　忘尘道人“畏罪自杀”，隆丰帝震怒。不仅将先前请回来供着的高人们轰撵出宫，还命人将忘尘道人的尸身扔到了乱葬岗喂野狗。短时间内，他恐怕不会再相信那些个高人道士了。
　　因为此事，连带着东厂和锦衣卫都吃了挂落，高贤和龚鸿飞因疏忽不察，被隆丰帝怒斥一番后，均罚俸一年。
　　堂堂司礼监掌印太监和锦衣卫指挥使自然不缺这点俸禄，更多的是颜面无光，以及失去圣心的惶恐。
　　而负责侦破此案的薛恕，不出意外讨了隆丰帝欢心。
　　他斩杀妖狐之姿实在太过悍勇，后来隆丰帝得知他并不是自锦衣卫调去西厂的番役，而是宫中内侍时，更是大为欢喜。
　　觉得自己宠信内臣是有理可依，不是他倚重内臣 ，实在是锦衣卫和朝臣们太过废物！
　　他甚至还借着考校的名义，让薛恕在校场与十数名锦衣卫力士轮流较量了一番。
　　结果自然是薛恕胜出。
　　薛恕一身拳脚工夫都是十几年里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实践得来，他骨子里就有一股狠劲儿，下手又狠辣不留情面，上场的锦衣卫力士最后都是被人抬下去的。
　　隆丰帝圣心大悦，当场便下了旨，升他做了御马监监官，提督四卫营；又兼任西厂理刑千户，地位仅在西厂提督之下，足见其荣宠。
　　“眼看着陛下恐怕要复用西厂，宫内宫外都人心浮动。有那动作快的，已经开始找门路想搭上薛监官了，听说二皇子那边也派了人去送了升迁贺礼，薛监官来者不拒，都收下了。”
　　说起此事，郑多宝颇有些愤愤，他可是最清楚薛恕这一路升迁是怎么回事的，可不都是他们殿下给铺的路？
　　现在这果实长成了，便有人想来摘桃子，实在叫人恼怒。
　　还有那薛恕，原本以为是个忠心的，结果竟如此短视贪财！这才起了势呢，就开始收礼了！
　　反倒是殷承玉并不见如何着急，他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书，道：“急什么？薛恕可看不上他们。”
　　倒不是他对自己的驭人之术太过自信，而是前世这些人就都拉拢过薛恕，只是都失败了罢了。
　　不管前世今生，薛恕都还是那个薛恕。前世瞧不上的人，不可能今生就瞧得上了。
　　况且如今隆丰帝重用薛恕，重启西厂，可不仅仅是因为薛恕救驾有功。隆丰帝向来疑心重，如今又受了妖狐案的刺激，多半还在怀疑有孝宗余孽暗中想要他的命，看谁都觉得是乱臣贼子。
　　薛恕救驾有功，却又出身不显，和内廷外朝都没有牵连，再没有比他更让隆丰帝放心的人选了。
　　在隆丰帝犯疑心病的当口上，谁去拉拢薛恕，不就是明摆着告诉隆丰帝自己有异心？
　　也就是老二头脑简单，才会干这种蠢事。
　　郑多宝此时可不像殷承玉那般放心，总觉薛恕会被一时荣华迷了眼，认不清自己的主子是谁。但殿下都不在意，他多说也无益，只能将话题转到了另一件事上去：“下头人来报，殿下让查的事，有消息了。”
　　“说说看，”殷承玉这才有了兴致，放下了手中的书。
　　“那忘尘道人不是望京人氏，查起来麻烦些，还未传回确切消息。但那赵姓书生，却是有眉目了。赵家是被人灭了满门，妖狐杀人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这赵姓书生一家，是一年前才迁来望京。原籍是天津卫人士，靠漕运发了家后，便举家迁来了望京。因为赵家人乐善好施，在望京城里也颇有美名。
　　后来被传妖狐灭门，受过恩惠的百姓们还颇为唏嘘感叹了一阵。
　　但这都是明面上的东西，殷承玉派去的人往下深挖之后，发现狐妖作恶是假，但赵氏被灭门确是真。
　　“天津卫人士，漕运发家？”殷承玉屈指敲了敲桌案：“运的何物？往何处？”
　　郑多宝道：“走运河，往南面儿去。明面上说是运的是酒、面、糯米等物，但实际上，运的乃是长芦盐。”
　　长芦盐场隶属长芦都转运盐使司管辖，而长芦都转运盐使司的衙门正设在天津卫。
　　“私盐？”殷承玉陡然抬眼，一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
　　大燕设有两淮、两浙、长芦、山东、河东五个都转运盐使司，对于官盐买卖管控十分严苛，不仅有盐引限制，还有“引岸专销”之策。
　　而长芦盐，按照“引岸专销”之策，只能销往北直隶、河南等地。
　　但这些年来，因为私盐利益巨大，私盐贩子屡禁不止。常有私盐贩子将私盐运往南方诸地，赚取巨额利益。更有盐使司官员与当地豪绅漕帮狼狈为奸，倒卖盐引，贩卖私盐，搅乱盐市，哄抬高价。
　　上一世，巡盐御史方正克奉命前往长芦盐使司巡视盐课，却在一月之后，八百里加急送回奏疏，痛斥长芦都转运使勾结奸商，私卖盐引，获取盐利竟达数百万两之巨。
　　此事一出，朝堂哗然，隆丰帝更是震怒，下令彻查，整个长芦盐使司从上到下无一幸免。
　　而时任长芦转运使万有良却在被押解上京后痛哭喊冤，拿出诸多证据，指认这数百万两赃款只有小半进了自己的口袋，大头实则是被上任转运使侵吞。而他之所以参与私卖盐引之事，也是受了对方的蛊惑。
　　大燕盐使司转运使三年一任，而大舅舅虞琛，正是长芦盐使司上一任的转运使。
　　当时万有良啼声泣血当堂指认，又有诸多和虞琛来往的书信与证据。而众人皆知，万有良乃是虞首辅的门生，与虞琛多有往来，他根本没有理由诬陷虞琛。
　　忽然被牵连其中的虞琛百口莫辩，当即就被下了诏狱。
　　之后三司会审，隆丰帝亲自定罪，一切都十分匆忙。
　　私卖盐引，贩卖私盐，贪污受贿，条条都是抄家灭族大罪。外祖父一生积攒的贤良之名一朝毁尽，虞家满门尽诛，声名狼藉。
　　反而是最开始被牵扯出来的万有良，因有虞家在前头顶着，只判了流放。
　　而幕后主使之人，更是毫无损伤。
　　忠良背污名，小人坐高堂。
　　殷承玉现在想来，还恨得咬牙切齿。
　　他垂眸思索良久，方才冷声道：“备轿，孤要去一趟南熏坊。”
　　——虞府正在南熏坊的红厂胡同。
　　上一世没能救下虞家人，一直是他的心病。
　　后来他登基，想要彻查旧案，却因时间久远，当时的卷宗和证据也都被有心之人焚毁，万有良更是早就死在流放途中。人证物证俱无，他连为虞家翻案，洗清污名都做不到。
　　若不是后来薛恕找到了大舅舅仅剩的血脉，他恐怕至死都无法释怀。
　　殷承玉下了轿子，看着头顶“虞府”的牌匾，闭了闭眼平复心绪，方才迈步走了进去。
　　这一世，该是谁，便是谁。
　　一个都逃不掉。
　　*
　　殷承玉与外祖父和两个舅舅一番长谈，自虞府离开时，已经过了子时。
　　他倚在轿壁上，面色虽有些疲惫，却没有来时那么紧绷了，整个人显得放松许多。
　　是以当轿子在慈庆宫门前停下，殷承玉看到打轿帘的竟然是薛恕时，都不觉得生气了，甚至眼中还多了几分笑意——若不是薛恕机敏，发现了引纸，他虽然也能设法让大舅舅避开一劫，但必定没那么轻松。
　　“你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等在这儿替孤打帘子？”
　　薛恕摇头：“我有东西想给殿下。”
　　说完，不错眼地看着殷承玉，等他的回应。
　　殷承玉睨他一眼，没再斥责他的冒犯：“进来说话。”
　　流云般的衣摆自面前飘过，薛恕又闻到了那股清冷冷的梅花香。
　　很甜，很好闻。
　　他贪婪的捕捉着若有似无的香气，大步跟在了后面。
　　今日耗费的心神不少，殷承玉实在疲乏得紧，也懒得再端着架子在正厅同薛恕说话，便将人引去了寝殿的偏殿。
　　殿内地龙烧的旺盛，他脱了大氅，又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和软底鞋，才出来见薛恕。
　　“什么东西这么急吼吼要呈给孤？拿上来吧。”殷承玉懒洋洋靠在圈椅当中，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他本是精致的相貌，此时束发的头冠取下，乌发半披，衬得肤色如玉，眉眼秾丽。偏他不自知，姿态慵懒，眼波潋滟，在莹莹烛光之下，勾魂夺魄的美。
　　仿佛皑皑雪地里，满树红梅一夜绽放，灿灿灼人眼，
　　薛恕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一时竟无法挪开视线，黑漆漆的眼底波澜陡生。
　　殷承玉不经意抬眸，与他的视线对上，顿时便沉了眉眼，重重放下茶盏：“薛恕！”
　　茶盏撞击发出当啷之声，薛恕这才收回视线，将脚边的箱子捧到了殷承玉面前。
　　那箱子有一尺高，两尺长宽，看着颇有些沉手。
　　“打开来看看。”
　　殷承玉抬了抬下巴，郑多宝会意，上前将箱子揭开，随即便被里头满满当当的金银玉器晃了眼。
　　“这是……”他看着薛恕，一脸莫名。
　　要说是送礼吧，也没见谁大喇喇直接将一箱金银玉器堆在一处送来的，这也太不体面了！
　　可若不是送礼，这大半夜搬这么大一箱子来，还能是行贿不成？
　　“陛下赏我的，都给殿下。”
　　薛恕抱着箱子上前两步，放到了殷承玉手边的小几上。
　　殷承玉拿起一个白玉狮子眯眼打量半晌，便笑了：“殷承璋送你的？”
　　他曾在老二那里见过这么个白玉狮子，这雕刻狮子的白玉十分难得，通体莹润无暇，唯生了两个绿点，有巧手的匠人因形制宜，将之雕成了雄狮之态，那两个绿点，恰做了玉狮的眼睛。
　　因十分难得，老二很是喜欢，没想到竟然舍得用来拉拢薛恕。
　　“还有些旁人送的。”薛恕“嗯”了一声，颇为理直气壮：“我向陛下禀报过了，陛下说任我处置。”
　　殷承玉闻言又笑了，睨他一眼：“狡诈。”
　　别人给他送礼，他转头就禀给了隆丰帝。既得了隆丰帝的信任，又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不过仔细想想，上一世时薛恕也是如此，一副雁过拔毛的狗脾气。
　　前世老二为了拉拢薛恕，也没少给他送礼。
　　还记得他被迎回东宫不久时，外界对他和薛恕的关系猜测纷纷，又因薛恕夜宿慈庆宫，传出不少流言蜚语来。老二为此特意派人下江南寻了两个盘正条顺的小倌回来，调.教好后就眼巴巴让人送给薛恕。
　　谁料薛恕不按常理出牌，当场就拔刀将人斩杀了，砍下头颅送到老二府上，说他送来的人意欲行刺。
　　最后老二花了二十万两银子将两人的尸身赎回去，这才息事宁人。
　　没想到重来一世，竟还能看到老二的乐子。
　　若是叫老二知道了，恐怕要气得吐血。
　　殷承玉心情顿时大好，赞赏地看了薛恕一眼：“不错。”
　　语毕，又打量着薛恕，语带试探：“殷承璋如此厚待，你当真半点不动心？”
　　薛恕摇头，目光定定锁在殷承玉脸上：“我只想伺候殿下。”
　　要不是殷承玉不允，他更愿意留在东宫。
　　“缘由。”殷承玉心里一动，目光不由带上了探究。
　　薛恕想了想，却说没有理由，
　　他怎么想的，便怎么做了。
　　自见到殷承玉的第一眼始，便不可自抑地想要靠近他，想将世间一切捧到他面前。
　　世人都说妖邪惑人，但他却觉得，真正惑人的是九天之上的神祇才对。
　　殷承玉便是他的神祇，只需一个照面，便能让人折腰，甘愿俯首。

第 8 章
　　上一世，殷承玉也曾问过同样的问题。
　　殷承玉回忆着那时的情景，那应该是夺嫡之争最激烈的时候。隆丰帝刻意放纵，文武百官争相站队，老二老三奋力最后一搏。他身为太子，处于漩涡中心，便不可避免地遭遇了刺杀。
　　其实自他从皇陵回来，重回朝堂，逐渐掌握大权之后，就已经开始不时遭遇刺杀了。
　　只不过那一次格外凶险些，他不慎中了毒双目失明，薛恕带着他躲避追杀时滚落山崖之下，两人在一个狭窄的山洞里藏身了半个月，才联系上了搜寻的禁军，脱离危险。
　　回宫之后，他曾问过薛恕：为什么是他。
　　当时薛恕是如何回答的？
　　他垂首看了他许久，手指轻佻地按住他的唇，说：“旁人都不及殿下好颜色。”
　　当时他心觉受辱，之后便再未问过这样的问题。
　　他与薛恕之间，始于利益交换，纠缠于欲.望之中，中间或许还夹杂了许多其他东西，但他却不愿再深究。保持现状就很好，如此就算来日兵戈相见时，也不会心慈手软。
　　自前尘往事里抽身出来，殷承玉看向面前的人，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神色。
　　他打量着如今尚且年少、心思一览无余的薛恕，心想还是年少好。
　　既不会说那难听话惹人厌烦，还会眼巴巴凑上来讨人欢心。
　　多乖。
　　殷承玉最后还是收下了薛恕送来的一箱子金银玉器。
　　他让郑多宝拿了块东宫令牌，扔给了薛恕：“令牌给你了，日后且记得自己是谁的人。”
　　薛恕接过令牌，鲜有情绪波动的面上露出些许喜色。
　　他认得这令牌。郑多宝，还有赵霖他们腰间，就经常挂着这么一块令牌，这意味着他们是太子的人。
　　“谢殿下赏。”他郑重将令牌收进袖中。
　　“既无事了，便退下吧。”殷承玉挥挥手，起身准备往正殿去，行至门口时，又嘱咐道：“你既要替父皇办事。日后再来，记得避着人。”
　　薛恕目送他的背影离开，之后才神色轻松地离开。
　　他记着殷承玉的话，这回没走正门，如同夜枭一般，悄没声儿地自角门出了东宫，往西厂行去。
　　殷承玉回了正殿，想起那一箱子东西还没安置，便吩咐郑多宝道：“在库房单独辟出一间来，将那箱物件收进去，日后一律如此。”
　　郑多宝应了一声，伺候他睡下之后，方才指挥着小太监将箱子收进了库房里。
　　盯着人登记造册时，郑多宝满意地直点头。
　　觉得自己先前倒是想岔了，这薛恕倒是个好的，懂得知恩图报。
　　*
　　元宵之后，便出了年。
　　望京城中年节的喜气还未散，就出了件大事——南熏坊的虞府遭了贼。
　　那入府行窃的贼子动静还闹得不小，不仅卷走了虞首辅珍藏名家真迹，连带着大老爷二老爷的书房珍藏也被席卷一空。就连这几年同亲朋来往的书信、私印等等，都一卷而空。
　　虞家当即就报了官。
　　虞首辅年事已高，惊闻噩耗，生生被那嚣张贼子气得病倒了，一连数日都告病未能上朝入阁。
　　虞家二老爷虞景素来是个炮仗脾气，眼见父亲气得病倒，惹事的贼子却不知所踪，便日日去顺天府衙门要说法。他只在五军都督府领了个荫蔽的闲差，每日里正事不干，就挎着刀往顺天府衙门大堂里一坐，还美其名曰督促顺天府尹尽快捉拿贼子。
　　顺天府尹愁得头发都白了一把，只能派出更多差役去搜寻贼子下落。
　　由于阵仗颇大，望京城里的百姓将此事引为笑谈。偶尔有那胆大的，遇见去顺天府衙门的虞景，还会笑着问上一句：“虞二老爷，今日可捉住那贼子了？”
　　虞景通常只满脸不快地回一句：“没呢！”
　　而就在这样平和中带着些许欢欣的气氛里，巡盐御史们带着皇命，静悄悄地离开了望京，往各地盐使司去巡视盐课了。
　　前往长芦盐使司的方正克刚出望京，殷承玉就收到了消息。
　　“人手都安排妥当了吗？”
　　赵霖颔首：“都安排妥当了。那赵家遗孤也已被我们的人说服。”
　　殷承玉颔首，思索着整个计划里，可还有遗漏之处。
　　前些日子，他暗访虞府，将盐引之事向外祖父和两位舅舅透了底。却未料到从大舅舅处得知，万有良早在前年时，就同他隐晦提起过盐引利益之巨。
　　当时虞琛并未在意，反而提醒对方，不论是倒卖盐引还是贩卖私盐，都是杀头的大罪，叫他切莫被利益迷了眼。万有良自然莫有不从，只推说是好友间私话闲谈罢了。后来虞琛与他书信往来，朝堂上也未听说长芦盐使司有何不妥，他便将之抛诸脑后去了。
　　但今时今日想来，恐怕万有良那时就已经被利益动了心。
　　按照殷承玉查到的消息，望京城被灭门的赵家，是在天津卫做漕运发家，赵家明面上运送的是酒、面、糯米等物，实则运送的乃是私盐。而赵家效命之人，正是现任转运使万有良。
　　天津卫地处九河下梢，漕运繁盛，运输便利；又有长芦盐场，产盐量颇巨。利字当头，总有人经不住诱.惑，想方设法弄到盐引，再将兑出的官盐偷偷摸摸运到南面去卖。
　　如此作为，上到掌管盐引签发的盐使司官员，下到漕运商人，都得打通关窍才能畅通无阻，官商勾结便屡见不鲜。
　　而赵家一开始的确是做的正经漕运生意，后来掺和到私盐里头，乃是因为赵家女儿嫁给了河间府一豪绅为妾室。那豪绅正是靠着私盐发家，赵家为利益所动，便开始替亲家将私盐运往南方。
　　但他们并不知道，那豪绅之所以能有源源不断的私盐，是因为对方与万有良有私交。
　　万有良为了私盐之利，私自伪造户部文书印信，超发盐引。
　　寻常盐引每一引交税银一两，但万有良伪造文书，假做向户部预提次年盐引近三十万道——如此般预提的盐引，不仅要缴盐税，还要计息银，盐商每引需交三两银。
　　盐商缴纳的盐税都要上交户部，虞淮安正是户部尚书。他一查历年卷宗，发现不仅长芦盐使司上交的税银对不上，甚至根本就查不到户部签批的预提盐引文书。
　　万有良竟欺上瞒下，侵吞了其中差额。
　　赵家不过是其中小小一个榫卯罢了。赵家当家生性谨慎，他知晓贩卖私盐乃是重罪，赚够了银两之后，便金盆洗手，举家迁往了望京。
　　但赵家却不知道万有良早就暗中与三皇子殷承璟搭上了线。他生怕赵家在望京漏了底细，日夜难安，这才求到了殷承璟面前去。
　　恰好那个替万有良伪造文书印信的忘尘道人有些本事，殷承璟这才设下了这么一个局，
　　先是灭了赵家满门，散播妖狐传言；再在京中为忘尘道人造势，之后更是在皇宫之中制造妖狐伤人之象，顺利成章地将忘尘道人推到了隆丰帝面前。
　　而殷承璟大约早就对贪婪成性的万有良不满，又深知今年巡视盐课的方正克秉性刚直，难以糊弄。索性便将万有良推出来，让他攀咬虞琛。既除了万有良这么个隐患，又能借机拖虞家和他下水。
　　按照前世轨迹，殷承璟这一计环环相扣，一石三鸟，当得上一句算无遗策。
　　只可惜苍天有眼，给了殷承玉重来一次的机会。
　　这一回，殷承璟的计划恐怕无法再顺利施行了。
　　方正克已经前往长芦盐使司，而他命人辗转找到了躲过一劫的赵家遗孤，劝说对方带着证据，在中途拦下方正克告御状。
　　提前近两月将此事捅出来，忘尘道人又已伏诛，也不知道万有良那些“证据”都准备齐全没有。
　　殷承玉屈指敲了敲桌案，嘱咐道：“沿途派人多盯着些。”
　　*
　　正月末，通政司收到了方正克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奏疏。
　　速度比殷承玉预料中还要快上一些，
　　方正克在奏疏痛斥长芦盐政之混乱，直指长芦盐使司勾结盐商，超发盐引，侵吞盐税。而赵家遗孤拦路状告一事也未曾遗漏，方正克在末尾提起此事，语气激烈，痛心疾首，叱责长芦盐使司官员为一己私利，搅乱盐政，草菅人命。请隆丰帝着人彻查。
　　隆丰帝大怒，当即命人将病中的虞淮安请了回来，核算长芦历年签发的盐引与盐税。
　　户部上下官员，耗费了整整三个日夜，才盘清了税银。
　　不查不知道，一路查下来，发现近十年来，长芦盐税亏空竟达五百万两之巨！
　　盐税历来是国库进项大头，整个大燕一年的税收，亦不过两千余万两罢了！
　　国库空虚，隆丰帝连修个园子都要被朝臣唠叨，这些盐政官员却靠着盐仓各个富得流油，这叫隆丰帝如何能忍？
　　震怒中的隆丰帝当即便下令：着人前往长芦盐使司彻查。
　　不仅是长芦，连带着两淮、两浙、山东、河东等四路盐使司都要从上到下彻查一遍。势必要将贪污蛀虫都揪个干净。
　　但真到了要派人去时，却又犯了难。
　　单长芦盐使司，就已经是鲜有的大案，若再加上其余四个盐使司，利益牵扯之巨，怕是难以想象。普通官员别说去查案了，怕是根本到不了地界。
　　在隆丰帝当朝询问“谁可往时”，满朝文武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如此僵持了两日，仍没有定下人选来。
　　倒是方正克的请罪折子又到了。他说自己在查阅长芦盐使司历年留档文书时，官署忽然走了水。他负伤灭火，却没能保住历年的文书档案。
　　名为请罪，实为求援。
　　长芦盐使司彻查已迫在眉睫，却硬生生寻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
　　就在隆丰帝焦头烂额之时，殷承玉掐着时机上朝请旨：“盐政混乱，伤及国本。儿臣愿往长芦，彻查盐税，替父皇分忧。”
　　他一开口，隆丰帝以及满朝文武都松了口气。
　　再没有比太子更合适的人选了。
　　隆丰帝虽然不愿再看太子坐大，可如今实在无人可用，他只能点头应允。
　　但思来想去又觉不放心，长芦盐使司亏空数百万两银子，便是只追回来部分，数额也不小。若是查办之人在数目上做些手脚……他怕是也不知晓。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虞淮安，有他坐镇户部，到时候还不是老大说多少就是多少？
　　就在隆丰帝斟酌着如何安插几个人同行监督太子时，殷承玉却主动给他递了台阶：“此去长芦，路途遥远。东宫侍卫不济事，还请父皇允儿臣领一队禁军随行。”
　　“自是应当。”刚瞌睡就来了枕头，隆丰帝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大儿子也这么知情识趣。
　　他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会儿，便道：“御马监的薛恕提督四卫营，拳脚功夫亦十分出众。便命他领五百四卫营勇士随行护卫。”
　　殷承玉顿时便笑了，深深揖首：“谢父皇体恤。”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俱是满意。

第 9 章
　　前往长芦盐使司的人选已定，殷承玉不日就要整装出发。
　　离开之前，他去坤宁宫同虞皇后辞行。
　　虞皇后如今有孕已经八个月，肚子比先前又大了许多。再有一两个月，估计就要分娩了。
　　殷承玉扶着虞皇后坐下，亲自为她斟了热茶：“我此行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生产凶险，我不在宫中时，母后务必小心珍重。”他将一块令牌放入虞皇后手中：“东宫的人我不全带走，母后若是遇事，可遣人往东宫去调人，给外祖父传递消息。”
　　上一世，虞皇后是在二月二十一出的事。
　　如今已经是二月初四，虽然殷承玉已经安排了人手暗中保护虞皇后，又知会了外祖父多盯着宫里些，但不能亲自守着，难免还是忐忑，唯恐重来一次也无法避免上一世的悲剧。
　　他的神色太过凝重，最后虞皇后还反过来安慰他：“我在宫中能出什么事？倒是你，此去天津卫凶险难料，万不可激进冒险。”她再清楚这个儿子的性情不过，无论做什么事都力求做到最好，不允许自己有丝毫瑕疵：“没有什么比你的安危更重要。”
　　“儿子晓得。”
　　殷承玉陪着虞皇后说了会儿话，无论她说什么，都只管应下。坐了三刻之后，眼见虞皇后面露疲态，这才止住了话语，让嬷嬷伺候她去歇息。
　　自坤宁宫出来，就看到候在殿外的薛恕。
　　他如今已是御马监监官兼西厂理刑千户，又坐镇四卫营，手掌实权，不再穿普通番役所穿的褐衣白靴，黑色披风底下，是隆丰帝御赐的四兽麒麟纹妆花罗曳撒袍。头戴一顶描金乌纱帽，劲瘦有力的腰部以犀角带束起，身姿挺拔，气质卓然。
　　殷承玉乍一眼看去，仿佛又看到了上一世那个姿态张狂的九千岁。
　　他略微顿了一顿，才走上前去：“薛监官在此等候，可是寻孤有事？”
　　如今皇帝明显有意将薛恕培养成自己的心腹耳目，殷承玉也乐见其成，明面上自然与薛恕保持着距离，语气也是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薛恕拱手见礼：“四卫营五百勇士已经点齐，通州码头的船只亦已备好。臣来同殿下确认明日出发的时刻。”
　　“宜早不宜迟，寅时便出发吧。”
　　殷承玉同他并肩而行，余光又瞥了他一眼，道：“人靠衣裳马靠鞍，薛监官果然今时不同往日。”
　　薛恕倒是并未觉得自己有何不同，但他对上殷承玉的目光，微愣之后，忽然福至心灵，低声询问道：“殿下喜欢我穿这个？”
　　殷承玉收回目光，淡声道：“客套之言，薛监官莫要当真。”
　　说完便加快了步伐，将他甩在了身后。
　　此情此景落在旁人眼里，又传到隆丰帝耳中，顿时叫他更为放心。
　　看来他果然没选错人，太子和薛恕恐怕早有龃龉。
　　*
　　长芦盐使司的衙门设在天津卫。
　　天津卫地处九河下梢，素有“望京门户”之称。又有京杭大运河流经，水运便捷。自顺天府通州码头登船，走水路至多两日便能抵达天津卫。
　　翌日寅时，东方还未露白，殷承玉便坐上了马车，在薛恕和五百禁军的护送之下，赶往通州码头登船。
　　因行程匆忙，此次出行所乘之船，乃是调用的漕船。漕船乃是运货之船，虽然供住人的楼子内部已经刻意拾掇布置过了，但乘坐起来仍然没有御用黄船舒适。
　　漕船启航不多时，殷承玉便有些晕船。
　　他在舷窗边的贵妃榻上倚着，整个人四肢发软提不起力气来，连早膳都未用，就怏怏倚在窗边吹风。漕船随着水波晃动，他的五脏六腑就仿佛也跟着一起晃，面色惨白一片。
　　郑多宝见状着急得不行，亲自去了厨房里盯着人弄些清淡开胃的饭菜。
　　薛恕守在他身侧，见他如此也露了忧色。略一迟疑便道：“殿下要是难受得厉害，我替你按一按穴位？能缓解些许晕眩。”
　　殷承玉抬眸睨他一眼，大约是难受得厉害了，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脆弱，他没有犹豫太久，便点了头：“你来试试。”
　　薛恕得了应允，便脱了靴子上榻，跪坐在他身后，让他将头枕在自己膝上，手法娴熟地替他轻揉太阳穴，缓解不适。
　　“殿下这样不吃不喝可撑不住，船要在水上走一天一.夜，明日傍晚才到。生姜益胃止呕，等会儿我叫人煮一碗姜汤来，殿下用膳之前喝半碗，能好受些。”
　　殷承玉半阖着眼眸，怏怏道：“孤不想喝。”
　　大约是薛恕的手法还不错，他恢复了些精神，便断断续续地同薛恕说话：“隆丰十四年的时候，山东遭了水灾，孤奉命去赈灾。也是走的水路。那是孤第一次坐船出行，比现在闹得厉害多了。当时船上有个厨娘，听闻之后就给孤送了一小坛自己制的……”话到半途，他却怎么也想不起那东西叫什么名字了，只得略过继续道：“那东西好像是生姜所制，爽口开胃。孤在船上那几日，全靠着它才能吃下饭。”
　　“是酱紫姜。”薛恕接话道。
　　“对，就是酱紫姜！”殷承玉说完又有些疑惑，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薛恕垂下眼眸，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隆丰十四年的时候，我正在济宁州。济宁州家家户户都会做这酱紫姜，那厨娘应是济宁州人士。”
　　殷承玉这才恍然，难怪那时他要赏赐那厨娘，对方却不肯收，只说不值什么银钱。
　　“你也是济宁州人士？”殷承玉话已问出口，方才惊觉，自己似乎对薛恕的过往一无所知。
　　他祖籍何处，家中有何人，皆不了解。
　　从他认识薛恕时，他便已是人人敬畏的九千岁，至于过往来历，俱被掩埋在这层身份之下，无人敢过问。
　　“不是，我祖籍陕西，靠近嘉峪关一带，后来才迁往济宁。”
　　殷承玉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他起了兴致，便愈发好奇起来：“那又为何迁往济宁，你家中可还有其他亲人？如何会想到净身入宫？”
　　一连串的问题，叫薛恕默了默，才斟酌着道：“嘉峪关一带常年受瓦剌劫掠侵扰，我与母亲长姐不堪其扰，便决意前往山东寻亲……后来便在济宁长居，做些小生意。”
　　“再后来适逢济宁水患，母亲病逝，长姐也嫁了人。我孤身一人无处可去，便去了望京。”说起往事和逝去亲人时，他都三言两语带过，语气也十分轻描淡写。
　　原本兴味盎然的殷承玉沉默下来，凝了他片刻，道：“过去的便过去了，也没什么可讲的。你再与孤说些旁的趣事吧。”
　　薛恕从善如流，不再说那些散发着陈腐气息的旧事，挑着市井之中遇到的趣事说给他听。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殷承玉听着，昏昏沉沉间便睡了过去。他侧着脸枕在薛恕腿上，长发散开，形状姣好的凤眼阖着，连带着周身的尊贵疏离之意也收了起来，显出几分不常见的柔软和脆弱。
　　薛恕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头移到软枕上，才下了榻。
　　他并未立即退出去，而是定定在贵妃榻边站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其实，那时候我也在鱼台。”
　　他们都没有同对方说实话。
　　隆丰十四年，山东确实闹了水患。但山东水患年年都有，并不是稀奇事。真正惊动太子大驾的，乃是因为那一年济宁州下辖的鱼台县，爆发了疫病。
　　而那时他与母亲长姐，刚在鱼台定居半年。
　　疫病爆发之后，鱼台县宛若人间炼狱。
　　鱼台县令尸位素餐，在疫病爆发之后不顾百姓死活，匆匆上报之后就命官兵将整个鱼台县封锁了起来。活人、死人，还有染了病的病人都圈在一处，原本没病的，时候长了，也染了病。
　　更难捱的是没有食物。
　　水灾之后，房屋损毁，米粮耗尽。被围起来百姓为了争抢仅有的食物，打得你死我活；饿得很了的，易子而食也不是没有。
　　就在这样无望的境遇里，母亲也染上了疫病。
　　染了疫病的人更遭排挤，他们只能在半坍塌的破庙里容身，找不到食物，更没有药材，每日只能靠草根树皮果腹，与其说是活着，不如说是在等待死亡到来。
　　后来长姐为了换取治病的药材，委身给了觊觎她已久的徐员外。
　　可即便这样，母亲还是没撑过去。
　　母亲尸骨未寒，紧接着长姐也不知所踪。他四处打听，才知道徐员外使银子买通了看守的官差，逃离了鱼台县。长姐也被带走了。
　　再之后，便是听说城中疫情太严重，上头下了命令，要焚城。
　　那阵子他浑浑噩噩，仿佛陷在深不见底的泥沼当中，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便觉得或许死了也不错。
　　这污糟糟的乱世，也没有什么再值得留恋。
　　直到他不经意抬起头，看见城门大开，素衣黑发的殷承玉翩然而来。
　　如神祗降世。
　　从前他不屑旁人求神拜佛，受苦受难的人那么多，神灵如何会一一顾及？求人不如求己。
　　但后来他才知道，神确实能救世人于苦难。
　　他说鱼台县令玩忽职守，业已伏诛。
　　他说孤与百姓同在，鱼台绝不焚城，所有人能活下来。
　　于是他当真活了下来，从烂泥里挣扎出来，一步步走到望京，走到他面前。
　　从此以后，他便是他虔诚侍奉的神。

第 10 章
　　郑多宝拎着食盒回来时，殷承玉已经睡得沉了。他叹了一声，小声咕哝说不吃东西可不成，但人好不容易睡着了，他总不能再吵醒，只得又轻手轻脚地出去，命人将饭菜送去灶上温着。
　　“我让厨房备了姜汤，等会儿殿下醒了，郑公公伺候殿下喝一碗，应该会好一些。”薛恕边说话，边将凉了的汤婆子换了热乎的重新塞进锦被里，又将锦被边角仔细掖好。
　　听他这么说，郑多宝下意识“诶”了一声。
　　等人出去了，又觉得有些不对，怎么这薛恕把他的活儿都干了？
　　他疑惑地看着薛恕的背影，想了一遭没想明白，也就不想了。
　　反正都是为了殿下好。
　　出了屋子，薛恕正准备下楼往厨房去，忽而听见了右侧走廊有细微的衣料摩擦之声。他脚步一顿，那摩挲声顿时便也停了。然而薛恕余光里却未瞥到人影，只隐约有光影晃动——这船舱三楼是殿下住处，寻常人上不来。更不敢如此鬼祟。
　　薛恕眼神陡然转厉，拔出腰间佩刀便掷了出去。
　　泛着冷光的长刀挟着威势，角度刁钻钉入了窥探之人的腹部，与此同时，河中传来“噗通”的落水声。
　　薛恕疾步赶去，就看到走廊转角处一人腹部插刀，委顿在地；再看江中，隐约有个黑色影子正在远去。他长眸微眯，打了个呼哨通知护卫御敌，自己则毫不迟疑地跳入河中，游鱼一般追了上去。
　　如今虽已入了春，河上的冰早就化了。但早春的河水依旧冷的刺骨，若不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人，根本禁不住这寒水。
　　那跳水的中年人满以为只要入了水，便性命无虞，但还未等他庆幸，就听见身后传来了划水声。
　　仓皇间回头一看，就看见个少年紧追其后。
　　寒凉的河水汲取了他的温度，浸湿了他眉眼，却使黑的更黑，白的愈白。隔着河上薄雾沉沉看来，白面黑眸，如水中恶鬼。
　　不过片刻，便已追至身侧。
　　两人霎时在水中缠斗起来，但中年人的力气显然不及薛恕，交手不过两个回合，便被薛恕牢牢钳住了双手，按着头颅，沉入了水中。
　　便是再好的水性，这会儿也憋不住气了。
　　几次之后，中年人便呛咳着翻起了白眼，挣扎不休的四肢也变得疲软无力。薛恕这才拖着他，将人弄回了船上。
　　甲板上接应的四卫营兵士看见他自水里爬上来，将手里的人死狗一般扔在甲板上，顿时齐齐打了个激灵。
　　这位薛监官掌管四卫营不久，和他们打过的交道不算多。此次护送太子出行，他们虽然对对方还算客气，却算不上恭敬。
　　毕竟这么大点小子，还是个阉人，竟然就压在了他们头上，但凡有些血性的兵士，心里都不会服气。只不过碍于对方得了皇帝倚重，这才多了几分客气。
　　可现在看来……这竟不是个花架子。
　　四卫营兵士心中泛起了嘀咕，神色间也比以往更加恭敬一些。
　　薛恕接过下属递来的布巾，随意抹了把脸便往船舱走：“将人押到货舱去候审。”
　　说完，便大步往房间去。
　　——他下了趟水，衣裳湿淋淋贴在身上，若不是衣裳穿的还算厚，恐怕就要漏了马脚。
　　薛恕匆忙回去换了身干燥衣裳，这才去了货舱。
　　这艘漕船被临时征用，自然没有载货。上下两层货舱都是空荡荡的。捉到的两人就被关押在最底部的货舱里。
　　这会儿跳水的中年人已经醒了，正被绑着双手吊在柱子上；另一人则被薛恕的刀刺中腹部，只剩下半条命。倒是没有吊着，就绑了手脚扔在一边。
　　四个兵士守在货舱内，见薛恕过来，纷纷行礼。
　　为首的兵士搬来椅子，又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殷勤道：“薛监官可在此处看我等审讯。”
　　若不是条件不允许，他恐怕还要上一壶好茶并瓜果点心。
　　薛恕却并未理会对方的讨好，摆了摆手，冷声道：“咱家亲自来审。”
　　他身上的寒意本就未散，又刻意学了掌印太监高贤的模样，掐了些嗓子，将一个阴鸷太监的模样拿捏十足，叫船舱里的几个人都打了个哆嗦。
　　四名兵士顿时不敢再多言，乖觉地退到了边上去。
　　薛恕上前，看着被吊起来的中年人：“姓名。”
　　“孙、孙二雷。”中年人在水中就见识了一回对方的狠辣，也并不是什么硬骨头，连忙交代了。
　　薛恕又问：“会写字吗？”
　　虽不明白他为何要问会不会写字，但孙二雷还是连连点头，讨好道：“会的，会的。”
　　薛恕这才颔首，似满意了，对边上的兵士道：“先把舌头拔了，免得问话时吵到了殿下。”
　　孙二雷表情一僵，就要求饶。却又被他阴冷的眼神吓住，整个人恐惧地打起摆子来。
　　接下来的审问便十分顺利了。
　　被拔了舌头的孙二雷几乎吓破了胆，将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了。
　　薛恕拿到了画押的供词，满意出了货舱。
　　后到一步的赵霖正等在外面，见他出来便迎上来：“薛监官，可审出结果了？”
　　薛恕点头，又问他：“殿下可睡醒了？”
　　“醒了。”
　　薛恕闻言便要上楼去，想起什么来又停住，轻描淡写道：“画押的供词我呈给殿下，那两人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了。窥探殿下行踪，意图不轨，便扔河里喂鱼吧。”
　　说完，仔细拂了拂衣裳上的灰尘，去回禀殷承玉了。
　　留下的赵霖去货舱看了一眼，便拧了眉。
　　那两个犯人奄奄一息趴在地上，四肢扭曲成怪异的姿势，张开的口腔里没有舌头。其中一个尤为凄惨，不仅挖了左眼，连双手的手指也被斩了，只留下了右手一根画押的大拇指。
　　赵霖拔刀了结两人的性命，才命人将尸体抛入河中。
　　*
　　薛恕去见殷承玉时，他正捧着碗姜汤小口喝，眉头拧得死紧。
　　见人来了，先是不悦地剜他一眼，才道：“问出什么来了？”
　　他觉浅，底下的护卫呼啦啦上楼时他就被惊醒了，才知道船上混入了奸细。
　　“请殿下过目。”薛恕将供词呈给他，又观察他的面色：“殿下看起来好了些。”
　　殷承玉细细看供词，没理会他的话。
　　这姜汤确实有些用处，虽然辛辣难喝，但半碗下去，那种胃部翻涌的感觉就被安抚住了，不然他也不会忍着不适继续喝。
　　“漕帮的人？”殷承玉看完，将供词扔到案几上：“看来是万有良急了。”
　　虽然这两个奸细只吐出了漕帮，没有指认万有良。但略微想一想，此时最在意他的行踪、又想趁机要他命的，除了万有良之外，不做他想。
　　竟然在通州码头就迫不及待地安排了精通水性的人跟在船上，看来这长芦盐场，不仅养肥了万有良的荷包，也养大了他的胆子。
　　“那两个人呢？”殷承玉轻轻敲着案几，正思索着怎么给万有良送份大礼，就听薛恕说：“杀了。”
　　殷承玉骤然看向他，不快道：“怎么就杀了？留着许还能派上些用场。”
　　“妄图刺杀殿下，千刀万剐亦不足惜。”薛恕却是丝毫不知错，语气阴沉，眉眼间戾气萦绕，又恍惚有了几分上一世的影子。
　　殷承玉顿时止了声，知晓再与他多说也无益。
　　薛恕就是这么个人，表面看着人模人样，其实内里流的是狼血，偏执又残忍。他对于自己的东西看得十分紧，从不容许有任何人觊觎。
　　上一世但凡是刺杀他的刺客，薛恕便是将这两京十三省都犁过一遍，也要将人揪出来，剥皮充草，以儆效尤。
　　如今两人的关系虽然变了，但薛恕的性子，却是半点没变。
　　可真是自小到大的狗脾气。
　　殷承玉心里骂了一句，却没再与他在此事上纠缠。
　　反倒是薛恕沉着眉眼：“万有良如此猖狂，天津卫之行，恐怕不会太平。”
　　“再硬的铁板，孤也能砸开一道缝来。”殷承玉哼笑了一声，往后靠进椅背里，神色并不怎么在意。
　　上一世他也曾彻查过盐政。只不过那已经是他幽禁五年后回宫的事了。
　　当时他重回朝堂，急需功绩。又正逢边关起战事，国库空虚。他便将主意打到了盐政上。五个盐使司不知道养出了多少硕鼠，国库缺钱时，可不就得拿这些老鼠开刀？
　　当年他都闯过去了，如今又有何惧之。
　　想到明日才抵达天津卫，殷承玉便暂时抛开了这些烦人的事务，起身到贵妃榻上躺下，对薛恕招了招手：“过来，给孤按按腿。”
　　——先前薛恕给他按了会儿太阳穴，手法倒是非常不错。
　　一回生二回熟，薛恕依言脱了靴子上榻，将他的两条腿抬起放在膝上，控制着力道轻轻揉捏。
　　殷承玉舒服地喟叹一声，眯着眼瞧他：“孤让你按腿，你心里可有不满？”
　　感受着手中柔软纤细的触感，薛恕低垂着眼，掩下眼底波动，摇头：“能伺候殿下，是臣的荣幸。”
　　殷承玉被他顺从的模样取悦，笑道了一声“谄媚”。

第 11 章
　　第二日傍晚，漕船在天津卫马家口码头靠岸。
　　天津乃三会海口，漕运兴旺。码头河面上大小船舶多不胜数，一艘艘载满货物的漕船有序停靠，码头上工人往来忙碌，一派兴盛气象。
　　殷承玉站在甲板上看了半晌，才缓步下了船。
　　万有良并天津卫镇守总兵、河间府知府、静海县县令等人，带着浩浩荡荡的下属随从，早早就侯在了码头上。瞧见殷承玉下来，立即殷勤地迎了上来。
　　“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千岁。”
　　一众大小官员殷勤问安，各个脸上笑意满满，若是不知道的，恐怕以为殷承玉是来出游，而不是来彻查长芦盐政的。
　　“诸位大人免礼。”殷承玉微微颔首，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之人，将他们的面貌名姓与记忆里对应。
　　“这一路舟车劳顿，下官特在南川楼备了接风宴为太子殿下接风洗尘。”
　　开口说话的乃是万有良，他身量不高，体型偏胖。凸起的肚子将绯色公服都撑了起来，腰上的金荔枝腰带紧紧绷着，好似下一刻就会受不住崩开来。
　　他端着一张极谄媚的笑脸，肥肉在下巴处堆了三层：“还望太子殿下赏脸。”
　　从前殷承玉也是见过万有良的，那时他还不如现在痴肥，是个面相和善的微胖中年人。没想到来了此间不过两年，便换了一副模样。
　　殷承玉看见他这模样就觉得发腻，微不可察地皱了眉，却没有拒绝：“漕船不便，孤先去行馆换身衣裳。”
　　说着目光自人群里扫过，似乎才发现一般道：“怎么没见方御史？”
　　万有良听他前头半句话还没来得及笑，就因为他后半句话僵了脸。他脸上的肉褶子颤了颤，笑道：“前些日子盐使司衙门走水，方御史不慎受了些伤，正在养伤呢。”
　　“原来如此。”殷承玉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深究。对万有良道：“万大人，前头带路吧。”
　　此次落脚的行馆，是征用的盐使司衙门下属的一处三进院落，不知道是不是万有良特意吩咐过，院子虽然布置得清雅，却并没有什么富贵之物，处处都显出一丝与皇家不符的“寒酸”来。
　　殷承玉对此不置一词，带着自己的人马进了院中。
　　薛恕领着五十名四卫营精英，将整处院落密不透风地防守起来。至于剩余兵士，则在卫所当中暂时安顿。
　　待殷承玉更衣出来，薛恕刚布置好巡防。
　　因郑多宝还要安置行李箱笼，便由薛恕随殷承玉赴宴。
　　“万有良来者不善，殿下身份尊贵，何必赴宴？”
　　“他们费心费力安排了这么大一场戏，孤要是不给面子，他们这戏如何往下唱？”殷承玉笑了声：“总要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因为他的插手，这一世到底和上一世走向不同。
　　这一世，有了他安排的赵氏遗孤半路告御状，方正克抵达天津卫不久就送了折子回京，捅破了长芦盐政乱象。之后方正克又为了寻找证据，查阅历年档案——此举虽是提前将盐政乱象揭开来，打了万有良一个措手不及。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算是打草惊蛇，给了万有良挣扎的余地。
　　盐使司历年档案被烧，万有良大可以死不认罪。所以他现在才劳心费力安排了这么大一场戏。
　　在他甫一登岸时，便展现出一个井井有条、治理有方的天津卫来，不过是自以为是能蒙蔽他罢了。
　　“走吧。”殷承玉拢了拢披风，缓步走了出去。
　　*
　　南川楼是天津卫最大的酒楼。
　　因今日殷承玉至，已经提前清了场，并未有其他客人。酒楼掌柜殷勤地引着一行人上了二楼的包厢落座。
　　殷承玉居上首主位，薛恕则并未入座，低眉敛目候在他身侧。
　　接风宴无非就是酒肉歌舞，宴开之后，有乐师舞姬缓缓而入。美貌舞姬踏着轻盈舞步上前为殷承玉斟酒。她身着胡裙，藕白双臂裸.露在外，薄薄纱衣裹住丰盈身姿，一双剪水瞳盈盈望来，欲说还休。
　　殷承玉勾唇接过美人手中酒杯，朝众官员举杯示意：“孤与诸位大人共饮一杯。”
　　既未接受，也未拒绝，叫人摸不清他的想法。
　　席间官员交换了个眼神，不知道这美人计起没起作用。
　　太子年已十七，却既未娶妃也未纳妾。按照他们的想法，这火气旺盛的少年人，哪有禁得住寂寞的？所以才特意安排了从扬州府寻来的瘦马。若是太子收用了最好，日后也好拿捏；若是不收用，也正好试探其态度。
　　众人心中思绪纷纷，接下来态度便更殷切一些。
　　殷承玉对于敬酒来者不拒，言语之中又对天津卫之盛景称赞有加，一时间酒宴的气氛倒是十分融洽欢欣。
　　薛恕立在他身侧，见他眉目含笑，一杯又一杯与人喝酒，眸色便沉了沉。
　　又看向中央翩跹起舞的舞姬，各个姿态柔媚，眉眼风.流。尤其是方才给殷承玉斟酒的那个，更是出类拔萃。
　　他曾混迹市井，自然知道这样的女子对男人是极有吸引力的。
　　殿下方才还对她笑了，是也喜欢这样的么？
　　薛恕为自己的猜测生了怒，又生生按压下来。
　　这样的庸脂俗粉，如何能与殿下相配？
　　宴罢时，已经是月上中天时分。
　　殷承玉今夜喝了不少酒，已面露醉意。
　　万有良一行将他送至马车边，指着随行的舞姬笑呵呵道：“下官观殿下此行并未带婢女，恐无人伺候。这几个舞姬虽然容色粗鄙，但当婢女还是使得的，不若让她们去伺候殿下。”
　　殷承玉撑着太阳穴，眼眸微阖，对他的话并没有反应，似醉得厉害了。
　　万有良见状，也不管他答没答应，朝几个舞姬使了眼色。为首的舞姬便袅袅跟在了车边。反正只要跟了回去，隔日太子也不能再将人送走。
　　薛恕见状顿时面色更沉。他扫一眼万有良，掐着嗓子阴恻恻地说：“万大人恐怕还不知道，来天津卫的路上，有两名贼人混上船欲行不轨。虽已经被咱家捉住杀了，但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殿下安危事大，现但凡是近身伺候殿下的人，都要经四卫营审上一遭。咱家看这些姑娘娇娇弱弱的，恐怕经不住审。”
　　说完，他如冰刃般的目光，从几名舞姬身上缓慢刮过，带着阴森森的寒意。
　　别说几名舞姬，就连万有良也生了些惧意。
　　那两名刺客自然是他授意安排的。但主要还是为了刺探消息，刺杀不过是下下策罢了。虽然笃定此事没经他的手，太子拿不住他的把柄。但他想到下头人禀报上来的那两人的死状，还是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脸色僵了僵，不敢再多加阻挠，只能看着太子车驾缓缓离开。
　　马车离开南川楼，折返行馆。
　　殷承玉这才睁开眼，坐直了身体，赞赏地睨了薛恕一眼：“做的不错。”
　　他确实有些醉意，却不至于不省人事。推薛恕出来回应，不过是暂时还不想和万有良撕破脸。
　　薛恕抿起唇，看了他半晌，道：“那些人配不上殿下。”
　　这话便是僭越了，殷承玉懒洋洋斜他一眼：“孤的事，可还轮不到你置喙。”
　　话虽如此说，却也不见有多生气，毕竟类似的话他上一世可听得太多了。
　　忆起上一世，殷承玉心里又生出几分不爽快，剜了薛恕一眼。
　　旁人配不上，你就配得上了？
　　“过来给孤捶腿。”
　　看着薛恕低眉顺眼地给他捶腿，殷承玉心气儿才顺了，在马车规律的晃动里阖眼睡了过去。
　　今晚喝的酒后劲足，殷承玉原本只是微醺，但被马车晃悠了一路，酒意上涌，便有了七八分醉意。
　　郑多宝见他醉得厉害，连忙去叫人煮解酒汤。
　　薛恕搀着他回了房，在榻边坐下，便要替他脱掉披风和外袍。
　　殷承玉只觉得一双手在脖颈处游走，迷迷糊糊睁开眼，就对上那张熟悉的脸。
　　那双手将他身上的披风解了，又来脱他的外袍。而那双手的主人，却是衣冠整齐，丝毫未乱。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一股火气自胸口涌出，殷承玉猛然将人推开，怒火将眼瞳烧得晶莹：“你放肆！”
　　薛恕猝不及防被他推开，跌坐床尾，满眼诧异。
　　不明白他为何忽然生了这么大火气。
　　“殿下——”
　　“孤让你开口了吗？”
　　殷承玉冷脸叱了一声，扶着床柱站起身，冷笑着看向薛恕。
　　此时他站着，薛恕坐着，这种占据主导地位的感觉让殷承玉脸色缓和了一些。他俯身逼近薛恕，捏着他的下巴，几乎与他鼻尖对着鼻尖：“回回都是你看孤，今日也该孤来验验你。叫你知道知道尊卑规矩！”
　　说完，他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薛恕，命令道：“自己将衣裳脱了。”
　　薛恕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动作一时便慢了。
　　殷承玉等得不耐，冷声道：“怎么，还想要孤帮你么？”
　　薛恕摇头，紧抿着唇才能勉强压抑住心口鼓噪的情绪。他直勾勾盯着殷承玉，眸色极深，眼底似有风浪酝酿。动作却十分乖顺，缓缓解开了上裳……
　　殷承玉肆无忌惮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精瘦的上身停留片刻，嗤道：“也没比旁人多些什么，何至于藏着掖着不敢让人看？”
　　说着他又不耐烦起来，冷声道：“够了，滚出去。”
　　薛恕听不明白他的话，只当他是醉的厉害了，闻言止住了动作，重新将上衣穿好，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只颈侧迸出的根根青筋，以及身体里沸腾的血液，昭示他此刻的不平静。

第 12 章
　　薛恕刚走到门边，就听见身后又传来声音：“等等，回来。”
　　他只觉得身体里血液瞬间沸腾了起来，猛然转过身时，漆黑的眼里就只剩下那一个人，再也看不见旁的。
　　“殿下……”
　　因为血液奔流，他的声音带了些许嘶哑，又因为不可置信，压得极低，整个人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向猎物的兽，眼神锐利，身体紧绷，透着难以言喻的危险。
　　若是清醒时的殷承玉，必定一眼就能看出他动了情，生了欲。
　　可此时的殷承玉醉了。
　　他坐在榻上，身体斜斜依靠着床柱，外裳因为方才一番折腾敞开，绯红内裳也皱了，领口微松，露出来的脖颈肌肤如玉白皙，呓语间喉结滚动，仿佛皑皑雪地里红梅盛放燃烧，一路烧到了薛恕的眼底。
　　他一步一步走到殷承玉面前，垂眸看他。
　　明明腰背还挺得笔直，姿态也依旧是恭敬的，可低垂的黑眸里，却有暴雨将至。
　　他又叫了一声，含着满满的忐忑，与自己也不甚明晰的期待：“殿下……”
　　斜倚在床头的人低哼了一声，抬手捏了捏鼻梁，方才抬起脸来：“孤头疼，你先伺候孤就寝了再走。”
　　语气透着理所当然，一如平日里的矜贵冷漠，却又因为沙哑的声线，勾出了几分暧昧旖旎。
　　他坐直身体，平展双臂，下巴微微扬起，醉意朦胧的眼里映不出人影，却端的是尊贵无双。
　　可薛恕却满心躁动，眼睛一瞬不瞬地锁着他，只想将这尊贵揉捏成别的什么东西。
　　某种饱含戾气的破坏欲被勾了出来，却被又被理智死死束缚，困在深不见底的囚牢里发出不甘的嘶吼。
　　他微微俯下身，太阳穴因为过于紧绷而微微鼓起，喉结几番滚动，才艰难出了声：“臣，伺候殿下歇息。”
　　说着，他替殷承玉宽了衣，散了发，脱掉鞋袜，只留下玉白中衣。
　　殷承玉这时已经困得厉害，含糊交代了一句“给孤按按头”，便躺下阖了眼。
　　他素来是个重礼仪之人，就连睡姿也无可挑剔。静静躺在那儿时，像匠人耗费心血雕琢出来的玉人，叫人不敢亵渎，又叫人想要摧毁。
　　薛恕挨着榻边坐下，极度克制地伸出手，替他将青丝拨至一旁。殷承玉的头发和他的人完全相反，柔软得不像话。
　　顺滑青丝自指尖穿过，薛恕下意识握紧，片刻之后，才松开，手指落在对方的太阳穴上，控制着力道，轻而慢地按揉起来。
　　无人知晓他心底此时酝酿着何等的狂风骤雨，又萦绕着如何大不敬的念头。
　　郑多宝端着解酒汤过来时，就看见殷承玉已经睡下了，而薛恕坐在榻边，微俯下身替他按揉太阳穴。
　　他侧着身体，面容被光影分为两半，乍一看去，隐在阴影里的另一半面容，仿佛森狱恶鬼，在黑暗里张牙舞爪。
　　但他又一晃眼，那错觉便散了，薛恕转过脸来，压低了声音说：“殿下睡熟了。”
　　郑多宝按了按胸口，心想果然是年纪大了，竟都开始眼花了。
　　他放轻了动作上前，轻声道：“薛监官今日随殿下出门，怕也累了。便早些回去歇息，这里交给咱家吧。”
　　薛恕目光倏尔刺向他，在郑多宝靠近时，将床幔放了下来：“殿下刚才一直说头疼，好不容易才睡了，我们还是莫要再打扰了。”
　　郑多宝一听也是，便只留了一盏灯，端着解酒汤又和薛恕一道出去了。
　　薛恕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窗前，自怀里拿出块帕子，放在鼻端轻嗅。
　　帕子被他洗过，上头的污迹已经没了，却还有浅浅淡淡的寒梅香，同殷承玉身上的香味一样。
　　粗粝指腹一寸一寸揉过帕子，薛恕静坐窗边，任由寒露湿了衣。
　　不知道枯坐了多久，他才动了动僵硬的四肢，到榻上躺下，那块帕子被放在了枕头底下，连梦里都是寒梅的浅淡香气。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一晚，薛恕梦到了殷承玉。
　　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只着了一身明黄的中衣，衣襟尽敞，被他抱在怀中。
　　而他自己，却穿着一丝不乱的绯红朝服。
　　绯红与明黄纠.缠里，他俯首尽情采撷。而怀中的人微阖着眼眸，眼睫沾湿，细长白皙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袖，手背迸出青色经络。
　　他附上他的手背，将他紧攥的手指缓缓掰开，与他十指交握。
　　……
　　心脏被一种饱涨的情绪所充盈，薛恕醒来时，身体里还残留着那种掌控一切的兴奋与战栗。
　　都说黄粱一梦，梦里的事醒来便忘了，可薛恕却记得清楚。
　　他闭上眼时，甚至能清晰回忆起对方眼睫颤动的微小弧度。
　　那种掌控着对方、尽情索取的感觉让他着迷不已。尤其是，那人明明是他不该亵渎的神祇。
　　薛恕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可心底疯狂叫嚣的声音却让他无法忽视，许久，他犹豫地拿出枕下的帕子，往浴房去了。
　　*
　　殷承玉醒来时，已是巳时末。
　　他揉着太阳穴坐起来，只觉得头脑昏沉，怏怏唤郑多宝给他拿水来。
　　郑多宝伺候他喝了杯温水，又用了一碗解酒汤，才拧了湿帕子替他净面。
　　“殿下可好些了？若是还头疼，再叫薛监官来给殿下按按头？”郑多宝一边伺候他洗漱，一边絮叨着：“薛监官手上功夫倒是不错。”
　　殷承玉的神色一顿。
　　郑多宝不提还好，一提薛恕，殷承玉就想起了昨晚的事。
　　他酒量不算浅，昨晚本也没醉得不省人事。只是酒意催发了他的情绪，再对着那张熟的不能再熟的面孔，就难免混淆了前世今生。
　　实在是有些失态了。
　　殷承玉敛了眸，语气淡淡道：“薛恕呢？”
　　“在外头当值呢。”郑多宝如今对薛恕的观感相当好，之前他还不理解殿下为何要收这么个少年人在身边，可眼下看来，薛恕年纪虽然不大，办事可比其他人利索多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对殿下忠心呀！
　　按说他现在大小也是个官儿了，西厂千户虽然不算什么，可御马监那可是人人抢破头的去处。他们这些净了身的宦官，旁的享受不了，自然就更看重权势地位。
　　如今陛下宠信内臣，御马监掌着四卫营和勇士营，足有两万兵马。平时那御马监掌印太监在宫内恨不得横着走，连带着御马监上下都眼高于顶。
　　薛恕年纪轻轻就坐到了御马监监官的位置，顶头压着他的官儿也就三四个，又得皇帝宠信，可以说是前途无量了。
　　可他在殿下面前，却同普通内使一般，没有不能做的。
　　凡是有关殿下的事，他都事事过问，亲力亲为。叫他都有几分自愧弗如了！
　　郑多宝念着薛恕的好，就不由多说了两句：“一早就来了，布防换防，这行馆里现在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赵统领昨日还同我说，这活儿都快被薛监官抢着干完了。”
　　殷承玉哼笑了一声：“叫赵霖安心，薛恕爱干就叫他干去。”
　　束发更衣之后，殷承玉便去厅堂用午膳。
　　进门时正撞上薛恕。
　　他今日穿着深红葵花补团领衫，乌角带勒出劲瘦腰形，未戴冠帽，长发束起，整个人挺拔又利落，仿佛一柄毫无赘饰的利刃，直直撞进殷承玉眼里。
　　殷承玉扫了他一眼，无视了对方直勾勾的眼神，转身进了厅堂。
　　用过午膳，万有良又来拜访，殷勤地邀殷承玉去城中游玩一番，只字不提盐使司事务。
　　他不提，殷承玉也不点破，颔首应承下来：“孤还是第一次来天津卫，正当好好体察地方民情，今日便随万大人去四处看看。”
　　万有良闻言忙在前引路，笑得脸上肉褶颤个不停。
　　心里却想着，素闻太子殿下英明无双，如今看来，实在吹嘘太过，也不过是个喜好吃喝玩乐的少年人罢了。
　　只要将人哄好了送走了，他还不是继续在此处做他的土皇帝？
　　日后调任，再使银子谋个好位置，依旧前途无量。
　　两人各怀心思，出了行馆坐上轿子，往热闹的街市去了。
　　轿子在热闹的街道上停下，殷承玉仿佛当真是来游玩赏景的，看到什么新鲜东西都要停下来研究一会儿。万有良又有心讨好，但凡是他看过的物件，都买了下来，命人送去行馆。
　　如此消磨半日，殷承玉迈步进了家茶馆。
　　万有良本想让人清场，却被殷承玉阻止了：“这样才热闹，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他便只能作罢，在他下首坐了，又叫小二送最好的茶水点心上来。
　　殷承玉专心致志听台上的说书人说书，那说书人讲得是才子佳人终成眷属的故事，在他听来，实在有些老套了，但台下的看客们却十分捧场，时不时传来叫好声。
　　殷承玉心里有了数，便不再看，只不紧不慢地品茶。
　　心思一旦散漫下来，自然就发现了不少之前没注意的细节。殷承玉侧脸往右边瞥了一眼，果然就看见薛恕盯着他看。
　　那眼睛里黑沉沉的，也不知道转着什么心思。
　　殷承玉险些被他气笑了，薛恕这些日子胆子倒越来越大。
　　他不快地沉了眉眼，叫了小二过来：“将你们这儿最甜的点心，各上一份来。”
　　小二应了声，知晓这是贵客，不敢怠慢。很快就送了四碟点心上来。
　　有枣泥糕、云片糕这样外地传入的点心，也有小辫麻花和津八件儿这样的本地糕点。
　　殷承玉捏起一块枣泥糕尝了尝，果然是小店，糕点做得并不精细，用料也粗糙，入口带着粗劣的齁甜，便是他这样嗜甜的人，也不太爱吃。
　　他便满意地笑了。
　　将咬过一口的枣泥糕放回去，他指着那些糕点对薛恕道：“孤不爱吃，便赏你了。”
　　薛恕眉头跳了跳，目光却是落在了那被咬过一口的枣泥糕上。
　　他顿了片刻，伸手将那块枣泥糕拿起，就着殷承玉吃过的地方咬了一口，低声道：“谢殿下赏赐。”
　　殷承玉并未看到想要的效果，又见他独独拿了自己吃过的那一块，面色就沉下来。只是到底还有外人在，他不便发作，便只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既喜欢，便都吃了吧，孤不喜浪费粮食。”
　　薛恕垂着眸，又谢恩。
　　一旁的万有良眯着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滴溜溜打转。
　　心里却琢磨着，这太子看起来，似乎是对这位皇帝派来的薛监官十分不满啊。都说阉人心窄，这位薛监官看起来倒是个能忍的。
　　万有良暗地里笑起来，这不就是他的机会么？

第 13 章
　　四碟点心，薛恕吃得干干净净。
　　明明是想让他吃点教训，可殷承玉看着他全程眉头都没皱一下，就觉得没趣极了。尤其是想到那块自己咬过一口，又被薛恕吃掉的枣泥糕，就更是满心不快。
　　上一世薛恕就喜欢将自己吃过的东西喂给他，他要是嫌脏不肯吃，薛恕就要使别的手段，亲自喂他吃下去。
　　也不知道是些什么癖好。
　　如今虽然掉了个个儿，可殷承玉瞧着薛恕舔唇的满足模样，总觉得仿佛和上一世重叠了。
　　不自在的人反而变成了他。
　　殷承玉心中恼怒，顿时就没了继续下去的兴致，便借口累了，打道回了行馆。
　　薛恕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存在感极其强烈。即便殷承玉没有回头看，也能猜到薛恕必定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这人就像一头野狼，看人的眼神直勾勾没有半点回避。总叫人错觉他下一刻就会扑上来咬住你的喉咙。
　　殷承玉在内室门口顿住，扭头看他，语气冷淡道：“你不必进来，传赵霖过来。”
　　薛恕只能止住脚步，转身去唤赵霖。
　　赵霖正在自己屋里看下头探子送回的信件，听闻太子殿下传唤，连忙将信件整理好，向薛恕道了声谢，便要去主屋复命。
　　“不用谢。”薛恕沉沉看着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冷。
　　赵霖并未察觉他的敌意，只觉得薛恕今日看他的目光似乎格外久一些。但他赶着去见太子，便没有多想，脚步匆匆地走了。
　　落在后头的薛恕目光钉在他身上，垂在身侧的手攥起来。
　　他难道不比赵霖好用吗？
　　殷承玉回屋换了轻便衣裳，才去书房见赵霖。
　　“方正克情况如何？”
　　他虽然明面上没有过问方正克之事，也没有去见他。但实际上，早在方正克出发来天津卫之时，他就安排了人手随行。一是为了及时掌握消息，二则是防止万有良对方正克不利。
　　“还在养伤，有我们的人护着，暂时没有危险。”
　　方正克在查阅盐使司历年档案时，正好存放档案的库房走了水，他不慎受了些轻伤。这档案室走水当然不是巧合，而是万有良为了毁灭证据蓄意为之。当时他本还想连带让方正克也出不了火场，是殷承玉安排的人将他救了出来。
　　之后方正克向朝中又递了折子求援。便一直借口养伤，闭门不出。这才一直叫万有良没再找到下手的机会。
　　在盐使司任职的两年显然养大了万有良的胆子，他行事实在猖狂得很。
　　殷承玉沉吟许久，道：“将火场抢出来的档案交给方正克，叫他尽快厘清。至于其他，暂时先不要妄动。”
　　如今出手，固然可以摁死一个万有良，可盐政官员与当地势力盘根错节，若盐政不肃清，仍然会有下一个万有良。
　　他要做的，是从万有良为缺口，打破这种畸形的官商勾结，肃清大燕盐政多年来贪污腐败之乱象。
　　安排下去后，接下来几日，殷承玉便继续在天津卫四处游玩，仍然是万有良作陪。
　　期间他为了表示自己并不是什么正事也没干，同万有良提出要去长芦盐场视察一番。
　　殷承玉初提起此事时，万有良心里还咯噔了一下。
　　但等他安排好，将人引过去，见他只是四处乱逛，没多久就意兴阑珊之后，便放松了下来。
　　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皇宫里长大的尊贵人，怕是连盐和糖都分不清楚，哪能知道这盐场里的门门道道呢？
　　万有良悬起的心放回了肚子里，还似真似假地抱怨了几句：“下官任转运使一职两载多，虽不敢说鞠躬尽瘁，但也是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疏忽。自下官上任来，这盐课比往年还多了一成。不想那方御史竟听信了小人之言……”他哀哀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肉褶子也跟着往下撇：“太子殿下明鉴，他日回朝，可得替下官在陛下面前分辨一二啊，下官属实是冤枉！”
　　殷承玉笑意不达眼底：“那是自然，孤绝不会令任何一位栋梁蒙冤受屈。”
　　万有良闻言笑了两声，捧着肚子快步上前引路。
　　殷承玉在盐场里转了一圈便离开了，万有良送他上马车时，见随侍之人又是郑多宝，而未见薛恕时，眼珠子就转了转，再联想到这几日，那位薛监官都没再出现在太子身边时，便越发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两人之间恐怕是生了不小的龃龉，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目送马车缓缓远处，万有良回了自己府上，亲自写了一封拜帖交给管家：“去，给那薛监官送去。”他叮嘱道：“避着些太子的人。”
　　薛恕接到万有良的请帖之后，立即去寻了殷承玉。
　　——他已经有几日没有得殿下召见了。
　　这些日子殷承玉去哪儿都不带他，在行馆时也不传唤他伺候，他只有在对方出门或者回行馆时，能远远看上一眼。
　　若是和从前一样无法靠近也就罢了，可明明他曾经离得那么近过，近到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对方。
　　于是忽然的疏远，便叫人难以忍耐起来。
　　每每看到跟在殿下身边的郑多宝和赵霖时，他心底都难以抑制地滋生出无数阴暗想法来。
　　殿下身边的人，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殿下的眼睛，为什么不能只看着他呢？
　　暴烈的情绪在心底盘旋，被理智束缚着的阴暗念头一次又一次发出不甘的嘶吼。
　　薛恕踏入内室，垂下眼，遮挡了眼底的阴霾，恭敬地将万有良的请帖呈了上去。
　　修长如玉的手伸过来，自他手中将请帖抽出，展开。
　　薛恕抬眼，晦暗目光黏在那双精致漂亮的手上。
　　殷承玉并未察觉，他看完之后，嗤笑一声，又将请帖扔给了薛恕：“去赴宴，无论他说什么，都先答应着，把人稳住。”
　　“是。”薛恕将请帖收好，因为紧绷，声音透出些许哑意。见他收了请帖，人却还杵在堂中不动，殷承玉皱了眉，开口赶人：“你可以出去了。”
　　薛恕抬眸，直直望向他，眸光晦暗难辨，似捕猎的兽，带着极强的侵略性。但最后，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自喉间挤出一个“嗯”字，缓步退了出去。
　　殷承玉凝着他的背影，眉头拧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一世的薛恕，似乎跟上一世越来越像了。
　　但怎么可能呢？
　　这时候的薛恕，生涩稚嫩，甚至还没满十八。
　　和上一世那个诡谲莫测的九千岁，还隔着五载光阴呢。
　　*
　　接下来一连数日，薛恕都受万有良之邀，饮酒作乐。
　　万有良为了拉拢他，下足了本钱，光是金银，薛恕都往行馆里搬了四五箱回来。
　　而殷承玉对两人往来只做未觉，每日领着仆从侍卫在天津卫各处游玩赏景。
　　万有良开始两日还安排了官员作陪，后来因殷承玉说不必日日作陪，他又见殷承玉并无异常举动，便不再遣人陪同。
　　殷承玉终于甩掉了尾巴，不再去街市上闲逛，而是往平民百姓居住的街巷胡同里去。
　　这些胡同街巷七弯八绕，道路狭窄，路面上随处可见脏物，还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咸腥味道。
　　殷承玉也不嫌弃，一条一条穿过去，看见有人家敞着门，便驻足看上许久。
　　花了大半日功夫，看了五六条街巷，殷承玉才回了行馆。
　　早上出门熏过香的衣裳已经染了气味，郑多宝一边伺候他沐浴更衣，一边不解道：“殿下身份尊贵，去那样腌臜的地方做什么？”
　　“自然是去找贩卖私盐的证据。”殷承玉泡在热水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来。
　　天津卫私盐之猖獗，竟然比他上一世彻查时还要严重。
　　上一世虞家被牵连进去，一朝首辅也落得个身败名裂、满门尽诛的下场，到底还是狠狠震慑了各地盐政官员。五年后他到长芦彻查盐政时，情形比如今好上不少。
　　至少没像现在这般，竟家家户户院子里，都有煮盐的竹锅和铁锅。
　　私盐猖獗，又分为场私、商私、官私、邻私和枭私等数种。
　　场私，乃是盐场“灶户”监守自盗，勾结盐商私卖官盐；商私则是盐商走私；官私乃是盐政官员借职务之便倒卖盐引官盐等；邻私则是违背“引岸专销”之策，在专销地意外的邻地销售；枭私则是一些当地比较大的匪患势力，吸纳百姓流民贩卖私盐，势力大的盐枭，甚至敢与当地官府对抗。[1]
　　如今天津卫盐政之情形，可谓五毒俱全。
　　盐政官员参与其中，大开方便之门；盐商与漕帮勾结，将官盐运往南地贩卖；更还有盐枭横行。
　　而这些煮盐的百姓，不过是整个贩卖私盐链条的细枝末节罢了。
　　官府、盐商、漕帮、盐枭等实力勾结一处，分薄利益，这些煮盐的百姓不仅赚不到太多的银钱，反而还饱受欺压。
　　私盐多则官盐滞，盐税不丰则国库空虚。国库空虚则必加税目。
　　到头来，养肥了硕鼠，受苦的还是百姓。
　　殷承玉敛眸沉思许久，才换了身干净衣裳，随意将长发披散在身后，往偏室走去，道：“去传薛恕来。”
　　要想打破天津卫这块铁板，还需从内部瓦解。

第 14 章
　　天津卫盐商有八大家，分别是曹、柳、谢、王、孙、吴、卫、蒋八家；又有漕帮三个，分别是天津左卫四头帮，天津右卫兴武帮，天津卫罗生帮。
　　这“八家三帮”彼此之间互为姻亲，往来密切，人脉之广可遍及整个河间府甚至北直隶。因为涉及私盐，彼此身家性命都连在一处，便都格外的团结。但一旦有人犯了忌讳，威胁到其他人，他们下手也就格外狠辣。
　　比如那金盆洗手迁到了望京、又被灭了满门的赵家。
　　赵家家主原本乃是四头帮的大当家，他一手组建了四头帮之后，汲汲营营，花费了数年时间将四头帮发展壮大，成为了天津左卫的独一份。而这也正是盐商曹家看上赵家、与之结为姻亲的缘由——拉了赵家下水，运盐的船只就又多了几十艘。
　　长芦盐场产盐量巨大，但官盐却只允许销往北直隶和河南等地，使得盐商们极其眼红南地庞大的市场。而打通了漕运之后，他们便可以畅通无阻地将长芦盐运往南方诸地售卖，赚取巨大利益。
　　但也正是因为盐商漕帮利益相关，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不仅仅是万有良，这些地头蛇也容不得有人中途退出。
　　一旦有人打了退堂鼓，赵家就是前车之鉴。
　　单看殷承玉到天津卫这些日子，所到之处海晏河清百姓和乐，别说想打听私盐之事了，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不敢多提一个“盐”字，足可见这些本地盐商漕帮的势力有多大。
　　要想将这么一块利益结成的铁板打破可并不容易。
　　但凡事一回生二回熟。上一世殷承玉花费了不少时间和功夫才找到了突破口。是以这一世办起事来，就简单了许多。
　　殷承玉提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卫”字。
　　“多派几个人，将卫家盯紧些，多留意卫家长子卫西河的动静，有消息立即来报。”
　　上一世，他正是从卫家打开了突破口。
　　如今天津卫的八大盐商之一还是“卫家”，但在五年后，“卫家”不存，天津卫只知“柯家”。
　　盖因卫家上一代家主膝下只有一独女，为了继承家业，便为女招赘。只可惜他终日打雁却被雁啄了眼，招的赘婿是个野心勃勃的白眼狼。卫家老太爷去世之后，家业便交由了女婿柯守信打理，
　　刚开始几年，柯守信还待卫氏母子极好，兢兢业业管理家业。但当他完全掌握了卫氏家业之后，野心便显露出来，也不再甘心做个赘婿。
　　先是卫氏病故，没过几年，柯守信与卫氏的独子卫西河又在进学路上遭了山贼。虽然人逃了回来，但下身和双.腿却被马蹄踩踏，卫家四处求医问药，最后也只保住了一条腿。
　　卫西河跛了一条腿，再不能人道。
　　而柯守信则以延续香火为由，娶妇纳妾，五六年间，生了三儿二女，皆随柯姓。
　　至于已经前途尽毁。与废人无异的卫西河，则被关在卫府偏院里自生自灭。
　　只是柯守信大约也没想到，他这个嫡长子遗传了他的心性，动心忍性，忍常人所不能忍。不仅硬生生熬过了十年非人生活，还拿到了柯守信贩卖私盐的证据。最后他带着这些证据投向殷承玉，覆灭了整个柯家。
　　若不是遭遇那些挫折，卫西河当是个奇才。
　　想起前世之事，殷承玉颇有些唏嘘，也不知道他提前五年到了天津卫，卫西河的境况如何。
　　他搁下笔，又嘱咐赵霖：“注意着些，别叫卫西河伤了性命。”
　　交代完，便打发赵霖出去。
　　又见薛恕迟迟未见人影，蹙眉不快道：“薛恕人呢？”
　　郑多宝自外间进来，解释道：“薛监官赴宴喝多了些，刚回行馆，怕酒气冲撞了殿下，回去更衣了。”
　　“万有良为了拉拢他，倒真是废了心思。”殷承玉又提起笔，不紧不慢地练字，口中随意道：“叫厨房做些解酒汤给他送去，让他醒了酒再来，也不急于一时。”
　　郑多宝“哎”了一声，便退出去，去厨房命人备解酒汤去了。
　　只是他带着人拎着解酒汤去寻薛恕时，却扑了个空。问附近的守卫才知道，薛恕更完衣就直接去主屋了。
　　此时薛恕刚到主屋。
　　伺候的小太监引着他进了偏室，还未进门，他就瞧见了书案后的身影。
　　殷承玉今日的打扮和往日十分不同。
　　他今日穿了一件朱红长袍，交领大袖，风姿逸然，颇有名士之风。满头长发未束，以玉簪半挽在脑后，随着他低头，有几缕青丝自肩头滑落胸.前。
　　听见小太监通传的声音，殷承玉抬头看去，略有些昏暗的偏室內，他朱袍乌发雪肤，无一处不精致。像黄昏之时才出现在人间的精怪，勾魂摄魄。
　　薛恕顿住脚步，定定看了他数息，方才收回视线，恭敬垂下了头。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忍不住轻轻捻了捻，回忆起了将那头青丝攥在掌心的触感。
　　柔软，顺滑，叫人着迷。
　　“怎么就来了？”殷承玉见他定定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只当他是喝多了酒还没醒：“不是叫郑多宝传话了？酒醒了再来便是。这些日子与万有良虚与委蛇，倒是辛苦你了。”
　　上一世与薛恕朝夕相处，他自然是知道薛恕从来都没有那个耐心与人周旋的。
　　在他的认知里，只有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不满意的，杀了便是。
　　曲意周旋，是弱者才会做的事情。
　　反而是现在，他能将万有良稳住，还从万有良的荷包里源源不断地掏出银钱来，才叫殷承玉觉得惊讶。
　　他如此听话，殷承玉自然也不吝待他好一些。
　　“为殿下办事，不辛苦。”
　　薛恕再次抬眸看向他，眼底有暗色流转。许是因为酒意醉人，许是因为今日的殷承玉如精怪般蛊惑人心。他难以自抑地上前几步，与殷承玉之间的距离，只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
　　这些日子的疏离，叫他再也无法压抑心底的渴盼。他倾身上前，狼一样的眼眸锁定了殷承玉，胆大包天地追问道：“殿下这几日为何不召我？”
　　他直直望着殷承玉的眼睛，似是质问，又似只想求一个答案。
　　只是无论哪一种，都叫殷承玉感到了冒犯和不快。
　　他要见谁，如何轮到薛恕置喙？！
　　他难得的好脾气终于耗空，啪地一下扔下了笔，语带警告：“薛恕！你僭越了！”
　　“我不比郑多宝和赵霖好用吗？殿下要杀谁，我替你杀。”薛恕却不依不饶，他固执地看着殷承玉，非要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殷承玉本正气恼着，却又差点被他这番话逗笑了。
　　两世的薛恕，到底还是有些不同的。
　　上一世他与薛恕之间的纠葛太深。他们立场不同，中间又掺杂了太多的利益和野心。面对敌人时能彼此交托后背，可一旦外敌肃清，他们之间的结盟便不再牢固。
　　他是太子，未来是皇帝，有一统天下开疆拓土的野望。而一个手握大权的皇帝，是绝不可能为旁人所左右的。
　　可薛恕偏偏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他们二人，迟早有一日要兵戎相见。
　　他和薛恕都对此心知肚明，却在那一日到来之前，默契地维持着和睦的假象。偶尔连他自己也会被那假象所迷惑，生出些心软犹豫来。
　　时至今日，他仍然说不清楚，自己对薛恕到底是什么心思。
　　而他于薛恕，大抵也是如此。
　　薛恕从未如此直白的和他表露过自己的想法。
　　大多时候，这人都是阴阳怪气的，嘴里说出来的话没有一句叫人痛快。
　　倒是眼下，虽然说出来的话恼人了些，却没那么叫人堵心。
　　果然还是年岁小讨喜啊。
　　殷承玉心里高涨的怒火散了些，又恢复了从容。他倾身过去，捏着薛恕的下巴细细打量他，诧异的发现他眼里竟然还有些不易察觉的委屈。
　　当初说他狗脾气，还真是没错。
　　“你自然是比他们好用的。”不然也不会重活一世，还把人留在身边。
　　殷承玉松开手，施施然坐了回去，又指了指掉在地上的狼毫笔，抬了抬下巴：“给孤捡起来。”
　　薛恕乖顺地将狼毫笔捡起来，双手奉给他后，又紧紧盯着他，似在等他下头的话。
　　殷承玉却不继续说了，而是道：“明日.你随孤去个地方。”
　　没听到殿下继续夸自己，薛恕略有些失落。但又听他要带自己出去，抿紧的唇终于弯了弯：“是！”
　　“知道了便回吧，满身酒味儿熏人。”殷承玉睨他一眼，嫌弃地撇了唇。
　　薛恕却不动，道：“天晚了，我伺候殿下就寝再走。”
　　他不说还好，一说殷承玉又恼起来。他难得醉酒失态一回，竟叫这人捉住了把柄！
　　殷承玉沉下脸，指着门外道：“你既这么闲，便去厨房将柴劈了！”
　　薛恕见他生气，不敢再得寸进尺，闷不吭声去了柴房。
　　于是这一日行馆上下都知道了，薛监官惹怒殿下，被罚去了厨房劈柴。
　　消息几经辗转，再传到万有良耳中时，他极其满意地对一旁的关总兵道：“之前你还不肯信，如今信了？陛下素来和太子不亲厚，他派那薛恕随行无非是为了监视太子罢了。薛恕要想得陛下信任，怎么可能去帮着太子？”
　　关总兵沉吟良久，颔首道：“也是，是我想得太多了，便依你所言行事吧。”

第 15 章
　　次日一早，天才蒙蒙亮，殷承玉就乘着马车出了行馆，往小稍直口的福寿宫去了。明面上的借口自然是说想去福寿宫上一柱头香。福寿宫在天津卫名声颇大，殷承玉到了天津卫，想去看看并不会引起万有良等人的警惕。
　　薛恕亦随行。
　　只不过碍着还需要他稳住万有良，所以他并未在随行队伍中露面，而是和殷承玉一道坐在马车里。
　　行馆里备的马车自然没有东宫的宽敞舒适，殷承玉早早起来，本就困乏，再加上城外路面不平，被马车一颠簸，就有几分不适。再看见坐在一旁的薛恕似乎没有半点异样，他便指了指了身旁的空位，道：“坐到孤这儿来。”
　　薛恕依言坐过去，正要开口询问，就被他轻飘飘睨了一眼：“坐好，莫要乱动，也不许说话。”
　　说完之后，他顺势躺下，头枕在了薛恕的腿上。
　　这人肉枕头，果然比硬邦邦的靠枕要舒服的多。
　　“再给孤按按头。”交代完，殷承玉就心安理得地阖上了眼。
　　倒是薛恕感受着腿上的分量，再一低头，眼底映着张梦里出现过的妍丽面孔，一时间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他攥紧了手指，又缓缓松开。沉沉吐出一口浊气来，才克制着将手放在了殷承玉的头部，避开发冠，控制着力道按揉起来、
　　此时两人一坐一卧，薛恕垂着头，目光就不可避免地落在殷承玉脸上。
　　殷承玉阖着眼，眼睫随着呼吸起伏微微颤动。淡色的双唇轻抿着，饱满丰润，叫薛恕一下就回想起了梦里时，这两瓣唇被咬破，凝出血珠的模样。
　　那是另一种风情。
　　是九天之上的冷月堕了凡尘，沾染了世俗污浊后，蛊惑人心的艳。
　　薛恕无意识舔了舔唇，压制在心底的野兽又叫嚣起来。
　　那嘶吼声不断蛊惑着：靠近他，占有他，弄脏他。
　　将这举世无双的尊贵之人拉入泥沼，染上他的气息，打上他的烙印，与他共同沉.沦在污浊之中，自此再无法逃离。
　　可最终，他只是深深望着殷承玉，目光贪婪地一寸寸舔舐过他的肌肤，指尖却极克制地在他发间轻按。
　　“你若是再盯着孤看，便滚下去。”
　　殷承玉睁开眼，气恼地对上他的眼睛。他本准备小憩一会儿，结果薛恕的目光如有实质，一寸寸在他脸上刮过，让他想忽视都不行。
　　大约是殷承玉的语气里并没有太多怒意，叫薛恕的胆子也大起来：“殿下好看。”
　　竟然还敢顶嘴了，果然是自己对他太过容忍。
　　殷承玉都要被他气笑了，坐起身来，指着外头冷笑道：“现在就给孤滚下去。”
　　薛恕不动，却也不再顶嘴，只低垂着眼眸道：“还没到福寿宫。”
　　没到福寿宫，自然就还需掩人耳目。
　　殷承玉捏了捏眉心，吐出一口郁气，指尖点了点他，几乎是咬牙切齿：“离了福寿宫，你就滚下去，不许骑马！”
　　薛恕乖顺应了一声“是”，又道：“那我继续给殿下按头？”
　　“你闭上嘴，孤自然就不会头疼了。”殷承玉狠狠剜他一眼，不再理会他，只看着窗外。
　　马车行了三刻，才抵达福寿宫。
　　殷承玉进去上了头香，又在福寿宫中用了斋饭之后，方才离开。
　　只不过他并未折返天津卫城，而是走小道，去了另一处。
　　——此行真正的目的地，是一处建在八仙山半山腰的道观。
　　道观已经有些年头了，不仅门前的柱子掉了漆，连门匾上字也淡了颜色，远远看去，只隐约模糊看出“白鹤观”三字。
　　殷承玉并未靠近，而是无声打了个手势，命人将道观围了起来。
　　薛恕跟在他身侧，立即领会了他的目的，低声问道：“殿下要抓谁？”
　　“一个滑不溜手的老道士。”
　　殷承玉这才与薛恕讲了原委。
　　这白鹤观因为荒废多年，早已经断了香火。山上的道士走的走散的散，到了后来，只剩下两人还守着这破败的道观。
　　一人是早就死了的忘尘道人；另一人，则是今日要抓的老道士。
　　这两人本是一对师徒，因为道观难以维持生计，便下山谋生，靠着一些玄虚之术骗取钱财。师徒两人分工合作。老道士负责在暗中布局吓唬人，而忘尘道人则摆出仙风道骨的高人模样，趁机揽客，高价卖符除妖。
　　后来忘尘道人靠着坑蒙拐骗有了些名气，便入了万有良的眼，又被殷承璟送到了望京城去。
　　但不论万有良还是殷承璟，他们都只知忘尘道人本事不小，能模仿手迹和仿造印信，却不知道他这一身本事，全是他的师父教给他的。
　　这老道士心眼可比徒弟多多了，深知闷声发财的道理，并未让忘尘道人暴露自己的存在。若不是殷承玉派了人细查忘尘道人生平，从中发现了端倪，顺藤摸瓜找了过来，恐怕还不知道这老道士的存在。
　　这老道士久混市井江湖，不仅性情警惕，身手也十分了得。殷承玉先前派人来拿过一次人，却不慎叫他逃了。
　　原以为他不会再出现，没想到他乔装打扮之后，竟又悄悄回了道观里。
　　殷承玉一接到消息，便立即带了人过来。
　　忘尘道人被灭口的太早，许多东西都死无对证，这老道士知道的事情恐怕不会比忘尘道人少。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才特意带了薛恕过来。
　　“你去，别叫他跑了。”
　　殷承玉想了想，又提醒道：“和他交过手的人说，他很有些邪门本事，滑不溜手。你交手时留意些。”
　　薛恕应了一声，便走向了道观。
　　他故意将脚步放得很沉，走到紧闭的门前时，还前后张望了许久，方才神色犹豫地扣门：“有人吗？有人吗？”
　　扣了几下门，见没人应声，他又高声道了一句：“若是没人，我便进来了。诸天神仙，多有得罪，请莫怪罪。”他一边念叨着一边朝四方各作一揖，像个在山中迷路的少年郎一般，忐忑又紧张地去推道观的门。
　　这荒废的破败道观自然是没有门栓的，推开之后，他警惕地探头看了一会儿，才踏进门内，准备往里走。
　　刚迈出一步，旁边忽然飘出一道苍老的声音：“你是谁？”
　　薛恕仿佛被吓了一跳，仓惶又局促地看向对方，连声音都透着紧张：“我和好友半路走散了，迷了路，眼看着天色已晚，想在道观借宿一晚。您是观主吗？可否收留我一晚？”
　　老道士眯着眼打量他，目光从他的头扫到脚，好半晌才动了一步，去关道观的大门：“进去吧，你可以在后座房住一晚，别到处乱跑。”
　　薛恕朝他感激地笑了笑，毫无防备地走在他前面，还在好奇地东张西望：“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八仙山上竟有座道观呢，观里只有道长一人吗？”
　　“是啊。”老道士跟上他，目光扫过他的虎口：“道观位置偏，也没什么人——”
　　他口中回着话，袖中却是滑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向薛恕后胸位置。
　　走在前方的薛恕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同时出手擒住他的手腕，右腿扫向他的下盘。却不料那老道士手腕一扭，就如游鱼一样滑溜溜地挣脱开来，往后殿逃去。
　　薛恕眼神一沉，嫌弃的看了一眼手上沾的透明粘液，就知道这老道士必是在身上抹了蛙卵一类的东西——蛙卵搅匀后，无色，滑腻溜手，“竹篮打水”的把戏就是用蛙卵做的障眼法，是许多杂耍艺人常备之物。
　　他眯了眯眼，将提前备下的流星锤抽出来，便追了上去。
　　那老道士没他速度快，见他追上来，又想故技重施，却不想这次薛恕并不与他近身相搏，而是将流星锤掷出。
　　带着铁刺的锤头重重砸在老道士腰间，同时另一个锤头借助惯性，在他腰间绕了两圈，将人结结实实缠缚住。
　　往前奔逃的老道士霎时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好半晌都没能爬起来。
　　薛恕见他不动，便上前拿人，却不防那没动静的老道士忽然张开了嘴，朝他露出个阴森森的笑——
　　只可惜薛恕对这些小伎俩熟悉得很，动作比他更快，没等他口中暗器吐出来，就先卸掉了他的下巴。
　　装着暗器的短竹管自他口中滚落，又咕噜噜掉在地上。
　　薛恕用流星锤的铁链将他双手束住，又挑断他一根脚筋防止逃跑，便将人拖着往外走去。
　　老道士眼睁睁看着他一脚踩碎了装着暗器的竹管，回头朝他阴沉笑了下，再不复先前伪装出来的青涩纯良。
　　殷承玉在外等了两刻钟不到，就见薛恕手里拖着个人出来了。
　　他将老道士推到殷承玉面前，邀功一样说：“人捉到了。”
　　殷承玉脸上现出笑意，虽然没开口夸赞，眼神却是赞赏的。
　　他打量着老道士，刚经历了一番搏斗，对方此时颇有些狼狈。只不过他倒是有些骨气，即便跛了一只脚，也还硬气地站着：“你们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竟也敢谋财害命！不怕官府吗？！”
　　他大声叫嚣着，一副你们竟敢戕害良民的无赖模样。
　　殷承玉还未开口，倒是薛恕先阴了脸。
　　他眯了眯眼，猛地踹向老道士膝弯。
　　老道士猝不及防失去平衡，膝盖重重磕在了地面上。
　　但薛恕犹嫌不够，抽过旁边侍卫的佩刀，刀鞘重重砸在他的脊梁上，迫使他整个身体都贴在地面上，脸埋进尘灰里，才冷然道：“你算什么东西？跪着回话。”

第 16 章
　　看出薛恕不是善类，老道士不敢再撒泼耍赖，终于老实下来。
　　只是他虽不再叫嚣，却仍然在装傻：“各位好汉，我就是个穷道士，大恶不敢作，最多也就是在山下装神弄鬼吓唬人，赚些银钱糊口。若是你们有亲朋在我这买过符，花了多少，我尽数退还就是。”
　　殷承玉懒得听他废话，自袖中将那张从忘尘道人身上得来的盐引引纸拿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个认识吗？”
　　老道士瞪眼看那张盐引，顿时如同被掐住了喉咙的鸭子一般安静下来。
　　半晌，才抖着嘴唇道：“这、这是什么，我不认识。”
　　话是这么说，但他的神情已经转为了惊恐。
　　“忘尘道人是你徒弟吧？他已经死了。被人灭了口，尸体就扔在乱葬岗上。”
　　只看他心虚畏惧的表情，殷承玉便笃定他对忘尘道人参与之事知情。将那张引纸扔给薛恕，他转身往马车边走：“人交给你了。”
　　薛恕拱手应是，目送马车离开之后，便拖着老道士进了道观里。
　　——行馆里人多眼杂，又有万有良的眼线，并不是审问的好地方。倒是这道观偏僻，正适合审讯。
　　薛恕将人拖到了道观正殿，第一件事是先亲手挖了老道士的一对膝盖骨。
　　谁也没想到他刚进来，还一句话没问，就先用了刑。
　　老道士活了五十有余，走南闯北，自诩也是经过风浪的，但此时却也被他的狠辣吓破了胆。原本满肚子应付的招数都在这酷刑下烟消云散，他又惊又惧又疼，终于承受不住，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饶：“我说，我都说。”
　　然而薛恕却并不着急审问，他将染了血匕首扔到一旁，接过下属递来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指尖血渍：“知道为什么要挖你膝盖骨么？”
　　不等老道士回答，他便自问自答道：“对殿下不敬者，当诛。”
　　说这话时，他眉目阴鸷，声音阴冷渗人，如森狱恶鬼欲择人而噬；连带着他背后的三清祖师像也仿佛染了几分阴邪，含笑的嘴角似带了别的意味。
　　阴森诡谲，叫人不敢直视。
　　在场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尤其是那些跟随的四卫营兵士，眼中均露出惊惧之色，各个垂首缩肩，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墙里。
　　薛恕却并不在意自己在旁人眼中是个什么模样，他擦干净了手，命人拿了笔墨纸砚摆开，对老道士道：“说吧，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他扫了一眼挖出来扔在一旁血淋淋的膝盖骨，平铺直叙道：“若有遗漏，咱家多问一句话，就挖你一块骨头。”
　　知道他绝不只是吓吓自己，老道士不敢再藏着掖着，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
　　供词写了满满一张纸，最后让他画上押，才算完了。
　　薛恕将供状收好，本想命人将老道士处理掉，但转念又想到上一回他杀了两个刺客，殿下还生了气。便又改了口：“关起来，留口气。”处置完老道士，他才命人寻了铁锹，去挖三清祖师像下面埋的东西——据老道士交代，万有良伪造户部文书所用的假印信，并不是忘尘道人所刻，而是出于他之手。
　　忘尘道人长袖善舞，却并无甚谋略见识。老道士将他推到人前，自己则在幕后出谋划策，正是深知掺和的这些事迟早要惹大祸，便早早给自己留了后路。
　　除了与忘尘道人瓜分的金银之外，他还保存了伪造的户部印信数枚、文书副本、往来书信等等。所有这些东西都被他埋在了正殿的三清祖师像下，他之所以冒险折返白鹤观，也是舍不得藏起来的钱财。
　　至于忘尘道人临死前藏起来的那张盐引引纸，老道士也交代清楚了，那是他让忘尘道人留的保命符——那盐引是伪造的，可上头盖的盐使司官印却是真。是忘尘道人寻机骗万有良拿出官印，偷偷摸摸盖上去的。
　　假的盐引，上头盖的却是真官印。足以用来牵制万有良了。
　　只不过他大概没想到，自己到死也没能用上这引纸。倒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薛恕命人将挖出来的金银运走，自己则带着伪造印信和文书等回去向殷承玉复命。
　　殷承玉把玩着那伪造的印信，再仔细辨认那伪造盐引，最后果然在印刷墨迹上发现了细微不同。他将东西收起来，叹了一声：“那老道士倒是奇才。”
　　难怪上一世，伪造的书信让他都寻不到破绽。
　　“人暂时留着，等此间事了，再行处置。”
　　说完又想起郑多宝方才来通报的事，又道：“下头来报，说万有良有遣人送了请帖来，那时你不在，郑多宝便叫下头的人说你被孤罚去了柴房思过，还未出来。你别记错了说辞。”
　　薛恕应下来，又盯着殷承玉看。
　　眸光殷殷，似有期盼。
　　殷承玉与他对视片刻，念在他此次立功不小的份上，到底唤了郑多宝进来：“领他去库房，随着他挑几样东西。”又转脸对薛恕道：“行馆里都是下头人送来的孝敬，没什么好东西，回望京后再论功补上。”
　　“臣不想要那些。”薛恕却是摇头。
　　“那你想要什么？”殷承玉此时心情不错，便也好脾气地问道。
　　薛恕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想要香料，殿下常用那种。”
　　他很喜欢殷承玉身上的冷梅香气，可那帕子上的香味已经逐渐淡了。
　　殷承玉闻言有些诧异，在他的记忆里，薛恕是从不喜品香熏香这类风雅之事的。但他既然开口要了，殷承玉也不至于吝啬一盒香料，便应了下来：“郑多宝，你领他去拿两盒雪岭梅。”
　　薛恕讨到了赏，心满意足随郑多宝一道退了出去。
　　他随郑多宝去拿了两盒香料，又去赵霖处拿了万有良的请帖，之后便回了自己的屋里。
　　此时已经黄昏时分，夕阳迟暮，夜色.欲侵。
　　薛恕将请帖翻阅一遍，记下时间地点，便随手扔到了一旁。
　　然后才将两盒雪岭梅放在了桌案正中。
　　他坐在桌前，盯着两盒香料看了许久，又豁然站起身来，去了浴房——雪岭梅香味清淡，他在外奔波一天，满身浊气，恐会污了香味。
　　沐浴之后，薛恕才将郑多宝顺带给他的博山炉摆出来，按照郑多宝所说，细致地将香料引燃。
　　袅袅的香气逐渐逸散开来，一开始有些浓郁，片刻之后转淡。那香味清清浅浅，飘忽不定，融入寒凉的空气当中，若即若离盘旋在鼻端。
　　薛恕闭眸轻嗅，捕捉与殷承玉相似的味道。
　　只是片刻后他就皱起了眉，有些不快地睁开了眼——这味道不对，和殿下身上的味道差了一些。
　　他拧眉盯着香炉思索片刻，起身将压在枕下的帕子拿了出来。他低头嗅了嗅，这个味道是对的。只是已经非常淡了，要十分仔细才能嗅闻出来。
　　迟疑一瞬，他才将帕子置于博山炉上方，熏染片刻后，他再次将帕子置于鼻端，这才终于满意地笑了。
　　清冷冷的梅香里，沁出丝丝缕缕的甜，
　　味道对了。
　　这一晚薛恕睡的极好，到第二日去赴宴时，整个人都精神奕奕。
　　万有良约了他在南川楼吃酒，这已经是第五回了。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舞姬伶人在侧，还多了一个镇守总兵关海山。
　　——你来我往地试探了这么久，他们终于要说正事了。
　　伺候的侍女上了酒菜，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屋内只剩下三人。
　　那两人不开口，薛恕也不主动询问，只不急不慢地喝酒吃菜。
　　酒过三巡，万有良方才开了口：“薛监官来天津卫也有半月余了吧？”
　　“十七天。”
　　万有良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这半个月来，薛监官也都瞧见了天津卫的情形，该知道那拦下御史告状的赵氏实在是血口喷人！”
　　薛恕颔首，等着他下头的话。
　　果然就听万有良又道：“如今这桩事在陛下面前挂了名，已成了我、成了天津卫上下官员的心病！此事一日不解决，我等一日就寝食难安。大家伙儿都盼着太子殿下早日回朝，还我们一个清白呢。”顿了顿，又道：“ 薛监官当也想早日回去吧？”
　　听他提起殷承玉，薛恕眉眼才动了动，放下酒杯：“哦？此话怎么说？”
　　见他接了茬，万有良心里就定了，他与关海山交换个眼神，关海山便接过话头道：“太子殿下在天津卫乐不思蜀，也不知何日才打算回转。薛监官才得了圣心，就被派来了天津卫，若是时日拖得长了，怕是陛下又回转心意，一心倚重高公公了。”
　　这也是他们拉拢薛恕的一个缘由。
　　宦官的依仗无非就是皇帝的宠信，虽他救驾有功，一步登天入了御马监。可圣心难测，他在宫中无甚根基，又出来这么久，难保回去后陛下还记得他这号人。
　　在太子回京这件事上，薛恕与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薛恕听出了他们的言外之意，抛出了饵：“可太子并不与咱家亲厚，咱家也劝不动太子。诸位若想太子早日回京，恐怕得从郑公公那头下手。”
　　“薛监官这便想岔了。”万有良摸着下巴意味深长道：“让太子回京，也不止这一个法子。”
　　“没错。”关海山也附和道：“薛监官掌管四卫营兵士，太子殿下的安危尽系你一念之间。试想若是太子出行时不慎遇到了海寇山匪，受了伤，不就得尽快回京了？”
　　他们两人一唱一和，脸上带着笑，提出的法子却是歹毒的很。
　　薛恕脸色倏然沉下来，满身杀意几乎快压制不住。
　　他沉默地盯着万有良和关海山看了许久，若目光能杀人，这两人恐怕已经被他剥皮凌迟了。
　　但他到底还有一丝理智在，在两人被他陡然的沉默弄得脸色僵硬时，才掐着嗓子一字一顿地说：“法子是个好法子，可太子殿下金贵，就是破了点皮，都得咱家担着责。”
　　万有良总觉得他的声音里像压抑着什么，但他没有功夫深究，满心只想着说服薛恕：“此事薛监官大可不必担忧，天津卫靠海，常有海寇上岸烧杀劫掠。咱们又不是那乱臣贼子，也不一定非要伤着太子殿下。只需在太子遇见海寇时，薛监官缓一缓再去救驾即可。届时太子受了惊，说不得就起心思回京了。这不就皆大欢喜了？”
　　薛恕垂眸似在思索，良久，他方才抬眼，冲两人笑起来：“是个好主意，咱家就听二位大人的。”

第 17 章
　　三人密谈许久，最后决定在三日后太子巡视大沽口海防时动手。
　　万有良与关海山负责安排海寇，而薛恕只需在海寇出现时，暂时按兵不动即可。
　　从南川楼出来时，薛恕眉眼压得极低，平静的表象之下，杀意如暗潮翻涌不休，每一滴沸腾的血液都在叫嚣着杀戮。
　　或许是他骨子里就刻着嗜血杀戮的本能，在听到万有良和关海山谋划着如何伤害殷承玉时，他只想将一百零八种酷刑都让这两人一一尝过。
　　连死都是对他们的仁慈。
　　“回行馆。”薛恕声音哑的像从嗓子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的弓，那箭矢已经上弦，森冷箭镞悬在眼前，锁住了敌人咽喉。
　　随行的兵士敏锐察觉他的情绪不对劲，连呼吸声都放轻了，驾着马车往行馆方向去。
　　回到行馆时，薛恕脚步顿了顿，最后没有立即去寻殷承玉复命，而是回了自己所在的院子。
　　他在院中立了许久，心口涌动戾气却无法平息。
　　良久，他望向院中的兵士，脱掉繁琐的披风与外袍，道：“来十个人。”
　　这便是要人陪练了。
　　兵士们犹豫地围上来，面面相觑半晌，却谁也不敢先动手。
　　薛恕左右活动脖子，舔了舔唇：“拔刀，一起上。”
　　话落，他率先动了手。
　　他没用刀，赤手空拳地对上十个兵士。
　　那些持刀的兵士一开始还畏缩着不敢动手，生怕伤了薛恕。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若是不还手，自己的性命就要堪忧了，
　　薛恕下手并没有留情，他力气极大，一拳一掌都直冲要害而去，有躲闪不及的兵士，被他一拳打在腹部，当即就起不来了。
　　“动手！”
　　薛恕收拳，眼中戾气翻滚。
　　若再不做点什么，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今晚就会杀了那两人。
　　他的目光太有压迫性，余下的兵士当即不敢再犹豫，举起刀，一道攻了上去。
　　长刀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光，薛恕森然的眉眼映在刀身上，如修罗恶鬼。
　　兵士们被动还击，也杀出了血性，长刀交错间，总有伤到薛恕的时候。
　　薛恕脸上添了道伤口，他抬手抹掉血迹，不见恼怒，反而更添兴奋：“再来。”
　　殷承玉寻过来时，就看见数个兵士倒在地上，另还有四五个兵士，正举刀围攻薛恕。
　　刀光晃动间，双方各有负伤。
　　尤其是薛恕脸上那一道伤口，红艳艳扎人眼。
　　“你们在做什么？！”怒意在胸口翻滚，殷承玉出声叫停了这场搏斗。
　　双方霎时收势，薛恕扭头看向殷承玉，扭头扔下一句“带他们下去治伤，一人领五十两赏钱”后，便快步走向殷承玉。
　　“殿下。”刚经过一场激烈搏斗，他体内的热血还未平复，声音尚且带着压抑过后的沙哑。
　　殷承玉目光扫过他周身，看着他衣裳上的破损，冷笑道：“你倒是长本事了，回来了不去向孤复命，还有闲情逸致来练武？”
　　薛恕乖乖垂头认错：“臣有罪。”
　　他态度如此乖顺，倒是把殷承玉噎住了，瞪了他一息，干脆转了话题：“万有良邀你去说了什么，这么大火气？”
　　殷承玉当然清楚薛恕今日这番是为何。
　　——他生气了，想杀人。
　　薛恕生气一般有两种情形。一种是纯粹心情不快，一种则是有人犯了他忌讳。
　　若是心情不快，薛恕便会找借口来折腾他，把他折腾的不高兴了，薛恕就高兴了；但若是有人犯了他忌讳，薛恕会杀人。
　　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大部分时候，想杀谁就杀了。但朝堂内外，明里暗里和他作对的人并不少，也总有几个暂时动不得的。
　　像今天这样的情形，上一世殷承玉只见过一次。
　　那是隆丰帝还未驾崩、沉迷长生之术的时候。
　　隆丰帝因常年服食丹药，变得暴躁疯癫。而他被薛恕迎回朝堂，以太子身份监国，逐渐重掌朝政。
　　老二为了和他争，不知从哪寻了个道士，向隆丰帝献上了两颗据说能使人返老还童的回春丹。隆丰帝服用之后精神大振，当即就留下道士为自己炼制仙丹。但那道士却说回春丹乃是仙药，需要以龙肉二两和少女初潮血为引。
　　隆丰帝闻言自然便命薛恕去寻。
　　那一次薛恕从隆丰帝所居的清馥殿出来后，便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他听闻消息去校场寻人时，薛恕也是正在和人搏斗。
　　只不过那时的薛恕远比现在凶狠的多，命人自天牢里提出十数个穷凶极恶的死囚来，告诉他们只要最后能活下来，就可免罪。
　　那些听信的死囚自然以命相搏。
　　最后全死在了薛恕刀下。
　　殷承玉还清楚记得当时的情景：校场上倒了一片尸体，唯薛恕浑身浴血站在中央，提着刀看过来时，刀尖犹在滴血。
　　那时他就觉得，薛恕天生就是一把杀人的刀。
　　而现在，这把刀被他握在了手中。
　　见薛恕眉眼含煞，殷承玉率先往他的屋子走去：“把自己收拾干净了过来回话。”
　　郑多宝跟在他身侧，将座椅板凳都擦拭干净，请他入座，又命人送了热茶过来。
　　殷承玉喝完一盏茶，薛恕才来了。
　　他换了身衣裳，应该是沐浴过，身上泛着皂角味道。只脸上那道浅浅伤口并未处理，让他看起更添几分凶悍。
　　“说吧。”殷承玉不紧不慢抿了一口茶。
　　薛恕这才压着怒气，将万有良和关海山的盘算说了。
　　听到海寇一节时，殷承玉的表情也不由沉下来：“他们果真是无法无天，竟还敢和海寇有勾结。”
　　大燕苦海寇久矣。
　　自大燕建国以来，每年沿海州府都要遭海寇烧杀劫掠。这些海寇成分复杂，既有前朝余孽、外来倭人，还有沿海流窜的匪寇。这些不法之徒聚集在一起，靠着打劫海上货船、掠夺沿海百姓积累了财富，壮大自身，一代代发展起来。
　　他们藏身在海上岛屿，大部分时候靠着打劫海上货船为生。后来运河畅通，海船减少，他们便开始不定期到岸上来烧杀劫掠。出手狠辣，撤离迅速。即便朝廷几次出兵剿除，都没能奈何这些海寇。
　　天津卫的建立原因之一，便是为了防卫越来越猖獗的海寇。
　　殷承玉早知海寇猖獗必有沿海军队不作为之故，上一世他就曾经派人整顿沿海军备、训练水师。只是没想到关海山等人胆子如此之大，竟然早在这个时候就和海寇勾结在了一起。
　　殷承玉沉吟良久，冷声道：“便按他们的计划来，孤倒是要看看他们到底猖狂到了什么地步。”
　　“殿下是玉器，他们是瓦砾。如何能用玉器去碰瓦砾？”薛恕拧着眉，语气尽是不赞同。
　　若要他说，最好直接将万有良和关海山杀了了事。
　　殷承玉心头一动，倏尔看他：“你便是为了此事生气？”
　　薛恕沉沉“嗯”了一声：“他们该死。”
　　“确实该死。”殷承玉颔首赞同，心情极好地起身，道：“此事便这么定了，事了之后，那两人交给你处置，必叫你出了这口气。”
　　*
　　殷承玉决意以身做饵，薛恕再反对也无用，只能和赵霖加紧布置，以防当日计划出现纰漏。
　　而殷承玉则在前往大沽口的前一日，接到了卫西河的消息。
　　——卫西河想见他。
　　他没有考虑太久，便在当晚带着薛恕去了卫府。
　　卫西河的住处在卫府最西边的院子，一道月亮门隔开了这处荒僻的院子与整个卫府。
　　远处可见卫府主院灯火辉煌，而卫西河这处西院，黑得不见五指，只有一盏烛台勉强照亮。
　　“大人请随草民来。”执着烛台的是个高壮青年，因为光线太暗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衣服上分辨，应该是伺候卫西河的下人。
　　殷承玉随着对方进了屋，就瞧见一瘸一拐迎上来的卫西河。
　　按照上一世推算，他今年应当刚刚弱冠。穿着一身泛了白的灰袍，瘦弱伶仃，唯有一张脸笑起来时，还能看见几分从前的斯文俊秀。
　　殷承玉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他的腿上，这个时候的卫西河还没有瘫痪。
　　上一世他见到卫西河时，他已经二十有五，双.腿因为护理不当彻底残疾，只能靠轮椅代步。整个人更是瘦得颧骨高凸，唯有一双满是沧桑的眼睛里，还闪着不甘的光。
　　那时他身边也并没有人伺候，对比看来，他如今的情况还算好。
　　“太子殿下千岁。”
　　卫西河将人迎进屋坐下，便要跪下行礼。
　　殷承玉抬手拦住，没叫他跪下：“孤趁夜而来，不是为了这些虚礼。下头人回禀，说你手中有柯守信贩卖私盐的账目？”
　　他原本只是叫人盯住卫府的一举一动，没想到卫西河如此敏锐，不仅察觉了有人盯梢，还猜到了背后之人是他。借着暗探之口邀他前来。
　　殷承玉上一世就十分欣赏卫西河的坚韧机敏，如今更甚。
　　只可惜上一世卫西河在柯家覆灭之后，选择了绝食而亡。不然他或可多一名股肱之臣。
　　“是。”卫西河并没有同他玩些弯弯绕绕的手段，朝跟在他身侧的青年使了个眼色，对方便去了里间，片刻之后捧出两本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来。
　　“历年账目都在此了。”
　　殷承玉接过，大致翻看之后，心里就有了底。
　　毕竟提前了五年，这些账目并没有上一世齐全，但也足够用了。
　　他将账册交给薛恕收起来，看向卫西河：“你有何条件？”
　　“一切尘埃落定后，请太子将柯守信交由草民处置。”卫西河跪趴在地，垂下的眼中闪过怨毒。
　　殷承玉到底惜才，不愿看他走上绝路：“你自己呢？”
　　卫西河直起身来，眼中有片刻迟疑，但又很快坚定下来。他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拒绝殷承玉的招揽，而是道：“若可以，草民想入宫为内侍。”
　　“你心性坚韧，学识过人。便是身体有缺，但孤并不是那等狭隘之人，若你愿意，可入东宫为幕僚。”
　　这是殷承玉能给他最大的许诺。
　　但卫西河却仍是摇头，他以额触地：“谢殿下厚爱，但草民是残缺之人，不敢污了太子名声。”
　　见他执意如此，殷承玉便不再劝，起身道：“孤允了。入宫之事，叫薛监官替你安排。你腿部有疾，不便在宫中行走伺候，只能入东西厂。”
　　卫西河谢过恩，起身送他至偏门。
　　在薛恕经过他身侧时，他又出言叫住了薛恕：“薛监官请留步。”

第 18 章
　　薛恕脚步一顿，回身看卫西河。
　　他的目光并不友善，甚至可以说带着冷冰冰的敌意。他一向对殷承玉的情绪十分敏.感，从殷承玉邀卫西河为东宫幕僚时，他就知道卫西河是特别的。
　　东宫有许多幕僚臣属，他们为太子出谋划策，讲解天下大事，太子也待他们礼遇有加，但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可卫西河不一样，他总觉得殷承玉看着对方的眼神，透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熟稔。
　　在他看来，殷承玉其实是个多疑的人，他真正信任的人只有那么寥寥几个。但这个卫西河，明明从未见过，殷承玉却似对他并无戒心。
　　就好似当初带他回东宫时一样。
　　东宫里有了郑多宝、赵霖不够，还要多一个卫西河吗？
　　薛恕心中念头翻腾，面上却还维持了平静，只眼神却骗不了人。若不是怕殷承玉生气，他面对威胁的第一反应是杀了对方。
　　“何事？”
　　卫西河没有错过他眼中翻腾的杀意，虽不知是从何而来，但他还是垂下头，极力让自己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威胁：“薛监官的胡子剃得不够干净，普通人或许看不出端倪，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瞧出来……”
　　“……去势之人，是没有胡茬的。”卫西河在自己光洁的下巴上轻划了一下。
　　他十五岁时被匪徒所劫，逃走时不慎被发现，追赶他的匪徒驭马踩断了他的双.腿，同时也伤了他的下.体。救治之时为了保命，他被一并去了势。
　　虽然那时他年岁已大，没有同那些自小净身的宦官一般变得嗓音尖细，但却是逐渐不再长胡茬了。
　　而薛恕如今的年纪与他当初就差了两三岁，虽然仔细剃过，下巴上还是可见淡青色的胡茬印。
　　固然可以净身时年岁已大为由搪塞，但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
　　薛恕下意识摸了一下下巴，确实有些扎手。
　　他是有认真了解过宫里那些内侍的，就连郑多宝他都仔细观察过。年幼去势的太监，大多皮肤光滑细腻，嗓音尖细、下颌无须，举止阴柔如女子；年长些去势的，变化没有那么大，但确实也少有长胡须的。
　　声音他还能掐着嗓子说话，可这胡须却无法控制。虽然每天都仔细刮过，但难免留下胡茬印。
　　“你有办法遮掩？”
　　他这么说，便是承认了卫西河的猜测。
　　“草民看过不少杂书，曾偶然看到过一个游医写的油膏方子。将这油膏敷在下颌半刻，再以刀刮净，便能去根不留印记。”
　　其实这油膏方子原本是女子闺房之物，是一些体毛旺盛的女子用来祛除体毛之用。据记载，数次之后，体毛便不复生。
　　今日他观薛恕举止，心中有所猜测，才冒险赌了一把。
　　“方子我要了，你想要什么？”
　　卫西河并不掩饰自己的目的：“草民入宫为内侍，既无根基也无依仗，日后还望薛监官多多提携。”薛恕皱起眉，虽然他不乐意卫西河跟着殿下，但此时还是对卫西河一心入宫当宦官感到不解：“殿下并不介意你的身份，你追随殿下岂不是更有前途？”
　　他可不信卫西河那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草民想要权势，这天底下，还有哪里比皇宫离权势更近呢？”卫西河轻轻笑了笑：“况且太子殿下光风霁月，而草民早见识了人心丑恶，若不使些手段，恐怕难以活下去。殿下惜我才能，却未必能忍我卑劣。”
　　早在太子一行抵达天津卫时，他就辗转打听了太子的性情和行事。
　　素闻太子植操端方，禀气庄重，没想到其本尊比传言更令人敬佩。只是这样端方如玉的君子，恐怕是无法与他这样的卑劣之人共存的。
　　与其日后遭受主上猜疑不满，不如索性借着这点功劳，走另一条路。
　　事到如今，他本也不能再奢望走一条阳关大道。
　　薛恕明白了他的意思，再看着卫西河的眼神也变了些，没再那么充满敌意。
　　卫西河倒是个明白人，也有自知之明。
　　要想知道一人品行如何，只看他身边之人便知。殷承玉身边伺候的郑多宝、赵霖等人，都是一心为主、心思纯善之人。
　　相比起来，反倒是他显得格格不入。
　　偶尔这个认知会叫薛恕感到不快，但更多的时候，又会觉得愉悦。
　　殿下身边明明都是些纯直之人，可却偏偏留下了他。是不是意味着，他于殿下来说，是尤为不同的？
　　现在卫西河的选择，更叫他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算你还有点眼力。”薛恕扫他一眼，道：“回京之后，我会替你安排。”
　　话罢，便转身走向了等候的马车。
　　殷承玉在马车上等了片刻，才见薛恕上来。他略有些不满地蹙起眉：“你与卫西河说了些什么？”
　　薛恕自然不会瞒他，将自己和卫西河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又问：“卫西河说得对么？”
　　殷承玉垂眸未答。
　　卫西河说得当然对，只不过那已经是上一世的他了。
　　他自小研习四书五经，矢志做一个端方有礼、礼贤下士的储君。他为大燕江山鞠躬尽瘁，不结党不营私，上孝父母，下悌兄弟。朝堂市井都对他称赞有加，可结果呢？
　　在母后难产而死的当天，他遭人下药陷害，被人发现和后宫妃嫔躺在一张床上。
　　即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构陷。
　　可皇帝当朝叱他失德无状，满朝文武眼见虞家倒下、皇后崩逝，无人敢为他申冤；二皇子党和三皇子党趁机落井下石，四处散布谣言，他声名狼藉遭人唾骂，自高台跌落泥潭，自此幽禁皇陵五年。
　　后来他赌上一切，不惜以色侍人，才换得了翻身的机会。
　　他重返朝堂不久，终于寻到证据为自己洗清污名，却并不觉得有多痛快。
　　那一日他喝得酩酊大醉，质问薛恕为何世道如此不公，栋梁蒙冤受屈，奸佞却逍遥自在？
　　薛恕沉默地看着他，许久才说：“世道本是如此不公，若想要公正，唯有将权势握在自己手中。”他轻佻地抬起他的下巴：“若无权势，以太子之尊，如何会与咱家一个阉人厮混？殿下若是不甘心，便自己去争。”
　　他的话扎耳，却是实话。
　　朝堂深宫，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角斗场。你若不争不抢，自恃光明磊落，总有一日会被人踩到泥里去。
　　自那以后，他便摒弃了从前愚蠢的坚守。
　　殷承玉眼中划过暗色，有些怏怏地垂了眼：“孤若是喜欢纯直之人，怎会留你在身边？”
　　“我不一样。”薛恕拧眉反驳。
　　“你有何不一样？”殷承玉抬眼，倾身过去捏着他的下巴，冷笑道：“颜色比旁人好几分？”
　　薛恕不语，屏住呼吸直勾勾看着他贴过来的脸。
　　殷承玉对上他的目光，才意识到两人离得太近。大约是前世在这人身上受过的挫折太多。到了今生，便总忍不住想将那些招数原样奉还。
　　他撒手将人推开，又靠了回去，懒洋洋睨他一眼：“坐远些，别碍着孤的眼。”

第 19 章
　　见过卫西河的次日上午，殷承玉便带人前往大沽口巡视海防。
　　万有良和关海山一道随行。
　　颠簸了小半日抵达大沽口，殷承玉走过场似的各处巡视了一番后，便提出要去海边看看。
　　此话正中万有良二人下怀，他们装模作样地劝说一番后，便陪着殷承玉出了城门，往海防线方向去。
　　大燕历来有海禁政策，加上如今大运河畅通，海上又有海寇猖獗，货运船只多走内河运输，海上就渐渐萧条下来。海防线一带更是荒芜得很，遍地嶙峋怪石。
　　殷承玉装模作样地逛了一会儿，实则在等万有良下一步动作。
　　吹了大约两刻钟的海风之后，就听鼓楼方向响起了鼓声，有报信的兵士骑着马急急忙忙出城报信，隔着老远就大喊道：“报！有海寇来袭！”
　　关海山神色一肃：“怎么回事？！”
　　“西南海域有海寇登岸，有、有两艘五百料的战船！”
　　那报信的小兵气喘吁吁，脸上神色惊慌不似作假。
　　“命人准备迎敌！我立即就回！”关海山让小兵先回去报信，接着才转身对殷承玉道：“海寇忽然来袭，臣等先护送太子殿下撤回城内。”
　　殷承玉摇头道：“海寇从西南海域登岸，离这边远的很，战事紧急，关总兵先去御敌。”
　　关海山犹豫了一下，便不再推辞，立即策马回了城。
　　“我们也回去看看。”因海寇来袭，殷承玉没了兴致再闲逛，便又带人返回城中。
　　回到城中时，就见四处一片混乱。百姓们都埋着头匆忙往家中奔去，足可见海寇之凶恶。
　　“那些海寇经常入城劫掠？”殷承玉脸色沉了沉，不论关海山今日安排这一出是真是假，但这些百姓的反应却都是真真切切。
　　若不是吃过苦头，不会听到鼓声就如此惊慌逃窜。
　　万有良叹声道：“海寇凶悍狡猾，关总兵虽全力加强了守卫，但难免有不敌之时……且那些海寇极狡诈，常常伪装成普通百姓混入城中烧杀劫掠，实在难以防备。”
　　殷承玉听得眉头皱起来，似有些忧虑道：“关总兵去西南海域御敌，城中守备必然空虚，海寇岂不是有机可乘？”他扭头吩咐薛恕道：“你快马去卫所调四卫营兵士来，城中需得加强防备。”
　　薛恕应了一声，当即策马赶去卫所调兵。
　　万有良没想到殷承玉竟如此配合，都没等他想法将人支开，自己就先遣走了护卫。
　　他扫过殷承玉身边的护卫，眼下不过十来人罢了。
　　目光隐晦地扫过四周，万有良看见右手边某户人家窗户上系着的青色布带时，双手背在身后做了个手势。
　　殷承玉仿佛对此一无所觉，对万有良道：“先回官衙等消息吧。”
　　万有良应是，等他上了马车之后，自己才上了轿子。只不过他朝轿夫使了个眼色，轿夫故意放慢了脚步，轿子和马车就逐渐拉开了距离。马车内，殷承玉靠在车窗边，将帘子撩起一角，观察外面的情况。
　　伺候在他身侧的郑多宝并不知计划，便有些着急：“海寇凶恶，殿下安危不容有失。为何不先让薛监官先护送殿下回去？”
　　说着他又想起来赵霖也没见人影：“赵统领今日怎也不在？”
　　殷承玉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含笑道：“他们马上就来了，别急。”
　　郑多宝伺候他这么些年，对他极为熟悉，见他露出这样胜券在握的笑容，顿时明白过来，这里头许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计划。于是说服自己安下心来，镇定地给他斟茶。
　　马车行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车轮压过地面，发出骨碌声响。
　　大沽口内城不算大，再转过两条街，便能到官衙。
　　但就在马车转过拐角时，一小波剃着月代头的海寇举着刀迎面冲了上来。
　　“有海寇！戒备！”随行护卫立即将马车围了起来，将马车护在了身后。
　　迎面撞上的海寇们看见那豪华的马车，吱哇乱叫了一通后，便兴奋地举着刀冲了上来。
　　这波海寇约莫有七八十人，而殷承玉的护卫却只有十余人。
　　一开始尚且能勉强支应，战过两回后，便逐渐开始落在下风。
　　有个格外勇猛的海寇在乱战中越过护卫防线，直直将刀掷向了马车——
　　打着旋的长刀扎在马车壁上，刀身没入大半。
　　殷承玉看着面前颤动不休的刀身，正要掀开车帘示意动手，就听见外头已经响起了更为激烈的喊杀声。
　　他掀开马车帘，就见薛恕不等他的命令，已经领着四卫营的兵士杀了过来。
　　这次天津卫之行，殷承玉一共带了五百兵士，除开留守行馆的五十人，还有四百五十人安置在卫所中。
　　在知晓了万有良的阴谋后，殷承玉在今日前往大沽口之时，便命赵霖暗中去卫所调兵设伏了——当时万有良和关海山随行在侧，卫所的消息并不能及时传到他们耳中。
　　四百余兵士对上七八十海寇，胜负已有定论。
　　殷承玉命郑多宝打起马车帘子，端坐其中观战。
　　薛恕和赵霖分两路包抄，将意识到不对想要逃走的海寇包圆。赵霖带着兵士奋力杀敌人，薛恕却是劈手抢过对面海寇的长刀，左右手各持一把刀，自外围一路杀到了到中心。
　　他喘着气站在马车前，抬头与马车里的殷承玉对视。
　　目光将人仔细扫过，确认他没事后，才哑声说：“臣救驾来迟，殿下受惊了。”
　　这种时候，殷承玉没再叱责他不听命令私自行事，只颔首道：“留几个活口。”又朝后头看了一眼，叮嘱：“别叫万有良跑了。”
　　“是。”
　　薛恕扔掉手中卷刃的刀，将马车壁上插着的重刀拔了出来。
　　他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待锁定了那掷刀的海寇之后，便挥着刀步步逼近——
　　那海寇还未意识到危险，就已被薛恕取了项上人头。
　　薛恕提着刀，弯腰将骨碌碌滚到一旁的人头提起来，眼神阴鸷地往后方去寻万有良。
　　万有良此时正惊疑不定，他隐约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
　　他们安排的这波海寇，自然不是和薛恕所说，仅仅是想要吓一吓太子。他们还想让太子吃点苦头，不得不离开天津卫。
　　按照约定，这会儿薛恕确实也该来救驾了，可他听着前方激烈的喊杀声，总觉得不对。
　　薛恕应该就是杀几个人做做样子，之后松松手让人跑了才对。怎么这会儿听动静像是动了真格？
　　万有良有心想下去看看，又怕那些海寇不慎伤了自己，就在他犹豫之时，外头忽然响起几声痛呼声，万有良一惊，猛然掀开轿帘，就看见了薛恕。
　　四个轿夫已然倒地，薛恕用刀尖挑着海寇的人头朝他笑：“万大人。”
　　万有良强作镇定地看着他，一张脸却隐隐发白：“薛监官，你、你这是……”
　　薛恕却并不解释，一刀扎在他腿上换来一声杀猪般的嚎叫后，便抬手将人从轿子里拖了出来，扔给身旁的下属：“带回去。”
　　这场以多对少的战斗很快就平息，海寇留了十来个活口，余下当场格杀。
　　赵霖带人清理尸体和街道，殷承玉则听薛恕汇报战况。
　　“已经派人探过，海寇来袭是假的，两艘五百料战船在海面上转了一圈，又走了。”薛恕道。
　　“看来关海山与海寇牵连甚深。”殷承玉蹙起眉，目光无意扫过一侧的巷子时，意外发现了个小小的身影。
　　他止住了话语，迟疑道：“那是不是个孩子？”
　　那巷子就在殷承玉斜对面，距离方才厮杀过的街道只有一步距离，若还是个孩子的话，恐怕是被厮杀的血腥场面吓到了。
　　想到四处奔逃的百姓，殷承玉动了些恻隐之心，起身上前去查看，发现竟真是个瘦弱的男孩：“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他叹了口气，扭头对薛恕道：“命人将他暂时带回官衙安置吧，若是寻不到家人，就送去善——”
　　话还未说完，就听薛恕忽然喊了一声“小心”，接着猛然将他推开，一脚将那孩子踹了出去。
　　殷承玉捂着划伤的手臂，愕然看向那孩子，就见对方趴在地上，匕首掉在一旁，扭头凶狠地瞪着他，脸上哪有半点孩童的天真？
　　薛恕上前，掐着那孩子的脖子将人拎了起来。
　　那孩子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小鸡崽一样在他手中挣动，很快便因为呼吸困难翻起了白眼。
　　“薛恕！”
　　殷承玉拧着眉，到底还是出声阻止了：“罢了，这么大点的孩子，多半是受人指使，暂时将人关起来吧，”
　　薛恕回头看他，一双眼黑沉沉的，但最后还是听话松了手，将人扔给了赶来的护卫。
　　他大步走向殷承玉，低头检查他的伤口，见没伤太深，打成结的眉头才松了些，只声音哑得厉害：“我先给殿下包扎，得赶紧回官衙请大夫。”说完，自怀里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伤口。
　　殷承玉看他满脸写着懊恼，到底还是开口道：“一点小伤罢了，不妨事。孤早就听闻有些海寇会专门收养孤儿，利用这些孩童混入城中打探消息，没想到今日也遇到了。”
　　这些海寇不只是在海上横行，竟已经逐渐渗到沿海州府了。
　　若是长此以往，恐怕更难拔除。
　　殷承玉心中忧虑，却也只能暂且按下。
　　*
　　因着殷承玉意外遇袭，一行人立即赶回了官衙。
　　赵霖留下善后安抚百姓，薛恕则将犯人送去大牢，分开扣押审讯。
　　唯有殷承玉，被郑多宝三催四催地请到了官衙临时辟出来的厢房里休息，又请了大夫来看伤。
　　“一点小伤罢了。”
　　薛恕发现得及时，那孩子也不是专业杀手，匕首只是在他小手臂划了道浅浅口子。
　　“流了这么多血，这么能是小伤？”郑多宝却不放心，小心翼翼替他将染了血的帕子解开，催着大夫赶紧看看。
　　殷承玉实在不想听他唠叨，只能支着胳膊由着大夫处理伤口。目光百无聊赖地落在一旁。
　　“那帕子捡起来给孤看看。”殷承玉忽而注意到扔在盆中的帕子，目光微动。
　　郑多宝不明所以，将染了血的帕子捡起来，又体贴地展开方便他看清。
　　殷承玉仔细看向帕子的边角处，果然找到了熟悉的暗纹。他又叫郑多宝拿了自己平时用的帕子来比对，两方帕子放在一起，连暗纹都一模一样。
　　——这是织造局根据他的喜好特供的帕子。
　　薛恕那儿怎么会有？

第 20 章
　　殷承玉正思索间，就听见外头通传说薛恕求见。
　　“进来。”
　　殷承玉收起帕子，看向走进来的人。
　　薛恕走上前，目光落在他被纱布包裹的手臂上：“殿下的手……”
　　“无妨。”殷承玉命郑多宝送大夫出去，放下袖子挡住伤处，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薛恕。
　　原本他以为，这一世的薛恕到底和前世不同，可这方帕子却又让他不那么觉得了。
　　这人倒是始终如一，喜好从未变过。
　　薛恕不明所以，只能疑惑回望着他。
　　殷承玉忽而笑了一声，朝他扬了扬下巴：“你上前来些。”
　　薛恕上前两步，与他之间的距离便只剩下一步。
　　此时殷承玉坐在榻上，而薛恕站着。
　　殷承玉自袖中将那方染血的帕子拿了出来，两指夹着在他眼前晃了晃：“这帕子是孤的吧？你打哪儿偷去的？”
　　薛恕看那帕子一眼，神情看起来倒是半点不自在也没有，理直气壮的很：“不是偷的。”
　　“不是偷的，孤的帕子怎么会在你那里？”殷承玉冷哼一声，嘲讽道：“还能是自己长脚跑了不成？”
　　“是捡的，斩杀妖狐那日捡到的。”
　　薛恕垂下眼眸，目光却控制不住的自那只伸近的手上缓慢扫过——那只白皙漂亮的手，正捏着他用过的帕子。
　　幽幽的冷梅香气在鼻端浮动，薛恕垂在袖中的手难耐地攥紧，呼吸控制不住地滚.烫起来。
　　他躲闪地移开眼，不敢再多看那双手，连耳尖也因升高的体温染了红。
　　殷承玉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细细观察着他，没有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薛恕这般心虚闪躲的模样。
　　眼睛又扫过对方发红的耳尖，殷承玉先是感到惊奇，随后又有些愉悦——果然还是年纪小，脸上的情绪还藏不住，他稍稍逼问一下，就乱了阵脚。
　　这点倒是比前世讨喜。
　　他微微眯了眼睛，朝薛恕招了招手，命令道：“你弯下腰来。”
　　薛恕依言弯下腰，那一步距离顿时就变成了半步，两人挨得更近。
　　傍晚昏暗的光线下，殷承玉那张精致的极具冲击力的脸直直映进他眼底。他的眼中、心中霎时就只容得下那一人。世俗杂物都被抛诸脑后。
　　“殿下……”
　　他下意识唤了一声，声音带着极度压抑后的低哑，呼吸也变得滚烫起来。整个人像被扔进沸水里煮过一遍，散着热泛着红。
　　心底苦苦压抑的野兽也开始嘶吼不休。
　　殷承玉察觉了他的变化，却不见恼怒。他仔细审视着薛恕，良久抬起手，指尖虚虚停留在他的脸庞上方，如同临摹一般描绘过他的锋利眉眼，又顺着侧脸往下，最终停在了凸起的喉结之上，用了点力道按压下去。
　　他的动作极缓慢，微凉的指尖将落未落，像蝴蝶翩跹花丛，又像蜻蜓点水而过，轻且柔，却激起了薛恕眼底深处的惊涛骇浪。
　　薛恕的情绪紧绷到了极致，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成拳，手背上青筋迸出，才勉强克制住心底深处嘶吼不休的野兽。
　　殷承玉手指复又往上，两指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将头垂得更低，欣赏他紧绷又克制的模样，久违地感到到了愉悦。
　　难怪上一世，薛恕总喜欢这么温吞吞地折磨人。
　　他最喜欢点上满屋子的灯，将屋子照得透亮，没有一丝阴影，然后在煌煌灯火下欣赏他的狼狈……他那时感到羞耻又屈辱，也曾质问过薛恕为何要如此折辱自己。
　　薛恕却总是避而不答，只似笑非笑地回他：“殿下不能只顾着自己，总也要让咱家找些乐子。”
　　一个太监，连命.根子都没了，做这档子事哪来的快活可言？
　　殷承玉那时不明白，觉得他不过是寻个由头折腾他罢了。
　　可现在，他却好似隐约明白了薛恕的意思。
　　这种掌控对方的情.欲，随意一个动作就让对方乱了呼吸的感觉……确实叫人快活。
　　在薛恕眼底风浪滔天的时刻，殷承玉施施然撤回了手，将那帕子拢在掌中把玩，一双上挑的凤目斜斜睨着他：“你拿孤的帕子做什么？”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但落在薛恕耳朵里，却好似带了无数钩子。尖锐的钩子扎入他的心脏里，细细密密的丝线织成密网，将他的一颗心紧紧缠缚住，勒得微微的疼，但更多是难耐。
　　难以忍耐的痒意。
　　薛恕的目光凝着那张帕子，逸散的思绪飘回了那个浮着冷梅幽香的凌晨。
　　他曾用那张帕子……
　　而现在殷承玉却毫不避讳的将那张帕子握在手中，葱白细长的手指将帕子揉得微皱，甚至……垂首轻嗅了下。
　　薛恕眼底霎时有暗潮涌起，齿关因为极度的克制紧咬，声音听起来嘶哑破碎不成句子：“臣，没做什么。”
　　殷承玉敏锐察觉他的变化，目光掠过他暗沉的眼、不断滚动的喉结……最后定住，秀长的眉头缓缓拧起来，带了点被冒犯的不悦：“你这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你是个假太监，想被拉去刷茬子了？”
　　——燕王宫里的内侍，每年都会重新检查一遍身体，若是发现有复阳之人，便会被带去二次阉割，又称之为“刷茬子”。
　　薛恕闷不吭声，动作也不见羞耻闪躲。他就直挺挺立在那儿，一双暗如潮涌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也不知道心里转着什么龌龊念头。
　　殷承玉顿时又失了兴致，嫌弃地赶人：“滚出去，别污了孤的眼。”
　　薛恕仍是不动，紧紧盯着他，半晌才开口：“殿下没把帕子还我。”
　　殷承玉都要被他气笑了，这可真是个匪类性子，从他这儿拿走的东西竟还有脸要。瞥了眼手里的帕子，殷承玉没趣地扔回给他：“赶紧滚吧！”
　　薛恕接过，紧紧攥在手里，又朝他行了一礼，才退了出去。殷承玉看着他的背影，哼笑了声。旋即却又想起他忍成那样了还要找自己要帕子，指不定是要回去做什么腌臜事了。
　　不对，说不得以前就用过了。
　　殷承玉表情一顿，忆起那帕子上浓郁的雪岭梅的香味儿，神情彻底沉了下去。
　　那帕子都丢了多久了，哪里还能有香味儿？
　　他陡然想起来薛恕前些日子才找他讨了两盒雪岭梅去，他就说薛恕从前并不喜摆弄这些香料，怎么忽然找他讨要！多半是为了那档子腌臜事。
　　还真是一脉相承的狗胆包天。
　　殷承玉喊人打了水进来，细细将手洗了一遍，思来想去心里还是不痛快，又命人传郑多宝进来：“你且记下，薛恕回京后的赏赐就此作罢。”吩咐完又觉得这点惩罚对薛恕来说不痛不痒，又补充道：“再去叫人抓二两黄连煮成水，给薛恕送去，孤看他火气重的很，需得清清火！”
　　二两黄连！
　　也不知道薛恕怎的又惹了殿下不快，郑多宝见他面有愠色，也不敢触霉头替薛恕求情，连声应下后便连忙去命人抓黄连煮水了。
　　等一碗黄连水煮好，郑多宝亲自端着去敲了薛恕的门。
　　薛恕随意披着件袍子开门，身上犹带冰凉水汽：“郑公公，有事？”
　　郑多宝见他脸色也不算好，心里就唉了一声，道：“殿下叫咱家来给你送些降热清火的黄连水……”他想着那二两黄连熬出来的苦水，也不知道该怎么圆了，只得委婉劝道：“殿下是最宽和之人，你若是惹了殿下不快，老实认错便是，殿下不会与你计较的。”
　　说完，将一碗黄连水送到他面前。
　　薛恕拧眉接过，一口气喝下。
　　郑多宝见他两道剑眉都拧成了麻花，摇了摇头，收回碗去向殷承玉复命了。
　　倒是薛恕回了房里，喝了一整壶凉茶，才解了满口苦味。
　　郑多宝倒是没说错，黄连水降热清火，一碗下去，再大的火气也被弄得没了兴致。
　　薛恕重重倒在床榻上，抬手覆着眼。
　　过了半晌，又爬起来点了一炉雪岭梅——那讨回来的帕子被他洗了，此时还晾着。他只能点起熏香聊做慰藉。
　　或许是傍晚厢房里的撩拨作祟，又或者是满屋的冷梅香太过诱人。
　　薛恕又久违地做起了梦，梦里依旧有殷承玉。
　　煌煌灯火下，等身高的铜镜立在屋中，镜面倒映出模糊人影。
　　殷承玉通身上下只着一件黑色绸缎袍子，如水的绸缎贴着身体曲线勾勒出漂亮的线条。浓郁的黑色下，肌肤雪一样白。
　　薛恕自背后将人拥住。
　　殷承玉想挣扎，却被他迫着看向镜中。
　　昏黄的镜面里，绯红与玄黑交织在一处。
　　他俯下身亲吻他，如同野兽一般撕咬。
　　……
　　薛恕惊醒时，才不过三更。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因为绮丽的梦境，呼吸间带出难以言喻的热度。
　　起身将窗户推开，薛恕在初春的冷风里立了许久，方才勉强平复下来。只是却也再睡不着了，盯着天边的冷月看了许久，他索性出门往关押犯人的大牢去了。
　　身体里的野兽还在兴奋地叫嚣着，阴暗的念头如潮水一样涌上来，占据了他大脑。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杀人，或者别的。

第 21 章
　　大沽口的大牢就在官衙最后面, 原是用来暂时关押海寇的，一般关押个十天半月，便会被移送天津卫城审判定罪, 所以这官衙的大牢大部分时候都空置着。
　　牢内昏暗潮湿, 房梁上结了厚实的蛛网，蛇虫鼠蚁横行。
　　万有良被关进大牢后，就没能合过眼。
　　一开始是疼的，大.腿上的伤口用布条包扎过, 没有在流血, 却疼得人睡不着；后来则是他养尊处优惯了，还是头一回吃这种苦。光是闻着牢里腐败的味道, 就恶心欲呕, 根本睡不着。
　　他靠坐在墙边，瞪着眼想,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明明他与关海山都计划周全了，只要顺利逼走太子, 剩下方正克一人成不了大事。他就还能在这金银窝里逍遥一年，等下一任转运使来接他的位置。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刚被关进来的时候，他还会大声嚷嚷让人放他出去，后头折腾了半日见无人理会，才逐渐安生下来，琢磨着关海山这会儿如何。
　　如今唯一可能救他出去的人就只有关海山了。
　　正思索着可能的情况, 就听陈旧的牢门发出咯吱声响，长长的走道里传来脚步声。
　　万有良动了动, 目光看过去, 就瞧见了走进来的薛恕。
　　薛恕衣着光鲜，而他却成了阶下囚。
　　万有良一时忘了腿上的痛, 怒声大骂道：“阉狗！你竟敢蒙骗于我！”
　　薛恕在关押他的监牢前驻足，满含戾气的眼睛缓缓扫过他，阴沉道：“骂了咱家，可是要还的。”话落，侧脸对跟随的下属道：“堵上嘴拖出来。”
　　随行的四卫营兵士现在对他俯首帖耳，闻言立即打开牢门，将万有良堵上了嘴拖了出来。
　　薛恕令人将海寇提到刑室审问，万有良则被押在一旁，惊恐地瞪大眼睛看他，喉咙里发出唔唔之声。
　　“放心，殿下留着你还有用，咱家现在不会杀你，你且好好在旁边瞧着。”说完，命人将他绑到一旁的架子上，自己则开始审问提出来的海寇。
　　这些海寇剃着月代头，做扶桑异人打扮，无论薛恕问什么，都叽里呱啦说些听不懂的话。
　　薛恕问了几句，见他们不肯配合，便命人上了刑。
　　各种刑具上过一遍，便有人开了口。不在说些鸟语装傻，而是一口纯正的大燕官话。
　　——这伙海寇虽然都是扶桑倭人打扮，但实则都是沿海流窜的匪寇。
　　他们在沿海一带烧杀掳掠无恶不作，唯恐真实身份被查出后牵连家中父母亲朋，干脆便做了异人打扮，掩饰身份方便行事。
　　而昨日突袭，这伙海寇并不知内情。只隐约知道是常年和他们来往的官老爷遇到了麻烦，上面的头儿便派他们来替官老爷吓唬吓唬那个“麻烦”，让对方吃点教训。
　　至于在深入的，这帮平日里只负责上岸劫掠的小喽啰便不清楚了，说只有上头的当家们才知道。薛恕对此不置可否，又让人给十来个海寇轮番上了一遍刑。
　　虽仍然没问出刺杀之事，但却意外问出了另一件事来。
　　——有个海寇小头目招供说：岛上的食物和女人不够了，加上前不久又有一批新货抵达。大约在过十日，主力队伍便会在大沽口登岸“补货销货”。
　　这些海寇为了躲避追捕，都藏身在天津卫附近海域的岛屿之中。在物资不足或者需要销货才会登岸。烧杀掳掠乃是常事，官府也不会管。
　　薛恕确认这些海寇嘴里在问不出东西了，才叫人将之押回了监牢。
　　有下属端来温水和布巾给他洗手，薛恕认真洗干净手上血迹，拿布巾擦干手，才转身看向万有良，示意拔出他口中布巾：“万大人抖什么？咱家对那些海寇上的刑，不过是开胃小菜。万大人长居天津卫，恐怕还没见识过西厂的酷刑吧？”
　　万有良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看着薛恕的目光就就像看地狱里的修罗恶鬼一般，满是惊惧。
　　“万大人这身肉养得不错，最适合用梳刑。”薛恕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眼底却不见笑意。晃动的烛光扭曲了投在墙上的影子，叫他看起来更添了几分阴森诡谲：“先用开水从头到脚烫上一遍，在用铁梳子梳理，保管将你这一身肉都干干净净地梳下来。”
　　“你、你……”万有良脸上肌肉抽动，用尽全力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来，紧接着空气里就传来一股尿骚味。
　　薛恕皱眉，嫌弃地退后一步。
　　如今万有良留着还有用处，他暂时不能动，也就吓唬吓唬他罢了，没想到竟然这么不经吓。
　　“咱家还没用刑呢，你怕什么？”薛恕顿觉无趣，命人将他收押回去，才转身出了大牢。
　　外头这时才五更天，天色蒙昧，除了值岗的守卫，连虫鸣鸟叫都歇了。
　　薛恕望着头顶皎洁的冷月，驻足思索了一会儿，便往殷承玉所居的主屋去了。
　　他没有露面，寻了棵正对着主屋的大树待着，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发呆。
　　这会儿殿下应该正睡着，薛恕在脑海里描绘出他只着中衣、阖目安睡的模样，心情就变得极好。
　　他枕着手臂靠在树枝上，目光锁着那扇窗户，从五更天一直看到辰正。
　　冷月从西边落下去时，初阳从东边升起来。早春的阳光从枝叶间隙洒落，投下斑驳的影。
　　值守的兵士换了一班岗时，薛恕就瞧见郑多宝端着洗漱用具进了屋。
　　不多会儿，那扇紧闭的窗户就被推开来，殷承玉的身影出现在窗后。
　　他只着一身玄色中衣，满头乌发倾泻而下。窗外投射的光影在他脸上晃动，时明时暗间，竟有几分与薛恕梦里的景象相重合。
　　薛恕顿时坐直了身体，定定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按捺不住，自树上跃下，去了主屋禀报审讯结果。
　　殷承玉刚洗漱完，就听下头汇报，薛恕来了。
　　他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早”，还是换了身衣裳出去见人。
　　薛恕等在堂中，瞧见他出来，眼睛抬起来，眼珠就不动了。
　　“一早寻来，所为何事？”殷承玉在主位上坐下。
　　薛恕如实禀报了审讯结果。
　　情形倒与殷承玉所料相差无几，他屈指轻敲案几，半晌才道：“昨日城中的事遮掩不住，关海山必定已知晓万有良的情况。任他缩在卫所里不出来也不是个事，你去一趟，将人带回来。”
　　“至于海寇之患……”殷承玉将能用之人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道：“孤在另作安排。”
　　说话间，正好厨房下人送了早膳来。
　　殷承玉便命人摆在厅中，施施然在桌边坐下。瞧见薛恕还杵在边上，便叫他一道坐下用膳。
　　薛恕在他下首坐了，却没看面前吃食，只盯着殷承玉。
　　殷承玉的礼仪规矩历来被称为典范，举手投足间尽是优雅。他夹起一块白玉桂花糕轻咬一口，慢条斯理地咽下，凤眼斜斜瞧着薛恕：“若不想吃，便滚去办事。”
　　他这一句话并未带什么恼意，反而因着那双斜斜瞥过来的眼眸，带出几分撩人情思。
　　薛恕的眼神霎时热烈了起来，压得极低的眼睫之下，无数情绪交织翻腾。
　　他低着头，极慢地拿起筷子，去夹放在殷承玉面前的那碟白玉桂花糕。
　　却在伸过去时，被殷承玉用筷子压住。
　　殷承玉打量他面上神色，神情似笑非笑：“不是不喜欢吃甜？”
　　薛恕抿起唇，半晌才说：“殿下喜欢。”
　　殿下喜欢吃，那他便也喜欢吃。
　　他想知道对方喜欢的东西，是什么滋味。
　　“那这一碟便赏你了。”他的话取悦了殷承玉，他收回手，示意边上布菜的下人将那碟桂花糕放到薛恕面前。
　　刚上桌的桂花糕只动了一块，那被殷承玉咬过一口的半块就放在最上头。
　　殷承玉放下筷子，端起热茶轻抿一口，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薛恕。
　　见他果然又先去夹他吃过的那块，眉尖便动了动，勾唇笑起来。
　　*
　　用过早膳后，殷承玉便去盐使司官署寻方正克。
　　磨磨蹭蹭不想走的薛恕则被他打发去了卫所逮关海山。
　　方正克的伤已经养好，这段时日里他待在官署里大门不出，只安心理清盐使司的卷宗和账目。当日万有良为了毁灭证据火烧盐使司档案库，殷承玉安排的人虽然抢了一部分出来，却还是有不少损毁。
　　“如今虽然已经理清部分，但不过是冰山一角。”方正克满面怒色：“只看这残留账目，管中窥豹，便知这些年来长芦盐使司内里如何腐败！”
　　这些年里，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望京到地方的盐政官员，恐怕没几个是干净的。
　　“殿下若想动其根本，还得想办法厘清历年账目才行。”
　　“这有何难？”殷承玉将整理出来的账目一一翻阅过后，道：“方御史且瞧着吧，孤自有办法将这些蛀虫都揪出来，盐税事关国本，长芦盐使司之乱象决不能在放任。”
　　殷承玉与方正克一番恳谈之后，便回了天津卫城。
　　经过一.夜功夫，大沽口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回了天津卫城，迎出来的官员瞧见殷承玉，各个面带惶惶之色，却谁也没敢表露太甚。
　　殷承玉却不在与他们虚与委蛇，直接摆驾去了衙门公堂，接着便命人将盐商与漕帮当家均宣到了公堂上。
　　八大家三大帮的当家们齐聚公堂，跪了一地。
　　殷承玉端坐高堂，手里端着茶盏，茶盖边缘缓缓滤过茶沫，姿态从容地轻啜。
　　当家们被晾了快两刻钟，跪得膝盖都发了麻。面面相觑半晌，最后推了盐商之首曹峰出来说话。
　　曹峰拱了拱手，陪着笑脸道：“不知道太子殿下召草民们前来，所为何事？”
　　“是有些事想问问诸位。”
　　殷承玉“当啷”一声合上茶盏，茶盖撞击茶碗，鸣声清脆：“有人检举长芦盐使司盐政混乱，私盐泛滥挤兑官盐。孤特奉皇命前来彻查……”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目光缓缓掠过下方，将众人表情收归眼中，方才继续道：“查了这些日子，孤发现长芦盐使司不仅账目混乱，盐转运使万有良还伪造户部文书，私发盐引，截留税银，实在罪无可恕。”
　　“如今万有良已被羁押，但前阵子盐使司档案室被烧毁，不少账目文书缺失。孤这才召诸位前来了解万有良私发盐引一事。在场诸位都是天津卫的大盐商，万有良私发盐引提高税银，诸位想必久受其害。如今若有冤屈不满，尽可以说来。”
　　殷承玉表情宽和，仿佛真只是召他们来诉说冤屈。
　　一时几位当家心里都打起了鼓，不明白这太子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万有良私发盐引，多收税银之事盐商心中自是有数。但这点税银相比起私盐巨大的利润来，不过九牛一毛。
　　他们予万有良好处，万有良予他们方便，这是互利互惠之事。
　　况且若是万有良倒了，牵扯出私盐一事，他们谁也跑不掉。
　　曹峰露出惶恐之色，以头抢地道：“还请太子殿下明鉴，自万大人赴任以来，一力打击私盐，稳定官盐价格，天津卫盐商深感其恩，不知道这私发盐引提高税银一说从何而来？我等并不知情。”
　　其余人见状紧随其后，纷纷附和：“没错，还望太子殿下不要听信了小人诬言。”
　　“万大人一心为民，怎会犯下此等大错？”
　　殷承玉听着他们一个个争先恐后为万有良辩驳，反倒是拊掌笑了：“孤本不信长芦盐场官商勾结倒卖私盐，如今见诸位如此维护万有良，倒是信了几分。”
　　此话一出，激烈的辩驳声便霎时顿住。
　　当家们诧异地望向他。
　　殷承玉冷下脸来，不复方才宽和：“万有良所犯之事罪证确凿，已是死罪难逃。尔等与他狼狈为奸，亦难逃罪责。只不过孤行事历来宽厚，法不责众。你们若是想清楚了，便带上历年账目前来自首，尚可转做污点证人从轻发落。若是想不清楚……”他森然笑道：“倒卖私盐者，按大燕律，当斩。”
　　话罢，便拂袖而去。
　　郑多宝捧着一叠账册留在最后，看着神色惊疑不定的当家们，又给了个枣儿吃：“殿下仁厚，不愿看见天津卫血流成河，这才召诸位前来。可惜了……”他怜悯地扫过公堂众人，叹声道：“你们自以为铁板一块，但殊不知早有人暗中投了殿下。”
　　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手中捧着的一叠账册，跟在殷承玉后头离开。
　　留下堂中众人惊疑不定。
　　蒋家当家怀疑地扫过几人：“谁做了叛徒？”
　　“离间之计你也信？！”曹峰叱了一声。
　　“都稳当些，若真有证据，咱们今日还能轻轻松松回去？”柯守信也跟着安抚道。
　　他说得不无道理，但殷承玉的话到底在心底留下怀疑的种子，一时间众人心中各有计较，出了公堂之后，便匆匆各回了家中。
　　而这头殷承玉回了行馆，便传了赵霖来：“可以命人将消息放出去了。”
　　之前卫西河交给他的账目，他一直隐忍不发，就是为了今日。
　　*
　　就在盐商和漕帮当家们还在犹疑不定、观望形势时，素来与曹峰交好的盐使司官员忽然透出风声来，说卫家暗投太子，已经交出了私盐账目。
　　这两日里太子正在二次核查账目。
　　这些年来，各家经手的私盐都是有明细账目的，这既是他们的催命符，也是他们彼此牵制的保命符。
　　只要众人还是系在一条绳上的蚂蚱，那谁也不会轻易将这东西拿出来。
　　可现在却传出风声说卫家已经叛变，消息还是打盐使司内部传来的。
　　忽遭背刺的当家们一时激愤难当。
　　如今卫家乃是柯守信当家，曹峰也不敢带太多人上门，恐引人瞩目，便只和柳家当家柳绪之以及罗生帮的大当家阎楚河找上了卫家。
　　这两日柯守信也颇有些惶惶不安，听闻三人上门，还以为有了新消息，连忙将人请到书房去，结果刚进门就遭了阎楚河一拳头。
　　阎楚河掐着他脖子将人掼在墙上，神色凶狠：“你敢出卖我们？！”
　　柯守信掰着他的手，神色惊诧：“你胡说什么？！”
　　另两人见他神色惊诧不似作假，连忙上前劝说，才将人先放了开来。
　　曹峰端起和事佬的架子：“老柯啊，咱们都可是一条船上的兄弟，你要是先跳了船，害了其他人，可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他将一张誊抄的账目自袖中抽出，递给柯守信：“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家的账。”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蠢事？这两日我还担心那几个蠢货信了离间计去自首呢！”
　　柯守信面色铁青，接过他手中纸张，原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但看到上头独特的记账法子时，表情就滞住了。
　　其他三人见他表情不对，立即狐疑起来：“这真是你家的不成？”
　　柯守信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还是稳住了，蹙眉不快道：“不是我这儿的。”
　　只是说是这么说，他脸上笑容却十分勉强。
　　他在心里飞快思索着，账目是从何处流出去的——那些账目自他掌控卫家后，一直都是握在他手里，不可能为外人知晓才对。
　　不对，还有一人知道！
　　柯守信悚然一惊，想起了自己那个行将就木的大儿子。
　　他无心在和三人周旋，匆匆将人打发走后，便快步往西院去。
　　卫西河刚收拾完东西。
　　他在这方宅院里生活了二十年，临到离开，不过简简单单一个包袱。
　　亲人已逝，卫家易主，只剩自小一道长大的奶兄还陪在他身边。
　　他仰头望着卫府高高的院墙，释然笑了声，侧脸道：“阿悬，我终于能离开这里了。”
　　周悬接过他手中的包袱，“嗯”了一声：“少爷要去祭拜老太爷和夫人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卫西河看向大步走来的柯守信，轻声说：“血仇未报，谈何祭拜？”
　　“逆子，是你对不对！”柯守信大步上前，就要来抓他的衣领。
　　周悬下意识想要挡开，却被卫西河一个手势止住了动作。
　　“除了我，还有谁？”
　　卫西河笑看着他，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头，眼底盈满恶意：“如今只不过是开始罢了。不只是你，你那些妻妾、儿女，都会为卫府陪葬。”
　　他眼神之阴冷，语气之冷酷，叫柯守信下意识退后两步，咬着牙道：“早知如此，当日我就不该心软留你！”
　　卫西河嗤了一声：“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清明将至，我必提你项上人头，去祭祖父和母亲。”
　　话罢，他掸了掸衣袍上的尘灰，在周悬的搀扶下，挺直了腰背，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困了他五年的牢笼。
　　卫家投了太子的消息很快就在各家传开，尤其是曹峰等人去找柯守信打探消息回来后就推病不见客之举，更叫一干人心中打起了鼓。
　　不少人心中已经开始动摇。
　　尤其是万有良被羁押不过五日，就又听说总兵官关海山也被缉拿归案。
　　他原本躲在卫所里，以为可以暂时避过一劫，却不料太子派了四卫营精兵前去缉拿。关海山反抗未果，反被斩了一条胳膊，关进了天津卫城的大牢。
　　关海山身为天津卫总官兵，乃二品大员。若不是有了确凿证据，太子绝不会如此行事。
　　一时间天津卫人心惶惶。
　　而殷承玉的离间之计也终于起了效用，接连有人暗中前来自首，呈上历年私盐账册，愿转为污点证人，只求从轻发落。
　　一箱箱的私盐账册被送到了方正克处。
　　人证、物证确凿。
　　殷承玉抵达天津卫一个月后，私盐案终于正式开始审理，巡盐御史方正克为此案主审官。
　　而殷承玉此时，则忙着另一件事——防备大沽口海寇来袭。
　　按照那海寇小头目的招供，他们在配合关海山完成了吓唬“麻烦”的任务之后，便会留在大沽口，方便两日后接应大批海寇登岸。
　　天津卫海防松懈，军队惫懒。关海山这个总兵官又带头勾结海寇，纵容海寇船只往来，致使这些海寇登岸已成常律。
　　他们不仅会在岸上烧杀劫掠，还会将海上运回的货物售给天津卫的商贩，由其销往各地，换取大笔银钱和物资。
　　因有利可图，不少商贩和当地百姓自愿成了海寇的耳目，为了防止关海山出事的消息走漏，殷承玉命人走水路自广宁卫调兵支援，撤离了整个大沽口的百姓。
　　如今大沽口只剩下一座空城，而城中生活的“百姓”则是兵士所扮。
　　只等海寇登岸。
　　*
　　两日后，一切都已布置妥当。
　　广宁卫指挥使肖同光随殷承玉一道坐镇大沽口。
　　“殿下确定那伙海寇今日会登岸？”
　　此次调兵肖同光也是冒了风险的，若不是他一向敬佩殷承玉品行，信上殷承玉又言辞恳切求援，换了旁人，没有兵部文书，他绝不会贸然同意调兵。
　　天津卫本身就有驻兵五六千人，更别说下头的千户所百户所等，兵力十分充足，左右又有辽东、山东护卫，便是有小波海寇，也当能自行解决。
　　只是殷承玉来信时说天津卫总官兵勾结海寇，数日后海寇将要登岸，卫所上下却无可信之人。为防走漏风声，只能从旁处调兵。
　　肖同光几经思虑，这才冒险调兵前来支援。
　　“不确定。”殷承玉摇摇头：“消息是从捉拿归案的小头目口中所知，孤也不确定这中间会不会有变故。但海寇猖獗已久，孤既听闻了消息，便不能置之不理。”
　　他拍了拍肖同光的肩膀，笑道：“肖指挥使放心，若是出了岔子，孤一肩担着就是。”
　　说罢他背着手上前，通过千里镜观看海面情形。
　　此时海面平静，并不见有船只航行迹象。
　　这么一等，便等到了傍晚时分，仍未见海寇踪影。
　　殷承玉依旧从容不迫，倒是肖同光就有些沉不住气了，在次怀疑道：“莫不是消息有误？”
　　殷承玉道：“今日不来，明日也许来。等过三日不来，肖指挥使便可先行折返。”
　　听他如此说，肖同光只能耐着性子继续等。
　　就在夕阳快要坠到海平线上时，忽然有斥候来报：海上来了五艘大船。
　　其中两艘是五百料战船，另外三艘略小些，都是货船。
　　肖同光精神一振，迅速布置下去。
　　此时大沽口如同往常一般，看不出任何差别。
　　几艘大船在靠近码头时，打起了旗语。接头的旗语早从小头目口中问了出来，当即便有兵士回了暗号，示意一切正常。
　　大船在简陋的码头暂时停靠，海寇们兴高采烈地搬着货物下船。
　　他们大部分人都剃着月代头，穿着扶桑异服，但口中却熟练地以大燕话交流。
　　不过半个时辰，货物便装卸完毕。
　　海寇们将堆积如山的货物扔在码头上，成群结队，准备先进城去找点乐子，顺便喊人来装货。
　　为首的大汉扛着一把厚背重刀，身上穿着不伦不类的衣裳，一双眼睛四处扫射，并未加入狂欢的海寇队伍里。
　　他踹了旁边的人一脚，皱眉道：“都担心着点，我感觉有点不对。”
　　“能有什么不对？大当家就是太谨慎了。”被他踹了一脚的是二当家，嘻嘻哈哈道：“咱们这次弄到了好东西，到时候叫关总兵来看看，他若是肯收，咱们就发大财了。”
　　他们早就眼红私盐生意许久，只是天津卫的私盐早都被瓜分完了，他们这种后来的一直没寻着机会加进去，只能跟着喝点肉汤。
　　如今正好从关海山兜里掏点银钱。
　　大汉没有反驳他的话，但眉头仍然皱着，心底总有股危机感盘旋不去。
　　殷承玉在鼓楼上，他看了一眼为首的大汉，将千里镜递给了肖同光：“贼首起疑心了，让他们准备提前行动。”
　　肖同光接过看了一眼，也发现了大汉四处张望的动作，当即便传令下去。
　　鼓楼上的旗帜以特殊频率交错挥动数下。
　　昏暗暮色里，大沽口城门缓缓阖上，发出沉闷吱呀声响。
　　“不对！有诈！”大汉听见声响，最先反应过来，便往城门口冲。
　　他的速度极快，城门又过于沉重，闭合的速度缓慢，竟当真让他冲了出去。
　　而在他之后，几个速度快的海寇也冲到了城门前，与守城的兵士战到了一处。
　　局势瞬间混乱起来，肖同光见那匪首跑了，急忙道：“我带人去追，不能让他跑了。”
　　那大汉如此机警，身手又好，必定是海寇重要头目。
　　“不必，我的人已经追上去了。”殷承玉眯着眼，看向城门口已经战至一处的两道人影。
　　——在大汉冲向城门的同时，薛恕已经追了上去。那大汉十分悍勇，眼见甩不脱薛恕，便回身拔刀与他战了起来。
　　大汉用厚背重刀，大刀挥出时势如千钧，携带风声；而薛恕用双刀，一长一短两把刀在他手中如臂使指。
　　看出大汉臂力惊人，他并未硬碰硬，而是仗着灵活身手贴身近战，左手短刀不时在大汉身上留下伤口。
　　不过片刻，大汉身上便血迹斑斑。
　　他啐了一口，眼神更见凶恶，将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
　　然而薛恕就如同狡诈的孤狼，每每都能正好躲开他的招式，还顺势反击。就在大汉被缠磨的不耐时，就见他上身忽然漏了个破绽，心中顿时一喜，挥刀朝他左肩砍去。
　　薛恕似躲闪不及，锋锐刀锋自他肩上削过，鲜血迸出。
　　大汉朝他凶狠一笑，还未来得及得意，笑容就僵住了。
　　——薛恕右手长刀正砍在他腿上。这回换薛恕朝他阴森一笑，腰身一旋带动手臂使力，便将他整个右腿齐膝斩断。
　　大汉痛呼倒地，膝盖处鲜血喷涌。
　　薛恕随意抹了把喷溅到脸上的鲜血，将刀拄在地上，扭头看向鼓楼方向。
　　殷承玉从千里镜里看见这一幕，目光却被他左肩殷红一片刺痛。
　　“孤下去看看。”他将千里镜扔给肖同光，便下了鼓楼。
　　城门口的厮杀已至尾声，广宁卫士兵训练有素，很快将一百多海寇尽数拿下。
　　连同五艘大船一道扣下。
　　殷承玉赶到城门口时，那断了腿的贼首已经被绑起来押上囚车。薛恕拄着刀跟在后头，身姿一如以往挺拔，只脸色有些发白。若不是肩膀上暗红洇湿一片，几乎以为他和平常无异。
　　“快传军医！”
　　殷承玉看见那片鲜红就一阵心悸，已顾不上旁的，只命人去架住薛恕。
　　薛恕皱眉挣扎，正要说他自己能走，就被殷承玉瞪了一眼：“老实些！”
　　他动作一顿，果真老老实实被人架着，回了官衙。
　　军医背着医药箱匆匆赶到官衙，看到他肩上伤口就惊了一跳：“这若是在偏些，这条胳膊怕是就废了。”
　　他说着便吩咐小医童准备麻沸散针线等物。
　　薛恕脸上布满汗珠，闻言冷声反驳道：“不过小伤罢了，我心中有数。”
　　那军医被他噎住，本想痛骂他一顿，但对上他的凶悍眼神，又闭了嘴，闷不吭声拿出纱布替他清理伤口。
　　反倒是殷承玉看得心烦，叱道：“你若有数，能伤成这样？”
　　薛恕抿起唇，眼中不服，却到底没有反驳。
　　片刻之后医童端来麻沸汤，他喝完之后便昏睡过去，军医替他清理干净伤口，又以针线缝合，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将伤口处理好。
　　“他这伤如何？需休养多久？”殷承玉问。
　　“至少静养半月。”军医道：“幸好避开了经脉要害，只伤在皮肉，不然怕是一年半载也好不了。”
　　殷承玉眉头拧起来，命人送走军医，才在榻边坐下来。
　　麻沸汤的药性还没过，薛恕此时还昏睡着。
　　因为失血太多脸色苍白的缘故，平日锋锐的眉眼此时显露几分脆弱，多了几分少年气。
　　殷承玉细细打量着他，这才惊觉，他其实与他年岁相仿，还是个少年郎。
　　他自己重生一回，又带着对前世的既定印象，每每看他时，总习惯性将他当做上一世那个无所不能的九千岁。
　　但他忘了，就算是九千岁，其实也是从刀光剑影里走来，留下过满身伤疤。
　　他总说他是杀人的刀，却忽略了一把刀，需得无数次打磨，才能如此锋锐无匹。
　　这人骨子里就有旁人没有的狠戾，似乎天生就擅长搏斗厮杀，可无论前世今生，他都从未问过，薛恕这一身功夫是如何习来。
　　殷承玉在榻前坐了许久。
　　直到郑多宝端着熬好的汤药进来，他仍未离开。
　　郑多宝给薛恕喂完了药，劝他回去休息，殷承玉只是摇头，眼神沉沉的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郑多宝只当他是太担心薛恕，心里感慨了一句殿下当真是看中薛恕，便带着空碗退了下去。
　　薛恕是在喝过药的两刻后醒来。
　　刚醒来时，他眼神还未聚焦，有些许茫然。但这样的迷茫只持续了一两息，他的眼神便转为清明，又带上了熟悉的锐利。
　　他侧脸看向床边的人，声音嘶哑：“殿下？”
　　大约没想到殷承玉会在这儿守着他，尾音带了点惊讶。
　　“醒了？”殷承玉垂眸看他：“伤口疼吗？”
　　薛恕想说不疼，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点头说“疼”。
　　殷承玉闻言冷笑一声，压抑不住心底火气：“知道疼，不知道惜命？”
　　“他杀不了我。”薛恕为自己申辩一句，又道：“而且殿下想活捉他。”
　　那贼首本事不差，他若不露点破绽受点伤，恐怕骗不到他。
　　殷承玉又沉默下来，脸上表情归于沉寂。
　　良久，他眼睫颤了颤，倾身过去抬起他的下巴，几乎与他鼻尖对着鼻尖，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如此忠心，你这是……喜欢孤？”
　　他突兀的发问叫薛恕的呼吸滞了一下，接着便毫不犹豫地点头。
　　“是哪种喜欢？”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殷承玉笑了下，眯眼看他，指尖往下，又顿住：“这种？”
　　薛恕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望向他的眼神似有风雨欲来。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了殷承玉的手腕，手背青筋迸出，忍耐而克制。
　　殷承玉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手背，叱道：“放肆。”
　　只是因为拉长上翘的尾音，这话听起来并无太多的威慑力，反而平添了几分撩人意味。
　　薛恕便也没有松开手，而是控制着力道，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拢在掌心。
　　“殿下呢？”
　　他抬起眸，仿佛要直直看看殷承玉心底去。
　　殷承玉却未答，似笑非笑斜晲他一眼，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孤还没消气”，便抽回手离开了。
　　薛恕望着他的背影，指腹无意识的轻捻。
　　殿下的手，果然比帕子还软。

第 22 章
　　殷承玉出了门, 嘴角还翘着。
　　想到他随意一个动作便能叫薛恕呼吸急促难以自抑，便觉得心里痛快极了。
　　上一世时薛恕可没这般好拿捏。他本就擅忍，去了势更是连唯一的弱点都没了, 每每都是他沉溺在对方制造的旋涡之中, 而始作俑者却始终面色平静，连呼吸都不曾乱过一分。
　　清醒之后，便尤为叫人屈辱。
　　如今他掌握先机，境况颠倒, 不过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能叫薛恕乱了心神, 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果然人一旦有了弱点，就容易拿捏了。
　　殷承玉心情愉悦地命人备车, 出了官衙去寻肖同光。
　　肖同光尚在城门口收尾, 海寇已经尽数拿下，分批押往大牢。那停留在码头的五艘海船以及岸边货物则由肖同光的人接收盘点。
　　殷承玉抵达时, 肖同光正围着几个箱子不住打转，满脸都是喜色。瞧见他过来, 更是连忙迎上来，神情要多热切有多热切。
　　“缴获了何物，肖指挥使这么高兴？”
　　“殿下来看。”肖同光搓了搓手，将其中一个箱子掀开展示。即便已经看过了，再看到这箱子里一把把泛着冷铁微光的鸟铳时，他还是忍不住吸了口气：“全是鸟铳, 一共十箱，约莫有千余数。”
　　“西洋来的？”殷承玉俯身拿起一把仔细查看, 发现这鸟铳与大燕官制的鸟铳有些许差别。
　　他端起鸟铳, 熟练地装药填弹点火，之后侧脸贴近铳托, 从准星瞄准了百步之外的大树，扣下了扳机。
　　铅弹射出，精准击中树干。冲击力之巨大，使得粗壮大树微微晃动，树叶落了满地。
　　“比兵仗局制造的鸟铳射速还要快些，威力也更大。”殷承玉道：“这伙海寇竟能弄到这样的好东西，难怪着急登岸。”
　　大燕兵仗局亦有制造鸟铳，但鸟铳制作工艺复杂，铳管更需要精铁打造，这些年下来，也只有宫中禁军装备了万余把。禁军之外的军队，只零星分得几把罢了。
　　也难怪肖同光如此激动。
　　“按照惯例，海上缴获的赃物，可由卫所自行分配。”肖同光又搓了搓手，满含期待地看着殷承玉：“殿下您看这……怎么分？”
　　这可是上千把鸟铳，还都是缴获的贼赃，若不是碍着太子在这儿，他恐怕当场就要卷着贼赃回广宁卫去。
　　殷承玉瞧他一眼，念着他帮了大忙的份上，到底没有吊他胃口：“肖指挥使辛苦跑了一趟，两百鸟铳便做谢礼。”
　　肖同光嘶了声，觉得有点少。
　　正欲讨价还价时，就听殷承玉道：“这五艘海船也得处理了……”
　　他连忙接口道：“天津卫位于辽东山东中间，素来少有战事，倒是广宁卫每年迎击海寇损耗巨大，正缺战船。”
　　要不怎么说无本买卖最赚呢，这伙海寇规模不算大，但装备却比正规军队还要好。这几年国库空虚，军费一而再再而三地削减，即便像广宁卫这样居险要之地的卫所也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那三艘货船倒是不紧要，可两艘五百料战船却是相当扎实。完全可以收归军用，如此就又可以省下一笔买船的费用。
　　相比之下，鸟铳倒是不那么重要了。
　　两人达成共识，默契将贼赃分割完毕。海船、两百鸟铳归肖同光，余下的鸟铳与货物则归殷承玉。
　　这些赃物没有过明路，也就不用上账，完全是进了殷承玉的腰包。
　　殷承玉心情大好，唤了赵霖过来收缴货物后，便与同样心情爽快的肖同光相约回了官衙小酌。
　　*
　　翌日清晨，肖同光便带着自己的人手，直接乘坐收缴的海船返回广宁卫。
　　殷承玉去送了他一程，自码头回来后，便打算顺道去瞧瞧薛恕。
　　行到半路时，却见郑多宝捧着一封信急急忙忙追上来，喘着气道：“殿下，京里来信了，皇后娘娘亲笔。”
　　这个时候来信……殷承玉心里一动，拆开信件一目十行扫过，脸上就露出笑意来。
　　虞皇后在信中说，她已于三月初三平安分娩，正如殷承玉所说一般，是个男孩儿。
　　洗三礼之后，隆丰帝赐名殷承岄。
　　一切都已经和上一世不同。
　　母后平安分娩，殷承岄足月出生，母子二人皆是平安康健。
　　等他将天津卫的案子审理清楚回京时，或许还能赶上殷承岄的满月宴。
　　将信交给郑多宝收好，殷承玉眉眼含笑，语气轻快：“中宫大喜，都赏。”
　　郑多宝“诶”了一声，也是满脸喜色。
　　他收好了信，便下去安排赏赐去了。主子有喜，下头伺候的人也都跟着沾光。
　　双喜临门，殷承玉心情大好，去看薛恕时，眼里还含着笑，同他说话时，连语气都比以往柔和两分。
　　反倒是薛恕，因昨晚殷承玉惹了火便抽身走人，他不得纾解，辗转一.夜未眠。此时眼下带着浓郁青色，眼底有红血丝浮起，看向殷承玉的目光也比从前更加热切。
　　像久饥的野兽盯着吊在陷阱之上的猎物，蠢蠢欲动，却又在仅有的理智警醒下，不得不克制守礼。
　　他放在身侧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复又攥紧，极力克制着想要逾矩的念头，只拿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紧盯着殷承玉，将他从头到脚扫过一遍又一遍，
　　殷承玉对此心知肚明，只作未觉。
　　直到不紧不慢地喝完一盏茶，感觉薛恕再盯下去，都要将他的衣裳灼出窟窿来了，方才迎上他的视线，勾着唇道：“你盯着孤看了半日，可看出什么来了？”
　　“殿下好看。”薛恕眼神并未闪躲，回答他的问话时也一如既往地坦诚。
　　他的直白坦率再度取悦了殷承玉。
　　——薛恕这张惯会阴阳怪气扎人肺管子的嘴，如今竟也会说讨喜话了。
　　殷承玉倾身往前，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他挑起眉梢，潋滟眼底映出薛恕的影子，刻意压低的声音带着点勾人心魄的哑：“孤是问你，你看着孤时，这里都转着些什么念头？”
　　他伸出手，指尖描绘过薛恕的眉眼，最后在他胸口停住，轻轻点了点。
　　薛恕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他跳跃的指尖，嗓音因紧绷变得低沉厚重：“说了殿下会生气。”
　　他的心里、脑子里，盘旋着无数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的念头。
　　苦苦压制的兽.性不断冲击着桎梏，想要颠覆理智。
　　“说，且饶你一次。”殷承玉收回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凤目惬意的眯起，只用余光睨着薛恕的动静。
　　薛恕似在犹豫，他沉默了良久，方才垂着眼道：“在想殿下的手。”
　　所有阴暗的念头都被下垂的眼睫所遮挡。
　　他挑了一个最为稳妥的答案。
　　殷承玉微微一愣，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旋即想起什么来，便笑了。
　　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薛恕：“原来你喜欢这个。”
　　这话是对着薛恕所说，又不是。
　　薛恕的答案，恰好误打误撞地解了他上一世的疑惑。
　　上一世，薛恕十分热衷给他送些玉戒扳指一类的小玩意，红玛瑙、紫翡翠、鸽子血各种料都有，尽是一些浓烈鲜艳的颜色。他嫌弃薛恕品味俗气，一次也没戴过。
　　后来薛恕还问过他为何不戴，他当时敷衍说“戴着累赘”，薛恕便没再提。
　　只不过后来再折腾他时，便喜欢将那些遭了嫌弃的玉戒扳指往他嘴里塞，迫着他含热了。
　　那时他还以为是薛恕识破了他的敷衍，恼羞成怒在报复他。
　　如今看来，恼羞成怒是真的，却不是因为他的敷衍，而是拉不下脸来求他戴罢？
　　殷承玉骤然笑了声，看向薛恕，眼里就带上了恶意。
　　难怪昨晚反应那么大。
　　“喜欢？”
　　殷承玉探手捏住他的下巴，大拇指按上他的唇，指腹时轻时重地碾压。
　　薛恕垂着眼，因为隔得太近，只看得到一截雪白手腕，骨节微微凸.起，精致漂亮。
　　齿根忽然乏起一阵阵难以忍耐的痒，薛恕下颌绷紧，用力吞咽两下，终于忍耐不住，咬住了那恼人的手指。
　　指尖传来微微的疼，殷承玉冷不防被咬了一口，颇有些恼怒地抽回了手，叱道：“看来是孤太纵着你了，竟还敢还口！”
　　薛恕不语，沉默地舔了舔唇。
　　殷承玉见状愈发恼怒，只是对着个伤患轻不得重不得，罚也无从下手，最后只狠狠瞪了他一眼，拂袖出去了。
　　薛恕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到了，才收了回来。
　　沉默地盯着帐顶回忆了一会儿，门外便有守卫通报，卫西河求见。
　　——自卫家的账目放出来后，卫西河便转到了明处。因离间之计奏效，那些个当家生怕自家账册交得晚了没了用处，都争先恐后地将账目送了过来。
　　而卫西河也不再需要蛰伏，光明正大地离开了卫家，投向了太子。
　　他原本在天津卫城留守，听闻薛恕受了伤需要静养之后，猜测他应当需人办事，便主动上门求见。
　　薛恕撑着手臂坐起来，将卫西河打量了一遍。
　　卫西河着灰袍，头发尽束在冠中，露出来的眉眼是清隽的，但眼底却蕴满戾气。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割裂违和，但他却丝毫没有掩饰的意图。
　　薛恕对他还算满意。
　　他若要在宫中站稳脚跟，日后必定要培植心腹，目前看来，卫西河是个不错的人选。
　　“昨日缉拿的百余名海寇，以及贼首都关押在牢中，你来得正好，便替我去审一遭。”
　　卫西河恭敬应下，又同他说起天津卫城情形：“方御史已经开始提审诸盐商和漕帮当家。曹峰等一干人都下了狱。”
　　他只点到为止地提了一句，但薛恕却已经明了他的意思：“柯守信已经没有用处了，在定罪之前，留条命候审便是。至于万有良和关海山，留着我亲自去审。”
　　“是。”卫西河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听完吩咐，便退了出去。
　　*
　　殷承玉一行在大沽口逗留了四五日，之后方才押着一干囚犯返回天津卫。
　　根据海寇的供词，总官兵关海山勾结海寇罪证确凿，又为私盐案的审理添了一把柴。
　　有盐商漕帮当家为人证，私盐账目为物证。万有良和关海山在一道道的审讯之下终于撑不住招供，又牵扯出了更多参与的官员。盐使司上下无一幸免，连河间府知府亦牵涉其中。
　　根据盐商们交出的私盐账目来看，长芦盐使司近十年来，超发盐引、截留税银、倒卖私盐等等累加起来，亏空数额高达两千六百万两白银。
　　比起一开始户部核查账目盘算出来的五百万两竟高出了五倍有余！
　　由于亏空数额过大，方正克不敢擅作主张，写了折子命人快马送回京中，等待隆丰帝定夺。
　　据说隆丰帝看到亏空账目之后气得摔了一套青花瓷器，之后便拟了圣旨，命方正克为钦差大臣，全权督办此案。
　　而牵涉其中的官员，一律革职抄家问斩。
　　一时间，天津卫官署十室九空，大牢里人满为患。
　　“一个长芦盐场，竟养肥了如此多的蛀虫。”殷承玉看着方正克呈上来的账目，皱眉叹息。
　　方正克也深有同感：“一个长芦盐场尚且腐败至斯，其余几个盐使司恐怕也……”
　　他话未说完，但殷承玉却明白他的忧虑。
　　“循序渐进罢。”殷承玉收了账册，提笔列出一张名单来，对方正克道：“明日孤便让人挨家去查抄，这抄出来的银两，也算是能弥补一二。”
　　方正克来寻他也正是为了此事，便朝他拱了拱手：“多谢太子殿下.体恤。”
　　他虽然能查案，但抄家着实不是他的强项。
　　这次太子出行带了五百四卫营兵士，这些宦官手底下教出来的兵士，最擅抄家之事，他这才特意来求援。
　　送走方正克，殷承玉唤了卫西河过来，将名单交给他：“薛恕尚需休养，此事便交予你了。”

第 23 章
　　卫西河奉命去查抄盐商和漕帮的消息隔日就传到了薛恕耳朵里, 他将卫西河召来询问一番后，到底没忍住去寻了殷承玉。
　　殷承玉听见下头通报“薛恕求见”时，眉头就蹙了起来：“他不好好养伤, 又来做什么？”
　　说是这么说, 还是将人放了进来。
　　薛恕大步进来，殷承玉打量他伤处，见包扎得严实，便挪开目光, 懒懒瞧着他：“又来寻孤做什么？”
　　“查抄之事, 殿下为何不要臣去？”薛恕紧盯着他，不像是来询问, 倒像是来讨债的。
　　他讨债似的语气叫殷承玉感到些许不快, 这可真是好心被当作了驴肝肺。
　　殷承玉斜着眼瞧他，嗤道：“你就是头骡子, 负了伤也没有再叫你拉磨的道理。叫旁人瞧见了，岂不是说孤苛待下属？”
　　“臣的伤已经好了。”
　　薛恕眼中犹有不服, 他已经休息了六七日，伤口经过妥善处理，如今已经开始愈合。只是带人抄家罢了，并不影响什么。
　　可殷承玉却将差事指给了卫西河，叫他有一种自己可以轻易被取代的感觉，连带着看卫西河也不顺眼起来。
　　殿下身边当只有他一个才对。
　　杀人, 抄家，伺候起居, 他都可以胜任。
　　然而殷承玉显然并不这么觉得, 他被薛恕的胡搅蛮缠惹出了火气，将手里的书重重搁在桌案上, 恼道：“伤口好没好大夫说了算，你老实回去养伤便是，日后少不了用你的时候！要是实在闲着没事儿做，便去多读几本圣贤书，改一改你这狗脾气！”
　　说完也不愿再听薛恕狡辩，将人轰撵了出去。
　　没能给自己讨个公道，还遭了叱责，薛恕的心情极差，他定定站在门口，盯着紧闭的屋门看了半晌，才迈开步子，往大牢去了。
　　他不高兴了，就得让旁人也不快活。
　　*
　　盐商和漕帮家资丰厚，卫西河带人挨家查抄过去，赃物足足花了十日才清点完毕。
　　抄出来的金银物件都要登记造册，充入国库。殷承玉命人将赃银一箱箱封装好，便准备押送万有良关海山等主犯回京候审。至于后续收尾事宜，则由方正克负责。
　　由于脏物数量太多，返京之时，殷承玉调用了一艘大黄船和一艘小黄船。
　　船底货舱被赃物堆得满满当当，船身吃水线都比平时深了许多。
　　船舶负重多，速度也慢了下来。从中午开始装船，到了傍晚时，船只才驶离码头。
　　殷承玉依旧有些晕船，只是因为黄船行的慢，也稳当，反应没那么大，只有些怏怏地靠在贵妃榻上。
　　有小太监跪坐在他身后，动作轻柔地替他按揉太阳穴。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小太监力道不够，他总觉得没有薛恕按得舒服，不是轻了就是重了。一开始他还多提点几句，结果那小太监吓得战战兢兢，手上反而更加稳不住，殷承玉索性便也不开口了，只让他按着，聊胜于无。
　　只是难免有些惦记薛恕的好手艺。
　　大约是想什么来什么，他刚惦记完薛恕，薛恕就在外头求见。
　　殷承玉看着走进来的人，眼皮懒懒掀起：“薛监官无事总往孤这儿跑什么？”
　　自从上次被训斥过后，薛恕便老实待在行馆偏院养伤，没再怎么有机会见殷承玉。
　　此时终于见到人，他便有些贪婪地将人看着，眼底只有他的影子：“大夫说臣的伤已无大碍。”
　　“好了？”殷承玉支起身体，朝他招了招手：“过来给孤看看。”
　　薛恕上前两步，偏了偏脖子，又将衣领拉下一些，让他看清左肩上已经愈合的伤口。
　　大半月过去，那狰狞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了有些难看的结痂。
　　“好的倒是快。”殷承玉皱眉看了那结痂一眼，眉头皱了皱，心道日后怕是要留下疤痕了。
　　上一世薛恕胸前那些陈年旧伤疤，也是这么不要命换来的吧。
　　“臣可以继续伺候殿下。”薛恕并未注意到他略微有些复杂的眼神，整理好衣襟后，目光便十分不善地盯着殷承玉身后的小太监。
　　方才进来时他就注意到了，那小太监正在替殷承玉按太阳穴，应该是殷承玉又晕船不适了。
　　小太监被他凶悍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鹌鹑一般垂头缩肩，不敢与他的目光对上。
　　殷承玉注意到两人间涌动的暗潮，睨了薛恕一眼，挥手让小太监退了出去，下巴抬了抬，道：“既然伤已经好了，便替孤按按头。”
　　薛恕自然求之不得，闻言脱了靴子上榻，跪坐在他身后，控制着力道小心替他按揉起来。
　　他将力道控制得极好，不轻一分也不重一分，恰到好处地缓解了殷承玉的不适。
　　头晕得到缓解，殷承玉精神也好了起来，身子斜斜靠在引枕上，端过一盘开口松子，慢条斯理地剥壳。
　　薛恕自上往下看去，目光便被那一双极漂亮的手吸引了。
　　殷承玉的手一向是好看的，他早有认知。
　　但今日那双手又和往常有些不同，细长的手指上，多了一点殷红。
　　——那是一枚鲜红的玛瑙戒指，戒面打磨得圆润光滑，表面泛着润泽的光。此时正套在殷承玉的左手食指上。
　　鲜红叠在冷白之上，仿佛那清清冷冷的人也染上了世俗的欲。
　　薛恕的呼吸乱了些，眼睛盯着那点殷红，再没有转过。
　　殷承玉留意着他的反应，听见呼吸声乱了，心里便有了数。他瞥了手指上的玛瑙戒指一眼，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继续不紧不慢地剥松子。
　　“你提审过万有良二人了？可问出什么有用的了？”
　　薛恕全部心神都系在那一点艳色上，反应就慢了些。直到殷承玉屈指敲了敲桌案方才回过神，克制着收回视线，回道：“万有良招认了先前漕船上的刺客是他授意。”
　　虽然当日漕船刺探一事比起如今万有良犯下的罪行来说，不过小巫见大巫，但在有关殷承玉的事上，薛恕一向都是个小肚鸡肠之人。
　　便是一分一厘他都要亲自讨回来。
　　“趁着如今在船上无人窥探，你再去审一回，挖一挖万有良与殷承璟之间的关系。”
　　根据查抄出来的账目，八大盐商三大漕帮，加上万有良关海山等人，抄出金银共计一千五百余万两；加上旁的玉器书画等物件，合计不到两千万两。
　　但盐政上历年的亏空却高达两千六百余万两。
　　这中间差的六百万多万两银子，多半是流到了其他地方去。
　　殷承璟可不像表面上那般沉迷声色享乐，他费心费力地掺和一场，必定从中获利不少。
　　而他薅的那只肥羊，除了万有良不会有别人。
　　这一世万有良没能伪造出天衣无缝的证据攀诬大舅舅，就算后面追查起来，大舅舅顶多一个失职不查之罪。但他重活一世，所图从来不只是保住虞家就够了。就算这次不能戳破老三的真面目拉他下水。殷承玉也必要断他一条臂膀。
　　“是。”薛恕应下，依旧轻缓地替他按揉。
　　殷承玉一边剥松子，一边出神想事情，不多时便有些困意上涌。将没剥完的松子扔回碟子里，他拿帕子擦干净手，示意薛恕停了手。
　　“你先去罢。”殷承玉掩着嘴打了个哈欠，便打发薛恕出去。
　　薛恕应了声，黏在他手上的眼睛收回来，垂眸退了出去。
　　刚走两步，又被叫住，殷承玉指了指小几上那碟剥好的松仁，下巴微抬：“孤忽然不想吃了，便赏你了。”
　　“谢殿下赏。”薛恕谢了恩，上前将那碟松子仁端起，又行了一礼方才离开。
　　下了楼，薛恕端着那碟松仁走到甲板上。
　　他盯着碟子里一粒粒饱满的松仁，脑子里回想的却是殷承玉一颗颗将之剥开的情形。
　　那双手白如玉石，手指细长，微微凸.起的指骨处泛着浅浅肉粉色。剥松子时手指微微蜷曲，拇指与食指捻开薄薄的松衣，将饱满的松仁捻出来。
　　明明只是平平无奇的动作，可由殷承玉做来，便仿佛带上了几许撩人意味。
　　更何况还有指间那一点殷红。
　　河面上有夜风吹来，带着早春的凉，薛恕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燥气，拈起一粒松仁送入口中。
　　松仁油润，薛恕细细咂味一番，忽然觉得口渴。
　　那手白的像雪，若是含进嘴里，许能解渴生津。
　　……
　　薛恕吃完了一碟松仁，方才往关押囚犯的底舱去。
　　万有良听见他的脚步声，就惊恐地往墙角缩了缩，眼睛死死瞪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先前薛恕将人提审一回，他就去了半条命，如今瞧见他，顿时又想起那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薛恕这样的人，根本不能称之为人。
　　他根本就是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
　　眼看着他一步步走进，万有良怕得牙齿都在打颤，瞪得凸起的眼珠在眼眶里颤动着，满是惊惧。
　　薛恕在他面前停住，瞧着他惊惧的模样就笑了笑，道：“带到刑室来。”
　　两名兵士打开囚笼，夹着人拖了出来。
　　万有良之前就受过一回刑，身上尽是打眼瞧不出的暗伤，被架着胳膊拖出来时，双.腿无力地拖在地上。
　　薛恕也不同他多说废话，将他绑着双手吊在架子上，又命人搬来烧旺的炭炉，用钳子夹着一双铁鞋放上去烧。
　　“查抄出来的账目与亏空数额对不上，殿下便差咱家来问问万大人，少了的账都进了谁的口袋里？”
　　万有良拼命摇头：“我真不知道，知道的我都说了。”
　　薛恕蓦地笑了声：“万大人怕是不认识这是什么吧？”他用钳子将那双在炭火上烧得微微发红的铁鞋夹起来：“这铁鞋名叫‘红绣鞋’，知道为什么取了这么个名字么？”
　　不用万有良接话，他便自己答了：“铁鞋放在火上烧，时候长了，可不就烧得通红了？”
　　他将那双烧得通红的铁鞋放在万有良悬空的脚下，飘在半空中的阴冷嗓音忽然沉下来，仿佛无常索命之声：“咱家看万大人，是想试试这‘红绣鞋’的滋味了。”
　　烧红的铁鞋散发着滚烫热气，距离万有良的脚尖不过两寸。
　　“我说，我说。”万有良拼命屈起腿，身体在架子上晃动：“是陈河，他抓住了我的把柄，每年进项我都得分他六成。”
　　“户部侍郎陈河？”薛恕将朝中官员的名字过了一遍，很快就找到了对应的人选。
　　“他一个人能有这么大胆子？背后之人是谁？”
　　“是三皇子。”一旦开了口，万有良便再没什么好顾虑的。脚下烧红的铁鞋如同催命符，他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交代了。
　　万有良任职转运使的第一年，正是陈河奉命前往长芦盐使司巡视盐课。除了方正克这个老顽固之外，从前数任巡盐御史到地方盐使司巡视盐课时，都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毕竟盐政水深，谁也不想惹上一身骚。
　　那时万有良还远没有现在谨慎，不慎被陈河抓住了把柄，以此威胁他每年将进项分他六成。
　　风险全是他担着，大头却给了陈河，万有良心中自然不愿，但迫于威胁，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但他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在送走陈河之后，他便派了人暗中跟踪陈河，想寻他的把柄。
　　结果没想到，却意外发现他以“冰敬火炭”为由送给陈河的孝敬银子，全被暗中送到了三皇子的私宅去。
　　知道陈河背后竟是三皇子后，万有良便不敢再折腾，乖乖按期将孝敬银子伪装成“冰敬火炭”送到陈宅。
　　若不是今年赵家忽然退出举家迁往望京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他心中不安，去信求到了陈河那儿，暗示自己愿意效忠三皇子，求陈河替他解决了赵家的麻烦，也不会有后头这些事情。
　　“你手中可留有证据？”薛恕问。“没有。”万有良摇头：“陈河行事非常谨慎，每次都是派自己的心腹经手，不留下任何证据。”
　　一开始他还想留下证据，后头知道陈河背后的人是三皇子，也就歇了心思。
　　薛恕若有所思。
　　万有良说得多半是真话，但没有证据，真话还是假话都没有差别。
　　他朝边上的士兵瞥了眼，丢下一句“用刑”，便去寻殷承玉复命去了。
　　身后万有良撕心裂肺的嚎叫与痛骂声被隔绝在底舱。
　　*
　　薛恕审完人，才刚到亥时正，从郑多宝处打听到殷承玉才醒了，便进屋去同殷承玉回禀审讯结果。
　　殷承玉是知道殷承璟必定插手其中的，却不知道殷承璟手底下的棋子竟然是陈河。
　　陈河是江浙人士，成宗年间的榜眼出身，官居户部侍郎。大约在两年前，他被隆丰帝派往长芦盐使司，巡视长芦盐课。
　　此人政绩不斐，又长袖善舞，也算是南方派系官员的领头人之一。
　　殷承璟能将这样的人收为所用，确实有几分本事。
　　“既然没有证据，那便造出一份证据来。”殷承玉思索片刻，心中便有了成算：“你去将那老道士单独提出来，让万有良口述，老道士造出往来书信来。孤若是没记错，这批押送回京的卷宗里，就有陈河的批注和钤印。”
　　上一世殷承璟能利用忘尘道人造出证据构陷虞家，如今他自然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若是从前，他不屑用这种卑劣的手段。
　　但现在，不论对错好坏，他只要赢。
　　生了灰的前尘旧事再度被勾起，殷承玉垂下眼，眼底划过阴霾。
　　再看见杵在跟前的薛恕，心情便越发的坏了。
　　他眯眼打量着薛恕，无法宣之于口的旧事在心底翻涌，郁气堵在胸口，便有恶意滋生出来。
　　想要折腾他。
　　这念头在心底滚了几圈，殷承玉便叫人拿了一小筐山核桃来。
　　他放松身体靠近圈椅里，双手交叠，右手缓缓转动着左手食指上的玉戒。
　　“孤忽然想吃核桃了，你替孤剥。”
　　随着一筐山核桃送来的，还有剥壳的工具。
　　山核桃的果仁味美，但核桃皮坚硬，果仁细碎，十分难处理。但因殷承玉喜爱吃琥珀核桃，郑多宝每年秋都会让人存一批带皮核桃备着。
　　船上这一筐核桃，还是郑多宝特意命人从山中猎户处收来。
　　薛恕看他一眼，闷不吭声地拿起工具，有些生疏地剥起核桃。
　　殷承玉就坐在上位，支着下颌看着他。
　　剥核桃仁可是个琐碎活儿，但他脸上却不见半点不耐，垂着眼认真挑出完整的核桃仁放进碟中。
　　不过一刻钟，他的动作就非常熟练了，白瓷碟子里铺了浅浅一层核桃仁。
　　殷承玉心口的郁气愈发不得纾解，不上不下憋得慌，他眯着眼，故意道：“其实孤根本不爱吃这东西。”就是想故意折腾你罢了。
　　薛恕默了默，抬眸凝着他，似有不解：“殿下为什么不高兴？”
　　他对殷承玉的情绪十分敏.感，从殷承玉说要让老道士去伪造文书时，他的情绪就不太对劲了。
　　“自然是因为惹孤生气的人太多。”殷承玉随口道。
　　薛恕皱起眉，没有半分犹豫地说：“那我替殿下杀了他们。”
　　不防他忽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殷承玉愣了下，旋即失笑，堵在胸口的那股气也随之散了。
　　“那你可杀不干净。”
　　他倾身上前，指尖点在薛恕唇上，沿着下颌线条垂落，按了按他的喉.结，压低的声音低沉微哑：“况且……若惹孤不高兴的人里，也有你一个呢？”
　　他似笑非笑睨着薛恕，缓声问：“也要杀了么？”
　　薛恕默然，努力回忆了一番，也不知道自己何时又惹了他不高兴。但他还是道：“殿下可以罚我。”
　　“你倒是滑头。”殷承玉闻言就笑了，忽然抬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拉近，两人侧脸相贴，几乎是耳鬓厮磨：“孤不会杀你，只罚你，如何？”

第 24 章
　　孤不会杀你, 只罚你，如何？
　　一句话寥寥数字，却是千回百转。回回都落在薛恕最隐秘的点上, 转转都缠绕于他情绪饱涨的心脏之上。
　　微微沙哑的嗓音, 刻意拖长的语调，交织成暧.昧的丝网，将他笼罩其中。无处可逃，也不想逃。
　　理智甘愿被缚网中, 被禁锢的野兽将要破闸而出, 薛恕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眼瞳漆黑, 内里戾气和渴望翻涌不休。
　　他一把攥住殷承玉的手腕, 极用力。又因为最后一丝理智还未绷断，极度的压抑和克制之下, 手臂肌肉微微鼓起，连眼底也浮起细细红血丝。
　　像捕猎的狼, 下一刻便会扑上去，用尖锐的犬牙咬住猎物的咽喉。
　　“殿下怎么罚我，都可以。”
　　手腕上传来微微的疼，殷承玉身体后撤，没有错过他眼底蔓延的欲。
　　果然是年轻人，可真是火气旺。
　　他恶劣地勾了勾唇, 垂眸看着那截被攥住的手腕，指尖划过薛恕的小臂, 沿着迸出的青筋一直到手背, 屈指轻轻点了点：“你弄疼孤了，该罪加一等。”
　　话是如此说, 只是他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半点怒意。
　　薛恕目光动了动，落在皓白的手腕上。殷承玉的皮肤太白，稍微用点力就能看见红印，现在被他如此大力握住，已然是红了一片。
　　他下意识松开了手，就瞧见那精致漂亮的手腕上，红色指痕清晰。
　　更添几分旖旎。
　　薛恕眸色又暗了几分，需得紧咬住牙根，才能克制住再次席卷上来的冲动。
　　殷承玉轻轻活动手腕，眼睛斜斜睨着他：“按大燕律，亏礼废节，谓之不敬，当斩。你说……孤该如何罚你才好？”
　　薛恕下颌紧绷，不语。
　　殷承玉眯着眼，欣赏他克制又紧绷的姿态，好半晌，方才微微叹气道：“罢了，孤一向宽宏。便饶你这一回，孤要就寝，你去将床铺上、暖好，便当将功折罪了。”
　　他打量着薛恕，似笑非笑道：“船上湿气寒气重，正好你火气旺，替孤好好驱一驱。”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薛恕与他对视着，感觉自己掉入了深不见底的旋涡之中。
　　那旋涡搅得他心慌意乱、目眩神迷，他却甘愿深陷，只为求片刻的亲近。
　　他艰难地收回目光，缓缓起身，哑声应“是”。
　　“你去吧，好了叫孤。”殷承玉朝他挥了挥手，将那碟子剥好的核桃仁端到面前，拈起一粒放入口中。
　　殷承玉惬意地眯起眼，山核桃滋味果然甚好。
　　薛恕在内室待了将近三刻钟，方才出来。
　　殷承玉倚在贵妃榻上翻了小半本书，又就着茶水吃了小半碟核桃仁，颇有些困意上涌。见他铺好床出来，便将人打发了出去，往内室去歇息。
　　床榻上枕头锦被已经整齐铺开，他探手到被下摸了摸，果然已没了阴冷潮气，带着暖融融的温度，便满意地宽了外衣，钻进了锦被里。
　　看他先前说什么来着，薛恕暖床暖得确实不错。
　　从屋里出来，薛恕径直回了自己所住的船舱。
　　他反锁了门，整个人隐在黑暗里，才终于放任压抑的情绪，重重喘.息。
　　过了许久，春夜寒意浸透，涌动的躁意才逐渐平息下来。
　　薛恕走到桌前点了灯，又打了一盆水，自袖中将弄脏的帕子拿出来，仔细清洗干净。
　　白色的帕子浸在水中，薛恕却有些出神。
　　这个时候，殿下应该已经就寝了。
　　那床榻就那么大一点，或许殿下此刻正躺在他睡过的位置上，整个人被他的温度和……气味包裹。
　　薛恕抬手嗅了嗅指尖，并没有什么味道。
　　他很小心，殿下应该不会发现吧？
　　或许就算发现了也没关系，薛恕垂着眼，拿起浸湿的帕子轻揉，反正殿下就是再生气，也就是罚他。
　　想到今日的惩罚，他舔了舔干燥的唇，心底竟有期待。
　　*
　　返京的船只在运河上行了两日一.夜，方才抵达通州码头。
　　太子车驾仪仗早就在码头候着，船上的赃物自有户部派来的人清点，殷承玉则先行回慈庆宫。
　　薛恕还要将万有良等人押往大理寺，并不与他一道回宫。
　　“父皇若是召你，你知道该如何答吧？”与他擦身而过时，殷承玉压低声音道。
　　“殿下放心。”薛恕微微颔首。
　　他向来是个聪明人，殷承玉提点这一句便已经够了。便未再与他多言，上了马车，回慈庆宫去了。
　　薛恕立在原地，直到看不见车驾了，方才转身去办正事。
　　殷承玉先回慈庆宫更衣，之后便去了武英殿向隆丰帝禀报此次天津卫之行的情况。
　　大约是知晓他今日返京，除了首辅虞淮安依旧称病未出外，其余几位阁老都寻了各种由头齐聚武英殿，等着打探消息。
　　虽然这些日子天津卫一直消息不断，但两地相隔，消息难免有滞后，太子这里的消息才是最准确的。
　　殷承玉刚进门，就有五双眼睛落在了他身上。
　　他神情不变，上前向隆丰帝行礼：“儿臣幸不辱命。”
　　“起来吧，你出去将近一月，朕与皇后都甚为惦记你。”隆丰帝乐呵呵地唤他起来，看着殷承玉的眼神充满慈爱。
　　他早在方正克送回来的折子里知晓这回查抄的脏银数额达一千五百万两之巨，即便素来不喜这个儿子盖过他，但想到那大笔的银子，脸上还是难免多了几分笑意。
　　命高远搬了椅子让殷承玉坐下，隆丰帝这才问起天津卫的情形。
　　殷承玉并未隐瞒长芦盐政乱象，将情况尽数说了。
　　“长芦内有硕鼠，一面伪造文书，超发盐引，截留税银；一面勾结盐商漕帮，大开方便之门，将官盐运到南地售卖，赚取巨额利益。甚至还有关海山等人勾结海寇。以致天津卫一带田地荒废，军队松弛，家家户户不务正业，竟都在院中置锅煮盐。”
　　“仅长芦盐场一处，牵涉其中的大小官吏便多达数十人。难以想象两淮、两浙等地是何等景象。”殷承玉加重了语气，起身垂首道：“盐课事关国本，硕鼠不除，国库不丰，还请父皇下令严惩彻查。”
　　“是该彻查。”隆丰帝面露怒色：“正是这些贪官污吏太多，才致使国库空虚。此次长芦涉案的官员，均从重发落，抄家问斩，以警后人。另再派御史去其余盐使司彻查，凡贪墨官员一个不留。”
　　他随口一句话，却叫几位阁老惊了一跳。
　　除去长芦，大燕还有两淮、两浙、山东、福建、河东五个盐使司，其下又分设数个巡检司，其中利益牵扯之巨，官员之多，不可估量。
　　若当真要彻查，多少人要栽进去？
　　尤其是两淮，两浙还有福建都属南地，在场的四个阁老里，就有三个是南方派系官员，与南地官场牵涉甚深。
　　几个阁老交换了眼神，最后是次辅邵添出言道：“还请陛下三思。古人言水至清则无鱼，私盐乱象古已有之，虽然要惩戒整治，却万万不可操之过急。若是从重处罚，恐会生出乱子来。不若采取怀柔之策，只斩主犯，其余从者，凡主动上交脏银者，便算将功折罪，只罚银不罢官。此举既能不费吹灰之力令盐政官员自查自省，亦能丰盈国库。岂不一举两得？”
　　“次辅言之有理。都说法不责众，如今所涉官员太多，若都杀了，一是地方将无人可用，二则是百年之后，陛下恐会落下残暴之名。”文华殿大学士常启也出言附和。
　　他们都深知隆丰帝性情，他随口一句都杀了，并不是当真憎恶贪官污吏，不过是恼怒这些贪官污吏将银子都放进了自己的腰包里罢了。
　　说到底，还是银子归谁的事。
　　果然，方才还怒气勃发的隆丰帝闻言又犹豫起来，当真开始思考邵添所言的可行性。
　　殷承玉看着这一幕，心中毫无惊讶。
　　只垂下的眼眸划过淡淡讥讽。
　　隆丰帝就是这么个人，学识平平，胸无主见，明明是天下之主，却只顾着自己的利益。
　　他可以为了那些贪官兜里的银子，派他彻查长芦盐政，所涉官员一个不留；当然也可以为了那些贪官兜里的银子，網顾律法，蔑视法度。
　　殷承玉没有再出言，反倒是建极殿大学士卢靖听不下去了，他身兼吏部尚书之职，最知道这些贪官污吏的害处，出言驳斥道：“邵次辅与常阁老此言将大燕律法至于何地？若是贪赃枉法之徒不受惩治，长此以往，助长歪风邪气，岂不是人人都敢贪墨？”
　　“卢阁老未免危言耸听了些……”
　　一直未曾开口的文渊阁大学士宋广轩也加入进来。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争论不休。
　　隆丰帝被吵得脑子疼，重重拍了桌子道：“罢了，此事容后再议。”
　　说完瞧了至始至终未曾出言的殷承玉一眼，再没有了之前的慈爱：“太子这些日子也辛苦了，便回去歇着吧。”
　　说完便甩袖回了乾清宫。
　　等回了寝宫，隆丰帝思来想去，觉得邵添的提议着实不错。如今国库空虚，他先前想修几座万寿塔都拿不出银子来，若是当真将几处盐使司彻查一遍，从犯处以数倍罚银，别说是修几座塔，便是建行宫也绰绰有余。
　　况且历朝历代都有卖官之先例，他此举亦算是遵循祖制。
　　隆丰帝越想越觉得可行，对高贤道：“去，宣薛恕过来。”
　　*
　　殷承玉自武英殿出来后，没有立即回慈庆宫。
　　他在回廊下立了许久，看着外头草长莺飞，春.色深深。良久，盈满胸口的戾气才逐渐平复下来。
　　他缓缓吐出一口郁气，踩着日光阴影，往坤宁宫去了。

第 25 章
　　薛恕被召去了乾清宫。
　　殿内燃着龙涎香, 浓郁的香气弥漫里，隆丰帝歪靠罗汉床上，正有两个年轻宫女跪在一旁替他捶腿。
　　瞧见薛恕进来, 隆丰帝抬眼看向他：“这次你随太子去天津卫查案, 都有些什么收获？”
　　他这话问得委婉，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薛恕此行是充当皇帝耳目，以节制太子。
　　薛恕便将天津卫之行大略说了，又自袖中拿出查抄账目的副本呈上去：“这是查抄账目, 陛下请过目。查抄一事乃臣亲自经手, 罪犯以及家眷都一一审问过，确保没有私藏遗漏。”
　　隆丰帝将账册翻过一遍, 看着上头的数目满意颔首：“不错。”
　　他派薛恕去天津卫, 一是防着太子，二也是想着试试他。
　　这样一个颇有能力手段、又还未在宫中有根基的年轻宦官, 正是他所需之人。高贤高远这些人，跟在他身边的日子久了, 心就大了、野了。他还没老呢，就忙不慌地开始结交皇子，还当真以为他不知道。
　　如今提拔起一个薛恕，正好给这些人敲敲警钟。
　　隆丰帝将账册放到一旁，眯着一双眼打量薛恕：“你来得正好，朕正有一桩事拿不定主意, 想寻个人问问。”
　　“臣定知无不言。”薛恕垂首。
　　隆丰帝便将方才书房中的争论说与他听：“你去过天津卫，觉得这罚银抵罪之策如何？”
　　薛恕略一思索后道：“既能拿出数倍罚银, 家中必还有余裕。”
　　他不说谁对谁错, 却一语道在了隆丰帝的心坎上。
　　数倍罚银听起来是不少，但对于南方那些累世的富商豪族, 说不得只是九牛一毛。素闻南方豪族奢靡成风，那些个硕鼠的家资加起来，恐怕比国库还要充裕。
　　隆丰帝心里顿时又有了偏向。但他并未表现出来，仍然继续道：“若是动真格地查，朝中那些酒囊饭袋实在派不上用场。况且若当真大动干戈，恐怕要斩不少人……”他叹气道：“世人恐要言朕残暴。”
　　“据臣此行观察，方御史为人刚正不阿，对盐政亦十分熟悉，就连太子亦多有仰仗。”薛恕并未避讳，反而直面隆丰帝的试探：“只是方大人乃是文人，手无缚鸡之力，陛下可派遣东厂锦衣卫随行震慑，如此到了南地，谁还敢作乱？乱臣用重刑，陛下荡清污浊，肃清盐政，明察秋毫，乃是明君所为，怎么会被言残暴？若真有此流言，恐怕也是有小人奸邪作祟。”
　　他这话深得隆丰帝心。
　　隆丰帝愈发满意，只是到底还存了些怀疑：“你的看法倒是和太子差不离，天津卫相处将近一月，你觉得太子如何？”
　　“臣不敢妄议太子殿下。”薛恕拱手低眸，借着阴影藏住了眼里戾色：“但臣正有一事要向陛下回禀，与太子殿下有关。”
　　“哦？说来听听。”隆丰帝略微坐直了身体，脸上浮现兴味之色。
　　薛恕便将大沽口迎战海寇一事说与他听了。
　　“当日大沽口一战，太子并未上报兵部，直接去信广宁卫指挥使肖同光，调了千人驰援天津卫。后来拿下海寇清点贼赃，太子也并未让臣经手。海寇共两艘五百料战船，三艘四百料货船，其上货物被太子殿下与肖指挥使瓜分。”
　　按照大燕律，这些贼赃亦该登记造册，充入国库。
　　只不过卫所抗击海寇损耗巨大，常以缴获贼赃作为补充，几乎已成了常例。朝廷上下对此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素来是民不举官不究。
　　如今薛恕将之报上来，隆丰帝只觉得他虽然不懂其中关窍，但如此小事亦能报与他，说明这一个月他与太子相处并不算太融洽。
　　或者说，并未被太子笼络过去。
　　隆丰帝顿时放下心来，只道：“太子此举虽不合章程，但并不算过分。”
　　见他并不在意，薛恕便垂首不再多言。
　　隆丰帝对他的进退有度愈发喜欢，便也不吝给他点甜头：“你去天津卫一月，朕观西厂制度松弛，人员惫懒。西厂提督赵有文年岁已不小，怕是有心无力。日后西厂办差，还需靠你。”
　　西厂早已废置多年，隆丰帝如今这番话，无异于是要复用西厂。
　　薛恕却并未喜形于色，十分沉稳地谢恩。
　　又道：“臣还有一事向陛下禀报。”
　　“说。”
　　“臣在命人清点账目时，查抄出的金银物件等共计两千余万两，但方御史处理出来的亏空却高达两千六百余万两。为了查清差额流向，臣提审了罪犯万有良等人，经审问得知，这两年间，万有良每季都会以‘冰敬炭敬’之名向户部侍郎陈河送孝敬，前后数额总计有两百万两之巨。另还有一些流向他处，臣都列出了名单，请陛下过目。”
　　他自袖中拿出一张名单并几封来往书信呈了上去。
　　书信自然是老道士伪造的。不得不说，老道士这一手造假功夫出神入化，便是他拿着有陈河手迹和钤印的卷宗比对，也看不出任何差别。
　　隆丰帝看完，将信件重重拍在案几上，怒道：“你去，将这些人都拿下。给朕细细地审！一个户部侍郎，两年间竟受贿两百万两，真是好大的胆子！”
　　得到了他的吩咐，薛恕躬身，微不可查地勾了唇：“是。西厂人手不足，臣可能自四卫营与锦衣卫借调人手？”
　　这些小事隆丰帝自然懒得管，挥了挥手，道：“随你。”
　　薛恕领了命，便躬身退了出去。
　　行至殿门口时，正遇上掌印太监高贤。高贤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薛监官年纪轻，可别贪多嚼不烂，反倒把自己个儿撑着了。”
　　薛恕冷淡瞥他一眼，并未搭话，大步离开。
　　见他气焰竟然如此嚣张，高贤沉下脸，满目阴沉地望着他的背影。
　　*
　　此时坤宁宫里，殷承玉正在虞皇后说话。
　　虞皇后还未出月子，正在暖阁里休养身体，刚出生的殷承岄就被放在她边上的小木床里。殷承玉一边同虞皇后叙话，一边逗弄殷承岄。
　　经了几天，小小的婴孩已经长开了些，身体滚圆，皮肤粉.嫩，一双睁大的眼睛如同黑曜石。殷承玉拿手指逗弄他，他便伸着藕节一样的胳膊去抓。
　　殷承玉先前满腔的阴郁戾气彻底散开，嘴角勾起浅浅的笑。
　　上一世殷承岄回宫时，已经六岁了。
　　他刚出生就被赵嬷嬷带着逃出宫去，在偏僻的乡野隐姓埋名生活。赵嬷嬷当时逃得匆忙，身上未带太多银钱，是靠着四处给人做绣活、浆洗衣裳才养大了他。
　　殷承岄在乡野长到六岁，连字都不识几个。又因为乡野中孤儿寡母总遭人欺辱，性子也变得乖戾偏激。
　　那时他身体已经不太好，为了尽快让殷承岄长成合格的储君，他狠下来心来拿戒尺严罚，才掰回了他的性子。
　　只是他到底是没有机会看到他长大后的模样了。
　　好在重来一世，有他和母后的保护，殷承岄再不必受颠沛流离之苦。
　　殷承玉将手指从殷承岄的嘴巴里抽出来，拿帕子擦干净，又问起了满月宴的事。
　　虞皇后道：“满月宴定在四月初五，一切从简就是。听闻今春各地少雨，还有些地方遭了蝗灾。省下来的一应用度，我命人送去救济堂，就当是为你弟弟积福。”
　　“如此也好。”殷承玉想到下头报上来的灾情，也是皱了眉，又在虞皇后处坐了一会儿，便回了慈庆宫。
　　*
　　薛恕从乾清宫出来后，便去了趟御马监领人。
　　有薛恕的关系在，卫西河已经验过身份，拿了身份牌子，顺利入了宫。只不过他身体有疾，不能在御前行走，薛恕便直接将他带回了西厂，日后负责掌管西厂大狱。
　　将人安置好，天色已经晚了，薛恕便歇在了西厂。
　　他习惯性地想要点上雪岭梅助眠，接着又想起香味沾身恐怕会引人注意，便克制住了，只将那帕子压在枕头下，辗转半晌才睡了过去。
　　梦中又见殷承玉，只是这回却不同以往辗转于床榻间，又是另一番景象。
　　殷承玉穿着一身与他极不相配的粗布麻衣，静默坐在廊下，表情很淡。他脸上犹带病态的苍白，往日红润的唇毫无血色，压抑地咳嗽了两声后，侧脸对身侧的郑多宝道：“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如今我已无倚仗，他们如此，也是人之常情。”
　　郑多宝愤然道：“可当初——”
　　“如今还提什么当初。”殷承玉抬手打断了他，又咳了两声，语气淡淡道：“旁人都靠不住，莫再多想了。只要我一日不死，总会有翻身的机会。”
　　郑多宝还想说什么，却忍住了。他扭头偷偷擦了眼泪，哽声道：“那我去替殿下煎药。”
　　殷承玉“嗯”了声，没有回头，继续坐在廊下。
　　萧瑟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经过。他满头长发未束，在风中飘飞，一双温情的眼里只剩下苍凉孑然。
　　薛恕想要靠近他，可脚步一动，人便惊醒了。
　　只那一双苍凉的眼睛仍留在脑海中，叫他心脏攥成一团，酸涩难言。
　　即便明知道只是梦境，可薛恕回忆起来，仍然控制不住戾气缠身。
　　那样金尊玉贵的人，不该满身萧索坐在廊下。
　　他就当端坐高堂之上，尊贵无匹，受万人朝拜。
　　心底有什么涌动着，他忽然很想见殷承玉。
　　但宫中不比天津卫，耳目众多，他如今的身份更不便出入东宫。
　　起身查看漏刻，薛恕发现此时还不到三更。盯着窗外的冷月看了许久，还是悄无声息地出了西厂，往慈庆宫方向去了。
　　他没有现身，而是避开了巡逻的禁军，寻到了殷承玉的寝殿去。
　　叫他诧异的是，寝殿的灯还未熄，窗户半敞着，烛火在微风里跃动。
　　薛恕换了一棵正对着窗户的大树藏身，正能清楚瞧见埋首案前的身影。
　　殷承玉穿着玄色交领袍，长发半披在身后，正在翻阅卷宗信件，时不时提笔批注一二。
　　偶尔抬起的眉眼里，一派清风朗月，并未染上经年的霜雪。
　　心底充斥的戾气散开，薛恕藏身树间，静静看着他处理公务。
　　殷承玉忙了多久，他就看了多久。
　　到了四更天时，殷承玉还撑着未曾歇息，桌案上堆积的卷宗信件已经处理了大半。
　　他似乎是有些疲倦了，抬手捏了捏鼻梁，却撑着额不小心睡了过去，身后长发滑落至胸前，精致的面容隐在阴影当中，只露出精致的下颌。
　　薛恕看了一会儿，见并无人进去伺候他歇下，便猜测应是他特别交代过不许打扰。
　　于是心里便蠢蠢欲动起来。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见殷承玉仍未醒转，终于按捺不住，踩着冷月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寝殿当中。
　　睡熟的人对此一无所觉。
　　薛恕走到他身后，俯身沉沉盯着他看，似要将人刻在眼底一般。好半晌，方才伸手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惊醒怀里人。
　　可快速搏动的心脏却在疯狂叫嚣着，血液如江河奔腾，让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但他并未有任何异动，而是稳稳抱着怀中人，一步步走向内室的拔步床。
　　将人放在床上时，薛恕心中生出强烈不舍，好似心里终于被填满的某处，又被生生挖开一处空洞。
　　他紧绷着下颌，在理智的勒令下，一点点收回手。却又因为心底的野兽叫嚣，握住他的手腕不舍流连。
　　紧绷的身体里，理智和兽性在拉扯。
　　就在他犹豫未决时，那只被他握着未放的修长手掌忽然动了——
　　殷承玉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借力坐起身来，眯着眼瞧他，脸上看不出情绪：“大胆贼子，深夜潜入东宫，意欲何为？”

第 26 章
　　薛恕未曾防备他忽然醒来, 对上那双望过来的眼睛，身体先是僵了僵，接着又很快坦然起来, 垂下头道：“臣做了个噩梦, 便想来看看殿下。”
　　被抱起来时，殷承玉其实就已经惊醒了。继续装睡，只是想看看薛恕又想做什么罢了。没料到竟得了这么个答案，这下诧异的反而成了殷承玉自己。
　　上一世时, 薛恕像这样半夜三更潜入他寝殿来的时候也不是没有, 理由常常千奇百怪，但像今日这样“做了个噩梦, 便想来看看殿下”的理由, 却是从未有过。
　　殷承玉原本还想为难他一番，但现在他过于直白坦率, 反而叫他生不出什么恼意来了。
　　甚至还有一丝好笑。
　　他松开了手，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倚着, 手支着下颌，将薛恕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嘴角含了浅浅笑意：“做了什么梦？和孤有关？”
　　回忆起梦里的情景，薛恕拧起眉，摇了摇头，并不愿意说。
　　“梦都是反的, 说出来既污了殿下耳朵，又不吉利。”
　　有他在一日, 殿下如何会孤立无援？
　　殷承玉看了他半晌, 见他一脸抗拒，也没在勉强。从枕头旁摸出个安神香囊扔给他, 哼笑道：“多大人了，做了噩梦还要来寻孤。拿了滚吧。”
　　见薛恕将香囊揣进怀里，他眼风斜斜扫过去，又道：“若在有下回……”
　　薛恕垂首等着他的下头的话，却迟迟未听到下文。他抬起眼来，却见殷承玉站起身，朝他挥了挥手：“还杵在这儿做什么，等会旁人进来瞧见你，你就该去诏狱里待一待了。”
　　他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扯了屋里的铃铛，唤人进来伺候。
　　薛恕见状，只得自窗户翻了出去，身影很快隐匿在黑暗之中。
　　殷承玉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在看看外头毫无动静的护卫，忍不住皱了眉：“这些禁军果然难堪大用，”
　　竟然真让薛恕在宫内来去自如。
　　说完自己又愣了下，总觉得这话有些许耳熟。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脸色就难看起来——这话上一世薛恕也曾说过。
　　每每薛恕深夜潜入他寝殿，将他弄醒时，面对他的质问，总是那么云淡风轻地说：“殿下可怪不得咱家，都怪那些禁军太过废物。”
　　确实是废物，殷承玉想。
　　郑多宝领人小太监们进了内室，就瞧见殷承玉脸色阴沉沉的。
　　“殿下可是疲了？”郑多宝命人将热水抬到屏风之后，又替他宽了外袍，只余中衣。
　　殷承玉摇了摇头，将薛恕的影子赶出去，自去沐浴歇息了。
　　*
　　薛恕并未离开，他在外头又守了半夜。
　　看着寝殿内小太监们抬着热水进进出出，猜测应该是殷承玉在沐浴。半晌之后，内室的烛光熄了，郑多宝轻手轻脚退出来，关上了房门。
　　他望着寝殿方向，将怀里的香囊拿出，放在鼻端嗅了嗅。
　　香囊里装的是安神的草药，有股好闻的药味。但不知道是不是在枕边放的时日长了，沾染了殷承玉的味道，隐隐约约还有一股雪岭梅的味道。
　　薛恕珍惜地将香囊收好，直到夜色将要消退时，才赶在巡逻禁军交接换班的节点，回到了西厂。
　　他并未歇息，而是换上御赐的绯红蟒袍，带上卫西河，又领了一百番役，便往大时庸坊去了。
　　——陈府便在大时庸坊。
　　东方刚露出微光，陈府的朱漆大门便被西厂番役被踹开，昏昏沉沉的门房出来查看情况，看到凶神恶煞的番役们时，瞌睡立刻就被吓醒了。倒吸了一口冷气，转身便要往内院去报信。
　　只是刚跑了两步，就被人从后头踹趴到了地上。
　　番役将门房堵住嘴，看向薛恕。
　　薛恕扫过这清雅别致的宅邸，声音沉沉道：“将陈河押过来，搜。”
　　上百番役霎时兵分数路，往各个院子去了。
　　薛恕在下属搬来的太师椅上坐下等候，卫西河就站在他身旁。
　　不过片刻之后，陈河就被从小妾的床上拽了起来，衣衫不整地被扭送了过来。
　　至于陈府其余人等，则被陆陆续续轰撵起来，赶到了院子里。
　　陈河是见过厂卫拿人的场面的，但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落得这般下场。
　　他看着十分面生的薛恕，在看看那些番役身上与东厂锦衣卫都有所区别的衣裳，忍住了怒意道：“你们是何人？竟然夜闯朝廷命官府邸！”
　　薛恕冷眼瞧他，并未开口。
　　卫西河见状道：“西厂奉皇命办事，陈大人还是省着些口舌，等回了西厂，多得是机会叫你开口。”
　　“西厂？”陈河愕然一瞬，便嚷嚷起来：“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
　　他虽然已过了耳顺之年，但身体还硬朗得很，竟挣扎着扭动起来。
　　卫西河见状，冷笑一声，朝押着他的番役使了个眼色，番役们便加大了力气，将人压着头按在了地面上。
　　陈河如何受过这等屈辱，顿时破口大骂。
　　卫西河跛着脚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大人尽管骂，待回了西厂，可都是要还回来的。”
　　说话间四处搜寻的厂卫们已经拿着信件回来复命，薛恕接过看了一眼，便起身：“全部带回西厂。”
　　上百番役来时悄无声息，走的时候却是人尽皆知。
　　大时庸坊住了不少朝廷命官，各家府邸之间相距并不算远，陈府的动静早就传了出去。左右邻居派人打听一番，听说是西厂办事时，顿时又惊又惧。
　　西厂办事。
　　这句话已经多少年没有听到过了？
　　西厂乃是孝宗时期设立，全盛时期地位犹在东厂和锦衣卫之上。管辖范围更是上到朝廷命官，下到市井百姓，统统囊括其中。每每西厂番役出动办事时，百姓甚至吓得闭门不出，足可见其凶恶。
　　后来隆丰帝继位，为了安抚人心，才逐渐削弱了西厂权力。
　　这些年来西厂如同虚设，唯有经历过孝宗时期的老臣，才知晓当初的西厂是如何横行无忌。
　　如今西厂又出，隆丰帝竟是要复用西厂了？！
　　这一日的朝会上，接连数个大臣弹劾薛恕和西厂行事张狂，不分青红皂白抓捕朝廷命官云云。
　　总而言之便是反对皇帝复用西厂，让西厂放人，并严惩薛恕。
　　侍立在龙座旁的高贤低着头，嘴角勾起个阴冷的笑。
　　他就说薛恕张狂不了几日了。
　　隆丰帝听着这些大臣挨个弹劾薛恕，脸上没什么表情。等一班大臣义愤填膺地说完了，方才将一叠信件扔下去：“薛恕不过奉命行事，倒是你们，一个个为了陈河义愤填膺，莫不是也和盐引案有牵扯？”
　　站在前列的次辅邵添捡起信件看完，脸色顿时就变了：“陛下息怒，我等并不是为陈河开脱，只是薛恕行事实在太过张狂。”
　　与邵添亲近的官员也附和道：“孝宗时期设立西厂激起民怨，险些酿成大祸，陛下万不可在重蹈覆辙啊！”
　　然而他们越是弹劾薛恕，隆丰帝越是铁了心要保。
　　他瞥了边上的高贤一眼，心里想的却是这些年来东厂行事不比西厂低调，可这些人却从未弹劾过高远，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身边的人，早就与这班朝臣勾结到了一处。
　　隆丰帝脸色沉下来，抬手制止了大臣们的劝谏：“朕意已决，不必在说。”
　　他唤了大理寺卿上前，将薛恕给的名单交由大理寺卿，让大理寺挨个去查与盐引案有牵连之人。
　　长芦盐使司的职缺乃是肥差，这十年间经手过长芦盐政的大小官员不知凡几，更别说还有每年一度的巡盐御史巡视盐课。此刻站在朝堂上的官员，便是自己没机会，也总有相熟的同窗亲朋等沾染过。
　　如今隆丰帝列出了名单来，摆明是要翻旧账了。
　　一时间众人无心在争论西厂之事，心里都打起鼓来。尤其是曾染指过盐政的官员，俱是心内惶然。
　　就连大理寺卿看着那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心里也颤了颤。
　　这朝堂，怕是要有大动荡了。
　　这日的朝会匆匆便散了，一班朝臣出来时脸色阴沉，如丧考妣。
　　等殷承玉收到确切消息时，已经有一批官员下了大理寺邢狱。
　　“大舅舅还好吗？”殷承玉问。
　　“虞侍郎叫属下给殿下带了口信，叫您不必担忧。”
　　薛恕呈给隆丰帝的那张名单里，自然不可能漏了虞琛。
　　虞琛乃是长芦盐使司上一任转运使，他在任期间，私盐并未如此猖獗，盐课亦无缺漏。只不过长芦盐政积弊已久，非他一人能改，便只能抓大放小。直到万有良接任，贪心不足，长芦私盐才猖獗自此。
　　真要细究起来，虞琛自然不是全无责任，但至多也就是个失职不查罢了。
　　这也是他早与大舅舅商量好的计策。
　　隆丰帝对他和虞家早有不满，既然如此，不如激流勇退，暂避锋芒。
　　外祖父虞淮安已是内阁首辅，又身兼户部尚书之职，虞家权势已是一时无俩，虞琛自长芦盐使司调回京中之后，为了避嫌便只入了工部，至今只是个工部侍郎。
　　趁着这次机会，能退出来也好。
　　殷承玉思索了一番，道：“以孤的名义，送些被褥去大理寺，就说孤担忧大舅舅旧疾复发，不必避嫌。”
　　既然要让隆丰帝安心，自然做戏要做足些才好。
　　*
　　这场风波持续了近十日，才将将平息下来。
　　大理寺抓了一大批官员，每日朝会上，一班大臣都要颤颤巍巍地确认一番，今日朝上又少了谁；更别说还有些品级低、没资格参与朝会的官员们，被大理寺官吏带走时，甚至无人得知。
　　一时间，大理寺邢狱人满为患。
　　大理寺上下忙得团团转，接连审了数日，罪证确凿者直接扣下，无罪者便放回去。
　　直到殷承岄满月宴前一日，虞琛才被放了回来。
　　而隆丰帝看着大理寺卿呈上来的折子，在看看薛恕抄家呈上来的账目，气得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这班大臣，可真是胆大妄为！
　　平日里倒是会端着架子劝谏他，大道理一个比一个多，结果一个盐引案，牵扯出了多少人？
　　他修个园子都要被整日整日地念叨，结果这些人贪的钱，加起来都够他修上十个园子了！
　　隆丰帝勃然大怒，当即召回了方正克，命他领十名御史，前往两淮等地巡盐，彻查盐政。
　　与此同时，又自西厂调拨了八百番役，由卫西河任大档头，随行护卫方正克等人。
　　——原本隆丰帝属意薛恕亲自前去，但薛恕以陈河一事未审理完为由，举荐了卫西河顶替自己。隆丰帝如今对高贤龚鸿飞等人生了疑，自然不会在派东厂和锦衣卫之人前往，便同意了薛恕的举荐。
　　四月初五，卫西河带着西厂番役，护送方正克一行出京。
　　也是同一日，殷承岄的满月宴，在蕉园举办。

第 27 章
　　满月宴并未大肆操办, 一切规格仪制都从简。除了后宫妃嫔外，虞皇后还邀了各家命妇入宫。
　　虞皇后那一边都是女眷，男客自然便都在另一边同殷承玉饮酒。
　　想到另一边安然无事的虞皇后和殷承岄, 殷承玉的心情就极好, 凡是有上前来敬酒的，他都来者不拒喝了，眉眼间盈满温和笑意，再不见半分阴霾。
　　二皇子殷承璋同三皇子殷承璟的位置挨在一块儿, 见状低低哼了一声, 低声道：“皇兄最近可真是运道好，朝堂内外发生了这么多事, 他愣是半点没沾身。”
　　先是虞皇后平安诞下一子, 虽然如今还小，但若是日后长成了, 必是太子助力；之后盐引案又立了大功，就连向来忌惮太子的隆丰帝都夸了几句；更别说后头盐引案将虞琛牵连进去, 原以为虞家怎么也得折进去一个，谁知道竟然毫发无伤地从大理寺邢狱出来了。
　　听说太子还大大方方地命人给送了被褥用具进去，虞琛在里头吃好喝好睡好，半点苦头没吃。
　　殷承璟不紧不慢地晃着酒杯，并未接他的话，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只道：“我去敬皇兄一杯。”
　　殷承璟那个蠢货只以为太子是运道好才避过一劫，熟不知这分明是太子心机深沉, 早有所料。不仅跳出了他的陷阱, 还反将了他一军。
　　这么看来，太子也并不似表面上那般清风朗月。
　　殷承璟掩下眼里的深思, 上前对殷承玉举杯道：“皇兄此次破了长芦盐引案，实为我辈楷模，臣弟敬皇兄一杯。”
　　殷承玉扫他一眼，笑容敛了敛，举杯回敬，意味深长：“不过都是仰仗方御史罢了，孤并未出什么力。”
　　两人相视一笑，对饮一杯。眼底俱是笑意浅薄。
　　之后殷承璟便借口要醒醒酒，出了焦园。
　　到了无人处，殷承璟脸上的笑容便淡下来，转为阴沉。他站直了身体，脸上并无半分醉意：“可都安排好了？”
　　小太监恭敬垂着头回：“都安排妥当了，必不会出岔子。”
　　殷承璟这才满意地笑起来：“甚好，大哥如此春风得意，我这个做弟弟的，合该送上一份大礼庆贺。”
　　说罢，他又迷离着眼，歪歪斜斜倒在了小太监身上，声音含糊不清地说：“去遣人和皇兄说一声，就说我醉了，先寻个地方歇息去了。”
　　*
　　殷承玉听了小太监的传话，并未多在意殷承璋的去向。
　　他又应付了一会儿，感觉酒意上涌时，便先离了席，去外头走廊上醒醒酒。
　　焦园就挨着太液池，沿着池边建了条长长的囚雪浮廊，廊外遍植柳树。人行其中，看廊外树影婆娑，水波粼粼，别有一番意趣。
　　殷承玉刚寻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醒酒，就瞧见另一头一道身影聘聘婷婷走来。
　　对面看到他似乎也楞了一下，之后在侍女的搀扶下快步上前，福了福身：“太子殿下安。”
　　她穿得极朴素，淡青色袄裙越发衬得她弱质芊芊。身量虽高，却如同这春天里的柳条一般，柔弱里透着苍白。
　　望着面前的人，殷承玉有一瞬间的陌生，之后才恍惚着想起来，这是他的长姐，殷慈光。
　　“皇长姐怎么不在焦园吃酒，来了此处？”殷承玉的目光有些复杂，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殷慈光。
　　殷慈光的相貌无疑是极盛的，瓜子脸柳叶眉，尤其一双眼睛十分出挑，只是眼里总盈满郁色，再加上满面病容，看着病恹恹没什么精神，便让她看起来减色几分。
　　她比殷承玉大了一岁，是隆丰帝第一个孩子。
　　按理说她是大燕第一位公主，身份是极尊贵的，但却直到十九岁都没有公主封号，也至今尚未议亲。
　　殷承玉记得上一世虞皇后还同他说起过殷慈光的亲事。
　　说她和生母容嫔都不得隆丰帝喜爱，又一直遭文贵妃针对，殷慈光自己身子更是不好，根本说不到合适的人家。曾有几次有命妇倒是提出过想要尚公主的意思，但容嫔都哭着求皇后拒了。
　　虞皇后向来心肠软，打听后知道那都不是什么好人家，也就顺水推舟拒了。
　　只是这么一直下去，总归不是个事儿。
　　当时殷承玉还说，若是寻不到中意的也便罢了，堂堂皇室也不是养不起一个公主。
　　谁知道世事多变，后来虞皇后身亡，虞家覆灭，他被幽禁皇陵。
　　等他五年后回宫，再听到殷慈光的消息时，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了皇室的丑闻。
　　殷承玉的目光落在殷慈光的脖颈上，那修长的脖颈被上袄的竖领遮挡的严严实实，但若有心去瞧，便会发现微微的凸起。
　　那是男子才有的喉结。
　　上一世他被幽禁皇陵，许多事都是后来回宫后才听说，其中最令他诧异的莫过于殷慈光了。
　　——殷慈光并不是大公主，而是大皇子。
　　容嫔不知何故，竟然有意瞒住了殷慈光的身份，将他当做女孩儿养大。
　　据说容嫔当年生产时年岁轻，胎像不稳，一度差点流产。后来好不容易将孩子生下来，自己伤了底子不能再生育，孩子也落下了先天不足的毛病。
　　殷慈光自小到大身体都极差，几乎是日日汤药不离。若非必要，几乎不会现身于人前。就算偶尔出现，也总是低垂着头颅，一副恭顺模样。
　　上一世容嫔去后，他没多久也跟着病死了。
　　后来宫中嬷嬷替他整理尸身遗容时，发现了他生前掩藏的秘密，此事才报到了隆丰帝面前。
　　隆丰帝对殷慈光母子本就没什么爱惜感情，乍闻此事更是震怒，一顿发落下去，母子二人甚至连皇家陵寝都没能入，草草下葬了事。
　　殷承玉对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皇姐”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上一世更是直到他死，都未曾说过几句话。
　　但大约是物伤其类，如今再看他，殷承玉眼中就多了几分怜悯。
　　他要是猜得没错，容嫔将他扮做女孩儿，不过是想护着他罢了。
　　容嫔身份低微，她原是教坊司的舞女，因舞姿出众得了隆丰帝的宠爱，怀上了龙种，才被升为嫔位。
　　但不巧的是，当时文贵妃几乎与她同时有孕，可偏偏没多久就滑了胎。因此文贵妃一直认为是容嫔的孩子克了她的孩子，这些年来一直不断针对容嫔。
　　当时中宫皇后尚未有孕，若是容嫔当真生下个男孩儿，便是皇长子，恐怕文贵妃根本容不下他们。
　　“皇长姐身子弱，春日风寒，还是少吹凉风为好。”
　　容嫔的一片拳拳之心，让殷承玉想起了虞皇后。上一世母后拼死将殷承岄送出去时，也是如此罢。
　　殷慈光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他，很快又垂了眸，低声道：“谢太子殿下关心，我只是想出来寻母妃。”
　　殷承玉略略颔首，没有再与他多说，侧身让开了路。
　　殷慈光又福了福身，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往另一头去了。
　　“你同赵嬷嬷说一声，叫她日后多给大公主调拨些药材，若是得空，叫太医也过去看看。”等人走远了，殷承玉才对身侧的郑多宝交代道。
　　后宫之事他不便插手，又不想让母后烦心，只能叮嘱母后身边的赵嬷嬷多加看顾。
　　郑多宝虽不解他为何忽然关心起这位没什么交情的大公主了，但还是应承下来。像这些不受宠的妃嫔公主，在宫里待遇如何，也就是主子们的一句话罢了。
　　殷承玉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身影，凝眉道：“文贵妃也太过猖狂了些。”
　　郑多宝“诶”声，低声道：“听说这几日景仁宫里，内侍女官们都战战兢兢，日日都有打碎的瓷器被清理出来。皇后娘娘诞下龙子，那位心里可憋着气呢。”
　　殷承玉道了一句“叫人多盯着些”，便又转身回了席间。
　　见他回来，殷承璋拎着酒壶上前要与他喝酒。
　　殷承玉刚见过殷慈光，此时再看着他便没了什么好心情，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便接过酒杯与他共饮了三杯。
　　殷承璋随手将酒壶扔给一旁的内侍，回到席间坐下，醉醺醺地同贴身伺候的太监道：“呵，你看他那眼神，明明都恨不得吃了我，偏偏还要端着笑脸同我喝酒，可真是会装。”
　　贴身太监紧张地张望了一下两侧，见无人注意方才松了口气，小声劝道：“两边还有人呢，殿下您可别再说了……”
　　殷承璋这才不甘不愿地住了嘴，又给自己斟了杯酒，闷闷地喝。
　　殷承玉喝了三杯酒，刚入席，就感觉有股热意自丹田涌上来，头脑也有一瞬间的晕眩。
　　他心头一沉，立即意识到不对劲，扭头便想叫郑多宝。
　　可刚刚还跟在他身侧的郑多宝此时却不见了踪影，他按着额头略一思索，便知道这里头恐怕有蹊跷。
　　源源不断的热意自丹田涌上，侵蚀着神志。
　　这种感觉于殷承玉来说，再熟悉不过。他努力维持着镇定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快步往外走。刚出焦园，就有小太监迎上来要搀扶他，殷承玉厉色将人推开，加快步伐往东边走去——今日焦园有宴会，薛恕也在附近执勤。
　　殷承玉勉强维持清明，绕了半圈方才找到了人，哑着嗓子叫他过来：“薛恕。”
　　薛恕不明所以地上前，却被他紧紧抓住了胳膊：“带孤走。”
　　“殿下要去哪儿？”薛恕扶住他，敏.感地察觉了不对，殷承玉呼出来的气息极热，身上还带着酒味。
　　“随便。”殷承玉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大力掐住掌心，靠着疼痛刺激，才维持了头脑清明。
　　薛恕意识到问题，连忙避开人，搀扶着他去了不远处的崇智殿偏殿。
　　将要推门进去时，殷承玉抓住他，警惕道：“检查一下，里面有没有人。”
　　薛恕推门进去快速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人后，才扶着他进去。
　　殷承玉一进门便松开他，快步走向桌边，提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管里头的茶水换没换过，便大口往嘴里灌。
　　他喝完一整壶茶水，又冷静地命令薛恕：“再去寻水来，快去快回。”
　　薛恕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被厉声呵斥道：“快去！”
　　他从未见过殷承玉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只能快速闪身出去，去给他寻茶水。
　　在他出去后，殷承玉警惕地拴住了门，之后才找了个大肚花瓶，弯着腰催吐。
　　等薛恕再回来时，他已经吐过了数回，额上布满冷汗，脸上犹有残留红晕，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殷承玉并未同他说话，接过他手里的茶壶，继续闷声灌水。
　　此时薛恕也反应过来，猜到他许是中了下三滥的药。见他如此，喉结滚动几番后，终于忍不住道：“臣可以帮殿下。”
　　殷承玉动作顿住，倏尔回头看他，因为极致的隐忍，眼尾带着压抑后的红，声音也因为催吐变得沙哑：“你帮孤？”
　　他的语气有些怪异，看着薛恕的目光也变得极为凌厉，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旁的什么人。
　　薛恕张嘴欲言，殷承玉却是笑了，指着堂中道：“跪下。”
　　薛恕看了他半晌，只能走到他指着的地方跪好。
　　殷承玉冷眼瞧了他片刻，将被水打湿的外袍脱了扔在地上，转身去了屏风之后。
　　这偏殿平日不住人，只放了贵妃榻和罗汉床供人小憩。殷承玉脱力地躺上去，半阖着眼喘.息。
　　他灌了不少水，又催了吐，这会儿药性已经没有那么凶猛，不足以侵蚀神志，但即便是微薄的药性作用下，那滋味仍然是难以忍受的。
　　殷承玉用力咬住手臂，只能自行纾解药性。
　　偶尔侧脸时，便能看见那映在屏风上的人影——薛恕还跪在那里。
　　殷承玉烦躁地闭上眼，却是控制不住地想起了上一世。
　　他曾经也中过药，不止一次。
　　第一次时人事不省，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和个女人躺在一处，还未等他弄清楚情况，乌泱泱的人便踹破了门来捉.奸，说他与宫妃私通，失德不伦。
　　可他当时甚至都没看清那个女人的模样。
　　第二次则是在回宫后不久，他出宫之时不慎中了招。当时薛恕听闻消息后赶来，叫了两个女人来，笑着让他选：“殿下是要她们，还是要咱家？”
　　那药性猛，当时他几乎神志不清，却还是咬着牙抓住了薛恕的衣袖。
　　之后，他在宫外足足歇了三天。
　　薛恕则命人将整个酒楼的人全部扣下，一个个的审，终于找到了下药之人。
　　重来一世，避过一劫，殷承玉没想到竟还会有人用这下三滥的招数。
　　经历过两次之后，他便对这种事便格外敏感，他几乎可以确认，有问题的是殷承璋给他喝的酒。但殷承璋再蠢，也不至于亲自给他下药。
　　那多半只剩下殷承璟。
　　说不定在这崇智殿的某间屋子里，还给他准备了一个女人。若不是他早有防备，这会儿可能又神志不清地躺在了哪个倒霉宫妃的榻上。
　　殷承玉闷闷哼了一声，缓了好一会儿，才坐起身来。
　　扛过了药性，神志复又清明起来。
　　掏出帕子慢条斯理擦干净了手，殷承玉赤足绕过屏风，居高临下看着薛恕：“去，给孤寻身干净衣裳来，再暗中派人去搜寻一番，看看这宫殿里还有没有旁人。”
　　焦园远离后宫，附近就只有一座崇智殿可供休息。对方要是想算计他，多半就在这崇智殿。
　　薛恕抬眸看他，只觉他的唇比平日更红，身上雪岭梅的味道，也掺杂了旁的味道。
　　清冷里透着难以言喻的欲。
　　他顿时不敢再看，垂眸应是后，快步退了出去。

第 28 章 营养液2.3W加更
　　第 28 章
　　薛恕出去叫人时, 正撞上了带着小太监急急忙忙四处寻人的郑多宝。
　　郑多宝体型微胖，这会儿跑得汗都出来了，瞧见薛恕后急忙上前问道：“薛监官, 你可瞧见殿下了？”
　　他原本在殿下身边伺候着, 结果忽然有个小宫女来报说焦园外头有两个宾客吵嚷起来了，他唯恐扰乱了宴会秩序，急忙赶去处理。结果赶到后却发现两人只是喝多了酒拌了两句嘴罢了。他见并未发生纠纷，便又赶了回来。
　　谁知道就这片刻的功夫, 殿下就不见了踪影, 问周围伺候的人，都说只瞧见殿下出去了, 身边未曾带人, 却不知道去了何处。
　　郑多宝在这深宫里待了几十年，立即察觉其中恐怕有蹊跷, 急忙带人找了过来。
　　“殿下在偏殿里歇息。”
　　“那就好。”郑多宝拍了拍胸口，一直提着的心这才放下了。
　　“咱家去看看殿下。”说着便要往偏殿去。
　　薛恕见他就要往偏殿走, 又抬手将人拦下了：“殿下喝多了酒，吐了几回，衣服上沾了秽物。郑公公来得正好，还麻烦你去取套干净衣裳来。”
　　一般宴会上，都会备上一两套供主子们更换的衣裳，以防席间弄脏了衣裳。
　　听他这么说, 郑多宝便连忙着人去将备用的衣裳取了来。
　　他捧着衣裳正要送去偏殿，却又被薛恕接了过去, 顿时疑惑道：“薛监官还有事？”
　　薛恕面不改色道：“殿下喝的酒里恐怕不太干净, 正在命人去搜崇智殿。我初来乍到，对崇智殿不熟悉恐有遗漏, 还需郑公公去盯一盯，动静不要太大。”
　　一听酒不干净，郑多宝的眉头就拧起来了，恨声道：“这宫里头也就这些下作手段了！殿下现下可好？”
　　“已经无事。”薛恕抱着衣裳往偏殿走：“搜寻一事便劳烦郑公公了。”
　　郑多宝正上着火，闻言自然是无有不应。当即便调了东宫的亲信，把崇智殿挨间搜了过去。
　　薛恕则捧着衣裳回了偏殿。
　　殷承玉正坐在圈椅上，垂着眸沉思。
　　他身上只着了白色中衣，因为方才一番折腾，衣襟散开来，露出小片白皙胸膛，与平日里端方自持的模样截然不同，反倒显出几分前朝名士的风.流浪荡之态。
　　“搜到了吗？”瞧见薛恕进门，他掀起眼皮看来，嗓音还带着尚未清醒的慵懒和沙哑。
　　“已经命人去挨间搜了。”
　　薛恕垂着眼上前，将衣裳捧给他。
　　殷承玉“嗯”了声，接过衣裳，便去了屏风后更衣。
　　那屏风是绢布所制，薄薄一张绢布上绣了古人的水墨山水画。其后的身影隐隐约约投映在其上，越发引人遐思。
　　薛恕不错眼盯着那道身影，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先前的旖旎时，却听屏风后的人唤：“薛恕，过来。”
　　他急急打住思绪，收敛心神绕到了屏风之后。殷承玉已经换好了中衣，繁复的外袍就铺在他之前才躺过的罗汉床上。
　　他展开双臂，下巴微微抬起：“替孤更衣。”
　　薛恕目光触到罗汉床，又猛地收了回来，不敢多看，更不敢多想。
　　只快速拿起外袍，一样样替他穿戴整齐。
　　在他蹲下身替自己系腰间玉佩时，殷承玉居高临下的扫视着他，在瞧见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时，抬手抹了下，轻笑：“有这么热么？”
　　薛恕动作顿了顿，未答。
　　埋着头替他将佩饰整理好，才起身退开一步。
　　殷承玉哼笑了声，将换下来的脏衣服扔给他：“替孤洗干净。”
　　话罢，也不理会他的反应，便绕过屏风出去了。
　　屏风之后，薛恕捧着那身衣裳僵立许久，方才小心翼翼地收拢了手臂，将那白色中衣攥在了手中。
　　*
　　殷承玉更完衣，正逢郑多宝前来复命。
　　瞧见他脸色怪异，殷承玉眉头微动：“人找到了？是谁？”
　　郑多宝附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个名字。
　　“竟然是容嫔……”殷承玉先是惊讶，随后便想明白了。
　　确实该是容嫔。
　　这宫里谁都知道，文贵妃和容嫔有旧怨，而下药的酒又是经了殷承璋的手给他的。就算东窗事发，也只能攀扯到文贵妃母子身上。
　　这幕后之人心计不可谓不毒。
　　“孤去看看。”殷承玉叹了口气，当先往前走去。
　　如果这一次是容嫔，那上一世他遭人陷害时，那个后宫妃嫔很可能也是容嫔。
　　只是当时情况混乱，他本就没见过容嫔几次，当时更没细看对方的容貌。只后来隐约知道这件事被隆丰帝按了下来，他的太子之位被废，而那个妃嫔也被赐了鸩酒。
　　如今想来，他五年后回宫，容嫔和殷慈光的名字都成了宫中禁.忌，伺候的宫人们在他提起时，表情都战战兢兢。恐怕不只是因为殷慈光的身份，还是因为容嫔便是当初那个与他“通奸”之人。
　　算一算时间，殷慈光也确实是在容嫔去世之后没多久就紧跟着病死了。
　　郑多宝原本想劝两句，但见他脸色沉凝，便又咽了回去。
　　只要低声叫人将四周都看好了，省得那背后之人不死心还要泼脏水。
　　容嫔被关在崇智殿的西厢房，她也被人下了药，不久前才清醒过来。已经有侍女伺候她穿好了衣物，只是散乱的鬓发还未来及仔细打理，面上也满布惶然之色。
　　瞧见殷承玉进来，她深深垂下了头，声音都发着颤：“太子殿下。”
　　在陌生的地方清醒过来，在看见自己外裳尽褪时，她已然明白自己入了别人的局。只是没想到，另一人竟然是太子。
　　虽然竭力保持镇定，可交叠在小腹前的手还是忍不住微微颤抖。
　　殷承玉没有错过她面上的惊惶，正欲出言安抚，却听身后身后有人唤：“母妃。”屋内人回头去看，就见殷慈光在侍女的搀扶下快步走了过来。他的脸色极苍白，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身形已然有些摇摇欲坠，却还是上前几步，将容嫔挡在了身后。
　　他深深蹲下了身体，头垂得极低，话语因为突发的咳嗽变得破碎：“还请……太子殿下明察，我母妃，也只是被人……牵连其中罢了。”
　　屋内除了殷承玉，还有数个内侍和宫女，但他的姿态仍然摆的极低，看不出半分皇家公主的尊贵。
　　殷承玉叹了口气，并不欲为难他们母子。说到底，两世都是受他牵连罢了。
　　他将殷慈光扶了起来，安抚道：“皇长姐不必担忧，今日之事绝不会泄露半分。”说罢又对郑多宝道：“席上的酒出了问题，孤与皇长姐、容嫔娘娘吃了酒后都有中毒之兆。今日皇长姐与容嫔娘娘受了惊，你亲自将人送回去，在命尚膳监彻查源头，看是哪儿出了问题。”
　　这一番话，便是将有人意图下药陷害太子与容嫔媾和之事遮掩了过去。
　　殷慈光诧异地看他一眼，见他神色温和，又很快垂下了眼，轻声道谢：“谢太子殿下宽宏。”
　　站在太子的角度，他遭人陷害，完全可以将这件事捅出去。左右他并未中计，又是受害者，这件事现在捅出去完全不会对他有影响。
　　唯一会受到牵连的人只有容嫔罢了。
　　容嫔身份低微，又不受隆丰帝宠爱。眼下又被人下了药差点送到太子的床上去，即便事情未成，但她是女子，依然于名节有损。若是太子将此事捅出来，隆丰帝不仅不会怜惜她，说不定还会更加厌弃，甚至赐下白绫了事。
　　太子此举，是为了护容嫔。
　　殷慈光护着容嫔离开，远远又回头看了一眼。
　　殷承玉被人簇拥着，朝着他相反的方向行去。他一身紫衣，宽袍广袖，行走间衣袖翻飞，萧疏轩举，湛然若神。
　　*
　　郑多宝护送二人回去后，便去向殷承玉复命。
　　虽然他明白殿下此举是为了保护容嫔，但心里多少有些不得劲：“那陷害殿下的人，当真就这么放过了？”
　　殷承玉摇头：“这不叫放过他，既然要下棋，那自然不能顺着对方的棋路走。不然岂不是正落入了对方的算计里？”
　　殷承璟敢出手，必然已经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贸然将此事捅出来，一是牵连了无辜的容嫔；二则是他笃定，此事无论怎么查，最终都只能攀扯到文贵妃与殷承璋身上去。
　　文贵妃这些年来盛宠不衰，是隆丰帝心尖尖上的人。她又极擅玩弄人心，殷承璋虽然蠢笨，但他这个母亲却是个心机深沉的，这些年来暗中替他拉到了不少朝臣支持。
　　若是他将此事捅破，将殷承璋牵连进来，文贵妃必定不会接这盆脏水。
　　最后多半要演变成太子党与二皇子党互相攻讦。
　　而真正的幕后之人，反而坐收渔利。
　　殷承玉怎么可能让殷承璟躲在后面捡便宜？
　　他屈指敲了敲案几，吩咐郑多宝道：“你去盯着尚膳监，将动静闹大些，最好叫所有人都知道那有问题的酒，是从殷承璋手里递给孤的。”
　　又侧脸对薛恕道：“不是说抓到个鬼鬼祟祟的小黄门吗？你亲自给文贵妃送过去。”
　　既然殷承璟想撩撺着他和殷承璋斗，那他便顺水推舟，替殷承璟也点一把火。
　　文贵妃可不是傻子，会由着人白白算计。
　　她虽然未必能奈何殷承璟，可殷承璟的生母德妃还得看文贵妃脸色过活呢。
　　薛恕将那被抓住的小黄门送去了景仁宫。
　　焦园的动静文贵妃自然也已经有所耳闻，她原本正看着好戏呢，结果却没想到火竟然烧到了自己身上。
　　看到五花大绑跪在下头的小黄门时，那张芙蓉面都扭曲了一瞬。
　　“有劳薛公公了。”
　　薛恕脸上情绪淡淡：“臣这也是正巧撞上了，太子吩咐下来，才领了这差事，不敢当贵妃娘娘的谢。”
　　他并未遮掩自己是太子指派来的这个事实。
　　文贵妃略一思索便明白太子派薛恕来是什么意思。
　　薛恕如今是皇帝身边的红人，有人意图下毒谋害太子，太子捉住了人，却并未大肆宣扬，而是让皇帝的人将疑犯送到了她跟前来。
　　在结合今日尚膳监传出来的消息，说太子是喝了二皇子敬的酒才中了毒。
　　太子此举何意，文贵妃已然明白。
　　——他这是明摆着在说，我知道不是殷承璋下的毒，嫌犯我也送来了，谁要陷害殷承璋，你自个儿去查。
　　便是日后隆丰帝过问起此事，她也没法在告状。
　　太子这是把她的路都堵死了。逼着她去和下毒之人对上。而他自己半分力不出，就能找出陷害他的幕后真凶来。
　　这是算准了她必定咽不下这口气呢！
　　文贵妃送走了薛恕，阴沉沉盯了那小黄门半晌，道：“带下去审！”

第 29 章 营养液满3w加更
　　第 29 章
　　自景仁宫出来后, 薛恕就回了西厂。
　　自打他从天津卫回来，得了隆丰帝的宠信之后，西厂已然是改头换面。薛恕先是从随他去天津卫的五百兵士中提拔了几个表现出色之人做档头, 随后又自四卫营调拨了三千番役填充西厂人手。如今他虽然只是个理刑千户, 但西厂上下都是他的人手，唯他马首是瞻。
　　他刚进门，值班的档头便迎了上来：“监官可要回屋歇息？”
　　薛恕摆了摆手，道：“先去瞧瞧陈河。”
　　陈河如今就押在西厂大牢里, 先前薛恕已经提审过一回, 不过陈河这人骨头倒是硬，对殷承璟也算忠心, 竟硬扛着什么也没吐出来。
　　薛恕原先不着急, 想着他年岁大了经不起重刑。也就没有将人逼得太狠，这几日都只关在暗牢里, 先磨磨他的志气。
　　但经了今日之事，薛恕满心戾气, 只想给殷承璟找点麻烦，便不想再等。
　　再硬的骨头，那也有软肋，他就不信陈河当真什么也不不怕。
　　他命人将陈河提到了刑室去。
　　陈河被关在暗牢里数日，没有光亮，没有食水, 甚至连声响都听不到一丝，整个人精神都十分萎靡。被两个番役架出来时, 他瞪着眼睛辨认了半晌, 才看清面前之人是薛恕，大骂道：“阉狗, 你又要如何？”
　　薛恕眯眼打量他一番，缓声道：“陈大人还不愿意交代么？从你家中抄出来的银两，和万有良供出来的数字可对不上。”
　　陈河呸了一声：“本就是万有良胡乱攀诬，自然对不上！想我为官数十载，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你这阉狗休想屈打成招！我便是舍了这一条命，也不会叫你得逞！”
　　“陈大人果然有骨气。”薛恕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就是不知道你那小孙儿，可遗传了陈大人的骨气？”
　　陈河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薛恕在椅子上坐下，轻蔑地望着他：“你不会以为舍了自己，就能保住陈家上下吧？”
　　他拍了拍手，便有番役领着个六七岁的男童进来。那男童神色懵懂，看见绑在刑架上的陈河时，就要扑上去，嘴里还叫着“爷爷”。
　　身后的番役及时抱住他，不让他上前，那男童便挣扎着哭叫起来。
　　陈河眼珠颤动，恨声道：“阉狗！他才六岁！”
　　“咱家听闻陈大人在家中时，最为宠爱这个小孙儿，眼下看来，传言倒是不虚。”
　　薛恕笑起来，神色间并不见怜悯。他缓缓起身，用钳子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陈小公子生得聪颖可爱，陈大人所犯之事并不至于牵连家人。便是眼下陈家败落了，等日后小公子长大成人，说不得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将那块通红的烙铁缓缓靠近陈小公子：“但若是咱家这块烙铁落下去，陈小公子缺了点什么，陈家日后的希望，可就断了。”
　　话罢，那块烙铁缓缓靠近，距离陈小公子的脸颊只有一尺。那男童大约也本能感到了危险，害怕得挣扎哭叫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爷爷”求救。
　　陈河一双眼睛瞪得极大，眼底布满血丝，目眦欲裂。
　　薛恕嘴角噙着笑，神色笃定的凝着他，手中的烙铁犹在逐渐逼近。
　　刑室里一时间只剩下孩童惊恐的哭叫声。
　　除此之外，无人做声，沉默的可怕。
　　眼见着那块烧红的烙铁距离越来越近，烙铁烧红的光已经映在了孩童白嫩的脸颊上，陈河终于撑不住，声音嘶哑地吼道：“我说！你别动他！”
　　“这不就对了。”薛恕笑着移开钳子，将烙铁扔了回去，对番役道：“将小公子抱到外头去，等陈大人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正好让他们爷孙相聚片刻。”
　　陈河充满恨意地望着他，却知道他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敢再惹怒他，只能一五一十交代了。
　　薛恕满意地看着画了押的供词，对眼含恨意的陈河道：“陈大人倒也不必如此看咱家，你为了替三皇子遮掩，在这大牢里吃尽苦头，孰不知要不是咱家安排了人盯着，你这一家老小可都保不住。说起来，你还得感谢咱家的救命之恩呢。”
　　说完，也不管陈河如何，他拿了供词，去向隆丰帝复命去了。
　　隆丰帝正召了工部的人在商议修缮道观之事，最近接连抄了一批大臣的家，国库颇为充裕，隆丰帝便打起了修缮道观的主意。
　　听闻薛恕求见，便将图纸扔回给新上任的工部侍郎，道：“再改改，这道观还不够宏伟。”
　　工部侍郎接过图纸，苦着脸出去时，正与薛恕擦身而过。
　　他侧脸将人隐晦打量一番，只觉薛恕面容冷峻，眉眼间戾气极重。似是察觉他的目光，斜眼瞥来，叫人打心底都冒起了寒意。
　　工部侍郎顿时不敢再多打量，匆匆退了出去。
　　薛恕进入殿内，行礼。
　　隆丰帝双手搭在膝盖上，倾身往前打量他：“有何事啊？”
　　薛恕与高贤高远等人不同，他面见隆丰帝时从来无谄媚之言，也极少有废话，直截了当地将陈河的供词呈了上去。
　　“陈河已经招供，这是供词。”
　　隆丰帝接过，本只是随意扫一眼，却在看到殷承璟的名字时顿住，脸色逐渐难看起来：“竟是老三？”
　　在他的印象里，老三殷承璟素来不爱参与朝政结交官员，虽性子有些浪荡，总与伶人厮混一处，但左右他也不必继承大统，放纵一些也无妨。加上殷承璟的生母德妃是潜邸的老人，虽然颜色不再，但性情温和善解人意，他偶尔也愿意过去坐坐。
　　是以对于这个儿子，他在放心之余，也有几分纵容和喜爱。
　　可如今薛恕呈上来的这份供词却是打破了他对老三的一贯印象。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老三竟然勾结了陈河，还从长芦盐场分了一杯羹！
　　隆丰帝素来是个疑心重的人，从前他未对殷承璟起疑心便罢了，如今生了疑，便开始怀疑这么些年来，殷承璟当真只掺合了这一桩事吗？朝中是否还有其他官员在为老三办事？
　　原先他只以为太子才是威胁他的存在，有意扶持老二制衡太子。可如今看来，惦记着他屁股底下这张龙椅的人，可不只是太子一个。
　　隆丰帝压抑着怒火，沉声道：“去宣三皇子来！”
　　殷承璟被宣到御书房时，心头萦绕着一丝不妙的预感。
　　今日蕉园刚出了事，隆丰帝便宣了他过来，怎么看这两者之间都脱不了干系。但蕉园之事他早就清理干净了尾巴，无论怎么查也查不到他身上来才对。
　　殷承璟定了定神，收敛心神进了御书房。
　　看见侍立一旁的薛恕时，他眼皮莫名跳了跳。正要行礼，却被隆丰帝一块砚台砸在了脚边，迸溅的墨汁溅了他满身。
　　殷承璟一惊，连忙跪下，神色仓惶：“父皇息怒，不知道儿臣犯了何事？”
　　看他装得一脸无辜，隆丰帝反而笑了，他长久地打量着这个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良久，方才将陈河的供词扔到殷承璟脚边：“你自己看罢。”
　　殷承璟心口重重跳了下，捡起供状看了眼，便立即以头抢地：“都是儿臣鬼迷了心窍，还请父皇莫因儿臣气坏了身体。”
　　见他并不狡辩，隆丰帝怒意缓了些，神色难辨地瞧着他：“哦？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殷承璟眼中一片晦暗，颤着声道：“父皇也知晓，儿臣素来喜爱豢养伶人，前年因瞧上了一个名角，想收为己用，但手头一时拮据……当时正巧与陈侍郎家的二公子有些交情，酒醉之时偶然听他泄露了陈侍郎与万有良之间的交易，便起了心思……”
　　他深知隆丰帝的忌讳，便将与陈河之间的交易尽数推到了银钱关系上去。
　　一个为了豢养伶人掺合进盐政里的纨绔浪荡子，总比一个心机深沉野心勃勃拉拢大臣惦记皇位的儿子要叫隆丰帝放心。
　　隆丰帝听他说完，表情果然缓和一些。只是他到底疑心重，此时也并未全信，只沉着脸道：“不论你动机为何，掺合进盐政便已是铸下大错，念在你是初犯的份上，便罚俸一年，禁足三月。还有你府上那些伶人，也实在太过乌烟瘴气了些，今日回去后便遣散了。”
　　殷承璟听着前头还算平静，在听到隆丰帝要他遣散伶人时，眼底方才起了波澜。
　　罚俸或者禁足都无足轻重，可那些伶人里，有不少都是他费大力气培养的暗探，不过借着伶人身份遮掩，方便传递消息罢了。若是就此遣散，被迫转入暗中，日后行事难免有不便。
　　他还欲再说什么，可隆丰帝却不愿再听，摆了摆手，将人打发了出去。
　　殷承璟咬紧牙关退了出去，只能暂时隐忍。
　　薛恕余光瞥向他，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
　　殷承璟退出去后，皇帝又看向薛恕，问起了另一件事：“听说今日太子召你过去了。”
　　他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薛恕却并未忽略他眼中的试探。
　　薛恕也并未否认，躬身回道：“是。太子殿下今日多喝了些酒，大约是又忆起了在天津卫时与臣发生的一些不愉快，便罚臣跪了半个时辰，又赐下一套穿过的衣裳，让臣洗净。”
　　他垂着头，陈述的语气带着一贯的平淡。
　　隆丰帝没想到竟会是这么个答案，惊讶一瞬，便笑了起来：“太子性情素来宽和，怎么就单单和你如此不对付？”
　　“臣的性子素来不太讨喜，太子殿下不喜臣也是情理之中。”薛恕看起来却并未有什么不满：“况且臣既效忠陛下，只要陛下信任臣，便已足够。”
　　隆丰帝闻言笑容愈盛，眼中已没了试探之意。
　　他之所以重用薛恕，就是因为他这不讨人喜欢的性子。若是薛恕也如高贤等人一般，长袖善舞左右逢迎，和皇子朝臣走得近，他反而还不放心了。
　　厌恶弹劾薛恕的人越多，他越放心。
　　隆丰帝心情大好，嘉奖他一番后，便将人打发了出去。
　　薛恕自御书房出来时，外头天色已经暗了。
　　他遥遥看了一眼慈庆宫的方向，知晓今日怕是不少眼睛都盯着太子，自己不便再过去，便径直回了西厂。
　　虽然如今已是西厂实际上的掌权人，但薛恕仍然住在一开始分配的房间里，他的房间陈设极其简单，除了必要用具之外，再没有多余的物件。
　　回房之后，薛恕关上了门窗，又点起了灯，才将殷承玉的衣裳拿了出来。
　　衣裳被装在包裹里，已然有些皱了，薛恕用手指细细抚过，将上面的褶皱轻轻抚平。太子衣袍用料自然是极好的，缎面柔软光滑，指腹划过时，触感如同细腻的肌肤。
　　薛恕不期然又回忆起了映在屏风上的那道身影。
　　那屏风实在太薄，屋子也太安静，以至于殷承玉即便刻意放轻了动作、压低了声音，可动静还是尽数落在他眼中、耳中。
　　薛恕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殷承玉将换下的衣裳扔给他时的神情。
　　他丰润的唇微微翘着，居高临下看过来的眼，像挂了饵的钩子，引着他一步步沉溺其中。
　　明知是陷阱，是不可回头的歧路，他却心甘情愿又满心雀跃地踏入其中。
　　薛恕捧起雪白的中衣，将脸埋入其中，深吸了一口气。
　　雪岭梅的香味与石楠花的气味混合一处，那清清冷冷的寒梅香也沾染了欲望气息，叫人想要攀折，渴望占.有。

第 30 章
　　薛恕将衣裳洗净后, 隔日便送到了慈庆宫去。
　　殷承玉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眉尖动了动，打趣道：“想不到薛监官浆洗衣裳的本事竟也不错。”
　　薛恕没有错过他眼中的揶揄, 他抿起唇, 并未回应。
　　“将衣裳收到柜子里去吧。”殷承玉侧脸吩咐了一声，郑多宝便接过衣裳，往里间去了。
　　见薛恕仍然站着未动，殷承玉又问：“还有事？”
　　他微侧着身体, 手肘撑在引枕上支着额侧, 掀起眼皮看来，神色疏懒, 隐约透着点不同于旁人的亲近。
　　似乎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在与薛恕相处时，便极少再摆出那副尊贵疏离的姿态。大多时候, 他就像踮着足经过你身前的猫儿，偶尔驻足回头看你一眼, 毛茸茸的长尾若有似无绕过你的脚踝，半眯起的猫儿眼里，神色永远琢磨不透。
　　薛恕的心被那尾巴勾得发痒，想一把抓住握在掌中尽情亵.玩，却又怕激怒了他，从此再也不与他亲近。
　　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捻了捻, 薛恕按下心中的渴望，压着嗓子道：“昨日陈河已经招供, 供词臣已经呈给陛下看过。三皇子被罚了禁足一月, 又被勒令遣散府中伶人。听说三皇子回府后，发了好大一场脾气, ”
　　听到这个，殷承玉可就来了兴致。
　　他的身体坐得端正了些，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遣散伶人，这会儿老三心里恐怕是在滴血吧？”
　　父皇的三个儿子里，他居长居嫡，早早被立为太子。即便隆丰帝对他多有忌惮不满，但也只能扶持殷承璋与他作对，没有合适的理由，甚至不能废太子。
　　而殷承璋虽然不占嫡长，但他的生母文贵妃这些年来盛宠不衰。文贵妃虽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出身，但其父官职并不高，也无甚才能。文家荣光全仰仗这个得宠的女儿。因为这一点，隆丰帝对文贵妃的偏宠几乎可说肆无忌惮，连带着爱屋及乌，对殷承璋这个二儿子也极为宠爱。
　　反倒是殷承璟，非嫡非长，既无显赫有助力的外家，也无得宠的生母能在隆丰帝耳边吹风。他今日这些家底人手，恐怕都是日积月累积攒起来的。
　　如今隆丰帝一句话就废了他数年经营，他能忍下去已经是心性远超常人了。
　　上一世若不是他拉拢了薛恕东山再起，说不定老三还真能斗倒了文贵妃和殷承璋，成为最后赢家坐上皇位。
　　只可惜，不论前世今生，这个位置都注定只能归他。
　　尤其是发生了蕉园的事后，如今殷承璟越难受，他就越高兴。
　　殷承玉轻笑一声，看着薛恕的目光带着赞赏：“你倒是会挑时机。”
　　陈河之事早不报上去晚不报上去，偏偏选在这个时候。眼下隆丰帝可能还顾念着父子之情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但等文贵妃那边听到消息，再吹两句枕边风，殷承璋母子还有得苦头吃。
　　“都是殿下教的好。”薛恕并不居功，垂着眼眸道。“孤可没教你什么。”
　　殷承玉睨他一眼，心里想的却是人果然分三六九等，有人天生蠢笨如猪，自然也有人天生七窍玲珑心。
　　薛恕大约便是那天生七窍玲珑心的，不然也不至于前世今生，都能无师自通地将隆丰帝哄的团团转。
　　上一世若不是他时不时便要发疯折腾自己，与他合作其实是个一本万利的买卖。
　　听了殷承璟的倒霉事，殷承玉的心情大好，连带着对薛恕的态度也格外和煦起来。
　　薛恕临走之前，又得了赏。
　　那赏赐被装在个扁平的檀木漆盒里，殷承玉没说是什么，薛恕也没问。
　　等出了慈庆宫，他自怀中将漆盒拿出来，发现里面装着条帕子。那帕子色雪白，四角绣有暗纹，是银承玉常用的那种。
　　薛恕不需低头，便闻到了熟悉的冷梅香气。
　　他顿住脚步，回头望着慈庆宫高高的屋脊。
　　虽然已经看不见殿宇内的人，但想也知道，这个时候，殿下必定正勾着唇轻笑。
　　他总喜欢那么对他笑，明明眉眼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可那微微眯起凤眼深处，依稀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半藏半露，引人探寻。
　　“殿下……”
　　薛恕喉结滚动，轻声呓语。
　　他将雪白的帕子攥在手中，粗粝指腹将平整的帕子一点一点揉得发皱，借以宣泄心口饱涨的情绪。
　　皱巴巴的布料，又让他想起同样被揉搓成一团的雪白中衣。
　　那中衣如今已经被他洗净晾干，熨烫得平平整整，还特意用雪岭梅熏过，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殿下叫郑多宝将中衣收进了衣柜。
　　以后……殿下会穿吗？
　　想到殷承玉将自己用过的中衣贴身穿着，薛恕身体里的血液就沸腾起来，心底激荡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用力攥着那条帕子，直到将帕子揉搓得一团糟，方才松开手。
　　沉沉盯着掌心看了一回儿，才又将帕子抚平，小心收进了怀里。
　　*
　　薛恕走后，殷承玉又去了一趟坤宁宫。
　　昨日蕉园的事虞皇后是后头才知晓，已经派了赵嬷嬷来问过两回。殷承玉索性亲自去一趟，也好叫虞皇后放心。
　　虞皇后亲眼见着他面色红润精神奕奕，才终于放下了心。只是想起那下作手段到底觉得膈应，冷声道：“殷承璟平日里一副浪荡子模样，德妃在后宫里又向来安分守己。却没想到母子俩都如此心机深沉。看来本宫得好好敲打敲打她了。”
　　殷承玉给她斟了杯茶，笑道：“母后何必为此动气，不管德妃还是殷承璟，都自有文贵妃去收拾，母亲只看好戏便是了。”说着，附到虞皇后耳边，将自己的计划说了。
　　虞皇后听完果然展颜。
　　母子俩叙了会儿话，又一道用了晚膳，殷承玉才出了坤宁宫。
　　正欲回慈庆宫时，郑多宝又来报，说大公主在望山亭，相见他一面。
　　没想到殷慈光会再主动来寻自己，殷承玉略微有些诧异，思索一瞬后，还是先去了望山亭。
　　殷慈光就候在亭中。
　　他今日穿了身浅蓝色袄裙，未施粉黛，长发简单挽起，身边没有带侍从。
　　瞧见殷承玉走近，他福身行礼，姿态娴雅。若不是身形过分纤弱，脸上还有病色，当得起一句“芙蓉面桃花颜”。
　　知晓真相的殷承玉神色颇有些复杂：“皇长姐寻孤有何事？”
　　殷慈光微垂着眼，酝酿许久，方才缓声道：“昨日之事，已是太子殿下宽宏。我本不该再来烦扰太子殿下，但……我与母妃在宫中生活实在艰难。只能厚颜来求殿下庇护一二。”
　　他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哑意，好几次似乎想要咳嗽，都生生忍住了。
　　“我知道如此请求有些强人所难，但我身体不好，不知道何时便撑不住了，独留母妃在深宫里无依无靠，便是死了也难阖眼。只能趁着如今还能苟活，厚颜来求太子。”
　　大约是提起了容嫔，他情绪有些激动，终于忍不住转过头掩着唇低低咳嗽起来。
　　许久，他才勉强止住了咳嗽，白着脸道：“我久居深宫，多少也知道一些事情，愿为太子殿下差遣。”
　　殷承玉没想到他找自己，是为了说这么一番话。
　　这深宫里，活不下去的人可太多了。上到不得宠的妃嫔，下到伺候主子的宫人，哪个不是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他不是菩萨，自身尚且难保，如何去渡其他人？
　　但对上殷慈光哀求的眼睛时，他难免动容。
　　大约是因为上一世容嫔和殷慈光的遭遇与他太过相似了。
　　若是没有遇到薛恕，或许他的结局，便是下一个殷慈光吧。
　　病死皇陵，沉冤难雪。
　　经年之后，孤坟荒冢，无人来祭。
　　殷承玉叹了口气，挥手斥退了身边随从，才将人扶了起来：“你我是兄弟，不必如此。”
　　殷慈光陡然抬头看他，白着脸退后一步：“你……你怎么……”
　　殷承玉未答，只温声道：“玥儿年岁小离不得人，母后整日呆在坤宁宫里也无聊。若是容嫔得空，便常去坐坐，陪母后解解闷。”
　　殷慈光长久凝视着他，眼中情绪变换，许久，方才露出个笑容：“我明白了，日后必会叫母妃常去坤宁宫请安。”
　　殷承玉“嗯”了声，见他面白如纸，又叮嘱了一句：“皇长姐保重身体，若药材不够用，可去寻赵嬷嬷。”
　　他对殷慈光，总有些同类相惜的怜悯，他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拉他一把，但上一世的教训，也叫他学会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所以他故意点破了殷慈光的身份，明晃晃地告诉他，他知道他的秘密。
　　殷慈光是个聪明人，想必能明白他的意思。

第 31 章 营养液满4W加更
　　第 31 章
　　殷慈光果然也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缓缓福下身, 垂下头颅道：“太子殿下恩德，永生难忘，我必结草衔环以报。倘若我有背弃殿下之日, 便叫我不得好死。”
　　殷承玉将人扶起来：“皇长姐言重了, 兄弟姊妹互相扶持，本是寻常事，孤并不需你报答什么。”
　　说到底，不论是殷慈光还是容嫔, 都不会威胁到他的位置。
　　既然如此, 在他的能力范围内庇护一二，也不过举手之劳, 并不是为了从殷慈光身上谋求什么。
　　但殷慈光显然并不如此认为, 他来寻求殷承玉的庇护，并不是赌对方的良心, 而是带了筹码来的。
　　现下太子愿意庇护一二，他也不吝投桃报李。
　　“此次前来, 其实还有一事想告知太子殿下。”
　　殷慈光又掩唇咳嗽了两声，方才继续道：“近来父皇新宠爱的肖美人，我曾无意间撞见过一次，发现她身上的熏香很有些蹊跷。我也算是久病成医，粗通医理，加之体弱, 对气味非常敏感，识出了她身上的熏香, 乃是被禁用了的苏合香。”
　　苏合香是孝宗朝的禁香。
　　这种香香味清淡, 但性却极烈，有助兴之用。孝宗时期就曾有妃嫔靠着苏合香得了孝宗皇帝的宠幸。后来不慎使用过量, 孝宗皇帝力竭昏倒，此香之害才被披露出来。
　　后来那使用苏合香的妃嫔被赐死，苏合香自此也成了宫廷禁香。
　　过了这么些年，宫中几乎已无人识得苏合香，但有些经历过孝宗朝的老人，辗转成了教坊司的嬷嬷，手里仍然还藏着这种香。
　　容嫔出自教坊司，当初教坊司有个老嬷嬷待她极好，就偷偷给了她一颗苏合香。叫她利用此香，生个孩子好傍身。
　　后来容嫔也确实是用了这香，才怀上了身孕。
　　当然，这些陈年旧事便不必再同太子赘述，殷慈光略过这一段，只道：“这香虽然使男子重振雄风，但实则是在透支身体，时日长了，便会逐渐掏空身体底子。”
　　殷承玉挑眉，眼中露出玩味之色。
　　据他所知，这肖美人，似乎同德妃走得极近。
　　肖美人是今年新选上来的秀女，商户人家出身，得了恩宠后便被封了美人，最近颇得隆丰帝欢心。
　　一个小小商户之女，去哪儿知道这宫廷禁香？
　　但若是这香是殷承璟弄来的，人是德妃安排，就说得通了。
　　殷承璟豢养伶人，知道这苏合香并不奇怪。而德妃容色普通，无法讨得隆丰帝欢心，推出这么一个肖美人为自己固宠更是顺理成章。
　　“孤知道了，多谢皇长姐告知。”殷承玉缓缓转了转指间的玉戒，打量殷慈光的眼神又变了些意味。
　　他这位大哥，看着虽然病弱，但似乎并不是任人宰割。
　　殷慈光也并未多问他是否准备揭穿肖美人，朝他福了福身后，便先行告辞离开。
　　留下殷承玉独自沉思。
　　苏合香倒是叫他想起了前世的另一件事来。
　　上一世时，隆丰帝年岁渐大后越发沉迷寻仙问道，薛恕曾为他请回过一位老神仙，老神仙道号紫垣真人，极精通炼丹之道。隆丰帝与紫垣真人相见甚欢，之后愈发沉迷丹道，长居玉熙宫修仙炼丹，不问杂务，连朝政大事都交给了薛恕。
　　后来他重回东宫，也是因此才有了机会名正言顺地监国，逐渐将朝政大权握在了手中。
　　如今隆丰帝虽然因着妖狐一事暂时歇了心思，但他寻仙问道的心却未改。如今国库刚刚充裕一些，就已经张罗着修缮道观，寻请得道高人了。
　　殷承玉对此倒是乐见其成。
　　重活一世，他不愿再浪费时间在权力争斗上，更不愿意再处处受人掣肘。但他和隆丰帝之间的矛盾却注定无法调和。
　　隆丰帝到底是他的生父，他以正立身，断不可能留下弑父的把柄。如此，他就只能另想办法转移隆丰帝的注意力。
　　今日殷慈光提起的苏合香倒是个法子。隆丰帝年岁已经不轻，若是因此香沉溺床榻之间，身体恐怕撑不了多久。等他感到力不从心之时，必然又会如同上一世般，寻求鬼神之道。
　　这时便是他的机会。
　　让隆丰帝沉迷寻仙问道，无心理会朝政。而他身为太子，监国再正当不过。
　　所以他不仅不会揭穿肖美人的把戏，还会暗中替她遮掩。反正人是德妃安排的，禁香是殷承璟寻来的，万一出了事，不忠不孝之人也只会是殷承璟。
　　殷承璟一向喜欢稳坐钓鱼台，挑动鹬蚌相争，也不知这回他替自己安排好后招没有。
　　殷承玉背起手出了亭子，吩咐守候在外的郑多宝去查一查肖美人：“若是发现她有何不妥之处，便替她遮掩过去。”
　　*
　　次日，殷承玉命赵霖暗中给薛恕传了消息，让他晚间来一趟慈庆宫。
　　薛恕白日里收到消息后，便一直盼着天黑。
　　好不容易等到太阳落下，皎月升起，他才故意挑着无人的小道，去了慈庆宫。
　　殷承玉事先已经吩咐过赵霖将东宫守卫暂时支开，是以这次薛恕潜入东宫时，并未遇见守卫，一路畅通无阻。
　　因是私下见面，所以殷承玉并未在厅中见他，而是在寝殿外间。
　　薛恕上回倒是来过一次，但当时他全部心神都系在殷承玉身上，并未仔细观察周围。如今自正门走进来，才留意到屋内都铺着细软的绒毯。
　　如今已经入了夏，冬日里厚实的帷幔都换成了轻薄纱幔，有风自窗外吹来时，纱幔轻摆，帘后烛火跃动。
　　殷承玉就坐在巨大的落地鎏金蟠龙烛台前，白色中衣被煌煌烛光染上暖色。
　　他手里拿着本古籍随意翻阅，赤.裸的足踩在细软的绒毯上。
　　听见薛恕进来的动静时，细长手指按住书页，不紧不慢地转过脸来，眼底灯火璀璨：“来了？”
　　薛恕在距他一步远的距离停下，习惯性垂眼看地面，却被那双毫无瑕疵的赤足晃了眼。
　　他眼底微颤，连忙抬起眼来，正撞进殷承玉似笑非笑的眼里：“到处乱看什么呢？”
　　薛恕抿起唇，与他对视片刻，心底渴望如同野草疯长。
　　他的目光贪婪地锁住殷承玉，最后落在殷承玉的衣襟上，看清领口别致的绣花后，便再也压抑不住疯长的念头，不答反问：“殿下穿得是我昨日送回来的衣裳么？”
　　他记得那套中衣的衣襟领口处绣的就是一丛青竹。
　　虽然也有可能其他中衣上也绣的是一样的图样，但他就是有种莫名的直觉：殿下穿的是他洗过的那套，
　　薛恕眼底有烈火灼灼燃烧。
　　殷承玉斜眼瞥他，哼笑了声：“孤的衣裳都是郑多宝在收拾，如何知道哪套是你送来的？”
　　话罢也不给薛恕继续追问的机会，道：“孤召你来是有正事要议。”
　　他放下书，起身走到桌案边，指尖点了点桌案上被镇纸压着的画像：“孤要你去寻一个人。”
　　那画上的人是个鹤发童颜的老道士，脸颊清瘦，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这是谁？”
　　“一个老道士，本姓姓彭，名不知。但自称紫垣真人。这个时间点……可能在山西大同一带。”
　　上一世时，薛恕是三年后才找到紫垣真人，将他带到隆丰帝面前。
　　紫垣真人原本只是个游方道士，寻仙问道的本事没有，但因在道观长大，耳濡目染之下，糊弄人的本事却很有一套，尤其是他天生一头白发，更加具有欺骗性。虽然只有四十余岁，但常对外宣称自己已经百余岁。
　　是以所经之处，百姓都尊称他为老神仙。
　　薛恕当初是在山西大同找到的人。
　　但紫垣真人实际并不是山西人，他祖籍何处家在何方殷承玉也并不清楚。如今提前了三年去找，他也不确定这会儿人在不在山西，只能让薛恕先打探着。
　　“若是大同一代找不到，便扩大范围往周边去寻。”
　　薛恕点头应下，道：“陛下最近让我留意各方高人踪迹，若是真有能耐的，便请回望京论道。殿下这是替陛下物色的高人？”
　　殷承玉赞赏地看他一眼：“既然你已经明白了，孤也不必再费力气同你解释了。尽快将人找到带回来。”
　　他将镇纸挪开，将画像叠好，放进薛恕手中。
　　微凉的指尖与薛恕的手指一触即分，薛恕留恋地摩挲指腹，眼底火光跃动：“有奖赏么？”
　　殷承玉嗤了声，眼角乜着他：“不是才赏了你？你现在心倒是大的很。”
　　薛恕一瞬不瞬凝着他，低声道：“帕子太娇，不经用。”
　　殷承玉笑容一顿，虽然这帕子做了什么用途彼此都心知肚明，但这人脸皮越忒厚了些，竟如此大剌剌的就说出了口。
　　这是吃定自己不会罚他了？
　　殷承玉敛了笑容，并不喜欢这种被吃定的感觉。他以两指捏住薛恕的下巴，微眯着眼道：“既然知道帕子娇，便省着些用。此去山西一来一回，怎么也要半个月，用坏了，孤可不会再赏你。”
　　说完松开手，淡声道：“孤要就寝了，赶紧滚吧。”

第 32 章
　　殷承玉吩咐下去后, 薛恕隔日就去回禀了隆丰帝，说是打听到山西有位紫垣真人，年岁已过百, 却是鹤发童颜, 擅丹道，有驻颜长生之术。
　　隆丰帝一听后果然十分感兴趣，当即便让薛恕带人去请。
　　因殷承玉急着找人，薛恕没有耽搁, 当日便点齐人手, 次日天未亮就快马赶往山西。
　　五十名西厂番役由京师出发，走官道, 经过太原府, 在转道往大同府，如此昼夜不休赶路, 也要七八日左右。
　　连续赶路四日，眼看着快要抵达太原府, 薛恕才下令休整。
　　番役们迅速寻了个背风之处搭起了帐篷，又有人带着弓箭去山中捕猎拾柴。
　　“监官可要喝些酒解解乏？”李档头自腰间将酒囊解下来，恭恭敬敬地捧到他面前。
　　薛恕打量四周，眉头缓缓皱起来：“不必，分给弟兄们吧，别贪多误了事。”
　　李档头见他不喝, 便将酒囊扔给了下属，让他们自己去分。自己则跟在薛恕身侧, 讨好道：“这太原府也太荒凉了一些, 一路行来，竟没见什么人家。”
　　他们久居京师繁华之地, 平日里见多了人，眼下出了直隶，进了山西地界后，沿途连个喘气儿的人都没有，难免有些不适应。
　　李档头本只是随口抱怨，想和薛恕搭两句话留个好印象，结果薛恕听着，眉头拧得越紧，沉声道：“情况有些不太对。”
　　如今已经是四月中旬，冬麦快要收割，按理应该是农忙的时候，可他们一路行来，只见荒废农田，却不见农人。
　　薛恕长于乡野，这种荒凉景象，他曾是见过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在度翻身上马，留下一句“尔等在此地等候”，便策马朝着来时的路折返回去。
　　他们来时的路上，便有一片农田。
　　薛恕策马疾行两刻，便到了农田边。他翻身下马，仔细查看农田中的庄稼残桩，神色就沉了下来。
　　这些麦杆还泛着青，说明这是新长的麦子。但如今只余下光秃秃一片麦秆，很大可能是遭了蝗灾。
　　今岁出了冬便无雨，偶尔听殿下提起时，也说北方诸省都有旱情上报。
　　而旱灾往往伴随蝗蝻。
　　薛恕直起身来，遥遥望向远处的村舍。
　　如今正是黄昏时分，村舍却并不见炊烟，寂静的可怕。
　　他并无迟疑，又策马上了田间小道。
　　片刻之后，便至村舍。
　　远看时只觉村舍寂静荒凉，等靠近了，才明白这寂静从何而来。
　　——整座村落死寂一片，门户敞开，却连犬吠声都没有。
　　薛恕挨个看过去，只见大部分房屋前都挂着白幡和白灯笼，还有不少堂屋里停放着棺材，只是那棺材盖子都被掀开扔在一旁，里头空无一物。
　　天边一点残阳欲尽，暮光笼罩整个村落，晚霞似血。
　　薛恕自村落里出来，便策马回了临时驻扎地。
　　李档头瞧见他回来，苦着脸上前道：“监官，今晚我们只能就着干粮充饥了。这山里别说野兔野鸡了，竟连只鸟雀都没见着，荒凉得很，”
　　“不是荒凉。”薛恕面色发寒：“是遭了灾，人都死绝了。”
　　李档头一惊：“但沿途并未见尸体。”
　　薛恕摇头，点了几个人，在地上画了简易的方位图：“你们快马往这几处去探查。”他着重将太原府城圈了出来：“不必进城，也不要惊动州府官员，只在周边打探一番便可。”
　　几人领命四散而去，薛恕远目看着，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半个时辰后，夜色里有马蹄声急响。
　　先去太原府城探查的番役快马飞奔回来，因为太过惊骇，下马时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向薛恕回禀时嗓音还发着颤：“太原城城门紧闭，不许出入。城门外五里处，全是死人堆，只有官兵往来焚烧尸体。”
　　“可探听到发生了何事？‘
　　猜测在次被证实，薛恕的声音发沉。
　　他曾见过蝗蝻肆虐过的模样，饿殍千里易子而食都是常事，但却绝不是现下这样村落空置，白幡高挂，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情形。
　　太原府如此行事，说明情形比他预想的更为糟糕。
　　番役喘着气道：”属下没敢靠的太近，只隐约听到那些焚烧尸体的官兵提到了’疙瘩瘟‘，似是爆发了某种疫病，不少人都染病死了。”
　　果然是疫病。
　　薛恕眉眼隐没在夜色里：”可知开始多久了？“
　　”从对话里推测，应该有近大半个月了。“
　　然而他们在京师，却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薛恕沉吟不语，又等了一个时辰，所有外出探查的番役便都回来了。
　　回禀说太原府周边的县镇情形都与此处差不离。
　　白番高挂，十室九空。
　　据说这“疙瘩瘟”烈性非常，染病之后药石罔效，十死八.九。数口之家，一但染此疫，严重者甚至阖门尽殁。［1］
　　不过短短半月便在山西各地蔓延开来，以至于生者不敢吊，死者无人收，路无行人。
　　虽近些年来，大燕各地常有大旱大涝，疫病亦常伴随发生，但从未有哪次如山西的“疙瘩瘟”般蔓延之迅速，死人之众。
　　薛恕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沉默片刻，望着夜色中起伏的山林，沉声道：“十人随我赶回京师报信，余下四十人，继续前往大同寻找紫垣真人踪迹，若沿途仍然有疫情，立即快马送信回京师。”
　　说完薛恕点了十人，匆匆吃过干粮之后便就地和衣休息。
　　睡到天微亮时分，便起身匆匆折返望京。
　　来时尚且花费了四日时间，但折返之时，却只花了三日不到。
　　抵达望京时正是深夜，但薛恕仍然连夜入了宫，硬生生将隆丰帝自梦中吵了起来。
　　隆丰帝倒是不见生气，乐呵呵地朝他身后张望：“如此着急，可是老神仙找到了？”
　　瞧见他一心只惦记着老神仙，薛恕心里便沉了沉。却还是摇头道：“紫垣真人下落还在探寻，臣深夜前来，是有急事要禀。”
　　原来并不是找到老神仙了。隆丰帝顿时兴致缺缺起来，他曲腿倚在榻上，打了个哈欠：“多急的事，不能明日在禀？”
　　薛恕垂眸道：“臣前往大同时，途径太原府，发现山西一带有大饥疫。死者众多，如今太原府一带的县镇，已是十室九空。”
　　“山西？”隆丰帝回忆了一番，道：“”山西巡抚好像是递过折子报了春日旱情。不过旱灾罢了，各地年年都有，户部也已经允了开仓放粮的折子。”
　　他的神色并不以为意。
　　大燕这些年天灾不断，旱涝蝗灾疫病轮番来，隆丰帝都看烦了。
　　尤其是每次遭灾时，总有人说是上天降罪，言语间仿佛是他这个皇帝被上天不满似的，所以隆丰帝格外不喜听到这些消息。
　　反正自有内阁去处理。
　　大燕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天灾人祸死些人，那不是在正常不过？
　　薛恕看出他的不在意，却还是坚持道：“此次的疫病与往年十分不同，更为烈性——”
　　但还没等他说完，就被隆丰帝有些不快地打断了：“能有什么不同？朕乏了，此事明日在议。”
　　说罢摆了摆手，便往寝殿去了。
　　随侍的高贤皮笑肉不笑地赶人：“想不到薛监官还操着忧国忧民的心呐？”
　　薛恕沉沉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出了乾清宫，他看了一眼晦暗的天色，避开人，又往慈庆宫去了。
　　殷承玉被郑多宝叫醒时，还有点懵：“怎么就回来了？”
　　郑多宝伺候他穿好了衣物，道：“好似是有急事要禀。”
　　殷承玉整理好仪容出来，就看见站在厅中的薛恕。
　　他立在堂中，风尘仆仆。玄黑曳撒下摆满是泥泞尘灰。听见殷承玉出来的动静，他转过身来，面上亦满是疲惫，只一双眼睛又黑又沉，像余烬里的火星，在看到他的那一瞬，方才爆开，亮了一瞬。
　　“出什么事了？”殷承玉从未见过他这副神情。
　　薛恕将山西景况说与他听，他似怕殷承玉不信，语气沉沉道：“臣曾经历过大疫，但便是最凶猛的疫病，也断没有这‘疙瘩瘟’来势汹汹。十者难活一二。”
　　殷承玉却是自听到“疙瘩瘟”开始，面色就越来越难看。
　　他自然是知道“疙瘩瘟”的。
　　这种疫病一开始发作时，病者先于腋下股间生核，呕血如西瓜水，不受药饵。病者快则片刻即亡。［2］
　　上一世时，疙瘩瘟最先在大名府爆发，之后蔓延到望京。
　　最严重之时，望京城九门日出万棺，人死八.九，街巷皆空。
　　而且这还只是个开始。
　　之后疙瘩瘟又往天津等地蔓延开来，北方诸省死人无数，田地空置，良民被逼南迁或者落草为寇，各地起义不断。
　　当时他被幽禁皇陵，只隐约知晓疙瘩瘟是隆丰十九年的七八月方才爆发，却没想到竟然早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有了苗头。而且真正的源头，是自山西开始。
　　上一世爆发之初，所有人都以为这疙瘩瘟和从前的疫病一般，很快便能平息，却不知，这正是大燕浩劫的开始。

第 33 章 营养液满5W加更
　　第 33 章
　　疙瘩瘟的贻害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严重, 后续数年间仍然难以恢复。因为疫病横行，不少村镇成了空城。户丁锐减，小儿几乎绝迹。匪患也日益严重, 不少匪首甚至四处收拢流民, 揭竿起义。以致各地战乱不断。大片田地荒废无人耕种。
　　人头不足，田地无人耕，地方赋税难以收齐，国库越发空虚, 户部艰难之时甚至连军队的军饷都拨不出来。军队本就因为疙瘩瘟死了不少兵士, 士气大跌，又缺衣少食发不出军饷, 每每平乱时军心涣散, 行事惫懒拖沓，一场小小战事常常拖上数月都无法平息。到了后来, 甚至还有将官带着手下士兵直接投向了起义军。
　　是以后来殷承玉回宫时，虽然京师仍旧歌舞升平, 但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其实已经大不如前。整个大燕都陷入动乱中，风雨飘摇。
　　他为了充盈国库，才不得不想方设法从那些贪官硕鼠的荷包里掏钱。但即便如此，疙瘩瘟蔓延数年留下的疮痍，也非一时半会儿能够弭平。
　　直到殷承玉死前，大燕都还未从这场大疫里完全恢复过来, 与从前的繁盛不可同日而语。
　　上一世疙瘩瘟爆发之时，他尚被幽禁皇陵之中, 虽侥幸逃过一劫, 却也错过了最佳控制时机。朝廷官员的忽视，隆丰帝的放任, 导致疙瘩瘟横行肆虐整个北方，甚至开始往南方蔓延。此后数年间，朝廷和百姓都深受其苦。
　　即便后来朝廷意识到疙瘩瘟的可怕，想要遏制，也已经来不及了。
　　如今薛恕误打误撞提早发现疙瘩瘟的源头，他必定要想办法及早遏制，绝不能再像上一世那般四处蔓延开来。
　　殷承玉踱了几步，看向薛恕，语气沉重：“紫垣真人必须尽快找到，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价去找。若是仍然找不到……”他顿了顿，神情冷然：“……便尽量找个替代品。”
　　他太清楚的隆丰帝的性情了，就算他上奏陈明疙瘩瘟的危害，隆丰帝也不会重视，或者说，只要不是威胁到他的皇位，平民百姓的死活，他根本不会在意。
　　即便他有了先知，但若是将希望寄托在隆丰帝身上，恐怕只会重蹈上一世覆辙。
　　他必须将隆丰帝支开，尽快拿到监国之权。
　　“卫西河一行已经抵达江浙，你再传信于他，让他先摸清楚江浙一带的粮商、药商、漕运等，以防万一。”
　　若是万一山西的疙瘩瘟没能控制住，北方疫情扩散，那势必要从南方调粮调药支援。
　　殷承玉缓缓回忆从前应对瘟疫的法子，让郑多宝拿了纸笔来铺开，对薛恕道：“你再仔细与孤说一说山西的情形，不要有丝毫遗漏。”
　　薛恕尽量详尽地将沿途所见告知他。
　　殷承玉提笔记下要点，却是陷入沉思。
　　上一世这个时候，山西并未出现过疙瘩瘟。
　　按照卷宗记载，最早出现疫病的地方在顺德府，之后河间府，大名府相继都有小范围的疫病出现。当时的记载甚至并未意识到那并不是寻常的疫病，而是疙瘩瘟。
　　但那应该是一年后的事情才对。
　　大约在隆丰十九年二月左右，直隶各州府便相继有染病之人，之后到了四五月，又遇旱灾蝗灾，大名府尤为严重。饿死者不知凡几。之后疙瘩瘟才借此在大名府大面积扩散开来，又蔓延至整个直隶，以至于后来传入了京师。
　　上一世他回宫之时，疙瘩瘟已经爆发四五年，死人无数后，疫情已经趋于平缓。后来他曾翻阅过所有记载疙瘩瘟的卷宗追根溯源。不论是何地记载，都未曾提到过山西最早出现疫病之事。
　　疫病一事非人力可改，今生山西爆出疫病，那上一世必定也曾有过。
　　但上一世的地方记载中并未提及隆丰十八年山西有疫病，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山西瞒报疫病，并且在这一年暂时控制住了疫病的蔓延。
　　山西瞒报疫病很好理解。
　　山西巡抚周为善已到了致仕之年，他已向隆丰帝递过致仕折子。只等今年底任期一满，便可致仕荣养。若是这个节骨眼上，他将山西爆发疫病之事上报，别说告老荣养，可能还会因办事不力问罪。
　　至于控制住了疫病蔓延，殷承玉屈指轻敲桌案，觉得并未周为善本意。
　　倒像是周为善为了掩饰疫病，误打误撞才控制住了。
　　殷承玉再度提笔，将“焚烧尸体”和“染病者当即处死”圈了出来。
　　“《诸病源候论》中说：‘人感乖戾之气而生病，则病气转相染易，乃至灭门，延及外人。’，历年来疫病之防范方法，无非便是将染病者迁至疠所隔开，再行治疗。《治疫全书》中亦有提及 ‘毋近病人床榻，染其秽污；毋凭死者尸棺，触其臭恶；毋食病家时菜；毋拾死人衣物’，皆是为了避其邪气。观山西如今情形，说明疙瘩瘟亦可遵循此法。”
　　既然山西疫病能短暂控制，延缓到次年才在大名府等地爆发，就说明古法依然有用。
　　只要控制住山西疫病的蔓延，再召集名医寻寻求治疗之法，或可避免上一世那样大片的爆发。
　　“山西之疫情必须尽快上报，方能引起重视。”殷承玉放下笔，对薛恕道：“你去安排，无论是设法让地方官递折子，还是让流民闹事……只要动静够大，都可放手去做。”
　　这一次，殷承玉无论如何也要从源头遏制住这场大疫。
　　薛恕拱手应是，抬眸看向他时，目光滚烫热烈。
　　他就知道，殿下绝不会弃百姓于不顾。
　　殷承玉凝神思索对策时，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飘然降临鱼台的神祇。他站在高处，满身清冷萧肃，可当他垂眸看来时，目光比满天神佛更慈悲。
　　神佛不能救世人，但他能。
　　也唯有这样的人，才配为帝，才配他效忠。
　　薛恕的心脏紧缩着，血液里流淌着难以言明的情愫。似滚烫的岩浆在岩层下翻涌奔腾。
　　想要顶礼膜拜，又想将他拉入尘世，占为己有。
　　然而最终，他只是深深将人凝着，肃容道：“臣，定不辱命。”
　　殷承玉交代完正事，却是想起他先前说的话来，好奇道：“你何时经历过大疫？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没想到他忽然问起此事，薛恕垂下眼，沉默下来。
　　那些经年的旧事，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散发出腐败恶臭，他并不想对殷承玉提及。
　　如此，便仿佛他也能洗净满身泥泞，离九天之上的冷月更近一些。
　　见他不语，殷承玉眯起眼细细打量他。直觉薛恕有什么事瞒着他。
　　他有些不高兴，薛恕的秘密太多了。
　　上一世亦是如此。
　　他对薛恕的过往来历一无所知，他不知他为何入宫，亦不知他入宫后经历什么才爬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更不知道他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被幽禁皇陵一无所有的自己。
　　要论色相，殷承璋和殷承璟哪个都不算差，身份亦并不比他低微；要论好掌控，也是生母早逝，年岁又小的四皇子殷承绪更容易控制。
　　但他偏偏选择了他，伸出手来，将他从一个泥潭，拉入了另一个深渊。
　　无数次的交托后背，数不清的同生共死。他唯恐沉溺其中，只能死死抓住他，又不断警告自己，莫要当真。
　　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可人非死物，心亦有所偏向。经年相处，他们早已密不可分，他到底做不到无动于衷。
　　殷承玉眼中情绪明灭，良久，才冷然道：“若是不想说，便滚吧。”
　　薛恕抿起唇，定定看了他数息，到底没有开口，躬身告退。
　　外头天色蒙昧，才刚过四更。
　　但殷承玉却再也睡不着，他将应对要点逐条记录下来，又根据上一世的经验逐步完善改进。
　　到天色微明时分，册子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小半本。他收起册子，又抽出一张宣纸，提笔悬其上半晌，方才落笔。
　　画上人一身华贵蟒袍，眉目间戾气深重。
　　正是上一世的薛恕。
　　殷承玉长久凝视着画中人，想到他胸前交错的伤痕，想到他无人知晓的来历，以及，那一双望向他，仿佛装载了无数说不清道不明情绪的黑眸。
　　“你到底瞒了孤多少事？”殷承玉提笔在画像上画了个叉，含着怒气道：“”总有一日，孤会让你自己亲口说出来。”
　　他将笔扔下，画像揉成一团扔进纸篓中，才回了内室歇息。
　　*
　　十日之后，四月二十一。
　　山西太原府安东中屯卫指挥使孙耀八百里急奏，状告山西巡抚周为善隐瞒疫病，罔顾人命，贪墨赈灾粮。致使山西多地爆发大饥疫。生者或饥食鼠，或染病被处火刑，短短半月死者已达数万之众，死者烧之不及，数个村镇人丁凋敝，如同鬼城。
　　周为善又强逼卫所兵士处理尸体，以致卫所兵士亦传染疫病，如今八千兵士只余四千不到。
　　奏折之上，孙耀描绘山西如今之惨状，字字句句椎心泣血，引起满朝哗然。
　　大学士卢靖等人心系百姓社稷，当即请求隆丰帝立即调拨银两，加派人手前往山西救灾。
　　但隆丰帝犹有迟疑：“不若先派人前去核实情形。疫病年年都有，孙耀状告上司已是违律，恐有夸大其词。”
　　就在朝堂上为是先派人前往山西核实情况还是直接派人赈灾吵翻天时，顺天府尹又上奏，言河中现群鼠衔尾渡河之异状，恐为大凶之兆。

第 34 章
　　北运河河段, 忽现群鼠衔尾异象，一时间引起无数百姓围观。
　　有年岁长的老人都说：老鼠渡河，必有大灾殃。
　　隆丰帝接到顺丰府尹的奏报, 一时也有些犹疑不定起来。
　　他招了钦天监的监正前来询问, 老迈的监正对着天象扯了一堆高深莫测又模棱两可的话之后。隆丰帝终于听得不耐：“说些有用的，这天象究竟如何？”
　　监正身子一躬，颤声道：“上天示警，岁有大凶。”
　　隆丰帝背着手焦躁踱步, 一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盯着监正道：“上天可有给出应对之法？”
　　监正盯着天上看了半晌, 又掐指片刻，迟疑道：“北方大凶, 吉位在南。往南去可解。”
　　隆丰帝咂摸了半晌, 皱眉道：“往南？莫非要去南京城？”
　　山西就紧挨着直隶，若是山西疫情当真如此严重, 那直隶恐怕也难以幸免。
　　而且疫病一旦大规模爆发出来，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控制住的。
　　隆丰帝心里琢磨了片刻, 到底还是有些犹豫。南京城虽是陪都，但天子出行不是小事，如今疫病尚未扩散，他就提出前往南京城避疫，多少有损颜面，落人口实。
　　况且这疫病也未必真如孙耀折子里说的那样可怖。
　　从前那些瘟疫哪次不是说得可怖非常, 但死上一批人，也就平息了。
　　最重要的是, 若是他去了南京城, 京师需得有人坐镇，若是留下太子监国, 那老大的声望恐怕又要上一层楼。但若是换成旁人，又终究没有太子叫他放心。
　　隆丰帝一时陷入两难境地，犹豫了半晌也没能下定决心，最后决定再观望一番。
　　他先派了官员前往山西核实疫情。
　　就在核实山西疫情的官员出发不久，薛恕留在山西的四十名西厂番役回来了，同时还带回了紫垣真人。
　　薛恕亲自见了人后，隔日便将人请进了宫中，面见隆丰帝。
　　紫垣真人满头白发如雪，面相看起来却只有四十左右。身体轻盈，健步如飞，完全不见龙钟之态。
　　隆丰帝一见着人，便直呼“老神仙”，满面喜色将人请到玄穹宝殿论道。
　　两人从午膳时分一直论到暮色四合，隆丰帝才恋恋不舍地打住。
　　又命人将玄穹宝殿收拾出来，要将紫垣真人留在宫中论道。
　　没想紫垣真人却是摇头推拒：“贫道不欲在京久留，如今天现异象，大灾将至，贫道准备往南去寻破解之法。”
　　他这话却是叫隆丰帝心里一动：“真人何出此言？”
　　紫垣真人道：“贫道最近夜观星象，发现北方异象频出，紫薇星四周为邪气遮蔽，有大凶之兆。而南方则气清正，若要破北方之凶，需引南方清正之气驱逐邪气。”
　　“要如何引？”隆丰帝追问。
　　“需命格极贵之人坐镇南方，助长南方清正之气。天气阴阳之气本互为轮转，南方清正之气盛极，则会往北方轮转。邪不压正，如此北方邪气消退，则大祸消弭，大灾得解。”
　　隆丰帝沉吟半晌，道：“那命格极贵之人不就是朕？”
　　这世上还有谁的命格比真龙天子更贵？
　　紫垣真人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陛下自然是命格最贵之人，若是能南下，自然是能助长清正之气。但陛下乃万金之躯，轻易不能离京，贫道只能多寻命格贵重之人以做替代。”
　　他越是这么说。隆丰帝越是意动。
　　先前钦天监监正的话就让他动了念头，只是到底还有些犹豫。如今紫垣真人这一番话，反而让他坚定了南下的念头。
　　按紫垣真人所说，他此行前往南京城，非是避祸，而是为了破解北方大凶之兆。
　　隆丰帝越想越觉得可行，摇头道：“便是寻上百人千人，也未必能替代。不若朕亲自南下坐镇，以助清正之气。”
　　紫垣真人仍然迟疑：“如此自然是好，只是……”
　　“真人不必担忧，朕自会解决。”隆丰帝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心中已有决断，便命人摆架回了乾清宫。
　　紫垣真人望着他的背影，谨慎地等了半个时辰，才又寻人请了薛恕过来。
　　他面对薛恕，再无对着隆丰帝时的仙风道骨，满面讪笑道：“薛监官您看……我都按您说的做了。”
　　“做得不错。”薛恕看出他面上忐忑，并未与他绕弯子：“目前不需你再做什么，只要你有本事哄得陛下开心，荣华富华便都是你该得的。”
　　紫垣真人神色还有些迟疑：“那可是陛下，万一被识破了……”
　　“你在大同府骗那些百姓时，可曾有人识破？”薛恕不等他说完便反问道。
　　“未曾。”紫垣真人对自己的本事还是很有些自信的，他捋了捋打理整齐的雪白胡须，挺直了胸膛道：“大同府的百姓都称我‘老神仙’，对我之所求无有不应。”
　　若不是西厂番役忽然将他强行带来，这会儿他还在大同的道观里受人叩拜呢。
　　山西最近疫病颇为严重，不少百姓都到观里求了驱邪符回去。要不是他怕染上疫病，说不得还能开个道场做法事。
　　“那你觉得陛下比之百姓如何？”这话问得就有些大逆不道了。
　　紫垣真人神色迟疑：“这……”
　　薛恕却并不忌讳，话语带着蛊惑：“你便将陛下当作那些百姓便是。你就是有上万的信众，带来的荣华富贵，恐怕也不及这一人。”
　　紫垣真人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什么来。
　　仔细想想，薛恕说的确实不错。陛下并不比那些市井百姓难糊弄。
　　他打量着即便看起来简朴素雅，实际上连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香炉都嵌着宝石的玄穹宝殿，再想想自己那经营了许久、仍然连神像金身都塑不起的小道观，贪念便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富贵险中求。
　　“日后还望薛监官多多照拂。”
　　薛恕满意颔首：“彼此彼此。”
　　*
　　隆丰帝回乾清宫思索两日之后，第三日便当朝提出，要去南京城为百姓祈福。
　　他将紫垣真人的一番话复述了一遍。
　　大约是说的多了，他自己也深信不疑。在朝上提起时，颇为振振有词。
　　满朝文武一时都被震住，竟无人反驳。
　　山西疫病才刚爆出来，一国天子便要南下避祸。这是无论如何矫饰，都难以让人信服的。
　　只是无人敢直言罢了。
　　毕竟隆丰帝做过的荒唐事也不是一两桩，只不过这次更为荒唐一些罢了。
　　下头的官员都下意识看向几位内阁学士，四位内阁学士则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出言劝阻。
　　次辅邵添为首的南方系官员自然不会当这个出头鸟得罪皇帝，反正他们的根基在南方，北方人死得再多，隔着秦岭淮河，对南方影响也不大。况且皇帝摆驾南京，对南方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
　　大学士卢靖原本想要出言劝阻，却被后头的吏部侍郎拉了一把提醒：“这是好事。”
　　皇帝走了，总要有人留下。这人选除了太子，还能有谁？
　　这对如今的山西而言，确实是好事。
　　卢靖很快便想明白了，也闭口不言。
　　于是朝廷上下罕见地达成了一致，隆丰帝前往南京的提议无一人反对，顺利施行。
　　四月末，隆丰帝携宠爱的妃嫔和皇子公主，在五万禁军的护卫之下，前往南京城。
　　太子殷承玉留下监国。
　　临走之时，隆丰帝到底不放心，将薛恕留了下来，命他统领四卫营两万兵马，名为协助太子护卫京师，实则是行监视之实。
　　队伍开拔之日，殷承玉至城门送行。
　　眼看着华盖队伍逐渐走远，殷承玉才露出个痛快的笑容来，对郑多宝道：“传孤令，召几位大学士入宫议事。”
　　山西饥疫拖延至今日，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施展手脚。
　　包括卧病告假的虞首辅在内，五位阁老齐聚慈庆宫弘仁殿，共同商议山西赈灾一事。
　　前去核实灾情的官员已经折返，言山西灾情比孙耀所陈更加严重，长久下去，恐人丁将少泰半。并且山西疫病已有往周边的大名府等地等扩散之象。
　　如今国库还有盈余，户部调拨钱粮容易，但要保证钱粮都送到当地百姓手中，却是难事。
　　且山西巡抚周为善革职问罪，还需寻顶替之人。
　　但眼下的山西就是个烫手山芋，如邵添之流皆心怀鬼胎，既惦记着赈灾的钱粮，却又不想一肩担下山西这个重担。倒是也有虞淮安和卢靖这样心系百姓的臣子，可不是年纪太大就是过于文弱且经验不足。
　　之前在朝堂上吵过的问题，如今到了弘仁殿，又吵了一遍，仍然没什么结果。
　　殷承玉听了半晌，头疼地让人散了。
　　独自在弘仁殿呆了半晌，殷承玉召了薛恕过来。
　　“孤欲往山西一趟，你去安排。”
　　山西疫病关系整个大燕的命运，殷承玉思来想去，派谁去都不放心，唯有自己亲自去一趟。
　　朝中有外祖父坐镇，并不需要他太过担忧。
　　“山西疫病严重，殿下千金之躯，不宜冒险，”薛恕还没听完，便皱眉反对。
　　但殷承玉却并不是要听他的意见，他缓缓逼近他，按住他的唇：“孤召你来，并不是要听你的意见。给你一晚时间准备，明日一早出发。不必备马车，孤与你们一道骑马，轻车简从先往山西探查。其余赈灾人马随后到。”
　　要控制山西疫病，需得弄清楚山西疙瘩瘟爆发的始末，如此方能对症下药，尽快遏制。
　　薛恕劝说无果，只能依言去安排人马。
　　次日一早，殷承玉和三名年轻太医，在薛恕以及一百四卫营精兵的护送下，赶往山西太原府。
　　殷承玉说不用马车，便当真弃用马车，快马不停赶往山西。
　　三名太医骑术不精，便只能由兵士轮流带着。
　　一行人清晨出了望京城，直到深夜方才寻了背风处停留歇息。
　　为了节省时间，殷承玉并未让人搭帐篷，只生了几堆篝火，匆匆吃些干粮填饱肚子，便就地和衣休息。等天色微明，便要接着赶路。
　　薛恕见他皱着眉咬冷硬的干饼，将自己在火堆上烘烤得微热的水囊递给他：“就着温水好咽些。”
　　殷承玉接过，喝了一口，将粗硬的干饼咽下去，方才道：“你怎么不睡？”
　　薛恕摇头说睡不着。
　　又问：“殿下腿疼么？”
　　殷承玉迟疑一瞬，还是点头：“是有些酸疼，养尊处优久了，难免疏懒。”
　　其实不只是腿疼，颠簸了一日，浑身骨头都散了架一样的酸疼，精神也极疲惫。但那场大疫就像追在身后的猛虎，让他不能歇，也不敢歇。
　　身体疲惫到极致，精神却仍旧紧绷着，难以成眠。
　　“我替殿下按按？”薛恕说着，不等他回答。便席地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他将腿放上来。
　　殷承玉正犹豫，就听薛恕又道：“到太原府还有两三日的路程，若不好好缓解酸痛，后头两日，殿下恐怕得要臣带着。”
　　殷承玉闻言便不再迟疑，背靠着大石，脱掉了靴子，将腿放了上去。
　　薛恕垂眸，控制着力道替他按捏。
　　他身后正有一堆燃烧的篝火，火光勾勒出他的身形，面容却隐在夜色里，看不分明。
　　殷承玉看了他片刻，拿脚尖碰碰他的腿：“你怎么不痛？”
　　“臣是习武之人。”薛恕眉眼微抬，看他一眼。眼神晦暗。
　　殷承玉却是不太信，他倾身向前，抬手用力捏了捏他的腿，见他皱眉露出忍耐之色，便嗤了一声：“装模作样。”
　　随行的四卫营精兵也都日日操练，但赶路这么久仍然疲惫不堪。薛恕又不是铁打的，怎么会不痛不累？就是嘴硬罢了。
　　殷承玉乜他一眼，道：“不按了，替孤把靴子穿好，孤要睡了。”

第 35 章
　　一行人日以继夜, 风餐露宿，终于在第四日清晨抵达太原府城。
　　因为疙瘩瘟肆虐横行的缘故，太原府城一带已经极其萧条。殷承玉一路行来, 途经数个村镇, 皆是家家闭户，路无行人。
　　自山西疫病被爆出来后，周为善虽然已经被羁押，但之前的暴行留下的影响却还未消退。
　　周为善为了瞒住疫病, 不仅让官兵将所有死者尸体扔入坑中焚化, 还下令凡是有发热，咳嗽, 腋股生核等症状者, 全都按照染疫处以火刑。
　　如此虽然让疫病暂时没有大肆蔓延开，却也叫无数幸存者为之惊惧。
　　如今周为善下狱, 太原府城城门不在紧闭，但仍然无人敢进出, 城中更是不见行人踪迹。偶有行人出没，也是蒙住头脸，匆匆而过。
　　守城的兵士亦是惫懒，殷承玉一行进入时，竟无人理会。
　　殷承玉皱着眉，在空荡无人的街道上转了一圈。
　　城中房屋店铺有小半门户大敞, 屋内家具物件混乱不堪。似遭过洗劫，应该是主家遭了难, 已经无人了。
　　也有那门窗紧闭的人家, 在他们行过时，屋内传出悉索动静, 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窗后或者门缝里有眼睛在盯着他们打量。
　　整个太原府城，宛若死城。
　　以小见大，府城尚且如此，想必其余地方，只会更加不堪。而此时距离山西疙瘩瘟出现，不过才一个月光景。
　　天灾虽可怖，但人祸亦不比天灾逊色。
　　殷承玉停下脚步：“着人去打探一下，这疙瘩瘟最开始是从哪里开始的，哪个县哪个村，哪户人家，尽量清楚一些。”
　　“已经命人去探过了。”薛恕问言回禀道：“据说最开始是从太原府辖下的清源县王家村爆发。番役只匆匆探过便折返回来报讯，当时的具体情形尚未弄清。”
　　没想到他考虑的如此周全，殷承玉赞赏得看他一眼，旋身上马：“那正好，我们在去探一次。”
　　一行人又上了马，出了城，往清源县疾奔而去。
　　抵达王家村时，已是晌午。
　　殷承玉站在村口，举目望去，只觉得整个村落死气沉沉，别说人迹了，连虫鸣鸟叫声都没有。他们策马而来的动静并不小，但却连出来查看的人都没有。
　　“王家村是最早出现疙瘩瘟的，会不会已经没有人了？”
　　殷承玉皱接过太医分发的布巾遮住口鼻后，迈步往里走，看到两侧败落的房屋时，神色越发沉重。
　　“应该还有幸存者。”薛恕随他走过一段，在其中一间屋子前停下，伸出手指摸了下大门把手，见上手并无多少积灰时，便抬手敲了门：“有人吗？我们想打听些事情。”
　　他敲了几下，又接连唤了几声，里面却并无人应答。
　　殷承玉正想说里面可能已经没人时，却见他加大了力气，换了一副凶悍的口气道：“官兵盘点人丁，若在不开门，便砸门了。”话落，就见一直没有动静的房屋里传来轻微的动静，紧接着大门被拉开一条缝，有个四五十岁的庄稼汉探出头来，身体藏在门口，神色紧张又恐惧：“官老爷，我们家就剩我一个了。我没染病，也没发热咳嗽。”
　　听他言行，显然是以为又有官兵来抓人了。
　　殷承玉暗暗叹气，示意薛恕退后，自己与他交涉：“大叔，我们不是来抓人的，只是打听到王家村是最早出现疙瘩瘟的，便想来了解情况。”
　　“还有什么可打听的？”庄稼汉听他说不是来抓人的，顿时便松动了一些，唉声叹气道：“没人了，都死绝了。村头家的得罪了鼠大仙，我们都逃不脱的。”
　　大约是见殷承玉一行穿着富贵，又劝道：“你们也赶紧走吧，不然鼠大仙生了气，你们也活不成。”
　　说着便想要关上门。
　　殷承玉及时伸手抵住门，示意薛恕将一袋干粮拿出来：“我们没有恶意，只是上头的大人们在想法子治疗疙瘩瘟，派我们下来打听这疙瘩瘟的源头，我们这才找到了王家村来，还请大叔行个方便，将知道的告诉我们，说不定能帮的上忙。”边说，边将一袋干粮塞给庄稼汉。
　　山西本就闹了饥荒，眼下粮食可比金银更好使，庄稼汉攥着一小袋干粮，犹豫了一下，便松开了门，可也只是隔着半扇门同他们说话。
　　“这疙瘩瘟也没什么好说的，最开始是村头的王大壮家发作，一家人死了好几口，就剩下个寡妇和半大小子。村里都说是因为他们家偷偷捉了老鼠吃，得罪了鼠大仙，大仙发怒，他们家人才得了这怪病。就连村里人去帮着处理丧事的人也被迁怒，回来后没多久也都染了病，一个传一个的，没多久就死绝了。还有人去府城里的医馆看过，大夫都说没见过这种病，没办法治。后头没过两天，听说其他村还有府城里也都有人得了这种病。官老爷到处在抓染了病的人，说是只要将得病的人烧死了，鼠大仙就能息怒了。”
　　那庄稼汉得了干粮，倒也老实。但凡殷承玉问的，他知道的不论真假都说了。
　　最后见确实在问不出什么来了，殷承玉这才问了王大壮家的位置，又和薛恕往前寻去。
　　据庄稼汉说，整个王家村，如今只剩下四五户人家，加起来也就十余个人。
　　有一大半人是饿死了或者染病死了，还有一半，则是刚有了些症状，就被官兵带走了，在也没回来。
　　余下这些人，就靠着搜刮左邻右舍藏起来的余粮勉强过活。
　　一行人到了王大壮家，薛恕正要敲门，就见门自己从里头打开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挡在门前，看着他们：“你们在王五叔家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你们想问什么？拿干粮来换。”
　　少年肤色黝黑，身量非常高，但却非常瘦，两侧脸颊都凹了下去。虽然神情凶狠看着颇能唬人，但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在微微打着颤。
　　并不是害怕，应该是饿的。
　　殷承玉递了一袋干粮给他，那少年却没吃，说了一句“等着”，便拿着干粮进了屋。
　　透过半掩的门，殷承玉看见对方拿出碗，将干粮泡在水里泡软后，才端着碗进了里屋。在往里的情形殷承玉就看不见了，只是过了片刻就听到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叫声，隐约说着什么“鼠仙人”，“报应”之类，最后哭叫声以碗砸在地上的脆响结束。
　　里屋安静了片刻，就见少年端着缺了个大口的碗出来，碗里的水已经洒了，只剩下几块泡软的干饼子。饼子上隐约看到沾了泥土，应该是打落在地后又被捡了起来。
　　那少年也不嫌，就着水两口吃完了干饼，随意抹了下嘴巴，走出来往门口一坐：“你们想知道什么？问吧。”
　　殷承玉并未在意对方的无礼，温声道：“你家的情况能说说吗？是怎么得病的？鼠大仙又是怎么回事？”
　　听到鼠大仙，那少年冷笑了声：“你莫要听信村里人胡说八道，什么鼠大仙的，就是唬人的。”
　　他面上带着怒意，胸膛起伏片刻，才忍住了怒火，说了自己家的事情。
　　今春大旱无雨，又闹了蝗蝻。田地里的庄稼颗粒无收。
　　山西各地都闹了饥荒，王家村也不例外。
　　王大壮一家上有二老，下还有五个孩子，一家九口人，张张嘴都等着吃饭，日子也过得比别人家更艰难些。
　　少年也就是王州仗着自己体格壮实，便想着往深山里，找点能吃的野菜或者野物都好。
　　他一去就是两个日夜，山里的野物早就被人猎空了，他只找到了几把野菜。但回了家，却发现家里弟妹都不嚷嚷肚子饿要吃了。一问才知道，是王大壮夫妻两人在村子外头发现了不少老鼠洞。他们本只是想找着老鼠洞后，看看洞里有没有老鼠过冬的冬粮，结果却在洞里发现了不少还没睁眼的小老鼠。
　　夫妻俩也是饿急了，想着从前听人说这没睁眼的老鼠仔还是道名菜，便把几窝老鼠仔偷偷摸摸弄了回去，就着野菜煮了汤分吃了。
　　但老鼠仔也就那么些，吃完就没了。夫妻俩想着老鼠仔都能吃，那老鼠那么大，一只都够一锅汤。便又去捉了大个老鼠回来。
　　村里虽然闹饥荒，但老鼠并不少，因此王大壮一家就靠着老鼠肉，暂时解决了果腹问题。
　　王州回去时，他们已经吃了两天了。
　　厨房角落里的袋子里，还装着好些活老鼠，省着点吃，也能供一家人勉强活下去了。
　　谁知道就在王州回来的第二日，先是爷奶卧床不起，脖子上长了老大的肉疙瘩。接着几个弟妹也都开始昏迷高热，身上一样长了疙瘩。
　　请了村里的赤脚大夫开了药，喝了不仅没见好，到了次日晚上，两个老人就先没了。还没来得及办丧事，几个弟妹又陆续开始呕血，一天之内就相继咽了气。
　　“我爹是后一个走的。村里人都说是因为我们家吃老鼠，得罪了鼠大仙，这才遭了祸，还连累了村里人。当时那老鼠仔是我娘弄回来的，她受不了打击，就疯了。”
　　王州攥紧了拳头，眼眶微微泛红：“但村里吃老鼠的也不止我们一家！我家出了事以后，陆续有几家也有人得了病，我亲眼看着有人提着一袋老鼠扔到了后山去。”
　　“若不是实在没吃的了，谁会吃老鼠？这鼠大仙要是因此就害死了这么多人，算什么大仙？”
　　王州捂住了脸，发出压抑的哭泣声。
　　殷承玉静默看着，却说不出安慰的话。
　　王州似是憋久了，压抑的哭声很快变成嚎啕大哭，过了许久，方才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嘶哑着声音说：“就是这些了，也没有其他好说的。”
　　殷承玉又给他两袋干粮，张了张嘴想安慰他，却发觉这个时候说什么都太过苍白，最后只艰涩地说：“在撑一阵子，孤……我们会尽快想办法，不会一直这样。”
　　王州接过干粮，也不知信没信，和他道了谢，便进了屋。
　　没有人在说话，王家村顿时又恢复了一片死寂。
　　静默良久，殷承玉才率先离开。
　　到了村口时，殷承玉扭头问随行的太医：“鬼神之说不可信，鼠大仙必定是无稽之谈。但这些最开始染病的村民，确实都吃过老鼠，这疙瘩瘟有没有可能和老鼠有关？”
　　太医方才也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他斟酌着回道：“老鼠本身无毒，从前也有人食鼠，并未听过染上疫病之事。但如今山西饥荒，这些老鼠无食，说不得就啃食过尸体。尸体腐败后生出疠气。老鼠啃食尸体很可能也沾上疠气。人在食鼠，疠气从口入，便生疫病。但也只是臣的猜测，还需证实。”
　　殷承玉沉吟半晌，看了看昏沉的天色，道：“先回府城在议。”
　　一行人又赶回府城。
　　殷承玉没有表露身份，便没有去官署。而是寻了一家已经无人的客栈暂做落脚地。
　　客栈大堂里桌椅歪倒，满是尘灰。
　　薛恕命人上楼将客房收拾出来，又去后院的井中看了看，见井中还有水，便打了两桶提到柴房去烧。
　　殷承玉此行为了节省时间，并未带上伺候的人。如今一应起居便都是薛恕打理。
　　他正拧着眉整理床铺，薛恕就端着一盆热水上来，身后跟着的番役手里还端着一壶热茶。
　　“客栈简陋，只能委屈殿下了。”薛恕上前，接过他手中的被褥。几下便抖开铺好。
　　“孤没那么娇气。”殷承玉宽了外袍，自己拧了帕子擦脸。
　　薛恕替他将外袍挂好，又将干净衣裳拿出来放在一旁。
　　殷承玉到屏风后简单擦洗更衣，出来时薛恕已经叫人送了一碗泡饼子上来，虽然口感不怎么好，但热乎乎喝到胃里，确实熨帖许多。
　　殷承玉放下碗，轻轻吁出一口气来。
　　满身疲惫虽然散了些，但想起王家村的惨状，心头依旧沉甸甸。
　　他推开窗户，看着萧条寂静的街道，侧脸看向立在一旁的薛恕，指了指窗边的桌椅，道：“陪孤坐坐吧。”
　　两人在窗边相对而坐，都未曾说话。
　　殷承玉喝了两杯热茶，方才道：“其实周为善的法子是有用的，虽然行事太过残酷，也并不是他的本意，但确实控制住了疙瘩瘟的蔓延。”
　　他想起上一世最后肆虐半个大燕的疙瘩瘟，眼底晦暗一片：“若是能以一省之人换半个大燕，你说孤该何如？”
　　今日亲眼所见太原府城和王家村的惨烈情形，叫他坚定的决心动摇了。
　　如此烈性的疫病，当真凭人力能控制住吗？
　　若是山西疫情当真控制不住，他是眼睁睁看着疙瘩瘟像上一世那般横行半个大燕，还是效仿周为善，在疫病无法控制之时，牺牲山西一省，挽救整个大燕？
　　殷承玉第一次生出了彷惶之感。
　　薛恕窥见他眼底的彷惶，良久，才道：“如何选择，只看当时所处立场罢了。殿下是君，自然从大局出发，顾大局便需舍小节。”
　　“可这对山西百姓太过残酷，他们并不是没有生的机会。”殷承玉近乎自言自语。
　　他看向薛恕：“若是你身在局中，会如何？”
　　薛恕在次沉默，许久方才答道：“站在臣的立场，大约会怨恨吧，没有人会不想活着。也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为了旁人牺牲自己的性命。”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殷承玉，又道：“但殿下心怀慈悲，与周为善不同。”
　　殷承玉苦笑一声：“有何不同？若当真走到那一步，孤效仿周为善之法，在山西百姓眼中，孤也许就是另一个周为善。”
　　薛恕却是摇头，笃定道：“殿下非视百姓如草芥之人，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放弃山西百姓。若真到了那一步，也只是为了尽力保更多人罢了，是不得已而为之。”
　　殷承玉长久凝视着他，良久才展眉笑了声，倾身过去捏住他的下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孤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你倒是相信孤？”
　　他微眯着眼瞧他，目含打量。
　　薛恕与他对视，目光并未闪避。
　　他当然相信他，因为他曾亲身经历过。
　　他非神佛，却凭一己之力，救众生出水火。
　　神佛尚且不慈，又如何能要求他完美无缺？

第 36 章
　　薛恕的目光太过坦率, 漆黑眼底情绪浓烈而直白，叫殷承玉心底微动。
　　似乎无论前世今生，薛恕对他都有种超乎寻常的信任。
　　他又想起了上一世刚回朝堂的情形。
　　当年离开时他一无所有, 满身污名。
　　五年后他重回朝堂, 冤屈尚未洗清，为了阻挠隆丰帝复立太子，当年旧事难免又被有心之人拉出来攻讦。
　　沉寂了五年的旧事再度被翻出来，比五年前更加腐臭难闻。二皇子党、三皇子党更是迫不及待将各种脏水往他身上泼。
　　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听着也难免扎耳。
　　但那时他早在五年幽禁里学会了谋而后动, 若不能一举洗清冤屈，倒不如按兵不动。
　　坐不住的人反而是薛恕。
　　在那些朝臣们再一次将他与容嫔“通奸”的旧事翻出来议论, 甚至借此不断将各种脏的臭的往他头上扣时, 听政的薛恕走下金鸾台，抽出侍卫的佩刀, 当场斩了那个叫嚣得最为厉害的御史。
　　在一班朝臣惊恐的眼神里，他冷冷将染血长刀扔在地上, 眉眼饱含戾气：“人云亦云，连真假都辨不清的蠢货，咱家看着实在是碍眼。”
　　那时他只觉得薛恕性情暴戾专.制，不容有任何人质疑自己的决定，可如今想来，那时他笃定的语气, 与现在一般无二。
　　可他与薛恕之前并无交集。而五年前他与容嫔“睡”在同一张床上的事却几乎是满朝皆知的秘密，隆丰帝赐死容嫔更是将此事盖棺定论。
　　薛恕为何不相信满朝文武, 反而信他？
　　他的笃定从何而来？
　　殷承玉缓缓松开钳住对方的手, 身体后撤，仔细审视着薛恕。
　　他心底翻涌着诸多疑惑, 有些事情一旦发现了端倪，便会像滚线团一般，将疑惑越滚越大。
　　然而到了最后，他也没有将疑惑说出口。
　　手指慢条斯理抚过衣裳褶皱，殷承玉起身，意味深长地笑了声，却是说起了旁的事；“你派人去大同、宣府等地调兵，守住山西和周边州府的往来要塞，在疫情未被控制前，只许进不许出。再调四卫营两万兵士驻扎山西边境，一旦山西疫病控制不住……”
　　说到此处，殷承玉脸色沉了沉，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薛恕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旦山西疫病控制不住，恐怕只能采取下下策。
　　他垂下眼，沉声应是。
　　殷承玉又思索一会儿，本还想询问其他安排，忽而注意到外头的天色，想到白日里已经奔波一天，便打住了话题：“其余事情明日再议，孤要就寝了，你先退下吧。”
　　薛恕依言退了出去，仔细替他关好了房门。
　　他没有立刻离开，在门前静静站了许久，方才走远几步，召了值守的兵士将殷承玉的吩咐交代下去。
　　说完后，他又沉吟片刻，补充道：“明日一早让人去城外远离人烟处搭一间屋子，再准备几个铁笼，去乡间寻十只狗，捉上百余只老鼠，将捉来的老鼠与狗养在一处，只给水，不必给食物。”
　　今日殷承玉与太医的对话落在他耳中，让他多少有些在意。
　　虽然太医说疙瘩瘟由老鼠而来只是猜测，但他却觉得此病八九不离十和老鼠有关系。从前他就听经历过大疫的老人说过，灾年的老鼠吃不得。
　　灾年里，人都没得吃，老鼠哪儿来的食物？
　　多半是靠着无人收敛的死尸为食。
　　这样的老鼠吃了，便容易沾染死人的秽气和邪气，轻则病上几天，重则丢了性命。
　　虽然只是老人口口相传，还扯上了鬼神之说，但这些老话都是前人经验，未必无用。
　　若当真能证实疙瘩瘟和老鼠有关，找到源头，或许对控制疫病能有帮助。
　　“捉老鼠时都警醒些，衣服裹厚实了，口鼻遮住，也莫要上手。事情办妥当之后，立即将旧衣服烧了，再去找太医拿艾草熏身。”
　　*
　　这一晚殷承玉只睡了三个时辰就醒了。
　　外头天色刚刚露了白，殷承玉起身推开窗，就看见街上有零星人影。
　　看身形都是些老弱妇孺，躬着身快速从街上跑过，看见无人的房屋，便进入翻找一番。
　　他定定看了半晌，直到薛恕端着洗漱的用具进来，方才关上窗户，不再看外面。
　　“怎么就起了？”
　　“醒得早。”薛恕回了一句，等他漱完口，又将温热的帕子递给他净面。
　　“昨日安排的事可交代下去了？”殷承玉擦完脸，将帕子扔进盆中，又展开双臂，任他为自己更衣。
　　薛恕更衣的动作已经极其熟练，先是内衫，再是外袍。他垂着眉眼，每一步都做得极缓慢极认真，衣袍上每一丝褶皱都被仔细抚平。
　　“吩咐下去了，今晚应该就能封锁所有路口。”
　　殷承玉颔首：“赈灾队伍可有消息，还有几日到？”
　　“快则两日，慢则三日。”
　　“那等不及了。”殷承玉蹙眉道：“控制疫病宜早不宜迟，孤先去见山西布政使，将赈灾事宜安排下去，等赈灾物资到了，便能尽快安排。”
　　收拾妥当之后，殷承玉便往太原府城的官署去，同时命人召了山西布政使和都指挥使前来觐见。
　　自巡抚周为善被撤职下狱之后，布政使荆卫山就一直提着一颗心，生怕悬在头顶上的铡刀什么时候落了下来。
　　这日清早忽然听闻太子驾临，他心头先是跳了一下，接着便松了一口气，不论结果好坏，头顶这把刀总算是落下来了，太原府乃至山西这个烂摊子，也终于有人来收拾了。
　　山西布政使，都指挥使，以及太原知府领着一干下属侯在衙门门前，将殷承玉恭恭敬敬迎了进去。
　　殷承玉至大堂主位坐下，打量着垂首缩肩，战战兢兢的一干官员，略微缓了缓语气：“怎么就这么些人？”
　　如今还站在堂中的官员，除开布政使都指挥使和太原知府外，就剩下并十来个官员，
　　布政使荆卫山面上露出苦涩，拱手告罪：“回太子殿下，官署里之前好些官员也染了疫病，都、都被……处死了。”
　　周为善任山西巡抚近二十年，掌管整个山西的民政兵权，积威深重，整个山西几乎是他的一言堂。
　　这一次疙瘩瘟忽发，周为善为了瞒下疫情，心狠手辣处死了不少人，就连一些官职低微的官员也没能躲过。
　　这些官员往日里听周为善的话听惯了，忽然遇到这等大事，面对周为善的暴行，竟无一人敢反抗。
　　若不是薛恕派人说动了安东中屯卫指挥使孙耀越级奏报，此事恐怕根本到不了朝廷，而这些被烧死的官员和百姓，恐怕最后也只是周为善奏折里的一个笼统的数字罢了。
　　虽然有些怒其不争，可再看到这些官员面上憔悴和惶恐交织时，殷承玉也说不出太多苛责的话来。
　　来之前他已经看过荆卫山生平，此人虽能力平平，没什么主见，却并未为恶。
　　周为善做下的决策，他也只是听令行事罢了。
　　“周为善已下狱，待山西事了后会交由大理寺处置。至于尔等，虽亦有过失，但念在只是从犯并且非有意为恶的份上，允你们将功补过。”
　　殷承玉打量着众人面上神色，缓缓道：“孤已经传令大同和宣府调兵封锁整个山西，疫病没控制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朝廷的赈灾队伍再有两三日便至，银子，粮食，药材……孤都能确保不缺。但眼下唯独缺少听令办事之人，诸位大人可能胜任？”
　　他虽自进门后便没有动过怒，语气也还算缓和。
　　可一干官员听着他说已经调兵封锁整个山西时，心头就冒出了凉气。
　　这位太子殿下，瞧着和气，但行事手段恐怕并不比周为善软和。
　　若是疫病能控制住就皆大欢喜，若是控制不住……众人根本不敢往下想。
　　荆卫山深深弯下腰，带头道：“但凭太子殿下驱使，臣等必定肝脑涂地。”
　　殷承玉立了威，满意颔首：“既如此，便传令下去，尽快将山西境内的人丁核算一遍，生者何数，死者何数，病者又何数。一一核算清楚，记录成册。”
　　“再命兵士在府城外一里外空地广修善济堂疠人所，用以安置病患。”
　　“……”
　　殷承玉一条条吩咐下去，一众官员终于又找到了主心骨，各自领了差事便散去干活了。
　　三日之后，朝廷的赈灾队伍也终于抵达山西太原府。
　　大批的官兵护送一车车的粮食和药材进了城，殷承玉让薛恕带着人，一车一车验过，确认粮食药材都未曾出差错，方才入了库。
　　“赈灾粮已经到了，接下来该分发到各个州府去，叫差役广为公告，通知灾民前来领取救济粮。”
　　殷承玉说着，眉头却是不展：“只是各地统计上来的名册，各地病患数目竟然为空。这疙瘩瘟如此烈性，在不知病患数目之前，聚集大批百姓恐怕会适得其反。”
　　患者数目为空的缘由很好猜，先前周为善行事太过残酷，但凡是有咳嗽高热的都要视作染疫处以火刑，如今百姓已然不再相信官兵，就算家里有人染了病，恐怕也是藏着，不敢让人知晓，更不可能主动报上来了。
　　这种情形，殷承玉一时也想不到好的办法，只能道：“罢了，先由太原府开个好头，等领到粮食，得到救治的百姓多了，其他州府便可效仿行事。”
　　他看着堆满仓库的粮食，道：“今晚便叫人准备粥饭，明日一早便可施粥。再派两个太医跟着，若发现有染疫症状之人，立即送往疠人所。”
　　如今三位太医以及民间招来的大夫们已经在钻研如何治疗疙瘩瘟，但在找到治疗之法之前，目前也只能先将染疫的病患转移到疠人所，和正常人隔离开来，以防更多人染上疙瘩瘟。
　　“灾民恐怕等不到明日一早。”
　　薛恕闻言却是摇摇头，提议道：“今晚殿下便可命人在仓库附近守着，恐怕会有灾民强闯仓库。”
　　这几日间薛恕已经派番役将太原府内外的情形摸透了，别看太原府眼下看似死城，实则是因为之前官兵抓人吓坏了普通百姓，大部分人都躲了起来，白日里躲在家中地窖里，晚上才出来活动。
　　方才粮车入库时，便有番役来报，说瞧见仓库四周有鬼祟身影。
　　“这本就是赈灾的粮食，他们何必来抢？”殷承玉闻言却是不解。
　　“先前的赈灾粮都未落到百姓手中，再加上周为善暴行，这些如同惊弓之鸟的百姓恐怕不会再轻易相信官府。”薛恕垂着眼眸，声音发沉：“与其盼着官府施舍那么一点救济粮，不如自己去抢。”
　　山西大饥疫已有一月余，这些艰难活下来的百姓，恐怕都已经到了极限。
　　人一旦到了绝境，便不会再相信任何人，只信自己。
　　殷承玉思索片刻，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
　　只是他还是有些不解，打量地看着薛恕，目光隐含逼迫：“你如何这么清楚这些灾民的想法？”

第 37 章
　　你如何这么清楚这些灾民的想法？
　　当然是因为他也曾经历过这一切。
　　当年鱼台水涝之后紧接着爆发疫病, 鱼台县令直接下令封城，被困在城中的灾民没有食物，还受疫病威胁, 亦是沦落到如此境地。
　　人在绝境里时, 总能做出许多往日里绝不会做的行径。比如从前安分守己的平民百姓也会强闯官府仓库，也会一哄而上抢劫富户人家的存粮。
　　他自然也参与过。
　　甚至当年太子初初入城赈灾时，有灾民打听到仓库里堆满了粮食时，也曾起过心思, 想要趁夜强抢。只是最后因为仓库守卫太多, 而剩下的灾民即便还勉强苟活着，也都打不过身强力壮的兵士, 这才作罢。
　　那些景象如今回想起来, 仍然让人生出身处炼狱般的恍惚之感。
　　总害怕如今一切其实只是临死前的一场幻梦罢了。
　　薛恕避开殷承玉带有压迫性的目光，依旧未答。
　　殷承玉见状, 越发笃定他藏着秘密。
　　他忽而倾身靠近，似乎同薛恕耳语一般道：“你不说…… 孤也迟早会知道。”
　　两人站在粮仓之外, 身体挨得极近，又因为殷承玉刻意压低了声音，听不清内容。在旁人看来，只以为他们在低声商量事情。
　　然后只有薛恕知道，耳边的气息带着飘忽的热意，刻意压低的话语声变成了气音, 带着沙哑的软钩，从耳窍钻入, 最后却落在他心上。
　　“殿下为什么如此执着臣的过去？”
　　薛恕抬眸与他对视, 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身体也因为绷紧, 呈现防备的姿势。
　　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兽，不敢进攻，只能焦躁又戒备地伏低身体，守住最后一块属地。
　　殷承玉眯眼打量他，并未错过他神色间的抗拒。
　　可对于薛恕，他从来不是个体恤之人。薛恕越是要费心费力藏着掖着的东西，他越是想要知道。
　　这一世，他不允许薛恕对他有任何秘密。
　　殷承玉缓缓笑起来，日光的阴影落在他脸上，让他表情比平日里更沉，凤眸因为微眯更显狭长，里头藏着的恶劣显而易见。
　　此时的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人前清风朗月的储君，倒有几分前世九千岁的诡谲莫测。
　　“孤不喜欢身边的人有秘密。”他抬起手来，仿佛是按住了他的肩，但实则冰凉的指尖，若有似无地自他后颈划过。看着薛恕整个人都越发紧绷起来，他才含笑说完了剩下的话：“……尤其是你，明白了吗？”
　　说完，他收回手背到身后，一双眼满意地扫视着薛恕，朗声道：“薛监官言之有理，郝指挥使今晚在仓库周围多安排些人手，以防万一。”
　　他发了话，紧接着便背着手不紧不慢地同都指挥使郝诚去商量仓库防卫了。
　　徒留薛恕定定站在原地，目光锁住他的身影。
　　既狼狈，又欢喜。他又想起了在天津卫曾问过的那个问题。
　　那时殿下只说“还没消气”，却从未说过不喜欢，也从未因此而斥责他。
　　殿下待他，总与旁人不同。
　　薛恕舔了下唇，眼底有光芒流转。
　　那些他深埋心底，腐臭发烂的往事，殿下若非要知晓，该拿什么来换呢？
　　薛恕摸了摸怀里的帕子，低低笑了声。
　　那一点小小的野心和奢望，在无尽的渴求里，在有意无意的纵容里，终于生根发芽，蓬勃生长。
　　*
　　殷承玉按照薛恕的提议，命都指挥使郝诚表面上放松了守卫，实则暗地里加强人手，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那些四处躲藏的灾民们主动现身。
　　这一晚殷承玉未眠，他与薛恕等人藏身暗处，在时间的推移里，耐心等着主动撞上门的兔子。
　　等到三更天时，仓库外终于传来骚动。
　　三十几个人从各个方向冲上来，打倒了仓库守卫，便开始齐心协力地撞门。
　　仓库门结实，他们撞了数次发现纹丝不动后，便想要顶上爬，从屋顶进去。
　　最先爬上去的是个身形瘦小但十分灵活的少年，他刚爬到屋顶上，准备用工具掀开瓦片时，就瞧见了不远处包抄而来的官兵。
　　他惊叫了声：“不好，官兵来了！”
　　其余人一听，朝四周望去，就看到数百官兵持刀枪围了上来，各个还戴着布巾蒙着口鼻。
　　这三十几个灾民里，有身形高大的青年，也有瘦弱的老人和少年，甚至还有几个健硕的女人。但不论何种年纪，各个都是脸颊深陷，面黄肌瘦的模样。
　　这些人原本只是想趁夜抢些粮食就跑，却没想到早有官兵守着，一时都慌了神。
　　慌乱之中有灾民握紧了手里的砍柴刀，想要强行突围，却听为首的将官大声喊道：“把刀放下者不杀。”
　　将官大声喊了几遍，并未贸然攻击，只是不远不近地将人围着。
　　灾民们见他们确实没有上来就打杀的意思，一时间动作便有些迟疑。
　　那将官见他们已经动摇，便按照殷承玉的交代，打了个手势示意官兵们收起武器，又朗声道：“如今太子殿下已经亲来太原府赈灾，这仓库里的救济粮，明日便会发到灾民手里，你们何必再强抢？”
　　话落又推了个大夫打扮的老人出来，劝说道：“放下武器，今晚之事既往不咎。你们挨个上前来给大夫诊脉，未曾染疫者，可以去城门口排队，再有小半个时辰，城门口的粥棚便都搭起来了。”
　　三十几个灾民面面相觑，想信却又不敢信。
　　“真有这样的好事？”
　　“不会又是抓人的新法子吧？”
　　“但我们进来的时候，城门口确实有搭起来的棚子。”
　　“说是太子来了，说不定朝廷真的派人来了呢……”
　　“……”
　　灾民们小声引论一阵。虽然没有立即投降，气氛却已经没有那么剑拔弩张了。
　　将官又将之前的喊话重复了几遍，大夫此时也将桌案摆开，在案后坐了下来。
　　这大夫原本是太原府城同仁堂的坐诊大夫，年岁颇大，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威胁性。他无见人过来，将蒙住口鼻的布巾扯下来一些，露出整张脸孔，道：“你们之前还有人偷偷去找我抓过药吧，我还能和官兵一起害你们不成？太子殿下亲自来赈灾了，日后不会再四处抓人了。”
　　老大夫这张面孔确实有不少人认识，又犹豫了一会儿，总算有人收起了武器，犹犹豫豫地上前让老大夫诊脉。
　　有人开了头，后头便顺利起来。
　　能出来活动的灾民都是身康体健的，一番望闻问切之后，便都被放了出去，又有官兵将他们引去了城门外的粥棚处。
　　殷承玉瞧着，微微松了一口气：“总算开了个好头。”
　　“另外几个被抓住的又是什么情形？带孤去看看。”
　　——在粮仓这边遭抢时，囤积药材的药房同时也糟了贼。
　　但看这抢粮仓的灾民反应，两边似乎不是同一拨人。
　　殷承玉将用艾草熏过的布巾戴好，方才往药房去。
　　因为全部注意力只放在了防备粮仓上，没想到药房也会遭贼，官兵反应过来时，已经让几个灾民闯了进去。
　　慌乱间药架倒了一排，药材散落一地，还有六个灾民被绑住了手脚，此时正狠狠瞪着进来的殷承玉一行。
　　薛恕皱起眉，拦住了殷承玉没让他靠近，示意随行的太医上前诊脉：“先看看有没有染疫的。”
　　太医上前仔细查看一番，摇了摇头。
　　薛恕这才命人将几人松绑，道：“这几人自己没有染疫，却冒险来药房偷药材，想来是家中有人生了病，急需要药材。”
　　如今城中药铺早就关门，仅剩的药材更是席卷一空，若不是家中有人急需用药材，不至于冒险来抢官府的药材。
　　几个灾民闻言立即面露惊慌之色。
　　殷承玉见状心里一动：“府城里还有染了疙瘩瘟的病患？你们将人藏起来了？”
　　几人闭着嘴，谁也没有开口。
　　殷承玉正想着如何劝说他们开口，却听薛恕又道：“冒险来偷药材，想来是你们已经没有药材了，若今日不能带着药材回去，病患恐怕只能等死。”
　　有灾民闻言愤愤看向他，却敢怒不敢言。
　　薛恕却是神情平静道：“这些粮食和药材，本就是为了赈济灾民调来，若你们现在带我们过去，弄清了情况，或许亲人还有一线生机。”
　　他将倒在地上的药篓扶起来，将散落的药材一一捡起来装好，又将药材塞到了跪在后方的女子手里：“大黄、朴硝、枳实、川朴……这是治疫的熟药方，你是大夫。”
　　他的语气没有疑问，十分笃定，那被护在后面，一直低垂着头的女子终于抬起头来，看向殷承玉：“你们当真是来救灾的？”
　　殷承玉颔首：“当真。”
　　那女子仿佛在权衡，良久，她咬着唇道：“给我两筐药材，我带你们过去。”
　　殷承玉微微点头，当即便有番役装好了女子所需的药材，背起药篓跟在了她身后。
　　女子又看了一眼四周的官兵，到底还是带着其他人，在前面带路了。

第 38 章
　　一行人出了太原府城之后便往南走。
　　行了三刻钟之后, 远远便瞧见一座村落。
　　那女子却并未带他们进入村落，而是自边上绕过，往村子后面的山林走去。
　　“为何不进村？”随行护卫的将官警惕道。
　　“你们不是要看病患？”一路行来, 那女子见他们并未露出恶意, 神色也放松些许，语气平和地解释道：“这疙瘩瘟传染极快，我们不敢将人留在村里，只能另外寻地方安置。”
　　她抬手指了指树林里隐约露出来模糊轮廓, 说：“人都安置在村后的土地庙里了。”
　　此时星辰隐退, 月色朦胧，众人就着微弱的火把光看去, 只能依稀看到些许轮廓。
　　又走了一刻钟, 才到了土地庙近前。
　　行至一颗粗壮的老树前时，那女子却是抬手拦住了人, 说不能再往里走了。
　　她在右手边粗壮的大树上摸索了一会儿，抹黑找到一根麻绳, 抓住拉扯了两下，便有清脆的铜铃声响起。
　　原本黑黢黢的土地庙里很快亮起了灯光，有了动静。
　　“这里面都是染了疙瘩瘟的病患，除了我之外，平常几乎不会让人轻易进出。你们也最好将布巾戴好。”
　　就在殷承玉一行将布巾都戴好后，就见有个年轻男人提着灯笼缓缓出来了。
　　男人脸上也蒙着布巾, 他并未靠近，隔着两三步远的距离便定住了。因着夜色和昏暗的火光, 也并未注意到殷承玉一行的异样, 只以为是村里人来了，控制着声量问道：“温大夫, 可是弄到药材了？”
　　“嗯，弄到了。”温泠并未提及府城里发生的意外，她将药篓接过来放在面前的地上，询问道：“大家的情况怎么样？”
　　男人低低咳嗽了两声，叹气道：“又死了五个，尸身已经烧了，骨灰都洒在庙后头了。这两天药材断了，没有汤药，大家的病情又严重起来，有十几个人今日都呕了血，已经转到另一边去了。”
　　温泠微微皱起眉，说：“这两篓药材暂时应该够用了，明日一早先叫人把药煎了。汤药还是要继续喝才行。”
　　“我知道的。”男人应了一声，又说：“今日听老赵家的说，她儿子白日里打听到官府运了粮食来赈灾，也不知道府城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要真是官府来赈灾就好了，就怕又要将我们这些得了病的都抓去烧死……”他说着又叹息一声。因为咳嗽，声音发沉，落在人心头沉甸甸的重。
　　温泠下意识侧脸看了殷承玉等人一眼，安抚道：“不会的，我听说这次来赈灾的是当朝太子，太子宅心仁厚，素有贤名。并没有听说下令抓人……”
　　男人哀哀叹了两声，显然并没有对此多做期待。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后，温泠才又带着一行人离开。
　　他们走远之后，那个男人才上前去背起药篓，回了土地庙中。
　　温泠又带着殷承玉一行折返了村落。
　　来的路上，她已经知道了殷承玉的身份，此时却并不见惶恐，只是神色仍然带着怀疑和不信任：“太子殿下已经看过了，准备如何处置他们？”
　　她声音虽然平静，眼底却有波澜：“我是在山里采药时，偶然发现了这里，便留了下来。这些病患大都是太原府城以及周边县镇逃出来的。有的是一开始就染了病，有的是后来被人传染。他们不想连累旁人，却也无法坦然接受被烧死，所以聚集在了这处已经荒废的村落里艰难求生。后来灾民越来越多，口口相传，有亲朋染了病的，便也都送到了这里来。为了防止更多人染上疙瘩瘟。这些病患都安置在土地庙，由病症轻些的照顾病重的。没染病的家眷就藏在村子里，四处寻找食物和草药，还要随时防备官兵搜查。”
　　她将这些灾民的艰辛娓娓道来：“可惜我医术有限，也只能开些治疗普通疫病的方子，日日喝着虽能延缓病症，却无法治好。土地庙几乎日日都有人病死，因为死的人太多，来不及找地方安葬，只能烧了，将骨灰洒在山神庙后头。如今土地庙后头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灰。”
　　讲述这些时，她自始至终都非常冷静，言语间甚至没有愤懑，唯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的情绪。
　　并非无所畏惧，只是如今她们已经没有了任何依仗，唯一能依靠的，便只有面前这些上位者的良心。
　　若是他们能生出些许怜悯，或许能放这些病患一条生路。
　　殷承玉看出了她暗藏的紧张，语气平和道：“ 凭你一人之力，无法兼顾这些病患，将他们送去疠人所吧。”
　　“一开始那些官兵搜查病患时，也是说送去疠人所。但后来，疠人所的病患全都被烧死了，就再没人敢去。”温泠手指陷入了掌心，却并没有退缩。她言词直接而犀利：“太子殿下也会烧死他们吗？”
　　“这个时候，孤无法承诺你们什么。”殷承玉瞧着她，并未隐瞒自己的意图，据实以告：“太医和召集的大夫已经在尽力寻找医治之法。但你身为医者，也当知晓这次的疙瘩瘟非普通疫病，若是控制不当，后果不可设想。孤如今只能承诺你们，所有送到疠人所的病患，都会尽量医治。不到最后一刻，孤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百姓。”
　　温泠沉思许久，才涩声道：“我明白了。”
　　“如今孤正在广招天下医者，寻求治疗疙瘩瘟之法。温大夫若是愿意，也可出一分力。”殷承玉道：“至于这些病患，必须尽快转送到疠人所，以防更多人感染疙瘩瘟。”
　　“我会帮忙劝说他们。”温泠想通之后，便不再迟疑。
　　“那便有劳温大夫了。”殷承玉颔首，领随行的将官留下帮着温泠转移病人。
　　等殷承玉再回转府城时，天边只余浅浅夜色，东方已经露了白。
　　有温泠的帮忙，劝服第一批病患进了疠人所，逐渐消除周为善留下的阴影，后续当会有更多病患自愿住到疠人所里去。
　　如今尚未研得治疗之法，只能尽量先将染病之人隔离开来，阻止疙瘩瘟继续蔓延。殷承玉缓缓吁出一口气，在薛恕的伺候下宽了外袍，换了身轻便的常服。
　　大约是今日受到的冲击太甚，他并无睡意，索性便在窗边的罗汉床上坐下，不紧不慢地泡茶。借着袅袅茶香，让紧绷的情绪缓缓放松下来。
　　薛恕就侍立在他身侧。
　　他垂着头，半边面容隐在阴影之中，浓黑的眼睫遮挡了目光，叫人看不分明。
　　殷承玉烫了茶盏，给自己斟上一杯热茶，轻啜一口，方才看向薛恕。
　　“你之前说你也曾遭过大疫，又曾在济宁待过……”他缓缓转动手指上翠绿的玉戒，用一种闲聊的口吻道：“孤忽然想起来，孤在隆丰十四年时曾去济宁府鱼台县赈灾，那时……你莫不是也在鱼台？”
　　他转动玉戒的动作十分缓慢，但凝着薛恕的眼光却越发锐利，带着探究和试探：“你曾在鱼台见过孤？”
　　虽是疑问，但却带着七八成笃定。
　　这些时日观薛恕言行，他的确是遭过大疫的。
　　再联想到在天津卫时，薛恕曾说过自己祖籍陕西，后来才到了济宁府定居，却并未提及在济宁何处。
　　虽然山东水患年年都有，疫病也时有伴随。可能称得上大疫的，却只有隆丰十四年鱼台县那一次。
　　再联系薛恕对他不同寻常的态度，便叫殷承玉心中有了猜测，故意寻了这么个奔波一夜后十分疲惫的时机，试探于他。
　　薛恕脸上看不出来太多的表情。
　　从殷承玉一次次试探逼问他时，他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此时被殷承玉一语道破他极力隐藏的秘密，也并未见太多的情绪波动。
　　他抬眸凝着殷承玉，沉声道：“臣若是如实说了，可有奖赏？”
　　殷承玉长眉微蹙，抬手攥住他的衣襟，迫使他弯下腰来：“你还想要何奖赏？”
　　他凤眸潋滟，缓缓抬起那只戴着翠绿玉戒的手，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将食指上那枚玉戒褪了下来。
　　浓郁的绿色衬得他的手指如葱白般。
　　薛恕凝着，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这枚玉戒喜欢么？”
　　殷承玉以拇指和食指捏住玉戒，在他眼前晃了晃。
　　紧接着他不等薛恕回话，便拉开他的衣襟，将玉戒自领口塞了进去，轻笑了声：“赏你了。”
　　冰凉的玉戒贴着肌肤滚落，激得薛恕整个人控制不住战.栗一瞬。
　　“不够。”
　　他哑声道了一句，在殷承玉诧异的眼神里，用力攥住他的手腕，低头将他戴过玉戒的那根手指含.入口中，用力咬了下去——
　　殷承玉疼得皱起眉，正要呵斥，就见他已经松开了口，抬起头凝着他，舔了舔唇，目光放肆。
　　而被咬过的手指指根处，留下一圈深红牙印。
　　殷承玉的皮肤白，那鲜红也更发显眼。
　　“你是属狗的么？”殷承玉满脸不快，又有些嫌弃地看着手指上沾染的水渍，将那只被咬过的手递到他面前，冷声道：“还不给孤擦干净？”
　　薛恕垂着头，没有反驳，自怀中拿出帕子要替他擦手。
　　“等等。”殷承玉喝止了他，拿出另一块帕子扔给他：“用这个擦。”
　　他皱眉看着薛恕手里那块帕子，表情有些嫌弃。
　　谁知道他用来做过什么。
　　薛恕只得收起自己的帕子，用他给的帕子仔仔细细将玉白手指上的水渍擦干净。
　　殷承玉这才满意了，收回手端起茶杯，乜了他一眼：“说吧。”
　　薛恕与他对视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
　　从鱼台初见，到辗转入宫。
　　他将自己鲜血淋漓地剖开来，摊开在殷承玉面前。
　　殷承玉的表情非常怪异，似喜非喜，似怒非怒，他放下茶盏，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虽然心中已有了猜测，但他还是问道：“所以……你为什么要进宫？”
　　“为了殿下。”过往被毫不留情地揭开来，薛恕不再掩饰自己的野望：“想离殿下更近一点。”
　　殷承玉半晌未语，他垂眸轻抚指上的牙印，指着那圈鲜红的印迹，语气难辨道：“你就是这么报答你的恩人的？”
　　他似在问薛恕，又似透过薛恕，问上一世的那个人。
　　可此时的薛恕并不是上一世那个对他百般折辱玩弄的九千岁，他看着雪白手指上的红痕，回答得颇为理直气壮：“古人有言，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本来有些不快的殷承玉生生被他气笑了。
　　他缓和了表情，又恢复了从容不迫的姿态，淡淡睨了薛恕一眼，大度道：“罢了，你没进过学，胡言乱语，孤懒得同你计较。”
　　他又满上一盏茶，随意挥了挥手道：“滚吧，别在这烦孤。”
　　薛恕却不肯动。
　　他敏锐察觉殷承玉的语气里并没有怒火，甚至还带着点笑模样。
　　心中叫嚣不停的渴望，被这隐秘的纵容滋养的更加蓬勃。他定定看着殷承玉，非要求一个答案：“殿下消气了吗？”
　　他不知道殿下为何生气，但却隐约知道，殿下若是消气了。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薛恕心底的期待如同野草生长。
　　殷承玉闻言却是嗤笑一声，他站起身来，整个人逼近他，指尖若有似无地轻触他干燥的唇，拉长了语调道：“孤气量小，记性又好，这气……怕是一时半会儿消不了。”
　　薛恕垂眸看他指尖，半晌才艰涩道：“那我等殿下消气。”
　　消气之后会如何，谁也没说。
　　殷承玉冷哼了声，拂袖与他擦肩而过：“滚吧，别吵着孤歇息。”

第 39 章
　　薛恕回了房, 才将衣裳里的玉戒拿出来。
　　那玉戒顺着衣领滚落下去，将将被束紧的腰带卡在腹间。薛恕拿出来时，冰凉的玉戒已经染上了体温, 虽然明知与殷承玉无关, 可他攥着微微温热的玉戒，想到那双白玉般的手，以及潋滟的眼，仍然情动不已。
　　他缓缓低下头, 以唇轻触玉戒。
　　戒面润泽光滑, 微暖，触感如同细腻肌肤。薛恕闭上眼, 眼前只剩下那张清清冷冷的面容, 时而冷漠疏离，时而亲昵暧昧, 叫人捉摸不透，却又越发沉溺。
　　想看看那尊贵清冷之下暗藏的另一种风情。
　　”殿下……“
　　薛恕低哑唤了一声, 只觉得心口有某种情绪已经饱胀到了极致，随时将要炸开。
　　让他欢喜又难耐，让他心底的欲念不断滋生。
　　想要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想要将他占为己有，妥帖收藏。
　　这一晚，薛恕用红绳将那枚玉戒串起, 挂在了颈间，贴于胸口。
　　他身上向来不会带多余的缀饰, 玉戒微硬的触感落在胸前, 让他有些不适应。但这不适应却又时时刻刻地提醒着他，殿下待他的与众不同。
　　于是这不适里, 也沁出丝丝缕缕的欢喜来。
　　天将明时分才睡下，但这一晚薛恕睡得却十分安稳。
　　只是他久违的又做起了梦。
　　梦里的殷承玉，不再有大燕太子的尊贵荣光，他穿着粗布麻衣，消瘦憔悴，只一双眼里还留存着与生俱来的尊贵骄傲。
　　而他一身锦绣衣袍，随侍在隆丰帝身侧，看他身处众人之中，俯首叩拜，口呼万岁。
　　他的衣裳极单薄，瘦削的身体被宽大不合身的衣袍裹着，越发显得空荡。额前滑落的碎发随着风雪卷动，模糊了他的表情。
　　只一瞬抬起的眼里，有什么东西，极深极沉。
　　薛恕注意到他看了自己一眼。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血液也前所未有的沸腾起来。
　　他紧紧盯着他，他却垂下了头。
　　薛恕心里有些失望，又有暗藏的兴奋。
　　他控制不住地想去见他，想要离他更近一些。
　　无人的偏殿里，他特意去寻他，而殷承玉似乎也有意在等他。
　　他似乎特意换了一身体面些的衣裳，只是泛白的色调，依旧透着掩饰不住的落魄，处处都在彰显着，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
　　尤其是薛恕一身尊贵鲜艳的绯色蟒袍，越发衬得他的处境凄凉。
　　经年之后，两人终于站在一处，却是物是人非，处境颠倒。
　　天之骄子跌落尘埃，无人来问。
　　而他自泥潭深渊里爬出来，心狠手辣，不折手段，终于手握大权，成了世人口中的权阉，奸佞。终有一日不得好死。
　　他费尽心机，跋山涉水。一切好像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他们之间仍然隔着千山万重。
　　甚至殷承玉看向他的眼神，与旁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他在他眼里，是弄权的奸佞，是卑贱肮脏的阉党，也是能利用的刀。
　　殷承玉倾尽自己所有，与他谈条件：“只要督主能助我，任何条件我都答应。”
　　薛恕却被他孤注一掷的决然眼神刺痛。
　　戾气源源不断自胸口涌出，叫他想要杀人。
　　但他怎么会伤他？
　　于是他笑了声，问他：“什么条件都行？”
　　殷承玉颔首，亲手放出了他禁锢心底的野兽。
　　凶狠的兽类破闸而出，咬住他的脖颈，品尝到了鲜血滋味，也接受了他的条件。
　　雪白的脖颈上落下鲜红的咬痕。
　　自此，他陪他短暂沉沦泥沼，而他做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为他斩除一切障碍，万劫不复，虽死不悔。
　　……
　　薛恕醒来时，外头已经天光大亮。
　　他摸索着握住胸口的玉戒，重重喘气。
　　梦境中的一切太过真实，那种暴戾而疯狂的情绪裹挟着他，叫他控制不住想要摧毁，想要拖着殷承玉一道沉沦。
　　那种情绪太过浓烈，叫他即便脱离梦境之后，依然惊悸不已。
　　他无法想象出那样尊贵骄傲的人，在被折断了羽翼，打落泥沼之后，会是何等模样。
　　薛恕紧紧攥着玉戒，直到冰凉的玉戒染上了微暖温度，他焦躁的心绪才逐渐平静下来。
　　他重重吁出一口浊气，将玉戒妥善地放了回去。
　　回想起梦里那道孑然身影，满心戾气便有些控制不住。
　　他无法容忍唯一的雪色被染黑，即便那人是他自己，也不行。
　　*
　　薛恕收拾妥当去寻殷承玉时，才知道他已经出了城。
　　有温泠居中劝说调和，土地庙里那些病患都被妥善送到了疠人所。今日一早太医以及其余大夫就已经前往疠人所为病人诊治。
　　与此同时，城门处的救济棚也搭了起来，不仅有布施粥饭，还有发布了招工告示，凡是身体康健之人，可参与城外疠人所以及善济堂的修建，每人每天都能领到十文工钱。
　　薛恕赶到时，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最外围是派发遮脸布巾的官兵，凡是排队的百姓，都要领一块布巾蒙住口鼻。另有十数名大夫坐诊，凡是上前诊脉之人，则可往后去领两个馒头并一碗菜粥。
　　若是身体康健者，愿意的还可去招工处揭榜。若是身体不康健的，则分染疫和非疫。染疫者则送往疠人所隔开救治；没有染疫但生了病的，可前往善济堂领药治疗，痊愈后自行离开。
　　薛恕过去时已经过了午时，城门处听闻消息聚集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
　　有的已经迫不及待排队去诊脉领粥饭，也有的仍然还在观望。
　　为了打消百姓顾虑，殷承玉还特意安排了嗓门大的官兵不断重复吆喝，尽量让所有百姓都知道如今周为善已经下狱，太子代表朝廷来赈灾了，不会再随意烧死病患。
　　殷承玉站在城门上，看着下头一切都井井有条的进行，眼中露出了些许笑意，对身旁的布政使荆卫山道：“府城如今卓有成效，日后其余州府，便效仿太原行事。只要染疫之人不再增多，广招天下名医，总能想办法研制出治愈之法。山西之危便可解矣。”
　　荆卫山连连应是，看着下头井然有序的状况也颇为感慨唏嘘，神色间也振奋起来。
　　他任山西布政使这些年，无功无过谈不上功绩，更没有雄心壮志。有周为善这个巡抚在上头压着，好事都是周为善的亲信去办，坏事全是他们这些人的，也习惯了得过且过的混日子。
　　可这些天来，他在太子殿下手底下当差。太子处事松弛有度，赏罚分明。下臣按照拟定出来的框架一条条施行，如今再看着努力得来的成果。多少有些与有荣焉。想当初科举入仕时，谁又没有抱过效忠朝廷造福百姓的雄心壮志？只是满腔热血到底在无望的前路里渐渐凉了下去。
　　其实他不过才四十六岁，离着致仕之年尚有二十四年。
　　不求入内阁封侯拜相，只要兢兢业业，日后再进一步并不是没有可能。
　　荆卫山领了命，便匆匆下了城楼，去命人往各州府传令去了。
　　殷承玉背着手看城楼下的百姓，余光分了寻过来的薛恕一丝：“休息好了？”
　　这些日子薛恕不仅四处奔波，还要兼顾伺候他，日日睡得迟起得早。今日一早没见着薛恕过来，他也没让人去叫。
　　薛恕此时看着他，仍不由将他与梦中对比。
　　怎么看，还是如今这个人叫他欢喜。
　　大燕贵公子，气盖苍梧云。
　　冷月需在天上，才能照亮冥夜。
　　“谢殿下体恤，已休息好了。”薛恕敛眸应道。
　　“那便随孤回官署一趟吧，大同来了急报。”殷承玉自他身侧经过，宽大的衣袖扬起来，一刹那与薛恕的衣袍纠缠，又很快分开。
　　薛恕目光定了一瞬，很快便跟了上去。
　　回了官署，送信的兵士已经等候在堂中，神色惶恐焦急。
　　“发生了何事？”
　　殷承玉接过信件，边说边拆开了信件。看清内容之后，脸上残留的笑意便尽数沉下了下去，声音发冷，几乎有些咬牙切齿：“荒唐！”
　　薛恕捡起地上的信件，看过一眼，脸色也难看起来：“臣这就带人去追。”
　　——大同总督急信：因近两日有流言说太子调兵封锁整个山西，准备屠城以绝后患。大同灾民冲破了士兵的防线，往相邻的陕西和宣府封底逃去了，其中还有不少染疫病患。

第 40 章
　　往陕西和宣府等地逃窜的百姓约有数千人。
　　官兵没敢硬拦, 竟让这些百姓冲破了防线，逃往他处。
　　“必须将人截下来，一旦让这些染了疫病的百姓逃亡他处, 后果不堪设想。”殷承玉面色阴郁, 眼底满是怒意：“薛恕带人往陕西方向拦截，孤亲去大同府。”
　　时间紧迫，薛恕领命之后便立即带了人往陕西方向急奔而去。而殷承玉则同时出了太原府城，赶往大同府。
　　策马疾驰将近三个时辰, 殷承玉赶到大同府府城时, 就发现大同与其他州府极为不同的气氛。
　　其余州府的百姓亲身经历过周为善的暴行，一开始几乎不敢在白日里上街, 行事也多有躲藏。但如今观大同府, 却是所有百姓都走上了街道。他们缓慢往同一个方向走去，神色间有畏惧有不安, 也有掩饰不住的愤怒。
　　“那个方向是蔚县，处于大同和宣府的交界处。”殷承玉勒住马, 遥遥看了一眼，没有入城，又直奔蔚县而去。
　　蔚县在大同府最北边，与北直隶所属的宣府交界。
　　山西东面有高山阻隔，南下又需经过太原府城等重重关卡，这些灾民便尽数往西南边交界的陕西与北边交界的宣府逃去。
　　殷承玉带人赶到时, 就见蔚县边界上重兵陈列。
　　但被挑起了恐慌和怒火的百姓此时并不畏惧这些士兵，已经开始有人不断冲击防线。这些驻守的士兵大多是山西籍贯, 此时面对群情激愤的同乡百姓, 犹豫迟疑之间，便逐渐有了败相。
　　百姓们聚集在一处, 不断往前冲击。而兵士们却有所顾忌，只能不断后退。
　　殷承玉策马上前，大同总兵蒋孝文瞧见他，连忙擦着汗迎了上来。
　　“殿下，此处危险，还请去县衙里稍坐。”
　　他微微躬着身体，不断抬袖擦着额头上汗珠，眼神却不断瞟着后头激愤的百姓，一副担忧焦急却又无计可施的模样。
　　殷承玉原本心情就极差，此时再见一府总兵、掌管边境数万军权的大员遇事竟如此不堪，表情便彻底阴沉下来：“孤去了县衙，这些百姓你当如何？”
　　蒋孝文迟迟疑疑地说：”这些百姓也就是闹一闹，等时候长了，自然也就散了……“
　　殷承玉冷笑一声：”时候长了也就散了？你可知这些百姓里有多少染了疙瘩瘟之人？若是日日如此聚集，别说这些百姓，这些驻守士兵可会染病？这些驻守的士兵染了病，可会在军中传开？届时我大燕边境的将士折在疫病里，外敌来犯时，谁来抵御？“
　　蒋孝文显然没有想到这层，他愣了一下，支支吾吾答不上话来。
　　他原本只是个副总兵，因为原先的总兵乃是巡抚周为善的亲信，在周为善下狱之后亦被牵连，他这个副总兵才终于熬出头，顶了缺。
　　只是没想到，还没来得及扬眉吐气，便遇上了灾民暴.动。
　　蒋孝文连连擦汗，却只能说：“是臣考虑不周，请太子殿下恕罪。”
　　形势危急，总兵却偏偏不堪大用。殷承玉只能亲自顶上。
　　他策马到了防线后方，看着神色迟疑的将士们，叫来了旗手。
　　“传令下去，竖盾，弓箭手准备。但凡有强行突破防线者，格杀勿论！”
　　旗手被他话语中的冷酷惊住，却不敢违抗，交叉晃动旗帜，打出旗语。
　　防守的将士们接收到命令，很快重新布防。步兵竖起盾牌，弓箭手在其后，拉弓搭箭。闪烁着寒芒的箭头悬起，箭尖指向前方的百姓。
　　激愤的百姓们被忽然变换的阵型惊住，再看见自盾牌缝隙里露出来的密密麻麻的森冷箭矢。下意识慌乱地往后退。
　　短暂的慌乱和沉寂之后，有人大喊道：”太子要屠城了！杀人啦！“
　　因为弓箭震慑而短暂沉寂的难民们，在极致的恐慌下，又燃起了怒火。
　　他们又开始尝试着往前，动作甚至比先前更加激烈。
　　殷承玉看着前方的冲突，脸色前所未有的冷凝，毫不迟疑地下令：”放箭！换枪！“
　　悬起的箭矢射出，冲在最前方的灾民陆续倒下。
　　盾牌之后，弓箭手后撤，后面持着刀枪的士兵上前，枪尖穿过盾牌缝隙，依旧指向前方。
　　同伴的倒下让被愤怒占据了头脑的百姓们冷静下来，畏惧再次占据了上风。
　　他们终于不再无畏地往前冲，而是停留在原地对峙。
　　殷承玉看到这场景，冷冽的眼神放才略微缓和。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光线暗沉下来。无数聚集在一处的百姓，仰着脸看过来时，脸上或写着愤怒或写着恐惧，但那一双双眼睛里，却又透出麻木和无望来。
　　但山西疫病控制明明初有成效，本不该走到如此地步。
　　殷承玉闭了闭眼，方才吩咐旗手：“按照孤的话来说。”
　　旗手依令敲响了铜锣，扬声将他的话转述给所有人：“太子殿下有言，屠城乃是谣言。太原府疫病已得控制，山西其余各州府，皆会效仿太原府行事。染疫者可到疠人所救治，无病之人受饥荒疫病所累，无食者可派发米粮粥饭，老弱病者可有大夫诊治派发药材。只要尔等按照官府告示行事，无事之时好好待在家中，太子殿下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百姓。”
　　旗手扯着嗓子，将殷承玉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眼见着前方的难民从沉默到窃窃私语，殷承玉又道：“所有人现下各自返回家中，明日开始，城门口会张贴告示，一应救灾章程，都会有官兵宣读。只要大家按章行事，所有人都能领到米粮和药材。”
　　聚集的灾民骚动了一会儿，便逐渐开始有人散去。
　　眼看着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少，还有些大约是亲朋受了伤，犹犹豫豫待在边上没走，却也没敢去搀扶。
　　殷承玉这才对边上战战兢兢的蒋孝文道：“去令人查看那些被射伤的百姓，死者收敛尸身安葬，有亲人的将抚恤金发给亲人。伤者送去善济堂救治。”见他并未发落自己，蒋孝文略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应是，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最后一批百姓也散去，殷承玉又重新安排了边界的防卫，这才去了蔚县县衙暂时休整。
　　蒋孝文命人安置好受伤的灾民，一脸忐忑地前来复命。
　　眼下人手不足，殷承玉暂时没有发落他，但是对着他也实在摆不出什么好脸色，冷着脸道：“将情况详细再说一遍。”
　　蒋孝文颤颤巍巍将情况说了。
　　原来早在殷承玉调兵封锁山西边界时，就已经有了屠城的流言。
　　只是蒋孝文当时并未重视，直到最近两日流言愈演愈烈，在蒋孝文还未反应过来时，这些百姓就趁夜聚集起来，冲破了防线逃往别处。
　　“兵分数路，还让染疫的病患打前锋？”
　　殷承玉蹙眉，眼底有锐芒：“听起来倒像是有备而来，这次暴.动必定有人从中煽动策划。”
　　如果只是普通起冲突，多半是如同今日一般两方冲突对峙。但昨晚的暴/动却是以染疫的患者打头阵，士兵投鼠忌器，这才叫防线出现了缺口。
　　如此有谋有划，其后必定有人推动。
　　殷承玉沉思良久，唤了西厂大档头崔辞来：“你派人去查一查，最近百姓之中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煽动情绪。再安排一路人手，往宣府等地去追查逃窜的灾民。宣府等地也都传孤手令，让各州府官员加强盘查，绝不能放这些灾民入城。”
　　崔辞是薛恕的心腹，如今薛恕带了人往陕西方向去拦截，不知何时能回。殷承玉只得暂时使唤崔辞。
　　将事情一桩桩布置下去后，第二日清早，殷承玉便折返大同府城，亲自主持赈灾事宜。
　　三日之后，薛恕带着人马赶到大同府。
　　大同往陕西，需经过经保德州。薛恕领命之后快马加鞭赶往保德州，在进陕西的关口处将难民尽数拦了下来，除此之外，还抓到了两个一直在煽动灾民情绪的嫌犯。
　　他先是将这些灾民遣往太原府安置，之后便押送嫌犯赶到了大同府。
　　薛恕去面见殷承玉时，正巧撞上去复命的崔辞。
　　崔辞是他一头提拔起来的亲信，瞧见他后，便先将调查的情况说与他听了。
　　薛恕听完，略略颔首，道：“你先退下吧，此事我会禀给太子殿下。”
　　之后便将两个嫌犯交给崔辞，自己去寻殷承玉。
　　殷承玉正在书房查看直隶各地送来的信件。
　　经过数日追查拦截，出逃的山西灾民拦截了一部分回来。但直隶不比山西和陕西地广人稀，逃往宣府的灾民眼见入城不得后，早就逃往了直隶其他州府，如同鱼儿入了水，了无踪迹。
　　如今三日过去，遣送回来的只有数百人。其余人难以寻觅行踪，恐怕已经流往直隶各地。
　　想到不知所踪的人里不知道混了多少染疫的病患，殷承玉就头疼不已。
　　这三日他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过，再看到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只觉得满心疲惫。
　　心里隐隐担忧着，即便重来一世，他仍然无力挽回这场浩劫。
　　甚至间接导致这场大疫提前爆发。
　　薛恕进屋时，就见他揉捏着鼻梁，满脸都是疲惫憔悴。
　　听见他进来的动静，殷承玉方才收敛了情绪，只是声音仍透着疲惫：“情况如何？”
　　“都拦下来了，还抓到了两个煽动者。”薛恕打量着他的表情，问道：“殿下多久没好好休息了？”
　　殷承玉肤色白，每每没休息好，眼下的青黑便格外明显。
　　“睡不着。”
　　大约是听见陕西那边的人尽数拦了回来，殷承玉紧绷的神色松弛了些，往后靠进圈椅里，抬手遮着眉眼道：“孤头疼，你给孤按按。”
　　薛恕走到他身后，替他松开发冠，十指插/入发中，轻柔地按揉起来。

第 41 章
　　殷承玉的模样实在太过疲惫和憔悴, 薛恕替他按了一会儿，又特意叫人送了热水和帕子来，替他热敷眼睛和后颈, 让他舒服些。
　　殷承玉精神紧绷了数日, 眼下终于偷得片刻闲暇，忍不住长长叹出一口气。
　　薛恕转而替他按捏肩膀，见状问道：“可是宣府的情况不好？”
　　逃往陕西的灾民都已经拦截遣送回来，殷承玉还如此满面愁绪, 必然是宣府这头出了岔子。
　　“宣府遣返回来的人数与当初逃离的人数差了太多。”殷承玉道：“里头也不知道有多少染疫之人, 孤担心疫情会蔓延到直隶。”
　　事情一桩接着一桩，疫病刚刚转好却又出了岔子, 难免叫人心力交瘁。
　　“山西控疫已经有了成效, 就算按最坏的情况打算，万一直隶也爆发疫病, 效仿山西之法，总不会太差。” 薛恕道。
　　“但愿吧。”殷承玉又问道：“那两人你可审出什么来了？”
　　“大同灾民暴/动确实有人蓄意煽动, 只是那些挑动之人混在灾民里，已经难以排查。抓住的那两人也只是受了煽动的普通百姓，因为曾去过陕西熟悉路径，这次才成了领头。”
　　虽然早有预料，可真听到有人蓄意挑起灾民暴/动时，殷承玉还是感到了愤怒：“实在荒唐至极！”
　　这个节骨眼上, 挑动灾民暴/动的人选，他就是闭着眼都能找出来。
　　就是不知道到底是老二还是老三了。
　　隆丰帝前往南京, 带上了文贵妃和德妃, 殷承璋和殷承璟自然也随行去了，唯有他身为太子, 留下监国。
　　老二和老三恐怕这会儿都悬着心，生怕他稳住了山西疫病，再添一笔功绩，日后更难以扳倒。
　　“都是些鼠目寸光之徒。”殷承玉坐直身体，压下了怒火：“罢了，现在生气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先控制住山西的疫病，直隶也需防范于未然。”
　　他将先前整理好的章程交给薛恕：“大同总兵不堪用，大同府诸事你多盯着些，绝不能再出现灾民逃窜之事。”
　　因为灾民暴/动，殷承玉在大同府滞留了近十日。
　　有他亲自拟定的章程，又有薛恕带人盯着，大同府的赈灾事宜终于走上了正轨。
　　五月下旬，殷承玉在视察了其余几个州府的赈灾情况之后，才又回到了太原。
　　如今太原府城比当初的“鬼城”已然热闹许多，百姓们白日出门做工，帮忙建造疠人所善济堂，日落之前赶回城中休息。因为亲眼见到疠人所的病患得到了妥善的救治，虽然如今每日疠人所都有死者尸体被送出来焚烧，但染疫者却不再是绝望地等死。
　　有百姓自己或者家中亲朋出现生病征兆的，也都开始积极上报，主动到疠人所接受救治。
　　如今太原城外的疠人所已经一再扩建，分为内外两个部分。症状严重者和症状轻微者分开，有大夫每日诊脉记录，虽然无法立即治愈，但日日服用汤药，死亡人数比起开始已经有所减少。
　　回城之后，殷承玉先去了官署查阅近日文书，薛恕则去看了先前让人建的狗舍——下头人来报，那些狗每日与老鼠生活在一处，以老鼠为食。现在已经有大半狗出现了精神萎靡、食水不进的状况。还有少部分狗甚至和人一样，脖颈上生了肉核。
　　狗舍建在荒无人烟的凹地里，为了防止老鼠挖洞逃离，整个狗舍四面都以小孔铁板覆盖，只留出了通风和观察的口子。
　　薛恕远远看了一眼情况，便令人去请太医来。
　　这些时日，从宫里带来的太医连同诸多各地召集的大夫们一直在研制疙瘩瘟的治疗之法，只不过至今没有研制出太有效的方子来。
　　如今确定这些老鼠和疙瘩瘟脱不了关系，或许能帮上些忙。
　　大约半个时辰后，不只是三位太医来了，殷承玉以及温泠也一道来了。
　　“殿下怎么也来了？此处易染疫病。”薛恕皱起眉，将一块用艾草熏过的布巾递给他，不让他再往前走。
　　“孤听说了狗舍之事，便也过来看看。你什么时候弄的？”
　　殷承玉停下脚步，看见三位太医和温泠换上了厚实衣裳，又戴好面巾，以艾草熏过身后，才谨慎地靠近了狗舍。
　　“从王家村回来之后，当时想起从前听的老话，就侥幸试试。”薛恕道：“只望能派上用处。”
　　两人说话的功夫，已经有番役将病狗从狗舍里弄了出来。
　　三位太医和温泠轮番检查过之后，道：“与疙瘩瘟症状相似。”
　　“这些老鼠果然身带疠气，不管是人还是狗食用了，都有很大可能会染上疙瘩瘟。”
　　温泠看得更为仔细一些，她仔细观察着这些狗，又让人将仅有的两条尚未染病的狗也弄出来，仔细对比之后，她迟疑道：“但若说食用，另一笼的五条狗并未喂食老鼠，却也有三条出现了疙瘩瘟之症状。这些染病的狗，身上皮肤都有溃烂之处，像是被跳蚤之类的虫子叮咬所致。而这两只尚未染病的，看起来倒是干净许多，身上也暂时未看到叮咬痕迹。会不会不只是吃老鼠，与这些老鼠待在一起久了，也会染上疙瘩瘟？”
　　这些日子她与三位太医共事，也听说了王家村的事：“王家村的村民没有食物，便捉了老鼠养在家里当粮食。农户人家房屋狭小，多半是养在院子里或者厨房里，平日宰杀老鼠也都要接触，很可能也会沾染老鼠身上的跳蚤虫子。”
　　“温大夫说得不无道理。”太医们咂摸了一会儿，道：“若老鼠携带疠气，那跳蚤等虫子长期宿在老鼠身上，说不得也沾染了疠气。”
　　殷承玉听明白了：“那是不是只要清理掉老鼠，不叫跳蚤近身，就能大大避免疙瘩瘟传人？”
　　“可以一试。不过如今疙瘩瘟已经传开，清理老鼠也只是亡羊补牢。”太医叹息道。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殷承玉露了笑，道：“研制疙瘩瘟治法交给诸位，孤去命人宣扬老鼠之危害，再清理城中老鼠，尽量避免再有人因老鼠染疫。”
　　命人将病狗和狗舍全部烧毁之后，殷承玉与薛恕返回了城中。
　　当夜他命人拟出了文书告示，次日一早就命官兵到城中张贴宣读，宣扬老鼠之危害。
　　除此之外，还准备了大量艾草分发给百姓，几乎满城熏艾，以祛除疠气虫蚁等。
　　进入六月后，整个太原府城都弥漫着艾草的味道。
　　街道亦每日有人打扫，干净整洁，城中几乎看不到老鼠踪影。
　　但就在太原的疫情趋于平缓时，直隶却奏折不断，传来了噩耗——大名府，顺德符，宣府等地陆续出现了疙瘩瘟，且有蔓延之势。
　　殷承玉刚因山西情况好转而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虽然早在当初山西灾民逃窜时，他就料到会有此一遭，可如今当真听闻噩耗，还是觉得心情沉重。
　　他找来了山西布政使荆卫山，将山西后续事宜交托于他：“山西诸事已经走上正轨，你按章行事，不会有太大错漏。直隶接连告急，孤需得回京主持大局，便将山西百姓交托于你了。”
　　荆卫山跟着他这些日子，也算是老树开花重燃起了斗志。骤然听闻他要离开，虽有一瞬的惶然，但很快就镇定下来：“臣定不辜负太子殿下之托。”
　　*
　　六月十二，殷承玉返京。
　　他出京之前，只知会了外祖父虞淮安与郑多宝等少数几个亲信，其余大臣是在数次找人都扑空之后，才发觉太子悄无声息去了山西赈灾。
　　只是这时人已经走了，他们闹也没处闹。加上一直称病不上朝的虞首辅出面坐镇朝堂，倒也没人敢生出事端。
　　殷承玉回来时，直隶各州府的疫情折子已经到了内阁。
　　他甫一回京，就召集了内阁大学士们商议直隶防疫之事，将许多事情布置下去，终于能歇下来喘口气时，已经过去了三四日。
　　殷承玉放下奏章，看了眼外头暗沉的天色，疲惫地叹出一口气。
　　习惯性想要叫薛恕自己按按头，张了口却又反应过来，现在是在慈庆宫里，薛恕这会儿并不在。
　　他往后靠进圈椅里，按了按眉心，唤郑多宝进来。
　　门扉发出一声轻响，郑多宝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一碗面放在了案上。
　　殷承玉看一眼热气腾腾的面，皱了皱眉：“怎么这会儿还送了面来？”
　　他说着觉得不对，抬头去看，却见垂手站在边上的竟是薛恕。
　　“你怎么来了？”殷承玉挑了挑眉，眼里泄出些许笑意。
　　“今日是殿下生辰。”薛恕看着他道。
　　殷承玉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前几日好像郑多宝提过。”
　　回京之后他因为直隶疫情焦头烂额，当时郑多宝来问他，他便随口说了今年不办。
　　没想到薛恕竟然还记着。
　　他眼里笑意愈浓，睨了薛恕一眼：“你这是一碗面便将孤打发了？
　　薛恕抿唇，自怀里将一个锦盒拿出来：“面是郑多宝准备的，这才是臣的贺礼。”
　　他垂着眸，将锦盒递到殷承玉面前。
　　殷承玉接过，并未避讳地打开，就见不大的锦盒里，放着一枚翠玉吉祥扣。
　　吉祥扣玉质清透，是难得的佳品，显然不是匆匆寻来充数的物件。
　　“你倒是有心。”
　　殷承玉并未推拒，将锦盒收了起来。又故意问道：“你是何时生辰？”
　　经历过一世，他当然知道薛恕的生辰。
　　只不过上一世，他拢共也就给薛恕过过一回生辰罢了。
　　他还记得当时他将费心挑选的礼物送给薛恕，结果薛恕似乎对他的贺礼并不满意，说什么“殿下何必费心挑选礼物，你不就是咱家最好的礼物”。之后自然又有各种借口，强留在他寝殿中，百般折腾于他。
　　自那次之后，殷承玉便再没给他送过生辰贺礼。
　　虽然薛恕仍然会因为他不送贺礼而发怒，进而再来折腾他。但左右是要遭折腾的，他可不愿意白白带着贺礼送上门去。
　　而薛恕大约也是为了和他较劲，后来每年逢他生辰之时，总要第一个送上贺礼。
　　送礼的锦盒看着富贵光鲜，实则内里装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玩意儿。
　　“七月十六。”薛恕回道。
　　“恰好比孤晚了一个月。”
　　想起上一世薛恕给他送的那些玩意儿，殷承玉心底的恶意又翻涌起来，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拖长了调子道：“等你生辰之时，孤也给你送份贺礼。”

第 42 章
　　若不是殷承玉问起, 薛恕几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生辰。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过生辰了。
　　隆丰十四年夏，鱼台水灾之后接着大疫。当时死人无数，无人收敛的尸体泡在污水里, 肿胀发臭。连带着那段回忆都仿佛染上了尸体的腐臭。
　　而他接连失去了至亲之人, 每每回忆起那段晦暗无光的时日，总感觉整个人如同陷入了不见底的泥沼之中。泥沼底下沉着至亲之人的尸骨和无数冤魂，他们攀附在他身上，拉着他不断往下沉。
　　只有殷承玉如神祇凌空而来, 不染半分尘埃。朝他伸出手, 带他重入尘世。
　　记忆里母亲做的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已经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殷承玉愈发清晰的面容。
　　雪岭梅清清冷冷的香气驱散了记忆里的腐臭, 他目光懒洋洋地看过来, 含着笑意对他说：“等你生辰之时，孤也给你送份贺礼。”
　　薛恕心里便也重新燃起了期待。
　　经年之后, 至亲不在，孑然一人。但尚有殿下会惦记着他的生辰。
　　因为心里怀着期盼, 与往常一般无二的日子竟也变得度日如年起来。
　　薛恕白日里在西厂，并不能去慈庆宫，更不能如同在京外时时时跟随左右，只能借着在宫中行走办差的机会远远瞧上一眼。
　　因为直隶疫情蔓延，这些日子殷承玉频频召官员入宫议事。
　　他穿着庄重的太子朝服，精致漂亮的眉眼沉着, 端方持重，气势迫人。
　　薛恕的目光遥遥追随着他, 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一遍, 刻在心里。
　　看见他腰间并未佩戴自己送的吉祥扣时，难免有些失望。
　　大约是这些日子殿下待他的态度越发宽和纵容, 让他行事也越发大胆起来。
　　这日入了夜，薛恕在榻上辗转片刻，便又悄悄去了慈庆宫。
　　殷承玉果然还未休息，正在弘仁殿处理政务。
　　因不必见外人，他只穿了件绛紫常服。广袖长袍布料轻薄垂顺，却偏偏在腰间收出一截勾人曲线。浓郁的紫色衬得他肤色如羊脂白玉。
　　端坐案前，眉眼清冷，一派尊贵。
　　薛恕屏息凝神看他，一时不察，便被巡逻的护卫发现了踪迹。
　　“何人窥探？！”
　　薛恕心神顿收，在护卫过来前，藏身到了不远处的大树上。
　　护卫过来巡视一圈，并未发现人影，疑惑地四处巡查。
　　倒是俯首处理公务的殷承玉听到动静，询问之后心里便有了数，随意寻了个借口将护卫打发走了。
　　护卫离开之后，殷承玉看了看空无一人的窗外，压着怒意道：“还不滚出来？”
　　薛恕从善如流地跳下树，仔细拍打干净身上的尘灰，才从窗外翻了进来。
　　殷承玉搁下笔，拧眉训斥他：“你最近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这点训斥对薛恕来说不痛不痒，他恍若未闻，眼睛直勾勾看着殷承玉腰间，那里只佩着一块蟠龙璧，问：“臣送的吉祥扣，殿下怎么不带？”
　　那是他精挑细选许久的贺礼。既能让殿下随时戴在身上，也不会叫人瞧出端倪，坏了殿下的布局。
　　没想到他半夜潜入东宫，竟然就为了这么点小事，殷承玉面上怒意更浓；“孤的衣物配饰自有郑多宝安排，你莫要得寸进尺。”
　　薛恕抿着唇没应声，但看他眼神，就知道他半点不知错。
　　说不得还挺委屈。
　　殷承玉可不爱惯着他，将手边的纸张捏成团掷在他身上：“若无正事，便赶紧滚。再敢夜闯，下回便送你去昭狱小住！高远那些人可等着捉你的把柄。”
　　薛恕没能讨到甜头，还遭了一番训斥，只能不甘不愿地走了。
　　*
　　整个六月里，殷承玉都在为直隶疫情劳心。
　　虽然早有防范，但直隶各州府人丁密集，再加上早间山西难民四处逃窜，混入了当地流民当中，导致疙瘩瘟在流民当中迅速传开，紧接着便传给了普通百姓。
　　各州府不断告急，从兵力到劳力，从银两到药材。整个直隶如同无底洞般，将将富裕一些的国库又榨得空空。
　　殷承玉为了防止直隶疫情继续蔓延，不计损失，先是命重兵封锁了爆发疫情的州府，接着便下了严令，所有百姓必须待在家中，不许随意外出。若有流民者，全部强行送入善济堂，还切断了所有水陆往来的通道。
　　城中官兵分为数支队伍，一队负责每五日挨家挨户派发米粮，一队派发药材，一队负责清理街市，捕杀老鼠。再有人数最多的一队，则一日两次核查城中百姓情况，若有病者，立即送往疠人所。
　　如此虽然控制住了疙瘩瘟在城中继续蔓延，但也使得直隶各州府愈发人心惶惶。
　　就在日益紧张的气氛当中，又闹出了事——部分州府官兵中饱私囊，并未将粮食和药材派发到百姓手中，逼得断食的百姓与官兵起了冲突，见了血。
　　虽然后来贪墨的官兵已经被处置，事件也已经平息。
　　但朝中仍有官员对殷承玉的强硬手段不满，认为他为了一场疫病就浪费兵力耗空国库，实在太过小题大做。
　　其中又以次辅邵添为首的官员意见最大，好几次殷承玉拟定的防疫之策，都因为邵添等人的反对而争论不断，以致迟迟未能施行。
　　殷承玉发了几场火，陈明厉害，但无济于事。
　　这些人并未见识过上一世大燕被疙瘩瘟肆虐后的惨况，今生山西疫情又控制得颇好，反而使得这些迂腐的官员认为疙瘩瘟与寻常疫病没什么不同，觉得他小题大做。
　　到六月下旬时，望京城内亦出现了疙瘩瘟。
　　一开始是酒楼的伙计发起了高热，之后酒楼里接连数人身上生了肉核。待去医馆诊治，又传给了医馆的病人和大夫……
　　等消息报到殷承玉处时，京中已经死了十几人，就连五军都督府中亦有将士染疫身亡，而染疫者未发者更不知凡几。殷承玉得知消息之后，立即命薛恕带四卫营精兵封锁了望京城，接着开始挨家挨户搜寻患病之人。
　　这一查，才知道竟然有朝廷命官也染了疫，却瞒下不报，自在家中养病，以至于府中下人亦接连染病，已经死了好几个。
　　殷承玉顿时震怒，停了大朝会，严令上下官员自查。
　　同时下了令，将隐瞒不报的官员革职。只是革职的文书还未送到，那官员的府门前便挂起了白幡。
　　因为疙瘩瘟传开，京中丧葬铺子人满为患。城中白幡高挂，每日都有棺材自城门送出去。
　　而先前质疑殷承玉小题大做的朝臣们，在亲眼目睹了白幡高挂纸钱纷飞的惨状时，终于歇了声。
　　疙瘩瘟之烈性，过往任何疫病都无法比拟。
　　先前被百般阻挠的诸多政令，终于顺利施行下去。
　　只是囤积的药材早在山西和直隶各地爆出疫情时，就已经消耗的差不多。眼下望京疙瘩瘟传开，米粮药材反而告急，要从周边调。
　　殷承玉为以防万一，命薛恕传信给南地的卫西河，让他从南方采买药材，尽快走水路运回京中。
　　但南地的药材还未抵京，隆丰帝的口谕便先到了。
　　隆丰帝虽然人在南京府，但并未放松对望京的掌控。
　　京中情况传到南京后，又经高贤等人添油加醋，传入隆丰帝耳中。
　　隆丰帝听闻京中疙瘩瘟传开，大为恼怒，当即便让高贤赶回了望京，先是申斥太子防疫不力，接着便让掌印太监高贤留京辅佐太子。
　　名为辅佐，实为分权。几乎是在明摆着质疑殷承玉的能力。
　　殷承玉早知隆丰帝的秉性，并未有太大的情绪起伏。他如今一心只想先控制住望京城的疫病。
　　反倒是薛恕每每看见高贤从旁指手画脚，都面寒如冰。
　　若不是殷承玉私下警告他，紧要关头不可节外生枝，他多半要去寻一寻高贤的晦气。
　　但即便这样，他还是见不得殷承玉受这份委屈。
　　想到早早躲去了南京府的隆丰帝，他压下眼底的戾气，派心腹给紫垣真人送了密信。
　　信上内容极短，只有寥寥数句：还春丹可献于帝。
　　*
　　七月十二，在殷承玉强硬手段之下，望京城的疫病总算得到了控制。
　　城中虽然依旧白幡飘飞，但不再如同之前一般，每日都有棺材送出。
　　又一日，薛恕收到了卫西河送回的急信。
　　信上言所需药材已经走水路运往京师，与药材一道送来的，还有自南地网罗的十几个擅治疫的大夫。其中有一名籍贯福建的大夫，据说精通刺血之法，曾以此救过不少染疫的病人，或许能解此次的疙瘩瘟，
　　算算时间，信件在七月初二快马送出，运送药材的漕船同日起航。再有半月，应该就能抵京。
　　薛恕收起信件，等到天色擦黑时分，方才去向殷承玉回禀。
　　到了慈庆宫时，却发现弘仁殿里还有一人。
　　竟是殷慈光。
　　殷慈光不受宠，自然没有随隆丰帝前往南京。
　　他此次寻来，是因为这些时日一直翻阅医术古籍，在记载中找到了一种刺血之法，可治疫病。便来向殷承玉毛遂自荐。
　　他因自小体弱，久病成医，也算精通医理，就想去疠人所试一试这刺血法。
　　殷承玉原本有些犹豫，刺血法有用与否尚不可知，贸然让殷慈光去，实在过于冒险。
　　疠人所全是染病的病患，便是身体康健的大夫们进去尚要担负风险，何况一向体弱的殷慈光。
　　但他听了薛恕回禀之后，却又迟疑起来。
　　卫西河寻来的大夫里也有人懂刺血之法，说不定这刺血法当真能起效。
　　但船队自南方抵京，至少还要半月功夫。晚一日，疫情便严重一日。
　　他斟酌许久，还是同意了殷慈光的请求。
　　“你身体弱，易过病气。孤命太医陪你前去，你将这刺血法教与太医，让他们动手便可。”殷承玉看着殷慈光的目光带上了感激：“不论有用与否，孤都代百姓谢过你。”
　　殷慈光并未虚伪推拒，他垂下头来，轻声道：“能为太子殿下效劳，是我之幸。”
　　有太子这一句话，便不枉他这些日子呕心沥血翻遍医书，寻找破解之法。
　　太子生来尊贵，背后又有虞家这颗大树，追随者不知凡几。
　　他若想得上这艘大船，唯有让自己比旁人更有用些。
　　这场疫病便是最好的契机，他这一步走对了。

第 43 章
　　因殷慈光要去太医院, 殷承玉特意让郑多宝陪他一道去，以免殷慈光行事时遇到阻碍。
　　殷慈光再次谢过，告辞离开。
　　离开之时, 他与站在堂中的薛恕擦肩而过, 忍不住侧脸隐晦打量了他一眼。
　　他是知道薛恕的，从西厂不起眼的小番役一跃成为隆丰帝跟前红人的第一人，宫中都传言太子与薛恕有宿怨，关系不睦。这次隆丰帝南下, 太子留下监国, 隆丰帝还特意留下了薛恕监视。
　　可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在薛恕察觉目光瞥过来时, 殷慈光快速垂下眼, 随着郑多宝出去了。
　　方才因为殷慈光在场，殷承玉只问了些紧要的, 如今没了外人，他方才看向薛恕, 又问起了南地诸事：“将南地情形细细说来。”
　　薛恕便将卫西河信中所言细细说与他听。
　　御盐御史方正克和卫西河前往各盐使司彻查盐课已有两月余。方正克先后巡视了山东、河东、两淮的盐使司，来信之时，已经巡视至两浙和福建。
　　方正克为人刚正，又熟悉盐政。如今又得了隆丰帝的手令，更有卫西河带精兵保驾护航，这一路上可谓无所顾忌, 将各个盐使司搅得天翻地覆。
　　北面为疙瘩瘟所苦，而南面也并不平静。
　　方正克一路查去, 不知道多少盐政官员和当地豪绅牵扯其中, 查抄的赃银之多，连封箱造册都来不及。
　　如今卫西河命人送回京中的几船药材, 正是事急从权，挪用了赃银采买。一应文书都随书信送回京中，还需去户部补上支取文书。
　　而目前查抄的赃银，也将在药材之后，由专人押运进京，充入国库。
　　这算是近期难得的好消息，殷承玉露了笑意：“不错，前日虞首辅还同孤说，防疫支出银两甚巨，国库已经告急。这笔赃银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殷承玉心情一好，再看薛恕的目光也带了笑模样。
　　正好下面伺候的人来问是否要摆晚膳，殷承玉便让人将晚膳摆在弘仁殿外间，唤薛恕一道出去吃。
　　只是刚起身走了两步，他眉头就皱了起来。
　　薛恕见状，关切道：“殿下怎么了？”
　　殷承玉看他一眼，拧眉未语。
　　薛恕不解其意，又连声追了两句。
　　殷承玉本想着先将人打发出去，自行处理。但被他一叠声追问就又犯了性子，索性又坐了回去。
　　他打量了薛恕一会儿，笑了下，微微扬起下巴道：“你将门关上，吉祥扣松了，你重新给孤戴上。”
　　薛恕关上门回转身，就听见他在说吉祥扣。目光自他身上扫过，却并未见他佩戴，神色间就流露出疑惑来。
　　殷承玉却是支着下颌看他，命令道：“跪下。”
　　薛恕在他跟前单膝跪下，抬眸看他。
　　殷承玉将右脚抬起，搁在他膝盖上：“替孤脱了鞋袜。”
　　他的语气听起来懒洋洋的，垂眸看过来时，眼里带了些旁的意味。像春日里绽放的富贵花，专会招蜂引蝶。
　　薛恕心口蹦了一下，隐约意识到什么，目光陡然热烈起来。
　　他一手扶住殷承玉的小腿，另一手替他将鞋袜脱了。随着白袜褪下来的，还有一枚翠绿的吉祥扣。
　　吉祥扣的红绳散开，跌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薛恕紧紧盯着，觉得那吉祥扣是落在了他心尖尖上。
　　砸得他又疼又痒，目眩神迷。
　　他下意识收紧了手，扣住了掌心底下一截精致的踝骨：“殿下……”
　　薛恕的眼里烧起了一簇火，声音被烈火烤得干哑，明明表情和动作都隐忍克制，偏偏身体诚实得很。
　　殷承玉一览无遗。他缓缓笑起来，像一只诱捕到了猎物的猎人，眼里闪着快意的光。
　　他倾身上前，捏住薛恕的下巴，手指缓慢摩挲两下，方才开口：“这绳子太滑，系不牢，你给孤系紧些。”
　　这红绳是殷承玉自己穿的。
　　他所用的一应配饰，都有郑多宝安排。眼下忽然多出个吉祥扣，他若指明要佩戴，依着郑多宝的性子，总要询问几句。而他又不愿意解释，便索性找郑多宝要了根红绳，自己将吉祥扣串上了。
　　颈间和手腕都易被人窥见，唯有脚腕上隐蔽些。
　　只是没想到这红绳不牢，竟然散了。
　　散了倒也有散了的好处。
　　殷承玉曲起腿，脚尖碰了碰他：“发什么愣呢？”
　　薛恕呼吸乱了一瞬，陡然抓住他的脚踝，额头都绷起来青筋来。
　　良久，他方才松开手，垂首捡起掉落在地的吉祥扣。
　　吉祥扣中央的小孔被一根红绳穿过，浓郁的绿配上一抹鲜艳的红，艳丽的配色冲击着薛恕的眼睛。
　　他努力控制着呼吸，捏住红绳两端，绕过殷承玉的脚踝。
　　瓷白的皮肤做底，浓烈的艳色快要满溢出来。
　　殷承玉瞧他抖着手。几次都没能把红绳打上结，哼笑一声，复又收回脚放在他膝上，道：“罢了，这绳子怕是不太成。你给孤编条结实些的绳链送来罢。”
　　薛恕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吉祥扣收起来，哑着嗓子应是。
　　“替孤将鞋袜穿上。”殷承玉似笑非笑地扫过他，语气带着些许戏谑：“也就这点出息了，给绳子打个结都做不好。”
　　薛恕重新为他穿好鞋袜，闻言目光沉沉锁着他，一字一句仿佛从牙缝里蹦出来：“臣会做旁的。”
　　没想到他还敢回嘴，殷承玉脸上的笑意淡下来，垂眸瞥着他冷哼：“你会做什么不重要，孤让你做什么才重要，懂么？”
　　薛恕说得含糊，殷承玉答得也含糊。
　　两人嘴上打着哑谜，彼此却心知肚明。
　　薛恕想到怀里翠滴滴的吉祥扣，舔了舔干燥的唇，没有再反驳。
　　至于心里想的什么，只有他自己知晓。
　　殷承玉也不在意，收回脚踩在地上，睨他一眼：“你这般模样，也不便去用膳。允你多待一刻再自行离开。”
　　薛恕站起身来，目光追随着他，在他将要出门时，忽然开口道：“殿下，臣的生辰还有三日。”
　　殷承玉自门外回首看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孤记着呢，忘不了。”
　　……
　　等殷承玉用过晚膳，再回里间时，薛恕已经不见人影。
　　他在案前坐下，回想起三刻钟之前，却是无心处理正事，索性铺开宣纸，提笔泼墨。
　　这一次，画上还是薛恕。
　　仍是绯红蟒袍，但面容青涩许多。
　　殷承玉长久凝视着画中人，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嘴角勾了微不可查的弧度。
　　“如此，倒也不错。”
　　上一世他与薛恕纠缠太深，芥蒂也太深。
　　他们相遇的时机太差，他被打落深渊，只能紧紧抓住薛恕的手才能爬出来，那双手曾予他生机，却也曾将他的尊严与骄傲尽数剥下。
　　恨过，厌过，也依靠过。
　　他在黑夜里踽踽独行，只有这双手从始至终未曾松开，为他扫平了无数障碍。
　　经年过去，两世生死相隔。
　　鲜明的记忆缓缓褪了色，爱恨也不复浓烈。如今再想来，只余浅浅淡淡的怅惘。
　　回首万里，故人长绝。
　　薛恕有错，他亦有错。
　　他们都太过骄傲和固执，彼此试探，却谁也不愿先低下头。以为低了头，就是认了输。
　　可实际上，赌桌之上，胜者只有庄家。
　　他与薛恕，都是赌徒，一败涂地。
　　殷承玉静静看了那幅画良久。
　　之后方才将其卷起，唤了赵霖进来：“你亲自去一趟济宁鱼台县，去查一查隆丰十四年的大疫里，一个叫薛红缨的女子的去向。年纪约莫在二十岁左右，曾给当地的富户做妾……”
　　他回忆着薛恕简单提起的关于薛红缨的信息，尽量没有遗漏的告知赵霖：“若是人活着最好，寻到人后先暗中护着，尽快来报于孤。若是人不在了，至少也要寻到尸骨。”
　　赵霖没有多问，拱手应是，
　　殷承玉嘱咐了一句“秘密行事莫要走漏消息之后”，方才让赵霖退下。
　　等人出去了，他将那张尚还有些粗糙的画卷铺展开来，重新提笔，细致描绘。
　　上一世时，薛恕也曾替他找回虞家唯一血脉；这一世他投桃报李，不论生死，都会替他将唯一的亲人寻到。
　　殷承玉再搁下笔时，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
　　鎏金博山炉烟雾缭绕，模糊了画卷之上的少年。
　　少年衣红袍，配银刀。眉目锋锐，意气风发。
　　殷承玉端详良久，方才落笔提字：“心期切处，更有多少凄凉，殷勤留与归时说。到得却相逢，恰经年离别。”顿了顿，又写：“莫负枕前云雨，尊前花月。”
　　画成，殷承玉落了印，方才唤了郑多宝来，让他拿去装裱。
　　“装裱完再送回来，别叫旁人瞧见了。”
　　郑多宝”诶“了一声，也没敢打开看，抱着画卷退了下去。

第 44 章
　　薛恕回去之后, 叫人寻了红绳来。
　　他从未打过络子，自然不懂。但又不想问旁人，便寻了几个络子拆开细致研究, 编坏了数条红绳之后, 方才成功了一条。
　　他并未编织太过复杂的花样，两条细细红绳交织编成略粗的绳链，绳结处做成了活结，方便取戴。
　　鲜艳的红绳中央, 缀着一枚大小正好的浓绿吉祥扣。
　　薛恕坐在灯下, 略有些粗糙的指腹用力摩挲过吉祥扣表面，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像殿下的皮肤, 只是稍微用了点力, 便会留下微微的红色指痕，点缀在细瓷一般白腻的肌肤上, 像欲.望流淌而过。
　　把玩了好一会儿，薛恕才用织锦小袋将吉祥扣收了起来。
　　今晚火气太盛, 他并未去浴房，而是自井中打了冰凉的井水，从头浇下。
　　凉水暂时压下了滚.烫情思，却浇不灭心口烧着的火。
　　等熄了灯躺上床时，薛恕摸到藏在胸口处的锦绣小袋，再摸摸颈间玉戒, 连冰凉的水汽也蒸腾起热意。
　　一夜辗转，直到后半夜才睡下。
　　只是梦里依旧不得安生。
　　殷承玉面朝下趴伏在贵妃榻上, 整个人安静得过分, 紫袍贴着身体曲线垂落，满室春色流淌。
　　薛恕侧身坐在他身后, 织金绣银的衣摆与他的重叠一处，几乎分不出你我。
　　屋子里灯火跳动，将两人的影拉得极长。
　　沉默在灯火阴影中流淌。
　　似只过了几息，又似过了许久，薛恕终于动了，自一旁的冰鉴里，扯出一枚白玉小印来。
　　那小印只有拇指长短粗细，一端被红绳系着，因为刚从冰鉴了拿出来，遇了热，表面凝出细小的水珠。
　　薛恕抬手，拎着红绳，将小印悬在殷承玉颈后。
　　小印末端沾了红泥，轻轻落下，便在瓷白的肌肤上落下红印。印泥遇水模糊化开，但依稀可辨认出，那是小篆体的“薛恕”二字。
　　冰凉的玉石陡然接触皮肤，叫安静的人打了个颤。
　　殷承玉回过头来，漂亮的凤目里充斥怒意：“薛恕，你莫要太过分！”
　　薛恕却是笑吟吟的，只是笑意并不达眼底，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殿下连谢蕴川的生辰都记得，还特特让人赐了亲笔丹青，却偏偏不记得咱家的生辰，咱家甚为伤心，只好自己来讨。”
　　说话间，白玉小印在红绳的牵引下，顺着微微凹陷的背脊滚过，留下一串暧/昧不清的红色。
　　……
　　薛恕醒来时，整个人热汗涔涔。
　　如今已进了七月里，天气正热。四角摆放的冰鉴已经化尽，暑气却正盛着。
　　蒸腾的热意灼得人口干舌燥。
　　薛恕坐在榻上好半晌，才从自梦里回过神来。
　　梦境中的一切都太过真实。
　　殿下的每一个反应牵动着他的心神与欲.望，但同时每一句话，也都如同尖刀，不见血地插在他心口。
　　以至于醒来后，那种那种无所适从的焦躁和嫉妒仍然在心口翻涌，不得平息。
　　薛恕有些急切地将贴身收着的织锦小袋拿出来，感受到袋中吉祥扣的存在后，翻腾不休的情绪方才逐渐平息下来。
　　他缓缓吁出一口气，还好只是个梦。
　　他既不会如此对待殿下，殿下也不会如此待他。
　　殿下收了他的吉祥扣，也亲口允诺他，会为他准备生辰礼。
　　薛恕收敛了情绪，将织锦小袋收好，又去冲了个冷水澡，方才更衣。出门前又将织锦小袋揣在怀里，想着天色稍晚时，可以去慈庆宫，将吉祥扣还给殿下。
　　想到殿下贴身戴着自己送的物件，薛恕心头就一片滚烫。
　　出了西厂，薛恕便往御马监去巡视。半路上却遇着了东厂厂督高远。
　　高远穿一身秋香色飞鱼服，腰间挂着银鱼袋，掌心里把玩着两颗油润光泽的核桃，面上看着和善，但语气却是夹枪带棒：“西厂近日无事，薛监官这一早儿是要去哪儿呢？”
　　自从隆丰帝重新起用西厂，在东厂和锦衣卫脸上重重打了一巴掌后，高远就单方面和薛恕结了死仇。
　　先前隆丰帝为了敲打他们，一再重用薛恕，高远被高贤几番警告，才勉强忍耐下来。
　　如今隆丰帝不在，高贤又持了皇帝手令回京，高远就多少有些忍耐不住了。
　　一个走了狗屎运的黄毛小子罢了，再有本事，还能翻了天去？
　　高远出入诏狱，见多了自诩有能耐、一开始嚣张猖狂，后来却连狗都不如的年轻人，再看薛恕，眼中就带了轻蔑。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薛监官若是闲着无事，不如来给东厂帮帮忙，如今这京中疙瘩瘟传开，陛下不知打国库拨了多少银两赈灾。可这些平头百姓半点不知感恩，竟在坊间传谣诋毁陛下，其心实在可诛。高掌印为陛下分忧，特意命咱家将这些造谣的书生百姓都抓起来审问，说不得就有乱臣贼子混在其中煽风点火，挑起是非。”
　　薛恕闻言皱眉，冷眼瞧着高远，并未有半分退让：“如今疙瘩瘟横行本就人心惶惶，高督主再来因言获罪这一套，小心激起民愤。届时弄巧成拙，可别怪咱家没有提醒你。”
　　高远嗤之以鼻：“薛监官可别扣大帽子吓唬咱家，咱家吃过的盐可比你吃过的米粒还要多。你这般寻理由推脱，别是连进诏狱都没胆吧？”
　　薛恕并不受他的激将法，思索一瞬后，却是道：“既然高督主盛邀，咱家便随你走一趟。”
　　见他受了激将法，答应了去诏狱，高远阴冷撇了唇，当先走在了前头。
　　今日这一出，可是他特意为薛恕准备的，保管叫他里子面子都丢干净了，日后再没脸在人前趾高气昂。
　　两人出了宫，往诏狱去。
　　诏狱隶属北镇抚司，原是锦衣卫辖下。但锦衣卫指挥使龚鸿飞历来是个墙头草，在隆丰帝面前也总被高贤压一头。是以锦衣卫也在东厂面前被压一头。
　　诏狱几乎都是东厂的人。
　　如今高远抓来的书生们，便都关在诏狱之中。
　　薛恕随高远进了诏狱大门，就听后头厚重大门沉沉关上，身穿褐衣的番役们按着刀，森冷目光望向他，极带压迫感。
　　薛恕扫过一眼，便知晓今日的偶遇，恐怕是高远蓄意为之。
　　但他从不畏惧挑衅，今日顺着高远的意思，不过是想着殿下必然关心此事，才借机来探探情况。
　　他面色不变，随着高远深入监牢。
　　通往监牢的走廊狭长阴暗，时不时还能听到犯人的惨叫和哀嚎声传出。两侧墙壁上灯火跃动，愈发带出几分阴森可怖。
　　“今日下头番役抓到了几个书生，他们在茶馆聚众作诗讽刺陛下。我们的人审过一遍后，发现其中一人的祖父曾在望京经商，名下有个戏园子。巧的是那戏园子在孝宗时期，曾出过一名戏子趁着唱戏之时，刺杀孝宗皇帝的恶事……这些书生，恐怕与孝宗时期的余孽有关。”
　　高远缓缓转动手中的核桃，叹息道：“可恨的是这些余孽倒有几分骨气，叫人审了两回，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认罪。咱家想着东厂的手段不成，便来试一试西厂的。”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有此事，薛恕却暗暗拧了眉。
　　孝宗时期的余孽，不过是一个幌子罢了。
　　天下谁人不知孝宗残暴不仁，逼得各地起义频频？所谓余孽也不过是普通百姓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才生出了改朝换代的心思。
　　后来孝宗皇帝身亡，隆丰帝继位，采取安抚之策，百姓有了活路，才逐渐没有了刺杀之事。
　　只是隆丰帝胆小畏死，虽然明面上未说，但其实至今仍然对孝宗时期的余孽多有忌惮。
　　高远等人正是拿捏了隆丰帝的心思，才想借着这个机会，抓一批人屈打成招，好去隆丰帝面前邀功。
　　这些书生不过正好撞在了当口上。
　　不仅要被屈打成招，恐怕还要被拿来做筏子，给他一个下马威。
　　薛恕眼中浸了寒意，瞧着高远命人将个不成人形的书生拖了上来，一同带上来的，还有数个伤势略轻的书生，此时都像牲畜一样关在笼子里。
　　这些书生倒也是硬骨头，并未被酷刑打断了脊梁，见着高远，纷纷恨声骂起来。
　　高远阴沉了面色，命人堵了嘴。一个个都绑在了审讯架上。
　　“咱家倒是要看看你们骨头能硬到几时！”
　　话落，便叫人行刑。
　　有番役推来一架刑具，将那个可能是“孝宗时余孽”的书生绑了上去。
　　高远笑眯眯地为薛恕介绍：“这叫弹琵琶，就是再硬的骨头，到了这上头，被弹上一曲儿，也得软下来。”
　　说话间，就听那已经奄奄一息的书生发出不似人的嚎叫声。
　　他被迫抬起的扭曲面孔上没了眼睛，只剩下两个血窟窿，正血淋淋地朝向薛恕。
　　刑讯的差役问他：“你可认罪？”
　　那书生已经说不出话来，张大的嘴里流出混了血的涎水，却仍然小幅度摇头。
　　高远打量着薛恕的神色，见他皱着眉，便以为他是露了怯。笑眯眯地又推了一把，啧啧道：“倒是能抗，咱家手底下的人不中用，不如薛监官替咱家审一审？”
　　薛恕侧脸，沉沉看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他走上前去，在经过刑讯的番役身边时，抽出他腰间佩刀。
　　高远正要询问何意，就见他手起刀落，一刀斩下了书生的头颅。
　　飞溅的鲜血喷了高远满身满脸，他愕然看着薛恕，气急败坏：“薛恕！你大胆！”
　　薛恕将刀扔在地上，拿过一旁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手上血渍：“不是高督主请咱家帮忙审讯？”
　　他勾唇笑了笑，眼底戾气横生：“咱家这个人行事和高督主不同。别有异心之人，一律杀了就是。杀干净了，主子们安心，咱们也省心。何必在这里白费功夫？”
　　高远颤着手指着他，说不出来话来。
　　他今日不过想借机给薛恕一个下马威，杀杀他的锐气。却不想薛恕比他预料中更为猖狂。
　　虽然他并未用刑，可看过来的那双眼睛，却比经年的掌刑官还要瘆人。
　　见高远面白如纸，薛恕嗤了一声，将那染了血的布巾扔在他脚边，道：“高督主今日的招待，咱家记住了。今日还有事，便先走一步。”
　　话落，他擦着高远的肩膀走出去。
　　原本在旁戒备的东厂番役按着刀，见状纷纷朝两边退去，竟无人敢拦。

第 45 章
　　薛恕出了诏狱, 便回了宫中。
　　他先安排了人手去调查那几个书生的事情，等到了日入时分，才趁夜去了东宫回禀此事。
　　殷承玉听完, 面露怒色：“东厂也太过猖狂了些。”
　　自隆丰帝派了高贤回京之后, 先前还算安分的朝臣们都蠢蠢欲动起来。尤其是高远等人，拿着鸡毛当令箭，虽然不至于影响疫京中病防治。但隔三差五找点事情，也实在烦人。
　　若是上一世, 殷承玉愿意当个孝子, 对于隆丰帝的心腹也就忍了。但如今他早已不复当初，隆丰帝尚且不值得他忍让, 何况对方养的几条狗。
　　“如今京中大疫, 本就人心惶惶，眼下东厂再四处抓人, 无异于火上浇油。文人书生虽然看着势弱，但素来同气连枝, 其中更不是不乏硬骨头。一旦闹起来，不会是小事。”
　　薛恕领会了他的意思：“那不如借力打力，臣再去添一把火。事情是高远做下的，出了事，自然也是他担着。陛下先前因妖狐一事就对东厂不满，若再闹出事端, 高贤也护不住他。”
　　殷承玉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颔首道：“此事就交由你去办。”
　　薛恕肃容应下, 又将贴身收着的织锦小袋拿了出来：“殿下先前交代给吉祥扣换一条绳链, 已经换好了。”
　　殷承玉接过织锦小袋，打开袋口扫了一眼。就见里头露出来的红绳样式十分简单。
　　他眉头挑了挑, 心里就有了猜测，目光睨向薛恕：“你自己编的？”
　　薛恕“嗯”了一声，又说：“臣替殿下戴上？”
　　殷承玉凝了他半晌，方才将织锦小袋扔回给他，嘴角勾着笑，懒懒靠进椅背里：“允了。”
　　薛恕得了允许，沉着的眉眼霎时松动。眼底情绪流转，最后又尽数克制地压回深处。
　　他单膝跪下，将殷承玉的腿抬起来放在膝盖上，褪了鞋袜，才将吉祥扣拿出来，松开活结，戴了上去。
　　鲜艳的红绳系紧，将将卡在精致的踝骨之上，一点浓绿点缀其上。仿佛冰雪地里囚了一点春色，愈发引人探寻。
　　他送的生辰礼，亦由他亲手替殿下戴上。
　　短短一截红绳，束在殷承玉脚踝上，也将他的一颗心禁锢其中。
　　薛恕不错眼地瞧着，手掌下意识收紧，连动作都慢了几分。
　　殷承玉将他的变化收于眼中，故意问他：“发在什么愣？还不将鞋袜给孤穿上？”
　　薛恕自然答不上来，而且他也听出了对方语气里的戏谑。
　　殿下总喜欢这么逗弄他，挑起了他的欲望，却又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
　　而他甘之如醴。
　　替殷承玉重新穿好鞋袜，薛恕才抬眸看向殷承玉。他的眉眼锋锐，瞳仁漆黑，直勾勾看过来时，带着毫不遮掩的热烈情愫：“还有两日。”
　　今天是七月十四。
　　殷承玉自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他轻哼一声，似笑非笑睨向他：“你当孤七老八十了不成？这点小事竟也要日日提醒，如此沉不住气，以后孤如何放心让你去办差？”
　　薛恕抿唇不语，并不知错。
　　他已经惦记了数日，从没有哪一次这般期待自己的生辰，每一日都是数着过来。
　　殷承玉观他表情，就知道他心里转着些什么念头。
　　但他懒得同他歪缠，索性便将人撵了出去。
　　*
　　薛恕不情不愿回了西厂，就见崔辞正在门口候着，白日里他派了崔辞去调查那几个书生的背景，眼下看来是调查清楚了。
　　“去书房说话，”薛恕没有进屋，带人去了书房，
　　等他坐定，崔辞便将打探到的消息呈了上去。
　　这次被抓的书生一共有九个，都是即将参加秋闱的学子。
　　最近因为望京城爆发疙瘩瘟，书院停课，这些学子被关在书院当中，也不得归家。便常常聚在一处饮酒作诗，谈古论今。
　　书生意气，苦闷之时，言语间难免有不谨慎之处，恰被东厂的番役记录在册，被高远当作了邀功的工具。
　　这九人里，其中七人都是家境普通的学子。唯有身亡的孙淼和另一个叫谢蕴川的，家中比较优渥。
　　薛恕看到“谢蕴川”三字时略微有些惊讶，大约是因为梦中曾出现过一样的名字，薛恕无端生出几分不喜来。
　　但到底没有因此误了正事，细细看完了密报上所载。
　　孙淼家中经商，薄有资产。其祖父敬仰读书人，这些年来不仅资助了数家书院，还资助了不少贫寒学子，在望京小有名声。而孙淼正是孙家唯一的读书人，被寄予了厚望。据说学问也做得相当不错，这次秋闱下场，若不出意外，也是能稳中的。
　　薛恕看完孙淼的背景，嘴角冷冷下撇：“高远还真是个急功近利的蠢货。”
　　不过这也并不意外，东厂和锦衣卫这些年来行事，素来如此。
　　高远查到孙家名下戏园子在孝宗时期出过逆贼，以为拿准了这一点，将孙淼屈打成招，送到隆丰帝面前，就是功绩一件。
　　至于那戏园子其实是孙家后头接手并不打紧，反正只要孙淼认了罪，孙家也翻不了身了。
　　但他却不知道孙家人虽然经商，却十分敬仰读书人。孙家老太爷颇有风骨，而孙淼被孙家寄予厚望，自小教养得极好，也并不是个软骨头。
　　所以孙淼自始至终都未曾认罪。
　　如今人死在了诏狱里，高远拿不到认罪状不说，还坐实了自己屈打成招，草菅人命的罪行。
　　简直是把把柄送到了薛恕手上。
　　“去将那孙淼的尸身收敛了，送到孙家去。你再替咱家送一封信给孙家老太爷。”
　　薛恕提笔写了封信交给崔辞。
　　孙家若是想报这个仇，他自有法子助他们一臂之力。
　　*
　　孙家的反应比薛恕所料更为激烈。
　　送信那晚正是七月十四，次日便是七月十五，正是中元节，乃是祭亡魂的日子。
　　孙家老太爷命人将孙淼的尸身收敛入棺，却并未下葬，而是命家中子侄抬着，挨家挨户去扣响了那些曾经受过孙家恩惠的人家。
　　棺材并未加盖，孙淼之惨状有目共睹。
　　再听孙老太爷一番哭诉，脾气烈些的文人们，当即便跟在棺后，要一同上衙门去讨个公道。
　　有薛恕大开方便之门，孙家的抬棺队伍人数越来越多，漫天纸钱纷纷扬扬。
　　一行人到了顺天府衙门前，不出意外被挡了回来。
　　孙老太爷看着客客气气却一脸为难不断推脱的顺天府尹，便知道这顺天府的衙门是主持不了公道了。
　　东厂督主，天子近臣。就是给顺天府尹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接这案子。
　　孙淼的棺材停在顺天府衙门前，孙老太爷睁着浑浊的眼看了许久，到底下了决心，恨声道：“顺天府衙门不敢接，今日我便舍了这条命，去叩阍！”
　　叩阍，即为告御状。
　　按大燕律，叩阍者，不论对错，先杖二十。
　　这也是昨晚薛恕信中的提议。
　　东厂只听天子调令，东厂督主是天子近臣。要想动其根本，唯有告御状，将事情闹大。
　　将孙家与高远的仇怨，大而化之，变成文人与宦官的矛盾。
　　隆丰帝固然忌惮孝宗时期的余孽，但也十分顾惜自己剩余不多的名声。
　　孙家虽是商人，可孙淼大小是个秀才，有功名在身。而孙家多年来资助读书人，名声极好。这些读书人只要有一部分站出来，口诛笔伐，便能叫隆丰帝喝上一壶。
　　大燕朝历来没有因言获罪的前例，隆丰帝若想平息文人怒火，便只能舍了高远。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孙老太爷愿意出这个头。
　　薛恕接到消息时，孙老太爷已经带人抬棺，到了午门前击鼓鸣冤。
　　在他身后，有不少读书人跟随，群情激愤。
　　通政使司听闻有人在午门击鼓鸣冤，已经派了右参议前来查看情况。
　　待问清原委之后，右参议收了状纸，将孙老太爷收监。
　　次日，按规矩，孙老太爷要当众受廷杖二十。
　　之后，此案才会正式开始审理。
　　孙老太爷已过耳顺之年，身上套了麻袋，须发花白被按在板凳上，只露出个头在外，犹在高声喊冤。
　　高远早就收到了消息，却并未露面，而是远远瞧着。
　　他脸色不太好看：“昨日不就让你动手么？怎么竟让他活到了今日？”
　　跟在他边上的档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他昨日就安排了人去，只是送进去加了料的食物，对方却并没吃。
　　高远心里正烦着，也不愿听他辩解，只阴沉道：“去打个招呼，叫行刑官用心打。”
　　用心打，便是不留活口。
　　档头急急忙忙去打招呼，寻着了行刑官撒塞了银子，对方便一口应下。
　　只是到了行刑之时，却见监刑官脚尖朝外，竟是个外八字。
　　这廷杖里头门道深，若是将人打残，便说“着实打”，若是不留活口，便说“用心打”。若是不出声，便只看脚尖朝向。脚尖朝外，便是做样子；脚尖朝内，便是往死里打。
　　档头瞧见，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再去看那孙老太爷，一板子打下去，人没晕死过去，还在痛骂喊冤。
　　等二十板子打完，孙老太爷被人搀扶着下来，脚步虽然蹒跚，中气却还是十足。
　　远远看着的高远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还未做出反应，就见薛恕自远处缓步醒来，目光特意在他身上顿了顿，才走到刑场上道：“太子殿下到。”
　　虽说是告御状，但实际上大多数案件都还是由通政使司或者刑部审理，只有少数案子惊动了圣驾，才会由天子亲自督办。
　　如今隆丰帝不在京中，出面的自然成了殷承玉。
　　殷承玉与薛恕前后脚到，却并未看他。而是看向跪倒在地的孙老太爷道：“孙家之冤屈，孤已听闻。此案孤亲自督办，交由刑部审理，必会给孙家一个交代，给天下文人学子一个交代。”
　　话罢，又看向薛恕，道：“听闻薛监官当日也在诏狱，便令你从旁协助。”
　　薛恕自然躬身应下，他阴沉沉看了高远一眼，道：“臣遵命。”
　　高远见他们一唱一和，面色霎时间变得极为难看。

第 46 章
　　孙淼的案子很快被转到了刑部。
　　刑部尚书程百川听说案子是太子亲自督办, 自然不敢马虎，将高远并薛恕都请到了公堂之上。
　　孙老太爷作为苦主，扶着孙淼的棺材出现在公堂上。孙家的亲朋好友以及受过孙家恩惠的文人书生不得上公堂, 便都在外头翘首等消息。
　　老太爷的伤势已经处理过了, 因为薛恕交代过，行刑官控制着力道，他虽受了些皮肉之苦，却没有伤着根本, 大约是知道伸冤有望, 精气神反而更好些。
　　程百川顾虑孙老太爷年纪大了，允他不跪, 叫差役送了个小凳来让他坐着。但孙老太爷却不肯, 执意跪着，将写好的状纸递了上去, 状告东厂督主高远大兴文字狱，罔顾律法, 草菅人命。
　　程百川接过状纸看完，就吸了一口凉气。
　　孙家的状纸上，将事情原委，经过写得明明白白，甚至连孙淼在诏狱里受了什么刑，如何屈打成招, 都一清二楚。
　　要知道这些东西可都是普通人打听不到的。再联想到孙淼被送回来的残破尸身，程百川隐晦地打量了一眼薛恕。
　　这案子看着是孙家和高远的恩怨, 但这后头, 恐怕少不了西厂的手笔。
　　东西两厂之争，自西厂成立之后, 就没少过。
　　好不容易太平了些年，眼下西厂有了主心骨，恐怕又要重演早些年的争斗。
　　程百川能坐到刑部尚书的位置，自然不是蠢人。
　　他不想掺合到东西两厂的斗法里，便端起了公正廉明的架势，两边谁也不偏帮。
　　“高督主，孙兴状上所陈可都属实？”
　　“自然都是污蔑！”高远坐在一旁，冷冷笑道：“我东厂历来奉皇命办事，可从不错抓一人。前些日子咱家接到密报，说东川书院里有几名学子可能与孝宗朝的余孽有牵连，这才抓了人前来审问。至于人怎么没了……”
　　高远一双阴鸷的三角眼斜斜瞧着薛恕，阴阳怪气道：“程尚书可要问问薛监官，冤有头债有主，天可怜见，这人可不是咱家杀的！”
　　程百川只好看向薛恕：“薛监官，高督主所言可属实？”
　　薛恕就坐在高远对面，听他言语也并未露出什么情绪波动，不紧不慢地颔首：“人确实是咱家所杀，不过也是咱家心善，见不得孙淼再遭受非人折磨，才好意给了他一个痛快，”
　　高远闻言正要出声，薛恕却没有给他机会，继续道：“那天高督主与我偶遇，说是抓住了几个贼子，却审不出来什么，非要邀我去诏狱帮忙，说是为君分忧。我这个人向来心软，便应下了。可到了地方，却发现所谓的贼子余孽不过只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秀才。那些秀才被抓进来几日，就已经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尤其是孙淼最甚，满身是血不成人形，一双眼睛也被挖了。就这样，高督主还让人上了‘琵琶’……”
　　“程尚书是没看见当时的情形，那场面看了，凡是个有良心的人都要做上几晚噩梦。”薛恕摇头叹气：“那孙淼也有骨气，都被折磨得只剩一口气，仍然在喊冤。高督主见他不肯认罪，便叫咱家去审。可咱家与高督主不同，向来做不来屈打成招之事，又见孙淼被折磨得出气多进气少，若是万一撑不住酷刑稀里糊涂认了罪，还要牵连家人，索性便给了他一个痛快。说起来，此事咱家还要向孙家赔个罪。”
　　他三言两语说完了诏狱里的情形，面上没有指责什么，可又字字句句都在说高远屈打成招，草菅人命。
　　高远被气了个倒仰，猛然站起身指着他骂道：“胡说八道！”
　　薛恕不语，眼含挑衅。
　　程百川见状重重一派惊堂木：“肃静！”
　　高远不得不坐下来，咬牙切齿道：“这都是他一面之词，程尚书可要秉公处理。”
　　他将“秉公处理”四字咬得极重，意带威胁。
　　若是往常，程百川自然卖他个面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孙家的案子如今不仅牵扯到西厂，还因为激起了文人的怒火，在太子跟前也挂了号儿。
　　他要是敢有一丝不公，先不说西厂了，就那群御史都能参死他。
　　因此程百川难得硬气了一回，皮笑肉不笑道：“督主放心，本官自会秉公处理。”
　　说罢，叫了仵作前来，当堂验尸。
　　验尸过程颇久，众人等了一个时辰，仵作才收了工具，重新给尸身盖上了白布。
　　“如何？”程百川问。
　　“死者生前曾受过酷刑，四肢及躯干都有严重外伤，内伤则伤及脏腑。”
　　“可能治好？”程百川急急追问。
　　仵作摇头：“虽致命伤为斩首，但死者生前多处骨头折断，脏器亦破裂。就算没有斩首，恐怕也撑不过三日。”
　　也就是说，就算薛恕不动手，孙淼也活不成。
　　程百川看向高远：“仵作所言，证实了薛监官之言，高督主可还有话说？”
　　自仵作上来，高远的脸色就没好过。他阴沉着脸道：“孙家的戏园子与孝宗时余孽有牵扯，孙淼又当众作诗暗讽陛下，撑不住审讯死了，那也是死有余辜！”
　　言下之意，便是认了。
　　程百川颔首，看向孙老太爷：“孙兴，戏园子一事，你如何分辨？”
　　先前高远与薛恕斗法，孙老太爷一直没有出声。眼下程百川问到他了，方才涕泪横流地喊冤：“大人明鉴，那戏园子早年是出过事没错，但如今已经过去了几十年，辗转换了四五任主家！我孙家也是前两年才接手，怎么就能将几十年前旧事扣在我们头上！”
　　薛恕火上浇油，赞同道：“孙淼与一众书生所做诗文咱家也看过，并未有什么暗讽，别是高督主这些日子太闲了，犯了疑心病，看谁都是贼子余孽。”
　　事情辩到了此处，孰是孰非已经分明。
　　程百川也没少和东厂打交道，这种随便抓了人屈打成招再去邀功的伎俩也不是第一回了。
　　只不过这一次高远的运道不太好罢了。程百川心里有了数，也不着急定案，借口要去查证戏园子的来路，核查孙兴所言，要休堂改日再审——他还需将此事呈上去，探探上头的意思，再行定夺。
　　高远是皇帝亲信，尚未定案前无法羁押，孙老太爷则依旧要收监在刑部大牢。
　　薛恕自他身边经过时，低声道：“老太爷保重身体，此案很快会有分晓。”
　　孙老太爷瞧他半晌，到底“唉”了一声。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成了两方争斗的棋子，但孙家小门小户，斗不过势大的东厂，他只能相信薛恕。
　　薛恕从刑部公堂出来，刚到宫门口，就被个面生的小太监拦下了。
　　对方显然一直等着他，看他回来连忙迎上来，低声道：“太子殿下命臣来传话，请薛监官戌时正去一趟弘仁殿。”
　　今日正是七月十六，酉时末。
　　薛恕眼底冰霜化开，嘴角勾起了微微弧度：“知道了。”
　　*
　　薛恕酉时初就去了慈庆宫。
　　他回西厂的住所换了一身衣裳后便无事，想着殿下许已经在弘仁殿等他，便按耐不住的提前去了。
　　只是到了地方，却发现殷承玉尚在处理公务。
　　他并未贸然进去，便在外头寻了个隐蔽的地方候着，生生等到了酉时正，才进去。
　　大约是特意吩咐过，今日弘仁殿周围并没有守卫，殿内也没有伺候的宫人，连郑多宝都不在。
　　薛恕进了内间，就见殷承玉刚刚搁下笔。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他：“来了？”
　　薛恕“嗯”了一声，快步走上前，心里眼里都只装得下那一个人：“殿下……”
　　他的眼里带着毫不遮掩的期待。
　　殷承玉勾了唇，指了指一旁小几上的锦盒：“东西放在那儿了，拿了便回吧。”
　　薛恕走过去，将锦盒拿起，正要打开，却听殷承玉道：“回去再看。”
　　他听话的停下手，却没有退出去。而是目光灼灼地瞧着殷承玉，追问：“只有这个吗？”
　　还真是养肥了胆子。
　　殷承玉喜笑非笑：“你还想要什么？”
　　薛恕不错眼地看着他，喉结几番滚动，好半晌才低声道：“殿下。”
　　想要殿下。
　　他已经渴望了太久，像一头饿久了的兽。
　　殷承玉面上的笑容淡下来，亦长久凝视着他。
　　如今薛恕这点小心思，他太清楚了。正因为太清楚，所以才不想满足他。
　　他喜欢看薛恕明明情.动却不得不克制的模样，掌控对方的情绪欲.望，看着对方陷入自己亲手制造的漩涡里，远比榻上那点事叫他愉悦。
　　虽然薛恕显然更热衷榻上那点事。
　　但谁叫如今掌握了先机的是他呢。
　　殷承玉换了个姿势，微微倾身向前。红润的唇翘起来，抿着丝恶劣的笑：“你上前来。”
　　薛恕听话地走近，闻到了雪岭梅的香气。今日的香气似乎有些浓郁，萦绕在薛恕鼻尖，叫他生出些头晕目眩之感。
　　漆黑的眼直直对上殷承玉，薛恕又叫了一声“殿下”，嗓音低哑。他看见殷承玉朝自己伸出了手，那双手白皙细腻如上好瓷胎，却偏偏在指尖处晕开一点浅粉，带出几分欲来。
　　薛恕克制不住地抓住了他的手，有些不得章法地握紧，却又怕力气太大弄伤了他。
　　殷承玉感受着手背传来的力道，睨了他一眼，语气冷淡道：“松手。”
　　薛恕与他对视，眼底暗色翻涌。紧握的手一瞬用力，又克制着缓缓松开。
　　只一双眼，毫无顾忌又贪婪地注视着他。
　　“不许动。”殷承玉观察着他的神色，眼睛愉悦地眯起来。
　　此时两人间只剩下半步距离，他拉着薛恕胸前衣襟，迫使他弯下腰来。如同剥松子一般，修长漂亮的手指轻易撩开了他的颈侧衣襟。
　　但也仅止于此。
　　望着他露出来的侧颈，殷承玉露出猎人一般兴味的表情。
　　他点了点薛恕的唇，又说了一遍：“不许动，知道吗？”
　　说完，不等薛恕反应，便咬了下去。
　　薛恕眉头一瞬皱起，又缓缓松开。血液奔流，耳旁嗡鸣，叫他整个人控制不住颤栗起来。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压抑住了暴烈的冲动。
　　整个人快要虚弱一般，鼻息粗重。
　　殷承玉尝到了血腥味，这才缓缓退开。
　　他眯眼看着薛恕侧颈上的伤口，指尖在伤口上轻触，沾了一点鲜红的血：“疼么？”
　　薛恕死死咬着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语调微颤：“不疼。”
　　伤口是不疼，但他心口却涨得快要炸开。
　　殷承玉闻言笑了声，指尖合拢轻捻，那点血渍便不见了踪迹。
　　他说了句叫薛恕听不太懂的话：“可是孤疼。”
　　薛恕不解，被咬了一口的是他。
　　他用不算清明的脑子斟酌一番，才试探着道：“殿下心疼我。”
　　殷承玉笑容愈盛，定定看了他一眼，摆摆手道：“孤对你够宽容了，莫要贪心，赶紧滚吧。”
　　薛恕抿唇与他对视，发觉这回没有再讨价还价的余地之后，才抱着自己的生辰礼退了出去。
　　背后殷承玉的声音传来，拖长了调子，听起来懒洋洋的：“衣领记得拉起来。”

第 47 章
　　薛恕捧着锦盒回了住处。
　　有值守的番役瞧见他手里捧着个大盒子, 有心讨好，便凑上前来想要帮他拿。
　　只是手还没碰到锦盒，就被薛恕冷冷的眼神盯得僵住,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薛恕冷淡瞧他一眼, 道：“咱家自己拿。”
　　说完捧着锦盒，略过番役，大步回了自己的屋子。
　　将门窗关好后，薛恕才将锦盒打开。
　　锦盒有两层, 放在上层的是一副卷轴, 中间以红绳系住。
　　薛恕扯开红绳，小心将卷轴展开, 宣纸上的少年也随之展露出来——这竟是一副画。
　　画上少年衣红袍, 佩银刀。身后雪地梅花彼此映衬，两相灼灼。
　　大燕太子通五经贯六艺, 世人皆知。却极少有人知道，他其实更善丹青, 图写特妙。
　　薛恕还是因为常出入弘仁殿，听郑多宝提起过才知道。
　　殷承玉乃一国储君，心系社稷百姓，少有闲情逸致作画，所以他的画作极少。除去被好丹青的老臣们讨要走的部分，余下的几幅画都被郑多宝当宝贝一样收着。
　　但如今, 殿下却为贺他生辰，再度提笔作画。
　　薛恕心绪激荡, 想到他指着画笔, 一笔笔勾勒出自己的模样，心口的欢喜几乎满溢出来。
　　他的目光在画上流恋, 终于注意到下方的题字。
　　“心期切处，更有多少凄凉，殷勤留与归时说，到得却相逢，恰经年离别。”薛恕指尖虚虚点着字，一字一字念出来：“莫负枕前云雨，尊前花月。”
　　他虽然没正经进过学，却也是读过书识过字的。鱼台大疫之前，家里虽然穷，但母亲也会请县里的老秀才捎带着教一教他和姐姐，不盼着他考科举，只盼能开智明理，
　　这首词他曾读到过，乃是前人怀念家乡和妻子所作。
　　眼下，殿下却题在赠给他的画上。
　　而且若是他没记错，原句应是“辜负枕前云雨，尊前花月”，现下却被改成了“莫负”。
　　“莫负……”
　　薛恕指尖虚虚触及那两字，只觉得心底有什么情绪涌动着，却又道不分明。
　　他低声反复念着那一句词，似要一字一句刻在心底。
　　薛恕将这幅画看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收起来。
　　将画放回原处时，才想起下层似乎还有东西。他怀着雀跃的心思将第二层打开，却发现只有一个朴素的锦袋。
　　将锦袋打开，发现里面装的竟是个口枷。
　　口枷原本是一些犯了疯癫癔症的犯人所用，将绳索束在犯人脑后，木头塞在口中，便可防止犯人喊叫吵闹甚至咬人。
　　但殷承玉送的这个，却颇为精致。两根细细的玄黑皮革带子，连着一根巴掌长，寸许粗细的软木，玄黑的皮革带子朝外一侧点缀了细小的宝石，置于口中的木头也是上好的软木，上头还雕了精细的图画。
　　不像是惩罚犯人的口枷，倒像是……床榻间的助兴之物。
　　早两年他四处流浪时，便听人说过，有些达官贵人癖好奇特，那些秦楼楚馆为了迎合，准备了许多小玩意儿，其中就有这口枷。
　　行/房时将其置入口中，之后无论怎么折磨玩/弄，对方都叫不出声来。
　　薛恕那时听听就过了，只觉得说起这些事的人脸上的神色叫人作呕。
　　可如今，他手中捏着这精致小巧的口枷时，欲/望却沸腾起来。
　　若是这口枷塞在殿下口中……
　　想到殿下被迫张开嘴，说不出话来，只能像小动物一样发出呜咽之声——
　　薛恕垂下眼，将口枷置于口中轻轻咬了咬。
　　软木大小正好，质地并不坚硬，想来不会伤了人。
　　……
　　大约是被口枷勾起了心思，这一晚薛恕睡得十分不安生。
　　连梦里整个人也充斥着难言的火气。
　　殷承玉正在弘仁殿处理公务，连他自门口进来都未曾发觉。
　　薛恕悄无声息行到他身后，就瞧见他正在翻阅官员递上来的奏折。
　　“又是请立太子妃的折子？”
　　薛恕将那折子抽出来，随意翻阅了几眼，脸色便如风雨欲来。
　　他俯下身去，几乎将殷承玉环抱住：“殿下已二十有四，还未有妻妾子嗣，也是该成婚了……”他面上笑着，声音却阴沉沉的：“殿下心中可有太子妃人选？”
　　殷承玉侧脸看他，冷笑一声：“这满朝文武，谁家没有适龄女儿，还怕没有合适的人选？就怕督主不允。”
　　薛恕与他对视半晌，眼底怒意翻腾。
　　他微眯着眼，指尖挑起他的下巴，皮笑肉不笑地道：“咱家也是为了殿下好，殿下经了咱家这那么些时日的教导，还能要女人么？万一床/上露了怯，也有损殿下英明。”
　　“薛恕！”殷承玉闻言厉声呵斥，一张脸涨得通红，亦动了真火。
　　“你一个阉人都能行事，孤有何不可？”
　　两人目光相撞，以言语为刀枪，互不相让。
　　对峙良久，薛恕忽而冷笑一声，莫名道：“殿下果然是翅膀硬了，用不上咱家了。”
　　说完，垂下首去，在他颈侧重重咬了一口。
　　殷承玉疼得皱起眉来，却一声未吭。
　　薛恕复抬起头来，唇上犹沾着血，却与他耳鬓厮磨：“殿下疼么？”
　　“不疼。”殷承玉白着脸，不肯示弱。
　　薛恕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沉沉笑了一声，压着声音道：“殿下记住这感觉，只有咱家能给你。”
　　说完，他将请立太子妃的折子收入袖中，施施然走了。
　　……
　　薛恕自梦里挣脱醒时，只觉得心里一阵惶然。
　　仿佛有某种他拼命要抓在手里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流失。
　　他不顾一切的抓紧，却反而流失的更快。
　　而他除了满心怒火，无计可施。
　　薛恕起来喝了两盏凉茶，才驱散了心头萦绕不散的仓惶。
　　他摸了摸侧颈的伤口，才定了心神。
　　殿下咬他时没有留劲，伤痕颇有些深，过了一晚依稀还能摸出完整的牙印来。
　　但他并不觉得疼痛，只觉得安心。
　　梦与现实是相反的。
　　梦里他与殿下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可现实里，殿下待他再好不过，他也舍不得让殿下如此疼。
　　*
　　薛恕用过早膳，便出宫去了诏狱。
　　昨日刑部已经审理了孙家的案子，虽还未最终定案，但结果大家都已心知肚明。还有待商榷的不过是高远的处置罢了。
　　倒是之前那几个和孙淼一道被关押在诏狱的书生，可以提前从诏狱里接出来。
　　在刑部大牢里，总比诏狱要安全。
　　薛恕带着西厂的人浩浩荡荡到了诏狱，向东厂讨人。
　　高远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瞧见趾高气昂的西厂众人，气得脸都歪了：“我东厂的抓的人，你西厂凭何来讨要？”
　　“东厂办事不利，高督主官司缠身。这诏狱甚至东厂，迟早都要归我西厂，如今不过是要几个人罢了，需要何凭据？”
　　今日出宫，薛恕穿了一身玄黑绣银的飞鱼服。腰间挎着长刀。他右手按在刀柄上，狭长眼眸瞥过东厂众人时，带着凛凛寒意。
　　他刀未出鞘，煞气却张扬，丝毫未曾掩饰自己的野心：“我若是高督主，这会儿就不会在这浪费口舌，而是赶紧将人交出来。不然那几个书生要是死在了诏狱里，高督主就是当场自裁，怕是也灭不了文人的怒火。还要平白牵连了掌印大人。”
　　高远自做了东厂督主之后，已经许多年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猖狂了。
　　薛恕是独一份。
　　可偏偏他不得不承认，薛恕说得没错。
　　高远不是个擅忍的人，但他到底还是有些忌惮的。孙家的案子闹成这样，同宗大哥高贤为了不受牵连，已经主动避嫌，这些时日都未曾见过他。
　　他与高贤虽说是兄弟，但也不过是沾着几分同宗关系罢了。他差事办得好，高贤愿意抬举他几分，可若是他惹出了祸事，高贤那几个干儿子，可都等着顶他的缺。
　　眼下这一关他若是渡过去了便算了，若是渡不过去，恐怕高贤也不会伸手拉他。甚至为了撇清干系平息民愤，还要踩他一脚。
　　“去将那几人带出来，交给薛监官。”高远很恨咬紧了牙，为长远计，他不得不将东厂的脸面踩到脚底下。
　　东厂的番役们原本满面怒色，高远此话一出，东厂众人都愣了愣。
　　高远丢了面子正满心不快，见番役们呆愣愣的更是憋屈，尖着嗓子呵斥道：“都聋了吗？还不快去！”
　　回过神来的番役们这才赶紧去提人。
　　片刻之后，余下八名书生便都交到了薛恕手中。
　　薛恕讨到了人，满意颔首，对高远道：“高督主果然深明大义，人咱家便带走了。”
　　西厂的浩浩荡荡来，又浩浩荡荡走。
　　只有东厂众人，面面相觑，隐隐打量着高远铁青的面孔，心底不安。
　　几个书生被送出来时，正装在囚车里。薛恕并不打算接手，便也没将人放出来，而是直接押着囚车往刑部去。
　　大约是孙淼之死叫高远有了顾忌，这些书生虽受了刑，倒是都全胳膊全腿，身上未缺什么。
　　其中一个认出了薛恕的面孔，还扒着囚车破口大骂：“阉狗！你还孙兄命来！草间人命，不得好死！”
　　他们一直被关在诏狱里，只知道孙淼死了，却不知道外头已经打起了官司。
　　反倒是另一名周身看起来稍微干净些的书生拉了拉他，劝道：“你少说几句，孙兄之死……”他顿了顿，看了薛恕一眼，到底没把话说完。
　　那日他也在，自然看出来了，对方动手杀了孙淼，对孙淼，对孙家，都是好事。
　　只是这话说来实在残忍，他也不信这些阉人有如此好心，多半还是为了利益争斗，便压下不提，只劝诫同窗不要再谩骂，免得再平白受些皮肉之苦，不值当。
　　薛恕对这些书生对谩骂无动于衷，倒是多看了那劝说的书生一眼。
　　若他没记错的话，这书生叫做谢蕴川。

第 48 章
　　虽说只是和梦境里只言片语提到过的人同名, 但薛恕心里还是有些不爽快。
　　他侧过脸多看了那叫谢蕴川的书生片刻，便有番役注意到囚车里吵闹，握着刀鞘在囚车栅栏上重重敲击了两下。
　　受了警告, 囚车里的书生们终于安静下来, 薛恕见谢蕴川没再说话，这才转回脸，骑着马走在前头。
　　队伍行至棋盘街时，远远就瞧见太子的车架从大明门出来。
　　薛恕抬手叫停了队伍, 策马上前见礼：“太子殿下安。”
　　殷承玉撩起马车帘子, 朝马车旁随侍的郑多宝使了个眼色，郑多宝便带着随行侍卫退开了五步距离, 方便二人说话。
　　殷承玉打量着他今日衣着, 眉头挑了挑：“薛监官今日办得什么差事？”
　　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一个端坐马车里, 一个牵着马，垂首立在窗边, 看起来倒是客客气气，没有半分亲近逾矩。
　　薛恕仗着旁人听不见他们的说话，没有回答殷承玉的问题，反而压低了声音道：“殿下的贺礼臣看了。”
　　殷承玉轻飘飘瞥他一眼，嘴角勾了点弧度，“哦”了一声：“喜欢么？”
　　“臣很喜欢。画上的题字也看明白了……”薛恕抬起眼, 有些贪婪地注视着他：“……只是却不明白口枷的意思。”
　　他喉结滚动，黑沉的目光逐渐染上温度。
　　还真是不经逗, 一个小玩意儿就这么沉不住气了。
　　殷承玉笑睨他一眼, 没有再刻意压低声音：“孤的意思是……薛监官日后当谨言慎行，少胡乱张口咬人。”
　　他说得都是字面意思, 可落到旁人耳里，便觉得传言果然是真。薛恕也不知怎么得罪了太子，太子素来待下宽和，这回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羞辱对方。
　　偏偏薛恕还能恭恭敬敬地受了，果然能忍。
　　外人眼里不言不语的薛监官抿了抿唇，压着嗓子小声为自己辩驳：“臣只咬过一次。”
　　而且殿下也咬回来了。
　　他眼底动了动，又想摸摸被竖起的衣领遮住的牙印。
　　要说爱咬人，应该是殿下才是。
　　但这话他忍住了没说出口，不然殿下肯定又会生气。
　　见他还敢小声顶嘴，殷承玉不快地蹙了眉：“你还嫌少么？”
　　薛恕想到梦里的情景，一时竟然生出些许莫名的心虚，也不再辩解了，只垂下头来：“臣知错。”
　　见他重新变得乖顺，殷承玉这才满意了，揭过这一茬，又提起先前的话来：“这是在做什么？”
　　薛恕这才说了去西厂讨人的事情。
　　听说囚车里关的乃是孙淼一案牵连的学子，殷承玉这才多关注了几分：“秋闱将至，这些学子凭白被关了这些时日，又受了不少皮肉之苦。待刑部结案后，叫程百川尽早放人。”
　　薛恕一一应下来。
　　殷承玉交代完，正要离开，余光却忽然瞥到张有些熟悉的面孔，他愣了一瞬，再定睛去瞧，对方却已经转过了脸去，瞧不分明了。
　　囚车里的书生，他怎么瞧着有些像是谢蕴川？
　　殷承玉生出几分疑窦来，以防万一还是多问了一句：“科考在即，这些学子学问都如何？其中可有出类拔萃之人？”
　　谢蕴川是前世故交，他并不想叫薛恕察觉两人早就相识，便只拐弯抹角地问了一句。
　　上一世，谢蕴川先中解元，又中会元，之后殿试又蟾宫折桂。三元连中，可谓风头无俩。
　　算算时日，这个时候谢蕴川确实该参加秋闱了。
　　薛恕先前命人调查过这些学子的身家背景，在书院学问如何自然也在其中。
　　他将几个学子的情形大略说了，最后轮到谢蕴川时，他顿了下，却还是照实说了：“八人中当属谢蕴川学问最好。据说在书院当中也小有名声，是今年秋闱夺魁的热门人选。”
　　听到谢蕴川这个名字时，殷承玉有一瞬的惊讶和恍惚。
　　竟还真是他。
　　只是不知对方怎么牵连到了孙家的案子里。
　　上一世这个时候他正被幽禁皇陵，后来认识谢蕴川时，他已经入朝为官数年。对方学子时期的事情，他倒还真不太清楚。
　　“哦？孤去看看。”殷承玉摆出一副好奇的模样下了马车。
　　囚车停在另一头。他也不嫌远，穿过一众侍卫和番役，行到囚车前。
　　殷承玉的目光扫过囚车众书生，最后定在了谢蕴川的脸上，神色复杂，还真是他。
　　如今的谢蕴川刚过弱冠之年，眉目温润，衣衫褴褛地坐在囚车里，除了容貌出挑些，看起来和其他书生并无不同，无害得很。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身怀血仇却隐忍不发，最后以一己之力扳倒了首辅邵添。后来被他收为己用，亦助他良多。
　　他与谢蕴川志向相投，君臣之外，亦引为知己。
　　他原以为要等明年殿试之后才能见到对方，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境遇相见。
　　殷承玉微微感慨，却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谢蕴川此时并不认识他。
　　殷承玉站在囚车前看了片刻，却什么也没有说，又回了马车上。
　　薛恕跟在他身侧，观他表情，试探道：“殿下知道谢蕴川？”
　　原本他以为“谢蕴川”只是个同名的巧合，可如今看殿下的反应，又似乎并不是巧合。
　　梦里他因为“谢蕴川”与殿下争吵，满心嫉妒。如今现实里，竟然也真有个谢蕴川，仿佛与殿下相识。
　　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只是一时说不分明。
　　像一团乱糟糟的线团里，露出了一二线头。
　　他试图去理清，却理不明白。
　　“孤的事，少问。”殷承玉瞥他一眼，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猜测。只能归结于这两人天生不对盘，即便重来一世毫无记忆，薛恕对涉及谢蕴川的事仍旧如此敏感。
　　上一世时，这两人可没少掐架。
　　或者说是薛恕单方面找茬，谢蕴川还击。
　　如今重来一回，殷承玉可不想再看两人互相阴阳怪气，他凝着薛恕，警告道：“将人好生送回去，别多生事端。”
　　交代完，便命车架继续前行。
　　薛恕停在原地目送车驾离开，等走远了方才回转身，阴沉沉看了一眼囚车，冷声道：“去刑部。”
　　*
　　殷承玉此次出宫，是因为太医院传来了消息——刺血法似小有成效。
　　五日之前，殷慈光来寻他，说在古籍上寻到了一种刺血之法，也许能治疗疙瘩瘟。适逢卫西河送回的信件上也提到福建有位大夫曾以刺血法治好过疫病。
　　殷承玉便答应他一试。只是顾念殷慈光身体不好，没让他直接去疠人所，而是去了太医院教导那些太医刺血法，再由太医给染疫的病人治疗。
　　但今日殷承玉到了太医院，才知道殷慈光到底还是亲自动了手。
　　殷慈光虽然不受宠，但大小也是个公主，加上有郑多宝亲自陪同，太医院对他的话很是重视。在他的坚持下，自疠人所挑选了二十个症状较轻微的病人出来，单独安置在太医院腾出来的存放药材的库房里。
　　太医院的太医们大约和殷慈光相处不错，又得了他的交代，一开始还想帮忙遮掩。后来被殷承玉追问露了破绽，才不得不苦着脸引他去了库房。
　　那库房位置十分偏僻，远离人群，到也不怕疠气传开。
　　只是到了库房门口，引路太医还是将殷承玉拦下了，不允他涉险。
　　殷承玉倒知道轻重，退后几步，在空旷处等太医去寻殷慈光来。
　　没等多久，就见库房侧门打开，殷慈光自门后出来。
　　他以布巾遮住口鼻，只穿了身十分朴素的青色长袍，乌发简单挽在脑后，看着依旧有些病弱，但却多了几分英气。
　　旁人只以为他是女扮男装方便行事，却不知道他本就是男儿身。
　　殷慈光身上带着浓浓的艾草味，显然出来前刚熏过艾。他并未靠近，谨慎地在距离殷承玉两三步远的地方，向他行了福礼：“与病人同处数日，恐过了病气给殿下，还请殿下见谅。”
　　殷承玉摇摇头，摈退了伺候的人，才道：“没有旁人在，你不必如此。”顿了顿，又道：“今日这一身，比从前更适合你。”
　　他说得十分隐晦，但殷慈光却听明白了。
　　为了在这深宫之中活下来，他自小被当作女子养大。母妃会教他宫廷礼仪，教他琴棋书画，教他一切皇家公主该会的东西。却也唯恐他真把自己当作女子，会在深夜无人时流着泪一遍遍叫他记住，他是男儿身。
　　在外头装得久了，确实偶尔也会恍惚一瞬。
　　殷承玉是除了母亲之外，第一个承认他身份的人。
　　殷慈光抬眸看他，被布巾遮挡了大半的脸上，极缓慢地露出个笑容。
　　他略略伸直了脖颈，有些不适应地将习惯性贴于小腹前的手放下来，学着殷承玉的模样笔直站着。只是到底有些不得章法，眼底露出些许窘迫来：“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让太子殿下见笑了。”
　　殷承玉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过早的承诺总容易叫人失望，便又按下不提。换了个话题，体贴地化开了短暂的尴尬。
　　“听说刺血法有了成效，那二十个病人如今情况如何？”
　　说起病人，殷慈光果然自在许多，习惯性垂着头，将这五日来的情形细细说与他听。

第 49 章
　　从疠人所转移过来的病患一共有二十个, 症状都较为轻微。
　　经过刺血法治疗，再辅以改良过的治疫汤药，不过四五日光景, 其中不少人的症状已经有好转迹象。余下十一二人虽还未好转, 但也并未再恶化。
　　“不过眼下时日尚短，要看效果还需多等一些时日。”殷慈光道：“院判已经准备从疠人所再挑选一批症状更重的病人使用刺血法治疗。若是仍然能有目前四五成的痊愈可能，就可以广招大夫，将这刺血法传授给他们, 进一步推行下去, 等时日久了，这疙瘩瘟也就不成气候了。”
　　疙瘩瘟之可怖, 一在于传染快速, 二则在于无法可医，一旦染上了, 就只能等死。
　　先前疙瘩瘟大规模传开，乃是因为百姓并不知道疙瘩瘟传染的源头。好在山西一行, 薛恕偶然发现了老鼠身上带有疠气，接触久了会让人染上疙瘩瘟，这才找到了一开始的源头。之后殷承玉传令各地官府大肆捕杀老鼠，清理街道，保持城中整洁干净。从源头上断绝老鼠将疠气传给人的可能，余下的就只需要防止人和人之间的传染。
　　因有山西的前车之鉴, 直隶等地在出现疙瘩瘟之后，殷承玉便力排众议, 调拨军队直接封锁了爆发疫病的城镇。同时一遍遍筛查当地百姓。将所有染病的病患集中到了疠人所去。
　　如今再看, 他的做法是卓有成效的，至少各地再报上来的染疫人数已经越来越少。疙瘩瘟虽未能消弭, 但却暂时得到了控制，没有再蔓延开。
　　眼下又找到了治疗疙瘩瘟的法子，解决疙瘩瘟需要花费的就只有时间和银钱了。
　　“这些时日你们都辛苦了。”殷承玉看着他微微苍白的脸色，道：“孤会叫人自民间广招大夫。届时多些人帮忙，你们也能轻松些。”
　　殷慈光代太医们谢过他。
　　“长姐也保重身体，你好好活着，才有人庇护容嫔。”殷承玉想起上一世殷慈光早逝的结局，语气便多了几许真心：“月底南地的大夫们也差不多抵京了，民间大夫虽未必有太医医术精湛，但走南闯北见过的病症也多。长姐的病久未见好，可寻那些大夫瞧瞧，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去寻郑多宝，从孤的私库里支取。”
　　一开始殷承玉愿意庇护他，也只是出于前世境遇相似的怜悯罢了。
　　只是没想到殷慈光投桃报李，竟为他做了这么多事，叫殷承玉多少有些动容。
　　除去刚出生不久的殷承玥，隆丰帝还有四儿一女。老二老三觊觎皇位，与他是不死不休；老四年纪又太小，和他差着整整八岁，他出生的时候，殷承玉已经开始接触政务了，几乎没见过几面。
　　可以说，他这一路走来，是没有兄弟扶持的。
　　即便是一母同胞的殷承玥，因为年纪太小，殷承玉看着他时，更像是看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而非可以信任的兄弟。
　　皇家多争斗，但殷承玉并不愿主动挑起这争斗。
　　若是殷慈光能始终如一，他并不介意多一个兄弟。
　　殷慈光一向是个通透人，他又抬眸看了殷承玉一眼，这回没有再行福身礼，而是轻声道谢：“谢太子殿下宽厚，我省得了。”
　　见他应下，殷承玉也没有再多言语，带着人如来时一般离开。
　　殷慈光立在原地目送。
　　瞧见他被宫人和侍卫簇拥着走向大门，广袖长袍被风扬起，如云滚动。
　　古人曾赞谢公和夏公：“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历尽千帆，不坠青云。”
　　但他觉得，太子犹甚。
　　*
　　七月末时，卫西河送回来的药材，以及巡盐查抄的赃银先后抵京。
　　有了银子又有了药材，还多了一批有治疫经验的南地大夫，疙瘩瘟之防治更是如虎添翼。
　　彼时太医院试行刺血法颇有成效，已经在望京的几处疠人所推行开来。
　　而卫西河在信中特意提及的吴大夫，在得知太医院竟已经推行了刺血法之后，十分好奇。两边碰面之后，将彼此的施针技法展示一番，两相和合，取长补短，竟然又将原本的刺血之法进行了改进，疗效更甚之前。
　　进了八月时，疠人所终于不再只进不出，已经有状况轻微的病患痊愈，从前几处疠人所的重病区一日拢共要抬出数百具尸体出去焚烧，在刺血法推行之后，几处疠人所每日死者人数降到了百人左右，还有逐渐减少的趋势。
　　殷承玉看过下头呈上来的奏报之后，下令在山西和直隶推行刺血法。
　　如今望京这些已经掌握了刺血法的大夫，被分别派往出现了疙瘩瘟的州府，由他们指导当地大夫如何治疗疙瘩瘟。
　　将批示过的奏报交给郑多宝，殷承玉露出些许笑模样：“交由内阁，议而后行。”
　　等内阁商榷完毕，将政令施行下去，疙瘩瘟之危便可解了。按照今世的发展，不出意外，疙瘩瘟再不会像上一世那般肆虐大燕。
　　郑多宝接过奏报，出了弘仁殿便往中极殿去。
　　出门时正撞上风尘仆仆的赵霖。赵霖先前被太子派出去办事已经许久不在东宫，今日见到，郑多宝还想与他打个招呼，却见他行色匆匆进了弘仁殿。
　　赵霖性情沉稳，郑多宝少见他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候。
　　他心里担忧了一瞬，还是先去办自己的差事了。
　　外头通报赵霖求见时，殷承玉还惊讶了一瞬。
　　瞧见满身风尘的赵霖，他摈退了伺候的宫人：“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有关薛红缨的消息实在不多，他以为怎么也要几个月时间打探。
　　谁知道赵霖却是摇了摇头，自袖中拿出一封密报呈上，声音沉重道：“臣此行赶回，是为山东之事，山东有流民起义，当地卫所派兵围剿两次，均以失败告终。短短一月余，已有近万百姓加入起义军。”
　　殷承玉脸上的笑容沉下去，翻开奏折快速看完：“具体是何情况？说清楚些。”
　　赵霖这才将此行山东见闻细细报于他。七月中旬，他奉命秘密前往山东济宁调查薛红缨的踪迹，却在抵达山东后，发现山东情形与从前极为不同——大片的田地皲裂荒废，路边随处可见无家可归的流民。
　　赵霖一路行去，才知道因为因今春无雨，山东遭了大旱，紧随又有蝗蝻肆虐，田地颗粒无收，不少农户成了流民。这本也是正常，这些年光景不好，山东不是旱灾就是洪涝，朝廷早有防备，各地粮仓里都存有备灾粮，在碰上灾年时便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好歹能让百姓活下去。
　　可不正常的是，赵霖一路行去，发现各州府根本没有开仓放粮。受灾的百姓无食果腹，只能啃树皮，食草根。
　　赵霖将沿途所见写在密信中，本想探听清楚之后便送回望京。但没想到他信还没写好，便听说蒲台有人反了。
　　据说一开始因为是黄河泥沙淤堵，影响了运河船只往来，当地官员便自各州府征发民夫去清理河道。可山东百姓刚经过旱灾蝗灾，饥荒未解，又遭强征。走投无路之下，干脆便反了。
　　蒲台最初参与反叛的流民不过两千人，他们冲进了官署和粮仓，大肆劫掠。当地的卫所得知消息后派兵镇压，却遭遇大败。
　　打了胜仗的流民们趁势而起，往青州益都方向逃窜，最后占据了地势险要的卸石寨，竖了红白旗，自称“红英军”，打出旗号，要“毁官衙，烧仓库”。
　　山东巡抚镇压不力，怕朝廷怪罪。将消息瞒下不报，又命青州卫再次派兵，名为招安，实为镇压。
　　结果那流民首狡诈。识破了计谋。将计就计灭了青州卫三千兵马。
　　接连两场大胜，叫红英军名声大噪，青州以东，更多的百姓都加入了起义军。
　　眼见着山东乱成了一锅粥，实在压不下去了，山东巡抚才派人才送了急奏。
　　赵霖赶回望京时恰在官道上遇上山东出来的信使，与对方一道抵京。抵京之后信使去了通政司衙门递折子，他则立即赶回了东宫报信。
　　殷承玉攥紧了密报，满面怒色：“都是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疙瘩瘟之危刚解，山东又有流民起义。
　　一桩接着一桩，竟没个太平时候。
　　恼怒归恼怒，事情还需解决。殷承玉当即命人召了内阁大臣入宫商议。
　　此时山东巡抚的急奏已经经了通政司，送到了内阁去。
　　弘仁殿里，内阁学士再度齐聚一堂。
　　山东巡抚的急奏就摆在桌案上，几位大学士为之争论不休。
　　次辅邵添道：“乱臣贼子得而诛之，绝不能姑息！”
　　“你说的容易，山西和直隶刚遭大疫，钱粮都用来赈灾了，若是朝廷派兵镇压，将士粮饷从哪里来？真要打起来，山东的灾民又要如何？起义军还未成气候，不如招安！”虞淮安年纪虽然大了，但他身兼户部尚书之职，和那些讨债一般的官员为了银子吵惯了，半点瞧不出年老气衰的模样：“你要派兵也成，别找户部要银子！”
　　“前些日子不才有一批赃银入了国库？”
　　邵添当然不肯，他管着兵部，年年都为要军饷和户部扯皮。那拨出来的雪花银，可关系着他的腰包。户部不拨军饷，不就是要从他的腰包里掏银子？
　　两人一个首辅，一个次辅，为了派兵镇压还是招安争得面红耳热，互不相让。
　　更还有另外三位大学士各自站队声援，弘仁殿一时间比菜市场还要吵闹些。
　　殷承玉听了半晌，沉声道：“山东接连遭受大灾，若再起祸事。百姓恐无活路。不若先礼后兵，若是招安不成，再派兵镇压不迟。”
　　两边各有道理，再怎么争也争不出个长短来。
　　不如采取折中的法子。
　　只是招安的人选，却又犯了难。
　　就在朝堂上为此争论数日仍未有定论之时，二皇子殷承璋带着隆丰帝的旨意赶回了望京。
　　山东动乱，隆丰帝亦已得知消息，特命二皇子殷承璋为总兵官，安远侯徐惠为副总兵官，带五千禁军前往山东剿灭起义军。
　　殷承璋宣读完旨意，目带挑衅的看着殷承玉。
　　殷承玉面沉如水，一言不发地回了慈庆宫。
　　如今山东满目疮痍，若是再起战事，当地百姓恐怕更没了活路。到时候不想反的，只怕也要跟着反了。
　　可不论是独断的隆丰帝还是妄自尊大的殷承璋，哪个都听不进他的话。在他们眼里，几十万的百姓，远比不上握在手中的权势。
　　殷承玉眼底划过戾色，若不是不想背上弑父骂名，他当真是想……
　　薛恕被郑多宝引进书房时，就瞧见殷承玉背着手立在窗边，面上是压抑的怒色和疲惫。
　　隆丰帝命二皇子往山东平乱一事他已经知晓。自然知道殷承玉是为何生怒。
　　他摸了摸袖中的密信，行至殷承玉身后，低声道：“紫垣真人送了消息回来。”
　　“都说了什么？”殷承玉侧耳听他说，面上的怒色稍缓。
　　薛恕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些许忐忑：“早前我命人打探紫垣真人背景来历时，得知他会炼一种‘还春丹’，那‘还春丹’据说吃了可令人重返年少，但实则与肖美人的‘苏合香’差不多。甚至药性还要更猛一些，服用多了，与常人无异……”说到此处，他骤然抬起眼来，看着殷承玉：“上一回与紫垣真人通信时，我让他给陛下服用了。如今陛下白日吃着‘还春丹’，夜里还有苏合香，听说精神焕发，时常夜御数女。长此以往，恐命不久矣。”
　　隆丰帝到底是殿下生父，给隆丰帝服用还春丹，是他擅自做主。
　　若是殿下生气，他也认了。

第 50 章
　　薛恕的话却叫殷承玉想起了上一世。
　　上一世他被复立太子, 根基却远没有现在稳。在他被幽禁的五年里，殷承璋和殷承璟各自拉拢了不少朝臣。利益绑定永远是最稳固的关系，即便他是太子继位名称眼顺, 但为了自己的利益, 那些朝臣也不可能立即倒戈于他。
　　为了拔除殷承璋和殷承璟的党羽，他废了不少时间和功夫。
　　但等到两人先后身死，他手握大权，头上却还压着一个隆丰帝。
　　隆丰帝这一生, 于家于国毫无建树, 反而因为目光短浅自私自利，给后世子孙留下不少遗害,
　　都说祸害遗千年, 隆丰帝将这句话做到了极致。即便日日吃着丹药，脑子糊涂了, 身体也被掏空了，但就是撑着一口气没死。
　　叫殷承玉等得都没了耐心, 恨不得亲自动手送他一程。
　　但薛恕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步，亲手毒杀了隆丰帝，搬开了压在头顶的这座山，他才顺利登基称帝。
　　隆丰帝驾崩的那晚，薛恕押着紫垣真人来寻他。他表情一如既往平静，丝毫看不出来刚刚弑了君。
　　“昨日咱家一时兴起, 想亲手为先帝炼制丹药，便叫紫垣真人在旁指导。谁知炼制时不慎, 没有控制好量, 先帝服用丹药后便仙去了。”他轻描淡写道：“咱家怕殿下伤怀，特意押了紫垣真人过来给殿下解气。”
　　当时殷承玉对他偏见颇深, 只觉得这人实在嚣张至极，弑君谋逆连眼也不眨。
　　可如今细细回想，却觉得，他简直是将把柄往自己手里送。
　　虽然后来他并未用到这个把柄。
　　殷承玉抬眸瞧着薛恕：“为何要告诉孤？”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薛恕脖颈上轻轻划了下，声音透着些许冷：“弑君谋逆，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微微冰凉的指尖若有似无地自颈上掠过，薛恕喉结滚了滚，声音又沉了几分：“殿下说过，不喜欢身边有人秘密。”
　　“狡诈。”殷承玉嗤了声：“若真没有秘密，怎么现在才来报于孤？”
　　说是这么说，语气却并不见恼怒，还带了些许笑意。
　　薛恕见他并未生气，便悄悄松了一口气。
　　让紫垣真人给隆丰帝用还春丹，是他自作主张先斩后奏，他见不得旁人压在殿下头上作威作福。
　　虽然殿下与隆丰帝并不亲厚，但他将人杀了又是另一回事了。
　　是以薛恕坦白时，是难得有些忐忑的。
　　眼下见殷承玉并未生气，那点忐忑就变成了欣喜。他私心里觉得，殿下和他才是一边的。
　　他和殿下的关系，比血亲父子更加亲密。
　　薛恕的胆子又大起来，压制在心底的欲/望蠢蠢欲动，得寸进尺道：“这次可算立功？”
　　他个子窜得快，不知不觉间已经比殷承玉高出了小半个头，直勾勾盯着殷承玉时，头微微垂着，眼底的情绪毫无保留地展露出来，像只使劲摇着尾巴讨赏的巨犬。
　　殷承玉眯起眼瞧了他半晌，抬手挠了挠他的下颌，似笑非笑道：“那就给你记一功。”
　　薛恕喉结动了动，有些不甘心地抿起唇。
　　他想要点别的。
　　可惜殷承玉并不给他机会讨要，又问起了别的：“紫垣真人送了什么消息回来？”
　　说起正事，薛恕只得收了心，道：“有两件事。一是陛下前些日子听闻直隶疫病之危已解，便让紫垣真人算了一卦，问何时适宜回京。”
　　两地消息来往不便，紫垣真人来不及和他通气，只算了个较为靠后的日子，在九月里。
　　若是隆丰帝回京，行事又要多受制约。
　　但如今疫病已经没有威胁，阻止隆丰帝归京也没有其他合适的理由。
　　殷承玉皱了皱眉：“还春丹多久见效？”
　　“说不好。”薛恕道：“紫垣真人说需看个人体质，一般人服用，要见效至少也得个一年半载。若是在快，也会惹人疑窦。”
　　见殷承玉听完眉头深锁，他又道：“不过紫垣真人传来的第二个消息里，说肖美人最近十分得陛下欢心，已经升了嫔位。文贵妃被分了宠，心有不甘，也寻了些偏门。”
　　肖美人是德妃安排的人。
　　在随隆丰帝去南京之间，文贵妃就因为殷承璟给殷承璋下套的事记恨上了德妃母子。殷承璟她暂时动不了，但面对比自己位份低又不受宠的德妃，却有的是法子蹉磨。
　　德妃隐忍了一阵子，在肖美人完全得了隆丰帝欢心，升为嫔位之后，便不在忍气吞声，借着肖美人的枕边风，给文贵妃母子上了不少眼药。
　　两方争斗互有胜负。文贵妃不甘心就此被分宠，便叫人自南地寻了些偏门的法子来笼络隆丰帝。
　　“这回二皇子的差事，便是如此得来。”薛恕鄙夷道。
　　这回随殷承璋一道去山东平乱的安远侯，正是殷承璋未来的岳丈。
　　安远侯的爵位虽是祖上荫蔽，但他自身也算有些本事，早些年平乱剿匪也立了不少功劳。文贵妃想方设法让安远侯随同去，无非就是让未来岳丈护着女婿，让殷承璋挣些功绩。
　　殷承玉听完，沉吟半晌，道：“便让她们先窝里斗着，左右吃亏的也不是我们。”
　　隆丰帝现在一人受了三份药，还自以为容光焕发龙精虎猛，殊不知自己只是后宫之中争宠夺权的工具罢了。
　　“至于其他，急也急不来，当徐徐图之。”
　　总之不论情况如何，总不会比上一世更差了。
　　*
　　两日之后，殷承璋与安远侯领五千禁军赶往山东。
　　半个月后，平叛的禁军抵达益都。
　　殷承璋调用了青州卫的将士，与五千将士一道趁夜突袭，打了叛军一个措手不及，还活捉了叛军的一个小头目。
　　捷报传回，朝野上下都一片赞誉之声。
　　就连远在南京的隆丰帝得了消息，也大加赞誉。
　　只是高兴了不过十日，山东又传回消息，这回却是噩耗。
　　首战告捷之后，那抓住的小头目供出了上卸石寨的一条小路。那小路狭窄险峻，却能直达卸石寨内部。
　　如今叛军久未被剿灭，便是占着卸石寨的地利。
　　殷承璋与安远侯一开始唯恐有诈，先派人带着那小头目去探了一遍，证实他所言不虚之后，便趁夜带兵绕了小路，准备在来一次夜袭。
　　谁知道叛军早有预谋，准备了滚石和热油。在将士经过时，滚石和热油自两侧落下，将士死伤无数。
　　这一役，朝廷禁军和卫所兵士共计折损了五千余人。二皇子殷承璋在撤退之时失足跌落山间，下落不明。
　　而叛军气焰嚣张，在次劫掠了青州的官衙和粮仓，人数已经飞快扩充至三万人。
　　山东各地百姓闻风而动，纷纷响应红英军的号召。短短两月时间，已经有十数支起义队伍。
　　安远侯派回的信使，一为报信，二为求援。
　　平叛军损失惨重，二皇子更是下落不明生死不知，朝廷可谓颜面大失。
　　如今这个形势，招安是不可能招安了。当即有朝臣言辞激烈地提出在加派军队镇压。绝不能叫叛军成了气候，乱了江山。
　　但是在派谁去，还需商议。
　　原先二皇子为总兵官，带兵平叛。结果叛军没灭，自己却先出了事。这丢得可是大燕皇室的面子。
　　要找回来，唯有皇室之人出面。
　　一众平叛人选里，有零星朝臣提议由太子亲去山东平乱。
　　但也有不少人反对，如今隆丰帝不在京中，太子监国。山东叛军猖獗，二皇子已经出了事，若是太子在出点事，国柞都将不稳。
　　朝臣们争论不休，身处争论中心的殷承玉这回却没有发表任何看法。
　　虞淮安寻到慈庆宫来，就见殷承玉独自坐在亭中，正在摆一局残棋。
　　引路的郑多宝悄无声息地挥退了伺候的宫人，亲自给虞淮安上了茶，便退了下去，在三步远的地方守着。
　　虞淮安在殷承玉对面坐下，见他岿然不动的模样，捋了捋胡须道：“看来太子心中已经有数了。”
　　他本是察觉了如今这波暗潮里的异样，才想来提醒一番。但此事看殷承玉胸有成竹的模样，反而是他多此一举了。
　　殷承玉将残局的最后一字摆完，不紧不慢抬眸来：“祖父此行，除了提醒，还想劝孤不要去吧？”
　　平叛军大败在意料之中，殷承璋虽武艺尚可，但实在没什么头脑。
　　安远侯居他之下，听他行事，便是有几分本事，也难成气候。
　　唯一蹊跷之处，是殷承璋竟出了事。
　　以文贵妃之谨慎，放殷承璋出来之前，还特意安排了安远侯保驾护航，像抄小路夜袭这样危险的事情，安远侯是绝不会放殷承璋冲在前面的。就是安远侯出事，殷承璋也不可能出了事。
　　而且送信的时机也有些奇怪，山东到望京，信使沿途换快马，一趟也就两三日功夫。
　　禁军惨败，殷承璋下落不明。消息却迟了四五日才传回来。
　　实在反常得很。
　　在加上忽然有朝臣提议太子亲自赴山东平乱，便叫殷承玉生了警觉。
　　山东眼下正乱着，他若亲往平叛，兵败为叛军所杀，着实合情合理。
　　“若真是陷阱，此时山东定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着殿下去了。”虞淮安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殷承玉却与他的看法不同，他替虞淮安续上一盏茶，冷声道：“但还有句话，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以他对殷承璋的了解，殷承璋定然没有这样的脑子。想出这个主意的，不是文贵妃，就是安远侯。
　　他们想趁机要他的命，而他也正想将计就计，弄假成真。
　　既除了一个对手，还能顺道平息山东动乱。
　　见虞淮安还欲在劝，殷承玉沉声道：“外祖父的担忧孤明白。但孤此行，不为平叛，只为山东百姓。”

第 51 章
　　隔日大朝会, 殷承玉便提出了亲往山东平乱之事。
　　除了别有异心的朝臣，大部分朝臣对此都持反对意见。在他们看来，叛乱谁都可以去平, 但一国储君的安危却不容有失。
　　只不过殷承玉已经决定之事, 并不是朝臣三言两语就能改变。
　　劝谏的朝臣们跪了一地，殷承玉凤目扫过，只沉声问了两句话：“若孤不往，谁能挽回皇室颜面？谁又能确保平息山东之乱？”
　　清清冷冷的声音如碎冰撞壁, 当啷碎开, 寒意四射。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半晌，最后却是眼观鼻鼻观心。谁也没敢应声。山东之乱或可平, 却没谁敢轻言替皇室挽回颜面。
　　确实没有比太子更加合适的人选。
　　殷承玉扫过一班朝臣, 不容置喙道：“既然没人能往，便由孤去。今明两日户部调拨粮草, 后日启程。”
　　他一锤定音，再无更改的余地。
　　第一日, 户部调拨粮草辎重。
　　第三日清晨，殷承玉领四卫营五千将士开拔，赶赴山东。
　　因山东情况紧急，这一路都是急行军。
　　直到临近了山东地界，殷承玉才下令安营扎寨，好好休整一日。
　　连续赶路七日, 已经是人困马乏。
　　士兵们扎起了帐篷，营地之间点起篝火。伙夫煮了骨头汤分下去, 不需要值守的士兵捧着碗, 三三两两坐在一处说话，连风里都是肉汤的香味儿。
　　殷承玉并未待在营帐里, 他独自爬上了西面的小山坡。小山坡就在营地边上，坡上都是些低矮的野草，没有遮挡，正好能看到底下营地里的点点火光。
　　“殿下怎么不去休息？”
　　薛恕从另一侧爬上来，与殷承玉并肩。
　　“帐篷里闷，孤睡不着，出来透透气。”殷承玉并未回头，抬首去看头顶的弯月。
　　出发时已是八月半，路上费了七日，如今月亮只剩下细细窄窄的一弯，不过却极亮，连四周的星子都失了色。
　　“那我陪殿下坐一会儿。”
　　薛恕脱下外袍铺在地上，示意殷承玉坐。
　　殷承玉也未推拒，盘腿坐在外袍上。回头见薛恕还站着，又朝他招招手：“你也坐下，陪孤说说话。”
　　薛恕依言在他身侧坐下。
　　他个子高，双腿修长，因为外袍大半被殷承玉占了，他只坐了个角落，一双长腿便有些无处可放的支着。
　　殷承玉见状往边上挪了挪，又唤他坐过来一些，将双腿放平。
　　“孤躺一会儿，你给孤按按头。”说罢也不等薛恕反应，就顺势躺在了他腿上。
　　源源不断的热意自相贴的部位传来，薛恕垂眸看着姿态安然的人，心底又沸腾起来。像一池平静的水，陡然投进了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滋啦作响。
　　他控制着心底的躁动，十指轻柔地插.入殷承玉发间。
　　殷承玉看天上的弯月，他就看着殷承玉。
　　他目不转睛地将人盯着，殷承玉就是想装看不见都不成，目光斜斜睨着他：“此去山东，会路过济宁。等叛乱平了，你若是想回去，可以回去看看。”
　　殷承玉本是有心体恤，以为他故地重游，许会想回家乡看看。
　　但薛恕却摇了摇头：“没什么好看的，那里留下的，都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鱼台本就不是他的故乡，只不过曾经有母亲和姐姐在，那里才成了他的家乡。
　　如今亲人不在，甚至母亲病逝后遗体同其他病人一道火化，连坟冢都没能留下。那里就只剩下些晦暗不堪的往事，更没有回去的必要。
　　他的语气很淡，看得出确实对故地毫无留恋。
　　或者说，自从亲人故去后，他如杨花随水而飘，东南西北，居无定处，就很少再对旁的事物有所留恋。
　　他毕生所求，也不过眼前这一个人罢了。
　　如今他所求得应，已不再奢求别的。
　　“有孤的记忆，也是如此不堪吗？”殷承玉抬眸凝着他，质问得近乎无理取闹。
　　但在薛恕面前，他总是如此。只要他想，他便是理。
　　薛恕与他长久对视，抿着唇浅浅笑了笑：“殿下是那段时日里唯一的亮色。”
　　他缓缓回忆着贫瘠的往事，那些旧事都蒙了尘，是阴翳的灰黑色，只有殷承玉是鲜活的，所以并不怎么费力，就记了起来。
　　“殿下还记得么？那时候鱼台死了很多人，尸体却无人收敛。殿下来了后，命人将尸体收敛火化。因骨灰混在一处无法分辨，便都洒在了东边的山头上。还立了石碑，死者之名都刻在上面。”
　　他的语气很淡，神色平静没有波澜：“我母亲的尸体也在其中，当时买不起棺材，城中又遍地水涝，根本找不到地方下葬。我只好将尸身用草席裹了，放在破庙里。后来殿下说死者尸体统一火化立碑，还请了僧人做法事超度，我便将母亲的尸身送去火化了。”
　　他本不信神灵，只是不忍母亲生前艰辛，死后还要被扔在乱葬岗不得安宁。
　　所以他带着母亲去了。
　　尸体运到东山头的焚尸坑焚烧，山下则摆了道场法坛，穿着灰色僧衣的和尚们坐在道场上诵经超度。
　　道场之外，跪着无数在这场大灾里失去至亲的人。
　　薛恕亦在其中。
　　他并无信仰，跪在道场下麻木地念诵重复的经文，目光却被道场中央的殷承玉所吸引。
　　太子殿下一身素衣，双手合十，掌中缠绕一串佛珠，阖着眼眸虔诚诵经。
　　世人信神佛，而他信殷承玉。
　　他的苦难因对方而结束，他的希望亦种在了对方身上。
　　“后来几年颠沛流离，我不信神佛，不信人心，只信殿下。”薛恕垂眸，近乎虔诚地望着他：“殿下……便是我的神。”
　　这一番话，即便是上一回殷承玉步步逼问，他也未曾吐露过，这是藏在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但大约是今晚的气氛太好，银月弯弯，佳人姣姣。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袒露了。
　　薛恕下意识屏息，黑沉沉的眼紧紧锁着殷承玉，流露出些许紧张之色。
　　殷承玉亦看着他，从他说起鱼台，殷承玉的紧蹙的眉头就未曾松开过。
　　待薛恕说完，他轻叹一声，手肘撑着地，半坐起身来。
　　他用另一只手绕过薛恕的脖颈，手掌张开，完全地覆在薛恕的后颈之上。手臂微微用力，压着他低下头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几乎是鼻尖擦着鼻尖，呼吸交错。
　　“除我之外，你不可再有别的神，知道么？”
　　尾音未落，已是鼻尖交错，唇齿相贴。
　　有上一世的经验，殷承玉于此道已十分熟练，他舌尖如游鱼，轻而易举地挑动薛恕的情绪。
　　微睁开眼眸时，就瞧见薛恕颤动的眼睫下，眸光如野兽，
　　他轻笑了声，声音从喉咙里闷闷发出，带着颤动，很快便被凶狠的人吞了下去。
　　相比之下，薛恕的反应就要青涩许多。
　　但他骨子里生来就带着兽性，学得极快。很快便掌握了主动权，凶狠地将人禁锢掠夺。
　　星月沉寂，草丛间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远处隐约传来士兵说话的声音。
　　两人分开时，时间已过去许久。
　　殷承玉微微喘息，拇指抹掉唇边一点血渍，斜他一眼，骂了句“狗东西”。
　　真是惯会咬人。
　　薛恕毫无愧色地应了。
　　替他将散乱的鬓发别到耳后去。
　　殷承玉拍开他的手，语气带着些恼：“别乱动，坐好。”
　　得了便宜的人立即老实坐好，再不敢乱动。
　　殷承玉这才满意了，复又躺了下去，叫薛恕继续给他按头。
　　薛恕目光落在他红润微肿的唇上，难耐地舔了唇，觉得更渴了。
　　短短一个吻，并不能安抚他心底叫嚣的野兽，如饮鸩止渴。
　　想要多一点，再多一点。
　　想将面前的人打上自己的印记，染上自己的气味，彻底占为己有。
　　薛恕长久望着闭目养神的人，用尽全部力气，才克制着没有轻举妄动。
　　他低垂着头，眸光将那张精致漂亮的面孔描绘了一遍又一遍：“殿下也会只有我一个吗？”
　　略有些粗粝的指腹轻划过耳后皮肤，殷承玉眼睫轻颤一下，睁开眼来看他。
　　他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默地望着薛恕。
　　薛恕看不透他的神情，但并不退缩。
　　“二皇子已经定了皇子妃，三皇子也有满府姬妾，殿下也会有吗？”
　　他想到了梦里曾见到的，那些请立太子妃的折子，便打心底里涌出戾气来。
　　酸涩、嫉妒，以及想要将人占为己有的暴戾交杂扭曲，让他只是想一想，便快要疯了。
　　手上的力道不自觉的加重，便听见殷承玉轻嘶一声、皱了眉。
　　薛恕当即收回了手，克制地攥成了拳。
　　“孤身边除了你，还有谁？”殷承玉不悦地瞪他一眼。
　　“日后呢？”薛恕这会儿仿佛半点看不懂脸色，一个劲儿地追问不休。
　　殷承玉被他气笑了，坐起身来，捏着他的下巴，拇指重重揉搓过他唇上伤口，看他皱起了眉，方才道：“那就得看你听不听话了。”
　　“我……听话。”薛恕呼吸窒了一瞬，数息后才恢复正常。
　　他的双手撑在地上，手指紧紧抓住地上的杂草，才勉强保持了冷静。
　　得了他的保证，殷承玉这才满意了。
　　这小山坡上星月明朗，微风徐徐，他并不想那么快回去，便又躺了回去，只这回重重强调了一遍：“不许再吵闹。”
　　说罢朝里侧了侧脸，正欲阖目休息，却又发觉了近处的热源。
　　他皱眉看了一眼，对薛恕说了句“安分些，莫打扰孤歇息”，便将脸转向了外侧去。

第 52 章
　　原地休整一月之后, 平叛军再次启程，在三日后抵达了青州府。
　　青州府的府治为益都，五千四卫营将士在益都城外安营扎寨, 殷承玉则被安远侯, 山东巡抚，以及青州知府等一众人迎入城中。
　　因为红英军叛乱，不少百姓响应号召加入叛军。洗劫官衙和富户，如今益都城内一片狼藉, 街道上行人无几, 一片萧条。
　　“如今红英军仍然盘踞在卸石寨上？”殷承玉随一众官员到了官衙，便问起红英军情形。
　　“是, 叛军实在猖狂, 百姓愚昧受其蛊惑，现下卸石寨周围数个州县和村镇德百姓都举家加入了红英军。一旦有官兵靠近, 这些百姓便往卸石寨通风报信。”
　　提起红英军来，安远侯徐惠满面悲愤, 他拍了拍自己受了伤走路微跛的左腿：“这条腿便是在带兵搜寻二皇子下落时，被那些愚民所伤！”
　　殷承玉先前就注意了他的瘸腿，看伤势倒不似做伪。他挑了挑眉，却并未顺着安远侯的话往下接问起殷承璋，而是继续问起了红英军：“那红英军的贼首有何能耐，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 蛊惑如此多的百姓？”
　　大燕从前倒也出过小规模的叛乱，那些流民首能聚集到数千人已经算是不少。
　　像红英军这样短短两月就聚集了两三万人规模的叛乱, 已经是极少数。
　　说起此事, 倒是青州知府丁顺昌更为清楚。
　　“这红英军的贼首，原先是蒲台尼姑庵的一个庵主, 名叫高幼文。高幼文自称是‘佛母’降世，能通晓前世今生。她还创立了一个红莲教，这两三年里蛊惑了不少信徒入教，称只要信徒今生能虔诚供奉红莲佛母，来生便能不受苦厄，投生在富贵人家。山东这些年来灾厄不断，百姓生存艰难，但为了求来生能投个好人家，仍然节衣缩食，将仅有的粮食银钱供奉给教中。”
　　“高幼文起事之前，曾称心生感应，自供奉的佛像下挖出了一个石匣，匣中装有天书与宝剑。之后高幼文便以天书降旨神剑斩邪之由，举了反旗。因红莲教教众甚广，所以有许多百姓追随。即便是未曾追随起义的百姓，在叛军和官兵之间，也都是偏向叛军，愿意为其通风报信。所以青州卫几次派兵围剿都失了先机，实在难以对付。”
　　殷承玉听得皱眉。
　　天灾人祸不断，百姓生活艰辛，便往往容易被一些邪/教哄骗。
　　但迷惑人，百姓愚昧不假，可归根结底，还是如今山东饥荒太严重，百姓活不下去了，才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来世。
　　若是人人生活富足，又如何会有这么多百姓轻易信了高幼文的哄骗？
　　不论是安远侯，还是青州知府，都在不动声色地将这次的动乱往百姓和红莲教身上推，却丝毫未曾反省己身。
　　殷承玉默然不语，良久方才道：“派人多留意卸石寨的动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说完又看向安远侯，终于提起了殷承璋：“二弟可有下落？”安远侯摇头叹息道：“山路陡峭，又是夜晚。臣已经派了数百人四处搜寻，还是未有下落。”
　　“命人继续找，若是人手不够，便再增派。”殷承玉装出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来：“孤既来了益都，必会将二弟带回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安远侯小心观察他神色，并未发现什么异样，略放了心，拱手应是。
　　……
　　殷承玉长途跋涉，抵达益都已经是傍晚，听几人大致回禀了如今的情形之后，便去了行馆休息。
　　安远侯将人送至门口，瞧着车驾离开了。方才回了住处，乔装打扮之后，低调地去了益州城外的一户农家。
　　殷承璋正在此养伤，见他过来，面色阴沉沉的：“太子今日可是到了？”
　　安远侯报上去的消息，半真半假。
　　当初抄小路夜袭卸石寨中计是真，但行到半路他就察觉了不对，想要撤退。只是叛军狡诈，提前切断了后路。他们前有狼后有虎，进退两难，只能硬着头皮强行突围。
　　因并未深入陷阱，他们实际上只折损了千余人。
　　只不过殷承璋当时被安排在最后方殿后，不料正好与往后包抄的叛军正面对上，混战之中不慎跌落山间。
　　安远侯带着人在山谷里找了两日，才将人找到。
　　虽然没有危及性命，但此战惨败，若是报到朝中，受责罚事小，严重的是怕会在皇帝和朝臣心中留下无能印象。
　　这次文贵妃费尽力气，才安排了安远侯陪殷承璋同来平叛，便是想叫殷承璋立下功绩，一是好让那些支持二皇子的朝臣定定心。二则是为了积攒和太子相争的本钱。
　　只是不想出师不利，弄巧成拙。
　　而且一战之后，安远侯便知晓这次的叛军不同往常，恐怕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好对付。
　　他到底久经官场，思索一夜之后，便想出了法子——让殷承璋假做失踪，再刻意夸大叛军实力，设计引太子亲来山东平叛。
　　二皇子失踪，山东大乱，再没有比太子更合适的人选了。
　　安远侯至少有七成把握太子会来。
　　只要太子来了，他便可趁着太子和叛军交战之时，设计暗杀。
　　不论暗杀成功与否，只要太子出事，军心必定大乱。到时候再让殷承璋“死而复生”，力挽狂澜，便能洗清之前的耻辱。
　　届时不会再有人记得前头的大败，众人只会记得二皇子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犹胜太子。
　　“不出臣所料，太子已经住进了行馆。”安远侯捋了捋胡须，笑了一声，关切地看着殷承璋：“殿下伤势可好些了？”
　　殷承璋点头：“好了不少，大夫说至多五日，便能痊愈。”
　　当初失足跌落，中途被树丛挡了几下，他并未伤及骨头脏腑，只受了些皮肉伤。
　　“那就好。”安远侯道：“殿下在此好生静养，如今太子已到了益都，为防意外，臣往后便不再过来。若再有消息，便命旁人送来。”殷承璋虽被文贵妃宠得跋扈，但他在大事上还算拎得清，知道安远侯是母妃特意派来助他，因此十分敬重，即便在这破地方已经待得浑身难受，还是忍耐着应了下来。
　　*
　　殷承玉在行馆休息了一晚，次日一早便又召了巡抚庞义和知府丁昌顺前来，让两人陪同视察青州受灾情况。
　　三人骑着马，在侍卫的保护下，将益都周边巡视一遍。
　　庞义和丁昌顺对于山东之惨状倒是没有遮遮掩掩，益都城外随处可见衣裳褴褛，满脸麻木的百姓。这些百姓瞧见殷承玉一行，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捧着手里的树根一下下嚼着，眼底只余下绝望。
　　大约是见殷承玉看得久了，庞义叹息解释道：“这些百姓都是没什么力气了，但凡还有些力气大，都去了卸石寨，以为叛军会管吃管喝。但他们哪里知道，待在益都城，起码偶尔还能领到一口吃了，去了卸石寨才是只能等死。”
　　他满面愁容，叹息连连。
　　殷承玉眉眼未动，只问：“备灾粮呢？为何没开仓放粮？”
　　如山东等地灾厄多发之地，朝廷都有备灾粮。一旦有个天灾人祸，便能用灾备粮应急。
　　庞义道：“早就放粮了，只是这次受灾广，灾民多，灾备粮根本不够分。早已分完了。原打算向周边粮仓接粮，还未来得及派人，就生了叛乱。”
　　殷承玉凝眉沉思半晌，道：“孤会拟一封手令，先自周边粮仓调粮赈灾。”
　　庞义和丁昌顺文言面露喜色，朝殷承玉拱手道：“臣等先替山东百姓谢过殿下宽宏。”
　　殷承玉扫过两人，掩下了眼底冷意，道：“灾情孤已知晓，便先回行馆吧。”
　　……
　　庞义与丁昌顺将人恭送至行馆，见殷承玉进了行馆，方才对视一眼，策马回了官衙。
　　行馆内。
　　银承玉下了马，就瞧见刚自城外军营回来的薛恕。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薛恕跟上，便率先进了书房。
　　“派几个探子，去各处打探一下高幼文与红莲教的消息，越详细越好。”他提笔写下一条，又继续道：“再派几名好手，暗中监视徐惠，庞义以及丁昌顺三人，不要打草惊蛇，只记录行踪即可。”
　　他将写好纸张拿起来吹干笔墨，折起来扔给薛恕：“最后再去拿一身你的常服来，孤要出去一趟。”
　　薛恕接过纸张收好，不赞同道：“如今敌暗我明，殿下贸然离开，恐有危险。”
　　“方才孤随庞义和丁昌顺去益都城外视察，观益都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想来其他地方也是如此。但庞义却说灾备粮早已经放完，两人所言是真是假，孤要亲眼验过才信。”
　　薛恕见他坚持，只能去寻了一套自己的常服来给他。
　　银承玉绕到屏风后换上。
　　薛恕的衣裳他穿着有些宽大，但也正好模糊了他的身形，青色袍服叫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文弱气息。
　　他自屏风后出来，刻意缩着肩膀垂着头，乍一看上去倒是有几分怯弱小太监的模样。
　　“这样可能掩人耳目？”只是他抬起脸来时，精致的五官瞬间便冲淡了方才的怯弱，连普通的衣袍都仿佛添了几分尊贵气。
　　薛恕定定看着他，半晌才出声：“出去时，殿下记得低着头。”
　　若是这张精致漂亮的面孔，便是披着麻袋，恐怕也会被人认出来。
　　殷承玉睨他一眼，暗自记下，便与他一道出去了。
　　薛恕大步在前，他落后半步，含胸缩肩，头深深垂着。甚至连步伐都特意改变了，不似平日稳当从容，带了几分惶恐，步伐小而快地跟在后方。
　　两人顺利出了益都城，确定未被人察觉，殷承玉才不再伪装，看向西面：“先往临朐去。”
　　青州府下辖三州十六县，其中临朐，寿光还有昌乐都在益都周边。殷承玉此行便准备将这三个州县都探过一遍。
　　薛恕早让亲信在城外备了马匹，两人上了马，便往临朐方向疾驰而去。
　　大半日的时间，殷承玉先后探访了三个州县，其受灾情形与益都相仿。但殷承玉与薛恕在当地挨家挨户问过去，官府是否有开仓放粮，这些百姓却都摇头。
　　说法与庞义二人截然相反。
　　殷承玉让薛恕将询问过农户的姓名，家中人丁一一记录下来，留待回去核对。
　　灾备粮发放素来有明文章程，先由里正挨家挨户记录受灾人丁，之后整理成册再报给上级官府，经官府核实之后，受灾百姓才能领取赈济粮。若是未在名单中的百姓，是没有资格领取赈济粮的。
　　粮仓放了多少粮，有多少灾民领取，都会一一记录成册。
　　殷承玉行过了三个州县，询问记录了上百户受灾百姓的名姓，之后只要回去查阅留档的名单上是否有这些百姓的姓名，便可判断孰真孰假。
　　这么多百姓不会同时说谎，殷承玉心中已有决断，但他断案，素来讲究罪证确凿。
　　两人自昌乐返回益都城时，已是戌时。
　　城门已经合上，薛恕出示了令牌，才领着殷承玉从角门入城。
　　马匹留在了城外，殷承玉又扮作了垂首缩肩的小太监模样跟在薛恕身后。
　　此时城中已无行人，除了巡逻官兵，只有青楼堵坊等地红灯笼高挂，乐声靡靡，嬉笑阵阵。穿着富贵的客人们谈笑往来，与四周黑暗沉寂格格不入。
　　殷承玉侧脸看了一眼，叹了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薛恕随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神却是一凝，陡然将殷承玉一揽，便就近进了旁边敞开的门里。
　　待进去后，浓妆艳抹的老鸨迎上来，两人才意识到进了什么地方。
　　殷承玉脸色难看，抬眸瞪了他一眼。
　　薛恕快速对他比了个口型：有人跟着。
　　殷承玉霎时了然，不再说话，跟在他身后上了楼。
　　老鸨笑容满面地将两人请到了包厢，叫人上热了茶，便扭着腰去叫姑娘。
　　这些时日益都不太平，她们这楼子小，生意也比以往差了许多，难得才来两位贵客。
　　趁着人出去的功夫，殷承玉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些往外瞧，却什么也没看到：“是什么人？”
　　薛恕摇头，说不清楚：“光线昏暗，看不清模样。”
　　“不是老二的人，便是叛军的人。”
　　如今也就这两拨人最可能关注他的行踪。
　　“人还在？”殷承玉问，他方才什么也没看见。
　　薛恕眯眸看了半晌，将窗户关上，摇头：“还在。”
　　殷承玉闻言挑了挑眉：“那我们再钓他一会儿，你放个信儿出去，别叫人跑了。”
　　薛恕应了一声，快步下楼去放信号。
　　城中留有打探消息的探子，看到信号后便会尽快赶过来。
　　薛恕放完信号上楼，就瞧见老鸨领了三个姑娘站在房中，正笑容满面地介绍：“这三个都是咱们楼里顶好的姑娘，爷您挑一个？”

第 53 章
　　那三个女子还算年轻, 穿着颜色鲜亮的纱衣，并排站在一处，眼神含羞带媚。
　　殷承玉坐在桌边, 正好侧对着门口, 薛恕看不清他的表情。
　　虽然理智上知道殿下必然瞧不上这些烟花女子，可真看到这些女子目光殷殷、眼如秋水地将人望着，就有一股火从心底烧到了五脏六腑。
　　薛恕大步上前，眸光冷冷扫过老鸨和三个女子：“这是在做什么？”
　　老鸨见他过来, 顿时笑得更开怀了：“您来得正好, 她们三个都是楼里最好的姑娘，您看是和这位爷一人挑一个, 还是……”她说着说着暧昧地笑起来, 拿帕子掩着唇道：“还是三个都留下来，一起玩儿呢？”
　　她自顾自说个不停, 薛恕的脸色却已经越来越黑。他上前一步，将殷承玉挡在后头, 冷声道：“都滚出去！”
　　不防他忽然翻脸，老鸨愣了一下，接着便有些不高兴了：“不要姑娘您二位上花楼做什么？拿我们当乐子么？”
　　薛恕冷眼瞪着她，额侧青筋直蹦。若不是碍着不能将动静闹得太大，他现在就想将这老鸨和三个女人一道扔下楼去。
　　还是殷承玉看两人斗眼鸡似的互相瞪着，将一锭银子推到了老鸨面前：“我们只借用一会儿地方, 不需要姑娘。”
　　老鸨见了银子，脸上的怒色顿时化为笑意, 她迫不及待将银子收进袖子里。一双眼睛在两人身上来来回回转了几遍, 露出了然的神色来：“原来二位爷是想自己玩儿。”她笑眯眯地挥手让三个姑娘退了出去，自己走到门口, 贴心道：“二位爷放心，这二楼没其他客人，我会交代其他人不得上楼，您二位今晚必然可以尽兴。”
　　说完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体贴地替他们关上了门。
　　包厢里顿时就剩下两人，薛恕心口的怒气在听到老鸨的话后早就散了，他在殷承玉对面坐下来，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把殷承玉紧盯着：“已经传讯出去了。”
　　殷承玉“嗯”了一声，似乎半点没有察觉屋子里暧昧的气氛：“那便等着吧。”
　　薛恕有些不甘心，自从上次在旷野里的那个吻之后，他与殿下就没有再亲近过。
　　此时屋里粉色帐幔飘动，隐隐约约露出后头屏风上的春.宫图。更别说一旁的博山炉都是男女交.合的造型，袅袅香雾自炉中逸散，味道浓郁甜腻，不算好闻，却催人欲.火。
　　薛恕有些口干舌燥，他连喝了三杯茶，正想说点什么，门口却又传来了敲门声。
　　老鸨端着酒上来，热情道：“这是咱们楼里才有的荷花酿，味道淡不醉人，二位若是累了可以喝一些解解乏。”她也不多留讨人嫌，放下托盘便退了出去，行到门口又想起什么，道：“床头的柜子里一应用具都有，二位若自己没带，尽可以用。”
　　说完她再度关上了门，只隐约能听到走远的脚步声。
　　老鸨一番话，仿佛往烈火上又浇了一瓢油。
　　整个屋子蒸腾着热意，方才还微微飘动的粉色纱幔也静止下来。
　　薛恕盯着人看的眼睛淬了火，带着毫不遮掩的渴求。
　　殷承玉乜他一眼。起身将窗户推得更开了一些，眼神透着些许揶揄：“天有这么热？额头都冒了汗。”
　　他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此时此刻的暧昧和旖旎，在这欲.海情天之地，眉目依旧浸着清泠泠的凉，像不染世俗欲.望的仙。
　　那一晚的呼吸交缠，仿佛只有薛恕一人刻在心上，夜深人静时细细回味。
　　然而他越是如此，薛恕眼中的欲燃烧得愈是热烈。
　　他想将这清清冷冷的仙人拉入怀中，肆意摧折，融入骨血。
　　“凉茶解燥，可多喝些。”
　　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瞧着，殷承玉嘴角勾了笑，提起茶壶，原想给他倒杯茶，却发现一壶茶已经被他喝光了。他蹙了眉，改而拎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
　　薛恕闷声接过，一声不吭地喝了。
　　继续盯着他看。
　　殷承玉忽略他带着温度的眼神，不紧不慢给自己也倒了杯酒，刚举到唇边，就敏锐地闻到了一丝药味儿，再想到方才老鸨送酒时别有深意的表情，他脸色变了变，放下了酒，目光倏尔看向对面的薛恕。
　　薛恕刚刚喝了一杯，眼下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想了想，觉得这花楼的酒多半也就是助兴，药性不会太强，便也没有说出来，只拿脚尖碰碰薛恕的小腿：“别光盯着孤，去瞧瞧人跑了没。”
　　薛恕不情不愿地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瞧见个人影还在隐蔽处探头探脑。他算了算时间，收到信号的番役们差不多快赶到了，便又坐了回去。
　　“人没跑。”他只是寻常说一句话，但嗓音却哑得不成样子。
　　大约是觉得口干舌燥，他拎起酒壶，还想倒酒，却被殷承玉按住了手。
　　薛恕看向殷承玉，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喝酒误事。”殷承玉将酒壶拿出来，放到了自己这边。助兴之物，喝一杯可能没什么影响，但喝多了就不好说了。
　　薛恕见状不再讨要，但却反手握住了殷承玉的手。
　　粗粝的指腹一根根摩挲过葱白般的手指，着迷不已：“殿下怎么不戴玉戒了？”
　　殷承玉未答，眼见他动作越来越放肆，才抽回了手，敷衍道一句：“累赘。”
　　薛恕抿唇，神色有些失望。
　　他喜欢。
　　两人说话间，窗外又响起了两短一长的夜枭叫声——这是西厂番役在外联络时的暗号。
　　薛恕只得打住，先去办正事。
　　西厂内部自有一套交流的语言，他模仿夜枭的声音长长短短地回应几声，将跟踪之人的位置透露了出去。
　　安排了下属去捉人，薛恕便在窗边盯着。
　　那跟踪的人大约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惊慌之后便想逃走。他对地形十分熟悉，径自就往黑漆漆道的巷道里钻。但番役们早有准备，将人逼进死胡同里瓮中捉鳖，
　　不过片刻，外头就又响起了夜枭叫声，通知薛恕事情已经办成。
　　“人抓住了。”薛恕走向殷承玉。
　　“那便回吧。”殷承玉闻言站起身来，便准备出去，却猝不及防被薛恕从后抱住。
　　薛恕下巴抵在他肩头，与他耳鬓厮磨，呼出的气息如火炽热：“殿下给我喝的酒有问题。”
　　殷承玉被他严丝合缝地抱着，自然察觉到了。
　　他听着薛恕语气里的委屈，嘴角就恶劣地挑起来，故意道：“助兴之物罢了，你若是受不住，孤给你叫几个人来？”
　　“不要。”殷承玉话音还未落，薛恕就先捂住了他嘴巴，仿佛生怕他开口叫人：“我只想要殿下。”
　　他的嗓音因为药性变得粗重，像粗糙的砂石磨过耳窝。
　　殷承玉被他捂着嘴，无法说出完整的话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动静，又气又急，连眼尾都染了薄红。
　　薛恕听着呜咽般的声响，再见他一双凤眸里水光盈盈，心里苦苦压抑的渴望，一瞬间便冲破了堤坝。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近乎粗暴地将殷承玉整个抱紧，往床榻方向走去。
　　若是松了手，让殿下说出话来，他必定无法违抗。
　　殷承玉察觉他的意图，顿时又惊又怒。
　　在薛恕在榻边坐下，将他按在腿.上时，更是怒火中烧。他虽没有薛恕那般的蛮力，但上一世刺杀不断，薛恕曾教过他几招克敌的防身功夫，还亲自陪他练习过，他学得十分纯熟。
　　如今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薛恕猝不及防间便松开了手。
　　殷承玉恼怒地挣开他，怒声道：“看来孤是太纵着你了！竟敢如此放肆！”
　　他眼底被怒火烧得极亮，姿态是居高临下的，可偏偏脸颊上还残留一片暧昧的红色指痕，叫那尊贵里多了几分脆弱。
　　薛恕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药性激发了他骨子里暗藏的暴戾和不驯。看人的眼神都带着掠夺。
　　“殿下故意的。”
　　故意撩拨他，又故意用旁人激他。·
　　此时的他不似平日里驯服听话，小心收着的尖齿和利爪都伸了出来，不像上一世阴鸷诡谲的九千岁，却也不像殷承玉熟悉的那个少年。
　　他像一头终于长成的野兽，对着殷承玉展露出尖锐的爪牙。
　　仿佛下一刻就能扑上来咬住他的喉咙。
　　殷承玉冷笑一声，并未退怯，反而上前一步，单腿插.入他膝间，俯下身捏着他的下巴道：”孤就是故意的，你待如何？“
　　殷承玉正站在他面前，而薛恕坐在塌上。
　　他撑在榻上的手指陷入软被里。握紧，又缓缓松开。
　　半晌，他抬起手握住了殷承玉的手腕，并未使劲，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殷承玉并未挣脱，只垂眸看他动作。
　　薛恕将他的手腕翻转过来，在他手心落下一个滚烫的吻，声音低哑：“臣……甘之如饴。”
　　野兽小心收敛了爪牙，露出柔软脆弱的腹部，以示臣服。
　　高涨的怒火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灭了。
　　殷承玉看他半晌，下意识攥紧手指，手心却仍然残留温度，
　　他缓缓直起身，将那只手背到身后去，居高临下地瞧着薛恕：“你将中衣脱了。”

第 54 章
　　他这句话来得太过突兀, 薛恕愣了一下，随后眼神便沉了下去。
　　墨色瞳孔深处燃起一簇火星，而后燎原。
　　他在殷承玉的注视下, 缓缓将外袍褪下, 最后是雪白中衣。
　　衣裳被随意堆在床尾，肌理分明的上身自然展.露出来，因为极致压抑的情绪，此时他身上的每一根线条都紧紧绷着, 透着凌厉的美感。
　　殷承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他。
　　这应当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情形下, 看到薛恕的身体。
　　上一世时，薛恕因为宦官的身份, 是绝不可能在他面前宽衣解带的。
　　还记得有一次, 他被弄得狠了，气急之下直接扒了他的衣裳, 却也只是露出大片胸膛罢了。
　　那具身体和眼前不同，肤色要更白一些, 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胸膛上陈年旧疤纵横交错，心口致命处还有一处伤疤格外狰狞。
　　每一道伤疤，都仿佛在诉说一段艰辛的往事。
　　而薛恕将这些往事死死捂着，不肯轻易示人。
　　可他越是藏着掖着，他越是想要探寻究竟。
　　殷承玉愉悦地勾起唇, 目光肆意游走。
　　这一世没了这个阻碍，薛恕倒是自觉主动得很。
　　他打量的目光太过放肆, 薛恕的身体越发紧绷, 可方才已经惹了殿下生气，此时他不敢再轻举妄动, 只能压抑着浓烈的情绪，哑声叫他，似带着些讨饶：“殿下……”
　　那荷花酿的药性已经彻底发作出来，薛恕也并未掩饰自己的异样。
　　殷承玉瞧他一眼，抬手在他唇上轻轻摩挲了下：“在此处等着。”
　　说完，他将床尾的中衣拿起，绕到了屏风另一侧去。
　　花楼里，连屏风都是助兴之物。
　　但薛恕目光落在屏风上，看的却不是上头精细的春.宫图，而是隐隐绰绰倒映其上的身影。
　　殷承玉似在更衣，黑色的影子分辨不出太多，唯一分明的是极窄极细的腰，两侧弧线往内凹出漂亮的弧度。
　　薛恕的目光还在那漂亮的凹/陷处流连，殷承玉就已经换好了衣裳。他衣裳齐整，丝毫看不出方才在屏风后做了什么。拿着一件雪白中衣走过来，扔给了薛恕。
　　薛恕下意识接住，察觉手中触感不同，才低头仔细看手中中衣。
　　中衣领口和袖口处绣了精致的暗纹——这不是他的，是殷承玉的。
　　再想到他方才在屏风后更衣的举动，薛恕目光落在他衣襟处露出的一点雪白领子上，目光顿时沸腾了起来。
　　——殿下穿着他的中衣。
　　那衣裳刚刚从他身上脱下来，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味……这一认知比当初殷承玉将自己的中衣给他，还要激起他的渴望。
　　薛恕蓦然攥紧了手中的中衣，克制不住地抓住了殷承玉的手，力道极大。
　　殷承玉皱了皱眉，却并未挣开。
　　他用另一只手拂过薛恕锋锐的眉峰，轻声道：“孤在外面等你。”他目光向下瞥了眼，道：“给你半个时辰。”
　　说完，便拍了拍薛恕的手，示意他放手。
　　薛恕却越发抓紧了他，手心沁了汗，湿且热：“中衣不够，殿下帮我。”
　　殷承玉垂眸看他，将他攥在手中的中衣抽出来，俯下身半披在他身上，附在他耳侧犹如情人低语：“这是罚你今日大不敬……”他挣开薛恕的禁锢，瞧着他眼睛通红却还要努力忍耐的模样，愉悦地笑起来。
　　“好好记住今晚的教训，日后不可再犯。”
　　见薛恕还想说话，殷承玉指尖挑起他颈上戴着的红绳，捏住末端串着的翠绿玉戒把玩——
　　这玉戒本是他兴起赏给薛恕，没想到他竟然一直贴身戴着。
　　这个发现大大取悦了殷承玉，他想起上一世薛恕的所作所为，将玉戒抵在薛恕的唇上，眼底闪着恶劣的光：“咬好了，不许出声。”
　　那玉戒早就染了薛恕的体温，温温热热抵在唇边。而捏着玉戒的手指却截然不同，即便并未触到，也能感受到雪般冰凉。
　　两人长久对视，目光激烈地撞击拉锯。薛恕狭长锋锐的眉眼里满是不驯和狠意。但最终，所有锋利的爪牙都被妥善地收敛起来。他缓缓张开了唇——
　　只是到底不甘心，最后连带着那冰凉的指尖也一道咬住。
　　他咬得极重，殷承玉皱眉“嘶”了声，却并未恼怒，只笑着拽了拽红绳，让他咬好，才抽身而去。
　　殷承玉并未离开，又让老鸨送了一壶茶水，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喝茶。
　　茶桌与拔步床之间，隔了不过四五步的距离，中间以一道屏风隔开。
　　薛恕披着他的中衣，半倚在床头，目光却紧紧盯着屏风上一点模糊的影子。
　　汗珠蒸腾成水雾，散发出情.欲气味。
　　薛恕用力咬着玉戒，额侧青筋迸出，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殷承玉听着屏风后隐隐约约的动静，唇角微弯，从容不迫地喝完了一壶茶。
　　两人自房间里出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老鸨见两人下了楼，洋溢着笑容迎上来，挤眉弄眼地问道：“二位爷今晚可满意？
　　薛恕沉着脸未答，眼底情绪沉沉。
　　倒是殷承玉笑着睨了薛恕一眼，又给了老鸨一锭银子：“十分满意。”
　　老鸨收好银子，捏着帕子送他们到门口，嘴里说着下回再来。
　　……
　　两人低调回了行馆。
　　因白日里是微服出行，此时回来了自然也不好大张旗鼓。殷承玉便只叫伺候的小太监去搬了浴桶来沐浴。
　　小太监很快便搬来浴桶，注满了热水。
　　殷承玉瞧一眼还想赖着不走的人，下了逐客令：“这里不用你伺候了，有事明日再议。”
　　薛恕寻不到留下的理由，只能退了出去。
　　殷承玉打发了伺候的小太监，关上了门。薛恕回首望去，只看得见窗户里透出烛光。
　　他站在阴影处看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衣襟，手指重重抚过上头的暗纹纹路，眼中情绪明灭。
　　半晌之后，才转身离开。
　　薛恕并未回自己的院子休息，而是又骑上马出了城。
　　火气未散，他需得找些旁的事泄泄火。

第 55 章
　　跟踪之人被关在了城外四卫军驻扎的军营里。
　　薛恕过去时, 下头的人已经审过一轮，见薛恕过来，连忙搬了桌椅过来请他坐下, 又殷勤上了热茶。
　　“问出什么了？”薛恕问。
　　“是个软骨头, 叛军那边派来盯梢的，刑还没上完，就把知道的都交代了。”下属将供词双手捧给他。
　　薛恕接过，却是看得眉稍挑起：“叛军内部也有动乱？”
　　据这人交代, 他是佛母高幼文安排来盯梢的人, 但却不是为了专门盯着太子，而是为了盯梢圣女。
　　这红英军名为军, 实则是由红莲教发展壮大而来, 叛军同时也都是红莲教的教众。因此整个红莲教仍然以教主，也就是佛母高幼文马首是瞻。
　　但偌大教会, 高幼文一人也支撑不起来，是以佛母之下, 分别还有圣女和左右护法。
　　圣女负责管理教中一切杂务，左右护法则各掌一部分军权。
　　据这叛军交代，圣女应红雪与那佛母高幼文乃是尼姑庵里的师姐妹，红莲教为两人共同创立。只不过高幼文居长，才被尊为教主。应红雪比高幼文小了十余岁，是以只封了圣女, 但她一直是红莲教默认的下一任教主。不仅教中诸多事物是她处理，就连此次揭竿起义, 成立了红英军, 也是应红雪的主意。
　　但红英军逐渐壮大，与朝廷交手之后, 高幼文却与应红雪出现了分歧。
　　高幼文想要接受朝廷招安，过太平富贵日子，可应红雪却认为朝廷腐朽无信，坚决不肯接受招安。
　　这矛盾从红莲教在卸石寨扎根之后便已生出，只不过双方一直引而不发，直到前些日子，高幼文似乎与朝廷的人私下联系达成了什么交易。
　　这交易叫应红雪知道后，怒斥高幼文目光短浅自取灭亡，之后就和右护法一道带着自己的心腹叛出了红英军，不知所踪。
　　高幼文听闻太子亲往青州平乱，唯恐应红雪坏了自己的好事，于是才派了心腹到益都来盯梢。
　　盯梢的人没见过太子，只不过见二人深夜入城，其中一人又含胸缩肩，一直垂着头看不清脸，唯恐是应红雪的人趁机混进来，这才悄悄跟在后头。
　　只是没想到运气不好，撞到了薛恕手里。
　　“这倒是有意思。”薛恕哼了声，瞧见那缩在角落里抖得跟塞子似的人，道：“将人看好了，先留条命。再传讯散出去的探子，叫他们警醒些，将徐惠那边盯紧了。”
　　说罢，他便先回了自己的军帐。
　　四卫营驻扎在城外，他身为监官，自然有自己的帐子。命人提了热水进帐，他才解了衣袍，用热水驱乏。
　　白日里在外奔波一整日，身体本该是极其疲惫的，但因为在花楼的事，精神却极亢奋。
　　薛恕整个人浸在热水里，手臂却垂在木桶之外，攥着那件雪白的中衣。
　　中衣布料柔软，还残留着浅浅淡淡的雪岭梅香气。
　　薛恕将脸埋入其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制下去的渴望又翻涌了上来。
　　他微阖着眼，脑子里回想起的，却是殷承玉被他捂住嘴，被迫坐在他腿上时愤怒又脆弱的神情。那时候他们贴的很近，殷承玉整个被禁锢在他怀里动弹不得，仿佛任由他摆弄的瓷娃娃一般。
　　那种短暂的掌控感叫他情动不已，仿佛殷承玉整个人都属于他，可以被他尽情占有，肆意玩弄。
　　他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想着若是当时自己没有松手会是如何。
　　这一刻，他的身体里仿佛有两个人在拉扯。
　　理智告诉他，若是他没有松手，殿下必然会生气，日后再不会与他亲近。他得小心藏好自己的爪牙，徐徐图之。
　　殿下是九天上的冷月，他能得片刻垂青已是幸运。
　　可骨子里的暴戾却又时时刻刻提醒他，想要什么，得自己去夺，去抢。
　　就算是殿下也不例外。
　　只要他再胆大一些，便能将九天冷月揽入怀中，让那清冷的月光也染上自己的颜色。
　　只不过是一个可能，便叫薛恕兴奋起来。
　　他眼角微微发红，将雪白的中衣塞入口中，发了狠的撕咬。
　　中衣料子娇贵轻薄，很快便被撕裂，裂帛之声非但没有阻止薛恕，反而叫他撕咬的动作更为粗鲁。
　　仿佛要将所有不能对殷承玉发泄的恶念，都宣泄在了这件中衣之上。
　　不过片刻，中衣便被撕咬得如同破布一般，破碎的布料垂在浴桶里，沾湿了水，看起来更加狼藉。
　　薛恕呼吸粗重，手掌攥紧揉搓，直将那破碎的中衣揉搓得皱巴巴一团，方才握着它沉入水中……
　　*
　　次日一早，殷承玉便带着名单，往官衙去调取赈灾名单查阅。
　　知府丁昌顺听闻消息，心里就咯噔了下。他强压下慌乱，陪着笑脸道：“赈灾名册杂乱，殿下不如到外头稍坐，想要看哪个州县的，臣去命人找出来。”
　　殷承玉冷冷瞧他一眼，道：“不必麻烦，孤只是随意看看。”
　　他嘴上说着随意，却极有目的性。按照年份，州县查找，很快便找出了昌乐，寿光，临朐等地的赈灾名录。
　　之后再按照村镇索引，很快便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殷承玉看着名录上记载的“八月初五，李家墩，李旺，领米一斗”，面色就冷了下来。
　　他沉着脸继续往下翻找，发现他与薛恕暗中探访的农户，尽在赈灾名录当中。
　　大口领米一斗，小口领米三斗，五岁小儿不予。
　　一条条记录清晰无错漏，若不是殷承玉亲自去探访，恐怕只看这赈灾的名录，当真会信了这些人的鬼话。
　　他重重合上名录，目光转向丁昌顺：“这些名录可有错漏之处？”
　　丁昌顺观他面色如山雨欲来，心里已经打起了鼓。可这名录绝不会有问题，他摸不准殷承玉的怒气从何而来，只能硬着头皮回道：“所有赈灾名录都是如实记录，可能会有一二错漏，但不会有太大的出入。”
　　殷承玉颔首，自袖中将自行记录的名单抽出来，推到了丁昌顺面前：“那这名单之上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孤昨日去了临朐，昌乐，寿光三个州县，共计走访了上百户百姓，所问农户，皆说从未领到赈济粮。”他面上还带着笑，眼神却极具威压：“你身为青州府知府，可知为何？”
　　丁昌顺听他说走访了百户农家时，额头冷汗就冒了出来。
　　他抖着手上拿过名单。但却什么也看不进去，那一个名字晃得他心直发慌，只能结结巴巴地寻理由：“许是，许是下头没有通知到吧……”
　　说是如此说，他的双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是么？”殷承玉垂眸瞧着他：“这三个州县，十数个村镇，上百户人家，都是巧合？”
　　他的语气越来越重，到最后已经染上了怒意：“是巧合，还是你们贪赃枉法，中饱私囊？！”
　　循序渐进的重压之下，丁昌顺终于承受不住，猛地跪下来，头重重磕在地上：“殿下饶命。”
　　殷承玉站起身来，并未理会他的求饶，对随侍的侍卫道：“将人带下去，再召庞义前来。”
　　连灾备粮都要贪墨，他绝不会轻饶这些蛀虫。
　　*
　　等殷承玉将丁昌顺和庞义隔开，分别审问过数遍，理清了关系网，便传薛恕来，让他按照庞义和丁昌顺供出的名单，挨个去拿人。
　　“臣还有一事要禀。”薛恕收起名单，才说起了昨晚的审讯情况。
　　“说。”殷承玉端起凉茶抿了两口。
　　薛恕便将红莲教中的内乱说与他听。
　　“应红雪？”这个名字叫殷承玉皱了眉，总觉得似乎在哪儿听过。只是一时又想起来，便只能暂时按下，道：“叛军内乱对我们来说是好事。”
　　他屈指轻敲桌案，略微沉吟：“先前招安之策已经被否了，殷承璋要想立下大功，绝不可能招安红英军。眼下却说高幼文与朝廷的人有联系，还做了交易……其中必定有猫腻，你再派人将徐惠盯紧些。”
　　薛恕颔首：“已经传讯给外头的探子了，一有动静便会来报。”
　　殷承玉满意颔首，便起身要去处理其他事务。
　　经过他身侧时，忽然注意到他换了衣裳，乜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孤的中衣，记得洗干净了还回来。”

第 56 章
　　薛恕想起了那件碎布一样的中衣, 若是叫殿下看见了，必定会生他的气。
　　他抿了抿唇，试图打消殷承玉的念头：“那中衣臣穿过了。”
　　殿下喜洁, 他穿过的贴身衣物, 当不会再要。
　　谁知殷承玉却挑眉道：“你穿过怎么了？”他眸光流转，暧昧横生：“你穿过了……孤就不能穿了么？”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殷承玉的声音压得极轻，勾着笑的唇几乎快要贴在薛恕耳朵上。
　　吞吐的热息在敏感的耳窝处流转, 薛恕猛然抬眸与他对视——
　　殷承玉勾着笑容看他, 仿佛方才的话再正当不过。
　　薛恕想到那破碎的中衣穿在他身上的模样，喉咙里便涌出一股痒意来, 他拇指与食指合拢, 重重捻了捻，才缓解了心底突生的躁动, 低声应了好。
　　殷承玉瞧着他隐忍的表情，心情愉悦地去了书房。
　　刚坐下没多久, 外头就通报，安远侯求见。
　　这会儿过来，想来是已经知道了庞义和丁昌顺被问责之事，过来探听消息的。
　　殷承玉将人宣进来：“安远侯有何事？”
　　安远侯果然提起了两人的事情，沉声道：“二皇子下落不明，叛乱也未平息, 叛军盘踞卸石寨虎视眈眈，太子殿下如今却先问罪了一批官员, 恐不利于人心稳定。”
　　“安远侯觉得孤为何亲来平叛？”殷承玉并未接他的话, 而是反问了一句。
　　安远侯拿捏不准他的意思，迟疑道：“这……自然是为了江山社稷之安定。”
　　殷承玉颔首, 接着问：“那如何又称得上社稷安定？”
　　”内无忧患，外无强敌。”
　　“边境已太平数年，如今大燕只有内患。”殷承玉不紧不慢道：“内患为何？”这回不等安远侯开口，他就接上了：“一则贼子叛乱，二则民生多艰。”
　　“民为国本，民多艰则国本不稳。孤此行来山东，虽是为了平乱，但也是为了民生社稷。”
　　他打眼瞧着安远侯，再度发问：“安远侯觉得，平乱与抚民，孰轻孰重？”
　　殷承玉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十分平和，一言一句皆有理可依。可落在安远侯身上，却觉得有些咄咄逼人，自己的话还没说出口，后路就全被封死了，让他有种如鲠在喉的憋屈感。
　　他不由抬眸打量殷承玉，觉得太子似乎变了许多。
　　从前人人都称赞太子温和端方，日后若继承大统，必定是位仁君。但在他看来，太子行事太过妇人之仁，根本没有为君的杀伐果断。
　　这样的人，堪称君子，最后却未必能坐上皇位。
　　但现在看来，太子似乎并不似看起来那般软和。
　　“臣认为，还是平乱重要，叛乱不平，百姓如何有太平日子？”
　　听完他的答案，殷承玉却笑了，看着他的目光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安远侯以为叛军从何而来？卸石寨上的叛军，九成都是遭遇饥荒活不下去的平民百姓。若蛀虫不除，饥荒不解，叛乱不仅平息不了，还会有源源不断的百姓投身叛军。就是没了红英军，也还有白英军黄英军。”
　　安远侯哑口无言。
　　今日他寻来，本是来劝说太子尽快出兵平乱，却没想到碰了个软钉子。
　　若太子不出兵，殷承璋如何在紧要关头出现“力挽狂澜”？
　　原本有七八成把握的计划，在经过这一番对话后，安远侯心中忽然就生了些不妙的预感。
　　殷承玉见他无话，又道：“安远侯平叛心切孤能理解，但目光当放长远些。卸石寨的动静已有人盯着，那些叛军若有异动，孤自不会轻饶。但如今既然叛军并无动作，便当以抚民为主。等处理了蛀虫，开仓放粮，山东饥荒平息，叛军的人心散了。那时再去平叛，岂不是事半功倍？”
　　他说得在情在理，安远侯却是越听心头越沉。
　　太子虽然按照他的计划来了山东，但后续计划，却根本没有按照他预想的来走。
　　安远侯勉强应付了两句后，便匆匆告辞，并未注意到身后倏尔变冷的目光。
　　*
　　安远侯匆匆回了驻扎的卫所，他在屋里踱了几圈，反复思量许久，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宣了心腹进来，将信件交给对方：“送到山上去，交给石虎。”
　　石虎是红莲教的左护法，如今手下掌着近万红英军。
　　第二次交手大败，他找回二皇子之后，便命探子去细查了红莲教的几个话事人。
　　——他曾经带兵平定过多起叛乱，那些起义军的贼首大多不懂什么谋略，只会横冲直撞。偶尔也会遇到有些头脑的，但也上不得台面，只要兵力充足，收拾起来十分轻松。
　　这还是头一次碰到如此棘手的叛军。
　　是以他特意命人去细查了红莲教几个话事人的底细。辗转打听，才知道红莲教目前都是由圣女应红雪在打理，而先前设下陷阱埋伏他的，也正是应红雪。
　　他敏锐地察觉了红莲教内部的暗涌，派人几番试探，终于和红莲教的左护法石虎搭上了关系。
　　石虎告诉他，红莲教被应红雪和右护法贺山掌控，教主高幼文日渐被架空，而他则因和贺山有矛盾，在教中亦没有什么话语权。
　　利用这一点，他顺利将红莲教从内部分化，又许以石虎重利，将之收为己用。
　　眼下看来，他提前布局是对了，石虎这枚棋子，正好派上用场。
　　太子既然不想出兵，那他就让他不得不出兵。
　　*
　　安远侯这边消息送出去的第二日，薛恕这边就得了消息。
　　西厂的探子跟了送信人一路，亲眼见着探子上了卸石寨，这才折返回来报信。
　　薛恕听了消息，立即去寻殷承玉。
　　出门之前又想起什么来，折返回里间，将那件洗干净叠得方方正正的中衣揣进了怀里。
　　薛恕寻过来时，殷承玉刚看完一干官员的供词，见他来了，便将之放到一边去：“有何事？”
　　“探子来报，说看到了安远侯的心腹上了卸石寨。”
　　卸石寨仗着地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因此探子没能跟上去，并不知道对方上去做了什么。
　　“果然是他。”殷承玉嗤了声，却并不意外。
　　当时听那捉住的叛军交代，说有朝廷中人和高幼文有联系时，他就猜测不是殷承璋就是安远侯。
　　如今看来，这事是安远侯的主意。
　　理由也很好猜，安远侯和殷承璋想趁机要他的命，为保万无一失，在叛军中安插自己的人是最稳妥的。
　　“昨日安远侯来寻过孤，想让孤出兵，孤没有同意，”
　　薛恕联系上下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卸石寨之行的目的：“他急了。”
　　“没错。孤没有动作，他们的计划就无法施展。”殷承玉自架子上取来一副青州府舆图展开：“只有逼着孤出兵应敌，他们才有机会。”
　　“若安远侯和高幼文等人有联系，那红英军近日很可能会有动作。”薛恕快速道。
　　殷承玉瞧他一眼，手指在青州府的几个州县上划过，最后手指重重落在益都城上：“为了最大的程度的挑衅和激怒孤，他们不会选择周边的州县，多半会攻打益都城。”
　　“臣会暗中布防，叫他们有去无回。”
　　殷承玉目光在他眼下青色定了定，道：“这几日便辛苦你了。”
　　薛恕摇头说不辛苦，迟疑一下，还是自怀里将中衣拿了出来：“臣已经将衣裳洗干净了。”
　　殷承玉将中衣接过来，本想随意放在一旁，忽然注意到触感有些不对劲，收回手来仔细一看，眉稍就挑了起来。
　　他将叠起的中衣抖开，就瞧见原先好好的一件中衣，已经被撕扯的不成样子
　　“怎么坏成这个样子？”殷承玉抬眸，目光异样地打量着薛恕，神情却并不诧异。
　　他细细抚摸过那些撕破的地方，发现有些地方断口平滑齐整，明显是被撕裂的。但有些地方却起了毛边，摸着十分不平整，像是被什么尖锐之物磨的。
　　殷承玉的目光落在薛恕唇上，眼眸眯了眯：“怎么，不服孤罚你？”
　　薛恕闷声说没有，却也没有解释。
　　总不能说是情/动之时难以自抑，才将好好一件中衣给撕扯坏了。
　　但他越是闷不吭声，殷承玉越是要咄咄逼问。他又上前一步，捏着薛恕的下巴，叫他转过脸看着破碎的中衣。自己却凑在他耳边轻声道：“不是怨孤罚你，那是想报复孤？还是……也想对孤如此？”
　　还是……也想对孤如此？
　　轻飘飘一句问话，却如同蛊惑人心的邪语，叫薛恕心生躁动，到了难以自抑的地步。
　　“不是报复。”他抬手攥住了殷承玉的手腕，低头将那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指含入口中，重重咬了一下，又轻柔地在牙印处落下轻吻。方才抬起眼，直直撞上殷承玉的目光，哑声道：“……是喜欢殿下。”
　　由爱故生欲。
　　过于膨胀的欲望又滋生出难以压抑的恶念来。
　　在他的身体里，理性和兽性每分每刻都在撕咬争斗。
　　情绪的拉扯让他感到煎熬，但撕扯之后留下的每一道印记，都镌刻着他对殿下的感情。
　　越拉扯，绑缚得越紧。
　　可他却甘之如饴。
　　“食色性也。”殷承玉垂眸轻抚手指上的牙印，抬眸看他，眼神透出愉悦：“看在你并未撒谎的份上，这回便不罚你了。”
　　“出门在外，诸事不便，弄坏了孤也没有第二件再给你。”他将那破碎的中衣又放回了薛恕手中，似笑非笑道：“你且自己修补修补罢。”

第 57 章
　　除了西厂的番役盯着卸石寨上的动静, 还有另一方人马也派人盯着卸石寨。
　　听到下面人来报，说有不是寨子里的人上了卸石寨时，应红雪就冷了神色。
　　“他们还在和安远侯往来？真是不撞南墙心不死。可打探到他们说了什么？”
　　当初她得知石虎和安远侯来往, 甚至高幼文也被石虎说动, 想要投靠安远侯，拿红英军换自己的前程时，就曾经极力反对。只是那两人被利益蒙了心窍，根本听不进去劝说。
　　为了以防万一, 她才和高幼文决裂, 与贺山带着自己的直系出走。
　　但红莲教虽尊高幼文为教主，但实际上却是她一手经营起来, 她带人出走并不是意味着要放弃之前的经营, 只不过以退为进，由明转暗, 以免受高幼文和石虎拖累罢了。
　　“老鹞怕被发现，没敢靠得太近。只隐约听到他们在说起益都城, 似乎是想出兵攻打益都城。”
　　“益都城？”贺山大为费解：“不是说太子现在就在益都城？他们这是上赶着找死呢？”
　　红英军现在看着人是不少，但其实大部分都是活不下去来投奔的平头百姓。看着声势浩大，但实际上不中什么用。当初朝廷派了安远侯来平乱，还是应红雪设了局，利用他们轻敌才得了胜。
　　如果正面对上，硬碰硬, 一盘散沙的红英军是决计打不过朝廷军队的。
　　不然他们这次出走，也不会才带了两千多人。
　　应红雪表情有些凝重：“他们这是想拿红英军演一场戏, 换自己的富贵前程。只是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命去享受。”
　　二皇子和安远侯来平乱不成, 紧接着朝廷又派了太子来。
　　这怎么看都像是太子和二皇子的党派之争。
　　更何况现在安远侯还暗中联系红英军，让红英军攻打太子所在的益都城, 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陪着演这一场戏。
　　可偏偏高幼文和石虎仿佛被猪油蒙了心，一门心思要往火坑里跳，拉都拉不住。
　　“那咱们要管吗？”贺山习惯性征询应红雪的意见，神色有些踌躇：“还有不少弟兄们都在山上呢。”
　　应红雪垂眸深思，平心而论，她并不想掺合到这里面去。
　　高幼文虽是她师姐，两人在庵里时感情还算不错，但这两年间她已经忍够了高幼文的鼠目寸光和猜疑。只不过红莲教是她一手经营起来，这才一直忍耐着没有撕破脸。
　　眼下正是个分道扬镳的好时机。
　　“他们要送死的话，不必去管。”
　　说完见贺山一脸欲言又止却又忍着没有开口，才又问：“怎么？舍不得你那些弟兄？”
　　贺山这人性情爽直，和谁都能称兄道弟。
　　“是有点。”贺山叹了口气：”看着他们去送死，心里总有些不得劲儿。“他说完，小心觎着应红雪的脸色，又给自己找补道：”但我都听你的。“
　　应红雪这才笑了。她本是艳丽的长相，高鼻深目，轮廓深刻。尤其是一双狭长的眼睛，似狐狸一般，不笑不动时总仿佛透着几分妖气，叫人觉得难以捉摸。
　　但此刻，她的神色看起来却有几分温柔。
　　”这几日你带人去沙古道守着，他们若是要打益都城，必定要走沙古道。到时候能拉多少人回来，就看你的本事了。“
　　贺山问言，立即振奋起来，”诶“了一声。
　　目光闪闪看着应红雪，磨磨蹭蹭没走：“你昨天不是说腿又疼了吗？我留下来给你揉揉？”
　　——应红雪早年腿受过重伤，因为医治不及时，落下暗伤。不只是走路时会有些微跛，平日里伤处的骨头还会时不时疼痛难忍。
　　若是少劳累多修养还好，但这几日他们离开卸石寨，在山里跋涉寻找新的驻扎地，着实费了不少力气。虽然贺山大多时候都将人背着，但难免还是有劳累之时，旧疾就犯了。
　　应红雪看他一眼就知道他转着什么心思，笑了下：“白日里要忙，你晚上再来吧。”
　　*
　　殷承玉正在书房里翻阅红莲教重要头目的生平。
　　——那被捉住的叛军是高幼文的心腹，知道不少东西。为了保命，这几日搜肠刮肚将红莲教上下有些姓名的头目都交代了个干净。
　　殷承玉挨个看下去，目光就定在了右护法贺山的名字上——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听到应红雪这个名字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了。
　　应红雪正是贺山的夫人。
　　上一世，大约在隆丰二十四年春时，山东也曾生过叛乱。
　　叛军头目名叫贺山，天生神力，虽然断了左臂，但却异常勇猛。他带着五千叛军，从山东青州一路打到了直隶真定府，直逼京师。
　　叛军人数更是由五千激增到五万人之众。
　　当时大燕已经遭受疙瘩瘟肆虐，军力损失过半，国库更是空虚，实在无力再出兵抗衡，只能采取安抚之策。
　　贺山一开始拒不接受招安，后来又改口，要求派出一位皇子亲自来谈判，以表重视。
　　原本为了确保能顺利招安，殷承玉想亲自与他谈判。但当时老二见他太子之位坐的日益稳当，为了与他争功，将招安一事揽在了自己身上。
　　结果两方会面后一切谈妥时，贺山却猝不及防动了手。
　　贺山擅使一把好枪，谈判之时为了确保安全，双方都将兵器留在了帐外，贺山的枪亦然。
　　只不过谁也没有想到，他在身上还藏了两柄匕首。在两方坐下来谈了半个时辰，眼见着条件谈妥达成了共识时，贺山却忽然发难，将匕首扎进了殷承璋的胸口。
　　若不是殷承璋惜命在衣裳里穿了软甲，又有部下拼死相救，都不用后来殷承玉动手，他就折在了贺山手里。
　　即便是这样，他也受伤不轻，被送回望京后，四五个太医轮流照顾着，修养了小半年才好。
　　殷承玉之所以将这一节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贺山翻脸之后，又带兵打到了河间府。当时京师岌岌可危，却没有可堪匹敌的武将应敌，最后是薛恕亲自带兵御敌。
　　他命人调查贺山来历，才知道在他幽禁的那五年里，山东也曾生过一次叛乱，当时的叛军头目正是贺山的妻子，名叫应红雪。
　　这段记载十分简略模糊，只说那场叛乱最终由二皇子殷承璋平息，他亲自斩杀了叛军头目，立下大功。
　　至于其他，并未详述。
　　他查清贺山生平，本是还抱着招安的心思。
　　怎料贺山坚决不受招安，无可奈何之下，薛恕亲领两万四卫营将士赶赴河间府，鏖战了一月有余，才险险以多胜少，平息了这场战乱。
　　贺山被斩于刀下，而薛恕亦身受重伤，命悬一线，是被心腹抬回京中。
　　殷承玉至今还记得那时的场景。
　　薛恕满身是血地躺在担架上，一杆长.枪斜插.入胸口。露在外面的大半枪杆已经被锯掉，透着银色冷光的枪头深深陷入身体里，十分凶险。
　　当时连太医都说，能不能活，得看天意。
　　那时他已经重新坐稳了太子的位置，老二老三虽尚未除掉，却已经没有威胁。
　　心腹臣子劝他，正好趁此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将薛恕这个隐患除了。
　　理智上他知道对方说得没错，他与薛恕本就是利益交换。
　　当初他势弱，不得不求助薛恕，受他掣肘。可随着他逐渐掌控大权，立场转换，薛恕便从盟友成为了需要提防和斩除的敌人。
　　薛恕掌着东西两厂，又有四卫营勇士营等听他调令，是世人皆知、权倾朝野的九千岁。
　　日后他若是登基掌权，薛恕必定是最大的阻碍。
　　那一日他独自坐在弘仁殿沉思了许久，想起的却是薛恕来向他请命的模样。
　　他说：“殿下不必忧虑，只要咱家在，这望京城就破不了。”
　　他甚至轻挑地捏着他下巴，笑吟吟地许诺：“只要咱家在一日，这天下之主，便只有殿下当得。谁想坐这龙椅，得先问过咱家手里的刀。”
　　次日，他便领了两万四卫营将士前往河间府平乱。
　　当时正是朝廷最为困难的时候，兵力不足，国库空虚，人心动荡。
　　而叛军却有五万之众，一路势如破竹，士气如虹。
　　相处一年，他早知道薛恕这人冷心冷情，天下苍生从来不在他眼中。
　　他本可以稳坐望京城，让其他人去送死。
　　薛恕是为了他才领兵平乱。
　　他在弘仁殿里坐了一夜，次日清晨，去看薛恕。
　　昏迷不醒的人难得显出几分苍白脆弱。因为高热不退，脸颊泛着红，看起来甚至有些惹人怜惜。
　　最后他到底没有听从心腹的建议，让太医全力救治。
　　现在想想，中间好几次太医都说不行了，可薛恕却硬生生挺了过来。
　　还当真是孽缘难断。
　　殷承玉沉思许久，提笔将应红雪和贺山圈了出来。
　　如今应红雪未死，贺山也还未成长至上一世那般悍勇。趁着其尚未长成，或者可试试招安，收为己用。
　　若是不成……
　　殷承玉眼神微冷，又提笔在名字旁画了两个叉。
　　放下笔后，他想了想，又命人将随行携带的软甲取了出来。
　　这软甲乃是工匠特制，质地轻薄可藏在衣裳里，虽不及盔甲坚硬却十分有韧性，除非贺山那等神力之人，否则一般刀枪都难破，是保命之物。因用料珍贵，工艺费时，只供给皇室使用。
　　这一次他来山东平乱，以防万一，才将之带了出来。
　　殷承玉抚过冰凉软甲，脑海里闪过的却是上一世薛恕重伤命悬一线的模样。
　　“去宣薛恕。”
　　薛恕过来时，就见殷承玉正负手立在窗边。
　　他拱手行了礼，行到殷承玉身侧，目光殷切地望着他：“殿下寻我？”
　　殷承玉“嗯’了一声，将那件软甲拿起来扔给他：”新得了件软甲不错。过些时日你要御敌，便赐你防身了。“

第 58 章
　　软甲拿在手中, 虽然比起寻常的铠甲要轻了许多，但仍然有些许分量，掂一掂便知道用料十分扎实。软甲表面还有金银丝织就的龙纹。只看其精细不凡的做工, 便知道是极珍贵之物。
　　薛恕珍惜地轻抚软甲, 眼底溢满欢喜，却并没有立即接下：“这软甲难得，臣穿普通的铠甲就够用了。殿下还是留着自己防身。”
　　说着，又双手捧着软甲, 递到了殷承玉面前。
　　见他竟还不收, 殷承玉生出些许不悦。
　　他斜眼将人瞧着：“孤赏你，你收着便是。孤要这东西做什么, 你还想孤在前头冲锋陷阵不成？”
　　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快, 薛恕不再推辞。
　　他将软甲收起，并未因为殷承玉的冷了神色就有丝毫退却, 依旧毫不闪避地对上他的目光，郑重道：“臣做殿下的铠甲。”
　　这个时候嘴巴倒是甜得很。
　　殷承玉这才露了笑容：“软甲既赐你了, 便记得穿上，别供着舍不得用。”
　　薛恕应下，见他朝自己摆摆手，知道他还要忙，便揣着软甲欢欢喜喜地退了出去。
　　*
　　因为提前预测到了红英军的动向，接下来几日里, 薛恕明面上依旧如同往常布防，但私底下却命四卫营的将领们提高了警惕, 暗中戒备。
　　可一连等了三日, 卸石寨都没有动静，丝毫没有攻城之像。
　　就连殷承玉都觉得奇怪, 他倒并不觉得自己的推断有错，只猜测是不是哪里出了岔子。
　　直到在卸石寨附近盯梢的探子回来，他们才知道红英军迟迟未攻城，是因为内部又起了争斗。
　　今日天还未亮时分，高幼文就派石虎领了五千红英军下山，原本是想趁夜偷袭益都城，却不料行军到沙古道时，却被早早得了消息的贺山劫了道。
　　贺山性情豪爽仗义，虽然是右护法，却没什么架子。不论是在蒲台时还是如今到了卸石寨，只要他有一口饭吃，跟着他的兵士就饿不着肚子。相比之下，总是端着左护法架子，强调上下有别的石虎，远远没有他得人心。
　　只是贺山跟着应红雪出走时，只带走了从蒲台就跟着他的直系，其余人无处可投奔，只能留在卸石寨上。
　　眼下见贺山带着人来劫道，这些跟着石虎的士兵本就有些蠢蠢欲动。再听贺山说石虎这次攻打益都城是为了自己的前程而不顾兵士们死活，这些兵士就越发不安起来。
　　贺山一番游说，最后愿意跟着他走的有将近三千人。
　　本该带着五千人夜袭益都城的石虎，最后手底下就剩下稀稀拉拉两千余人。
　　时机延误，兵力不足，人心惶惶，自然无法再继续出兵，石虎只能临时改变计划，带着余下人折返了卸石寨。
　　殷承玉听完，倒是半点不意外。
　　贺山若不是有些本事，上一世也不可能聚集起五万人的叛军来。
　　如今朝廷正缺少这样勇猛的武将，这个消息倒是越发让他坚定招安二人的想法。
　　只不过如何打消贺山二人对朝廷的敌意，却是个为难的问题。
　　猛虎在野，若不能收归己用，便只能趁早出去，以免后患。
　　就在殷承玉犹豫为难之际，赵霖的一封信改变了他的主意。
　　——这一次亲赴山东平乱，他虽带上了赵霖，却在进入山东境内后，让他带人去了济宁府。
　　一是代他巡视山东其余州府的灾情，二则是继续打听薛红缨的行踪。
　　如今赵霖来信，正是薛红缨有了消息。
　　赵霖信上说，在鱼台寻到了当初徐家的老仆，那老仆在徐家伺候了多年，当初鱼台大疫封城，徐员外一家买通了守城的官兵举家出逃，这老仆也在其中。
　　据这老仆说，当初逃走时，确实有一个叫薛红缨的姨娘同行。
　　不过薛红缨并不是自愿离开，而是因为徐员外舍不得新到手的姨娘，将人打晕了强行带走的。薛红缨性烈，行到半路了还想要逃回去，徐员外唯恐她走漏风声连累自己，一时气恼还打折了薛红缨一条腿。
　　只不过徐家运道不好，出了鱼台没多久就被山匪盯上，一家男丁都被杀了，女眷以及仆人都被掳上了山。
　　薛红缨因为容貌出色，被山匪头子看上，成了山匪头子的夫人。
　　如老仆这样的普通仆人，则留在寨子里做些杂活，保住了一条命。
　　那老仆被掳上山后，在山寨里待了大半年，并没有什么机会见到薛红缨，因此并不知道她后来在山上的境况。只听旁人说她很得大当家的宠爱，寨子上下都称她夫人。但也就是过了半年多的时间，就听说这位夫人趁着二当家不在，下药毒杀了大当家。大当家身死，群龙无首，山寨也因此四分五裂，能逃的都趁机逃下了山，老仆也是那时候逃下山，因无处可去，才又回了鱼台。
　　赵霖循着老仆所说的这条线往下查，又辗转找到了几个改邪归正的山匪。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但却又是和老仆不同的另一番说辞。
　　那些山匪说薛红缨是红颜祸水，大当家和二当家为了美人反目成仇互相残杀，寨子这才乱了。事后薛红缨不知所踪，二当家则带着愿意跟着他的弟兄下了山，不再做山匪。
　　关于薛红缨去向倒是有几种猜测，有说她去尼姑庵做了姑子，也有说她流落到了风尘之地，还有说二当家头脑清醒后一怒之下将人杀了……各种说法，不一而足。
　　这些口口相传的故事往往与真相相去甚远，殷承玉并不尽信，叫他十分在意的一点是：山寨的二当家，名叫贺山。
　　他提笔写下贺山的名字，接着又在贺山旁边写下了薛红缨以及应红雪二人的名字。
　　薛红缨。
　　应红雪。
　　殷承玉默念这两人的名字，倏尔露了些笑容。
　　薛红缨倒过来念，不正是应红雪？
　　若赵霖查到的消息没错，这红英军里的应红雪，或许就是薛恕是失散的姐姐。
　　单单看薛红缨所做之事，殷承玉便觉得这姐弟俩行事有八分相似。
　　打骨子里就不是安分守己之人。
　　不过要进一步确认，还得薛恕亲自去看看。
　　姐弟二人失散时，薛恕已经十四岁，薛红缨比他大了三岁左右，容貌就算有变化，也当能认得出来。
　　殷承玉思索许久，才收起了信件，召了薛恕过来。
　　薛恕刚练完武，听见殿下召他，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过来了。
　　他长发束起，未戴任何冠饰。一身耐脏的玄黑劲装，脚上蹬着牛皮军靴，鞋底的硬钉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声响。初见时青涩的少年气，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蜕变成了成熟男人的锋锐和野性。
　　先前殷承玉还未觉，可现在越看，越觉得他与上一世相似。
　　只不过上一世的薛恕锋芒外露，谁靠近都要割得一身伤。如今的薛恕却学会了收敛锋芒，像收进鞘中的利刃。
　　瞧在殷承玉眼里，倒是顺眼多了。
　　他快速打量了一番薛恕，很快收回了心思，说起了正事。
　　“孤先前听你提起失散的姐姐，便想着寻你来问问，可还想寻她的下落。”
　　他忽然提起此事，薛恕诧异了一瞬，垂下眼道：“殿下不必为我白费功夫了，鱼台大疫之后，我曾打探过徐家的消息。听说徐家在半路上遇到了山匪，一家人都被杀了。”
　　当年得知徐家人去楼空，姐姐不知所踪，他心中痛苦的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鱼台宛若人间地狱，不论姐姐是不是自愿离开，都比留下来好，至少能活下来。
　　徐员外虽不是良配，但姐姐性子并不柔弱，总会想办法让自己过得好些。
　　后来鱼台大疫平息，他将母亲的尸身送去火化后，便四处辗转打听徐员外一家的下落。
　　想着若是姐姐在徐家过得好，他便自己离开。若是过得不好，他便带着姐姐一道离开。天南海北，总会有他们姐弟的容身之处。
　　然而他辗转打听了数月，得到的却是徐家数个月前遭遇山匪，满门被灭的消息。
　　灾年里，人人皆苦。徐家的遭遇没人同情，反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那些人说起来时眉飞色舞，说死去的徐家人没人收敛，在路边暴尸近两月，尸身腐烂生蛆，臭不可闻，只有野狗秃鹫啃食。
　　薛恕按照他们所说寻去时，尸体早已经被官兵收敛火化。
　　他不知道那些腐烂路边无人收敛的尸体里是不是也有姐姐一个，便只能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姐姐一向聪明，没看到尸体，许逃了出去。
　　这些年里，提起姐姐，他从来只说失散了，但心里其实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母亲去了，他只剩下姐姐一个亲人。
　　若是连姐姐也不在了，他便是真正的无家可归，无根可落之人。
　　薛恕垂着眼眸，神情晦涩。
　　殷承玉头一次见他如此，再观他神情，便猜到了一些。
　　原本已经想好的话顿时便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怕若一切只是个巧合，应红雪并不是薛红缨，薛恕会失望。
　　沉默良久，他叹了一口气，到底还是没有瞒他：“早先孤让赵霖去查你姐姐的下落，最近他查到了些消息，送了信回来。”他将袖中的信拿出来放在薛恕手中：“你且自己看看。”
　　薛恕接过信件，快速翻阅完，晦暗的神色逐渐转为讶异。
　　他抬眸看向殷承玉，声音有些哑：“应红雪……”
　　显然他也和殷承玉想到了一块去。
　　“孤不确定，所以得你自己去看看。”殷承玉看破他眼底忐忑，扶着他肩膀，手掌微微用力：“若真是你姐姐最好，若只是个巧合……”他顿了顿，方才语气淡淡道：“孤总不会让你一个人。”
　　孤总不会让你一个人。
　　薛恕与他对视，心底暗潮迭起。
　　他已经一个人独行太久。
　　自鱼台出来，得知徐家灭门的噩耗，他曾迷茫了许久。
　　天地之大，却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走过很多地方，在码头上搬过货物，也跟着杂耍艺人卖过艺。做过赌坊打手，也落过草……然而所过之处，人世热闹纷杂，却不属于他。
　　他独自游离在外，寻不到归处。
　　后来他想起了鱼台城里翩然而至的神祇。
　　想着，既然无处可去，便朝着神所在的方向而去罢。
　　自此，他一路往望京去。
　　不再是漂泊无根的旅人，而是朝圣之人。
　　他将全部的希望和愿想寄托在了九重天的神灵身上，他以为这辈子自己都只能跪在淤泥里仰望神灵。
　　可上天眷顾，不可触碰的神灵竟奔他而来。
　　“殿下……”薛恕抓住肩上的手，极用力，连手背上都迸出青筋来。
　　殷承玉皱了眉，却并未呵斥。他垂着眸，将薛恕的手指一根根掰开。不需要太用力，薛恕就松开了手，反变成他将薛恕的手握住。
　　他垂眸打量着薛恕的手掌。
　　薛恕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但掌心和指腹处却有厚厚的未曾褪去的茧，手指骨节微微凸出，一看就是干过重活的手。与他的手截然不同。
　　上一世他见到薛恕时，对方已经是权势滔天的九千岁。
　　养尊处优，一双手虽然略有粗糙，却早已经看不出早年艰辛的痕迹。
　　他也从不提往事。
　　殷承玉一根一根抚过他的手指，感受粗粝的茧子划过皮肤的粗糙感。又缓缓附上薛恕的手背，手指一根根插/入他的指缝当中，握紧。
　　他对上薛恕一眼望得到底的眼睛，在他唇上碰了碰，声音带了些哑意：“你听话些，往后孤疼你。”

第 59 章
　　温热的唇一触即分, 似掠过花丛的蝶，短暂停歇，留下些微的痒意, 便振翅飞往下一处。
　　薛恕喉咙紧了紧, 下意识舔了舔略干燥的唇，手掌反过来，与他掌心相对，十指相扣。殷承玉并未反抗, 反而以指尖在他手背上若有似无地滑动。
　　他迎着光, 窗外照射进来的，过于强烈的日光让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似镀了一圈柔软的光晕般, 皮肤在强光下似瓷胎一般毫无瑕疵，红润的唇微微翘着, 眼睛潋滟，仿佛在邀请。
　　薛恕与他对视数息, 便垂下头去，吻住了他。
　　唇齿辗转间，传来含糊地许诺：“我都……听殿下的……”
　　殷承玉仰着脸配合他。
　　午时的日光强烈，连风都挟着燥热的温度。书房的窗户敞开着，偶尔有巡逻的兵士经过，脚步声便激起一阵慌乱的闷/哼。
　　殷成语脊背贴着墙, 手按着薛恕的肩，似推拒又似挽留。
　　连声音都带上了浓浓的鼻音：“够了……”
　　“我很高兴。”薛恕退开一些, 不再那么凶狠激烈地吻他, 鼻尖和他磨蹭着，唇贴在一处, 欲分未分：“我从小就没有父亲，能记事起，就是姐姐带着我。”
　　他轻柔又强势地握住肩上的手，手掌贴着腕部往下滑，手指插/入指缝间，紧紧扣着按在墙上，发出满足的叹息。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我娘独自带着我们姐弟，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她性情善良温和，难免遭人欺负，那些嘴碎之人，骂我娘不守妇道，说她和鞑子私通，说我和姐姐是杂种。我娘怕惹麻烦，从来只任那些人谩骂。我三岁时就跟着姐姐，半夜抓了老鼠和蛇，扔到那些嘴碎人的家里。”
　　想起那些晦涩的往事，平息的戾气便又翻涌起来，激起了潜藏的暴戾。
　　薛恕闭了眼，又去咬他。
　　殷承玉不甘示弱地反击，舔了舔嘴角的血渍，喘/息着道：“原来从小就没干什么好事。”
　　“吃人的世道，好人怎么活得下去？”薛恕短促笑了声，舔干净他嘴角的水渍：“后来我和姐姐年纪越大，再没有人敢当着我娘的面嘴碎……”
　　谁家骂他娘一句，他和姐姐便将那家的男人和儿子堵住了打。
　　一根骨头，抵一句恶言。
　　后来再没有人敢欺负他们。
　　没有谁生来就是恶人，只是没爹的孩子，想护住娘亲，想好好活下去，总要比旁人更凶狠一些。
　　那一身的狠劲，不过是残酷世道留下的烙印罢了。
　　殷承玉叹息一声，手指轻抚过他的眉眼，又去吻他的眼睛：“以后不会了。”
　　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世道，也不会再让他受这样的苦。
　　薛恕低低“嗯”了一声，侧过脸，鼻尖在他掌心轻轻地蹭：“我有殿下了。”
　　*
　　薛恕已经知道了应红雪之事，殷承玉也不再瞒他，表明了招安之意。原先他还发愁如何打消应红雪和贺山对朝廷的敌意，如今有了薛恕，倒正可以让他去做说客，一举两得。
　　只是应红雪下了卸石寨之后便十分谨慎小心，一直藏身卸石寨附近的伏虎岭中。
　　伏虎岭地势复杂，多山丘峡谷，藏身其中，难以觅其行踪。
　　薛恕派出西厂番役盯梢了四五日，才终于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地。
　　就在他准备亲自带人去一趟时，却有探子来报，说红英军攻来了——
　　石虎自那日被贺山劫道，带走了近三千人之后，便只能临时改变计划，折返卸石寨重新整顿兵力。花了四五日功夫，他软硬皆施，又忍痛让出了不少好处，才终于稳定了军心。
　　而另一头安远侯已经派人催了数次，石虎无法再拖延，便挑了个日子，带兵攻打益都城。
　　不过因为中间出了回岔子，他到底多了点心眼，打是打了，却打得极其敷衍——和薛恕正面交手败了一次后，他便不再迎战，只在益都城外叫嚣了一日，之后不等对面还击，便连夜撤兵龟缩回了卸石寨。
　　殷承玉得到消息，道：“没了贺山和应红雪，这红英军果然不堪大用。”
　　也就是仗着卸石寨的地利嚣张片刻罢了。
　　“殿下可要出兵？”薛恕道：“探子回禀，说安远侯的心腹这几日里往卸石寨去了两趟，他们恐怕已经心急如焚。要是再这么拖下去，二皇子迟迟不出现，等不及做‘力挽狂澜’的英雄，恐怕死讯就要先传回望京了。”
　　跌落山崖这么些日子没有消息，难免要被人当作死了。
　　等死讯穿得满望京都是时，再弄这一出效果恐怕会大不如预期。
　　“也是该出兵了。”殷承玉翻阅下头官员送上来的折子，庞义和丁昌顺等贪墨灾备粮的官员已经被绳之以法，被贪墨的灾备粮也追回了大半，如今已经重新令各州县核算受灾人口，发放赈济粮。再加上自周边粮仓调来的赈灾粮，应能助山东百姓度过饥荒。
　　饥荒之困暂解，接下来便当解决殷承璋了。
　　“卸石寨占据地利，但弱点也很明显。山上无水无粮，一旦被困。便是绝境。”殷承玉道：“不必与他们硬战，你只需带兵将卸石寨围上十天半月，再命人日日劝降，等食水供应不上时，叛军自会由内而外瓦解。”
　　薛恕领命应下，当即去调兵准备。
　　行到门口时，又被叫住：“如今你要迎战，无法亲自去寻应红雪，孤另派人去请她，你可有信物？”
　　薛恕想了想，道：“没什么信物，若见着人，只说‘蛙鸣三更半’。若真是姐姐，她自会明白。”
　　从前每次姐姐半夜三更带着他出门堵人时，都是以蛙鸣作为暗号。
　　*
　　次日，殷承玉便召了安远侯来，说了自己的考量：“叛军越发嚣张，决计不可再放任。孤已经命薛恕带兵围困卸石寨，接下来数日，孤欲往亲自督战。”
　　安远侯听到他要出兵，先是一喜。待听到围困时，又生了迟疑：“殿下欲采用围困之策？”
　　殷承玉颔首：“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叛军被困卸石寨，食水短缺，届时人心必会大乱。”
　　“这……时日是不是长了些，而且也不知道叛军是否在山上囤了粮。”安远侯斟酌着劝道。
　　“只要能减少伤亡，时日长些便长些。叛军也都是些普通百姓，若能逼得他们自愿投诚，兵不血刃，最好。”
　　安远侯心里又冒出些许不妙的预感。只是他观殷承玉神色，并未看出任何异样。
　　太子行事一向宽和，他不想正面交战，只行围困之策倒也不奇怪。
　　将心底那一丝不妙压下去，安远侯拱拱手：“殿下英明。”
　　……
　　自行馆离开之后，安远侯便回了自己的住处。他斟酌良久，还是乔装打扮一番，悄悄出了城。
　　已经在农家快要待不住的殷承璋见到他十分惊喜，连忙将人迎进来：“侯爷，可是太子要动手了？”
　　安远侯颔首：“太子派了薛恕出兵卸石寨，不日自己也会前往卸石寨亲自督战。这是我们的机会。”
　　殷承璋握了下拳，压抑着激动的神色问道：“何时动手？”
　　“再过数日。”
　　安远侯生性谨慎，总觉得有些许不对，便想多观望几日，确保无虞再动手：“太子欲围死红英军，若是双方不交战，不利于我们浑水摸鱼。不妨再多等几日，等卸石寨的叛军忍耐不住时，我再命人撩窜他们反击。届时再安排我们的人伪装成红英军，前后夹击……必能叫太子有去无回。”
　　“一旦太子出了事，军心必定会大乱。殿下便能趁乱归来，挽救大局。事后只需说先前受了伤在山中养伤，伤好了些便赶回来，恰好碰上动乱便能圆过去。”
　　安远侯将计划细细推敲一遍，并未发现遗漏之处，略微安了心，道：“接下来几日，还需殿下带人前往伏虎岭暂时等待，若是臣这边得手，便以三支火箭为号通知殿下。”
　　殷承璋无有不应，与他又对了一遍计划之后，当夜便带人前往伏虎岭埋伏。
　　*
　　薛恕带兵将卸石寨围了起来。
　　卸石寨建在伏虎岭最为险峻的一座山峰上，三面皆是陡峭山壁，只有一略微平缓，凿了山路石阶，可供人通行。
　　如今唯一的出口被围住，卸石寨的人便再无退路。
　　四卫营兵马在卸石寨下方安营扎寨。
　　殷承玉与薛恕并肩站在阵前，仰头瞧着高处的寨子：“崔辞已经去了。”
　　——因为薛恕无法亲去，只能让心腹崔辞带着有太子私章的亲笔信去寻应红雪。
　　其实原本可以等卸石寨的战事结束再去寻人，但殷承玉总惦记着上一世应红雪身死之事。算算日子，应红雪出事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
　　虽然这一世殷承璋看起来和殷红雪并不会产生冲突，应红雪应当不会再死在殷承璋手里，但殷承玉心里总不安生，干脆便先派人去应红雪请回来，以免夜长梦多。薛恕“嗯”了一声，神色有些迟疑：“希望顺利。”
　　他的担忧是有原因的。
　　早些年嘉峪关一代常常有鞑子骚扰，趁着防备空虚，冲进城烧杀抢掠一番就撤，等官兵赶来，鞑子早就不见了踪影。
　　当地百姓苦其久矣，也自有一番应对之策。
　　每每听说鞑子来了，便将家里的粮食等值钱物迅速收拢起来，往附近的山林里躲。
　　那些鞑子什么也找不到，便也进山搜。
　　他们躲得多了，便有了经验。总结了一套抹除痕迹，躲避鞑子的经验。
　　偶尔遇见落单的鞑子，甚至还能设下陷阱反劫掠一番。
　　西厂的番役盯梢了四五日才寻到应红雪一行的踪迹，多半是因为应红雪一直在刻意隐藏踪迹。
　　若是他亲自过去，自然有把握见到人，但若换成崔辞，恐怕还要有一番波折。
　　而此时的崔辞也正薛恕所料想的一般，扑了个空。
　　他摸了摸地上尚有余热的灰烬，猜测人应该刚走不久，便又循着痕迹往前寻去。
　　只是刚走了一里路，旁边的草林里子就传来风声，他预感到危险，往旁边就地一滚，躲开射来的利箭，却不料身体骤然失重，重重跌进了一个深坑里。
　　他刚吃痛地爬起来，上头忽然落下来一张网，将他整个网住了。贺山扔掉弓，收紧了绳网，轻轻松松将他拎了起来，去找应红雪邀功了。
　　”大当家，人逮住了。“
　　贺山将绳网往地上一扔，得意洋洋。
　　最近应红雪发现有人一直在盯梢，打探他们的行踪，便故意设了个局，引蛇出洞。
　　但她看着崔辞身上的装束，倒是有些疑惑了：“你是……西厂的人？”
　　贺山一听大为惊奇，把绳网翻了翻，试图去看崔辞长得什么样子：“这是个太监？怎么瞧不太出来？”
　　崔辞猝不及防摔进了深坑，又被贺山装在网里一路粗鲁地拖拽过来，着实伤得不轻，头晕眼花间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来不及解释什么，只喊出了薛恕所说的那一句暗号。
　　“蛙鸣三更响！”
　　“他在说什么？”贺山莫名其妙。
　　倒是应红雪皱了眉，剜了贺山一眼，让他将网解开，神情有些许凝重：“这句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崔辞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对上应红雪那张脸先是愣了下，才连忙道：“是太子派我来的，我是薛监官，就是薛恕的人。”
　　他赶忙从袖中将信件拿出来交给应红雪：“您看过这信就明白了。”
　　应红雪接过信看完，眉头几乎打成了结。
　　贺山听到“薛恕”这个名字，也明白了什么，小声道：“不会有诈吧？”
　　应红雪也在思索这个问题，但这个暗号只有薛恕和她知晓，她眼底便又多了迟疑。
　　“薛恕为什么让你来？”
　　崔辞道：“薛监官领兵围困红英军，实在抽不出身。只能请您去一叙。”说完忽然反应过来应红雪也是红英军之人，面色便有些讪讪。
　　太子出兵围困卸石寨倒是真事，应红雪藏身伏虎岭，也听到了消息。
　　她沉思片刻后，道：“我同你去。”
　　贺山一听便有些着急：“我和你一起！”
　　应红雪警告地看他一眼，对崔辞道：“我还有些事情要交代，你在前头等我片刻。”
　　崔辞听懂了她的话外之意，当即便识相地退了开去。
　　应红雪看向贺山，迅速交代道：“这暗号只有我和薛恕才知道，不论真假，我都要去看一眼才安心。但你和弟兄们却不能跟着我冒险。如今藏身地已经暴露，伏虎岭不宜久留。我会带他绕远路出去，你带着弟兄们立即撤出伏虎岭，埋伏到益都城附近去。万一其中有诈，你趁着城中空虚，攻下益都城，到时候拿益都城换我。”
　　贺山一番话全被她堵回了肚子里，憋了半天，只握住她的手，心不甘情不愿道：“那你小心。”
　　应红雪笑了下，用力握了下他的手，便朝崔辞走去。
　　山林中骑马反而不便，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走。
　　应红雪心存防备，一边问起薛恕的近况，一边不动声色地套话。
　　崔辞有所察觉，想到这位很可能就是薛监官的姐姐，也只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人边说边走，将近一个时辰才出了伏虎岭。
　　到了官道上，速度便快了。
　　崔辞早就注意到应红雪腿脚有些不便，只不过应红雪并不要他帮忙，便只能放了信号出去，叫等候在附近的番役驾马车来接应。
　　两人在官道上等了三刻钟，就瞧见远处有马车疾驰而来。
　　马车车轮滚过地面，连带着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应红雪皱眉四处张望，只觉得脚下的震动越来越明显，根本不是马车造成的震动，是整个地面，甚至远处的山峰都在晃动。
　　她陡然意识到什么，飞快往开阔地跑去：“快跑！是地龙翻身！”

第 60 章
　　地龙翻身, 山摇地动。
　　震动的感觉先是从脚下传来，似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紧接着地面上的房屋树木也开始摇晃，连站都站不稳。
　　地面裂纹如同蛛网迅速蔓延开来。
　　建在小盘山上的卸石寨亦晃动不休, 殷承玉甚至听到了慌乱的叫喊声和脚步声, 是山上的人在往下跑。
　　山体不断有落石坠落，砸在地面上激起一阵阵尘灰。
　　这一切只在数息间发生，殷承玉定定看着不远处的小盘山，他目力极佳, 瞧见对面险峻的山峰裸/露出来的山体裂开无数缝隙。殷承玉心头顿时涌现出不妙的预感。
　　他退后两步, 下意识抓住了薛恕的手腕：“山要崩了，下令撤兵！”
　　滚落下来的山石越来越多, 距离他们也越来越近, 薛恕护着殷承玉，语气沉重：“我先护送殿下离开！”
　　殷承玉抓紧他的胳膊：“不行, 先让旗手传令下去！”
　　两人目光相对，薛恕看出他眼中坚定, 知道他绝不会扔下将士先走，便不再浪费时间，迅速去寻旗手。
　　沿途遇见寻来的将领，薛恕来不及多说，只厉声让他们立即传令下去：撤兵。远离小盘山和伏虎岭，退得越远越好。
　　这次迎战的兵力, 除了四卫营，还有青州卫将士, 人数共计万余人, 都分散驻扎在卸石寨下的开阔平地处。正好将卸石寨的出口围死。
　　但一旦像现在这样出了事，要立即通知所有人撤离, 也更加耗费时间。
　　地动刚刚开始时，将士们惊慌一瞬便冷静下来，坚守在原地等待号令。地龙翻身在北地并不算罕见，普通兵士们也都知道应对之策。这个时候跑是没用的，只要寻个开阔地等地动平息就好。
　　是以殷承玉和薛恕赶到中军营帐时，将士们都聚集在帐外等待号令。
　　“下令撤兵，立即撤出去。不必管粮草辎重，所有人立刻走。”
　　殷承玉第一次露出这样焦急的神色，语气又快又急。此时地动还未停歇，且有越来越烈之势。人随着地面一起晃动，连站都快要站不稳。
　　传令官得令，一个站到高处打旗语，一个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山石崩落的巨响里，撤兵的号角声迅速传开。一道接着一道。
　　原地待命的将士们听到撤退号角声，立即开始撤出小盘山的地界。
　　“我们也走。”
　　殷承玉看一眼身后，紧紧抓着薛恕的手，与他一道往前跑。
　　震动越发剧烈，地面细小的裂缝逐渐扩大，竟然有掌宽。殷承玉心脏跳得快要裂开来，却不敢回头。
　　身后陡然传来巨响，惊雷一般炸响在耳边，接着整个天地都为之一震。
　　滚落的山石泥土如同洪流，卷着草木轰隆追来。
　　身后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声音也越来越响，犹如在耳边。
　　殷承玉被薛恕拉着往前跑，控制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就见小盘山只剩下半截矗立在原地。
　　崩断的山体整个滑落，岩石，泥土，草木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横冲直撞，有落在后面的士兵，甚至来不及躲避，就被卷了进去。
　　“太快了，来不及了。”
　　薛恕左右张望了一圈，快速选定了一块巨大的山石，拉着殷承玉躲在了山石后方。他将殷承玉紧紧抱在怀里，尽量用身体将他整个包裹起来，小声在他耳边说“别怕”。
　　下一瞬，巨石遭到撞击，碎石土块铺天盖地而来——
　　四周一片漆黑，鼻端充斥着泥土的腥味。
　　殷承玉恍惚了一瞬，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死。他试探着动了动，发觉腰部以下都被石土埋了，没法挪动。背后胸膛温热，是抱着他的薛恕。
　　“薛恕？”殷承玉试探着摸索，没碰到人，先入手的是粗粝的树皮。
　　他仔细摸索过一遍，确认这根横在他们斜上方的大树救了他们一命——他们背后是巨石，这颗枝桠茂盛的大树恰好横在巨石上，枝桠挡住了大部分土石，形成了一处不大的容身之处。
　　“殿下？”
　　薛恕也醒了过来，他动了动僵硬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在殷承玉身上摸索，语气紧张：“你受伤没有？”
　　殷承玉头有些晕，但不想他担心，只说“没有”。
　　“你呢？”他试图去确认薛恕的状况，只是他被薛恕从背后抱在怀里，此时动弹不得，只摸到了他的手臂。
　　“我也没事。”薛恕将头埋在他颈窝，轻轻蹭了蹭。
　　殷承玉安下心来，思索片刻，道：“外头地动应该已经平息了。等清点人数后发现我们不在，必定会派人来找。接下来我们少说话，省着力气，等其他人来寻我们。”
　　薛恕“嗯”了一声，越发抱紧了他。
　　*
　　地动持续了将近两刻钟，原本还算晴朗的天气，忽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应红雪看着塌陷了一片的伏虎岭，面色越来越凝重。
　　她甚至等不到地动完全平息，就卸了马车上的马匹，飞身上去：“薛恕他们是不是在卸石寨那一片？”
　　“是。”崔辞跟在她后面上了马，尚未明白：“军营驻扎在空旷处，应当没有危险。”
　　“山崩了，那个方向应该是小盘山。”应红雪语速极快道。
　　而军营就驻扎在小盘山前的空旷地带。
　　崔辞眼皮一跳，意识到了严重性。不再废话，跟在她后头打马飞奔回去。
　　地动导致官道不少地段开裂塌陷，沿途所见的村落房屋倒塌一片。侥幸逃出来的百姓都跪在雨中，不停磕头，祈求上天息怒。
　　二人赶到时，就见青州卫指挥使正在清点人数。
　　而不远处的小盘山被削了头，只剩下半截。崩落的碎石泥块掩埋了原先的军营。
　　崔辞策马上前：“殿下和薛监官呢？”
　　指挥使脸色一片惨白：“没找到人，还在找。”其实还有一个可能他不敢说，那就是太子和薛监官，都被埋了在乱石堆里头。
　　他们听到了撤退的号角后，便立即往两边空旷地撤退。但人数太多到底影响了速度。紧赶慢赶也没来得及完全撤出去，折了两千多人在里头。
　　当时太子和薛监官让传令官通知所有驻扎军队，估计耽误了不少时间。
　　崔辞看了看眼前的废墟，心口也不由紧了紧。但眼下薛监官不在，他只能压下心慌，先稳住局面：“太子和薛监官不见的消息先压着，派出一队人手往四周去搜寻。再整顿兵力，清理乱石堆，搜寻伤者。”
　　“最后可有人见过薛恕？”应红雪问。
　　指挥使不认识她，但见她和崔辞一道回来，还是道：“当时情势紧急，场面混乱。只知道薛监官和太子殿下都在中军营，中军营是最后一批撤离的。”
　　驻扎军营呈长条分布，左右两头先撤，最后才是中间的。
　　应红雪点点头，多崔辞说了一句“你先带人找，我去去就回”。说完便又上了马，往益都城的方向去。
　　——她是去寻贺山。
　　为了给贺山留时间撤出伏虎岭，她故意带着崔辞在伏虎岭多转了半个时辰才出来。
　　按时间推算，不出意外，贺山这会儿应该已经带着人到了益都城附近。
　　应红雪行半途，就瞧见对向有几匹马飞驰而来。
　　她眯眼看去，瞧见马上熟悉的身影时，就松了一口气。将手指放在口中打了个呼哨。
　　对面很快也传来一道呼哨声。
　　应红雪这才勒住缰绳，等贺山一行过来。
　　“弟兄们没事吧？”
　　“没事。”贺山看见她也松了一口气：“我们运气好。到了益都城附近才碰上地动。这要是在伏虎岭里，恐怕逃都没处逃。”
　　应红雪闻言颔首：“去将人手召集起来，跟我去小盘山。”
　　“去哪儿做什么？”贺山急急忙忙拉住她：“我听动静，小盘山和伏虎岭那一片估计是山崩了。这地龙翻身也不知道翻完没，那边危险着。”
　　“薛恕很可能被埋在里面了。”应红雪拍开他的手，率先策马折返小盘山。
　　贺山闻言一个激灵，连忙叫下属去召集人手，自己则追在应红雪后面。
　　*
　　四周没有光，伸手不见五指。对时间的变化也迟钝了起来。
　　殷承玉说不清被埋了多久，只觉得身体的温度在逐渐流失，头也越来越晕。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身体，也传来一阵阵的疼痛。
　　他强忍着没有出声，只努力侧了侧身体，将头抵在了薛恕的肩膀上，轻轻唤了一声：“薛恕。”
　　“我在。”薛恕低低应了一声，头靠过来，摸索着和他蹭了蹭脸。
　　殷承玉安心了一些，头抵在他肩上，努力压下身体上的难受，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可越是如此，头脑越是昏沉。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临死前的时候，也是这般的无力和疲惫。
　　那已经是隆丰二十八年冬，离着新年不过半月。
　　彼时他登基为帝，大权在握，却因为早年幽禁皇陵时伤了根本，身体每况愈下。
　　隆丰帝虽然去了，却留给他一个烂摊子。大燕内忧外患风雨飘摇，他片刻不敢松懈，夙兴夜寐地撑了几年，到底油尽灯枯。
　　所有病症都在这一年冬天发作出来，药石罔效。
　　太医战战兢兢为他施了针退下，只有幼弟殷承玥守在他身边。
　　殷承玥将将十岁，回宫亦不过五载，殷承玉还有许多事没来及教他，然而时间不等人，他只能在弥留之际，尽量妥善地安排好后事。
　　“内廷有郑多宝，朝堂上有谢蕴川，至少三五年内，不会出什么岔子……但是权势迷人眼，你必须得尽快成长起来，将朝政大权揽在手中，才最稳妥，万不可一味依赖他人。”
　　郑多宝是司礼监秉笔太监，自小跟在他身边，忠心耿耿；谢蕴川则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还曾欠他一个人情，都是信得过的托孤人选。
　　加上登基这几年来，他大刀阔斧改革，许多有异心的朝臣已经清洗得差不多，思来想去，能威胁到殷承玥的只剩下一人。
　　——司礼监掌印太监兼西厂提督薛恕。
　　薛恕是最锋锐的利刃神兵，他活着时，这柄利刃尚能被他握在手心，取敌人性命；但他不敢保证，他死了之后，这柄利刃会不会转而朝向殷承玥。
　　他做事向来不会留隐患。
　　薛恕必须死。
　　然而话语在喉头滚了又滚，到底没能说出口。
　　大约是纠缠得太深太久，紧要关头，他竟然生出一丝心软不舍来。
　　“罢了，你先出去吧，容我再想想。”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殷承玉到底没能下定决心。
　　殷承玥出去时，正撞上薛恕进来。
　　他似乎刚从外回来，身上的斗篷还没来及解，眉目间凝着细碎的雪粒，整个人看起来比外头的霜雪还要冷上几分。
　　殷承玥素来有些怕他，颔首打过招呼后，便匆匆离开。
　　薛恕停在内殿门前，解开斗篷扔给身后的小太监，先到墙角的九龙鎏金暖炉前烘手，直到身上的寒意散尽，才靠近床榻。
　　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有眼色的悄声退了出去。
　　“回来了？”殷承玉抬眸看他，神色有些许复杂。
　　自他病倒之后，薛恕便一直在外为他搜罗大夫。前几日他打听到浙江严州府有位老大夫医术精湛，便带着人快马加鞭赶去了浙江，今日才回。
　　“嗯，那老东西沽名钓誉，医术不精，就没将人带回来。”三言两语交代了严州府之行的结果，薛恕面上情绪不显，说起了另一事。
　　“皇陵已经赶工完成，陛下尚未成婚，又无妃嫔，一人长眠难免孤寂，所以臣命工匠打造了可容纳双人的梓宫……日后黄泉地府，臣也能继续伺候陛下。”
　　他在榻边坐下，替殷承玉掖了掖锦被。
　　动作很轻，神色柔和，乍一看起来竟有些许温柔。
　　这些年里，两人有利益交换，有欲.望交缠，唯独少有温情缱绻。殷承玉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的阴阳怪气和明刺暗讽，也习惯了床榻之间的抵死纠缠。
　　这人是利刃也是猛兽，打骨子里刻着掠夺和偏执，温柔与他格格不入。
　　如今忽然换了副面孔，反倒叫殷承玉生出了几分心软，本就摇摆不定的念头，越发犹豫起来。
　　最后殷承玉也没能下定决心，只有气无力叱了一句“胡闹”。
　　他想着，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等他好好想一想，该如何处置这个人。
　　可他的病却不肯等。
　　三日之后，他的病情再次恶化，再次自昏睡中醒来时，殷承玉突兀生出一种大限将至的恍然感。他心知这回恐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心腹朝臣在榻前跪了一地，他强打精神，将身后事一一安排下去。
　　轮到薛恕时，他凝视对方许久，方才叹了一口气，下了口谕：“命掌印太监薛恕为辅政大臣，与武英殿大学士谢蕴川共同辅佐太子，匡扶朝政。望诸卿……莫负朕望。”
　　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杀他。

第 61 章
　　也不知薛恕最后有没有好好活着, 殷承玉迷迷糊糊地想。
　　殷承玥天资聪颖，只不过年纪还太小，若是薛恕能好好辅佐他, 大燕必定可以按照他的布局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唯一叫他放心不下的是, 殷承玥性子比他还要倔强。早年颠沛流离的生活到底还是留下痕迹，让他冷了心肠。
　　而且殷承玥素来不喜薛恕。
　　薛恕那个嚣张狂妄的性子，若是一直不曾收敛。等殷承玥到了亲政的年纪，恐怕又将有一场不见血的厮杀。
　　他对薛恕留有情分, 不忍心杀他。殷承玥却未必。
　　这是他在下诏前就已预见到的未来。
　　薛恕殉葬本是个对所有人都十分圆满的结局。
　　却到底败在了他的一时心软上。
　　是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薛恕……”殷承玉身体一阵一阵发冷, 口中低低叫着薛恕的名字。
　　“我在。”
　　“薛恕……”
　　“我在。”
　　殷承玉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他一声一声叫着薛恕的名字, 薛恕就不厌其烦, 一句一句地答。
　　他叫一声，他就应一声。
　　怀里的身体在逐渐变冷, 声音也越发微弱。
　　薛恕艰难地抬起手，手臂动作时, 扯动了背上伤口，让他面容扭曲了一瞬，动作也跟着顿了顿。但也只是极短的时间，他便忍耐下来，手指触碰到殷承玉的身体，一寸寸小心地摸索过去, 最后停留在殷承玉侧腰。
　　那里摸起来一片粘腻，显然是受了伤, 流了不少血。
　　但殷承玉自始至终都一声不吭。
　　薛恕心脏一阵紧缩, 颤着声叫了他一声，得到微弱的回应之后, 才略略定了神，用牙将衣袖撕成布条，将他侧腰的伤口一圈圈包裹起来。
　　大约是扯动了伤口，殷承玉发出轻微的哼声。
　　薛恕急切的动作顿了顿，摸索着去亲他，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
　　平日里丰润的唇变得干枯，带了点凉。若是有光，此时应能看到唇色是失血过多后的苍白。
　　薛恕轻轻磨蹭了下，随后退开，低头咬在了自己手腕上。
　　……
　　殷承玉自昏迷中醒来时，只觉得口中被渡过来什么，他本能地咽下去，满口都是咸腥味道。
　　那味道既然熟悉，又陌生，叫殷承玉瞪大了眼睛。
　　待他反应过来后，便想要挣扎。
　　“你在做什么？！”
　　殷承玉又惊又怒，抬手在他身上胡乱摸索，薛恕却用双臂禁锢着他，不让他乱动，又寻到他的唇，用力地亲他。
　　“别乱动，省些力气。”
　　殷承玉本就四肢虚软，被他禁锢住后，顿时动弹不得。
　　他泄愤一样地去咬薛恕的唇，声音断断续续：“你给我……喂了什么？”
　　薛恕避而不答，感觉怀里的身体多了些温度，才放下心来。他将人抱紧一些，温柔地回应殷承玉的撕咬：“我不想待在西厂了，等出去以后，殿下调我去东宫伺侯吧。”他的下巴抵在殷承玉的肩膀上，鼻尖在他侧脸轻蹭，耳鬓厮磨：“我肯定比郑多宝伺候得好。”
　　殷承玉退开一些，微微喘着气，短促笑了下：“你顶了郑多宝的活儿，叫郑多宝做什么？”
　　“去西厂，或者御马监，做什么都好，只要别和我抢殿下。”薛恕越发抱紧了他，脸埋在他颈窝，声音越来越低：“我舍不得和殿下分开。”
　　殷承玉摸索着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用力握紧：“那就不分开。”
　　薛恕低低应了声，没有再说话。
　　殷承玉手指微微颤抖，手掌顺着他的手背往上摸。到手腕处时。果然摸到了粗糙包扎的布条。
　　他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来，努力侧过身体，去亲他的下巴。
　　薛恕喂给他的东西，是血。
　　这滋味儿他一点都不陌生，上一世时，就尝过了。
　　殷承玉将头靠在他肩上，努力睁大了眼睛想去看他，却什么也看不清。
　　四周都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听不见声音，分辨不出时间，仿佛置身孤岛，唯有身后温热身体能给他些许安心。
　　上一世他伤了眼睛时，便是如此。
　　那是他遭遇的最为凶险的一次刺杀，老二败局已定，狗急跳墙，趁着他出宫之时，不顾一切派人刺杀。
　　他不慎中了毒，双目失明。薛恕带着他躲避追杀时滚落山崖下。
　　外面是四处搜寻追杀的刺客，而他双目无法视物，薛恕不放心将他独自留下，只能带着他藏身山洞里，再寻机联络自己的下属。
　　他们在山崖下的山洞里躲了半个月。
　　山崖下荒凉，缺食少水，他们开头七八日，是靠着野草和树皮勉强撑着。
　　到了第十日时，因为缺水，他的身体已经变得极其虚弱，整个人混混沌沌，只隐约听到薛恕说抓到了两只鸟。
　　他们没有生火的工具，薛恕将鸟杀了，用手捧着血喂给他。又将鸟肉嚼碎，一点点哺给他。
　　靠着那两只鸟，他们撑过了后头的四五日，等到了循着沿途暗号找来的援兵。
　　回宫之后，太医为他解了毒，他去寻薛恕，才发现他比自己伤得更为严重。
　　太医说，别的伤都好，就是胳膊上被削掉了好大一块肉，失了不少血。
　　殷承玉那时候心中已经隐隐有所猜测，只是他们之间掺杂了太多其他东西，面对对方时，都习惯了隐藏真实想法。
　　谁也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
　　这样至少来日兵戈相见时，不会心慈手软，心有不甘。
　　所以他只问薛恕：“为什么是我？”
　　而薛恕答：“旁人都不及殿下好颜色。”
　　他问得含糊，薛恕答得敷衍。
　　之后，再未提及此事。
　　他便也只当不知。
　　口中似乎又泛起了血腥味，殷承玉眼睛有些发酸。他仰着头，极力想要看清薛恕的模样，却只是徒劳。
　　“薛恕……薛恕……”殷承玉连着唤了两声，才得到了回应。
　　他颤抖着扭过脸去亲他。
　　薛恕的唇很凉，殷承玉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缓慢地舔舐，予他温度。
　　薛恕慢了半拍回应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颤抖，脸颊也触到一片湿濡。
　　“殿下？”
　　“孤是不是对你不好？”黑暗里，殷承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样，只是格外嘶哑。
　　薛恕摇头，声音越发虚弱：“殿下对我极好。”
　　再没有谁比殿下对他更好了。
　　殷承玉没有再说话，只断断续续地吻他的唇，亲他的下巴。
　　每当薛恕快要睡过去时，他便一声声将他唤醒，同他说话。薛恕反应慢了许多，但听见他的声音，还是会本能给出回应，只是大多时候只低低地回一两个字，声音虚弱无力。
　　只他抱着殷承玉的手臂，从始至终未曾松开过。
　　殷承玉靠在他怀里，睁大了眼睛看着头顶，不敢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他分不清到底在地下呆了多久，只根据薛恕的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推断，至少已经过去了两三日。
　　头顶上偶尔会传来些动静，但隐隐绰绰地听不分明，似隔了很远。
　　黑暗里，时间变得很慢，每往前一刻，死亡便逼近一步。
　　殷承玉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每每快要陷入昏沉时，便在手臂上用力咬一口。
　　疼痛让他清醒，也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
　　他一只手死死抓着薛恕的手腕，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只有掌下微微跳动的脉搏才能给予他一丝平静。
　　黑暗里忽然传来滴答的声响，一滴水落在了殷承玉的脸上。
　　水珠顺着脸颊蜿蜒往下，流入口中。
　　殷承玉舔了舔唇，抬起头，又有第二滴水珠落下。
　　紧接着第三滴，第四滴……
　　“下雨了。”殷承玉嘶哑的开口，有些许惊喜。
　　他估摸着水珠滴落的方位，张嘴去接。
　　外面的雨应当下了有许久了，水珠一开始还是一滴一滴落下，之后便渐渐连成了线。
　　殷承玉含着水，并未咽下，而是扭过头，一点点地哺给薛恕。
　　薛恕已经有好一会儿没有回应他，好在哺水过去，还能本能地吞咽。
　　殷承玉给他喂了三次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掌下的脉搏跳动有力了一些。
　　他身体用力往后靠，和薛恕更贴紧一些，想让他暖和一点。
　　就在他再次陷入昏沉时，头顶上忽然传来敲击的声响，还有模糊的人声。
　　殷承玉霎时清醒过来，侧耳听了许久，却听不太清内容，但那一下一下的敲击声却听出来了——有人在铲土石堆。
　　他猜得没错，还有人在找他们。
　　殷承玉张开嘴，想发出声音求救，却发现声音嘶哑得厉害，别说外面的人，连他自己都快听不清。
　　头顶上敲击挖掘的声音似乎在远去，殷承玉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掌在四周胡乱摸索，在摸到松动的石块时，狂喜的将石块挖出来，不顾撕裂般疼痛的腰部，努力扭过身体，握着石块去敲击身后的巨石。
　　石块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殷承玉心中一喜，越发用力地敲击。
　　他想起薛恕曾随口同他提过西厂内部联络的暗语，握紧了石头，长长短短有频率地敲击，努力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
　　崔辞和应红雪已经在废墟上不眠不休搜寻了三日。
　　地动之后就下起了雨，又增大了搜寻的难度。好在应红雪调了五千红英军来帮忙，清理的进度便快了许多。
　　这三日里，他们自土石堆里挖出了不少被掩埋的士兵，大部分人都已经死了，尸体残缺不缺血肉模糊。
　　只有少数几个还勉强有一口气。
　　每挖出一具尸体，他们都既高兴又害怕。
　　高兴挖出来尸体不是太子和薛监官，又害怕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两人生还的机会越来越小。
　　青州卫指挥使甚至一度想要上报太子出事的消息，都被崔辞强硬压了下来。
　　雨势越来越大，黄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连眼睛都快睁不开。
　　崔辞看着还未搜寻的区域，再看看在雨中艰难搬动碎石的士兵，对应红雪大声喊道：“先收兵吧，雨小些了再继续。”
　　应红雪迟疑了下，到底还是点了头。
　　这么大的雨，实在不适合再找人。
　　搜寻的士兵们逐渐撤走，应红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一瘸一拐地往临时搭建的营帐走，刚走了两步，贺山便跑了过来，蹲在她面前：“上来。”
　　应红雪并未拒绝，她趴在贺山背上，还在四处张望，思索着雨小些后要不要换个位置搜寻。
　　正琢磨着，耳朵却捕捉到了一声不同寻常的响声。
　　她一开始并未注意，但紧接着，那声音又连续响了几声。
　　“停下。”应红雪从贺山背上跳下来，努力分辨声音传来的方位：“你听到了没？有声音。像是有人在敲石头。”
　　贺山努力听了一会儿，不确定道：“好像是有。”
　　“是有人!”应红雪笃定道。
　　崔辞见他们二人停住不动，上前来询问情况，也听到了那不同寻常的响声。那声音被大雨掩盖了，要很努力去分辨才能听清。
　　三长，两短，一长。不断重复。
　　“是西厂的暗号！”
　　崔辞顿时激动起来：“必定是薛监官！”
　　说完也不顾大雨，立即召集了人手开始清理挖掘。
　　*
　　头顶上传来微微的震动，依稀还有人喊话的声音。
　　但殷承玉头发昏沉，已经听不太清楚。
　　他只抓紧了薛恕的手，嘶声道：“薛恕，有人来救我们了。”
　　身后的人并没有回应他，只脉搏还在微弱地跳动着。
　　头顶陆陆续续有碎石泥土和着雨水落下来，殷承玉闭着眼，只能靠耳朵去分辨上头的动静。
　　先是最上面的土石被挖开，然后头顶的树干也传来动静……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紧紧闭着的双眼忽然感受到耀眼的光，殷承玉抬手挡住眼，耳边充斥着无数人的声音。
　　他听不分明，只嘶声道：“先救薛恕。”

第 62 章
　　两人腰部以下都被土石埋了, 头顶还横着颗枝桠茂密的大树。
　　崔辞本想让人先将树挪开，却发现那大树其中一根两指粗的枝干，插.进了薛恕后背。
　　那树枝也不知道进去了多长, 他不敢动, 只能又让人寻刀来先锯断树枝，同时让人清理下方的土石。
　　好在这三日都在下雨，土石还未夯实，清理起来还算容易。
　　树枝锯断, 头顶的大树被挪开, 才小心翼翼地准备将人拉上来。
　　殷承玉久未见光，怕被强光伤了眼睛, 此时眼睛上蒙了黑布。在他的坚持下, 一行人只能先将薛恕带上去。但薛恕的双臂紧紧箍殷承玉，搬动的人不敢硬掰, 只能再次为难地停下，请示殷承玉。
　　殷承玉摸索着拍了拍薛恕的手臂, 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已经安全了，你先松开孤。”
　　薛恕不知道听没听到，但殷承玉再去拉他的手时，他便松开了胳膊。
　　其他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他抬上去，放在担架上，送到临时搭建的营帐内就医。
　　殷承玉后头才被送出来。他右侧腰上被锋利的石头割伤, 但好在伤口不算深，又得到了包扎, 眼下虽然虚弱, 意识却还清醒着。
　　被送往营帐时，他陡然想到什么来, 叫了崔辞过来，嘱咐道：“你去跟着薛恕，若是有要人贴身伺候的地方，务必要你亲自动手，莫让旁人近身。”
　　崔辞虽然不明白缘由，还是应下，跟着薛恕去了。
　　*
　　殷承玉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
　　外头的雨势还未歇，仿佛要将春夏未曾下的雨水一次性补足一般。黄豆大的雨点落在营帐顶上，如同细密鼓点。若是往日，殷承玉怕是要嫌嘈杂，可此时听着外头的雨声，却觉得平静。
　　至少他们还有机会再感受世间嘈杂。
　　他身上的脏污已经清理过，伤口也得到了妥善的处理和包扎。殷承玉试着动了动，除了腰侧和右手有些疼痛，其他小伤都还能忍耐。
　　他撑着手臂缓缓坐起来，动静惊动了伺候在外间的小太监。
　　小太监并不眼生，瞧着应该是平日里伺候薛恕的：“殿下可还有哪里不适？臣去传大夫来？”
　　“不必。”殷承玉的嗓子还是嘶哑的，说话时有些艰涩：“给孤倒杯水来。”
　　小太监很快捧了温热的茶水过来。
　　殷承玉喝了一杯温茶润喉，嗓子才舒服了一些，让小太监去传崔辞来。
　　不过片刻，崔辞便来了。
　　殷承玉已经换好了衣裳，只身体还有些虚弱，便靠坐在外间的罗汉床上，因为阴雨连绵，天气潮湿阴冷，脚边还放了个炭盆。
　　“薛恕的情况如何？”
　　“大夫已经取出了插入后背的树枝，说是幸好薛监官穿了护甲，树枝并未入得太深，没有伤及脏腑。昨日已经用药施针了。”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觎着殷承玉的脸色小心道：“不过薛监官的伤势要严重些，只中途短暂醒了一会儿，便又陷入了昏迷。大夫说得他自己熬过去，若是今晚不发热就不会有太大问题。”
　　殷承玉颔首，垂着眸看他：“可都是你在伺候？”
　　崔辞心里咯噔了一下，硬着头皮说“是”。
　　昨日太子交代他务必要贴身伺候薛监官时，他还不解其意。可等他替薛监官清理身体时，便明白了太子特意交代那一句的意思。
　　只是有些事，他知道了，却只能当不知道。
　　甚至连主子问起来时，也最好不要多提一个字。
　　因此他答完之后，便恭敬地垂着头。
　　殷承玉凝视他许久，见他虽然有些紧张，但还算镇定，才满意地颔首：“好好照顾他，以前如何，以后还当如何。”
　　他说得极隐晦，但崔辞却听明白了。
　　“殿下放心，臣定不辱命。”
　　殷承玉这才打发了人出去，还没来及歇口气，就又听小太监来通传，说左布政使，青州府同知以及通判求见。
　　先前因为灾备粮贪墨一事，山东巡抚以及青州府知府都被问罪下狱，如今接替的官员还未到任，便又遇地动，便只能由左右布政使等人暂代职责。
　　山东饥荒尚未解决，又遇上地龙翻身，死伤无数。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太子失踪三日，又昏迷一日。
　　三人已经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如今一听说太子醒了，连忙前来求见，一是请安，二则是山东灾情需要上报，得太子拿主意。
　　殷承玉自然也明白他们的来意，让人赐座之后，没有废话，直接问起了这次灾情。
　　“都有哪些地方受灾？受灾人数可有核算清楚？”
　　左布政使钱柏起身拱了拱手，道：“这次地动的中心在青州府伏虎岭，以益都城为中心，昌乐、寿光、临朐等地受灾最为严重。青州府之外，就只有相邻的济南府遭了灾。各州府房屋倒塌约有两万余间，粗略核算的受灾人数约莫有十一二万人，再详细些的时间紧迫，还没来及核算。”
　　“饥荒未解又遇地动，百姓艰难，可有开仓赈灾？”
　　“先前追讨回来的灾备粮加上自临近粮仓借调的粮食共计一万六千余石，已经全部发放给灾民。但此次人祸连着天灾，受灾人数太多，还差着一半。太子殿下尚在山东，臣等也不敢私自上报……”
　　往常若是遇到地动，当地长官当递折子上报灾情。之后由户部派人核实，朝廷再调拨赈灾银粮。
　　但如今巡抚出了事，太子尚在山东，几人谁也没胆子僭越上报。
　　殷承玉沉吟片刻，叫人拿了纸笔过来，当场写了一封折子：“山东灾情严峻，可先赈后报。你命人快马将折子送回京中，走水路调用漕粮贷给百姓，待灾后丰年再行归还。”
　　“太子殿下仁厚！”钱柏闻言大喜，若是能借调漕粮，可真是解了山东的燃眉之急。
　　“除赈灾之外，死者尸体也要尽快收敛安葬，严加防范疫病和水涝。地动已是雪上加霜，若再生波折，百姓难以维生。”
　　山东一带灾害频繁，每年不是水涝就是旱情，这二者又常常伴随饥荒和疫病。今年春夏少雨干旱，又闹蝗蝻，田地颗粒无收。到了秋天却反常地开始阴雨连绵。若是再这么下去，殷承玉担忧会引发水涝和疫病。
　　他的担忧也正是钱柏等人隐隐担忧的，如今听他提起，便也不着急走，索性将制定好的防灾之策拿出来细细与他探讨完善。
　　殷承玉早年就到山洞治理过水患和疫病，对此颇有心得。他与钱柏三人探讨了半日，确定防治之策已经没有什么遗漏了，钱柏等人才宝贝地捧着折子和粗略写就的治灾章程离开。
　　他清醒过来时才午时，钱柏等人离开时，却已经是酉时末。
　　外头的雨势小了一些，但天依旧是阴沉沉的，厚重的铅云沉甸甸压在头上，不知何时才会放晴。
　　殷承玉有些疲惫吁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起身去看薛恕。
　　正逢小太监端着饭菜进来，看着他往外走的身影急忙道：“殿下还未用膳。”
　　“先放着，孤回来再吃。”
　　薛恕的营帐离着他的主帐不远，殷承玉没让人跟着，自己撑了伞过去。
　　进入营帐时，正逢应红雪和贺山往外走。
　　二人看见他愣了一下，很快便反应过来行礼。
　　殷承玉昨日眼睛蒙着布，并未看见应红雪，只从崔辞那里知道，地动之后应红雪与贺山带了五千红英军前来支援。
　　他仔细打量着应红雪，从对方眉眼间依稀看到了熟悉的影子，语气便也温和许多：“孤先前还怕寻错了人，现在看来倒是多虑了，他和你很像。”
　　应红雪诧异地看他一眼，觉得他的态度有些怪异，但对方毕竟是太子，她垂着头道：“一母同出的姐弟，自然是像的。”
　　殷承玉点点头，又问：“你们这是看过人了？薛恕醒了么？”
　　“还未醒来，大夫说最好让他静养，过了今晚若无事，便能平安了。”
　　“那孤去看看他，二位慢走，若有需要，可随时去寻孤。”殷承玉说完，朝二人略略颔首，便往里间去。
　　应红雪和贺山而往外走。
　　“没想到太子竟然这么平易近人，”贺山撑起油纸伞，小声和应红雪说着话。
　　应红雪瞥他一眼，嗤道：“哪个上位者不惯会装模作样？而且我们怎么说也帮了他，客气些也正常。”她微微皱起眉，思索一番后，道：“如今太子已经没事了，他虽然还并未针对红英军，但我们不可不防。你悄悄送个信出去，叫兄弟们都分散开来，以防万一。”
　　她到底还是不敢完全信任朝廷的人。
　　两人小声说着话走远了，而此时营帐内，殷承玉挥退了伺候的药童和小太监，在榻边坐下。
　　薛恕还未醒过来。
　　崔辞替他清理了身上的脏污，连冒出来的一点青色胡茬都刮干净了，身上的伤处也都妥善处理包扎，就是整个人瞧着清瘦了许多。
　　此时穿着白色的中衣躺在榻上，眉目紧闭的模样，瞧着比往日里还要冷峻些。
　　殷承玉在榻边坐了许久，静静看着他。
　　前尘往事如潮水翻涌上来，却已经不会再激起他心中的郁气和愤懑。
　　所有的郁气和愤懑，不过都源于心底不肯承认的不甘罢了。
　　五载纠缠，他与薛恕之间的感情，已不是简单的爱恨可以说清。
　　他们都太过骄傲，除了感情之外，要顾虑的外物也太多。
　　所以动了心，也不肯承认。
　　他和薛恕就像两个握着刀的人，刀尖朝向对方。却谁也下不了手，谁也不敢先放下刀。就这么在无解的困境当中僵持着，互相折磨，越陷越深。
　　殷承玉垂着眸，手指缓缓划过他硬挺的眉宇，又落在他干燥的唇上，轻声道：“若你醒来，孤便不生气了。”

第 63 章
　　灾后要处理的事务太多, 殷承玉不能久留，略坐了一会儿，便要去巡视灾情了。临走之时, 他将外头候着的药童和小太监唤进来, 嘱咐他照顾好薛恕。
　　“你们轮流将人看着，不得有丝毫差池。若有变化，立即去寻大夫和孤。”
　　二人恭敬应下，殷承玉这才离开。
　　此时已是戌时, 外头夜色深深, 但因为雨已经停了，士兵们并未休息, 而是点起了火把, 继续清理碎石土堆。
　　距离地动已经有四天，当初和他们一样撤离晚了、被埋在土石下的士兵共计有两千余人, 如今昼夜不停地挖掘清理，已经找到了近千人, 只是大多都已经面目全非，生还者不过十之一二。
　　时间越往后推移，生还的几率越小。
　　所以这些士兵片刻不能停歇，雨刚一停就又开始连夜搜寻。
　　殷承玉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唤来青州卫指挥使，让他将这次参与营救的将士姓名都记录下来, 待灾后从他私库拨银两以做奖赏。
　　他刚交代完，就看见神色匆匆的安远侯。
　　殷承玉神色一动, 出声将人叫住：“安远侯这是要去哪儿？”
　　地动之后安远侯并未参与营救。也就是其他人都忙着救灾, 才未曾注意到他的异常。
　　外面天色黑，安远侯没注意到他竟也在外面, 脚步一顿，只能回过身来请安。
　　“小盘山山崩，卸石寨上尚有数千人未能即使逃离，都被埋在了废墟之下。臣这些日子一直谨记太子殿下教诲，想着叛军亦是大燕百姓，便抽调了一支队伍在清理灾区，营救里头的百姓。”
　　“安远侯说得没错。”殷承玉赞同地颔首：“红英军里大多数都是走投无路的百姓，如今遭遇天灾，朝廷决不能坐视不理。且这次孤遇难，也多亏了圣女和右护法施以援手，才顺利脱险。”
　　安远侯面皮抽了抽，神色有些难看，却还是勉强应和道：“殿下英明。若是殿下无他事，那臣便去了？”
　　他急欲告辞离开，可偏偏殷承玉并不让他走。
　　殷承玉关切道：“小盘山位于伏虎岭中，这次地动中心就在伏虎岭。卸石寨的受灾情况应该更为严重，只一支队伍恐怕人手不够。正好应红雪与贺山熟悉小盘山的情况，他们二人仗义，孤再请他们带人去帮忙救灾。安远侯也可借此机会歇一歇，操劳坏了身体反而得不偿失。”
　　他说这话时，神色温和带笑，仿佛真心实意在关心安远侯。
　　可安远侯却听得心头一阵阵发凉。
　　他嘴唇蠕动，好几次想要质问殷承玉，是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了自己和二皇子的计划。
　　所以现在才百般阻挠。
　　地动那日，二皇子带了百人入伏虎岭。后来遇上地动，又遇上小盘山山崩，他与二皇子已经失去联系四日了。
　　这四日里，他明面上说是营救卸石寨里的百姓，实则是在四处搜寻二皇子的下落。
　　计划是他定下的，人也是他送进伏虎岭的，若二皇子真有个三长两短，别说他，就是整个徐家恐怕都承受不起文贵妃的怒火。
　　这些日子他心力交瘁，没有一刻不曾后悔。
　　安远侯嘴唇颤抖，面色发白，忍了又忍，才将喉头的质问压了下去：“谢殿下体恤。”
　　达成了目的，殷承玉这才放他离开。
　　他瞧着安远侯仓惶的背影，想到的却是上一世。
　　根据他对应红雪以及贺山了解，这二人随便哪一个，都不可能让殷承璋占到便宜。但上一世模糊的平乱记录上所载，却是应红雪被殷承璋斩于刀下。
　　之前他还有些疑惑，但若再结合这场突如其来的地动，便都说得通了。
　　应红雪与贺山带着自己的人马藏身在伏虎岭当中，一旦遇上地动，恐怕难以全身而退。那平乱记录如此模糊，甚至没有提到青州府的地动，恐怕是因为殷承璋的这笔平乱功绩，乃是趁虚而入趁火打劫，得来的并不光彩。
　　如今重来一世，应红雪二人侥幸避开。而殷承璋却阴差阳错入了伏虎岭。
　　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了。
　　殷承玉思索了会儿，又召了崔辞过来。
　　“派人暗中盯着安远侯，若殷承璋折在伏虎岭便罢了，若他还活着……”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冷：“别让他活着出伏虎岭。”
　　戏已经开场，便不是安远侯或者殷承璋想叫停便叫停了。
　　就是假戏，殷承玉也要让它成真。
　　*
　　半夜里，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薛恕陷在混沌的梦境里，将醒未醒。
　　他又做起了梦，不再是些零散破碎的片段，而是冗长的、经历了四季晴雨的梦。
　　在梦里，他不再和从前一般，如同旁观者一样看着，他第一次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是他曾经经历过的一切。
　　他从鱼台跋山涉水来到望京城，用这两三年间积攒的银钱买通了直殿监的一个老太监，让对方收他为徒，带他入宫。
　　入宫之前得净身，但他手中的银钱都给了老太监，没法再去蚕室，便索性寻了个劁牲畜的手艺人。
　　这样的私活对方大概接得不少，刀子摆弄得十分熟练。他虽受了些皮肉之苦，但好歹顺利熬过了腊月。
　　除夕之后，他养好了伤，被老太监领着入了宫，成了直殿监众多洒扫太监中的一个。
　　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洒扫，平日里轻易见不到宫里的主子们，就算偶尔撞见了，也得立即爬伏在地上跪迎。若有不守规矩的敢抬头乱看，回去便要受十鞭子。
　　薛恕不记得自己为此挨了多少次鞭子。
　　但每次他满怀期望地抬头，面前的总不是心底期待的那个人。
　　入宫一月，他一次也未曾见过太子。
　　只有偶尔洒扫时，抬眼眺望慈庆宫高高的屋脊，才觉得那人离自己也不是太远。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么继续下去。
　　最圆满的结局莫过于经年之后，他成了直殿监的管事太监，有资格偶尔面见太子。而太子则永远也不会知道，有个人曾视他如神明，从鱼台到望京，不远千里前来朝拜。
　　神明于九天之上俯瞰世人，而他是世人之一，便足矣。
　　可这世上的庸人何其多？互结朋党，以相渔夺。便是尊贵如太子，也躲不过中伤和陷害。
　　神明亦会被群蚁所伤。
　　一夕之间，太子被废，幽禁皇陵。
　　深宫里，趋炎附势之徒太多。他们仿佛全然忘了自己曾经对太子的称赞和敬仰，私底下都津津乐道地谈论着太子与妃嫔私通、被捉奸在床的场面，仿佛自己亲眼见证了这一桩丑事。
　　薛恕未曾参与，却也无力阻止。
　　他使了银子，偷偷去了皇陵。却见那金尊玉贵的人被打入泥中，病容憔悴，一身孑然。
　　从前众星拱月，如今身边却只余一人。
　　冷月光辉被乌云遮盖，孤立无援。
　　而那些结党的庸人占了他的位置，却无德无能，只能东施效颦。
　　他心里生出巨大的不甘来。
　　那个位置，只有殷承玉才配坐。既无人帮他，那他便以身铺路，做神明归位的阶梯。
　　玩弄人心对他来说再简单不过。
　　从直殿监最低微的洒扫太监到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他只用了三年的时间。
　　余下两年，他则在为迎太子回朝暗中筹谋。
　　可笑的是那群蠢货一无所知，甚至还在费心费力地讨好拉拢他，他并不觉得快意，只觉得讽刺。
　　就是这么一群人，将他心中的神明打入了泥中。
　　数年筹谋，一切都该回归本位。
　　他跨过尸山血海，人心算计，终于站到了高处，可以亲手将冷月重新捧回天上。
　　可他却忘记了人都会变，殷承玉也是人，亦不能免俗。
　　他费尽心思策划了皇陵之行，满怀期待地去见他。
　　可殷承玉却朝他露出了脆弱的脖颈，说：“只要督主能助我重回朝堂，任何条件我都答应。”
　　他的眼中满是决然。
　　仿佛他提出任何的条件，他都不会拒绝。
　　在他眼里，他是弄权的奸佞，是卑贱的阉党，也是可以利用的利刃。
　　所以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抓住。
　　五年幽禁，曾经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到底也学会了人心诡谲。
　　而薛恕是他迈出的第一步。
　　他并不感到难过，反而打心底里生出无尽的渴望来。他忽然发现，比起跪在地上仰望头顶的月光，他更想将冷月拥在怀中，占为己有。
　　殷承玉提出的条件太诱人，他无法拒绝。
　　他想染指神明，将这世间，变成他与他的情天恨海，至死方休。
　　然而一步错，步步错。
　　他端着九千岁的架子，说着口不对心、言不由衷的话。他与殷承玉夜里纠缠于床榻间，白日里却针锋相对，互相防备。他们的身体无限靠近，心却日益疏远。
　　有些一开始没有说出口的话，以后便再没有机会开口。
　　他走进了一条死路。
　　他没有机会再告诉殷承玉，他在意的从来不是权势地位，他不敢放开手中的权利，只是唯恐一旦他连权势都没了，便再无法靠近他。只是他攥得越紧，他与殷承玉之间的矛盾越深。
　　最是人间无奈事，白首相知犹按剑。
　　他们被动地站在不同立场，终成了敌人。
　　他与殷承玉之间，就像下一盘棋，刚开局便走出了最差的一步，草蛇灰线伏笔千里，败局再最初就已定下。

第 64 章
　　只是薛恕没有想到, 那一日会来的那么快。
　　殷承玉早年在皇陵时伤了底子，后来又遭遇几次刺杀，身体每况愈下。登基不过三年, 便油尽灯枯, 病入膏肓。他四处奔波，网罗天下名医奇药，却仍然治不好他。
　　那群庸医每每都只叹息着说：是臣无能。
　　仿佛除了这一句话，他们再不会说别的话了一般。
　　薛恕不肯信命。
　　他和阎王争命, 想把人留在身边。
　　但殷承玉就像他拼命攥在手里的流沙, 攥得越紧，流失得就越快。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殷承玉越来越虚弱消瘦, 原本就白的肌肤几乎看不见一点血色, 露出来的脖颈上甚至能看到突起的青色血管。躺在宽大的龙床上时，只占了一小块位置, 像个易碎的琉璃娃娃。
　　他轻不得，重不得。舍不得, 留不得。
　　帝王寝宫里，药味终日不散。
　　太医送过来的漆黑苦涩的汤药，殷承玉总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明明如此苍白脆弱的一个人，骨头却比谁都硬。
　　他努力活着，却也从不畏惧死亡。
　　甚至在最后的时日里，平静坦然地将殷承玥的后路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而薛恕早已明了自己的结局, 做好了殉葬的准备。
　　他是殷承玥皇位最大的威胁。殷承玉若活不成了，他也得死。
　　挺好的。
　　从前殷承玉生气时会叱他忤逆犯上, 这一回, 便顺了他的心意罢。这短暂时光，本就是他勉强得来, 如今能共赴黄泉也算个圆满收场。
　　他从未想过独活。
　　可殷承玉何其残忍？生已不同时，竟连死后同穴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只因他一句托孤遗言，殷承玥和大燕江山都沉甸甸压在他肩上。
　　他想追随而去，又怕黄泉碧落相见之时，他会失望。
　　故人长绝，往事成灰。他身后再无可回望之路。无归处的旅人，只得背负起逝去之人的期望和嘱托，继续往前。
　　而此后生死荣辱，都不再与他有关。
　　……
　　薛恕自巨大的哀恸中挣脱出来，直愣愣盯着头顶的帐顶，目光散漫没有落点。
　　静静躺了许久，他才动起来。
　　不顾背后伤口崩开传来的痛楚，他下了榻，在营帐里漫无目的地搜寻。
　　帐子里没有镜子，只有一盆水。
　　他就站在盆边，垂眸看着水中的倒影。
　　水中倒映的面容青春稚嫩，未经风霜。只一双眼暗沉晦涩，满含风雪。
　　他静默看了许久，脑海里前世今生交错呼啸而过，最后风雪停歇，一切都归于寂静，定格在那张梦寐难忘的面容上。
　　那样青春年少的鲜活，是后来五年间，他日夜渴盼却再也无法见到的。
　　薛恕闭了闭眼，又忆起了地宫冰棺的寒冷。那样彻骨的寒凉，冷入肺腑，叫人永生难忘。
　　他有些怕冷的拢了拢衣襟，又伸手去触碰水面。
　　水面晃动，波纹荡开，投映其上的面容也模糊起来。
　　薛恕一瞬不瞬地看着，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惶恐来，害怕如今这一切，只是他思念成狂的臆想。
　　他迫切地想要见到殷承玉，确认眼前一切的真实性。
　　他连外衣都未披，便匆匆往外走。守夜的小童被惊醒，急急忙忙上前想要阻止，却被他一句话钉在原地：“闭嘴，不许叫人。”
　　小童畏惧地看着他，又退了回去。
　　临出门时，薛恕瞥到了放在小童放在一旁的药箱，那里面装得都是给他处理伤势用的药品。
　　他在药箱前驻足翻找片刻，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便大步出去。
　　此时已经是三更天，就连抢时间搜寻伤者的士兵们都歇息了。整个营地里，除了几堆烧到了末处的篝火，就只有巡逻的士兵还未歇息。
　　薛恕避开巡逻的士兵，寻到了殷承玉所在的主营帐。
　　他蛰伏在黑暗里，制造动静引走了门口值守的护卫，悄悄潜了进去。
　　主账内只留了个值夜的小太监，此时也已经在罗汉榻上睡了。薛恕悄无声息地走近，手指按在他的脖颈大脉处片刻，小太监便昏死过去。
　　他驻足了片刻，方才一步一步靠近屏风后的床榻。
　　床上的人睡得极熟。
　　薛恕站在榻边时，他仍一无所觉。他的睡姿十分端正，双手交叠在腹部，长发打散，在枕上铺开，衬得脸颊尖而小。
　　若世人都是女娲所造，那他一定是最得女娲钟爱的那一个。
　　薛恕贪婪地看着他，目光从他微颤的眼睫，流连到丰润饱满的唇上。
　　没有一处不鲜活。
　　他眼眶酸涩起来，手指颤抖着轻触他的脸颊。待感受到温暖的体温时，终于再无法隐忍克制，将脸埋在他颈.窝里，贪婪地汲取他的气味。
　　熟睡中的人似有所觉，眉头微蹙，薄薄的眼皮下眼珠转动，似乎下一刻就要醒来。
　　薛恕抬起头，目光难辨地看了他许久，最终在他醒来之前，将从药箱里寻来的帕子捂在了他脸上。
　　这帕子在麻沸散里浸泡过，药力不算强，但足以让人继续陷入昏睡。
　　颤抖的眼睫又平静下来，殷承玉安稳睡着，呼吸绵长。
　　薛恕收好帕子，脱鞋上了榻，将他摆弄成和自己面对面的姿势，紧紧拥在怀中。
　　他肆无忌惮地宣泄着自己的思念。
　　从他紧阖的眼、挺直的鼻梁，辗转到丰润的唇……每一处都没有漏下。
　　他亲得凶狠又放肆，却又小心翼翼不敢留下任何痕迹。
　　五年了，黄粱一梦于现世不过一瞬。于旁人来说，也许只是做了个冗长的梦，梦里醒来，多了一段不太愉快的记忆。
　　可于他而言，他陷在梦里过完了一生，耗尽了爱恨。
　　他与殷承玉已经死别五年。那五年间，他每一日都过得煎熬，艰辛无人可诉。
　　他遵照殷承玉的遗诏，辅佐幼帝，开拓疆土，创大燕之盛世。
　　他不结党不营私，不争权不夺利。
　　从一个满手血腥的奸佞小人，变成了备受称赞的肝胆忠臣。他收敛噬人的抓牙，按照殷承玉期望的模样活下去。
　　人人都说他变了，说先帝目光毒辣，竟没有看错人。
　　从无人知晓，从殷承玉走后，他便夜不能寐，思念成狂。
　　从前他不信神佛，但殷承玉走后，他却只有在念诵往生咒时，才能得片刻安宁。
　　他寻佛问道，大兴土木广修佛寺道观，召集天下高僧仙道，为殷承玉诵经祈福。
　　但却从不敢奢望来世。
　　身死魂灭，岂有来世？
　　只能靠回忆苟延残喘罢了。
　　殷承玥曾经怒斥他，说他已经疯了。
　　其实也没有错。
　　疯了总比清醒地活着要轻松，总好过每时每刻都要告诉自己，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那种感觉太痛了。
　　像硬生生剜去心上的一块肉。
　　只是回忆，薛恕就疼得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死死抱住殷承玉，像脱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着，拼命从他身上汲取温度。他紧握着殷承玉的手，将手指含在口中，克制地用牙齿磨。
　　忍得身体都在颤抖。
　　每一片哀嚎的灵魂都在叫嚣着占有他，像从前一样占有他。
　　凶狠地将他的血肉吞入腹中，合二为一，便不会再遭受失去的苦楚。
　　然而最终，他甚至没有在殷承玉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他将人抱了许久，亲了许久。直到外头传来些微的光亮，方才沉着眸起身。
　　动作轻柔地擦干他脸上和手上的水渍，再整理好散乱的发丝，将睡姿调整成原样，盖好了锦被。
　　一切和先前毫无分别。
　　最后他俯下身去，与殷承玉额头抵着额头，许久，方才起身离开。
　　*
　　薛恕外出许久未归，守在营帐内的小童已经急得团团转。
　　好不容易盼到他回来，有些急切地迎上去，却又被他阴沉的表情慑住，畏惧地停下脚步，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薛恕扫他一眼，神色阴沉：“今晚之事，不该提的便不要提。”
　　小童喏喏点头应是。
　　又瞧见他背后的纱布上浸了红，忍着害怕道：“监官背上的伤口恐怕崩开了，得换药重新包扎才好……”大概是怕薛恕不肯，他又急匆匆搬出了太子：“太子殿下特意交代了，叫我们务必照顾好监官，不得有丝毫差池。”
　　薛恕脚步一定，眼中霜雪化开，可窥见些许温柔。
　　他看向小童，语气也缓和下来：“你去拿药来。”顿了顿，又道：“再寻面镜子来。”
　　小童不知道他要镜子做什么，也不敢问，只四处翻找了一番，才找到一面铜镜。
　　薛恕坐在桌边，小童在后头替他处理崩开的伤口。
　　那面铜镜就立在薛恕面前。
　　薛恕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
　　俱是一脸阴沉。
　　他盯着镜子看了半晌，才尝试着调整表情。
　　这个年岁，他双眉间还未烙下深刻皱痕，习惯性蹙起的眉头舒展开，眼底的风雪也隐去，便与之前一般无二了。
　　他缓缓勾了唇，镜子里的少年英气勃发，当是殷承玉喜爱的模样。
　　小童替他重新上了药换了绷带，便退了出去。
　　薛恕在桌前对镜练习许久，终于摆脱了前世的阴影。
　　他自衣襟里将那枚绿玉戒拉出来，指尖摩挲半晌，低头吻了吻。
　　殿下喜欢他什么模样，那他就是什么模样好了。

第 65 章
　　殷承玉一早醒来, 就听人来报，说薛恕醒了。
　　他简单收拾过后，便匆匆往薛恕的营帐去。
　　过去时, 大夫已经给薛恕诊完了脉, 正在收拾药箱。薛恕则躺在床上，小童正端着药喂他。
　　看见殷承玉过来，薛恕的眼珠便不转了，直勾勾将人盯着。
　　殷承玉只作未觉, 向大夫询问情况。
　　“昨夜没有发热, 便没有危险了。接下来只需按时服药静养，等伤口愈合便可。殿下不必担忧。”
　　听大夫如此说, 殷承玉才放了心。
　　让随侍的小太监封了赏银, 将大夫送出去，殷承玉才走到榻边看薛恕。
　　薛恕眼珠动了动, 与他对视。
　　殷承玉挥手将小童打发出去，在榻边坐下, 顺手端起未喂完的汤药。
　　“盯着孤看什么？在地下埋了几日，就不认得孤了不成？”边说，便舀了药喂到他嘴边，眼里含着些笑意。
　　薛恕张嘴将药喝下去。眼睛却仍钉在他身上：“昨晚梦见了殿下。”
　　“哦？”殷承玉伸出手指，将他唇角的药渍擦干净，又流连着摩挲了几下：“都梦见了什么？”
　　薛恕垂了眼, 藏起了眼底的仓惶：“梦见殿下生我的气，不肯原谅我。”
　　这句话亦真亦假。
　　今世相遇历历在目, 他才知道, 原来他与殿下还可以走出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当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再掺杂其他权势利益时，他们也可以温情脉脉, 也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对方。
　　这样的感觉太好了，是他上一世费尽心思也不曾得到过的，他舍不得打破。
　　这一世，殿下在他入宫前便救了他，将他留在身边……轨迹同上一世截然不同，显然殿下也是有上一世的记忆的。但他从未提起过上一世，还几次三番对他说“未曾消气”，足以说明殿下心中有怨。
　　怨他，甚至恨他。
　　薛恕不敢深想，只紧紧抓着仅有的温情，想着殿下还愿意留他在身边，至少还对他有情分。
　　那些前尘往事称不上愉快，若是殿下不愿记起，那他就当自己从未想起过便是。
　　“你且乖一些，孤便不生气了。”殷承玉轻抚过他手腕上的伤处，眼神便软下来。
　　这样的伤，薛恕经了两次。
　　薛恕抓住他的手，缓缓握紧，许诺一般道：“以后我都听殿下的，若是我不听话，殿下罚我。”
　　“确实该罚……”殷承玉瞥到他的变化，挑眉笑了笑。他抽出手来，指尖移动，不轻不重地按了按：“这才多大一会儿，就如此了？”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骤然涌上来，让薛恕闷.哼了一声，陡然按住他的手，眼神滚烫。
　　“我……控制不住。”
　　他说得倒是实话。这这样的感觉于他，既新奇，又陌生。
　　上一世，他十七岁净身入宫，三十三岁身死。中间做了十六年的阉人，早已经忘了做男人的滋味。
　　从前每每与殷承玉纠缠于床榻间，看着他在自己的手下缓缓染上情.欲的颜色。他都既满足又痛苦。
　　满足于这极乐是自己带给他的，痛苦于他永远也无法真正地占有他。
　　于是他只能变本加厉地搜罗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让殷承玉沉溺在他亲手编制的情.欲罗网里，离不得他，如此才能得片刻的欢喜和满足。
　　可若是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净身入宫。
　　殷承玉感受到掌下灼.人的温度。
　　他与薛恕对视片刻，在他满是祈求意味眼神里抽出手来，不轻不重地捻了下他的耳垂，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你伤势尚未痊愈，不可再泄了精.气。忍着些，也不许背着孤自己弄，知道么？”
　　温热的吐息喷洒在敏感的耳廓，激一阵麻.痒。
　　这痒意一直蔓延到心底去，薛恕测过脸，几乎与他脸贴着脸：“那等伤好了，殿下帮我。”
　　殷承玉直起身来，瞧他半晌，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那且得看你表现如何。”
　　两人温情软语片刻，殷承玉才与他说起了正事。
　　“你那日昏迷了不知道，崔辞请了应红雪过来，确认她便是你姐姐薛红缨。就是不巧，昨晚孤请她和贺山带着余下的红英军去卸石寨营救伤者了，今日天刚亮他们就去了卸石寨，并不在营地里。孤已派了人去给他们送信，应该不久就会回来。”
　　“你姐姐还活着。”
　　殷承玉垂眸看着他，想起的却是上一世的薛恕。
　　那时应红雪早亡，阴差阳错之下，薛恕为了平乱，竟然亲手斩杀了姐夫贺山。
　　若是他知晓，必定会难过。
　　好在这一世悲剧并未酿成，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再不会是孑然一人。
　　“我替姐姐谢过殿下。”薛恕藏起了眼底的波澜。
　　“对孤不必言谢。”殷承玉点了点他的唇：“孤还有事务要处理，你好好养伤。等应红雪回来了，便叫人带她来见你。”
　　说完，便起身欲要离开。
　　薛恕知晓他必定有许多事务要忙，并未出言挽留，只满眼不舍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情绪翻涌。
　　情.欲与情爱，一字之差，结果却天差地别。
　　上一世，他与殷承玉纠缠于须臾间，却从未像如今这般温情缱绻过。
　　薛恕闭了眼，嘴角弯出浅浅弧度。
　　还好，还好，他耗尽心血，终是求来了一次机会。
　　*
　　应红雪与贺山回来得比预料中要晚些，直到傍晚才回来。
　　同他们一道回来的，还有安远侯。
　　安远侯神色灰败，身后还跟着一队人马。中间四人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头依稀是个人形，蒙着白布。
　　正是才被找到的殷承璋。
　　殷承玉已经先一步得了消息，他快步上前，掀开白布看了一眼，是殷承璋没错。
　　据暗中跟着安远侯的西厂探子回禀，殷承璋一行埋伏在伏虎岭中，结果遇上了山崩，一行人都被埋在山下。
　　山崩之时，随行的护卫以身相护，殷承璋才堪堪留下了一口气，只腰部以下被土石压住，无法脱身。
　　苦熬了四日，终于等到了安远侯的救援。
　　但大约是他命中有此劫，就在安远侯清理土石，准备将人救出来时，才发现他腰腹部被锋利的石头整个刺穿。一直压着不动还能留一口气儿，一动之下石头拔出，伤口顿时血如泉涌，连内里的肠子都看得见。
　　不过片刻，人就没了。
　　安远侯差点当场晕过去。
　　应红雪与贺山迟迟未归，便是因为得到消息，帮着清理废墟，收敛尸体耽搁了时间。
　　殷承玉重新将白布盖上，脸上适时露出些许哀恸之色来，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抬手按了按安远侯的肩膀，沉声道：“替孤好好安置二弟的尸身，先派人回京向父皇报丧吧。”
　　安远侯迟缓应是，从前的精气神已经散了，如丧考妣。
　　等他抬着尸身走了，殷承玉才问起了卸石寨的情形。
　　先前兵力都用在清理军营驻地的废墟上了，卸石寨一片只有安远侯在带兵清理。但他名义上是营救卸石寨的百姓，实则只派了几人做样子，大部分人马都在四处搜寻殷承璋的下落。
　　是以卸石寨直到今日应红雪一行前往，才真正得到了救援。
　　“卸石寨建在半山腰，发现地动的时间更早，跑得快便都跑了，余下的……”应红雪神色没什么变化，只声音有些发沉：“余下的都死光了，我自乱石堆里找到了高幼文和石虎的尸体。”
　　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卸石寨情况比下头的军营更加严峻些。又晚了四日才得到救援，有生还者的可能性极小。
　　殷承玉复叹息一声，道：“高幼文与石虎既已身死，其余叛军也再兴不起风浪。他们本就是走投无路的百姓，如今便不再追究。至于余下生者……”他看向应红雪与石虎：“这几日二位与红英军义士助孤良多，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若诸位愿意，可接受招安，编入军中。若不愿意从军的，也可自行归家，既往不咎。”
　　贺山下意识看向应红雪。
　　应红雪沉吟片刻，并未立即拒绝：“谢太子殿下宽宏，我会转达给兄弟们，看他们的意思。”
　　这已经比殷承玉预料中的反应要平和，他略微颔首，没有再多言，只道：“薛恕已经醒了，伤已经无大碍。二位若无事，可去看他。”
　　应红雪与贺山抱拳谢过，便往薛恕的营帐去了。
　　小童将二人引进去，正撞见薛恕迎出来。
　　姐弟二人都是冷硬的性子，久别重逢，也不过是对视片刻，情绪都在眼中。
　　三人沉默地坐下，最后是应红雪先开了口：“还活着就好。”
　　又指了指身边有些紧张局促的贺山，坦然道：“这是你姐夫贺山，还未成婚。”
　　薛恕看向贺山，神色有一瞬诧异。前世他以命相搏才斩于刀下的人，他自然不会不识得。
　　上一世他调查贺山时，只知道对方的妻子死于朝廷平叛，一条手臂亦是那时所断。他坚决不肯接受朝廷招安，便是为了给亡妻报仇。
　　但薛恕那时却并不知道他的亡妻就是自己失散的姐姐。
　　阴差阳错之下，两人成了生死之敌。
　　薛恕静默打量着坐在面前的故人。
　　贺山身高体壮，相貌硬朗，是典型的北地汉子。应红雪算生得高挑了，但被他一衬，仍显得娇小。
　　上一世薛恕见他时，他要比现在更沉稳狡诈，并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但如今瞧着，却还有几分北地汉子的粗狂憨厚，心思一眼就能看到底。
　　就在贺山被他看得坐立不安时，他开口叫了一声“姐夫”。
　　大约没想到他这么简单就接受了自己，贺山有些不知所措地应了声，脸上的笑容险些收不住。
　　姐弟重逢相认，谁都没有问起对方的过去几年间都经历了什么。
　　想也知道，这样的世道里活下来，都不容易。
　　多问也只是徒添伤感。
　　叙了一会儿闲话，应红雪见着天色不早，嘱咐他好好养伤，便与贺山先行离开。
　　出了营帐走远，贺山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这两日打听到……西厂的人，都是宦官。”
　　而薛恕正是西厂的千户。
　　应红雪斜他一眼，并不见多在意：“太监便太监，能活着便已是幸运，哪管得了那许多。”
　　当初她杀了山寨的大当家，下了山后也曾回鱼台寻过薛恕，只是并未找到人。后来几经打听，倒是寻到些似是而非的消息，说是随着漕船船南下了，
　　大燕两京十三省，以她微薄之力，根本无力去寻，也只能在诵经时，替他念一段经文祈福。
　　后来世道愈发艰难，死于饥荒的人越来越多，庵里的日子也越发艰难。她那时随着高幼文四处为死人超度，不过是想借着“佛母”、“圣女”的名头多赚些法金，没想到后来信徒越来越多，红莲教的名头也越来越响，逐渐变了味道。
　　她读过书，自然知道红莲教再这么发展下去，官府是绝容不下的。
　　以防万一，她才特意改名换姓。这样万一日后出了事，官府查不到她的来历，也不至于牵连到薛恕。
　　她从未想过姐弟二人还会有重逢之日。
　　能活着便已是上天眷顾。
　　贺山见她并未难过，这才松了口气，笑起来：“也是，以后咱们可以生两个崽儿，一个记在薛恕名下，替他养老送终。”
　　应红雪停住脚步，定定瞧着他。
　　贺山有些紧张地和她对视。
　　“你倒是会打小算盘。”应红雪抬脚踢了他小腿一下：“累了，背我回去。”
　　见她并未生气，贺山心头的紧张散开，脸上又露出笑，蹲下身背起她，稳步往营帐走去。

第 66 章
　　应红雪与贺山走后, 天色已经不早，薛恕早早便歇了。
　　北地早入了秋，天已冷起来。加上连绵的阴雨, 潮湿冰冷。虽然营帐内摆了炭盆, 但薛恕仍然睡得不安稳，梦里寒气一阵一阵往骨头缝里钻。
　　他仿佛又回到了地宫里。
　　四壁都是冰块砌成，散发森森寒气。人在里头待久了，连血液都跟着凉下来。
　　这地宫是薛恕为殷承玉所建。
　　他亲自督建了帝陵, 连帝王梓宫都按照双人打造。原本是预备着等殷承玉崩了, 他便也殉了随之而去。
　　两人生不同时，至少死后同穴。
　　只没想到殷承玉的托孤遗诏打乱了他全盘计划, 他求死不能, 又无法忍受百年之后亦要相隔两处，所以在帝陵完工之前, 留了一条出入的暗道。
　　国丧之后，他命人在府邸之下挖了一座地宫, 又运来无数寒冰，生生造出了一间冰宫，将自帝陵偷运出来的殷承玉的遗体，安置在了冰棺里。
　　这一放就是五载。
　　地宫的入口就在他的卧室之中。那时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便去地宫里守着殷承玉。
　　冰棺打磨得剔透，他可以轻易看到安详躺在里头的人, 假装人还在自己身边。
　　可便是再冷的冰，也无法让一具尸体鲜活如初。
　　那张精雕细琢的面孔逐渐变得青白僵硬, 眉目发间结了厚厚的寒霜。而他只能像殷承玉生病之时一般, 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人力在生死面前总显得脆弱渺小。
　　薛恕想见他, 又怕见他。
　　地宫寒气无孔不入地将他包裹起来，拖着他往沉不见底的暗处去。
　　薛恕瞧见殷承玉在底下，仰着脸朝他笑，可只是一眨眼间，那张鲜活的面容便开始枯萎衰败，血肉化开，只余枯骨。
　　“殿下——！”
　　薛恕静坐而起，惊恐的瞪大了眼重重喘息。背上包扎的伤口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再度撕裂开来，暗红的血浸了衣裳。
　　在外间的守夜的小童见状赶忙提来药箱，但对上他骇人的神色，又畏缩着不敢上前，喏喏道：“监官背上的伤口裂开了……”
　　薛恕自可怖的梦里挣脱开来，心神巨痛，木然转头看了小童一眼，未语。
　　见他一径沉默，小童试探着靠近了一些，大着胆子替他拆了绷带，重新上药包扎。
　　薛恕一动不动，等他处理好伤口，方才披上外衣下地。
　　他想见殷承玉。
　　一阵阵往肺腑里钻的寒气冻得他生疼，唯有亲眼看到鲜活的人，亲手触到他的体温，才能叫他安心。
　　他必须去见他。
　　薛恕面白如鬼，将药箱夺过来，在里面胡乱翻找一通，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将药帕子攥在手心，他匆匆往外走去。
　　雨不知何时停了，带着水汽的冷风扑面而来，冷得人打了个哆嗦。
　　薛恕出了营帐，又陡然顿住了脚步。
　　他攥着帕子，迟疑地立在萧瑟寒风中。
　　殷承玉的主帐就在十步之外，守夜的士兵已经抱着长.枪靠在背风处打瞌睡，只要他想，轻而易举就能潜进去。
　　只要像上次一样，让殷承玉睡得更沉一些。他便可以肆意地拥抱他。
　　那样温暖的体温，足以驱散这刻骨的寒意。
　　薛恕眸光明灭，脚步迈出去又收了回来。耳边响起殷承玉的声音。
　　“孤不喜欢身边的人有秘密，尤其是你。”
　　“你且听话些，往后孤疼你。”
　　听话些……
　　薛恕垂眸看着掌心的药帕子，如此行径，恐怕算不上听话吧。
　　若是叫殿下发现了，必定会生气。先前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温情，许也会破灭。
　　薛恕垂眸看了许久，到底还是收起了药帕子。
　　他迎着寒风，一步步走向殷承玉的营帐，却只寻了个离他最近的位置，背靠着营帐坐下。
　　厚实的营帐布，将他与里面的人隔成两个世界。
　　……
　　薛恕在外面坐了后半夜，直到值守的士兵换岗时，他才悄声返回了营帐。
　　背上的伤口倒是没有再裂开，只是吹了半夜凉风，脸色白得像鬼，神色也怏怏。小童给他端了安神汤来，他才勉强睡了一会儿。
　　等殷承玉来看他时，就见他面色发白，眼下青黑，精神瞧着也不太好。
　　“怎么回事？刘大夫不是说只要按时服药便会好转，孤怎么瞧着比昨日气色还差了许多？”
　　小童抬头瞥了薛恕一眼，在他警告的目光下垂了头，没敢搭话。
　　“没有大碍，就是没有睡好。”
　　薛恕不错眼地看着他，在衣袖的遮掩下，手指勾住他的指尖，进而一点一点，珍惜地握紧。
　　殷承玉没有拒绝，拇指摩挲他的手背，低声道：“今日怎么如此粘人，又梦见孤了？”
　　他语声含笑，存了几分戏谑。
　　薛恕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脉搏，沉沉“嗯”了声：“每晚都梦见殿下。”
　　殷承玉乜他一眼，并未当真，只以为他是因为伤口在背上不好睡，关切道：“那叫刘大夫给你配些安神汤助眠，若是背上还疼，便叫人先送你回益都城，城中有软床，你趴着睡许会舒服些。”
　　薛恕望着他，眼里只装得下这么一个人，无论他说什么都应好。
　　殷承玉有些诧异他今日如此乖顺，挥退了小童，抬起他的下巴，奖励般地在他唇角落下个吻，轻笑道：“好好养伤，孤忙完再来看你。”
　　这便是要走了。
　　薛恕不舍松开他的手，见他转身欲走，却到底压抑不住，陡然抓住了他的手臂，眼底满是隐忍。
　　“怎么？”殷承玉回过身，挑眉看他。
　　薛恕未语，猛然拉下他，咬住了他的唇。
　　他气势凶狠，但动作间却很小心翼翼没有伤他，唇舌辗转良久，才将人松开，嗓音低哑：“这样才够。”
　　殷承玉舔了舔唇，没有斥责他犯上。
　　只拿出帕子来慢条斯理地擦干唇边沾染的水渍，将那帕子扔进薛恕怀里，才转身出去了。
　　薛恕攥着帕子，置于鼻下深深嗅了嗅，又亲了亲，方才珍惜地收进了怀里。
　　连五脏六腑的寒意都褪了些。
　　*
　　自营帐出来，安远侯便来求见。
　　他面上带了些认命的颓然：“二皇子的遗体已经收敛好，但尸身不宜久放，需尽快送回京中。如今山东叛乱已平息，臣斗胆恳请殿下早日回京，也好告慰二皇子亡魂。”
　　高幼文和石虎身死，应红雪和贺山不再是敌人。山东叛乱消弭，赈灾也走上了正规。
　　确实是到了该回京的日子。
　　只是殷承玉想到薛恕苍白的脸色，到底还是不放心。他伤在背上，路上颠簸，未养好伤便上路，恐怕更难痊愈。
　　“安远侯的心情孤明白，只是如今地动刚平息，诸多事务也尚未交接妥当。匆忙间赶回京并不妥当。不若先寻个冰窖安放二弟尸身，等交接清楚之后再启程。如今天已转凉，回去路上也不比担心尸身腐坏。”
　　他语气虽然温和，态度却没有半点松动。
　　安远侯便知道劝不动他，只能住嘴。
　　太子与二皇子并不亲厚，对他的遗体不上心是预料之中。只是他没能护住二皇子，若是连遗体都保管好，日后归京面对文贵妃，怕是没有半点求情的余地。但若让他独自押送二皇子遗体回京，他也没这个胆子。
　　和太子一道回京，至少还有人能分担文贵妃的怒火。
　　安远侯心中想罢，不再多说，匆匆去寻冰窖去了。
　　……
　　清理灾区，救治伤者，安置灾民……一切处理妥当时，已是十月初。
　　诸多事务交接清楚，殷承玉才准备返京。
　　除了带来的五千四卫营兵士外，一道返京的还有三千余招安的红英军。
　　应红雪与贺山在斟酌之后，到底还是接受了朝廷的招安。
　　跟着贺山的五千多红英军，其中一千多人回了家中，余下三千余人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民，自愿跟着贺山接受招安，日后将编入护卫军中。
　　返京之行并不如来时情况急迫，因此殷承玉并不着急赶路。
　　在启程前一夜，令人采买了活猪羊来宰杀，犒赏将士。
　　入了十月之后，淋漓的雨水终于停了。
　　营地里点起篝火，士兵们拿着碗排队领了大个的肉馍，就着热乎乎的肉汤吃得开怀。
　　中军帐内，殷承玉则同几个将领共饮，应红雪贺山等人也在。
　　武将之间不似文臣风雅，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多，最好的交流方式便是喝酒。
　　山东之患已解，还顺道除了殷承璋这个敌人，殷承玉心情畅快，便同他们多饮了一些。
　　喝到后半夜，殷承玉酒意上涌，方才别了诸将领，被小太监搀扶着，勉强维持清明回了自己的营帐。
　　走近了，才发现薛恕等在帐前，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殷承玉眯眼瞧他，挥退了小太监，将手递给了他。
　　薛恕扶着他，随他一同进了帐内。
　　殷承玉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才去瞧他。
　　看着看着眉头就皱起来，捏着他的脸仔细打量：“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疑心是薛恕背上的伤还未养好，指了指床榻：“去那边坐着，上衣脱了给孤看看。”
　　薛恕喉咙紧了紧，下颌绷紧，目光凝着他数息，才一步步行至榻边坐下，背对着殷承玉将上衣解开。
　　殷承玉在他身后坐下，就着昏黄的灯火去检查他的伤。
　　薛恕的伤在琵琶骨下方，经了大半个月，已经痊愈结痂。褐色结痂有鸡蛋大小，出现在这具精壮漂亮的身体上，显得十分突兀。
　　“还疼么？”殷承玉伸出手，在结痂边缘的红色嫩肉上轻触。
　　“不疼了。”薛恕背部肌肉紧了紧，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
　　身后的人没有再说话，薛恕没得到回应，下意识想要回头看，却听殷承玉说了一声“别动”。
　　他顿住身体，克制了回头的欲望。
　　伤口周围的皮肤忽然传来温热的湿濡感，薛恕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一阵难以言喻的麻意顺着脊椎往上攀爬。
　　他整个人僵住，脊背紧绷，流畅精悍的肌肉线条隆起。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抓住身下的锦被，方才压制住了瞬间攀升的渴望。
　　“殿下……”薛恕难耐地闷.哼一声。
　　身后的温热却已经离开，久久未有回应。
　　薛恕等了片刻，才试探着转过身来，却见殷承玉靠在床柱上，眼眸阖着，已然是醉酒睡了过去。
　　他神色流露出些许失望。
　　目光沉沉将人看了半晌，才将上衣重新穿好，去叫候在外头的小太监打温水进来。薛恕替他擦了脸和手脚，宽了衣裳后，方才伺候他睡下。
　　殷承玉喝不少酒，睡得极沉。
　　薛恕在榻边枯站了半晌，最终也没有舍得离开。
　　他靠坐在榻边，一手伸到锦被下，紧紧握着殷承玉的手，就这么睡了。
　　他已经接连半个月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每每一闭上眼，就深陷冰冷的地宫中。只有白日累极了，用了安神汤才能勉强睡上一会儿。
　　此时温暖的体温顺着交握的手源源不断传来，这一次，薛恕再没有做噩梦。

第 67 章
　　次日午时, 大军开拔，返回京师。
　　来时情势危急，急行军尚且花费了十余日, 眼下折返并不赶时间, 大军以正常速度回京，到了十月末才抵京。
　　殷承璋身亡的消息已经遣人先一步送回宫中。
　　大军抵达望京城后，殷承玉让应红雪与贺山随着四卫营一道驻扎在城外京营，并未立即让两人随自己入京觐见。
　　隆丰帝已于九月末自南京府返回望京, 文贵妃等人自然也一道回来了。
　　眼下殷承璋身死, 虽他是自食恶果，但文贵妃必不会善罢甘休。这时候贺山和应红雪还是不要太有存在感的好。
　　殷承玉、薛恕, 还有安远侯一道送殷承璋的灵柩回宫。
　　停灵的殡宫设在内城燕王宫北侧, 一应丧葬之物都已经备好。
　　隆丰帝与文贵妃接到消息后，便已经赶往殡宫。隆丰帝瞧着只是有些许憔悴, 但文贵妃却是实打实地苍老许多。素来保养得宜的面容未施粉黛，一身素色, 眼角眉梢都浸了风霜。
　　自收到殷承璋身亡的消息后，她悲痛之下先是不肯相信，央着隆丰帝派人往青州府确认消息，好不同意等核实消息的人快马赶回，确认殷承璋死讯后，她便夜不能寐, 日日以泪洗面。
　　等了近一个月，才终于盼到殷承璋的灵柩归京。
　　灵柩还未停好, 她便扑在棺椁上痛哭。
　　隆丰帝虽然一直利用二儿子和太子打擂台, 但他向来宠爱文贵妃，对殷承璋这个儿子自然也是多有纵容, 倾注了不少关爱。如今见着文贵妃声嘶力竭，几乎快要哭晕过去，眼角也隐隐泛了红，对护灵的将士道：“将棺椁打开，朕与贵妃再看璋儿一眼。”
　　棺椁尚未钉死，将士依言将棺盖启开。
　　为防尸体腐烂，殷承璋的遗体在冰窖里停了半月。后头进了十月，天气冷了，一路行来倒也没有腐烂。但他生遭遇了山崩，即便有人妆点过遗容，总归是不太好看的。
　　隆丰帝只瞧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文贵妃趴在棺边恸哭，眼见着她哭声越来越嘶哑，隆丰帝才上前，揽着她的肩膀将人带开，示意其余将棺盖合上。对候在一旁的礼部官员道：“好好准备二皇子的丧事，一应丧仪规制比照亲王。”
　　殷承璋不过十七，还未未成婚，还没来得及封王。
　　文贵妃听在耳中，抓着他的衣袖嘶声道：“陛下，不能就这么下葬，害死璋儿的罪魁祸首还未伏诛，就这么下葬，我儿如何能安息啊？！”
　　隆丰帝蹙眉，但见她伤心欲绝，到底心软，只得哄着道：“那些保护璋儿不力之人，都交由你处置好不好？若是不解气，便让他们给璋儿生殉了。”
　　“只那些人如何够？”文贵妃擦了擦泪水，一双红肿的眼睛缓缓扫过安远侯和殷承玉：“我听说这次益都地动，太子亦有遇险。怎么太子就有人救，我的璋儿却无人理会？！”
　　“而且听说人找到时还好好的，怎么一救出来反而不行了？别是有人故意谋害皇子！” 她抹着泪哀求道：“还请陛下彻查，为我们母子做主！”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在场的人，拢共也就那么几个。她在怀疑说不言而喻。
　　在场官员都缩肩垂首，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贵妃娘娘丧子悲痛，孤能理解。但有些话当说，有些话却说不得。”殷承玉神色坦然地迎上文贵妃的目光，姿态并不似从前温和忍让，目光微凛道：“八月上旬二弟平乱失利，坠落山崖不知所踪。这期间安远侯一直派人四处寻找二弟下落。孤抵达益都之后，又增派了人手和范围搜寻，只是一直未曾找到二弟行踪。直到地动后第四日，安远侯才在伏虎岭的小盘山一带发现了被压在碎石下的二弟。”
　　“虽不知道二弟为何藏在伏虎岭中不现身，但地动实非人力所能操纵，二弟遇难实在确实是个意外，不论那些以身相护身死的护卫，还是日夜不休带人搜寻二弟行踪的安远侯，都是忠心耿耿之人。贵妃娘娘因伤心就妄加揣测，恐怕会寒了忠臣良将之心。”
　　他幽幽叹了口气，仿佛全然未曾意识到文贵妃所说的那个谋害皇子的人，是他自己。
　　即便安远侯明知他这是故意拿自己挡刀子，这时候还是不由生出了些许感激。他保护二皇子不力，文贵妃若要处置他便罢了，只盼着莫要牵连徐家其他人。
　　文贵妃自然察觉了在场众人的神色变化，殷承璋与安远侯的谋划她也是知道的。只不过如今没算计到太子，自己的儿子反而搭进去一条命，让她如何能不恨？
　　她恨恨盯着殷承玉，蓄养得长而锋利的指甲陷入掌心，快要掐出血来，方才压下了心底的愤怒和不甘，垂下眼温顺道：“太子殿下说的是，是本宫失态了。”
　　一直未曾言语的隆丰帝这时候才出来打圆场：“此事既已说明白，日后便不必再提。礼部好好操办二皇子的丧事，一应物件都用好的。”说完方才看向殷承玉：“此次山东之乱，太子也辛苦了，便好好休息几日罢。”
　　对于平乱封赏，却是只字未提，轻轻带过。
　　殷承玉并不意外，他行了礼，方才退了出去。
　　薛恕并未随他离开，而是跟在了隆丰帝身后。
　　陪了一会儿文贵妃，隆丰帝便回了乾清宫。
　　薛恕随行。
　　回了乾清宫，隆丰帝在正中的罗汉床坐下，挥退了伺候的内侍，眯眼打量立在面前的薛恕。
　　出去一趟回来，薛恕的气势瞧着比先前更足，已经不输在宫中浸淫多年的高贤等大太监。若不是隆丰帝一手将他提拔起来，也不相信他其实进宫还不到一年。
　　是把好用的刀，只可惜这把刀却分不清自己的主子。
　　隆丰帝端起热茶轻啜，待他的态度不似从前慈和，语气也是不咸不淡：“将山东之行说与朕听。”他着重强调道：“事无巨细。”
　　薛恕直挺挺立在那儿，似乎并未察觉皇帝待自己的不同。
　　隆丰帝说事无巨细，他便当真事无巨细地将山东平乱经过说与他听，只特意略过了与殷承玉还有应红雪的部分。
　　“就是这些了。”薛恕垂着眸，态度倒是与从前无异。
　　恭敬，却并不似其他宦官谄媚。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将隆丰帝的性子摸得很准。隆丰帝疑心重，实际上并不喜谄媚讨好他的人，那样的人会叫他觉得有所图谋。他还喜欢揽权，心里最厌恶的便是争权的臣子，即便他还需要利用这些臣子打压太子。
　　如他这般恭敬却不谄媚的纯臣姿态，才是最让隆丰帝放心的。
　　上一世他便是靠着隆丰帝的信任，才一步步斗倒了高贤和龚鸿飞，将东厂和锦衣卫握于手中，屈于西厂之下。
　　不过眼下隆丰帝对他的态度，显然是听说了什么，又犯了疑心病。
　　他正想着，就听隆丰帝又好似随意地问道：“朕听闻这次太子遇险，是你冒死相救？”
　　“是。”薛恕神色不变，亦未否认。
　　“你与太子倒是亲近。”隆丰帝语气不明地感叹一声。
　　薛恕神色坦然道：“太子殿下是君，君有难，臣自当以身相救。”
　　“朕倒是看不出来，你对太子竟然忠心至此。”隆丰帝神色微沉，已有了怒意：“既如此，那西厂与御马监的事务你便不必管了，去慈庆宫伺候太子起居罢！”
　　他冷冷瞧着薛恕，决心给他个教训。也好叫他清楚地知道，他该效忠的君是谁！
　　然而薛恕并未求饶或者露出任何惶恐之色，他只躬身行礼：“谨遵陛下旨意。”
　　隆丰帝将手中的茶杯砸在他身上，怒道：“滚！”
　　薛恕毫不迟疑地退了出去。
　　隆丰帝那一下并未留手，茶杯是实打实砸在了他身上，热茶打湿了衣裳，顺着衣摆滴了一路，薛恕看了看染成深色的衣裳，微微皱了眉。
　　正欲去换身干净衣裳，前路便被笑吟吟的高贤拦住了。
　　高贤早看他不顺眼，但无奈隆丰帝宠信他，轻易动不得。如今得了消息，特意来看他的笑话：“薛监官这是犯了什么事，竟惹得龙颜大怒。可要咱家帮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
　　薛恕赶着换衣裳了去慈庆宫，不耐烦同他掰扯浪费时间，只问道：“怎么不见高督主？”说完之后他才好似刚想起来一般，笑道：“竟忘了，高督主已被陛下发落了。”
　　他关切道：“如今东厂无人管事，高掌印一人顾着司礼监与东厂，竟如此得闲么？”
　　高远先前借由职权之便，罗织罪名，抓了数名书生屈打成招。结果不想踢到了铁板，逼得孙家人告御状，激起了无数文人的怒火。
　　此案是殷承玉亲自督办，在离京赶赴山东之前就已经定案。
　　只不过当时山东事态紧急，高远又是皇帝的人，他们没有等待隆丰帝的处置结果，便去了山东。
　　如今回来后他才知晓，隆丰帝得知消息大怒，为了平息文人们的怒火，直接将高远斩首示众了。
　　高贤手底下还有几个得力的干儿子，倒是不心疼这个同宗兄弟。但听说他后头举荐了自己的干儿子接替高远的位置，不仅未被允准，反而还遭了隆丰帝的训斥。
　　如今东厂督主的位置一直空悬着。
　　高贤特意来看薛恕的笑话，却被薛恕狠狠踩了两下痛脚。
　　他阴沉沉看着薛恕：“你好得很，只盼太子能用上得你，不然日后若是落到了咱家手中……”自有你好果子吃。
　　薛恕抬眼瞥他一眼，与他擦肩而过：“那就不劳高掌印操心了。”
　　他嘴角微不可查地勾了勾，殿下用得上他的地方，可多着。

第 68 章
　　深宫里没有秘密, 薛恕遭了隆丰帝训斥，被罢了西厂和御马监官职的事，很快便传开了。
　　薛恕回西厂的住处换了身衣裳, 出来时就察觉了西厂番役们隐晦的打量。先前在他麾下办事的, 神色多带着担忧；而那些未曾跟着他的人，则多少带了些隐秘的幸灾乐祸。
　　他一眼扫过，眼中并无太多波澜。
　　这深宫里就是如此，成千上万的宫女太监们伺候那少数几个主子, 越是身份低贱之人, 越是喜欢跟红顶白，逢高踩低。
　　好似这样自己就也成了主子一般。
　　他当年刚进宫中时, 没有殿下保驾护航, 亦没有富裕的银钱打点关系，冷眼和训斥都是轻的, 若是遇见脾气差的女官或者大太监，毫无缘由挨一顿鞭子或者竹板是家常便饭。
　　西厂在他之上, 尚有一个督主和掌刑千户，先前西厂势弱，他又得隆丰帝宠信，这二人便龟缩不出，最多暗中做些小动作。如今听闻他触怒了隆丰帝，恐怕要坐不住了。
　　只可惜这些人的如意算盘都打错了, 他既敢得罪隆丰帝，自然也有把握重得他的信任。
　　想到即将到来的冬狩, 薛恕眼中露出些许轻蔑, 毫不迟疑地往慈庆宫去了。
　　*
　　薛恕过去慈庆宫时，已经是傍晚。
　　晌午乾清宫发生的事郑多宝也听说了, 他刚和殷承玉禀报完，外头就来通报薛恕求见。
　　“让他进来吧。”殷承玉道。
　　郑多宝“诶”了声，到外间去唤人。瞧见薛恕时，还出言安抚道：“不过挨了顿训斥，莫要放在心上。先前你不是就想留在慈庆宫伺候？如今倒也算如愿了。”
　　薛恕瞧他一眼，随意应了声，便大步往里间去。
　　殷承玉换了身家常的藏蓝夹棉长袍，领口一圈镶了黑色的毛边，他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泡茶，举手投足间贵气天成。
　　瞧见薛恕进来，他挥退了屋里伺候的人，才抬眸看过去：“乾清宫的事郑多宝已说与孤听了。”
　　薛恕垂着眸：“臣是故意的。”
　　认错速度倒是快，但神色间却半点看不出觉得自己有错的样子。
　　“孤就猜到你是故意的。”殷承玉倒是并未生气，反而笑了声：“既这么想来慈庆宫伺候，以后便留下吧。郑多宝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孤也不忍使唤他，你来了倒是正好顶上。”
　　他神色慵懒地支着下颌，乜了薛恕一眼，指了指自己的腿：“先过来替孤捶捶腿。”
　　薛恕垂着眸上前，单膝跪在一旁，控制着力道替他捶腿。
　　殷承玉瞧着他顺服的模样，愉悦地眯了眯眼，又抬手去揉捏着他耳垂：“你这些日子倒是听话得很。”
　　仔细想想，自地动遇险之后，薛恕竟一次也没有惹他生气过。
　　薛恕手上顿了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只声音有些沉：“我听话，殿下便多疼我些。”
　　若是放在上一世那个境遇，这样的话他是决计说不出口的。
　　他与殷承玉之间不论彼此境遇如何，他从来都将自己放在最低微处。只是那时他自卑于阉人身份，又觉得殷承玉是受形势所迫方才忍辱负重与他做戏。每每想起便觉怒火摧心，更不可能轻易示弱。只能使尽手段，逼着他说些好听的话来哄他。
　　可结果总是事与愿违。
　　直到大梦初醒，他才明白自己大错特错。
　　这样骄傲的人，逼迫只会将人推得更远。他需得将自己的弱点露出来，引诱他自己一点一点靠近。
　　薛恕藏起眼底的晦暗之色，借着按揉的动作，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腿.上的敏感之处。
　　就如同殷承玉了解他一样，他亦熟悉殷承玉的每一处。
　　他的动作极其轻微，殷承玉只觉得他伺候人的功夫越发熟练，惬意地微眯了眼，指尖在他侧脸流连，笑道：“越发谄媚。”
　　*
　　因隆丰帝的口谕，薛恕留在了慈庆宫，每日随侍殷承玉左右。
　　原先殷承玉的一应起居用度都是郑多宝亲手料理，他是慈庆宫的管事太监，殷承玉又未立太子妃，慈庆宫里的大小事务都要他管着，多少有些忙不过来。
　　但将太子的事交由旁人他又不放心，便只能辛苦些两头兼顾着。
　　如今薛恕来了，他心思缜密处事周到，又得殷承玉欢心，是以顺理成章地接手了太子的日常起居。
　　郑多宝一面觉得省心不少，一面又觉得哪里有点怪。
　　自从薛恕伺候太子之后，太子身边就没再有旁的人能靠近。薛恕白日里伺候洗漱更衣，晚间伺候沐浴，连铺床暖床这样的事都一力担了。
　　原先伺候太子的太监宫女们无事可做，只能做些洒扫的杂事。
　　甚至还有人偷偷寻了郑多宝抱怨，说薛恕抢了自己的活儿。也不乏有那看薛恕不顺眼想要挑事的来上眼药，说薛恕怕是想争一争这东宫总管的位置。
　　郑多宝是皇后赐的人，又有打小看顾太子的情分，自然没将这话放在心上。
　　只是他看着薛恕端着洗脚水进了寝殿内间时，还是大为不解。便是想要伺候太子表忠心，也不必连端洗脚水这样的零碎活计都要抢罢？
　　薛恕自然是不知道郑多宝在想什么，便是知道了也不关心。
　　他端着铜盆进了内间，将铜盆放在脚踏上，自然地卷起袖子：“殿下畏寒，这热水里加了姜汁，多泡一泡可暖身。”
　　进了十一月之后，天气便越发冷起来。
　　这几年冬天一年比一年冷，几乎年年都有不少无家可归的流民冻死饿死。今年虽还未生出灾祸来，但这两日殷承玉看着各地送来的折子，心中隐隐担忧。便向隆丰帝提议削减宫中用度，将节省下来的银钱用来修建善济堂，以防万一。
　　隆丰帝好名声，左右削减用度也削不到他这个皇帝身上，省下了国库的钱他扣一扣还能多修个宫殿或园子，自然是允了。
　　反倒是殷承玉身为太子，为给百官做表率，东宫的一应份例都有削减。眼下入了冬，连地龙都未烧，只在四角摆了暖炉。
　　而殷承玉一向畏寒，天气越发冷后，他半夜总睡得不好。
　　薛恕这才特意寻了民间的土法子，把姜汁加在热水里，让他泡脚暖身。
　　“怎么不叫其他人来。”殷承玉皱了眉，并未有动作。
　　“旁人哪有臣伺候得好？”薛恕笑了下，毫不在意地替他脱了鞋袜，捧着他的脚放入水中。
　　殷承玉的皮肤本就极白，双足常年不见日光，更是欺霜赛雪，足弓上甚至清晰可见青色的经络。此时泡在热水里，皮肤泛了红，修剪得整齐圆润的脚.趾微微蜷起，就像玉雕染了深红花汁，无一处不精致。
　　薛恕目光微凝，喉结上下滚动片刻，才控制着力道，替他按压足底。
　　力道适中的按捏叫殷承玉舒.服地叹息一声，看着薛恕的目光也更软了些：“日后不必再如此，你将方子交给下头的人，叫他们来伺候就是。”
　　“臣愿意。”
　　殷承玉有心体恤，然而薛恕却并不领情。他抬眸对上殷承玉的视线，眼神直勾勾的，手上力道也不由大了些，又重复了一遍：“臣愿意伺候殿下。”
　　若是殷承玉一开始还没发现他存着什么心思，眼下听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不明白也明白了。
　　他垂下眼眸，就瞧见了薛恕的变化。
　　少年人还真是血气方刚，洗个脚竟也不安分。
　　刚生出来的一丝怜惜霎时烟消云散，殷承玉眯着眼，抬起一只腿放在他膝上，尚沾着水的足贴上去，用了些力道踩了下：“孤觉得力道不太够，你觉得呢？”
　　衣裳被温水沾湿，渗过层层衣料抵达皮肤时，已经变得冰凉。
　　薛恕被激得咬紧了牙，才未发出声来。
　　“那臣……再用力些。”薛恕声音破碎，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快要炸开的渴望，低垂着头继续为殷承玉按捏穴道，又以指尖轻划。
　　足底传来些微痒意，直往心底钻。
　　殷承玉忍不住动了下，又瞥了他一眼，脚尖加了些力道，似在警告他安分一些。
　　薛恕对他的警告恍若未觉，只低着头继续按捏。
　　唯有露出来的手臂上，青筋根根迸出，才可窥见一丝不平静。
　　……
　　冬日里水凉的快，不过两刻钟，便已经凉透了。
　　薛恕替殷承玉擦干了脚上的水，方才站起身来，衣裳下摆尽是深色的水渍，依稀可看见模糊的脚印。
　　殷承玉斜倚在榻上，脚下被塞了汤婆子，神色满是揶揄：“替孤洗个脚罢了，怎么站都站不稳了？少年人身体这么虚可不行，改日孤叫小厨房给你炖些补汤补一补。”
　　薛恕紧抿着唇看他，眼底尽是尚未满足的渴望。
　　他从未想过，殿下有朝一日竟会将他教他的东西，再学以致用在他身上。
　　那样的感觉……既快乐，却又不满足。叫他的心底疯狂的念头被放至无限大。
　　可最终，他还是隐忍下来。
　　薛恕攥紧了拳，一点点弯下腰去端脚踏上的铜盆。
　　倚在榻上的殷承玉这时倾过身来，指尖绕了绕他鬓边垂下的碎发，上挑的凤目染了笑：“湿衣裳记着换，不然着了凉，外人可要说孤亏待了你。”
　　薛恕看进他眼底，好半晌才沉着嗓子应是。

第 69 章
　　晚间就寝时, 薛恕依旧要留下来守夜。
　　之前守夜的小太监都是睡在拔步床外头的脚踏上，方便夜里主子使唤。自换成薛恕后，殷承玉便叫他去外间的罗汉床上睡。
　　殿内的灯已经熄了, 四周静悄悄的, 只暖炉里银丝碳燃烧爆出一二火星，偶尔发出零星动静。
　　薛恕躺在罗汉床上，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不远处的拔步床。
　　慈庆宫里的这张拔步床他也曾睡过，当时殷承玉刚复立为太子不久, 根基尚未稳健, 重新入住东宫之后，身边只有郑多宝一个老人, 其余人等都是自各处调来, 保不齐就有其他人安插进来的探子细作，他不放心, 便也跟了过来。
　　也是像如今这般近身伺候着，同进同出, 同起同眠。
　　那时殷承玉尚要依靠他夺权，虽偶尔也会忍不住刺他两句，可在床榻间却几乎是任他予取予求。唯一的倔强，大约便是无论有多爽.快，都绝不肯发出半丝声儿来。若是被欺负狠了，便会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指, 忍得眼角都沁出泪珠。
　　他既想看他承受不住地哭出声来，又爱极了他那股子不肯认输的狠劲儿。
　　高高在上的神祇跌落凡间, 既让人想要玷.污亵.渎, 又忍不住爱他的高贵和冷傲。
　　那时他便深陷在这样的矛盾里，又唯恐殷承玉看穿了他的弱点, 待殷承玉的态度也总是时好时坏。但他的殿下素来是个极聪明的人，后来相处久了，摸透了他的性子，便再不像开始那般顺从，露出了满身的刺来。
　　但他渴望拥抱他，便连那满身尖刺也一同纳入怀中。
　　回忆起那些旧梦，薛恕眼里露出些许涩意，心底未得到满足的兽又开始大肆叫嚣起来，不断蛊惑着他。
　　心尖上的人近在咫尺，他不该只在此处看着。
　　况且殿下明知他的心思，却还是允了他留下。
　　心中恶念汹涌澎湃，薛恕呼吸沉了一些，缓缓坐起来身来，一双漆黑的眼眸在夜里熠熠。
　　这是他在寝殿里守的第四个夜，按照前几晚的经验，这个时辰，殷承玉已经睡熟了，只要放轻了动静，做些什么他也不会察觉。
　　心脏激烈地鼓动着，薛恕耳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心脏跳动时的“咚咚”声。
　　他悄无声息地下了榻，靠近拔步床。
　　床上的人呼吸平缓，神态安然，果然睡得极熟。
　　薛恕在榻边站了数息，目光在平静的睡颜上逡巡许久，最后单膝半跪在榻上，将手捂热，探向了床尾的锦被之中——
　　殷承玉身形单薄，素来体寒，睡前被子里塞了三个汤婆子。眼下过了半夜，汤婆子凉了，被子里也没剩下多少热乎气儿。薛恕的手触到他微凉的足，顿了一下，又抽了出来。
　　他皱起眉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转身出去了。
　　片刻之后，他抱着三个灌满了热水的汤婆子回来，小心将床尾的被子掀开，将凉了的汤婆子拿出来，换成了新灌了热水的，
　　被角掀开，熟睡的人察觉了凉意，不安地皱了眉。
　　薛恕看着他怕冷蜷缩起来的脚.趾，将汤婆子放在他的脚底，又忍不住用手掌拢住那双精致漂亮的足，重重揉.捏了一下。
　　睡梦中的人有些怕痒地缩了缩脚。
　　薛恕却偏偏不肯松手，粗粝的指腹用力摩挲过每一寸细瓷般的肌.肤，又低下头去，含住那珠贝般的脚.趾，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
　　他胸口盘旋着浓重的戾气，不断叫嚣着用力咬他、弄醒他，然后在每一处都留下自己的印记。
　　但最后，他也只是将那双漂亮的足细细把玩品咂一遍，又小心地放回了带着暖意的锦被里。
　　而睡梦当中的人，对此一无所觉。
　　薛恕单膝跪在榻边，小心控制着气息，凝视他许久，方才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殷承璋身死，隆丰帝罢朝七日。
　　七日之后，便至钦天监择的下葬吉日。殷承璋的葬礼按照亲王规制操办，他只是皇子，前朝后宫都免了奉慰礼，只禁礼乐、着素服七日。
　　殷承玉以兄长身份祭拜过，便往坤宁宫去给虞皇后请安。
　　他过去时，容嫔和殷慈光竟也在。
　　二人坐在虞皇后下首，瞧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自山东归来后，殷承玉还未见过殷慈光，算一算，自太医院一别后，二人已经有些日子未曾见过。
　　先前殷慈光不顾自身安危，与太医们一道钻研改进了可治疗疙瘩瘟的刺血法，后来又将这刺血法推行到直隶各个州府，救治了无数染了疙瘩瘟的病患，免去了一场大灾祸。
　　便是素来对这个大女儿并不上心的隆丰帝，在回京之后听说此事，亦难得嘉奖了殷慈光。
　　这些年来一直未曾晋升位份的容嫔，也被晋为了妃位。
　　“还未恭喜容妃娘娘与皇长姐。”殷承玉含笑道：“听闻皇长姐最近常去大本堂听讲，如今大本堂里只有四弟及伴读在上课，先生们讲得也都是些启蒙之理，恐怕不适合皇长姐。大本堂离着东宫近，每两日便会有翰林院的先生前来为孤讲经，皇长姐若是想听，可以到弘仁殿来。”
　　大本堂是皇子公主们的进学之地，但如今除了四皇子殷承绪之外，其余皇子公主都已年长，不必再去大本堂进学。
　　反倒是殷慈光这些年因为容嫔不受宠，又屡屡被文贵妃针对，连去大本堂进学的机会都没有。还是靠着容嫔身边的大太监教导，加上殷慈光聪慧肯学，才不至于大字不识。
　　现下殷慈光得了隆丰帝的欢心，这才特意讨了个去大本堂进学的机会。
　　殷慈光十分珍惜这个机会，虽然先生们讲得浅显，但他都十分认真地听了。余下时候，便在大本堂里静静看书习字。
　　若碰上不懂的问题，次日上课时，再向先生请教。
　　他从未想过，太子会邀他去弘仁殿听讲。
　　大燕的太子与皇子不同，太子是国之储君。皇子公主们在大本堂听课即可，但太子入主东宫之后，还会有内阁诸部的官员兼领东宫官职，在弘仁殿教导太子治国之策。
　　虽然如今太子已然年长，但仍会有大儒为其讲经解惑。
　　寻常的皇子公主，是绝不可能接触到这些的。
　　殷慈光猛然抬头看向殷承玉，眼里泛起了涟漪，苍白的面上也有了些许红晕。
　　他最擅察言观色，自然知道太子所说并不是客套之言。
　　只是想到自己的身份……他到底还是迟疑着摇头拒绝了：“谢太子殿下.体恤，只是我学识浅薄，大本堂的先生便已足矣。”
　　他虽名义上是公主，却到底是男子。皇子与公主终究不同，便是太子信任他，他也当知道避嫌。
　　殷慈光眼中的光缓缓敛去，又垂下了头。
　　有时候，他倒是宁愿自己一出生便是女儿身，至少不用陷在这样尴尬两难的境地之中。
　　见他不愿，殷承玉也没有勉强，又与他说了几句话，母子二人便知情识趣地告辞。
　　待人走后，殷承玉方才坐下来，一边逗弄摇篮里的殷承玥，一边与虞皇后叙话。
　　“容妃与长公主可是出了什么事？”
　　刚才他过来时，就瞧见容妃在擦眼泪，只是顾及容妃与殷慈光的面子，方才没有点破。
　　“还不又是文贵妃。”虞皇后叹了口气，提起文贵妃也不由皱眉：“大公主受了嘉奖，容妃也跟着晋了位份。偏偏这个当口，二皇子却出了事。你也知道文贵妃一直觉得容妃与大公主克了她，屡次针对。如今二皇子又没了，她越发疯魔，昨日容妃与她撞上，被她当场扇了一耳光，还说要替大公主寻一门好亲事。”
　　文贵妃能为殷慈光寻什么好亲事？
　　饶是虞皇后性情宽和大度，也实在是对文贵妃生厌：“眼下文贵妃刚丧子，陛下怜惜她多有纵容，任着她在后宫里作威作福。容妃这才求到了本宫这儿来。”
　　大公主的婚事，到底还是得她这个皇后点头才成。
　　殷承玉也听的皱眉，上一世二皇子死后，文贵妃没了顾忌，也发过一阵疯。只不过那时候隆丰帝沉迷长生之术，即便是文贵妃也见不到他几面，倒是没能翻起什么浪花来。
　　后来他还是借着德妃的手除了这个隐患。
　　但今生与前世不同，隆丰帝尚未沉迷寻仙问道，虽然有其他妃嫔分宠，但多年的情分在，文贵妃仍然最得圣心。
　　若是文贵妃借机生出事端……
　　殷承玉看向虞皇后和殷承玥，神色沉了沉，道：“文贵妃心机深沉，如今又没了软肋，母后也要多加提防才好。”
　　他屈指敲了敲案几：“我再调几个好手到坤宁宫来。至于皇长姐的婚事……她助儿臣良多，儿臣已有了打算，日后不论谁来提，母后只管拦下便是。”
　　虞皇后虽然有些诧异他如此关心殷慈光，但还是应下了。
　　母子俩叙了会儿话，殷承玉留在坤宁宫里用了晚膳，方才回了慈庆宫。
　　薛恕落后一步随侍在他身后，腰间光正正大挂着东宫的牌子。
　　回了慈庆宫后，殷承玉便去弘仁殿处理政务，薛恕本想跟进去伺候，却被小太监叫住，说是卫西河来寻他，
　　他迟疑了下，到底还是先去见卫西河。
　　卫西河先前随着方正克前往南方彻查盐政，一直未在京中，九月才回了宫。因彻查盐政有功，还升了掌班。
　　“有何事？”薛恕行至关雎左门，就见卫西河候在门边。一身褐衣，瞧着比离京之时更加瘦削了些，但却身姿挺拔，精气神极好。
　　卫西河是为了西厂之事而来，他拱手行了礼，方才低声禀报道：“自监官来了慈庆宫之后，陛下便下了旨，让赵督主接手西厂。不少咱们的人都遭了打压，还有些眼皮子浅的，已经投了赵有为……”
　　他今日来寻薛恕，一是报信，二则是为了讨个应对之策。

第 70 章
　　如今满宫里都在传, 薛恕起得快，但落得也快。触怒了陛下之后，被赐给了太子殿下。
　　这宫里还有谁不知道太子殿下不喜薛恕？
　　就薛恕到了慈庆宫的这些日子, 正经事没做几件, 整日里就在给太子殿下端茶送水，做些杂事。昨日里还有人瞧见他给太子殿下打了洗脚水。
　　从前也是在御前行走、呼风唤雨的管事太监，如今在慈庆宫里，却连最低等的小太监都不如。
　　传言甚嚣尘上, 也难怪先前在薛恕手底下办事的人心思浮动。
　　薛恕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遭：“不急, 那些不安分的不必理会，且看着就行。”
　　这宫里头最忌讳的就是背主另投, 这种朝三暮四之人, 都不必费他的手去料理，以后还有得是苦头吃。
　　“至于你与崔辞, 若有本事，便只管往上爬。咱家另有正事要做, 迟早也得你们顶上。”
　　见他姿态从容，卫西河便知他心中必已有了打算。而且他与旁人不同，在天津卫时，他是见过太子殿下与薛恕相处的，外面那些传言，恐怕就只是传言罢了。
　　“臣晓得了。”
　　卫西河行了一礼, 便转身离开。
　　*
　　殷承玉回了弘仁殿，便瞧见桌上放着的秋闱名单。
　　秋闱已于九月放榜, 先前他惦记着谢蕴川亦于今年参加秋闱, 便叫人放榜后将中举名单送一份来。
　　他将名单展开，只去看头一名, 果然见谢蕴川的名字在第一个——正是解元。
　　看来先前孙家案并未影响到他备考，走向仍然与上一世相同。
　　若不出意外，明年的春闱，谢蕴川还会一举得中会元，又于殿试上被点做状元。
　　之后他顺理成章入了翰林院，任翰林院修撰观政。后因为隆丰十九年冬的“通州惊变”表现出色，仅两年便结束“观政”入了礼部，任礼部右侍郎。后在礼部表现亦十分优异，升任兵部左侍郎兼文渊阁大学士，成为首辅邵添的心腹。
　　他是当时年纪最轻的阁臣，风头无两。朝中官员都言邵添有意培养他做自己的接班人。
　　但后来殷承玉回宫临朝，几经周折才查到谢蕴川与邵添有血仇。他忍辱负重多年，甚至成了邵添的得意门生，不过是为了更方便报仇。
　　当年他费了不少力气，才打消谢蕴川的怀疑，与他联手除掉了邵添这个大患。
　　若不是邵添倒了，没了最有力的支柱，文贵妃与殷承璋后来也不会昏招频出，被他一举覆灭。
　　谢蕴川于他，是挚友，亦是良臣。
　　想到他身负的血仇，殷承玉思索了片刻，还是决意派人暗中盯着些，这一世生出的变数已经太多，他不希望谢蕴川受了影响。
　　他下意识想要让人传薛恕来，还未出声便又打住了。
　　上一世薛恕与谢蕴川便互相看不顺眼，屡屡针锋相对。若不是他在上头压着，这二人恐怕就是生死之敌。这一世二人相遇，难保不会再结下什么仇怨。想到薛恕那极为强烈的嫉妒心，殷承玉头疼地捏了捏眉心，最后让人传了赵霖过来。
　　……
　　薛恕中途被礼部的官员耽搁了片刻，行至弘仁殿前时，正巧与往外走的赵霖撞上。
　　赵霖不仅负责东宫防卫，手中还有一支暗中培养的探子。
　　但自他把控了西厂之后，殷承玉寻常不会召赵霖，大部分事交由他和西厂番役解决。每每用到赵霖时，必定是有什么避着他的事情。
　　薛恕目光微闪，顿住脚步和赵霖打了个招呼：“赵统领这是做什么去？可是殿下又有差事吩咐了？”
　　赵霖与郑多宝算是东宫里唯二知道薛恕是太子心腹的人。因此他对薛恕并未设防，点了点头道：“正是。”
　　“人手可够？赵统领上回不是说手底下的探子不得用，想从西厂调几个么？”薛恕随口闲聊道。
　　“不过一个书生罢了，杀鸡焉用牛刀？”赵霖乐呵呵道：“下回再去你那儿挑人。”
　　说完朝薛恕抱了抱拳，便往外走了。
　　薛恕瞧着他的背影，脸色一点一点阴沉下。
　　书生？
　　先前他尚未忆起前世时，尚且不明白殿下为何会忽然关心孙家案牵连的几个书生。
　　眼下什么都想起来了，自然知道这都是为了谢蕴川！
　　又是谢蕴川！
　　上一世在他与殿下之间搅合还不够，这一世竟然也阴魂不散。
　　薛恕眼中蕴着戾气，想到先前错失的机会，心中越发郁郁。但凡他早些想起来，当时便能在诏狱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料理了，如何还会叫殿下再见到这心黑的老狐狸？！
　　他在门外站了片刻，强压下心里的怒火与嫉妒，方才往弘仁殿里走。
　　殷承玉坐在书案后，正在批阅文书。听见动静抬眸看他一眼，虚指点了点砚台：“来得正好，过来替孤磨墨。”
　　薛恕抿起唇，走到他身边，执起墨锭在砚台上打圈。
　　他动作极轻，没有带出半分情绪。唯有一双阴郁的眼，借着眼睫的遮挡，沉沉瞧着殷承玉。
　　故人旧事，又勾起了他深藏心底的暴戾。
　　只是如今这个时候，他甚至没有立场质问一句，只能暗暗憋着气，将那墨锭当做谢蕴川，一点点磨了。
　　殷承玉并未察觉身边的暗涌，将礼部送过来的折子摊开，示意他看：“方才礼部送来了丹犀冬狩的章程，日子定在了十一月二十。届时瓦剌与鞑靼都会派遣使者参与冬狩。”
　　古之帝王，春蒐夏苗、秋狝冬狩；四时出郊，以示武于天下。
　　大燕自建国以来便有冬狩之传统。
　　丹犀冬狩每三年举办一回，地点在北平府的丹犀围场。届时瓦剌和鞑靼等周边部落都会派遣使者前来参与这场盛事。而大燕则会派出最为精锐的军队，在丹犀围场上演一场军演。
　　既为操练精锐士兵，也为以武力震慑邻邦，彰显大国之威。
　　上一世这个时间，殷承玉正被幽禁皇陵，自然未曾参与丹犀冬狩。但他却知道上一世的丹犀冬狩结果并不太好——大燕建国以后，一直沿用重文抑武之策，以至于良将难求。而勋贵们更是养尊处优，早已失了先祖的血性。更不用说禁军久未应敌，风气惫懒。
　　诸多因素累加，以至于隆丰十八年的丹犀冬狩，不仅未能如愿震慑诸国，反而大失颜面。
　　作为东道主的大燕，在丹犀冬狩上不仅未曾得到围猎的头名，隆丰帝甚至还在追捕一头吊睛白额虎时，差点丧生虎口之下。当时正值围猎中途，所有禁军出动救驾，连鞑靼和瓦剌使者都听说了此事。
　　后头围猎结束，清算战绩时，鞑靼与瓦剌包揽了一二名，而大燕只落得个第三。
　　这一年的丹犀冬狩草草收场，隆丰帝受了惊又丢了面子，早早回了京中，并不许任何人再提丹犀冬狩之事。
　　但鞑靼与瓦剌却由此窥见了大燕的衰弱之像，隆丰二十年的冬天，鞑靼大败瓦剌，之后兴兵南下直至通州。沿途侵扰地方十卫三十八州，杀掠人口二十余万，掠取牛马杂畜二百余万头，金银财宝无算，焚毁民居八万户，导致荒芜田地数十万倾。[1]
　　是为“通州惊变”。
　　当时大燕国库空虚，又因疙瘩瘟蔓延肆虐，百姓阖户死绝，而军队亦因此军力大减。以至于鞑靼率兵打到通州之时，京师兵力加起来竟只有六七万老弱病残。根本无力抵挡鞑靼铁骑，只能任其劫掠。
　　后来殷承玉翻阅“通州惊变”的记载，上书“鞑靼大掠村落居民，焚烧庐舍，大火日夜不绝”，“掠男女羸畜，金帛财物，既满志，捆载去”。[2]
　　大燕幅员辽阔，边境连年摩擦不断。但如“通州惊变”这般毫无还手之力的惨败，却是前所未有。
　　上一世殷承玉登基之后，最大的野望便是有朝一日，能踏平北方诸部，一雪前耻。
　　只可惜上一世耽误了五年，等他登基之时，大燕早已千疮百孔。他夙兴夜寐三年，亦不过是补上了大些的窟窿，让百姓日子安定太平一些罢了。北方诸部虽然未敢再大举进犯，但侵扰仍然未曾断绝。
　　挥军北上到最后亦只是未曾付诸于口的宏愿。
　　殷承玉瞧着折子上提到的鞑靼使者“阿哈鲁”，眼神一点点沉下去——上一世带兵进犯大燕的，正是阿哈鲁。
　　“大燕缺良将，此次丹犀冬狩，孤想让贺山与应红雪参加。”
　　应红雪擅谋，贺山勇猛，都是不可多得的良将。
　　有上一世的前车之鉴，即便无人知晓，这一次的丹犀冬狩，殷承玉也必定要洗刷耻辱，同时震慑鞑靼，令其不敢再轻易出兵。
　　薛恕对此倒无意见，只道：“姐姐与姐夫应当不会拒绝。”
　　殷承玉也是如此想，他提笔划掉了两个勋贵子弟的名字，将贺山与应红雪的名字加了上去。
　　*
　　十一月十五，一切安排妥当，隆丰帝率众臣前往丹犀行宫。
　　丹犀行宫建在北平府东北部，背面就是丹犀围场。
　　冗长的冬狩队伍在行了三日之后，便抵达行宫。隆丰帝借口锻炼太子，此次冬狩布置半点未曾插手，一应事宜皆是殷承玉与礼部兵部等协商定下。
　　如今到了行宫，隆丰帝与一众妃嫔已在行宫中休憩游玩，就连官员以及家眷都已经休息，准备迎接两日后的冬狩。只有殷承玉不得歇息，既要盯着行宫布防，又要督促操练事宜，还时不时要应对各部官员递上来的突发问题。
　　等终于能歇下来喘口气时，已经是冬狩开始的前一晚。
　　殷承玉自书房出来，往寝殿去歇息，眉眼间是掩藏不住的疲惫。
　　薛恕跟在他身侧，见状道：“听闻行宫的温泉养人解乏，殿下可要去试试？”
　　殷承玉脚步微顿，被他说得心动起来，并未太犹豫，便往温泉池的方向走去，他侧脸看了薛恕一眼，道：“你去将孤的衣裳拿来，就拿放在最底下的那一身。”

第 71 章
　　薛恕捧着衣裳回来时, 殷承玉已经下了水。
　　袅袅白色水汽模糊了他的身影，薛恕只隐约瞧见一抹瓷白浸在水中，不多时便被温泉水蒸得染了红。
　　薛恕将衣裳放在屏风后, 就听见池子那头殷承玉唤他。他疾步过去, 就见殷承玉半趴在池边，仰着脸看过来，肤如细瓷，唇如朱砂。琉璃珠一般的眼睛里头沁着朦胧水雾, 如妖似魅。
　　“替孤擦擦背。”
　　他的语气平淡, 神色从容，仿佛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要求。
　　薛恕忽然觉得这温泉池子有些太热。
　　满室水汽蒸腾着, 他却觉得口干舌燥。
　　顿了数息, 薛恕方才沉着嗓子应是。他去拿了布巾，跪坐在池边, 稍稍俯身前倾，用布巾沾湿了水, 替殷承玉擦背。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眉眼低垂，眼睛随着布巾移动。
　　若殷承玉回头来看，会瞧见他的眼底尽是他一人。狂风暴雨、七情六欲皆因他而起。
　　然而殷承玉片刻也未曾回头。
　　他惬意地眯着眼眸，下颌枕在手臂之上，乌黑长发束在头顶, 后脑勺饱满，圆润的弧度至后颈处往内收, 雪白的颈子细长, 与乌发对比强烈，黑愈黑, 白愈白。
　　强烈的色差冲击着薛恕的眼睛。
　　他艰难地吞咽数下，狼狈地移开目光，不敢再多看。
　　然而不过数息，便又难以自抑地再度转回来，似看到猎物的野狼，贪婪凶狠，跃跃欲试。
　　可最终他也只是看着，害怕吓跑了猎物。
　　殷承玉在池子里泡了三刻钟，满身疲惫尽数散去。
　　“好了，不必再擦。”
　　他直起身来，瞧了薛恕一眼，见他忍得眼角都发了红，便笑起来：“将大些的布巾递来。”
　　艰难地将目光自他身上挪开，薛恕拿了干燥的布巾递给他。
　　殷承玉接过，随意披在身上，便踏着台阶走了出来。
　　布巾宽大，遮住了大部分。
　　但半遮半掩的模样，反而更引人遐思。
　　薛恕眼神跟随着那抹瓷白，最后定在屏风上，再也挪不动。
　　殷承玉换上柔软干燥的中衣，又解了发冠，散开长发，才自屏风后出来。
　　“替孤更衣。”
　　他朝向薛恕，平展双臂，微抬着下巴看他。说话间睫羽颤动，末端的水珠坠.落下来。
　　薛恕伸手接住，一点微凉在掌心洇开，渗进他心底。
　　喉结不断滚动，薛恕深深将人看着，将一旁的外裳拿过，抖开，为他穿上。
　　只是当他半蹲着身体系衣带时，目光无意间瞧见内里雪白的中衣，手指便颤了下，猛然抬眸看向殷承玉：“这中衣……”
　　“……是臣的。”薛恕吞咽一下，方才完整说完。
　　殷承玉勾起唇，手指划过他眉峰，落在他的十分浓密的眼睫上，指尖反复拨弄，语气也是轻飘飘的：“是你的怎么了？先前你咬坏了孤一件中衣，难道不该赔孤一件？”
　　许是在温泉池子里泡得久了，连声音也仿佛沾了水，变得潮湿起来。
　　薛恕攥紧了衣带，半晌才道：“……是当赔。”
　　殷承玉乜他一眼，耐心地等他系好衣带，方才在一旁的贵妃榻上坐下。
　　薛恕深吸一口气，捧来一双云纹鹿皮靴，单膝跪在地上，让他一足踩在自己膝上。又捧起他另一只足小心穿上鞋袜。
　　殷承玉懒洋洋靠在塌上，忽而注意到脚背上一点红痕。
　　他皱了眉，抬起腿踩在薛恕的肩上，虚指着那红痕道：“这可是被虫咬了？”
　　薛恕侧脸去看，瞧见那红痕时眼神便闪了闪。
　　那应该是他先前不慎留下的。殷承玉皮肤太白，极容易留下印记。
　　他隐晦地打量着殷承玉的神色，也瞧不出他是看出来还是没看出来。如今的殿下早不似上一世那般好揣摩拿捏。
　　于是他也不回答，只用奇异的目光看着那点红痕，哑声道：“臣替殿下上点药。”
　　话音未落，唇已落在了那点红痕上。
　　殷承玉下意识想要收回脚，却被他强硬握住了脚腕。
　　温热的触感自脚背传来，垂在身侧的手指缩紧，殷承玉呼吸微重，眼底亦染了几许颜色。
　　“可要臣伺候殿下？”薛恕注意到他的变化，抬起头来，直直迎上他的目光，舔了舔唇，眼底满是捕猎前的兴奋。
　　二人对视数息，目光勾缠。
　　最后殷承玉收回腿，俯过身来捏住他的下颌，拇指用力按过他的唇，哑声道：“你想怎么伺候，用这里么？”
　　薛恕目光暗了暗，咬住他的指尖，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随殿下喜欢。”
　　……
　　二人又耽搁了两刻，方才离开。
　　殷承玉长发披散，眼尾嫣红，等薛恕为他将狐裘披上系好，便抱着暖手炉，缓缓往自己院子行去。
　　薛恕跟在他身后，目光暗沉，并未满足。
　　还远远不够。
　　*
　　次日，冬狩开始。
　　丹犀冬狩为期十日，第一日乃是宴饮歌舞，皇室勋贵，文武官员，以及瓦剌和鞑靼的使者都会参宴。
　　既是围猎开始前的放松，也是探明敌情的最好时机。
　　隆丰帝这两日在行宫里过得十分快活，此时坐在主位上，朝两部使者举杯之时，颇有些意气风发。
　　“诸位满饮此杯！”
　　先前因为殷承璋之死，文贵妃哭闹不休，连带着后宫也不得安宁。隆丰帝很是头疼了一阵。他一开始也是心疼文贵妃和二儿子的，还茹素斋戒了几日，为死去的二儿子祈福。
　　可男人的悲伤有时候就只有那么片刻，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虽然疼爱的二儿子死了，可他还有三儿一女。更别说后宫里还有这么多年轻漂亮的妃嫔，以后他还会有更多的孩子。
　　于是殷承璋下葬之后，隆丰帝那点子伤怀便彻底淡了。
　　连带着对整日怏怏的文贵妃也有些避着，虽赏赐依旧不断，但自己却不再往景仁宫去。
　　文贵妃亦发现了隆丰帝的变化，她尚未为儿子报仇，自然不肯失了帝王宠爱，于是压下了悲痛，也一同来了丹犀行宫。
　　在行宫这几日，她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娇媚万千的贵妃，将隆丰帝哄得身心舒畅。
　　眼下文贵妃坐在隆丰帝身侧，手中端着酒杯，目光悠悠转过席上众人，最后定在了瓦剌使者木巴尔身上。
　　这一次丹犀冬狩，瓦剌派来的使者乃是最为年轻的小王子木巴尔，而鞑靼使者则是太师阿哈鲁。
　　自北部蒙古国分裂之后，东蒙古为鞑靼所占，西蒙古则为瓦剌所占，部落离散，互相攻伐。
　　而在长城以南的大燕，则是瓦剌与鞑靼共同觊觎的肥肉。
　　三方之间关系微妙而脆弱。
　　瓦剌与鞑靼既向大燕朝贡，又会在实力强盛之时，毫不犹豫地出兵骚扰，想要从实力雄厚的邻居身上咬下一块肉来。而瓦剌与鞑靼为了争夺漠北的话语权，更是连年交战不断，不是东风压到西风，就是西风压到东风。
　　而大燕自太.祖往后数，几任有雄心的帝王，都曾数度出兵征讨，只是并未如收服平北方诸部。
　　到了孝宗皇帝时期，更是切断了同瓦剌和鞑靼的一切来往。直到隆丰帝继位后，才再度恢复了往来。只是彼时国力空虚，隆丰帝更没有雄心壮志，因此这些年来的对外之策，便是扶持弱小，维持平衡。
　　瓦剌与鞑靼之间，无论谁落了下风，大燕都会出手相助，以保北方诸部内乱不断，无法完全抽出身来对付大燕。
　　就在今春，鞑靼突袭瓦剌，瓦剌王受了重伤，伤势不明，瓦剌内部很是动乱了一阵。听说这位被派来参与丹犀冬狩的小王子木巴尔，是瓦剌王最为宠爱的儿子，瓦剌王一直有意将王位传于他。
　　这次之所以让木巴尔作为使者参与冬狩，一则是为了向大燕求助，二则是瓦剌王有意让木巴尔与大燕联姻，以借助大燕的实力帮木巴尔坐稳王位。
　　这些消息都是文贵妃听隆丰帝所说。
　　隆丰帝刚抵达行宫之时，瓦剌使臣便已暗中拜访过，隐晦表达了联姻的想法。
　　只不过隆丰帝顾着面子，并未立即答应——不论鞑靼还是瓦剌，皆是大燕的下属国，需仰仗大燕的支持。这两百余年来，只有瓦剌与鞑靼向大燕朝贡的份儿，从未有过公主和亲。
　　文贵妃抿了一口酒，目光扫过下手的殷承玉与殷慈光，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又很快按捺下去。
　　席间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舞娘们穿着轻薄的纱衣，赤足踩在地毯上旋转。
　　阿哈鲁起身举起酒杯，用流利的官话朗声道：“大燕陛下，烈酒当配美人。此次丹犀冬狩，我不仅带来了北方的烈马，还带来了草原上的明珠。”他看向中央舞姿柔媚的舞娘，眼中划过轻蔑：“请让我们的草原明珠为陛下献舞，只有草原女儿的英武，才配得上这等好酒！”
　　他言辞间带着隐约的贬低，有敏.感的官员，已经皱起了眉。
　　但隆丰帝懵然不觉，他放下酒杯，叫了一声“好”。
　　“将你们的草原明珠带上来。”
　　阿哈鲁拍了拍手，朝身后看了一眼，便有个穿着黑衣的女子走上前来，站到了中央，
　　她穿着宽松的黑袍，面孔藏在兜帽下看不分明。但勒紧的腰带，仍然能窥见几分姣好的身形。
　　原先在中央曼舞的舞娘们缓缓旋开，为她让出位置。
　　那女子抬起头来，一双妙目依次扫过主位上的隆丰帝、文贵妃，最后定在了殷承玉身上。
　　她掀开兜帽，露出明艳的面孔，朝殷承玉的方向盈盈一笑。接着不等众人惊艳，便见她脚尖腾跃，信手拉开腰间的系带，那黑袍便散开滑落在地，露出内里精致的舞衣。
　　舞衣之下，纤秾有度。
　　她将双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手掌抖动，腕间金玲齐响。而后又手腕翻转，自腰间抽出一根精致的细鞭。猛然跃起的同时，细鞭抽过地面，清脆的鸣鞭声甚至盖过了靡靡乐声。

第 72 章
　　乐声渐弱, 鞭声渐强。
　　女子腰肢扭转如水蛇，柔美却并不柔弱。裸.露的手臂线条健美，每挥出一鞭, 都挟着猎猎风声。在场的习武之人都能看出来, 她这一手鞭子，绝不只是好看的花把式，而是实打实的功夫。
　　挟着风声的细鞭合着妖娆灵动的舞步，让她看起来妩媚动人, 却又带着致命的危险性。
　　这是个美丽又难以驯服的女子。
　　一曲舞罢, 女子裙摆飞散，被金红色抹胸包裹的胸.脯饱满, 微微起伏着, 更添几分艳色。
　　她将细鞭缠在臂上，腰肢款摆, 步伐轻盈地走到殷承玉面前，行了一个鞑靼特有的礼仪后, 将那细鞭的鞭柄递到殷承玉面前：“我们草原上有句话叫‘女人如烈马，越美丽的女人性子越烈，只有最勇猛的勇士才能驯服’，听说太子并未成婚，不知太子殿下可愿做乌珠的勇士？”
　　少女清脆的声音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里，在场众人神色各异。
　　勋贵子弟多是艳羡, 这么一个美人主动示好，试问哪个男人舍得拒绝？
　　而文武官员们则是从两国交好方面考量, 能被阿哈鲁带在身边、又特意在今日献舞的女子, 身份必定不同寻常。她的态度，足以说明了鞑靼的态度。
　　——鞑靼想与大燕联姻。
　　异族女子自然不可能做太子的正妻, 但若只是给个侧妃位置，只要鞑靼诚意足够，也不是不可以谈。
　　唯有文贵妃与三皇子面色闪过丝异样，只是都聪明地未出声。
　　反倒是阿哈鲁对乌珠的坦诚非常自豪，他笑着朝殷承玉举杯道：“这是汗王最为宠爱的小女儿乌珠公主。乌珠公主是草原上最美的明珠，曾有无数勇士相继前来求娶，却都未能摘取这颗明珠。如今乌珠公主相中了太子殿下，草原儿女真性情，不懂燕国的礼仪，还望殿下不要见怪。”
　　殷承玉含笑举杯回敬：“乌珠公主年纪小不懂事，孤子自不会计较。”又侧脸对身边伺候的宫女吩咐道：“冬日天冷，去取一件披风给公主，莫让贵客受了寒。”
　　他简单几句话，便将乌珠公主的示爱推到了“年纪小不懂事”上，并未当真。
　　之后也再未看那乌珠公主一眼。
　　乌珠公主涨红了脸，恰逢宫女送了披风来，她便裹着披风回了席上，眼里染着怒意与不甘。
　　从来都是她拒绝别人，这还是她第一次遭人拒绝。
　　她朝斜对面优雅轻啜的殷承玉投去目光，却不防与薛恕的目光对上。
　　薛恕半眯着眼看向她，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独狼，缓缓朝她露出个阴鸷的笑容来。
　　他眼底杀意太浓烈，乌珠公主本能地绷紧了身体，手也按在了腰间的鞭柄上。
　　旁边的阿哈鲁叫了她两声，见她恍若未闻，皱眉在她案前敲了敲，加重了声音，用鞑靼话快速道：“素闻大燕太子文治武功出类拔萃，如今看来，大燕太子胜其父太多。公主还需多用些手段。”他隐晦地瞧了对面的瓦剌使团一眼，阴沉沉道：“今春交战，瓦剌元气大伤，若是没有大燕支持，明年汗王必能吞下瓦剌。”
　　乌珠公主收回目光，略略放松了身体，才颔首道：“太师放心，乌珠必不辱使命。”
　　她说完，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去观察斜对面。
　　却再度与薛恕的目光对上。
　　薛恕的目光太利，看人时仿佛裹着刀刃，一层层割过皮肤，杀意如有实质，叫人坐立难安。
　　乌珠瞪了他一眼，飞快收回目光，在心里骂了一句。
　　一个太监而已，怎么看着竟比草原上的猛兽还要凶悍。
　　薛恕却是冷冷看了她半晌，才收回了目光。
　　这位乌珠公主虽然年纪不大，但野心可大得很。
　　上一世在殷承玉登基之后，她也曾随阿哈鲁出使大燕。彼时大燕国力贫弱，北疆兵力不足，防卫空虚。而鞑靼在吞并了瓦剌后，实力大增，在乌珠的父亲托烈汗王的带领下越发兴盛，对大燕也越发不臣。
　　乌珠也曾像这般向殷承玉示过爱，只不过那时鞑靼强大，乌珠的态度也更狂妄一些。
　　她的目标直指皇后之位，言辞之间溢满威胁，暗示若是大燕不允，她便让汗王亲自带着草原勇士来京城“提亲”。
　　殷承玉自然不应，只是顾忌着边关百姓尚需休养生息，不愿太过激怒鞑靼，到底未曾采纳他的意见将鞑靼使臣与乌珠公主斩杀在阵前，客气招待后将人送了回去。
　　事后鞑靼果然带兵进犯，只不过殷承玉早有防范，提前派兵布局，才防住了鞑靼的进攻。
　　而鞑靼汗王虽觊觎大燕，但北方诸部面和心不和，瓦剌残部亦伺机死灰复燃，所以一击不中之后，再未强攻。
　　双方之间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甚至边境还有互通贸易，但彼此都心存吞并对方之心。
　　这种情况直到殷承玉驾崩三年之后，他按照殷承玉生前制定之策安抚百姓，韬光养晦。在国库充盈、兵力充足之后，亲自带兵征讨鞑靼，一举踏平了北方诸部，将北方草原并入大燕国土之内方才结束。
　　而当年曾想嫁与殷承玉做皇后的乌珠公主，被他亲手斩杀在阵前。
　　临死之前，这位已嫁做人妇的异族公主甚至还想引诱他，以换得一线生机。
　　薛恕冷冷笑了下，晦涩的目光落在殷承玉雪白的后颈上，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帕子，将源源不断涌出的暴戾小心藏起。
　　酒宴仍在继续。
　　大约是见鞑靼占了先机，瓦剌也不敢落后，酒过三巡之后，瓦剌王子木巴尔也站起身来，笑容爽朗道：“大燕陛下，鞑靼的公主都已主动示好，瓦剌也不能落后。早就听闻大燕有一位公主才貌双绝，如今得见，果真是名不虚传，令人见之忘俗。”他弯下腰来，右手握拳置于胸口：“我木巴尔，愿致以瓦剌部最诚挚的礼仪，求娶大燕公主。”
　　年轻的王子目光直直看向殷慈光的方向，志在必得：“若陛下允婚，除了今岁朝贡的五千匹战马外，瓦剌愿再增加五千匹战马，作为迎娶公主的聘礼。”
　　一万匹战马！
　　别说隆丰帝，就是在场的官员们都意动了，看着瓦剌王子的目光也变得热切起来。
　　这可是一万匹战马！
　　北方诸部是马背上的民族，马匹品种比起大燕本土的要优良许多。如今大燕的战马有八成都是由北方诸部朝贡的战马繁育而来。
　　但瓦剌鞑靼岁贡的马匹数量不多，按照往年的惯例，贡马不过两千到三千之数。大燕兵员众多，仍需耗费巨资从北方部族购买马匹。
　　市面上最普通的马匹尚要三四十两一匹，而自北方购买的战马，价格更是高达一百至一百五十两一匹。
　　一万匹战马，换成银两，有百万两之巨。
　　这叫人如何不心动？！
　　一个公主，能抵价值百万两的战马！
　　隆丰帝亦十分心动，险些就要张口答应下来。只是话到嘴边，好歹想起了大国君主的风范，拿捏着腔调道：“朕只有一位公主，若要远嫁瓦剌，心中甚为不舍。若小王子确实爱慕公主，还需展现你的诚意来，让朕和公主放心。”
　　木巴尔一笑，目光牢牢锁定殷慈光：“木巴尔必定会让陛下和公主见到我的诚意。”
　　殷慈光别开目光未曾看他，放在在桌下的手指紧紧攥起，面如白纸。
　　便是他也知道，一个无足轻重的公主换一万匹战马，实在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就在他被绝望笼罩时，却听一道清越的声音不疾不徐道：“皇长姐柳絮才高，蕙心纨质，求娶之人如过江之鲤。木巴尔王子若想配得上皇长姐，不说文武双全，至少也要有胜得过我大燕儿郎的本事。否则区区万匹战马便想娶走大燕的大公主，恐怕大燕的儿郎不服。”
　　殷慈光猛然抬眸朝他看去，却见殷承玉朝他颔首，露出个安抚的笑容。
　　攥紧的手指松开，殷慈光弯起眼眸，露出些许笑意，忽然便没有那么无望了。
　　木巴尔皱了皱眉，并不退让：“那太子殿下觉得，如何才算有本事？”
　　“丹犀冬狩在即，自然是在围场上见真章。”殷承玉淡淡一笑：“若今年的丹犀冬狩上，木巴尔王子能夺魁，自然便配得上大燕的公主。”
　　木巴尔还以为他会提出什么刁难的人条件，一听只是在丹犀冬狩上夺魁，五官便舒展开来，笑容里带着一丝优越：“不过在冬狩上夺魁，这有何难？”他看向殷慈光：“那公主便等着我猎来熊虎，剥下它们的皮为你做一身衣裳。”
　　未等殷慈光回应，乌珠公主却是嗤笑出声：“木巴尔，你还打不过我，怎么敢向公主许诺自己能夺魁？”她高高扬起下巴，眼中满是轻蔑：“今年的冬狩我也会参加，若是我赢了，那大燕的公主岂不是要随我回鞑靼去？”
　　“可我的父亲与大哥都已经娶了妻子，大燕的公主若是跟我回了鞑靼，可就只能做侧室了。”她眨了眨眼睛，仿佛全然未曾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侮辱人。提起了今春的交战，瓦剌使团的人都怒瞪着鞑靼使团。
　　而大燕的官员也神色不虞。这乌珠公主也太过张狂了一些，全然未将大燕放在眼中。
　　丝竹声渐渐弱下来，空气中仿佛带了肃杀之意。
　　最后是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瞧着朝自己看过来的众人，殷承玉不紧不慢地搁下玉杯，脊背挺得极直：“二位莫要伤了和气，丹犀冬狩三年一回，上次是瓦剌夺魁，上上次是鞑靼夺魁。我们大燕有句老话，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年这风水，恐怕该转到大燕了。”
　　目光掠过众人，他的姿态从容不迫：“既然瓦剌与鞑靼都想求娶皇长姐，不若在冬狩开始之前立下赌局。鞑靼与瓦剌，夺魁一方便可迎娶我大燕公主。”说到此处，他语气微顿，殷红的唇翘起，眼底带了丝轻蔑：“但若是我大燕夺魁，木巴尔王子先前许诺的万匹良驹，便赠与皇长姐添妆如何？”他又看向阿哈鲁与乌珠公主：“瓦剌小王子拿出万匹良驹，鞑靼可能拿得出来？若是没有那么多，也可酌情减少一些。”
　　“万事都好商量。”
　　自始至终，他都笑容温润，声调平和。
　　只是语气中的强硬不容错认。
　　阿哈鲁瞧着他的神色，心道不好。
　　这位大燕的太子，似乎比他所知更为硬气一些。
　　只是此时不论是他们还是瓦剌使团，都已经被对方一番话架到了高处。
　　若是怯战，失得是部落的颜面。
　　阿哈鲁几番衡量斟酌，最后还是觉得以大燕目前的状况，要想夺魁并不容易。
　　更何况他们今年带来的可都是好手。
　　瓦剌想向大燕求援，派来的人应该也不差。
　　阿哈鲁略微沉吟，便微不可查地朝乌珠公主点了点头。
　　空气中战意凛冽，乌珠公主下巴高抬，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不必，区区万匹马驹，我鞑靼输得起！”
　　木巴尔见状，忽略了那么一丝微小的输的可能性，沉声道：“那赌局便定下了，我必定抱得美人归。”
　　三言两语之间，赌局便定了下来。
　　此时酒宴已至尾声，待瓦剌与鞑靼使团离席之后，隆丰帝方才召了殷承玉前去训话。
　　他喝了不少酒，面色尚有些发红。不知道是不是丹药起了效，他虽然瞧着精神尚好，但眼睛却愈发浑浊，面色亦现了老态。
　　“太子还是莽撞了。”
　　对于殷承玉自主主张与瓦剌鞑靼立下赌约，隆丰帝十分不满。
　　在他看来，殷慈光与瓦剌王子的婚事再划算不过，实在没必要再节外生枝。
　　“儿臣既然敢设下赌局，自然有把握。”殷承玉垂着头，语气却并不见软和。
　　隆丰帝不快地蹙眉，想要训斥几句，却到底顾忌着没有开口。
　　反而是文贵妃娇声笑道：“都说胜败无定数，丹犀冬狩虽然只是围猎，但也与战场无异了。若是太子殿下胜了还好，若是同往年一样败了……”她掩着嘴道：“那可是一万匹战马，百万两雪花银呐。”
　　隆丰帝赞同地点头：“太子尚且年轻，日后还需将目光放长远些。孤知你与大公主亲厚，但你身为储君，凡事当以大燕利益为先，不可感情用事！”
　　殷承玉却是短促笑了声：“不论输赢，木巴尔要迎娶皇长姐，都要献上一万匹战马。如今立下赌约，若我们侥幸赢了，还能白得两万匹战马，父皇想让皇长姐和亲不正是为了战马？如此该高兴才是，有没有赌约、是胜是败又有何影响？”
　　他并不似往日里温和忍让，语气里反而透着些许嘲讽与咄咄逼人。
　　隆丰帝噎住，细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儿。可听他的语气，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打量着殷承玉，发现这个儿子在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长成了他不甚熟悉的模样。
　　龙王将老，而龙子爪牙锋利，正是健壮之时。

第 73 章
　　隆丰帝神色难测, 只是到底顾着太子年岁愈长，没有再多说什么，将人打发走了。
　　文贵妃瞧着他比先前阴沉许多的脸色, 微不可查地笑了下。
　　殷承玉自厅中出来, 就撞见了三皇子殷承璟。
　　殷承璟从另一头过来，不知道要去往何处，瞧见他脚步顿了下，便上前行礼。又随口说起方才宴上的赌约：“大哥似乎对这次丹犀冬狩极有把握？可是因为今年得了一员猛将之故？”
　　自先前遭了隆丰帝训斥被禁足之后, 殷承璟行事便极为低调。
　　如今即便解了禁足, 也极少往殷承玉面前凑。但这不代表他不关注殷承玉的动向。他早就知道殷承玉山东之行招安了两个叛军首领，那女子他倒是不甚在意, 但另一个叫贺山的, 却叫他有些警惕。
　　据探子打探到的消息，贺山勇猛非常, 力能扛鼎。日后若是入朝为官，必定是一员猛将。
　　殷承玉将人安置在京营, 却并未急着为其请封，显然是另有打算。
　　而且这次丹犀冬狩，贺山与应红雪也在名单之上。
　　殷承璟心中念头百转，却听殷承玉道：“凡事太瞻前顾后，难免失了气势。不论有没有把握，在鞑靼和瓦剌小国面前, 都不能失了大燕颜面。”他乜着殷承璋，眼神有些诧异：“况且孤也说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今年说不得就轮到大燕了。难道三弟竟对我大燕儿郎如此没信心？”
　　即便殷承璟心中觉得大燕必败无疑, 只是分一败涂地与输得好看些的区别罢了。但太子都如此说了，他自然不能再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
　　于是拱了拱手, 毫无诚意道：“自然是信的。”
　　得到满意的答案，殷承玉颔首道：“孤也信。”说罢敷衍地拱拱手，便径自走了。
　　殷承璟留在原地，瞧着他的身影暗暗骂了一句狡诈。
　　试探了半天，结果殷承玉一句话都未答。
　　他这位大哥，真是越发滑不溜手，难以对付了。
　　殷承璟在原地站了片刻，便拢着袖子往曲水兰亭行去。
　　曲水兰亭位于行宫西边，因为此处有一弯曲水，亭子题字又以兰花为题而得名。因靠近花园，曲水兰亭常有人往来。
　　殷承璟特意选了这么一个地方约见阿哈鲁，便是为了避免他人耳目口舌。在光明处大大方方叙话，可比私下会见要让隆丰帝放心。
　　见面的地点在地势最高的一座八角亭，八角亭匾额上题字“兰芳”。
　　信步踏上台阶，殷承璟入了兰芳亭。随侍的小太监将小火炉与茶具依次摆开，仿佛只是特意来此处赏景。
　　不过片刻，阿哈鲁也到了。
　　二人神色丝毫看不出是提前约好，只做偶遇的模样起身行了礼，接下来阿哈鲁便在殷承璟的相邀下，坐在了他对面。
　　兰芳亭地势高，可将下方景色与行人尽收眼中，也不怕谈话内容被人探听。
　　阿哈鲁端起面前的热茶，却并未喝，只用一双鹰隼般的眼眸打量着殷承璟，似要将他看穿。这个看似五大三粗的草原汉子，实在狡诈又心细。
　　“不知三皇子相约，所谓何事？”
　　殷承璟轻抿热茶，淡声道：“听闻托烈汗王有意吞并瓦剌，可惜错过了今春的机会，日后再攻，恢复了元气的瓦剌可就没那么好对付了。”
　　“三皇子难不成有应对之法？”阿哈鲁眼中闪过精光，并不着急，等着他的下文。
　　“此次丹犀冬狩，瓦剌献出万匹战马意欲与大燕联姻，便是有意借助大燕的力量抗衡鞑靼。”殷承璟一步步点出鞑靼的困境：“按照本王对大哥的了解，不论此次丹犀冬狩结果如何，他都会主张支援瓦剌。托烈汗王的打算恐怕注定要打水漂了。”
　　然而阿哈鲁却并不着急，岿然不动稳若泰山：“三皇子邀我来此地，看来是有解决之法了。”
　　殷承璟再次在心里骂了声奸猾，却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本王与大哥的想法素来不同，若是本王能做主，必定是支持汗王一举拿下瓦剌的。北方部族众多，每逢粮草不丰之年便会犯边。与其任由各部落时不时侵扰边境，不若选出一个领导者，统一北方诸部，双方签订和平条约，贸易互市，互为睦邻，永不征战。”
　　至此，阿哈鲁便明白了他的来意：“三皇子有意皇位？”
　　殷承璟并不否认，眼中泄露些许野心：“天下之主，当有能者居之。只是我朝迂腐，不以才能选任储君，反而立嫡立长。本王只能另寻他法。”
　　阿哈鲁哈哈笑道：“在我看来，三皇子比起太子，倒是更有魄力。”但他却也不肯一口答应：“只是此事到底是大燕内部纷争，鞑靼若贸然插手，恐怕会引起争端，不妥。”
　　对于他不见兔子不撒鹰，殷承璟自然早有准备，他借着着斟茶的动作轻声道：“那就不让人察觉不就行了？”他直视着阿哈鲁，眼中露出狠色：“丹犀冬狩，除了鞑靼与瓦剌，还有诸多将士与勋贵子弟参与，届时人多眼杂。这山里更是天寒地冻，就是出了点意外也是再寻常不过。”
　　他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况且不是还有瓦剌的小王子么？太师也不希望瓦剌得到大燕的支持吧？”
　　阿哈鲁露出深思之色。
　　他虽然不信殷承璟，但他有一句话却没有说错，按照大燕以往的惯例，不论丹犀冬狩结果如何，大燕必定会扶持瓦剌。
　　“三皇子说得在理。”阿哈鲁笑起来，面上一派爽朗之色：“不过大燕才是东道主，我们人生地不熟，还得三皇子在前领路。”
　　殷承璟举杯，以茶代酒敬他，与之相视一笑：“自然。”
　　*
　　殷承玉并未回自己的院子，他思索了一番，先去寻了殷慈光。
　　今日之事，说到底与殷慈光无关，只与大燕公主这个身份有关。不论是乌珠公主还是木巴尔王子，想要的都只是借着大燕公主的名号行事罢了。
　　就连今日他顺势与瓦剌鞑靼立下赌约，也并不是为了殷慈光。在那样的场合，大燕公主代表的是整个大燕朝的颜面。
　　殷慈光夹在其中，皆是身不由己。
　　殷承玉念及先前积攒的情分，想着还是先与他说清楚为好，有些事情还是得让对方安安心。
　　听闻太子前来，殷慈光有一瞬的诧异。他安抚地拍了拍容妃的手，便起身迎了出去。
　　因药材充足，他的身子经过两三月的调理，比起先前已然健壮许多。
　　只是先天带来的不足，叫他看起来仍然带着病容，身形也是极瘦削的，有些臃肿的莲青色袄裙穿在他身上，竟也衬出了几分病弱西子般的弱质芊芊。
　　他缓步行到殷承玉面前，庄重行了礼，方才抬起脸来：“不知道太子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殷承玉打量着他，发现比起之前，他苍白病弱的面孔倒是多了丝活气，整个人瞧着更生动一些。
　　“今日宴上的事，皇长姐不必放在心中。”他斟酌了一番，隐晦道：“孤既敢立下赌约，便是有必胜的把握。皇长姐不必担忧，我大燕朝历经二百余年，从未有公主和亲的先例。”
　　殷慈光有瞬间惊讶，他没想到太子特意来寻他，是为了同他说这么一番话。
　　他不愿自作多情，但还是忍不住想，太子这番话，是想叫他安心吧。
　　殷慈光眼中荡开浅浅情绪，又尽数被垂下的眼睫遮挡。
　　“我信太子殿下。”他微垂着头，依然是恭顺柔弱的模样，但脊背却挺得很直：“但我身为皇室之人，对此早有觉悟。围场如战场，局势多变，便是殿下未能取胜，我也不会心有怨愤。”
　　他顿了下，复抬起眼来，郑重行了一礼：“若真免不了和亲命运，我会先行自裁。只求殿下能看顾我母妃。”
　　他处事素来悲观，即便殷承玉已许了他一个光明的未来，可他还是忍不住想，万一呢？
　　总得替母妃安排好后路。
　　殷承玉叹息一声，知晓这时候无论怎么说，他都未必能完全放心，还是应了下来。
　　临走前，他瞧着举手投足间仪态分毫不差的殷慈光，还是问道：“皇长姐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不再为这身份所困？”
　　殷慈光愣了下，眉眼间笼着浅淡的愁绪：“欺君之罪，我担得，母妃却不可。她为了我，已吃了许多苦。”
　　谁不想堂堂正正地活着呢？
　　只是对他与母妃来说，活着都已经如此艰难，再不敢再奢求其他。
　　殷承玉想说，若是他愿意，自己或许有办法助他。隆丰帝笃信神佛，他信任的紫垣真人又是殷承玉安插的人。若是殷慈光想恢复身份，让紫垣真人运作一番，或可不被降罪。
　　但就是他也无法保证，隆丰帝一定不会降罪。
　　若是殷慈光只有一人，或可一试。但若再加上容妃，他多少理解殷慈光的顾虑。
　　因此便也按下不提，没有再多劝。
　　殷慈光送他到门口，瞧着他的背影，久久未曾挪动。
　　许久，他才折返回去。
　　容妃擦干了眼泪迎上来，带着些期许问：“太子殿下寻你可是为了和亲一事？”
　　“嗯。”殷慈光拍了拍她的背，扶着她坐下，动作轻柔地拿出帕子替她将未干的泪痕擦拭干净：“母妃别担心，太子殿下会助我们的。”
　　*
　　从殷慈光那儿离开，殷承玉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刚至院中，便听到铮铮之声。他穿过垂花门，便瞧见一侧的演武场上，薛恕与赵霖正在切磋。
　　眼下数九寒冬，两人却只穿了一身单衣对阵。
　　薛恕手握长刀，眉目覆了霜雪，更添几分凛冽。他的招式都是野路子，乃是是市井间摸爬滚打自行领悟的，招招都是狠手。而赵霖是锦衣卫出身，再正统不过。一招一式板板正正，并不带什么杀气。
　　招式往来之间，到底是薛恕更胜一筹。
　　殷承玉揣着手瞧了一会儿，见他们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便往书房行去。
　　薛恕余光瞥见，眼神一沉，动作越发凌厉起来。
　　先前赵霖还只是稍落下风，但在薛恕气势一变之后，明显有了败相。
　　薛恕心中急切，动作并不留情，他一记虚晃之后，刀背便架在了赵霖脖子上，提前结束了这场比斗。
　　赵霖正想夸他两句，就见薛恕将刀扔在地上，从小太监手中拿出衣服，匆匆追随在太子身后而去。
　　他看了一眼，在心里感慨薛公公待殿下可真是忠心耿耿，明明如此得殿下宠信，却半点不恃宠而骄，殿下在行宫里的大小事情都是他亲力亲为。
　　此时亲力亲为的薛公公刚进了书房。
　　伺候的小太监见他进来，便躬身退了出去，还带上了书房门，以免风雪灌入。
　　殷承玉正在提笔在围场舆图上勾画，听见脚步声便知是他，也并未抬头。
　　薛恕绕至殷承玉身后，瞧着他的背影，还未完全发泄出去的戾气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从宴上乌珠公主主动示爱开始，他心底的猛兽就叫嚣着，杀意凛冽。
　　不管是前世今生，觊觎殷承玉的人都太多。
　　他想将那些觊觎者统统杀了，却又觉得不够。引起嫉妒的源头尚好端端地坐在这儿。
　　九重天上的神祇，永远不乏朝拜者。
　　只有将人藏起来，不叫人窥见半分，才能杜绝那些让人生厌的目光与言语。
　　将他藏起来，藏在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地方。
　　将他的喜怒哀乐掌控在手中，让他永远只为自己欢笑哭泣。
　　像上一世那样，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可以尽情地拥抱他，主导他的七情六欲。
　　无数的念头蛊惑着薛恕，让他面上神色越来越阴沉。他缓缓俯下身，舌尖舔过略干燥的唇，双臂撑在圈椅扶手上，形成一个将人圈在怀里的占有姿势。
　　温热的唇贴着那只白皙漂亮的耳朵，薛恕沙哑着声音问：“殿下觉得乌珠公主如何？”
　　在殷承玉看不到的角度，他嘴角勾起冰冷的笑容。
　　如同毒蛇藏身草丛里，蛇首高高昂起，只等一个答案，下一瞬便会向一无所知的猎物发起进攻。

第 74 章
　　殿下觉得乌珠公主如何？
　　低沉的话语声在耳边响起, 其中还带着丝丝质疑的意味。薛恕的态度变化过于明显，殷承玉不快地蹙起眉。
　　他不喜欢薛恕这种掌控主导一切的姿态，这总让他想起上一世的不愉快。
　　上一世这人每回心里不快想要找他麻烦时, 就会这么意味不明地抛出一个问题来做饵。不论他如何回答, 最后的结果都是被他好一番折腾。
　　几次三番之后，殷承玉便明了，他想要并不是答案，不过是想借机折腾他, 宣泄自己那些扭曲的欲.望罢了。
　　仿佛置身上一世的错觉, 叫殷承玉冷叱了声“放肆”：“这样问题，孤已经回答过你, 莫要无理取闹。”
　　然而薛恕却不依不饶, 眼睛凝着他，眼底闪着奇异的光：“瓦剌与鞑靼都想与大燕联姻, 殿下也会联姻么？”
　　这样的问题，他曾问过殷承玉。
　　殷承玉也给了他答案。
　　可他还是不满足, 想再听他说一遍。一遍又一遍，如此才能安抚他的心中不受控制的妒忌与暴戾。
　　殷承玉两道长眉皱得愈发紧，他疑心自己这段时日对薛恕实在过于纵容了，才纵得他如此拈酸吃醋无理取闹。
　　他看向薛恕，沉着眉眼道：“女子有七出之条，今日孤便也为你定下‘七不准’。”他站起身来, 手按他的肩膀往下压，迫使他单膝跪下, 方才俯身看着他, 一字一句道：“第一条，不准善妒。”
　　薛恕仰头看他, 与他视线纠缠。
　　二人目光都没有退避，在空中相撞交汇，互相撕扯，毫不相让。
　　薛恕窥见了殷承玉眼底的不快，以及那一抹坚定。
　　今时不同往日。
　　薛恕绷紧了下颌，想起了殷承玉与他言笑晏晏的模样；想起了殷承玉亲吻他时，眼底的怜惜与心疼。
　　上一世他们何曾有过这般的温情脉脉？
　　他耗尽心血求来这一世，不是为了重蹈覆辙。
　　被情绪压制的理智回笼，薛恕的眼神也一点点软化下来，他依旧单膝跪着，却伸手去抓殷承玉的手。殷承玉不快地拍开，他又锲而不舍地去抓。等终于抓住了，才小心翼翼地用手心包裹住，又垂首在那手背上讨好地亲了亲，方才仰起脸来，沙哑着声音道：“殿下这般好，总有那么多心思不纯之人觊觎，臣控制不住。”
　　殷承玉目光有些了变化，却仍然沉默。
　　薛恕又去抓他的衣袖，手掌顺着手臂往上，直至触到他的腰，才将人紧紧抱住，脸贴在他腹.部，用示弱的姿态诉说自己阴暗的心思：“乌珠公主在宴上说那些话时，臣真想亲手杀了她。”
　　殷承玉知道他说得是真的，薛恕就是这么一个人，想要的便不折手断去抢去夺，若是有人敢同他争，那就杀了。
　　在他眼里，没有男女之别，也没有强弱之分，只要妨碍他了，便是敌人。
　　他曾说他母亲是个十分善良柔弱的女子，但他却一点也不像他的母亲，骨子里就不是什么善类。
　　可两辈子，殷承玉就喜欢他这一股狠劲儿。
　　这一世打从一开始，将人留在身边时，他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一头狼便是再听话，装得再纯良，可他到底还是头狼。
　　将一头难控的野兽留在身边，总有噬主的风险。
　　殷承玉垂眸看他，将他紧圈着自己的手拉开，捏着他的下颌缓声道：“好好记着，孤不是你的所有物，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薛恕目光暗沉一瞬，应是。
　　又听他说：“不过乌珠公主不是善茬，她并不是冲着孤来，而是意在大燕。如此狼子野心之人，孤亦不喜，围场上若有机会，你自去处置便是。”
　　上一世时，乌珠公主仗着鞑靼势大，朝他发过难，逼他许以皇后之位。
　　这其中自然不是因为什么男女情爱，而是大燕与鞑靼之间的较量。乌珠的要求是为了羞辱他，也是为了借机逼迫他在两国谈判之时让出利益。
　　那时大燕国力衰弱，他不愿边境再起战事，只能忍一时之气，仍然以礼相待，将鞑靼使团客客气气送了回去。
　　他不怯战，却也不愿因一时意气引发战争，苦了边境百姓。
　　事后鞑靼果然带兵来犯，只不过殷承玉早料到鞑靼内部亦有争斗，托烈汗王亦不愿大兴战争。所以提前派兵防卫，鞑靼一击不中后，果然未曾再犯。
　　他能权衡局势忍下羞辱，不代表他未曾生怒。
　　上一世形势所迫便罢了，这一世大燕远远未到上一世那般衰弱残败，而鞑靼甚至还未吞并瓦剌，再面对别有居心的乌珠公主与鞑靼使团，他自然不会再忍让。
　　总要叫他们吃点教训才好。
　　薛恕闻言却是阴戾尽散：“臣自行处置？”
　　“只别杀了人，叫鞑靼抓了把柄。”
　　他眼中充斥战意，跃跃欲试：“那除了乌珠公主，若还有旁人觊觎殿下，臣也——”
　　“孤说了，”殷承玉以指封唇，不许他再继续：“不许善妒。”
　　见薛恕眼中似有不服，他冷嗤了一声：“看来你还未记住。”
　　殷承玉转过身去，提笔在宣纸上写了些什么，片刻之后回转过来，对薛恕道：“你过来，将这《男德》抄上百遍，铭记于心。”
　　女子有《女德》，他便效仿《女德》为薛恕写一篇《男德》，教教他规矩，以免他日后再犯。
　　薛恕站起身来，瞧着未干的字迹，眉头皱得如同吃了苍蝇。
　　殷承玉倒是对他日益了解，将他的脉络拿捏地极准，几乎将他所有爱干的事都罗列了进去，并严词批判了一番。
　　他沉着脸，不太想写。
　　殷承玉屈指在桌案上敲了敲，有催促之意。
　　薛恕只得走到桌案边，在圈椅上坐下，不情不愿地提起了笔。
　　手上拿着戒尺的殷承玉立于他身后，见他迟迟不动笔，那冰凉的戒尺便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下：“怎么不动？”
　　薛恕深吸一口气，沉着眸子开始抄写。
　　殷承玉饶有兴致地在旁边监督，时不时还要出声指点。
　　“字迹太潦草，慢些抄才能记得牢。”
　　“这个字写歪了，可见你态度不诚。”
　　每说一句，那戒尺便不轻不重地在薛恕身上拍一下。
　　他如先前薛恕所做那一般，双臂撑在圈椅扶手上，俯身下去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好好抄写，你手抖什么？”
　　说话间，那冰凉的戒尺又没入了衣襟一些。
　　一滴墨汁滴落在宣纸上，霎时化开，污了宣纸。
　　殷承玉越发皱眉：“这么半晌还未抄完一遍，态度不端，心思不诚，你说……孤该如何罚你？”
　　薛恕呼吸渐重，他陡然按住那只手，手背上浮起青筋，神色隐忍得厉害。
　　这回未得到殷承玉的允准，他倒是没有再妄动。只用那双黑沉沉如野兽一般的眼睛，祈求地望着殷承玉。
　　看来这抄写还是有些用处。
　　殷承玉心下满意，将手抽出来，任由那尺子滑进衣襟里，捧着他的脸去亲他。
　　他的亲吻并不激烈，若即若离，似蜻蜓驻足水面，荡开涟漪之后，便又振翅离开。薛恕被这吻勾得心痒难耐，只觉得心口泛起了一股难言的痒意，只想将人狠狠箍在怀里，肆意亲吻，以解相思。
　　这么想，便也这么做了。
　　薛恕终于还是压抑不住，箍着殷承玉的腰，将人带进了怀里，凶狠地亲他。
　　一边放肆地亲吻，一边熟练地寻找他的敏.感之处，挑起他的欲念。
　　怀中的身体，已把玩过无数遍，他再熟悉不过。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如火星被点燃，殷承玉意乱情迷之中，混沌的神志忽然归位。
　　“薛恕。”他忽然叫了一声。
　　薛恕动作顿住，与他对视。
　　殷承玉目带审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手掌勾着他的后颈，唇与唇相贴，含糊道：“继续。”
　　薛恕继续吻他，这次温柔许多，还有些不得章法的急切。
　　方才一瞬间的熟悉感，仿佛只是错觉。
　　*
　　第三日，围猎开始。
　　围猎场边上建有看台，打理行宫的官员早就将看台收拾出来。
　　冬日天寒，看台三面都以厚布围起挡住风雪，四角摆了数座青铜山水暖炉，还有小暖炉若干。外头风雪猎猎，帐内却温暖如春，吹不到半点寒风。
　　隆丰帝坐在主位上，文贵妃陪坐一旁。其余官员家眷等都依次入座，翘首瞧着外头的动静。
　　殷承玉穿着战甲坐在马上，风雪模糊了他的面容，只留给众人一道挺拔身姿。
　　“入场！”
　　他向几名带队的将领颔首，高喝了一声。
　　今日是围猎开始的第一天，各路人马都在准备，但却不会这么快就下场。需得先安排数队将士往围场四面包抄，将围场里的野兽驱赶到指定的范围，以方便后续的狩猎。
　　将围场的野兽驱赶到指定的范围，听起来容易，实则十分考验将领排兵布阵以及调兵遣将之能。
　　是以每一次丹犀冬狩，都是对参与的将领与士兵的一次磨炼。
　　围场如战场，将士们配合得越好，越能彰显军队之战力，也越能震慑北方诸部。
　　殷承玉坐在马上，并未理会身后诸多打量的目光，他隔着风雪看着远去的士兵，眼中尽是笃定。
　　这一战，他必要让鞑靼与瓦剌知道，即便龙游浅水虎落平阳，也绝不是败犬可欺！
　　看台之上。
　　阿哈鲁审视地看着殷承玉，越发觉得这位大燕太子棘手。
　　太子可比皇帝的野心大多了，若是日后他继位，恐怕不论是鞑靼还是瓦剌的日子都不太好过。
　　原本他对于三皇子的合作还有些疑虑，可眼下见大燕军队在殷承玉的指挥下气势如虹，心中反而有了抉择——当趁龙未成而杀之。
　　他侧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殷承璟，三皇子可比这位太子好糊弄得多。
　　阿哈鲁转过脸，用鞑靼语对乌珠公主道：“公主此行，记得带上准备的勇士。”
　　乌珠公主闻言有些诧异：“太师不是说今春大战消耗不小，不宜征战，要和大燕联姻？”
　　那些提前准备的勇士，可都是顶好的猎手。
　　能猎兽，也能杀人。
　　阿哈鲁神色阴沉：“大燕不止一位皇子，我看三皇子倒是不错。”
　　乌珠公主皱眉看了一眼殷承璟，虽然长得也算是俊美，但比起太子来，到底还是差了些。
　　她心里有些嫌弃，但她知道这等大事面前，自己的喜恶是无足轻重的。
　　鞑靼女子地位素来低下，便是她的母亲也得看人眼色行事。她虽是汗王最宠爱的女儿，但那都是因为她能为汗王解忧。北方诸部素来不和，常有纷争，她靠着这副好皮相，已不知为汗王除掉了多少敌人。
　　如今，不过是又多了一人而已。
　　她摸了摸腰间的鞭子，今日她没有带那装饰用的细鞭，挂在腰间的乃是一根九节钢鞭，鞭身只有拇指粗细，上头布满了尖锐的倒刺。眼神也变得冷冽起来：“太师放心，乌珠必定完成任务。”
　　就在阿哈鲁与乌珠低声交谈时，围场外围的比武场已经开了。
　　这是丹犀冬狩的惯例，驱逐野兽耗费时日，等待的时间里，便有各家年轻子弟下场比斗。
　　一是寻个乐子，二也是想要在皇帝面前留个印象。
　　但后来因有了瓦剌与鞑靼参与，这比武就逐渐变了味道，与围猎一样，胜负代表着一国颜面。是以每年参与比武的人选，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
　　比武场乃是守擂制。
　　愿意下场之人，可以在比武台上接受挑战，最后留在擂台上的人，便是胜者。
　　最先下场的是鞑靼勇士也蛮。也蛮无愧于他的名字，身高体壮，如同蛮牛，用一双巨大的斧头。
　　他举着斧头在比武场上转了一圈，斧头重重砸在比武场上，发出巨响：“谁下来和我打？！”
　　虽是这么问，但也蛮挑衅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大燕的队伍之中。
　　敌人姿态太过张狂，当即便有大燕的将士受不得激将，下了场。
　　“我和你比！”
　　下场是个参将，亦是身材魁梧，但比起也蛮来，还是显得瘦弱一些，使一杆红缨枪。
　　一声锣响之后，两人便战在一处。
　　也蛮力大，参将也不逊色。
　　红缨枪与钢斧撞在一处，火花迸溅，铮鸣之声不绝。
　　殷承玉坐在马背上，隔着风雪看这一场比试。
　　参将的功夫不错，但比起也蛮来，到底还是差了些，两人鏖战不过一刻，参将便逐渐落到了下风。
　　他心中倒是不关心这一场的胜负，而是在想着大燕的武将到底比不上这些草原部族，如参将这般的武将，在大燕军中已经能称的上一句不错，可他与也蛮对上，亦不过撑了一刻。
　　可这几日他观瓦剌与鞑靼，如也蛮这样的勇士却并不少。
　　就在殷承玉垂眸思索之时，却听看台方向骤然传来一阵惊呼声——
　　他抬眸看去，就见比武场上鲜血四溅，参将断了一条胳膊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而也蛮提着钢斧，神色半点不慌，他抬头转向大燕队伍方向：“刀枪无眼，一时没收住手。”
　　说是没有收住手，可他表情却写满了恶意。
　　仿佛在说，我就是故意的，能耐我何？

第 75 章
　　历届丹犀冬狩的比试, 都是点到为止。刀剑无眼，比斗之时或许有小伤，却不会下死手。
　　而方才也蛮与曹参将的对战, 众人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也蛮是下了死手的。若不是曹参将躲得快，被砍掉的就是不只是胳膊了。
　　一时之间，大燕的将士们都激愤起来，有军医抬着担架将昏死过去的曹参将抬了下去, 但比武场上的鲜血却刺激着每一个尚有血性的儿郎。
　　他们对也蛮怒目而视, 有冲动的已经想要下场为曹参将报仇了，却又被身边理智的同伴按住。
　　不是也蛮的对手, 便是下了场, 也是徒添耻辱。
　　愤怒席卷了在场的血性儿郎们，他们看着比武场上满脸得色的也蛮, 又从愤怒之中品出一丝耻辱来。
　　——也蛮确实很强，曹参将在京营之中已算是有名的神力之人, 可对上也蛮时，却仍旧不敌。
　　曹参将本不至于伤那么重，在也蛮那一斧子竖劈而来时，他并未怯战，而是以红缨枪格挡，却不料也蛮巨力, 竟然生生劈断了红缨枪，连带着砍下了曹参将的胳膊。
　　“比武场点到为止, 鞑靼勇士出手太重了些。”
　　下方的将士们群情激愤, 稳坐看台上方的勋贵官员们脸色也不太好看，纷纷出言指责。
　　“也蛮天生巨力, 就是我部勇士与他比斗，也常有收不住手的时候。此次实乃意外。”阿哈鲁闻言开口慢悠悠道：“若是大燕将士担心受伤，那我让也蛮弃用武器便是。他赤手空拳上阵，想必就不会再有什么意外了。”
　　他说是这么说，可脸上的傲色却毫无遮掩，几乎快要将“大燕将士打不过我部勇士，我部勇士就是不用武器也能立于不败之地”写在了脸上。
　　先前出言指责的勋贵官员们被他一番话堵回来，心头憋了老大一口气，目光在将领中逡巡，扒拉着谁下场能找回颜面来。
　　可找来找去，可能胜过也蛮的武将要么已经年老，体力不支；要么正带兵在边境重镇镇守，不在京中。而年轻些的武将里，曹参将已是翘楚，与他实力相仿的，便是上了场也是自取其辱。
　　大燕重文抑武，这一代的武将早已经青黄不接。
　　如今遭了鞑靼羞辱，竟连一个找回颜面的人都找不到。
　　隆丰帝也觉得面上无光，他皱了眉，目光扫过在场的武将：“下一场谁往？”
　　众人面面相觑，竟然挑不出人选来。
　　倒是有将领愿意下场，不争馒头也要争口气。下场不敌总比怯战要体面些。
　　可还未站起身来，就听一道爽朗声音洪亮道：“臣请战！想与鞑靼勇士一较高下，请陛下恩准！”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瞧见的却是个生面孔。
　　贺山体格高壮，一身腱子肉，看上去比曹参将还要健壮些。他杵着一把厚背重刀站在那儿，身上带着北方汉子独有的粗犷彪悍之气。
　　一众官员交换眼神，都未曾想起这名面生的武将是何方神圣。
　　反倒是坐在隆丰帝身侧的文贵妃沉了脸，眼中露出几分恨色。其他人不认识贺山，她确实认识的。
　　若不是这些红英军的反贼，她的璋儿如何会身陨！
　　只可惜这些反贼回京后就驻扎在京营，也未请封，她根本没有寻到机会报仇。
　　如今见贺山站出来，她眼中划过快意，只盼着他死在也蛮手中才好。
　　隆丰帝瞧着主动请战的贺山，顿时龙颜大悦：“准了。”
　　贺山颔首，提着刀便跳进了比武场。
　　场上的也蛮自然也瞧见了方才一幕，知晓大燕无人，神色更为张狂：“我斧下不斩无名之辈，报上名来。”
　　“你爷爷。”贺山是山匪出身，虽然如今投了军，一身匪气却未改。
　　在京营这段时间，他虽觉得这些兵太弱，私心里有些瞧不起。但他瞧不上归瞧不上，却也轮不到这些鞑靼蛮子大放厥词。
　　他并不与也蛮废话，单手握住刀柄末端，将百余斤的厚背重刀舞得虎虎生风，锋锐刀锋直指也蛮。
　　也蛮眼中闪过轻蔑，但当钢斧与他的重刀对上后，震得虎口一阵发麻，他便知面前的人不可小觑了。
　　也蛮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贺山态度却并无改变，在交手之后，他就笑起来：“我还以为多厉害。原来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也蛮的官话学得不错，听懂了他的嘲讽。
　　他大喝一声，手中双斧攻势越急。贺山游刃有余地错身躲过，却是纵身一跃，同时双手高举重刀，朝也蛮竖劈而下——
　　有看出门路的将士高声喝彩：“好样的！”
　　贺山攻势汹汹，也蛮被迫回斧格挡。蓄满力的厚背重刀以雷霆万钧之势斩下，震得也蛮虎口剧痛，双斧险些脱手。
　　然而贺山并未就此收手，竟又举刀劈下。百余斤的重刀在他手中如臂使指。竟生生将也蛮劈得跪了下去，连脚下的台子都裂出数道缝隙。
　　看台上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殷承玉坐于马上，也遥遥看着。看到这一幕时回头对薛恕感叹道：“贺山神力过人，日后必定是员猛将，难怪当初你亦不敌他。”
　　他似随口一说，薛恕却侧脸看过来，蹙着眉锋道：“臣何时不敌贺山了？”他极认真道：“贺山虽神力，但若我与他对上，胜负六.四开。”
　　他神色间有些傲然，还有些对殷承玉不信他的不满：“若殿下不信，等会我可以下场与贺山较量一番。”
　　殷承玉眯眼打量他，没瞧出半点异样来。
　　目光再次转到比武场上，殷承玉语气淡淡道：“孤自是信你的。”
　　此时比武场上已经分出了胜负。
　　也蛮困兽之斗，不肯认输。贺山与他再度交手之时，寻机斩断了他的右臂。
　　看台上发出巨大的喧哗声，鞑靼使团已经有人控制不出站了起来。
　　贺山却是敷衍地拱了拱手，将上一场时也蛮的原话奉还：“刀枪无眼，一时没收住手。”
　　鞑靼使者齐齐变了脸色，阿哈鲁还算镇得住，勉强挤出个笑容来：“愿赌服输。”
　　说完，又使了个眼色，又有鞑靼勇士下了场。
　　然而无论鞑靼派出几个勇士，结果都是下一个也蛮。
　　贺山连战十五场，到底守住了擂。
　　眼见鞑靼还想继续，殷承玉策马上前，朗声道：“贺山已经连胜十五场，鞑靼勇士这是眼见着单打独斗不是对手，想用车轮战不成？”他语气中带着些许轻蔑：“虽然比武规矩并未规定不许车轮战，但眼下天色不早，晚宴该开了，太师若是不服气，不如明日围场上再见真章如何？”
　　他一身银甲坐于马上，长发尽束在脑后，因在雪地里待久了，眉间上都凝了冰霜，又添几分冷冽。
　　阿哈鲁与他对视数息，只得忍下耻辱，笑着说好。
　　贺山自然成了优胜者。
　　他提着刀归位，神色有些疲惫，但精气神却极好。
　　隆丰帝找回了颜面，心情大好，将人传到跟前，要重赏：“你是哪路军中的，先前怎么从未见过？”
　　不等贺山回话，刚上了看台的殷承玉笑着替他道：“父皇，贺山乃是山东一行招安的将领，归京后事杂，儿臣竟忘了替他请封。”
　　听说是山东之行招安，隆丰帝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便是红英军的贼首。
　　因着殷承璋是“平叛”身死，他本能有些不喜。可贺山才为大燕挣回了颜面立下大功，且就在刚才，他还金口玉言说了要重赏。
　　隆丰帝脸色几番变化，最后看着神色激动的武将们，到底还是开口给了封赏：“既如此，那便封贺山为正四品威武将军罢！”
　　说完看着太子面上淡淡的笑意，他心里多少有些不快。总疑心眼下局面是太子有意为之，拂袖起身道：“时候不早，命人开宴。”
　　比武大胜，自然要饮宴庆祝。
　　贺山在比武场上大出风头，已被一群武将们围了起来，正在一碗接着一碗喝酒。
　　而往日里十分高调的鞑靼与瓦剌使团，这次却是安静了许多。鞑靼使团伤了不少人，只有阿哈鲁和乌珠公主二人出席。瓦剌使团倒是到齐了，但今日在比武场上见识了大燕将领的勇猛之后，木巴尔也有些愁眉不展，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酒。
　　宴至半途时，先锋军回来报信，说白日里前往围场驱赶野兽的数支军队已经将野兽驱赶至中心地带并封锁了围场，明日便可下场。
　　殷承玉出去检阅，薛恕随行在他身后。
　　殷慈光原本坐在殷承玉相邻的席位，眼下见他起身离开，便也不再忍耐大殿中浑浊的空气，起身离席，准备回自己的院子休息。
　　文贵妃瞧见他离开的背影，朝身边的女官使了个眼色。
　　片刻之后，便有个侍女端着酒壶来替木巴尔斟酒，借着弯腰斟酒的工夫，小声对木巴尔道：“慈光公主饮多了酒不适，方才去了西面的廊下透气。”
　　“说让你来的？”木巴尔骤然抬眸审视着侍女，侍女却朝他福了福身，又端着酒壶退了下去。
　　木巴尔迟疑片刻，到底不想放过这个机会，起身快步往大殿西边的抄手游廊追去。
　　在看台上坐了一日，晚上又被宴席上浑浊的空气一熏，殷慈光又犯了咳疾。
　　他刚出了大殿，便咳得止不住，侍女担忧他的身体，只能先找了个背风处让他坐下歇一歇。
　　殷慈光咳了好一阵子，方才哑着声音道：“无事，你折回去，给我拿一壶热茶来。我歇一会儿就好了。”
　　侍女心急，急急忙忙又折回了大殿。
　　寻过来的木巴尔正好撞见，认出了这是殷慈光身边的侍女，眼神深了深，脚步更快了些。
　　殷慈光咳了好一阵，又吞服了自制的药丸，才感觉好些了一些。
　　自从有了太子的庇护，他不再为生存日日忧虑，需要的药材也都足量送来，他身体已经调养好了不少，咳疾也有阵子没犯了。
　　许久不犯，再一犯起来，便有些来势汹汹。
　　殷承玉正想靠在柱子上休憩一会儿，不远处却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抬眸去看，认出来人身份时，心就提了起来。
　　他站起身来，小腹搁在腹前，行了个福礼。他并不知道木巴尔是专程来寻他的，只以为恰巧碰上，打个招呼便能离开，
　　“公主殿下。”木巴尔回了个礼，却并未离开，目光仔仔细细地打量他，流露出些许惊艳。
　　先前求娶这位大燕公主，是为了瓦剌大计。加上殷慈光一直垂着头，他并未看清对方的模样，只觉得对方十分瘦削，比起他们草原上的女子来，实在过于孱弱，感觉一阵风就能吹走。
　　但反正他求娶对方也不是出于喜欢，一个大燕女人，就是身份再尊贵。以后也不可能为他孕育子嗣，便是孱弱些也无所谓。父亲已为他物色了合适的妻子人选，等度过这个难关，他便会再迎娶一位妻子。
　　这位大燕的公主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象征符号。
　　可现在，他瞧着端庄站着的女子，廊下昏黄的灯笼光零碎洒落在他身上，使他看起来格外静美。
　　他垂着头，微曲的脖颈修长，脊背挺得笔直，交叠在小腹前的一双手白而修长。
　　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秀美。
　　木巴尔见过形形色.色的美人，却从未见过殷慈光这样的。他的大燕话学得非常不错，想起了一个词非常适合他——空谷幽兰。
　　他还未有过这样的女人。
　　木巴尔忽然便对这位联姻的公主起了兴致。
　　他情不自禁上前了一步：“公主殿下的脸色不太好，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殷慈光退后一步，抬眸看他：“本宫没什么不舒服，有劳小王子关心。”
　　说罢也不等侍女回来，便想先行离开。他敏锐察觉到了危险。
　　然而木巴尔却并不肯让开去路。
　　他体格生得高大，比起孱弱的殷慈光要健壮许多，轻而易举便将人拦了下来。
　　“先前我曾向大燕陛下许诺，要让公主看到我的诚意。公主若是有不适，不必将我当外人。”他再度逼近了一些，笑道：“方才来时，我看见公主的侍女往饮宴的大殿去了，也不知何时才会归来，我的院落就在前方不远处，不如公主随我过去喝杯茶歇一歇。”
　　话语是在征询，可他动作却极为强势，甚至想要来拉殷慈光的手。
　　殷慈光虽然一直扮做女儿身，却何曾遭受过如此侮辱？
　　他白着脸退后一步，避开了木巴尔的手，掩在袖中的手因为怒意微微颤抖，却还是极力维持平静道：“小王子请自重。”
　　见美人面有惊色，木巴尔越发兴致高昂，正欲再进一步，却不料殷慈光的侍女去而复返，急匆匆的上前来，唤了一声“公主”，警惕地看着木巴尔。
　　多了一个碍事的人，木巴尔皱眉，只得退后一步。
　　“走吧。”殷慈光垂眸不再看他，唤上侍女快步离开。
　　木巴尔留在原地，看着他惶急的背影，露出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第 76 章
　　藏身在暗处的女官将木巴尔的神情收入眼中, 又悄无声息地返回了大殿之中。
　　隆丰帝今日心情极好，多喝了些酒，此时已经被高贤和两个美人搀了回去。文贵妃刻意落在后面, 同女官小声说话：“如何？”
　　“看神色, 当是成了。”女官便将方才抄手游廊上木巴尔纠缠殷慈光的一幕粗略说了。
　　“看来消息没错。”文贵妃露出满意的神色来。
　　这些日子她特意遣人打听过瓦剌这位小王子的喜好，别看这位小王子年纪轻，相貌也长得端正，人前瞧着像模像样, 但是她遣人从瓦剌使团那边打探来的消息, 却说这位小王子十分好女色，而且很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嗜好。
　　只不过瓦剌王宠爱他, 所以这些事也没有人敢提起。
　　若是殷慈光能嫁去瓦剌和亲, 定然不会有什么好日子可过。
　　文贵妃抚了抚锋利的镂空雕花金护甲，低低笑了声：“这些日子将那边盯紧了, 那母女俩不是要投靠太子么，本宫倒是要看看, 在这后宫里，太子能不能将人护得周全。”
　　*
　　前一日派出的数只骑兵队伍已将野兽驱赶至划定的狩猎区域，次日一早，各路参加冬狩的队伍便都准备入场。
　　高处的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准备观围。
　　殷承玉一身戎装，策马自远处而来，神色肃穆对旗手官下了令：“收围。”
　　狩猎开始前, 要收围设下人墙以作防御。旗手官将命令往下传，传讯兵扛着大旗策马往数个方向去传讯, 不过片刻, 便听号角声接连响起，旗帜交错示意。接到命令的骑兵们分为数队, 或从左右延伸围拢，或压阵脚。整齐有序地开始收拢队形，逐渐缩小包围圈。
　　而这只是第一层防御圈。
　　第一层人墙紧密，人与人之间相隔不过不过一臂距离，以拦截突围而出的野兽。第二层人墙则更宽松，每人之间间隔两臂，各个手持弓箭，以防万一猛兽突破第一层防御，及时射杀。
　　布围完成，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隆丰帝才在无数护卫与随侍的拱卫之下现身看台。
　　看台下方的演武场上已摆上了大鼓与长号，身强力壮的将士抡起鼓槌，吹起号角。雄浑的鼓声与号角声传出老远，惊起一片飞鸟。
　　殷承玉、殷承璋、乌珠公主、木巴尔以及各家勋贵子弟们，都带着各自的人马，侯在了围场之外。
　　隆丰帝目光扫过下方众多人马，朝高贤挥了挥手：“拿上来。”
　　高贤做了个手势，便有两个健壮的太监抬着一只兽笼推了出来。兽笼里装得乃是一只银灰皮毛的野狼，野狼右后爪上带了个刻了字的铁圈。此时正不耐地站在兽笼在，露出尖利的兽牙，朝四周发出威胁的低吼声。模样看起来十分凶悍。
　　隆丰帝满意地看着这头野狼，这是他特意命人抓回的狼王，就是为了今日。
　　他指着兽笼里的狼王，对下方蓄势待发的众多队伍道：“丹犀冬狩的规矩已有多年未变，实在无趣。今年朕便加些新乐子。围猎开始后，朕会命人将这狼王投放到围场某个地方，若能猎得狼王者，才算是今年真正的魁首，另还可得千两金！”
　　话罢，便令人将那兽笼推了下去，准备送往围场投放。
　　而此时围场之外，所有参赛的队伍，都目光火热地看着那头狼王。
　　一刻之后，鼓号声再响，围场入口打开。
　　在围场外等待的数只队伍齐齐策马而入，卷起一阵寒风。
　　殷承玉银甲弯弓，策马疾奔。薛恕领五十余人紧随其后。不过片刻，所有队伍便已经尽数入场，只留下被马蹄踏碎的雪地。
　　看台之上，不少人官员交头接耳，甚至还有设下赌局，赌今年谁会第一个送出猎物来。
　　——各支队伍人数不少，配置齐全。除了精兵护卫之外，有猎犬、猎人等协助搜寻猛兽踪迹，也有杂务兵专门运送猎物。
　　围场占地极广，杂务兵往来不便，每一次运送猎物，数量至少要十只以上。这十只猎物里，还不能只有野鸡野兔一类的小兽，需得有大兽才能算数。
　　为了讨这个喜头，每年刚入围时分，都是竞争最为激烈的时候。
　　观围的众人一边品茗闲聊，一边翘首望着围场的动静。
　　殷慈光安静坐在角落里，将热茶换成了浓黑的汤药，亦随着众人一起等待。
　　他没有参与讨论，心里却觉得第一个送出猎物来的，必定是太子殿下。太子银甲弯弓坐于马上，英姿飒爽，是全然不同平日的锋锐。
　　他垂眸喝下一口苦涩的汤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盘旋在心头。
　　若是他的身体能康健些，或许今日他也能追随其后，而不是枯坐此处等待。
　　*
　　进入围场后，各支队伍便选了不同方向去狩猎，殷承玉选了东南方向，策马深入围场之后，速度才逐渐慢下来。
　　“可发现了踪迹？”
　　这一路上他们倒是猎了不少野鸡野兔之类，但殷承玉既要夺魁首，自然不满于猎些小兽，而意在大型的兽类。
　　冬日天寒，这些野兽虽然养得膘肥体壮，但都藏匿起来过冬。如今虽然被驱赶到了一处，但围场范围太广，要想寻其踪迹，还是需要根据雪地残留的足印、粪便等追寻。
　　队伍中的猎人牵着两只猎犬在前方探路，他们入围场后不久，便发现了马鹿的粪便。马鹿喜爱群居，若是能寻到鹿群，收获当不小。所以他们才让猎犬循着气味一路追了过来。
　　两只猎犬在原地打转，似有些拿不准方向。
　　猎人道：“应该就是这附近了，不会有错。”
　　殷承玉略思索后，便对赵霖与应红雪道：“兵分三路，散开往四周去搜寻，以响箭为信。”
　　五十余人立即分成三队，往不同方向搜寻。
　　殷承玉领着十余人继续往前行。他凝眸四处张望，寻找马鹿群留下的踪迹。偶尔林中有野兔等小兽受惊逃窜，他毫不迟疑地拔箭挽弓，一击射杀。
　　一众将士的马上已挂满了猎物，其中有大半都是他所射杀。
　　不论朝堂市井都只夸太子学富五车，文治极佳，日后必定是位守成的仁君。却不知道他亦熟读兵书，骑射之术亦出类拔萃。
　　从前在宫中时不显，如今换上戎装之后，他便仿佛一柄开了刃的利剑，锋芒毕露。
　　薛恕跟随在他身后，甚至没怎么动手，只一直以目光追随他。
　　殷承玉每挽一次弓，他眼底热切便增一分。
　　上一世殷承玉走后，他遵照他的遗命辅佐殷承岄，攘内安外，开疆拓土。那些从前攻讦他的朝臣转而阿谀称赞他才兼文武，就连殷承岄后来亦说，大燕万里河山，有他一半功劳。
　　可这些人却忘了，他所施行的抚民之策，是殷承玉生前定下；他休养生息韬光养晦，最终踏平北方诸部一统万里河山，亦是殷承玉之宏愿。
　　他只不过是按照殷承玉生前所想，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所有人都忘记了逝去之人，唯有他还心有不甘。
　　若他所爱之人能长命百岁，只会做得更好。
　　他领兵站在北方草原上时，也曾想过若是殷承玉尚在，与他一同披甲策马、征战北方诸部时会是何等模样。
　　后来他曾寻画师绘了许多张两人并肩策马的画像，可惜都不似他心中所想。
　　他那时以为是画师画功太差，可如今看着眼前人，他才明了，或许世上最好的画师，亦画不出此时意气风发的少将军。
　　鲜衣耀河洛，扬扬意气骄。[1]
　　多看一眼，便沉.沦一分，
　　薛恕眸中情绪翻滚，心中悸动不已。
　　又猎下一只狍子后，殷承玉收起弓箭，皱眉道：“已经走了这么长一段了，却还未见鹿群踪迹，赵霖与贺山那边也未曾传讯来，莫不是鹿群已转去了别处？”
　　薛恕闻言目光闪了闪，指着不远处一处山坳道：“我方才探查时，在那山坳下发现了新鲜的粪便，那山坳下有条河，鹿群或许会去喝水。就算不是鹿群，可能也是其他大型兽类。”
　　殷承玉一听便来了兴致，便要派人过去埋伏蹲守，却被薛恕拦了下来：“鹿群易惊，人不宜太多。我先过去探一探。”说完顿了顿，又询问道：“殿下可要同我一道去看看？”
　　殷承玉与他对视数息，忽而笑了。他旋身下了马，道：“那孤便同你一道去看看。”
　　二人下了马，便悄声往山坳下方行去。
　　山坳下有一条小河流经，河面结了冰，冰面多处破开。河边雪地上一片凌乱，有些印记似是兽类足印，但时候久了早已分辨不出。殷承玉转了一圈，未发现薛恕所说的新鲜粪便，挑眉觎着他：“鹿群在哪？”
　　薛恕逼近他，垂首在他鼻尖上啄了下，嗓音带着压抑的哑意：“大约是受惊跑了。”
　　本就是他信口胡诌的，只为了将他骗来。
　　殷承玉退后一步，脊背正抵在粗壮的树上——薛恕显然蓄谋许久，连位置都挑好了。
　　“敢诓骗孤，这可是大罪。”他眯着眼瞧他，却没什么怒意。
　　薛恕的唇若有似无顺着高挺的鼻往下，最后覆于唇上，有些急切地撕咬。
　　方才他就想那么做了，只是碍着人多无法施行。
　　殷承玉并未回应，只启了唇任由他侵入。
　　没有得到预期的回应，薛恕愈发难以满足，他将手贴在殷承玉后颈，舔咬他的下唇，含糊的声音自相贴的唇逢溢出来：“等回去了，殿下再罚我抄写《男德》、”
　　殷承玉闷闷哼了声，眼底盈了笑意，终于按着他肩膀，同样激烈地予他回应。
　　身后的大树微微晃，枝叶上的雪花扑簌簌洒落下来，落了满身。

第 77 章
　　两人发上、衣上都染了层白, 不过转瞬，雪花又在体温的灼烫下，化作水渍, 在衣裳上留下冰凉的深色痕迹。
　　殷承玉双手按着薛恕的肩, 因受了冷，那双手失了暖色，比地上的雪还要白。
　　他微微仰着头，后脑勺抵在树干上, 轻轻喘着气。带着暖意的吐息遇冷便化作阵阵白雾, 模糊了视线。
　　薛恕埋首在他颈.间，鼻尖或轻或重地蹭过他颈侧, 耐心细致地描摹着修长漂亮的颈部线条。
　　鼻尖冰凉, 若有似无地碰触时，激起一阵阵的痒, 一直蔓延到心底。
　　殷承玉半睁着眼眸，瞧见了薛恕眼底深沉的欲。他缓缓吸入一口冰凉的空气, 找回了些许理智。
　　冰凉的手指顺着后衣领探入，殷承玉哑声道：“够了，该回去了。”
　　后颈传来的寒意让薛恕打了个激灵，却并未制止他的动作，反而更刺激了心底压抑翻涌的渴望。他不满足地舔过雪白皮肤，牙齿叼着那最细嫩处轻轻地磨, 却不敢咬下去，
　　“殿下……”喉间发出喑哑模糊的音节, 他难耐地贴紧殷承玉, 重重地蹭。
　　殷承玉手掌覆于他的后颈，如同对待不听话的狼犬一般捏住他的后颈肉, 强迫他与自己拉开距离：“在耽搁下去，误了正事，孤便将你当做猎物交上去。”
　　他语气带着漫不经心的凉。
　　薛恕与他对视片刻，知晓他不会在继续纵容，到底不情不愿地退开来。
　　“给孤将衣裳整理好。”殷承玉皱眉拍了拍身上的落雪与枯叶，瞧着他的眼神又带了两分不满。
　　薛恕得了便宜，这会儿自然不敢在造次，乖顺万分地垂着眉眼替他整理好弄乱了衣裳。
　　片刻之后，二人便一前一后离开了山坳，回到了队伍之中。
　　殷承玉旋身上马，对等待的其余人道：“山坳下并未发现鹿群踪迹，在把猎犬放出来，继续往前寻。”
　　猎人将猎犬牵出来，将风干的鹿粪让猎犬嗅闻后，重新确认方位。
　　正等待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疾声。众人回头去看，却见来得是贺山队中的一名小将。
　　未等殷承玉发问，对方便满面喜色道：“殿下，可算是找到您了，贺将军已找到了鹿群踪迹！”
　　殷承玉闻言立即命其他人调转方向，跟在了小将身后。疾奔去与贺山一行汇合。
　　只是到底还有疑惑：“为何不用响箭，而是你来？”这与他们先前约定的不符。
　　“那鹿群不只是我们盯上了，还有瓦剌人也发现了。他们人多，我们若是硬抢胜算不大，放响箭怕打草惊蛇，所以贺将军才命我悄悄来报信。”
　　贺山与应红雪带着人没走多远，就发现了鹿群。
　　只是他们正要命人将鹿群包围同时放响箭通知其他人时，却发信瓦剌人竟也在鹿群周围悄悄设伏。
　　瓦剌人由木巴尔带队，人员并未分散，足有五十余人。应红雪衡量了一番，若是直接抢，对方人多箭多，他们必定抢不赢，而冬狩规则虽允许队伍之间有争斗，但素来是猎物死在谁箭下便归谁，所以只能趁着瓦剌还在设防包抄鹿群时，命人去通知殷承玉与赵霖一行。
　　殷承玉一行在距离鹿群还有一里远时，便下了马，改为牵着马徒步前行，以免被瓦剌人察觉了动静。
　　等他们赶到之时，瓦剌人刚刚设好包围圈，将鹿群可能逃窜的方向封死。
　　一无所知的鹿群正在中间的雪地上悠哉踱步，
　　来接应的人是应红雪，她一边引着殷承玉去与贺山汇合，一边小声说了情况：“我们发现了瓦剌人之后就撤到了更外围来，瓦剌人没发现我们，正在收紧包围圈准备动手了，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动手才行。”
　　“赵霖还没到？”殷承玉目光扫过，便发现人还未齐。
　　“还没到。”应红雪道：“但时间来不及了，我们三十余人对上瓦剌五十余人，抢占先机，至少能抢下一半来。”
　　“一半太过便宜瓦剌。想个办法拖住瓦剌，我们将鹿群驱赶至别处。”
　　殷承玉却并不满足于和瓦剌对半瓜分鹿群。马鹿体型高大，擅奔跑跳跃，性格又警醒。要想找到数量这么多的鹿群，不是易事。
　　若是和瓦剌对半分，实在太便宜他们。
　　应红雪有些为难地皱着眉，思索着如何才能将瓦剌拖住争取时间。
　　“可以用马鹿粪便。”正在众人凝眉思索时，薛恕指着雪地里半干的马鹿粪便道：“这种半干的粪便点燃后产生大量浓烟，可以用来阻碍瓦剌视线，制造混乱。”
　　大约是鹿群常在这一片活动，雪地里有不少半干粪便。
　　殷承玉略一思索，觉得可行。当即便命人去收集了马鹿粪便，悄无声息埋伏到了瓦剌人的后方。
　　“我们从两翼包抄，将鹿群驱赶到来时的狭路上去。”
　　他们过来时，曾经过一处狭窄的山道，将鹿群驱赶至狭路，正方便猎杀。
　　在殷承玉的指挥下，余下人员在次分为三队，一队带着鹿粪埋伏瓦剌人，另外两队则分别伏于两侧，准备驱赶鹿群。
　　而此时，木巴尔正藏身在树林当中，看着不远处的鹿群，面上露出笑容。
　　“这么多马鹿，送出去足以叫那些大燕人大吃一惊了。”
　　身边的下属附和道：“等小王子得了魁首，便又能多一位美人。”
　　木巴尔想起那位纤纤弱弱的大燕公主，摩挲了下手中弓箭，笑得狂肆：“为了公主。”
　　他抬起手，做了个预备放箭的动作。
　　但还未等放下手，林中忽然弥漫起一股熏鼻的臭味，木巴尔皱眉四处张望：“什么味——”道。
　　他话还未说完，便有无数燃烧的鹿粪砸了过来。
　　刺鼻的臭味随着浓重的烟雾迅速弥漫开来，树林里埋伏的瓦剌人顿时乱了起来。
　　悠闲散步的鹿群嗅到了危险，领头的公鹿嘶鸣一声，撒腿奔逃。殷承玉早就带人埋伏一侧，见状立即策马奔出。在他身后，有士兵敲响铜锣发出“咚咚”响声，鹿群受到惊吓，立即往另一侧奔逃。
　　但另一侧亦被贺山与应红雪带人拦截。
　　左右两侧以及后方都没有了退路，鹿群只能拼命往前奔逃。
　　殷承玉紧跟在鹿群一侧，双.腿夹紧马腹，身体前倾，挽弓拉箭，不断射向高壮的马鹿。
　　他的箭极准，每一箭都正射中马鹿的脖颈。还未至狭路，便已经有数头马鹿倒地。
　　在两队包抄之下，马鹿群顺利被驱赶至狭路。
　　而此时正逢收到消息的赵霖带人自狭路另一头赶来，彻底将鹿群包圆。
　　——这次的收获极丰。
　　鹿群粗略估计有四五十头马鹿，除去中途逃散的，以及刻意放走的母鹿与幼鹿，共猎杀马鹿二十六头。
　　由于马鹿数量太多，杂务兵两匹马都驼不下，只能又另派了三人一道运送。
　　正在殷承玉一行清点完战利品准备离开时，满身鹿粪味儿的木巴尔终于带人追了上来。
　　突如其来的鹿粪叫他们一下子乱了阵脚。
　　鹿粪烧起来味道刺鼻，烟雾又重，他们毫无防备之下，被熏得眼睛都睁不开。别说继续猎杀马鹿了，连方向都分不清。
　　木巴尔是听着殷承玉一行驱赶鹿群的铜锣声追出来的。
　　只是在树林里的骚乱叫不少人都弄丢了弓箭武器，还有些人甚至都没跟上来。木巴尔好不容易追上来，身后却只稀稀拉拉跟了二十余人。
　　狼狈又落魄。
　　瞧见堆起来的马鹿尸体，木巴尔霎时什么都明白了。他愤怒地瞪着殷承玉，咬牙切齿：“太子殿下今日所为，木巴尔记住了！”
　　殷承玉抬袖掩了掩鼻子，神色有些许嫌弃，却还是维持了风度朝他拱拱手：“小王子今日相助，孤也铭记于心，承让了。”
　　两人目光相撞，木巴尔胸膛起伏，脸色发青。
　　但他到底还是忍了下来，一言不发地策马折返回去。
　　还有二十余人遗落在树林里，他得回去将人寻齐。
　　“小王子慢走。”殷承玉瞧着他的背影，不紧不慢又补了一句。
　　走远的木巴尔没回头，愤怒地一箭射在了树上。
　　*
　　围场已经开了两个时辰。
　　观围众人已用过了午宴，此时正百无聊赖地聊着天。
　　深入围场之后，他们便看不到场内的情形了，此时还等在此处，不过是想看看是哪家先送出了猎物。
　　正饮着酒时，便听掌着千里镜的小将兴奋道：“有人出来了!”
　　“是哪一队？”原本依在软椅上的隆丰帝也来了精神，站起身来要自己看。
　　小将将千里镜放在他手中：“隔得太远，只瞧见有五匹马。分不出是哪一队的。”
　　隆丰帝举起千里镜，眯着一只眼睛贴过去细看。
　　但他年已大，眼睛早已浑浊，自然便看不太清楚，只道：“是有五人，瞧着像是一起的……”
　　他举着千里镜瞧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众人虽着急知道出来的到底是哪一队的，却也不敢催促他。只交头接耳地引论到底是哪一队竟如此阔气，一次派出了五匹马运送猎物。
　　要知每只队伍的人员都是有定数的，多几个送猎物的，便少几个狩猎的。
　　能如此作为，说明刚入围不久，就猎到了大型兽群。
　　这围场里，不是狼群，便是鹿群。
　　不论哪一种，都是极大的收获。
　　大燕众人兴奋地交头接耳，瓦剌使团和鞑靼使团也都有些沉不住气，翘首看着围场出口。
　　“运送的猎物乃是鹿。”就在这时，隆丰帝终于看出了些端倪，他眯着眼睛，猜测道：“看体型和鹿角，像是马鹿。”
　　瓦剌使者一听，顿时便激动起来，抚掌笑道：“那看来是我们小王子送出来的了。”
　　使者满面骄傲道：“瓦剌王喜吃幼鹿肉，小王子为表孝心，曾专门学习过如何寻找鹿群，亲自为瓦剌王猎杀了不少幼鹿回来。”
　　若送回来的是马鹿，那必然是他们小王子猎的了。

第 78 章
　　瓦剌使者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身, 到看台前缘去等待了。
　　阿哈鲁观他们急切的模样，端着酒杯冷嗤道；“擅猎鹿的可不是只有你们小王子，乌珠公主亦是草原上的好猎手。”
　　因今春的战争, 瓦剌与鞑靼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 也就是此刻在大燕的地盘上，才勉强能维持表面无事。
　　但不能动手却不代表不能动嘴。
　　听出阿哈鲁语中的挑衅，瓦剌使者立即满面讥讽道：“乌珠公主的美名我们也有所耳闻，她猎鹿的功夫怕是远远不及她猎男人的功夫。”他还重重在“美名”上加重了语气。
　　瓦剌与鞑靼彼此争斗多年, 互相之间那点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乌珠公主也就是骗骗不知底细的大燕人了, 如今草原上谁不知道这位草原明珠是颗“黑珍珠”？
　　眼见两个使团互不相让，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嘲讽, 大燕的官员们都默契地保持缄默, 只拼命竖着耳朵听他们互相揭短，偶尔交换个眼神, 眼底满是兴奋。
　　谁也没想过这会儿出来的会是大燕人。
　　不论是鞑靼还是瓦剌，都是马背上的部落, 他们世代逐水草而居，骑射于他们而言已经是本能。而大燕这些年来重文轻武，差一些也是常事。
　　反正丹犀冬狩也不是第一次输了，只要不是垫底，输得体面些，也不妨事。
　　看台上的争吵还在继续时, 疾奔的马匹已到了近前。
　　——隆丰帝看了一会儿便觉得疲惫，因为鞑靼与瓦剌的争论, 也觉得来人不会是大燕队伍, 便兴致缺缺地坐了回去。
　　是以那千里镜又回到了小将手中。
　　小将一瞬不瞬地瞧着，待看清马上的人时, 眼睛忽然睁大，抖着嗓子激动道：“来得是太子殿下的扈从！”
　　这一声喊，如巨石投湖，霎时激起千层浪。
　　瓦剌使者下意识皱眉否认：“你看清楚了？!”怎么可能不是他们小王子？！
　　阿哈鲁倒是未曾太过失态，但也震惊地起了身，到看台前缘眺望。
　　此时那五匹马已到近前，不用千里镜也能看个大概，那马上之人所穿衣物，确实不是鞑靼或者瓦剌的。
　　反倒是在场的大燕官员还有些不敢置信，纷纷站起身来，探头去看：“真是太子殿下的人马？”
　　“不愧是太子！”
　　就连神色怏怏的隆丰帝也振奋起来，坐直了身体，眯着眼去瞧：“竟真是太子？！”
　　他面上是欣喜的，但欣喜之下又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看台上一众人眼巴巴瞧着，就见那五匹马终于到了看台之下，果真是太子的扈从。
　　马上三名士兵下马行礼后，便开始搬卸马上驮的猎物。
　　围场外有太监带着人专门清点猎物记录数量，此时见来得是太子的人，声音故意抬得又高又尖：“太子殿下猎马鹿二十六头，狍子十五只……”
　　听到马鹿二十六头时，所有人都发出惊叹声。
　　马鹿警醒，擅奔跑，速度极快，能猎到数只已是不易。如今太子殿下竟一次猎到了二十六头，这多半是寻到了鹿群，且将鹿群包圆了。
　　围猎鹿群考验的不仅仅是个人的骑射功夫，还极依赖排兵布阵之能。不然便是寻到了鹿群，也无法猎到这么多。
　　从前信服称赞太子的多为文臣，今日瞧着那一头头被小太监抬走的鹿尸，观围的武将与士兵们也亢奋起来。
　　吏部尚书卢靖拢着手笑呵呵同一旁的兵部侍郎夸赞道：“太子殿下文韬武略，令人折服。”
　　说话间目光又瞥到不远处脸色难看的阿哈鲁和瓦剌使者，朝两方拱了拱手，谦虚道：“未曾想来人竟是太子殿下的扈从，二位也正好免了争吵，可以歇一歇。或许再等片刻小王子与乌珠公主的人便出来了。”
　　他言语看似谦虚，但脸上却全然是扬眉吐气之色。一番阴阳怪气的劝慰反倒叫阿哈鲁气得拂袖离了看台。
　　其他与卢靖交好的官员见状纷纷摇头，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鞑靼瓦剌小国，输不起没气量，从前鞑靼瓦剌的队伍第一个出来时，他们也没如此呀！
　　又将争了一口气的太子好一番夸赞。
　　文贵妃瞧着隆丰帝神色，也跟着夸赞道：“恭喜陛下，太子殿下文武兼备，实乃大燕之福。”眼见着隆丰帝面上笑意几近于无，她仿若未觉地继续道：“若是太子能夺下丹犀冬狩的魁首，等归了京，那些市井间的说书先生怕是又有新故事说了。”
　　隆丰帝并未接话，但眼神却暗了下来，已不见喜色。
　　太子能得胜是好事，但若太子的风头甚至盖过了他这个皇帝，就不那么好了。
　　其他人正沉浸在压过瓦剌鞑靼一头的喜悦之中，并未注意到隆丰帝的异样，但殷慈光坐得近，却是将文贵妃的话听在了耳中。
　　他含着笑，不疾不徐道：“都说虎父无犬子，父皇龙章凤姿，太子遗了父皇风范，自然也不会差。”
　　这话要比文贵妃的话悦耳多了，隆丰帝面上的阴沉终是散了些许。
　　*
　　杂务兵将猎物送走之后，殷承玉一行便继续深入，沿途寻找大型兽类的踪迹。
　　乌珠藏身在远处，瞧着他们走远了，方才后撤离开。她是听到了铜锣声追寻而来，瞧见殷承玉与木巴尔起了冲突，便没有贸然现身。
　　殷承璟与她前后赶到，为防惊动殷承玉，并未跟上来，而是在不远处等她。
　　见她探查归来，殷承璟策马往前走了两步，与她低声交谈：“太子拿下了马鹿群，今年冬狩恐怕真有一争之力，公主准备如何做？”
　　“不着急。这围场里有草原狼群。”乌珠甩了下鞭子，笑道：“草原狼凶悍，冬日里又少食。我已命人去寻狼群踪迹，届时趁夜将狼群引到太子的驻扎营地去……”
　　她目光倏尔转向殷承璟，道：“我的人已做好准备，三皇子也该拿出些诚意来，想办法将太子身边的护卫引开。”想到那几个麻烦的人，她下意识皱了眉：“那个赢了也蛮的将领贺山，太子的护卫统领赵霖，还有……一直跟随太子左右的那个太监薛恕。”
　　“忽尔赫说他们很危险。”既然要动手，就得确保万无一失才好。
　　殷承璟露出思索之色，道：“贺山和赵霖好说，但薛恕是条忠心的狗，寸步不离地跟着太子。若是贺山与赵霖不在，恐怕难以将他引开。”
　　之前他还听信传言，以为薛恕当真与太子不和。
　　可自从青州地动，听闻薛恕与殷承玉同埋在泥石之下，全靠薛恕用命将人护着，殷承玉方才完好无损，他便知道这恐怕又是他那个好皇兄制造的假象。
　　看二人关系如何，不需听外头的流言，只看二人做了什么便知真相。
　　即便后头薛恕被隆丰帝罢了，遣去了慈庆宫当差。又有传出不少流言说薛恕遭受打压，在慈庆宫里只能做些端茶送水甚至端洗脚水的粗使杂活儿，在他看来也多半是殷承玉故意掩人耳目罢了。
　　“狼群凶猛，若只他一人，应当不足为惧。”乌珠露出些兴奋之色：“我已派人暗中跟着太子与木巴尔一行。”
　　等太子出了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必定是与太子起了冲突的木巴尔。
　　乌珠将鞭子盘在手臂上，将一个竹筒扔给殷承璟：“以此为信号，现下便先去狩猎，该做的样子也得做全。”
　　殷承璟收好竹筒，转身往另一边行去。
　　*
　　丹犀冬狩为期十日，真正入围狩猎的时日只有五日。
　　这五日里，所有入围之人都会留在围场中，中间一应生存所需都自给自足，直到五日之后围猎结束，方才能出去。
　　下午时，殷承玉一行没再遇到大型的兽类，只猎了些普通常见的兽类。
　　第一日的收获就已经颇丰，入夜之后，殷承玉便没有再继续狩猎，而是命人寻了背风的平地扎营修整。
　　他们此行入围，除了必备的弓箭武器，器皿亦带了部分。
　　士兵们分工合作，或去砍柴，或去汲水，或去处理猎物，待火升起来后，便将冰水倒入铁锅里煮沸，再将收拾干净的野物用沸水烫煮过的树枝串号，架到火上慢慢烤。
　　殷承玉、薛恕、应红雪、贺山还有赵霖五人围坐在火堆边，一边翻烤着架子上的烤肉，一边喝酒。
　　出门在外，自没有行宫中那般精细，殷承玉端着深褐色的瓷碗，不紧不慢地喝酒，听其他人说话。
　　贺山是个跟谁都能称兄道弟的，赵霖亦耿直，两人一见如故，正在一碗接着一晚拼酒。
　　他二人喝还嫌不够，贺山又提议道：“这么干喝多没意思，不如来划拳吧？”
　　话刚说完，就被边上的应红雪掐了一把。
　　贺山后知后觉意识到太子也在，神情局促地挠了挠头。
　　倒是殷承玉笑道：“干喝酒确实无趣，划拳也不错，输的人自罚三杯。”他说这话时，眼风斜斜瞥着薛恕。
　　薛恕对上他的目光，一言不发地将面前的空碗倒满了酒。
　　殷承玉没玩过划拳，但他学得极快。玩了两三局、喝了三杯罚酒后便掌握了诀窍，再没有输过。
　　薛恕情形与他差不多，他少年混迹市井，什么都没见过，自然罚酒的时候少。
　　最后酒几乎全进了贺山与赵霖的肚子里。
　　这两人瘾还极大，越输越不服输，喝得脸通红也不肯罢休。
　　殷承玉瞧着醉醺醺的二人，再瞥一眼旁边毫无醉意的薛恕，眉头就深深皱起来。
　　他原还想灌薛恕些酒，趁机试探一番。
　　薛恕余光一直留置着他的神色，见他眉头都打了结，再继续玩时，便故意输了几局。
　　一碗接着一碗的烈酒下毒，他脸上也染了些醉意。
　　殷承玉打量着他，估摸着差不多了，在最后一碗罚酒时，亲自为他满上。
　　清冽的酒水倾倒碗中，掩盖了轻微的当啷声响。
　　薛恕自他手中接过酒碗，道了声谢，正要一饮而尽，却瞥见了沉在碗底的一点红。
　　那是枚玉戒，被酒水浸着，红玉戒面漾着水色。
　　薛恕侧脸瞧了始作俑者一眼，却却见那人支着下颌，修长手指蹲着瓷碗，徐徐摇晃着，并未看他。
　　暖色火光之下，他一半脸隐在黑暗中，似勾魂索命的山中精怪。
　　薛恕喉结滚动，神色未变，仰头将酒饮尽。
　　那枚被酒水浸得冰凉的玉戒也被他一并饮下，含在口中。
　　殷承玉余光瞥见，这才侧眸去瞧他，笑盈盈地发问：“这酒滋味如何？”
　　玉戒压在舌尖下，薛恕垂眸不语，只又将酒碗满上，朝殷承玉举杯。
　　殷承玉抬手与他碰了一下，却见他极快启唇，牙齿叼着那枚殷红的玉戒，朝他笑了一下。
　　只一瞬，那玉戒又被他藏了起来。
　　他眯眼瞧着殷承玉，将碗中酒饮下。
　　其余三人并未发现他们的眉眼官司，贺山醉醺醺地说：“这酒滋味甚好！”
　　殷承玉深以为然。
　　他瞧着薛恕不断滚动的喉结，露出个笑容，对其他人道：“诸位继续，孤去醒醒酒。”
　　眼见着他的衣摆已消失在夜色之中，薛恕亦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第 79 章
　　贺山瞧见他们一前一后离开, 探着脖子瞅了一会儿，扭头对应红雪说：“咱们小弟可真受太子殿下器重，就这一会儿都要跟着。”
　　一旁的赵霖听到, 附和道：“除了郑公公, 咱们殿下最宠信的恐怕就是薛公公了。”
　　贺山闻言兴致勃勃，正想问问是怎么个宠信法，就被应红雪又掐了一把。
　　他龇牙咧嘴地回头，就见应红雪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二人离开的方向。
　　她觉得不太对劲。
　　但哪里不对劲, 又说不上来。
　　*
　　殷承玉并未走太远, 前方是披着雪衣的树林，身后便是燃着篝火的营地。
　　隔着林木看去, 依稀可见跳跃的篝火以及篝火旁围坐的人影。
　　林中有风穿过, 枯枝悉索作响，斜后方传来踏过浮雪的细微脚步声, 殷承玉眯起眼，侧脸去瞧来人, 似笑非笑：“薛公公跟来做什么？”
　　薛恕在他面前站定，垂眸细细瞧着他。
　　冷白的月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纯白的积雪之上，越发清寒。
　　殷承玉就站在那雪地里，神色难辨地向他看来，如同冷月白雪一般泛着冷意。
　　仿佛上一世那个碰得到却留不住的太子殿下又回来了。
　　他知道了, 又或者仅仅只是猜测。
　　薛恕心底一阵发紧，眼中情绪也跟着沉下来, 连月光亦照不到底。他上前一步, 俯首去亲殷承玉。
　　一手绕过去按住殷承玉的背，一手安抚地摩挲着他的后颈, 强硬地撬开他的齿关，将口中含着的那枚玉戒渡了过去。
　　染了暖意的玉戒滑过舌面，殷承玉低低哼了声，抓着他的衣襟，不甘示弱地将那玉戒又推了回去。
　　玉戒在两人唇齿间辗转，偶尔有点点银丝自嘴角溢出。
　　这个亲吻拉锯许久，才以薛恕不甘愿地退后一步而结束。
　　那枚殷红的玉戒依然被他含在口中。
　　殷承玉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唇角，方才叱道：“你这是又发什么疯？”
　　薛恕不答，他将殷承玉的左手拉过来，指腹一寸寸细致抚过他精致漂亮的指骨，眸色阴沉晦暗。
　　殷承玉正要抽回手来，却见薛恕垂首将他的指尖含入。
　　手指上传来柔软温热的湿濡感，殷承玉眯眸看着他动作，没有抗拒，反而以指尖去拨弄他的舌。
　　薛恕喉间发出含糊沉闷的声响。他垂着睫，反复舔过每一厘肌肤，偶尔抬起眼眸里，欲.色惊人。
　　“喜欢孤的手？”
　　虽然早知道他对自己的手格外热切，但此时见他如此情态，还是大大取悦了殷承玉。他喜欢掌控他的欲.望，也喜欢看他为自己着迷发疯的模样。
　　薛恕抬眸，瞥见他眼底的笑意。
　　他自鼻间应了一声，牙齿叼着那枚玉戒，缓慢地戴回他的手指上。
　　那只手本来极白，被含了那么许久，白雪一样的皮肤上晕了红，还有些许齿痕。沾染的水色亦未干，雪白的手指上一抹殷红，平添了几分靡色。
　　薛恕的呼吸愈沉。
　　殷承玉笑觎着他，手指顺着流畅的肌理线条往下，又顿住。
　　薛恕的呼吸一窒，抓住他作乱的手，沉重的呼吸声越发明显，叫人难以忽略。
　　殷承玉笑吟吟瞧着他，指尖灵巧如同拨动琴弦：“你还未回答孤。”
　　“喜……欢。”薛恕嗓子喑哑，眼角已经泛了红，按在他后背的手不知不觉用上了力，两人紧贴着，亲密无间，不曾留下半分空隙。
　　殷承玉顺势将下巴抵在他肩上，故意侧着脸，呼出的气息如一串串的小钩子，落在耳窝，直往薛恕心底钻。几乎叫他心神失守，只想不顾一切地占有他。
　　但就在这当口上，殷承玉在他耳边轻声问：“若是当初叫你做了真太监，怕是不能像这般快.活吧？”
　　他细致观察着薛恕的反应，继续刺激他，等着他失态：“若是个真太监，恐怕连衣裳都不敢脱……”他唇角高高翘起，眼底被月光照亮，情绪一览无遗：“薛公公觉得孤说得有道理么？”
　　薛恕眼睫颤了下，倏尔低头咬在他颈侧。
　　他留着心，怕留下的印记被人瞧见，并未直接咬在露出的皮肤上，而是隔着一层高高的衣领。
　　痛楚与极乐交织成网，将他束缚其中，动弹不得。只能通过齿间咬紧的力道，叫殷承玉感受到他心中的痛与乐。
　　颈上传来闷痛，殷承玉舔了舔唇，手上用了些力道。
　　如意料中听到他闷哼，方才卸了手劲，斜斜睨着他：“怎么不说话？”
　　薛恕避开他的眼睛，藏起了眼中浓郁的情绪，哑声道：“殿下金尊玉贵，怎会与阉人厮混。臣答不出。”
　　殷承玉神色一冷，嗤道：“你倒是说对了。”
　　他抽出手来，将掌心的污迹在他胸.前衣襟上擦干净，冷着脸一字一句道：“孤确实瞧不起阉人！”
　　说罢，便不再理会他，转身拂袖而去。
　　薛恕瞧着他逐渐远离的背影，心中忽然慌乱起来。
　　他疾步上前，几乎有些粗暴地将殷承玉抱住，压抑着一阵阵往上涌的戾气，嘶声道：“臣不是阉人。”
　　他死死抱着殷承玉，将有些狰狞的面孔埋在他的颈窝里，一遍遍重复。
　　“臣不是阉人。”
　　他已不是最卑贱的阉人，他配得上的殿下。
　　那么多年，他从未后悔为了靠近殷承玉而净身入宫。若非如此，他如何将九天之月拥在怀中？
　　只是他实在太过干净了，就像那高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白雪，干净，纯白。将他的低贱与卑劣尽数映照，无处可藏。
　　纵是他早已经黑了心肠，每每对上他那双澈然的眼，仍觉得不堪。
　　他是九重天上的神明，是不可触摸之冷月。
　　本该居于高处俯瞰世间。
　　那些蝼蚁将他拉入泥中，他本想去去救他，却动了私欲，死死拉着他，在泥沼中沉.沦。
　　渎了神，遮了月。
　　他与那些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疯狂和偏执似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
　　他对殷承玉的感情，掺杂着自卑、偏执、绝望、占有。这些情绪像泥沼一样包裹着他，让他越挣扎越往下沉。于是在皇陵再见到殷承玉的那一刻，在殷承玉向他发出邀请的那一刻，他终于露出了森然的爪牙，迫不及待地将他拖了下来。
　　他想与殷承玉一道沉.沦，又渴望殷承玉像从前一样，救他出去。
　　紧缚于腰间的手臂微微颤抖，殷承玉察觉到他濒临失控的情绪，有些懊悔地抿了唇。
　　他不该如此激他。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来，殷承玉没有再继续试探，而是拍了拍他的手臂：“知道你不是阉人了，松开些，勒疼孤了。”
　　那双铁钳一般的手臂果然松动了些。
　　殷承玉顺势自他怀中挣脱出来，刻意忽略了他泛红的眼，拍了拍他的脸颊，笑道：“你这命.根子可是孤替你保下的，当好好谢孤才是。”
　　薛恕与他对视，目光晦涩。
　　良久，方才哑声道：“是该谢殿下。”
　　得了满意的答案，殷承玉略略颔首：“外面风大天寒，孤先回了。”又扫他一眼，目光意有所指地往下滑了滑：“你且在此处醒醒酒吧。”
　　说完，便转身离开。
　　……
　　殷承玉回去时，贺山与赵霖没再喝酒，正在分吃烤好的野鸡。
　　贺山拿着把匕首，灵活地将烤鸡肉片在盘中，递给应红雪。
　　见殷承玉出来，他将架子上的烤鸡往殷承玉面前递了递：“殿下尝尝，这野鸡不错，烤得焦嫩。”说着未见薛恕出来，又探头探脑地往他身后看：“怎么未见薛恕？”
　　这两人不是一道出去的？
　　“孤喝了酒没甚胃口，你们吃吧。”殷承玉拒绝了烤鸡，想到独自留在林子里的薛恕，毫无负担道：“他喝多了酒，正在林子吐呢。等吐完了应该就回了。”
　　贺山实在话多，眼见他似还想再问什么，殷承玉借口犯困，回了自己的帐子。
　　“竟然喝吐了？”贺山将烤鸡收回来，一边片肉一边同应红雪咬耳朵：“小弟这酒量忒差，还不如你好。”
　　应红雪实在听不下去，剜了他一眼，将鸡腿塞进他嘴里，冷声道：“吃都堵不住你这张嘴。”
　　她想起殷承玉殷红异常的唇，还有那生了褶皱的衣摆，到底皱了眉。
　　……
　　休息一.夜后，第二日继续狩猎。
　　殷承玉派了人往四面去探查大型兽类以及隆丰帝所放的那头狼王的踪迹。
　　只是找了半日，仍旧毫无踪迹。
　　好在一路行来，各类猎物倒是猎了不少，也不算一无所获。
　　殷承玉正准备下令原地休整用午饭时，却听远处的山林里，忽然传来一声虎啸声、
　　虎啸雄浑，穿过层层雪林，惊起一片飞鸟。
　　所有人都振奋起来。
　　殷承玉不再休整，立即令所有人上马：“去寻虎啸源头！”
　　那老虎只叫了一声，便没有再发出声音。好在随行的猎人十分有经验，辨明了方向之后，便领着众人行去。
　　策马行了十余里路，在前头带路的猎人忽然停下马，俯身将路边一蓬荒草扒拉开，露出地上模糊的兽类脚印。他用手掌反复丈量比对后，兴奋道：“是老虎没错，看这爪印，身长至少九尺，重量至少在三百斤之上！”
　　若能猎到这老虎，今年的魁首便十拿九稳了

第 80 章
　　虎啸山林, 余音不绝。
　　就连围场外的人亦听到了余声，神色间流露出兴奋来。
　　围场里，竟出现了老虎。
　　虎多独行, 藏身在深山老林里, 行踪难觅。丹犀冬狩三年一次，也不是每次都能幸运地猎到老虎。
　　今年这头老虎，也不知会被谁猎到。
　　就在看台众人议论纷纷之时，隆丰帝忽然站了起来, 他刚服用了一丸丹药, 整个人疲态尽去，显得容光焕发, 浑浊的眼珠里散发出亢奋的光：“紫垣真人前不久曾为朕算过一卦, 言朕今岁将有一小劫，与虎有关。若能破劫, 当否极泰来，福庇大燕。朕先前还不解这是何意, 如今却是明白了。”
　　这“虎”劫，恐怕正是应在了这次丹犀冬狩上。
　　紫垣真人还同他说过，这次劫难会得吉星相助，有惊无险，让他不必担忧。
　　“将朕的盔甲与弓箭呈上来，朕要亲自去猎虎。”隆丰帝健步走下看台, 又让高贤去传讯：“往围场里传讯，让他们搜寻猛虎下落, 莫要轻举妄动。”
　　话毕, 他在随侍太监的伺候之下，穿上了缎绣平金龙云纹大阅甲, 佩上櫜鞬与腰刀，恰逢侍卫将坐骑前来，他便蹬着马磴子上了马。
　　坐于马上时，隆丰帝身体里久违地涌起了一股豪情壮志。
　　从前他也曾参加过丹犀冬狩的。
　　大燕太.祖是于马背上打下来的江山，是以大燕皇室一直都有行围传统。刚登基那会儿，他亦参加过几次冬狩。只不过他幼时在冷宫之中长大，没有机会学习，后来大了再学，骑射功夫也及不上打小练习的好。加上后来在冬狩上又屡屡被鞑靼和瓦剌压制，败了几次之后，他也就逐渐失了兴致，只叫宗室的小辈们参与。
　　也许是年岁渐大，到了如今，竟然又怀念起策马奔腾的热血沸腾来。
　　回春丹让隆丰帝精神振奋，仿佛又找到了年轻时的精力充沛之感。他勒紧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在原地踱步，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入围。
　　大臣们见他神色兴奋，有心想劝，又怕在那两个小国面前示了弱丢了面子。只好围在隆丰帝身侧，让多加护卫，又派了几位武将随行。
　　阿哈鲁与瓦剌使者见隆丰帝要入围场，沉思片刻，便先后起身，请求随行。
　　隆丰帝早年在这些小国面前丢了不少面子，眼下见他们主动要求随行，只想着寻机将面子挣回来，未曾拒绝，带上了大队人马便往围场深处去。
　　*
　　猎犬循着气味，一路走走停停，终于找到了老虎栖身的洞穴。
　　猎犬在洞穴百米处停下，朝着山洞口吠了数声。
　　犬吠声未歇，山洞里立即响起低低威胁的吼声，听声音确实是老虎无疑，只是不知何故，那老虎受了挑衅也并未出来。
　　那洞穴不知有多深，一眼看过去黑黝黝的，也瞧不清楚里头的情形。
　　殷承玉正要命人将老虎逼出来，就听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黄色的烟雾炸开——这是围场外发出的信号，意味着皇帝入围。提醒围场内一干人等准备迎驾。
　　“陛下怎么忽然入围了？”
　　隆丰帝已经多年未曾入围行猎，其余人大感诧异，都在小声议论，倒是殷承玉与薛恕都算不上惊讶。
　　上一世丹犀冬狩，隆丰帝也曾入围行猎。这一世想来也不会例外。
　　殷承玉看向那洞穴，想的却是上一世隆丰帝猎虎不成，反被老虎所伤，在鞑靼与瓦剌使者面前丢尽了颜面。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眉，命随行的将士散开，将虎穴三面都围了起来，以防老虎逃走。又叫人到不远处去放了几道响箭，标明了虎穴位置。
　　一行人等了半个时辰，才瞧见隆丰帝带着人策马而来。
　　马上疾奔许久，隆丰帝有些气喘，到了近前，他又服了一丸丹药之后，方才感觉疲惫散开，又有了精神。他目光扫过殷承玉一行，定在不远处的洞穴上：“那老虎在洞里？”
　　殷承玉行了礼，回道：“是。为防激怒老虎，儿臣并未让人靠近探查，洞穴中情形不明，还需将老虎引出来才方便猎杀。”
　　隆丰帝颔首，对随侍的高贤道：“将朕的鸟铳拿来。”
　　除了弓箭，隆丰帝还带了一杆鸟铳。
　　高贤自护卫手中接过鸟铳递给他，隆丰帝将鸟铳拿在手中掂了掂，策马走到前方：“这是兵仗局新呈上来改良鸟铳，据说火力更大，射程更远。朕还未试过，正好用这畜生来试一试。”
　　殷承玉见他神色兴奋，知晓劝不住。只能朝薛恕和贺山等人使了个眼色，加强了布防。以免一会儿又出了岔子，丢人现眼。
　　隆丰帝端着枪，调整好姿势，朝着黑黢黢的洞穴放了一枪。
　　洞中传来巨响，紧接着便响起一阵愤怒的吼声，
　　一只背毛黄黑相间的老虎自洞穴中走出来。它身长目测接近九尺有余，颈与肩同宽，四肢健硕，比普通老虎看起来更为雄壮。虎目往上吊着，眼上方是一片白色，竟是只吊睛白额虎。
　　此时它布满黑色环纹的粗长虎尾不耐地摆动着，仰头朝众人发出威胁的吼声，看起来十分凶悍不好惹。
　　隆丰帝见它完好无损的出来，便知道刚才那一枪并未打中这畜生。
　　他心中略感不快，端起鸟铳又放了一枪。
　　这一回却是打中了那老虎的前腿，老虎吃痛，顿时更为狂躁，它似知道是谁冲他开了枪，转头便直冲隆丰帝而来。
　　其余护卫见状立刻便策马上前拦截，准备放简射杀老虎，却被隆丰帝厉声喝止：“莫要动它！给朕留着！”
　　与老虎对峙的护卫们闻令迟疑地放下弓箭散开些。隆丰帝立在原地，眯眼又冲那畜生开了一枪。
　　却不想这一枪仍然未曾击中老虎要害，铅弹只擦着老虎的皮毛过去，留下一道焦黑的血痕，刺激得老虎愤怒咆哮一声。
　　三番两次负伤的老虎凶性更甚，它竟不再与护卫对峙，反而怒吼一声一跃而起，自这些护卫上方越过，直奔向后方的隆丰帝。
　　隆丰帝未曾想这畜生竟如此凶悍，他所在位置与虎穴相距不过百余米，老虎越过了护卫，转瞬便要至他跟前。隆丰帝见势不好，急急调转马头便要后撤。慌忙之间鸟铳失手滑落，他只能一边大喊“护驾”，一边策马狂奔。
　　这一切只发生在数息之间，反应过来的护卫立即上前护驾，而殷承玉早有安排，正要命人猎杀老虎时，薛恕却策马从他旁边而过，按住了他的手臂，快而轻的在他耳边道：“交给我。”
　　殷承玉动作一顿，到底没有下令。
　　而此时老虎已身中数箭，却并不见任何颓势，反而越发凶狠起来，在护驾的队伍中横冲直撞。
　　身上的疼痛极大地激起了老虎的凶性，它发出阵阵嘶吼声，似是知道是谁伤了他，只认准了被护在中间的隆丰帝，不论多少护卫来挡，都它或用身体撞开或用爪拍开。
　　不过片刻，隆丰帝身边的护卫便负伤倒下一片。
　　隆丰帝看着越来越近的老虎，一阵胆颤。他想跑，腿脚却一阵发软，手抖得连拔出腰间佩刀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瞬间，他眼前一切都仿佛变成了慢动作，他瞧见那畜生撞开最后一个护卫，离他已不到一尺，近得甚至能闻到老虎口中发出的腥臭味道。
　　而他的儿子和护卫们，大喊着“护驾”，正往他的方向奔来——
　　“陛下小心！”一声怒喝唤醒了吓懵的隆丰帝，他惊恐地瞪大了眼，却见那只快到他面前的老虎，硬生生被薛恕拉住了尾巴，半寸都近他不得，只能狂躁地发出怒吼。
　　薛恕眉眼肃然，手臂青筋迸起，死死抓着虎尾，将老虎往后拖。
　　愤怒中的老虎终于转开了注意力，转头扑向薛恕。
　　薛恕就地滚开，眼见老虎已经远离了隆丰帝，不必再有顾虑，立即沉声道：“放箭！”
　　先前唯恐打老虎伤了玉瓶的护卫们忙不迭举弓朝老虎放箭。
　　那老虎早负了伤，撑了这么一会儿，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它浑身插满了箭矢，愤怒地嘶吼咆哮着想要还击，却因为伤势过重很快便委顿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不甘的低吼。
　　薛恕绕过老虎，在众人回神之前，将那杆落在地上的鸟铳捡起，又将隆丰帝扶起来，将那杆鸟铳放在他的手中，声音沉静：“这畜生尚未咽气，当由陛下取它性命。”
　　隆丰帝抖着手握住鸟铳，深吸了几口气，才终于找回了力气。再度端起鸟铳，朝地上的老虎头部开了一枪。
　　响声过后，那老虎最后一口气也散了。
　　隆丰帝脱力地将鸟铳扔到地上，总算将方才的难堪遮掩了过去，目光难辨地瞧着薛恕，道：“你又救了朕一回。”
　　他想起紫垣真人与他说的“吉星”相助，看薛恕的目光便复杂许多。
　　两次救他于危难之中，这“吉星”恐怕就是薛恕。
　　薛恕并不居功，淡声道：“这是臣应为之事。”
　　不论何种境地，他始终都是这样不卑不亢的态度。开始隆丰帝喜他不拉帮结派，是个纯臣。后来又觉他与太子走得太近，且对自己没有丝毫恭敬，又生了厌。
　　但此时再看他这模样，隆丰帝却打心底里觉得，这才是忠臣之所为。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薛恕此人得意时不骄，落魄时亦不怨。不论君王如何对待，仍有一颗忠君之心。
　　倒是难得之人。
　　隆丰帝正要夸赞几句，却忽听耳边忽然一声惊呼“父皇小心”，他没来及回头看，只感觉殷承玉猛然将他扑倒在地，带着他连打了几个滚。
　　还未等他发怒，就又听见了一声雄浑的咆哮声。
　　隆丰帝咽了咽口水，自地上爬起来，才发现竟还有另一只老虎！
　　那老虎比先前一只更为高大壮硕，瞧着至少有十余尺长，四五尺高。
　　方才众人说话时，它就悄无声息地埋伏在林中，待众人放松警惕之时，便陡然扑向了隆丰帝，若不是殷承玉眼尖瞧见，扑过去将人推倒，恐怕这会儿隆丰帝已经葬身虎口了。
　　隆丰帝惊魂未定地从地上爬起来，被护卫护在身后，咬牙切齿道：“快！将这畜生杀了！”
　　殷承玉按了按右肩，站在他身侧，朝看过来的薛恕比了个口型：杀。
　　不再需要顾虑隆丰帝，这老虎虽然更为凶猛，但杀起来反而更顺利一些。
　　不过一刻钟，健硕的老虎便倒地没了气息。
　　隆丰帝今日受惊不轻，瞧着两只老虎的尸体，已经什么兴致都没了。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殷承玉，命人摆驾准备离开围场，临走之时，犹豫许久，难得语气温和地多问了殷承玉一句：“方才可有受伤？若是受伤了，便随朕一道回行宫。”
　　“谢父皇体恤，儿臣并未受伤，不妨事。”殷承玉垂眸回道。
　　他若是此时回了行宫，无异于放弃了比赛。
　　见他脸色尚好，隆丰帝也没有再多说，让人扶着上了马，便先回去了。
　　带人走远之后，薛恕才走上前来，眼底带着后怕，刻意压低的声音染了怒意：“殿下为何奋不顾身去救他？！”
　　看见殷承玉扑过去推倒隆丰帝的那一刻，他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都停滞了。
　　殷承玉并未看他，语气淡淡道：“他可以死，却不能死在这里。”
　　一国皇帝若在围场里葬身于虎口，不仅仅是丢了大燕的颜面，还可能会叫眼下还算安分的鞑靼和瓦剌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

第 81 章
　　薛恕沉默下来。
　　他早就知道殷承玉就是这么一个人, 不管前世还是今生，他永远都将个人私欲放在大局之后，胸中装得是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上一世, 殷承玉登基之后身体每况愈下, 太医曾几次三番叮嘱过，不能再这么劳心劳力，需得好好养着。但那时大燕千疮百孔，内忧外患, 朝中官员清洗过后, 可用之人亦不多，殷承玉放心不下, 仍然不顾身体, 夙兴夜寐地处理政事，连批折子亦是亲力亲为。
　　他看在眼中, 有心想要替他分担。可那时两人的关系已经非常微妙，他唯恐自己主动揽过批红之权会叫殷承玉猜疑不快, 便只能静默陪在他身侧。
　　御案上要批的折子堆积如山，批改到深夜亦批不完。
　　他自知劝不动人，又担心如此熬着太费眼睛，便挑了烛火，一封折子一封折子的为他读。
　　如今回忆起来，那算是难得平和的时光。两人常常相伴至深夜, 偶尔殷承玉实在累极了，便不知不觉靠在他肩头小憩。
　　他觉浅, 往往只是眯上一会儿便很快就醒来, 又继续批阅奏折。
　　他们曾如此依偎着过了许多夜晚。
　　他恼怒于殷承玉不爱惜身体，也为此发过火。但每回与殷承玉对上, 输得那个人总是他。
　　殷承玉就像暗夜里的明灯，竭尽所能的燃烧自己，想要照亮处于长夜中的大燕子民。
　　他既被那光明吸引，又害怕终有一日，长夜未明，灯火已尽。
　　薛恕深吸了一口气，寒凉的空气充斥肺腑，压下了翻涌的怒意。
　　他看向殷承玉的右肩，银白的盔甲碎了一块，里头的黑色衣裳被撕裂，露出里层的棉絮来，有零星的血迹沾在棉絮上。冬日里衣裳穿得厚，再多的便看不出来。他下意识想伸手去确认伤势，又怕弄疼了他，蜷起了手指，低声问：“疼么？”
　　殷承玉侧脸看了下伤口，皱了皱眉，本想说“不疼”，但话到嘴边又变了：“有些疼，你给孤看看。”
　　老虎凶猛，方才一番搏斗有不少人都受了伤。殷承玉干脆命人原地休整，统计伤员。
　　薛恕命人将营帐搭起来，挡住了凛冽寒风后，方才让他卸下盔甲，脱了外裳检查伤口。
　　耽搁的一会儿功夫，伤口的血渍已经凝固，与里衣粘连在一处。
　　薛恕皱着眉尽量放松了动作，小心翼翼将粘连的里衣分开。
　　伤势只是皮外伤，算不上重。
　　但那老虎的爪子太锋利，即便只是在肩上抓了下，未伤及筋骨，依旧留下了深深的爪痕。这伤若是落在那些皮糙肉厚的人身上，看着或许便没什么。可换做了殷承玉，就看得薛恕心都揪了起来。
　　骇人的青紫从右肩往肩胛骨蔓延，那淤青之上，还有三道深红抓痕，周边细嫩的皮肉翻卷起来，还有凝固成血块的黑红血渍。
　　“得把伤口清理干净再上药。”薛恕与他面对面对坐着，将准备好的干净棉布浸入烈酒当中。他看了眼眉头不展的人，侧了身体将左肩凑过去：“殿下若是疼，便咬着我。”
　　说罢，便不再说话，尽量放轻了动作替他清洗伤口。
　　那伤口其实本不怎么疼的，但用烈酒清洗之时，却比被老虎抓得那一下还要疼上许多。殷承玉额头青筋鼓起，用力咬着牙根才没有发出声来。
　　薛恕大约察觉了他的痛楚，动作越发小心翼翼。
　　殷承玉喘了口气，将头抵在他肩上，侧脸催促：“动作快些。”
　　薛恕只得加快了动作，殷承玉额头冒出汗珠来，疼得厉害了，便将头靠在他肩上，埋首咬着他的衣裳。
　　倒是想咬他，叫他和自己一样痛。
　　只是忽然又想起，上一世这个时候，薛恕也为隆丰帝挡了一下。
　　这都是他回宫之前的事情了，后头再打听时，细节总是没有那么清楚。只知道在丹犀冬狩上隆丰帝遇险，薛恕冒死救驾，之后便得了隆丰帝的信任。
　　至于当时情形有多凶险，薛恕伤得有多重，他一概不知。
　　但他想起偶尔瞥见的薛恕胸膛上那些纵横的旧伤疤，或许其中有一道，便是那时留下来的。
　　便不忍再叫他痛。
　　殷承玉微阖着眼睛，哑声问：“你那时痛么？”
　　薛恕手上的动作顿了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当然是痛的。
　　他亦只是个凡夫俗子，也会有病痛缠身之时。只不过他总是比旁人更能忍耐一些而已。
　　上一世隆丰帝冬狩，身边尚没有带这样多的人。而他想着在冬狩上引起隆丰帝的注意，费尽心机挤进了随侍的队伍中。
　　隆丰帝在猎虎之时，也是如今日一样，几次未曾击中老虎要害，反而激起了老虎的凶性。
　　但当时的隆丰帝身体并不如现在康健，他早年被酒色掏空，后来又常服于丹药。虽然表面看着还算健朗，但身体底子其实早就垮了。是以在老虎扑过来时，他甚至没来及得策马奔逃，就被受惊的马儿颠落在地。
　　当时护卫反应不及，是他冲过去替隆丰帝挡下了老虎的致命一击。
　　代价是肋骨断了两根，腹部亦受了重击。
　　当时情形凶险，隆丰帝脱险之后，命太医全力救治他。
　　那时他在宫里无亲无故，只想着若是他也死了，他的殿下便当真无人去救了。到底靠着心口的一股气，侥幸活了下来。
　　活下来后也不敢在病床上躺太久，他得趁着隆丰帝还记着他这个人的时候，展现出自己的用处来，将人笼络在自己手心。
　　而事实也证明，他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薛恕换了一块棉布继续清洗伤口，伤口中的脏污逐渐清理干净，流出鲜红的血来。他用另一块棉布蘸干血渍，动作娴熟地在伤口上撒上止血的药粉，再用绷带包扎。
　　从始至终，都未曾回答殷承玉的问题。
　　他知道殷承玉已经猜到了什么，或者说已经确认了。但他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
　　好在殷承玉见他不答，也并没有再继续逼问。
　　薛恕悄悄松了一口气，小心将绷带打了结。
　　“好了。”
　　殷承玉直起身体，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有些闷闷的痛，但也还算能忍受，并不算太过影响活动。
　　他瞥了薛恕一眼，神色如常地吩咐他：“再去打盆水来，给孤擦擦脸。”
　　刚才流了不少汗水，此时脸上有些粘腻。
　　薛恕一声不吭地出去换水。
　　殷承玉瞧着他的背影，无声笑了下。
　　杀伐决断的九千岁，竟也有这样畏缩不前的时候。
　　他转了转指上的玉戒，心想总要寻着机会，将他披着的那层人皮扒下来。
　　*
　　自隆丰帝带人入围后，大燕一众官员都提着心。
　　原本以为怎么也要个半日功夫才回出来，结果才过了一个多时辰，就见一队人马出了围场，为首的正是明黄龙袍的隆丰帝。
　　此时的隆丰帝与方才吓得战战兢兢的模样又不同。
　　他虽然被老虎吓破了胆，但回过神来后，到底还顾及帝王的体面，特意停下来整理了衣冠，又服用了一丸丹药之后，方才率人出来。
　　在围场内时，高贤看懂了他的脸色，已经敲打过随行之人。猎虎时发生的意外，除了今日在场的人，再不会有其他人知晓。
　　待人马走到近前时，隆丰帝下了马，便有小太监来伺候他卸甲。而高贤揣摩着隆丰帝的心思，命人将那两头壮硕非常的虎尸送到了清点的地方，扬声道：“陛下猎虎两头。”
　　看台上顿时发出喧哗之声，夸赞声不绝于耳。
　　隆丰帝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之后却又很快地从容起来。虽然中间出了些岔子，但他带去的人马猎杀了老虎，自然也算是他猎杀的。
　　“将两只老虎处理了，皮留下，其余赏给此次猎虎有功之人。”
　　此时不少人都好奇地去看那两头老虎，而隆丰帝则满面得意的被簇拥着上了看台。
　　阿哈鲁与瓦剌使臣落后一步，瞧着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大燕官员还在不遗余力地吹捧隆丰帝如何勇猛，都不屑地撇了撇唇。
　　只不过他们都是人精，谁也没有揭破这个谎言。
　　毕竟若不是隆丰帝猎杀的老虎，那这两头老虎的功劳恐怕就要算在太子身上。这对他们有害而无利。
　　阿哈鲁落了座，细细推敲着方才猎虎时发生的一切。
　　隆丰帝虽然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可那位大燕太子，还真是歹竹里出了颗好笋。
　　还有太子手底下带的那几个人，都并不逊色于鞑靼的勇士。
　　这废物皇帝倒是不足为惧，可若是太子继了位，日后对鞑靼的威胁恐怕不小。
　　想到临行前汗王的嘱咐，阿哈鲁手指敲了敲膝盖，召来随行的护卫悄声吩咐道：“想办法给乌珠公主传信，叫她动作快些。”他眼中闪过狠色：“此次只许成，不许败！”
　　*
　　原地休整一个时辰后，殷承玉命人将先前猎到的猎物，以及伤势影响行动的伤员送到围场外去。
　　余下的四十多人，则准备继续深入围场，寻找狼王的踪迹。
　　正要启程离开之时，却忽听山洞里又传来微弱的叫唤声。
　　殷承玉耳朵尖，顿时停了动作，看向那黑黝黝的洞穴，对赵霖道：“你过去看看。”
　　他想起来先前那两只老虎，一只略大些一只略小些，虽没有来得及分辨雌雄，但只看这两只老虎前后出现，说不得是一对。
　　赵霖奉命下马过去探查，他进了山洞里。片刻之后便喜滋滋地抱着只挣扎不断的老虎崽子出来：“殿下，这洞里竟还有只小的！”

第 82 章
　　那被他抱着的老虎崽子也就一尺来长, 黄色的柔软绒毛还未换下，张开的爪子也不甚锋利，养得倒是圆胖, 被赵霖双手抱着, 正在不停扭动挣扎着，发出尖尖细细如同猫儿一般的叫声。
　　这么小的老虎崽子，没了父母，若是就这么扔在洞穴里, 恐怕也活不过这个冬日。
　　殷承玉想了想, 道：“带上吧，回京后送去虎城养着。”
　　万岁山有专门饲虎的虎城, 倒也不怕多上这么一只幼虎。
　　一听能留下, 赵霖立即兴高采烈地应下了，将这幼虎揣在了怀里, 一道带上了路。
　　……
　　在围场里待的第四日，殷承玉一行终于寻到了狼王的踪迹。
　　“粪便是半风干的, 应该近两日在这一带活动过。”猎人让两只猎犬嗅了嗅记住味道，便放开绳索，让他们辨别方向。
　　猎犬耸动鼻端嗅闻了一会儿，便往右手边跑去。
　　众人立即策马跟上。
　　只是才跑了一里路，就不巧撞上了另一队自侧面过来的人马。待看清领头之人后，殷承玉眉尖挑了挑, 拱手道：“又遇见了，小王子。”
　　木巴尔显然也没有想到会撞见他们, 面上有惊讶一闪而过, 之后便露出警惕的神色来，极其敷衍地打了个招呼：“太子殿下。”他还记着先前的仇, 话语便有些阴阳怪气：“围场这么大，太子殿下却撞上了我们两次，也不知道是上天注定的缘分，还是有心算无心。”
　　殷承玉只做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容温和有礼：“有时候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
　　木巴尔被他膈应得够呛，又想到自己才发现了狼王的线索，就又遇上了殷承玉，哪就有那么巧合的？恐怕缘分是假，有人盯梢才是真。
　　有了马鹿的前车之鉴，他看着殷承玉的目光越发凝重，虚伪笑道：“既然缘分一场，本王便不与太子殿下相争。”他抬手示意身后的下属让出路来：“太子殿下，请。”
　　殷承玉见状并不推辞，带着人大大方方自他让出来的路上过去了。
　　待走出很远后，才听见隐约的马蹄声，是木巴尔一行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木巴尔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怕我们与他抢。”殷承玉回忆着木巴尔方才的表现，转向贺山与应红雪，道：“你们带几个好手，暗中跟上去探一探。”
　　若不是如此，以木巴尔的脾气，才被他们截了胡。绝不会这么客气地让出路来。刚才那样反倒是更像急着去找什么，不想与他们起冲突，让他们发现异常。
　　“是。”贺山与应红雪领了几个人，循着木巴尔一行的踪迹跟了上去。
　　殷承玉一行则继续跟着猎犬往前寻找狼王踪迹。
　　远处的树林里，一道黑影快速闪过，往相反方向奔去，片刻之后，黑影在一处洞穴前停下来，捡起一块碎石，在石璧上有规律敲了几下。洞穴里头的人才出来，赫然是乌珠公主与殷承璟。
　　“情况如何？”殷承璟问。
　　“一切如三皇子所料，瓦剌小王子与太子在岔路口撞上了，那小王子着急寻狼王线索，被太子看出了端倪。暗中派了贺山带人跟上去。”
　　殷承璟闻言露出浅淡笑容来：“去吧，继续盯着。”
　　乌珠公主先前还对这个计划有些许质疑，眼下见进行得如此顺利，多少对这位三皇子有些许改观：“已经引开了一个，还有一个三皇子准备怎么引开？”
　　狼王曾在在这一带活动是真，但线索却都是假的。
　　那投放狼王的小太监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高贤的人，殷承璟与高贤暗中往来，早在入围第一日，殷承璟就知道了狼王投放的位置。他们一路寻来，终于在前天活捉了狼王。方才利用狼王的皮毛粪便等，制造出重重线索来，引殷承玉入局。
　　如今太子身边三员猛将已去其一，只要再将赵霖引开。便可以动手了。
　　“不着急，第二个钩子已经卖好了，就在前头等着他们。”殷承璟负着手，默默计算时间距离。
　　这个时候，应该就快发现了吧。
　　*
　　猎犬跑了五六里路，方才停下来，在一棵树下嗅闻半晌，又用爪子去刨。
　　猎人上前将杂草枯叶翻开，就瞧见了树根上一圈的雪融了一片，还浮着些许骚味。
　　“是狼尿。”猎人有些兴奋地起身四处张望：“味道还未散开，应该还是新鲜的，没过多久。”
　　说不得狼王不久前就在这一片活动，甚至可能他们到来前刚刚离开。
　　“可能确定往哪个方向去了？”殷承玉命人下了马，四处寻找蛛丝马迹。
　　猎人则带着两只猎犬四处嗅闻，确定方位。
　　半晌之后，猎人有些不确定道：“猎犬也确定不了，许是这片都是狼王的味道，分辨不太清楚。”
　　正要命人四处去搜寻，殷承玉目光却忽然落在地面凌乱的脚印上。
　　这些脚印……
　　他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长久盯着那些凌乱的脚印，又定睛去看方才被刨开的树根，甚至快走几步，到各个方向仔细查看。
　　片刻之后，他收敛起所有情绪，看向薛恕道：“你带人去搜寻狼王踪迹。”
　　薛恕愣了下，接着与他对视一眼，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领了十来个人翻身上马：“臣领命。”
　　待薛恕一行离开之后，殷承玉看看天色，道：“这天色似是又要下雪，时间已经不早，便找个地方扎营罢，等贺山与薛恕回来。”
　　留下的赵霖便带着人去寻合适的地方扎营。
　　冬日里天黑得早，等营地安置好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营地就安置在发现狼王踪迹所在的一里远处，外头士兵们正在准备晚饭，殷承玉坐在帐中，百无聊赖地往火盆里添柴，等薛恕过来。
　　那只捡回来的幼虎被赵霖暂时放在了殷承玉帐子里，这两日它已经熟悉了殷承玉的气息，赵霖不在没人看着它，它便围着在殷承玉脚边打滚，跃跃欲试地伸着爪子去够迸出的火星子。
　　好几次都差点扑进火盆里，被火焰撩了皮毛。
　　殷承玉拎着它的后颈，将它放得离火盆远一些。它却以为殷承玉在同它玩耍，立即甩着尾巴来扑殷承玉的手。
　　幼虎还没换牙，咬得倒是不疼。殷承玉嫌弃地将它推开一些，拿出帕子擦手，又想起来某个也喜欢咬他手指的人。
　　用手中的枯枝敲了敲火盆，殷承玉看了看外头天色已经全然黑了，心道应该要来了吧。
　　正念叨时，却听帐子一侧传来悉索声响。
　　殷承玉侧眸去看，就见薛恕自营帐缝隙里钻进来，正在将帐篷的绳索重新系好。
　　“没被人发现吧？”殷承玉问。
　　“外头已经黑了，我从后面暗处绕过来的，盯梢的人看不见。”薛恕将帐篷边角重新系上，在他对面坐下来，等殷承玉的吩咐。
　　先前殷承玉命他带人去寻时，他看懂了殷承玉的眼神。明面上带人去外面搜寻狼王踪迹，实则走了半途，确定无人盯梢之后，就暗中折返了回来，悄悄来见殷承玉。
　　“殿下可是发现什么了？”
　　“狼尿有些不对。”殷承玉道。
　　薛恕回忆了一番，浓眉也拧了起来：“四周没有爪印？”
　　众人的注意力只放在发现的新鲜狼尿上，却忽略了地上的爪印。那尿液既然是新鲜留下，这雪天泥地里，当有狼王的爪印才对。
　　但四周除了一些凌乱的痕迹之外，并没有发现清晰的爪印，这并不合乎常理。
　　殷承玉点头：“而且入围至今，我们一次也未曾遇见乌珠公主与殷承璟。”
　　这围场虽大，却不是大得没边。这么多队伍在围场里待了四日，四处探查猛兽踪迹时，多少要打回照面。除了木巴尔，其他勋贵武将子弟领头的队伍他们也遇见过。唯有乌珠公主与殷承璟却仿佛消失了一般，一次都未曾遇见过。
　　但他们在这围场里，自然不可能消失。更大的可能是，他们在刻意避开他。
　　至于避开的缘由，便十分耐人寻味了。
　　“殷承璟与鞑靼结盟了？”薛恕问。
　　“可能性不小。”殷承玉无意识地捏了捏幼虎毛茸茸的尾巴，思索着道：“若孤是他们，绝不会放过围猎这么好的机会。”
　　“围场中动手，太容易留下痕迹。”
　　“可以不自己动手。”殷承玉指了指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幼虎：“有时候，猛兽比人更危险。”
　　薛恕顺着他的思路，很快便想明白了：“老虎这类单独行动的猛兽不足为惧，但这围场中听说曾有草原狼群出没。”
　　草原狼凶猛，又是群居。尤其是在这冬日里，狼群少食，在饥饿之下恐怕会更加凶恶，若是遭遇了饥饿的狼群，毫无防备之下，确实难以应付。
　　“若是孤猜得没错，他们多半会在今晚动手。”
　　围猎只有五日，今日过后，便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薛恕压着眉，眼底泄出丝丝戾气：“我今晚带人守着。”
　　殷承玉却摇头：“你去寻贺山与应红雪，寻道人后不必立即现身，埋伏在后面。营地的方位，孤会交给赵霖。”
　　一听这个时候要让他离开，薛恕便满面不乐意，还未出言反对，就听殷承玉反问：“你不信孤？”
　　“自然是信的。”薛恕看着他，一字一顿。
　　殷承玉笑起来，倾身过去抚了抚他的后颈，那动作与方才安抚那只幼虎时一般无二：“那便按孤说的做。”
　　他的决定无可更改，薛恕只得依令行事。
　　只是起身离开时，瞥见那只还在殷承玉脚边打转、想往他膝上爬的幼虎，便拧着眉拎着它的后脖颈提起来，道：“这幼虎烦人，我拿去还给赵霖。”

第 83 章
　　薛恕走后, 殷承玉又唤了赵霖进来。
　　赵霖怀里揣着幼虎，正使劲将幼虎从胸前衣领处钻出来的毛茸茸的脑袋按回去：“殿下。”
　　“今晚恐怕会有狼群来袭，你去统计一下所带的酒和火油还有多少。”
　　殷承玉用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又凭着记忆将兵士们休息的营帐画出来, 正好是个大圈套着小圈：“狼群惧火，统计完酒和火油之数后，你便带人暗中去挖沟槽。动作务必要隐蔽，可借助营帐遮挡。一切都准备好后, 在来禀孤。”
　　从他说起狼群来袭起, 赵霖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他虽然不擅诡计, 但脑子并不笨。听到殷承玉特意交代要隐蔽, 便多少猜测狼群之危恐怕是小人作祟，外头多半还有人在盯梢。
　　“留守的人只有一半, 可要臣立即派人将贺将军召回来？”说完又立即反应过来，方才他还在外面撞见了本该出去寻狼王踪迹的薛恕, 恐怕这会儿薛恕已经去报信了。
　　果然就听殷承玉道：“孤已经命薛恕去寻人，你尽快挖好沟槽，在将树枝枯叶填入沟槽里，用烈酒和火油浇透了。”
　　赵霖领命，正欲离开时，想起怀里的幼虎碍事, 便又将幼虎拿出来留在了殷承玉的帐子里。
　　若是真有狼群夜袭，也就殿下的帐子里安全些。
　　赵霖按照殷承玉的吩咐, 花了两个时辰便将沟槽挖好。
　　沟槽隐藏在营帐底下, 有三尺来宽，一尺来深。里头已经填满了白天为了取暖捡拾的枯枝树叶。只等到时一声令下, 便可浇入烈酒和火油，将帐子点了，烧起熊熊火圈。
　　殷承玉听了回禀，又吩咐道：“在挑四五个箭法好的弓箭手，让他们带上重弓，藏于树上待命。提点他们都警醒一些，注意四周，别着了道。对方除了狼群，恐怕还会有旁的手段。”
　　以他对殷承璟的了解，若他当真要动手，恐怕不会只有狼群这一层保障。
　　赵霖垂首应是，便又出去布置了。
　　因得了殷承玉的警醒，赵霖有了防备，命人暗中几度搜寻之后，已经找到了盯梢之人的方位。只不过为了迷惑对方，他只做未觉，依旧按照往常的习惯安排人布防换防，其余人明面上进了帐中休息，实则整装待命。
　　营地中除了几堆快要燃尽的篝火，便只有缩着身体守夜的一小队士兵们。
　　雪林的夜晚极静，除了寒风不断拨动树枝的簌簌之声，便只偶尔有几声兽类或者鸟雀的叫唤声。
　　而此时这静谧中，又多了几道窃窃之声。
　　“引来了么？”
　　“快了，已经在两里之外。”
　　殷承璟闻言满意颔首，对藏身树上的探子道：“动手吧。”
　　两名探子得了令，立即下了树，往不远处的营地靠近。
　　今夜起得是西北风，他们找到了营地的上风向处，用面罩挡住口鼻后，便自怀中拿出一个白色的瓷瓶来。瓷瓶里装得是极细的药粉，探子将药粉倒入随身携带的炉子里，点燃了火，便见那药粉很快燃烧起来，涌出大量的白雾，顺着风往营地方向扩散。
　　殷承璟筹谋许久，要动手自然不能只指望狼群。
　　这药粉是他千方百计寻来，无毒，却只需燃上指头大一点便能叫人深眠。
　　如今这么多的助眠药粉顺着风吹入营地里，殷承玉手底下的人一觉好眠，恐怕等狼进了营地都不知道。
　　眼见白雾已将逐渐笼罩了营地，不远处又响起一声尖利的夜枭叫声，殷承璟得了信，便悄无声息地带着人退去了远处高地观战。
　　——狼群要来了。
　　殷承玉坐镇帐中，此时正用一块打湿了水的帕子捂住口鼻，轻悄悄地撩起帐帘往外看。
　　漆黑雪林里，数十双泛着幽幽绿光的眼睛的浮在空中，正在快速靠近营地。
　　若是侧耳细听，甚至能听到脚爪踏过雪地的声响。
　　狼群的速度极快，不过片刻间便已到了眼前，
　　殷承玉耐心等着，在狼群距离营地只有不到百尺时，放出了响箭。
　　箭矢拖着长长的啸声升至空中，在营帐中待命的兵士们立即撤出，快速将腰间的烈酒或者火油倒在帐子上，点着了火。
　　十数顶帐子同时烧起来，火焰蔓延到地面时，又迅速点燃了沟槽中的枯枝树叶。熊熊火焰如同接力一般，快速沿着沟槽蔓延开来，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将整个营地围在了里面。
　　而此时，狼群刚至眼前。
　　这些狼是被专门引来，他们循着引狼人留下的气息一路疾奔而来，速度极快。营地的火圈烧起来时，有数只狼甚至因为奔跑速度太快来不及停下，身体已经先冲进了火中。
　　火焰撩过皮毛，凶悍的草原狼亦发出哀嚎声，令余下的群狼望而怯步。
　　三四十头草原狼分散着守在火圈之外，虎视眈眈望着火圈内的人，接连不断地发出低吼之声。
　　为保不出差错，乌珠公主还特意让引狼人给这些草原狼喂过了人肉。尝过人肉滋味的草原狼凶性更强，如今见着了活人，眼中绿光莹莹。
　　若不是畏惧着面前的火焰，早已疯狂扑了上来。
　　殷承玉抱着吸食了白雾昏昏欲睡的幼虎自帐中出来，沉声道：“动手，一只不留。”
　　赵霖得令，早已经准备就绪的弓箭立即齐发。
　　营地中留守的人手只有二十余，但狼群数量却有三四十。
　　箭矢落下，只有数头草原狼当场毙命，余下被射中的草原狼负了伤，发出愤怒的嘶吼，竟试图跃过火圈突袭。
　　而此时被殷承玉安排藏身在营地外树上的弓箭手便起了作用，熊熊火光将营地照得大亮，弓箭手藏在树上，离狼群极近，又用重弓，但凡有试图跃过火圈的草原狼，都被一箭毙命。
　　不过片刻，狼群就已经损失了十数头狼。
　　领头的头狼见势不对，长啸一声，便想要撤退。
　　但殷承玉之所以将计就计，正是为了猎杀狼群，如何会这么轻易放它们离开？
　　后一步赶来埋伏在营地外雪林中的贺山等人，立即封死了狼群的退路。
　　一场猎杀已经开始，雪林被火光映照得大亮，嘶吼声与哀嚎声不绝于耳。
　　但却并不是殷承璟预料之中的景象。
　　观此情景，殷承玉分明是早有所料，有备而来。
　　这一次殷承玉不仅丝毫无伤，或许还可以凭着这数十头草原狼，稳坐魁首之位了。
　　高处观战的殷承璟紧咬牙关，看了许久才恨声道：“走！”
　　乌珠公主闻言面露不满：“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你就这么走了？”
　　她瞧了火光中的殷承玉一眼，只觉得这大燕太子不仅相貌出色，心智城府亦叫人不敢小觑。这样的人，若能成为她的夫婿，必是助力。可惜的是，他已注定是鞑靼的敌人。
　　敌人，便只能杀了。
　　“我让忽尔赫趁乱去杀了他！”
　　这是太师交给她的任务，她没有失败在来的机会。
　　“蠢货。”计划失败，殷承璟终于失了耐心，咬牙低声道：“他都能布置了人手防备狼群，你以为就没有安排其他人在暗中等着我们送上门？”
　　乌珠公主闻言快速扫过营地，发现没看见薛恕后便悚然一惊，眼中杀意凝滞，神色明显迟疑起来。
　　殷承璟观她表情，便知道她已发现了，冷笑道：“乌珠公主若是想上门送死，便去吧。本王惜命，便先走一步。”
　　若是在不走，等殷承玉杀光了狼群腾出手来，恐怕就要来找他们了。
　　狼群安排得天衣无缝，殷承玉虽占了便宜却抓不到他的把柄。但若是此时被对方堵住，那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见乌珠公主还在迟疑，殷承璟也不在理会她，立即带着自己的人马撤了出去。
　　乌珠公主见状，咬牙权衡片刻，到底还是打消了趁乱偷袭的主意。追在他身后离开。
　　营地里的厮杀声，并未完全遮掩马蹄踏过地面的动静。
　　埋伏许久的薛恕终于等到动静，循着声响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殷承璟十分谨慎，他唯恐泄露了行踪，绕了几圈确定身后没有尾巴之后，才回了营地。
　　他们的营地就扎在藏着狼王的洞穴附近，殷承璟与乌珠公主的人马各占一边。
　　先后回到营地之后，没了顾忌，乌珠公主立即发了火：“废物！你不是说将人引开了，绝不会出差错么？！”
　　明日便是围猎最后一日，他们根本找不到机会在下手。她完不成太师交代的任务，回去之后必定讨不了受罚。
　　殷承璟阴沉着脸冷笑一声：“计划是我安排的没错，但公主别忘了，实施的却是你的人。怕不是你的人蠢笨，布置时漏了破绽，被看了出来。”
　　说是这样说，他也在思考着，到底是哪里漏了破绽，让殷承玉发现了端倪。
　　乌珠公主瞪着他，眼里满是怒火。只是此时到底不是吵架的时候，她隐忍了怒意：“罢了，好在还有一头狼王。”
　　殷承璟闻言眼神一沉：“那狼王可是我拿到的消息。”
　　就在二人争执之时，薛恕敏锐地捕捉到了“狼王”的字眼。他隐在黑暗里耐心等待着。
　　殷承璟与乌珠最后也没争出个输赢，最后都疲惫地去帐中休息了。两边营地里都各留了五六人守夜。
　　薛恕等到了五更天时，连守夜的人都打了瞌睡，他方才将抢来的炉子放在地上，点了火。
　　这炉子正是殷承璟派出去的探子所有，薛恕当时见忽生了白雾，心中生疑，便循着源头找了过去，将人打晕，将那烧到一半的炉子抢了过来。
　　殷承璟计划失败撤离得匆忙，怕是早将那两个久久未归的探子给忘到了脑后去。
　　一阵白雾顺着风吹入了营地中，缓缓笼罩了整个营地。
　　薛恕又等了两刻钟，方才捂着口鼻进了洞穴。
　　方才他听两人争吵，便知晓了这洞穴里竟藏着狼王。
　　薛恕进了洞穴后，果然看到了脚爪上戴着铁环的狼王。狼王四肢被绑着，身上有不少箭伤，看肚皮微弱的起伏，竟然还剩下一口气。
　　这倒是正方便了薛恕，他从洞穴里捡来绳子，将狼王的嘴严严实实捆上，之后便将狼王整个扛起来，出了洞穴。
　　营地中的人吸入了白雾睡得死沉，他扛着狼王大摇大摆地出来，竟也无人发现。
　　左右转了一圈，薛恕顺了一匹马，将狼王绑在马上，正欲策马回去向殷承玉邀功时，又想起什么，将目光转向了殷承璟与乌珠公主的主帐。
　　来都来了，不给这两人留下些礼物，怕是太过失礼。

第 84 章
　　薛恕拍了拍马屁.股, 让马儿驮着狼王先进了雪林，自己则走向了殷承璟的营帐。
　　那药粉的效果极好，殷承璟睡得沉, 薛恕进去时。他没有丝毫察觉。为了防止药性散后他中途醒来, 薛恕一手刀劈在他颈后，确定人完全晕过去后，便扛着他出了营帐，再次寻了一匹马, 如同狼王一般绑在马背上。
　　之后他又去了乌珠公主的营帐, 如法炮制，将人偷了出来, 和殷承璟绑在了一匹马上。
　　冬日天亮得迟, 即便已过了五更，天还是泼墨一般黑沉沉, 只有后方营地燃烧的篝火传来些许光亮。
　　薛恕顺了一支火把，牵着两匹马折返回去。
　　殷承璟回来的路上绕了好几个圈子, 他记得就在某一条路上，不知何人在地面上挖个巨大的深坑，瞧着像是猎人用过的陷阱，现下倒是正好方便处理这二人。
　　薛恕的记性极好，循着记忆里的方位果然找到了深坑。他让马儿在坑边等着，自己则借着绑在树上的绳索, 将殷承璟与乌珠公放进了坑中。
　　深坑极大，底部还算平坦, 薛恕将两人随意扔在一边, 便开始解殷承璟的衣裳。
　　扒下来的衣裳当做被褥直接铺在地上，再将光.溜溜的殷承璟挪上去, 轮到乌珠公主时，薛恕紧拧着眉，到底有些嫌弃，只将外裳和里衣脱了，留下了蔽体的小衣，便将人推进了殷承璟的怀里。
　　布置完之后，他站起身来踱了两圈，想着殷承璟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仍觉得心中戾气未平。但人肯定是不能杀的，他有些烦躁地思索了片刻，又自腰带下拉出一根极细的铁丝来。
　　做了一世的太监，他自然最是清楚男人的弱点在何处。他忍着不适将那铁丝绕在殷承璟的下.体脆弱之处，收紧。又将余下的短短一截铁丝紧紧缠绕在了乌珠公主的手腕上。
　　如此便妥了。
　　这铁丝细而锋利，明日这二人醒来受惊之下，想来会发生些有趣的事。
　　随意为两人盖上衣袍，最后再生了一堆篝火免得二人被冻死，一切才算安排妥当了。
　　临走之前，薛恕又想起那炉子，那炉子里还剩下些许药粉没烧完，他便将余下药粉全部倒进了篝火中，将那炉子随手扔在了边上。
　　顺着绳索爬上去，将唯一的绳索收起带走，薛恕方才上马，带着另一匹马往营地疾奔而去。
　　*
　　殷承玉对狼群袭击早有防备，安排了人手前后夹击互相配合，没有伤亡地顺利将狼群尽数猎杀。
　　赵霖和贺山带着人在清点草原狼的尸身，数数时声音激动得能惊起林中飞鸟。
　　殷承玉揣着幼虎巡视了一圈，见士兵们都已经在扑灭火焰，处理战场，便放了心。只目光在场中逡巡了数圈，仍然没有瞧见薛恕的踪影。
　　薛恕去哪儿了？
　　殷承玉缓缓皱起眉，寻到应红雪：“怎么不见薛恕踪影？”
　　他并未吩咐薛恕旁的事情。应红雪听到这话，手上动作顿了下才回道：“他没和我们一道，说要去埋伏幕后设局之人。方才猎狼时西南方向隐隐传来动静，他应该跟了上去。”
　　她隐晦打量着殷承玉的神色，试探道：“薛恕素来机警，殿下不必担忧。”
　　殷承玉瞥她一眼，没有错过她眼中的疑虑。但他与薛恕之间的纠葛自己尚且没能完全理清楚，自然也无法同应红雪说什么。
　　他只做未觉，淡淡“嗯”了一声，便抱着幼虎回了主帐休息。
　　只是回了营帐却也睡不着，此时已近三更天，夜色浓稠如墨，外头一开始还有士兵们清理营地的动静，之后便慢慢淡下来。
　　与狼群厮杀了许久，虽没有伤亡，但也颇为耗力，士兵早已经疲惫不堪，清理完战场之后，便都歇了声休息。
　　大部分营帐先前为了引火都已经烧了，除了中央的主帐之外，只余下两三顶营帐幸存，士兵们都挤在一处睡觉。
　　营帐与营帐之间的距离不算远，甚至能听见鼾声如雷。
　　殷承玉坐在火盆边，百无聊赖地支着下颌，用一根细细的树枝去逗幼虎。
　　吸入的迷烟药性已散，幼虎又精神起来，不停地对着树枝扑咬，喉间发出稚嫩的低吼声。
　　殷承玉与它玩了许久，心中默默算着时间。
　　差不多过了卯正时，外面终于传来了马蹄声，接着便是守夜的士兵低低的说话声。
　　是薛恕回来了。
　　殷承玉眯了眼，将逗弄幼虎的树枝扔进火盆里，等着人进来向他复命。
　　没了树枝，幼虎有些不高兴地低呜了一声，倒在殷承玉脚边，四爪抓着他的袍角撕咬。
　　薛恕掀开帐帘进来时，瞧见得就是殷承玉侧着脸漫不经心将那幼虎拎起来，蹙眉将自己的衣摆从它口中拉扯出来的场面。
　　“这幼虎不是赵霖要养，怎么总在殿下这里烦扰？”薛恕上前两步，将扑腾着四个脚爪扭动的幼虎接过来，捏着后脖颈按在身边，不许它乱动。
　　殷承玉瞟了那在地上扭动的毛绒幼虎一眼，问道：“人追上了？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
　　“殿下所料不错，幕后之人正是殷承璟和乌珠公主。”
　　薛恕三言两语就将自己一路追踪，又发现了狼王之事说了：“狼王已经带了回来，至于那两人……”他顿了下，挑眉笑得有些怪异：“说出来怕污了殿下的耳朵，殿下明日只等着看戏就罢了。”
　　他既如此说，必然是已经处理妥当了，殷承玉便也不再追问：“既已无事，便早些歇息吧。外面帐子不够，你自拿了被褥，在帐中寻地方将就一晚。”
　　出门在外诸多不便，自然没有宽大舒适的床榻就寝，便是尊贵如殷承玉，也只是就地取材搭了个矮榻，铺上了厚实被褥当做床榻罢了。
　　床榻略窄，只容一人。
　　殷承玉睡下后有些冷，瞧见边上扑腾着腿儿想上来的幼虎，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它拎了上来，塞进了床尾的被褥里。幼虎还没换毛，一身皮毛柔软蓬松，肚皮上暖融融的。殷承玉将足底贴在幼虎毛茸茸的肚皮上，这才心满意足地睡了。
　　薛恕重新从外面拿了被褥进来，就瞧见殷承玉已经睡下了，大半张脸都掩在锦被里，只一双眼露在外头，鸦黑浓密的睫羽垂落，在眼周投下浅淡阴影，看起来柔软无害。
　　当然，这都只是假象罢了。
　　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双眼睛睁开时，是如何的水色潋滟，摄人魂魄。
　　色是刮骨刀，这一双凤眼望过来时，却比刀刃更利。
　　薛恕目光缓慢地自这张充满诱.惑的漂亮面容上移开，眼角的余光却倏尔注意到一抹黄色。他眉头蹙起，定在床尾的那抹黄色上许久，才确认那是幼虎的半只耳朵。
　　幼虎大约也闹腾累了，此时捂在床尾呼呼大睡，只半只耳朵露在锦被外面，时不时抖动一下。
　　薛恕盯着那只耳朵看了半晌，终究忍不住走上前去，将那只幼虎拎了出来。
　　自熟睡中被吵醒，幼虎发出愤怒的低吼声，张着嘴扭动身体想要去咬他。
　　薛恕自鼻间嗤了声，松手将它扔在了地上的被褥上。
　　还未睡熟的殷承玉被这动静闹醒，抬眸静静看着他，语气不快：“睡得好好的，你将它扔出去作甚？”
　　才刚捂出些许热乎气来。
　　“殿下要暖床，唤臣便是，怎么叫一只畜生上了榻？”薛恕不高兴道：“也不知道干不干净。”
　　殷承玉听他这话音，便知道这人八成是又犯了病，跟只老虎崽子也要计较一番。若是白日里尚且还有精力应付他，但才折腾了一.夜，实在疲乏，便也懒得同他计较，只道：“这床太小，睡不开。”
　　薛恕却只选择性地听了前半句话，脱了靴挤到床尾坐下，解开了外袍，将他还残留着暖意的双脚抱在怀中，道：“我给殿下暖着。”
　　他怀中确实暖和，足底贴在他小.腹上，便有源源不断地暖意传来，只是比起幼虎毛茸茸的身体，到底是硬了些。
　　殷承玉犯了困，实在懒得同他掰扯，便任由他抱着，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见他安生睡了，薛恕这才勾了唇，摩挲着掌下细腻的皮肤，斜眼看了团着身体睡在地上幼虎一眼。
　　*
　　翌日是围猎的最后一日。
　　薛恕带回了狼王，又已猎到了四十三只草原狼，此次冬狩魁首已是掌中之物，殷承玉索性便不在围场中打转，休息好之后，便下令撤退围场。
　　几乎每匹马上都多驮了一具狼尸，队伍前行的速度并不快。过了午时，方才行到了围场边缘。
　　围场出口浩荡的队伍立即引起了看台上众人的注意。
　　“这是哪只队伍？竟这么早就出来了？”
　　“多半是哪家的子弟吧？受不住围场苦寒，便早早出来了。”
　　“竟半日都熬不住，实在娇气了些。”
　　丹犀冬狩上，即便没有夺魁，若猎到的猎物足够多，亦是会受到嘉奖的。是以从前冬狩，几乎没有队伍会提前出来，都是直到收围的号角声响起，才接连出来。
　　眼下有队伍提前出来，自然引起了不少讨论。
　　鞑靼与瓦剌前几日折了颜面，眼下见状便忍不住讥讽出声，想要找回些面子
　　阿哈鲁笑道：“大燕果然地大物博，这世家子弟也养得比草原儿女娇贵些，连围场数日苦寒都忍不下。”
　　瓦剌使者在这时候也放下了成见，附和道：“北方诸部逐水草而居，草原儿女们早已习惯了苦寒。大燕富饶，连儿郎也养得精细一些。”
　　两边一唱一和，大燕官员的面色多少便有些不太好看。他们自己议论是一回事，但这话从鞑靼与瓦剌使者的口中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在看台上气氛愈发怪异时，忽见看台下有传讯兵策马疾奔而回，喜道：“报！太子殿下猎到了狼王！”

第 85 章
　　狼王？”
　　“太子殿下猎到的？”
　　看台上众人一时喧哗不已, 正有人要下了看台抓住那小兵细问时，看台前方持着千里镜瞭望远处的小将忽然回过身来。语气激动道：“出来的是太子殿下！”
　　最先出来的一行竟然是太子？
　　众人先是错愕，接着又很快反应过来, 都猎到了狼王, 加上先前猎到的那许多马鹿，冬狩已经是胜券在握，太子提前出围倒也说得过去。
　　一众官员议论纷纷，唯有瓦剌和鞑靼的使者面色犹如猪肝, 说不出话来。
　　然而这还不止, 就在众人探首眺望时，殷承玉的队伍已经由远到近, 马背上驮着的狼尸也露了出来。
　　四十余匹马跟在殷承玉身后, 涌向了看台下方的猎物清点处。
　　一具具狼尸从马背上卸下来，堆叠起来时, 甚至将那清点数量的小太监都遮挡住了。
　　殷承玉让薛恕在下头盯着，自己则上了看台, 向隆丰帝复命。
　　“父皇。”他身上不见风.尘，银甲熠熠生辉，端的是风姿毓秀，轩若朝霞。
　　“怎么猎到如此多草原狼？是碰上了狼群？”隆丰帝亦瞧见了下头多得清点不过来的狼尸，也忍不住好奇问道。
　　因着之前围场之中殷承玉舍命相救，加上眼下殷承玉又狠狠挫了鞑靼与瓦剌的锐气, 他的神情语气是难得的慈和。
　　殷承玉道：“确实是遇到了狼群。”他抬眸瞧了阿哈鲁一眼，似笑非笑道：“说起来这狼群还得多谢乌珠公主。”
　　他故意没将话挑明了说, 但在场的都是官场上纵横的人精, 即便猜不出事实如何，但多少听出了端倪, 恐怕是鞑靼人想要在围场里使绊子，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一时间，大燕官员看向鞑靼使团的目光愈发不善。
　　看到大燕太子好好出了围场，还猎了如此多的草原狼时，阿哈鲁心中就有了不好的猜测。眼下殷承玉的话，不过是提前证实了他的猜测罢了。
　　阿哈鲁神色僵硬，没有接殷承玉的话。却到底忍不住在心里骂乌珠公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回禀了隆丰帝之后，殷承玉便先行回了行宫沐浴更衣。
　　到了晌午时分，方才在次到了看台观围。
　　围场太大，看台虽建得高，却也并看不到什么。是以其实只有第一日和最后一日，隆丰帝才会莅临看台观围。
　　今次的冬狩，因为殷承玉提前出围，气氛比往届还要更热闹一些。
　　时间就在众人闲话中匆匆而过，到了申时末，便有持号的士兵吹起号角，又有三道红色响箭升空，通知围场内众人，围猎结束，准备出围。
　　陆陆续续开始有队伍自围场内出来。
　　木巴尔是最先出来的，他骑坐马上，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在看见堆成一座小山的狼尸时，霎时凝固。
　　只是还没来及开口询问这狼尸是谁所猎，就听那清点的太监尖声道：“往后退一退，待太子殿下的猎物运走在上前。”
　　竟是大燕太子所猎？
　　木巴尔往四周扫了一圈，却并未见殷承玉的身影，反而看到了混在狼尸中的狼王。
　　他目光一紧，面色越发沉凝。他循着踪迹找这狼王找了两日，没想到却还是落在了殷承玉手中。
　　此次冬狩名次虽还未出，但只凭狼王与数十只草原狼，殷承玉已是无冕之王。
　　想到立下的赌约，木巴尔眼神阴沉。
　　带着人往后退开一些，听着身后的议论，他目光往上，便看见了端坐看台上的殷承玉。
　　他竟早就已出了围。
　　殷承玉垂首往下看，恰与他的目光对上，客气一笑，便看向了别处。
　　冬狩的队伍陆陆续续全都出了围场，只剩下乌珠公主与三皇子殷承璟的队伍迟迟未出。
　　众人只当是二人深入围场距离出口远，出来得晚一些，也没有在意。但一直等到了酉时，仍没见到人出来，众人才生了疑虑。
　　阿哈鲁惦记着殷承玉先前的话，疑心是殷承玉做了什么，起身道：“乌珠公主迟迟未出，恐怕是出了岔子，不如我派人入围去寻。”
　　隆丰帝也生了担忧，正要点头，却听殷承玉道：“围场防卫都是孤所布置，太师对围场内部情况不甚熟悉，还是孤派人去寻。”
　　隆丰帝一听觉得说得有理，便道：“那就太子派人去吧。”
　　殷承玉领了命，命赵霖带人在次入围去寻人。
　　*
　　围场外的人在关心殷承璟与乌珠公主的下落，此时围场内的人，实则也在寻找殷承璟与乌珠公主的行踪。
　　因着药粉作用，两人的下属醒来时就已过了午时。
　　发现中了招之后，双方第一反应都是怀疑对面的人，因为昨晚乌珠公主与殷承璟就因狼王的归属起了分歧。
　　然而待他们去各自的主帐寻人时，却发现自家主子不见了。
　　一开始双方还遮遮掩掩互相试探，后头发现不仅是人不见了，连山洞中的狼王也不翼而飞后，终于撕破了脸。就在差点打起来时，才发现殷承璟与乌珠公主竟是同时不见了踪影。
　　双方人马这才暂时停了争斗，一道寻人。
　　然而寻了快两个时辰，却始终不见人影。
　　两人仿佛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晚，天色也开始发暗，就在双方争执着是继续寻人，还是派人出去报信求援时，却听到一阵马蹄声传来——赵霖带着人马寻了过来。
　　外头派了人来，乌珠公主与殷承璟一齐失踪的事在也瞒不住。赵霖听了情况，便将带来的人马分成几路，与他们一道去搜寻。
　　就在众人慌乱寻人之际。
　　乌珠公主才刚刚自昏迷中醒过来。
　　薛恕劈下去那一手刀未曾留劲，最后倒进火堆的药粉药性更是强烈，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还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身上传来一阵凉意，她皱着眉头极力睁大眼睛，就先瞧见了一片光.裸的胸膛。
　　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乌珠目光逐渐往上，最后定在了殷承璟那张在熟悉不过的面孔上。
　　混沌的眼神逐渐清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乌珠猛然坐起身来，将人用力推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质问道：“殷承璟！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怀疑殷承璟是自知杀太子无望，为了胁迫鞑靼继续合作，对她下了药。
　　然而未曾等到回答，却见昏睡的人忽然惨叫一声，痛苦地蜷起了身体。
　　殷承璟被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唤醒，那疼痛从下.身传来，仿佛将他整个人从中间劈开来，疼的人只想在地上打滚。
　　但他好歹还留了一丝理智，意识到旁边还有人，勉强压下剧痛，看清了面前的人。
　　“乌珠？！”
　　他额头冒了冷汗，只觉得下.体传来阵阵剧烈的疼痛叫他煎熬又恐惧：“你做了什么？！”
　　乌珠还想问他呢，只是刚想说话，余光却瞥到了手腕上吊着的东西，讥讽的话语顿时滞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手，就瞧见了手腕上绕着的细细铁丝。
　　那铁丝极细，一端缠在她手腕上，因为方才用力，勒破了手腕皮肤，溢出了血珠。而另一端——
　　乌珠的眼睛逐渐瞪大，看看铁丝上的血迹和挂着的皮肉，又看看夹着腿满头冷汗的殷承璟……
　　殷承璟光着身子，虽然因为疼痛蜷得像只虾子，但方才她骤然一瞥，似隐约瞧见他下.体有一截东西吊着，欲落未落。
　　“你、你……”她声音都有些抖了，快速将缠绕在手腕上的铁丝解开扔在地上，匆匆抓起地上的衣服套上，便想往爬上去叫人。
　　殷承璟见状，也顾不上疼痛了，扑过去死死抓住她的脚腕，面孔狰狞道：“回来！”
　　乌珠刚想抬脚踹他，就听他咬牙切齿道：“你若是敢嚷出去，你也活不了！”
　　乌珠动作顿时一顿，惊疑不定地看着他，脑子里快速思索着对策。
　　眼下的情况，他们二人必然是被人算计了。可那铁丝拴在她手上，真要细究起来，确实是她伤了殷承璟。若真将此事嚷嚷出去，掰扯起来又找不到幕后凶手，不论是大燕皇帝还是殷承璟，估计都会拿她当替罪羊。
　　而她本就没有完成任务，父亲还有很多个女儿，阿哈鲁根本不会花大力气保她。
　　见她面露迟疑之色，殷承璟松了一口气，咬牙道：“给我将外裳撕成布条止血！”
　　下.体疼痛太过剧烈，如今已经生出了麻意。他甚至不敢去看那处如何，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无论好坏，都决不能传出去。
　　乌珠很快便发现自己别无选择，只能退回来，将里衣撕成碎布条递给他。
　　殷承璟吸着气接过，才艰难地半坐起身，忍着恐慌看了一眼下面。
　　还好，还连着一些。
　　太医说不得还能接回去。
　　他闭了闭眼，咬牙将布条缠上去，小心将伤口包扎好。
　　光是处理这一处，就废了不少时间。
　　待包扎好之后，殷承璟叫乌珠替她穿好衣物，方才在开了口：“将你头上的发簪给我。”
　　他满脸都是冷汗，面色也惨白的吓人，乌珠瞧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心里瘆得慌，顺从地将头上的珠钗拔了下来。
　　殷承璟接过，蓄了一会儿力，便狠狠将珠钗尖锐一端扎进了大.腿。
　　鲜红的血流出来，他将珠钗扔到一旁，用碎布条将大.腿的伤口绑好，扭头看向乌珠，声音阴森如鬼魅：“记住，本王是为了救你，才摔断了大.腿，知道么？”
　　乌珠咬牙点头。
　　殷承璟靠着坑壁，虚弱道：“现在你可以爬上去叫人了。”
　　*
　　天色越发暗沉，赵霖带着人找了半个时辰，仍不见踪影。正同忽尔赫商议着在将先前找过的地方找一遍以免有遗漏之处时，却忽然听到了隐约的呼救声。
　　他看向忽尔赫，忽尔赫显然也听见了：“是乌珠公主的声音。”
　　两人迅速朝着声音源头寻去。
　　这坑太深，乌珠公主尝试了几次都没能爬上去，只能在坑底大大声呼救，好在大声叫嚷了半晌，总算有人听到了她的呼救声。
　　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乌珠公主在坑底坐下来，看一眼殷承璟，哑声道：“有人来了。”
　　殷承璟面色阴沉，未曾回答。
　　赵霖和忽尔赫循着声音的方向，很快找到了深坑。
　　这一片他们曾寻过，只不过那深坑有一半被蓬乱的枯枝杂草掩着，另一半则被突出的石壁遮挡，竟然没被发现。
　　赵霖探头往底下瞧了一眼，看清楚二人状况时，就愣了下。
　　这二人一身狼狈不说，但那凌乱的、皱巴巴的衣裳，实在很难不让人想歪。尤其是乌珠公主身上穿的外裳，似乎是三皇子的……
　　落后半步的忽尔赫注意到他的异样，跟着看去，表情也变了数变。只是众人都未曾说破，只叫人放下绳子，将人拉上来。
　　乌珠公主未曾受伤，自己顺着绳子就爬了上来。
　　她想到殷承璟的伤，到底还是选择了妥协，按着殷承璟的说辞道：“三皇子为了救我摔伤了腿，现在动不了。”
　　赵霖只得现砍树做了副简易担架，让人将殷承璟抬到担架上，吊了上来。
　　因为殷承璟伤势不轻，受不得颠簸。回去的时辰比预计还要晚些。
　　先行策马出来报信的人已经如实将情况告知了殷承玉，殷承玉在转达给了隆丰帝。此时隆丰帝的表情十分难看，只是到底顾忌着是自己的儿子，还是命太医先来候着了。
　　得了讯的德妃与太医站在一处，难得失了淡然，满面焦色。
　　殷承璟被人抬回来，瞧见候着的太医时，神色阴沉了一瞬，没叫对方给自己诊治，只匆匆给边上的德妃使了个眼色，便强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行礼：“父皇。”
　　隆丰帝看他一眼，压着怒意道：“你与那乌珠公主怎么回事？”
　　方才太子同他说，赵霖等人找到殷承璟时，对方正与乌珠公主在一处，孤男寡女过了一夜，衣衫不整，明眼人都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勾当！
　　只是不知道老三又是如何受了伤。
　　殷承璟面色扭曲一瞬，还是将事先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
　　“那日大殿一舞，儿臣便对乌珠公主心生仰慕，恰好乌珠公主亦对儿臣生了情，昨夜情不自禁之下……”他适时低了头，露出些许羞愧之色：“只是不料遇到了寻食的黑熊，躲避黑熊时，慌乱下掉入了深坑之中。为了保护公主，儿臣不慎摔断了腿。”
　　“儿臣一时色迷心窍，犯了如此大错，甘愿受罚。只是不想连累了乌珠公主，毁了公主清誉。”他抬起眼看向隆丰帝，面带乞求之色：“还请父皇为儿臣与公主赐婚！”

第 86 章
　　殷承璟一番话情真意切, 若此时他求娶的对象不是乌珠公主，而是个普通官家女子，那么这场面还是令人动容的, 隆丰帝作为父亲也乐于成全。
　　可一想到他要娶的女人是乌珠公主, 无数猜疑就打心底涌了上来。
　　他到底是喜欢乌珠公主，还是与乌珠公主背后的鞑靼有了牵扯？
　　自从殷承璟勾结朝廷命官，掺和进了盐税里之后，他就发现这个素来看起来纨绔风流、不理庶务的三儿子, 其实也是个野心大的。
　　隆丰帝瞧着他, 原本还有些慈和表情一点点冷下来，最后定格成面无表情。
　　他缓缓转头看向一旁默不吭声的乌珠公主, 语气不咸不淡道：“婚事自然是要结两国之好, 乌珠公主先前不还向太子示好？如今也愿意嫁给朕这个三儿子么？”
　　乌珠公主抿唇，下意识看了一眼人群外的阿哈鲁。
　　阿哈鲁身形高大, 在燕人中格外突出，是以她一眼就看清了阿哈鲁面上的神色。
　　狠戾又阴沉。
　　这一次阿哈鲁带她来大燕, 本意是想让她与太子联姻，后来联姻不成又发现太子是个大威胁，便想让她在围场里趁机暗杀太子。
　　而眼下，这两个目的都未达成。
　　汗王妻妾众多，她的母亲并不受宠。她能有今日地位，全靠着她够听话, 又替汗王除掉了几个统一大业的绊脚石。
　　但现在，她接连失败了两个任务。
　　从前她得宠时, 没少树敌。汗王还有许多女儿, 这些姐妹都盼着挤掉她，成为新的草原明珠。
　　若是就这么回去了, 恐怕结果不会比现在好多少。
　　而且……她看了殷承璟一眼。这个男人明明伤了要害，却还能隐忍至此。现在她知道了对方的秘密，他不会轻易放她走。
　　转瞬在脑海中权衡了利弊，乌珠公主垂下头，做出羞赧又欢喜的模样：“大燕陛下，先前乌珠对太子殿下只是单纯的崇拜。围场几日相处，乌珠发现才发现真正喜欢的人是三皇子殿下。”
　　郎有情妾有意，若再不答应，反而显得隆丰帝不近人情了。
　　“联姻之事事关两国邦交，需得好好商议，朕会命礼部尚书负责此事。”
　　言下之意，便是允了。
　　殷承璟连忙道：“多谢父皇成全。”
　　隆丰帝看他一眼，也没有再关心他的伤势，只道：“你受了伤，便早些回行宫歇着，叫太医给你看看，别留下了病根。”
　　听到“病根”二字，殷承璟的面色扭曲一瞬，又很快压了下去。
　　他情意绵绵与乌珠公主告别之后，便在德妃的陪同下先回了行宫，那一直未曾来得及替他诊治的王太医也跟着去了。
　　回了行宫，殷承璟强行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散了，挺直的脊背弓起来，他紧紧攥着拳，白着一张脸，抓紧德妃的手，忍耐道：“母妃，让人都出去。”
　　德妃素来熟悉自己的儿子，知晓他这伤势必定另有隐情。将所有人都屏退后，只留下了一名心腹女官与诊治的太医。
　　太医看到这个架势，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果然，紧接着就听德妃笑吟吟地与他闲话：“听闻上个月王太医的儿媳刚诞下麟儿，添了个嫡长孙？”
　　“是，上个月二十九出生。”
　　王太医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岁，在深宫里见多了阴私，听到这个话锋就知道不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来。他极力平息了心中的惊骇，勉强维持着镇定，抖着手去查看殷承璟的伤势。
　　殷承璟白着脸任他查看，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将包裹的碎布条解开，看清真正的伤势之后，王太医骇然瞪大了眼睛，之后一句话也不敢多说，重重跪在地上，颤抖着身体趴在地面：“娘娘饶命！三皇子饶命！”
　　太医一脸惊惶，德妃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极力压下心慌，含着笑道：“算算日子，王太医府上的满月酒应还未办吧？本宫也略备了薄礼，便提前给王太医了。”
　　话罢，一旁伺候的女官捧着个沉甸甸的锦袋上前。
　　王太医瞧着，不敢拒绝，抖着手收下了。
　　德妃蹲下身来，手搭在王太医的肩膀，极力想要保持平和的语气，却到底还是因为殷承璟的伤情流露些许狰狞：“我儿的伤便交由王太医了，王太医务必好好治。”
　　王太医抖了下，咽了咽口水，喏喏应是。
　　*
　　围猎结束之后，当晚有惯例的饮宴。
　　虽然殷承璟受伤缺席，却并未耽误饮宴。尤其是隆丰帝眼下对他生了猜疑，加上又想在鞑靼与瓦剌面前抖抖威风，这宴席不仅正常开了，甚至比往届还要盛大热闹一些。
　　虽然冬狩的排名要明日才会公布，但殷承玉已经是无冕之王。
　　出席的鞑靼使团与瓦剌使团都面如菜色，偏偏大燕官员从前受够了这等小国冷嘲热讽，如今终于扬眉吐气一回，便一个个端着酒杯上前敬酒。
　　这些使者强颜欢笑的模样倒也有趣。
　　殷承玉的席位就在隆丰帝下首，一开始还有不少官员和勋贵子弟来敬酒，他喝过一轮后便借口不胜酒力，不再继续。
　　此时只坐在席位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顺道小声同薛恕说话。
　　“你把老三怎么了？”
　　薛恕跪坐在他侧后方，借着替他倒酒的功夫，低声道：“若不出意外，三皇子以后恐怕只能做个太监了。”他语气里透着点幸灾乐祸：“是乌珠公主干的，可不是臣。”
　　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答案，殷承玉一阵错愕。
　　他就说方才殷承璟与乌珠公主之间奇怪的氛围是怎么回事，他可不信这二人之间真能有什么男女私情。只是怎么也没想到中间是这么一档子事。
　　他斜眼瞥了薛恕一眼，虽然他把自己摘得干净，但显然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倒是一如既往会掐人死穴。
　　定定瞧了薛恕半晌，殷承玉轻哼了声：“看老三的眼神，这笔账怕是记在了孤头上。”
　　薛恕垂下眼眸，借着宽大的衣袖遮挡，手从矮几底下探过去，轻勾他的手指，似乎与他悄声交谈一般：“臣给殿下惹麻烦了。”袖子底下的手指勾勾缠缠，薛恕抬眼凝着他，眼底不见悔过，反而蕴着些叫人脸红心跳的情愫：“殿下说过……会护着臣。”
　　手心传来酥.麻的痒.意，殷承玉并未与他对视，自顾自端起一杯酒轻抿。掩在袖中的手，却顺着勾.缠的手往上，微凉的指尖扣在手臂内侧，在微微凸.起的脉络上缓慢摩挲滑动，细细感受着血液奔流而过的律动，红唇微挑：“也算不得麻烦。”
　　清清冷冷的梅香与酒香混在一处，钻入鼻中，叫薛恕目眩神迷。
　　他手臂往上提，摸索着抓住他的手，手指循着指缝钻入，扣紧，严丝合缝：“殿下会护着臣。”
　　这回是笃定的语气。
　　字里行间，还有那么一丝得意的意味。
　　殷承玉眼珠往他那边斜过去，先是瞧见了两人交叠在一处的衣袖。今日饮宴，二人穿得都是宽袍大袖，此时衣袖垂落，暗红与苍青重叠，透着几分旁人瞧不出的亲昵与暧.昧。
　　红.唇弯出的弧度愈盛。
　　上一世的九千岁可不会如此示弱，他总是强势又不可理喻地闯入，像一团火，不把他烧成灰誓不罢休。
　　如今倒是乖顺起来。
　　殷承玉似有几分醉态，不经意间往薛恕那边歪了歪，姿态慵懒地支着额侧，下巴微抬：“把酒满上。”倏尔又压低了声音，呵气如兰：“把孤伺候好了，就护着你。”
　　薛恕耳朵一阵酥.麻，胸口也沸腾起来，袖中相扣的手握得更紧一些，无声传递着他涌动的渴望。
　　艰难地挪开目光，他提起酒壶，动作极其慢地将矮几上的酒杯满上。
　　殷承玉端起酒杯轻啜，眉眼含笑。
　　满堂宾客谈笑风声，无人注意到案几下暧.昧纠缠的衣袖，以及衣袖里十指紧扣的两只手。
　　情思暗流淌，唯有两相知。
　　斜对面的殷慈光瞧见两人低头交谈，四周仿佛笼着一层旁人无法插.入的氛围，犹豫一瞬，还是端着酒杯走过来：“还未恭喜太子殿下夺得魁首。”
　　殷承玉瞧见他过来，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薛恕却紧紧扣着不放。
　　他面色不变，笑看向殷慈光：“皇长姐身体不好，不如以茶代酒。”
　　说完目光自然地转向薛恕：“给皇长姐换茶来。”
　　薛恕与他对视，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手来，却听殷慈光笑着说：“一杯酒不碍事的。”他一双桃花眼弯起，漆黑的眼底漾着细碎的光：“我想与太子殿下喝一杯。”
　　见他坚持，殷承玉端起酒杯，与他轻碰。
　　瓷杯发出轻响，杯中的酒液也跟着荡了一下，泛起细细的波纹。
　　两人同时饮尽。
　　殷慈光是个很懂分寸的人，他敬完了酒，便没再多留，回了自己的席位。
　　辛辣的酒液入喉，让他有些熏熏然，无意间抬眸，便瞧见对面殷承玉与薛恕又凑近了，正在交谈什么，殷承玉的唇角始终勾着。
　　不知不觉间喝了半壶酒，殷慈光只觉得殿内有些闷热，揉了揉太阳穴，他没让侍女跟着，独自去了殿外透气。
　　阴沉喝酒的木巴尔留意到他的动静，不期然想起了方才文贵妃让人给他传得话——他才知道，上一回让侍女给他传话的人，正是文贵妃。
　　这一次，文贵妃又派了人同他说：一切都安排好了，若木巴尔王子想抱得美人归，还需得胆子大一些，将生米煮成熟饭。
　　生米煮成熟饭。
　　确实是个好主意。
　　想到承诺的万匹战马，木巴尔眼中闪过狠意，起身跟了上去。

第 87 章
　　殷慈光并未走太远, 就在回廊下站着。
　　天色已晚，外头又纷纷扬扬下起了雪，雪花经过廊下明灭的灯笼时, 被映出暖色。
　　他拢了拢披风, 定定看着灯笼出神。
　　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那股闷热之感却仍未散去，反而愈发强烈起来，连面颊也泛了红, 有某种欲.望呼之欲出。
　　殷慈光用手背给脸颊降温, 只觉得身体燥热得有些不正常。
　　给自己把了脉，脉搏快而乱。他蹙眉思索着, 陡然间意识到什么, 泛红的脸便白了些，匆匆扯了扯裙子, 便想要折返大殿去寻侍女。
　　然而还未等他迈出步子，就有一只手从后方捂住了他的嘴, 将他往后拖去。对方比他高大强壮许多，力气极大，殷慈光来不及反抗，便被拖入了后方偏殿的某个房间里。
　　殷慈光挣扎着扭头看向敞开的房门，从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叫声想要求救，却只看见一双手从边上伸过来, 将敞开的房门合上了。
　　他的眸光暗下来，已然意识到这是一场针对自己的局。
　　而身后之人的身份, 并不难猜到。
　　许是知道求救无望, 他的挣扎逐渐弱了下来，身体细细颤抖着, 纤长的眼睫不停抖动，有湿润的水珠滚落。
　　滚烫泪珠落在木巴尔手背上，让他心口热了起来。
　　美人哭起来，越发勾人。
　　木巴尔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免得将这娇滴滴的美人给捂坏了：“公主别怕，待会儿我会轻一些，保管叫公主欲.仙.欲.死……”
　　他低头在殷慈光颈间嗅闻，另一只空闲的手已经开始解衣上的系带。
　　殷慈光轻颤着，似怕极了。似在风中瑟瑟的柳枝，越是柔弱，越是引人攀折。
　　木巴尔似乎十分喜欢他害怕却又不敢反抗的模样，手上的动作并不急切，甚至还故意放慢了一些，想要欣赏他纤纤弱弱的模样。
　　殷慈光垂着眼，掩下了眼底的冷冽。
　　藏起的手摸到了腰间的银针，用力握紧。
　　就在木巴尔将要解开外裳之时，他忽而奋力扭过身体，将那银针扎入了木巴尔脖颈。
　　木巴尔喉咙一痛，下意识松了手。殷慈光趁机挣开他的桎梏，抢过桌上的茶壶便重重朝着他的头砸了下去。
　　木巴尔才拔出喉间的银针，就又被迎面砸了一下。鲜红的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模糊了视线。
　　但他到底是习武之人，身强体壮，并未立即倒下，而是抹了一把脸，狰狞着表情逼近殷慈光：“臭娘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殷慈光步步后退，面上故意装出来的惊慌散去，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
　　他连退数步，后背已经抵在落地的烛台上。
　　体内的药性已经发作，他眼前一阵阵发晕，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身体的反应也开始激烈起来，若不是冬日穿得厚，恐怕早已经露了端倪。
　　他将手背在身后，紧紧抓着落地的烛台，看着木巴尔逼近。
　　必需一击成功。
　　他在心里计算着距离，就在木巴尔伸手来抓他的瞬间，他忽而端起烛台上的蜡烛，猛地朝木巴尔脸上泼去。
　　那蜡烛有手臂粗，因为长时间的燃烧，灯芯处凹陷下去，中间低四周高，内里汪着滚烫的蜡油。
　　木巴尔本能回手护脸，在滚烫的蜡油泼在他手上的瞬间，殷慈光抓住机会咬牙举起落地烛台，朝着木巴尔狠狠砸了下去。
　　烛台为铜铸，极沉。
　　砸在头上时，木巴尔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地上。
　　他并未彻底晕过去，眼睛半阖着，瞧见殷慈光朝他走近。
　　方才的争斗中，殷慈光的外裳落了地，木巴尔看见他摇摇晃晃地走近，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外裳重新穿上，又仔细整理了衣裙，才再次举起了地上的烛台。
　　殷慈光眼底一片暗沉，铜铸烛台握在手中，只要对准木巴尔的头再砸一下，就可以要了他的命。
　　然而他盯着木巴尔看了许久，到底没有动手。
　　不能杀他。
　　心中这么念叨着，殷慈光松了手，那烛台重重砸在木巴尔身上，他捡起地上掉落的银针，才摇晃着开门出去。
　　外头呼啸的寒风让昏沉的意志清醒了一些，但体内的药性未解，殷慈光不敢回大殿，只能朝着不远处的假山走去……
　　一直盯着偏殿动静的女官见他独自出来，衣裳完好，便知道事情未成，心里骂了一句木巴尔废物，给随行灰衣太监使了个眼色：“你跟上去，我过去看看。”
　　灰衣太监悄无声息地跟在了殷慈光身后，女官则去偏殿内瞧了眼。
　　见木巴尔满头满脸都是血，人事不知地倒在地上时，她也不由恨恨低骂了一声，费劲挪开了烛台，又去掐他人中。
　　足足过了一刻钟，木巴尔才醒转过来，头上火.辣辣的痛叫他直吸气。
　　女官瞧着他狼狈的模样，想起自家娘娘一番布置，忍不住道：“娘娘费心安排许多，小王子怎么连个病歪歪的弱女子都制不住？竟还让人给伤成这般？”
　　头还在一阵阵地疼，木巴尔坐在地上，满脸阴沉。
　　回想起对方举起铜铸的烛台砸向自己，咬牙切齿道：“他哪里像个弱女子？！”
　　这么一说时，他似想起什么来，愣了下，面上顿时有些惊疑不定。
　　“殷慈光果真是女子？”他怀疑地看向女官。
　　他忽然想起方才搏斗之时，殷慈光下腹似有异物，将那水蓝的百迭裙都撑起一快。
　　作为一个正常男人，自然没少见这样的景象，可这景象放在女子身上，怎么说都解释不通。
　　他御女无数，也不是没有见过阴阳人。
　　有的阴阳人虽生了一副女子模样，却也有男人的那物。
　　倒是女官被他说得一愣：“小王子这是什么意思？”
　　木巴尔没有多解释，只阴鸷地笑了声，阴阳怪气道：“你们这位公主，怕不是个阴阳人。”
　　女官闻言皱眉，不知木巴尔为何忽然如此说。
　　但木巴尔不愿意多说，她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见木巴尔没有大碍之后，便匆匆离开，去向文贵妃复命了。
　　*
　　殷慈光躲进了妩园假山的空洞当中。
　　他费力地背靠着假山壁坐下来，重重喘息。体内的药性仍未散开，他的身体就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不断被炙烤着，往外散发着热意。
　　摸索着抓起一捧雪含在口中，直冲天灵的寒凉抵消了些许热意，总算叫他找回了几分清醒。
　　殷慈光咬着唇，手往下探去。
　　……
　　在假山洞中待了小半个时辰，殷慈光将体内大部分药性抒发出去后，异常亢奋的身体便疲软下来。
　　先前因为药性比压下去的种种不适也争先恐后地涌上来。阵阵寒意从后背传向四肢百骸，殷慈光捂着嘴重重咳了数声，用雪清理掉所有痕迹，又仔细将有些凌乱的衣裳整理好，方才离开了假山洞。
　　远处盯梢的灰衣太监终于等到他出来，轻悄悄绕到假山洞内去查看，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眼见殷慈光走远了，他不便再逗留，这才离开假山洞，又跟了上去。
　　殷慈光还未回到大殿，就撞上了见他久久未归出来找寻的侍女。
　　他掩唇咳了两声，出声唤她。
　　侍女终于找见了人，急急忙忙上前来，却见他面色惨白，唇色泛青，顿时吓了一跳：“公主……”
　　“无事。”殷慈光抬手阻止了她的话，压下了所有惊险与耻辱，面上仍然是一派温和之色：“只是赏雪忘了时辰，多吹了一会儿风。”
　　侍女不再说什么，喏喏跟在他身后回去。
　　今日回去的有些晚，殷慈光才绕过影壁，就瞧见了提着灯笼站在廊下眺望的容妃。
　　因先前救治鼠疫有功，这次丹犀冬狩隆丰帝准了他们母子伴驾。但容妃到底年岁大了，也无心再争宠，并不得隆丰帝欢心，连今晚的宴席都没有资格参与。
　　殷慈光去赴宴，她心中担忧，便只能一直等着。
　　眼下终于等到人回来，容妃也顾不上外头的风雪，提着灯笼迎上来：“听说冬狩是太子殿下得了魁首，那是不是就不用你与瓦剌联姻了？”
　　说完才注意到殷慈光青白的面色，容妃脸上的笑容也淡下来：“可是出了岔子？”
　　殷慈光忍下喉间的咳意，笑着道：“不是，母妃且放心吧，联姻之事应当不成了。今日心情开怀，多喝了几杯酒，回来时又吹了凉风。回去休息一晚就没事了。”
　　听他如此说，容妃脸上才重新浮起笑容来，与他一道进了屋中。
　　灰衣太监瞧见人进了院子，再盯不出什么来，便折返回去复命。
　　文贵妃已听女官说了偏殿发生的事，此时心中疑虑重重，见他回来，连忙问道：“可发现了什么？”
　　灰衣太监摇头：“大公主什么也没有做，就在妩园的假山洞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就回去了。”
　　文贵妃疑惑拧眉，心中隐约有些模糊的想法，却始终抓不住：“他在假山洞待那么久做什么？”
　　“怕被发现，臣没敢离得太近，中间又有东西遮挡，并未瞧清楚。”
　　文贵妃听着，心中疑虑更是丛生。
　　将灰衣太监打发下去，文贵妃再度同女官确认道：“木巴尔果真说了殷慈光是阴阳人？”
　　“是。”女官点头：“小王子亲口说的，不会有错。”
　　阴阳人……
　　文贵妃缓缓抚过指上护甲，努力回忆着这些年来有关殷慈光的种种。
　　那比寻常女子高挑许多的身量，眼看着快要双十了却始终没有议亲……
　　再加上今日之事，文贵妃眼中划过异色，对女官道：“多派几个人去盯着，尽快确认。”
　　若真是阴阳人便罢了，若是另一个可能……想起自己未能出世的第一个孩子，文贵妃眼中划过怨毒，她绝不会叫这母子俩好过！
　　*
　　次日午宴，丹犀冬狩的猎物数量清点完毕。
　　殷承玉猎了狼王一头、草原狼四十三头、马鹿二十六头，还有其余猎物若干，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余下之人，木巴尔排第二，乌珠公主排第三。
　　隆丰帝满面春风地依照排名给了赏赐，就连那些凑数的勋贵子弟们，也都得了不少赏。
　　大燕群臣一派喜气洋洋，反观鞑靼与瓦剌，气氛就不太好了。
　　阿哈鲁沉着一张脸，乌珠公主虽坐在他身侧，彼此之间却十分疏离，其余鞑靼使者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而瓦剌那边，小王子木巴尔头上缠着纱布，据说昨日喝多了酒撞到了柱子，受伤不轻。眼下阴沉着一张脸，盯着空缺的席位，不知在想什么。
　　殷承玉看向面色不虞的鞑靼使团与瓦剌使团，遥遥举杯致意，神色温和有礼，只是说出来的话就不那么叫人痛快了：“如今排名已定，当初立下的赌约也当生效了吧？”
　　若大燕夺得魁首，瓦剌与鞑靼当各进贡万匹战马。
　　万匹战马可不是小数，即便对于盛产战马的鞑靼与瓦剌来说，白白送出这么多战马，也要肉痛许久。
　　更何况，这送出去的战马，增强的可是大燕军队的实力。
　　阿哈鲁看向隆丰帝，沉着脸开口：“陛下，战马筹集还需时日，不如折换成——”
　　“太师不会是后悔了想要毁约吧？”殷承玉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他面上含笑，话却并不怎么客气。
　　阿哈鲁盯着他，好半晌才一字一顿道：“自然不是。”
　　殷承玉做出松了口气的模样，笑道：“那便好，看来是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想来太师也做不出那等言而无信的事来。”
　　阿哈鲁：“……”

第 88 章
　　赌约虽然只是口头协定, 但却是三国皇室当众所立。阿哈鲁即便再不情愿，也不能反悔。
　　最后一番商议之后，定下瓦剌与鞑靼各上贡五千战马, 其中公马四千, 母马一千。余下之数则在大燕新年之后筹集齐再另行上贡补齐。
　　两国上贡之数加起来，便是足足一万战马。
　　折算成银两，有上百万两之巨！这若是算在采买的军费当中，可不知道要和兵部掰扯多久。
　　但现在这可都是白白送上门的银子！
　　胡须花白的太仆寺卿已经笑得见牙不见眼, 端着酒杯硬生生挤到了鞑靼与瓦剌使团之中, 拉着对方来使便要商量马匹交接流程。光商量还不够，又当场令人拿了纸笔来, 立下了契书。
　　不仅是如今承诺的现马要尽快交付, 就连年后再补齐的马匹数量与大致日期都写进了契书里，那模样是生怕鞑靼与瓦剌赖账。
　　鞑靼使团与瓦剌使者被架着在契书上落印时, 脸都是绿的。
　　*
　　围猎名次已定，丹犀冬狩亦步入尾声。
　　一番准备之后, 队伍于十二月初一启程返京。
　　按照往常惯例，两国使者在冬狩之后也该各自离开，但今年鞑靼将于大燕联姻，为了商议联姻细节，阿哈鲁一行并没有立即返回鞑靼，而是一道回望京。
　　瓦剌这番亦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木巴尔头上的伤还未好，心中不甘, 也跟着留了下来。
　　于是返京的队伍比来时更加浩浩荡荡, 在路上行了三日，方才抵达京城。
　　隆丰帝在路上染上了风寒, 抵京之后便摆驾直接回乾清宫，将瓦剌与鞑靼接待事宜全权交给了殷承玉。
　　只临行之前，让高贤来唤走了薛恕。
　　高贤来时脸拉得老长，声音因为不甘比平日里要尖锐许多：“薛恕，陛下召见，随咱家来吧。”
　　薛恕冷淡瞥他一眼，掀开帘子同殷承玉说了声，这才跳下马车，跟在他身后去面见隆丰帝。
　　隆丰帝身体不好，这些日子除了太医，其余人等一概不见。
　　薛恕行至马车边上，隔着帘子行了礼。
　　马车里的隆丰帝并未出声，他挑了挑眉，猜测着隆丰帝这病是怎么回事。
　　一路行至乾清宫。
　　有太监女官搬来棉布帘子，将寒风挡住后，隆丰帝方才被人从马车上搀扶下来。
　　薛恕注意到他发间又添了许多白发，不甚高大的身体微微弓着，没什么精气神，整个人瞧着比先前老了至少十岁。
　　不像是染了风寒，倒像是得了其他的病。
　　薛恕想到隆丰帝这半年来被喂的东西，眼底划过波澜，又很快敛下，归于平静。
　　隆丰帝前呼后拥进了乾清宫。殿内地龙烧得旺，他这才脱下了裹得厚实的狐裘，又在宫女的伺候下用了汤药，漱过口，看向静静候在一旁的薛恕。
　　他将人细细打量许久，方才拖着调子问道：“可知朕为何宣你来？”
　　“臣不知。”
　　隆丰帝笑了声，却不再提此事，转而又问道：“先前朕让你去慈庆宫伺候，你心中可有怨愤？”
　　“未曾有怨愤。”
　　“是没有，还是不敢有？”隆丰帝收了笑，身体往前倾了些，一双浑浊的眼睛片刻不离地凝着他，似要将他看穿。
　　“没有。”薛恕与他对视，眼中坦荡，毫无畏惧之色。
　　隆丰帝这才满意，不再逼问：“围场中你救驾有功，可有想要的奖赏？”
　　薛恕摇头说没有：“护驾是臣应尽之职，不敢谈奖赏。”
　　这一番话显然叫隆丰帝更为满意，他衰老的脸上再度现出笑容来，神色显得平和许多：“你倒是个直的。”
　　上一回他将薛恕召来，问他冒死救太子一事。
　　当时薛恕并未辩解，他只觉薛恕和其他人一样，到底还是被太子拉拢过去。是以才发了怒，夺了他的官职，将他发配去了慈庆宫反省。
　　但经过围场救驾之后，他却觉得，青州地动之时薛恕冒死救太子，未必是与太子亲近，不过是职责所在罢了。
　　否则那日围场遇虎，他大可不必冒险救驾。
　　隆丰帝双手撑着膝盖，心中思量着对薛恕的安排。
　　薛恕此人有能力，身后又没有错综复杂的势力，还是个阉人。虽然性情桀骜了些，却并不借势猖狂。还是个忠君的纯直之人，心思简单明了，比高贤之流，办事更叫他放心。
　　至少在遇险之时，他会不顾安危来救驾。
　　几番思量，隆丰帝到底有了决定：“你虽不要奖赏，但朕向来赏罚分明。高远犯事，司礼监正缺个秉笔太监，便由你补上，东厂提督一职亦空悬许久，也由你兼领。”
　　他见薛恕面色镇定，越发满意他的心性，道：“再赐蟒袍，金百两。”
　　这一切与薛恕预想分毫不差。
　　早在隆丰帝贬他去慈庆宫之时，他便已经铺好了回来的路。
　　只是真到了这一日，想到以后无法再在慈庆宫伺候，心中到底还是有些不快。
　　薛恕极好地藏起了眉眼间的戾气，领旨谢恩。
　　隆丰帝与他说了这会儿话，已经有些疲了，道：“你先去将差事交接好，过三日再到司礼监当值。”
　　话罢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薛恕躬身行礼后，这才退了下去。
　　迈出宫门时，瞧见了侯在殿外的高贤。高贤瞧见了他，竟然罕见地一言不发，只脸色难看得厉害。
　　薛恕瞥他一眼，眉梢挑起来，拱了拱手：“高掌印，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那东厂提督的位置，高贤已经盯了许久，都已经想好了让哪个干儿子去顶缺，却万万没想到，被薛恕给截了胡。
　　这不仅仅意味着东厂日后要落在薛恕手里，还意味着，比起他来，隆丰帝更信任薛恕。
　　高贤差点将一口牙咬碎，但薛恕风头正盛，他不得不暂避锋芒，只能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恭喜薛督主。”
　　薛恕瞥了他一眼，再未回应，迈步走进了风雪之中。
　　不过半日的功夫，薛恕起复的消息便传了开来。
　　薛恕去西厂时，西厂督主赵有为听闻消息迎了出来，笑得满脸都是褶子，像个白胖的发面包子。
　　西厂多年被东厂打压，不受重视。赵有为这个督主这些年来并未立下什么功绩，也就在西厂这一亩三分地上抖擞抖擞。后来薛恕接手西厂，办了几件漂亮案子，又自御马监调了人手过来，西厂这才有了些模样。
　　赵有为虽然眼馋，却忌惮薛恕，并不敢明目张胆地争权。
　　直到薛恕被隆丰帝卸了职，去了慈庆宫打杂，他这才敢大肆揽权，将薛恕手底下叛变的人都收归起来，真正抖起了西厂督主的威风。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才不过三个月，薛恕竟然又起复了！
　　还升了东厂督主。
　　不光是赵有为，还有其他先前在薛恕手底下办事后来投靠赵有为的人，听闻消息都心中惶惶。
　　赵有为弓着身跟在薛恕身侧，试探道：“薛督主可是回来收拾东西的？”
　　虽同是一厂提督，可东厂比起西厂来，权势要大了太多。形势比人强，赵有为不得不装起孙子。
　　薛恕行到书房前，转身瞧着他，以及那些面色惶惶的番役们，唇角冷冷勾起来，缓声道：“虽然陛下让咱家领了东厂的职，但这西厂迟早也要听咱家的，在哪处住不是住？”
　　他目光收回来，眼珠斜向僵了脸的赵有为，藏着寒意：“赵督主觉得呢？”
　　赵有为面上的笑容险些撑不下去，只能磕磕巴巴道：“薛督主说得没错。”
　　薛恕满意点了点头，推门进了屋中：“传卫西河与崔辞来。”
　　赵有为还想跟上去，却差点被关上的门砸到了鼻梁。
　　他停在紧闭的门前，面色数度变换，到底还是去传话了。
　　瞧见这一幕的番役们交换了眼神，有人欢喜有人愁。
　　这西厂的天，怕是又要变了。
　　*
　　召了卫西河与崔辞来，薛恕听完了这些日子东西两厂以及皇宫内的琐事后，又命他们二人去探查东厂掌刑千户、理刑百户以及几个档头的底细。
　　高贤苦心经营东厂多年，虽然高远没了，但东厂全是他的心腹。薛恕虽得了隆丰帝的旨意接管东厂，但要想将东厂完全握在手中，还得费上些力气。
　　上一世时，他一直在西厂任职，后来是西厂办了几件漂亮案子，越发势大后不断打压东厂，直至将东厂收归麾下。
　　却是从未在这个时候接管过东厂。
　　不过这也并不算难，就是得费些时日罢了。
　　比起如何接管东厂，更叫薛恕烦心的是日后又不能再自由出入慈庆宫了。
　　将事情安排妥当，打发了卫西河与崔辞后，薛恕瞧了眼外面的天色，才起身往慈庆宫行去。
　　已经过了亥时，天地间充斥着浓郁墨，只有手中的灯笼散发些许微光，被风雪吹得摇摆。
　　入了麟趾门，正撞上往外走的郑多宝。
　　郑多宝看见他先说了声“恭喜”，猜到他多半是来寻殿下复命，道：“殿下还在弘仁殿未回。”
　　薛恕道了谢，便径自往弘仁殿去。
　　殷承玉正执一本书在灯下细看。发冠解开，乌黑长发半披散在肩头，着白袜的足正踩在那只越发滚圆的幼虎肚皮上，听见脚步声便抬头看向门口：“来了。”
　　听这语气，似是在等他。
　　薛恕走上前去，瞧见翻着肚皮的幼虎便皱了皱眉，不客气地将那幼虎拎起来扔到一旁，自己单膝跪在一旁，将殷承玉的脚揣进了怀里。
　　“奔波数日辛劳，殿下怎么还不去休息？”
　　殷承玉挑了挑眉，倒也未曾斥责，只泛着凉意的脚更贴紧了些：“听闻父皇将你调去东厂了？”他笑睨着人，脚尖动了动：“孤先恭喜薛督主了。”
　　一声“薛督主”，唤得意味深长。
　　上一世时，他便如此唤过他。
　　薛恕按住他的足，不叫他乱动。眼睛直勾勾盯着殷承玉道：“日后臣便不能再日日在殿下身边伺候了。”斜飞的剑眉紧蹙着，他到底还是吐露了心底话：“若不是为了大事，臣宁愿留在殿下身边。”
　　殷承玉乜着他，笑说了声“没出息”。
　　“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再往前进一步，便是掌印太监了。”他凝眸瞧着薛恕，指尖划过他衣裳上的飞鱼图案：“衣蟒袍，掌内宫。谁不想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九千岁？”
　　殷红的唇翘气，他面上看不出喜怒，语气也是轻飘飘的，似在问现在，又似在问从前。
　　薛恕握住他的指尖，语气没有半分迟疑：“臣只想做一人之上。”
　　殷承玉望进他眼底，在里头瞧见了自己的身影。
　　他抽回手，倏尔笑起来：“薛督主的野心太大了些。”
　　薛恕抿唇看他，并不反驳。
　　前世今生，他所图谋的也不过就这一个人罢了。
　　可以说他野心不大，也可以说他野心极大。
　　毕生所求，不过是将九天揽月。
　　见他不语，殷承玉将在脚边团团打转的幼虎抱了起来，又拿脚尖踢了踢薛恕，道：“罢了，孤回就寝歇息，你去打盆洗脚水来。”

第 89 章
　　这日之后, 薛恕收起了慈庆宫的腰牌，到司礼监任职。
　　而殷承玉因为隆丰帝病了，朝中一应事务都需要他代为处理, 比往常还要更忙碌一些。
　　直到过了腊八之后, 隆丰帝宣布罢朝封笔，文武百官休沐，不再上朝会，殷承玉才算清闲了一些。
　　但也这清闲也仅仅只是止于不必上朝会罢了, 年节跟前各种各样的事务繁多, 加上今年还有瓦剌与鞑靼的使团要接待，慈庆宫弘仁殿每日都有官员前来求见, 商讨事务。
　　如此忙碌到了初十, 殷承玉方才抽出时间去坤宁宫请安，临行之前想了想, 将那幼虎也一道带上了。
　　自从殷承岄出生后，虞皇后在殷承玉的授意下, 借口身体不适以及幼子需人照顾，推掉了许多需要皇后出席的事务，只在一心在坤宁宫中教养殷承岄。
　　殷承岄如今已经有八个月了，因为被照顾得精心，长得白胖圆润，像个滚圆的粉团子。
　　咧着才长了两颗乳牙的小.嘴笑时, 是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童真。
　　上一世殷承岄找回来时已经五岁，沉默寡言, 眼底没有半点孩童的天真, 性子偏激执拗，殷承玉废了不少功夫才将他扳回来一些。虽然殷承玉未曾见过他年幼时的模样, 但想也知道他的幼年必然过得不幸。
　　看着如今一团天真的幼弟，气色丰润神态平和的母亲，殷承玉眼角眉梢都含着笑，将怀中的幼虎放在了地毯上，将坐在摇床里的殷承岄抱在怀里，点了点地上的幼虎：“今日给你带了个玩伴来。”
　　幼虎也就一尺来长，回京后有宫人给它洗了澡，吃喝上也照顾得十分精细，比起刚捡到时已经胖了一圈。
　　此时它被殷承玉放在地上，正迈着粗短的四肢小心探查周围的环境，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殷承岄也瞪大了眼看着幼虎。
　　他还不会说话走路，只会爬，但也已经知道要玩，甚至学会了含糊不清地哼唧撒娇。但他还太小，平日里都被拘在坤宁宫里，只有在虞皇后的陪同下，才能到外面的花园里放放风。
　　大约是每日里来来回回见到的不是虞皇后就是奶嬷嬷，所以小小的孩童对于偶尔才来的殷承玉十分感兴趣，并没有半点认生。
　　他被抱在怀里，咬着手指头，一会儿看看殷承玉，一会儿又去看看地上的幼虎，琉璃珠一般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不知道该看哪个才好。
　　虞皇后见状笑道：“他比你小时候闹腾多了，整日里便想着出去玩。也就是偶尔被磨得没办法了，才带着他出去放放风。”
　　说到此处，她面上露出些许忧虑之色来，只是顾念着殷承玉辛苦，到底没有表现出来。
　　后宫不得干政，她虽然不参与朝中诸事，但自小也熟读四书五经。自然看得懂前朝风云变幻的局势。
　　隆丰帝沉迷酒色，后宫女人多不胜数，更还有个厉害的文贵妃，她虽为中宫皇后，但不得隆丰帝宠爱，在许多事情都无法帮上忙。
　　如今所能做的，唯有尽量照顾好殷承岄，不拖儿子的后腿。
　　殷承玉却是明白她的忧虑，将殷承岄放在地上让他同幼虎玩耍。自己则在虞皇后身侧坐下，温声道：“玥儿也越来越大了，总不能再这么将他拘在坤宁宫里。等再过一段时日，我让人从东厂挑几个信得过、会功夫的太监过来，母后也能轻松一些。”
　　重活一世，他扭转了许多事情，虞家未曾覆灭，虞皇后与殷承岄也都平安无事。
　　但这并不代表那些盯着他盯着虞家的人就放弃了。
　　前朝后宫关系紧密，那些人从他身上找不到突破口，便想从虞皇后和殷承岄这边下手。好几次若不是虞皇后心思谨慎，又轻易不出坤宁宫，那些暗地里的阴谋已经得逞了。
　　“母后有什么辛苦的，”虞皇后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心疼道：“倒是你又瘦了些，如今你外祖和舅舅们为了避嫌，许多事都帮不上忙，只能靠你一人。”
　　殷承玉倒没觉得自己瘦了，也不觉得辛苦。
　　这些日子虽然忙碌了些，但隆丰帝病了顾不上朝事，次辅邵添等人因为殷承璋之死又安分许多，许多事情都按照他的布置走了下去。
　　比起上一世来，实在是好了太多。
　　他只恨时间太短，能用之人又太少。
　　……
　　殷承玉在坤宁宫坐了一个上午，让幼虎陪着殷承岄玩了许久，方才准备回慈庆宫。
　　殷承岄已然将幼虎当做了自己的玩伴，此时见他要把玩伴带走，嘴巴一瘪便要哇哇大哭。
　　虞皇后将他抱在怀里哄了许久他才没哭了，只含着一包眼泪，瘪着嘴要哭不哭地看着被殷承玉抱在怀中的幼虎，嘴里发出“啊啊呜呜”的声音。
　　幼虎从殷承玉怀里探出头来看他，两只圆耳朵抖动着，倒是没看出不舍。
　　“你还太小，孤先替你养着。等你大了便让他给你当坐骑。”殷承玉哭笑不得地摸了摸幼弟的头，温声安抚了几句，见他没再要哭，这才离开。
　　出了坤宁宫，郑多宝便迎上来，在他耳边低声道：“大公主先前遣人来传话，约殿下在曲阳亭品茶，似是有事。”
　　殿下难得才有空来一趟坤宁宫，他便没有贸然进去打断，特意等到人出来了才传话。
　　殷慈光向来有分寸，若是无事不会轻易来寻他。殷承玉闻言将幼虎交给郑多宝：“你将幼虎送回去，孤去一趟。”
　　*
　　曲阳亭。
　　殷承玉过去时，就见殷慈光正在亭中坐着，身旁的红泥小火炉上，陶壶正喷涌出袅袅水汽，沸腾的水将壶盖都顶了起来，似已经烧了许久。
　　示意护卫留在原地，殷承玉走上前去，并不客套地在他对面坐下：“皇长姐可是等久了？”
　　“也就是比太子殿下早到了片刻。”
　　见他过来，殷慈光收起了逸散的思绪，示意侍女退下，提起炉上沸腾的热水温杯，亲自为他泡茶。
　　高冲低泡，他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清亮的茶汤落入茶盏之中，恰好七分满，被推到殷承玉面前。
　　“母妃最喜欢我泡的茶，殿下尝尝。”殷慈光隔着逸散地白雾看向他、
　　殷承玉端起茶盏，低头嗅闻茶香，不紧不慢地品了一口。
　　“好茶。”
　　茶盏小巧，殷承玉饮尽后，又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他细细品着茶，神色平和，并不催促，等着殷慈光想好后开口。
　　殷慈光不会平白无故邀他来品茶，必是有事要说。眼下迟迟不开口，恐怕是有难处。
　　亭中茶香袅袅，殷慈光垂眸瞧着杯中沉浮舒展的茶叶，到底还是下定了决心：“殿下先前问我，可想恢复身份。若我现下说不想再被此身份所困，殿下可还愿意助我？”
　　说到“恢复身份”时，他攥紧了手指，眼眸甚至没敢看殷承玉。
　　他不确定上一次在行宫时，殷承玉是随口一说，还是真心愿意助他。他心里隐约觉得应是后一种，却又怕徒添失望。
　　若他只是个普通的皇子便罢了，可他偏偏是长子。
　　历来皇位之争，都离不开“嫡长”二字。
　　他无意皇位，只想与母亲偏安一隅过太平日子，可旁人却未必会信。
　　他也怕太子不信。
　　殷慈光心中酸涩难言，只能忐忑地等着答案。
　　“孤可以助你，但此事确实有风险，若事情不成，你与容妃都有可能被父皇降罪，你可想清楚了？”
　　殷慈光陡然抬头看他，眼底还有未曾散去的惊愕。他在心中设想了许多答案，却唯独不敢奢想他如此轻易便应下了。
　　呆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神色似悲似喜，嗓音也带了些许喑哑：“想清楚了，我没有其他选择。”
　　“可是发生了什么？”殷承玉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殷慈光并未隐瞒当时在行宫发生的事。
　　“当时我中了药，神志并不清明，不确定是否有露了破绽。但回宫之后，我发现一直有人在暗中盯着我，屋内贴身用品也都有被人翻找过的痕迹……”
　　容妃做事心细，为防漏了破绽，每个月都让侍女准备了月事带放在他屋里。但回宫之后，他发现放月事带等私密之物的柜子曾被人翻找过。
　　自小伺候他的侍女溪雪也同他说，最近这几日，总有宫女亲近她，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事。
　　殷慈光素来警醒，想起当时被木巴尔劫持到偏殿时，那双关上门的手，便猜测自己的秘密恐怕已经暴露了。他让溪雪暗中留意，发现那些试探的人都与景仁宫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文贵妃不是什么善茬，她如今未有下一步行动，多半是还未确定真假。
　　但他不敢赌。
　　与其将把柄留在对方手中，不如先发制人。
　　木巴尔受伤蹊跷殷承玉是知道的，却万万没想到这里面还牵扯到了殷慈光。
　　他皱起眉头，有几分不快：“那此事需得尽快，文贵妃既生了疑，便不会忍耐太久。”他敲了敲桌面，唤了随行护卫过来，让对方去传薛恕过来。
　　要想办成此事，还得让紫垣真人配合一番。
　　护卫刚出了亭子准备去寻人，就见一身绯红蟒袍的薛恕自回廊尽头走来。
　　薛恕的目光牢牢定在几日未见的人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幽怨：“太子殿下可是要寻臣？”

第 90 章
　　说曹操曹操就到。
　　殷承玉抬眼着缓步走来的人影, 眸色就深了深。
　　来人头戴嵌红宝三山帽，帽带在颌下收紧，绯色簇锦蟒袍腰间以黑色革带束起, 胸.前坐蟒怒目圆睁、张牙舞爪。艳丽的色彩衬得狭长的眉眼多了几分邪气, 薄薄的唇抿起，仿佛噬人的兽类，下一刻便会暴.起择人而噬。
　　自回廊尽头从容行来时，叫殷承玉恍惚间以为是上一世的九千岁自记忆里走了出来。
　　但下一瞬, 这错觉又被他亲自破碎。
　　薛恕口中问着“太子殿下可是要寻臣”, 眼底却分明写着“若是无事太子殿下恐怕都已经忘了我是谁吧”。
　　这样质问里又带着些委屈怨愤的神色，与上一世的阴沉狠戾截然不同。
　　若不是殷承玉先前已经抓住了他的小辫子, 摸清了他的底细, 恐怕这时候还被他蒙在鼓里。
　　倒是会装。
　　殷承玉哼笑了声，忽略了他看过来的目光, 也没赐座，就叫他在旁站着, 不紧不慢地开口：“是有些事要你去办。”说完看向殷慈光，询问道：“你的事需要薛恕去办，事成前他绝不会泄密。”
　　这便是在询问殷慈光的意思了。
　　殷慈光先前便在慈庆宫见过薛恕，早猜到薛恕与太子之间的关系不似传言中那般差，却不知道太子竟如此信任薛恕。
　　他轻轻颔首：“无妨。”
　　殷承玉这才对薛恕说了殷慈光的处境，思索着道：“此事事关皇室血脉, 要想不触怒父皇，还得寻个合适的理由与时机, 你可有想法？”
　　要说谁最了解隆丰帝的性情, 恐怕非薛恕莫属。
　　薛恕两辈子都能将隆丰帝牢牢握在掌心，便是殷承玉这个亲儿子也不及。
　　“理由倒是好找。”薛恕道：“陛下笃信神佛, 只管往玄了编就是。但他便是信了，却未必不会降罪，所以此事还需得对陛下有些好处，叫陛下心甘情愿地将隐瞒之事揽在自己身上。”
　　隆丰帝此人疑心极重，刚愎自用，又颇几分独断专行。
　　殷慈光的事，往小说只是换了个身份避灾。但往大了说，却是混淆皇家血脉。隆丰帝作为后宫之主、殷慈光生父，却被瞒了这么久，骤然得知殷慈光的身份，不仅会生怒，恐怕还会觉得丢了颜面。
　　若对他半点好处没有，隆丰帝为了找回颜面、彰显威严，极有可能会降罚。
　　殷承玉瞧他神色便知道他必已经有了主意，挑起眉梢看他：“薛督主想来是有法子了？”
　　“陛下自行宫回来后染了风寒便一直没好。最近更是噩梦连连，夜不能寐。”
　　说是夜不能寐都轻了，实则隆丰帝最近是寝食难安，整个人都迅速苍老下去。
　　之前在围场遇虎，他本就受了惊未曾发作出来。后来在回京的路上又在马车里宠幸了两个新得的美人，颇有些“操劳过度”。加上被喂的各种药物一并发作出来，整个人一夜之间便老了，比从前憔悴了太多。
　　这消息一直被隆丰帝捂着，未曾传出来。但实则太医院的几位老太医都轮着被召进了宫中诊治。
　　隆丰帝本来还想继续服用丹药，还是紫垣真人胆子小，怕他吃多了丹药真把自己吃死了连累自己，一番云山雾罩地哄骗，才叫他暂时停了丹药，先用太医开的汤药。
　　殷承玉领会了他的意思：“那此事便交由你安排了。”
　　薛恕垂首应下来，见他仍坐在亭中品茶，没有要走的意思，忍不住开口道：“臣另还有一事要禀。”
　　说完，一双眼睛定定望着殷承玉，里头满是殷切情愫。
　　殷承玉对他对视一瞬，嗤了声，却还是转头同殷慈光说了告辞：“下次孤在邀皇长姐品茶。”
　　殷慈光颔首，起身目送他们离开。
　　薛恕落后半步，跟在殷承玉身后，似垂首与他说着什么。殷承玉则侧脸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往上勾起，像是在笑。
　　两人已经走远，殷慈光听不见声音，却能看出两人之间的亲近。
　　方才在亭中他就察觉到了，太子与薛恕之间，有种旁人都插不进去的亲昵。
　　两人的身影缓缓消失在回廊尽头，殷慈光收回目光，有些羡慕。
　　心中升起淡淡的怅惘，又很快被压下去。
　　殷慈光对侍女道：“将茶具收拾了，回去吧。”
　　侍女收拾了茶具，跟在他身后一道回了永熙宫。
　　永熙宫位于东六宫，却在东六宫最末，位置偏僻，一直只有容妃与殷慈光居住。原先容妃还是嫔位时，母子二人只能居偏殿。后头升了妃位后，才搬到了主殿，为一宫主位。
　　殷慈光行过条条回廊，走了两刻钟方才抵达永熙宫。
　　拂去肩上的落雪踏入殿内，殷慈光还未开口，便先瞧见了殿中坐着的女人，脸上的笑容也跟着收敛下来。
　　“秋姑姑怎么有空到永熙宫来？”
　　秋姑姑是文贵妃的心腹女官，从前瞧见他们母子时，眼睛恨不得翻到天上去。
　　但今日却端起了笑容，极为和善道：“眼见到了年节跟前，内织染局送了不少布匹到景仁宫，贵妃娘娘便让我通知了各宫娘娘去挑选。”
　　这确实是景仁宫的惯例，但文贵妃素来针对他们，从前这些东西是绝没有他们份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殷慈光本想拒绝，却不料秋姑姑先转了话头，不容置喙道：“各宫都已经通知到了，如今就差容妃娘娘与大公主了。若是去迟了贵妃娘娘恐怕要怪罪于我。大公主与容妃娘娘还是快随我过去吧。”
　　她虽笑着，眼中却有不耐和催促。
　　殷慈光与容妃对视一眼，轻轻摇了头，敛眸道：“那我与母妃便随姑姑去一趟。”
　　秋姑姑见他答应，嘴角极快地撇了下，便在前头带路。
　　到了景仁宫，却并未见其他宫的妃嫔，倒是有几匹布随意堆在桌案上。
　　秋姑姑敷衍地打圆场：“容妃娘娘与大公主来得晚了些，看样子好料子都被各宫娘娘们挑完了。”
　　懒洋洋坐在主位的文贵妃却是笑道：“不妨事，本宫特意给大公主留了一匹好料子，内织染局说是当下最时兴的纹样。本宫穿着颜色有些活泼了，不够稳重，倒是正适合大公主。”
　　说着便有个女官捧着一匹水红色的布料上前。
　　文贵妃抬手抚了抚料子，指着女官对那殷慈光道：“这是针工局的赵掌司，今日来替本宫量身做新衣，容妃与大公主既来了，也正好叫赵掌司替你们量一量身，好将年节的新衣裳赶制出来。”
　　她笑吟吟将两人看着，话虽说得客气，语气却不容拒绝。
　　那赵掌司已经捧着布匹走到殷慈光面前：“大公主随我到后头去量身吧。”
　　一环接一环的咄咄相逼，就连容妃亦看出了来者不善，面色煞白，想说什么却又忍耐着没有开口。
　　掩在袖中的手紧握，殷慈光客气地回绝：“这点小事就不必麻烦贵妃娘娘与赵掌司了，我与母妃的衣裳尺寸，针工局应是有存档，按照往年来就好。”
　　文贵妃闻言笑容愈盛，竟也不在相逼。
　　她挥了挥手，赵掌司便捧着布匹退了下去，连着殿中其他伺候的宫人也一并离开。
　　秋姑姑关好了门回来，身后还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嬷嬷，一看便是做惯了力气活的。
　　殷慈光下颌绷紧，将容妃挡在了身后：“贵妃娘娘想做什么？”
　　文贵妃也不与他绕弯子了，方才一番试探，已然确定了殷慈光心中有鬼。
　　她抚了抚尾指上尖锐锋利的护甲，声音在殿内回荡，透着股阴冷：“大公主？或者该叫你大皇子？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在狡辩也是徒劳。景仁宫是本宫的地盘，你说……若是本宫叫四个嬷嬷将你扒光了验一验身，结果会如何？”
　　欣赏着母子二人苍白的脸色，她冷笑了声，目光如刀刺向容妃：“真是人不可貌相，本宫倒是瞧不出来你还有这等胆识和本事！”
　　木巴尔发现了殷慈光的异样，也只以为殷慈光是阴阳人，是男女同体的怪物。
　　不过是因为他不知内情罢了。
　　毕竟后宫里哪个女人不想生个皇子、母凭子贵呢？他自然想不到容妃会将儿子假扮做女儿养大。
　　但文贵妃只略让人查了查，甚至不需要证据，便确定了殷慈光的真实身份。
　　她凶狠地盯着容妃，当初她与容妃先后有孕，结果她腹中孩子被克死，容妃这个贱人却顺利生产。
　　若早知生下来的是个男孩，她绝不会让殷慈光活到这么大！
　　她的两个孩子都没了，凭什么这些贱人的孩子却能活着长大？
　　文贵妃眼中闪过狠色，却又玩味地笑起来：“欺君之罪，也不知陛下会不会看在大皇子的面上赦免了。”
　　“文贵妃将我们请来，便是听你说些废话么？”身份已经被戳破，殷慈光索性不在伪装。他安抚地握住容妃的手，目光直直对上的文贵妃。
　　“做了太子的狗就是不一样，都敢朝本宫吠了。”
　　文贵妃冷嗤，扬了扬下巴，便见秋姑姑自屏风后将一个香囊端出来：“你既然如此忠心，便叫本宫看看，太子和你母妃，你选哪一个。”
　　秋姑姑将香囊送到殷慈光面前：“这香囊里掺了蛇胆草，佩戴久了可逐渐侵蚀人的神智。蛇胆草磨成粉掺在香料之中，无色无味，便是太医也查不出来。”
　　“听闻容妃的绣件颇得皇后喜爱，这香囊便由你绣完了献给皇后如何？”她见容妃欲开口，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笑道：“先别着急拒绝，先听听拒绝的后果。”
　　她的脸上的笑意淡下来，阴沉道：“陛下最近病了，你说我要是这时候告诉他，后宫里出了个男女不分的妖物，正是妖物克了龙体，你们母子可还有活路？”

第 91 章
　　外面的风雪大了起来, 北风啸声如厉鬼嚎叫，砰砰撞击着紧闭的门扉。寒意从门缝窗缝里渗透进来，烛台上的烛火因此摇摆跃动, 光影幢幢, 衬得大殿里鬼气森森。
　　主位上的文贵妃居高临下瞧着母子二人，明灭的光影在她脸上割裂开来，宛若森罗厉鬼。
　　容妃性情柔弱，此时一张脸已不见丝毫血色, 眼里满是仓惶。
　　虞皇后和善, 待她多有照拂，她不愿去害人, 却也害怕文贵妃真会将殷慈光的秘密捅出去。
　　她不怕死, 只是舍不得殷慈光同她一起去死。
　　这个孩子自小吃了太多苦，每一日都活得在谎言里战战兢兢, 不曾有过一天轻松日子。
　　偶尔她也会想，当初她是不是做错了。
　　她眼里满是绝望, 嘴唇颤抖着，甚至想要下跪哀求文贵妃放殷慈光一条活路。若文贵妃不解气，便只管把她的命拿去好了。
　　然而殷慈光却在她之前开了口，他的表情很淡：“我答应。”
　　容妃悚然一惊，下意识想要出口阻止，却被他握住了手。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 容妃收了声。
　　她心里有不安，却到底还是听从了儿子的暗示, 没有再贸然开口。
　　“皇后娘娘仁厚, 早就免了各宫妃嫔请安。我母妃也是每隔四五日才会去请安，昨日她才去过坤宁宫, 若立即再去，恐怕太过明显，会惹人疑心。”
　　“还以为是多忠心的狗，也不过如此。”文贵妃打量着他，施舍一般道：“那便宽限你们三日，你也别想着耍花招，若三日之后没在虞皇后身上瞧见这香囊，你们知道后果。”
　　殷慈光低低咳嗽了两声，将香囊收下：“贵妃娘娘若没有其他吩咐，我与母妃便先退下了。”
　　文贵妃瞧着他病歪歪的样子，心情好了些，挥了挥手：“滚吧。本宫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殷慈光这才带着容妃离开。
　　风雪变大，天色也变得蒙昧起来，明明还是晌午时分，天色却暗得如同入了夜。
　　殷慈光身体不好，刚才又在殿中对峙，骤然出来受了寒风，便是一阵急迫的咳嗽。容妃红着眼眶拍着他的背，到底忍住了没有哭。
　　只颤着声说：“你不能答应她。”
　　她不是什么顶聪明的人，但也知道，若有了开头，被文贵妃拿住了更多的把柄，他们母子便再也挣不脱了。
　　殷慈光咳得停不下来，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了不正常的红。许久才顺过了气。他动作轻柔地替容妃将兜帽戴好，用身体替她挡住了凛冽风雪，护着她往永熙宫走，嗓音温柔沉静：“母妃放心，我有分寸的。”
　　*
　　离了曲阳亭，殷承玉往慈庆宫的方向走。
　　薛恕撑着伞走在他身侧，恰替他挡住了吹来的寒风。
　　风将他的袍袖吹得飘飞，漫天风雪之中、昏暗的天色里，他一袭绯色蟒袍极艳，直直扎入殷承玉眼里。像是上一世那个人，又不太像。
　　重来一世，不论是他还是薛恕，都变了许多。
　　这种变化叫殷承玉满意，因此更多了几分耐心与纵容，说话的语气也不知不觉柔和下来：“你还有何事要禀？”
　　此时恰行至回廊转角之处，薛恕轻轻飘飘一个眼神，随他一道过来的崔辞领会了他的意思，抬手将东宫护卫拦在了原地：“我们督主有事要单独禀报殿下，诸位留步。”
　　薛恕在慈庆宫当过差，护卫虽与他相熟，却也不敢贸然留太子一人。领头的护卫长征询地看向殷承玉。
　　崔辞的声音并不小，殷承玉自然也听见了，微微颔首。
　　护卫留在原地，只有薛恕与殷承玉转过拐角。
　　廊腰缦回，从护卫们的位置看过去，只隐约看到暗红的袍角。
　　殷承玉被夹在薛恕与廊壁之间，抬眸看他，语气带了点玩味：“这就是薛督主要禀的事？”
　　薛恕逼近他，直勾勾与他对视，眼底情绪一览无遗：“殿下已经数日未曾召臣。”
　　“你已不是东宫属官。”殷承玉微眯起眼，指尖从他凸.起的喉结划过：“薛督主当早日认清自己的身份，免得惹人闲话。”
　　“这几日，殿下便半点不曾想起臣吗？”他恶狠狠地盯着殷承玉，只觉得这人就像外头纷飞的白雪，看得见却抓不住，叫他恨得牙痒痒，却又心甘情愿地追逐：“臣对殿下，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明明是情话，但从他嘴里吐出来，一字一顿，宛若恶语。
　　又似乎有些怨愤。
　　殷承玉却未答，漂亮的凤眼往上掀起，眼底有从容的笑意：“薛督主今日模样，恰叫孤忆起一位故人。”
　　他看进薛恕眼底，没有半分闪避：“这故人薛督主应当也是识得的。”
　　薛恕眼神闪动，顿了下方才疑惑道：“哦？殿下说得是谁？”
　　又在装傻。
　　殷承玉冷嗤一声，手抵在他的肩上，坚定地将人推开，朝他笑了下：“你猜。”
　　说罢，便拂袖走了。
　　瞧着有些许不快。
　　薛恕瞧着他背影，舌尖舔过齿列，有些许烦躁。
　　他知道在殷承玉在说什么，殷承玉也知道他明白。两人心知肚明，却谁也没有先捅.破那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薛恕走进风雪里，借由风雪平息心底的躁意。
　　雪花拂面而来，叫他又回忆起了地宫里刻入骨髓的冷。那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往事不堪记，于他如此，于殷承玉想来也是如此。
　　他不明白为什么殷承玉总是屡屡试探他。
　　他不敢承认，也不愿承认。如今的一切宛若镜中花水中月，他怕一旦说破了，梦便醒了。
　　上一世苦守五年，他夜不能寐，更遑论梦见他。
　　他心甘情愿收敛起所有爪牙，只留下他喜欢的模样，不过是想在这美梦里沉溺得更久一些，最好永远也不要醒。薛恕定在风雪当中久久未动，最后小心将挂在颈上、藏于衣中的玉戒拉出来，以唇轻触。
　　天太冷，玉戒上沾染的体温散去，竟比冰雪还要冷几分。
　　上一世他一遍遍亲吻冰棺时，也是这样冷。
　　身体里的渴望如野草疯长，薛恕忽然很想拥抱殷承玉，确认他的体温。
　　只是殷承玉早已经回了慈庆宫，而他如今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东厂督主，再不能同从前一般，肆无忌惮地出入慈庆宫。
　　薛恕将玉戒重新放回去，遥遥看着慈庆宫的方向，心想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又煎熬。
　　好不容易等到深夜，风雪停歇，宫中巡逻的侍卫们也寻了暖和的角落躲风，换了一身黑色常服的薛恕才踏着夜色，去了慈庆宫。
　　熟门熟路地绕开防卫，潜入了太子寝殿。
　　为做百官表率，今冬慈庆宫没有烧地龙，屋子四个角摆放了青铜兽纹暖炉，碳火烧得倒是很足，偶尔爆出一两点猩红的火星。
　　薛恕在暖炉边驱除了寒气，才绕过屏风，到了拔步床边。
　　这个时辰，殷承玉早已睡下。
　　他畏寒，半张脸都藏在了被子里，捂出来的热意将他的脸颊熏得微红，中和了眉眼间的清冷之感。
　　薛恕在床边蹲下来，贪婪地看着他，最后小心翼翼地将被子往下掖了掖，将脸埋在他颈窝里。
　　殷承玉不喜奢靡享受，却唯独偏爱熏香，不论是衣裳还是被褥，都要用雪岭梅熏过一遍。
　　雪岭梅味道清淡，用在这冷冷清清的人身上，便越添冷冽。可此时这冷淡的香染了暖意，便又沁出丝丝缕缕的甜来。
　　薛恕阖着眼，深深吸一口气。
　　雪岭迷的香味合着另一种说不出来的、独属于殷承玉的气味涌入鼻中，充盈了他干涸空虚的胸腔。
　　疯狂叫嚣的不满平息了下来，风雪褪.去，又有另一种热意涌上来。
　　他抬起头来，长久地凝视着睡熟的人，眼中闪过贪婪与欲，却最终都被压制下去，只余下未得到满足的渴。
　　将手伸进被子里，薛恕摸索着找到了殷承玉的手，小心地握住。
　　动作轻柔又克制。
　　从前他不懂情爱，只会强迫与掠夺。
　　他只以为将神灵拉下神坛占为己有，便是圆满。可后来发现，这从来不是他真正所求。他想要的不是拉着神灵堕.落凡尘，与他沉.沦。而是想要神灵俯首，眼中只看他一人。
　　只是他明白得太晚，歧路已走了太远。蓦然回首之时，才发现早已与所爱之人分隔两端，遥不可及。
　　覆水难收，破镜难圆。
　　是上天恩赐，才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薛恕就这么坐在脚踏上，握着殷承玉的手，静静守着他。
　　源源不断的暖意从相握的手上传来，叫他安心。
　　殷承玉模模糊糊间感觉到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那感觉太过熟悉，以至于提不起丝毫警惕之心，只是皱着眉不甚清醒地睁开眼扫了一眼，瞧见熟悉的身影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大半夜你不去睡觉，坐在这做什么？”
　　薛恕没想到会吵醒他，僵了一瞬，却没有松开手，嗓音有些哑：“臣想殿下了。”
　　殷承玉拧着眉看他，清醒了一些：“又做噩梦了？柜子里有被褥，去罗汉床上睡。”
　　薛恕却只是摇头：“我想看着殿下。”
　　殷承玉不知道他又犯了什么疯病，盯着他看了半晌，却到底没有挣开他的手，又藏进了被褥里，含糊咕哝一句：“随你。”

第 92 章
　　薛恕就这么握着殷承玉的手, 在脚踏上合衣将就了一.夜。
　　交握的手让他安心，这种踏实感甚至抵消了身体上的疲惫，到了天亮时分他便醒了, 精神却比往常还要更好一些。
　　榻上的人还睡着, 他不想吵醒他，也舍不得松开手，就支着腿坐在榻边，眼也不错地看着他。
　　用目光一遍遍将这张朝思暮想的脸镌刻在心底。
　　被他用灼.热的目光盯着, 殷承玉便是个木头人, 也该有了感觉。他睁开眼来，脸往床边侧了侧, 果然就对上了薛恕黑漆漆的眼。
　　见他醒来, 薛恕又往前凑了些，指腹摩挲着他的手背, 哑着嗓子叫了声“殿下”，声音带着清晨刚睡醒的低沉, 有些像厚重的埙，音色幽深，绵绵不绝。
　　不轻不重地搔殷承玉心口上。
　　撑着手肘坐起来，锦被滑落，两人相扣的手也露了出来，殷承玉瞥了一眼, 眼珠又斜向薛恕：“还不松开？”
　　交握的手不舍松开，手心霎时空了一块, 薛恕留念地捻了捻指腹, 站起身来，抿唇看他：“臣伺候殿下洗漱更衣。”
　　“薛督主还不走？”殷承玉赤足踩在脚踏上, 雪白的中衣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宽松，衣襟自然散开些许，露出纤长的颈子和一截精致漂亮的锁骨，墨发随意垂落，几缕乌黑的发恰落在锁骨与肩线之间的凹陷处，又轻轻滑落下去。
　　他姿态肆意，像浪荡随性的名士，眠花宿柳之后醒来，满身皆是风.流。
　　而薛恕恰是那花与柳。
　　殷承玉勾着一点笑瞧着他，像是在下逐客令，又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似无情，似多情。
　　多情总被无情恼。
　　薛恕不答，拉了床边的铜铃，熟门熟路去柜子取他今日要穿的衣物。
　　听见铃响、端着洗漱用具进来的郑多宝与他撞了个正着，顿时愣了下：“薛督主怎么怎么早就来了？”
　　薛恕面不改色地扯谎：“有些事要同殿下商议。”说着自然而然地将他手中的铜盆接过，道：“殿下刚起，我来伺候吧。”
　　将铜盆交给他，郑多宝晕晕乎乎出了内殿之后才反应过来不对，薛恕如今都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了，按品级论，比他的品级还高些，怎么还在干这伺候殿下的活儿？
　　接着他又有些欣慰地笑起来，这薛恕果然是个知恩图报的，恐怕还念着殿下的知遇之恩呢。
　　不忘本好！
　　今日薛恕不必去司礼监当值，便也不着急走。
　　伺候殷承玉洗漱、更衣之后，他才就着殷承玉用剩下的盐水漱了口，又拧了铜盆里的帕子擦脸。
　　殷承玉乜着他，微嗤：“你倒是不见外。”
　　神色间却没有斥责的意思。
　　“若殿下不允，臣也不敢。”薛恕回眸看他，漆黑眼底充斥着浓郁的情愫，毫无遮掩。
　　他发现每每露出这样的神情时，殿下对他就格外宽和一些。
　　殷承玉果然只是哼了声，并未再多说什么。
　　反倒是郑多宝又去而复返：“大公主说有急事求见殿下。”
　　这么一大清早就来求见，看来确实是有紧急之事。
　　“将人请到弘仁殿去。
　　薛恕见状，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只当自己还是在慈庆宫当值的时候。倒是慈庆宫其余宫人瞧见他，都面露惊讶，想不明白东厂督主怎么会一大清早出现在慈庆宫。
　　别是从前在慈庆宫受了气，现在来找回场子的吧？
　　二人去了弘仁殿，便见殷慈光等在堂中。
　　他今日未穿大燕公主的宫装，反而穿了身小太监不起眼的灰蓝色衣袍，长发挽在帽中，完全露出来的五官苍劲别致，越显得病弱。
　　一看便是刻意乔装掩人耳目。
　　瞧见殷承玉后，他深深行了礼：“惊扰太子殿下了。”
　　殷承玉抬手，叫宫人们退了出去，只留下薛恕：“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殷慈光将昨日景仁宫中发生的事说了，又自袖中将文贵妃给的香囊拿了出来：“这是文贵妃给的，回去后我已经仔细检查过，并未发现香料有任何不妥。”
　　文贵妃说香料里掺了蛇胆草磨成的粉末，长久佩戴可令人丧失神志。
　　可他遍览医书，却并未听过什么蛇胆草，仔细检查之后，更未发现香囊有任何不妥。
　　他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就听殷承玉将他的猜测说了出来：“文贵妃不是蠢人，怎么可能贸贸然就让容妃去暗害母后，这香囊恐怕多半是在试探。”
　　虽然一个香囊指认不了什么，但纵观文贵妃行事，足见她是个谨慎之人。
　　所谓太医也查不出来的蛇胆草，更像是在诈殷慈光母子。
　　若二人反水，将实情告知殷承玉，一个查不出毒来的香囊反而可能会叫双方之间生出嫌隙；而二人若是依她所言将香囊献给了虞皇后，那这香囊便是文贵妃现成拿捏的把柄。
　　“你再送去给太医确认一番。”殷承玉将香囊扔给薛恕，眉间有些阴翳：“殷承璋已身死，孤本不欲对文贵妃一介女流赶尽杀绝，但如今看来，倒是孤太过心慈手软了。”
　　殷慈光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阴戾的神色来，打眼一看，竟与站在他身侧的薛恕有些许相仿。
　　“文贵妃留不得了。”
　　殷承玉双手负于身后，思索片刻后道：“既然文贵妃想试探，那我们便将计就计好了，先暂时稳住她。至于恢复身份之事……”他扭头看向薛恕：“你尽快去办。”
　　薛恕收起香囊应是。
　　“皇长姐便先回吧，香囊给太医验过之后，便命人送还于你。不必太过担忧。”殷承玉道。
　　殷慈光颔首，临走前又拱手深深一揖：“殿下之恩，莫不敢忘。”
　　*
　　自从香囊送出去之后，文贵妃便一直派人盯着永熙宫的动静。
　　两日后，听说容妃去坤宁宫请安时，文贵妃便笑了：“本宫说什么来着？这养在身边的狗反口咬人才最痛。”
　　她厌恶容妃与殷慈光，却更憎恨皇后与太子。
　　殷慈光不是要投靠太子寻求庇护么？太子不是要当个宽厚的储君么？
　　那她就设计逼着殷慈光反咬太子一口，让这两人去窝里斗。
　　文贵妃轻轻抚摸着画上的人，嗓音轻柔透着冷意：“璋儿别急，母亲会为你报仇的。”
　　她盯着画像看了片刻，才小心将画卷收起来，藏起眼中的怨毒。让女官替自己化了时兴的妆容，换上鲜亮颜色的衣裳，去乾清宫侍疾。
　　隆丰帝病了这些日子，一直没见好，自然也没有精力再去宠幸女人，但他大约是年岁大了，虽然耕不动田地了，却尤为喜欢鲜嫩的少女伺候在跟前。
　　仿佛这样就能让他挣脱暮气，感受到几分鲜活劲儿。
　　这些日子，德妃可是揣摩着上意，送了两个容貌身段出挑的少女过去伺候着，听说将隆丰帝哄得开怀，都已经封了美人。
　　文贵妃在年龄上没有优势，但她盛宠不衰这么多年，凭得可不单单是容貌，还有对隆丰帝的了解。
　　今日她铆足了劲儿准备来争宠，却不料到了乾清宫，却扑了个空。
　　她瞧向总是伺候在隆丰帝身边的高贤，诧异道：“陛下龙体未愈，怎得未在宫中休养？”
　　高贤面色不太好，但文贵妃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压抑着不快道：“陛下去玄穹宝殿同紫垣真人论道了。”而随侍的是薛恕。
　　他隐约觉得那紫垣真人恐怕和薛恕之间有些关系，可如今隆丰帝对紫垣真人奉若神明，他也不敢贸然开口，只能眼睁睁瞧着薛恕趾高气昂占了他的位置。
　　“这两日陛下精神好了些，每日用了药后，都要去玄穹宝殿待上一阵。今日已经去了一个时辰了，差不多也快要回了。娘娘若是不着急，可再多等等。”
　　文贵妃听明白他的提点，便没有回去。让人搬了桌椅来，在乾清宫廊下候着。
　　而此时玄穹宝殿中，隆丰帝正在同紫垣真人问卦。
　　“你是说，朕这病久久不愈，乃是因为阴盛阳衰？”
　　“正是。”紫垣真人捋了捋雪白的胡须，高深莫测道：“陛下为真龙天子，是阳气鼎盛之人。但如今陛下龙体有损，阳气外泄。再加上后宫之中妃嫔众多，阴气汇聚。便呈阴盛阳衰之象，不利于龙体痊愈。”
　　隆丰帝皱着眉沉思，他一开始生病，正是因为在马车上宠幸了两个美人。
　　原本只以为是小小风寒，很快便能痊愈，谁知药用了半个多月，仍然不见好，精气神也越来越差。他嫌乾清宫沉闷，便召了几个年轻妃嫔来侍疾，看着也多几分鲜活气。
　　但若按紫垣真人所说，他久久不能痊愈的原因，恐怕正是因为这些侍疾的妃嫔。
　　想通了关窍，隆丰帝有些急切道：“那可有解法？”
　　紫垣真人阖眸掐指半晌，道：“贫道算到燕王宫东北方位有一阳气极盛之人，陛下只需找到此人，将人放在身边，自然便能抵消了过盛的阴气，龙体也能康健如初。”
　　隆丰帝闻言顿时露出喜色来，随后又有些迟疑：“燕王宫中光是宫人便有上万之数，该如何去寻？此人可有何特征？”
　　紫垣真人却是摇头：“天机只露三分，贫道只能说此人与陛下关系极深。”
　　关系极深，那便不是普通的宫人了，多半是后宫妃嫔。
　　隆丰帝一边回忆着哪些妃嫔的宫殿在东北方向，一边扭头对薛恕道：“你去带人去寻，将朕宠幸过的、住在东北方向的妃嫔都召集起来。再请真人一一辨过。尽快将此人找出来。”

第 93 章
　　从紫垣真人那得了解法, 隆丰帝心情开怀许多，病恹恹的脸色看起来也精神了些，从玄穹宝殿回乾清宫时, 甚至没有让人搀扶。
　　只是到了殿门前, 瞧见等候的文贵妃时，面色顿时就没那么好了，脚步也顿了顿。
　　文贵妃在乾清宫等了小半个时辰。
　　隆丰帝不在，她自然不能随意出入帝王寝宫, 只能在外头候着。虽然宫人搬了桌椅和火炉来, 但这寒冬腊月里，天气实在严寒, 在外头等了这么久, 也冻得不轻。
　　眼下好不容易将人等回来了，她自然不会浪费这个机会。
　　调整了面上的表情, 她提着裙摆婀娜多姿地走向隆丰帝。她身姿纤秾合度，今日又特意打扮过, 白色狐裘之下，一身红衣并不厚实，薄薄贴在身上，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姣好的身段。
　　眉眼含情间，连声音带着些许嗔意，百转千回的一声“陛下”, 是那些年轻美人所没有的妩媚。
　　隆丰帝从前最喜她如此。
　　然而今日却一反常态，隆丰帝不仅没有朝她伸出手, 反而皱眉急声道：“你站住！”颇有些避如蛇蝎的模样。
　　文贵妃身形一顿, 愣愣地看向他。
　　大约也意识到自己态度太过严厉，到底是自己宠爱的女人, 隆丰帝也多了几分耐心，道：“朕身体未愈，这些日子需静心修道，爱妃便先回吧。”
　　文贵妃脸色红了白，白了红，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最后到底是理智占了上风，福了福身，温顺道：“那臣妾便告退了。”
　　乾清宫外尚有不少宫人侍卫，今日当众被如此呵斥，文贵妃从未这般丢过颜面，憋着气领着侍女匆匆走了。
　　隆丰帝直到她走远了，才有些后怕地自言自语：“隔着这么老远，应当不会被阴气所克吧？”
　　这么说着，他到底还是担忧，叫宫人将文贵妃用过的东西收拾走，又特意把乾清宫外清扫了一番，这才进去。
　　在外头折腾这许久，隆丰帝入了寝殿便疲了，让小太监伺候着歇下时，还不忘嘱咐薛恕立即去寻人。
　　薛恕按照他所说，将居于燕王宫东北方位的妃嫔全都召集到了乾清宫偏殿，又命人请了紫垣真人来一一辨认。
　　仙风道骨的紫垣真人自一众妃嫔间走过，摇摇头：“不在其中。”
　　薛恕颔首，让惶惶不安的妃嫔们各自散了，去向隆丰帝复命。
　　隆丰帝年纪大了觉少，不过半个时辰就醒了，正在喝汤药，见薛恕来了霎时神情一振，擦了嘴迫不及待道：“可找着了？”
　　薛恕摇头：“真人说不在其中。”
　　面上的喜悦之色退去，隆丰帝不快道：“怎会不在？会不会是找漏了？”
　　“所有妃嫔都来了，并无缺漏。”薛恕并不惧他的冷脸，据实道：“女子多阴气重，真人所寻之人却是阳气重，会不会并不是女子？”
　　“倒也有可能，但真人说此人与朕关系极深。”隆丰帝皱起眉，燕王宫里除了太监，余下的男人便是宫中护卫了，哪有和他关系极深的？
　　莫非是锦衣卫指挥使龚鸿飞不成？
　　“召龚鸿飞进宫。”隆丰帝想不通，但不管是不是，将人全都找来辨一辨就是了。
　　*
　　隆丰帝大张旗鼓地在宫中寻人，但连寻了两日，却始终没找到紫垣真人所说之人。
　　他甚至都开始怀疑，紫垣真人是不是算错了，人并不在皇宫里。
　　就在隆丰帝为了找人着急上火之时，前朝后宫都得了消息。
　　前朝官员大多只暗地里叹息一声，还有些甚至想要投机取巧，替皇帝找一找那位“贵人”。
　　倒是后宫之中，气氛不同往常。
　　自隆丰帝在乾清宫前亲口对文贵妃下“逐客令”之后，乾清宫就再没有女人进去过。
　　不仅是后宫妃嫔，就连宫女也都被调走，只留下了太监伺候。
　　文贵妃无处争宠，只能在景仁宫里琢磨着如何利用殷慈光母子。就在昨日，她的人瞧见皇后腰间戴着容妃送去的香囊。
　　这母子俩已经迈出了第一步，后面再让他们做什么，定会比先前乖顺得多。
　　她得好好想想怎么发挥这两人的用处。
　　只是还没等她想出周全的计划，就收到了隆丰帝翻遍后宫寻找阳气极盛的“贵人”的消息。
　　这消息不知为何叫她心口跳了跳，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
　　她有心想要寻隆丰帝试探一番，确认这一番动作到底是因何而起，但如今隆丰帝根本不让女人近身，她斟酌之后只能暂时隐忍下来。
　　倒是隆丰帝这两日颇为心浮气躁，忍不住发了火。
　　“这皇宫都快犁了一遍了，怎么还未寻到人？”
　　因记挂着寻人，这两日他吃不好更睡不好，刚养好些的病情又反复起来，太医来看过，每日用汤药比先前多了一半，却也起不了太大作用，只叫他静养着。
　　“这两日里，不只是东北方位，为防有遗漏，整个皇宫都已经找了一遍。”薛恕立在他身侧，依旧是面无表情波澜不惊地模样：“有没有可能是紫垣真人算错了？”
　　隆丰帝一愣，久久看着薛恕。
　　他先前也曾有过这想法，只是直隶爆出疙瘩瘟时紫垣真人展现的能力叫他深信不疑，所以即便有一丝疑虑，他也压了下去。
　　但如今薛恕的话，又让他摇摆起来。
　　他知道薛恕一贯直来直去，此言并不是针对或者怀疑紫垣真人，只是合理地猜测罢了。
　　紫垣真人毕竟还未曾修成大道，不是真正的仙人，算错也是有可能的。
　　就在他摇摆不定、想着要不要将紫垣真人请来再算一算时，外头伺候的宫人却来通传，说容妃与大公主求见。
　　隆丰帝如今病情反复，生怕被阴气克了，是半点不许女人近身的，闻言立即道：“不见。”
　　通传的太监迟疑道：“但容妃说是为了陛下所寻之人而来。”这么一说，隆丰帝又迟疑起来，想了想还是更想尽快找到人，到底将人召了进来。
　　小太监领着二人进入内殿。
　　容妃一看见隆丰帝，便先跪了下来，深深趴伏在地：“臣妾来向陛下请罪。”
　　殷慈光也跟着她跪下，抿唇不语。
　　母子二人进来就请罪，反倒叫隆丰帝吃了一惊：“你们这是请什么罪？莫不是你们将人藏起来了？”
　　他本是随口一说，却不料容妃竟然应了声，她抬起头来，面色惶惶然：“陛下所寻之人……可能是大公主。”
　　隆丰帝一听顿时露出喜色：“当真？”
　　他仔细一思索，后宫妃嫔还有护卫都查过一遍，殷慈光还真有可能是那个漏网之鱼。
　　“快，去请紫垣真人来。”隆丰帝交代了一声，笑吟吟看向母子二人，面色已然和气许多：“若是大公主最好，你们母子何罪之有？”
　　容妃嘴唇颤抖，似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趴伏在地上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殷慈光更是抿着唇，面色惨白，眼眶泛红。
　　隆丰帝不解她二人的反应，但此时让紫垣真人确认殷慈光是不是要找的人占据了他全部心思。他也懒得过问，手指有些急切地敲击案几。
　　过了一刻，紫垣真人便被人急急忙忙地请来了。
　　他才刚踏过门槛，浑厚的声音便传了进来，带了笑意：“恭喜陛下，这回总算找对人了。”
　　隆丰帝听闻这话，激动地站起身来：“当真是大公主？”
　　紫垣真人仔细打量着殷慈光，手指掐算片刻，笃定道：“甲申年，丙寅月，甲申日，丙寅时，八字纯阳，错不了。”
　　隆丰帝闻言转头询问殷慈光的生辰年月，容妃说了时辰，果然与紫垣真人所言对上了。
　　他顿时满面喜色，哈哈笑道：“真人果真是神机妙算，那朕这病是有解了？”
　　紫垣真人却未答，面色凝重地盯着殷慈光，有些迟疑道：“陛下，有件事贫道不知当说不当说……”
　　“真人请直言。”隆丰帝此时心情大好，将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抛弃了。
　　“这位大公主，从命格上看，应是男儿身才对，怎么……”他似有些不解，抬着指反复掐算。
　　隆丰帝脸上的喜色淡了些，看向始终跪着的二人。
　　从紫垣真人说出“男儿身”时，容妃便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这二人一进门就跪地请罪，重新在罗汉床上坐下，面色沉凝道：“怎么回事？”
　　容妃似是害怕极了，膝行两步，将殷慈光挡在身后，哀戚道：“陛下息怒，此事是臣妾所为，慈光都是受臣妾胁迫……”
　　她这番言辞，无异于是承认了紫垣真人的话。
　　隆丰帝面上现出些怒色，但想到殷慈光能助他，又勉强按下了怒意，道：“先将事情说清楚。”
　　容妃这才擦了眼泪，将来龙去脉说了。
　　“当年分娩的前一.夜，有仙人托梦，说臣妾腹中的孩儿是八字纯阳之人，而陛下是真龙天子，阳气盛极。若是孩子生下来，恐会与龙体相冲。托梦的仙人告诉臣妾解法有二，那么是一出生便将孩子溺死，要么便让他从今以后扮做红装，用女子装扮压制过盛的阳气。”
　　“臣妾心软，不舍得将孩子溺死，便只能将他从小扮做女孩儿。”说到此处，她又流了泪，满眼凄色：“这次听闻陛下病情久久未愈，要寻阳气重之人。臣妾自知罪孽深重，却不敢损害龙体，只能带着慈光前来请罪。臣妾甘愿一死，只求陛下饶了慈光。”
　　说罢，她将头重重磕在地上，长跪不起。
　　殷慈光白着脸来拉她。因情绪太过激动又咳起来，却还是坚持道：“是儿臣的错，儿臣愿替母妃一死。”
　　“这简直是胡闹！”隆丰帝叱道：“不过一个梦罢了，你竟做下这样大逆不道之事！”
　　他面带怒色，气得胸膛起伏，喝了一盏茶才堪堪平复。
　　只是看着哭成一团的母子俩，他又犯了难。若是以往，这样的丑事他必定是绝不会姑息的，但眼下他病情痊愈还需要殷慈光。
　　正在他为难时，却听紫垣真人又开了口：“容妃娘娘这个梦倒是有些玄妙。”
　　他开了口，叫隆丰帝又提起几分兴趣来：“此话怎讲？”
　　紫垣真人捋了捋胡须，不疾不徐道：“大皇子八字纯阳，而陛下又阳气极盛。若是遇上，确实有相冲。”眼见隆丰帝露出紧张之色，他又继续道：“但有一点却不对，大皇子出生之时，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大皇子虽然阳气盛，却也克制不了真龙。反倒是他年岁太小，承受不住气机相冲，有可能早早夭折。这男扮女装之法，倒是阴差阳错叫他捡回一条命来。”
　　隆丰帝一听，便觉得有理。
　　殷慈光确实是打娘胎出来就身体弱，即便他同这个孩子不亲近，但也知道他日日里汤药没断过。
　　这么想来，倒是他克了这个孩子。
　　隆丰帝心中便没有这么恼怒了，问紫垣真人：“那如今可还有影响？”
　　“如今陛下正需补足阳气，自然是无碍。”紫垣真人道：“陛下若要早日痊愈，只需叫大皇子在身边侍疾一月便可。”
　　隆丰帝闻言看了看母子二人，到底没有再发怒。
　　命人送走了紫垣真人，他斟酌片刻后道：“念在你们母子未铸下大错的份上，朕便从轻发落。大皇子的身份朕会寻时机公布，你也不适合再住在后宫，今日便搬至乾清宫偏殿侍疾。至于容妃……”
　　在殷慈光紧张的表情之下，他缓缓道：“便闭门思过吧，朕这病何时好，何时解除你的禁足。”
　　殷慈光悬起的心落了地，他深深弯下腰趴伏在地：“谢父皇开恩。”

第 94 章
　　殷慈光搀着容妃退出了乾清宫。
　　在隆丰帝痊愈之前, 容妃都将在永熙宫禁足，而殷慈光年岁已长，加上隆丰帝迫不及待要他来侍疾, 是以还派了四个力士随他一道回去, 安置好了容妃之后，他便会带着一应用具搬至乾清宫偏殿暂住。
　　人逢喜事精神爽，隆丰帝解决了心中一大患，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他放松倚在靠枕上, 两个小太监替他捶着腿，他则品着新换的茶感慨道：“倒是朕多虑了, 紫垣真人真是料事如神。”
　　薛恕侍立在他身侧, 闻言淡声提出了质疑：“会不会太巧合了些？”
　　隆丰帝侧脸瞧他一眼，倒是没见怒意, 反而还笑了声，摇头道：“巧确实是巧了些, 但这不也正说明真人神通广大？”他瞧着薛恕，头一回发现对方也有看不明白的事，端着上位者的姿态指点道；“至于其他，你还年轻，在宫中的日子短，需得多看多学。”
　　薛恕的暗示他自然听明白了。
　　今日这一桩巧合, 若是旁人瞧来，恐怕会觉得是容妃母子买通了紫垣真人, 合伙做一场戏好为自身脱罪。
　　若今日之事换做其他人, 他也必会生出疑心。可换了容妃母子，他却觉得再正常不过了。
　　容妃是教坊司出身, 身后没有强有力的母家支持。她性子又怯弱不讨巧，更不得他的宠爱，这么些年里，她与殷慈光在后宫里几乎没有存在感。每每见了他也如同老鼠见了猫。更别说文贵妃素来同这母子二人不对付。他们的日子不说过不下去，但至少是没有那么多银子去买通紫垣真人配合做戏的。
　　且如今他拢共就剩下四个儿子，除了太子和老三，余下两个都还年幼。
　　殷慈光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大皇子，光占了一个“长”字，恐怕就碍不少人的眼，不论是哪一方，估计都只想按死他，而不是为他脱罪。
　　所以在平息了被瞒骗的怒火之后，他对忽然多出来的这个大儿子，倒是多了几分重视。
　　老二身死，老三又受了伤，他的身体也每况愈下，朝堂之上几乎是太子一人独大。
　　他既要仰仗太子，却又不得不想办法牵制他。
　　殷慈光的出现倒是正好来了瞌睡便有人递枕头。
　　隆丰帝心中转过许多念头，嘴角带了笑，却什么也没有说。
　　*
　　殷慈光回了一样永熙宫，安抚好容妃，收拾了一应用具后，便搬到了乾清宫的偏殿去。
　　如今他的身份已经在隆丰帝面前过了明路，便不必再扮做女子。脱下宫裙，取下钗环簪饰，他换上了一身苍青色的圆领袍，一头长发全都束进了发冠之中。
　　身姿挺拔，气质如竹。
　　虽然眉目还是艳艳，却不再带着女气，多了几分文弱清贵的书生气。
　　隆丰帝留他在乾清宫侍疾，他便当真认认真真地侍疾。
　　一应汤药都是他亲自伺候。隆丰帝年纪大了，时常有个腰酸背疼，他便又主动为隆丰帝推拿。
　　这推拿之法是薛恕特意授予他，据说是个老神仙曾告诉他的养生之法，可通经活络，焕发精神。
　　此举本也是为了配合紫垣真人那一套说辞，但效果竟比预料中还要好些，隆丰帝的病情虽然还未痊愈，但精神却一日比一日好起来，太医每日来诊治，都说病情已在好转，只要继续静养即可。
　　而隆丰帝瞧见了效果，越发对紫垣真人深信不疑，连带着对殷慈光的态度也更加慈和起来。
　　虽还未正式公布殷慈光的身份，但因隆丰帝也并未刻意瞒着，是以数日之后，关于“大公主”变“大皇子”的离奇之事便在前朝后宫里彻底传开了。
　　甚至有传言说隆丰帝准备在小年宴上正式为殷慈光正名。
　　“如今只等陛下为大皇子正名，此事便算揭过去了。”
　　薛恕正在向殷承玉禀报这几日的进展，只是想到最近隆丰帝待殷慈光的态度，他拧眉不悦道：“只不过我看陛下的态度，倒是有意想扶持大皇子制衡殿下。”
　　隆丰帝昏庸无能，对付儿子的手段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么几套。虽没什么大用处，但实在是膈应人。
　　薛恕倒是不担心殷慈光会威胁太子地位，只是殷承玉费心谋划，若真养出一只反咬主人的白眼狼，恐怕会伤心。
　　殷承玉明白他的意思，却未太过担忧：“大皇兄志不在此，而且这本就是他应得的。”
　　研制疙瘩瘟的治疗之法时，殷慈光曾帮他良多，他如今所为也不过是投桃报李罢了，其实也并没有费什么功夫。
　　而且他虽不敢说完全了解殷慈光，但相交这些时日，对殷慈光的品行多少还是认可的。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敌人从来就不是这些兄弟，目的也不是囿于朝堂勾心斗角争权夺利。
　　他之宏愿，在黎民，在社稷。
　　若不是殷承璋殷承璟这些人前世今生一再相逼，他更愿意将时间精力花费在处理政务上去。
　　薛恕得了他的回答，紧蹙的眉峰舒展开来，望着他的眼蓦然烧起一团火。欢喜、爱慕、敬仰等诸多情愫在那团火里燃烧，最后提炼成最为纯粹的情意，充盈他的胸腔。灼热的情意随着心脏的博动，流向四肢百骸。
　　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都仿佛在无声地叫嚣着爱意。
　　是了，他的殿下一贯如此。
　　他能助殷慈光，自然也不惧日后的威胁。
　　他就像悬崖上的松、雪中的梅，孑然立于风雪之中，却永远坦荡干净，不为外物所移，
　　殷承玉注意到他染了温度的目光，眉梢动了动，却未曾点破，又问：“文贵妃与殷承璟可有动静？”
　　薛恕压下澎湃的心绪，垂眸回道：“文贵妃听闻消息后大发雷霆，景仁宫里这几日每日都有宫人被抬出来，苦心经营的一局棋还未开局就被掀了棋盘，这口气她怕是咽不下去。至于德妃与殷承璟处，倒是暂时没有动静。”提起殷承璟，他眼里带着些不加掩饰的恶意：“这会儿恐怕还忙着寻医治病呢。”
　　回宫这些日子，殷承璟表面安静养伤。但实际上早不知道从民间找了多少大夫来看病了。
　　只可惜乌珠公主的劲儿太大，他那命.根子虽然勉强接上了，却再也派不上用场了。
　　殷承玉斜他一眼，自然没错过这人眼里的恶意，他屈指敲了敲案几，嘱咐道：“这两人都不会安分，多盯着些。”
　　薛恕应下来，见他再无事吩咐，便道：“天色不早，臣伺候殿下就寝。”
　　说着便十分自觉地去铺床。
　　如今他身份不便常往来东宫，要寻殷承玉时只能趁夜而来。
　　不过次数多了，他也发觉一个好处，那便是可以借口天晚，留宿慈庆宫。
　　看着他熟练的动作，殷承玉懒洋洋支着下颌瞧他：“东厂是没给薛督主准备住处么？竟夜夜都要赖在孤这儿？”
　　薛恕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道：“哪儿都没有殿下身边好。”说完怕殷承玉又要赶他，沉声道：“先前臣都是一早离开，未曾叫人发觉。”
　　“薛督主这话说的……”殷承玉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下，眉尾微微挑起，笑意从凤眼中沁出来：“倒像是偷.情一般。”
　　他故意在“偷.情”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清清冷冷的音色缠绕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暧.昧，勾人于无形。
　　此时薛恕已将床铺铺好，汤婆子也塞到了被褥下暖着。闻言回转身去看他，黑眸凝在那染了水色的唇上，暗潮丛生：“臣倒是想，殿下允么？”
　　他虽然每回趁夜来都要寻理由赖在慈庆宫，却也只能睡在罗汉床上。
　　若真是来偷.情倒好了。
　　薛恕眼眸沉下去，不期然想起了上一世。
　　那时殷承玉才被迎回东宫不久，诸多事情尚且要仰仗他，表现得听话又顺从。
　　他舍不得分离，便随意寻了个理由留在东宫伺候，与他同进同出、同寝同食。他们曾在这间寝殿里留下了许多痕迹。
　　那时他的殿下还未经过什么事，面皮极薄，唯恐动静大了叫外人知道自己屋中有人，丰润的唇死死咬着，不肯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若真要论起来，那才叫偷.情。
　　想起前世，薛恕有些心焦气躁，舌尖舔过上颚，虽然极力克制着，但眼底兽类一样侵略的光芒仍然难掩。
　　殷承玉发觉了，却未曾回应，
　　他站起身来，衣摆如流水拂过地毯，赤着足的若隐若现。
　　“罢了，薛督主爱留便留吧。”经过薛恕身旁时，他顿了顿，身体与他挨得极近，面颊相对，殷红的唇噙着笑：“反正孤这里也不差这一张罗汉床。”
　　……
　　殷承玉上榻睡了，薛恕熄了灯后，也在罗汉床上歇了。
　　他身形高大，那罗汉床虽然还算宽大，但睡起来还是有些束手束脚的局促。薛恕曲着长腿，头枕在手臂上，侧脸瞧着床榻的方向。
　　大约是最近殷承玉态度松动，对他越来越纵容，将他的野心也越养越大。
　　如今两人距离不过数步，中间只隔着一扇屏风，可他心中却总觉缺了一块，叫嚣着不满足。
　　夜深人静之时，只要合上眼眸，便会怀念起将那柔软温热的躯体禁锢在怀中的满足感。
　　不知是不是又想起了前世原因，这一.夜格外难以入眠。
　　薛恕在罗汉床上辗转了半夜，终于敌不过心中叫嚣的渴望，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向了床榻。
　　榻上的人对他毫无防备，仍熟睡着，薛恕站在床边看了许久，眼中情绪变换，最后到底还是抵不过诱.惑，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上了榻。

第 95 章
　　因为薛恕的动作, 熟睡中的人皱了皱眉，薄薄的眼皮下眼珠颤动，似下一瞬就要醒来。
　　薛恕霎时顿住, 屏息看他。
　　僵持了大约一刻, 殷承玉到底没有醒来，皱起的眉头缓缓松开，神态复又变得平和。
　　薛恕缓缓松了一口气，替他掖好锦被边角, 侧着身小心翼翼将人揽入怀中, 双脚也摸索着靠过去，让他有些冰凉的足底贴着自己的脚背, 替他暖着。
　　或许是因为畏寒, 又或许因为前世同.眠养出的默契，这一回殷承玉并未抗拒, 反而无意识地调整了姿势，贴近了他, 睡得愈发安稳。
　　薛恕垂眸瞧着怀里的人，将他规矩置于身侧的手拉过来，掌心相对，十指紧扣。
　　这是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身体贴近，彼此的温度交换相融。
　　心底空了一块的巨大缺口, 也因这源源不断传来的温度，逐渐充盈起来。
　　但充盈之后, 又又另一种欲.望野草般疯长。
　　薛恕凝眸看了他许久, 将所有阴暗的、不可见人的念头一点点压下去，珍惜万分地在他唇角轻轻碰了碰, 方才拥着他睡了。
　　……
　　自入了冬后，殷承玉难得睡了个好觉，没有迷迷糊糊地冻醒，反而有些热。
　　他醒来时，被褥间甚至还残留着暖融融的温度。冬日里暖洋洋的感觉总格外叫人贪恋，殷承玉生出些许惫懒，没有立即起身。余光往屏风一侧瞟了瞟，罗汉床上已经没了人，想是薛恕已经离开了。
　　殷承玉在床上多躺了会儿，直到暖意逐渐散去，方才起身来，抬手拉了床边的铜铃。
　　雪白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瓷白的手臂，以及手背上细微的红痕。
　　殷承玉眸光一顿，垂眸细细瞧着那手背上的红痕。那印记很淡，但他肤色太白，依稀能瞧出是几枚指印。
　　试着用左手握住右手，瞧着恰好被手指覆盖的指痕，殷承玉眉梢便动了动。
　　难怪昨夜格外暖和。
　　他松了手，指尖抚过手背上的痕迹，丰润的唇勾起，低低嗤了声：“这便忍不住了？”
　　*
　　越靠近年关，事情越多。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隆丰帝在皇极殿设宴，为鞑靼与瓦剌使团送行。
　　瓦剌与鞑靼使团在京逗留已将近一月，这些时日里都由鸿胪寺派人接待，另外还有礼部官员与鞑靼使团商议联姻细节。
　　两边官员拉锯谈判了这些时日，到底将联姻的章程敲定了下来，定下了婚期。
　　乌珠公主虽贵为公主，但大燕到底是宗主国，即便只是皇子，也不可能叫一个异族公主做皇子正妃，而且殷承璟本已与五军左都督姚兆安的幼女口头定过婚约，所以最后商议之后，定下乌珠公主为三皇子侧妃。
　　而鞑靼则再加三千匹母马，以及金银之物若干，作为乌珠公主的陪嫁之物。
　　但为显乌珠公主之尊贵，鞑靼要求正妃与侧妃在同一日迎娶。
　　过了年，殷承璟的年纪也不小了，加上鞑靼这边催得急，婚期便定在了来年的二月。
　　婚期定下，时间紧迫，鞑靼使团要带着乌珠公主回鞑靼准备婚事，不便再留在望京。而木巴尔则在听到了殷慈光“公主变皇子”的消息之后，终于死了心，瓦剌使团便也提出了一道离开。
　　三日之后两国使团便将离京，是以隆丰帝便命人在小年夜办了这送行宴。
　　不仅重伤初愈的殷承璟出席了，备受各方关注的殷慈光也以皇子身份参宴。
　　他身穿针工局新赶制出来的湖蓝双鱼纹团领衫，外罩一件宽大的黑色貂裘，发以碧玉冠束起。眉眼间依稀可看出昔日颜色，却再没有从前低眉顺眼的怯弱之态。
　　面如冠玉，挺拔似竹。
　　隆丰帝病情转好之后，对紫垣真人的话深信不疑，就连设宴也要将殷慈光的位置放在自己跟前。
　　按照礼制他的席位虽盖不过太子，却在殷承璟前头。
　　殷承璟目光阴沉地望着殷慈光许久，压下怒意，默然饮了一盏酒。
　　宴饮过半时，隆丰帝已有些醉意，他瞧着安安分分的殷慈光，再瞧瞧殿上那些目光不断扫向殷慈光、将好奇都写在了脸上的官员们，终于想起了今日的第二件事。
　　他举起酒杯来，笑呵呵道：“今日是个大喜日子，还有另一事，朕也便借机公布了，免得你们私底下猜来猜去。”他伸手一指殷慈光：“这是朕的大皇子，当年他出生之时，有仙人托梦，言大皇子与朕相克，需以女子装扮压制其阳气方可化解。是以这么些年，大皇子一直以女子模样示人。前些日子紫垣真人算到灾厄已经化解，朕便让他恢复了男子之身。”
　　他这一番话，说得十足轻描淡写。
　　底下官员虽然早得了消息，却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宣布了大皇子的身份，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只是一阵吵嚷议论之后，谁也说不出旁的话来。
　　皇帝都将源头揽到了自己的身上，谁还敢质疑一句？
　　一众官员欲言又止，到底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说什么。
　　说来说去，这是皇帝的家事，皇帝自己都不在意，他们这些臣子更没有置喙的余地。
　　因此一事，殿上气氛变得沉寂，又有暗潮涌动。
　　隆丰帝却并不在意，反而扭头对殷承玉道：“你皇兄先前一直住在永熙宫，如今他既恢复了身份，按年纪也该出宫开府了，如今朝堂之事都是你在处理，建府一事你也当多上些心。”
　　督建王府罢了，何至于需要太子费心。不过是隆丰帝借机敲打殷承玉罢了。
　　殷承玉只作未觉，淡淡颔首：“父皇放心，儿臣会督促工部办好此事。”
　　……
　　宴散时，已过戌时。
　　隆丰帝不胜酒力，早已先一步离开，殷慈光不愿与那些围上来探听消息的大臣们打交道，便同殷承玉一道离开。
　　如此也是为了向其他官员表明自己虽是皇长子，却无意与太子相争。
　　“恭喜皇兄了。”殷承玉笑道。
　　见他并未因为隆丰帝的敲打生出不满，殷慈光稍稍松了一口气，坦言道：“父皇想扶持我与殿下相争，但我并无此意。”
　　东宫主位，也唯有殷承玉这样朗月清风之人才配坐。
　　“皇兄不必担心，孤并不在意。就算没有你，父皇也会扶持其他人。”殷承玉敛了笑，语气沉静笃定：“但这太子之位，只会是孤的。”
　　他难得露出些许桀骜棱角来，殷慈光侧脸瞧着，嘴角也跟着弯起来：“我信殿下。”
　　两人说着话走远，随后出来的殷承璟被那并肩的身影刺痛，脸色愈发阴沉。
　　殷慈光投靠了太子他是知道的，但他没想到，太子竟然有如此心胸，在知道殷慈光男扮女装之后，竟然还愿意助他。
　　这多出来的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皇子，而是皇长子！
　　这些日子有关殷慈光的流言甚嚣尘上，他亦派人几次查探。刨除那些夸张的言语，抽丝剥茧之后，他发现背后推动的人，竟然是紫垣真人与薛恕。
　　旁人都被薛恕与太子不和的假象所蒙蔽，但他却是知道真相的。
　　薛恕就是太子安插在皇帝身边的一枚暗棋。
　　如今看来，不只是薛恕，那紫垣真人恐怕也与太子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有这么两枚好用的棋子，难怪能将父皇哄得团团转。
　　两人的身影已经被夜色掩盖，殷承璟死死盯着殷承玉离去的方向，面孔隐在阴影之中，神色刻毒。
　　身旁伺候的太监见他久久不动，低声提醒道：“殿下该回去服药了。”
　　提起服药，殷承璟的眼神又阴毒几分。
　　手指神经质地颤动几下，这些日子他的外伤是养好了，可无论试了多少次，却始终无法正常行房。
　　大夫开得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却没有任何作用。
　　这些时日，殷承璟煎熬又恐惧，偏偏为了掩人耳目，只能苦苦隐忍，连脾气都不能发。
　　而害他至如此田地的人，却春风得意，还有兴致上演兄友弟恭的戏码。
　　殷承璟咬着后槽牙道：“去将壬午传来。”
　　这个秘密文贵妃多半还不知道，那他就将消息递过去再推一把，以文贵妃如今不管不顾的疯劲，见两个仇人过得安好，多半不会善罢甘休。
　　他要养伤，抽不出来功夫对付太子，倒是正好叫文贵妃在前头冲锋陷阵。
　　不是兄友弟恭么？希望来日被反咬一口时，他的好大哥还能保有今日的心胸。
　　*
　　同殷慈光分别之后，殷承玉便回了慈庆宫。
　　入了寝殿，却瞧见了不该在这儿的人。
　　摆了摆手示意伺候的宫人退出去，殷承玉瞧着眼前的人，勾着唇似笑非笑：“薛督主怎么又来了？当差如此疏懒，要如何讨父皇欢心？”
　　“臣只想讨殿下欢心。”薛恕靠近，替他解开系带，脱下大氅：“陛下身边自有旁人伺候。”
　　两人挨得近，薛恕闻到了他身上的酒香，又问：“可要让人送醒酒汤来？”
　　殷承玉喝得不算多，只是吹了会儿风酒意上涌，难免有些微醺。
　　他微眯起眼打量薛恕，眼尾的红晕也愈发明显：“不必，孤坐一会儿就好。先替孤将外裳脱了。”说着便展开双臂，微微仰着下巴等他替自己宽衣。
　　冬日里衣裳穿得厚，难免有束缚之感。脱下厚重的棉衣，只着轻薄内裳，殷承玉才惬意地长吁一口气。
　　薛恕将他换下的衣物整理好搭在架子上。殷承玉支着额，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
　　大约是酒意作祟，这会儿殷承玉瞧着他，只觉身姿修长，猿臂蜂腰长腿，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顺眼。
　　他起身走上前去，附在他背后，贴近，在他耳边哑声问道：“薛督主说要伺候孤，是用哪里伺候？”

第 96 章
　　温热的躯体靠过来, 略有些热的吐息挟着酒气落在后颈肌肤上，激起一连串的小疙瘩。
　　薛恕明明未曾喝酒，却也染了几分醉意。
　　醉了, 理智固守的那些条条条框框便也松了。
　　扣住搭在肩上的手, 薛恕骤然转身，调转了两人的位置，声音沉沉，裹着风雨之势：“殿下想用哪里？”
　　殷承玉未答, 定睛瞧了他半晌, 便按着他后颈，亲了上去。
　　酒意作祟, 他不似平日里端方自持, 唇齿撩拨直白又激烈。薛恕忍耐许久，在这样的攻势下, 很快便招架不住，以更猛烈的姿态回应他。
　　殷承玉背靠着红木架子, 纤长的颈子如白鸿鹤，弯出极漂亮的弧度。
　　绛紫内裳贴着身体勾勒出漂亮利落的线条，纤薄的胸膛剧烈起伏，气息凌乱。
　　“殿下想用哪里？”薛恕稍稍拉开距离，与他额头抵着额头，又问了一遍。
　　殷承玉轻轻喘.息, 置于他脸侧的手掌轻移，指尖按过他的唇。
　　……
　　屋外风雪凛冽, 北风如吼, 遮盖了室内细微的动静。
　　落地烛台上烛火晃动，映出亲昵的一双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 薛恕退开来，仰头瞧他，眸色暗沉，黑云涌动：“去榻上？”
　　殷承玉垂眸瞧他，拉他起来。
　　薛恕起身，顺势拥住他，又欲来亲，却被抵住了肩。
　　殷承玉将他往后推，拉开两人的距离，上挑的眼尾尚洇着一抹红，语调却是极沉静的：“薛督主的秘密，可愿意告诉孤了？”
　　箭已在弦上，猎人却转了目标。
　　闪着锋锐冷光的箭矢悬在前方，箭尖直指薛恕。
　　两人对视，目光胶着撕扯，暧昧之中又添几分硝烟。
　　半晌，薛恕才缓慢道：“臣对殿下，没有秘密。”
　　“是么？”殷承玉冷嗤一声，抵着他的肩将他一寸寸推远，带着些许咬牙切齿的意味：“孤看你秘密倒是多得很。”
　　整理好衣裳，殷承玉最后侧脸瞧了他一眼：“孤曾对你说过，孤最不喜身边之人有秘密。薛督主既记性不好，那便等想起来再来同孤说罢。”
　　语毕，肩膀擦着他而过，自去浴房沐浴去了。
　　待他从浴房回来，就见红木架前的痕迹已经处理干净，床铺亦整理好，唯有薛恕不见人影。
　　殷承玉瞧着那未上栓的窗，冷哼一声，走上前去落了栓。
　　如此仍不解气，瞧着那罗汉床半晌，又拉铃唤了人进来：“将这罗汉床搬出去。”
　　罗汉床很快被搬走，殷承玉盯着那空荡荡的地方看了半晌，拂袖自去歇息了。
　　薛恕在外头等了半夜。
　　肆虐的风雪浇灭了身体里的火焰，却平息不了心中的烦躁不安。
　　殷承玉步步紧逼，他却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一退再退。
　　一旦最后一层窗户纸也被扯下来，那些深陷淤泥的陈年旧事便也会被摆到台面上来。
　　那样难堪的场面……薛恕闭了闭眼，竟是想也不敢想。
　　越是恐惧，便越想靠近。
　　他踏着阴影行至窗下，伸手推了推，却发觉那窗已落了栓。
　　果然是生气了。
　　薛恕抿起唇，神色有些阴鸷。自袖中摸出一把薄薄的匕首，顺着窗缝卡进去，轻而易举挑开了栓子。
　　自窗外翻进去，驱散了一身风雪后，薛恕习惯性走向罗汉床，却发现原本放着罗汉床的地方空空如也，显然是被搬走了。
　　殿下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生气一些。
　　他靠近拔步床，瞧着床上的人，阴鸷的神情变得和缓，露出几许无奈之色。
　　在床边坐了半晌，薛恕脱了靴上榻。
　　有一便有二，他宽衣钻进被褥里，将人揽进怀中，又摸索着去握他的手。
　　只是刚刚握住，就发觉掌心柔软的手忽而动了起来，大力按住了他的手腕。薛恕心头一跳，凝眸去瞧怀中人。
　　只见方才还阖着的凤眼不知何时睁开了，正清冷冷瞧着他，叫人分辨不出里头的情绪。
　　“薛督主这是在做什么？”
　　薛恕与他对视半晌，舔了舔唇：“天冷，臣给殿下暖床。”
　　殷承玉并不客气地嗤了声，定定瞧着他紧张的神色，最后却没有赶人。
　　他松开了薛恕的手腕，手指捏住他颈间的红线，将他藏在衣中的玉戒拉了出来，捏在指尖把玩着，语调拖得长，透露些许危险意味：“想留下来也可以……”
　　薛恕眉头跳了下，直觉后头必然有什么为难人的条件，果然就听他接着道：“但你得听话领罚。”
　　“什么罚？”薛恕喉结振动，声音有些哑。
　　雪白的手指捏着那枚玉戒抵在他的唇边，殷承玉笑道：“自然是惹孤生气的惩罚。”
　　“口枷不在手边，你便咬着这个好了。”殷承玉松开手，见他顺从咬住玉戒，方才有些许解气：“好好咬着，别再惹孤生气，知道么？”
　　拉了拉红绳，见薛恕咬得紧。殷承玉这才满意了。
　　他将锦被掖好，靠在薛恕怀中，打了个困倦的哈欠，心满意足地阖眸睡了。
　　*
　　小年一过，转眼便是除夕。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1]
　　除夕大宴之后，辞旧迎新，便进了新年里。
　　今冬天寒，鹅毛大雪不知下了多久，即便年节里也冷得很。初三之后，隆丰帝便计划要去京郊的温泉行宫里住一阵，待元宵之后再返回京中。
　　只是还未成行，便接到了湖广巡抚姜政飞奏，上报湖广雪灾。
　　奏折上陈，自腊月之后，湖广诸地大雪不止，持续近一月。大雪闭门，雪深五尺，池水皆冰。数以千计的房屋被大雪压垮，黄童白叟衣不蔽体，无食可进，冻死饿死者不知凡几。
　　长沙府、岳州府、常德府、郴州等数个州府十几个县镇，数万民众，都受雪灾波及。
　　自入冬之后，殷承玉便在担忧雪灾之患，年前就已经命人传讯北方各州府官司，令官员防备雪灾。
　　只是万万没想到今年大雪连天，竟使湖广也受了灾。
　　隆丰帝得了消息，不得不中断行程，召集了各部官员至武英殿商讨赈灾之策。
　　如今首要之务，便是尽快派户部官员前往湖广勘察灾情。
　　只是此次雪灾范围广人数又众，只派户部官员去难以抚民。次辅邵添提议道：“不如派三皇子前往湖广赈灾，以彰圣恩。”
　　“三皇子腿伤未愈，湖广情况紧急路途遥远，怕是不便。”隆丰帝道。
　　“陛下将去行宫，太子还需在朝主持大局，亦不合适。”邵添迟疑道：“那不如派大皇子前往？”
　　提起殷慈光，隆丰帝下意识皱了眉。
　　他可还记着紫垣真人的话，他的病还需得殷慈光侍疾一月。眼下他的身体才堪堪好转，若这时让殷慈光去了湖广，病情又反复起来如何是好？
　　隆丰帝摇头道：“大皇子未经事，不可。”
　　虽然并不愿意叫太子再多一笔功绩，但这个时候，唯有太子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看向站在一侧的殷承玉，隆丰帝道：“太子经验丰富，此次湖广雪灾，便还是你去罢。”
　　殷承玉抬眸看了邵添一眼，拱手领命。
　　因湖广雪灾紧急，殷承玉命人收拾了行装后，次日便要启程。
　　此行除了户部官员外，还自十二团营中抽调了五百人马随行护卫，由贺山统领。
　　而薛恕碍于身份，此次无法随行。只在出发当日，代隆丰帝前去送行。
　　“京中便交给你了，若有紧急之事，可去虞府寻外祖父。”路程遥远，经不起耽搁，殷承玉匆匆交代了一声，便启程离开，
　　薛恕立于城门前，瞧着马蹄踏雪远去，沉着眉眼思索许久，方才回了宫。
　　而殷承玉一行披星戴月，跨过河南布政司，行了足足十八日，方才抵达武昌府。
　　湖广布政司的使司衙门设在武昌府，受灾情形还不算严重，但仍随处可见及膝高的积雪，最深处积雪甚至可埋至大.腿处。
　　殷承玉一路行来，入目皆是白雪皑皑，沿途村落房屋皆被大雪掩埋，百姓都闭门不得出。
　　巡抚姜政提前得了讯，领着大小官员在城外相迎。
　　殷承玉自下了马，便被众官员簇拥着往使司衙门行去。
　　因为雪灾闭门，道路难行，府城中一片萧条景象。待到了衙门，殷承玉脱下结了冰的大氅，并未浪费时间，看向了为首的姜政：“如今灾情如何？”
　　姜政五十余岁，瘦长身形，相貌精明。
　　他原是广东人士，擢升湖广巡抚不过两年，在任上也还算兢兢业业。只是没想到运道不好，第二年就遇上了大雪灾。虽然已尽力救灾，但他到底是南方人士，对于雪灾应对经验不足，救灾成效并不大。
　　此时面对殷承玉的询问，颇有些战战兢兢道：“前日报上来的，共有五个州府十九个县镇受灾，被大雪压垮的房屋共计四千三百二十一间，受灾人数两万三千余人。因为受灾人数太多，湖广粮仓的存粮已经用尽，臣五日前已向周围粮仓借调灾备粮。只是如今大雪封路，水路不通官道亦难行，一时半会难以运至，只能等。”
　　姜政说着，不由叹息一声：“这雪实在下得太久了，往来运输不便，如今粮价、盐价、布价都居高不下，不少穷苦百姓只能生生熬着，熬不过去的，便冻死饿死了。”
　　而因为大雪封路，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甚至无法确切统计死者之数。
　　殷承玉眉头紧皱，虽然对灾情早有预料，还是难免叹息。
　　来不及驱除满身寒气，他站起身来，将大氅上的冰渣抖落，复又披上：“那便不耽搁时候了，左右布政使、俞知府且随孤走一趟，尽快将受灾诸地勘察一趟，核实受灾范围与人数之后，再想办法解决赈灾粮。”

第 97 章
　　殷承玉带人离京后不久, 隆丰帝便按照原先的行程，去了京郊温泉行宫休养。因为侍疾未满一月，殷慈光也跟着去了。
　　而薛恕作为隆丰帝的心腹, 被留下来代为执掌朝政, 小事由他与内阁诸学士商议决定，若有大事，则往行宫请隆丰帝定夺。
　　年节里，正是清闲的时候, 除了湖广飞奏的雪灾之外, 再无他事。
　　京中官员互相往来，把酒闲话, 便难免提起奔赴湖广赈灾的太子, 以及被隆丰帝带在身边、深受宠爱的大皇子。
　　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传言说隆丰帝实际上更为宠爱大皇子, 先前大皇子扮做女装掩藏身份，并非什么仙人托梦, 乃是因为当年的隆丰帝皇位未稳，恐长子降生惹中宫与虞家不快，方才出此下策。
　　如今帝位稳固，大皇子将要弱冠，又在疙瘩瘟横行时立下大功，才能又并不比太子差。隆丰帝公开大皇子的身份, 又将其时时带在身边，恐怕是要扶持大皇子与太子相争呢。
　　众所周知, 历来皇位的“嫡长”之争都是极敏.感的话题。
　　这些年来太子背靠虞家, 立下功绩无数。但只要是个明眼人都能瞧出隆丰帝不喜太子也不喜虞家，是以朝中不少人揣摩着帝王心思, 将宝押在了二皇子与三皇子身上。
　　只是不想二皇子说没就没，如今又冒出个大皇子来。
　　二皇子和三皇子居幼，政绩上又压不过太子，可这大皇子却不同，既有帝王宠爱，又占了一个“长”字，虽然在朝中还无甚根基，但胜算却比三皇子更大。
　　一时之间，望京城中关于隆丰帝有意扶持大皇子欲“立长”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
　　薛恕翻看着下面番役递上来的册子，上头详细记录了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哪几位官员在何处饮酒畅谈，就隆丰帝“立嫡还是立长”争论时的对话。
　　这样的记录并不只一例，从殷慈光随隆丰帝前往京郊行宫之后，类似的流言便忽然多了起来。
　　其中自然有隆丰帝刻意放任的结果，但更多的，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将记录册子收起，薛恕神色露出些许阴沉。
　　都不需派人去查，他便能猜到背后推波助澜的人是谁。
　　不是文贵妃，便是殷承璟。
　　具体是哪一个并不重要，左右这两人都是敌人，迟早要除掉的。
　　薛恕唤了卫西河过来。
　　卫西河如今已是西厂掌刑千户，明面上头顶还有个西厂督主。但实际上自从上次薛恕给了赵有为一个下马威之后，赵有为惜命，已经老老实实放了权。
　　如今西厂已经尽在卫西河掌控中，听命于薛恕。
　　“派人将三皇子冬狩伤了根本，不能人道的消息散出去。”
　　谣言最难澄清，涉及“嫡长”之争的谣言更是容易越描越黑。背后之人放出消息，不过是为了离间殷承玉与殷慈光，挑起二人之间的争斗。
　　既然如此，他便索性用另一个更博眼球的消息将之压下去。
　　人总是健忘的，时日长了，又有了新鲜谈资，自然就忘了旧的。
　　卫西河闻言诧异一瞬，很快明白了他的用意：“属下领命。”
　　两日之后，京中便有新的流言传了出来。
　　说三皇子在冬狩之时对鞑靼公主一见倾心，但鞑靼公主却看中了太子。三皇子心中不忿，便趁着入围狩猎之时，将鞑靼的公主强占了。可那鞑靼公主性子极烈，又岂是好欺负的？她一怒之下竟下药药倒了三皇子，将三皇子给阉了！
　　据说三皇子被从围场里抬出来时，下身血淋淋吓人得很。而鞑靼使团自觉理亏，只好将公主赔给了三皇子做侧妃。
　　传言真假掺半，却十分博人眼球。
　　放出去后都不需西厂番役暗中煽风点火，就迅速传开了。甚至在短短两日内多了数个版本，都传得有鼻子有眼，如同亲眼所见一般。
　　当初伴驾参与了丹犀冬狩的官员们更是府邸门槛都快被踏破，这传言实在太过惊人，不论是出于好奇还是出于利益考量，京中官员都在打听冬狩那日的事情。
　　而根据参加冬狩的官员所述，有些细节竟与传言都对上了！
　　三皇子确是被从围场里抬出来的，下身满是鲜血，说是为了救鞑靼公主，摔伤了大.腿。
　　摔伤了大.腿，听着就十分欲盖弥彰。
　　就连三皇子未来的岳丈、五军左都督姚兆安都坐不住了，寻到了三皇子府上去探听情况。
　　据说事后三皇子气得砸了一间屋子。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到了三皇子能否人道上去，果然再无人再关心太子与大皇子的“嫡长”之争。
　　薛恕看着卫西河送来的册子，冷冷嗤了声：“先给他们制造些麻烦，等咱家回来了，再收拾他们，”
　　“督主明日便走么？”卫西河问。
　　“今晚就出发。京中便交与你和崔辞了。多给他们寻些事，别叫他们清闲下来。”
　　就在殷承玉奔赴湖广后，薛恕便命人放了风声出去，说武当山有位老神仙，道行高深，通前世今生，晓轮回转生之道。
　　这两日“风”终于吹到了隆丰帝耳边。自从病了这一场后，他越发苍老，许多事情力不从心。便也更加笃信神佛。一得了消息，便传信薛恕，叫他去武当山请老神仙入京。
　　薛恕自然义不容辞。
　　殿下离京已经有六七日，他已迫不及待想去见他。
　　*
　　殷承玉带着四名户部官员，以及当地数名官员，花了五六日的功夫，将整个湖广受灾的州府勘察了一遍。
　　在确定受灾情况属实之后，便命当地官府将受灾百姓户籍、损失情况等登记造册，待回京上报户部之后，便可免除受灾地三年赋税。
　　但免税是长远之策，眼下灾情仅仅是免除赋税尚且不够，得想办法弄到物资赈灾。
　　天寒地冻，道路难行，从周边粮仓借调的灾备粮最快也要半个月才能抵达。远水解不了近渴。
　　“湖广乃鱼米之乡，多豪绅大户，如今百姓受难，可倡议豪绅多捐钱粮，以赈灾民。”殷承玉思索着道。
　　这些豪绅富户名下有大片的田庄，必定存有充足的粮食。
　　历来救灾，除了朝廷之外，当地的富户乡绅也都会捐钱捐物。而作为回报，朝廷会立功德碑予以表彰。
　　“殿下有所不知，雪灾未曾报上去之前，就已有乡绅富户主动捐粮救灾，只是……”俞知府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犹豫半晌还是咬牙道：“只是后头这些愿意捐粮捐物、甚至不抬高物价的商户，都被三江商会暗中警告了，之后便再无人敢捐助。”
　　这三江商会是湖广最大的商会，其下囊括了粮食、布匹、漕运、盐酒茶等诸多买卖往来，商会内商户所至地方遍布两京十三省，但凡是湖广地界内有些规模的商户，都入了三江商会。
　　零散商户可借由商会的人脉买卖交易货物，但同时也要抽两成利给商会作为酬金。
　　三江商会驻址在武昌府，其会长周知龄乃是举人出身，其妻邵氏与京中的邵家有些远亲。借着这一层关系，周知龄将三江商会发展壮大，这些年来在湖广地界已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便是当地官员偶尔也要仰仗他的支持。
　　上一任湖广巡抚与周知龄关系匪浅，是以每每有个大灾小难三江商会都会出力支持。
　　但才上任两年的现任巡抚姜政却是个耿介之人，最厌恶这些官商相交的蝇营狗苟之事。这两年间他拒了周知龄数次邀约，又严厉约束下官，决不容许徇私枉法收受贿赂之事。
　　就在去年，周家还有个纨绔小辈犯了律，周家求到了姜政面前，结果不仅被姜政拒之门外，后来这小辈还按律被发配偏远之地了。
　　所以今冬雪灾，周家不仅自己不肯捐助，还不许其他商户捐助。更甚者，还命商会下面的商户囤积粮食布匹火炭之物，借机抬高价格。
　　别说普通贫民了，便是一些小富之家都快要买不起过冬之物。
　　姜政得知消息之后，也曾派了俞知府前去交涉。
　　但那周知龄狡诈，只说天寒地冻，路途艰难，商户们运回货物亦不容易，仓库内只剩下那么点货物，若是不涨价怕是连本钱都赚不回来，就是死死咬着不肯降价。
　　虽有豪绅捐赠旧例，但如今人家不愿捐助，姜政也不能按着人捐，商户涨价他更时无法管束，只能另寻他法。
　　“与京城邵家是远亲？”殷承玉啧了声，总算明白邵添忽然提议派皇子来湖广赈灾的意图了。
　　“这三江商会和周家，往日里可有作奸犯科之举？”
　　“不曾。”俞知府道：“不论是周家还是三江商会，在湖广风评都十分不错。周知龄更是有名的大善人。”
　　“若真是大善人，又怎会在雪灾之时囤积居奇？”殷承玉屈指敲了敲桌案，想着该如何从三江商会入手。
　　若是三江商会和周家有作奸犯科之举，他大可以问罪后将之查抄了，查抄出来的粮银正好赈灾。
　　可对方若是装得好，恐怕一时半会难以下手。
　　正蹙眉思索之时，忽听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线：“东厂番役擅侦缉之事，再狡诈的狐狸也逃不过东厂耳目。殿下不如将此事交予臣去办。”
　　殷承玉循声去看，就见薛恕身披风雪，推门进来。

第 98 章
　　殷承玉没想到薛恕会来。
　　他出发之时是正月初六, 在路上行了十八日，抵达武昌府之后又马不停蹄四处勘察灾情奔波数日，如今已是二月里。
　　算算时日, 薛恕只比他晚到了数日, 几乎是他前脚离京，他后脚就跟了上来。
　　但即便如此，两人也分别了将近一月。
　　目光在空中交汇，两人隔空对视良久。
　　殷承玉还算平静, 薛恕眼底却是波澜迭起, 充斥着叫人不敢直视的浓烈情绪。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薛恕大步走上前来。他裹着满身寒意, 如同卷着风雪而来, 却又无比克制地行礼：“薛恕见过太子殿下。”
　　殷承玉垂眸凝视他，看到了他发间凝结的霜雪, 这人也不知道赶了多久的路。
　　他心头蓦地软了一下，却只不动神色地收回目光。未问来由, 而是先说了正事：“薛督主此次带了多少人手来？”
　　“百余人，不多，但都是东厂擅侦缉的好手。”
　　实则这些人手是为了搜寻老神仙下落才带来的。
　　殷承玉自是知道他对东厂的掌控度，他既然开了口，必是有把握，便也未曾推拒, 而是应下来，又叫人搬了座椅让他落座。
　　而他则继续与一种官员商议救灾章程。
　　除了筹集过冬物资, 除雪亦是迫在眉睫的难题。
　　进了二月, 倒是没有再连天的下大雪，可天气仍然不见转暖, 冬雪不化，反而凝结成冰。不仅阻碍了普通百姓的出行，也极大影响了救灾物资的运输。
　　“湖广的驻军都已参与到除雪当中，但冰雪太厚，范围又广，一时半会难以除净。”
　　湖广位于大燕中部，不临边也不靠海，驻军人数并不多。如今遭了雪灾，大半驻军都派去除雪，仍然杯水车薪。
　　“只依靠驻军时日太久，需得设法调动百姓一道除雪。”殷承玉道。
　　武昌府下的一知县叹气道：“这天寒地冻的，没衣没食，百姓哪里肯出门呢？”
　　雪灾不比其他，数九寒冬里，百姓们都闭门不出，只苦苦熬着，盼着冬日过去便好。但官府却等不得，这天根本没有转暖迹象，若是熬到三月去，不知要冻死饿死多少人。
　　“说来说去，还是没粮。”
　　这样的时候，银钱是不好使的。如今湖广地界米粮棉衣火炭之物的价格高得吓人。便是以工代赈，直接发放银钱，一人顶着寒冬干上一日活儿，领得那些铜板，估计还不够买一餐的米粮。
　　百姓也不是傻的，与其出去挨饿受冻，不如待在家中，说不得还能多熬几日。
　　殷承玉眉头深拢，思索着解决之法。
　　如今米粮才是根本，但根据俞知府所言，周家行事谨慎，若是想找到对方的把柄，说不得还得费上不少时日。
　　但这三江商会里，也不是只有一个周家有粮。
　　这些商户如今肯听命于周家，不过是目前利益一致罢了。一旦发现自身利益与周家相悖，这些商户多半会倒戈。
　　倒不如先从商会里其他商户入手，拿住了把柄，逼着他们先交出粮来，解了燃眉之急。
　　殷承玉心中很快有了决定，对俞知府道：“俞知府，你以姜政的名义去下帖子，三日之后邀三江商会中的几个领头人来一聚。”
　　俞知府并不是个精明人，猜不到他的打算，但胜在办事听话，应下来后便去办事了。
　　其余官员亦陆续告退，最后就剩下一个薛恕。
　　殷承玉凝着他，缓缓道：“三日之内，将三江商会中几个领头人都查一遍，找出把柄来，可能办？”
　　他虽是询问的语气，神色却并不担忧。
　　薛恕并未辜负他的笃定，说能。
　　又道：“殿下不问臣为何而来？”
　　殷承玉与他对视，良久后勾唇轻笑了声，那双清冷冷的凤目里满是笃定：“有什么可问的，左右都是为孤而来。”
　　问了，再说得天花乱坠，也都是借口罢了。
　　他应得如此坦荡，叫薛恕的呼吸都紧了一瞬，继而心脏鼓噪，情动难抑。
　　若说这世上谁最了解他，恐怕只有一个殷承玉。
　　他堪破他的贪嗔痴，也明了他的爱恨怨。
　　七情六欲尽数为他所牵动。
　　交汇的视线似着了火，从薛恕眼底，烧到殷承玉心口，烫得他下意识收回了视线。
　　这人可真是……
　　殷承玉目光倏尔又转回去，不甘示弱地地直视着他：“好好办差，先救灾。”
　　薛恕望着他，极缓慢的“嗯”了一声。
　　*
　　周知龄行事谨慎，一时半会儿难以寻到破绽。但三江商会里，各行各业大大小小的商户有数百之数。
　　薛恕只命人按照名单，捡着商会中排在前头有话语权的十几个大东家挨个筛查了一遍，便轻易寻到了突破口。
　　到了殷承玉定下的日子，薛恕将一沓薄薄的纸张递了上去。
　　上头记录着这些个大东家的基本情况，以及他们深深藏着不愿为人知晓的秘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更何况这些富商们盘踞湖广经营多年，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干净，要抓他们的小辫子，实在再容易不过。若不是时间紧迫，恐怕递上来的就不只是这么薄薄一沓了。
　　殷承玉快速翻看完，便将之交还给了薛恕：“你随孤一道过去。”
　　召见的地点在布政司衙门下头的一座宅院里。
　　这次接到帖子的一共十人，除了会首周知龄外，余下九人皆是三江商会大东家。乃是米粮、布匹、火炭、漕运等各个行业的翘首。
　　此时这些人都已经聚在正厅中，下人上了热茶后便退了下去，厅中再无他人。
　　“这厅中竟连个炭盆都没有，这是故意给咱们下马威呢？”
　　“这姜政吃了两回瘪，竟还不死心。”
　　“先前办事不知通融，眼下有事却要咱们出力，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见周知龄皱着眉头不吭声，奇道：“会首怎么一脸凝重，这姜政也不是第一回找我们了，有什么可担心的？”
　　周知龄坐在左手边第一个，闻言掀起眼皮扫了几人一眼，却没应声。
　　这些人消息不灵通，自然不知道太子现在就在武昌府。
　　他们在这儿坐了已经有两刻钟，却迟迟不见姜政现身，这与姜政从前行事作风完全不同。他疑心今日邀他们来的，不是姜政，而是那位太子殿下。
　　就在周知龄心中猜疑之时，便听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道：“人都来齐了，太子殿下请入内。”
　　太子殿下？！
　　众人闻声一时惊疑不定，纷纷起身往外看去。就瞧见姜政与俞知府簇拥着一人行来。那人紫袍金冠，气度高华，一看便不是普通人。
　　再想到刚才听到“太子殿下”。
　　几个大东家便彻底坐不住了，心情也跟着焦灼起来。
　　太子怎么会接见他们？
　　一时间几人面面相觑，眼底俱是惊疑。
　　唯有周知龄早有猜测，反应快一些，当先迎了出去。其余人见他打头，也立即跟了出去。
　　他们不将巡抚姜政放在眼底，是因为姜政乃是新官上任，在湖广并无势力，强龙也压不住地头蛇。他们三江商会拧成一股绳，就是一方巡抚也不得不给面子。
　　但太子就不同了，那可是一国储君！
　　几人行了礼，将殷承玉迎了进去。
　　“诸位不必惶恐，孤奉皇命前来勘察灾情，今日正巧听姜巡抚邀了商会几位大东家商议买粮之事。孤十分感念诸位之忠义，便跟来瞧瞧。”
　　殷承玉笑吟吟在主位落了座，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
　　但商会众人听着他口口声声说着“买粮”，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姜政下的帖子上可没写什么买粮。
　　他们下意识看向周知龄。
　　周知龄倒是见过大风浪的，并不慌乱，拱手道：“太子殿下谬赞了，这都是我等当为之事，殿下与姜大人为百姓奔波，我等自然也当尽绵薄之力。”
　　说着他又话锋一转，叹息道：“只是今年实在艰难，雪灾导致陆路水路不通，仓库只进不出，这么耗了许久，我们这些大商户手里还能剩些存货，但商会里的小商户却早早断了货，甚至以维持正常的营生。商会里念着若是这些小商户断了货，普通百姓买不到粮食火炭之物，恐难以为生。所以商会内部一直在互相匀货周转，这才勉强维持了经营……大家伙儿都盼着这雪灾早些过去。”
　　这便是在哭穷了。
　　殷承玉却不接话，只瞧了姜政一眼。
　　姜政会意，接过话茬道：“谁不如此盼着呢，只是如今赶上了天灾，粮仓余粮告罄，周边调粮又远水接不了近渴……”
　　他说着重重叹息一声。
　　有太子坐镇，这一回商会众人却没有再敷衍推诿，周知龄正义凛然道：“大人的难处我们自然晓得，官府一心为民，我等也义不容辞，怎么好再谈买卖？如今我那米仓还剩余五百石陈米，原是留着以防万一的，如今既然赈灾粮不够，草民便尽数捐了，只盼能多活些人。”
　　其余人见他先开了口，顿时领会了意思，便纷纷开了口。
　　这个捐两千件棉衣，那个捐五十石火炭……
　　先前姜政去同商会交涉了两次，想要同商会买粮，便都是被这么打发了。
　　只不过这次有太子出面，打发的格外多一些。
　　这些人一个个喊着仓库空了没货了，可实际上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只是为了抬高价格，牟取暴利，都按着不肯放出来罢了。
　　殷承玉眼神沉下来，面上却还带着温和笑意。
　　“诸位有如此胸怀，孤甚为感动。但好事也不能叫诸位白做了。”他看向侍立一旁的薛恕，吩咐道：“将孤拟定的契书发下去，给几位大东家看看。”
　　说着他又转过头来，不疾不徐道：“诸位仔细看看，量力而行，若有不合适之处，尽可指出来。”
　　薛恕捧着一沓纸张，挨个发下去。
　　几人心里正嘀咕着义捐还签什么契书，待将那到手的薄纸拿起定睛一看，便齐齐变了脸色。

第 99 章
　　有几个定力不够的, 看完那纸张上所写的内容后，已是神色惊疑不定，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来。
　　“几位大东家可是热着了, 怎么都流汗了。”薛恕冷眼看着, 故意将声音掐得极细，调子拖得长长的，叫人听着又多几分诡谲之感：“如今过冬物资紧缺，殿下爱民如子, 不舍得多用火炭。咱家原本还怕冻着各位呢, 眼下看来倒是有些多虑了。”
　　他这话要多阴阳怪气，就有多阴阳怪气。尤其是配上太监特有的尖细声调, 扎得人耳朵都疼起来。
　　那离他最近的文大东家有些憋气, 抬首怒目瞪他，却对上他的眼神之后, 悚然一惊。
　　先前他们被太子驾到的消息所震，并未多注意到跟随在太子身侧的随侍。可眼下细细一瞧, 文大当家心底就冒出细细密密的恐慌来。
　　他们这些做生意的，最要眼力。
　　是以他与薛恕目光短暂相接之后，便瞧出来这绝不是个善茬。
　　那黑沉沉的眼眸看着你时，只觉得三魂六魄都要被看了去，叫人打心底里生出畏惧来。
　　文大当家的脸色白了些，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 勉强道：“太子殿下果真仁德。”
　　周知龄位置在他斜对面，自然察觉了他明显的异样。
　　或者说不只是文大东家, 坐在他对面的几位大东家, 脸色都不怎么好，一副心虚气短被拿捏住了七寸的模样。
　　可这大太监并未做什么, 不过就是发了份契书罢了。
　　周知龄瞧了瞧自己手中的契书，并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内容，大抵便是义捐达到多少数目之后，名字会被刻上功德碑云云，尽是一堆废话。
　　这几人在怕什么？周知龄拧眉扫视，按下了心中的疑惑。
　　这时坐在上首的殷承玉欣赏够了这些人变幻不定的神色，仍旧一副温和宽厚的笑模样：“契书诸位当都看完了，尽可带回去好好参详。若是对契书有存疑的，可于明日午时前，到布政司衙门寻姜巡抚解惑。”
　　他站起身来，目光缓缓扫过在场诸人，唇角往上翘，语调带了些许同薛恕一般无二的诡谲：“过时不候。”
　　绕是他表现的再客气，众人也听出了里头的威胁之意。
　　眼见着人已经走得看不见影了，文大当家才恨恨锤了下桌。
　　只是顾忌着太子，连一句难听话都不敢说。
　　其余八位大东家神态与他一般无二，都是敢怒不敢言。
　　周知龄瞧出了端倪，问道：“太子给你们看了什么？”
　　一番观察下来，他可以确定自己手中的东西与其他人不同。
　　另一位朱大东家家是个刻薄性子，他将那纸张攥成一团妥帖收进袖中，敏锐发觉了周知龄的异常。方才他就留意过了，除了周知龄外，其余人看过那“契书”之后，都变了脸色，唯有周知龄从始至终面无二色。
　　眼下听他发问，越发笃定了心中猜测。
　　周知龄这人惯会装模作样，表面功夫做得极好，怕不是根本没被太子抓到把柄。、
　　意识到这一点，朱大东家心里便难受极了，这囤积货物抬价可是周知龄的主意，他们不过是配合行事罢了。如今出了事情，他们这些小喽啰被抓了把柄，周知龄却能独善其身，实在是叫人心中不平。
　　“周会首问得这是什么话，你的东西难不成和我们不同？”
　　此话一处，其余八双眼睛都紧盯着周知龄，神色变得怪异起来。
　　外人看来觉得三江商会铁板一块，但实际上包括周知龄在内的十位大东家都各有各的势力，他们之所以尊周知龄为会首，以周知龄马首是瞻，不过是因为周家与京城邵家的关系。
　　周知龄有官家的人脉，许多事由周家出面更为方便，他们也就愿意卖这个面子。
　　但此时发现自己被套了进去，周知龄却边儿都没沾身，几人心底就不得劲儿了，看着周知龄的目光也带上了审视。
　　太子的近侍发下来的“契书”，根本不是什么契书。薄薄的数张纸上，记录的乃是他们最不为人知的隐秘。
　　他们自以为藏得好，却不料早落入了旁人眼中，被太子当做了谈判的筹码。
　　若说他们先前还在思索是不是身边人被买通了，那现在他们看着周知龄，心里就冒出浓浓的怀疑来。
　　别是周知龄忌惮太子，出卖了他们。
　　周知龄也不是蠢人，观几人神情顿时便猜到了他们所想，压抑着火气道：“你们也是久经商场之人，可别中了外人的离间计。若真有事，不如放到台面上来商议。可别忘了三江商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朱大东家揣着手笑了声，阴阳怪气道：“咱们哥几个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周会首背靠大山，哪儿能和我们这些泥腿子一样呢。”
　　他素来与周知龄不太对付，只不过从前有利益维系，面子上还算客气。如今发觉自己入了套，顿时就换了张面孔，对周知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起来。
　　周知龄知晓此时争论无益，只看向更为稳重的向大东家，道：“太子来者不善，咱们这时候若是再起分歧，不是如了旁人的愿？”
　　但怪得是这回向大东家竟也只是摇头，手中牢牢攥着那张纸，重重叹了一声：“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
　　若只是姜政，他们还能拧成一股绳斗一斗。
　　但这位太子明显不是位好惹的主，这才来了多久，就抓住了他们的命脉，让他们自己窝里斗了起来。
　　最可怕的是，他们明知是套，但却被捏住了七寸，不得不往里面钻。
　　“现在争论也无用了，我就直说了，我这里的事儿是决不能叫旁人知道的。”文大当家将那纸张撕碎了捏成团塞进嘴里，就这么就着茶水咽了下去。之后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将茶盏重重往桌子上一放，起身走人。
　　“纸上写得东西，就是烂也得烂在我自己肚子里。明日我便带着账册过来。”
　　他当先走了，其余人犹豫一瞬，又陆续散了。
　　周知龄最后一个离开，瞧着这些人的背影，到底没忍住骂了一句废物。
　　待匆匆回了府上，瞧见前来禀事的管事，还是不放心地询问道：“最近府城中可有外来人打探周家之事。”
　　管事摇头：“未曾听说。”
　　周知龄却并不放心，他细细思量了一番过往所作所为，确定没有留什么尾巴，才暂且将心放回了肚子里：“北边儿的信到了么？”
　　管事来寻他正是为此，闻言立即将一封以蜡封口的信件呈给了他。
　　周知龄仔细检查了蜡封，确认无误之后，才打发走管事，查看信件。
　　待信件看完，他有些焦躁地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神色从犹豫，逐渐变得坚定。
　　提笔写了一封信件，周知龄召小厮吩咐道：“将信件送到凤凰山去。”
　　*
　　出了宅院，殷承玉便去寻贺山。
　　此行乃是贺山带队，应红雪也一道随行。
　　因着眼下殷承玉并未安排事情，他们便带着团营将士和府城官兵一道清理城中的积雪，或帮着城中百姓修补坍塌的房屋。
　　殷承玉寻过去时，贺山正在将应红雪往屋里推：“你出来做什么，外面冷得很，渴了我自己进去喝水，受了寒腿又要疼了。”
　　他铲雪铲得满身是汗，这会儿倒也不怕冷，就穿了件薄薄的单衣，依稀可看见块垒分明的肌肉。正在其余士兵的哄笑声中，按着应红雪的肩膀往屋里推。
　　应红雪裹着厚实的棉衣，窈窕身段藏得严实，唯有一张露在外面的脸艳色逼人，尤其是拧眉生怒的时候，越发艳丽。
　　“你将姜汤喝了，我再进去。”
　　贺山不敢惹她生气，也不管烫不烫，一口将海碗的姜汤喝完了，将碗递给她，讨好地对她笑。
　　应红雪这才展了眉头，接过碗正要进屋，却瞧见了殷承玉几人。
　　“殿下。”应红雪拱手行礼，又看向随侍一旁的薛恕，朝他点了点头。
　　其余人闻声看过去，也连忙跟着行礼。
　　殷承玉摆了摆手示意免礼，对应红雪道：“孤已与三江商会交涉过，商会几位大东家仗义疏财，争先义捐。其他人孤信不过，还得劳烦应姑娘负责与商会对接，尽快将义捐物资运回来，赈济灾民。”
　　商会这些人都是千年的狐狸，叫应红雪过去，正可以防止他们又生事端。
　　应红雪无有不应。
　　殷承玉又同贺山询问了城中积雪清理进度。
　　“城中主要道路已经清理了大半，接下来便是修补那些被风雪吹倒压垮的房屋。”贺山道。
　　进展还算快。
　　殷承玉道了一声辛苦，便先行回府衙处理其他事务，薛恕始终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经过一条对穿的巷道时，寒风卷着地上的雪粒子扑面而来，薛恕下意识快走两步，替他挡住了风雪。
　　殷承玉压抑地咳嗽了几声，加快步伐穿了过去。
　　倒是薛恕听着他咳嗽，眉头打成了结，探手去摸他袖中的手试温度：“怎么在咳嗽，莫不是染了风寒？”
　　掌中的手如寒冰一般，薛恕眉间皱痕顿时更深：“还是得叫人多添几个炭盆，再熬一碗防风寒的汤药。”
　　两人行在路上，手臂贴着手臂，宽大的袍袖交叠，正挡住了其中交握的双手。
　　薛恕的手心十分暖和，殷承玉蜷了蜷手指，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抽出来，只淡淡“嗯”了一声。
　　回了府衙，薛恕便命人给书房里加了两个炭盆，又叫人熬了汤药，亲自盯着殷承玉喝了一碗。
　　殷承玉也恐生病误事，眼也不眨地将汤药喝完，才继续批阅下面各州府送上来的文书。
　　等将这些公文一一做出批示再命人送出去后，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夜晚比白日里更冷，寒风如刀，割在脸上冷生生的疼。
　　殷承玉回了屋子，才感觉那种冻得人脑仁都在疼的感觉散去了些。
　　只是屋子里也没暖和到哪里去，如今物资紧缺，殷承玉不愿太铺张浪费，只在床边放了两个取暖的炭盆。
　　这样冷的天，水冷的快，沐浴也不方便。殷承玉只简单擦了身，便换了干净中衣，钻进了被褥里。
　　被褥里事先放了汤婆子暖着，倒是不凉。
　　殷承玉半张脸都缩进被子里，目光定定瞧着薛恕。
　　他没有开口，但薛恕却明白这是在催促了。
　　就着用剩下的水擦了身，薛恕掀开被褥上了床，侧身面对着他，低低唤了一声“殿下”。
　　殷承玉未曾应声，只朝他怀中挪了挪，冰凉的双手钻进中衣里暖着，被汤婆子捂出些热气的双足也靠过来，紧紧贴着他的腿。
　　身挨着身，肌肤贴着肌肤。
　　源源不断的暖意传过来，殷承玉整个人热起来，惬意地叹气一声：“睡吧。”
　　鼻间是染了暖意的梅香，薛恕瞧着他头顶的发旋，喉结滚动几下，将人往怀里揽了揽，低低应了声。

第 100 章
　　半夜里, 薛恕是被一声叠一声的咳嗽惊醒的。他垂头去看，就见殷承玉还昏睡着，白玉般的脸颊泛起潮红, 咳得身体都蜷作了一团。
　　薛恕探手去试他额头, 却发现烫人得很，竟是发了热。
　　他叫了几声，未能将殷承玉唤醒，便立即起身披衣, 叫人去寻大夫来。
　　出门在外, 太医并不随行，听到动静的东厂番役匆匆去城中医馆, 将大夫从被窝里抓了过来。
　　殷承玉烧得迷迷糊糊, 已没了意识。薛恕心焦地守在他身侧，隔着老远听到动静, 便大步出去，将被番役架着过来的大夫抓进了屋中。
　　老大夫年纪不小, 几乎是被他半拖过来，踉踉跄跄差点撞到床沿上去。他本是有些不满，但瞧见薛恕阴云密布的凶煞模样，到底理智地将不满咽了下去，先为殷承玉诊脉。
　　仔细诊脉之后，他蹙起的眉头却是松开了, 语气也轻松了些：“忧思过度，风邪入体。这病虽来得急, 但好在公子身体底子康健, 老夫开一贴药，喝下去退了热, 再多休养数日便无恙了。”
　　说完便让人取了纸笔来开药方。
　　薛恕闻言仍然拧着眉：“确定不会有大碍？”
　　老大夫对他的质疑敢怒不敢言，只竭力压着火气道：“你若不信，自去寻旁人来看就是。”
　　他被人匆匆抓过来，根本没来得及瞧见自己进了哪儿，也不知殷承玉的身份。虽然瞧出薛恕有些权势，但到底没忍下火气。
　　薛恕将方子交给番役：“去将药抓回来，再收拾间屋子将大夫安置下来。大夫放心，待我家主人病好了便会放你回去，诊金少不了。”这后头半句却是对老大夫所说，语气虽然平和许多，但那股子戾气仍然叫人打颤。
　　大夫不欲与他争辩，随着番役去安顿了。
　　不过一刻，番役便抓回了药材。
　　薛恕命人寻来炉子生了火，亲自煎药，手法熟练。
　　他这前前后后地折腾，院子里又弥漫开苦涩药香，很快便惊动了其他人。住于附近的数名官员、还有贺山应红雪等人都过来探听消息。
　　薛恕压着戾气，只说太子染了风寒，将来探听消息的官员打发了回去。
　　贺山与应红雪倒是不惧他冷脸，又多问了几句，确认不是什么大病这才离开。
　　行至院门口，贺山又回头望了一眼，就见薛恕蹲在炉子前，面容被烧红的炉火映着，一双眼睛暗沉得惊人。
　　他迟疑了一下，艰难地组织言辞形容心里怪异的感觉：“你有没有觉得薛恕有些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应红雪瞥他一眼。
　　“就是对太子……”贺山是个粗人，没读过书，无法准确地表达那种感觉，最后泄气地比划道：“说不出来，反正就是不太对劲。”
　　应红雪诧异看他一眼，显然是没想到他平日里五大三粗，这时候竟还能看出不不对劲来。
　　她回头望了一眼，暗地里叹了口气，却是朝贺山翻了个白眼道：“我看你最不对劲，没事不要七想八想，早些回去歇息，明日还有事要做。”
　　被她这么一说，贺山心里那点别扭就散了去，同她一道回去。
　　守着火炉，将三碗药煎成一碗后，薛恕将泛着热气的药汁倒入了瓷碗里，端进了屋里。
　　伺候的下人没得他吩咐，不敢贸然进去，只能合上门扉，守在门口。
　　殷承玉还昏睡着，尚未退热，被褥掖得严实，捂出了一身汗来，额头上布着密密的汗珠。
　　将还有些烫人的汤药放在一边晾着，薛恕打来温水给他擦身。
　　昏睡的人无法给出任何反应，乖巧得不像话。
　　薛恕凝着他的面容，心口却是颤了一下，手中的布巾一时没抓紧，落进铜盆里，溅起点点水花。
　　上一世殷承玉病倒时，也是这般模样。
　　他躺在宽大的龙床上，瘦弱的身体只占据了龙床小小一块，就像尊昂贵易碎的琉璃娃娃，逐渐失去了生机与温度。薛恕将他紧紧拥在怀里，却怎么也捂不热逐渐冰凉的身体。
　　那种失去的恐慌一瞬间击溃了他伪装出来的平静，心口传来的痛楚叫他弓起身体，颈侧青筋凸起。
　　他紧紧抓着床沿，大口喘气。撑着床沿的手臂不断颤抖着，前所未有的狼狈和慌张。
　　目光在殷承玉面上逡巡，瞧着他潮红的脸颊，薛恕在心中一遍遍重复大夫的话。
　　只是一场风寒，很快便会好了。
　　这一世他没吃那些苦，身体很是康健。
　　肆意蔓延的恐慌逐渐被压制下去，双手也不再颤抖，薛恕深吸一口气，小心抱着殷承玉将他的身体抬高一些，端起碗给他喂药。
　　一碗汤药喂完，薛恕又在屋中添了几个炭盆，将身体烘烤得暖热，才上了榻，将人紧紧拥在怀里。
　　*
　　老大夫开的药不错，第二日早上，殷承玉便退热醒了。
　　昨夜他烧得迷迷糊糊，只大概知道自己病了，只是意识昏昏沉沉，怎么也醒不来。
　　现在睁开眼时，倒是没了那种昏沉无力之感，只是人还有些虚，喉舌也干涩得很。
　　他拉开薛恕的胳膊想要坐起身来。
　　这一动薛恕便知他醒了，将人按了回去不叫他起身：“殿下想要什么？”
　　“孤渴了。”殷承玉一开口，才发现声音哑得厉害，还有些瓮声瓮气。
　　薛恕下榻给他倒了温水过来喂他喝了。干涩的嗓子滋润了一些，殷承玉才又问：“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了。”
　　“巳时三刻？”殷承玉心里还惦记着今日三江商会那几个大东家要过来，昨日定的期限是午时，眼下时候也差不多了。他挣扎着要坐起身来：“伺候孤洗漱更衣，今日还要去府衙，不出意外，赈灾物资当是有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极快，本就有些哑的嗓音听起来越发嘶哑。
　　本是极寻常的一句吩咐，却不料薛恕忽然爆发，抓着他的手腕将他按了回去，手臂撑在他脸颊两侧，身体极具压迫性地压下来：“殿下如此不爱惜身体，是要臣再眼睁睁地看着你死一次么？”
　　他咬紧了牙根，眼角猩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字字椎心泣血。
　　殷承玉愣住，愕然看他，却猝不及防瞧见了他眼底掩藏不住的痛楚与恐惧。
　　他没想到自己的死会叫他如此痛苦。他心头骤然涌起一股酸涩，抬手想去碰他发红的眼睛。
　　薛恕却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齿关没有收力，几乎要咬出血来。
　　殷承玉手指痉挛了一下，没挣扎，也未曾呼痛，只静默地望着他。
　　“若再有一次……”薛恕却自己松开了口，声音透着狠戾：“我绝不会再为你守这大燕江山。”
　　他生来冷情，若不是为了他的嘱托，山河飘零又与他何干？
　　自从窥破薛恕亦有前世记忆之后，殷承玉一直想逼他承认。可如今他当真承认了，他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他早知薛恕有心结，却不知道他的心结竟如此深。
　　这样凶狠却又脆弱的神情，叫他的心也跟着揪成一团，迟缓地疼起来。
　　“我当初留你，并不是——”并不是为了大燕，只是下不了狠心杀你。
　　只是话尚未说完，却被薛恕按住了唇。
　　他似乎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又变得平静起来。扯过滑落锦被，妥帖地为他盖好：“殿下好好养病，三江商会那边便交给臣，臣会处置妥当。”
　　殷承玉瞧着他，叹了一口气，到底妥协了。
　　薛恕将温着的汤药端进来，亲自喂他喝。
　　汤药苦涩，殷承玉拧着眉，又见薛恕沉着眉眼，眼中戾气惊人，到底叹了一口气，朝他招了招手：“你靠过来些。”
　　薛恕依言俯身靠近。
　　带着苦涩药香的唇便覆了过来。
　　他睁着眼，漆黑的眼睛一瞬不瞬看着殷承玉，却未曾有动作。殷承玉以舌叩开他的唇齿，与他纠缠。
　　薛恕到底没忍住，终于反客为主，凶狠地撕咬。
　　这一刻他长久压制在心底的恶念汹涌而出，唇齿间有铁锈味蔓延，他想叫他也尝到他的痛。
　　殷承玉并未拒绝，良久之后，两人气喘吁吁分开。殷承玉的指尖点过他唇上血珠，声音还有些嘶哑：“去吧，此间事了，再说他事。”
　　薛恕看了他许久，起身出去。
　　*
　　如今他们所住的院子便是布政司衙门后头的三进院子。
　　薛恕换了一身绯色蟒袍，便带着人往前头去。
　　此时刚进午时，但三江商会除了周知龄外的九位大东家都已经到齐，且已经等了两刻钟。
　　他们等得焦躁万分，原以为太子必定会同昨日一样晾他们许久，却未曾想刚到午时，太子身边的随侍太监就过来了。
　　周知龄不在，为首的便是年纪最大性情又最为稳重的向大东家。
　　向大东家起身行礼：“薛公公，我等都已经考虑好了。”
　　薛恕扫过几人，在主位坐下，声音十分平静：“那便叫咱家听听诸位的诚意吧。”
　　“太子殿下今日不来么？”文大东家见状问道。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殿下几次三番地接见？”
　　文大东家本是随口一问，却不料这太监今日如同吃了炮仗一般。他虽然只是商贾，但家大业大，在湖广地界也是一方人物，从未被如此下过面子。顿时脸颊紫胀，想要怒声驳斥。
　　可待对上那双阴翳的眼睛时，心脏顿时紧了紧，那酝酿好的话也就说不出来了。
　　薛恕并不在意他们的心情如何，他双脚分开与肩平齐，双手撑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如同盯住了猎物的孤狼，对文大东家道：“便从你先说起吧。”

第 101 章
　　文大东家所经营的产业, 正是米粮铺子。
　　湖广地界的米粮铺子，若说周家占了五成，那文家就占了有四成。余下的一成方才是零散的小商户, 仍需要仰仗周、文两家的鼻息生存、
　　而文家靠着与漕运丁家的姻亲关系, 生意已经扩张至湖广以外的地界，北直隶甚至连望京城中，亦有不少文家产业。
　　其余几位大东家与文大东家的情形差不多，除了湖广地界的生意之外, 在别处仍各有依仗。
　　这也是一旦利益起了冲突之后, 这些大东家并不太忌惮周家、敢自行行事的缘由。
　　今日前往府衙赴约，这些大东家们便已经做好了割肉的准备, 十分有觉悟。
　　“草民回去后, 命底下人将湖广各地的存粮重新核算计数，清点出白米五千石。”文大东家是个相当识时务的人, 意识到这大太监不好惹之后，身段也就低了下来, 好声好气道：“这些米粮都作赈灾之用，草民也不敢漫天要价。如今市面上的白米一石需二两银，文家米铺只要一两五钱便可。”
　　说完，他小心翼翼去觑薛恕的表情。
　　只是薛恕面上分毫未动，看不出端倪来，他只好忐忑地退了回去。
　　其余人见他报完, 便也报出了各自可以拿出来的存货数目以及价钱。或是火炭，或是布匹, 或是棉花之物, 不一而足，但都是如今正紧缺的物资。
　　待所有人都说完了, 见薛恕仍然不说话，便又有些忐忑起来。
　　在长久的静默里，薛恕轻呵了一声，野兽一般的目光依次扫过每个人，最后定在文大东家身上：“据咱家所知，文家在通城县、汉川县、华容县等十余个县都有仓库，其中只白米存数就有五万石之数。至于这粮价……”他面上讥讽之色愈发浓重：“往年里，白米一石不过八钱到一两银子，后头各地遭了灾，田地减产，也不过涨到了一两二钱左右。最贵的新米也就一两五钱罢了。直到此次湖广雪灾，粮商囤积居奇哄抬价钱，粮价才飞涨到二两甚至三两银。”
　　“至于其余火炭之物，亦是如此。咱家不点破，你们便真当咱家是傻子不成？”
　　他面上不见怒意，语气却极重。周身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威势来。
　　“这便是诸位要给咱家看的诚意么？”
　　他轻而易举就道出了文家粮仓的存粮，其余人尚且不知真假，可文大东家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这存米数量，正是他叫底下人连夜统计出来的！
　　文大东家心中惊涛骇浪，越发恐惧，却不敢就此承认，只搜肠刮肚的寻摸理由周全方才的话：“这、这……并不是草民有意少报数目，只是各地的米铺众多，尚需存粮的周转，核算之后，能抽调出来的就、就只有五千……”
　　他的声音在薛恕的凝视下越来越微弱。
　　薛恕嗤了声，并不听他解释也懒得与他掰扯，收回目光，望着其余人道：“咱家体谅商铺需要存货周旋，因此只要你们存货七成，至于价钱么，便按方才所报价钱折七成算。”
　　价折七成？！
　　那他们岂不是只能拿到原先三成的价钱？！
　　几个大东家一时骇然，更兼有怒火。
　　朱大东家试图争取道：“薛公公，折七成实在太多了，还有那么多的伙计要养活……”
　　“是啊，朝廷要赈灾，我等也愿意出力，只是这去七成实在是……还请薛公公体恤！”
　　事关切身利益，几位大东家都顾不上畏惧了，纷纷开口争取。
　　文大东家见薛恕不语，以为是众人的反抗起了作用，也跟着道：“太子殿下爱民如子，灾民是‘子’，我等商贾便不是‘子’了么？还请薛公公给大家留一条活路！”
　　他们七嘴八舌群情激愤。
　　薛恕却是突兀笑了声，缓缓站起身来。
　　他手微抬，便有随侍的番役立即将几人按住，一脚踹在膝弯，强制跪在了地上。
　　没想到他会忽然动手发难，这些养尊处优许久的商人们都有些慌了神，文大东家强作镇定道：“薛公公这是何意？我等不过是对价钱有异议，并未做什么作奸犯科之事吧？”
　　薛恕踱步行至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然有兴致道：“咱家这还是头一次碰到要和厂卫讲道理的。”
　　他虽然笑着，但眼底并不见笑意，反而冷沉沉骇人得很。
　　“不过文大东家既然问了，便叫你当个明白鬼好了。”他抬了手，便有番役恭敬将纸张防在了他手中。
　　薛恕将之扔到文大东家面前：“这是新查出来的，文大东家可仔细看看。”
　　几人听到他说“厂卫”时，身体就颤了颤。他们只知这大太监是太子身边的人，却不知他竟是东厂的人。
　　即便远在湖广，东厂那些骇人听闻的行事他们亦听说过不少。
　　文大东家原本挺直的腰杆不自觉地弯了些，抖着手去捡地上的纸。待一目十行地看完，已是抖如糠筛，却还是死鸭子嘴硬道：“没有证据，这都是污蔑之词！”
　　先前番役去查这些人，因为时间仓促，来不及深挖，只查到些表面的东西，大多是些小打小闹或者见不得光的阴私，若是说作奸犯科，却还不至于。定多起个震慑威吓的作用。
　　但薛恕并未就此收手，他叫侦缉的番役继续顺藤摸瓜往下查，这不就查出了人命案子来么。
　　这文大东家与其寡嫂通奸，不慎被伺候的丫鬟发现。文大东家为了遮掩罪行，将那丫鬟勒死了。等人死之后，他方才发现，这丫鬟乃是良籍。
　　按照大燕律法：若奴婢有罪，其家长及家长之期亲若外祖父母不告官司而殴杀者，杖一百；无罪而杀者，杖六十徒一年，当房人口悉放从良。[1]
　　这刑罚并不算重，可若是死者是良籍，情形却又不同。杀人者以命偿命，处斩刑。
　　“污蔑？”薛恕在他面前蹲下身来，不疾不徐道：“从前每个被咱家拿下的罪犯，都口口声声喊着诬蔑冤枉，文大东家猜猜这些人后来如何了？”
　　文大东家恐惧地看着他，咬着牙根才没有抖得那么厉害。
　　薛恕嗤了声，骤然失了耐心，站起身抽出番役腰间的佩刀，便斩在了文大当家撑在地面的手上。
　　三根手指齐断，鲜血喷溅，文大东家顿时发出杀猪一般的哭嚎声，被两个番役按着，才没有满地打滚。
　　其余人瞧见这一幕，更是肝胆俱颤。
　　薛恕反手将刀入鞘，再随意不过地吩咐道：“去，将断指送到文家，让文家再派个能当家做主的人过来对接。”处置完文大东家，他的目光平静扫过吓得鹌鹑一般的其余几人身上，缓声道：“太子殿下仁慈，多有宽宥。但咱家脾气急，却没那闲工夫周旋。限你们两日将数目清点出来，届时自有人与你们交接。”
　　说完便让人将疼得昏死过来的文大东家拖起来，往厅外走：“文大当家得随咱家走一趟，诸位自便。”
　　他一走，那些凶神恶煞的番役也跟着呼啦啦离开，若不是偏厅地面上那一滩暗红的血迹，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几个大东家再不敢有任何侥幸心理，各自匆匆回了家中。
　　番役将文大东家暂时押到了府衙大牢，他的罪行自有官府去审，还用不上东厂。薛恕则亲自去寻了姜政与应红雪。
　　今日这一出后，那几个大东家估计便老实了，只需寻两个可靠的人去对接并安置赈灾物资便可。
　　应红雪是自己人，姜政代表湖广官府，互相配合倒是正好。
　　带交代妥当之后，薛恕便准备回去。
　　应红雪看着他的背影，踟蹰了一下，出声叫住了他。
　　薛恕回头瞧她：“姐姐还有事？”
　　应红雪有心想问问他与太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两人之间的不对劲她从冬狩时就有所察觉。
　　她曾听人说过前朝有些皇室子弟就喜欢玩弄漂亮的小太监，虽然太子瞧着不是那样的人，薛恕也并不是那任由欺凌的漂亮小太监。但这两人之间一定有些问题。
　　只是眼下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她叹了一口气，斟酌着道：“以色侍人终不长久，你……还得多为殿下办些实事，也为自己留条后路。”
　　薛恕听出她的言外之意，挑了挑眉，神色柔软了一些，道：“姐姐的话，我记下了。”
　　*
　　与应红雪分别后，薛恕便回了府衙东院。
　　他大步行至院门，待要进去时又顿住了脚步，有些踟蹰起来。但这踟蹰也没有多久，他很快便平静下来。
　　左右殿下已经知道他是个什么人了。
　　他压下了心底的忐忑，大步走向主屋。
　　殷承玉还需静养，也见不得冷风，午饭都是下人送到屋子里用的。薛恕回来时，下人刚将热腾腾的饭菜摆开。
　　薛恕将人打发出去，见殷承玉欲要披衣下榻，连忙将人按住：“臣伺候殿下用膳。”
　　“孤是染了风寒，又不是手断了。”
　　“臣喂殿下。”
　　殷承玉与他对视，窥见不他眼底的执拗，又懒洋洋地靠了回去：“罢了，给孤盛碗粥。”
　　因还在病中，厨房准备的饭食也以清淡为主。薛恕用小碗盛了鸡丝粥，又夹了些菜，坐在榻边喂他吃。
　　殷承玉也不扭捏，要吃什么便叫薛恕给他夹。
　　他吃东西极为优雅，颇为赏心悦目。薛恕伺候他用了一碗鸡丝粥，两碟小菜。见他摇头了，才放下碗，拿了帕子替他擦嘴。
　　殷承玉仰着脸任由他服侍，又问：“你便没有什么想同孤说的？”
　　薛恕避开他的目光，淡声道：“往事不可追，臣只想珍惜当下。”
　　“你在怕什么？”殷承玉自是看出他的逃避，他抬手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回来，目光直视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在怕什么？”
　　薛恕抿唇不语。
　　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殷承玉冷嗤了一声，面上原是有些不悦，只是想到他不经意流露的痛苦时，到底还是心软占了上风。
　　“孤活了二十八年，一心扑在江山社稷上，从未有过私心。”他大力钳着薛恕的下巴，倾身过去，与他靠得极近：“不杀你，是孤唯一有过的私心。”
　　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是太大的变数。
　　杀了他，可保朝堂安稳，江山稳固。
　　可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

第 102 章
　　心动则情生, 可到底什么时候动了心，连殷承玉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遇刺失明，与薛恕在山崖之下相依为命半月, 回宫后发现他割肉相饲时；或许是薛恕四处寻访, 将他仅剩的至亲带到他面前时；又或许是他缠.绵病榻，薛恕却不辞辛劳为他四处寻医问药之时……
　　五载光阴，一千多个日夜。
　　好的，坏的, 他们都曾经历过。有拔刀相对时, 也有温情缱绻时。
　　他们之间的纠葛太深，肢体的缠.绵到底还是在心上留了痕迹。言不由衷的话, 纵使骗得过旁人, 也骗不过自己。
　　大抵这世间的情与欲总难界限分明。
　　他与薛恕就像两根相互缠绕的藤蔓，天长日久, 在无法轻易割舍。
　　心动或许只需一瞬，可情动却在朝夕相伴、互相扶持里滋生。
　　他穿风拂雪, 于漫漫长夜里跋涉，唯有薛恕自始至终相伴左右。
　　五载同路人，到底做不到无动于衷。
　　“可臣倒宁愿随殿下而去。”薛恕与他相望，长久以来的伪装卸下，神情似哭非哭，露出满目疮痍的内里来：“生同衾死同穴, 总好过往后余生阴阳相隔，不复相见。”
　　他抓着殷承玉的手, 按在自己胸口, 一字一句地控诉：“殿下走后，臣过得不好。”
　　一句“过得不好”, 便概括了五载相思。
　　何止是不好。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1]
　　他以为求不得便已是最痛，后来殷承玉身死，他才知“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之苦楚。
　　后头几年，殷承岄总说他疯了。
　　他倒宁愿自己是真疯了，也总比清醒地活着，任凭思念成刀，受凌迟之苦来得痛快。
　　殷承玉窥见他藏于眼睛深处的悲痛。
　　薛恕骨子流得是兽血，他从不肯喊痛，在脆弱时也只肯露出两三分痛楚。
　　可如今模样，分明是痛极了也怕极了。
　　微微酸涩的心房塌陷下去一方，殷承玉轻抚他的眉眼：“玥儿待你不好么？”
　　他以为他走后，薛恕或许会伤心，但也只是一时罢了。
　　殷承岄年幼，朝堂局势尚未完全稳定，薛恕受辅政大臣之位，以他之才能，若能尽心尽力辅佐，至少在殷承岄亲政之前，都可以过得不错。
　　若他够聪明，在殷承岄亲政后主动放权，或许还能荣养到老。
　　等经年之后在回忆起年轻时这段荒唐往事，或许便只余下两三声唏嘘。
　　“殿下不在，谁还会待臣好？”提起殷承岄，薛恕便冷笑了一声：“亏殿下苦心孤诣为他筹谋铺路，却不知殿下走后不过三五年，他们就已经忘了殿下，连臣为殿下修塔都要几次三番阻挠。”
　　他眼中犹有愤然，握着他的手又凑近去亲吻他。
　　冰凉的唇贴在一处，舌尖细细地描绘、厮磨，齿缝间传出含糊不清的话语：“只有臣，日夜思念……莫不敢忘。”
　　这人还是同从前一般，但凡提起旁人，不论是殷承岄还是谢蕴川，都没有半句好话。
　　殷承玉只信了半成，却并不与他争辩，只微微启唇接纳他的舌，用缠.绵的吻安抚他的急躁。
　　或许是心中的悲痛得到了安抚，连亲吻也变得温情缱绻起来。薛恕捧着他的脸，动情地撷取，恨不能将他整个吞下去，融进骨血之中。
　　殷承玉风寒未愈，呼吸不畅。不过片刻便有些承受不住，按着他的脸将他推开一些：“够了，孤风寒还未好。”
　　薛恕却不管不顾，用鼻尖去蹭他的手心，又偏过脸去，细细舔.吻他腕上的牙印。那是他出门之前所咬，当时他心中痛极了，只想让他也尝到和自己一样的痛楚，下嘴时丝毫没有留情。
　　留下的暗红牙印还新鲜着，印记分明，被那瓷白的肌肤一衬，便显得格外骇人。
　　薛恕此时才感到心疼与后悔，一厘一厘地亲吻过去。
　　像捧着失而复得珍贵的宝物，姿态虔诚。
　　手腕上传来细微的痒意，殷承玉亦动了情，另一只手插.入他发间，顺着乌黑的发滑至后颈处，迫着他抬起头看向自己。他喉结微动，殷红的唇吐出蛊惑的邀请：“亲我。”
　　薛恕眼角便红了。
　　将他的手腕扣在塌上，薛恕应邀俯身，在次覆住了殷红的唇。
　　……
　　暖盆中炭火烧得极旺，门窗紧闭，融融暖意便被禁锢在了室内。叫这小方天地里，也有了春日的气息。
　　薛恕用尽了千般技巧与手段来取悦他，逼得殷承玉眼睛都红了，泄愤一般咬在他肩上。
　　“殿下病还未好。”薛恕以拇指摩挲他的唇角，带着浓浓的安抚意味：“待病好了，臣在伺候殿下。”
　　他总是最清楚殷承玉想要什么。
　　殷承玉松开唇，抬脚踹在他身上，嗓子哑得厉害：“滚下去。”
　　*
　　大约是话说开了，两人相处比从前更默契一些，自有一种旁人难以插.入的氛围。
　　殷承玉生病的这两日里，凡事无论大小，都是薛恕亲力亲为，外面诸事也都是他代为传话。
　　偶尔偷得片刻闲暇，便在榻上厮磨而过。
　　如此到了第三日，殷承玉的病便好了个七七八八，因休养了几日，气色反而比生病之前更加红润些。
　　这日正是三江商会几位大东家带着账册来对接的日子。
　　自上次被薛恕一番震慑之后，这些商贾打消了侥幸之心，在也不敢偷奸耍滑，回去之后老老实实地清点盘算了库存，到了约定之日，便争先恐后带着账册前来了。
　　他们生意铺得大，湖广各地都有分铺，薛恕先前限他们两日内交接货物，但如今路途不便，有些仓库亦距离武昌府甚远，就算要调货也来不及。是以这几个大当家带着账册前来时，还颇有些忐忑。
　　生怕这一次薛恕又要不讲理，随便捉个倒霉鬼砍了手指。
　　好在这一次并不是薛恕独自前来，大东家们看见当先走在前头的太子时，眼神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
　　要是早知这太监如此难以对付，他们绝不会在太子面前阳奉阴违，叫他有机会将这煞神放出来！
　　殷承玉进了厅中。薛恕让人在黄花梨木的圈椅上铺了暖和的软垫，又让人摆上了炭盆、热茶等物，才请他坐下。
　　“孤前些日子偶感风寒，便将采买赈灾物资一事交给了薛恕，听他说几位大东家都十分配合朝廷赈灾，竟愿意将库中七成存货以市价三成价让利给朝廷。都说商人重利，可孤看诸位却是忧国忧民的大义之辈，待灾后孤必定让姜巡抚将诸位之功绩刻于功德碑上，以供后人瞻仰。”
　　听着他这番大义凛然的话，几人又是好一阵肉痛。
　　市价的三成啊！这批货一卖出去，别说回本了，恐怕连带着先前趁雪灾挣得那些雪花银都一分别想留下！
　　太子身边这位太监是当真将他们算得死死的！
　　几人敢怒不敢言，还得赔着笑脸说“应当的应当的”。
　　毕竟只要不傻，都能瞧明白这位太子绝不像表现出来那般平易近人。先前他们就是信了这幅宽和好拿捏的模样，才敢一而在在而三地推诿。
　　结果便是太子不在露面，却将身边的大太监放了出来，恨不得将油水刮得一滴不剩！
　　也就是他们没犯下大事，否则只看文大东家如今的情形，便知抄家恐怕是免不了了。
　　众人不由隐晦地瞧了如今代父出来处理生意的文家大公子一眼。
　　文大公子脸色虽然有些白，但行事还算稳重。他将账册双手捧上去，条理清晰道：“文家名下的粮仓数目都已核算清楚，共计五万三千石白米，除留下一万五千石做生意周转，还余下三万八千石。这三万八千石白米分散囤于八个粮仓，其中属武昌府通城县和崇阳县的粮仓屯粮最多，合计有两万三千石。余下之数则分散于六个粮仓之中，若要调运过来，费时费力。草民斗胆提议，太子殿下可将粮食继续存放于文家粮仓之中，各地需要赈灾时，可持官府令牌就近前往文家粮仓调粮。文家米粮铺的管事伙计都听从官府调遣。”
　　这也是殷承玉的想法，若是将这些物资都集中到武昌府来统一调配，实在费时费力，不如按照远近划分分配，由下面各州县的官兵前去调取物资赈灾。
　　这位文大公子倒是个聪明人，比他父亲倒是识时务多了。
　　殷承玉颔首：“孤正有此意。今日几位大东家便留在府衙，姜巡抚会来与诸位商议各地仓库物资分配一事，届时还需要诸位配合往各地传信，方便行事。”
　　想了想，又对文大公子道：“至于通城县与崇阳县两地的米粮，今日立时便可派人去调，还需文公子派人随行。”
　　文大公子连声应允，对身边随行的管事交代了一声，便让他同负责调粮的官兵一道赶往通城县和崇阳县。
　　殷承玉将大东家们呈上来的账簿翻阅过一遍后，姜政才终于赶来。
　　这些日子他要统筹各地灾情，自然也不清闲，整个人瞧着比先前憔悴了不少，但精神却极好。他急急忙忙同殷承玉见了礼，便迫不及待去和大东家们确认各处仓库的详细位置去了。
　　有了一这批物资，他们便不需要从周边布政司借调赈灾粮了！
　　见姜政兴高采烈地商议了起来，殷承玉便没有多留，去了书房处理这两日堆积的公文和信件。
　　到了晚间时，姜政便来禀报，说已经划分好了各地仓库物资的调配范围，只等明日一早派人往下头各地传讯，调取物资便可。
　　“通城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殷承玉问。
　　姜政算算时候，道：“通城距离近，传信的应该快回了。”
　　正说着，便听外头有人高声报道：“太子殿下！姜巡抚！通城的粮被山匪劫了！”

第 103 章
　　通城与崇阳两处的粮仓, 均遭洗劫。
　　据报信的兵卒回禀，文家管事与负责调粮的俞知府抵达文家在通城的粮仓时，才发现看守粮仓的护卫都已经被杀害, 而粮仓内的存粮早已经洗劫一空。
　　通城与崇阳相距不远, 文家管事担忧崇阳粮仓，又请俞知府遣人快马加鞭赶往崇阳粮仓查看，结果崇阳粮仓果然与通城情形一般，护卫均被杀死, 粮仓空无一物。
　　俞知府当下命人往周边打听消息, 这才知道就在昨天夜里，凤凰山一带曾有匪寇下山, 声势不小。平民百姓们不敢招惹匪类, 根本没敢多留意，只大致知道这些匪寇确实是往粮仓的方向去。
　　只是次日粮仓并未传出动静, 也就无人关心罢了。
　　湖广境内自古以来便多生山匪，山匪占据地利四处流窜, 四处打家劫舍甚至拦截官银之事也不是没做过。即便官府几次出兵剿匪，也很难彻底清理干净。只是这一次山匪竟不声不响地劫了粮仓，时机实在太过巧合了些。
　　“以姜大人所知，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指使？”殷承玉问。
　　姜政认真思索了一番，道：“恐怕还是巧合居多。凤凰山乃是望沱岭的主峰，望沱岭东临沱水, 绵亘蜿蜒，状如伏蛇。山势斜陡, 十分险恶。不少匪患藏匿其中, 在粮草不足时下山劫掠乃是常事，早已成了湖广地界一大祸患。至于那文家, 据老臣所知，因文大东家妻妾子女众多，并不太平。就说今日出面的文大公子，他乃是文大东家的发妻所出，发妻死后，文大东家又续娶了新妇，更有数房美妾，诞下众多子女。这文大公子并不受宠，与文大东家的关系又并不亲近。如今文大东家出了事，他被推出来做话事人，恐怕只恨不得早日处决了文大东家，将文家和自己给摘出来。轻易不会多生这事端才对。”
　　殷承玉听着，并未赞同或者驳斥。他沉吟片刻，道：“一应赈灾事宜仍然按先前商议的继续，至于山匪一事，孤来解决。”
　　两万石白米，能活多少灾民。朝廷绝不可能轻易放弃。
　　打发走了姜政，殷承玉便回了东院。
　　刚行至院门口，就与大步而来的薛恕撞上了。薛恕这头显然也接到了消息，不等殷承玉开口，便率先道：“臣已经派了探子去凤凰山一带打探情况。”
　　这消息一探，便是一日一.夜的功夫。
　　到了第二日晚，探子才来汇报。
　　“通城崇阳的粮仓确为山匪所劫，但却并不单是凤凰山的山匪所为。”探子道。
　　殷承玉听出了名堂来：“望沱岭中还有其他山匪？”
　　“据属下所探，望沱岭中光是比较大的山寨，便有至少五个。凤凰山华林寨，仙女峰东乡寨，紫竹峰玛瑙寨，石照峰黑云寨，万寿峰塘洞寨……除此之外，还有十数个小寨子。人数多则上千人，少则百十人。这些匪类占山为王，遥相呼应。平日里各行其是，但若碰上如文家粮仓这样的‘肥羊’，便会联合行事。这次洗劫粮仓，便是几个大山寨领的头。”
　　“可曾探到粮食存放之处？”
　　“望沱岭各寨以华林寨为尊，如今洗劫的粮食正存放在凤凰山南山腰的一处石洞当中，有重兵把守。目前这些匪徒正在商议如何分脏。”
　　“望沱岭地势复杂，若是等匪徒分完赃了再出兵，便难再追讨粮食。”殷承玉看向薛恕：“你怎么看？”
　　“可令贺山与应红雪领兵，他们有山中作战经验。”薛恕道，
　　殷承玉也是如此作想，便立即传了贺山应红雪二人与守城参将前来议事。
　　此次赶赴湖广赈灾，殷承玉并未带太多兵力，如今要出兵剿匪，还需要自武昌府抽调兵力。
　　让守城参将配合贺山应红雪行事，几人于书房中商议了两个时辰，定下了剿匪之策后，方才散去。
　　次日傍晚，天色刚暗下来，点齐了三千兵马的贺山应红雪二人，便借着夜色的掩盖，往望沱岭行去。先前探路的东厂番子一道前往，充作斥候。
　　殷承玉则留守武昌府。
　　瞧着城外队伍蜿蜒成长龙，逐渐隐没在夜色当中，殷承玉方才拢了拢大氅，回了府衙东院休息。
　　因先前才生了一场病，薛恕对他身体格外在意，殷承玉在他的督促下，到底没有再夙兴夜寐地处理公务，早早便去歇了。
　　如今薛恕借着伺候他的由头，光明正大宿在他屋里，晚上倒也暖和。
　　只是多事之秋，到底不容安眠。
　　天还未亮，殷承玉便被外头传来的喊杀声惊醒。醒来之后才发现薛恕并不在榻上，他摸索着点燃了蜡烛，披衣起身欲去查看，正逢薛恕推门进来。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薛恕吹灭了烛火，拿过搭在屏风上的衣物迅速伺候他穿好，一边解释道：“望沱岭的山匪攻进府城了，正往府衙方向来。臣先带着殿下避一避。”
　　“攻进了府城？”殷承玉诧异：“城门怎么破的？”
　　话一出口，他便立即反应过来：“有内应？”
　　城门每到夜间便会关闭，若是山匪攻城，绝不可能轻易攻破固若金汤的城门。
　　薛恕“嗯”了一声；“东门的兵卒开了城门，将山匪放了进来，山匪约莫有五六千人。城中兵力大多抽调去剿匪了，眼下只余两千多人，又被打得措手不及，一时间难以整顿起来对抗山匪。”
　　说话间，殷承玉已穿好了衣物。薛恕抖开大氅替他披上，在番役的护卫之下，借着夜色遮掩，悄无声息地从角门离开了府衙。
　　一行人未点火把，摸黑在巷中穿行。
　　殷承玉眯眼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道：“姜政他们可撤了？”
　　“已派了番役护送他们暂避。”如今各个府衙只剩下一个空壳。
　　“但眼下四处城门都已被山匪把持，山匪寻不到人，估计很快会开始搜城。”锋锐的眉往下压了压，薛恕沉声道：“这不是普通的山匪，配合默契行动迅速，比起山匪像是士兵。”
　　“士兵？”殷承玉挑起了眉，近日来的事一桩桩盘旋在脑海里，逐渐罗列出明晰的走向：“冲着孤来的？”
　　薛恕颔首，薄唇抿出冷硬的弧度。
　　若是在编的士兵，绝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攻城，那答案便只剩下一个：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是豢养的私兵。
　　豢养私兵是重罪，绝不是普通人可以担得起的。
　　这湖广地界，或者说武昌府里头，能养得起私兵，又有这胆子养私兵的人家，就那么一个——
　　“去周家。”殷承玉毫无迟疑道。
　　*
　　府城内喊杀声震天之时，周知龄亦未睡
　　周家的下人们听闻了动静已经乱做了一团，因没有主人出面管束，奴仆甚至后院的女眷们都四散躲避逃难去了。
　　只燃了一盏微弱的书房内，周知龄正焦躁的踱步，全然未曾理会乱糟糟一片的后院。
　　“到底成了没，怎么还没来消息？”
　　“你急什么，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金贵人，还能飞了不成？”出声的乃是坐在周知龄对面的大汉，他满脸横肉被茂密的络腮胡遮住，块垒分明的壮硕肌肉连甲衣都遮不住。此时叉着腿大马金刀地坐在阴影当中，倒有几分恶面罗刹的恶像。
　　周知龄见状略微安心了一些，他与樊虎来往已久，自然是相信他的本事。
　　只是他心底到底还是有些莫名不安，迟疑着道：“太子身边那个大太监薛恕就不是个善茬，他似是东厂督主，但大人的来信中并未提及此人……”
　　想起薛恕处置文大东家的雷霆手段，他打了个寒颤，将将安稳一些的心又提了起来。
　　“一个太监罢了，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樊虎并没见过薛恕，颇有些不以为意。
　　但周知龄是见过那太监的狠戾手段的，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同樊虎陈明利害。他忍不住起身转了几圈，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薛恕此人不能小觑，猛然转身道：“樊兄，薛恕此人你决不能——”
　　话未说完，便尽数梗在了喉咙里。
　　周知龄惊恐地瞪大了眼，视线定在樊虎身后。因为太过恐惧，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樊虎瞧见他神色，不解道：“周兄，你这是见了鬼了？”
　　“……”周知龄心脏一阵紧缩，却连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惊恐地抬起手，颤抖着指向他身后。
　　后面，后面！
　　樊虎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正要回头去看，却不防一根极细的坚韧铁丝绕在他的颈上，缠绕，收紧。
　　这一套动作薛恕做得行云流水，小山一样魁梧的樊虎翻着白眼蹬着腿儿，不过片刻就彻底咽了气，舌头吐出老长。
　　而亲眼看着这一幕的周知龄，已经吓得瘫到在地，连叫都叫不出声来了。
　　薛恕轻蔑扫了他一眼，将铁丝收起，又随手将茶几上铺着的桌布抽出来，盖在了樊虎面目狰狞的尸首上。
　　待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方才走到门边，开门将侯在门外的殷承玉迎了进来。
　　“都已经处理妥当了。”

第 104 章
　　一行人簇拥着殷承玉入内, 在主位上落座。薛恕如旧同平日那般侍立在他身侧。
　　周知龄这会儿已经从薛恕杀人的恐惧中挣脱出来，瞧见殷承玉后，眼珠子动了动, 刚恢复一些的脸色又变得煞白, 眼神也透出绝望来。
　　这回怕是真的完了。
　　当初下定决心博一番前程的雄心壮志已然粉碎，如今只余下惶恐和畏惧，商场上那些左右逢源的手段再派不上用场：“太子……殿下。”
　　“私兵是谁让你养的？”殷承玉凝着他，屈指在膝上轻敲：“邵添？”
　　周家不过一介商贾, 三江商会在湖广地界再有话语权, 以周家的能耐，也是没那个胆量豢养私兵的。多半是周家出钱, 替有胆子的人养。
　　听他轻描淡写地提起“邵添”, 周知龄手指痉挛一瞬，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迟缓的大脑重新转动起来。最终他咬着牙道：“太子殿下说什么私兵, 草民不太明白。草民确实与这些山匪有些来往，但也只是为了平日里运货行些方便。并不敢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他不承认, 殷承玉也不恼，只顺势往下问：“哦？那你是什么时候同这伙山匪有来往的？”
　　周知龄看不透他的深浅，也不知这番说辞他信了还是没信，只能硬着头皮道：“大约两年前。”
　　“两年前……”殷承玉低低念了一句，想通了什么一般，忽而笑起来：“周大东家野心不小。”
　　周知龄心口蓦地一跳, 只觉得那种眼睁睁看着樊虎被勒死的晕眩感又涌了上来，但思来想去, 却想不明白自己的回答能透露什么, 只艰难道：“草民……不明白太子殿下的意思。”
　　殷承玉却不需要他明白，也不曾解释：“据孤所知, 望沱岭中的山匪可没有这么多，这些山匪拢共有多少数？平日里又藏身何处？”
　　他嘴上说得“山匪”，但字字句句却仿佛在问“私兵”。
　　豢养私兵是抄家灭族的重罪，周知龄不敢认，只能负隅顽抗：“草民只是与山匪有些往来，再多的实在不知。”
　　殷承玉垂眸俯视他，目光叫人无所遁形。周知龄在他明了的目光里逐渐瑟缩，但想到认罪的后果，又咬紧了牙根，不敢多吐露一个字。
　　“周会首莫不是以为，你不承认，二皇子又已身死，这囤兵造反的罪名就不存在了吧？”
　　在周知龄惊恐瞪大的眼神中，殷承玉不疾不徐地道：“邵添狗急跳墙，让你趁机暗杀孤，你以为以他的谨慎，事后会留下周家？”
　　“你早已没退路了。”殷承玉道：“你若是现在痛快认了，戴罪立功还能有个痛快。但你若还要负隅顽抗，到东厂手底下过一趟，可能连个全尸都不剩下。”
　　像是为了配合他的话，侍立一侧的薛恕目光轻飘飘斜向他，眼底平静无波。
　　他用铁丝将樊虎活生生勒死时，也是这般神色平静。
　　杀一个人，仿佛捏死一只蝼蚁。
　　周知龄面白如纸，嘴唇颤抖，眼中挣扎犹豫。
　　良久，在逼人的沉寂当中，他以头抢地，颤声道：“草民都招，求殿下开恩。”
　　“两年前，邵大人的亲信亲自来寻我，命我暗中招兵买马。为了掩人耳目，我们和凤凰山华林寨的山匪头子樊虎搭上了线，周家出钱粮，华林寨则负责招兵买马。一共招收了七千余人马，平日里都藏在凤凰山的石窟中训练，若要露面，便扮做山匪行事。”
　　所以望沱岭才有这么多的山匪。
　　周知龄想起当初自己被对方游说，什么从龙之功，封侯拜将，也是一阵悔恨。周家生意虽然做得大，但也就只限于湖广地界。出了湖广往北方甚至望京去，比周家势大的家族太多。而偏偏周家族中子弟不争气，竟没出一个科举走仕途的后辈。
　　妻子的娘家邵氏倒是和望京邵氏有些远房亲戚关系，但除了逢年过节往京城送去的节礼，根本就搭不上边儿。
　　所以在周家京城的生意出了些麻烦，而邵家出手相助之后，他便想要抓住机会攀上这棵大树。
　　他对京城邵氏的话无有不应，而邵家待他显然也重视起来，邵添甚至还亲自接见过他，话里话外都有提携之意。
　　在邵添的亲信前来游说他，说邵添想要自己训练一批忠心可靠的护院，让他帮忙物色人选之时，他欣然答应下来。
　　等他发现邵添想要的根本不是普通护院，而是训练有素的私兵时，已经迟了。
　　他骑虎难下，几次去寻对方。对方却说这私兵是为二皇子所养。二皇子深受皇帝宠爱，在朝上大有与太子分庭抗礼之势。太子唯恐二皇子危及自身地位，已经几次派人刺杀。二皇子为了自保才私下养兵，意在挑选忠心可靠的精锐充作护卫。
　　若是事成，等二皇子登极，周家便是功臣。就是不成，几千私兵罢了，有二皇子在也掀不起风浪来。
　　是骑虎难下，也是鬼迷心窍。
　　“后来草民便一直养着这些兵，那些士兵一开始邵家派了人来训练，后来有了模样之后，便由樊虎监督，他们自行训练。草民每隔一月，便会书信向邵大人汇报情况。”
　　后头二皇子身死的消息传来时，他有心想要散了这些私兵。
　　但邵添却是不允，只说另有用处，让他继续养着。直到前些日子太子来湖广赈灾，他提前收到了邵添的信件，对方在心中威逼利诱，他才不得不听令行事。
　　“草民也没有那个胆子谋害太子，只是邵添已拿了草民的把柄，草民不得不从啊。”周知龄说着，似乎悲从中来，涕泗齐下，神色悔恨。
　　“那些信件在哪儿？给孤瞧瞧。”殷承玉不为所动。
　　周知龄只得擦干了眼泪，手脚并用地爬起身，在多宝架后面的墙上一阵轻敲，拉出个暗格，将里头存放的信件都拿了出来。
　　“最开始都是亲信来传话，后头往来的书信都在这儿了，”信件拢共只有五六封，上头还落了印，
　　殷承玉依次看过，却是将信件扔在了一旁：“不是邵添的字迹，这私章也不对。”
　　周知龄顿时如遭雷劈，将那些信件捧在手中，急切道：“怎么会？这些事确实是邵大人吩咐我做的，字迹也是对得上的，邵大人还亲自接见过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弱了下来，卡在了嗓子眼里。
　　是邵添吩咐他做的没错，但就像他将这些信件留着以作后手，邵添也打一开始就防着他。
　　又或者说，这一切都是邵添为了引他入套布下的局。
　　就像太子说的，不论成败，周家都会被毫不犹豫的舍弃。
　　周知龄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委顿下来，脸色灰败。
　　殷承玉并不同情，纵然有邵添步步设计的缘由，但若是周知龄自己不贪婪，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田地。
　　邵添这么做的理由也很好理解，他是殷承璋的人，利用周家在湖广豢养私兵，未必是想造反，多半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他重活一世，殷承璋死在了青州，邵添的一切布局都被打乱。
　　邵添和殷承璋的牵扯太深，就算改投自己也不会受到信任。而且以前世经验来看，邵添屁.股后头亦是一堆烂账。
　　一旦他继承大宝，必定会清算邵添。
　　从邵添的角度来看，或许谁当皇帝，都比他当皇帝有利。
　　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这些养了两年的私兵发挥最后的价值。
　　若是成功，邵添可高枕无忧。若是失败，单凭这几封信件以及周知龄的一面之词也奈何不了他。
　　只是他步步都算到了，却唯独没算到薛恕也紧随其后来了湖广。
　　殷承玉眼珠往薛恕的方向斜了下，眼里带了些笑。
　　黏人倒也有黏人的好。
　　这次若是薛恕不在，他虽也能设法扭转局势，但必定要经一番波折，不可能这么顺利。
　　薛恕注意到他的目光，愣了一下，接着便往他这边靠了靠，手似不经意地碰了下他的手指。蜻蜓点水般的痒意叫殷承玉蜷了蜷手指，眼尾挑得更高些，搁在扶手上的手垂下去，借着衣袖的遮挡，在他掌心挠了下。
　　像幼猫一样的力度，却叫薛恕猛然攥紧了手指，目光沸腾。
　　然而始作俑者已经转过了脸，继续和周知龄说话：“如今四处城门被山匪把手，孤要出城，你可有办法。”
　　周知龄已全然被击溃了心神，连丝毫的反心都激不起来。甚至因为对邵添的怨恨，只恨不得太子平平安安回京，将邵添一并收拾了好。
　　他要死，邵添别想好。
　　周知龄很是配合地思索了一番，连滚带爬地摸到樊虎的尸身，在他腰间撤下一块令牌来：“私兵养在凤凰山，与樊虎相熟。他的令牌可以出入。而且草民在私兵那儿也有几分薄面，若草民拿着令牌出城，应当不会有人阻拦。”说着神色也有些忐忑：“太子殿下与诸位大人可扮做草民的随从，但人不宜多。”
　　殷承玉颔首，打量着他满身狼藉，道：“你先去收拾收拾，孤也换身便宜行事的衣物。”
　　周知龄见他并不怪罪，立即松了一口气，连忙去更衣去了。
　　“留四五个精锐一道出城。其余人留在城中随时策应，叫他们去寻姜政与齐武，尽快将城中的兵力聚拢起来，等待命令反攻。”殷承玉道。
　　薛恕点了五人留下，余下番役很快便将樊虎的尸体处理了，之后又寻来了几套仆从所穿的灰袍，便悄无声息地散开，去寻姜政等人汇合。
　　而殷承玉一行换上了仆从的衣物之后，赶着马车，随周知龄一道往城门口行去。

第 105 章
　　武昌府城中喊杀声震天时, 贺山与应红雪已经带兵入了望沱岭，抵达凤凰山山脚。
　　凤凰山乃望沱岭的主峰，山势高陡, 东面和北面临水, 西面是悬崖峭壁，唯有南面为上山道路，易守难攻。
　　这时候随行的东厂探子就派上了用场，探子在打探凤凰山的动静时, 在后山发现了一条弃用的栈道, 栈道建在陡峭的山壁上，只有三人宽, 终点却直通凤凰山后山。且后山只有一座塔楼, 一个山匪守着，因长久无人自后山栈道走, 那看守栈道的山匪也并不上心。
　　应红雪将三千人马分成了六队，先派了一只十来人的精锐前去探路。
　　精锐悄无声息沿着栈道上去, 就见塔楼上有个模糊的人影，显然是瞭望的守卫。不远处还有几排木头支起的大铁锅，铁锅里堆满了木头，正熊熊燃烧。十来个山匪正围坐在铁锅边猜拳喝酒，姿态虽然随意，但武器却都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在略远些的地方还有报讯用的大锣, 以及头部削尖的竹排，很显然做了万全的防备。
　　情况和探路的探子所描述的有些出入。
　　这一小队人没有打草惊蛇, 又静悄悄地原路折返回去, 将后山的情形一五一十汇报了：“塔楼上有人盯着，一冒头就会被发现。守卫也比预计的多。”
　　应红雪拧眉, 在次和东厂探子确认：“你确定之前后山只有一个守卫？”
　　探子也不解这前后变化，但还是笃定道：“之前后山的守卫绝没有这么严密！”
　　应红雪沉思片刻，对贺山使了个眼色。贺山与她早有默契，命其他人原地等候，自己跟了上去。
　　确保其他人听不到谈话之后，应红雪才道：“情况有些不太对，我怀疑府城里有内应，我们夜袭凤凰山的计划走漏了风声。”
　　薛恕手底下的人信得过，不可能提供错误情报。那后山防卫忽然严密起来，显然便是山匪提前得了消息。
　　贺山下意识扫了身后的人马一眼，为难道：“那怎么办？内应一时半会找不出来，消息走漏了也不能不打。”
　　应红雪思索片刻道：“我们带自己的人先上去，让其余人在下面留守，听命行事。”
　　如果真有内应，那多半混在府城的官兵之中。
　　“等会儿我先暗中解决‘眼睛’，你带人潜上去，就十来个人，只要动作够快不会被发现。”应红雪摸了摸背上轻巧的弩。
　　她射箭准头极好，却因为力道不够大，拉不动重弓，所以平日里用少用弓箭。后头薛恕知道了，便特意从兵仗局弄了一批轻巧的弩给她用。这批弩轻巧易于携带，射程远准头也高，她用得十分得心应手。
　　这次随行南下，她也带上这弩。
　　两人商议好之后，便归队点了一百人先行上山，余下人则原地待命。
　　此时正是夜最深时，贺山作前锋，应红雪紧随其后，所有人排成一条长龙，侧身贴着山壁往上行。
　　到了栈道最后一段时，贺山打了个手势，所有人便都停下来。
　　应红雪和贺山交换了个位置，到了最前方，微微眯眼去瞧塔楼上的守卫。
　　塔楼上没有点灯，好在下方熊熊燃烧的火焰倒是足以照明。应红雪端着弩，埋伏在黑暗里，耐心地寻找时机。
　　必须一击毙命，还不能有太大的动静。
　　闪着寒芒的箭头缓缓瞄准了了守卫的后颈，就在对方转身的一瞬间，应红雪扣下了扳机！
　　箭矢破开空气急射而出，下一瞬便穿过了守卫的脖颈。
　　黑暗中那道模糊的人影软倒下去，轻微的动静被下方喧闹的划拳声掩盖，没有人注意到塔楼的守卫已经殒命。
　　应红雪迅速和贺山交换了位置，贺山打了个手势，便借着阴影遮掩，轻悄悄爬了上去。
　　在他身后，一个接一个的士兵爬上了山，藏身在草木阴影当中。
　　应红雪腿脚不便，不擅长近身搏斗，依旧藏身在栈道的死角处，伺机放冷箭。
　　一百人悄无声息地上了山，贺山打了个手势，所有人便开始围向一无所知的山匪们。
　　这些山匪虽有防备心，但警惕却不足。
　　待反应过来时，贺山已经带人收割了半数人的性命。反应过来的人想要敲锣示警，但还未靠近，便被一箭毙命。
　　不过瞬息之间，十余个山匪就尽数解决。
　　贺山走到站到山崖边，俯身将应红雪一把拉上来，又打了个呼哨，传讯原地待命的人马上山。
　　待人马点齐之后，贺山便派人往主寨方向去探路。
　　主寨的情形与后山差不多，方位都十分严密，但有一点不同，那便是山上的人手似乎并不多。
　　至少比起他们带来的人手，要少了许多。
　　以多对少，自是没什么可犹豫的。确定不是对方使的空城计之后，贺山便带人攻了进去。山匪果然早有防范，只是贺山勇猛，加上华林寨的人不知去了何处，人手才不到五百，贺山以碾压性的优势攻下了华林寨。
　　命人去半山腰查看被劫的粮食，贺山亲自审了被俘虏的几个小头目，询问华林寨其他人的去向。
　　只是留守的小头目也说不清情况，说来说去也就是寨主带着人下了山，说要干一票大的。
　　贺山啐了一口：“这些瘪犊子又要去祸害哪里？”
　　应红雪比他想得更多一些，有个叫人心惊肉跳的猜测浮现下来，又被按了下去。她将随行的东厂探子召来：“你立即赶回府城查看情况，行事小心些，若是发现不对立即折返。”
　　探子听说了她的言外之意，面露惊骇。
　　贺山皱眉道：“难道这群山匪还敢打府城的主意不成？”
　　应红雪摇头：“但愿是我多疑了。”
　　*
　　殷承玉扮做了周知龄的长随，坐在车辕上驾车，竖起的棉衣领子挡住了大半张脸。薛恕并其余五人则扮做了家丁护院，骑着马随行护卫，一路到了东城门下。
　　守城的山匪瞧见马车过来，立即拔刀喝止。
　　周知龄掀开车帘，露出脸来，将樊虎的令牌拿出来示意，对那拦路的魁梧汉子道：“蒋小兄弟，樊寨主有些急事托我出城去办，还请开个门。”
　　他口中的“蒋小兄弟”正是樊虎的义子，十分得樊虎信任，与周知龄也算相熟。
　　对方对樊虎与周知龄密谋之事并不知晓，但他时常见周知龄与樊虎在寨中议事，因此并未生疑，只掀起马车检查了内里后，便命人开了城门一侧的小门，将马车放了过去。
　　一行人顺利出了府城，此时外头的天色已经隐隐约约泛起了鱼肚白。
　　离了府城十里之后，众人便齐了马车，将拉车的马匹卸下来，一人一匹马，快马赶往凤凰山。
　　巧的是行到半途时，一行人正与往府城赶东厂探子撞上。
　　对方看见殷承玉一行愣了一下，立即下马行礼，接着想起应红雪的提醒，道：“府城可是出了事？我们攻上凤凰山后，发现寨中只余下四五百人，其余人不知去向。”
　　薛恕颔首，并未多说，只道：“前头带路，先去凤凰山在议。”
　　待几人赶到凤凰山时，天色已经大亮。
　　应红雪正着人清点藏在石窟中的粮食，听闻消息后出来，瞧见风.尘仆仆的几人，神色就沉了下来：“果然是调虎离山之计？”
　　殷承玉颔首，却没有多议此事，而是看向周知龄道：“私兵养在何处？平日里可有紧急联络之法？”
　　周知龄指着囤粮的石窟道：“就在这里面，这石窟乃是天然形成，后来又被扩建，外头看着不深，实则里面弯弯绕绕有许多石洞与出口。那些私兵就藏身其中。”
　　“至于联络之法……从前是有定下过紧急联络的法子，若是寨中人外出‘抓羊’，而山上出了事，就会以三道红色烟花示警，外出的寨众会尽快赶回来。”他迟疑了下，才道：“但草民没见用过，也不确定是否有用。”
　　殷承玉道：“试一试也无妨，不过还得等一等岳州那边的消息。”
　　若是能放烟花将人给骗回来，就省了许多功夫。若是不行，等岳州卫的援兵到了，要拿回府城，也总有一场仗要打的。
　　岳州卫的人马在黄昏时分赶到。
　　岳州卫指挥使看到了他的印信，亲自点了五千兵马来援。
　　殷承玉得了消息后，便令人放了三道红色烟花。
　　此时天色已晚，暮色低垂，三道红色的烟花同时在凤凰山上空炸开，醒目不已。
　　府城这边的山匪瞧见了那一点红色，立即便乱了阵脚。
　　他们已经挨家挨户搜了一晚上，不仅没找到寨主要找的人，甚至还折损了不少人手——府衙的官兵在反应过来之后，便开始反抗了。
　　混战之中双方各有损伤。
　　这些名为山匪实为私兵的兵马，虽然占据了人数优势，作战也比散乱的山匪们更勇猛些，但说到底还是一群并未经过真刀真枪的乌合之众。
　　一开始有小头目指挥，他们还能听命行事。但樊虎忽然失去了联系后，小头目也乱了阵脚，急着到处寻找樊虎的下落，根本顾不上手底下的人。这些兵卒泄了士气，便开始心生退意。
　　如今撤退的烟花亮起，士气顿时大跌。
　　樊虎的义子蒋康与其他几个头目聚在一起议事，商量退还是留。
　　蒋康不愿违背樊虎的意愿，仍想继续找人。
　　但其余几人却是担心寨子的情况。凤凰山是他们的老巢，若是寨子出了事，那他们辛辛苦苦劫来的那些粮食以及数年的经营，岂不是都白费了？
　　最后结果是少数服从多数，撤兵回凤凰山。
　　几千山匪如同蝗虫，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只留下满城狼藉。
　　*
　　“山匪已经撤出了府城，快到凤凰山下了。”前去查探敌情的斥候匆匆来报。
　　“指挥使那边可都埋伏好了？”殷承玉问。
　　“都埋伏好了，只管这些山匪一上山，就准备包饺子。”
　　岳州卫的兵马并未上山，而是埋伏在了山脚以及半山腰处。而山上的人马则要配合唱一出空城计，只等山匪上了山，前后夹击将他们俘了。
　　这一仗贺山与薛恕领兵。
　　殷承玉与应红雪坐于中堂等待消息。
　　从厮杀开始到结束，用了两个时辰。
　　除了樊虎义子奋勇顽抗不肯投降之后，其余残军败将看到大势已去之后，便弃刃投降。
　　一切尘埃落定时，已经半夜过去。
　　寨中灯火通明，安置俘虏，押运粮食，甚至一鼓作气剿灭望沱岭其他山匪等等，诸多事情都需要人去做。
　　贺山带兵往其他山头去剿匪，岳州卫指挥使带人马押送粮食回了府城，应红雪则带人正在清点寨中的财务，以及清点俘虏人数。
　　等殷承玉一桩桩安置下去时，天已然又亮了。
　　他面上挂着浓重的疲惫，即便一盏盏浓茶入喉，仍然疲乏得厉害。薛恕审完了人前来汇报，瞧见他眼下浓重的青黑，便蹙了眉，到了嘴边的话也改了口：“方才臣巡视寨子时，在后山发现了一眼温泉，殿下大病初愈，不宜太过操劳，不如去泡泡温泉解解乏？”
　　殷承玉不是个重享受之人，但眼下确实是累得厉害了，加上天气严寒，身上也一阵阵发冷。他迟疑了一下，想着事情都安排的差不多了，便点了头。
　　薛恕立即命人准备挡风的屏风与一应衣物用具，去了后山的温泉。
　　后山那眼温泉是处野山泉，并未被开凿出来，泉水自然冲刷形成的池子也不过四五尺宽，不算宽敞，但在这严寒的冬日里，处处都是未化的白雪，有这么一处冒着腾腾热气的温泉暖身解乏也是极好的。
　　薛恕叫人将屏风摆在温泉四周，挡住吹来的寒风，又将茶水与饭菜放在托盘上，温在池水中。之后屏退了伺候的下人，方才缓声道：“臣伺候殿下入浴。”

第 106 章
　　殷承玉宽了外袍, 解了发冠，只着雪白中衣下了水。他寻了块凸起的平整石块坐下，水面刚好没过胸膛。
　　池水的温度刚刚好, 不会太烫人, 水汽蒸腾间，瓷白的肌肤很快便染了一层红。乌黑长发披散在背后，发尾浸在池水里，像一蓬茂密的水草, 随着水波微微摇曳晃动。
　　薛恕在岸上, 将他换下来的衣物叠好挂在屏风上。殷承玉打眼瞧着他背影，肩宽腰窄长腿, 便又起了坏心思, 懒懒开口道：“你也下来，替孤松松骨。”
　　反而是薛恕闻言愣了一下, 随后眸色便深了下去，沉默地宽衣入了水。
　　大约是常年习武, 他如今已比殷承玉高出了半个头。此时入了水绕至殷承玉身后，在略高些的石块上坐着，高度正好让殷承玉舒舒服服地靠在他身上。
　　流动的风被四面的屏风挡住，这小小一方天地里，连冰凉的空气也变得燥热起来。
　　殷承玉就着茶水吃了两块糕点，又不让他捏肩了, 让他转到前头来：“腿也捶捶。”
　　薛恕又绕道前方去，替他捶腿。
　　垂着眸子的乖顺模样很是招人。
　　殷承玉素来是知道他生了一副好皮相的,
　　同自己不同, 薛恕的相貌更具攻击性，就像天生地长的兽, 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美丽野性。当他抬眸看人时，大部分人都会被他身上外露的戾气所震慑，从而忽略了他的外表。
　　只有殷承玉才有机会看到他收起爪牙的温顺模样。
　　定定看了他几息，殷承玉探出手拔掉了他发冠上的簪子。金冠落入水中，满头长发也跟着散开。他的发质如同他这个人一般，更为粗硬，却极顺滑。几缕碎发被溅起的水花沾湿，贴在面颊上，中和了眉眼的冷硬，叫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柔软。
　　殷承玉的指尖虚虚描绘过他的面孔，最后往下没入水中，勾住了那根在水中沉浮的衣带。
　　湿漉漉的白色的衣带缓缓缠绕在染了绯色的葱指上，无端多了几分旖旎。
　　殷承玉靠近他，指着他散开的衣襟，勾着唇角似笑非笑：“这会儿是个健全人了，倒也不怕被人瞧了去？”
　　显然是又被前尘往事勾起了不快的记忆。
　　薛恕抿起唇，目光避开他落在水面上。他的手浸在水中，因为殷承玉靠得太近，那水草般摇曳的长发也跟了过来，若有似无地拂过他掌心。薛恕下意识蜷起了手指，将几缕黑发拢在掌心里。
　　“那时身上都是旧伤疤，只是不想惊了殿下。也……不愿叫殿下看到臣的残缺。”
　　两人本就是云泥之别，纵然得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却也不愿让他窥见更多的不堪。
　　这是除了没有恢复记忆的那段时日外，他第一次如此坦诚。
　　殷承玉神色一顿，指尖抚过他肩上的旧伤疤，这是去岁在天津卫迎击海寇时所留，虽早已痊愈，却还是留下了伤疤。
　　“伤从何来？”
　　“刚入宫时不懂规矩，受罚时留下。”薛恕不愿细说，只轻描淡写地略过。
　　实则上一世，他背上尽是密密麻麻的鞭伤，新伤旧伤一层叠着一层，偶尔他自己对着铜镜，都觉得难看厌恶，自然也不愿意叫殷承玉瞧见。
　　他已是如此不堪，便在受不了从他眼中窥见半点厌恶。
　　满背的鞭痕，都是他势弱时烙下的耻辱印记。
　　那时他使了银子偷偷去皇陵看殷承玉，却发现他放在心上的冷月跌入泥潭，受人践踏。他决心要助他，于是回宫之后，几经思量，便设法从直殿监调去了西厂。
　　初时他不过是直殿监的洒扫太监，因不肯逢迎讨巧，并不受重用。便是使了银子，好差事和好地方也轮不到他。所以他剑走偏锋去了西厂。
　　只因为西厂有个掌刑千户覃良，从前是东厂的贴刑官。因为年岁大了经不起东厂的争斗风浪，才调到了西厂做了个掌刑千户荣养。
　　覃良与当时的东厂督主高远还有些交情，连西厂督主都对他礼遇有加。
　　他设法入了西厂，又认了覃良做干爹，意在借着覃良的势入东厂。
　　但覃良此人从前是掌管诏狱的贴刑官，性子极为扭曲，还有个不为人知嗜好——酷爱鞭笞人。受刑人不许动也不许呼痛，若是在赶上他有不顺时，还会往伤口上浇盐水，只能生生受着。
　　包括他在内，覃良前后收了十来个义子，但活下来的只有四五个。前头那些人，据说都是被他用鞭子活生生抽死了。
　　而他擅忍，从来不会喊痛，甚至在受了鞭笞之后还能起身去办差。大约是命比旁人要硬一些，所以他不仅没死，反而逐渐成了覃良活下来的那些义子里，最受重用的一个。
　　后头他借着覃良的势，虽没入东厂，却得了伴驾的机会，在丹犀冬狩上救驾得了隆丰帝信任，逐渐掌了权。
　　之后又接连办了几件漂亮差事，暗中挑拨隆丰帝与东厂的关系，最终将西厂收入囊中，有了与东厂争权的本钱。
　　而覃良此人，最后被他亲手剥皮剔骨，用鞭子抽成了一滩烂肉，喂了乱葬岗的野狗。
　　倒是这一世他恢复记忆之后，在没了那满腹戾气，只寻了个由头，悄无声息地将覃良处置了。
　　殷承玉知晓他没说实话。
　　偌大宫中，藏污纳垢。没有权势的小太监们命如草芥，就是哪天悄无声息地没了都不奇怪。
　　他没出声，眼中却有心疼。温热的掌心覆上薛恕的侧脸，殷承玉贴近过去，温情地予他吻。
　　唇舌相缠气息交融时，殷承玉睁开眼，凝着他的眼睛，断断续续地问：“一个人在深宫孤立无援时，你可曾后悔过？”
　　后悔净身入了宫，后悔受的那些苦。
　　“不曾。”薛恕咬了下他的舌尖，额头与他相抵，交换的气息滚烫：“殿下值得。”
　　玄奘西天取经尚需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他妄图摘九天月，自然也要经受得考验。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不曾有片刻后悔。殷承玉窥见他眼底的坚定。
　　掩藏在深处的情愫在这坚定无悔的目光里逐渐发热沸腾，殷承玉连脖颈都染了绯色，胸膛剧烈起伏，身体也贴紧他，哑声道：“来么？”
　　薛恕喉头微紧，微微弓着脊背，错开脸下颌抵在他肩上，嘶哑的嗓音已低成了气声：“臣想试试殿下保下来的东西。”
　　殷承玉眼睫一颤，沉默数息，才回：“孤疲了，你得伺候好些。”
　　……
　　池水荡开层层涟漪，水花扑得满地都是。
　　木托盘不知何时被挪到了岸上，没有池水温着，大半个时辰过去，茶水和饭菜都已尽数凉了，小巧的茶盏东倒西歪滚在托盘当中。
　　身体浸在温暖的池水里，殷承玉怏怏打了个哈欠，抬脚踹了薛恕一下，扑起阵阵水花：“孤饿了。”
　　“厨房里还备了肉粥。”薛恕迈步踏出池水，赤足踩过冰凉地面，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水印。
　　殷承玉眯眸瞧着他擦干身体换上了宽大的袍子。
　　将自己拾掇齐整之后，薛恕方才俯身将殷承玉自水中抱了起来，用一块宽大厚实的布巾将人裹住。
　　外头到底比不上温泉池水暖和，薛恕快手快脚地伺候他绞干了头发又换了干净衣袍，便用暖和的斗篷将人整个包裹住，低声询问道：“臣抱殿下回去？不会叫人瞧见。”
　　殷承玉疲乏得厉害，正懒洋洋不想动弹，闻言点了点头。
　　薛恕便出去召了人提前清路，之后才将人打横抱在怀里，往临时收拾出来的寝室走去。
　　*
　　应红雪清点完了俘虏人数，命人将这些俘虏按个审问，令其交代了所做恶事之后统计成册，便来殷承玉询问这些俘虏该如何安置。只是去书房却扑了空，她想着殷承玉许是休息了，便想着现将册子送过来，等殷承玉休息好后在看。
　　路上正碰上府城来人，亦是要寻殷承玉禀事。几人便一道同行，往殷承玉临时休息的寝屋寻去。
　　应红雪眼尖，刚走到院门口，隔着老远就瞧见另一头似是薛恕抱着什么人走过来。
　　她心念急转间明白过来，也顾不上寻人了，立即拉着府城的官员往后退。
　　府城官员莫名看她：“可是有何不妥？”
　　应红雪端着笑脸道：“只是忽然想起殿下先前还交代了一事要和诸位商议，如今殿下还在休息，不如我们先将此事商议出个大概了在来寻殿下拿主意。”
　　几个官员一听，便也不在追问，又与她一道原路折返了。
　　薛恕抱着人回屋时，应红雪一行人已走了老远。
　　屋里已经提前点了炭盆，倒是不冷。薛恕探手摸了摸新换的被褥，被褥底下也按吩咐塞了汤婆子暖着。
　　怀里的人已经昏昏欲睡，薛恕并未叫醒他，小心解了斗篷，将人放在了塌上。
　　殷承玉迷迷糊糊间睁眼看他，眼尾还有未褪的浅红，薛恕替他掖好被褥，轻轻拍了两下，语调温柔：“臣守着，殿下睡吧。”
　　殷承玉便安心睡了过去。
　　薛恕命人将粥继续温着，又搬来了小火炉，将睡着的人往榻边挪了挪，轻手轻脚地将他半干的长发梳顺，小心地烘干。
　　冰凉的湿发逐渐便变得干燥温暖，顺滑地躺在掌心，散发出好闻的味道。
　　薛恕喉头滚动，手指几度蜷缩，最后忍不住将脸埋在了长发当中深深嗅闻。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不断重复呼与吸的动作。难以言喻的喜悦从心底滋生出来，叫他想要不顾一切地将睡着的人拥进怀里，尽情倾诉满心的喜悦。
　　原来真正拥有所爱之人，是这样的极乐。
　　先前一场缠.绵并未叫他满足，反而激起了更为深沉的渴望。
　　只是理智到底占据了上风，他知道殷承玉已经累极，因此极力压抑下了脑中盘旋的念头，动作小心地上了榻，侧身将人拥在怀中。
　　像守护着珍宝的野兽。

第 107 章
　　不眠不休忙碌了两日, 又经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殷承玉这一觉睡得极沉，直从清晨睡到了深夜里。
　　等他睁开眼时, 屋中黑黢黢一片。许是怕惊扰他, 连盏灯都没点。
　　殷承玉动弹了一下，便感觉一只手被人握着，另一只掌下还触着一具紧贴着的温热躯体。他往后挪了挪，从宽阔温暖的胸膛里退出来, 正与薛恕垂眸看来的目光对上。
　　黑暗之中, 薛恕面容被暗影覆盖，显得轮廓极深, 狭长的眼眸黑沉, 中央的瞳仁却如同两颗泛着光的墨玉，片刻也不眨地贪婪注视着他。
　　他的眼神十分清醒, 并不是刚醒的模样。殷承玉抬手触了触他的眼睫，触感柔软, 和他展现出来的冷峻截然相反。
　　“没睡？”因为刚刚睡醒，他的嗓音带着些许沙哑，像粗糙的砂砾滚落在肌肤上，勾起人心口微微的痒。
　　薛恕低低“嗯”了一声，勾着嘴角露出一个罕见的笑容来，语调和缓低沉：“屋室简陋, 臣给殿下暖着。”
　　殷承玉探手钻进他衣襟里，胡乱摸索了一番, 眯着眼眸笑：“暖得不错。”又问：“什么时辰了？”
　　阴影之中, 薛恕喉头紧了紧，原本懒散放松的身体也紧绷起来：“戌时一刻。”
　　竟然睡了一整日, 殷承玉揉了揉太阳穴，撑着手肘坐起身来：“竟这个时辰了，叫人传膳来吧，孤用一些再去处理余下事务。”
　　眼下正是多事之时，难得放纵一回，恐怕已堆了不少事务。
　　薛恕下了榻，只随意披了件外袍，便来伺候殷承玉穿衣：“叫厨房里温了肉粥，殿下如今……”他顿了顿，怕说得太明白又惹殷承玉生气，只含糊略了过去：“……适宜吃些清淡好克化的。”
　　殷承玉倒是没想象中恼怒。薛恕用了十成十的耐心细致，他并未受什么苦楚。后来累归累，但无疑是快活的。
　　是以他只是斜晲对方一眼，站起身来：“无妨。”
　　话音刚落，他起身的动作便是一顿，眉头也拧了起来。
　　薛恕见状立即露出些许紧张之色：“可是伤到了？”
　　有了上一世的经验，他虽然小心又小心，极力地取悦对方。可男子交.合到底违背天性，头几次总难免要受些苦。
　　注意到他的神色，殷承玉拢起的眉头舒展一些，道：“只是有些许不适罢了。”说着便话锋一转，眼珠似笑非笑往薛恕身上斜过去：“倒比第一回要好得多。”
　　他口中说得第一回，自然不是今日，而是上一世。
　　虽从来恼于承认，但上一世他与薛恕之间的情.事无疑也是快活的，只是两人之间剑拔弩张，连带着在榻上也常常充斥着原始的征伐与欲.望，从没有今日这般温情缱绻的时刻。
　　想起两人间的第一回，薛恕抿了抿唇，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起，只垂眸道：“那时臣……太高兴，也没有经验。”
　　殷承玉轻哼了声，却没有再在此事上纠缠，摆了摆手道：“孤饿了，传膳来。”
　　*
　　殷承玉一行人在凤凰山上待了五六日。
　　有华林寨的山匪引路，贺山剿匪称得上顺利，不过几日功夫就将望沱岭中大大小小的山寨都剿灭了，除去一些零散逃入山中的匪徒，拢共抓获山匪五百余人。
　　这数量在山匪中已算不少，但比起先前东厂探子所探数目来说，却不算多。
　　所谓的山匪，竟绝大多数都是周知龄养的私兵所扮。府城内有内鬼通风报信，这些私兵扮做山匪模样应敌，也难怪官府剿匪几次三番地败北。
　　好在这一次从根源上解决了问题。
　　殷承玉命人将自山寨里搜拐来的财物封箱运回府城作赈灾之用，寨子里那些被掳上的平民百姓则核实了身份后尽数方归。至于山匪私兵们，应红雪先让这些人自行罪状，之后又鼓励其互相指认，将这些俘虏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看过认罪的册子，殷承玉与众人商议之后，将犯事较轻的山匪编入了赈灾的官兵队伍当中，往各个县镇去清理积雪修补坍塌房屋，以工偿罪，待灾后可为这些人重新办理户籍文书。至于那些杀过人犯事较重的山匪，罪无可赦，全都押回去按律定罪。
　　待殷承玉折返府城时，湖广的赈灾事宜已经完全走上正轨，下头各个县镇领到了赈灾物资，都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开展救灾。
　　剩余之事，便不需要他再插手。殷承玉全权交给了姜政。
　　姜政虽然古板迂腐了些，却是个心系百姓的父母官。山匪攻占府城时，他与其余官员整合了措手不及被打散的官兵，同山匪厮杀了几个回合，虽然损失了不少人手，却使得府城的百姓没有遭受更大的损害。
　　而作为祸首之一的周家，在事后已被查抄。周家大部分人都对周知龄做的事不知情，被牵连进来的人倒是不多，但周家的家产却是尽数充入赈灾银中。罪首周知龄牵扯到邵添，待押回京中再行处置。
　　二月中旬时，殷承玉下令准备启程返京。
　　启程前夜，薛恕同殷承玉辞行。
　　“臣还得去一趟武当山，接下来不能再与殿下同行。”
　　两人正是情浓之时，自从温泉那次之后，殷承玉实在繁忙，薛恕怕他太过劳累没敢纵欲，只极力压抑着渴望，最多也就是晚上就寝时互相安抚一番，聊以慰藉。
　　此时提出分别，他流露出明显的不舍，手肘撑在殷承玉两侧，俯下身细细密密地吻他，急切的动作只恨不得将人整个吞下肚去。
　　殷承玉仰头配合，手勾着他的脖子往下压，轻轻喘息；“武当山的老神仙，不是糊弄父皇的借口么？”
　　他前脚出京，薛恕后脚就追了上来。他还以为武当山的老神仙就是薛恕哄皇帝的。
　　薛恕在他下巴留了个浅浅的牙印，又不满足地去撷取他的舌，唇舌交换间响起微小的水声；“老神仙是真的，只是并不是为陛下所寻。”
　　“你竟还信这个？”殷承玉诧异按着他的脸将人推开些，趁机重重换了口气，眼尾洇红。
　　薛恕凝着他，淡声道：“从前不信，后来便信了。”
　　寥寥数字，似再寻常不过。但殷承玉却从其中窥见了难以言喻的苍凉。
　　他一直未曾细问上一世他身死后发生了什么，但只从薛恕的只言片语中，便知后头那些年必定是晦暗难言的。
　　“孤同你一道去。”殷承玉抬首舔了下他鼓起的喉.结。
　　薛恕控制不止地红了眼，用力拥住他，力道大得几乎将人嵌入身体里。
　　良久，方才哑声说：“好。”
　　*
　　隔了一日，一切整顿好之后，殷承玉命贺山和应红雪带人先行，自己则轻车简从，与薛恕往武当山方向去。
　　隆丰帝笃信道教，这些年大兴道观。
　　武当山被尊为“皇家家庙”，位在五岳之上，有“四大名山皆拱揖，五方仙岳共朝宗”的说法。
　　是以武当山的香火十分鼎盛。
　　也就是如今湖广遭了雪灾，山路难行，才冷清了下来。
　　两匹马儿踏着莽莽白雪，嘶鸣一声，在山脚停住了脚步。殷承玉抬头眺望，只见武当山白雪覆顶，山势奇特，状若玄武。庄严观宇藏于皑皑群山之间，依稀能瞧见点点朱红。
　　山路不宜再骑马，两人下马，将马匹系在山下的树上，方才徒步上山。
　　山径寂寥，偶有飞鸟惊起。
　　两人并肩踏过一道道石阶，殷承玉原本被山风吹得泛冷的身体都热了起来，额头还冒了些汗珠。相比之下薛恕就要轻松得多，甚至连大气都没喘一下。
　　抵达峰顶的紫霄宫之后，他拿出锦帕替殷承玉擦了汗珠，询问道：“臣要去紫霄殿上香，殿下是去歇歇脚喝盏热茶，还是……同臣一道去。”
　　他语气带着明显的犹疑，说不好是希望殷承玉去还是不去。
　　费了这么大力气登山，殷承玉可不是为了到偏室里歇脚喝茶，他眼眸闪了下，道：“孤同你一道去上香。”
　　峰上的道士们显然提前打点过，虽然殷承玉没有表明身份，但前来接待的年轻道士却十分恭敬，行了个道家礼道：“二位施主请随贫道来。”
　　年轻道士引着二人入了殿中，又取了香来。
　　薛恕接过点燃，方才递到殷承玉手中。
　　引路的道士静悄悄退了出去，将大殿留给二人。
　　薛恕平举三柱香，以十分娴熟的道家礼仪拜了几拜，之后方才起身，郑重将香插.入了香炉之中。
　　殷承玉学着他的模样拜过，亦将香插.好。他侧脸看了薛恕一眼，忽而出声问道：“你所求可达成了？”
　　前世薛恕并不信神佛，即便他总为隆丰帝四处搜罗高僧名道，自己却是半点尊敬也无。直到他死前，也并未见对方这般笃信。
　　如今这般虔诚，想来是曾有所求。
　　薛恕侧眸看他，黑漆漆的眼瞳里只有他的倒影。
　　“成了。”他抬手轻触殷承玉的面颊，指尖带着火热的温度：“臣锲而不舍，终于寻到了老神仙，达成了心愿。”

第 108 章
　　他放下九千岁的尊荣, 从山脚到峰顶，一步一叩首，跪完了七千多阶石阶。往复三次, 才见到了那位传言中的“老神仙”。
　　说是“老神仙”也不尽然, 那实在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道士，穿着蓝灰色的朴素道袍，须发皆白面容平凡，只一双眼带着洞悉世情的锐利。
　　在薛恕一路叩拜之时, 老道士亦执着扫帚清扫台阶上的落叶, 数次从他身侧经过。
　　或许是他连去了三日，终于打动了老道士。
　　老道士为他批命, 言他乃天煞孤星之命, 克六亲死八方。华盖逢空，偏宜僧道。竟劝他放下执念, 皈依三清。
　　薛恕自然不肯，只问他：“心中不净, 何以修道？”
　　最后老道士无奈为他起卦，连卜九挂，卦卦皆为大凶。说他与殷承玉命中相克，本就有缘无分。今生已是一死一伤，便求了来世，亦只能重蹈覆辙。
　　他不肯信命, 强求老道士教了他逆天改命之法。
　　逆天改命非人力所能及，老道士要他建九座往生塔, 从极北往极南, 依次贯穿整个主龙脉，借助龙脉地气遮蔽天机。又要积攒功德无数, 方能破死局换一线生机。
　　然而这片土地早已经四分五裂，从前昌盛的大国分裂出无数小国，代代更迭，如今大燕国境内龙脉早已残缺不全。
　　于是他花了数年时间布局，将殷承玉生前所制定的政策一条条推行下去。行抚民之策，开海禁兴贸易，使国富民强百姓富足。待休养生息兵强马壮之后，便大兴战争，亲自领兵征战北方诸部，将之纳于大燕国土之中。
　　五年间，九座往生塔次序建造完工。
　　当龙首上那座最大的往生塔完工之日，他入冰棺，与殷承玉的尸身合葬。
　　殷承岄与谢蕴川拦他不住，只能失态地叱骂，说他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殷承岄甚至扬言等他死了，必要将他皇兄的尸身迁回皇陵。
　　老道士也说此法无人试过，未必能成。
　　但他早已经撑不下去。
　　不论成或者败，生或者死，他与殷承玉总是在一起的。
　　如此便好。
　　老道士曾同他说，这人世间总是苦多欢乐少，有诸多遗憾和不圆满，劝他莫要执着。可从鱼台惊鸿一瞥始，殷承玉便已是他的孤注一掷。
　　执念早已融入骨血，放不开，舍不掉。
　　好在上天总是垂怜他的，他曾吃过许多的苦，却到底苦尽甘来，换得所爱之人。
　　“臣曾许诺过，若是愿望达成，便来紫霄宫上三柱香还愿。”
　　自恢复记忆以来，他便没有再主动寻过老道士。如今恰逢其会，便来履行曾经的诺言。
　　“既还完愿了，便回去吧。”殷承玉收回目光，罕见得并未追根究底，而是率先往外走去。手臂擦过薛恕时，指尖顺势勾住了他的手。
　　他素来畏寒，冬日里体温总要低一些，如同沁凉的冷玉，缓解了经年积压心底翻腾不休的情绪。
　　眼底的阴霾散去，薛恕缠住那根手指，手掌整个覆上去，将他的手攥在手心里。
　　二人并肩而来，又并肩同去。
　　山下的马儿瞧见主人，踩着碎雪发出低低鸣声。
　　殷承玉解开缰绳上了马，却没去抓那凝了冰雪的缰绳，而是侧脸瞧着薛恕道：“天寒风大，吹得孤脸疼手疼。”
　　说完，便拿一双潋滟的眼睛定定看着他。
　　薛恕与他对视一瞬，便立即领会了他的意思，将缰绳收在马鞍一侧，朝着殷承玉走来：“臣替殿下驭马。”话音未落，人已蹬着马磴坐上了马背。
　　身后贴上来一具暖和的身体，殷承玉舒适地眯起眼，往后靠了些，汲取他身上的温度。
　　薛恕替他整理好狐裘，方才执起缰绳，策马折返。
　　另一匹空下的马儿，扬蹄哒哒跟在了后头。
　　……
　　两人共骑一路，直到快与队伍汇合时，薛恕方才回了自己的马上。
　　因为要等他们，队伍行得并不快，此时才出了武昌府，入了德安府境内。
　　殷承玉弃马上了马车，队伍边一路北行，往望京行去。
　　二月里北方严寒未退，道路依旧难行。队伍放满了速度，从二月中旬行到二月下旬，方才进入了北直隶地界。
　　到了此处，殷承玉与薛恕便要分头走。
　　殷承玉先行，薛恕则率百余名番役绕道，滞留数日后再行回京。
　　二月末尾，冬未去春已至。凌乱的冰雪之下，已经有绿意焕发。殷承玉瞧着那一队人马声势浩荡地离开，方才放下了马车帘子，闭目养神。
　　又行五日之后，太子车驾终于抵京。
　　殷承玉在午门前下了马车，先去同隆丰帝禀报赈灾事宜，又命随行的户部官员，将灾情核定的文书交至户部，届时户部便会减免受灾地的赋税。
　　待一切事宜交接完毕之后，方才折返东宫。
　　只是刚出了乾清宫，就被虞皇后派来的女官拦下了。
　　“可是母后有事？”殷承玉一边随对方往后宫行去，一边压低了声音询问。
　　女官左右四顾一番，确定没有旁人耳目之后，方才小声禀明了情形：“殿下不在的这些时日，东边那位又不安分了，娘娘与小殿下倒是未曾出事，只苦了容妃娘娘。”
　　意外听到了容妃，殷承玉眉头微蹙：“与容妃有何关系？容妃出事了？”
　　女官叹了口气，方才和盘托出：“就在四日之前，娘娘带着小皇子与容妃一道去蕉院游景，中间休息时，用了些糕点茶水。那日也是巧得很，陛下听闻两位娘娘与小殿下在焦园赏景，破天荒命人送了糕点茶水过来。陛下御赐之物，底下人也不敢妄自揣度，就没验毒，可谁知道那其中一样糖渍桂花糕里竟掺了毒……”
　　听到糕点掺了毒，殷承玉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女官也恨恨咬了牙，压抑情绪道：“那糖渍桂花糕从前是咱们娘娘最喜食的，但恰逢那几日娘娘脾胃有些不适，遵医嘱少食这些甜腻之物，便没有用。反倒是容妃阴差阳错用了一块……那毒性猛烈，还未来得及离开蕉园，容妃就发作了出来，当即就要不行了。太医来看过后，说是中了毒。毒正是下在了那碟糖渍桂花糕里。皇后娘娘得了确切消息后便立即将此事禀告了陛下，请求彻查。陛下倒是命人将经手的御厨和太监宫女都押去审了一遍，也审出了结果，下毒之人正是送糕点的一名太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殷承玉面如霜雪，低沉的声音底下压抑着磅礴的怒意。
　　女官心头颤了颤，稳住了声音继续说：“……只是那太监却说，他原本想要害的是皇后娘娘。只因皇后娘娘曾斥责他办事不够妥当，他怀恨在心，便借此机会下了毒。却没想到皇后娘娘没吃糕点，反叫容妃娘娘吃了。如今宫里头都在传，说容妃娘娘是代皇后受了过。”
　　还有更难听些的，甚至说皇后是拿容妃当了替死鬼。
　　可皇后派人私底下查了，那日陛下之所以忽然兴起赏赐糕点，分明是文贵妃起得筏子！至于那送糕点的太监，在招供之后就咬舌自尽了，明眼人都瞧得出有问题！
　　可陛下碍于颜面就此打住，并不愿继续深究。皇后娘娘又因为容妃的病情忧虑不已，将坤宁宫的人都拘在了宫中，不许往外去更不许因此与人争吵。
　　直到今日太子返京，皇后才命她来请太子。
　　女官这几日也是憋屈很了，说起来神色又怒又恨。
　　“容妃情形如何？”殷承玉问。
　　“皇后娘娘命太医用了最好的药，暂时是吊住了一口气，可人却一直没醒。太医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殷承玉眉心发紧，又问：“大皇子呢？可还好？”
　　女官摇了摇头：“大皇子得了消息之后，便一直衣不解带地在永熙宫侍疾，连煎汤药都不肯假于人手。”
　　殷承玉闻言神色愈发凝重，往坤宁宫去的脚步便顿了顿，略一斟酌，便道：“孤先去永熙宫看看，你先去回禀母后。”
　　女官福了福身，去同虞皇后回信。
　　殷承玉则大步往永熙宫行去。
　　如今已是三月里，风雪已停，可冰雪尚未化尽。早春料峭的寒风扑面而来，一片寒凉。
　　到了永熙宫前，殷承玉疾行的脚步顿住，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方才继续往里走。
　　殿外伺候的宫人瞧见他欲要行礼，却被殷承玉抬手制止，他放轻了步伐，踏入了主殿之中。
　　主殿中极安静，伺候的宫人都被打发到了外头，唯有两位太医和殷慈光守在内殿。
　　两位老太医在一边随时候命，殷慈光则背对着门扉，正端着一碗汤药，举着瓷勺小心翼翼地给容妃喂药。
　　从殷承玉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瞧见他小半张侧脸。那张精致秀丽的面容苍白消瘦得不成样子，藏蓝色四爪蟒袍穿在他身上，竟空荡荡无所着落。
　　明明就在他离京之前，殷慈光才恢复了身份，为母子俩避过一劫而欢喜。
　　殷承玉如今回想，还能忆起当时他眼中的光彩与希望。
　　可人世总是无常，希望覆灭亦不过一瞬间。
　　殷承玉的脚仿佛钉在了殿门前，重若千钧。许久，方才艰难地迈步进去，唤了一声“皇兄”。

第 109 章
　　殷慈光闻声回过头来, 目光失去焦距一般地游离数息，方才聚拢起来看清了出声的人是谁。
　　“殿下怎么来了？”他的语调极慢，神色木然地看了殷承玉一眼, 接着想起碗中的药还没喂完, 便又扭头过去喂药。
　　躺在榻上的容妃面如金纸，唇色泛青，姣好的容貌被病容腐蚀，瘦削得骇人。
　　殷承玉喉头堵住一般, 盯着殷慈光消瘦的背影看了半晌, 给太医使了个眼神，放轻动作去了外间。两个太医也跟了出来。
　　“大皇子这些日子一直是这副模样？”
　　老太医叹气道：“大皇子与容妃感情甚笃, 自容妃中毒昏迷之后, 便不眠不休地在永熙宫照顾。除了更衣擦身不便，其余一应事宜半点也不肯假于人手, 每每累极了就席地靠着床柱眯一会儿。我等劝了几回，实在是劝不动。”
　　殷承玉又问：“容妃的情形如何？”
　　自踏进永熙宫之后, 他的眉头便没有片刻舒展过。
　　“这……”两位太医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据实相告：“毒性剧烈，已经深入肺腑。如今。如今只能吊着一口气……”
　　这已经是极其委婉的说法了，若不是皇后下了令让太医院全力救治，又拿出了坤宁宫珍藏的珍贵药材，这一口气都未必能吊住。
　　想到此处, 两位太医不由露出怜悯之色。
　　之前疙瘩瘟时，他们还与大皇子打过交道。大皇子的医术并不差, 他们能看出来的东西, 大皇子如何会看不出来？
　　只不过不肯相信残酷事实罢了。
　　殷承玉捏了下眉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口有股气堵着, 上不去，也下不来。
　　挥手放回了太医，他站在内殿门口，却没有再进去打扰。
　　过往种种自眼前划过，再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容妃对于殷慈光的重要程度。
　　如此惨烈的情形，再多的言语安慰都只是苍白无力。
　　殷承玉在门前停留了一会儿，叮嘱永熙宫的掌事女官看顾好殷慈光，一旦有动静随时去慈庆宫寻他后，方才脚步沉重地离开。
　　他没有回慈庆宫，而是去了坤宁宫。
　　虞皇后得信知他去了永熙宫，早已等着他。
　　她面带疲色，容妃出事的这几日，她亦不得安寝。眼下见着殷承玉来了，紧绷的神色才松泛了一些，让女官将备好的点心端到殷承玉面前，让他先用些。
　　刚归京就出了这么些事，殷承玉虽不说，但虞皇后也知道他必然是顾不上用膳的。
　　殷承玉没有推辞，他草草用了几块糕点，喝了盏热茶，方才勉强平复了晦暗的心绪：“母后与儿臣说说情况吧。”
　　虞皇后这才同他说起了这几日查到的东西：“下毒之事九成是景仁宫那边做下的，但目的并不在我，而在容妃。”
　　如今宫里都在传容妃是替她受过，毕竟那碟糖渍桂花糕是她往日里最喜爱的糕点，下毒的太监供词也证实了这一点。
　　一开始虞皇后也以为如此，但在那下毒的太监自尽身亡之后，她暗中命人调查，越查却越发现，这局目的并不在她，而在容妃。
　　“平日里来坤宁宫请平安脉的胡太医私底下来找过我，说我的脉案被人动过。”
　　她脾胃不调不能食用甜腻油炸之物，那脉案上正好有记载。脉案上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是以一开始发现脉案被动过后，胡太医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容妃中毒之时闹出来，虞皇后私底下暗查，胡太医才意识到不对，悄悄来报了此事。
　　这是叫虞皇后怀疑的其一。
　　其二便是，因殷承玉的嘱咐，虞皇后对入口的东西十分戒备。平日里坤宁宫的一应膳食，都要验过才用。偶尔游园在外用膳，糕点也都是从坤宁宫带出来的。
　　那日的糕点是隆丰帝赐下，不便验毒。皇后一是遵医嘱不能吃，二则是养成了戒备心，轻易不用外面的东西。
　　如那太监一般直接将剧毒下在糕点上的手段，实在是太过拙劣了。
　　而且宫中的传言也起得太快。
　　这几日她故意压着坤宁宫的人，纵着这些流言，便是想瞧瞧到底是哪些人在其中煽风点火。
　　“母后的意思是……”
　　“我怕是有人故意想要挑起你与大皇子的争斗。”虞皇后眉间露出忧色：“暗中散播流言之人，不仅牵扯了景仁宫，还有咸福宫那边。”
　　咸福宫，是德妃的居所。
　　殷承玉闻言目光愈沉：“这次下毒之事，行事缜密，步步都算计到了，确实不像是文贵妃的手笔。”
　　文贵妃心机虽深沉，但自从死了儿子之后，便有些疯癫了，行事不若以往沉得住气。
　　躲在背后挑拨生事，坐看鹬蚌相争，更像是殷承璟的作风。
　　“不论是谁的手笔，总之文贵妃是冲在前头那个。”说起这个虞皇后也是恨得咬牙：“可惜那太监是高贤派人审的，我们的人过去时，人已经招供自尽了。我让你留下的人手顺着这太监的关系网筛查了一遍，倒是找出些线索来。那太监生前与景仁宫的一个宫女有私，偷偷结了对食夫妻。”
　　自古以来，宫中都与太监与宫女结为对食的风气。只不过隆丰帝尤其不喜此事，曾严令禁止对食，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那太监估计是被拿住把柄，才受了文贵妃的挟制。只可惜那宫女也没比他多活两日，她暗中派出的人是在冷宫的一口枯井里找到的尸身。
　　“文贵妃那边是筹谋已久有备而来。你父皇又素来是个糊涂人，见了那太监的画押罪状后便想大事化小，只往永熙宫送了赏赐。”
　　不论到底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总之此事隆丰帝摆出来的态度是不愿意再深究。
　　虞皇后与隆丰帝多年夫妻，虽然不亲密，却也深知他的性子，这还是第一次如此不顾尊卑地点破，也实在是怒极了。
　　“此事不能就这么了了，要是容妃当真……”她话说到一半就闭了嘴，觉得不吉利。殷承玉听她说完，垂眸缓慢道：“既然父皇不想闹大，我们不就闹。”不等虞皇后询问，他就勾了唇，眼里却没甚笑意：“活着的人不能闹，死了的人总能。”
　　若是此时薛恕在此，瞧见他这般模样，便知道他已是怒极。
　　越是愤怒，便越是平静。
　　虞皇后受他启发，却是有些豁然开朗。
　　她虽不喜后宫之中勾心斗角，但这并不代表她对后宫里那些隐私手段就半点不知了。
　　“此事便交给母后吧。”虞皇后瞧着儿子阴郁的面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你回去好好歇息，若是得空便去多看看大皇子，别容妃还没好他就先病倒了。”
　　提起容妃，她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儿臣省得。”
　　殷承玉又坐了一会儿，才在虞皇后的催促之下回去歇息了。
　　*
　　自容妃出事之后，宫里就不太太平。
　　先是冷宫枯井里发现了女尸，没过几日，便又听说景仁宫里闹起了鬼。
　　说是半夜里总能看到两个影子在景仁宫里头幽幽地哭，看那打扮像是一男一女。
　　一开始这事只是在景仁宫的宫人之间流传，对那鬼影的身份更是猜测纷纷。知道得多些的，都在暗地里传，说看那女鬼的打扮，像是死在冷宫里的那个翡翠！
　　宫女翡翠和太监结了对食的事并不是密不透风，深宫寂寞，总有耐不住寂寞的宫女太监们偷偷有些来往。
　　前些日子听说翡翠的那个对食毒害皇后不成后畏罪自尽，之后没过两日翡翠也跟着不见了踪影。等找到了尸体，相识之人才知道她竟是殉情了。
　　唏嘘一阵之后，便也就忘到了脑后去。
　　谁能知道这一双死了的对食夫妻，竟还能还魂了呢？！
　　算算日子，确实到了那死鬼太监的头七之日。
　　一时间景仁宫与翡翠相识的宫人们，都悄悄得烧起了纸钱，只求这对鬼夫妻赶紧去地府投胎，莫要扰了活人。
　　烧纸钱的人多了，闹鬼的事也就传到了文贵妃跟前来。
　　文贵妃半点也不信的，她抚着染得艳红的指甲，轻蔑笑道：“活着都不中用，死了变鬼还敢来喊冤不成？”
　　她说得不无道理，来回禀的女官顿时也定下心来：“那奴婢去禁了下头的人烧纸钱。”
　　“去吧。”文贵妃露出些许嫌恶之色：“传话下去，谁再敢弄这些玄虚之物，就打死了扔去乱葬岗。”
　　女官诺诺应是，匆匆去传话了。
　　待人走了，文贵妃施施然起身往花园去赏景。
　　其实这冬末春初实在没甚景色好看，残雪凌乱，枯枝未发，一片萧条之色。但她见着仇人过得不好了，心情实在爽快。便特意换了鲜艳的衣裙，又仔细梳妆之后，才出门去逛园子。
　　因心情极好，连晚膳都是在园子里吃得暖锅。
　　待身心舒畅地回到景仁宫时，天色已经擦了黑。文贵妃梳洗之后，先去看了儿子的画像，方才回寝殿歇息。
　　最近这些日子她心情极佳，睡得也好。
　　只是这一晚不知怎的，临睡前总觉得屋子里有人窥视。她在床上躺了一刻，便忍不住起身来在寝殿里找了一圈，却并未发现异常。
　　那种窥视之感也跟着消失不见。
　　她皱眉重新躺下，没过一会儿，那窥视之感便又出现了，床下甚至还有咚咚的细微响声，像是有人在床底下敲击床板一般。
　　一下一下，十分规律有节奏。
　　她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白日里女官同她说的景仁宫闹鬼的事情来。
　　身上的汗毛竖起来，她终于有些受不住地坐起来身。到底没往床底下去看，而是拉铃唤人进来，竭力维持着镇定道：“寝殿里似是进了老鼠，你们检查一下。”
　　不明所以的宫女太监们将整个寝殿翻找了一遍，别说老鼠了，连虫子都没找出一只来。
　　而先前那种种不对劲也都没了。
　　文贵妃拧眉思索片刻，还是改了习惯，让守夜的宫女睡在了脚踏上。
　　好在这一回再没出什么幺蛾子，总算是安稳睡了。
　　只是睡到半夜时，她总觉得冷得慌，脸上还仿佛有什么东西动来动去，痒得很。不胜其扰之下，她终于不耐地睁开眼，正要开口斥责守夜的宫女，却骤然对上了一张舌头掉出老长的狰狞面孔。
　　那面孔吊在她正上方，与她脸对着脸，脸色青灰，猩红的长舌吊在外头，蓬乱的长发尽数落在她脸上。
　　静默数息之后，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响起，惊醒了半个景仁宫的人。
　　守夜的宫女最先听见叫声，刚一睁眼就瞧见文贵妃连滚带爬地从绣床上滚下来，而那绣帐顶上，有一截晃动的黑色长发缓缓收了上去，从凌乱的发间，隐约能看到一只血红的眼睛。
　　守夜宫女骇然失声，已吓得没了反应。
　　文贵妃叫不动她，惊慌失措地从她身上踏过去冲向寝殿门口，厉声喊道：“来人！快来人！”

第 110 章
　　景仁宫一片大乱。
　　宫人们惶惶然四处奔走, 外头巡逻的侍卫被叫了进来，可将整个景仁宫上下翻找了一遍，从半夜里折腾到大半日, 也没找出“鬼”来。
　　文贵妃已从惊吓之中缓了过来, 披头散发地将搜查的侍卫和惊慌失措的宫人们发作了一通，最后到底还是暂时将侍卫打发走了。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却没出太阳，是个阴天。从前不觉得, 经了昨晚之后, 文贵妃才发觉这景仁宫太大，显得幽深。外头凌乱的枝桠影子投在窗户纸上, 就像那从地底下伸出来的鬼手。
　　她心里疑神疑鬼, 却碍着面子不好表现出来，只在三申斥了宫人不许乱嚼舌根, 又命人悄悄去偏僻的角落里烧了些纸钱，才终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去休息。
　　只是昨晚在寝殿瞧见的鬼影太过骇人, 她到底不敢在去睡，只能叫人将偏殿收拾出来暂住。
　　消息没过夜便已经传到了坤宁宫去。
　　虞皇后听着来报信的太监绘声绘色的描述，心里一直憋着的那口气总算散了些，满意地颔首：“办得不错，等会你自去找花姑姑领赏。”
　　这太监身形矮小，背有些驼, 行走时如猴子般灵活。入宫之前乃是被杂耍戏班养大，很是会些装神弄鬼的功夫。在外讨生活时又跟人学了一手给死人梳理遗容的手艺。虞皇后留着他本是以防万一, 却不料正好派上了用场。
　　她知道东厂督主是殷承玉的人后, 又特意和东厂打了招呼，将景仁宫一带巡逻的守卫都换成了自己的人手, 办起事来更是神不知鬼不觉。
　　凝眉思索片刻，又吩咐道：“这几日都不要停，不过不必在如昨晚那般冒险露面，她是个聪明人，露面次数多了容易被瞧出破绽来。只需弄出些动静来，叫她自己去猜便是。”
　　有时候自己吓自己，往往才是最吓人的。
　　什么时候文贵妃吓得受不住了，这场好戏才能正式开唱。
　　那太监领命退下后。虞皇后又命人往慈庆宫去传信。
　　传信的宫人正是之前殷承玉从东厂里挑出来给虞皇后用的人，在去慈庆宫的半路上就遇见了薛恕，被截了差事。
　　薛恕在殷承玉后头两日回京，扯了个老神仙去云游不知何时归来的幌子打发了隆丰帝，又听底下人汇报了这些时日的事情、处理完东西两厂的事务，方才得了空寻来慈庆宫。
　　过来时天色尚早，但薛恕却并未刻意避着人。
　　如今东厂几乎已完全落入他的掌控之中，西厂又有卫西河代掌。东西两厂与锦衣卫之间人员调用常有交叉，锦衣卫里不少把总指挥都是上一世的熟面孔。他费了些心思，便将锦衣卫部分兵力也收入囊中。
　　现下慈庆宫、坤宁宫等要处的值守锦衣卫，都是安排的自己人，所以薛恕也并不似从前一般偷偷摸摸，光明正大就入了弘仁殿。
　　两人已有几日未见面，虽有探子传递消息，但与见面总是不同。
　　薛恕一瞧见人，眼睛珠子就挪不动了，贪婪将人看着。
　　殷承玉正伏案批阅各地官员送来的请安折子，瞧见他进来也并不动，而是指了指书案前面的一张椅子，随意道：“坐，等孤批完这些折子。”
　　这些请安折子多是地方官员为了与皇帝联络感情显示一下存在感所送上来，大多没什么实质内容，冗长又无聊。隆丰帝素来看都懒得看，都由他代批。待批完之后在送去乾清宫，隆丰帝过一遍目便会送往地方。
　　他批了半下午，已经看得差不多。
　　薛恕未坐，绕过书案走到他身后去，就见他上身倒是正经得很，但那藏在宽大桌案下的双脚却是脱了鞋袜，正踩在那幼虎的肚皮上。
　　这幼虎被养在慈庆宫里已有三月，被喂养得圆胖瓷实，只是实在失了它父母的凶性威风，不论是体型还是好吃懒做的性子，都有些狗里狗气，没有半点山中之王的雄风。
　　也不知它怎么溜到了弘仁殿来，眼下正瘫在桌案底下，翻着浅黄色的肚皮睡得香甜，那双雪白的足偶尔在它肚皮上踩一踩，它就抻抻四个爪子动弹一下，在继续睡。
　　薛恕的目光在那双雪足上定了会儿，还是没忍住道：“这小畜生在外面摸爬滚打疯玩，也不知道干不干净，臣叫人将它带出去洗一洗在给殿下送来。”
　　“伺候的宫人说昨日才洗过，干净得很。”殷承玉轻飘飘斜他一眼，那双足又在柔软的肚皮上踩了踩。想睡觉的幼虎被踩醒，闹脾气地用两只前爪抱着那只脚，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声响。
　　他深知薛恕的性子，这人如今大约是捅破了窗户纸，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半点也不遮掩这嫉妒心了，竟跟只幼虎也要较劲。
　　薛恕不快地舔了舔后槽牙，将一旁的矮凳拖过来在他身侧坐下，自顾自将他的双.腿抱过来放在膝上：“那臣给殿下捏捏腿。”
　　殷承玉笑着踩了他一下：“胡闹。”
　　只是语气也没有什么斥责的意味，并没什么震慑力。
　　薛恕当真给他捏起腿来，从大.腿到足底都照顾到了，妥帖得很。
　　“孤从前不知你还有这手艺，倒是白费了许多年。”殷承玉将未批完地折子扔回桌案上，身体往后靠进圈椅里，足尖时不时踩他一下。
　　“以后补上就是。”知道他值得是上一世，薛恕边回话，边用指腹忽轻忽重地在他脚底心打转。
　　脚趾有些怕痒地蜷缩起来，殷承玉欲缩回脚来，却被他牢牢攥住了脚腕。两人隔空对视片刻，他轻踹了对方一下：“今日不行，说正事。”
　　见他如此说，薛恕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收手，说了景仁宫的事。
　　“皇后娘娘挑得那太监倒是个得用之人，昨晚文贵妃可是吓得不轻，听说是主殿都不住了去了偏殿。”
　　都说鬼怕恶人，似文贵妃这样的人，小打小闹根本吓不住她。
　　殷承玉道：“若是顺利，在过几日，她便该往父皇那儿去了。到时候还得你跟紫垣真人通通气，早日将这祸害给除了。”说起这些事来，他有些疲惫地捏了捏心：“还有三皇子那边，你派人暗中去接触乌珠。”
　　因丹犀冬狩的意外，殷承璟在二月匆忙完婚，王妃姚氏和侧妃乌珠公主同日入府，之后便搬入了小时庸坊的三皇子府去。
　　薛恕去湖广之前，刻意让人散布了三皇子不能人道的流言，殷承璟大约真被逼急了，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成婚才不到一个月，就传出了姚氏有孕的消息。
　　虽胎未坐稳，不宜大张旗鼓地宣扬，但宫里德妃的赏赐却是一波波往三皇子府送，后来甚至还又赐下了两个美人，算是坐实了姚氏有孕的传言。
　　先前那些不能人道的传言自是不攻自破。
　　若不是如此，恐怕殷承璟和德妃也腾不出手来在容妃的事里掺上一脚。
　　想到这些腌臜事，殷承玉难免不露出些许厌恶之色。他实在厌烦这些勾心斗角的争斗，只是这些人总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永远学不会安分守己。
　　薛恕见他眉眼间不自觉流露出的戾气，道：“殿下不想理会这些事，交给臣就是。”
　　想起永熙宫生死不知的容妃，殷承玉长长叹了一口气：“后宫那头母后会安排好，你也多上些心，总要给大皇兄母子一个公道。”
　　*
　　文贵妃强撑了三日，便彻底撑不住了。
　　自第一晚见了“鬼”之后，她夜里也不许熄灯，景仁宫各处点满了蜡烛。偏殿收拾出来的寝室也留了四个宫女四个婆子轮流守夜，片刻不许阖眼。
　　可如此周全的防卫，还是没有防住。
　　宫女婆子明明守在榻边，可文贵妃睡梦间总是恍惚听见有人在她耳边哭，甚至还有或男或女的声音在她耳边说话！
　　当她每每从睡梦中惊醒时，守夜的宫女婆子却说什么声音也没有听见。
　　文贵妃只能尽量不睡觉。可漫漫长夜总要做些什么打发时日。她叫人拿了绣绷来绣花，绣着绣着，房梁上却滴下血来，正正染红了雪白的绣布。
　　更别说逢上夜晚起风之时，外头的树枝映在窗户纸上，在风中乱舞，更显得鬼影幢幢。
　　文贵妃生生熬了三晚没睡，只敢在白日里才能小憩一会儿，整个人迅速憔悴起来。
　　景仁宫上下更是惶惶不安，虽然明令禁止了不许烧纸钱，但宫殿四周总能闻到纸钱焚烧后的味道。
　　甚至还有几个胆子小的宫人吓出了病来，不得不告假。
　　文贵妃就是在不肯信邪，心里也虚了起来，在贴身女官的劝说下，梳洗打扮之后去找隆丰帝求助。
　　她本就是明艳丰腴的美人，受了惊吓之后人消瘦憔悴许多，又故意换了素色的衣裳多擦了些粉，越发显得柔弱惹人怜。
　　隆丰帝见多了她明艳风情的模样，倒是少见她如此娇弱。又听她一番哭诉之后，立即心疼起来，将人留在了乾清宫里。
　　帝王寝宫，极少有妃子留宿。这足以证明隆丰帝的偏爱。
　　隆丰帝说完见文贵妃梨花带雨地缩在自己怀里，心疼之余又有些气恼。当即就宣了指挥使龚鸿飞来，吩咐道：“你亲自带人去将景仁宫搜查一遍，瞧瞧是不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恐吓贵妃。”
　　他安抚着怀中的女人，道：“有朕在，谅那些装神弄鬼的宵小不敢在惊扰觅儿。”
　　文贵妃蹙起黛眉，娇娇弱弱地试探：“可若真是有鬼可怎么办……”
　　隆丰帝随口道：“若真是邪祟作祟倒好办些，请紫垣真人做场法事便是。”
　　听他用如此笃定提起紫垣真人，文贵妃眉心一跳，心里泛起些不安来。
　　那紫垣真人可是和太子穿一条裤子的！
　　转而一想先前太子回宫在永熙宫待了不到一刻钟，这二人日后之后说不得要如何撕扯呢，紫垣真人就算是太子的人，有皇帝镇着他也不敢贸然做什么。
　　文贵妃这才安心了一些。
　　当夜尽心尽力地伺候了隆丰帝一番之后，她闻着安神香清淡的香味，平和入梦。
　　这一回她倒的确没有在做噩梦，只是睡到半夜，身边的隆丰帝却是忽然挥舞着四肢挣扎起来。文贵妃猝不及防被一条手臂砸在胸口，顿时惊醒过来。
　　她摸黑坐起身，就见隆丰帝紧闭着眼挣扎，似在和人争斗一般。苍老的脸孔扭曲狰狞，喉咙里还发出嗬嗬之声。
　　她吓了一跳，急忙唤了人传太医。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太医匆匆赶到，却不敢贸然将人唤醒，只是命力大的太监将隆丰帝四肢按住，为他施针。
　　折腾了两刻钟，隆丰帝才从梦魇中挣脱来，脸色灰败得厉害，还有些茫然：“朕这是怎么了？”
　　短短几个字，他就喘了三回气。
　　熟悉的虚弱感让隆丰帝感到了恐惧，挣扎着坐起身来，却又痛苦地按住了胸口。
　　太医一看他脸色，顿时神色大变，手忙脚乱地扶着人平躺下去，又是一番施针之后，方才对着虚弱到发不出声来的隆丰帝解释道：“陛下这是梦中受了惊吓，引发了心疾，情绪切莫在大起大落，需得好生静养着，否则恐有中风之危。”
　　隆丰帝睁大了眼，有些口齿不清道：“朕白日里还好好的！”
　　自从大皇子在他身边侍疾一月后，他的病症便彻底好了。之后又服用了紫垣真人改良后的丹药，便又恢复了先前的精神焕发，已许久没有如此虚弱过了。
　　隆丰帝脑子里寻思着，骤然想到什么，猛然转眼瞪向了被挤到外围的文贵妃。
　　必然是她！是她连累了自己！
　　隆丰帝心绪又要不稳，在太医不停顺气的话语提醒下，努力深吸了几口气平复心绪，方才虚弱道：“文贵妃出去！在、在去传紫垣真人来！要快！”

第 111 章
　　兵荒马乱之中, 文贵妃很快被请了出去。
　　倒是紫垣真人被急匆匆从玄穹宝殿请了过来。他深得隆丰帝信任，是被轿撵抬过来的，下了轿撵之后整了整衣冠, 便甩着宽大的衣袖, 仙风道骨地迈入乾清宫中。
　　隆丰帝瞧见他，浑浊苍老的眼睛一瞬间绽出光亮来，只是惦记着太医的话，不敢在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只用力大口呼吸着, 眼睛却牢牢盯着紫垣真人。
　　紫垣真人在龙榻前踱了几步，垂眸掐指算了许久, 方才神色凝重道：“宫中现了邪祟, 殿下这是被邪祟魇住了。”
　　果然是文贵妃！他一时怜惜，却反而被邪祟缠了身, 隆丰帝眼中流露出憎恶与悔恨来。
　　诚然他是喜爱文贵妃的，这个女人陪了他许多年, 不论是长相还是性格都十分合他心意，床榻之间更是风情万种。而且她没有强势的母家，即便生了儿子，也只能牢牢依附着他，他可以毫无顾虑地宠爱。
　　这些年里后宫中进了那么多美人，却没有一个如文贵妃这般合他心意。
　　所以他愿意纵着这个女人。
　　可前提是这点纵容不会影响到他！
　　自从上一次缠.绵病榻许久, 隆丰帝就格外注意自己的身体，他受够了那种虚弱无力的感觉, 病好之后他甚至都没有在召美人侍寝, 只每日跟着紫垣真人修习道法，服用丹丸, 好不容易精神才养好了一些，可现在却全都都毁了！
　　想到太医说得有中风的可能性，隆丰帝心底便有无尽的恐慌蔓延，他挣扎着抬起手指向门口，嘶声道：“文贵妃，景仁宫！”
　　紫垣真人得了他的指点，很快便被人引着往景仁宫去探查。
　　半个时辰之后，他方才折返回来。
　　隆丰帝此时已经用过了汤药，虽然身体还虚着，却没有先前那么虚弱无力了，病恹恹靠在引枕上，急切问道：“真人可看出什么了？”
　　紫垣真人颔首，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景仁宫上方有邪祟盘旋，贵妃娘娘更是血气缠身……恐有业障未清。”
　　“可能驱除？”隆丰帝追问。
　　“设道场，做一场法事便可。只是邪祟易除，业障难解。”紫垣真人略一迟疑，还是直言道：“陛下身体底子还没养回来又受了冲撞，在贵妃娘娘身上的业障解除之前，最好不要太过……亲近。”
　　隆丰帝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心中也十分后悔。
　　“那就有劳真人了。”
　　*
　　得了隆丰帝的吩咐，紫垣真人很快便让人在景仁宫前设下了道场法坛。
　　因此一事，景仁宫闹鬼的事情彻底压不住了，传得沸沸扬扬。宫中传出不少流言，说那下毒谋害皇后的太监其实是文贵妃派去的，死去的宫女翡翠其实也是被灭口了。
　　不然怎么这两人刚死，景仁宫就闹起了鬼呢？
　　文贵妃待在景仁宫里，隆丰帝下旨禁了她的足，在法事做完前她不得在出景仁宫。
　　宫中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言由贴身伺候的女官传到她耳朵里，叫她恨得牙痒痒时，又打心底里升起一股难言的恐慌来。
　　她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好像自己一脚踩进了泥沼里，身不由己越陷越深。
　　驱邪法事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据说是紫垣真人千挑万选的阳气极盛的日子，最宜驱除邪祟。
　　法事当日是个难得的晴日。久未出现的太阳从厚重的云层里钻了出来，虽还透着些残冬的冷意，照到身上却是暖洋洋的。
　　景仁宫前的广场上，隆丰帝与皇后一人一边端坐，身后是随行观礼的妃嫔和众宫人。
　　广场中央的法坛上，穿着四象八卦服的紫垣真人手持桃木剑脚踩天罡步，口中念念有词地行驱邪仪式。
　　而作为景仁宫的主人，“业障缠身”的文贵妃则被迫荆钗素服，跪坐在法坛之上诵经除晦。
　　她低垂的目光扫过坛下那一双双藏不住幸灾乐祸的面孔，屈辱地咬紧了牙。
　　然而这却还不是最难堪的境地。
　　就在紫垣真人做法到中途时，厚重的乌云忽然聚拢起来，遮住了晴日，亮堂的天色不出片刻便暗了下来，似风雨欲来。
　　黑沉沉的云层里隐约传来滚滚闷雷声响。
　　骤然变化的天气叫在场众人生出些惶然，作法的紫垣真人沉声道了一句“不好”，立即咬破手指，将鲜血抹在了桃木剑上，四平八稳的步法也变得急促起来。
　　几乎与此同时，天空中忽然一声炸雷惊响——
　　紫垣真人似乎承受不住重压般单膝跪地，猛然喷出一口血来！
　　他仰头看向头顶汇聚的阴云，喃喃道了一句“怎会有如此强的怨气？”
　　这突发的场面叫众人大惊，隆丰帝更是霍然起身，急道：“发生了何事？”
　　“陛下恕罪，这邪祟怨气太强，贫道道行怕是……不够。”短短一句话，紫垣真人说得气喘吁吁。
　　“何方邪祟竟如此强横？”隆丰帝又急又怕。
　　“一男一女成阴阳双煞，互为增长。怕是有仇怨未了，所以怨气惊人。”
　　皇帝面色难看，正要追问“如何是好”时，却见景仁宫前跪着的宫人里忽有一人惊惶大叫出声：“不是我杀得你！不是我！”
　　看衣着是景仁宫的女官，她似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一样，连滚带爬就要逃走：“不是我！是娘娘的命令，跟我没关系！”
　　满场寂静里，她的声音显得格外尖锐。
　　隆丰帝面色沉下来，不快地下了命：“将人押过来。”
　　侍奉在侧的薛恕一个眼神，便立即有两名锦衣卫将人押了过来。那女官犹在挣扎不休，口中还胡乱嚷嚷着，被按着跪在地上时，身体抖如糠筛：“我也不想杀你的，我也不想的……别来找我……”
　　隆丰帝的面色已是极为不悦，薛恕窥见他的面色，识趣地上前审问道：“娘娘让你杀了谁？”
　　“翡翠。”女官面如纸色。翡翠正是那死去的景仁宫宫女。
　　“娘娘为什么让你杀了翡翠？”薛恕继续循循善诱。
　　天空中闷雷还未停歇，女官似快被吓疯了，语无伦次道：“因为翡翠是王实的对食，王实已经死了，翡翠也得死。娘娘说了，他们都要死！”
　　王实正是那往糕点中下毒的太监。
　　话问到此处，有些事已经不言而喻。
　　薛恕不在追问，而是征询地看向面色晦暗难辨的隆丰帝：“陛下？”
　　隆丰帝神色倒是没见多少惊诧，他冷冰冰瞧了祭坛上的文贵妃一眼，不等她开口便转向了打坐调息的紫垣真人：“这邪祟可还能除？”
　　紫垣真人道：“怨气太强，得先化了怨气。那二人尸骨也需寻一处阳地镇压，否则任由怨气壮大，后果不堪设想。”
　　隆丰帝闻言沉默片刻，看向薛恕道：“此事便交由你办。”
　　薛恕垂首应是，对锦衣卫摆了摆手，那名女官便被押了下去。
　　至于文贵妃……事情没有彻底盖棺定论之前，仍然被禁足在景仁宫中。
　　东厂办事效率极高，文贵妃身边的女官和太监都去诏狱里走了一遭，身上倒是瞧不出受了什么刑，但个个却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被禁足景仁宫的文贵妃失了耳目爪牙，如同一只被挖了眼剪断利爪的野兽，只能徒劳无功地挣扎、焦躁地等待自己的结局。
　　她拼命回想，这个陷阱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她踏入乾清宫那一刻开始？
　　不对！应该是从景仁宫闹鬼开始，她就一脚踏进了敌人布置的陷阱，在抽不出身来。
　　她甚至不知道法事那日出来指认的女官是什么时候被买通的。
　　这不可能是殷慈光那个废物的手笔，是太子！
　　也只有他有这个能耐了。
　　文贵妃恨得咬牙切齿，她想尽办法想要见到皇帝，但凡皇帝肯见她，勾起一丝怜惜，便不会忍心太过怪罪她。
　　然而如今看守景仁宫的守卫都是薛恕的人，她扔出在多的银子，也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响。
　　不过短短三日，整件案子就被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汇集成册呈到了隆丰帝面前。
　　太监王实与宫女翡翠是同乡，入宫之后彼此照应情愫渐生，便偷偷结了对食夫妻。两人某次在景仁宫外幽会时，被文贵妃身边的女官撞破，此事就捅到到了文贵妃面前。
　　文贵妃没有立即处置二人，反而看中了王实的身份。
　　她以翡翠的性命为要挟，让王实为自己办事。王实虽然未入隆丰帝的眼，但在乾清宫伺候，大小也有些用处，偶尔会随驾伺候。
　　就在容妃中毒那日，文贵妃得知虞皇后与容妃去了蕉园赏景，便也特意邀了隆丰帝往蕉园附近去游玩，又在御膳房送来糕点时，故意提起了焦园的虞皇后与容妃。于是隆丰帝便赐下了两碟糕点，去送糕点的人正是王实。
　　王实受文贵妃要挟，在其中一碟糖渍桂花糕里下了毒，意图谋害皇后。
　　而文贵妃则承诺王实，事后只要他自尽，便会放过翡翠。
　　事发之后王实果然畏罪自尽，但文贵妃却并未守信，在两日后命心腹女官将翡翠勒死灭口，扔在了冷宫枯井之中。
　　谋害皇后，探听帝踪，草菅人命……一条条罪名罗列出来，文贵妃罪无可恕。
　　“镇压墓穴已经探好，不日就可将王实与翡翠的尸骨迁过去。”薛恕立在榻前，语气不疾不徐，没有任何偏向：“文贵妃该如何处置？”
　　按照紫垣真人的说法，要化解阴阳双煞的怨气，自然得让罪魁祸首受到惩处。
　　隆丰帝犹豫不定，一个“杀”字梗在喉咙里，迟迟吐不出来。
　　被邪祟缠上之时，他当然是厌恶文贵妃的，但真要杀她时又生出些不忍来。而且没了文贵妃，这后宫岂不是皇后一人独大？
　　就在隆丰帝难以抉择时，前朝又翻出了文家的旧事。
　　隆丰帝最忌讳外戚坐大，是以文贵妃的母家并不显赫，只得了个面上光鲜的爵位，在朝中却没什么实权。这些年文家人仗着宫中文贵妃得宠，大案没能力犯，但诸如强占民女、侵占田地、放印子钱等小恶都没少做。
　　从前无人敢管，如今却是被人一桩桩一件件地翻出来，参到了御前。
　　然而参奏的人越多，隆丰帝反而越是犹疑起来，迟迟未定论。
　　而就在此时，永熙宫传来丧讯——容妃殁了。
　　被太医用珍药吊了这么久的命，她到底没有撑住。
　　殷承玉闻讯赶去永熙宫时，已有宫人在收敛容妃遗体。殷慈光木然跪在榻前，神色空茫。
　　殷承玉唤了他一声，他似没听到一般，眼底没有半点波澜，整个人暮气沉沉。
　　他喉头顿时哽住，兜兜转转走一遭，容妃到底没能活下来。
　　前世母子二人皆蒙冤而死，污名满身，连名字都成了宫中禁.忌。今生眼看着苦日子熬到了头，希望却生生在眼前破裂。
　　命运太过无情，他一时不知道哪一种结局对殷慈光更为残忍。
　　“孤不会放过文贵妃。”任何安慰在此时都太过苍白无力，殷承玉沉默良久，也只能给出这么一个承诺。
　　殷慈光眼珠晃了晃，缓缓转过身来，忽然问他：“我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殷承玉不知他在问什么。
　　殷慈光却仿佛并不需要答案，他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往殿外走去。
　　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寒冷，三月未春，阴风怒号。
　　风盈满宽大的衣袍，殷慈光仰头长久望着阴沉沉的天，形销骨立、状若幽魂。
　　从小母亲便教他要忍。
　　身份低微不受宠爱，要忍；男扮女装日日唯恐被拆穿，要忍；文贵妃嚣张跋扈处处针对，也要忍……
　　这皇宫的四面高墙就好似一张血盆大口，他与母亲战战兢兢地生活在其中，不敢争也不敢抢，只能忍气吞声，艰难活着。
　　不是没有恨过怨过，但母亲总说等他长大了就好了，在忍忍就好了。
　　他信以为真，当真以为一切会好起来。
　　事实是命运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叫他知道，他永远都是这深宫高墙里的一只蝼蚁，生死荣辱为他人所掌控。
　　身体微微颤抖起来，殷慈光死死咬着牙，眼眶发红，却没有流一滴眼泪。
　　他垂头看着双手，这双手苍白无力，护不住他的母亲。
　　他缓缓攥成拳，指尖陷进掌心。
　　*
　　容妃葬礼十分隆重，一切规格从贵妃仪制。
　　生前不得宠爱，死后却哀荣十足。
　　大约是出于补偿心理，葬礼之后隆丰帝又下旨封殷慈光为安王，到户部轮值——大燕皇室旧例，皇子行弱冠之礼方才封王。几个皇子里殷慈光虽最大，却也还没行弱冠之礼，此次封王已算破例。
　　而至于文贵妃，她数罪并罚本是罪无可恕，但隆丰帝几番斟酌之后，到底没能狠下心杀了曾经心爱的女人，只发落了文家，褫夺贵妃封号之后将人打入了冷宫。
　　不过短短半个月，前朝后宫风云变幻。
　　殷慈光封王之后，便要正式搬入安王府——他的府邸在年前就已经开始修缮，到了如今已经可以入住。
　　离宫当日，他去慈庆宫辞行。
　　郑多宝引着他往弘仁殿去时，只觉得这位昔日沉默寡言的大皇子，如今瞧着越发寂然，就像一口深井，所有情绪都沉到了底，没了人气儿。
　　他心中唏嘘两声，将人引到了殿中方才退下。
　　殷承玉听见通传迎出来，打量着他的神色，尽量如同从前一般道：“还以为今日迁府事多，想着过几日在去王府讨茶吃，没想到皇兄竟先来了。”
　　“从前我与母妃多承殿下照拂，今日前来是想与殿下说，外面那些流言蜚语我不信，殿下也莫信。”
　　殷慈光一身素衣，面上没多少哀色，说话语调平和缓慢，似已经从丧母之痛里走出来了。
　　未曾想到他特意过来是为了说这么一番话，殷承玉微愣。
　　“待我整理好心情，在邀殿下品茶。”殷慈光说。
　　殷承玉看着他，想在他眼里找出些什么来，却什么也没找到。
　　他顿了下，温声说“好”。
　　要说的话已说完，殷慈光便告辞离开。殷承玉送他至门口，在他转身离开时，低声道：“冷宫附近的守卫都已撤了。”
　　殷慈光脚步微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行。
　　走出很远后，他方才回头看了一眼。有个绯红身影从殿中出来，与殷承玉并肩而立。姿态虽未过分亲昵，瞧在眼中却有种旁人无法插.入的氛围。二人低头说了几句话，便一道转身进了殿中。
　　殷慈光驻足凝望片刻，方才转身离去。
　　羡青山有思，白鹤忘机。
　　上天待他吝啬，他到底做不了他的同路人。

第 112 章
　　处置了文贵妃, 将太监王实与宫女翡翠的尸身镇压在阳地后，景仁宫又做了一场法事。
　　这一日总算没有再半路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一切顺顺利利地完成了。
　　只是隆丰帝先前到底受了惊, 之前精神紧绷着尚不觉得有什么, 心神放松之后整个人便虚弱下去，又病了一场。
　　乾清宫里日日汤药不断，隆丰帝还惦记着太医说得“恐有中风之危”，连忙又将搬进去安王府的殷慈光召进了宫中侍疾。
　　殷慈光倒是半点怨言都没有, 略微收拾收拾就又住进了乾清宫的偏殿里, 日日推拿喂药任劳任怨，比底下的宫女太监伺候得还要妥当一些。
　　便是隆丰帝与这个大儿子并不太亲密, 眼下瞧着他尽心尽力地伺候自己, 也生出了些许愧疚来。
　　容妃被毒害身死，虽然明知文贵妃所为该死, 但他心里存了偏袒到底没狠心赐死，他以为安王多少会有些怨怼之心。可如今看他伺候自己, 却是半点不满都无。
　　他这个大儿子，大约前头十几年是当做女儿养成，性子竟也如水一般柔和温顺。
　　隆丰帝那点并不多的慈父之心受到触动，看着正在更换安神香的儿子，道：“今日有官员上折子请备万寿节，朕瞧你办事周到妥帖, 今年的万寿节便交由你办吧。”
　　帝王寿诞乃是大事，年年都办得隆重盛大。
　　这其中自然有不少油水可捞, 隆丰帝对此心知肚明, 所以从前万寿节都是交由宠爱的二儿子去办。
　　今年他本是属意三皇子，但瞧着殷慈光时, 却忽然改了主意。
　　反倒是殷慈光愣了下，十分意外的模样，迟疑道：“万寿节事关重大，儿臣没有经验怕办得不好……”
　　隆丰帝这会儿怎么看他都满意，笑着一指伺候的高贤：“这还不简单，高贤有经验，你尽管去办，有何不明白的问高贤便是。”
　　殷慈光迟疑一瞬，还是恭敬地应下来：“儿臣必当竭尽所能，不教父皇失望。”
　　“行了，你们出去吧。朕要就寝了。”父慈子孝的场面叫隆丰帝颇为开怀，他摆了摆手，将伺候的人打发出去。
　　殷慈光行了礼，方才同高贤一道退出去。
　　出了主殿，高贤方才出声道：“先恭喜安王了，这主办万寿节可是莫大的荣宠，殿下可得好好把握机会。”
　　他笑得意味深长，神色带着示好的意味。
　　“我年纪轻经验浅，日后还需高公公多帮衬。”殷慈光却不再和从前一样不冷不热，反而拱了拱手，笑容温和。
　　得了满意的回应，高贤笑得眼都眯起来，也拱拱手：“好说，好说。”
　　*
　　今年的万寿节由安王主办的消息传出来，又是引得一阵猜测纷纷。
　　安王从前与太子交好，但自从容妃中毒身亡之后，这两人的关系瞧着不似从前热络了。若说先前不少朝臣对于毫无背景根基的安王还是观望态度，如今瞧着他先是入宫侍疾，接着又不声不响地接过了万寿节的差事，心思多多少少都跟着活络起来。
　　眼下看来，太子的位置自然是稳当的。可先前二皇子还在时，不少官员站错了队。二皇子说没就没，却是苦了站错了队的官员们。
　　太子那边显然难以再取得信任，不若再另择明主，博一条出路。
　　只不过有了前车之鉴，这些官员倒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站队了，只不过递到安王府的拜帖多了不少。
　　不少人明里暗里盯着安王府的动静，却发觉他哪家的邀约都没赴，反而邀了太子过府品茶。
　　这么一来反而让人看不清他的立场。
　　说他无意皇位吧，没人真信。
　　那个位置至高无上，谁不想去争一争呢？况且容妃之死虽与皇后没有直接关系，但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都说文贵妃要谋害的本是皇后，结果误打误撞毒死了容妃。平心而论，若是换做他们，很难不会心生芥蒂。
　　如此看来，安王还能与太子上演兄友弟恭的戏码，倒是个动心忍性之人。
　　倒是比二皇子更有一争之力。
　　外头对于太子和安王的关系猜测纷纷时，三皇子府自然也得了消息。
　　没能见着这二人相争，殷承璟面色阴沉，磋磨着牙根恨声道：“殷慈光倒是能忍，连生母之仇都抛下，继续和太子兄友弟恭。”
　　姚氏见状替他斟了一盏茶，握住他的手柔声劝解道：“若真想忍又怎么会接下万寿节的差事？不过是眼下还没能力和太子相争罢了。父亲让人传了信来，说会让人去探探安王的底。”
　　“晚娘说得不错。”殷承璟反握住她的手，语调温柔道：“不过你有了身子不宜多思，不必操心外头的事，只安心养胎便是。”
　　面前的男人太过温柔，姚氏红着脸垂下了头：“臣妾省得。”
　　殷承璟又哄了几句，才让她回去休息。
　　姚氏面色娇羞地带着侍女回了后院，没有瞧见在她身后，殷承璟温柔的面孔转为阴沉，恶狠狠拿帕子擦了手，脸上满是嫌恶，仿佛碰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脏东西。
　　出了厅堂经过垂花门时，姚氏遇见了往外走的乌珠公主。二人打了个照面，驻足淡淡问候。
　　乌珠公主虽是侧妃，但她是和亲公主身份尊贵，即便见到她这个正妃也不需要行礼。
　　姚氏自认是个目光长远的人，出阁之前父亲就叮嘱过她，不必将乌珠公主放在眼中。一个外邦公主罢了，三皇子绝不会让她诞下血脉，并不足为惧。
　　若说成亲之前姚氏听着丹犀冬狩的传言，对这位鞑靼公主还有些忌惮，但真入了府之后，她便放下了心来。
　　成亲这些时日，三皇子可一次都没去过乌珠的院子，反而常常去她那边。
　　后宅女子的倚仗，除了夫君的宠爱便是子嗣了。
　　而这两样，乌珠都没有，日后也不会有。
　　如今姚氏瞧着这位明艳的异邦公主，不仅没有嫉妒，反而生出些许怜悯来。乌珠周旋于男人之间，最擅揣摩心思。她自然不会看不出来姚氏这些小心思。
　　她的目光在姚氏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转了圈，轻笑一声，眼中是姚氏看不懂的怜悯。
　　两个女人擦肩而过，眼中都有对对方的怜悯，
　　乌珠径自去了正厅寻殷承璟。
　　瞧见是她，殷承璟甚至懒得再披上假面，阴沉沉的脸色写满不欢迎：“你来做什么？”
　　这桩婚事之下掩藏的肮脏与算计二人心知肚明，彼此都是相看两厌，已到了毫无遮掩的地步。
　　乌珠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道：“皇子府太闷，我要去别庄住一阵子。”
　　“你以为这儿是哪儿？”殷承璟愈发阴鸷，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乌珠身上扫视：“这里可不是鞑靼，你也不再是鞑靼公主，而是我的侧妃，我劝你最好安分一些，日后还能在府中留有一席之地。”
　　乌珠却并不惧怕，反而嗤笑了声，握着鞭柄有些不耐烦地在茶几上敲了敲：“我来只是通知你罢了。”
　　她与殷承璟对视，有恃无恐。
　　只要殷承璟还想拉拢鞑靼，还想争皇位，就不敢动她。
　　而她还掌握着他最难堪的秘密。为何要对这么一个连男人都称不上的东西俯首帖耳？
　　她嚣张的态度刺痛了殷承璟，然而乌珠如今捏着他的七寸，他除了恨得牙痒痒，毫无办法。
　　乌珠也笃定了他的态度，将茶饮尽便转身离开。
　　心情愉快的回自己院子让人备马车去了。
　　*
　　天色刚暗下来，薛恕就寻到了慈庆宫。
　　大约是在湖广时养成了同.眠的习惯，如今一到了晚上，这人就寻各种理由跑来慈庆宫，赖着不肯走。
　　殷承玉说了两次，见他置之不理后便索性放任自流了。
　　左右慈庆宫内外都是他们的人，铁桶一般也不会被人发现。
　　今日难得事少，殷承玉没在弘仁殿处理政务，而是早早回了寝殿。幼虎团着圆胖的身体睡在一旁，殷承玉靠进宽大的躺椅里，赤着的双足埋在皮毛丰厚的绵软肚皮下。
　　薛恕一进门，就发现那讨人厌的幼虎又在。
　　他揣着手上前去，一副正经禀事的嘴脸，在殷承玉瞧不见的地方，却拿脚尖踢了踢幼虎屁股，想将它赶走。
　　“乌珠同意和我们见一面，不过她要求和殿下亲自谈。地点定在了京郊的宿荷别苑，她在那边至少会住半个月，我们挑个时间去与她见一面便可。”
　　“宿荷别苑？”殷承玉道：“孤记得春耕的庄子离那边不远？”
　　薛恕说是。
　　“那便安排在春耕之后吧，春耕之后正好过去，也能掩人耳目。”殷承玉道。
　　大燕太.祖为警醒子孙后代不忘本，时刻牢记农民之不易。定下每年帝王要至京郊黄庄亲自耕种的规矩。
　　这些代传下来，这个规矩虽然还在，但却并不是每一任帝王都会遵守。
　　比如隆丰帝就不愿意吃这个苦头，正逢他又生了病，便让殷承玉代他去春耕。
　　“臣也在京郊置办了一座宅邸，离着皇庄不远，殿下这些日子劳累，正好可以去小住几日，躲躲闲。”
　　殷承玉睨他一眼，似笑非笑：“是孤去躲闲，还是薛督主忍不住了？”
　　他边说，目光边在薛恕下.腹转了一圈，如有实质。
　　宫中总比外头的规矩多，慈庆宫更是众矢之的，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两人已有许久未曾纵.情过。
　　被点破了心思，薛恕却连脸色也没变一下，舔舔唇绕到他身后，双臂撑在扶手上，俯身将人圈在怀里：“臣日日都想着殿下，殿下就不想臣么？”
　　粗糙的手指摩挲过纤细脖颈上凸.起的喉结，薛恕垂首去吃他的耳垂：“从前殿下两三日不要，就想得厉害吧？”
　　上一世他是个阉人，既害怕他会鄙夷自己，又害怕他得不到满足去寻旁人，只能卑劣地用尽手段让他离不得自己。再加上有一次殷承玉出宫时不慎被人下了药，他们在宫外滞留了数日后，虽解了药性，殷承玉却从此变得极为敏.感。
　　虽然他从不肯承认，但那些颤抖的欢.愉却做不了假。
　　提起前尘前事，殷承玉转过头去，有些凶狠地咬了下他的唇，没有回答他的话。
　　三日之后，殷承玉领百官前往皇庄春耕。
　　皇庄的田地早已提前翻整好，抵达之后，殷承玉换了一身便于劳作的布衣，便下地耕种。
　　太子都亲力亲为，文武百官更不敢偷奸耍滑，老老实实各自更衣，领了秧苗下地插种。
　　从上午忙碌到傍晚，田地里种上了嫩生生的秧苗，绿油油一片，瞧着十分喜人。
　　殷承玉瞧着不少年岁大的老臣苦着脸直捶腰，却不敢喊累，十分体恤地放人去休息。
　　自己亦回了屋中沐浴。
　　薛恕一边给他捏肩，一边汇报正事：“已和乌珠定下了见面时间，明日酉时正。”
　　春耕结束后，殷承玉还要在皇庄停留几日。时间并不紧迫。
　　但薛恕偏偏将见面的时间安排得如此紧密……殷承玉眼珠往后斜了他一眼，嘴角勾了笑意。
　　次日，借着巡视皇庄之由，殷承玉与薛恕暗中去了宿荷别苑。
　　宿荷别苑虽名为别苑，实际上是一处占地极广阔的庄子。
　　整座庄子依山而建，山脚是宽阔的马场与湖泊，山腰是鳞次错落的院落，最顶上还有引下来的温泉，不论春夏秋冬，严寒酷暑，都十分宜人，是不少京中贵人玩乐的好去处。
　　乌珠所居的院落位于山腰最高处，占据地利，不必怕被人窥视，私密性极好。
　　小童引着两人进了院落，便守礼地退了出去。
　　院落里面，便是乌珠带来的人了。
　　相貌俊秀的侍从行了礼，为二人推开了内室的门。
　　幽幽的暖香浮在鼻端，殷承玉迈步入内，就瞧见乌珠斜斜倚在罗汉床上，两个相貌出众的男子一左一右簇拥在她身侧，姿态狎昵。
　　殷承玉微不可查地皱了眉，乌珠却并不以为意。她拢了拢衣襟端坐起身，笑吟吟地打发了两人出去。目光在薛恕身上顿了一下，才收敛起有些轻浮的神色，望向殷承玉：“不知殿下约我至此，是想谈什么合作？”

第 113 章
　　乌珠的境遇看起来比想象中好太多。
　　殷承玉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这颗草原上的黑珍珠没有半点柔弱，甚至十分柔韧，最擅长的便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为自己谋求利益。
　　这是个聪明且有野心的女人。
　　殷承玉对双方合作的可能更有把握, 从容不迫地在她对面坐下, 方才缓声道：“广袤的草原才是烈马的归宿，公主难道甘愿就这么被圈养在后宅么？我那个三弟的野心不小，不论成败，公主日后的结果恐怕都不会太好, 难道就不想谋一条后路？”
　　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现在只要想起殷承璟那个窝囊玩意儿, 她就觉得犯恶心。丹犀冬狩时她就不太瞧得上对方，成婚之后眼见着对方露出真面目, 就更恨把自己和殷承璟凑做一堆的薛恕了。
　　只是如今她只是个和亲公主, 在大燕势单力薄，不论是太子还是薛恕, 都不是她有能力对付的。
　　乌珠目光凶狠地看向立在一侧的薛恕，皮笑肉不笑道：“我如今的境地是拜谁所赐？不正是太子身边养的狗干的好事？？”
　　她嗤了声, 喝了杯冷酒才勉强保持不太失态：“现在太子这是来猫哭耗子么？”
　　殷承玉并不在意她恶劣的态度，反而是薛恕目光不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森冷的目光锁着乌珠。
　　早在丹犀冬狩时乌珠就领教过他的阴险狡诈，见状顿时面露警惕，下意识握住了缠在左手袖中的鞭柄。
　　气氛霎时剑拔弩张起来。
　　殷承玉侧首瞧了薛恕一眼。薛恕当即松开手, 只野兽一样凶狠的眼睛仍然锁定在乌珠身上，充满威胁性。
　　乌珠见状笑起来, 眉毛挑起充满挑衅地看着薛恕：“倒是只听话的狗。”
　　薛恕神色淡漠, 无动于衷。
　　倒是殷承玉又抛出一个诱人的问题：“公主当真没想过重回草原？那里才是你的战场。”
　　乌珠自然是想过的。
　　当初阿哈鲁带她来参加丹犀冬狩，让她设法勾.引太子与大燕联姻时, 她也从未想过自己会留在长久留在大燕。
　　汗王迟早要南下，而她则需在南下之前，留在大燕为汗王提供足够的情报，同时将大燕这潭浑水搅合得更浑浊一些。
　　待鞑靼勇士的铁蹄南下之时，就是她回归草原之时。
　　草原儿女纵马欢歌，是大燕这些被礼仪规矩束缚在后宅里的闺阁女子一辈子也体会不到的恣意洒脱。
　　然而所有的计划都被面前的两人打乱了，她联姻留在了大燕，但也被束缚了翅膀，成为了弃子。
　　她再也回不去了。
　　“汗王有很多的儿女，他不会再接纳一颗弃子。”
　　“可北方草原那么大，并不只有鞑靼。”殷承玉注视着她，像极具耐心的钓叟，一点点抛出诱饵：“听闻公主为鞑靼汗王的大业付出良多，可一旦出事，汗王却对公主弃之如敝履，公主就没想过……取而代之？”
　　取而……代之。
　　这句话太具有诱.惑力，乌珠几乎瞬间便心动了，但很快便又冷静下来，嘲讽地看着殷承玉：“我可不会被你三言两语就骗得去送死。”
　　她的父亲、鞑靼汗王不过四十余岁，正当壮年，勇猛无匹，就是草原上的第一勇士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站在权利的顶端，拥有数不清的妻妾和众多儿女，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想要取他而代之，包括被征服的部落首领、麾下臣子，甚至他的儿女。
　　然而敢于付诸行动的人尸骨已经喂了野狼，剩下的人……都在等他衰老、不再强壮的那一日。
　　但如今距离那一天还有很久很久。
　　“大燕有句古话叫‘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迟迟没有说动对方，殷承玉也不见急色，依旧不疾不徐道：“一山不容二虎，鞑靼与瓦剌对立已久，迟早要决出胜负来。孤最近接到传信，瓦剌王已经逝世，指定的继位人小王子木巴尔难以服众，大王子木铎带着追随的心腹意图夺位，双方僵持不下……”他说着话锋一转，道：“木铎勇猛有余智谋不足，听闻还曾向公主示过好……”
　　“以公主的本事，若是去了瓦剌，大约是如鱼得水。”
　　带着蛊惑的话，叫乌珠眼神闪烁。
　　木铎确实向她示过好，但那也不过是听了她“黑珍珠”的名号后和其他愚蠢的男人一样妄图征服她罢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鞑靼已经放弃了她，若是去了瓦剌……她是有信心争得一席之地的。
　　不管是贪求她的皮囊，还是冲着她对鞑靼的了解，木铎都只会欢迎她的到来。
　　乌珠眼波流转，按下了心底的动摇：“我如今可是三皇子的侧妃。”
　　“若三皇子没了，他的侧妃如何也没有人会关心了。”殷承玉笑得意味深长。
　　乌珠神色几度变换，良久，她收起试探肃容凝着殷承玉道：“太子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
　　殷承玉与乌珠密谈许久，方才从院子里出来。
　　薛恕回头瞧了那座院落一眼，低声道：“殿下是想利用乌珠搅乱北方草原的局势？”
　　若单单只是为了对付殷承璟，便是乌珠不肯合作，也还有一个姚氏。
　　“鞑靼本就势大，如今又逢瓦剌内乱，以鞑靼汗王的野心，必不会作壁上观。”
　　一旦鞑靼吞下了瓦剌，实力壮大之后，很快便会磨刀霍霍向富饶的邻居。
　　如今的大燕却并经不起战乱。
　　那便不如让北方草原的局势更乱一些，拖住鞑靼统一草原的步伐。
　　若是将乌珠公主改名换姓送去鞑靼，以她的野心和手段，为了自己的利益，必不会让鞑靼轻易吞下瓦剌。
　　“她这次倒是好运道。”薛恕想起上一世乌珠被自己斩杀的结局，最终只是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
　　*
　　出了宿荷别苑，两人披着夜色策马往薛恕的宅邸行去。
　　薛恕置办的宅邸位于一处田庄，这个时辰庄户人家早已经歇息了，马蹄踏过田间小路，惊起一片蛙声虫鸣。
　　来之前薛恕就已提前派了番役来打扫以及置办用品，此时两人抵达之后，便有番役迎上前将马儿牵下去。两人身份敏.感，薛恕并没有安排太多伺候的人，除了值守的番役外，院落里便没有其余人。
　　薛恕亲自引着殷承玉入了主院。
　　屋檐下挂了灯，殷承玉信步行去，便发觉这院子布置得格外清雅，且还有些许眼熟。待入了主屋内一看，瞧见那偶尔休憩的躺椅都与慈庆宫寝殿差不多时，便忍不住睨向身侧的人：“你倒是处心积虑。”
　　这宅邸虽不大，却基本照搬了慈庆宫里他喜好的布置。
　　“殿下喜欢，日后可以常来住。”薛恕用目光描摹他，有遮掩不住的热切：“宅子后头不远处便是一片湖泊，里头种了莲藕，夏天时开满荷花，适宜赏荷游湖。”
　　殷承玉瞧他一眼，没应下却也没拒绝：“浴房在何处？孤先去沐浴。”
　　没得到回答的人显然有些不甘心，抿着唇引他去浴房。到了门口还想往里跟，却被殷承玉赶了出来：“去给孤拿身衣裳来。”
　　策马奔波许久，殷承玉亦有些疲乏。
　　他在热腾腾的浴池里泡了半晌，洗去满身尘灰，才换上了薛恕送来的中衣。
　　中衣一上身，他就挑了挑眉，瞧着长出一截的衣袖来——这显然不是他的尺寸。
　　他垂首嗅了嗅，果然在上头闻到了熟悉的雪岭梅的香味。
　　不是他的，那便是薛恕的了。
　　嘴角勾了笑，殷承玉随意披上外袍便回了主屋。
　　主屋里红烛幽幽，有雪岭梅的香味浮动，却没见薛恕的身影。
　　殷承玉也不急着寻人，在屋中闲适地转悠打量，目光转动间，便注意到拔步床旁的柜子上放了个木箱子，没上锁。
　　他走上前去，好奇地将箱子打开，就见里头放着些零零散散的小东西。
　　玉戒、帕子、中衣，红线缠着的卷轴……还有一枚小巧精致的口枷。
　　——这箱子里头装得都是他曾给薛恕的东西。
　　指尖抚过这些不起眼、却被妥善收藏的小玩意儿，殷承玉眼底有了些许波澜。
　　温热的身体从背后贴上来，不知道何时回屋的薛恕将他拥住，将里头两枚玉戒拿起戴在他的手指上：“这都是殿下送臣的。”
　　殷承玉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另一手点了点叠放的帕子：“连这也留着，都用来做了些什么勾当？”
　　他没有回头，薛恕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从声音里分辨出撩拨的意味。
　　薛恕吞咽了一下，气息热起来，将最上面那条帕子攥紧手里，在他耳边道：“殿下试试不就知道了？”
　　滚烫的吐息喷洒在耳廓以及侧颈，皮肤上浮起细小的疙瘩。
　　殷承玉从他怀里退出来，侧脸瞧他一眼，伸手将那枚精致的口枷拿出来把玩：“孤还没试过这个。”
　　雪白的指尖漫不经心地绕弄着口枷两头玄黑的革带，惊人的反差勾起更汹涌的欲。
　　薛恕嗓子似乎着了火，眼神也变得危险起来。
　　殷承玉翘起殷红的唇，按着他的胸膛，将他推坐在榻上。薛恕下意识伸手来拉他，却被他按住了胳膊。
　　“张嘴。”
　　两人视线对峙，眼里都有欲.望燃烧。
　　最终是薛恕败下阵来，主动张嘴叼过他手上的口枷。
　　巴掌长的软木卡在唇齿间，玄黑的皮革垂在两侧，本该是一副被征服的模样，可偏偏他的眉眼极凶悍，漆黑的眼底有风暴盘旋，叫他看起来反而像一只被迫戴上了枷锁的猛兽。
　　叫人更想征服。
　　殷承玉俯下身，吻了吻他的眼睛，修长灵活的手指绕到他的脑后，将两根革带绑好。又错开脸去，贴着他的耳廓用气音道：“今晚……孤自己来。”
　　……
　　红烛烧了半宿。
　　昏暗的光影里，两道人影重叠。
　　上方的人气息凌乱，眼尾洇了艳丽的红：“给孤解开。”
　　紧抱住他的人并不言语，只鼻间发出急促的呼吸声。
　　当晃动的光影归于平静时，殷承玉将那已经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帕子解下来，扔在一脸餍足的薛恕的脸上，犹有怒意：“没有下次。”
　　薛恕口枷未解，无法言语，只将那湿漉漉的帕子抓起来，置于鼻下嗅了嗅，并不见丝毫嫌弃。那副模样甚至叫殷承玉怀疑，若不是戴了口枷，他说不得还要舔一舔尝尝味道。
　　想到那帕子曾系在何处，殷承玉暗暗磨了磨牙。
　　这人果真是没脸没皮。
　　将那帕子夺回来扔到榻下，殷承玉指尖勾了勾玄色革带，道：“这口枷今夜便带着吧，不许取了。”

第 114 章
　　春耕之后, 便进了四月里。
　　绿芽新发，草长莺飞，春日暖阳笼罩着大地, 驱散了寒冬余下的阴霾。
　　万寿节将至, 望京城里不论是高门大户还是平头百姓，都早早热闹了起来。因为隆丰帝信道，每年万寿节，除了望京城外, 大燕各地都要设道场, 在寿诞当日为皇帝诵经祝寿。
　　京城的道场早早就布置好，到了万寿节正日时, 隆丰帝一早便在紫垣真人的陪同之下, 至天坛诵经祝祷。之后在乾清宫接受朝臣参拜受贺礼。到了晌午时分，才驾临皇宫外的道场观礼, 与民同乐。
　　万寿节罢朝三日，城中善济堂还有福米发放。更有各地来京的杂耍艺人和戏班人争相斗艳, 一派繁荣欢欣的景象。
　　到了晚间时，宫中设千秋宴，则是隆丰帝与百官共乐的时候。
　　千秋宴设在皇极殿，四品以上朝臣着公服赴宴，内侍们踮着脚步，端着酒壶菜品于席间往来。
　　隆丰帝坐在主位上, 端着酒杯接受众人祝贺。
　　能到皇帝跟前敬酒的，除了太子并几位皇子, 就只剩下几位股肱老臣和皇亲勋贵们了。
　　身为太子, 殷承玉自然第一个上前祝贺。
　　今日大宴，他穿了身十分繁复的深紫四爪蟒袍, 金蟒盘踞胸前，蟒纹蔓延至肩背。墨发以金冠束起，姿如美玉仪态端方，整个人只是静静站在那处，便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端的是尊贵尽显，气度无双。
　　隆丰帝参宴之前，本特意服用了两粒丹丸。丹丸让他精神焕发，有种回到了年轻时的错觉。但错觉终究只是错觉，瞧着面前正当青春年少的儿子，隆丰帝脸上的笑容淡下来，嘴角不易察觉地往下撇。
　　其实单单只看年岁，四十二岁尚且正当壮年。
　　只是这些年来他耽于酒色，身体也算不上好，如今才四十出头就早早显了老态。尤其是病过两场之后，若不服丹药，便越发觉得力不从心。
　　尤其是再有个年轻力壮的太子时时刻刻在面前提醒着他，叫他越发难以接受日渐衰老和虚弱的身体。
　　这种无力感让他打心底里生出恐惧和忌惮来。
　　隆丰帝举杯沾了沾唇，敷衍应了殷承玉的祝贺，脸上看不出丝毫喜色。
　　席位靠得近一些的，自然将这一出变脸看在了眼中。
　　暗暗感叹陛下果然十年如一日的不喜太子。
　　殷承玉对他的态度并不在意，如今隆丰帝对他来说，只是个偶尔需要应付的上峰罢了，他们之间没有亲情，只剩下利益争夺。
　　敛下眼中情绪，殷承玉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目光在侍奉在隆丰帝身侧的薛恕身上转了圈，便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太子之后，安王接着起身敬酒。
　　对着这个温顺又没有威胁的大儿子，隆丰帝自然不吝展示父慈子爱。殷慈光又是个温顺性子，两人一问一答气氛融洽，倒是副父慈子孝的场面。两厢对比之下，一众官员面色各异。
　　拥戴太子的官员自然是心中忧虑，那些心中摇摆不定的官员，则是不吝于向安王示好，纷纷上前敬酒搭话。
　　殷慈光性子温和，来者不拒地应了。
　　刚祝贺完隆丰帝的殷承璟见状也端着酒杯凑过去，隔空举起杯，笑吟吟道：“我也敬大皇兄一杯。”他虽然笑着，说出来的话却让四周人变了脸色：“大哥胸怀宽广，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实在是臣弟楷模。”
　　先前宫里沸沸扬扬的传言众人多少听进了耳里，如今容妃葬礼才过去多久？
　　但凡不傻都知道他这话不安好心。
　　热闹的气氛霎时凝固，来敬酒的官员眼珠乱转，进退两难。
　　殷慈光笑容不变，举杯同他碰了一下杯，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暗讽。语气仍旧温和如水，真心实意的叫人听不出任何戾气：“三弟说笑了，要说胸怀宽广，我哪里及得上三弟呢？”
　　其他人听不出蹊跷，但心中有鬼的殷承璟立即变了脸色。
　　他眯眼打量着殷慈光，却发现根本瞧不出这人的真实情绪。
　　是无心，还是有意？殷承璟细细回忆一番，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来才对。
　　但再对上殷慈光的笑容，总觉得里头意味深长。
　　殷承璟磨了磨牙，到底没有再和他比嘴皮子，意兴阑珊地喝了酒回了自己的席位。
　　底下暗中观察两人交锋的官员们瞧见这一幕，各自交换了目光，再去向殷慈光敬酒时，神色又更热切了些。
　　殷慈光喝了几轮酒后，便有些醉意。他同隆丰帝告了罪，先行去偏殿醒醒酒。
　　隆丰帝自无不允，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去，继续喝酒赏舞。
　　因此自然也没有注意到，殷慈光同侍立在身侧的高贤短暂交换了一个眼神，方才行礼退下去。
　　离了皇极殿后，殷慈光便推开了搀扶的太监，整了整衣襟，迈步踏入了阴影里。
　　皇极殿设宴，宫中内侍和防卫自然都紧着皇极殿来。远离了皇极殿后，四周便逐渐沉寂下来，除了穿过回廊的风声，静谧无声。
　　殷慈光踏着夜色而行，步伐极快，不过半刻，就抵达了目的地。
　　他抬头看着头顶斑驳的匾额，上头“长春宫”三字已模糊得看不清。
　　“你在这儿守着。”殷慈光吩咐了一声，自太监手上接过灯笼，便推门入内。
　　漆色斑驳的朱红大门发出吱呀响声，推开一条缝后，很快又合上。
　　长春宫废弃已久，因位置偏僻，又曾有数位失宠的宫妃被幽禁此处，被嫌晦气，平日里无人愿意靠近。
　　久而久之，就成了冷宫。
　　今上好美色，对后宫妃嫔算不上苛刻，所以这冷宫空置至今，只住了一人而已。
　　殷慈光行至主殿，将门推开，就瞧见了堵了嘴绑了手脚、满脸惊恐看过来的文贵妃。
　　高贤的安排十分妥当，都不需要他再多费力气。
　　殷慈光将灯笼放在一旁，撩起下摆蹲下身去，将文贵妃口中的布巾抽了出来：“许久不见，贵妃别来无恙？”问候完后又想起她已经被褫夺了贵妃封号，有些歉意道：“忘了父皇已褫夺了你的封号，你已经当不起这一声‘贵妃’了。”
　　殿中未点灯，只有一盏灯笼，幽幽光芒勉强照亮了一小块地方。
　　殷慈光恰背着光，大半面容隐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映着幽幽灯火，亮得慑人。
　　文贵妃瞧着他温和沉静的神色，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会儿的殷慈光不太像人，像那披着人皮的索命厉鬼。
　　“你想做什么？”文贵妃忌惮地看着他，被绑缚在身后的手小幅度扭动着，试图挣开桎梏。
　　殷慈光却不答，只慢条斯理地自袖中拿出一根白绫来，动作轻柔地绕在她的颈上。
　　若不是那白绫逐渐开始收紧，文贵妃几乎要被这温和的表象骗过去，她猛烈地挣扎起来，声嘶力竭地呼叫求救。
　　这冷宫里也是有两三个宫人的，只是此时都不知道躲到了哪里去，没有一个人回应。
　　白绫一点点收紧，呼救声卡在嗓子里。文贵妃拼命张大了嘴呼吸，脸色憋得紫红。殷慈光瞧着她的模样，神色平和无波，只握着白绫两端的手极稳，缓慢地收紧。
　　文贵妃的挣扎逐渐弱了下来，似下一瞬就要断气。
　　那勒紧喉咙的白绫却忽然松了开来。
　　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人像濒死的鱼一样拼命喘气，看着殷慈光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恐惧，断断续续地说：“你、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
　　话未说完，脖子上的白绫再次收紧。
　　而控制的白绫的人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面上没有大仇得报的欣喜，也没有扭曲的怨恨，神色一如既往平淡温和，就好似手里握着的不是取人性命的白绫，而是琴弦一般。
　　他将这个程序重复了许多次。
　　收紧白绫，再在对方濒死的那一刻松开，给予喘息之机。
　　一开始文贵妃还会讨价还价甚至求饶，后来大约是意识到对方只是想折磨她，便开始破口大骂。
　　再后来骂也骂不出声了，她的嗓子已经被这反复的折腾弄哑了，只能用一双眼睛怨毒地看着殷慈光。
　　殷慈光不为所动。
　　他在殿中待了将近两刻钟，见着文贵妃毫无抵抗之力已经同尸体无异，方才亲手了结了她的性命。
　　文贵妃大睁着眼，死不瞑目。
　　涣散的眼瞳里似还有残留的不甘与怨毒。
　　白绫落在地上，殷慈光起身提过灯笼，才第二次开口：“你受得这点苦，比不上母妃的万分之一，”
　　这时他面上的温和之色方才尽数收敛，短暂露出了藏在表象下的狰狞。
　　静静地看了几息，他转身离开。
　　侯在长春宫的太监见他出来，连忙跟上去。殷慈光吩咐道：“按照之前说得处置。”
　　太监应了一声，便去让人处理文贵妃的尸身。
　　殷慈光提着灯笼，不紧不慢回皇极殿。
　　宴席未散，还未走近就能听到阵阵丝竹之声，殷慈光穿过回廊往前，却不防转角处忽然一个人影急匆匆醒来，撞在了他身上。
　　手中的灯笼落在地上，殷慈光将人扶住，待看清对方面容时，他神色顿了下，接着立即笑了起来，手指不动声色地扣住对方的手腕，语气关切道：“三弟妹可伤着了？”
　　姚氏没想到会在此撞见他，神色有些诧异，还有遮掩不住的慌乱。
　　退至合适的距离，行了个礼方才道：“多谢大皇兄关怀，没什么大碍。”
　　殷慈光十分善解人意地没有追问她为何如此慌乱，而是温声道：“弟妹可是同侍女走散了？可要随我一道去寻三弟？”
　　姚氏摇摇头，目光逡巡间已瞧见了另一头寻来的侍女，婉拒道：“方才不小心走散了，人已经寻来了，就不劳烦大皇兄了。”
　　殷慈光见状也不强求，点点头退至一旁，待侍女到了近前，方才转身离开。
　　姚氏见状松了一口气，连忙带着侍女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听着逐渐走远的脚步声，殷慈光顿住脚步回过身去，瞧着姚氏难掩慌乱的背影，对追上来的侍从吩咐道：“去女眷那边打听一下，刚才三皇子妃那边出了什么事。”
　　侍从领命而去，不过片刻就回来了。
　　低声回禀道：“没出什么大事，就是三皇子妃与淄阳王世子起了些误会。世子喝多了酒，认错了人，冲撞了三皇子妃。”
　　按辈分算，淄阳王世子是他的堂兄。
　　隆丰帝登基时，兄弟都已经死了个干净。就剩下淄阳王这么一个堂兄弟。
　　淄阳王没什么野心，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因此隆丰帝也乐得多给这个堂兄一些荣宠，将人好好养在封地上。
　　淄阳王世子不过二十出头，却肖似其父，是个更为声名狼藉的纨绔。而且他尚未承袭爵位，大半时候都待在望京。以至于贪酒好.色的纨绔之名传遍望京，无人不知。
　　这样的人做出什么浑事都有可能，但姚氏在慌什么？
　　殷慈光思索片刻找不出头绪，便将之按下，先回了席间。
　　薛恕远远瞧见他的身影，找了个理由退了出去，去寻偏殿中醒酒的殷承玉：“下头人来报，大皇子去了冷宫。收尾的是高贤的人。”
　　他自是知道殷承玉对这个长兄的感情不同于殷承璟之流，略迟疑了一瞬，还是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大皇子才封了王，又和高贤搅合到一起，怕不是起了心思？”
　　殷承玉蹙起眉，想说殷慈光不是这样的人。但话未出口便顿住——人总是会变的。
　　经此大恸，殷慈光确实变化不小，而他尚且不确定这种变化是好是坏。
　　捏了捏眉心，殷承玉有些疲惫地吐出一口气来：“文贵妃的事不必插手，至于大皇兄……先静观其变吧。”

第 115 章
　　文贵妃的死讯在万寿节后才传到隆丰帝的耳朵里, 此时距离千秋宴已过去了三日。据说尸体在屋子里挂了三日，才被人发现。
　　初听闻死讯时，隆丰帝愣了下, 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还带了些许怒意：“人好好的怎么忽然就没了？”
　　留了文贵妃一条命，说明他到底对这个女人还是有些感情的。如今骤然听闻死讯，到底还是有些不落忍。对于没将人看好的宫人也有了迁怒的意思。
　　来禀报的小太监越发垂低了头，小心翼翼答道：“陛下万寿节那日, 文废妃说要为陛下抄写佛经祈福, 不许送饭的宫人入内打搅，只叫人将饭菜都放在了门口。送饭的宫女连续三日都只将饭菜放在了外间。那饭菜被冷宫里的老鼠吃过, 宫女也没看过问题来, 连续送了三日，又没听见内间有动静, 起了疑心入内查看，这才发现人已经没了。”
　　听说文贵妃临死前还惦记着为自己抄经祈福, 隆丰帝神色愈发动容。他迟疑一瞬，到底还是不忍唯一宠爱过的女人走得太过凄凉，脚步往外迈去：“摆驾，朕去送贵妃一程。”
　　高贤闻言立即让人唤来御撵，又使了个眼神，便有个伺候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往偏殿行去。
　　殷慈光收到消息时, 隆丰帝的御撵已经往长春宫的方向行去。
　　从他所在的方位，隐隐约约还能瞧见明黄的车驾仪仗。
　　他负手站在窗前, 面上的神色很淡。
　　这大概便是受宠与不受宠的差别吧, 他的母亲直到下葬，隆丰帝都未曾去看过一眼。如今一个废妃自缢在冷宫, 倒是要巴巴跑去送最后一程。
　　殷慈光垂下眼来，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但愿皇帝看到了他准备的礼物，还能惦记着心心念念的宠妃。
　　不过一刻钟，隆丰帝的御撵就停在了长春宫前。
　　冷宫荒僻，久无人烟。随行的内侍生怕冲撞了皇帝，推开了大门又清理了尘灰，才恭恭敬敬地请隆丰帝入内。
　　这是隆丰帝头一回踏入长春宫，但却并不是第一次入冷宫。
　　他年幼时生母身份低微不得宠，从前长居的冬梓宫就是冷宫。后来他登基，冬梓宫无人在住，却有专人打理照料。
　　反而是这长春宫因为晦气，逐渐成了冷宫。
　　大约是幼时在冷宫的艰难生涯触动了他，隆丰帝还未踏进主殿，神色已有了哀恸。
　　他是知晓冷宫里有多苦的，在想起从前千娇百宠的女人被关在这里受尽苦楚，便有了些悔意。或许正是受不了冷宫凄冷，贵妃才会选择自缢。
　　每靠近主殿一步，隆丰帝心中的悔意就多一分。
　　在踏过门槛之前，他驻足良久，深深叹息一声，对身边的高贤吩咐道：“朕看过之后，叫人好好收敛贵妃的尸身。她走得凄凉，死后总要有些体面。”
　　高贤自然应是，亲自将外间的凳子擦干净，请隆丰帝坐下后方道：“臣先进去为娘娘整理遗容，免得惊着了陛下。”
　　隆丰帝微微颔首，坐下等候。
　　没等多久，就见高贤从里间出来了，脸色也有些欲言又止。
　　隆丰帝见状拧眉：“怎么了？”
　　高贤为难道：“陛下还是莫要进去了。”
　　这没头没尾的劝说，隆丰帝自然是不会听的，他眉头拧得愈紧，人已经起身往里走了：“有什么场面朕看不得的？”
　　说话间人已经进了里间，只是还未走近，就先被满地凌乱的纸张所惊。
　　他眼睛往地下一看，便有伺候的内侍会意，要将纸张捡起呈上。只是还未送到隆丰帝手中，就被高贤截下了：“上头都是些污言秽语，莫要污了陛下眼睛。”
　　可他越是遮遮掩掩，隆丰帝越要看。
　　他将纸张夺过来，却见那纸张上抄写哪里是经文，分明全是用朱砂所写的诅咒之语！上头竟还大逆不道地写了他的名讳！
　　“这是什么东西？！”隆丰帝素来忌讳此类事情。脸色瞬间变了。
　　高贤命人将满地的纸张拾起来，小心道：“这些都是贵妃生前写的……”眼见隆丰帝面色越来越难看，他的神色也迟疑起来，似乎还有未尽之语。
　　“还有什么？！说！”隆丰帝气得手都在抖。
　　高贤这才硬着头皮道：“方才臣让人略检查了贵妃娘娘的遗体，若是没错，娘娘是在千秋宴当日自缢的，而且自缢之时穿得乃是红衣……似是、似是在行巫蛊之术。”
　　隆丰帝闻言下意识后退一步，目光猛然转向内间停放的尸体，果然看见了鲜红的绣鞋以及一片红色裙角。
　　“巫蛊之术？”隆丰帝表情由震惊转为惊怒：“万寿之日自缢，她这是在咒朕！”
　　进来之前的怜惜与悔意统统化作了怒火，此时他看着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就犹如看见了此生之仇。
　　拂袖出了门，隆丰帝还未平复惊怒的情绪，颤着声道：“快！让人将遗体烧了，连着那些脏东西全都烧了！在请紫垣真人来做法事驱邪！”
　　隆丰帝片刻都不想在在此地待，大步出门上了御撵，急匆匆摆驾回了乾清宫。
　　回去之后犹嫌晦气，又将去长春宫时所穿的一应衣物全都烧了，这才心里舒坦了一些。
　　乾清宫的动静太大，偏殿的殷慈光循声而来，手中还端着刚煎好的汤药：“父皇这是怎么了？”
　　他神色诧异，对长春宫之事懵然不知。
　　隆丰帝瞧着他，难免又想起了长春宫的事来。
　　就在刚才，他念着昔日的情分，还想恢复文觅儿的贵妃尊荣，让她走得体面些。结果那个女人竟在他寿诞之日咒他！反而是这个从前他多有忽略的大儿子，明明被文觅儿害死了母亲，却对他的处置没有半点怨言，至今还在尽心尽力地侍疾。
　　心中涌出些许悔意，隆丰帝不欲多提长春宫的事，只慈和道：“方才下头人来报，文废妃自缢了。朕想着她到底害死了你母妃，品行不端心思恶毒，已让人将她的遗体烧毁，也算是为容妃出口气。”
　　殷慈光诧异抬眸：“父皇……”
　　隆丰帝抬手示意他不必在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愈发慈蔼：“你是个孝顺孩子，朕都看在眼里。”
　　殷慈光垂下眼，将汤药奉到他面前：“太医改良过的新药方，说这汤药调理身体成效更好，父皇趁热喝吧。”
　　*
　　不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那诅咒当真应验，自长春宫回来的当晚，隆丰帝便做起了噩梦。
　　他躺在床上，意识极为清醒，四肢却如同灌了铅般沉重无力，动弹不得！
　　浑浑噩噩间煎熬了半夜，直到天亮时隆丰帝才摆脱了“鬼压床”，匆匆洗漱更衣后，召了紫垣真人来。
　　紫垣真人昨日才去了长春宫做法事驱除邪祟，自然也知道文贵妃在寿诞之日以死诅咒皇帝的事。
　　他神神叨叨掐着指尖在乾清宫里转了一圈，正想着编套怎样的说辞才能万无一失时，却听外间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声，他回头一看，却见方才还好端端的皇帝已经直挺挺就躺在了地上！
　　隆丰帝倒下得太突然，殿中伺候的内侍们顿时大惊，纷纷扑了上去，扶人的扶人，传太医的传太医。
　　紫垣真人大步出来，掐着指尖神色凝重道：“竟这么快就应验了！”
　　其他人此时已经顾不上他说什么，手忙脚乱将人抬到了龙床上去。
　　等太医匆匆赶来，又是施针又灌药之后，折腾了一个时辰，隆丰帝才恢复意识睁开了眼。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
　　尝试了几次之后，才艰难拼凑出一句话：“朕……这是……怎么了？”
　　意识到自己口齿不清的发音，隆丰帝眼中已有惊色。恐惧让他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但紧接着他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也动不了！
　　越是如此，他越是惊惧，挣扎许久才抬起手，一把抓住了太医的手，目眦欲裂地看着对方。
　　被抓住的太医见他情绪激动，连忙道：“殿下只是一时急火攻心，又没休息好，才有轻微中风之兆。辅以针灸汤药调养，尚可恢复许多，切莫在情绪大起大落！”
　　听闻可以恢复，隆丰帝这才不那么激动了，只又艰难地开了口：“治、好！”
　　太医战战兢兢地领命，连忙让人将煎好的汤药端上来。
　　汤药是殷慈光亲自端来服侍他喝下。
　　见隆丰帝喝了药后情绪平复下来，太医们便到外间去商议后头的治疗方案。内间便只留下了高贤等心腹，以及紫垣真人。
　　隆丰帝阴沉着脸看向紫垣真人。
　　紫垣真人点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隆丰帝恨恨咬牙，心里骂了一句贱人，艰涩道：“真人……法事……驱邪！”
　　他说得简略，紫垣真人却是听明白了，颔首道：“陛下且放心，贫道回去后便开坛做法。”
　　*
　　皇帝中风的消息到底传了出去，几位皇子还有朝中重臣纷纷前来探望。
　　隆丰帝调养了四五日，已经能起身，只是中风是不可逆转的，如今他虽然还能动，但面目却无法在做表情，说话也还有些口齿不清。身体更是远远没有从前灵活，双手连拿东西都还有些困难。
　　太医日日施针喂药，却也无能为力。
　　隆丰帝心里窝火，却唯恐太过激动反而使病情更为严重，又硬生生忍耐下去。
　　瞧见太子领着三皇子以及几个老臣过来时，他面前扭曲一阵，却知道此事无论如何是压不住的。
　　他故意召来殷慈光和薛恕，伺候在侧。
　　而太子、三皇子还有几个朝臣却站在榻前。虽看上去平和，实则两边泾渭分明。
　　隆丰帝斟酌着言辞缓慢道：“太医说朕这病得静养，不能在操劳烦心。日后朝中诸事便交给太子，由太子监国。”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殷承玉，见他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能将这几日思虑妥当的布置一点点道出来：“但朕也心疼太子，担子太重也不能叫太子一人挑着。便让安王与薛恕替太子分担一二。朝中诸事由安王协理，太子定夺。最终在交由薛恕呈报于朕。”
　　他打算得好，将太子与安王架起来，让这兄弟二人去争，在有一个两边都不沾的薛恕从中监督。
　　如此即便让太子监国，大权仍握在他手中。
　　众人都能瞧得出不妥，但谁敢质疑皇帝的决定呢？于是众人只能领旨谢恩。
　　唯有从事至终未被提及的殷承璟攥紧了拳，眸色阴郁。
　　从乾清宫出来，殷承玉与殷慈光在宫门前分别，殷慈光朝他拱了拱手，似想说什么，又最终没说。
　　殷承玉回以一礼，转身回了慈庆宫。
　　回慈庆宫没多久，薛恕便寻了来。
　　殷承玉本也在等他，见他来了便挥退了伺候的内侍，问道：“紫垣真人那边加重药性了？”
　　隆丰帝这中风实在蹊跷。
　　自从丹犀冬狩那一病之后，隆丰帝便开始格外惜命，不仅不在常召美人，还开始跟着紫垣真人修身养性。加上之前为了让紫垣真人的说辞更有可信度，殷慈光侍疾时日日替他推拿也确实对身体有些益处。
　　隆丰帝身体败得也就没那么快了。
　　而且他不近美色，德妃那边的苏合香就派不上用场，加上文贵妃又出了事，如今就只剩下常服的丹药在起效。紫垣真人谨慎，生怕药性重了直接将人毒死会背上弑君的罪名，是以进展比他们预料中还要慢一些。
　　这一次隆丰帝忽然中风实在始料未及。上一世这个时候，隆丰帝靠着丹药可还精神着。
　　薛恕摇头，他并未让紫垣真人加重药性。隆丰帝迟早都要死，如今早一些晚一些影响并不大，便没有冒险行事的必要。
　　“我已经问过太医，没发现任何异常，许是命该如此。”
　　殷承玉思索了一会儿，便也放下了。不论这其中有没有蹊跷，与他们都无关。
　　他又说起了另一件事：“老三那边怕是要有动静了，乌珠那头有消息吗？”
　　今日皇帝的布置明显是要把安王架起来和他争，殷承璟这个三皇子连名字都没被提起，恐怕心里正急得发疯。
　　“昨晚刚递了消息出来。她说姚氏有些不太对劲，似乎已经有所察觉。”
　　他们拉拢乌珠，便是想让她暗中查清楚姚氏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殷承璟伤成那样，必然没有治好的可能，姚氏的身孕定有蹊跷。只是如今靠着姚氏的身孕，殷承璟已经澄清了谣言，这种事口说无凭，还得有证据。
　　姚氏不可能凭空怀孕，孩子真正的父亲就是最好的证据。
　　一个不能人道的皇子，便永远绝了继承大统的可能。届时在趁着殷承璟狗急跳墙时抓住把柄，他便在无翻身的机会。
　　殷承璟大约也知道此事对他的影响，做得十分隐秘。似乎就连姚氏本人一直以来都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一开始殷承玉还怀疑她是在做戏，但命人盯梢许久后，便排除了这个可能。
　　如今乌珠递出来的消息倒是叫他有些好奇：“姚氏察觉了？”
　　薛恕“嗯”了一声：“乌珠说姚氏自从千秋宴之后便闭门不出，探听到的消息是说姚氏动了胎气。但她发现姚氏让人传信回了姚家，托姚家人暗中打探淄阳王世子的消息。又派心腹侍女分几家药铺去买了药材。那药材给大夫看过，说是堕胎的偏方。”
　　“怎么还扯上了淄阳王世子？”殷承玉眉头紧蹙。
　　薛恕道：“已经让人去查了，目前还未有定论。”
　　但姚氏这个时候让人去查淄阳王世子，很难让人不往孩子生父上联想。
　　若是真的，只能说殷承璟确实是孤注一掷了。

第 116 章
　　姚氏与淄阳王世子之间的关联还需要时间查证, 殷承玉倒是想起了还有另一件事未办。
　　他瞧了薛恕一眼，屈指轻轻敲打桌案，似在斟酌。薛恕定睛瞧着, 等他开口。
　　“殿试已经结束, 今年的新科进士都已入了翰林院。”殷承玉缓缓开口：“孤今日准备去翰林院瞧瞧今科新人，从中挑几个学识好的充作侍读。”
　　殿试于三月就已结束，一甲三人，状元谢蕴川, 榜眼陈茂铭, 探花王芝。
　　从湖广回来之后，事情一桩接着一桩, 如今稍有空闲, 殷承玉才想起了这会儿谢蕴川已经高中，也是时候去瞧瞧他了。
　　“殿下不是想瞧瞧新科进士, 而是想瞧谢大人吧？”普普通通一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 硬是多了一丝阴阳怪气。
　　虽然早知提起谢蕴川，这人嘴里必不会有什么好话。但会如此阴阳怪气也是出乎殷承玉预料的。
　　他挑了挑眉，凝着薛恕，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
　　薛恕阴沉着脸，却听话地靠了过去。
　　两人之间只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殷承玉坐直身体, 抬手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弯下腰来，微眯着眼眸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 犹有不解：“你怎么总爱吃谢蕴川的醋？”
　　上一世这人也最瞧不得他与谢蕴川相处, 但凡他对谢蕴川好一些，这人就要来找茬。
　　那时他只以为他是故意找茬折腾自己, 但如今回顾往事，这人分明是在拈酸吃醋罢？
　　不管前世今生，倒都是一样的狗脾气，爱圈地。
　　但前世就罢了，今生他与谢蕴川尚未有交集，这人又在酸什么？
　　薛恕抿起唇，似不想说。
　　但被那双漂亮的眸子定定瞧着，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闷声道：“殿下与谢蕴川吟诗作赋烹酒煮茶，引为知己。连每年生辰都记着要送去赏赐……”
　　一开始是不想说，但开了口，却又打不住了，一桩桩一件件地控诉起来。
　　“臣的生辰，殿下随便拿些小玩意儿就打发了，但谢蕴川的生辰，却每每都用心挑选，那些礼瞧着不甚名贵，却样样贴心……”
　　更别说他予谢蕴川的那些荣宠了。
　　即便他与谢蕴川不对付，但也不得不承认谢蕴川此人不论是容貌还是才能都无人能出其右。
　　殷承玉欣赏他、信任他。而谢蕴川报之以忠义。
　　每每瞧见两人并肩而行时，薛恕总打心底里生出一股恐慌来。
　　志趣相投，理想相同，他们就仿佛史书中所载的明君良臣，相得益彰。而他站在暗处，满手血腥，若是后人著史，他只能是被明君所弃、万人唾骂的奸佞。
　　他们一个天一个地，即便他用尽手段短暂得到了他。但百年之后故人成土，史书之中他们一个是明君，一个是佞幸，仍然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而谢蕴川的存在，仿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道鸿沟不可跨越。“就只因为这些么？”殷承玉注视着他，洞悉的目光几乎要看到他心底去。
　　薛恕别开眼，不肯再说。
　　“帝王之术在驭人，谢蕴川是好友亦是臣子，孤需笼络他。”指尖缓缓描摹他的唇形，殷承玉在他干燥的唇上印下一吻：“至于你……哪还需要孤去笼络？”
　　薛恕眼珠动了下，似半信半疑。
　　殷承玉低笑一声，以唇辗转研磨：“况且你和他比什么？”如玉石般沁凉的手指自后颈探入衣襟：“除了你，还有谁能与孤如此……？”
　　后背的肌肉绷紧，薛恕如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终于忍受不住猎物的邀请，将人按住掠夺。
　　身体往后陷入圈椅之中，殷承玉仰起脸迎合。
　　许久之后，唇.瓣分开，殷承玉舔了舔殷红的唇，拢了拢凌乱的衣襟，看着他笑：“这回不酸了？”
　　薛恕默默调整气息，哑声道：“殿下何时去翰林院？臣也一道。”
　　殷承玉神色一顿，难以言喻地瞧着他，最后到底答应了：“去便去罢，莫给孤添乱。”
　　*
　　晌午时分，二人一道去了翰林院。
　　翰林院位于南熏坊，出了承天门往左行一段便是。
　　谢蕴川是新科状元，已经被授了修撰之职，入国史馆中修书。
　　大燕历来就有“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之说，上一世谢蕴川的升迁之路便是由此开始。
　　若是按照默认的升迁之途，他会在翰林院熬上个三五年，待熟悉了政事又有了资历之后，便会入朝为官。若是政绩好受看重，便会放到地方磨砺几年，等再调回京时，便能在朝中担任要职。如此一步步熬过来，积攒了足够的政绩与资历，到了四五十岁时，便有可能入内阁。
　　但上一世的隆丰十九年，并不太平。
　　十九年冬，疙瘩瘟在北直隶大名府等地相继爆发，然后迅速蔓延到了望京。
　　疙瘩瘟死人无数，朝中官员亦有许多染病而亡，人手严重不足，是以翰林院这一批尚未经受历练的新进进士，便被赶鸭子上架顶了空缺。
　　这是危难也是机遇。
　　谢蕴川因着表现出色，很快便被破格擢升入了吏部。当时已是首辅的邵添正是吏部尚书，他对谢蕴川十分赏识，有心提拔之下，谢蕴川在短短四年间，便靠着出色的政绩，由吏部侍中升为户部侍郎，之后升任礼部尚书。直到殷承玉回宫之时，他已经成了大燕史上最为年轻的阁臣。
　　他是邵添的左膀右臂，邵添甚至有意将嫡女嫁给他，培养他当自己的接班人。
　　只不过邵添死也没有想到，自己悉心培养的接班人，最后却成了要他命的阎王爷。
　　谢家满门为邵添所害，谢蕴川卧薪尝胆，一直在暗中搜集邵添一党的罪证。后来他登基之后，设法取得了谢蕴川的信任，两人联手，旧案新罪重重压下来，才扳倒了邵添，剪除了邵氏党羽。
　　上一世若没有谢蕴川倒戈，他要将树大根深的邵党连根铲除，恐怕要伤筋动骨。
　　好在重来一世，虞家并未覆灭，邵添尚不是首辅，也没有几年时间经营壮大自己的势力。眼下又被他抓住了狐狸尾巴，对付起来倒是容易许多。
　　只不过没了疙瘩瘟与邵添这两块跳板，谢蕴川想入内阁，恐怕不如上一世那么轻易了。
　　太子驾临翰林院，掌院学士得了消息，匆忙领着人前来迎接。
　　殷承玉免了礼，只说来翰林院寻几本古籍，顺道想挑几位新科进士去东宫侍读。
　　“孤近日读史，有不少疑惑难解。与太傅讨教，太傅却言孤走进了死胡同，孤便想寻几位日讲官为孤读史，或许能得些许启发。”
　　掌院闻言自是喜不自胜，连忙引着人去了国史馆：“今科一甲三人皆是惊才绝艳之人，太子殿下可去试一试。”
　　国史馆清幽，殷承玉过去时，不少学士正在埋头修书。
　　掌院请殷承玉在待客的厅室稍坐，亲自去点了四人过来，其中正有谢蕴川。
　　“殿下，这乃是今科进士中学问最好的四人。”
　　几人忽被掌院唤出来，茫茫然间得知是太子要来挑选侍读，都是既惊又喜。唯有谢蕴川瞧着平静一些，神色似有些诧异，目光隐晦地瞧着坐在主位的殷承玉，以及侍立在殷承玉身侧的薛恕。
　　不论是太子还是太子身边伺候的薛公公，他都曾见过的。
　　尤其是那位瞧着不太好惹的薛公公，还曾救过他一回。
　　谢蕴川很快收回了目光，凝眉思索。虽然可能有些自作多情，但他总觉得这二人似乎格外关注他。尤其是当初薛公公将他与其他几个书生从诏狱带出来时，半路遇见出宫的太子，太子看他的目光十分奇怪，就好像认识他一般。
　　太子莫不是知道了什么？谢蕴川思索着这个可能，又很快否决了。
　　当年他身体弱，自幼就被父母寄养在观中，外人并不知道谢家还有一个小儿子。后来观主病逝，他被老师收养，便是有心人想查，也查不出什么来才对。
　　谢蕴川略微放了心，听闻点到自己的名字，神色恭敬地上前一步，回答太子的问题。
　　虽然挑选侍读只是个借口，但殷承玉还是认真将四人考校了一番，并未区别对待谢蕴川。
　　结果很让他满意，除了谢蕴川外的三人，学识竟然都十分不错，都是可造之材。
　　他原本只打算挑选两人做侍读，但却临时改了主意，将四人都要了，让他们自明日开始，轮流到东宫侍读。
　　第一日到东宫侍读的人正是谢蕴川。
　　殷承玉并未因为上一世的旧识就格外优待他。毕竟人总是善变的，这一世的谢蕴川与上一世的谢蕴川中间足足隔着四年时间，他还需要时间慢慢了解这几年的差别，再图谋后续。
　　所以第一日他只让谢蕴川为他讲史。
　　谢蕴川确有才学，即便是早就已经被读透读烂了的史书，他也能提出与众不同的见解来。
　　殷承玉与他互相探讨，倒真得了不少启发。
　　侍读时间不过一个时辰，到了时辰之后，谢蕴川便规规矩矩地告退。
　　退出去弘仁殿之前，他又小心抬眼看了太子一眼，觉得自己之前的感觉或许只是错觉，今日太子待他并没有什么特别。
　　倒是半路上又遇到了薛恕。
　　入宫之后，他才知道这位曾救过他一命的薛公公，如今竟已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督主。
　　从前他对这些阉人的观感并不好，尤其是被牵涉进孙淼案中，在诏狱见识过种种惨无人道的酷刑后，对于这些以权谋私祸乱超纲的阉人愈发没有好感。
　　但那日在诏狱里，薛恕一刀给了孙淼一个痛快，却叫他有所改观。
　　更不提后来薛恕将他与其余几个书生从诏狱带出来，也算是间接救了他们一命。
　　谢蕴川停下脚步，瞧着走过来的薛恕，主动拱手问好：“薛督主。”接着又弯下腰郑重一揖：“当日刑部一别，还未谢过督主相救之恩。”
　　正准备与他擦肩而过的薛恕脚步一顿，诧异地挑起眉来。

第 117 章
　　上一世时, 谢蕴川可没少参他。
　　谢蕴川是文臣，自诩清贵之流从来不屑与他这等弄权的阉人为伍。更何况他手掌大权足以挟制帝王，几乎是谢蕴川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前朝与他斗法争权不说, 后宫也要掺上一脚。每每上奏请求殷承玉纳妃立后的折子总有他一份。
　　那时殷承玉羽翼已丰, 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便总想效仿前朝，将他这奸佞拉下马来，成就自己万古青名、
　　直到后来殷承玉病逝，两人同为辅政大臣, 在许多政见上不和, 依旧势同水火。即便在殷承岄这个小皇帝面前也没少争锋相对。
　　但现在，这位自诩清贵的未来首辅, 却在他面前弯下腰来, 语气真挚地同他道谢。
　　薛恕将人从内到外将人打量了一番，确定他并不是虚情假意地做戏。
　　谢蕴川竟也有今日。
　　也对, 这时候他还不是浸淫官场纵横捭阖的首辅，表现得再老成也只是个初触权势的年轻人罢了, 尚且生嫩得很。
　　薛恕展眉笑起来。他抬手将人扶起，模仿着郑多宝的神态语气，摆出十足平易近人的姿态来：“谢大人不必多礼，咱家向来见不得那些权阉祸害平民百姓，不过是顺手为之，不足挂齿。”
　　大约没想到堂堂东厂督主竟如此好相与, 谢蕴川明显愣了一下，就听面前的人又和气道：“咱家幼时没进过学, 最是仰慕读书人。谢大人日后若遇到了难处, 尽管来寻咱家，能帮得上忙咱家都会帮。”
　　谢蕴川闻言愈发诧异, 暗暗打量着他的神色，却瞧不出破绽来。
　　他心中有些警惕，怀疑薛恕有所图谋。可转念想想，自己身上除了未报的血仇，实在没什么能够图谋的东西。
　　谢蕴川行了一礼，同薛恕辞别，带着满心的疑惑离开。
　　薛恕站在原地，瞧着他走远后方才收起虚假的笑容，嗤了一声。
　　欠了他人情，他倒是要瞧瞧日后谢蕴川还有没有那个脸皮去参他。
　　弘仁殿内。
　　隔着一扇窗户，殷承玉早早就瞧见了薛恕与谢蕴川两人撞上了。他本是担忧薛恕又胡乱拈酸吃醋针对谢蕴川，但瞧着瞧着，却发觉这两人竟好似相谈甚欢的模样。
　　他定定瞧着薛恕面上的笑容，缓缓皱起了眉。
　　待薛恕进殿时，他不动神色地批着案上的折子，嘴上却问道：“方才与谢蕴川说了什么？”
　　薛恕想了想，没有吐露自己的小算盘，而是道：“没说什么，谢大人就是感谢臣之前在孙淼案中出手搭救。”顿了顿，他又意味深长笑道：“从前臣倒是没发现，谢大人竟是位好人。”
　　实在好骗极了。
　　殷承玉盯着他看了片刻，又淡淡收回目光，似并不太在意：“是么？”
　　薛恕颔首说是，想起来意，转而又同他说起正事来：“下头人已经查到了姚氏与淄阳王世子之间的关系。三皇子大婚后第五日，就带着姚氏去了城外的温泉别庄，在别庄里住了五六日，方才返回京中。好巧不巧的是，那几日淄阳王世子也在城外。他在那附近的镇子上养了一房外室，那外室是个寡妇，他每隔上一两月都会私下去镇子上住上几日，与寡妇私会。那寡妇所在的镇子与三皇子的别庄相距不到两里。而且按照姚氏传出有孕的时间推算，应该就是在温泉庄子这段时日。”
　　更不说派去别庄打探的番役还查到，姚氏在别庄那段时日，每日都有服用助孕的汤药。
　　种种线索串联起来，几乎已经拼凑出了真相。
　　如果换做旁人，必不会将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来。毕竟谁也不会想到堂堂皇子竟然会找自己的堂兄借种。
　　殷承璟这一步虽然兵行险着，但若是成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淄阳王与隆丰帝是亲堂兄弟，殷承璟与淄阳王世子自然也是有些许相像，一旦姚氏生下的是皇子，他便再没了后顾之忧。
　　只是不知道他是怎么瞒过了姚氏与淄阳王世子的，从这两人的反应看来，对此事都并不知情，尤其是淄阳王世子。
　　“让乌珠去探探姚氏的态度，若是可以，最好将人拉拢过来。”殷承玉思索片刻道。
　　姚氏的父亲姚兆安乃是后军都督府左都督，后军都督府在京下辖十八卫，在外下辖直隶二十个卫、十一个千户所。仅京师和直隶加起来的兵员就将近二十余万数，更不提其他地方卫所的兵员。
　　姚兆安以军功起家，在军中威望不低。但这些年大燕朝文官与武将勋贵之间矛盾越来越深，殷承玉的母族虞家乃是簪缨世家，以姚兆安为首的武将勋贵素来与他不亲近，甚至为了维护自身利益，被殷承璟拉拢过去。
　　如今倒是个瓦解两方合作的好机会。
　　*
　　乌珠收到回信之后，便开始设法接近姚氏。
　　只是姚氏如今如惊弓之鸟，听闻乌珠来请安，立即便回绝了。她焦躁地在屋中踱着步子，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已经稍稍开始出现弧度的肚子，紧接着又被烫着一般挪开了手。
　　就在乌珠来寻她之前，她已经得了娘家的回信。先前她托了最宠爱自己的三哥暗中打探了淄阳王世子的行踪，却没敢告诉娘家人缘由。
　　今日三哥叫人传来的消息说，二月下旬时，淄阳王世子不在京中，似去了望京附近的一个小镇上。
　　而那个镇子与温泉别庄相距并不远……越来越多的巧合让姚氏无法再自欺欺人，她又想起了千秋宴那晚的情形。
　　千秋宴设在皇极殿，分了内外两边，赴宴的官员在外间，而随同赴宴的女眷则在内间。
　　那晚她在内殿坐得久了，觉得有些头晕胸闷，便带着侍女悄悄到了外头的园子里透气。结果半路上却撞上了喝醉酒的淄阳王世子。
　　淄阳王世子是个混不吝，她早闻其名，并不愿意与其撞上，就要带着侍女避开。却不料淄阳王世子喝多了酒又犯浑，竟胆大包天来拉她，嘴里还说着听不懂的醉话。
　　她当时不敢叫人，只慌乱和侍女将人拉扯开，却不料推搡间将淄阳王世子的衣襟扯开，瞧见了他左边胸膛上一块胎记。
　　那青色胎记十分特殊，是个铜钱形。
　　胎记唤起了一些她羞于回想的记忆，她竟觉得醉醺醺的淄阳王世子与自己的夫君有些许相似。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荒谬错觉惊住，慌乱逃开时，却又听见淄阳王世子嘴里叫着她的乳名。
　　这乳名除了家里人，她便只告诉了殷承璟。
　　可除了温泉别庄那几晚，殷承璟就再未唤过她的乳名。
　　她不想胡思乱想，可脑中荒谬的猜测像一口幽深的古井，她明知道再继续往前，将会陷入万劫不复，却忍不住一步一步地探寻。
　　再联想到成婚之前，京中有关殷承璟的那些流言，姚氏的脸越来越白。
　　她想起新婚之夜时，殷承璟并未来她这里，而是去了乌珠公主的院子。后头归宁之后，殷承璟便带她去了温泉别庄，待她百般温柔体贴，还同她解释新婚之夜去乌珠公主那里，不过是为了给乌珠公主一些面子，不叫她太过难堪，以免影响了大燕与鞑靼之间的邦交。
　　后来在温泉别庄，他们夜夜缠.绵，殷承璟还说想要个她的孩子，甚至承诺等回去之后，不会再去旁人的院子。
　　回京之后他果然信守诺言，没再去过别人的院子，连德妃赐下的两个侍妾都冷落了。
　　再没多久她就发现自己似乎有了身孕，殷承璟待她更加体贴周到，为了叫她好好养胎，一直都宿在书房。
　　她陷在他编织的甜蜜陷阱里，如今回想起来才骤然惊觉，从温泉别庄回来之后，他就没再碰过自己！
　　青色的铜钱胎记在脑海中晃，她却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有没有在殷承璟身上见过这个胎记。
　　姚氏痛苦地蹲下身，咬着手帕才没发出声响。
　　就这么独自在屋子里关了许久，她才擦干了眼泪，让侍女端了水进来洗漱梳妆。
　　重新梳洗之后，看着铜镜里毫无异色的妇人，姚氏露出个笑容，带上侍女往前院去寻殷承璟。
　　听见下人来报，说姚氏过来时，殷承璟面上闪过一丝阴沉，但当他迎出去后，面上又堆满了怜惜：“不是说动了胎气，不好好歇着，来我这做什么？”
　　姚氏依偎在他怀中，柔声道：“这两日总做噩梦，睡也睡不好。”她似有些羞怯，迟疑半晌才拉着他的衣袖道：“殿下今晚能不能回房陪我？”
　　殷承璟笑容一顿，之后抚着她的后背温柔说“好”。
　　当夜，殷承璟沐浴之后只着中衣，进了主屋。
　　姚氏在屋里等着他，见他进来，目光落在他胸.前，却发觉他即便只着中衣，领口也拢得很紧，没露出半分肌肤。
　　她心底颤了颤，原因已经呼之欲出，却还是不死心地想要亲自验证。
　　熄了灯上榻，姚氏顺从地依在他怀里，耐心等待着。
　　在外头鸡叫了第三声时，她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将那拢紧的衣襟扯开。她的呼吸放得很轻，眼睛死死盯着逐渐裸露出来的肌肤，待看见光滑无一物的左胸时，眼底颤动了一下，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松开手，她花了许久才平复心底的惊涛骇浪。回想起从下人嘴里听说的那些传言，她咬咬牙，鼓起勇气将手贴在他腹.部，往下伸去——
　　还未触到，一只手陡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柔儿？”
　　黑暗里，温柔的声音却如索命的恶鬼。姚氏装作被惊醒的模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带着困倦：“殿下，怎么了？”
　　殷承璟眯眸看着她，过了许久，才将她的手攥在手心里，温声道：“没什么，你又做噩梦了，睡吧。”
　　姚氏低低“嗯”了一声，往他身边贴近一些，闭上了眼睛。
　　她怕被瞧出破绽来，强迫着自己什么也不去想，硬生生睡了。
　　第二日醒来时，殷承璟已经起来。
　　姚氏装作一无所觉地起身，接过侍女手中的腰带替他扣上，又柔声道：“殿下，昨夜我又做噩梦了，怕是冲撞了什么东西，想去金云寺上柱香，为孩子祈福。”
　　殷承璟探究地看着她，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略思索后笑道：“你如今是双身子，出去时多带些人，我让陈大跟着你。”
　　姚氏垂眼应了一声。
　　送走殷承璟后，姚氏将配好的堕胎药拿出来藏在袖中，让人备了车马往金云寺去。
　　到了金云寺，她认认真真地去上了香，之后才借口要休息，将跟随的陈大等人打发了走。
　　独自留在禅室内，姚氏不安地捏着袖中的药包。
　　留还是不留，今日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本想着这个孩子是决计不能要的，只要想到这个孩子怎么来的她就觉得恶心。可冷静下来之后，她又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是她唯一的保命符。
　　若孩子出了问题，她不知道殷承璟撕下了人皮，还会不会做出其他事来。
　　还有家里……母亲和三哥虽然宠爱她，但家里大事都是父亲说了算，比起她来，父亲显然更爱权势。父亲让她嫁给三皇子，就已经站了三皇子的队……虽然父亲同她说得不多，但她也多少猜到整个姚家都已经搭进来了。
　　若是让父亲知道三皇子不能人道，连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借的种。为了家族未来，父亲多半会强迫她守着秘密。
　　姚氏思索许久，却找不到一条出路。
　　这个孩子只能留着。
　　她神色颓然地看着藏在袖中的堕胎药，这堕胎药是她让侍女买了许多副药材后，自己调配出来的，但如今却再派不上用场。
　　将药包扔到了窗外的池水里，姚氏又坐了许久，方才起身离开。
　　只是在心神恍惚之时，她未曾注意脚下，在下台阶时陡然踩空了一阶——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护住肚子，却在将将要摔倒时被一只手稳稳扶住了。
　　姚氏惊魂未定地站稳了身体，身边的侍女和护卫也都吓了一跳，纷纷围拢过来。
　　“三弟妹有孕在身，下台阶时得小心些。”殷慈光收回手，鼻子动了动，闻到了极淡的异香，他看着姚氏的目光霎时变得有些怪异。
　　这味道……是红花。
　　红花活血祛瘀，行气止痛，是孕妇忌用之物。
　　殷慈光瞧着姚氏苍白的脸色，又想起了千秋宴那晚打探到的消息。诸多疑惑被一条线串联起来，答案逐渐明了起来。
　　“多谢大哥。”姚氏避开了他的目光，福了福身道谢。
　　“三弟妹无须客气。”殷慈光只作未觉，神色关切道：“弟妹有孕在身，可不能再受惊，正好我也刚上完香，便顺道护送弟妹一程。”
　　姚氏心中有些不安，但没有理由拒绝，只再次道谢之后，上了自己的马车。
　　殷慈光的车驾跟在后面，果真将人护送回了三皇子府。
　　殷承璟得了通报，听说姚氏差点摔了一跤，被安王一路护送回来，连忙迎了出来。
　　“今日多亏大哥了。”殷承璟客套地拱拱手，笑意并不达眼底。
　　“三弟太过客气，不过碰巧罢了。”殷慈光摆摆手，又似无意地好心提醒：“不过我粗通医理，方才似从三弟妹身上闻到了红花异香。红花乃是孕妇忌用药物，三弟可得留心些，别叫三弟妹不懂医理误用了。”
　　听到“红花”之后，殷承璟面上虚假的笑容霎时凝固。
　　偏偏殷慈光犹嫌不够，又凑近些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量道：“三弟你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可争的呢？”
　　说完微微往后撤，笑容温润地瞧着他：“我就不打扰三弟了，先走一步。”
　　殷承璟攥紧了拳，目眦欲裂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竟也知道了！

第 118 章
　　姚氏回了院子后便心慌意乱, 总感觉似乎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在屋子里踱了几步，才强迫自己平心静气地坐下来，以免太过失态露出马脚。
　　不过片刻, 殷承璟便进来了。
　　他面上仍是笑着, 但那双眼睛却泛着深重寒意，姚氏心口跳了下，站起身来迎上去，就见他挥了挥手, 将伺候的下人都打发了出去, 还特意关上了门。
　　姚氏心中不安，试探唤了一声：“殿下？”
　　确定外头人都撤走了之后, 殷承璟终于再装不下去, 撕下了假面步步逼近她：“红花？你想堕胎？你知道了什么？”
　　每问一句，他脸色就阴沉一分, 待将最后一句话问出来时，整个人就如同那披着人皮的恶鬼, 恶狠狠盯着姚氏，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撕下身上的人皮。
　　“什么红花？我听不懂。”姚氏霎时间心惊肉跳，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红花的。她攥紧了帕子，知道自己决不能承认，好在那堕胎药她已经扔了，如今殷承璟搜也搜不出来证据来。她红了眼眶, 神色委屈又惊慌：“殿下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好好的我怎么会堕胎？你吓着我了……”
　　殷承璟下颌紧紧绷着，目光阴鸷地盯着她许久, 方才冷嗤一声, 没再追根究底，只探手碰了碰她的小腹, 语气森然道：“不管你知道了什么，这孩子都必须得好好生下来，知道么？”
　　他脸色狰狞如鬼，声音却带着诡异的柔和，两相对比之下越发叫人惊惧。
　　姚氏颤了下，神色怯怯地点头：“这是自然。”
　　“为防出门再摔了伤着孩子，日后你便好好待在府里养胎吧。你身边的丫鬟粗心大意不堪用，本王再替你挑几个得用的来。”阴冷的目光扫过她，殷承璟打开门，唤了自己的亲卫过来：“护送王妃回后院。”
　　姚氏的贴身侍女想进来，却被拦在了门外，很快便被侍卫带了下去。
　　姚氏见状想说什么，最后又无力地闭上了嘴，温顺地在护卫的护送下回了后院。
　　殷承璟瞧着她纤细的背影，眼底一片暗沉，驻足许久，方才让人准备车驾入宫。
　　入了宫门之后，他匆匆去了咸福宫寻德妃。
　　瞧着面色不虞的儿子，德妃屏退了伺候的人，方才询问缘由。
　　“姚氏与安王知道了。”在咸福宫里，他才终于不再伪装，露出阴沉的困兽模样，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开了口。
　　若不是为了成就大业，他何必忍受此等大辱？
　　“安王怎会知道？”德妃惊道。
　　殷承璟忍不住重重锤了下案几，实木案几发出沉闷声响：“姚氏那个贱人发觉了，想堕胎，却被安王撞见了！”
　　本以为一切天衣无缝，却不料事情竟然败坏一个妇人身上！早知如此，还不如早早将姚氏软禁起来！
　　回想起殷慈光说那句话时轻蔑的神色，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将那张脸撕碎！
　　“姚家那边可知道了？”
　　“应当还不知道，姚氏没来及通知他们。”殷承璟回忆起昨晚姚氏异常的举动，猜她应该就是昨晚发觉的：“姚家那边不必太担忧，姚兆安上了我的船，可不是想下就下的。”
　　“姚家不足为惧，但若是安王拿住此事做文章，再闹到你父皇面前去……”德妃想到如今在宫中来去自如的安王，眉头便无法舒展。
　　如今隆丰帝最信任这个大儿子，一应起居都是殷慈光在经手。
　　太子占嫡。安王占长还得了皇帝宠信。只有她的儿子两头不沾，走得格外艰难。
　　如今又被暗算落下那样的隐疾，一旦隆丰帝听信了安王的话，让太医前来查验，那他们多年的隐忍筹谋就全完了！
　　德妃绞紧了帕子，神色犹豫不定。
　　“我不想再忍了。”殷承璟忽然道：“我们忍耐筹谋了这么些年，早该够了。再隐忍下去，父皇能不能活到那一日都不好说。”
　　若皇帝死了，太子名正言顺继承大统，还有他什么事？
　　德妃心头一动：“你是想……”
　　殷承璟露出狠色：“欲成大事者，不该瞻前顾后。”
　　*
　　乌珠一直留意着主院的动静。
　　她本是想伺机接近姚氏，听闻姚氏从金云寺回来后，便立即着人去前院打探消息。结果却见着姚氏被几名护卫护送回了主院。
　　明面上说得是姚氏去金云寺差点摔跤动了胎气需要静养，但实际上连贴身侍女都被支走，与软禁无异。
　　必是出了什么事！
　　乌珠心思敏锐，殷承璟前脚一出府，她后脚就让人传了信出去。
　　也幸好她动作够快，待殷承璟从宫中回来后，三皇子府便忽然加强了戒备，大门紧闭，各处出入的角门也都换了亲卫把手，轻易不许进出。
　　消息很快传进了慈庆宫，连带了安王与三皇子在门前对话那一幕。
　　“看来是姚氏露了马脚，叫殷承璟察觉了。”殷承玉正在对着棋谱摆一局残棋，听完暗探的汇报后扔下棋子，看向薛恕：“如果你是殷承璟，会如何做？”
　　薛恕不假思索道：“与其做困兽之斗，不如孤注一掷，尚有转机。”
　　殷承玉与他想到了一块去，屈指轻点棋盘，询问道：“如今宫中禁卫你能调动多少？”
　　“金吾卫羽林卫都可调动，锦衣卫尚有半数掌于龚鸿飞之手。”
　　殷承玉粗略算了算，道：“足够了。”
　　殷承璟暗中筹谋多年，到底还有哪些倚仗他也不全然知晓，但有金吾卫和羽林卫，能护住景仁宫便足矣。
　　至于乾清宫……殷承玉眼中划过暗色，皇帝有真龙庇佑，自不需他这个多余的儿子操心。
　　“安王那边如何应对？”薛恕又道：“今日安王刚将姚氏送回来皇子府，姚氏便被软禁，实在过于巧合。”
　　他说着巧合，实则觉得就是殷慈光从中做了什么。
　　毕竟殷慈光在丹犀冬狩时见过殷承璟的伤，后来殷承璟不能人道的流言传得满邺京都是，他又懂药理，能猜到真相并不叫人意外。
　　只是他挑破了这层纸，将殷承璟逼得狗急跳墙，却不知道目的为何。
　　“孤去见他一面。”殷承玉站起身来，往外行去。
　　隆丰帝中风，殷慈光被留在宫中侍疾，二人相见并不费事。
　　约见的地点定在了太液池旁的囚雪浮廊。
　　殷慈光后到，只带了个随侍的太监。
　　殷承玉立于廊下，远远瞧见一道人影缓步走近。淡青色的身影融在春日里的垂柳当中，仿佛下一瞬就要化作柳絮散去。
　　他骤然想起二人在这廊上初遇的光景来。那时殷慈光还做女儿打扮，穿着的袄裙恰也是淡青色，瞧着柔弱苍白。
　　“殿下。”一晃神间，殷慈光便已行至近前，先开了口。
　　神态语气从从前无异。
　　不论是扮做女装时还是恢复皇子身份之后，他都始终将自己放在低处，称殷承玉为“殿下”，从不以长姐或者长兄身份自居。
　　殷承玉背过身去，瞧着池边随风摇摆的柳条，低声询问道：“大哥也要与孤争了么？”
　　殷慈光神色一顿，复杂难辨的目光掠过他的侧脸，又转向远处。语气隐隐带了几分不甘：“殷承璋争得，殷承璟也争得，我为何争不得？”
　　“大哥与他们不同。”殷承玉转过身看着他，神色十分认真。
　　不论是殷承璋还是殷承璟，上一世的经历早已经注定他们只能是敌人，而不是兄弟。
　　但殷慈光不同。
　　或者说，他以为会不同。
　　殷慈光与他对视，目光不经意扫过侯在远处的薛恕，嘴唇动了动似想问什么，最后又压了下去。
　　他错开眼，嘴角勾起个极淡的笑容：“怕是要让殿下失望了，我与旁人也没什么不同。”
　　殷承玉缓缓皱起眉，凝视着他，他觉得殷慈光言不由衷。
　　只是殷慈光显然不愿开口，他再多说也是无益。
　　“希望来日我们兄弟不会有兵戈相见那一日。”话落，殷承玉与他擦肩而过。
　　殷慈光望着平静无波澜的湖水，没有回头。
　　许久之后，他方才转身，往乾清宫的方向去。
　　隆丰帝刚醒，瞧见他后含糊不清地开口，问他去了何处。
　　自从那日中风之后，他的身体便一日比一日虚弱起来。明明汤药都用着，但病情却没有丝毫好转，甚至脑子都开始有些糊涂了。太医院的太医轮番来看过，却始终找不到病因，最后只能将之归结于隆丰帝早年被掏空了身体，以及服用丹药太多。
　　因为身体越来越差，隆丰帝对殷慈光也愈发依赖，殷慈光一会儿不在，都要遣人去寻。
　　殷慈光接过宫女手中的汤药，亲自伺候他喝完，又点了安神香哄着他歇下，方才从寝殿退出来。
　　高贤揣着手迎上去，低声同他道：“三皇子下午去了咸福宫，之后便回了皇子府。如今府外瞧不出来，但里头实际已经戒严了。”
　　“继续盯着，一旦三皇子动手，便趁着皇子府防卫空虚之时，让人去接触姚氏。”
　　“是。”
　　*
　　自囚雪浮廊回来之后，殷承玉便去了弘仁殿处理公务。
　　只是他明显有些神思不属，批着批着，笔便顿住了。
　　薛恕绕至他身后，将他手中的毛笔抽出来搁在笔架上：“殿下若是累了，便歇一歇。”
　　“是有些累了。”殷承玉将文书扔回桌案上，身体往后靠在他身上，疲惫地叹出一口气：“孤真心敬他为兄长，并不愿同室操戈。那个位置便如此诱人？”
　　可他坐上去时，只觉得肩上沉甸甸担着责任。
　　若不是他自小被当做太子教养，早已经习惯了肩上的重担。真让他选择，他倒宁愿做个闲散王侯。
　　将头靠在薛恕腹.上，殷承玉仰脸瞧着他，不由又想起上一世两人的分歧来。指尖绕弄他垂在胸.前的帽带，微微用了些力道往下拉：“你可也想要权势？”
　　这一世薛恕同他在一处，恐怕朝中再不会有九千岁。
　　薛恕捧住他的脸，俯下身在他眼上落下一吻，又去亲他的唇。微敛的眼眸里满是虔诚：“天下最有权势的人已经在臣怀里，臣别无所求。”
　　殷承玉眼珠一动，顿时反客为主，手掌按着他的后脑，更用力地亲吻他。
　　纤长的脖颈扬起，微微凸.起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不断滚动。
　　薛恕察觉他急于得到发泄的情绪，耐心地以唇舌安抚他，良久，方才断断续续道：“安王那边，殿下若狠不下心，可交给臣。”
　　说这话时，他眼底涌起浓郁的戾气。
　　殷承玉换了个姿势，将人当做靠垫倚着，垂眸把玩着他的手，道：“不着急，先盯着吧。”

第 119 章
　　自姚氏有孕之后就热闹了不少日子的三皇子府忽然变得异常安静起来。皇子府大门紧闭, 府中人闭门不出，似在酝酿着什么。
　　与之相反的是终年安分待在咸福宫的德妃开始频繁出入乾清宫，去向隆丰帝请安。
　　德妃样貌不出挑, 但胜在性子柔顺如水, 从不会主动给隆丰帝惹事添堵，多年来一心一意做朵贴心的解语花。
　　隆丰帝虽然并不宠爱她，但偶尔也愿意去咸福宫坐一坐说说话，给她些体面。
　　所以德妃十次求见里, 隆丰帝是有那么两三回是愿意见她的。
　　隆丰帝的病情依然没有好转, 但也没有再继续恶化。他的脑子糊涂了许多，记性也变差了不少。偶尔精神头好时, 便开始喜欢回忆往事。
　　德妃是潜邸旧人, 与隆丰帝也算是共患难过的了。所以隆丰帝很喜欢同她回忆旧事。
　　大多时候，都是躺在龙榻上的人絮絮叨叨地说, 而德妃坐在榻边含笑听着，时不时恰到好处地接上几句话。
　　殷慈光就在旁冷眼瞧着。
　　隆丰帝已经非常老了, 这一场病彻底掏空了他的底子，叫他一夕之间衰败下去，明明才四十多岁正当壮年的年岁，如今看起来竟然如同五六十岁的老人一般。
　　尤其是保养得宜显得十分年轻的德妃在一旁衬着，越发显得隆丰帝鹤发鸡皮，如风中残烛。瞧着像是差了辈分的两代人, 也难为德妃还能握着他的手言笑晏晏回忆往昔。
　　殷慈光垂下眼，拿起银签, 慢条斯理地拨了拨博山炉里的香灰。
　　其实隆丰帝的身体本不至于衰败得如此之快, 他年轻时不受宠，又受兄弟欺压, 也曾干过不少体力活。按隆丰帝的说法是受了许多苦楚，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他的身体底子相当厚实，即便用了那么多虎狼之药，却也只是身体虚罢了。
　　他出身低微平庸无能，却偏偏捡漏坐上了龙椅；明明那么多英武帝王短寿，他却怎么也不肯死。
　　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
　　老天不肯收他，所以殷慈光只能亲自动手了。
　　只需要那么一点点药做引子，引出积在身体里的沉疴旧疾，就能让他变成这幅模样。
　　嘴角勾起微不可查的笑意，殷慈光将香灰压平，将炉盖盖了回去。
　　隆丰帝精神不济，与德妃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就又怏怏起来。待德妃离开之后，殷慈光让人将温着的药端来，伺候他喝完后，方才低声道：“方才高公公来禀报，说龚指挥使与三皇子私下见了好几回。”
　　用了汤药昏昏欲睡的隆丰帝霎时睁开了眼睛：“什么时候的事？”
　　殷慈光低声答：“就这数日的事。”
　　隆丰帝眼神霎时阴沉下来。
　　龚鸿飞是他奶兄。他生母早亡，自己又不受宠，在冷宫活得艰难，是奶嬷嬷将他一手养大。龚鸿飞是奶嬷嬷的独子，幼时待他十分维护，还替他受了不少欺辱。
　　所以登基之后，他毫无迟疑地让龚鸿飞做了锦衣卫指挥使。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旧日会维护他替他受罪的奶兄，也开始有自己的心思了。
　　先前他健朗时，龚鸿飞在心里打些小算盘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只当不知道，但如今他才病倒，龚鸿飞竟就迫不及待地倒戈了老三！
　　这皇位虽是捡漏得来，但当年他也是亲眼见过几个兄弟夺位时的血腥厮杀的。
　　浑浊的眼睛透出些许狠意，隆丰帝从腰间摸出一块令牌放在殷慈光的手中，沉声嘱咐道：“叫高贤多盯着些，以防生变。”
　　殷慈光瞧着手中的令牌，嘴角微微翘起，敛眸应是。
　　*
　　后宫中的暗涌殷承玉并未参与，他只不动声色地加强了景仁宫的防卫。同时趁着掌监国之权的当口，开始清算邵添的旧账。
　　已在诏狱里住了好些时日的周知龄终于派上了用场。
　　周家这些年来的银钱去向、以及望沱岭私兵统统被翻出来，所有矛头都直指邵添。
　　殷承玉当朝质问，邵添却是不慌不忙地脱帽喊冤：“这都是污蔑！臣这些年对同宗多有关照，早年间确也见过那周知龄一面，但那不过是鼓励同宗上进的后辈罢了！哪知道他竟包藏祸心，胆敢借着老臣的名头做出这等祸事！若太子殿下不信，老臣愿意自请辞官，只求太子殿下彻查，还老臣一个清白！”
　　他跪在殿中，声声泣血，长叩不起。
　　一时间诸多与邵添有往来的官员都纷纷脱帽请愿，要求彻查还邵次辅一个清白。
　　殷承玉早有所料，瞧着跪了一地的官员，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自是没应允邵添请辞一事。他一面命大理寺联合刑部彻查此事，一面又放了邵添的假，还给了不少赏赐让他暂时归家好生休息。
　　“若查明是周知龄污蔑之词，孤必会还邵大人一个清白。”
　　这点小事，无凭无据，并不足以撼动树大根深的邵添，但殷承玉本也志不在此。
　　回了慈庆宫之后，殷承玉召了谢蕴川前来侍读。
　　往来多次，谢蕴川对于慈庆宫已经十分熟悉，得了传召之后，便匆匆入了宫。
　　他翻开书页，正要顺着上一回未读完之处继续，却见殷承玉摆了摆手，道：“今日不读书，孤有一事难以抉择，正好问问谢修撰。”
　　谢蕴川合上书籍，正襟危坐：“殿下请讲。”
　　殷承玉毫不避讳地同他说了朝堂上的争论：“周知龄已由东厂审过数次，所言不会作假，但他也确实拿不出证据来。邵次辅是股肱老臣，孤既敬重他，又不愿放过任何一只蛀虫，谢大人说，此种境地之下，孤当如何？”
　　未曾想到他会忽然提起邵添，谢蕴川置于膝上的手倏尔攥紧。
　　他作思索状，实则谨慎地抬眸打量殷承玉的神色，揣度他忽然同自己说起此事的缘由。
　　朝堂上的争论还未传出来，普通人并不知晓。而太子有那么多的幕僚，却偏偏要问他一个小小的从六品修撰的意见，叫他不得不多想一些。
　　难道太子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
　　可他打量了半晌，却瞧不出任何端倪。只能谨慎回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周知龄所言为真，那邵次辅所犯之事绝不可能只此一件，殿下不如从旁的事入手查证。”他垂着眸子，遮住眼底涌动的情绪，保持着平缓的声调道：“昨日臣读《三十六策》，其中有一句‘疑以叩实，察而后动’，或可解殿下之困。”
　　殷承玉沉吟片刻，似有所得，笑道：“《三十六策》中还有一句‘敌之害大，就势取利’。谢修撰应能解其意？”
　　谢蕴川心中一紧，越发觉得他字字句句都是意有所指。
　　攥紧的拳掩于袖中，他思绪不定。
　　这些日子侍读，他对太子自是有所了解。太子学识渊博性情仁和，一派清风朗月之姿，凡是有幸见得太子的人，恐怕很难不对他生出敬服之心，他就如同世人所想象的最英明的储君一般，叫人生出无限的期待来。
　　但这世上真有如此完美之人么？
　　谢家的旧案不仅牵扯到内阁次辅，恐怕还会累及当今圣上的名声。皇帝是太子生父，他当真能替谢家翻案么？
　　谢家十几条人命沉甸甸压在身上，现在并不是最好的翻案时机，谢蕴川不敢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答如流：“敌人陷入危难之时，当顺势攻之，以取胜利。”
　　殷承玉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逐渐平静，便没有再继续试探，而是道：“谢修撰所言不错，孤深有感悟，今日便到此为止罢。”
　　谢蕴川松了一口气，拱手揖礼后退了出去。
　　离开弘仁殿时，又撞上薛恕。对方似乎也是刚办完事准备离开。
　　谢蕴川往来宫中的时候多了，也听了不少有关对方的传言。大多数传言里，都说这位年轻的东厂督主心狠手辣，绝非善类。而且之前似与太子不合。后来似是在青州救了太子一命之后，关系方才有所缓和。
　　但谢蕴川自己所见却并不是如此。
　　这位东厂督主虽然相貌凶戾了些，但待人却十分和善，不仅仅是对自己，有几次他瞧见对方同太子身边的郑公公说话，也是十分和气的。并不似其他高位的大太监那般眼高于顶盛气凌人。
　　而且他能随意出入东宫应该是太子心腹，并不似传言中与太子不和。
　　谢蕴川摇了摇头心道传言害人，拱了拱手同薛恕见礼。
　　薛恕故意在此处等着他，见状露出个极和善的笑容来。如今他学郑多宝已经学得得心应手浑然天成：“谢大人今日这么早就回了？”
　　谢蕴川只说今日太子殿下忙碌，便没有再多说。
　　薛恕顺势与他同路，随口闲聊间竟又说起了周知龄的案子，似极为头疼：“先前殿下让我去查邵次辅，我让东厂番子去查了一圈，却什么也没查出来。乍一看起来对方的确是个清正廉洁为国为民的好官。但便是最为清正廉洁的官员，东厂番子查过一遍，也能翻出些阴私来。邵次辅的屁.股后头实在干净得叫人生疑。”
　　谢蕴川脚步一顿，侧脸瞧着他，心中逐渐明晰起来。
　　他不再遮掩，而是直言道：“太子殿下可是知道了什么？”
　　若说先前太子的试探还只是让他生疑，那么现在薛恕的话却已经叫他笃定，太子已经知道了。
　　薛恕正是他的说客。
　　薛恕勾唇一笑，并不明言：“殿下宽和，不愿强人所难。若谢大人愿意明言，殿下便知道。若不愿意，殿下自是不知。”
　　谢蕴川心中微动，对方既已经有所觉，再隐瞒也是无益，他思索片刻便已有了决断：“此地不宜谈事，还劳烦薛督主同我去个地方。”

第 120 章
　　二人出了宫后, 谢蕴川引着薛恕去了自家宅院。
　　谢蕴川不过从六品修撰，翰林院又是清贵之地，俸禄并不算高, 因此他所居的这处宅院乃是租赁而来。距离皇城颇有些远, 一进的院子也并不大，但胜在清幽。
　　引着薛恕进了书房，谢蕴川让小厮守着大门，又将书房门窗全都敞开, 确保四周无人探听之后, 方才请薛恕坐下，自己则钻到书桌下头, 摸索着挖开两块青砖, 将底下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挖了出来。
　　“这些东西，我藏了六年之久, 这是第一次让它们重见天日。”谢蕴川小心翼翼揭开沾满了泥土的油纸，露出里头深褐色的木匣子来。
　　扁平的木匣子陈旧斑驳, 四角都有磕碰痕迹，只看外表就上了年头。
　　谢蕴川将贴身收着的钥匙拿出来解开锁，木匣里还有一层油纸。将油纸解开之后，方才露出内里一沓发黄的纸页。
　　薛恕的目光落在那沓纸张上：“这是当年科举舞弊案的卷宗？”
　　谢家的案子，他自然也知道一些。
　　大约是七年前，也就是隆丰十二年左右, 谢文道科举舞弊案闹出的动静不小。
　　那一年会试，共取进士一百二十一名, 是历届科举中取进士最多的一届。但也是这一届, 发生了举子不服会试名次，数十名举子在贡院之外抗议, 群情激愤之下甚至撕毁了皇榜的恶劣事件。
　　盖因这一届会试的进士名单里，有四人皆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之徒。有与这四人同乡的学子还曾听他们大放厥词，说先前的院试、乡试都是买到了考题才得以中第。
　　而就在这次会试之前，这四人也曾隐隐提起过会试稳中，字里行间十分自信。但凡是与他们相交的学子，都知这四人其实连四书五经都未熟读。
　　可会试放榜之后，这四人之首却中了第一名会元，余下三人亦都是名列前茅。
　　放榜出来之后，这四人气焰越发嚣张，大肆摆宴发帖广邀学子，却不想此举激怒了落榜的学子们，才有了学子齐聚贡院抗议考试不公、甚至撕毁皇榜的一幕。
　　此事动静太大，很快便被往上报，传到了隆丰帝的耳中。
　　大燕自开国以来，一直十分重视科举取仕，科举舞弊乃是重罪。于是首辅虞淮安立即向隆丰帝请命开复试，并彻查此事。
　　复试题目乃是虞淮安亲自拟定，而那四名在会试中名次极佳的学子，这一次交上来的卷子却是狗屁不通！
　　于是在复试结果出来的当日，四人便被下了大狱，连带着这四人先前的院试与乡试的主考官监考官等都一并彻查。
　　而四名学子在经过大理寺官员反复审问之后，终于交代了实情——他们在会试之前买到了题目。
　　——这一年会试的题目，是由主考官与副考官共同拟定。
　　当时的主考官正是时任礼部尚书的邵添，而副考官则是谢蕴川的父亲、掌院学士谢文道。
　　这两人当即便被羁押，之后又有大理寺官员根据那四名学子口述缉捕中间联络交易的卖题人，最后查来查去，那卖题人却是谢文道的长随。
　　如此一来，泄露考题的人自然就锁定了谢文道。
　　很快谢文道便认罪画押，并被处以斩刑。而无辜被牵连的邵添，则在之后被释放，并且一路青云直上，调任吏部尚书，又入内阁，成了次辅。
　　但实际上，此案疑点还十分多。
　　比如会试的考题一共有七道，其中五道由主考官拟定，只有两道由副考官拟定。副考官拟定的题目需由主考官审阅，但主考官拟定的题目，为防止泄题副考官却无权查看。但那四名学子所得的题目，却是一道未漏。
　　只不过当时有谢文道的长随指认，谢文道又很快认罪画押，此案便匆匆了结了。
　　“父亲为人刚直，我母亲与大哥都不信父亲会泄露考题，四处为父鸣冤，又想寻门路见父亲一面，结果还未见到人，就传来父亲已经认罪且将被问斩的消息。我大哥察觉不对，托旧友拿到了卷宗，发现了诸多疑点，原是打算去拦轿求助虞首辅，结果就在求见首辅的前夕，谢家惨遭灭门。阖府上下共十二人，无一幸免。多亏大哥谨慎，在出事之时将证据藏在只有我与他才知晓的地方，才没让仅剩的证据被毁。”
　　说起旧事来，谢蕴川温润眉眼沉下来，覆上浓郁阴霾。
　　他轻抚薄脆泛黄的纸张，将之拿起，交给了薛恕：“后来我回京时，听说大理寺走了水，烧毁了不少卷宗。我暗中取走了大哥藏匿的卷宗，又四处打探那长随与四名学子的下落，才得知长随早已在狱中畏罪自尽，而那四名学子中，有三名已经死于意外，唯有一人不知所踪。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暗中寻找，近些日子才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作弊的学子都未留活口，想来是他们当初的供词有问题。”
　　薛恕接过卷宗收入袖中，道：“余下那一人便交给咱家罢，再没有哪里比东厂更加安全了，咱家不让他死，他就死不了。”
　　谢蕴川观他态度，忐忑的心顿时定了一些，却还是迟疑着提醒道：“此案曾上达天听，听闻我父亲的斩立决，是陛下御笔亲批。”
　　若是寻常冤案，翻案便翻案了。但皇帝御笔亲批的案子，若是翻案，便是有损帝王颜面。这也是他一直隐忍不发的缘由。
　　薛恕睨他一眼，哼笑道：“谢大人便将心放在肚子里吧。”
　　皇帝的面子在太子眼中可不值价。
　　谢蕴川闻言没有再多说，沉默地送他离开。只在他出门时，才深深一揖到底：“大恩不言谢，薛督主今日襄助，谢某铭记于心。”
　　“谢大人客气了。”薛恕回眸瞧他一眼，客客气气将人扶起来，这回是真心实意笑得开怀。
　　*
　　东厂番子办事素来利落，按照谢蕴川提供的线索，很快就找到了那藏匿起来的学子。
　　对方自发现了三个好友先后“意外”身亡之后，心感不安，便在家人的安排下改头换面藏到了一处农庄上。这些年他唯恐自己的存在暴露被人找上门来灭口。活得战战兢兢，早就没有了当初的嚣张肆意。
　　在恐惧的折磨之下，刚过而立的人已经满面沧桑。瞧着找上门的番役，没有丝毫抵抗便被带走。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简单起来。
　　趁着邵添在家“避嫌”的当口，又有几个性格刚正的御史联合参了他一本，将当年的舞弊案翻了出来。
　　尘封的旧案被提及，自然要调阅卷宗。只是都察院的人去调取旧年档案时，却发现当年的卷宗早就毁在了大火之中。
　　邵添得知消息，露出早有所料的笑容。斩草要除根，他做事想来不爱留后患。看看，这不就派上了用场么？
　　当年负责此案的大理寺少卿如今已是大理寺卿，对着前来调取卷宗的薛恕以及都察院官员无奈笑道：“薛督主，这实在是太过不巧，您看这……？”
　　薛恕瞧着对方难掩轻松的笑脸，缓缓眯起眼眸，自袖中将那一沓泛黄的卷宗抽出来，让他瞧最末尾的印章：“这不正巧了么？咱家刚得了这么一份卷宗，正是谢文道舞弊案的。寺卿大人且瞧瞧这卷宗的真伪。”
　　大理寺卿瞧着陈旧的卷宗，脸色霎时就变了。
　　卷宗、人证都有了，当年旧案的诸多疑点很快被提出来，交由都察院重审。
　　前头刚被指认藏匿私兵，后又牵扯进科举舞弊案，邵添“避嫌”休养的时日又往后延长许多，只是这一回他的心情却不再那么松快了。
　　前朝的动荡传入隆丰帝耳中时，谢文道旧案已经开始重审。
　　隆丰帝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回忆起这桩旧案，脸色顿时便不太好看了。
　　若没有记错，这是他御笔亲批的案子。
　　太子要翻案，这不是要明晃晃地打他的脸么？
　　隆丰帝大为恼怒，只是还没等发脾气，头脑就开始一阵阵发昏，在殷慈光的伺候下又用了一碗汤药，才将将缓劲儿过来。
　　虚弱地倚在床柱上，隆丰帝不敢再动怒。只是想起太子越来越不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便忍不住一阵咬牙切齿。
　　他得设法敲打敲打的太子才行。
　　隆丰帝游移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的长子身上，良久，他仿佛做下了什么决定一般，让人摆了笔墨。
　　屏退了内殿伺候的众人之后，他才从将枕头侧面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卷盖好了印的空白诏书来。
　　提笔蘸墨，隆丰帝沉吟许久，才郑重落了笔。
　　才将诏书写好，就听外头传来通传声：“陛下，德妃娘娘求见。”
　　隆丰帝本不想见，但转念一想如今太子实在太过张狂，安王要侍疾顾不上前朝，倒是可以先用老三压压太子的锐气。
　　将诏书收好压在枕下，隆丰帝坐会床上，道：“进来罢。”
　　使了个眼色，命跟随四个太监留在殿外，德妃缓步进了内殿。
　　隆丰帝瞧见她时愣了一下，接着便皱起了眉：“德妃今日这副打扮……”
　　德妃相貌不出挑，平日大多打扮得清淡素雅，还能赞一句端庄大方。但今日却是涂脂抹粉盛装而来，只是她的相貌实在寡淡，压不住过于艳丽的妆容和繁复衣饰，便显出浓浓的违和来，有种东施效颦之感。
　　“……与你不太相衬。”隆丰帝觉得德妃今日太过不像样。
　　德妃面色沉了一瞬，接着又很快扬起笑容来，不复平日恭顺谦卑：“今日乃大喜的日子，所以臣妾盛装而来。”

第 121 章
　　大喜的日子……
　　她的神态语气都与从前大相径庭, 隆丰帝眉头越皱越紧，脸上已有了不快：“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喜事朕怎么不知道？”
　　德妃提起裙摆，施施然在他面前坐下, 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 微微倾身靠近他，笑吟吟道：“今日是陛下要禅位给我儿，难道还不是大喜的日子么？”
　　“什么禅位？”甫一问出口，隆丰帝就已经明了了什么, 高声道：“来人！”
　　然后他叫了一声, 却无人应答。
　　方才他要写诏书，将内殿的侍从全部遣了出去, 如今内殿里除了他与德妃, 竟在无旁人。
　　“这乾清宫已经在臣妾掌控之中，安王和高贤都已经被制住。而燕王宫内也已经被锦衣卫所控制。”
　　德妃势在必得地看着他, 昔日柔顺的姿态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势：“陛下何必白费功夫？太子不孝一向为陛下所不喜，安王出身卑贱又无甚才能, 唯有三皇子文治武功皆出色。陛下还有什么可不满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又轻又快，带着的尖锐金护甲的手指拂过浓艳的妆容，叫她看起来像披着画皮的鬼。
　　隆丰帝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从未认识过她。
　　“你这是逼宫！是谋逆！老三呢？叫老三来见朕！”边说, 边撑着身体往龙榻里侧退。慌乱间手肘推送了枕头，露出枕下明黄诏书一角来。
　　德妃眼尖, 立即就瞧见了, 眼疾手快将之抽出来，展开一看面色先是阴鸷, 随后便笑了：“臣妾还想着陛下写禅位诏书恐怕要费些功夫呢，没想到陛下竟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她手里拿的正是隆丰帝方才所写的诏书，那确实是一封传位诏书，只是上头本该写着继位人的地方空着，并未写明要传位于谁。
　　隆丰帝伸手欲来抢夺，但他如今老态龙钟，动作也变得十分迟钝笨拙，德妃飞快缩回手往后退了几步，满面笑容地将诏书在桌案上铺展开来。桌案上还正有用过的笔墨，倒是全都齐活儿了。
　　德妃将毛笔蘸了墨，递到隆丰帝面前：“还请陛下将我儿的名字添上去。”
　　隆丰帝目眦欲裂，一副快要被气晕过去的模样，无论如何不肯接笔。
　　这皇帝他还没做够呢，连太子都不能染指，何况老三这个从来未被他放在继位人选上的儿子！
　　德妃笑吟吟与他僵持了片刻，面上笑容终于落下来，她嘴角往下撇，满面阴沉地搁下了笔。隆丰帝见状以为她终于妥协，刚要松一口气，却被一柄锋利的匕首抵在颈间。
　　“还请陛下将我儿的名字添上去。”德妃手上用力，匕首往下压了压，又重复了一遍。
　　隆丰帝只觉得颈间一疼，接着便有液体往下流。他抬手摸了摸，触到了湿润的血液。
　　从登基之后，他便没在见过血。面皮抖了抖，隆丰帝看出她眼中的狠意，生怕激怒了她后会鱼死网破，只能不甘心地走到桌案前，提起了笔。
　　待诏书写好之后，德妃反复检查确认无误，才晾干了墨水收将之收入袖中。
　　隆丰帝则像被抽空了一般，整个瘫坐在地上。
　　德妃此时也不管他，施施然推门出去，瞧见已经被制服跪在一旁的殷慈光等人，嘴角勾起胜利的笑容。
　　拿到了禅位诏书，她们已经赢了一半了。
　　这时殷承璟才姗姗来迟，德妃看见他后疾步迎上去，将袖中的诏书快速抽出给他看了一眼：“母妃这边已经妥当了，你那边呢？”
　　“也差不多了。”殷承璟今日穿了一身枣红织金四爪蟒袍，头戴宝冠，整个人显得意气风发：“我们的人已经接管了宫中防卫，宫外已经有人去传旨了，接下来只等那些朝臣入宫，在拿下景仁宫便可。”
　　按照计划，德妃负责拿到禅位诏书，而殷承璟则与龚鸿飞达成一致，迅速以武力控制整个燕王宫。
　　之后在以皇帝病重为由，将朝中文武众臣都召进宫来软禁，同时在拿下景仁宫，以皇后和五皇子为人质，诱杀太子。
　　若有不服者，今夜便尽杀之。
　　如此他继承皇位，便是顺理成章了。
　　古往今来的帝王继位，多少都要手染血腥。成王败寇，只要他当了皇帝，史书还不是由他书写？
　　殷承璟站在殿中，目光扫过瘫坐在地的隆丰帝，被迫跪在地上殷慈光等人，嘴角勾起轻蔑的笑。
　　他隐忍了太久，早该如此了。
　　*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殷承玉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外头浓重的夜色。薛恕疾步而入，低声禀报道：“殷承璟的人已经暗中包围了景仁宫，臣已命精锐护送皇后娘娘与五皇子出宫暂避，郑多宝与赵霖已在宫外接应。”
　　“各处宫门情形如何？”
　　“都已被殷承璟的人所把持，只能进不能出。除了被伪诏骗进宫来的朝臣，现下恐怕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薛恕道。
　　殷承玉道：“准备反攻，但动作不必太快，总要留时间给他把戏唱完。”
　　两人正说着话，就有看门的小太监匆匆来报：“乾清宫来了人，说陛下病危，请殿下立即过去。”
　　殷承玉与薛恕对视一眼，只说自己换身衣裳立即就去，便让那小太监去回信。
　　打发了小太监，殷承玉从容整了整衣冠，便要迈步出去，却在与薛恕擦肩而过时被拉住了手。薛恕扣着他的手腕，粗糙的指腹顺着细腻的肌肤纹理一寸寸攀至肘间，牢牢钳制住他的手臂：“殿下不必以身涉险。”
　　所谓皇帝病重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殷承璟要逼宫夺位，最大的阻碍便是殷承玉这个名正言顺的太子。
　　殷承玉与他对视，寸步不让：“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出不了岔子，既要演戏，总要演得真些。”
　　说完见薛恕还不肯放手，他拍拍他的手臂，又贴过去与他蹭了蹭鼻尖，交换了一个充满安抚意味的亲吻：“尽快解决了殷承璟的人，来乾清宫接孤。”手臂上的钳制松开，殷承玉勾唇笑了下，收回手时指尖轻佻按了下他不住滚动的喉结，方才转身出了内殿，点了两个太监一道往乾清宫去。
　　薛恕瞧着他的身影，舔了舔齿列，与往他相反的方向去。
　　东、西两厂番役，以及金吾卫和羽林卫共计两万余人，都已经暗中埋伏燕王宫内外，而望京城外更还有贺山与应红雪领京营的兵马随时待命。
　　只等一声令下便可里应外合拿下乱党。
　　早早候着的崔辞与卫西河见他前来，立即起身待命：“督主，人手都已经备好。”
　　薛恕解了披风，露出底下黑色戎装，自卫西河手中接过重刀挎在腰间，眉眼间露出久违的喋血之色。他单手按在刀柄之上，拇指摩挲着凹凸不平的纹饰，沉声道：“且随咱家去肃清乱党，凡不从者，一个不留。”
　　*
　　乾清宫灯火通明，大门紧闭。殷承璟在乾清宫正殿里品茶。
　　他与德妃各坐一边，殿中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出去，地毯上却还残留着血迹，昭示着这里曾发生过的暴.行。余下有用之人尽皆被士兵以刀抵在颈间，被迫跪着。间或还有殷承璟的人行色匆匆前来汇报消息。
　　当听闻朝臣都已经齐聚偏殿时，他才放下茶杯，笑着吩咐道：“这会儿就只差太子殿下了，先让人将偏殿的门关上，请诸位大人们等上一等。”
　　说曹操曹操就到，他刚吩咐完，便听外头高声通报：“太子殿下到！”
　　殷承璟猛然起身，面孔被喜色充斥：“快请！”
　　殷承玉仿佛一无所觉地踏入殿中，身边仅跟了两个太监。
　　甫一进门，身后的大门便被关上了。殷承玉绕过屏风，瞧见跪了一地的人以及坐在主位上的德妃与殷承璟时，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诧之色：“德妃？三弟？”他的目光扫过跪着的殷慈光与高贤，又望向紧闭的内殿门，似终于明白了什么，神色逐渐沉静下来，质问道：“三弟这是想谋逆吗？”
　　殷承璟摇头，指了指殷慈光：“太子说错了，是安王欲谋逆弑君，太子殿下情急救驾却被安王所伤，而我，”他指了指了自己：“于危急之时力挽狂澜铲除乱党，父皇临终之时将皇位传于我。”
　　他瞧了一眼死死盯着他的殷慈光，笑了笑：“安王可是对我安排的戏份不满？”
　　殷慈光不语。
　　反倒是内殿的门被拍了拍，隆丰帝暴怒的声音传出来：“逆子！逆子！”
　　殷承璟不以为意，复又看向殷承玉，却见对方面色不急不躁，镇定得不同寻常。
　　他挑起眉：“太子殿下似一点不急。”他意味深长笑了笑：“也对，既为鱼肉，急也无用。”
　　说完一挥手，殿中候着的士兵便立即要来拿殷承玉。
　　却不料殷承玉身边那两个不起眼的太监忽然暴起，自腰间拔出软剑来，将殷承玉护在了中间。
　　“难怪有恃无恐，原来是有所倚仗。”瞧见两人出手，殷承璟有些许忐忑的心反而定了下来，并不怎么将二人放在眼中。
　　如今整个皇宫都是他的人，区区两个护卫，就是功夫在好，也翻不了天去。
　　他挥挥手示意士兵退下，看向殷承玉，语调平和真挚：“刀枪无眼，太子不为自己着想，也该多为景仁宫的皇后娘娘和五皇子想一想。”
　　殷承玉闻言先是一惊，接着冷笑道：“景仁宫防守严密，你休想诈孤。”
　　见他强做镇定，殷承璟也不欲与他做口舌之争，如今他胜券在握，只从容道：“那太子便等着吧，我已经派人去请皇后与五皇子了。”

第 122 章
　　时间便在两方对峙之中飞快流逝, 眼看着已经过了三刻钟，去围剿坤宁宫的锦衣卫千户却迟迟未来复命，殷承璟的脸色便不太好了。再观殷承玉镇定的面色, 他一时竟然看不出对方到底是早有防范, 还是在装模作样扰乱他的判断。
　　仅剩的耐心消磨殆尽，殷承璟点了个太监去查看乾清宫外的情况。
　　一刻钟之后，那太监便惊慌失措地回来了，身上还染了血：“外头杀起来了, 四处宫门都已被破！指挥使也不敌！”
　　事情陡然脱离掌控, 殷承璟与德妃神色剧变，殷承璟急道：“坤宁宫呢？”
　　“坤宁宫那边全是金吾卫和羽林卫。”
　　金吾卫和羽林卫可不是他们的人, 殷承璟脸色一变再变, 再看殷承玉从容不迫的姿态，心脏便猛烈跳了下：“你早有防范？你什么时候察觉的？”
　　他一边质问殷承玉, 一边朝德妃使了个眼色，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内殿, 陡然发了难：“动手！”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靠近内殿一侧的德妃便在士兵的护卫下冲入内殿，挟持了瘫坐在门口听动静的隆丰帝。殿中其他士兵则迅速向他们围拢过来，将两人护在中间。唯有那将刀架在殷慈光与高贤脖颈上的两名士兵收了刀，却并没有按照殷承璟的命令结果二人。
　　殷承璟眼皮跳了下，咬牙道：“你们再等什么？还不动手？！”
　　那两名士兵依言拔出刀, 却不是听命动手，而是护在二人前方。
　　高贤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将身侧的殷慈光扶了起来, 哼笑道：“我劝三皇子不要做无用的挣扎，还是束手就擒吧。”
　　因为过于自大, 殷承璟在乾清宫内不过留了十来个精锐士兵，再加上守在殿外的人手，也不过二十来人。这二十来人要保护他和母妃，若还要迅速拿下殷承玉、殷慈光和高贤三人，恐怕便有些困难了。
　　而且观这二人神态，恐怕还留有后手，不宜硬碰硬。
　　殷承璟狠狠咬住牙根，到底知道形势比人强。将隆丰帝拉到身前，利刃抵住隆丰帝的脖颈，对其他人道：“都给我退到内殿去。”
　　“逆、逆子！”接连受到惊吓，隆丰帝已经气若游丝。此时被挟持甚至连挣扎都不敢，只狠狠骂了一句。
　　殷承璟却连个眼神都未曾分给他，目光警惕地盯着殷承玉与殷慈光二人。
　　他倒是有心以隆丰帝的性命逼迫二人自戕，只是想也知道这二人恐怕正盼着他杀了皇帝呢。只能先逼退两人，去与龚鸿飞汇合。
　　殷承玉与殷慈光倒是十分配合退到了内殿中，并未阻挡他离开。
　　让精锐护在四周，殷承璟挟持皇帝出了乾清宫，去寻龚鸿飞汇合。他之所以有底气逼宫，正是因为龚鸿飞有把柄落在他手里，不得不听他调遣。
　　锦衣卫这些年来人员激增，南北镇抚司下设五个卫所，共计四万余缇骑，其中将近两万余人尽掌于龚鸿飞之手。
　　他原先想着先利用锦衣卫控制住宫中，杀了太子之后稳定住形势，之后再以姚氏及其腹中孩子威逼利诱姚家倒戈，如此锦衣卫加上姚家所掌的兵马，足够他控制整个京城了。
　　却不想龚鸿飞竟如此废物！足足两万多兵马，竟连燕王宫四道门都守不住！
　　殷承璟心中暗恨，挟持着隆丰帝一路往玄武门方向去。还未至，便听见玄武门方向厮杀声震天，隔着老远都能闻见浓烈的血腥气。殷承璟示意停下，远目眺望，借着四处点燃的火光瞧见了不断往后退的锦衣卫，以及被护在最后方的龚鸿飞。
　　宫中禁卫军都着同样制式的金银鱼鳞甲，光凭衣着难以区分，但此时两拨人马却是泾渭分明，一眼就瞧出了区别。
　　胳膊上绑有黑布带的禁卫军成三面合围之势，逐渐将龚鸿飞及其所统领的锦衣卫包围。
　　龚鸿飞眼见着不敌，已经不打算硬抗，竟然在亲信的护卫之下，打算突围逃走。
　　殷承璟远远与他对上目光，便知道此人恐怕是靠不住了。
　　他又往后看了一眼，殷承玉与殷慈光都已经领着禁军追了上来，不管心底是不是想着隆丰帝死，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只不过碍着他手中的人质，只是远远缀在后面不敢靠近。
　　局势扭转不过瞬间，眼看大势已去，殷承璟不得不做最坏打算：“去护城河边。”那里有他安排的最后退路。
　　一行人行至护城河边，身后已无退路。
　　殷承玉和殷慈光带领禁卫军逐渐逼近，装模作样地劝说：“三弟，放了父皇，孤可留你一命。”
　　隆丰帝闻言也战战兢兢开口：“不错，若你眼下放了朕，今日之事朕既往不咎。”
　　只有傻子才会信这样的谎话，殷承璟冷笑一声，又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当我傻了不成？”
　　他左右张望一圈，一手握着刀，一手抓在隆丰帝腰间革带上，沉声道：“跳！”
　　转瞬之间，所有人便跳入了护城河中。
　　隆丰帝也跟着落了水，禁卫军不敢放箭，只能在岸边跟着往前跑，快要靠近城墙根之时，殷承璟将呛水的隆丰帝往河面一推，深吸一口气便往深处游去。
　　以防万一，他早在宫外留了后手。只要过了这道城墙，外面便有人接应。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隆丰帝体虚又不擅水，殷承璟一松手，他便扑腾着沉了下去。
　　“快救驾！”殷承玉疾步走到河边，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
　　禁卫军下饺子一样下了水，一半去救人，一半去追殷承璟。
　　殷承玉满面急色，眼神紧盯着水中沉浮的隆丰帝，心想若就这么淹死了，倒是省下了许多事情。
　　正这么期盼着时，身旁却有一道身影脱掉外袍入了水。他皱眉去看，就见入了水的殷慈光已经从禁卫军手中接过了隆丰帝。
　　在禁卫军的帮助下托着隆丰帝上了岸，他又手法娴熟地不断挤压隆丰帝胸口，让他将腹中积水吐出来。
　　几乎失去意识的隆丰帝吐了几口水，勉强睁开眼来，就瞧见了同样浑身湿透的殷慈光。
　　他愣愣看了殷慈光片刻，嘴唇蠕动说了什么，又昏迷过去。
　　因为隆丰帝落水昏迷，宫中大乱。
　　龚鸿飞以及叛乱的锦衣卫已经弃械投降，只是殷承璟却是经由护城河的河道逃出了宫，搜寻的禁卫军只捉回了德妃。
　　此时殷承璟趁着宫中大乱，已经在亲卫的掩护之下，一路疾驰出了德胜门，往京郊行去。
　　他安排了三路人马分别往不同的方向逃离，自己则抄小路赶往京郊一处农庄，那里有他东山再起的底牌。
　　*
　　农庄里。
　　姚氏与乌珠被关押在狭小的屋子里，为防止她们逃跑，屋子的窗户都被用木板封死，门口还有精兵把守。
　　就在几日之前，她们一觉睡醒便发现自己被关在了此处。
　　除了每日送饭食的守卫，她们见不到任何人，更不知自己身处何处。
　　如此煎熬了四五日，这天深夜，睡熟的两人被两个强壮婆子吵醒，匆忙间穿上了衣物之后，便被押着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乌珠坐在窗边，悄悄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发现马车行在一条小路上，前后都有精兵骑马跟随，听马蹄声人数不少。
　　她顿时歇了跳车逃走的心思，琢磨着殷承璟怕是出了什么事情，这才要趁夜出逃。
　　自从姚氏被软禁之后，三皇子府就戒严，她找不到机会接触东厂的人，两方已经失联了许久。但她心觉以太子和薛恕的狡诈程度，应当轻易不会放弃她这颗好用的棋子。
　　她思索许久，将手腕上的手串解了下来。
　　那是一串十分华丽的珠串，晶莹剔透的琉璃珠串起，一圈圈绕在手腕上，充满异域风情，是她最为喜爱的一件饰品。但乌珠此时却毫不留恋地将手串扯断，将细碎的琉璃珠子攥在手中，小心翼翼地顺着车窗往外扔。
　　天色黑，马车又行得急，一颗颗滚落的琉璃珠毫不起眼。
　　即便乌珠用得节省，但一串琉璃珠还是很快用完了。她并不想坐以待毙，正思索着脱困之法时，却感觉疾驰的马车陡然减速停了下来，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她立即推开姚氏，挤到门边掀起门帘一角往外看，正瞧见殷承璟满身狼狈地下了马。
　　殷承璟大步走向马车，掀起门帘一瞧，见姚氏与乌珠都在马车上，脸色方才好看了一些。他同为首的亲卫交代了一句“暂时休整”，便上了马车。
　　这马车并不宽敞，他上来之后便略显逼窒。
　　姚氏捧着肚子怯怯缩在角落里，乌珠同她挤在一处，看着换衣服的殷承璟，琢磨着挟持殷承璟逃走的可能性。
　　她越发笃定殷承璟恐怕是出了事。
　　按照她对对方了解，如此慌乱地趁夜出逃，很有可能是谋逆事败。如此危急时刻还带上了她与姚氏，恐怕是还想借着她们背后的势力东山再起。
　　她还惦记着太子的承诺，可不想被迫跟着殷承璟当谋逆的逃犯。东厂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过来，她还得先自救。乌珠学姚氏蜷着身体，实则身体紧绷已在暗中蓄力，从微垂的眼缝观察殷承璟，不断估量双方的实力。
　　她同殷承璟交过手，殷承璟未必比她强。
　　手摸到藏在大.腿处的冰凉匕首，乌珠心中一定，趁着殷承璟转身的时机，猛然拔刀刺向他后心——
　　察觉危险的殷承璟侧身一躲，但马车狭窄没能完全躲开，右肩被匕首刺中。乌珠趁势欺身而上，手中腰带快速绕过他的脖颈，试图勒住他的脖颈。
　　但殷承璟虽受了伤，力道却未松，当即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乌珠见状只得改为勒住他的脖子，两人角力之间，一道撞出了马车。
　　守在马车外的精锐被惊动，霎时围拢上来，乌珠见势不妙，拔出匕首狠狠刺了拉车的马匹一刀。马匹受惊，顿时扬蹄朝前疾奔。亲卫也被迫朝两边闪避。
　　乌珠顺势往边上一滚，就近抓住一匹马翻身而上，冲进了漆黑的林子里。
　　亲卫就要策马去追，却被殷承璟出声阻止：“别追了！”
　　捂着肩站起身，殷承璟咬牙切齿一阵，到底理智占据上风：“将马车追回来，立即上路。”
　　乌珠跑了就跑了，姚氏却不能有事。只要姚氏肚子里孩子还在，他总有法子逼着姚兆安替他办事。
　　疾奔的马车很快被拦下，殷承璟看着脸色惨白的姚氏，露出个渗人的笑容：“别怕，只要你乖一些，以后有的是好日子过。”
　　姚氏身体发颤。满脸畏惧地看着他，不住点头。
　　马车重新上路，殷承璟将金疮药递给她：“给我包扎一下。”
　　姚氏颤着手接过药，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给他上药，又用布条将他伤处包扎好。之后才小心翼翼蜷缩在马车角落里。
　　马车不知疾驰了多久，终于停下来时，姚氏听到了水流的声音。
　　她被两个婆子扶下了马车，身边的殷承璟已经换了一身寻常衣裳，护送的护卫也都弃马做了家丁打扮。
　　一行人走到了渡口前，同普通人一起等待载客的船只。
　　姚氏垂着头，身体细细颤抖，不是害怕，而是紧张。
　　渡口，船只，都对上了。但她悄悄打量四周，却不知道来接应她的人是谁。
　　掩在袖中的手逐渐攥成拳又缓缓松开，她缓缓呼出一口气，不断安慰自己不要害怕，左右也没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形了，若是赌赢了，至少还有一条生路。
　　想到那人给出的承诺，她忽然按住肚子，似极为痛苦的模样，说出了约定好的暗语：“我肚子好痛，好像动了胎气，能不能歇歇脚再走？”

第 123 章
　　按照殷承璟的计划, 他与姚氏扮做寻常夫妻，在心腹的护送下先乘客船南下至广东。而其余的人马则会兵分数路扰乱追兵视线，之后再由不同路线赶往广东与他汇合。
　　如今沿海虽设了海禁, 但海外贸易利润高昂, 仍有船队私自出海。沿海一带还有海寇以及海外商人出没，可谓鱼龙混杂。他藏身其中便如同泥牛入海难觅行踪。更何况他还有些家底就置办在广东，这也是他东山再起的机会。
　　姚氏忽然动了胎气，确实有些麻烦。一旦宫中的动乱平息, 下一步恐怕就要派人来追捕他。每多耽搁一刻, 被追上的可能性就大一分。但姚氏肚子的孩子还有用，若是就这么没了, 日后再想弄出一个来掩人耳目就没那么容易了。
　　而且姚家日后也还有用处。
　　如今还有人愿意追随他, 一是已经被他绑上了船没有回头路，二则是还盼着他东山再起好跟着鸡犬升天。
　　但若是他的秘密被发现, 恐怕仅剩的这些人手便要各谋出路了。
　　脑中快速权衡了利弊，殷承璟面上的神色柔和下来, 就仿佛一个爱护妻子的丈夫一般将人揽到怀里，柔声安抚道：“是不是方才马车上太颠簸了？”他将姚氏扶到渡口边的大青石上坐下：“船还没来，你先坐着缓缓。”
　　姚氏捂着小腹温顺蜷缩在他怀中，低垂着眼帘暗中四处扫视，心跳得飞快。
　　捂住小腹的手指紧张得微微痉挛，她越发惨白的脸色倒是让谎言看起来更加真实。
　　殷承璟没有生疑, 皱着眉斟酌着，看姚氏的情形恐怕中途得先找个大夫看看, 别真出了岔子。
　　就在他这么想着时, 河道之中有数艘客船缓缓行来。
　　此时天色已经微亮，早起赶路的行人们聚集在渡口, 眺望着靠近的客船。身后幽暗的林子里，一片飞鸟惊起。
　　客船靠了岸后，等待的百姓们就要上船，却见客船里忽然涌出大批披甲执锐的官兵来。
　　普通百姓们对官兵有天然的畏惧，下意识往两侧散开让出道路来。殷承璟见状却是心头一跳，下意识就想要撤退。但此时官兵人数比他们多，他们弃了马根本无处可逃！
　　殷承璟攥紧了姚氏的手，大力拉拽着她低垂着头混在惊慌的百姓当中，试图蒙混过关。
　　但偏偏这时候姚氏又短促地痛呼了一声：“相公，我肚子好疼。”
　　她的声音立即引起了官兵的注意，为首之人眯眼看向她，目光从殷承璟身上扫过，看样子似并未认出他来。
　　对方是个生面孔，应当没见过他。殷承璟稍稍放了心，侥幸想着这些官兵或许并不是来找他的。
　　“缉捕逃犯，所有人将身份文书拿出来。”官兵把守渡口，开始挨个核验身份文书。
　　轮到殷承璟一行时，他先将姚氏推了出去。
　　身份文书是早就准备好的，官兵也瞧不出问题来。
　　姚氏捏着文书上前，紧张得手指都泛了白。为首的官兵接过她手中的文书像模像样的检查，姚氏不确定这些官兵是不是那人所说来接应的援兵，她无意识摩挲着小腹，正想用暗语试探一下，就见那官兵猛然将文书合上：“拿下！”
　　姚氏一惊，却发现这话并不是对她所说，围住渡口的官兵以迅疾之势将殷承璟一行围了起来。
　　殷承璟神色骤变，刚想垂死挣扎，却听对方同另一人道：“逆贼已捉拿归案，速去王府报信。”
　　一名官兵便领命而去。
　　所有的侥幸皆被打破，殷承璟不再伪装，冷眼看着统领：“安王的人？你们怎么知道我会走这条路？”
　　他估计分散兵力就是为了扰乱视线方便出逃，又特意乔装打扮，本以为万无一失，却不想竟在这临门一脚处栽了。
　　殷承璟的目光逡巡，从官兵身上缓缓移到了似乎松了一口气的姚氏身上，他顿时明白过来，目眦欲裂：“是你？！”
　　“贱人！竟连你也出卖我！”
　　他的话刺激了姚氏，姚氏颤了颤，瘦弱的脊背挺直了些，愤恨地看着他：“你这种畜生，早就该众叛亲离了！”
　　自从得知真相之后便被软禁，她每一日都如履薄冰。安王派人接触她时，她毫不犹豫的同意了。这样的日子她过够了！与其被殷承璟软禁折磨替他生下孽种，还不如鱼死网破奋力一搏。
　　就算死了也好过这般行尸走肉地活着！
　　对上殷承璟噬人的目光，姚氏回想着乌珠刺他一刀时的情景，觉得这个男人也不过如此。
　　她是不如乌珠厉害，伤不了这个畜生，却可以好好活着看他最后的下场。
　　“我会打了这个孩子，然后好好活着，看你最后怎么死。”姚氏敛了额前的碎发，朝他露出个苍白的笑容。
　　殷承璟很快便被官兵押了下去，核验过文书的百姓已经上了渡船。
　　最后就只剩下姚氏留在原地。
　　官兵统领显然得过交代，将一份文书以及一叠银票交给她：“这是王爷为夫人准备的身份文书与银票，另在江南还置办了一处宅子，地契也在其中。”又点了一名相貌和善的官兵：“他会护送夫人南下。”
　　姚氏颤着手接过文书和银票，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皇子府那边……”
　　“三皇子逃走时，在皇子府放了一把火，三皇子妃与侧妃都葬身火中。”
　　姚氏缓缓松了一口气，又想起了家中的母亲和兄长……她闭了闭眼，知道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必然是无法再回去了，只能被官兵护着，上了另一艘船。
　　客船尽数离开渡口之后，统领并未离开，而是按照吩咐，又重新布置了一番。
　　*
　　东厂番子循着踪迹追了一路，终于在林子里找到了乌珠。
　　乌珠逃脱之后，便在漆黑的林子里迷了路。她对望京都不熟悉，更遑论出了望京。她不敢乱跑，就在林子里待到了天色微亮，之后才循着马蹄印又回到了先前歇脚的地方等待。
　　好在她到底还有些利用价值，东厂番役顺着她留下的记号找了过来。
　　领头的千户瞧见只有她一人，凝眉道：“三皇子在何处？”
　　乌珠指指地上的车辙印：“我中途逃走，殷承璟带着人往那个方向去了。”
　　番役只得带上她，顺着车辙印一路追过去。只是赶到渡口时，却见渡口只有零星几个百姓在等船。
　　附近的林子里找到了几匹马以及弃用的马车，很显然殷承璟一行已经先一步坐客船跑了。
　　千户见状派了一队人马往下个渡口追寻踪迹，自己则带着乌珠回去向薛恕复命。
　　乾清宫中，殷承玉与殷慈光，还有一众大臣都守在外殿。内殿大门被薛恕与高贤两个大太监把守，只有太医能进出。
　　隆丰帝落水已经昏迷了半夜，整个太医院都出动了。太医轮番诊治抢救了半夜，才堪堪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初夏的天亮得早，初阳升至屋顶时，院判终于擦着汗出来，说了第一句话：“陛下醒了。”第二句话却是对着高贤所说：“陛下传高公公进去。”
　　薛恕眉头一动，瞥一眼高贤，又和殷承玉无声对视一眼。
　　高贤在内殿待了两刻钟才出来，传话道：“陛下还需要静养，太子、王爷以及诸位大人便先回去休息罢。”说完后又将一块令牌呈给殷慈光：“另陛下命安王暂时接管宫中防务。”
　　殷慈光伸手接过令牌时，见他张嘴无声道：成了。
　　成了。
　　殷慈光敛眸，将令牌收入袖中。
　　隆丰帝下了令，一行人便不好再守在外殿，陆续退了出去。
　　等所有朝臣都离开，殷承玉才与薛恕一道出去。如今隆丰帝病重，他们已不再需要刻意避嫌。殷慈光紧随其后出来，殷承玉听见他正在吩咐高贤重新安排宫中布防，城中也要一并戒严，搜寻逆党。
　　殷承玉皱起眉，站在原地等着他。
　　殷慈光走到他面前，同他见礼：“太子殿下有话同我说？”
　　“大哥到底想做什么？”殷承玉探究地望着他，神情有不解。到如今他才发觉，自己其实并不太了解这个大哥。
　　但从前两人的相处却又没有丝毫虚情假意的痕迹。
　　若真只是在做戏，那殷慈光也装得太真了些。
　　“自然是做我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殷慈光朝他笑了下，神色竟然很平和。
　　殷承玉看了他许久，转身离开。薛恕紧随他身侧，回头看了殷慈光一眼，眼底戾气深重。
　　像护食的猛兽。
　　回了慈庆宫，薛恕才说起乌珠与殷承璟之事。
　　“三皇子府被一把火烧得干净，倒也省了我们的事，让人尽快护送乌珠去瓦剌，如今木铎和木巴尔争夺王位落在了下风，乌珠过去的时机刚刚好。”
　　对于乌珠的去处早有安排，出乎殷承玉意料的是竟让殷承璟逃脱了。
　　“乘坐南下的客船，殷承璟不想引人注目，身边定然带不了太多人。敢如此冒险行事，必然还有其他依仗。”殷承玉分析道。
　　“据乌珠所说，昨夜她们离开农庄时，有不少人马跟随。今日番役四处搜查，捉到了几支扰乱视线的队伍，对方也招供说殷承璟还私藏了五千兵马。如今这些兵马已经兵分数路南下与殷承璟汇合。恐怕是想在南地复起。”
　　“放虎归山贻害无穷。一旦殷承璟南下，我们鞭长莫及。”殷承玉道：“你立即从京营再增调人马往各地去截断南下的水陆要塞，务必捉拿殷承璟。”
　　薛恕也明白殷承璟逃至南地的危害，闻言立即便策马往京营去调兵，沿途追捕乱党。同时又让番役快马加鞭赶往沿途州府报信，提前截断南下通路。
　　*
　　因为三皇子谋逆，京中全面戒严，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隆丰帝病重，依然是太子建国。只是最近隆丰帝频频召见重臣，榻前却是安王常伴左右，便让众臣心中生出些许不安来。
　　总觉得这天似要变了。
　　殷承玉也察觉殷慈光似在谋划什么。
　　龚鸿飞已下了大狱，如今宫中防卫掌于殷慈光之手。殷承玉虽然明面上未曾插手，但暗地里却收到不少消息——殷慈光动作频频，十分不对劲。
　　他思索着殷慈光下一步，却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一点一点复盘逼宫那晚的情形：殷承璟逼宫、皇帝落水、殷慈光救驾、再到殷承璟出逃……
　　那晚所有细节在殷承玉脑中唤醒，他忽然发现了自己一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高贤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殷慈光能有什么利益打动他？
　　唯有皇位。
　　高贤素来与薛恕不对付，他自知若是自己登基，薛恕必定不会放过他，所以他会投靠殷慈光并不意外。
　　叫人意外的是他似乎对殷慈光言听计从。
　　按照高贤谨慎的性格，他应该在殷慈光和殷承璟身上都压下筹码才对。
　　但他却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殷慈光身后，那必然是殷慈光有足够的筹码诱惑他涉险。
　　殷承玉心念急转，想到什么后立即出宫去寻了乌珠求证——乌珠暂时安置在宫外一处宅子里，明日就要启程前往瓦剌。
　　见他忽然出现，乌珠露出疑惑之色：“太子殿下可还有事要交代？”
　　殷承玉却问起了姚氏：“孤之前让你拉拢姚氏时，姚氏可有异样？”
　　乌珠闻言撇嘴道：“能有什么异样？姚氏一向胆小怯懦，我寻了她几次试探合作，她都支支吾吾敷衍过去了。”
　　“不对。”殷承玉摇头：“她在发现真相之后能让贴身丫鬟分了数个药铺买药材自己调制堕胎药，至少说明她并不是个一味顺从的懦弱之人。”
　　这样的人，当生的机会递到面前时，可能会犹豫迟疑，却不该完全拒绝。
　　除非她已另有出路。
　　“你说那晚护送你们从农庄出来的兵马不少，可能推测大概人数？”殷承玉又问。
　　乌珠摇头：“当时情况太匆忙，声音又杂乱，没法确定大概，只知人数应该不少。”
　　“那可有五千？”殷承玉换了个问法，
　　“没有。”乌珠长于草原，没少参与征战。她斩钉截铁道：“虽然无法确定大致数量，但绝不会有五千之多。”她努力回忆着道：“若我没记错的话，听马蹄声最多应该不超过千人。”
　　殷承玉脸色微变，想起薛恕曾与自己所说的消息——殷承璟还私藏了五千兵马。
　　中计了。
　　有人故意放出殷承璟还私藏有五千兵马的消息，就是为了引他分出大量兵力去追捕殷承璟。
　　想到如今宫中甚至望京城内逐渐加强的防卫，殷承玉心中逐渐明了。
　　怕是殷慈光也想要重演逼宫戏码，只是他当不会像殷承璟那般蠢。
　　辞别乌珠，殷承玉赶回慈庆宫，一面命信使立即出城给薛恕传信，一面召了卫西河过来——薛恕带兵离开之前，将卫西河留了下来。
　　“如今东、西两厂可用兵马还余多少？”
　　“督主从京营调了两万人，禁军只带走了一半，还余下万余人。”卫西河道。
　　“还有万余人，若猜测成真，这些人应当足够撑到薛恕带人赶回来了。”思索许久之后，殷承玉拟定好对应之策，才让卫西河下去部署。
　　他遥遥看向乾清宫的方向，虽然心里仍有一丝犹疑，觉得以他对殷慈光的了解，对方尚不至如此。但理智却已容不得他为了这一份岌岌可危的信任去冒险。
　　卫西河的动作已经很快，但殷慈光的动作显然要更快一步。
　　这日傍晚，高贤奉皇帝口谕而来——太子禁足慈庆宫。
　　眼看着禁军将慈庆宫围得水泄不通，殷承玉站在门口，脸上并无意外慌乱之色：“不知孤犯了何错要被禁足？”
　　高贤高抬着下巴，神色倨傲：“这是陛下口谕，咱家也不知道太子殿下如何触怒了陛下。”
　　“那便让孤去父皇面前分说分说。”殷承玉往前一步，身侧护卫亦气势悍然地拔刀。
　　“太子殿下是想抗旨么？”高贤见状摇头一笑，反而像盼着他动手一般：“咱家还要去宫外宣旨，就不再这里耽搁了。”
　　殷承玉本也只是试探他，见状摆了下手，护卫们便收了刀，护着他退回了慈庆宫。
　　在慈庆宫中等到了傍晚，殷承玉又得了消息——高贤出宫走了一趟，将朝中重臣都宣入了宫。
　　这流程瞧着与殷承璟逼宫差不离，但他这回却是实打实拿着皇帝的手谕。
　　乾清宫中情形不明，殷承玉摆着棋子思索如今局势，并未着急动手。
　　*
　　永熙宫。
　　殷慈光一身白衣，正在烧纸钱。
　　高贤走近，瞧见他平静的面色，越发庆幸当初自己押对了宝。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温润无害的人，竟让太子也阴沟里翻了船呢？
　　他行至殷慈光身后，躬身道：“夜长梦多，王爷为何不直接杀了那位。”
　　看着火舌将最后一片纸钱吞噬，殷慈光才缓缓转过脸看了他一眼：“且不说太子素有威望，直接杀了他惹人诟病。就说薛恕带了两万多人出京，杀了太子，你可能挡住那条疯狗？”
　　高贤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层，恭维道：“还是王爷想得周到。”
　　殷慈光站起身，将手伸至他面前：“诏书呢？”
　　高贤自袖中将诏书递给他，殷慈光展开看了一眼，便收入了袖中——这正是隆丰帝落水醒来那日，召了高贤入殿内所写。
　　他嘴角轻蔑地撇了下，转身往外走：“先去瞧瞧殷承璟。”
　　殷承璟与德妃关押在一处。
　　自那日在渡口被抓获，他已经被关了三日。这三日间没有食水，就这么生生饿着。
　　以至于瞧见殷慈光出现时，他都没有太大的波动，只眼皮无力掀起，里头涌出怨恨和不甘来。他不是没有想过失败的下场，但他确实从未想过，自己会败在这么个病秧子手里！
　　母子俩没力气开口，殷慈光也不说话。
　　他站在监牢门前瞧了许久，方才吩咐道：“将人押出来。”
　　两人三日未曾进食，已经饿得发虚。亲卫一人一个轻轻松松将人押出来，跟在殷慈光身后。
　　如今宫中防卫都掌在殷慈光手中，他可在宫中来去无阻。
　　他带着两人去了乾清宫。
　　因他奋不顾身救驾，如今隆丰帝谁也不信，只将他当做了救命稻草死死抓住，对他可谓是言听计从。
　　殷慈光脚步轻快地进了内殿，让伺候的宫人和太医退出去，亲自将昏睡的人叫醒。
　　“父皇，你看看谁来了。”
　　隆丰帝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瞧见了他身后的德妃母子。
　　想起这二人先前是如何戕害自己，隆丰帝眼里燃起怒火，艰难撑着身体坐起来，口齿不清地骂道：“贱人！孽障！”
　　殷慈光嘴角勾着笑，等他骂完了才继续道：“儿臣特意将他们带过来，让父皇亲自报仇。”
　　隆丰帝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似乎没理解亲自报仇是什么意思，只艰难道：“都……杀了！”
　　殷慈光并未回应他的话，而是转头对殷承璟和德妃道：“从今日开始你们就呆在乾清宫赎罪。”在另外三人茫然不解的眼神中，他不疾不徐道：“什么时候赎清罪孽，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说完不等其他人明白，便命人解了德妃与殷承璟身上的枷锁，退了出去。
　　他站在门外，双手按着两扇门扉缓缓合拢，似刚想起来一般补充道：“差点忘了说，只有最先赎完罪的那个人，才能走出这道门。”
　　话音落下，门扉合拢，屋中三人都听到了清晰的落锁声。
　　德妃还没想明白，扭头看殷承璟：“他什么意思？”
　　殷承璟扭曲着面孔，嘶声道：“他这是逼着我们互相残杀，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

第 124 章
　　薛恕与贺山分领兵马, 截断南下的各大水陆要塞。
　　殷承璟最后踪迹在漷县渡口，薛恕领兵马赶到时，渡口已被东厂番役看守起来, 四处清场暂时停运。
　　“殷承璟便是从此处乘船离开？”薛恕策马在沿着河道跑了一截, 这条河道狭窄且浅，走不了大船，多是走些小船，大多是些小商贩或者寻常百姓来此乘船。
　　先前带队追捕的千户回道：“马蹄与车辙印到此便没了, 四周也未曾发现其他痕迹, 根据林中留下的痕迹，推测应是乘船离开。”
　　薛恕未语, 又到林中转了一圈, 查看留下的痕迹。弃了马匹与马车，殷承璟确实有可能已经乘船离开, 但也有可能是故布疑阵误导他们，实则往别的方向去了。
　　“顺着河道往下一个渡口追查的人可回来了？”
　　千户道：“应当快要遣人回来报信了。”
　　薛恕垂首瞧着地上的马蹄印, 眉头缓缓皱起来。来的路上他刻意留意过地上马蹄印，一开始马蹄印多而密集，显然人数不少。之后逐渐往不同的岔路分流。只剩下马车与十来匹马。
　　由此可以猜测到殷承璟的确往渡口来了。
　　但数量却不对。
　　根据番役抓到的乱党所招，殷承璟在宫外藏了五千私兵。
　　但从现场痕迹来看，从农庄出来与殷承璟汇合的人马，至多也就数百人罢了。若是还有兵马分散藏在别处, 贺山那边不该没有反应。几千兵马不算多，但就算分散开来, 也仍旧是十分打眼的势力。
　　沿途州府得了信加强盘查, 这些兵马进不了城，就更难以掩饰行踪了。
　　但贺山那边却半点消息也没有。
　　有点不太对劲。
　　“招供的乱党在何处？”薛恕问。
　　“关押在诏狱当中。”
　　乱党远在京中, 在审讯一遍是不成了，薛恕只能一面派人去给贺山传信，一面带兵往下一个渡口赶去。
　　好在半路上就碰上了回来报信的番子。
　　“可查到了踪迹？”
　　番子摇头：“我们追到了下一个渡口，却去迟了一步，船上的乘客早已经离开，盘问船家，船家说确实有那么一行人乘船，但到了渡口就下船离开了，至于去了何处并不清楚。我们的人往附近城镇搜索，却并未发现踪迹。”
　　“昨日清晨共有三艘渡船曾在漷县渡口停靠，都盘查过了？”
　　“都查过了，说法都差不离。”
　　薛恕闻言却是眼神一利：“说法差不离？”
　　番子愣了下，点头道是。
　　“漷县渡口虽然不大，但因水路便利且沿途太平，不少小型渡船都愿意由此走。每日来此乘船的小商贩亦有不少，可谓鱼龙混杂。殷承璟若要掩藏行踪必会乔装打扮低调行事，这些船家每日里不知道要见多少人，如何就偏偏都记住了他们？”
　　而且还不只是载人的船家记得，就连一同停靠渡口的另两个船家也记得。
　　这只能说明有人教他们这么说，或者干脆这几个船家就是他人所扮，故意在此等着他，好提供错误的信息扰乱他的判断。
　　这不太像殷承璟的行事。
　　殷承璟既已经冒了这么大的险单独行事，身边还带着一个姚氏，恐怕是孤注一掷指望着以最快速度顺水路南下广东，只要他动作够快，就算朝廷反应过来了，也追不上他。等到了沿海地界鱼龙混杂，他就更好藏身了。所以根本没必要在渡口上浪费精力和人手。
　　如果不是殷承璟的安排，那会是谁？
　　薛恕将可能人选过了一遍，最后锁定了殷慈光。
　　如此想方设法拖延他的脚步，得利之人只会在京中。
　　番子也立即醒悟过来：“属下这就去将人抓回来！”
　　薛恕分了两队人马出来：“将船家缉拿归案，在去传讯贺将军，立即撤兵回京，望京城外五里坡汇合。”
　　说罢便带着人手立即回撤望京。
　　带兵赶回望京城时，已是第三日清晨。
　　薛恕令大军停留在五里坡掩藏行踪，等待贺山前来汇合。又令探子往城中探查消息。
　　各处城门果然都已戒严，燕王宫四处的宫门守卫也都换上了生面孔。宫中未有任何消息传出，只知似有不少官员被召进宫未曾出来，街道上巡查官兵也比往常多了不少。百姓不知道宫中变故如往常一般生活，但城中气氛却莫名紧张了许多。
　　将九处城门都探过一遍之后，探子才折返回禀消息。
　　“东直门、西直门、崇文门三处守卫格外严密，守卫都是生面孔。德胜门、安定门等余下五个城门，守卫一同往昔。属下还在安定门以及朝阳门附近发现了东厂暗记，应是宫中有所防备，特意留下。”
　　安定门走兵车，朝阳门走粮。道路宽敞少行人，又一北一东相邻，足够兵马快速进入城中，互相呼应。
　　薛恕望着城门，眸色幽深。
　　宫中恐怕已有动作，只是殷慈光并无根基，高贤权势为他所分薄，已大不如前。即便他不在京中，所能掌控的也不过三座城门罢了。
　　临行前他留下了卫西河坐镇东厂，殿下必定是已有察觉，才命人在城门留下了暗记以做提示。
　　薛恕沉着气，等到了傍晚，贺山与应红雪才收拢了分散的兵马，赶至五里坡汇合。
　　见两人已到，薛恕快速道：“宫中恐有变故，我先行回宫。你与姐姐带人分头埋伏在城外。以三声响箭为号令，一旦闻讯，便由安定门和朝阳门入，合围皇宫。”
　　即便已经极力抑制，但他单手按着刀柄，下颌紧绷，字里行间还是有控制不住的杀气溢出。
　　应红雪知他为何如此，郑重点头应下：“你去吧，这里交给我和贺山。”
　　薛恕颔首，便带着一小队东厂精锐往城中行去。
　　*
　　薛恕带着人在城中探查一番，等到入了夜之后，方才潜入了宫中。
　　宫门处的守卫已经换了一批，都是陌生面孔。
　　但殷承玉既在城门处做了安排，宫中便不可能毫无防备。
　　黑夜里响起一阵夜枭叫声。
　　片刻之后，便有一队东厂番役潜行而来。两路人对上了暗号，便里应外合一齐动了手。
　　薛恕压抑着怒气，动起手来丝毫不留情。在动静闹大之前快速地解决了宫门守卫，薛恕让那一小队接应的番役把守宫门，才问起来慈庆宫的情形。
　　“傍晚时高贤持陛下手谕前来，太子殿下被禁足慈庆宫。如今慈庆宫外有不少禁军看守。”番役见他神色越发骇人，咽了咽口水才有勇气继续道：“不过殿下早有防备，已让卫公公提前在宫中各处埋伏了人手，又让我等在宫门等候，准备接应督主。”
　　殿下知道他会回来。
　　薛恕渗人的神色略缓和了一些，交代了番役联络其他埋伏的人手攻占宫门之后，便带着人往慈庆宫行去。
　　今夜宫中的守卫比寻常严密太多，几乎是十步一岗。
　　薛恕带着人能避就避，实在避不开便悄无声息地杀了，过了子时后，才到了慈庆宫附近。
　　慈庆宫外被禁军所围，一队队禁军正在巡防。
　　薛恕瞧着那些禁军，按在刀柄上的手指骨节凸起。许久，他方才压下怒意，挑了一处守卫薄弱之处，命番役杀了守卫后换上铠甲，混入禁军当中掩人耳目，而自己则快速翻墙入了慈庆宫。
　　刚刚落地，就有一队巡查的人马听见动静：“什么人？！”
　　薛恕与带队之人打了个照面，发觉是赵霖时就挑了眉：“慈庆宫的防卫这次倒是像点样子了。”
　　他看向四周，慈庆宫外虽被禁军包围，但慈庆宫内部的防守也并不比禁军人数少，防卫也比往常更加严密，难怪禁军只敢在外面围困。
　　赵霖瞧见他既惊又喜：“薛督主！殿下已歇下了，我这就去通传。”
　　“不必，赵统领好好巡防，咱家自去就是。”薛恕拦下他，径自去了寝殿。
　　赵霖想着他出入太子寝殿也是常事，便没有在拦，只让人继续巡防，自己又亲自去将各处巡视了一番。
　　薛恕入了寝殿。
　　殷承玉已经歇下了，只有外殿留了两盏灯。
　　薛恕屏退了守卫，推门进去。瞧见榻上安睡的人时，心口翻涌的诸般情绪便沉淀下去，落在了实处。
　　虽然知道他必定会有应对之策，但未曾亲眼所见时，还是难免担忧会有意外。
　　薛恕大步走到榻前，将人抱住，脸埋在他颈窝处，低低叫了一声“殿下”。
　　在他大步进来时，殷承玉就已经惊醒，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大力抱住。
　　两人紧抱在一处，殷承玉嗅到了血腥味，便知他定是十万火急赶回宫中。
　　手指插入他的发间，殷承玉安抚地蹭了蹭他的脸，嗓音还带着困倦的沙哑：“怎么回来得这么快，看来孤派出去的信使没碰到你。还以为你最快也是明日才到。”“一发觉不对就赶回来了。”
　　薛恕像干渴之人，鼻尖在他颈窝拱动，汲取他的气味安抚躁动的心脏。
　　殷承玉也不推他，就这这个别扭姿势同他说话：“殷承璟应是落在了大哥手里，姚氏给他报了信，所以比我们快了一步。听说今日他还押了两人去乾清宫，虽然囚车被封死又蒙住了脸，但应当是殷承璟与德妃没错。”
　　薛恕“嗯”了一声，并不太在殷慈光将那二人如何了。
　　殷承玉手指顿了下，叹息道：“孤能救他一回，却不能救他第二回了。”
　　薛恕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若是臣未及时赶回，殿下待如何？”
　　“若是你在后日之前未回，孤便只能自己动手。安王挟持父皇，犯上谋逆，孤身为太子，理当诛之。”殷承玉撑着手肘坐起身来，指尖描摹他显得冷硬面部线条：“不过宫中能用的只有万余兵马，虽已经提前有所部署，但高贤在加上皇帝给的人，人数不少。若真厮杀起来恐伤亡过大，你及时回来便是最好。”
　　薛恕阴沉的神色稍霁，站起身将屏风上的衣物取来伺候他穿戴：“那接下来便交由臣吧。”
　　殷承玉颔首：“孤已命卫西河在各处布置了人手，你去寻他。”
　　慈庆宫中，三道响箭升空。
　　外头禁军正要去报信时，却见慈庆宫大门洞开，一人提刀而出，面容隐在暗处，如夺命修罗。
　　在他身后，披坚执锐的兵卒整齐而出。
　　禁军统领见势不对，连忙命人去报信。但报信人刚迈出两步，就被一并重刀凌空刺入后心，倒地而亡。
　　冷沉目光扫过目露惊色的禁军，薛恕沉声道：“降者不杀，违抗者死。”
　　慈庆宫前的厮杀很快便到了尾声，在京城养尊处优的禁军不善战斗，但自东、西二厂历练出来的番役们，却是实打实手里沾着无数鲜血的。
　　更何况有薛恕这尊杀神，刚打了个照面，便一刀斩了禁军统领。
　　禁军士气大跌。
　　很快便陆续有人弃械投降。
　　留下一部人清理战场，薛恕带着人马直奔乾清宫。
　　乾清宫的防卫比慈庆宫有过之而无不及。
　　薛恕持刀而立，殷红鲜血顺着刀刃滴落，煞气迫人：“乱党挟持陛下，咱家前来护驾。尔等若不让开，便等同乱党，杀无赦！”

第 125 章
　　各处宫门陆续被攻占, 宫中动乱迅速传开。
　　高贤得知消息赶到时，薛恕已经带人杀到了乾清宫前。
　　两方人马对峙，明明乾清宫的人数还要多上一些, 可那些禁军却被薛恕的气势所震慑, 已经有了退意。
　　这疯狗明明被安王用计调走了，怎么忽然又回来了？！
　　高贤恨得直咬牙，两人针锋相对许久，他深知薛恕的狠辣, 没敢靠近便急忙离开, 往永熙宫去寻殷慈光。
　　殷慈光如今仍住在永熙宫中。
　　高贤寻过来时，他竟然没歇, 正在屋里烧纸钱。火苗蹿得高, 火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色，叫他看起来没什么活泛气。
　　也不知道他是得了消息起来了, 还是根本就一宿没睡。高贤想不通也不愿去想，只急忙将宫里的情况说了。
　　太监本是无根浮萍, 主荣臣荣，主死臣殉。他的身家性命可都和殷慈光绑在了一处！
　　然而殷慈光听闻却没有半点惊讶的样子，只喃喃低语道：“他竟那么快就察觉了？”
　　没有惊讶，更没有惶急，只有些许遗憾。
　　费心布置了那么久，他以为至少可以多拖两天。
　　薛恕比预计中回来的要快得多, 有许多事情他都来不及去做了。
　　殷慈光垂下眸，用火钳拨了拨铜盆里烧着的东西。
　　见他半点不急, 高贤心底漫上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声音也不由变得高亢尖锐了起来：“陛下已经留了诏书传位给王爷，薛恕之举乃是大逆不道！还请安王下令平乱！”
　　“平乱？”殷慈光侧头看他, 倒映着火光的眸子平静得异常：“如何平？你手里那点人，再加上皇帝给的，加起来就能打得过薛恕了？”
　　“咱们有诏书，名正言顺！”高贤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安王今日的态度实在太过诡异。
　　“三皇子也有诏书，他当成皇帝了么？还是说你已经说服偏殿里那些被软禁的重臣们倒戈于我了？”殷慈光语气平和地询问：“父皇若真有那个本事凭一纸诏书就传位给我，你以为为何这么多年来他明明不喜太子，却连废太子都不敢提？”
　　一纸诏书罢了，若无人承认，那它便是伪诏。
　　见他面带嘲讽，高贤总算意识到什么，颤着手指向他：“你、你竟敢骗我！”
　　当初殷慈光拉拢他时，口口声声说隆丰帝已有另立之意，只要他肯为他所用，日后登基必会保他地位稳固，甚至还可以将薛恕交给他处置！
　　他自没有全信，替对方办事时也多有保留。但德妃挟持隆丰帝拿到的那封诏书，却叫他死心塌地上了殷慈光的船！
　　——隆丰帝枕中一直藏着一封空白诏书他是知晓的。那天隆丰帝忽然屏退众人又要了笔墨，他就隐隐猜到了什么。只是没想到最后那封诏书却被德妃母子截了胡。
　　若不是如此，他怎会如此冒险行事？！
　　可现在殷慈光却说这诏书根本无用！
　　高贤胸膛起伏脸色煞白，咬着牙根恶狠狠盯着他，似恨不得扑上去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倒是殷慈光目光奇异地看着他：“高公公是与父皇待久了，也变得和他一样蠢了？太子地位稳固，众望所归。我拿什么同他争？又为何要同他争？”
　　自从他恢复了身份之后，所有人都理所当然觉得他会和太子争。
　　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逼着他和太子争。
　　他以为只要自己守住本心就好，但却忘了，这深宫高墙里，弱者是不允许有选择的。
　　从他站到台前开始，又或者说从他在囚雪浮廊与太子结盟开始，他就已经身不由己了，只不过他明白得太晚了。
　　他不想怨恨，只是心有不甘罢了。
　　为什么偏偏是他？
　　殷慈光惨然一笑，将火钳扔在地上，起身朝殿外走去。
　　高贤怔然的目光落在火盆上，却看到了尚未被火舌卷尽的明黄布帛。眼睛缓缓睁大，他终于反应过来那火盆里烧得是什么，疯了一样将火盆踹翻，徒劳无功地用衣摆去扑灭火焰。
　　听着身后的动静，殷慈光没有回头。他缓缓行到了西北面的鼓楼之上。
　　登高眺望，便能瞧见整个燕王宫外，火光连成线，从北面和东面分别往西面和南面蔓延，逐渐成合拢之势。
　　多半是京营的人马。
　　殷慈光又侧头看向乾清宫的方向，亦是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他费尽心思设计调走薛恕，只是想多一点时间罢了，到头来也只是痴心妄想。
　　可惜，他特意备下的好茶，到底用不上了。
　　鼓楼被笼罩在无边夜色里，他脸上的笑容终于落到底，最后变成了疲惫的面无表情。
　　幸好，都快结束了。
　　*
　　乾清宫前的战斗仅仅持续了两刻钟，便以禁军缴械投降收尾。
　　宫门前的广场一片狼藉，倒地的尸体陆续被清理干净，伤者也被带下去医治，番役们褐衣染血，持刀分立两侧，
　　薛恕擦净刀刃血迹，回刀入鞘，亲自去迎在旁观战的殷承玉。
　　“臣幸不辱命，乱党业已伏诛。”
　　殷承玉着绛紫四爪蟒袍，衣摆未染半点血尘。他上前一步将单膝跪地的薛恕扶起，道：“随孤去瞧瞧父皇，外头这般大的动静，也不知是否惊扰了父皇养病。”
　　嘴上这么说着，实际却半点也不担心。
　　隆丰帝如今是死是活，都已经不重要了。
　　殷承玉欲收回手，却发觉薛恕反手抓住了他的手。他睨了对方一眼，拇指指尖在他手腕内侧轻划，漂亮的凤眸眯起来，无声道：松手。
　　手腕上的痒钻进了心里，薛恕舔了下齿列，顺从松开了手。
　　手掌按在刀柄上时，指腹意犹未尽地摩挲了一下刀柄纹路，冷，硬。不如殿下的手细腻软滑。
　　两人之间的小动作不过一眨眼的事，无人注意到二人之间暗涌，只见太子当先走在前方，而薛恕则按刀落后半步随行，便是东宫的侍卫统领赵霖都得往后排。
　　瞧着倒是仁主忠臣。
　　三四天内被软禁两次的朝臣们听闻外头动静平息，小心翼翼从偏殿出来时，就瞧见了这一幕。
　　众人面面相觑：当初是谁说太子与薛督主有嫌隙不合来着？
　　简直一派胡言！
　　殷承玉行到乾清宫前，一众朝臣纷纷行礼，而后便跟在了后头，一窝蜂涌进了乾清宫里，探着头往内张望，心里都在揣度着如今内里是个什么情况。
　　身为太子，殷承玉当仁不让最先进殿。
　　只是到了内殿门前，才发现门上落了锁，内殿里更是静悄悄听不到什么动静。
　　殷承玉面上现出愕然之色，紧随其后的臣子们也惊诧万分议论纷纷。
　　不需要吩咐，薛恕便上前一步，拔刀砍断了锁头。
　　残锁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仿佛砸在了众人心头。
　　殷承玉抬手将门扉缓缓推开，屋子里一片漆黑，还隐约有血腥味散出来。
　　此时小声的议论声已经停了，众人心中都有了不好的猜测，气氛一时凝滞下来。薛恕倒是一如平常，动作自如地入内，掏出火折子将屏风左右两侧的落地灯盏点燃。
　　黢黑的内殿有了光，众人也终于看清了内殿的景象。
　　屏风后隐隐有个人影躺着，露出来的明黄衣角只有皇帝才有资格穿。
　　殷承玉疾步绕过屏风，随即便顿住脚步，惊呼了一声：“父皇！”
　　他似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场景，甚至往后倒退了两步。后头的臣子这会儿也顾不得尊卑，纷纷挤到前头去，但看见屏风后的情形时，也都骇然失声。
　　——屏风后，隆丰帝双眼圆瞪、满身是血躺在地上，脖颈要害被划了一道，胸口处还插着一片锋利瓷片。也不知流了多少血，身下红白交织的地毯已经被浸染成了黑红色，不小心踩上去，触感湿粘。
　　在离他更远一些的龙榻边，三皇子半靠龙榻而坐，神色木然。见这么许多人进来，也只是眼珠子动了动。德妃蜷缩身体藏在他身后的床幔里，只露出半张脸来，一只眼睛警惕瞧着他们，嘴里还在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瞧着已经有些疯癫了。
　　不论是已经没了气息的皇帝，还是活下来的三皇子与德妃，俱是衣裳凌乱，身上还有不少伤痕。再看屋子里满地狼藉，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几乎可以想象到这屋子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跟进来的朝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心里都有悔意。
　　早知如此，便不该跟进来！
　　最后还是殷承玉上前一步，将隆丰帝大睁的眼睛合上，沉声下令：“德妃与三皇子谋害父皇，其罪当诛！”随着他的话落下，立即便有番役入内，将二人拿下。
　　两人都没有反抗，或者说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就这么被押了下去。
　　殷承玉命人好生收敛隆丰帝遗体，清扫内殿。退出来后才发作道：“将先前看守的乾清宫禁军统领押上来，三皇子谋逆事败叛逃出宫，德妃收押狱中，如何会出现在乾清宫？！”
　　被隆丰帝死状震惊的朝臣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三皇子不该出现在此处。
　　那禁军统领很快便招了：“是安王与高公公将人送过来的。”
　　殷承玉对此早有猜测并不意外，只敛起神色道：“安王与高贤在何处？将人押来。”

第 126 章
　　二人很快便被押到了乾清宫, 只不过高贤是满脸不忿被扭送过来，而殷慈光并未反抗，姿态顺从。
　　到了殿中, 两人被押着跪下, 再边上便是殷承璟与德妃。
　　殷慈光侧脸看了满身狼狈的母子俩一眼，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我还以为看不到结果了。”他的声音又轻又浅：“三弟最爱借刀杀人那一套，不知这回亲手弑父感觉如何？”
　　殷承璟缓慢转过脸看他。
　　只是他本就被饿了数日，生路彻底断绝又击溃了他的精神, 叫他连反驳的力气都失去了, 木然神色扭曲了一瞬，只有气无力骂了一句“疯子”。
　　殷慈光笑笑, 不以为意。
　　反倒是立在殿中的朝臣们被两人短短对话所震撼, 心中越发后悔蹚这趟浑水。
　　只是如今再请辞已经晚了。
　　殷承玉定定看了殷慈光一眼，问道：“将殷承璟与德妃关在父皇寝宫, 可是安王所为？”
　　“是。”
　　“勾结阉党，挟持父皇, 假传诏令，祸乱宫廷，谋逆犯上，你可认罪？”
　　“认罪。”
　　所有罪行，殷慈光尽数认下，没有半句辩驳。
　　旁边的高贤见状尖声道：“安王是被太子胁迫！陛下临终前留下了传位诏书, 传位于安王，你们才是乱党逆贼！”
　　然而他不过一介内侍, 所有权势仰仗皇帝的宠信。隆丰帝驾崩, 他的权势也跟着烟消云散。
　　更何况如今他还参与了谋逆。
　　无人信他的话。
　　高贤张望左右，见无人相信, 从袖中将一小块烧剩下的黄色布帛拿出来，垂死挣扎道：“陛下留下了传位诏书，千真万确！只是被安王烧了！”
　　他的声音越发高亢，仿佛这样便能宣泄出他对死亡的恐惧。
　　“不会说话，便别开口了。”
　　薛恕上前两步反手拔刀，闪着寒芒的刀刃瞬间划过他的面孔，又快速回鞘。
　　高贤的表情定格，一道血线从左脸颊斜至右下巴，贯穿大半张脸孔。
　　疼痛比感知来得慢，当淋漓的鲜血溢出时，高贤才捂着脸痛苦嚎叫起来。只是他的嘴也被划烂了，哀嚎了两声便疼得满地打滚，只能发出压抑的哀鸣。
　　第一次见识薛恕如此狠辣手段的朝臣们目光骇然，下意识去瞧殷承玉，却见他面色如常。
　　哀嚎不断的高贤很快被拖了下去。
　　皇家之事，并没有他一个太监多嘴的余地。
　　至于殷慈光、殷承璟以及德妃，则被贬为庶人，暂时关押在宗人府，等候最后定罪。
　　几人陆续被压下去之后，殷承玉才揉了揉眉心，将目睹了皇家丑闻的一众大臣好言安抚一番，放出宫去。
　　接下来便是整顿宫中防卫，收拾两次宫变造成的狼藉，以及命礼部和会同内阁制定大行皇帝的丧仪。
　　桩桩件件的事情厘清耗费时间，待一切尘埃落定时，已是三日后。
　　隆丰帝的遗体暂时停在了殡宫，他生前就在为自己修建陵寝，倒是省了殷承玉的事，只等吉日扶棺入葬即可。
　　因国库不丰，殷承玉命礼部丧仪一切从简。
　　下葬吉日是钦天监所拟，隆丰帝死得不光彩，葬礼也从简，下葬之日便定在了七日后。
　　而这期间，殷承玉还需处置关押在宗人府的三人。
　　殷承璟与德妃的处置早有结论，一丈白绫便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唯有殷慈光如何处置还未曾定下。
　　“殷承璟与德妃今日便会有人去了结，殿下预备如何处置安王？”薛恕问。
　　殷承玉闻言思索片刻，道：“走到这一步田地非孤所愿，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孤去送他最后一程。”
　　二人去了宗人府。
　　狱卒将牢门打开，殷承玉命薛恕守在门口，迈步走了进去。
　　宗人府的大牢简陋，牢中只有一张木板以供休息。此时殷慈光就靠墙坐在那木板上，神色平静。
　　“殿下何必来这腌臜地方。”
　　殷承玉目光探究地看着他，直到此刻他依然看不明白眼前之人：“你若是不忿容妃枉死，孤可以助你报仇，何至于此？”
　　他知道容妃之死对殷慈光打击极大，他上一世亦曾受过丧母之痛，能明了殷慈光的悲痛。
　　但若殷慈光想报仇，有千百种方式，他却偏偏选了玉石俱焚的那一种。
　　“可我并不只想让他们死。”殷慈光与他对视片刻，移开了目光。平静温和的假面卸下之后，终于露出内里扭曲狰狞的恨意：“太子殿下已助我良多，何苦再被我所拖累？我这一辈子都在隐忍退让，已经忍够了也让够了。”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像是想抓住什么一般虚虚握起，最后又无力松开。
　　殷承玉默然。
　　倒是殷慈光又开了口，他未曾抬头，目光凝在没有血色的指尖上：“殿下可曾后悔助我恢复身份？”
　　“未曾。”殷承玉毫无迟疑。
　　当初助殷慈光恢复身份时，他不是没有设想过万一对方与他敌对的情形。但殷慈光曾帮过他，他也确实愿将殷慈光当做手足。古人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既然做出了选择，自然也有承担后果的能力。
　　即便如今结局并不尽如人意，他亦未曾后悔当初帮他。
　　“那你可曾后悔？”殷承玉反问。
　　殷慈光面色惨然，摇头不语。
　　他们到底不同。
　　明月皎皎没有丝毫阴霾。而被月辉所笼罩的人，却生出痴妄困于迷障。
　　殷承玉不曾后悔帮他，可他却后悔当初在囚雪浮廊相求了。
　　若他未曾迈出那一步，守着母亲待在永熙宫，安安分分扮好大公主，是不是就不会生出那么多不甘和遗憾？
　　可惜这世上却没有如果。
　　手指握紧又松开，殷慈光敛下所有情绪，平静道：“我自知罪无可恕难逃一死，但我去岁冬日存了一瓮雪水一罐好茶，还未来得及尝。可否请殿下开恩让人送来？也省了宗人府的鸩酒。”
　　“孤会让人送来。”
　　殷慈光笑着道谢，又道：“我乃戴罪之身，死后不能入皇陵，也不必再浪费地藏我。烧了尸身，骨灰寻一处山野洒了便是。”
　　殷承玉应下，最后瞧了他一眼方才转身离开：“孤会命人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
　　殷慈光俯身，额触地，拜别：“多谢殿下，殿下保重。”
　　*
　　殷慈光赐死之日，殷承玉没有再去送行。
　　只传令宗人府，命人好好收敛尸身，火葬之后，将他的骨灰埋在了金云寺后山。那处遍植桃树，佛音袅袅，不受凡尘俗事侵扰，可安然长眠。
　　之后又过一日，便至大行皇帝下葬之日。
　　两世相处，早已磨光了殷慈光对于隆丰帝的感情。下葬之日他按照仪程一板一眼完成应行之事，心中却着实没有什么伤怀之情。
　　大行皇帝下葬之后，便要着手准备登基大典。
　　殷承玉身为太子，先帝大行后他便是名正言顺的继位人。在以内阁学士为首的朝臣三请之后，殷承玉顺势应允，礼部便要开始着手准备登基事宜。
　　登基大殿虽从简却郑重，钦天监算了又算，才最终定下了六月初六的大吉之日。
　　这中间还隔着大半个月的时间，殷承玉作为嗣皇帝，虽尚未正式举办登基大典，但所有该皇帝处理之公务已全部压在了他的身上，因为初初接手，事务比从前更多更杂。
　　新旧交替之际，朝中人心惶惶。加上谢文道科举舞弊案在国丧之后已经进入重审阶段，牵连人数甚众，朝中颇有些人心惶惶，生怕一着不慎便被新帝清算。
　　殷承玉每日里忙于安抚人心和处理政务，便没有太多时间与精力分给旁人。眼看着登基大典的日子渐近，朝中诸事也逐渐理顺，殷承玉终于有了些许闲暇，才惊觉最近薛恕似乎与他生疏许多。
　　还未正式登基，加上他着实有些嫌弃乾清宫晦气，便还住在慈庆宫里。
　　从前薛恕每晚总要想尽理由留在寝殿里不肯走，如今却常常不见人影。
　　殷承玉皱眉回想，才发觉薛恕已有三日未曾与他同.眠。
　　往日里恨不得与他长在一处的人眼下也并未侍奉左右，不知去向。
　　殷承玉倒是并未多想，只以为薛恕是遇见了什么难办的事。瞧了眼处理得差不多的公务，他没让人去传召，而是起身亲自去寻人。
　　薛恕如今在宫中的威势比郑多宝还要足一些，殷承玉随意寻了个内侍一问，便知薛恕在荐香亭。
　　他没事去荐香亭做什么？
　　殷承玉心里疑惑着，脚下已经往荐香亭行去。
　　到了地方时，才发觉不只是薛恕，谢蕴川竟也在。两人在亭中对坐，中间的石桌上摆了茶具，正言笑晏晏地说话。
　　比起上一世剑拔弩张，两人间的气氛不可谓不融洽。
　　他还从未见过薛恕对他以外的人如此和颜悦色过。
　　狭长的眸子眯起，殷承玉驻足看了许久，没有上前，拂袖回了弘仁殿。
　　看来倒是他自作多情了。

第 127 章
　　回了弘仁殿, 殷承玉接着处理未批完的公文。将需要批阅的文书尽数处理完时，该回来的人却还未归来。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眉，铺开一张宣纸, 提笔作画。
　　只是初初下笔, 线条就乱了。
　　他只能弃了宣纸，再铺一张。再落笔时，又觉得意境不对，只能撤了再画。
　　如此折腾了几次, 废了四五章上好宣纸, 外头已经是日影西斜，殷承玉面前仍是一张白纸。
　　正心浮气躁要搁笔时, 却听见外间传来脚步声。
　　手腕一顿, 殷承玉抬眼看去，就见薛恕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一身暗红织金麒麟服, 胸.前麒麟威势赫赫，怒目圆睁。串着宝珠的帽带在下颌收紧, 余下长长一截垂在胸.前，随着行走微微晃动。整个人就如同补子上麒麟一般，凶势赫然。
　　殷承玉淡淡收回眼眸，手腕悬空，笔尖随意勾勒出冷硬轮廓。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自己画了什么，拧眉顿笔, 又瞥了立在一旁的人一眼。
　　自进来后，薛恕便未曾说话, 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与往常大相径庭。
　　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殷承玉重重搁下笔, 笔尖的墨汁溅开，霎时间弄张了画纸。
　　薛恕听见动静，这才抬头看过来：“殿下？”
　　殷承玉眯起眼，盯着他。
　　片刻后神色淡淡道：“这宣纸不好，孤作画总觉不顺，你去寻些好的来。”
　　弘仁殿所用的宣纸都是澄心堂纸，是殷承玉平日里最为喜爱的一种宣纸。今日却忽然说不好用……薛恕有些疑惑，却还是去库房取了新的泥金笺来。
　　等他将纸铺好，殷承玉提笔轻划，眼角余光斜斜落在他身上，仍道：“不好，再换。”
　　薛恕只得再去库房取。
　　然而接连换了四五种纸，殷承玉始终不满意。
　　他掀起眼睫，自上而下地扫视薛恕，指尖摩挲着笔杆，不疾不徐道：“今日宣纸不宜作画，孤想试试换一种纸。”
　　薛恕与他对视，自是已经察觉他心情不快，故意在折腾他，只是却猜不到原因，只得问道：“殿下想换什么？臣再去寻。”
　　“你坐到那边去，背对着孤，将上衣脱了。”殷承玉下巴微抬，指了桌案对面的矮金裹脚杌子。
　　薛恕神情一顿，深深瞧他一眼，只得坐了过去，将上衣褪至腰间。
　　殷承玉一手端着砚台，一手执毛笔，绕至他身后，俯身细细端详，似在思索从何处落笔。
　　如今已是五月末，天气愈发炎热，薛恕刚从外面回来，身上难免有些许汗水。
　　殷承玉皱眉瞧着，掏出手帕来细细擦拭，口中指挥着道：“朝前趴着些，不要乱动。”
　　手指隔着一层绸缎在脊背上移动，薛恕下颌绷紧，依言将身体朝前倾，背脊肌肉却不受控制地绷起。
　　殷承玉擦干净了汗，方才提笔蘸墨，笔尖悬空在他背后移动，将落未落。
　　薛恕是习武之人，背后乃是空门，他素来不容外人靠近。然而如今殷承玉执笔却不落，那饱蘸了墨汁的毫尖虚虚悬在后背时，比真真切切落下来还要叫他紧绷。背部肌肉轻轻抽动，薛恕甚至能想象出身后人的神情。
　　他不知如何惹了他不快，他便想方设法地折磨他。
　　此时嘴角必定是恶劣至极地勾着。
　　想到那饱满上翘的唇，薛恕喉结动了动，低声唤了一声“殿下”。
　　殷承玉未应，似是终于欣赏够了，悬停的笔尖落下，在他背脊左侧落下一笔。
　　柔软的毫尖饱蘸着墨汁划过皮肤，微凉中又掠起一阵瘙痒。
　　薛恕眼角抽了下，握紧了拳才控制住没动。
　　一笔之后，又有两笔，三笔……
　　身后的人似是终于满意了这新“纸”，下笔流畅如有神，不过两刻钟，便听身后人笑道：“好了。”
　　他似极满意这幅画，俯身细细打量着，温热的鼻息喷洒在皮肤上，比夏日的温度更烫人。
　　“这幅画孤甚为满意。”
　　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薛恕感觉背脊又有什么划过，不是毛笔，微凉细腻，是殷承玉的手指。
　　那手指缓缓抚过，又轻轻摩挲。
　　薛恕喉咙发紧，嗓音带着克制的低哑：“臣想看看殿下的画。”
　　殷承玉轻笑了声，没有拒绝，到外间叫人送了铜镜来，斜斜放在他身后，叫他自己看。
　　连笑声也透着恶劣。
　　薛恕扭头去看镜中，先见后背满树红梅，之后才瞧见那树下一双缠绵的人影——
　　竟是副春.宫图。
　　“孤画得如何？”殷承玉放下镜子，挑着眉看他。
　　薛恕舔了舔唇，嗓音越发低沉：“甚为传神。”
　　殷承玉瞧着他面上并不陌生的欲色，又笑了声，将毛笔扔回桌案上，便下了逐客令：“孤画完了，薛督主可以走了。”
　　“殿下这是用过就扔。”薛恕脚下纹丝不动，似生了根。
　　“孤就是用过就扔，你待如何？”殷承玉倾身靠近他，指尖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按在唇上。
　　薛恕目光微深，攥住他的手腕，在那根挑衅的手指上用力咬了下，透出些许狠意：“殿下可以试试看。”
　　他似被骤然被触碰了逆鳞的凶兽，深深黑眸里暗潮翻涌，似有凶光。
　　殷承玉皱眉瞧他，还欲说些什么，却忽然被咬住了唇。
　　薛恕的动作又凶又急，禁锢着他的手臂强壮有力，殷承玉挣扎时，才发觉他竟难以撼动。
　　这种失去掌控强弱对调的感觉叫他又想起了上一世，那时候的九千岁便是如此难以撼动，像一头肆意掠夺的失控猛兽。
　　自两人开诚布公以来，薛恕已经许久没有如此失控过。
　　唇齿间已有血腥味蔓延，殷承玉愣了下，紧接着未消的怒气翻涌上来，亦不客气地回击，喘息着道：“你发什么疯？”
　　薛恕不语，只越发凶狠地俯身过来撕咬。
　　……
　　殿内一片狼藉，桌案上整齐堆叠的文书被扫落在地上。
　　殷承玉整理好衣冠，瞧着满室狼藉怒火越发高炽，磨牙瞧了薛恕一眼，拂袖回了寝殿清理：“将殿中整理干净！”
　　这一晚，薛恕没宿在寝殿。
　　第二日一早倒是如常来伺候洗漱，只是殷承玉瞧着他那张脸就想起昨日如野兽争斗般的情.事，实在摆不出好脸色，不等他说话便将人赶了出去。
　　瞧不见人，殷承玉才终于消了火气，往弘仁殿去理事。
　　登基大典在即，每日都有各部官员前来议事。今日礼部会同翰林院终于拟定了大行皇帝的庙号、谥号，来寻他最终定夺。
　　殷承玉瞧着礼部官员呈上来的“文、康、景”等褒谥，思索片刻全都否了，只提笔写了一个“灵”字。
　　“此字更合。”
　　不勤成名曰灵；乱而不损曰灵；好祭鬼神曰灵。
　　“灵”乃确确实实的下谥。
　　大燕建朝这么多年，从未有帝王用过下谥，便是最为残暴荒唐的孝宗皇帝，大行皇帝为了彰显孝道，亦择了个美谥。
　　几个官员面面相觑，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最后还是礼部尚书反应快些，老老实实应下了。
　　在弘仁殿接见了几批官员之后，殷承玉直到午间方才回寝殿。正逢郑多宝捧着赶制出来的衮龙服上前：“针织局送来了衮龙服，还请殿下试一试，若有不合适之处好叫她们改。”
　　殷承玉颔首，入了寝殿，由郑多宝伺候他更衣。
　　郑多宝轻手轻脚替他解了腰带佩饰，绕至身后正要将外袍宽下时，目光忽然一顿，转脸让屏退了等候的针织局掌印以及伺候的宫人。
　　“怎么将人都屏退了？”殷承玉不明所以。
　　郑多宝瞧着他欲言又止，目光不住扫过他后颈，满脸为难。
　　殿下至今未有侍妾，这颈上的牙印是谁所留不言而喻。
　　他伺候殿下这么些年，这慈庆宫里大大小小的事务都是他在打理，后来薛恕跟在殿下身边，许多事情都被他接手过去。他一开始虽没看明白，但后来日子长了，对于殿下与薛恕之间那些事也有所觉。
　　只是他从来只做不觉罢了。
　　但今日实在是没法子糊弄过去。
　　郑多宝犹犹豫豫道：“殿下脖子上的牙印未消，得遮一遮才好。”
　　这么说着，心里也不由埋怨，这薛恕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龙体上留印子！
　　殷承玉一听牙印便反应过来，脸色便沉了下去。
　　他与薛恕一向有默契，不论如何激烈都不会在容易被发觉的地方留印记，但昨日两人都失了控，他没留意薛恕竟在他后颈留了印子。
　　抬手摸了摸那处，衣领当是遮得住的。
　　殷承玉拧着眉，道：“罢了，你先拿粉遮一遮，将尺寸试好。”
　　郑多宝只得寻来敷面的粉替他遮好，之后伺候他将衮龙服穿戴好，才让针织局掌印进来瞧尺寸。
　　待针织局掌印量完离开，殷承玉换好常服，才沉声道：“你去将薛恕叫来。”

第 128 章
　　郑多宝小心觎着他并不太好的脸色, 迟疑了下，还是未敢替薛恕说两句好话，轻轻叹了口气, 躬身退出去让人去传薛恕来。
　　薛恕自司礼监匆匆赶来。
　　自隆丰帝驾崩后, 压在薛恕身上的事也不少。龚鸿飞谋反，高贤身死，如今锦衣卫、司礼监、东厂、西厂都暂时由他代掌，宫中禁军需要重新整顿操练, 巡防亦要重新安排。更还有东西二厂的势力需要重新整合, 提拔可靠人手的接替。
　　虽比不上殷承玉日理万机，却也实在不算清闲。
　　听说殿下传召, 他便立即放下手里的事务赶了来, 就见侯在外间的郑多宝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半晌还是将他拉到一边, 低声提点道：“你也跟了殿下那么多时日了，当知殿下虽然向来宽和, 但却不是那偏宠无度之人，切不可恃宠而骄。今日之事虽惹了殿下不快，但你好好认个错，日后注意些分寸，便是殿下登极之后，亦不会亏待于你。”
　　他作为旁观者, 也算看得出几分端倪——殿下待薛恕是不一样的。
　　殿下素来洁身自好，并不重欲, 但薛恕却是个例外。
　　殿下刚长成那会儿, 也不是没人打过爬.床的主意，甚至还有那等心思不纯的, 故意安排了人妄图引未经人事的太子入歧途。但凡是生了不该有心思的，都被殿下发落了。那个时候同殿下年岁差不多的二皇子和三皇子房中都已有了数个侍妾，尤其是三皇子那般风流放荡，不仅是侍妾，娈童也不是没养过。
　　唯有他们太子，就连皇后安排的美人也不曾收用，一心扑在朝政上。
　　这么些年来，也就一个薛恕而已。
　　郑多宝被虞皇后派来伺候太子，可谓是亲眼瞧着太子长成，如今瞧着薛恕是又欣喜又担忧，也不知如今局面是好是坏，心情复杂的很。
　　好在薛恕是个知恩图报的，满心满眼都是殿下。
　　郑多宝心情复杂地拍了拍薛恕的手臂，见他沉默不语，便当他将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将门扉推开，道：“去吧。”
　　薛恕拧眉瞧他，没明白他为何忽然拉着自己说这么一番话，却捕捉到了一条重要信息——殿下还在生气。
　　他回想起昨日的事，抿起了唇。迈步踏入内殿。
　　门扉开合发出轻微动静，殷承玉循声抬眸，瞧见他的身影，眼眸便眯了眯，从鼻腔中发出嗤声。
　　昨日的事他本是有些不快，但方才细细想来，又觉得最近这些时日薛恕情绪十分不对劲，那点怒意也就散了，眼下更多的是疑惑。
　　他打量着站在面前的人，手指在扶手上轻叩。
　　“孤后颈上的牙印可是你故意留下的？”
　　他本以为薛恕会寻上一堆理由来证明自己的行为合理无错，却不料薛恕闻言竟直接认了错：“昨日太过……”他顿了下才说完：“没能控制住。”
　　这理由倒是合情合理，但殷承玉不断打量着他，却缓缓皱起了眉。
　　正如薛恕了解他一般，他亦了解对方，总觉得缘由不止如此。
　　但薛恕这人偶尔就像个锯嘴葫芦，你若强硬去撬是撬不开的，得用别的法子叫他自愿开口才成。
　　殷承玉思索片刻，便暂时揭过了此事，只道：“罢了，也没被人瞧见。孤这几日疲乏难眠，你今夜留下，替孤按按头。”
　　薛恕抬眸看他，似有些诧异，但还是立即应了下来。
　　到了晚间，薛恕在司礼监处理完事务，便回了慈庆宫寝殿。
　　郑多宝瞧见他进了寝殿，面上就露出笑容来，体贴地屏退了其余人，带上了门。
　　寝殿内间，殷承玉姿态慵懒地斜倚在罗汉床上，手中正拿着本书在看。瞧他进来便放下手中的书，道：“浴房还有热水。”
　　薛恕应了声，自去沐浴之后，换了身轻便柔软的中衣出来。
　　殷承玉已经收了书上榻，见他出来便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位置，示意他上来。
　　薛恕上了榻，殷承玉的身体便自然而然地靠过来，枕着他的腿阖上了眼。
　　柔软顺滑的长发铺散在腿上，薛恕手指在发间穿梭，指腹控制着力道按在两侧太阳穴。
　　不轻不重的按揉之下，殷承玉的身体很快放松下来，薄薄的眼皮之下眼珠规律地转动，已然沉沉睡了过去。
　　薛恕目光贪婪地刻画这张精致的面孔，发觉他眼下已有淡淡青色。
　　这些日子各种各样的事情全部堆在一处，他十分繁忙，后半夜才歇息是常事，却从未喊过一声累。
　　指尖轻触眼下淡淡阴影，薛恕又继续按了一会儿，才将轻手轻脚地将睡熟的人移到了枕上，又下榻去灭了灯。
　　屋中没有留烛火，薛恕抹黑上了榻，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之后，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人拥在怀中。
　　熟睡的人大约是觉得不舒服，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薛恕顺势将脸埋在他的后颈窝，先是用鼻梁拱动，之后又控制不住地将宽松的衣领往下扯，干燥的唇贴上去，吮出一个个鲜红的印记。
　　白日里郑多宝被后颈的牙印惊到，根本没敢细看。若是他再往下看，会发现那牙印往下，还有一个叠一个的红色印记。
　　如今旧印之下又叠新印，瓷白肌肤瞧着有些触目惊心。
　　但薛恕却是满足地瞧着自己的“作品”，手脚化作枷锁将人禁锢在怀里，有些病态地将唇贴上去，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眼底满是贪色，如同永不知饱足的饕餮。
　　他的眸色深且沉，眼底藏着的深渊在无人瞧见时才释放出来，卷着汹涌狂潮，似下一瞬就会将自己以及怀中人淹没。
　　但他的呼吸和动作却又极轻，唯恐惊扰了熟睡的人。
　　连横在腰间的手臂都十分克制，始终保持着一种不会让对方想要逃离的力度。
　　他贪恋地轻蹭着，以唇描摹，用额紧贴，贪恋地汲取对方的气息，只有无限地贴近，才能短暂地安抚他心里焦躁不安的兽。
　　然而脑海中却又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应红雪对他所说的话。
　　就在前些日子，贺山在京中置办了宅邸，应红雪的酒楼也正式开业。两人都是无父无母之人，亦不在乎世俗规矩，所以只请了薛恕去做见证人，定下了婚期。
　　那晚三人都十分开怀，喝了不少酒。
　　贺山喝得最多，早就醉得趴在一边不省人事。
　　应红雪应大约也有些醉了，所以借着酒意同他说了从前未曾说过的话。
　　她早猜到他与殿下的关系，却未曾多加置喙，只问他可有想过将来如何打算。
　　薛恕被她问住。
　　他细细想来，才惊觉他与殷承玉两世纠缠，却似乎从未想过未来。
　　第一世殷承玉早逝，他们没有未来。
　　这一世瞧着一切圆满，他却不知道未来会走向何处。
　　两世为人，他用尽心机手段够到了天上月，小心翼翼试图占为己有，却始终恐惧着这一切终是镜花水月。
　　帝王这个身份，代表着尊贵权势，也代表着身不由己。
　　身为一国君主，立后纳妃繁衍子嗣，是稳定前朝的手段，也是不可推卸的责任。
　　上一世虞家覆灭虞皇后早亡，殷承玉又耗空了底子身体一直不好，便是有朝臣上奏请求广开后宫，他也能名正言顺地挡回去。
　　可如今却不同。
　　虞家安好，虞皇后平平安安，已经是大燕最尊贵的女人。
　　就在前几日虞太后还召了命妇进宫，据说是为了相看各家适龄的女儿。
　　殷承玉年已十九，眼看着就要及冠，登基之后，也该立后了。
　　而这一次，他没有任何立场阻止。
　　若是旁人，或许他还能使些手段阻挠或者干脆杀了以绝后患，可经历过上一世，没有谁比他更清楚殷承玉对于亲人的看重。
　　他不知道若是自己与虞皇后放在一杆秤的两端时，殷承玉会如何抉择。
　　这种不确定性让他不安，不敢想更不敢去赌，只能自欺欺人地逃避。
　　若真有那一日……或许他会比上一世更加疯狂。
　　薛恕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竭力压下心底涌出的疯狂念头。
　　摸索着握住殷承玉的手，牙齿叼着他脆弱的后颈肉轻磨，在黑暗的掩饰下，肆无忌惮地宣泄胸中不断膨胀的恶念。
　　“半夜里不睡觉，咬孤做什么？”
　　黑暗中冷不防响起一道困倦的声音，殷承玉反应极快地抓住了受惊之下想要抽离的手。他紧紧抓住那只手，转过身去，手肘半撑起身体看向薛恕。
　　薛恕下意识别开视线，片刻后又移回来，与他对视。
　　两人都未曾言语，黑暗中殷承玉的眼眸很亮，似在等着他回答。
　　薛恕嘴唇微动，却不知要如何开口。
　　他长久的凝视着殷承玉，最后泄愤一般压着他的后颈，气势汹汹地去亲他，仿佛想要借着这般极致的亲密去宣泄难以宣之于口的不安和失控。
　　被撕咬的双唇感到了疼痛，殷承玉皱眉轻撕了声，却没有出言叱责。
　　他察觉了薛恕的不安。
　　一手插.入对方发间，顺着后颈弧度下滑至后背安抚，一手轻触他的眉骨，殷承玉哑声问道：“告诉孤，你在害怕什么？”

第 129 章
　　满室寂静中, 殷承玉掌心贴上他的侧脸，又问了一遍。
　　“你在害怕什么？”
　　被问的人并未开口，他抬手覆住了殷承玉手掌, 手指顺着指缝缝隙嵌入, 而后带着那只温暖的手下移，覆在了唇上。
　　那双狭长的眼眸很沉，一眼望不到底。颈上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将诉, 却又被唇上玉白的手捂住, 于是最终什么声音也未曾发出来。
　　只有掌心传来湿濡的触感。
　　薛恕在舔他的手心。
　　像是在借这示弱一般的动作，无声倾诉难以开口的惶然。
　　殷承玉手指微颤, 却未曾抽离。
　　他静默地等待着, 许久，掌心湿濡的舔舐停下, 挺直的鼻梁蹭过手指内侧，薛恕压抑沉闷的声音从指缝中传出来：“殿下登基之后……百官便该奏请立后了。”
　　到底还是没有吐露虞太后正在相看适龄贵女之事。
　　殷承玉眼神动了动, 神情有些奇异，他抽离手掌，瞧见掌心湿漉漉的水色，慢条斯理地在他中衣上擦干净：“这些时日，你便是为此事在同孤闹别扭？”
　　薛恕从嗓子深处发出一声闷响，算是承认了。
　　殷承玉勾唇笑了声。
　　半撑着身体的手肘往下压, 肘部贴在榻上。躯体贴近近，饱满的唇在他眼睛、鼻梁上轻触, 又在双唇处辗转厮磨。他的动作不紧不慢, 带着浓烈的安抚意味，却轻易拨动着薛恕全部的心神。
　　缱绻情意逐渐变了滋味。
　　被激起了凶性的薛恕试图反客为主, 却被殷承玉按了回去，他再次撑起手肘，身体悬空，喉结滑动间带出勾.人意味：“别动。”
　　薛恕定住身体，眼眸深处压抑着最为原始的野蛮冲动。
　　目光与他胶着缠绕，殷承玉的身体往后撤，手指轻勾系带，最后俯下身去——
　　从未料想过的情境叫薛恕一惊，强烈的刺激让他额头暴出青筋，手下意识按住殷承玉肩膀，试图将人拉起来：“殿下，别……”
　　殷承玉自下而上抬眸看他，上挑的凤眸里汪着水色，勾魂夺魄。握住他伸过来的手，殷承玉的手指灵活钻入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扣。
　　手掌上传来的力道极大，衣袖往上卷起露出修长结实的小臂，肤色略深的肌肤上，青色经络根根迸出，交握的手骨节分明凸.出，是竭力克制却仍然濒临失控的模样。
　　足以证明薛恕眼下有多失态。
　　他喜欢这种掌控对方一切的感觉。
　　殷承玉眼里含了笑，似冷月被揉碎，月辉流淌而下。
　　……
　　这一次比此前任何一次时间都要短。
　　殷承玉重新撑起身体，随着吞咽的动作精致秀气的喉结往上滑动又落回。他舔了下殷红的唇角，微微皱起眉有些嫌弃的模样，声音也哑得厉害：“真难吃。”
　　说完，又故意贴过去亲他。淡淡的腥味在口腔中交融，薛恕终于再也克制不住，按着他的后脑粗鲁又蛮横地攻城略地。
　　待两人终于分开时，唇角甚至还牵连细细银丝。
　　两指轻抹唇角，殷承玉将唇上溢出的血珠抹在他的面颊上：“除了你，不会再有别人。如此你可安心了？”
　　薛恕闷闷“嗯”了声，有些神思不属，尚在回味方才销魂。
　　殷承玉睨他一眼，起身去倒茶漱口。
　　*
　　次日，郑多宝暗暗观察着两人面色，发觉无论是殿下还是薛恕，都满含笑意，显然是心情不错的模样，这才悄悄放了心。
　　殿下难得有个可心人，可不能再闹别扭。
　　因着昨晚的一番安抚，薛恕心里虽然还未完全安定，却也没有之前那般焦躁，又恢复了从容模样。
　　伺候殷承玉洗漱之后，他先随对方去了弘仁殿，嘱咐殿中伺候的小太监隔多久要将桌上的茶盏换上热茶等一干琐事后，才去了司礼监处理公务。
　　眼下距离登基大典不过两日，虽然典仪主要是礼部操持，但司礼监亦要配合。为防人多事杂出了岔子，不论大事小事薛恕都要亲自过目一遍才放心。
　　忙碌到了傍晚时，才将所有事项确认完毕。放才离了司礼监，回慈庆宫去。
　　半路上又碰见谢蕴川。
　　因为他在东宫侍读多受嘉奖，如今在翰林院十分受重用。登基大殿上当众宣读的即位诏书由翰林院撰写，谢蕴川亦参与其中。
　　今日他正是奉命将草拟好的即位诏书送来给殷承玉过目。
　　两人迎面撞上，谢蕴川先客气问好：“薛督主可也是去慈庆宫，正好同路。”
　　薛恕眯眸瞧他一眼，可有可无地颔首。
　　大约是有相救之恩先入为主的缘由，这一世的谢蕴川对他的态度十分和善。开始他还会假以辞色糊弄对方，想着先将人拉拢以备日后不时之需。但发现不论他何种态度谢蕴川都对他一如既往地亲近之后，便懒得再装模作样。
　　他想起上一世时谢蕴川也是如此。
　　殷承玉还在时，这人恨不得叫手底下那些言官没日没夜盯着他找错处，一日弹劾他三回，视他为此生必除之大患。倒是后来两人同为辅政大臣，虽然政见不同也常有不合，谢蕴川待他的态度反而和缓下来，有次他甚至还听见对方训斥对他不满的言官。
　　这些酸唧唧的读书人，当真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薛恕也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不动声色地引着谢蕴川朝自己想要的方向走。
　　“小谢大人这是要去送诏书？”
　　谢蕴川点头：“正是。”
　　薛恕道：“小谢大人之才，屈居翰林院实在可惜，可曾想过日后出仕入阁？”
　　“不瞒督主，但凡是入了翰林院的，哪个没想过日后入阁封相？不过我如今资历尚浅，还有得历练呢。”谢蕴川说起入阁封相时，脸上有种特别的光彩焕发。那种神情并不是对于权势的追求和渴望，而是想要践行理想的期待和向往。
　　上一世殷承玉苦心孤诣制定一条条新政时，也是如此神情。
　　薛恕大约能理解殷承玉为何视他为好友，他们在某种追求上是一致的。
　　而他从没有这样的追求。
　　他自小在泥潭里摸爬滚打，见识了世态炎凉人心险恶，学会的只有弱肉强食胜者为王。
　　殷承玉是天上月，那他便是地底泥。
　　但他想要更靠近殷承玉一点。
　　或许他永远成不了天上日月，却可以做一颗常伴日月左右的暗星。
　　“待殿下登基之后，必要肃清朝堂。殿下是圣明之主，届时必会选贤任能。”薛恕意味深长地瞧着他，提点道：“小谢大人若有鸿鹄之志，当多做准备，莫要错过大好时机。”
　　谢蕴川愣了下，接着恍然明白过来，拱手道谢：“多谢督主提点。”
　　顺手卖个人情，薛恕点到为止，当先进了弘仁殿。
　　殷承玉瞧见他过来，正要开口，又瞧见了门口等候召见的谢蕴川，眉头顿时挑起，似随意问道：“你们二人一道来的？”
　　“正巧撞见了。”薛恕不觉有他。
　　殷承玉语气淡淡：“孤倒不知你何时与谢蕴川如此交好了。”
　　薛恕诧异抬眼，第一反应是殿下不喜他交好朝臣，但紧接着又想到两世情形不同，这一世殿下应当并不会忌讳这些。
　　大约只是觉得奇怪吧，毕竟上一世他与谢蕴川从来都是互相攻讦。
　　他自然不可能道出心里的小九九，只道：“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
　　就薛恕这个性子，可从来不会轻易与人交朋友。
　　殷承玉凝眸打量他，瞧不出什么异样来，到底没有再在此事上纠缠，只宣了谢蕴川入内。
　　*
　　两日之后，便至登基大典。
　　这一日阖宫上下天未亮时分就忙碌起来，太监宫女往来穿梭，郑多宝居中指挥，各处一派欢欣景象。
　　寝殿内，殷承玉沐浴更衣后出来，薛恕便领着数个小太监，捧着帝王冠冕和衮服上前伺候他更衣。
　　小太监们捧着托盘站成一列，薛恕娴熟地展开一件件衣物为殷承玉穿戴。
　　衮龙服庄重繁复，光是穿戴妥帖就花了两刻钟。
　　殷承玉头戴毓冕，十二毓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孔，宽大衣袖曳地，胸.前与肩背有五爪金龙腾飞，余处以日、月、星辰，山、龙等十二章满绣，通身华贵，不需言语，只静静站在那处，便已经彰显天子威严。
　　此时情景仿佛与上一世相重叠，叫薛恕生出些许经年恍惚之感来。
　　他轻摆手，捧着托盘的小太监们便如流水般退了出去。
　　内殿再无旁人，薛恕瞧着面前年轻的帝王，再不克制眼中的痴迷与情愫。
　　他轻唤了一声“陛下”，随后单膝跪地，弯腰仔细抚平衮龙服下摆的褶皱。他的动作极慢，指尖一寸寸细致抚过，似在以虔诚至极动作诉说心底暗藏的汹涌情意。
　　殷承玉垂眸瞧他，蓦然想起上一世登基那日，他亦是如此跪伏在他身前，领着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历经两世，他始终不离不改。
　　心脏深处涌起无法言喻的悸动，殷承玉俯下身来，抬起他的下巴，问：“厂臣可还有夙愿未了？”

第 130 章
　　相似的情景之下, 久远的记忆破土而出。
　　上一世登基之时，殷承玉亦问过这个问题。只不过那个时候，掌握主动权是薛恕, 步步紧逼的也是薛恕。
　　“恭喜陛下, 终于得偿所愿。这大喜的日子，不知陛下可否让咱家也一偿夙愿？”
　　“厂臣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何心愿未了？”
　　那时二人立场相悖，又从未言明心中所想。他进一步, 他便退一步。
　　“陛下明知臣想要什么。”
　　“厂臣要的, 朕恐怕给不起。”
　　那时候薛恕问他“是给不起，还是不想给”, 他避而不答, 只是因为他心中亦没有答案。
　　人非草木，数年纠缠患难与共他不可能无动于衷。然而理智始终牢牢束缚着他, 叫他裹足不前。
　　于公于私，他都承受不起选错的代价。
　　最大的放纵, 不过是临死前出于私心留他一命。
　　殷承玉凝眸看着他，毓珠轻轻晃动，低垂的凤眼褪.去以往的清冷平静，有温柔流淌而出。像终于圆满的皓月，倾泻而下的月辉温柔将面前的人包裹起来。
　　薛恕与这双汪着温柔月色的眼眸对视，恍惚间生出一种被纵容的错觉来。
　　似乎这一刻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 都会得到满足。
　　他整个人浸泡在独属于他的缱绻月色之中，心上经年累积的伤口褶痕一点点被抚平, 油然而生的欢喜在胸腔之中撞击着, 心跳前所未有的剧烈。
　　但却不似以往急不可耐。
　　他握着殷承玉的手，在他手背上烙下虔诚的亲吻, 又站起身，垂首轻吻他的眉心。干燥炙热的唇掠过颤动的眼睫，微翘的鼻尖，最后珍视万分地贴上那饱满红润的双唇。
　　如蜻蜓点水般的亲吻没有蕴含任何情.欲意味，小心翼翼就像在触碰一个预料不到的美梦，若是急了重了，恐会惊碎。
　　殷承玉微微仰着脸配合他的亲吻，任由他拥住自己，感受到扣在腰上的双臂一点点收紧力道。
　　他至始至终未曾开口，似在耐心等待对方的回答。
　　薛恕将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充盈着他身上混合了雪岭梅的独特气息。
　　良久，方才开口：“臣已别无所求，只盼日后长伴陛下左右。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月暂晦，星常明。留待明月复，三五共盈盈。”
　　“月暂晦，星常明。”
　　殷承玉低声喃喃，贴近的唇压过去，舌尖启开他的唇，与他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方才道：“朕允了。”
　　……
　　两人在内间厮磨片刻，薛恕为他重新整理了有些许凌乱的衣冠，才唤了其他人进来。
　　一切整理妥当之后，就快到吉时。
　　司设监和尚宝司已将御座和宝案陈于皇极门，教坊司奏起中和韶乐，八音迭奏，玉振金声。
　　待钦天监所司的时鼓响起，戴毓冕着衮龙服的年轻帝王便在众多宫人的拱卫簇拥之下，自麟趾门而出。
　　慈庆宫所有宫人分列道路两侧，在殷承玉行过之时，行跪拜之礼。
　　早早等候的礼部官员自殷承玉手中接过祭文，双手捧着往社稷坛和太庙告知先祖。
　　待第二声时鼓鸣响时，殷承玉御皇极门。
　　此时文武百官早已经着朝服、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之下入午门，分立道路两侧，于午门广场参拜新帝。
　　殷承玉垂眸，自皇极门下，乌泱泱的宫人和朝臣如同水花一层叠着一层往远处蔓延，直到宫门处。
　　他脚下跪着无数的人，这些人是能倾覆皇权的水，亦是能承载他理想抱负的基石。
　　殷承玉心中激荡，毓冕垂落的毓珠轻轻晃动，他下意识侧脸瞧了一眼落后半步的薛恕。
　　恰巧，薛恕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殷承玉勾唇浅笑。
　　这一世，他的路由此开始。
　　帝王之路难行，但有一人，会常伴他左右。
　　自皇极门下来后，殷承玉还要往皇极殿接受文武百官上表道贺，再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当众宣读即位诏书，以昭天下。
　　如今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正是薛恕，他着绯色蟒袍，神色端肃，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诏书缓缓展开，当众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洪惟皇帝，受天明命，肇造弘基，神功圣武……宫车乃有一朝之虞……不可以久虚，宗祧不可以乏主，于皇子之中，合辞推朕，勉循舆情，于本年六月初六，即皇帝位于皇极殿……其以明年正月初一日，为永光元年，宜发大赦，共图惟新，自六月初六昧爽以前，一应罪犯，并常赦所不免者，尽行赦宥，布告中外，咸使闻知。”[1]
　　宣读诏书以昭天下后，殷承玉便不再是嗣皇帝，而是名正言顺的新帝。
　　薛恕收起诏书，当先行跪拜大礼。
　　在他之后，群臣接连跪倒伏地，山呼万岁，声如潮水，连绵不绝。
　　*
　　登基大典之后，一切逐渐走上正轨。
　　许多地方与他从前做太子监国时差不离，但亦有许多地方，与从前大相径庭。
　　比如大朝会之时，他可以端坐于龙座之上，隔着高台俯瞰群臣，将群臣的动作神情尽数收纳眼底。
　　——这是他登基之后的第一次大朝会。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虽然殷承玉还是太子时就与不少官员打过交道，但换了帝王身份之后，总有变化之处。于是便有那心思活络的官员，迫不及待想要试试探探新帝的底线。
　　殷承玉瞧着出列的几名官员，神色语气淡淡，听不出丝毫情绪变化：“邵次辅鞠躬尽瘁朕亦十分感念，但一则谢文道科举舞弊案尚未查明，尚需避险。二则听闻邵次辅身体抱恙正在休养，连大理寺的传唤都未曾理会，想来是病得不轻。既是如此，便让邵次辅多加休养罢。”
　　说到“休养”时，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自谢文道案重新审理之后，邵添便借口避嫌归家。他原是想以退为进，却未曾料到接连宫变致使隆丰帝驾崩，殷承玉迅速登基，而他的“避嫌”则成了无限期的休养，如今已是骑虎难下。
　　更不说谢文道案由大理寺会同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又有东厂从旁协助，重重重压之下，拔出萝卜带出泥，已经牵连出一众官员。
　　若是再接着往下查，翻出邵添的罪证指日可待。
　　而邵添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偏偏被迫在家避嫌“休养”，使不上半点力。
　　如此双重压迫之下，他才急不可耐地在新帝登基的第一次大朝会上就指使了党羽来试探殷承玉的态度。
　　只可惜殷承玉字里行间听着温和，态度却前所未有的强硬。
　　几个出列为邵添说话的邵氏派系官员忐忑地退了回去，悄悄交换了眼神，心中都有不安。
　　而朝会结束后，陛下单独召见首辅虞淮安的消息传出来后，这不安更是到达了顶峰。
　　——为了打消隆丰帝的猜疑，首辅虞淮安早早就已经递上了告老折子。只是隆丰帝碍于重重缘由，没有立即应允。后来虞淮安听从殷承玉的建议避其锋芒，索性便称病不出，不再理会朝事，只挂着个首辅的名头罢了。
　　如今新帝登基，虞家不必再韬光养晦，许久未曾出席朝会的虞淮安不仅精神矍铄地上了朝，事后还被单独召见。
　　这其中的意味显而易见。
　　就在一众朝臣猜测纷纷的时候，虞淮安正与殷承玉在养心殿下棋。
　　虞淮安落了一子，道：“陛下已经下决心清洗了？”
　　隆丰帝在位十余年，却沉迷享乐荒废朝政，致使朝中官员结党营私尸位素餐者甚众。
　　“沉疴积弊不除，如何焕发生机？”殷承玉道。
　　“如今朝中正值用人之际，外祖父当真不愿回来？”
　　虞淮安叹息道：“臣已老了。”
　　他看着年轻的帝王，眼中有慈爱也有对帝王的敬畏。这个孩子是他一手教养长大，他了解他的心性抱负，所以不愿最亲近的外家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他大业前的绊脚石。
　　“大舅舅屈居工部多年，也该挪一挪位置了。”殷承玉见他不愿，也没有强求：“还有小舅舅，外人只道他纨绔，朕却知他熟读兵书又习了一身好武艺，正好去五军都督府一展拳脚，替朕整顿一番。”
　　虞家的两个舅舅，一文一武，都是才华卓越之人。
　　只是虞家已是太子外家，虞淮安又坐到了首辅高位，实在是烈火烹油，两人才不得不暂藏锋芒。
　　如今虞淮安退下来，他们二人也不必再刻意藏拙。
　　虞淮安对这样的安排倒是没有异议：“也该是他们为国效力之时。”
　　殷承玉沉思片刻又落一子封死对方退路，话锋却是忽然一转，又绕回了虞淮安身上：“外祖父告老后赋闲在家，不如常常进宫教教岄儿。到了明年此时，岄儿也该开蒙了。”
　　大燕朝皇子开蒙都早，但明年这个时候，殷承岄也尚未满三岁，
　　虞淮安蹙眉不解道：“五皇子年岁还小，何必着急开蒙？”
　　而且……他斟酌用词道：“依老臣与太后娘娘的意思，五皇子日后不必太多出色，能做个富贵闲王便已经是莫大福气。陛下何必……”
　　他到底未曾将话说得太明白。
　　虞淮安历经三朝，官至首辅，又荣封太子太傅。
　　能得他亲自教导之人，除了隆丰帝，便只有殷承玉。
　　皇家无情，即便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也难保日后不会因为那张龙椅出现嫌隙。所以无论是虞淮安还是虞太后，都不希望殷承岄太过出色，以免日后养大了野心，兄弟阋墙。
　　时候未到，殷承玉并未说得太明白，只笑道：“外祖父且放宽心，日后你便明白了。”
　　虞淮安知道他素有主见，虽还是心有疑窦，却到底没有再劝。

第 131 章
　　处理完前朝的事情后, 殷承玉便往仁寿宫去看虞太后。
　　隆丰帝驾崩后，虞皇后便迁居仁寿宫，尊为皇太后, 称慈佑太后。
　　至于隆丰帝原先的妃嫔, 因有子嗣的文贵妃、德妃、容妃等都已身亡，余下承宠过的妃嫔便一应迁居往别宫荣养。未曾承宠的要么留在宫中做女官，要么放归。
　　如今偌大后宫便彻底空置下来。
　　殷承玉怕深宫寂寞，闲暇之时便常去仁寿宫坐一坐。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 虞太后不需再提防暗地里的冷箭, 整个人放松下来之后，瞧着气色极好, 焕发出光彩来。
　　尤其是瞧着两个儿子相处和睦时, 面上满意慈爱。
　　“岄儿之前被拘得狠了，如今没有一日肯老实待在宫里, 日日都闹着要出去玩。”
　　殷承岄如今已经有一岁多了，因为被保护得好, 养得白胖圆润，尤其是一双眼睛很是灵动，此时正弯起来朝着殷承玉笑。
　　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大哥，虽然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但只要殷承玉来看他时，便总是喜欢粘着殷承玉。
　　“宫中沉闷, 母后以后不必再拘束，可多带着岄儿四处走走。”说话时殷承玉还抱着腿上的幼童掂了掂, 殷承岄趴在他胸前发出快活的笑声, 口齿不清地发出类似“哥哥”的叫声。
　　他开口早，如今已经会跟着人牙牙学语。
　　虞太后瞧着这情景, 眼中笑意越深。她看着眉眼含笑的大儿子，想起来什么来，缓声道：“陛下的年岁也不小，也是时候采选一批秀女入宫了。宫中无趣，多进些年轻鲜活的女孩儿，也能有人陪着我说话解闷。”
　　她这话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其实先前召命妇进宫时，她就已经相看了几家适龄的贵女。只是她太了解这个儿子的性子，心中又有一丝隐约忧虑，才没有贸然提出来。
　　这个孩子早慧，三岁开蒙之后便由外祖教导，比寻常的孩子更加独立也更加理智。至七岁被立为太子搬入慈庆宫独自居住。母子俩虽亲厚，但却极少交心。
　　殷承玉太过有主见，随着年岁渐长，他将身边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就连她这个母亲亦被保护在羽翼之下。
　　所以虞太后实则极少插手儿子的事情。
　　这些年来殷承玉不为外物所移全心全意扑在正事之上，她心中既欣慰骄傲，又有隐约担忧。
　　他太冷了。
　　瞧着温和端方翩翩君子，待人接物都谦逊有礼，实则理智内敛太甚，有时候甚至显得有些冷漠。
　　帝王之路道阻且长，虞太后总担忧他性子太过冷清，日后没有人能陪他走到最后。
　　“如今国库空虚，当开源节流，采选秀女劳民伤财，实非必要。”殷承玉果然不出所料地拒绝了，他看上去对选秀没有任何兴趣。
　　虞太后眼中担忧更甚，正想开口劝说，就听他又继续道：“母后的心意朕知晓，朕心中已有打算。”“陛下已经有打算？”这回反倒是虞太后吃了一惊。
　　见他点头，又按捺不住追问道：“是哪家的？”
　　殷承玉卖了个关子，笑道：“待日后母后自会知晓。”
　　虞皇后见他不肯说，也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默默在脑海里将宫内宫外适龄的女子筛选了一遍，却实在猜不到那个能被大儿子看在眼里的女子是谁。
　　她心痒难耐，便想起了郑多宝。
　　郑多宝贴身伺候皇帝，应当知晓些端倪。
　　母子俩又说了一会儿话，虞太后到底不死心，旁敲侧击半晌，还是没能从殷承玉嘴里套出那女子的消息。
　　殷承玉在仁寿宫用过午膳，才准备回养心殿处理朝政。
　　临走时殷承岄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松手，奶嬷嬷一来抱他瘪起嘴作势要哭。殷承玉见状忽然想到了什么，干脆同虞太后说了声，带上了奶嬷嬷，将人直接带回养心殿。
　　薛恕候在正殿门口，瞧见他抱着殷承岄出来，眉头就下意识皱起来。
　　殷承玉斜眼睨他一眼，便猜到他心里想的什么。他将怀里的幼童递过去，吩咐道：“朕抱累了，你来抱。”
　　薛恕自不会违背他的意思。只是抱是抱过去了，眉头却打成了结。
　　狭长的眼眸眯起来，瞧着就一脸不怀好意。
　　好在殷承岄似乎并不怕他，稳稳坐在他胳膊上，好奇地转着脑袋四处看。他平日里没有机会往前朝来，此时看着四周陌生的景色有些目不暇接。
　　奶嬷嬷和侍从落在两步开外。
　　殷承玉压低了声音同他说话：“明年这个时候岄儿便要开蒙了，朕请了外祖父做开蒙老师，却还缺一位武师父。”
　　大燕太.祖乃是在马背上打下的江山，是以后世子孙都要习骑射武艺。
　　被他这么定定看着，薛恕心中涌现出些许不妙的预感，紧接着就听殷承玉道：“朕属意你。余下这些时日你正好多和岄儿培养培养师徒感情。”
　　薛恕：……
　　他和怀里的殷承岄大眼瞪小眼。
　　有上一世的记忆，他实在不觉得有什么跟殷承岄培养感情的必要。
　　能尽心尽力辅佐到他亲政已是看了殷承玉的面子。
　　但殷承玉的决定显然难以更改，回了养心殿后他便去处理政事了，直接将殷承岄扔给了薛恕：“你带着他玩儿一会。”
　　还不到两岁的殷承岄尚未展现出小狼崽子的狠劲儿，瞧着天真一团。
　　薛恕面色发青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殷承岄不仅不怕，反将口水蹭了他一身。他似乎也听懂了兄长的话，正用藕节一样的胖胳膊使劲拉扯薛恕的衣裳，似乎在催促对方带自己去玩儿。
　　一大一小就在养心殿门前僵持着、
　　正在这时，一头花色黄黑相间幼虎信步从花园另一头走来，瞧见薛恕后它发出低低的吼叫声，便甩脱了跟在身后的宫人，飞快倒腾着粗壮的四肢朝薛恕跑来。
　　六七个月大的幼虎已经逐渐有了成年老虎的雏形，它的身体又拉长了不少，尾巴伸展开来时已有四尺来长。但许是吃得太多太好，整个身体滚圆，肚皮松软，便显得四肢尤其粗短。
　　朝着薛恕跑来时，丝毫瞧不出山中之王的威风凛凛，反而透着点蠢。
　　薛恕有些嫌弃地用脚将幼虎扒拉开，对身后追赶上来的照顾幼虎的宫人道：“它怎么又胖了？日后少喂几顿，多将它扔去虎山练练。”
　　宫人喏喏应是，也不敢辩驳说是陛下让他们精心照料的，前几日陛下瞧见了还夸他们照料得好呢！
　　这幼虎是陛下亲自带回宫养大，与虎山那些老虎不同，极为通人性，从不会伤人，是唯一一只可在宫中活动的老虎。大约是知道谁是它的主人，幼虎很喜欢往陛下身边凑，宫人们私底下都喜欢叫它“虎将军”。
　　幼虎并不知道自己受了嫌弃，它第一次亲近的人是殷承玉，第二亲近的自然便是薛恕了。
　　它绕着薛恕转了一圈，喉咙里发出咕哝之声，似乎对薛恕怀里的殷承岄很感兴趣，好奇地伸着厚实的爪子试图去够殷承岄的脚。
　　殷承岄也俯低身体看它。
　　似乎都还记得先前一起玩耍的时光。
　　薛恕瞧了瞧幼虎，再看看殷承岄。干脆领着幼虎进了养心殿，在外间圈出了一块地，将殷承岄和幼虎放在了一处，让他们两个自己玩去。
　　两只幼崽很快便滚成一团，殷承岄很是大方地将自己的玩具分享给了幼虎。
　　薛恕在旁盯着，眉头就没舒展过。
　　殷承玉听见动静往外看了一眼，瞧见他如临大敌的背影，嘴角便禁不住翘了翘。
　　*
　　兴奋不已的殷承岄和幼虎玩了一个多时辰才累了，犯起了困，最后趴在幼虎肚皮上睡着了。
　　等殷承玉处理完政事出来，就瞧见幼虎肚皮朝天睡得直打呼噜，一起一伏的肚皮上还趴着个幼童。
　　薛恕守在一旁，脸色阴沉。
　　瞧见他出来后，阴郁的面色才和缓了一些。
　　“送回去睡吧。”殷承玉俯身看了眼，殷承岄睡得脸蛋红扑扑，口水都蹭到了幼虎的肚皮上。
　　他将睡着的幼童抱起来交给了奶嬷嬷，奶嬷嬷这才抱着殷承岄回了仁寿宫。
　　此时天色已晚，殷承玉又批了会儿折子，便回寝殿沐浴准备歇息。从浴房出来时就见薛恕正拎着幼虎的后脖颈，试图强行将它轰撵出去。
　　幼虎也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寝殿里，正赖在地上不肯出去。
　　“你总和它较劲做什么？”殷承玉及时解救了挣扎抗议的幼虎，顺了顺它油光水滑的皮毛。
　　幼虎十分通人性，见殷承玉出来了，立即往他脚下一倒，露出了毛茸茸的肚皮来，爪子还在扒拉殷承玉的腿。
　　殷承玉俯身摸了摸毛茸茸的肚皮，手感一如既往地好。
　　就是夏日里有些热了，不如冬天好用。
　　薛恕在旁边瞧着，将人拉到榻边坐下，掏出帕子仔细替他擦干净手，又欺身而上，讨好地亲了亲他的唇。
　　如此刻意地讨好，显然是有事求他。
　　殷承玉挑眉看他，等着他的下文。
　　薛恕却没有立即开口，又顺着他的下巴往下亲，似打定了主意要先给他灌一碗迷魂汤。
　　衣带渐宽，粗糙的手指四处游走，熟练地挑起他的欲.望。
　　殷承玉闷闷哼了声，身体放松往后倚在引枕上，手指插.入他的发间轻轻摩挲着，眼眸有些迷离地瞧着他，声音破碎不成调：“说……吧，想求朕、什么事？”
　　薛恕不语，直到将他伺候舒服了，方才顺势将人拥住，哑着嗓子在他耳边道：“臣不想当武师父，赵霖比臣更适合。”

第 132 章
　　折腾了这么一番, 竟就为了这么个要求。
　　殷承玉有些啼笑皆非，但瞧着他打成结的眉头，还是抚了抚他的眉心, 缓声安抚道：“朕日后没有子嗣, 这江山只能交给岄儿。他聪颖机敏，这一世又不曾因颠沛流离长歪了性子，若好好教导日后做个守成之君绝无问题。朕很放心他。”说到此处，他顿了顿, 见薛恕直勾勾盯着他等着下文, 方才斟酌着用词道：“……但朕不放心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做了他的武师父, 自小培养出感情了, 日后……日后便是朕有个万一，不需朕嘱咐, 岄儿也会多照应你。”
　　这是他已经考虑许久的问题。
　　上一世他守皇陵时败了身体早早驾崩，虽然留了薛恕一命又任他为辅政大臣, 但殷承岄一向不喜薛恕，薛恕又是这么个性子。想必他走后那些年，这二人相处是不太和睦的。
　　自古以来年幼的帝王与权臣，到了帝王亲政的年纪，总是难免会有一番厮杀。
　　上一世的许多事薛恕不愿意说，他也没有追问。但许多东西即便薛恕不说他也猜得到。
　　这一世他虽避免了守皇陵的命运, 身体也十分康健。但容妃和殷慈光的死总叫他心底不安，害怕既定的命运会以另一种方式到来, 所以总想多做打算。
　　他打算得周全, 却不料薛恕并不领情。
　　在他提起“万一”时，薛恕表情霎时变了, 下颌紧紧绷起，手掌如铁钳一般钳住他的手腕，恨声问道：“殿下还想再扔下臣一次吗？”
　　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殷承玉意识到什么，正欲开口，却被他俯身恶狠狠咬住了唇。方才残余的温情缱绻眨眼间便被狂风暴雨席卷，收敛爪牙蛰伏的猛兽破闸而出，动作间再没有任何温柔怜惜，蛮横粗暴，带着浓重的惩罚意味。
　　唇齿间尝到了鲜血的咸腥味道，脆弱的喉.结亦被野兽凶狠咬住，留下鲜红的齿痕。
　　殷承玉想要起身，双手却被钳制着按在头顶，越发动弹不得。
　　他擅骑射，并不是文弱书生，但此时他才发现疯起来的薛恕力道大得惊人，一只手便可将他禁锢。
　　双方力量悬殊。
　　“薛恕！”殷承玉重重在他唇上咬了下，趁着他吃疼退开时，才获得了喘息的机会：“松开……朕！”
　　薛恕红着眼抵着他的鼻尖，眼底映着他恼怒的面孔，手上的力道半点没卸：“不会有万一。”
　　殷承玉一愣，挣扎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动了动唇想说什么，薛恕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陛下答应过臣常伴左右。”他垂眸舔了舔殷承玉唇角血珠，冷硬的声音柔和下来，还残留着些暴怒后的沙哑，似在诉说情话一般：“陛下生，臣生；陛下若有……”他忌讳地皱了眉，没将话说完：“臣也绝不独活。”
　　他俯下身，细细密密地描绘他的唇。
　　狂怒之后，又似哀求。
　　怒意散开，心头盘旋着说不清的酸软，殷承玉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人，想说世事无常，他们有重来一世的机会已是万幸，如何还敢再奢求白头到老？
　　早做打算总比意外忽然而至要好些。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闭了眼，迎合他不那么温柔的亲吻。从唇齿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允诺：“朕不会……再扔下你。”
　　狂风暴雨都然而至，又在耐心的安抚下，逐渐转为绵绵细雨。
　　雨润万物而无声。
　　薛恕的动作逐渐变得温柔，但殷承玉方才的话仍然让他无法释怀，他打定主意要给对方留下深刻的记忆。日后但凡再起扔下他一人的念头时，便会先记起今日的惩罚。
　　细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第二日殷承玉醒来时，解开手腕和脚腕处的布带，瞧着皮肤上泛着青的勒痕时，再没有丝毫怜惜之意。
　　将布带扔在薛恕脸上，他恼怒道：“滚下去，朕今日都不想看见你！”
　　薛恕坐起身来，神色倒是餍.足得很，将身上的布带捡起来收好，顺手揣进了衣袖里，低眉顺眼道：“臣先伺候陛下洗漱更衣。”
　　“叫郑多宝进来。”殷承玉现在瞧见他那张脸就生气，觉得自己待他还是太过宽容了，这人现在当真是连装都懒得装了，全然本性毕露。
　　薛恕利落地穿戴好衣物，去唤郑多宝进来。
　　殷承玉到底不想叫人看见手腕上的痕迹，自己换了衣裳，才在郑多宝的伺候下洗漱。
　　今日不必上大朝会，但也要去武英殿议事。殷承玉整理好仪容后，便往前头去。
　　经过薛恕身边时，见他虽摆出低眉顺眼的姿态，面上却没有半点悔改之色，又不解气道：“你去将虎舍清扫干净，孤晚间检查。”
　　薛恕低声应是。
　　两人间的火.药味儿都快溢出来了，连郑多宝都埋怨地瞧了他一眼，怎得龙榻上竟还能惹得陛下不快？
　　薛恕当做没瞧见他的目光，施施然往虎舍去了。
　　*
　　虽不必上朝会，但要见的朝臣却不少。
　　殷承玉最先召见了右都御史曹宏。
　　曹宏年逾六十，翰林院庶吉士出身，性格耿直眼里容不得沙子，可以说是到了古板的地步，因数次直言进谏触怒了隆丰帝而自请辞官，赋闲在家。
　　殷承玉登基之后便恢复了他的官职，令他负责谢文道舞弊案重审事宜。
　　此案由大理寺与刑部联合审理，而都察院则负责监督及复核。如今曹宏求见，想来是大理寺与刑部的审理已经有了进展。
　　果然就听曹宏先汇报了两司重审的案件进展，说已经找到了新的证人证物，桩桩件件的证据最终都指向了当时负责顺天府会试的主考官邵添。当时将考题卖给那几个书生的中间人，并不是谢文道身边的长随，而是另有其人。
　　科举舞弊案东窗事发闹大之后，邵添为了栽赃嫁祸，与那四名考生事先串供，又威逼利诱了谢文道的长随指认谢文道，这才将脏水泼到到了谢文道身上。说来此事还和已故的文贵妃有些关系。
　　当初邵添尚未入内阁，不过是礼部尚书，权势尚且不够大。科举舞弊案闹大后他栽赃嫁祸给谢文道，却唯恐时间拖长了会被翻案。所以暗中搭上了文贵妃的线。文贵妃在先帝耳边拱了一把火，谢文道才会那么迅速的被定了罪。
　　后来长随死在狱中，三名学生以及谢家人都被灭了口。若不是谢家尚存一缕血脉，又保住了当年的卷宗，此案恐怕就再无昭雪之日。
　　说起此案时，曹宏还十分激愤：“证据确凿，邵添却不应大理寺传唤，藐视律法。更还有大理寺卿与其勾结，阻挠会审，暗中行贿，意欲为其脱罪！”
　　他出身翰林院，与谢文道亦有往来。如今知晓了真相，便尤为忿忿。在听闻大理寺少卿遇到的阻挠之后，便立即进宫参了大理寺卿与邵添一本。
　　邵添如今已无依仗，所做得一切只能垂死挣扎。殷承玉早就想收拾他了，只是谢文道案一直未有进展，这回倒是来了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殷承玉顺势道：“邵添结党营私，栽赃嫁祸罔顾人命，其罪难赦。朕本念及其功劳，不欲大动干戈，既然他不肯配合大理寺传唤，便只能让东厂走一趟了。”
　　曹宏一听顿时神色激动：“陛下圣明！”
　　若说进了大理寺的邢狱还有可能出来，那进了东厂的诏狱，便是有去无回了！
　　殷承玉传令下去后，便立即有上百东厂番役，将整个邵府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
　　邵添官至户部尚书，拜内阁大学士。若说朝中进士一半出自首辅虞淮安门下，那另外一半，便出自邵添门下。
　　这些年来他借着文贵妃的势，蝇营狗苟，广结朋党，权势不可谓不大。便是殷承玉想要动他，也得考虑一下他背后盘根错觉的党羽。
　　若不是有这些倚仗，邵添也不敢在谢文道案刚被翻出来时，以退为进自请归家“避嫌”。
　　但眼下再看，恐怕邵添已经肠子都悔青了。
　　殷承玉早就有心斩除这棵遮光的大树，湖广的私兵不过是个引子，真正的杀手锏却是谢文道案。谢文道生前乃是翰林院掌院，在清贵文人当中素有清名。当初他被处斩时被文人仕子骂得有多狠，如今翻案时反弹就有多厉害。
　　凡是经历过科举的人，没有不恨科举舞弊的。此案是他割裂邵添与文人的一把刀，
　　这些日子殷承玉虽然对谢文道案并未表现出太多的关注，但实则一直在暗中给与支持。
　　如今大理寺刚一掌握了关键证据，他便下令东厂番役去拿人。
　　任邵添纵有再大的权势，也只是个文官罢了。
　　邵添下了诏狱之后，邵氏党羽才终于慌了。新帝登基后一直没有大动作，这些人便逐渐放下了心，却没想到竟在这时等着。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不知头顶上悬着的刀何时会落下。
　　*
　　殷承玉瞧着东厂送来的秘报，神色志在必得，已经开始盘算着拔除邵氏党羽之后，空缺的位置要提拔哪些人来补了。
　　郑多宝奉了茶上来，见他面上含着笑显然心情不错，想起薛恕的嘱托，到底还是做了这个和事佬：“薛督主又带着虎将军来了，臣瞧着这两日，虎将军倒是被照顾得极好，又胖了一圈。薛督主方才还在问陛下何时去虎舍检查呢。”
　　自从两日前殷承玉罚了薛恕去清扫虎舍，他就没再被允许进过养心殿。
　　大约是意识到殷承玉这回当真是生气了，他不仅老老实实清扫了两日虎舍，还将幼虎也一道带了过来。
　　殷承玉轻嗤一声，道：“去将虎将军带进来，薛恕不见。”
　　郑多宝圆胖的脸上笑容都顿了下，只得“唉”了一声，摇着头去外头传话了。

第 133 章
　　听完郑多宝转达的话, 薛恕转过脸阴恻恻瞧了脚边的幼虎一眼。
　　幼虎此时已经被郑多宝招手唤到了脚边去，那抖着耳朵绕着人踱步的蠢样子，没有半点百兽之王的气势。也不知道陛下瞧中它哪一点了。
　　薛恕盯着它片刻, 朝郑多宝拱了拱手, 一脸不快地走了。
　　到底还是没敢违命，怕惹得殷承玉更生气。
　　他思索了一番，想起先前下头人来报，说邵添嘴硬得很, 至今不肯开口。邵添到底还担着内阁大学士的名头, 底下人也不敢对他用重刑，只能来请示他。
　　若能尽快让邵添认罪, 陛下应当会高兴。
　　薛恕心里有了主意, 紧抿起的唇角也放松了一些，出了宫后便策马往诏狱去。
　　自邵府被东厂番子围住、邵添下诏狱, 已经过去了三日。
　　这三日里邵添被关在了诏狱最深处的监房里，番役们轮番提审过三次, 都没能撬开他的嘴。邵添此人性情狡诈，虽然品行不端但确有些聪明才智。提审两次后发现番役并未对他用重刑，便以为自己拿捏住了七寸，有所倚仗，嘴巴也越发硬起来。
　　薛恕入了诏狱，听完审讯邵添的贴刑官汇报, 便嗤了一声：“旁的文人或许还有些许硬骨头，邵添不过是瞧出你们有所忌惮, 虚张声势罢了。”
　　他没瞧跪地请罪的贴刑官, 沉声道：“将人提出来，上重枷。”
　　为防邵氏党羽反咬一口屈打成招, 那些太过残酷血腥的刑罚自是不能用的。但这诏狱里，却多得是不露痕迹折磨人的法子。
　　穿着囚衣的邵添很快被带到了刑室，番役将他四肢以锁链锁在刑架上，让他只能保持站立的姿势。
　　邵添不甘心地挣扎骂道，扯得锁链当啷作响：“怎么，东厂狗贼终于等不住，要屈打成招了吗？我便是撞死在这诏狱里，也绝不会认下那些污蔑之词！”
　　“邵大人误会了，咱家不过是想同邵大人谈谈心罢了。”薛恕坐在番役搬来的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瞧着他。
　　下头的番役已经将重量不同的重枷搬了过来，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刑枷，指了指放在最后的那副刑枷，道：“就这个吧。邵大人的嘴巴硬，想来脊梁也硬着，当受得起这三百斤的重枷。”
　　话落，便有四个番役抬起这副三百斤的重枷，将之戴在了邵添身上。
　　邵添不过一介文人，平日里养尊处优，别说三百斤了，恐怕三十斤的物件都没自己提过。此时重枷刚一戴上，整个人就重重往下一沉，但身上固定的锁链却让他无法蹲下，只能被迫保持着站立的姿势。
　　瞧着邵添青筋暴.起、牙根都快要咬碎的模样，薛恕总算开怀了一些，看来他的骨头并没有自己吹嘘得那么硬。
　　他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缓声道：“咱家今日无事，有的是时间陪邵大人好好聊一聊。”
　　*
　　薛恕走后，郑多宝便带着幼虎进了养心殿。幼虎认得人，不等殷承玉出声去唤，自己就小跑着到了他腿边，将脑袋放在了殷承玉腿上。
　　它长得敦实，脑袋也颇有分量。殷承玉放下手中的折子，揉了一把那毛茸茸的圆耳朵。
　　郑多宝在边上瞧着，脸上也不由跟着带了笑。又想起先前还没来及说的事，轻声道：“陛下万寿将至，礼部已经呈了万寿节的仪程单子上来，陛下看看可有要增减之处？”
　　登基大典之后紧接着就是殷承玉的诞辰，因时间太紧，准备得也十分仓促，大体都是参照先帝的万寿节操办。
　　殷承玉看完单子，提笔划去几项，道：“既是万寿节，当与民同乐。这些不必要的花销都免了，省下来的银钱都送到城中的善济堂去。”
　　郑多宝接过单子，躬身应下。
　　倒是殷承玉忽然想起薛恕的生辰与他只隔着一个月。
　　他思索片刻，又提笔写了几样东西，叫郑多宝去置办。
　　*
　　薛恕在诏狱待了大半日，直到亥时末才回了宫。
　　他袖中揣着邵添招认画押的供状，心情颇好地去了养心殿。
　　这个时辰若是不忙，殷承玉差不多已经要歇息了，他便径直去了寝殿。
　　郑多宝不在，无人知晓白日里殷承玉的吩咐。伺候的宫人瞧见他进来，也无人阻拦，只低声说了一句“陛下准备歇了”，便让开了路。
　　内殿里，殷承玉已经沐浴过，换了宽松寝衣正倚在罗汉榻上翻书。听见声音抬眸瞧去，就见薛恕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倒是毫不意外，只挑起眉道懒洋洋道：“无召擅闯，该当何罪？”
　　“臣有事要奏。”薛恕走近，将袖中的供状拿出来呈给他：“邵添已认罪了。”
　　“竟这么快？”说起正事来，殷承玉立即便转移了注意力。他坐直身体，细细看着邵添的供状，供状对科举舞弊以及栽赃嫁祸谢文道之事供认不讳。
　　虽说证据确凿，邵添又下了诏狱，认罪是迟早的事。但殷承玉也未曾想过他这么快就肯认了。
　　倒是省下了扯皮拉锯的功夫。
　　倒了一个邵添，其他邵氏朋党也可以着手清理了。
　　殷承玉将供状递给薛恕，道：“你先去给谢蕴川透些口风。”说完见薛恕皱眉，又怕他未曾想到这一层，提点道：“以谢蕴川的能力，这首辅的位置迟早是他的。现下你卖个人情给他，缓和一下关系，有利无害。”
　　虽然薛恕不许他再去想“万一”，但该铺的路还是得铺。
　　薛恕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笑道：“先前孙淼案里臣出手救了谢蕴川一次，后头又提点过他几回，如今他已恨不得将臣当做大恩人了，不必再刻意卖人情。”
　　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回答，殷承玉神色一顿，意味不明地瞧着他：“哦？朕竟不知道你们竟已如此要好，倒是朕多虑了。”
　　他语气淡淡，并没有夹杂太多情绪，乍一听起来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但薛恕何其敏锐，他回想起对方先前两次在他面前提起谢蕴川时，神色语气似乎都有些怪异。当时他未曾深想，但如今都已是第三回了，再不敢多想也明白过来了。
　　他单膝抵在罗汉床边缘，身体伏低压下去，眼眸牢牢锁住面前的人，声音里藏着一丝不确定：“陛下可是醋了？”
　　殷承玉身体后仰拉开距离，未曾回答。
　　但薛恕几乎已经确定了，他按着对方的肩膀，去寻他的眼睛不让他逃开，一叠声地追问道：“陛下也会吃醋么？”
　　殷承玉不想理会他。
　　他自然是知道薛恕与谢蕴川之间绝不会有什么，只是理智上知道是一回事，瞧见薛恕与旁人亲近时又是另一回事。
　　大约是从前薛恕满心满眼里只有他，从未多看旁人一眼。如今骤然瞧见他对旁人假以辞色，虽然明知只是同僚之间的寒暄客套，还是觉得不快。
　　他从前还觉薛恕像野兽一般，总喜欢划地圈地盘，占有欲太过。
　　如今轮到自己，才知道人都不可免俗。
　　殷承玉抿唇不语，薛恕还在缠着追问，压低的声音里藏着欣喜与不可置信。
　　殷承玉被缠得实在无法，只得按着他的胸膛将人推开，略有些恼意道：“你都能吃虎将军的醋，朕怎么就吃不得了？”
　　“自然吃得。”
　　薛恕陡然大力拥住他，脸贴在他颈窝不住蹭动。整个人像是忽然得到了宝物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大型兽类，只能死死将宝物按住藏在怀里，连声音都带着激动的颤音：“我只是……只是太高兴了。”
　　他收紧了手臂，埋在殷承玉颈窝里的脸，眼角眉梢都溢出欢喜来。
　　殷承玉被他的欢喜所感染，嘴角也不由翘起来。
　　任由他抱了一会儿，才伸手推人：“去沐浴，身上都染了诏狱里的味儿。”
　　*
　　邵添如何定罪，三司商议了两日，才拟定了最终结果，呈到了御前。
　　邵添所犯之事罪无可赦，死罪是逃不了，但什么时候杀他，却是个值得商阙的问题。
　　殷承玉瞧着三司递上来的折子，思虑良久，定下了次年三月斩立决。
　　留着邵添，还有许多旁的用处。
　　邵添的处决定下后，朝野果然大震。原先与邵添往来密切的官员都慌乱起来，四处打探消息，唯恐自己受到牵连。
　　殷承玉冷眼观之，命东厂盯紧了这些人，果然顺藤摸瓜捉到几个关键人物。
　　这些年来邵添居于高位，做过不少贪赃枉法之事。只不过因为时间久远，邵添又行事谨慎处理得干净，如今再去查颇为耗费时间精力。但若是同党招供便省事得多。
　　有东厂盯梢，很快便又有一批邵氏朋党下了诏狱。
　　这些官员为了脱罪互相指认，这些年来邵氏党羽犯下的恶事一件不落地呈到了殷承玉面前。
　　草菅人命、贪污受贿之事不胜枚举，殷承玉震怒，下令所有牵涉其中的官员都严惩不贷。一时之间朝野上下风声鹤唳，无人敢出言求情。
　　短短数日，站在皇极殿上的官员就少了三成。
　　尤其是户部，因为邵添任户部尚书，户部上下沆瀣一气，贪污金额之巨震惊朝野。殷承玉发落下去，整个户部顿时空了一半。
　　而余下的官员被帝王之怒震慑，在人手短缺的情况下，办事效率竟比从前更高。
　　朝中有能臣，但更多的是些庸庸碌碌之人。能站在皇极殿上的官员，最差也是同进士出身，并不是没有才学。只是隆丰帝在位近二十年里，这些人已习惯了混吃等死碌碌无为。更有甚者如下狱的那些官员一般，趁机大肆敛财網顾律法，成了粮仓里的蛀虫。
　　殷承玉要杀邵添，也要除了这些蛀虫，肃清朝野上下风气。
　　“朝中尸位素餐之人太多。”殷承玉翻看薛恕递上来的秘报，神色淡淡道：“趁着这个机会好好震慑整顿一番，余下的人日后才肯听话。”
　　薛恕道：“已派了番子按照名单去抄家，最近朝中官员连喝酒小聚都少了，下了朝便缩在家中。”
　　“让他们长长记性也是好事。”
　　这些年来一众官员对殷承玉的印象都只有仁厚宽和，却从未有机会见过他如此杀伐果断的一面。
　　这短短数日里，被抄家问斩的大小官员已达二十余人。余下尚未查明罪行定罪的还有数十人，尚关在诏狱里。菜市口每日都有百姓一早去看贪官被斩。
　　经此一遭，日后朝野上下恐怕谁也不敢再说当今圣上仁厚宽和了。
　　初掌权势的帝王，已经迫不及待地露出锋锐的爪牙。

第 134 章
　　驭人之术在于恩威并施。
　　血的震慑之后, 从先帝一朝继承而来的松散风气一扫而空，余下的朝臣都十分珍惜自己顶上的乌纱帽，办差时都比从前精心不少。
　　殷承玉终于满意, 在从重处置了一批官员之后, 对于余下罪名较轻牵涉不深邵氏一党官员选择了从轻发落。
　　这些官员并非邵氏党羽的核心人物，犯下的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能视而不见。殷承玉思索过后，将这一批官员贬到了地方去。
　　对比那些抄家问斩的官员, 这些官员结果已算是十分不错。经此一事长了记性, 日后到了地方若是做出政绩来，还有回京的可能。
　　朝中官员斩的斩, 贬的贬。皇极殿中的官员又少了一些。但每回大朝会时的气氛却已经不若之前凝重压抑——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陛下并未打算赶尽杀绝。
　　接下来殷承玉又自余下官员中拔擢了一批兢兢业业办事得力的官员填补了六部的空缺，而这些拔擢官员所留下的空缺, 则从翰林院中以及今科进士中选了二十余人补上。
　　空缺的人手补足，这一次大清洗才算是平稳地度过了。
　　而这一批被拔擢的官员之中, 最教人眼热的当属新科状元谢蕴川。
　　谢蕴川刚高中时，众人都以为他是寒门出身。直到谢文道翻案，殷承玉将谢家旧宅赐还，又御笔亲题了“清正廉明”的匾额之后，众人才知晓谢蕴川竟是谢家遗孤！
　　他本就已入了翰林院，才学有目共睹。又因亡父含冤而死, 是以殷承玉在从翰林院选人补缺时，将之调到了吏部观政。
　　吏部主管官吏的任免、考课、升降、调动等, 乃六部之首。
　　邵添被罢黜之后, 殷承玉又将原先任工部尚书的虞琛升做了吏部尚书。
　　虞琛可是陛下的亲舅舅，不说吏部本身权力之大, 就只说虞琛与今上这一层关系，若能到吏部办差得了虞琛的赏识，日后便是前途无量。
　　若是在先帝一朝，别说普通进士了，就是翰林院的学士们要想入朝为官，都得排资论辈，又或者寻些裙带关系四下打点。这一套下来，少说也要熬个两三年，多则三五年。
　　想当初科举入仕，谁不是抱了雄心壮志？只是后来入了官场才被磨平了棱角浇灭了壮志，任凭如何努力也看不到盼头之后，便只能随波逐流，庸庸碌碌。
　　但眼下一切都不同了。
　　当今圣上英明果决知人善用，这位置若想往上挪一挪，不需要再四处打点攀关系，只需要兢兢业业做出政绩来即可。
　　朝中官员一时都摩拳擦掌心中火热起来。
　　朝中官员风貌焕然一新，殷承玉自然乐见其成。
　　眼看着万寿节临近，他索性借此机会在皇极殿大宴群臣，顺势收拢人心。
　　朝中四品及以上官员都能携家眷入宫赴宴，四品以下没资格赴宴的京官以及当值的各处官署，殷承玉也破例命人赐了吃食，以示同乐。是日，皇极殿中轻歌曼舞，气氛极佳。
　　殷承玉着衮服高坐龙座，受百官上表恭贺。
　　酒过三巡，正值酒酣耳热之际，建极殿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卢靖站起身来，道：“陛下勤勉为政，励精图治。然今已至弱冠之年，却后宫凋敝未有皇嗣。臣等每怀忧叹。是以斗胆在此嘉日，恳请陛下选妃立后，开枝散叶。”
　　自殷承玉登基之后，类似请皇帝纳妃立后的折子已有不少，只是殷承玉一律压了下来。
　　大约是一直未见他有动静，卢靖这些老臣才忍不住当面谏言了。
　　皇嗣事关国本，这些老臣的担忧是正常的，只是殷承玉早另有打算，是以面对殿中殷勤的眼神，只缓声反问：“大业未成，何以为家？朕以先人为鉴，不欲被后宫纷争绊住手脚。”
　　他虽没有指明道姓，但众人都心知肚明他所说的“先人”是谁。
　　先帝后宫众多，光是长大成人的就有六位皇子，更不说那些出生后夭折的皇子公主。
　　但也正是因为皇嗣太多，而先帝又糊涂，以至于最后除了继承大统的今上，还活着的就只剩下年幼的四皇子和五皇子。
　　而皇帝如今所言，分明是不欲步先帝后尘。
　　一时间劝谏的老臣们也犹豫起来，不知该不该继续劝。
　　皇嗣固然是重要的，但今上尚未成婚，一旦采选秀女广开后宫，尝到了女人的好处，自此和先帝一样沉溺女色，那该如何是好？
　　要知道先帝刚即位时也没有那么荒唐！
　　殷承玉环视殿中，眼瞧着一众大臣神色踟蹰，便又添了一把火：“朕尚未及冠，便是早早有了皇嗣立下太子，子壮而父未衰，亦是隐患。子嗣一事言之过早。”
　　劝谏的朝臣闻言愈发动摇起来。
　　陛下如今确实太过年轻了，若是早早有了子嗣再立下太子，日后太子到了及冠的年纪，陛下也才过不惑之年，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
　　前朝可是出过皇帝长寿而太子等不及意欲弑父篡位的例子。
　　本就不太坚定的劝谏更加摇摆不定，甚至有朝臣已经悄悄坐回去了，
　　殷承玉又安抚道：“诸卿之担忧朕已知晓，待平定内忧外患之后，再谈此事不迟。”
　　他递了台阶，摇摆的朝臣们也就顺坡下驴不再坚持，纷纷坐了回去。只是彼此看看，心情都复杂难言。一时间高兴不是，不高兴也不是。
　　殷承玉见状满意勾了勾唇，侧脸瞧了薛恕一眼，借着衣袖遮挡，不动声色地握了握他的手。
　　——从卢靖开口后，薛恕的脸色就越来越难看，整个人紧绷着，像急于出鞘的刀。
　　直到被殷承玉握住手，他冷戾的眸色才微微柔和，垂着眸用力回握住他的手。
　　殷承玉勾着他的手指，大拇指在他虎口处轻轻摩挲，仗着有纱帘遮挡底下人瞧不真切，无声道：朕没食言。
　　他微微仰着脸，上挑的眼眸映照着殿内灯火，潋滟逼人。
　　凸起的喉结上下滑动，众目睽睽之下薛恕无法做别的举动，只能越发握紧了他的手。
　　*
　　前殿的动静很快传到了后头的女眷席上。
　　虞太后听着女官的耳语，不解道：“先前皇帝还说已有了心仪之人，怎么眼下又不着急了？他是不急，但人家姑娘可经不起等。”
　　自从上回殷承玉漏了口风之后，虞太后便暗地里将宫里宫外适龄的女子都瞧了一遍，只是瞧来瞧去，哪个也不像是儿子的心上人。
　　眼下又听说前殿的动静，她到底按捺不住，对贴身女官道：“你去将郑多宝叫来。”
　　郑多宝是殷承玉搬到慈庆宫时她亲自赐下的人。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她几乎不插手殷承玉的事情，自然也就没有单独召见过郑多宝。
　　听见太后身边女官来传话时，郑多宝心里就不由咯噔了一下。
　　等到了虞太后跟前，瞧着对方探究的眼神，心里就越发忐忑，只是面上却还要不露分毫地行礼问安。
　　虞太后也不跟他兜圈子，问道：“你每日伺候皇帝，当知道皇帝心仪的是哪家女子？”
　　这猝不及防的问话，纵使郑多宝的养气功夫再好，此时也不由抖了抖，那张讨喜的胖脸都跟着扭曲起来。
　　心仪的女子没有，宠爱的太监倒是有一个……但这要如何说？
　　郑多宝支支吾吾：“这、这……陛下心仪之人，怎会让臣等知晓呢……”
　　“你每日打理皇帝起居，就没见皇帝给哪个姑娘送过赏赐？又或者待哪个女官格外不同？”虞太后显然不信他的说辞。
　　郑多宝不敢将皇帝的事抖落出来，但也不敢瞎编哄骗太后，最后只能苦着脸求饶道：“还请太后娘娘宽宏，这……臣着实是不知啊。”
　　他哭丧着一张脸，心想大家都是伺候陛下起居的，太后娘娘怎么就不招薛恕来问一问呢？
　　如此也不必他在这儿被火煎油炸了。
　　虞太后脾气温和，见他满脸难色不肯开口，也没有再强求。挥挥手放郑多宝走了。
　　只是皱着眉到底有些许担忧，那女子莫不是有什么缺陷，皇帝才藏着掖着不肯说？
　　逃过一劫的郑多宝片刻也不敢多留，行了礼后便火烧屁.股地溜了。
　　等到了晚间，他略作犹豫，还是将太后召见的事禀告了殷承玉。
　　殷承玉倒是没什么不快，沉吟片刻嘱咐道：“若下回母后再问，你便透些口风吧。”
　　反倒是郑多宝闻言大惊，再三确认道：“当真要如实说么？”
　　殷承玉颔首：“总要让母后知晓的。”
　　*
　　因着殷承玉的交代，隔了几日虞太后身边的女官又来寻他套话时，郑多宝便透了口风出去。
　　他也没有将话说得太明，只说陛下确实没有心仪的女子，倒是晚上常留东厂督主薛恕伺候，薛恕时常出入帝王寝殿，一待便是一宿。
　　这话便说得十分暧.昧了。
　　按理说东厂督主是皇帝心腹，与皇帝亲近些再正常不过，但郑多宝在这个当口透出口风来，说明这薛恕并不只是单纯的“心腹”。
　　宫里主子一时好奇之下宠幸漂亮的小太监也不是没有的事，虞太后久居深宫，对于其中阴私自然也知晓，
　　只是她怎么也无法将这样的事情和洁身自好的大儿子联系在一起。而且那东厂督主薛恕她也是见过的，跟漂亮小太监是半点也搭不上关系，皇帝怎么就偏偏瞧上了他？
　　虞太后满脸忧虑，叹息不止。
　　女官小心翼翼道：“许是陛下就喜欢这样的呢？”
　　这话说得虞太后更加堵心，她犹豫片刻，还是道：“召薛恕来见。”

第 135 章
　　听说太后召见, 薛恕微微惊讶，太后能找他有什么事情？
　　但传话的女官板着一张脸，必然是问不出什么来, 他也就不白费功夫, 交代了手中的事情后，往仁寿宫走了一趟。
　　去时正值午间，太后在乐志斋歇晌。
　　薛恕被女官引到了外间，却未曾被宣入内, 女官只客气道：“还请督主在次等候, 我先进去通传。”
　　待片刻后出来，又一脸歉意道：“太后尚未醒盹, 还请督主在此等候片刻。”
　　话毕, 便绕过了屏风往内去，四周伺候的宫人也都被打发了出去, 只余下薛恕独自等候在堂中。
　　女官的话很明显是托词，显然是太后对他心有不满, 想要给他个下马威。
　　只是却不知道太后的不满从何而来？
　　薛恕拢着衣袖站在堂中，将可能的缘由都排除了一遍，便只剩下最后一个可能——太后已经知道了他与陛下的事。
　　自殷承玉登基迁入养心殿之后，他频繁出入养心殿，还时常留宿。虽说养心殿的宫人嘴巴严实不敢瞎说，但若太后要打听, 还是能打听出一二。
　　恐怕太后心中已经有些猜测，这才忽然召了他来。
　　薛恕目光扫过外间, 目光不经意落在不远处的九扇山水屏风上。
　　这屏风足够宽大, 正好将内外间隔开来。薄薄的布料在日光下，甚至能透出隐约人影。
　　薛恕心中有了数, 便垂下眸，安安分分地等候传唤。
　　虞太后确实也正在屏风后观察他。
　　薛恕此人她早已知晓，皇帝心腹，还曾几次救驾，就在前不久的两度宫变之中，还出了大力平乱。
　　这是个得用之人，忠于皇帝，皇帝也倚重他。内廷之中，除了后面分由郑多宝掌管的司礼监，东西两厂以及锦衣卫如今都由薛恕掌管，权势不可谓不大。
　　若不是太监的身份，可称一声权臣。
　　这样重要的人，需拉拢也需防备，无论从哪方面想，皇帝都不该与其狎昵，乱了界限。
　　这是连她都明白的道理。
　　虞太后忍不住又叹息一声，也不在故意晾着他，出声道：“薛恕可是到了？进来吧。”
　　薛恕闻言，这才绕过屏风入内。
　　他未曾多瞧，始终低垂着眉眼，姿态恭敬：“不知太后娘娘召臣有何吩咐？”
　　虞太后坐在罗汉床上，朝他招了招手，道：“上前一些，抬起头来。”
　　薛恕依言上前，抬起头。
　　虞太后微微眯着眼打量着他。
　　薛恕如今是天子近侍，着簇金绯红蟒袍，戴嵌六珠三山冠，身形颀长瘦而不弱，也没有太监常带的阴柔女气，瞧着极为挺拔。相貌自是俊朗的，只是眉眼太凶，瞧着有股子逼人的戾气。光瞧着面相就是个不太好掌控之人。
　　与记忆当中那些以色侍人的小太监截然不同。
　　从被召到乐志斋后，始终神色泰然，一举一动从容不迫，瞧着心性也不差。
　　这样的人，不会是为了往上爬引诱主子的短视之人。
　　但这就更叫虞太后费解了，不是薛恕存心引诱，那便只能是皇帝喜欢了。
　　她目光上上下下扫视薛恕，薛恕似乎比皇帝还要高半头呢，皇帝竟当真喜欢这样的？
　　虞太后越想越头疼，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剪不断理还乱。
　　偏偏这是儿子的房中事，她这个母亲也不好问得太直白，只能糟心地挥手将薛恕打发走了。
　　若是薛恕存心引诱她还能发落一番，可偏偏是皇帝喜欢，她在发落薛恕也没了意义。
　　从薛恕被召到乐志斋又被莫名其妙打发走，加起来也没到两刻钟。
　　虞太后看起来倒是没有意料之中的恼怒。
　　这比薛恕的设想中要好许多，他绷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脚步也轻松起来。
　　若是今日虞太后发难，他还不知该如何应对。毕竟虞太后可不比旁人，他就是站着挨打，最后虞太后要是被气着了，恐怕苦果也还得他来吃。
　　离开乐志斋后，他脚步微顿，到底没有去寻殷承玉。
　　*
　　殷承玉得知太后私下召见薛恕时已是三日之后。
　　——虞太后忽然生了急病，殷承玉闻讯去探望，这才从伺候女官那儿知道，从太后召见了薛恕之后，便日日忧叹，思虑过度以至于邪气入体，这才病倒了。
　　虞太后既担忧殷承玉与薛恕太过狎昵，会被人诟病，为日后埋下祸患；又觉得这个大儿子这么多年忙于国事，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个可心人，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何必要去插上一脚。
　　这么翻来覆去地思虑，夜不成寐，反将自己给累得病倒了。
　　殷承玉听完，反而有些内疚。
　　他让郑多宝透出口风，本也是为了让太后有个心理准备，好为日后铺路，却没想到太后知情后反倒事事都在为他着想，平白生了一场病。
　　看着带着病色的母亲，殷承玉在榻边坐下，替她拢了拢锦被，歉意道：“儿臣早该同母亲说明白的。”
　　他瞧了一眼屋中伺候的人，将无关人等屏退，目光扫到薛恕时，道了一句“薛恕留下”，便又想看了太后：“母后有什么想问的，便只管问吧。”
　　虞太后瞧瞧薛恕又瞧瞧他，叹息道：“你若当真喜欢他，母后也不拦你。只是你到底是皇帝，莫要忘了肩上的责任。”她想起殷承玉不愿立后纳妃之事，还是劝说道：“此事若是传出去，到底叫人诟病。但若你有了后宫子嗣丰足，这件事也就成了不足一提的小事。”
　　皇嗣事关国本，充盈后宫开枝散叶亦是皇帝的责任之一。若是有了子嗣，朝臣也管不到皇帝宠幸谁。
　　虞太后这一番话，已是多番思索之后，推心置腹之言。
　　她不反对殷承玉宠幸薛恕，甚至将以后可能会有的祸患都考虑周全了，全然是在为儿子打算。
　　站在殷承玉的立场，薛恕甚至挑不出一句错来。
　　他静默立于暗处，面上的神情瞧不出丝毫变化，藏在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需要以全部的理智束缚，才能克制住胸中叫嚣的愤怒和不甘；才能克制住上前的冲动，安静侯在原地，忐忑地等待一个不敢奢求的答案。
　　殷承玉眼角余光瞥了暗处的人一眼，思索片刻，握着虞太后的手，认真道：“母后的担忧不无道理，但儿臣如今所为，都已经过深思熟虑。儿臣自小见后宫明争暗斗，母后身为中宫皇后，却因不得父皇宠爱，处处被文贵妃压一头，过得谨小慎微。更不说几个兄弟为了皇位互相倾轧。自那时起，儿臣便已经想过日后若是登基，绝不在纳后宫，只迎娶中宫皇后。”
　　眼见虞皇后似想说什么，他加重力道握住了对方的手，又继续道：“但这都是从前的打算了。”
　　他侧脸看了薛恕一眼，缓声道：“我与薛恕之间经历许多，母亲或许并不了解。”他没有在用敬称，而是用上了更为亲昵的称呼，像天底下最普通的儿子一般，同母亲诉说自己的心意，请求得到她的理解与支持：“但薛恕曾不顾性命数次救我于险境，待我一心一意别无二心。这世上在找不出第二个这般全心待我之人，我之付出或许尚不及他所做二三。如今所为，只是不愿辜负这样一颗真心罢了。”
　　母子之间便是在亲近，随着年龄增长，也少有这样开诚布公的时候。
　　虞太后对这个儿子了解，但也不那么了解，孩子长大得太快，她被拘在深宫里，许多事情都无法参与。
　　她印象中的儿子，瞧着温文可亲，实则骨子里有些冷清。他是一个完美的储君，也是个完美的儿子。但过于完美的人总是叫人有种不真实感，仿佛无法触及他的内心。
　　至少这么多年来，她从未见过殷承玉为了某样东西或者某个人露出这样的神情，更是从未恳求过她。
　　薛恕于他，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处心积虑、相濡以沫。
　　虞太后愣愣开口：“可这皇位……总要有人继承的。”
　　“不是还有岄儿？”殷承玉温声道。
　　从未想过的选项被摆到面前，虞太后已是心神大乱：“岄儿还这么小，他如何能担得起？若是……若是日后不成……”
　　“日后时间还长着。”殷承玉安抚地覆住她的手背，用不疾不徐的语调道：“我本也没有打算这么快提起此事。我已经请了外祖父为岄儿开蒙，等他在大一些，能令群臣信服时，在提不迟。”
　　连开蒙老师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显然是思虑已久。
　　虞太后在说不出旁的话来，只愣愣看着他，回不过神。
　　“在这之前，若是有朝臣求到母亲这里来，还请母亲为儿子挡一挡。”他望着虞太后，语气夹杂着示弱与恳求。
　　虞太后无法拒绝。
　　从前都是这孩子庇护着她，如今她总不能在跟着外人一道去扎他的心。
　　看着引以为傲的儿子，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抬手抚了抚他的侧脸，到底还是选择了妥协：“母后知道了。”

第 136 章
　　待虞太后用过汤药歇下后, 殷承玉才与薛恕一道告辞离开。
　　殷承玉走在前头，薛恕一开始落后半步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但走着走着，两人就变成了并肩而行, 中间相隔的距离明显逾了矩, 几乎是手臂挨着手臂。殷承玉甚至能感受到微凉的衣料之下、微微发烫的肌肤。
　　他斜睨了对方一眼，就见薛恕正偏着头看他，目光如沸水滚烫，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只不过碍着身后跟着的依仗队伍, 方才克制着没有太过出格。
　　殷承玉嘴角勾了勾。
　　薛恕注意到他上扬的唇角, 狭长的眸子眯了眯。在经过景运门时，回首说了朝仪仗队了句“你们侯在此处”, 便独自跟随殷承玉穿过了景运门。
　　景运门在奉先殿西南方, 再往前走便连接着乾清门前的广场。广场各处有禁军值守，但都相距甚远, 看不分明。薛恕仗着这一点，大步追上前将人困在了抄手游廊的廊柱与胸膛之间。
　　殷承玉似早有所料, 并不惊讶，只挑眉看他。
　　薛恕垂首，炽热双唇若有似无落在他的面颊、唇角，像对待珍贵的宝物一般，不舍得立即吞吃下腹，先试探地浅尝滋味。
　　“我好高兴……”他低声喃喃：“从未这么高兴过。”
　　沿着唇角最终覆上那两瓣形状漂亮饱满的唇, 感受着唇.瓣相贴的触感，他并未急于掠夺, 而是轻轻摩挲着, 描绘它的形状，感受它的温度。
　　那是种和攻城略地截然不同的悸动。
　　殷承玉呼吸微微快了些, 按着他的肩不轻不重斥了一声“放肆”，却并不见多生气。
　　薛恕便当真“放肆”地在他唇上咬了一下。
　　没有太用力，并不会让人觉得疼，反而有种隔靴搔痒的不满足感。
　　殷承玉喉结动了下，与他对视片刻，低声问：“母后召见你，为何不告诉我？”
　　“太后并未为难我。”薛恕若即若离地贴着他唇含糊回应。
　　“到了母后面前，你倒是乖觉。”殷承玉侧开脸试图和他拉开距离，双唇擦过激起一股麻意。
　　薛恕不答，唇追过来，还想亲。
　　殷承玉这回却并未避开，与他鼻尖交错，交换了一个浅浅的吻，方才在他耳边低低道：“你与母后之间，没有孰轻孰重。”他看破了他藏起来的小心思，细长如玉的手指掠过他的侧脸，摸了摸他的耳朵：“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明白么？”
　　薛恕在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看见了自己。
　　只有自己。
　　在仁寿宫时便苦苦压抑在心底的喜悦霎时喷涌而出，他陡然用力扣着殷承玉的后脑，不管不顾地亲他，用尽浑身解数传达自己的喜悦。
　　殷承玉被他的情绪所感染，逐渐迷失在剧烈的喘.息和凶狠的亲吻当中。
　　只隔着一道墙的景运门后，仪仗队尚还侯在原地。而在远处的乾清门广场上，还有巡视的禁军经过，隐约能听到整齐的脚步声。两人在廊柱的遮掩之下，如藤蔓一般纠缠，气息相融，身体无限贴近，恨不得挤进对方的身体里。
　　暧.昧在四周蒸腾，又被吸入五脏六腑，年轻的身体被对彼此的渴望所充盈。
　　在薛恕跪下去之前，殷承玉用仅剩的理智制止了他。
　　薛恕眼角充血，侧颈有青色经络浮现，嗓音艰涩：“没人会过来。”
　　殷承玉略微找回了理智，轻轻踹了他小腿一下，声调喑哑：“你不要脸，朕还要。”
　　见他不肯，薛恕僵持一瞬，只得遗憾作罢，调整好气息后，替他将龙袍上的褶皱抚平。
　　殷承玉压下了不合时宜的想法，略微平复，才唤了仪仗队跟上，回了养心殿。
　　*
　　自万寿节之后，朝中再无人提立后纳妃之事。倒是有些命妇许是不死心，在入宫陪虞太后说话时，旁敲侧击地提起，但都被虞太后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皇帝无意，太后不管，众人这才暂时歇了心思，叫殷承玉很是过了几天舒心日子。
　　只是到底好景不长，到了六月末时，山东等地又传来灾讯——大运河决口，淹了沿河的城镇村落。
　　大运河贯通南北，使得南北运输更为快捷便利，途径州府也多有受益。但弊端亦十分明显——大运河开通多年，上游的河沙逐渐沉积到中下游，抬高了河床。每年都需要朝廷花费大笔的银两，征用大量河工去清理。
　　若是清理不及时或是遇上大汛，便可能决口或者改道，生出水患。
　　大燕经历两朝帝王挥霍，又多有天灾人祸，国库空虚入不敷出，常常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先帝又不重视运河治理，不愿调拨太多银两。拖延到今岁遇上大汛，运河再次决口。人、畜，房屋等尽皆损毁，只能大批迁移。
　　灾情上报到京中，朝臣关于如何救灾又起了分歧。以工部和户部为首，分成了两派争执不下。
　　如今工部与户部的两位尚书都是新拔擢上来的能臣，两位都是办事的人，腰杆子挺得直，嘴皮子也一个比一个利索。
　　工部自然是主张治理运河，运河畅通带来的好处长足久远，若是放任运河淤塞，那从前所做的努力岂不是都白费了？
　　工部尚书气得直跺脚，对着户部尚书毫不客气地开骂：“运河畅通于国于民都是百利无一害，今年不治明年不治，越拖越严重，日后运河淤塞，沿河百姓迁无可迁，又当如何？”
　　户部尚书脸色也不好，寸步不让：“我能不知道知道运河有多重要？但国库没银子！安置灾民要钱！治理运河也要钱！全都找我要钱，但银子就那么多，可不得紧着要紧的来？！”
　　两方人马在皇极殿上吵得不可交，哪方都有自己的道理，若不是有人拉着，都快要当场打起来。
　　其实今岁遇上的天灾人祸已算是少了，但架不住国库实在是没钱，而不论是治理运河还是安置灾民，都需要大笔的银两。
　　但户部眼下却根本拿不出钱来。
　　殷承玉被吵得头昏脑涨，只能罢朝再议。
　　下朝之后他没召见还想来寻求支持的户部工部两位尚书，而是召了谢蕴川入宫议事。
　　谢蕴川被薛恕领着往养心殿去，习惯性就想同他闲聊几句，却发现今日的薛督主似乎格外冷漠，板着一张脸瞧起来十分不好相处，只会应一两个字如“嗯”“哦”之类，与从前判若两人。
　　他怀疑自己不知何时得罪了对方，他已将薛恕当做了朋友，便也不愿两人之间生出误会嫌隙，便询问道：“我可是何处惹了督主不快？”
　　薛恕瞥他一眼：“并未。”
　　谢蕴川满头雾水：“那督主为何……？”
　　“家眷见咱家与谢大人太过熟稔，心里吃味。”薛恕揣着手，微微扬起下巴，不紧不慢道：“咱家总得避避嫌。”
　　谢蕴川缓缓张大了嘴。
　　很想问你一个太监，哪来的家眷？
　　但这话就太冒犯了，他明智地住了嘴，不再试图搭话。
　　只是心里还是不由琢磨着，能瞧见他与薛恕来往的人，多半也是宫里的人。但宫中不是不许结对食？薛恕的家眷能是谁？
　　一路琢磨着，直到见到了皇帝，他才打住了心里头的猜测，庄重地行礼问安。
　　殷承玉抬手让他坐下，便与他说起了今日朝上的纷争。
　　从长远来看，谢蕴川也支持治理运河，但他入朝观政之后，也清楚了户部尚书的难处，叹息道：“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殷承玉并未开口，只将几本账册推到他面前：“你再看看这个。”
　　谢蕴川接过翻看，一开始神色尚且轻松，但接连看过几本后，神色便凝重起来。
　　——殷承玉给他看得乃是户部呈递上来的汇总过后的历年总收支账簿。国库收入大头依靠田赋，其次是军屯，盐税等。除此之外，其余如商税等税收都少得可怜。整个大燕国库的进项大半靠田赋，而偏偏这些年来大燕天灾人祸不断，导致田地减收。更不说还有大批官员士绅免除田赋，许多农户为了免税将田地挂在官员士绅名下，日积月累下来，田赋收入亦日渐减少。
　　再看支出一项，军费与俸禄支出都是大头，仅仅去岁一年，军费支出高达三百九十万两，俸禄支出高达二百五十三万两。但这还算是正常支出，谢蕴川瞧着最后一项宗室支出，眉头已经打成结。
　　光是供养宗室藩王，支出竟已经高达二百一十万两之巨！
　　“可瞧出什么来了？”殷承玉点了点那些账簿，问他。
　　“问题太多，难怪户部尚书在皇极殿差点和工部尚书打起来。”谢蕴川诚实道。
　　这也实在怪不了户部尚书，国库出多进少，账目已经乱成了一团。若不是看了账簿，谁能想到只是供养封地上的宗室藩王，一年就要流出两百多万两雪花银？
　　如今的供养藩王制度是从高祖时沿袭下来，之后又被历代皇帝完善。高祖为防地方藩王作乱，极力削弱藩王权力，规定藩王不得干预地方政务，不得养兵，更不得出封地半步，只以高额俸禄将藩王养在封地上。藩王乃是世袭罔替，这么一代代承袭下来，分封的藩王越来越多，每年支出的俸禄也越来越高。
　　到了如今，一年竟已要填进去两百万两白银。
　　这些银子若是能省下来，能办多少实事？
　　“要解国库之急，一要开源，二要节流。开源在商，天灾连年农民已十分艰难，田赋只能减不能加。但商税却大可作为。节流则在宗室，宗室子弟几十万人，就这么白白养在封地上，既浪费人也浪费银子。”
　　这些想法上一世殷承玉就已有过，只是那时候大燕的情况要更为糟糕，很多都尚未来得及施行。
　　谢蕴川心头一动：“陛下的意思是……？”
　　殷承玉微微颔首肯定了他的猜测：“朕之所想，实行起来必定困难重重。朝中老臣或迂腐或各有立场，未必真心支持。这些事情要做成，只能多靠如你这般尚有锐气又无利益纠葛的年轻官员。”
　　这便是今日殷承玉召谢蕴川入宫的目的。
　　国库告急，他得想办法弄银子。如今最好下手的，自然是那些有田地有银子的宗亲藩王。只是万事开头难，这些藩王习惯了被高俸禄养着坐吃等死，若是贸然触动，必定会受阻挠。
　　但再难，也要有人去做。
　　谢蕴川领会了他的意思，起身一揖，沉声道：“臣愿为陛下马前卒。”

第 137 章
　　经过朝上几日的争论之后, 最后由殷承玉拍板，灾民要安置，但运河连年决口改道, 亦不能坐视不理。
　　治理河道的银子, 则从皇帝内库调拨，待国库充盈之后再还上。
　　至于此次治理河道和救灾的官员，殷承玉指派了两名对河道治理十分有经验的工部官员，又钦点了谢蕴川为钦差, 行监察之职。
　　谢蕴川离京前一晚, 殷承玉微服出宫去送他。
　　这次谢蕴川名义上是代帝王监督河道治理和灾民安置，实则暗地里要借着巡视运河之名, 先行摸清山东等几个布政司的藩王封地大致情形, 最好是能找到不那么守规矩的，以之作为削减藩王岁禄推行新政的突破口。
　　这一世许多事情都未曾发生, 谢蕴川的阅历和资历并不如前世，殷承玉担忧他年轻冲动不顾自身安危, 不仅微服到谢府再次叮嘱了一番，还将带来的一小队东厂精锐拨给了他，以便暗中保护。
　　谢蕴川自不知自己前世与皇帝的渊源，面对殷承玉的关切时既感动又兴奋，有种伯牙子期相见恨晚之感，只恨不得肝脑涂地立即将封地上的藩王们一锅端了以报君恩才好。
　　殷承玉有些哭笑不得, 想不到曾经心思深沉的谢首辅也有这样生嫩的时期。
　　反倒是随行的薛恕轻“呵”了一声，见怪不怪的模样, 还同殷承玉耳语道：“他现在好骗得很。”
　　殷承玉斜眼瞧他：“你就是这么哄得他将你当恩人的？”
　　薛恕笑而不语。
　　谢蕴川将人送到门口, 见两人低声耳语还时不时看自己一眼，只以为殷承玉还不放心, 连声保证道：“陛下且放心，臣必不会冲动行事。”
　　殷承玉“嗯”了一声，饶有兴味地打量了他一眼，这才上了马车折返宫中。
　　*
　　谢蕴川赶赴山东之后，殷承玉又将福建巡抚奏请“请开市舶，易私贩为公贩”的奏折单独拿了出来，在朝会上与群臣商议。
　　自海禁之后，广东巡抚福建巡抚等沿海官员年年都要上折子请求解除海禁，只是从未被应允。如今殷承玉打算从沿海商税上开源，自然便将解开海禁一事提上了日程。
　　大燕自太.祖开始，便有了海禁之策，后来随着海寇日益猖獗，海禁政策愈发严苛。除了朝贡贸易之外，不允许民间百姓与海外诸国有任何商业往来。但海外贸易利润丰厚，沿海一带常有商人私自出海贸易，屡禁不止。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既然堵不住，便不堵。
　　殷承玉曾翻阅过太.祖未曾禁海前的记录，那时沿海一带海外贸易相当繁荣，每年光是往来的交易数额就已高达到数千万两。朝廷若是对之加以管理和规范，何愁税收不足？
　　解除海禁的提议一出后，毫无意外获得了大量朝臣的支持。
　　如今朝中的官员多南方沿海系官员，这些官员背后又多牵扯沿海地方的缙绅士族。自海禁之后海外贸易大受打击，沿海缙绅士族失去了大肆敛财的机会，自然心有不甘。沿海官员年年被拒却又年年上奏请开海禁，未必没有这些士族在背后推动。
　　只是殷承玉解除海禁，并不是为了给沿海缙绅士族敛财的机会，而是为了加征商税给国库开源。
　　从前这些官员就常以“贫商困累”、“国不与民争利”等诸多理由阻挠加征商税，大燕如今的商税不过三十取一，税目亦少。以至于各地大商人富可敌国，但国库遇事时却支不出银子来。
　　是以这一次重新拟定开海之策时，殷承玉特意点了几名翰林院出身、刚被提拔上来的年轻官员，与朝中老臣掰扯拉锯。
　　几次争议之后，解除海禁之策在七月初十正式颁布，而先前几名力争的年轻官员，则派往广东福建等沿海诸地督建督饷馆，负责管理民间海外贸易以及商税征收。
　　不论是“开源”还是“节流”都已布置下去，如今便只等看最终成果。
　　殷承玉心情极好，这一日闲暇时，叫薛恕将殷承岄从仁寿宫接了过来，又让人将虎将军领了过来，一大一小再加一只幼虎，在园子里玩了好一会儿。
　　薛恕原只是在边上瞧着，却不防殷承岄人小心却大，抓着虎将军的皮毛就要往背上爬，想骑老虎。他年纪虽小主意却已经很大，殷承玉劝阻几次不成后。便理直气壮瞧向了薛恕：“你是他的武师父，他现在要学骑老虎，便由你教罢。”
　　说完自己甩甩手，去一边品茶了。
　　朝薛恕看过来的那双眼睛里，还漾着明晃晃的看戏之色。
　　薛恕无法，只能板着脸去教殷承岄骑老虎。
　　老虎背上没上鞍，殷承岄年纪又小，自然没法正经教。薛恕沉着脸将他拎起来放在了老虎背上，护着他让虎将军带着他小跑了两圈便想敷衍了事。
　　但殷承岄已经尝到了骑老虎的滋味，在薛恕想要将他拎下来塞给奶嬷嬷时，死死扒在虎将军背上不肯下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抗议。
　　虎将军只以为这是什么新游戏，一仰脖子也跟着嗷呜嗷呜地叫唤。
　　奶嬷嬷站在一旁神色为难，薛恕看得脸都青了，额头青筋隐隐跳动。若不是碍着殷承玉在旁看着，他已经想要让殷承岄深刻明白一下“武师父”代表什么了。
　　好在没有僵持多久，卫西河就带着急报来给他解了围。
　　薛恕快速将还在叫唤的殷承岄提溜起来往奶嬷嬷怀里一塞，便大步走向了卫西河：“何事要报？”
　　卫西河上前，将袖中的秘报呈给殷承玉：“是瓦剌那边传来秘信，微臣未敢贸然拆开。”
　　“乌珠那边就有动静了？”殷承玉微微惊讶，接过信件拆开。待看完之后他脸上露出些笑容，接着神色又有些凝重，将密信递给了薛恕：“乌珠这颗棋子倒是比朕预想的还要有用。”
　　甚至比他设想的进度还要更快。
　　当初殷承璟逼宫，他趁乱让人将乌珠送去了瓦剌大王子木铎的身边，意在利用乌珠平衡瓦剌内部局势，日后还能借着乌珠对鞑靼的了解牵制鞑靼。彼时老瓦剌王身死，临终前传位给宠爱的小儿子木巴尔。但木巴尔太年轻难以服众，大儿子木铎又正值壮年，自然不肯将王位拱手想让，于是便带着自己的人马意图弑弟夺位。
　　只是木铎勇猛有余却智谋不足，迟迟未能彻底铲除木巴尔一派，双方打得有来有往。
　　乌珠在东厂番子的护送下去了瓦剌后，重新伪造了身份文书，以落难的部落女子身份被献给了木铎。
　　木铎早些年曾向乌珠示过好，只是被乌珠拒了。如今遇见个与乌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自然是百般宠爱。
　　而乌珠借着木铎的宠爱，很快在瓦剌站稳了脚跟，又在木铎和木巴尔争斗时替他出谋划策，三番两次重创木巴尔一派取得了木铎的信任。没过多久木铎夺得了王位，而乌珠则成了木铎最为的宠爱女人。
　　密信上说乌珠如今已怀有身孕，木铎虽有妻妾，但只生了三个女儿。若是乌珠能顺利诞下一子，以后瓦剌的王后之位便是她的了。
　　如今木铎对乌珠千依百顺，在她的周旋说服之下，刚登王位的木铎已经有意向向大燕递交国书，彻底归顺大燕以寻求庇护。
　　不过乌珠显然并不止这点野心，密信之上除了归顺之后的种种优渥待遇外，她还提了另一个要求——让大燕出兵，与瓦剌一同攻打鞑靼。
　　瓦剌原本就比鞑靼势弱，在经过两王争位的内乱之后，更是大不如前。
　　而鞑靼自丹犀冬狩之后，便一直低调行事。看似老实，实则在养精蓄锐暗中筹谋。
　　据乌珠所言，鞑靼如今调兵频频，数次试探已有意攻打瓦剌。若不是如此，木铎也不会轻易被她说动。
　　而她显然还记恨着丹犀冬狩时被毫不犹豫的舍弃，狡猾地想要借着大燕之手重创鞑靼。
　　“你怎么看？”殷承玉看向薛恕。
　　薛恕收起信件，道：“不失是个好机会，但大太仓促了。而且还要防备着瓦剌倒戈鞑靼。”
　　殷承玉颔首，乌珠的动作太快，若是能晚上半年，他都绝不会迟疑。固然乌珠想利用大燕对付鞑靼，但他何尝不想趁机吞下瓦剌与鞑靼，彻底平定北方诸部。
　　但这样的机会，就此放弃他又太不甘心。
　　殷承玉思索许久，还是道：“召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入宫。”
　　……
　　虞琛与卢靖被一同召进宫，二人在宫门前撞见，都瞧见对方面上深深疑惑之色。
　　待入了养心殿后，便见殷承玉正坐在桌案后，正在垂眸细看一封信件。
　　见二人过来，殷承玉先看向兵部尚书卢靖：“如今九边重镇能调用的兵马有多少？”
　　大燕先后北方边境设立九个军事重镇，东起马訾水，西到嘉峪关，绵延万里，统领前线军士，兵员之多占据整个大燕七成兵力。
　　卢靖回道：“九边重镇共计兵员六十八万人。”
　　“若朕调用三十万军士北征，粮草辎重能供应多久？”殷承玉又问。
　　卢靖闻言一惊，下意识看向虞琛：“边境太平已久，未有大战。兵部节余至多供应半月，若再长，需要户部调拨。”
　　虞琛眼睛一瞪，下意识喊穷：“治理运河都是从陛下内库播的银子，户部哪里还有钱？！”
　　殷承玉身体后撤，轻敲桌案：“倾内库与国库，可能撑上三月？”
　　虞琛掐着手指头快速计算，最后犹犹豫豫道：“能是能，但是——”
　　话还没说完，就听殷承玉道：“三个月便够了。”
　　三个月之后，不论是削减藩王用度还是沿海贸易，他做下的布置应当都已经初见成效。便是战事三月不能止，也不会伤及根本。
　　虞琛与卢靖这时候总算明白了殷承玉召他们入宫的用意，忍不住劝道：“北征兹事体大，还请陛下三思。”
　　尤其是虞琛，他瞪着自己这个瞧着端方温润的侄子，很想说就国库那点钱，真撑不起战事所需。
　　但殷承玉显然已有决意，他将那封密信推到两人面前，道：“便是现在不打，到了冬日，我们和鞑靼之间也会有一场硬仗。去岁丹犀冬狩上，鞑靼的野心便已昭然若揭。”
　　按照上一世的轨迹，鞑靼便是在隆丰十九年冬南下犯边。
　　与其等着敌人准备充分，不如掌握主动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如今大燕亦是百废俱兴，急需休养生息。这个节骨眼上再起战事，着实有些冒险。若是胜了还好，要是败了……
　　瞧见两人欲言又止，殷承玉摆了摆手，也有些犹豫不决，便让他们先回去：“北征事关重大，朕会再三斟酌。此事先不要外传。”
　　见他并未一意孤行，两人都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待人走之后，殷承玉才重重往后靠进圈椅里，揉着眉心垂眸沉思。
　　薛恕走到他身后，替他轻揉太阳穴：“上一世我曾领兵出征鞑靼，若是瓦剌不生乱子，后方的军饷粮草不断，三个月足以踏平鞑靼。”
　　殷承玉叹息：“但这是最好的情况，朕信不过乌珠。”
　　诚然乌珠是他安排到瓦剌去的，但乌珠并非任人操控的棋子，相反她狡诈且有野心，为了利益可以不折手段。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即便她身边有东厂的人盯着，但难保她不会为了利益倒戈，联合鞑靼给大燕做局。
　　就算这可能性并不大，他也不得不考虑到最坏的可能。
　　薛恕思索着道：“那便先派人去瓦剌探一探虚实，再做决定不迟。”

第 138 章
　　秘密前往瓦剌刺探虚实的人选, 非薛恕莫属。
　　他了解乌珠，上一世又曾带兵北征，对漠北情形极为了解。除了他之外, 无人能叫殷承玉如此放心。
　　几经斟酌之后, 殷承玉最终定下由薛恕秘密前往瓦剌交涉，出发之日宜早不宜迟，最后定在了七月十五。
　　出发前夜，薛恕夜宿养心殿。
　　殷承玉沐浴后换了身宽松寝衣出来, 自书案后面的暗格中将拟好的圣旨与虎符拿出来交给他, 嘱咐道：“这是封你为征北大将军的圣旨，宣府共有驻军十一万。若情形有变, 你可凭虎符从宣府调兵。”
　　这是设想的最坏情况。
　　但若是薛恕确认瓦剌提出的合作可行, 那殷承玉便会尽快募集粮草兵员，率兵亲征。
　　薛恕应下, 将圣旨与虎符收起后，抬眸看向他：“此去瓦剌, 若是一切顺利，至少也要半年方能回京。”
　　骤然面临长久分别，还未启程，薛恕就已难以抑制地生出了思念来。他有些眷恋地靠过去，下颌搭在殷承玉的颈窝处，静默相贴, 感受交融的体温。
　　后日便是他的生辰，他之前还暗暗期盼了许久, 猜测今年殷承玉会为他准备什么样的生辰礼。只是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生辰未至，他便已要远赴瓦剌。
　　薛恕虽未开口, 但殷承玉如今将他那些小心思摸得一清二楚。他勾唇轻笑了声，拢好有些松散的衣襟，将人推开，起身将放在桌案上的长木匣拿了过来。
　　“后日便是你的生辰，但你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便只能提前给你过了。”
　　长木匣被送到薛恕面前。
　　方才的低落一扫而空，薛恕接过木匣打开，就见里面放着一副卷轴，卷轴中段以红色丝带系住。
　　薛恕扯开系带缓缓展开画卷，就见画的是一副肖像。
　　画中人衣蟒袍，踏黑靴，拢袖立在雪地中，俯首细嗅一枝梅花。露出来的半张侧脸轮廓冷峻，尤其是那狭长的眼眸，隔着画纸都能感受到画中人的阴鸷无常。
　　——这分明是上一世被称为九千岁的薛恕。
　　去岁生辰时，薛恕尚未忆起前尘往事，殷承玉送他的生辰礼亦是一副亲笔所绘的肖像画。
　　画上少年鲜衣银刀，眼神干净无畏。
　　薛恕后来看到，难免生出些许惶然来，总怕殷承玉爱得是那个尚未满手血腥满腹诡计的自己。
　　后来他将那副画好好保存，却再未敢多看一眼。
　　然而眼下他看着手中的画卷，心中那些隐秘的惶然与不安，都一点点融化沉积，压在心底化成了更为沉重浓郁的爱意。
　　手指轻抚过画上人，前尘旧事呼啸而过，薛恕目光渐深，指尖顺着画像线条虚虚滑动，最后定在了底部落款处的日期上——
　　眼下是隆丰十九年七月十四。
　　但那落款处却并未照实填写，而是写着“隆丰帝二十三年”。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但唯有一件事他永远不会忘记。
　　——这一年他与殷承玉在皇陵相遇，做了一桩交易。
　　此后种种，皆由此展开，纠缠无解。
　　而如今重头来过，前尘旧事只存在于他与殷承玉的记忆之中。今世殷承玉提前登基，隆丰十九年之后改元永光。
　　隆丰纪年仅止于十九年，往后便只有永光纪年。
　　“隆丰二十三年”这个不复存在的年份代表着什么，唯有他们二人知晓。
　　这像一种隐秘的示爱，也像是补偿。
　　薛恕抬眸看向殷承玉，神色尚有些怔怔。
　　殷承玉勾着唇看他，长眉微挑，似十分满意他的表情：“从隆丰二十三年开始，欠你的生辰礼，朕逐年给你补上。”说完，抬手覆住他的手背，引着他的手放在腰间：“现在，你该拆今岁的生辰礼了。”
　　薛恕瞳仁轻转，合拢手指，握住那根雪白系带。
　　轻轻一扯，原本严严实实拢着的雪白寝衣散开——
　　大片的雪色里，满树红梅绽开。殷承玉竟将那副肖像图完完整整地画到了身上，只是那轻嗅梅花的人，却变成了一只气势凶悍不知品种的兽。
　　他肤若细瓷，红梅点点散落在身上，越发衬得那兽类狰狞。
　　精致脆弱的美融合了狰狞的兽，巨大的反差牢牢将薛恕的眼球抓住。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隔空描绘那只狰狞兽类的形状。
　　头生双角，身似豺狼，粗而长的尾自然垂落在地，顺着腹部肌理蜿蜒往下。
　　“这是什么？”薛恕喉结不断滑动，再开口时声音已嘶哑不成调。
　　“凶兽睚眦。”殷承玉点点那只画在身上的兽，指尖划过时不经意沾到了边上的红梅，指腹便染了红。这红色并不是作画的朱砂，而是他让郑多宝刻意出宫去买的上好胭脂，色厚重，油润细腻，还泛着清淡香味。
　　“古传睚眦乃龙二子，性刚烈，好勇擅斗嗜血嗜杀。”殷承玉捻了捻指腹，那抹红晕开，他勾着唇抹在了薛恕的眼尾：“朕觉得同你很像。”
　　薛恕胸膛起伏，陡然握住他的手腕，定定瞧着他指腹上的残红片刻，垂首含入舔舐。
　　殷承玉感受到他克制之下的汹涌浪潮，眯着眼靠过去轻咬他的耳垂：“看来你很喜欢这份礼物。”
　　薛恕未出声，以凶狠的动作回答了他。
　　……
　　外头天色微微亮时，寝殿内方才云收雨歇。
　　“天快亮了，你该走了。”殷承玉被折腾得没了力气，随意将脚踏上揉得皱成一团的寝衣捡起披上。雪白的寝衣上晕染了大片红色胭脂，衣带更是断了一截，只能勉强系上，松散的衣领处依稀可见晕开的色彩。
　　薛恕将他按回去，因为餍足眉眼间戾气都散了些许：“臣换身衣裳就走，陛下不必送了。”
　　殷承玉也确实疲惫，便没有坚持。只是摸摸他的侧脸，道：“在漠北等着朕。”
　　“嗯。”薛恕沉声应了一声，手指沾着化开的胭脂重重抹在那两瓣饱满的唇上。染了胭脂的唇愈发红润，他俯首重重咬了下，将新染的胭脂吃干净，才起身道：“臣在漠北恭候陛下。”
　　*
　　七月十五日清晨，天将明时分，薛恕领一百缇骑赶赴宣府。之后由宣府出关，秘密赶往瓦剌交涉。
　　七月二十六，东厂番子传回密信，信上说已经探明鞑靼却有攻打瓦剌之意。木铎刚继承王位，尚未收服瓦剌各部落，瓦剌内部人心不齐，木铎只能求助大燕。但信末薛恕又说，他与乌珠以及木铎几番谈判，发觉瓦剌臣服之心不实，且木铎早已知乌珠真实身份。合作攻打鞑靼之计可行，但要提防瓦剌趁虚而入。
　　殷承玉看过密信之后，先召内阁大学士入宫商议，之后又数度召开大朝会，议北征一事。
　　不论几位内阁大学士还是朝中文武，皆不赞成北征。
　　朝臣的顾虑无错，但他们看得只是眼前。鞑靼养精蓄锐已久，若是大燕置之不理，待鞑靼吞下瓦剌，实力进一步壮大，很快便会南下扰燕、
　　此时北征虽有风险，但一旦成功，北方恶邻去其一，至少可保大燕边境五年安稳。
　　而且眼下已是夏末，调兵筹粮饷再发兵，真正开战时已是初冬。冬日少有战事，正可以出其不意打鞑靼一个措手不及。即便之后不成，入了冬后城墙以冰水浇筑易守难攻。也可以及时撤兵回关守城，修养备战等来年春日再战。
　　不论从哪方面看，此时北征都是利大于弊。
　　在北征一事上，殷承玉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
　　他力排众议，下诏开始调兵备粮。
　　从北直隶、山东、山西、河南等地的军卫当中分选一部分兵员充入北征军，负责随军运粮。又从山东、山西、南直隶等地征调了八万百姓，向宣府运送物资。[1]
　　又召贺山与应红雪入宫，封贺山为破虏大将军，应红雪为随军军师，率领大营。另选四位都督为辅佐。大营之下还有五军，后军左都督虞景率领中军，余下数名左右都督分别率领左、右哨，左、右掖，以及前锋。
　　各地调拨的军士与粮草辎重都在大同、宣府集结。
　　待一切准备妥当之时，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
　　九月十三，殷承玉放权内阁，命司礼监掌印郑多宝代行批红之权。由司礼监与内阁互相掣肘，共理朝事。
　　于德胜门誓师后，率军亲征鞑靼。
　　北征大军取道居庸关、怀来、至宣府汇合后，再继续挥师北上。
　　北上一路，殷承玉靠暗探与薛恕保持联系，商议合围之策。
　　北征大军在南，瓦剌在鞑靼西北部。一南一北若成合围之势，鞑靼无处可逃。
　　命人将最后一封信件送出去后，北征大军终于抵达胪朐河。
　　此时已是十月中旬，刚过立冬不久。漠北草原天寒地冻，一路行来，军士们盔甲内已加上了厚实棉衣。鞑靼果然未曾料到大燕会在此时出兵开战，待鞑靼汗王收到消息之时，殷承玉已率大军逼近，两军之间仅隔着一道胪朐河。
　　情急之下，鞑靼汗王命太师阿哈鲁与长子、次子分别率军往不同方向逃去，意图分兵避战。
　　殷承玉下令军士于渡口筑城扼守，又命贺山、虞景等人带领余下兵力渡河追击，将鞑靼兵力一路往北方驱赶而去。

第 139 章
　　漠北草原之上, 马蹄声疾，两支军队前后追赶，中间距离逐渐拉大。
　　鞑靼汗王带着余下人马, 仗着熟悉地形, 一路上不断抛弃辎重往斡难河方向疾奔。如今尚是初冬，河上的冰层还未彻底凝实，他率人马挑着冰层厚实的地方过了河之后，便下令砸了冰层, 才继续往前疾奔。
　　贺山带着人马追上来, 瞧着千疮百孔的冰面，不敢冒险渡河。但若是绕道前行, 恐怕就更追不上了。
　　他在原地停留半晌, 似乎犹豫不决。
　　直到看见鞑靼汗王带着兵马头也不回地往漠北腹地冲去，这才下令回撤。折返回去阻击尚未来得及撤退的阿哈鲁等人。
　　鞑靼汗王带兵疾奔了二十余里, 见身后迟迟没有动静，这才下令原地休整。
　　片刻之后留守后方的探子追上前来, 禀报道：“大燕军队并未继续追击。”
　　鞑靼汗王顿时松了一口气，大燕有备而来，重兵压境，他们正面对上必然要吃亏，不如分兵避战，再伺机抵御。等拖上一阵子, 入了寒冬。大燕将士和马匹都不耐严寒，那时候才是他们反击的机会。
　　沉思片刻后, 鞑靼汗王下令全军休整半个时辰, 之后再绕道折返斡难河，寻机去接应阿哈鲁等人。
　　只是还未等休整完毕, 地面传来一阵剧烈颤动，还有隐约的马蹄声传来，如闷雷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探子贴地听声，惊道：“从北面来，至少有上万之众。”
　　按理说大燕军队若是绕行渡河，不该这么快就追过来。但此时已经顾不上敌军到底是如何追上来的，鞑靼汗王只能立即下令全军上马撤退。
　　然而他之前摆脱了追兵后太过掉以轻心，如今再逃已是慢了一步，刚往东逃出一里地，就迎面撞上了赶来围剿的瓦剌大军。
　　为了配合大燕的围剿之计，木铎这次带了近两万人马出战。
　　披着重甲的战马自远处疾奔而来，乌压压一片。坐于马背上的鞑靼勇士挥舞着瓦刀，呼声震天，气势雄浑。
　　因为分兵，鞑靼汗王身后兵力不到万人，眼见人数不敌，只能立即往其他方向逃窜。但此时薛恕早已经指挥着大燕的将士从两翼合围。
　　三面临敌，余下的退路只有身后的斡难河。
　　前有狼后有虎，进退两难。
　　鞑靼汗王在马上征战半生，亦是草原上的枭雄，从未落到过如丧家之犬狼狈逃窜的境地。他目光逡巡，不再犹豫，振臂一呼：“杀出去！”
　　覆着冰雪的草原之上，三方人马杀在一处。
　　鞑靼汗王十分勇猛，即便陷入绝境亦不减半分气势。他在瓦剌军中瞧见了乌珠的身影，当机立断集中兵力，朝着乌珠所在的方位猛攻突围。
　　乌珠对这个父亲并无太多父女之情，但她深知生父之勇猛，不愿意己方损兵折将与之对上，立即便试图将压力转移到大燕军身上。
　　鞑靼汗王看出她的避让，眼中精光更甚，一马当先杀上前去，用鞑靼话高声喊道：“乌珠，我若死在此处，你以为燕人会放过你们吗？！鞑靼与瓦剌唇亡齿寒！”
　　大燕多方制衡瓦剌与鞑靼，使其势均力敌，不至于联合起来一致对燕。但换一种说法，对于瓦剌与鞑靼来说，他们若是打起来两败俱伤，也只会给大燕趁虚而入的机会。
　　眼下瓦剌势弱不敌鞑靼，只能寻求大燕帮助。但他们又何尝不担忧一旦帮着大燕吞下了鞑靼，没有了共同抵御大燕的盟友，那转头被对付的便是自己。
　　鞑靼汗王的话戳中了他们心中隐秘的忧虑。
　　乌珠与木铎快速交换了眼神，没有太多犹豫便下令改变了阵形，露出了破绽来。
　　鞑靼汗王见状立即率兵强行突围。
　　两边侧翼的大燕将士发现中部的动静，立即试图驰援，却不料先前并肩作战的瓦剌将士反而多有阻挠。眼见着鞑靼汗王已要带兵突围而出，忽见一匹黑马纵身跃起，一马当先冲向了木铎所在方向。
　　认出了策马之人，大燕军士纷纷避让，瓦剌将士不敢公然阻挠，犹犹豫豫间已让薛恕寻到机会策马冲到了木铎面前。
　　此时鞑靼汗王已经带着几十骑突围而出，朝着漠北腹地奔逃。
　　眼见薛恕气势汹汹而来，木铎正要说些什么粉饰一番，却见黑马片刻不停与他擦过，同时手臂陡然传来一阵剧痛，等反应过来时手上的金乌弯刀已经被夺走。
　　薛恕提着他的弯刀策马直追，与鞑靼汗王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进。
　　汗王身边的护卫试图以身来挡，却见薛恕忽然奋力将手中的弯刀重重掷出——
　　弯刀在空中旋转，带起阵阵嗡鸣之音。
　　策马奔逃的鞑靼汗王只觉身后传来惊呼声，他握紧缰绳分神回头去看，却见一柄弯刀挟着雷霆之势而至——
　　那刀速度太快，距离也太近，来不及闪避，便正正插.入他的后心。
　　呼啸的风声减退，沉重马蹄声和惊呼的人声散开，鞑靼汗王的身体定格在回头的那一刻，从马上栽倒下去。
　　薛恕勒住缰绳，回头看向追上来的大燕军士，下令围杀鞑靼残兵。
　　汗王已死，部下再无抵挡之力。
　　除了战死的士兵之外，俘获鞑靼将士三千八百五十一人，马匹七千余匹。而鞑靼汗王的尸身则被人驮在马上，一并带回去。木铎的弯刀仍深深插在他的后背上，刃尖透胸而出，足以见掷刀之人的力道之大。
　　命军士清理战场，薛恕策马走向面色难看的木铎与乌珠，掐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事急从权，借了瓦剌王的弯刀一用，瓦剌王应不会介意吧？”
　　木铎自诩勇猛，但此时对上薛恕，还是不由生出一种遇见了猛兽的危机感。
　　方才薛恕夺刀时被伤的手臂现在还在隐隐作痛。
　　汗王已死，此时再说什么都已没有意义，他只能僵着脸笑道：“自然不介意。”
　　薛恕颔首，策马往前走了几步，道：“大燕的人马还未到齐，还劳瓦剌王略等片刻。”
　　木铎与乌珠不知他还要等什么人，但此时出于心虚也没有再多问。
　　待战场上的尸体清理的差不多时，忽又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待人马靠近了，他们才发现策马冲过来的是两支队伍。在前奔逃的是鞑靼军队，在后追击的则是大燕军队。大燕军队阵形俨然，从后方以及两翼包抄，像牧羊人驱赶羊群一般，将已散乱不成形的鞑靼军队朝他们所在的方向驱赶过来。
　　“是大哥的队伍。”乌珠认出了鞑靼那方的领头人。
　　鞑靼汗王的长子被贺山一路追赶至此，看见前方的严阵以待的军队时心就凉了大半。再看到被大燕军士看管的鞑靼俘虏时，他心中生出更大的不妙来。
　　薛恕派了一队兵马上前，配合贺山的兵马很快俘虏了这支逃窜的队伍。
　　赤力，也就是鞑靼汗王的长子被押送上前。他目光扫过俘虏的面孔，认出了这些人是跟随父亲的人马。
　　他的心脏砰砰跳着，目光不断搜寻鞑靼汗王的身影，最后在瞧见马背上的一具尸体时，目光陡然顿住，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露出惊骇神色来。
　　薛恕故意叫他得更清楚些，上前将尚插在汗王背上的弯刀拿上，交还给了木铎：“瓦剌王的弯刀可别落下了，咱家听说这柄金乌弯刀是瓦剌王室代代相传的神兵，历代瓦剌王握着这柄刀收割敌人的性命，是瓦剌部族的荣光。”
　　他的话刚说完，就见赤力仇恨的目光落在了木铎身上，恨声道：“是你杀了我父！”接着他又看见了同木铎站在一起的乌珠，恨意几乎化为实质刺穿二人，怒声骂道：“吃里扒外的娼妇！”
　　平白替人背黑锅，木铎自然不干。但他正想开口时，却见薛恕笑吟吟地看着他，右手扣着腰间的刀柄。
　　他咬着牙与薛恕对视。
　　还是乌珠知道薛恕不好惹，拉了拉他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头。薛恕此人阴险狡诈，偏偏又擅武，木铎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在居于下风时与他对上不是明智之举。
　　不论鞑靼汗王是不是他们杀的，他们确实同大燕合作了。
　　乌珠冷笑着看向赤力，用鞭子重重拍了拍他的脸：“我的好哥哥，你现在这样，可还不如我这个娼妇。”
　　话落，鞭子一抖，长鞭抽出破空声，一道鲜红的鞭痕横贯过赤力的面颊和脖颈。
　　赤力反抗无果，只能用最恶毒肮脏的言语辱骂乌珠。
　　而乌珠充耳不闻。
　　薛恕白白看了一场戏，才不紧不慢道：“战场都清扫完了，这便去同大军汇合吧，陛下已抵达漠北。”
　　木铎与乌珠自然没有异议，当即便下令上马启程。
　　只是临出发时，却发现带路的燕军并未折返胪朐河，而是往西北方向行去。
　　乌珠与木铎对视一眼，心里生出些不好的预感来——那个方向，是瓦剌所在。
　　大军行了两日，路途已过大半，眼看着距离瓦剌地界越来越近，乌珠终于不再抱有侥幸心理，上前询问道：“薛督主，大燕陛下不是在胪朐河对岸驻扎？如今去瓦剌是何意？”
　　薛恕回头看她一眼，难得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来，只是落在了乌珠眼里，这笑容愈发瘆人：“陛下已转道去了瓦剌。”
　　乌珠心头一震，有什么呼之欲出。
　　待终于抵达瓦剌时，木铎与乌珠瞧着驻守的大燕军队，心中隐约的猜测应验，面色都已是铁青。
　　他们想着算计大燕谋取更大的利益，却不想大燕也在算计着他们，直接来了一招釜底抽薪，抄了他们的底。
　　“大燕这是什么意思？”木铎青着脸质问。
　　薛恕回头瞧他一眼，笑容不达眼底：“瓦剌失信在先，大燕不过礼尚往来罢了。”
　　他们早料想瓦剌与大燕不齐心，所以围剿鞑靼时并未指望他们出大力。让木铎带了部族中的精锐出来，不过是为了调虎离山。实则在北征大军抵达胪朐河后，殷承玉只留下了小部分兵力守城，暗中将大部分兵力抽调出来，轻骑突袭瓦剌。
　　瓦剌本就元气大伤，加上木铎带走了大批人马，留下来的人心思各异，击破轻而易举。
　　说话间已至大营，薛恕下了马，问守营的士兵：“陛下可在帐中？”
　　念出“陛下”这两个字时，他的声音带出些许低沉温柔。
　　他已有三月未曾见过陛下了。
　　“陛下与虞都督出去巡视了。”士兵刚答完，就指着远处道：“应当是陛下回来了。”
　　薛恕转身去看，就见两匹枣红大马前后奔来。领头那匹马上，有人一身银甲，熠熠生辉。
　　到了近前，殷承玉勒绳下马，与薛恕深深对视一眼，方才看向僵持的木铎与乌珠二人。
　　“朕方才去巡视了一番，叫二位久等了。”将马鞭交给边上的士兵，殷承玉当先走在前头，如同主人一般自在。
　　薛恕自然而然跟在他身后。
　　倒显得木铎与乌珠这两个原本的主人像是客人一般。
　　只是形势比人强，两人不得不老实下马跟着进了帐中。
　　殷承玉在主位上坐下，薛恕立于他身后，有士兵端了热茶过来。
　　忍到了此时木铎再也忍不住，终于冷声质问道：“这便是大燕陛下对待盟友的方式吗？”
　　殷承玉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小啜一口，并未立即回答，而是先说了路上遇见的另一桩事情：“朕领兵前往瓦剌时，路上正巧拦截了一小队瓦剌兵马。领队的将领称是奉了瓦剌王之命令，前往胪朐河设伏。”
　　“若是朕没来瓦剌，这个时候正好在胪朐河。”殷承玉笑容不变：“不过那将领拿不出信物证明，朕觉是有人故意破坏大燕与瓦剌之间的结盟，所以便全歼了那队兵马。”
　　“瓦剌王觉得呢？”
　　木铎神色微僵，气势再不如先前那般足。
　　见他不答，殷承玉又道：“先前乌珠来信，说瓦剌王有意递交国书，归顺大燕。即便这两三月交涉都未有进展，但朕早已将瓦剌百姓视作我大燕子民。想来瓦剌王也是如此？”
　　他那双眼睛里充斥着温和的笑意，但当木铎对上时，却只觉处处都是凌厉的威胁。
　　他头一次在一个瞧着甚至有些文弱的君主面前，感到了坐立不安。
　　气氛逐渐沉凝。
　　殷承玉却神色自如地喝茶。
　　木铎将所有筹码算了一遍，露出些许颓然之色，又扭头瞧了乌珠一眼，乌珠朝他摇了摇头。
　　除了归顺，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
　　木铎最终还是选择了归顺大燕。
　　瓦剌递交国书主动归顺，以及鞑靼的受降仪式都在同一日举行，定在了十月二十五日。
　　鞑靼汗王身死，次子战死。长子与阿哈鲁被俘。除此之外，还有鞑靼汗王逃走时主动舍弃的妻妾儿女等共计三十二人，都在之后被大燕军士陆续抓了回来。
　　还有若干残部还在顽抗，也都被大燕军队相继剿灭。
　　这一役，大燕俘虏鞑靼军士男女共计六万七千九百一十三人，得宝玺图书牌面一百一十三，金印一，银印三，马三万六千匹，驼三千九百二十头，牛羊共计十万四千三百六十九头，车三千一百辆……可谓收获极丰。
　　殷承玉斩杀了阿哈鲁，留下了鞑靼汗王长子赤力。
　　十月二十五日，草原上建起高台。
　　瓦剌并鞑靼的军民皆聚于高台之下，亲眼见证自己的王跪伏在大燕皇帝的脚边，以示臣服。
　　殷承玉下旨册封木铎、赤力为贤义王与顺德王。
　　此后，他还会在漠北草原设立漠北都司，派重兵驻守。同时再逐步开放关内关外的往来通道，促进与漠北的往来贸易，加强对漠北的控制。
　　不论木铎与赤力今日臣服是否甘心，殷承玉都不会给他们东山再起的机会。
　　册封的圣旨与宝册是提前备下，薛恕端着托盘递到二人面前。木铎与赤力分别接过，领旨谢恩。
　　唱礼的官员见状，高声唱道：“拜——”
　　高台之下，十数万军民跪地齐拜。
　　高台之上，所有官员亦行跪拜大礼。
　　薛恕立在殷承玉身侧，亦要随之拜下。但未等他屈膝，殷承玉就已经托着他的手臂将人扶起，与他并肩而立。
　　辽阔雪原之上，十数万人齐拜。唯有他们二人轩然而立，俯瞰万里雪原。
　　殷承玉负手看向远处苍茫，问他：“你北征之时，可也如今日一般？”
　　薛恕略作思索，摇头：“没有陛下，天地失味，臣只觉人世孤寂。”
　　上一世他带兵踏平北方诸部，瞧着莽莽草原，不觉得兴奋，只有思念蚀骨。
　　他践行他的遗愿，但他却再也不会知晓，再也不会同他一道看这万里河山。
　　只余他独自守着日渐褪色的承诺，苦苦挣扎煎熬。
　　山河万里从来不是他的理想，他之所求，唯有一人而已。
　　只是这一人站得太高，于是他只能跋涉千山，不断攀登，才能与他并肩而立。
　　“那如今呢？”殷承玉侧脸看他，宽大衣袖下的手与他交握，掌心的融融暖意也传递过来。
　　薛恕收紧手指，深深凝着他，黝黑眼眸里只有一人身影：“如今只恨相爱一生，一生太短。”
　　恨不能千秋万世，与君纠缠。
　　*
　　隆丰十四年，鱼台大疫。
　　他困于泥沼之中，却看见有神祇翩然而至。神祇神色悲悯，如月姣姣，度众生苦难。
　　从此以后，他看月亮，便只看见他。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