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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俘
作者: 深林凡影
简介:
每日12点和18点更,节日加更,不会断,全文预计84w,没什么意外全免费, HE 
鸠占鹊巢老谋深算的大将军×以战俘身份回归的天真王子
人设:
方谨初:内敛冷静克制,内心坚守希望信念,纯粹的理想者,一点点找回自我又超越自我,终成一代仁君。
魏钧:豪爽疏阔霸气,内心掌控欲权欲旺盛,有原则的实用派,谋算人心的高手,守卫江山的同时成就自我。

严格来讲是互攻,主视角偏受。
一个干儿子陪伴真王子一起走上巅峰,互相引领互相救赎的故事

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天作之合 朝堂之上
主角:方谨初(惠宁),魏钧(魏小花) ┃配角:卢静城,苏芩芳,乙九,曲正杰,魏恒,华歆公主,方槿凌,怀璋 ┃其它:因果命运,不忘初心
风格：正剧
视角：互攻


1.烈火山神庙[楔子1]
　　方谨初从来没有忘记过他的名字。
　　他是父亲的老来子，母亲的掌上珠。三岁识字启蒙，父亲握剑的手捉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写下他的大名方谨初，教他习字的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摇头晃脑“天地生物谓之初”，母亲在合欢树下倚着门笑吟吟地唤他乳名“惠宁”，老实敦厚的家仆追在他后面喊“惠哥儿慢跑”，早秋阳光明烈，他拾起羽扇似的落花罩在眼上看过去，重宇巍峨，年轻的母亲天真和婉如阳春烂漫。
　　那时他叫方谨初，那是他一生最好的日子。
　　五岁那年的上元节，他央了老仆带他上街观灯，街头人流如织，粉雕玉琢的娃娃落在拍花子老七眼里，恍如闪着金光的元宝摆在地当间。
　　那年北方的羌戎还没有叩关，邻国南淮也还未陈重兵于边境，属国西宁更未叛乱，太平年月里人命值钱，凭这个奶娃娃的品相可与瑞芳楼的花魁春风一度，或是在老家换一座两进的小院子，老七实在觉得不下这个手简直枉费了他有妈生没爹养地挣扎这么大岁数，纵使那娃娃看穿着是富贵人家，可京城里富贵人家那么多，出门只得一个仆人跟从的纵是有权势也有限，赶着今夜没有宵禁拐到西门口，天放亮就出城，说不得跑一趟千里之外的安溪镇，脱手之后再回来，神不知鬼不觉。
　　于是在方谨初贪看一个喷火的杂耍，人群散了之后，家里的忠仆就再也找不到小主人的踪迹了。
　　方谨初从此开始了不断改名换姓的一生。
　　起初作为老七眼里的摇钱树，不提小小孩童骤然离家的惊惧，方谨初并未受什么罪。这小子教养的聪明伶俐，自小就会在严父慈母之间察言观色，五岁正是开始晓事的年龄，当发觉哭闹无用之后，方谨初审时度势装出乖觉的样子，企图在老七放松警惕后逃出来，奈何老七看他甚紧，一车七八个小孩子，唯独他连睡觉都是拴在老七房门口。
　　将将要走出京城西边最后一个有人烟的镇子时，方谨初准备破釜沉舟逃跑一次试试，就眼见着同车三个瘦弱的孩子，因在路上哭闹不休，险些招来巡街的衙役查问，到了僻静处，一行人略停了半日，再出发这三个孩子已不见踪影，老七刀疤脸的手下不阴不阳地瞥着剩下的几个娃娃：“再闹，也折了你们的爪子，卖给乞儿帮讨饭！”
　　在此之前，方谨初最多见过家里养的雀儿被猫叼走。
　　他恍惚似听见同伴惨呼，连同刀疤脸冰冷的眼神、老七衣摆小小的血手印一起，在方谨初幼小的脑子里长出噩梦的根，他再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擅动。
　　他不知道他的伶俐早落在老七眼里，拐卖幼儿按律当处绞刑，脑袋揣在裤腰上的买卖，老七有的是灭绝人性的手段来对付这些小娃娃。
　　何况他虽然成功把这个娃娃带出了城，但还没到晌午，官兵就封了城派出大量人马沿途搜索，虽然打的是刑部走失犯人的名义，可老七看那官兵连草筐子都不放过的架势，就知道是冲着这个娃娃来的，是他财迷心窍碰了碰不得的人物。
　　幸亏老七在这行上颇有些门路手段，寻常官兵奈何不得，才险而又险地把这个金娃娃一路带到了此地，出了这个镇子，再走三四个村落，就彻底离了京城的地界。既然知道这个娃娃有来头，他不敢把方谨初卖到京城左近，索性一路往边关去，京城附近拐来的小娃子养的好，运到了边关就是稀罕货色，到时远隔着三千里，还怕京里的官兵能追来不成。
　　这一路得走两个月，要避开大城镇，躲着官府，不一早把这机灵娃娃吓老实，有的是麻烦。老七瞅着方谨初因惊吓而呆滞的眼睛，稍稍放下了心。
　　却不知道方谨初虽然连着做了十来天的噩梦，却从未放弃寻找逃跑的机会，只是离京城越远，希望越渺茫，老七走的路太偏僻，就算逃出去，他一个小孩子怕也难找到官府，只能装着老实慢慢试探。路上有孩子体弱，被老七丢在草坑活活冻死，所幸许是老七把方谨初当摇钱树，怕伤了皮肉，纵是把他的机灵看在眼里，也不过恐吓几句，未很折磨他。
　　立春刚过，京城尚且春寒料峭，一路西北行去更加寒冷，五岁的方谨初在打骂与饥寒交迫、日复一日的恐惧中，死死撑了一个多月，他甚至不敢生病，怕老七不给他治直接扼死这个累赘，所幸他自小长在富贵人家底子好，到底叫他撑过这一路。
　　撑过了春分，方谨初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那日他们快走到了与西宁国隔山相望的边城安溪，老七派人询问得知此处是安溪治下的魏家村，离安溪镇已不到五十里，这一路担惊受怕地奔波，终于目的地近在咫尺，老七微微松口气，为免麻烦老七领着一行人在了村东头的山上寻了个山神庙落脚，给手里四五个娃娃略喂了些饮食，就把他们关在马车厢里连马车停在了山神庙后院，后院有门通向前堂，老七拿绳索把门环一层层拴死了。
　　北方寒冷，早春宿在野庙里离不得火，老七亲自押着谨初在前堂歇下，手下轮流值夜照看火堆。谨初连日奔波疲累万分，火生起来烤得身上暖洋洋的，还被绑着绳子他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方谨初是在后半夜被刀疤脸的惨叫声惊醒的，老七见他醒了连鼻子带嘴一把把他死死按在肋下，谨初被他挟着退向后院，天旋地转间看见地上火堆四散，庙里的破窗在寒风里呼啦啦地烧着，惨呼声接连响起，庙门外三四个瘦子挥着长刀屠戮老七的手下，老七退到了拴死的后院门口，眼看已无退路，浑身紧绷着抖着汗水滚下来，方谨初被老七夹得透不过气头晕目眩眼看就要昏过去，忽然，他身上一松踩到了地，紧接着又被提起来，老七把他塞到了山神像后与庙墙的夹缝。
　　方谨初瞪大眼睛，就见折磨了他一路的人拔出身上的匕首割断了捆他的绳子，最后看了他一眼，恐惧与绝望中竟然还有几分复杂，方谨初一愣，老七已转身奔出，金铁撞击声响了一阵，谨初听见刀刺入血肉的闷响，老七闷哼一声重物倒地。
　　方谨初一动不敢动地缩在夹缝里，心剧烈地跳着，他盯着墙上的一片污迹努力集中注意力，仔细地分辨外面的声音，抛掷重物响了几次，火烧木头哔驳作响，不断有大大小小的东西掉落，寒风呜咽……似乎已没有了人声，杀人的和被杀的都悄无声息。
　　他不知道那几个人杀光了老七一伙，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小孩，眼见庙里已无活人，那些人索性把尸体都扔进庙里，就着燃起的火用散落的木柴引燃了寺庙门窗就悄悄消失了。方谨初渐渐感觉火光凶猛，皮肤被烤得灼热，他耐不住探头向外一看大惊失色，只见庙里已无活人，老七等人的尸体在火里烧着，门窗都被大火封死，火头已从柱子蹿到房梁上眼看就要烧过来。方谨初惶然无措间，忽然“嘭”的一声快被烧尽的庙门被风卷走一闪不见，他死里逃生大喜欲奔出，刚走了两步，蓦然传来一声马嘶，夹着尖锐的哭喊。
　　杀人者临走时为毁尸灭迹，点着了整个山神庙，后院的几个小孩被关在马车里，火势已蔓延过去，而通向后院的门还被麻绳层层捆着。
　　幼小的方谨初咬牙站住，后院的马已受惊在狭窄的院子里乱奔乱撞，幼猫似的哭叫声在马声嘶力竭的鸣叫中几乎微不可闻，在方谨初耳中却如同惊雷，他跺跺脚转身奔回，踮脚去够门环上的绳索，小手堪堪摸到一个结，他身量不足力气也小，仓皇间哪里解的开，他双手拉住绳子拼命踮脚把脸凑上去，想用牙去咬，刚咬断一条草茎就力竭摔了下来。
　　烈火在他身后越燃越旺，大条的木头开始从房顶往下砸，庙门再次被封住，方谨初顾不得看，后院的马嘶声愈发凄惨，车厢在狭小的院落中乱撞发出呯嘭巨响，幼儿的哭叫声却越来越微弱，他拼死一次次去咬麻绳，齿间渗出血来，那麻绳偏偏似钢筋一般坚韧，谨初绝望了。
　　少年从庙外破墙而入的时候，就看见这一幕，一个满身脏污满脸黑灰的小娃娃把自己挂在门环上，拽着一段绳索坚持不懈地啃咬，眼看就要葬身火场，仍然毫不放弃。
　　少年瞠目，这娃娃怕不是个傻子，庙里空气烫的吓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被火烤焦的尸体，这小娃娃不哭闹不逃命，在那饿疯了似的啃麻绳，这得有多……饥不择食哪！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入坑，更新特别有保障

2.大黄与小花[楔子2]
　　少年是魏家村的农民魏山家的长子，今年方十一岁，农家的孩子当家早，少年尤其是个能干的，爹一早要下地，娘要做一家子的早饭，他天不亮就拎着柴刀背着筐上了东山砍柴，他懒洋洋地哼着小调，柴刀不见怎么挥片刻就砍了半筐。看天色还早，妹妹夜里哭闹过娘亲后半夜才歇下，他想着让娘多睡会，信步转到南坡，就远远看见远处火光浓烟滚滚而起。
　　少年吃了一惊，担心山火烧了山上的树木，忙忙地赶过去查看，数十丈外已看出失火的是山神庙。山神庙周围并无树木生长，他放下了心，虽说这火起的蹊跷也并不多想，左右一座无甚香火也无人居住的破庙，烧了就烧了吧。正欲转身，忽然听见火场里传来一阵马嘶，少年愣了愣站住了。
　　安溪镇是北靖和西宁边境上的大城镇，西宁民风素来悍武，前朝最盛时武功赫赫四境臣服，唯独西宁数十年不肯归顺，虽然未发生过倾国之力的战争，却总有大大小小的交锋。西宁并不似北靖富庶，边城守军素来贫寒，当官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手下的士兵上马是兵下马是匪，时常越过重重山峰入境抢劫。直到当今帝王雄才大略，更有安王这般不世出的军事天才，自十年前率大军自安溪踏破西宁边关肃州，长驱直入，在西宁都城上凉订下了城下之盟，自此西宁向北靖称臣纳贡，才得了这些年的太平日子。纵是如此，北靖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安溪五百里之外的函关常年布置重兵，由周边几个城镇供应军马粮草，魏家村亦是家家养马。
　　在少年自小的认知中，马就是粮食银子。既然不知哪来的马困在了火场，岂能不查看个究竟，运气好这一年的钱粮都有着落了。
　　他绕开火势旺的正门，扒开烧塌的院墙，小心地朝马嘶处探查，就看见了个火场里扒门上啃麻绳的小疯子。
　　他傻了一瞬，连忙扑过去救人，方谨初此时已脱力叫火烧得昏昏沉沉，不过是凭着一股子韧劲在坚持，少年一拉他就松了手扑在了少年怀里闭住了气，圆圆的小脑袋砸在少年手里，被拉住胳膊一把扛起来，带出了火场。
　　少年扛着方谨初狂奔而出，才跑出几丈，身后一声巨响，山神庙彻底塌了，也听不见马叫声了，想来是叫烧死了。
　　少年十分懊悔，叫他把一个昏迷的脑子还不好使的小娃娃扔在山里不管他办不出来，可带回家还浪费粮食少不得叫娘亲数落，早知道不救这个小疯子，说不定还有机会弄出那马，亏了亏了。他一边叹气一边放下谨初，用袖子给他擦脸上熏出来的黑灰，刚抹出个眉目忽然就怔住了。
　　亲娘呦，这娃娃也太漂亮了！少年立马把惦记马的心思丢了个干净，去年村里最美的姑娘嫁到了安溪镇上的胡员外家，胡家下的聘堆了一院子，他瞧着那姑娘的眉眼，连这个娃娃的一分也比不上。
　　少年小心翼翼地用随身携带的水囊沾湿了袖子，朝漂亮娃娃带着婴儿肥的脸蛋上凑过去，刚沾了沾又放下了，改用拇指沾了水去揩娃娃脸上的灰，只觉触感比他妹妹的皮肤还娇嫩，叫他粗糙的手指一擦都泛红印子。这般费了好大功夫把方谨初打理干净，少年越看越舒坦，又觉得可惜，这么俊的相貌，可惜是个傻的，自小带的疯病，想治怕是不容易……可是真好看哇。正寻思着，方谨初睁开了眼。
　　就见那娃娃一双精致的凤目被火熏得发红，眼角有点点泪光，惊惧之色一闪而过就激动起来，从地上蹿起来似要扑出，少年还没来得及伸手拉他，他就看清四周情形怔住了。
　　方谨初已看见不远处烧成废墟无声无息的山神庙，他跌跌撞撞地欲要奔回，却被人拦腰抱住，被挟持了一个多月刚得自由，少年这么一抱，方谨初大惊死命挣扎起来，不知撞在哪里，身后人“嘶”的一声喊道：“哎你这个小疯子瞎扑腾个啥，赶着去找死吗？”
　　那声音是少年人的清脆，方谨初怔了怔，发觉抱住他的是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孩子，想起老七一伙人已葬身火场，他安静了下来。见不闹了少年松开了他，弯腰揉着被方谨初踢疼的小腿嘟囔：“小娃娃力气不小”，又喊：“喂，你听不听得懂说话？”
　　天光此刻已放亮，明亮的晨光从群山缝隙里直射进来，照在少年脸上，方谨初看清了少年的长相，那人一身农人利索打扮，头发梳得干干净净，皮肤晒成了麦色，身材挺拔瘦削，一张俊脸棱角分明，挑起一边眉头，望向他的目光三分不满，三分好奇。
　　离家万里，幼小的孩子在地狱里苦苦挣命，烈火中陷入绝望，终于死里逃生，朝阳下比他整整高出一个头的少年目光灵动，神采飞扬，似戏台上救苦救难的天神。
　　方谨初嚅嚅道：“对不起，哥哥，是你救的我？”
　　一声细糯的“哥哥”出口，少年眉开眼笑，“哎你不傻啊，是啊，啊你不傻你吃绳子做啥，火烧你不疼吗？”
　　方谨初眼泪滚下来，“哇”的一声蹲下来哭得呜呜咽咽说不出话来。想爹妈的时候他咬着牙不哭，担惊受怕的一路他时时悬着心顾不上哭，老七打他的时候凭一股要强的劲没哭，以为要被火烧死他心急如焚地咬绳子也顾不上哭，这会万般恐惧打击一起发作，哭得撕心裂肺。
　　少年在家最不耐烦弟妹哭闹，身为大哥又早熟甚有威严，弟弟每次要哭不哭的他一瞪眼就把眼泪生生吓回去了，这个捡来的娃娃一哭却叫他不知如何是好。他想着庙里火场看到的情形，这娃娃才这么大点，这么个相貌一看就是爹妈捧手心里娇养大的，此番遭多大罪。
　　看看他哭得都上不来气了，少年本能地心疼，他蹲下来把方谨初搂进怀里，用他认为最细的声气哄着：“你别哭呀，没事了，看风吹坏你脸。”他犹犹豫豫地像娘亲哄妹妹一样轻拍着方谨初逗他说话：“你叫什么啊，哪里人呀，怎么就跑到庙里了”，想起火场里见到的几具尸体，以为懂了方谨初为什么哭个不停，“你是跟家人来投亲的吧，不怕啊，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着我，你家人我也帮你埋。你放心，我可能干了，家里我说了算，养得活你。”
　　方谨初抽噎着闷在少年怀里断断续续地说，“他们是坏人，不是我的家人……我没有吃绳子……后院马车里……我想救他们，我救不了……都死了……死了……”
　　少年听懂了，脸上骤然变色，一把拉起方谨初，眼见山神庙的火基本上都熄了，快步走过去，两个人到了原本是后院的所在，马尸横在当地毛皮还没烧完，马车烧尽了，几具小小的焦尸散落在倒了一地的砖石中。
　　方谨初淌着眼泪，少年亦面露不忍，神色肃然，他问：“你们是被拐子带到这里的？你在火里咬绳子是想救人？”
　　方谨初扁着嘴抽搭着：“坏人把门绑住了，我怎么也咬不断绳子……哥哥谢谢你救我出来。”
　　少年有些出乎意料，望着他稚嫩的小脸生出几分敬意，这么个娇生惯养的小娃娃，他弟弟滚到沟里都只会大哭，他却身处险地奋不顾身拼死尝试救别人，不管做不做得到总不放弃，多大的韧劲，嫩牙都快崩了，现在嘴唇上还沾着血。
　　他伸手揉了一把方谨初的脑袋，蹲下来看着他眼睛，温和地道：“你叫什么名字？”
　　方谨初想了想：“我叫惠宁。”
　　少年略略皱眉，他不识字，没问是哪两个字，只觉这名字不是他们村里这般人家起的，他跟着念了一遍，“惠宁，你姓啥呢，你知道你是哪里人吗？知道你爹叫什么吗？”
　　方谨初动了动嘴唇，“我就叫惠宁，我是平都人，爹爹就是爹爹。”
　　少年倒抽了一口气，平都是北靖的都城，“妈呀你是京城来的，那得多远”，他侧着头想了半天，他到过最大的地方就是安溪镇了，知道京城在哪个方向，别的一无所知，这娃娃到底还是太小了，连自家姓氏和亲爹叫啥都弄不清，光知道一个乳名怎么打听。但他素来胆大，自恃是大哥哥不肯露怯，想不出来也不当回事，大不了去镇上找南来的商人细细地问。他大包大揽地一拍胸脯“放心，安溪你知道吧，也是大地方，我在安溪认识好多人，你先跟我回去吧，我慢慢帮你打听。”
　　方谨初乖乖地点头，奶声奶气地说，“我听哥哥的。哥哥，你叫什么呀。”
　　少年略僵了下，站起来一拉方谨初的手，“哥哥就是哥哥，我没名字。”
　　“哥哥也是有名字的呀，我家的小狗都有名字的，我起的，叫小花。”
　　“……说了没有就没有，给我老实喊哥哥。”
　　“……哦。”
　　少年方才只捡了半筐木柴，这会耽搁了大半日，日头已经升起，娘早起了，灶上剩的柴怕是不够，他加速干活柴刀挥舞如飞，忽然几步蹿进了林子。
　　方谨初连忙喊：“哥哥，你去哪？”他劫后余生心里还充满恐惧，对救他的少年甚是依恋。
　　少年抱着一把枝杈转出来，见惠宁满脸惊慌不由笑了：“我捡柴，你怕啥啊，救人时候不胆子挺大的。”
　　方谨初低头红了脸，凑上去帮着少年把木柴往背筐里装，小声说：“你别丢开我。”
　　少年满不在乎地笑：“行啊，回去我就弄跟绳，就跟拴马似的，把你拴我腰上怎么样？”
　　方谨初不说话了，迈着小短腿寸步不离地跟着少年。
　　“哥哥，你力气好大。”
　　少年埋头干活，“你城里来的怎么跟我比，我们村东的二黑，大我三岁都比不过我。”
　　“哥哥真厉害。”
　　少年得意，“这算什么，我喂的马也是一等一的，我还打过狼呢。”
　　捡够了柴两个人一路说一路往村里走回去，家家户户已升起炊烟，春分刚过正是农忙时节，勤奋的人家已开始下地，鸡鸣声远远传来，从村口小道进去转一道弯，一条大黄狗蹬蹬地跑来，方谨初往少年身后躲，少年一边侧身挡着他一边搂住扑上来的大狗朗声笑着“大黄别闹，人都让你吓着了。”大黄见到生人凑上去低着头嗅，方谨初胆怯又好奇地伸手摸大黄的脑袋。
　　蓦地听见一把清脆嘹亮的嗓子喊，“魏小花，大早上你跑哪去了，等你的柴要饿死人啦——”
　　身边的少年，魏小花，一下涨红了脸，“娘，跟你说了莫喊我大名！”
　　方谨初已呆在当地，结结巴巴地：“……小……小花哥哥。”
　　魏小花转过脸吼他：“不许叫！”
　　方谨初捂住眼睛，“我再也不给狗起名字了……不我再也不养狗了。”
　　魏小花：“…………”

3.人间地狱[楔子3]
　　亲娘不给面子，当着小惠宁的面把魏小花的大名叫破了，魏小花懊恼了片刻破罐子破摔，胡乱揉了一把方谨初的脑袋道：“行了，我叫小花怎么了，我还养过一条狗也叫二黑了，二黑为这个没少跟我打架，反正你得叫我哥。”
　　方谨初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重重点头：“嗯，哥，等我回去我不告诉我娘你也叫小花。”
　　“你家是京城大户人家，你娘才不管我这个穷小子叫啥。”
　　方谨初十分认真，“你救了我，你就是我亲哥哥，你到我家里，都把你当贵客的。我有什么你就有什么。”
　　魏小花直乐，“你这小子人不大倒挺大方啊，行我记住了，等把你送回去我也上你家住着去，吃你的喝你的。”
　　方谨初闷闷不乐道：“我都走了快两个月，我娘要急死的。我爹也是，就这么不管我了。”
　　魏小花朝方谨初脑后拍了一巴掌，“孩子话，你爹咋管你，你都让带去安溪了，又不是你家。”
　　方谨初埋着头走路，“我爹爹很厉害的，他不行还有我大伯，我大伯要找我一准找得到。”
　　两个人几句话间已走回了魏小花家，方谨初瞧着魏小花的娘爽朗利落，神态大方，觉得魏小花大大咧咧的劲就像了他娘。刘氏远处没瞅清，还以为是哪家的小子，走近了才看清跟在儿子身后的谨初，直了眼站住，半晌一声：“哎呦我的老天爷，小花啊，你上哪拐来这么个宝贝疙瘩！”
　　魏小花的爹魏山闻声从屋里出来，瞧见方谨初也愣住了，等着儿子答话。
　　魏小花把谨初往怀里一搂，对着爹娘道：“爹，娘，这是我从京城捡的弟弟，叫惠宁。”
　　魏山皱眉，刘氏差点一巴掌给不靠谱的儿子呼个跟头，怕伤着方谨初没动手，“大清早说梦话，你睡迷瞪啦还去京城，这谁家的孩子，瞧这俊的，赶紧给娘说清楚。”
　　方谨初一犹豫，小声叫了：“大爷，大娘”，魏小花跟着把方谨初的来历略说了几句，刘氏惊奇不已，瞅着方谨初过分漂亮的五官，想着他让千里迢迢拐来还差点葬身火场，心有余悸：
　　“孩子你命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蹲下来把谨初往怀里拉，“哎呀可怜见的，惠宁是吧，饿坏了吧，婶子这就给你做饭去，你就在婶子这安心住着，这担惊受怕的，好好睡上几天，再叫老大带你去镇上问问，托个去京城的行脚帮就能带你回家了。老大啊，赶紧带惠宁进去，找找你的旧衣服看看他能穿不。”
　　方谨初就觉得刘氏的怀抱虽然不似母亲香软温柔，却也没有寻常农妇的汗气熏人，反倒无比踏实，就像在无数个夜晚哄他入睡的奶娘，一双大手虽然粗糙却总是干燥温暖，说话的嗓门比母亲大得多，笑容永远好似五月的阳光。
　　他仰头露出了获救后的第一个笑脸，大大方方喊了句：“谢谢大娘！”
　　魏山夫妻着急开始忙活一天的生计，没顾上再细问俩孩子，就让儿子带惠宁进去了。方谨初换上魏小花早几年的干净衣服，越发长得像村里年画上的娃娃。刘氏做的早饭虽然朴素，他一路上担惊受怕很少吃饱，此刻安心狼吞虎咽了一顿，魏小花看他精神不好叫他去睡，他却要跟着小花哥哥，魏小花知道他还不放心，就由他去了。
　　在方谨初看来，魏小花家过的日子是新奇有趣的，他自小长在京城富贵人家，最多在自家庄子里看过农人干活，哪里见过这般边城村落人家。魏家村养的战马远近闻名，村中到处可见毛色油亮筋骨健硕的骏马低头假寐或安闲散步，马嘶声与鸡鸣犬吠交杂，村民亦比京城中人健壮精悍许多，就连风也比京城硬朗凛冽，迎面打在脸上寒凉刺骨一丝春意也无，若是在家城头的柳树此时都该绿遍了，此地还未见草木发芽。
　　魏小花原本担心娇养大的小惠宁待不到半日就要叫苦，还给屋里多烧了把柴，然而方谨初性情坚韧，自小有学武的师傅启蒙锻炼得体魄强健，倒并不觉得此地苦寒如何难挨，他孩子心性缓了半日渐渐把被拐卖的处境和火场的经历暂时放下，开始好奇周遭陌生的一切。
　　魏小花就带着他忙前忙后，二黑来找他家去看马不吃食的毛病，见了方谨初瞪大了眼，魏小花十分得意，他怕小惠宁伤心，没怎么说拐卖的事，眉飞色舞地把方谨初的来历编出朵花来，就差说他是山里精怪变的了。魏二黑傻愣愣地听他吹嘘刚嫁去安溪镇上大户人家的小媳妇也不如惠宁好看，结结巴巴地说：“小花啊……你……你准备娶……娶他做你媳妇吗？”
　　魏小花气结：“什么媳妇！他才五岁！不是，这是五岁的事吗，人家是男孩子，你个傻子！说了别叫我小花！”
　　魏二黑摸着头嘿嘿地乐，方谨初让这哥俩埋汰得哭笑不得。
　　看了二黑家的马，魏小花又去把早上拾回来的柴送给村西头寡居多年的孙奶奶小半筐，顺便帮隔壁四叔公把碎了的瓦换了新的，回家摆弄娘让弟弟弄坏的纺车。方谨初家境优渥，见的世面多，到了陌生的环境也不动声色，他默默地看魏小花的一举一动，跟着做出来就像模像样。
　　魏小花感叹：就冲这分机灵劲和强大的适应能力，就算最后惠宁找不回自己家，就在安溪镇也不愁一辈子衣食无忧。
　　到了晚间，魏小花一家人围坐着吃饭。魏小花的弟弟小草比方谨初还要小一岁，妹妹刚断了奶。
　　白日里魏山夫妻匆匆见了一面没多问，此刻就在饭桌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问方谨初，家里几口人，做什么营生，京城什么样。方谨初一一答了，讲了几件家中的日常，刘氏母子连连惊叹惠宁家里的富贵，听说方谨初是家中独子，刘氏不由道：“哎呦，可不得把你老子娘活活急死呦，你说说，就这么一个宝贝还不看紧了，你娘也是的。”
　　方谨初闷闷道：“不怪我娘，是我淘气乱跑。”
　　魏小花就跟他娘吹白日里方谨初的聪明能干，刘氏半信不信的，数落儿子：“咋这么不懂事，惠宁遭了这么大罪还不叫人家歇息。”
　　魏小花满不在乎地乐着，冲方谨初挤眉弄眼。方谨初在家里食不言寝不语，没见过这么一家子在饭桌上其乐融融，颇为新鲜。魏小草先天不足，神情怯懦，大哥让他喊人，他拿一根指头去勾方谨初袖子，方谨初是家中独子，最缺玩伴，一声“惠宁哥哥”喊得他心花怒放，可惜他换了衣服，身上原先的值钱物件早被老七搜刮一空，一路上卖的卖当的当，啥也摸不出来，索性把小草揽过来亲自喂他喝粥。
　　魏小花看比他弟弟只高半头的惠宁稳稳当当地把一勺粥送入弟弟口中，皱眉道：“你别惯他”，方谨初放开小草，从怀里掏出白天魏小花忙里偷闲亲手雕给他的木头小马，放在手里摩挲，瞟着他，“你也惯我。”魏小花心道，那是你长得好看，哪像自家弟弟猫嫌狗憎。
　　吃完了饭刘氏张罗着收拾，魏小花帮着他娘把锅碗往灶房送，魏小草拉着新来的小哥哥进里屋玩，刘氏就轻轻地跟儿子说：“老大啊，娘不是说惠宁这孩子不好，你听他说他家，这不是一般富贵人家出来的娃，娘虽没见识过，可听人家说起来刺史府也就不过如此了吧，他家里怕是当大官的！娘就寻思——咱们是好心，咱不图那富贵，可别惹上什么祸。”
　　魏小花在他娘耳边轻轻地答：“娘，我也想到了，可我觉得惠宁这孩子行，您是没见，我进庙里的时候，庙都快烧塌了，搁咱们小草早哭厥过去了，他可好，自己还逃不出去呢，还在那为了平民家的娃娃拼死命，这么小的娃能有这份仁义不容易，我瞧他不能坑了咱。”
　　刘氏仍不放心，“我也瞧着惠宁不错有良心，可他才多大点，他家里能听他的？到时候误会咱勾结歹人，或者人家不愿意让人知道孩子让拐过……我可听当官的心坏得很。”
　　魏小花皱眉，“那您说咋办？”
　　刘氏沉吟着道：“要不然——就跟他说打听不到他家里……原本他也不知道他老子叫啥，咱就当多个儿子，养他几年，辛苦点给他娶个媳妇，也是行善积德了，我看你挺喜欢他，这要送回去了——且不说送不送得去，路上再出个什么事——你不得一直惦记着。”
　　魏小花听见媳妇俩字，忽然想起白日里二黑犯的傻，不知怎么就恍了下神，半晌才道：“娘，我觉得咱不能这么办事，您有我们三个，我离家时候长了您不还直念叨，惠宁家可就这一个，这一时虽不查，保不准以后查到咱家，到时候咱好心也成了坏心。再说，惠宁聪明得很，等他长大几岁，不是娶媳妇能留住的。”
　　刘氏听儿子说得有理，犹豫道：“这也是……哎，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明天你先去镇上问问。”
　　魏山一直在旁边沉默地听娘俩的对话，听到此处低沉地开口，“老大——”
　　魏小花扭过头，见爹神情严肃不似往日，愣了愣道：“爹，什么事？”
　　魏山徐徐地说：“明天你跟我去山神庙看看，京城的拐子怎么就跑到咱们这地方了，我总觉得不踏实。”
　　魏小花摇头道：“爹，那地方都烧光了，人都烧成了焦炭，您能看出来什么。”
　　魏山就问：“他有没有跟你说火是咋烧起来的？”
　　魏小花答：“还能咋烧的，大半夜的人睡着了火堆倒了呗。”他到底年岁小，虽然比别家孩子能干，可于这情理上远不如他爹周密。
　　魏山摇头：“不能够，普通庄稼人也不至于睡这么死，一群拐子在外面哪能不知道轻重……一屋子大人，一个也没逃出来？”
　　魏小花笑道：“爹既这么说，我问问他”，他扭头喊，“惠宁——”
　　方谨初边答话边从里屋出来，望着魏小花道：“哥，什么事？”听了魏家父子的疑问，迟疑着把老七他们半夜被杀的事讲了，魏小花才知道还有这番缘故，失声道：“爹，那是什么人！”
　　魏山脸色郑重：“不晓得，定然不是咱们村子的，能把惠宁他们这么千里迢迢地带过来，老七也不是常人。杀人的……”他缓缓吐了口气不再讲，忧色甚重。
　　刘氏也听呆了，喃喃道：“杀了这么多人，他爹咱得报官不？”
　　魏山摇头：“明天先看看。”
　　方谨初惴惴不安，心里没数，他虽然聪明，到底岁数太小知道的不多，何况……他其实瞒了魏家人，他当然知道他是谁的儿子，魏家跟他无亲无故，收留他这么照顾他是好心，他心中感激，不能给人家招祸。
　　魏小花不知道他想什么，念头已转到别处去了，托朝廷的福，他生下来过的就是太平日子，却听他爹讲过年轻时候边境不宁，两边守军交战频繁，常有小股西宁士兵翻山越岭来抢掠杀人，家家户户不得安稳。
　　魏家村和西宁就隔了两座山，如果是西宁人……
　　魏小花知道事情严重了，正色点头，和魏山说好明天天一亮就去山神庙查看。二更梆子打了，刘氏安顿一家人歇息，方谨初睡在魏小花炕上，魏小花心里不安半宿没睡着，方谨初也睡得不踏实翻了几次身差点掉下炕，魏小花把他搂在怀里，他扭了扭不动了慢慢睡沉了，魏小花也沉入了梦乡。
　　他胆子再大，到底是个孩子，白日见了那么多烧死的人，怕叫惠宁瞧不起撑着若无其事，现下刚一睡着就开始做噩梦，大火在村里肆虐，不计其数的西宁兵匪就像成团的毛毛虫从树上落下来，从山上倾泻而下，挥着砍刀在村里狼奔豕突，爹娘、二黑、孙奶奶和四叔公都烧成了庙里见的那种焦尸，惠宁不知所踪，他搂着小草茫然无措。
　　若是清醒的时候，魏小花再想不到能见到这番场景。此后终此一生，他只愿再莫见这样的场景。
　　被砍杀声惊醒的魏小花，一瞬间恍惚还以为他还在做刚刚的噩梦。
　　怎么能不是梦呢？一样的火光漫天，一样的凶神恶煞，一样的尸横遍地，四叔公家墙倒落砸进他家院子，破洞里看见老人穿着里衣倒在地上。
　　怎么能是梦呢？梦里听不见村里人的凄厉惨嚎，闻不见冲天的血腥味，看不见娘从正屋跌跌撞撞扑过来，一把把弟弟塞进了炕洞就来拉扯他。
　　村子里的马惊了，纷纷挣脱缰绳，四下乱踩乱撞，撞进院子里，活活踩死了刚披上棉衣从屋里冲出来慌乱间绊在地上的后生。村民纷纷从睡梦中惊醒，拿着锄头冲出门，就被砍倒在自家门前，喊杀声与哭叫声响成一片，魏家村的人们甚至都没有看清敌人的穿着就横死当场。
　　承平十年，安居乐业的平民百姓，早已忘记了怎么抵抗骤然而至的入侵。
　　魏山的担忧是真的，山神庙里夜半杀人放火的，正是西宁兵匪派出的探子，只是可惜他还未知晓这一切就已经横死当场，再也没有机会弄明白这场惨剧的因由。
　　魏小花在他十一岁这年，亲眼见过了人间地狱，失去了他以为会永远拥有的一切。
　　方谨初在五岁这年，连着两夜被烈火和砍杀声惊醒，这火一烧便足烧了十四年，叫他夜夜不得安眠。

第一卷 金合欢[谍战]
4.有美一人
　　十四年后，西宁边关肃州城。
　　入了六月，肃州炎热异常，好在边陲早晚气候差异颇大，入了夜就凉下来，苦捱一日的人们吹着凉风歇下，半夜一阵雨水来了又走，清凉的风把一阵槐花香吹进人们的好梦。
　　不管在什么地方，稍微待久了就知道，其实就算是传说中专爱恃强凌弱之国，普通百姓也不是不喜欢安稳的。
　　毕竟都在同一片土地上过活，都靠老天爷赏饭吃，你种稻米我种小麦，除了不事耕种吃军粮的大头兵，有一亩三分地谁不愿意过安生日子。谁愿意打起仗来封锁了边关，西宁挖出来的铁不挡饥不御寒，不能运去北靖找能工巧匠制成他们惯用的器具再贩回来，家家户户日常生活都要受影响。何况此地专产的一种玉石只有北靖人爱，从采玉到剥玉再到打磨雕刻，仅靠这一项生计养活了上上下下多少人。
　　男丁被征去服兵役的人家心态更是复杂，又怕隔着山军粮运输不及时，宁愿让他们去抢，可若是惹得北靖皇帝发怒，两国开战，战场上九死一生，还不如饥一顿饱一顿凑合活着。
　　这么想来，的确是不打仗的好，又不是塞外放马牧羊连口铁锅都要来中原抢的羌戎人。
　　怕就怕天不遂人愿，自从十年前一队迟了三日军粮的崦州守军翻过山劫了北靖一个村子，北靖熙和帝震怒，很是敲打了西宁一番，那队士兵连带主官都被绑入北靖治罪，后来更是派遣了精兵良将驻扎边关，肃州军民上下提心吊胆，唯恐安王破城旧事重演。
　　熙和帝是雄主，麾下名将如云，继位不到十五年，就把羌戎赶出了章武关，让南淮主动遣嫁了三个公主给北靖贵族做妾，前任西宁定国公父子都在战场上死在了北靖安亲王刀下，弟弟卢璟才袭了爵位，还没摘下给兄长戴的孝，就被迫眼睁睁看着自己国主被逼着在都城外面，敌军帐下签订了称臣纳贡的城下之盟，可谓是国仇家恨，奇耻大辱。
　　新任定国公卢璟卧薪尝胆十五年，不但顺利接手了兄长留下的残部，更屡建奇功，成了西宁军方毋庸置疑的第一人，他并未恋栈权术，而是自请长镇当年被攻破的边关肃州，誓要一雪前耻，不过两年肃州上下就叫他整治得铁板一块，十年前魏家村之事一出，西宁国主惊觉崦州军务混乱，连同惹事的崦州驻军一并交给了卢璟节制。
　　北靖乃是当世第一强国，没有完全的把握，卢璟也只好一边励精图治一边沉默等待，一等就等过了十年，等到了连幼子都从蹒跚学步的小儿长成了翩翩公子。
　　就这位公子，是定国公的多年心病。
　　并非是他不省心、没天分，而是他省心得有些过分，且天分跟定国公预期的方向相差太远。人家的男孩都嚷着要骑马，他家的六岁第一次去军营就被马嘶声吓得大哭；人家在学堂里比武打斗闹得鸡飞狗跳，他家的能充耳不闻照旧读圣贤书。在上凉城的时候他儿子夺了几次诗会的魁首，就在骑射较技时丢过几次人，生平最爱的一句话是“君子以和为贵”，说出去谁也不相信这居然是西宁军方第一人的儿子。
　　“叫我说，令尊大人也过严了些，你明年都要行冠礼了，还管着你不叫你出来。”肃州别驾家的公子高泽，最是自命风流，边地尚武，贵介子弟都偏好干净利落的装扮，只有他高泽高公子，偏偏一身广袖宽袍，抽了玉簪懒懒斜倚在凭几上，散发垂到了塌上，怀里拥着个螓首蛾眉年方二八的妙龄少女，旁边还有一个给他剥葡萄。他打开手中折扇细看，啧啧连声：“不愧是名满上凉城的怜风公子，这一手铁钩银划，隐有杀伐之意，到底是将门虎子，不入军营也有卫郎之风，你爹太不知足。”
　　卫郎是历史上著名的儒将，风华雄姿千古流传。
　　怜风公子，卢静城在他对面独自一人安然端坐，听好友为他不平，垂眸道：“家父是拔山盖世的英雄，偏生了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儿子，不喜欢我也是常情。你再别提什么怜风公子，我爹又得说我不务正业。”
　　高泽闻言越发替好友不平：“你不说我也知道，有你大哥在前头比着，你爹才处处看不惯你。但你生下来就体弱练不得武，论理也不是你的过失，你大哥过世更怪不到你身上。”
　　他把酒杯捏在指尖儿晃荡，轻浮地冷笑了声，“你爹也算是生不逢时，北靖安王打进来没轮上他，你大伯给他留了个烂摊子，这么些年处心积虑整治到如今这幅模样，也算不容易，可千算万算算不到人家安王在靖安城一住十年，早忘了还有咱们西宁安国公巴巴等着他报一箭之仇。令尊今年五十有三了吧，可不是得指望你子承父业了。”
　　卢静城温和地笑：“我知道你是偏向我，为人子女怎么好讲父母的是非，你把我爹说得这么不堪，我可不敢跟你说话了。”
　　高泽“嘿”了一声，旁边的美姬见状，善解人意地上来劝酒。
　　这杯酒还未送到卢静城唇上，突然“砰”一声巨响，一柄细长的剑从天外飞来，堪堪挑飞了酒杯，窗户破了个大洞，冷风夹着细雨呼啦一下子灌进来，高泽身边两个陪酒的女子齐齐尖叫，屋里二人吓了一大跳，高泽大喝：“什么人来小爷地盘撒野！”卢静城受了惊一时说不出话，抬头傻愣愣地望着屋子里多出来的一个年轻人。
　　那人腰细腿长，身姿挺拔，轻飘飘地落下来，似一支青竹站定在地上。他出手如飞两下制住了刚刚喂卢静城喝酒，此刻作势欲逃的女子，才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冲着卢静城和高泽单膝跪地：“二位公子莫慌，属下踏莎营丙十七。”
　　高泽和卢静城还未答话，屋里又跃进来一个劲装男子，看见这番情形也忙上前跪下：“属下乙九见过二位公子。”
　　听两人自报家门，高泽用鼻子哼了一声道：“怎么着，国公爷就算连一杯酒都不许儿子喝，可也犯不着大半夜的追到我这来吧，呵，踏莎营，不愧是定国公座下养的最凶的狗，旁的不好说，鼻子倒是灵。”
　　其实看这情状，高泽心里清楚那个劝酒的女子必是有什么不妥，可他心里素来对定国公有成见，仗着父亲的官职料定踏莎营的人不敢得罪他，才冲两人借题发挥起来，心里暗叫侥幸。那姑娘是从南方流落到西宁的，被他新买进来放在自家酒楼招待客人，他确实没细查底细，反正听口音不是北靖那边过来的，又是个无知女子。眼下看只怕刚刚那杯酒有问题，要是在他这里让定国公之子中了毒，只怕他爹也要被连累。
　　卢静城也镇定了下来，他一拉好友，“你少说两句”，伸手虚扶丙十七和乙九，“你们起来，你……”他看清丙十七的脸，愣了愣，高泽也不说话了目露惊讶，无他，这张脸太秀气了，低眉顺眼的看似还有几分文弱，五官几分书卷气中自带笑意，实在不像军营里出来的，说他是哪个书香世家的公子也是信的。
　　高泽暗暗惋惜，这样出众的人品，怎么就跑到踏莎营去了，那可是专养狼崽子的地方，暴殄天物啊！焚琴煮鹤啊！不过也就是传说中西宁第一精锐的踏莎营，才配得起他这般身手。
　　热爱一切美好事物，习惯了以貌取人的高公子，一瞬间把被冒犯的火气熄了个干净，余光看见地上瘫软的两个美人，原本也是千挑万选的，此时却忽然觉得差了那么点意思，略有烦躁地摆了摆手，让这两人下去。
　　丙十七不待自家少主子发问，温声道：“公子，夜深了，让属下的同伴跟您回去吧，您先歇息，属下明日再跟您解释可好。”
　　踏莎营乙队负责刺杀与保卫，丙队负责分析处理收集来的情报，乙丙二人同时出手，卢静城知道轻重，顺从点头：“好”，他转向高泽，正要开口，高泽一指乙九，“你，好生护送你家公子回去，”又一指丙十七，“你，给我个解释。”
　　卢静城怕好友为难父亲的人，待要阻拦，丙十七已道：“在高公子这里伤了人，自该由属下给高公子个交代，公子不必挂心，原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是件巧事，只是三言两语说不完，请您先安心回去吧。”他冲卢静城眨眨眼：“您放心，今夜的事不大，不会上禀公爷。”
　　卢静城不禁也笑了：“我并不是怕父亲责怪。”他见多了木头人一样的踏莎营铁卫，头回见丙十七这样的，极有好感，略一点头，冲高泽拱拱手就转身往外走。乙九向高泽行了礼，又以目光向丙十七告别示意，转身跟出去。
　　丙十七，方谨初，目送自家少主子走出门，方不慌不忙地转身，冲高泽躬身一礼道：“高公子，在下方才一时情急，未及在门外通禀，惊扰了您梧桐夜雨伴花小酌的雅兴，请您恕罪。”
　　他刚刚破窗而入，一进来就干净利落地打飞了酒杯制服了陪酒女，只要不傻都知道他的来意，此刻他只字不提，高泽却没觉得他把他当傻子，只觉得这人不但长得好，说话也这么知情识趣，他这间屋子最大的好处就是窗外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深夜万籁俱寂听雨打梧桐最是有意境，此番情趣方才连卢静城都没有留意，不料倒被这个武夫一语言中，高泽不禁起了几分知己之意，看此人越来越顺眼。
　　方谨初察言观色之间，就知道搔中了这位公子的痒处，他笑吟吟地继续道：“如此良辰好景，些许污糟人事怕脏了公子耳目，公子若不想歇息，在下方才过来时看见五步街绛红轩的玉柳姑娘正独自一人秉烛赏花，听闻这位姑娘是公子的红颜知己，公子不如移步过去，等您尽兴归来，这里一定给您清理得干干净净。”
　　高泽一听连连点头，这人说话处处恭维他，他和玉柳姑娘哪里称得上知己，那位是肃州城第一美人，前日里他刚刚吃了闭门羹，听闻有这机会，大喜过望，低头整了整衣衫，笑道：“你这人倒有几分意思，玉柳姑娘之约不可不赴，此处……”
　　方谨初躬身：“就交给在下。”
　　高泽一挥衣袖就出门往楼下去了，刚走出楼门口，被迎头雨水浇了个激灵，忽然感觉不对，这天还下着雨，哪有大半夜冒着雨赏花的！
　　这个丙十七，还真把他当傻子耍！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开始了

5.战神之子
　　他愤愤然奔回楼上，已然人去楼空，丙十七，和地上那个有问题的陪酒女子，统统不见了踪影。
　　方谨初提着那个女子，一路飞檐走壁回了住所，先去把那女子关进了踏莎营的牢里，走回自己房间。乙九已送回了卢静城，捧着一只饭碗等在他房里埋头大嚼，见他回来，从碗里抬起头来笑道：“高公子让你应付过去了？”
　　这一片院落位于肃州城西北角，是踏莎营核心人员的住所，和城北的定国公府不过隔了两坊并三道街，屋舍俨然，除了总管有一个独立的小院，其余人员两人一间，所住的屋子都十分简单。方谨初一进门就看见乙九外袍甩在一边，随身的武器装备七零八落扔了一地，盘着腿窝在塌上吃得不亦乐乎，方谨初索性脱下被雨淋湿的外衣也随手一扔，也不另披一件，散漫地往塌上一坐，懒洋洋地道：“可不是吗。”
　　他没说怎么应付高泽的，只道：“明天你辛苦跑一趟丁四那，拜托他找几个巧匠过去，帮人家高公子把窗户修了。”
　　乙九“噗”地笑出来：“丁四认识了你可真是倒霉，堂堂踏莎营军务主司，让你指挥得今天去给人挖水渠，明天给人耕地，这回连窗户都修上了”，
　　他连连摇头，“你自己去，我可不去看四爷那黑脸。”他贱兮兮地瞅着方谨初，“你说你长这么张脸，逢人自带三分笑，连高公子都卖你面子，你自己不去，叫我去求人。”
　　方谨初抬眼道：“高泽不是别人，他为人素来精明，高别驾本来就和咱们公爷不和，他今天让我就这么轻易把人带回来，不过是不想沾染这些事顺水推舟，给少主人面子罢了，咱们做属下的不能不识趣。如今公爷的推行马政还要高别驾支持，你就去说，四爷自然知道。”
　　乙九哀叹：“成，我去就是了，反正认识你我也没好事，天天给你跑腿，还总有道理。”他接着感叹：“天天琢磨这么多，功夫还一天没落下，方才连我都慢了你一步。你说你都去丙队了，跟人动手是我们乙队的活，总抢我们生意做，小心哪天我们队正又给你要回来。”
　　方谨初道：“有些时候事情紧急，来不及联络你们，必得我自己出手，你看这次若不是你恰巧来寻我，不就得我自己应付了吗，总管不会放我去乙队的。”
　　乙九道：“可不是，咱踏莎营向来是各司其职，这十几年来，就出了你丙十七这么个怪物，武功练得好，脑子还好使，你出师才一年吧，人家看不出端倪的消息你就能分析出漏洞来，连和肃州城各方势力的关系都能叫你经营妥帖，总管可不得把你当成个宝。”
　　他把方谨初狠夸了一顿，按捺不住好奇地凑上去问：“哎，今天这小丫头是北靖派来的奸细吗？”
　　方谨初瞟他一眼：“你知道规矩，不该问的少问。”
　　乙九满不在乎：“我这不是好奇嘛，你悄悄告诉我我又不跟别人说。”
　　踏莎营是定国公帐下，乃至整个西宁军方最精锐的间谍机构，负责定国公军中所有消息刺探、刺杀、情报分析等事务，营中连负责外围的工作的都是从军中抽调的精锐，像他们这种，没有自己名字用代号开头的成员，是踏莎营的核心，都是由孤儿从小抚养训练到大的死士，培养成熟后在各队负责的都是军中最高的机密，从小的管理就异常严苛，稍有行差踏错必遭重罚，像泄密之类的事件一经发现必被酷刑处死。也就是方谨初受总管信任看重，时常独立处理一些特殊事务，并不很受看管，连同一屋的乙九都便利不少。
　　方谨初无语地看着乙九，他认识乙九已经很多年了，一直想不通高压之下的踏莎营死士生活是如何养出乙九这种百无禁忌的性子，傻成这幅德行，咋就没出任务死在外面，可见是傻人有傻福，像他这种天纵聪明之人，怪不得遭老天妒忌磋磨。
　　他身陷异国敌军之中，不知不觉已过了十四年，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幼童，长成了如今这幅心机深重的样子。
　　他如今也不过才十九岁，比那少不经事的定国公公子，还小了一岁。
　　当年魏家村惨变，方谨初和魏小花在混乱中失散，西宁的兵匪看他相貌出众，竟把他当财物一起抢了。回到西宁崦州，把他高价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一转手又把他带去了肃州卖进了定国公府。正巧踏莎营负责训练死士武技的徐将军路过，看见这孩子骨骼清奇是个学武的好材料，一问说是从崦州流落过来的孤儿，就把他从定国公府要走，送进了踏莎营。
　　这十四年里，方谨初独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踏莎营死士训练九死一生，他靠着有朝一日重回父母膝下的微弱念头苦苦撑着，一面读书认字，学习各种刺探、暗杀、搏击技巧。等他稍微懂事，明白了定国公的身份地位和与自己故国之间的仇敌关系，又开始日夜担心身世暴露。后来他学得一身本领在同伴中崭露头角，渐渐得了踏莎营上下信重，西宁已秣马厉兵数年，开始向北靖派出大量密探，恐怕这几年间将有大战，如今他所处的位置十分紧要，许多军政要务从他眼皮底下经过，他不能不想做点什么。
　　是的，做点什么。他早已让父母宗族血脉蒙羞，不做点什么，哪有脸面就这么两手空空一事无成地回归故国？他父亲是盖世英雄，英明一世声名不容他玷污。
　　可要想做点什么，谈何容易？他除了五岁之前那零星的记忆，和故国的联系一点都不剩了，而今他身处敌国阵营的核心，一举一动皆被人看在眼里，没有一个人能信任，他必须日夜小心地隐藏自己真正的心意。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能够成功带着什么讯息回归故国，可他早已是世人眼中的死人，他父亲位高权重又远在天边，他甚至没有机会见到父亲向他证明身份。
　　五岁那年的滔天大火，至今烧在他的夜夜惊梦里，复又被冰冷的现实浇灭，一层一层，用最坚硬的铁铸出一面坚不可摧的心墙，再被他精心雕饰出繁花，世人只见他笑如春风，无人知他的灵魂在寸草不生的所在飘荡了十余年。
　　乙九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毫无防备地望着他，方谨初在此处只有乙九一个人勉强称得上是个朋友，那傻子对他塌心掏肺，他自家心思自家清楚，来日自己只怕未必有什么好下场，如今乙九已经算是和他交往过密，少知道点少受他连累。
　　他不耐烦地摆手把乙九从眼前轰开说：“人刚送过去，还没审出个结果，我怎么知道。”
　　乙九失望地坐回去，往后仰面一躺，自顾自地睡了。
　　第二日天明，方谨初从大牢里拿了审问的结果，和他之前查出的线索一对，果然被他猜中。他把这件事的始末详细捋了一遍，确定再无遗漏，就写了个节略找总管汇报。
　　负责汇总分析处理各处消息的丙队，是踏莎营的智囊，直接向定国公提供消息参考，人员少而精，与其它几个队不同，不设队正，直接向大总管负责。方谨初正是由大总管一手提拔上来的新秀。
　　踏莎营大总管姓李，叫什么只有定国公知晓。他坐在屋里捏着一封情报正皱眉默默沉吟，就听人通报丙十七求见。他把那张纸折过来压在桌上，叫丙十七进来。
　　方谨初向顶头上司行过礼，简洁地汇报了事情经过。李总管听罢挑眉迟疑：“南淮人冒充北靖刺客？”
　　方谨初微一躬身，把从发现问题到找到线索，再到昨夜的紧急行动言简意赅地汇报了一遍。
　　李总管点头道：“你办事我是相信的，这次你及时救了公子，功劳不小，不过……”他有点摸不着头脑：“南淮跟咱们远隔着北靖南林道两千里的山，从来就没有打过交道，这么费尽周折派个刺客过来暗害咱们公子做什么？”
　　这话是他在自言自语，他摸着下巴琢磨了片刻，眼光落在桌上那封情报上，眼神微微一凝。
　　方谨初推测道：“属下觉得，咱们肃州将来唯一的敌人只会是北靖国，南淮王唯一的恐惧对象也是北靖国。公爷的心思天下皆知，只怕是北靖那边有什么动静，让南淮感觉到有机可乘，想挑拨公爷出兵。”
　　李总管暗自点头，这个下属虽然年轻，但异常敏锐的政治触觉是种天赋，他颇为意动地想了想，做了个决定，就拿起桌上那封情报伸手给丙十七递过去，方谨初双手接过，先看见纸背画着红色徽记，目光一沉，抬头望向李总管，李总管已摆手道：“无妨，此事虽然重大，但就这几日的功夫消息就会传遍天下，你但看无妨。”
　　方谨初依言展开纸页细看，蓦地抬头：“宣武侯魏钧，出任丰野镇抚使？”
　　丰野正是当年安亲王入西宁前驻军的最后一城，和肃州只隔了一座山并一片旷野，分处汉江上下游，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丰野的一切军事调动，对西宁来讲都是首要大事。
　　方谨初眼睛一闭：“魏钧，北靖安溪人，十四岁从军，武威二十年随军调入靖安，入安亲王麾下，积功升宣节校尉；熙和三年平定钦州民变，升昭武校尉；熙和五年安亲王北伐羌戎，魏钧率千人队深入大漠，攻破阿史纳思王庭，封宣武侯，领正三品定远将军衔。此人少年得志，性情疏阔豪迈，作战英勇，用兵正中有变，擅用伏兵，擅千里奔袭。”
　　李总管听他如数家珍地把魏钧的资料流利背出，暗暗满意，面上却不露：“还有呢？”
　　方谨初睁开眼：“他是安亲王的义子。不过属下以为，魏钧调任丰野镇抚使，未必和安亲王有什么关系。”
　　李总管摇头：“不要被表象迷惑，虽然安亲王并未叫他改姓，也没把衣钵传给他，他手里的军队也是他自己另起炉灶一路拉扯出来的，听闻最近两年还跟安亲王身边人闹过矛盾，但你怎么能确定，这不是做给外人看的假象？如果没有他义父的默许，他一介平民无权无势怎么会有今天？这个魏钧今年不过二十八岁已是一方封疆大吏，既有不凡背景出身，自己又是个军事天才，后生可畏。北靖皇帝启用他来镇守丰野，怕是野心不小，看来就算公爷不主动出兵，北靖也未必会放过我们。丙十七——”
　　方谨初肃立抱拳：“属下在。”
　　“西宁与北靖近年必有一战，这个魏钧是我们的心腹大患，我会令甲队加紧派人手探听，南淮不过是跳梁小丑，你且把手头的事放一放，优先处理有关此人的情报。你素来头脑清楚熟悉北靖，正是你建功之际，要再多用点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了一个年龄bug，感谢提出来的细心读者！

6.密信
　　方谨初还是那副郑重的神情，心却砰砰跳起来，他沉声应“是”，李总管又道：“此事我就交给你来负责，负责侦查北靖的甲队全员听你调遣，另外再给你拨乙队精锐十人以备不测，乙九也归你。”
　　方谨初安然点头：“谢总管”，脸上流露出踌躇满志的意思来。
　　“还有，丙三此前处理北靖情报多年，经验老道，我把他派给你当副手，有什么顾及不到的不妨和他商议。”
　　方谨初略略皱眉，李总管已笑眯眯地道：“我知道，你素来喜欢独来独往，不过此事毕竟非同一般，你还年轻，有丙三协助你我才放心。”
　　方谨初心里微微一动，他知道李总管未必是对他有什么不信任的意思，可到底不允许他在这件事上独断专行，又怕别的丙队前辈欺他年轻不服他，才把丙三这个表面上独善其身，实则心细如发的老间谍派给他。
　　他躬身应道：“属下谨遵吩咐”，他站直了又说：“属下会请三哥每隔三日将此事进展写一个节略给您留档。”他这就是会主动接受丙三监视，不会单独行动的意思了。
　　李总管十分满意，怨不得自己偏爱他，这小子既能干还足够识本分，年纪轻轻但并不倨傲，干着不见光的营生，偏偏行事处处光明正大不立危墙，有君子之风。
　　他不觉微笑道：“这样很好，不过你也不必太束缚了手脚，丙三是协助你替你把琐事处理周全的，我会和他说清楚，总归一切为了公爷，为了西宁。”
　　方谨初正是要他这话，正色抱拳应是，见李总管摆手，就转身走了出去，心下已开始盘算起来。
　　而此时的新任丰野镇抚使魏钧，正率领着亲信和先头部队，马不停蹄向丰野赶来。
　　天气一天天转凉，消息就像肃州城里飘落的一片片黄叶一样不断传入方谨初手中。
　　熙和八年六月十四日，肃州城还是一片暑热。
　　“魏钧前军统帅、游骑将军魏恒率先头部队于丰野城外扎营，中军尚在五百里之外，未查明魏钧本人是否在其中。”
　　方谨初从纸堆里抬头擦了擦汗：“再探。”
　　熙和八年六月十七日。
　　“魏钧中军已至丰野，城外三十里扎营，魏钧入主丰野城。”
　　方谨初伸手给丙三递了一杯茶，转身道：“知道了，再探。”
　　熙和八年七月二十八日，肃州城落了第一场秋雨。
　　“魏钧已顺利接手丰野上下军政事务，当地驻军已编入自己军中，原上下官员，查其贪墨者三人处死，怠政者七人免职，其余以刺史刘伯忠为首各级官员皆留任。”
　　方谨初把自己的夹衣借给了丙三，自己向后一靠：“意料之中，继续查，除丰野政务之外，我要知道魏钧军中详细人员安排。”
　　熙和八年九月十一日。
　　“现已查明魏钧帐下大小十三名将领身份性情，甲队共向丰野派出二十七名死士，十四人丧生，十人被俘后自尽，回归者三人。”
　　方谨初和丙三齐齐皱眉，方谨初道：“才查个将领身份就死了这么多？传令，再派去的人务必小心隐匿身份，宁可错过机会也不要暴露”，又吩咐：“去钦州和靖安两地，查魏钧此人过往交战细节。另外城中近日来往进出人员，也要细查。”
　　他倾身递给丙三一张写满人名的纸道：“三哥，这些都是你用过的人，请你帮我看看怎么分派的好。”
　　丙三颔首接过细看半日，理了个头绪交给方谨初，方谨初略看了看就全盘按丙三的意思分派了下去，丙三不由道：“十七，虽然是我用过的人，可你向来对北靖的关注并不逊于我，你若有什么更改我不会有异议。”
　　方谨初含笑：“三哥客气了，您安排得已经极好，我并未去过北靖，很多了解都是纸上谈兵，这些探子的性情习惯你更加熟悉，我们不过是各展所长，三哥不必多心。”
　　丙三闻言缓和了颜色，丙十七八面玲珑之名果然不虚传，共事以来事事处理得滴水不漏，对他这个前辈不卑不亢，几句话交谈下来就令人如沐春风，连他这个疑心极重的老间谍都常常不由自主地不去提防他，固然是有信任同僚的缘故，却也说明丙十七是个人才，难怪总管看重。
　　熙和八年九月二十一日，肃州城里菊花盛开。
　　“已调北靖境内半数踏莎营成员分别前往钦州与靖安。”
　　“城中往来客商皆已盘查清楚，未发现可疑人士。”
　　“肃州别驾府近日买入仆从二十人，经查有三人身份可疑，已向高别驾请求协助核查。”
　　丙三闻言顿了顿，抬头看向方谨初，用商量的口吻道：“十七，高别驾三日前去忘忧村查看秋收了，现在别驾府应该是由高泽公子做主，这位公子一向不好打交道，倒是愿意与你结交，不如……”
　　方谨初已含笑道：“我亲自去一趟便是。三哥要一起吗？”
　　丙三连连摆手：“你去就是，高公子每次约你不是妙言姑娘的临香阁，就是玉柳姑娘的绛红轩，我一把老骨头跟着过去做什么，碍高公子的眼让他难为我们吗？我还是在这儿把城中进出人员的资料再梳理一遍吧。”
　　方谨初忍俊不禁，故意叹道：“三哥愿意辛苦，只是妙言和玉柳两个丫头都要我过去，却不愿见高公子，可怎生是好？”
　　他一边叹气一边露出几分少年人眉飞色舞的得意，丙三失笑：“少在我这里得了便宜卖乖，留着奉承高泽去。”
　　方谨初便站起来，乐呵呵地出门拜访高泽去了，脸上的笑意一直到走出街口，方才慢慢收了。
　　高家世代居住肃州，是此地最大的地头蛇，定国公虽然位高权重，可调来此地不过十四年，他向来把军务看得比什么都重，历来精兵都是靠银子养出来的，高家却是文官，一来二去难免要动高家的利益，而定国公想要向治下百姓征税给士兵发饷银，还不能让百姓负担过重，如此种种事务都要靠高家配合出力，因此定国公上下向来对高家父子礼敬有加。李总管看重方谨初，也有他和高泽交好的原因，很多事高泽愿意帮忙，处理起来就会省事不少。
　　上次见面，方谨初虽然耍了高泽一把，可他分寸拿捏得极好，事后也弥补得让高泽舒坦，高泽原本就对他非常有好感，方谨初再刻意放出手段结交，短短几个月已被高泽引为第一知己，就连卢静城，因为感激上次方谨初救他性命，又在严父面前替他遮掩，也并不把方谨初视作一般军士下属，而以“十七弟”相称。
　　方谨初先去府里接了卢静城，三人在高泽的酒楼见了面，谈笑间方谨初向高泽说明来意，高泽眼珠一转，扬声笑道：“不过是几个下人，十七开口我怎么会不给面子，不过啊，这里面有个小姑娘一手琵琶弹得极好，这要让你们带走一审，人不死也得废了，我上哪听琵琶去。”
　　方谨初闻弦歌而知意，含笑道：“听闻绛红轩的琴师新谱了琵琶曲，是作给玉柳姑娘的，昨日刚邀我去品鉴，我一个粗人懂什么琵琶，还要劳烦高公子一趟了。”
　　高泽瞠目：“你……玉柳姑娘只有苏芩芳一个专用谱曲的琴师，此人孤僻冷漠，对我跟静城都不假辞色，你……你竟然连他也勾搭上了？”
　　方谨初含笑点头，卢静城在一旁皱眉：“什么勾搭，就冲阿泽你这口无遮拦，我看苏琴师就不会愿意搭理你。”
　　高泽不去管他，一把拉起了方谨初：“走，咱去绛红轩。”
　　玉柳姑娘一曲金戈令惊心动魄，听得高泽浑身舒畅，琴师苏芩芳看在方谨初面子上，还亲自招待三人喝了一杯梅花雪水砌的茶，高泽约他和玉柳姑娘择日去他别苑赏花，方谨初在旁边帮着夸了几句，二人就应了。高泽心花怒放尽兴而归，回来不待方谨初开口，就利利索索地把他要的人交给了他，还主动找来了府里负责奴仆采买的人一同跟去录口供。
　　人既已带回，丙三放下了手头的事务和方谨初一同盯着丁队的人审问，几轮大刑用下去，一片鬼哭狼嚎，两人早见惯了，连眉毛也不抬，方谨初脸上甚至还挂着笑意。几个时辰后，负责审问的人递上了薄薄一张纸。
　　三个人里有一人查明确无干系已经放走，另两人却已自尽，其中就有那个琵琶女。除了这张从琵琶女裙子里搜出来的纸，竟是一无所获。
　　丙三伸手接过，才看了一眼就神色大变，方谨初也不再笑了，从丙三手里拿过来那张纸，皱着眉看了看，问丙三：“三哥，这上面写得什么？”
　　丙三心思已转移，没有注意到方谨初微一抖动的手指，和眼底一瞬的震惊。只是一瞬，所有情绪就被他收拾得无影无踪，无人知道此刻就在踏莎营阴森的地牢里，方谨初在心里掀起了滔天波澜，几乎要冲垮他十一年来的隐忍，却在惊涛即将狠狠拍上岸边的那刻，被他精心构筑的大坝不动声色地拦了回去。
　　因为他看得懂这封信。他的父亲，曾用这种密文，在他幼时训练过他记忆力，整整一本破解的密码簿，就印在他脑子里。
　　他在这阴暗可怖的牢狱里，看见了来自故国，来自亲人的光。

7.位卑未敢忘忧国
　　丙三回答：“这封信的意思，此地无人知晓，我们只知道这是当年北靖安亲王行军所用的密文，我们虽有截获，但一直破解不了，自从安亲王去了靖安城，已经九年没见过这种制式的密信了，难怪你不知道。魏钧是安亲王义子，这恐怕是他的人。”
　　方谨初沉默不语，不甘心地把那张纸拿在手里颠过来倒过去地细看，丙三道：“这样的信我那里还存着一些，十七你最聪明，你拿去研究，说不定能叫你看出点奥秘。”
　　此言太合方谨初心意了，他迫不及待想要多看看这些密信，就算时隔多年于当前事态并无助益，可每一来条自故国的讯息，都是沙漠里的一滴甘露。
　　然后他让自己缓了一个呼吸，才沉吟着说：“既然这么多年整个丙队都破解不了，我看我也未必能看出什么，我倒觉得密信里的内容是一方面，这封信的来源更是重中之重，我想先细查一下这个琵琶女是怎么送进来的，只要把这根线连根断掉，就算我们看不懂信上写的什么，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了。至于三哥那里的信，还要麻烦三哥先保管几天，我查完了这头，再慢慢研究。”
　　丙三一凛：“你说得对，是我想偏了。”他暗想，难怪李总管要丙十七负责，他自己虽然经验丰富，但也难免受过去的经验影响，倒是丙十七，干干净净，思维锐利，能够直击本质。
　　方谨初暗中松了口气，与丙三并肩向外走去，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声，不要急。他把进入丙队到现在手里掌握的情况默默做了个梳理，又根据那封信上的要求，一点点推敲起对方的现状和需求，慢慢想出个大概，又开始琢磨怎么把消息传回去，琵琶女已经暴露了，她后面的势力就都不能留了，不过前几日刚发现的一条线索，现在倒是可以用一下试试。
　　不提方谨初的谋划，一山之隔的丰野城中，新任镇抚使魏钧正在发愁，并不知道一个巨大的惊喜将要砸到他头上。
　　他少年成名，手握重兵，朝中陛下对他信任有加，军中他战功赫赫位高权重，加上义父安亲王的威望，虽然初来乍到，一应军政事务却也处理得得心应手，可唯独西宁情报探听之事，还像是瞎子过河。
　　魏钧治军严谨，不过数月间已截获二十余名西宁探子，他自然也有自己的密探组织，可派出的人纷纷石沉大海，至今没打通一条有用的路子，只传回了些无关紧要之事。听闻西宁定国公帐下踏莎营在侦查与反侦查一道久负盛名，想来是他们的手笔，倒是棋逢对手。
　　这次他经过深思熟虑，绕着弯子想方设法往肃州别驾府上送了一个探子，想要找机会和城内埋的钉子接上头，从高别驾那里曲线救国，可谁知人刚进了别驾府，就折了，还让人家顺藤摸瓜斩断了整条线，那是他目前唯一有希望接触到西宁军事核心的路子。
　　中军帐里一片愁云，负责此事的谋士褚云羞愧地道：“侯爷，是属下急功近利了，没有掩盖好身份，还连累将军丢了这条路子。”
　　魏钧摆摆手：“你不必自责，一计不成咱们另寻办法，下次注意便是，记得加倍抚恤牺牲的人家里。”他见帐中气氛沉重，就故作神秘地道：“咱们安亲王深谋远虑，六年前就在肃州城里埋下了暗桩，踏莎营就算再神通广大，也不能把隐匿了这么多年的人查出来。我走之前义父跟我交代过，这个暗桩手里有一条完整的联络渠道，咱们只需要派人把消息送进去，他就能用他的办法联系咱们，万无一失。”
　　帐下谋士们心思稍安，开始纷纷寻思新的对策，一时间并无更好的办法，魏钧嘴里说得轻巧，心下暗自惆怅，其实他早就按照安亲王的方法尝试联系过他口中的暗桩，然而却不知那边出了什么意外，接头的地点莫名其妙地被官府查封，以致无功而返，连对方的身份都没搞清楚，更别说建立联系。
　　他苦中作乐地想，连他们自己人都找不出来，踏莎营更得抓瞎，让他们愁去吧。至于他这边，另想办法吧。
　　突然，他的侍卫曲正杰掀帘而入，满脸的震惊之色，他说：“将军，发出的信，有回复了！”
　　人死了，线断了，信却有了回音，魏钧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可是看帐中众人张口结舌的表情，分明就是他以为他听到的那个样子。他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有回音了？不是，你说谁？谁有回音？”
　　曲正杰年方二十，出身于某个习武世家，父亲是安亲王的旧部，儿子跟着魏钧做了个亲兵，是魏钧跟前除了同乡出来一起参军，如今也官拜游骑将军的魏恒之外最为信任的人。曲正杰是个飞扬跳脱的性子，他一脸困惑地道：“将军，我们收到了一封密信，对方说是安亲王的暗桩，身份已经过核实。您在信上询问的事情，也有了答复，可咱们派进去的人确确实实是死了，好生奇怪，也不知道这个暗桩是怎么收到咱们的信的。”
　　魏钧大喜过望，一拍桌子站起来，从曲正杰手里接过情报，看了一眼就乐了：“原来是他，这小子我原先在我义父家里见过，原来是他去了西宁，义父果然英明。”
　　他继续往下看，渐渐收了笑意，越看脸上神色越慎重，连着变了几变，到最后分不清是惊喜还是震骇，他挥手道：“你们都来看看。”
　　众谋臣属下互相望了一眼，一同凑上去，看完之后神色异样纷呈，曲正杰最先按捺不住欢呼道：“将军，咱们走运了，那人一定是踏莎营的核心人员！”。
　　褚云却皱眉：“侯爷，踏莎营的负责北靖事务高级间谍，好端端为什么要主动帮咱们做事？何况咱们的暗桩并未说明此人是否可靠，依属下看咱们得马上派人去核查这条消息是否准确。侯爷，咱们不妨向他询问我们丰野城内谁是他们的奸细试试，到时候和咱们掌握的名单一对，就知根底。”
　　他自以为出了个好主意，众谋士也纷纷点头，魏钧却责备地看了褚云一眼道：“不可操之过急，就算是真的，也未必能证明此事没有更大的阴谋，而如果他是真的，我们就不能让他冒着暴露的风险给我们通信，只是为了试探人家的诚意”，他顿了顿，“我个人直觉倒是觉得此人可信……这样”，他最终决定，“正杰，回复他，就说我们十分感谢他的帮助，另外询问他的身份，语气委婉一点。”
　　曲正杰领命而去，不过两日，一封回信静静地躺在魏钧的桌案上。
　　上面只挺拔地写了几个密文，翻译过来是：“北靖遗民，叩宣武侯安”。
　　几日前，肃州城。
　　高泽的别苑丛菊盛放，秋日暖阳照耀下丝缎一般流光溢彩，江南样式的庭院里错落摆着以秋菊为主材的盆景，或玲珑精巧，或骨气端翔，或超拔险峻，都是出自名家之手，容色倾城的佳人笑吟吟俏生生立在花丛中，芝兰玉树的琴师伴着松风抚琴低吟唱，把公子们生生看呆了眼。
　　方谨初昨天从自尽的琵琶女身上轻轻巧巧地发现了一个疑点，需要向精通琵琶演奏之人咨询，众所周知此地最负盛名的琵琶大家就是绛红轩的苏琴师，再说自上次分别，高泽一直吵着要回请这位才华横溢的琴师，就和丙三打了声招呼，给苏芩芳和玉柳姑娘下了帖子，邀两人去高泽的别苑品鉴寒菊，高泽又约上了卢静城。
　　高泽最是好风雅的，收藏的几品名菊让眼高于顶的苏芩芳都流露出赞叹之意，高泽顿觉脸上有光，得意洋洋地瞧着卢静城和方谨初。卢静城不觉失笑：“阿泽，你家里这几棵菊花，去年我就见过的。”
　　高泽一拍脑门：“我想起来了，去年你爹就是把你从这儿给逮回去的，非要让你回去考较兵法。”
　　卢静城微露窘色，高泽一伸手揽住好友肩膀：“你爹不是说去崦州视察军务，三个月内都不会回来吗？今天你就在我这好好松快松快。”他环顾四周，见玉柳姑娘正含笑望着他们，就拉着两人要去寻玉柳姑娘讨要今年才子们新作的菊花词，方谨初便道：“二位公子先去吧，我寻苏琴师有点公务。”
　　高泽不满地嚷嚷：“你这个小十七，每次就你扫兴，走到哪里都是公务，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密探头子似的。”他心烦地挥手：“去去去，少在我跟前碍眼”，又道：“苏琴师可不是你们的犯人，你给我客客气气说话，得罪了苏琴师我可不饶你。”
　　卢静城微笑道：“十七说话办事可比阿泽你稳当多了，你多虑了。”
　　高泽一点头：“也是。”他嘴上虽然不满，却还是体贴地给二人安排了一间静室说话，又吩咐下人别去打扰，口上说是给苏琴师面子。
　　方谨初和苏芩芳二人进了静室面对面坐定，方谨初给苏芩芳斟了一杯茶双手奉过去，目光闪动，慢慢绽出几分笑意。苏芩芳不搭理他，掸着袖子不耐道：“你找我什么事？我说过就算你手里握着我的把柄，我也不会帮定国公办事的，更不会帮你们踏莎营。”
　　方谨初不以为忤，用两指挟着薄瓷杯盖在黄杨木桌上闲闲地敲着，视线下垂，悠然地说：“苏先生风骨气节十七佩服，可据十七所知，苏先生是六年前来的肃州，如今衣食风俗已于西宁人别无二致，若不是我从北靖魏侯派来的人那边查到了你身上，我也不敢相信苏先生是北靖的人。您在肃州功成名就，连别驾公子都视您为座上宾，还和旧主断了联系，何不顺应时务与十七交个朋友，不为别的，您也为您无辜的手下考虑考虑，只要您今日点头，明天我就想个办法把人给你放回来，日后不论是声名还是富贵都不会忘记苏先生，何乐不为呢？”
　　他掀起眼皮含笑望过去，看着苏芩芳面色接连变了几变，最后定格成一个怜悯而不屑的表情。
　　“有一句诗，不知道十七先生有没有听过。”
　　方谨初微抬下巴：“愿闻其详。”
　　“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苏某岂能为虚名折腰，十七先生，苏某听那两个公子夸赞你人品才学，想来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刚刚听你说了那番话，才知高卢二位毕竟年轻不懂人心，你欲以生死名利动我，却不知早在我踏入肃州的第一天，就只当自己是死了。你尽管卖弄你如簧巧舌，苏某却只当你是跳梁小丑，笑话罢了。”

8.金合欢
　　说完，他就偏头看向映在窗纸上的一角菊影，嘴角噙着淡淡嘲讽，再不屑给方谨初一个眼神。
　　他等着对方恼羞成怒，或者还不死心给他开出更高的价码，又或许下一刻就会暴起发难把他扔进踏莎营的地牢，都无所谓，然而方谨初却完全没有动怒，反而饶有兴味地道：“您连我找你做什么都不问，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拒绝？说不定十七请苏先生做的事，是为了帮你呢，就像之前一样，您先前不也答应替我约见高公子了吗？”
　　苏芩芳“哈”了一声没有说话，摇头冷笑不止，方谨初仍不气馁，继续倾身笑眉笑眼地试探：“其实西宁原本就是北靖的属国，您既然来自天/朝上国，如何便不能垂怜我等番邦小民，十七想求您的只是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您……”
　　“不必说了，”苏芩芳平淡地说，“你给我戴高帽也好，威逼利诱也罢，实在不行，你也可以试试你们踏莎营的地牢刑具，看看苏某是否会屈服。你们踏莎营与我故主乃是宿敌，先前我不知你身份还罢，既知你是定国公的走狗，断无可能再与你有任何合作，你趁早不要白费力气。”
　　“喔？”方谨初挑眉道，“我家公爷生平大敌只有一个，你是北靖安王的人？”
　　苏芩芳神色不动，全然不搭理他。
　　方谨初便当他是默认，垂眼微微笑了笑，慢慢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压在桌上轻轻推了过去。
　　“那么想来苏先生，应该看得懂这封信了？”
　　苏芩芳狐疑瞟他一眼，起身往桌上一瞧，瞬间勃然变色，他霍然站起，几乎撞翻了桌子，沉声喝道：“这封信怎么会在你手上！”他顷刻间恍悟，脸色又惊又惧，压抑着愤怒冷笑一声：“你们截获的！哼哼，你就算能拿到此信又怎样？你若能看懂，就不会来找我，可惜你小瞧了苏某人，你就算拿去我的性命，也休想知道这封信的内容！”
　　秋风簌簌敲打着窗纸，苏芩芳的双手按着桌子在气愤中不住颤抖，他本来不至于如此喜怒形于色，可他流年不利，好端端地几个月前一次意外，他的一个人被误抓了，他那条联系旧主的线就此中断，而他的具体身份知晓之人不多，想要打通和旧主的联络，他不得不冒了一次险，却被眼前这条嗅觉敏锐的狗拿住了把柄，被迫为他做了几件事，这几日正烦躁不安，好容易旧主发来了消息，却偏偏是落在了这条恶犬手里，幸亏这封信所用密语是安亲王最高级别的机密，十余年来从未被破解，对方断无可能得知此信的内容，也休想来要挟他，最多……他把自己这条命扔在这里，就当报了安亲王大恩。
　　风忽然静了，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然后他就听见对面的人，用微弱而清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低语，平地惊雷一般炸在他耳中。
　　“九月十四，查虎跃岭东麓疑似军队调动，请求核实人数动向，另请查卢璟本人行踪。”
　　这正是那封密信的内容，一字不差！
　　最后的底牌被人一把掀起，苏芩芳跌坐回去倒抽一口冷气，待要喝问，却被对面的人用铁一样严厉的目光压了回去，他惊骇地望着对方，方谨初毫无笑意，目光沉肃，朝他眼底望了一记，伸手沾了茶杯里的水，开始在桌子上划字。
　　苏芩芳愣了一愣低头看过去，才看了个开头，心里就爆发出巨大的狂喜，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方谨初，忽然又变了脸色，眯眼盯着对方。
　　方谨初不动声色地写完了，见他看清楚了自己写的字，伸手把桌上水渍抹去，不带一丝情绪，平静地开口：“苏先生应该有自己的联络途径？”
　　苏芩芳前一刻以为自己此番必死，后一刻就绝处逢生，他迟疑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北靖人”，方谨初勾起嘴角，端坐着坦然道。
　　“你怎么看得懂这封信？”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是你的敌人，并且在这里只有我能帮你。”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诓我，我若去送信，你就趁机除了我的人？”苏芩芳不为所动，虎视眈眈盯着对方。
　　方谨初闻言不客气地冷笑一声：“你那条线和死了有什么区别？还是你自己能查出来魏侯需要的消息？”
　　苏芩芳语塞，方谨初已大大方方地起身：“消息我送过来了，信不信由你，我没必要骗你。”
　　他转身欲走，忽然听苏芩芳在后面叫他：“哎，等等！”
　　方谨初回头，就见苏芩芳已换了一副表情，眉开眼笑地望着他：“我信你啊，可是我自己送不出去，我的人还在官府手上。”
　　方谨初顿了顿，问他：“是谁？”
　　苏芩芳马上告诉他名字与身份，又道：“你想个办法把人给我放回来，剩下的事我就好办了。”
　　方谨初沉默了一瞬：“你不怕我利用你送过去的是假消息？”
　　苏芩芳满不在乎，伸直了双腿往后四仰八叉地一靠笑道：“反正我已经山穷水尽了，消息送回去是真是假，让魏钧那小子自己去判断。”
　　方谨初无语，这人是破罐子破摔了，不知道自家老爹当年从哪挖出来这么个奇葩，如今害他操心。
　　这是他流落异国这么多年，第一个见到的同袍故人，是他父亲的下属。
　　方谨初点了点头，复又向外走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谢谢。”
　　方谨初没有回头，停了一瞬，径自走出了静室。
　　几日后，方谨初从高泽捎给卢静城的一幅画轴里，拆出了一个密封的蜡丸，他正要把画轴装好，忽然从里面又掉出了一片两寸大小金色的羽扇样的事物。
　　原先高泽知道好友经常被父亲关在家里，怕他烦闷，隔三差五的就会把一些新鲜玩意给他送过去，送多了难免被定国公知晓，又责备儿子玩物丧志，高泽面对卢静城的愁容火冒三丈又无计可施，等认识了方谨初这个妙人，就常常拜托他来转交，虽然现下定国公不在城中也不例外，可怜与方谨初同屋的乙九，时常在定国公府高来高去就为帮两人“私相授受”。
　　此事李总管也知晓，他日理万机，些许小事而已，他乐得定国公父子和睦，更愿意高别驾家的公子与他们踏莎营交好，因此也乐见其成，方谨初就利用这个渠道，与苏芩芳通信。
　　苏芩芳如今是高别驾公子府上的第一等的贵客，此人于吟诗作对弹琴饮酒诸般风流无所不通，得了此人青眼，把高泽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方谨初把画轴恢复原状，喊乙九进来让他给卢静城送去。乙九一进门，先道了声：“啊今天三哥不在吗？”低头看见了桌上的蜡丸和那片金色羽扇，他在方谨初这里看到的蜡丸竹筒之类不计其数，对小小蜡丸不以为意，却被那片金羽扇吸引了注意力，好奇道：“噫，这是什么？扇子吗？怎么做得这么小？”
　　方谨初冷冷瞥他一眼，乙九举手投降：“好好我知道了，又是我不能问的，”他撇撇嘴一把抱起画轴飞檐走壁而去，方谨初捏碎了蜡丸看过，眼光微微颤了颤，把那片金羽扇收进了袖中，继续处理公务。丙三如今已十分信任他，真心实意地为他办起事来，今天是丙三给李总管汇报的日子，他忙了半日就听说一位出差的老兄弟家里孩子染了风寒，方谨初急前辈之所难，主动揽过了写节略的任务，丙三谢了又谢才去了。
　　短短一封简讯，他抄了三遍，烧了前两封，望着火光默默出了一会神。
　　到了夜里无人之时，方谨初把那片金羽扇掏出来，对着月光看了又看，慢慢湿了眼眶。
　　乙九不认识，那并不是扇子，那是一片金箔打成的合欢花，合欢是北靖浙水以南才有的树木，当年整个京城，只有他家里养活了一株，母亲费尽心血才养得枝繁叶茂，每年夏秋之交，在他家里院墙之外都看得见葳蕤如彩云的合欢花盛开。
　　恍惚间似穿越到了万里之外，十四年前，当他还承欢父母膝下，无忧无虑的时候。
　　方谨初躺在枕上无声无息地流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敢放纵自己回忆儿时旧事了，白日里看到那片金合欢的时候他本能地把软弱的情绪压了下来，到了此刻相对安全，才敢肆无忌惮地想一想当初。
　　丰野那边与他通信的不知是何人，留着片金合欢给他，本是为了当作日后相认的信物，却误打误撞地选了这么个物件。
　　本来方谨初自愿冒着生命危险为对方传信，是为了他与生俱来所肩负的责任，可此时他却不禁开始感激这个人，给他留了这么一点念想。
　　这一夜方谨初竟然安眠了整夜，梦里没再见漫天大火，却长出了一棵粉红的合欢树。
　　同一个夜晚，一山之隔，肃州城的踏莎营密探头目对着月亮怀念家乡，丰野城的镇抚使宣武侯爷捧着一杯茶问属下：“可送去了？”
　　曲正杰点头：“听您吩咐送去了，可属下不明白，您为什么要选个金合欢当信物？”
　　魏钧叹了口气：“关于此人我们现在掌握的消息太少了，能做功夫的地方不多，不过他既然说他是北靖遗民，想来对故国有颇多牵挂，你想啊，他又不是我们自己的人，人家凭什么为咱们出力，我想来想去，也只有这点能打动他了。”
　　曲正杰恍然大悟复又疑惑：“将军果然英明，可是万一他是北方人，没见过合欢树呢？”
　　魏钧疑惑道：“什么？合欢树北方没有吗？我在我义父家里还见过一棵啊。”
　　曲正杰摇摇头，无语地望着自家时而精明时而犯简单错误的宣武侯，魏钧痛苦地一把捧住脑袋愁眉苦脸：“哎下回给他送个啥好呢？”
　　所以说有时候缘分的开始，就是个误会。精于谋算人心的方谨初不知道他被他效忠的对象谋算了，被天降馅饼砸中的魏钧也不知道他误打误撞地成了某个人绝境里的光。
　　作者有话要说：
　　改了一个时间bug，发现我是真不识数，对着时间线还能总算错……
　　还有一个小点，之前有朋友问我，是踏“sha”营还是踏“suo”营，这里官方解释，读suo。这个名字来源是查到唐宋时侦查军的名号是“踏白军”，“白”指的是草，所以化用了一下，取“莎草”的意思。

9.白龙鱼服
　　方谨初就这么开始了他双面间谍的生活，刺探与反刺探，侦查与反侦察，在他一人掌中翻云覆雨，他人前的笑意越来越深，人后常常独立在院子里望着丰野城的方向出神。
　　自从他接手北靖情报事务，一改往日里的温情脉脉，先雷厉风行地在肃州城内搜检一番，查出了数个北靖在此的情报据点，随后有关魏钧和北靖军方的消息源源不断地送进来，方谨初从中抽丝剥茧，摸索出整个脉络，从魏钧此人性格背景、打过的仗，到丰野城军民关系、北靖军队调动迹象，大小事务条分缕析地写明白，呈上去给李总管，这工作做得远远超出李总管预期，定国公知晓后传信把他在全营好一通嘉奖，同僚们都说，如此费尽心神，难怪丙十七能做出这番功绩。方谨初坦然接受同僚的赞誉，回过头来谦和谨慎一如既往，大方地把功劳分给手下人。
　　他并不知道丰野那边负责情报工作的是什么人，只是惊觉此人同他配合默契，简直是此道的天才，许多事不过是刚露出些许端倪，被他含蓄一提，对方立马就能心领神会，配合他做出种种假象，令他拿出了极为耀眼的成绩给上峰交代。反之，对方要求他送出肃州的情报却极为宽容，有时甚至方谨初自己都有些急迫，对方却好似颇为体谅他搜集信息和传讯的风险，一时没有进展也从不催促他，措辞一如既往地从容谦抑。
　　方谨初不由对这个人极有好感，暗想到底是宣武侯带出来的人，沉稳冷静有大将之风。
　　而从上次的金合欢开始，方谨初又陆续收到了几次相似的“礼物”。
　　有时是信末一句关于北靖风物的描述，有时是信纸本身沾染了平都百姓常用的一种香，有时甚至是苏芩芳托高泽转交的几样风味独特的北靖小吃。
　　方谨初当着丙三的面分了他一半，回去又被乙九抢了个干净，他独留了一块紫苏糕一点一点掰着送入口中。
　　就这样时间一天天地过，定国公收到了不计其数真假参半的消息，肃州城中所有关键的军事部署，各级官员将领的详细资料，连同踏莎营在北靖的间谍活动，却实打实被方谨初一点一点毫无保留地给魏钧泄了个底掉。
　　魏钧高兴得大呼“天助我也”，摩拳擦掌把一条条任务分派下去，转头又寻了一味北靖独有的草药，想方设法地给方谨初送了过去。方谨初收到后莫名其妙，找了个精通医术的手下一问，说叫“新娘花”，专治葵水不调，给方谨初无语了半晌，越发对这个时而英明时而抽风的接头人生出了几分好奇。
　　转眼到了年根底下，肃州城外的农户都开始收工歇息，城里街上倒越来越热闹，到处是贩卖年货的摊子，穷苦的读书人穿着整洁的长衫给人写春联，手艺人的纸灯笼扎得活灵活现，酒馆里时有休沐的士兵仗着身板硬朗敞开衣衫一口干掉一碗烈酒。城门附近出城的排成了长队，守城门的士兵沿道路两边站着维持秩序，城门口粗豪的汉子不过二十上下，一行三人骑着骏马从他乡归来正在接受盘查，旁边镖行的马车从城内宽敞的大街辘辘行来，径直越过排队的人直走到门口，士兵喝问着迎上来，马车中人探手递过路引，却是赶年前最后一批生意往北靖贩玉石的，路引写得清白，签发者的级别却高得吓人。马车后面拖着的货物已打开箱盖整整齐齐地放着一目了然，管家满脸堆笑递上孝敬银子，士兵往怀里一揣，仍然走上前去逐个查看。
　　马车里，方谨初拥着一袭轻裘，含笑向对面衣冠楚楚表情却战战兢兢的人道谢：“此番多谢王老板，等出了城，我们就不叨扰了，给您的谢礼，也会一并奉上。”
　　王老板额上有汗，挤出一脸笑意道：“大人太客气了，能替踏莎营的大人做点事是小人的福气，谢礼小人是不敢收的，有您签发的路引已经是帮了小人天大的忙了。”
　　方谨初一笑点头，看他紧张，就不再说话，展开一封书信一目十行地看着，对面乙九无聊地把一只冻梨抛上抛下。
　　马车三尺开外进城的那三个年轻骑士行囊极为简单，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点盘缠，比他们早一步接受完了盘查，牵着马走进了肃州城。
　　“大哥”，其中较为年轻的那个满脸好奇，“这就是西宁肃州啊，我瞧和咱们那边也没什么差别。”
　　三人中为首那人刚进城一眼就把大致的街道布局看了个八九不离十，牵马往街道两边的货摊走去，一边暗中打量行人的穿着神态，闻言道：“不过隔着一座山，能有多大差别。”
　　另外一人似有些不大习惯这样的穿着，一边拽了拽袖子，一边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您瞧着城门口进出的盘查，连他们自己城里的人出去都查得这么严，一张纸也不放过，再看他们的守军，军容颇为齐整，定国公卢璟之名不负虚传。”
　　为首那人轻轻点头，一脸土包子进城的兴奋之色，拉着路边卖酒的小贩打听肃州城里姑娘最漂亮的青楼。
　　小贩听闻他们是从北靖过来的游侠，仰慕肃州繁华之名而来，遂一边和他们推销自家的酒水，一边给他们娓娓道来，从长乐坊临香阁、五步街绛红轩一直说到不入流的暗门子，三人听得满脸羡慕之色，为首那人瞪着一双大眼，听完了仰天一笑，一拍胸膛：“兄弟们，要找就找最好的，咱们去绛红轩寻那玉柳儿去”，又问去绛红轩的道路。
　　小贩堆着笑给他们灌了半斤上好的酒，待他们走了，一撇嘴，“乡巴佬，还玉柳，能走进绛红轩的院子，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绛红轩和他的小酒馆远隔着七个坊，因此他看不见那三人七拐八拐，拐进了绛红轩后门对着的街，敲门从门缝递进去一件东西，不过片刻后门就开了，仆人弯着腰恭恭敬敬地迎三人进去。
　　绛红轩里，苏芩芳闻讯匆匆从前头乐馆赶来，在后院里一看见这三人就愣住了，旁边仆人刚要把信物呈给他，他回过神一挥手，先命人好生打发了客人，关了绛红轩前后门，再令人都下去，不召唤不得打扰，如此清了场，方才转身，面无表情地冲为首那人躬身一揖到地：“侯爷。”
　　魏钧双手环胸懒洋洋笑道：“好久不见啊，小苏。”
　　他不招呼，苏芩芳也不客气，自己直起了身子，袖子一挽，瞪着魏钧低喝了一声：“你不要命了！怎么自己跑来了？”他不等魏钧回答，先引着三人穿堂过室，进了自己平日居住的雅室，分宾主落座，亲手给魏钧奉了茶。
　　魏钧一边喝茶一边打量了一遍室内的陈设，笑道：“你这地方不错啊。”他虽然是天潢贵胄之人的义子，可光顾着习练武艺兵法，对于风雅之事一窍不通，此地的讲究他看不出来，只觉得又干净又高雅，丝竹之声远远飘来，庭院里疏影错落，室内暗香浮动，细细一品是寒梅香。
　　苏芩芳一边给曲正杰和褚云斟茶，一边没好气地问：“快说，你来做什么？”
　　曲正杰和褚云俯身道谢双手接过，魏钧已乐着说：“我想你了啊。”
　　苏芩芳气结：“九年前我跟你第一次见面，你打碎了我娘留给我的埙。八年前你烧了王妃给王爷做的衣服，让我给你背的黑锅。六年前你一句话，王爷回头就给我派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在外面出生入死，结果折腾一圈最后居然是给你卖命，你好意思说你想我了？”
　　他嘴里怒斥着魏钧，眼中却闪着极喜悦的光。
　　魏钧一边听一边埋头偷偷乐着，苏芩芳已转过头：“小蛐蛐，你们将军胡闹，你跟着他迟早哪天得出事，过来帮我吧。”
　　曲正杰老老实实地摇头：“我跟着将军。”
　　苏芩芳目光转向褚云，还未开口，魏钧已道：“这是褚云，现在我那里帮我参谋军务，现在肃州这边的情报主要就是他在打理。阿云，这位就是苏芩芳，我与你说过他，他与我一起在王爷身边长大，从小打架到大的交情。”
　　苏芩芳挑眉，站起身来和褚云互相一揖复又坐下，赞了褚云一句，褚云谦逊道：“侯爷他言重了，我不过是处理一些小事，大事还是侯爷自己拿主意的。”
　　魏钧摆摆手：“都一样。”他见几人打过了招呼，自然而然地开始说正事：“我这次过来，主要是为了亲自看一遍肃州城附近的地形，小苏你送回去的情报虽然清楚，但真正打起仗来还需要我自己走一遍才能万无一失。”
　　他蘸着茶水在桌子上粗粗画了个地图，给苏芩芳交代了他预计探查的路线，一个一个村子地向苏芩芳核对，苏芩芳拧着眉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脑中飞快思考，向他指出了一两处不实之处，最后正色道：“用兵之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这我清楚。不过你现在白龙鱼服，身处险地，我这里很难派人保护你，就算有人可用，人多了反而引人注意。你如果在我这里出了事，我可救不了你。”
　　魏钧慨然抚掌：“自然不用你操心，就算他卢璟派兵围攻，我想自保也不是难事。此番我来找你，其实还有一件事，”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想见见那朵‘金合欢’，可有机会？”

10.重蹈故土
　　苏芩芳一愣，‘金合欢’指的自然是丙十七，他皱眉摇头：“你来的不巧，他刚跟我说过，最近他要去一趟丰野，算日子就是今天出发，此刻应该已经出城了。”
　　曲正杰愕然：“怎么我们来了这里，他倒跑去了丰野？”魏钧也露出十分惊讶和失望的神色。
　　苏芩芳道：“过了年，卢璟就要从崦州回来了，听说他去崦州，表面上是为视察军务，实则是去收束军队准备明年向肃州调动，‘金合欢’的意思是，西宁入侵丰野只怕就在这几月之间了。”
　　魏钧三人闻言神情郑重，褚云疑惑道：“可是这和他去丰野有什么关系？”
　　“大战之前肃州上下盘查必然更为严密，他怕我这边有个什么意外断了联系，表面上是去为踏莎营重建在丰野的联络据点，实则是要再打通一条传信途径，另外，他说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不方便由我传递，须得他亲自走一趟。”
　　魏钧来之前没有料到这种情形，沉吟片刻，道：“正杰，你现在就动身，快马加鞭返回丰野，务必在‘金合欢’到来之前回去，不要主动去联络，就在侯府里等着他来，见面之后一切事务听他调遣。”
　　曲正杰在魏钧叫到他时已站起身来，听罢躬身应“是”，干净利落地出门上马飞奔而去。魏钧又道：“小苏——”
　　魏钧开始吩咐正事，苏芩芳也不复方才轻狂的态度，起身俯首恭立，听魏钧道：“其实我原本就需要你回国帮我处理一些事，既然如此，这次你就索性也撤回去吧，等我和褚云这边事一了，由褚云留在此地协助‘金合欢’。”
　　苏芩芳和褚云一起听命，苏芩芳问道：“你有什么需要我办的？”
　　魏钧缓缓道：“我需要你回一趟平都。”
　　且不提魏钧褚云二人在肃州城中的探查，也不提城门口的擦肩而过，这边方谨初带着乙九出了城就离开了吴老板的商队，二人换了马，一路穿山越岭向丰野城行去。
　　刚上马不久，乙九就从马上挤眉弄眼地凑过来道：“哎，小十七，你去过北靖吗？”
　　方谨初顿了顿：“未曾。”
　　乙九闻言惊讶地拉住马：“你对北靖了如指掌，竟然从来没有亲自踏足过北靖吗？”他松开缰绳失望道：“我还指望你给我当个向导了。”
　　方谨初嘴角抽了抽：“你同我一起长大，我有没有离开过西宁，你还不清楚吗？”
　　乙九“哦”地拍了一下自己脑门道“傻了傻了”，复又兴奋起来：“不过你肯定知道北靖边关的风物吧，上次还吃你点心来着，有一种叫什么来着，荷花酥，味道特别好，你记得帮我再找一份。”
　　见他在马上手舞足蹈，方谨初一脚朝他马屁股踹过去：“让你跟我出来是有任务的，你当是玩。”乙九的马扬起前蹄，向前蹿了出去，乙九手忙脚乱地拉住马，在前面大骂，方谨初不由笑了笑，纵马跟了上去。
　　肃州是西宁和北靖的边境所在，和丰野隔着大仓山东西相望，村落大多分布在肃州城西面，东面是坚固的城墙，城外极少有人居住，只有一条官道穿山而过，是西宁被收服之后北靖派人开凿的，方便两国商人行走，此刻方谨初二人就走在这条路上，邻近年关，路上熙熙攘攘，大多是常年在异地行商之人携家带口回乡过年。
　　虽只隔着一座山，西宁边关从肃州到崦州一带土地却远不如北靖富饶，加之气候寒冷，土地收成并不充裕，再加上还要供养边关驻军，农民的负担愈发沉重。肃州刺史缺乏远见，为了增加收入，曾积极鼓励治下百姓和北靖通商，规定了只要交够一定数额的关税，就可以免除家中税粮，缴纳税银多者还可免除兵役，此令一出城中头脑灵活的农民纷纷低价转卖了自家田地，转而从事经商，这一政策果然使肃州百姓快速富裕起来，肃州的繁荣远近闻名，当年政绩考核就得了个上等。若遇到饥年，库中还有足够的存银向北靖大量购买粮食以渡过难关，百姓尝到了甜头，又没了后顾之忧，更加不愿辛辛苦苦地种地。
　　等到定国公驻守肃州，城中百姓商户已过四成，但这并不代表剩下的就都是农户，因为商户既多，往来运输就需要更多的人手保护，此地原本就民风悍武，如此形势之下各种镖局武馆如雨后春笋拔地而起，甚至还有慕名而来闯荡名声的武人，似魏钧三人入城所做的游侠打扮，在城中极为常见。
　　多行商、多游侠，定国公初接手之时肃州城内鱼龙混杂，不知道有多少各国派来的探子，为了解决这种局面，他不得不大力发展独立在正常作战部队之外的踏莎营，用以控制城中治安，当年被拐卖的方谨初也就是在此时被收入的踏莎营。
　　这样的局面令定国公日夜忧虑，观北靖近几年行事，年号虽然从武威改了熙和，却毫未看出以和为贵的姿态，宫中皇帝已年过古稀仍然野心不改，朝中两个皇子已过壮年皆有乃父之风，军中的中坚力量安亲王方豫是熙和帝的同胞弟弟，多年来为兄长南征北战忠心耿耿，在北靖军中威望极高，几个手握重兵的镇抚使更是大多出自安亲王一脉。
　　虽然依常理来讲，雄主不会允许与自己一母所出血脉相近的兄弟掌握这样大的兵权，可安亲王是个例外，熙和帝十六岁那年，方豫刚出世他们的母亲就去世了，方豫是被哥哥一手养大，感情深厚，兄弟彼此间深为信赖。更重要的是，方豫四十四岁那年独子意外去世，之后方豫北上靖安驻守羌戎边境，一次交战中受了重伤，太医断定伤了要害从此再难有子嗣，熙和帝本欲令皇子过继，却被安亲王拒绝，甘愿为国永镇靖安。一个被自己抚养长大，又注定无子，常年镇守边关的战神弟弟，熙和帝自然犯不着去提防他。
　　如此观来，只怕数十年间北靖毫无内乱的可能，等到熙和帝驾崩，不管是哪个皇子继位，想要延续父亲的荣光继续开疆扩土，都会拿他们西宁开刀。更何况……虽然现在两国商路通畅，可一旦开战，北靖只要关闭边关，不再向西宁出售粮食，西宁立马会陷入岌岌可危的境地，如此情势，怎能不叫定国公夙夜忧叹。
　　此时再责怪当初的刺史短视贪财为时已晚，他只能寄希望于在北靖有彻底征服西宁的实力之前，抢先进攻，让北靖的边境彻底向他们敞开，又或者天命属于西宁，让北靖皇帝赶在这一两年间驾崩，到时两皇子争位国内局势或有不稳，让他坐享其成。
　　他不知道的是，以通商之策给西宁埋下巨大隐患，本就是北靖朝臣的提议，被熙和帝采纳，前后花了莫大力气方才促成这种局面。
　　更不知道，短短两年后，局势就会发展得令天下人目瞪口呆。
　　此刻赶了一天路，傍晚站在丰野城下的方谨初，正和乙九一起打量着高大的城门。
　　自他幼年被兵匪卖到西宁，方谨初已经十四年没有重蹈过故土了，此时他却没有什么近乡情怯的情绪，这一方面是因为他此行任务艰巨，此刻还在不断推算，另外主要是乙九那个活宝正在旁边大呼小叫。
　　“哇哦，这就是北靖啊，哎城墙盖得比咱们还高啊，你看城门里面，那是瓮城吧，这要是将来打进去，啧啧，”他忽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噫，小十七咱们怎么进城啊，被人家当成密探逮起来怎么办？虽然我们两个打得过，可你的事就没法办啦。”
　　方谨初沉默一瞬，“我们本来就是密探。”
　　毫无身份自觉的乙九点头：“对哦。”他愁眉苦脸道：“要不然咱们等半夜再来翻墙？可这墙有点高，好像有点难度。”
　　方谨初叹了口气，领着乙九光明正大地骑马向城门走去，进门的时候不知道他给守军看了什么，对方就恭恭敬敬地放行了。
　　乙九原本浑身紧绷，见状睁大了眼，拼命夸方谨初办法多。
　　方谨初淡定地把苏芩芳亲手交给他的信物收进怀里，领着乙九寻路而去。丰野和肃州的布局很有几分相似，他在城里七拐八拐，进入了一家小小的香油坊，伙计在屋里搓着芝麻，光天化日下两个大活人走进来也并不抬头，方谨初也不和他搭话，径直掀开帘子朝堂后走去，直走到后面一个三丈见方的小院落，乙九停下脚步在门外把守，方谨初进了正屋，屋里已有三个人垂手恭立，正是踏莎营在丰野城的甲队成员。
　　十日前，方谨初费尽心思在丰野布下的一处联络据点意外被官府查封了，虽然没有暴露，却断掉了半个丰野城的联络，李总管心急如焚，方谨初便主动请缨亲自来查看，找合适的位置重建一个联络点。由于此行风险颇大，甲丙二队的寻常探子并无把握万一暴露顺利脱身，这就体现出方谨初的宝贵来，整个踏莎营竟是只有他一人既有足够的身手，又有随机应变的能力，还能从全局准确把控整个丰野消息网。李总管叮嘱了他半天注意安全，若事不可为宁可先全身而退另谋出路，又叫乙九跟随他贴身保护，才放他动身。
　　方谨初一项一项向手下询问了当前的情势，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名单，又要来了笔墨与城中地图，寥寥几笔勾勒出几条线，开始分派手下要做的事，又把乙九叫进来，当着三人的面吩咐乙九晚上随他亲自去探查一处宅子，三人中有头脑清醒的立马意识到那处地方正是丰野几个大坊市道路交汇的位置，不禁对这位年轻的上官深为敬佩。
　　离开香油坊已经入夜，二人随意找了家客栈住下，等到了后半夜，一起换上了夜行衣，黑布蒙面，几个高纵飞奔而去，不一会方谨初示意已到目的地，乙九照例找了一处隐蔽的所在隐藏了身形为方谨初做警哨，方谨初则如一片落叶轻轻巧巧地落地，三长两短叩开了院门，闪身进了门。

11.哪怕是死
　　那是一片不知谁家的花园，为他开门之人一身劲装，身材与他有几分相似，一样的颀长挺拔，他向方谨初躬了躬身，举着一支蜡烛在前面引他走进了园中一座小亭，亭里已摆好茶水炭盆。
　　亭中摆着一支铜灯，方谨初看清眼前之人，竟然是个和他差不多年岁的少年，干练中还带着几分风尘仆仆之色，那人冲方谨初一抱拳朗声道：“我是曲正杰，我家将军命我听从您的号令，您就是‘金合欢’？”
　　他声音爽朗洒脱，方谨初顿时就有好感。
　　这是他在苏芩芳之后，见到的第二个真正同属一个阵营的人，本能地就生出亲近之意。他点了点头，目光流露出暖色，曲正杰就道：“请问您这次过来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在下一定竭尽全力为您办到。”
　　方谨初从袖袋里掏出厚厚一叠纸递给曲正杰道：“这是踏莎营改良车弩和抛车的图纸，杀伤力巨大，请转交给宣武侯。”
　　踏莎营丁队有一个小组都是招揽的能工巧匠，专门负责研究各种军事装备的改良，车弩和抛车都是攻城时的利器，经过多年研究近来终于有了突破。方谨初几日前路过丁四那里，“无意中”看到了一张车弩的设计图纸，“随口”提了个问题，正切中要害。丁四马上把他引为知己，拿出了完整的结构图把难解之处向他一一请教，方谨初陪着他琢磨了半宿，暗中把图纸一一记下。这份图纸颇为累赘，近日肃州进出盘查异常严格，方谨初只能亲自跑一趟送来。
　　曲正杰听对方的口音十分年轻，先吃了一惊，随后听清手中纸张的内容，大喜过望，向方谨初连连道谢，就着灯光快速浏览起来，方谨初陪在旁边把几个关键之处挨着指出来，曲正杰反应很快不住点头，又迅速提了几个问题，看得出是极有战场经验之人。两人默契地讨论了一阵，曲正杰的语气越来越亲密，就仿佛对方是多年的战友。
　　方谨初心里涌起暖意，交代完这些图纸，又把在肃州至丰野建立第二条通讯途径的事情简单给曲正杰讲了，曲正杰执笔详细记录下来，方谨初最后吩咐，这条线路是借着踏莎营的名义，有极大风险，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曲正杰严肃点头。
　　办完了这两件事，方谨初心里放下一块大石，曲正杰知道他不能在此地多留，主动送他出去，走出门外，方谨初招了招手，就看见对面屋檐下翻出一人朝他们掠过来，却是乙九。
　　曲正杰没想到如此隐秘之事他竟然还带了人，好奇地问：“这位也是咱们的人吗？好俊的功夫。”
　　方谨初顿了顿：“不，他是我在踏莎营的同僚。”
　　曲正杰大惊道：“你带同僚来这里？”
　　方谨初面无表情：“无妨，他傻。”
　　曲正杰闻言无语片刻，此时天光已放亮，方谨初就要告辞离开。虽然不过相处了几个时辰，方谨初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摘下蒙面的布巾，曲正杰却生出了许多不舍，他遗憾道：“此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逢，你千万保重，可惜这次你来的不巧，将军今日刚进了肃州，刚好和你错过了，不然将军一定会亲自招待你。”
　　正在行礼告别的方谨初霍然抬首，失声道：“什么？宣武侯在肃州？”
　　曲正杰愕然：“是啊，将军去肃州侦查地形了。”
　　方谨初黑布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他先做了个手势命马上要落到跟前的乙九退回去，一把拉住曲正杰退回了小花园。曲正杰看他举动知道恐怕事有不妥，事关将军安危，他紧张得心砰砰直跳，忙问：“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方谨初不答，先问他是否知道魏钧侦查的路线，曲正杰快速说了，方谨初跺脚道：“麻烦了，国公府老夫人从上凉过来了，卢璟要在这几日提前赶回来迎接，我来之前踏莎营正准备开始全面盘查肃州内外的异乡人，宣武侯要去的地方会被迎面碰上！”
　　曲正杰大惊失色，抱着脑袋在原地走了一圈，忽然扑向方谨初一把拽住他袖子道：“求你救救将军，我甘愿把性命交给你！”
　　巨大的危机迎面而来，方谨初却忽然沉静下来，四周的声音一瞬间通通远去，他闭着眼睛大脑飞速运转，魏钧的路线、肃州城的地形、踏莎营的搜查线路、他可以调动的人……种种信息在他脑中走马灯一样接连闪过，片刻，他睁开眼，在曲正杰肩上按了按，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曲正杰追着他走了几步，就见方谨初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身向他望来，一字一顿地道：“我会救他，哪怕是死。”
　　其实曲正杰和方谨初二人关心则乱，此刻肃州城中魏钧的处境远没有他们担心得那么危险。所谓“千军万马从容脱身”，并不全是魏钧的虚言。
　　魏钧和褚云离开了绛红轩，先不慌不忙在肃州城中大小街道坊市逛了一遍，看清了几个关键衙门的所在，然后就约好汇合之处，让褚云留在城中进一步细查，他独自从北边出城，展开身形往肃州北面一带的山脉行去。
　　大仓山大致是条南北走向的山脉，向南一直绵延到汉江北岸，向北环过了肃州城往西折，山势略低，从阴面又伸出一条山脉向北而去，一直延伸到了羌戎，山势险峻难越，是为落雁山，当年洗劫了魏家村，如今定国公巡查军务的崦州，就位于落雁山西麓。大仓山向西有一段山岭在西宁境内，被落雁山截断，被当地人称为虎跃岭，是肃州和崦州之间通行的必经之地，此番魏钧前来主要就是为了探查这片虎跃岭。
　　虎跃岭人烟稀少，植被生长茂密，处处可见参天巨木，灌木枝杈丛生，粗大的藤蔓处处悬挂，春秋之时时常可见虎豹踪迹。如今隆冬时节草木凋零，到处都是干枯的细枝杂草，低沉的松涛呜咽不绝。此地山峰虽然比肃州丰野边境一带略低，地形却相当复杂，许多隐藏的小径只有当地山民才知晓，据“金合欢”描述，这里有一条通道可供小股军队通行，是肃州到崦州的一条捷径，魏钧主要就是为了此路而来。
　　一进了山，魏钧如同挣脱樊笼的猿猴一般，贴着灌丛无声而迅捷地向前纵去，遇到山势曲折之处不过略一停留张望就干净利落地找出路来。他原本带了三日干粮，到了第二日黄昏已经把虎跃岭这一带走了个遍，那条行军之路也看了个大概，准备第三日在这条路上细细探查一番就回去和褚云会合。此行已接近尾声，目前一切顺利，魏钧放松了一些，选了一枝粗壮的树枝跃上去靠着树干闭目休息，在心里根据他对卢璟的了解默默推算他日后可能的行军路线，以及他自己军队的分派。
　　目前他表面上可调配的军队人数和卢璟相当，听“金合欢”讲，卢璟在崦州日常驻军之外还留有一支奇兵藏在落雁山脚下，等卢璟在肃州起兵，崦州这支队伍就会出其不意地翻山而过偷袭安溪。
　　这条情报固然要紧，但他魏钧，也绝非只是个因人成事的寻常将领。宣武侯善谋之名天下流传，西宁边境又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因为某些原因，他甚至比卢璟更早关注两国边境局势，百年间北靖同西宁，甚至西宁和羌戎之间发生的大小战役他了如指掌，如今大战在即，他亲身来此，也不过是为了在细节上做最后的战前准备。
　　盘算了一阵，夜色渐浓，魏钧放松心神陷入假寐。不知不觉过了一两个时辰，魏钧忽然“咦”了一声，在树枝上站起，透过枝叶缝隙向山道望去，只见一支小队举着火把，静悄悄地从崦州方向通行而过，朝着肃州行去。
　　魏钧脸色慎重起来，无声无息地从山上攀援而下，悄悄接近了这支部队，他借着夜色掩盖身形，缀上最后一个人细细观察，听了几句士兵之间的谈话慢慢退了回去。
　　麻烦了，卢璟要提前回城。他一归来必会带着大批军队，这支小队抄近路先行一步就是为了布置肃州城的关防，看这情形只怕明天卢璟军队就要到达肃州，到时候大批军队穿城必会封锁城门无法通行，他将被困在肃州，长时间滞留所冒的风险就太大了。
　　魏钧当机立断，立马下山向肃州城奔驰而去，他要在天明之前回到肃州，赶第一批进城寻找褚云然后马上回丰野。
　　方谨初匆匆告别了曲正杰，快马加鞭奔回肃州，一路打马甚急，他心里却渐渐冷静下来，方才他太过关心他这位素未谋面的名义上的兄长，兼之北靖边防军务系于此人一身，一时间不由方寸大乱，纵马跑了一阵，发觉情势远没到不可挽救的地步，当然，魏钧此刻确实非常危险，他必须要足够慎重，一步都不能出错。
　　回城之后，方谨初先到了绛红轩，苏芩芳待魏钧走后一天就发现城中的盘查忽然严格起来，他虽然不知道卢璟提前回城的事，却隐隐感觉情势有些紧张。方谨初来的时候他正急得团团乱转，见到他如遇救星，连忙向他交代了魏钧褚云二人的大致行踪，方谨初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飞奔而出，也顾不上此刻大白天他一身夜行衣蒙面有多么扎眼。
　　他黎明出发，从丰野赶回来用了不到一天时间，在苏芩芳那里又耽误了一些功夫，等赶到北门城门已落锁，他用自己的特权叫开城门，在夜色里赶往虎跃岭。行了约摸十里路，到了一个原本叫做刘家村的村落，现在因村中农民全部改行行商而荒废，几处倒塌的房屋在微弱的月光下显出几分阴森之意。
　　方谨初本待穿村而过，刚行到村口祠堂，忽然余光看见墙角似有一道熟悉的痕迹，他顿住了脚步，上前细细查看一番，慢慢变了脸色。

12.断袖
　　踏莎营乙队怎么会来这里？莫非……方谨初心中升起一个猜想，不由心惊肉跳。他此刻面临巨大危机，却愈发冷静，隐身在墙后静静地听了半晌，四下一片寂静，又过了一会，从村中一处房屋传来几不可闻的一声瓦片摩擦之声。此时下弦月还挂在东边的天际，旷野一片漆黑，若不是方谨初夜视能力极好，几乎都要看不清村中屋舍的轮廓。
　　又等了约摸一刻，方谨初又从另一个方向听到一声动静，他根据踏莎营的行动习惯在心里默默推算了一下方位，闪身朝着一个方向挨家挨户地寻去，他不断进出，每间房屋进出搜索速度极快，突然，他在一户农舍外面听见了几丝细微的呼吸。
　　魏钧从虎跃岭下来，刚走到一个村庄的路口，就发觉了不对劲。这个村庄他来的时候路过过，他记得是个荒废的村子，已经很久没有过人烟，但长满杂草的小路此刻却有数十人行走过的痕迹，并且看那草叶碎落的程度，应该都是武功好手。魏钧心中一凛，左右打量一下，除了村中房舍并无藏身之处，他轻轻抿唇，悄悄潜行进了村，找了一处院子躲了起来。
　　那间院子里只有一个屋子，门已经坏了倒在一边，只余一个门帘。他进了屋，在门边靠着墙静静地听着，敌人还没有搜查到此处，但听声音已经不远了。他把布条慢慢缠在随身携带的武器上，握在手中，准备在对手进入时安静而快速地解决掉他，再换对手的衣服混出去。
　　忽然，门外似乎响起了院门打开的声音，魏钧先是惊讶了一下，这个人靠近得悄无声息，一直走到门外他才隐约听见一点脚步声，没等他多想，门帘就被轻轻掀起，一个修长的身影走进来，他再不犹豫，一刀朝对方后颈砸去。
　　方谨初蹑手蹑脚地走进院子里，慢慢掀起门帘，他全神贯注地防备着，果然听见迅猛的风声朝他袭来，他侧身躲开，无声无息地和对方过了几招，此人武功之高平生罕见，招式力大势猛，大开大合，与踏莎营中人风格迥异，方谨初心中涌出一阵狂喜，忙忙收招向后一跃。
　　魏钧方才一击不中，并不讶异，来人的轻功还胜他一筹，必然是个高手，突然遭逢大敌，他眼中反而兴奋起来，杀招接连使出，都被对方一丝不乱地接下，他心中微惊，忽然对方停了手，他也顺势后撤，靠在窗口墙壁上，与对方各自占据了屋中一角。
　　此时门帘已经放下，屋里伸手不见五指，魏钧脑中急转思索对策，忽然感觉有些不对，他怕出声暴露了自己位置引来更多人的围攻，可是对方也这么小心翼翼的做什么？
　　两人对峙了片刻，魏钧就听见对面响起轻轻的指甲敲击墙壁的声音，滴滴答答，三长两短，正是他军中暗号！
　　魏钧大喜过望，他再料不到竟然是自己人，也在窗棱上敲了暗号，对方就沿着墙壁慢慢向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用微弱的气音轻轻说道：“魏将军，我是十七。”
　　丙十七！“金合欢”！魏钧再没料到此时此地竟然会见到这个神秘的朋友，心中喜悦不胜，然而显然当下不是说话的场合，魏钧马上也用气音一两句话交代了他原本的打算，方谨初听他说打算回肃州，马上说道：“不行，您在肃州的消息很可能已经泄露了，您不能回去。”
　　魏钧也猜到几分，不禁踌躇，此时踏莎营的杀手马上就要搜到这里，方谨初道：“侯爷放心，我来安排。”
　　短短一句气音，魏钧却觉得他冷静的口吻中带着几分轻快，他猜想对方应该和自己一样欣喜。此刻虽然身在敌营，天寒地冻，外有杀手，数十里外重兵将至，魏钧心里却燃起温暖的火光，一股豪情油然而生，只是为了身边的那个人。
　　那个传说中的“北靖遗民”，那个素未谋面，虽然身在敌营，却愿意和他一样，为了共同的目标出生入死的人。他甚至并不像自己一样高官厚禄功成名就，根本就是一无所有，却甘愿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行走在刀尖上，只为追寻一点光明。
　　这样的人，就算是初次见面，魏钧也愿意把自己的后背毫不犹豫地交给他，他甚至觉得，哪怕是死，就为知道北靖还有这样的人存在，也足可为泉下慰藉。
　　方谨初此时却为了保全魏钧调动起全部的心神，他忽然伸手拽住了魏钧一节袖子，指风过处割断短短一截，然后轻轻和魏钧交代了一声“屋里等着”，闪身掀帘子出了门，跃上了屋顶，一声唿哨，好几条人影立马向他飞跃而来。魏钧在屋里静静听着，只听有人低声喝问：“什么人？”
　　“金合欢”不答，魏钧估计他是用什么方法表明了身份，就听提问的人声音变得恭敬起来：“见过大人。”
　　“金合欢”开口，嗓音压得很低，却威严甚重：“报上身份。”对方依次答了“乙十三”“乙十六”“乙廿八”等，“金合欢”就道：“谁派你们来的？”
　　报“乙十三”的人答道：“丙三大人传令，北靖有重要人物潜入肃州，命令我们紧急搜索，这一带由属下负责，除了此处往东这几处院子，皆已搜遍，并无发现敌人踪迹。”
　　那人的语气甚为恭敬，魏钧听“金合欢”说道：“我也是为此事而来，你说的这几间屋子我已经搜过了，在东边的路口发现了这个，”魏钧猜测他应该是把那截袖子给对方看了，又听“金合欢”简短地交代了几句，那些杀手纷纷应“是”，衣角带风之声接连响起，片刻就彻底安静下来。
　　方谨初从屋顶跳下来，魏钧走出屋子迎上来，在模糊的夜色下看见一个挺拔若松的身影。方谨初并不多话，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衣交给魏钧，又摸出一块令牌递给他，魏钧把令牌收入怀中触手之处摸到“乙九”二字。
　　他把方谨初的衣服披在外面，就感觉手被对方拉住了，然后掌心滑过微痒的触感，“金合欢”给他画了个简单的地图，轻轻说：“您往北边，走这条路，然后翻过这座山，东北方向百里之外就是安溪。我现在立马回城，设法营救褚先生，请您不必挂心，马上离开此地，如果碰到西宁军人，就给他们看这个令牌。”
　　魏钧反手一把握住“金合欢”的手腕，沉声说道：“若事不可为，你一定要先保全自己，褚云的事我可以再想办法，拜托先生尽量保他性命。”他知道像褚云这样的高级谋士，就算万一不幸落入敌手，也多半不会当即处死，只要留住性命，来日还可从长计议。
　　方谨初隔着衣袖感受着从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用另一只手在魏钧手上拍了拍，挣脱出来，退后一步朝魏钧躬身一礼，魏钧不再留恋，转身飞掠而去。
　　方谨初直起身子，目送魏钧离开，迈步欲行，忽然看见魏钧方才站里的地方有个巴掌大的物件，估计是魏钧整理衣服时不慎掉落的。
　　他走过去捡起来，入手就觉得十分轻巧，似乎是块木头，难怪二人刚刚皆未发觉。方谨初把边缘摸索半晌，摸出了形状，忽然脑子里“轰”的一声，他张口结舌怔在当地。
　　那是一只线条粗糙，做功却十分精巧的小木马。
　　有一个人，曾在他五岁那年坠入黑暗之前短暂地给过他一天的光明，当年那人从烈火中走来，带他走出绝境，走入一片世外桃源，那人曾满不在乎地笑，豪气万丈地挥手，那人在自己也是个孩子的时候，心细如发地为他一刀一刀地刻了一只小木马，笨拙地试图安抚骤然失去一切的他。
　　然而他不过短暂拥有了一日，就遗失在了另一场翻天覆地的灾难中。
　　方谨初抚摸着那只木马上熟悉的木头疤痕，在荒野无声无息地泪流满面。
　　魏钧，原来就是幼年救过他性命的魏小花。
　　当年他们在匪乱中失散，这些年来他不断试图探听魏家村的旧事，得到的消息无一例外都没有魏小花的存在，他还以为他已经在兵祸中丧命，每每想起心中极为伤痛，没想到他不但得以逃生，甚至……还成了他父亲的义子。
　　魏家村的一日时光，是他除了五岁之前的记忆，出现在梦中唯一的暖色，不知被他咀嚼了多少遍，此刻万籁俱寂，那些深深刻在他心里的画面又一次轮转而过，他忽然想起当时的一句话“你到我家里，我有什么你就有什么”，觉得命运真是神奇，老天竟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替他兑现了儿时诺言。
　　其实他小小年纪被迫流落异国，内心充满了恐惧，等他从故国听到了“安亲王独子丧命”的消息，更加伤心惶惑，他不明白为何会被亲人放弃，只是从此他就如同一团鬼火飘荡在人间，根基已被抽离，灵魂最后的温度燃烧成丑陋的模样，只等着烧完了这一点残尸从此永归沉寂。宣武侯的出现让他在漫长的绝望里看到了一线生机，他本能的求生欲让他牢牢抓住了这根稻草，为此甘愿更猛烈地燃烧自己，可他却也不是没有在午夜梦回之时，设想过，假如成长在父亲身边的人，是他。
　　可是现在，他这点隐藏的不甘被冬夜的寒风彻底吹散，心里的一个空洞似乎开始温暖起来，于此同时，还生长出一点微妙的自卑。
　　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夜幕下暗潮汹涌，方谨初已经很久不曾放纵自己拥有这样的情感波动。他重重呼了口气，这些感受就被他熟练地压了回去收拾了个干净，他把那只失而复得的木马贴身收进怀里，动身返回肃州城。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想到小魏这个掉马是真.“掉了个马”啊！

13.危局
　　然而他到底是晚了一步。
　　方谨初回城的时候天光已然放亮，一进入城门，就看见他的一个下属等在城门口，见他归来，立马迎接上来，快速向他简单禀报了城中进展。方谨初听闻他们的人已经封锁到了德音坊，心底一沉，那正是魏钧告知他的褚云藏身之所。
　　他带着此人举步往德音坊行去，还未走到，丙三就得了消息朝他迎过来，一见他就愧疚地自惭无能，说他不过暂时负责了两日城中事务，就让北靖重要人物混了进来。方谨初客气了两句，在心里苦笑，这位老兄哪里无能，反而是过于能干了。
　　到了这一步，方谨初知道事已不可为，他略感一丝抱歉，索性和丙三打了声招呼，亲自进入德音坊，一户户挨着搜过去，然后十分敏锐地在一家书店，发现了一个书生打扮正在挑选书册的陌生面孔，他上前喝问几句，就察觉了对方的马脚，那人待要挣扎，方谨初挥手之间毫不客气地制住了他。丙三和几个属下见状大为佩服，方谨初含笑谦虚几句，暗中头疼不已。
　　褚云落入敌手，自知无法幸免，又暗自庆幸看起来魏钧已经脱身，一路破口大骂，方谨初正在为他心烦，随手就点了他哑穴，褚云涨红了脸，被方谨初提在手里轻车熟路地扔进了踏莎营的地牢。
　　此时距定国公卢璟预定回城的时间已不到半日，方谨初和丙三顾不上审问这个抓来的奸细，把他往牢里一关就出去忙协助关防的事务了。等到傍晚卢璟的队伍从北门开始入城，丙三折腾了两天一夜，他不像方谨初年轻，又没有功夫在身，已经十分疲累，方谨初就主动请他回去休息，他自己去审问北靖奸细，约了明日午后再一同商议。
　　方谨初这几日先是和乙九骑马去了丰野，处理了联络据点的事务，还和曲正杰接了个头，紧接着就急急忙忙地赶回来，又为魏钧折腾了一夜，再忙了一日，到了现在算下来三天两夜里他不过在丰野略歇息了几个时辰，其实也已经感觉脑中有些发沉，但是褚云的事情迫在眉睫不能拖延，他揉了揉眉头，举步朝着地牢行去。
　　褚云先是担惊受怕了一夜，又在牢里关了一整天，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精神也有点萎靡，他的穴道早已自然解开，见方谨初走进来，挣扎着被绑缚的身子朝他喝骂。方谨初烦得要死，不去搭理他，左右一张望，随便找了个牢吏，吩咐了一句别打死了，也别伤筋动骨，就自顾自地找了张桌案，往后一坐，闭上眼默默沉思起来。
　　要说褚云作为一个负责密探侦查事务的谋士，自然也是参与过刑讯的，可他自问从来没见过这么别致的审问方式，对方自从进来一句话没跟自己说，就直接让人开始动刑，所使用的刑罚虽然痛苦不堪，却好像都是皮肉之苦，并未给他带来太大伤害，只是不一会就让他看起来浑身是血十分可怖。褚云原本以为是要先给他个下马威，咬牙一言不发地挺着，可对方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沉思了一会就抽了一张纸开始毫不停顿地奋笔疾书，整整三页文字一气呵成，然后他终于抬起头，朝他略略打量了一回，出声让用刑的人退下去，自己拎着那几张纸朝他走过来。
　　褚云被绑在刑架上，喘着粗气，只觉得浑身从上到下没一个地方不痛的，自然愤怒不已，愤怒中又摸不着头脑，被对方这种离奇作风搞得一头雾水，原先准备了大半日真假参半的供词一句话都没有用上，心道莫非此人是个变态，辛辛苦苦把他抓来只是为了打一顿出气？
　　就见那个年轻而漂亮的“变态”，走到他跟前，面无表情地把那几张纸举了起来。
　　褚云不明所以地去看纸上的内容，看了几行就开始惊疑不定，那纸上写的竟然和他在心里编出来的“供词”相差无几，他一下瞪大了眼睛。方谨初瞧他这神情，就知道自己推想得大体不差，略略点头，捏着褚云的手指在每张纸上印了个血指印，把几张纸一收，转身扬长而去，从头到尾竟是一句话都没和他说。
　　方谨初很累，今日他情绪刚刚大起大落过，实在打不起精神伪装什么，他用最快的速度处理完褚云的事，想着明天还有许多事要做，就赶着回去休息了。
　　他不知道，一场真正的危险，正在朝他袭来。
　　这日已是腊月二十八，定国公卢璟一路急行军，终于在年前赶回了肃州。他昨日傍晚入城，踩着夜色回府，先去给老娘请了安，简单叙了些别来琐事，看老太太已很有倦意，就回房在妾室的服侍下歇了。第二日一早，卢璟和母亲吃毕早饭，就去儿子屋里检查这几个月里的功课。卢静城原本也算天资出众，奈何他所长者皆是些风花雪月读书习字，于兵法一道上实在生疏，几年来就算打起精神生吞硬塞地苦读下去，终究无甚长进，卢璟不过出了个战场转运粮草的题目，卢静城吞吞吐吐说了几句就垂头丧气讷讷不能言，卢璟烦躁之气就直往头上冲。
　　他顾忌老母在家，一时忍了怒气，并未责备儿子，站起来在屋里环顾了一周，就发现多了不少书画笔墨之类的物件，不由大发雷霆，气得横袖一扫，桌案翻到，各种物事零零散散落了一地，卢静城心惊胆战地站在一边，就见父亲横眉立目伸手朝他指了指，忽然拔出佩剑一剑砍向地上滚落的自己那些爱物。
　　好巧不巧，这一剑斩断了一只玉制的墨盒，隐约露出一道夹层来。
　　盛怒中的卢璟悚然一惊，伸手捡起了那半个墨盒，瞧了一眼，脸上的颜色就如同三九寒霜。
　　卢静城就见他父亲面色严肃不似往常，他握着那墨盒沉着脸坐回了椅子上，低声吩咐传踏莎营李总管来，语中的寒意让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他慢慢退到屋角，趁父亲细看那只墨盒并未留意他的动作，悄悄挥手喊来了一个小厮，低声吩咐了一句。
　　方谨初从漫天大火的噩梦中惊醒，不过一瞬就彻底清醒，只是心跳还有些快。昨夜他回去的时候乙九已经归来睡得四仰八叉，此刻又不知道去了哪里，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起身穿了衣服，桌上乙九竟然还给他留了茶，只是已经凉了，他随意灌了一口，忽然“砰”的一声，门被粗暴地推开。
　　自从方谨初升任踏莎营北靖事务负责人以来，这几个月大大小小立功不断，威信也一日高过一日，虽然年轻，却已极受同僚尊重，像这般不打招呼直接闯进他房里来还是第一次。
　　方谨初心里微微一惊，眉毛一扬，望向来人。那人他在李总管身边见过，是李总管的贴身随从，极得信重，他平平板板地说道：“李总管叫您现在去国公府一趟。”
　　方谨初露出笑意客气地点头道好，迈步朝门外行去，那人一步不离地紧跟着他，行走间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可能跃起逃走的位置，方谨初心下暗惊，脸上笑意更深，大大方方地朝定国公府行去。
　　进了府门，那人领先一步给他指了路，方谨初看方向是卢静城的所住的定风堂，脑子念头急转，很快走到了堂前，远远望见堂中一片狼藉，定国公高坐主位，李总管站在一旁，卢静城缩在屋角，堂中另外跪着两人，一时看不出是谁。
　　除此之外，方谨初凝神细听，发觉定风堂内外竟然还潜伏了数十个高手。带他来的随从在门口止步，躬了躬身离开了，他定下心神，迈步走进去，跪下来向定国公和李总管行了礼，余光已看清旁边跪着的人却是丙三以及和他同屋的丙五。
　　见他跪地行礼，定国公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李总管瞟了一眼这员爱将，说了声“且等着”，方谨初听不出什么语气，静下心来和丙三一同默默地跪着等待。
　　不多时，又有一人从院外走了进来，同样跪下行礼，是乙九。方谨初方才就在不断猜测，果然所等之人正如他所料。
　　人到齐了，李总管慢慢转过身来，看着这几个人缓缓开口：“十七，你把你替高公子给咱们少爷传递东西的始末，给国公爷讲一遍。”
　　方谨初直起身子惊讶了一下，略想了片刻，就把他和高泽是如何相识、如何受高泽所托、二人数次见面的时间地点、从高泽处带回来的物品、每次经手的人员逐条说出，中间略停顿了几次思索，李总管也不催促。说完之后，他就干净利落地闭嘴，并不为自己或高卢二人解释半句。
　　卢璟听完，重重“哼”了一声，面上带出几分怒意，方谨初安安稳稳地跪着，表情坦然。
　　李总管复问另外三人接触此事的详细过程，丙三和丙五也一边回想一边照实说了，轮到乙九，他张了张嘴，抓着脑袋拼命寻思了一会，磕磕巴巴地说出几条来，内容七零八落夹杂不清。
　　丙三听得微微皱眉，方谨初却反而暗暗松了口气，他四下打量了一圈，开口道：“属下大胆，请问是传递给公子的物品出了差错吗？”他表情略显惊讶，仰视着李总管，目光毫不回避，李总管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就见他神情自然地继续说道：“如果是为了这个，请您派人去一趟属下屋里，书架第三层上有个册子，上面详细记载了属下帮高公子传递物品的清单，原是属下怕经手的人多有什么遗漏和乙九一起记录下来的。”
　　李总管闻言微微有些惊讶，不料这么一件小事丙十七也做得如此周全，卢璟已道：“去，拿过来，另外再派几个人，给我把这四个人的屋子也彻底搜一遍。”
　　李总管沉吟了片刻，从袖袋中掏出半个墨盒，递给方谨初。方谨初接过一看，目露震惊，他把那只墨盒迅速上下翻查了一遍，俯身叩下去：“属下该死！”
　　丙三和丙五也挨着拿起来那个墨盒看过，一齐大惊失色，叩头请罪，唯独乙九翻来掉去看了几遍兀自不明所以。

14.百蝶穿花
　　卢璟语声冷肃，缓缓开口：“你们都是踏莎营的精英，传递到我家里的东西，竟然出了这般差错，究竟是敌人太过狂妄，还是你们谁起了别的心思！”
　　丙队三人齐声请罪，乙九也莫名其妙地跟着叩头，除了他这个至今未搞清状况的傻子，另外三人都十分清楚此事的严重，踏莎营做事的流程他们极为熟悉，除了请罪并不为自己争辩一句，都老老实实地等着上官的处置。
　　李总管慢慢地说道：“这事原本不算什么，细究起来我也是有过失的，高公子虽然不是咱们军中之人，却也并不算是外人。只是利用咱们公子无知，暗中行这通敌之事……”他忽然一声爆喝：“其心可诛！”
　　地上三人齐齐一震，乙九这才明白事态严重，张口结舌道：“这……什么通敌？我不知道啊，我……”
　　李总管厉色瞪他一眼：“给我闭嘴！”乙九忙忙伏下身去不敢再言。
　　卢璟不再搭理这几人，默默地等搜查结果，在心里犹豫，有心用雷霆手段处置此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可这个丙十七着实是个难得的人才，如果此事与他无关，就这么处死了有点可惜，只是他瞒着自己纵容自家儿子胡闹，就算没出此事，也叫他十分生气，连带对李总管的知情不报都起了几分怒气。
　　不过他心里倒是更加怀疑丙三和丙五，原因很简单，丙十七和乙九都很年轻，自小在踏莎营长大，在这几日之前甚至并未离开过西宁一步，更没有去过北靖，他实在想不出来这两人有什么理由背叛。
　　尤其丙十七，听李总管描述此人做事光明正大，一举一动皆有迹可查，虽然难免有几分媚上或者急功近利的嫌疑，可也符合年轻人做事的常理，但偏偏此事目前看来和他干系最大，他和李总管二人一时之间都不能排除他的嫌疑。
　　至于乙九……算了吧，他真的就是个傻子，北靖如果勾结上这么一个人，他也就不用劳心劳力惨淡经营了。
　　李总管派去搜查的人还未回来，门外忽然一阵喧闹，紧接着一个人影往里直闯而入，那人大冬天的竟然只穿了件单衣，花花绿绿的，脸上还抹着一半油彩，两只宽大的袖子甩得上下乱飞，进来一看却是高泽。
　　此人进得定风堂，也不向定国公行礼，先去看卢静城，看好友面色惨白，就是一怒，再看地上丙十七跪地俯首，更加恼火，卢璟已喝道：“高泽，这里是定国公府，不是你别驾府，更不是你的酒楼，如此无礼，可是高别驾府上的家教？”
　　高泽冷哼了一声，随随便便地冲卢璟拱了拱手，用讽刺的语调说道：“在下听闻公爷府上出了通敌之事，听说还跟我有莫大干系，这不是怕国公爷辛苦，在下亲自上门投案，听凭国公爷审问。只是东西都是出自我手，和十七他们无干，更怪不到令公子头上，还请公爷明察，莫要连累旁人。”
　　卢璟闻言大怒，还未说话，李总管开口道：“高公子，请容在下放肆，请问您让丙十七带给我家公子的物品，确实都是出自您手中吗？可有代旁人转交之物？”
　　高泽点头：“不错。”
　　李总管便道：“请您看看这个清单，里面可有非您转交之物？”
　　高泽接过来从头到尾细细地看，忽然“咦”了一声面露讶色，伸手要了一支笔，在上面勾画了几下，道：“这几件东西，不是我的。”
　　李总管接过来递给卢璟一看，果然就有那只墨盒，除此之外，还有一只百蝶穿花攒心盒，并一管玉箫。卢璟皱了皱眉，把儿子叫过来，又指了一人让他们一起把这两件东西找出来，过了好一会，卢静城捧着一支玉箫走进来双手递给父亲，另一人却回禀说只找到一只牡丹纹食盒，并未见到什么百蝶穿花样式的盒子，卢静城也道未见过此物。
　　那支玉箫除了做工精巧别的毫无异常，卢璟沉吟不语，李总管已传令命搜查几人房间时重点寻找这么个盒子，这回不过隔了一柱香的功夫就有了结果，一人匆匆奔回来，手里正捧着一只刻着百蝶穿花的食盒，那人附在李总管耳边说了几句话，李总管蓦然抬头望向一人，卢璟已然不耐，捡起放在一边的佩剑把那只盒子一劈为二，里面果然也有夹层，夹层里还有一张薄薄的纸。他把那张纸取出来展开一看，立马暴怒，双手微微颤抖，指着同一人道：“拿下！”
　　一瞬间屋里从左右两侧各自跃出一个杀手按住地上的丙三，丙三一边挣扎一边失声道：“总管！不是我！”
　　他在两人的压制下拼命抬起头目光狠狠地剜向一人：“丙十七！你陷害我！那分明是你叫我拿回去的！”
　　方谨初在丙三被拿下时就显出十分的惊愕，见到丙三如此反应，茫然了一瞬才道：“三哥你说什么？”他怔了片刻转向卢李二人，张嘴叫了声“公爷”，又好似不知道说什么似的住了口。
　　卢璟喝骂道：“老贼！我竟然养出你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都到了这一步还拉扯旁人，那信上所写分明是北靖安王专用的密语，至今已经十一年没见过了，十一年前十七他才八岁！他用什么陷害的你？”
　　他气得不住地发抖，眼角抽搐，额上青筋毕露，恨不得一剑杀了这个叛徒，他哆嗦着拿剑指着丙三：“你当年就为他们办事了是吗，什么破译不了，装得可真像，可怜我大哥英明一世，竟然死于奸人之手！”
　　丙三百口莫辩，张口结舌愣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事，他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喊道：“不是我，那个琵琶女，丙十七那里也有这样的信！”
　　方谨初一直静静地听着，闻言不由叹道：“三哥，我只看过那一封，你那里的信我还没有去取。”他表情坦然，复对卢璟说道：“公爷如果怀疑属下，那封信还保管在属下那里，不妨容属下取来对照一番，想来总不会完全一样。除此之外，属下确实再未见过这种密信。”
　　安王所用密语每个字之间差别甚大，仅凭一封信确实不可能编出来更多的内容，食盒夹层里那封信上几乎每个字卢璟都在安王过往的密信里见过，略一寻思就知道丙十七绝无可能凭空编造出来。
　　丙三陷入绝望，那个盒子！那明明是丙十七分他点心的时候，交给他一并带回去的，可恨当时并无第三人在场，他空口无凭，朗朗乾坤之下黑白颠倒，竟然不知道如何自证清白。
　　偏生此刻乙九还冒出来一句：“呀，我见过这个盒子，我还以为是要给公子送过去的就给记单子上了，原来是三哥的呀。”
　　李总管一开始就不是很怀疑丙十七，刚刚一直在琢磨如果盒子确实是丙三的东西，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跑到清单里。此话补上了李总管最后一个疑点，料想是丙三借丙十七帮高泽传递物品之机，趁机夹带私物混于其中，光明正大地藏在他和丙十七办公的屋子里，以免被同屋的丙五发觉。
　　却没想到，丙十七做事如此周密，此事原本不是公事，却也记录得一丝不苟，让丙三暴露了痕迹，若不是如此，那墨盒和食盒的夹层都做得极为精巧，不是预先知道绝对搜查不出问题来。
　　他忽然又想起来最近刚把丙十七派出去，肃州城就混进来了北靖奸细，听说还有一人至今仍未被抓到，抓到的那人还是丙十七回来之后亲手擒获，焉知不是丙三暗中包庇？他心里越发认定了这个叛徒必是丙三。
　　卢璟此时已极度憎恨他眼中的这个叛徒，当年为了截获那些密信前前后后不知损失了多少手下，此人却一直声称安王密信无法破解，却原来他就这么在自己眼皮底下暗度陈仓，所有人都一直被他耍的团团转。他眼前闪过当年兄长父子力竭战死、君王向敌军将领卑躬屈膝的画面，激愤的情绪一瞬间冲散了脑中清明，一剑向丙三掷去，李总管一声惊呼“不可”，话音未落，丙三已被穿心而过钉死在当场。
　　李总管无奈地跺跺脚，他知道此事是定国公多年心病，他的这位主子论才能其实远不及乃兄，这么些年不过拼着一口气经营到如今的局面，这两年他精力渐衰，养气大不如前，脾气越发焦躁多疑，如今丙三算是触了他最大一块逆鳞，且这件事他自己未免也有几分疏漏。此刻这条线算是断在了丙三这里，他虽然暗觉可惜也只好闭口不言。
　　丙三虽死，卢璟余怒未消，眼光横向地上犹自跪着的三人，胸口起伏不定。此时定风堂内气氛极为沉重，所有人都不敢出声，连高泽都似乎被惊吓到跌坐在一边的椅子上一言不发。卢璟缓了片刻，指着方谨初几人冷声道：“此事虽是丙三所为，你们几个也脱不了干系！”他忽然开始怀疑，丙五和丙三同屋多年，莫非当真对丙三所为一无所知？丙十七虽然与密信之事无涉，可他才是此事核心，难道就全然无辜？
　　卢璟正待下令把这几人一并带走严刑拷问，忽然一个人从角落里冲过来挡在了几人面前，对着他说道：“父亲！丙十七是我的朋友！”声音有些发抖却斩钉截铁。
　　是他的儿子卢静城。
　　卢璟见惯了儿子瑟缩的模样，从来没想过儿子竟敢反抗自己，一时间居然有些反应不过来，见他不开口，卢静城又急声道：“父亲！此事您皆已查清，分明与十七他们无干，他们都是您的下属素来忠心耿耿，怎可无故株连？此事因孩儿而起，父亲有所责罚孩儿甘愿承受，可如果因为孩儿连累了朋友，却叫孩儿如何立足！”
　　卢静城虽然身份贵重，却素来被人忽视，除了高泽甚至少有人同他认真交往，所谓“怜风公子”更不过是京中贵介子弟拿他取笑的话，此刻他在所有人都三缄其口，甚至几个当事人都不敢出言抗辩的时候挺身而出，直面父亲的滔天怒火，虽然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姿态却是坚定不移，申辩之语竟有条有理，顿时令所有人都有些震惊，目光一起集中在卢静城身上。
　　高泽却似乎并不吃惊，他虽然也有些意外，却觉得他的朋友原本就应该是这样，他定了定神，也从椅子上跳起来，正要上前，余光却瞟见地上的丙十七在卢静城后面冲他微微摇了摇头，他愣了愣，又坐了回去。

15.朋友
　　卢璟没有注意到高泽，还在因为儿子出乎意料的表现回不过神来，李总管见机上前说道：“公爷，公子说得有理，如果丙十七当真与此事有关，又何必再费心思把送来的物品记录在册留下凭据，乙九生性天真烂漫，更加不是做这种事的人，至于丙五……”他犹豫了一下，心中也颇为怀疑，慢慢道，“丙五与丙三同屋多年，就算与丙三并无勾结，或许也会留意到一些线索，丙五，我派人再去调查此事，你须得全力配合，若稍有推搪，莫怪我无情。”
　　丙五知道他此时身处嫌疑之地，闻言毫不犹豫地叩头道：“属下遵命，您尽管调查，属下必定知无不言。”
　　被儿子和李总管一打岔，卢璟此时已经平静下来，摆了摆手默认了李总管的处置，他忽然又觉得这个丙十七能让自家胆小如鼠的儿子生出几分胆气来也算是个意外之喜，难得儿子愿意这么维护一个人，不好伤他颜面；踏莎营是自己的嫡系，丙十七年少有为，武艺和见识都出类拔萃，儿子跟他在一起总比整日跟那个乌烟瘴气的別驾公子寻花问柳强。再说虽然他冷静下来后基本认同了丙十七确实清白，可他到底卷进了这桩案子，已经不适合再负责原本的事务了，倒不如……
　　卢璟忽然开口道：“丙十七，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方谨初叩了个头，直起身子道：“属下明知违背公爷心意，擅自为公子传递物品，造成了被人利用的机会，此罪一。属下与丙三共事多日，却对此人所为一无所察，负有失职之过，此罪二。事发之后，属下未能有所应对，若非高公子亲自辨认，属下竟不知被人混进来了东西，此罪三。这三条罪责属下无话可辩，愿领公爷责罚。”
　　卢璟闻言冷哼了一声，高泽终于忍不住上前道：“十七又不是神仙，这次是遭了自家人算计，又是受我们连累，请公爷开恩。”
　　卢璟看见高泽那一脸红红白白的就来气，堂堂別驾公子大清早居然穿了件戏服就往他这跑，冷冷地道：“本人处置军务，高公子还是不要开口的好。”
　　卢静城见状有些着急，李总管已道：“公爷，十七负责北靖事务千头万绪，丙三原是我派去协助他的，此事卑职也有失职之过，还请公爷莫要怪罪十七。”
　　卢璟原本也无意处置丙十七，不过是要给他个震慑，于是就道：“丙十七，既然静城和你上司都为你求情，我就免了你的责罚。但此事查清之前，须暂停你的一切职务，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就离开踏莎营吧。”
　　他又转向卢静城：“静城，你既然开口，也莫说为父不给你颜面，丙十七停职期间就让他给你做几天侍卫，他的武功兵法皆远在你之上，你既和他交好，就给我好好向人家学学，这次因为你给我惹出来这么大的麻烦，再敢整日闲逛，看我扒你的皮！”
　　卢静城原本只为保下自己的朋友，听闻丙十七不但不会受责罚，竟然还被调到了自己身边，喜出望外，连忙向父亲恭声应是，高泽也放下了心，淡定地整了整袖子，朝定国公行了个礼就要告辞，卢璟眼不见心不烦地摆摆手，他就朝两个好友略一点头转身而去。
　　这么一闹腾已过了晌午快到申末了，再过半个时辰都该摆晚饭了，所有人都早已饥肠辘辘，卢静城的母亲，国公夫人一早听说儿子这边闹出了大事，自家老爷动了大怒还调了踏莎营的李总管和许多高手入府把儿子的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早就担心焦灼得不知如何是好，午饭也没吃，每隔半刻就叫人去打听，终于见高別驾公子告辞出府，这边似乎是闹完了，大着胆子亲自来看，李总管见状连忙向定国公告退，带着一众下属连同方谨初三人撤出了国公府。
　　这一日所有人都折腾得精疲力尽，回到踏莎营，李总管对向他躬身道谢的丙十七随意摆了摆手，一脸疲累地说：“罢了，你不用谢我，公爷如此处置也是权宜之计，你不要灰心，你的能力和忠心公爷跟我都看在眼里，些许挫折不要放在心上。你殚精竭虑了这么些日子，休息一阵子也好，你的屋子我还给你留着，哪天再把你调回来。你吃了饭就去国公府找公子报到吧，这眼看就过年了，你且提前休沐两日，过了年再交接不迟。”
　　方谨初连忙道谢，乙九从方才听他要走就非常留恋不舍，他早就习惯了事事依赖这个稳重可靠的朋友，听说总管不会往他们屋里安排新人，又高兴起来，想着反正他经常隔好几日才会出一次任务，闲了去国公府里找小十七也是一样。转念一想小十七如果不干这要命的活计，身边的防范也会减轻许多，说不定还能跟他一起出去溜达，更加觉得开心起来。
　　他是个藏不住心思的，脸上就流露出笑意来，李总管看见不由喝道：“你给我长点心，你要是能帮十七注点意也不会被人钻了空子。还有你回去给我把你屋子好好收拾收拾，我派去搜查的人居然在你床上被铁蒺藜割伤了手，你也不怕自己睡觉滚上去扎个窟窿！”
　　方谨初噗嗤乐了，乙九讪讪的，两人告辞不提。
　　到了晚间，方谨初简单收拾了东西告别乙九往国公府定风堂而来，卢静城在和父母吃晚饭的时候就在盼着他来，回到自己屋里等了半夜，听人禀报丙十七来了连忙跑出来，拉着方谨初的手喜悦不胜，方谨初却退后一步单膝跪地，非常正式地给他行了个礼道：“多谢公子白日救属下性命！”
　　卢静城温和地笑了笑，蹲下来扶着方谨初肩膀道：“你何必跟我客气，我们是朋友，我若有事你难道不会救我吗？”
　　他眼中的信任令方谨初心里略微颤了颤，卢静城拉着他和他一同站起，向给他准备的屋里走去，慢慢说道：“早上我见我爹脸色不好，怕连累了你就赶紧找人唤阿泽过来，阿泽也吓坏了，他昨夜在绛红轩陪玉柳姑娘唱了一夜的贵妃醉酒，一听说衣服都顾不上换就来了。都怪阿泽不稳重，我和他说过几次你现在的身份不同寻常，若给我东西必要亲手交给你，看样子又没被他放在心上，你一片好心被我们连累至此，若还要谢我，我和阿泽都要无地自容了。”
　　他拉着方谨初在屋里坐下，伸手去提茶壶，方谨初眼疾手快抢先一步提起茶壶来给他和自己分别斟了茶，卢静城笑了笑也不和他去抢，复又道：“我知道你和我交好绝非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想要恭维我，我更加从来不敢把你当成下人看待，我知你志向高远，小小踏莎营必不被你看在眼里，如今委屈你在我这里几日，我也好时时向你请教，来日你一展宏图，或许我也可略尽绵力。”
　　方谨初心里十分复杂，他结交这二人原本完全是为了利用他们，今日就算没有这二人他也未必应付不来，自从他开始和魏钧联络，就一早铺下了移祸丙三的布置，他和苏芩芳的联系有太多漏洞，暴露之事他早有准备，可高卢二人待他一片诚挚，却叫他百味杂陈。
　　他忽然惊觉，自从见过了魏钧，又意外捡到那只小木马知晓了他的身份，不知不觉间他已不像过去那般绝对的冷静自制，过去他就像抽离了灵魂，只是以强大的理智役使躯壳在这世间行走，喜怒哀乐皆为时宜而发，毫无个人的悲欢，而如今，他却发现不知何时，他严密的心防裂了个口子，七情六欲在里面蠢蠢欲动地生长，迎面碰上高卢二人慷慨地投来一片阳光，却激起他一阵寒战。
　　就像冬夜归来的旅人，靠近火炉的时候，反而会战栗一般。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不知如何处置，更不知如何回应，他强大的思维已经丢下他弃甲曳兵而走，卢静城见他呆呆的不复往日里的精明模样，还当他是丢了职务受了打击，想他出身贫苦，比自己还小一岁却肩负重任，一朝卸下重担难免无措，心里更加愧疚怜惜，更加放缓了几分语气，把房间里的陈设一件一件说给他听，交代了一遍就告辞出门，好方便方谨初早点休息。
　　方谨初沉默无言送走了卢静城，在床上和衣而眠，眼下形势一天比一天严峻，他却在此时丢了权柄，往后的路要怎么走，他得重头筹划，苏芩芳那边也得想个妥善的法子安置，这条线一暴露他那边就不安全了，得尽快解决，还有他刚刚在丰野做的布置，此番也前功尽弃，算时间魏钧应该已经回到了丰野，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把他的人撤走，今天卢静城到底还是帮了他个大忙，他把高泽从绛红轩急匆匆地叫走，苏芩芳必能猜出来发生了何事，应该就会抢在李总管动手追查之前送信回丰野。
　　如此这般盘算了一阵，刚刚那些奇怪的情绪早就烟消云散，方谨初慢慢睡了过去。

16.叩关
　　过了年，卢璟开始操劳肃州军务，此番他提前回来，调回了崦州大批驻军，年前仓促间许多事宜未尽，年后刚过了初五卢璟就开始着手处置，每日行色匆忙，饶是如此，他依旧把儿子的课业看得极重时常抽查，这一日他在出门前先拐去了定风堂，刚走到儿子书房门外，忽然就听见里面儿子的声音：“十七，我瞧史书上记载前人交战，往往平淡无奇，诸般兵书上读到的奇诡兵法竟少有运用，莫非是我读书太少之过？”
　　卢璟微微皱眉，就听另一人简练地答道：“用兵之道，以正合以奇胜，量敌论将，先胜后战，如此方为正道。你看兵书所载诸般计策谋略，似乎各有神奇之处，然而战场上的情状瞬息万变，勇奋于生死之交，谋决于安危之倾，预先筹谋者，不过进退大纲而已，公子读书须究其根本，若有机会更需实地去军中观摩，切不可坐而论兵。”
　　卢璟心中一动，眉头越皱越紧，感到一丝寒意，他总把战场当作险地，虽然对儿子期望颇高，却下意识极少让儿子亲自去军中感受什么是真正的战争，长此以往儿子不免被他教成个纸上谈兵的废物，这个丙十七说者无意，却正击中了要害。他一边思考，一边转身慢慢行了出去。
　　屋里方谨初听得门外脚步渐远，微微一笑继续给卢静城讲解下去。
　　前几日方谨初回了一趟踏莎营，把手头工作给手下人挨着交待了一遍，仓促之间李总管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手来代替方谨初的位置，只得暂时让下属先维持日常工作。丙十七在任以来建功无数，且他为人谦和不倨傲，下达命令简洁明了不给手下出难题，兼之从不与手下争功，有过失自己承担，极得手下拥戴，此番他被连累停职，一众下属都依依不舍，追着他询问何时归来，方谨初不过一笑，温声抚慰几句，说起归期略微迟疑，语带隐忍，令众人愈发觉得自己的长官受了委屈依旧在顾全大局。
　　这等姿态在方谨初做来轻车熟路，真正令他担忧的是，如今他已经和魏钧那边断了联络。
　　年前那事一出，虽然应对及时并未牵连到他，也暂时没有波及苏芩芳，但他心知短期之内李总管未必会放弃对自己的戒心，也一定会暗中调查高泽身边的人。丙三这么一死固然让他在最快时间洗脱了表面上的嫌疑，但却也让李总管丢失了查证的线索，想要找出来丙三那并不存在的“上下线”，必会从这个事件源头查起，虽然方谨初和苏芩芳的一切联系都做得滴水不漏，就算一边事发也不会牵连到彼此，但就算表面上他也是几人中唯一和苏芩芳打过交道的人，更不要提苏芩芳那边原本就关联着魏钧一整条消息传递的线索。
　　这种局势之下，方谨初和苏芩芳都极有默契地停止了一切联络行为，苏芩芳那边甚至已经在着手安排他自己和其余手下逐步撤出肃州城。
　　毕竟这世界上只要发生过的事，就算再隐秘，终究还是有迹可查的，除非没有人关注，让它随着时间自然而然地消散，又或者，用一场新的更大的事件把它完完整整地遮盖过去，但那必然也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方谨初在等待这么一个时机，而危险，也在谁也料想不到的地方，开始向他和魏钧转身。
　　今年北地冬天格外的寒冷，虽然对于整个西宁来讲，肃州并不是极北之地，可也冷得滴水成冰，方谨初如今在定国公府居住，虽然身份上不过是个侍卫，可卢静城每日恨不能与他同食同宿，生活条件反而比在踏莎营的时候好了许多。西宁定国公府的富贵气派自然同北靖安亲王府相比望尘莫及，方谨初泰然自若地融入了进去，倒令卢静城更加佩服他。
　　年前那一场大闹高泽穿着戏服折腾一场，当时虽没觉得怎样，回去不多久就得了风寒，缠绵病榻了几日，过了年越发严重起来，竟连起身都不能了，卢静城听说了在家里担心得坐立不安，趁着年后父亲去城外处理军务，一时半刻回不来，忙忙地带着方谨初赶去了高府。
　　高泽的母亲因为操劳忧心儿子的病日夜不得安宁，加之天气寒冷，最近竟也躺在了病榻上。高別驾忧心妻儿，且刚开年公务不多，索性就回了家里，一应日常交给手下自行处理，有什么紧急事务再来家里报他。卢静城登门的时候，听闻高別驾在家，就先依礼前去拜见，高別驾虽然和定国公不和，却对卢静城向来有几分好感，自家儿子无法无天行事随心所欲，却偏能听进去卢静城规劝，这个晚辈待人素来温和知礼，高別驾也就愿意给他几分颜面。
　　高別驾在自己起居的堂屋接见了卢静城，听说他来看望高泽，就跟他说昨日高泽烧了一夜，眼下刚刚退了热睡过去了，卢静城十分失望，见高別驾和颜悦色，他不便立时告辞，就拿出晚辈的态度恭声陪高別驾叙起了闲话。方谨初原本以下人的身份站在厅外等候，高別驾因知道此人也是儿子的好友，且不久前还在踏莎营身居高位，就将他一同请进了屋里看茶，又与他谈论几句，惊觉此人果然态度从容谈吐不凡，不由生出赞赏之意。
　　几人叙了几句话，忽然厅外急急忙忙地跑进来一个下人，禀报衙门来了一人说有紧急公务上报，高別驾忙叫传进来，卢静城见状便起身告辞，还未行出屋门，一个穿着公服的人就急匆匆跑进来，方谨初刻意略放慢了一步功聚双耳凝神去听，就听见那人说了一句“羌戎入侵函关，已围城三日”。
　　方谨初面色大变，几乎眼前一黑，险些在平地上跌个踉跄，他急忙掩饰了身形，心中砰砰急跳，脑中飞速急思起对策来。
　　函关的位置太过重要了，那是由北靖控制的，北靖、西宁、羌戎三国的边境，当年本朝开国皇帝正是因为夺下了这座关隘，才奠定了统一中原的局面，百年来北靖历代皇帝无不把函关视作第一军事重地，向来有重兵把守，且与周围几个边军驻地皆有烽火传信，假如函关有失，不要说战火会侵染到中原，就算能毫不费力地把羌戎人赶出去，西宁也必会在后面坐收渔利，到时背腹受敌，丰野难守不说，北靖西北边陲只怕要尽数落入敌手。
　　寻常羌戎叩关，不过是小股骑兵从北面过来劫掠，断断称不上“围城”二字，足见这次事态的严重。方谨初飞快地盘算，消息既已进了肃州，想必丰野那边应该早得了讯息，丰野是离函关较近的几个驻地之一，论理应当立马出兵援助，可肃州这边卢璟大军正在虎视眈眈蠢蠢欲动，魏钧若去援函关，丰野空虚，卢璟必会趁机出兵，若是按兵不动坐视函关陷入危局，则遗祸无穷，竟是两难！
　　方谨初闭了闭眼，不知魏钧会作何选择，只恨他现在能做的事实在太少太少。
　　卢静城心中担忧高泽，并未发现方谨初的异常，在前面一路走回了家，就见卢璟身边一个亲兵正在定风堂院子里等着他，见他回来，禀报说公爷要他带着丙十七一同去北大营观摩军务，他心下惴惴，忙忙地换了身衣服和方谨初一起往北营而去。
　　自从那日卢璟无意中听了方谨初之言，就想着要寻个合适的时机让儿子实地感受一下军务处置，恰逢北靖函关告急的消息传来，他立马整束肃崦二州之兵枕戈待旦，只等魏钧若离城去救函关，他就向丰野用兵。这是个了解大军调动、敌情判断、作战筹备等事的好机会，他百忙之中派人回了趟国公府喊来了儿子，若当真开战，再把儿子送回府里也不迟。
　　却不知方谨初那几句话本就是说给他听的，如今离了踏莎营，他只能寄希望于借助卢静城的身份了解卢璟军中动态，摆脱困守国公府消息断绝的局面。他这一番用心究竟也不过是无奈之举，却未想到，竟然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北靖丰野城内，曲正杰正在家中安眠，冬季长夜漫漫，此时寅时已过卯时刚至，四下万籁俱寂，皑皑白雪在冰霜一样单薄的月色下泛出惨淡微光，一条身影从院墙外轻烟一样飘落进来。
　　曲正杰睡梦中蓦然被门外一阵脚步声惊醒，他一睁眼脑中已一片清明，伸手从枕下抽出短剑从床上一跃而起贴身立在门边，就听窗棱上响起轻轻的叩动声，曲正杰愣了愣忽然一阵惊喜，他一把拉开门，门外一个黑巾蒙面之人静悄悄地立着。
　　曲正杰大喜开口：“是你，你怎么来了？”
　　方谨初道：“魏钧在哪？我要见他。”
　　他语声甚是急迫凝重，曲正杰惊愕，一时也没注意他直呼了魏钧的名字，他隐约听说肃州那边年前刚出了事，连苏芩芳都要撤回来，此刻“金合欢”一看就是从肃州彻夜赶来，所冒风险自不必说，必定是有极为要紧之事。他立马严肃起来，一句废话也没有，转身披了件外衣就带着方谨初大步而去，两人轻功都是高绝，此时紧急来不及走正门街道，直接纵身从重重叠叠的屋宇之上用最短的路线向着宣武侯府飞掠而去。

17.防备
　　刚刚接近宣武侯府附近一个坊，就有侍卫从暗处接连跃出，见到曲正杰又抱拳退下。等两人从侧门进了侯府，魏钧已得了消息，就在最近的一处院门前独自等候，身上穿了轻甲按剑而立。
　　自从上次刘家村初见之后匆匆一别，魏钧就再没见过“金合欢”，更不知道他就是小时候自己救过的小惠宁。方谨初也没来得及叙旧，一见魏钧就开口道：“函关告急，侯爷可知？”
　　这一句简直就是一道惊雷炸在了魏曲二人耳边，曲正杰失声道：“什么？”魏钧沉声：“说清楚。”
　　方谨初微微闭了闭眼，自他进入丰野，见到军营之中一片安宁完全不像是准备出兵或防备入侵的模样，心里越来越发沉，果然，魏钧这边竟然并不知道函关羌戎围城之事！
　　他把一张纸递给魏钧，魏钧接过看了几行，勃然大怒，目眦欲裂，大骂：“国贼！该死！”，一把把那封信扔给曲正杰，就喊了声“备马”转头向外走去。
　　曲正杰接过来看毕，骇然变色，结结巴巴道：“这……这人是谁？”一边连忙跟上魏钧。
　　方谨初也跟着二人边走边三言两语说了他白天在别驾府听到的那句话，和在卢璟帅帐盗取这封信的由来。今天下午他随同卢静城去了北大营，寻了个卢璟不在的机会悄悄溜进了卢璟的帅帐，他轻功极高，又极熟悉卢璟军中的防卫，轻轻巧巧就混了进去，本来也没指望能有什么发现，却在卢璟帅案上看到了这封原本还未拆封的信。
　　那封信措辞简洁，上面的内容却触目惊心，那竟是一封来自北靖的密信，寄信之人身份未知，却能看出是北靖朝中要员，他说他已设法切断了函关和附近边军之间的联络，等丰野驻军从别的渠道得知，函关必已危在旦夕，魏钧只能仓促出兵回救，到时卢璟这边起兵攻丰野，魏钧两面受敌，他则在朝中设法断了魏钧的后援，待他大事得成，就将解除西宁属国的身份，连同边关丰野等地一起拱手相让。
　　那封信除了对卢璟提出出兵的要求和日后的许诺，别的都语焉不详，几人一时之间看不出更多信息，眼下外有强敌，内有国贼，情势危在旦夕，魏钧却从滔天怒火中烧出了熊熊战意，绝对的力量足以粉碎一切权谋，他是个军人，敌人逼到了眼前，断无临阵退缩之理。
　　整个宣武侯府霎时间都动了起来，魏钧一条条命令紧急发出，曲正杰大步奔忙去各府传信，方谨初的身影隐在黑暗中，神色复杂。
　　他的小花哥哥，原来已经长成这般模样，眉梢眼角还有少年时的痕迹，却已这般的……光华夺目，哪怕身处黎明之前的黑暗，也是耀眼的启明星，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信赖他、服从他，而他当之无愧。
　　蓦然想起初见那年，曙光之中那个少年天神一般的身影冲他爽朗地笑。
　　方谨初又感受到了奇异矛盾的情绪，一半温暖一半寒凉，一半苦涩一半欣慰。
　　极短的时间里魏钧已做好了行军出战的准备，此时天光刚放亮，城外士兵也已集结，曲正杰一身戎装迎面从门外归来，披挂整齐地站在了魏钧面前，抱拳道：“将军，可以出发了。”
　　魏钧转身，看向方谨初，道：“你……”
　　“我不能走。”方谨初冷静地打断了他。
　　魏钧微微皱眉，神色担忧，就听方谨初条理分明地道：“你去解函关之围，没有五日只怕无法回防，我来之时卢璟已经在准备出兵，此人刚愎自用，谨慎多疑，他的性情我了如指掌，我有把握做出你仍在军中的假象，叫他不敢擅动。”
　　“三日”，魏钧开口，“给我三日时间，我必能解了函关困局率兵回援，这三日丰野上下尽数听你调遣，正杰，”他侧身唤过曲正杰，“你留下，协助他。”
　　曲正杰干脆应“是”，魏钧眸色沉沉地望了方谨初一眼，那人黑巾蒙面，和他对视时眼里分明一样烧着烈火，却死死压在万丈寒冰之下，他忽然抬手按住对方肩头，一把把人带进怀里，像对待军中战友一样在他后背拍了拍，然后放开他转身大步而去，未再回头。
　　“正杰，”走出军堂，魏钧面上的战意倏忽不见，眸色沉沉，声音压得很低，“你跟着他，一步不要离开，不管他去哪，有什么指令，都要经过你的眼睛，明白吗？”
　　曲正杰一愣，惊道：“将军怀疑事情有诈？”
　　魏钧微一摇头，快速说道：“两手准备，以防万一。这人的底细咱们至今仍不清楚，他虽然帮了咱们极多，但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此事是个调虎离山的圈套，后果咱们无法承担，如果不是时间紧迫，我不会把他一个人留在丰野，只能让你盯着他。”
　　曲正杰不由迟疑，他在心里早已彻底认可“金合欢”，但是魏钧的担忧同样不容忽视。
　　于是他提议：“要不然，您先别急着出发，您已经把斥候派出去了，咱们等等消息？”
　　魏钧再次摇头，断然道：“来不及了。我说了，让你留下只是谨慎起见，既然没有发现破绽，就得按最坏的可能应对，懂么？朝中局势紧迫，函关无论如何不能出问题，斥候的消息最晚九个时辰后我就能拿到，你给我守好丰野，只要一日之内西宁和“金合欢”都没有异动，就可以认为不是西宁的计谋，你就给我把“金合欢”留下，他这一次是搭上性命为我们传讯，不能让他再回西宁送死，明白吗？”
　　曲正杰正容应是。
　　魏钧少年在魏家村时就极擅养马，刚参军时就是骑兵，这些年所建功勋多半依靠骑兵奔袭，寻常镇抚使每一万兵中有两千骑兵，他麾下统兵八万，却足有三万是骑兵，更有一支八千人号称宣武铁骑的精兵，当年攻破羌戎王庭的就是这支军队，竟然靠骑射本领正面击溃了羌戎王庭驻军，令羌戎人闻风丧胆。
　　此刻他要抢在卢璟反应过来之前解决函关围城，八千宣武铁骑齐齐出动，除去分散在其它几个关隘的守军，只在丰野给方谨初和曲正杰二人留了两千寻常骑兵并两万步兵，而一山之隔的肃州城中却集结了西宁二十万大军，一旦卢璟出兵轻易就可围困丰野，这样的局面魏钧在出兵前自然清楚，可方谨初及时传信为他争取了几天时间，函关尚不至于损耗过重，等他到了便可一同出兵，羌戎之围自可迎刃而解，丰野也不至于落入敌手。
　　可就算这样，若卢璟当真出兵，等他回援奔波多日士兵必已疲惫不堪，还无法进城获得补给，说不得只能退守安溪，局面虽不至于不可挽回却难免被动。而方谨初愿意为他留在丰野迷惑卢璟，只要稳住西宁大军三日不动，到时卢璟错失战机，丰野依旧固若金汤，主动权就在他手上了。
　　如果说之前“金合欢”的帮助只是为他多增添了几分胜算，这一次可当真是雪中送炭了。
　　可恨外敌易与，家贼难防！本国边关告急，竟要靠潜伏在敌国的人来告知消息，如此荒唐之事，令魏钧恨得咬牙切齿。
　　却说丰野和肃州这几日，两边军队加起来二十多万人全都过得七上八下，坐卧不宁。第一天踏莎营在肃州丰野两地的探子倾巢而动，错综纷杂的消息源源不断而来，李总管带着丙队数人忙得不可开交，忽然想起原本负责此事的丙十七来，却发现竟然遍寻不到此人踪影，他心中疑云渐起，随着下属一次次的回报脸色越来越阴沉。
　　而丰野城中的气氛也十分诡异，那日分明见宣武侯和麾下数员大将都急急忙忙地率军绝尘而去，可丰野城中的探子却分明查到有一支队伍在半日后就悄悄回转而来，具体人数竟查不清楚，只知道一条条军令依旧从宣武侯府中源源不断地发出，宣武侯的副将整日跑进跑出忙着调动城外驻军换防，一番忙乱之后到了傍晚，士兵纷纷在新的营地重新安营扎寨，营房的布置却不像宣武侯往日风格，但细细一看又大有道理，消息传回卢璟军中，众人都摸不着头脑，卢璟慎重地命令再去查探，如此这般就等过了一日。
　　这一日，方谨初整日在魏钧房中，一步都没有离开，饮食一口没动，也没有摘下脸上的布。傍晚他站在窗前对着夕阳默默沉思，曲正杰从外面回来钦佩地望着他，原来这人不但是个极出色的密谍，对于军务竟然也了如指掌。
　　事实证明将军走之前的防备果然子虚乌有，并且很显然，“金合欢”连这一点都为他们想到了，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不说，连疑问或试探都没有，仿佛一切理所应当，免除了曲正杰的尴尬。
　　这让他在钦佩中，又隐隐愧疚，觉得自己小人之心。
　　他不自觉挺起胸膛，像对将军汇报一样，简明扼要地报告了目前的进展和查探到的消息，方谨初转身回望，犹豫片刻低声说：“正杰，明天我需要出去一趟，需要你们做的配合，我现在就告诉你。”
　　曲正杰忙道：“好的，一切听您吩咐。”
　　这一日，魏钧率宣武铁骑奔驰千里，沿途驿站齐齐惊动，函关告急，宣武侯驰援的消息向四面八方飞速传播而去。

18.自投罗网
　　第二日晌午，卢璟收到了宣武侯离城的消息，大喜过望，一声令下，昨日就已集结的军队齐齐开拔。
　　自从他调崦州兵回城以来，世人皆知北靖西宁必有一战，大仓山之间开出的官道早已封闭，两边入口两国各派重兵把守。卢璟先头部队刚刚行至官道入口，前方斥候忽然回报对面北靖驻军已撤离找不到踪迹，卢璟疑窦暗生，大军停在肃州城下派出斥候再去官道两边山上查探。山路难行，等到斥候回报并未发现埋伏已经是到了申时，李总管就劝他大胆进攻，至少要过了官道到丰野城外扎营，卢璟琢磨了一阵摇头，魏钧善用伏兵之名天下皆知，须得谨慎，不如明日绕行大仓山南段汉江北岸一带，那里地势平坦，断无可能设伏。
　　这一日宣武铁骑已到达函关，奔驰一日一夜的士兵甚至没有下马休息，直接换了备用战马趁着夜色冲垮了羌戎简陋的营地，魏钧冲杀在前，亲手斩杀数百敌寇，生生砍坏了三把大刀，城下尸横遍野，城内军民上下喜动颜色，到了天亮羌戎被迫撤到了函关以北，围城已解，魏钧就地扎营轮流休息，游骑将军魏恒奉命率部入函关协防。
　　这一日，方谨初在天明就悄悄离了侯府，至晚方归，不过休息了两个时辰，就又在夜深人静之时出府而去。
　　到了第三日清晨，踏莎营在丰野布下的密探终于传回了宣武铁骑确已尽数拔营的实信，卢璟懊恼不已，连忙命令大军开拔，他谨慎起见又分了一路人马绕行汉江，谁知前军刚彻底进入官道，两边明明已经查明并无埋伏的山上就落下大量滚木巨石，紧接着先头部队慌慌张张地回报，前方烟尘滚滚有大批骑兵奔袭而来，卢璟还没来得及反应，这队骑兵就朝着阵脚混乱的西宁前军杀来，一时死伤无算，卢璟慌慌张张率领中军退出官道，眼睁睁看着那队骑兵扬长而去，山上人影绰绰不知凡几。
　　这一日，宣武铁骑皆已休整完毕，函关城中送出了大量饮食，魏恒已全面接手关防，北线各镇抚使纷纷派兵来援，八百里加急的奏折送入平都，朝野上下震惊，熙和帝当即下令西北边陲上至函关下到汉江皆归魏钧节制，务必将羌戎和西宁拒于国门之外。而那封通敌的密信却经由安亲王嫡系专用的通讯渠道一路送往了靖安。
　　到了晚间，眼见卢璟前军败退，过了此夜魏钧的人马就可赶到安溪，安溪距丰野已不过五百余里，曲正杰长长出了口气，大局已定，眼见这一关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他心中对“金合欢”生出了深深的敬佩与感激，兴奋地抱着一坛好酒赶回了侯府，却见屋中之人已然杳无踪迹，他怔愣了半晌，蓦然脸色大变。
　　第四日傍晚，风尘仆仆的魏钧赶回了丰野，他匆匆忙忙简单安顿了军务，未及卸甲就奔回侯府，门口曲正杰正在团团乱转，一见他就扑上去喊：“将军，他回肃州了！”
　　魏钧一下子站住了，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震惊，失声道：“什么？他疯了吗？”他攥紧手中马鞭闭了闭眼，忽然一把抓过曲正杰在他耳边快速吩咐起来，末了喝道：“马上去，一刻都不要耽误！”
　　此时肃州军中上下士气低落，眼看大好的战机就这样被他们错过，卢璟气得砸了书房所有陈设，定国公府上下噤若寒蝉。
　　夜深人静，踏莎营地牢的窄门忽然打开，李总管带着一人缓步走入，脸色比阴森的牢房还要阴沉几分，他走向刑架上挂着的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面前，阴冷冷地盯着他看了一会，慢慢说道：“十七，我再问你一次，你这三天，究竟在哪？”
　　刑架上的人闻言微微抬了抬头，与李总管对视了一眼，神色复杂，他轻轻道：“属下去办公务了。”
　　李总管爆喝：“你当我傻子吗？你人都不在营里了，有什么公务非要在这个时候去办！”他眼中失望至极，缓缓摇头：“十七，你是我亲眼看着长大，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跟你一起那么些人，我唯独对你事事看重，一手把你提拔到今天这个位置，到底有什么理由，让你背叛西宁，背叛踏莎营！”
　　方谨初垂下眼睛，轻轻答到：“属下并未背叛。”
　　李总管心下黯淡，摇了摇头不再说话，转身独自离去，方谨初始终低垂着头。
　　跟在李总管身后那人却是原先和丙三同屋的丙五。李总管走后，他站在方谨初面前，难以置信地道：“我虽然不相信丙三是叛徒，可我也从未怀疑过你，十七，你到底有什么隐情，这三天你究竟去哪了，若还是不说，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你年纪轻轻前途无量，莫要无端毁了自己！”
　　方谨初不去理他。
　　丙五咬了咬牙，正要设法继续劝他，方谨初忽然笑了笑道：“五哥，想当初抗逼供的训练，还是你亲自给我评的甲上等，长夜漫漫，五哥若是无聊，做弟弟的乐意陪兄长解闷。”
　　丙五跺脚，心里怒气渐生，一挥手下令狱卒继续用刑。方谨初安安静静地一声也不吭，偶尔皱一皱眉，丙五十分烦躁，知道这一套对他无用，只是心中生气，偏要叫他吃点苦头。
　　方谨初是一日前回到肃州的，刚一进城，就被埋伏多时的踏莎营高手拿下，他并未反抗，老老实实地被投入了地牢，挨了一番拷打，对方不断地问他这三日在哪，他都只说是公务，到了晚间李总管终于耐不住亲自来问，却也得了这么个敷衍的答案。
　　他轻轻吸了口气，略动了动酸痛的四肢，全身上下到处皮开肉绽没有一处不痛，但这对于他来讲，倒也并不算难捱。他闭上眼睛，一边忍着一边分出心神默默计算时间。
　　他当然知道此番回来不啻自投罗网，只是他还有些事要做，明知道危险，说不得也得来赌一赌运气，就看李总管对他还能留几分耐心，看他走前仓促做的布置能不能有几分效果。
　　如此又挺过了一段时间，方谨初脑中虽然清明未失，可地牢里暗无天日，他也并不能准确地判断到底过了多久，只凭感觉应该是过了整整一天又到了夜里。对他用刑的人已经去休息了，他现在受的伤比起当初褚云来讲已严重数倍，再继续下去就要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了。丙五是其中行家，未得明令暂时并不敢做得太过分，一见接近了极限，就挥手令人停止，辛辛苦苦训练出来的好苗子，末了竟是用来为难自己，丙五摇摇头烦闷地去休息了。
　　此刻地牢里死一般沉寂，方谨初只能听到自己略微不稳的心跳声，他静静睁开眼，略安心了一些，看来李总管对他确实尚存有疑虑，算算时间，再过一夜他埋下的线索应该就能爆出来了，能不能安全离开这里就看接下来的交锋了，他尽量忽略掉身上的伤痛，放松心神让自己休息，准备应对明日。
　　然而他预想中的交锋却并没有到来。方谨初昏昏沉沉地过了一夜，几乎快要失去了意识，忽然一声巨大的门开声，强光照了进来，他皱眉偏头，一个声音在他耳边急促地响起：“怎么把人伤成这样了，快，快把他放下来，小心点。”
　　方谨初顿时被惊醒了，眼前之人正是李总管，他装作不经意地细细去看李总管的神色，只见对方满脸的惊讶、狂喜、愧疚还有一丝疑惑。方谨初也奇怪起来，李总管来释放他是意料之中，可……这样的态度是怎么回事？
　　就见几个人匆匆忙忙上前，轻手轻脚地去解他身上的绳子，一边颤声呼唤“大人，您忍着点”，却是他原先的手下。方谨初配合地抬起关节，忍着剧烈的疼痛，一边疲惫而轻轻地道：“无妨”，语声虚弱中依旧温和。
　　他被绑了太久，纵是一身武功此刻也肌肉酸软无力，关节更是没有一处不痛，对此李总管早有预料，来的时候就带了软榻，他命令众人把方谨初放在榻上，一前一后地抬出了地牢。
　　踏莎营地牢入口不止一个，李总管他们走的那个一上去就是核心人员居住的那个院子，方谨初一路被人抬着，路过他和乙九原先住的那个屋子，他余光一看，果然已被封锁，里里外外数人仔细翻查不休，连各种器物都被砸开了查看有无夹层。
　　方谨初在心里微微一叹，兄弟，对不住了，坑了你一把，日后到了北靖再慢慢偿还吧。
　　他那日临行之前时间紧迫来不及做更多布置，只给乙九留了一封短信，连同那片金合欢，让他拿着信和金合欢马上出城去丰野上次半夜接头的那个地方，乙九当时正在城西办事，回来看到信已是两日之后。他对小十七一向全然信任不疑有他，见到信连找上峰回报都忘记了就立马动身了，等他去了丰野，魏钧也应该快回来了，见到乙九自然知道该做什么。
　　他手中还握有方谨初上次给他的乙九的令牌，丰野城中的踏莎营密探网络原本就是方谨初在他眼皮底下布置出来的，做点假象把嫌疑栽倒乙九身上绝对不是难事。
　　作者有话要说：
　　发现自己心态存在一点问题，在这一章末尾记录一下。
　　其实真正写下这一章的时候，已经是一年之前。当时因为担心受到市场风向影响，动摇我写文的初衷，我一定要把这个我非常喜欢的故事讲完，所以直接独立写了一年。
　　但是当我发出的时候，才发现多少还是陷入了焦虑，怕读者不喜欢，怕编辑不喜欢，怕市场不喜欢。我既不想被外界评判动摇本心，也不想固执己见，我想在迎合市场和坚持自我之间找到平衡，想讲一个受欢迎的故事同时，传达我的理想和信仰。
　　然后在我最焦虑的时候，我的人物，方谨初他忽然跳出来，问我：你让我在异乡坚持了十六年不改初心，为什么你自己做不到？
　　我忽然就平静了。
　　我永远不应该害怕表达真实的自我，也永远不能停止对自我的更新和完善。
　　所以谢谢把废话看到这里的读者小天使，如果可以，希望能够给我一点点反馈，告诉我这篇文哪里你喜欢，哪里不喜欢，最直接的感受就好，一切我都很感谢。
　　虽然不喜欢的很可能也不会改了，除非有明显bug，但可以让我接下来尽量写得更好一些。

19.舍弃（谍战部分完）
　　对此方谨初虽有六七分把握，也有三四分不安，毕竟按他往常的行事习惯，是必要把每个细节都掌握在自己手上才安心，他在西宁没有任何倚仗，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可是这次一方面是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另一方面，他愿意试着相信一次魏钧，既是来自心中那一点情义带来的期望，也是因为相信他父亲的义子，为此他甚至愿意冒一些风险，哪怕一旦出错，他就会万劫不复。
　　就像，魏钧也同样愿意把丰野毫不犹豫地交到他手上，虽然有所保留，但已是极难得的信任了。
　　此时他还并不知道一直以来在北靖配合他行事的就是魏钧本人，如果知道，想来会更加放心。
　　魏钧果然没让他失望，甚至，给了他一个无比巨大的惊喜。
　　方谨初被抬进了李总管自己居住的院子，屋里生着温暖的炭火，伤药已备齐，军医等在一边，人一送进来就上前忙碌，方谨初一面咬牙忍着配合大夫，一面望向李总管。李总管道：“十七，你是怎么做到的？昨日你为什么不说？”
　　方谨初莫名其妙，我做到了什么？他一面心思急转揣测魏钧那边到底是怎么配合的，一面小心地先回答了李总管后一个问题：“属下身边有内奸，我不知道是谁，尘埃落定之前，我只能等着。”
　　李总管心中有些愧疚，事实证明这个属下的忠心确实是坚定不移，哪怕蒙受着冤屈被赶出了踏莎营，还是全心全意地牢记自己的使命，用一出妙计建立了不世功勋，没有把握的时候甚至甘愿身入牢狱忍受刑责。他语声不忍：“你也太傻，你若先同我说了，我必会配合你行动，你又何必这样委屈自己。”
　　方谨初继续一头雾水，顺着李总管的话音答道：“属下自己的嫌疑还没有洗清，怎有颜面劳烦总管。”
　　李总管闻言略略动容，忽然开始怀疑是否是他对属下的信任不够，他语声不觉带了几分激越：“三十七个联络据点，此番北靖在肃州的密探网络彻底浮出水面，从此城中上下就是铁板一块，如此功勋，还有谁敢质疑你的忠诚？”
　　他心中后悔，几十年来西宁北靖的间谍活动你来我往，还从来没有谁露过这么大的破绽，如果早一些相信了丙十七，能够调动踏莎营上下一起行动，想必能让那些北靖探子纷纷落网。如今虽然据点暴露了，可到底晚了一步，对方早一步得了消息人去楼空，只留下了大量来不及销毁的文书信件，他匆匆看了几封已是触目惊心，如果不是丙十七这一手，等到开战，西宁定要吃个大亏。
　　方谨初心下大惊，暗自咬牙，三十七个！那是北靖在肃州全部的据点！他心里一边震惊着，一边配合着道：“属下也没想到对方能露出来这么大的马脚，我原本只是想着我在明处对方定然不敢行动，趁着离了营里就顺势行了个诱敌之计，这三日谁也没敢联络，此番能顺藤摸瓜把对方一举铲除属下也没有想到。”
　　李总管连连点头：“不错，你手下来找我禀报的时候我也大吃一惊，他们说奉了你留下的命令，一连查封了三十七处据点，我才知道你瞒着我做了这样大的事”，他缓了缓又道：“想不到北靖还真找了乙九那么个人做内应，难怪我们上次都没有察觉，这个乙九”，他摇了摇头，“装得太像了……”
　　方谨初做出诧异至极的样子，从榻上一下直起半个身子，撞翻了军医手里的药，伤口被重重戳了一下，他闷哼一声又不可置信地道：“竟然是他？……不可能吧？”
　　李总管忙挥手命他躺下，一边愤然道：“我本来也没怀疑他，可现场搜出了他的令牌，如今他也早已从城中逃走，不会有错”，他恼恨不已，这个乙九，看着比谁都无辜，藏得比谁都深！谁能想到那么一个乱七八糟的傻子竟然就真能是奸细！不然他也不至于这么长时间一无所察，实在是……那个人也太难令人往这上面想了，简直匪夷所思。
　　方谨初暗中把苏芩芳夸了一句，这些事想必都是他来完成的，果然完美到连李总管都坚信不疑了，至于始作俑者，他心里愤愤地，忍不住直骂。
　　所有的据点哇！好大的手笔！这里面有多少是他自己如履薄冰暗渡陈仓一点点帮着建起来的，魏小花啊魏小花，你可真是财大气粗，说不要就不要了！方谨初咬牙切齿，一点也不感激对方是为了救他才付出了如此代价。
　　李总管安慰了属下几句，见他神色疲惫，想到他这几日受的苦，早已锤炼成一块马蹄铁的老心也不由软了几分，便嘱咐他在自己屋里抓紧时间歇息养伤，说定国公也已亲口嘉奖了他的功劳，前日西宁虽然刚吃了个暗亏，可他这么一手挽回了不少士气，公爷如今已十分看重他，眼下公爷只待稍作整顿便要正式出兵，到时若他伤势大好，就调他入军中做个将领，实打实挣一份军功，就赏他一份正经的出身。
　　方谨初一边答应着一边道谢，李总管想着之前对他的猜疑，他自己近日住在军营里，索性就把这间院子所有的侍卫都撤出了，让方谨初大大方方地派自己的人进来，甚至连同之前一些暗中监视他的眼线也一并过了明路，在接到新的命令之前允许他自由行动，不必向任何人汇报行踪。这样一来，方谨初几乎得到了全部的自由，如此宠信在踏莎营里前所未有，几个手下心里暗自琢磨，这是把自家大人当作继承人栽培了。
　　方谨初坦然道谢，大大方方地接受了李总管的安排，便在李总管原本的床上俯首行礼送他离去。
　　第二日卢静城和高泽二人携手前来探望好友，卢静城瞧着他那一身的伤心痛得转头沉默不言红了眼眶，重病初愈的高泽身形单薄还有些虚弱，靠着床柱子拄着腰破口大骂，旁边李总管派来服侍的手下尴尬得满脸通红，方谨初只得苦笑着命人退下去，再反过来安慰这两个公子。
　　其实军医给他用的伤药极好，他受的都是外伤，仗着武功高强不过歇了十日就要下床行动，服侍他的人劝他等伤彻底好了再动，他摆手拒绝，说有点未尽事宜需要亲自去处置，那些人果然齐齐俯首不敢多言，更没有向谁禀报的意思，走出院门凝神细听，一路也并无跟踪监视之人，方谨初笑了笑径自行去，走到一个无人的角落忍着疼痛展开身形疾掠而去。
　　绛红轩里，玉柳姑娘扮了男装在唱《金枪会》，苏琴师的屋子梁上已落了尘土。立春已过，北地犹然肃杀，南派的园子里堆着积雪，沉肃中又有几分淡雅，角落里有一棵忍冬，枝上成对的圆果殷红如血，方谨初站在后面静静听了半阙《鹊踏枝》，只听玉柳那一管素来娇柔的嗓音竟带出了清亮的音色，一句“他去那百万军中，他将那首级轻枭”，生生唱出了杀伐之意，戏台上蓦一转身，纤手所执的白杆扬起，隔着那红缨似看见一片衣角擦过廊柱消失不见。
　　熙和九年二月十九日，西宁国主发檄文公告天下北靖侵占西宁土地、强行纳贡、杀害士兵等多条罪状，宣布起兵。
　　熙和九年二月廿日，西宁定国公卢璟率军十万，入侵丰野。
　　作者有话要说：
　　到此第一卷完结，小方结束间谍生活
　　下一章正式开始战争部分
　　日常求勾搭
　　为什么兵器相关的词会屏蔽，对古代战争戏太不友好了?_?

第二卷 野草[远征]
20.镜中人
　　方谨初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对踏莎营的地牢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自从伤略微养好，就经常去地牢转一转，有时随意审问几个犯人，也不计较能问出什么消息，事实上他的提出的问题时常天马行空不着边际，被他审问的人有的精神高度紧张，再无关紧要的问题也闭口不言，方谨初也不以为意，更懒得用刑，有的犯人已经彻底放弃了希望，就和他东拉西扯答非所问一番，方谨初就也这么随意和对方瞎聊几句，隔几天还能给他带瓶劣酒。
　　有时候，他甚至干脆把公务都搬去了地牢，点着一支蜡烛就那么一坐一整天，也不怕瞅坏了眼睛。有人说，大人身边两个同僚接连背叛，这是信不过任何人了，索性自己钻到了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定国公和李总管原本的意思是想奖赏也是为弥补他，让他去军中担任一个职务，方谨初却推辞了，称自己所学都是阴诡之术，不适合上阵统兵，不如还让他做原来的营生，他自问还能出几分力。
　　此时距离卢璟正式发兵已不过两日，李总管是卢璟右厢后军行军总管，军务繁重，没多想就顺了方谨初的意思。方谨初原本负责侦查和处理北靖的动向，等到真正开战自有踏莎营中乙队高手率领斥候刺探传递军情，情报的分析另有卢璟军中的谋士负责，因此其实此时属于方谨初的任务已经寥寥无几了，他因而在这个所有人都紧张万分的时候反倒过上了堪称悠闲自在的日子。
　　战事紧急，两日后大军开拔几乎带走了踏莎营全部的高手，留在城中的就只剩下以方谨初为首的一些人了，于是他就这么整天漫无目的地去地牢乱逛，偶尔高泽找他喝酒，卢静城寻他请教疑问，他也不过懒懒的，二人还道他重伤初愈精力不济，便也不常去打扰。
　　其实方谨初不过是有些累了，还有些……茫然。
　　他就像一根拧得太紧的弦，忽然松下去，变得有些无所适从。
　　当初他不顾性命地赶回肃州，原本是为了把一张画了多年的虎跃岭到落雁山一带的详细地图设法送给魏钧，上面标注了好几条隐秘的路，连同他所知的定国公可能驻军的位置。那张图他利用灯下黑的心理藏在了李总管的屋里，之前急于报信没机会取出来，只能冒险返回。
　　结果败家子魏小花，为了掩护他把人都给撤走了，活生生把他憋在了城里白费了一片苦心。等他的伤养到能施展轻功自由行动的时候，两军全面开战在即，城门关闭道路封锁，他只能望图兴叹了。
　　反正之前那么些年，没有他魏钧一样战无不胜，他做的事只是为了自己心安，如今他能做的已经全部做了，天时地利人和占尽，他就不信他堂堂宣武侯，连区区一个定国公都搞不定。
　　方谨初的生命早在多年前就停在了他得知“安亲王独子夭亡”的那一日，被迫在黄泉下面做了十年的孤魂野鬼，后来抓住一线缝隙拼死拼活地挣了出来，如今他就像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也是个活人一样，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奇怪，这里怎么扎手扎脚地杵了这么大个人，十分令人困惑。
　　他的根长在北靖，他的枝干却被割裂移接到了西宁，纵然这么些年刻意地不去看甚至不给它提供养料，可餐风饮露到底也是长成了一片看起来枝繁叶茂的模样。
　　阳光底下的方谨初忽然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面对肃州城，面对北靖宣武侯了，倒是重新躲进黑暗，还叫他感觉有点熟悉。
　　不然听天由命吧，一向要把事事都掌握在自己理智之中的方谨初，竟然开始生出这样的念头。
　　西北的春风里，杂草顶破冻土开始一面瑟瑟发抖一面悄无声息地生长。
　　而此时的魏钧，正是调兵遣将，严阵以待的时候。原本丰野驻军八万，人数虽略逊于卢璟，可他这支部队是安亲王麾下精锐，军饷充足，财大气粗，兵强马壮，向来可以以一当十，未料天有不测，函关之围虽解，短时间却不敢掉以轻心，他分出去三万兵交给魏恒驻守函关，另外两万分散在了边境各城，如今留在丰野的不过三万。
　　三万对二十万，并非绝对不能取胜，只是他就被迫要放弃骑兵占据最大优势的野战，改为据城而守了。
　　攻守易势是兵家常事，魏钧干净利落地调整了原本的计划，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之前“金合欢”送来了改良车弩和抛车的图纸，他拿到之后就立马交给了营造司，集能工巧匠之力造出了威力更加巨大的器械，装配给了他，如今抛车是用不上了，倒有一种由车弩得到启发改良出的铁翎床弩，威力巨大，射程比原先还要远上几丈，攻击敌方的望楼车别具奇效。
　　想到陷在肃州城里的“金合欢”，魏钧就一阵烦躁，转头看见身边的乙九，更加让他哭笑不得。
　　此人是在他从函关刚赶回丰野时，几乎和他前后脚到达的，那时刚刚日落天还没有黑，他一个穿着西宁士兵服装的高手就那么一路飞檐走壁而来，把身边侍卫吓得不轻，以为是刺客，乱七八糟地打了一阵，那人虽未下杀手没有伤亡，可十数人围攻竟然都不是他的对手，到最后都把强弩营调来了，幸亏曲正杰此时回来复命看见，看身形认出是上次在“金合欢”身边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忙忙地阻止了自家弓弩手，没让乙九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把小命丢在这里。
　　此时乙九心里也已十分惊慌，他再没想到小十七靠谱了那么多年，结果一不靠谱就直接把他坑到了敌军主帅面前。小十七给他留的信语气极为紧迫，他还以为他在北靖涉险慌慌张张地就赶来了，结果小十七没见到，倒一头扎进了敌营核心，好容易远远看见了上次小十七接头那人，结果对方居然一身北靖军官打扮，他越发傻眼，落在地上就震惊地喊：“你到底是什么人！”
　　曲正杰顾不上理他，连忙凑上去和魏钧禀报了此人身份，一边乙九忽然想起来手忙脚乱地摸出了那片金合欢递过去，魏钧就大致猜出来了眼前的状况，不由痛苦地扶额，我该怎么跟这个傻子解释好呢？
　　“金合欢”的意思显然是要把此人托付给他了，再说人家的令牌还在他手上，才刚送出去布局陷害人家，这会正主就到了眼前，魏钧莫名有些心虚，把曲正杰往过一拉拔腿就要走。
　　结果乙九刚听曲正杰简单解释了几句，死活都不信“小十七是北靖人”，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阴谋，说不定小十七就被他们关起来了，于是一定要跟着魏钧寸步不离，说打算找机会“把小十七救出来”，心里着实惴惴不安。
　　其实乙九虽然从小长在西宁踏莎营，可他自小就是孤儿，以他的思维水平还没有进化出“忠诚”这种概念，踏莎营内部向来管理严苛少有温情，乙九天生没心没肺也很难生出什么感情，唯独依赖方谨初一人而已。如今他虽然心里还不能接受小十七一直是敌方阵营的人，但眼前这个传说中的敌军主帅虽然不耐却明显对他并无敌意，另一个军官客气友好，又让他不由开始动摇。
　　如此两相矛盾，他是个死心眼的，认准了正主就不放，他武功练得极好，是踏莎营乙队顶尖的高手，又声称是“金合欢”在西宁唯一的朋友，曲正杰哄了他半天都不松口，魏钧拿他没办法，只得随他去了，内心悲愤：老子忙着打仗，为什么还得负责看孩子？？
　　此刻西宁的大军，正在从汉江北岸绕行而来，卢璟上次在大仓山官道吃了亏心有余悸，这次索性派人在那条道路上堆满了路障封死了，入口派了重兵把守，然后率领大军直接绕行大仓山南麓汉江流域的冲积平原，地势平坦一览无余，果然大军安全通过，一日后就陈兵丰野城下，卢璟下令安营扎寨，隔着一片旷野遥望并不算高大的丰野城墙。
　　三十二年，那个在战场上被如山倒的败军吓得发抖的少年，背负着国仇家恨，如今眉毛都已经白了，兄长和侄子的英魂至今在泉下不得安宁，睁眼看着他如何一步一步洗雪仇恨，他是西宁的顶梁柱，对面的那个宣武侯，听说不过是个毛没长齐腿上的泥都没洗净的乡下小子，顶着战神之子的名头又能怎样呢？
　　魏钧一身铁衣站在城头，遥望远处影影绰绰的西宁大营。早春的夕阳温暖中含着冷意，面前的荒原草木还在地下沉眠，远处敌军的马蹄声却惊飞了刚入巢的归鸟。
　　这是他的国家，他的土地，他的家乡，而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无力的少年，他身后是北靖千里国土，万户人家，他会亲自守护他们这一世安居乐业。
　　夕阳远远地从西边的大仓山落下，城头寒意渐浓，乙九在旁边冷得大呼小叫，魏钧转身走下城墙，曲正杰卸了甲一身轻裘迎上来，手里还拿了一件披风，魏钧接过来，在城墙避风处卸了铁甲换上轻便保暖的裘衣，转头对乙九诡异一笑：“我们要出城走走，你来么？”
　　乙九瞠目，那两人都穿得厚实，就他仗着底子好不过穿了件单衣，白日里不觉得，太阳一落就觉得寒风彻骨，本以为要回府休息了，那两人却要在这个时间出城，把他憋死在这里，良心太坏了！
　　他表情太过憋屈，魏钧一边偷着乐一边头也不回地上马扬长而去，曲正杰心地善良，忙忙地叮嘱了他几句让他回自己府里休息，骑马追着自家将军一同出城了。
　　两人快马奔驰，不一会就到了大仓山脚下，他们弃马步行上山，三转两转，就爬到了一片坡顶，下面的山谷正是卢璟大军扎营的所在。二人蹑手蹑脚地在坡顶行走，不踏断一根枝条，没惊起一只夜鸟，用了几乎一整夜的功夫，把卢璟绵延数百里的营帐完完整整地看了一遍。两人从原路返回撤下来，魏钧在心里默默计数，半晌，轻轻开口道：“正杰，你瞧这山底下一共来了多少人？”
　　曲正杰算了算，答到：“卑职数着，似乎尚不足二十万。”
　　魏钧点头：“你看他虽然扎了二十万人的营帐，可营中所带火把、旗帜、锅灶，都远远不够，我估算了一下，也就是在十三到十五万之间，你说他是在虚张声势，还是……”
　　曲正杰会意，点头道：“卢璟出兵二十万的情报不会有错，看样子他确实另外藏了一支精兵。”
　　魏钧和他对视一眼，各自心领神会，魏钧就道：“看来我们的计划也得改一改了，趁着两军还未交战，你回去就带咱们的人走，一应辎重装备已经等在安溪了。”
　　曲正杰面色凝重：“将军，您真的要把宣武铁骑都让我带走？卢璟虽然不足二十万兵，可兵力依旧远胜于我们，您在丰野是否太过危险！”
　　作者有话要说：
　　战争卷开始，魏钧主场
　　日常求勾搭
　　令人迷惑的屏蔽词啊

21.胶着
　　魏钧笑了笑道：“放心，咱们来丰野也有半年了，该做的准备都做了，我原本就没想在这里和他决战，只是固守而已，我撑得住，咱们的骑兵在这里派不上用场，跟着你去，才是将来决胜的关键！”
　　第二日，战火在丰野城下点燃。西宁五千人的先锋队最先出现在城下，城外早已布满了铁蒺藜鹿角拒马等物，城门堆了重重刀车，八千北靖士兵守在羊马墙后迎战，城上箭雨自多个方向纷纷射来，滚木礌石等物重重砸下。西宁士兵在轒輼厚盾的掩护下缓慢前行，壕车紧随其后，很快就在护城壕前陷入胶着，西宁前军拥着弩车木幔滚滚而来，羊马墙后万箭齐发遮天蔽日，偶尔响起巨大的破裂声，那是各种攻城器械在劲弩下炸开。
　　黑云之下喊杀震天，城头铁鼓响彻云霄，大旗猎猎招展，魏钧站在旗下冷静地观察着战局。手下众将干净利落地调遣人手各处支援，城墙上弓箭手一批批轮换，民夫来来往往地奔忙为他们供应箭支，城下百战铁军冷静地依托防御工事抵抗着敌人的入侵，受伤的士兵被掩护着快速撤回城中，新的战友马上就会站在自己身旁，敌人的兵力就这么一点一滴被消耗着。
　　其实这并不是魏钧部习惯的作战方式，他们更喜欢在野外凭借着强大的骑兵纵横无敌，或者在复杂的地势中神出鬼没无声无息地收割人命。但他们来自北靖战神的嫡系部队，是这片土地上装备最好、训练最充分的一群士兵，在过往的数年里战功累累，他们有强大的自信，不需要长官身先士卒就有旺盛的士气，也能在任何危机中保持冷静听从指挥，他们的长官配合默契，用熟极而流的旗语将战场讯息畅通无阻地互相传达，他们的将军为他们争取到了最好的待遇，一应供给补养及时而充足，家人都居住在北靖最富饶的地方，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他们是如今在这世上最强大的一支精兵。
　　如今强敌入侵，他们迫于形势只能以弱势的兵力在不擅长的情况下应战，但并没有一个人恐惧退缩，他们的将军如一杆铁枪伫立在城头“魏”字大旗之下毫不动摇，那人曾无数次地和他们一起出生入死，带他们击溃强敌，与他们在战后一起把酒痛饮，他亲手安排抚恤每个牺牲同伴的家庭，把赏银大方地分给活着的人们。
　　想当年，我们在广袤的大漠纵横无敌，连悍勇的羌戎人都在我们将军的铁蹄下颤抖，你们的主帅已经有几十年没正经打过仗了，就算人数是我们的几倍，又怎配让我们惧怕？
　　果然一到傍晚，敌人就被迫退兵，城下散落着残破的尸体与旗帜，插在地上的枪杆还幽幽燃着火苗，长刀上的血也尚未凝固。士兵开始出城打扫战场，捡回还能用的箭支武器，到了半夜吴钩一样的弯月高悬于天，不知何处传来笛声，引得老兵默默向东回望。
　　魏钧就住在城头临时的营帐中，听下属回报今日的战况，双方人员折损和物资消耗等，确定食水供给无误，一面重新核查半夜士兵轮值的安排，以及简单调整明日守城的策略。打仗在战场上各呈一时之勇，决胜的千头万绪却从来都在战场之外，有时能不能将一支枪一捆箭及时运到合适的地方都会成为关键因素。
　　这些门道其实并不是魏钧所擅长，他更精于分析信息、制定计谋乃至从全局上把控战斗方向，但作为一军主帅，这些事务他可以不精，却不能一无所知。
　　所幸他英明的义父、北靖深谋远虑的君王，以及世世代代勤勤恳恳的人民为他打下了极为坚实的基础，让他几乎从未面临过供给不足的问题。
　　丰野是北靖面对西宁的第一道门户，起先只是作为关城修建，几乎没有平民定居，后来随着两国商贸逐渐繁荣，城中居住了大量商户，早在卢璟开始调兵之时这些商户就已撤走，城中囤积了大量粮食，水源控制在他们自己势力范围，箭矢武器等各种用来消耗的战场物资早已从内地源源不断地运送而来，魏钧有信心凭这几万人把西宁人牢牢挡在城外寸土不失。
　　但仅仅是挡住，这还远远不够，西宁这条商路为北靖提供了大量的税收，他不能让边关常年陷入战火之中，他必须要直接消灭掉敌人的主力，彻底摧毁对方的野心，让西宁老老实实地当一个听话的属国，士兵都回家去种地，才能保住边关人民的安居乐业。
　　他不能急于求成，他手中的力量有限，手底下的兵每一个都不能无故消耗，他要等一个机会出奇制胜。
　　时间一日日过去，乌鸦和秃鹫开始在丰野上空盘旋，野草浸满鲜血迎着春风呼啦啦地生长出来，攻城之战果然陷入了僵局。西宁每隔两三日就会进攻一次，然后无功而返，最近一次定国公亲自在中军督战，派出了八万人一起蚁附攻城，最终在城下留下了近万具尸体，到现在卢璟已经损失了两万余众，而魏钧的三万人打到现在，还剩下足足两万八，阵亡者不过两千而已，城中粮草物资也还足可支持。
　　这两个月间，丰野城里魏钧忙得几乎没有片刻喘息，肃州城中的方谨初无所事事。
　　前线的消息源源不绝地传进城中，听说定国公久攻丰野不下，城中气氛颇为紧张凝重。二十万人的粮草供应起来是个巨大的数字，西宁边关虽有土地奈何近几十年荒废严重，平日有士兵屯田耕种尚可支持，却也难攒下余粮，北靖更是早已关闭了向西宁出售粮食的途径，眼下两国各自在自己国境边上作战，北靖的粮草虽因丰野围城无法运入，西宁供应自家军队却也需要动用内地的储备来运输，所幸肃州就在汉江边上有水路可利用，损耗不算太大，可供应二十万军队也几乎算是倾国之力了。
　　这样的形势下，多打一天西宁就难免焦灼一天，肃州城中甚至已经有人在议论定国公识人不明，低估了对手贸然出战，却也不想要不是年初函关那场意外，丰野的驻军还要是现在的两倍不止。
　　这个宣武侯，只听说此人野战打得好，尤其喜欢奔袭作战，还以为是个急躁的性子，却不料守城也守得稳如泰山。留在城中的踏莎营成员拿着以往的情报犯嘀咕，转头看得自家长官笑得一脸高深莫测，连忙大喜地问是否我军尚未出奇谋，等时机成熟必能一举建功，方谨初笑着“嘘”了一声，众人各自心领神会。
　　方谨初就淡定地出门去了。入了四月，城中气候开始暖起来，柳树新长出细嫩叶片，远望去绿意浅浅，桃花盛放烂漫如云，梁下堂前雨燕纷纷回归旧巢。方谨初此时身上的伤早已养好，也不再每天往地牢跑了，一个月前李总管在军中给他传信说战事焦灼，担忧城中形势不稳，定国公命他仍旧去国公府居住，贴身保护卢静城，他就住回了当初在卢静城那里短暂住过的屋子，每日用一两个时辰去踏莎营处理一下公务就回转。
　　自开战以来，卢静城就不再像以往那般从容安闲，他拒绝了高泽好几次的邀请，每日拉着方谨初事无巨细地询问前线战局，然后竟然开始主动研读兵书。方谨初便结合着最新的战况和古人的实例一点点给他解说，卢静城顿时就像拨云见日，往日里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都有了答案，末了，他对眼前的局势理解得越来越深，也越来越担忧。
　　方谨初默默数着日子，觉得这场战争的转折点或许就要到来了，往来了这么久的讯息，魏钧的计划他多少能猜到个大概，他不知为何开始有些心慌，却并不是为了担心北靖。
　　这日是四月的最后一天，白日里刚刚挫败了卢璟一次进攻，两个时辰前西宁军队刚刚退回营地，趁着无星无月浓墨一般的夜色，魏钧又带了几个人悄悄溜出了丰野城，身边还跟了个不请自来的乙九。
　　两个月来乙九已然在魏钧军中混熟了，他的真实身份只有几个高层知道，其他人只当他是魏钧身边的侍卫，对他客气中透着亲切。军营里都是爽朗粗野的汉子，直来直去不拘小节，且崇尚勇武，毫不掩饰对于强者的尊敬赞美，这一下乙九简直如鱼得水。他性情单纯率直，这些大兵们也喜欢简单直接，哪像从前在踏莎营里日日小心压抑，他武功虽然拔尖，可在踏莎营也不过是个刺客打手之流，现在在军营里不过略显露一两手就引得众人惊呼赞叹，让他极有成就感。而魏钧的部下各自有所擅长，他不知不觉也学了很多战场上的实用技巧。
　　某日魏钧处理完了山一样的军务，正要回去休息，忽然乙九不知从哪里跳出来，站在他面前，跟他说，他要去战场。
　　作者有话要说：
　　查资料的时候才知道，原来古代守城时城门是开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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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奇兵
　　魏钧顿时就无语了，他收留庇护此人不过是看在“金合欢”的面子上，这人好端端让他俩联手害得无处可去，自然得负责到底。可是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是西宁人哇，你要上战场，是和你故国交战啊！
　　乙九表情前所未有地郑重，魏钧想了想，引他进了自己的营帐让他坐下，挥退亲兵，望着他严肃地道：“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城下和我们交战的，是你的旧主？”
　　乙九上下点着脑袋拿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瞅着他：“我知道哇。”
　　“那你还要去打仗？”
　　“是啊”，他看对方表情复杂，困惑了一会，忽然恍悟，自以为是地说道：“你是不相信我吗？我有办法的，我们原来有好多手段管着，你也可以用啊”，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你不能欺负我，我没坏心，小十七知道了不放过你。”
　　他有些烦躁，小十七还陷在肃州城，这个宣武侯打仗畏畏缩缩拖拖拉拉，不知道哪天才能打进肃州去把小十七救出来，也不知道这人之前和他说的是真是假，小十七到底还能不能活着。
　　他愤愤然看了魏钧一眼，要不是为了这个人，小十七何至于落得生死不知的境地，他竟然一直不知道小十七是个比他还傻的傻子，就为了这么个狡猾的东西甘冒奇险，瞧人家一点都不着急的。
　　魏钧隐约猜到他的心思，便问道：“你是为了丙十七？”
　　乙九点头道：“算是吧，不过小十七一向比我有本事，多半轮不到我去救他。你这个人虽然不怎么样，但你手下那些兵都挺好的，比我以前那些同伴强。小蛐蛐不知道跑哪去了，我闲得无聊，不如陪他们去打仗，我功夫好，说不定还能让他们少死几个。”
　　他试图理解了一下对方的想法，随即又放弃，干脆接着说：“行不行，你给个准话。”
　　他眼神清澈神情坦荡，魏钧和他对视了一会慢慢笑了，语声开始变得低沉醇厚：“你是说，你也愿意当我手下的兵？”
　　乙九皱皱眉，又不耐烦地、很勉强地点了点头。
　　魏钧一合掌，爽快道：“好！你这样的高手愿意来帮我，我求之不得。”
　　乙九脸色缓了下来，一副算你识货的表情。
　　魏钧又道：“不过你现在不能跟着他们一起去守城。”
　　乙九闻言一怒，老子都屈尊愿意在你手下听命了，咋还不乐意松口呢？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刚要开口，就听魏钧续道：“我现在正有一件极为要紧的事，需要你帮忙，比守城艰难百倍，不知你是否愿意？”
　　乙九眼前一亮，忙不迭点头：“好啊！”忙着就问魏钧什么事。
　　魏钧神秘地笑笑，就径自去休息了，乙九失望地扭头走了出去。
　　然后就在这日，当他发现魏钧又要偷溜出城，就非要跟着他一起，魏钧却未拒绝，欣然允他同行，他们一行人又摸黑悄悄去了上次侦查卢璟营地的山上。魏钧轻车熟路地把他们带到之前的山顶，对乙九道：“今天白天我看见西宁士兵有人换了衣服，个别旗帜也和之前不一样了，你帮我看看，他们营里是不是来了什么人？”
　　乙九闻言施展轻功悄悄往山下行了一段，靠近营地一路巡视了几里，又掠回来，轻飘飘落地道：“应该是定国公的公子，卢静城来了。”
　　魏钧一惊，复而大喜：“你确定吗？真的是卢静城？”
　　乙九点头，忽然想起对方看不清他的动作，就道：“应该是，我看见定国公府原来保护卢公子的人了，踏莎营原来留在城里的人也来了。”
　　魏钧长长舒了口气，他等待多时的那个转机，终于来了。
　　魏钧一行人在日出前回到了丰野，城中众将已披挂整齐等候多时，魏钧一系列军令有条不紊地发出，众人没有一个提出疑问，显然是计划已久只等施行了。他把城中的防务全权交托给了他的后军主将齐旭廷，然后就带着左右虞侯等几个大将朝城北行去，末了还吩咐乙九跟着他。
　　他们这几个人，只随身带了一天的干粮和三五个亲兵随从，就在天色刚放亮的时候从北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丰野，直奔安溪而去，城内一应防务完全如常，除了留守的几个军官无人知道此刻主帅已不在城中。
　　他们要去执行一个胆大而绝妙的计划。
　　而此时方谨初，却不知自己刚刚和乙九擦肩而过。
　　方谨初前日清晨在定国公府还未出门，就见到了连夜赶回传令的士兵，定国公命令卢静城跟随城中运送补给的队伍一起来军中。卢静城闻言略感惊讶，他父亲还从未让他参与过实际的交战，方谨初心里怦怦跳起来，他知道这场战争的转机就要来了。
　　他自然是要跟在卢静城身边随行保护，果然，等他们行军一日夜，到达了卢璟在丰野城外驻扎的营帐，物资交接完毕后就去了中军帐。只见门口站着许多将领，见到卢静城都微微点头示意，卢静城心中惴惴，掀帘进了帐里，帐中只有两人，卢璟和李总管皆已全副武装，卢璟一身铠甲，头盔下的鬓发已然斑白，抬头看见儿子穿着银甲站在门口，年轻的英气中又显得有些单薄，神色不安却强自镇定，望向自己的眼神信赖中带了一丝惧怕。他心里蓦然一酸，抬手招呼儿子进来，语气之温和让卢静城都有些受宠若惊。
　　卢璟说：“静城，你是为父的儿子，为父对你一向要求严格，你可怨过我？”
　　卢静城微感惊讶，低下头道：“孩儿不敢。父亲，孩儿知道您只有我一个儿子，一心为了栽培我，是孩儿不争气，总让父亲失望。”
　　卢璟忽然就想起这个儿子在他面前一贯唯唯诺诺的样子来，平时他最看不惯儿子做出一副懦弱的德行，可此时，他却莫名有些心痛。
　　可他究竟有他必须要做的事情，走到这一步，已容不得他心软。
　　卢璟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威严，他道：“静城，为父知道有时是我急躁，这些年你过得不易，可你生在定国公府，你就有你的责任。”
　　他的语气和缓，内容却不容置疑。
　　“如今丰野久攻不下，军资耗费巨大，为父准备分兵五万，绕行虎跃岭，在那里为父一早就埋下了一支伏兵，是为父骑兵中的精锐，到时我们从落雁山一条无人知晓的路穿过来，直插安溪，如此就可断了丰野的粮路，和城下形成合围之势。”
　　他说着，语气激越起来，眼中涌动着希望，他看着儿子说：“军中的事务，为父俱已安排妥当，但他们都不过是些普通士兵，没有主将在必然会士气低落，到时让魏钧看出破绽，为父的计较就不灵了。你是定国公之子，你在这里就如同为父一样，我要你寸步不离地守在军中，待为父攻下安溪，便会叫李总管来与你会合。”
　　卢静城一边听，一边开始紧张起来，他清楚父亲的安排不容更改，且这一战至关重要，骤然担当大任，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向父亲行了个军礼，斩钉截铁地道：“父亲放心，孩儿定不叫您失望！”
　　卢璟很是满意，他拍了拍儿子的肩，低声嘱咐了一句：“军中刀剑无眼，注意安全”。一边李总管也开口对着站在卢静城后面的方谨初道：“公子的安危就交给你了，务必保护他周全。”
　　方谨初单膝跪下沉声道：“公爷放心，有属下在，定不叫公子受一丝伤损。”
　　卢璟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喊了一声，把帐外等候的将官都叫进来，当面把军务一项一项地交接给了卢静城，卢静城听得极为认真，不懂的就马上提出来，卢璟听他提的几个问题就发觉儿子近日竟然大有长进，再看他虽然不安但还算镇定，并且努力想要担当起来的态度，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暗想，只要五天，五天时间，他就可以从虎跃岭的密道直插进崦州城外，再有一天，他就可以率领骑兵踏破安溪镇，不到七天的时间，他定国公的儿子一定能够撑下来。
　　卢璟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儿子安然撑过了这七天，反倒是他自己，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送走了父亲，卢静城就一头扎进了海量的军务里。他绝不擅自下一个新命令，但对当下正在进行的事无巨细必要过问了解。他在军营四处查看，卢璟给他留下的人亦步亦趋地跟着，方谨初也不住在他耳边低声解释。卢静城其实并无真正的军职，但留守的军中自上而下无不以他为尊，所过之处士兵纷纷站住向躬身行礼，他顿时感觉压力更大了，脸上温和的神色里越来越慎重，人也站得更直了，倒让人看起来觉得这个年轻的公子也有几分可靠。
　　方谨初现在的心态非常微妙，随着战事愈演愈烈，他似乎从那种百无聊赖的状态中走出来了，可他能感觉到，在他一贯稳定理智的外表之下，分明依旧有一双好奇却疲惫的眼睛谨慎地隔着厚厚的围墙打量着四周，哪怕再紧急严重的事，他依旧可以像往常一样调动全部心神完美地处置，那双眼睛，却还在无动于衷地向外注视着。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说flag还是不要随便立
　　在考虑要不要趁开学前多放出来几章
　　读者小天使如果有开学不方便看的说一声啊，可以多放几章出来让大家至少看完这个完整情节

23.魏家村
　　这双眼睛让他的情绪永远都没有真正的波澜，甚至当一个念头偶尔钻出来几次之后，连之前魏钧给他带来的那些波动都不复存在了。
　　等北靖打赢了，他该去哪呢？
　　难道他能大大方方地站在魏钧面前，说一句我是方谨初？
　　方谨初又是谁？世人皆知北靖安亲王独子夭亡，葬礼都过去快十年了，棺材里埋的那个“方谨初”都快化成灰了，他是谁呢？
　　或者可以说，我是你小时候救过的惠宁？
　　那他该怎么解释他能看懂那些密信？
　　他没有意识到，面对他父亲的义子，他本能地在抗拒以这样不清不楚的身份，来接受对方的感激和善意，那会太过讽刺。
　　方谨初不愿做丙十七，若非为了家国，又何尝愿意做“金合欢”！
　　他一面在迫切盼望着北靖胜利，一面又在逃避着胜利之后的事。
　　一天前，魏钧率人离了肃州，一路快马奔驰，傍晚已到了安溪。他们直接在安溪城外的营房匆匆歇了一夜，第二天，乙九一出门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黑压压的骑兵队一眼望不到边，各个披坚执锐，杀气似要凝固成实质，几千人的队伍不知何时就在这里集结完毕，却连人带马都是安安静静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马匹并不高大，神态安详从容，油亮的毛色在朝阳下丝缎一般耀眼。战士皆着黑色轻甲，百战老兵不语不动地站在那里，就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他见过定国公的骑兵，自觉比丰野城中见到的逊色几分，可是现在，他才知道什么是骑兵中真正的精锐。
　　宣武铁骑，只一个照面，就知道名不虚传。
　　魏钧不知何时也换了和他们一样的装束，此时正站在队伍前面听他许久未见的曲正杰回报，曲正杰简短地汇报了几句，魏钧就点点头，吩咐了一句，曲正杰就向他迎面走来，脸上的笑意轻松而兴奋，魏钧神情也不似以往，脸上意气飞扬，朝他的士兵逐个看过去，眉眼凛冽中不掩赞赏，和他对望的士兵眼中都流出喜悦信赖的光芒。
　　曲正杰已走到他面前，分明带着几分重逢的欣喜，清爽地笑道：“九哥，你也来了，将军给你备了马，你跟着我。”
　　乙九不知道他眼中的艳羡明显到了什么程度，只知道很快他也领到了一套和眼前士兵一模一样的装备，给他的战马神情骄傲矫健，好似怀疑地瞥他一眼，勉强做出了驯服的姿态。乙九穿着从未穿过的衣甲又是兴奋又是别扭，还没等他适应，前面魏钧已下令出发，身边士兵齐齐上马，他也连忙跨上马，跟在了曲正杰后面。
　　虽然这一项部署早在卢璟攻城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可大部分人其实并不知道魏钧真正的打算，就见他们的将军领着他们一路远离丰野朝落雁山的方向行去，众人皆知落雁山在这一带地势陡峭险恶，向来只有身手利落的步兵才能翻越而过，却从未听说有可容骑兵通行的道路，更无法运输辎重。
　　曲正杰大略知道一些魏钧的计划，绵延无边的群山在眼前越来越清晰，他向远处张望，看见齐腰高的草丛里稀稀落落地散布着一片倒塌的矮屋，有的似乎还有大片火烧后的痕迹，也已经模糊不清，似是个荒废已久的村子，四下荒烟寥落，他心中越来越疑惑，不由拍马上前问道：“将军，这里真的有路吗？”
　　就见魏钧神色不似以往明快，他停住马，望着那些倒塌的房屋，眼中似有泪光一闪而过。
　　“当然有的。”魏钧似笑非笑，不辨悲喜，猛然仰起头来对着天空长长吸了口气，停在马上不言不动，胸膛起伏，再低头眼眶略有些红，神情却已恢复寻常。
　　这片土地上，长眠着他的爹娘，他所有的亲人，他的幼妹死的时候，还不会说话。
　　曲正杰从未在魏钧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蓦然想起自家将军传闻里的身世来，顿时明白了，心中大恸。
　　六日后，卢璟亲率的五万大军如期到达落雁山西麓，这里他原本埋伏了三万伏兵，里面有他最精锐的一万骑兵。他的五万人马为了行军迅速只随身带了几天的干粮，在昨夜就已耗尽，但这没关系，这处伏兵他经营已久，藏了许多锱重补给。远远往见营地的轮廓，隐约还有骑兵在前面列队迎接，所有人都长长松了口气。
　　然而他最终并没有见到他的伏兵，当他一路风尘仆仆精疲力尽地赶到，等着他的是插满了北靖旗帜的营房，和杀气腾腾的宣武铁骑。
　　早在三日前，魏钧亲率八千铁骑，悄无声息地穿过了落雁山，直扑伏兵大营，宛如神兵天降，杀向睡梦中毫无防备的西宁人。
　　随后发生的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面倒的屠杀。
　　此役除了投降的数千人，所有西宁伏兵连战场都没上就原地折在了这里，主将穿着便衣死在自己营帐里的时候还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战罢，乙九看着眼前的一地尸体目瞪口呆，魏钧平静地清点战果，曲正杰带着人干净利落地清理战场，找出囤积的粮草，安排人马给养，战士们分头砍柴的砍柴，喂马的喂马，擦拭兵刃，整理装备，就在这片营房驻扎下来，一切进行的忙而不乱。
　　三日后，他们吃饱喝足，列出严整的阵势，等来了卢璟的疲兵。
　　卢璟方才刚刚放松了一些，此刻冷汗涔涔而下，双手不由自主地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战马不安地喷着响鼻，对面的骑兵并未立即向他们冲杀，手执长矛和□□压稳了阵型一步步踏过来，咚、咚、咚，沉闷而压抑的声音让他几乎分不出是马蹄声还是他要跳出胸口的心脏，恍惚似听到了周围所有人疯狂的心跳声，他被淹没在了恐惧的海洋，敌军已然迫近，箭矢向他们铺天袭来，他几乎看清了那个一马当先的将军的脸。
　　三十年前，也是这么一个年轻的将军，率领了这样一支骑兵，轻描淡写地让他大哥全军灰飞烟灭。
　　三十年后，他忽然发现他在一样的场景里失去了语言和动作。
　　此役，卢璟五万大军在落雁山下死伤惨重，卢璟本人亦死于乱军之中，兵甲武器铺天盖地地散落，鲜血一直漫过了战马的马蹄。李总管率残部欲退回肃州，结果在穿越虎跃岭时再次遇伏，全军覆没。
　　至此，西宁定国公，连同麾下数十名主要将领，包括之前攻城的消耗在内，已有十万人丧命在了魏钧铁骑之下。
　　而此时，留守丰野城外的卢静城等人还未收到噩耗，他们发现了一个奇怪而令人惊喜的现象，丰野，要守不住了。
　　卢璟离开后，丰野城下的八万人马，和北靖守军相比人数依旧占据着极大的优势。他们继续每隔一两日就组织一次进攻，没过几天就发觉，城中守军人数似乎在锐减，士气也大不如前，抵抗的箭雨射得稀稀拉拉，城头鼓声也不似以往振奋，并且“魏”字大旗下再没看见过对方主帅的身影。
　　有一个传言悄悄在西宁军中蔓延，说其实宣武侯根本不会打持久的守城战，之前不过是拼尽全力把所有力量都压上来了，现在已然捉襟见肘，主帅都放弃撤回关内了，这座城已然是座孤城了，甚至还有消息说北靖北边羌戎人又打来了，北靖两线作战兵力已十分吃紧，无暇顾及丰野了。
　　西宁众人久战兵疲，一听这样的流言纷纷大喜过望，再看到眼前的景象，越发坚信不疑，顿时士气大振，攻城攻得更加卖力舍生忘死。
　　魏钧在一山之隔诡异地笑了，这么积极，怎么能让你们失望呢？转头曲正杰一路小跑过来回报：“将军，魏恒将军已翻过落雁山，正在山下整兵，三日后即可与我们汇合。”
　　魏钧欣然颔首，乙九一脸复杂地看着他眼神佩服中带着敬畏，再也不像之前那么怀疑且鄙视了。
　　果然，两日后，西宁居然攻下了丰野城。前方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卢静城都傻眼了，转头和方谨初面面相觑，方谨初此时一身普通西宁士兵装束站在卢静城身后，心中也是狐疑不定，这个魏小花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怎么把丰野都拱手相让？
　　城攻下来了，不可能不进去，先头部队已经进城，说丰野已经是座空城，城中只剩了几百士兵已尽皆投降，街道空无一人，并无看到商户百姓，粮草储备倒是还充足，经查看后城内并无危险，城北也无伏兵，请公子进城。
　　卢静城不明所以，方谨初想了想便道，事已至此，公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联络公爷的斥候方才已经出发，既然确定并不是对方的诡计，不如便先进城，战士连月出战皆已疲惫，进城可休整一番以备后继。
　　卢静城觉得有理，就带着方谨初和几员将领进了丰野。当初布设在这边的探子早在备战时随着商人们撤出了城中纷纷回归西宁，投降的几百北靖士兵都被关押在一起满脸恐惧，城中街道整洁却果真空空荡荡，两边商户都上了门板。有耐不住性子的士兵砸开了门窗，里面除了一些柜台架子也空无一物，街上遗留的板车摊位等物落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先进城的一个什长为几人充当向导，一路带着几人向前行去，方谨初在明面上也算来过一次，不断在卢静城耳边低声解释城中的坊市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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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春雨
　　几个将领把城中物资简单清点了一遍之后，就一起商议让城外的士兵分批入城进入民居休息，卢静城进了宣武侯府，这座府邸是由原先的刺史府简单改建而成的，同样空无一人，屋室结构甚为简单，原本四进带一个花园的院子被拆成了三进，空出了一片巨大的可跑马的演武场。
　　方谨初跟着卢静城缓步走进，就见室内陈设和他上次所见基本完全一样，一看就是武人风格简洁利落，正屋不设屏风，一目了然，堂中没有明显的主客位，不过绕圈摆了几张半旧的椅子，置了高几，几上还随意摆着几只粗陶茶壶茶碗，与定国公府的精细殊不相类，却有几分当年他父亲的风格。
　　卢静城脸上流露出惊讶之色，情不自禁放轻了手脚，进入魏钧的主屋简单看了看，就另挑了一处偏院住下了。府门外隐约乒砰作响，还传来了杂七杂八的脚步声，是不甘心的西宁士兵在挨家挨户地砸开门搜索财物，他皱皱眉并未出去阻止。
　　他总有一种错觉，好似这座毫无防备向他打开的府邸，连同整座城市，都不过是主人暂时出门，迟早还要归来，而他只是个客人，丝毫没有占领者的满足和喜悦，反倒是这一点粗暴的喧闹，给了他一点轻飘飘的真实感，暂时盖住了不安的内心。
　　他迫切地希望派出去向他父亲回报的人赶紧回来，好让他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是好。方谨初却放下了心，他注意到上次见到的存放重要文字信件的柜子已经空了，城中的局面也显然是经过了准备有意而为。
　　他默默算了一下时间，此刻魏钧那边应该正是到了关键时刻，但愿不要叫他失望。
　　至于他自己的处境，却并不愿多想。
　　卢静城没有等来父亲的军令，他等来了北靖的大军。
　　十日后，天光刚刚放亮，露水还未消失，天上浓云密布，不见朝阳，一只乌鸦从远处飞过来，在城头盘旋了一圈又飞走。卢静城刚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还未及吃早饭，忽然一个士兵踉踉跄跄地跑进来，见了他嘴张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口，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大哭道：“公子……公爷，公爷他……”
　　卢静城脑中顿时“嗡”的一声，向后跌出去一步，再猛地扑过去，一把拉住了对方的袖子，颤声说道：“你……说清楚，我爹怎么了？”
　　门外院子里慌慌张张走进来几个人，都衣冠散乱，却是那几个留守的将官，他们脸上的惊慌失措简直如出一辙。
　　方谨初不知何时出了自己的屋子，静悄悄地立在院子里旁观着这一切，就见卢静城跌跌撞撞地冲出屋门，然后依稀听见那几个人和他说了几句，什么“定国公阵亡”“魏钧兵临城下”“首级在阵前”“北城合围”。卢静城跌坐在地上，几个将官一面哽咽一面惶然无措，见到卢静城失魂落魄的样子，更加焦灼不宁，有的人已开始争吵起来，门外已经有士兵开始躁动了。
　　方谨初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没有移动，也没有上前去安抚卢静城，他想，他终于再也不用做丙十七了。
　　几日前，卢璟全军覆没之后，魏钧并未立马回援丰野，而是原地休整，一面派人去联络魏恒。早在魏恒部留守函关协防的时候，魏钧就定下了今日的策略，他在上书朝廷的密折中写明了他的计划，希望当时北面一带前来支援的各城守军不要回去，而是就地驻守函关，而魏恒的三万人马会在和西宁战火燃起后成为支援，熙和帝干脆地同意了他的安排。
　　所谓三万人留守丰野，其实不过是他用来诱敌的一部分，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只盯着一城一地的得失。
　　魏恒的三万人很早就从函关出发，他们不惜辛苦翻过了落雁山，绕到了崦州城的北部埋伏着，魏钧得信后命宣武铁骑一起换了从卢璟那里缴获的西宁军装，扛起定国公的旗帜，休整完毕后向崦州进发。到达城下之后天色已晚，魏钧命令俘虏拿着从卢璟尸体上搜出来的印信叫开了城门，他们趁着夜色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进了崦州，然后杀了崦州主官，开了城门放进了等在城下的魏恒部，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夺下了崦州城，城中两万驻军尽皆投降。
　　与此同时，丰野城中的两万守军也听从长官的安排，带着重要的东西逐步悄悄从城中向北撤出，退到了安溪，给西宁留下了一座空城。魏钧则在留下一万人驻扎崦州后，带着剩余的近三万人马从容不迫地经虎跃岭，绕行肃州城东，穿过大仓山官道来到了丰野城下，顺便截断了西宁的粮道，安溪守军也重新回到了丰野，与魏钧南北相应。
　　至此，大局已定。卢璟几乎带走了肃州的全部驻军，北靖已经一南一北截断了丰野所有出城的路，城中的那八万西宁兵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他们不会有任何后援，魏钧都不需要浪费兵力攻城，就这么拖下去也能把他们拖垮。
　　整个计划说穿了其实不过十二个字：示敌以弱，诱敌冒进，各个击破。
　　此刻两国的将士都不会知道，此战之后，魏钧善谋之名将震惊整个天下，而他指挥的丰野保卫战，将被写进兵书成为一场千年传颂的经典战例。此刻北靖士兵在城下好整以暇，西宁士兵在城里陷入恐慌。
　　因为他们在是战是降的争论中，忽然发现城中本以为充足的粮草，竟然混入了大量砂石，后面几个粮仓甚至几乎都是空的，只有表面一层粮食，里面全是石块，实际的存粮算下来其实不过够他们维持数日。
　　魏钧这个家伙实在是太精明了，他连几百担粮草，都不舍得白白留给敌人。
　　他原本就是个农民，最清楚所谓好勇斗狠，死战不退，其实都是虚的，民以食为天，士兵也是人，粮食短缺这个现实，足以让任何一支军队溃散，并且人越多，越不可能负隅顽抗，争夺粮食就足够让他们陷入内乱了。
　　方谨初在廊下静静看着士兵张皇失措地冲进来回禀粮草不足，看着所有将官乱成一团，有人喃喃念着定国公，有人甚至已经开始捶地嚎啕大哭，门外士兵骚动的声音越来越大，刚刚站起来的卢静城踉跄后退，双手不住发抖脸色惨白，他心里微微有些怜悯，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然后就见这位定国公公子忽然站稳了脚步，直起身子，闭着眼睛双手死死攥在身边，抖了一会忽然停下来，睁眼下了他第一次独立处理军务的第一条军令，语声发颤却不容置疑：城头降旗，整理队伍，全军投降。
　　方谨初蓦然仰头，厚厚的云层不知何时露出了一线缝隙，太阳正好就在那里，万丈阳光洒下，照着喧闹不休的丰野城，照出一片片绝望的阴影，然后忽然又消失在云层之后，边缘还闪着刺眼的金光。
　　他心中涌动着说不出的情绪，不知是喜是悲，也不知要何去何从。忽然他听见卢静城轻轻唤他：“十七。”
　　方谨初慢慢走过去，望向卢静城，眼中带着同情之意，卢静城神色惨淡，动了动嘴角似要挤出一个微笑，然而失败了，他道：“你听我说，一会我就会出城向魏侯投降，你不要跟着我了。”
　　方谨初讶异挑眉，卢静城接着说道：“你为卢家做得已经够多了，我不能让你最后再受我连累。你就当自己是个普通士兵，跟着他们一起出城，然后找个机会逃了吧。”
　　他说完这句话，不待方谨初回答，就扭头大步行去，一次没有回头，留方谨初在原地不言不动神情复杂。
　　晌午，云层更加厚重，已经开始发黑，城下北靖大营，传令兵掀帘进帐，片刻后，魏钧走了出来，挥手下了几个简短的命令，上马向丰野行去。
　　城头曾短暂挂了几天的西宁旗帜，此刻已经降下，城门大开，一个单薄的人影身着白衣散发而立，手里捧着装帅印的盒子，身后站了几个不着片甲手无寸铁的军官，各自捧了名册地图之物，见到他骑马而来，白衣人跪倒尘埃，身后西宁军官纷纷一起下拜。
　　熙和九年五月廿日，酝酿了十数年，历时三月的丰野之战彻底落幕，此战西宁定国公经营数十年的二十万大军，战死十万，投降十万，定国公本人亦丧命于军中。北靖宣武侯以八万兵，前后折损不足三千人，平定西宁边境，攻占崦州，兵锋直指已然无兵可守的肃州。
　　当夜两国边关落了今年第一场春雨。
　　作者有话要说：
　　小卢暂时下线。
　　卢公子真心挺不容易的。
　　别担心，后续回到北靖朝堂还有他很多戏份，故事还长。

25.西宁战俘
　　方谨初之前从来没想过，他重回故国之后，获得的第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是西宁战俘。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顺着卢静城的安排作为一个普通士兵和八万人一起投降，又为什么从来没有逃走的念头，更不想尝试去找魏钧，反而安然接受了这个新身份。
　　他虽然依旧时常在漫天大火的噩梦中惊醒，却总算不用日复一日地把自己藏进温和的笑意里，不必再为谁殚精竭虑，不用担心自己的言行留下什么破绽，心意被谁看出。
　　而且平心而论，其实他在战俘营里的生活，并不算十分难过，虽然难免遭人歧视，偶尔也会被欺压，但对他来讲应付这种并非存心且直截了当的恶意实在太过容易。魏钧治军水平不错，军中风气便挺能过得去，他本人又从来没有杀降或者虐待俘虏的习惯，所以尽管生活上很艰苦，但方谨初感觉心里从来就没有这么放松过。
　　甚至他还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听别人喊他的名字“惠宁”。
　　是的，他现在叫惠宁了。当时他们这些西宁降兵被勒令由校尉依次带出丰野，城门外魏钧军中所有的文书齐齐出动，登记他们的姓名、籍贯、军职等信息，方谨初随便跟了个队伍，轮到他的时候，他忽然愣住了。
　　丙十七的称呼他自然不会再用，可若用本名那就更加匪夷所思，这一犹豫对面的文书已经不耐地朝他瞪过来，他便报上了“惠宁”的名字。
　　随后，他们的队伍就被打散，依照北靖的习惯十人一火五火一队地重新编组，互相之间几乎各不相识，然后分别指派给丰野军上下各营，看管的同时安排他们做一些军中的粗活，如打扫营帐、搬运重物、清洗马匹等。方谨初跟着同队的人，简单观察一下周围人的动作，就跟着做得像模像样，他有武功傍身，些许劳累自然不放在心上。于是方谨初就这么顶着个战俘的身份，安安心心地在丰野城外住下了。
　　魏钧此刻却有些烦闷，他一直带着乙九就是为了及时辨认出“金合欢”，在他的认知里此人是踏莎营高层，很可能会跟在李总管或者定国公身边，当时他在指挥作战和砍人的时候都分出了一分心思惦记这个事，就怕乱军之中误伤了他，结果到最后也没找见，只把满战场疯狂乱窜不杀人光找人的乙九累了个半死。
　　当然这事主要怪乙九自己，他从头到尾都忘记跟魏钧说卢静城和方谨初交好，以及方谨初做过卢静城侍卫的事了，不然魏钧立马就去西宁降兵里找人了。
　　望着乙九又是期待又是担忧的眼神，魏钧很惆怅，他转头望了望大门紧闭的肃州城，心想莫非此人真的还陷在城中？
　　可是仗都快打完了啊，定国公和李总管都死了，踏莎营的其它高层他都抓了一大堆，如果“金合欢”还在城中，那也应该没有谁能威胁到他了，他怎么会一直不来和自己相见呢？
　　魏钧百思不得其解，他当然不知道方谨初因为身世而带来的复杂情结，和对他本人纠结的心态，最后干脆选择了逃避，更不知道他一直惦记的人其实就在他的战俘营里老老实实被关着，甚至如果他突发奇想去翻看一下俘虏士兵的名录，还会发现“惠宁”两个字，他只是对这个只有过两面之缘，却彼此志同道合的战友十分牵挂。
　　其实最一开始，对于这么个身在敌营却能看懂自家密信，主动送上门帮忙的人，魏钧表面惊喜，内心是极为警惕的，他一度以为他们的密文被对方破译了，或者他们身边出了奸细。可很快苏芩芳传回消息证实了此人的可信，这人竟然是真的一心一意为了北靖屡次涉险，他顿时就对此人生出了极大的敬意，并且因为对方可能和自己义父存在渊源而有亲近之意。
　　随后二人素未谋面却配合默契，肃州城外匆匆初见，那人惊人的身手和干净利落的行事方式让他再度惊艳，函关传讯、三日留守更是展现了那人的忠义与极为出色的才华，到现在魏钧已然把他看成了自己的挚友，而自己欠了人家天大的人情，对方却下落不明，他都还没来得及亲眼看看那人长什么样子，来日就算迎面碰上他都不能把他认出来。
　　这一点忧虑和焦躁，甚至让此番打出完美一战、建立奇功所带来的快乐都黯淡了几分。
　　这一夜，北靖军中举行了庆功宴，魏钧破例允许将士们安排好值守后空闲的人可以饮酒，下层军官和老兵们主动承担了值守的任务，把欢腾与喧闹留给了年轻的普通士兵们。战士们在丰野城外一堆一堆席地而坐，从安溪等地运来的大批牲畜宰杀烹熟后送到了每个营帐，肉香酒气四溢，豪爽的笑声直上云霄。
　　军官们端着酒碗去逐个营帐敬酒，曲正杰抱着酒坛子跟在魏钧后面，不一会就见自家将军喝得步履不稳，和一群普通士兵勾肩搭背满嘴胡言地大吹大捧起来。转头看见乙九钻进了宣武铁骑的营地和他们挨着比摔跤，马术精湛的小伙子一个个们被精于擒拿的乙九摔得七荤八素，再从地上蹦起来叫着不服，他摇头失笑，再一转头，看见了一个好像有几分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穿着西宁军服的人，应该是个战俘，在他们营帐外面做着打扫的活计，正在收拾一个被闹腾的士兵们弄得乱七八糟的营地，有个士兵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哇”地一声冲着他吐了一地，秽物溅了他一身，他却没管自己，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那个差点摔倒的士兵，就是这一下出手，忽然就让曲正杰觉得有点眼熟。
　　曲正杰“咦”了一声，正要上前去查看，忽然听见后面乒砰一声巨响，他吓得扭头一看，就见自家将军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被一个营帐盖住了半边身子，横杆压在他肚子上，胳膊还在胡乱挥舞。他连忙跑过去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这个醉鬼从被他带倒的帐篷底下拽出来，魏钧已经喝得自己走不了路了，却还在叫唤着“拿酒来”，他只得叫了声得罪，然后一把把魏钧扛在了自己肩上，带回了他的营帐。这么一折腾，等他再想起来那个战俘，早就找不到人影了。
　　白福敬今年十八岁，刚入伍两年，勉强算是过了新兵的阶段，但在他的队里却是年龄最小的一个。他家里是富裕的农户，上面有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个小弟，连年收成都好，他打小就勇武有力，在四里八乡的孩子堆里称王，那一年州里募兵，爹娘就做主让他去参了军，挣一份饷银好攒了钱给家里兄弟娶媳妇。参军之后，校尉看他作战勇猛悍不畏死，就把他调到了右虞侯军的战锋队，那是作战时与敌人短兵相接的第一战线，白福敬果然毫无畏惧，反倒更加精神百倍。
　　最近他们又打了个大胜仗，他平生第一次参加军中的庆功宴，火长们和队正各自带了几个人去营外值守，只留下他们几个年龄相仿的兄弟。气氛太过热烈，他们这里守着一处水源，隔壁队的兄弟们也纷纷来他们这边乐呵，白福敬仗着酒量好来者不拒，没到夜里就喝了个人事不知。
　　第二天酒醒了，他忽然发现他的军服少了一件，顿时大惊，每个士兵领用的军资都有明确的登记，无故遗失是大罪，他忙向身边的兄弟询问，就听说他们几个昨天夜里都喝得酩酊大醉，连怎么回的营帐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他怎么遗失了衣物。
　　白福敬正在惊慌，就听见火长赵弘节在外面喊他名字，他掀帘子出门一看，只见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相貌清秀，穿着西宁军服的士兵手捧一套军服站在外面。见他出来，略一躬身，把衣服双手递给他，又向赵弘节点了点头，赵弘节道了声谢，他就转身离开了。
　　白福敬拿着衣服愣神，赵弘节一巴掌拍上了他脑门，说：“你这糊涂小子，昨天喝大了，吐了一身，还把衣服都扔在了大门外面，要不是人家给你洗干净了送回来，我看你上哪找去。”
　　白福敬讪讪的，嘿嘿笑着摸了摸脑袋，又问：“那人是谁啊，怎么穿着西宁那边的衣服？长得怪秀气的，不像个兵。”
　　赵弘节道：“那是西宁投降的俘虏，在咱们这边做杂役的，昨天就是人家给你们送回去的，我晚上回来正碰见他出来，问了他两句，说叫什么惠宁，也是个可怜的娃，家里人都死绝了，出来当兵，第一次打仗就碰上了咱们，稀里糊涂地成了俘虏。”
　　赵弘节是十多年的老兵，已经快三十了，昨天他和队正守夜归来，就见那人站在他们营房外，皱着眉拎着件军袍，见到他们就主动走过来，三言两语说清了他们营里的现状。营地里做粗活的俘虏不少，大多呆滞僵硬，得大声吆喝才能动一动，也不会和他们说话，这个惠宁不但主动把喝醉的士兵都送了回去，走出来的时候还操心捡到的衣服，见到他也不犯怵，言谈流利清楚。事有反常，赵弘节先是心里不安了一下，又觉得他们不过是普通的士兵营帐，现在战局已定，不至于还有泄露军机的风险，但终究还是有些不妥。
　　果然他们队正已开始喝问盘查那人的来历。那个惠宁先是没反应过来，满脸惊讶之色，然后就恍悟，连忙把自己的身份来历一五一十地说了，队正看他不似作伪，又见他确实看起来不过是个新兵，身形清瘦，便缓和了一些脸色，又命赵弘节上前搜查，那人十分配合，最后查明没什么问题，就挥手放他走了，他走之前还主动说他们队目前在负责清洗战士们的衣物，队正就让他把白福敬的衣服一起带走。
　　作者有话要说：
　　emm写到现在才开始点题的我

26.荣光与气节
　　赵弘节便有些同情这个战俘，虽然分属敌对阵营，可他自小认知里西宁就是北靖的属国，他们是来平叛的，等西宁王室投降就又是治下之民，并非你死我活的羌戎人，所以对这些西宁降兵并没有什么仇恨。那个惠宁一看就是没打过仗的新兵，眼神都是清亮的，长得那般瘦弱，当了俘虏还那么好心。他想起家里弱不禁风却软弱善良的小弟，惠宁和他差不多年龄，他这颗当大哥的心便更软了几分。一样当兵，战俘的日子和普通士兵自是天壤之别，瞧惠宁刚刚那脸上无精打采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就知道肯定吃了不少苦。
　　其实方谨初没觉得当战俘怎么苦，他不过是笑了太多年实在累了，现在成了这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营地，想起昨天夜里被盘查的经历来，暗暗自嘲，不用思考的日子才过了几天，他就扔了时刻感知环境的意识了，他照顾那几个士兵不过是本能的反应，却没发觉作为一个西宁战俘他的言行有多奇怪，直到人家已经露出敌意直问到他脸上来才反应过来，蠢成了这样，现在他就算说他是个西宁密探，只怕也没人相信了吧。
　　或许对有些人来讲，审时度势是一种本能，可对方谨初来讲，只要他不再需要用脑子来过日子，就会彻底退化，现在想起踏莎营、丙十七来，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了。
　　并且他发现他非常喜欢丰野的底层军营，那些士兵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个个有旺盛的生命力，单纯地崇尚勇武，服从简洁明了的指令，使唤起他们这些战俘来虽然毫不客气，却几乎没有无缘无故的迁怒、泄愤，他们骨子里有一种骄傲，不屑于向弱者发泄怒气。
　　方谨初开始希望，如果有机会，他也想加入他们，作为一个普通的北靖士兵，为自己的国家而战，守卫自己的人民。
　　此时方谨初不知道，这个机会他并不需要等很久。
　　目前魏钧的军队一半驻扎在丰野城下，另一半在肃州城外，大仓山官道已完全在他们的掌控之中，连同崦州至虎跃岭一带，崦州也有魏恒的两万人驻守。而卢璟的二十万军队已是西宁能拿出来用在边防的最大力量了。魏钧在收复丰野后，就派出两个厢军直入西宁境内，驻扎在肃州以西，一边观望西宁的动态，另外截断西宁内地向肃州运输支援的主要道路，同时派人加急回报朝廷，询问下一步动向。
　　丰野一战魏钧不但守住了边境，还夺下了崦州，消灭了西宁边军全部势力，肃州也唾手可得，在这种情况下，他就必须要等待君王的下一步指令，是退兵还是继续进攻。
　　二十余日后，钦差一路快马奔驰，圣旨入了军中，先宣布的是对魏钧的嘉奖，熙和帝的旨意上丝毫不掩对这个青年将领的褒扬，华美的辞藻读了整整一刻，然后将他的三等候升为了一等，食邑加了千户，麾下众将各有封赏，赏赐之厚在北靖军中首屈一指。
　　如此，丰野镇抚使、宣武侯魏钧便和北靖另外几个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并驾齐驱，锋芒甚至还要超过那些经年名将。
　　圣旨末尾，熙和帝干脆利落地下令：继续打，力求让西宁彻底臣服，百年内不敢再兴兵祸。
　　顿时丰野全军上下齐齐振奋，所有将领都心绪激昂、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们的主帅，他们都知道，皇帝是要拿征服西宁的功业做自己皇冠上最后一颗明珠，他们将延续昔年安亲王的荣光，这将是开疆扩土的不世武勋，足以让他们封妻荫子，千古流芳，而他们眼前的局面，甚至比当年安亲王西征还要好。
　　高台之上烈日照耀，魏钧跪地叩首接旨，钦差笑容可掬满脸敬佩，他身披金甲红袍，按剑站起转身面向三军，举起手中圣旨，底下众军齐齐扬起长戟山呼“万岁”，雷霆一般响彻云天。
　　数里之外，西宁战俘营，方谨初在里远远望着那处高台，看不清人影动作，只听着不绝于耳的欢呼声，然后绽开了十余年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直入眼底，胸中一片奔涌激荡。
　　不管他曾扮演了何种角色，以怎样的面目示人，他终究没有对不起他的姓氏，他不需要走到众人的视野里，也可以坦然享受此刻的荣耀，他不需要谁人知晓，更谈不上委屈，此时此地的一切已足够偿还他的数年心血，让他心里最后的不甘烟消云散。
　　他终于可以坦然地站在阳光下，站在故国的土地上。
　　不久，西宁战俘们等来了关于他们的处置。他们的长官，上至定国公公子卢静城，下至营正佰长都早已被押送入京等待皇帝处置，而他们这些底层士兵，愿意为北靖效力的，将被编入丰野军中补充兵力，打散进入各营，从最底层的士卒做起，不愿意归降者暂时仍关押在丰野，等宣武侯攻下西宁边关全线，将收缴他们的武器甲胄之后放归原乡，从此做个老实种地的农民。
　　熙和帝一代雄主气魄非凡，这样的处置可谓宽大，顿时战俘营上下欢声雷动，当即就有人表态愿意归降或者回家。魏钧派了一名副将和十来个校尉来处理此事，他们各自带着手下的人按名册逐个登记，战俘营里闹哄哄的，最后十万人中有四万愿意归降。丰野军很快要继续作战，降兵吸纳太多不易管理，最终只接收了两万，另外两万准备派人回禀后输送回国编入各地守军。
　　方谨初自然在归降的那部分人中，并且很幸运地成为了被丰野军接收的那一半。作为西宁降兵，他们的纪律和作战素质自然远远不如本土的北靖士兵，再加上丰野军又是准备去打西宁，便把他们都暂时编入了工兵、运输后勤等队伍，一面观察他们的诚意，一面让他们接受北靖兵的训练，经过考验之后再考虑分配他们去作战部队。
　　于是方谨初就从一个战俘，成为了跟随右虞侯军负责协助运输攻城器械的普通士兵。
　　熙和九年六月廿一，立秋后三天，仍然酷热不减，魏钧率丰野军正式出兵肃州。劝降的书信三天前就已送入城中，这一个多月以来，不用亲眼看也能想到肃州城内是何等的人心惶惶，探子回报说城中已然一片萧条，卢璟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回来之后就有大批的商人携家带口朝内地逃去，农民纷纷抛弃了刚刚灌浆很快就能收获的庄稼成了流民，定国公几十年来不遗余力地抹黑北靖军队，更把当年安亲王破城的惨状夸大了数倍，何况在多年经商的风气下肃州百姓原本就没什么安土重迁的情绪，稍有风吹草动就开始不安，何况面临实打实的惨败，连耀武扬威的军队都死了那么多人。
　　这样的现状无疑令肃州雪上加霜，城中武将只剩了个都尉，手下只有五百兵维持肃州治安，和各府几百个衙役，加起来不足千人。高別驾领着一众文官七手八脚地四处扑火，一连上窜下跳了几日也没见什么成效，反倒流寇四起，到处有武人趁乱抢劫，又过了几日，连长史都带着老母孩子趁夜悄悄出城投奔亲戚去了，留下一宅子哭哭啼啼的小妾，骂声直传到隔壁的高府，高別驾听着心中更是烦乱。
　　愁云笼罩着肃州，待卢静城投降的消息传来，高別驾呆若木鸡，烈日下所有人的脸色都惨白若死，谁都知道，肃州城破已在顷刻之间。有的人掩面悲泣，有人咒骂卢氏父子不绝，更有人用暴力发泄着心中巨大的恐惧，文官中便有人提议主动投降。
　　连定国公的独子都降了，他们这么些散兵游勇，继续坚持下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谁也没想到，在这么个混乱不堪的局面中，最后坚守了气节的，竟然是高泽那个不着调的贵公子。
　　那天魏侯的劝降书送进了肃州城，高別驾拿着那封魏钧亲笔写的书信，盯着“秋毫无犯”四个字生生看了一个时辰，他晃过神来刚要开口，就看见他那个整日游手好闲章台走马的儿子，带了一大帮家将直闯进来。
　　高泽一改往日大袖翩翩的打扮，穿了一身劲装，脸上毫无笑意。他进门就跟没看见他爹那惊愕莫名的脸色似的，一挥手就命人包围了大厅。高別驾见状勃然大怒，一拍桌子跳起来指着儿子的鼻子：“小兔崽子你也要造反不成！”
　　高泽冷冷地瞪着他爹，哼了一声道：“不是儿子要造反，是你当爹的要叛国！”
　　他不顾他爹气得发抖快要晕厥过去，悍然带人把他爹关进了里屋软禁起来，把劝降书撕的粉碎，扔在了北靖使者的脸上，掷地有声：“回去告诉魏钧，高家有一个活人在，就不容北靖人染指肃州一寸土地！”

27.下落
　　高家满府上下被自家公子的一身煞气吓得噤若寒蝉，一时间竟没人敢出一言反对，高公子独自立在庭院中，朗朗乾坤之下一身风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凛然正气。
　　在高泽的铁腕之下，高府的变故连同那封劝降书并没有流传出去，他就这么在自己家里堂而皇之地宣布父亲病重无法起身，一应政令交给他来转达。
　　转头他又换上了一贯的风流装束，呼朋唤伴，约了城里好几个豪绅、武馆馆主，甚至还有小官吏，齐聚他家酒楼，说是北靖大军破城在即，号召众人一同商议对策。接到请柬的人都会心一笑，什么对策，不过是这个公子哥怕了，想要献出财物以保平安，论理这也是正路，他们正想投降发愁没有门路，有高公子牵头自是再好不过。
　　众人一见面，纷纷开始抱怨，高泽坐在下首满脸堆笑，直说自己年轻要各位叔伯兄长拿主意，众人便建言献策各展所长，一听竟七八成有联络北靖官员的门路，另外两三成筹划着第一个开城门献首功，高泽重重地点头满口称是。
　　此时城中愁云惨淡死寂一片，高公子的酒楼却在沉寂了月余后忽然恢复了往日的欢饮达旦，宴饮声直传到隔壁一条街，有老人在街口指着酒楼的灯火大骂纨绔。四更天的时候，酒楼宴饮声渐歇，来宾放下了老大的心事喝得酩酊大醉。
　　然后，酒楼不知怎么就燃起了大火。
　　肃州城中最奢华、最风流、最精致的那座酒楼，一夜之间灰飞烟灭，连同城内几乎全部有势力又有意投降的人一起葬身火海，那一夜烈火直烧到天明，高泽站在对面冷冷地凝视着他原本最珍爱的所在化作一片废墟，没有丝毫留恋。
　　他不去想城外的北靖大军，不想家中的老父与祖母，也不想好友是如何带着八万西宁儿郎在敌军面前俯首，他要统计城中剩余的人口，集中粮草物资，安排寥寥无几的军队，以及在惶惶不安的百姓面前做出和往日一样满不在乎的姿态。他太忙了，没有时间想。
　　使者把高泽那句话带回丰野军中，魏钧沉默，遥遥望了大仓山一眼，脸上生出几分敬意，然后下令，前军穿过大仓山官道，进军肃州。
　　方谨初加入的小队一共有50个人，负责跟着抛车运送巨石，队正姓刘，他的火长叫宋大猛，手下的一个士兵在丰野守卫战中了流矢丧命，就把他补充进来了，方谨初是加入这支队伍的唯一一个西宁降兵。
　　宋大猛一开始听说要分给他一个降兵就十分不满，那西宁兵听说都是废物！待看到方谨初的身形简直就要暴跳起来，他们这一队干的都是最粗重的活，把这么一个竹竿一样的小子分给他那不是白吃干饭吗！亏他追着营正缠了好几天要个身强体壮的！
　　结果不待他发怒，就见那个长得娘们叽叽的瘦高个，只用一只手，轻轻巧巧地抬起来了他们三个人才抬得动的一根辕木。
　　宋大猛张口结舌，见鬼一样地瞅着方谨初，旁边吸气声连成一片，方谨初把辕木放下来，面带羞涩地说，他什么都不懂，就生了一把傻力气，初来乍到，请各位多多关照。
　　众人满脸复杂，一时间无人说话，宋大猛忽然大笑出声，一把揽过方谨初，拍着胸脯说以后哥哥罩你，乐呵呵地拉着他去找队正要装备，一叠声要捡好的领，扭头又紧着问方谨初家里的人口，怕他在西宁有牵挂，说他和右虞侯军里的一个校尉是同乡，到时打进西宁去准能拜托对方想办法把他家人救出来，听说方谨初是个孤儿，又松了口气，又紧着替他惋惜，转头又夸他生得一表人才，不住赞叹他的天生神力。
　　旁边已经有人哄笑着拆台，说一年到头听你吹你那同乡都听出茧子来了，也没见人家跟你说过一次话。宋大猛恼羞成怒，便骂他们闲的没事哪凉快哪待着去，众人嬉笑着做鸟兽散，方谨初也不觉微笑，宋大猛已转过头来，稍有点尴尬，很快又抛到了脑后，拉着他要去认识同队其他几个火长。
　　方谨初被这个风一样的莽汉子带着几处奔忙，又和未来的好些同伴打了招呼，大家都在惊叹中带着好奇，虽然明显能感觉到仍有疑虑，却是愿意尝试接纳他的。方谨初不觉唇角挂上了笑意，这种直朴而淳厚的善意是他前所未有的体验，竟然这么叫人踏实快乐。方谨初有些新奇，余光瞥见远处的抛车，几处改动的痕迹正是来自他当初送回来的图纸，并且当时和曲正杰讨论的一些问题目前看起来也得到了改善，顿时心中更加满足起来。
　　十日后，肃州城破。
　　这个结果在全天下所有人的意料之中，一座无兵无将的孤城，能坚持十日，已经是魏侯怜惜兵力不愿猛攻的结果了。
　　而魏钧此刻却站在肃州城头一个残缺不全的尸体面前，表情肃穆，身后众将尽皆默然，气氛凝重，不远处高別驾一身素衣，失魂落魄地跌在一边。
　　那个号称全西宁最讲究最潇洒的高別驾公子，用最狼狈丑陋的姿态躺在地上，头靠在城垛上歪在一边，鬓发散乱，头盔罩在身边士兵尸体的头上，右臂折断露出森森白骨，身上的衣服浸满了血又沾了土，一点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神态却安详宁静，嘴角还带了一丝笑意，生生勾出三分风流，就像他往日里衣冠齐楚，呼朋唤伴往绛红轩约会美人一样。
　　被西宁高家世代镇守的肃州，如今虽然易主，却永远地拥有了一个至死守护她的英魂。
　　乙九眼泪汪汪地站在旁边，抽了抽鼻子，说以前光嫌弃高公子脾气坏毛病多了，没想到此人这么有种，说起来，他也算救过他和小十七一命呢。
　　魏钧猛然回头，盯着乙九道：“你说什么？他怎么救过你们的？”
　　乙九一脸茫然，莫名其妙地把当初定风堂墨盒夹层的官司说了一半，就见魏钧越听脸色越黑，他越说声气越弱，当他最后说完了这件事的处理结果，就见魏钧一脚朝他踹过来，他“嗖”地向后蹦出老远，瞪着眼睛喊，你干什么！
　　魏钧看着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破口大骂，你他妈这么重要的事怎么不早说！
　　乙九更加茫然，魏钧看见他就恨，咬牙切齿。他刚打进去就让曲正杰亲自带人去搜查“金合欢”的下落，派出去好些人马，把刚被破城的肃州居民吓得瑟瑟发抖，最终也没找见此人。他奶奶的，“金合欢”肯定在丰野那群西宁降兵里啊！
　　结果他白白费了偌大心力，遍寻此人不到，现在那群战俘都处理完了，卢静城都押去了平都，他上哪再去找这么个人来！
　　可是如果他当真跟着卢静城一起被俘虏了，为什么不出来见他呢？他武功那么高，不可能被他手底下的兵困住了啊！也许……有一个念头浮上来，也许他根本就无意与自己相见，已经找机会独自离开了。
　　魏钧心里一阵失落，抱着万一的希望，命令曲正杰立马传信，之前苏芩芳从肃州撤回来之后就被派到了平都，他要传信拜托他在平都查问卢静城身边的人，看能否找到“金合欢”的下落，又命人去查登记的西宁战俘的名字，有没有与“十七”或者“合欢”类似的。
　　当然他注定又要做一次无用功了。
　　此时的方谨初并没有进肃州城，他和他的新战友们一同驻扎在大仓山下，帮着右虞侯军的战锋队一起维护在攻城时发挥了巨大作用的抛车。这个版本的抛车本来就是在他送来的图纸基础上修改而来的，各种部件结构他自是一目了然，他跟在宋大猛身后打下手，没过多久宋大猛就发现这个新兵的悟性出奇的高，几乎都不需要他指挥就能准确地完成一项项操作，又惊又喜，直觉得自己捡了个宝。
　　不过到了傍晚，他就推翻了这个想法。
　　那时候天色渐晚，夕阳隐在薄云之后泛出一片红光，明艳的晚霞披在肃州城头，北靖的明黄团龙旗和红底黑字写着斗大一个“魏”字的军旗并排插在城头猎猎招展。宋大猛捶着胳膊哼着小调从战锋队的营地往回走，方谨初跟在他后面，等他们回到营地，其他人已经挖好了灶埋好了锅，一见自家火长，八双眼睛目光殷殷一起望过来，宋大猛原地一拍脑门，傻了傻了，咋把这事给忘了，说好他回来的时候顺便拣柴的。
　　他望着这群嗷嗷待哺的兵，一回头冲方谨初挥手：“惠宁，你手脚利索，快去快回。”
　　方谨初愣住了，他还真没自己干过拣柴的营生，这情景又不好拒绝，只得反身走了出去，按他脑中的想象在路边捡了一大捆柴回来。
　　然后他就发现，他方谨初干的了间谍，指挥的了作战，武功罕逢敌手，他还就真不会拣柴。
　　作者有话要说：
　　肃州风云暂时结束，结尾再见
　　送别一下高公子
　　另外补充说明一点，本文朝代架空，历史背景全是私设，战争方面主要参考唐朝，不排除会出现不同时代杂糅的情况，若有过于不合理的请告诉我，非常感谢。
　　日常求勾搭～

28.龃龉
　　面前九个战友对着他的柴沉默不语，宋大猛眉心拧成老大一个疙瘩，拎起一根还带着一把绿叶子的树枝，抬起头一言难尽地望着他：“是做哥哥的这几天亏待你了吗，还是你对咱北靖人心里有气？”
　　方谨初从来就没有这么窘迫过，脸上憋的通红，半晌讷讷地道：“我……我不会……”
　　宋大猛噗地喷出来，不可思议地瞪着他：这有什么可不会的？其他战友们脸色发黑，说真的，要不是这小子力气大干活多，这几天也算处出点感情来，这会就得上手揍人了。
　　方谨初更加难堪，手足无措地站着，他是真的不会，并且还没办法解释他为什么不会干这个，一个兵他可能没打过仗，但他不可能没做过饭。
　　宋大猛看他那可怜巴巴的神态，蓦然心里又软下来了，罢了罢了，这小子长得一副可怜样，又乖巧听话的，怕是原先在营里也是让人照顾的。他腹中饥肠辘辘，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准备亲自把这个活干了，刚走出两步猛一回头：“惠宁！跟上！从明天开始你给我连着去拣一个月的柴！”
　　这会绝大部分营帐都开始吃上了，营地附近的能烧火的柴早让人拣完了，宋大猛只好一路朝外走去，一路走一路叹气，方谨初红着脸默默跟着他，
　　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咦，惠宁，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齐齐站住，扭头看见一个战烽营的火长站在不远处，满脸惊喜：“还真是你！”
　　他同时看清了方谨初旁边的人，脸又沉下来，重重哼了一声撇过头去，宋大猛已喝道：“怎么回事？惠宁你怎么认识这个王八犊子的！”
　　那人却是和方谨初有过两面之缘的赵弘节，他和宋大猛有点过节，还因为打架一起被长官罚过，两人平时都是绕着对方走的，生怕一个没忍住气又把拳头招呼过去。
　　方谨初和赵弘节打了个招呼，就见自家火长脸色愈发阴沉，他不知这两人关系，犹豫着把自己拣错了柴的事说了，赵弘节就一把拽住他，余光瞅着宋大猛道：“多大点事，你们火长就知道欺负新兵蛋子，走，我那有现成的，跟着我吃去！”
　　宋大猛一听这话，暴跳如雷，指着赵弘节的鼻子骂：“他奶奶的你属野狗的，看见个好的就往你自己窝里叼！老子的人轮的着你管！”
　　方谨初见状十分头痛，眼看这两个火长就要打起来，忙忙地拉住宋大猛，嘴上跟赵弘节客气了一句，宋大猛愈发来气，就要扑上去厮打，赵弘节那边也有人听见声音跑出来拉他，方谨初忙着按住自家火长，一偏头看见拉着赵弘节的是白福敬，也算是熟人。
　　两边正闹得不可开交，忽然远处传来一声严厉的暴喝：“干什么！都给我住手！”
　　紧接着另外一个年轻却威严的声音冷冷地道：“放手，让他们打。”
　　看见此人，宋大猛和赵弘节齐齐大惊失色停在原地，方谨初咯噔一下，脊背一凉，有些僵硬。
　　怎么是他来了？
　　方谨初心乱如麻，不知道该不该上前相认，曲正杰已大步走过来，他机械地跟着宋大猛几人弯腰抱拳行了军礼，低头垂眼，忽然想起其实对方根本没见过他的脸，这么不言不动的应该认不出来吧。
　　曲正杰果然没有留意他这个畏畏缩缩的小兵，他脸色严肃，军中严禁打架斗殴，这两人好大的胆子！副将已把宋赵两人骂得狗血淋头，两人低着头一个字不敢说。曲正杰有事要办，末了狠狠瞪了两人一眼，没再说什么，带着副将转身大步行去，四人齐齐松了口气，方谨初那口气尤其的长。
　　这么一闹，宋赵二人自然都偃旗息鼓，赵弘节还吩咐白福敬把自家营里的柴分一些给方谨初，瞥了宋大猛一眼，宋大猛冷哼一声，扭过头不去看他。
　　两人回到营地生火做饭，不多久，就听说了一条军令，命令各营查问新加入的西宁降兵，有没有一个二十上下，瘦高个，名字里有“十七”或者“合欢”的。宋大猛一听就朝他们唯一一个西宁降兵看了过去，喃喃说了声年龄身材倒差不多，可底层的士兵大部分都是这个年纪，身材瘦高也不算少见，惠宁的名字和那两个实在不搭边，就没多想。
　　他又觉得好奇，便问方谨初知不知道这人是谁，命令里说得含糊，措辞却十分客气，明显不是查问奸细，还是魏侯身边的曲将军亲自下来传令，到底是怎么个宝贝让魏侯这么上心。
　　方谨初轻轻摇头沉默不语，他没想到魏钧对他这般惦记，看样子不知道找了他多久，他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被人牵挂的感觉对他来讲也同样陌生，忐忑中又有一些暖意，靠近了却有些烫人，若去触碰并不会灼伤他，但却叫人畏惧，而那畏惧中又隐含着强大的诱惑。
　　第二日他们继续去协助维护抛车，方谨初一边干活一边留意，过了半日看见了赵弘节和白福敬，他回头看了看正好宋大猛不在，就主动朝那两人走去，向赵弘节谢过昨日赠柴的情分。
　　赵弘节刚听他客气了一句就把蒲扇般的大手在胸前摆了摆，说小事而已不必客气。他原本就因为惦记家中小弟而对这个战俘有些善意，听说对方加入了他们军中便有些惊喜，可偏偏落到了宋大猛那个小气鬼手上，瞧昨天那架势必是被欺负的。也是，他一个西宁人孤身在此，做得又是粗重活计，怪不容易的，便问他愿不愿意来他们这里，他找队正想想办法。
　　一边白福敬张了张嘴，眼珠一转，凑过来就开始炫耀自家队伍装备是最顶尖的，打仗是冲在最前面的，杀敌是最多的，立功是最快的。赵弘节叹气，这个傻孩子，就算人家原本想来，你这么一说也得让吓退了。他哪里知道，白福敬那小子压根就是故意的，在他看来能加入战锋队那是种荣耀，他能来那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他一个西宁战俘凭什么能轻易有这机会？
　　他这点小心机赵弘节看不出来，可落在方谨初眼底就跟个小孩子当着大人的面藏了颗糖似的，他忍俊不禁，笑着解释宋火长其实很照顾他，一边说他位卑力弱能加入丰野军就已经很知足了，哪有资格去他们战锋队。
　　白福敬暗暗冷哼了一声心道算你识相，赵弘节想着他们战锋队确实危险，这个惠宁看着单薄瘦弱的不来也好，就温言抚慰了方谨初两句，方谨初顺着他的话音客气着，心里开始对这个宽和温厚的火长有了些好感。
　　魏钧在肃州驻守了十日，这十日里，熙和帝上次跟着钦差一起派过来文官已经全面接手了肃州城的一应事务，守军也由魏钧一手安排妥当，西宁战俘也开始分批遣回，高別驾公子刚刚下葬，逃出城的百姓见北靖人并不像传闻中说的那样滥杀无辜也逐渐有返回的迹象，头脑灵活的商人甚至都开始打探回城的消息。
　　灾难面前百姓是最容易恐慌的，灾难过后，百姓却也会最先开始接纳现状，盘算未来生活。
　　从此，肃州崦州两地划归北靖版图，西宁边境彻底向北靖敞开，而魏钧和丰野军上下，还有更遥远的征途。北靖已经接到了西宁国主不愿投降决心顽抗到底的消息，他们将向当年的安亲王一样，一直向敌国都城进军，并且眼中不会再满足于一纸称臣纳贡的国书。
　　深入异国作战，自然比守卫本土艰难得多，尤其西宁国主的自信并非全无根据，云岭是肃州往西通向都城上凉的必经之路，那是一片绵延数千里的山岭。岭中散落着大小数十处坞堡，都是当地的土匪流民据险割据成的势力，百余年间经营得交错复杂，不奉西宁朝廷喻令，却与当地正常耕种的居民和往来行商极有默契，若无灾荒从不劫掠，只向过往商人收取一定比例的过路费，甚至还有许多百姓自发地出粮出力供养他们，他们则为百姓阻挡当地的官府的盘剥，慢慢形成了不逊于正规军队的一股强大势力，官府则形同虚设，甚至连驻军都寥寥无几，算是默认了他们的存在。这股势力虽然不能为西宁国主所用，但魏钧想要攻入西宁都城，也绕不开这些坞堡的阻拦。
　　七月十一日，八万丰野军在肃州城西全部集结完毕，正式向云岭进军。
　　这一路行去山地颇多，斥候探马早已远远地派出，前方地形、敌对势力分布等消息连绵不绝地传回来，主帅营帐中常常彻夜灯火通明，大批将军和谋士聚在一起商议行军路线和作战方针。
　　据目前获得的消息，云岭只有一条道路可供大军通行，这一带共有三十八座坞堡，主要分属七家势力，这七家各有一座主堡占据了地形最关键的位置，从东向西依次是太平堡、惊雷堡、慈溪堡、千秋堡、七星堡、峡石堡和北沙堡，其中惊雷、千秋、七星三堡依次紧靠他们行军之路的北面，北沙堡在较远的南面，剩余三堡皆离大路较远隔着数重山。现在听说北靖大军将至，都各自收缩了势力聚集在了几个主堡，屯兵数千至上万不等，彼此之间守望相助，以免被他们各个击破。
　　作者有话要说：
　　远征篇开始。
　　改错字

29.见义勇为
　　便有谋士提议以招抚为主，毕竟论起来这些势力原本都是些流寇组成的乌合之众，不管论人数还是论单兵作战能力都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他们刚刚灭了卢璟二十万大军，威势正盛，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魏钧沉吟着缓缓摇头，他们这一路为了减少损耗，主要的粮草辎重沿着汉江水路徐徐而上，在沿路设置了几个补给点，这样一来难免要冒几分风险，等他们走过云岭深入西宁腹地，若不能保证后方的绝对安稳，便有被截断粮路成为孤军的风险。
　　他们虽然可以劫掠西宁当地百姓，但若非不得已他们并不想在西宁造成太大破坏，这并不只是为了道义，更重要的是如果西宁王室投降，国内却流寇土匪四起，那也是一种失败。卧榻之侧固然不容猛虎，可若是有一群老鼠闹腾不休，也叫人头疼得很。
　　所以说，对魏钧来讲，最好的方案无疑是用最少的兵力，把对方打服打怕，让其彻底归顺，能够恢复正常的官府管理秩序最为理想，至不济，也不能让他们再形成对丰野军有威胁的武装。而想要实现这个目标，简单粗暴的打击只会让对方抱成一团来抵抗，拉拢谁打击谁，这其中需要的筹划之细、难度之大不言而喻。
　　魏钧等人连日苦心筹谋殚精竭虑，方谨初如今却什么都不需要操心，过得极为简单放松。他每天寅正三刻起，卯正集合，三声号角后列队，四声出发，依旧和宋大猛等人跟随右虞侯军的抛车营运输巨石，一整天大脑完全是信马由缰的状态，只留下一线意识跟随号令行动。
　　傍晚扎营后，还能有一段休息放松的时间，方谨初和一堆士卒一起围圈坐在营帐门口，听他们胡天海地一通乱吹，有人撸着袖子给他看身上的疤，说这是当年跟着还是宣节校尉的魏将军征战草原留下的，还有人炫耀当日跟魏侯行军百里偷袭西宁伏兵的事迹，指着方谨初的鼻子笑你们西宁兵没用，方谨初也不以为忤，没心没肺地跟着乐。还有听说他力气大的士兵跑来找他比赛搏击，他便欣然下场，也不用任何武技，更不用内息，乱七八糟地打一通，不是为了掩饰什么，纯属为了松快筋骨。
　　就这么一天天的，他学会了一个普通士兵从扎营到行军的一切事务，能熟练地听懂所有琐碎的号令，就像他本来就是个北靖士兵一样。
　　这日他们终于走到了山区，斥候已提前半日每隔五里派出一路，最远一路派到了三十里之外，确定了前方道路通畅没有埋伏，然而所有人依旧提高了警惕，稳定而快速地在山下通行。方谨初他们运送的都是大型器械和重物，在山路中行走十分危险，稍有倾倒就会造成损伤或者道路阻塞，甚至有可能造成士卒死伤，所有人都全神贯注一步不敢出错，方谨初更是暗自提气，分出了一部分心神留意队伍前后和上方山崖。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就在他们走到一处石壁向内凹陷的峭壁之下，方谨初耳廓一动，就听见上面山壁响起“咯嗒”一声，紧接着“簌簌”土落之声不绝，他后脑一凉，脱口大呼：“小心落石！”
　　顿时前后队伍都大惊失色一起本能抬头向上看去，果然一块大石以飞快的速度向他们滚来，在山壁上碰撞几下就要腾空砸下来。
　　众人慌乱的那一瞬，电光火石间方谨初先是一脚把抛车跟前的几个士兵扫到了山壁凹陷处，几人重重地撞到石壁上，还未发出惊呼，方谨初已纵跃而起，迎面扑向落石，重重撞在那块石头上面，把它撞到了抛车侧前一块不过三尺的空地上，自己被弹飞砸在了抛车后面，滚了两圈呕出一口血，胸腹已然受伤。
　　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冷汗滑落，要不是这个兵反应快，那块落石会砸到抛车右侧的轮子上，附近的几个士兵会受伤不说，抛车砸坏了轮子就只能卡在山路中间了。
　　前方立时便有队正回来查问情况，几个火长迅速整束自己的队伍同时指挥人手上前帮忙，方谨初身边的几个士卒七手八脚地扶起他，被他救了的那几人连忙赶上来嘴里道着谢一边忙着查看他的伤势，其中就有白福敬。这孩子原本瞧不起方谨初，没想到倒让人家救了，一时有点回不过神，脸色发白不知道是让吓的还是吃惊。
　　另一边宋大猛奋力扒开人群扑过来，看见方谨初胸前的血迹就变了脸色叫了一声“惠宁”。
　　方谨初咳嗽两声，从人群中挣扎站起，刚要说话，队正已经一边高声命令着“迅速通行不要停留”，一边走到了方谨初面前一丈远，众人向两侧散开，队正问了声“哪个队伍的，伤势要不要紧”，然后就看见了那块落下来的石头，顿时就皱起了眉。
　　那块石头的位置太巧了，刚刚好卡在了抛车右轮的前方，后面就是抛车的轮子，侧面紧贴着山壁，前面是抛车的横辕，竟是把抛车整个卡在了山道上，并且还几乎没有缝隙能让人把它搬开。
　　耽搁不过片刻，后面被堵住无法同行的队伍又上来了几个队正查看，一看这状况都皱眉不语，很快连校尉都惊动了，骑着马赶过来研究了一下同样一筹莫展。
　　方谨初已简单调息了一下，一运气感觉胸口微微阻滞，自己伸手按了按肋骨细细感觉，肋骨没断，只是有些骨裂，肺也被震伤了，不算太严重。
　　他从宋大猛手里接过一把止血的药丸随口吞下，按着胸口朝抛车慢慢走过去，上下观察了一下，指着抛车的一个位置对校尉说道：“大人，不如把这处关节拆掉，这个部分就可以折叠下来，这里可以分开，这样就能推过去了，到了前面再组装就好。”
　　校尉正要派人向上禀报，闻言惊讶地挑眉，上去研究了一下，他说的方案果然可行，他顿时就震惊了，睁大眼睛看了方谨初一眼，一时来不及多说，先指挥人手按方谨初说的把抛车拆分了，推过了这段路，转头吩咐了一句“跟着我别走”，宋大猛就上来扶着方谨初，白福敬眼疾手快从另一边架住了他的肩膀，后面的队伍依次通行，一直走过了这处峭壁，走到了开阔安全的地带，才得空回头。
　　方谨初被那两人一左一右扶着，按着胸慢慢跟在校尉后面，校尉就问他的姓名和职务，听说他是西宁战俘，目前在运送巨石的队伍，顿时就傻眼了，狐疑地问：“你是怎么知道抛车可以这样拆的？”
　　方谨初在刚刚一边走着一边就想好了说辞，回答是之前帮忙维护抛车的时候向老兵请教了几个问题，又自己想了很久，才大胆猜的，方才情况急迫大胆说了，其实并不确定可行。校尉半信半疑，没再问他，称赞了他几句，就让他归队了。
　　方谨初松了口气，以为混过去了，他这下也算不大不小立了一功，当天晚上就给他送来了一部分赏赐，白天被他救了的几个士兵也一起前来道谢，说好到了市镇要摆酒谢他，白福敬还主动要留下来照顾他。
　　他并不知道，一天后这件事就一层层地往上传，众高层纷纷知道了“有一个西宁战俘身手了得在落石下救了好几个人，还知道抛车怎么组装”，这话最终竟然进了魏钧的耳朵，魏钧听后眉毛一扬，琢磨了片刻，忽然大喜过望，一拍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当即就要冲出营帐，刚走到门口，忽然又站住了，想了想又退了回去，把曲正杰喊了过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三日后的早上落了一场秋雨，天气十分凉爽，午后乌云散尽转晴，天空湛蓝高远，雨洗过的林子一片寒凉，透出冷肃的气息。方谨初的伤已好了大半，现在他们快要进入到惊雷堡的势力范围，此处是在入山前最后一片开阔的野地，前军和中军已经赶到，后军还在行进的路上，中军帐传令提前原地扎营休整，等待下一步命令，然后就听说将军带了人亲自去前方查看情况了。
　　方谨初听着传言，心中微微有些担心，他在肃州的时候对云岭坞堡也素有耳闻，踏莎营给惊雷堡主的评价是心狠手辣，狡猾善变，御下有方，手下势力在众坞堡里排名前三。方谨初一边努力回想过去看过的资料，一边不自觉开始替他们琢磨眼前的局势对策，忽然又失笑，现在这状况哪里轮得着他来操心，他就算有对策也没处说去。
　　这么一想，忽然又有点若有所失，忍不住便开始迟疑，盘算起自己的处境来。
　　到底要不要再次联络魏钧？如果要，他要以什么角色和他相见？如果不要，他现在的身份又还能做什么呢？
　　他忽然发现，这个问题他逃避到了现在，已经有点躲不过去了。新的战事一触即发，他留在北靖军中就是为了继续保家卫国，他固然可以凭借武功上阵杀敌，可难道他能继续为了掩盖身份而有所保留？山路里发生的事情已经证明，他的本能依旧不允许他在危险面前不尽最大的努力。
　　作者有话要说：
　　小方目前的犹豫迟疑有更重要的理由，并不仅仅是逃避心理，后面朝堂权谋部分会慢慢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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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暴露
　　方谨初就这么恍恍惚惚三心二意地跟着别人一起安营扎寨，营帐扎好之后，他们队正忽然就找了过来，说队里的伤药用完了，指名道姓地要惠宁去找校尉申领，理由是这几天惠宁刚立了功，正得校尉看重，正好他伤还没好利索，校尉一见肯定得给他们队里挑上等的发。
　　方谨初被打断了思绪，队正说得殷切，他没法拒绝，答应了一声当即就起身朝外走，队正又指挥宋大猛陪他一起去，省得惠宁带着伤不好搬重物。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营门，队正在后面望着方谨初的背影若有所思。
　　校尉的营帐一会就到，方谨初在帐外和亲兵通禀了一声，亲兵进去通传，很快就让他进去。
　　方谨初便掀开帘子和宋大猛一前一后走了进去，校尉见到他果然露出了笑容，听说他来领伤药，二话不说就吩咐亲兵去把最上等的拿过来，还问他够不够用，不够可以先用自己的份例。方谨初连忙道谢，片刻后亲兵打包好了他们队的药品提着一个袋子走过来，宋大猛上前接过，就向校尉告退，方谨初刚掀开帘子，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那人穿着和他们这些士兵截然不同，一身文士打扮，方谨初和他一照面脑子就“嗡”的一声，妈耶，这人怎么在这？麻烦了麻烦了。
　　方谨初用强大的意志力克制住自己没有立刻施展轻功逃走，脑中拼命思索对策，急得汗都要滴下来依旧束手无策。那个文士看见方谨初也愣住了，脸上青青白白神色变换了好一阵，忽然一声暴喝，一把抓住了方谨初的领口：“你这个西宁奸细！”
　　他神情激动，紧张气愤得胡须乱抖，额角青筋爆出，紧紧攥着方谨初的衣服，指甲都掐白了，大声狂呼“抓奸细”，旁边宋大猛已经完全呆住了，这是什么情况？谁？惠宁？奸细？
　　周围的士兵被他这一嗓子纷纷惊动，拔刀就朝这边冲过来，校尉已闻声从帐篷里冲出来，见状也很是吃惊，莫名其妙地问道：“褚先生？您说他是奸细？”
　　那人正是当初失陷在肃州，被方谨初亲手抓捕，打了一顿关起来，后来肃州破城后被救的褚云。
　　方谨初被褚云提在手里，丝毫没有反抗，他要头痛死了，原本想着此地没有人见过自己的真实面目，怎么就把这位老兄忘了呢？这可咋办咧？
　　方谨初无语望苍天，褚云惊怒悲愤交加，指着方谨初破口大骂：“你这个踏莎营的走狗，竟敢混进我们营里来，老天开眼叫我在这里撞见你，你休想得逞！”
　　方谨初哭笑不得，喃喃说道：“褚先生，你先放手行不，你听我解释……”
　　褚云斜睨着他，冷冷地道：“任你如何花言巧语，也别想骗过我去。”
　　旁边的校尉脸色惊疑不定，宋大猛已经忍不住开口：“你这书生，瞎栽赃什么，什么事从你们嘴里说出来白的也得变黑了。惠宁是西宁人不假，可我宋大猛敢拿自己脑袋作保，他绝对不是奸细！”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方谨初在窘迫中也有些动容，校尉厉声呵斥他不得对褚先生无礼，对着褚云抱拳道：“褚先生，惠宁前几日刚刚救了好几个人，现在身上还带着伤，您是否弄错人了？”
　　褚云脸色紫涨，大声说：“我在西宁踏莎营的地牢里看得丝毫不错，他绝对就是当初抓我审我的人！他怎么可能不是奸细！”
　　宋大猛懵然无知，校尉却已脸色大变，他知道踏莎营是当初定国公养的一群高级密探，一度是他们心腹大患，他本就有些怀疑惠宁一个西宁战俘怎么可能知道他们的抛车构造，现在看来所谓的碰巧果然是装的！他沉下脸来，指着方谨初断然下令，拿下！捆起来，等将军回来亲自处理！
　　宋大猛当即就急眼了，又不知道“踏莎营”是个什么鬼东西，一时僵在当场心里急得冒火，方谨初一声长叹，不再解释，心里哭笑不得，这都什么事啊！
　　他乖乖地配合来绑他的士兵，想着这么一副模样见了魏钧得多么尴尬，却没注意到绑他的人只是把他的双手捆在了背后，小心地避开了他胸口的伤处，而一边的褚云眼神闪动神情诡异，竟不见丝毫怒意，反而带着喜悦的光芒。
　　褚云朝校尉拱了拱手告辞，没搭理旁边跳脚的宋大猛，几个士兵左右押着方谨初跟在他后面，朝营外行去。刚走出门口，忽然一个小兵神色张皇地跑过来，完全没注意到方谨初，对着褚云草草行了个礼，就凑到他耳边急速禀报起来，着急之下声音并没有压的很低，方谨初就在后面清清楚楚地听到：“将军侦查惊雷堡，在十里之外的一处山坡遇袭，敌方人数不明，曲将军急着找先生商量对策。”
　　方谨初大惊，心猛地沉下来，一霎那间好像回到了当初那个步步危机的境地，所有思维不带一丝情绪地急速调动起来，条分缕析地判断眼前的状况和可行的对策。他忽然开口：“我确实是踏莎营派来潜伏的人，和云岭众坞堡也有联络。至于我的任务，只有见到曲将军才会交代。”
　　他的语气就像冰一样不带丝毫温度，让听到的人丝毫不会怀疑他态度的坚决。褚云霍然转身横目瞪着他，脸色变了几变，一咬牙道：“好，我就让你见见曲将军，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他转头大步当先行去，不再看他，脸色严肃沉重，心里乐不可支。将军英明啊！料事如神啊！瞧他的所有反应完全在将军的掌握之中，却还毫无所察，风水轮流转啊，想当初他栽到对方手里，被鄙视得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后来就算知道了那是自己人，也还是憋屈得不行，让你张狂！你小子也有今天！
　　方谨初丝毫不知他被几个坑货联手算计了，他边走边思考，怎么安排支援，怎么断后，如何稳定后方，营地怎么布防，完全把自身尴尬的处境抛到了脑后，只隐隐觉得好像一路走过来碰上的人也少了点，未及细想，转过一座帐篷，一个高大的营帐赫然映入眼帘，正是中军主帐到了。
　　方谨初深吸一口气，当先就抬脚朝主帐旁边的一个军帐行去，褚云当然不会奇怪这个俘虏怎么比自己还着急，更不奇怪对方怎么就能一眼判断出哪个是曲正杰的帐篷，踱着步子跟在他身后，挥手命押送他的士兵退下去。
　　营帐外面的亲兵远远看见方褚两人，就先进去禀报了又出来，方谨初走到近前，亲兵直接就为他掀起帘子示意他进去，帐内人影已依稀可见，方谨初才回过神来。
　　到了这一步，实在没什么可逃避的了，方谨初心一横，迈步走了进去，堂堂正正地看向帐中主位的曲正杰，褚云跟在他后面也慢慢地走了进来。
　　帐中除了曲正杰还有十余个将领，他进来之前曲正杰正在快速和将领们交代命令，众人逐个领命抱拳而去，并无一人向他看来，方谨初也就这么不言不动地站在当中。曲正杰先安排完了把那些将领打发出去，然后缓缓从桌案后面站起来，和方谨初四目相望。
　　两人对视了半晌，曲正杰忽然仰头朗声长笑，然后快步向他行来，站在他面前扶着他肩膀颤声道：“竟然是你！居然是你！”语声极为激越诚挚，眼中已有热泪涌出。
　　他虽然提前就知道了“金合欢”的下落，但他此时的反应却绝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激动万分，真的惊喜交集。这个人曾在亭中月色之下把关键的图纸亲手交到他手中，天明时分为了营救将军昼夜奔波，这个人在函关告急时甘冒奇险亲自送信，又和他一起摆空城计骗过卢璟，那三日两人合作得亲密无间，而随后，这个人就此消失不见，生死不知。
　　天知道他曲正杰自从当兵以来，就从来没抛弃过一个战友！
　　他此刻甚至开始埋怨自家将军，为什么要在他得到消息的时候阻止他来找他，非要兜这么大个圈子，也不理解为什么此人愿意在黑暗中为他们赴汤蹈火，却不愿意站在阳光下和他们一起享受荣耀，他只在心里觉得由衷地快活，想要大喊大叫，想对所有的人说，这个人是北靖的英雄，是他曲正杰的朋友！
　　方谨初眼中亦有坚冰融化，胸中似有热浪奔涌，他轻轻松松挣断绑缚的绳索，抬手也按在对方肩上，柔声唤了一声“正杰”，他没注意到身后袖手而立的褚云毫无惊讶之意，却同样望着这两人热泪滚滚而下，他此刻的心神完全放在了“魏钧遇袭”这件事上，和曲正杰相认不过让他激动了一瞬，就立马道：“军情要紧，快告诉我魏钧在哪，现在是什么情况。”
　　曲正杰强按住跳动不止的心脏，做出焦急严肃的样子来，把事先安排好的“情报”快速和他交代了一遍，末了说他刚派出了支援将军的队伍，他来的正好，不如一同去援救将军，此地论作战或许有的是高手，论武艺却绝对没人及得上他，正适合在复杂的战局里救人，他要在中军稳定后方，将军就拜托给他了云云。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保证把小花同学放出来
　　你们是不是也忘了还有这么个人了

31.尊重
　　如此安排正合心意，方谨初不疑有他，问明了方向，转身就奔出了营帐，帐外正有一队骑兵整装待发，见他奔来二话不说让给他一匹马，就一起朝着“魏钧遇袭”的方向奔驰而去，留下曲正杰和褚云目送他离去相视而笑。
　　不知道一会侯爷会不会直接被此人给打死，褚云暗想，摇头失笑，曲正杰微微感慨，这么一个千伶百俐的人竟然会被自家将军骗得团团转，他到底是该叹息将军魔高一丈呢，还是该感动，不管因为什么，惠宁是真的把将军的安危放在心上。
　　却说方谨初一路奔驰，很快就到了一处山坡下，据说交战的地点就在前方高地上，可却听不到一点声息，方谨初心中惊疑不定，生怕自己来晚了，顾不得多想，提马就朝坡上行去。
　　等他爬上了高地，就见前方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敌军，只有夕阳斜挂，秋气吹动云林，风声激荡高壁，一个金甲红袍之人牵着马站在草地上，含笑望着他。
　　方谨初脑中“嗡”的一声，有根紧绷了半天的弦“砰”地就断了，到此时他怎么会不明白自己被耍了，他跳下马来，三步两步奔到那个混蛋面前，用马鞭指着魏钧抖了半天，喝出一句：“胡闹！军情也是你拿来开玩笑的！”
　　他气得发怔，胸口都开始发疼了，差点就要上去动手，他从来就没有被这么耍过，好你个魏小花，真是出息了，费这么大周折就为了把自己骗出来？可真谢谢你了！
　　魏钧却毫无心虚之意，他甚至一时都没和方谨初说话，而是先上前朝跟着方谨初来的那队骑兵下了几个命令，让他们分散开来在四周警戒，又安排了人回去跟曲正杰报告一声，方谨初胸膛不住起伏，见状理智稍稍回来了一点，又注意到魏钧并非一个人在此，周围早重重叠叠布下了埋伏，心道这人还不算彻底的不靠谱，然后他才想起来此刻的情状，忽然脸上就有点发热。
　　就见安排好一切的魏钧回过头来，面对着他，眼中说不尽的温柔喜悦，轻轻唤了声：“惠宁。”
　　方谨初这下真傻了，张口结舌，魏钧已忍不住上前把他一把搂进怀里，贴在他耳边说着，语声滚烫：“惠宁，真好，我好想你！”
　　方谨初吸了吸鼻子，闷闷地道：“你知道了。”他有些郁闷，他还没准备好，光想着这回丙十七的身份藏不住了，还没想好怎么说，就连另一个身份也一起暴露了。自己也是，好端端的为什么还要叫“惠宁”呢？
　　魏钧放开他，仔仔细细地把他的脸看了一遍，就像小时候第一次见他那样，对着他笑得眉飞色舞，眼神激动难言，头上冠翎在夕阳下闪着耀眼的红光，恍惚竟似和五岁那年晨曦里的少年重合在了一起。
　　方谨初一颗心先是担忧焦急了半日，又被气了个狠的，还没回过劲，立马又迎头撞上了一片滚烫的情义，就好像被冻僵了的人忽然跌进了个暖烘烘的池子，热意丝丝缕缕地就钻进了四肢百骸。
　　他张着嘴有些不知说什么好，魏钧拉着他找了一处空地坐下来，先柔声解释道：“先前我不知道是你，找了“金合欢”好久，一直担心得很，那天听说了你在山道救人的事，就猜到是你了，回头叫人一查，竟然给我报上了‘惠宁’的名字，连年龄都一样，给我吓了一大跳，觉得不能这么巧吧，就趁你白天出去的时候悄悄看了你的行李，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小木马，方谨初恍悟，当初他就是凭这个猜出来魏钧就是魏小花的，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又把他自己给暴露了。
　　魏钧把那只小木马放在手里摸了摸，又交还给方谨初，“我就知道是你了，那天我一整夜都没睡着，怎么也不敢相信，‘惠宁’和‘金合欢’居然是一个人，一直在敌营里帮我的，竟然就是当年那个在火场里救人的小娃娃！”
　　他说着脸上犹有不可置信之色，方谨初低着头一语不发，听他接着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来见我，我很抱歉用了这样的法子逼你，但我实在是不想等了，更怕哪天你干脆消失不见，你若是怪我骗你，我随你打骂出气，只不过你能不能答应我，留下来，和我一起。”
　　魏钧满脸期盼地望着方谨初，他想他的小惠宁这么些年一定吃了太多的苦，有太多的身不由己，他本不愿再勉强他什么，可他就是觉得他会喜欢和他一起并肩作战。他才五岁就敢在烈火里不顾生死地救人，在敌营里养了那么些年也没忘了自己的家国，隐匿了身份在他军中还奋不顾身地救人，这样的惠宁，怎么会拒绝当他魏钧的兄弟。
　　他想，如果惠宁真的有什么苦衷，他也不会去过问，他会毫不犹豫地和他站在一起，帮他一起承担。
　　天色渐渐暗下来，冷风低沉地呜咽，树丛中战马开始不耐地喷起了响鼻，用前蹄敲着地面，埋伏的士兵依旧如山石一样静默着，远远凝视着坡地上的两个年轻男子，虽然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却莫名觉得有股暖意在其中波动，驱散了秋意寒凉。
　　面对魏钧殷切期盼的眼神，方谨初爽快点头，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不是沉溺于自己情绪的人，虽然仍旧有些和“父子”有关的心结，可跟眼前的人和事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并且魏钧非常体贴的没有问他任何过去的事情，甚至都没问他为什么能看懂安亲王密信，而这原本是魏钧心里最大的疑惑。
　　如果说之前，魏钧把“金合欢”当作战友，可现在的惠宁却是他的弟弟，是他在这世上除了义父之外唯一的亲人，甚至还比义父更亲近。义父待他恩重如山，他对义父感激尊敬，可惠宁却是他放在心坎上惦记了许多年，是和他一起经历了灭门惨剧，又再次走到了同一条道路上的人。
　　作为战友，他尊重“金合欢”的忠诚与能力，作为兄长，他怜惜幼弟的身世遭际，便不能毫无顾忌地拿往事去刺伤他，只要有刺伤他的可能。
　　方谨初很快就发现原来接受一个人和他关系密切，并不像当初所想那般困难，他被魏钧握着手听他用醇厚的嗓音在他耳边慢慢地讲他这几年的遭遇，说着当年他是怎么在魏家村的废墟中死里逃生，怎么谎报了年龄参的军，第一次上战场是什么时候，怎么辗转调动到了靖安军，又是怎么在一个雪夜里被老兵欺负，然后碰见了妻子因伤心幼子早夭而刚刚去世的安亲王。
　　忆起往事，魏钧说得情怀涌动，就没注意到旁边方谨初在他说到“安亲王妃去世”的时候身体微微颤抖，目光悲恸，感觉他手在抖，还以为他冷了，微感奇怪，想起他身上还有伤，再看夜色也已深了，就站起来，一把拉起方谨初，笑道：“咱们回去吧，有什么话慢慢再说，日子还长着呢，正杰他们也该等急了。”
　　方谨初愤愤，好个曲正杰，原本多正直一个孩子，啥时候也学得这么蔫坏，跟着魏钧瞎折腾骗人，近墨者黑哇！
　　魏钧唿哨一声，亲兵为他俩牵来马，两人二马并骑徐徐朝营地走回去，两人带出来的士兵列队跟在他们后面，与两人相隔了几丈远，他们继续交谈着，大部分是魏钧在说，他就像憋了好几年一夜之间忽然开了闸一样，有太多经历想要和人诉说，他当了好几年高高在上的宣武侯，已经很少有能敞开胸怀毫无顾忌地倾诉的朋友了。
　　方谨初听得专心，偶尔会问他两句和安亲王交往的事，听对方满脸自豪地夸耀义父有多么英明神武，待他有多诚挚用心，末了感叹一句，要不是义父，他也不能有今日。
　　方谨初笑得真诚，说就算没有安亲王，凭小花哥哥的本事，迟早也能挣出这份功绩来。
　　魏钧在马上一脚踹过去：“不许叫我小花！”
　　方谨初放声大笑，是少年人的意气，他纵马向前跑去。
　　等到了营地已是深夜，少说得有二更天了，方谨初原本以为全军都应该休息了，没想到远远地就看见一片灯火通明，他十分惊讶，转头看了魏钧一眼，魏钧不动声色，示意他继续走，方谨初狐疑地走着，刚走到大营门口，就愣住了。
　　只见原本早就应该除了值守的士兵以外绝无闲杂人等的营门，此刻站了满满的一排人，曲正杰等将领、褚云等谋士俱在其中，连乙九都一身骑兵打扮站在最前面，见到他回来满脸喜气洋洋，却并不上前。
　　方谨初愕然下马，看着这些人，又回头看看魏钧，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魏钧提马走到他前面，朗声说道：“诸位，我介绍一下，这位惠宁将军，是我们北靖的英雄，也是我魏某人的故交好友。就是他为我们攻下肃州立下了汗马功劳，也是他带着你们在函关遇袭的时候保住了丰野。今后他将成为我们最亲密的战友，我希望你们能像尊重我一样，尊重他！”
　　作者有话要说：
　　小魏：不是所有的事情你都承担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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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亲兵
　　众人轰然应“是”，齐齐向方谨初抱拳躬身，望向方谨初的目光尊敬中带着亲切，曲正杰等知道内情的人更是钦佩又兴奋，方谨初不觉热泪盈眶，他在做那些事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会让这群铁血男儿用这样高的礼节来感激他，但当他此刻站在这里，却发现这一切是那么的让人开怀而满足。
　　他想或许他也是虚荣的，也会因为别人崇敬的眼神而沾沾自喜，却不知道感激与信任，本就是这世上最能滋养人心给人力量的存在。
　　这一刻的气氛太过美好，几乎所有人都暂时忘记了行军的艰苦与任务的艰巨，乙九热情洋溢地扑上来，喊着“小十七”抱着方谨初不松手，方谨初颇有些心虚地瞅了他一眼，发现对方完全没有埋怨他的意思。回来的路上魏钧已经简单和他说了他这个朋友的情况，此刻他眼见乙九确然毫不在乎他当初的欺骗，一心扑在和他重逢的喜悦中，不觉松了口气，笑着回抱对方，听他叽叽咕咕地说着加入宣武铁骑的事，很是替他高兴。
　　曲正杰和褚云等人也笑嘻嘻地拥上来，方谨初狠狠瞪了这二人一眼，曲正杰哈哈大笑，拽着他胳膊说谁让你躲着不出来，褚云含笑朝他深深一揖，说奉命而为请恕欺瞒之罪，然后又谢过他在肃州城对他的保全之德。
　　读书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子上是一定礼数周全的，方谨初也正色回礼，道在踏莎营时多有得罪，二人一同直起身来，相顾一笑，其中深意尽在不言之中。
　　旁边其余方谨初原本没见过的高级将领也纷纷上来和他通名相见，其中有人已经久仰“金合欢”之名，更有人曾在函关围城之时留守丰野，亲眼见过此人神鬼莫测之能，如今见到对方不过是个相貌秀美的弱冠少年，各自惊讶艳羡，性子耿直的直呼将军捡到了宝。
　　魏钧站在人群之外，面带微笑地看着他的小惠宁在他的兄弟们当中不知所措了极短的一刻就很快变得镇定自若，大大方方地与见过没见过的各路将领们交谈，欣然接受他们的赞美，再恰到好处地送上恭维。
　　褚云慢慢地退出来，站到他身边说道：“侯爷，您这位兄弟不简单”，魏钧带着笑意瞥了他一眼，褚云也微微地笑，“不愧是身在敌营潜伏多年的，确有过人之处。”
　　魏钧笑容不改，若无其事地道：“惠宁还年轻，能有今天已经极为难得，来日方长，咱们兄弟都是直性子的。”
　　褚云拱手含笑称是，不再多言，魏钧瞧着已接近三更，便拍了拍手，众将皆停止了谈笑一齐肃容望来，听魏钧下令时候不早各自回营休息，齐齐躬身应是，向魏钧抱拳告退，又朝方谨初点了点头就各自散了，连依依不舍的乙九都被曲正杰一把拖走。
　　片刻后，营门恢复了寂静，魏钧迈步踱过来，拉着方谨初让他先到自己营帐里休息，明天再给他安排单独的帐篷。二人进了中军大帐，魏钧让亲兵们送来热水后就去休息，亲自给方谨初当了一回杂务兵，给他找了自己的便服更换，方谨初身形比他略高一些，但却比他瘦的多，他的衣服穿起来还显得略宽大。
　　行军路上一切从简，方谨初早习惯了军营里的日常生活，干净利落地把自己收拾妥当，营帐里只有一张床榻，比起普通士兵和衣席地而卧条件要好了不少，不过也将将就就能躺下两个人还有些拥挤。
　　方谨初四下打量一番略微犹豫，魏钧已挥手道先一起凑合一夜，方谨初就不再迟疑，穿着中衣大大方方地上了榻，盘膝而坐等着魏钧，魏钧也解了外袍，朝他走过来，温声道：“白天在外面不方便，给我看看你的伤。”
　　方谨初面色微红，有些窘迫，低声道：“不用了，都快好了。”
　　魏钧正色道：“内伤哪有好得那么快的，我有义父专门给我的伤药，我知道你武功好，可到底吐了血，还是给我看看，别仗着年轻不当回事。”
　　他不容分说上前就去拉方谨初的衣襟，方谨初迟疑着松了手，头向后一偏，略微有些狼狈，魏钧的目光已凝定在他胸前纵横交错的伤疤上，眉毛微微颤抖，半晌一声长叹。抬头看方谨初目光躲闪，满脸羞涩不安，竟还是一副少不经事的模样，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伸手按在他的胸口，感觉掌心下的一颗心脏砰砰地乱跳。
　　他用手指沿着他的肋骨轻轻按压，一面问着方谨初疼不疼，又把真气送入他体内经脉细细检查，方谨初一声不吭仰面躺着，神情安静而乖顺。
　　魏钧查看了一阵，感觉他身体底子确实极好，前日受的伤也果真好了大半，松了口气，收回手站起来，看着他合拢衣襟，仍旧让他把治内伤的药吃了，还每种分出来一半让他明日穿衣时随身带着，想着他身上那些疤，还是有些不放心，不知道他在西宁受的伤有没有完全养好，寻思着明天找军医来给他好好瞧瞧。就这么着两人不再交谈，各自侧身睡了，不一会方谨初就听到了轻微的鼾声，他却直到四更天才模模糊糊地睡着。
　　这日丰野中路军已基本集结收束完毕，后军主将齐旭廷已在三十里之外扎营，南边群山外的第二路军已提前到了预定位置派出了斥候联络，和中军遥相呼应，军粮辎重也已在押送的路上。这里是进入云岭诸堡势力范围的最后一片扎营地，将领们整日忙着汇总侦查所得的信息，制定作战方略，普通士兵们则在连日辛苦行军后得到了难得的空闲。
　　自从昨日方谨初被当作“西宁奸细”当面抓走，宋大猛就急得上蹿下跳起坐不平，他是怎么都不信惠宁能是奸细，偏偏那个书生言之凿凿最是可恨，连校尉大人都被他蛊惑了。
　　他本想着等晚上将军回来知道此事，定能明察秋毫，可他睁着眼硬生生等了一夜，到了第二日眼看都到午后了，还是没有把人放回来的消息，他越等越慌乱，没头苍蝇一般乱撞了半天，去求见校尉根本没得召见，找队正又讳莫如深，只跟他说就当没见过惠宁这个人吧，这话听得他愈发慌了神。
　　他虽然和惠宁不过相识了短短月余，可惠宁人既能干性情还对他脾气，眼里有活，不管粗重的还是精细的都做得又快又好，在他手下一个能当两三个使，他是个粗人，这就是兄弟了，自然要讲义气的。
　　他隐约听说了昨夜营中好像有什么大事发生，远远看着中军帐那边好像聚了不少人，他一个小小火长轮不到他知道详情，更不觉得会跟惠宁有什么关系。百般无奈之下，宋大猛甚至都找到了赵弘节那里，虽然那小子不地道，可一向比他吃得开，说不定能念在对惠宁那几分好感上帮着打听打听。
　　果然赵弘节一听就变了脸色，重重横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拉着他就去找队正打听。
　　谁知两人刚到了赵弘节的队正那里，还未及开口，对方就眼前一亮，说刚刚奉命传赵弘节去中军帐，听说工兵营的宋大猛也被召见了，正好一起碰上，就让他们立刻喊齐手下的士兵去中军帐报道，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两人莫名其妙又惶恐不安，好端端的中军帐怎么会知道他们这么两个小角色，赵弘节比宋大猛心思多一些，当兵的年头也久，知道所谓“奸细”的事可轻可重。他怕真的和惠宁有关，觑着队正的脸色试探着问，知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队正一边催促他俩赶紧动身，随口说了句是将军身边的人亲自来传的话，看神色应该不是坏事。赵弘节略略放下了心，忐忑不安地去找白福敬等人。
　　宋大猛和赵弘节两火一共二十个人，列成两队走去了中军营，遥遥看着高大的中军主帐里人来人往忙碌不绝，引路的亲兵没领他们去主帐，而是带着他们往紧挨着主帐一个新搭起的帐篷而去，走到门口先进去通报，就隐约听里面一个年轻的声音说了声“请他们进来”，亲兵出来向他们伸手一引，两人转头吩咐手下人在外面等着，自己掀帘子低头进了营帐，心下惴惴，未敢抬头，先躬身抱拳行了军礼。
　　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道：“两位大哥不必多礼。”
　　二人大惊，一起抬头，主位上坐着的果然是叫他们担了老半天心的惠宁，他已经不是之前士卒的打扮了，穿了一身青色劲装便服，未配兵刃，只一柄长刀横放在身边，头发高高地在脑后扎成了马尾。他脸上还是带着熟悉的笑意，望向两人的目光柔和亲切，正待开口，宋大猛喜呼一声：“惠宁兄弟，你怎么在这里，我就知道你不会是奸细！”
　　赵弘节伸手拉了拉他袖子，他兴叨叨地扭头，才注意到帐中客位上还坐着一人，却是曲将军，另有一人骑兵打扮，一腿落地另一腿蹲踞在对面凳子上，好奇地朝他俩打量。
　　他忙收敛了神色，和赵弘节一起又向曲正杰行了礼，曲正杰便朝两人开口解释道：“惠宁是咱们之前派去西宁执行秘密任务的将军，任务结束后因为一些意外和将军失散了，辗转去了你们右虞侯军，昨日将军才得知了他的消息，如今他的身份已经恢复，虽然还尚未担任军职，但却是将军的左右臂助，第一等紧要的人物。”
　　他看着两人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合不上，笑了笑又道，“具体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了，现在惠将军需要一队亲兵，跟着他少不了立功的机会，你们可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
　　同居了呢

33.云岭诸堡
　　宋大猛愣愣地听着，半天还是没从“惠宁不是西宁战俘而是我方高级将领”这个事实里回过神来，赵弘节已躬身道：“小人谨奉军令！”
　　宋大猛感觉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跟着潦草行了个礼，就听那个骑兵“噗”地笑出来，他不知道那人是谁，已有些窘迫。
　　方谨初就朝曲正杰使了个眼色，曲正杰含笑起身告辞，说要去看看将军那边有没有吩咐，又伸手去拽凳子上的乙九，乙九“嗷”地就叫“你干嘛”，就听小十七说“你先回去，晚上再找你细说。”
　　他“噢”了一声，闷闷不乐地跟着曲正杰出去了，心道小十七怎么回来了就翻脸不认人，昨天跟着将军走了就算了，今天还没说几句话又忙着见别人，就这么把他给打发了。
　　他的神情都被方谨初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好笑，想着自家兄弟可以慢慢再解释，转头望向面前两人，宋大猛终于回过神来了，嘿嘿傻乐着，摸着脑袋道：“惠宁兄弟，真想不到，你这么有来头啊。”
　　他兴高采烈，之前与一个校尉同乡就让他逢人吹嘘，这回竟然认识了这么个大人物，连曲将军都看在惠宁面子上对他和和气气的。
　　赵弘节也敦厚地笑着：“小人刚刚还在为将军担心，没想到是小人没见识，将军原是人中龙凤，小人愚钝，日后在将军手下做事，还请您多包涵。”
　　他仍笑得一脸宽厚，目光却已不似之前那般温吞诚挚，隐隐带了谨慎之意。
　　不是所有人都乐意见过自己微末狼狈的人一直在自己身边晃悠，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坦然接受本以为需要自己照顾的人在一夜之间飞黄腾达。
　　宋大猛冷哼一声，不屑地瞟了他一眼，心道这老小子就是一肚子弯弯绕，就没点他们北方人的直爽。
　　其实说起来，赵弘节和他才真的是同乡，所以他更加看不上此人，总觉得此人貌似忠厚实则小肚鸡肠。
　　两人的反应都在方谨初意料之中，他在踏莎营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原本有的是办法让这两人迅速归心，有的是手段驾驭属下，但他忽然就都不想用了。
　　他想，够了，真的够了，他不再是丙十七，不是那个被迫同人虚与委蛇的西宁探子。
　　宋赵两人就见他们的新上司微微笑着站起来，并没有和他们客气什么，也没有谦逊或者安抚之言，他自然而然地请他们在凳子上坐下，向他们道谢往日的照顾和这一两日为他挂心，说他并非有意装傻欺骗两人，说他来日的一点打算和他对两人的期望。
　　他没有解释他的苦衷，也没有刻意做出平易近人的态度，或者向两人许诺什么，但赵弘节的脸色却慢慢自然起来，望向他虽然不复之前的随意，却也不再隐含忌惮了。
　　宋大猛毫无所觉，不就是兄弟以前得听他的，现在比他有本事了，他就得听兄弟的嘛，惠宁还是那个惠宁嘛。他忽然想起门外还等着一群人呢，就说要把他们也叫进来见见，方谨初便干脆站了起来，和他们一起出去见那十八个兵。
　　于是营帐外面滚落了一地下巴和眼珠子，又各自被自家火长连瞪带踹地拾掇了回去。曾经嘲讽方谨初不会捡柴的人神色讷讷，想要道歉又不知道怎么说，被宋大猛好一顿埋汰。
　　白福敬满脸纠结，自从他被方谨初救过一次之后就不再瞧不起他了，也并非不愿意有他这么个长官，可他想上阵杀敌啊，跟着惠宁将军虽然比当个普通的兵风光，可大人物一般都是稳坐中军帐的，他还能有机会摸铁枪砍刀吗？
　　直到他的火长凑到他耳边跟他说惠宁将军答应了亲自教你武功，据说惠宁将军练的是内家功夫，曾在重重包围中救过魏侯的，他才一下子睁大了眼，满眼亮晶晶地仰视着方谨初。
　　这样真好。方谨初心中一片温暖，他想，这可真好，原来就算都知道了他是谁，也仍旧可以和这些人简单地相处。
　　那些普通的士卒在肃静的中军营中旁若无人地喧闹着，其他人都得了吩咐并无人去打扰他们。魏钧有心让方谨初放松一下捎带处理一些私事，也希望他能在自己的军营里交几个真正的朋友。
　　不过方谨初到底惦记着正事，并且他在接受了自己成为某些人的长官之后，也自然地把自己摆到了某个人的下属的位置。他急上峰之所急，见这边大致安顿清楚了，就让宋赵二人先带人回去收拾东西，这边安排了亲兵居住的营帐给他们，交接手续也会有人跟他们去办，他则独自朝主帐行去。
　　主帐外把守的士兵见他来了，并未阻拦也没有通传，躬身为他掀开了帘子，方谨初就见帐中主要的高层将领和谋士都在，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插着旗帜的沙盘。魏钧正在皱眉沉思，见他进来，略一扬眉，挥手叫他过来，方谨初就沿着沙盘边缘慢慢往过走，边走边仔细研究着，一边和他脑中原来的信息互相验证。
　　末了他抬头望向魏钧，道：“将军，您有什么计划？”
　　魏钧不答，朝褚云示意了一下，后者捧过一摞厚厚的纸张隔着沙盘双手递给他，方谨初接过来一看，都是各式有关云岭诸堡的情报，包括各堡具体位置、兵力分布、堡主性情等，他一目十行地飞速浏览了一遍，又闭上眼睛在大脑里过了一下，睁眼道：“这些人可以分成四类，坚决抵抗的、骑墙观望的、趁火打劫的，和独善其身的。”
　　魏钧露出笑意，示意他接着说，方谨初拿过长杆来在沙盘上轻轻画了几条线道：“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干掉坚决抵抗的，震慑骑墙观望的，拉拢趁火打劫的，安抚独善其身的，最后再把前面这拨一起干掉。”
　　曲正杰吹了声口哨，一个将领连连点头说“金合欢”名不虚传，他说的正和刚刚他们商量出的对策大致相仿，而且几句话就把错综复杂的形式说得简洁明了。
　　方谨初眼中却不见得意之色，他负责了许多年的情报分析，这样的结论不过是了解了现状后直接就能下的，真正困难的地方在于如何顺利地把需要硬啃的骨头拿下，以及做出怎样的效果才能震慑住其余众人。
　　这一带地势太过复杂，各主堡所在的位置都是易守难攻的险要之地，怎样指定具体的战术，他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经验，只能慢慢地推敲。
　　方谨初在这边一会看着情报，一会盯着一条条山道、一面面代表军力分布的旗帜仔细琢磨着，旁边魏钧望着他目光闪动，众人已经在纷纷讨论如何拿下第一座“坚决抵抗”的惊雷堡。这座坞堡在他们行军路上首当其冲，完全没有道路绕过去，并且实力在众堡中也是数一数二，堡主是个多年称霸一方的老土匪头子，好胜自负，凶悍而精明，极擅蛊惑人心，手下养着数千土匪，甚至能装备军中专用的兵甲器械，都是从西宁剿匪的军队中多年缴获而来。如果能啃下这块硬骨头，无疑足可把剩余“骑墙观望”的匪众震慑得不敢擅动。
　　难度越大，众人的斗志越强，一条条计策五花八门地从大家嘴里说出，有说正面猛攻的，有说诱敌主动出战的，有说两面夹攻的，不一而足。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道：“我们不打惊雷堡，我们打这里——”正是方谨初。
　　众人顺着他手中的竹竿看过去，原来是惊雷堡南面隔了一座山的慈溪堡，这座坞堡原本被他归在了“趁火打劫”中，众人齐齐讶异，就听他干脆利落地道：“惊雷堡强攻不易，而且他料定了会成为我们第一个攻击目标，必已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而慈溪堡和我们的行军路线隔了一座山，必然想不到我们会先打他，我们可以出其不意，此其一。慈溪堡脚下有一片山势和缓的地带，是我们南路军辎重运输的必经之地，因此慈溪堡必须尽快掌握到我们自己手中，此其二。想要攻下一座坞堡，只从一路自下而上地仰攻必然死伤惨重，而若南路军分出一路人马从这里插过来，就能和我们形成夹击之势，此其三。惊雷堡候敌久不至必然松懈，此时若我们当真打下了慈溪堡，就可以以此为依凭占领惊雷堡的对崖，以强弓劲弩压制对方，掩护我们从下方进攻的士兵，必可将惊雷堡一举拿下，此其四。”
　　他语声沉稳，侃侃而谈，众人都不由自主被他带着思索，越听眼睛越亮，已有人开始摩拳擦掌，曲正杰已开口表示赞同，褚云也摸着下巴，这条方案确实在当前看起来是最为可行的，他看着方谨初把一面面小旗放到沙盘上的几个位置，想着军队相应的调动方案，慢慢点了点头。
　　然而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我反对。”
　　众人齐齐闻声回首，却是他们的主帅魏钧。
　　作者有话要说：
　　合作创业ing

34.义之所可
　　一时帐内诸人尽皆愕然，方谨初两条眉毛高高扬起，一双凤目朝魏钧看过去，等着听他有什么高见。
　　就见魏钧站起身来，不去看那座沙盘，反而向众人问道：“你们觉得我们把这些坞堡打下来的把握有多大？”
　　众人愣住了，半晌一人开口道：“这些坞堡不过是些来自民间的乌合之众，真论实力无论如何不会是我们的对手，就算我们不用任何计谋一概强攻过去，获胜的把握也近乎十成。”
　　大家纷纷点头，他们讨论的原本也不是如何获胜，而是怎样在获胜的前提下降低自己的损耗，毕竟这只是他们行军路上的一个阻碍，他们的目标是西宁都城，深入敌国作战，如何尽量地保存实力才是最迫切的。
　　魏钧看着那人又道：“你觉得这个状况，这些堡主们能不能想到？”
　　众人微微一惊，开始思索，就听魏钧又道：“我再问你们，如果我们打赢了他们，一直打到了上凉，对这些坞堡来讲，会有什么后果？”
　　众人犹豫着，就听方谨初率先开口道：“有两种结果，第一，我们打赢了西宁王室，这样他们已经被我们消耗了大部分实力，还会夹在我们和肃州之间，灭亡只在旦夕；第二，我们打输了被迫退兵，还是要经过他们的地盘，和他们再打一次……”他说到这里，忽然若有所悟，停了下来开始皱眉沉思。
　　褚云续道：“若再打一次，不管结果如何，等我们走了，他们也决计不会再是西宁军队的对手了。”
　　魏钧微微一笑语声醇厚，带着点勾人的味道：“明白了么，所以只要我们开战，这些坞堡就注定要覆灭，我想他们此刻一定已经心急如焚，因为他们比我们更需要保存实力。”
　　方谨初眼睛已经亮了，他想怪不得这一路行军过来完全没有遭遇伏兵，几乎所有敌人都忙着收缩实力，各自谨慎地守在一处，等着他们的动向，他原本以为这是要集中力量负隅顽抗，却没从这个角度考虑过。
　　魏钧等着众人慢慢消化了一会，又道：“我最后再问你们一个问题，对于北靖来讲，云岭这块地方，最好得是个什么样？”
　　众人神色一变脑中急转，很快就齐齐悚然，曲正杰已然惊呼：“不能打！”
　　是啊，他们进攻上凉，云岭固然是他们的绊脚石，可他们不可能彻底把西宁全境据为己有，迟早还是要撤军的，而现在西宁边境已尽数在他们的掌握之中，那么云岭就不但是他们的阻碍，更是西宁的。以云岭诸堡的实力断无可能主动来侵扰北靖边境，他们世代不服西宁王室管制，这一片势力的存在，将成为西宁想要进攻北靖的第一道屏障。
　　而反过来，若是他们费了偌大心力拿下了这块地盘，最终造成的结果却会是让西宁恢复了对此地的控制，那简直就是吃力不讨好，为他人作嫁了。
　　到这里一帐子的人基本全明白过来了，其实根本不存在那所谓的四种态度，所有的坞堡其实都在隔岸观火，希望等他们和西宁打出个胜负之后再坐收渔利，只是打与不打，却不由他们决定，而要看北靖军队的意思了。
　　方谨初缓缓开口：“力之所及，而义不可，君子不为也；义之所可，而力不及，君子不强也。”
　　他抬起头望向魏钧，目光中已尽是钦佩之意。
　　魏钧点头欣然抚掌：“就是这个意思。带兵在外，最怕的就是贪图一次获胜而轻易和敌军交战，却不想到底是为什么而战。我们可以打赢，但我们不能打，我们得……”
　　“借道！”方谨初和他四目相对，同时说出这两个字，二人相视一笑，方谨初神色飞扬，魏钧豪迈坦然。
　　两日后，惊雷堡主雷鸣在月黑风高之夜迎来了一个神秘的客人，他是在一日前收到了一封来信，当时他刚听手下识字的文书读了个抬头就脸色大变，立马叫所有人都退出了大厅守在外面不放一个人进来。他一个人阴沉着脸色听文书战战兢兢地念完了整封信，脸色接连变了几变，竟然有些和缓了下来，复又狐疑，想了半天挥手叫来了几个亲信，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
　　第二日，惊雷堡上下如同往日一般戒备森严，自从他们得了北靖大军向云岭进发的消息，就连忙把散落在各地的兄弟都召集了回来，在惊雷堡构筑严密的防御工事，向自家地盘的百姓搜刮粮草，整座坞堡上下守得密如铁桶，十步一岗百步一哨，昼夜巡查，整个惊雷堡就像一张绷紧的弓，只待敌军来袭就要狠狠给他们个教训。
　　到了夜里，四野一片寂静，火盆哔驳作响，刚换防的守卫屏息凝神地站着，就见一个兄弟忽然从山下飞快地跑上来，不一会，他们的堡主就带着十来个人一身劲装地迎了出去。
　　只见山道下面三个人在重重包围中缓步行来，这三人都很年轻，当先一人年级略大，身材健硕，一身暗红色骑装外面围着黑色大氅，眉目疏阔，面上虽然带着笑意却显得不怒而威。另外两人一左一右跟在此人身后，其中一人武士打扮，左顾右盼神态骄傲，另一人不过是个少年模样，衣衫单薄，身形高瘦，相貌清秀昳丽，腰背挺拔若一杆青竹，神色安闲。
　　他不知道什么叫“气度”，只觉得这二人往他们这群人当中一站，隔着一里地也能让人第一眼注意到，衬得环伺在身边满脸戒备的数百人倒反过来像他们的跟班仆从一样。
　　雷鸣站在城堡门前，双手抱胸远远地望着这三人，好奇中又充满警惕。所谓的将军他这一辈子没少见，西宁每隔几年就得派来一支剿匪的队伍，领头的听说都是什么什么将军，可常常连他这个山匪头子都比不上，贪生怕死，胆小怯懦，都还要向他们这些土匪低头纳贡以保太平。
　　可面前这人，他一个照面就知道绝非那些草包将军可比的，听说这人不到三十就坐上了一军主帅的位置，是北靖手握近十万兵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但不必提此人手中权势，只看他这副身处敌营仍旧满不在乎的神态，就知道此人绝非易与之辈，他雷鸣这一双招子看过的人不计其数，自问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就见那三人径直走到他面前，雷鸣放下双手率先抱了抱拳，三人也各自抱拳为礼，就听为首那人面带笑意地说：“劳烦雷堡主深更半夜前来迎接魏某了。”
　　雷鸣哈哈放声一笑，换上了傲慢粗野的神色，大喇喇道：“魏侯爷好胆气，竟然真敢只带了两个人就来闯我惊雷堡，雷某已备了好酒，不知侯爷可敢入内一尝？”
　　魏钧神色不动，已将惊雷堡的布置尽数看在眼底，眼前每隔十步就燃着一个火盆，把四下照得如图白昼，周围站着的约摸有几百人，高墙之后不知有多少埋伏，望楼和四面角楼中人影绰绰，可见锐利的金属反光之色。
　　他随意笑了笑，欣然道：“既然来了堡主的地盘，自然要客随主便的，堡主请。”
　　此番魏钧亲自来找雷鸣谈判，原本军中上下是极不赞同的，虽说他艺高人胆大，往日也经常亲自侦查敌情，可这毕竟是孤身陷入对方重围之中，众目睽睽之下哪有那么容易脱身，可是雷鸣的回信一口答应了他们借道的要求，甚至还主动说可以出面联络其余诸堡一起订下盟约，唯一一个条件就是要魏侯亲自来谈。
　　这样的要求其实也可以理解，云岭众堡毕竟是势弱的一方，倘若丰野军明着借道，在走入他们腹地时突然攻击，他们便很难抵抗，要求见对方的主帅，既是为了考验他们的诚意，也未免就没有扣留人质的意图。只是既然如此，他们就更加不敢任凭一军主帅轻易落到敌友未明的势力手中了。
　　虽然魏钧积威甚重，平素大小军务尽可一言而决，可面对众人一致不赞同的目光，魏钧也免不了踌躇。最后还是方谨初力排众议：“我随将军去。”
　　他迎着众人怀疑的目光一脸坦然，笑话，上阵杀敌他或许比不上魏钧他们，可论武技格斗或者贴身保护，他方谨初再不做第二人想。当年他可是踏莎营乙队的第一高手，只是他在敌情分析方面的才能太过难得才被调到了丙队。卢璟带兵指挥的能力或许平淡无奇，可踏莎营本是先定国公遗留下来的力量，在暗杀护卫等领域当世无双，曾多次在千军万马中保全主帅全身而退，区区一个惊雷堡，他还不放在心上。
　　果然众人齐齐被方谨初的身手震惊，见过能打的，没见过这么能打还同时把身边人护得滴水不漏的。并且为了谨慎起见方谨初还叫上了乙九，这个孩子虽然没什么头脑，可武功是没话说的。
　　最后就这么定下了主帅本人带着两个“西宁降将”去闯敌营，众人一起狂无语，这是说他们北靖无人么？魏钧袖手站在方谨初旁边乐得直弯腰，心想有人护着不用自己动手的感觉真不错啊。

35.谈判
　　三人跟着雷鸣进了惊雷堡，方谨初和乙九跟在魏钧后面，一路走一路已将堡内布置看得清清楚楚，包括进出路线、暗桩数量、兵力埋伏等，很快就心中有数了。
　　方谨初略安了些心，旁边乙九一脸兴奋的模样，自从小十七调去了丙队，他已经很多年没跟小十七一起执行过任务了，没想到去了丰野军竟然会有这种机会，一时间豪气万丈，根本没把这些个土匪看在眼里。
　　这样的神态落在雷鸣眼里，让他暗暗心惊，方才他光顾观察传说中的北靖宣武侯了，现在才发觉这两个侍卫打扮的人物竟也非同寻常，特别是那个瘦高个，看起来好似漫不经心，可他这个老江湖却能感觉到他和旁边那个神情傲气的配合默契，一举一动尽皆不着痕迹地护着魏侯可能被攻击的方位，这样的人物他们云岭三十八堡中都连半个都挑不出来。
　　雷鸣在心里计较着，他不是没动过直接扣下魏侯，要挟对方退兵或者讨要其它好处的念头，可看这阵势却让他犹豫了，不禁开始认真考量起对方信上的提议来。
　　那个提议其实说起来对他们也是有利无害的，只是他作为一个土匪本能地想多算计点好处，但同时，他也是最识时务的，所以才能沉浮多年屹立不倒，所谓逞强好胜、凶狠自负，不过是保护色罢了。
　　当下几人分宾主落座，方谨初和乙九站在魏钧身后，雷鸣挥手叫人送上酒水，十分识相地先递给了方谨初，待他尝过向魏钧示意没问题后才奉给魏钧。魏钧双手接过一饮而尽，望向雷鸣：“雷堡主对于魏某的提议有何看法？”
　　雷鸣露出憨厚的笑容：“魏侯既然亲身来此，足见诚意，魏侯手握重兵，我们原本都不是对手，能给我们云岭诸堡一个保全自身的机会，是侯爷宽大，借道之事，雷某绝无异言。”
　　他的选择在魏钧的意料之中，如此干脆也叫他微微有了些好感，却听对方又道：“不过我们惊雷堡控制的只是秋山这一带，您的大军想要通过，还要千秋、七星二堡合作，北沙堡却不足为惧。雷某和千秋堡陈堡主向来交好，可为侯爷在中间说和，料来没有不应之理，只是七星堡的孙堡主却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倔脾气……”
　　魏钧眉毛微扬，他调查到的情报却说七星堡主孙北斗虽然贪婪蛮横，但并不是一味死撑之人，方谨初给这位堡主的定位也是“趁火打劫”一派的。
　　他不动声色，示意对方继续说，就听雷鸣续道：“侯爷有所不知，我们西宁近些年派来剿匪的军队大多不成器，七星堡那个位置又常常是第一个和官兵交战的，很少打输过，一来二去反倒让孙北斗更加骄横，把官兵都看成了无用之辈。依雷某看来，侯爷如果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只怕他未必心服。”
　　魏钧沉吟着，心中冷笑，好个雷鸣，竟然还想反过来利用他铲除异己，真当他魏钧拿他没办法吗？
　　雷鸣呵呵笑着，一脸真诚，想着你魏侯只要不动我的人，从我地盘借个道算什么，只是大好的机会送上门来，他不利用一下岂非对不起兄弟们提心吊胆了这么些日子？
　　再说，虽然魏侯本人名不虚传，可谁知道北靖的军队到底有几分几两？不趁这个机会看个清楚，日后他们和西宁打起来，他怎么能知道该何去何从呢？如果他们真的有实力灭掉西宁，难道就能坐视他们天长地久地占地为王？如果他们连西宁兵都打不赢，他们又何必让步呢？
　　雷鸣笑得诚恳，望向魏钧，等他的答复。
　　雷鸣没有先等到魏钧的答复，却忽然听那个他原本以为不过是个侍卫的人开口道：“雷堡主可还记得两年前你劫掠刘家村被擒，后来又劫了军粮的事？”
　　雷鸣闻言大惊，他这一堡位于云岭群山的东端，距离肃州城只有三四百里路，那年云岭这一带大旱，不少村子颗粒无收，惊雷堡眼看就支撑不下去了，无奈之下只得去东边劫掠，本想抢一个村子就回去的，却不料归来时迎头就撞上了定国公换防的军队。
　　他们云岭原本和定国公井水不犯河水，定国公一心盯着北靖，他们占山为王虽不听官府调遣却也不随意侵扰百姓，彼此相安无事多年，可到底一边是兵一边是匪，将领正愁没机会练兵，碰上他们这群刚抢劫完的山匪哪还需要客气。
　　那一战是雷鸣平生吃过的最大的亏，手下的土匪恋栈财物不肯出力死战，被官兵纷纷射杀，他雷鸣本来凭借自己的功夫是能逃出生天的，未料想对面军中有个蒙面的高手，不过十余招就把他给生擒了。当天夜里雷鸣被捆在马厩，本以为必死无疑，却不料后半夜那个生擒他的高手竟然悄悄地来把他给放了，还暗中助他抢了一匹马，他独自一人整整奔驰了一天一夜才连滚带爬地回到了惊雷堡。
　　他原本觉得能侥幸逃得性命已经是天降大运，谁知过了十来日，竟有一个护送军粮的小队正好经过他地盘附近，他派人劫了这支队伍，靠着这点粮食勉强撑过了那个冬天。
　　惊雷堡上下本以为是巧合，后来雷鸣独自盘问俘虏之后才隐约知道，那一队运送军粮的本来走得不是这条道路，是定国公那边的细微调度改变，才让他们跟着改道的，听起来，正是上次抓了他的那支部队。
　　这件事一直被雷鸣压在心底，他不知道帮他的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帮他，此刻却被这个北靖人一口道破，听他言下之意，显然是知道这两件事之间的关联的。
　　他霍然起身，瞪大了双眼盯着方谨初，失声道：“你究竟是谁？”
　　其实这件事方谨初当初也并非有意为之，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具体身份，只是知道他是云岭诸堡中的头领。他不过是为了在西边给定国公留一点牵制，制造一些后顾之忧，他也是今夜见面之后，才发觉事情如此巧合。
　　方谨初微微一笑，忽然一跃而起，向雷鸣出手拍去，雷鸣周围数人大惊失色，正要一拥而上，就听自家堡主喊了一声“站住别动”，再看那人招数虽然凌厉，却并无杀机，就各自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果然十余招后，雷鸣再次被对方按住了穴道压在了地上。
　　方谨初松手一跃后退，笑吟吟地看着雷鸣站起身来，满脸惊讶，白着脸道：“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北靖人？”
　　就听这人傲然答道：“我是魏侯的人。”
　　魏钧心里微微一热，他拍了拍手，方谨初退回来，朝他略一躬身又站到了他身后。
　　他向着惊疑不定的雷鸣淡淡说道：“雷堡主想要隔山观虎斗，魏某明白，不瞒雷堡主，其实一样的信，魏某早在三日前就给千秋、七星和北沙堡主各送了一封，算起来此刻他们的回信应该已经到了魏某军中，魏某尊重雷堡主的实力，还没来得及拆封就先来了雷堡主这里，雷堡主若担心孙堡主不愿借道，不妨和魏某一起回去瞧瞧孙堡主的答复？”
　　雷鸣满头的冷汗涔涔而下，他听得出对方看似温和的话语之中的要挟之意，他本以为把敌方主帅请到自己的地盘，会让对方投鼠忌器，万万没想到对方身边竟有这样的高手跟随，反倒让他自己处在了胁迫之下。
　　且不提那人对他和惊雷堡上下曾有大恩，他能不能昧着良心下得了这个手，就凭那人的武功，就足可以毫不费力地要他的命，何况看起来那人的同伴和他是多年配合的搭档，如果此人也有这般武功，想要在保护己方主帅的同时抓住他，也是有很大可能的。
　　何况人家魏侯本人也是名震天下的英雄，在羌戎草原上纵横无敌的人，又以少胜多亲手击破了定国公的大军，怎么可能是自己手下这帮山匪能对付的？
　　并且他以为自己聪明，人家孙北斗也不是傻子，七星堡的实力和他相当，如果得罪了魏侯，到时人家不过费点事先把自己收拾了，再拿着自己的地盘去和孙北斗谈，这么大个馅饼砸下来，还怕那姓孙的不乖乖听话？
　　魏钧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心思，他复又笑了，端起酒碗朝雷鸣示意了一下，看着对方僵硬地跟着他一起干了碗中酒，缓和了语气又道：“当然雷堡主的诚意，魏某是感激的，一事不烦二主，如果雷堡主愿意为魏某在孙堡主那里说和，魏某自然也就不必再去联络孙堡主了。魏某瞧这云岭诸堡，只有雷堡主称得上是个英雄，日后魏某若退兵回肃州，还需要仰仗雷堡主替魏某照看这条道路。”
　　雷鸣的心不禁又砰砰跳了起来，他听懂了对方的暗示，这就是说不管他和西宁谁胜谁负，将来长期驻守肃州的必然都是他魏侯，到时他自然会支持他夺取包括七星堡在内的云岭这条主路的控制权，当然，必须在他魏侯的掌控之下，可那和他目前的基业相比，也是极丰厚的一块肥肉了。

36.野草
　　话到此处，恩威并济，雷鸣再不可能有什么犹豫了。他离开座位，恭恭敬敬地朝魏钧拜下去道：“雷某谨遵魏侯吩咐。”
　　魏钧含笑示意，方谨初上前替他扶起了雷鸣，雷鸣站起身来，又朝他拜下去：“还未谢过恩公释放雷某、保全惊雷堡上下的大恩。”
　　方谨初笑着道：“雷堡主不必客气，不过举手之劳。”
　　雷鸣复站直身子，魏钧便起身向他告辞，约好来日派人通知他大军通过的时间，要他约束好手下。雷鸣亲自送他一路出了山门，一直送到了山脚下，只见大批骑兵举着火把等在三里之外，几千人的军队军容齐整鸦雀无声，
　　雷鸣不禁心中暗暗惭愧，想人家魏侯坐拥大军，身边高手如云，都愿意亲自来他这么个小地方谈判，反倒是他自以为是不识抬举，明明是人家给他的唯一的机会，他却以为奇货可居，差点平白送了命。
　　于是他连忙又向魏钧躬身，为方才在山上的无礼道歉，魏钧一笑了之，这个雷鸣其实也不算太蠢，还知道审时度势，最怕的就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疯子，见谁都想咬一口试试，不狠揍一顿就不知道疼的。
　　此行一切顺利，有了惊雷堡开头，并且愿意出面联络其余诸堡，又有他挟重兵在后压迫，不怕那些地头蛇们不乖乖听话缩回壳子里老实待着。就算有一两个不识时务，也无伤大雅，直接揍回去就是了，毕竟论打仗，只有别人怕他的，他还从来没怕过谁。
　　三人走回了军中，在大军的簇拥下往回走。乙九拉着缰绳不住往方谨初那边瞅，魏钧见状就故意落后了几步，给那哥俩个说话的机会，果然乙九马上就拨马朝方谨初凑过去了。
　　方谨初自从回来，还未和乙九好好说过话，他对这个兄弟心中一直抱有愧疚之意，想着终究是欠对方一个解释的。他在西宁多年绝少付出真心，就连当初的卢静城和高泽，虽然待他诚恳，他也会为卢静城唏嘘，为高泽死守孤城感喟，可到底是利用多过真诚，虽然问心有愧但并不如何当真看重。唯独乙九基本算是和他一起长大，性情单纯，这么些年也就和乙九相处的时候能轻松一些，算是真正的兄弟。
　　乙九朝他凑过来，抓耳挠腮地憋了一会，问道：“小十七呀，刚刚那个老雷的意思是你救过他？我怎么不知道呀？”
　　方谨初暗中叹了口气，这个直肠子也开始学会旁敲侧击了。他想了想，把当时那件事简单给乙九讲了一下，连同当时做事的想法目的。
　　乙九满脸纠结，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两年前你就在为北靖做事了啊。”
　　方谨初勒住马，转身看着乙九那一身的不自在和欲言又止，突然道：“九哥，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投靠北靖吧。”
　　乙九吐出口气，拼命点头，又支支吾吾地道：“我不是说北靖不好，魏侯爷不好，其实我觉得跟着他们比以前在踏莎营舒服多了。我就是奇怪，你明明从来就没去过北靖，是怎么就和他们联系上了呢？我一点都不知道呢。”
　　方谨初看着他的眼睛温和地道：“因为我本来就是北靖人，我从一开始就是想要为北靖做事的。”
　　乙九睁大了眼睛，他想他认识小十七的时候他才多大啊，那么大时候的事他都快记不得了，小十七居然能从小惦记到大，多大的执念啊。
　　然后他就听小十七的语声继续在浓密的夜色中缓缓流淌：“九哥，对不起。”
　　乙九身子一紧汗毛都竖起来了，拼命摆手道：“不用不用，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本来并没有想着把你也牵扯进来，但是出了点意外，我很抱歉，未让你知情就把你诳来了北靖，此事确实是我对不住你。”
　　乙九慢慢放松下来，抓了抓脑袋，不知道该怎么说，忽然冒出来一句：“我又不是丙三，而且，我其实能分清牡丹纹和百蝶穿花的。”
　　当初为了脱身，方谨初陷害起丙三来毫不手软，但同样是嫁祸，他却要先安排乙九有了绝对安全的退路。至于百蝶穿花……
　　当时在定风堂，其实苏芩芳通过高泽送进来的是个牡丹纹的盒子，乙九看到的也是它，方谨初原本以为乙九粗心分不清盒子上的纹饰，故意骗他写成了百蝶穿花，才有了后来他拿同样的盒子栽赃丙三，又借着登记本揭发他的事。
　　原来从很早的时候，这个傻乎乎的兄弟，就开始不动声色地掩护自己。
　　方谨初心里震动，眼睛湿润起来，他本以为自己算无遗策谨小慎微，才把身边人一瞒十数年，却不料原来早在他察觉之前，他的兄弟就已经和他坚决地站到了同一个阵营。
　　乙九嘿嘿乐着：“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是真心为踏莎营做事，不过我没想到你有这么大的心思，咱们那不是个好地方，我以为你只不过想给自己留条退路。现在这样真的挺好的，咱们又在一块了，而且也再不用提心吊胆了。”
　　方谨初终于笑开，在马上轻轻拥了拥兄弟，乙九一把把他狠狠搂在怀里声音闷闷的：“小十七，你让我担心死了。”
　　魏钧在这两人停下来的时候就也在后面跟着勒住了马，还抬手让护送的队伍一起停下来了。此时他看着两个人笑开然后毫无芥蒂地抱在一起，不禁微笑，在心里替惠宁高兴。
　　早在他和惠宁书信往来的时候，就感觉出这人活得太过冷静理智了，见面之后更觉出他时时刻刻紧绷的心弦，不管在什么环境里都能迅速地看清状况调整自己的状态。
　　不是说理智不好，只是人如果只靠脑子来过日子，总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何况人的感情原本就是条强大的河流，如果不能流动在自己身体里，郁积起来难免有一天会把自己冲垮，那并不是你不去看它，它就真的能消失不见的。
　　惠宁经历了太多猜疑、算计、虚伪，他知道这些不会真的玷污他的心志，不然他就不会主动选择去做那个“金合欢”，他怕的是他的内心太过荒凉，习惯了黑暗就不允许阳光照进去，最后一个人默默枯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见过太多暗探、密谍哪怕结束了任务很多年，也还是本能地不信任身边任何人，常年阴郁警惕，这是人之常情，他可以理解，却不能不担忧。
　　但现在看来他的惠宁真的一次都没叫他失望，虽然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使用过去熟悉的方式来做事，甚至逃避和他们这些朋友见面，但他却终究愿意尝试打开自己的心，慌乱地接受身边人的情谊，然后笨拙地回应。
　　那是一种……强大的生命力，就像树木被砍断枝条后反而会长得更加茂盛，被冰雪覆盖的野草依旧能在春暖花开之时长满荒野，就像他当年，在经历拐卖与劫杀之后依旧能在火场为了救人拼尽全力。对于有些人来讲，人性中的良善就像是太阳一样，不会因为一时看不见就不相信它的存在。
　　三日后，雷鸣亲自来到魏钧军中，同行的还有千秋堡主耿寿，两人身边都不过只跟了一个随从。魏钧带着方谨初和曲正杰亲自招待了他们，听他们的意思是愿意由自己二堡各出一个千人队，一前一后护送魏钧的军队安全通过。这样的态度不可谓不诚恳，简直是将身家性命毫无保留地交到了魏钧手上。
　　魏钧也十分爽快地接受了二人的诚意，还投桃报李许诺大军通过后送给这二人一批粮食，反正当初卢璟的军粮几乎全落入了他手里。最后送雷鸣出门的时候，方谨初还悄悄塞给他一个令符，说是魏侯的意思，让他在他们回军时主动联络，到时他会酌情派人帮助他拿下他的死对头孙北斗。
　　且不论这份承诺日后能不能兑现，目前有这样的态度雷鸣已经十分满意了。他们这些池鱼原本只是想在城门失火的时候能够自保，现在不但没有一分一毫的损耗，还白得了不少粮食以及魏侯的一个人情，已经叫人喜出望外。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两人亲眼见识过丰野军的装备与军威之后，彻底打消了顽抗的念头之上。
　　有这两人做表率，其余诸堡不管是否愿意，在收到了魏钧的通知之后都非常识时务地同意了借道，实力最弱的北沙堡甚至干脆利落地把人撤到了行军通道的五十里之外，反正有北靖人震着，谅其它堡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来抢他的地盘。
　　又过了两日，丰野军大军拔营蜿蜒而动，穿过云岭向西宁腹地进军，一路队形严谨，破例允许骑兵以战马行军，行军马尽数分给了步兵们骑乘，战锋队保护在两侧，大型器械尽皆拆分运输，全军整齐快速地在山道中通行，一路经过的几个坞堡各自偃旗息鼓，静悄悄地目送大军远去。
　　如此连续行军了一昼夜，天明之时先头部队已走出了云岭，魏钧在中军远远看见了离道路尽头不远的北沙堡，心里微微放松下来，转头看了看周围的士卒，众人脸上虽略有疲色但精神还好，他们之前已经连续休息了好几天，这一昼夜的行军还可以轻松支持下来。

37.兄友弟恭
　　忽然，他身边风声轻轻掠过，一条人影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马背上，正是方谨初，余光看见乙九也落在了曲正杰马上，两边的亲兵忙为两人牵来了战马，两人跃回自己马上，魏钧含笑道：“辛苦你们了。”
　　这两人在大军出发前半日就亲自当了斥候，分别潜入到了道路两侧的山里，走在了军队的前面，一路确定云岭诸堡确实没人在路上设伏，到了此时才回到中军。
　　乙九在马上朝魏钧躬了躬身就拨马回到了宣武铁骑的队伍中，方谨初则和魏钧并行，他见魏钧神色似乎并未彻底放松，眉目间还有隐忧，微微挑眉问道：“还有什么事吗？哥？”
　　自相认后这两人在人后就以兄弟相称，魏钧以为小惠宁是叫回了当初在魏家村时的称呼，却不知道这个称谓中的真正意味。魏钧略略打量了一下四周，凑过去轻轻和方谨初说道：“前几天我收到了小苏传回来的消息，说监国的太子又被陛下申斥了。”
　　方谨初脸色微变，疑惑地看着魏钧，就听他继续说道：“你应该知道，陛下虽然一早立了二皇子为太子，可陛下乾纲独断，军权向来不容他人染指，哪怕……是亲儿子。”
　　方谨初微微点头，同样语声轻微却清楚明白地答道：“我明白，越是太子，陛下越会提防。”
　　“正是如此。太子殿下虽然在朝中支持者众，可大多都是文官一脉，更重要的是殿下和陛下不一样，他平素为人温和守礼，若假以时日必可成为一代守成之君，可这样的性格却不讨陛下的欢心，反倒是皇长子睿王殿下，好勇斗狠，莽撞凶残，却让陛下觉得他那股狠劲像了年轻时的自己。”魏钧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方谨初忽然打断了他。
　　“那么大哥呢？你怎么想？”他转身直视着魏钧的眼睛，神色坦荡自然。
　　魏钧停顿了片刻，把手中的马鞭折了两圈，简单地答道：“太子殿下曾经在睿王手中救过我一命。”
　　方谨初笑了笑心领神会，没什么意外的表情，等着魏钧继续说。
　　“太子妃出身于清河姜氏，是诗书传世的儒学大家，睿王殿下却娶了新陵镇抚使孟长策的女儿。”
　　方谨初挑眉：“孟长策？你是说曾经作为左厢军主将和安亲王一起出征过的明威将军孟长策？”
　　魏钧点头：“正是此人”，他看出了方谨初的困惑，解释道，“你有所不知，他虽然是跟随义父打出的军功名望，但却并不能算是我们这脉的人。义父身份特殊，向来洁身自好不朋不党，两个皇子争位，义父从来没有明确表示过他的立场。可是……”
　　“可是并非所有人都能像王爷这般无欲则刚”，方谨初平静地说道。
　　因为方谨初刚刚那个关于立场的问题，魏钧心中迟疑了一下，侧目打量他的神情，却并没有看出来什么轻视或讽刺的意思。
　　他明白惠宁的通透，接着说道：“是这样，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都过了古稀之年，王爷也已届花甲，他们总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一二，孟长策不过是其中最能钻营，最会把握时机的。另外……”
　　他欲言又止，忽然转了话题，“他是在三年前被调入新陵做了镇抚使，新陵在平都和靖安之间，往东南走几百里就是申河，对岸的饶谷是关中一带的粮仓，从申河顺流而下不过一夜的功夫就能到钦州，再走一日就是平都。”
　　几个地名被他短短的几句平铺直叙勾连起来，看似不带任何想法，方谨初却顿时明悟了对方说这个的用意。他眼中升起忧色，和魏钧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慎重。
　　方谨初轻轻开口：“陛下这样的安排，可是为了防着靖安？”
　　他一点就透，不由胸中郁积，苦涩中充满寒凉之气。
　　安王和熙和帝一母同胞，母亲早逝，皇宫里生存险恶，大哥一个人扮演了兄长、父亲和君主的角色，是他头上的天，他对兄长献出了全部的敬仰、忠诚与亲热，享受着兄长无微不至的关怀与信任。在幼年的方谨初眼中，皇伯父是和父母一样的亲人，两个堂兄就像是亲哥哥一样。太子的生母和他母亲是堂姐妹的太子，和安王府关系更加亲厚。
　　熙和帝生养皇长子的时候刚刚登基不久，正是从诸多兄弟中搏杀上位，政局不稳的时候，难免对儿子疏于教养，把皇长子养成了个无法无天的性子。等到嫡子出生的时候，就有些矫枉过正，再加上这个儿子一早就被立了太子被寄予厚望，以及一些不足为旁人道的原因，熙和帝待他自然就更严厉苛刻了许多。
　　等到方谨初出世，两个皇子都已经成年，国家内外局势安稳，熙和帝的脾气亦和缓下来。他的父亲时常在外征战，熙和帝就常把这个侄子接进宫里亲自照顾，竟是把在两个儿子身上缺席的父爱弥补在了他的身上，几乎是毫无原则地宠着他。每次他父王想教训他，熙和帝就笑呵呵地给他讲他父王当年是多么淘气，给他听得捂着嘴乐个不停，把他爹尴尬得巴掌再也打不下去，熙和帝就说他虽然长相随了王妃，性子却和他爹当年一个样。
　　君臣和睦、父慈子孝，兄弟友爱，这便是方谨初离家之前的生活。而现在十余年过去了，不知从何时起，渐渐老去的长兄，也开始提防正在壮年威名赫赫的弟弟？
　　武威十七年，安亲王独子“病逝”，武威廿年，安亲王妃病逝京中，从此安亲王就自请永镇靖安，再也没回过京城。这些年他困守孤城的父王，到底是什么心情？
　　方谨初几乎是把过去戴惯了的那张面具一巴掌又扣回到了脸上，才把心中起伏的情绪压了回去，作出凝重的表情。
　　就听魏钧续道：“你上次送来的那封密信，我已经送到了义父那里，却一直没有查出来朝中是谁在通敌，到底是谁有那么大的能力可以截断函关向外求救的讯号，又能在这件事中获利。因为就算当时我救援函关不及，也不至于叫函关真的落入敌手，无非回来对付西宁会多费好几倍力气罢了。这人并不是真的要卖国，他到底要做什么？”
　　当时的事情方谨初也一直在思索，闻言不由脱口道：“他要把你和父……你义父牵制在边境，无暇顾及京城局势。”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大惊失色，因为现在的局面，虽然魏钧顺利攻破了定国公，却反而全军更深地陷入了西宁战局，对国内的事情更加鞭长莫及，从这种角度讲，那人当初的计策竟是已经实现了一半！
　　魏钧点头脸色沉肃：“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不愿和云岭诸堡交战的根本原因，咱们没那么多时间耽搁。此次出兵朝中到底有没有不为人知的内情我并不清楚，其实我早就有所觉察，本来是有一次机会的，可上次褚云陷在了肃州，苏芩芳也没能及时撤出来，等他回到京城，许多事情已经被抹去了线索，直到现在才送来了陛下病重的消息。”
　　两人再次对视，这条消息对当前的局势来讲无疑是雪上加霜，方谨初心里被沉甸甸地压了一块巨石，自古以来不知有多少在沙场上纵横无敌的名将死于权力斗争之中，如今显然不管是远在天边的父王，还是眼前的丰野军都已深深地陷在了朝局旋涡里，现在山雨将来，形势却是如此的晦涩不明。
　　半晌，他忽然轻轻笑了：“那咱们就早点把西宁打服，然后回去！”
　　他毫不掩饰眉宇间飞扬的战意，眼中似有烈火燃起。魏钧吐出一口气，看着他露出激赏之色，朗声长笑：“好！我们把他们打服！”
　　周围的将士不知道自家主帅为何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齐齐看过来，魏钧没有解释，望着前方出口外旭日普照下的一片坦途胸中豪气激荡。
　　若抛开一切去看，他此刻的出征也是意义重大的，他做梦都想当年魏家村的惨剧从此再也不会上演，想让两国百姓都能过上太平日子，再也不用为了庞大的军费在土地上熬尽心血尚吃不饱饭，既然这件事终究是应该做的，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又有什么理由不全力以赴？
　　熙和九年九月十八，十万丰野军于云岭以西八十里之外的康成县会师，康成县令本以为北靖人还被困在云岭还在府中高卧，连向州府求援的信号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攻破了城门，县令大人抛妻弃子逃之夭夭，后来在路上遇到了歹徒抢劫送了命。
　　熙和九年九月廿六，丰野军分兵两路包抄渝川府，占领了渝川上游的水道，渝川粮路受阻，坚持十五日后投降。
　　此战是方谨初首次公开在丰野军中独自领兵，众人本以为传说中神鬼莫测的“金合欢”带兵也会奇计百出，却不料此人比他们主帅还要中规中矩，从阵营布置到攻守进退一丝不苟，不给敌军留下丝毫空隙，将士们只要服从命令就能顺理成章地获胜。
　　这种打法让白福敬大失所望，他见识了自家将军的武功之后就一直盼着能跟着将军痛痛快快地杀敌，却没想到打得简直称得上乏味，赵弘节却对方谨初带兵的谨慎与缜密大为佩服，他知道有这样一个主将士兵们才能尽可能多地活下来。至于宋大猛，他全程帮着方谨初上下传令，忙的晕头转向，一场仗打下来直呼比搬石头还累。
　　作者有话要说：
　　北靖朝堂局势慢慢展开，先铺垫一点大框架
　　涉及背景主线的往事隐情也开始进入，不会太复杂
　　食用愉快

38.以身犯险
　　熙和九年十月十六，西宁从各地集结了十二万大军迎战丰野军，两军相遇于拒马坡，魏钧亲率宣武铁骑率先抢占高地，迎面俯冲而下冲溃了西宁的右翼，乙九第一个杀进去左突右冲无人可挡。西宁大军死伤过万后开始呈现败相，随后主帅被方谨初单身突入斩落马下，西宁全军溃败，被丰野军一阵掩杀退向文德府，最后只剩余了不足五万人。
　　这一战方谨初和乙九各自建功，一时在宣武铁骑中风头大盛。
　　熙和九年十月廿四，丰野军在文德城下遭遇了进军西宁以来最顽强的抵抗，城中刺史和参军都已弃城逃走，却有一个学政挺身而出，以文官之身召集了城中守军，收拢了城外败兵，死守城头一步不退，粮草吃尽了就开始杀马。
　　魏钧在手下死伤超过八千后放弃了攻城，弃城而过改攻北面的黄道郡，然后在一个黑夜带了两千铁骑裹布衔枚悄悄回来，埋伏在了西侧的树林中，待开城后突起偷袭一举攻破了西门冲进了城中。
　　那一战打得险而又险，先进城的两千人很快就被街头巷尾的敌人包围陷入了苦战中，悍勇的骑兵在狭窄的巷子里面对全城军民的冷箭石块几乎无法招架。
　　魏钧带着他们在西门不远处占领了一片院子，那一带原是花街柳巷，绣楼一座连着一座，忙碌了一夜刚歇下的莺莺燕燕们被这些大兵冲进来当场吓昏了几个。魏钧不由分说把这群娇滴滴的美人都扔了出去，命人守住几处入口，自己在最高的一座楼上居中指挥，坚持了三个时辰后等来了方谨初的援军，里应外合彻底拿下了文德城。魏钧受了三处箭伤，被石块砸伤了左臂。
　　事后魏钧被方谨初当着曲正杰等人的面骂了个狗血淋头，魏钧怕他不同意事先把他给调开了，天知道他回来收到讯息之后吓得魂都要没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着援兵冲进了文德城，一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魏钧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知不知道你是主帅！居然能干出来这种以身涉险的荒唐事！一个文德城值得你这么拼命！
　　魏钧一边让人裹伤一边悠然地说，正因为我是主帅，拼命的事才得我自己来做，再说这不是没事嘛，我心里有数。
　　方谨初气结，差点就要动手揍伤员了，旁边赵弘节眼疾手快地扑上去，以下犯上把方谨初连拖带抱地弄走了，方谨初兀自愤愤，赵弘节就劝他，你好歹在人前给自家将军留点面子，那是咱们的主帅，哪能这么说骂就骂的。
　　方谨初哼了一声，心道你看看他哪有点主帅的样子，再说我这不是一直等到了没有外人才骂的嘛。
　　转头他又在没人的时候，打着查看魏钧伤势的名义，一边帮他换药，一边低低说了句：“抱歉，我之前太着急了，你别跟我计较。”
　　顿时魏钧心里就像化开了一样，方才惠宁因为他涉险着急得眼睛都红了，他感动还来不及呢，哪可能因为几句话的语气跟他计较，这会又亲自来给他换药还赔小心，这招人疼的。
　　他连忙拉住方谨初的手解释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你小花哥哥哪有那么小心眼。我真的有把握，就那一城都快饿死了的兵，怎么可能让我遇险。我这也是想多救几个人才不小心伤了的，你放心，以后我有什么计划绝不瞒你。”
　　方谨初红着脸点头，轻柔而迅速地帮魏钧重新包扎起来，手法比他的亲兵还要纯熟。魏钧想着他是怎么练出来这手本领的，心里更加不忍。
　　十二月十五，丰野军攻下了威远城，这是上凉以东最后一座城池，西宁兵力已全线收缩到了上凉，和丰野军驻地隔着九十里，约摸是正常行军三日，骑兵奔驰一日可达的路程。当年安亲王进攻上凉即是在此驻扎，后来西宁国主投降，就没有进攻上凉，这次不知西宁是不是铁了心不愿再忍受一次城下订盟的耻辱，对魏钧发出劝降的书信毫无回应，看样子是要孤注一掷了。
　　这样的情势令魏钧心里有些焦急，一国都城历来都是高墙厚壁坚若磐石，强攻的难度非同小可，他们这一路携带来的粮草两个月前就已吃尽，都是靠攻下一地之后从当地的粮仓补给，虽不至于劫掠百姓，可也并不像以往那般宽裕了。现在他们驻扎在威远，就是为了等待各路运粮的队伍到达，并且他们之前连续作战了很久，将士们都已经疲累，需要在这最后一城休整一下，另外也需要搜集上凉城的更多信息。
　　其实打到现在他们的目的已经实现了大半，现在西宁境内能够组织起来抵抗他们的军队只剩下了守卫都城的几十万，等他们撤军之后恐怕百年内都不会有力量反攻北靖。
　　方谨初有问过魏钧他们的最终目标是什么，魏钧答道，首先，要签订盟约，虽然肃州至崦州一带的实际控制者已经是北靖了，可到底名义上还是被侵占的，他们需要逼迫西宁王室签下割地的协议，才能在名分上站住脚。第二，要让西宁赔款，这并不是只是为了获取直接的利益，主要是为了让西宁没有多余的财富养兵，这样也会在经济上更加依赖北靖。第三，通商。越过西宁再往西或者往南，还有大大小小十数个国家，这些国家历来都非常依赖北靖产出的瓷器、棉麻、茶叶等物，北靖想要拥有一条顺畅的商路就不能有一个兵祸频繁的邻居。第四，如果可以，最好能够废掉这个穷兵黩武的君主，另立一个软弱无能的。方谨初听完之后点点头若有所思。
　　其实主要是他们这次的机会十分难得，首先这场战争是西宁先挑起来的，他们是在防守之后的反攻，占了大义的名分。其次调动军队深入敌国作战，本来就是极为劳民伤财的事，能一次解决的问题自然不能留给后人。更何况，如果当真如他们所料，北靖不久之后或许就会面临一场动荡，到时若后方不稳，难免要增加更多变数。
　　方谨初就见魏钧整日里目光灼灼地盯着上凉城的地图，就跟那狼盯着猎物似的，整日琢磨从哪里下口能咬下来一口大的。
　　这日已是腊月二十二，隆冬时节，大雪落了满地，将士们都穿上了棉衣，几个将领们都披了轻裘。方谨初穿了一身白，下颌缩在毛绒绒的领子里，更显得眉目精致，他目光清澈，一点看不出是上过战场的样子来，魏钧则穿着件鸦青色的皮衣，领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方谨初怔怔地瞧着他，认出这是他父王的一件衣服，他看着魏钧站在树下，脑中恍惚就闪过当年他父亲穿着这身衣服，在大雪里督促他扎马步的情景，他那时候才四岁，被养得娇气，不过站了一柱香就累得双腿打颤身上冷得哆嗦，偏生心里又好强，不肯服输，咬紧牙关死撑着，最后硬生生一头扎在了雪堆里，被父亲一把捞出来，抹净了脸上沾的雪，父亲的双手永远是干燥温暖的，一握他的手就用真气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他惊奇得大呼神奇，缠着父亲要学，父亲便真的搂着他在廊下坐了，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抹去方谨初眉上的积雪，手指粗糙地滑过他的额头，“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雪落了一头都不知道。”
　　方谨初一个激灵，愣愣地看过去，就见魏钧已经走到了他眼前，微微蹙着眉看着他。
　　方谨初垂下眼，目光落在魏钧领口的云纹上，微微闭了闭眼，恢复了平静的神色，笑道：“在想怎么让西宁换个国主。”
　　魏钧叹了口气道：“不容易，我这几天一直在想，毫无头绪。”
　　他忽然诡异地笑了笑，“有没有兴趣跟我去上凉过个年？”
　　方谨初蓦然抬头，皱眉盯着他，想着这人还真是旧态复萌，死也改不了喜欢以身试险的毛病，当初在肃州就是，两个月前还是，现在又来！
　　他差点脱口而出“现在是战时！敌国都城也是你闹着玩的”，念头一转想起来上次赵弘节劝他的话，又咽了回去，想了一下道：“好，不过我要亲自安排路线和接应，上凉我虽然没有来过，到底比你熟。”
　　魏钧欣然点头，忽然想起来，去年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他在肃州探查的时候，第一次遇上了长大了的惠宁，想起那个夜晚的匆匆相逢，心里一片柔和，只觉有这样的朋友在身边，就算是冒险，也比过去多了极大的把握，他一时间竟然开始期待惠宁的安排。
　　这对于他来讲也是颇为新奇的体验，他从小当长兄当习惯了，做了军官后更是要把所有的事掌控在自己手里，自己下决定，然后对所有人负责。他并不会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反而能迅速从众说纷纭中找到一条最合适的路，让所有人心悦诚服，但他从未试过把自己的事全盘交给别人来决定，相信别人的安排。
　　就连当初跟着安亲王打仗，他义父也是把任务交给他之后就只看结果不再过问他怎么处理。他本以为没有人能让他付出这般信任，可不知为何偏偏就是惠宁，先让他大胆以丰野城相托，现在又能把自己的安危毫不犹豫地交付给他。
　　作者有话要说：
　　调整了一个小bug，西宁是属国，只能称国主，没有皇帝。

39.上凉
　　一日后，在方谨初安排了三路人从不同方向作为先遣人员进入上凉，又在几个城门附近布置好了接应之后，魏钧和方谨初拿着西宁官方的路引大摇大摆地进了上凉城。这路引是方谨初根据魏钧之前从定国公那里缴获的公文印鉴稍稍修改而来，任谁也看不出破绽，一起的还有完全可以乱真的全套身份凭证。魏钧全程没有一句异议，颇为好奇地看着方谨初全程面面俱到而又干净利落地处理好一切，在心里默默感叹，术业有专攻啊，干这个人家才是专长啊！
　　方谨初百忙中瞥到魏钧的表情，回了他一句，回头我帮你训练一批人，差不多有个半年功夫就能用着试试了，魏钧顿时眉开眼笑。
　　方谨初为自己编造的身份是一个在肃州城破之时逃难出来的小吏，回京城去吏部报到的，魏钧则是个镖师，常年护送商队往羌戎运送货物，躲避战乱一路往内地而来，受方谨初雇佣保护他进京。这样的角色对于这二人来讲简直是本色出演，方谨初连吏部的公文都是齐全的，说起肃州官场如数家珍，谈起肃州破城的时候满脸惊惶腿肚子都打颤，城门负责盘问的小校满脸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心道不是定国公这帮废物手下，生生折进去二十万最精锐的边军，西宁哪至于狼狈至此。
　　他把公文一合往方谨初脸上一摔，没好气地呵斥道：“废物！京城可不养吃干饭的，等爷爷们打退了北靖人再跟你们这帮懦夫算账！”
　　方谨初手忙脚乱地把路引和公文收拾好，点头哈腰地进了城，魏钧跟在他后面忍笑忍得肚子疼，表情各种抽搐，被方谨初恶狠狠踩了一脚。
　　两人一路走一路观察城中情状，魏钧的眉头越皱越深。北靖大军压境，上凉已进入了战时管制，纵是年根底下城内也毫无喜庆热闹的气氛，街上行人都行色匆匆，处处都是巡逻的守军，两人一路上被盘问了好几次，都被方谨初应付过去了。
　　这几个月里方谨初一直在抽空训练赵弘节和白福敬，此刻他们作为其中一路提前入城的人员已经先到了原定的位置，见到两人忙向他们简单汇报了城内的大致结构，魏钧听完，结合他刚刚的见闻，琢磨了一阵，忽然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很奇怪？”
　　赵白二人不明所以，一起看向方谨初，方谨初道：“是有些奇怪。咱们一路打过来，跟咱们交战的士兵似乎大多穿的是斜纹的三罗布，和卢璟军中是一样的。但现在城中的士兵却有很多穿的是次一等的平织松江布，并且他们的武器也要差一些。虽然可以解释为西宁把精良的装备都给了边军，但守卫京城的是直属皇家的禁军，没道理有这样大的差距。另外，这一路过来我觉得城中的戒备看似森严，但其实并非滴水不漏，盘查似严实松，我刚刚故意把前后两次盘问说的内容做了些改动，但他们好像并不知情，说明城内巡逻的很可能并不是一个势力，这才留下了破绽，连赵大哥他们小心一些都几乎可以自由行动。并且，还有一件事我至今没有想通。”
　　魏钧点头：“不错，我也一直很奇怪，西宁为什么一面全线败退，一面又非要坚持抵抗不肯讲和，我们的条件比起义父当年并不苛刻，他们死撑下去除了白耗兵力有什么意义呢？”
　　魏钧顿住了，方谨初也意识到了什么，重复了一遍：“白耗兵力？”
　　两人对视一眼，魏钧忽然说道：“你把西宁王室的情况再跟我说一次？”
　　方谨初略微沉思了下，开口道：“西宁先国主在与北靖签订城下之盟后不久病逝，现任国主二十五岁继位，重用了定国公卢璟、平远侯夏泽涛等军方高级将领，穷兵黩武，多次挑起了和周边各国的战争。此人刚愎自用，在位期间杀了不少谏臣，朝政皆是由他一言而决。”
　　魏钧点了点头：“继续。”
　　“国主目前在世的有三子一女，最年长的是他的第三子，去年已立了世子，另外两子都封了郡王，世子素有贤名，两个郡王都很安分，未听说有储位之争。另外国主还有一个堂兄封了庆王，西宁的户部一直是由他主理的，也算是王室中的一位实权人物，据说朝中的右相是此人一手扶植上位。”
　　魏钧沉吟了一会，自言自语道：“西宁兵力消耗，究竟谁是获利之人呢……现在控制上凉的又是哪边的人？我们有什么可以利用的呢……”
　　他想了一会不得头绪，忽然就听方谨初说道：“你说你送去的劝降书一直没有回应，有没有一种可能，西宁国主早已失去了对朝政的掌控，劝降书根本就没有送到他手里？甚至说，现在连上凉城的防务都不是他在做主？”
　　魏钧深深望了他一眼，方谨初看他神色就知道他早就有了这样的猜想。此刻他们面对的局面看似大占上风，但其实颇为被动。国家之间的信息探查向来掌握在朝廷中枢手中，原本在他们向西宁腹地进军时，就应该由朝廷把西宁的政局状况以密旨的形式传达给主帅，但当时魏钧得到的消息却是一切如常，丝毫没有提及两人此刻心中的怀疑，这究竟是此事纯属子虚乌有，还是……
　　此刻他们四人所处的窄屋内一片寂静，赵白二人纵是几乎完全听不懂两位主将的谈话，也感觉到气氛凝重。
　　就听他们的惠宁将军突然下令道：“赵大哥，你现在就动身，去查探一下济源坊到驴马市这一带的情况，重点看一下巡逻的士兵分布，下令的到底是一个长官还是两个不同的队伍，最好能把他们的班次也观察出来。小白，你身手好，你去青阳街找个合适的位置，埋伏下来观察庆阳王府后门人员进出的情况，比如采买跑腿之类。另外，你们先去通知其他几个在城里的兄弟，让他们慢慢也朝济源坊一带靠拢。注意安全，如果事不可为就及时退回来。”
　　赵弘节微有些讶异，抱拳应是，然后抬头看了魏钧一眼，魏钧颔首，他就领着白福敬出去办事了。两人出门之后，魏钧轻笑出声：“你想干什么？”
　　方谨初挑眉：“我们去拜访一下这位庆王。”
　　魏钧忽然有些好笑：“来之前看你那表情，就恨不得要把我关起来不让我出门一样，我都以为你不会让我自己来冒险了。现在你怎么胆子变得这么大了？”
　　方谨初哼了一声：“我确实不想让你来冒险，但既然已经来了，总要把能做的事情做完。你莫以为此事轻松，我叫他俩去查的只是个大概，等结果返回来，估计至少得两三天功夫。然后我得自己再去看看，选一条最合适的路线，就算这样，我依旧没有把握能让你全身而退，如果我们猜错了，你就等着被扣下来当人质要挟北靖退兵吧。”
　　他说的毫不客气，魏钧却能听出他的忧心，但纵使如此，他依旧不会逼迫他放弃冒险，而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他保驾护航，说到底在这个位置上的责任，惠宁和他一样清楚。
　　魏钧放缓了声音道：“你放心，我不会随便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这么多年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也安安稳稳地走过来了，如果这件事能用战场之外的手段解决，说不定比真刀实枪地打一场还要安全些。”
　　方谨初忽然发觉自己的心态是有点问题的，他总是忧虑太过，情不自禁地把魏钧放到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位置上，但其实对方并不需要这样的照顾，他才是真正习惯了为所有人负责的人，可就算知道这样，他也还是做不到像他的其余手下一样，完全无条件地信任他的一切决定，听从他的所有安排，总要用自己的理智判断之后，才能赞同或者反对他的决定。
　　而对于他的过度担忧，魏钧却总是不厌其烦地解释，放手把一切事务交给他来安排，相信他的决定。
　　方谨初悄悄瞟了魏钧一眼，看见他笑容温和，流露着一种强大的自信，心定了下来，开始认真思索探查庆王府的方案。
　　魏钧却有些看不得他这幅愁眉苦脸的样子，忽然站起来一把拉起他：“别想了，我们出去走走，你不是说他们得两三天才能查出个结果，与其干等着，我们不如去放松一下。”
　　方谨初猛地被他打断了思绪，愣了一下才道：“放……放松？”
　　魏钧笑得诡异：“我早就听说上凉城有一条‘香粉河’，每年在腊月二十五到二十八这几天都会举办‘金梅会’，由几家青楼当年身价最高的花魁献艺，到场的观众都可评判，一起选出一枝‘金梅花’，押对了魁首还能有机会单独听‘金梅花’唱一支曲子。今年虽然在打仗，但我方才听见人说这‘金梅会’还如期举行，不如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方谨初顿时气结，就没见过到了敌人老窝还惦记着逛青楼的主帅！亏他刚刚还觉得此人稳重靠谱！
　　作者有话要说：
　　就忽然很想多更一章，没理由

40.金梅会
　　香粉河是上凉城西的一条河流，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只是因为两岸有数十家秦楼楚馆争奇斗艳，盛名远播到了周边几个国家，慕名而来的各国商人都管此地叫“香粉河”，意指河中流淌的不是河水，而是姑娘们每日抹的香粉，渐渐地当地人也开始叫起了这个名字。
　　眼下虽然数十里的城外几十万将士夜夜枕戈待旦，但军前半死生的战士们眼前的风永远吹不到帐下歌舞的美人身边，城里有的是权贵一边为追捧美人一掷千金，一边埋怨朝廷为什么不早点求和，连累他们整日里担惊受怕，最多不过割几个边关的城池，反正早就落入北靖人手里了，死咬着不松口有什么意义？
　　能在这种环境下安心度日的，必得有些今朝有酒今朝醉的精神，他们已经被压抑了好几个月，战败的恐惧一直在城中涌动，今日这场“金梅会”，就好像一条明晃晃的证据，告诉他们今后仍然可以继续过醉生梦死的日子，最终来参加的人竟比往年还多了一成。
　　“金梅会”戌时开始，未时香粉河两岸就开始人挤为患，有头有脸的人家纷纷派了小厮提前来占位置，乱糟糟的人把方圆几里的积雪都踩得一点不剩，魏钧和方谨初酉时过来的时候险些没找到能接近河边的位置，四下人声鼎沸，要不是没有金铁之声两人还以为是回到了战场。两岸原本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红粉绸缎，几疑是春暖花开，河水中雕栏玉砌的画舫一遍遍地往复游荡，每条船都代表了一家青楼，虽然花魁尚未出场，已有无数春兰秋菊样的各色美人穿行其中，有弹琵琶的，有弄箜篌的，有跳水袖舞的，令人目不暇接。
　　当先最高大奢华的一条船上还有人从四个方向朝岸上抛洒花瓣金纸，暖房里辛苦培育出的寻常人难得一见的花草就这么在水里打着转轻飘飘地流走，魏钧看得矫舌不下，心想亏我还觉得这几年见了不少世面，原来还是个土包子。
　　虽然心里惊讶，魏钧面上却一点不显，反而显得悠闲自得，很快就开始和旁边人一样对着河中的美人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旁边站着的那人也是个所谓的风流名士，两人几句话说下来竟大有知己之感，转眼就开始称兄道弟起来。
　　方谨初在旁边看得暗自咬牙，他原本是怎么都不会同意这么荒唐的事的，结果魏钧用一句话就说服了他，他说，“你觉得我们还能有更好的机会像这样毫不费力地接近西宁的贵族子弟？”
　　现在这么一看，此人分明就是个假公济私的混账！
　　转眼一个时辰过去了，正头戏开始上演，四面尖叫声连成一片，每个人手里都握了一支金色的花枝，准备到时投票计数使用，魏钧和方谨初二人也被巧笑倩兮的小婢一人塞了一枝，那小婢看方谨初生得俊美，还朝他丢了一个香囊。
　　等人走过去了，魏钧不怀好意地瞅着他直乐，方谨初一把把那个香囊扔到了他胸口上，看着那人竟然还接住了嗅了嗅收进了怀里。
　　方谨初被这个纨绔气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此时一座座画舫正在他们眼前缓缓驶过，众花魁次第出场，众人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岸边的墙瓦震落。北靖崇尚简洁大气，贵族多喜穿素色纯色，仕女们也不例外，就连皇宫内的陈设也偏好朴拙古意。而西宁是边陲之国，民风原始，审美上更偏爱大红大紫浓妆艳抹，不论男女皆衣着艳丽，往日里觉得俗艳，但今日这些明艳动人的花魁们盛装之后，竟给人花团锦簇富丽堂皇之感，一介青楼女子能让人生生联想到国色天香之类的形容，也是叫人大饱眼福。
　　魏钧看得赏心悦目，余光瞟见方谨初一脸烦躁不自在的样子，暗暗好笑，心道惠宁到底是岁数太小了，于这男女之事尚且一窍不通，有机会自己这个当大哥的得让他开开窍，别整天光知道忧国忧民，自己都活得没点人气。
　　方谨初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之前他在肃州的时候和高泽交往，逢场作戏的时候也不少，城里有名的几个欢场名媛都把他当作座上宾，今天也许是因为精神紧张，他莫名地感觉浑身不舒服，看着这一群莺莺燕燕充满了烦躁之感。
　　他不经意间一转头，忽然看到了一条画舫，他低低地“咦”了一声，耳旁魏钧也已笑道：“这倒有意思”。
　　只见那条船同样雕饰得非常精致，甚至比周围几座船更加华贵，但这条船上却空无一人，却见一条纤细婀娜的人影投在二层船舱的两侧，那人只瞧身形就知道是个绝代佳人，琴声流水一般款款泻出，美人随着琴声翩然起舞，腰肢摆动如阳春三月的柳条，那船舱两面皆蒙了巨大的牙色薄绸，船中美人的身姿纤毫毕现，几乎连眉睫都清晰可见，偏偏就是瞧不见面容，只能从侧脸看见高挺的鼻梁，鹅卵样的下颌，想来也是极美的。
　　一时间两岸观众纷纷侧目，都被这新颖的形式吸引了注意力，便有许多人急不可耐地呼叫要一睹美人芳容，手中的花枝也纷纷落向这条画舫，但那美人自始至终并未现身，只是在最后一个定格的动作把一只柔夷伸出了舱外，五指纤纤似有莹然光华，竟是只凭一只玉手就叫人心驰神摇浮想翩翩。
　　顿时两岸有人喝彩，也有人失望摇头，爷们都是阅女无数的，以为故意弄点吊人胃口的小把戏就真能把人唬住？必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也未可知。
　　魏钧也失笑道：“故弄玄虚”，转头却看见身边的人全身紧绷，神色郑重，魏钧顿时不解，忽然就见他伸手径直把手中的花枝抛向了那座画舫，看那姿势就知道用了暗劲，果然花枝端端正正地落在了画舫二层的甲板上，方谨初收回手，魏钧余光隐约看见他手里好像还捏了几片花瓣。
　　魏钧讶异，拉了一下方谨初的袖子，以目示意，方谨初轻轻地靠过去贴上了魏钧耳畔，脸上已挂起了微笑，嘴里说出来的话却严肃到了极点。
　　他说：“船上的琴师是苏芩芳。”
　　什么？苏芩芳？他不是应该在平都吗？魏钧脸色大变，又一瞬间掩饰下来，满不在乎地笑起来，也凑过去，同样在方谨初耳边说道，语声慎重：“你确定？”
　　“确定。那支曲子是苏芩芳亲自谱写，只在绛红轩演过一次，当时只有我和高泽卢静城在场，随后很快他就撤走了。方才那琴声听指法就知道的确是苏芩芳本人弹奏，旁人模仿不来的。”
　　方谨初一边说着，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他极速思索着，听魏钧又问，“那支花你做了什么手脚？”
　　方谨初答道：“那朵花我只留了十七片花瓣，他一看就知道是我。花枝上我掐出了痕迹，也是当时我们约定过的暗号，内容是我们大致的位置，一会他应该就会想办法联络我们。”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一定是国内发生了一些极为重要的事，让苏芩芳不惜千里迢迢地赶回来，甚至连几日都等不得，听说他俩进了上凉竟然直接也混了进来，也难为他，短短时间竟然找了这么个联络他们的办法，也不知道那被他利用的花魁是什么人。
　　果然，过不多时，方谨初就感觉身后人群扰动，有人在往里挤，他不动声色地垂下一只手做了个手势，那人很快就朝他挤过来，最后把一件物事放入他掌中，方谨初拿过来看了一眼，对魏钧点点头，两人悄悄地退出了人群。
　　引他们出来的人一句话也没有多说，朝两人躬了躬身就迈步当先行去。两个人跟着他一路七拐八拐，拐进了附近一个巷子，巷里有一家并不算大的青楼，装饰平平无奇。此时“金梅会”正进行得热闹，所有勾栏瓦舍万人空巷，都聚集在了香粉河两岸，往日此时最热闹的地带此刻悄无声息，魏钧和方谨初跟着那人进了这处青楼，上了楼就见那人朝一处雅间一指，就躬身退了下去。
　　方谨初当先一步，伸手在门上有节奏地扣了几下，就听门里传来一声“进来吧”，正是苏芩芳的声音，方谨初就推门走了进去。
　　之间屋里布置的简洁雅致，连床都没有，只有一张宽大的坐塌，上面放着桌案和几个坐垫凭几，案上简简单单地摆着一壶茶并几个杯子，侧面立着几个书架，丝毫不像是青楼里的屋子，倒像是雅室书房一般。
　　苏芩芳坐在其中的一个坐垫上，服饰穿着一如当时在绛红轩的时候，正在行云流水地烹茶，对面坐着一个容色绝美的佳人，方谨初恍惚间竟似回到了当初的绛红轩一样。他定了定神，含笑走进去，苏芩芳头也不抬，熟稔地招呼：“来了。”
　　方谨初和魏钧不知道他壶里卖的什么药，也不知道对面坐着的人是谁，三人连一个眼神交换都没有，就自自然然地把方谨初当作了主客，魏钧跟在方谨初后面神色恭谨，就像是侍卫一样，对苏芩芳抱拳行了一礼，看着方谨初坐到了苏芩芳侧面，和那个美人对面，然后站在了他身后。
　　苏芩芳对方谨初点点头，然后含笑看向身边的美人：“殿下，这就是苏某和您说的人。”
　　殿下？方谨初和身后的魏钧心里惊讶，他们本以为那个女子不过是个烟花女子之流，没想到竟然是王室中人？
　　然而真正叫两人震惊到差点当场色变的，并不是这个女子的身份。
　　就见苏芩芳低垂着头，把第一泡洗茶叶的水高高举起，均匀地浇在了托盘里，就像是随意摇晃一般，浇出的痕迹旁人看不出，魏钧和方谨初二人却看得清清楚楚，那正是他们一直使用的密文，转译过来不过是四个字，却立马在这两人心里掀起了万丈波澜。
　　那四个字是：陛下驾崩。

第三卷 飞蓬[政变]
41.清遥公主
　　许多年后，当魏钧回想起那一夜，都惊讶自己当时怎么就有那么好的定力，他虽然成熟稳重，善于揣摩人心，但并不是惠宁那样时时刻刻可以把自己的表情控制的完美无缺，越是大事越不会有个人的情绪，魏钧从不和自己较劲。
　　这是另外一种强大，他自信可以面对一切情况，接受自己所有的作为一个正常人的反应，也可以包容周围人的反应，他所有的悲喜都鲜活激烈，但却从不会过度，能够数十年如一日地保持着平稳的状态。
　　但是对着“陛下驾崩”的消息，魏钧却没有把惊讶之意流露丝毫，这也许是因为身在敌国都城时刻紧绷的状态，也许是方谨初和苏芩芳二人的不动声色传递给了他，又或许是他对朝中发生的任何惊天变化都早有预料。
　　他甚至都并没有去想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而是迅速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眼前的事情上，虽然等很久以后所有的尘埃都落定，他才知道随后发生的一切绝不是他当初能揣测到的。
　　就见那个被苏芩芳称作“殿下”的佳人，朝方谨初微微俯了下身子，声音微哑地开口道：“清遥见过十七先生。”
　　清遥公主！方谨初在心中暗暗点头，果然是她，西宁国主只有一个独女，就是这个清遥公主。西宁是北靖的属国，原本国主的女儿只能称郡主，但这位当年曾经和她的兄长一起去北靖当过七年的质子，不知为何竟然得了熙和帝的眼缘，破例封了公主，据说是和先皇后眉眼有些相似之处。
　　方谨初躬身回礼，微笑道：“不敢，公主殿下安好。”
　　苏芩芳便说道：“这位十七先生，便是北靖魏侯身边第一信重的人，殿下有什么想对魏侯转达的，都可以交托给他。”
　　方谨初看向清遥公主，这位绝代佳人满脸迫切期待之色，望着他道：“十七先生，请您转告魏侯，我父王想要求和！”
　　方谨初惊讶挑眉，他并没有回头去看魏钧的神色，沉吟着说道：“公主殿下，据下官所知，我们侯爷也早有劝降之意，只是不知为何，劝降的书信前后已经送了五封，却从未得到回复。”
　　清遥公主身体前倾，急切地道：“那是因为父王早就被我堂伯父控制了，父王被下了毒，被迫只能听从我堂伯父和右相的摆布！”
　　魏钧和方谨初二人原本就有这方面的猜测，闻言并不太吃惊，方谨初便问道：“您是说贵国的庆王？”
　　“正是！其实早在定国公兵败的时候，我父王就有意议和了，但是却不知为何，庆王强烈地反对和谈，在朝堂上没能说服我父王，就使出了下毒的伎俩，逼迫我父王发出了一条条抵抗的军令！”
　　“殿下可知庆王这样做的目的？”
　　“原本我是不知道的，现在我却猜出了一二，庆王定是有谋逆之心，但西宁的军队一直牢牢地握在父王的手中，他这样做定是为了消耗父王手中的力量，好让他将来篡位方便。”
　　“既然他有能力给你父王下毒，那么他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你父王和你的两个哥哥呢？”方谨初丝毫不动容，声音充满了冷酷的意味。
　　“因为我父王若是死了，军队也会效忠于我哥哥，至于我哥……”清遥公主把花瓣一样的嘴唇咬出了一道红痕，半晌艰难地道：“是因为我使了计策，让庆王以为我哥哥是他的孩子……这样虽然庆王仍不会允许我哥哥继位，但却勉强保住了他的性命。”
　　方谨初明白她的顾虑，因为一国王储如果传出了身世的谣言，难免会对他日后继位产生很糟糕的影响，清遥公主此计不过是饮鸩止渴，这样的事泄露给了敌国政要，自然会是个大把柄，可是此刻她却顾不上这层了。
　　这个女子果然有几分决断和胆色，但方谨初仍然没有放过她，“但就算你叔父一切都能如意，他又怎么能保证在西宁打光了所有的军队之后，能扛得住我北靖的大军？一个亡国之君，值得他这么拼尽一切地去争夺？”
　　他这话说的丝毫不留情面，清遥公主被他逼迫得极为狼狈，眼角几乎要流出泪来。眼前坐着的分明是她国家最大的敌人，但她非但不能在对方面前坚守王族的气节，却要反过来向他们低头求助，这样的耻辱让她浑身都颤抖起来，但她必须要忍下去，这既是为了她父亲和兄长的性命，也是为了她的国家不会彻底摧毁在敌人的铁蹄之下。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经收回了泪意，她说：“我知道你们不得到你们想要的利益就不会退兵，但你们并非是为了把我们赶尽杀绝，我说的可对？”
　　她神色凛然，有种冲破一切的无畏，方谨初不置可否，她也并未等着他回答，续道：“我不知道庆王的方法是什么，但他有办法让你们退兵。另外……”
　　清遥公主忽然开始迟疑，连刚刚假造兄长的身世她都干净利索地说了，现在她却犹豫了许久，神情极为艰难，挣扎了很久才道：“我下面的话一旦出口，就是国家的叛徒，我需要魏侯给我一个承诺，承诺只要我西宁的军队没有抵抗之力，就不能无故杀伤他们，议和之后，必须释放全部俘虏，不知十七先生能否代表魏侯的意愿？”
　　魏钧一直默默地听着，听到这里不着痕迹地往前倾斜了一些身子，伸手在方谨初腰上轻轻叩了两下，方谨初便道：“可以。我北靖军队本来就没有杀俘的习惯，当初连定国公的军队都放归了大半，这件事情我可以代侯爷答应公主。”
　　清遥公主微微松了口气，咬了咬牙道：“庆王另有一支军队埋伏在距上凉三百里的元厢，只待你们退兵之后就会取代上凉的禁军，或者当你们和禁军打到两败俱伤的时候出来坐收渔利。这支军队极为隐蔽，平时只做寻常农民打扮，我也是查探了很久才得到了一点消息，我断定你们一定毫不知情。”
　　魏钧和方谨初果然不知道此事，闻言俱是一惊，清遥公主看这个冷心冷面的十七先生终于露出些许动容之色，便道：“现在先生可愿意相信清遥的诚意？”
　　方谨初并不回答，微微一笑：“不知十七有什么可以帮助殿下的？”
　　清遥公主知道至少在表面上，对方算是相信了自己的话。她便顺势说道：“只要魏侯愿意相信清遥，出兵解决了庆王这支伏兵，庆王的谋算自然不能成功。另外，清遥还希望魏侯能派给我两个高手由我带进宫里保护我父王和我哥哥，如果能趁机拿下庆王就更好了，这也符合魏侯和北靖的利益，我想你们也更希望西宁有一个识时务的君主早点和你们议和，到时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我们西宁都愿意接受。”
　　方谨初听到这里，觉得目前为止这个清遥公主所说的一切都还算合情理，也确实于他们来讲有利无害，便点头道：“好，我会把公主的意思完整地转达给侯爷，相信侯爷必有决断，到时再派人联络公主。”
　　清遥公主稍稍放松了一些，站起身来朝方谨初和苏芩芳敛衽施了一礼，正要出口告辞，忽然一个人匆匆闯进来，连门都没有敲，不等清遥公主开口呵斥，就惶然地望向她：“殿下，陛下昏过去了，太医说性命危急！”
　　清遥公主脸色大变，身体晃了晃，马上转身向二人快速说道：“清遥要告辞了，现在上凉城里有庆王的军队巡逻，不安全，我这里可以掩人耳目，我这就把人全部撤走，以便二位落脚，如果你们另有安排，只要派人往此处隔壁的院子里送个信，清遥就会设法来与二位相见。”
　　说罢，她转身就朝外奔去，方谨初和苏芩芳一起站起来躬身向清遥公主回礼，目送她匆匆忙忙地出了这间屋子。
　　三人并未立即说话，方谨初和苏芩芳在清遥公主离开之后当即就分头把屋内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并未发现有暗室或窃听的管道之类，隔壁的房间空无一人，另一边就是这栋楼的外墙。方谨初功聚双耳，认真聆听了片刻，朝两人点头道：“可以了。”
　　三人来不及寒暄，苏芩芳率先开口：“阿钧，陛下……”
　　魏钧摆摆手道：“先说眼前的事。”
　　苏芩芳微愣了下，迅速改变了话题：“清遥公主的话基本可信，西宁的政变大约发生在今年六月，平都已经得了消息，但却被有心人瞒住了，我费了很大功夫才查出来。另外，我知道庆王为什么认定了你会退兵。”
　　“因为他只要拖下去，我就会收到退兵的圣旨”，魏钧平静地道，眼中的寒意深不可测。
　　方谨初一直安静地听着，忽然做了个手势打断了两人，他在路上已经发出了紧急召唤下属的讯号，这会赵弘节白福敬等人俱已赶到，他打开门见了这几人，安排好他们隐蔽在这座青楼附近守卫，然后返回房中，望向苏芩芳：“继位的可是太子？陛下驾崩是怎么回事？”

42.平都风云
　　方谨初语声冰凉，魏钧的眼中却似有火苗在燃烧，亦烧出了逼人的冷意，他并没有因为他在国外出生入死，却被国内的权奸出卖而寒心，却不能容忍他们把陛下和国家大事都当做争权夺利的砝码，他的君主一世英明，对他有知遇提拔之恩，是他发誓要效忠的对象，他的国家，是他愿意用一生心血去守护的对象。
　　苏芩芳轻轻开口：“继位的是太子。”
　　魏钧脸色森然，心中升起了一个不好的猜想，然而苏芩芳的下一句却又出乎了他的意料。
　　“阿钧，不是你想的那样，希望你退兵的是太子，勾结庆王的却是睿王。”
　　魏钧神色一凝，方谨初皱眉：“怎么回事？”
　　苏芩芳眉头紧锁：“此事还要从太子刚监国的时候说起。当年陛下为了筹措军费，曾下令查办了好些收税不足的官员，关押了上万私铸钱币之人。可咱们这位太子却偏偏喜欢听信儒生仁义道德的那一套，在主政的时候赦免了大批罪犯，此事虽然让他得了仁厚的名声，却让陛下十分不满。另有一次……”
　　这些事魏钧其实是知道的，但方谨初却是初次听闻，他听得认真，魏钧瞧了他一眼，开口道：“芩芳，长话短说。”
　　方谨初立刻道：“我明白了，太子和陛下政见不合，所以你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苏芩芳马上会意，跳过了大段朝局的解释，言简意赅：“十一月初，陛下撤换了御林军统领姜子成，”他冲方谨初解释了一句，“此人是太子妃的父亲。月末，陛下病情突然恶化，连着几天在宫中养病没有召见太子，反倒是睿王一直在侍疾。腊月十二夜里宫里突然闹刺客，姜大人以雷霆之势连杀四名新换的副统领，从新上任一个月的统领手中夺回了御林军，随即带兵入宫，最后发现陛下已经驾崩三日了。”
　　“不对，”方谨初闭目仰头，手指在扶手上轻敲，听到这里马上道：“既然陛下在太子政变之前已经驾崩，宫禁掌握在睿王手里，他为何既不直接抢先登基，也不想办法控制平都，反而拖到了太子动手？”
　　“你有所不知，”苏芩芳快速地解释，“虽然睿王与军方更加亲善，可若没有陛下的亲笔诏书，谁也调动不了地方驻军，无凭无证谁敢擅自为他出兵？除非是他自己的岳父孟长策，可新陵虽然离平都不算很远，究竟也需要起码十余天才能到，何况还有咱们王爷在靖安盯着。我在平都根基尚浅，许多隐情一时半刻查不到，据我推想，睿王应当是在隐瞒陛下驾崩的同时给他岳父制造了什么机会，只是不知为何反被太子抢先了一步。”
　　方谨初皱着眉头不再说话，苏芩芳的解释也算合理，可他还是隐约察觉到一些不对劲，无他，按说太子和睿王相争这么多年，按说不论是谁都应该做了极充足的准备，可为什么在最后关头反倒都显得这么被动，倒像是同时被谁算计好了似的。
　　可惜他父亲远离朝堂毕竟太久，皇伯父又比预期中驾崩得略早了一些，他知道苏芩芳仓促之间也就只能查到这了，再追问也没什么意义，不如先顾眼前。
　　魏钧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问：“你说勾结西宁庆王的是睿王，怎么回事？太子为什么希望我退兵？”
　　苏芩芳答道：“我想你已经猜出来他们勾结西宁人的目的了？”
　　“为了把我拖在这里无暇顾及朝局？”
　　“不错。咱们王爷中立了多年，太子和睿王都断了拉拢之心，可你却一向被当作太子在军中最大的倚仗。太子在军中威望一向不及睿王多矣，朝中支持太子殿下的大多都是清贵儒生，唯有你受过太子的恩惠，且和睿王交恶，你权柄越大，睿王越不敢让你有回京的可能。”
　　魏钧毫不意外，苏芩芳续道：“刚刚我说到先帝驾崩太子入宫，在这之后，睿王就被关押了起来，太子在朝臣支持下继位，”他略一停顿换了称呼，“陛下虽然登基，皇位却并不稳固，陛下他……”苏芩芳斟酌着用词，“仁厚，想要以儒道治国，进封了数位文臣，我走之前三日，有个太学生上书陛下说北靖连年征战以致民生凋敝，想要陛下裁军，陛下竟然把折子下发令群臣廷议……”
　　魏钧叹气，方谨初扶额，苏芩芳也十分头痛的样子。
　　“怎么说呢，陛下的用心是好的，可是这种事哪里是说干就能干的呢。北靖如今手握实权者几乎都是凭借军功上位，陛下喜欢结交文士本来就叫他们不满了。”
　　方谨初轻笑出声，语带讽刺：“陛下爱惜百姓，用心自然是好的。只不过他不放心偌大兵权都分散在了各方镇抚使手里，急着收拢权力，也是真的。”
　　苏芩芳有些尴尬，摸了摸下巴，默认了这句话，方谨初也没有再继续出言嘲讽，淡淡道：“帝王心术，本该如此，只是他做事太急，这下可算捅了马蜂窝了。”
　　话说到这里他顿时恍悟，“所以现在他就想起大哥了，想要大哥早点回去给他撑腰？”
　　苏芩芳点头：“是这个意思。”
　　方谨初朝魏钧看过去，魏钧双眉紧紧锁在一起，语声平稳：“帝王之位，有德者居之，我不可能为了这个耽误国事，太子救过我那是另一码事。再说陛下也太高估我了，他得罪的是整个北靖军方，我一个人回去能有什么用。”
　　苏芩芳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咱们打下西宁只是时间问题，放眼整个北靖，除了咱们王爷有谁的功勋可与你相比？王爷百年之后，除了你又有谁能继承王爷的基业？如果你愿意出面，陛下的愿望未必没有实现的可能。咦？惠宁，你想到了什么？”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转向了方谨初，魏钧也朝他看过去，就见他嘲讽的表情慢慢消失，脸色越来越阴沉，眼中流露出了恐惧之色。
　　他从得到先帝驾崩的消息时就在心中不断推演盘算，魏苏二人身在局中，他却因着旁观者清，以及……关心则乱，有了别的猜想。方谨初闭了闭眼睛，没有回答，却先朝苏芩芳问道：“你为什么会突然来到此地，不要告诉我你是帮陛下做说客的。”
　　苏芩芳好笑：“自然不是。是王爷传信命我走一趟的。”
　　魏钧惊讶挑眉：“义父叫你来是什么用意？”
　　“王爷只叫我马上亲自来把这些事情告诉你，并没有说他有什么安排，但我猜测，他是怕你掉进别人的陷阱有什么危险，毕竟你带兵在外，若有什么闪失，可就……”
　　方谨初只感觉他再也忍不下去了，忽然开口道：“我们回去，回平都。”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望向魏钧的眼神可以称得上是惶然，甚至带了一丝祈求，魏钧有些意外，因为在大事上惠宁从来都是毫不迟疑地听从他的决定，就算他心里不同意，也会据理力争，还从没在他做决定之前直接试图干涉他的想法。
　　“为什么？”苏芩芳不解道。在他看来，平都现在的局势扑朔迷离，虽说魏钧身处敌国有一定的风险，可到底是手握重兵，且眼前的隐患几乎都大白于天下，可以说几乎已经没什么威胁了，如果回国，则难免要面对难以预测的局势。
　　退一万步讲，如果局势明朗之后确实对他们大有不利，他们甚至可以在西宁扶立新帝拥兵自重，先保住自己，再以图后计。
　　方谨初不再看魏钧，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安亲王有危险。”
　　那一瞬间，他几乎有种立马吐露全部实情的冲动，却因为某些不知名的恐惧，让他的内心陷入战火连天般的斗争中。他只觉得他素来严丝合缝的面具在剧烈的心神震荡之下变得支离破碎，他不敢睁眼，不敢看苏芩芳脸上的疑惑，不敢与魏钧对视，怕接触到他探究的眼神，他会在那样的眼神面前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至少在今日之前，安亲王在北靖的处境是绝对不会有人为他担忧的。安亲王是什么人？今上胞弟，北靖战神，赫赫武功，何等的位高权重，何等的柱国栋梁。熙和帝对这个弟弟的信任已经到了几乎盲目的程度，任何关于军事的决议只要是他提出的，甚至不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都会被通过，征战多年从未有过参军之类的掣肘，从未被克扣过物资军饷，连靖安城都是用安亲王的封号命名。而安亲王也非常完美地扮演了皇弟的角色，从来没有辜负过兄长的信任，在外为国征战，在内从不对朝政发表自己的看法，更不会在朝中私交大臣，近十二年甚至都极少回平都，把自己当作坚不可摧的长城，有他在的边关十余年来固若金汤，若非如此，羌戎也不至于会绕了几千里尝试进攻函关。
　　这样的一对兄弟，是北靖的定海神针，保了四境数十年的太平，这样的安亲王，有谁能对他造成威胁？
　　但是有一件事，因为所有人都根深蒂固地相信着世人眼中的事实，所以竟是从未有人意识到，其实这对兄弟，这对君臣互相之间的信任，全部维系在一个点上。
　　安亲王无子。
　　作者有话要说：
　　平都政局开始，目前小方小魏他们都还参与不了。
　　简单解释一下，就是熙和帝尚武，为了攒军费操作比较激进，睿王跟老爹想法一致，但是太子那孩子比较崇文，日常政见不合（还有一些其它原因老皇帝不喜欢嫡子，后面会讲）。北靖真正强大的军队都在地方镇抚使手上，都城的禁军什么的基本只能维持治安，但是老皇帝平衡玩得非常好，一南一北和南北内部各自都能互相牵制，所以他在的时候很稳当，但是如果他不在了，继位的皇帝就只能看着一群强大的武将们瑟瑟发抖，只不过因为平衡还在，也没有哪家敢直接跳出来当出头鸟，只能暂时保持观望。

43.崩塌
　　安亲王无子，所以不可能有谋朝篡位的私心。安亲王无子，所以当雄才大略的熙和帝去世之后，不必担心这一脉的势力将来无法控制。安亲王无子，所以不管新帝是谁，都敢继续信任这个已届花甲之年叔叔，利用完他最后的能量，然后对包括魏钧在内的几位重将分别施以拉拢分化，以帝王之术收回这股强大的力量。
　　只是可惜，这个所谓的“事实”，根本就是虚假的，方谨初至今依旧好端端地活在这世上。
　　只是可惜，新继位的皇帝是个傻子，竟然这么早就和军方闹到了这个地步，连魏钧这个干儿子都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当方谨初从“安亲王独子病逝”的迷乱中挣扎出来，当他在敌营中慢慢长大，当他明白了人心权谋，他怎么会不明白，怎么会不去想，他的父亲，真的可以拥有一个活着的儿子吗？
　　他的父亲，明明已经有了一个义子，他对这个义子几乎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手把手地教他武功，教他兵法，把自己不论在明还是在暗的势力都交给了他调遣，却从未叫他改姓，甚至在他能够独立领兵之后，就再不过问他的军务，这其中的意味，方谨初如何不懂。
　　这些年来，他在异国亲眼看着北靖是如何强大，如何地长盛不衰，他不能不由衷地欣喜，但是他故国的安稳，他父亲的安宁，容不下一个方谨初的存在。
　　甚至……在一切的开始，当初那场拐卖，真的只是个意外吗？……
　　这样的念头他不敢有，他也不敢想，到底都有谁知道他还活着，只要那对君臣还能一如既往地互相信任下去，他就宁愿一直做个见不得光的战俘。
　　然而随着陛下驾崩，平衡的一端已被打破，他突然意识到他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让他一瞬间宛若赤身裸体地置身于窗外的冰天雪地——他不该浑浑噩噩地用了“惠宁”这个名字，这是个虽然所知者不多，却在有心人面前绝不算什么秘密的巨大破绽。
　　方谨初语速极快：“你若不回，陛下不管是为了他的治国之策，还是为了自保都必要削弱军方势力，王爷首当其冲。王爷这些年不偏不倚，先帝在位的时候自然安然无恙，现在却谁也不会对拉拢他抱有希望，如果陛下最后失败，睿王想让自己的人上位，同样会对王爷下手。”
　　魏钧看他一眼欲言又止，苏芩芳已迫不及待地说道：“你这话不对，王爷远在边关，手握重兵，又年事已高，现放着侯爷在，他们纵有什么算计也会冲着咱们来，何苦在这个时候对付王爷。再说睿王虽然被拘禁，可通敌之事还尚无定论，更不知道有没有别的诡计等着我们，怎么能贸然退兵。”
　　他和魏钧对视一眼，他们都是直接接触核心之人，这么些年对安亲王的处境心知肚明。魏钧大刀阔斧地在自己军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哪怕被人私下议论他忘恩负义排除异己也不过一笑置之，他与义父从未有过这方面的交谈，却非常默契地把彼此割离，不就是为了在表面上做出不同派系的姿态，减轻安亲王面对的压力，以及在必要的时候为他的义父留一条后路。
　　至少在现在看来，这样的对策非常成功，新帝宁肯把魏钧从西宁千里迢迢地召回去，也没表露出要撼动靖安的意思。
　　方谨初沉默了，他面对两人的疑惑无言以对，最后勉强说道：“陛下未必能有这样的理智，若他执意裁军，只怕王爷未必还能独善其身。”他心中十分为难，他当然知道眼前西宁的局势不容抽身，而他心中真正的担忧又只是朝最坏方向的猜测，并无任何真凭实据。
　　魏钧本来和苏芩芳一个想法，可方谨初这副神情却让他有了一些动摇，他知道对方绝不是杞人忧天之人，只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如果他所言是真……
　　他略想了片刻，站起身来对两人沉声说道：“惠宁说得有理，我们虽然不能现在回去，却可以速战速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看方谨初的表情，快速说道：“我现在就走，天一亮就出城赶回军中，带人去解决掉庆王那支伏兵。小苏，你留在上凉听惠宁安排。惠宁，”他抬头深深望向方谨初，“你去刺杀庆王。”
　　方谨初和苏芩芳齐齐悚然，魏钧眼神中染上了痛苦与愧疚，他当然知道刺杀庆王要冒多大的风险，想要全身而退又是多么艰难，如果不是不得已，他哪里愿意亲口命令惠宁去做这样的事。只是现在危机已经迫在眉睫，退兵的圣旨很可能已经在路上，到时陛下驾崩的消息正式传入军中，他将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回京。苏芩芳说得极对，如果他就这么退兵，一旦陷入背腹受敌的局面，他就谁都救不了了。
　　所以再着急，他也只能先解决眼前的事，不能留下后顾之忧。
　　这样的道理，方谨初和苏芩芳自然明白，两人更不会有丝毫迟疑，也没有叮嘱魏钧小心之类，方谨初当即就要安排魏钧准备出城，魏钧一摆手道：“等下，我先给你留封书信，你拿去找那个清遥公主，看看能不能合作。”
　　苏芩芳马上找来笔墨，魏钧就站着一挥而就，取出自己的印鉴盖上，苏芩芳一边拿起来吹干墨迹递给方谨初，一边沉稳地说着：“我这一路昼夜不停骑着快马赶来，应该能比京中的信使到达快个四五天，我路过肃州的时候跟阿恒提过如果京中来了退兵的旨意让他尽量拖延一下，但恐怕也争取不了多久。”
　　魏钧点头道：“我明白，我会尽快解决掉原乡的伏兵，也会让正杰他们假装攻城吸引一下他们的注意力，你们……”他终究还是说道，“一切小心。”
　　他并没有说事不可为就撤退的话，除了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嘱托，他什么都不能说，他知道这两人必然会为了达到目的毫不顾惜自己的性命，但他不能阻止。
　　有时候并不是他这个当主帅的愿意身先士卒，就可以解决一切困难的，他还得亲自下命令，让他在意的人去出生入死。
　　苏芩芳满不在乎地笑了笑，纵然身负巨大压力，又已经几日不眠不休，可他的神采还一如当时肃州城中的苏琴师。他们这几人都不是担不起事的，他想在临别前说点什么调节一下这凝重的气氛，一转头，忽然看见身边的方谨初捏着魏钧的那封信竟有些怔愣。
　　他用手肘怼了一下方谨初，道：“喂，想什么呢？”
　　方谨初回过神来，嘴角挑了挑，“没什么。”
　　他脸上浮起灿烂的笑容，一点都不像个将要去刺杀敌国重臣的模样，魏钧和苏芩芳都有些奇怪，就见他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拥了拥魏钧，在他耳边说道：“你放心，我一定活着回来，我们都不会有事。”
　　魏钧深深看了他的笑容一眼，不再说话，朝这两个人轻轻颔首，转身和门口的赵弘节等人走了出去。
　　他和苏芩芳都不知道，这其实是方谨初在回来之后第一次见到他的字迹，在这之前，其实他一直不知道在肃州和他通信的就是魏钧本人，而以为是军中哪个谋士的手笔。
　　苏芩芳此时才忽然想起来，这是他们三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一起共事，也是他在肃州的危局之后，第一次与“金合欢”重逢，而那人已经换了个身份，用了另一个名字光明正大地站在了他面前，眼中的智谋与决断一如当初。
　　一时间纵然此时的局势比当初在肃州还要艰难百倍，苏芩芳却生出了万丈豪气。
　　他轻笑着，伸手搭上方谨初的肩膀：“需要我做什么？”
　　方谨初面无表情：“睡觉。”
　　苏芩芳“噗”地喷出来，不可思议地瞪着方谨初，就见对方瞟了他一眼：“你再不休息，不怕去刺杀庆王的时候，直接困死在当场？”
　　说完这句话，方谨初就不再理他，径自去休息了，任务艰巨，他得先恢复最好的状态再行图谋，越是紧急的事，越得稳如泰山，这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
　　留下苏芩芳在原地哭笑不得地愣了片刻，也另寻了一个屋独自去睡了，竟然还睡得颇安稳。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政局继续，魏钧其实是给安亲王当挡箭牌的，因为安亲王的势力已经过重，到了足够动摇国本的程度，所以他们在这一点显现出来之前，先在内部做了割离，把一部分势力给魏钧让他分出来单干，让两边都不那么显眼，拖到不得不站队的时候安亲王继续中立，反正他没有继承人，魏钧则与太子达成效忠的默契，完成旧主到新君的过度。
　　然而问题是，一旦方谨初回归，如果他继承了安亲王的势力（靖安军），再加上魏钧自己的丰野军，那天平就彻底倒了，哪个皇帝都会害怕，包括那些割据的镇抚使。
　　尤其小方现在还在小魏军中，他担心的就是万一让平都的人知道了他是谁，绝对得以为是他爹隐瞒了他的存在把他藏在了小魏眼皮底下，那就真的热闹了。
　　应该还好理解吧……吧？

44.刺杀
　　清平元年的除夕，每个上凉人都过得印象无比深刻，因为这一日傍晚按兵不动了半个月的北靖人，忽然发动大军开始攻城，西宁庆王在王宫里收到消息的时候几乎怀疑是听错了，可是城头分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鼓声喊杀声，禁军统领已经带人去守城了，庆王十分错愕，北靖人这是有什么毛病，专门挑这么个时候攻城，嫌大过年的不够热闹吗？
　　一时间上凉城中乱成一团，禁军在街道上奔驰而过，命令百姓不得出门，城外驻守的军队匆匆调遣过来，试图从两翼夹击，丰野军从容不迫地分兵迎战，一面继续攻城，城下攻城的军中挑起无数火把，把城头照得如同白昼，远处的中军却一片黑暗，看不清什么状况，只觉得攻城的士兵源源不断。
　　王宫里清遥公主守在生死不知的国主床前，看见庆王匆匆忙忙地脱下了礼服换上军装奔出门去，连场面上的功夫都不再做了，直接关闭了国主的寝宫，把昏迷中的国主、清遥公主和一群惶惶然的太医都锁在了屋里。清遥公主露出气愤的神情，却完全没有反抗，坐在床边握着父王的手默默地祈祷，祈祷那两个人，还有传说中的魏侯，真的有那样的能力。
　　魏钧自然不会叫她失望，长途奔袭本就是他最擅长的作战方式，那日他回到军中匆匆交代了曲正杰在两日后夜晚攻城，就带着八千宣武铁骑倾巢出动，向北方的原乡袭去，庆王在那里埋伏了近十万人，几乎是他能调动的全部兵力。
　　十万人，听起来虽然多，可是拜他们的主子所赐，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平时都是农民一样的打扮，武器铠甲皆收拢在一起，宣武铁骑行军是何等的迅疾，侵略如火动如雷震，几乎和这支伏兵报信的哨兵前后脚地杀到了原乡，这帮人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就被杀了一万余人，随即全营溃散，纷纷投降。
　　然后魏钧干了一件极为缺德的事，他确实像承诺的那样没有滥杀，也并不准备分散兵力看守俘虏，他直接命人把他们的马都杀光，然后把这些人的棉袍都扒下来堆在一起一把火烧了，留下几万人穿着单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被迫躲进屋子把能生火的都点着了，指望能熬到庆王派人来救援他们的时候。
　　当然此时他们不会知道，他们等不到庆王了，幸亏魏侯还不算缺德到底，没有把他们的粮食一起烧了，要不然可能这几万人就得活活冻饿而死了。
　　他们一边挤在一团哆嗦着，一边抬头看着那个北靖的魔鬼坐在马上，从他们之中挑出了一个健壮的，给他留了一匹马，皮笑肉不笑地一指上凉城：“你，去给你们王爷报信，记得跑快点，冻死了我可不管。”
　　宣武铁骑原地休整补充粮草，魏钧独自站在路口满脸担忧地回望上凉城。又一场出其不意的大胜，魏钧却完全没有丝毫喜意，他这里的事情不过是手到擒来，最艰难的部分，还在城里的那两人身上。
　　这一夜北靖士兵就像吃错了药似的，活生生打到了后半夜，不顾天寒地冻，也不顾一边打仗一边照明的困难，一批人打累了就换一批接着上，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当然，只是看起来凶狠，实际丰野军的损耗远比正常的攻城要少，曲正杰得到的命令是“首先要让对方相信我们是真的攻城，在这个基础上，尽量降低我方士兵的损耗，不必追求任何实际的战果”，这样离奇的命令也就魏钧手下这帮对他盲目崇拜的将士能毫不犹豫地接受并认真执行，也亏曲正杰是个人才，能独自把这样一场以假乱真的仗打得像模像样。
　　此刻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朝中的巨变和即将到来的退兵旨意，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魏钧一个人回来了。当时苏芩芳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军中，只问了他一句魏钧在哪，听说和惠宁就是丙十七一起去上凉城了，立马掉头就走，曲正杰就知道定有大事发生，他不知道现在这十万人都是为了给城中的那两人做掩护，只一边指挥攻城一边在心里牵挂城中的两个朋友。
　　庆王是在寅正收到的消息，当时他正在自己府中，听手下不断回禀守城的消息。此时被派去守城的都是忠于国主的军队，他自己留在城中的势力并不多，都被他调到了后方，还有大批人马守护在他庆王府四周。北靖攻城的事他虽然意外，但却并不慌张，上凉城造得十分坚固，护城河足有四十丈宽，北靖人就算再能打，也不可能在朝夕间就打进来，只要再等个两三日，想来那位不可一世的宣武侯就会收到退兵的旨意，到时候估计他弟弟的军队也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再无顾忌，不但王位唾手可得，还能让他的人一路追击，做出把北靖人赶走的样子来，这么大的功绩想来朝中也不会再有人反对他把那个无能的弟弟取而代之。
　　庆王嘴角浮出了笑意，他几乎有些感谢北靖人挑这个时候攻城来，要不然他还要费脑子想办法让忠于堂弟的人主动去送死。
　　直到一个人衣衫不整连滚带爬地冲到他面前，用一句话打碎了他的美梦：“原乡伏兵暴露，被宣武铁骑偷袭，全军丧失战力。”
　　一瞬间一盆冰水兜头浇了过来，庆王五雷轰顶，他最大的倚仗，就这么……没了？
　　魏钧是怎么可能知道那里有他的人的？他不是在外面攻城呢吗？
　　庆王呆呆地站起来，蓦然喷出一口血来，他一把挥开惊慌失措扑上来的下人，目眦欲裂，牙齿“格格”地响了一阵，抖出来一句话：“来人，去王宫！”
　　他不等了！他现在就要把那条躺在病床上喘气的狗弄死，他过去就是太过优柔寡断，还念及不切实际的情分，他早就应该动手了，活生生失去了最好的时机！这个王位，如果他坐不稳，那就谁都别想坐！
　　还有那个北靖的贵人，天知道他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不是说宣武侯那里一点消息都不可能得到吗？可恨他竟然会相信！
　　庆王喘着粗气，披了外袍就杀气腾腾地朝外走，左右忙忙地跟上去护卫，匆忙之间跟从的人就比往日少了一些。
　　一群人很快走到了王宫，却在宫门遇到了阻拦他的一拨卫兵，为首的是个生面孔，庆王完全没有多想，以为是清遥那个死丫头派来阻拦他的人，也不想想，凭她那个黄毛丫头，手下的人哪是他铁卫的对手。
　　庆王心烦意乱地挥挥手，命令身边的护卫强攻，甫一动手他就吃了一惊，那拨卫兵确实大部分没有什么战斗力，却有那么七八个人竟然可以以一敌三与他的铁卫交战不落下风，为首那人更是个绝顶高手，他的铁卫连对方的衣角都沾不上就被杀了好几个，看似轻描淡写，出手却狠辣至极，竟无人是他的一招之敌。
　　庆王在心里冷笑，也算这小丫头有几分本事，能招揽来这样的高手，可惜那又怎样，她能有几个这样的高手，我用人海战术围也围死你。
　　庆王冷哼一声，一挥手，命令剩余的人也上去动手，务必把这群人击杀，手下人一拥而上，果然那个高手顿时就没那么轻松了，开始呈现乱象。
　　庆王不住地冷笑，心想女人就是女人，再聪明也难免会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一个人能在乱军之中起多大的作用？却没注意到，不知不觉在他身边护卫的人已经越来越少，防卫已开始出现缝隙。
　　一支冷箭无声无息地穿过了他的喉咙。
　　西宁庆王连一声惊呼都没发出来，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一代枭雄人物，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宫门口。
　　庆王的铁卫霎时阵脚大乱，但他们的人数实在太多了，主君骤然丧命，他们慌乱间不知所措，只知道眼前的都是敌人，反而更加拼命，那个高手左支右绌，兀自咬牙死撑。
　　就见一个人影从侧面的角楼上一跃而下，落到了那个高手身边，和他背靠背而立，背上还背着一把弓，一看就知道正是那个刺客。
　　苏芩芳瞟了方谨初一眼，轻笑道：“你再不出来，我可能就得死在这里了。”
　　方谨初也面带笑意，毫不在意地应了声，顺手夺过来一把武器和苏芩芳一起在重围中砍杀起来。
　　这二人都是当世罕有的高手，纵然人多，也并不如何紧张，有了彼此照应背后更加轻松，只顾把杀招接连使出，出招必能见血。他们在城中的人还剩六个，赵弘节当时带了一个人和魏钧一起出城了，白福敬还在跟前，这孩子终于能如愿以偿地和自家将军并肩作战，能亲眼见识他的将军是何等的威风凛凛无人能挡，纵然身陷重围也极是快意。
　　“你说要是你家李总管看见这一幕，能不能从地底下气活过来？”苏芩芳甚至还有闲心说笑。
　　方谨初一剑挑飞一个士兵的长矛，随手往他咽喉补上一剑，道：“不至于，我这也算是替他们国主铲除奸佞了。”
　　他的声音轻松明快，任务完成得非常顺利，剩下的事不过是他们自己脱身的问题，这群卫兵群龙无首，啃不下他们这块硬骨头未必还能撑多久，两个人心里都非常轻快。
　　他们果然并不需要支持很久，替他们解围的人就来了，一个千人队分成两列严整地从宫里奔出，从外围包抄过来，居中的人遥遥喝道：“庆王已死！国主有令！放下武器！既往不咎！”
　　就见和他们交战的护卫闻声顿时就开始混乱，有人带头放下兵器跪下来，便有更多人纷纷停手跪地，最后只剩下他们几个人立在当场。

45.书生
　　方谨初向宫内的台阶顶端望去，此时太阳刚升起不久，红日下一个长裙曳地的宫装丽人卓然而立，凝视着他们这个方向，她身后簇拥着大批禁军，周围重重叠叠不知围了多少人。
　　方谨初笑了笑，从背上解下长弓，迎着阳光举起来朝清遥公主遥遥示意了一下，苏芩芳后背微微紧绷，一同望向她，就见她偏头朝身边的将领说了句话，那个将领躬身抱拳，抽出一面旗帜朝他们这边挥了几下，围着他们的禁军就散开了一个口子，方谨初和苏芩芳朝清遥公主抱了抱拳，就带着几个士兵朝外走去，一路大摇大摆穿城而过，一直走到了城门附近，旁边的人给他们牵过了马匹。
　　方谨初摸出一个圆筒朝天上扔去，绽出巨大的烟花，在白日里都清晰可见，过不多久，城外进攻的丰野军就开始收束军队向后徐徐退去，停在了城外五里的位置严阵以待。城头劳累了一夜的守军齐齐喘了口气，开城门的军令从后方传来，一群士兵连忙绞起巨大的转盘，城门铁闸徐徐开启，方谨初上马，回头朝护送他们的将领抱了抱拳，含笑道：“请转告你们公主，就说十七恭喜她得偿心愿，我们将军在威远城等着她的消息。”
　　那将领在马上躬身，两人就带着白福敬等人打马出城而去。
　　路上，苏芩芳便问方谨初那话是什么意思，方谨初笑了笑道：“咱们还没见过王世子呢。”
　　苏芩芳会意，苦笑了一声：“所以我们是当了一回螳螂？”
　　方谨初微笑摇头：“算不上，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清遥公主总比庆王强吧。”
　　二人纵马回到军中，一起朝威远城退去，几个与苏芩芳相熟的将领就喊着要给他接风，宋大猛和赵弘节赶在最前面上来拉着方谨初查看他有无受伤，更有在魏钧回来后知道城中内情的人朝两人围过来打听刺杀的经过。太刺激了，敌营之中取上将首级，这是话本上才有的故事。这一番几乎没有多大的损耗就定下了大局，可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太痛快了！
　　方谨初和苏芩芳却不复方才在城中的轻松，眼前的困局一解决，朝中的情形就浮上这两人心头。魏钧朝着两个人迎过来，爽朗地笑着，向周围人说道：“欢迎我们的英雄归来！”
　　众将士一时间欢声雷动，叫好声响彻天际。魏钧一面笑，一面偏头轻轻跟两人说道：“别想那么多，见招拆招，我已经做好和西宁签订盟约的准备了，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两人微微点头，心中仍是一片沉重，勉强笑了笑，应付了周围欢腾不休的人几句。方谨初瞥见魏钧已在衣袖上不起眼的地方缝了一块白布，知道他这是为熙和帝服孝的意思，心里叹了一声。此时尚未安定全局，魏钧不敢直接在军中公布陛下驾崩的消息，就用这样的方式聊寄心意，想起记忆中的皇伯父，方谨初心头也涌起一片怅然，就听魏钧拉着他悄悄地道：“可有受伤？”
　　方谨初摇摇头，正要说话，旁边苏芩芳耳朵尖已经听到了，横眉立目地跳脚道：“好哇，你个喜新厌旧的混蛋，咋不问我受没受伤呢？你家惠宁武功可比我好！”
　　方谨初“噗”地乐出来，魏钧嘿嘿乐着，心道谁叫他当年第一眼见到惠宁的时候就是那么副又倔强又可怜的样子，哪像你姓苏的从小跟我掐到大，想让你吃个亏都得百般算计，我为什么要担心你？
　　这一日是大年初一，十万丰野军虽然习惯了常年驻守各地，却几乎都是第一次在异国过年，离愁别绪浅浅地涌动了一轮就被直冲云霄的豪气冲散，眼看开疆辟土的功劳将建，将士们纷纷嚷着要饮酒庆祝，却被魏钧以尚需提防的名义拒绝了。
　　曲正杰等人有些不解，按说将军不是这么小气的人，方谨初和苏芩芳却知道这是因为他们在事实上已经身处国丧之中，使者随时有可能到来，怎么能放纵将士宴饮。苏芩芳就找了个借口把这帮人拉走了，方谨初则已经开始物色合适的人选准备尽快开始训练密谍，他有预感很快这些人就得派上用场了。
　　两日后，两封书信从两个不同的方向，到达了威远城。
　　在这之前，魏钧已经把陛下驾崩，他们随时可能退兵的事和身边几个信得过的将领交了个底，叫人悄悄开始准备素服，但是暂时不要和将士们声张。
　　这日一早朝廷的使节从威远城东门轻车简从入城，魏钧早已得了消息，率领几个将领郑重其事地接待了朝廷的使者。那使者在肃州被魏恒纠缠了三日，憋了一肚子火气，此刻见到宣武侯一副毕恭毕敬的态度，稍稍出了点气，正要宣旨，才发现到场的人数根本就不足。
　　使者愣了一下，魏钧等人却已老老实实地跪在了香案后面等着听旨，他顿了顿，只得把旨意展开念了。
　　那圣旨镶着白边，专为报丧而用，果然旨意上先是宣布了熙和帝驾崩，太子继位，年号改为清平。然后就命令丰野军立即退兵回肃州，派副将驻守，召宣武侯带宣武铁骑回京为先帝奔丧，另外参加新帝登基大典。
　　旁边立马就有亲兵上前为魏钧几人换上了丧服，魏钧站起来时已然双目含泪，旁边几个将军也默默垂泪，便不为礼制，熙和帝一代雄主，维持了北靖数十年太平盛世，更有开疆辟土的千秋功绩，在位期间名臣名将辈出，对他们这些军中将领皆有恩遇，这些将领自魏钧以下，对熙和帝的崩逝都确实是真心悲痛的。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一顿繁文缛节做过，那位朝廷来使，给事中丁杭就已忍耐不住开口道：“不知侯爷打算何时退兵？这是何等的大事，为何不见三军将士集合等候？”
　　魏钧一面把丁杭往早已准备好招待的大厅里引，一面安静地道：“退兵的事情，只怕还要再等十日。三军将士此刻暂时也不宜知晓陛下驾崩之事。”
　　“大胆！”丁杭顿时站住了脚步，满脸的不可置信，被魏钧的胆大包天震惊得竟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伸手指定了魏钧，袖子抖了半天，吐出一句：“荒唐！先帝驾崩是何等大事，何况陛下心心念念等着侯爷回京，侯爷却对圣旨如此怠慢，可是为臣之道！”
　　魏钧容色沉肃：“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并非是魏某有意怠慢，实是军情迫切，箭已在弦，魏某不能置家国利益于不顾，令三军将士的心血毁于一旦。”
　　丁杭书生出身，正是鼓动新帝裁军的诸多幕僚之一，平素“以仁治国”“穷兵黩武”云云是不离口的。魏钧此言大义凛然，却正触动了他敏感的心思，闻言更是怫然大怒，一挥袖子厉声道：“便是你们这等好大喜功的武夫，撺掇先帝连年征战不休，区区边陲小国，哪里值得耗费偌大国帑，令百姓不堪其扰。会盟诸侯当不以兵车是圣人之言，如今我也不提，想你们区区武夫也不知什么叫圣人教化，可忠孝节义君臣纲常你总该清楚，若不能对上尽忠，就算你抢来再多战功，也只会在青史之上叫人耻笑！”
　　众将齐齐色变，愤怒之意溢于言表，一起朝丁杭瞪过去。
　　高台之上，方谨初和苏芩芳并肩而立，二人耳力过人，丁杭看不清他们的面目，他们却能听到台下的对话。方谨初目瞪口呆，茫然地对苏芩芳道：“这人……你认识吗？我的天，陛下上哪挖出来这么个……”他舌头好像打了个结，捋了一下才艰难地说，“这么个‘正人君子’，居然敢孤身一人对着十万大军口出这等狂言，这也就是正杰不在，要不然他还能全须全尾地回去吗？”
　　苏芩芳苦笑一声，“这位丁大人，已经算是能做点事的了，不然也不会被派到这来。咱们陛下身边有的是像他这般‘满腹经纶’的学究，以仁治国……”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做什么评论，只简单地道，“所以你明白为什么我先前会说陛下帝位不稳了。”
　　方谨初沉默，半晌轻轻感叹：“书生误国。”
　　高台之下，魏钧面对丁杭的指责却没有丝毫不悦，他坦然地笑笑，谦逊的态度中透出一丝傲意，“大人所言有理，只是您有所不知，魏某无法撤军并非是为了贪图战功，而是……”
　　他大大方方地从衣袖里掏出一封书信递给丁杭，看着对方流露出怀疑之色，抖着手拆开书信，方不紧不慢地说道：“大人来得巧，就在今天早上，军中收到了西宁国主的传信，西宁已经投降了，已约定了十日后在上凉城外五十里签订盟约，魏某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退兵，更不敢把陛下驾崩的消息流传出去，若是影响了两国会盟，这个罪过魏某可担不起。”
　　丁杭满脸的不可置信，他在肃州收到的消息还是两军尚在僵持之中，没想到才过了几日，战事竟然就已经结束了。他把那张薄纸举在眼前细看，果然是一封措辞十分卑微的国书，信中诚恳地为定国公侵略丰野道歉，允诺了割地赔款裁军等许多条目，承诺愿永世为北靖的属国，末尾端端正正地盖着西宁国主的印鉴。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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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西宁女君
　　上上下下看了三遍，惊喜的笑容挂在了丁杭脸上，他把国书折好装回信封，双手恭恭敬敬地递给魏钧，然后朝着魏钧一揖到地：“下官先前不知，一时情急，说话多有放肆，请侯爷恕罪！”
　　魏钧双手扶住他，看他满脸羞惭，继续道歉：“是丁某小人之心了，先前丁某听说侯爷明明已经灭了定国公的主力大军，却在西宁久战不下，还以为侯爷也和其它人一样，有拥兵自重之心，游骑将军又……”他顿了顿，没有再提被魏恒纠缠之事，“总之是下官先入为主，错怪了侯爷。”
　　他又朝魏钧作了个揖，眉飞色舞，按捺不住称赞道：“侯爷深入敌国，扶立新君，订立盟约，扬我国威，这是不世奇功，先帝在天之灵必会感到欣慰。”
　　丁杭这番前倨后恭的变化尽数落在方苏二人眼中，方谨初又被他震惊了一次，无语片刻道：“这人……”他斟酌用词，“也还不错，虽然想法不切实际，可也算是忠诚王事了，并非沽名钓誉之徒。”
　　苏芩芳又开始苦笑，“正是因为这个，才会被陛下百般信重，把他们的书生之言奉为治国之宝。”
　　方谨初一点就透，“确实如此，”他转身看向苏芩芳，“我先前在踏莎营的时候，时常见到北靖征讨各方的捷报，定国公也是因为这个认准了和北靖必会有一战。可是听此人之言，莫非另有隐情？”
　　苏芩芳眼神凝注于台下的场面，若无其事地回答，一如既往地言简意赅：“咱们王爷大公无私，可架不住旁人指望着军功封妻荫子，何况先帝原本就……对军功嘉奖极为丰厚。先帝晚年精力不济，重赏之下，有什么虚报军功养寇自重之类的事情，也就不足为奇了。”
　　方谨初顿时会意，一声叹息，“王爷挡了他们的路了。陛下做事太过激进，只怕要把王爷也连累进去。”
　　苏芩芳脸色极是难看，愤愤说道：“太平日子给他们过久了，一个两个都不知道自己是谁。陛下……”他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但愿陛下能够念在先皇后和王妃娘娘的份上，莫要有什么过分的突发奇想。”
　　方谨初不再回答，目光隔着千山万水，遥遥投向靖安城的方向。
　　十日后，上凉城外五十里一早就搭起了临时的帐篷，两国各派军队驻扎，隔着三里地遥遥相望。三十三年后，两国在同一个地方，再次签订了城下之盟。
　　据说西宁老国主已在当日庆王作乱中，因为受惊过度而薨逝，新国主在灵前匆匆继位，继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主持和北靖的议和。
　　这项决策获得了西宁朝堂上下的一致通过，他们已经被除夕夜攻城的的丰野军吓破了胆，听说北靖的魏侯是安亲王的嫡系传人，用兵如有神助，之前一力主战的庆王都被敌方高手杀死在了自家王宫门口，他们哪里还敢兴起抵抗的念头。
　　新国主面对一屋子老鼠般瑟瑟发抖的大臣，心中涌起深深的厌恶之感，面上却不得不做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主动提出亲自出城谈判，顿时满屋子大臣放下了老大的心事，称颂之声不绝于耳，连新国主继位的一些不合礼法之处都顾不上在意了。
　　军帐之中，新国主对着传说中的魏侯难掩震惊之色，魏钧却毫不意外。
　　“公主殿下，哦不，国主殿下，魏某有礼，我们又见面了。”魏钧微笑着说道，朝对方躬了躬身。
　　新继位的西宁女君回不过神来，她怎么也没想到，当时那个不起眼的侍卫，竟然就是宣武侯本人，早知道……
　　她定了定神，把浓浓的懊悔之意压下去，朝魏钧回了一礼，柔声道：“魏侯远来辛苦，孤王有礼了。”
　　她十分明智地不再提当时城中之事，魏钧也不去过问她父王和兄长的下落，两人各怀心事，几乎没怎么寒暄就直奔主题。
　　这样两国正式的会盟，方谨初一个没有任何职务的幕僚自是不会参加，陪伴魏钧的是苏芩芳和曲正杰。苏芩芳甚至还有个御前侍讲的虚衔，以文官的身份做了北靖一方的文书。
　　两国的盟约足足又商议了十日，各种细节纷繁复杂，魏钧和西宁女君都是早有准备，二人在谈判桌上针锋相对，西宁女君一改初见时柔弱无助的姿态，表现得不卑不亢，作为战败国却几乎没有丢失本国的颜面，也绝不会触碰对方的底线，态度谦逊而坚定地一点一点为自己的国家避免更多的损失，到后来连魏钧都对这位女主以柔克刚的手腕颇为佩服。
　　这十日朝廷来的丁杭很不安分，此人就像是发现了一块藏在石皮下面的瑰宝一样在丰野军中上上下下地折腾，从上层军官到底层士兵，只要让他发现哪里有可取之处就上去攀谈，毫不在意对方的身份，就算在“军情机密”的理由面前屡屡碰壁也不厌其烦。他到底是朝廷的钦使，身份超然，魏钧发了话务必要在不泄露机密的前提下恭恭敬敬地对待此人。
　　那日虽然丁杭在众将面前放过一番厥词，可他事后坦承己过，道歉的态度极好，对着丰野军上下赞不绝口，当日的梁子就算解了。魏钧每日忙着和西宁人谈判不见踪影，丁杭就挨着去“骚扰”其余将领。众将伸手不打笑脸人，又烦不胜烦，一时竟拿他不知如何是好，没过三天就发展到了远远一照面就立马绕着走的地步。最后还是方谨初出面，拿出他在西宁长袖善舞的功夫与丁杭周旋，挽救众人于水火。
　　十日后，魏钧和西宁女君终于把盟约的条款都商议完毕，北靖毫无意外获得了巨大的利益，魏钧也并未过分逼迫西宁。其实若是往常这样的盟约签订起来必然还要耗费更多时间，重要的条款更是需要禀明北靖皇帝才能确认，但此时情况特殊，魏钧控制着上凉以东几乎全部的重要城镇，在他的授意下先帝驾崩的消息还并未传入西宁王室，而丁杭作为新帝的使者随身也携带了代表北靖帝王的印信，此人对魏钧惊为天人，把他视作北靖军方未来的希望，没有丝毫异议地在合约书上盖下了钤记，于是局面皆大欢喜，一切都按魏钧的预期效率极高地完成了。
　　自从方谨初二人刺杀西宁庆王归来，魏钧就已经悄悄在安排退兵事宜。此时大事皆已完成解决了后顾之忧，魏钧当天就下令准备撤出武威城退兵回国。一时间全军上下欢声雀跃，他们和西宁的这一仗断断续续地打了一年，终于可以回家了，想来封赏必然丰厚，正要庆祝，就看见他们的几个主将站在高台皆服白色衣冠一脸肃穆，众人渐渐安静下来，魏钧公布了陛下驾崩的消息。
　　霎时间全军鸦雀无声，早就经过魏钧安排的中层军官有条不紊地组织士兵更换丧服，十万大军皆静默，以魏钧为首一起朝平都的方向行了跪拜大礼，遥祭他们的君王。
　　次日，上凉城送出了西宁女君祭拜熙和帝，和恭贺新帝登基的国书，稍后还将派遣使节去平都以属国的身份参加新帝登基大典。
　　而此时，就在魏钧率领全军举行祭祀仪式的时候，两骑快马悄悄地从武威城奔驰而出，向东方行去。
　　一个时辰后，“吁”的一声，当先的骑士勒马，身后的人跟着他停下来，就听那人声音带着些懒洋洋的笑意：“惠宁，就送我到这吧。”
　　方谨初默默点头，关切地看向对方：“京城现在不知是什么局势，我们回去之前你一个人千万小心，事情宁肯缓一些做，莫让人抓到把柄。”
　　苏芩芳轻笑：“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其实按照安亲王传信的用意，本来是希望苏芩芳就在魏钧军中跟着一起回去的，可是现在局势变化剧烈，他们担心安亲王的安危，苏芩芳便主动提出要先行一步回京好及时传递消息，如有变故才好方便魏钧这边配合行动。
　　方谨初继续交代：“我们来的时候和云岭诸堡达成了协议，现在北靖打赢了，他们更加不敢得罪我们，你带着大哥的印信，可以找他们更换马匹补给，但还是要小心一些。”
　　苏芩芳含笑点头，又“哼”了一声：“还是你有良心，看看你家大哥，老子替他万里奔波，替他出生入死，连句关怀的话都没有。”
　　方谨初听着这位曾经风华无双的肃州第一琴师一口一个粗俗的“老子”，有些好笑，正要开口，对方已道：“你不用替他解释，他那德行我一清二楚，懒得跟他计较，你也不用担心我，倒是你……”
　　苏芩芳忽然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神情，眼神中也带上了关切：“惠宁，你为自己考虑过吗？”
　　方谨初不解，他身处大军之中，能有什么事？
　　苏芩芳看他怔愣，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现在明面上的身份，还是个西宁战俘，别看现在军中上下都尊重你，那不过是因为魏钧在这里。等你回国，那些庙堂上指手画脚的人怎么会把你放在眼里？你并不是北靖派去潜伏的探子，你连你是个北靖人都证明不了，天知道他们会给你扣个什么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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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和谈
　　方谨初沉默了一会道：“你放心，我不会变成将军的把柄，不会让有心人借题发挥。”
　　苏芩芳气结，恶狠狠地瞪着他：“我是担心这个吗？那些事自然有魏钧操心，他要连这点事都做不好，你趁早别替他卖命。我是担心你，惠宁，”他语声慎重起来，迟疑了一下才道：“这话论理我不该问，可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想你莫名其妙地被谁欺负了，你……你跟安亲王到底有什么渊源？魏钧他……知道吗？”
　　终于有人问出了这个问题。
　　方谨初本以为他应该激动，应该悲苦，应该紧张，可是什么都没有，他心里一片空空荡荡，只有一丝极隐约的涩意从某个角落流出来。
　　他担心他的存在给他的亲人带去未知的危险，可是他终究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在荒凉的疆域里孑然一身独自行走了十数年。他以为他会比任何人都向往那些光明，可是当他意识到自己留下的破绽，却又开始生出畏惧与逃避，以及连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一丝侥幸心理。
　　而从理智上看，想要保守一个秘密，最好的办法无疑也是对任何人都保持守口如瓶。
　　他语气平和，微带凉意：“没有渊源。就算有，也不会有人能证明。”
　　他抬起头看着蹙眉不语的苏芩芳，不再迟疑：“那些密信的意思是我自己从截获的信件中研究出的，我帮你们是为了给自己找一条退路，没有别的理由。不管是谁问我，我都会这么说，我是哪国人并不重要，我为魏侯传递消息，魏侯答应在事后给我一个自由的身份，不过是各取所需。”
　　苏芩芳看着他那副自以为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就憋气，不耐烦道：“行行，你自己的事自己上心，我懒得多话！”
　　他想起当时在困境中此人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又和他极为默契地共事了那么些日子，又缓和了语气，但仍有些霸道地说：“我不管你有什么隐情，我苏芩芳认准的朋友不能叫人随意委屈，你自己也不行。到时候如果魏钧不能给你个交代，你来找我，我为你出头。”
　　方谨初心里涌起一阵温暖，冲散了刚刚那点酸涩，他温和地笑：“知道了，你放心吧，”他徐徐地说，“你放心，我自保的本事总是有的，我又不稀罕什么地位赏赐，不会伤害谁的利益，好端端的谁来和我为难。”
　　苏芩芳眼中含了深意：“我以为你已经明白，别人都想要的东西，你越是不稀罕，越会让自己惹祸上身。”
　　方谨初明白他语中所指，笑了一声：“我和王爷怎么能一样，我这么个小角色，又有魏侯护着我，我怕什么。”
　　苏芩芳又“哼”了声，嘟囔道：“就会给人灌迷魂药。”他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刚刚说的那些话都已经和他往日作风大不相同了，便不再多话，说了声“走了”，朝方谨初抱了抱拳，一提马缰纵马而去。
　　方谨初在马上回礼，一直目送着苏芩芳的背影消失，方才慢慢放下了手，转身离开。
　　等他回到军中，见到魏钧，说了已经送走了苏芩芳，并没有提及两人之间的对话。魏钧正在忙碌大军分批启程的安排，闻言停下了手中事务，目光落在眼前不远处，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
　　方谨初知道他虽和苏芩芳虽然一见面就掐，可实际却是再密切不过的朋友，此次苏芩芳独自回京，是为了在魏钧他们回京前了解京中的局势好及时通报，并尽量替他们在朝堂上周旋，如今局势波诡云谲，他所冒的风险丝毫不逊于他们这些将士征战沙场，魏钧嘴上不说，心里必是担心的，便温声道：“哥你放心吧，芩芳做这些事轻车熟路，咱们又是立了大功的，不管陛下想做什么，有多少人居心叵测，总要顾及朝廷颜面。”
　　魏钧抬眸看他，笑了笑，有苦涩之意：“我并不是担心他，小苏的本事我是知道的。我只是觉得，宣武侯魏钧，战无不胜，多么威风，可露脸的事都让我做了，那些人又怎会知道，若没有你们在暗中付出的心血，哪里会有我的风光局面。可我只能够在明处坐享其成，真正能为你们做的事又有多少，可能为你们分担丝毫压力，想到这些我就有些愧疚。”
　　方谨初定定地看着他，慢慢地笑开了，魏钧只觉得他眼中似有无限深意，可转瞬又不见，依旧一片澄澈，他扬眉朗声道：“那你就一直赢给我们看。”
　　他语声干净清脆，依旧带着少年意气，就像当时在云岭谈起莫测的前途一样，有无所畏惧的勇气。魏钧的那点悒郁被他一扫而空，恢复了往日疏阔豪爽之色，看着他点头承诺：“好！”
　　三日后，丰野军中军拔营，踏上了回国的路途。
　　这一路得胜回朝，原本应该是意气风发，奈何国丧期间气氛难免沉重，军中几个核心人物又都知道了新帝一心裁军的意图，更加毫无松懈之意，而是充满忧虑，一路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行军。西宁新继位的君主极为识时务，她迫不及待地希望北靖人能尽快撤出西宁，沿途称得上是大方地主动为这支军队提供补给，只希望他们不要停留，倒正合了魏钧的心思。
　　魏钧现在对新帝的心情极为复杂。
　　魏钧出身贫寒，十四岁方被安亲王收养，一直生活在靖安那座边城，偶尔回平都的时候纵然别人看在安亲王的颜面上不敢当面对他怎样，可他自然能从那些名门贵族的眼中看出对他的不屑和嫉妒，嫉妒他一个毫无根基的穷小子只因为偶尔得了战神青眼就能一步登天。
　　这其中和他冲突最大的就是睿王了。作为先帝庶出的长子，他虽然在出身上比太子逊色不少，为人却丝毫不见谦逊的模样，整日在京城飞扬跋扈，骄横霸道。这几年安亲王不回京城已成惯例，然而边军每年都需要向朝廷呈递大量军报人员开支等文书，年底更需要面圣述职，魏钧是安亲王的义子，在他封侯之后，这项事务就交由他一人负责。
　　就是这么每年短暂的几日，魏钧被睿王刁难了不下数十次，从擦身而过时鄙视的眼神，到百官面前满怀恶意的玩笑。有一年魏钧撞见睿王在街头纵马，踏坏了百姓卖菜的摊位，被魏钧出手拉住了马缰，险些把睿王从马上摔下来。当众丢脸的睿王勃然大怒，马鞭直戳到魏钧脸上，然而那一次魏钧却一改往日忍让的态度，字字句句扣准朝廷律令，最终逼迫睿王赔偿了百姓的损失，还把他几个为虎作伥的家奴送进了京兆尹大牢。这件事之后，睿王算是彻底恨上了魏钧，借着亲王的身份对魏钧处处打压，魏钧出身低下，在朝堂之上毫无根基，更要顾忌安亲王的艰难处境，若不是太子在其中周旋维护，魏钧险些要丧命在睿王的构陷之下。
　　而太子天生禀性柔弱，虽然因为母亲的缘故和安亲王府关系极好，却一向并不和军中将领亲近，唯独和魏钧因为年龄相差不算太多，且同情他的处境，一来二去结了不少善缘。后来当魏钧封侯，功成名就之后，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太子在军中最坚实的后盾，这么多年彼此间相处下来颇有些真正的君臣情谊。
　　何况通敌西宁定国公、干扰函关救援、勾结西宁庆王欲出卖丰野军，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踩了魏钧的底线，他和睿王之间绝无任何调和的余地。
　　可偏偏如今得罪军方的却是当初的太子，现在的皇帝，偏偏他本人正是军方势力风头最健的新秀，偏偏他的义父仍旧是众望所归的北靖军方第一人。
　　当初支持太子发动政变上位的是太子妃出身的姜家家主，此人虽然掌握了至关重要的御林军，可北靖经过连年征战，真正精锐的军队都掌握在各地边军手里，若要论资排辈姜家在军中甚至还比不上睿王背后倚靠的孟长策。并且听说姜家这一代出了个读书的天才，弱冠之龄就进入了太学，在读书人之中才名远扬，被视作姜家未来的火种。如此看来，新帝迫不及待地想要裁军，扶持文官上位的意图就颇令人玩味了。
　　他和新帝也已经一年多没见过了，朝中政权更迭，他自问已经不再能摸清登上龙椅那人的心思。他是身不由己，抑或是主动为之？是单纯被那群不切实际的书生蛊惑，还是……原本就存心收拢军权，只是做事的手段太过幼稚？
　　他一上位就派出丁杭心急火燎地要把他召回北靖，甚至都不顾当时进行得正激烈的战事，到底又是什么用意？而他在西宁耽搁了半个多月，这期间又会发生怎样的变故？
　　方谨初单薄而挺拔如松的背影就在他马前一丈，魏钧望着他差点脱口而出一个问题：“你那么担心安亲王到底是因为什么，”却又被他忍了回去。
　　此时他并不知道未来他将无数次后悔今日没有问出这个问题。

48.改制（教师节加更）
　　这一路行军并无什么波折，盟约签订之后，肃州和崦州正式割让给了北靖，魏恒在肃州驻扎已久，已经把肃州经营成了第二个丰野，准备让肃州取代丰野成为新的边军驻地。上凉到肃州有大约两千里路程，按照他们此刻的行军速度，需要一个多月才能撤回去，肃州到平都又隔着三千里，到时纵然魏钧只带少数随从尽快赶回也需要二十天，这期间可能发生的变数实在太多了。
　　魏钧心里焦急，面上却不显，只是每日睡眠的时间越来越短，他们本来就在加急赶路，普通士兵一日不过休息四个时辰，魏钧忙着安排急速行军带来的繁重军务，又要为将来朝中可能掀起的风波做准备，经常连两个时辰都休息不到。
　　方谨初原本是最紧张担忧的一个，到了这个时候却反而镇定了下来，以他此刻的身份凭他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着急也无济于事的时候他就不再会被自己的情绪平白干扰。他抓紧一切时间力所能及地帮魏钧分担军务，以及抽空训练专门的密探情报人员。当年踏莎营虽然是敌对阵营，并且控制人心的手段简单粗暴，可在诸般能力上的训练远远超过了当世一般间谍组织的水平，方谨初毫不介意拿来用在培养自己人身上。
　　这大半年的仗打下来方谨初的能力已经有目共睹，他在丰野军中的威望一日高似一日，虽然仍不过是个没有衔职的幕僚，说出来的话却已极少有人会违抗。魏钧对此乐见其成，大大方方地放权，把如山的军务丢给方谨初处理，反正惠宁脑子比他好使，不用白不用，而方谨初也丝毫不避嫌疑，只要是魏钧交给他做主的就绝不推诿，使唤自己的和魏钧的人都坦坦荡荡，这样的作风反倒让全军上下皆无异议。
　　这样高强度而全面的工作，让方谨初那二十个亲兵迅速从只会跟着长官冲锋的小兵成长起来，放下去做个校尉水平也是够的。连宋大猛和白福敬都不再是个只知道逞勇武之力的莽夫了，原本就心思细密的赵弘节更是进步飞快，俨然已是方谨初最信重的副手，眼界一开，他和宋大猛当初那点龃龉早就如同笑话一般谁也不放在心上了。
　　就在众人都在为安亲王担忧的时候，清平初年二月三日，一个消息传入了军中，虽然和安亲王与他们都没有直接关系，却让所有人心里一沉。
　　上次廷议裁军未能如意，新帝却并未灰心，而是变得更加激进，连日来下发了多道政令，譬如要恢复公田制、禁止奴隶买卖、兴办太学广收生员等，看起来皆是关爱万民的仁政，实则却会严重伤害各地镇抚使利益。
　　这还罢了，毕竟新帝刚刚登基，所推行的政令能否实现尚在两可，众人皆心存观望，以沉默的态度暂时接受了新帝的改革提议，内里却生出无数涌动的暗流。然而或许是风暴前的宁静给了新帝岁月安好，政通人和的错觉，令他平地生出了无穷的信心。
　　十日之前，新帝又颁布了一条新的政令，称各地镇抚使手中的军政大权乃是战时临时授予，如今天下太平，用兵之权当统一收归朝廷调派。许是新帝对朝廷的实力还有几分“自知之明”，他在旨意上没有直接说要收权，而是往各军派出了文官作为监军，持天子符节，有权对军队调动、征兵买马等军务提出意见干涉。
　　新帝自以为手段已经十分温和了，不过将军们面对这样的旨意，反应可想而知。朝廷中有的是军方重将的喉舌，一夜之间抗议申辩的奏折就淹没了太极宫，让新帝狠狠感受了一把什么叫做众怒难犯。
　　这还是明面上的波澜，据苏芩芳传回的消息，据说已经有四五个重镇出现了动乱的迹象。实力强的镇抚使明目张胆地抗旨，实力弱一些的便有了借匪患拥寇自重的念头。正巧先前朝廷刚刚下令豪族释放大批家奴，这些人之中无家可归者众，流散到各地本来就让地方上颇受其扰，如此一来更加给了那些将军们养兵的借口。而这些刚恢复了自由身的家奴们为了不被莫名其妙地当成“乱匪”剿灭，也为了混一口饭吃，纷纷主动要求参军入伙，于是一来二去新帝非但没能成功裁军，反倒让各地军队的数目愈发膨胀起来。
　　这些还是后话，如今魏钧他们刚刚收到了新帝设立监军的消息，将领们相顾愕然，一起怔愣愣地去看魏钧的反应，魏钧和方谨初各自摇头苦笑不止。
　　他们先前针对朝局也有过一些讨论，可谁也没想到之前儒雅温吞的新帝即位后竟然这么能折腾，这才两个月，就把自己弄到天怒人怨的地步。方谨初咽了口吐沫，非常客气地评价：“他以为他是先帝么，朝政大事皆由他一言而决？”
　　魏钧已经完全没有心情说什么了，新帝折腾出来的摊子超出他的预期，这回恐怕就算他及时赶回去，也无能为力了。
　　然而他毕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北靖就这样陷入动乱，此时平都毕竟还远在四千里之外，他们除了分析推算和尽力赶路什么都做不了。方谨初就见魏钧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重，白日里他站在三军之前一如既往的威风沉稳，夜里中军帐的灯火却熄得越来越晚，隔着两层帐子几十丈距离，以方谨初的耳力甚至能听到后半夜魏钧那边仍然有走动的声音。
　　方谨初没办法劝他，因为自己也同样焦急，只能尽自己所能帮他分担更多的军务，试图让行军的安排更加合理，他们的速度能更快一些。
　　又走了十余日，他们到达了一处城镇之外，此时前军距离云岭已不过三四日的路程，他们已经连续行军多日，人马都疲惫，眼看到了一处较大的补给地，魏钧未时便下令扎营，第二日巳时再出发，好让军队休息一下。
　　众人皆无异议，方谨初轻车熟路地吩咐手下的人布置防务，清点人员物资，百忙中还不忘要亲自去给魏钧送饭菜，他担心魏钧忧虑太重疏忽了饮食，他是全军的主心骨万万不能出任何问题。
　　谁知就在白福敬刚给他送进来了饭菜的时候，还没等方谨初主动去找魏钧，魏钧身边的亲兵就来传信，说将军请他过去一趟。
　　此时夜幕刚刚降临，士兵们都已吃过了饭，将领们用餐时间要比普通士兵晚上一些，方谨初便提了食盒去了中军主帐。一进门就看见魏钧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奋笔疾书，方谨初略微疑惑，朝魏钧笑了笑：“大哥，找我什么事？你吃过了吗？”
　　魏钧朝他摆摆手，说了句“等我一下”，手下下笔如飞，方谨初就自己找了张案子坐下，静静地看着他。两刻钟后，魏钧舒了口气，放下笔抬起头，叫亲兵进来，把桌上处理好的公文让他送出去，然后走到方谨初身边坐下，打开他带来的食盒，跟他一起用起饭来。
　　等他吃过之后，方谨初抬眼看他，魏钧便笑道：“没什么事，只是想和你一起吃顿饭，也叫你休息一下，这几日你太辛苦了。”
　　方谨初也笑了，忽然道：“大哥，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魏钧眉毛弯起来：“正有此意。”
　　两个人和曲正杰说了一声，不带随从悄悄骑马离了大营，往东边的一处山坡行去。行到坡顶，两人下了马，找了一块大石坐下来。魏钧突然“噗嗤”一乐，方谨初奇怪地看他，魏钧就道：“我就是想起来把你骗出来那回了。”
　　方谨初狠狠瞪他，道：“你还有脸说！”
　　魏钧嘿嘿乐着，身体放松地朝后靠在一棵松树上，面对着方谨初。方谨初叹了口气道：“你说现在京中局势怎样了？”
　　魏钧把一根手指立在唇边，“嘘”了一声：“难得放松一下，莫谈国事。”
　　方谨初白了他一眼，不再开口，学着他的样子舒展了四肢也靠在一棵树上。魏钧便道：“给我讲讲你在西宁的事呗。”
　　比起两人刚相认的时候，现在惠宁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放松自然多了，渐渐也会提起过去的事情，魏钧一直都知道他心里藏着事情，眉目间常常隐含着忧虑。他并无意干涉惠宁的隐私，只不过想试着看看有没有可能让他对自己打开一些心防，能让自己为他分担一些。他自信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事是他解不开的，惠宁聪明精细，难免会钻牛角尖，喜欢难为自己，说开了说不定就能有办法。
　　果然方谨初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抵触，他先是茫然了一会，然后微微地笑了：“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左不过就是练武，各种训练，看杂七杂八的各种消息。我那个时候真正的心思不在那里，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不是敷衍你，现在我回想起来，都觉得是上辈子的事了，好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他的脸上一直有笑意，却不是那种刻意笑出来的亲和谦逊，带着丝丝疲惫，眉宇间却有傲气。他慢慢地说着：“直到后来我收到你的信，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才有点活着的滋味。你总说是我帮了你天大的忙，可我知道，要不是当时有那么点念想，我未必能撑到今天，说不定哪天就忘了自己是谁，稀里糊涂地死在了哪个角落里。”
　　魏钧静静地听着，忽然道：“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有些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
　　新帝革新部分参考王莽篡汉，细节可能经不起推敲，小天使们看情节热闹就好，有明显的bug告诉我我改～
　　祝所有老师们节日快乐～

49.惊变
　　方谨初抬眉望向他，魏钧蹙眉看着他的眼睛，眼中有潮水涌动：“我不是个好人，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心胸宽广，其实当时我对你存的都是尽量利用的心思，那片金合欢，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都不过是为了投你所好，利用你的一片赤子之心叫你为我出生入死，甚至都未能彻底的信任你。”
　　他的眼中有愧疚也有怜惜，惠宁为他受的那些苦是他心里一直过不去的坎，如果早知道那人是惠宁……早知道是惠宁，他说不定还是得做一样的事，这样的认知让他更加内疚。
　　方谨初却笑了起来，神色放松下来，清朗地道：“那有什么不好呢？我们想做的本来就是同一件事，你是主导者，我配合你来行动，本来就是顺理成章。我的安危自然应该由我自己来负责，你所谓的投我所好，也是为了照顾我的感受。至于信任……”
　　他顿了顿，复又说道：“人与人之间，哪会有没有缘由的信任，你又不是个傻子，仅凭几封书信怎么可能完全相信我，我当然能理解。”
　　当初魏钧在苏芩芳那里一听说方谨初去了丰野，立马就派曲正杰回去，既是为了接应，也未尝没有提防的意思。那三日以孤城托付，除了死马当做活马医，魏钧依旧留下了曲正杰作为真正转达指令的人。这里面的用意方谨初心知肚明，在丰野的时候他除了必须要亲自去做的事一步都没有离开房间，除了曲正杰没有和任何人接触。他本以为两人会一直心照不宣，随着时过境迁而一起忘记过去的事，没想到魏钧却一直耿耿于怀，还当面说了出来。
　　魏钧眼中有感喟之色，看着方谨初眉目舒展，知道他是真的没有介怀，心中一片安宁，可是在这安宁之中，却也有些许的失落。
　　所以惠宁，是我还未能彻底赢得你的信任吗？
　　这样的认知让魏钧有些郁闷，但他并不是自怨自艾的人，念头不过转了一瞬就丢开了，现在不信任又如何，来日方长，他对惠宁的心意又不是假的。
　　他的心意……魏钧忽然失神了片刻，还从未有一个人像惠宁这样，既让他尊重敬佩，又让他忍不住怜惜，他愿意和他一起并肩面对任何枪林箭雨，若天下太平则愿和他一起走遍亲手守护过的大好河山，他们从不讨论未来，但却彼此心知，他们的未来是连在一起的。
　　虽然直到现在，他还是不知道，惠宁到底是谁，他已经隐隐猜到惠宁不会对他小时候的事一无所知，他不知道那里藏着怎样的秘密，但他笃定惠宁和他一定会是同路之人。
　　此夜无风，寒意浸润在天地间，一轮半月当空高挂，远处松林影影绰绰，万籁俱寂。高坡上的气氛极为平和宁静，两人都很放松，好像彻底远离了那些人心谋算，他们十分默契地谁也不再去想眼前的朝局，也不再提往事，享受着偷来的闲暇时光。
　　魏钧更是早把所谓的“大将军”“宣武侯”一股脑扔进了山下的河沟里，就像是当年魏家村那个除了骄傲一无所有的少年一样，毫不在意个人形象地解开束发的金冠，把披风垫在身下，仰面朝天躺着，枕着方谨初的一条腿，眼睛微微眯着，像一只睡着的大猫。方谨初有些好笑，随手抓起他头发在手里捋着，听魏钧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瞎扯着，偶尔回答几句。
　　虽然答应了魏钧不谈国事，可方谨初却总忍不住胡思乱想，这么过了一个时辰，忽然一阵冷风吹过，方谨初从自己的念头里醒过来，一低头看见魏钧敞开的领口，眉头皱了起来。他们的体质虽比常人好得多轻易不会生病，可到底连立春都没到，野外寒意料峭，他怕魏钧把自己折腾病了，就催他起来。魏钧一面答应着一面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揉了揉肩膀，嘟嘟囔囔地说方谨初管的真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当哥哥的，方谨初失笑，看着他那张鲜活的脸，忽然就生出一阵冲动。
　　他漫不经心地转开眼睛，轻飘飘地道：“其实，我……”
　　地面一阵轻颤，方谨初一句话卡在了喉中，魏钧也利索地站了起来，往坡下眺望，就见几个人骑马往他们这边飞速奔驰而来，他走的时候吩咐了没有紧急的事不必来寻他们，这样急迫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须臾之间那几个人奔近，为首之人正是曲正杰。就见他脸色完全不是往日模样，急切中透着强烈的悲伤愤怒，双眼通红，打马的动作一改平时对战马的爱惜，几乎是在发泄或者说压抑着什么。魏钧心猛地沉了下去，各种不好猜想涌上心头，他马上解开了拴在一边的马翻身而上，朝着曲正杰迎过去，方谨初也跟在了他后面。
　　奔至魏钧马前十丈左右，曲正杰一把拉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几乎是把他摔下来的，然而谁也没有在意，曲正杰的声音在静夜里带着哭腔，短短几个字有如惊雷。
　　“羌戎入侵，靖安城破，安亲王战死！”
　　*
　　其实对于一代战神来讲，战死沙场是他最好的归宿，英雄不必死于权谋，不必面对末路的悲凉，不必在乎世间人心叵测。
　　可去他娘的吧，魏钧想，如果可以，他多么希望他每个亲人都能无知无觉地老死在家里的床上，要不然他征战多年出生入死又是为了什么。
　　当然这已经是很久之后，魏钧在安亲王的葬礼上，听到别人的感慨之后生出的想法，在当时，魏钧甚至来不及陷进安亲王去世的悲痛里。
　　因为“靖安城破”这四个字的分量，远远重于任何一个人的生死，更加重于所有先前关于朝局的忧虑。
　　那是千千万万户家破人亡，那是北靖都城岌岌可危的局面，那是北靖建国以来最大的危机。
　　魏钧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立马朝主营飞奔而去，一切的前因后果此时都不再重要，他必须马上做出应对。
　　也因此，他没有看到在他的身后，方谨初一口鲜血喷在了马背上。
　　无边无际的悔恨淹没了他，他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他为什么没有在从西宁脱身之后立马赶去靖安，管他什么可能的危机，管他有什么算计，什么能比现在的后果更糟糕？
　　他的父亲，至死都没有再见过他，没有得到他的任何消息。
　　便是倾尽四海之水，熔尽九州之铁，也再难挽回此憾！
　　在他刚刚有了希望，不过一年半，他彻底失去了一切。
　　方谨初僵立在野地的寒风里，形如枯槁，内心宛若山陵崩塌洪水降世，十六年的念想在此刻尽数化为乌有，就好像被整个世界抛弃，从此他将在这天地间无父无母无亲朋，不见来路也觅不到归途，他听见了命运漫不经心的嘲讽，有心挣扎一二，却在魏钧和曲正杰一前一后地离开之后，再看不到任何光亮。
　　他就像脚下的沙土一样，从一块石头开始，偶然的机会从陡峭悬崖上崩裂，一路上跌跌撞撞，先磨去棱角，再撞碎骨骼，最后支离破碎，血肉洒在浩瀚尘世，只要一阵风就会消散在天地间。
　　该怎么活着呢？他像个孤独降生的婴儿，茫然又微弱地质问着。
　　我竟然还活着？
　　可我毕竟还活着！
　　方谨初跪倒在地上又呕出一口血，一点一点地合紧颚骨，牙齿切进嘴唇里，走岔的内息在他经络里左冲右突，叫他痛入骨髓，他却毫不在意，甚至感激此刻肉身上的痛，他太需要一些东西来告诉他，他还活着，他必须活下去。
　　他就这样一个人伏在异国的荒野颤抖，无数次地经历着瞬间的崩毁与重建，宛若洗筋伐髓，有一种生命本来的力量在他的血脉里怒吼，而一直支撑他的理智却像个从他影子里托生出来的恶魔，残忍地嘲笑着他的软弱和愚蠢，同时提醒他现在面对着怎样一个局面。
　　国破家亡。
　　这是一个无比巨大的灾难，而灾难最残忍的一面就是，它给你沉重的打击，你却必须要克制住你的悲伤、愤怒，你需要比平时更加冷静理智，你要为活人负责。
　　这对一个并不冷血的人，才是最艰难的一切，那些能够无所顾忌地发泄自己悲痛之情的人，反倒称得上是某种幸运。
　　而此刻，谁都没有这样的幸运。
　　方谨初在野地里站了一刻功夫，就勉强按下了心中的悲痛。此刻并不是悲伤的时候，形势前所未有的严峻，从靖安到平都不过四百余里，这一路上几乎无险可守，羌戎人如果只是在边关劫掠倒还罢了，但谁都不敢赌他们没有南下的野心。安亲王曾经十年如一日地把靖安守得固若金汤，羌戎连逢灾年不知道被逼到了什么境地，如今有这样的机会，就算他们明知道深入北靖腹地的危险，也不可能保留多少理智了。
　　北靖将要付出多少代价，多少平民百姓将要丧生在这场灾难中？
　　可是……靖安城安稳了这么多年，怎么就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他的父亲，那个永远不败的神话，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地死在边关？
　　作者有话要说：
　　唉，命运。更新调格式的时候重看一遍还是觉得很难受。
　　不是故意虐的，主线情节就是这样。
　　关于小方的犹豫，有个表面的原因前面已经提过，他担心身份泄露会给他爹带去危险。还有最深的心理上的原因现在没浮出来，以后会知道。总之这里面可以说谁都没有很大的错，各自有不同立场和必须要做的事，不存在纯粹的恶意，是命运的锅。

50.临危受命
　　方谨初回到营地的时候，中军帐里灯火通明，但意外地十分安静，外面的有些营帐被惊动，人来人往，几位将领们脸色严峻行色匆匆地传达各条军令，气氛异常凝重。赵弘节在门口迎上来，看着自家将军面无表情，所有的情绪都被掩藏得一点不剩。
　　经过几年的经营丰野军的高级将领中是安亲王当年嫡系的并不多，士兵也经过了多次整编，很多人并没有跟随过安亲王，包括赵弘节，战神逝世给他们带来的悲痛十分有限，更多的却是在忧虑眼前的形势。
　　可在这一刻，赵弘节看着眼前之人平静的神情，不知为何却觉得有种深渊一样的沉重。
　　他试探地开口：“将军……”
　　“侯爷在哪？”方谨初打断他，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弘节答道：“侯爷还在中军帐里，他一回来就召集了所有的将军们，没过多久人就散了，只有侯爷一直没有出来。”
　　方谨初默默点头，就算是再心急如焚，他们远隔千里也依旧无能为力。靖安到平都一带并不是他们的防区，哪怕他们已经回到了丰野，还是要等朝廷的军令，是否调遣他们出兵。
　　这样的焦急，这样的无力。
　　他慢慢走向中军帐，站在门口，迟疑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魏钧，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似乎又陷入了当初的那种茫然，他平生第一次感觉自己的大脑不再受自己控制，眼前忽而闪过幼时在家里的画面，一会儿又是山神庙里的大火，记忆中父亲的脸时而威严时而慈和，一会儿又忽然看见了西宁战败后伏尸遍野的场景。
　　“惠宁！”一个低沉有些嘶哑的声音从帐里传出来，方谨初猛然回过神，伸出有些僵硬的手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魏钧背对着他，站在地图面前，一动不动。
　　方谨初极慢极慢地走过去，迟疑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搭在了魏钧肩上。
　　眼前之人并不知道他心中和他一样深重的悲哀，他却因为此时的同病相怜而在痛苦中多了许多怜惜。而也许真正需要怜惜的是他自己，那人永远强大稳定，他不知道他这个动作究竟是想给对方一点支持，还是想从他身上获得力量。
　　魏钧抬起手按住肩上方谨初的手，平平静静地开口：“我准备带骑兵先走一步，沿途征收补给，这样最快七八天后就能赶回丰野。目前的消息是羌戎共有三万骑兵，孟长策有十万人驻扎在新陵，平都有禁军，都城的安危应该不需要担心。但想要快速消灭羌戎人，一定会需要骑兵的力量，我必须尽快赶回去。”
　　他并没有提靖安城破的细节，方谨初也没有问，他听出了魏钧的意思。
　　魏钧转过身来，眼中还有血丝，他望向方谨初：“你……”
　　方谨初轻声道：“我明白，我留下。”
　　骑兵是丰野军中的精锐，此时西宁的局势虽然整体已经安定下来，但毕竟是刚刚交战的敌国，他们大批步兵和辎重留在后方，难保西宁人不起异心，需要有一个人坐镇中军，及时探查各方消息，妥善安排，稳定军心。
　　方谨初如果跟着魏钧走，未必能在战场上起到多大的作用，可他留下来，以他处理军务的才能，却可以派上大用场。
　　两人互相对望，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坚定之色，此情此景就像当时的函关之围一样，但彼此之间却已是全然的信任。
　　“我走之后，丰野全军交由你一言而决。”魏钧正容道，方谨初微露惊色，略有些迟疑，魏钧却不容他拒绝，继续交代：“正杰会跟我一起离开，我把齐旭廷留给你，他一向沉稳可靠，几乎从未出过什么差错。左右虞侯的主将都是我的人，我也已经给他们送出消息了，也会一起配合你。”
　　他说得斩钉截铁，方谨初虽有顾虑，却知道此刻不是瞻前顾后的时候。他跟着点头，神色宁定下来。这一次，魏钧没有任何顾忌地把丰野全军尽皆托给了方谨初，方谨初也坦然接过了这个担子，没有半句推托。
　　魏钧忽然把左手按在他肩上，右手握着自己的肘部，额头抵在了右臂上。方谨初感觉按在他肩上的手在不住颤抖，听见了极压抑的呜咽声，就像一匹受伤的狼一样。
　　方谨初心中大恸，一仰头眼泪滚滚而下，却无声无息，连近在咫尺的魏钧都未发觉。
　　这一夜无数人彻夜难眠，魏钧被方谨初硬逼着去休息了一个多时辰。天刚明亮，他就被帐外的人声扰动惊醒，那是八千宣武铁骑和两万普通骑兵开始集结。一个时辰后，外面的声音慢慢静了下来，魏钧缓缓起身，走到帐中。
　　方谨初也站起来，感觉全身稍微都有些僵硬，手脚也略微麻木，他帮着魏钧穿好了行军的轻甲，最后绕到他身前，退后一步站定，看着他自己系上了头盔。
　　短短几个时辰，那人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山海一样深沉的悲意熔进了他的筋骨，就像是宝剑加入了玄铁，不再精光烁目，却令人望之凛然。
　　魏钧望了望眼前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少年，缓缓升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停顿一瞬，转身向门口行去掀帘而出，方谨初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此时国孝尚在，所有人的轻甲内都穿着素服，军中旗帜亦镶上了白边，一眼望去就好像仍在隆冬大雪盖了满地，不远处的野地里却有腊梅盛放，殷红如血。营外的骑兵队伍望不到边，曲正杰等将领皆肃然立在门口。两人的亲兵早已等在帐外，其中一人为魏钧牵过行军马，魏钧翻身上马，回首望向门口同样一袭白衣的方谨初，其余留在军中的将领也站在一边为主帅送行。见他看过来，方谨初等人一起对着魏钧抱拳躬身，魏钧眸色深沉，缓缓点头，曲正杰等人亦向这边躬身，互相之间的承诺不必说出口，已然刻在了在场之人的心里。
　　送走了魏钧，方谨初回到了中军帐，未来的日子里他将暂时住进这里，代替魏钧执掌这支七万人的军队。昨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还静静地搁在帐中桌案上，方谨初凝目注视着那张薄纸，先吩咐了一连串的事务。之前紧急训练的探子此刻果然派上了用场，被纷纷派往他们回军路上沿途的各座城镇，探听西宁军政动向，确保不会有人打他们的主意。中军和南北两路军的联络也从一日早晚两次增加到了每隔三个时辰一次，而只余不到万人的中军则继续在原地扎营，等待六十里之外的后军赶上来与他们汇合，骑兵离开之后的诸般防务也需要重新布置。
　　等一切都安排好了，留守的将领各自领命去做自己的事，方谨初命身边的宋大猛和赵弘节也暂时退出去，独自一人坐在帐中，缓缓拿起了那封军报。
　　安亲王战死的缘由在军报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似乎完全是一场意外。
　　当日羌戎叩关之时，恰逢靖安军分出了一半人朝新陵方向换防，本该调来靖安的新陵军却不知为何没有按时到场，靖安空虚，安亲王被迫亲自出城迎敌。而羌戎这一次准备充分倾巢出动，为首的阿史纳布哥是当年被魏钧击败的阿史纳图之子，骁勇善战更胜乃父，且比起他的先辈们更多了善谋之能，并非只知好勇斗狠的匹夫。在他出兵之前羌戎已然经受了数月寒冷，他却牢牢按住了蠢蠢欲动的族人，一面派出使者向北靖奴颜婢膝地祈求援助，一面瞒天过海调动了羌戎几乎全部的精兵，宁肯让老弱冻饿而死把全部粮食都供给了骑兵。
　　开战之初他先叫区区数百人穿着破烂的衣衫骑着瘦马，装作游匪迷惑北靖，骗得靖安贸然出兵，用这几百人的性命为他的三万骑兵换来了绝好的战机。而安亲王虽然久负盛名，到底已是花甲之年的老人，又因为不久前长兄驾崩伤心过度，身体状态大不如前，就没躲过敌军的冷箭。
　　这样的结果令人唏嘘扼腕，却似乎并不能算全然出乎情理之外，安亲王毕竟不是真的神明，人力终有尽时，年老力衰的战神死于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大规模异族入侵，血战数日力屈而亡，终究也算死得其所。
　　人们用最大的悲痛和敬意悼念自己的英雄，却很少有人会去想，羌戎为什么会恰好挑中这么个时机入侵，而靖安又为什么在事先没有收到丝毫消息。
　　方谨初对着手上的薄纸疑窦丛生，他总觉得就算新帝对他的父王心存忌惮，军方有再多不满谋算，睿王的派系再有野心，也断不至于能干出来私通羌戎的事，这和勾结西宁牵制他们丰野军不一样，简直就是把江山基业拱手让给了异族人，给自己的国家造成了巨大的灾难，谁也捞不到丝毫好处。
　　可难道这一切只是个巧合不成？现在安亲王已死，靖安军骤然无主，各路势力对这支军队，以及对作为安亲王唯一义子的魏钧又会是怎样的态度？
　　方谨初手上的信息太少，他们这些人现在是魏钧唯一的后盾，情况不明之下必须得慎之又慎，这一点方谨初心中十分清楚，魏钧走的时候同样是这个意思。

51.游骑将军
　　两日里，各方的消息经由军鸽源源不断地送来，北军由左虞侯狄非率领，绕行云岭北部，已先行一步欲到前方与中军上下呼应，威慑云岭行军道北部的诸坞堡，南军主将是右虞侯陈光华，他们带着大批的辎重在汉江北岸放缓了脚步，保持和中军的同步行进。驻扎在肃州的魏恒也送来了消息，北靖和西宁刚刚休战，为了避免西宁人惊疑，他的军队不便擅自出兵接应，而是陈军在了两国新划定的边界作为震慑。
　　两日后，方谨初在营门口等来了前来汇合的后军。
　　在此之前，方谨初与后军的主将齐旭廷只在威远城短暂相处过一段时间，彼此间没有多少交流，只记得那是个老成稳重之人。当时魏钧欲亲自进入上凉侦查，一众青年将领都对自家主帅以身犯险的行为司空见惯，唯独齐旭廷提出了异议，最后全程旁观了方谨初的安排，方才不再坚决反对，但仍然是不赞成的。
　　而魏钧对这位和他个人风格截然不同的将军向来很是尊重，他知道自己年轻有时难免冒进，有这样一个人看着他，为他稳定后方正可互为弥补。
　　齐旭廷是丰野军中为数不多的安亲王嫡系，方谨初远远看着这位两鬓微白的将军满脸肃然之色，他纵马迎上去，和对方在马上互相抱拳行礼，相见过后便由赵弘节等人负责协调队伍的整编，齐旭廷等人跟着方谨初进了中军帐，听他把当前的状况一条条交代给他们这些后军将领。
　　当时“金合欢”的事情齐旭廷并未直接参与，只是作为军中高层隐约知道此人的存在，便觉得这人是个人才，后来在远征西宁的时候联合作战了几次，才知道原来那位潜伏敌营的间谍不仅会侦查之术，领兵作战竟也是个好手。当他在威远城刚见到方谨初的时候，先是惊讶了一番此人的年轻，魏钧弱冠封侯，已经可称得上是少年老成，而惠宁比魏侯还足小了五岁，看他神态却比魏侯还显得稳重。
　　后来见他滴水不漏地一手安排了探查上凉，又成功刺杀庆王奠定大局，虽然仍旧没有和他有什么深交，却已在心里极为佩服他，并不把他简单地视作魏钧帐中的一个幕僚。
　　方谨初简单和这位后军主将交流了几句，就觉得大有知己之感。齐旭廷眼光老辣，对于军中诸般事务更是全盘精通，且做事风格明显带着安亲王的痕迹，让方谨初不由自主地亲近。他先是态度极为谦和地听完了方谨初的安排，并未提出丝毫异议，而是婉转地指出了几处略有缺憾的地方，方谨初一点就透，就着疏漏的地方向对方直言请教，而齐旭廷也对方谨初在全局上的周密十分赞赏，把自己在细节上的诸般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如此来往了几回，二人都大有相见恨晚之感，竟成了一对忘年交。
　　末了，齐旭廷捻须微笑：侯爷找了个好帮手，凭惠宁将军之才，要不了多久就可担当一军主将了。
　　后军会合后，三路大军保持着比之前略慢的速度稳步行进着，西宁各地驻军本以为魏钧和骑兵离开后能有机可乘，可看这铁桶一般的阵势，又慑于之前兵败如山倒的遭遇，各自踌躇，派出了大量刺探消息的斥候探马。他们不知道这是在西宁曾经最优秀的密探首领面前班门弄斧，对着各种似是而非的消息越发觉得对方的实力深不可测。后来还是那位女君从上凉送来了王令，命令各路军队不得擅动，以休养生息为首要，才集体息了趁火打劫的心思。
　　五日后，魏钧的骑兵到达了丰野，他们收到了新的军情，羌戎人果然已经从靖安南下，函关到靖安之间的守军已各自出动欲从后方包抄，先头部队已与羌戎人交战数次，皆不敌对方的骑兵，几乎并未给羌戎人造成多大的损耗。
　　熙和帝和安亲王接连去世，再没有谁能拥有对北靖军务一言而决的威势；拜新帝先前政策所赐，朝廷本欲加强对各地驻军的掌控，可最终的结果却是更加失控。原本各路将领就人心不稳，现在连靖安军这支百战铁军都败在了羌戎人铁蹄之下，于是更加没有谁愿意主动和羌戎人硬碰硬，各自忙着保存实力，以防新帝在事后清算。这几端原因之下，竟让北靖空有雄兵百万，却落入了“三个和尚没水喝”的荒诞不经的处境。
　　纵然如此，此时却没有人觉得羌戎人能给他们带来多大的危机，甚至就连阿史纳布哥心中也是惴惴不安的，攻破靖安已经叫他觉得意外，他一边南下一边做好了带着丰厚的战利品撤退的心理准备。
　　毕竟这么多年，北靖在军事上的强大已经深入到这片土地上每个人内心。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短短六七日，局势一刻不停地恶化下去，北靖几乎每天都会损失一座城池，羌戎人一改抢劫财物的作风，马不停蹄地朝着平都而来，攻破一座城池就在大肆屠戮之后继续南下。北靖承平日久，当兵的都是职业军人，民兵团练都早已荒废，面对敌人的铁蹄不要说抵抗，手无寸铁的百姓连隐藏和逃跑都几乎做不到。
　　一座又一座的城池，一片又一片的村庄，在战火中沦为人间地狱。
　　宣武铁骑在远征西宁，又紧急行军之后，不过休整了短短三日，就再次踏上了守卫国土的征程。
　　到了这步田地，再不可置信，也没有人还存着能轻松赶走羌戎的侥幸心理了。
　　清平初年三月初五，寒气方有松动之意，春风刚刚吹进边关之时，七万丰野军到达了肃州。
　　在遇到方谨初之前，魏钧最信重的人一个是曲正杰，另一个就是游骑将军魏恒。方谨初对他闻名已久，知道他是除了魏钧之外在魏家村惨案中存活下来的唯一一人，多年来和魏钧一起征战，日常总领辎重统筹，在丰野军中的地位不言而喻。
　　此刻魏恒坐在马上，眯着眼睛看着那位加入丰野军短短一年就能统帅全军，传说中立功无数的新秀。
　　魏恒并不知道安亲王或者魏钧有没有派出这么一个探子潜伏，他只是觉得在此之前完全没有听说过他的存在，难免有些疑惑，而这人的快速崛起，也叫他略有些警惕。
　　“惠宁”这个名字让他有些耳熟，却并未多想，更不知道其实他在十六年前曾经和这个人有过一面之缘。
　　方谨初提心吊胆了十余日，此刻终于安全回到了肃州。他在这座城中度过了他在敌营中的少年时光，而现在这片土地却已经归属于他的故国。
　　他按下心中感慨，目光转向前来迎接他的魏恒，当先下马，见魏恒犹然端坐马上，心里微微不解，含笑朝对方走去，魏恒忽然也笑了，跳下马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两人同时抱拳。
　　“惠宁见过魏将军。”
　　“惠宁将军，魏某有礼，将军一路辛苦。”
　　方谨初直起身来，魏恒身量和他一般高，皮肤黝黑，浓眉大眼，似乎稍微有点眼熟，却完全想不起在哪见过。就见他脸上带笑，眼中却无笑意，方谨初心里更加疑惑，但此刻军情紧急，容不得他多想，寒暄两句后就立马谈起了军务交接的正事。
　　魏恒在丰野军中不论是军衔还是职务都如同副帅，之前方谨初接手统帅之职不过是权宜之计，回到了北靖自然要把一应事务交接给魏恒。归来的丰野军已在魏恒的安排下分部进驻肃州，方谨初以及齐旭廷、狄非、陈光华等主将，褚云等高级谋士便和魏恒一同进入了肃州城。这些人和魏恒都是多年战友，出征西宁以来已经近一年没有见过面，他们一路走一路交谈，魏恒就听这几人不住地推崇方谨初，举止间更是对方谨初甚为尊重，倒是方谨初几乎没怎么开口。
　　魏恒的心思不停转动，开始重新掂量方谨初，面上不露声色，但以方谨初的敏锐，纵然在心里惦记着国内的局势，却也能察觉到魏恒对他的怀疑、探究，以及……一些若有似无的敌意。
　　方谨初在心里犹豫着要不要试探一下，或者索性直言。他在刚开始加入丰野军的时候还带着些往日行事的风格，可是慢慢的他就不愿把他这方面的技巧用在这些同僚身上。而他接触过的人不管是直爽还是委婉，都对他抱有极大的善意，在一起并肩作战之后更是很快就能肝胆相照，从未像这位游骑将军一样，一开始就表现出对他的排斥来。
　　他知道魏恒在丰野军中和对于魏钧来讲的重要性，不免有些惴惴，还没等他想清楚，他们这一行人就走到了魏恒在肃州的住所。
　　方谨初抬头一看，这地方他非常熟悉，那原本是高别驾的府邸。
　　他心里微微一动，当时高泽和卢静城作为敌方要人，纵然明知道两人待他一片真心，甚至有恩于他，但他一方面身在局中目标明确，另外长期处于情感的自我封闭有些后知后觉，利用这两人的时候并未觉得愧疚。后来听乙九讲过肃州城破时高泽的行为，不禁对他肃然起敬，而现在时过境迁，故地重游，一下子就想起了当初那个嬉笑怒骂风流肆意的別驾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
　　应该都看的出来这位是谁吧

52.无米之炊
　　方谨初有些怔忡，思绪忽然飘离了片刻。听说卢静城被押到平都之后，先帝封了他个知义伯以示安抚，一个孤身背井离乡的敌军降将，处境可想而知，卢静城却就这么百般忍让地撑了下来。之后北靖和西宁全面开战，他更加成了被众人嘲弄的对象，几乎彻底闭门不出，到最后甚至连衣食都无法保障，还是苏芩芳念在一点旧情分伸手帮了他一把，让他不至于就这么孤独地死在异乡。
　　方谨初轻轻叹息，这一幕被魏恒看在眼里，在心里冷冷哼了一声。
　　齐旭廷微微皱眉，走到方谨初的侧面暗中撞了他一下，方谨初立马反应过来，有些尴尬，侧眼看见魏恒好像更加不满。他有些郁闷，转头不经意间忽然看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他心中一凛，众人就见方谨初忽然闪电一般飞掠出去，齐齐一惊，就见廊下远远的有个扫地的下人，还未看清容貌就和方谨初交上了手。方谨初出手极为凌厉，那人却好似十分熟悉他的招式一般，一时竟并未落下风。
　　众人越看越惊讶，他们大部分都是第一次见到方谨初和人单挑的身手，就连齐旭廷等人也只是听说过他的名气，见过他指点手下而已。
　　魏恒挑眉，这人他虽然看着不顺眼，却得承认武功着实了得，自己估计在他手下走不过三十招，就连魏钧也未必是此人的对手。不过他们是纵横沙场的将军，贴身近战确实非他们所长。齐旭廷暗暗点头，怪不得惠宁能在敌方都城成功刺杀敌军政要，这般武功天下罕逢敌手。
　　一柱香后，与方谨初交手那人渐渐落了下风，只听那人破口大骂：“丙十七，你这个叛徒，你不得好死！”
　　众人恍然，听这口吻应该是踏莎营的余孽。当初踏莎营大部分高手都被定国公和李总管带到了军中，西宁兵败之后或死或降，没料想还有这么个人竟然混进了魏恒的府里，不禁暗暗心惊，幸亏被惠宁提前发现，要不然看这人的武功若暗中刺杀他们的将领，只怕要吃亏。
　　魏恒目光闪动，心里也有些后怕，知道是自己的疏忽，对方谨初也有了些感激。
　　不多时，那人终于被方谨初擒下，点了穴道扔在了众人面前。方谨初落在地上，那人兀自“叛徒”地骂个不停，方谨初负手而立不理睬他，转身朝诸人解释：“此人是踏莎营乙队的高手，碰巧被我发现了。”
　　魏恒朝方谨初抱拳道：“多谢惠宁将军，是我大意了。”
　　方谨初心下微松，抱拳还礼，想着这下也许能改变一些魏恒对他的成见，却听地上那人忽然喊道：“你们不要信他，他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当初就是他负责探查你们的，你们好多人都是落在他手上！”
　　方谨初身后的宋大猛闻言大怒，不顾在场之人身份都比他高，怒喝道：“放你娘的屁，我家将军本来就是北靖人，你休想挑拨离间！”
　　方谨初心里猛地一沉，朝宋大猛瞪了一眼，宋大猛一怔，以为方谨初责备他不该擅自开口，连忙抱拳道：“末将失礼！”
　　却听地上那人愣了一瞬，忽然眼睛一亮，大呼道：“他骗你们的，他从小就在踏莎营长大，六岁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他就是个首鼠两端的小人！”
　　此言一出跟在后面的褚云等知情人齐齐皱眉，方谨初暗暗叫苦，他知道齐旭廷等人还罢了，只是魏恒本来就对他有所疑虑，眼见他刚刚浮起的感激之意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分明就是不满，连魏恒这边的其它人看向他的眼神也开始带了怀疑。
　　齐旭廷一直以为方谨初是安亲王派往西宁潜伏的密谍，闻言心中亦是有些惊讶，不过他当然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挑拨，看魏恒脸色不对，便开口道：“魏将军，一个敌军的余孽，何必让他在这里妖言惑众，大家急着商议军务，把这人带下去关起来吧。”
　　论官秩，齐旭廷和魏恒是平级，论年纪和资历，齐旭廷称得上是魏恒的长辈，私下里魏钧和他都是以叔叔相称的。魏恒微有些惊讶，他知道这位叔叔素来寡言慎行，不熟悉的人甚至会觉得他唯唯诺诺，没想到会主动开口为方谨初解围。魏恒自然不能拂他面子，忙点头称是，又朝方谨初笑了笑：“这人狗急跳墙，几句污蔑的话，惠将军不必在意。”
　　方谨初微微躬身，心中暗暗叹息，却无法做任何解释。
　　这一段插曲很快就过去了，至少在表面上无人表现出在意来。一行人到了正堂坐定，魏恒便直接递过了一份军报。
　　魏钧离开肃州之后，鉴于他国之内信息传递不易，军情通报便由在西宁境内发给方谨初改为了发给肃州的魏恒，由魏恒负责后方的支援，方谨初他们已经十日没有收到魏钧那边的具体消息了，人人异常担忧。如今北靖的局势一天比一天危急，而魏钧的骑兵经过了连番战斗与密集的行军，说是疲兵一点都不过分，这种情况下面对凶悍的羌戎人，每个人心里都没有把握。
　　不管魏恒心里怎么想，方谨初毕竟是远征军名义上的负责人，这封军报他直接递给了方谨初。齐旭廷等人虽然难掩焦急之色，却都安静地望向方谨初，等着他先看完。就见方谨初一目十行地看下来，目光在一个位置停了片刻，眉峰开始皱起，看毕，他把军报递给了齐旭廷，沉默不语，目光中忧色甚重。
　　随着军报在众人手中传看，屋里的气氛越来越严肃，半晌，一句粗话从左虞侯狄非嘴里蹦了出来：“操，真他娘的憋屈，侯爷在想什么！”
　　一屋子人的目光都集中过去，狄非自知失言，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不明白侯爷为什么要这么打。”
　　和众人想象中不一样，魏钧一改往日雷厉风行的作风，他们本以为魏钧会沿用过去奔袭的战术，挟雷霆万钧之势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一举击溃敌人。他们担心的是这种打法我方损耗太过，可没想到，局势这样紧迫，魏钧却竟然打得堪称保守，出兵七日里并未和羌戎主力有过一次交锋，他行军五日在清化镇遇到了羌戎后翼，仅仅是衔尾攻击过一次，取得一点胜果之后就向后收缩兵力并未追击。
　　虽然那一仗是羌戎此次入侵以来北靖唯一获胜的一次，可魏钧毕竟是曾经击破羌戎王庭的人，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以为他能把羌戎人全歼在国内，至不济也必能把他们赶回草原。
　　一时间连他们这些魏钧的部下都非常困惑，更不要说国内其它各路人马了，若不是有魏钧往日声名卓著，以及短短七日民情还没来得及彻底发酵，只怕弹劾魏钧的折子就要雪片一样涌上新帝的龙案，到时怯战之名都是好的，有心人必要怀疑魏钧是否有异心了。
　　远征军众将领和谋士们各自皱眉，狄非唉声叹气，齐旭廷低头沉思，褚云喃喃道：“莫非侯爷有什么一举破敌的计划？”他低头又看了一遍军报，目光停留在这几日北靖损失的城池和丧命的人口上，脸上阴云密布，他想起了当时在上凉城苏芩芳带来的消息和安亲王战死的事，心中惊疑不定，难道说魏侯他真的有别的打算？
　　大家各怀心思，方谨初抬头看向魏恒，静静地道：“魏将军，请问咱们将军的粮草是谁来提供的？”
　　众人齐齐一惊，齐旭廷眼中精光一闪，一起抬头望向魏恒，魏恒也吃了一惊，魏钧如此用兵的内情他是知道一些的，他也正要和屋中之人解释，没想到惠宁不过看了一遍军报就立马直指问题核心。
　　魏恒缓缓开口：“论理来讲，应该是当地官府筹措，侯爷的人都是骑兵，辎重运输赶不上他的速度，必然要在当地征收。”他看着方谨初面容沉肃，声音冷峻，“惠将军猜的不错，拖慢了侯爷行军速度的，确实是粮草的供应。侯爷给我的密信中提到，他行军这一路所经过的四个大城镇，春阳、竹山太守分别以灾荒和接收流民存粮不足之名百般推诿；洛县本来粮草储备就没多少，又接收了靖安军残部无力供应；保顺的军资刚刚被陛下调拨给了京畿守备营，说京中朝局不稳要做防备，最终供应给侯爷的粮草仅能支持军队数日，马匹和武器的损耗几乎无法补充。而陛下……”
　　他闭了闭眼，竭力克制着心中的愤懑，“陛下刚刚下旨斥责侯爷不顾百姓安危延误军情，责令侯爷尽快出战。”
　　方谨初心中恍然，先前他只觉得新帝惹下了偌大乱局，此时却忽然对他生出了些许理解。经过了这些年的开疆扩土，如今北靖怕是要把几朝攒下的家底都耗尽了，现在是真的养不起这么多军队了。新帝做事急躁归急躁，却并不能说是全然的异想天开。
　　屋里鸦雀无声，在此之前，宣武侯从来没应对过这种无米之炊的局面，无人意识到先帝和安亲王的接连逝世竟会带来如此可怕的后果，太平盛世之下原来埋藏了这么多隐患。现在内忧外患一起爆发，再没有人能轻易断定北靖可以顺利度过这次危局。
　　就在两个月前，所有人还在为征服西宁而沾沾自喜，以为那是北靖长盛不衰的证明。两个多月后，战神陨落，异族入侵，国家濒临分裂。
　　天意轮转，盛衰易势，已经有人开始猜测，北靖的气数，要尽了。

53.可有圣人
　　将军走之前，有什么安排吗？”方谨初再次开口，打破了堂中的沉默。
　　也许是因为这些年来历练出来的城府，也许是他对眼前的局势早就有所预感，真正发生的时候方谨初反而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慌乱。魏恒暗暗点头，答道：“侯爷之前就担心沿途补给会有困难，一回来就命令我等筹措军粮物资，现在侯爷驻扎在清化，算时间我们自己的粮草再有十天应该就能送达了。”
　　众人微微松了口气，魏恒续道：“侯爷的意思是入侵的羌戎人已成气候，我们的人却忙于内乱互相牵制，想要一举击破对手并非易事，要我们首先守好西宁边境，确保西宁人不会趁火打劫，然后想办法联络靖安军残部做好准备，他会奏请朝廷让我们支援，不过……”魏恒欲言又止。
　　众人都明白魏恒的意思，到了这个地步谁都不敢相信新帝掌控朝局的能力和战略眼光，何况监军的政令一出，就连他们这些原本的铁杆太子党都开始心思动摇。
　　这并不是说他们有什么私心，他们担心的是受到战争之外的因素掣肘。就算所有人都忙于自保，他们也并不畏惧为了抵抗外敌保卫国家而慷慨赴死，但他们却怕他们连这个机会都没有，就莫名其妙地被自己人牵制在内耗中。
　　此时一切都多说无益，众人各自沉默，魏恒向众人通报了魏钧的情况之后，方谨初便提出他们这边的军务交接，几个主将忙了个通宵，其余人则在魏恒副将的安排下暂时住进了肃州。第二日清晨，方谨初卸下了全部军务，婉拒了魏恒让他在自己府里休息的安排，带着宋大猛和白福敬走出了魏恒的府邸。
　　如今肃州已成为北靖的地盘，街市的建筑还保留着当初的风貌，百姓却开始由两国人民混居。当初因为战争而关闭的商铺早已重新开张，西宁的玉石店紧挨着北靖的打铁铺，早点摊子同时卖着肃州和丰野的小吃。如今边境彻底安稳下来，原本就极繁华的城市各种贸易更加兴旺，虽然北靖国内正在动荡之中，可通向西域各国的商路却前所未有的畅通。
　　他们之前一路打仗，常常在野外扎营，攻下对方的城市之后往往在解除了对方反抗的力量之后就继续进军，虽然在西宁待了大半年，宋大猛却直到此刻才算第一次见到了西宁城镇的风情，而白福敬虽然去过一次上凉，可当时任务紧急不可能这么闲逛，两人不知不觉就看着两边的街道越来越好奇。国家大事自有将军们操心，想打羌戎人一时也轮不到他们，两人看方谨初的态度似是默许，就兴叨叨地放慢了脚步一路逛过去。
　　一个时辰后，两人跟着方谨初走到了一条干净雅致的街道，停在了一处南方风格的院落门前，表情错愕。
　　一路走来各家商铺都刚刚开张，此处却好像歇业不久一般，那院落的布置得虽然极有书香气，可门口的一对红灯笼清清楚楚地昭示了，这是一处寻欢场。
　　宋大猛对着牌匾上“绛红轩”三个字，目光呆滞，将军就算压力再大，也不至于大清早地来逛窑子吧。
　　他艰难地扭头看方谨初的表情，就见自家将军似有唏嘘之意，旁边的白福敬也一副欲言又止，见方谨初迈步朝里走去，宋大猛“哎”了一声，方谨初回过神来，转头看见他俩这副表情，失笑道：“你俩想什么呢，这是苏芩芳的地方。”
　　两人长长舒了口气，原来是惠宁将军和苏先生当年的联络据点。二人只知道自家将军和苏先生都曾经潜伏敌营立下大功，今日才见到传说中无比神秘的接头据点，窘迫过后就开始好奇。
　　方谨初轻车熟路地走进院子，当初的倾城名伶玉柳姑娘已经完成了任务返回国内，佳人音讯杳杳，只有当初的掌柜闻询赶过来恭恭敬敬地站在旁边。那掌柜原本也是苏芩芳的人，岁数已经不小，事后被允许恢复了自由身，他在老家已经没有牵挂，苏芩芳索性就把这处产业送给了他做个依靠。
　　方谨初和掌柜客气了几句，慢慢走到了苏芩芳当初住的屋子，只见屋门上着锁，他示意掌柜为他打开，掌柜知道眼前之人和苏芩芳的关系，不敢怠慢，忙命人打开了锁，陪笑道：“大人，苏先生的屋子我们都不敢动，只是每日派人进去简单地打扫一下，收拾完了就锁上，不许任何人随便进去。”
　　方谨初含笑道：“老掌柜辛苦。我要在肃州停留一段时日，不知住在这里是否方便？”
　　宋白二人闻言愕然，那掌柜也呆了呆，方道：“大人要住在这里，小的自然不敢违拗，只是这里虽然清净，外面到底人流嘈杂，怕打扰了大人休息。”
　　方谨初温声道：“无妨，我若有事不会惊动你们，你也不必派人伺候我，不过暂时在这里落脚几天，掌柜一切照常就好。”
　　掌柜诺诺称是，把钥匙交给了方谨初，躬身退了出去。宋大猛和白福敬满脸纠结，让他们去逛窑子他们自然乐意，可跟着长官住进窑子里也太过匪夷所思。方谨初便笑道：“你们也不用陪着我了，和赵大哥他们一起休息去吧，这几天不会给你们安排多少事情，你们抓住机会好好调整，现在形势不大好，说不定哪天我们就又得出征了。”
　　两人听方谨初语气中有疲意，不敢多言，一起退了出去。
　　方谨初关了门，屋中的陈设和当初一模一样，只是原本的主人很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抱膝坐在塌上，心里一片孤单，魏钧现在在远方征战，乙九在宣武铁骑中，曲正杰跟着魏钧，苏芩芳远在平都，朋友们都在为国事奔波，他却忽然无所事事。
　　魏恒对他礼数周全，可流露出的排斥之意太过明显，而他虽然得魏钧以三军相托，受战友尊重信服，可对于北靖军方来讲究竟是个外人，他不能不识趣。
　　他忽然想起当时和苏芩芳分别时的对话，原本他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处境担心过，觉得自己连战俘都能安心做了，还怕什么亏待不成，可现在才发觉，若他还想做事，有时候还就真得有一个名分，他不能真的顶着个西宁战俘的官面身份一直这么混下去。
　　至于他真正的身份……到了这一步，他除了魏钧这个不知情的“义兄”，再也没有别的亲人了，除了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风险和麻烦，还有什么意义呢？他又能拿出什么证据，说他就是安亲王的儿子？
　　魏钧一次次地对着他欲言又止，他知道对方想问的不过是一句，你是谁。是啊，一个人的出身是多么重要，一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就划出了不可逾越的鸿沟，他自己不也是为了对得起“方谨初”三个字，在泥潭里挣扎至今？
　　如果他再也不能是“方谨初”，他还可以是谁？
　　方谨初极为难得地陷入了为自己的伤怀中。
　　他不知道，他离开之后，齐旭廷沉吟了一会，对魏恒开口道：“阿恒，你似乎对惠宁很有成见？”
　　魏恒微微皱眉，坦然说道：“不瞒齐叔叔，惠宁确实有将帅之才，但是您应该也听到了，他从小长在西宁，就算他祖上是北靖人，我也不信他就能为了这个一心一意为北靖打算。当初的事情，天知道他是真心为了北靖，还是想在北靖和西宁之间左右逢源。听说他后来还隐瞒身份在军中混了很久，谁知道有什么图谋。我不知道阿钧为什么这么信任他，但我不能相信他是自己人。”
　　褚云在一边静静地听着，闻言忽然道：“侯爷并不只是看重他的才能，惠宁好像和侯爷有旧交情，他和侯爷在私下里都是以兄弟相称的。”
　　魏恒愣了愣，皱眉不语。齐旭廷便道：“阿恒，我知道你因为你小时候的事对西宁充满仇恨，但是当初的罪魁祸首早已被先帝惩治，现在我们又再一次征服了西宁，你不妨也试试放下心结。惠宁将军不论是心性还是能力都足以让我们心服，他为了北靖数次出生入死，事后从来没有计较过赏赐名利之类，当不是投机之辈。”
　　魏恒眉毛一挑：“我便是因为这个才怀疑的。齐叔叔，您见多识广，您可见过像他这样立功无数却别无所图的？难道说西宁给我们北靖养出了一个圣人不成？”
　　齐旭廷和褚云也沉默了，尤其是褚云，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路经历过来的，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有不服有疑虑，到现在他早就彻底接受了方谨初，可是魏恒所说他也想过，这世上可有人付出一切心血却当真无欲无求？
　　齐旭廷慢慢说道：“不管如何，魏侯对惠宁极为信重，你若与他闹得太僵，难免会伤了魏侯的颜面，魏侯的心思一向比我们都深，不是能被轻易蒙骗的。”
　　此言一出魏恒便再无话可说，有再多疑虑也只能放在心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再解释一个小问题，判断本文的军事实力，千万不要只看人数，要重点看资本和资历。魏钧有三万骑兵在手基本就所向无敌了，靖安军底蕴甚至比魏钧还厚。而有些不打仗的镇抚使，为了争夺利益经常手底下人很多，但实战能力几乎可以忽略。另外打仗是非常非常烧钱的事，小魏他们并不仅仅是能打，而是一种经济军事体制各方面整体的牛。

54.换防
　　风暴在肃州城中表面的平静之下酝酿，三日后刚刚入夜的时候，方谨初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虽然此地作为欢场，到了夜间自然生意兴隆，可苏芩芳这间房子是闹中取静的位置，嘈杂的人声轻易传不到这边来。方谨初略感奇怪，就听见外面有人扬声说了一句“我们这可不是小倌馆，您要找男人，出门右转去流香阁。”
　　随后便是一阵哄笑，夹杂着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我、我不是来、来那个啥的，我真的是找人，他们说惠、那个、人就住在这里。”
　　这声音有些熟悉，方谨初很快就想起来了，不由抚额，在心里把宋大猛和白福敬骂了一句，人既是来找他的，怎么就不知道给他捎个信，竟然直接把人家给指到这来了。
　　方谨初一面苦笑，一面披了件衣服，穿过后堂来到前院。一个原本穿戴齐整，现在却发冠歪斜的青年文士正陷在一群莺莺燕燕里手忙脚乱，转眼看见他顿时眼前一亮，忙着连蹦带跳地朝他喊道：“惠将军，是我，我在这里！”
　　绛红轩的众人一起扭头，就瞧见一个美貌少年垂发薄衫地站在廊下，望向她们的目光清清冷冷的，似有一些无奈，又有些不满。为首的管事认得他，得过掌柜对此人“有求必应，有令必遵”的吩咐，连忙喝令众人散去，又朝方谨初作了好几个揖退了下去。
　　四下清净了，方谨初迎着那人走过去，拱手道：“丁大人，您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丁杭三步并作两步朝他疾走过来，一面忙着整理冠带一面回礼，咋咋呼呼地进了院子，气愤中又有些不好意思。
　　“惠将军，我……下官……他们跟我说，我住的那间房子白日里被倒下的树枝砸坏了瓦，让我另寻住处。我本想找间客栈凑合一下，他们却又说几日前刚闹刺客，有西宁间谍潜伏在城中，不让我随意乱走……我说要来寻你，你的亲兵就给我指了这个地方……”他心有余悸地朝四下看了看，颇有些欲言又止，显然对方并没有告诉他这地方是做什么的。
　　方谨初略一垂眸，已经明白了始末。人家说得客气，他却听得出来，这是被刁难了。回来的路上他军务繁重，自然没有功夫再敷衍这位朝廷使节，想来是众人对新帝的监军令心存不满，趁着魏钧不在把气撒在了这个倒霉的书生头上，也难为他一个眼高于顶、以圣人门徒自居的读书人，受此戏耍竟然还能心平气和，不能不说是给足了他和魏钧颜面了。
　　他展开笑颜，先朝丁杭施了一礼，道：“抱歉丁大人，是惠某疏忽了，他们都是武夫脾性，担心我家将军一时煞不住性子，得罪了大人，回头我叫他们给您赔礼。”
　　丁杭摆了摆手道：“我知道，都是些直爽男儿，不失赤子之心，丁某不会和他们计较。”
　　他一言难尽地看着方谨初，终于忍不住说道：“惠将军少年风流，本来没有丁某置喙的余地，只不过现在到底还没出国丧，边野小民不懂礼义就罢了，您将来可是要在朝中供职的，这样不拘小节，恐怕于您的前途不利，丁某一番好意，将军不要误会。”
　　方谨初不等他说完就哭笑不得地想要打断他，却没寻到插话的机会，一直等他说完才笑道：“丁大人误会了，我并不是来寻欢的，”他微一躬身，伸手示意丁杭跟着他进去，“丁大人有所不知，此地是安亲王的下属，就是苏芩芳，您在上凉见过的，他当初在肃州潜伏时的联络据点，后来打完仗以后才废弃不用的，”他当然不会对着丁杭解释他那些心思情绪，只顺理成章地找了个借口，“芩芳当时走得匆忙，我住在这里也是想要做一些整理善后的事务。”
　　丁杭恍然大悟，连连道歉，说自己小人之心误会了将军云云，方谨初便道：“丁大人不必过谦，您是朝廷命官，我只是个西宁降将，不敢当大人如此抬举。”
　　他是习惯性地客气，可丁杭却站住脚正容道：“将军说得哪里话，有道是英雄不问出处，您为北靖立下了大功，数度出生入死，哪里是那帮只知道争权夺势拥兵自重的匹夫可比。现在陛下正要改革军政，又逢着羌戎入侵的危局，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想必将来北靖军中定会有将军的一席之地。”
　　他说得诚恳，方谨初虽然对所谓“军政改革”持保留态度，却也领他的情，便顺着他客气了几句，二人一前一后刚走到方谨初的院门，就听见外面又是一阵吵闹，片刻后白福敬一头闯进了他们的院子，开口便道：“将军，魏将军请您去他府上，有紧急军务商议。”
　　方谨初目光一凝，和丁杭对视一眼，后者连忙朝他拱手：“惠将军请自便”，白福敬这才注意到院中还有一人。
　　先前指引丁杭来绛红轩，却不告诉他这里是寻欢场，等着看好戏的正是白福敬，没想到一会功夫就迎面碰上了苦主。白福敬涨红了脸神情尴尬，给丁杭讷讷地行了个礼，偏偏方谨初也朝他嘱咐，说让他回去转告士兵们，就说是魏侯临走时的吩咐，不许慢待朝廷使节，白福敬更加窘迫起来。
　　好在丁杭完全没有和他计较的意思，方谨初着急动身也没多说什么，白福敬松了口气，倒对这个一向瞧不起的文官生出了几分感激。
　　不说白福敬的小心思，方谨初朝丁杭拱拱手，快步从后门出了绛红轩。他四下一看，虽然还没到宵禁的时候，街上行人已经不多，他索性便施展轻功朝魏恒府上掠去。
　　隔着几条街道片刻即到，他到的时候堂中只来了住在魏恒附近的几个将领，魏恒身边却坐了个陌生的面孔。那人四十来岁，一身军装破破烂烂，只能看出来是北靖军官的服色，完全看不出具体身份，只看那人脸上还有灰尘，鬓发散乱，眼中有盖不住的悲愤，再一看，方谨初忽然觉得那人五官稍微有点眼熟。
　　方谨初心中疑惑，魏恒已起身相迎，二人互相施礼，其他人也一同站起来，魏恒身边那人跟着站起来，却没看方谨初是谁，匆匆跟着众人一起抱了抱拳，方谨初目光在他脸上一转，忽然想起了这人是谁。
　　那是当年他父亲身边的一个亲兵，极得父亲信任，经常出入王府，见过他两次，却忘记了姓名。当年的五岁孩童这人自然不可能认得出来，方谨初却还依稀记得他。
　　方谨初心怦怦跳了起来，险些脱口而出向他询问父亲战死的详情，又生生忍了回去，默默坐在一边等着众人到齐。不多时，丰野军中诸将先后赶来，方谨初注意到来的都是军中最核心的那些人，没有一人低于正五品，还有一些安亲王仍在军中的旧部。看来不管魏恒心里怎么想，至少面子上还是承认了方谨初在丰野军中的地位。
　　人齐了之后魏恒便直奔主题：“这位谢泽将军，是王爷的副将，他是从败军中一路赶过来的，不知道魏侯已经出兵，我本来想派人送谢将军去寻魏侯，可是谢将军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我想各位也需要了解一下。”
　　顿时所有人神情肃然，齐旭廷等安亲王旧部更是面色大变，屋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就听那位谢将军缓缓开口：“王爷是在一月初收到的圣旨，那时候陛下登基才不到一个月。先帝驾崩那会，王爷请旨回京祭拜先帝，陛下却传旨说边关军情要紧，不让王爷回京，反而命令王爷分兵往新陵到函关一带换防。”
　　齐旭廷皱眉道：“为什么！”
　　他刚问出一句，立马就想到了新帝政变继位的始末，心中恍悟，缓缓道：“可是为了防备睿王背后的孟长策？”
　　谢将军语带愤慨：“不错！陛下给王爷送了一封密旨，说朝廷形势不稳，新陵军似有异动，为防万一，让王爷分出五万人往新陵换防牵制一下，再让孟长策亲自带三万人来靖安协防，这样就把陛下的心腹大患放到了王爷眼皮底下，陛下在京城才能高枕无忧。”
　　狄非冷笑了一声：“咱们这位陛下还真是天真，他就没有想过，如果人家孟长策不服从他的调遣该怎么办？”
　　谢泽连连点头：“就是这么说，王爷当时就觉得不妥，可陛下毕竟刚即位，就按陛下的旨意办了。果然，孟长策并没有来靖安，反倒跑去了与靖安一江之隔的饶谷。”
　　众人一起大惊失色，几人异口同声惊呼道：“什么？孟长策带人去了饶谷？”
　　之前魏钧和方谨初讲过，靖安对岸的饶谷是关中一带的粮仓，从申河顺流而下不过一夜的功夫就能到钦州，再走一日就是平都。孟长策既把军队开到了这个地方，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褚云喃喃道：“莫非睿王当真要反？”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直到齐旭廷忍不住打断了他们的讨论：“老谢，你接着说。”
　　众人一起反应过来，连忙停止了争论，望向谢泽。
　　“其实本来有王爷在，孟长策也未必敢动什么心思，可谁知，羌戎……”
　　他哽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狄非已按捺不住问道：“你们到底是怎么战败的，王爷到底是怎么……可有隐情？”
　　作者有话要说：
　　补充解释一下地图。北靖都城平都在靠中间的位置，北边是和羌戎的边境线，从东往西依次是靖安、新陵、函关，新陵基本在平都的正北方向，函关在西北角，往南就是和西宁的边境线，从北向南依次是崦州（原属西宁）、安溪、丰野、肃州。平都在湘水北岸，往南的话东南下游是湘水镇抚使的地盘，西南上游是南林，中间是其它南方诸侯。
　　整体来讲，就是北边是安亲王的天下，中间插了新陵孟长策这个钉子，西边是魏钧，南边一东一西有湘水和南林两个大佬，剩下都是小军侯。

55.党祸
　　谢将军虎目圆睁流出泪来：“要说隐情，我老谢也不知道这算什么！王爷在接到圣旨的时候，立马就传信函关要求先前支援函关的人都撤回来，补足靖安的兵力空挡。王爷已经是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了，可到底还是让靖安出现了三日的兵力空虚。我们也不知道羌戎人为什么偏偏挑在了这个时机来犯，是巧合还是……那阿史那布哥本来就不是易与之辈，王爷不敢轻敌，为了振奋军心亲自出战，可谁知就……”
　　他再也说不下去，堂中众人尽皆落泪，战场之上刀剑无眼，武功再好的人也不能保证每次都能毫发无损，何况安亲王毕竟已经六十了，面对阿史那布哥大军压境，他亲自出战鼓舞士气也是正理，莫非，当真是老天无眼，天不佑我北靖？
　　一个声音清冷冷地响起：“为什么你们预先没有收到阿史那布哥进犯的消息？”
　　正是方谨初。他从谢将军开始讲述的时候就再一次抽离了自己的情绪，冷静得甚至有些吓人。他这个问题同样是在座众人想要知道的，闻言一起看向谢将军。
　　谢将军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语声激愤：“都怪那帮小人妖言惑众，他们一天天在京城里锦衣玉食，哪知道要不是我们这些人在边关枕戈待旦，他们哪能安安稳稳地勾心斗角。金羽营本来是王爷手下最厉害的斥候营，就如同我们的眼睛耳朵一样，一年前先帝龙体欠安，今上作为太子监国，有人上奏说什么诸侯不可豢养密探死士，以防危害国家，摆明了就是冲着金羽营来的。陛下表面上驳回了，可王爷却知道上折子的人是陛下的心腹，主动奏请陛下派自己的人来接收金羽营，陛下就顺水推舟派了个心腹过来，从那之后……金羽营就名存实亡了。”
　　他越说声音越低，狄非猛地站起来，一拳捣在了柱子上，齐旭廷双拳紧握，仰面闭目不语，褚云叹息道：“王爷也太过委曲求全了，难怪陛下一登基就迫不及待地搞监军，原来是已经在王爷这里尝到了甜头。”
　　谢泽猛然抬头，激愤不已：“我们除了委曲求全还能怎样！那是朝廷的意思，别人还能说什么将在外，换作王爷如果稍有违抗那就是心存不轨！你以为我们就不懂什么是功高震主，什么是明哲保身吗？我们只不过是想要为国家多做点事，才不得不忍气吞声，不敢让朝廷有丝毫疑虑，监军算什么，这么些年王爷明里暗里受到的攻讦掣肘还少吗！”
　　魏恒咳嗽了一声，褚云其实话一出口就知道失言了，忙站起来躬身道歉：“谢将军息怒，褚某失言了，我明白靖安军的难处，是我考虑不周。”
　　谢泽偏过头不再说话，面色犹有愤意，褚云十分尴尬，讷讷地坐了回去。方谨初却无视了几人的态度，语声冰冷地继续追问：“那兵部呢？羌戎集结合族之力入侵是何等大事，难道兵部事先就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谢泽一怔，神色有些茫然，张着嘴答不上来。他已经完全习惯于依赖安亲王自己的消息传递途径，一时竟忘记其实朝廷亦有完整的消息渠道，种种军国大事原本应该是兵部负责传递给前线将领的。
　　方谨初没等他回答，心中已经大致猜到了答案，脸色十分难看。其实不止是他，经历了上凉之战的丰野军诸将又有谁不清楚，他们当初没有收到西宁政变的消息，如今才知道竟然连靖安那边也早就陷入了消息闭塞的困境。
　　兵部……褚云茫然抬头，看向众人：“节制兵部的，到底是谁的人？”
　　兵部尚书是谁他们自然清楚，可他们却不能确认此人背靠的势力，虽然其实他们都有了一个相同的猜测。
　　魏恒在主位上摇头不语，齐旭廷等将领一起皱着眉，褚云继续念叨：“苏公子不在，现在有谁了解朝中的情形呢？”
　　他这句话本是在自言自语，没指望有谁能回答，但却有人轻声答了出来。
　　方谨初眼中闪动着锐利的光芒，朝魏恒抱拳：“将军，我知道有个人或可解答我们的疑问，请将军允许我唤此人过来。”
　　魏恒抬头：“你说是谁？”
　　“礼部给事中，丁杭大人。”
　　这个人名有些出乎丰野军诸将的意料，但几人不用细想就明白方谨初的提议大有道理。他们原本因为新帝针对军方的政策而对此人多有迁怒，把他忘在了脑后，然而想要了解平都最近的政局，又有谁比他这位新帝心腹知道得更多。
　　当即便有人点头，褚云眼睛一亮说“可行”，狄非疑惑“他怎会愿意配合咱们？”方谨初便说他刚刚遇到了这位丁大人，自问有几分把握，魏恒便问：“此人可靠吗？”
　　他这话是向最老成持重的齐旭廷问的，齐旭廷先朝方谨初看了一眼，然后颔首：“这位丁大人虽然有些迂腐，不过倒也不失正直，应该不会为朝廷粉饰过失，惠宁将军所言有理。”
　　魏恒朝方谨初点头，方谨初出门喊来守在外面的宋大猛，让他跑一趟绛红轩。丁杭才刚歇下，被宋大猛叫醒后十分无奈，然而听说事关靖安城破的内情，顿时叫他彻底清醒过来，忙忙地胡乱穿了衣服跟着宋大猛赶了过来。
　　他一进门，先朝魏恒行了礼，他论官衔比魏恒低了两级，但魏恒并没有托大，客客气气地站起来还礼。其余将领也和他各自见礼，有先前给过他脸色冷遇的不免露出几分别扭，然而众人的心思都放在了时局上，一时也顾不得尴尬。丁杭则连他们的神色都没注意到，朝四下拱手了一圈，直起身来开口便道：“请问靖安来的将军是哪位？靖安城到底是什么状况？”
　　谢泽站起来朝他点头，他刚刚情绪太过激动，一张嘴竟没说出话来，方谨初上前一步，“我来说吧。”他几句话说清了先前谢泽带回来的消息，连同他们的疑问，然后等着丁杭回答。
　　丁杭慢慢坐下来，脸上亦有惨痛之意，心里羞愧难当。新帝当时派人接收金羽营，以及调动靖安军的事情他是知道的，甚至他本人便是大力促成“将军队纳于君主掌控之中”的谋臣之一。
　　他在史书上每每读到权臣擅专、将帅自立、地方动乱等等旧事，总以为是朝廷不能令出一门的缘故，以为手握重权者必骄横难制，可是到头来他没有看到哪位镇抚使谋反，反倒先帮着新帝干了一次纸上谈兵的蠢事。现今皇帝明明按照他的理念颁布了政令，国家却反而更加动荡，甚至于山河破碎，异族入侵，如他这般坐而论兵的谋臣，又怎能推辞其咎？
　　霎时间他完全理解了为什么他自问一心为公，却反而屡屡遭人白眼，为什么从宣武侯总是面子上待他客气，关于政见却一直避而不谈，为什么那个对他多有照顾的少年将军提起新政来总是不以为然，为什么那些底层士兵总以莫大的敌意来回报他的一腔赤诚。
　　然而事情到了这一步，却不会有人还顾得上计较过去。众人对于陛下的新政一句没提，方谨初已经又问了他一次，“大人可知兵部到底是怎么回事？”
　　丁杭猛地回过神来，努力把心中翻滚不休的后悔愧疚强压了下去，整理了一下思路：“据下官所知，兵部尚书吴向甫，是先帝一手提拔上来的，但他应该是早就投靠了睿王。”
　　褚云冷哼一声，小声说了句“果然是他”，他朝方谨初看过去，果然也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意料之中的神色。关于当初苏芩芳查到的私通西宁事件，魏钧最后并没有在将领中公布，只有他们几个核心之人才了解。因此除了这几个人早有预料，其余将领都一起震惊不已。
　　便有人皱眉：“怎么陛下着急往地方上派监军，却连睿王手里的势力都还没收回来吗？”
　　丁杭神色讷讷，方谨初打断了这人出声问道：“惠宁冒昧，请问大人是否知道陛下为何要在此时强令靖安军换防？陛下已经继位，睿王已成阶下之囚，孟长策远在新陵，有什么必要非得调动靖安军呢？”
　　谢泽浓眉一轩，差点就想说方谨初所问非人，心道他一个弱不禁风的文官，跑腿传个话还罢了，哪里会知道朝廷军政要务，其余将领也多半持相同的看法，以为他能说出个兵部官员的派系就不错了，并没有什么指望。
　　谁知丁杭神色犹豫，看起来竟然不像是一无所知，而是颇有顾忌的样子。魏恒眼中一亮，忙跟着方谨初追问道：“大人难道知晓其中内情？还望大人不吝赐教。您放心，今夜这间屋子里说的所有话都绝对会保密，绝不会叫大人将来有丝毫为难。现在国难当头，靖安已成前车之鉴，侯爷正在前线作战，还望大人顾惜士兵性命，为我等点拨迷津。”
　　他站起来朝丁杭抱拳躬身，丁杭慌忙站起来跟着他一起弯下腰去，他把“前车之鉴”几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一轮，咬了咬牙开口道：“将军您莫和下官客气，下官先前书生之见，已经耽误了国事，岂敢再自以为是。只是……”
　　他叹了口气，依旧十分踌躇，“……此事关系到江山稳固，丁某蒙陛下信赖，实在不敢妄言。”

56.往事
　　狄非失望地重重叹息，摇头坐了回去。魏恒却眼里精光一闪，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手，点了几个人名，然后下令让剩下的人都先离开各自回府。
　　末了，留在屋中的只剩下了魏恒、魏恒的副将陈琦、谢泽、方谨初、齐旭廷、褚云、狄非、陈光华这几个人，随后魏恒再次朝丁杭抱拳：“丁大人，我们这些人都是安亲王或宣武侯的心腹，您知道我们侯爷一向是陛下的得力臂助，当不会有背叛之心，还请大人无论如何给我们个明白。”
　　魏恒把台阶铺成了这样，丁杭便知道已不容他再拒绝，他隔着窗子望了望窗外的夜色，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道：“好，我告诉你们。我想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陛下之所以能顺利登基，全赖姜子成大人保着陛下闯进了太极宫，这才知道先帝驾崩的消息一直被睿王所隐瞒，然后在朝臣的支持下得继大统？”
　　几人一起点头，魏恒慢慢道：“可是姜大人，或者说陛下是怎么得到的消息呢？”
　　丁杭朝魏恒略一躬身，“将军问到点子上了，其实姜大人之所以要在这个时候发动，是因为我们得了消息，陛下有废太子之心。”
　　魏恒等大惊失色相顾失语，丁杭索性一气说了下去：“这个消息是陛下的胞妹华歆公主送出来的，当时陛下因为处理国事不利刚被先帝收回了监国之权，先帝虽在病中，却不许陛下染指国务，反倒对睿王极为宠信。腊月初一，公主在为陛下侍疾时，意外发现了一封军令的回执，写着新陵军已被秘密调动。你们以为孟长策是因为陛下换防的旨意才离开新陵去了饶谷是吗？”
　　他停顿了一瞬，并未等几人回答，“并不是，其实孟长策早就收到了调兵的密旨，三万人一早就驻扎在了饶谷对岸。孟长策是谁的人天下皆知，好端端的先帝为什么要把他往平都方向调动？那必然是受了睿王的蛊惑，有更易国本之心！下官承认或许陛下关于军制改革做得有些急躁了，可调兵换防实在是迫不得已，孟长策已出新陵，陛下却谨守兄弟之义不肯裁决睿王，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寄希望于靖安军，想让安王爷出兵断了孟长策的后路，震慑他不敢乱来，谁知……却让羌戎人钻了空子。”
　　他低垂着头，语声萧索：“事到如今，下官不敢推诿己过，若能给下官个上战场的机会，我就算是死也得死在和羌戎人拼命上。可是陛下他……着实有太多难言之隐，下官以为造成今日的局面，若说陛下有三分过失，睿王却要有五分！若不是他不守本分，仗着军中势力权欲熏心妄图染指帝位，陛下又何至于如此被动。”
　　他昂起头越说越激愤，指手画脚起来，“你道为何兵部没有收到羌戎入侵的消息？实是兵部早已成了睿王派系下的一缸浑水，什么香的臭的只要是愿意和他结党，都被他安排进了衙门，堂堂朝廷六部之一都是些尸位素餐的小人，能查到羌戎人的消息才叫奇怪！”
　　屋中一片寂静，连一向鲁莽激进的狄非都哑口无言。他们久在军中，对于当前整个军队中的种种弊病又岂会一无所知，说到底北靖军方的势力强盛的时间太久了，尾大不掉，早就没有了早些年安亲王麾下嫡系慷慨报国舍生忘死的气概，倒养出了不少上下钻营作威作福的官老爷出来。陛下刚一继位就心急火燎地裁军，又何尝是无的放矢？各地驻军在羌戎大军面前败如山倒，又哪里是偶然，实是冰冻已三尺，回天无力。
　　魏恒等人相顾无言，谢泽眼含热泪，嘴里念着安亲王的名号，齐旭廷仰头盯着梁上一枚露出的铆钉目光黯淡，狄非已忍不住破口大骂，说睿王倒行逆施，媚上欺下，甚至都说到了先帝宠信小人晚年昏庸上，魏恒和方谨初各自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实是他们自己也忍不住在心中腹诽不已。
　　方谨初慢慢站起来，往窗口踱去，忍不住失望叹息。小时候皇伯父在他心里英明神武无所不能，原来再伟大的人终究也会有光辉不再的时候。
　　褚云感叹了一声：“睿王殿下天潢贵胄，陛下又一向仁爱，他若安分守己，想来陛下也会善待兄长，这真是，人心不足，反受其累。”
　　丁杭冷哼了一声，“他做贼心虚，就算不怕陛下，也怕安亲王将来找他算账，哪敢明哲保身做他的富贵王爷。”
　　他这句话说者无心，却让屋里几个人一起悚然，谢泽失声道：“你说什么？什么做贼心虚？”
　　无人注意到窗口背对众人的方谨初脊背忽然开始僵硬起来。
　　丁杭话一出口便知失言。这事非同小可，是陛下在做太子的时候，一时酒醉失言不小心吐露给他的，事后陛下千叮咛万嘱咐叫他绝不可被人知道，他亦明白其中轻重。
　　他极为后悔，然而话已出口，屋中之人都和安亲王关系匪浅，谢泽和齐旭廷都是多年跟随安亲王的嫡系，魏恒形同安亲王的养子，乍一听到这样的话，哪里会轻易让他含糊过去。
　　何况……他看见几人的情绪，又在心里燃起希望。眼下陛下的新政眼看就要失败，连帝位都不甚稳固，若能激起这些人同仇敌忾之心，一起忠诚王事，也可挽救陛下和朝廷于水深火热之中。
　　犹豫再三，丁杭艰难地开口：“这事……还要从十六年前说起。”
　　此时已过三更，城中早已宵禁，万籁俱寂，边塞早春的寒风拍打窗棱呼呼作响，斜月冷照，不添光明，反增寒凉彻骨，便如同一条谶语，预知此夜这一屋人的热血，都将在一件已经过去了十六年的往事里凉透。
　　“十六年前，便是安亲王独子夭折的那一年。”
　　众人凝神静听，方谨初像一尊铜像被浇铸在了窗口，纹丝不动，他隔着一层窗纸凝视着眼前模糊的夜色，就好像要把自己的灵魂一起融入进去。
　　“当年夺嫡之势虽还未成，可睿王已经开始动了心思，便有拉拢皇叔之心。安亲王刚直不阿，又因为王妃的缘故在世人眼里和陛下……和太子的关系更加亲近，睿王百般奉承不成，就生出了个邪门的心思。收买了安王府的家奴，趁着王爷出征在外，把小世子从府中偷了出来……”
　　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听丁杭语声冷峻地讲述：“睿王他本来想做出小世子丢失又被他寻回的假象，让安王爷和王妃出身的秦氏一族欠他个天大的人情，没料想出了点意外，小世子意外失踪了。事后睿王怕事情暴露，趁着安亲王在外面打仗，一手掩盖了小世子丢失的真相。他们做了个局，让王妃相信了小世子已经病故，就没人再去追查那孩子的下落了。等到王爷回来，一切早已木已成舟，世子的葬礼都办完了，更加没剩下任何蛛丝马迹。”
　　丁杭的声音渐渐轻微下去，隐藏了十六年的旧事猝不及防地展露在了众人眼前，谢泽忽然就想起了当年安亲王在前线征战，连过年都没有回京，刚打了一场胜仗，就收到了独子夭亡的消息。
　　那一次，他陪着王爷在大雪中站了整整一夜，亲眼看见了王爷失魂落魄的表情，黎明时他为王爷拂去头上的积雪，却有许多斑驳刺目的白色怎么也拂不掉。
　　此事发生之后，王爷的发妻，那个和婉温柔的女子承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拖了三年一起病逝了，从此只留下了王爷孤家寡人，困守边城。
　　那个孩子！那个才五岁的孩子，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凭他们王爷在北靖的势力，怎么可能找不回来自己的亲生儿子，何至于走到今天！
　　他双手抖个不停，眼中赤红，这个平素稳如泰山的人此刻像是要喷出火来，烧毁世间所有的人心龌龊。
　　褚云喃喃道：“所以你说的做贼心虚，就是这个意思？”
　　“不错！那个下落不明的孩子，是睿王多年的心病，他不敢相信安王爷真的被他蒙在鼓里，总怀疑那个孩子其实已经被安王爷找回来了，只等着先帝驾崩就要对他下手了，所以才这么拼死拼活地拉拢军方不属于安王爷的势力，更常在先帝面前大加挑拨，使得王爷被先帝疑忌。”
　　“你……是怎么知道的？”魏恒声音有些哑，此事对他来讲有些遥远，然而这其中的荒诞、惨痛、无可奈何，亦叫他感同身受。当年安亲王先收养了魏钧，然后又因为魏钧的关系一并收留了他。当时王爷身边已有包括苏芩芳、曲正杰等在内的好几个孩子，他们有的是王爷战友的遗孤，有的是故人之子，只有他和魏钧不过是两个无亲无故野草一样的平民少年，王爷却从未因他贫贱的出身而对他们有任何的轻待，反倒格外怜惜他们的身世。他虽然不像魏钧一样可以叫安亲王一声义父，可在他心里王爷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又有谁知道原来王爷在子嗣上面，有如此深重的悲哀。
　　丁杭略一迟疑，还是说了实话：“是陛下当初有次因为睿王的原因被先帝申斥了，回到东宫借酒浇愁，不小心说出来被下官听到的。”

57.猜忌
　　几人齐齐震惊，谢泽霍然站起，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这事陛下也知道？他既然知道为何要瞒着王爷！”
　　丁杭慌忙跟着站起来，摆手解释道：“不……不是，我没说清，陛下也是四年前才偶然知晓的，当初的事情陛下毫不知情，陛下知道的时候都已经过去十一年了，这事早就了无痕迹，就算得知了真情世子也找不回来了。陛下是不想给王爷几乎等于没有的希望，最后免不得更受打击。”
　　谢泽话憋在喉咙里，伸手指了指丁杭抖了一会，反手按住胸口浑身颤抖，魏恒替他说了出来：“陛下的用心不是全无道理，只是到底是局外之人，所虑未免欠妥。此事并非只是关系到王爷一人，如果早点把事情公布出来，就算我们找不到世子，可万一天幸世子还活在人世，那就有认祖归宗的可能，如果不说，世子可就连证明自己身份的机会都没有了。”
　　丁杭顿时语塞，愣愣地说不出话来，他是彻底的局外人，早已习惯了安亲王无子这个现状，所以只从新帝和安亲王的角度考虑过，魏恒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隐瞒此事对于那个无辜的孩子是何等残忍。
　　齐旭廷拉了一下谢泽的袖子，谢泽转头看他，就见他使了个眼色给他，谢泽微微一愣，魏恒接着说道：“无论如何，我代表我家侯爷，感谢丁大人能够把此事对我们坦然相告。您放心，今夜的事情除了侯爷本人，我们绝不会再向任何人泄露。”
　　他站起来准备送客，就听一人道：“我送丁大人回去。”
　　正是方谨初。他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可谁都能看出来十分勉强，嘴里说着客气话，可目光却垂向地面，看不出任何情绪。几人心绪纷乱，没人在意他的表情，魏恒已顺势朝副将陈琦吩咐在府里为丁杭安排临时的住所，丁杭却推辞了，魏恒便也没勉强，和屋里几人一起朝他拱手作别，看着丁杭跟着方谨初走了出去。
　　两人一路走出了魏恒的府邸，谁都没有说话，最后丁杭在绛红轩门前站住，转身欲和方谨初告别。方谨初漫不经心地抬手，丁杭也同样心不在焉，两人寥寥草草地互相行了个礼，丁杭就转身欲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幽幽的一句：“其实是陛下吧。”
　　丁杭站住脚步，愕然回首：“你说什么？”
　　“安亲王会防备睿王，却不会防备陛下，只有陛下才有机会收买王府的人，根本就不是睿王，一直都是陛下，是吧？”
　　这句话像道轻烟一样轻悠悠地飘散在夜色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却恍如一枚重锤直直砸进丁杭心里。
　　“无稽之谈！”他忽然暴怒，“陛下乃是正人君子，怎么可能有此失德之行，你莫要血口喷人！”
　　丁杭十分气愤，在原地转了个圈子，伸手指定方谨初：“别以为你是功臣，就可以如此信口开河！”
　　方谨初其实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只是这一夜，他的内心受到的冲击之大不言而喻，也不知为何，竟对着这位算不上相熟的新帝心腹说出了郁积在自己心头的这句话。
　　他意兴萧索，摇摇头完全没兴趣和丁杭争辩，然而丁杭尤不解气，指着他继续骂道：“枉我在上凉还写折子给陛下，和他夸赞了你的功绩，希望你能有个好前程，没想到你竟是这等捕风捉影……”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方谨初脸色突然变得极为难看，劈头打断了他。
　　“你说你已经把我的事告诉了陛下？”
　　丁杭被他这么一顶，张着嘴不知作何反应，本能地“啊”了一声，就见方谨初瞳孔猛地一缩，跺了一下脚，连句话都没跟他说，转身就朝他们的来路飞奔回去。
　　魏恒府上那几人还未散去，谢泽正在问齐旭廷“你干嘛拉我”，齐旭廷沉吟了一下不知该怎么跟他解释，褚云察言观色替他开口：“陛下虽然不受先帝看重，虽然和睿王势成水火，可关起门来他们才是一家人，他们是君，王爷和咱们都是臣。这件事如果泄露出去，必然会让咱们对朝廷不满，咱们自然知道王爷对国家的忠诚，可陛下哪敢冒这个险。丁大人是陛下的人，当着他的面，有些话我们可以私底下说，却不方便让人家知道了。”
　　谢泽“哼”了一声，脸色阴郁，不管是因为什么，朝廷对安亲王的亏欠是实，安亲王战死更是受他们夺嫡之争牵累，虽然现在逝者已矣，可他们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他沉默着不发一语，想着来日见到宣武侯，定要请他为王爷寻个公道。
　　齐旭廷和谢泽当过多年的战友，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心中所想，但他为人向来比谢泽沉稳，只在心里思考着如何劝他。忽然一个人影从门口蹿进来，众人眼前一花，那人已道：“魏将军，魏侯有难，请立即出兵！”
　　正是方谨初。几人惊讶莫名，看着他焦急的神色都十分不解，虽然前几天魏钧因为军粮掣肘被拖慢了速度，可他们自己的补给队伍马上就要送达，就算陛下在当年的旧事上有自己的心思，可那都是早八百年的黄历了，这个时候外敌尚在，在魏钧消灭羌戎人之前，谁会算计他？
　　方谨初神色变幻，他最担心的事情，偏偏是无法公之于众的。
　　这些年来他对于当年那场意外早已推想了无数回，有了丁杭方才那番话，他已经完全可以肯定所谓“偶尔查到”“酒后失言”绝对就是无稽之谈，做贼心虚是真的，只是做贼的并不是睿王，而是当年的太子，今日的皇帝，他的二堂兄。
　　丁杭对他确实是一片好心，可当皇帝听说了丰野军中多了一个叫“惠宁”的人，怎么可能猜不出是他回来了。他出现得离奇，又莫名其妙地被魏钧如此看重，甚至信任到能够在自己离开后以全军相托，皇帝会怎么想？怎么可能还会认为魏钧对他的身世一无所知。他的父亲刚刚战死，靖安军正是无主的时候，偏偏朝廷的局势如此混乱，新帝皇位都不稳当了，更加容易胡乱猜疑。这个节骨眼上让他知道了魏钧把安亲王的儿子隐瞒在了自己军中，再结合之前魏钧没有立刻奉旨撤军而是在上凉耽搁了半个多月，他会怎么想？
　　而已经暴露野心的孟长策，面对世人眼中新帝的铁杆支持者，又会是什么态度？
　　方谨初心中无比后悔，他脸色阴沉，肃容说道：“请你们相信我，陛下对将军不怀好意，孟长策也有出兵的可能，将军只有不到三万人，要应对三方势力，实在危险，请速出兵！”
　　齐旭廷心中一叹，温声道：“惠宁，不是我们不相信你，只是今天晚上所有的事情你都清楚，陛下实在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动魏侯，你说出兵，总要给我们个理由吧？”
　　褚云也跟着道：“是啊，现在不是在西宁，没有兵部的行文我们擅自调动军队是谋反的大罪，除非边关点燃烽火告急，不然我们是没有权力调兵的。”
　　方谨初张了张嘴，他忽然发现他陷入了一个死结，远在天边的那位陛下对他的了解远比眼前的战友要多，皇帝能猜出来的事，他本人却无法和这些人解释，无凭无据的，空口白牙谁能相信这种巧合？
　　谢泽此时刚恢复了一些镇定，瞅着方谨初皱眉道：“这位是……惠将军？面生的很，不知是何职务，怎么刚刚听起来还跟踏莎营扯上了关系，现在又说要出兵？”
　　旁边有人凑上去冲他耳语了几句，他先是恍然大悟，然后哼了一声，不再说话，脸上流露出不屑来，心道，一个西宁降将，不知道用什么伎俩蒙骗了魏侯，也敢在他们面前大言不惭。要么说魏侯到底是年轻，容易轻易信人，他是当年跟着安亲王打过西宁的，踏莎营都是西宁王室的死忠，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为他们办事？
　　他“咦”了一声，自以为想通了方谨初的动机，狐疑道：“你让我们出兵，莫不是为了西宁？”他露出了然的神色，冷哼一声，“好算盘啊，这边骗我们用兵，让魏将军背个罪名不说，边关空虚，好让西宁趁虚而入是吗？听说你还见过西宁女王？那西宁女王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苦心算计！”
　　此话一出，方谨初心里一颤，闭上了眼睛，双手微微发抖。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个笑容羞涩爽朗的谢叔叔，被允许抱他的时候屏息凝气唯恐吹化了他，而现在盯着他的目光却好似匕首一般锋利要在人心里插个血洞来。
　　他想，他终究不是魏钧，那些人可以因为魏钧一句话而同样听从他的命令，却不会因此而真正地信任他。
　　褚云看了看方谨初，又看了看魏恒，欲言又止，他并不是安亲王派系的人，只是魏钧的谋士，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屋内一片寂静，让人难以忍受的尴尬充斥在每一个角落，方谨初几乎有种逃离的冲动。他可以凛然无畏地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可以在踏莎营的步步危机中含笑以对，却不敢看同僚怀疑的眼神，尤其是已经一同经历过战场出生入死的人。

58.信任
　　手足无措间，忽然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道：“谢将军慎言，惠宁断然不会有此等用意，您莫要诛心。”却是齐旭廷。
　　狄非也嚷出来：“老谢，你多心了，惠宁确实是咱们这边的，你这话就太过分了。”
　　褚云沉吟了一下道：“侯爷离开时的命令是让我们一切听从惠宁的安排，虽然我不能理解他的用意，但我相信他一定有他的理由。”他望向方谨初试探道，“可是我们不方便出兵也是现实，能否商量个折衷的办法？”
　　一起远征的诸人七嘴八舌地开始说话，他们谁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理由，七嘴八舌说啥的都有，可就是没有怀疑他用心的。方谨初怔怔的，眼眶有些湿热，忽然觉得就算是为了这一刻众人无条件的信任，他付出什么也都值了。
　　虽然他们还不肯相信他的判断，可他们愿意认真地考虑他的态度，这就足够了。他知道每个人都应该有独立的思想，能够相信他也和他们一样忠于相同的理想，尊重他的看法，真的已经足够。
　　魏恒抬手按了按，大家停止了议论一起看向他，方谨初也抬头望向这个对他流露过敌意的人，魏恒沉声道：“惠宁，你真的没办法说出你的真实理由吗？”
　　方谨初抿着唇不语，魏恒盯着他，极缓极缓地摇头道：“那么请恕我不能同意出兵，事关重大，你我都担不起这个干系。”
　　谢泽“呵”了一声，摇摇头坐了回去，他这一夜攒了一肚子的怒火无处可发，刚找了这么各出口，又被众人一起反驳了回来，更加让他觉得烦躁，魏恒这么一说他才觉得顺了口气。一边齐旭廷欲言又止，褚云也皱眉开始思索。
　　方谨初闻言并没觉得意外，他刚刚一时情急，现在他也意识到丰野军出兵的困难了。现在一切阴谋都还只存在于他的推测之中，他越清楚陛下的敌意，越不能在明面上授人以柄。
　　方谨初脑中急转思索着对策，就听魏恒一字一句地道：“你去调靖安军。”
　　方谨初猛然抬头，满脸震惊地望向魏恒，听他说着，“目前只有靖安军因为身负与羌戎作战之责，可以不用禀报陛下直接去协助魏侯。被调去新陵的那部分人我们动不了，可安王爷的残部至少还有三万，那都是多年征战的精兵足可以一当十。这里只有你没有朝廷的军职不受约束，你天明就出发，我会为你打点好一切。”
　　他转头看向谢泽抱拳道：“谢将军，您没有和惠宁一起打过仗，您的疑虑我们可以理解，可是您刚刚也听到兄弟们都是怎么说的了。大家都是为了赶走羌戎人保江山安宁，请您放下芥蒂，配合我们一起度过眼前的困境。”
　　谢泽张口结舌，胡乱点了点头，再看向方谨初的眼神有些窘迫又有些迟疑，方谨初神色复杂，对着魏恒不知说什么好。
　　这副表情落在眼里，魏恒失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不会相信你？”
　　方谨初有些尴尬，不知道该不该承认，魏恒已摆手道：“我确实对你的身份有些疑虑，但我相信你不会拿阿钧的安危开玩笑。阿钧信你，我便也信，羌戎人反正得打，既然你说阿钧有危险，那咱们就这么办吧。”
　　他眼中闪过狡黠的笑意，却并不像魏钧那般深邃，反而有几分忠厚的样子。这副神情瞬间和深埋在记忆中的一张脸重合在一起，方谨初脱口而出：“二黑哥？”
　　魏恒愕然：“你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叫二黑？小花连这个都跟你说过？”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把“惠宁”两个字在嘴里念叨了几次，猛地一拍脑门，从座位上跑下来一把拉住方谨初：“我的妈呀，你是惠宁！是你！”
　　众人莫名其妙，他不是早就知道惠宁这个名字了，怎么现在这副模样，这是想起来什么了？
　　还有……原来魏恒将军以前的名字是……二黑？
　　那……小花又是谁？
　　褚云喃喃道：“我就说惠宁是侯爷的故交，原来您也认识啊！”
　　魏恒有点语无伦次，一边点头一边傻乐出声：“认识啊，这不是小花捡回来的媳妇嘛！啊不是，什么媳妇，原来是你啊，你还活着！怪不得，怪不得！”
　　方谨初感慨万千的内心被“媳妇”二字硌了一下，眼中晶莹的水光却未消散，他叫了声“二黑哥哥”，又改口，“魏恒哥哥，原来你也活下来了，还当了将军。”
　　这话一下子让魏恒想起了现在的情境，他强行收起了脸上的表情，环顾了一下四周，看着众人诧异的神情干咳了两声解释道：“咳咳，没什么，我就是忽然想起来惠宁小时候去过我们村子，阿钧还救过他一命。那小子当年就了不得，五岁大的娃娃就知道在火场里救人了，一个人被拐到我们那地方都不害怕。”
　　众人露出恍然的表情，魏恒又转头看向谢泽，“这回您放心了吧，惠宁确确实实是北靖人，当初我们村让西宁那帮土匪给烧了，全村就逃出来我跟阿钧两个人，没想到惠宁也没死，原来你就是那时候去的西宁？”
　　他没等谢泽回答，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又转向方谨初，只感觉有无数个问题想问眼前这人，但当着这么多人面很多话不方便说，魏恒索性朝四周抱了抱拳道：“诸位，今夜都辛苦了，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吧，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我跟惠宁还有些话要谈，等天一亮，惠宁和谢将军就一起出发！”
　　众人纷纷站起施礼退出，魏恒亲自吩咐亲兵安排谢泽休息，他有些岁数了，接连长途奔波已经有些吃不消，几个时辰后又需要赶路，需要抓紧时间补充体力。谢泽道谢后跟着亲兵走出屋门十几步，比离开的众将落后了一些，就听见屋里隐约传出来方谨初轻快的低语和魏恒爽朗的笑声，甚至把这一夜沉重的气氛都冲散了许多。
　　谢泽哼了哼，之前的尴尬与不满倒是消散了一些，暗道魏侯运气就是好，先是碰上他们王爷从一个普通的小兵一步登天，后又屡立战功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就连随手救过的人长大了还能硬生生从敌国跑回来帮他大忙。不过如果那个惠宁真的没有问题，一个小孩子能这么多年不忘故国，这般心性毅力几乎可与王爷相比了，他老谢心里是佩服的，靖安军暂时交给这样的人调遣，倒也不是不可行。
　　这一夜肃州城中波诡云谲，大悲大喜起伏不断，千里之外的清化镇却在压抑数日后迎来了希望。
　　“将军！咱们的粮车到了！”曲正杰满脸兴奋地冲向主帐，语声轻快激越。
　　顿时就好像听见丰野骑兵上下齐齐松了口大气，从士兵到军官人人脸色舒展。此时卯正刚过，太阳刚刚从地平线跃起，金色的光辉洒向这个宁静的小镇，众人的心也像刚刚度过了黑夜一样。
　　两日前，他们的粮草就已经告罄，清化是个小镇，居民不过三万，又刚刚经历了羌戎的洗劫，哪里有粮草供应大军开销。可恨国家局势危难至此，那帮官员却只顾着拉帮结派内斗不休。朝廷调他们丰野骑兵驱赶贼寇，却连基本的粮草开支都不能及时供应，陛下只一味催逼将军出战，他们自参军以来还从未遇到过这般困境。幸亏将军未雨绸缪，在肃州的时候就命令征调他们自己的粮草，他们都是丰野军中的精锐，两日断粮虽然不至于哗变，可战斗力几乎已经是损失殆尽，这样危急的时刻看到自家的粮车，连乙九都激动得热泪盈眶。
　　魏钧从帐中走出来，步履略有些不稳，他望向看不到头的粮车，微微舒了口气。运粮的主官是魏恒的一个副将，姓冯，他快步朝魏钧走来，跪下施礼后禀报了运抵粮草的数量与损耗等，一切如常。魏钧听过点头，沉吟道：“肃州一切可好？”
　　冯副将站起身来，恭声道：“卑职离开时一切都好。”
　　魏钧又问：“可有收到惠宁他们的消息？”他离开肃州的时候方谨初他们还没有回来，骑兵转战国内通讯不易，他虽然能收到魏恒的信鸽，不过信鸽所能传达的消息十分有限，他也只是知道远征军已经平安归来。若是平时也就够了，但他心里惦记方谨初毕竟是加入丰野军不久就独自统领大局，不免想多知道点消息。
　　冯副将回道：“卑职在路上收到了魏恒将军传信，惠宁将军一回来就把全部军务交接给了魏恒将军，远征军众人都安好，没有什么不妥。”
　　魏钧点了点头，温声让冯副将下去休息了。他们这个队伍为了尽快把军粮运到，以丰厚的赏钱雇佣大批民夫，几乎是不眠不休地赶路，到达后人人都疲惫不堪。
　　曲正杰在旁边看见魏钧表情，道：“将军，你是不放心惠宁吗？”

59.为何而战
　　魏钧瞟他一眼，没有回答。他忽然有些后悔，早知道这一路没什么波折，当初应该让惠宁跟着他的。从肃州走的时候过于匆忙，他没来得及跟魏恒详细交代惠宁的始末，想着两人当年也是见过的，魏恒虽然不是圆滑柔和的性子，不过向来极照顾比他小的，很有当大哥的气度，惠宁则是胸有成算之人，有当年的情分在与魏恒应该能够相处得来。
　　身边的士兵递上刚煮好的粥，军粮短缺的时候先紧着军中伤病号吃了，几个军官们从自己份例里给魏钧又多攒出了一日粮，到现在魏钧也已经一整天没有进食了。魏钧还在寻思方谨初的事，随手接过来，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曲正杰也从亲兵手里接过了食物，端着碗笑道：“还从未见过将军您这么惦记一个人呢。”
　　魏钧回过神来，有几分不好意思，这般婆婆妈妈确实不是他往日的风格。可是他从当年和惠宁失散后就一直惦记着那个从天而降的漂亮娃娃，后来就算见过了成长后的惠宁惊才绝艳武功超群的样子，也还是总把他当成那个火场里不知道救自己的孩子，一边放心让他做事，一边又忍不住惦记。
　　不过说起来，惠宁现在的作风真是和当年一模一样，也是个只考虑别人丝毫不顾自己生死得失的，那么聪明的脑子，就只在自己身上犯糊涂。他想着以后的事，在心里暗暗计较，惠宁的身份来历还是有些问题，以他的才干做个幕僚是屈才了，他应该有机会光明正大地统领军队。但他现在明面上只是个西宁降兵，他的事就算自己知道却没办法证明。若是从前，大不了拜托义父给他安排个出身就是了，可现在……
　　他摇摇头把飘远的思绪拉回来，注意力回到眼前的饭碗和心中的战局上，他用一只手握着碗把里面的东西囫囵往嘴里倒，就像不需要咀嚼品尝一样顷刻灌下去大半碗，伸出袖子随意抹了抹嘴，就见宣武铁骑的统领朱琇急匆匆地朝他跑过来，手里捏着几封信件。
　　魏钧放下碗站起来，等着他的下属走近，伸手接过那几封信。朱琇简单地汇报：“将军，这是周边各地驻军的答复。”
　　曲正杰连忙伸着脖子把嘴里的东西“咕咚”咽下去，跟着站起凑过来急切地问道：“怎么样？有哪家愿意配合出兵？”
　　朱琇脸色十分难看，摇了摇头，魏钧把几张纸捏在手里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曲正杰讶然追问：“怎么回事？咱们不是一出发就上书了朝廷，我们只带了骑兵，没有步兵协同作战要怎么打？攻坚的活又不用他们干，只是帮着稳固阵地供应后勤，最后功劳也不会少他们的，这有什么可推拒的？”
　　他望着魏钧的神色，伸手想看那几封信，魏钧顺手递给了他，转身慢慢走回了刚才倚靠着吃饭的那辆大车旁，双肘朝后撑在了车辕上皱着眉思索对策。那边曲正杰已经看完了几封回信，愤愤然地骂道：“一群自私自利的混蛋！平时就知道管朝廷要钱要粮，用得上他们的时候倒会推脱，我看就是把他们养得太好了，一个个都养成大爷了！监军……”
　　他停住了，没有再说，目光又朝纸上“监军不许未经汇报朝廷擅自动兵”几个字瞟了过去，烦躁地把纸揉成了一团。
　　他满怀期待地朝魏钧望过去，希望自己的将军能想出个对策，就像之前他们经历的无数次困境一样。然而他在心里也清楚，这次和以往不同，以往给他们造成困境的都是敌人，他们的身后永远是坚实稳定的，而这次却是自己人在掣肘。
　　偏偏他们将军与当初的安亲王不同，还远远到不了能够凭借个人威势统筹北靖全军的地步。
　　朱琇望着两人欲言又止，他和曲正杰、苏芩芳等人不同，并不是从安亲王府出身的，而是在宣武铁骑中因为才能出色，被魏钧看重一手提拔上来的。此人虽然是平民出身从底层士兵做起，但极为难得地有种对大局的敏锐和审时度势的能力，堪称是种天赋。他平素低调沉默，但对人对事却往往能一语中的。
　　魏钧没有错过他的表情，开口问道：“你想到了什么？”
　　朱琇没有立即答话，斟酌了片刻，方缓声道：“卑职觉得，咱们这次出兵，整体就有点不对劲。”
　　魏钧眉毛一抬，挥手示意他说下去，朱琇继续道：“卑职以为，陛下的监军令固然是乱命，好像看起来眼前的乱局都是由这一改革造成的，可卑职还是觉得有些不合理。”
　　魏钧忽然笑了一声，眼睛里面却是满满的冷意，曲正杰偏头：“你觉得哪不合理？”
　　朱琇眼中有精光在闪，“太一致了。从不给咱们粮草，到不愿出兵援助，都太一致了。”他环顾了一圈四周，“不是卑职妄自尊大，咱们的兵力虽然并不突出，可若说精锐，放眼四海无人能与咱们相比。就算他们为了自保不想出头，可难道就没有一家愿意在这个时候和咱们结个善缘么？”
　　曲正杰摸着下巴，愤怒的情绪平静了许多，也开始思索，朱琇说完了自己的看法等着魏钧回答，魏钧却避而不谈，他站直了身子，挥手示意两人靠近，然后斩钉截铁地说道：“朝廷的心思、各方将领的动机，咱们现在都不好猜测，却也不必多想，”他目光灼灼，直直地望进两人的眼底，“只要有一个羌戎人还在我们的土地上，咱们就只有这一个任务。就算无人配合，我们也得打下去。”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似隐隐可闻风雷之声，如一道闪电驱散了漫天的疑云，曲正杰和朱琇一起不由自主地站得笔直干脆应“是！”
　　自从他们第一次亲眼见到羌戎人肆虐过的村子，上至魏钧下至普通骑兵，就再没有一人露出过笑意。虽然羌戎人为了不拖慢行军速度并未做出屠城之举，可他们毕竟都是凶狠的豺狼，又是和北靖多年的宿敌，所过之处纵然不至于寸草不生，那也是白骨露于野，无数像当初魏家村一样安宁祥和的人家在战火中毁于一旦。
　　丰野骑兵多年来在异国叱咤风云，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家乡父老的血泪，那是再多开疆辟土之功也挽回不了的失败，纵是铁打的汉子也要被愤怒和愧疚烧化，恨不能化作烈火烧毁敌人。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却偏偏被迫龟缩在这个小镇上，幸存的百姓看他们的目光已经由炽热到不解最终变得鄙夷。
　　曲正杰想起昨天他们连伤病号的口粮都没有了，魏钧带着他想尝试找当地百姓借粮，走了两个时辰一户人家都没敢上门，家家都有人死在战火中，死的人太多尸体不敢久停，到处都是燃烧尸体的烈火。有兄弟俩父母都丧命了，小的那个才四五岁，在哥哥怀里哭着问宣武侯不是打败羌戎的大英雄吗，为什么不来保护爹娘。
　　那一刻曲正杰脸上就像也被大火烧过一样，他完全不敢去看魏钧的脸色，只知道将军在他身边浑身僵硬地站了很久。
　　他忽然就明白了，原来从羌戎转战到西宁，这么多年他们可以在战场上沉着冷静指挥若定，并非是内心如何强大，只是因为那不是自己的土地，自己的百姓，所以才能以超然的心境，以建立功业的豪迈情怀挥斥方遒。而当战火点燃在自己的家门，所有的死难者都是他的亲人，每一滴平民的血都是他这个军人的耻辱。
　　曲正杰第一次开始怀疑他自小确信的一切，曲家世代忠良，一向以效忠皇室为荣。可是现在活生生的人就在他眼前死去，他发誓效忠的君主却仍在忙着收拢权力，勾结敌国出卖自己人的权臣仍在被重用，守护一方的封疆大吏为了保存内斗的实力眼睁睁地看着百姓在敌人铁蹄下挣扎。他们每个士兵都绝不畏惧把热血洒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可家国难道就只是那些手握重权之人用来博弈的棋子吗？他应该以死捍卫的到底是皇帝的尊荣，还是他眼前那个失去父母的孤儿？
　　耳边听得魏钧沉肃的声音：“正杰”，曲正杰忙回神抱拳俯首，听魏钧继续吩咐道：“传令，所有人留半日时间整顿，午后开拔。再派出两拨斥候，分别查探羌戎人和靖安军的情况。”
　　曲正杰应了，魏钧又道：“羌戎人抢劫越多，越会被拖慢速度，他们的骑兵尝到甜头之后也不会再有之前拼命的决心。我们三日后与羌戎决战，务必要一举击破，阿史那布哥既然敢来，就再也别想回去了。”
　　此时魏钧身边除了曲正杰朱琇还聚拢了其它几位将领，都在默默地听着魏钧的话。方才魏钧这话说的慢条斯理，但不会有人怀疑其中蕴含的决心，到了这一步所有人的战意都已经积累至顶峰，只等一个喷薄而出的契机。
　　“我知道这些日子各方诸侯所为寒了将士们的心，我也知道你们都在担心别人黄雀在后。有些事情士兵们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心中都有衡量。我不会隐瞒你们朝中有奸臣国贼，甚至我自己到现在都不能确知实情究竟如何，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也会当了别人手中的刀，说不定有一天我们会和自己人刀剑相向。”
　　这番话平平静静地道来，却让所有人都露出震惊的神色，有的人甚至忍不住互相小声说着什么，更有人满脸激愤。历来小兵在台前冲杀，大人物们隐在幕后翻云覆雨，他们这些人说的好听点是国家最精锐的战士，说不好听不过是匹夫之勇，虽然愤怒不甘，但自古以来从不乏英雄死于权谋，连万人之上的安亲王最终都死得不明不白，他们就算明知道身处漩涡之中也只能闭着眼服从长官，说不定至死都不能、不配得一个清楚明了。
　　但他们终究是有血有肉的人，一样会思考，一样会哭会笑，甚至比名利场中人更加知道什么是忠诚，什么是仁义。
　　魏钧安静地等着他们消化自己这一番话，对曲正杰惊讶和忧虑的目光恍若不觉。他原本是谋算人心的高手，一向擅长激励引导手下士兵的士气，就算不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话，也会让手下几乎是盲目地信任服从着他，可是今日他却没有用任何技巧地选择了坦诚。
　　最大的威胁并非来自敌人的刀剑，而是他们背后自己人的机谋，虽然魏钧有的是办法让他们一如既往地在战场上舍生忘死，但他将心比心，并不愿意像上位者一样把人都逼成瞎子傻子，就算是去赴死，他们也有权力知道是为何而死。

60.胜券在握
　　他略等了片刻，拍了拍手掌，众人安静下来，就听他们的主帅语声开始变得激越，“但是，就算我们是被人利用，就算我们做了棋子，你们也要知道我们是在为谁而战，我们不是为了权贵，也不是为了陛下，你们脚底下踩的是北靖的土地，你们嘴里吃的粮食是北靖人用血汗种出来的，总要有一支军队可以守护百姓的太平，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与他人一概无关。我们要让百姓们知道，丰野军和那些人不一样。”
　　他不看在场的任何一人，目光穿越了重重山峰，一直望向千里之外的残破靖安，那里长眠着他此生最敬重的人，那人何尝没有一腔孤愤，何尝不曾蒙受冤屈，却又何曾有过丝毫动摇，至死都在以血肉守护河山。
　　激流在肃静之下奔涌，乙九眼泪汪汪地蹲在一边，想着原来我这么伟大，曲正杰却如同被当头棒喝一般，迷茫之意被一扫而空。
　　是啊，虽然陛下是国家的主人，可他们却并非只是为了守护某个人的龙椅，他也许不能像那些贵人们一样深谋远虑，可他们自有眼前的土地要守护，一切都是值得的。
　　魏钧收回目光，抬头望向身边这些或是惊愕，或是凝重，或是深思的军官，那都是和他一起南征北战肝胆相照的同袍，是他的手足，彼此可寄百里之命，可托六尺之孤。
　　悲凉之意渐渐散去，豪情重回胸口，魏钧傲然一笑，“当然，我不会带着大家白白去送死，我刚刚已经派人去联络靖安军了，他们和我们一样跟羌戎人有着血海深仇，并且不会轻易向哪方势力妥协。有他们接应我们，诸位可放手一战，有魏某人在，必不让大家糊里糊涂地当了牺牲品。”
　　气氛顿时轻松下来，众人会心一笑，他们就知道他们的主帅绝不是个任人摆布的，那些想算计他们的，怕是要错看了宣武侯。
　　这一番勉强算是战前动员的谈话宛如春风过耳一般散去，军官们各自回营整顿士气，吃饱喝足的丰野骑兵很快便恢复了昂扬斗志，当日午后，三万丰野骑兵朝西南方向开拔。
　　此前他们曾在清化镇外和羌戎骑兵擦肩而过，衔尾追击了一阵，羌戎那位新任可汗显然也颇为忌惮这位曾经攻破过他们王庭的将领，为了躲开他们竟然不惜绕行了三百里，从他们东边绕到了西边，而他们则因为粮草短缺被拖在了清化，失去了阻截的最好时机。现在羌戎已经打到了距离平都不过五百里的丰乐县，如果过了丰乐，平都以北将再无险可守，这是上天留给北靖最后的机会了。
　　就在魏钧因为迟迟得不到步战队伍支援，把作战计划一改再改的时候，一封来自朝廷的密旨悄无声息地送入了军营。
　　魏钧把那封密旨传了下去，待众人看完之后问道：“你们觉得怎样？”
　　密旨是新帝亲笔书写，言禁军统领将率平都守军秘密出兵，希望能和丰野军南北夹击，把羌戎人一举剿灭在丰乐县。
　　曲正杰首先把右拳在左掌中捶了一下，大喜出声：“太好了！陛下总算英明了一回。”朱琇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曲正杰毫不在意，原地转了一圈，又忍不住兴奋道：“这下我们不用担心接应的问题了，禁军亲自出动，比那些瞻前顾后的地方军强多了。”
　　其余将领也纷纷点头，宣武铁骑的统领朱琇道：“将军，咱们原本不是还担心如果我们从北面进攻，羌戎人如果不和我们正面作战往西面绕行会对平都造成威胁，这样一来禁军从东出发，正好可以堵上羌戎人南下的路，我们只要在跃龙山设伏，两面夹击，定可一举攻破他们。”
　　却有一人迟疑：“陛下真的敢让禁军离京吗？饶谷可是还有孟长策的三万人呢，就不怕……”
　　朱琇一指地图：“无妨，跃龙山到平都只有两日路程，从饶谷过来则至少需要七天，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禁军完全来得及撤回去。”
　　众人再无异议，魏钧微微点头，便下令派使者与禁军联络，约定双方出兵具体时间地点。
　　为了保险起见，他又再次派出斥候联络尚在西北的靖安军，在他们与靖安军之间往西数百里就是新陵，那里还留着五万的新陵军，虽然现在孟长策人在饶谷，可还是得防备他们在事后捅刀子。
　　如此安排是为了稳妥，目前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奇袭羌戎上，方才朱琇所言确实是一条极佳的计策，众人已忍不住开始纷纷讨论起作战的细节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很快就要为今日的决定后悔不迭。
　　两日后，丰野骑兵与阿史那布哥在丰乐县五十里之外的荒野相遇。魏钧大军开拔之时阿史那布哥就收到了消息，停止了对丰乐县的进攻，收拢兵力全力以赴应对这位羌戎的宿敌。
　　羌戎攻破北靖边关已将近一月，转战至今存活下来的已不是士兵，却是嗜血的魔狼，体内仿佛流动着烈火岩浆要把天地吞噬。而宣武铁骑却是当世最精锐的骑兵力量，身经百战已被淬炼成铁，静默时是远山寒雪，动则如雷霆震怒，闪电般直插敌人的心脏。
　　这样两支军队正面碰上，战况已不能用激烈二字形容，直似喷薄的火山遇上千年玄冰，升腾出炽热的硝烟，欲烧毁世间所有的忠诚与野心。
　　其实在之前令宣武铁骑名扬天下的并非是这种硬碰硬的能力，而是可怕的速度和神出鬼没的踪迹。安亲王打仗讲究的是“正”与“稳”，所用都是光明正大的阳谋，以强大的个人魅力令三军俯首，敌人都常常输的心服口服。而他一手培养出的魏钧却格外擅长奇谋，用兵往往出人意表，最擅长用自己的刀锋攻击敌人的软肋，宣武铁骑便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这样一支队伍讲究纪律，讲究效率，讲究配合，日常的给养和训练足以让所有带兵之人眼红，放在任何一个统帅手里都绝对要当成心头宝，不舍得放在正面战场上与敌人对耗。可是当他们站在被异族侵犯过的土地上，当他们从乡亲们无人收殓的尸首旁走过，他们就已经别无选择，只能义无反顾。
　　那一杆红底黑字的“魏”字大旗下，他们的统帅穿着和他们一样的黑衣黑甲，原本雪白的冠翎却已经被染成暗红色，他长刀所指，就是全军全力进攻的方向。
　　就算是这种交锋，魏钧也绝不是只知道逞匹夫之勇的寻常将领，想战胜马背上长大的羌戎人，仅靠士兵的悍不畏死是不够的。
　　当时骑兵一般的作战方式只是简单的冲击、砍杀等，拼的是人与马体格的强悍、士兵作战的英勇和装备的优劣，但宣武铁骑却不仅仅是在这些方面拔尖，他们是可以用骑兵组织简单的阵法配合的。
　　此刻魏钧并不是在单人匹马地冲杀，而是和他的小队一起作为尖刀，随时调整作战重心。在如此激烈混乱的战争中能做到随时把控战场形势，这无疑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天赋，魏钧正是靠的这种能力成就了不世之功。而经过常年累月的训练，骑兵和战马之间的默契、妙到颠毫的控制力更是连马背上的羌戎人都比不上，又如何能不叫对手望风披靡。
　　此时战场上乍一看好似两盘碎沙相混，但其实那些黑甲的战士们始终像有无形的丝线相连，仿佛一部巨大的屠杀机器把敌人绞碎。这样的优势在一开始看不出来，但随着对耗不断进行，阿史那布哥很快就发现情形不妙，他们两边的军队原本人数是相当的，但他们往往需要耗费四五条甚至更多人命才能干掉对方一名骑兵，而当两边人数差距稍一体现，对方屠杀的速度骤然加快。
　　阿史那布哥虽然颇通合纵连横之道，能把草原上的各个部族都统率在一起，但毕竟不像他的父辈一样经历过和北靖军队大型的战争，更从未见识过这种打法。此刻他一时看不出门道，只知道当他从砍杀数人的兴奋中抬起头来，刚一环顾四周就被迎头浇了一盆冷水。他不愧也是当世枭雄，瞬间判断出局势来，他们这支深入异国的孤军经不起这般消耗，阿史那布哥果断下令：撤退。
　　此时本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机会，但阿史那布哥毕竟不是易与之辈，阵型虽败不乱，一阵箭雨稳稳地压住了阵脚，不让北靖士兵讨到多少便宜。而魏钧同样顾忌若把他们逼急了会分散流窜到周围的村子，现在羌戎人为了不拖慢行军进度，取得了给养之后就并未大肆破坏周围的村庄，魏钧便不敢把他们逼得狗急跳墙，追击了一阵也就顺势收兵。
　　这一战的消息传出，朝野上下齐齐振奋，沉寂了数日的丰野军果然不负众望，极大地挫败了羌戎人不可一世的锐气，拖慢了阿史那布哥入侵的脚步，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有能正面克制羌戎的军队，就会让他们彻底陷入被动局面，把他们消灭在境内只是时间问题了。

61.隐忍
　　此时赞誉和褒奖还并未传入军中，收兵之后魏钧一边听着曲正杰汇报战损一边心疼得咬牙切齿。碍于局势被迫和羌戎人正面打了这么一场，丰野骑兵同样损失惨重，八千宣武铁骑只剩了不足六千，其余普通骑兵也折损甚重。
　　这样的战损虽然比起阿史那布哥来讲已经算是胜利，可对魏钧来说每一个骑兵都是他耗费巨大心血训练来的，每死一个都是剜了他一块肉，就算给他再多封赏也换不回来的。
　　曲正杰知道他的心思，汇报完战损之后把对伤兵的安置一并说了，清化是他们临时的后方，那里有少量随运粮队过来的士兵，也有军医和马夫，伤员将经过简单处理后派人保护他们回清化休养。
　　魏钧点头，这样的安排理所应当，曲正杰却犹豫了一瞬，魏钧挑眉看过去，“怎么了？”
　　曲正杰挠了挠脑袋，有些无奈地道：“有个伤员……不愿意回去。”
　　魏钧有些惊讶，丰野军中什么时候跑出来这般不服军纪之人了？一个伤兵不好好回去养着添什么乱？然而下一瞬他就忽然明白了，不禁有些头痛：“乙九？”
　　曲正杰点头，两人表情顿时都有些无奈，这位爷确实让他俩无计可施。其实原本乙九被魏钧安排进宣武铁骑做了个小校，此人纵然有时不怎么靠谱，可到底是从小被踏莎营管着长大的，让他听从长官号令、统领少量的人马都不算难事。他那单纯的性子让他人缘极好，就算一时有什么不适应的众人也十分乐意帮他，一直以来都极为和谐，只等他彻底习惯之后，再学一些统兵之术，积累些战功就安排他做个校尉，乙九得偿所愿，魏钧又多一员猛将，皆大欢喜。
　　坏就坏在方谨初临走时担心他家小花哥哥，抓着乙九叮嘱了半天，要他务必保护好魏钧的安全。怕他一上战场一撒欢就忘乎所以，方谨初还特意跟他说如果魏钧出事就没有人能给他俩诸般特权，他们两个西宁人降将举目无亲，就再没谁能给他们撑腰了。
　　这下子乙九彻底老实了，直接做回了暗卫的老本行，睡觉都是躺在魏钧营帐顶上，打仗的时候更是寸步不离魏钧左右，在刚刚结束的那一战为了保护魏钧还受了不轻的伤。
　　听曲正杰之言，看样子这人是准备带着伤继续跟着他了，可是之前还罢了，现在如果魏钧要让一个伤员这么保护他说出去他还要不要颜面了，再说真让他出个什么事方谨初必然要抱愧终生。然而头痛归头痛，乙九这般用心两人都是感念的，总不好强行把他送走。
　　魏钧揉了揉眉心道：“他在哪，带我去看看。”
　　乙九正在被战友简单处理伤势，军医不可能随着骑兵四处转战，负责包扎之类的都是战士中有经验的。他左胸和后背各中了一箭，大腿被砍了一刀，虽说都不致命，可终究是让他行动不便，更不适合再和人交手了。然而对于乙九来讲，这样的伤势还算不上什么，他远远看见魏曲二人朝他走来，忙着就要跳起来，正在帮他包扎伤口的人手里还攥着一条白布，冷不防差点被他拽个跟头，乙九也被狠狠勒了一下，痛呼一声又摔了回去。
　　曲正杰一个箭步蹿过去按住他吼道：“你能不能省点心！”
　　乙九委委屈屈地躺回去，眨巴着眼睛望向魏钧：“我不能走，你别看我受伤了，真要动手小蛐蛐也打不过我。”
　　曲正杰闻言无语，魏钧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道：“我不是让你回去，我有任务给你，去清化治伤只是顺路。”
　　乙九狐疑地瞅着他，魏钧神色十分严肃，好像没有在骗他，“我刚收到肃州的消息，派去整合靖安军和我们联络的是惠宁，你知道等咱们再和羌戎打起来，靖安军将是咱们的后援，我需要你去给他送个信，把咱们这里的一切详细告知他。”
　　乙九有些信了，却又问道：“为什么要我跑这一趟？用鸽子不行吗？”
　　曲正杰拍了他一巴掌：“你是不是傻，咱又不知道靖安军现在驻扎在哪，更不知道惠宁到了何地，信鸽往哪送？”
　　魏钧一本正经地点头：“正是如此。羌戎人气数将尽，我收拾手下败将不会有什么风险，可如果落入孟长策或者哪家有心人的圈套麻烦就大了，我知道你和惠宁有你们自己的联络方式，你亲自去一趟我才放心。”
　　乙九心中顿时生出一股自得，再不怀疑，拍着胸脯道：“交给我，你放心！”他又用手肘怼了曲正杰一下，“蛐蛐儿，你可别让咱家魏侯出事呀。”
　　曲正杰哭笑不得，心道我跟将军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啥时候将军成你家的了。他看了魏钧一眼，还是将军有办法，其实联络方谨初的人在开战之前就派出了，魏钧不过是找了个借口把乙九调开，就算不能安心养伤好歹别再作战了，再这么伤几处恐怕要危及性命了。
　　此时他们却不知道，这一无心的安排，将会救了他们所有人的命。
　　却说方谨初带着宋大猛赵弘节等人和谢泽离了肃州，一路快马奔驰，不过三日就到了辽绥县，那里是安亲王战死后靖安军残部临时的驻地。他们本来亦是丝毫不输于丰野军的精兵，只是多年来习惯服从的主帅骤然丧命，他们这些年原本就积累了许多对朝廷的不满，羌戎进攻的时机又过于巧合，一时间竟无人能出面凝聚军心。谢泽带着魏恒的手书与方谨初等人归来，和众人讲了当初的隐秘，所有人都对睿王咬牙切齿，倒暂时放下了对新帝的芥蒂，一心要等着打败羌戎之后再行清君侧之事。
　　纵然心里明白其中隐情，方谨初却对眼前的情势乐见其成，无论如何他都需要靖安军能重新凝聚起来解他燃眉之急。就算当初的事和睿王无关，可现在他也是敌非友，而如果新帝当真有什么异动，只要他们和魏钧会合，绝对的实力之下也不怕谁来暗算。撑过这一阵，他自然会想个合适的办法解开当初打下的死结。
　　方谨初忽然之间有些恍惚，两个半月之前，他们还在西宁所向披靡，那时北靖尚且金瓯稳固，纵然朝中暗流涌动，可天下毕竟安享太平。不过短短两个多月，天塌地陷，四面皆敌，这到底是盛极必衰的命数使然，还是该感叹一声先帝一代雄主后继无人。
　　想到现在坐在龙椅上那位，方谨初心中一阵苦痛，曾经，他也是把这位堂兄当作真正的亲人的，哪怕后来怀疑过他在自己幼时的悲剧中动过手脚，可方谨初天性颇能谅解他人，凡是自己的苦痛时过境迁之后，就不会过于怨恨当初的始作俑者，反而会因为过往的情分而心软。但是他这位兄长害得他母亲早逝，父亲含恨而终，害的国家山河破碎，纵然他可以不为自己责怪对方，却不能原谅他的所作所为。
　　此刻过往的情分越真挚，酿出的苦酒就越酸涩，就像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胃一样。他不想怨恨，有种莫名的自尊让他不能容忍自己在仇恨中丢失自我；他不能不怨恨，因为对他来讲不论是父母的亲情还是国家大义都是重如千钧的存在。然而他眼下什么都不能说，当初他身在敌营不能忘记他与生俱来的责任，现在又怎能反过来让他的身份成为动荡的根由？他只能继续隐忍，越是隐忍，就越觉苦楚，偏偏这种苦楚，让他感觉到他是真的活着。
　　在心底封闭了十六年的情感，随着方谨初和魏钧等人建立起真实的情义而渐渐解封，和丰野军众人积淀的信任开始重新填充他的内心。他开始走出之前的那种空洞迷茫的状态，诸般喜怒哀乐都鲜活起来，种种喜悦与痛苦仿佛初次经历一般黑白分明，而层出不穷的危机局面却又让他习惯性地一次又一次无视了内心的真实感受，调动起全部的理智来应对这一切。
　　所以现在，初次见到父亲旧部却见面不相识的感慨、明知道新帝所为却有口不能言的忍耐，种种情绪都被拦在了现实这道坚不可摧的堤坝前，属于他自己的情绪不过只在心里划过一丝痕迹就杳无踪影，他甚至都不需要费心思克制就恢复了完美的理智。谢泽就见他条分缕析地把当前形势摆在了一众将领面前，又清楚明了地说明了他的诸般安排与计划，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就跟着他的思路开始讨论，末了又以魏钧之名和家国大义对着众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一番推心置腹后，竟让他以一个外人的身份用最短的时间收拢了这批残部，纵然有谢泽的帮助让他第一时间获得了众人的信任，也足以说明方谨初的才能。
　　到了此时谢泽自然不会对他再生怀疑，更加不敢小瞧于他。他目光复杂地望向方谨初，难怪魏侯敢把自己的军队托付给他，此人确实有将帅之才。

62.逍遥谷
　　方谨初十分客气而简洁明了地把各项任务安排下去，众人皆无异议，熟悉军务的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最多两天他们就可以整束完毕出发，七天之后就能到达清化镇，各自暗暗点头，此等安排非是带兵日久的将领不能做出，也不知道这位惠宁将军年纪轻轻从何处学来这般本领。
　　靖安军众将退了出去，谢泽走在最后，站在门口对方谨初抱拳道：“惠将军大才，老谢佩服。之前在肃州的时候是我一时失言，你不要和我这个粗人计较。”
　　说着他弯下腰去，方谨初慌忙躬身回礼，谢泽可以算是他的长辈，虽然对方并不知道他却不能失礼。
　　他谦逊道：“谢将军太客气了，是各位将军胸怀大义上下齐心，晚辈并没有做什么。至于之前的事情不过是误会，当时就已经说开了，您也不要放在心上。”
　　谢泽站直了身子，微微笑了笑，“观惠将军行事，倒是颇有几分当年王爷的风范，假以时日，想必惠将军也将是一代名将。”
　　方谨初笑而不语，并未再说客套话，拱手送谢泽出门。
　　转头方谨初又把他自己的亲兵队召唤过来，安排他们查探未来行军沿途地形，以及打听北靖和羌戎的最新战况，宋大猛则被他派了出去，让他领一队人去清化建立与魏钧之间的联络。
　　经过他这段时间的调理，他手下的这支亲兵队伍已不亚于当年在踏莎营时的同僚。纵然他们武技比不上踏莎营从小训练出的高手，可他们这些人本来就大多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对战争的嗅觉异常敏锐，方谨初对他们更不会像当初在西宁那样百般提防谋算，各种侦查与处理消息的技巧都毫不藏私地教给了他们，现在这支小队完全可以在实战中发挥巨大作用了。
　　众亲兵各自领命而去，宋大猛骑在马上，朝方谨初抱了抱拳：“小宁，我去了，你放心，我一定把侯爷的消息给你带回来。”
　　赵弘节站在方谨初身边瞪了他一眼，心道跟他说了多少次，惠宁现在毕竟是他们的主将，人后就算了，当着外人面前怎么好这么没上没下。宋大猛却一直不以为然，仍旧以旧日的习惯称呼方谨初，方谨初也从不在意。宋大猛在他最迷茫的那段时间照顾过他，把他当作亲弟弟一样看待，他并不希望哪天连他都与他生疏了。
　　他笑着朝宋大猛点了点头：“宋大哥注意安全，我们等你的消息。”
　　宋大猛眉毛飞起，得意地瞟了赵弘节一眼，赵弘节无奈地笑笑，也朝他抱了抱拳：“早去早回，一切小心。”
　　宋大猛一行人马蹄扬起的尘土远远消失，方谨初在原地站了一会，目光顺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投向了远方。赵弘节低声道：“将军，您不要担心，咱们来得及时，一定能赶得上接应侯爷。”
　　方谨初沉默不语，只盼望宋大猛他们能及时联络上魏钧，他在给魏钧的书信里用密文写明了那日在肃州知晓的种种秘闻，连同他对陛下用心的猜测，提醒他注意提防朝廷不怀好意，但愿还来得及。
　　两日后，三月十三日，靖安军如期整束完毕，共三万人马朝清化进发。这支军队原本就肩负着守卫边境与羌戎作战之责，羌戎破城后他们本应立即追击，只是安亲王战死得太突然，羌戎人入侵速度又太快，转眼间就脱离了他们的战区，再加上人心不稳，朝廷的军令又没有及时下达，才拖延到了今日。现在他们打着为安亲王复仇的旗号南下追击，行文一路发到沿途官府，一切顺理成章无人怀疑，更无人知道这支军队实际的指挥者已经换作丰野军的人了。
　　纵使新帝对安亲王怀有再多不可告人的心思，在世人眼中安亲王终究是北靖的擎天之柱，生前尊荣与权势皆在万人之上。现今英灵虽亡，余烈未尽，靖安军所过之处沿途官府就算心怀鬼胎，明面上还是不得不尽力配合，因此他们这一路竟比魏钧当初还要顺利几分。
　　然而表面上的顺利却未让方谨初有丝毫轻松，因为原本预计在三日后就带来回信的宋大猛，已经五日没有丝毫音信了。
　　按照方谨初他们的行事习惯，不管任务是否完成，派出去联络的人至少会先和他这边建立妥善的传信渠道，每日联络一次。原本三日前就该收到宋大猛的第一次传信了，可却不知为何自从他离开之后就音讯全无，任谁也能想到必是有意外发生。
　　是夜，方谨初在扎营之后，独自一人站在营地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蹙眉思索。目前他们刚刚经过了罗城，这是到清化之前最后的一个城镇，再穿过一条名为逍遥谷的山谷就是清化。算时间宋大猛等人从辽绥快马奔驰，最多两日就能到达清化，当天就能用旗花火箭传讯回军中。可现在连大军都快到清化了，依旧没有联络上魏钧，根据沿途的传讯兵汇报，宋大猛正是在罗城之后失去的音讯，那么难道是前面这段路有什么问题？
　　方谨初感觉有些心慌，有种不祥的预感，要不然自己亲自去查看一下？明天大军就要通过逍遥谷，按说这是在自己国家，羌戎人的位置他十分清楚，附近几百里都不可能出现敌军，可无缘无故宋大猛怎么会失踪的？
　　如果他知道魏钧也派出了联络他的人，却一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想必瞬间就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他犹豫着，就见一个人影从营地方向朝他快步走来，走近了看出是赵弘节，却是他见方谨初久久不回不放心就寻了出来。方谨初不待他开言就直接道：“你来的正好，我准备连夜去前面逍遥谷查看一下，你回去和他们说一声，明天一早出发之前我一定回来。”
　　赵弘节微微惊愕：“您觉得前面有问题？”
　　方谨初点头：“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这一带并未听说有什么山匪之类，寻常歹人哪敢对官兵下手，宋大哥随身带着传讯的烟花，能让他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恐怕是有什么我们意想不到的情况，我必须亲自去看看。”
　　赵弘节闻言并未劝阻，而是抱拳道：“将军，请允许卑职回去传信之后，带几个人跟您一同前往。”
　　方谨初微笑道：“你不必担心我，我一个人行动还快些，就算真有什么事想必我也应付得了。”
　　他顿了顿，“如果明天一早我当真没有回来，就请谢将军他们原地驻扎，派大队人马去两边山上详细探查，不要轻易擅入逍遥谷。”
　　他语气坚决，赵弘节只得抱拳应是，方谨初朝他点了点头便施展轻功向远方飞掠而去，赵弘节独自一人心怀忐忑地回了军营，把事情和谢泽等人说了，众人都非常挂心，几个将领一合计索性留了几人放弃了休息准备一直等着方谨初的消息，赵弘节几个人更是直接守在了营地前哨。
　　时间在焦灼中过得极为漫长，约摸到了寅正，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那一会，赵弘节凭着火盆的光亮远远地看见一人快速朝他们这边奔来，看身形正是方谨初。赵弘节心中一喜，方谨初背上还背了一个人，看样子将军竟然找到了宋大猛？
　　他朝方谨初迎过去，两人相遇之后就见方谨初神色大不似往常，满脸严峻透着深沉的冷意，而他背上之人一动不动的明显是在昏迷中，却并非是他以为的宋大猛，竟是他家将军在西宁的那个叫乙九的朋友！
　　赵弘节骇然失色，脱口而出：“将军！他不是宣武铁骑的人！发生了什么？”
　　方谨初示意他跟上来，简短地说了句：“回去再说。”
　　两人回到营地，等候的众人围上来，方谨初不及和他们打招呼就一头扎进了营帐全力救治乙九。他在逍遥谷旁边的山上发现乙九的时候，对方已经陷入了昏迷，要不是他心细注意到了乙九留给他的标记，差点就要把他给错过了。乙九的伤势非常严重，身上的两处箭伤和腿上的一处刀伤似乎经过了简单的处理，除此之外他还中了一箭贯穿了左胸，竟是伤到了肺，被他发现时满嘴的血沫，如果不是方谨初及时发现了他，很快就会送命在野外。
　　方谨初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在逍遥谷探查了一个多时辰，刚刚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就看见了乙九的标记。乙九理论上应该和魏钧在一起，可他在这个时间一身重伤地出现在了此处，魏钧他们出了什么意外？
　　他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来不及再查看刚刚发现的线索，点了乙九几处穴道止血后就背起他用最快速度撤回了营地。这种感觉并不陌生，那是他最熟悉的危机将至，他的大脑就像触发了某个机关一样迅速进入了严密的运转。靖安军高层被齐齐惊动，谢泽忙不迭地把军医从睡梦中拖出来，军医跌跌撞撞冲进营帐，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方谨初处理伤势的手法比他迅速有效得多，拔箭、点穴、上药、包扎，手法从未见过，不是北靖军中习惯的方式，却比他们效率高得多，把军医看得眼花缭乱，不一会床上昏迷那人的伤口就都不再往出渗血。

63.出卖
　　赵弘节方才就和靖安军的将领们解释了乙九的身份，这下子众人都知道魏钧那边出事了，一时间颇有些人心惶惶。
　　虽然近几年为了避嫌魏钧和安亲王明面上的联络越来越少，丰野军高层也有一半以上换成了魏钧自己的亲信，但真正的核心人员都清楚魏钧自始至终都是安亲王唯一的传人，他们刚刚经历了统率他们几十年的主帅突然去世，在心理上已经把魏钧当作未来的主帅，此刻魏钧很可能身处险地，如果魏钧也出了什么事就再难找到一人能让他们都心服，自然由不得他们不心慌。
　　却见方谨初干净利落地处理完乙九的外伤，两指搭在他颈脉上，片刻后把乙九扶起来，赵弘节慌忙上前帮着他扶着乙九靠在自己肩头，方谨初伸出一只手按在乙九胸口，把真气缓缓送进去。
　　众人心里都十分焦躁，却无人敢打扰方谨初，静静站在一边等候。出了这样的事军队自然不能如期开拔，此时已经天亮，所有军官都知道了情况有变，方谨初的营帐里站满了人，还有一些下层军官等在外面。这样过了半个时辰，只听一声轻轻的闷哼，乙九醒了过来。
　　经过方谨初的治疗，乙九脸色略微好了一些。他睁开眼就看见方谨初在他面前，双眼一下子瞪大了，张口欲呼，气一下运得急了没说出话却呛了一口血沫，闷咳了两下只觉得胸腔随着呼吸似有刀在割。方谨初忙按住他，以真气帮他调理呼吸，口中轻轻说道：“没事了，有我在，你慢慢说。”
　　乙九随着方谨初的安抚缓和了一些，他没有注意旁边围的那一圈目光灼灼急不可耐地盯着他的人，一把握住了方谨初按在他胸口的手：“十七，快去救老大，他们被羌戎人困在了跃龙山上！”
　　“轰”的一声帐中人声耸动，乙九像是冷不丁发现了身边还有这么多人一样，抖了一下，谢泽已疾呼出声：“你说什么？魏侯怎么可能被羌戎人困住？他们不是刚打了胜仗吗？”
　　乙九没搭理他，只看着方谨初，方谨初伸手做了个下压的姿势，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却让身边人都安静了下来，只听方谨初清晰地问：“你左胸的伤是在逍遥谷受的，”他用的不是疑问的语气，而是非常确定，“你留下记号说危险，怎么回事？”
　　乙九抬头目光焦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哪里来的人，埋伏了好多，我跑得着急没顾上躲藏，不小心中了一箭。”
　　赵弘节震惊抬头：“将军，逍遥谷果然有埋伏，会是谁的人！”
　　方谨初目光落在刚刚从乙九身上□□的那支箭上，谢泽也反应了过来，扑上去一把抓起来仔细查看，半晌倒吸了一口冷气：“新陵军！”
　　“将军，陷阱已经布好，根据羌戎人上次进攻的规律来看，咱们大约还有一个半时辰的时间。”曲正杰踏步走回来，朝魏钧抱拳禀报道。
　　魏钧点点头：“好，安排好警戒哨，大伙抓紧休息。”
　　曲正杰应是，却没有立刻去传令，而是停在原地看着魏钧的眼睛。
　　魏钧并没有开口催他，平静地回望，一如既往地镇定自若，曲正杰却忽然崩溃，一下子蹲在了地上，一把拽下了自己的头盔，语气痛苦：“将军，我不懂，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只是想保家卫国，我们做错了什么？”
　　魏钧的神色有些复杂，他带着悲悯之意望向这个一路追随他的左膀右臂。多么年轻，有无穷的勇气和精力，所怀的信念如同正午的太阳高悬天空，内心永远澄澈坚定。
　　这样的少年将领，怕是人生第一次被染上阴影，从此再也不会像原来那般纯粹。而丰野骑兵中像他一样朝气蓬勃的战士，又有几个能逃过这样的命运？
　　甚至……这场战争过后，能有多少人安然无恙地活下来？
　　他们能撑到现在，本来就是一个奇迹。若不是凭着一腔恨不能吞天噬地的悲愤，若不是有魏钧这个战术奇才把地形利用到极致，若不是他们本来就是最精锐底气最强大的那群人，恐怕早在四天前他们刚被羌戎人反包围的时候就要折损殆尽了。
　　四天前，他们按照与禁军的约定，悄悄出兵绕行跃龙山，潜伏在不算太陡的北坡上。根据之前的情报，羌戎人暂时的营地应该就在山下，他们从高坡上俯冲下去，禁军从东南会合，两面夹击，定可一举剿灭所有敌人。
　　这个战术是一早就制定下来的，所有人都对此充满信心，他们原本最担心的是羌戎人被逼上绝路之后，会挣扎出鱼死网破之势，给他们造成过大损失，曲正杰还在最后一次调整阵型，就看见自家将军忽然脸色剧变，脱口下令撤退。
　　凭借魏钧对付羌戎人的丰富经验，刚到了山顶看到下方羌戎人的营地之时，他就立马看出了许多疑点，那竟然是敌人故布疑阵留下的空营地，魏钧立时就知道不好。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撤退的后路已经被羌戎人封死。一向头脑简单只懂靠勇武之力搏杀的羌戎人，竟然反过来埋伏了原本最擅长设伏奇袭的丰野军，把他们困在了跃龙山上。
　　本来应该在八十里之外和他们一起夹击羌戎人的禁军，无影无踪。
　　遇袭那一瞬，魏钧不过震惊了片刻，就立马反应过来，一字排开准备设伏的队形迅速调整成了尖峰阵型，如一把尖刀朝羌戎插去，奈何羌戎人是早已有充分准备，又以逸待劳了一夜，阵营牢固不可破，丰野军冲锋三次后，终于被迫退守山坳，在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处据险而守。
　　第一天，丰野军上下纵然被打了个出其不意，又落入极被动的形势，但士兵们却并没有陷入慌乱。他们没有多想羌戎人突然出现在他们后方意味着什么，再加上羌戎到底是孤军深入，他们往北有靖安军，往南是禁军，随便哪支部队到达都可以和他们里外夹击，就算和原定计划有所偏差，想来仍旧是胜券在握的。
　　他们困守的山坳名为卧龙谷，丰野军有条不紊地安排小队轮换防守和休息，卧龙谷易守难攻，山坡两侧有大量树木石块，丰野军就地取材，砍伐树木，推倒大石，把山道严密地封锁起来。另一边羌戎人可能是为了保存实力也并未猛攻，只是牢牢守住了出口。
　　见此情状，丰野骑兵们松了口气，他们原本预计要在跃龙山上设伏，已做了临时驻扎的准备，每人都带了三日的干粮，短暂支撑几日不是难事。他们刚刚退回卧龙谷，羌戎短暂撤军，魏钧就依靠地势亲自指挥人马布防，朱琇把玄武铁骑的精锐部队拆开并入到普通骑兵中，编排了轮换防守的次序，曲正杰带人徒步散入山谷深处和山坡两端，探查此地的详细地形做好短期驻扎的准备。士兵们就见他们的主官皆是胸有成竹，就像过去经历的每一场战争一样，士气竟是丝毫未受影响，安稳如常静待突围的时机。
　　然而他们眼中指挥若定的将军们，内心并不像他们以为的那般平静。
　　他们看不见无人处魏钧紧锁的双眉，曲正杰惊惶而充满苦痛的眼神，朱琇烦躁甩动的马鞭。
　　因为只有他们几个核心人员明白，他们至今并未和靖安军建立联络，并且他们的行动计划只在三天前告知了要和他们配合的禁军，而羌戎人能提前埋伏到这里，绝对不是个意外。
　　阴郁笼罩在每个核心将领的心头，他们此时还并不能断定，或者说根本不愿意相信这是来自自己人的背叛，他们只是按捺住心中的惊疑与忧虑，完美地履行着身为主将的职责，在险境中守护着他们仍旧满怀热血的士兵。
　　短暂的平静很快被打破，第二天，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羌戎骑兵要进攻的时候，对方却并未派出一兵一卒，而是派人远远地射进来几百封一模一样的信件。
　　一时间所有人都惊诧莫名，羌戎人可是孤军深入的侵略者，不趁北靖军队未合围闪电进攻，这是搞的哪门子鬼，总不能是劝降吧。
　　曲正杰跟着魏钧守在谷口，见状满脸莫名其妙，却听魏钧一声大喝，命令小队长马上收集全部信件销毁，不得拆看，曲正杰心中狠狠一跳，涌上了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是……
　　魏钧的反应不可谓不及时，然而到底是慢了一步，射来的书信并没有信封，士兵们捡拾的时候很容易就看到了上面的内容。而偏偏驻扎在前方的都是精锐部队，有很多士兵，是识字的。
　　就见前方原本严阵以待的士兵们忽然齐齐安静下来，片刻“当啷”一声兵刃落地，有人双目失神，有人跌跌撞撞地后退，更多人不可置信地朝魏钧望过来。
　　魏钧心中一声叹息，手下亲兵捏着几张信纸给他递过来，魏钧拿过来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没有说话，一向本分规矩的亲兵第一次不顾尊卑地直视着魏钧：“将军！这是真的吗？”
　　亲兵持信的手抖得险些捏不住自己的马鞭，那信上的内容一目了然，他情不自禁要向他心目中最强大的人寻求支撑，希望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信上的内容非常简单，阿史那布哥说两天前有一个神秘高手拜访了他的营地，告知了他丰野军和禁军约定出兵的时间地点，那人还说，他有办法让北靖暂缓三日出兵，给他们时间消灭魏钧和他的嫡系部队，带着战利品离开北靖。

64.忠义
　　纵然他们对陛下登基以来颁布的诸般政令无法认同，可那毕竟是他们一直效忠的主君，就算是遇到粮草短缺无人支援的困境，可他们从上到下没有一个人怀疑过，那位素有贤名的君主竟然会做出把自己人出卖给异族仇寇的事。他们想为他们的君主开脱，可新帝刚一登基就把禁军交给了他的妻舅统领，这件事从头到尾经手的只有禁军和新帝本人，还有什么误会的可能？
　　曲正杰只感觉脖子像是被冻住了，他拼尽全力也没能扭过去看见魏钧的表情，内心早已被无尽的悲哀淹没，十余年的热血、世代的忠诚仿佛是个天大的笑话，狡兔尚且遍地而走，龙椅上的人就开始迫不及待地磨刀霍霍。
　　他茫然的目光散乱地投向四周熟悉的战友，竟然都没觉得愤怒不平，只觉得滑稽与荒谬，这算什么呢？为的是什么呢？
　　那封信的末尾阿史那布哥语气十分诚恳，他说虽然两国分处敌对，可他也看不上这种背后出卖的手段，他宁肯相信宣武侯，所以好心把这件事告知给他，希望宣武侯能识时务不要白白牺牲自己，现在你们已经不会有援兵了，不如投靠他阿史那布哥，他愿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贤王相赠云云。
　　丰野骑兵也算见多了战场之外的阴诡手段，看到敌人的这种说法原本本能地会当做反间计，可羌戎人早有准备地出现在了他们后方是事实，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本应该协同作战的禁军依旧无影无踪，怎能让他们不动摇。
　　很久之后，当天下人得知了这一日卧龙谷中发生的事，都纷纷感叹，这样的局面下士兵没有哗变，还能服从长官的指挥，已经足以说明这是一支傲视天下的精锐之师。
　　更久之后，这一战被写进了话本传唱，说书人眉飞色舞地讲述魏侯是如何火眼金睛地识破了敌人的反间计，又是怎样巧计百出地把羌戎可汗骗进卧龙谷，大义凛然地当面拒绝对方开出的诱惑，率领丰野骑兵苦战数日突破重围云云，起承转合叫听众无不拍案叫绝，人皆赞叹魏侯忠勇，却不见当时丑陋的谋算、冰冷的人心、千钧一发的危难，连同年轻的热血一起，被埋没在了故纸堆里。
　　丰野骑兵决不至于怀疑自家主帅会投敌，阿史那布哥显然也没指望真能把魏钧劝降，那封信不过是为了动摇对手军心。从这种意义上来说，他的策略让丰野骑兵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但却并不能算彻底的成功。
　　就在丰野军最茫然失措的时刻，羌戎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战斗打响前半个时辰，丰野军表现得手忙脚乱，被羌戎人一顿砍杀，短短半个时辰死伤超过了千数，还是在这样狭窄不利于展开全面进攻的地形。
　　自交锋以来，这是羌戎面对丰野骑兵第一次取得这样一边倒的优势，对手的混乱落尽眼里，阿史那布哥眉头舒展，正要一鼓作气攻进去，忽然就听见敌军阵营里爆发出一阵呼喝，先是从远方隐约传来，很快就响彻了整个战场。
　　“先灭羌戎，再诛国贼！”
　　并不需要主帅费口舌解释什么，战友的鲜血足以把低落到极点的士气再次点燃，悲愤的情绪充斥在每个人心里，化作滔天战意向眼前的敌人倾泻。
　　那一刻所有丰野士兵的心就好像分成了两半，一半燃烧着悲怒的火焰，另一半却隐藏着惊惶，但那惊惶却并不会让他们退缩，而是让他们本能地依赖着身边朝夕相处的战友，依赖着他们的将军。眼前是毁坏他们家园的敌人，身后是抛弃他们的主君，除了彼此，他们再无人可信任。
　　他们在自己的国土上，陷入了四面皆敌的绝境。
　　懦弱者在绝境中会放弃希望听天由命，狡猾者在绝境中会伺机而动苟且偷生，愚蠢者在绝境中会呈一时血气白白牺牲，而他们是真正的强者，他们可以把悲愤转化成摧枯拉朽的力量，却不会任由悲愤吞没他们的理智，那是真正的悍勇与坚忍，可以让他们在危机面前保持最正确的本能。
　　阿史那布哥后悔不迭，他本以为能一鼓作气解决这些人，结果反倒让自己陷入了被动，打击敌人士气的手段反倒把他们变成了一帮哀兵。眼瞅拼杀在最前线的个个状若疯虎，整个军队却并没有失去条理，而是依旧能够令行禁止，合理的轮换开始稳定地进行，山坡上的士兵则开始利用地形打击他们的两翼，这情状就如同前一天一样，甚至还有冲破他们包围的势头。
　　阿史那布哥本以为丰野骑兵这样的爆发不会持久，结果两边人都已经饿着肚子打到黄昏了，敌人因为条理分明的调度依旧保持着旺盛的斗志，反倒是他的人开始支持不住了。
　　显然再撑下去得不到任何好处，阿史那布哥哪敢继续这么消耗兵力，不得不下令收缩后撤。他不知道北靖那个年轻的君主存的是什么心思，竟然会用这样的方式借他的手打击自己的精锐，但他却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并不是来和魏钧报私仇的，丰野军已成弃子，他完全没必要把自己的实力都损耗在这里，他的目的是打残这支对他威胁最大的军队，让他能从容撤走。
　　并且……也许他并不需要真的和丰野军拼个两败俱伤，他就不信都到了这步田地魏钧还能愿意为北靖朝廷效力，以他的了解，那是个极会审时度势把握时机的人，一点都不像个愚忠之人。
　　何况就算他自己忠于朝廷，他总要为手下人考虑吧，朝廷的恶意显露无疑，他如果还要把他们截留在北靖，不管能不能做到总要付出惨重代价，到时外敌若除，他拿什么来抵抗来自自家朝廷的清算？
　　阿史那布哥相信魏钧会愿意和他演一出默契的戏码，他收兵停止进攻，魏钧则不再追击，放他向北撤离，这样皆大欢喜，魏钧只要有半分为自家处境考虑的心思，就不该拒绝这种策略。
　　这夜乌云密布不见星月，潮湿的水气弥漫在天地间，混杂着血腥气钻入卧龙谷里外数万人鼻中，天际响起沉闷的雷声，第一场春雨就在此时悄无声息地洒落在了天地间。
　　半夜，就在阿史那布哥筹划撤退方案的时候，他们遭遇了魏钧亲自率领两千人的奇袭。
　　那一瞬阿史那布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魏钧是疯了吗，他真以为区区两千人出其不意就能攻破他们的防线不成，这样送上门来的袭扰除了平白消耗兵力还有什么好处？难道……这人想抛弃他的军队突围？
　　阿史那布哥大喜，这可比他们撤离留下完整的丰野骑兵在后虎视眈眈要好得多，这么一犹豫围剿的命令就迟了片刻，却发现魏钧等人并不是在突围，而是在羌戎营中左冲右突尽最大努力杀伤破坏，阿史那布哥大惊，连忙下令围剿，然而魏钧等人并未恋战，见势不好就退回了谷中。
　　天明时分，阿史那布哥看着自家七零八落的营地气不打一处来，险些就想整治人马还对方点颜色，他胸口起伏了一阵，强自按下了这种冲动，开始整束军队。昨日那一战丰野军损失不小，他原本计划今日一早就悄悄安排先头部队撤离，留下少部分人押后观望，魏钧这么一折腾把他的计划彻底打乱了。
　　这时候，阿史那布哥还并没有意识到魏钧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只以为昨夜不过是那人在毫无章法地宣泄怒气，还抱着和平撤兵的幻想。
　　卧龙谷之内，魏钧等人回到临时搭建出来勉强可以称为中军帐的营地，随手摘下头盔就这么穿着铠甲靠在树上休息。此夜的雨下得不是时候，原本三月里就春寒仍在，雨水一落打湿了草木，生火变得十分困难，更加觉得冷意彻骨，好似从五脏六腑深处向外渗出一样。
　　曲正杰打了个寒战，昨日的心理冲击燃起的烈火在一日一夜的激战中燃烧殆尽，疲惫开始向四肢百骸疯狂涌入，短暂的平静让暂时按住的困惑重新升起，他扭头看向闭目休息的魏钧，发现自家将军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似乎从昨日将军看过那些信之后就再没显露出什么情绪，平静得令人悚然。
　　曲正杰张口欲言，犹豫后又闭上了嘴，转头看见朱琇等将领也在附近朝这边默默凝望，彼此相顾无言。他们本来有无数的问题，想问魏钧现在的打算，想问昨夜还没休整就迫不及待发起的偷袭有何用意，想问……他们为什么会被出卖，然而他们完全了解此刻魏钧承受的压力，明白魏钧平静的表面下深藏的隐忍与克制，他们如此信任他们的主帅，不愿意在这样的时候打扰魏钧难得的休息。
　　不管怎样，丰野军每一个战士都坚信，他们的将军一定会战胜所有的阴谋诡计，带领他们走出现在的困境。
　　这一刻从卧龙谷之外的阿史那布哥，到谷内残余不足两万的丰野骑兵，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知道魏钧心中所想，阿史那布哥以为魏钧会配合他实现撤兵的计划，丰野军则希望魏钧能让他们在乱局中活下去。
　　随后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或者说只是打碎了阿史那布哥的幻想，而丰野骑兵们从来没有质疑自家主帅的习惯，并且就算是他们知道了魏钧的真正意图，也还是会毫不犹豫地跟从。短暂的休息之后，魏钧并没有像人们想象中那样固守待援，而是亲自率领宣武铁骑又进行了数次看似是突围实则不过是骚扰的偷袭，竟是让阿史那布哥一直没有撤退的机会。

65.绝境
　　这样的拖延又进行了一日，宣武侯兵困跃龙山的消息已传遍附近各大城镇，乙九就是在此时得了消息离开清化向方谨初求援。
　　然而和外界所传不同，魏钧并不是被羌戎围困在山谷中，反而是羌戎人被魏钧连续不断的骚扰拖在了卧龙谷。到最后阿史那布哥被魏钧弄得咬牙切齿，生生熄灭了撤军的念头，一边咒骂魏钧这个疯子一边回过头来开始猛烈地朝谷内进攻。
　　他不会再有任何幻想，他知道不彻底解决掉这支不足两万的残军，他将不会有机会离开北靖的土地。
　　此时对于羌戎人来讲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关头，死死咬在他们身后的丰野军让他们不能从容不迫地向平都进军，阿史那布哥已经在后悔被北靖军方的不作为所迷惑，微弱的抵抗让他们生出盲目的自大，甚至以为可以就此撼动这个当世第一强国，一路打到了敌国都城。直到丰野军用强悍的战力扭转了局面，顿时情况岌岌可危，他们这支孤军随时可能被消灭。
　　这支军队原本就是集中了羌戎各部全部的力量孤注一掷，八成以上的青壮年都被他们的可汗投入到了战场上，如果尽数折损在这里，只怕羌戎数十年再不能恢复元气，怎能不让阿史那布哥焦虑异常。
　　偏偏就在这个进退两难的时刻，巨大的惊喜从天而降，威胁最大的军队被他们的主君毫不留情地抛弃，机会就这么摆在了阿史那布哥眼前。
　　那一刻阿史那布哥简直欣喜若狂，他毫不犹豫地把被出卖的真相揭露给了魏钧，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他心目中的机会在三天里一点点错失，从天堂掉回了地狱。
　　没有人会错过到手的军功，眼前局势无比明朗，魏钧可以说是用另一种方式营造出了前后夹击的局面。禁军、靖安军，甚至新陵军，不管哪支军队只要朝羌戎后路包抄过来，都能把来犯之敌一举歼灭，甚至连阿史那布哥本人都不再心存幻想，此时他对魏钧的怨恨到达了顶峰，完全不顾迫在眉睫的覆灭之危，一心想把眼前的仇敌解决掉。
　　那一日的出卖事后魏钧并没有说一句解释的话，只是用行动告诉所有人他的决定，一如出兵之前那些简单的话语：
　　“丰野军不为权贵而战，只为守护百姓的太平。”
　　阿史那布哥百思不得其解，一个精明的将领为什么会做这样的傻事，答案其实就这么简单。
　　同一时刻，君临天下的新帝在沾沾自喜于眼前的渔翁之利，手握重兵的新陵镇抚使设下重重伏兵拦截来支援的靖安军，各方诸侯齐齐观望漩涡之中的争斗，盘算利益得失，只有身在局中的那支孤军，仍在为了这个最单纯的目的战斗不休。
　　穷途末路的羌戎人把愤怒和恐惧通通发泄在丰野军身上，他们陷入了真正的苦战，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同袍牺牲在他们身边，他们甚至都收殓不完战友的尸身。
　　那一刻最懂机谋的宣武侯抛弃了所有谋算，最以神出鬼没著称的精兵强将陷入惨烈的消耗，最心疼士兵的军官们咬牙下令让越来越多的人投入战场，只为了等一个能彻底消灭羌戎人的转机。
　　这个转机看起来堪称近在咫尺，丰野军以数千年轻的生命换来的三天时间足够各方军队形成合围，连阿史那布哥都不再抱任何希望。
　　然而……并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出现在羌戎人的后方。
　　确认了这一点之后，狂喜再次降临，阿史那布哥不知道北靖军方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是长生天给他这头草原雄鹰的莫大眷顾。如果他能彻底吃掉卧龙谷中这支残兵，或许还能有机会赶在北靖大军合围之前摆脱追击，毕竟若论机动性，唯一能和他们不相上下的只有魏钧的这支军队，而眼下心腹大患已丧失最大的优势，在失去给养支援的情况下，被迫用最原始的方式和他们血肉相搏。
　　自信重新回到阿史那布哥心中，他不信到了这步田地，那帮不要命的疯子还能无怨无悔地拼下去。于是攻守易势，之前丰野军的主动骚扰牵制变回了被动的死守，抵抗羌戎人竭尽全力的进攻。
　　卧龙谷内，三天的干粮很快吃完了，丰野军开始就地取材，树叶、野菜、山中零星猎到的野兽，战士们的体力迅速下降，出现了明显的力不从心，于是第七日上，魏钧下令杀了第一批受伤的战马。
　　此令一下无异于饮鸩止渴，且不说让骑兵们对朝夕相处的战马下手有多艰难，战马是他们战斗力最根本的保障，杀马对士气造成的伤害，甚至还要超过饮食短缺。
　　那一日曲正杰在人前镇定自若地指挥士兵布下埋伏陷阱，人后终于崩溃失声，“为什么”三字一出，旁边的朱琇等将领齐齐默然神情消沉，魏钧朝四周一望，心头也升起了无奈之意，那一刻以他的心志甚至都有瞬间动摇。
　　硝烟尚未散尽，鲜血尚未干涸，魏钧遥遥望向平都的方向，陛下，多年君臣情谊，你竟无端疑忌迫害我到了这般地步，我又何尝不想问一声为什么。
　　龙座上的人尚在遥远的平都，而眼前却是性命相托的战友与部下，魏钧连自己心中的疑问都回答不了，便只能以一往无前的孤勇把自己变作唯一的光。
　　他蹲下来亲手握着曲正杰的双肩，语声沉稳一如既往：“如果你还想保家卫国，就给我撑下去，我们还有一万八千个活着的兄弟，别叫他们真的失望！”
　　从那日开始，魏钧再没脱下过身上的铠甲，永远冲杀在最前方，战场上的士兵们不管何时抬头，都能在一杆“魏”字大旗下看见鲜红的冠缨跃动招展，于是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倒下，更多的人开始变得沉默坚忍。气氛压抑到了极致，孤愤之气积聚到顶点终于酿成一杯烈酒，在坚冷的外表下点燃癫狂的火焰，于极致的黑暗中爆发出光明，令他们不约而同地甘愿做了扑火的飞蛾。
　　他们以对信念的无限忠诚，回报这一路经历的所有不公与谋算，现实越是冰冷阴暗，便越要以心头热血照亮黑暗。
　　卧龙谷内折损过半的丰野骑兵仍在顽抗，几百里之外的靖安军心急如焚。自从那日乙九带来魏钧兵困跃龙山的消息，方谨初就恨不能立马带人过去支援，然而偏偏新陵军拦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上，穿越逍遥谷只需两三日便可到达跃龙山，如果要绕过去却要花费十余日功夫。
　　方谨初心思急转，冷汗从后背一滴滴流下，营帐中靠在床上的乙九神情急迫，一众将领一面焦躁难安一面愁眉紧锁，却无人敢出声打断方谨初的思路，一时间只闻粗重的喘息响成一片。
　　新陵军的异动虽在意料之中，可却是情理之外。按说在这个时候，魏钧的这支骑兵是唯一能够有效打击羌戎人的力量，就算孟长策有反意，那也应该趁着丰野骑兵和羌戎人互相牵制的时候直扑京城，在第一时间解救被软禁的睿王，抢占大义的名分。可现在他埋伏在这里想要干什么？
　　方谨初闭着眼睛，从头开始根据眼前发生的事推算各方的势力和意图。按照乙九的描述，他是在清化知晓魏钧被羌戎围困的消息，然后就立马赶来给他报信，那时没有人知道新陵军有异动。凭乙九的脚程纵然带着伤从清化感到逍遥谷也用不了一个昼夜，可逍遥谷却布下了连乙九都不能轻易脱身的伏兵阵仗。再联想之前联络不通，通信兵接连失踪的状况，不难知道，新陵军绝对是早有预谋，调兵遣将只怕在至少十余日前便完成了。
　　也就是说，早在魏钧被困之前，孟长策就已经把战略眼光放到了北靖北方这一区域，而放弃了对平都的争夺，他们和魏钧只怕都是恰逢其会，正好撞在了新陵军的布置中。
　　而魏钧好端端的又为何会被羌戎困在跃龙山？他这是中了敌方的计策，还是……
　　想到这里方谨初心头一跳，从收到消息时他就有种强烈的别扭感，现在他明白过来了，他的别扭感正是来自“魏钧兵困跃龙山”这条信息本身。他虽然不知道阿史那布哥事实上并不是围困的一方，而是被魏钧强行拖在了那里，但无论如何入侵者跑到敌国腹地去打持久战绝对是个无比荒谬的战术，除非阿史那布哥另有倚仗，或者……这样的局面本来就是被刻意营造出来，用来实现拖延，与消耗。
　　方谨初心思越来越沉重，只怕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望着眼前父亲的旧部们一张张心急如焚的脸，有种懊悔地念头在心里转了一轮。如果新帝一直对他的父亲心存疑忌，那靖安军中必有他的眼线，只怕他暂时入主靖安军的消息也不是秘密了，如此反倒坐实了那人对魏钧的猜疑。
　　然而后悔的想法不过一瞬，很快就被他丢开了，就算他一早猜到这个情况，也不可能袖手旁观。事实上在他身份泄露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今日的结局，那是个要么君临天下，要么身死人手的位置，足以把每一个谦谦君子改造成权力的奴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总有爆发的那天。
　　他该怎么办，才能解救眼前的危局？
　　作者有话要说：
　　马上还有一点点放出来，会交代完这一部分。
　　忽然发现这一段更在这一天真的很应景
　　以小说里热血报国的英雄，致敬现实中的先烈
　　918，勿忘历史，铭记英烈。

66.解围
　　方谨初睁开眼睛，疾声厉色道：“我要看近两个月关于平都政局，尤其是睿王的一切消息，还有钦州饶谷两地新陵军的动向，快去！”
　　帐中诸将愣愣地看着他，赵弘节干脆利落地抱拳而去，谢泽略迟疑了一下也挥手命人把靖安军自己的情报一起给方谨初送来。很快一沓纸送到，方谨初飞快地浏览，众人就见那一摞纸片在他指尖快速翻动，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他想找什么。
　　事实上，方谨初以强大的头脑快速获取他需要的消息同时，另有一个念头毒草一样地在他心里生根发芽，在瞬间包裹了他的灵魂，拉扯着他坠向万丈深渊。
　　如果，没有他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不可收拾，方谨初的目光都开始涣散，手上机械地翻动着纸张，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如果没有他，新帝就不会和魏钧反目，甚至在更早的当初，他的父亲也未必会受朝廷猜疑，如果没有他，身边这群一腔赤诚的百战铁军，就依旧还是君王最信重的战士。
　　耳畔响起乙九的惊呼“小十七，你做什么！”
　　方谨初猛地回过神来，脑中一阵晕眩，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把手中那沓纸捏得粉碎，纸屑被一股吹进帐的邪风卷走，纷纷扬扬地散落得到处都是。
　　乙九望着他十分担忧：“你……别太着急了，咱们老大厉害着呢，没那么容易出事，你先冷静冷静再想。”
　　谢泽也跟着开口，望向他的眼神满是信任：“这位小兄弟说的是，这不是小惠将军你一个人的事，你想到什么了不妨说出来，咱们大伙参详参详。”他挺起胸膛傲然一笑，“不是我老谢小瞧他，他孟长策也就是条跟着咱们王爷屁股后面捡肉吃的野狗罢了，先前咱不知则罢，现在他所谋既已泄露，哪还会是咱们的对手。”
　　他这几日自问已经和方谨初混得极熟，毫不见外地朝他肩头捶了一拳，“小惠将军，你尽管放手去做，有什么安排别跟我们客气，咱们得好好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别真让人家觉得没有了王爷，咱就成了任人揉搓的软蛋！”
　　这个中年将军眉端与两鬓已有霜雪颜色，可一双眼睛却仍旧如烈日一般明亮炽热，霁月光风，半生倥偬的豪情毫不吝啬地抛掷于此，沉甸甸地直灌进方谨初的心里，劈裂了浓重的深渊地狱一样的黑暗。
　　如果说此时有什么能够把方谨初从那团毒草中拉回来，给他以坚持下去的力量，那必是他此刻肩负的责任，与和他在丰野军中如出一辙的信任。
　　方谨初眉间的坚冰渐渐融化，飞扬的战意重新回到他脸上，心中笃定起来，头脑亦跟着清明如初。他清楚干掉孟长策容易，甚至干掉羌戎人也不难，可艰难的是那之后的事。他原谅了自己方才的片刻混沌，试图暂时摒弃他的那些心结，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理清眼前的迷局。
　　既然已经身在局中，既然老天把最后的机会送到了他的掌中，他就必须要尽最大的努力，为所有人负责，一如他死去的父亲，他正在艰难作战的兄长。
　　然后方才不经心时撞进他眼里的一条消息忽然在他脑海深处闪了一闪，他眉头一紧，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丝痕迹，把它从一众乱麻里拽出来抽丝剥茧，再和其它几条线索相勾连，慢慢朝着真相一笔笔描绘……
　　半晌，方谨初重重吐出一口气抬起头，一双眼睛精光逼人，扣在自己掌心的指尖泛出青白色。
　　他从乙九所躺的榻上站起身来，环视了众人一圈，最后看向了谢泽。谢泽不明所以地与他对视，张口欲问，就见眼前那个少年的表情慢慢变得复杂难言，有种莫名的熟悉，谢泽心脏忽然开始剧烈跳动，然而还没等他弄明白这般变化的原因，方谨初的神情便恢复了往常的镇静，那一瞬的震撼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将军，请问先前派往新陵换防的那部分靖安军，您是否可以调动？”
　　清平初年三月廿四，困守十天的丰野军终于在煎熬中等来了转机，在最前方激战的魏钧第一个发现羌戎后方烟尘滚滚旗帜倒斜，他长长舒了口气，大喝一声：“援军到来，跟我一鼓作气击溃羌戎！”
　　苦苦支撑压抑了三日的士兵们齐齐爆发，嘶哑的喊杀声一时间响彻天际，这一刻兵不成行马不成列，军官们都忘记了约束部队，和他们的士兵们一起陷入癫狂，化成一股强横至极的浪潮，像怒涛冲毁堤坝一般从狭窄的山道中喷薄而出，席卷尸横遍野的战场。
　　在这股浪潮中，连续作战多日的魏钧像一叶孤舟在飘荡，他的四肢连同大脑都快要麻木，提着一把已变钝的砍刀机械地左右砍杀，震耳欲聋的声响一点点离自己远去，他僵硬地跟随着军队朝前拼杀，慢慢双眼的焦点也开始散开，然后他似乎听见了连成一片的惊呼，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在从马背上往下跌落。
　　于这般乱军之中落马断无生理，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魏钧却竟然有些释然，他仰着头直直盯着当空的烈日，看见浮云翻涌，看见当头一只白头隼正从北方疾掠而过。
　　他闭上眼，安亲王的英姿在脑中一闪而过，他嘴角浮起笑意，最后看见了在他转身远去之前，惠宁望向他的最后一个眼神。
　　那样年轻而俊美，温润却热烈，纯粹专注中却藏着一个大千世界般浩瀚辽阔的疆域，还有被掩藏进深渊的痛楚，与一个微弱的呼唤。
　　那个呼唤穿越关山万里，穿越被他因焦虑痛苦而错失的时光，直到这一刻才恍如天外之音一般直接撞进了他神魂最深处，成为了他在最后的一瞬唯一放不下的念想。
　　魏钧有些遗憾，他可以问心无愧地去地下见他的义父了，只是可惜……
　　然后他落进了一个人的怀里，那人用一只手把他牢牢锁在胸前，另一只手在地上拍了一掌，随即带着他落回了马背上，掌风激起的烟尘飘荡在四周。
　　魏钧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曲正杰朱琇等人惊魂初定的表情，他正要回头，一句清晰的话语带着滚烫的温度，擦着他的鬓角落进耳中：
　　“大哥，我来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正好卡到下一卷这章比较短，直接放出来了。明天开始中秋节三天假期每天都有加更，开启下一阶段，战争部分到此基本结束，后面主场要挪到朝堂，以及走感情线，还有进一步探查过往的隐秘。
　　日常求勾搭～～
　　以及感谢一直读到这里的小天使，因为有一定要表达的内容，这个故事在写的时候就知道它并不轻松快乐，有很多沉闷的东西，小方和小魏无疑都是强者，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要承担和超越的绝不会轻松，作为以娱乐放松为主的网文，能接受这种风格的读者真心感觉挺不容易。
　　提前祝福大家中秋快乐～

第四卷 凌霄[谋国]
67.大钧播物（中秋假加更）
　　两个多月后，靖安城。
　　今年这座边陲小城干涸了整整一个春天，直到五月底入了夏才下了第一场雨。所幸靖安和丰野一样，也是一座军事边城，周边长久生活居住的平民寥寥无几，边军一应给养均有内地供给，只有往来行商会在城中落脚。
　　水气在天上憋闷了太久，这场雨淅淅沥沥一直下了三日，雨势方才稍有缓和，一个黑衣便服眉目俊朗的青年人缓缓走在街道上，身后跟着一个更加年轻的瘦高个，穿着一身轻甲，手中稳稳当当地为前面那人撑着一把伞。
　　往年六月正是边关气候温和的时候，过往商人抓住大好时光川流不休，经年戒备森严的边军到了此时也会利用休沐的时间，走街串巷为随军的妻儿买回新鲜的脂粉首饰与笔墨玩具。到了夜里，常常能听到老兵拉响胡琴，呜呜咽咽地飘散在森严肃穆的坊市街巷，偶尔夹杂着妇人低泣，人们便知道又有一个战士不知在何方埋骨沙场。
　　日子一年一年这么过着，虽然从来不会有内地大城镇的繁华景象，却至少能保有常年安定祥和，只因为在这座城市里镇守着他们北靖人的神祗，城头“安”字大旗飘荡一日，就有后方一日的太平。
　　直到今年二月初七，靖安城的大厦倾倒，从此天塌地陷，惶惶不可终日。
　　魏钧默默走在熟悉的长街，目光扫荡着破败不久的砖墙瓦砾，偶尔还能在梁柱缝隙里看见寒光一闪而过，是遗留的箭簇残刃。身后的城墙斑斑驳驳，露出的砖石新旧不一，箭楼还在修补。街上的行人较往日而言寥寥无几，但却分明又开始有商人经停，想来用不了多久，这里又会恢复过去的安稳。
　　只不过，靖安人民将再也见不到那个屹立在城头稳如泰山的身影。
　　当初那年，魏钧还不叫这个名字，那时他刚刚虚报了年龄参军，在一众士兵中身材分外瘦小，偏偏他又刚刚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惨剧，整个人像刺猬一样警惕躁动，同袍不知始末，只觉得他是个刺头，便常有以管教为名的欺压发生。
　　那年除夕，他忘记因为什么又和同营帐的老兵打了一架，大家都在饮酒欢闹，他却被赶出了军营，只穿了一身单衣拿着一杆比他高一半的铁枪站在营门口瑟瑟发抖。
　　那时他以为这辈子都将像尘埃一样苟且地活着，直到某日不明不白地死在战场上，如果上天垂怜叫他在死之前能杀死几个敌人，便算他为父母大仇尽过心力，到地底下也能有颜面见葬身火场的父老乡亲。
　　便是在那时，他遇见了妻子新丧的安亲王，不知怎地见到他精瘦的模样，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把他领到了自己的营帐，用了整整一夜时间听他讲了自己的经历、蒙受的深仇大恨。随后，安亲王一手惩治了魏家村所属州府欺上瞒下的官员，一封奏折让魏家村惨案上达天听，最终令西宁交出了越境作乱的士兵，为魏小花报了仇。
　　事后，安亲王坐在矮塌上，望向魏小花的目光饱含殷切，他说，或许少年经历的灾难终此一生也无法磨灭，但你要知道，人的一生很长，终有一日你可以走到比天还要高的地方，看见比大海广阔的风光，那时你才会知道，没有什么过去是值得人永远沉溺的。
　　他说，大钧播物，你以后就叫魏钧吧。
　　从那时起，魏钧有了第二个名字，也有了第二次生命。他从未见过任何人的胸襟能似他的义父宽广，像他一样，以言传身教亲自引领他走出了少年的阴影，并将一身经天纬地的本领倾囊相授，终究成就了今日先平西宁，后逐羌戎，功业赫赫的宣武侯。
　　三日之前，魏钧刚刚在靖安城下消灭了最后一波试图逃出北靖的羌戎残部，阿史那布哥本人亦在乱军中丧命，一代枭雄在创下攻破靖安、深入北靖腹地的壮举之后，最终还是死在了自己的野心之下，只留下了草原上的无数老弱妇孺，从此不得不向北靖称臣，可汗须由朝廷任命，养兵不得超过五千，年年进贡牛羊。
　　现在他只剩下最后一个任务：护送安亲王灵柩回平都。
　　曲正杰默默陪伴着魏钧站在安亲王的府邸门内，看着白色的帷幔涌向天际，他曾和魏钧一起在这里度过了少年到青年的那段时光，这里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铭记了当年主人的雄姿英发。此刻棺木停放在照壁后的庭院正中，门外整齐地站着两队身披孝服的士兵，谢泽和朱琇一左一右站在最前方，所有人皆神情肃穆，低头垂泪，等着魏钧代替逝者告别这处镇守十六年的关城，和他们一起回归故里。
　　魏钧领着曲正杰，用最轻的脚步缓慢地走进王府，绕过雕刻着九龙戏珠的巨大石壁，停在了安亲王的棺椁与灵牌之前。曲正杰在魏钧身后看不到他的神色，就见他忽然撩起下摆，在安亲王的灵位之前跪下来，俯低身子，把额头隔在了身前的砖石上。
　　并没有任何口号，他们身后一众靖安军大小将领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单膝落地，任凭细密无声的雨线丝丝缕缕地缠挂在他们的银白轻甲上，带走流满面颊的热泪，几声春雷闷响似战鼓隐藏在遮天蔽日的云层之后，“洞……洞”的竹竿声顺着青石地板遥遥地传来，瞎了一只眼的垂暮老朽拖长步伐从低矮的陋巷中穿过，口中念念有词，不知在吟唱些什么。
　　曲正杰跪在魏钧身侧一步之遥，内心无限悲怆，胸膛起伏不止，灼热的气息在眉睫之前凝成寒雾，英雄泪分明尚未落尽，心神却已遥遥飞向千里之外的都城。
　　“山雨欲来嚯——”
　　两月间北靖朝堂发生了很多变故，三省六部上下人心惶惶，新皇登基，当太子时的心腹亲信纷纷上位，东宫属官皆得高位，几个月间就撤换了一大批原本忠于先帝的老臣。其中有一位主动致仕的老臣，钦天监的孙监正。堂堂正五品要员，若是换作往日多少也得引起一番廷议争辩，但是当时人事变化剧烈，老人家走得悄无声息，没惊起一点波澜。
　　继任的是个姓王的主簿，此人比他的前任头脑灵活，清平帝登基后新政推行得不顺，王监正揣摩上意，欲报个祥瑞为新帝凑趣，于是点灯熬蜡地连夜把老监正数月来的观测记录翻了个遍，试图找出点什么迹象附会一番，一直找到了后半夜，依旧没找到任何祥瑞的端倪。王监正不死心，又搬出了年前的档案翻查，这一查不要紧，祥瑞没找见，倒看见了一副天象图，心宿旁边一颗星亮得刺眼，王监正倒抽了一口冷气，连忙把那几日的星图都找出来，埋头看了一阵，打了个冷战，脑中浮出四个字：
　　荧惑守心。
　　那是天下战乱帝王驾崩的大凶之兆，前朝也曾逢此天象，有个丞相为了替君王移祸，不惜自尽了。
　　王监正枯坐了半宿，最后默默把那一摞纸压回了文书最底层，称病了数日，等来了孟长策政变，陛下自尽的消息，于是关于荧惑守心的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淹没在了海一样的文书中。
　　直到后世修史书的人从故纸堆里无意中翻出那时的天象记载，才知道或许人间发生的一切都早有预兆。
　　当日卧龙谷外，强弩之末的丰野骑兵不过激战了一个多时辰，就让阿史那布哥领着残兵败将逃走了，一时都无力追击，连魏钧本人都险些堕马，被及时赶到的方谨初救了下来。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和方谨初一起出兵包抄阿史那布哥后路的，并不是靖安军，更不是禁军，却是三万新陵军。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他们还见到了理论上应该远在千里之外的孟长策本人。
　　见到孟长策和新陵军在这里，魏钧顿时便明白为什么联络不上靖安军，且一直无人接应了。他同样不明白孟长策出现在这里的缘由，更加不明白为何起初新陵军明显是要借羌戎人之手置他们于死地，现在却竟然会改变初衷亲自来替他们解围。
　　孟长策是出了名的笑面狐狸，虽然若论衔职他还比魏钧高了一等，但会面之后只见他态度谦和满脸堆笑，对着魏钧只一迭声地赞不绝口，连同对曲正杰等军官都极为客气。他早就知道丰野军在卧龙谷中的困境，提前准备了犒军的物资，寒暄过后不待魏钧开口，手一挥就有麾下校尉上前邀请丰野军去进食休整。随后又收起了笑意，一脸端肃地提出派人协助丰野军收殓谷中战死将士的尸首，从神情到语气皆无懈可击。
　　丰野军上下一起摸不着头脑，竟不知该用怎样的态度对待孟长策。他们原本在谷中憋了一肚子闷气，就算他们现在怨气最大的是陛下，可孟长策那也绝对不是自己人，之前面对羌戎入侵漠然旁观的诸侯里也有他一份，现在他拣这个时机跳出来，存的到底是什么心？
　　更有人从孟长策遮掩行迹出人意料地出现在此地，想到这一路他们经历的种种掣肘与陷害，猜想这从头到尾就是对他们的一场阴谋，然而阴谋进行到最后关头，主谋的一方竟然又亲手把他们这只落入陷阱的猛虎释放了出来还加意安抚。
　　作者有话要说：
　　假期愉快

68.军中来使
　　魏钧把目光投向含笑侧立在他和孟长策中间的方谨初，后者以眼色向魏钧示意接受孟长策的好意，魏钧便不动声色地堆出笑意，拱手向孟长策道谢，扭头命令曲正杰配合孟长策分批清理战场、休养进食。
　　二人的互动落在孟长策眼里，他笑意加深，温言道了声抱歉，说要去整束自己的军队，极为体贴地留魏方二人单独相处。
　　两人并肩而立，目送孟长策离开，脸上浮着的笑意如出一辙。待新陵军的人彻底走远之后，魏钧笑容仍在脸上，说出来的话语气却异常严峻：“你答应他什么条件了？”
　　方谨初早就预料到魏钧会有这么一问，他从容不迫地答道：“我只不过让他知道他的埋伏已经暴露，告诉他我已传信给了魏恒将军，七万丰野军随时可以出兵，还有他在新陵的老巢也已经落入了靖安军的手里，不会再给他任何援助。如果你死在这里，他就会被愤怒的丰野靖安联军撕成碎片，他只能和我们结盟。至于条件……”他停顿了一瞬，复含笑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害丰野军的。”
　　魏钧“哼”了一声，心想这家伙避重就轻，所言不尽不实，这才一个月不见，翅膀就长硬了，敢瞒着他自己和孟长策谈交易，那孟长策是什么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当年在安亲王麾下数十年如一日地忠心耿耿，直到亲自当上了封疆大吏，才露出狼子野心。他是最先发觉先帝对安亲王那点若有似无的忌惮之人，这么点罅隙就让他利用上了，几番左右逢源，最终养成今日的心腹大患。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这样老谋深算之人推翻自己的初衷，惠宁他是怎么做到的？
　　亲兵前来回禀临时的营帐搭建好了，一应食水也已备好，请魏钧前去休息。方谨初就拉着他慢慢朝营帐走去，两人在里面相对坐定。
　　魏钧朝他眼底看过去，见那个少年望向他的目光依旧澄澈，不掩心痛忧虑，魏钧瞧他竟比之前还瘦了一些，鬓发散乱，眼角血丝明显，心里一软，便没有继续逼问他，柔声说道：“好吧，孟长策的事咱们慢慢再说，来日方长。惠宁，谢谢你来救我，你受苦了。”
　　方谨初眼角涌上泪意，随即又忍了回去。魏钧到底是太过疲惫，心思不如以往缜密，一时竟没有注意到他目光中的幽深复杂，只是听得他嗓音微哑，说了句“不用”，他似乎觉得方谨初有些欲言又止，还有什么话想跟他说，最后却转换了话题。
　　他先是关心了一遍自己身上的伤，亲手为他一一包扎上药，手法依旧干净利落，魏钧却莫名觉得这孩子的态度比之前对他多了几分依恋之意，还没等他仔细觉察这其中的意味，对方却忽然开始说起正事，顿时就引走了魏钧的注意力。
　　方谨初先是把他到达靖安军之后的事情拣要紧的向魏钧一一交代了一遍，着重说了他离开之前做出的安排。他还是没有讲和孟长策谈判的详情，而是看着魏钧的眼睛，缓慢而慎重地说着：“孟长策可以合作，却不能信任，我确实已经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告知了魏恒将军，请他想办法调动咱们自己人过来支援，如果需要的话，连函关守军都可以利用。现在羌戎事败已成定局，咱们的内忧远远胜过外患，大哥你身在局中，务必一切小心。”
　　魏钧眼皮跳了跳，还没等他对方谨初这般叮嘱的口吻感觉意外，就已经完全被他所说的信息吸引了注意力。
　　此时他已经吃过了饭食，久战之后松懈下来的疲惫越发强烈起来，然而最后一根弦依然紧绷着，搅得他头痛欲裂。他一肘撑在桌案上，揉着太阳穴，侧脸看向方谨初，沉闷地开口：“惠宁，你总要让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孟长策出兵的意图到底是什么？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现在又在扮演什么角色？”
　　他眼中带了狐疑，实在有太多困惑堆在他心里，方谨初神色不变，回答了他前两个问题：“我猜大哥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被羌戎人困在了山里，你一开始的计划应该是由你们把羌戎拖在这里，再和靖安军内外夹击消灭他们？”
　　他没提丰野军为什么会跑到卧龙谷里，魏钧也并不意外他能猜到，他点了点头，方谨初续道：“从你们离开肃州，陛下就想要借羌戎人打击丰野军，同时让你们消耗羌戎，最后让他们轻轻巧巧地得利。你是刚刚平定西宁的大功臣，声望显赫，如果不是借外敌的手，他们没有任何借口能摆布你，他们总要考虑天下的民心。”
　　这一点魏钧其实也已经想到，方谨初也没有多谈，他们都没有说陛下如此作为的动机，魏钧是不认为方谨初有可能清楚，方谨初却是……不愿在此时对魏钧提起。
　　就听方谨初语气平稳，毫不掺杂一丝个人的情绪：“至于为什么孟长策会出现在这里……那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了别的倚仗，他只能收缩兵力，以图在北方割据自立。”
　　魏钧绷直身子瞪大了双眼，嘴唇抖了抖，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方谨初没有卖关子，直接说出了答案：“睿王已经薨逝。”
　　月余前陈兵饶谷的孟长策从平都收到了一个消息，短短几句话就晴天霹雳一般把他半生的隐忍，这一世的野心击得粉碎。
　　心腹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说被新帝软禁在京中的睿王，不知受了谁的蛊惑，竟然试图自己逃离京城到饶谷投奔他。孟长策眼前一黑，骂了一声愚蠢，还没等他再骂下去，就听见睿王在成功逃出自己的王府，逃出京城之后，莫名其妙地死在了不知哪里跑出来的劫匪手上。
　　和他一起丧命的，还有孟长策的亲生女儿，睿王的嫡妻，和他两个外孙。
　　那一瞬孟长策直接喷出了一口鲜血，只觉万念俱灰。原本先帝在临终之前就有意废太子而立睿王，却被太子抢先了一步政变上位，他正觉得心灰意冷，结果没过多久新帝就因为连出昏招而尽失人心，又让他看到了希望。可似乎是命运对他的捉弄还不够，就在他刚刚捡回斗志的时候，迎头一个重击，他丧失了大义的名分，并且还将他瞬间置于无必尴尬的境地。
　　他这三万人当初是以奉先帝密诏的名义进驻的饶谷，然而现在掌握大权的是他的毕生政敌，只要一封圣旨，轻轻松松就可以给他安个图谋不轨的罪名，号召各路诸侯一起讨伐，覆灭只在顷刻。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入主平都拥立新君的问题了，而是怎么活命的问题，顺带尽可能保住自己手头这点势力。
　　若是换了旁人，此刻可能要么向对手投降，要么就最后拼一把鱼死网破，然而孟长策是可以在安亲王帐下忍耐了半生，抓住机会一朝上位的狠人，于绝境中寻找时机是他的本能。恰好几乎在同一时间，靖安城陷落，他此生最恐惧的人战死沙场，北方的江山乱成了一锅粥，让新帝完全无暇腾出手来对付他，这让他抓住了机会把手中的人马撤出了饶谷，准备瞅准机会回到新陵，暂时在老巢割据自立以图后计。
　　就在他撤军的路上，另一个天赐良机撞进了他的手里，他听说了魏钧带着三万人与羌戎在清化一带交战，北面的靖安军亦有调动的迹象。
　　陛下对安亲王与魏钧的心结他是一无所知，原本一直在钳制他的就是靖安与丰野二军，但现在五万靖安军已经被陛下调去了函关，安亲王新丧，靖安军群龙无首，就算能整束起来没有出色的主帅战斗力也有限；魏钧又只带了三万骑兵在附近，等他和羌戎人分出个胜负必然已经实力大损。只要他利用一下靖安军欲支援魏钧的意图，在合适的地方设伏，定能把这支残军消灭，再解决掉魏钧，那北方就再无一支军队可以与他抗衡，他还怕什么？
　　于是他立马让手下人尽数出动，截留了两军联络的人马，更在逍遥谷一带设下埋伏，准备打靖安军个措手不及，谁知靖安军却莫名其妙停在了逍遥谷北面数十里之外的罗城，他正在惊疑不定，就听逍遥谷中的伏兵传信，说有个少年自称是丰野军的使者，指名道姓要见孟帅。
　　孟长策心里一动，感觉机会要来了。他知道姓魏的傻子已经在卧龙谷中整整困了十日，不知道舍了多少人命才送出来这么个人单枪匹马地求援，就是不知道脑子不好使还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居然会找到他这儿来。
　　他挥挥手，就准备让人送这位傻大胆去地底下跟那几位被他截杀的信使相见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算了，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好奇一下谷里面是个什么光景，他也好算算自己什么时候去替皇帝陛下收拾残局。
　　亲兵刚送了一次热水进来，孟长策漫不经心地给自己泡了壶酽酽的浓茶，低头吹着茶叶，还没听见人进来的脚步声，就听到了石破天惊的一句——
　　“睿王殿下已经薨逝，孟帅陈兵饶谷，已经彻底暴露了野心，闹到现在不知孟帅打算如何收场？”

69.翻云覆雨
　　孟长策猛然抬头，盯着这位悄无声息地进了他的帅帐的年轻人，只一眼就发现了不对，这人的衣服太干净了！这绝不是从跃龙山突围出来的样子！
　　他心里打了个突，眯了眯眼，把刀尖一样的锋锐敛进眼角，脸皮抽动了几下，四平八稳地道：“这位小将军怎么称呼？”
　　“不敢，孟帅称我惠宁便可。”
　　孟长策敷衍地拱拱手，道：“惠将军。惠将军大驾光临，原来不是替你家侯爷求情，反倒是来威胁孟某的？”
　　他叉着手朝后一仰，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闲闲地抖着右腿，用指节随意地在自己佩刀鞘上轻叩，方谨初微微一笑，毫不见外地自己在孟长策对面坐下来，自己从桌上翻过一只粗陶茶碗，拎起铁壶凑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皱着眉给自己只倒了个碗底，漱了漱牙就吐了，然后舒展眉头，摆出温和的笑意说道：
　　“威胁谈不上，说个事实罢了。”他笑意慢慢收敛，换上了带有深意的目光，冷冷地逼视过去，“您还联络得到您留在新陵的那几万人吗？”
　　孟长策笑不出来了，后背开始渗出冷汗，对方被他这副神情取悦，一点一点笑开，灿烂热情，宛如佛经上所言的魔罗恶鬼，用最具蛊惑力的声音，说着最险恶的诅咒。
　　“惠某不才，不像孟帅带了大半辈子的兵，不过也知道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饭，无缘无故地难不成我跑来给孟帅逗趣？我倒也想做君子，只是孟帅没给惠某人机会，您截了我派去跃龙山的人，惠某只好投桃报李，借您的新陵用用，咱们都不吃亏。”
　　“荒唐！”孟长策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桌上，恶狠狠地瞪他，“本帅岂是可欺之辈？你家魏侯如今还在山沟沟里没吃没喝地在羌戎来的狼爪子底下挣命，就凭你空口白牙，就想让本帅相信你取了新陵，可不是做梦！”
　　“孟帅也知道，羌戎来的是狼？惠某还以为您早把祖宗的姓改成阿史那了呢。”方谨初冷不防把这么一句刀子一样甩过来，孟长策气势一滞，怒火顿时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如何不知道此事干得下作？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姓孟的不是只有自己的老婆儿子要养，手底下跟着他的还有十万大好儿郎，他支持着女婿和新帝斗了十几年，比谁都清楚龙椅上那位是何等的多疑寡恩——就是常人，也没有政敌把柄都送上门了还白白放过的道理，他委实也是骑虎难下，只能昧着良心咬牙拼一条出路。
　　纵使他可以朝新帝刀兵相向，可如今在为国死战不退的丰野军面前，他又怎敢拍着胸脯说一声各为其主，问心无愧？
　　他就见那位年轻的使者忽然好像失去了与他周旋的耐性，胸膛起伏了几下，把到嘴边的嘲讽咽了回去，带着一丝不耐烦平铺直叙道：“孟帅想必看得出来，我不是从卧龙谷中来，我就是您在此地守株而待的那支靖安军，只是怕要让孟帅失望，您可能等不到我们自投罗网了，别忘了新陵还有被皇帝陛下调去换防的五万靖安军，靖安城破他们没赶上，这才得知来救魏侯的三万同袍被您堵在了这里，您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方谨初就像没看见孟长策那难看的脸色一样，目光随意地投在了帐中的一个角落，“再说您不会以为我家侯爷会傻到不留一样后手，就真的孤军深入把自己逼死吧？肃州可是还有我们七万人呢，惠某动身的时候刚收到了魏恒将军的回信，您要不要看一下？”
　　他忽然又轻笑了一声，用商量的口吻饶有兴味地补了最后一刀：“哦，对了，惠某忘了，若说要您的命，我家侯爷可能还得往后排。咱们陛下可是还不知道您在这里呢，您说如果惠某豁出去，先替陛下铲除了您这个祸患，能不能朝陛下也讨个侯爷当当？”
　　孟长策被他激得险些当场翻脸，他没想到对方非但不是来和他谈条件求着他高抬贵手，反倒是来耀武扬威的。他以为他是谁，就算他手里能动的只剩了三万人，难不成他就不敢杀人了？你可是孤身一人在我大军包围之中，惹急了就不怕我当场要了你的命？
　　然而同时他亦心惊，这究竟是什么人啊，他比谁都清楚靖安军那帮人对安亲王的依赖，也知道魏钧那个蠢货为了避嫌已经很多年不涉足靖安军的军务了，何况此时他本人还被困在山沟里，这人究竟是谁，竟然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手调动两支军队，让北方这两支最强大的军队重新拧在了一起俯首听命。
　　正是这份惊疑，让他没敢在方谨初的面前轻举妄动，而是暂时按捺住了心中的惊怒，眯着眼睛朝对方看过去。
　　“你要如何？”
　　方谨初轻轻地笑了，他知道当对方说出这话的时候，就等于是间接地向他投降了。可是他想要的远远不止如此，他相信，他会送给此人一个无比巨大的惊喜。
　　他要为魏钧一劳永逸地解决由他身份带来的危险。
　　“孟帅不要紧张，我们并不是敌人，我这次来，是给孟帅送礼的。”
　　“此话怎讲？”
　　“我想孟帅在此地堵截我们，是怕我们将来为陛下所用，威胁到您的安危吧。”
　　孟长策不置可否。
　　方谨初又笑了笑，身子往前倾了倾，直视着孟长策的眼睛：“您这般想本来也没错，我家侯爷和陛下的关系天下皆知，惠某无意多言，只是不知孟帅可曾想过，我家侯爷究竟是为什么会被羌戎人困在了卧龙谷中？”
　　孟长策眼皮一跳，猛地抬起了头，失声道：“你是说？”
　　“丰野骑兵的能力，我想天下没有人比您清楚，若不是自己人出卖，区区羌戎人怎么可能在咱们北靖的土地上困住我们侯爷，又哪里会有孟帅您渔翁得利的可能。”
　　他话语清冷，字字铿锵，讽刺的意味毫不掩饰。
　　孟长策完全忽视了他话里的嘲讽，有一个可能浮现在他眼前，让他全身都兴奋起来。然而刻在骨子里的谨慎，又让他本能地吐出了怀疑之言。
　　“你莫以为我好欺，谁都知道那个窃居帝位的人捅了篓子，正眼巴巴地等着你们侯爷回来给他擦屁股，他脑袋怕不是被太极宫的瓦砸了才会干这种自断臂膀的事。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那是因为孟帅不知道一件事情”，方谨初紧跟着他开口，收敛了全部的笑意，如刀鞘里乍现的锋刃，散发出淬利迫人的气势。
　　“如果孟帅知道在下是谁，就知道为什么陛下非要在这个时候，对宣武侯下手了。”
　　“你是谁？”
　　“我是安亲王的儿子。”
　　夜枭的啼鸣恰在此时传入帐中，伴随着平地一股旋风，战旗“呼啦啦”响了一声又立即停息，帐中灯火猛地摇曳了一回，把少年清隽的影子骤然拉长，又恢复了原态，边缘却抖动不休，看不清形状。
　　一阵大笑蓦然爆发，孟长策笑得惊天动地，前仰后合，“哈哈哈哈，本帅从来没听过这么荒谬的笑话，我竟不知，安亲王什么时候跑出来了你这么个儿子！”他一边伸袖子抹笑出的眼泪，一边就要站起来。他错了，他不该高看此人，这就是个年轻的疯子，大半夜的跑来他这里做白日梦，可惜了他在此人身上浪费的功夫。
　　“孟帅不相信？”
　　孟长策边笑边摇头，“你说你是安亲王的儿子，有什么证据？”
　　“我不需要任何证据，事实就是，宣武侯和皇帝陛下，都相信了我是。要不然你以为我是凭什么可以调动丰野和靖安两家军队，陛下又为什么非要置宣武侯于死地不可。”方谨初淡淡地说道，话语疲倦，眼神再次投向军帐的角落。
　　孟长策的笑意瞬间消失不见，他重新坐了下来，上上下下地打量眼前这个单薄的少年。
　　他试图从这人的眉眼中捕捉安亲王的影子，然而却不得头绪，他正要重新开口反驳，却忽然模模糊糊地想起当年安亲王大婚时，他在酒席上对那位年轻王妃的惊鸿一瞥。
　　时隔多年，他已经完全记不起安亲王妃的面目了，可他却记得那是位倾国倾城的佳人，而这个少年，亦同样是人中龙凤的相貌，凌厉中另有一番秀美，有如祸国妖孽。
　　孟长策又变得谨慎起来，在脑中把此人的话从头捋了一遍，慢慢琢磨出点味道来，他难以置信地开口：“莫非你竟要和我一起对付皇帝？”
　　“不错。这就是我要给孟帅送的大礼，”方谨初垂下眼眸慢条斯理地说着，“凭您自己的力量，无论如何不会是朝廷的对手，您甚至连对付我们都没有把握。我在来您这里之前，早就请谢泽将军在逍遥谷外布下了重兵，本来是可以把您这支军队彻底消灭的，可我却没有这样做。”
　　他抬起头，笑容又回到了脸上，“您怀疑我的身份有什么意义呢？其实我本人出现在了您面前，您就已经没有了别的选择，您要么跟我们合作，要不然就等着被我们或者朝廷剿灭吧。”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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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空手套白狼
　　这句话说完，方谨初干脆利落地站起身来，就要朝帐外走，孟长策脑中乱成一片，心知他说的是事实，他忙跟着站起来追上去道：“将军留步！”
　　方谨初停住了脚步，呼吸之间孟长策已调整好了思绪，堆起了满脸的笑意，“世子留步，”他换了个称呼，承认了方谨初的身份，“孟某先前不知，多有得罪，还望世子不要见怪，再给孟某人一个机会，”他笑着朝方谨初拱手，“实在是您告诉孟某的事太过匪夷所思，孟某一时之间有些接受不了。”
　　方谨初微微一笑，转过身来，在孟长策的谦让下坐到了主位，然后含笑开口：“确实怪不得孟帅，其实在我亲耳听到安亲王当年那个孩子并没有病逝，而是被算计拐卖失踪之前，也没有想到，我还可以有这样一个身份。”
　　孟长策眼皮又开始剧烈跳动起来，这一晚上这个少年的口风一会一个模样，两片嘴皮子一碰就云翻雨覆，目不暇接，震得他快回不过神来了。
　　方谨初没再给他开口的机会，“不提了，如何瞒过天下人那是我的事，孟帅只要知道，只有我才能救你就行了。”
　　孟长策已经完全被他牵着走了，小心翼翼地问道：“世……”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此人了，索性含糊过去，“您的意思是？”
　　“孟帅看这个方略怎么样，”方谨初双手合拢，朝他俯过身子，话语中又带上了勾人的意思，“皇帝陛下身边有国贼用心险恶，把宣武侯的用兵机密泄露给了羌戎人，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宣武侯临危不乱，与羌戎人血战十日，孟帅见义勇为挺身而出，连夜支援宣武侯，最终合力击破羌戎，救国救民。随后宣武侯率部属追击羌戎可汗阿史那布哥，孟帅则和在下一起发兵平都，清君侧，锄奸臣，革弊政，共保天下太平。”
　　他嘴角上挑眉目含笑，一双凤眼在烛火映照下闪烁着炫目的光，令人心驰神摇，然而孟长策哪有那么容易被蛊惑，他皱着眉开始思索，方谨初也不急，只要对方愿意认真考虑他的提议，就一定会被他最终说服。
　　等待的片刻间隙，方谨初的思绪甚至飘离了眼前，完全不顾这是一次足以改变北靖历史走向的会谈，而是飘到了百里之外的卧龙谷，缀在了那些正在苦战的人身上。
　　大哥，对不起，这一次我要瞒着你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我别无选择，只望你将来能够原谅。
　　“孟某能否问您几个问题？”片刻后孟长策沉吟着开口。
　　方谨初回过神来，笑得真诚，“孟帅请讲。”
　　“靖安军世代忠良，您确定他们真的能为您所用？”
　　“孟帅可记得在下刚刚说过，安亲王的儿子当年是被算计拐卖的？”
　　孟长策眼神闪烁迟疑，“您是说……”
　　“是陛下做的，但是却被栽到了睿王的头上，而我有办法证明。您觉得他们会错过朝陛下讨个公道的机会？”
　　孟长策微微点头，又问：“就算如此，只怕他们也不可能和守卫京城的禁军刀兵相向，僵持的时间一长，一旦皇帝发出勤王诏令，就该轮到别人黄雀在后了，您可有对策？”
　　方谨初笑了，神情带了冰冷的味道，“咱们那位陛下出卖了魏侯，万一魏侯死在了羌戎人手里，孟帅以为，他准备如何收场？”
　　孟长策先是被他的口无遮拦略惊了下，然后立马跟着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他脱口而出：“你是说禁军……”
　　“不错，如果我所料无误，禁军此刻绝对没有守在京中。我了解我家侯爷，不是绝佳的出兵时机他不会突然跑去跃龙山，那边的地形最适宜在坡顶设伏，他们一定是和南面的禁军约定好了一起出兵。”方谨初朝后靠过去，放松了身体，语声有些疲惫。
　　“你有什么证据？”
　　“跃龙山往南不到百里，就是云山别苑。往年先帝要到六月才会移驾过去避暑，可今年这才三月初啊，陛下着急忙慌地巡幸云山做什么呢？”
　　孟长策瞳孔一缩，明白了方谨初话语中的含义，连同一个巨大的良机一起呈现在了眼前，刺激得他血脉中把握时机的本能蠢蠢欲动，他看到了一个火中取栗的可能。
　　他不禁露出笑意，眼角的皱纹散开来，“这么说，京城竟是空虚的，陛下和禁军都在云山。”
　　方谨初跟他一起笑得诡秘，“不错，所以说，这简直就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孟帅一定不会错过的。”
　　“你确定你能把魏钧调开？”孟长策的追问紧跟过来。
　　方谨初失笑，给了他一个“你这不是废话”的眼神，他猛地站起来，干净利落地朝下一挥手，“孟帅如果还不放心，不如由我来把御驾和禁军挡在云山别苑，您挥兵直入平都，联合朝臣，铲除奸佞，等到大局平定，我再保护陛下回京如何？”
　　孟长策跟着他缓缓起身，脸上已经堆满了笑容，搓着手客气道：“这怎么好意思呢，您不但放过了孟某人一回，还给孟某这么大的好处，这让孟某如何过意的去。”
　　方谨初抬眼瞟着他，在心里骂了一声老狐狸，知道他这是还不肯彻底相信自己，他面上不显，只淡淡开口：“孟帅不必客气，我自然有我的私心。”
　　孟长策眯着眼睛笑着说道：“不知公子有何为难之处，孟某人可能为公子略尽绵薄之力？”
　　方谨初笑容愈渐加深，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而是一片冷漠，“好说，只盼孟帅大权得掌之后，将来能对西宁的政局闭上一只眼睛就好，如果您以后能想办法把丰野军调离肃州，在下就更感激不尽了。”
　　孟长策悚然抬头，震惊得无以复加：“你……你是西宁人！”
　　方谨初微笑：“如何？当初睿王殿下不是和我们合作得极好么？可惜殿下英年早逝，我家主子也痛心得很，殿下是您的女婿，您可愿意代替他和我们继续合作下去？”
　　孟长策目瞪口呆。
　　很久以后，当魏钧等人隐约知道了当日发生的事，都指着方谨初说他空手套白狼，好好一只老狐狸硬生生被他说得把自己连皮带骨地双手奉上了。方谨初笑，说他不过是狐假虎威，借了丰野靖安两军的势罢了。
　　不过此时在临时的中军帐中，当日的唇枪舌剑不过在方谨初脑海中一闪而逝，他只简略给魏钧讲了一下睿王出逃丧命的始末，以及孟长策原本的动机，并没有和他提自己与孟长策订立的盟约，更加没说他自己的身份。虽然魏钧迟早都会知道，可方谨初对此着实忐忑，能拖一天算一天吧。
　　也许当不久的将来，魏钧从别人的耳中听到了他的所作所为，会大发雷霆，甚至会不再认他这个兄弟，那么他现在所拥有的，便是他最后一段温暖安谧的时光。
　　他将再次投身于黑暗，可能会为此送命，而魏钧却是……他在这世上最珍惜的人，最后能在心里留存的净土。
　　诸般隐秘的心思统统掩盖在坚固的硬壳之下，若是往日魏钧也许能够察觉到他的反常，然而此时魏钧实在已经是强弩之末，集中心神保持正常的思维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精力，他只是感觉多日未见惠宁变得黏人了，却也更滑头了。
　　他正要开口追问，营帐门外忽然响起了通报声，魏钧扬声应答，曲正杰和朱琇一起掀帘进来。方谨初站起身来和这二人互相一礼，曲正杰在方谨初及时救下魏钧的时候就惊喜非常，朱琇虽然不像曲正杰和方谨初那么熟稔，在西宁也是并肩作战过多次的，这二人忙完了军务就携手来找方谨初。然而曲正杰正要开口寒暄，忽然被身后的朱琇拉了拉衣摆，他神色一凛，注意到魏方二人神情凝重，似乎正在谈正事，就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魏钧朝他们点点头，说了声“坐”，又看回方谨初道：“你接着说。”
　　方谨初略略提高了声音：“孟长策这边的事眼下没什么要紧，如今阿史那布哥虽然溃败，但却仍在逃亡，不知大哥有何打算？”
　　魏钧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微笑道：“你都能调动远在肃州的魏恒，还有换防的靖安军，还问我有什么打算？”
　　朱琇在旁边眉头皱起，曲正杰也心里一跳，他们还不清楚那两之军队的变动，却把魏钧的话理解成了对方谨初擅权的责怪。
　　曲正杰想为方谨初辩解，朱琇想追问详情，不过两个人都没问出来，方谨初已经泰然自若地答了：“我想大哥总不至于非要做个愚忠之人？”
　　魏钧挑眉：“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卧龙谷里死了我将近两万兄弟，如果不是你来的及时后果不堪设想，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你知道我不是沽名钓誉之辈，又何必试探我。”
　　方谨初忙道：“我没想试探你，我只是担心。”
　　魏钧“哼”了一声，“你放心，我没那么迂腐，卧龙谷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我一早就说过，魏某的忠诚不是冲着某个人的，只要是利国利民之事，我都不会拒绝。”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还是三更
　　预告一下，中午那一更小方掉马～

71.鸠占鹊巢
　　曲朱两人又茫然了，听这两人的话音好像并不是他们刚刚理解的那个意思，这是在说什么呢？
　　魏钧和方谨初都没给他俩解答疑问，方谨初把“利国利民”四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回，魏钧扭过头来对着旁边两人说道：“正杰阿琇，一会你们去安排一下，咱们休整一夜，明天一早出兵追击羌戎。”
　　这是正经事，二人凛然称是，方谨初补充道：“谢泽将军率领靖安军驻扎在离此地四十里之外，丰野军损失惨重，此去须得把这帮胆敢进犯的贼人一个不少地留在境内，你们再带走两万靖安军吧，给我留一万人就够了。”
　　魏钧皱眉沉吟，曲正杰奇怪地道：“惠宁，你不和我们一起吗？”
　　方谨初安然端坐着答道：“我答应了孟长策，须得留下来帮他做一些事。”
　　曲正杰脱口而出，问了刚才和魏钧同样的问题：“你答应他什么了？”
　　方谨初沉默不语，明显是不愿意回答。
　　曲正杰不是笨人，见状已经反应过来，大急：“你把我们摘出去，自己留下来究竟想做什么？你跟孟长策那是与虎谋皮，我们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方谨初微皱着眉勉强开口：“你不用担心，我能保住自己，我答应他的事跟你们没有关系，你们也帮不上什么。”
　　曲正杰被他生硬的口气硌得有点不舒服，什么时候惠宁和他们要分“我”和“你们”了？他待要开口，魏钧伸手按住了他，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道：“正杰，阿琇，你俩先出去，去安排明天出征的事。”
　　曲正杰张了张嘴，衣服又被身后的朱琇拉了下，他看见魏钧的脸色沉了下来，还透着疲惫至极的灰白，顿时不敢再言，干干脆脆地站起来，道了声“卑职告退”，拉着朱琇一同走了。
　　帐子里顿时安静下来，魏钧愁眉苦脸地揉着眉头不说话，方谨初也不出声，小心翼翼地分辨魏钧的脸色，心中惴惴不安，想着莫不是老天怪他太贪婪，连这半日安稳都不肯施舍给他？
　　魏钧没有注意到他这副表情，此刻他脑子里“嗡嗡”声响成一片，感觉随时可能会晕过去，思维死死地锈在一起结成一个混乱的疙瘩，他和这团疙瘩努力搏斗了半天，最终仍然不得不放弃。于是他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浮起来：这是在顾虑什么呢，惠宁又不是别人。
　　于是他直截了当地开口：“我给你一通鼓的时间，你给我把瞒我的事都说出来，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顿时方谨初心里就好像真的“嗵嗵”敲起了战鼓，他张着嘴惶然望向魏钧，把刚刚打好搪塞对方的腹稿忘的干干净净，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最后一次机会”是什么意思？
　　他在孟长策面前以强大的底气毋庸置疑地表示他有绝对的把握影响魏钧的决定，在心里计算了无数种应付魏钧的方法，结果真正交锋的时候人家不过直来直去了一回，他就立马溃不成军。
　　方谨初结结巴巴地“我……你……其实……”了半天也没把舌头捋明白，这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落在魏钧眼里就成了油盐不进，于是方谨初就见他的小花哥哥怒意更盛，愈发方寸大乱。
　　心虚啊！方谨初痛苦地想。
　　这叫什么事！魏钧愤愤，这死小孩属榛子的吗？一条缝都这么难撬。他忽然“嘭”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指了指方谨初，方谨初心里跟着他重重一跳，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就听魏钧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管你应了孟长策什么事，你之前一直瞒我的我也不问，你给我记住，你是我的人，你所有的事情都跟我有关系，天塌下来我帮你扛着！”
　　这句话炸雷一样轰在方谨初脑海中，他原本真的没想给自己留下一点希望，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他都做好了应对魏钧任何责难的心理准备，可是魏钧却用截然相反的态度，惊涛一般重重冲击在他的心防之上。
　　魏钧就见他的拗小孩傻呆呆地瞅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的，忽然竟止不住地流下泪来，又拼命地往回忍，慌慌张张地抬袖子去擦。
　　积攒的怒气瞬间泄了个干净，魏钧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他治军向来严格，手下人被他训得涕泗横流的场面绝不少见，可是换到方谨初身上他就特别受不了，感觉自己就像是在欺凌弱小一般，他手忙脚乱地把方谨初拉过来，低头在自己身上找了一轮，然后发现他这一身都让鲜血和泥土染得看不清颜色了，他只得放弃，伸出手掌去抹方谨初脸上的水珠。
　　厚厚的茧擦过方谨初的皮肤，带出一条微红的痕，魏钧叹气，用他自认为最柔和的声音低沉地说道：“好，我不逼你，你什么时候想告诉我再说吧。”
　　他提高声音喊了一句“正杰，朱琇”，两人果然没有离开，而是等在了帐子外面，听见里面的动静忙又掀帘子进来。方谨初忙背过身去，不想让这两人看到自己的狼狈，就听魏钧吩咐道：“计划有变，你俩一会各自挑一个小队跟着我，然后把受伤的兄弟妥善安排好，剩下的人，都留给惠宁。”
　　方谨初愕然转身，不顾眼角还有水痕，惊诧莫名：“你说什么？”
　　魏钧板起脸来：“我不管你要干什么，都别想让我置身事外。我就算腾不出手来亲自跟你去，你也得用我的人。”
　　曲正杰和朱琇没有多么意外，魏钧挥挥手，说了声“去吧”，两人又转身离开，这次才真正按魏钧的吩咐做事去了。
　　里外无人，魏钧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然而目光却严肃异常：“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把他俩带走吗？”
　　方谨初愣愣摇头。
　　“因为这支军队，从今天起，会真正地听从你的命令。”
　　方谨初悚然，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就听魏钧语声变得轻微几不可闻：“哪怕你带他们去平都。”
　　这句话说完，魏钧不再理他，转身大踏步出去了，留下方谨初在原地，呆若木鸡。
　　不提方谨初心中的震撼，魏钧把丰野骑兵都留给了方谨初，自己带着几个亲信加入了靖安军。近几年他和靖安军的一切联络都在暗中进行，只是在明面上做出了自立门户的姿态，此等情形如谢泽等安亲王生前的心腹自然心知肚明，在他们的支持下魏钧顺理成章地接手了靖安军，朝北追击羌戎残兵。
　　便在此后不久，于紧急行军的途中，魏钧从谢泽的口中听说了那一夜在肃州城发生的事。谢泽用极简练的语言把安亲王战死始末，以及从丁杭嘴里问出的种种隐秘一起告知了魏钧，然后所有人都看见将军神色越来越凝重，怒气几乎要凝固成实质一般环绕在他身周，却又被强大的克制力稳稳压在心里，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就似一把锋利的刀剑，给人以凛冽的压迫感。
　　跟在魏钧身后的曲正杰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他不由惴惴，嘴唇动了动想问怎么了却不敢开口，然而就在他觉得魏钧要当场暴怒的时候，却在下一个瞬间，熊熊燃烧的烈火骤然熄灭，就见魏钧好像忽然想通了一件什么事一样，眼睛里爆发出巨大的光彩，竟然分辨不出是极致的惊怒，还是惊喜。
　　太邪门了，曲正杰想，将军到底是知道了什么啊？
　　魏钧没让他猜疑多久，转头和他哑声说了一句：“你知道吗？咱们王爷，还有一个儿子活在世上。”
　　什么？曲正杰猛地拉住了马缰，用力之大让战马直接一声长嘶抬高前蹄立了起来，往后倒退了几步，险些把曲正杰摔下马来。曲正杰一面手忙脚乱地控马，一面朝着魏钧疾呼：“你说什么？”
　　作为安亲王实际上的养子之一，他的心态和魏恒当时很像，并且因为亲眼见过安亲王的悲苦，而对这件事多年耿耿于怀。巨大的惊喜面前，他连敬语都忘了，拎着马缰蹿了过去，差点直接撞在谢泽马上，一连串地追问“你说真的？你怎么知道？他在哪？他是谁？”
　　魏钧勒住了马在原地站定，脸上依旧是悲喜难言的神色，谢泽面色复杂地给曲正杰又讲了一遍，把他听得喜出望外又火冒三丈，在那里一个劲捶胸顿足。魏钧扭过头去不再看他，更不出一言，因为此时他的心里，除了一张脸，一股奔腾不止的情绪，什么都装不下了。
　　他已经猜出了某人一直隐瞒的实情。
　　那个人，在十六年前从富贵乡里凭空落入他们那个边陲小镇，那个人说他来自京城，说他的父亲和伯父无所不能，那个人在十五年后凭借一封无人能够破解的密信就和他们取得了联系，却对自己的身世讳莫如深。那个人愿意和他们一起出生入死而从无所求，那人眉眼含笑地唤他“大哥”，那人心急如焚地担忧安亲王的处境，他见过那人多少次的欲言又止，多少次的意味深长。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傻惠宁，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我？怕我不信吗？还是……
　　此时一切事情还没有发生，魏钧虽然在临走前猜到了几分方谨初的打算，并因此把麾下精锐尽数留给了他调遣，可当时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猜出这许多隐情，一瞬间他只觉得十分茫然，不知道惠宁到底准备掀出多大的风浪，不知道如果他的身份公告于天下，会对整个朝局以及他本人有怎样的影响，他的身份，他……
　　他怎么会是义父的儿子？
　　他……是义父的……亲生儿子……
　　魏钧躲躲闪闪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生出一种巨大的心虚，感觉自己其实就是那只占了鹊巢的斑鸠。原来惠宁才是真正的天潢贵胄，才是应该继承安亲王所有权势与荣光的人，他魏小花只不过是个穷小子罢了。而现在真正的王子流落异国饱受苦难，反倒是他这个农民的儿子成了救国救民的英雄。
　　作者有话要说：
　　啊，终于更到文案上掉马这一段了，感觉时间过得好快。
　　“榛子”的比喻，致敬某本对我影响很大的小说。
　　假期快乐

72.清君侧
　　自重逢以来，惠宁待他一片赤诚，无比坦然地把他放在了兄长，以及主帅的位置，遵奉他的一切号令，心甘情愿地为他出生入死，他除了感念惠宁的情义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现在，他怎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切？
　　如果他周围的这些靖安军，如果谢泽，曲正杰，苏芩芳，知道了惠宁才是他义父真正的儿子，又会怎样看待他和惠宁？
　　军情急迫，他整个人就好像分裂成了两半，身体在喝令曲正杰继续赶路不要耽误功夫，魂魄却好像从他身体里抽离出来，漂在了半空瑟瑟发抖地注视着底下宛如在虚张声势的自己。
　　他想，如果不是惠宁，如果不是他，如果他从来没有认识过惠宁，那会怎样？他今年的实际年龄才二十七岁，正是一个男儿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他曾在一夜之间眼睁睁地失去了他的家园，又在底层士兵中挣扎了三年，纵然之后义父对他的教养让他的心态慢慢平和了下来，变得稳重而笃定，可在他内心深处依旧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以及对有可能失去力量的焦灼。
　　如果……他不承认……，只要……他不承认……
　　可是随即，他就被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给吓到了，他怎么可以这样去带着恶意揣测他的兄弟，那不是别人，那是惠宁，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在他以为必死的时候都惦念的惠宁。
　　那个立下大功之后却连基本的身份都不愿意承认，而甘愿隐姓埋名做一个底层战俘降兵的惠宁。
　　魏钧在马上用力晃了晃头，把那一个闪念的动摇甩到了马蹄扬起的尘土中，彻底踏碎在了北方的荒野，脑中又恢复了清明。他一面大声下令对阿史那布哥的残部施以毫不留情的追剿，一面任凭一种柔软的情绪占据了他的胸膛。
　　既然那是惠宁……他试图去揣摩惠宁的心意，去感受他这些年来那些隐秘的心事，被埋葬的心情，越想越觉得痛不可当。那个孩子，在那么小的时候，从天国骤然跌入炼狱，是怀着怎样的执念坚持到了今日，他曾经轻描淡写地说他直到收到了自己的信，才感觉到活着的滋味，当时他不明所以，现在才懂了这其间的惨痛。
　　而惠宁，是何等的惊才绝艳，魏钧忍不住又开始推想，他的义父连他这个农民儿子出身的家伙都能教导至今日的成就，而惠宁却在敌营里凭借自己的能力成长到了毫不逊色于他的程度，如果当初没有那场意外，如果惠宁从小到大都是由他的义父亲自教养，又将会是怎样？
　　他的心绪又开始起伏起来，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充溢着一种和征战沙场截然不同的豪迈情绪。
　　既然我占有了原本应当属于你的一切，那便让我用未来偿还。
　　出于稳定眼前的军心战局的谨慎、对遥远平都的局面未能尽知，以及他个人的一点隐秘心意，魏钧并没有把他心中的结论告知曲正杰和谢泽等人，于是那几人就只觉得自家将军最近变得诡异非常，虽说各种命令的下达依旧条理分明吧，可就是整个人看起来都透着一种邪性，于长途的奔袭中、短暂的扎营时常常会看到将军一个人时而眉头紧锁，时而目光坚定，时而又露出种奇异的哀伤怜惜来。
　　曲正杰搭着朱琇的肩膀窃窃私语：“哎，你说咱们将军到底怎么了？我咋觉得将军就跟……”思春了似的？
　　后半句他自然没敢说，“你问问去呗”，曲正杰摸下巴。
　　朱琇瞥他，“你怎么不去？”
　　曲正杰摇头瑟缩，“我不敢。”
　　没几天平都政变的消息传入军中，众人顿时就都憋不住了，找了个行军的空隙一起跑到魏钧的营帐里，打听他对政局的看法，却又让魏钧轰了出来，叫他们少操心，早点结束这边的战事回去支援才是正经。
　　他语焉不详，可那几个心腹都猜得出来他真正挂心的是谁。朱琇是个有心的，特地留在了最后，轻声询问魏钧，要不要把追击羌戎的任务交给他们，他自己带一些人回去支援惠宁？
　　他旁观了一路甚至比曲正杰都清楚自家将军对方谨初的看重，本以为这个提议一定会被魏钧采纳，却不料魏钧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琢磨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他叹了口气：“惠宁把咱们支开，自然有他的用意，现在咱们被他蒙在鼓里，如果贸然行事，焉知不会反过来破坏他的安排？”
　　朱琇震惊，忽然发现他还是低估了将军的心意，什么时候将军能对一个人信任到了如此地步？
　　平都西北远郊，云山南麓。
　　这里有一条长约九里的峡谷名唤樱桃谷，里面佳木挺拔，石壁上长满了野生的樱桃花，现今正是花落的季节，清风一吹香雪似的花瓣纷落如雨，是难得的景致。此地阴凉湿润草木茂盛，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清芬润泽，更有一处泉水名唤绿竹泉，烹出的茶水天然带一股竹叶清香，最受文人雅客追捧。
　　可是今年，却不见如织的游人，只余空山寂寂，鸟鸣寥寥，近日更是一连阴沉了许多日，密云不雨，平添压抑之气。
　　方谨初踏进这条山谷的时候，先是迎面被漫天的落花扑了一身，他挥手拂去，朝谷中绿竹泉旁的花雨亭遥遥望去，隔着竹帘看见薄衫广袖影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案前烹茶，对面是谷中樱桃花最盛处，细密稚弱的花瓣飘飘扬扬地洒下来，宛如烟雨纷飞。
　　此等情景太过安详静美，方谨初恍惚了一瞬，好似就此远离了一山之隔那些风云暗涌刀光剑影的争斗。
　　就在孟长策率三万新陵军沿曲江顺流而下直扑平都的同时，按照约定，方谨初领着一万丰野骑兵，找了个追剿羌戎乱匪的借口，堵在了云山回平都的必经之路上，掐断了清平帝和平都之间的联系，打算等到平都大局已定，再放清平帝回京。
　　那时方谨初还没有预料到事情会发展到如何一个不可控制的程度，他目前的想法是借孟长策的手铲除清平帝的臂膀，让他不得不重新倚靠魏钧的力量，才能与孟长策抗衡。
　　他把魏钧从这团乱局中调开，便是为了让他在尘埃落定之后，挟震古烁今的功绩与众望所归的人心归来，他是一个不该有的变数，他想让事情回复到最初的模样，他的大哥本来就该是干干净净坦坦荡荡，既是他带来的风险，自该由他来解决。
　　何况他本就早已习惯隐藏在黑暗里谋算人心。
　　这个计划想要顺利进行，平都是一个关键，能否成功地把清平帝和那几万禁军堵在云山同样至关重要。现在他通过严密的消息封锁回避了激烈冲突，但万一事情稍有泄露，除了他自己，他不敢相信任何人有正面硬抗一国之君的胆魄与能力。
　　所以他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云山脚下，同时为了严密掌握平都的进展，他不得不联络了另一个人。
　　方谨初迈步朝花雨亭走过去，走到离亭子还有十余丈的时候，亭中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站起身来掀帘而出，迎面望向方谨初。
　　“芩芳！”方谨初抢上几步，欣喜地唤他的名字，“你叫人给我捎个信就行了，怎么亲自来了。”
　　一抹幽深复杂在苏芩芳的瞳中一闪而逝，方谨初心头微微一动，不及捕捉，苏芩芳的神情就已恢复了往日那般洒脱中又带着傲意。
　　“惠宁，好久不见。”苏芩芳懒洋洋地笑着，一袭碧色薄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风流肆意，手上的动作却大相径庭，竟是端端正正地对着方谨初一揖到地，行了个十分正式的礼。
　　方谨初愕然，莫名其妙地跟着他还了一礼，苏芩芳站直后身子微侧，伸手掀开帘子，引他入内。
　　方谨初不知所云地道了声谢，低头钻了进去，在下首落座。苏芩芳跟着他进来，却没有坐回主位，而是在他侧面屈膝正襟危坐，双手奉上了一杯刚烹好的茶。
　　方谨初双手接过，转过身子与他对视，按下了奇怪的感觉，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孟长策进平都了吗？出卖丰野军的证据拿到了吗？”
　　他神色郑重，目不转睛地盯着苏芩芳等他回答，苏芩芳却一言不发地瞅着他，方谨初眉头微皱，正要追问，苏芩芳已言简意赅地开口：“拿到了，要多少有多少，连幕后的主使都下狱了。”
　　方谨初脸色一沉，再顾不上琢磨苏芩芳的异常，心知一定是出了自己意想不到的意外。他和孟长策利用的就是新帝不在朝中的这一点空当，孟长策选择快刀斩乱麻一点都不意外，但他们原本商议的只是抢在新帝回銮之前把通敌叛国的罪名坐实到姜氏身上，再以武力逼迫新帝下旨“清楚奸佞”。
　　可是现在距离孟长策入平都才过去了不到两日，居然就把事情做到了如此程度，这不是清君侧，这是和新帝彻底撕破脸，你死我活。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改了一个错字和几个错误换行，系统又得重审。
　　其实比较建议稍微攒几天再看，这一段情节扣得特别紧，一口气看完会很爽。
　　23号的样子，会把这一部分差不多更出来。

73.扑朔迷离
　　果然，苏芩芳下一句就直接道出了问题的关键：“看样子你是不知情了。孟长策手里，有一封先帝废太子的遗诏。”
　　铿然一声，方谨初猛然起身，手头气力一泄把苏芩芳奉给他的那只白瓷茶杯捏得粉碎，他震骇的表情尽数落入苏芩芳眼底，后者抄着手不急不忙地仰视着他，听他从齿间溢出了几个字：“你……你怎么知道？”
　　然后他自己吸了口气，不待苏芩芳回答就自己说出了答案：“孟长策公布了，他不止要清君侧，他要废帝改立！”
　　四野无人，一片沉寂，只有骤起骤落的春风，把纤细单薄的花瓣随意抛掷，在竹帘上投出光影变换，稀疏斑驳。
　　分明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还有急促的心跳声。
　　“你说得不错，孟长策骗了你，他先前潜入饶谷，本来就是因为拿到了先帝的诏书欲行废太子之事，只是运气不好，还没来得及动手先帝就驾崩了，才被今上抢了先。”
　　“他想立谁？”方谨初脱口而出，随即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劈进脑海，狂飙卷澜般地席卷走了他全部的念头，只给他留下一片冰封三尺的废墟，一瞬间他连脚趾都僵硬了。
　　他往后跌出去一步，脊背狠狠地撞在了柱子上。
　　苏芩芳随着他的动作缓缓起身，他眼中闪动着幽深的光亮，迎着对面那人惊怖的神色，一字一句地道：“他想立谁，您当真猜不到吗？”
　　太阳不知是何时从云层中的缝隙露出，这初春的阳光太烈了，烈得就像他昔日战友的眼光，简直要把他从头到脚地烤化，烤得他熔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方谨初啊方谨初，你到底是有多蠢，才会把自己最大的隐秘交出去给敌人当把柄？这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把真相隐瞒着所有人，在人家军队里足足潜伏了一年，现在人家把最信任的部属交给你，你反手就带上人家的一万忠义之士去做形同谋反的事，还挑这个时候说你是为国捐躯的安亲王的儿子，说你不是和孟长策勾结好了，想要混淆皇室血脉，谁信呢？
　　“什么？你说安亲王当年那个孩子没有死？他就在你军中？”
　　同一时间，烈阳铺洒在太极宫的玄黛瓦上，瓦下汇集了北靖中枢所有的权贵，此时每个人脸上震惊的表情都和百里之外的方谨初如出一辙。
　　只除了曾经出过三个进士的姜家，还有清平帝那帮大大小小无用的书生文官。没有拳头说话，御座上给他们撑腰的人也不在，仅靠嘴皮子他们又怎能触碰到北靖的权利核心。
　　他们甚至连坚持不朋不党，早在朝堂上摇摇欲坠的那帮所谓清流都不如。至少不管最后是谁登上皇位，总归需要这么一批人来为天下人涂抹出一幅江山太平图。
　　只不过现在这种改天换日的事，还是暂时不要拉扯那帮老臣的好，免得刺激到老人家有个好歹，倒是他们的罪过。
　　孟长策站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逆着阳光影子在暗金色的地板上一直投到了御座底下，身后殿外棋子一样码着黑压压的两列亲兵。
　　“不错，其中的隐情等见到世子殿下之后，殿下会亲口告诉你们。你们不必怀疑，孟某人是出了名的胆小怕事，事关国嗣传承，孟某岂有信口开河的道理？”孟长策负手而立，眼神讥诮。
　　他可真得好好谢谢那个送上门来的“安亲王世子”，年轻人锐气迫人，可终究比他少了些见识，眼光看不长远。这几年安亲王仗着是他的故主，压制着他憋在新陵那个地方寸步难行，却也叫他把老巢经营得固若金汤，若是没有丝毫倚仗，他孟长策怎么可能轻易就带着人出了老窝？
　　眼见北靖皇室凋敝，最为名正言顺的清平皇帝挖的一手好坟墓，短短半年就把江山与人心齐齐断送，只以为四境宾服，实则早就天怒人怨，没有遗诏的时候各人尚且蠢蠢欲动，只是忌惮素来以拱卫皇室为己任的靖安军和宣武侯，没成想他们这边冷眼旁观了一路没见着宣武侯和羌戎人分出个胜负，清平帝自己居然就走了一条别出心裁的绝路。
　　事实上，私通羌戎的到底是谁并不重要，宣武侯有没有被出卖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孟长策有了一个绝佳的借口，以及一个远比他的死鬼女婿更合适的傀儡人选。
　　“诸位可知，方谨朝究竟为什么连他自己的铁杆支持者都不敢信任，姜家又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敢冲宣武侯伸手？”孟长策目光偏向太极宫御座旁边的那只铜鹤，按着方谨初当初游说他的话照本宣科地开口。
　　真好用啊，他想，管它是真是假，十六年前的故事早就扑朔迷离，只要他自己想不出漏洞来，眼前这些恨不得扑上去从清平帝捅的窟窿里喝血吃肉的乌鸢们，又怎么可能费心思去揭那一层窗纸？
　　“所以孟长策真的想拥立您坐上皇位？”苏芩芳深深吸了口气，用一句话把方谨初拉回了人间。
　　“你什么意思？”方谨初用自己的力量站直，没有一丝起伏波澜，极端冷静地回望苏芩芳。
　　“其实孟长策的意图都是我猜的，但是看样子，八九不离十了，”苏芩芳低声道，“那么我所知的一切，果然不错。”
　　方谨初生平第一次感觉头脑跟不上情况了，为什么事情居然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为什么苏芩芳没有质问他的“阴谋”，反而是这样一副早有预料的态度？
　　“你……到底知道了什么？”他不由开口。
　　“我这次回来，特意找了几个王府的旧人，查到了一些事情。”苏芩芳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落向帘外的青石板。
　　“你查到了什么？”方谨初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的神色，字斟句酌，语速极慢。
　　苏芩芳淡淡地说，声线低沉，“我已经知道了丁杭在肃州告诉你们的事，我还查到了一个名字。你知道是谁吗？”
　　方谨初默不作声。
　　“惠宁，你为什么叫惠宁？”
　　方谨初垂下目光，声音有些干，“一个名字而已，有什么为什么。”
　　忽然一股旋风刮过来，卷走了积在竹帘缝隙里的那些零碎的花瓣，吹开了竹帘的一角，吹得悬挂在底部的流苏左右乱撞搅成一团。
　　“你的名字，你的年龄，你的经历，魏家村，西宁，北靖”，苏芩芳眼底有灰烬在跃动，破碎的句子像一片片投上去的枯叶，最后一个火种扔上去，“嘭”地一声烈焰点燃。
　　“安亲王。”
　　久久地沉默，然后方谨初忽然慢慢地笑了，他紧绷的身体彻底松懈下来，偏着头看苏芩芳，眨了眨眼，一派天真，“你想说什么呢？苏哥？”
　　苏芩芳没有问出那个问题，方谨初更没有回答，然而他已经知道了答案，或者说，在他来之前，他早就知道了答案。
　　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认认真真地整肃了衣衫，把双手合拢在胸前，对着方谨初大礼拜倒。
　　“臣苏芩芳，拜见世子殿下。”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就算退一万步他有证明自己身份的真凭实据，那这所谓的世子五岁就离了国都，十六年未履故土，早就跟咱们形同陌路，他有什么资格窃居帝位，登临九五至尊？”
　　兴渠侯拄着手杖，老了，十来年没打过仗了，怎么开始不明白这帮混在边境的兵油子都在想什么了呢？
　　“就凭他是此刻最合适的人选。你们不要忘了，宣武侯可是还生龙活虎地在几百里之外追杀羌戎人呢，诸位就不怕他回来了跟你们清算这一路见死不救的事？”孟长策笑得极和善，显出推心置腹的姿态，其余人一起暗骂他无耻，我们只不过是独善其身，您老可是亲自带着人去截杀人家来着，现在说这话可真好意思！
　　孟长策满不在乎，那又怎样，他现在可是宣武侯的恩人。
　　“你这话荒唐！”诚国公让他噎得难受，抚着胸口忍气吞声地道：“就是因为……”他不愿意把那无耻的话再说一遍，反正殿中人都懂，“如果安亲王当年那个儿子真的活着，论亲疏姓魏的才是人家的干哥哥，你就算想立个傀儡，难保最后给了姓魏的做嫁衣裳！”
　　最后一层面皮被这位老国公一把撕了下来，至此没有人会再考虑真相或者公义，摆在台面上分割的彻底剩下了赤裸裸的利益。
　　“你才荒唐，”孟长策反唇相讥，心气憋了十余年，渐渐酿成一坛又酸又烈的酒，喷出来的骄纵意气有如回光返照。
　　“我问你，你手里满打满算，能凑出来两万人不？就这么点家当你都守财奴似的当个宝，姓魏的小子继承的可是故安亲王的基业，你觉得他能甘心拱手让人？据我所知，那位世子在丰野军里已经过了一年，姓魏的可是把消息捂得严严实实，连他干爹都没告诉，到死没让人家父子见着面，你们觉得这事让靖安军那帮老将知道了，还能不能愿意继续听姓魏的摆布？只要靖安和丰野两股军队不拧在一起，咱们就不必害怕。”
　　账不是这么算的，养兵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他们这些人久在朝堂浸淫，最大的本钱并不是所谓的兵力，而是从中枢到地方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多少年来他们和边军互惠互利，把这张网经营得越发密不透风，这才是他们此时能站在这里的倚仗。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么么哒～

74.袖手谋国
　　但是此时没必要辩此话，孟长策明显也只是嘴上说说，“没有足够的军队支持，新皇帝就只能乖乖被咱们摆布。如果他想跟他亲爹的干儿子争他爹留下来的势力，不借咱们的力，还能借谁呢？”
　　这下满殿权贵都沉默了，各自在心里思度孟长策这番话，慢慢觉出了几分意思来，孟长策此时反倒不急了，他往侧面走了几步大大咧咧地寻了根柱子靠着，等着他们想通。
　　“不着急，”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反正孟某人不像诸位，家大业大的，我也只是给你们提个建议，朝堂的事孟某不如诸位熟悉，真要做什么，也得看诸位的，如果诸位拿定了主意，孟某就帮你们跑跑腿联络一下安王世子。”
　　兴渠侯和诚国公等人差点没把“不要脸”三个字骂出口，姓孟的好不奸滑，一手借刀杀人玩得明目张胆，合着主意都是你出的，人我们至今没见着，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你就要让我们跟着你谋国造反，绕了一圈你还不准备出头，只蹲在后面等着收渔翁之利？
　　孟长策满不在乎地接收了一殿鄙视的眼光，心里有苦难言，他实在也是逼不得已，他已经查实了新陵确实已落入靖安军的控制，虽然没真的攻进去，却掐断了新陵东西两侧的县镇，把新陵围成了一座孤城。
　　如果他真的听了那个来路不明的西宁人蛊惑，帮他清理了清平帝的爪牙却留下清平帝性命，才是真的为他人作嫁，到时候魏钧回来反手再来一次“清君侧”怎么办呢？他很有自知之明，自认不是那位战神之子的对手，打不过安亲王留下来的百战铁军。
　　可谁让他怀里还有一封先帝遗诏，那人又恰好把一个惊天秘闻送到了他手里，于夹缝之中，他看到了火中取栗的可能。
　　朝中那帮老东西窝囊得很，权力场里打磨了这么些年，野心没少长，锐气一丝也不剩，分明已经被皇帝逼迫到鱼死网破的境地，还这么畏手畏脚地不敢动弹。可怜他那短命的女婿，这么些年自以为得势，到头来尸骨还未寒，旧日党羽就已做猢狲散，在新皇帝手下苟延残喘，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些年来他们跟着睿王把清平帝挤兑得狼狈不堪，他就不信他们能睡得安稳！
　　他们不敢动，无非就是，师出无名，后继无人。师出无名，就难以得到天下人的拥护，无端树立兵祸惹来国家分裂；后继无人，就无法让宗室老臣点头，总不成他们折腾一圈最后还得拥立清平帝那个七岁的嫡子，那不是饮鸩止渴，反倒让背后支持清平帝那帮人得势？
　　既然如此，孟长策咬牙切齿地想，我就推你们一把，我给你们个名义，有什么比先帝的遗诏更好？我给你们个皇嗣，有谁能比久居神坛的安王之子更妙？何况还能借此一箭双雕地解决他们最惧怕的宣武侯。
　　至于那人世子身份的真假……日头爬高，殿前飞檐的投影遮住了孟长策大半张脸，藏起了阴郁的目光，既然那人能把宣武侯跟清平帝一起骗过去，那说不定就有办法说服宗室？
　　换句话来说，那人想把他推出来做那提线木偶，自己隐在幕后，也要看他老孟同不同意。他能让魏钧把自己麾下的精锐都借给他使，天知道他跟姓魏的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互相利用，还是把姓魏的算计了？他一个西宁人，到底凭什么让姓魏的如此倚重？
　　消息太少，孟长策一时想不明白，也懒得想，索性就把你推到台前来，傀儡皇帝也是皇帝，不信你不动心；就算不动心，你想保命也只能将错就错。不管你怎么选，都绝不可能再借到丰野军的势，如果你的身份藏不住，那有的是人找你算账，我老孟正好隔山观虎，反正到那时清平帝已废，立旁支也好，扶清平帝幼子也罢，总比现在坐以待毙好得多。
　　孟长策在心里把算盘打得啪啪地响，盖住了殿内鸡鸭棚一样的吵闹。
　　“我……我不算什么世子了，”方谨初惘然道，“我父母伯父皆已亡故，堂兄们或死或散，仅剩的一个，正被我亲自带兵堵在山上，我在这世上除了大哥和你们之外已经别无亲人，不管孟长策想算计我什么，我总不会让他得逞，我就算想认祖归宗，又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呢。”
　　“恐怕不行，殿下，”苏芩芳从地上站起来，拢着袖子十分认真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炽热的期待，“陛下处处和军方对着干，权贵们已经忍无可忍，他们把孟长策放进来，不过是看在他也是凭军功出身，纯属无奈之举。可您才是安亲王的嫡子，如果您愿意出面，才是真正的人心所向。今上的皇位已经彻底保不住了，就算论血脉亲疏，那个位置也该属于您。”
　　“如果我不愿意呢？”方谨初突然道，他一撩衣摆坐了回去，慢条斯理地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平静的目光近乎冷淡，“不管谁想利用我做什么，总要我心甘情愿，我为什么要同意这样荒唐的事？”
　　苏芩芳也坐了回去，双手按在膝盖上微倾着身子，并没有问为什么，甚至没露出一点惊讶，他想了一下，缓声道：“您应该已经想到，今上为什么会暗算魏侯。”
　　他用完全公事公办的语气陈述，看见方谨初眉头皱起，似要开口，他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径自说了下去，“您的想法臣完全可以想象，但是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就算没有您，事情难道就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方谨初瞳孔一缩，脸色变了。
　　“有些事您可能不清楚，其实自先帝患病以来，王爷在暗中是做了一些安排的，但可惜王爷走得太突然，很多事来不及办，王爷手中握着的是北靖最好的一支军队，谁不想染指？可除了魏侯，又有谁能顺利接手？丰野和靖安两军联手之势已成，这是一股足以动摇国本的力量，您觉得有哪个皇帝，能不猜忌魏侯，不除之而后快？魏侯如果出事，又有多少人会因此而得利?远的不说，就说近在眼前的新陵、湘水、南林几家，谁不忌惮咱们魏侯？”
　　苏芩芳语声冷峻，目光沉肃，方谨初深深吸了口气，这其中的道理他并非不懂，只是先前当局者迷，光顾上懊悔自己这个麻烦，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此事虽然要紧，但现在卧龙谷之围已解，陛下或者别人短期也不会有算计魏侯的机会，还不算是迫在眉睫，”苏芩芳待方谨初消化了他前面那番话之后，又继续开口，“还有一桩，却是眼前必须要解决的。”
　　他不自觉地眉心也锁紧了，显出十分忧心的样子，“殿下有所不知，咱们王爷虽然从不结党勾连朝臣，可他老人家毕竟那么多年身居高位，这些年里朝堂之上受过王爷恩惠、与王爷君子之交，甚至单纯仰慕王爷为人的不知凡几，中书令刘大人、刑部礼部的很多官员……这些人大多都是些正直之士，是朝野的清流，北靖已深受今上和睿王党争之累，人心动荡，他们已经被排挤了多时，如果坐视孟长策之流掌权，我们拿什么来保护他们不受迫害？”
　　冷汗顺着方谨初的后脊往下流，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巨大的责任已朝他肩上落下，他忽然发现他先前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凭着一腔孤愤在绝境中挣扎，当他以为远离了过往的深渊，才重新第一次开始思考，安亲王嫡子这个身份，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是千千万万的人命，是北靖的前程，是一个守护他所关爱之人的机会。
　　那是一座只要出生在起点，就不容逃避，不容后退的险峰。
　　方谨初深深吸了口气，反而平静下来，他略想了一想，找出了几个关键的节点。
　　“我孑然一身，没有任何凭据，如何取信世人？”
　　苏芩芳舒了口气，自从他查出了方谨初的身份，这个念头就开始搁在他心里，虽然一开始他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可先帝和安亲王夫妻皆已去世，想要把方谨初认回来本身也很是麻烦，明里暗里苏芩芳已经做了很多功夫，到现在总算有了点成算，只要方谨初愿意全力配合，还是有很大把握的。
　　何况……只要能够得到切实的好处，那帮只顾争权夺利的又有几个会真正关心皇家血脉的纯粹？就算他们明知道有疑点，怕也会当成筹码来和他们讨价还价吧？苏芩芳在心里冷哼，复又苦笑，说不定到头来他们要担心的，反倒是刚刚说过的那些正直纯良的人，过于端严不肯变通。
　　他问方谨初：“殿下，您应该知道您自己的生辰八字？”方谨初点头，他又问，“您还能记得皇室哪位宗亲长辈吗？”
　　方谨初终于忍不住了，他揉着眉头，十分无奈地抱怨：“芩芳，你能不能别再这么客气了，我听得快别扭死了。”
　　苏芩芳哈哈一乐，眨了眨眼睛，“我这是让你提前适应，你可是要当皇帝的人。”
　　方谨初瞪着他，眼里有杀气，苏芩芳往后缩了缩，又若无其事地挪了挪身子，从善如流地改口，“惠宁”。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说，不要以为小方那一席话就真能说服孟长策这种人，暂时的和解罢了。
　　其实他那一场谈判，最有价值的也就是，告诉对方我们都不爽清平帝，是同一战线，没必要动手。
　　小方想得还是太简单，他想帮小魏夺权，还不想让小魏沾染搞阴谋的名声，想借孟长策的手把事办了，哪有那么容易呢。

75.登基
　　方谨初缓下了脸色，苏芩芳也感觉自在了一些。
　　其实在见到方谨初之前，苏芩芳心里又何尝不忐忑，尽管他们早已是肝胆相照的朋友，可方谨初给他的感觉一向深不可测，如常的嬉笑背后，他其实总有些隐约的敬畏。
　　理论上来讲魏钧多年手握重兵不怒自威，怕他的人不在少数；方谨初却温和亲切常带笑意，人们都愿意亲近他。然而苏芩芳少年时和魏钧没少掐架，长大以后也就没有顾忌的意识，可方谨初却是在初逢时就狠狠给过他一个下马威，于是从那以后就算知道此人内里其实单纯无害，也总是不敢太放肆。
　　何况苏芩芳高傲狷介的做派下，本就藏着严谨守礼的规诫，那是他以读书人自居的风骨。
　　“父……父亲有个小叔叔，也是皇伯父的叔辈，算年龄已届古稀了，他的王妃和我母亲相熟，我记得小时候常和母亲一起去他府上拜访。”方谨初垂下眼眸。
　　“你是说郑亲王？”
　　“是的，如果能见到郑王爷爷，我应该能让他认出我来”，方谨初闭目回想，又慢慢地给苏芩芳说了几个人名，有的还在世，有的却已不在，或者难以追寻下落。
　　十六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带着明确的目的，尽力回想往事，于凝神思索的同时，他恍惚分出了一线心神，有些惊讶地发现，他心里虽然仍旧是疼痛的，可并没有预想的那么……伤筋动骨。
　　那些美好的岁月尽管早已失落，支离破碎到只剩一个硕大丑陋的疤痕，可是在疤痕下面，却分明深藏着丝丝缕缕的庞大根系，成为他人生最早的底色。
　　尽管当时他才五岁，尽管属于他的回忆，如此丰厚，如此短暂。
　　苏芩芳一边听一边在脑中极速盘算，随着方谨初的声音低沉下去逐渐消失，他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成竹在胸的微笑，“你放心，我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了。”
　　方谨初颔首，苏芩芳又慎重地问道：“你给我的信语焉不详，你和孟长策到底是怎么谈的？如果那帮诸侯要来硬的，有没有办法把他们稳住，拖到阿钧他们回来？”
　　方谨初微笑，眼中闪动着狡黠的光，“你放心，你一说孟长策的打算，我就猜到他是怎么想的了，他想挑拨我和你们的关系，咱们也不妨借一借他的力。再说丰野骑兵现在都跟着我，我看他们未必敢跟我动手。”
　　苏芩芳悚然，眼神震惊，“什么？魏钧那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大方，居然把人都给你留下了？”
　　方谨初无声无息地笑了，心中有些喟叹，莫名伤感。
　　大哥，等你回来，你还可能认得出我？
　　战事进行得激烈，与此同时许多令天下震动的消息开始陆陆续续地传入靖安军中。
　　清平初年四月初三，新陵镇抚使孟长策于新帝临幸云山别苑行宫时，率领三万人到达平都，执先帝密诏，于城下叩门。有忠于新帝的臣属想要抵抗，才发现原本守卫京城的五万禁军无影无踪，只剩下了留守皇城的寥寥数千人。
　　随后，平都皇城附近忽然在几个关键的位置同时爆发出混乱，截断了朝廷几个中枢部门之间的联络，命令一时无法下达。守卫城门的士卒在得不到长官消息的情况下，被迫开城，放孟长策入主平都。
　　孟长策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了先帝留下的遗老重臣、皇室宗亲，包括刚被新帝罢免尚未出京的老臣，以及军方的勋贵。经过两天两夜的密议，一封先帝生前的遗诏被公布于天下，那封诏书只有一个意思：太子失德，当废之。
　　就在同一天，孟长策麾下的虎狼之军以惊雷之势冲进了皇后的娘家承恩公姜府，以勾结羌戎，谋害宣武侯之名，查抄承恩公府上下，二百七十三口尽皆下狱。同时，禁军秘密驻扎云山亦被爆出，至此，禁军和宣武侯的密约、行军机密的泄露、羌戎人在卧龙谷的说法大白于天下，世人都知道了禁军先和宣武侯约好共同出兵，反手就把自己的英雄出卖给异族人的事。
　　天下哗然。在有心人的渲染之下，卧龙谷中惨烈的战况、那至关重要的三天、丰野军绝境中的坚守等事在春雨中迅速传唱至大江南北，传到了与朝廷监军对峙的各地镇抚使耳中，传进了颠沛流离的流民嘴里，也传到了信奉以仁孝治国的儒生眼前。不管史官如何粉饰，清平帝一个昏聩之名绝对是逃不掉了。
　　而原本就功勋卓著的丰野军这下子被彻底捧上了神坛，宣武侯魏钧成了继安亲王之后北靖人民新的战神，甚至比起他的义父更加深入人心。
　　一个出身边陲小村落的平民少年，背负着灭门的血海深仇，一步步走到一方诸侯的位置，面对各怀心机的权贵仍旧心系万民，于国家危亡之际忍辱负重力挽狂澜，这样的英雄本来只该存在于传说中，如今却活生生地站在人们面前。甚至现在朝堂上各方人马忙着争权夺利的时候，他们却仍在为把仇雠斩草除根万里奔驰。
　　征途上的丰野骑兵、远在肃州的魏恒等人，所有人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如今终于得以扬眉吐气，十万将士一起感谢老天有眼不叫忠良蒙冤。
　　四月初六，清平帝只带了一个宦官，在一支骑兵的护送下狼狈不堪地回到都城，当夜，清平帝于先帝灵前饮毒酒自尽，面前放着那封废太子的遗诏。
　　次日，新皇帝即位，改元绍安，史称：庚寅政变。
　　一个月后，魏钧亲率一个百人小队，于靖安城下追上了穷途末路的阿史那布哥，当时他周围只剩下了二十三个王庭卫兵，才抵抗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毫无悬念地被魏钧斩落马下。
　　那一日魏钧于残破的城墙之下横刀立马，夕阳之下年轻的战神之子以无可置疑的赫赫武勋，接过了曾经十数年守护这片土地的先辈的传承，成为了百姓心目中北靖边疆新的守护者。
　　终北靖一朝，有许多位震古烁今的帝王将相，从开国的太祖，到爱民如子开创盛世的文帝，再到开疆辟土称霸四海的武帝，无一不是功在千秋青史垂范。然而若论传奇色彩，却无人及得上后世以惠帝相称，年号为绍安的那位帝王。
　　据说此人虽然不是熙和帝的皇子，可从血脉上算亦是前一代皇帝的嫡孙；据说此人出身十分扑朔迷离，后世有人说他是名正言顺的正牌王子，各种身份文牒宗正寺的记载一应俱全，也有人坚持认为他其实是个冒牌货，因为当时在皇室族谱上，写着“方谨初”的那一栏明明白白地标注了“殁于五岁”；有人说他曾流落民间又被寻回，也有人说是安亲王杀业太重担心仇敌报复，把儿子秘密养在了不为人知的所在，直到殒身后才由亲信公布；有人说绍安帝曾亲自深入敌国作战，一身武艺当世不作第二人想，也有人说他其实弱不禁风，常年缠绵病榻，继位后凭着举国之力靠灵丹妙药养了好几年才缓过来。
　　这都是后话了，当时一封镶着黄边的诏书飞越千里送入刚从靖安启程返回平都的军中，如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砸入暗流涌动的湖面，瞬间激起万丈波澜。
　　那封诏书辞藻华美，诘屈聱牙，曲正杰把它翻过来掉过去解读了好几遍，终于确认上面只说了一件事。
　　他们王爷那个下落不明的儿子回来了，还当了北靖的新皇帝。
　　“这……”曲正杰舌头打成了死结，呲牙瞪眼，满脸狰狞，很有些滑稽可笑，不过此时却没人顾得上笑他，甚至无人注意，因为大家的脸上都是一样的异彩纷呈，不分轩轾。
　　唯有魏钧，在收到诏书之后，也惊讶，也变色，然而却比所有人都先恢复了冷静，不过盏茶功夫就已经大体看不出异常，只除了眼神深不见底，袍袖微微颤抖。
　　曲正杰只觉得自他离开肃州起，整个人就好像掉进了一个奇诡的梦里——先是被他认定效忠的君主出卖，遭遇了平生最大的险境，九死一生地活下来，最后还是被原来的政敌所救，其中隐情至今他还完全摸不着头脑；没等他把悲愤的心情完全消化，正义就来得猝不及防，这么大的案子连一个月都没捂住就被翻转，甚至连一国之君都命丧九泉，半年多时间竟有两次政变轮番上演；更不要说那个十六年前的惊天秘闻，养育他的安亲王独子当初竟然并未病逝，他刚刚为人家的悲惨经历落泪，立誓等铲除外敌之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查明当初的真相，替王爷找回儿子，结果还没等他动身，王爷的儿子就自己从天而降，还匪夷所思地成为了九五之尊。
　　而和他同袍多年，一向待他推心置腹的将军，也在一夜之间忽然变得遥不可及起来，他非常确定将军有很重要的事在瞒着他，瞒着所有人，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发生。
　　作者有话要说：
　　小方这皇帝当得突兀吧？
　　突兀就对了，所有人都很懵。
　　目前只能进展到这，很多信息得后文放出来。
　　其实这个局面，已经能够解释为什么清平帝一定要对魏钧下手，你看哪怕他都算计到这一步了，最后还是这个结果。
　　当然如果他不动歪心思，小方他们反而会想办法替他兜底，恶因恶果，理所应当。

76.疑忌
　　毫无疑问，此时所有人最关注的问题，定然都是这个骤然冒出来的安亲王之子，究竟是真是假。
　　曲正杰艰难地开口：“将军……不会是假的吧？这也太……离奇了。”
　　魏钧背对着众人负手而立，就好像没听见他这句话一样。
　　谢泽冷哼，在方寸之地走来走去，压制着满腔的暴怒，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嘿”了一声，哑着嗓子开口：“当然是假的！这是把咱们都当傻子不成，以为占住这么个名分就能让咱们俯首听命？我们王爷，”他终于再也忍耐不住，语气颤抖起来，眼角通红，“孤苦一世，真正的独子至今生死不知，他们是怎么好意思弄这么个傀儡出来，栽到王爷名下，这让百年后的人们如何评说！”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竟是都赞同了他的说法。须知所谓“安亲王之子仍在人世”全凭当初在肃州丁杭一人所言，除此之外无凭无据，丁杭一介书生又并非是他们信任之人，他们之前会相信此事，与其说是相信了丁杭之言，不如说是在安亲王逝世之后，他们在巨大的悲痛之下迫不及待地想给自己找些希望，因而骤闻讯息的时候没有人会想到要质疑。
　　可是现在事态的发展太过出乎意料，难免会叫人怀疑，会不会整件事原本就是件巨大的阴谋，而他们都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正在沦为某些弄权者掌中的棋子。
　　有了这样的猜想，先前的笃定顿时就变得摇摇欲坠。
　　说到底世人最终会相信的，往往并不是真相，而是他们愿意相信的。
　　谢泽这么一说，曲正杰忽然自认为想通了来龙去脉，他眼神锐利，冷冰冰地道：“打得好算盘，这一定是孟长策的阴谋，他怎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混淆皇室血脉，把我们都当死人不成？”他朝魏钧嚷道，“将军，咱们怎么办？恒哥带人离咱们不到三百里，只要您一句话，丰野军上下必然遵从！”
　　他又朝谢泽看过去，“谢叔叔，您怎么说？”
　　谢泽还未答话，魏钧淡淡开口：“你要怎样？挥兵打回去吗？还是联合靖安军兵困自家都城？要不要把函关守军也叫上？”
　　曲正杰语塞，重重坐回去，犹自激愤不已地喘着气，魏钧毫不客气，“如果登基的是清平皇帝或者哪个宗室的儿子，你就甘心了？就愿意俯首听命了？”
　　“那不可能！”曲正杰脱口而出，“朝政怎么能由无知小儿做主，孟长策他不过是恰好赶上了，四方镇抚使哪个会愿意受他摆布！”
　　魏钧笑了笑不再说话，眼中却丝毫不见笑意，曲正杰又忍不住跳了起来，“可是这不一样！难道您就愿意替王爷认下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人当儿子？”
　　他在原地又兜了个圈子，忍不住抱怨，“苏哥真是，既然派人过来传诏，怎么就不能说清楚点。还有惠宁也是，咱们的人不是都跟着他的吗，怎么也没音讯了。”
　　魏钧几不可闻地说了句什么，曲正杰没听清，魏钧摆了摆手，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朝廷这么做也很合理，其实就算没有先帝的遗诏，清平皇帝没颁布那些荒唐的政令，各地镇抚使也已经成了气候，先帝一驾崩，任谁也驾驭不住四方诸侯，朝廷很快就会名存实亡。而现在登上帝位的是王爷的儿子，咱们不管心里怎么想，世人眼中必是咱们得了利益，只要我们默认了这个结果北方就不会乱；饶谷一带掌握在孟长策手中不必再提；而南边的湘水镇抚使又是咱们王爷的妻舅，虽然这十几年来跟王爷不和，可到底是一家人，也不是没有缓和的可能；最后剩下南林镇抚使一家势力孤掌难鸣，如此至少眼下北靖不会立马陷入动乱，至于以后，还可以徐徐图之。”
　　谢泽激愤地怒骂：“无耻！当初是谁害得王爷没了儿子？这事至今还没个说法，现在用得着了就明目张胆地指鹿为马，把咱们对家国的忠诚当成他们争权夺利的筹码，欺人太甚！”
　　他嘴里说着怨愤之语，可心里到底是知道他们如果真的和孟长策打起来，惹得国家动荡，才真会叫安亲王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可越是如此，就越发觉得憋屈。
　　魏钧听着这些人的讨论，有些心不在焉，其实他也就是比这几个人多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位新皇帝的身份是真，除此之外事态的发展同样远远出乎他的意料，更加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把“方谨初”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心想，惠宁，难道这才是你的名字吗？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三个字，他曾经在不归山的皇陵见过一次义父独子的陵墓，灵牌上便写着这三个字。当时他刚刚和义父有了父子名分不久，新得的身份就好像从天而降的巨大馅饼，砸得他在惊喜之余又极度地无所适从，翻来覆去地想该如何配得起“战神义子”这个名头，简直快要入魔了，觉得所有人看他的眼光都满是怀疑与不信任。
　　直到他结识了当时的太子，被对方知晓了他的心结，于是领着他去祭扫了“方谨初”的陵墓。
　　他还记得太子当时的话，彼时夺嫡之争尚未显端倪，后来的猜疑与出卖更加无从说起，那人还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作风，眼神一派诚挚。
　　他给他讲了世子和王妃接连病故的事，说凭他对王叔的了解，王叔未必是对他抱有怎样高远的期待，王叔只是寂寞了太久，想要有个慰藉罢了，劝他也不必把此事当成包袱，只管珍惜这难得的缘分与情义，以赤诚回报王爷便是。
　　那一席话解了他多时的心结，也是他和太子之间君臣情义的开端，他记得太子当时眉目之间难以掩藏的忧伤，还以为他是在同情义父，只觉他在皇家之中是位难得的仁厚君子，可是现在回想起来，却只剩下了讽刺。
　　当他猜出了惠宁的身份，便也猜出了，卧龙谷那一场出卖背后隐藏的动机，以及十六年前那一场“意外”的真相。
　　他唯一不能确定的是，惠宁在这场政变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是如何登上的皇位，是出自他本人的意愿，还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是他自由的意志，还是受人胁迫利用，甚至被当成了傀儡摆布。
　　此时周遭群情激愤，指责的声音层出不穷，众人的猜想越发朝着猎奇的方向发展，魏钧听着他们从朝廷的意图，孟长策的阴谋，最后甚至攻击到了“方谨初”本人身上，他忍了又忍，忽然朝场中唯一那个一言不发的人招了招手，朱琇分开众人走上前去，听魏钧低声吩咐了一句，转头出了屋门。
　　不一会，朱琇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却是不久前送诏书入靖安城的小吏。那人并不是熟面孔，却带着苏芩芳的信物，也算是自己人。魏钧不等他行礼，直接走过去拽着他低声问了几个问题，朱琇站在他身后，依稀只听到了将军似乎是在询问“陛下是否安好”，他瞳孔一缩，微露惊讶之色，继续保持了沉默。
　　很快魏钧问完了一直挂心的问题，又命朱琇把那个小吏送了出去，等朱琇再回来，魏钧忽然拍了拍手，众人安静下来，一起望向他。
　　“诸位”，魏钧环顾了一圈，神气磊落，语声清朗，“假如，咱们的新皇帝，身份是真，如果他确实是王爷的儿子，你们待怎样？”
　　霎时间鸦雀无声，众人忽然意识到他们竟然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性，顿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脑中一片茫然，曲正杰嘀咕了一句“怎么可能”，又在魏钧严肃的目光中闭上了嘴。
　　见他们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话，魏钧缓和了一些，温声说道：“你们别忘了，立谁当皇帝并不是孟长策一个人说了算的，如今诏书已经明发天下，这就意味着此人受到了宗室与朝臣的认可。皇室血脉是何等严肃的事，必是有确实的根据，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各方接受，莫非你们以为，凭孟长策或者哪个权臣，就有一手遮天颠倒黑白的能力？”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哑口无言，才反应过来整件事情的诡异。他们关心则乱，第一个想到的问题就是“安亲王之子”的真假问题，现在才忽然意识到，就算那人是真，可他怎么就能无凭无依地横空出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让各方杂乱的势力不但认可了他的身份，还联手捧他坐上了帝位？
　　魏钧耐心地等着他们把问题的关键想通，然后又徐徐开口：“我们从肃州过来，一路上观望的诸侯不少，出手的一个也无，这话现在倒还不急。方才我问过了，如今平都附近除了孟长策的三万人，还聚集了大小镇抚使共计八万多乌合之众；再远一些，湘水和南林两家鞭长莫及，虽有军队调动迹象，倒是没往废立之事里掺和。废帝已逝，姜氏满门下狱，平都的禁军形同虚设，孟长策谋算有余胆气不足，老巢又在我们手里，不用打气势就先输了七分，仅以兵事而论，放眼整个北方有谁是我们的对手？”

77.归来
　　这话若纯看内容可谓豪气万丈，然而在此时魏钧口中却显得讽刺无比，众人都听了出来，谢泽烦躁地搓着手，又重复说了一次：“所以他们才要抢在咱们回去之前，先一步捧王爷的儿子上位，不就是想令咱们师出无名，进退两难？”
　　曲正杰和朱琇却一起察觉到异样，将军为什么完全没提由惠宁率领的，他们放在平都那一万精兵？
　　“但是如果陛下的身份有假，那不是反而给了我们出师的名义？”
　　众人哑然，都默不作声，忽然有人道：“就算那人身份是真，他们在这个时候推举世子上位，也定然是存了染指将军兵权的心。卧龙谷一事有目共睹，请恕我不愿再相信朝廷，无论如何，我只认将军一人。”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却并不是发自一向率真的曲正杰，而是素来冷静自持的朱琇。曲正杰望着他欲言又止，他们现在身处靖安军中，屋里的只有朱琇和安亲王没有什么直接的关联，因此才可以如此果决。而其余诸人，要么受过安亲王莫大恩惠，要么是他忠贞不二的下属，虽然现在仍旧存着莫大的疑窦，可仅凭魏钧提出的那个可能，就足以让他们心神动摇，就连曲正杰都不例外。
　　并且如果那位“素未谋面”的世子身份是真，那就意味着他很可能真的如丁杭所说，蒙受过巨大的委屈，他们这些人又怎能忍心再伤害他，反倒要感谢老天开眼。
　　可是……众人面对魏钧依旧坦荡的目光，眼神开始躲闪，他们意识到了此时魏钧所处的尴尬位置。其实对他们来讲，比起一个除了血脉完全不知根底的陌生人，他们理智上固然是更加信赖魏钧的能力，连情感上必然也是更亲近魏钧，那毕竟是他们亲眼看着一步步成长到今日，多少次枪林箭雨出生入死闯出来的交情，岂能被轻易撼动。
　　但那可是王爷的亲儿子……
　　“我……”
　　“魏侯……”
　　魏钧和谢泽同时开口，谢泽停了下来，魏钧却示意，“谢叔叔，您先说。”
　　谢泽顿了顿，道：“我想过了，等咱们回去确认了，如果他真的是王爷的亲儿子，那我发誓，我会终我此生，护他敬他，绝不叫他被任何人再轻易算计伤害！”
　　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可是，如果他不是个合格的皇帝，我还是要为靖安军和国家负责，我想如果王爷还在世，也会赞同我这句话。”
　　他侧着身子，看众人脸上都流露出赞同之意，又补充道：“安亲王世子，并不仅仅意味着身上流淌着的血脉，还有铁一样的责任，王爷的英名乃是用一世的忠贞勇烈造就的，如果他不明白这个道理，那还不如就当个平安富贵的皇家子弟，我老谢自会保他一世太平。”
　　此话说得铿锵有力，屋里的人纷纷点头，曲正杰也觉得自己想通了，是啊，只要是利国利民，支持世子和支持将军又有什么分别？而如果于国民有害而无益，哪怕是王爷本人在这里，也不会坐视不管，不论那人是谁。
　　他眉宇间一派清朗，心中笃定下来，甚至自以为将军在此时和他们说这个，一定也是同样的意思，却不知此时魏钧心里，忽然隐约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谢泽说的不是不对，而是太对了，他相信惠宁之所以在西宁那么拼命，那么舍生忘死，却又在事后对自己的心意讳莫如深，存的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思。
　　可是谁又规定了，安亲王的儿子，就必须是什么样子的呢？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一些惠宁不愿透露身份的原因，如果一个人走到阳光下面就意味着从此以后，他必须活在别人的期待里，那么他是不是就会甘愿永坠黑暗，来挽留那一点点微弱的自我？
　　众人就看见魏钧的眼神飘忽了一瞬，似是欲言又止，但最后仍旧什么都没说。
　　战事已毕，此刻他们聚在一起并不像打仗的时候那么等级森严，谢泽看魏钧的神情，想到了另一个方向上，他自问勉强可算是魏钧的半个长辈，于是上前一步，拍了拍魏钧的肩膀，慈和地说道：“阿钧你放心，一码归一码，你是咱们这帮老家伙看着长大的，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功绩，不是谁能轻易抹杀的，如果朝廷真的存了算计你的心，不管是谁，我们都不会叫人轻易摆布了去。”
　　虽然完全猜错了魏钧的心思，可这话听到耳中，心里还是热的。他言不由衷地笑笑，觉得此情此景越发尴尬起来，就好像他心存试探，有意争权一样。
　　虽然……他并不敢说当真完全没有过这样的心思。
　　他没有立刻把惠宁就是方谨初的事情说出来，一方面是因为此事太过重大，虽然他心里已经十分确定，但毕竟没有凭据不好直说，另一方面也是在不了解平都政变实情的情况下，他不想由他这边给局势增加任何变数。
　　若是往常此时，不管是惠宁还是苏芩芳应该都会给他送来更详细的讯息，可刚刚那位小吏却是一问三不知，除了报告了那两人的平安没有给出任何有价值的消息，让魏钧心里更加没底。
　　于是最后，未尽的千言万语都归成了一句话：加速行军，尽快赶回国都。
　　绍安初年六月廿四，平都。
　　此时已经进入盛夏，气候开始炎热起来，北门外至望乡亭三十里的官道两侧提前一天洒扫干净，肃清了往来行人，一路百余人的仪仗从卯时起就到达了此地，自上而下皆无声无息地垂手恭立等候，只听得蝉鸟鸣声阵阵，遥遥可见树林阴翳，绿盖如云。
　　这队仪仗中有一半是穿着黑衣黑甲的军人，另一半则是各级官员皆着白色衣冠，从远处看过去黑白分明地分成两列，当中最显眼的是一顶紫色的车盖被众人环拱在前，正是帝王御驾。
　　而在他们身后半里，整整齐齐陈列着三千人的军队。
　　太阳越升越高，暑气慢慢升起，暴晒在郊野的文武百官额上开始淌下汗水，然而并无一人姿态稍稍松懈，更无人敢抱怨，因为他们在此等候的，是安亲王的灵柩，与归来的靖安军。
　　十八日前，魏钧一行人护送着安亲王的灵柩从靖安启程。当时安亲王战死之后北方正在战乱之中，遗体不便运输，一直停放在靖安城的王府，而今新帝继位第一道圣旨就是迎安亲王梓宫回京入葬皇陵。传说中这可是安亲王横空出世的独子，现在天下人都在看着这位身世离奇的皇帝，自然要郑重其事。
　　一直等到了午时初刻，才看见了远处腾起的烟尘。然而众人却丝毫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意思，反而一起紧张起来，屏息凝神地等待即将到来的时刻。
　　孟长策心砰砰跳动起来，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水，他自从执掌新陵军以来很久没有过这么心慌的感受了。
　　熙和帝还在世的时候，无论如何想不到他驾崩之后，国祚的传承竟然会是如此出人意表的结果。
　　当日事情的发展一切如他所料，那些掌握朝堂实权的权贵们商议了不过半日，就接受了他的建议，于是孟长策反倒不急了，无可无不可地看着那群人着急忙慌地调动自家京西大营的人马，紧急封锁平都，隔断平都到云山别苑的全部消息，也没提“安王世子”早就亲率伏兵于云山脚下做了他们想做的事。
　　这一通安排直让他们忙了一个日夜，到第二日的午后方好。此时兴渠侯和诚国公等人已想通此事的关键在于让宗室接受“安王世子”的存在，这个人本身什么性情反倒不重要，他的身份在如今的形势中就像铜墙铁壁一样从四面八方夹逼着他，把他的立场、他的选择都严丝合缝地锚定在了预想的位置，只待挂上最后一根丝线，木偶傀儡即将粉墨登场。
　　废帝以先帝嫡子的身份登上皇位，占据天下大义名分，尚且拗不过现实，何况他一个自小颠沛流离初来乍到的王子，除了老老实实地让他们摆布还能闹出什么风浪，搞不好还得让宗室操心这么短的时间如何教导他皇族礼仪，不至于伤了北靖朝廷的颜面。
　　至于孟长策挂心的自然是这个西宁人到底能拿出什么证据以假乱真，以及万一不被宗室承认，他又该怎么应变。
　　然后他就在那日的傍晚，于太庙之外再次见到了那位深夜孤身入他军中的少年将军。孟长策先是怔愣，他分明在一刻钟前才派出联络的人，怎么才出太极宫明霄殿的门此人就出现了？
　　然后他就和他的党羽们一起，看见已经七十三岁的郑老王爷扔掉拐杖，对着那个“西宁人”惊天动地地喊出了一声“惠哥儿”，抱着他哭得老枝乱颤就像棵抖抖嗦嗦的紫葳树；旁边在朝堂唯唯诺诺了一辈子，鹌鹑似的中书令刘抟举跟其它几个老臣一起陪着抹泪；身后还遥遥站着个形貌风流的年轻人，好像就是那位同样出身安亲王府，潜伏西宁归来还未来得及封赏的苏公子。
　　孟长策目瞪口呆。
　　他……他他他……他真的是安亲王的儿子？
　　如此巨大的认知翻覆，让孟长策至今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78.真作假时假当真
　　愣神之间，他身侧好像有不小的动静，孟长策猛地回过神来，就见旁边的武士伸出手，从御驾上扶下来个全身缟素的年轻人，袍带上的十二章纹在眼前一晃而过，正是新继位的皇帝。
　　对面数十丈外，车队已经停了下来，当先那人翻身下马，让出身后巨大的棺椁，千余人的军队皆披孝服，远望过去一片雪白，恍惚竟似在炎夏之中降下暴雪，遮天蔽日。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互相之间都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车驾服制上大致辨认出彼此的身份。场面冷了片刻，魏钧忽然当先行了几步，冲着这边遥遥拜倒，声音铿锵传入众人耳中：“臣魏钧，拜见吾皇陛下！”
　　顿时千人的军队齐刷刷地跟着主帅一起跪下，齐呼“万岁”，声震云霄。
　　曲正杰、谢泽、朱琇等将领跪在魏钧身后十数步左右两侧，他们一边跟着张嘴，一边不禁意外皱眉。
　　先前他们商议的时候，还说好回来须得先确认了新帝的身份，再承认这个皇帝，可魏钧就这么毫不犹豫地行了大礼，谦卑恭敬一丝不苟。这一跪，就是彻底承认了新帝的身份，再想反口就不容易了。
　　将军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几人摸不着头脑，思绪疾转，只见身前站着的新帝袍袖微微颤抖，听他低声说了两个字，传令官高呼“平身——”，对面的人一起站起来，新帝就朝着对面迎过去，步履有些摇晃，踉跄了一步，竟然扑跪在了地上，四下寂静一片，随后就听见了道路正中那位年轻的帝王大放悲声。
　　任谁都听得出，那哭声中含着无比深重的悲痛，便好似蕴藏着数十年的苦辛，令人惊诧一个弱冠少年的躯壳里，是如何承载了这许多的苦涩悲凉。
　　这样的哭声太具有感染力，很快，悲声在归来的联军中响成一片，前来迎接的百官亦开始垂泪默泣。
　　然而为首的几个将领却都觉出了些许不自在，隐约觉得有如芒刺在背，曲正杰忍不住小声说了句“当是真的一样”。
　　说到底，他们此时对这位新皇帝抱有的更多情绪还是怀疑与戒备，如果此事是个阴谋，那这人未免也太会作伪了。
　　抱有同样想法的，还有一些不明真相的官员。对他们来讲这个皇帝立得实在是太过突然，清平帝被废他们不意外，可最后上位的怎么会是这么个从天而降的人？
　　此事从头到尾都透出一种尴尬，如果说他真的是安王世子，那在废帝之后由他继承皇位理所应当，可是他毕竟从五岁起就报了亡故，现在又忽然跳出来说是废帝当年的阴谋，怎么看怎么像军方仓促间推出来蒙骗世人的幌子。
　　问题是以郑亲王为首的宗室，和那些素来持中守正的老臣，又众口一词地肯定了那人的身份，让他们也都没话说了，只有在心里嘀咕的份。
　　谢泽心中凛然，不管此人到底是谁，凭他这造势的手段，就绝对是个摆弄人心的高手。瞧那伤痛欲绝的模样，似这等心急火燎，做张做致，意图收买人心吗？
　　此时此地，数千人中，几乎没有人能意识到那个单薄的少年心中是怎样一种再真实不过的惨痛，这是他十六年以来，第一次于光天化日之下毫无忌惮地表露他的心意。
　　也没有人注意到魏钧此刻僵硬到几乎凝固的身形，和似悲似喜、复杂难言的神情。
　　他麻木地拖着脚步，缓缓走上前去，走到那个伏地痛哭不止的年轻帝王身前，说道：“陛下，请您节哀，保重龙体。”
　　地上的人浑身一僵，声音倏忽止住了，肩膀抖了抖，竟似有些瑟缩，魏钧叹了口气，蹲下身来单膝跪地，伸手去扶他。
　　方谨初的全身关节就像是锈住了一般，肘部被魏钧握在手里，就像跟铁棍似的不会打弯，耳畔响起了一片抽气之声，对面已有人惊呼出声，“惠宁”二字落在耳中，有如惊雷滚滚。
　　他们再也不会想到，这位横空出世，饱受质疑非议的“傀儡”皇帝，竟然会是他们最亲密的那个战友。
　　纷乱之中，曲正杰脑中阵阵轰鸣，与方谨初相识以来的一幕幕在他脑中不断闪过，他在暑热中生生打了个寒噤，好像触碰到了一个真相。
　　他木然望向魏钧，然后更加觉得不真实，因为自家将军的神色中有悲凉，有压抑的怒气，也有说不出的怜惜，唯独就是没有惊讶。
　　莫非将军早就知道？莫非惠宁竟是真的？
　　魏钧的声音继续轻轻飘出来，除了他身边的几个人，无人能听到他在说什么，“陛下，百官们都在等着您呢，王爷的梓宫也要早点进城，请您暂忍悲痛，容臣护送您回宫。”
　　方谨初张了张嘴，他原本猜测了无数种魏钧回来后可能的反应，唯独没想到他会这样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这一切，对方的语气在温和中透着恭谨，落在他耳中却一下让他满脸滚烫起来。
　　他僵直着身子站起来，深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旁边孟长策也已经赶上来，一起劝告道：“陛下，请您节哀。”
　　魏钧放开方谨初的手臂，退后一步，朝孟长策拱手一礼，孟长策弯腰还礼，道了声“侯爷远来辛苦”，笑意却不进眼底，明晃晃地摆着戒意。
　　魏钧视若不见，目光回到了方谨初这边，他抬眼仔细打量了一回方谨初的气色，暗暗松了口气，才依礼低垂了视线。孟长策默默退后半步，垂下的手悄悄掩向身后，朝着某个方向摆了摆，不远处他的副将悄悄朝后退去，疾走了几步消失不见。
　　方谨初双眼通红，眼角犹有泪意，呼吸间渐渐平复下来，他望向魏钧，后者就像个最老实本分的臣子一样垂头肃手而立，看不分明神情，他心绪翻滚不休，一句话哽在喉间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片刻后他咽了一口唾液，闭目了一瞬，睁开眼已恢复了平静，朗声开口道：“宣武侯魏钧听旨！”
　　魏钧干脆利落地跪下来抱拳：“臣在。”
　　“宣武侯魏钧，远征西宁，于上凉签订盟约扶立新君；后破羌戎，救国于危难，斩杀羌戎可汗于靖安，功在社稷。封宣宁郡王、上柱国，兼太子太保，食实封八百户。”
　　方谨初平平静静地望向魏钧，脸上渗出一层虚浮的笑意，“郡王乃是朕父王的养子，朕也须称一声义兄。郡王骁勇善战，屡立奇功，以后朕还要多仰仗郡王。”
　　四周响起抽气声，魏钧虽然号称是安亲王的义子，可论出身不过是个普通农户，如今竟能得王爵封号，古来多少名将征战一世，到死的时候能得如此追封就已经是无上荣耀，他才刚过而立之年，如此荣宠可谓自古罕见。
　　群臣咋舌之余，又各自心领神会。这位新皇帝之所以能上位，靠的便是以安亲王一系为主的军方势力支持，这是在第一时间来投桃报李了。
　　不过……朝臣们不动声色地垂头，这样也好，皇帝无根无基，想坐稳位置就必须得依靠他们这些人来平衡魏钧过盛的势力，还怕没有出头之日吗？
　　再说不管此人的身份到底有什么隐秘纠葛，只要他用一天安亲王之子的名分，就得善待一天军方，他姓魏的吃了肉，别人就不会没有喝汤的机会。
　　于是众人都微微放下了心，龙椅上的人识时务懂规矩，他们就不介意给他表面上的尊荣，这才是贤君良臣的做法。闹成清平帝那般，打着造福天下的旗号，急头白脸地从臣子手里抢权，写在史书上就太难看了。
　　孟长策在心里冷哼，嗬，要不是老子放你一马，你早就烂在了卧龙谷里。宣宁郡王，好大的胃口，也不怕折了福。
　　只不过……他心里微微发紧，他比谁都清楚这一封诏书荣宠背后的阴谋，这本就是众人一起商议的计策，宣宁郡王的爵位自然尊贵，上柱国是顶级的勋赏，而职事官却是个有名而无实的太子太保，绕了一圈下来都是面子上的荣耀，只要魏钧他接下这道旨意，往后皇帝就能顺理成章把他留在平都，不让他再染指边地军权，空有一身荣宠，却也只是笼中折翼的鸟。
　　而如果他抗旨不尊，那他就是不识抬举，失了大义，他们自然就可以群起而攻之，栽他个图谋不轨的罪名。
　　这是一条阳谋，名字就叫捧杀，由不得他魏钧不接。
　　如此道理形势，曲正杰、朱琇、谢泽等人同样一清二楚，不禁心头一凛，他们就像第一次认识方谨初一样，疑窦尚未消失，怒火已经开始酝酿。
　　难怪他们之前耗费偌大心力为魏钧宣扬，早早把他捧上神坛，还道是为给卧龙谷战死的兄弟们公道，原来却是为了今日截夺将军兵权造势！
　　他们和这位新皇帝已经相识了很久，是一起并肩作战过的，如果他当真内心无私，有什么理由跟他们隐瞒自己的出身？他滞留在西宁那么长时间，直到王爷都战死了，他才忽然冒出来说他是失散的世子，叫人怎么相信？
　　将军对那人何等推心置腹信任有加，他却一直遮遮掩掩，如今更是和孟长策那帮人沆瀣一气，如此行径形同背叛，就算他真的是王爷的儿子，也实在叫人无法认同。
　　将军他一定也听得出来，他会怎么选择？
　　晴朗了一个上午的天空不知何时密布了浓云，气氛凝重而压抑，片刻后，死一样的沉寂中，响起魏钧清朗的声音：“臣接旨，叩谢圣恩！”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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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兵权
　　曲正杰等人一起闭上眼睛，魏钧不动声色地站起来，仍旧低垂着眼光看不出怒意，更没有得色。
　　天空中云涛翻滚，城郊数千人肃然静立，暗潮涌动在等待的朝臣和归来的丰野军官中。地面隐约传来轻微的震动，军官们脸色微变，以他们的经验已经感觉到平都方向有数千人以上兵马在朝他们靠近。
　　他们此番归来的一共有三万多靖安军，在他们行进到离平都八百里的时候，接到了朝廷的旨意，命令他们将大部分军队驻扎在清化，带三千人归来即可。现今平都驻扎着孟长策从新陵带过去的三万军队，禁军统领则在姜氏一门下狱后亦被罢免问罪，云山的五万禁军被收拢了兵器分批看管，至今仍未被允许回京，因此平都眼下竟是被掌控在孟长策手里。
　　曲正杰暗暗咬牙，将军走之前明明把精兵都留给了那人，为什么眼下却不见踪影？为什么迎接他们的，是孟长策的人？
　　远处已经能看清浮动的烟尘，谢泽朝孟长策冷冷逼视过来：“孟帅这是何意？”竟是直接无视了面前的皇帝方谨初。
　　孟长策有些尴尬，他本来在城门外埋伏了重兵，刚刚他一时心虚，悄悄叫副将调兵过来，结果魏钧竟然真的如此安分，反倒把他的防备之意暴露无遗。纵然谁都知道他忌惮人家，可面子上两边到底是一国友军，做成这个样子就有点不好看了。
　　他支吾了两句，还没说话，方谨初已替他开口：“谢将军误会了，安亲王是朕的生父，朕要以最隆重的礼仪为父王下葬，所以借了孟帅的军队前来作为仪仗，迎父王灵柩入城。”
　　孟长策松了口气，打着哈哈和他们继续寒暄，谢泽听方谨初一口一个“父王”，火气“腾”的一下就冒出来了，差点就要不管不顾地口出不敬之言，魏钧在旁边眼疾手快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谢泽身前，朝方谨初躬身抱拳：“皇上安排得妥当，臣等谨遵圣喻。”
　　谢泽一口气被憋了回去，敷衍地抱了抱拳，往后退了一步偏开了头不再说话。
　　魏钧的言行看起来是在维护谢泽，同时也是为方谨初解围，避免他在人前被冲撞伤了颜面，可方谨初心中越发开始忐忑不安起来，魏钧平静而应对自如的表现让他完全感受不到对方任何真实的情绪，他不知道他会把自己看成一个野心家，会怨恨他的隐瞒与自作主张，还是会以为自己要动摇他的兵权，把自己当作敌人？
　　方谨初心里狠狠一揪，他想起当时在尘埃落定之后，苏芩芳原本是随着诏书给魏钧捎了一封密信，简单告知了始末的，这封信却被方谨初悄悄地取走了。他没办法想象魏钧在千里之外突然收到消息会怎么想，只想瞒一时算一时，等回来之后，不得不面对的时候，再面对面地和他慢慢解释。
　　可是现在，巨大的心虚升起，方谨初几乎就想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拽住人家，一股脑把他的所有理由，所有想法倒个干干净净，只求对方不要误会他。
　　就这么着各怀心事，每个人都像木偶一样完美地扮演了自己的角色，孟长策将错就错真的调来了两千穿着禁军服饰的亲信当作开路的仪仗，安亲王的灵车走在前面，御驾跟在其后，魏钧与孟长策一左一右拱卫在御驾两边，一路朝南行去。
　　北靖皇族的陵墓修在平都西北的不归山，安亲王的灵柩将直接被运送过去停放，牌位则会被带回太庙安放，待新帝祭拜过后以隆重的礼仪将安亲王入葬皇陵。一行人没走多远，就要到京城和不归山的岔路上了，孟长策便笑着说郡王远来辛苦，不如把护送灵车的职责交给他的人，将士们就早点入城安顿休息，宫中还准备了给将领们接风的宴会。
　　不过魏钧却拒绝了，他谦和地朝御驾上端坐着的方谨初拱着手说，把灵车一直送到皇陵是他们靖安军的心意，最后一段路希望能亲自护送。孟长策眉毛一跳，正要说什么，魏钧已继续说他本人会陪同御驾回京，孟长策就退了回去，车里传出方谨初的声音：“准奏。”
　　于是人马很快分为两路，跟随魏钧过来的将领们带着那三千士兵，和两千“禁军”一起转向西行护送灵车去不归山皇陵，而魏钧本人则和出来迎接的朝臣们一起，随同御驾回归都城。
　　临别之时，众目睽睽不好多说什么，谢泽气哼哼地当先转头走了，曲正杰等丰野将领担忧地朝魏钧望过来，怕他孤身入京有什么意外，魏钧恍若不觉，朱琇拉了一把曲正杰，悄悄跟他说道：“既然朝廷已经封了将军王位，就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让他出事，咱们别给将军添乱了。”
　　曲正杰一听不错，这才告辞离去，一边走一边仍然恍恍惚惚地，方谨初身份的巨大转变、他的所作所为、将军的反应种种在他脑中颠来倒去，演变成各种离奇的猜想。
　　不提去皇陵的曲正杰谢泽等人，却说魏钧和孟长策带同百官一起，于日落前回到了京城。原本皇宫中已经准备了迎接魏钧他们的接风宴会，可现在回来的只有魏钧一个人，孟长策就有些踌躇，方谨初已开口道：“众卿辛苦了一天，这便散了吧，等两军从皇陵归来再另行安排接风宴。”
　　皇帝金口玉言，众人一起躬身奉旨，直起身子后魏钧自自然然地开口：“臣与陛下多日未见，心中甚是想念，不知陛下可否容臣送您回宫？”
　　孟长策心跳又快了起来，他忽然觉得自从他听了方谨初的蛊惑，决心把天降的馅饼接下来，一颗老心就没有一天安生过。
　　方谨初当时给他描绘的是他有办法明升暗降，架空魏钧的兵权，再把他手下的人分散到边关与地方上，由他孟帅一人独享从龙之功掌控中枢。当时方谨初的身份已经彻底揭露，孟长策眼见大势已去，本想带着他的人悄悄撤回饶谷以图后计，结果就迎面又被塞过来一个馅饼，还偏生刚刚好触动他投机的欲望。
　　清平帝自尽之后，对方以看管禁军为名大大方方地把自己人都留在了云山脚下，听凭他一手掌控了都城，又让这只老狐狸再次相信了方谨初所言。
　　果然，北城门外，望乡亭下，新皇帝如先前所说颁下了封赏魏钧的旨意，而魏钧不知是被虚名冲昏了头脑，没听出其中暗藏的机锋，还是为声名所累，囿于和安亲王的父子名分，竟然就这么安安生生地接下了旨意，顿时叫孟长策生出了希望。
　　不过……他心知一封圣旨只是个开始，虚名的限制始终有限，方谨初已经在朝他使眼色，他知道想真的摆平魏钧只能靠对方，两人终究需要一场深谈。今天魏钧已在百官面前接下了皇帝的旨意，明天诏书就会明发天下，大势已成不可更改，最艰难的一步已经平稳度过，他深深吸了口气按捺住疲意，重新堆起笑容，朝方谨初躬身行了礼，又和魏钧相互拱手，转身告辞而去。
　　文武百官随着孟长策一同在宫门前跪安，一个文官疾走了几步，招呼了一句“孟帅”，孟长策停下来等着他走近，两人一起边说边行。其余官员们在日头下晒了一天，此时也都仪容开始松懈下来，三三两两地结伴行去，有人甚至已经把袖子挽到了肩膀上。
　　魏钧不动声色地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一路已经在留意出迎的官员，结合之前收到的人事变动的消息两相印证，慢慢形成了自己的判断。
　　人都散去之后，四下骤然变得安静下来，气氛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御驾已经进了内苑的北门，正在穿过内苑朝厚载门行去，方谨初僵硬地坐在车上，魏钧则默默跟在御驾之侧，两人各怀心事谁都不发一言，跟随的人更是大气不敢出，就这么诡异地沉默着走了小半个时辰，太阳落下了山，高大的宫墙出现在了魏钧眼前。
　　车驾中的皇帝一直没有发出任何指令示意，魏钧叹了口气，主动上前了一步，开口道：“陛下？”
　　车幔后悄无声息，方谨初没有丝毫应答，魏钧皱了皱眉，又叫了一声，凝神去听，里面的呼吸声似乎有些沉重。魏钧犹豫了一下，抬眼看了一下四周，伸手招呼跟随在御驾外面的侍从：“白将军是吧，麻烦你进去看看陛下？”
　　跟在御前的正是白福敬，想他在一年前还是宣武侯军中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兵，魏钧是何等的高不可攀，现在却对他如此客气。他最近跟着方谨初，局势变动之剧烈让他目不暇接，当初方谨初当战俘的时候甚至还给他洗过衣服，不过一年此人居然成了本国的君主，他觉得他就算现在死了，再活一百辈子，也不可能想得到能有这么荒谬的事，现在每天走路整个人都是飘着的。
　　魏钧在自己军中积威甚重，这样和颜悦色的态度对白福敬来讲冲击巨大，他愣愣地杵在那里，魏钧又叹了口气，提高了点声音继续叫他：“白将军？”
　　白福敬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胡乱应了声“是”，就手忙脚乱地要往车驾上爬。魏钧见状眉头又皱起来了，伸手拉住了白福敬道：“算了，我自己去看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前面有小可爱反映时间线有点乱捋不出来，其实时间标志原文里都有，但因为倒叙插叙比较多确实不大好顺下来，在这里做一下庚寅政变过程汇总。
　　整个事件大致发生在四月到六月之间。
　　1-a 清化：羌戎入侵，魏钧回救
　　1-b 肃州：惠宁在得知身份泄露，赶去靖安军回援
　　1-c 新陵：孟长策拿到废太子遗诏，出兵饶谷
　　1-d 平都：睿王出逃丧命
　　2-a 魏钧被出卖，兵困卧龙谷
　　2-b 孟长策得知睿王丧命，退兵，路上在逍遥谷设伏拦截靖安援军
　　2-c 惠宁见到乙九，推测出睿王已死，调动丰野军和之前被清平帝调到新陵附近的靖安军，入孟长策军中谈判
　　3-a 惠宁-孟长策协议达成，卧龙谷之围解
　　3-b 魏钧北上追杀羌戎败军，惠宁带残余丰野铁骑和孟长策一起入平都
　　4-a 孟长策入平都，持先帝废太子遗诏，曝光惠宁身份，号召废帝改立
　　4-b 惠宁在云山脚下拦截清平帝和平都之间的消息，中间面见苏芩芳商议政变，回平都联络郑亲王、中书令等宗室老臣
　　4-c 魏钧在追击羌戎行军路上猜出惠宁身份
　　5 惠宁继位，清平帝自尽，姜氏满门下狱
　　6-a 魏钧干掉羌戎败军，入靖安城
　　6-b 平都孟长策等清扫清平帝旧党（原文未详写）
　　7-a 靖安军扶灵回京路上得知新帝登基，产生内部争议
　　7-b 惠宁骗孟长策要对魏钧明升暗降收回军权，拟加封魏钧的圣旨
　　8 魏钧归来，接受封郡王圣旨
　　到此局势：
　　惠宁得到一个只有皇帝称号无任何实权的皇位，魏钧得到了一个郡王尊号、至高的威望，同时手握足以动摇皇权的雄兵。
　　朝廷：以孟长策为主的睿王旧党得势，以中书令为主的清流老臣弱势。
　　地方：湘水以北：靖安、丰野二军压倒性优势，中间有新陵制约。湘水以南：与朝中睿王旧党勾连的地方诸侯+东南湘水镇抚使秦原（有提到，未出场）+西南南林镇抚使郑经纶（有提到，未出场）
　　好的，可以继续往后了，后面基本上都是顺叙了。

80.棋子
　　自从他接到了方谨初继位的诏书，他就觉得方谨初的处境不会像众人想象中那么高枕无忧，可没想到孟长策对他指手画脚就罢了，群臣也没展现出应有的尊重，就连他自己身边的人看起来都没把他如何当真。
　　他心中渐渐升起怒气，骂了声“活该，让你自作主张”，然而又觉得很不是滋味。
　　他忽然觉得有些憋屈，当时惠宁宁肯窝在他军中当个普通的战俘，都不愿意出来享受他用自己的功绩换来的荣耀，现在怎么就愿意跳出来当这个劳什子皇帝？空有尊荣，却要饱受质疑，给人家当傀儡棋子摆布，难道就为了认回他的身份吗？
　　他就这么不信任自己？难道他魏钧知道了他是谁，就不会想尽一切办法为他争回他应得的一切吗？
　　魏钧吸了口气，扶了一把车辕，抬腿登上了宽大的车驾。原本他是不愿意在人前这么随便的，可现在方谨初一直没有动静，身边的人也没有怎么重视帝王威仪，他就索性也从权了一回，就这么不经禀报地掀开车幔擅自入了御驾之内。
　　然后他就愣住了，车厢里只有方谨初一个人，他斜斜靠在一侧车厢壁上，脖子弯出一个看起来很不舒服的角度，双目紧闭，两颊泛出潮红，呼吸粗重。
　　魏钧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拉了方谨初的胳膊一把，感觉对方身上绵软无力，额头的热度烫得吓人，竟是发着高烧已经晕厥了。
　　方谨初随着魏钧的力度倒了过来，软软地倒在魏钧的肩头，魏钧触手就摸到了一把骨头，感觉他瘦得吓人。平时众人都知道他武功卓绝，从来没谁敢把他当弱者看待，可现在他在最尊贵的位置上，病成了这个样子却无人知晓。
　　魏钧心中难过，想了一想，揽着方谨初让他半躺着枕在自己腿上，从车里探出头，问道：“陛下这几天住在哪里？”
　　白福敬正在后悔方才的失态，闻言忙上前恭声道：“禀将军，陛下住在永华宫。”
　　魏钧过去进宫的次数很少，对皇宫不是很熟悉，只知道这不是皇帝一般的寝宫，应该是哪个偏殿。他又问道：“守卫宫城的禁军是谁做主？我能随陛下入宫吗？”
　　他不知道方谨初目前对皇宫的掌控情况究竟怎样，故有此问，白福敬明白他的意思，低头答道：“禁军代统领是忠勇侯的人，不过陛下出入一向无碍，苏芩芳大人也常在宫中留宿。”
　　忠勇侯便是孟长策，魏钧颔首，吩咐道：“陛下命我跟随他入宫，当面禀报出征详情，事涉军中机密，你守好车驾，别让任何人打扰。”
　　他就这么淡定地当面“假传圣旨”，白福敬也毫无异议地抱拳领命，一行人就这么朝着宫城的北门厚载门行去。果然守门的禁军听说宣宁郡王在御驾内议事，并没敢上前打扰，顺顺当当地放行通过。
　　魏钧记得他当年封侯时入宫见驾，一路守备森严人员齐整，然而现在宫城之内却人烟寥寥，仅能零星看到守卫的禁军，和偶尔往来的内侍。傍晚蝉鸣寂寂，鸦声零散，越发显得寂寥空廓。
　　熙和帝的皇后早逝，当初清平帝登基后就把熙和帝的太妃们都遣送去了祖庙；清平帝在位时间仅有短短半年，除了在东宫时的妃妾嫔御也并未来得及扩充后宫，方谨初索性把这些人也打发出了宫城，迁去了皇家别苑，另外遣散了大批宫人，只留下了不好安顿的内侍。
　　也许是因为跟随着御驾，一路并没有人查问，径直穿越重重宫阙行到了永华宫，魏钧略一观察，果然此处是位于皇帝传统起居的太极宫西侧的一处寻常宫室，现在因新帝临时居住在此，比旁处守卫服侍的人多了不少，才有几分威势煊赫的样子。
　　车驾停在了永华宫门前的宫道上，再往里走就得下车换龙辇了，魏钧又开始犹豫起来。他在马车里就简单检查过方谨初的情况，他发着高烧，魏钧本能地首先担心他身上有伤，检查过后并没发现有未痊愈的外伤，他略微放下了心，仔细打量方谨初的情状。他虽然不通医术，可到底从军多年经验丰富，研究了一会就想清楚怎么回事了。
　　这纯属是累的。
　　想他方谨初这么多年里殚精竭虑，只怕没一天安生，近一年里先后经历了数场大战，辗转两国多地，还挨过刑讯，受过内伤，最近更是在风暴的中心搅弄风云，想来提心吊胆更是少不了的。之前仗着年轻，武功高强底子好一直就这么铁人一般连轴转，现在虽然大局仍未安定，总算是没有了迫在眉睫的危机，这一松懈病势就凶猛地起来了。
　　何况……白日里他在安亲王灵柩前那一场大哭，只怕也伤神不小。不过这倒不是坏事，这股情绪不知道在他心里郁结了多久，不给他个释放的机会，堵在心里伤害就更大了。
　　半途中方谨初恍惚醒过来一次，魏钧低低跟他说了声“没事，我在呢，睡吧”，他就真的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魏钧看在眼里心中又是难过又是酸楚，又觉得有些欣慰，不管这小子瞒了他多少事，行为有多可疑，好歹本能上还是全心全意地信任他的。
　　魏钧犹豫的是，按说皇帝龙体有恙，是应该在第一时间宣太医的，可他刚回来还没能彻底摸清现状。他不清楚方谨初对宫禁的控制怎样，和太医院的关系如何，有谁可以信任，便不知道该不该在此刻把方谨初的身体状况暴露给太医。可如果不说，他一方面担心方谨初高烧不退会出问题，另一方面这里毕竟是皇宫内院，他一个外臣就算现在能做主，也难免会落人口实。
　　方谨初现在的处境如同在绳索上舞蹈，朝野上下十分敏感，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和方谨初，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不能不谨慎。
　　御辇等在永华宫正门左侧，白福敬已经过来询问了，魏钧咬了咬牙正要开口，方谨初也许是感觉到了，恰好在此时又醒过来了。
　　魏钧松了口气，在他耳边唤道：“惠……”他停顿了一瞬，改口道，“陛下，永华宫到了，您感觉怎样？要不要叫太医？”
　　方谨初半闭着眼，靠在魏钧肩头，魏钧只觉滚烫的气息落在他胸口，隔着一层铠甲都能感觉到烫人的温度似的。他含糊了一句，魏钧没听见他是怎么叫他的，就听他声气微弱地说了句，“……你扶我一把，”挣扎着要下车，魏钧忙把自己的肩膀顶在他腋下，半拖半抱地扶着他下车。
　　两人从车驾上下来，白福敬这才知道方谨初病了，吓得脸都白了，伸手就要上前扶他。方谨初眼睛依旧闭着，把全身重量都靠在魏钧身上，哑声说道：“小白，去请张院判来一趟。”
　　白福敬领命而去，方谨初站在原地缓了片刻，勉强调动内息自行调理了一会，精神好了一点。他慢慢松开魏钧自己站直了，张口欲言，魏钧突然开口：“臣陪您进去吧？”
　　其实魏钧只是单纯不放心方谨初一个人在这深宫内院里，方谨初却有些迟疑。他生病是真的，不过却没有那么巧偏偏在此刻发作，其实他在五日前就已经开始发热了，只是被他以内息强行压制了下来。现在本来也没到他放心休息的时候，可面对魏钧他越来越心虚，对方越镇定如常，他越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一路上心思急转，忽然觉得体内热度越来越高，他“灵机一动”，索性收了内息，任凭病势汹涌而来。
　　他无赖地想，我都病成这样了，你找我算账的时候总不好下手太狠了吧。
　　至于他总有病愈的时候……那再说吧，挨一天算一天吧，方谨初苦中作乐。
　　魏钧上车查看他状况的时候其实他是醒着的，他闭着眼装晕满心忐忑，可谁知魏钧的态度前所未有地“温柔体贴”，他就有点舍不得这种感觉。心思一松理智渐渐远去，恍惚中感觉到旁边那人周身金铁硝烟的气息，就像他小时候在父王身边一样，心中一片安宁，不知不觉就真的沉睡了过去。
　　这一路马车颠簸，他却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等他感觉到车停了，被魏钧的动作惊醒，神智慢慢回复，精神竟已经好了不少。
　　他本来以为这就暂时混过去了，然而魏钧偏又在此时开口要随他进去，他又开始心虚，借着病态掩饰悄悄打量了一回魏钧的神色，感觉对方满脸关切，依旧是他熟悉的那个小花哥哥，好像没有如何生气。
　　然而此时已经没有外人在了，他却依旧一口一个“陛下”，要多生疏有多生疏，方谨初就又有些拿不准了。
　　说真的此时连他赶鸭子上架，自己都没有把他这个皇帝的身份怎么当回事，更加不会想到魏钧已经在开始有意识地尊重维护他的“帝王威仪”。
　　魏钧看他迟疑，以为他是还没回过神来，放缓了语气又说了一遍。方谨初点了点头，说了句“也好”，本想再客套一句，又觉得十分无聊咽了回去，就迈步朝步辇走过去。魏钧跟在他身边扶着他，方谨初坐稳了，朝魏钧望过来，魏钧已经退后了几步，垂手立在了御座右侧。
　　方谨初轻轻叹了口气，略一示意，力士抬起步辇朝永华宫主殿行去，魏钧等人跟在了后面。
　　作者有话要说：
　　决定把这段情节放出来算了，省得不上不下看着难受。
　　马上还有一章掉落，明天会少更一章，中午更。

81.春种秋收[重要]
　　不多时到了正殿含光殿，宫中服侍的宫女内侍跪了一地，白福敬等亲兵们目前挂的是禁军的职衔，永华宫已是内宫，原本应由内侍服侍，然而方谨初初来乍到，不经过筛查怎敢贸然替换贴身的人，就以用不惯阉人为由仍旧叫自己的亲兵跟着。
　　前来迎候的当先一人是赵弘节，他行过礼后从地上站起来，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站在最前面的魏钧，连忙就要上前行礼。魏钧却没看他，而是抢上了几步，伸手去扶方谨初。
　　赵弘节猛地回过神来，白福敬已上前从另一侧和魏钧一起把方谨初从御座上搀了下来，赵弘节吃惊道：“陛下怎么了？”
　　白福敬迟疑，魏钧已道：“无妨，陛下操劳过度，今天着了些暑气，一时精神不振罢了。太医很快就来。”
　　他扶着方谨初进了正殿，内侍宫女们上前帮方谨初脱了外衣，赵弘节亲自帮魏钧卸了甲，方谨初朝魏钧略带歉意地笑笑，脱了靴上了矮榻，靠在了迎枕上。他发着高热，虽是盛夏仍觉得寒凉，宫人取来了薄衾为他盖上，他窝在榻上，挥手命人给魏钧上茶，魏钧忙道：“陛下不用费心，臣自便即可。”
　　两人本是亲密无间的战友，又各自存了一肚子话要说，却谁也没有进入正题，你来我往地客套了半天，很快连白福敬都开始觉得气氛十分怪异。
　　幸好没过多久，张院判急匆匆地带着个徒弟拎着药箱赶来了，一进屋先朝方谨初行了跪拜大礼，方谨初哑着嗓子叫了平身。
　　张院判站起来就看见了旁边坐着一个不认识的青年，穿着一品武官的服饰，看不出身份，还没等他见礼，对方已主动道：“张太医，陛下方才在路上高热昏迷了两次，请您赶紧看看陛下可有大碍？”
　　张院判一凛，顿时就顾不上关注此人身份了，连忙上前给方谨初号脉。方谨初声息有些薄弱，但听起来依旧轻快：“兄长言重了，朕不过是精神有些不济在路上睡了一觉，谈不上昏迷。”
　　他方才好一阵纠结该怎么称呼魏钧，对方守着君臣礼仪，还叫“哥”有些不合适了，称呼“郡王”“将军”什么的又太生疏，最后想着反正他还占着个父王义子的身份，称呼一声“兄长”也不算愈礼。
　　果然张院判马上就明白了魏钧是谁。此时魏钧已经站起来走到了龙榻前关切地看着他问诊，他就先望闻问切了一番，然后站起身来冲着魏钧拱了拱手，说道：“魏帅不必太过担忧，陛下此番操劳太过，白日里大喜大悲，暑热入邪，看似病势汹汹，实则并无大碍。陛下内功底子极好，您可以自行调息，老臣开上几副汤药，只需静养数日定可痊愈。”
　　魏钧听他这么说微微放心，然而张院判脸上却忧色甚重，他转向方谨初拱手接着说道：“然而虽然此次无碍，可陛下您却不能掉以轻心。您多年以来思虑过重，再加上情志郁结，已伤了肝气。肝木克脾土，想必您脾胃也会时有不畅，才会清瘦若此。您现在还年轻，一切全靠您的心志撑着，等以后年岁渐长，积劳成疾，恐伤天年啊。”
　　方谨初自己的状况自己清楚，闻言苦笑了一下，温言道：“多谢张爷爷，我…朕会注意的。”张院判忙躬身道“不敢”，便退了下去下方开药。
　　蓦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你需要我做什么？”
　　方谨初愕然，魏钧站在他身前目光深沉地望着他，神色郑重中透着关切，一改之前刻意维持的臣子礼仪。旁边白福敬竟然在心里松了口气，心想这两位大爷总算不继续兜圈子下去了。忽然感觉身边有人轻轻扯了一下他袖子，却是赵弘节在示意他，两人一起朝方谨初和魏钧躬身施礼，带着殿里的人一齐退了出去。
　　屋子里霎时间静了下来，方谨初仰头看着魏钧，微红的双目里一片怔愣，魏钧叹了口气，不再假装客气，没等方谨初开口就自己侧着身子坐在了龙榻上，他迟疑了片刻，不确定地开口：“谨……阿初？”
　　他伸手从一边桌案上拿过一只茶壶，低头看了看，又放在了一边，站起来走了一圈寻到了提壶。他拎着提壶走过来，倒了一杯热水，给方谨初递过去：“你病着，别喝茶了。”
　　方谨初目光随着他在屋子里兜了一圈，闻言回过神来，伸手接过来抿了几口，握着杯子低下了头。到了此时他终于把逃避的念头都收了起来，闷闷地道：“你还叫我惠宁吧，那是我的小名。”
　　魏钧从善如流，“好，惠宁。”他温声重复了一遍刚刚那个问题，“惠宁，你需要我怎么配合你？”
　　方谨初有些发愣，他以为这次他瞒着对方搅弄出来这么大的风浪，把过去隐瞒的事抖落了个干净，还刚刚下了封“居心叵测”的圣旨，不得把魏钧气狠了。他做了无数魏钧和他翻脸的心理准备，可对方却一直平静至极，反倒让他越来越不安。
　　他愣愣地开口：“……哥，你不生气？”
　　他的目光清澈纯粹，落在魏钧眼里却让他百味杂陈。他收起了笑意，定定瞅着方谨初，神色严肃，方谨初又心虚地低下了头。
　　你就真的从来不会为自己考虑吗？魏钧说不出此刻是种什么感觉。自从他开始把方谨初当作朋友，就觉得这个人无私得吓人，有时候都让人觉得虚假，怀疑他别有用心一般，尤其过慧易夭，聪明的人本就容易让世人提防。
　　可多少次证实，他就真的可以别无所求。
　　魏钧接触过的人不管有多深的城府，戴了多少重面具，但都不难知道他们真正的图谋。便如他手下那帮简单正直的战士们，有人凭着一腔热血保家卫国，有人想要积累军功衣锦还乡，更有人迫于生计只是来挣一份军饷。
　　可唯独惠宁，从一开始就像个谜。他不要功名，不计较个人得失，心思比谁都细腻机敏，性情却单纯得宛如赤子，从少年时见他火场救人开始，就始终在做同样的事，而不见他要求任何回报。
　　甚至他还在下意识地回避别人所追求的荣誉、功绩、回报。
　　魏钧可以说是一边敬佩赞叹，一边困惑不解。之前他把这种隔膜理解成了惠宁对他在信任上的缺失，这种感觉虽然让他有些沮丧，可也让他更加想要探究惠宁真实的心意究竟是什么。而后来，当他知道了惠宁的真实身份之后，在他亲眼见过了谢泽等理论上应该是最关心惠宁的人是如何反应，忽然就觉得有些明白这孩子的内心世界了。
　　他的小惠宁，在五岁之后就再未享受过出身带来的任何实惠，却从未有一天卸下过心中的枷锁。“配得上安亲王的儿子”，只怕已经深深扎在了惠宁的心中，这简直就是一个没有标准、没有极限的自我想象，却构成了他再真实不过的灵魂血肉。
　　魏钧并不知道当初的详情如何，也不能完全领会在那么幼小的时候遭受从天堂落入地狱的打击，对一个人的生命会有怎样的影响，但他却似乎能够懂得，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因为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多年处于相似的状态？
　　世人未必会知道他这一路经历了多少艰险，有过多少险死还生的遭遇，却都知道，他是战神的传人，是被他义父从一个农民家的孩子，一个底层小兵一手提拔起来的。多少年来，魏钧又何尝停止过想象，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安亲王真正的儿子，该会是一种怎样的情形？听说义父早夭的那个孩子天分聪颖异常，他魏钧可能配得上战神之子这个称呼？
　　而现在，他已经走过了这个自我怀疑的时期，他所经历的每一场战争、结交的每一个战友、拥有的每一个忠心的下属，都成就了今日的宣宁郡王，就算如此，就算他已经完全清楚有些假设是全无意义的，可还是极偶尔地会有瞬间动摇，而惠宁却是天长地久地深陷在了这样一个自我折磨的心结中，那又该是怎样一种滋味？
　　许多心绪在魏钧心中翻涌，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惠宁说，方谨初见他这个反应，越发恐惧起来。以他对魏钧的熟悉，本来不至于弄成这么个自己吓自已的模样，可他到底是有些烧迷糊了，心里只惦记着之前存着的那些担忧，一时得不到魏钧的反应就越发乱了方寸。
　　魏钧就见他慌慌张张地往他跟前凑过来，“乒嘭”一声杯盘砸落在地上，方谨初全不在意，语无伦次地开口：“我……其实我没想……我本来是想……”
　　魏钧叹了口气，忽然展开手臂把方谨初揽在了自己怀里，手掌按住了他的脑袋。
　　霎时间方谨初安静了下来，伏在魏钧肩头不言不动，就听魏钧醇厚的话语在夏夜中缓缓流淌：“惠宁，我是你的亲人，从前是，今后更是。”
　　方谨初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不知该作何反应，然而眼泪却先一步流了下来，积攒了多少年的委屈都在此刻浮显了出来，争先恐后地堵在他心里欲寻一个出口。僵硬片刻后，他喉中蓦然泄出一声呜咽，把头埋在魏钧肩上，死死地攥着魏钧的衣袖，身体抖个不停，如幼犬般低泣不休。
　　那些被他刻意隐藏的惶惑、求而不得的辛苦、十数年的流离、命运的阴差阳错，狂风暴雨一样倾泻下来，然而在滚滚乌云的深处，却浮现了一线光亮。
　　他忽然开始感激命运，在当年把那个穷途末路的魏小花送到了他的父亲身边，就如同在春天播下了一颗种子，在今日长出硕果累累，补偿告慰他空茫无依的心怀。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很重要，是两个人关系的拐点。
　　我想呈现的是这样一种关系：首先建立信任成为可以交付后背的伙伴，然后互相触及心灵进入到亲密，最后才是水到渠成相约共度此生的爱情。这也是我个人最理想化的伴侣关系，基础坚实，强大而理智，真正不容任何动摇。
　　可能糖分会不那么够，发展会慢一些，读起来不那么爽，但我希望它是有一点力量的东西。
　　现在他们开始拥有某种可能。

82.只要他想，只要我有
　　那天直到后来两人也没谈成正事，因为很快就有宫人把煎好的药送了过来，魏钧说了句“不着急，你先把病养好”，方谨初就不再想东想西，老老实实地喝了药。
　　魏钧一直随他进了内室，看着他换了寝衣躺在了床上，魏钧站起身来张口欲言，方谨初以为他要告辞，眉眼带上了急切，魏钧忙道：“我不走，我出去交代点事情，然后就回来陪你。你放心睡，今天夜里有我守着，什么事都不会有。”
　　方谨初垂下了眼，露出了笑容，清瘦的下巴缩进了被子，很乖的样子。魏钧感觉心里一阵温软，非常久违而新奇的体验，就好似少年时妹妹在襁褓中，被母亲抱在怀里，被他逗弄得咯咯地笑，用手指勾着他的袖子，直往人心里塞进去一把细如羊毛的针，戳在心尖上。
　　但随即魏钧就发觉，这两种感觉并不相同。当年对着幼妹，他更多的是好奇与兴奋，另有种感觉自己无比强大想要保护她的豪情，可是惠宁，就算他在疲惫虚弱的时候，依旧有股强大的生命力镇在他体内。他的灵魂是一根柔韧的芦苇，而自己是长在他身边的树，纵然疾风将芦苇吹倒，让他暂时地依靠在自己身上，可他的根，依旧深深扎在自己的位置，从来不曾折断。
　　亦是这难得的片刻软弱，在瞬间竟显得惊心动魄，好像辛苦跋涉了数万里路，终于看到宝藏的大门朝他打开了一线，猛兽收起了利爪，扬起脖颈露出脆弱的喉咙，然而那是一闪即逝的风景，只存在于极罕见的机缘巧合中。
　　魏钧脑海中闪过和方谨初重逢的那夜，那个少年强悍的身手，冷静的头脑，果毅的决断，如冬夜里最尖锐的风，百战淬炼过后最锋利的刀。
　　那本是一只合该翱翔在九天之上的雄鹰，却在没来得及展翅的时候，就给自己挂上了太重的包袱，结成僵硬的石壳，把他死死冻结在原地。
　　幸好现在重重迷雾已经拨开，最后一笔已经画上，画中人从纸上跃了下来，胆怯地开始尝试打量这个世界。终于惠宁在自己面前不再是那个严丝合缝的模样了，也会于虚弱时，对他流露出信任与依恋来。
　　魏钧心里十分踏实满足，就好像第一次出征，从义父手里接了一个极重要的任务，然后被圆满完成一般。
　　此时月影斜挂，夜凉如水，魏钧把白福敬喊了过来，朝他交代了几句话，然后默默在檐下站了片刻，便要转身回去。
　　忽然听见耳边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将军，陛下在登基前和郑亲王私下见面了很多次，另外苏大人也一直和陛下在一起行事，卑职还听见陛下和孟将军秘密商议等您回来之后如何安顿您，陛下的意思，可能是要分化您的兵权。”
　　魏钧心头一凛，站住脚步转过身逼视着赵弘节，对方仍旧一脸谦恭地低着头，满脸忠厚的神情，在他冰冷的目光下显得镇定自若成竹在胸。
　　然而赵弘节心里却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平稳，将军的神色像是有种压抑不住的愤怒，他不知道这种愤怒是冲着谁的，只感受到了如山般沉重的压迫感，恍如一把利剑架在了他的颈上。他心跳得剧烈，忍不住怀疑莫非自己想错了？
　　半晌，那种压迫感倏地消失不见，魏钧收回了自己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转身继续往里行去，即将进门的时候，赵弘节忽然听见了一句严厉的警告，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不要自作聪明！”
　　回到寝宫，方谨初已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也许是已经得了吩咐，屋中服侍的人已经都撤了下去，只在角落里袅袅燃着一炉龙涎香，醇厚清肃。方谨初的呼吸声稍显得有些急促，很不安稳，魏钧侧身在他床前坐下，看他脸色潮红，眉头拧在一起，很不舒服的样子。
　　魏钧忍不住伸出手朝他眉心抚去，感觉他脸上的温度烫得惊人，他心里一惊，险些就要奔出殿去把张院判再找回来，起身的那一瞬，忽然想起来刚刚张院判在离开前，曾说要给陛下开些解表发散的药，又犹豫着坐了回去。
　　他从被子下面摸到方谨初的手腕，伸出两指按在他脉搏上，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判断，忽然方谨初手腕无意识地一翻，把他的手紧紧反握在了手中。
　　魏钧微微一惊，轻轻挣动了一下，方谨初却攥得更紧了，他停止了动作，然后就见方谨初的眉头忽然舒展，呼吸也平复了一些。魏钧失笑，索性就由他那么握着，用另一只手搭上他颈侧，感觉他的脉搏跳动得虽然略有些散乱，可依旧强劲有力，于是微微放下了心。
　　他坐直了身子，眼睛看着方谨初，开始走神思考今天的事。虽然他刚刚和方谨初一句正事也没说，可他已经从方谨初对他的态度得到了很多讯息。
　　在见到方谨初之前，他还真的猜想过，自己的存在是否真的会成为对方的威胁，因为毕竟安亲王一脉的势力目前几乎是由他全部继承的，纵然苏芩芳做了一些铺垫，也拿出了如山的铁证，惠宁的身份终究还是公布得太仓促，连他们自己人一时都没能接受，更不要说其他人。
　　这样的情况下，方谨初无根无基，无凭无借，作为义父的嫡子，如果他有心把北方的军权收归掌中作为自己的后盾，亦是理所应当。
　　经历了卧龙谷之事，魏钧于激愤之后心惊，才发觉自己先前远在异国，归国后一门心思忙于驱逐外敌，居然对政局后知后觉到了这个地步。
　　北靖的军事扩张已经经历了数十年，原本先帝和义父都在世的时候，朝廷和军方就在先帝的威势与义父的压制下处于微妙而薄弱的平衡中。而随着先帝驾崩，义父意外战死，原本就岌岌可危的天平彻底倾塌，他作为义父唯一的直系传人，早就被卷入了漩涡中心而不自知。
　　北方的军权，边疆的安稳，十万丰野军与八万靖安军的出路尽皆系于他一人之手，而朝廷中枢却如此疲软无力。全国大大小小手握兵权的将军们都瞪大了眼睛等着看他何去何从，如果他不想分裂国土，那就只能凭借手里的兵权做个只手遮天的权臣，或者冒着成为阶下囚的风险交出权柄，想要急流勇退谈何容易。
　　可现在天平的另一端，是惠宁。
　　魏钧不相信方谨初是醉心权术之人，但他知道人们做选择往往没那么容易彻底依从本心，总难免有为了大局而妥协的时候。在其位谋其政，方谨初的身份地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想法和决定有什么变化也不稀奇。
　　可是他必须要承认……如果真的是这样，他虽然没什么不甘心，却难免有些失落，一直信任依赖他的幼弟忽然之间站到了和他对立的那面，就算存着个为了国家安稳的大义名分，从私人情感上依旧是种莫大的损失。
　　自他在出征路上与惠宁相认起，惠宁对于他来讲就并不是一个单纯的幼弟了，他很难用一个世俗存在的身份来定义他，他是儿时故友，是战友，是亲人，是知己，是他无比尊重而又无限怜惜的人。
　　而现在……
　　魏钧怔怔地看着方谨初熟睡的脸，听说那位英年早逝的王妃娘娘是位绝代佳人，想来惠宁是随了他母亲的相貌，可是性子却像义父一样刚强。平日里光觉得他精明悍勇，现在才发现原来他生得这般……俊秀姣好，甚至有那么一丝若隐若现的娇憨气，那是一种介于男儿的刚猛和女子的柔美之间，宛如赤子幼童一样的纯真。
　　对了，魏钧后知后觉地想到，想当年惠宁还是个小孩的时候，他不就是见人家漂亮，才把他捡回了自己家的么。
　　微一恍神，往事猝不及防地扑面而来，魏某猛地一甩头，把不合时宜的情绪都赶了出去。
　　从今以后，惠宁还将是他的主君。
　　魏钧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他虽然早就知道惠宁足可凭自己的力量撑起一方天地，可他毕竟一直是在自己麾下，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这半年来总错觉他还是个需要自己指引与保护的孩子，还在盘算该如何在自己的职权与能力范围内，给他谋个好前程。
　　但是现在，世事翻覆如白云苍狗，竟似一日千年，他的幼弟一夕之间从一个敌国降将变成了他恩人的儿子，君临天下。纵然过往的许多疑问因此而得到解答，魏钧在恍然的同时，又怎能不生出巨大的不真实感，就像他熟悉的那个惠宁已经消失不见，在平都等着他的是个叫方谨初的陌生人。
　　平都城外，归来之时，他在方谨初面前大礼叩拜，心甘情愿，然而他心里镇定中的忐忑却如同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一片阴影，欲盖弥彰，欲言又止。
　　而当他们真正见面，当他发觉惠宁对他的态度一如往日，甚至比之前更加诚挚，他是如此理所应当地把自己当成兄长，那么急迫地怕自己误会他，真情流露之下，安心的又岂止是方谨初一人，魏钧心里同样有种大石落地的感觉，原来他的惠宁仍旧是那个让他时时牵挂的孩子。
　　既然天平的另一端是惠宁，魏钧长长出了口气，眼神变得柔软起来。少年家破人亡时的无力，地方官欺上瞒下的怨愤，血海深仇不得报的积郁，军队底层摸爬滚打的艰辛，还有驰骋塞外的铁血激荡，青年封侯的踌躇满志，主宰一军的意气风发，种种回忆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末了，他想，算了吧。
　　既然那是惠宁，还有什么可不甘心的，他需要什么，他想要什么，只要我有，都可以双手奉上，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只放一更哈，大家周末快乐～

83.长兄为父
　　心思一定，魏钧的念头转回了当前。政局如何他还并不完全清楚，眼下最迫切的事情，莫过于赶紧先和惠宁商量个章程，先把他们自己人都稳定下来。现在不要说还被蒙在鼓里的靖安军，连方谨初自己身边的人居然都胡思乱想到了这个地步。
　　想到刚刚那个赵弘节的小聪明，魏钧又好气又好笑，那么精明的人，亏他还是密探精英出身，居然连身边人有了外心都没觉察，这也就是自己了，换了别人可怎么是好。
　　魏钧摸了摸下巴，感觉有些难办，说到底还是因为惠宁的根基太浅，可用的人除了一个没心没肺的乙九，剩下都是从自己身边出来的，虽然自己的就是惠宁的，可那毕竟还是有些分别的。
　　忽然一阵急促的呼吸打断了魏钧的思路，床上的方谨初骤然松开了魏钧的手，开始无意识地挥舞起来。魏钧一惊，只见方谨初脸色憋胀，眼皮乱抖，急迫地喘着粗气，像是被魇住了。
　　热，好热，熊熊烈火在燃烧，刀剑齐鸣，杀声震天，天塌地陷，血流成河。
　　一个幼小的孩童蜷缩在床下，听着家人此起彼伏的惨呼，看着倒塌的柱子封住了出路，看着血在地上蜿蜒，漫过床沿，朝他流过来，他拼命往角落里缩，脊柱抵在坚硬的后墙，血越聚越多，慢慢地把他包围，流进他的衣服，粘腻地裹在皮肤上。
　　霎时间他从火海坠入冰窟，严寒从骨头缝里朝外撕咬他的皮肉，万箭穿心的痛楚，然而他却已在瞬间被冻结成灰色的沙像，连面目都被寒风砍削得模糊不清。
　　一个极熟悉的高大伟岸的身影，一身戎装，眉目凛冽，视线坚定，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目不斜视，他拼命地呐喊，停下来，救救我，然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渐行渐远。
　　别走，救我啊，我在等你，我是……
　　我是谁？
　　呐喊声哽在喉咙里，耳中乱七八糟的响成一片，温柔的，亲昵的，酷厉的，冷漠的，他惊慌失措，我是谁来着？我叫什么？
　　方谨初突然开始激烈地挣扎，魏钧被他吓到，连声喊他名字，他怕他病中无意识伤到自己，干脆俯身过去，用双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条腿压住他的膝盖，运起真气把他牢牢压制在床上，一边继续试图唤醒他。
　　这是怎么了？魏钧十分困惑，他认识惠宁也算有半年了，没少同食同宿，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难道是病中虚弱的缘故？
　　他不知道，其实以前方谨初不会这样的，梦中那些激烈的情绪，早就被牢牢封死在躯体深处，驾轻就熟，连死亡的恐惧都被绝对的冷静隔离在外。
　　因为这样的梦境，十六年来已经无数次地重复，无数次的烈火鲜血，无数次的利刃寒风，无数次的绝望呼喊，到最后渐渐变得麻木，只剩下刻骨的疲惫。
　　他已经习惯，于无声处，一个人静静等待梦魇碾过，等待天明，等一线也许只存在于幻想中的希望。
　　而等到他进入丰野军，同样的梦境与感受依旧会光临，但当他醒过来，却立马就会把梦中之事忘掉，投入到新的一天。
　　他本以为纠缠他多年的噩梦会随着时间慢慢远去，可是这一夜不知为何，他猝不及防地回到了当初那个状态，甚至比以往来得更激烈。
　　“惠宁……惠宁！”
　　方谨初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气，瞳孔放大找不回焦距，只模模糊糊地感觉有个人影急切地在他眼前晃，双肩被一双有力的手握在掌中，那人一直在喊他，他耳中嗡嗡地响，只能听出那人焦灼关切的情绪。
　　屋角点着灯，火苗撞进方谨初的余光，恰和梦中场景有一瞬的重合，方谨初呼吸一滞，本能地挣动了一下，反倒清醒了一些。
　　“惠宁，你醒了吗？”低醇的语声再一次响起，是毫不掩饰的关怀。
　　方谨初眨了下眼，目光重新清亮起来，眼角还有一线水光。魏钧舒了口气，手上力道松懈下来，才发觉他整个人都快趴在了惠宁身上。
　　他笑了笑，重新在床边坐下，也不问他梦到了什么，只是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反复试了两回，道：“好像热度退了一些，你感觉怎样？”
　　方谨初目光落在魏钧脸上，他刚从靖安千里迢迢地赶路回来，难免有些仪容不整，脸上胡茬零乱，皮肤晒成了麦黄色，被风霜洗砺得粗糙干涩，眉宇和下颌棱角分明，杀气还未褪尽，不怒自威。
　　可就这样一张本应与什么温和美好之类的词完全无关的脸，此刻却莫名显出了无限温柔。
　　方谨初垂下眼睑，反复在他梦中出现的求而不得的那个身影蓦然撞入他脑海，他呼吸停了一瞬，心里微微一紧，很奇怪的感觉，让他在温热和放松中又有些不安。
　　魏钧见他不开口，又开始担心，正要再问一次，就见方谨初点了点头，声音很低，有些沙哑，“我没事，大哥。”
　　魏钧展颜微笑，他隔着窗纸粗略打量了一下天色，说了句“稍等片刻”，起身从寝宫中离开，走到外间，找到值夜的侍从，和他们要来了热水，然后又吩咐他们都退出去，等天明再进来。
　　按理来讲若不是方谨初专门吩咐，皇帝的寝宫不可能让外臣这么整夜单独地守着，更不可能不留人服侍以及警戒。然而现在主事的是方谨初自己的亲兵，他们都知道魏钧和自家主子的关系，也不敢违抗魏钧的意思，于是互相对视一眼之后，各自俯首听命。
　　等人都散了，魏钧重新回到寝宫，方谨初安安静静地睁着眼躺在床上，望着床顶的帐子出神，听耳边悉悉索索地响了片刻，魏钧端着茶杯坐回了床前，“来，喝点水。”
　　方谨初一偏头，就见魏钧不知何时脱掉了外衣，只穿着白色的中衣，他撑起身子从魏钧手里结果茶杯一饮而尽又递回给魏钧，魏钧随手放在了床头的小几上，一面柔声说：“还有两个时辰天亮，再休息会吧。别怕，我在你身边陪你。”
　　方谨初愣愣回神，他刚刚被自己方才那一瞬的奇异心绪吓到了，他一向条理分明，极为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很少有这种无源之水一样的突变。还没等他想清楚，魏钧已经自自然然地在他身边躺了下来，方谨初木然往床里让了让，分给了魏钧一个枕头，魏钧侧过头来朝他一笑，老实不客气地合上了双眼。
　　其实魏钧本意确实是担心方谨初被噩梦搅得不肯再睡，想他病中最需要休息，既然他这么依恋自己，那就干脆躺到他身边闭目假寐好了。然而一刻钟后，轻微的鼾声传出来，魏钧居然控制不住自己就这么睡熟了。
　　要知道在回来之前，他也已经好多天没睡过安生觉了，现在最大的心结已解，困倦就如潮水一般把他瞬间吞没。
　　反倒是方谨初，他此时已经退了热，高烧过后头脑反而变得清明起来，虽然身上还有些酸软无力，可一时却睡不着了。他怕吵醒魏钧，慢吞吞地翻了个身，然后悄悄睁开眼睛，看着魏钧的侧脸。
　　纠缠他多年的梦境回到脑海中，每一个细节都再熟悉不过，他本以为他思念的、呼唤的是他的父亲，可为什么在刚刚的那个瞬间，魏钧的脸竟会和梦中之人重合？
　　他在心里，对这位义兄究竟存有怎样的期待？
　　他此生经历过两次最绝望的境地，一次是幼年在山神庙的那场大火，另一次是在踏莎营，险些要忘记自己是谁。然而两次给他带去希望，救他生天的，都是魏钧，都是他。
　　而现在，埋藏多年的身世隐秘就这样骤然公之于众，他于朝夕之间登临绝顶，纵然可以在外人面前一派从容笃定，高深莫测，可他心里又何尝不会看见另一道深渊？
　　他以为他当皇帝，是为了保护他，可到头来，却是他在等着他来再一次拯救他。
　　天亮得很快，后来方谨初还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他再一次清醒是被宫人唤起来的，天光已然大亮，枕边已经空了。方谨初穿好袍服走出去，在门口看见了魏钧一身黑衣负手而立。
　　凉风吹拂着院中的银杏树，鸟鸣声清脆错落，金色的朝阳光辉流泻，给眼前之人镶上了一圈神圣威严的光。
　　方谨初忽然觉得自己想通了，所谓长兄如父，他大概是把对父王求而不得的情绪，转移到了他的大哥身上吧。
　　原来如此。
　　魏钧已经听见了响动，转过身来，就见方谨初一杆修竹般地立在殿门前，望着他粲然微笑。
　　魏钧也笑了，正要朝他走过去，忽然院中匆匆忙忙地跑进来一人，却是白福敬，他朝方谨初单膝跪下，禀告道：“陛下，刘大人给您送折子过来了。”
　　这日不是朝会的日子，各部官员自行办公，需要皇帝批示的奏折清早就送进了宫里，交由护卫御前的殿前军呈递。魏钧眉毛一挑，望向方谨初，方谨初略想了一下，道：“大哥，你先去文昌阁等我，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过去。”
　　魏钧点头，方谨初又吩咐白福敬，“记得给朕的兄长把早膳一起送过去。”
　　白福敬恭声应是，魏钧忽然有点拿不准该不该说个“臣谢恩”之类的，现在虽然没有当着朝臣的面，可到底也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不过他看方谨初的表情，这话实在说不出口，他摸了摸鼻子，感觉有些尴尬，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想要适应彼此的身份，果然还需要个过程。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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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试探
　　方谨初察觉到了他的犹豫，却也没有说什么，只在心里偷偷笑了。在他看来皇帝的身份只是一种责任，完全没有在意所谓的帝王威仪，在外人面前他代表的是朝廷的颜面，一举一动不可轻忽，到了魏钧这里，他巴不得对方不要和他见外。
　　近些日子方谨初忙得昏天黑地，管理一个国家的事务纷繁复杂，并且方谨初目前还没有自己完整靠谱的班底，清平帝在位的半年把原来保守派的官员折腾得七零八落，政变后复位的多是耿介清正有余，决断进取不足，原先提拔的革新派新锐又没法用。
　　起初方谨初还打算亲自处理所有政务，结果当他在一群口口声声“祖宗规矩”、言必称“子曰诗云”的老臣面前陪了五天笑脸，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每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都能被他们搞得无比复杂之后，终于十分明智地决定抽身出来先观望一阵。
　　他想着或许是自己刚上位还不能服众，索性就下令让三省中枢核心官员把折子一起商议批决，再呈递到御前供方谨初知晓，有疑难不决的，再呈报上来斟酌。果然这样一来，政事的进展流畅了许多，他也得以从一个旁观者清的角度，从头学习北靖这个庞大的帝国是如何运转。
　　有人为方谨初担心，怕他这样放权出去坐不稳皇位，可方谨初却不以为然，清平帝倒是把权柄抓得牢，可最后呢？也有人劝谏君王不可怠政，方谨初心虚地接受了意见，转头依旧保持了原样。
　　他十分乐观地想，如果没有自己，他们立一个无知小儿当皇帝，最后不还是得这样？虽然说北靖目前看起来百废待兴如同一艘亟待转向的巨舰，可古人说了，治大国如烹小鲜，这么大个国家，想要做点变动谈何容易，方谨初的目光放得很长远，不急在眼前一时。
　　然而台前他不动声色，幕后的功夫却没少做，他不仅需要知道眼前国家的政务、官员的派系，还得细致地分析那些重臣们做决策的原因，有些事情看似简单，可背后的来龙去脉甚至要追究到好几朝之前。
　　这些日子，苏芩芳被他拖着天天早出晚归地进宫帮忙，两个人简直就是没日没夜地泡在了皇史宬，淹没在了无数机密档案中，官员的人事变动，政令的沿革，乃至前朝的秘史浩如烟海。
　　所幸方谨初原本在西宁的时候就以分析处理信息见长，国家政务本质上讲也可以视为一种情报，他上手起来非常迅速，短短几日已理出了许多头绪。
　　也因此，近几日方谨初处理起折子来已经有些轻车熟路的意思了，魏钧离开之后，方谨初一边匆匆忙忙用过早膳，一边就先把几封重要的折子挑出来看了，剩下的粗略浏览，分门别类地归置好，就要起身去寻魏钧。临出门的时候，他想了想，又折回去从桌案上拿起一封折子，揣在了怀里。
　　文昌阁是永华宫内东边二进的一间书房，离方谨初的寝宫不过一柱香功夫。他缓步踱过去，刚走到院门口，一抬头就愣住了。
　　只见文昌阁原本服侍的宫人都远远退到了院角，一个个的噤若寒蝉，见到方谨初一起过来跪下行礼，都露出如释重负的模样。
　　方谨初莫名其妙，抬腿往里走，一接近屋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抬头一看，宽敞的书房里两个人各自占据了一角，气势汹汹剑拔弩张，原本整洁的地上散落了一地纸张，上面溅了些黏黏糊糊的东西，还有瓷器碎片，当中甚至还倒了一只圆凳。
　　方谨初目瞪口呆，站在门口茫然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你问他！”魏钧见他来了，气哼哼地一掀下摆，朝后退了一步，找了张齐整的椅子坐了下来。
　　“陛下！”苏芩芳抢上一步，先朝方谨初一躬到地，方谨初继续茫然，“免……免礼？”
　　苏芩芳站直身子，朝魏钧冷喝道：“魏钧！这是御前，你岂敢如此失礼！”
　　魏钧安坐不动，瞥他一眼，冷哼，“老子和惠宁之间的事，用得着你多嘴！你有这装模做样的功夫，不如把你那点龌龊的念头好好收拾收拾！”
　　苏芩芳一甩袖子，伸手指定魏钧嘲道：“你敢说我龌龊？分明是你自己虚伪！我会不清楚你是什么德行，也就是陛下心思单纯，才会对你毫不设防，休想瞒过我！”
　　“你……”
　　“停……打住！”方谨初揉了揉眉心，头痛得要死，他转头朝外看了一眼，又转回过来，苦笑出声，“你俩谁来告诉我，你们到底在吵什么？”
　　魏钧哼了一声，“你问他，看他敢不敢当着你的面把他那点鬼蜮心思再说一遍？”
　　苏芩芳顿时急眼了，跳起来就要继续和魏钧动手，方谨初连忙把他拦住，“苏兄，芩芳！”他灵机一动，直呼着他的名字，“苏芩芳，你刚刚还说御前不可失礼，我……朕已经在这里了，你不要冲动，有话慢慢说。”
　　苏芩芳一愣，气劲泄了，方谨初松开手，他后退低头拱手：“臣失礼，陛下恕罪。”
　　方谨初松了口气，擦了把额上的冷汗，朝苏芩芳笑道：“苏哥，别客气，坐。”一面自己也在主位坐下了。
　　他见两人都梗着脖子互不搭理，不过总算不再争吵了，干脆先扬声喊了句“来人”，外面等候多时的宫人鱼贯而入，方谨初一指地上，“把这收拾一下，还有，”他抬头望了苏芩芳一眼，“再叫荣公公给朕送两份早膳过来。”
　　宫人应诺，手脚麻利地把屋里简单收拾过，约摸两刻钟后，两个小宦官一人端了一个食盘，上面摆着一只海碗和几样小碟，方谨初说了句“放着吧，一会儿喊你们再进来。”人们唯唯诺诺地退出去，一直退到了院门外，方圆数十丈一个人都没留。
　　方谨初朝食盘伸过手去，苏芩芳忙站起来，他近来每天一大早就进宫，早膳都是在宫里用的，他轻车熟路地把自己那份端过来，方谨初又回头看魏钧，魏钧脸色已经和缓了许多，同样默不作声地开始用膳。
　　方谨初笑了笑，喊了一句“苏哥”，苏芩芳会意，一手把勺子放回碗里，一面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给方谨初，方谨初接了过来，慢慢翻看着，对魏钧阴沉的脸色视而不见。
　　等方谨初看完了，这两人也吃完了，方谨初把纸页一折，施施然开口：“说吧，怎么了刚才？”
　　苏芩芳沉着脸不开口，魏钧已经冷静了下来，他略一斟酌，忽然说起了一个不相干的话题：“惠宁，我记得你身边除了赵弘节，应该还有几个可用的人？”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咦，乙九呢？我怎么没见到他？”
　　方谨初答道：“他跟宣武铁骑在一起，先前我为了安孟长策的心，也为看管尚在云山的那些禁军，把丰野骑兵都留在樱桃谷一带了，那边需要个高手坐镇。”他笑了笑，“大哥你回头去把他们调回来吧，还有禁军也是时候撤回来了。姜统领已经被问罪，我准备先让弘节试试看。”
　　魏钧眉峰微敛，略一犹豫，缓声道：“你准备让赵弘节接手禁军统领？那可是正三品的武职，他能担得起吗？”
　　方谨初忙解释道：“不是，我只是准备把宫城防务这一块先交给他管着，先让他领个五品的中郎将，”他看魏钧依旧皱着眉，“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魏钧沉吟不答，方谨初便道：“大哥有什么话直说便好，不用顾虑。”
　　他既这样说，魏钧原本就不是吞吞吐吐的性子，于是一点头，就直接把昨天夜里赵弘节向他“投诚”的事说了。末了，他瞥了苏芩芳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我只是想提醒你，注意身边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你现在根基太浅，莫要被人算计了去。”
　　方谨初目光暗了下去，一些心事浮起，他默然半晌，勉强笑了笑道：“我知道了。”
　　苏芩芳却恍然大悟，指着魏钧“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一脸憋屈。
　　魏钧见他这样一时想到了别处，只感觉刚压下的火又往出冒，猛然又站了起来，伸手指着他冷声说道：“还有咱们这位苏大人，你知道你来之前他问我什么？他居然问我是否有意把你架空当成傀儡摆布，跟我说什么‘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你听听都是什么胡话，亏你还把他当兄弟，背地里他……”
　　“大哥，你误会了吧，”方谨初突然开口打断了他，“当初就是苏哥一力劝我争位，是他一手准备了关于我出身的证据，也是他为我争取到了朝臣的支持。”
　　魏钧愣住了，扭头看见苏芩芳满脸的哭笑不得，忽然顿悟，又好气又好笑，“哈”了一声，坐了回去，连连摇头，拍着扶手大笑道：“我说你小子打的什么主意！你试探谁不好，居然试探到了老子头上，我还以为你跟那帮小人心眼耍多了，把自己也栽进去了。亏你想的出来。”
　　他一面笑一面摇头，苏芩芳脸色微红，强撑着和他针锋相对：“我自有我的道理，我太了解你了，你这人看起来疏阔豪爽，实则比谁都精明，王爷收养的几个孤儿里就属你有野心，我不信你没为你自己权衡过利弊，我怎么知道你就能甘心退让。”
　　方谨初终于听明白了两人先前的争执，顿时也觉啼笑皆非，然而刚刚因为得知赵弘节有异心而生出的那点冷意却被瞬间驱散，他正要说点什么为两人打个圆场，就见苏芩芳忽然郑重道：“先前误会试探你，是我不对，我道歉。但你要清楚，就算陛下势单力弱，我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动挟天子而令诸侯的心思，咱们安亲王府更不能出忘恩负义之徒！”
　　“哎……”方谨初有些尴尬，还没插进话，魏钧的回答就跟了上来，同样斩钉截铁：“我认识惠宁，还在遇到义父之前，他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我永远不会背叛他，就像我相信他不会伤害我一样。至于权势，你当知道我掌兵也是为了守卫家国，岂有为了恋栈权柄而危害国家，损伤亲人？”
　　苏芩芳点头：“这样便好。”

85.无罪无错
　　魏钧脸色缓和下来，难得地对着苏芩芳推心置腹，“我知道你们的处境很艰难，你对我有此猜度反倒说明你用心良苦。我们在一开始就把话说开，这样很好。你放心，现在我回来了，不会再叫你们独力支撑了。”
　　苏芩芳也放松了许多，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神情，夸张地“哈”了一声，朝门外探头望了望，“稀奇啊，你这人竟然也有说人话的时候，我得看看今天太阳是从哪边出来的。”
　　魏钧没忍住又一脚朝他踹了过去，被苏芩芳轻松闪开。
　　方谨初看着他俩来回，忽然就觉得眼眶有些热。他仰头鼻翼翕动，任凭内心涌动的温热流遍全身，有种冲动不可抑制地浮起，他突然说道：“大哥，对不起。”
　　魏钧和苏芩芳齐齐错愕，一起看向方谨初，听他条理分明地说道：“我很抱歉，因为我的缘故让清平皇帝猜忌丰野军有反意，才给你们带来了卧龙谷那场变故。我其实猜测过当初的事情有清平皇帝参与，但还是没有注意到掩饰身份，把惠宁这个名字暴露给了对方，这件事我有愧于你和丰野军，我……”
　　这些话在方谨初心里藏了很久，从他先前在西宁的时候对魏钧就有强烈的愧疚，虽然后来苏芩芳给他分析了局势的必然性，可愧疚的感觉却并未减轻。他总觉得要不是有他横在中间，清平帝和魏钧并非没有调和的空间，终究还是因为自己矛盾才会激化到这个程度。此事魏钧从没怪过他，可他却总觉得欠魏钧一句抱歉。
　　苏芩芳张口结舌，直直地扭头去看魏钧的表情，果然他从一开始惊讶，到皱眉，最后满脸的怒色，还有种说不出来的憋屈。
　　苏芩芳扶额苦笑，方谨初一本正经地说着，渐渐也察觉到魏钧的神色不大对劲，愣愣地住了口，就见魏钧愤愤然偏过头去，然后猛然扭回来道：“不，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因为如果你早点让我知道，清平皇帝的猜忌，就不只是个猜忌了。”
　　他语声冷漠，眯起眼睛盯着方谨初，一字一句道：“我会真的如他所愿，以你的名义号召天下诸侯清君侧，让他为他当初的失德付出代价，让你拿回你应有的一切。”
　　方谨初呆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魏钧表情严肃语气认真，没有丝毫开玩笑或者气话的意思，方谨初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
　　苏芩芳叹了口气，无奈地道：“陛下……算了我还是叫你惠宁吧，惠宁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们站在你这边并不是只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或者说正因为那个人是你，我们才会毫不犹豫地支持你。如果此刻王爷的儿子换了一个人，我们可能会尽一切努力去照拂他，保护他，但却没那么容易相信他，更加不会连理由都不问就听从他的安排。反过来讲，如果你不是王爷的儿子而是在身份上另有麻烦，我们也一样会尽我们所能帮你解决，因为我们知道你对我们也是一样。你实在不必把所有的事都当成你自己的负担，从你在肃州和我们站在了同一个战线开始，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方谨初怔怔地听着，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说什么话，心中那股刚冷却了些许的暖流变得愈加炽热。魏钧瞟了苏芩芳一眼，毫不客气道：“谁跟你是‘我们’，现在知道跑来做好人，刚刚在老子面前枉作小人的是谁？”
　　苏芩芳气结，扭过头去不搭理他，魏钧略缓了一下，继续说道：“惠宁，我一直不问你的过去，绝不是怕什么麻烦，而是拿不准此事会不会对你造成伤害，怕你不愿提起；是为尊重你的意愿，而不是让你一个人背起所有的包袱。我以为你是后悔没有早点告诉我们，没让我们提前做好应对的准备，没想到你居然在为没有掩饰住身份道歉，你真是气死我了。不管是你小时候的事，还是卧龙谷，整件事你完全就是个无辜的受害者，凭什么要把别人的过错扛在你自己头上？”
　　他语气又开始激烈起来，直感觉忍了许久的那股郁气终于有了个发泄的口子，把所谓的“君臣礼仪”彻底丢到了脑后，指着方谨初的鼻子骂了个痛快。
　　“我问你，你是不是一直害怕如果别人知道了你是谁，就会用你父亲当年的样子来期待你？”
　　方谨初傻傻地张着嘴，脑中“嗡嗡”作响。
　　“你是不是担心我们不会在意你本人，而会越过去只看你身后的名分，就跟那妇人上街买菜似的，只问几个铜板一把，丝毫不管种菜的是谁？”
　　魏钧口不择言，脱口而出的比喻不伦不类，方谨初却就这么听懂了他的意思，他被魏钧的气势惊到了，想说话又插不进嘴去，表情开始变得无奈。苏芩芳在旁边越听越想笑，捂着嘴乐不可支。
　　魏钧仍不解气，越说越快，越来越胆大包天，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告诉你，你的出身，你的经历，没有一样是你的过错。你对得起你的姓氏，对得起你父亲！要说对不起，是你爹当年明明深陷政局争斗却毫无所觉，是你娘连亲生儿子的生死都没有搞清楚，是你那个混蛋堂兄胡作非为，是你伯父对你不闻不问作壁上观，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
　　“扑通”一声，苏芩芳作为一个武功高手活生生把自己从椅子上摔到了地上，他一张嘴差点咬到自己舌头，结结巴巴半天没找回自己的声音。魏钧这一番话太过惊世骇俗，人家是子不言父过，臣不言君过，他可好，一句话把安亲王夫妇、北靖两代帝王一起给骂了进去，还一脸理所应当。
　　对了，苏芩芳后知后觉地想到，被他骂的人好像是北靖的现任皇帝来着。
　　屋子里安静得没有半点声息，半晌，苏芩芳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幽幽道：“你就是个疯子，以后别说我认识你，哪天得让你连累死。”
　　方谨初的理智同样被魏钧的大逆不道震骇至失语，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就像神灵降生在空无一物的草原，像逆流的江河忽然间找到了出口从万丈高原倾泻而下，千年的冻土冰雪消融四分五裂，强烈的情绪在他心里乍起乍灭左冲右突，最后只化作了几滴眼泪，无声无息地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闭着眼睛，胸口起伏不定，好像现实中的一切都在他身边远去，不知这样过了多久，才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温柔地流淌而过：“惠宁，放过你自己吧，从今以后，让我保护你。”
　　方谨初听见了自己微哑的声音“好”，他一边流泪一边笑，一边不住点头。
　　魏钧心里清楚想要改变方谨初的心态不是一日之功，不过他也只是希望能让惠宁愿意接受这种可能，以后再慢慢去影响他。目前话说成这样，三人算是解开了过往的心结，再次推心置腹地坐在了一起。
　　这么一番折腾，日头已高，把屋内照得亮堂，魏钧迎着日光打量了一回方谨初的气色，舒了口气道：“看你脸色比昨天强点，彻底退热了吗？太医又来过了吗？”
　　苏芩芳一惊：“陛下怎么了？”
　　方谨初笑了笑，“没什么大碍，昨天夜里就好了，刚刚张院判已经来过了，也说无妨了。”
　　魏钧点头：“那就好”，他冲苏芩芳解释了一句昨天的情况，苏芩芳叹了口气没说话。
　　魏钧在归来的路上心里就有无数疑问，此时终于能安安生生地谈一回正事，可他刚冲着方谨初发作了一通，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他干脆顺着刚刚的话题道：“张院判是太医院的老人了吧，他是惠宁你的人？”
　　方谨初点头，又摇了摇头，“张爷爷当初是从我们府里荐到太医院的，跟我爹关系不浅，他是看我爹的情分。”
　　苏芩芳紧跟着解释：“张院判走的时候你还没来，难怪你不知，咱们军中配的贴身药囊，就是出自老人家的手笔。”
　　魏钧恍悟，连连点头，“原来是他老人家，下回碰上我得好好感谢他一回，这次我们困在卧龙谷，要不是大伙的伤药充足灵便，还得死更多兄弟。”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卧龙谷之围，魏钧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问道：“惠宁，昨天我们没来得及说，你封我做郡王，是想让我从此以后留在京中不再带兵吗？”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纵然他们都熟悉魏钧的直爽性格，可这个话题毕竟太过敏感，被他这么坦坦荡荡地问出来，仍旧让两人心中一凛。苏芩芳就感觉阳光下似乎有一条细线不知不觉地绷紧了，秋毫般难以察觉，却锋锐无匹，能够割裂一切。
　　半晌，方谨初忽然笑了，他侧着头眨了眨眼，有些顽皮的样子，“是啊，大哥愿意留下来陪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部分当时写的时候非常感慨，小方就是这样不那么讨喜的性格，就喜欢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人有时候就是会陷进某种认知误区里出不来，背负没有必要的东西，是压抑却也是成就。
　　就像当年有人告诉我，有些事不是你的错一样。

86.大司马
　　阳光流转，一束光线正照在方谨初光滑的额头上，魏钧被他眼中的亮光晃了一下，眯了下眼，挑高了声调，“有何不可？”
　　他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你便不说，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当然要留下来帮你揍那些不长眼的家伙。”
　　方谨初悠然道：“哪怕我要收你的兵权？”
　　魏钧一本正经地点头，“陛下，您是皇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臣的兵权就是您的，说什么收不收呢？”
　　方谨初合掌赞道：“魏卿深明大义，卿的忠心朕知道了，卿忠诚国事，朕也不会亏待魏卿。如此，朕便封爱卿为大司马，执掌天下兵马，如何？”
　　魏钧听到前半句的时候还以为方谨初在配合他玩笑，正要抱拳说一句“谢主隆恩”，就听见了后半句，抬起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什么？”
　　苏芩芳在旁边“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魏钧完全没在意他，惊悚莫名，狐疑地盯着方谨初，后者老神在在低头喝茶，在魏钧震惊的目光下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平静道：“大哥，你可在乎百年之后的身后名？”
　　魏钧不解其意。
　　“以后世人提起你来，可能会说你野心勃勃，处心积虑，说你是窃国的权臣，胁迫君主为己谋利，大哥可在意？”
　　魏钧忽然笑了，眉毛一挑，傲然道：“那有什么不好？权臣也不是想当就能当的，再说人活一辈子，痛快便好，管那么多做什么？”
　　他摸着下巴，试图跟上方谨初的思路，“你是想……”
　　“北靖已经禁不起内耗了”，方谨初认真地说，“去年一年的税收一共有两千二百五十四万石，这几年基本上都是这个数目，比十年前少了三成半。”
　　魏钧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这几年北靖主要的几次对外用兵他都有参与，最清楚军费上的巨大开支，他本担心过度征税会给民间带来过大负担，可税收怎会不升反降？
　　方谨初眉峰不知不觉已经聚起，他续道：“再说人口，熙和初年北靖共有不到四百六十万户共两千三百万丁，可是现在却只剩了一千七百万，而军队却从七十万涨到了一百一十万。”
　　苏芩芳长叹了一口气，魏钧拧着眉头思索，一边听方谨初接着解释，“除了这次羌戎入关，这几年咱们对外用兵都是胜多败少，也没有大的天灾人祸，将近三成户籍上的人口消失，可军费却翻了四五倍不止。税收既然降了，这笔钱先帝是怎么筹措的？咱们只听说熙和朝轻徭薄赋，可钱粮却不会凭空变出来，更没有士兵从天而降，大哥”，他冷静地总结，“你说百姓们的日子，到底过成了什么样？”
　　他不待魏钧回答，一气说下去，“我再和你说几个事：武威初年，父王平定西宁，三年后，皇伯父下令严查私盐贩卖，后来又发明了盐票，盐价在三年里翻了两番。到武威十年，铁器、茶叶、酒水都收归了朝廷专卖。熙和二年，先帝推行了‘金龟币’，两年后作废，次年湘水泛滥，灾民爆出了常平仓亏空的案子……”
　　魏钧一直认真听着，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举起一只手打断了方谨初：“惠……惠宁，你先等下，”方谨初停住了，魏钧说：“你说的这些，说实话我不大懂，不过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我先前粮草短缺，有些郡县固然是地方官用心不善敷衍塞责，但有些地方是真的没有能力提供军粮物资了，且这样的情况还不在少数。这些年北靖对外用兵确实过于频繁了，咱们的确不能为了打出一个安宁的国家，反倒把老百姓都饿死。”
　　方谨初连连点头：“就是这个道理，开疆扩土与穷兵黩武之间只有一线之差，现在四境安稳，是时候让百姓们休养生息了。”
　　他又补充，“我先前和丁杭大人聊过一些，清平皇帝，我那位二堂兄，他虽然过于激进，但他那些政策的初衷并非全无道理，他所忧虑的，也是事实。”
　　“所以这和你让我当大司马有什么关系？”魏钧一边点头表示赞同，一边忍不住问道。
　　方谨初从怀中掏出带过来的那封奏折，递给魏钧，等他看过之后说道：“这封奏折，是前天户部一个郎中，不知用什么手段绕过了中书令递上来的，打着国库空虚的名义，建议我裁军，我让苏哥查过，此人背后的势力，是南林镇抚使，你说他安的什么心思？”
　　魏钧盯着手中的奏折沉思，方谨初微一停顿，转换了话题，不再和他兜圈子，直截了当地说道：“如果不想把国家拖垮，改革势在必行，可我们不能步清平帝的后尘，民间也经不起过于剧烈的动荡。我们首先需要一个稳定的政局，能够让各方诸侯都有所惧怕安分守己，不敢妄动刀兵，给百姓一个休养生息的机会。”
　　他望着魏钧，目光中充满期盼，“当今天下，除了大哥，还有谁有足够的能力和威望，震慑四海，威服诸侯？大司马你不当谁当？”
　　苏芩芳跟着开口，语声清冷：“当时孟长策联合各方诸侯，凭手里一封废太子的遗诏就能逼迫清平帝退位，也不过是仗着王爷过世后，军方再无人可以压制他们。昨日他们可以因为清平帝动了他们的利益就群起而攻之，明日便会因为分赃不匀而割据地方，没有足够大的拳头，我们拿什么来压服他们？”
　　他直视着魏钧，坦然道：“平心而论，我并不赞同把这只拳头安到你身上，不是信不过你，你我都知道王爷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既不想让陛下将来为难，也怕你扛不住压力。只是陛下坚持如此，我才不得不筹划一二，并非有意试探你。”
　　方谨初失笑，“苏哥，我就说你想太多，此事哪有这般复杂，我不是皇伯父，大哥也和父王不同。孟长策他们怕的是大哥又不是我，他们最多看在我父王面子上容让我一二，哪有那么容易真正认同我这个君主。丰野靖安的军心本身便在大哥身上，我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他想了想，索性又道：“刚才你跟我说你支持我是因为我本人而不是我父王，怎么换一件事你就想不开了？大哥本来就是咱们最信任的人，放着大哥在这里，难道要让我像二堂兄一样为了一张椅子弄得举世皆敌？何况我也不是为了私心，大局本来就该是如此。”
　　苏芩芳微愣，呆了片刻，摇头苦笑，“我被你绕晕了，这世上有几个人能事事顺应时势，又有谁会像你一样全然不把帝王身份当回事，越是精明的君主，越不容旁人冒犯他的权威。当初清平帝身为先帝嫡子，尚且因为和睿王争位弄得移了心性，何况是你。这事要是说出去，可不是得让人以为你是受阿钧胁迫，谁会信你居然是主动让权的。”
　　方谨初乐了，笑得眉眼弯弯，前后摇晃着十分开心地道，“所以说，委屈大哥了。”
　　魏钧木然，他抬头看了看梁上雕的两条金龙，喃喃道：“你给我大司马做，还说我委屈……这到哪说理去……”
　　方谨初哈哈大笑，然后慢慢收了笑意，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他轻轻说：“你们放心，我永远不会忘记我是谁。若没这点能耐，我在踏莎营这么些年，无论如何撑不到今天。当日如是，今后亦如是。”
　　太阳转到了屋檐上方，屋内一时投下了一大片阴影，然而魏钧和苏芩芳却恍惚从眼前的少年帝王身上看见了眩目的光芒，宛如长空大江一般，空明澄澈，坦荡无私。
　　苏芩芳眼眶温热，他想起当年他的父母被奸人陷害病死狱中，他小小孩童求告无门，差点冻死在安亲王府门前。后来安亲王拔剑怒斩贪官，然后亲自把他领回了自己家里。当时王爷的音容被他珍藏在心里永世不忘，莫名竟和此时惠宁给他的感觉如出一辙。
　　早该看出来的，他心中懊悔，他早就该想到惠宁是谁，这样的心胸，这样的磊落，当世原本就不会有第二人拥有。
　　魏钧忽然觉得他这一生，实在太过幸运，古来有多少人能像他这样，手握重兵，却能得到一个君主赤诚相待，成全他所有的野心和欲望，还说是让他背了权臣的虚名？
　　有多少人终此一生，不就是为了搏这么个虚名？孟长策汲汲营营大半辈子，到头来又捞到了什么好处？
　　耳边响起方谨初揶揄的笑声，“魏卿，还不领旨谢恩？”
　　魏钧缓缓站起身，容色郑重，整了一下袍服，然后对着方谨初端端正正地跪下来，俯身额头触地，字字铿锵：“臣魏钧，谢主隆恩。”
　　方谨初嘴巴微张，他以为魏钧是没听出他玩笑的语气，可随即就从对方的姿态中感觉到了一种沉重如山的允诺之意，他微睁大了眼，没说“平身”，魏钧也没动作，半晌，方谨初忽然偏过头去，脸上在笑，鼻梁微微皱起，他轻轻说：“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章非常重要，可以说是北靖历史的转折点。
　　孟长策那帮人觉得魏钧不可能交出兵权，方谨初也不可能敢让他爹的干儿子掌权，但他们就是敢。但凡他们的信任少一点，自私一点，北靖就分裂了。
　　财政分析那一段可以略过，知道整体是在说先帝敛财过度民间压力很大就行了，具体政策参考汉武帝，数字参考隋初，若有明显不合理的麻烦告诉我，感谢！
　　最后再解释一点，因为本文制度主要参考唐朝，“大司马”这个官位其实不可能存在，和兵部尚书是冲突的。此处的设定是实际兵权在镇抚使手里，兵部只相当于中央的军事信息和后勤部门，之前让睿王折腾得基本是个空壳子。所以小方用了古制封给小魏“大司马”的官职，等于是在名义上给了小魏一个超然的地位，让他统领天下兵马，实际还是要把兵权收归中央，相当于把小魏推出去做皇帝的代言人。
　　这样他同时拥有实际的力量和名正言顺的立场，是个很好的开始，但并不代表各方势力会为这一封圣旨就真的认可他。
　　再次感谢耐心追文和听我啰嗦的小天使！

87.归来
　　苏芩芳朝魏钧伸过手去，魏钧顺势站了起来，神色已恢复了平静坦然，他道：“惠宁，我想回一趟王府，然后就去和正杰他们汇合，我估计他们还得再过一天回来，正好做些安排。”
　　苏芩芳听见“王府”两字连忙朝魏钧使了个眼色，魏钧一边说一边奇怪地瞟回去，方谨初没注意，神色微微一动，低头想了一会，微笑答道：“好的。”
　　魏钧朝他点点头，便想离去，苏芩芳跟着道：“我送阿钧。”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文昌阁，把院外等候的宫人叫了进来，方谨初就叫他们把放在寝宫没看完的折子取过来，一面揉着眉头思索赵弘节的事，心中有些苦涩。
　　其实……赵弘节会做这样的选择，他并不算意外，只是难免还是有些失望。
　　他轻轻叹气，找个机会把话和他说开吧。
　　却说魏钧和苏芩芳走出了永华宫，魏钧问道：“你刚刚是什么意思？”
　　苏芩芳低垂着目光，语声低沉：“别提王府。”
　　魏钧扬眉，等着他继续说，苏芩芳别过头去，缓声道：“咱们陛下自回京以来，还没回过王府呢。”
　　当年安亲王收养了好几个孩子，魏钧魏恒兄弟、苏芩芳、曲正杰等人皆在其中，他们都常年带兵在外，并没有在京中购置府邸，凡入京一般都直接住到安亲王府。魏钧在封侯之后倒是被赏赐了一座侯府，不过是在丰野，而不是平都。王府没有少主子，平时寂寞得很，每次他们几人回来，都是被下人视作正经主子的，魏钧他们也已经习惯了把王府当作自己的家。
　　可是这座府邸真正的主人，却在阔别十六年，历尽艰辛之后，过门而不入。
　　魏钧心中一紧，听苏芩芳迟疑着说：“之前我听见陛下和礼部商议你封王的事，陛下好像想直接把王府赐给你当郡王府。”
　　魏钧脱口而出：“这怎么可以！”他已经十分觉得鸠占鹊巢了，怎么能连惠宁幼年最后的温暖回忆也一起据为己有？
　　“礼部说不合仪制，陛下当时没坚持，不过我看惠宁的意思，还是想换个时机重提此事的。我不敢劝他，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脸上露出迷茫之色，有些事情，纵使他自问和方谨初早已是生死之交，却还是不知道如何才能问出口，那位昔日的同袍、今日的主君就像头顶浩瀚的天，或是深山中一泓潭水，乍一看去澄澈明净，可谁也不知道他的底在哪，摸不到他真实的面目。
　　魏钧想了一会，慢慢说道：“这样，你现在还是御前侍讲对吧，你找个机会，跟你们礼部的上峰提个建议，让他上奏陛下，把犒军的宴会挪到王府。”
　　苏芩芳惊诧，“你这是什么主意？”
　　魏钧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他慢悠悠地说：“三日之后那场宴会，主要是为了安军方诸将的心，表明陛下的立场，在安亲王府举办不是正合适？你一会跟我多走几步路，等出了宫门你再回去，做个态度给他们看看。陛下既然要把我推出来，我就干脆早点坐实这个权臣的名不好么？”
　　苏芩芳皱眉，“你是想让礼部的人，误以为你是在借此事向陛下示威？可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魏钧笑了笑，潇洒地一摆手，大大方方地解释：“惠宁那孩子心思太重，想得太多，有时候难免钻牛角尖弄得缚手缚脚，等事儿真的落到他头上，反倒不知道什么叫退缩，如果让他感觉到有危险，还会更拼命，到时候也就顾不上惦记那点子伤春悲秋了。我就想给他个不得不去的理由，有咱们在他身边，真有什么也好及时开解，好过他一个人故地重游睹物伤人。咱们打仗从来不怕眼前的阴谋诡计，烦的就是还没布出来的阵仗，再大的事只要一起去趟，有什么大不了。”
　　苏芩芳若有所悟，一边寻思着眼睛已经亮了，他摸着下巴，越发觉得可行，于是便点了点头。
　　他虽然对于魏钧所谓的“伤春悲秋”不敢苟同，但必须要承认魏钧的话竟是极有道理的，且颇有种一力破百巧式的豪迈，管他千般玲珑心窍，我自岿然不动。他忽然对眼前这对半路兄弟生出了许多信心，纵使古往今来所有的帝王与权臣都水火不相容，可说不定惠宁和魏钧真的能做一对善始善终的君臣？
　　苏芩芳现在在北靖朝堂的地位十分超然，原本他只不过是个七品小官，可真正的核心之人都知道他和故安亲王的关系，并不敢小瞧于他。后来方谨初上位，他成了从龙之臣，虽然现在还没动他的位置，可谁都知道他是新帝跟前的第一心腹，满朝文武无人和方谨初打过交道，都指望着从他这里露一点和新帝有关的消息，明里暗里趋奉者、威逼者、利诱者多如牛毛，都被他不动声色地见招拆招。到头来众人越觉得他滑不溜手，就越重视来自他这边的讯息。
　　等到那天他和魏钧状似亲密地在人前露了脸，立马就有人坐不住了，当天他特意早出宫了两个时辰，果然就有他的顶头上司国子博士亲自找上门来，以商议公务为名邀他去了一趟太学，他不过在闲谈间露出了一点在安亲王府举办犒军宴的想法来，话头里暗示了一下这是宣宁郡王的意思，第二日礼部尚书就把修改后的仪程上报给了方谨初。
　　彼时方谨初在奏折堆里埋头奋战，冷不丁看见这封折子，他愣了一瞬，抬起头来看了看旁边一本正经整理文案的苏芩芳，神色复杂。
　　苏芩芳装作没有发觉，脸上神色不改，手心微微渗出一点汗，用余光观察方谨初的表情，很快就见他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提笔在折子上写了个“准”字。
　　苏芩芳一面放下手里的札记，拿起另一封来看，一面微微松了口气。
　　又过了一日，丰野、靖安二军送灵柩入皇陵的队伍，于傍晚之时返回了平都，当天来不及入城，在城外三十里扎营。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支轻骑队伍也到达了平都西面的西华门之外。这些人浑身皆沾满尘土，为首之人是个黝黑健硕的骑士，一身普通武将打扮，看不出官轶品级，身边跟着两个随从。队伍中还有一个文士，满脸疲惫之色，腰背却依旧笔直，另外两个武将一个正值壮年，身姿挺拔神色傲岸，另一个须发皆白，于风霜镌刻的面容中显出端肃稳重的神态。
　　若是在平时，这样一支队伍难免要招惹行人驻足侧目，但是最近两个月平都城门进出最不缺的就是武将士兵，百姓都快习惯了。起初还会有人三五成群地指指点点，从他们的戎装袍服上寻找标识，推测他们的来历身份，试图从这一点蛛丝马迹中揣摩朝局的走向，然而两个月过去，出人意表的事情无时不刻不在发生，震惊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他们的到来几乎没引起一点关注，一行人规规矩矩地牵着马跟着要进城的百姓一起排队，那个壮年武将探头望了望队伍的长度，有些诧异地跟首领说：“将军，怎么进城的人有这么多，咱们以前回来的时候好像没像这样。”
　　那位将军尚未回答，排在他们前面的一个大叔已经回头热心地为他们解答：“几位是从边关回来的军爷吧，你们有所不知，明天一早魏大将军就要进城了，北门那边都被提早管制，想进城只能从东西两边绕行，所以人就多了。”
　　“侯爷也回来了！”那人惊喜道。
　　又是热心大叔抢先说道：“嗐，你们这帮当兵的，消息还不如我们这群皇城根下的泥腿子灵便，什么侯爷，那已经是旧黄历了，现在得称呼人家一声‘郡王千岁’！”
　　“我知道，我就是习惯了，一下子没改过来。”说话那人赧颜，乐呵呵地摸着脑袋。
　　“别说你们不习惯哪，我们这天天进出京城的也不习惯，”热心大叔一脸理解，“不说别的，这一年光皇帝老爷都换了俩，官儿们更是走马灯似的换，搁谁，谁能习惯得了啊！”
　　他把几人上上下下地一打量，忽然惊叹了一声：“啊呀，刚才没注意，几位不是普通的军爷，是当将军的吧，小人失敬了。”他冲几人连连拱手，神色变得拘谨起来。
　　文士连忙上前扶住他，口中谦逊道：“老丈不必多礼”，为首的那个将军也开口说道：“老人家别跟我们客气，我们很久没回过京城了，还得请您跟我们多讲讲京里的情况，免得我们不小心犯了什么忌讳。”
　　热心大叔方才还是满脸京城人对着外乡人的骄傲，此刻却在恭谨中有些讨好的意思，“您说的哪里话，您既然是边关的将军，有谁能为难得了您哪。坐在龙椅上的还是故安老王爷的儿子哪，天下的将军们哪个不是受安老王爷庇佑的，连老王爷的干儿子都封了郡王。您这次回来，很快就要飞黄腾达啦，小人提前给您道个喜。”
　　说着他又冲几人作了个揖，这动静把前后几个排队的百姓也惊动了，有不明所以的以为碰上了微服的官员，也跟着乱糟糟地打躬行礼，一时间围着这几个人站出了个圈子。

88.升官发财
　　为首的将军苦笑，局势尚不明朗，他们远道而来处处低调小心，在见到主帅之前并不想闹出什么动静来，以免带来未知的麻烦，可没想到天子脚下连一个普通百姓都如此敏锐。这么一折腾，守城的士兵已经发现了这边的异常，很快就来了一支小队过来查问情况。
　　事已至此，再没有隐藏身份的必要，他们回京本来就是接了诏令光明正大，面对询问的士兵，为首之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封文书，和一枚令牌递过去，那个队正接过看了一眼，立马单膝跪地：“叩见魏将军。”
　　这些人正是以魏恒为首的丰野军诸将，他们当时率领了六万兵马来接应魏钧，又在途中收到了按兵不动的命令。等羌戎战事平息、方谨初继位之后，又接了封旨意，让陈光华把那六万人都撤回肃州，魏恒等将领都需奉旨回京，说战事已毕，要让他们亲自接受远征西宁的战功封赏。
　　彼时新帝即位的诏书已然昭告天下，然而魏恒他们并不清楚其中诸般隐秘纠葛，只是觉得他们刚听闻了安王世子的身世秘闻，消息还没在手里捂热就真的跑出来了一个失踪的世子，还让他登上了皇位，未免过于巧合。旨意下得堂堂正正，几人却有些迟疑，不过很快魏钧的军令也传入了军中，让他们如果接到圣旨，或者惠宁私人的传讯都一并照办，这才打消了他们的疑虑。
　　他们这一行人几乎是和魏钧前后脚回来的，此时关于魏钧的封赏只是百官面前的一封口谕，虽然消息已经传遍京中，却并未昭告天下。他们也是在前一天刚刚获知此事，给他们传信的是曲正杰，信中还告知了他们用了安亲王之子的名义登上龙椅的那人，是惠宁，顿时就把这些人一起惊得目瞪口呆。
　　几个人一整夜都没睡，坐在一起胡乱猜测，各种离奇的想法层出不穷，有人甚至还因为之前方谨初在军中的超然地位，怀疑此事是来自魏钧的谋划。
　　“不必多礼！”魏恒示意对方免礼，从他手中拿回了文书和令牌。
　　就听那个队正恭恭敬敬地说道：“魏将军，你们怎么在这里，我们已经奉命派人出城十里在官道上迎接各位，难道是他们办事不利，没有注意到您，还请您恕罪，容卑职回禀上峰，安排您入城。陛下有旨意，请您回来就直接入宫见驾。”
　　魏恒颔首，忽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这人后面传来：“呦，叫我猜中了，你们果然已经到了。”
　　魏恒等人一起朝声音来源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七品文官官服的年轻人朝他们疾步走来，正是苏芩芳。
　　几人互相见礼，都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苏芩芳说了句“好久不见”，魏恒道了声“辛苦你出来迎接”，苏芩芳便转头跟那个愣在一边的队正说道：“行了，没你的事了，陛下命我来接魏将军他们进宫。”
　　队正行礼退下，苏芩芳微微侧身，望向远远站在几人身后的那个文士，含笑招呼道：“丁大人也回来了。”
　　丁杭勉强挤出个有些拘谨的笑容，大步上前，对着苏芩芳一揖到地：“下官见过苏大人。”
　　苏芩芳忙伸手把他扶住，说了声“丁大人折煞我，”一边似笑非笑地瞟了魏恒一眼：“你们消息倒灵通。”
　　就在昨日，方谨初刚下了封旨意，苏芩芳由之前那个御前侍讲的七品闲职，连升三级，调任兵部主司，管的正是先前被睿王折腾得名存实亡的天机署，负责国内外一切与用兵有关的消息探察分析，可谓一飞冲天。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他迟早会在朝中担任要职，因此对于这个任命非但不意外，还觉得有些疑惑，他们本以为新皇帝会把苏芩芳放到更关键的位置，当然不是说天机署不重要，可从之前的情形就能看出来，这个部门并非是那种不可一日无主的实权机构，新帝这是不想让自己的心腹和原有的势力争夺权力，还是……因为他和宣宁郡王之间的暧昧关系？
　　魏恒爽朗地笑了，道：“昨天我们刚好收到了阿钧的传信，他提了一句。”
　　苏芩芳略一点头，继续和丁杭寒暄：“丁大人，我们原本就在一个衙门，现在又同殿为臣，前日陛下还提起您了，言语里对您的见地颇多认同，想来不久便会重用大人，您实在不必跟苏某客气。”
　　狄非眼睛一亮，胳膊肘顶了一下丁杭，挤了挤眼：“恭喜啊，这话出自苏先生之口，那铁定就是准数了，嘿，等着升官发财吧。”
　　丁杭苦笑着连连告饶，心中一片混乱茫然。想他在半年之前，还是清平帝的心腹，一心一意地为新政奔波，视各方手握重兵的镇抚使为心腹大患。现在可好，新政才推行了几个月熟悉的班底就分崩离析，旧主成了废帝，原来的故友同僚纷纷被牵累或贬或废，反倒是他因为跑出来传这么一趟旨，误打误撞竟搭上了新帝的路子，免受连累不说，还得了一片光明的前途，世事之变化叵测着实叫人惊心。
　　更重要的是，他出来千里迢迢走这么一遭，和丰野军一起经历了诸多变故，眼界既宽，所思所想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再不是当初那个纸上谈兵的书生了，原本被他当作人生方向的新政也成了个笑话，原来认定的主君倒行逆施得让他都深以为耻，进而心灰意冷，对于未来该何去何从，他已经很久没想过了。
　　可是现在，新即位的皇帝，竟然是那个人。
　　自从那夜他在肃州把那些过往的隐秘对魏恒等人坦诚相告，丰野军诸人很承他的情，一改先前排斥的态度，很快就和他热络起来。原本在传完旨后他是应该直接赶回平都复旨，可那时候正巧碰上羌戎入侵，国内动荡，魏恒更从方谨初那里得知了形势的剑拔弩张，便让他写了封陈情的折子，做主把丁杭留在了军中。
　　后来的局势一日三变，他们一度失去了和魏钧的联系，甚至连方谨初那边的信都语焉不详，魏恒着急上火，有时便会把情形和丁杭透露些许，请他分析朝局大势的走向，丁杭先是半遮半掩，很快便在众人的催促下开始知无不言，这么一来二去，到现在丰野军那帮人已经把他当自己人看了。
　　所以当曲正杰的鸽子飞到魏恒那里的时候，丁杭也和众人一起，得知了新皇帝“方谨初”便是惠宁的事。
　　在那一瞬间，丁杭最先想到的，竟是那夜分别前那个神秘少年疲惫冷淡的神情，和他那句“一直都是陛下”的断言。
　　原来是这样……丁杭失神，他再想不到他竟然是当着人家受害人的面，讲了一个被篡改过的阴谋，他开始对他那夜的多嘴后悔不迭，恐惧万分，却又无比庆幸。
　　苏芩芳把他的心不在焉看在眼里，不在意地一笑，当先领着众人朝城门行去，在守城士兵谦卑恭顺的目光中进了平都，沿着长庆街朝皇城方向行去。狄非早就憋不住了，刚一进城，他就低眉溜眼左右一打量，压低了声音朝苏芩芳问道：“苏先生，那个谁……是真的啊？”
　　苏芩芳微觉惊讶，狄非是魏钧自己的人，先前和他也不过在上凉城下打过几次照面而已，只记得此人耿直粗莽，原来他还是个自来熟。
　　齐旭廷在旁边扯狄非袖子，魏恒却也跟着偏头看他，苏芩芳含笑颔首：“是啊，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他神色微敛，问魏恒：“听说当年陛下流落安溪的时候，你也见过？”
　　魏恒低沉地答应了一声，“对，有过一面之缘，”然后把当年的事简单地讲了一下。
　　魏家村的惨案先前苏芩芳只大略知道一些，其中详情苏芩芳也是第一次听闻，他闻言恍然，点头道：“原来如此，想来陛下就是那时候被掳去的西宁。”
　　说话间将近一个时辰过去，一行人转过两个路口，走了三条街，一抬头就看见了高大的门楼和“平昌门”的黑色牌匾，在夕阳映照下气势雄伟，巍峨壮丽，城下戒备森严，整整齐齐站了两列披坚执锐的军士。
　　几人不觉收敛了声息，苏芩芳当先疾行几步，片刻后军士们一起行礼放行，他们刚进了皇城，就看见城下一人快步迎了上来，对着他们单膝跪下抱拳：“卑职见过苏大人、魏将军、齐将军、狄将军、丁大人。”是白福敬。
　　苏芩芳把他喊起来，挑眉问道：“你怎么等在了这里？陛下让你带我们进宫？”
　　白福敬答道：“陛下刚刚出宫去了安亲王府，让卑职在这里等候大人，说请魏将军回王府相见。”
　　苏芩芳脸色突变，“怎么陛下一个人去了王府？”
　　他心中惴惴，下午那会他还和方谨初在一起，没感觉出他有什么情绪上的异常。他本来以为方谨初近乡情怯，觉得魏钧出了个好主意，让方谨初到时候和兄弟们一起回王府，有什么不妥大家开解便是，可他怎么好端端一个人自己提前一天跑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emm这两章好像有点水，爬走……

89.华歆公主
　　魏恒几人看他神色不好，站在原地迟疑不定，相视一眼，齐旭廷沉吟着开口道：“小苏，请问陛下是叫我们几个都去，还是只提了阿恒？”
　　苏芩芳一愣，摸了摸下巴，“齐叔是想……”
　　齐旭廷慢慢说道：“我是想着，如果陛下只召见了阿恒，不如我们就先回去，明天再正式觐见？”
　　苏芩芳若有所思，转头朝白福敬看过去，白福敬知道他的意思，爽利道：“陛下没说别的，只问了魏将军的行程。”
　　齐旭廷便扬了下眉毛，苏芩芳道：“这样也好，只是你们原本就在王府住，现在你们去哪落脚呢？”
　　他们都是边军，并未在平都这么寸土寸金的地方置办房屋，平时偶尔进京也都是住在安亲王府的别院。齐旭廷踌躇，狄非一伸手搭上了丁杭的肩膀，笑道：“好办哪，丁大人家里可能收留我们几个一夜？”
　　丁杭连忙点头：“那是当然，只要几位不嫌弃寒舍简陋，你们想住多久都行。”
　　魏恒便点头：“那就这样吧。”他朝三人抱了抱拳，跟着苏芩芳往王府行去，齐旭廷等人便又折回去出了皇城。
　　两日前礼部匆匆忙忙把犒军宴改到了安亲王府，眼下正在王府正堂连夜忙碌各种筹办事宜，白福敬领着两人静悄悄地走到了后院的角门，隔着院墙还能看见葳蕤如云和晚霞交相辉映的合欢树。
　　方谨初过来的时候没惊动人，门口悄无声息，白福敬在前面带路，几人穿过后园往福禧堂的方向走去，苏芩芳心又沉了沉，他知道那是先王妃的住所，除了洒扫的下人已经十来年无人踏足了。
　　忽然迎面撞过来一个人影，一身绯红宫装，身段婀娜，容色明艳迫人，后面还传来呼声：“殿下，您慢点！”
　　那位佳人充耳不闻，提着裙摆朝苏芩芳他们跑过来，很快便奔到了近前，就听清脆欢快的声音响起：“阿钧哥哥……咦？”她站住了，脸上的笑容倏忽不见，冷声道：“你是谁？”
　　魏恒脑中“轰”的一声，对面那位佳人的蛾眉高挑，粉面含威，凤眼如电，刚才奔跑时不觉得，只注意到了她腰肢纤细，如今站在眼前才发觉她身材竟如此纤秾合度，完全不同于他以往见过的小家碧玉，更没有寻常女子的含羞带怯，而是端丽华艳，周身气度威严凛然不可犯。
　　那人朝魏恒逼视过来，看得他脸上瞬间涌出了红色，幸好天色已然昏暗不甚明显。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苏芩芳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朝那佳人长揖行礼，口称：“华歆殿下，苏某有礼，您这一路安好？”
　　华歆公主目光从魏恒脸上转过来，干干脆脆地道：“孤安，不必多礼。孤听说魏将军刚回来，孤是来找他的。”
　　苏芩芳直起身子笑道：“想是殿下听错了，宣宁郡王并不在这里”，他侧过身子朝魏恒一引，“这位是魏恒将军，阿恒，来见过华歆长公主。”
　　魏恒低头抱拳：“公主殿下。”
　　他声音有些哑，华歆公主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随意摆了摆手，“免礼。原来你就是魏恒，”她不再看他，又朝苏芩芳追问，“你骗我，昨儿槿凌出城接我，还说在朱雀门外看见了阿钧哥哥和你分开，难不成是他骗孤？”
　　她口中的槿凌是郑亲王的世孙方槿凌，苏芩芳含笑道：“世孙并没有说错，只是阿钧和臣分开后，就离开了平都往不归山去处理军务了，臣并没有说谎。”
　　华歆公主脸上露出失望之色，此时跟着她伺候的宫女和内侍也赶了过来，不过朝苏芩芳等人略低了个头，就一连声地劝华歆公主回府。华歆公主烦躁地一摆袖子，喝命他们退下，又朝苏芩芳嘟囔：“孤前脚刚从不归山走，怎么他反倒跑去了。也就是两天的功夫，既然已经回来了，有什么事非得这么折腾。”
　　她眉头皱起，敷衍地朝苏芩芳点了点头，扭头便要离开，只听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迟疑的声音，“华姐姐？”
　　华歆公主霍然转身，只见廊下不知何时站了个少年，一身绀色便装，一双和她一模一样的凤目充满惊讶之色。她愣住了，身边人已经呼啦啦地跪了一地：“叩见陛下。”
　　魏恒方才的目光一直跟着华歆公主，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这才回过神来，他狼狈地转头，果然看见了方谨初正在沿着回廊朝他们走过来，他忙跟着跪倒，心里砰砰跳个不住，口中说道：“臣魏恒，叩见陛下。”
　　当着外人的面，苏芩芳自然也一起跪地俯首口称陛下，一时站着的只剩下了方谨初和他身后的赵弘节，以及对面的华歆公主。
　　二人对视了半晌，华歆公主忽然垂下目光，规规矩矩地蹲身朝方谨初行礼：“华歆见过皇兄。”
　　方谨初抢上几步，伸手扶上华歆公主的肩，语声惊喜：“皇姐快起来，”又侧身招呼苏芩芳和魏恒免礼，匆忙间只来得及朝两人使了个“稍后再说”的眼色，便握着华歆双手说道，“华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眼中涌起了泪意，声音哽咽，“华姐姐，我是小惠，你不记得了吗？”
　　华歆公主脸上愣愣地，喃喃道：“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她忽然从方谨初掌中抽出手来，捂着脸一阵悲泣，声音断断续续地泄出来，“你知不知道，你死了才三年，婶婶就跟着你走了，皇叔也再没回来过，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方谨初原本就在睹物思人，这话一听，哪里还忍得住，眼泪顿时滚滚而下。
　　苏芩芳心里一阵唏嘘，还有些忧心，面上却不显，他眼见方谨初没功夫搭理他们这边，便一拉魏恒袖子，两个人躬身退了出去，果然方谨初毫不在意，只朝他们遥遥点了个头便又拉着华歆喁喁叨叨地说起话来。
　　走出中庭，苏芩芳见魏恒仍旧满脸的心不在焉，心里好笑，正要出言调侃，魏恒已吞吞吐吐地问道：“华歆殿下……”
　　苏芩芳“噗”地一乐，摇头不已，他见不得魏恒这副模样，知道他想问什么，一股脑说了出来：“华歆长公主，便是先帝的嫡长女，废帝的亲妹妹。她和咱们陛下同岁，只大了两个月，先皇后早逝，她跟着咱们王妃住过一阵子，听说陛下小时候也在宫里养过，他们是自小的交情。”
　　魏恒“噢”了一声，仍有些魂不守舍，苏芩芳撞了他一下揶揄道：“你这是多久没见过女人了，看你这德行，丢不丢人。”
　　魏恒赧然，伸手摸着后脑勺“嘿嘿”乐了，勉强解释了一句，“公主殿下风华无双，我确实没什么见识。”
　　苏芩芳含笑悠然道：“窈窕淑女，君可求之，你也还没娶亲，真这么惦记，干什么不放手去追求她？”
　　魏恒站住了，大惊道：“我……我如何配得上……不是，殿下不是和惠……陛下同岁吗？怎么还未婚配？”
　　苏芩芳跟着他停下来，慢条斯理地和他解释，“先头的驸马都尉是林御史家的公子，熙和八年的时候林御史一家受私盐案牵连获罪，先帝命公主与驸马和离了，后来不到半年林公子就病逝了，公主至今还未再嫁。”
　　他看着魏恒脸上一惊复又一喜，转瞬又变成了迟疑，索性道：“你也不用妄自菲薄，我今天上午刚陪着陛下抄你们的封赏诏书，你很快就要是二等丰亭侯了，只要公主乐意，你没什么配不上的。”
　　放在往日，虽然魏恒一早就知道凭他立下的军功封赏必厚，但听闻封侯的消息肯定还是会喜悦不胜，然而现在他却不过敷衍地笑了笑，又皱起了眉头，却不再说话。
　　两人复又转身缓缓前行，默契地转了个话题，苏芩芳把当前平都的局势挑紧要的和魏恒说了说，又简单问了下丰野军的情况，耳边隐约从传过来前院喧闹的人声，两人拣僻静的地方走，很快白福敬在后面一路小跑追着他们过来，把他们领到了一间僻静的雅室名唤阅剑斋，书架上摞满了书册，苏芩芳眼尖看见一本《幼学琼林》，壁上悬挂着宝剑铠甲，统统都小了一号，颜色黯淡陈旧，两人了然，这怕是方谨初小时候的书房。
　　此时金乌已西沉，暑热开始消退，周遭泛起如水的凉意。苏芩芳和魏恒静静地坐在室内等候，白福敬把他们领过来后抱了抱拳就又匆匆忙忙地跑出去了，两人都没在意，不多时白福敬领着几个下人又回到了阅剑斋，捧来了几个食盒。魏恒微惊，连忙站起来接过，苏芩芳含笑道谢：“辛苦你啦，还惦记着我们的晚膳。”
　　白福敬嘿嘿地乐，一边帮着布菜一边答道：“陛下来的时候就吩咐过了，说魏将军多日赶路辛苦，不能饿着肚子等他，这都是早备好了的。”
　　苏芩芳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句“我沾阿恒的光”，拿起了筷子，见魏恒端着一只碟子愣愣地站着，奇道：“你等什么呢？”
　　魏恒迟疑开口，“咱们……是来面圣的，陛下还没到，咱们这样不大合适吧？”
　　苏芩芳乐了，起身把魏恒一把拉过来坐下，道：“你又不是第一次认识咱们陛下，现在又没外人，不必讲究这个。”
　　白福敬也跟着笑道：“魏将军不用拘谨，说实话小人到现在都适应不过来，陛下自己都常常说错，还总叫我们在私下里自在一些。”
　　苏芩芳一边吃菜，一边跟着淡淡地解释，“论理这话不该我说，陛下幼年离家，在西宁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也是知道的，他心性坚韧，很看重跟咱们的情谊，于公他是皇帝陛下，于私他依旧是惠宁，你若太过生疏，反倒叫陛下失望。”
　　魏恒慢慢夹菜吃着，若有所悟。
　　作者有话要说：
　　不用担心，华姐姐跟魏小花啥暧昧关系都没有，政客演戏罢了，大家都很明白。

90.少小离家
　　不多时两人吃完，下人把碗碟撤下去，只留下了两人继续等，半个时辰后，屋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一同起身，看见方谨初抬脚进门，眼眶还是红的，神情却轻松许多。
　　他望向魏恒，慢慢地笑了，眼中有喜悦的光，轻声道：“阿恒哥哥，好久不见。”
　　苏芩芳一礼后站在旁侧，魏恒先是跪下来行了见君的正式礼节，起身后爽朗笑道：“臣也十分惦记陛下，只是再想不到再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形。”
　　方谨初招呼两人一起坐下，从苏芩芳手机接过茶杯握在手里，微笑道：“是我不好，瞒了你们这么久。”他抬头微有些奇怪，“怎么就你一个人，齐叔叔他们呢？”
　　魏恒迟疑，苏芩芳便道：“我听小白说你在这里，就先叫他们回去了，现在应该是在丁杭大人府上。陛下有事？”
　　魏恒站起身来：“臣派人传他们过来。”
　　方谨初忙止道：“不用了，你们本来就是提前一天回来的，公事后面再说不迟，我也只是许久不见有些想念大伙，想着咱们在这碰个面你们就能顺路回别院休息了，没想到反让你们不安了。”
　　魏恒忙俯身逊谢：“是臣等会错了陛下的意思，辜负陛下一片心意。”
　　方谨初见他仍旧拘谨，心中微叹，却也不多说什么，苏芩芳便道：“我说你怎么一个人跑过来了，吓我一跳。”
　　方谨初垂眸一笑，温声道：“我知道大哥和你的意思，你们也不用太小心了，我哪有那么脆弱……”他对着苏芩芳谨慎审视的目光，叹了口气，表情无奈，“好吧我承认，先前我是有些不敢回来，只不过该我面对的也不能全靠你们帮我。”
　　他脸上现出一些惘然之色，离家已经太久，时间是这世上最冰冷无情的，许多记忆他本以为已经被封印成了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宝石，却忘了漫长的时光可以把最坚硬的石头风化。
　　他以为他怎么都不会忘记他儿时的一切，可他方才刚来的时候，居然在自己幼时的家里迷了路。道路两侧见着他纷纷走避行礼的都是全然陌生的脸孔，他乱撞了一气才找回了小时候居住的院子，惊讶地发现原来印象中那棵高大的合欢树是长在后院的，他自己院子里种的是槐树，花枝纤弱，枝叶低垂，流溢出满院细腻的甜香，却恰好契合了他浅弱的印象。
　　他闻着那股香气在树下久久闭目，儿时的一切瞬间回到眼前，然而当他睁开眼，才发现许多记忆都是错乱的，原来他淘气划的“宁”字不是在窗棱上而是在栏杆里侧，原来母亲内室铺的不是青石而是柞木，他在此时此地茕茕孑立，茫然无措，没有想象中的倦鸟归巢，反像是个陌生的访客。
　　而这种空茫的感觉，在他见到华歆公主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和苏芩芳他们以为的不同，他和华歆的久别重逢，并非是一派温情的互诉衷肠，或者说纵使是温情都逃不脱生拉硬拽的痕迹，两个人都清楚他们此时各自的处境——一个是自小远离皇室中枢，身份血统尤被质疑的新帝，另一个是先帝嫡女，却也是废帝胞妹；一个需要靠堂姐来进一步证实身份，另一个则需要让新皇帝保证她后半生的安乐生活。
　　他与她幼年的情分是真，彼此间相近的血脉也是真，多亏了这点联系，让他们还能自如地演完姐弟重逢的戏码，让方谨初自自然然地说出来“姐姐不要担心，有惠宁在一日，就护姐姐一日。”
　　华歆公主愣了一瞬，嘴上说着“还用你说，小时候你闯祸了总叫我顶缸，现在可不得你护着我”，眼中的神情却是如释重负，方谨初笑得单纯，内里疲惫刻骨。
　　相较起来，反倒是魏恒此刻带着拘束的友善，恭谨中的亲近，让他觉得真切许多。
　　同时他开始前所未有地想念魏钧，虽然只分别了短短两日，可这世上只有他一人永远都能一眼看进他的内心，且愿意毫不犹豫地和他并肩站在风口浪尖。
　　“咦，你们怎么都在这里？”一个玄衣男子踏着月色走到了门前，惊讶地朝里面看过来。
　　魏恒就见方谨初脸上忽然绽出欢喜的神采，从椅子上一跃而起，两步走到那人面前，惊喜交集：“大哥，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不是说明早和军队一起进城？”
　　魏钧答道：“我把事都办完了，惦记你就回来看看，明天一早我再出城，和他们一起再进一次就好。”
　　他携了方谨初的手往进走，一眼便注意到他仍有些泛红的眼眶，还没发问，魏恒已站起来笑着朗声招呼：“阿钧，你回来了。”
　　见到魏钧，魏恒顿时便放松了许多，他走过来仔仔细细地把魏钧打量了一番，没看出什么异常，仍不放心，问道：“你在卧龙谷伤得怎么样？你可把大伙吓坏了。”
　　魏钧爽朗地笑，在自己身上用力拍了拍道：“放心，都是小伤，不要紧。”
　　几人重新坐回去，方谨初拉着魏钧坐在了主位旁边和他并排，魏恒心里讶然，可看这三人显然都很习惯这么个坐法。
　　魏钧目光转向下首的苏芩芳，眼神带着疑问。方谨初出现在这里他并不奇怪，他本来也没觉得对惠宁来讲回趟自己家是多大的事，毕竟皇帝都当了，但却察觉出了惠宁情绪有些不对劲，刚刚望向他的眼神也太亮了些，见面后又太安静了，就像等了他许久终于满足了一样。
　　他心里寻思，怎么才走了两天，惠宁倒像是倒着活回去了好几年？
　　苏芩芳道：“你要是再早来两个时辰，就正好碰上华歆长公主了。”
　　魏钧挑眉，“华歆殿下回来了？见过陛下了？”
　　他心下了然，苏芩芳调侃：“可不是，人家殿下可是追着你回来的，一口一个‘阿钧哥哥’，那叫一个亲热，听说你不在，失望得我都不忍心看了，你不然现在赶上去，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魏恒心里猛地一沉，发现他方才热血上头，居然忽略了华歆公主和魏钧关系非同一般的事实，明显人家的心上人是阿钧。他虽然不至于嫉妒，可却难免失落万分。
　　谁知魏钧却没当回事，毫不在意地一摆手，“她找我什么事，你想不清楚？既然给她见了陛下，也就完了，我瞎凑什么热闹。”
　　苏芩芳一惊，略一转念已经明白，暗呼惭愧，怎么自己连这点敏感度都没了。
　　可……他这才回过味来，张大了眼睛望向方谨初，方谨初眼神微黯，苦笑着点了点头道：“大哥猜的不错。”
　　魏钧转过头来，十分理解地在他手上拍了拍，温言道：“她一个女孩子，卷进这种风波里不容易，先前为了避祸都被迫躲到了皇陵，你们这么多年没见，哪能一下子就熟络起来。”
　　魏恒在一边听他们三个打哑迷，越听越莫名其妙，可有一样他是听懂了的，那就是至少魏钧并没有把华歆公主放在心上，他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脱口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殿……殿下到底为什么要找阿钧？”
　　他方才的失落和现在的关切都太过明显，方谨初和魏钧都瞧了出来，方谨初先是不明所以，回想了一下刚刚在中庭初见魏恒时的神情，顿时若有所悟。魏钧对魏恒比他了解得多，已然猜出了怎么回事，不禁暗暗皱眉。
　　苏芩芳瞧那两人没有说话的意思，就解释道：“华歆殿下很有几分胆识，当初废帝就是得了她的消息才知道了先帝有意废太子，政变的时候亦是她亲自带人守住了武库。”
　　魏恒睁大了双眼，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贵女竟还是个能文能武的政客，莫非他们生在皇家的人，天生就不少决断会审时度势？
　　他惊讶地问：“她这么厉害，怎么阿钧还说她被逼去了皇陵弄得如此狼狈？”
　　魏恒神色中是纯然的惊奇，方谨初看在眼里觉得十分有趣，他瞟了一眼魏钧，心道这哥俩乍一看上去都是忠厚老实的模样，可这位才是实心的，他家大哥那才是……方谨初搜肠刮肚地想形容词，最后冒出来一个他们北方的俗话：鸡贼。
　　他被自己逗乐了，眼角溢出笑意来，魏钧不知道他在笑自己，还以为自家的老实哥哥被嘲笑了，叹了口气道：“就是因为先前她出了大风头，现在才岌岌可危啊。”
　　魏恒似懂非懂地点头，苏芩芳突然说道：“你也猜错了，长公主自请守皇陵是为避祸不错，可她却是在刚传来卧龙谷之围已解的消息时走的，连夜出的平都。”
　　这下魏钧也惊讶了，不知道说什么好，苏芩芳这句话透露了许多信息，华歆公主的判断异常准确，卧龙谷离云山别苑不过骑兵一天的路程，她再晚一天就可能被孟长策或者方谨初的军队堵在路上。
　　而她既然能做出这般决断，至少说明了两件事，第一，她有自己完善的消息网络，第二，她知道卧龙谷之围的隐情。
　　魏钧眼睛一眯，目光幽深起来。

91.合欢盈盈
　　“不妨事，以华姐姐当时的立场，如此选择也无可厚非。阿恒哥哥，”方谨初曲起一条腿踩在椅子的横杠上，抱着膝盖偏头问魏恒，满脸笑意，“你喜欢我皇姐？”
　　魏恒脸上一下子涨红了，叫了声“陛下”，目光开始躲躲闪闪，手足无措，讷讷地不知该说什么。
　　魏钧抬眼朝他看过去，皱眉使了个眼色，方谨初眼尖，探手过去一拉魏钧，“哎，魏卿，你别拦恒哥嘛，有朕在呢，阿恒哥哥怎么想的不妨直说。”
　　他笑出一脸看好戏的表情，魏钧无奈，忽然发现这孩子在他这里简直就是把帝王身份当成了个撒娇的工具，嘴里叫着“魏卿”“朕”，却是一半讨好一半要挟的口吻。
　　不过不得不说，他还真的很吃这一套。
　　魏钧叹了口气，温声解释道：“我没有揣测长公主，但她身后可是废帝残存的势力，我以为你们已经说好，她帮你牵制孟长策那帮人，我们在背后为她撑腰。阿恒今天是第一次见到长公主，芩芳刚刚既没说，想来长公主对阿恒并没有什么另眼相看的态度。这个节骨眼上，难道陛下能为了阿恒和长公主闹僵不成？”
　　听他这么一解释，魏恒才彻底明白过来，顿时羞愧不已，脸色比方才更红了几分，连忙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陛下……是臣逾越……愚钝了，长公主乃是……天潢贵胄，臣岂敢妄想，陛下不必为臣费心了。”
　　方谨初挥挥手，理直气壮地说道：“你们想到哪去了，就算没有大哥说的那些事，难不成我就能逼着我姐嫁给她不喜欢的人？说真的，”他故意调侃，“就算阿恒哥哥不愿意再叫我一声惠宁，我却把你当自家兄长的，你若是看上了哪家宗室的贵女，只要不是棒打鸳鸯，我不是不能为你动点心思试试，可是华姐姐不一样——”
　　他放下了那条腿坐直了身子，认真起来，“也许我们回不到小时候的情分，但她总归也是我的亲人，只要她不伤害我或者你们，我不能为了任何人主动去算计她，哪怕是大哥自己想娶她，也得我姐乐意点头。”
　　他说到这里，心里忽然微微被触动了一下，有种奇异的感觉一闪而逝，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魏恒先是被方谨初挤兑得狼狈万分，一声“惠宁”憋在喉中还没叫出口，就又听他说了那么一篇话，不禁疑惑：“陛下……”
　　方谨初眯起眼睛神色不善。
　　魏恒妥协，“惠……惠宁，您……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方谨初笑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喜欢华姐姐，不妨亲自去追，如果你能让她同意，别的你都不用管，再大的难处我也帮你摆平，”他眨了眨眼，笑出几分狡黠，“我虽然不能逼她，可帮你们制造点机会还是可以的，看阿恒哥哥你的本事了。”
　　魏恒闻言大喜，嘿嘿地乐开了，搓着手道谢不迭，“惠宁”二字也叫得流畅多了。
　　魏钧心里知道事情没方谨初说的和魏恒想得那么简单，但是难得现在气氛极好，惠宁笑得放松，他便不再煞风景。不一会白福敬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陛下，该回宫了。”
　　方谨初答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四人一起走出来，明月当空，前院的动静已经消失了，看样子礼部的人已经忙完了，只剩下草虫鸣叫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几人沿着小道往后院走，白福敬提着灯当先引路，方谨初和苏芩芳并排而行，苏芩芳略落后他半个身位，魏钧和魏恒兄弟落在了后面，低声交谈着军务，不多时走到了后院的怡园门口，从这里有条路可以通向王府的西跨院，往常魏钧苏芩芳他们就在那边住。几人不约而同地站住，方谨初回身便要说告辞，魏钧先他一步说道：“我送陛下回宫吧。”
　　方谨初欣然同意，苏芩芳和魏恒亦皆无异议，一起躬身道别，目送他们三人踏上了怡园的碎石小径。
　　分开之后，方谨初放慢了一些脚步，魏钧跟着他一起缓步慢行，白福敬有些踌躇，魏钧便索性从他手里接过了提灯，叫他先行一步在后门等候。白福敬听命告退，王府的下人亦早得了不得接近这里的命令，于是园子里便只剩下了方谨初和魏钧两人。
　　天地寂静，草木的清芬水气在隐约浮动，一盏孤灯照出昏黄的光晕，把竹影斜斜拉长投在石板上，两人的衣摆擦过低矮的贴梗海棠发出簌簌微响，沾惹几片细碎花叶。
　　“大哥，辛苦你来回奔波”，方谨初轻轻开口。
　　魏钧微笑：“赶几步路而已，哪就辛苦了。”他略一思量，缓声道：“你放心，该交代的我都和正杰他们说过了，现在他们一个个的都快急疯了，要不是碍于朝廷礼制，我看得跟我一起连夜往回赶。云山那边我也派朱琇过去了，算时间已经进入了丰野骑兵军中，等我们明天进城之后，就能把禁军撤回来了。”
　　方谨初道：“好的，大哥安排便好。”
　　魏钧就道：“算上云山的禁军，现在平都附近已经堆积了快二十万军队，这么多人挤在这里，你准备如何安置？”
　　“大哥有何建议？”
　　“我是想着，我们不如趁这个机会，从丰野和靖安军中挑人，把禁军全面轮换一下，找个咱们自己的人来当禁军统领，连同守卫皇宫的御林军，这是拱卫平都的中坚力量，必须握在你自己手里。”
　　他说到这里有些迟疑，方谨初已知其意，忙道：“大哥，你千万别想着怎么避嫌，你说的一点都不错，我当然更愿意相信咱们自己人。”
　　他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刚刚被皇姐的事岔开了，我是想着调阿恒哥哥回来执掌御林军，至于禁军，不如辛苦大哥亲自来调度？现在北靖边患已平，西宁和羌戎估计起码得缓个几十年，是时候让边军撤回内地了，正好也可弥补民间劳力不足土地荒废。至于孟长策和那帮蝗虫分食似的各地军队，我准备给他们点好处，封几个虚衔，打发他们各回各家，反正有大哥在谅他们也不敢闹腾。这两日我把先帝在位期间，连同废帝那几个月过于激进压迫百姓的政令都捋了一遍，该废的就可以废了，等着再把当年的那些能臣从地方上调回来，好好商议些休养生息的办法，缓上几年国家内部安稳了，就可以着手考虑裁军事宜。”
　　他扳着手指唠叨，“各方的利益得平衡，各地流民需安抚，官吏事务要精简，粮价要平抑，茶酒得还利于民，学宫也得接着办，”他数了一回，停下来转头朝魏钧看过去，眼睛在月色映照下闪闪发亮，充满信任与期待，“大哥，你会一直帮我的吧？”
　　魏钧心中一阵感慨与自豪，既为他的推心置腹，也赞叹他头脑清楚，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纷乱如麻的政务理出头绪。他扶上方谨初的肩膀，语气沉稳：“当然，我一直都在。”
　　方谨初满意地笑开，继续往前走，童心未泯地伸脚去踢路上的碎石块，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忽然感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脖子里痒痒的，他伸手一捞，“呀”了一声，魏钧就见他手里握了一枚合欢花，抬头看着那一树柔粉。
　　“原来这棵树在这里，我给记混了，先前我从东角门进来的，找了半天呢。”
　　他话语中充满纯粹的惊喜，魏钧心里一动，忽然就想起当初他找人打的那片“金合欢”来，那枚信物他后来从乙九那儿又要了回来，一直留在了自己身上，想想不过两年时间，一切已然恍如隔世。
　　终于，那个把一片金合欢当作和故国唯一牵连的少年，走过了双面间谍的黑暗，以一个战俘的身份重回故国，又一朝登临绝顶之后，再一次地站在了回忆里念念不忘的合欢树下，却依旧宛如赤子。
　　人事已然面目全非，魏钧忽然有种强烈的遗憾，当年他和惠宁只相处了短短一日，他想知道那个时候惠宁在家里是什么样的，想知道他纯真的幼年，想知道他经历的黑暗，想看见他过往的一切。
　　“大哥——”
　　魏钧转过脸来，完全没发觉自己神色中的无限温柔，他应了声，“怎么了？”
　　方谨初怔了怔，脸上忽然有点发烫，他垂了下目光，复又抬眸：“我把这里给你当郡王府吧。”
　　魏钧心中一震，虽然先前已经听苏芩芳提过一次，可还是觉得难以接受，他脱口而出：“这怎么行……”
　　方谨初伸手按了按，止住了他，“你听我说完，大哥，我只是怕这里没有人住就会荒废掉，你总不能让我看着礼部把这儿收回去，哪天再赐给别人，不如你来住，我也能时常回来，”他忽然乐了，“我不是说过吗，你救过我的命，我的家就是你的，那会我虽然小，可也不会食言。”

92.前程
　　他笑得眉眼弯弯，魏钧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应了，想了想道：“好，我也觉得那座皇宫空空荡荡的，你一个人在里面太过寂寞，等着把你身边的人都换成咱们自己人，你也好抽空回来住住，究竟这儿才是你的家。”
　　不知为何，两人一起把方谨初总要立后纳妃，魏钧也要娶亲的事自然而然地忘了，谁也没想起来。
　　穿过怡园就接近王府后街了，白福敬带着几个人静悄悄地等在角门口，两人遥遥地听见梆子声，魏钧便道：“惠宁，挺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方谨初颔首，他出来的时候没带轿子步辇，两人加快步子往宫城走。安亲王府几乎就建在宫城西南角的城墙外，离方谨初居住的永华宫极近，不一时便到了，赵弘节已先一步等在了宫门口，看见他们忙令守门的御林军把偏门开了一线。
　　魏钧停住脚步，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赵弘节，清凌凌的目光让赵弘节心里打了个突。自从那日他弄巧成拙，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躲着魏钧，他眼见着魏钧和自家主子相处的方式，就知道只怕自己犯了大错，生怕被方谨初知晓。可一连几日方谨初对他的态度一如往日，他在略略安心之余，愈加恐惧忐忑。
　　方谨初和魏钧在宫门口告别，魏钧转身大步而去，方谨初目送他片刻，转身低眸：“走吧。”
　　他当先走在前面，赵弘节和白福敬跟在他身后，进了永华宫，赵弘节正要告退，忽然听见方谨初低声道：“弘节，等等。”
　　赵弘节站住，身上有些僵硬。
　　方谨初偏了偏头，示意白福敬他们退下，白福敬感觉到了赵弘节的不自在，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和宫人们一起听命出去了。
　　几人走远之后，方谨初却没着急开口，赵弘节也不说话，就站在那里僵持着，好一会儿，他听见了方谨初的声音：“弘节，你和宋大哥，都是从东辽府来的吧？”
　　赵弘节的心猛地提起来，堵在了嗓子眼里，呆了一瞬才十分谨慎地应了声：“回陛下，是的。”
　　方谨初似在斟酌，用商量的口吻说道：“上午我……朕拟订丰野靖安诸将封赏旨意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东辽府治下的通武县令任期刚满，吏部还没报上来接任的人选，你……愿意去吗？”
　　赵弘节猛然抬头，震惊得无以复加。陛下这是……知道了？可是如果他知道了，为什么会是这个态度？如果他是要惩罚自己，为什么会是通武县？那地方对他来讲不是家乡胜似家乡，是当年他母亲带着他们几个孩子因水患流落过去就一直生活的地方，县令虽然只是个七品官，可到底是一方父母，手握实权，妥妥的好差使。可如果他不知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自己外放？
　　他傻愣愣地僵在那里，脑中一片混乱，把平时的机变忘了个干干净净。
　　方谨初暗中叹气，忽然转了个话题：“先前我从苏芩芳那里听说了一些魏侯先前的往事，”赵弘节注意到他换回了旧称呼，“听说他有次去剿匪，那伙人劫掠往来商贾，鱼肉百姓，甚至还杀了一个县丞，罪大恶极，但是魏侯考虑到他们最初是被贪官逼反，还是同意了只诛首恶，赦免从犯。”
　　赵弘节莫名其妙，陛下怎么忽然说到这了？
　　“投降的条件都讲好了，消息也放出去了，可就在这时，那伙人的手下想着在洗手前最后捞一笔，误打误撞劫了魏侯一个运粮的小队，杀了五个人。魏侯听说之后，震怒异常，把那些土匪尽数剿灭一个没留。事后他被我父王狠狠罚了一通，责他不该在给出承诺后背信，魏侯却说‘杀了我的人就得血债血偿，我不能为了个虚名让兄弟们寒心’。”
　　一段充满血性的往事，却被方谨初讲得平淡悠远，似是一声叹息回荡在寂静空旷的深宫。
　　“弘节，我不如大哥，他能为了手下的士兵冲冠一怒，我却只能和杀了宋大哥的人虚与委蛇，你寒心也在情理之中。”
　　他的话中有无限怅惘，落在赵弘节耳中却如五雷轰顶，他“扑通”一声跪下来，喊了声“陛下”，浑身抖个不停，他本以为他那些真实的心意都埋藏在自己心里深不见底，他以为当了皇帝的方谨初不可能还会惦记当初那个粗莽的亲兵，连将军都只把他当成了野心投机之辈，却在此时被方谨初猝不及防地揭开了心思，一时间他又是愤怒恐惧，又觉震动不安。
　　他和宋大猛本就是同乡，一起参军，一起拼命，纵然后来因为某些事情的分歧两人一度闹得不可开交，可那并不影响他依旧把宋大猛记挂在自己心里。当时宋大猛在逍遥谷前带着侦察的小队出发，意气风发，未料到他会落入孟长策的埋伏，从此竟是永诀。
　　而随后，他所跟从的将军，一手主导了与孟长策的谈判联合，一夕之间风云翻覆，他从一个西宁降将成了北靖的帝王，而那些无辜牺牲的人从此湮没尘埃。
　　方谨初又叹了口气，他在赵弘节面前蹲下来，没有解释什么，没讲什么“意外”“大局”“身不由己”之类，也没提他对宋大猛后事以及家人的安顿，只温言道：“我并不怪你把我的事告诉大哥，只是不想勉强你心存芥蒂地留在我身边，想来想去，或许你会愿意衣锦还乡？你们通武县虽不算富庶，至少也是个太平的地方，过上几年你如果有别的打算，就跟我直说，我再想想办法。”
　　赵弘节顿时又是感动又是羞愧，他原本也只是一时糊涂想错了主意，担惊受怕了几日心中已开始后悔，方谨初的为人他早已熟知，这一路也是亲眼看着他是如何在各方势力间殚精竭虑，当然能想明白他的难处。
　　但陛下却不提他的为难，只是在知晓自己形同背叛的行迹之后，花了偌大心思为自己谋划了前途。
　　赵弘节颤抖着叫了一声“陛下”，八尺汉子趴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呜咽，“臣……臣罪该万死……”
　　方谨初蹲在他面前，伸手欲拉他起来，手上使了点劲，赵弘节不敢违抗，自己站了起来，仍低垂着头，方谨初再次叹息一声，也感觉有些不好受，只得找话来说：“好了，我知你不是有意害我，此事过了今夜就忘了吧，宋大哥和你的事，我都会记在心上，他家里的老娘和小妹劳烦你照顾，如果在银钱上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开口。你没有功名在身，也没混过官场，我这么直接调你过去虽然会给你免去不少麻烦，却也未必都是好事，总之你自己多小心，遇事谨慎些为好，实在摆不平的再写信给我吧。”
　　赵弘节听他说一句就点一次头，听到最后再次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地给方谨初磕了三个头，哑着嗓子道：“陛下大恩大德，臣没齿难忘，您放心，臣定当尽忠竭力，绝不再叫陛下为臣费心。”
　　他没有颜面提想继续留在方谨初身边的话，只把此夜的一切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作者有话要说：
　　顶锅盖爬走，因为正好卡到了分卷，这章又短小了……
　　十一期间会多更一些的，对手指。
　　预告下，下一卷是全书写得最满意的部分，朝争正式开始，感情线也要开始推，故人和新人都要出场。

第五卷 忍冬[朝争]
93.天下太平
　　“快看，那就是宣宁郡王！”
　　“知道了，你别推我……”
　　“守丰野，平西宁，保平都，灭羌戎，奇功伟业，男儿当如是！”
　　“那可不，人家可是安老王爷的干儿子，尽得老王爷真传，连皇帝陛下都得称人家一声兄长。”
　　“啧啧了不得了不得。”
　　“哎那个是谁？”
　　“赵兄不认识了吧？左边那位，是游骑将军，右边的是昭义郎。”
　　碧空万里，艳阳高悬，旌旗招展，戒严的军士在平都承平街两侧沿街肃立，身后挤满了百姓，两侧茶楼酒馆座无虚席，却无人在意吃喝，都从窗口探出身来，眼不错珠地望着街上黑衣铁甲的军队。
　　承平街是平都最宽阔繁华的一条街道，一直通向东华门，大军自北门入，绕行东路，再往南拐，最后踏上了这条街道。拐角处有一间名唤醉月楼的酒楼，是三座五层高楼连缀而成，富丽堂皇，平都数得上号的公侯人家都是这间酒楼的常客，此时魏钧的队伍就正从醉月楼下走过。
　　“魏钧终于回来了。”
　　“上次本侯见他还是他封镇抚使那会儿呢，哪年来着……哦，对，熙和八年的事，哎这才两年哪，本侯怎么觉得就跟上辈子的事儿似的，原来咱嫌弃他一股子土气，连话都不想跟他说，这以后咱们见着他，还得行礼问安哪。”
　　“宣宁郡王……本朝上一个异姓郡王，还是上数两朝的昭阳王吧。”
　　“可不是，论功业，姓魏的倒也不比那位差，可人家昭阳王那是公爵之子，离王爵也只差一步，安王义子说起来好听，可谁不知道他魏钧只不过是个穷养马的出身。昭阳王封王的时候已过知命，姓魏的可才三十岁哪！”
　　“所以说人家会打仗还是其次，还要看心眼，这事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就真能把自己义父的儿子无声无息地养在身边，我不知道你们，我得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现在还回不过味儿来呢。”
　　“谁不是呢，要不是为了给陛下造势，凭他再大的功劳也封不到这个位置上，这就叫名不正则言不顺……”
　　雅室中霎时安静，一人警惕地四下张望，把手指抵在唇上，“二爷慎言……”
　　“哼！”那人用鼻子哼出一声，不屑地偏过头去。
　　气氛一时尴尬，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微妙的话题反倒被悄悄打开。
　　“我觉得……陈兄之言有理，不过我倒觉得姓魏的到底是出身乡野，凭他再能打也是匹夫之勇，于这大局上到底眼皮子浅了些。这俗话说伴君还如伴虎哪，他这叫什么，养虎为患？”
　　众人纷纷点头。
　　一人哼起了小调，“眼见他起高楼——”，又不伦不类地续了一句，“爬得越高，跌得越重！”
　　“哎说起来，咱们的新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性子，诸君可打探清楚了？”
　　又是一阵沉默。
　　一个略为懊恼的声音响起：“惭愧得很，先前光顾上跟废帝叫板了，没料想从天上掉下来个王世子，居然越过废帝那个儿子上了位，这措手不及的，小弟无能，实在对此人所知甚浅啊甚浅。”
　　这句话几乎算是说出了屋里这些人的心声。
　　“不是说他连折子都是交给老刘他们代批的吗？除了把姜家那些人下狱，还有给废帝几个心腹撵走了，也没听说哪个位置换了他自己人，连殿前军都还是孟家的人管着。”
　　“哼，也算识时务，知道没人把他那顶帽子当回事。”
　　“我看他是压根就没自己人能用吧，要不然何必急巴巴的把姓魏的封了异姓王。”
　　“可不是，他今年才二十一岁，少年人哪能没点火气血性？我就不信他能一直愿意让姓魏的压在他上头。”
　　有人乐出了声，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摇着折扇笑，“有意思啊有意思，一个是捡回来的亲儿子，一个是跟前养着的干儿子，我看就算安老王爷在世，也得头疼。”
　　众人大笑。
　　先前那个自称“本侯”的便侧头跟“二爷”说道：“小孟啊，回去跟你爹说，让他别着急出头，先让姓魏的去得罪人，你们才回来平都，轮不上你们呢，先看看戏再说吧。”
　　“小孟”沉着脸颔首不语。
　　废帝于年底登基，转过年来正好改了年号，“清平”二字还未用足半年，就把帝位和性命一起丢了，换方谨初上位，礼部帮着拟定了新年号，是为“绍安”，便是在祭天礼这一日正式公告天下。
　　随着新年号一起，还诞生了新的一批权贵，大多来自军方，其中丰野军就占了一半以上。
　　宣武侯魏钧，封宣宁郡王、大司马，总管天下军政，原禁军统领以叛国谋反之名下狱，此职不可空缺，新帝令其一并监管，从此平都无数高官贵介的身家安全，便算握在了此人手里。
　　兵部主司苏芩芳，以潜伏西宁、斩杀庆王、扶立新君之功，封一等绥昌侯。
　　游骑将军魏恒，封二等丰亭侯，领御林军总管。
　　昭义郎曲正杰，封二等昭节侯，仍在宣宁郡王麾下听用。
　　云麾将军齐旭廷，封三等飞云侯，出任肃州镇抚使。
　　振威将军狄非，封忠武伯，调回平都，归宣宁郡王麾下听用。
　　明威将军陈光华，封诚毅伯，与齐旭廷同守西宁边境。
　　宣武铁骑都统朱琇，封一等男爵，领正四品威扬将军，改任宣宁郡王亲卫统领。
　　除此之外，靖安军虽负有守卫不当令羌戎破关的罪责，但其中缘由颇为复杂，怪不到靖安军头上。靖安军守卫边关多年，多次击退羌戎入侵，劳苦功高，此次亦在消灭羌戎主力上出了大力气，算下来还是功大于过。安亲王的谥号已拟定为“忠烈”，牌位入了太庙，当时战死的将领亦有追封，仍在世的谢泽封了一等定远侯、靖安镇抚使，接管北靖北线防务。
　　另有以孟长策为首的各地大小镇抚使共十一人，也以协同作战驱逐羌戎，以及勤王有功之名，得了不同等级的封爵，孟长策本人由忠勇侯升为了忠勇公，得了周围最富庶的几个县做采邑。
　　封赏的诏书念了足足一个时辰，新帝玄衣朱裳立在长阶尽头的皇飨殿牌匾之外，身后青烟缭绕，函封的敌酋首级摆在祭台上，十二冕旒后的面容年轻俊美，丹陛之下簪缨披拂，群臣俯首，上万人的队列静默无声。
　　方谨初恍惚想起一年之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在丰野城下，和一群西宁降兵一起，远远看着朝廷的封赏旨意入军中，那时他还是战俘的身份，却满满充溢着自豪欣慰之感，而当远征彻底结束，他却站在了高台之上，以帝国主人的身份，在嘉奖她忠诚的士兵的同时，分割因废帝倒台而新产生的权力空缺。
　　说不上什么感概，他只觉得有丝丝缕缕的线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声无息地渗入了他的血肉骨骼，织成一张严丝合缝的网，把他变成了牵丝木偶，个人的情感统统抽离，一举一动皆合肯綮，台前演戏的唤权力，幕后提绳的叫责任，台下观众则为这天下苍生，唱的是天下太平，万岁千秋。
　　但分明又有什么是不同的，他最习惯演戏，尽忠职守的戏码足叫他演了十六年，可那时候他是空茫的，灵魂游离在外飘荡无依，而现在他的血肉既已回归故土，尽管过往的牵绊早在岁月中飘零散失，却分明在原地长出了新的生灵，指引他走向未知的远方。
　　那是长在土地上，扎在他血脉里的根，亦是抚慰他枯朽外壳的甘泉，是万古不灭的情义。
　　耳畔山呼“万岁”之声响彻云霄，礼官合上诏书肃手退开，方谨初缓步上前。
　　“平身。”
　　太庙之前的仪式已届尾声，醉月楼雅间的茶会犹自开得热闹。
　　“什么？他居然把兵权都交给了魏钧？”
　　一片寂静。
　　有人茫然道：“他这是……嫌傀儡当得不够彻底吗？有废帝前车之鉴，他居然还敢这么相信那帮当兵的？”
　　“愚兄觉得……也许这正是人家的聪明之处，知道争不过，索性就不争了，咱刚不还在说登高跌重的事，这下姓魏的可真正是……一步登天了。”
　　“陈兄是想说……”
　　几人对视一眼，然后看见“陈兄”沾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两个字：“捧杀”。
　　“这……要真是这样，那魏大将军就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又能怎样呢？滔天的权势富贵放在你面前，你不接？就算日后凶险，可他这眼下的好处可是实打实的。”
　　“此言有理，我倒觉得陛下出了个昏招，他在姓魏的面前退让到了这个地步，这可是把身家性命都给人家双手奉上了，这先机一失，他再想翻身那可是难如登天，只怕以后北靖全国上下都要只知魏王而不知皇帝了。”
　　这话正中要害，众人齐齐点头赞同。
　　都在权力场浸淫多年，谁不知道这种斗争比两军对垒的战斗还要寸土必争，所谓东山再起那都得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所谓韬光养晦，那都是失败者的不得已而为之，在手里还有筹码的时候，谁愿意舍弃优势任人宰割？
　　“可是如果他魏钧，是真心愿意扶保他义父这唯一的儿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一言不合砸棋盘式玩家小方陛下上线。
　　小魏的年龄问题需要解释吗？他遇见小方那年十一岁，然后虚报了三岁去参军，所以他实际年龄是二十七，但别人都以为他三十。

94.大智若愚
　　一时间几人都沉默了，脸色都难看得很，两个时辰以前，他们还袖手高坐等着看两虎相争，这戏才唱起来，锣音还未定呢，台上就分了胜负，魏氏新贵只手遮天，连累他们一同跌碎了如意算盘，从此之后，怕不是真得仰一个放马出身的草根子鼻息？
　　“这下……可真动不得了……走了个安王，又来了个魏王，只要魏王不反，陛下这皇位算是坐稳了。”
　　“不是，我就想不通了，不是说龙椅上那人失踪了十六年才找回来吗？那姓魏的十七岁才遇上老安王，五年前就从安王的军队里分出去了，靖安城破的时候他还忙着打西宁，怎么回过头来反倒能对这么个毛没长齐的小子死心塌地？”
　　那人霍地站起来，焦躁地原地前后来回走了几步，一掌拍在窗棱上，按捺不住接着说道：“我就算他对安王忠诚不二，可他手底下的人难道就都能毫无异心？他安分守己，他管得了别人替自家前程打算吗？他总不能跟安王当初压着我爹似的，把人都压着不让动弹吧。”
　　有人叹气，“二爷啊，你家的心思咱都明白，可这此一时彼一时，主动已经不在咱们手上了，再说当初陛下能登上皇位，不也有你爹的功劳？听说跟着老安王的都是些图名不图利的傻子，说不定还真就能念着故主的情分，甘心替陛下铺路？”
　　他一边摇头，一边就站起身来，敷衍似的拱了拱手，道了声“告辞，”又补了句“赶着回去告诉家里的小子这阵子把尾巴都夹起来，安安生生的别惹事”，推门离开了，剩下一屋子的人心有不甘又无计可施，各自落得个满心郁结。
　　太狠了，这一手，众人摇头，又忌又恨。人家当皇帝都是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臣属之间的平衡，好保住自己的位置稳固，他这可好，非但不往势弱的一面加力，反倒一锤子把秤盘给砸了，直接让秤砣落了地。
　　祭天礼于午后完成，参加祭礼的朝臣散去之后，文官们各回府邸，只留下了一众武将，于梳洗更衣之后，在申时三刻齐聚在了故安亲王府，皇帝本人将在这里主持一场私人名义的接风宴，与众将同欢，以示对军方的友好态度。
　　这场宴会的重要程度，在某种意义上，甚至还要重于上午的祭天礼，当初废帝的激进招来了军方的剧烈反弹，自新帝政变上位之后，北靖实际的权力又回到了军方的手中，甚至比当时更甚，能否得到军方的真心拥戴，将决定新皇帝能在他的龙椅上坐多久，所以礼部在筹备这场私宴时的用心程度，甚至还要超过祭天礼。
　　当然，以上大多是世人的看法，在真正的当事人眼中，这不过是走另一个过场罢了，他们的主君早已在千里之外的边境与异国，赢得了他们的认可拥护。
　　安亲王丧期未过，没有安排歌舞，然而喧闹的人声却远胜过了丝竹管弦。曲正杰刚换上侯爵的袍服，端坐在几案之后，饭菜几乎一口没动，只跟着大流一起饮了几杯酒，颇有些心不在焉与食不知味，首位上坐着的将军正在辞色倨傲中带着谦和地与来敬酒的各方诸侯推杯换盏，宛如众星捧月一般，对面的忠勇公闷着头一杯一杯地灌酒，那股子酸劲都快穿过厅堂飘到他鼻子下边了。
　　他端着酒杯四下打量了一圈，发现一起回来的同袍们基本上都和他一个神情，都在强忍着麻烦堆出满脸的笑意，和那些各怀心思的人互相恭维周旋，这本来是他们最不擅长做的事，可来之前将军下了严令，说这是朝整个军方表态的关键时刻，叫他们不可出什么篓子给陛下惹麻烦，就算是鹦鹉学舌，也得把今晚上应付过去。
　　又喝了别人敬的一杯酒，曲正杰忍不住探头，方谨初碍于身份在敬了众人三杯酒、说了一篇冠冕堂皇的话之后，就借口劳累退席了，说让大家不醉不归，把他们这帮人憋得，他们到现在可还没跟方谨初说上一句话呢，每个人都攒了无数个问题。
　　他不禁又开始羡慕乙九，那家伙是两天前将军把朱琇派出去之后，独自回的军营，那个时候他居然还不知道他的好兄弟做了皇帝，一个劲拉着将军问小十七怎么没跟他在一起，将军只得耐着性子给他把来龙去脉简单解释了一遍，在众人同情的眼光里，乙九的眼睛越瞪越圆，目光越来越直，木然僵立，众人心道，这孩子本来就不聪明，这是被真吓傻了？
　　将军在说完之后，十分耐心地等着他反应过来，一柱香的工夫后，此人忽然原地蹦了起来，惊笑出声，冒出来一句：“呀，这以后能让小十七罩我一辈子了！”
　　众人绝倒，曲正杰忽然觉得莫非此人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他本以为相处得越久，越不容易接受身边人在身份上的巨大变化，结果在他眼里，踏莎营的同僚也好，第一强国的皇帝也好，只要认准了是兄弟，那就是一辈子的朋友，他这么无名无份地卷进政变的漩涡，不是投机，而是为朋友两肋插刀。
　　随时随地把复杂问题简单化，那也是一种了不起的才能。
　　他这么一闹腾，曲正杰忽然发现自己的心情也放松了许多，“战友惠宁”和“皇帝陛下”之间的巨大割裂总算开始有了弥合的迹象，惠宁在西宁那么多年就交了这么一个朋友，可见就算他心有七窍算无遗策，骨子里必也是纯粹的，他又何必杞人忧天。
　　方才乙九穿着他亲兵的衣服跟着众人一起进了正堂，一起行了君臣之礼，喝了方谨初敬的酒之后，众人落座，方谨初在退席前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就跟着个服侍的人悄悄溜了出去，摸去后堂找方谨初了，让剩下不得不留在这里应酬的诸人好生羡慕。
　　酒过三巡，夜幕降临，该做得场面已足，该表的态度已到位，大司马、宣宁郡王以一家独大的强硬姿态，表达了对绍安帝的忠贞不二，对和平安宁的渴望，灼灼目光环视一周，出头鸟们纷纷缩回了脖子，这以后不管各家心里怎么想，往后的棋就只能在私底下走了，再多的贪心也得咽回自己肚子里，摆出面上的安稳太平来。
　　先前方谨初把安亲王府赐给魏钧的旨意被礼部驳了回来，事后魏钧想办法透过苏芩芳给礼部通了个气，成功地让对方闭口不言。左右他现在已经站在了浪尖上，大小不差一座逾制的府邸，谅此刻也没人敢为这点小事寻他的不是。此时牌匾尚未来得及更换，但魏钧已经在以主人的姿态，吩咐人安排宾客散场了。
　　眼见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形式，丰野和靖安诸人早就不耐烦了，方谨初早已离开，有什么话今天也没法说，谢泽等人便要跟着一起告辞，他们几个得了封赏的，朝廷一并赐下了府邸，还没功夫回去看看呢。
　　不料魏钧却和他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稍安勿躁，众人惊讶，便都留了下来，等着外人都走光了，魏钧正要开口，就见一个穿御林军服色的小军官在门口探头，他们认得正是方谨初身边的白福敬，魏钧忙迎上去，问道：“陛下呢？”
　　众人皆惊，白福敬笑嘻嘻地和他们行礼，道：“众位将军请跟小人来，陛下在后堂等候诸位多时了。”
　　众人闻言皆大喜，又不约而同地开始忐忑，谢泽在心里盘算肃州初见时对方谨初的恶意揣测，曲正杰在惦记方谨初在丰野那三天时他不动声色的监视，连狄非都在搜肠刮肚地想他这个直肠子有没有在无意中冒犯过惠宁……啊不是，陛下，唯有魏恒前日已经见过，一派笃定，可看上去还是有那么几分神思不属。
　　魏钧把他们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好笑，管白福敬问明了地方，不动声色地当先朝后院走去。
　　越过东厢，穿过经世馆，“妙园”两个字出现在眼前，那是一处和怡园对称的园子，规制比怡园略小。白福敬在月亮门前站住脚步躬身侧立，众人心里一突，知道到地方了，谢泽便拉着齐旭廷帮他看喝了一晚上酒冠带还齐整不，后者蹙着眉敷衍地摆摆手，谢泽只好又去问曲正杰。
　　魏钧对他们的忙乱视若不见，洒然自若朝园中行去，刚绕过门口藏景的假山，就愣住了。
　　妙园规模不大，布局却极精巧，奇花异石、小桥流水、亭台轩榭五脏俱全，自修成始便以风雅著称，传说当初安亲王便是在这里第一次见秦家的小姐，一见从此倾心。
　　如此一处极雅的园子，此刻却一片凌乱，当中最显眼的辛夷亭本是个吟诗作画的佳处，如今里面桌案笔墨一起杳无踪影，却搭着一架硕大的炉火，上面腾起白色的浓烟，混着肉香直飘过来。本该是花香醉人的小径，却在当间铺了一列带血的生肉。本以为该是正襟危坐威严沉肃的皇帝陛下，却只穿了一身简便的月白色长衫，袖子高高挽起，正拎着一片羊肉往火炉上丢，旁边乙九大呼小叫“煳了煳了”，苏芩芳远远站在角落里双手环抱一脸不屑。
　　众人呆愣在当场，魏钧抚额，知道你不喜欢摆帝王架子，可你这也……太不讲究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看完北靖阅兵，正好过国庆～
　　假期愉快！

95.烤肉宴（国庆加更）
　　“大哥，你们来了！”方谨初一侧头看见门口杵着的一群人，连忙放下手里的肉串，从炉架后面绕出来，走下台阶，朝着他们迎过来。
　　他额角还有一块灰，却恍然不觉，只笑得明朗，曲正杰谢泽等人回过神来，忙忙地便要屈膝，方谨初眼疾手快拉住曲正杰，另一只手竖在身前，“别，别跪我，刚才在前面还跪不够吗，现在私下见面，都自在点。”
　　几人曲了一半的膝盖僵住了，仍有些不敢放肆，曲正杰配合地露出笑容，眼角却在瞟魏钧。魏钧笑开，自自然然地走过来，伸手揩去方谨初额上的灰，微笑说道：“惠宁，你好兴致，居然在这烤肉，我还怕你等得不耐烦。”
　　方谨初嘿嘿一乐，道：“我这不是怕你们没吃饱，想着大家都是豪爽男儿，还是直接弄肉来吃痛快。”
　　苏芩芳跟了过来，朝几人拱手，魏恒也道了声“有心了，惠宁”，于是众人终于放松下来，齐旭廷当先只以军中常礼抱拳相见，方谨初点头回礼，又朝剩余几人一一点头。
　　方谨初猜得不错，这几人灌了一肚子酒，还真没吃多少，且中午匆忙间本来也几乎没进食，此时眼见着大块的牛肉羊腿，香气四溢，魏钧当先便从方谨初手里接过一个盛满肉食的盘子和割肉的小刀，在栏杆上寻了个位置坐下来大快朵颐。
　　于是众人先不多话，撩起袍袖围着炉子各自开吃，苏芩芳出去了一趟又抱着三坛谷烧酒回来，魏钧接过拍开封口，直接免去了敬酒客套的环节，一碗碗地倒满传下去，碗口尚浮动着堆花酒沫，顿时甘醇的酒香和肉食的浓香混在了一起，令人胃口大开，拘束之意尽去。
　　魏钧一手举着酒碗，一手拎着一只羊蹄用牙撕开，百忙中朝方谨初投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方谨初狡黠地眨眼，抬头朝四下略一打量，端起酒碗朝亭下水榭踱去。
　　水榭的角落里零零散散地摆了七八张椅子，谢泽和齐旭廷不惯和他们青年人热闹，在这边坐着远远地看热闹，瞧见方谨初朝他们走过来，连忙一同站起，脸上的神色已整肃起来。
　　到了两人面前，方谨初不说别的，先双手把酒碗一举：“谢叔叔，齐叔叔，惠宁敬你们。”
　　这一声“叔叔”出口，两人的眼眶顿时就红了，一起默不作声地闷头干了碗中酒水，谢泽把碗一掷，声音沙哑地开口：“阿钧都和我们说了，孩子，苦了你。王爷若能看到你今天的模样，不知道要有多开心。”
　　方谨初眉心一抽，一滴泪水滴在地上，面上却还在笑，谢泽自悔失言，长叹道：“我老谢今日才知我是个睁眼的瞎子，你长得跟你母亲一个样，王爷当年分明是跟我们说过你小名的，我竟完全抛到了脑后，分明是陛下以身涉险，保住国本不致落入小人手里，臣却险些误会了陛下。”
　　他摇头不止，满脸的羞惭，话语中称呼已不知不觉地换了过来。
　　方谨初柔声道：“这么多年了，谢叔叔先入为主实属正常，是惠宁先前想错了主意，一直隐瞒着实情，怪不得叔叔。”
　　他目光开始变得怅惘，语声渐沉重，开始哽咽：“惠宁不孝，既未能承欢父母膝下，还连累母亲早逝，父亲含恨而终，两位叔叔得了空闲，还请常来给我讲讲，父亲这么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谢泽满口答应，陪着他一起垂泪，齐旭廷抱拳弯了弯腰，用尽量谦和的语气，神情却是严肃的，他说：“陛下既然叫我们一声叔叔，便容臣放肆一回，惠宁，你可千万不要这样想，我们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王爷如果在世也必会以你为傲，当年王妃娘娘病逝大家都极痛心，可这事无论如何怪不到你头上，您现在身登大宝，祖宗基业都系在您一个人身上，万万不可过度沉湎于过去，给自己背上太重的包袱，以臣对王爷的了解，他绝不愿意看您这个样子。”
　　他胸膛起伏，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目光极真挚，抬头见魏钧也凑了过来，又接着道：“阿钧这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听说你当年就见过他了，如今大局已经安稳，你们兄弟齐心，好日子还在后面。”
　　魏钧伸手搭上方谨初的肩膀，掌心在夏夜显得格外烫人，方谨初安静地点头，有种成竹在胸的笃定。方才有些沉重的气氛终于重新开始轻松起来，就见谢泽忽然目光一直，有件事才回过味来，他眯起眼睛，神色不善地盯着魏钧：“老齐说你当年就见过惠宁？”
　　“是啊。”魏钧点头，手从方谨初肩上落下，一只脚朝后撤了一步。
　　“好你个小子！”谢泽忽然一声暴喝，“你早就知道惠宁是谁了对不对？枉我们还好心好意地开解你，合着你瞒着我们这帮老家伙看热闹呢是吧？”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举起蒲扇大的巴掌就朝魏钧呼过去。
　　魏钧手忙脚乱地跳开，一边往后躲一边赔笑，“谢叔，哎叔，您听我解释……”
　　谢泽大步流星追上去，口中愤愤：“你可把我们瞒得好啊，老子收着信就没一天睡安生觉，做梦都是看着王爷的儿子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受苦，你早知道，你早知道居然都不透个口风的？”
　　魏钧慌慌张张地躲闪，踩翻了好几张凳子，一时间水榭里鸡飞狗跳，他大声喊道：“正杰，正杰快过来，帮我拦拦，拦拦，叔你别冲动，别冲动……”
　　曲正杰正在亭子里和苏芩芳喝酒，闻言闷闷地道：“将军，您这事干的，说实话卑职也很想跟您打一架，只是不好以下犯上罢了，您还是别喊卑职了。”
　　乙九愣愣地看着，手里的牛肉掉到了地上，魏恒举着酒坛子后退到角落里免得遭池鱼之殃，顺便拽住了想凑上去拉架的狄非，齐旭廷一边摇头一边有意无意地挡在了魏钧逃走的路上，苏芩芳“噗”地把酒喷了曲正杰一身，大笑着拍他的肩膀，乐不可支，“你也有今天！”他转过头遥遥喊道：“谢老将军，帮我们也打两拳！”
　　他捻起一根羊拐弯当暗器飞了过去，被魏钧侧身闪开，众人皆大乐，都很珍惜这个光明正大“欺负”自家主帅的机会，纷纷开始效仿，将军举羊腿，侯爷掷鸡架，骨棒杯盏齐飞，肉汁酒水一色，虽然大多打不中，却把汁水淋淋漓漓地溅了魏钧一身。
　　“你们这帮目无尊卑的！老子刚封了大司马，你们就是这么对待上峰的？”魏钧眼观六路，左躲右闪，口不择言。
　　没人搭理他，没见皇帝还在那看热闹呢。
　　他结结实实地挨了谢泽两记老拳，只觉得骨头差点断了，迎面又飞过来一只啃了一半的猪蹄子，险些砸飞他的发冠，好不狼狈。
　　但他的眼中却丝毫不见怒意，反而颇有些欢乐，方谨初先是瞠目结舌，很快就开始捂着嘴乐，直乐到在原地前仰后合。
　　魏钧眼尖，于是头一缩，躲过了飞来的一只碟子，然后敏捷地朝方谨初蹿了过来，往他身后躲，谢泽收势不及，拳风已朝着方谨初面颊扫了过去，顿时后背一凉，脸色瞬间就变了。
　　这个场面人人都看在眼里，一时都停了下来，曲正杰猛然站起，齐旭廷上前一大步，心提在了嗓子眼里。虽然方谨初不让他们守君臣之礼，可在场的没一个是真的傻子，经过了一路心理建设，该有的分寸知道得比谁都清。
　　唯有乙九抬眼一瞥，不以为意，继续埋头大嚼。
　　想什么呢，就这么毫无章法的一拳，要能打得到小十七，那他坟头的树都结果子了。真要动手，这里有一个算一个，谁能是小十七的对手？
　　就见方谨初不着痕迹地略退一步，看起来就像是在护身后的魏钧，却恰好让开了谢泽那一拳，不见一点异样，口中还在笑，“魏卿不厚道，你这可是陷朕于不义，难怪谢叔叔要揍你。”
　　魏钧苦着脸讨饶：“臣知罪知罪，陛下救臣一救，来日臣当结草衔环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谢泽暗暗舒了口气，仍觉有些后怕，虽然方谨初明显没当个事，但这么一闹他自然不好继续折腾下去，反正该出的气也出差不多了，就给陛下个面子，放那小子一马。
　　他狠狠瞪魏钧一眼，意思是：你这个奸诈的小子！魏钧笑得满不在乎，低头整理乱成一锅粥的外袍，心道放着这么大一个挡箭牌不知道使，那老子才是真傻了。谢叔也忒认真，当老子不知道你早从阿恒那儿听说当年的事了？不就是找个借口跟陛下表个态嘛，意思意思得了，要不是看惠宁高兴，他才不在这演猴戏呢。也算是彩衣娱亲了，只是娱的不是爹娘，却是自家苦命的幼弟。
　　见众人不闹了，方谨初携了魏钧走回辛夷亭，正要说话，余光又看见他发冠上还嵌了一块鸡骨头，“噗”地又乐了，伸手帮他摘下来，魏钧便说要去更衣，顺带喊来了几个下人收拾他们闹出来的一地摊子，方谨初见大家都已酒足饭饱，又命把火炉肉食都撤了下去，换上清茶给众人消食。
　　净了手，饮了茶，明天是朝会的日子，魏钧朝众人使个眼色，魏恒便当先开口说要告辞，其他人跟着一同站起。魏钧看向方谨初：“我送你回去？”
　　方谨初也带了些倦色，点头说好。安亲王府在宫城外西南角，附近这一带都是王公贵族的宅院，众人获赐的府邸也在其中，基本上同回宫是顺路的，当下众人便一同朝府外行去。
　　此时已将近巳正，宽敞的街道上一片寂静，众人不便扰民，便都不乘马，沿着街边步行。如此静悄悄地走了小半个时辰，魏恒的丰亭侯府先到了，曲正杰的昭节侯府也不远，他俩本想和魏钧一起把方谨初送回去，方谨初却笑着摇头说不必麻烦，催促他俩回去休息，几人略僵持了片刻，两人在魏钧的示意下很不好意思地告退离去。
　　方谨初看着两人走远，抬步正要继续走，忽然一条巷口踉踉跄跄跌出一个人影，看见他们停顿了片刻，随即朝他们猛扑过来，乙九闪身挡在了方谨初前面，魏钧身形也已展开，却慢了乙九一步，便停下来朝那人喝道：“大胆！”
　　左右侍卫已冲上前去把那人按倒，魏钧一挥手命他们把人带走查问，就听那人一声哭喊：“各位大人，救救我家伯爷！”
　　魏钧眉头皱起，苏芩芳原本站在旁侧，他觉得此人稍有几分眼熟，便越众而出，问道：“你家伯爷是哪位？”
　　“是知义伯！”
　　作者有话要说：
　　能看出来“找个借口表个态”是什么意思嘛？
　　这帮人说话比较隐晦，都是不动声色的默契，翻译一下：
　　小方：叔叔好。
　　谢&齐：小主子好！抱歉啊之前没认出来你。
　　小方：没事没事，是我没说，我的问题。
　　谢&齐：我们会奉你为主，并且建议你团结一下你义兄。
　　小方：（点头默认）
　　谢：魏小子，以后靖安军跟你没关系了啊，我们归新皇帝管。
　　小魏：没问题，反正我家皇帝把你们都交给我了。
　　就是这样，这顿烤肉宴的政治意义其实是靖安军正式宣告与魏钧分离，直接向皇帝效忠。
　　小魏有他自己的舞台。
　　以及，还记得知义伯是谁嘛？
　　假期快乐，今天三更，后面加更随机掉落～

96.故人相逢
　　狄非茫然地抬头：“知义伯是谁？他怎么了？”
　　谢泽亦不明所以，可剩下几人的脸色却都变了，苏芩芳抬首欲言又止，方谨初眼中霎时如罩上了冰霜。
　　那人恍若不觉，看侍卫停下了动作，抓紧时间接着用哭腔喊着：“刚刚一群喝醉了酒的军爷，闯进了我家伯爷的府里，非说伯爷欠了他们银子，伯爷亲自出来跟他们解释不成，他们居然，居然……”
　　方谨初听到这里，早已按捺不住，转身朝苏芩芳问明了知义伯府的位置，一闪身便掠了出去，众人哪能让皇帝亲自去救人，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虽然名义上是座伯爵府邸，可知义伯府却寒酸得有些过分了：正门几乎看不见台基直是贴地而起；匾上的字也是黑色的，不同一般公侯府邸的金字篆书；旁边相邻的都不是贵族家宅，而是废弃的院落，甚至东侧三十丈外还有一条阴沟，夏日炎热，一股混杂着便溺与馊水的恶臭若隐若现，令人闻之欲呕；门前的砖石不知何时碎了好几块，杂草从缝隙里长出来，高可过膝，趾高气扬，昭示着此间主人是如何地深居简出，门庭寥落。
　　这样一座平时鲜有人问津的府邸，今夜却热闹得有些过头了。本该紧闭的大门被打破了一扇，门栓孤零零地掉在地当间，门里人声扰动，放肆的笑声夹杂着器物落地砸碎的脆响，还有弱者绝望的哭求，偶尔一声低低的争辩溢出一线，转瞬便淹没在了更嚣张的嘲笑中。
　　混乱中不知是谁爆出了一声：“你若还不上债，便来肉偿如何，瞧你这一身细皮嫩肉的，不比那画情阁的小倌差，乖乖地陪爷乐呵乐呵，爷就放过你。”
　　这一声随着夜风飘进了急速赶来的方谨初一行人耳里，魏钧勃然大怒，苏芩芳头皮一炸，不敢看方谨初的脸色。
　　紧接着，知义伯府爆发出一阵猛烈至极的哄笑，有人尖声尖气地怪叫，“不知伯爷的身子睡起来是个什么滋味”，而先前那个偶尔争辩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不知是气急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简陋的大堂之上灯火通明，一群酒气熏天的军官大摇大摆地占据了大部分位置，一个穿着普通布衫的文弱青年在不怀好意的人群中左支右绌，面色惨白，旁边地上倒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家人，额角渗出一片血迹，生死不知。
　　先头说“肉偿”的那位原本就是个偏好男风的，眼见着青年相貌清隽，弱不胜衣，早已酥了半边，见众人一致给他鼓劲，越发闹得不堪起来，又说了几句荤话，仗着酒劲便上来伸手拉扯那个青年，青年慌慌张张地往后躲，不防踩住了一块碎瓷，脚下一崴便朝地上栽去，袖子的一端还拽在那人手里，“呲啦——”，裂帛之声在夜色中分外刺耳，青年恰跌在一摊摔碎的花瓶间，手掌按在地上，蜿蜿蜒蜒地渗出殷红的血迹。
　　毕竟是朝廷封的伯爵，闹到这个地步，有人的调笑已经开始略显勉强，那个拉扯他的军官却浑不在意，“呦，美人伤到哪了？”他慢悠悠地猫戏鼠一样凑过来，就要伸手去拽地上的青年。
　　忽然烛光一闪，众人眼前一花，一个人影从天而降，挡在了青年身前，紧接着“嘭”地一声巨响，先前丑态百出的那个军官倒飞出去，撞在了柱子上滚落下来，一落地就痛呼咒骂不止。
　　这一下变故把那些军官都惊呆了，他们傻愣愣地看着眼前多出来的陌生白衣少年，都不知道是该救他们的同伴还是该上前找少年算账。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呼啦啦一大群人跟在后面冲了进来，又一条人影蹿了进来，刚一看见厅中情形就急急忙忙地蹲下身去扶那个青年，堂下当先那人大步跨入，一挥手，便有黑衣铁甲的士兵涌入，不由分说把那些闹事的军官都按着胳膊压着跪了下来。
　　这阵势把闹事的那些人都吓得不轻，一肚子的酒水都化作了冷汗大滴大滴地往出淌，唯有被打飞的那人，可能是喝了太多，又或者色胆包天，居然还没搞清状况，在地上呻吟了一阵，骂骂咧咧地便要起身找人算账。
　　“奶奶个腿，哪个暗算老子！”厅上早已鸦雀无声，唯有那人粗暴的嗓音在回荡。
　　方谨初没有看他，却也没回头看被乙九扶起来的青年，只低低吩咐了一句：“芩芳，叫值守的太医过来，先救人。”
　　苏芩芳点头，早有跟着的亲兵跑出去传旨，他则朝那青年走了过来，拉过他的手细看他伤处，口中询问：“卢公子，没事吧？”
　　那青年正是卢静城。
　　昔日的国公世子，翩翩少年，如今落魄憔悴到了极点不说，竟沦落到险些被一群士兵在酒后玷辱的地步！
　　然而，这一切都比不过，他此时心里的震撼茫然。
　　那个扶着他的人是谁？挡在他身前的人又是谁？怎么如此眼熟？他想他大概是在梦中回到了定国公府，不然怎么能再一次看到乙九与……丙十七？
　　他不是……放丙十七离开了吗？
　　“荒唐！放肆！谁他娘的给你的狗胆！”一人慌慌张张地冲上来，却是狄非。此时他心里着实惊骇莫名，那个对着陛下叫嚣“奶奶个腿”的竟然是他的一位副将。虽然他还没搞清这个知义伯到底是谁，但此事的严重他却早就从方谨初与魏钧的神情中看得分明。
　　那人一见顶头上司，满头的酒意顿时就吓醒了，再看这一屋子的人，那个白衣少年他虽然不认识，可站在众人身前的不是大将军宣宁郡王又是谁？
　　“我……末将……卑职……”他魂飞魄散，结结巴巴了一阵，“扑通”一声朝着魏钧跪了下来，狂呼“将军饶命！”
　　狄非跟着跪倒，一个头磕在地上，却是向着方谨初，他颤声道：“此人是臣的副将，臣治下不严，请陛下降罪！”
　　四下一片抽气声，来的居然是皇帝陛下本人？那个副将更险些晕过去，他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欺负了一个西宁降臣，怎么就把大将军和陛下一起招过来了？
　　方谨初就听见身后低低一声惊呼，余光看见卢静城似是晃了一晃。
　　方才在王府花园，他刚和狄非不分尊卑地把酒同欢，然而此刻，他便静静地看着狄非战战兢兢跪地请罪，却不说起，狄非更不敢动弹，除了连连请罪，未出一言申辩。
　　魏钧走了上来，站在了方谨初身边，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狄非从地上抬起头，羞愧地说道：“这人叫孙羽，是臣手下一个校尉，上个月刚提拔成副将的，性情素来莽撞，打仗却是把好手。臣一直知道他有个喜好男风的毛病，却未料想胆大包天到了如此地步。”
　　他一巴掌打在旁边的孙羽脸上，惊怒之下手里毫不容情，一掌就把孙羽打得吐了血，魏钧冷冷道：“且慢动手，先给我问清楚。”
　　狄非便朝那人喝问：“说！谁他娘给你的胆子，敢来伯府撒野！”
　　那人被狄非的一掌打掉了数颗牙齿，捂着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伸手朝旁边的同伴指去，那些人一见他指过来，纷纷慌慌张张地侧身躲避，有胆子稍大的便哭喊道：“不关小人的事，是他知义伯，身为一个西宁降臣，不安分守己，却到处欠赌债，小人们只是来讨债的……对讨债的，有借条为凭！”
　　跌在地上的那个老家人已经被救了起来，闻言他捂着额头悲呼道：“陛下明鉴，我家公子自来北靖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几乎不出府门一步，上哪去欠赌债啊！分明是那些恶人无中生有！那借条……那借条是上个月他们扣了我家公子的俸粮，硬讹诈我家公子写的，怎么能做数！”
　　苏芩芳闻言眯起了眼，语声冰冷：“很好，连从本官手底下过的银子都敢动手脚，好胆色！”
　　那个辩解的军官顿时大惊失色，忙忙地争辩道：“不是小人！这借条小人也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只说叫小人帮着讨债，事成之后分小人三成银子，小人这才鬼迷了心窍……”
　　他“扑通扑通地”磕头，连呼“陛下饶命！”
　　“你也知道，那是朝廷钦封的知义伯？”
　　方谨初终于对着那帮人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叫所有人都浑身一颤。
　　此时孙羽终于缓过口气来，用漏风的声音大呼一声：“素（属）下冤枉！”
　　方谨初平平静静地看过来：“哦？你有何冤？”
　　他不待对方继续分辩，话已跟了上来，一句比一句冷，“是朕认错了知义伯府，还是你并不曾欺辱于他？”
　　孙羽拼命摇头，口中疼痛难忍，急得说不出话来，他想说他是受人误导挑拨，但那人他却素不相识，只是在庆功宴上隔着一张桌子听闻，和他一起过来的人自始至终也只说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说知义伯就是被他们将军所擒，有他这个丰野军的将领出面对方定不敢反抗云云，许给了他偌大的好处，谁知道竟然会这样巧！
　　作者有话要说：
　　卢静城：读者朋友们，你们想我了吗？

97.亡国贱俘
　　狄非见下属这个样子，心里多少明白点，他原本就不信好端端的这人会干出来如此荒唐的事，便道：“陛下，此事或有隐情，还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不出三日，臣定能把真相查明！”
　　此话一出，魏钧顿时便暗叫不好，在心里暗骂狄非糊涂。
　　他从乙九和苏芩芳那里了解过许多事，十分清楚方谨初对卢静城当初救护之德的感念，他见方谨初虽然话语还算平静，可掩在衣袖后面的手却在轻轻颤抖，可见是气得狠了。
　　今夜这事他刚一发现涉事的居然是他们丰野军的人，就已经知道恐怕是落了别人的算计，可就算如此，这个孙羽不堪的行为毕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就算有隐情也是罪无可恕，狄非那话实在太像是开脱了。
　　可是……魏钧心里不安，他太熟悉方谨初了，因此能看出他掩藏在克制下的失态，今晚的他有些不对劲，似乎并不只是因为卢静城受辱这事本身。
　　果然，就见方谨初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蓦然开口道：“宣宁郡王。”
　　魏钧俯首抱拳：“臣在。”
　　“依丰野军军规，以下犯上，入超品伯爵府邸寻衅滋事，出手伤人者，该当何罪？”
　　魏钧深吸了一口气，答道：“罪当处死。”
　　方谨初转向狄非和孙羽：“听见了？”
　　顿时满堂的人都骇然变色，虽然他们都知道孙羽犯的是死罪，可毕竟那是他们丰野军的人，苦主又不过是个西宁来的降臣，原以为陛下虽会严惩此人，但怎么也不至于把孙羽当场处死。
　　谢泽恨恨地盯着地上跪着的孙羽，在心里骂遍了他的祖宗十八代，一点都不觉得此人有可恕之处，齐旭廷却暗暗皱眉，差点就要张口为这个捅娄子的孙羽求情，他不是为了此人，却是替方谨初着想。
　　杀一个犯死罪的孙羽不算什么，可此事如果传出去，就会变成陛下为了给一个西宁人出气，杀了冒犯他的丰野军官。
　　要知道陛下是从西宁找回之事并不是个太大的秘密，卢静城的父亲还是死在魏钧的丰野军手上，这事一出，世人未必会说陛下秉公执法，却不知要附会出多少大逆不道的流言来。
　　他冷汗涔涔，意识到了此事的凶险，莫非这就是背后之人的用意？
　　和西宁的那一战他亦是亲历者，方谨初从头到尾的所作所为，其中隐情所知甚详，方才刚一见到卢静城便已在心里叫苦，现下陛下果然盛怒异常，他虽然察觉到了不对，可又怎能在这个时候于人前硬劝他？
　　狄非张口结舌，一抬头正看见魏钧朝他使了个眼色命他闭嘴，他连忙俯首说了句“臣知罪”，不敢再多言。
　　就见魏钧向前一步，然后转身，撩起衣摆跪在了方谨初面前，恭声说道：“孙羽身犯死罪，无可饶恕。忠武伯身为他的主将，负有管教不严之责，亦当受连带，论罪当领军棍四十，罚俸半年。此人是丰野军的人，臣治军不严，难辞其咎，请与忠武伯同罪！”
　　方谨初在魏钧跪下来的时候就脚步略动，当他听完了魏钧的话，心里猛地一紧，方才那股无名邪火瞬间就熄灭了。堂中亦静得鸦雀无声，如果此事最后竟会连累到魏钧一起受责，那严重程度就太超出众人预计了，一时连苏芩芳都满脸震骇。
　　蓦然一个清朗的声音开口：“陛下——”卢静城挣脱了乙九的搀扶，踉跄两步跪到了魏钧右边，重重磕了个头道：“此事全是因下臣而起，终究是下臣私德不修，才招惹来事端，请陛下开恩，饶恕下臣的罪过，也莫怪罪各位将军。”
　　他语声哀恳，字字辛酸，“下臣乃是亡国贱俘，陛下的恩德，下臣铭感五内，还请陛下仁慈，莫要追究此事，给臣留一点颜面吧。”
　　他这么一跪，几人顿时便在心里松了口气，不禁都对这个瘦弱狼狈的前西宁国公少爷生出了几分感激。
　　魏钧心里更是复杂，要知道他和卢静城之间可是横着杀父之仇的，虽然战场上刀剑无眼各为其主非寻常私仇可比，但怎么算也是敌非友，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会需要靠此人来解围。
　　方谨初脖颈有些僵硬，他缓缓地转头，自去年那日在丰野城下，看着卢静城白衣出降之后，这是他第一次与他重逢，短短一年间各自经历的种种变故，又怎能是世事无常四字所能尽言。
　　光阴轮转，当年那个芝兰玉树温文尔雅的卢公子处境一次比一次狼狈，几乎要跌到尘埃里，毫无所谓的风骨可言，可是为什么，他却只觉得悲伤与愧疚？
　　卢静城的头埋得很低，看不见一丝神情，只能看见刀削般的两片肩胛骨，方谨初僵立一阵，在众人面前慢慢蹲下来，握着他的手臂，低声道：“卢公子请起。”
　　他拉着卢静城欲站起，卢静城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却仍旧低垂着头，方谨初又朝魏钧和狄非说道：“郡王和忠武伯也起来吧。”
　　魏钧听方谨初的语声已然平和，放下心来，一起从地上起身，就听方谨初道：“罢了，是朕……考虑不周，此事如何处置，魏卿，”他抬眼看向魏钧，眼神中有些歉疚，“你看着来吧。”
　　魏钧躬身：“臣领旨。”
　　方谨初又补了句：“此事不要泄露出去，免得污了知义伯的清名。魏卿也莫要因此事自责，卿是国家栋梁，日理万机，如果事事都要攀扯到卿身上，朕心实难安。”
　　他的第一句话算是对在场所有人的叮嘱，于是众人一起俯首：“臣等遵旨。”
　　齐旭廷暗暗吁了口气，高高提起的心总算落回了腹中。
　　方谨初又看了卢静城一眼，招手把苏芩芳叫过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今夜的事不对劲，你安排点人盯着点，别叫卢公子出什么事。”
　　苏芩芳脸色晦暗不定，闻言颔首道：“我知道。”
　　方谨初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抬脚朝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卢静城恭敬的声音：“下臣恭送陛下。”
　　方谨初脚步微一停顿，没有回头，继续走了出去。
　　魏钧当即便下令把闹事的官兵都带回去调查审问，连同先前跑出来报讯的那人，以及卢静城身边那个老家人也一起客客气气地请了回去。
　　此事一出，几人自然不再提送方谨初回宫的事，这事从上到下透着诡异，分明是敌人射过来的暗箭，他们须得及时查明做出应对。
　　乙九自从进了伯府就一直很安静，他和方谨初早有这种默契，在他处理正事的时候向来是悄无声息地守在旁侧，看方谨初眼色行事。然而这一夜他受的震撼不小，先前在王府方谨初已和他简单解释过他自己的身世和登基的始末，但是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感受到小十七在身份上天翻地覆的变化，和这变化到底意味着什么。
　　当然，与卢静城的重逢同样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方谨初已走出正堂，他十分纠结地回头看了看卢静城，看着他那声气惨淡、鬓发凌乱、衣衫带血的样子，不由脚步有些迟疑。苏芩芳便向他说道：“这里交给我，你陪陛下回去，放心。”
　　乙九点点头，又朝卢静城说了句：“公子，保重”，想了想，又补了句，“你别怕啊，我跟……我们不会不管你的，小……他既然回来了，就不会再让你被欺负了。”
　　他还想说点什么，魏钧抬眼朝他看过来，用目光催促他离去，他便不再说话，转身追着方谨初去了。
　　御驾既去，此处做主的自然便是魏钧。他先朝卢静城温声道：“卢公子，你身边的人暂时不便使用，你这里闹得不成个样子，不如便先到芩芳那里暂住几日？”
　　卢静城慌慌张张地拱手答应不迭，满嘴的感激谢恩。
　　魏钧又道：“魏某治下不严，给公子带来了麻烦，又承蒙公子不计前嫌在陛下面前为魏某解围，这情分魏某记下了，日后必有回报。公子放心，魏某绝非要包庇手下，待查明此事隐情之后，必会将那些人依军法处置，给公子一个交代。”
　　这话一出，原本生出一点希望的孙羽等人顿时脸色就灰败了下去，自知绝无幸理。
　　卢静城唯唯诺诺地道谢，连称“不敢当”“谢大将军救命之恩”云云，卑躬屈膝，诚惶诚恐。
　　魏钧眼见他这副样子，便想起方才他挺身而出的模样，虽然狼狈万状，可他能在那种场合既不顺势哀求方谨初为他做主，也不隔岸观火畏缩不前，在恰当的时机做了恰当的事，且说出来的话于谦卑中字字句句恰中要害，便知此人虽然落魄至此，可腹中锦绣依旧未失。
　　他多年征战所向披靡，手下俘兵降将是见惯了的，见多了宁折不弯，最后过刚易折的，更有一蹶不振，自此彻底消沉下去浑浑噩噩的，甚至还有先忍辱负重然后自作聪明妄图以卵击石报仇的。唯有像他这样，就算低到了尘埃里，却仍能守住内心的一线清明不失，看似卑微，实则清醒，才最是难得。
　　魏钧忽然又想起了当初在肃州城头死战不退的那位别驾公子，听说便是此人第一至交好友，便明白了为什么方谨初和苏芩芳会一致对他另眼相待。
　　作者有话要说：
　　一会儿还有一更，把这个事件彻底更完
　　祖国母亲生日快乐

98.夜谈（国庆加更）
　　此时该带走的人都已带走，留下来的都剩下了自己人，魏钧便又缓和了几分口气，道：“卢公子，先前两国相争，各为其主，许多事情乃是不得已而为之。陛下曾流落西宁，受过公子不小的恩惠，我们都十分感激，并不敢以寻常降臣看待公子，只是之前诸事纷乱一时没有顾及到你这里。现在既已知情，就算陛下不在，魏某也自会照拂，公子不妨暂且安心。”
　　他说得诚恳，卢静城自然听得出，紧绷的双肩便微微放松下来，终于抬起头，望向这位踏破他故国、令他父亲全军覆没、迫他白衣出降，此刻却对他好言相待的大将军，目光复杂。
　　魏钧与他对视，一片坦然。
　　半晌，卢静城重新垂下眼光，轻声答道：“我知道了，多谢魏将军，”他顿了顿，又道：“先前苏大人已给过在下许多方便了，静城无以为报，感激涕零。听说将军在肃州城破时未杀一个西宁降兵，保全了阖城百姓，足见将军仁心，静城铭感五内，不敢对将军有丝毫怨言。静城本是属国叛臣之后，蒙先帝皇恩浩荡，留下臣残躯贱命苟活于世，自当安分守己，岂敢有丝毫异心。”
　　魏钧微笑道：“卢公子实不必过谦，两国盟约既定，便又是一家人了，所谓叛臣二字再不必提。北靖如今朝堂之上百废待兴，正属不拘一格用人之际，公子亦当珍重自身，来日方长。”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卢静城亦心知其意，退后一步，长揖到地。
　　苏芩芳一直听着两个人对话，到此处终于忍不住走上前来，把卢静城一把拉起，道：“好了，别在这说客套话了，静城还有伤要治，魏大将军赶紧忙你的去吧，小卢就交给我了。”
　　魏钧点头，扬声把急匆匆赶来等在门外的当值太医喊了进来，朝二人微一拱手，转身同院外的谢泽齐旭廷二人一起大步离去。
　　事发突然，谢泽和齐旭廷被魏钧劝了回去，曲正杰却刚回自己的新府邸就被魏钧派人叫了回来，一条条命令发下去，审讯、侦查的人连夜出动。
　　魏钧一回王府脸色就阴沉得吓人，此事明显是为试探，或者说是挑拨而来，如果方谨初并没有对军队的实际掌控力，那么今晚他就会下不来台，君主的威严扫地，还得背上个包庇凶徒作恶的名声；而如果方谨初能有足够的威势，那就会像今天实际发生的这样，险些落入人家的另一重算计，且不管他怎么处理，都难免会和魏钧生出些微小的矛盾来，虽然眼下于大局无碍，但却会给日后种下隐患。
　　若不是卢静城应对及时，若不是幕后之人低估了他与惠宁之间互相密切信任的关系。
　　这事太过巧合，对手对时间和人选的掌控都恰到好处，且留不下什么明显的证据，一切都以挑拨、误导的形式进行，最后真正能被处理的，只能是那些愚不可及的闹事官兵。
　　不过，只要能知道是谁动的手脚，总有轮到他算账的时候，魏钧阴恻恻地想。
　　旁边狄非小心翼翼地问道：“将军，卑职要不要给陛下上个请罪的折子？”
　　魏钧瞥他一眼，骂道：“愚蠢！你这时候上折子，不是明摆着和陛下打擂台吗？你给我老实呆着，回去把手底下人好好管管，等事情过去了，再去给人家卢公子道个歉。”
　　狄非喏喏不敢再言。
　　今夜许多人注定无眠，比如隔着一条街道，有人默默把手里纸条在灯烛上燃尽，而再过两条街道，有一处高门大户之下，有父子三人窃窃私语。
　　“首尾都收拾干净了？”
　　“爹放心，这事咱们兜了两个圈子做出来的，他们就算查，最多也就能查到孟二那儿，到不了咱家的。”
　　老人缓缓点头。
　　另一个略年轻的声音插进来，“爹，咱们小瞧那个西宁姓卢的了，那小子平时一副窝囊模样，这次是吃错药了居然敢跳出来搅局，要不是他那句话，儿子倒要看看姓魏的小子怎么收场。”
　　他话语中很是遗憾，“咱们费了那么大功夫，才查出了陛下跟这个西宁降臣过往的关系，参魏钧的折子和散布谣言的人都准备好了，没想到才走了一步这棋就废了。”
　　老人摇头，“废一步棋不算什么，这事原本也翻不起多大的浪，为父担心的是另一桩事。”
　　“父亲担心的是……”
　　“你顺着你刚刚的话音往下想想，如果没有卢静城给陛下铺台阶，魏小子打算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那姓魏的难道不是在以退为进，逼迫陛下收回成命？难不成陛下还真敢为这个事打姓魏的脸不成？”
　　老人微笑摇头，望向他先前吩咐办事那个儿子：“老大以为呢？”
　　那人思忖后开口：“儿子听底下的人说，陛下后来专门叮嘱了一句，叫魏将军不可为此事自责。”
　　老人露出些赞许的意思，示意他接着说。
　　“陛下不会为了此事问罪魏将军是真，可如果魏将军真的是以退为进，那被迫让步的就是陛下，占上风的是魏将军，陛下又何必再多此一举？”
　　年轻的儿子一惊：“大哥是想说……”
　　“儿子以为，魏将军是真的甘愿用自己的颜面，成全陛下的威仪，这事如果真像他说的那么处理了，就会把天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魏将军受罚上，反倒能落下个陛下不徇私情、魏大将军自律严谨的好名声。”
　　“嘶……”年轻人倒抽了口冷气，“姓魏的居然会对咱这位来路不明的皇帝这么死心塌地？先前父亲不是推断，姓魏的事先对陛下身世之事并不知情，是被陛下利用了吗？”
　　老人不答小儿子的问话，而是继续朝着长子温声说：“你看得不错，不过你还少看了一层。”
　　“请父亲指教。”
　　“还是那句话，陛下无论如何不可能真的怪罪他这位新封的大将军，你觉得这一点魏钧本人明白不？”
　　“自然是明白的……儿子懂了，”他朝父亲倾身，眼中若有所悟，“其实他还是在逼陛下收回成命，不不，与其说逼，不如说是提醒，他在提醒陛下这事不能由他亲自处置，而应该交到他的手上，并且他知道这样做可以立马‘说服’陛下，因为陛下不是慑于他的权势让步，而是真心重视、不愿意委屈他，并且完全相信他会按陛下的心意处理此事。”
　　一时安静。
　　老人脸上终于露出了赞许之色，小儿子却有些失神，不满地嘟囔：“照这么说，陛下和姓魏的岂不是铁板一块？哪还有咱们动手脚的机会？”
　　长子欲言又止，老人没注意这个儿子的神色，对着小儿子循循善诱：“所以说你还是太年轻，嫌隙有嫌隙的利用法，亲密有亲密的对付方式，只要人有在意的事，就有软肋可以利用，你啊，多学着点。”
　　小儿子似懂非懂，长子忍不住唤了声：“父亲——”
　　“嗯？你有什么想法？”
　　“孩儿就是不懂，既然眼下没有什么机会，咱们为什么非得对付魏钧不可？咱家已经是世袭罔替的一品侯府，儿子也刚封了朝职，只要孩儿们上进，定能保住祖宗的基业，又何必一定要跟陛下对着干呢？”
　　老人方才一直是稳若泰山的姿态，可听了长子这话，却骤然大怒，一拍桌子喝道：“目光短浅！你只看现在富贵，可有想过，皇帝今天能一封诏书给你个官坐，明天就能夺你满门性命，你没看见当初权倾朝野的姜家是个什么下场？”
　　长子见父亲发怒，连忙站起来垂头听训，然而终究还是忍不住辩了一句：“姜家勾结羌戎出卖国家，死有余辜，儿子若一心奉公守法，朝廷有什么理由动咱家？”
　　老人闻言更加痛心疾首，一指点在长子额上，“蠢才！经过此事你还看不明白？陛下绝对不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他连魏钧这样的人都能收服，还能把孟长策摆布得团团转，假以时日定然又是一代雄主。我问你，咱家靠的是什么得封的一品侯？”
　　“自然是父亲的军功。”
　　“错！为父立再大的功劳，若是掌中没有军队实权，那也都是虚名，只有权势才是真的！你当我们这帮老家伙为什么宁肯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也要把废帝拉下马，还不是因为他想动的是咱们的军权，那是咱们这种人家的立身之本，是让朝廷不敢轻易摆布咱们的根源！这个道理连废帝那样绵软的性子都知道，你以为这位新皇帝会不懂？为父唯一的失算之处，是没料到他能这么快得了魏钧那帮人的忠心，还存着坐山观虎斗的念想，若早知如此，当初岂能容现在这个陛下顺利登基！”
　　他看儿子低头不敢再言，略缓和了些，语重心长地道：“儿啊，为父是半截身子埋进黄土的人，本以为等皇帝和魏家小子分出个胜负，已经足够你们把脚跟站稳，但是现在，只怕等不了那么久了。你是有天分的，可到底经的事还少，还存着天真的念头，你要知道，权力的争斗你死我活，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你是家中长子，可要把这副担子好生扛起来。”
　　长子低垂着头不再争辩，掩去了不以为然的神色，恭声应是，小儿子却被父亲的一席话说得跃跃欲试，眼中闪着极兴奋的光。
　　同一时间，有一品侯深夜教子的苦心孤诣，也有人家反其道而行。
　　“唔……那姓卢的娃娃真是这么说的？有意思有意思。凌儿，你们七日后不是有个诗会，我听说这位知义伯在西宁的时候有点才名，你明天记得给他也下个帖子。另外告诉你爹，让他赶紧写个折子，明儿出面奏请把他代管的吏部还给陛下，回来当他的安闲王爷。”
　　“孙儿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事件的解析就是这样了。
　　但还没有完，只是个开头。

99.清醒
　　不提一城之内各异的心思，却说魏钧紧急动员手下忙了半夜，等把事情理出个眉目，已经是后半夜，离天亮只有不到一个时辰了。他听了曲正杰的回报，在心里筹划一番定下了主意，便准备抓紧时间歇息一会，等着明早朝会依计行事。可谁知他刚脱了外袍还没吹熄蜡烛，忽然听见门外一声轻响，有人以轻功落地，紧接着侍卫刀剑出鞘声、喝问声和一个熟悉的声音一同响起：“别动手，是我。”
　　魏钧眉毛一扬，把外袍重新披在身上，推门走出：“乙九？你怎么来了？陛下有事？”
　　乙九见到他眼睛亮了，猛地点头：“是的，小十七不知道怎么了，这一夜颠来倒去地做噩梦，从床上摔下去好几次，又不让找太医开安神的汤药，也不让惊动人，他身边的赵弘节叫我来找你，小十七没拒绝。”
　　魏钧知道方谨初在卢静城府里的时候就有点不对劲，闻言心里一紧，说了声“带我去”，就直接和乙九一起拣僻静的地方施展轻功往宫里赶，宫门内外守卫的御林军提前先一步得了消息一路放行，片刻间就从王府到了永华宫。
　　赵弘节和白福敬都守在方谨初寝宫门口，神色紧张，见到魏钧明显松了口气，各自抱拳躬身退下，顺带把服侍的人一起带走，留魏钧和自家主子单独相处。魏钧没顾上惊讶赵弘节怎么见到自己不心虚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了屋里的方谨初身上。
　　他轻轻推开门，穿过正堂往内屋走去，口中轻唤：“惠宁？”
　　就见方谨初已经索性不睡了，披了件单衣抱膝坐在床角，神情有些空茫，魏钧想起他上次突然高烧的事，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伸手便要试他额上温度。
　　“大哥，我没事。”方谨初闷闷开口。
　　魏钧摸不出异常，确定他没生病，略微放下点心，便脱了外袍，在床上另一头侧身坐了。
　　方谨初慢慢把视线转向魏钧，说了声：“大哥，对不起。”
　　魏钧扬眉，不明白这孩子好端端的又在道哪门子的歉。
　　就听他接着说道：“我不该放纵我自己的情绪左右了头脑，要不是你提醒，我险些做了错事。”
　　魏钧木然，沉默半晌，说道：“我以为，你实在不必为人之常情的事道歉。”
　　他有些头痛，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太想不开，有啥事都往自己身上扛，自律是好事，可律成他这样那就是自我否定了。
　　方谨初闭了闭眼，轻轻答道：“这不一样……是我没有控制好，我应该可以控制好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魏钧却听出了悲凉的味道来，他心往下沉，朝他靠近了一些，挨在他身旁，道：“说说吧，我听着。”
　　方谨初不开口，魏钧也不催促，过了一阵子，才听他泄出一些凌乱的词句：“我是……七岁的时候，被带进的……踏莎营。”
　　魏钧忽然有些紧张，他深知在这世上自己已经是惠宁最亲近信任的人了，但就算这样，他也鲜少和自己讲过他过往的经历、内心的感受，而今夜，是什么让他竟愿意千载难逢地把心门打开一线？
　　他十分谨慎地“嗯”了一声，等着方谨初继续往下说。
　　“你救我那会，我刚过了五岁生日半年。”
　　“嗯，我知道……嗯？”魏钧声音上挑，他听出了问题。既然惠宁五岁就流落到了西宁，却是直到七岁才进入踏莎营，中间那两年，他经历了什么？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当初洗劫魏家村的……是西宁一群刚招安的土匪，他们带走我，是觉得我能……卖个好价钱……”
　　方谨初艰难地说，脸上显出痛苦的神色，有一个词在他喉间上上下下地滚动，却始终吐不出来。
　　魏钧忽然伸手，把方谨初往自己怀里带，方谨初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把脸埋在了他胸膛上。
　　许是对方皮肤下跳动的心脏太过有力，给了他支撑，又或许是看不到神情，方谨初终于把那个词说了出来。
　　“他们把我卖进了小倌馆。”
　　魏钧手臂上的肌肉猛然绷紧，又很快意识到不对，控制着自己放松，只觉得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是啊，一个漂亮到让人觉得奇货可居的幼童，一个小男孩，落到一帮土匪手里，还能有什么可能？
　　原来这才是方谨初今晚失态的真正原因？魏钧目眦欲裂，直想出去大吼一声，找几个敌人杀一杀，甚至开始后悔当初对那帮西宁降兵的仁慈。
　　然而他明白，他此时决不能表现出过度的震惊或是同情来，有再多的愤怒，也只能先压在自己心里。
　　惠宁既然把这么不堪的往事对他坦然相告，那便是相信他能支持得住，他不能辜负他这份信任，不能叫惠宁失望。
　　于是方谨初听见魏钧又平平稳稳地应了声“嗯”，并问道，“然后呢？”
　　方谨初微不可查地放松了些，话开始流畅起来，“其实……也没你想得那么严重，那间小倌馆做的是官宦富户的生意，相对来讲还算……安全。我年龄小，一开始他们并没有逼迫我，只把我关了两年，直到有一次，来了个他们得罪不起的人物，就把我给献了出去。”
　　“那人把我从小倌馆带走，养在了一家出钱常年包着的客栈里……”
　　“我小时候是跟我爹学过一些吐纳功夫的，两年里一直没中断练习，力气便比寻常孩子大些，他只当我是个普通的小孩，没有提防，叫我在袖子里藏了块瓷片，一直忍到了他得意忘形的时候。”
　　方谨初从魏钧胸口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我杀了他。”
　　魏钧点头，语声像铁一样冷而硬：“他会感谢你的。”
　　方谨初明白他的意思，居然笑了笑，又放松了几分，甚至已经不怎么沉重了，几乎恢复到了往常的语气。
　　“就是那一次，我被恰好在隔壁的定国公的人看中，把我带回了踏莎营。”
　　魏钧心里有刀子在戳，眼角泛出血色，很想找个地方吐一吐，更想把方谨初狠狠揉进怀里，想把自己的心从胸膛里掏出来装进他的身体里，只望能给他些许温暖与力量。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按着方谨初的双肩，和他额头相抵，认真地说道：“惠宁，都过去了。”
　　方谨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知道，我都明白，我只不过是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大，还是会在一些特定的时候，掉进以往的陷阱里，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在意。”
　　他抬起头来，严肃地抿唇，“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魏钧没有说话，他彻底理解了他对待自己的严苛，且由衷地生出感佩与敬意。
　　人生总会有些纯粹的灾难，不管怎么粉饰都丑陋不堪，你除了让自己强大一些，把它扛过去，然后尽快摆脱它的阴影再不回头，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可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被禁锢在过往的牢笼里，给命运留下一个把柄，从此任其摆布，不得自由。并且这不是一个瞬间的变化，而是一场天长地久的战斗，就算你当时扛过去了，它也会在你心里暗自生根，等着在你虚弱的时候趁虚而入把你变成它的傀儡，你只能时刻保持着清醒警惕，告诉自己，不要沉溺，要守住本心，向前走，直到把它彻底超越，对你不再重要。
　　这也是一个真正强大之人一生都在做的功课，亦是生命的尊严。
　　他的惠宁，乃是真正的内心强悍。
　　魏钧眼中光华流转，看着犹带倦容的方谨初，看着疲惫从他眼中一点点消失不见，重新澄澈明亮了起来，就像此刻从东方溢出的第一道光线，能够在瞬间照亮天地人心。
　　他站到了地上，挺直了身子，微笑着说：“大哥，谢谢你来陪我。”
　　魏钧抬头望着他，眼神深邃：“不，谢谢你愿意让我来陪你。”
　　方谨初微愣，然后笑开。
　　于是两人不再说话，只在一起安静地等待着天亮。
　　当焦急的脚步声接近，赵弘节在门口探头，寻思着再不更衣朝会就要迟了，忽然就听见屋里方谨初清亮的声音：“进来吧。”
　　他如蒙大赦，连忙招呼服侍的人进来，果然方谨初和魏钧都已经完全恢复了寻常神色，便忙指挥众人为两人梳洗更衣，他细心，一见到魏钧就立马派人去取他的朝服过来，正好没有误事。
　　时间不早，两人各自开始忙碌，方谨初百忙间还注意到魏钧朝赵弘节多看了几眼，便凑过去跟他简单解释了两句先前他对此事的安排，魏钧不过听了个开头就道“陛下决定便好”，方谨初于是不再说，亦没问他准备怎么处理孙羽的事。
　　经过了此夜，两人都知道有些事在两人之间开始变得不同了，魏钧把这当成了一个极好的开始，而方谨初则敏锐地察觉出有些奇异的感觉在萌动，似曾相识，却新奇诱惑，似是来自某种本能。
　　他悄悄抬眼看魏钧，整整两个日夜的奔波变故没在他脸上留下丝毫倦意，一如既往地沉稳笃定，他把“长兄如父”几个字又在心里念了一回，于是便安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魏：求求你做个人吧可别找我当爹了！
　　这章又有一点沉重，同样不是故意虐的，其实这个版本已经是改过一次把没必要的负面东西都去掉了。
　　其实这事对他自己来讲，反而已经是很微不足道的一环，毕竟时间已经过去太久。
　　假期快乐，日常求勾搭～

100.辞官
　　两人拿出了行军打仗时的速度，把永华宫上下好一番折腾，总算在群臣已经纷纷进宫聚集在宣政殿前的时候，从各自应该走的道路赶了过去。北靖历来的惯例是五日一朝，卯时进宫，辰时正式开始朝会，不上朝的时候便仅由各部上呈需要皇帝处理的公文奏折，重要的事单独召集相关臣属进宫商议。
　　当然，在此之前，除非是与他自己直接相关，方谨初连这一步也省了，只叫他们处理完了递上来一个节略，每逢朝会虽然皆准时出席，却很少发表意见，只安静地听群臣争辩后商议出结果，把一个傀儡当得尽职尽责完美无缺。
　　只除了昨日那一道突如其来的大司马的任命。
　　他竟是抢在了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把最大一块利益定给了他们最忌惮的人，要知道自从安亲王掌军以来，北靖已经数十年不曾设过这一官职了，此后不管实际的兵权如何归属，法理上却是魏钧占了绝对的压倒性上风。
　　至此任谁都知道先前所谓的“明升暗贬”纯属这位新皇帝拖延时间等魏钧回来的鬼话，且反倒搞得众人皆不明白，到底是新皇帝胆魄过人，还是魏大将军深谋远虑。
　　而昨夜的事一出，虽然方谨初在第一时间下了封口令，可这件事本来就是有心人的试探，当时在场的又人多口杂，于是消息还是不胫而走，短短几个时辰间就在权贵的核心圈子里传遍了，像先前那两户人家一样紧急商议对策、修改奏折的不知道有多少。
　　当方谨初在龙椅上坐定，众人山呼万岁之后，一眼望过去竟是几乎人人都顶了两个黑眼圈，而望向他的眼神也大不相同了，一改先前的轻忽，却开始变得忌惮重视起来。
　　方谨初知道这都是昨夜魏钧当众那一跪的缘故，不禁在心里更加感激与惭愧。
　　先前的几次朝会，众臣行过君臣之礼后，便会直接开始按重要程度商议政事，然而这一回，满殿群臣寂然无声，一半人等着皇帝开口，另一半偷偷打量站在武将之首，穿着大司马官服的魏钧。
　　就这么静了片刻，方谨初忽然笑了，戏谑道：“众位卿家今天是怎么了？莫非已经天下太平，无事可议？”
　　群臣赧然，片刻后，郑亲王世子方岩出列，平平板板地奏道：“启奏陛下，臣以驽钝之资，忝领吏部，纯属因为尚书一职暂时空缺，才行的权宜之计。而今陛下真龙归位，堂官任免亦应回归正轨，还请陛下准许臣卸去代理户部的职责，回家奉养老父，臣不胜感激。”
　　方岩说得谦恭，然而在他说完之后，满殿群臣却更加鸦雀无声。
　　方谨初微微收敛了笑意，“世子叔叔何出此言？吏部在您的管理下一向井井有条，好端端的如何突然便要自请去职？”
　　方岩举着笏板拱手低头：“朝廷官员任免素有定法，臣当初代理吏部也是因为前任尚书获罪得突然，一时没有合适人选才行的权宜之计，实在称不上名正言顺……”
　　方谨初突然打断了他，含笑道：“朕刚即位的时候，除了姜氏和其余几个众卿联名弹劾的罪臣之外，已经下旨命各部官员尽皆留用，王叔自然也在其列，如何便不名正言顺了？”
　　方岩诺诺答道：“陛下的恩典臣铭感五内，只是臣的老父今年已经七十又三，身患消渴之症二十多年，一到入夏暑气难耐，日日缠绵卧榻寸步难行，身边一时也离不得人的，臣虽想为陛下尽忠，奈何着实不忍老父受苦，只能乞望陛下开恩，容臣去职回家照顾老父。”
　　方谨初顿时便想起他重回平都皇城那日，郑亲王搂着他哭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顶着午后的日头足站了两个时辰没叫人扶，不禁嘴角抽了抽，然而郑亲王是当初为他证明身份，支持他继位的中坚力量，可谓于他有大恩，方岩抬出了他父亲的名义，他无论如何也不好驳回。
　　并且他其实隐约察觉到，对方此举乃是一片好意，吏部的位置何等重要，郑亲王只怕是想让出这个位置让他亲自提拔大臣，以便培养心腹，免得一直像现在这样因为无人可用而陷入形同傀儡的尴尬境地。
　　想到此处，方谨初心中着实感激，他虽然并不着急把朝堂攥回自己手里，但郑亲王父子的用心实在难能可贵，吏部也确实是他迟早都得收回的，便好生问了一番郑亲王的病情，又当堂赐了一堆药物补品，就要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谁知他还没开口，突然又有大臣出列，一样上奏要辞官回乡，紧接着接连几人，不是说告长假，便要乞骸骨，个个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唱作俱佳。
　　方谨初彻底变了脸色。
　　他往下匆匆一扫，一炷香的功夫，奏请辞官的竟占据了将近一半的文职，剩下的又有一半当堂告假，武将的那一片倒是纹丝不动，可谁不知道，经过了庚寅政变之后，留在朝中和新上位的文官，本来就是归属于各家军事贵族的不同派系中。
　　霎时间他心头雪亮，后背微微有些发凉，昨夜的事果然是各家的一场试探，而他当时的举动让各家彻底明白了他和魏钧的实际关系，让他先前布的疑阵前功尽弃，魏钧那个大司马的任命非但没有吸引到他们的关注，反倒彻底暴露了他试图通过魏钧压服大小军阀的意图。
　　箭已在弦，容不得他后悔反思，对方攻击的正是他此时的软肋，那便是不论是他还是魏钧，都还没有独立掌控政务、维持朝廷运转的能力。他们虽然在军事上有着压倒性的实力，可总不能拿刀剑逼着人家给他干活。
　　这大半文臣一起辞官是假，借此向他示威才是真的，如果他此刻妥协，那么接下来必然便是对丰野、靖安军的弹劾，逼他自断臂膀，从此不得不受他们摆布。
　　可如果不妥协，等着他的便是朝政当场陷入瘫痪。
　　此时宣政殿内的景象颇为奇异，文官队伍的那一半就跟出殡似的热闹，一大半在捶胸顿足，涕泗横流，就跟全天下的惨事都落在了他们身上，继续当这官就活不下去了似的，另一半却满脸的惊愕茫然。而武将的那一半则合着眼睛不言也不动，站成了一排排的木桩子，只有凑上去细看才能发觉在私底下传递的一个个诡秘眼神。
　　昨日丰野和靖安军诸人刚得了封爵，都还没来得及安排新的职务，名义上还属边军，因此都没有上朝的资格，在场的除了魏钧，便只剩下苏芩芳了。
　　魏钧自第二个文臣站出来辞官，眼中便罩上了严霜，这事发生得比他预想中来得迅速和猛烈得多，对方的出手又准又狠，打得就是他们根基不稳，不知道背后策划了多久，才能在昨夜刚露出一线端倪，今早便爆发了如此声势。
　　他平生从未有过怯战的时候，然而这一场战争，却是他最不擅长的形式，所争的不是疆土，而是那虚无缥缈的权力，虽不见血，却亦可夺人身家性命。
　　然而，他眼睛眯成一线，挡住了满溢的杀气。这种战争最可怕的便是杀人不见血，可最大的弱点亦是在此，只要仍在棋盘上，就算输得再狼狈，也总有翻盘的可能，只要你能忍住愤怒别把棋盘一把掀了。
　　若说忍耐……魏钧慢慢吐气，和很多人想象中不同，他们这种身经百战的将军，外表就算再粗野，可若论忍气的功夫，却向来罕有人及，那是在一次次亲眼面对部下与战友的鲜血残尸，仍然能够克制自己保持冷静所练出来的能力。
　　他深深呼吸，用舌尖贴着自己的牙缝碾了一圈，让自己恢复了平静。他遥遥地和苏芩芳对视一眼，看见苏芩芳急切地朝他摇头，分明是不赞同，他微微一笑，便要站出来开口。
　　他想先退一步，借昨天的事，把敌人的攻击揽到自己身上，暂时应付过眼前的危机再说，大不了先让出一部分权力。
　　可是还没等他抬腿，一个激动到尖锐变形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你们……怎可如此无耻！”
　　就见文官队伍的末尾，一个不起眼的赭袍小官激动地蹿出来，大步流星冲到近前，指着那帮哭天抹泪的文官破口大骂：
　　“君子之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任重道远，死而后已，虽匹夫亦不可夺志！何况尔等沐天子隆恩，领圣人教化，堂堂七尺男儿，不思为国尽忠，为君效命，却甘为虎狼之伥，矫饰托辞，胁迫君父，当真是朽木为官，禽兽食禄！便似尔等狼心狗肺之辈、奴颜婢膝之徒当朝秉政，才叫社稷变为丘墟，苍生饱受涂炭之苦！尔等若不思悔改，便是罪大恶极，必当累及先人，令子孙蒙羞！”
　　他猛地转过身来，双膝直直落地，一个头“嘭”地磕在地上。
　　“陛下！臣以为，似这等尸位素餐，目无君父之徒，便该治他们个大不敬之罪，以儆效尤！”
　　作者有话要说：
　　丁大人是真的刚。
　　骂人那一段化用自诸葛骂王朗。
　　这一段情节过去开始谈恋爱，我保证！

101.随波逐流
　　霎时间，刚刚热闹得不行的宣政殿重新恢复了安静，哭惨的愣愣住口，背后筹划的贵族们暗自皱眉，魏钧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迈出的腿。
　　一时间恢弘阔大的宣政殿上，只剩下了此人粗重的喘息声。
　　这人是丁杭，他是真的气急，跪在地上抖如筛糠。要知道自他读书入仕，见得最多的就是昔日洁身自好的清贫书生，刚一进入官场便或是屈于权势，或是惑于利益，在权贵面前纷纷低首折腰，把圣贤书当成晋身的工具、奴颜媚上的法宝，种种丑状历历在目，酿成一股积郁在心中的恶气。
　　他天性便有些宁折不弯的脾气，当初便是凭着一股敢和权贵叫板的骨气，被清平废帝看中，收为心腹，很是团结了一些同样愤世嫉俗的同道中人。他参与的新政改革，其中一部分便是针对考核官员，整顿吏治，遏制党争的。
　　只可惜，他的前一个主子，原本就是结党营私的始作俑者之一，他本以为他坚持的是个人的理想，却在不知不觉中同样变成了上位者手里的工具，倒在无形中加剧了党争。
　　这个道理是在他经历了新政失败、山河涂炭、信念破灭之后才想明白的，他本已消沉，本来甚至都想在回京复旨后便辞官的，结果他这真心求去的还没顾上说话，倒是这一群热衷名利的哭着喊着要走。
　　他先是瞠目，进而一股无名火“腾”地便烧了起来。辞官？你们也配！想辞官是吧，老子就算拼着被治个御前失仪的罪，也得先揭穿你们的真面目！
　　那一番话骂得酣畅淋漓，是积压了多年的怒火，竟似一股狂风，在他胸中激荡不休，把连日来的低落沉重都吹散了不少。
　　被他这么一搅局，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便朝着尴尬的方向滑去，群臣就听见御座上的皇帝忽然轻笑出声，把那些闹事的官员笑得面红耳赤。
　　恰在此时，郑亲王世子方岩忽然跟着跑出来，“扑通”在地上跪了，大呼道：“陛下！这都是臣的过错，臣原以为自己是一片孝心，没想着这么多的同僚的境遇都如此之惨，这张大人啊，居然二十年没见过家中老母了，还有冯大人，年仅四十就罹患重病，跟众位大人这么一比，臣忽然就觉得臣那点苦衷实在是不值一提，还请陛下再给臣个机会，您就当臣刚说的都是梦话，容臣再为陛下效力几年吧！”
　　众人齐齐冷汗，这刀补的，活活把这场辞官风波整成了一出闹剧。
　　笑话，方岩跪在地上懊悔不已，早知道这帮人竟然挑了这么个时候跟陛下发难，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急急忙忙地跑出来出这风头。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一群胆大包天的混账，居然利用到他的头上来了，万一陛下误会了他们父子，以为他们勾连朝臣心怀不轨，他上哪说理去。
　　“王叔用心良苦，朕心甚慰”，方谨初从御座上走下来，亲自把方岩扶了起来，然后又朝丁杭侧身点头，说了句“丁大人平身吧”。
　　等丁杭也站起来，他便就站在群臣中间，含笑道：“朕登基日浅，实不知道在朝中供职竟会给各位卿家带来如此多的不便，让众位大人受委屈了。”
　　“陛下——”丁杭上前一步急呼出声，听方谨初这口吻，难道是要向那帮人妥协不成？
　　其余诸人也是做如此想法，原本被丁杭和方岩先后这么一打断，他们已经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担心此事恐怕无法收到预期的效果了，可剑已出鞘，不见血万没有收回的道理，不然可就真成了自己打自己的脸了。
　　好在他们的新皇帝还是个识时务的，只要他退了这一步，就算收不到预期的成效，也总是他们的胜利，只要把这个口子打开，后面不愁有新的借口。
　　方谨初头也不回地朝后摆了摆手，止住了丁杭，然后用唠家常的语气，一刻不停地说了下去，“诸位大人的苦处朕已深知，朕在这里要替北靖千千万万的百姓谢谢诸位这么些年的辛苦付出。只是既然众位大人如此委屈，那朕觉得就还是不要强人所难了，免得各位差使办不到心上，事儿还都耽误了，朕也挺不落忍的。方才说要辞官的，朕都准了，一会退朝之后，就去吏部找王叔走个流程，然后就可以离开衙门了。”
　　说完，他不再看群臣的脸色，悠然自若地踱回了御座，留下满殿死一样的沉寂。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确定没有听错，但一时间却都觉得难以理解。这可是一多半的文臣，陛下这是还没搞清状况，以为在和他闹着玩呢吗？
　　顿时连满心激愤的丁杭都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一样，彻底冷静下来了。
　　方谨初重新坐定，就像看不见下面百官精彩的表情一样，不紧不慢地说道：“好了，还有别的事吗？”
　　苏芩芳嘴唇动了动，猝起不意，他也有些懵了，一时竟没想明白方谨初的真正意图，不知道他这是动真格的，还是与群臣对抗的一种手段。
　　他抬头细看方谨初的神色，御座上的人脸上仍然带着笑意，然而眼中却一片森寒，有种凛然无畏的气魄，肩背松懈，腰却挺得笔直。
　　苏芩芳忽然就想起前阵子和他一起没日没夜地看折子，教他基本的政务运行道理的时候，方谨初曾于百忙中蹦出来一句，迟早把这些光拿俸禄不好好干活混日子的官们都撵回去，换点踏实做事的上来。
　　“陛下，”他上前一步，拱手奏道：“臣以为，既然各位大人都有满腹苦衷，十万火急，那不如现在便放他们走吧，还等什么散朝呢，也好让咱们剩下的人站松快些，这大热天的。”
　　“你！”一个岁数略大的文官站出来，指着他吹胡子瞪眼睛，“荒唐！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无知小儿！斯文扫地！”
　　苏芩芳抄着手闲闲地道：“斯文扫地是不假，只不过扫朝廷颜面的却不是苏某，您还是回头看看，这还是朝堂吗，我看倒和市井撒泼的无赖差不多了。”他迎着对方气得紫胀的脸，状似惊讶，“啊，下官数数，您户部下属的有一二三……二十九位要辞官的啊，啧啧，您平时是怎么苛待他们了，看给人家逼得，可怜见的。”
　　“你你你……”户部尚书花白的胡子抖了一阵，抚着胸好一通喘嗽，说不出话来。
　　“朕觉得苏卿之言有理，”方谨初在御座上抚掌微笑，关切地俯视着那帮官儿，“那就这样吧，要走的就抓紧功夫，朕不送了，这别的大人还等着商议朝政呢。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王叔啊，辛苦您回去把今天辞官的这些大人给朕拟个名单留存，省得万一哪天朕忘了，哪位大人又反悔了，想回来吃朝廷的禄银了，那可不妥得很。朕丢一次人已经够了，可不想再当一次傻子。”
　　这竟是永不录用的意思！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皇帝温和的话语中听出了刻骨的寒意，他们万万想不到，皇帝竟然能如此强硬，二话不说直接把大半个文官系统一起开革，他怎么敢？他就不怕北靖明天就天下大乱吗？
　　“陛下……”武官队伍中终于有人开始出列。
　　“陛下！”自从丁杭开始骂人，就呆愣在当地不知所措的，辞官队伍中的一个从五品文官忽然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扑跪在地上，以头抢地，“陛下，臣罪该万死，都是……”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咳，声音不大，却直刺进这人颅中。
　　“都是……”他话卡在喉咙中，不上不下，忽然悲从中来，含着泪咬牙切齿，“是受了奸人挑拨，才一时鬼迷心窍，冲撞了陛下，求陛下饶恕臣的不敬之罪，准许臣继续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武官队伍的前列，有人慢慢闭上了眼睛，有人脸色阴郁，有人眼神变幻。
　　“哦？那这么说爱卿家里并没有遭灾，不需要爱卿回家务农？”方谨初坐直身子，眼含期待。
　　有人低着头，以余光怨毒地瞟了那位张大人一眼，在心里骂了一声“叛徒”，暗自咬牙，随后又慢慢吐出一口气，紧绷的双肩微微放松，这样也好，此事便这样收场，各退一步，也算向皇帝表明了他们的影响力，想必他从此做事也能知道收敛一二。
　　大司马，哼，便算我们咬牙认了这么个虚名，也得让你知道我们不是能轻易被你摆布了去的。
　　“陛下明鉴！臣家里一切安好，刚刚是有人教唆臣那么说的，求陛下恕罪！”张大人眼中燃起希望，连连叩头不止。
　　想他家中贫寒，父亲早逝，偏他自小就有些读书的天分，老母为了供养他白天给人家做工，晚上还要纺织，不到四十岁就在烛火下生生熬瞎了眼，才有了他后来金榜题名的那刻。
　　那时他亦立志要做个清正廉明的官，脚踏实地，保一方百姓安乐富足，是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模样？
　　是他在田间奔波多日挥汗如雨，做出的业绩却被同僚借着一个子爵老爷的权势，轻轻巧巧地夺走的时候？是他眼看着原本志同道合的好友坐着冷板凳，一天天从随遇而安消磨到随波逐流，终于开始各展神通，为那些遥不可及的“门路”奔波的时候？是他母亲病重不治，他为了一株吊命的人参上上下下求告无门，最终无奈向兴渠侯府低头，第一次在士兵饷银上作假的时候？还是在他不动声色地从主子手里接过条子递给上峰，然后袖着手欣赏一直打压他的人在他面前前倨后恭的时候？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胳膊拗不过腿，人胜不了天，朝堂上下风气便是如此，不是一日之寒，也不是我的过错，我也是被逼无奈的啊。我既没亲手害过人，也没耽误了差事，只是随大流罢了，又何必抓着我这个小虾米不放呢？
　　他抹了把冷汗，要知道他身为从五品的主司，每年可领到一百六十石禄米，有五百亩职田可供收租，还有每月三贯的月俸，跟前有力课服役，这都还只是明面上的好处。如果丢了这个官，难不成他这把年纪了还要亲自去地里劳作糊口，还是当个私塾先生寒酸度日？
　　他咬牙切齿，怪就怪他的主子利欲熏心，悔就悔他有眼无珠，早就该看出来新登基的皇帝不是个好糊弄的，此遭站错了队，给了那个少年皇帝这么大的难堪，只怕轻易是应付不过了。好在他反应还算及时，第一个站出来认错，想来陛下就算对他心怀不满，也得先从他这里接过台阶，好对付剩下那帮不识时务的同僚们。
　　“这样啊，”方谨初含笑，语气悠然，目光冷峻，“那爱卿可是犯了欺君之罪，可就不是辞个官能说得过去了吧？你可想好了？”
　　“臣……”张大人大惊失色，一跤跌在地上，满脸惨白，目光涣散，哑口无言。
　　作者有话要说：
　　掀棋盘选手小方表示，业务熟练，没有在怕的。
　　张大人可能是全书最重要的一个龙套了。

102.一月之期
　　太蠢了！苏芩芳不屑撇嘴，陛下刚刚都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居然还抱着见风使舵的幻想，愚不可及。他心思急转，已从眼前的朝堂上脱离，革除这帮闹事的文官已成定局，接下来的局面该如何应对，他得好好想想，真正可怕的危局还在后面。
　　到此程度，满朝文武再无任何侥幸，陛下是真的把棋盘直接掀了，没给他们留一点余地。
　　既然如此……几人互相对视，皆闪动着刺骨寒意，既然你不愿低头，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我们既然能捧你上位，便一样能拉你下马！废帝的尸骨可还未寒呢，那可是先帝的嫡子！你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种，竟敢如此无视满朝文武，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方谨初把他们的神情都看在眼里，亦在心里冷笑，至此，双方图穷匕见，虽然没有直接的交锋，可都知道接下来就是真正的你死我活了。
　　他懒得再和他们敷衍，挥挥手就想说散朝。
　　袖子刚抬起一个角，忽然一人从武将的首列向前跨了一步，沉声喊了句“陛下，臣有本启奏！”
　　正是从上朝开始，就一直保持沉默的魏钧。
　　方谨初不觉挺直了腰背，语声带上了凝重：“魏卿有何事？”
　　魏钧慢慢抬头，与他对视一眼，嘴角上挑，慢条斯理地把字往出吐：“臣自肃州归国追击羌戎，曾在卧龙谷遭遇背叛，泄露军情，以致伤亡惨重，险些酿成大祸。”
　　方才闹成那样，一帮军事贵族无人出面打一句圆场，可魏钧这话一出，他们顿时就站不住了。
　　“郡王殿下，这件事不是已经查清了吗？前禁军统领姜子成通敌叛国，已经下了大狱，只待三司会审定罪，你这个时候重提旧事是为何意？”
　　魏钧略略偏头，朝那人勾了勾唇，露出几颗白牙，不像在笑，倒似是要吃人。
　　“此事确实天下皆知，只是有一事，可能陛下和诸位大人还不知晓。”
　　“魏卿此言何意？”
　　“其实臣自从肃州出发，在向跃龙山进军之前，曾多次向各方驻军传信请求协同作战，然而皆无人应答，这才使得臣一支孤军被困在卧龙谷中无人援助。臣当时便在奇怪，保家卫国本是吾等军人的本分，何以竟对军情漠视如此，臣原以为诸位将军是有什么苦衷，可现在……”他声音拉长，众人不禁随着他语气眉头齐齐一跳，随后他语速骤然加快急转直下，“臣有理由怀疑，私通羌戎叛国一事另有隐情，请陛下下旨允臣详查！”
　　这句话挟山雨欲来之势，落地似惊雷炸响，震碎了满殿这一早攒下的荒唐压抑之气。方岩在心里暗叹，不愧是当世第一名将，不动如山，侵略如火，难知如阴，动如雷震，不出手则罢，一出手便兵锋直指要害，攻敌之必救。
　　魏钧缓缓转身逼视着一众军事贵族，毫不掩饰眉间眼角的战意，就似出鞘利刃一般。于公这些人为了争夺权力丝毫不顾大局，于私敢在他面前这么欺负他一心护着的人，他就不能轻易让他们好过。他不是君子，他睚眦必报，且只看眼下，绝不等十年。
　　方谨初几乎要给魏钧鼓起掌来，这事提得太合他心意了！如果只是损失一半的文官，他尚且有应对的把握，但却需投入全部的精力，如果这时候那帮人再在背后给他捣乱拖后腿，那才是真的麻烦。想来魏钧必也是考虑到了这个，才会如此及时地抛出一个要挟与牵制那些人的绝好方案。
　　他望向下面呆若木鸡的众臣，顿觉心情大好，眉梢唇角都溢出了笑意。
　　“爱卿之言甚是有理，卿身为大司马，本就有总理军政要务之责，既然此事关系到国家的安全，卿全权处置便可，如查有泄露军情、首鼠两端的实据，朕绝不姑息！”
　　“臣领旨！”魏钧直起身来，目光灼灼磨刀霍霍，一众武将噤若寒蝉，无人敢出一言。
　　须知那帮军事贵族们本就是乌合之众，让他们遥控门下的走狗朝皇帝示威尚可团结一致，可如果当真面临身家性命的威胁，那是绝对不会有人敢当这个出头鸟。
　　姜家的例子可是现成摆在眼前的，通敌叛国铁证如山，虽然他们当时只是在明哲保身，可那也毕竟是落了痕迹，如果魏钧真心想要攀咬株连，几乎都不需要如何牵强附会就能让他们身陷嫌疑之地。
　　大意了！众人悔不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对方还握着这么大一个把柄，早知如此，绝不该在这个时候仓促发动，是谁说的要动手需趁早，等陛下和魏钧站稳脚跟就为时已晚来着？害人不浅！
　　方谨初已站起身来宣布退朝，没等众人行完礼便头也不回地摆驾离去，留下懊丧若死的一班贵族。
　　今天这场朝堂的交锋可谓是一败涂地，预期的目标一个也没有达到，反倒开始人人自危起来，他们如今只希望陛下年幼无知，还没意识到这半个文官系统到底有多重要，他们须得缓上几天，等陛下支持不下去，他们再瞅准时机服个软，出人出力帮陛下度过难关，来换取自身的富贵安稳。
　　绍安初年七月初，北靖朝堂之上出现了一个奇观，那便是在中高层文官位置出缺近七成，几乎全盘崩溃的情况下，凭着数百终日在下层埋首案牍的小官吏，和一个从未参与过朝政治理的年轻皇帝，生生把朝政维持了一个月的如常运转，最终还搭建出了一个焕然一新的班底，成为后日“绍安革新”的根基。甚至在后世流芳千古的“德化四名臣”中的三位，都是在这场风波中第一次崭露头角，从名不见经传的角色，开始向着绍安朝乃至德化朝的中坚砥柱前行。
　　那一日方谨初带着乙九和赵弘节白福敬等人，抬着装满奏折公文的几只硕大的箱子，于巳正一刻踏入了新换了牌匾的宣宁郡王府。
　　在他来的时候，王府书房已经聚齐了所有丰野靖安的核心将领，连同苏芩芳带一个被魏钧拉过来的丁杭。早朝发生的事众人都已知晓，一帮杀天的猛将面对这样的局面也同样一筹莫展，开阔亮堂的屋里愁云惨淡，只听得谢泽和曲正杰愤怒骂人，以及丁杭不住地自责叹气，怪自己一时冲动把事闹得不可收拾。
　　苏芩芳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陛下早就有心收拾那帮趋炎附势的官僚，这次他们是正撞到陛下铡刀下了，须怪不得你云云。
　　方谨初从门外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面，不禁失笑：“诸位，天还没塌呢，你们这是做什么？”
　　众人七手八脚地跪地行礼，方谨初怀里亲自抱着一摞高度差点顶到他鼻子的奏折，本能地想伸手，险些把奏折碰翻，急忙喊了声：“快快都起来，帮个忙帮个忙！”
　　曲正杰眼疾手快从地上蹿起来，帮他把奏折扶住，其余众人也连忙一起上前，帮着他们把东西都接过放好。
　　“咦，将军呢？”曲正杰没见到魏钧，奇怪地问。
　　方谨初随口答了句“去兵部了，很快就来”，看众人都是愁眉苦脸束手无策，便在屋中站定，平静地笑了笑：“我说，你们是不是忘了，我是做什么出身的了？”
　　呃……你不是……曲正杰忽然睁大了眼，若有所悟，就听方谨初淡然飘过来一句话，“遇见你们之前，所有和北靖有关的消息侦察与分析，可是我一个人负责的。”
　　曲正杰眼睛一下子亮了，苏芩芳却不客气道：“那不一样，你那时候有大半个踏莎营供你差遣，现在你难道能一个人把活都干了？”
　　方谨初点头：“说的也是。可现在我不是还有你们呢。”
　　众人迷惑不解，这里除了苏芩芳和丁杭，其余的人也就是读过一些兵书，能勉强自己把奏章写明白了，对朝政事务一窍不通，能帮上什么忙？
　　方谨初不再解释，只在首位坐了，微微收敛了些神色，正容道：“诸位，事情的紧迫大家都知道了，有什么问题我事后再解释，现在请各位都先听我安排。”
　　众人闻言一起肃容恭声应是。
　　方谨初便先朝乙九吩咐：“九哥，我需要你出趟远门。”
　　乙九点头：“你说。”
　　“我要你去护送一个人，他是北靖前任的尚书左仆射，名叫徐近儒，人称载德先生，武威廿四年被罢官，目前在郧县闲居，十五日前我给他写了信，算时间此刻应该已经到了。”
　　乙九一拍胸脯：“没问题，你尽管放心。”刺杀和保卫本就是他从小做到大的本职，别的事不好说，这事还是有把握的，并且他非常开心小十七能够第一个就想到他。
　　方谨初又望向曲正杰：“正杰，你找些好手，以禁军的名义交给九哥，听他调遣。”
　　曲正杰应了，方谨初转回乙九这边，一条一条地交代任务优先级：“首先，务必要保证载德先生一家安全，当然，你自己也不要出事。然后，请尽可能加快速度，最好能在一个月内赶回来。路上如果遇到刺杀袭击就亮明官家的身份，来犯者能活捉最好，若事情棘手可以尽管下杀手，我会再派人为你们善后，但是要尽量留下证据。”
　　乙九应了，迫不及待地转身出去做准备了。
　　苏芩芳问道：“你是想起用徐大人？”
　　方谨初点头：“不错，徐大人是治世之良臣，风骨才学当世再不做第二人想，门生遍布天下，且素来心怀天下万民，如果他老人家知道了现在的状况，必然会愿意回到朝堂为北靖出力，有他的声望，相信召回先前在党争中被无辜牵连的那些官员不是难事。”
　　他转头望向众人道：“诸位，我们并不是要靠我们自己把朝政一直维持下去，我们只需要撑过这一个月，就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困局。”
　　作者有话要说：
　　小方皇帝天秀操作开始

103.一国之君
　　众人闻言精神略振，心中踏实了一些。虽然他们仍然无法想象要怎么把国事独力支撑下去，可毕竟有了个期限。一个月，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但若处理不好也足以令矛盾激化，国祚倾覆的危险也是有的。
　　方谨初随后又朝曲正杰报出了几个人名，让他派人去接，然后他又看向谢泽和齐旭廷：“二位叔叔，咱们军中应该有负责事务登记的军士与往来文书的幕僚，请二位帮我召集过来，不论能力水平高低，只要可以正常看懂公文写字清楚流畅就行，但有一条，务必要确保忠心无二，最好是三代之内的家世都清白干净的，可以有一日时间筛选，明天晌午之前到位便可。”
　　谢泽与齐旭廷一起站起来躬身领命，谢泽忍不住说道：“惠宁，你说的这些人可比不上衙门里的熟手啊，他们从来没接触过政务，这能行吗？”
　　方谨初微笑：“不要紧，我只需要能从字面上看明白奏折公文，能按我的需求做点分类筛选就可以了，并不需要他们来做任何决断，但因为会有大量涉密的朝廷公文从他们手里经过，所以务必要确保不会出问题。您也可以和负责选人的说清楚，此事赏赐虽丰，但若有丝毫异心，或许会累及身家性命。”
　　二人恍然，齐旭廷若有所思，慢慢道：“如果是这样，只求忠心不求能力的话，那许多文职之外的军士也能派上用场。”
　　方谨初一笑点头：“二位叔叔决定便好，能多一些人手自是再好不过。另外，选人的事可以稍缓，但是请尽快报给我一个大概的人数。”
　　两人颔首应了，当即便出去招呼部下。
　　方谨初转向了苏芩芳：“苏哥，你在国子监多年，可认识靠得住的教授博士？我需要一批擅读史传的太学生，人数大略与二位叔叔那边选的人相当，有愿意帮忙的教习讲官也可以，但一定要确定没有被哪家将军收买，如果不确定宁肯用尚未做出成绩的学生。”
　　苏芩芳点头：“好办，交给我，明天之前给你办妥。”
　　方谨初又朝丁杭道：“丁大人，您来协助苏兄可好？”
　　丁杭慌忙站起来拱手弯腰，诚惶诚恐地道：“陛下言重了，臣以待罪之身，蒙陛下宽容恩恕，委臣以重任，敢不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方谨初站起来亲手把他扶起，微笑道：“丁大人何以过谦？朕与大人相识日久，大人的品性朕亦甚为钦重，卿仗义执言，尽忠国事，何罪之有。”
　　他略停了一下，已换了口吻：“现在这间屋子里的人，都是志同道合之士，齐心协力只为度过眼前难关，丁兄别跟我们见外。”
　　狄非上来一把揽上他肩头：“就是嘛，以后就安心跟我们混吧。”魏恒亦朝他微笑点头。
　　丁杭心头一片炽热，僵冷的灰终于复燃，似星火燎原。他忽然一捋袖子，豪爽地长笑：“好，让我们跟陛下一起大干一场，做出点功绩来给那些小人们看看！”
　　“丁大人好志气！”一句清朗的赞叹传来，却是从门外。众人一起回头，便见魏钧带着几个人大踏步迎面走了进来。
　　众人一起站起来行礼，除了丁杭口称“郡王”之外，其他人仍旧以“将军”相称。魏钧抬手回礼，然后朝方谨初点头：“惠宁，你叫我做的事都成了，一切顺利。”
　　方谨初松了口气：“那就好，辛苦大哥。”
　　苏芩芳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他去做什么了？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方谨初答道：“我刚刚请大哥去了一趟兵部，把各司的人都调去了其余五部和其它衙门帮忙。大哥，”他抬头望向魏钧，“让丰野军的人维持兵部一个月的正常运转，大哥可有把握？”
　　魏钧一偏头：“正杰，交给你了，没问题吧？”
　　曲正杰爽朗笑道：“放心，跟了将军这么多年，别的事我不敢说，行军打仗我门清，代管兵部我自问还是有把握的。”
　　苏芩芳却听出了些味道来：“你把兵部的人都打散了，不止是为了扩充人手吧，我记得，那些公侯家的子弟，大多都新封了兵部的朝职？”
　　兵部原本是睿王的地盘，清平废帝在位期间下了狠手清理，把兵部折腾得七零八落，庚寅政变之后，重新拿回权柄的各家公侯纷纷卷土重来，且他们原本最熟悉的就是军队事务，便自然而然地让自家子弟填充了兵部的空缺。
　　丁杭闻言大惊：“陛下是想……扣人质？”
　　他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他毕竟还不能像其他人一样习惯于和方谨初坦诚相待，这话不免有些恶意揣测君上用心的意味了。
　　方谨初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解释道：“是有这个意思，不过也不全是。那帮人此次出手酝酿已久，绝对不止朝堂辞官一个招数，除了站出来的这些，各部不知还有多少他们的人。现在我们的精力都被牵扯到了明处，如果他们在暗中动手脚，把朝政彻底搅乱，那就真的回天无力了，我们只能够先发制人。”
　　他朝魏钧笑了笑，又道：“方才朝堂上大哥拿通敌一事要挟是第一步，聪明人自然就会知道收敛，莫被我们抓到把柄借题发挥。但仅仅这样是不够的，还需防备他们有不留证据的手段，所以我才要把他们自家的子弟都拉下水，一旦出了什么问题他们自己也摘不清才行。”
　　几人恍悟，连连点头，十分佩服方谨初思虑周全。方谨初淡淡一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和魏钧对视一眼，看见魏钧满脸不赞同，就知道他猜到了自己更深的意图，欣然笑道：“大哥，你觉得不妥？”
　　魏钧摇摇头：“没有，陛下一片仁心，这是臣等的福分，我没什么意见。”
　　他这话说得众人一头雾水，但看两人都没有解释的意思，也不便再问，只有魏恒抬目看了一圈，见方谨初把众人都吩咐到了，唯独漏过了他，不禁有些茫然：“惠宁，我能做些什么？”
　　方谨初眼中忽然带出了似笑非笑的诡异之色，面上却一本正经：“恒哥，确有一件重要的事交给你去做。”
　　魏恒站起来：“尽管吩咐。”
　　方谨初悠然笑道：“阿恒哥哥，我需要你帮我跑一趟，去请华歆姐姐过来。”
　　魏恒张口结舌，脸一下子红了，苏芩芳“噗”地喷出了一口茶，指着方谨初不可思议地道：“喂，你开什么玩笑，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惦记着帮他追你姐？”
　　方谨初施施然起身，掸了掸袖子：“除了我皇姐，你们谁能弄清那些公侯们各自的派系势力？谁能对近几年北靖的朝政变化了如指掌？我怎么开玩笑了？恒哥，你稍后一并把你的人召集一下，待我跟华姐姐谈过之后，你便听她调遣。”
　　苏芩芳哑口无言，魏恒深吸一口气，微一躬身，遵命出去了。
　　方谨初便道：“好了，暂时便是这样，接下来我需要忙一阵子，大家也各自去忙吧，明日晌午，烦请各位再来此处相会，我交代下一步的安排。”
　　那一日方谨初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步未出，除了中间和华歆公主秘密谈了一个多时辰，一直都在埋头奋笔疾书，魏钧亲自帮他打下手，陪着他一起熬了个通宵。天明时分，方谨初从案牍之间抬起头来，微微舒了口气，面上有显而易见的疲惫。魏钧心中怜惜，他知道方谨初刚刚完成的是怎样一个壮举，这一回损耗只怕比他受一回外伤还要严重。
　　然而……魏钧望着他眼角犹自飞扬的傲气，不禁又在心中骄傲，他的小惠宁什么时候起，已经成长到了如此地步，在开始做一个真正的一国之君？
　　这边方谨初等人紧锣密鼓地开始忙活一场不见刀光剑影的战斗，另一边各府亦涌动着山雨欲来的暗流。
　　第一日，他们在傍晚纷纷得知自家的子弟被以人手短缺、公务繁忙为由，借调到了各个衙门，还被“扣”在了衙门加班，让家里给送食盒铺盖过去，说近期各部官员都暂时住在衙门，由平时专门伺候皇帝的御膳房和内务府统一提供食宿，请各位老爷们不要担心云云。
　　众人相顾愕然，继而咬牙切齿，最后不得不忍气吞声，急急忙忙地给各自的门生递信，叫他们全部按兵不动，之前暗示的种种手脚一概取消。
　　邪了门了，他们憋屈中惊惧不已，陛下回来才多久，怎么就对他们掌中的势力了如指掌，恰把各家的子弟都准确安排进了自家掌控的官署？这下非但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妄动，更缺德的是听说魏钧还专门派人一一暗示警告了自家那帮小子，话里话外都扣着他们长辈通敌叛国的嫌疑还在，叫他们好自为之。
　　自家儿子是个什么德行当爹的都清楚，平时作威作福的本事是尽够的，可若说胆魄见识那绝对是不敢恭维，离开了长辈先便心虚了几分，再让魏钧这么一吓，顿时便六神无主，倒反过来催逼着自家的门生好好配合陛下指挥，以表忠心为自家洗清嫌疑，把存心拖延浑水摸鱼的那帮官吏弄得狼狈不堪，又没办法和自家少主子解释现在这个微妙的情势。
　　并且他们自己也已经开始隐约动摇，陛下态度先是如此强硬，随后又出手如此准确迅速，刀刀见血，这哪里是他们主子所说的“流落乡野”“见识短浅”“软弱可欺”？
　　作者有话要说：
　　单机有点累了，存稿更新几天，节后真人回来～

104.断章取义
　　宣宁郡王府内，方谨初朝华歆公主含笑道谢：“多谢皇姐指点，若不是有皇姐惠宁可有的头痛了。”
　　华歆公主芳眸凝睇，美目流盼，悠悠道：“弟弟客气了，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帮你也是帮我自己，还得谢谢你给姐姐出了这口恶气。”
　　到此为止，方谨初虽然在和公侯们的直接交锋中大占上风，但最多也只是让他们不敢妄动，因大批官员去职而造成的政务积压朝政危机，仍然是悬在他头上最锋利的剑。
　　奔忙不休的中枢官衙之外，平都在炎热的夏日迎来了一段诡异的平静，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那位年轻的皇帝，等着看他撑不住，引来天怒人怨的时候，再好好和他算一算今日颜面扫地的账。
　　他们不知道，他们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反倒亲眼见证了一个前无古人的奇迹。
　　辞官事件在三省六部的官吏之间引来了轩然大波，有抨击皇帝独断专行、狂妄无知的，有讽刺辞官者欺君犯上、作茧自缚的，然而更多的人都在担忧，走了的几乎是各司全部的中层官员，这一下地方上多如牛毛的公文全都积压在了底层小吏这里，他们并没有任何决策或协调各部处理政务的能力，难道要皇帝陛下亲自来逐一决断吗？
　　就算陛下天纵聪明，可裁决国事需要的是实打实的经验，绝非靠一人的天赋才能所能应对，更何况陛下还从来没有学习过政务国事，在此之前甚至连奏折都是交给大臣们代批的。
　　他们却忘记了，方谨初虽然自己不会，可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旧例。他前不久刚刚一头扎进了汗牛充栋的皇史宬，把近几十年北靖的政务记载没日没夜地读了一遍，生生把自己累到了高烧的地步。
　　这样的功夫，虽然仍不足以让他能够从一个门外汉一步跨越到老练的政客，就像死记硬背了一肚子书的人不等于就能出口成章一样，但却能让他对国事有了提纲挈领的了解，他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第二日，惴惴不安的各司官员们在人丁稀落的官衙里，接到了一封离奇的圣旨，要求他们把之前习惯的工作流程彻底改掉，他们不再被要求亲自去逐一解决手头的政务，而仅仅需要把各地等待决策的公文奏折都写成节略汇报上来，交给宫里统一批复，再把批复的结果下发给各地官衙即可。
　　这样一来，原来纷杂交错的事务变得无比简单，每个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负责原来三倍以上的工作量。
　　然而他们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无比惊诧，皇帝以为他是三头六臂无所不知的神吗？他们的工作是简单了，可压力都集中到了皇宫，陛下怎么可能把如此浩如烟海的折子都一一阅读批复？
　　更何况，事有轻重缓急，原先需要皇帝和朝臣们商议处理的大多都是不能由下属官吏替代的事务，有时一个简单的决定都需要反复商讨数日才能决断，何况现在这纷乱如麻琐事混杂，如果陛下错过了急如追火的国事，后果不堪设想。
　　皇宫之内，却是另一番场景。
　　被从丰野靖安军中紧急召集而来的三百文职，怀着忐忑的心，接受了一个神奇的任务。他们以苏芩芳为临时主官，被分成了八个小队，各自负责从一个部门汇总上来的节略，另外还有一个小队专门负责核验，另一个则负责记录。
　　他们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按照皇帝提供给他们的薄薄一册新写就的名册，分成了甲乙丙丁四个章节，都是些独立的政务用词，乍一看就和给小儿习字的字帖似的。而他们只需要从节略中筛选用词字眼，然后把那些节略按时间顺序分别放进对应的四个盒子。
　　甲组最好区分，那里面分出来的都是如各地官员日常请安、工作汇报等，仅仅需要归档或可以简单批复的折子，这一批将在汇总后直接下发回去，仅仅需要上报一个单录。
　　乙组次之，那都是些需要决策，但并不急于一时，可以在知晓后徐缓处理的，这一批则在登记后被封锁在了宫里，留待将来朝政走上正轨后再行处置。
　　丁组的盒子最小，那里面是真正至关重要，必须皇帝本人会同中枢重臣商议处置，每个决定都牵涉重大的事务，将被直接呈报到方谨初这里。
　　而丙组则占用了最大一只盒子，那里面涵盖了大大小小同样需要及时处理，不过却不至于造成严重后果的事务。
　　负责处理这部分事务的是魏钧，他被方谨初豪迈地授予了执御笔代批奏折的权力。众人刚刚惊叹着欣赏完方谨初用一夜时间把全国政务条分缕析拆分成的那一本名册，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断章取义”可以发挥出如此巨大的作用，就被他这个直似无理的决定震了个跟头。
　　魏钧直着眼幽幽望向方谨初：“惠宁，我知道你信任我，但问题是，我哪会干这活啊！”
　　他十分郁闷，原本在带兵的时候他就最不擅长公文往来，虽然耐着性子努力学过一阵，可隔行如隔山，脱离了军队他对其它部门的事务还是两眼一抹黑。
　　方谨初老神在在地笑笑，一指等在一边的丁杭，和他身后的三百太学生，说：“不是还有他们呢嘛。”
　　他耐心地解释了一遍，等他说完，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们知道这次的危机一定可以安然度过了，丁杭第一个击节赞叹：“陛下大才！”
　　那些太学生，将负责参考另一本名册，从皇史宬中把北靖近五十年处置过的政务查找并归类整理出来，和那帮仅有基础读写能力的军士们不同，能进入太学学习的最起码读书都是过关的，方谨初给他们的就不是被拆得稀碎的词句了，而是描述明确的条目摘要，同样是把政务极为细致地分成了若干小类，每类还给出了许多不同的情况背景。
　　如此最后送到魏钧手上的，都已经分门别类规整到了一起，且还附上了同类情形的处理方式参考，只需要他照猫画虎一番。
　　方谨初最后叮嘱：“大哥如果拿不准，那就尽量保守一些，宁可缓一些，不出错就成了，就是务必做好记录，方便以后追查描补。”
　　他望着底下目光灼灼的众人，抓了抓头发道：“虽然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不大好，但现在情况特殊，只能这样了，咱们把这一个月平稳度过就好。”
　　众人齐呼：“已经很好了！陛下您圣明！”
　　他们知道，方谨初最难得的还不是想出了这么一套宛如神来之笔的解决方案，而是他身为一个皇帝，在刚刚经历了群臣当面叫板，连寻常人都难以忍受的欺辱后，竟能完全克制住自己私人的欲念情绪，以极端果断且理智的态度处理这个乱局。
　　众人翻看着手里那几页薄薄的纸，就凭这份东西，谁敢说他们陛下是个对朝政一无所知的生手？就凭他这份大局观和分析信息的能力，就算此时让他直接上手批决奏折，只怕也是当得起的吧？
　　可他偏偏没有一丝一毫的自矜自持自以为是，而是以谦虚平实的姿态，使出了一种以力破巧的“笨功夫”，因循守旧或许是庸人无奈的选择，可对陛下来讲，对一个像他那样的聪明人来讲实在太难得。
　　这是一种融入骨髓的谨慎，只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他所肩负的是怎样一种责任。一个国家并不需要她的君主能干到万众瞩目，却需要稳定安宁的政局。因为没有制约，一个君主想炫示他的才干野心容易，可手握权力却不逾矩，以国事职责为先才是真的难。
　　而魏钧的心神却有些飘忽，似有一根锋锐的细针在他心头猛地戳开一线缝隙。他想，到底是为什么，让惠宁长成了今天的样子？
　　是否是因为他在过早的时候就失去了自以为是的机会，被迫把清醒和克制打磨成自己的骨架？他的悲喜，他的情绪，他作为一个人的灵魂血肉，都只能缩成无限微小的一个芥子，但就是这一个芥子，却能够迸发出无穷的生命力，让他在绝境中依旧能够守住自我，灵台清明不染纤尘。
　　方谨初继位以来的第一个班底就这样开始了蹒跚前行。一开始这个方案运行的并不顺利，那些军士们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来寻找某几个词句，碰到相近意思的还需要反复询问确认。
　　而皇史宬那边的资料原本是按年份存放的，现在需要重新按门类整理花费的精力更是难以想象，尤其被临时找来的太学生们本来于政务上也是新手，奏折公文和他们习惯的子曰诗云相比有如黑漆之于白垩，上手颇花了些功夫。
　　这样的情况在方谨初的预料之中，他并没有急躁，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枚万能的隼钉，一刻不停地周旋在各个小队，为所有人解答疑难。
　　作者有话要说：
　　服了现在的审核时间，之前一个多小时，现在两个半。
　　小方牌AI系统正式上线测试运营
　　真-人工-智能
　　四象限法则是真的很有用

105.谢恩
　　原本恢宏空廓的宣政殿内此刻到处摆满了桌案，北靖的皇帝穿着便服穿梭其中。
　　面对这种情形军士们还尚可，那些太学生们一开始却极不习惯，然而在方谨初的带动下，很快就都开始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把上下尊卑通通忘到了脑后，偶尔从雪片一样的纸张里抬头，脑中瞬间一片恍惚，我竟然是在和皇帝陛下在一起干活？然后又在同伴的催促下把刚刚的念头彻底遗忘，继续埋头苦干。
　　类似的情形还发生在了宫墙之外的六部衙门中。谢泽和齐旭廷二人一起负责维护下层衙门的正常运转，当他们带着士兵刚出现在衙署时，所有与公文奋战的文官们都露出了激愤的表情，却敢怒而不敢言，以为他们是皇帝派来当监工的。
　　虽然六部中确实还有大量各家公侯的门生，可此时留下来的毕竟还有为数不多的一些清流，且相对此时来讲比例并不算低。他们平时受够了贵族们的欺压，以为天下乌鸦皆是一般，不禁互相对视，暗自低头咬牙。
　　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他们误会了齐谢二人的来意。他们带来的人手，并不是为了监视，而是给他们打下手的。所有和公务无关的，诸如端茶倒水、跑腿搬运的活计都被那些年轻而纯朴的士兵抢着做了，那个白须飘然不怒而威的老侯爷无比真诚地亲自询问他们的需要，只为了能让他们不必分心专注工作。
　　这样的事情，在此之前简直闻所未闻，在他们的认知里军功阶层都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平时连一个子爵的门房都敢对五品官呼来喝去，他们凭借战功获得了异常丰厚的赏赐，却通通堆在自己的库房里直至烂掉，而他们却因为买不起一本书而被迫在冬夜里用皲裂的手抄写不停，末了还会遭人一个白眼，骂一句“书呆子”“腐儒”。
　　那些“穷且益坚，不堕青云之志”“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句子只飘忽在九天之外，却被他们死死咬在牙关放在心口成全他们最后的体面，他们什么时候真的因为腹中的知识被人如此尊重过？
　　又听说，这些让他们刮目相看的军士们，原本就是他们最敬佩的那种，真正在抵御外侮的战场上出生入死，战功赫赫的，是他们守卫了数十年的边疆安宁，是他们赶走了践踏国家的羌戎人，斩杀了对方的可汗，绝非先前那些先把治下百姓逼成流民，再以剿匪的名义积累所谓军功的衣冠禽兽。
　　听说新封的大司马正是这些人的主帅，听说他们的新皇帝，原本亦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人心，就这样开始了一点一滴的倾斜。
　　第三日上还发生了一件事。那日方谨初正在为一批因为理解错一个说法而需要全盘返工的公文焦头烂额，忽然看见赵弘节亲自进来禀报，说知义伯在宫外递折子进来请求面圣谢恩。
　　赵弘节与白福敬那帮亲兵曾经在西宁接受过方谨初关于情报处理的训练，对方谨初搞出来的这个方案比谁理解得都快，他们原本被打散了放在各个小队中指点众人尽快上手，皆忙的晕头转向。然而自从那夜的风波之后，无人再敢小瞧那位从西宁投降过来的知义伯，听说是他的事，赵弘节忙不迭放下了手头所有工作自己来找方谨初汇报。
　　果然，方谨初先是从奋笔疾书的状态里解脱出来，表情茫然了一瞬，然后忽然眼中闪过一道惊喜的亮光，拍着桌子让赵弘节赶紧把人宣进来。
　　卢静城是从苏芩芳府上过来的。自从那夜过了，苏芩芳去上朝之后就再没回来过，把他一个人扔在了自己家中，甚至忘了派人回去跟他通个气，以致于卢静城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这件大事。
　　他在那夜受的一点皮外伤养了几天就好了，实在不算什么，算什么的自然是他心里的巨大震撼。
　　卢静城虽然不擅长军务，但他绝对不是个蠢人，自从他在平都见到了苏芩芳之后，当初的许多事，他其实都有了自己隐约的判断。
　　原来苏琴师是北靖人，是丰野军中的重要人物，举足轻重，可以仅凭一句话就保住他在押送他回来的士兵面前的尊严，给他基本的安宁生活。
　　原来苏琴师当初在肃州是为潜伏侦查。
　　那么是谁在帮他传递消息？父亲那么隐秘的行军计划是因何而泄露？他又是为什么，会在他们回到平都之后的某日，突然急切焦虑地跑来找他询问丙十七的下落？难道真的只是像照顾他一样出于一点对过去的情分？
　　丙十七，他又是谁？
　　不是不激愤，不是不怨毒，他对那人真挚的情义此刻来看简直就是一件奇耻大辱，是否在那人眼里，他只是个愚不可及的傻子，彻头彻尾的笑话？
　　丙十七，好本事！好气魄！骗得他好苦！
　　他想，这么大的功勋，足够此人飞黄腾达了吧？只是不知道出卖了良心、踏着朋友的尸骨换来的富贵，他可能享用得安心？
　　也不是没想过，再次见到丙十七会是怎样一种情景，那人该是已经春风得意，是会嘲笑他的愚蠢，还是根本已经不屑于再把视线投向他这个已经低到尘埃里的亡国贱俘？
　　然后他就被现实的离奇打碎了所有的幻想，或者说跟现实比起来，他的幻想反倒要更真实一些。
　　北靖皇帝，安亲王之子，方谨初，丙十七。原来这并非是一场忘恩负义卖友求荣，而是各为其主无关善恶的立场之争。
　　他更加想不到那人会再次以一种维护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卢静城穿着色泽寡淡的伯爵朝服，垂手站在宫门之外，静静地等候，以一种惶惑的情绪，在脑中涂抹等会面圣时应该说什么。
　　他是被跟前的忠仆催逼不过，才递了谢恩的折子上来，老人家认死理，认为不管他们是否愿意，既然在北靖扎下了根，就得守北靖的道理规矩，不管过去有什么纠葛，受了君主的恩惠，上表谢恩是基本的礼节。
　　卢静城分辩不过，他实在和老家人说不清他和十七弟……和皇帝陛下之间微妙奇异的关系，老家人觉得不过是一封寻常谢恩的折子，陛下都未必会亲自看，不过是走个形式，完全不理解向来温和知礼的公子为什么如此抗拒逃避，可卢静城却心知，这封折子一递上去，陛下十有八九是会亲自见他的。
　　两人僵持了许久，卢静城终于妥协，他想，这件事他终究需要面对，于公对方是他如今的君主，于私……若是抛开两国之间的纠葛不谈，那人对他的善意显而易见。当他知道了那人的真实身份，震惊之后未尝没有松一口气，他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态，他宁肯接受丙十七从都到尾都居心叵测，是他太过天真一厢情愿，也不愿相信对方是个反复小人。虽然同样是导致他国破家亡的祸首之一，可前者至少说明他并未有眼无珠识人不明，那人掩藏在谦卑合宜背后的确实是令他倾倒不已的高贵品性，他对十七的看重、他为他付出的情义都还是值得的，只是可惜，他们是敌人，各为其主，成王败寇。
　　至于国家……他想，他终究是比不上他的朋友高泽，西宁自他出生起就已经是北靖的属国，除了他家那位一心复仇的老父，人民对北靖怀的大多是种畏惧且依赖的心理，他们在生活中离不开从北靖买来的铁器农具、丝绸茶叶，当他们被邻国威胁欺辱的时候，同样是北靖出兵主持了正义，虽然北靖只是为了维护自家商路的畅通，但这个国家的威严早已深深刻在他们心里。
　　他想象不出，他的好友是如何从潇洒肆意的皮肉里爆发出了那般宁为玉碎的豪气，他只知道，若说他还有几分所谓不甘屈膝事敌的骨气，只怕也都消磨在了投降之后经历的恐惧与压抑中。
　　卢静城在明晃晃的日光下缓缓吐气，心里有些苦涩，难怪他爹从来都不喜欢他，像他这样软弱无能的人，的确没有一点能与“将门之子”沾得上边。
　　守卫宫门的御林军披坚执锐冷面无情，卢静城心中惴惴，在心中默默算计时辰，又在心里打了一遍一会君前奏对的腹稿，还没等他把起承转合理出个眉目，就见一个白袍将领快步朝他走过来，向守卫出示了一面令牌，然后朝他躬身：“卢公子，请跟卑职来。”
　　卢静城还记得他，知道是方谨初身边的人，不敢托大，慌忙作揖回礼，赵弘节吓得手忙脚乱地托住他，连道不敢，说公子莫折煞卑职，卑职当不起。开玩笑，因为他连魏大将军都跪地请罪了，听说此人还在西宁救过陛下的命，他哪敢有丝毫无礼。
　　卢静城听他一口一个“公子”，而不叫他“伯爷”之类，就明白他这种态度的由来，心中百味杂陈。不多时，宣政殿已到，赵弘节向他躬了躬身说陛下吩咐，卢公子来了不用通禀直接进去就好，便转头自去忙了。
　　卢静城抬头望了望宣政殿飞檐面目狰狞的瑞兽，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宣政殿。
　　此时已快到晌午，阳光正烈，卢静城从殿外走进来一时看不清殿内情形，只在门口跪下来毕恭毕敬地行了见君的大礼，谁知还没等他听见方谨初的声音，一摞纸倏地贴着地挤进了他眼底，把他唬了一跳，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响起：“卢公子，你来得正好，快，帮我看一下这个。”
　　这是什么情况？卢静城一头雾水，瞬间把那半篇腹稿忘了个干净。方谨初已不由分说把他从地上硬拉了起来，一侧身站到他身边，指着手中那摞纸道：“我记得当初肃州下面的彬县闹蝗灾，是你代表你爹出面处理的，你还记不记得……”
　　卢静城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在纸上游走，顺着他的思路往下回答，方谨初刚听几句就大喜过望，先朝后喊了一嗓子，然后一把把那摞纸拍到了卢静城胸口：“可愁死我了，赶紧的，帮忙给他们解释下这个，我说不清。”说完转身就走。
　　卢静城茫然，才看清殿内桌案满地、纸页翻飞、笔墨凌乱、人来人往的状况，苏芩芳背对着他在一个角落里口沫横飞地讲什么，面前一帮人拿着本子奋笔疾书，魏钧坐在正中御座下的台阶上，愁眉苦脸地咬着一支笔把纸页摊在腿上翻看，见到他也没起身，松开那支笔遥遥冲他点了个头，就继续拿起了另一本折子。
　　不过看了这么一眼，他已被方谨初招呼过来的那群人团团围住，一堆问题朝他抛过来，他不由自主就跟着那群人挤到了一片桌案中间，把他所知道的给那些人一一讲明，最后干脆直接上手挥笔开始写起来。
　　等到他缓过一口气，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刚刚看到的那些，竟然是北靖近日的政务？
　　卢静城感觉呼吸有些紧，他完全不能想象有朝一日，他竟然会在北靖心脏一样的宣政殿，和北靖的皇帝重臣一起，直接参与北靖的政务，这到底是他疯了还是……陛下疯了？
　　不久苏芩芳转身一瞥看见了他，愣了愣，正好方谨初刚从他旁边擦身而过，他一拍方谨初肩膀：“你可真是找了个好帮手。”
　　方谨初百忙中回头朝他扬了扬眉，笑道：“小卢是什么样人你还不知道，心性才华都是够的，先前只是被他爹打压得狠了，给他个机会他自然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苏芩芳斜眼看他：“你这个西宁叛徒就不怕人家有心清理门户？”
　　方谨初哈哈一乐：“放心，他不会那么想不开，不然就不会过了这么久才递谢恩折子上来，还亲自跑了一趟。”
　　苏芩芳会意一笑，不再多说，回去忙他的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说，没有什么毛病是工作治不好的，如果996不行，那就007

106.生而知之
　　三日时光一晃而过，这三日里朝政看起来就像完全停滞了一样，除了最简单的请安汇报折子之外，没有一条政令从宫中流出。
　　贵族们各自在家中沾沾自喜，以为这下皇帝一定会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乖乖向他们低头把开革的官员都请回来。
　　第四日，先前积攒下的政务开始绵延不断地从宫里向外传达，贵族们先是大惊，然后都不相信皇帝真能独自批阅这么多的奏折，他们猜测这位年轻气盛的君主一定是不管不顾地按自己的想法一股脑把折子都批了，暗自讥嘲以为用不了多久天下就会让他搞得一团乱，那时才叫他知道厉害。
　　然而当他们从各自的渠道打听了一回皇帝关于政务的处理和发布的命令，顿时都惊愕难言，竟然没有一条政务出现了大的差错，最多不过是显得过于温和绵软了一些，少了点一国之君的气魄，可只要遵照宫中发出来的政令，绝对是可以保证各地事务稳步运行的。
　　一时间所有贵族尽皆呆若木鸡，莫非他们的新皇帝真的是个生而知之的天才？
　　然而……他们在心里算了算，就算皇帝真的是这样的天才，从时间上来讲他也绝对处理不完这么多的政务。要知道他们可还听说，皇帝把各部留下来的从三品以上重臣都召到了宫中，准备随时商议政务，有时会接连讨论几个时辰，他哪还来的时间处理剩下的公文？
　　于是等到又过了几天，消息慢慢地传出来，一个说法开始渐渐在贵族官员们中间流传，说实际批阅奏折的，并不是皇帝本人，而是宣宁郡王魏钧。
　　众人先是恍然，继而仍旧不明所以，难道说魏钧这家伙除了仗打得好，还是个治国理政的全才？
　　不管贵族们如何惊疑，当方谨初搞出来的那套系统真正开始如常运转，他们的压力顿时便减轻了许多，方谨初本人也在不眠不休五个日夜后，终于有了睡一觉的时间。
　　又过了两日，原本一直在不知昼夜地埋头工作，倦急便倒头就睡的军士们也终于能被合理地分成几个班次轮换，可以让不在岗的抽空回去休息放松。
　　第十日上，皇史宬的整理工作彻底完成，太学生们在领了丰厚的赏赐之后，被允许只留下数十人协助资料查找指引，剩下的人都可以回去休息，然而那些学生们在短暂的休整之后，又纷纷自发地回来帮助他们。
　　他们都觉得，这十日的收获简直要胜过十年苦读，他们第一次接触到那些原本只存在于书本上的道理是如何在人间运转，许多悬而未决的困惑因此而得到了印证，他们先是为过去的天真羞愧不已，然后便对未来生出了无限的责任感。
　　要知道，如果不是这一次情况实在特殊，他们要经历很可能是数十年的考试、选拔和等待，等一个小官的职使，才会有机会亲自接触现实中的政务，然而现在他们却得以饱览如此繁多的当世史料，这实在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丁杭对此感慨万千，如果当初他们那些所谓的“革新派”，能有这样的机缘，又何至于犯下那样一个纸上谈兵的错误。
　　更有心思机敏之人，想到现在朝堂官吏的大片空缺，对于皇帝的用意便有了更多的猜测，这让他们更加积极主动地表现自己的才能，期望能有一个想法被君主认可，那可意味着光明无量的前途。
　　这种想法还真的切中了方谨初的心思，他确实叫魏钧、苏芩芳、丁杭他们留意一下有没有可造之材，并且并不仅限于他们临时找来帮忙的这几百人，这样的叮嘱同样给了谢泽和齐旭廷，他们虽然不通民政，但识人的眼光却是老辣之极，紧张的工作状态和巨大的压力之下，一切人品和能力上的问题都无所遁形，一连几日观察下来，对那些官员的水平也都有了印象。
　　等事态大体平稳下来之后，方谨初还抽空亲自去各部衙门转了一圈，悄悄观察了谢泽和齐旭廷给他重点指出的几个人，同时，他还特别留意了那帮被扣下来干活的少爷们，要知道能被选出来送进朝堂做官，有不少子弟都是被家族重点教养出来的，并不全是旁人想象中好吃懒做的纨绔，方谨初对他们有更长远的想法。
　　绍安初年中元节，皇帝以政务繁忙为由取消了所有宴饮庆典，只和宗室王公等一起去太庙行了个简单却庄重的祭礼。当然这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贵族们关心的是，他们终于见到了被强留在衙门让他们牵肠挂肚了半个月的子侄。
　　“儿啊，你可受苦了，快给娘看看……啊呀，这才几日啊，才给你裁的衣服就瘦了一掌……”兴渠侯夫人拉着儿子垂泪。
　　“娘，您言重了，哪有那么厉害，儿子一切都好，您别担心”，陈僮好言安抚自家娘亲，眉梢眼角有掩不住的疲倦之色，可精神却还尚可，甚至较之往日更多了些干练，就像一块璞玉刚刚经过简单的打磨，朴拙中露出一点温润来。
　　兴渠侯咳嗽一声，朝妻子使了个眼色，兴渠侯夫人一边抹泪一边抱怨了一句，“什么事一刻也等不得”，见丈夫眉毛一横瞪过来，不敢多言，带着丫鬟们出去了，只留下了兴渠侯父子三个。
　　陈僮重新向父亲见礼：“爹，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
　　兴渠侯颔首，说了句“回来就好”，小儿子已按捺不住上前两步，仰面望着大哥：“哥，皇帝怎么为难你了，你说出来，叫爹为你出气。”
　　陈僮轻轻斥了一句弟弟：“不可胡说”，兴渠侯眉毛皱起，开口问道：“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他没等儿子回答，就烦躁地摆手，“罢了，你不说我也能猜到，祸不及家人，那小子竟然如此狡诈，不敢动我们这帮老家伙就朝你们下手，幸好赶上中元，他不得不放你们出来。”
　　兴渠侯心有余悸地吸了口气，又说：“如今此事必已不能善了，咱家和陛下势成水火，为父和赵家、王家、徐家他们都商量好了，一会你和你弟弟都去乡下暂且避一避，等……等京中风波平息，再接你们回来。”
　　陈僮在父亲说了两句的时候就开始叫“爹”，试图打断父亲，等听完了父亲的话，顿时把他惊得跳起来：“父亲！您打算做什么！”
　　兴渠侯阴沉着脸：“你不用管，咱们被逼到这份上，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等皇帝腾出手来，第一个对付的就得是咱们这些靠军功封侯的人家，你放心，爹都安排好了，事成之后定能把你这几日吃的亏都弥补回来！”
　　陈僮十分无奈，走上前去贴着父亲的膝盖跪下：“爹，您想错了，陛下并没有丝毫亏待儿子，您可不要做糊涂事啊！”
　　兴渠侯一拍桌子：“混账！皇帝小儿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没有亏待，没有亏待他好端端为什么要把你们都调离原职关在官衙？你当为父足不出户就是聋子瞎子不成，不知道他一早就派了军队把官衙重重包围了？”
　　陈僮愕然解释：“您说哪里话？哦，陛下是派了士兵过来，可他们是为协助我们处理公务而来，并未限制我们出入自由啊？”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带着无奈和愧意解释道：“儿子不孝，先前没和家里解释清楚，让您误会了，您以为我们多日不回家是被陛下扣下了？”
　　兴渠侯也有些发愣，狐疑道：“难道不是？”
　　陈僮从地上站起来，侧身坐到父亲身边，握着老父的双手诚恳道：“不是的爹，我们都是因为要处理的事情着实太多，一时顾不上家里，是陛下体贴，派人告诉我们安心办公，他帮我们给家里递话，是你们误会了。这些日子我们所有人是都没怎么休息，可大家都是为了国事，并没有被丝毫苛待，儿子这次回来还是陛下看我们太过劳累，下了旨强行让我们回家休息的。”
　　他眼角充满血丝，眼眶下有明显的黑青，语气激动急切，“父亲，您这回无论如何要听儿子一次，别再跟陛下对着干了，不管您要做什么，都赶紧收了吧，陛下是难得的仁君，只要咱们安分就不会再和您计较之前的事，您若是真的实行您那什么计划，才真的会把全家人都害死！”
　　兴渠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忽然大怒，一把甩开儿子的手，站起来拄着腰道：“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把你哄成了这样？爹一直告诉你，除了手上实打实的兵权，没有任何承诺靠得住”，他自以为想通了，冷笑一声，“你说，他是不是答应赏赐你这次替他干活，答应给你封赏了？”
　　陈僮点了下头，还未说话，兴渠侯就连连冷笑道：“果然！也就你年轻识浅，一个散官虚衔就能让你为他肝脑涂地，为父难道会害你不成？我若不抓紧最后的机会搏一把，等咱们真成了人家案板上的鱼肉，他今天给你的通通都会加倍收回去，你才知道厉害！”
　　陈僮见老父执迷不悟，十分无奈，不声不响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薄绢道：“爹，你看看这个。”
　　兴渠侯疑惑地接过，展开看了两眼，就露出震惊的神色。

107.半路天子
　　那是一封官职任命的诏书，上面清清楚楚地把他儿子封做了户部给事中，品轶虽然不高只有从六品，但却是事权甚重的实职，有协助皇帝处理政务以及监察官员的职责，如果说皇帝真想拿面子上好看的官位唬弄他们，断不会选这样一个官。
　　兴渠侯把诏书在手上翻过来掉过去地看了好几遍。虽然还没有吏部的正式公文，可这封诏书末尾盖上了“受命于天，皇寿永昌”的大印，断无更改反悔的余地。
　　兴渠侯脑中一片空白，万没想到方谨初先前在朝堂上被逼迫的时候毫不低头，现在彻底占据了上风却反而主动向他们示好，难道说皇帝心里还是忌惮他们的实力的？
　　就听儿子恳切的声音缓缓响起：“爹，您一直舍不得儿子上战场，儿子也未能体察爹年轻时的辛苦，但不管怎样儿子都是读了这么多年书下来的，儿子的志向您一直清楚，如果不是您一再说咱们勋贵之家自有荫恩，不必和寒门书生争道，儿子早就堂堂正正地去走制科的路了。您把儿子安排进了兵部，虽然官位比现在高一些，可儿子实在是志不在此，现在难得儿子有了这么个一展所长的机会，我实在不想放弃。陛下安排我去户部，也是因为儿子在处理税务上确实有些天分，陛下是真心理解赏识儿子，绝非您所说的收买人心。”
　　兴渠侯愣愣地听着，他行伍出身，于教子上难免暴躁少耐性，极少听儿子和他这么推心置腹地说话，一篇话听下来心中的烦躁与怒火泄了大半，开始认真思考起儿子的话来。
　　陈僮见父亲容色和缓了些，不由长长松了口气，趁机又加了把火：“再说父亲，儿子虽然不知道您想干什么，可左右都绕不过咱家在京畿西大营的驻军吧？”
　　兴渠侯默然不语，陈僮续道：“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您已经没有机会了。儿子在出宫前，刚刚听说宣武铁骑的朱将军整合禁军完毕归来，陛下派了他和丰亭侯、昭节侯一起，带着重兵去接管京畿三大营，凭咱几家那些兵，哪里是人家宣武铁骑的对手，只怕还没等出营门就得让人家一锅端了，您又如何忍心害了合族人的性命！您就听儿子一句劝，趁还没有闹得不可收拾，赶紧收手向陛下请罪吧！”
　　此话一出，兴渠侯彻底变了脸色，失魂落魄地跌坐回了椅子上，半晌没言语。
　　宣宁郡王府，一群人不分上下尊卑地围坐在一张圆桌前，热热闹闹地吃着饭。七月流火，天刚刚转凉，较魏钧刚回来的那会晚上天气已经十分凉爽，人的精神也好了许多。先前在宫里御膳房准备的饭菜精致归精致，不过难免少些烟火气，这几人都惯在军营饮食，难免就觉得寡淡无味。
　　现下回了自己的地盘，魏钧便只叫人做家常饮食上来，一眼望去卤蹄髈泛着油润的红光，整片的麻鸡清香扑鼻，厨房养着现宰的鱼炖成乳白色的浓汤，青笋小菜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叫人胃口大开，而酒却是方谨初从宫里带出来的极品玉露白，虽不像众人喝惯了的烧酒那么烈，但大家高强度工作几日下来都极耗心神，不宜再大醉，正合适饮这种清冽醇厚，入口回甘的酒。
　　众人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就闲闲地把公事谈了。方谨初夹一筷子皮蛋，随口问道：“大哥，恒哥正杰他们几时回来？赶得上吃饭不？”
　　魏钧正在盛汤，盛完后先塞到了方谨初手底下，然后拿起另一只碗，闻言抬头打量了一下天色，摇头道：“悬，不要紧，叫人给他们留了，这么大一个王府你还怕他们饿着不成。”
　　方谨初端着鱼汤喝了一口，鲜香沁入心脾，点头道：“也好，只是辛苦朱兄了，刚回来连城都没进就又去奔波。”
　　魏钧拿着筷子闲闲点了点，“这算什么，你又不是没跟着打过仗，不过带人跑一趟而已，又不用动刀动枪。”
　　方谨初便没再说，确实是，如果他们这帮百战归来的铁军，面对那些久驻京师几乎从未见血杀人的守军都要说辛苦，那就真是个笑话了。
　　苏芩芳捏着酒杯倚在凭几上，评价道：“陛下啊，我倒没发现你什么时候心这么软了？你这么着急让蛐蛐儿他们去整编三大营，是怕那帮人胆大包天闹得不可收拾吧？”
　　谢泽闻言从一盆红烧排骨里抬头，抹着嘴道：“就是的，要我说，那帮公侯一个个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陛下既往不咎就算了，竟然还提拔他们家的小子，可别让那帮人以为咱们是怕了他。”
　　方谨初吃饱喝足，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已去了九成，剩下一成若有似无地渗入四肢百骸，变成一股叫人懒洋洋提不起劲头的乏意。
　　他眼皮发沉，便把玉露白换成了热茶，捧在手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懒地开口：“有大哥在呢，他们就算再天真也不至于以为我怕他们。咱们要的是个稳定的朝局，又不是为了跟他们置气，他们祸乱朝纲我不会容情，可也不能因此就非要跟他们你死我活。你别看现在好像咱们占尽了上风，可那是因为现在所有的争斗都只局限在了中枢，地方上还未受影响，大哥压着他们不敢妄动罢了。他们在北靖经营了数十年，势力盘根错节，如果当真把他们逼急眼，跟咱们作对的就不止是那些堂官了，很可能会招来整个官僚体系的反弹，那才真正会让天下大乱。”
　　他说得轻松，可所有人不禁都放下了筷子，坐直了身子认真听着。
　　“冰冻三尺，想要解冻也绝非一日之功，这次的事最后能平稳解决比什么都好，载德先生再有半个月就到了，到时候咱们选拔一批干净的新人上去，慢慢再把那些官场的蛀虫梳理出去，一步一步来。再说陈僮他们确实有真才实学，为人处世也和他们父辈不大一样，古人说外举不避仇，这帮孩子有心报国，如何不能给他们个机会。”
　　他管陈僮一口一个“孩子”叫着，却忘了自己还比人家小着好几岁，然而众人也都没有觉得异样，只一起默默思考他的话，最后皆无异议，连起先满心愤恨不平的丁杭也露出了钦佩的表情，赞了声“陛下能放下私怨，以国事为重，实乃明君！”
　　谢泽和齐旭廷一起点头，苏芩芳也表示了赞同，魏钧却忽然笑了一声，语气带了些调侃：“陛下说得极是，只是你还有一条没说出来吧？”
　　众人不明所以，魏钧戏谑地笑了笑：“先前他们能拧成一股绳，无非是觉得他们的利益跟陛下不能调和。现在你只给了他们一部分人好处，他们‘分赃不匀’，自然也就不会那么团结了。你们等着看吧，”他转向众人，“要不了几天，就得有人主动来找咱们投诚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睁大了眼睛望向方谨初，方谨初哈哈笑了起来，点头道：“大哥懂我。”
　　苏芩芳把两人的对话在嘴里回味了一遍，震惊道：“莫非你把那些少爷们扣在官衙办事的时候，就想到了今日？”
　　方谨初笑而不语。
　　众人恍然大悟，一起惊叹陛下算无遗策料敌机先，直到现在，他们才真正完整地理解了方谨初在事发当日一系列应对的用意。
　　先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出手，扼住对方的咽喉，保证了相对平稳安全的环境，然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法，搭建出一套效率奇高的政务处理模式，维持了国事正常运转，等到对方发现计划不能得手，又在鱼死网破之前恩威并施拉拢分化，把对方的同盟拆散。
　　而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之前，他已经想到了联络载德先生等赋闲的良臣，做好了让他们起复接班的准备，如果没有这一步，仅靠他们那群临时抱佛脚的军士书生，终究不可能让朝政长久地运行下去，到头来还是会失败。
　　而且……这样一来，众人忽然发现，只要那些公侯接受了陛下的封赏，那就相当于把他们先前闹事的门生彻底放弃，让他们成了这次事件中唯一惨败的一方，成了儆猴的鸡，自此以后，想必不会有谁还敢给别人当刀使，当出头鸟来和陛下作对。
　　而偏偏，就算他们明知道是这种结果，也只能咬着牙接受，因为他们费尽周折无非也就是担心，北靖现在战事平息，他们的后代无法再靠军功获得勋赏，才急于争抢朝堂上的权力，陛下给他们的就是他们最想要的，如何能够舍得拒绝？
　　如此手笔，怎能不叫众人惊叹，而他们的陛下在此事中展现出来的冷静、果断、谨慎、缜密、料敌机先、未雨绸缪，以及宽广博大的胸怀，更加让他们钦服。
　　这位半路接班的少年天子，至此锋芒尽露，峥嵘初显，已叫人由衷折服，他们甚至想，就算他们和陛下之间没有过往的情分，也不是看在陛下的身世上，这样一位君主也足以让他们甘心效忠。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不明白兴渠侯为什么会被一个户部给事中打动，看看贾政的官职就知道了。

108.司丞
　　吃过饭，谢泽和齐旭廷一起站起来说想去接应一下魏恒三人，丁杭惦记着家中老父，也便向方谨初告辞，苏芩芳手头还有些没处理完的事想赶着做了，和魏钧招呼了一声借了个院子就匆匆过去了，最后除了方魏二人，就只剩下了慢了一步的卢静城。
　　这一晚，卢静城虽被苏芩芳强拉着过来一起和他们吃了这一顿饭，可全程一句话都没说，颇有些食不知味。等他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不过略慢了一步，屋中就只剩下了他和方谨初、魏钧三人，顿时就愣在当场，颇有些手足无措。
　　这几日他被“抓壮丁”和众人一起昏天黑地忙了一场，原先的那种尴尬别扭已经好了很多，可还是不能就这么放下过往的一切和方谨初如常相处，别说是他，就连苏芩芳曲正杰如今也很少对方谨初直呼“惠宁”了，何况是他这个横着国仇家恨的异国之人。
　　桌上的残羹剩肴已被仆人们撤去，卢静城低着头，视线集中在桌面的一条木纹上，嘴唇嚅动了几次，终究未能出声。片刻后，他听见方谨初柔和的声音：“静城，我能这样叫你吗？”
　　卢静城连忙站起来，慌乱地点头，低头拱手：“陛下言重，臣不敢当。”
　　方谨初忙道：“你别这样，我并不想难为你，我……你先坐下来，咱们说会话。”
　　他此时脖颈有些僵硬，脑中发沉，思维不像平常那么敏捷，揉着脖子想了一阵，才慢慢道：“静城，你恨我吗？”
　　他见卢静城刚稍缓和的表情又开始慌乱，差点要往地上跪，连忙伸手止住他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一手扶着卢静城的肩，直视着他的双眼道：“我的父亲，是北靖的安亲王，我被踏莎营收养，只是个意外，虽然我五岁就去了西宁，但我一直都记得我是谁。”
　　卢静城避开他的视线，轻轻答道：“臣知道。”
　　“是我利用了你和高公子，帮着芩芳给大哥传递的消息，也是我泄露了定国公的军情部署，最终害死了你的父亲。”
　　“臣……我知道。”
　　魏钧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听到此处不禁皱眉，开口道：“陛下……”
　　方谨初朝他摆手，一径说了下去：“静城，你想回西宁吗？”
　　卢静城震惊抬头，对方神情坦荡，目光清澈，没有猜疑，没有嫌恶，更加没有愧疚。
　　半晌，他重新垂下目光，语气带上了惨淡：“谢陛下隆恩，只是臣在西宁已经别无牵挂，臣既已投降了北靖，便没有了在西宁的容身之地，还请陛下开恩，容臣长居北靖，臣愿为陛下牛马，报答陛下活命的恩德。”
　　方谨初从他话中听出了无限的凄凉，心中暗叹，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于是又道：“我也可以派人送你回肃州，虽然你不能再做公府少爷，但肃州是在我们的掌握中，非常安全，以后主事的就是刚刚和你一起吃饭的齐老将军，他会照顾你的，你可愿意？”
　　这回，卢静城沉默了更久，就在方谨初以为他这是默认了，准备扬声唤人的时候，突然听见他突兀地开口：“陛下，臣斗胆……您能不能告诉臣，如果臣想留在北靖，您准备怎么安排臣？”
　　听他问出这句话，魏钧扬了扬眉，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方谨初也松了口气，换了口吻：“朕以为，经过了这几天，你已经明白了朕的意思。”
　　“臣愚昧，能否请陛下明示？”卢静城不觉坐直了身子，声音也开始紧张。
　　“静城，朕知道，你是身在泥淖，心怀锦绣之人，你并不像当初你爹说的那般软弱无能，只是你的才华，并不在战场，却在书本笔墨之间，当初在肃州没有你的用武之地，但是现在，朕不妨提前告诉你，等朕把朝堂安顿下来，便要着手兴建学宫，广纳贤才，以仁德教化万民，从根子上改变如今穷兵黩武的风气。如果你愿意留下来，朕准备先让你去国子监，从司丞做起，品级不高，不过正好可以饱览群书，等到明年秋闱开新科，你先跟着司业祭酒他们练练手，后面慢慢再说。”
　　此时夜已深，魏钧身边的人训练有素，一见这边的势头不待主子吩咐就自动撤得远远的，待方谨初说完这番话之后，四下安静得落针可闻，只能听见屋中几人细弱的呼吸，两个悠长，一个急促。
　　卢静城口干舌燥，满脸的不可置信，方谨初会任用他在他意想之中，可朝廷制科取士是何等重要的事，他若真像方谨初所言，以司丞的身份参与了科考主持，回头选出来的进士都得尊称他一句“老师”！他以为方谨初只是想让他当个管理民政的小官，万没料想到方谨初敢让他涉足这件关乎北靖国运的事务。
　　“你……我一个西宁降臣，你如何信得过我？”
　　“当初在肃州，你又为何那么相信我？”
　　“我……可这……”这不是一回事啊？
　　“是我辜负了你的信任，又不是你，我如何不能相信你？”
　　“……”
　　话说到此处，卢静城再没言语，怔愣了半晌，忽然仰头，颊上滑落两行清泪，滚落在他的领口，洇出一片水迹。末了，他对着方谨初五体投地地跪下来，行了跪拜大礼。
　　“臣谢主隆恩！”
　　方谨初坦然受之，等他抬起头来，方缓缓走到他身边，拉他起来，然后道：“静城，你当知道，我让你做国子监司丞，绝非为了弥补或者报答你什么，只是认为你能做好，且符合你一贯的志向。”
　　卢静城目光闪动着温润的光：“我知，谢谢你能懂我。”
　　他似是卸下了持续多年的重负，刚流过泪的眼眶还泛着红，目中却有无限欣悦之意，方谨初也陪着他唏嘘不已。虽然两人不可能一下子恢复当初的关系，可当初方谨初本就戴着一副假面，卢静城亦天真无知。如今这才算是彻底各自卸下面具，越过了两军相争，越过了尔虞我诈，越过曾被践踏的鲜血和情谊，第一次坦诚相见。
　　而当初总是在这二人左右，把他们皆引为知己的那位别驾公子，却早已喋血城头，九泉魂消。
　　魏钧在旁边看完了这一切，神色亦有些复杂，他踱到两人身边，低沉地开口，嗓音醇厚：“陛下，天色不早，不如便让卢公子在府里歇下吧，明天咱们还得继续忙呢。”
　　方谨初退后一步，和魏钧并排站在一起，有些不好意思地拭掉了眼角的一滴泪水，答道：“好，这儿是大哥的地方，大哥做主便好。”
　　魏钧眉心微蹙，侧目看他一眼，然后扬声唤了人进来，吩咐好生招待卢公子，待卢静城告辞离去后，屋里重新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方谨初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忽然就觉得这屋里有点空。当安亲王府彻底改为宣宁郡王府后，魏钧并没有依制住到正屋去，而是把安亲王住过的正屋、王妃的福禧堂和方谨初小时候的院子都封存了起来，只叫人每日仔细打扫，轻易不许人踏足，自己只住了西路第二进的院子。
　　方谨初来看过一次之后，内心十分感慨，在父母的故居前又落了一回泪，然后和魏钧说不必如此，人事变迁乃是人间正理，他既已归来，便不会一直沉溺于过去，顺其自然为好。
　　当时魏钧正在埋头和那堆奏折奋战，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称道，就当是臣为陛下随时驾幸做的准备吧。
　　方谨初哽了哽，没再说什么，随他去了。
　　起先安亲王府刚落成的时候，因为人口简单，建得极是疏朗豪阔，后院隔出了老大一片可以跑马的演武场，占了王府快一半的土地，房屋只建了两进并一个精巧的花园，就是妙园。
　　后来安亲王对王妃秦氏一见钟情，为博佳人欢心，请了名家花了大力气，把演武场重新改建了一番，多建出来了一进院子，剩下的土地都改作了园林，因此虽然是亲王府，还是同品级府邸里占地最广的一座，可最终只建了三进院子，房屋疏落，地方就自然宽敞。
　　如今方谨初和魏钧在的，就是魏钧住的忍冬堂，这里本是安亲王年轻时读书习武的院子，比其它几间院落更加阔大，仅次于王府正房，院中布置却极简单，不见雕梁画柱、重宇飞檐，也没有奇花异石、草木扶疏，只单在正屋门口植了两株百年的木兰，高大端庄，院里爬了一架金银藤，此时正开着一对一对绒线似的黄白小花，隔出一角生出两丛接骨木，枝条上低垂的果实就像一把把黑曜石珠子。
　　据说这两株接骨木还是安亲王小时候淘气跌伤了脚腕，怕医治不好落下残疾把自己吓得够呛，先帝为了哄弟弟在他面前亲自种下的，告诉他说这种树木结的果对骨伤有奇效，好容易把弟弟安抚下了。
　　而如今，那对一度登临人间绝顶的兄弟皆已不在人世，王府的花木也换过了一茬又一茬，唯独那一架金银藤和两丛接骨木，或许因为寻常到山野可见，才得以在这座气派森严的王府里一年一年长得旺盛，反把威严庄重的气氛中和了许多，显得有了些人间烟火的凡俗，多了些随和写意，最后被魏钧一眼看中，迎来了新的主人。
　　作者有话要说：
　　再补充解释一个小问题，关于平都的军队建制，主要有三支军队，由内到外依次是御林军、禁军和京畿驻军。御林军是勋卫，负责守卫皇城，目前由魏恒负责；禁军负责都城安全，目前在魏钧手里；京畿驻军驻守在平都郊区，是皇帝能最快调动的军队，目前刚从兴渠侯等各家军侯手里被魏钧接收。另外御林军中日常戍守宣政殿、直接负责皇帝本人安全的一部分精英称为殿前军，归属于御林军。
　　一般来讲，为免军队被权臣控制反过来威胁皇帝，以及减轻都城粮食压力，都城是不可以有重兵常驻的，所以平都先前的军队人数很少，实力也很弱小，满打满算只有个禁军能勉强拿出来看看，但也绝对不是任何一家地方军的对手。
　　现在平都最强的军事力量其实是魏钧手里的宣宁卫（前身宣武铁骑）。

109.君臣
　　忍冬堂未植香花，只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木叶清凉气息，把初秋的夜色衬得更加幽深。魏钧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拘束之感，见方谨初脸上露出了倦意，便含笑问道：“陛下回宫吗？”
　　他本是顺口一说，不料话音刚落，就见方谨初眸色一沉，是种非常细微的变化，却让魏钧心里微微发紧，然而等他细看，却已经寻不见踪影，只隐约觉得对方的身体从卢静城离去之后的放松，又开始紧绷了起来，面上开始微笑，却反而觉得有些勉强。
　　魏钧站住，疑惑地唤了声：“惠宁？怎么了？”
　　方谨初摇头笑道：“没什么，大哥，”魏钧敏锐地察觉到随着他那声“惠宁”唤出口，方谨初表情瞬间就恢复了自然，如释重负。
　　“都这么晚了，大哥就别赶我回去了吧？我可累得狠了，不想再动弹了。”方谨初仰面倒回坐席上，懒散地伸直两条腿，笑嘻嘻地仰头望着魏钧，一脸耍赖模样。
　　魏钧看着好笑，有心调侃一句“臣遵旨”，然而忽然想起刚刚方谨初那一瞬的异常，若有所动，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似的，不由暗叫一声“好险”。
　　他自与方谨初在西宁相认之后，就极不认同他那种过度压抑克制的作风，后来经历诸多波折，历尽辛苦好容易让他能对自己基本上坦诚相见，开始打开心扉，可不能再倒退回去了。
　　魏钧弯腰伸手拉他：“起来，不赶你走，那也别睡在这啊，也不嫌硌你。”
　　方谨初挣扎道：“不要，我累了，这挺好的，你让我歇歇。”手上用力，倒把魏钧朝自己这边拉过来。
　　魏钧无奈，学着他的样子在榻上坐了，和他并排靠在一起。方谨初于是心满意足，拽过来一个宽大的迎枕，托在两人腰后，闭目假寐。
　　“小苏和谢叔他们，你很介意吗？”魏钧突兀开口。
　　方谨初愕然睁眼，半撑起身子看着他：“你什么意思？我介意什么？”
　　他和魏钧近在咫尺，魏钧没有睁眼，仰着脸，剑眉浓黑，睫毛粗长微微颤动，两颊有青色的胡茬，喉结滚动了一回，似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惠宁……你……”魏钧脑中分明有个特别清晰的念头，可变成语言却开始混乱，很不像他平素的一针见血。
　　“我就是想说……不是所有人都能……你看你现在毕竟……操！”他忽然骂了一声，睁开眼有些懊丧，这都说了些什么啊。
　　方谨初却莫名领会了他的意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眼睛睁得很大，神采却渐渐黯淡，有种怅然若失的味道。
　　魏钧顿时急了，话出口利索多了：“不是，我没想开脱什么，我就想说，你得给他们点时间，还有，我不会的，惠宁，我一直都在。”
　　方谨初忽然一笑，慢慢地道：“大哥，我都明白，他们待我都极好，这样已经很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
　　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坦然地与一个皇帝交朋友，所谓的抛开身份平等相处，原本就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作为君主，能够获得臣子的忠诚、信任与亲近就已经极好，君主需要威信，臣子也需要在君主面前保留一个相对安全的空间，如果强行要求对方“公私分明”，那并不是君主的平易近人，反倒是一种苛求和巨大的压力，到头来他得到的不会是对等的关系，而是被逼出来的演给他看的戏罢了。
　　当他开始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开始担当那个位置应该承担的一切，他就不能再骗自己说，他还是他们的朋友惠宁了。
　　这样的情形，方谨初其实早就在心里想得很清楚，虽然他其实十分渴望，并且有意无意地总在引导他的故友们能够和他保持原先交往的态度，但他同时却也知道，这恐怕终究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我……已经很满足，我只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被逼到了这一步，手段尽出，翻云覆雨，君临天下，才短短一个月，秋叶都还未落，就已经尝到了高处不胜寒。
　　魏钧脱了靴，盘膝坐在榻上，静静地听着，神色认真。
　　“我……太贪心，明明已经当了皇帝，明明不愿意只做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却还在希望能有普通人的欢愉，我怎么能如此强求。”
　　方谨初语声开始喑哑，有凄凉的自嘲味道。他想，他总不能说其实当皇帝并不是他本愿吧，这太过矫情且无耻，他说不出口。可是他真的，在这个位置上只感受得到责任，而没有多少成就感，以及痛快喜悦的感受。
　　他既不是从血雨腥风中搏杀出来的皇子，把皇位看作与生俱来的追求和生存的保障，也没有暴发户式的对权力的贪婪膨胀——他的野心，可能还比不上他大哥魏钧。
　　“我……可以理解苏哥他们，真的，说实话，我们这些生在皇室的孩子，可能天生就懂什么是权力，如何去争抢。这个位置……对人的影响太快太大，我何德何能，又怎敢说能永远守得住本心，他们早一些把分寸立好，我应该感激。”
　　魏钧忽然起身去了正堂，片刻后拎着他们剩的半坛玉露白和两只碗回来了，一抬手往碗里分别倒了半碗酒，递给方谨初一碗：“喝点？”
　　方谨初正沉浸在自己的隐秘心绪中，突然被打断，抬头望向魏钧，一面愣愣地接过来，对方神色平和，不是同情也没有不耐，只有能包容一切的理解。
　　魏钧待他接过，先自己一仰脖喝了碗中酒，呼出一口长气，然后坐回了原位，看方谨初也默不作声地一口一口把酒喝尽，又给他和自己倒了一碗，却没着急喝，只把酒碗搁在身前，道：“惠宁，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方谨初眼睛微微瞪大，被酒气激出些水雾，在灯光下温润懵懂，“大哥？”
　　“你以为，我就没想过功高震主，鸟尽弓藏吗？我就不怕有朝一日你嫌我手里兵权太多，或者哪天政见不和，和我清算吗？”
　　方谨初一下子着急了，差点跳起来，叫了声“大哥！”
　　魏钧一把拉住他，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说了句“别急，听我说完，”又道，“你说过，你就是因为知道自己是谁，才能身在踏莎营依旧不忘故国，我信了，所以听你的做了大司马，怎么你自己反倒不相信了？”
　　方谨初愣住了，瞪着眼睛嘴巴长大，精明相一点都没了，倒显得傻里傻气，魏钧看乐了，笑出声来，俯身端过酒碗又饮了一口，才道：“我总算明白你当‘金合欢’的时候为什么那么厉害了，你其实只是把一切都当做了一个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对不对，所以可以不带一丝你自己的情感，丝毫不在意你自己的得失，就像你现在一样，做北靖的皇帝，也不过是另一个只有你自己可以做，且只允许成功不允许失败的任务？”
　　好像……是这样吧？方谨初茫然了一阵，仔细回忆自己当初在西宁时的心态，许多被刻意埋在尘埃里不再触碰的细节被重新拎出来加以审视，在当时来不及品味的感受忽然一下子七嘴八舌地冒出来，翻江倒海，不可开交。
　　魏钧就见他先是失神，然后紧紧皱起眉头，似乎陷入了某种挣扎，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神色变得坚定起来。
　　“不是的，大哥。”他抬头答道，语声清朗。
　　魏钧十分意外，挑眉看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做‘金合欢’是因为别无选择，要么生要么死，我一无所有，只有那一次机会，也就顾不上什么自己的情感，但是现在，”他深深看了一眼魏钧，然后别过头，一句话宛如夏夜的溪流缓缓淌过，“北靖并不是非得有我这么个皇帝，是我需要这个皇位，才能保住我珍爱的一切。”
　　我珍爱的一切，北靖的土地与人民，我的家园，我的朋友，我……唯一的哥哥。
　　魏钧先是惊讶，随即了然，目光中亦有触动，方谨初心中所想并不是他想说的，但是他必须要说，他爱极了惠宁现在这个模样。
　　他不觉也放缓了语气，用上了最醇厚的嗓音，“惠宁，我其实是想跟你说，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会把‘皇帝’和‘惠宁’当成两件彼此对立、泾渭分明的事，他们不能像对待‘战友惠宁’那般亲热地对待‘皇帝惠宁’，不是因为害怕你坐的那把椅子，只是因为今天的你不再是昨天的你，你既然展现出了作为君王的姿态，他们自然就会找到作为臣子的位置，而不是为了顾忌将来，明哲保身，你能懂吗？”
　　方谨初眼中又升起了薄薄一层迷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大哥呢？”他忽然问，“在大哥眼里，我又是谁？”
　　魏钧笑了，大逆不道地伸手揉上了方谨初的龙脑袋，提声笑道：“傻孩子，我不是一早就告诉过你，我是你的亲人，从前是，以后一直都是。”

110.所谓本心
　　方谨初顺着他的动作倚在了他怀里，听着他强劲的心跳，温热的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只有他，一直都是，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只有他一眼就能把自己看穿，且能够以一种无所畏惧的豪爽，给他以保护，和指引，不管他是谁。
　　“惠宁，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说，不管你是谁，你首先得是个人，是人就会渴望被信任，被尊重，需要朋友和亲人，虽然可能没那么容易拥有，但你不能把这样合理的愿望当作是种贪念，你不能首先认定了‘皇帝不可能有真正的朋友’，然后再去评判别人的一举一动。”
　　方谨初感觉脸有些烫，把脸埋在了魏钧胸口，闷闷地应了声“嗯，”老老实实地答道：“其实是我没信心，是我在害怕，怕我自己最后守不住本心，不关苏哥他们的事。”
　　魏钧哈哈大笑，“所谓本心，那是你心中最深的渴望，最高的理想，最想要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失守？如果哪天你心思真的变了，那也是理所应当，湘水尚且会改道，何况是人，又何必死死执着于过去的念头？惠宁，我们能把握的，也只是此时此刻罢了。”
　　方谨初从魏钧胸前震惊抬头，眼神迷惘，原来……竟是这样吗？一直困扰他的，被他小心呵护生怕染上污垢的，原来本身就具有无比强大的力量？他其实……一直在杞人忧天、庸人自扰？
　　魏钧又被他迷糊的表情逗笑了，心想怎么能有人这么好玩呢，瞧刚刚那副成竹在胸、威仪孔时的模样，这才过了多久就变得跟个天真无知的幼童似的，这幸亏没让别人瞧见，要不看谁还会觉得他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于是魏钧不再说，端起碗中酒朝他抬了抬，方谨初捧起自己的酒碗，有些迟疑：“明天……还得和中书省议政……”
　　魏钧摆手，“不要紧，”他眼神鼓励，“相信我，你就算喝醉了，也不会耽误明天的事。”
　　方谨初想了想，干干脆脆地扬手，一饮而尽，亮碗底给他看。
　　魏钧笑意又浮上眼底，探手从侧面墙上的暗格里拉出一只抽屉，小心翼翼地伸手进去，方谨初看他表情神秘，好奇地凑上去，顿时无语，只见魏钧掏摸半天，竟然端出来了一碟卤鸭舌并半盒干炒蚕豆。
　　“大哥你……”他哭笑不得，“这是放密信的格子吧，你居然用来藏下酒菜。”
　　魏钧嘿嘿一乐，得意洋洋地道：“怎么样，想不到吧？”
　　他像只狡猾的狐狸，朝方谨初“嘘”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你知道吗？这可不是我的主意，当初在靖安的时候，我义父，你爹，有次在军营里紧急把我招呼过去，让我回府帮他找一封密折，老人家要得急，我没来及细问，寻思着反正他书房就那么大地方，翻翻就完了。结果我密信还没找着，先跟他床头的暗格里找出来了半幅鸡骨头，还带着一只鸡腿没啃完呢。”
　　方谨初“噗”地喷出一口酒，不可思议道：“我爹啥时候还有这毛病了？”
　　魏钧神气地挑眉，“你不知道的多了，他老人家其实是个无酒不欢的脾性，偏偏常年带兵以身作则，经常馋酒馋的狠了，怕自己屋里人来人往的藏酒不方便，就把酒偷偷搁到我床底下去了，经常趁检查我功课的时候，让我在外面打拳，他在屋里解馋过瘾。后来让我发现了，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命令我给他打掩护，弄得齐叔他们还奇怪，怎么那阵子他盯我盯得那么勤快，我后来那套拳都学得比别的功夫麻溜老大一截。”
　　方谨初一边听一边就乐，笑得直抹眼泪，他又干了一碗酒，想了想道：“你这么说，我还真想起来，我四岁的时候，有阵子不知道怎么了，就特向往我爹跟他手下那帮将军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那会我小嘛，他们都以为我不懂，有次过年我们去宫里赴宴，我坐不住偷偷溜去找我皇姐玩，还从席上偷了一壶酒，跟她说想当大将军都得先会喝酒。结果最后我没怎样，华姐姐让我哄的喝下去了半壶，大过年的发了好几天高烧，给我娘气得。”
　　魏钧听到这里已笑得前仰后合，方谨初接着讲道：“我娘多温柔一人啊，那回差点亲自对我动了板子，最后还是我皇伯父拦着，他没说我什么，只把我爹骂了个灰头土脸，说他成天不知道给我瞎讲些什么，还‘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当是绿林土匪吗？我以为我爹挨了骂回去得揍我，结果他回家以后当着我娘的面板着脸教训了我一顿，等我娘一出去，脸立马就变了，乐呵呵地夸我有志气，像他。”
　　魏钧拍桌子，乐得直喘气，方谨初也笑，鼻梁皱起，眼中带着一层水雾，藏起所有的怀念与感伤，只留下无限温情。
　　魏钧喝了一口酒，忽然脑中滑过“四岁”“过年”两个词，心里猛然打了个突。
　　那是他的惠宁，最后一次享受父母家人的温暖，十五天后，就是一切灾难的开端。
　　他笑容不改，用余光打量方谨初的神色，方谨初没有注意，低着头小口喝尽了碗中酒水，眉梢唇角还含着笑意，魏钧缓缓出了口气，不再多想，又挑了以往打仗时的趣事来讲。方谨初听得认真，眼睛晶亮，偶尔也会说一两样自己在西宁的趣闻，不过大部分时候只是在听。两人就着那半盒蚕豆和一碟鸭舌，以沙场岁月伴着异国风闻下酒，喝尽了那一坛玉露白。
　　魏钧后来起了兴致，还拿碟子敲着酒坛放声高唱靖安军歌，只是音调七拐八弯快要跑去了肃州城，方谨初笑出眼泪，拽着他的领子往他嘴里塞蚕豆堵他的嘴，被魏钧一把挥开，索性跳上了桌子扯着喉咙干嚎，方谨初趴在他脚底下捶着榻沿狂笑，直喊“将军威武”，魏钧扬眉吐气地跳下来，低头却看见方谨初已经悄没声息地蜷成了一团，发出微微的鼾声。
　　此时明月西斜，天光已然微微放亮，方谨初醉得不省人事，魏钧也喝了不少，只是到底久在军营，酒量比他强一些，脑中昏沉一片，却还能勉强支撑着自己把方谨初拎起来，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半背半拖地弄进了内室，往自己床上一扔，迷迷糊糊地拉过来一层被子堆在他身上，然后就滑到了地上，伏在床边沉沉昏睡过去。
　　玉露白清醇甘冽，后劲绵长，两人醉得慢，可醉了之后反倒睡不踏实，尤其方谨初久在敌营，魏钧手握重权，都是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的习惯，头脑越是昏沉，越是会在意识的深处绷紧一根弦，喝醉后就不由自主就会开始意志同酒意的殊死搏斗，争夺对大脑身体的控制权。
　　这是一种很奇异的状态，身体绵软如泥，脑中却有无数条细流在交错奔腾，时而汇聚成潭水，时而细如发丝明灭隐现，时而又似激流冲刷狠狠撞击堤岸。
　　这样的状态令人焦躁难言，方谨初难受地皱起眉头，手不自觉地在床边胡乱抓挠，依稀攥住了什么东西，有温热熟悉的触感，就像一道烽烟一条旗语一样，告知敌军已退兵我方安然无恙，方谨初眉心骤然一松，开始陷入真正的沉睡。
　　而魏钧不像他那么喜欢和自己较劲，且酒量比他要好一些，对醉酒后的状态也更加熟悉，虽然同样睡不沉，不过身体却比他放松得多，脑中也波澜不兴，如同广阔而平静的湖面，只留出一线念想模糊感知着周围环境，等待彻底恢复清明。
　　直到方谨初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这一攥正扣在他的脉门要害，魏钧悚然一惊，自卫的意识被触发，身体先一步做出了本能的反应，等他恍惚回过神一些，才发现自己已经从地上跃起，翻身上了床压在了方谨初身上，空出来的右手还扣在方谨初颈侧。
　　方谨初前一刻刚平静下来，忽然就觉得被一块大石压住了身体，难受得喘不上气，然而或许是气息太过熟悉，他竟然没有立时醒过来，只不耐地扭动，姿势笨拙，力量却不小。
　　魏钧被他无意识的一脚踹上小腿，酒醒了一半，看清眼前的情形，连忙松开手，想从方谨初身上下来，然而他的左腕还被方谨初牢牢攥在手中，只能小心地用一只手把自己撑起来，可一低头，触目一片晃眼的白，在微弱的天光下宛如一面莹润的玉璧，却不是完美无缺，而是蜿蜒着细细的痕迹，好似天然玉石上自然形成的一道石纹，不觉丑陋，反倒平添几分灵气。
　　魏钧没顾上思考自己是怎样一种离奇的眼光，能从惠宁胸口的伤疤上看出灵气和美感来，光顾上汗颜了，他方才酒醉糊涂，以为拽的是被子，原来却是拽开了方谨初的衣襟，而偏偏他先前喝酒的时候，就因为燥热扯开了自己的衣领，嬉闹中又被方谨初拉开了一些，几乎快从自己身上滑脱，只是松松垮垮地拢了一下，又被他刚才幅度过大的动作晃散。
　　于是现在两人竟然是一种肌肤相贴的状态。
　　若说平时，这自然也不算什么，只是……
　　魏钧忽然感觉有股热意从他小腹之下升起，平静的湖水于电光火石间迸裂了一道缺口，瀑布从万丈高原奔流而下，洒落云天，飞电白虹一般横空出世，喷洒出晶莹夺目的飞珠流沫，在云霞间氤氲出七色华彩，那是足以摄人魂魄的人间绝美。
　　可若是贪看风景，向前一步……那便是断壁绝巘，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作者有话要说：
　　小魏动心了。
　　偷偷说一句，其实魏大将军清醒状态唱歌也跑调，还是所有人都不忍卒听只有他自己感觉良好那种。

111.萌芽
　　魏钧被彻底吓醒了。他一拍床沿，不顾被方谨初紧握的左腕，一跃而起，方谨初被他这么一拽，半个身子被拉出了床边，头磕在了床柱上。
　　“唔……大哥？”方谨初迷迷糊糊地伸手按在后脑，眼睛似睁还闭，半醒不醒。
　　魏钧半跪在地上，一手撑地，惊惶地望向方谨初，睫毛颤抖，似是面临了一件平生最大的恐惧，然而却在对方睁开眼的那一瞬，猛然闭眼，语气平稳地快速答道：“没事，我喝醉了，一时失手，抱歉。”
　　方谨初还晕着，就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一个喝醉的人还能有这么平静清楚的表述，而魏钧这句话已经是用尽了最强大的控制力，只盼望能把不清醒的方谨初哄过去，不然只要他再追问一句，他可能就藏不住了。
　　恰在此时，窗外忽然响起轻微的人生，片刻后，有人轻扣窗楞，低唤道：“陛下，将军，您二位醒了吗？”
　　是赵弘节的声音，方谨初倏然睁眼，细而韧的网络在灵台收紧，内息自动流转一圈，驱散了酒意，他坐起来，伸手揉了揉脑袋，扬声开口：“弘节？什么事？”
　　此时天色几乎已经全亮了，窗户简洁的雕花上结了水气，把屋中也浸润出清寒之意，魏钧在心里暗暗庆幸，把方才奇异的感受临时封存，站起身来穿好衣服，方谨初也已经匆忙束好衣襟，魏钧背对着他用余光偷瞟，感觉他没察觉什么异常，又松了口气。
　　他不再继续想下去，推开窗户，沉声问道：“怎么了？”
　　赵弘节对于两个人共处一室没有表现出丝毫意外，昨天他们喝酒时闹出来的动静很大，连魏钧自己的亲兵后来都开始犹豫不决，不知道要不要、什么时候要进去伺候自家将军，后来还是赵弘节替他们拿的主意，让他们都撤出去，留那二位主子随意闹腾去，魏钧的亲兵们一听也就同意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周围的人，都已经习惯了只要这二人单独在一起，就不需要旁人打扰，更不需要照顾。
　　赵弘节朝两人躬身，轻声答道：“回禀陛下，已经卯时二刻了，您昨日吩咐的，辰时要去中书省和刘大人议政。”
　　方谨初“噢”了一声，赵弘节继续说道：“臣已经请王府为您二位准备了早膳，请问现在就叫伺候的人上来吗？”
　　方谨初点头：“好的，辛苦。”
　　赵弘节又转向了魏钧抱拳道：“将军，丰亭侯、昭节侯和朱将军在昨夜寅正回来了，听说御驾在此未敢打扰，命卑职和将军禀报一声，一切顺利。”
　　魏钧道：“好，你叫他们在正厅等我一会，我很快过去。”
　　王府服侍的下人很快鱼贯而入，两人各自匆匆梳洗更衣，又一起用过了早膳，方谨初便带着自己的人朝中书省赶去，魏钧则去见了魏恒曲正杰朱琇三人。
　　他们毕竟连夜奔波，尤其朱琇更是连续几日未曾歇息，等他们汇报完接收整编京畿三大营的军务，魏钧就让他们各自去休整，下午再去继续忙，曲正杰依旧负责兵部，魏恒则开始着手梳理御林军，朱琇被批准了三日休沐，不过他回来时听说了平都的情况，忧心如焚，坚持说在路上已经休息过了，要协助魏钧，被魏钧一把按了回去，说不差这一会功夫，现在各环节基本上都走上了正轨，昨天中元节报上来的政务相对也要少一些，没那么着急，让他放心去休息。
　　这话倒也不是哄他，等那三人走了之后，魏钧命人把今天要处理的奏折都送到忍冬堂，确实比前几日少了许多，约摸只有前一日的六成左右。
　　等魏钧批完了奏折，才刚过了吃午饭的时辰，他先命人去打听了一下，回报说方谨初那边还在忙，完事后就直接回宫了，叫他不必挂心。
　　于是魏钧难得地有了小半日的空闲，可以用来思考一下今天清晨时发生的，对于所有人都悄无声息，于他却惊天动地的那个事件。
　　或者说……那种……变化。
　　魏钧无比确信，在那一瞬间，他对方谨初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彻底撕开他的衣襟，想要把他打碎了揉进自己的骨血，想要舔舐撕咬，却又无比爱惜他的一切，宁死都不愿伤害他一丝一毫，所以最后只想和他天长地久地拥抱、交缠、血乳相融。
　　可这是……为什么呢？魏钧强按住砰砰跳动不停的心，闭上眼睛仔细思索与感受。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他在内心深处，到底把惠宁当成了什么？
　　如果是方谨初，遇到这种事情必然会立马陷入巨大的恐慌和自我怀疑中，会把这种欲望当成是一个妄想吞噬他的心魔，然后把它雷厉风行地灭杀或者彻底封印。
　　但魏钧却不一样，他从经历了成为安亲王义子时的怀疑摇摆之后，就已经学会了对自己足够坦诚。一个强大的人永远不会缺乏直面本心的勇气，越是看起来可怕的敌人，魏钧越不会逃避。
　　虽然……在那一瞬间，他也本能地陷入了恐慌之中。
　　要知道，意志再独立坚定的人，终究也离不开世俗里的摸爬滚打，世俗的观念有时就像一面变形的镜子，虽然并不能照出来真实的自我，但所有的光影全部都是来自人间的折射，无人能够视若无睹。
　　惠宁是他义父的儿子，是他的君主，是他无论多亲密随意，都必须首先尊重的人，不允许分毫亵渎。
　　尤其是……他还在不久之前，那样信任地将过往的不堪对他坦然相告，他怎么可以，怎么胆敢在心里生出那样的渴望？
　　魏钧咬着牙，眉头紧锁，忍着难以遏制的羞耻与愧疚，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感受与理智分兵两路，各自疯狂地扫荡自己内心每个隐秘的角落，试图从混成一团的感受中抽丝剥茧，看清事情的真相。
　　他的欲望到底是什么呢？魏钧首先把他认识方谨初之后的事在脑中慢慢过了一遍，少年火场初逢时的惊艳震撼、魏家村的短暂时光、此后一别十四年的遗憾与牵挂、“金合欢”从天而降时的惊喜与赞叹、肃州城外冬夜里的默契合作、大获全胜后斯人遍寻不见时的焦虑、知道他就是惠宁相认后的狂喜与感动……
　　然后，魏钧脑中忽然就闯进了当他斩杀阿史那布哥，自靖安归来后，在宫中相处的那一夜。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生命中有比拥有强大的力量，比野心抱负得以实现更加让人向往的事情。
　　魏钧一直都知道，从自己还很小的时候，就对强大的生命有种本能的追寻与仰慕，且很容易从保护弱小者身上获得满足与成就，而方谨初却是一个二者兼具的矛盾体，他既能够让魏钧看到生命本源摧枯拉朽的力量，情不自禁地被吸引折服，同时又因为过往的坎坷经历和偶尔的内心动摇让他忍不住去关怀呵护。
　　所以是从何时起，他对惠宁投入的精力、情感，以及从这种投入本身所获得的美好感受，已经累积到了这样一个不可忽视、产生本质变化的地步？
　　他忽然意识到了方才一闪即逝的违和感究竟来源于何处，那就是虽然他因为身体的某些渴望而羞愧恐惧不已，但他内心深处却并不承认，这是种贪婪的邪念。
　　他想要占有那个人，不管以何种形式，他知道那是他此生所能遇到的最完美的错过了就会后悔终生，而肉|体的欲望只不过是赶在了心灵觉醒之前先行了一步，随即就触发了他对于真相的探寻。
　　然而……在微微释然的同时，有条平时无影无踪，却从未真正消失过的丝线被触发，警铃在魏钧心里响起。
　　一个时刻都能够自我觉察、了解自己全部内心的人，同时一定也是最会给自己找借口，最容易陷入自欺的人，因为自圆其说的解释总是来得太过容易，而真正丑陋的那部分自我，却未必敢在第一时间承认接受。
　　魏钧睁开眼，先出去走了一圈，喝了一壶茶，又把刚刚看过的奏折重新理了一遍，当确认自己从方才那套思路中走了出来，他深呼吸，长长吐气，然后重新闭上了眼。
　　这一次，他选择了那条让他最为恐惧，也是最能引起内心起伏的路。
　　他开始尝试幻想，假如，假如他可以抛开一切现实中的身份、观念、利弊，假如一切都能如他所愿，没有任何后果，假如惠宁本来就愿意满足他的一切愿望，那会是怎样？
　　于是某个平时看不见，但却关着一只噬人野兽的闸门被骤然开启，魏钧很快就发现，头脑中的绮念很快就开始朝着不可言说、让人脸红心热、血脉偾张的方向滑去。
　　魏钧痛苦地捂脸，完蛋了，不管他有什么理由，他是真的、真的想和惠宁做一些绝对不容于世的事情。
　　他无语望天，为什么会这样？按说他先前对男风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喜好啊，虽然说他们这帮当兵血气方刚，平时在这方面都比较容易压抑吧，但也不是没有解决的途径。
　　他在丰野的侯府中有姬妾，非战时也会和手下人一起寻欢作乐，甚至都在某些喜好特殊的部下推荐下尝试过温柔漂亮的小男孩，但那也都是一时的、轻而易举就能控制的放纵享受，绝不会在他的生命中留下更深的印记。
　　可是惠宁……他忽然意识到了这种不同，他对惠宁的欲望，是一种只要从内心深处浮现到表面，就难以克制忍受的存在，并且这可能都和男女无关，而仅仅因为那个人是他，在他的生命里，独一无二。
　　那是一种……爱与欲的混杂，无可分割。
　　作者有话要说：
　　啊，忘记提前排雷了，我的锅。
　　小魏非C，有人接受不了吗？
　　接受不了也晚了……
　　就，他是一个二十二岁封侯的将军，身居高位，血气方刚，没有那啥经历除非有毛病。但动心是绝对没有过的，军功它不香吗？哪有闲工夫谈感情。

112.投机
　　所以他应该克制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守住自己的本分，和惠宁拉开适当的距离吗？
　　这是一种对他来讲足够安全的处理方法，可是，他暗自苦笑，惠宁是何等的敏锐，只怕他这边的态度稍有变化，立马就能被他察觉，他总不能跟惠宁说，哦，我怕控制不住我自己冒犯于你吧？
　　他能够明白自己在惠宁心中的独特地位，那个孩子在幼年的时候得到了太多的宠爱，随即又失去了一切，好容易重新获得了情谊与信任，开始重新接受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却又在同一时间被关进了皇权至尊的囚笼，而自己，只怕已经是他心中最后的自由。
　　他如何能以这个荒谬绝伦的理由，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所以，如果他的这种欲望此生都不可能被满足，他要怎样和惠宁相处，才能不伤害彼此呢？
　　魏钧顿了一顿，先是默默地扔掉了“如果”两个字，换成了“必然”，唾弃了一番自己胆大包天的妄念，随即他略有些惊讶地发现，对于这个必然的结果，他并没有感觉到有多少遗憾，因为他对惠宁的情感本身，就已经足够美好珍贵。
　　想明白这一点，魏钧忽然就彻底释然了。无论如何他不可能沦落到连自己身体的欲念都无法控制的地步，尤其是都已经自我剖析到了这种程度。只要不会给自己或对方造成伤害，他把这种爱意放在心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人这一辈子，光在保证生存的基础上，履行应尽的责任，就已经足够辛苦，又有多少机会能够拥有这种纯粹的欢愉享受？
　　魏钧一向思路开阔，从来不和自己较劲，所以才能更好地掌控自己。他恐惧的只是未知的失控可能，而现在既然已经全部捋顺，那就没什么好纠结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几乎是以一种新奇而无畏的态度，在期待他和惠宁这一对与众不同的君臣以及兄弟，最后会走向哪个方向。
　　以及……他忽然在心里开始思念才刚刚分开大半天的惠宁，想见到他，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魏钧抬头看了看天色，把人唤进来说让再去打听一下陛下在做什么，听说方谨初还在宫里忙，于是叫人提着上午批完的那些奏折，进宫去寻方谨初。
　　前几日刚落了第一场秋雨，洗去了沉淀一夏的暑气，把午后的日光洗得澄明柔静，从边缘微黄的树叶后面遥遥斜照，影子投在永华宫门前的青石板上斑斑驳驳，执戟的士兵默然无声地分站两列，见到魏钧整齐地把手中长戟向上一提，然后顿地，再俯首，行的不是见王公贵族的礼仪，而是军礼。
　　魏钧颔首还礼，正要进门，赵弘节朝他迎过来行礼，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卑职陈僮叩见大司马。”
　　魏钧眉毛微扬，叫他起身，认得这是兴渠侯的儿子，随口客气了一句：“陈大人公务繁忙。”
　　他原本来见方谨初几乎是不需要通报的，只是既当着陈僮的面，他略一沉吟，便朝赵弘节道：“陛下可在里面？劳烦赵将军替我通禀。”
　　赵弘节忙不迭躬身道：“将军，陛下早就吩咐过了，不管什么时候您要见他都不许拦，您请进去便好，只是，”他偏头看了陈僮一眼，“忠勇公孟帅在里面。”
　　魏钧眼神一凝，警觉地看向赵弘节，带上了询问之色，赵弘节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抬起，然后翻转向下一压，那是丰野军中“一切安好”的暗号。
　　魏钧便转向陈僮：“陈大人是刚从里面出来，还是在等待面圣？”
　　陈僮低着头恭谨地答道：“禀大司马，卑职也是刚到。”
　　自从那天的集体辞官事件发生后，方谨初索性把早朝暂停了，所有臣子想要面圣须得提前递折子，还要看方谨初忙碌的情况，当然现在的朝臣除了受人指使在家称病的，就是不分昼夜在衙署忙碌的。而和方谨初打擂台的那些公侯们更加不会在这个时候跑来见他，就算有多半也会被方谨初以国事繁忙为由拒绝。
　　但是陈僮这封折子早上递上来，下午就得了召见。
　　魏钧不动声色，心里已明白他的来意，微笑着换了称呼：“陈公子与本王一起进去等候如何？”
　　陈僮慌忙拱着手弯腰：“卑职尚未得陛下召见，不敢擅入，郡王您请自便，不用管下官。”
　　他是来替父亲向皇帝低头表态的，顺便了解陛下打算如何处理他们这些在背后暗中操纵闹事的家族，哪敢有丝毫不恭。
　　尤其是他昨夜刚刚被父亲那个胆大包天的计划吓得魂飞魄散，听说陛下和大司马时机卡得极好，恰好是在他们开始动手煽动三大营内乱，而又没来得及把事态闹得不可收拾之前派人赶到的，几道圣旨一下轻轻松松就破除了他们费尽心机散步的谣言，还抓到了几家心怀不轨的实证。
　　本来他们打的如意算盘就是利用陛下和大司马被繁重的朝政牵扯了全部精力，无暇顾忌其它，禁军和御林军也未来得及整编的时机，联合起来利用各家在京畿三大营培植的势力冒险起事，割断魏钧等人和丰野靖安军的联系，以擅权之名逼迫皇帝处置魏钧，斩断他最有力的臂助。
　　结果皇帝和魏钧直接派了宣武铁骑，执圣旨和大司马令符接管三大营，军事贵族们拼死一搏的计划刚进行到开端就胎死腹中。
　　此事行得光明正大，方谨初甚至在动手之前专门亲自提点了那些他准备重用的公侯子弟，好让他们家中脑子不清醒的长辈有机会赶在事情不可收拾之前赶紧从烂泥坑里爬出来，免得影响儿孙们的性命前程。
　　这一手可谓恩威并施，彻底打散了兴渠侯等贵族最后的幻想，老人家在书房枯坐一夜，天明时分唤来赶着去衙门赴任的儿子，把一封奏折递给他，叮嘱了一柱香的功夫，就让他去递折子了，自己则让门房发了数十封帖子，然后一直等到晌午，才亲自出了门赶去了醉月楼。
　　陈僮身为家中长子，虽然理念和父亲素有冲突，但对朝局形势的了解与体察绝对是细致入微，他深知陛下早已胜券在握，做到如今这一步实在是对他们仁至义尽，如果他们再不识抬举，等着他们的必然就是毫不留情的雷霆手段。
　　魏钧微笑：“无妨，陛下宽厚，不会和你计较这个，你且随本王来，我有几件事问你。”
　　陈僮唯唯应了，跟在魏钧身后，二人往永华宫正殿的耳房行去，魏钧其实并没有什么一定要问陈僮的，只是他对这个出身贵介但并不骄矜、素来讷言敏行的公子一向也有好感，既然方谨初同样选中了他作为与军事贵族和解的契机，魏钧便也乐意多给他些颜面。
　　陈僮听大司马只是问了他几件最近公务的细节，一点没提他的父亲家族，就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感激，要知道他父亲先前和大司马非但没有任何交情，反倒有不小的过节，当年睿王设计构陷魏钧，便是他父亲在背后出谋划策，且当面也常常阴阳怪气，好几次让人家下不来台。
　　不过……他暗暗放下心来，至少大司马没打算和他家计较过往的仇怨，那么陛下应该也会网开一面。联想到方才听见的那句“忠勇公在里面”，陈僮心中暗暗琢磨，父亲的意思是等他正式去户部任职，如果陛下不降罪，就主动上书陛下请求把爵位给他袭了，自己回老家田庄安养，族中事务尽数交给他做主，那么很多事情便是他需要尽早关心筹划的了。
　　闲聊几句，含光殿的匾额已映入眼帘，魏钧带着陈僮熟门熟路拐到东侧耳房，推门踏步进入，便看见屋中已经坐了三人，见到他两人站了起来，另一人安坐不动，只侧身朝他看过来。
　　魏钧微愣一瞬，然后含笑抱拳俯首：“长公主殿下，魏某有礼。”
　　华歆公主款款起身微蹲还礼：“郡王好久不见。”
　　两人各自直起身子，相视一笑，一个谦冲，一个温婉，目光中各有深意。旁边郑亲王世孙方槿凌和孟长策的二公子孟梁各自躬身，一个称“宣宁郡王”，神色尊重；一个叫“大司马”，语气敷衍。
　　魏钧一一还礼，身后陈僮也赶紧上来朝华歆公主和方槿凌行礼，轮到孟梁的时候，他是兴渠侯世子，孟梁却是忠勇公的嫡次子，按说身份几乎是相当的，且二人原本共属睿王阵营，也算相熟，陈僮首先平平拱手，这是朋友见面寻常问候的礼节，孟梁却大剌剌站着不动，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这几人没一个傻的，一看他这态度都在心里明白，这是知道兴渠侯倒戈，来兴师问罪了。
　　魏钧和华歆公主继续寒暄，华歆在皇宫里当着外人的面也不再喊“阿钧哥哥”，神色上倒是不像先前矜持冷淡，时而流露出亲近之意，不过对陈僮和孟梁却依旧不假辞色。魏钧则温和中带着客气，嘴上随口说话，脑子里已经分出了一半精力从孟梁身上猜测孟长策的意图。
　　作者有话要说：
　　好的，魏将军终于把自己捋明白了。

113.掩耳
　　孟梁的态度在陈僮意料之中，这位孟二公子的骄恣跋扈和他姐夫睿王如出一辙，从来就不知城府为何物。他父亲和孟长策原本同属睿王阵营的中坚力量，先前的辞官事件亦是两人在背后联手主导，而现在他父亲率先倒戈，孟氏父子的态度可想而知。
　　先前他和孟梁只不过是面子上的点头之交，自家小弟陈隅却和孟二颇合得来，每次孟梁回京，都是小弟出面招待，常常直接把他带回自己家里住，次数多了便也算相熟。
　　几人重新落座，陈僮忽然觉得这屋中情形十分诡异以及尴尬。魏钧是新帝的人，华歆公主却是清平废帝的胞妹，两方势力本该是水火不容，可这两人却看起来相谈甚欢。方槿凌是宗室子弟，和他家、孟家共同拥立了新帝，可随后他家又和孟家一起站到了新帝的对立面，然后现在他又“背叛”了自己原本的阵营来向新帝认输投降。
　　在座身份最高的是华歆公主，毫无疑问地坐了首座。魏钧作为异姓郡王本来和郑亲王的世孙品级相当，只是他名望极高且手握重权，方槿凌自觉地坐到了华歆公主的下首，陈孟二人又在之后相对而坐。永华宫的宫人重新给几人上了茶，魏钧便问华歆公主和方槿凌来意。
　　华歆公主便含笑道：“没什么，前日陛下命孤办了点事”，她眼光朝陈僮孟梁那边略略一转，魏钧便会意，“孤来向陛下复旨，槿凌也是孤在路上碰到的。”
　　方槿凌笑容谦抑：“槿凌闲人一个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帮我爷爷跑一趟腿向陛下汇报些杂事。”
　　他见孟梁依旧阴沉着脸，陈僮神色尴尬，有意调节气氛，孟梁先前寒暄的时候就态度张狂强横，他身为亲王世孙自然不可能反过来巴结一个公爵的次子，于是就朝陈僮笑道：“听说陈兄最近崭头露角，颇得陛下赏识，还升任了户部要职，恭喜了。”
　　都是平都王公贵族年龄相仿的子弟，陈僮和方槿凌自然也相熟，只是郑亲王府乃是清贵之家，他爷爷的血缘和辈分在宗室里都最为显赫，先前除太子和睿王之外，方槿凌隐隐便是这些公子中地位最尊的人。
　　当时废黜清平帝已成定局，便有朝臣提议拥立郑亲王的世子，却被郑亲王一力推辞弹压了下来。可若说老人家淡泊名利，方谨初横空出世的时候，又是郑亲王第一个代表宗室拥护效忠，换回了新皇的感激回报，六部之首的吏部至今依旧世子方岩代管。
　　也因此，虽然方槿凌既未袭爵也无职司，可谁都不敢小瞧了他去，陈僮忙欠身恭敬答道：“世孙殿下谬赞，都是陛下的恩典，陈某愧不敢当。”
　　对面孟梁毫不掩饰目光中的鄙夷之色，又发出一声重重的“哼”，飘出一句“首鼠两端，阿谀奉承，小人嘴脸！”声音不大，似是在自言自语，不过屋中人都能听到。
　　陈僮依旧没搭理他，慢慢直起身来垂下眼帘，脸色略有些难看。
　　华歆公主从方槿凌开始说话起就住了声，似笑非笑地看这几人来往，魏钧亦不动声色，素闻孟长策的二公子不肖乃父，是个藏不住话的，他既对陈僮有偌大敌意，那么看起来孟家是并不准备向陛下妥协了。
　　而且……陛下昨日刚私人露了起用陈僮的意思，今天凌晨魏恒等人才从三大营回来，下午孟长策就进了宫，这消息和反应的速度颇耐人寻味。
　　正想着，忽然通报声从外面传来，很快一人踏步走了进来，然后愣在了门口。
　　“阿钧……将军，公主……殿下？”魏恒满脸惊讶，颊侧还有一抹飞红。
　　他这几日一直在忙御林军整编改制的事，御林军是勋卫，王公贵族子弟多如牛毛，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却担负着守卫宫城的重任，是必须彻底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北靖近一年里政变迭起，多少座朱楼乍起乍塌，御林军同样被清洗了数轮，人员都和满额差了四成，正是大刀阔斧改制顺带安顿丰野靖安军新贵的时机，同样也是清除用心不轨者以及向支持者投桃报李的机会。
　　这项工作关系重大，魏恒是魏钧的族兄，在身份上最为合适，然而他性格忠厚鲁朴，统军是一把好手，梳理这种复杂交错的关系却实非他所长。所以先前方谨初才会专门请出了华歆公主，并不是为给他制造机会，而是确实需要倚靠华歆公主久在中枢的所掌握的信息。
　　方谨初在这上面姿态做得十分大方，左右他们对那些藏在水面底下的关系网络两眼一抹黑，如果华歆公主成心算计他们也看不出来，索性便拿出用人不疑的态度，让魏恒放手听华歆公主安排。反正方谨初坐稳皇位主要靠的是强大的边军拥护，对于中枢只要它平衡稳定、政令通畅就已经非常理想。尤其方谨初本人的武功当世罕有敌手，对他来讲御林军的政治意义反倒要胜过防卫需求。
　　这一点华歆公主却并不知晓，以她的敏锐自然早就察觉到了魏恒对她的好感，她不知道他是得了方谨初的吩咐，还以为是这个缘故让这位老实的青年将军对她言听计从。虽然她身边永远不会缺少向她献殷勤的，可自从平都政变她仓皇逃离，几个月来狠狠感受了一把世态炎凉，归来后纵然外表镇定雍容如常，内心实有些落寞愤恨。
　　而魏恒和她习惯相处的面子上一团和气，暗地争斗不休的政客截然不同，相处稍微一久华歆公主亦开始欣赏他那般冬日火焰似的诚挚淳朴。
　　因此她见魏恒进来，待他向自己行过礼后，便也客气地起身回了半礼。魏恒不认识方槿凌，方槿凌却认识他，笑着起身朝他拱手口称“丰亭侯”，华歆公主为他介绍：“这位是郑亲王世孙。”
　　魏恒连忙抱拳，又和陈僮互相见礼，孟梁虽然站了起来，态度却十分敷衍，魏恒便视若不见。
　　礼数尽过之后，方槿凌率先笑问：“丰亭侯进宫，可是为了向陛下汇报昨夜三大营的军务？”
　　魏恒望向魏钧，没有说话，魏钧已把话接过：“世孙耳目倒是灵通，我今早刚得了消息，世孙不过半日就也知晓了。”
　　方槿凌哈哈爽朗一笑：“若说消息灵通，在座的哪有一个聋子，现在这么个时候，谁家不是提心吊胆，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百家皆闻，丰亭侯与昭节侯朱将军他们昨夜闹出那么大动静，槿凌想不知道也难哪。”
　　魏钧眉毛微抬，没想到他这么爽快地把粉饰的太平一把揭了，不禁笑了：“世孙真是快人快语。”
　　方槿凌笑道：“槿凌不过是说了句大实话，郡王见笑。既然说到这了，槿凌还想代表大家向郡王请教一个问题。”
　　魏钧点头：“世孙有话不妨直说。”
　　“请教郡王，现在朝堂上胜负已分，大局尽在陛下和郡王掌控之中，不知陛下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话一问出口，屋中气氛忽然就凝住了，连翘着二郎腿满脸不耐的孟梁都忍不住坐正了身子，视线不住往这边瞟。
　　陈僮双手不知不觉攥紧了，手心渗出汗来，竖起耳朵倾听不敢放过魏钧说出的一个字。
　　魏钧抬头和他对视，视线有无限深意，方槿凌却满脸坦荡，就好像只是好奇一般。
　　半晌，魏钧慢慢笑了，语气低沉中带了探究：“世孙这话是替郑老王爷问的吗？”
　　方槿凌忙摆手道：“不不，是槿凌一时忍不住好奇，不关我爷爷和我爹的事。毕竟……”他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是这样，最近我那帮朋友天天围着我打听，槿凌虽然知道事关朝政没有我置喙的余地，可实在是被追问不过了，丰亭侯他们一回来，今天上午我让他们逼得跳了自家院墙才逃出去，赶紧跟我爷爷讨了个差事躲进宫里。幸好遇见了郡王，您是陛下身边的第一重臣，陛下的心意想必您一定知晓，还请郡王可怜槿凌一回，随便给槿凌露个口风，要不然我逃的了一时，回去还是得让他们剥皮吞骨地吃了。”
　　他说得有趣，还配合着做出了个瑟缩的表情，魏钧一笑，跟着和缓了语气：“世孙言重，今上虽然年轻，但绝不是可欺之主，陛下的心思魏某哪敢妄言。”
　　这话一听就是敷衍，方槿凌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就听魏钧续道：“不过据魏某来看，陛下宅心仁厚，朝廷也正是用人之际，只要有利于政局安稳，能让百姓休养生息，想来陛下也不会太计较前嫌。”
　　他这句话一出口，陈僮眼中顿时爆出喜色，情不自禁地长长呼出一口气，孟梁脸色却更阴沉了几分，华歆公主则敛眸端坐面无表情。
　　方槿凌意外之色一闪而过，随即也跟着舒了口气，朝魏钧拱手：“多谢郡王告知，陛下仁厚，是万民之福。实不相瞒，槿凌此次进宫，是受了家祖吩咐，命我向替他老人家为昨夜三大营作乱的人求个情，家祖的意思是虽然这些人罪无可恕，可毕竟牵扯甚广，朝堂根基本已不稳，只怕经不起再来一次动荡，请陛下网开一面来着。现在看来，家祖是杞人忧天了，让我白跑一趟。”
　　魏钧恍然，视线略一转把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陈僮的来意他本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孟梁的不屑一顾也只是呈现在了表面而已。
　　若是先前，他会想着帮方谨初解决一些麻烦，让他省点心，而设法替他表个态因势利导一番。可是现在，当他明了自己内心对方谨初的渴慕，反而生出了一条界限，让他在人前更加在意维护方谨初独立的威严，内心藏着欲盖弥彰的虔诚信仰与狂热效忠，外表却变得刻意地疏离起来。
　　就好像是，怕被人发现他在心里的亲密和依恋，却又希望被揭露，被肯定，好让他有个机会能让对方明了自己的心意。
　　于是那几人就听魏钧语气尊敬中略有些淡漠地说：“这也只是魏某的猜想，天威难测，魏某身为臣子，确实不便过度揣测陛下的心意，所言做不得准，世孙不妨等下亲自面圣从陛下那讨个明示。”
　　呃……这一波三折的话风，几人相顾愕然，华歆公主惊奇地望向他，魏恒也有些意外，按说现在已经不需要在外人面前掩饰他们和陛下之间密切的关系了，魏钧这话也太生疏了些。他就坐在魏钧身边，从他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见魏钧神情虽然无懈可击，耳根后却有一抹突兀的红。
　　魏恒一头雾水，不是在说政事吗？小钧咋啦这是？

114.取巧
　　陈僮刚放下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孟梁眯缝着的肿泡眼中精光一闪，方槿凌怔愣一瞬，干巴巴地说：“好，折子已经递上去了，一会陛下若有空召见，槿凌自会转达。”
　　几人都感觉意外，须知在他们看来，通过魏钧来了解陛下的态度是一方面，魏钧本人对陛下的态度则更加重要。
　　最一开始他们猜测是方谨初利用并背叛了魏钧，可大司马的任命又让他们怀疑方谨初是魏钧暗中培植的傀儡。等到方魏二人在卢静城受辱事件中的表现传开，聪明人就猜出了这两人之间密切信任的关系。
　　正在众人死活想不通魏钧手握重权凭什么甘心屈居一个无凭无依的光杆皇帝之下的时候，又得知了近日来大部分奏折居然都是魏钧批的，且蠢蠢欲动的诸侯也是靠魏钧一手弹压，这实在太像是君权旁落于权臣之手了。
　　而现在，魏钧他居然如此表态，这到底是怎么个意思？目前真正能够主宰北靖前途的到底是皇帝还是大司马？陛下和宣宁郡王到底是君臣相和还是貌合神离？
　　因为魏钧那点隐秘而不可告人的心思，在座几人都开始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没过多久，白福敬跑过来传信，说忠勇公已经离开，招呼孟二公子随父亲出宫，孟梁站起来朝几人随意拱了拱手迈步出去了，白福敬方朝魏钧他们道：“陛下请各位都进去。”
　　几人站起身来，魏钧朝华歆公主略欠身，华歆公主微一俯首迈步先行，出了耳房行至含光殿，正碰上孟长策满脸阴郁地出来，与几人擦肩而过，招呼都没打就扬长而去，几人亦视若不见，各自心里有数。
　　进了含光殿，就看见方谨初端坐于书案之后，众人一起行了君臣之礼，抬头的时候看见方谨初盯着魏钧若有所思。他“平身”二字出口，没等谁说话，忽然就冒出来一句：“小白，你去找礼部拟个旨，就说宣宁郡王于国有大功，特许见君不跪。”
　　白福敬应了一声出去传旨，堂下几人包括魏钧在内一起傻眼，感觉皇帝和大司马的关系真的是扑朔迷离，一边刚以极低的姿态表示了对皇权的敬畏，另一边就神来之笔地把一项世间罕有的特权轻松许了出去。
　　方谨初没在意几人震惊的神色，魏钧刚回来的时候他就想在封诰的诏书上把这一条加上，只是当时还需要遮掩一下他和魏钧的关系，现在却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先前太忙了没想起来这事，现在补上也不迟，以后不管是人前还是人后，他家大哥都不需要对他行跪礼了。
　　魏钧最先反应过来，苦笑一声没有推辞，只抱拳躬身说了句“臣谢主隆恩”，方谨初露出笑意，挥手命人看座，其他人都在谢恩后坐了，唯独陈僮有些不安，露出惶恐的神色，连称“罪臣不敢”。
　　方谨初正要和华歆公主说话，见状扬眉不解，先朝他问道：“你有何罪？”
　　陈僮在地当间跪倒，叩首泣道：“臣是来替家父和我陈氏一族来向陛下请罪的。家父勾连朝臣以辞官相胁陛下，危害朝纲在先，昨夜挑动京西大营欲行不轨在后，实在是罪孽深重。如今家父已经知错，正待罪家中，陈氏满门任凭陛下发落。臣蒙受皇恩，未能劝阻老父，亦未能提前知晓报知陛下，不胜惶恐，还请陛下降罪！”
　　说完，他重重叩首，“嘭”地一声撞在地上，不再发一语。
　　方谨初静静地听他说完，没叫他起来，却问道：“你父亲只是叫你来请罪的？”
　　陈僮会意，忙从怀中掏出一个本子，双手高举过头道：“父亲命臣将这本名册交给陛下，如果陛下能够给家父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他愿意出面劝告诚国公、庄毅侯、端礼侯、东乡伯等一起来向陛下认罪。”
　　方谨初挥手，服侍的宦官把那本名册呈递上来，他打开看了一遍，上面写的是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地方官员名单，上至一州刺史，下至一个县丞，姓名、官职与任期等一应俱全。他微微一笑，又当着几人的面让魏钧也看过，方道：“陈卿起来吧。”
　　陈僮不敢违拗，从地上站了起来，依旧垂手恭立，方谨初又扭头问魏钧：“大司马，昨夜三大营挑拨军队聚众哗变的，可有兴渠侯的人？”
　　魏钧站起来答道：“回陛下，有。”
　　他朝魏恒示意，魏恒起身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念道：“西营第三营游击将军张令、校尉许昌明、付历达及手下队正八人；第五营校尉沈辉及手下队正五人；第九、第十一、第十二营队正十一人，皆由兴渠侯于武威十九年至熙和九年举荐，昨夜有十三人直接参与了哗变。”
　　“可有兴渠侯本人参与或指使的实证？”
　　“有，”魏恒答道，“臣从张令那里，搜出了落款为‘赤锋’的三封书信，陛下一看便知。”
　　他又低头从怀中掏出一沓书信，方谨初已挥手：“不用了，回头等这事处理完了，丰亭侯写个节略给大司马存档便好。”
　　魏恒应了，把那沓纸又收了回去，陈僮在一边听得冷汗涔涔而下，两腿发颤，差点又要跪倒。
　　方谨初却又继续问道：“昨夜的事还有什么和兴渠侯有关的吗？”
　　魏恒答道：“臣这边就是这样了，不过听说朱将军那里还有收获。”
　　魏钧便开口：“朱琇向臣禀报，说在路上截获了兴渠侯派出的一名信使，搜出了一封有兴渠侯本人钤记的手令，内容是紧急叫停当夜所有行动。”
　　方谨初“嗯”了一声，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瞥了一眼陈僮，看见他眼中忽然爆发出一阵希望。
　　于是他最后又问：“昨夜三大营可有人员伤亡或重大损失？”
　　魏钧答道：“未曾，他们去得及时，所有行动都未来得及发动，并未酿成不可挽回的结果，只是在宣武铁骑到达之后，有士兵在营中纵火作乱，毁坏帐篷二十顶，马匹损伤十八匹，并其余军资损失约合银三百两，随即便被镇压，闹事者皆已收押，现下还在审讯中。”
　　“好”，方谨初点头，看向了陈僮，“陈卿。”
　　陈僮知道最后的处置要来了，他深吸一口气，上前跪下：“臣在。”
　　“你父亲承认先前辞官的事，有他背后挑拨的份了？”
　　陈僮深吸一口气，沉声答道：“是。”
　　他除了简简单单的这一个字，并未有多余的申辩，方谨初也不再多说，只问：“他自己为什么不来，只叫你代父请罪？”
　　陈僮叩了个头，恭敬答道：“回禀陛下，家父自知罪在不赦，无颜再见天颜，恐天威震怒，故叫臣代父认罪，还请陛下念在家父年老糊涂，从轻发落，但有罪责，臣愿替父亲承受，求陛下网开一面。”
　　他匍匐于地，就听御座上的皇帝忽然笑了：“你爹是觉得朕既然想用你，就会看在你的面子上连他一起赦免，把你推出来做挡箭牌？还是想拿他在公侯之间的人脉，最后再和朕谈一次交易？”
　　陈僮大惊，忙抬头道：“陛下，家父绝无此意，是臣主动来的，臣……”他忽然涨红了脸，知道自己的心思已被陛下看穿，他确实是觉得陛下对他似乎颇为赏识，想要借这份优待替自家挡一挡灾。
　　他讷讷两声，咬牙道，“臣知错了，臣不该因为陛下的赏识存了投机取巧的心，臣自作聪明了，求陛下宽恕。其实在臣出发之后，家父就已经开始联络诚国公他们了，不管陛下最终如何处置臣一家，家父都会向那几人陈明厉害，劝说他们尽早醒悟为陛下效忠。”
　　方谨初点到即止，见他明白了，便不再提，重新叫他起来，让他坐下说话，陈僮依言侧身坐了，方谨初才徐徐道：“陈卿，你父亲的心思，朕一早就都清楚，凭他那点本事，他就算闹上天去朕也有办法对付，朕所顾念的只是人心动荡已久，不愿再多生是非，以免天下不安。朕既然当了这个皇帝，就得为大局考虑，而不是一时的利弊得失。你既然在税收民政上有些天赋，应该能看出来北靖现在的处境。现边患虽除，可这么多年的征战损耗下来，黎民实在已经不堪重负，朕实在是不愿把精力都耗在权力争斗上，只想早点还百姓一个太平江山。”
　　他这话明着是对陈僮说的，可华歆公主和方槿凌，以及魏恒都一起现出了凝重的神情，侧身听得认真，只有魏钧，因为一早就知晓了方谨初的心思，所以只在表面上严肃，实际却已开始神游天外。
　　他忽然想起了在野史上看的不知哪朝的事，也是位爱民如子的明君，麾下有位所向披靡的女将军，曾为那位君王的江山立下过汗马功劳，最后一直做到了大将军王的程度。后来女将军功成名就欲解甲归田，皇帝提出让她在朝中贵介子弟中任意择婿，她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坦承对君王本人的爱慕之意，说对陛下一见倾心，自觉身份低微不堪陪伴帝侧，故愿意为陛下马革裹尸死而后已。如今江山稳固四海升平，她愿终身不嫁孤老乡野，为陛下祈福。
　　这一番诚心把皇帝感动得当场落泪，当即就下了封妃的旨意，女将军脱下铁衣换上宫装，做了后宫一名贵妃，恩宠有加，成了一时佳话。
　　然后没过几年功夫，当皇帝把这位将军贵妃带出来的嫡系要么收归自己掌控中，要么寻由头问罪或打散发配到各路军队，恩宠不知不觉也就淡了。贵妃耐不住深宫寂寞，某次竟然在醉酒后倚仗自己的武艺撒泼大闹，乃至损伤了龙体，被宫中侍卫以护驾之名乱箭射死，连个全尸都没保住。
　　这样的结局让后人嗟叹不已，无人还能记得那位将军当初在军中是千杯不醉的酒量，曾经创下一人灌醉一营的壮举，也不知道是喝了多少才能被宫中那寡淡无味的甜酒醉到神志不清。
　　很俗套的故事，魏钧当时听过一耳朵，嗤笑一声也就忘了，这事就算是真的，也摆明了和风月无关，无非就是一场兔死狗烹和缓兵之计的博弈，最后失了兵权的到底争不过坐拥天下的，也在意料之中。
　　但就这么一个俗套的故事，忽然不知为何就闯入了魏钧脑海中，等他发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脸一下子就黑了。他居然在羡慕那个故事里的将军，拥有女儿身，可以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嫁给所“爱慕”的君王，他倒好，可能一辈子不用担心鸟尽弓藏的事了，却也永远没有机会和心中所爱之人在一起。

115.盗铃
　　“朕不妨让你知道，朕想用你，固然确实是欣赏你心地单纯做事踏实，但也和你的出身脱不了关系，朕提拔你们，才能最快让诸侯安心。想必你昨天回去已经和你父亲说清了，朕没兴趣跟他玩鱼死网破的把戏，既然昨天夜里没闹出不可收拾的乱子，那朕也不妨替你们再兜一回干系。回头参与这次煽动辞官和作乱的都降爵一等，罚俸三年，用来弥补此次风波造成的损失，以及奖励勤勉做事的官员。大司马，丰亭侯他们缴获的信件文书，你自己私下记个档，就不入史册了……大司马？魏卿？”
　　魏恒用脚跟撞了一下魏钧，魏钧猛一回神，没听清方谨初让他干啥，胡乱应道：“啊，臣在，臣领旨。”
　　方谨初奇怪地瞟他一眼，看出他心不在焉，心想难道大哥这是宿醉还未醒？
　　陈僮听罢终于彻底放心，又要跪下谢恩，被方谨初挥手止住，“行了，回去告诉你爹好自为之，”他心里担心魏钧，又惦记他跑来找自己不知有什么事，还着急和他商议刚刚孟长策的事，便加快了语速，“朕的意思，若有人来向你打听，你不妨直言告诉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却朝方槿凌看了一眼，方槿凌会意，知道自己的来意陛下心中有数，便朝方谨初欠身应诺。
　　“至于你爹说的，劝告诚国公等投诚之事，他既有心，朕也不会拦着他，不过倒也不必太过费心，尤其是东乡伯，朕刚收到消息，朕的客人在经过他封邑的时候遭到了截杀，折损了五名禁军，如果最后朕查出实证确和他有关，只怕他家的富贵就谁也保不住了。”
　　他语气和缓轻描淡写，可谁都能听出其中冷厉的味道。皇帝的客人是谁他们到现在心里都有数，对陛下本人的冒犯他可以既往不咎，可动到了陛下寄予厚望的载德先生的头上，却不会被轻易放过。
　　话说到此处，圣意如何几人都已彻底清楚，皇帝陛下少年有为不可欺哄是确凿无疑的了，更兼手段刚柔并济，恩威并施，还能处处克制私念以大局公义为重，几人都在心中钦服不已。
　　方槿凌自然也就不必再提先前和魏钧说起的事，他想了想，谨慎地问道：“陛下，请问先前辞官和告假的那些大人们……”
　　当时在宣政殿上，方谨初曾金口玉言说那些当场辞官者永不叙用，众人以为这是陛下为了在第一时间表明强硬态度震慑人心。现在形势已经稳定，朝中却依旧人手短缺，就算载德先生来了，也依旧是独木难支。
　　陛下既然能赦免闹事的罪魁祸首，那么为什么不能对那些被人操控身不由己的官员们网开一面呢？
　　几人重新竖起了耳朵等着方谨初回答，魏钧的心思却又飘向了别处。
　　他忽然又想起还是不知哪朝哪位皇帝，曾有一位“宠冠六宫”的男宠，皇帝为了他虚掷三千佳丽，无功而受封一品侯，累迁至大司马，妹妹被册立为了皇后，却只是皇帝宠爱留宿她这个哥哥的幌子，常常被皇帝借用以省亲的名义出宫与情人私会。
　　这位男宠出身的大司马最终迷失在了皇帝的百依百顺和权力带来的快感中，公然在朝中卖官鬻爵拉帮结党，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后来边境燃起战火，他被手下党羽追捧得醺醺然忘了自己的斤两，居然当真亲自率领百万大军出征，最终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而那位皇帝也在失去情人与军队之后很快失去了皇位，身死国灭，连个后人都没留下。
　　魏钧暗想，如果是他的话，就算陛下再宠信他也怎么都不至于荒唐到危害国家的程度，可是……
　　他忽然打了个冷战，虽然同为“大司马”且都对皇帝怀有某种不可告人的心思，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够把“男宠”或者“娈童”两个字安到自己头上，只要稍微一想就让他差点吐出来。
　　可是……他总不能是希望他家陛下来给他做……
　　打住，他又打了个冷战，不能再想下去了，这太过荒唐，哪家野史也没有敢这么编的。
　　方谨初虽然看起来一直在和臣子们专心说话，可其实一直没放开对魏钧的留意，他就见自家大哥忽然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还不住发颤，不由愈发奇怪了，按说现在不过是略有凉意，还没到添衣的时候，大哥向来身强体壮，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受了风寒？莫非是这几天累着了体质下降？
　　就见魏钧忽然伸手揉太阳穴，十分苦恼的样子，方谨初顿时就以为他这是头疼，心中略急，语气不觉就显得有些强硬。
　　“朕以为，朕当初在宣政殿上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世孙莫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还是觉得凭我北靖之大，人才济济，就这么离不开他们？既然在其位不能谋其政，朕有什么理由哄着那帮吃着朝廷的饭却惦记着别人家锅的势利小人？”
　　这话说得已经很严重了，方槿凌其实并没有给那些官员求情的意思，只是想探问一下皇帝的态度而已，听了这话，连忙站起来躬身应道：“陛下所言极是，臣谨遵圣谕。”
　　魏钧依旧没听见方谨初刚刚说了什么，他搜肠刮肚死活没想出来任何能跟他现在的状况有些相似可做参考的典故，不禁十分之彷徨与惆怅。
　　于是方谨初就见魏钧眉头紧锁，不觉也跟着他皱了皱眉，看在几人眼里就成了不怒而威。
　　陈僮在一边暗自心惊，心想看来陛下再仁慈，对党争也是厌憎到了骨子里的，回去千万要提醒自己那些朋友，务必忠心为公，再不可心存拉帮结党的念头。
　　于是后来，终绍安一朝，在方谨初主政的时期从来没出现过党争的现象，究其根源，还要归结到这一天的君臣会谈上。
　　当然世人永远不可能知道，这样一个好风气的开端，不过是他们的大司马情思萌动，以及皇帝关怀兄长，如此巧合，如此荒谬。
　　说完他这边的事，方槿凌和陈僮就告退了，方谨初才缓和了脸色，朝华歆公主含笑说道：“请皇姐来，是有一事拜托姐姐。”
　　华歆公主尚为皇帝方才的凛然之色而心神震动，忙站起来敛衣俯首：“陛下请讲，臣谨遵吩咐。”
　　方谨初忙站起来从桌案后走出，拉着华歆公主坐了回去，他自己坐到了她身边，语气柔缓：“华姐姐，别这样，惠宁就是想问问姐姐，愿不愿意帮朕招待一下外命妇？”
　　华歆公主“啊”了一声，魏钧猛然抬头，又忽然大力偏转，让魏恒怀疑他是不是扭了脖子。
　　姐弟俩都没在意，方谨初见华歆公主没反应过来，就接着说：“我暂时不打算娶妻立后，但是皇室需要有人出面处理官员诰命的事务，如今姐姐是咱们北靖最尊贵的女子，不知可愿为惠宁辛苦一二？”
　　华歆公主三分惊惑七分狂喜，她在此次事件中为方谨初出了许多力气，本是为了向新帝表明支持和臣服的态度，没有指望能如此立竿见影地收到回报。方谨初那意思竟是让她暂代国母之职，这是何等重要的一个讯号，哪怕只是暂时的，也完全能让她从容不迫地在平都立足，甚至还有了无数机会来笼络自己的势力，远胜过她当初所预想的仅仅保全性命和富贵。
　　或者说，就算是她胞兄在位的时候，也不可能给她这等优待。
　　那边方谨初还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十分耐心，并不催她回答，好像她当真需要慎重考虑一样。华歆公主深吸一口气，换上了真诚温婉的笑容，和声答道：“自当为陛下分忧。”
　　方谨初满意地笑笑，目送华歆公主告退，而魏恒也把自己手中的名册呈给了皇帝，日傍西山，到快该传晚膳的时候，终于，含光殿中只剩下了方谨初和魏钧两人。
　　“大哥，”魏恒刚一出去，方谨初就朝魏钧走过去，神色担忧，“你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好，是昨夜饮酒太多了吗？”
　　魏钧现在心态非常奇异，不见他的时候总忍不住惦记，见到了之后尤其和他单独相处时却竟然觉得有些紧张。
　　他正要试图掩饰，结果一听这话先脱口而出：“怎么可能，一共喝了不到半坛子，哪里就能有事了……啊？我哪里脸色不好了？有吗？”
　　方谨初听他前言不搭后语的，更加惊诧，忍不住伸手拉过他的手腕，感觉他似乎想要挣动却忍住了，他没顾上多想，并指去探他腕脉，除了跳动稍稍有些快之外，并没有别的异常。他放下心来，却越发觉得一头雾水。
　　魏钧在心里疯狂无语，感觉人的欲望实在是太奇怪了，先前没意识到的时候，他和方谨初同食同宿从来没感觉到有什么别扭的，可当这欲望显露出真实面目，不过短短的一夜之间，他连方谨初这么简单的触碰都似乎有种酥麻难耐的感觉。
　　太草率了，魏钧痛苦地想，实在是他活了二十七年只有过逢场作戏，还没有过真正动情的经验，不知道这事伪装起来这么难，他就应该再平静一段时间再来见方谨初。
　　做贼心虚啊，魏钧暗自咬牙，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方谨初又不是傻子，他再这么不对劲下去那就啥也别想瞒着了。
　　虽然他在想通之后已经可以坦然面对自己心里的真正渴望，不至于因此而自我责怪或者压抑，但他当然不会狂妄到以为天下人，尤其是方谨初本人也应该接受他这种惊世骇俗的念头，他把自己的心思梳理得那样清晰，就是为了避免在无意中给方谨初造成什么伤害，给他出无法回答的难题。
　　然而，自己真的会甘心只满足于此吗？在他遇到安亲王之前，还是个小兵的时候，就曾经咬牙切齿地发誓要出人头地，要做人上之人，当他成熟之后变得内敛稳重，可埋藏的野心却一如既往，只是懂得用更多技巧来迂回掩饰，不至于显得过于功利。
　　而现在，他对惠宁的渴望正触动了他野兽一般的本能，他的确很谨慎，很理智，然而正是因为他完全地了解自己，这种谨慎和理智才会在欲望面前瑟瑟发抖。
　　还是谈正事吧，魏钧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地开口道：“之前孟长策来是有什么事？”
　　方谨初深深望他一眼，不再追问，随着他换了话题：“他想回新陵，我同意了。”

116.撤军
　　魏钧满脑袋的旖旎情思顿时跑了个干净，目光一缩，整理了一回思绪，道：“他用的什么理由、准备几时走？他的人都交给他带走吗？还有他那两个儿子呢？”
　　“孟长策以大军驻扎在平都，粮草无法供应为由，说平都局势已经安稳，勤王之事已毕，要求撤回驻扎地。这个理由冠冕堂皇，他身上新陵镇抚使的职务还未去除，我没法拒绝。而且，我确实需要他撤军，他撤了，守在平都附近的那几个镇抚使才会撤。”
　　魏钧点头，形势他都明白，孟长策和兴渠侯不一样，虽然当初都是睿王麾下的势力，但兴渠侯他们虽然也是军功出身，但近些年来势力已经逐渐转移到了朝堂，在军中的影响力也仅仅保留了京畿驻军这一块而已。而对地方军务的控制，则要靠和孟长策这样的地方镇抚使互相勾连。
　　先前羌戎入侵平都动乱，不少镇抚使借这个机会打着勤王的旗号向平都周围进军，实是为了给平都那些风暴中心的大人物做后援。而现在中央大势已去，原本的盟友已经注定要么向皇帝倒戈，要么被皇帝清算，这些地方的巨头们自然不敢再留在中枢，毕竟各家的根基都不在此地，只能先撤回去再图后计。
　　至于撤回去之后，要不要尊奉朝廷的政令，那是另一回事。早在熙和朝的时候，就已经形成了军队老大，官府老二的格局，地方守军并不止担负着守卫国土安宁之责，而是操控着当地一整条生命线。
　　最好的土地是他们的屯田，超过七成的佃户要从他们手里租地，一年的收成大部分都成了军粮；纺织的布匹锦缎一大半是提供给了军队做物资；盐铁虽然一早就收归了朝廷专卖，可后期由朝廷监管的铁器冶炼早就跟不上地方兵员扩充的速度，所谓专卖也只是负责铁锅农具等日用物资，兵器反倒被迫以“铁券”的形式授权给了地方镇抚使，再由他们组织百姓生产制作，这就又是一条产业线；至于其它如马匹牲畜饲养、粮草运输、药物制作，乃至为培养高级军官和军队文职所设的军学、甚至专供欲求不满的士兵们发泄而由营妓发展出的青楼，桩桩件件早就渗透到了民生的每个缝隙中。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清平废帝刚一露出动摇军队利益的意图之后，立马就招来了如此剧烈的反弹，甚至连帝位都保不住。这张网实在是已经织得密不透风，每一个节点都休想挣扎得动，真正的地方官员吏治早已形同虚设。
　　而魏钧本人，原本就是最熟悉这个体系的，他们魏家村当初就是安溪镇治下专门负责饲养军马的村子；安亲王坚持不勾连朝臣，但靖安周边的大小民政事务皆可由他一言而决；他在出任丰野镇抚使之后，轻轻松松就能处置了原先不合格的官吏，只需要在事后例行公事给朝廷上个折子知会一声。
　　这个模式虽然极大地削弱了朝廷对地方的掌控能力，但至少却曾是一个十分稳固坚实的方案，因此才会延续了数十年。
　　然而现在，军队扩张的人数已经过于庞大，民间已经不堪重负，先前因清平废帝的新政而搞出来的大批流民更是让情况雪上加霜。并且，拜魏大将军所赐，北靖现在边患已除，短期没有仗可打了。
　　没有仗打，就意味着没有合理的军费支出，意味着将士们拿不到丰厚奖赏，只能靠基本的饷银度日，而他们的胃口早就被撑得看不上那点小钱；意味着镇抚使们失去了从民间敛财的途径；也意味着他们这一代的年轻子弟没有了进身之阶。
　　所以兴渠侯才会被一个有实权的七品文官打动，甘愿放弃最后的抵抗，方谨初给他的实际是一个信号，允许他的家族从已经腐朽快要失控的战车上跳下来，有机会洗干净沙场上溅的死人血，换上士族的冠冕登堂入室。
　　“我知道，这样做是饮鸩止渴，放虎归山，但是如果不放他们回去，平都就没法得到真正的安稳。他们不走，咱们的人就也不敢走，这么多军队聚集在这里，再拖下去连平都的百姓吃饭都会有问题的。”方谨初皱着眉头，语气无奈。
　　魏钧微微点头：“这样很对，没什么问题。咱们想做的事不能一蹴而就，现在的形势已经很好了，如果不是你，平都早就陷入动乱了。至于将来的事，有我盯着呢，你不用太过忧心。”
　　他说得理所应当，方谨初却感激地朝他看过来。因为他眼前这位大哥本就是北靖现在最大的军阀，他说这话的意思，就是他会以自己的力量长期弹压蠢蠢欲动的大小镇抚使，并且愿意在时机合适的时候，在自己的地盘上率先裁军改制。
　　魏钧看懂了，不禁失笑：“你这是什么眼神，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并不是为你。”
　　方谨初笑笑，没有说如果不是自己在这个位置上，魏钧肯定要首先保证他和丰野靖安两军的利益，再说其他，他原本也不可能辜负他的兄长。
　　“孟长策已经去整合军队了，他准备三日后动身。大哥，你给在新陵留守的靖安军下条命令吧，让他们撤出新陵回靖安。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咱们的人就也能回去了。另外，”方谨初眨了眨眼睛，“孟长策的次子孟梁，会留在平都，我封了他一个轻车都尉。”
　　魏钧挑眉，有些意外，“他竟然敢把儿子留在你掌控中？”
　　方谨初微笑，“他在中枢很快就要没有可用之人了，我这是阳谋，他就算知道我这是在留人质，也只能认了，有他儿子在平都，虽然派不上什么大用场，至少能让他及时了解平都的形势。再说现在占上风的毕竟是咱们，他在逍遥谷截杀咱们的人我还没跟他计较，想轻轻松松全身而退，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魏钧点头赞道：“陛下现在越来越有明君之风了。”
　　方谨初便笑出一脸得意来，毫无方才人前的城府。
　　几句话说完，太阳已经彻底落山，暗红的宫墙和紫色的晚霞相辉映，檐角悬铃铮铮作响。掌灯的宫人鱼贯而入，点亮了殿内一排排仙鹤衔着的宫灯，门外传来宦官沙哑的禀报声：“陛下，可要传膳？”
　　方谨初就问魏钧：“大哥，你来是有什么事？不急的话咱们吃过饭再说？”
　　魏钧开口，淡然自若：“没什么，我来接你回家。”
　　“……”方谨初再次愣住，门外的宦官又喊了一声，他傻傻地回了一句“不用，先退下。”茫然了片刻，忽然低声骇笑道：“大哥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平时只会问我回不回宫，今天居然会主动让我回王府？”
　　魏钧心里忐忑，面上一点不露，理直气壮答道：“以前那么多眼睛看着你，现在御林军整编完了，都是咱们的人，还怕什么。我这不是觉得你会更想回王府嘛，你要是懒得折腾，那就当我没说。”
　　说着，他作势欲起身，方谨初连忙按住他道：“别，大哥，我错了，你来接我回去，我求之不得。”
　　他语气软和，有种撒娇的味道，魏钧心里又开始变得酥酥麻麻，方谨初已扬声把等候的宦官唤了进来，低声交代起来。
　　这人魏钧见得不多，倒也不算陌生。他叫荣德甫，本来是从安王府进宫的，干爹原本是安亲王年轻时候身边的人，后来安亲王长镇靖安，又把王府里大批多余的人手还给了宫里。方谨初原本贴身用的还是当初那帮亲兵，但现在除了赵弘节在去通武县赴任之前依旧留在方谨初身边做点杂事之外，白福敬等都已经安排进了御林军和禁军任职，又从宫里大批闲置的人手中挑了一些人上来伺候。
　　荣德甫在宫里沉寂了十余年，因为和安王府过去的那点关系，从一个无职无司的普通内监直升为了御前总管太监，可谓一步登天，对新帝感激涕零。他对自己主子和大司马之间的关系，以及主子对王府的留恋心知肚明，听说陛下要回郡王府留宿，十分识趣地表示要亲自去安排御驾关防，又被方谨初拒绝，说他自己带几个人跟上就好，有大司马在不用操心。
　　于是自这日开始，方谨初就养成了早上去宫里处理朝政，晚上悄悄回王府安寝的习惯。反正现在宫里除了他没有别的主子，不管他多晚出宫也基本不影响防务问题。
　　魏钧本来想把方谨初小时候住过的阅剑斋或者王妃的福禧堂收拾出来给他住，却被他拒绝了，说要跟他一起住忍冬堂。魏钧半推半就地同意了，又要把正屋让出来给他，方谨初再次拒绝，说他回了王府就只是惠宁，没有占兄长屋子的道理，魏钧只好依他，任他在自己院子的东厢住了。
　　堂堂北靖帝王居然睡王府一个偏院的厢房，魏钧对此满脸纠结欲言又止，方谨初却十分满足，在榻上抱着被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说在宫里地方太大太空，他自从回来就没睡好过，还是这里好，舒服随意。好在忍冬堂地方宽阔，屋子建得敞亮，看起来并不寒酸，阳光也足，魏钧也就这么带着一丝丝惆怅以及无比快乐地接受了现实。
　　至少现在每天夜晚睡觉之前和早上起来，都能看见放在心里暗自倾慕的人，这实在太过美好，让人无法拒绝。

117.告别
　　随后的几天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了，朝政一边靠方谨初的方案继续运行着，一边又提拔了不少中层官员。原先告假的那一批全都灰溜溜地提前销假回来，毫不意外地受到了降职罚俸的处罚，无人敢有异议，反而要感激皇帝给了他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七月十九，以诚国公、兴渠侯为首的几家公侯联袂进宫请罪，都交出了自己在朝廷、军队和地方上门生势力的名单。先前不可一世倨傲无礼的贵族们无比谦卑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一边检讨自己先前的鬼迷心窍，一边感谢陛下对他们的宽宏大量。
　　彼时魏钧正坐在含光殿的偏殿批奏折，听一墙之隔的方谨初安然接受了这些人的悔意，把他们的爵位都削去了一层小惩大戒，然后听那帮老家伙们一起上奏请求让家中世子或在朝做官的子弟袭爵，他们好归田养老，却被方谨初拒绝了，说不必如此，孩子们年轻需要历练，只要他们做事勤勉踏实，未必不能自己挣回来一份前程，太早让他们享有高位厚禄未必是好事，也不利于他们和同僚相处。
　　都是活成人精的，谁听不出皇帝这是真心替他们自家孩子着想，一时间百味杂陈。他们原想着经过这么一事，就算陛下顾全大局愿意轻轻放过，但毕竟是当面给过陛下难堪的——不止是朝堂辞官风波，陛下刚登基的时候，他们不了解方谨初为人，仗着拥立之功，把陛下看成了他们掌中的提线木偶，在御前很是张扬轻狂，陛下应该不会再想留下他们碍眼。可谁知原来人家是真没把自己当回事，他们以为闹出了惊天的阵势，人家只当他们是跳梁小丑，轻松摆平之后目光就已经放在了朝廷的未来上。
　　几人不禁想起，根据他们这段时间陆续探查回来的消息，他们这位陛下并不是原先想象的流落民间或是秘密养于乡野，而是亲自经历过西宁谋国的，胸襟与格局都不是他们这帮早在窝里斗中磨平了浑身锐气的老家伙可比。
　　也有那惯于投机的，想着既然陛下不愿意多生波折，连这么大的过错都能轻松放过了，那他们在认罪之后也不妨照旧，大不了以后凡是陛下主张的政令都摇旗支持，背地里继续培植门生，这一批眼看是不中用了，那就再来一批呗。他们自己就是从草莽一步步打上来的，最清楚寒门出身的官吏在现实面前的骨头有多容易变软，无罪无过的陛下难道能因为官员拜个门师就把人家罢免不成？
　　然后他们就听见方谨初在他们告退前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先前大司马在朝堂上奏禀的，查私通羌戎叛国之事，已经拿到了一些证据，只是最近政务繁忙，没工夫继续查下去，决定暂且搁置将来有空再说。
　　几人眼前一黑，知道陛下这是在警告他们。通敌叛国之罪没有追查的时效，哪怕过去再久，只要陛下愿意依旧可以扒他们一层皮。
　　至此新帝仁慈但不可欺的形象已经深深刻进了他们心里，再没人敢轻易造次。
　　就在同一天，孟长策带着他的三万军队和三个儿子从平都开拔，往新陵撤回。随后五天时间里，驻扎在平都的各地勤王军队，也遵奉圣旨陆续撤出了平都回归各自驻地。
　　七月廿二，赵弘节拜别方谨初，前往通武县赴任。
　　七月廿八，方谨初亲自在望乡亭送别谢泽与齐旭廷。
　　这一日，魏钧、苏芩芳、魏恒、曲正杰、狄非、朱琇以及丁杭，都放下了手中的公务，随方谨初一起轻车简从出了西华门，没带帝王仪仗，只是以私人的名义，饯别这两位即将回归边疆驻守的老将。
　　那一日清早就落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到正午方休，天色依旧阴沉，已经开始有黄叶飘零。远方的大军集结，银灰色铠甲和群山连成一片，一直连接天边的云脚，低沉肃穆、威势庄重。
　　方谨初眼眶似有热泪，又忍了回去。魏钧站在他身后左侧半步，苏芩芳在右，其余诸人已各自寻了他们在军中的密友作别。
　　并没有太多叮嘱，更没什么担忧，该说的话早已说过，该确定的方略早就在京中完成，于是留给此刻的，就只是一场纯粹的告别。
　　都是铁血铮铮的男子汉大丈夫，做不来小儿女情态，纵然心中感伤，亦要拿豪迈的气概来表达。酒坛在战士们手中传递，一人一口地饮下去，旁边已经有人稀稀落落地在唱军歌，被秋风吹过来时已很有些荒腔走板，却丝毫没有吹散那一腔豪气干云。
　　云层似是被这股豪情震破，露出一线缝隙洒下秋阳光辉，谢泽终是忍不住絮絮叨叨地拽着方谨初嘱咐，却常常在刚说出一项时又自己否定了，说陛下一定能处理得更好。齐旭廷保持了一贯的沉默，只是细看却能发现甲衣上的锁链在微微晃动。
　　方谨初则又嘱咐了他们一遍，说等回去之后如果家人愿意就尽早送来平都，若是夫妻不愿分离就算了，孩子们都到奔前程、女孩们要找婆家的时候了，边关的机会到底比不上中枢。
　　众人都知道这和把孟梁等人留在平都绝不相同，陛下是真心把他们视作了家人，想要亲自照拂他们的子女。北靖未来的国策他们都清楚，知道留在军队不是长久之计，眼下有这样的机会当然不能都便宜了别人，十分爽快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大军开拔，几人在望乡亭伫立良久。回去的路上，魏钧一直沉默，方谨初发现，他家大哥这一天都表情淡漠惜字如金，刚刚也几乎没怎么开口。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快到城门的时候，方谨初略放缓了坐骑，和魏钧并行。
　　“大哥，对不起。还有……多谢。”
　　魏钧惊讶地朝他看过来，见他蹙着眉，神色又是感激又是愧疚。魏钧慢慢地笑了，语气开始低醇：“陛下何出此言哪？”
　　方谨初心里起伏不停，他知道今天与其说是送别谢泽与齐旭廷，不如说是魏钧，还有魏恒曲正杰等人，与过往纵横疆场叱咤风云的岁月告别。他还知道，虽然魏钧因为他才坐上了大司马这个显赫的位置，但大哥为他付出和牺牲的，其实更多。
　　兴渠侯和孟长策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他和魏钧之间的权利冲突更加巨大，可却硬是能掀不起一点波澜，平平稳稳地结成一块铁板，他们还以为这是新帝手腕高超，却不知道其实这是魏钧在背后做出了偌大的退让。
　　他亲手把原本已经牢牢掌控的，两支北靖最强大的军队，交到了方谨初的手里，甚至连新任靖安肃州两地镇抚使的人选，都是由他一力坚持。方谨初原本想的是让魏恒做肃州镇抚使，可魏钧却坚决主张齐旭廷，为的便是齐旭廷才是安亲王的嫡系出身，在他和方谨初之间会更加倾向于旧主的亲儿子。
　　他把自己一路带出来的军队，拱手让给了能直接效忠于方谨初的人，而自己的嫡系，却都留在了平都，留在了方谨初的掌控之中。在他的暗示和推动下，靖安一脉的将领成了制衡他自己的势力，而这件事甚至早在靖安军归来之前就已经完成了，那场王府烤肉私宴，众人就已经借着打闹，巧妙地向方谨初表明了态度。
　　方谨初以禁军和御林军这两支手握都城命脉的军队相托，魏钧没有拒绝，却坚决不肯独自完成整编，而让魏恒直接向方谨初汇报，禁军主要的将领也都要他来做主。
　　他的大哥，是真的为他只背了权臣的虚名，而自己却甘愿收回翅膀折断羽翼，从一只本可以翱翔于九天的雄鹰，化作了他这位帝王身前的一道屏障。
　　方谨初只觉得，此刻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回报他大哥的这份情义。
　　魏钧看他不说话，又笑了，自自然然地换了称呼，“惠宁，你不要想太多，你难道会负我不成？难道我就不想参与缔造北靖的盛世？比起处理政务来讲，我是更喜欢打仗不假，可是我这几年打的仗已经胜过了别人一辈子，我也会有想休息的时候啊。我确实有些舍不得军队，可人总要在不同的阶段做不同的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没有亏待自己，你也不必总觉得亏欠了我。”
　　他在马上伸手去揽方谨初的肩膀，两匹马靠在一起，他手臂刚好能够到方谨初右肩。方谨初在他臂弯下乖巧点头，慢慢平静了波动的心绪。
　　又过了一日，望乡亭迎来了另一支不起眼的车队，骑马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矫健英武的便装青年，面上有旅途疲惫掩盖不了的意气。在他身后是一辆朴素的大车，没有任何官员贵族的纹饰徽记，后面还跟着十数辆车驾，以及运送行李的队伍，车队两边随行保护的，却都穿着禁军的军装。
　　这支队伍在到达平都城外五十里的时候，平都消息灵通的大小势力就都知道了，不过却集体保持了沉默和观望，先前打他们主意的都唯恐避之不及，已经出过手的则在家里六神无主，祈祷没有给他们留下证据。
　　作者有话要说：
　　13号更到俩人真正在一起那章，可以攒起来一起看。

118.载德先生
　　车队顺顺利利地进了城门，早有人等在门口接应，一直把他们带到了皇城脚下，停在了一处刚刚整修一新的宅院正门前。
　　领头的青年亲自从车上扶下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后面的车上又跳下来几个丫鬟上前扶出一位面目慈和衣着朴素的老妇。老者抬头看向门上高悬的“徐府”二字牌匾，新写就不久，字形峻峭挺拔，和他怀中的一封书信是同样的字体。
　　门前已经整整齐齐站了两排下人，一起上前跪下口称“老爷”“太太”，老妇眼眶含泪，老者亦唏嘘不已。然而最终他却没有进门，只和夫人简单告别，随着青年登上了另一驾装饰威严华贵的马车，朝着皇城南门朝凤门行去。
　　他们所乘的是魏钧的郡王车驾，御林军早得了吩咐一路畅通无阻，一直行到了宫城西南的毓章门，青年待要驱车直入，车中的老者却出声唤住了他：“九将军，劳驾您一路护送，就停在这吧，老朽步行去面圣。”
　　说着，他掀开帘子就要下车，青年忙把他扶住，道：“先生何必费事呢，陛下早就吩咐过了，请先生直接乘车去永华宫就好。”
　　老者却坚决地摇头：“陛下体恤是陛下的恩典，老朽却不能不守礼数。皇宫之中允许驾车是郡王以上的特权，连宰相都没这个权力，何况老朽一介布衣。陛下虽然派了郡王的车驾来接，但老朽还是不能开这个先例。”
　　青年瞠目，愣愣地点头，顺着老者的意思扶他下了车，跟在他身后慢吞吞地往永华宫走。
　　便有人把宫门发生的这一幕禀告给了等在永华宫的方谨初，他听罢也有些发愣，旁边的魏钧便问：“需要再派车辇过去吗？”
　　方谨初苦笑摇头：“算了吧，载德先生是出了名的人品端方，他既不愿意坐车，想必更不愿乘步辇，随他去吧。”
　　幸好他们所进入的毓章门离永华宫并不远，步行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乙九见到方谨初十分开心，然而徐近儒已经恭恭敬敬地行了见君的跪拜大礼，他只好跟着跪了下来规规矩矩地见礼。
　　方谨初并未像先前召见孟长策和陈僮他们那样高坐于御案之后，而是撤了长桌，只在殿中布置了小几与坐席，把君臣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待徐近儒行过礼后，方谨初亲自上前双手扶起了他，口称“先生远来辛苦，”又朝乙九点头：“九哥，辛苦你。”
　　为见徐近儒，魏钧特意穿了正式的朝服，因此不需要开口徐近儒也能认出他是谁，便又向他见礼，被魏钧一把托住：“徐先生，魏某当不起”，徐近儒却状若不闻，依旧跪了下去，行了平民见王的大礼。
　　他那一把老骨头，魏钧不敢和他用强，他背对着众人，其他人都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魏钧却把他冷漠微带敌意的神情瞧了个清楚，不禁挑眉愕然。
　　没等他想明白，徐近儒已站了起来。在座的除了魏钧，还有苏芩芳和丁杭，卢静城也在。徐近儒当年主政的时候苏芩芳和丁杭都还年少，卢静城也还没来，互相并不认识，方谨初为他一一介绍了，于是几人又互相见礼，两人都自称“晚生”，轮到卢静城的时候，几人毫不意外地在徐近儒脸上看到了惊讶之色。
　　于是众人复又落座，方谨初坐了主位，徐近儒被请到了首席，这回他倒是没有推脱，利落地坐了。
　　老人家坐下来，还没等方谨初开口，劈头就是一个问题：“敢问陛下，臣在路上听说，最近朝中的折子，大部分都是宣宁郡王批的，此事可当真？”
　　呃？方谨初微愣，苏芩芳皱眉，丁杭欲言又止，魏钧苦笑，原来如此，就说无缘无故老人家哪来的那么大敌意。
　　方谨初很快反应了过来，揉了揉眉苦笑道：“确有此事，不过……”
　　“陛下，”忽然有人出声打断了他，却是魏钧，“臣忽然想起还有军务要处理，请允许臣先告退。”
　　徐近儒又显出些意外来，第一次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魏钧。
　　魏钧已经站了起来，他知道这位载德先生怕是误会了什么，以为是自己挟持皇帝把控朝纲，便想要先回避一下，好让老人家放心说话。方谨初却喊住了他：“魏卿，且慢。”
　　他转向了徐近儒，笑道：“老先生，您误会了，没有朕的兄长，就没有朕今日。有什么对朕说的，都能和大司马说。”
　　徐近儒慢慢点头，朝魏钧欠身道：“是老朽误会了，向郡王道歉。”没等魏钧回答，他语声又转严肃，“既然如此，老朽想请问陛下和大司马，如今朝堂的乱局，归根结底在于军方势力过于强盛，裹挟文官拉帮结党，不知大司马身为军方第一人，可有什么解决的良方？”
　　老人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魏钧又笑了，心想载德先生名不虚传，老而弥辣，一来就抛出了最尖锐的问题。
　　他笑而不语，徐近儒也不急，就那么逼视着等他回答，旁边丁杭已耐不住性子，开口道：“先生有所不知，其实……”他用三言两语，简洁地把这些日子以来朝堂发生的事说了，从皇帝是如何维持的朝政运转，到兵不血刃把京畿三大营动乱扼杀在苗头里，最后各地镇抚使撤军，一一说了。
　　这回徐近儒真真正正地愣住了。
　　无他，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过太多，他来之前从乙九那里问过情况，路上又收到过京中故友传来的消息，只是后来遇到刺杀断了联络。他已经反复推演过，认为眼前的局面实在难以破解，他已从故友那里得到消息，知道陛下的身份千真万确是安亲王遗失的孩子，他虽然对军方诸侯在清平帝即位之后，又凭先帝废太子的遗旨推翻他的皇位并不赞同，可既然事已至此，不为忠诚皇室也得为了顾全大局而效忠于新帝。
　　但是北靖军方势力过强的痼疾睿王知道，清平废帝知道，徐近儒也知道，相信新帝同样心中有数。睿王想利用军方上位没有成功，清平废帝螳臂当车把自己给折了进去，新帝却是依靠着军方最强的力量坐上皇位，这是他最大的优势，同时也是最致命之处。反噬在新帝还没站稳脚跟的时候就已发生，徐近儒辗转多日也没从妥协和两败俱伤之间找到折衷的解决方案。
　　在他看来，辞官者所属的势力固然难对付，可如果仅仅是他们在和新帝较劲那还不难解决，问题是他不相信皇帝初来乍到就能有对抗整个朝廷的硬气。在他看来所谓皇帝的强硬不过是受了魏钧操控，想要借机在朝中安插自己的文官势力而已。这样的话，此事最终就会演变成军方内部的势力分割斗争，而皇帝最终却会沦为夹在两股风暴之中的小舟，连自保都成问题，谈何施行国政？
　　当年熙和帝在世的时候，对亲手养大的嫡亲的弟弟尚且做不到毫无猜忌，以致安亲王处处束手束脚未能压制住军方争权夺利的心，现在这两个角色分别换成了流离在外根基全无的王子，和手握重权素有雄心的义子，难道就能有什么不同？
　　徐近儒望向方谨初和魏钧二人，表情复杂，他实在没想到，陛下就真敢放权，宣宁郡王面对滔天权势就真能保持克制不动心。他本以为陛下召见他是为了让他解决朝堂的乱局，他在来的路上也想了无数条方案，都觉得棘手，结果这才几日，最大的困难已经被皇帝本人快刀斩乱麻地解决，留给他的已经是个干干净净的摊子。
　　他又转头看向苏芩芳三人，心情更加纠结，他知道能在此时出现于此的必然都是陛下的心腹，然而……兵部主司苏大人还罢了，世人皆知此人是拥立陛下的第一功臣，可剩下两人，一个是清平废帝的旧党，另一个居然是西宁来的降臣，而毁掉这位降臣一切的还是宣宁郡王本人。
　　陛下这用人的风格可真的是……不拘一格、神来之笔啊。
　　其实他想多了，方谨初叫这几人来，纯粹是为了方便和徐近儒交接这些日子的朝政工作。
　　半晌，徐近儒收敛了先前忧虑中隐藏的倨傲，先朝方谨初俯身，又朝魏钧行了一礼，道：“陛下仁慈英明，乃社稷之福。大司马不愧是国之栋梁，老朽佩服。”
　　他语气开始变得谦恭，神色也谨慎了许多：“敢问陛下从民间把老朽召回朝廷，有什么吩咐？”
　　方谨初舒了口气，笑吟吟地道：“徐老先生，先前您被罢官纯属是受了党争拖累，现在局势初定，百废待兴，朕想起复先生重新做尚书左仆射，先生可愿意再为国家尽一次力？”
　　这句话在徐近儒意料之中，然而他还是离开了座位，认认真真地叩头谢恩，道蒙陛下隆恩，老臣自当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于是接下来要谈的就是公务了，方才丁杭说的不详不尽，方谨初又重新把朝廷这几日运转的情况跟徐近儒交待了一遍，先说了由他亲自处理的那些紧要的事，徐近儒认真听过之后，道虽然个别细节有所不妥，但并没有什么动摇根本的大过失，且不妥的地方陛下都留了余地，事后再弥补虽然要多花些功夫，不过也不算太难。

119.复苏
　　然后魏钧又交给了他几本账册一样的记录，徐近儒一边翻看，魏钧一边在旁边解释，这都是他这些日子所批奏折的节略，按方谨初当时给的门类归置好的。
　　这些事务繁杂琐碎，一时三刻不可能看得完，魏钧也只是先和他做个交接。然而才翻了几页，徐近儒就再次震惊了，他虽然已经知道事情和他想象中的大司马擅权可能不大一样，却也没想到能公允到这个程度。
　　他忍不住又详细问了一遍方谨初当时那个对策的细节，又要过了当时他定给两边参照查询的词录，看完之后连连叹服，拱手道：“陛下天纵聪明，竟然能想出这样的方法，老臣方才还担心陛下不通政务受人蛊惑，实在是孤陋寡闻，小人之心了。”
　　方谨初并无得色：“先生过誉了，朕这法子只能应付一时，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朕确实对朝政生疏的很，以后还要多仰仗爱卿。”
　　随后，苏芩芳、丁杭、卢静城三人分别把自己手头负责的事务也和徐近儒做了介绍交接，这回徐近儒再没有任何轻慢之心，集中了全部心神，条分缕析提纲挈领，一边看魏钧的册子，一边听几人汇报，同时就随口提问，几人自问已经准备得足够充分了，还是常常让他追问得满头大汗。老人家放下了自己的心事，棱角和才华慢慢显露出来，问到紧要的关头连刚被他亲口赞过的方谨初和魏钧也不放过，虽不加评论，问的问题却是一针见血入木三分，很快从方谨初本人开始，人人都严肃认真异常，在复盘和讨论中忘记了时间。
　　到最后，方谨初索性召来了中书令刘抟举、户部的负责人郑亲王世子方岩等重臣，以及那帮军士和书生的几个负责人，连同下面衙门各司的主官，又把陈僮等他新提拔上来准备任用的几个人叫来旁听，几十个大大小小的官员就这么在含光殿铺开摊子。
　　到了午时荣德甫带着手下的小宦官从御膳房送来了饭菜，官员们经过这些日子已经完全习惯了这种工作节奏，不过朝方谨初道了声谢就三三两两地取了自己爱吃的，一边吃一边还不忘跟同僚讨论几句公务。其中有告假回来被降职的官员，起先还满脸惶恐不自在，然而很快就被这股实干的作风感染，开始踏踏实实地操持起自己的本职来。
　　沉寂近一个月的北靖朝堂，就这样在一次原本是君臣私下的会面中复苏，载德先生一身粗布衣衫，在皇帝和满堂朝臣之中纵横捭阖，经纶世务，阔别朝政十年之久却依旧能够在第一时间抓住要害，面对众人的疑问对答如流，手底下笔如飞，手挥目送之间便群疑豁如，天清日明，且绝非方谨初凭一时聪明想出的那种权宜之计，都是禁得住追根究底，面面俱到的。
　　眼见如此盛况，卢静城在忙碌中对着苏芩芳飞出了一句，“我今日才知西宁输在了哪，北靖有如此能臣，西宁焉得不败。”
　　苏芩芳侧目，见他神色坦荡，语气平稳，心中感慨，答道：“你若跟着陛下就这么干下去，将来名臣榜上也少不了你的位置。”
　　卢静城手里捏的公文忽然轻轻颤了颤，他垂下眼光似要掩饰什么，然而很快又抬头，微笑道：“我明白，我不会辜负陛下的。”
　　那一日众人一直忙到了日落掌灯，连晚膳一起用过之后，方谨初忽然拍了几下手掌，众人一起停下手头活计，就听皇帝说道：“各位都辛苦了，载德先生远道而来还尚未入家门，今天不如就到这吧，明天再给各位一天时间整理手头的文书，后天朝会上咱们再讨论。”
　　顿时众人眼睛都亮了，七月整整一个月已经连续停了五次朝会，终于，朝堂要恢复正常的秩序了。
　　经过这一整天的议政，如刘抟举等早就和徐近儒共事过的大臣自不必说，其余这十年间新上任的也尽皆折服于这位从熙和帝时期归来的名臣，方谨初当即就把授职左相的圣旨发了下去，先让老先生开始履职，正式的诏书和拜相的礼仪随后再补，无人有异议。
　　而徐近儒心中同样在惊叹，他原本担心这场风波对朝政打击太大，中枢系统会陷入瘫痪，没想到反而实现了不破不立的效果。他自己就多年身受党争之害，十分清楚机构臃肿人浮于事是怎样一种令人愤怒而无奈的局面，他有多少年没见过如今这般踏实勤勉的官僚作风了，那些因没有党附而被仓促重用的中高层官员们虽然资历不足，可都知道机会千载难逢，无不以一种诚惶诚恐的态度拼命学习，经历了这一个月高强度的磨练如今都很有些章法。
　　而在众臣属都告退之后，徐近儒当日第四次被方谨初震惊。
　　他以为今日所见便是皇帝拟定的新朝班底，然而方谨初却给了他一个名单，上面写着他真正准备近期提拔和起复的官员。徐近儒接过来一看，赫然发现除了用来安抚军方贵族的那些子弟，剩下的大多都是地方上政绩出色的能臣，以及如他一般先前在党争中不愿同流合污的清流，还留下了许多职位空缺等着他来举荐。
　　而今日所见的在此次风波中立功的低级官吏，皇帝却并不准备让他们一步登天，而是打算下放到地方上去历练，包括那些从军中找来的文职以及太学书生们，也只是在发放优厚赏赐后，允许其中优秀者参加来年加开的恩科，走常规的途径进入官场。
　　皇帝兑现了先前丰厚赏赐的承诺，却并未破格提拔录用他们，只是给了他们一个进身的机会，哪怕他明知道这些人很容易就会成为自己的死忠，且本人刚刚因为根基浅薄而被朝臣刁难，也不愿轻启任人唯亲的风气。
　　绍安帝方谨初在大局平定之后，再一次展现了自己的克制，却不会让人误以为软弱，而是能感受到一种强大的底气。和他比起来，当初清平废帝在上位后慌慌张张地清洗朝堂提拔亲信显得无比狭隘和短视。
　　这天在徐近儒告退后，方谨初和魏钧却还打算继续挑灯夜战，忙到了亥正，方谨初听着窗外遥遥传来宫人报时的声音，从案牍间抬起头来微微叹了口气，魏钧余光瞥见，就道：“惠宁，歇会吧，一会再看。”
　　方谨初点头，揉了揉脖子起身，就听魏钧若无其事道：“今天晚了，我这边还得些功夫，陛下可介意臣在宫里留宿一晚？”
　　方谨初于是心满意足，连忙把荣德甫招呼进来要他去安排。
　　魏钧在他背后，被他挡住了宫人们的视线，先是无声无息地乐了半天，随后就开始出神。
　　他本来觉得就这样和方谨初相处下去，已经是偷来的幸福时光，不应该有更多奢求，可是方谨初的态度简直就像某种暗示和鼓励，他觉得，内心的蠢蠢欲动快要按捺不住了。
　　这夜方谨初还在休息的时候，抽空和千里迢迢归来的乙九聊了一会。这位爷目前虽然还挂着宣武铁骑的身份，不过因为他和方谨初的特殊关系无人会来管他，白天方谨初忙的时候直接让人安排他暂时在永华宫休息，此时方谨初累了一天，乙九倒是睡了一下午精神正好。
　　这对兄弟就这么并肩坐在了含光殿外的栏杆上，一人倚着廊柱，另一人靠着旁边高大的榆树，乙九没提这一路经历的刺杀和危险，方谨初也没讲他最近一月和朝臣斗智斗勇的过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随口闲聊当初在西宁紧张压抑的生活中那些难得有趣的往事。
　　方谨初敏感地察觉到，乙九似乎有意无意地在回避什么，而方谨初也没逼他讲，只是渐渐把话题引向了前途和未来上。
　　终于，乙九在说完了他在路上听来的一个出身宣武铁骑的士兵对前途的憧憬后，放下了腿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望向方谨初：“小十七，皇帝陛下，你打算怎么安排我的？”
　　方谨初柔和地笑了，放缓语气道：“九哥，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呢？只要我能做到，你以后想怎样都可以。”
　　乙九的呼吸忽然就开始急促起来，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得到天下第一强国的皇帝亲口允诺他的分量如此之重的承诺，而这位皇帝，曾经是他肝胆相照的兄弟。
　　以前当他只是个踏莎营普通士兵的时候，其实没少拉着方谨初念叨，说以后要当总管，要当大将军，当定国公那么大的官，能管好多人；又说当将军也没什么意思，不如买好多地，坐着就能收租，可以过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的生活；还想等到能离开踏莎营的时候，就去周游天下，把西宁、北靖、羌戎、南淮都踏个遍。
　　当时他不觉得他的理想有实现的可能，纯属信口胡扯，然而现在，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唾手可得。
　　乙九心思单纯，但他并不是个傻子，他从前脚刚回来后脚就被派出去这事，就感觉得到就算小十七当了皇帝，也并不能为所欲为，小十七向来谨慎，从来不会说这种满打满算的话。
　　但是他知道，既然小十七这样跟他说了，那不管他想要什么，小十七都会努力为他办到。
　　于是他认真地想了一会，然后眼睛一亮：“我想读书！”

120.懵懂
　　方谨初微微愕然，乙九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外，当初在踏莎营他们都是统一接受过读书习字的训练的，身为间谍当然需要能够看懂和书写公文，但当时乙九就学得叫苦连天昏昏欲睡，在考核时还逼着方谨初帮他作弊才蒙混过去。踏莎营监管严格处罚严厉，那一次的经历委实惊心动魄，给乙九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这孩子是转了什么性，居然主动说要读书？
　　就见乙九脸上泛出一点红，抓了抓脑袋道：“我……我可能喜欢上了一个人……”
　　方谨初“哦”了一声，嘴角开始勾起笑意。
　　话开了头，乙九便不吐不快地倒了个干净，“她出身很好，家里长辈都是读书人，她说喜欢像他父亲那样出口……呃出口成文的男子，我觉得我虽然希望不大，可是还想努一努力，读书嘛，小爷我多少生死关头都闯过来了，还怕什么读书！”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仿佛不是在讲读书这样一件风雅的事，而是面对千军万马的敌人。
　　方谨初曲起一条腿，抱着膝盖含笑问他：“这位小姐是谁啊？”
　　乙九慌忙摆手不迭，“不，我现在还不能说，她说得等他爹娘点头才可以，不然会伤害她的……嗯，名节，对的名节。我知道你一道圣旨就可以让她嫁给我，可是我是真喜欢她，我不能不顾她的意愿。我想，虽然我现在离她的标准还差的远，可我愿意尝试，如果最后还是不行我也不遗憾，总比硬来让她一辈子不开心的好。”
　　这一番话让方谨初更加意外，他没想到他这位一向缺一根筋的兄弟情窦初开，居然能想得这么清楚，无论是因为什么读书总是件好事，兄弟想凭实力追求姑娘他自然要挺的。
　　只是……方谨初暗暗发愁，就凭他这傻兄弟的资质，如果他没猜错，他这番可真是要费大功夫了。
　　就算乙九不说，他也能猜出来，这孩子来北靖才多久，一共也没见过几个读书人家，这刚接了一趟徐近儒，听说载德先生家的四小姐今年方二八，正是议亲的岁数，跟着家中长辈一路进京，想不到居然入了自家兄弟法眼。
　　如果是载德先生，那他确实不能强人所难，甚至连暗示都不方便给。不过反正徐家刚回到平都，想来就算议亲也不可能急在一时，载德先生家教严格，想来小姑娘也不会见过多少外男，他兄弟若能得了徐近儒和她父母的首肯，未必没有机会。
　　他想了想，道：“这样吧，你去找卢静城，跟着他学怎样？”
　　乙九一下子睁大了眼，欣然道：“好呀！”
　　他本还发愁，虽然书是自己要读的，可如果真的要跟着一帮老学究之乎者也地折腾，他烦也要烦死了。卢公子好歹是年龄相仿的熟人，为人温和宽厚，在西宁的时候才名远扬，教导他一定是够的，听说他在上凉还有个“怜风公子”的名号，想来对于徐小姐那样的闺阁小姐喜欢什么必是清楚的。
　　再说有他在卢静城身边，还能保护他不再发生上次那种荒唐事，乙九十分满意。
　　方谨初也很满意，卢静城很快就要正式进入太学，乙九跟着他身边少不了才学出色的同窗，他性子单纯善交朋友，就算学起来慢一些受些熏陶也是好的。载德先生是何等的心思敏锐，这一路同行下来他不信他察觉不到乙九的心思，会不了解自己兄弟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徐家真的有意，那就不可能太过强人所难，乙九做出这个姿态来，再结交一些读书人，然后再看徐家的态度吧。
　　安顿好了兄弟，方谨初又回到了含光殿，就见魏钧不知何时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捏着笔杆怔怔地在灯下出神。
　　那一瞬，明明依旧是挺拔威严的身姿，方谨初却生生看出了些类似于“伤春悲秋”的情绪，顿觉十分惊悚，他家大哥不是个万事不到胸次的性子吗？
　　莫非……他心念微动，刚刚他和乙九在外面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以魏钧的武功，自然是听得见他们在说什么的。
　　有一种微妙的感觉在心头出现，就像雨后院子里长在树洞的蘑菇一样，你不看它，它白晃晃地刺你的眼，你想找它的时候，它又和树干的颜色融为了一体让你轻易察觉不到。
　　联想到和乙九一样为情所困的魏恒，方谨初暗想，莫非大哥也有了心上人？也对，大哥今年都二十七了，还没有正经娶妻生子，之前总在战时顾不上，现在安定下来了可不就该有家室之思了？
　　他搜肠刮肚地想了一番，死活想不出大哥可能喜欢上了谁，然而他忽然敏锐地发觉，对于大哥可能也有心上人这件事，他和方才得知乙九倾慕徐家小姐时的心情截然不同。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那一瞬他竟然是有些发懵的，就好像忽然意识到了一件明明是理所应当，可本能就被忽视得一点不剩的事情，啊，大哥居然也是要娶亲的？呃，对啊，大哥怎么就不能娶亲了呢？咦，奇怪，他为什么会认为大哥不会娶亲？
　　他家大哥，本来就是这世上最出色的男儿，配得上全天下任何一位名门闺秀。
　　但是……方谨初懵懵懂懂地想，他是真没注意魏钧最近身边有什么适龄的女性出现啊，他总不能是忽然对哪个宫女或者王府侍女一见钟情了吧？
　　并且，自己的心为什么忽然跳得那么快？为什么竟会觉得紧张以至于忘记了呼吸？又为什么，会有那样一种若有似无的失落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当他攀登一座绝顶险峰，历尽了千辛万苦，全靠着对峰顶美好风景的想象来支撑，可当他终于转过山坳穿过云层望见山顶时，才发现那峰顶上的风光平淡无奇，且眼前挡着密密麻麻的树林与巨石，连一览众山小都做不到，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志得意满，拿不到心目中足以告慰旅途艰辛的回报。
　　然而，方谨初忽然又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如果真的是魏钧真心想要，只要是他大哥的愿望，不管那是什么，不管那是谁，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他也要拼尽一切成全他，管它什么原则与礼法，管它世道人心，他就算去坑蒙拐骗巧取豪夺，也要把那人给弄回来，送到魏钧眼前。
　　“惠宁？站在门口做什么？”还是魏钧先回过神来。
　　“啊，哦，”方谨初答应着，走了回来，坐在了魏钧对面。
　　“大哥，你刚刚在想什么啊？”
　　魏钧微微一顿，然后放下笔，伸手按在桌面上，平静而温和地笑道：“我在想，谁家的女儿能成为北靖的皇后。”
　　“……呃？”方谨初愣住了，话题怎么就忽然跑到他身上了？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魏钧的神色，试图从他的目光中解读出一些言语之外的意味，然而魏钧把所有情绪都收拾得很好，除了一种关心弟弟终身大事的“诚恳”，看不出任何其它意图。
　　片刻后，方谨初目光一垂，略一沉吟，复又抬起，脸上挂起淡淡的笑意，却莫名伤感。
　　“大哥你莫不是糊涂了，我还没出孝期呢，哪能这个时候娶妻？”
　　“你是皇帝，无人会要求你守三年的孝。你信不信，不出三天，就会有大臣上表请求你立后纳妃。”
　　方谨初沉默了，抿着嘴唇，有些执拗不服气的样子，魏钧也不催他，两人就这么僵持在那里，一时殿中变得异常安静，只有极细碎的灯花毕剥声。
　　两人忽然同时开始后悔，魏钧后悔他为什么要一时冲动，在这个时间问出对方这个问题，他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回答？他是想听对方拒绝呢，还是想让他欣然接受，从此自己就可以摆脱心中埋藏至深的恋慕而带来的负罪感？
　　虽然，他一刻都不会承认，他恋慕惠宁，是一个错误。
　　而方谨初则在后悔，他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地成为一个实权君王，老老实实地当个傀儡不好么，那样他也就不需要顾虑君王所要承担的义务，估计也没哪家会愿意把女儿嫁进宫里。
　　咦，等等，方谨初忽然又愣住了，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为什么对娶亲这件事本能地排斥？
　　甚至哪怕仅仅是当作一件任务，把人娶回来摆在宫里充个门面，顺带笼络一下臣子，他都不愿意。那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件装饰，一场交易。
　　他慢慢地笑了，一边的眉毛上挑，有些顽皮有些任性的样子，“大哥，我不娶不喜欢的人，你说服不了我的，朝臣上折子我也可以不理，他们摆布不了我。”
　　“那么，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呢？”魏钧没有反驳，而是顺着他的意思问了下去，语声一如既往地平稳醇厚。
　　这回方谨初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困惑地皱起了眉，思索了半天，迟疑道：“我……我不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也没遇到什么人，我……”
　　他顿住了，魏钧没催他，耐心地听着，等着他捋顺思路。
　　“据说我爹当年一直过了三十岁才娶了我娘，我娘七八年没有生育我爹也没纳妾，小时候我娘跟我再亲热，我爹一回来她就会把我忘在脑后彻底围着我爹转，把我气的啊，好几天没理我爹。”
　　“你看我爹厉害吧，谁都说他厉害，可他在我娘面前胆小得什么似的，说话从来低声细语，酒也得偷着喝，从来不会在外面留宿，进宫见皇伯父也跟我娘一起形影不离。”
　　“其实我娘是什么样，我都快记不清了。我也不是说一定要娶个像我娘那样的，但如果一定要娶亲的话，她至少得让我能全心信任，能让我一看见她就觉得安心，不舍得和她分开，我的心思不管多隐秘都敢跟她说，她也能懂。”
　　“大哥，你别看我什么事都好像很有把握，那是因为我经常感觉害怕，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控制不了，我就只能一遍一遍地想，就怕犯错。如果就这么娶个陌生的皇后回来，我不知道她是真心喜欢我还是害怕我，这样我也会害怕。我不想睡觉的时候还得琢磨身边人的心思。”
　　“我就想和能让我放心，让我感觉轻松的人在一起。如果没有，那还不如不娶。”
　　方谨初终于拿定了主意，眼神明亮，语气坚定，掷地有声，不容置疑，然而魏钧却在心里渐渐掀起惊涛骇浪，他说的每一个字……
　　“哎对了，大哥，我知道了”，他忽然一拍脑袋，一惊一乍地，“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最安心。”
　　万丈波澜平地而起，狠狠地拍在高耸入云的山壁上，激荡出剧烈的轰鸣，把魏钧的理智瞬间撞碎，他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才没问出，那个卡在舌根刺得他喉咙发痛的句子。
　　你……可喜欢我？
　　你……可知道，我有多渴望得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
　　此条作话可跳过不看。
　　卡文卡得很闹心，借这个地方闲唠两句。
　　《战俘》是我第一次写小说，当时大纲只做到了小方从西宁回来，连当皇帝的政变都没设计。起初只想写古代战争题材来着，没想着最后搞出来个权谋文，更没想到我能无大纲果奔了50w字。
　　所以现在的挫折算什么呢。
　　默默滚回去继续努力。

121.窗纸
　　“大哥，你呢？”方谨初好像在较什么劲一样，孜孜不倦地追问过去，“你光问我，你呢？你可比我还大六岁，堂堂大司马郡王殿下，找你来提亲的也绝对少不了，你又想娶个什么样的呢？”
　　魏钧眯起了眼，并不答话。
　　方谨初朝他凑过去，眼睛在灯火下闪闪发亮，“快快，老实说，你到底对哪家小姐动了心思？”
　　魏钧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方谨初气馁，语声软和不觉带上了撒娇的味道，“告诉我嘛，你如果不好意思，我帮你去问。”
　　魏钧侧目瞥他，方谨初十分执着，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头。
　　魏钧猛然站起来，大踏步就朝外走，把方谨初吓了一跳，跟着蹦了起来。
　　擦身而过的时候，就听魏钧悠悠飘过来一句：“启禀陛下，臣不喜欢哪家小姐，臣喜欢男人。”
　　方谨初目瞪口呆，傻傻僵在原地，成了一根直板板的柱子。
　　后来方谨初用了四五天功夫，找魏恒、曲正杰、苏芩芳甚至狄非等人旁敲侧击了一大圈，终于确定，魏钧这个答案一定是在诳他。因为这些人都非常确定，魏钧的喜好很正常，从来没听说过他有找娈童的癖好，当年在靖安城，那也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人物，虽然苏芩芳死也不承认，魏钧会比他更受那帮小姑娘欢迎。
　　确定了之后，方谨初怒不可遏，火冒三丈，你说你啊，不愿意说就不说吧，编这么个瞎话骗我有意思吗？
　　当天晚上，他怒气冲冲地闯进了忍冬堂，拎着魏钧的领子大打出手，拳拳到肉，魏钧在近身搏击上本来就和方谨初有差距，且本来就心虚，被他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缩成了一团边笑边讨饶。
　　方谨初犹不解气，掌风擦过魏钧的脸颊，魏钧忙偏头避过，喊道：“喂喂，别打脸，到时候人家该说陛下因政见不和殴打大臣了。”
　　方谨初冷冷地睨他，面若寒霜，然而手上到底缓了几分。魏钧多么擅长把握时机，感觉到对方劲力松懈，足尖一挑就钩住了方谨初脚腕，猛地收回，这一下用上了内功，方谨初猝不及防被他带倒，待要反击，已被魏钧蹂身而上锁膝锁肘压在了地上。
　　魏钧低沉地笑，声音微哑勾人：“生这么大气做什么啊，我又没骗你。”
　　方谨初运起真气，用腰腹发力，猛地一顶，又把魏钧掀翻，右肘挣脱出来，卡住他的喉咙，恶狠狠道：“我信你有鬼！这也是能随便开玩笑的，还喜欢男人，你咋不说你喜欢你那匹叫遽野的马！”
　　魏钧顾不上说话，忙着运气，然而却一直被纹丝不动地压着，片刻后他颓然，索性放松了全身力量躺在地上，嘴里惊奇地道：“咦，我都不知道你内功这么好。”
　　方谨初咬牙：“废话！我三岁的时候就被我爹洗筋伐髓开始练武，你当然比不过我。少转移话题，给我老实交待，你到底看上谁了！”
　　魏钧不接他话茬，啧啧赞道：“到底是名家出身啊，就是不一样，看这天赋，老子练的明明是一样的内功，也就比你少练两年，差距啊！”
　　方谨初不说话了，又多用了一分真气，手上绞紧，想跟他死磕到底。然而下一瞬，他腿上忽然有了一种被异物抵触的奇异感觉，当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顿时大惊失色，面红耳赤，像装了机关一样从魏钧身上弹射而起，倒跃出数丈开外，撞在了屋门上发出“呯嘭”巨响。
　　魏钧施施然坐起，理了理袍子，泰然自若：“怎样，我说了我没骗你。”
　　他神色促狭然而理直气壮，方谨初惊魂未定，靠在门上愣愣地看着他，连门外亲兵边喊“将军，怎么了”边拍门的动静都没注意到，还是魏钧扬声说了一句“无事，退下”。
　　不，我还是骗你了，我不喜欢男人，我只喜欢你。
　　当问清楚方谨初对婚姻大事的态度之后，有个念头就像荒原大火一样呼啦啦在他心头烧起，于是他做了个决定。这个决定可能极冒险，可能会让他输光所有，然而这是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机会，他不能错过。
　　他是魏钧，是可以在己方伤亡过万之后依旧能够冷静潜伏等待战机的统帅，慈不掌兵，他不是惠宁，他做事没那么多原则顾虑，他已经明白了隐忍对自己来讲并不现实，不能再无休止地隐忍下去了，上天眷顾目标明确、准备充分且愿意为此付出努力的人。
　　不要误会，他并没打算现在就告诉方谨初，他爱慕于他，他想和他共度此生，更不想逼迫他做什么选择，他只是想给命运一个机会。
　　他想要让他知道，如果他愿意，还可以有这样一种选择。他站在了对方的门前，告诉对方有他的存在，然而却并不敲响那扇门。可是只要那人有一天愿意拉开这扇门，放他进入，那么他便会用尽一切力量为他撑起这座房子，而如果他不愿意，那也无妨，一切都是他自己的缘故，惠宁不需要为自己负丝毫责任。
　　这便是魏钧式的豪迈与笃定。
　　然而……他以为他想得很清楚，可实际面对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竟然会如此心虚。
　　方谨初愣了足有一柱香的功夫没回过神来，魏钧无奈，从地上爬起来，随手拖过来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分腿坐定，并没有掩饰自己身体的变化，只道：“喂，你还好吧？”
　　方谨初直勾勾地盯着他，魏钧的心越跳越快，越来越不确定起来，他这……算是冒犯了他吧？虽然这事真的不能怪他，他也没想到惠宁会在自己身上折腾这么久，那可不是就有反应了嘛，惠宁把自己压得那么死，他想掩饰都毫无余地。
　　可是，那毕竟是自己的君主，如果换一个人，这事足够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了吧？
　　况且，魏钧忽然想起一事，脸色骤然变了。
　　惠宁小时候，可是在这种事情上承受过巨大伤害的，他会不会以为自己……
　　魏钧吓得魂飞魄散，既而追悔莫及。他不明白自己怎会如此愚蠢，全然没想起这件事对于惠宁来讲是怎样一个禁忌，他会怎么看自己，怎么面对来自最亲近之人的冒犯？
　　实在是……在他心里，不管是何种欲望，他对惠宁都绝对没有、也永远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侮辱意味，所以才忘记了，这种事情在正常人眼里，是多么的不堪与下流。
　　其实方谨初也根本没往这上面想，他还在努力地接受“大哥真的喜欢男人”这件事，不过他却在第一时间看出了魏钧眼中强烈的恐惧，不由奇怪地道：“大哥，你怎么了？你慌什么？”
　　这话一出口，方谨初感觉自己好像回过点神来，刚刚被魏钧震的断掉的思绪又接了回来。他本身就是做一步想十步的习惯，那天亲耳听见魏钧说喜欢男人就已经把这事从头到尾想了无数遍，连议政的时候都跑神，然后才去找苏芩芳等人证实的，所以他先前才会那么生气。
　　并且，他见魏钧嗫嚅不言，神色慌乱，忽然福至心灵，一下子猜到了他在怕什么。
　　这一想通方谨初也有点急，连忙快步走过去，坐在了魏钧对面，道：“不是，大哥，你想哪去了，我不会的，你别慌。”
　　这一声把魏钧的理智也叫回来了，他狠狠松了口气，然而愣神的又换回了方谨初。
　　他在想，为什么同样是……那种事情，在别人身上他恶心、愤恨，当夜在卢静城那里甚至让他险些失控，可是换作魏钧，他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一直在想的也只是，大哥若果真喜欢男人，那该如何与心悦之人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虽然北靖贵族中喜好男风豢养娈童曾一度是种风尚，但那毕竟是上不得台面的，就像某种隐疾似的，没有哪个贵族会一本正经地把一个男人当成自己的正室妻子那样对待，那是纲常混乱，倒行逆施。
　　前朝有一位太子被废，罪名之一便是宠信便嬖，颠倒阴阳，私德不修。
　　他还在想，为什么他本能地也会认为，魏钧如果有了真正喜欢的人，一定也会像他一样，不因世俗眼光和要求而动摇，只依凭心意行事？
　　就听魏钧小心翼翼地道：“惠宁？我……对不起，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你若生气……”
　　他想了想，索性离开座位，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来，道：“陛下但有罪责，臣甘愿领受。”
　　方谨初再次猛然回神，手忙脚乱地拉起魏钧，拼命摇头：“不不不大哥，你别这样，不用不用，我没那个意思，也不会误会你。你听我说，”他把魏钧按回凳子上，然后忽然醒悟了什么似的缩手，身子朝后撤了两寸，又停住，往前探头，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道：“是我不好，你已经告诉我了，是我不信你，折腾过火了，怪不得你，那个，我刚刚下手没轻重，没弄伤你吧？”
　　魏钧摇头，又仔仔细细把他脸色看了一遍，确实除了关切和焦灼，毫无不悦的意思，终于彻底放心，一股热意忽然就涌了上来。
　　因为这么点意外和自己的过度反应，某件本来应该只是试探的事变得无比尴尬，某个答案简直已经呼之欲出，魏钧脑筋急转，思索对策。
　　在打仗的时候，不管你预先读过多少兵书，演练过多少阵法，一旦战争开始，就会变成一团迷雾。所有的应对与抉择都需要在生死安危之际，凭刹那的机变做出，战局的走向从来不会尽在你的掌控之中，总会有无数的意外发生，只能连续不断地解读形势、做出下一个选择，连什么时候可以结束这场战争，都要依靠统帅的素养和直觉。
　　魏钧现在的直觉告诉他，他已经站在了一个界点上，就像水滴凝聚成最饱满的形状将落未落，巨石在山顶倾斜到颤颤巍巍摇摇欲坠的程度，江面已光辉万丈露出了初升朝阳最顶端的一线。
　　可是惠宁却并不是他的战利品，更不是他的敌人，他想要占有他，或者把自己送给他，输与赢对他来讲都没有分别，或者说只要惠宁愿意与他站在同一片疆域，他就已经赢了。
　　他试探着问道：“惠宁？你确定你不会介意？”
　　方谨初跟着他放松下来，把先前早就想好的话条理分明地讲了出来：“大哥，这是你自己的生活，虽然可能与世人眼中的伦理纲常相悖，但你永远都不会从我这里听到否定的声音。你说过，我是你的亲人，我比谁都希望你能遵循你自己的心意，只要你需要，我会首先支持你。”
　　这话说得情义殷殷，语重心长，魏钧听得无语凝噎，百感交集。
　　就没见过窗户纸都破成这样四处漏风了，还能给原封不动粘回去的！
　　你问我一句我喜欢的人是谁会死啊！
　　魏钧郁结，满腹的心事都被他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给堵了回去，简直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而方谨初虽然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完全没反应上来。大哥听完之后的反应与他所预想大相径庭，似乎有一件极重要的事在魏钧那里已经是不言而喻，他却懵然不觉。
　　他第一次在魏钧这里有了种鸡同鸭讲的感受，他早已习惯了和魏钧之间的默契，顿时感觉极不适应，显出几分不知所措的难堪来。
　　他这么一犹豫，魏钧立马又心软了，叹了口气，忽然又觉得好笑，直乐出声。这都什么事儿，人啊终究是不能太贪心了，他不就是贪恋惠宁对他的这一片赤诚心意，才开始心猿意马的吗？
　　于是他温声道：“我知道了，惠宁，你不用担心我，我很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你已经成全了我很多，此事不过私情而已，就算有一二缺憾，那也不算什么，我很知足了。”
　　方谨初懵懂点头，后知后觉地从魏钧的话里听出点语带双关的意思，然而没等他细想，魏钧就自然而然地转变了话题，开始和他讨论起地方上流民安置和荒田分配的问题来，不着痕迹地引走了他的注意力。
　　作者有话要说：
　　来吧，赶紧来嘲笑这两个不开窍的傻子，相爱而不自知。

122.允婚
　　关于“私情”的讨论就这样裹挟着满地落叶而来，又飘散在了萧瑟秋风中，化作初雪无声无息地浸润到了土地里。北靖的朝臣们在新任左相的领导下逐渐走上正轨，方谨初白天把一个虚心纳谏、励精图治的明君演得完美，夜里照旧三天两头地往宣宁郡王府跑，只是却找了个借口搬出了忍冬堂，住进了和魏钧隔了半个王府的、他小时候住过的阅剑斋。
　　魏钧对此毫无异议，人前人后对待方谨初的态度一如既往，只是有意无意地开始避免和他发生肢体碰触。方谨初同样默认了这种变化，除了不涉私人话题之外依旧无话不谈，两人恢复了旧日的默契。
　　不出魏钧所料，确认了新皇帝的能力与志向，群臣很快就开始上表请求他选妃立后，扩充后宫，却被方谨初先用爱惜民脂节约财用挡了一次，后来又搬出了张院判给自己下了个“阳气虚弱，不宜近女色”的诊断。反正世人皆知他多年颠沛流离，身有隐疾失于调养再正常不过，他自回归北靖后从未在人前动过武，更无人能窥破真情。也就是他们丰野军的自己人在惊掉一地下巴之后，纷纷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至于魏钧……方谨初隐约听说找魏钧提亲的也不在少数，不久还有直接求到御前说要请他做主赐婚的。他知道魏钧的心思，本来打算寻个借口替他挡了，可魏钧得知后却让他直接把人给他打发回来，然后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对方就绝口不提此事了。
　　方谨初对此又喜又愁，喜的是到底是大哥有办法，不着痕迹地就能守住自己的心意，完全不用他帮忙，愁的是看样子大哥这执念还真的是很深，竟是拿出了一副终身不娶的势头。
　　入冬之前，还发生了一件出乎方谨初意料的事情。
　　他本来以为，他的好兄弟对徐家小姐的追求要道阻且长了，没想到就在乙九以卢静城族兄的身份进入太学旁听之后不过月余，某天他和朝臣们议完政事，徐近儒落在了最后，婉转地向他提出了赐婚的请求，正是为他家排行第四的孙女和“护送他们来京的九侍卫”。
　　方谨初瞠目，满头雾水地叫人召乙九进宫，当着徐近儒的面他无法细问，只看着他的兄弟乐成了个傻子，对着徐近儒毕恭毕敬语无伦次。老人家态度客气中透着亲热，对乙九的自来熟丝毫不以为忤，再次当着方谨初的面把乙九称赞了一回，把乙九激动得当场喊出了“爷爷”。
　　不一会儿，乙九如愿以偿地拿着方谨初亲笔写就的赐婚圣旨，脚不沾地出宫筹备去了，徐近儒向方谨初谢恩，躬身告退，笑容满面，方谨初起身相送，若有所思。
　　载德先生是中正耿介德才兼备的人物，但并不代表他就是个不通世务的迂腐先生，要不然也做不到尚书左仆射的位置。老人家的政治嗅觉比谁都敏锐，最清楚什么事情不能妥协，什么事情需要主动顺从时务。乙九那性子在他面前简直就是一池一眼看到底的清水，同行了一路早就把他身份背景了解得清清楚楚，更把他对自家孙女那点心意看在眼里。
　　然而他却不知道，出身踏莎营的乙九，对不能说的事情守口如瓶已经成为本能。他竹筒倒豆子的都是和他自己有关的事，和方谨初相关的只字未提。
　　徐近儒光知道他来自西宁，知道他和新帝相识已久，却完全不能从他这里领会到新帝对于自己曾流落西宁的态度，且因为他的这种讳莫如深，一度误会了方谨初的想法。
　　毕竟常理来讲，寻常出身寒微后来发达的，往往都讳谈微末时的落魄遭际，何况是一国之君。听说陛下刚回归北靖时还是个异国战俘的身份，自然恨不得把在西宁那段经历都烧成灰埋进坟里，就算陛下顾念旧情，想来也会对和西宁相关的人事有所避忌。
　　这种情况下，他自然不可能轻易许婚，徐四小姐对心目中未来夫婿的描述，本就是出自他的授意，那其实就是在拒绝了。
　　并且……新帝今年才二十一岁，徐近儒虽然没什么攀龙附凤的意图，但历来皇后与高品级妃子都是出身于重臣的家族，徐家只有四小姐一位适龄女子，如果皇帝有这个意愿，那他怎么能在进京之前，把孙女许给一个来自西宁的侍卫？
　　可是当他得知了新帝对卢静城的态度，看见了新帝见到乙九时自然流露的暖意，就知道他想错了，新帝对此人非但没什么忌讳，反而是信重有加。当他听闻乙九为了讨孙女欢心，居然离开了新帝身边跑去太学读书，不禁苦笑，这可是弄巧成拙了。其实他孙女本来就因为乙九在路上救过她的命而心生倾慕，他索性就顺了一向宠爱的孙女的意，成全了这对小儿女。
　　这些弯弯绕绕方谨初猜到了一星半点，却也没必要提起，乙九则懵然不知，他现在犹豫不决的是另一件事——他的名字。
　　他是孤儿，父母是谁一无所知，除了“乙九”这个编号，没有任何与身份有关的标识。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可是现在他总不能娶回来一位“乙夫人”。
　　“小十七啊，我要不然跟你姓吧？”乙九在阅剑斋托着下巴皱眉。
　　“你家小十七的姓是北靖国姓，”魏钧提醒他，“还是说你想改姓丙？”
　　“啊对……”乙九眼皮耷拉下来，很快又抬头，“哎老大，那我跟你姓魏？”
　　魏钧还没说话，方谨初抢先道：“你在太学不是用的静城族兄的名义吗？你就姓卢呗。”
　　乙九眼前一亮，手掌一合：“对啊，那我就姓卢吧。”
　　他朝方谨初凑过去，眼睛亮亮的，“你再给我起个名字呗。”
　　“单字一个‘欢’怎样？九哥，我只愿你永远快乐。”方谨初没有停顿直接便说了出来，显然是想过的。
　　乙九念了两遍“卢欢……卢欢！”觉得简单明了，欣然点头，道：“好，我就叫卢欢吧。”
　　方谨初便展开一封内容已经写好用印，只留出了一小块空白的圣旨，在上面补上了“卢欢”两个字，吹干墨迹后递给了他。
　　乙九接过来，跳过前面大段的铺陈，直接找到了重点，“正六品追云郎、殿前军副总管？”
　　方谨初点头，和他解释：“你要娶的是徐家嫡出的小姐，总得有个好看点的身份，正好你在逍遥谷立功不小，封到正六品的军职也配得起了。宣武铁骑很快就会裁撤，转成大哥的郡王护卫，你干脆来殿前军吧。整个御林军都是勋卫，平时事也不多，你想继续去太学旁听也可以。”
　　乙九再次重重点头：“好的，我听你安排”，他笑得十分满足，“小十七，谢谢你！”
　　方谨初又把一沓纸交给他，这回是房契、田契、奴仆身契等财产，说正式的赏赐等他订婚那天直接由礼部给他发下去，这是他用私库置办给他的，把乙九看得眉开眼笑，喜孜孜地感叹：有个当皇帝的兄弟真是太好了。
　　盈盈烛火透过纱窗，把院子里深秋的风都染得和缓低哑。方谨初笑得眉眼弯弯，终于，他身边最单纯的兄弟，得到了想要的幸福。
　　魏钧也嘴角含笑，却只看着方谨初，目光无限温柔。
　　乙九离开之后，方谨初坐在榻上倚着枕屏，心中仍充满温软喜悦，魏钧也没着急离开，默不作声地坐在桌前。
　　自从方谨初搬进阅剑斋，他便以皇帝行宫的规格布置了守卫，连他自己轻易也不会踏足于此，两人商议政事要么是在宫里，要么就在忍冬堂。这次他因为乙九的事被拉过来，才惊觉阅剑斋外面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室内的布置却大不相同。方谨初幼年的那些刀剑书架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整个屋里素净得空空荡荡，不过一张矮榻、一副桌椅、一对落地铜灯，并一面置于墙角的顶柜罢了，简直就像是寺庙清修的居士一般，连先前忍冬堂的东厢房都不如。
　　而方谨初对此好像全无察觉，这绝非是某种自苦，而是心思真的不在这里。他才二十一岁，却已经历过最顶级的富贵荣华，也遭受过最底层的磋磨打击，心志早就不会受外物的牵绊，秋夜一盏昏黄的灯，或是一张干净平坦的卧榻便可满足。
　　忽然听见方谨初道：“大哥，苏哥家的嫂嫂是怎么娶来的？”
　　魏钧微微讶异，想了一下才答道：“芩芳的妻子也是义父部下的遗孤，不过情况有些特殊，那位将军姓李，是熙和五年义父北征羌戎时左厢军的主将。”
　　“你封侯那次吗？”
　　“不错。我那回主要是运气好，当时李将军部做前锋，我本来是他的后援，但是羌戎人不巧也打算绕后偷袭我们，我到了龙牙泉发现王庭空虚，临时决定的提前出击。但李将军运气不好，后军迷路了，他的先头部队撞上了羌戎的主力，被分割包围，我们失去了和他的联络。过了十来日才有士兵逃回来，说李将军投降了羌戎。”
　　方谨初倒吸了一口冷气。
　　“李将军本就是名将之后，世代忠烈，当时这事一直被义父压着没往上报，可如果让先帝知道，那就是株连满门的罪过。李将军的儿子跟他在一起，家中就剩了个女儿，苏芩芳那小子从李将军那里学过兵法，一直尊李将军为师父，和李姑娘也有些情谊，一着急干脆就先斩后奏把她给娶了，希望能让她以出嫁女儿的身份逃过一劫。”
　　方谨初恍然：“原来是这样。那后来呢？”
　　魏钧道：“后来等义父调兵去救，还有我这边攻破王庭的消息传过去，羌戎人撤了兵，我们才知道原来李将军当时确实投降了，可他是诈降，等掩护部下安全离开之后，李将军就和羌戎的大将同归于尽了。”
　　方谨初唏嘘，魏钧缓了缓又道：“李公子先前就战死了，李家只剩了李姑娘一个孤女。而且虽然李将军并非投降事敌，可你知道打仗就是这样，赢了怎样都好，输了哪怕你只是运气不好，那也是罪过。所以李将军死后不但未得追封，还被削为了庶民，连李姑娘也险些被问罪，还是芩芳以主动潜伏西宁，换取了先帝对李姑娘的赦免。”
　　方谨初彻底明白了，感叹道：“苏哥真是侠义心肠。”
　　作者有话要说：
　　李将军这一段能看出来影射的是谁吧。

123.婚仪
　　魏钧点头：“那小子这事确实做得大胆，如果当时李将军真的投了敌，搞不好他非但救不出李姑娘，还得把自己搭进去。多少人碰上这种事都避之不及，只有他还上赶着凑热闹，最后也真能让他把人救下来。当初正杰家出事……”
　　方谨初眉毛一扬，“曲正杰？他又是怎么回事？”
　　魏钧道：“正杰家里当初的情况和李将军有点像，他爹也是因为一些战场之外的缘故，在一场重要的战役里打了败仗，损失很大，近乎全军覆没，他爹的尸身都没送回来，还被先帝降罪罚去了军职，曲夫人自尽殉了丈夫。曲家不像李家，曲家是大家族，正杰虽是独子，家中却还有七八房叔伯，十来个堂兄，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抚养当时才七岁的正杰，都怕犯了先帝的忌讳。他最亲近的一位堂兄叫曲正延，碍不过情面收留了正杰，可是却任凭他高烧病重不给他延医求药，差点害了正杰性命。曲正延先前被工部一个侍郎看中，拟提拔他做员外郎，这事一出就不了了之了，他以为是受了正杰的连累，就拿他一个小孩子泄愤，却不知道，他之所以能被人家知道，也是因为曲将军生前的举荐，人家就算是避嫌，也和他收留正杰无干！”
　　魏钧说到这里连连冷笑，方谨初默然，人情凉薄，历来落井下石者众，雪中送炭者罕，有几个人能像苏芩芳，能像他大哥。
　　“后来呢？”他轻轻问。
　　魏钧好像失去了兴致一样，往椅背上一靠，懒懒道：“后来我找了几个朋友，又约了几个当地的流氓，冲进了曲正延家，把他揍了一顿，带走了正杰。义父当着人责骂了我，背地里夸我把他老人家想干又不方便的事干了，后来正杰就一直跟着我了。”
　　他没提当时他刚和安亲王有了义父子的名分，这事干的一度让他得了个仗势欺人的名声。直到安亲王不动声色查清了来龙去脉，以堂堂亲王之尊弹劾曲正延一个七品小官忘恩负义残害幼童，又借一次大赦帮曲正杰的父亲摆脱了罪名，此事才算彻底平息下去。
　　方谨初也没有多问，只在那怔愣着不知在想什么。魏钧也没再说话，同样在出神，二人竟是这么相对无言地枯坐了大半个时辰，直到打更声传过来，魏钧才猛然惊觉，一听都二更天了，忙站起来要告辞。
　　走到门口，将将抬腿迈过门槛的时候，一个并不响亮却清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大哥，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对吗？”
　　魏钧停住，就那么一只脚在内，一只脚在外地卡在门口，没有回头，方谨初也没看他，只仰面呆望着房梁。
　　“是。”
　　“是……你认识很久的人吗？”
　　“是。”
　　“是……丰野军的人吗？”
　　“不是。”
　　一问一答，干净清爽，落地铿锵。三个问题之后，问的没有再问，答的也没有多余的解释，脚步声逐渐远去，沉稳坚定，毫无迟疑。
　　有皇帝的赐婚圣旨在，三书六礼都走得极流畅，卢静城主动请缨，做了男方的媒人，登门请教了十数户通晓礼仪的名宿耆老，一丝不苟地帮乙九操持了全程。曲正杰抢到了傧相的位置，女方则请了郑亲王世子方岩做媒，一通繁琐的仪程过后，最终新任殿前军副总管卢欢和左相徐家四小姐的婚礼于绍安初年十一月十五日举行。
　　魏钧主婚，平都顶尖的权贵来了个齐全，方谨初穿着龙袍登门来转了个圈，走了个仪式后，就把跟在身边的起居舍人赶走，换了便服嘻嘻哈哈地和众人一起押着乙九灌酒。
　　苏芩芳曲正杰等人自不必说，他们就算是因方谨初威严日重，很少再如先前那般待他，可嘴里叫着陛下，心里却不会有什么拘束防备的意思。大喜的日子里，难得见皇帝兴致如此之高，便都顺着他没上没下地嬉闹。方槿凌、陈僮等自要拘谨一些，可也熟悉了皇帝私下里随和的性子，偶尔也跟着凑个趣。
　　倒是徐家的几个孙少爷颇有些战战兢兢，他们大多从小在乡间长大，祖父在熙和朝风光的时候他们还小，礼仪倒是学得极好，生怕初来乍到在皇帝与权贵面前失仪，堕了祖父的家声，结果反而在一片喧闹的气氛中显得格格不入起来。
　　魏钧和徐近儒等年长的朝臣坐在一起，把这情形看在眼里，便朝苏芩芳使个眼色，又往徐家的大公子那边看了看，苏芩芳会意，端着酒杯就朝徐家人那一桌走过去。
　　徐家长孙正忙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眼瞥见天子近臣绥昌侯竟朝他们过来了，慌忙站起来，又忙着招呼弟弟们起身，混乱间不知是谁失手把酒杯掷到了地上，又被旁边的兄弟踩到，脚底一滑竟朝着桌上的杯碗盘碟栽倒，自己摔了个满身汁水不说，还一手按翻了装鱼汤的阔盆，汤匙直直朝着苏芩芳飞了过去，鱼汤泼了四岁的堂弟一头一脸，小孩子嘴一扁哇哇大哭起来，响彻喜堂。
　　众人一静，气氛顿时便尴尬起来。苏芩芳捏着汁水淋漓的汤匙哭笑不得，徐家长孙涨红了脸，不知该先安抚弟弟还是该上前和绥昌侯道歉，当他看到连陛下都放下了酒杯朝他们这边望过来，更加紧张得手足无措，下意识扭头寻找父亲和爷爷的视线。
　　徐近儒穿着一身锈红色长袍，正和几位同僚坐在正堂闲聊，见状不禁皱眉。这事原本不算什么，顶多就是显得他这几个孙子没见过世面一些，他赋闲了十年之久，原也正常，可问题是皇帝还在呢，这若是寻常宫宴，少不得须以御前失仪请个罪，可现在这情形，他若正经当个事，反倒会变得更加诡异尴尬。
　　他宦海沉浮数十年，也是第一次遇见这般毫无架子的皇帝，颇不适应，别说皇帝，当初连太子和睿王也不会这般尊卑不分地和臣子们混闹，而瞧身边的大司马竟然还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不禁暗自称奇。
　　就见已经被灌得有些晕头转向的新郎官忽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徐家子弟那张混乱不堪的桌子走过去，把大哭的那个孩子兜头兜脑往自己怀里一揽，拿自己衣服给他胡乱擦了一把，又“砰”地在桌子上拍了一掌，指着苏芩芳气壮山河地喝道：“苏……苏芩芳！想灌酒冲着老子来，嗝……”
　　他打了个酒嗝，原地晃了一晃，险些步了那个徐家子弟的后尘，幸亏一身武艺不凡，腰一挺又站直了身子，继续吼道：“欺负我小舅子算什么英雄，有本事跟我再大战……战他三百杯！”
　　“扑哧”方谨初笑出声来，捂着肚子直捶桌子，继而哄堂大笑，苏芩芳更是啼笑皆非，这个傻子，不知是醉了还是本来就傻，居然会以为自己是来灌酒的，这可是他自己的婚宴，只有新娘的娘家兄弟灌新郎酒，新郎兄弟帮忙挡的，还没听过谁家是新郎的朋友追着大舅子灌酒，还要新郎自己跳出来挡酒的。
　　乙九这么没头没脑一句，气氛一下子又重新活跃起来，徐家长孙感激地看了新妹夫一眼，忙招呼下人过来打扫，闯祸的弟弟也叫领下去换衣服了，连同新郎本人，喜服叫他自己蹭得一团污糟，也顺势跟着出去收拾。苏芩芳不由又怀疑他这其实是大智若愚，借这么个机会早点出去找新娘了，但又觉得这不能是乙九那脑子想得出来的。
　　徐近儒捻须微笑，眉头舒展，旁边中书令刘抟举朝他举杯，笑道：“徐老，恭喜你得了个好孙婿。”
　　徐近儒亦颇有自得之色，谦逊道：“都是陛下的恩典。”
　　第二日本是新妇见公婆认亲的日子，然而偌大的卢府只有小夫妻两个主人，乙九舒舒服服地搂着新娶回来的妻子睡到了日上三竿。
　　期间徐四小姐还紧张了半天，因为他们是皇帝赐婚，按礼是需要进宫谢恩的，父母先前对着女儿千叮咛万嘱咐不敢错了规矩怠慢皇家，然而丈夫却迷迷糊糊地告诉她，说小十七，啊不，陛下昨天临走前特地跟他说了，让他们下午再去，能赶上在宫里一起用晚膳就行，不着急。
　　徐四小姐瞠目，在丈夫怀里木然了片刻毫无睡意。她幼承庭训，往常这个时间就算不惦记进宫的事也该起来给父母请安去了，然而出嫁从夫，丈夫执意要她陪着一起赖床，她也无可奈何，最后只得眼一闭顺其自然。昨天婚宴折腾累了，晚上洞房花烛又被喝得半醉的丈夫一通混闹，徐四小姐只合眼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还在心里惦记着时辰睡不踏实。现在被搂在这么个宽阔温暖的胸膛里，不一会就撑不住了，平生第一次顶着日上三竿睡了个昏天黑地。
　　等他俩睡足了，又悠闲地吃过午饭，下午进宫，徐四小姐又得了个巨大的惊喜。昨日她在内室等着，并没亲眼见到前面欢闹的场面，光听说了陛下和自家夫君有如亲兄弟，却没有亲自感受到皇帝的随和。这回进宫面圣，行过礼之后皇帝只喊了一次“卢夫人”，再开口就是“九嫂”了。
　　作者有话要说：
　　底下评论看到有不知名的小天使帮我推文了，特别特别感谢！鞠躬！
　　感谢在2021-10-08 14:01:31~2021-10-11 17:3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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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4.叩问
　　皇宫没有后妃，外命妇是由华歆公主出面招待的，郑亲王世子妃、苏芩芳和丁杭的夫人，以及兴渠伯等其他一些贵族夫人女眷等也在，对乙九夫人的态度都极和善。最后华歆公主还避过人群，悄悄塞给她一个匣子，里面装着几间铺子田庄的契书，还有一张清单，上面特地把没记档的赏赐标注了出来。
　　华歆公主对着张口结舌的徐四说，这是陛下托她转交的，让她回去记到自己嫁妆单子里，就算她自己的财产了，说载德先生两袖清风，陛下向来尊敬，可他们新婚夫妻总要过日子，乙九天真烂漫，恐怕对庶务是个一窍不通的，让她自己多上心。
　　等夫妻俩回门，徐四把这些事和父母兄长悄悄说了，顿时全家震惊，原本他们对于上赶着把自家嫡出的小姐嫁给一个出身微贱的侍卫还颇有微词，现在却通通哑口无言，不得不承认，父亲（祖父）还真的是眼光独到，女儿（小妹）这场婚事面子里子都是极好。
　　并且一时间，连徐近儒本人，都对方谨初生出了由衷的感激。就算是为了笼络重臣，皇帝也是用了真心的，历来皇家的恩典常常有如某种交换，皇帝的赏赐与臣子的功劳严丝合缝，这样虽然赏罚严明，可终归缺少了人情味，很难让臣子对皇帝生出真心的感激拥护。
　　而方谨初如此安排，钱财和体面事小，传达出的亲如一家的态度才是重点，且绝非刻意示恩，而是真正的推心置腹，把一场政治联姻变成了天作之合。
　　徐近儒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先前皇帝和大司马之间那么大的权力冲突都能消弥于无形，为什么连丁杭和卢静城那样尴尬的身份皇帝都能毫无芥蒂。
　　这场婚事同样让方谨初放下了老大的心事，他其实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希望这个因为他而流落异乡的兄弟过得幸福罢了。眼前让他上心的，是另一件事。
　　十一月廿四，是魏钧的生辰。
　　去年这日子，他们还在西宁打仗，这事想都没想起来，可是今年好容易安定下来，为自家大哥好好过个生日的念头就一直搁在了方谨初心里。
　　作为北靖第一权臣，原本关注魏钧生辰的绝对不止一人，要知道在朝政走上正轨之后，皇帝依旧常常把处理不完的奏折交给大司马批，而时间稍微一久皇帝留宿郡王府的事更是瞒不住，讨好了大司马，那就等于讨好了皇帝本人。
　　然而为宣宁郡王大肆庆生的意图刚露出来，就遭到了他本人的严词拒绝。他说如今国库本不丰盈，皇帝本人尚且勤俭节约，他怎能首开铺张之风。何况他身为安亲王的义子，本来应当守一年的孝期，就算因未上家谱而不便服正式的齐衰礼，却也实在无心庆贺自己的生辰。
　　这话把那些存心恭维的都堵了回去，只能赞一声大司马高风亮节，而方谨初听说之后，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歇了大操大办的心思。
　　不过他转念一想，本来过生日这种事，看重的也只是心意，形式什么的那都不重要。
　　若说心意……方谨初忽然感觉脸颊有些发烫。他不是真的傻子，有些事情，他原本早就应该想到，只是因为实在难以相信，才犯了那一回蠢。而他自己的心意……
　　方谨初又开始出神，过往的那么些年，他从来没遇到过有丝毫相似之处的情形，他甚至都不习惯往这个方向考量审视自己的内心。他最习惯的是身不由己，最适应的是临机应变，最能激发勇气的，是生死危机。
　　可是这件事情……偏偏与上述情况都全无干系。
　　当他隐约猜到大哥的心上人是自己的时候，当他用那三个问题确定了这一点之后，方谨初陷入了巨大的混乱惶恐中。如果说当时魏钧再进一步，把事情挑明，再对他流露出一丁点渴望占有的意思，他很可能就会直接顺水推舟接受了，他从与魏钧相识起，就做不到在任何事上拒绝他，哪怕对方想要的是自己。
　　既然他想要的只是自己，如此简单。
　　可是偏偏，魏钧停在了门前，驻足不前，以一种极端冷静和耐心的态度，等待他自己决定，要不要推开这扇门。
　　方谨初从来没缺过决断，连皇帝都说当就当了，可这件事情，却超出了他全部的认知与理智。
　　那不是一个，关于皇帝和权臣能不能有暧昧关系，或者说他和义兄在一起算不算□□之类的问题，不是他们周围的人会怎么看的问题，亦和对政局的影响、国家的命运无关，他只需要考虑，他配不配得起他大哥的心意，担不担得起这份情意。
　　他是习惯了用脑子过日子的，可偏偏这件事超越了可不可以与应不应该，直指本心。属于他自己的七情六欲早在漫长的时光中被极端的逆境消磨干净，以至于当他发现有朝一日还能用得上情、欲这玩意的时候，早不知道该上哪个犄角旮旯里寻找蛛丝马迹了。
　　可偏偏这两年来，自从他和魏钧再次相逢，一起经历了这许多风雨之后，他的心境亦不复当初。冰封十六年的自我重新破土生长，直冲云霄，每一条枝干，每一片叶子上都刻满了魏钧的痕迹。那人是他全部安全感、踏实与稳定的象征，是点亮他灵魂，且可为最终归宿的人，他要怎样才能做到，把自己的内心从这棵树上抽离出来，重新审视他们的关系，再做出决断？
　　方谨初迟疑，困惑，焦灼，挣扎，举棋不定，裹足不前。
　　“陛下……陛下？”
　　“哦……啊？你刚刚说什么？”
　　苏芩芳皱眉，最近几日，方谨初不知为何，常常出现这种魂不守舍的情况，和他往日的精明大不相同。他还发现，平时上朝还好，和徐近儒刘抟举等重臣议政也还好，越是和他们这些熟人在一起，就越容易走神。
　　陛下这是怎么了？
　　“臣刚刚说，天机署的事希望能让地方官员也参与进来，此事若发展得好，不仅可以用在军事上，对民政也会大有裨益，譬如甲省遭了灾荒，乙省今年丰收，朝廷如果消息及时，就可以直接做出调拨应对，而不必动用国库赈灾，同时还要承担税收运输的损耗。”
　　“嗯，你说得有道理，这也是朕一直想做的事，只是户部现在的尚书年岁太大，守成有余，可未必腾得出精力来促成这件事，朕还在物色合适的接任人选。地方上镇抚使独揽军政权力的问题一时也解决不了，这种事情恐怕他们不会愿意配合。咱们不妨先从兵部做起，先把网络搭建起来，摸索出经验来，等到时机成熟再推广到其它各部。”
　　苏芩芳听方谨初依旧条理分明，微微放下了心，然而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口：“陛下，您最近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疑难不好处理，不知臣可能为您分忧？”
　　方谨初脸上微微一红，讷讷道：“抱歉……是我分心了，苏哥，没什么事，只是我有一点事情一时没想通罢了。”
　　苏芩芳安静地听着，突然开口：“陛下可是有了喜欢的人？”
　　方谨初猛然抬头，手上一动碰翻了茶杯，茶水洒了一桌子，他慌忙把公文奏折抢救出来，然而却也没了别的动作，只捏在手里，面颊泛红，目光下垂，落在了桌上那只空了的茶杯上。
　　“你……为什么这么问？”他强自镇定，然而欲盖弥彰。
　　苏芩芳轻轻叹气，答道：“我又不是傻子，你这幅样子，跟魏恒一个模样，我哪还看不出来。他是惦记华歆公主，你又是为谁？”
　　他没等方谨初回答，紧接着又问：“或者陛下喜欢的人，于礼法或现实有碍，不便娶进宫来？”
　　方谨初手指骤然攥紧，在奏折上压出痕迹来。
　　昨夜刚下了雪，在永华宫金红色的瓦上薄薄落了一层，此时是晌午，积雪化的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偶尔还有悉索的脆响，那是檐下细小的冰柱落地的声音。
　　“是魏钧吗？”耳畔响起苏芩芳轻弱的声音。
　　方谨初脑中嗡嗡地震颤，心里有座山峰骤然崩塌，石块夹杂着终年不化的积雪纷纷滚落，砸向深不见底的山谷。
　　“苏哥你……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方谨初声音发抖。
　　苏芩芳再次叹气，望着他的表情十分复杂。
　　“你跟阿钧的关系，我们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只是没人敢和你俩说罢了。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当皇帝的会天天往臣子家跑，听说你前阵子还是住忍冬堂的？后来怎么又搬去阅剑斋了？你俩不久前还跟约好了似的一起拒婚，你这边的理由天下人都清楚，你可知魏钧用的什么借口？”
　　方谨初愣愣摇头。
　　“他说‘承蒙陛下恩典，以高官厚爵相赠，更兼手握天下兵权，唯恐势力太盛，将来君臣难免尴尬，愿效仿故安亲王终生不婚娶，不留子嗣，以安天下之心。’你听听他这说的什么胡话？”

125.生日
　　苏芩芳越说越怒，连同这些日子的胆战心惊一起发作，越发心浮气躁。方谨初亦无语。
　　好你个魏钧，真有办法，我这边还没来得及帮你找借口，你倒直接心安理得把黑锅甩我身上了，可真有本事！
　　“苏哥，你说‘我们’，是什么意思？”方谨初突然问，十分冷静。
　　“我，阿恒，正杰，朱琇，都看出来了。我估计静城心里也有数，但他那性子就算看出什么也不会跟任何人说，其他人有什么想法我们也不知道。这种事大家回避还来不及，哪有敢当着人说的。”
　　苏芩芳继续叹气，“但是惠宁，阿钧还罢了，如果你一直不成婚，迟早要被天下非议，到时群臣不能拿你这个当皇帝的怎样，却一定会攻击阿钧，你也不在乎吗？”
　　方谨初不言不动，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其实我们并不确定你们之间有没有发生礼法之外的事情，说真的，只要你们……”苏芩芳犹豫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一个词，脸上难得地红了，“……两情相悦，原本也轮不到外人说什么，可是你们之间超越了一般君臣或者兄弟、朋友的情谊任何人都一目了然。这话听起来可能很不负责，因为若不是你们之间有如此亲密的关系，先前北靖的动荡局面也不会如此迅速地稳定下来，可是如果你们再往下发展，难免会产生新的裂痕。你若一直不娶，阿钧会被千夫所指，可你若妥协娶亲……你拿你们之间的关系怎么办呢？”
　　方谨初闭上了眼，喉咙滚动，仰面不语。
　　这样的情形，哪里需要苏芩芳告诉他，他自己何尝没有反复想过。
　　“原来苏哥今天，是为天下人，来做说客的。”
　　“并不是，惠宁，”苏芩芳一改已经成习惯的恭敬客气，连续唤了他的名字，“我并不是想拿大义规劝你，那是御史台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怕你们受伤，我怕你做了什么，然后将来你会再次为了所谓的大义与责任，委屈你自己。”
　　一颗心沉向谷底，方谨初心底一片落寞，他知道苏芩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责任二字对他来讲，是负担，却也是这么多年以来支撑他活下去的力量，有如信仰。他什么都可以不在意，唯独不能容许自己因为放纵私欲，而做了他不能担当的错事，伤害到他最在意的人。
　　“我也怕你，为了大义与责任，不做什么，然后抱憾终生。”
　　苏芩芳这句话说得无比艰难，这话无论如何不是一个正直的臣子该说的，然而说出来之后他却没有丝毫悔意。
　　方谨初蓦然睁眼，神色震动，胸膛开始随着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我相信阿恒正杰他们，也是一样的意思。”
　　方谨初彻底明白了，他在这一刻对朋友们的理解和支持感激得无以复加，同时，也明白了自己内心真正的顾忌。
　　说到底，这事和他与魏钧的地位、身份都没什么关系，或者说绝非首要考虑的因素，而是每一份亲密关系，每一种爱情，都需要慎重以待。
　　历朝历代，从来不乏痴情的帝王，不缺专宠的妃子，有的成为佳话，有的下场凄凉。没有子嗣的皇帝也不是没有，而不缺儿子的皇帝，最后也未必就能传下江山，就像熙和帝，生下来的儿子纷纷在夺嫡路上或死或废，硕果仅存的那位好容易赢到了最后，结果皇位还没坐稳当就被拉了下来。
　　他需要想清楚的，只是他内心深处究竟怎样看待魏钧，看待他们的关系，以及愿意为这份关系付出多大的努力和代价。
　　他是如此富有，他和大哥早在彼此察觉到之前就已经跨越了千山万水，系下了千丝万缕的羁绊，现在所要面对的仅仅是水到渠成前的最后一步；他又是如此贫穷，如果他失去了和大哥之间的亲密关系，他可能此生都不会再有第二次得到救赎的机会，跌回过去那个深渊地狱。
　　“苏哥，这些话，你和大哥说过吗？”方谨初嗓子有些干。
　　苏芩芳摇头，“没有，我用不着和他说，这种事他比谁都想的清楚，我看你也犯不着替他担心，先管好你自己吧，那小子不会让自个吃亏的。”
　　原来是这样，方谨初又悟了，他的大哥永远都是如此，从不立危墙，永远都能给自己找到一片合适的天地，然后再反过来成为所有人的支撑。
　　大哥现在在那道门前驻足不前，绝非是不愿首先做决定承担责任，而是想让他彻底看清自己的心意，才不至于在未来后悔。他相信不管他做怎样的决定，大哥一定都会为他担当，尽最大努力保他不受伤害。
　　他要如何做，才能不辜负这份有如天高海阔的情意？
　　那天他没留意苏芩芳是何时离去的，也忘了手里攒下的公务，一直发呆到了太阳落山，脑中翻滚不休的，是他自和魏钧相识以来，所经历的一切。
　　他并没有刻意回想什么，那些片段就像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的雪花一样，飘飘洒洒，纷纷扬扬，飞舞变幻，呼啸盘旋，而画面却是光怪陆离，语言亦不成章句。
　　到最后，所有的思绪都化作了一潭深不可测的碧水，表面上波澜不兴，内里却有无数暗流轰豗激荡，在他胸膛里冲刷出千沟万壑，深可见骨。
　　三日后，魏钧的生辰到来。最终方谨初也没想出什么新鲜独特的主意，众人只是在宣宁郡王府开了一场私宴，到场的都是相熟的朋友，一起吃吃喝喝，随口闲聊胡扯。丰野旧人们连礼物都没怎么费心准备，这是他们军中的传统，一切仪式性的东西都尽量简化，谁过生辰也不过是敬几杯酒，说几句漂亮话，或者起哄嚎两支小曲跳一段剑舞之类的，连安亲王本人的生辰也不例外。
　　酒过三巡，曲正杰率先击箸而歌，朱琇随之应和，虽称不上悦耳却自有一番大漠长河的气象。苏芩芳嗤笑一声，叫人取了琴来，一曲《黄沙谣》奏罢天地皆寂。魏恒拔剑起舞，耀如雷霆矫若游龙，只是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华歆公主那边。华歆公主亦欣然鼓掌，把一支短笛送到唇边，吐出的不是皇家森严，却是一曲乡野小调，情致婉转悠扬，把魏恒龙行虎步的气势冲淡，竟也有了些佳公子的味道。
　　魏钧在一旁看得心旷神怡，看来兄弟追求佳人之路大有希望，说不定明年就能再喝一次喜酒了。
　　很快丰野旧人之外的宾客也被闹起了兴致，方槿凌率先起身拔剑与魏恒共舞，二人一个威武一个清隽，相得益彰；苏芩芳亦再次按弦与华歆公主琴笛相和，一个厚重一个空灵，相映成趣。丁杭当场挥笔作赋，后半截却是陈僮接的；卢夫人徐氏与苏夫人李氏各填了半阙词；乙九于这风雅之事一窍不通，只演了一套刀法，亦博得满堂喝彩。
　　这一日，方谨初全程都完美地融进了众人的喧闹中，一起痛快饮酒，一起放声高歌，和魏钧一起对着魏恒的剑术与乙九的刀法指指点点，还亲自给两位夫人那阙词谱了曲，自己清唱了一回。然而魏钧却能感觉到，惠宁今天虽然笑得畅快，可始终藏了心事，却在他探究的目光下躲躲闪闪，装出一副若无其事。
　　这日众人从晌午开始，闹腾了整个下午，华歆公主等留到了申正离开的，只剩下丰野旧人们，越发开始放浪形骸，直闹到了夕阳从西华门高大的箭楼后落下，曲正杰还想叫人继续送酒来，却见方谨初忽然站了起来，拍了两下手掌道：“大哥明天还有朝会，别喝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咱们改日再聚。”
　　曲正杰微愣，放下酒坛，想说不妨吃过晚膳再散，忽然感觉小腿上被人踢了一脚，侧头看却是朱琇，旁边苏芩芳在朝他使眼色，魏恒也咳嗽了一声，曲正杰蓦然醒悟，连忙大声说“遵旨！”
　　方谨初耳根有些红，不过在暮色中看不分明。
　　于是很快，众人纷纷告辞离去，忍冬堂内只剩下了方谨初与魏钧二人。
　　在方谨初开口之后，魏钧就没发表任何意见，一直貌似沉稳地端坐在主位众人告辞的时候也只是略略点头。等人走了，下人们要过来收拾打扫，也被他挥退，说放在这里，一会叫人的时候再说。
　　然后他起身穿过厅中一桌一地的杯盘狼藉，站在正房门口，自自然然地望向方谨初一偏头：“惠宁，咱们进去说？”
　　方谨初乖巧地起身跟在他后面，待他进了屋，魏钧随手关上了屋门，招呼他在榻上坐了，自己找出火刀火石把屋角和几案上的灯烛都点亮，把火盆燃起，然后回到榻上在他对面坐下，伸手为他倒了茶，才开口道：“惠宁，你有话要对我讲？”
　　日暮的微光单薄地映在窗纸上，灯光并不分明，倒衬得天色更显昏黄。两人都是一身功夫，纵使在冬季也只在单衣外面披了件袍子，还不约而同地穿了深色，魏钧着赤金里衣和玄青外袍，方谨初则是月白内衬配了绀紫长衫，修长的眉毛延伸入鬓，一双凤眼中此刻满溢着晦暗难测的情绪。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平静地道：“大哥，你先前说的，喜欢的人，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我保证，明天一定能更到他俩在一起！
　　小苏真的是个好人有木有！
　　另外关于我家这两个傻子，忽然想稍微说两句。
　　我觉得同性之间的爱情和异性之间，有一个很大的区别，尤其是本身性向并不足够明确的。
　　（其实小方的性向我有暗示，指路“金梅会”那章）
　　如果是异性，或者已经明确了自己的性向，那么看到另一个求偶对象直接就会有概念，能不能要不要在一起都是很明确的。
　　但小方和小魏这种情况，他们得排除一遍所有的错误答案，最后的最后才可能考虑他们相爱的这种可能，所以会出现相爱而不自知，甚至旁观者都知了，他们还不敢信。
　　尤其我家小方还是那么一个长期漠视自身情绪的人，按他们的固有观念有太多事比“私情”重要，所以除非是事实足够明确到不容任何忽视的程度，他们才能后知后觉。
　　他们没有我们这种，“这是一篇纯爱文”的上帝视角。
　　我个人觉得，小魏从边关回来在宫里见小方把话说开的时候，其实他们就已经开始恋爱了，只是没有互相确认而已。

126.没标题，就在一起了
　　这是个无比肯定的口吻，所以魏钧也没有犹豫，果断点头：“是。”
　　他神色笃定自若，连自己都没注意到，是在什么时候一向干燥的掌心已沾满汗水。
　　他脸上浮起玩味的笑意：“我还以为，你已经不打算跟我挑明了。”
　　方谨初扬眉，“如果我真的一直都不挑明呢？你会怎样？”
　　“不会怎样，只要你还愿意，我也可以只是你的大哥，或者只做你的臣子，陛下，”魏钧回答得慢条斯理，却没有丝毫迟疑，显然是早已想过无数遍，“我并不需要你回应我什么，也没有什么不甘心，一直都是我欠你的，惠宁，你给我的已经够多，如果我让你感到困扰了，我会调整自己，你的任何决定我都会支持，当然，你也可以不做决定。”
　　这句话说完，方谨初便安静了，默不作声地用手指拨动茶杯，看不出来是在想什么。
　　魏钧想接着说点什么，刚一张嘴又忍了回去，耐心地等着，就这样过了快一刻钟，忽然听见方谨初没头没脑地蹦出来一句：“大哥，我杀过人。”
　　“……”魏钧傻眼，完全没跟上对方的思路，这是个什么节奏？你杀人和我们现在讨论的话题有哪门子的关系？
　　你和一个戎马十年杀敌无数的将军说你杀过人？魏钧瞠目，好悬没伸手试试方谨初额头的温度，怀疑这孩子莫不是又烧糊涂了？
　　“十一个，都是北靖派去西宁的探子，五个死在了抓捕的时候，还有六个，都是被我亲手刑讯致死的。”
　　魏钧错愕的表情瞬间收敛，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刹那间覆盖全身。
　　就和方谨初的话音一样寒冷。
　　“十一条人命，我明知道他们都是英雄，我没有任何借口，也无可偿还。”
　　魏钧手上同样沾过战友的血，曾经不止一次地为了全局的胜利，命令部下踏入有去无回的死地，只要这个代价在整体上看来是值得的，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因为每一个战士在走上战场的时候，都做好了为大局牺牲的准备，包括他自己。
　　可是如果一个人只是为了自己活下去，有没有资格杀害别人的性命？
　　这样的问题，魏钧回答不了，他只是明白了，为什么当初方谨初会是那样一个永远不考虑自己的性格，并不只是像他先前所想，在追寻“安亲王之子”这个身份的路上迷失了自我，而是他早就在心里，杀死了自己。
　　就像一个人，不管他曾经立有多大的功劳，救过多少人，也不代表他就有资格去杀害别人。手握屠刀的人，放下刀之后，也只是停止犯下更多的罪孽，难道就真能立地成佛？
　　人命关天，功过又岂可像数字一样轻易地相抵？他就算对十一万个人有活命之恩，也救不回当初死在他手下的十一人。
　　魏钧已经完全忽略了他为什么要把一个风花雪月的话题生生搅得如此沉重，他的心神完全牵绊到了对方谨初的担忧中。
　　他知道，这样的事如果换作是他，或者其他任何人，恐怕都不会钻这个牛角尖，改邪归正历来都可被人称颂，身不由己足以成为最好的理由，何况还有一个“我不做也会有别人做”的借口。
　　但是惠宁活得是那么清醒，从来做不到欺骗或麻醉自己，是非对于他来讲永远都是黑白分明，他又怎能容忍自己的内心被染成灰色？
　　所以他才会近乎虔诚地珍惜他生命中的每一点善良、正义、光明，就是因为他知道他永远也得不回纯白无暇了。
　　方谨初挤出个十分勉强的笑脸，看起来倒像是嘴角抽搐，“大哥，我说这个，不是想让你劝我帮我为自己开脱，更不是想逃避什么，都这么多年了，该想通的我早就想通了，我……”
　　“事后查过吗？你杀的人，可知道身份？”魏钧忽然打断他。
　　“呃……？”方谨初怔住。
　　魏钧流利地说道：“你没办法像当初联络我一样利用他们联络北靖，只能杀人来获取信任，说明那会你还没到踏莎营丙队，只是乙队的杀手？我是熙和八年去的丰野，但是从熙和六年起侦查西宁的事务就是我在负责，并不知道此事，你杀的不是丰野军的人。”
　　“……”方谨初继续发愣。
　　“你爹是在你出生十二年前平定的西宁，盟约签订后三年内人手就都撤走了，后来他老人家一直在忙着和羌戎打仗，想来也没功夫操心那边的事，那么就应该也不是靖安军的人。”
　　“可是……”方谨初忍不住开口，魏钧摆了摆手不让他说话，“那就只剩下了兵部，是朝廷派过去的探子。你应该知道，当时兵部是把持在睿王手里的，睿王派人去西宁做什么，当年你不知道，现在总该清楚了吧？如果你当时没杀那十一个人，说不定睿王早就联络到了西宁庆王，或许轮不到我去丰野，边境就已经乱起来了。”
　　“当然，这一切只是我的猜想，不过我估计就算不中也不会差太多，明天我叫正杰去兵部查一查，说不定能查出这些人的档案来，如果真叫我猜中了，恐怕睿王当时未必会抚恤他们的家人，咱们看看还有没有能弥补的。”
　　方谨初彻底不知说什么好了，思路被他彻底带偏。
　　困扰他多年的事情，居然就这样在魏钧口中被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了？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你讲这个到底是想说什么了。”魏钧安然道，“我记得刚刚我们是在讨论我喜欢你这件事。”
　　方谨初半天没回过神来，他磕磕绊绊地在被打断的思绪里翻找了半天，终于勉强牵出一个线头来续上。
　　“我只是想说，有些事就算看起来有再多再充分的理由，也不代表能原谅伤害发生。大哥，你说你不需要我回应，可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我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你的付出和牺牲，最后骗自己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甘愿的，和我无关。我其实……并没有想好该怎么办，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如果你想要的只是我这个人，我连命都可以给你，别的更不用说；如果你想和我共度余生，那简直是我求之不得的愿望，可是——”
　　方谨初越说越快，情绪罕见的激动，就像一支乐曲百般曲折铺陈之后，终于奏到了激情的高峰，然后戛然而止，一落千寻轻，只余一个恍若叹息的颤音。
　　“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爱人的能力。”
　　“……”
　　“我连我爱不爱你，都不知道。”
　　“……”
　　久久的沉默。
　　魏钧脸上的表情称得上精彩绝伦，那是惊讶、疼惜、困惑、憋闷、狂喜、愤怒、感动，种种自相矛盾的感受在胸膛里左冲右突，如同狂风呼啸，又像装了八百匹各自为政的战马，偏偏连一个出口都找不到，齐刷刷堵在了心里，终于轰然一声，所有的理智都支离破碎化为乌有，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隔在两人中间的矮桌连同桌上的茶壶茶杯被他一把掀翻出去，在方谨初震惊的眼神里，他把他压倒在榻上，吻住了他的双唇。
　　下一瞬间，方谨初只觉一股烈火猛地从他体内燃起，摧枯拉朽，就像多年纠缠他的那个梦境一样，只是这一回他没有在被火焰烧灼之前掉进冰雪中，而是瞬间被吞没了全身，连同整个天地一起被烧毁熔化。
　　他在这一刻，同样彻底忘记了自我，忘记了过去和未来，丢掉了刻在骨子里的冷静清醒，所有的感官都被这道火焰吞噬，只余一股股热浪在他身体里翻滚不休，在冬夜里爆发出永恒的光明与炽热。
　　时间变得没有了意义，等方谨初恢复对外界的感知时，他听见了一个沙哑熟悉的嗓音。
　　“现在你知道了吗？惠宁？”
　　方谨初睁大了双眼，眼神空茫，神色呆滞，只有面颊一片通红。
　　魏钧忽然开始担心，用一只手抚上他的侧脸，“惠宁？惠宁？你还好吧？”
　　和先前那次打闹中发生的尴尬不同，这次魏钧虽然是全凭冲动做事，可心中却是笃定的。那个傻孩子，他起先只是拿不准他对自己的态度，因为惠宁从来没有表露自己情感的习惯，不是他忍着不说，而是常常压根就寻找不到情感的存在，哪怕是近半年来他所有的秘密都在自己眼前摊开，魏钧也只能感受到他与自己在一起时的轻松自在，以及轻若风沙的依恋。他的欲望，他的本能，他的贪念，他都不知道。
　　他还以为他犹豫的是值不值得，顾虑的是责任与现实，结果他居然说，他愿意交付性命，渴望共度此生，唯独不知道爱不爱他。
　　魏钧忽然就想仰天狂笑，嘲笑惠宁，他生平第一次见在感情问题上蠢成这样的人，且听他那话里的意思，居然不是怕自己想不清楚亏了，而是怕无法给他想要的回应；也嘲笑自己，先前为什么要瞻前顾后那么久，他就应该第一时间把自己的心意和惠宁讲清楚，告诉他别怕，一切有他。
　　说到底……魏钧脸上也开始泛红，毕竟这也是他第一次真心爱慕一个人，对象还那般不同寻常，他实在是也没什么经验。
　　“为……为什么会是这样？”好一会，方谨初的声音才从天边飘回来。
　　魏钧还是没有忍住，笑出声来，爽朗肆意，“什么为什么？你说哪样？”
　　方谨初拧着眉头，困惑不解，“为什么我死活都想不通的事，你……”他低了低头，脸更红了，“就……这样一下，就清楚了？”
　　魏钧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了过去，正中北靖皇帝陛下的脑门，“这种事我就没见过谁是拿脑袋想出来的！你个傻冒！”
　　作者有话要说：
　　emmm……反正就在一起了。
　　提前打个招呼，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下一章审核可能会比较久，所以今天这两章更新时间往前挪了几个小时，如果下午没刷出来，就干脆晚点再看吧。我调整过好几遍，应该问题不大，万一被拦了我会第一时间继续改的。

127.还是没标题
　　方谨初捂着脑袋，没有反驳，却不依不饶地追问过去：“可是不想清楚，难道要全交给……”他又开始脸红，却执着地说了下去，“身体的感受吗？那和野兽有什么分别？难道你就只想……那啥我吗？”
　　他偏过头去，终于没好意思，用“那啥”代替了某个心照不宣的词。
　　“当然不是，你‘那啥’一下我其实也没问题，这不是重点，”魏钧一本正经地答道，同时心里开始郁闷，“重点是，惠宁，你爱不爱我，那要问你的心。”
　　天知道他现在一点都不想坐在这里跟惠宁讨论心态问题，这大半夜的，两个人刚刚彼此确定了心意，难道不应该……干点别的更有价值的事？天知道他渴望了惠宁多久，而刚刚那股被点燃的火苗还烧得正旺呢。
　　魏钧忍不住叹气，罢了罢了，谁让他看上的就是这么一个拿头脑过日子的。
　　并且……他默默反思，其实自己想得也不少，五十步笑百步罢了，最多也就是，比起懵懵懂懂的惠宁来，他对自己的内心坦诚多了，从来不怕承认和面对。
　　室内被火盆烤得温热，两人刚才折腾的时候都挣松了外袍，这会干脆就彻底脱了只着了里衣。魏钧随后又伸手把方谨初揽进怀里，还不满足地把另一只手也环在他腰上，下巴搁在他脑袋上，聊作安慰。
　　方谨初十分顺从，安安静静地窝在他怀里。要知道他一直都对和魏钧的碰触有些迷恋，前些日子魏钧为了避嫌刻意躲着他，现在总算是……名不正，然而言顺了。
　　现在他终于不需要再怀疑自己或者怀疑他们的关系，可以理不直但气壮地享受大哥的怀抱了。
　　唔……方谨初忽然仰头，叫了声，“阿钧？”
　　魏钧顿住，目光幽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一声简单的称呼瞬间击中，只知道好不容易消下去的一些火气，又开始“腾”地烧起来了。
　　方谨初却似乎毫无察觉，想了想，又冒出来一声，“小花哥哥？”
　　魏钧：“……”
　　他猛地低下头，饿狼一般再次叼住了方谨初的嘴唇，不行了，不能让这孩子再口无遮拦下去了。
　　方谨初千言万语的理论都被堵回了喉咙里，他先是不知所措地忍着，然后开始笨拙地回应，手臂攀上了魏钧的后脑，渐渐地甚至要反过来把魏钧压倒。
　　这一次，他感受到的不再是先前那股激烈的火焰，而是被温泉包裹全身的那般温暖，沉寂了十余年，冰封了十余年，一朝春暖花开，冰川消融，每一寸皮肤都在兴奋地雀跃，昭告他的狂喜。
　　原来这是一件如此快乐的事，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快乐。
　　方谨初这股跃跃欲试的劲头反倒把魏钧惊到了，他不确定这孩子是无意识的，还是想现在就验证一番他刚说“那啥一下我没问题”的话是不是真的，当然，他那倒确实也不是假话。
　　其实对于魏钧来讲，这件事原本也不是那么重要，他有的是办法解决自己合理的需求，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方谨初，显然也是为了爱慕他的灵魂。而两心相通之后，这事就变成了一种亲密的证明，一种水到渠成和顺其自然，他俩又不需要三媒六聘，更不会在意什么世俗眼光。
　　他顺着方谨初的力道躺下来，用手扶着他，感觉自己的衣襟已被拉开，身上那个小动物在孜孜不倦地探索，架势蠢笨不堪，然而却撩得他面红耳赤，酸胀得十分痛苦，他相信方谨初完全清楚他身上的变化，正如他也早已感受到他的。
　　他忍得艰难，然而除了回应却没有更多的行动，这件事情他愿意遵循惠宁的意愿，不是因为他没有勇气把他的皇帝给睡了，而是他知道把本能释放出来对于惠宁来讲有多难得，他怕惠宁为了向他让步而委屈自己，他不舍得惠宁再委屈自己。
　　可是就在魏钧以为，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的时候，方谨初却停住了。
　　他趴在他的胸膛上，气息混乱，脸面通红，眼角带着水光，雾蒙蒙地朝他望过来，眼神中有试探，也有渴望，仿佛某种邀请。
　　魏钧脑中轰然一声，猛然翻身，所有的念头都扔到了窗户外面瞬间被呼啸的北风吹散。他只看见方谨初一直在笑，皱眉的时候在笑，抓着他肩膀的时候也在笑，脚趾蜷起的时候还在笑，强悍的身手、高绝的武功通通消失不见，身体放松得柔若无骨，任凭他落上一个个深深浅浅的吻。
　　他眼角有细细的水痕，泪水悄无声息地滑入鬓角，只在空气中留下细不可察的水气，脖颈向后仰出夸张的弧度，每一个脆弱和敏感的部位都暴露在魏钧眼前，在风暴面前被吞噬得心甘情愿，然而他的爱人却似神明降临人间，给予他无限慈悲，他则是那自狂风暴雪中归来的旅人，被接引着一步步登临彼岸。
　　平息之后，两人并排仰面躺在榻上，谁也不说话。方谨初微眯着眼，一只手挡在脸上，似是不耐室中的烛火照耀，却也并没有熄灭灯火的意思。魏钧则睁着眼，笑容得意而满足，平素沉稳或威严的神情彻底消失不见，眼神反倒有些空茫，就是那种多年夙愿一朝骤然达成，已经享受到了极致的快乐，神智却还有些不敢相信，被迫一次次地回味，然后每重新确认一遍，就心悸一回。
　　虽然其实他早就隐约有预感，惠宁不会拒绝他，惠宁从来都愿意把他想要的一切捧到他面前，甚至并不需要他明确表露出来他想要。
　　他本来以为，惠宁在经历激烈的情、事时会是隐忍克制的姿态，却没想到他竟会如此坦诚，以一种近乎决绝的态度，在交出自己的同时，也交付了自己的过去与将来、全部的情感、完整的灵魂，就像是践行某种一往无前的信念一样。
　　就像，在他们还都未察觉的时候，惠宁就已经把自己魂魄的碎片，一点一滴地侵染进魏钧的身体，等积攒到一定程度，龙目被一个契机点亮，飞龙睁开眼从墙上挣脱，强大而鲜活，却只在他的国度里翱翔。
　　这给了魏钧无穷无尽的豪情，令他意气风发，踌躇满志，扬眉吐气。
　　过了一阵子，近乎癫狂痴迷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魏钧扭过头，看方谨初仍然用手挡着眼睛，便用膝盖碰了碰他，道：“惠宁，想什么呢？”
　　方谨初闷闷的声音传出来：“我在想，我爹要是知道了，会不会从皇陵里爬出来打死我。”
　　魏钧愣住，干巴巴地道：“我觉得，更应该担心这个问题的是我。”
　　他学着方谨初的样子捂住脸，然后用脚踢了踢他：“要不然，你也来一次，咱们扯平？”
　　身边的人一僵，慢慢放下了手，撑起身子俯视魏钧，离他只有几寸距离，手背都能感受到他呼出的灼热气息。魏钧从指缝里看见他满脸的纠结和若有所思，好像在探究他提议的可行性。
　　魏钧心跳忽然开始加快，有关上下的问题虽然他心里不介意，可毕竟他一向都习惯了攻城掠地，不确定他能不能把自己打开到惠宁一样的程度。但是这又像一个必须要完成的任务一样，既然他和惠宁走到了这一步，那他就必须让他到达这个位置，就像投降之后要允许敌方在自己的城头插上旗帜。
　　想到这里，魏钧感觉从心头到小腹都有些发热，脸上也开始变烫。当他在归来的路上收到惠宁登基的消息，他曾决定把自己的权柄都交还给他，那时他的心情是释然中有隐约落寞，可现在，他再次决定向惠宁投降，一切却变得暧昧难言，似乎羞耻又饱含期待，蜜一样的热蜡在火光中融化，滚烫地浇在心尖上，纠缠着浓稠到极点的情意。
　　这一刻被无限延长，好像过了很久，眼前的阴影忽然消失，方谨初又躺了回去，带着笑意的话语飘过来：“算了吧先，就当你欠我的，你可要记住。”
　　魏钧无声无息地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有点失落，当他意识到自己这点隐秘微妙的情绪后，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起身，把甩在地上的衣服捡了起来随意抖了抖披回身上，抬腿出了屋门去了厅堂，方谨初闭着眼睛，不一会听见魏钧折了回来，同时还闻到一股酒香，他睁眼一看，魏钧双手分别拎着一只酒坛，见他睁眼探身，便道：“睡你的吧，我来。”
　　方谨初安然闭目，魏钧抖开被子盖在他身上，提起酒坛猛灌了几口，往方谨初领口、被子、床榻上洒了一些，剩下的都泼在了自己衣襟和地上，弄出一屋子酒味来。
　　“来人！”魏钧扬声唤道，不一会荣德甫和魏钧的亲兵一起进来，亲兵们在魏钧的吩咐下带人收拾了正堂连同屋中的混乱，荣德甫站在门口弯着腰打量，满脸疑问之色。魏钧便道：“陛下喝醉了，今天就歇在这吧。”
　　方谨初身边的人早就习惯了皇帝留宿在郡王府，荣德甫不敢有什么异议，正要躬身退出，又听见魏钧吩咐下人准备沐浴的水，还叫送陛下的备用衣物来，荣德甫不禁又有些踌躇，停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
　　脖子以上！膝盖以下！没问题吧！

128.平衡
　　魏钧挑眉看向他，荣德甫哈着腰道：“郡王殿下，既然陛下要沐浴，不如让老奴来伺候？”
　　他心里有些忐忑，他是御前总管太监，贴身服侍的事原本不需要他来做，可寻常的首领太监都是和皇子王爷从小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老荣虽说出身于安亲王府，可和皇帝相识毕竟只有短短数月，实在谈不上什么情分。且方谨初在宫里的时候，不但不需要他贴身伺候，连一般的太监宫女也一概不用，永华宫的宫人日常负责的只是杂役，以及皇帝的仪仗门面罢了。
　　皇帝出身离奇，隐约听说流落西宁的时候很是经历了一番生死大难，荣德甫暗自猜测陛下这是轻易信不过不熟悉的人，便也不好表现得太积极。可这次陛下醉得不省人事，自己沐浴是不可能了，看郡王这意思，是要亲自照顾陛下？
　　可是……贴身服侍沐浴……且不说这显而易见的暧昧亲密关系——荣德甫自问陛下和郡王的关系还轮不到他有什么想法——这可是由奴仆操持的贱役，堂堂大司马，北靖第一权臣，这样的活计放着他这个奴才在，怎么敢让郡王动手。
　　他以为他这请求顺理成章，不料魏钧却冲他一摆手：“不用了，你先下去……干脆回宫吧，明天早朝前我会把陛下送回宫里。”
　　荣德甫惊讶抬头，魏钧笑意温和，和他对视了一眼，眼神不容置疑。荣德甫连忙低下头，喏喏称是退了出去，心里暗自纳罕。
　　等浴桶搬进来，人都撤出去，魏钧含笑走到榻前，屈一膝支在榻沿，朝方谨初伸手：“陛下，请您起身，臣伺候您沐浴。”
　　方谨初眼睛还未睁开，脸上已露出笑意，他拽住魏钧的手借力起身，露出白皙的胸膛，上面蜿蜒遍布着大小疤痕，二人视线相碰，方谨初面颊泛红，低低答了一句；“有劳魏卿。”
　　此时夜已深，下人们都在魏钧的吩咐下撤出了忍冬堂，四下一片寂静。两人折腾到现在还没用晚膳，本来他们中午吃得多，并不感到很饿，可是刚刚那一通激情消耗了太多体力，血气褪去之后两人都觉得腹中空空。
　　虽然他们的关系迟早会让周围人知道，可到底两人都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心态，尤其方谨初更没有做好面对旁人惊诧目光的准备。魏钧知他心思，才以醉酒掩饰了刚才发生的事，只是这个理由一用便无法大张旗鼓地叫人送晚膳，只好让下人端了几碟点心过来，魏钧站在浴桶外拈着一粒粒荷花酥喂给方谨初，自己吃着紫苏糕。
　　方谨初趴在桶沿上眯着眼慢慢地嚼，两人把数十块点心吃尽，魏钧转身搁下盘子，听见方谨初在后面含含糊糊地道：“大哥，来一起洗洗吧，省得还得再换一次水。”
　　魏钧一顿，默默点头，王府的浴桶宽敞硕大，抬进来的时候用了八个人，他们两人躺进去富富有余。于是二人各自占据了一端，大半个身子沉入水中，水下两条长腿交错在一起，方谨初侧着脸，被热水蒸得耳根通红，神情愉悦而羞涩，似是不敢与魏钧对视，然而水下却用脚腕缠住了魏钧的小腿，余光也不住地往他那边瞟。
　　此情此景旖旎中透着温馨，两人都是第一次和心爱的人接触，与这些年纯为发泄的情况有天壤之别，激情容易平息，“情窦初开”“两情相悦”的狂喜却久久地满溢在心头。
　　最熟悉亲密的战友一夜之间成了更加亲密的爱人，使得他们在刚出发的时候，就已经飞跃了万水千山，于是充斥于心的除了兴奋激越，还有许多踏实、安稳与放松，正贴合了懒洋洋泡在温水里的感受。
　　在这样的气氛下，方谨初的注意力慢慢转移。魏钧征战多年，身上新老伤痕比方谨初还多，箭伤刀疤火燎痕迹触目惊心。方谨初用余光一条一条细细分辨，推想当时战况的激烈危险，最后落到了他肩头的一道圆形疤痕上，那是最新的一处，他认得这是在卧龙谷和阿史那布哥作战时受的伤。
　　方谨初没有察觉到自己渐渐凝重的神色，就听“哗啦”一阵水声，魏钧忽然起身朝方谨初靠过去，“别看了，”他嗓音低沉，“都没什么大事。”
　　他伸手揽住方谨初，手指点上他左胸第三条肋骨的位置，道：“这里，是怎么伤的？”
　　那只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形疤痕，颜色黑紫，有如一块胎记，方谨初收回注意力，勉强笑了笑，答道：“有次踏莎营出了个叛徒，我奉命去灭口，对方暗器功夫不错，我不小心中了他一枚带毒的黑蜂钉。”
　　魏钧目光幽深，欲言又止，方谨初却好似明白他在想什么，犹豫了一下承认：“嗯……那次毒气攻心，我昏迷了十日差点死了，后来是九哥找回的解药。”
　　魏钧轻轻叹气，没再追问，两人沉默了片刻，方谨初忽然突兀地开口：“大哥，等明年春天，我想去南方逛逛。”
　　魏钧愕然，撑着浴桶壁直起身来，诧异道：“你说什么？”
　　方谨初双手交叉撑着额头，想了片刻方慢慢地说道：“北靖朝政的症结到底在哪，我们都清楚。我爹帮着皇伯父打下了偌大江山，本来正是实行仁政开创盛世的好时机，若不是当初太子和睿王争权闹得太过分了，不管是他俩谁继位，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昨天徐相刚说，我们废除清平乱政、在熙和旧政的基础上又减免了三成税赋，但这半年流民的数目仍然没什么明显变化，土地的大量荒废也难解决。”
　　游丝一般飘忽的□□被这番话扫得一点不剩，方谨初侃侃而谈，语气坚定，显然是有过深思熟虑，“徐相自上任以来天天为了民政殚精竭虑，到明年春耕之前，无论如何得把新政推行下去，否则明年再荒废一年，必要闹出大灾荒。先前咱们让孟长策他们回驻地纯属无奈之举，辞官那事一闹，想来他们更要把自己的地盘守成铁板一块，自上而下施行政令谈何容易。且地方镇抚使欺上瞒下已成惯例，朝廷想了解民情同样难如登天。所以我想，反正我对于民政一窍不通，都是纸上谈兵，有你和徐相他们在，我留在中枢也只是摆个样子罢了，不如去民间走走，一来可以实地学习一下民政，二来了解地方吏治和军队的实情，三来也能帮新政推行做点事。”
　　他这话说得理由充分思路清楚，然而魏钧却深深皱着眉，直截了当地答道：“你说的情况我都明白，但是这事怎么也轮不到你这个皇帝亲自去做，咱们又不是找不出信得过的人，谁不能走这一趟，非得你亲自上阵？你不会不清楚一个稳定的中枢有多重要，陛下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轻易离京？”
　　两人居然就这么泡在同一只浴桶里谈起了正事，可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不需要公开出行，那样除了劳民伤财达不到任何目的，对外只说我身体抱恙便是，我也不会一直在外面，隔一阵子就会回来露个面，以免人心不安。”方谨初答得不假思索。
　　魏钧紧绷着脸，神情严肃异常：“你不用皇帝的身份，安全怎么保证？新政可是会动摇地方镇抚使的切身利益，你若遇到任何危险，北靖必会再次陷入动乱，这不是因小失大吗？”
　　方谨初失笑：“大哥，你莫不是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你就是太紧张我了，这世上有几个人能让我遇险，再怎样还能比当初咱们在上凉城，或者你在卧龙谷危险不成？区区几个镇抚使，就算他们调军队造反，又能奈我何？”
　　他眉眼上丝毫不掩傲意，似一把刚锻成的宝剑，从容地摆在那里，只出鞘一寸却精光耀目，锋利中又有一种笃定的强悍，过往的经历给了他强大无比的底气。魏钧却并没有丝毫放松，眉头越皱越紧，忽然道：“你说实话，你到底是为什么非出去不可？”
　　他目光锐利，隔着轻薄的水雾直看进方谨初眼底，方谨初像是忽然发现眼前情状的诡异一样，逞强的豪气消失不见，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仿佛被对方的目光烫到了他的皮肤一样。
　　他咬了咬牙，倔强地迎上魏钧的目光：“不为什么，就为亲眼看一看百姓是怎样生活，不然我有什么资格当他们的皇帝。”
　　若是在今日之前，魏钧心里多少还装着些君臣之别，就像先前方谨初在丰野军中时一样，就算不赞同对方的决定，也只会当面据理力争，一旦对方真正做出决定，便会第一个表示尊重。然而经过了此夜，两人的关系悄然转变，方谨初忽然发现他的所有想法在魏钧面前更加无处遁形，而魏钧也无法再退回到一个臣子的位置。
　　已经添过了三回热水，雾气渐渐散去，水凉得迅速，魏钧率先跨出了浴桶，利索地穿好衣服又来扶方谨初，感觉臂弯中的人有些僵硬，不由叹气，柔声道：“惠宁，我不是一定要阻拦你，”他手上略一用力，把方谨初拉了起来，方谨初从他手里接过寝衣穿上，默不作声地走进内室，躺在了魏钧的床上枕着双手仰面向天。魏钧跟在他后面在外侧躺了，侧着身子对着他，继续方才的话题。
　　“我们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还有什么话非要瞒着我，从古至今除了以体察民情为由行享受之实，有几个皇帝会轻易离开中枢。远的不说，就说清平废帝，若不是他当时身在云山别苑，哪会轻易让孟长策得手。你一向谨慎，却忽然有这样的想法，不了解你到底想干什么，让我怎么放心。”
　　他没解释是怎样断定的方谨初没把最重要的理由说出来，方谨初也知道瞒不过他，但却依旧用沉默在表示自己的坚持。魏钧仔细打量他的表情，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你这念头，莫不是和我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
　　多更一章，因为想借作话说两句。
　　首先统一感谢帮我推文的小可爱，非常感谢你们的认可和支持，真的很开心。
　　当然同样感谢从一开始就一直默默追文的你们。
　　然后，过了最初那一点焦虑之后，现在本人心态还不错。其实如果我是非常在意数据的，那也不至于自己埋头存稿一年搞定全部正文才往出发，作品对我的重要性甚至高于读者，因为我必须首先尊重我的作品，才有可能打动读者。所以我更加渴望的是能和更多人交流，阅读感受的反馈，正面的反面的都很好，都可以帮助我未来的写作更完善。
　　所以我不在意数据，读者朋友们其实也不用太当回事，那毕竟第一次写文，没有老读者，没有签约，除了我自己的朋友圈没有在任何渠道宣传过，除了身边寥寥几人没在网络上交流过，能有数据才奇怪了。
　　（我会说我之前预期的目标是，全文完结后有十个稳定读者就挺好的么……）
　　而且小说这东西，或者如果我敢狂妄一些称它为文学，有一个非常棒的特点，那就是只要作品水平到了，就迟早会有被认可的一天。这篇文所传达的也是以普世价值为主，不存在流行和过时的问题，大可以耐心点等等看。
　　当然，大号小号都收藏主动帮我安利暖文的小可爱，非常感谢，非常感动，真的是特别惊喜，知道有你们的存在就很好很好了。
　　那就这样，轻松追文，冬天快来了，我们一起互相陪伴。

129.渴望
　　方谨初微微一僵，本能地想反驳，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话来，魏钧顿时就知道叫他猜中了，他脑中疾转，按方谨初的描述推想了一遍事情会如何发展，终于想通。
　　魏钧头脑轰然鸣响，心里热辣辣的，眼眶泛红，胸口上下起伏，他猜出了方谨初的真正意图。
　　魏钧对于政局的形势心知肚明，目前军权在他手里，政权被方谨初收回，两人越亲密，天下就会越安稳。因此对于皇帝给他的非同寻常的礼遇，以及种种已经超出寻常君臣关系之外的亲密，朝臣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视而不见。徐近儒、刘抟举等重臣都巴不得他们君臣相和，最好能亲如一人，哪怕对着皇帝长期留宿王府这种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没以礼法之名提出过任何谏言。
　　如果他们能够长期保持着这种信任默契的关系，进而带动朝廷上下齐心，这无疑是最为理想的情况，然而现在他们已经跨过雷池，隐患便自然而然地诞生了。
　　那便是继承人的问题。他总不能用身体不适的理由一直把立后纳妃的事拖下去，他现在还年轻，群臣不至于太着急，可要不了多久，如果他还是坚持不留子嗣，那必然会成为新的不稳定因素。
　　魏钧虽然不知道那天苏芩芳提醒方谨初的话，可转念之间该想到的也都能想到。其实惠宁能同意做他的爱人，已经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先前他拒婚那是为了忠于自己的心意，他并不认为惠宁就一定也要为他守身如玉，这不现实，就算惠宁不是皇帝，那也是他义父唯一的儿子，总不能叫义父断子绝孙，何况皇嗣本来就对政权稳定极为重要。
　　但是惠宁自己又是怎么想的呢？魏钧在察觉自己对他的心意之后，为了向自己证明自己没有私心，还一本正经地想过他的终身大事，甚至悄悄叫曲正杰打听过各家适龄的女子，还在心中放了几个合适人选。只是一方面寻不到合适的时机，再加上自己心里抵触，就没和方谨初提过。而今夜过后，他无论如何也不至于重提此事，那是在侮辱惠宁和他自己。
　　哪怕他可能会由一个功勋卓著的将军，莫名其妙地变成惑乱君主的“祸水”。他起先没敢有过这方面的奢望，可既然有了，他也不会因所谓的身后名而动摇，这是他和惠宁的私事，他的回应与成全，抵得上这世间的所有，何况区区声名。
　　可现在看来，惠宁却并不愿意让他担这个名声，他在今夜摊牌之前就已经有过深谋远虑，也就是他魏钧太过了解他，换成任何一人都不可能猜出他想离开中枢的真正目的。
　　他想让权。
　　他想削弱他自己作为皇帝对朝政的影响，想把君主的权力潜移默化地分割给他，想让他成为真正的万人之上，足以制约皇权，想营造一个微妙的局面。
　　如此，世人方不至于以为他宣宁郡王会是个奴颜媚上的小人，就算有一天他们的关系被天下人知晓，也不会有人怀疑他需要靠“以色侍君”来换取权势。他想把现在的局面无限期地延长，让他们之间亲密和睦的关系成为任何人都不敢打破的平衡。
　　虽然……魏钧默默又看了一眼身侧的爱人，若说沉迷美色，那怎么也是他自己才对吧。
　　这样的平衡，全靠两人靠信任与默契来维系，一旦他魏钧有丝毫异心，想要重演一次庚寅政变绝不是难事，而如果方谨初想鸟尽弓藏，魏钧的把柄罪名早已满地都是。
　　只不过，他们之间的信任与默契，同样早就是信仰一样坚固的存在。
　　而此刻，身边之人想出了这么一个“伟大”的主意，却丝毫没有得意之色，反倒一脸心虚，表情就像小孩子撒了谎被大人识破一样。
　　魏钧心头温热，眼眶湿润，方谨初偷偷看他表情，心里踏实又忐忑，忽然眼前一暗腰间一热，已被魏钧揽进怀里，温暖的手掌抚在他腰上。
　　“惠宁，刚刚没让我弄伤吧？”低哑的声音在他耳尖响起，热气吹得他耳朵滚烫。
　　“……”方谨初热血上涌，猛然抬头瞪向魏钧，目光羞怒，气势凌厉。
　　这个混蛋！说正事呢！
　　魏钧毫不在意，只当他在撒娇，把他脑袋又按回了胸口，还安抚似的拍了拍，体贴地放弃了这个话题没有追问。有些事他固然对自己很有信心，可惠宁毕竟也不是纸糊的，他最了解他的身体有多强悍。
　　他略一犹豫，有句话一直搁在他心里，含在舌尖转了一圈，终于爽快地吐出。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并不愿意当这个皇帝？”
　　如此敏感危险的问题就这样被魏钧无所顾忌地问了出来，方谨初却一点都不意外，反而长长吐出口气。
　　“我总觉得，你内心对权力的态度很矛盾，你说过你需要皇位来保护对你重要的人，可你却并不想当个像先帝那样大权独揽的皇帝。你好像很反感权力，可是好像又想通过权力来证明什么。”
　　方谨初沉默，魏钧也不再说话，手掌插进他的头发，一下下慢慢捋着，指腹的厚茧磨过他的头皮，带来很强的安抚味道。
　　慢慢地，魏钧隐约感觉到有些湿意透过了他胸口的寝衣，他听见方谨初抽了抽鼻子，闷闷地应了声“嗯”。
　　“我总觉得，若不是为了争权，我就不至于……被放弃。”
　　魏钧注意到他用了个很奇怪的词，“放弃”，而不是“谋害”之类。
　　“我确实很恐惧，我觉得那是天下最可怕的东西，我没信心，我不想变得跟他们一样，不想为了争权害人，也怕因为权力被牺牲。”
　　方谨初忽然意识到了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他其实并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君王，他以为他是为了大局冷静克制，可其实他无比强烈地想要把他的一切都交出去，信任、军队、权力、性命，只是迫切地想要证明，这世上终会有人，不会因为任何诱惑、任何理由而放弃他。
　　如果魏钧没有问这个问题，他一直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其实一直都在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他恨的不是堂兄拿他当争权的棋子，他怨的是他的父王，为什么要掌握过多的兵权，把他们一家陷入被谋算的险境，为什么，在事后会那样轻易地接受粗浅的骗局，他不相信他堂兄真的能骗过他绝顶精明的父亲。
　　他相信他父亲一切都清楚，不然为什么在他之后，他没有一个弟弟妹妹出生？
　　这是一种无关理智，不能拿大局为重开解的愤怒，哪怕他现在的位置比他父亲当初还要高处不胜寒，哪怕他拥有一颗和他父亲一样炽热甘愿为国牺牲一切的心，也终究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角亏欠隐藏在最深处。
　　所以他急不可耐地交出所有，期望换回对方的全部，他饥饿了太久，看似无欲无求，但其实比谁都贪婪。
　　“大哥，我是不是给你很大压力？”方谨初声音愧疚。他问的没头没脑，但他知道魏钧能懂。
　　“不会。”魏钧果断回答，与方谨初所想不同，此刻魏钧心里却是一片踏实安宁。
　　因为正好，他的给予，是他想要，他的索求，是他乐意付出。
　　他内心最深的恐惧，恰恰便是弱小与无力，他是这世上最不会嫌权力烫手的人，也是最渴望能以自身的强大，保护心中所爱的人。
　　当年那场大火，又何止烧在方谨初一个人的梦魇中。
　　“你不用怕，只要你乐意，你给我多少我都接的住，我不会觉得有压力，更加不会伤害你，你在我心里胜过所有，包括所谓的大局。只要你想，你做什么都可以，一切有我。”
　　这句话说完，魏钧很快就发觉胸口更湿了。
　　“当然，”他忽然诡异地笑了，用调侃的口吻语不惊人死不休，“你别哪天真给我写封禅位诏书，我怕把先帝和义父一起从地底下气活了。”
　　方谨初扑哧笑了，故意道：“怎么，你连皇帝都睡了，还怕自己当皇帝不成？”
　　他眼角还有泪，口中还带着重重的鼻音，语气却一改先前的羞涩，把“睡皇帝”几个字说得坦荡无比理直气壮。
　　魏钧瞠目，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自五岁那年的上元节之后，方谨初最快乐的时光就这样到来。
　　他原以为他与魏钧之间已经足够了解，捅破最后一层窗纸也不过是顺势而为，应该不会给他们的关系带来太大变化，可真正经历才发现换一个视角竟会带来如此惊天动地的改变。两个灵魂是如此欢愉而急切地想要融合在一起，朝堂上他需要用最强大的意志克制自己不要一直“含情脉脉”地盯着对方，然而哪怕是在心里想到那人就站在自己身前数丈之外，也会忍不住脸带笑意。
　　而人后没过几日他们就不耐烦再做任何遮掩，两人开始在郡王府的范围内堂堂正正地同进同出，偌大宫城几乎快要沦为摆设。
　　原本两人之间还有几张名为“公私分明”“兄弟情深”“袍泽情义”的幌子，现在统统揭开之后才发现先前的自己是那么虚伪，方谨初想起他一开始关于“长兄如父”的理解，就想把那个自欺欺人的自己彻底埋进土里再不要见天日，他究竟是有多蠢才会把那样明火执仗的爱恋当成是移情。
　　然而魏钧知道之后却表示非常可以理解，他说就像他一开始对方谨初存着愧疚、补偿的心理一样，方谨初那种关于父亲的执念也未必都是假的。不管两人最初是为什么而动心，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都已经拨开了重重迷雾，认清了自己的内心，并且愿意以无限的勇气和热忱去面对彼此，面对整个人间。

130.隐秘的快乐
　　在魏钧强大而豪迈的态度影响下，方谨初很快也调整好了心态，不再顾虑重重。朝臣们很快就发现他们的君主从先前的坚定沉稳，重新恢复了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在天地肃杀万物闭塞的冬日奋发出昂扬的豪气，政务处置得干净果决、用人不疑，就算遇到群臣皆束手无策的难题，也总能叫他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找到突破口。
　　于是朝臣们很快就发现，皇帝与大司马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复杂与密切。由左相主持的新政本来最大的难关就是不知如何让那些雄踞一方的镇抚使接受，因为新政虽然是从为民谋利的角度出发，可根本目的是让对土地和百姓的掌控权回到中枢手里，这和地方镇抚使们的利益存在着最本质的冲突，自然会招来镇抚使们的反抗。
　　军队和文臣是两个体系，徐近儒在起复之前殚精竭虑了多年也想不出能有什么契机打破这种僵局，没想到日夜忧虑的难题就这样迎刃而解。
　　北方各镇抚使原本就多是当初安亲王一脉，安亲王去世后纷纷以魏钧马首是瞻，大司马一句话比朝廷旨意都管用。他先是率先在丰野至函关一带原本由他节制的诸城镇践行新政，毫不顾忌把自己的利益和把柄交托到皇帝手上。而皇帝对大司马的信任也叫众人难以置信，面对大司马足以动摇国本的声望，皇帝非但没有任何兔死狗烹的举措，反倒顺其自然地把更多的权力交付给了大司马，大司马则在丝毫不受掣肘的情况下，依旧一如既往地尊崇着皇帝的权威，确保在任何时候皇帝都能在他所控制的局面中政令通达。
　　很快，在魏钧的全力斡旋下，北方除了掌握在孟长策手中的新陵，从边关到都城广阔的土地都顺利接受了新政。测量土地、安顿流民、轮流屯田、恢复茶酒私营、兴办学宫，徐近儒构想了多年的种种利民政策，都在皇帝和大司马的紧密配合下纷纷得以推行，文臣与武将之间的巨大壁垒第一次有了融化的迹象，北靖延续数十年军政分离的困局，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迎来了破局的希望。
　　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帝和大司马之间的暧昧关系成了朝廷上下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郑亲王、徐近儒、刘抟举等老臣都在家中下了严令对陛下的私事不许议论一个字，兴渠伯等痛心疾首地后悔如果早知道陛下和魏钧竟然是这种关系，他们先前说什么也不能干出那些蠢事来。
　　当然以上都是后话，现在有关皇帝和大司马之间的私情还没有闹到世人皆知的地步，属于方谨初的快乐依旧隐秘而动人，成了他生命中最耀眼的光，足以告慰过往十六年的颠沛坎坷。
　　过了明路之后魏钧的关怀越发变得无微不至，他甚至开始光明正大地在永华宫留宿，插手方谨初贴身的事务，事无巨细地关心他的饮食起居，还找太医院张院判仔细了解了一番他真实的健康状况。
　　虽说所谓“阳气虚弱”是唬弄想往宫里塞女人的朝臣的借口，但这些年方谨初身体损耗严重也是真的，他自己仗着年轻和武功好不当回事，魏钧却不能放任不管。
　　也是难为他一个大将军，为了方谨初把自己变得越来越婆婆妈妈，某天方谨初在被他逼着喝了一大碗补药之后，笑嘻嘻地管他喊了声“魏皇后”，然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被魏钧追打了两刻钟，最后被按在龙床上好一顿收拾，承认了一次自己是“郡王妃”才罢。
　　又或者，两人在忍冬堂共用一张桌案头碰头地处理政务，忙到日落时分才发现不知何时窗外落了大雪，便携手走出屋门并肩站在门廊上看。金银藤垂下殷红的果子成双成对，沾染雪片冰晶纯净剔透，天边云层浓重，沙粒一样的雪簌簌洒落，西边隐约透出一抹浅黄的光，远处一声寒鸦啼鸣倏忽而至又戛然而止。
　　方谨初异常安静，一言不发地披着月白色大氅立在檐下，几乎要融进这片纯白的天地，魏钧细细看他神情，只看出一片怅惘，不辨悲喜。
　　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室内燃起火盆红烛，两人在五尺宽的床榻上肌肤相贴，方谨初一反常态地强势，几乎用上了擒拿的手法从背后把魏钧压在床上，一边吻他脖颈到后背的疤痕，一边用膝盖分开他的腿。魏钧随着他的力度控制着自己放松了全身，用手肘撑着床艰难地回头吻他，明明是承受的那方，眼神中却有无限安抚包容，一场情|事几乎做出了某种仪式的味道。
　　时光便在这样的欢愉与深刻中溜走，方谨初于情浓的巅峰神色迷离，分不清幻想和真实，直疑从仙人那里偷来一只蝴蝶化成了短暂的梦境，下一瞬却被魏钧滚烫的唇舌拉回现实，就这样在真与幻的边界颠倒迷乱，一直等到天明，睁开眼看到枕边人温暖和煦的目光，才敢确认这样的美好真真正正地属于他。
　　当然，并非所有快乐的日子都伴随着激情，他们也会在难得的闲暇换了便装从皇城悄悄溜出去，在平都的大街小巷游荡。
　　当初在肃州所见已经是难得的繁华，平都则更远胜肃州，临近年底，天天可见游子还乡，父子兄弟相见，夫妻久别重逢，来不及走进家门就牵着手喁喁低语。醉月楼的伙计高唱新菜名，老字号的茶叶、酒水、脂粉等铺子门前车水马龙排起长队，熟肉铺子大锅支在门口腾起白雾香气飘过数条街，偶尔有贵族气派端严的马车辘辘驶过长街，行人纷纷走避，不一会就又有童子追追打打地跑过。
　　街头巷尾年轻人呼朋唤友，须发花白的精瘦老头站在檐下避风处一边烤火一边海阔天空地胡聊，眉眼一转，哪个官升了，哪个省富了，哪家刺史回来述职带了三个姨太太，大事小事如数家珍，方谨初拉着魏钧凑上去听得兴致盎然，再随口恭维凑趣几句，还能听一段民间版的宣宁郡王大破羌戎记。
　　在老人家口中，宣宁郡王成了三头六臂武神下凡，能带着几十处箭伤单人独骑七进七出羌戎大营那种，方谨初跟着一起拍大腿叫好，魏钧哭笑不得摇着头捂脸，谁知老人家眼睛一瞪，硬说他年少无知不懂将士们血战沙场的英勇，不依不饶地逼着他承认大司马是盖世英雄才罢。
　　方谨初已在旁边乐不可支地笑弯了腰，被魏钧一把拎走脚不沾地，还在拼命扭头答应老大爷去家里边喝边唠的邀请。
　　魏钧尴尬得无以复加，他自从和方谨初定情之后，有意无意地开始注意自己的外表形象，胡子都刮得干干净净，没想到想取悦的人还没察觉，先被不相干的路人嫌弃了年轻，十分郁闷。
　　转头走到路人看不到的地方，心上人悄悄在他唇角印上一个吻，说我家将军的雄姿只给我看就好。
　　也有时政务不顺，底下的官员阳奉阴违上下钻营，又偏偏牵涉甚广一时不好处理，魏钧掌中拿惯了剑，拿笔也自有杀伐之气，最恨这种不上不下的情况，气得拍桌子骂娘，连带指着方谨初的鼻子说他是甩手掌柜，难题都丢给了自己。
　　方谨初笑得心虚讨好，拉着他撂下笔从北门出宫悄悄溜进御苑。今年冬狩因节约财用取消了，前些日子刚行了简洁的射礼，此时苑中寂寥无人，两人骑了战马迎着北风并排奔驰，登月华山在观揽亭并肩俯瞰平都的百里宫阙，松涛怒吼，长风猎猎荡涤胸怀，魏钧纵声长啸，连日的积郁一扫而空，豪情重回心头。
　　方谨初在他身边含笑凝望，听他指点江山，强烈的幸运感充溢于心，因为他拥有天下最强大的爱人。
　　又或者，他们凭兴致所至招呼也不打就跑去朋友们家里拜访，今天去找魏恒骑回马，顺带给他出几个追求长公主的主意，明天去听苏芩芳弹一曲琴——当然主要是方谨初听，苏芩芳拒绝让“一头比牛还蠢的野驴”玷污他的曲子，后天再拉着曲正杰朱琇狄非喝一回酒，还跟卢静城和丁杭论过诗——不用说，这种风雅之事魏钧原本只有瞪眼傻看的份，但是他总有办法成功把话题引到博古论今上，然后用高远的见识和胸襟征服另外三人，最后心满意足地收获心上人仰慕的眼神。
　　起先他们还会因为皇帝陛下驾到而鸡飞狗跳一番，很快就被这俩人弄得习惯至麻木了，一向冷静自制的朱琇依旧管魏钧叫“将军”，却慢慢适应了方谨初跟他你我相称；乙九那位知书守礼的徐氏夫人淡定地接受了皇帝口中“九嫂”的称呼，并且习惯了在他们上门的时候亲手煮一碗热汤；卢静城原本对魏钧还有些芥蒂，上次魏钧生辰也没有去，借着议论时务深谈过几次之后，方折服于这位曾经的敌国主帅，特别是当他知道在魏钧的主持下，多条对西宁优惠甚大的通商政策陆续颁布，当初俘获的士兵亦由他做主陆续放归，终于心甘情愿地俯首叫出了一声“魏帅”。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专门冲着互攻文来的小伙伴一直在纠结反攻和均的问题。
　　别惦记了，反攻没写，就是这样了。
　　这章里出现的也不是小方第一次攻。
　　可以考虑之后写个番外。
　　如果是均的问题，我保证我在主观上没有任何偏向，不保证绝对平均，整体平衡是肯定的。

131.炫耀
　　这风声一传出去，众人的心思又开始活泛。方谨初先前原有个“一言不合罢免半个朝廷”的凶悍名头，任用了以徐近儒为首的一批名臣宿儒后，众臣渐渐察觉出皇帝并不是乾纲独断，相处稍微一久也就不再提心吊胆。现在更知道了陛下在私底下原来如此随和，方槿凌率先在自家爷爷的暗示下主动邀请方谨初去他家园子品酒，方谨初欣然同意，还在他家见着了陈僮。
　　渐渐皇帝陛下的交游越来越广泛，竟和王公贵族与群臣们都在公事之外处出了一些情分来。
　　日子在繁忙与热闹中一天天地过，初八那天内务府按制准备了赏赐臣工的节礼，可方谨初却拉着魏钧跑去了苏芩芳家里蹭饭。他早听说那位险些被父亲牵连的李氏夫人最是心灵手巧，虽然苏芩芳把妻子疼到了心尖上，从来舍不得叫她做一点粗活的，但陛下的脸面大过天，李氏坚持亲自下了厨，连带魏钧也混上了一碗匠心独运的腊八粥。
　　祭灶神前一天，两拨人马前后脚地入了城。一拨是从靖安回来的，谢泽等安亲王旧属的家眷，另一拨则是齐旭廷的夫人子女从丰野来京，同行的还有当初留在肃州的褚云。
　　除了褚云凭远征西宁的功劳破格得封长史，其他人都没有朝职，到平都后各自住进了先前赏赐的侯府，褚云则去了郡王府，作为魏钧的私人幕僚，他那个长史的官职便是归属于宣宁郡王府。
　　这近一年来褚云和陈光华一起留守肃州，西宁的诸般事务进展顺利，来自平都的消息却天天都叫人心惊肉跳。所幸尘埃落定之后，局面前所未有的理想，跟随的主君一跃得封可以开府建衙的王爵，连带自己也终于博出了扬眉吐气的出身。
　　他父母亲人都死在了早些年钦州的动乱中，原也是孤身一人出来闯荡，辗转投到了魏钧门下。老齐将军回去后给他带了封赏的公文和魏钧的私信，叫他交接完公务后来平都任职，信上没说时间，看口吻并不着急，老齐将军又托他护送自己的家眷一起赴京，于是直到年底褚云才赶回来。
　　他在平都郊外比齐家人早动身了一步，天不亮即出发，赶着西华门刚开的时候进城，到郡王府的时候才刚过辰时。这一日没有朝会，魏钧在自己府里处理公事，听手下禀报褚云到了，撂下笔等着他进来。
　　不一会褚云踏着满院积雪走进，在堂中对着魏钧大礼拜下：“卑职见过郡王殿下。”
　　魏钧走下来亲手把他扶起，打量了一回，温声道：“阿云不必多礼，这一路可还顺利？”
　　褚云直起身子看向魏钧，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圆领黑色袍服，带着青铜发冠，与在军中熟悉的干练打扮大不相同，乍一看就仿佛一个寻常的北靖贵族，可褚云太过熟悉他先前的气质，这样一比就觉出了天大的变化。
　　若说自家主君原先是利剑出鞘锋锐迫人，那现在就是重剑藏锋，先前是不怒自威，现在连那三分威势都不再明显，雷霆万钧的气势都收敛在了并不算出挑的眉眼中。若只看五官不言不动的时候几乎有种普通农人或老兵的错觉，可只要他朝你偏过一个眼神，立马叫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凝神听他吩咐。他若开口，则字字句句都含着直击心底的力量，哪怕是一句普通的寒暄也叫人情不自禁地慎重对待，那是经过了日理万机，千条万缕的军政要事手头过，方能养出这般一言九鼎的气质。
　　于是褚云恭谨俯首，答了魏钧的话，等着魏钧坐回了主位，又行了一礼才侧身坐到了下首。
　　二人坐定，下人进来上了茶，褚云道谢双手接过，又答了几句关于齐旭廷家眷是否安好的问话，便从袖中掏出了节略准备汇报在肃州的公务。他刚起了个头，说了句“云岭……”，忽然一声轻响，通往内室的门被推开，一片雪白的衣角飘进来，褚云以为是郡王的内眷，慌忙侧身偏过视线，可下一瞬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大哥……咦，褚先生已经到了？”
　　褚云脑中一片空白，直愣愣地转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那那，那是……惠宁将军，啊不不不，是……陛下？
　　褚云只感觉所有的神智都飞出了天外，目光一片空茫，心里在疯狂呐喊，圣人在上，他没瞎吧，为什么会在大清早看见那位传奇的皇帝从郡王的内室走出来，还穿着一身寝衣只在外面披了件略短的袍子？
　　从敌军间谍头目，到投靠己方的盟友，再到并肩战斗的同袍，最后才知道那是王爷独子，一朝临朝称帝，褚云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少年一样。好容易他接受了现实，调整了心态，以为这就是最终的结果，然后就被眼前这一幕把全部的心理准备砸成了一地碎沙。
　　震惊之下，他甚至忘记了说话，也没有起身，就那么呆坐在了当场。
　　这事其实也不能怪他，他毕竟不像其它几人一路看着方谨初和魏钧之间的关系是如何变化的，而且就算亲眼见过，除了苏芩芳、朱琇等几个头脑冷静的，像曲正杰虽然从来没敢表露出什么，心里却至今仍然震惊如在幻梦中。何况这种事谁也不敢预先透什么口风给他，曲正杰本来打算等他回来之后再旁敲侧击地暗示给他，结果面都没见到就叫他猝不及防地撞见了这一幕。
　　怔愣中，他模模糊糊地发现，郡王那一身沉重的威压在方谨初走进来的一刻悄然散尽，眉梢眼角一起软化，带出温柔的味道，就见他站起身来朝方谨初迎过去，一只手伸到他身后，引着他走到自己的座位。陛下的动作好像有一点不协调，坐下来的时候腰显得有些僵硬。
　　等等！
　　褚云猛然回神，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膝盖“咣”一声磕在了桌案沿上，整张几案向外翻倒，又被他慌慌张张地按住，茶杯已经跌落在了地上，茶水溅了一身，他顾不上收拾，忙忙地走到正中，略一理衣物，端端正正地拜倒：“微臣叩见陛下！”
　　先前方谨初以皇帝的身份见故人的时候，紧张别扭的一般都是别人，这回轮到了他自己尴尬得到处找地缝。他昨天夜里先自己威了半宿，又被魏钧反过来威了半宿，歇下的时候都四更了，原以为褚云他们午后才能到，没想到竟被当面堵在了忍冬堂。
　　他凭借一贯强大的自制力说了声“褚卿平身”，没叫褚云听出任何异样来，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魏钧一脚，用口型恶狠狠道：“你故意的！”
　　魏钧肚子快笑破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心态，在他刚听说褚云来了的时候，本来是想换个地方见他的，可话说出口就变成了“请褚先生来忍冬堂”，然后如愿以偿地让褚云撞见了本应只属于两人的暧昧私密的一幕。
　　年幼时他曾经养过一匹毛色最亮最威风的马，不过几天功夫就嚷得周边几个村子人尽皆知，现在他得到了世上最完美的爱人，可偏偏无法宣之于口，所有的知情人都保持着为尊者讳的谨慎，理智告诉他为了两人声名着想应该尽量收敛克制，可方谨初是他生平唯一倾心的人，恨不能叫全天下都知道才好。
　　这样幼稚的念头，他在别的臣属或同僚面前还能克制，但褚云是可以信任的自己人，炫耀的心思不等风吹就呼啦啦地长满了原野。他就这么毫不心虚地把皇帝陛下坑了出去，然后兴致盎然地欣赏爱人强自镇定地与褚云没话找话，同时忽略了褚云僵硬的神态和干巴巴的对答。
　　过了好一阵子，魏钧看够了戏，在方谨初第三遍问了肃州的气候，褚云第四次答了周围村庄的收成之后，郡王殿下终于大发慈悲，开口解救了自己的君主和下属。
　　“褚云，你刚刚提到云岭，是想说什么？”
　　褚云“啊”了一声，先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方谨初则在心里重重给魏钧记了一笔之后，放弃了对自己颜面的执着，注意力跟着转了过去，问道：“云岭怎么了？可是雷鸣把云岭诸堡收服了？”
　　一说起正事，尴尬的气氛顿时不复存在，褚云侧过身子正对着方谨初，俯身双手递上刚刚没来得及掏出的那一封节略，口中禀报：“不错，陛下您离开后，我们在六月收到了国内局势安稳的消息，就把准备支援的人都撤了回来，按先前议定的计策暗中支持雷鸣吞并七星堡，九月大功告成。原本他还心存观望，等孟长策他们撤军的消息到了之后，雷鸣立马就表示了臣服，送来了儿子当人质，承诺为我们留心西宁的动向。他们和西宁官方斗争了几十年，对西宁的了解不是我们能比，消息探查起来快得多。”
　　方谨初点头，赞了他一句，褚云忙俯身逊谢，魏钧道：“这个雷鸣可信吗？上次咱们跟他打交道的时候，老家伙见风使舵，咱们拿扶持七星堡要挟才让他低了头，现在没了制约他的人，还能压得住吗？”
　　褚云正要回答，方谨初先偏头道：“放心，我有办法，回头我跟苏哥商量一下，直接让他把命令发到肃州。”
　　魏钧点头，不再多问。
　　作者有话要说：
　　嗯，魏钧这个混蛋，没让小方打死真是奇迹。

132.隐忧
　　当天晚上魏恒、曲正杰、朱琇、狄非等丰野军旧人齐聚在魏恒府里给褚云接风，一帮粗人把丁杭也拉来了作陪，众人谈起诸般别后情景风云变幻，都感叹世事无常。
　　自从他们成功解了函关之围，破了卢璟的大军，接了进军西宁的圣旨，一直打到上凉城下，所有核心的将领都对这一遭军功的赏格心知肚明，知道归来封侯赐爵绝非难事。可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北靖高层会在两轮政变风暴中凋零折损到这种程度。
　　原来跟随睿王的被清平废帝疯狂清算，他自己的势力又被孟长策等镇抚使摧残了一回，两个月前显赫一时的姜氏满门以通敌叛国之罪合族斩首，民间人人传颂善恶有报陛下英明，至此老牌的贵族几乎只剩下了一直默默跟随安亲王的数家清流，然后就要数到他们了。
　　先前军功封爵的贵族多如牛毛，多他们几个不多少几个不少，现在却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旁人看他们有如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如兴渠伯等硕果仅存的几家又在朝局争斗中满盘皆输，一个个消沉得跟鹌鹑似的，越发显出他们作为天子近臣的显赫来。
　　这样的局面正方便方谨初和徐近儒他们整肃朝纲，可是下面的人习惯了拉帮结党，争相趋奉他们这些出身丰野的嫡系，天天门庭若市烦不胜烦。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只是态度殷勤些，并没有托他们做什么徇私枉法的事，他们便也不好太过强硬，要不然更显得目中无人。
　　这些琐事应对起来虽然心烦，但也不算真正为难，魏恒他们没有一个轻狂的，不至于真的迷失在谀词滥调中。可纵然他们自己能保持清醒，架不住他们周遭的家族亲朋按捺不住。
　　魏恒全家都死在了当年魏家村那场大火，这方面的困扰还少一些，可剩下几人都有亲族，连当年在曲正杰父母遭难时落井下石的曲家人都纷纷厚颜上门，背地里更少不了仗势欺人的事。他们就算能铁面无私的处理，可并不是都能来得及，有时事情都过去了，他们才能从不相干的人嘴里听到一二风声。
　　酒过三巡，曲正杰于半醉半醒中开玩笑称，不要他尽忠职守了二十年，到头来反被那帮拎不清的族人连累，因为贪赃枉法让将军军法处置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这个话题说起来烦心，另一个话题则叫人更加沉重。
　　褚云从肃州过来这一路，所经之地大多是当初被羌戎侵犯过的，虽已时隔半年，目之所见，耳之所闻，仍然是遍地疮痍，常有整个村子人口尚不足原先的三分之一，田地到处可见焚烧过后的大片焦土，聚啸山林的匪徒却比原先多了一倍。
　　这样的场景，任何一个军人都不能无动于衷，他这个军中的谋士也是一样。
　　众人一起放下酒杯筷子沉默着听他略说了几处见闻，末了，丁杭缓缓地把最近已经着手施行的招安匪患、安置流民、减免徭役等政策说了几样，褚云听得十分专注，又听魏恒感叹，多亏现在接手的是陛下，多亏现在他们郡王可以做主，终不至于再因党争消耗国力。
　　听了此话，早上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又跑到了褚云眼前，他张口欲言，又十分艰难地忍了回去，没过多久复又开口，再吞了回去。此时曲正杰已喝得有点昏沉了，朱琇还醒着，见他这副如鲠在喉的样子，用手肘碰了碰他，道：“老褚，你想说什么？”
　　褚云支吾了一阵，斟酌了半晌，选了个最委婉的说法：“我今天是在王府见的陛下。”
　　气氛顿时静了下来，几人互相对视一眼，谁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只有曲正杰迷迷糊糊地接了一句：“啊，见陛下不在王府在哪，今天又不上朝。”
　　褚云震惊：“怎么陛下一直都住王府吗？”
　　今天早上那情形让谁看都能明白，可因为太过不可置信，他还在心里存了万分之一巧合误会的可能。结果听曲正杰这口气，原来陛下和郡王非但是“过从甚密”，还到了以堂堂帝王之尊入住臣子府邸的地步，而周围的人还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态度。
　　“并不是，”朱琇十分冷静地摇头否认，补充道：“有时候是郡王留宿在永华宫。”
　　褚云松了的半口气又被憋回了喉咙。
　　他难以置信地把那几个人挨着打量了一圈，磕巴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魏恒最近情路曲折坎坷，华歆公主待他虽比一开始客气许多，却从未和他有过什么更进一步的表示，言语上一直客客气气地称他“魏侯”。他惦记着初见时那声“阿钧哥哥”，一直觉得魏钧才是华歆公主的心上人，魏钧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和一直以来的主帅，如果他们真的是两情相悦，那他也无话可说。
　　可是这几个月下来，他从没见到这两人有什么越矩的言行，反倒眼睁睁看着魏钧和方谨初以一种离奇方式走到了一起，听说不久前还命人去丰野遣散了原侯府那些旁人送的姬妾，竟然是对陛下动了真情的架势。
　　他灌了一口酒，皱着眉淡淡地对褚云说：“前天芩芳刚嘱咐我们，关于陛下和郡王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多说。有的事你心里有数就好，他们两人如何没有咱们多嘴的余地。”
　　褚云木然半晌，猛然抢过酒盅，给自己连着灌了好几杯，又抚胸咳了半天，冲着丁杭拱了拱手：“丁大人也一早就知道了？”
　　丁杭一个文官跟着他们当兵的喝了半夜酒，脸上早已通红，闻言拼命摇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
　　其实褚云问他主要是想知道朝臣们都是什么态度，结果丁杭这反应给他吓了一跳，他茫然地看向朱琇那边，指望最理智的这位给自己个明白。
　　他不知道，丁杭内心也十分纠结。虽然说当世的风气并不像后世那般刻板拘泥，可子嗣传承永远都是大事，从没听说有谁会一本正经把男人当正妻娶回家的。所谓天家无私事，原来陛下和大司马是君臣相知，足以传为千古佳话，可一旦变成了私情，那就成了违背人伦、倒行逆施，天知道要传出多少荒唐难听的话来，百年后史书又会如何评说。
　　前朝那位和臣子不清不楚传出断袖之癖的皇帝，可是亡了国，得了个“哀帝”的谥号！
　　此事若换成他原来的主君，那必是要死谏到底的，但陛下先是面对北靖朝堂的危局力挽狂澜，又毫无私心地启用大批贤臣，如今新政推行更是担当着天下百姓的福祉，他无论如何说不出“昏庸”二字来，只能骗自己说不知道地装糊涂。
　　朱琇握着酒杯转了几圈，抬头静静地看向褚云，缓缓说道：“先生的想法，朱某能猜到一二，郡王和陛下的心思非我等所能揣度，大局面前，谁都知道他们二人合则两利分则两害，如果你将来听到什么，那不是迂腐，就是对咱们郡王不怀好意。郡王现在的位置看似显赫，实则束缚重重，咱们自家人可不要先乱阵脚。”
　　褚云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住因酒气上涌而震动不止的心脏，他听懂了朱琇的意思。他了解魏钧，郡王做事从来都是思虑周全谋定后动，可一旦真正决定就绝不会瞻前顾后，骨子里很有种哪怕输光一切都不后悔的赌徒气质，而陛下……
　　他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遍和陛下相识与交往的所有经历，肃州初见时的狼狈，踏莎营地牢里的愤怒恐惧，再到身份反转后的震惊，千里辗转作战中的钦服。那人自潜龙在渊一举腾跃九天，是何等的深不可测，难道真能以帝王之尊长久地忍受郡王的制约？
　　郡王现在惑于私情对陛下塌心掏肺，旁人为了眼前的安稳不置一词，他作为郡王的谋士，却不得不往长远考虑一些。
　　这并不是说他对方谨初有什么私人的猜忌，不管是当初作为下属还是现在做臣子，每一条方谨初下达的命令他都会毫不迟疑地遵守，当初面对谢泽的质疑也是他第一个站出来为方谨初解围。只是他习惯了凡事从最坏的角度考虑，以避免出现不可承受的损失，那两个人现在站的位置实在太高，他有这样的想法也是常情。
　　却见狄非满不在乎地搡了朱琇一把道：“你啊太过谨慎，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不是我老狄夸张啊，咱们郡王现在除了名分，和摄政王有什么区别？当初王爷为了避嫌一点政务都不愿沾惹，可现在只要是郡王点头，再大的事陛下也不会多问。陛下和郡王相处得好，咱们高兴还来不及，哪来那么多龌龊念头！”
　　朱琇让他推得晃了一下差点歪倒，忙伸手扶住桌子，摇头苦笑了一声不再说话，恰好曲正杰醉醺醺地过来拉着他灌酒，褚云应付着醉鬼，把满腹心事藏进了腹中。
　　丰野军历来都是直爽坦荡的作风，不做匿怨友其人的事，既然心有疑惑，褚云便干脆寻了个机会，跟魏钧谈了一下心中的担忧。
　　那日他跟着魏钧去巡视驻扎在云山脚下的郡王护卫军，即原先的宣武铁骑，归来路上，褚云当着魏恒曲正杰等人的面，仔细思量后开了口：“郡王，卑职有话想跟您说。”
　　魏钧偏头示意他继续。
　　他那天回去之后想了一夜，其实他真正担心的并不是郡王跟陛下同食同宿这种事，而是他们现在这种近似于天真与狂热的亲近。这世上没有人能做到绝对的公私分明，魏恒曲正杰他们都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在保持与陛下亲近信任的同时，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隔出了君臣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

133.剖白
　　唯有魏钧却是反其道而行，以一种飞蛾扑火的姿态无所畏惧地投入了全部的心意，这样一来，他和陛下越是水乳相融，两人之间的平衡就越危险，所谓求全之毁，不虞之隙，他们好的时候可以把国运捆绑到他们的关系上从而堵住世人的嘴，可若是哪天不好了呢？
　　历朝历代，椒房独宠的有，男色祸国的也有，可哪个皇帝真能为一个男人终生不娶不留后嗣？郡王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甘心做一个男宠之流？他又有什么立场要求陛下为他与世俗人伦对抗？
　　退一万步讲，如果郡王真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架空陛下把所有权力都握在自己手里，惊世骇俗地把一国之君养成自己的禁脔，那倒也是条出路。然而陛下是位难得的明君，和他们的情分都非同寻常，即使他完全站在郡王的立场上，也决计不能有任何伤害陛下的想法。
　　“郡王，卑职听闻张院判说陛下身体亏损严重，不知可要紧？”
　　这是褚云百般斟酌后选择的最委婉的切入口。
　　魏钧拉住了马朝他看过去，下颌微扬，褚云视线下垂，未敢与他对视，其他人都一起屏住了呼吸。
　　半晌，魏钧笑了，语气爽朗：“你是想问，如果陛下有了后宫妃嫔，我打算怎么办吧？”
　　褚云一口气呛住咳了起来，他知道既然那天郡王敢让他撞见，就不会在他面前避讳什么，可还是被郡王的直接惊到了，曲正杰等亦微露尴尬之色。
　　“阿云，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陛下，三万丰野骑兵，包括我自己，都会死在卧龙谷？”魏钧视线飘走，凝视着天际一角残霞，平淡道来。
　　褚云忙道：“卑职知道，卑职不敢有别的意思，陛下对卑职恩重如山，卑职宁死不敢有负陛下。”
　　魏恒和朱琇没有说话，只跟着他点了点头，曲正杰脱口而出：“我们也是！”
　　狄非则不耐烦：“我早就说过，老褚你非要杞人忧天。”
　　他们说得诚恳，魏钧却不在意，只摆了摆手，又道：“你们知不知道，只要陛下愿意，早就可以把我，把你们都摘出去，自己接收军队，根本没必要对我这么依赖？”
　　褚云悚然一惊，魏恒若有所思，朱琇已点头：“那是自然。”
　　世人皆以为陛下是靠着魏钧的支持才坐稳了皇位，却也不想想，当初陛下可是孤身一人周旋于孟长策和那些老牌军阀之间，顺利登上皇位的。就凭他这番谋略，加上他的身世背景、和靖安军的关系，拿回军方的势力怎会是难事。
　　魏钧见他们动容，微微一笑，复道：“还有一事你们不知道。前些日子，陛下刚跟我说打算明年春天亲自去南方微服查访了解民情，你们能不能想到，他是为了什么？”
　　褚云霍然抬头，惊诧万分，一股血气热辣辣地堵在胸口，令他僵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其他人也都是第一次听说，一起跟着张大了嘴巴。
　　魏钧耐心地等了片刻，等褚云彻底想通，等朱琇偏头低声跟曲正杰解释了一番，听见曲正杰惊呼了一声，方用百无聊赖的口吻总结：“你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一下陛下，万一哪天我起了异心，造个反什么的，他该怎么办。啊不对，”魏钧忽然一合掌，若有所悟，“都不用我造反，你信不信，如果我直接跟陛下去说，我想要他的皇位，他能直接写封禅让诏书给我？”
　　几人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魏钧嘴里说着天下最大逆不道的话，脸上的神情却满满都是警告，他们都能看懂，那分明就是“谁敢当真动这个心思，老子第一个把他千刀万剐”。
　　褚云讷讷的，魏钧不再理他，拨转马头慢悠悠地往前走。
　　走出十余丈，忽然听见后面马蹄声响起，褚云拍马赶了上来。
　　“郡王，如果陛下将来后悔了，您可有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褚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他知道这话说得委实不合时宜，甚至会招来魏钧怪罪，可他是一个谋士，这是他的责任。
　　魏钧驻足，没有回头，果断地回答：“我不需要退路。”
　　“为什么！”褚云咬牙，安亲王的悲剧，便是前车之鉴，他不信魏钧当真会赌一个帝王永不变心。
　　日色昏暗，薄暮笼罩，凛冽寒风裹挟着积雪，以及一句平淡话语撞在扬起的马蹄上，瞬间飘散不见。
　　“因为只要他想，身败名裂也好，粉身碎骨也罢，都是我甘愿。”
　　归城的队伍因某人的一句话而震撼至齐齐勒马驻足，皇城之内，一处宅邸烟火熏然，暖意融融。
　　“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一屋子人乱七八糟地跪倒，细看多是老幼妇孺，方谨初用上了轻功抢过去，在一位苍颜白发的老妇人刚颤颤巍巍地起身，还没来得及弯腰的时候一把托住了她，口中道：“都免礼。谢老夫人，我是私下过来的，不必起身了。”
　　方谨初态度坚决，老太太不再坚持跪他，但仍放下拐杖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个福礼：“臣妇多谢陛下恩典。”
　　先前那只力量沉稳的手再次托在谢老夫人的肘部，明亮温暖的嗓音带着笑意响起：“谢奶奶，惠宁是给您祝寿来的，多年不见，您还记得我吗？”
　　这日是谢家老夫人的寿辰，他们四日前刚风尘仆仆地回到平都，连箱笼都没安顿完全，自然是来不及大操大办的。所幸谢府原先就有丰厚的赏赐，都被谢泽留在了府里，仆人管事亦按侯爵的规格足数配置，几个媳妇没费太大功夫简单操持出一场家宴，请了同样刚回京的齐家太太和寥寥几户同在京中的故友家眷，苏芩芳亦收到了请帖，于是也携妻来访，还跟了个不请自来的方谨初。
　　为怕惊扰，方谨初来之前没专门打招呼，只跟着苏芩芳夫妻一起，报的名号也是靖安故人，进来之后还是齐家的长子眼尖，转头看见苏侯身边的人居然是肃州跟着父亲见过的“惠宁将军”，这一惊非同小可，忙忙离席上前拜见，众人才知道竟是陛下悄然来访，顿时好一阵慌乱。
　　谢老夫人直起身子，双手不住哆嗦，半张着嘴，热泪早已滚下，“惠哥儿——真的是你！你……你可真像王妃娘娘！”
　　此话一出，方谨初顿时也红了眼眶。
　　谢泽的母亲本是秦家的丫鬟，后来又当了秦小姐的奶娘，丈夫是方谨初母亲一处陪嫁庄子的管事，当初跟着秦家小姐一起来的安亲王府，才有后来谢泽跟随安亲王做亲兵的事，并且很快因为谢泽的功劳脱离了奴籍，却一直保持了和方谨初母亲的来往。
　　如今时过境迁，当年的丫鬟已成了珠翠簪缨的侯府太夫人，那一对风华绝代的伉俪双双长眠九泉之下，早以为不在人世的幼小公子，却在十六年漂泊之后，才终得回先辈的尊荣，穿越几十年的人事变迁，与当年那位温婉纯真的故主重叠了面容，眉宇间却是风霜镌刻的刚毅笃定，和他英明神武的先父如出一辙。
　　身后苏芩芳亦唏嘘，强按住心绪朝老太太拱手作揖，满面笑容地道：“谢奶奶，路途颠簸，您身子可还禁得住？”李氏跟着丈夫一起蹲下身子，朝谢老夫人行礼拜见。
　　谢老夫人一边拭泪一边拉住苏芩芳，说了声“小苏，你长大啦，可真好。”旁边谢泽的夫人和大儿媳一起上前朝方谨初行礼，然后一左一右搀扶了谢老夫人，方谨初顺势松开了手，朝旁边偏了一下头吸了吸鼻子。
　　谢夫人见他脸上有泪，胳膊微动想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却犹豫着不敢伸手，虽然方谨初跟自己婆婆温和亲热，可毕竟君臣有别，她是第一次见方谨初，难免踌躇。
　　她是定远侯夫人，常理来讲外命妇回京，是应该第一时间给宫里递请安的折子，由皇后酌情召见的，如果皇帝也有意见面，则会在外命妇拜见皇后时驾幸中宫。现在后宫空空荡荡，这一类的事务方谨初都托给了华歆公主，谢夫人的折子是前天送进宫的，结果公主这几天着了风寒玉体抱恙，还没来得及召见，谢夫人就先在这种场合见了陛下，顿时不知所措。
　　实在是面前的陛下太过平易近人，理智上一刻都不敢忘记他的身份，可情感上不过才听他开口说了两句话，就已升起亲近之意来。
　　这个单薄又尊贵的少年，是她夫妻敬若神明之人的遗孤。
　　她再不犹豫，双手把手帕递到了方谨初眼前，大大方方道：“陛下，您别伤心了，王妃娘娘地下有灵，不知道要多开心呢。”
　　方谨初接过来，对着谢夫人笑了笑：“多谢婶子。”
　　众人簇拥着方谨初和谢老夫人回到了厅内，方谨初喊着老寿星坚持让谢老夫人坐回上座，谢家诸人哪敢托大差点又一起跪下，最后还是苏芩芳招呼下人搬来一张宽敞的罗汉床，让方谨初和谢老夫人一左一右坐了。
　　此时离晚膳还有些时辰，宾客刚到齐不久，苏芩芳为等方谨初是最后上门的，他们进来之前众人正按序齿轮流上前给谢老夫人拜寿，男宾在前厅，女客在后堂，人虽不多，气氛却极是温馨热闹。方谨初来的时候直接进了后堂去见谢老夫人，礼数尽过之后除了谢夫人和几位有品秩的太太夫人，其余女宾便避到了两侧耳房，苏芩芳侧头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就进来了十余位青年，都是熟人家的公子，行过礼后也一同坐在了堂中。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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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少年得志
　　谢泽有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只回来了年方十五的幼子和待字闺中的次女，长子和次子都在军中有职衔，便留在了靖安军中，只把妻儿送回了平都。齐家则并无高堂在世，长子在多年之前战死，在世的四个儿子年龄相差仿佛，都从了文，一起带着家小护送母亲回了平都。苏芩芳虽以晚辈自居，但他爵位和谢泽相当，谢家人不敢受他的礼，一并请他在方谨初下首坐了。
　　谢三公子少年老成，作为府里唯一的儿子要负责迎来送往，他忙进忙出地折腾了半日，宾客来齐后又亲自去后厨问过寿宴准备的情况。才出了二门，就见妹妹急急忙忙地奔进来，差点撞在他身上，蹬蹬倒退了几步按着胸口喘气，他不由皱眉：“什么事？怎么跑得这么急？可是苏侯到了？”
　　二姑娘揉着胸口说不出话，重重点头。
　　谢三便一边整理衣服边信步往前走：“我是让你等苏侯来了喊我，可那也不至于急成这样，娘不是嘱咐过你平都不比靖安，你现在是侯府小姐，眼看就要议亲了，疯疯癫癫的成何体统！”
　　谢二姑娘追着哥哥，好容易喘匀口气，忙道：“不止是苏侯，是陛下！陛下也来了，娘叫你赶紧去正厅！”
　　谢三脚底一个踉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愕然转身：“你说谁？谁来了？”
　　二姑娘连连跺脚：“你还不快去！陛下就在前厅正跟奶奶说话呢！”
　　“……”谢三丢下妹妹拔腿就跑。
　　靖安城破的时候，阿史那布哥急于南下，没有屠戮周围村庄，城中百姓却伤亡惨重，是他反应及时带着家中老小连夜躲去了庄子里，才逃过一劫。随后时局纷乱，等他再见到父亲和两个哥哥，已是半年之后，龙椅上皇帝换了两轮，父亲已成了新任的靖安镇抚使。还没等他享受几天和父兄相处的时光，就听见父亲命他护送全家老小去平都，听那意思，是要在平都长久定居。
　　当时谢三就愣住了，脑中就想起几天前刚听说忠勇公长子留在了平都，第一反应是看向两个哥哥，然后没头没脑地蹦出了一句：“陛下居然会让二位兄长都跟您回来？”
　　谢泽眼睛一瞪，喝道：“你胡思乱想什么！那是咱们王爷的儿子，听说你想读书才叫我送你去平都的，休得胡乱猜疑！”
　　谢三顿时就听见了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他早就听说新登基的陛下城府手段都远胜于熙和帝的两个儿子，虽然血脉上是他们王爷的儿子，但毕竟素未平生，还以为是要把他们这些封疆大吏的家眷留在京中做人质，原来是他小人之心了？
　　就听大哥对他讲道：“三弟，你不用担心，爹叫你回去是为你前途着想。现在爹爹封了侯，朝中做主的是陛下和魏郡王，你不是一直想读书，你去平都说不定能有机会进太学。”
　　谢三猛然抬头惊喜万分地看向父亲，谢泽哼了一声道：“你小子好运气，赶上这么好的机缘，可不能给我丢人！陛下的事我不能跟你多说，你给我记住，面圣的时候别太生分了，就告诉你一句话，为父走的时候，陛下亲自送到了望乡亭，私底下跟魏郡王他们都是兄弟相称的。”
　　父亲声音压得低，面上却有欣慰得意之色，谢三脑中回忆着当时父亲的那个表情，脚下倒腾得飞快。
　　转过两道回廊，远远看见正厅灯火通明，黑压压或站或坐聚了好些人，几乎所有宾客都在此处，遥遥可见祖母旁边坐着一个陌生的少年，好像正在跟祖母手底下侧着身子的母亲说话，低柔的嗓音隐约可闻，不时还能听见宾客的笑声，气氛很是融洽。
　　他不觉压住了喘息，平复了一下紧张的心绪，低头理了一遍跑乱的衣襟，正了正发冠，抬步朝堂中走去。
　　他没敢直接进去，站在堂下犹豫了片刻，他看了一圈也没发现一个生面孔，不禁诧异万分，陛下难道没带内侍随从一个人来的不成？他该向谁通禀？
　　迟疑间，家里的下人已看见他，忙跑过来打了个躬，疾声道：“三少爷，太太让您直接进去。”
　　谢三深深吸了口气，迈步走进大厅，只听周围的人语随着他的脚步渐渐消失，众人的视线都朝他投过来。他低垂着目光，依稀听见上方那位年轻的陛下在向母亲问候祖母的身体，又带着歉意跟母亲和另一位中年妇人说辛苦她们跟父亲夫妻分隔两地，喊的不是“夫人”“太太”，而是“谢婶婶”和“齐婶婶”。
　　待他走近，上面的陛下住了口，听母亲说了句“陛下，这是臣妇的小儿子”，恭敬又亲热。
　　谢三垂眸敛容，端端正正拜下去：“臣谢詹之，叩见吾皇万岁！”
　　“谢家兄弟，不必多礼，快起来。”清亮的声音含着笑意响起，驱散了隆冬的寒冷。
　　有人从堂上走下来，朝他伸手欲扶他起身，谢詹之忙撑了下地自己站了起来，抬头看见眼前之人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朝他笑了笑又退了回去，他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就看清了堂上坐在祖母旁边的那位少年天子。
　　谢詹之先是为对方的容貌惊讶了一下，不是因为太过俊美，他早就听父亲说了，陛下五官酷似王妃，那位可是当年的平都第一美人，而是因为陛下看起来一派明朗单纯，甚至带了那么一点点稚气，丝毫看不出有像传闻那样翻云覆雨的城府手腕。
　　然后，他就感受到了陛下不加掩饰的善意，他初次面圣的忐忑紧张完全是多余，那人不像是高高在上的君王，而是他世交的兄长，第一眼就是投缘的。
　　“詹之，来这边坐，”陛下又唤道，谢詹之不觉露出笑容来，走上前去，朝着苏芩芳躬身行礼：“苏侯安好。”
　　苏芩芳懒懒答道：“客气，叫苏大哥就行了。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到我肩膀，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
　　谢詹之笑起来：“苏大哥，好久不见。”
　　他朝李氏弯了弯腰，叫了声“大嫂”，又看向刚刚下来扶他的人，还没开口那人已主动朝他抱拳：“三公子，我叫白福敬，在御林军做事。”
　　谢詹之顿时便懂了，忙弯腰还礼：“白将军。”
　　谢夫人便道：“詹之，你去哪了？刚刚陛下还跟我问起你读书的事来着。”
　　谢詹之朝母亲望了一眼，然后先朝方谨初躬身道：“陛下驾临寒舍，臣未能远迎，请陛下恕罪，”才转向了母亲，“母亲，儿子方才去厨上催来着，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开宴。”
　　方谨初不由笑道：“詹之，这不是君前奏对，你把我当给你祖母拜寿的世交就好。说起来，我确实跟你爹和哥哥一起打过仗，你爹更是一直跟随我父亲，私底下不用见外了。”
　　谢詹之于是点头，含笑道：“好的，多谢陛下。”
　　他又朝齐夫人和齐家几个哥哥点了点头，在母亲身边坐了，听方谨初对他说道：“詹之，你刚刚不在，我刚和齐澜他们说了，我有个朋友最近也在太学旁听，等过完年你们可以找他一起去，如果想学武艺，他也可以教你们。”
　　谢詹之想了想道：“请问是殿前军副总管，卢欢卢将军吗？”
　　方谨初挑眉，惊笑道：“不错，是他，你知道他啊。”
　　谢詹之答道：“臣听说卢将军是陛下的故友，武艺超群，臣和两位兄长都极为仰慕，只可惜未赶得及参加卢将军的婚宴。”
　　方谨初就问他：“那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们跟着他？”
　　这话一出，谢詹之就感觉对面苏芩芳和齐夫人各自意味深长地朝他望了一眼，祖母也朝他瞟过来，只有母亲没有察觉陛下话中的深意，见他停顿，反而低声催了他一句：“还不快谢过陛下恩典。”
　　谢詹之没顾上回应母亲，脑中疾转，方谨初也没催他，含笑等着他想。片刻后，他答：“臣听说卢将军在太学，是跟着知义伯读书的，听闻知义伯会参与协助明年的恩科……”
　　他一边说，一边看见陛下目光中似有赞许之意，大着胆子续道，“臣还听说，陛下最近刚颁下了和西宁等国通商的三十条新政，或许将来……”
　　他没再往下说，堂上一片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半晌，方谨初笑了，朝祖母悠然道：“现在我明白为什么在靖安的时候，詹之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保住你们全家了。”
　　谢詹之大喜，耳边听着祖母谦逊地回答了几句，却已反应不过来具体内容了，只看见陛下冲苏侯使了个眼色，然后就听苏侯对他说道：“得空了来我家一趟，咱们好好聊聊。”
　　谢詹之连声答应不迭，他到底年轻，心里想着该沉稳一些，面上却终究没克制住喜形于色，又见母亲也笑得合不拢嘴，对面齐氏兄弟亦向他投来羡慕的眼神。他忙努力收拾情绪做出淡定的样子来，生怕让陛下觉得他轻狂，却见陛下看向他的眼神带着笑意，顿时知道被陛下看穿了，不禁赧颜，心情倒放松自然了许多。
　　很快连堂下的宾客和后堂谢家其余的亲眷也听说了“谢三公子第一面就得了陛下赏识，前途无量”。
　　旋即管事上来禀报说准备好了，询问是否开宴，于是众人按次出了后堂，前厅已摆好席面，按贵族宴会的习惯男左女右地分列，中间隔了纱屏。谢夫人直性子，刚因为儿子被陛下夸赞了兴奋不已，这会忽然又开始忐忑，见陛下还在和婆母说话，忙瞅空子拉着两个儿媳反复询问菜色，怎么盘算都觉得太过简慢，不由满脸愁容。还是谢詹之落后了一步，低声对母亲说不必担心，陛下驾临为的是和父亲的情分，停留这许久已经是谢家极大的荣耀了，一国之君哪会随便在臣子家里饮食。母亲听说，连忙搡了他一把，让他抓紧和陛下再多说几句话，在自己眼前瞎晃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嗯，又一个重要配角出场，本文智商担当之一。

135.问心有愧
　　谁知等走到前厅，谢詹之却并没见陛下有起驾的意思，反倒犹豫了一下，叫下人撤了一面纱屏，往正中挪了一张桌子，然后牵着祖母的手笑道：“谢奶奶，您留我蹭顿饭吧，等吃过了我还想听您多讲讲我娘当初的事了。”
　　这话一出口，谢家人哪敢有异议，皆大喜过望，谢詹之心中惊诧万分，不由抬头去看苏芩芳，后者一脸淡定，瞧见他的神色就笑了，揽住他肩膀悄悄道：“以后你就习惯了。”
　　于是方谨初、谢家婆媳、苏氏夫妻、齐夫人和长子，以及谢詹之围坐了一桌，两个儿媳带着下人亲自侍奉。正待开席，忽然底下传来一声小儿哭闹，原来是谢泽两岁的孙女离了母亲，下人安抚不住。谢氏长媳忙站起身来告罪，就要下去管教孩子，却被方谨初拦住了，叫她把孩子抱过来一起吃饭。
　　不一会谢氏长媳牵着个还在抹泪的短腿娃娃回来，方谨初随意看过去，然后顿住了，恍惚了一瞬，忽然就想起了当年魏钧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妹妹来，心中一痛，于是蹲下来，抱起了小小的女童，低柔地哄起来。
　　或许是他的嗓音太过温柔，或许小孩子最能分辨出谁对他有善意，且本能喜欢长得好看的，谢家人还在担心小孩不懂事若嚎啕大哭起来陛下未免尴尬，女童却忽然停止了抽泣，亲亲热热地搂住了方谨初的脖子。
　　方谨初一僵，眼睛微微睁大，脸上自进屋以来就带着的温和笑意忽然不见，竟显得有些懵懂。谢夫人见状忙推了儿媳一把，示意她把孩子接过来，她想陛下既没弟妹，也无子女，哪知道怎么哄小孩子。谁知谢家长媳刚会意脚步一动，方谨初已然回过神来，众人就见灯光下陛下忽然重新笑开，说不出的温柔宠溺，一比之下甚至能发觉先前的笑意隐约有几分刻意，现在才是真正地开心。
　　他抱着女童坐了回去，在桌上略一张望，手伸向一碗红豆甜汤，谢氏长媳忙弯腰双手端过来，方谨初却停顿了一下，抬头笑望着她，道：“嫂嫂，囡囡可吃得吗？”
　　他唯恐自己不懂幼儿饮食喂坏了孩子，谢氏长媳却一时没会意，心里又紧张，脸皮通红声如蚊蚋，方谨初愣是没听清她说了几个什么字，待要追问，旁边苏芩芳的妻子李氏已笑着开口：“陛下，这汤里有醪糟，您换这道酥酪吧，只是得小心些避开里面的香子儿。”
　　方谨初笑着点头：“知道了”，一手抱着女童轻轻摇晃，一手舀了一匙酥酪喂给她，果然吃得香甜。
　　谢詹之旁观了这一幕，心里暗暗称奇，他在来的路上用心打听了平都的各种消息，尤其重视和陛下有关的，早听说陛下和宣宁郡王以及丰野诸将私交极好，当时他以为不过是君主示恩的手段，毕竟常理来讲，陛下是从民间归来，难免气派不足，又是志向宏远心思精明之人，自然要加倍重视帝王威仪，最怕的就是被身边曾经见过他落魄模样的人轻视。可现在一看，不但陛下本人姿态亲和自然，连他身边的人都已经完全适应了和他这种像寻常人家一样的相处，实在难得。
　　他转着自己的念头，忽然大门外有下人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大声通报道：“宣宁郡王到——”
　　众人刚平复了陛下突然驾临的震惊心情，这一下又尽皆哗然一片忙乱。谢詹之和齐家兄弟忙忙地搁下筷子酒杯朝外赶，谢夫人就伸手过来要搀婆母起身，却被方谨初喊住：“谢奶奶，您快别动，坐这里就行，外面天寒地冻的，可别着了风，大哥这就进来了。”
　　果然顷刻之间，厅外“拜见郡王”和“免礼”之声不绝，一个黑衣劲装之人大踏步走进，身后跟着三个年轻将领和一个文士。苏芩芳放下酒盅掸了掸袖子缓缓起身，清朗的声音已经传来：“臣魏钧见过陛下。”
　　他有见君不跪的旨意，因此只是站着躬身，魏恒等人在后，膝盖刚一落地就被方谨初喊了起来，谢老妇人已被搀着站了起来，魏钧忙抢上扶她坐下，又退后一步施礼祝寿，动作流畅，和方谨初刚刚如出一辙。
　　魏恒、曲正杰与谢家一早相熟，朱琇和褚云亦与靖安军打过交道，且都和齐家人关系密切，当下各自见过，自有一番亲热。
　　先前谢家在筹备寿宴的时候，本着尊重的态度给这几人都下了帖子，只是原没想着他们都能来，魏钧位高权重不说，原也是礼节性地给他送了请帖，其他人当时的回复则是“当天有军务出城，若赶得上必到”，谁知最后人来得这么齐，这一下满堂顿时热闹起来，连谢家的下人都纷纷一脸与有荣焉。
　　于是这一桌添了凳子，齐家兄弟自觉要换到旁桌去坐，却被曲正杰追上来揽了肩膀说要叙旧，朱琇和褚云也跟了过来，几人朝方谨初行了礼就一起退到了男宾那边，谢詹之想起身，却被母亲以眼色止住。魏钧和魏恒坐下来后，一桌反倒少了两个人，魏钧干脆就开口让谢氏两个儿媳一起落座，换下人来伺候，白福敬也被方谨初打发走找曲正杰他们去了。
　　魏钧坐在方谨初身边，他一进来就看见了方谨初怀里抱的小女孩，微微讶异，坐定后才笑问道：“可是谢家小侄女？”
　　刚刚他进来的时候闹腾的动静有点大，女孩像是被惊到了，嘴巴扁了扁要哭不哭的，方谨初连忙搂紧了低声细语地哄着，百忙中偏头冲他一笑：“是啊，好看吧？”
　　魏钧在脑中回想了一下少年初见时方谨初的模样，没有点头，笑而不语，方谨初也没留意，自去逗孩子了，等哄住了小姑娘，抬头发现自己面前的碟子里不知何时码了好几样菜品，知道是魏钧夹给他的，随手吃了几口并不细看。
　　两人在人前虽有顾忌，却并未刻意掩饰，任谁都能看出二人之间呼吸喝水一样自然的亲近默契，谢詹之眼光闪动，悄悄朝苏芩芳凑过去想要请教，还没开口谢夫人正好以主家的身份站起来朝方谨初和魏钧敬酒，他只好跟着一同起身，暂时按下了疑惑。
　　这一餐方谨初光顾着逗小孩，自己倒没吃多少，谢家婆媳几次想接过女孩，看陛下那爱不释手的神色又未敢张口。后来时间一久小姑娘坐不住了要往地上滑，方谨初放开她，看她摇摇晃晃走了几步，绕了一圈竟又回到自己这里，扯着自己的衣摆要拉他一起走，他哈哈一乐，竟然真的起身跟着小姑娘往堂后绕去了。
　　谢家人唬了一跳，忙要跟上去，魏钧难得见方谨初如此童心，便拦住了谢家人，苏芩芳朝妻子使了个眼色，李氏会意，拉着谢氏长媳一起起身遥遥跟在了方谨初身后。
　　这边魏钧就朝谢老夫人笑道：“咱们陛下最近国事繁杂，几日不曾开怀了，难得在您这儿放肆一会，请老夫人不要介意。”
　　他基本上也算是谢老夫人看着长大的，当初在靖安的时候来往极熟络，谢老夫人闻言爽朗一笑：“我家囡囡得了陛下的眼缘，是她的福气，哪敢说什么介不介意的。”
　　谢夫人则想到了别的事上，忽然眼睛一亮，望向魏钧：“郡王……”
　　魏钧含笑打断她：“婶子，叫我阿钧。”
　　“阿钧哪，陛下既然这么喜欢小孩，怎么还没册立皇后妃嫔呢？你是陛下身边最亲近的人，婶子大胆问问，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
　　明明所有人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可这话一出口，谢詹之莫名就觉得周遭气氛有些怪异，苏哥夹菜的手好像停了一瞬，魏恒大哥也抬了下头，却都没开口说话的意思。
　　魏钧心里微微一紧，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谢夫人见他犹豫，忙道：“婶子是不是僭越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论理陛下的私事不该我提，婶子就是觉得，咱们王爷生前那么多年跟平都也没什么联系，陛下虽有宗室长辈，想来也不会真心关怀陛下给陛下操持婚事。听外子说陛下喊你‘大哥’，婶子就想啊，就算为了你义父，陛下的事咱们也不能不上心，何况陛下还待咱们如此热诚，婶子就想趁陛下不在，跟你打听打听，也好留意着。”
　　她说得一片恳切，魏钧却忽然觉得厅中的火盆烧得太热了，热得他如坐针毡，细密的汗水爬了一身，有种隐秘的难堪堵在喉中，让他失掉了所有的机变，连一句敷衍客套都没说出口。
　　这一下，在座的所有人都察觉出了异样，却都不明所以，谢詹之感觉身边的苏大哥忽然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他心中一动，忙抢先开口：“娘，您糊涂了，陛下若要立后，自然会发采选的诏书，是礼部和宗正寺的事，和郡王不相干，您还是少操点心吧。”
　　有他这么一解围，魏钧才暗暗舒了口气，抬头笑道：“陛下心系万民，从未和我等谈论过私欲，我只知道陛下志不在此，确实不了解陛下的想法。”
　　拿世人传闻的皇帝和大司马的关系来看，这话未免太过冠冕堂皇，以谢家人这一晚对方谨初和十余年来对魏钧的了解来讲，这话分明是打着正派幌子的疏离，只有苏芩芳和魏恒明白魏钧心里的为难，却连叹息都只能搁在心里。
　　尤其魏恒白日里刚听了一番魏钧振振有词的表白，心中还在感慨唏嘘，回来就碰上了这么个尴尬的场景，心情顿时就十分复杂。
　　他从小认识的魏钧，那从来都是个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的人，活了小半辈子，终于也叫他遇上这么一件事，哪怕内心理直气壮，哪怕被知道了实情也无人敢置喙，却终究不能亮堂堂地展示于人前。虽说上位者只要能够驾驭时势，稳定人心，并不是非要获得臣属的理解不可，可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问心有愧。

136.幼吾幼
　　听他这么一说，谢夫人纵然心有疑惑，也只能恭声谦谢答应，无法再追问下去，苏芩芳又开口换了个话题，才把桌上人的心思转移开。
　　后来人散的时候，方谨初身份尊贵，最先摆驾回宫，魏钧紧随其后，魏恒曲正杰等也纷纷告辞，苏芩芳朝谢詹之使了个眼色，落在了最后放缓了脚步，出府之后打发妻子先去车上等他，自己站在了门口数丈之外。
　　果然，不多久谢詹之在人散后大步追了上来，喊着“苏大哥，”拱着手道谢他席面上的提醒，又小心翼翼地问道：“请问，陛下的婚事可是有什么忌讳？”
　　苏芩芳不答，先问他：“你母亲的意思，可是想把你妹妹许给陛下？”
　　谢詹之不好意思地笑笑，默认了苏芩芳的猜测。刚刚他出来之前，谢夫人还拉着他责怪，说做什么要拦她的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妹妹正是议亲的时候，先前不了解情况就没起攀龙附凤的心，可现在见了面才知道陛下原来是个这样温和宽厚的少年，连相貌都如此俊美，若娶了她妹妹，不管能不能做皇后，那都是万里难寻的佳配。
　　“你记住了，”苏芩芳的声音细若游丝，眼神却是带着警醒的意味，“陛下这几年内，都不会有任何女人，你妹妹的婚事大家都会帮你娘上心，就是别打陛下的主意。”
　　谢詹之惊讶，嘴巴微张，他原猜测魏郡王是有什么顾忌不愿让陛下娶军方将领家的女儿，没想到听见这么一个答案。
　　不过，他本来也不希望妹妹嫁进宫里，他妹妹性情单纯，不适合后宫的生活，陛下那样的人，固然会因为和他家的关系善待妹妹，可现在陛下、军方、魏郡王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他不希望妹妹在事态未明之前搅进这团迷局中。
　　就算一定要挑个人……他暗想，他宁愿是魏郡王，至少知根知底，在军方根基深厚，且素有担当，不至于为了大局利用或者牺牲他妹妹。
　　“也别想着嫁进郡王府。”苏芩芳就跟能看见他的想法似的，紧跟着补充了这么一句。
　　谢詹之彻底震惊，聪明机变的脑子傻了半天，结结巴巴道：“这……这话是怎么说的……”
　　苏芩芳笑了笑，悠然道：“陛下既赏识你，我猜他不会刻意瞒你，我不能和你明说，很快你也就知道了。现在就一句话——那两人之间容不得任何人插足。回去之后，别和你母亲多说，想个别的办法让你娘打消这个念头，回头我保管给你妹妹挑个好人家，请陛下亲自给她赐婚。”
　　说完之后，他略一点头转身上车，留下了傻眼的谢家少年。
　　那天晚上，魏钧一反常态地没有在上下的问题上和方谨初争抢。这原本是他们之间一个固定的情趣，贴身搏斗魏钧不是方谨初的对手，然而他有的是狡猾，欺负起方谨初的心软来毫无负担，所以一般倒是他在主导，哪怕做承受的一方也常常是主动在照顾方谨初的情绪。可是这一夜，魏钧第一次感受到巨大的心虚，需要靠爱人不容置疑的强悍来帮他填满，想要放弃自己的责任、权力与清醒，做一棵风暴面前的蒲苇，心安理得地俯卧在地上，对着天地之威俯首称臣。
　　“陛……陛下”，魏钧目光涣散，于迷离中无意识地呼唤。
　　方谨初停顿了一瞬，然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凶猛把他狠狠压在身下，他不知道他大哥今天这罕见的脆弱所为何来，他只是第一次发现，原来看着他一直当作依靠的人因他而软化，竟能带来如此汹涌淹没所有理智的激情。
　　恍惚中，他最后的一线清明只动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原来一直披着硬壳的不止他一人，他大哥那磊落豪迈之下，何尝不是一样柔软彷徨的心怀。
　　到最后，魏钧在他手中释放，然后靠在他怀里慢慢回神。方谨初很瘦，哪里都硌得慌，魏钧挪了半天，才在他肩窝寻到一个勉强可以躺的位置。
　　方谨初察觉到了魏钧心情的微妙变化，却不知道原因，也没有追问。他俩相处的模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如果方谨初有心事，魏钧不问他很少会说，可只要魏钧发现他情绪不对就会追问到他说出来为止，就好像是后悔于当初没有第一时间了解他的身世，最终让他抱憾终生。而魏钧的所思所想却都掌控于他自己手中，他会完美地控制与方谨初交心的尺度，且永远对他和自己都无限坦诚，只要他认为有必要，就一定会让方谨初了解，哪怕有争执也不会回避，而是带着他以一种积极探讨的方式最终达成默契。
　　方谨初在犹豫，不知如果对方打定了主意暂时不想让他知晓，他该不该主动去探寻。他有种感觉，今天可能会是一个难得的契机。
　　“陛下，”魏钧忽然道，“要不然，你还是娶一位皇后吧。”
　　方谨初愕然，没等他回答，就听见了魏钧的苦笑：“算了，你当我没说，抱歉。”
　　让他这么一搅，方谨初更加惊疑不定，魏钧也意识到了弄巧成拙，低声骂了自己一句，抓了抓头发，道：“我错了，惠宁，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谨初干巴巴道：“我还没说我是什么意思了，我好奇的是大哥你的意思。”
　　魏钧只好道：“我不会离开你的，只是偶尔没有那么坚定，想拿你的妥协来换一些心安理得，这是我的问题，你别管我，我不会再提了。”
　　方谨初听出了无奈，手臂紧了紧，吻了吻爱人的额头，道：“没关系，就算是你说，我也不会娶的，那不是结亲，是结仇，皇帝也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他说得有些幽怨，魏钧温和地笑了，道：“我知道，是我糊涂了。不过惠宁……你真的不会想有一个你自己的孩子吗？”
　　他按住了张口欲言的方谨初，径自说下去：“我不是说传宗接代的问题，我了解你父亲，如果他老人家真的在乎这个事情，你早就有弟弟了。你能活到今日全靠的你自己，你不欠任何人什么。只是你真的愿意放弃为人父的快乐，不会在将来觉得孤独吗？”
　　他在为难，可出乎意料地，方谨初答得非常干脆，“会的。”
　　魏钧转过头来诧异地看向他。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我离不开你，这是肯定的。你已经让我足够快乐，我没有那么贪心，也不会后悔。至于以后，我们可以收养，可以过继宗室子，有的是办法。”
　　大哥的彷徨脆弱难得一见，方谨初在不安的同时，莫名又很兴奋，男人都有保护所爱之人的欲望，他也不例外，特别是在他刚刚大展雄风之后。
　　他脖子朝后仰了仰，和魏钧拉开了一些距离，“大哥你放心，我这人虽然想得多，但事关我这辈子最想要的，我不会犹豫的。就算你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妥，我们一起解决便好，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跟我说，咱们商量着解决，早一点下手才不至于被逼到窘境。你一直因为我年纪小让着我，什么事都为我担当，我很感激，如果你哪天累了，也可以试着依靠一下我，我不会让你失望的，我……”
　　“你一直也是我的依靠，”魏钧仰面朝天，忽然打断了他，声音低哑，“一直都是，如果没有你，我在丰野和西宁不会那么顺利，更不要说现在，若不是你当了皇帝，我怕是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就算从一开始说，惠宁，我记得我和你说过，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没有忘记过你。”
　　方谨初愣了愣，心中温热一片，翻身抱住魏钧，魏钧也转过身来和他接吻，在唇齿相依中宁定了心绪。
　　他想，他应该允许自己这一刻的软弱，他的惠宁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火场里靠他救命的小孩了，他应该相信他，相信他们的爱情，也相信自己。
　　“大哥，你呢？”一番情热过后，方谨初忽然抬头。
　　“嗯？”魏钧含含糊糊地应了声，“我什么？”
　　“你光问我，你就没想过要个孩子的事？”
　　魏钧愣住了，从方谨初胸口抬起头来，对啊，他自始至终只担心过方谨初的子嗣传承问题，从来没想过自己。
　　他偏了偏头，忽然笑，“陛下，臣本是一介草民，不像您这里有皇位要继承，孩子啥的，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不足挂齿。”
　　方谨初顿住了，幽幽道：“魏卿？”
　　“嗯……啊，我在呢……臣在。”
　　方谨初寝衣凌乱，额上有细汗，嘴里却一本正经：“朕是皇帝，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万民都是朕的子嗣，朕怎么会少了孩子。”
　　魏钧无言以对。

第六卷  上元[往事]
137.除夕
　　永华宫里关于孩子的讨论就这样终结在了皇帝陛下大公无私的言论中，很快迎来了除夕。
　　这一年若论宫里热闹的程度，可远远比不上往年。往年这时候宫里人烟兴旺，内宫有三宫六院齐聚，外臣则有众多王公贵族，更有各地镇抚使述职，以及卸任的地方官回吏部复命，往往入了腊月就已经开始了走亲访友，街道上车马川流不息。可是今年七月间镇抚使们才撤军，短短几个月不可能再进一次京，地方上的官员则为了安稳连任期到了的都暂命留任了，朝堂之上经历了诸般变故官员是几十年间最精简的时候，更不必说宫里简直称得上是空空荡荡。
　　然而，不论是对皇帝本人还是对朝臣们来讲，今年的气氛比起去年来，却要好过太多。去年这个时候先帝病重垂危，太子睿王剑拔弩张，朝纲上下乌烟瘴气，年节早失了团聚喜庆的味道，倒成了探听风向拉帮结党的借口，浮在表面的节庆再喧阗豪奢，也压不住内里的人心惶惶。
　　至于方谨初……他去年这会还在西宁上凉城里忙着九死一生地刺杀庆王，魏钧在百里奔袭，丰野全军都在佯攻上凉的战火里过的年。
　　以是今年人丁虽不旺，财用也不充足，自上至下都以节俭为要，然而留在平都的从帝王将相到普通百姓，都感受到了难得的安稳。原先文臣武将、不同的门第之间隔着鸿沟，什么身份该用什么规格的仪典，谁家哪个级别的管事配登谁家的门，送什么土仪收多少礼物，乃至拜帖上怎么写都自成一套无比琐碎的规矩，把个年节当成了炫示权柄地位和巴结权贵的机会。
　　对此少数人乐此不疲，大多数却是不堪其扰又不得不随波逐流。结果陛下这几个月来带头不分尊卑地和臣子们打成一片，以大司马为首的丰野靖安新贵们率先精简了人情往来，其他贵族官员便也随着这股焕然一新的风气，重新得回了些与亲朋欢聚的趣味。
　　除夕当夜，按例四品以上的官员和有超品封爵的贵族们，都是要在宫里一起守岁的。白日里百官刚领了宫里发出来的年节礼，回家清扫祭祖，拜过父母高堂，再匆匆吃些茶点垫补了，便要赶去宫里赴宴。
　　而这一日，皇帝家同样要先去太庙进行繁琐的祭祀礼仪，只要是在平都的方氏子弟都必须参加，郑亲王已卧病多日，犹在方岩的扶持下颤颤巍巍地对着祖宗牌位行了跪拜大礼，念了祝文，连养在偏宫景行殿的清平废帝那八岁的幼子都跟着跪在了列尾。
　　这种场合下，辈分远近放在了身份品级之先，郑亲王比先帝还要高一辈，是方氏这辈硕果仅存的老祖宗，再往下到了熙和帝的平辈，除了当了四十多年世子的方岩，还有七位叔伯兄弟，不过血脉上都是旁支了，然后就是方谨初这代，当年熙和帝就是从兄弟同室操戈中厮杀出来得继大统的，自己儿子又步了先人后尘，皇族嫡系凋零，除方谨初之外血脉最近的算起来还就得是郑亲王的世孙方槿凌了。
　　宫墙之外，自魏钧以下，靖安派系的诸将齐聚一堂。和其他人家不同，他们这些军人辗转征战，往年几乎从来没有在自己家中过过除夕，最好的不过是早些年靖安太平的时候，跟着安亲王一起守岁罢了，上下亲如一家，早养成了先公后私，先一起祭拜牺牲的英魂，再各自遥祭先祖的习惯，连安亲王也不例外，面对战死沙场的英灵，堂堂亲王之尊亦会年年领头一丝不苟地行礼祭拜。
　　这一年，他们难得安安稳稳地回到了故土，却依旧保留了先前的习惯，先在郡王府一起庄重地祭了死难者的亡魂，才各自回归本府。
　　在行礼的时候，所有人都注意到魏钧在三跪九叩之外，又多磕了九个头，却无人有疑问，他们知道若不是碍于礼法分身乏术，他们的皇帝陛下原本也是要来的，魏钧此举的用意不言而喻。
　　此项礼仪行过之后，过不多时众人又纷纷聚回了郡王府。魏钧和魏恒兄弟本就是在一起祭的魏家先人，褚云亲族早已死绝，苏芩芳也是孤儿，仅剩的远亲都不在本地，只孤身一人回府带着儿子行过了祭礼便罢，朱琇出身微贱，家里亲眷人数也不多。唯有曲正杰，他原本也和本家多年断绝来往，可是自他封侯之后面对族人的殷勤趋奉，他硬不下心肠，今年就同意了和曲家人一同祭祀，最后等他脱身出来到魏钧那里和众人会合，已到了该动身进宫的时辰了。
　　除此以外，平都城内另有两人情况有些特殊。
　　一个是卢静城，去年这时候他还是空有一个知义伯封号的战俘身份，国破家亡，背井离乡，是被平都贵族们拿来嘲讽取乐的对象，越是节庆就越凄凉，可是今年他却因为和新帝的旧谊得回了尊严，反倒是先前欺辱他的或死或败，还没失势的则反过来开始巴结他，他还住在先前那个位置偏僻的府邸，却早有工部的人上赶着替他把宅院和周围的环境修缮清洁一新。
　　他依旧保持着深居简出的习惯，平日里几乎只往来于自己家和太学，连苏芩芳的邀请都时常婉拒，却不是为了避祸或者避嫌，而是真正经历过人生大起大伏之后，反倒留恋于简便淡泊的生活。
　　年底各部门琐事庞杂，唯有太学清闲，过了腊月十八就休了冬假，因此卢静城已经十余日不曾出家门了，可是除夕这日，他也是有品级的贵族，去年他称病没去宫里上赶着给人家取笑，今年却不可能拂方谨初的面子。
　　他父亲对北靖来讲是挑动战争的逆犯，原先不敢在自己家里设父亲的灵堂，后来还是乙九悄悄替他问过了方谨初，得了方谨初的默许，才能在除夕这日祭一祭父亲。
　　祭过之后，他换上了知义伯的朝服出了门，却是跟着苏芩芳派来的人一起先去郡王府，这是知道他怕招惹是非欲照应他一回的好意，他在欣然接受之余，又着实感觉世事变幻难测，谁能知道现在对他最友善的人，竟然是当初他最恐惧的敌人。
　　而另一个身份尴尬之人，则是轻车都尉孟梁。
　　世人皆知，北靖南方富庶，可若论军事力量的强悍，则莫能与北军相比。北军之强，强在了数十年如一日地和羌戎西宁两个强大邻居磨砺出的精悍上，强在了故安亲王令出一门的团结上，所以自熙和帝晚期，就不能放心北军当真连成一片，孟长策是北军的一员，也是制约北军的钉子。
　　那时候孟帅是睿王的外家，却又受着故安亲王的压制，蛰伏了快二十年，打的便是熬死了熙和帝，好取代军方第一人的位置。结果好容易熬来了出头之日，又让新帝玩弄于股掌，落得灰溜溜跑回新陵，连儿子都给人留下当了人质，成了天下笑柄。
　　孟梁如今就是那笼中的困兽，虽说有他父亲在一日，就无人敢开罪于他，可谁不知道新陵如今已经成了皇帝的眼中钉，新政路上的绊脚石，迟早要花心思搬开的。尤其现在北靖边患已除，拥兵自重的路子再也行不通，新陵又不像南方，一左一右夹着函关与靖安，往南卡着钦州，都在人家大司马眼皮底下，连个匪患的借口都寻不出。
　　这几个月里，孟二公子在平都的日子过得委实不是滋味，虽然没人敢在当面给他难堪，可原先的狐朋狗友现在都对他唯恐避之不及，仅剩的交情也像是热汤表面浮的那层油沫子，样子圆滑齐整，可就是油油腻腻的叫人嫌恶。
　　这样的处境，还算是得了皇帝的恩泽——经过了陛下连番整治，朝堂风气转向了实干，若是搁在以往，有的是跟红顶白的势力之辈，少不了暗地里磋磨他向上面示好，哪还由得了他日日逍遥下去。
　　自然，孟梁绝对不会因此而感激方谨初。
　　除夕这日，孟梁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宅院百无聊赖，他原也是马背上长大的将门之子，如今这才几个月，腰腹和大腿上的肉竟已有松弛的感觉，他不惯方槿凌那帮公子哥的风花雪月，只觉得快要被这无聊的日子逼得发霉了。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还在那九重宫阙的云端之上安享尊荣，而他则要在这个本该与父兄团聚的日子，摆一张诚惶诚恐的笑脸，为那人的帝业充作一块瓦砾，筑出群雄俯首盛世太平的样貌来。
　　“二爷，再不动身就来不及了。”亲兵小心翼翼地在耳边催促，孟梁哼了一声，不耐烦地捏了捏朝服的袖子，跨出了“忠勇公府”的大门。
　　他骑着马汇入了朝阗街如织的车马洪流中，慢吞吞地往毓章门行去，一路上恭维与寒暄闹哄哄地响作一团，把他隔成了一座孤岛，街道两侧灯火辉煌，却照不进马前那片阴影。他在宫城门把马扔给了守在门前的内监照管，步行前往德泰殿，那是皇帝大宴百官的地方，当年他也曾跟着父兄昂首挺胸地踏进去过的。
　　之后的念唱做打都像隔着层层叠叠的云雾，他只管动嘴皮子，一声儿也不出，跟着人群一起跪拜朝贺起起伏伏，眼角带着一抹讽刺，为的是旁边跟他穿一样官服的，头发已经花白那位。明明连陛下的声儿都听不到一丝，非要做出一副认真聆听的德行来，虚伪！视线再朝周围一轮，一半年轻的面孔都是他不认识的，想来是军中刚上位的中层新贵，另一半则是往常追着他奉承的老面孔，出头鸟都被筛去之后只剩了一群指着四品勋官颐养天年的老蠹虫。
　　作者有话要说：
　　新一卷展开，这几章有一些内容要铺垫，有意思的情节不是很多，可以养肥几天，21号出下一个实质内容。

138.以色侍君
　　正式的礼仪行过之后，在入席之前有一段相对自由些的时间。他们这些低品级的贵族人数众多，只划定了坐席的区域，并没有明确的座位安排，反正都是在四面透风的外殿散坐，入不了皇帝的眼，更别指望能安生吃顿御膳，这天气什么菜端上来也早凉透了，不过是份皇家的体面，都是垫了肚子才来的。
　　周围的同僚已经三三两两入座，孟梁没精打采原地转了一圈，就打算随便选个人少的角落凑合一夜，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孟二哥！”
　　孟梁闻声扭头，看清了来人，眉毛高高挑起，却未答话。
　　那人是兴渠伯的次子，陈僮的胞弟，陈隅。
　　“孟二哥，好久不见，”陈隅快步朝他赶过来，仰头看他，笑容满面。
　　孟梁眼神阴郁，盯了他一会，直到陈隅笑得越来越勉强，眉毛都要皱起时，才忽然“哈”地乐出声来：“是你啊，小隅。”
　　陈隅大大地舒了口气，过来拉扯孟梁的袖子：“好二哥，你刚刚那副表情就跟要吃人似的，吓死我。”
　　孟梁顺势跟着他往前走了几丈，陈隅抢上几步招呼朋友腾了张空位出来，拉着孟梁坐了，孟梁抬眼一看，都是原先跟着他一个圈子混的纨绔。
　　几人见了他表情各异，然而很快都收拾出了欢迎的表情，没要旁边伺候的内监动手，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帮他拾掇出了一副碗筷。
　　“小隅，多日未见哪。”孟梁双手拢在袖中，淡淡开口。
　　“嗨，甭提，我让我哥在家里关了三个月叫我读书，请了五个先生盯着我，寸步不离！根本就不是人过的日子！”陈隅痛心疾首。
　　这话招来了一连串的附和，纨绔们纷纷点头，各自抱怨家里长辈管束严厉，日子再不像先前那般好过。
　　孟梁笑笑，“你哥也是为你好啊，谁不知道现在陛下抬举文官，让你念书也是为你前途着想。”
　　他嫌弃地看了一眼桌上冷透的肉菜，晃了晃酒壶，发现还有点温乎气，于是给自己倒了一杯，撇了撇嘴，见没人接他话茬，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可得谢谢你大哥，要不是他入了陛下的眼，这会你说不定就得跟那东乡伯一家似的流放三千里，哪还能混个从四品的勋职在这儿坐着。”
　　孟梁眯眼往后一靠，慢条斯理地说着，“你家也算有本事，捅娄子捅破了天，给陛下惹了那么大麻烦，最后居然还是陛下在后面给你们兜着，可不叫你哥感激涕零，提携你跟着他一起忠君报国。”
　　这话说得狂妄，一桌人纷纷失色，有人慌慌张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斥道：“慎言！这可是在宫里，你竟敢对陛下言语不敬，你有爹在外面撑腰，可不要连累了我们！”
　　孟梁“哈”地一声冷笑，“我说什么了？我说陛下宽宏大量，皇恩浩荡，有哪不对吗？”
　　那人哑口无言，孟梁不再搭理他，趁着还没冷透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借着袖子掩盖轻飘飘地跟陈隅说道：“我知道你愁什么，你习武的天分远比你大哥好，你爹原本有意让你越过你哥去是不是？”
　　陈隅默不作声。
　　“要我说，你家先前那事做得也太蠢了些，权力上的争斗哪有一锤子买卖，啊，就那么把事当面做绝，最后倒是自己进了死路里出不来，你爹着急忙慌地放权退隐，这是真怕了咱们这位皇帝陛下？”
　　陈隅轻轻哼了一声，先前的亲热消失不见，跟他针锋相对：“我爹是做了蠢事，你爹只怕也没强到哪去，是谁让陛下当了垫脚石，亲手捧上位个心腹大患？你现在又能比我好多少？我就算让压了一头，那也是我亲哥哥，跟着他喝汤我也认！”
　　这话是往孟梁心窝子里戳，他再没半分笑意，目若寒霜，陈隅却不等他开口就忽然抢先服了软，笑了一声：“我失言了，孟二哥别跟我计较。现在整个平都，也就二哥能理解我了——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一样是军队出身，人家就还能凭着军功长盛不衰，我家就活该乖乖交出兵权任人摆布，我就得跟那帮窑洞子里出来的穷酸争出身？二哥最了解我，我哪是读书的料！”
　　孟梁闻言神色又缓和了些，陈隅见状又加了一把劲：“其实先前实在也怪不得我爹，他老人家也是怕夜长梦多，等着人家脚跟站稳了不好动手，想下副虎狼药一举铲除后患，谁能想到人家能屈能伸到了这种程度……”
　　他见这桌伺候的内侍正绕到对面倒酒，估量着听不见这边的动静，把声音压成一线缓缓吐出，“都当上郡王了，居然还能凭他那张脸以色事人，把陛下迷得颠三倒四，甘心供他驱策——那可是他干弟弟，不怕气死他地底下的干爹！就凭这个，他就不配让我陈隅真心实意地给他磕头！我的心思不必瞒着二哥，我家前一步确实是走错了，日后如何，还请二哥多指教。”
　　孟梁目瞪口呆，他如今消息闭塞，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一时差点以为是陈隅心存怨念恶意中伤，还没等他开口追问，忽然听见有尖细的嗓音唤他：“孟二公子，可叫咱家好找，原来您在这儿呢。”
　　孟梁回头一看，一个穿枣红色锦袍的内侍拿着拂尘站在他身旁，却是陛下身边的内监总管荣德甫。
　　见是他来，附近几张桌子坐的人都不约而同停止了交谈朝这边看过来，孟梁站起身，抬了抬手道：“荣公公怎么来了？可是陛下有旨意？”
　　荣德甫笑容满面地冲他弯腰，道：“旨意谈不上，就是陛下刚刚问起了您，怕您一个人在宫里孤单，叫奴才唤您进殿去。”
　　“孟公子，不必多礼，请坐吧。”德泰殿内，孟梁刚磕了头，就听见了年轻温和的声音。
　　孟梁一边谢恩，一边微微抬头往上打量，就见金碧辉煌的殿内正中耸立着三尺高台，头戴玉冠的帝王遥遥端坐御案之后，左右各有两排桌案，右边坐的是超品的贵族。
　　郑亲王身体抱恙祭礼过后就回府歇息了，因此魏钧居了右首，次席是方槿凌，再其后是绥昌、丰亭、昭节等军侯，混着零星几个闲散宗室；左边则是朝中重臣，为首者是徐近儒，刘抟举居了次席，往后六部尚书等文臣罗列其后，乍一看去，竟和朝会相差仿佛，文武分列一般，只是人数只有二三十许人。
　　高台两侧有台阶，沿着台阶下来就是空阔的殿堂，大多数官员和低品级的贵族都坐在台下，这一层算是内殿，再往外才是延伸出的翼楼，那是孟梁等人方才所在的外殿，大多是四品往下的官员，和各家没有品级的贵族子弟。
　　他站起身来，有内监引着他坐到了接近高台的一张空桌案后，听着方谨初继续和他说话：“今年你一个人留在平都过年，想必孤寂无聊，朕当初能够顺利登基，你父亲功不可没，现在他老人家为国镇守边疆，朕自然得替他照顾好你，有什么不方便的尽管跟朕讲，朕为你做主。”
　　孟梁忙再次跪地谢恩，方谨初便道：“好了好了，别跪来跪去了，想来你刚刚在外面也没吃什么东西，赶紧坐回去吃年夜饭吧。朱琇，照顾一下孟公子。”
　　孟梁认识他旁边这个年轻的军官，当年还是跟着魏钧身边混的一个普通骑兵，见着他爹要跪下来磕头的，现在人家已经成了超品的一等子爵，自己能坐在人家身边，还是亏了陛下特殊的恩典。
　　朱琇躬身应了，方谨初又扭头跟坐在左边第一位的徐近儒说话：“徐相，朕觉得以后其实没必要花费偌大开销搞这种面子功夫，让官员们大冷天坐在四面敞风的地方什么也吃不了，还得顾及颜面浪费珍贵食材，倒不如另换个宽敞点的地方，去掉仪仗，大家能一起坐在室内烤着火安安生生地用个膳。咱们搞新政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开源节流还得从宫里做起。”
　　徐近儒忙俯身应了“臣遵旨”，又解释道：“陛下爱惜粮食是万民之福，除夕的宴会是先帝当年定下的旧例，原本也是为给臣子们一个体面，无人当真计较饮食，礼部也是循了旧例。陛下既然觉得不妥，以后就换成更实际的形式，臣也觉得很好。”
　　魏钧插口道：“陛下不必太过担心，等到年后西北一线的商路打通，就能缓解朝廷财用不足的情况。新政虽然开销较多，不过投入都是暂时的，只要在春种前完成流民安置，不耽误收成，局面就算稳定下来了。”
　　方谨初颔首，笑容满面：“左相经天纬地、知人善任，大司马竭诚为公、不计私利，都是朕之股肱，北靖有二位在，幸甚至哉。”
　　他口上在夸赞徐近儒与魏钧，目光却有意无意地扫过了孟梁。
　　孟梁心砰砰跳起来，他听懂了陛下的暗示。新政是目前北靖朝堂上最热的话题，以孟梁如今的消息闭塞，就算他不知道朝廷施政详情，却也知道陛下想在全国范围推广新政不是件容易事，能在北方几个州府施行下去，甚至还是借了年初羌戎入侵的契机，让魏钧在收复失地的同时把北方辽阔的土地纳入了自己的控制。而南方那些从庚寅政变撤军回去的镇抚使，哪个是会轻易受朝廷摆布的。
　　朝廷想要从南方诸侯手里收回权力，必得先把北方彻底整合起来，而他父亲手里的新陵，就是北方仅剩的难啃的骨头。
　　以他们君臣三人的关系来讲，完全没必要说刚刚那几句话冠冕堂皇的客套话，那话都是说给他听的，刨除君臣相和的外壳，其实重点只有几个字：西北商路。
　　作者有话要说：
　　小魏：稀罕了，居然有人夸老子美！
　　————
　　最近一直在一边更文的同时完成后半部分的大修，到今天基本就定稿了。再等几天新书的大纲完善之后，就开始写这本书的番外，小伙伴们一边看一边如果有创意可以提。
　　目前有两个脑洞，一个是写黄泉地府（？？？），先帝安亲王太子睿王一家子边打麻将边看人间的戏，一个是平行时空，假如小方没有流落异国，小魏正常参军，两人在平都相遇。
　　其实这个文最开始的定位并不是权谋文，因为很怕写政治，觉得自己就算拼尽全力也只能搞出来很幼稚很理想化的东西，跟朋友交流说的都是“古代战争题材”。
　　然而事与愿违，想象中本该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画的地图都只有兵怎么调，而稍微一触及现实就变成了“粮草怎么运输”“怎么稳定后方”；本来应该是魏将军天下无敌大杀四方，结果实际一代入就变成了“这得花多少钱”“这得死多少人”“咱能不能别打了聊一聊”，于是一路跑偏成现在这个模样，我自己都挺哭笑不得。
　　so最后还是感谢能把这么一篇不那么好玩的文追下来的小伙伴们，期待交流。如果发现文里任何感觉不合理不顺畅或者三观有问题的点，都非常期望能帮我提出来，要不要改我会自己斟酌，欢迎各种吐槽，谢谢大家。

139.献美
　　不论是几十年前的安亲王，还是如今的魏钧，出兵西宁为的都是打通从北靖到西北各国通商的路线。现在连羌戎都因阿史那布哥战败而元气大伤，外界的干扰已经去除，不管是为了巩固战果还是为充盈国库，朝廷都会迫不及待地入手重建西北商路，而他父亲手中的新陵，便正好卡在了从内地出关的要道上。
　　陛下需要他把这个讯息转告给他父亲，希望能获得父亲的配合。
　　想到这里，孟梁微微冷笑，陛下可真是打得好算盘，当初借父亲的势上位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从龙之功万人之上，根本从头到尾都是骗局，捧出来姓魏的压着他家不说，还想把父亲稳在京中慢刀子割肉，周旋到最后只落得凄凉撤军，还把他搭在了京中为质。过河拆桥的事都做了，现在用得着了又想拿自己逼迫父亲低头，哪有那么欺负人的事。
　　然而……孟梁暗暗咬牙，他既领悟了这层，还不得不把消息给他父亲递过去。因为父亲困守新陵的日子也不好过。
　　新陵靠着边关，本就不是富庶的地方，维持温饱有余，想要更进一步就难了。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边关原先的优势是在于国库庞大的军费支援和战后的赏赐上，那是能让一个平民出身的士兵一步登天的诱惑，可现在羌戎主力折损殆尽，倒要反过来依赖北靖的扶持，未来数十年新陵都不会有仗打了。
　　偏偏新陵周围还都是靖安或丰野军的地盘，照现在这帮傻子廉洁奉公的劲头来看，他们说不定还真能控制住治下各层官僚不搞盘剥。凭陛下的出身，获取安亲王旧部的信任轻而易举，只要给他们划出进身之路，有如此长远的利益诱惑，不怕底下人不跟着克制私欲而为实打实的政绩努力。
　　如果新陵当真咬死不配合朝廷，又无法凭借自身闯出片天地来，时间一久，等到周围各地发达起来，新陵就是个被孤立的下场，迟早也得乖乖回到朝廷掌心。
　　而现在陛下急着和西北各国通商，新陵的位置至关重要，想来陛下也得给他家足够的好处，只要新陵接了陛下递过来的台阶，光凭往来关税就能维持住繁荣。
　　孟梁心不在焉地喝酒，不住地盘算，早把刚刚陈隅挑拨他的那些话忘在了脑后。
　　方谨初从御座上俯视，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一看就知道孟梁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和魏钧相视一笑，各自举了举杯。
　　身后荣德甫打量方谨初神情愉悦，便弯着腰上前凑趣道：“陛下，今儿是个喜庆的日子，宴饮不可无乐，内务府新排了歌舞，可要叫孩子们上来给陛下和各位大人助兴？”
　　这是宫中宴饮的应有之义，方谨初一笑点头。
　　绯靡靡之音响起，四角等候多时的宫廷乐师奏起雅乐，水袖长裙的舞伎从两侧滑进来，恍如丝绢流水从朝臣权贵们的桌案之间倾入堂中，汇聚成五光十色的潭，才静了一瞬，就开始抖动涟漪搅弄波浪。
　　乐声从庄肃转缓，手握重权的贵族们换了轻松的姿势，斜倚着凭几，一口酒含在舌下，侧着身子和旁边人你来我往地闲聊，偶尔目光投向殿前乐舞，那些舞伎们在辉煌烛火的映照下简直千人一面，个顶个的婀娜又端庄，严丝合缝地踏着低沉流淌的乐音，奏的是皇家风范，舞的是盛世气象。
　　这样的歌舞如同一盘用料讲究，烹调适宜的大菜，是宴席上的主角，缺了它不成体统，可尝过之后也没人会再吃第二口，不过是留在桌上赏心悦目，也好把太过严肃的气氛略冲淡一些，才好叫诸人亦步亦趋地完成君臣和谐满殿尽欢的任务。
　　谈不上乏味，不过是不功不过，而且庙堂之上高坐的有小一半都是第一次见这场面，那些正在盛年的将领久历刀兵血火，一朝得享太平安乐，个个坐得挺拔笔直，带着新奇的眼光认真欣赏乐舞。更有以殿前军副总管身份立在方谨初身后的乙九，睁着两只大眼瞧啥都新鲜。倒是皇帝陛下本人虽然也坐得端正，细看却能觉出漫不经心，幸亏龙案高高在上遥不可及，没叫人看出眉梢眼角那一丝散乱的情意，以及目光中隐约的遗憾来。
　　今天日子虽好，却是众目睽睽，他实在不方便再溜出宫去，也没法再以国事之名让魏钧留宿，且未来几天的情况也相仿，两人都要忙于接见各地拜年的臣工或下属，怎么算也捞不出个完整的日子相聚。
　　这副悒郁之色尽数落在旁边的魏钧眼中，他把酒杯在掌中转了一圈，暗暗笑了笑，盘算了一下接下来几天的安排，眼光不经意瞟向下头翩然起舞的众伎，忽然顿住了。
　　此时刚敬过了第三杯酒，赐出了五道菜品，舞伎也换了两轮，新进来的十余人作的是西域打扮，皆是鼻梁笔挺轮廓深邃的异国佳人，领舞的少女却是中原面孔，身上裹着重重叠叠的纱幔，耳后挂了半幅面纱，瀑布一样的长发散落在裸露的肩头，折腰回眸之际媚色乍现，不躲不避地朝殿上正中望过来，眉目含情，却还未脱稚气，于清纯中杂糅着天成的媚骨。
　　魏钧脸色微沉，不为此女的大胆，却是因为他认出了这是谁。
　　“咦，正杰，”狄非忽然伸手拉了拉曲正杰的衣服，神色惊愕，“这……这不是……”
　　曲正杰脸色难看，差点就要拍案而起，却因他上首苏芩芳的一声咳嗽强忍住了，怒意在他眼中转了一圈又不见，他猛地抬头，心虚地望向高踞首座的魏钧，不等目光相触，却又匆匆忙忙地低头躲开了，脸上已开始发涨。
　　这几人的反应尽数落在方谨初眼里，他懵然不解，茫然转向魏钧，以眼神询问，魏钧眉头微皱，还没开口，一阵急促的鼓点敲过，乐声猝停，领舞少女被两个舞女以膝盖顶起，高昂着脖颈，双手高举在侧，停在了一个欲飞天而去的姿态。
　　方槿凌鼓掌道：“好，看了大半夜，总算有个能入眼的了。”
　　众舞女散开，在少女的带领下端端正正朝方谨初拜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嘤嘤呖呖的称颂声中，那少女清脆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臣女恭祝陛下龙体康泰，万岁千秋。”
　　殿中安静下来，都知道“臣女”两字的意味，这位不是低贱的舞伎，而是哪家臣子献给皇帝的礼物。
　　他们的皇帝后宫至今空无一人，如果真入了陛下的眼，那就是一步登天的造化，但凡家里有适龄未婚女孩的人家，谁没打过这个主意，只是寻不到合适的机会罢了，也不知是谁神通广大，竟能当面使出这种手段。
　　几道不屑的眼光落在殿中少女身上，又轻飘飘地移开。既然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合该端庄贤淑，就算要攀龙附凤，也该堂堂正正地以臣子之名请献舞于御前，似这般不明不白地以宴席上给人取乐的舞女出场，第一面就叫人看轻贱了，上不得台面，想来福气也有限。
　　更有知道一些内情的，打量的不是方谨初的神色，而是心思各异地瞅着魏钧，有担忧的，更有瞧好戏的，甚至还有人猜测，这出戏到底是演给陛下看的，还是大司马呢？
　　方谨初笑容未改，却也不喊起，底下魏钧似有怒意，曲正杰满脸焦灼尴尬，却被苏芩芳按在了座位上不许他说话，他又略微偏头，余光看见身后荣德甫神色惊愕而惶恐，看来也不是他的安排。
　　略一停顿，在殿中气氛显出尴尬之前，方谨初忽然一笑走出御座，从高台上下来，荣德甫忙推了乙九一把，一左一右跟在了方谨初后面。
　　他停在了那跪伏于地的少女身前三尺，依旧没叫平身，语声温柔和煦：“你是谁家送进来的？”
　　那少女叩首后直起身子，垂眸答道：“臣女曲婉娴，伯父是显扬将军，父亲曾任棐县县丞，兄长是库部司监丞曲正延。”
　　方谨初记得魏钧给他讲过，曲正杰的父亲生前的军职便是显扬将军，这女孩竟是曲正杰的族妹，难怪那几人都是这样的表情。这事正杰明显是不知情的，那个曲正延，方谨初在脑中回想，可不就是跟正杰血缘上最近的，当初迁怒正杰差点害死他的那位堂兄么。
　　这可真是，打的好主意，借正杰的势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把人送到了他眼前。他和正杰的恩怨纠葛说到底都是家事，外人看起来却是一家人，现当着满殿朝臣的面，就算他有心拒绝，也得顾虑正杰的颜面，说不得还真得顺水推舟地收了这位曲家小姐，给她一份体面，不能让曲家当场难堪。
　　只不过……方谨初心中浮起怒气，眼神开始变冷，他不计较臣子们变着法地给他塞女人，也能够理解与他朋友沾亲带故的那些人想要借势捞点好处，但他不能容忍曲家兄妹妄图利用正杰摆布他，何况他本来就对曲正延极为厌恶。
　　他在心里反思，这半年来光顾着忙政务，对于自己周遭的事务确实有些散漫了，能在这种场合不声不响地把人安排进来，固然是因为宫中没有皇后，一应事务只能交给内务府操持，难免会碍于权贵的面子有所偏私疏漏，却也有自己不上心，助长了外人胆子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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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各怀心思
　　方谨初先淡淡说了声：“曲小姐平身吧，”顺便示意那些跪着的舞伎们起来，却连曲婉娴谢恩的话都没搭理，直接回头笑问道：“正杰，朕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个妹妹？大司马，正杰从小跟着你长大，你可听说过？”
　　魏钧知他心意，站起来答道：“回禀陛下，昭节侯自五岁起就脱离了本家，族谱上也划掉了名字，这么些年臣和曲监丞家里并无往来，实在不了解。”
　　曲正杰忙不迭起身从台上走下，跟着拱手应答：“郡王所言不错，臣只在堂兄家里见过婉娴小姐两面，不很相熟，与堂兄也是这几月才偶尔来往的。另外，”他又补充道，“婉娴小姐口中的显扬将军应该是臣的先父，只是先父因战败获罪，已被先帝贬去军职，当不起小姐再以将军相称了。”
　　两人竟是丝毫不留情面地当堂划清了与曲家兄妹的界限，魏钧那句“五岁时从族谱上划出”更是厉害，有这句话在，风闻奏事的御史就不好攻讦曲正杰冷漠无情，不念亲族了。
　　曲婉娴就这么被晾在了当场，咬着下唇强忍着没掉下泪来，怕被怪罪君前失仪，内心已觉莫大羞辱，方谨初恍若不觉，连个眼光都没往她身上落，反倒若有所思地道：“说起来，你父亲当年的事朕亦有所耳闻，虽说军法无情，不过当初的情况也属事出有因，你家世代在军中效力，战功无数，今日朕便做主恢复你父亲的名位，再追封他为三品武烈将军，也好叫将士们知道，朕不会亏待敢为国家流血牺牲的人。”
　　谁也想不到曲家千方百计安排美人御前献舞，最后竟会被陛下三言两语以追封昭节侯的先父作结。耳边听着曲正杰惊喜万分地跪下来大声谢恩，陛下已转身抬步欲走，曲婉娴再难支撑，鼓足了勇气唤道：“陛下——”
　　方谨初眉头微皱，不想再为她停步，跟在他身后的荣德甫猜得出他心意，上前一步正要催促曲婉娴退下，便听另一声“陛下——”唤出，高台上又走下来一人，对着方谨初躬身道：“陛下，臣能否替祖父求个恩典？”
　　见是方槿凌，方谨初不觉笑了笑，问道：“郑老王爷有什么事？世孙直说便好。”
　　方槿凌站直了，也露出笑容：“陛下，臣的祖父近来身体抱恙，父亲也着了风寒，在家养病实在乏味，臣刚刚观曲家小姐这一舞别具趣味，想请陛下允许臣把这支舞队请进王府，以娱两位长辈心怀，不知陛下可愿割爱？”
　　殿中人齐齐静了静，有人感叹不愧是素有风流之名的郑王世孙，家中豢养名伎不说，连宫廷舞伎也能随口讨要的。有人觉得方槿凌冒昧，就算陛下看不上曲氏，可那也是正经官家的小姐，你若讨作妃妾也罢了，听世孙这意思，只把对方当成了寻常舞姬，那曲小姐脸面已涨得通红直滚下泪来，更显得楚楚可怜。苏芩芳几个却都露出笑意，暗赞方槿凌识趣，这是给陛下解围来的，也就是他这个身份，这番话说出来顺理成章。
　　果然，方谨初答应得极爽快：“自然可以，只要能让老王爷开怀，早日养好身子，再多珍稀之物朕也舍得，何况只是小小一支舞队。老荣，你去安顿一下，等下筵席散了，就叫她们都跟世孙回去。”
　　荣德甫应了，谁也没提有没有把曲婉娴也算在“舞伎”之列，都知道陛下的心意再明显不过，如果曲家识趣就该知道适可而止。陛下已经亲口把昭节侯和曲监丞割离开来，今日之后，曲正延再也休想狐假虎威，那么凭他一个小小的六品官，若真敢把妹妹往郑亲王府送，方槿凌自然也不介意多养个闲人。他那私邸是出了名的美女如云，却一向把逢场作戏和正经妻妾分得很清，如果曲婉娴真以舞伎的名义跟了他，那连个侍妾的名分都休想捞得到。
　　小小风波就这样消解，几人拾阶而上走回高台，孟梁还瞥见陛下在路过大司马案前的时候好像偏头笑了下，从他这个角度看来分明是个安抚讨好的表情，他忽然想起刚才陈隅凑在他耳边说的那番耸人听闻的“谣言”。
　　原来陛下和大司马竟然真的是那种关系？
　　孟梁心中悚然，有些难以置信，脑子里一片混乱，不明白是陛下靠“美色”征服了大司马扶他坐稳皇位，还是魏钧自荐枕席蒙骗陛下，获取了万人之上的权柄。他光以为那两位一山不容二虎，合着这是夫妻……啊不，夫夫一体？
　　他心思转得飞快，把刚得到的暗示又想了一遍。和那帮胡思乱想的京官不同，他们只从传闻里听过魏钧足智多谋，专打出奇制胜的仗，等他归来之后又被他那个过于优厚的封爵迷惑，以为此人专擅迎合君心。反倒是陛下，虽因刚登基那会的辞官事件一战成名，可日常看起来实在太过文弱温雅，举凡施政也是一派正直坦荡，对人对事都很有君子之风，看起来很能够欺之以方，所以才有了陈隅口中那般离谱的传言。
　　可孟梁却分明见过，当初陛下孤身闯入他父帅大营，面对重兵翻云覆雨谈笑间为丰野军解围的模样，更加清楚宣武侯魏钧是怎样一个城府深重的将军，甫一崭露头角就叫各方镇抚使纷纷忌惮。这样两个人如果不是铁了心结合，怎么会容忍如此离谱的传言放出？
　　他本来觉得朝廷能在北方把新政推行得这么顺利，是钻了羌戎入侵，魏钧在庚寅政变的时远离中枢错失先机的空子，为此他还嘲笑过魏钧软弱愚忠，把到手的好处拱手让给了朝廷，现在才知道原来人家所图甚大，居然能让堂堂君王看自己眼色，连个美人都不敢再纳。
　　孟梁想着，这一番意思可要让他父亲早日知晓才好。父亲走时叮嘱他皇帝得位不正，就算能稳住一时，可这么些年军方早让先帝养刁了胃口，迟早有反噬的一天，让他看准时机传信。可现在才知情况比他想的还严峻，朝中文官是陛下一手提拔，北方则是姓魏的掌中之物，再加上安亲王两代人在西宁的经营，羌戎新可汗又须仰姓魏的鼻息过活，打通西北商路岂是难事，哪还有他们新陵拥兵自重的余地？
　　他这边心思百转，台上两个主角却只把这一场插曲当笑话。方谨初还在琢磨如何让自己人在礼法和情分之间找到平衡，不至于公私不分。兄弟们战场上直来直去惯了，心思单纯，又大多年轻，不一定能约束住族人，如正杰世代为将者已经算是经验丰富了，尚且有曲正延这种趋炎附势之辈。虽说今日他和大哥联手借机帮正杰摆脱了家族的负累，可当年隐情外人未必尽知，传出去人家不会记得当初曲家移正杰父子出族谱的冷漠之举，却会说他忘恩负义嫌弃亲眷。
　　略微转过几个念头，方谨初一偏头忽然看见魏钧眉头微拧脸色有些不善，他不禁一愣，不觉也跟着皱眉，这是怎么了？他知道大哥不会认真计较“献美”之事，却怕他又动了给他娶个皇后的念头。
　　其实魏钧只是在思考方才曲氏献舞的事情，并非从女色惑君的角度，而是在担心皇帝的安全问题。能在御前献舞必然是经过了严密的审查，可他和惠宁预先没得到一点曲婉娴混进来的消息，看刚刚众人的反应，总管御林军的阿恒、皇帝身边的荣德甫也不知情，这就很值得玩味了。
　　好在这夜送来的只是个美人，如果混进了刺客呢？
　　方才陛下离那些舞女最近时不过三尺，纵然他相信以惠宁的功夫断不至于教任何人轻易得手，可他不能把信心全建立在皇帝个人的武力上，更何况今夜在座的有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
　　魏钧越想越心惊，没注意方谨初疑虑的目光，只朝后偏头，向魏恒低声吩咐道：“一会宴会结束后别着急回去，跟我去一趟东营。”
　　魏恒知道他口中的东营指的是御林军在宫城东北角的驻扎营地，闻言低声答应了，脸色亦是沉肃。
　　他要负责宫城安危，自然须得对一切人员进出了如指掌。曲氏都跑到了陛下跟前，他还后知后觉得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已经算是失职了。
　　他们的桌子离御案也不过丈余，以方谨初的耳力自然听得到这句话，顿时恍然。他倒不是很介意曲婉娴混进来的事，反倒体贴魏钧国事繁重之余还要对他的防务亲力亲为，除夕也不得安宁。不过转念一想等魏钧查问完毕必然是来不及出宫了的，到时正好留他在永华宫过夜，这可是他和大哥情定之后过的第一个年呢。
　　方谨初不觉浮出一点笑意，然后又因为自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稍稍脸红了一瞬，忙喝了口酒压了一下，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朝魏钧和魏恒那边轻轻说了句：“没事，别担心。”想了想又专门对着魏恒补了一句：“我心里有数，阿恒哥哥不必自责。”
　　御林军不干净他是清楚的，当初整编的时候甚至还是他的授意，要借这块原本就不属于他们的地盘来平衡安抚各方，里面有的是各家走关系的子弟与四方镇抚使的眼线。水至清则无鱼，他初掌中枢，如果真把上下打造成一只密不透风的铁桶，反而会让天下观望的大小势力紧张警惕，还不如放任他们把耳目安插在自己眼皮底下，也好借他们把自己想做的姿态传递给他们的主子。
　　反正对他来讲戴一张进退合宜的面具已经就像呼吸喝水一样自然，皇宫对他来讲也不过是另一张戏台，而他真实的情绪如今已有他的大哥包容，他儿时的故居做了他们共同的家，他们自有用惯的人手护卫两人的安全，比皇宫的防卫还要严密许多。
　　魏恒不便直接答话，只对着方谨初俯了俯身，心里温暖。他家陛下做事风格跟当初的王爷一模一样，大小责任总是自己先揽，从不推诿给手下，察而不苛，宽而不弛，怎不叫人甘心追随。

141.老臣
　　此时高台下的歌舞又换了一拨人，锦衣华服的宫人轻手轻脚地在席间穿梭，流水一样地奉上美酒佳肴，群臣越来越放松，谈笑声渐渐大了起来。
　　当初熙和帝和清平废帝虽然父子不和，可两人皆是一般的威重严肃，朝臣多不敢在宴饮中嬉闹，而如今朝堂上有约莫一半的新人，分别来自丰野靖安嫡系或辞官事件后新提拔的文臣，这些人早就习惯了皇帝在私底下的随和洒脱，虽然现在场合郑重，却也不至于太过拘谨。
　　更有心思细的想到皇帝再老成终究也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定然不耐烦殿中气氛过于沉闷，便试探着开始谈起趣闻轶事，互相打趣逗乐。见皇帝果然十分配合地显出兴致盎然，愈发受了鼓舞，不多时连原先那些稳重古板的旧臣们也松懈不少，开始互相敬酒，互道一声“恭贺新禧”。
　　过不多时，已升任礼部侍郎的丁杭饮到半醉豪情渐起，率先登上高台自方谨初本人起向他的新朋友们一一敬酒，提起初到丰野军中时的场景恍如隔世。其余朝臣纷纷效仿，台上的亦有人下去寻了故友饮酒交谈，徐近儒岁数大了且位高权重，自然不会凑这个热闹，只倾斜了身子和旁边的刘抟举说话。
　　乙九一偏头看到，不等谁吩咐就干脆跑过去帮两位老人家把席位拉近了，好方便他们说话，方谨初一看就乐了，徐近儒阻止不及，站起来向方谨初拱拱手，哭笑不得地接受了孙婿的好意，坐下之后还和老友念叨了一句：“这可太失礼了。”
　　旁边刘抟举捻须微笑：“陛下乐意看咱们上下和睦，当臣子的也愿意给陛下捧场，这是好事，徐兄何必放在心上。”
　　如今的礼部尚书是刘抟举的门生，徐近儒亦笑道：“礼不可废，不过倒是可以跟礼部说说，今年冬狩省了，回头春蒐不妨动点心思，好好筹备一下。”
　　春蒐和冬狩一样，都是朝廷例行的射猎礼，意在以武功夸示四方，宣扬国威的，也是朝臣们出游行猎的时机，出身军中的贵族们都极热衷这项活动。刘抟举自以为会意，点头笑而不语，徐近儒却又提醒他道：“你可知道平定西宁，陛下本人在其中是出了大力的？”
　　刘抟举惊讶挑眉：“还有这事？我光听说……”他起了个话头却没说完，徐近儒知道他是想说只知道陛下是大司马从西宁找回来的。
　　“你当陛下如何便能轻易收服魏郡王和靖安军上下？都是真刀实枪打出来的，听说陛下曾经做过西宁定国公那边的密探头目，隐瞒了身份主动找上的魏郡王，当时函关之围、守卫丰野、进攻肃州，都是陛下亲身参与，魏郡王是很久之后才知道陛下是谁的，在那之前，陛下就已经是丰野军的中坚人物了。还有后来卧龙谷之围也是多亏了陛下才能解的。”
　　刘抟举舌挢不下，怔忡道：“那可真是……”他想起方谨初刚登基的时候，当时兴渠侯那帮人拉拢劝说他的话来，不禁好笑，“陛下可真是不张扬。徐兄还没回平都的时候，陈家那帮人查了半天，说陛下是郡王从西宁战俘里无意遇到的,起先只是个唯唯诺诺的小兵,只是看起来显赫,郡王出去打仗都不敢带他的,这误会真是大了去，怪不得他们吃亏。”
　　他口中的误会，显然指的是起先朝野上下误以为方谨初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傀儡，干出了许多鸡蛋碰石头的蠢事。徐近儒也笑得有几分得意，许多事他也是最近才从魏钧、乙九以及丰野诸人口中慢慢听说的，当时便惊讶感慨不已，才算明白为何陛下能如此快速地站稳脚跟。
　　他想着当前的形势，又慢慢说道：“我跟你提春蒐，倒不是为了帮陛下笼络朝臣，是准备做给南方那帮人看的。南淮重文轻武边境安稳，那帮人这么些年光顾着借匪患之名内斗，真刀使枪的本事不见得有，光养出不少妄自尊大的脾气。咱们陛下能力和志向都有，何必藏着掖着，现在外敌虽平，国内却还得寻个机会让陛下出面震慑一番——不愿在国内动刀兵是为怜惜百姓，可不是默许他们坐地称王，不服朝廷教化。”
　　最后一句话他声音压得很低，吐字却极有力度，刘抟举听得分明，举起酒杯和徐近儒碰了碰，肃容点头应了。他抬头看见皇帝已走下了御座高台和众臣们同乐去了，郡王兄弟也不知去向，高台上只留了他们几个老臣，便索性与老友放开了交谈起来。
　　“徐兄既有这想法，除了陛下点头，也得早与郡王商议才是，既与朝廷用兵有关，还得多问郡王。”
　　徐近儒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把酒壶放回了案上，沉吟着试探道：“刘兄这话说的，莫非郡王奉的就不是陛下的旨意不成？郡王身居大司马之职，举凡兵事陛下自然会叫他知情，刘兄此刻单独提起，不知是何用意？”
　　他的语气已带了些警惕，刘抟举忙安抚式地往老友杯中斟满了酒，笑道：“你也太多心，我不过这么一说，哪有什么用意。”他看徐近儒并不端那杯酒，只得继续解释，“我就是看徐兄好像还没有全然信任郡王？”
　　徐近儒不答。其实他比刘抟举要年轻近十岁，当年他少年得志，和刘抟举同殿为臣，天分和眼光都远胜于当时的同僚，不到四十岁就得了熙和帝重用，几乎是北靖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一任宰辅。可惜正是因为他这份天资，让他还没来得及打磨出圆滑就过早地和军方产生了激烈矛盾，熙和帝晚年好大喜功，他的政敌声势过大，最终叫他落得个黯然离朝的下场，自此便深忌为将者手握重权。
　　反倒是刘抟举，不功不过地在朝中混了几十年，直到坐上中书令的位置依旧是个温吞绵软的脾气，如此才熬过了朝中几次动荡，成了罕有的三朝老臣。
　　当年徐近儒一度看不上此人唯唯诺诺，朝堂之外仅保持了最基本的人情往来，谁知后来过刚的都折了，变节的早断了往来，竟只有他刘抟举一个不声不响地撑到了今日，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建树，却也从未亏过大节，是他如今唯一一个能说话的故人。
　　此番徐近儒重回宰辅之位，已经是过了十年磨砺，胸襟城府再不似当初，处事亦圆融变通许多，也因为实际的接触而对军方的态度软和不少，更兼在新政上与魏钧配合默契。但毕竟有当初的教训在，些许迹象就足以引起他的警觉，又何况如今关于郡王和陛下的流言，又岂止是擅权二字所能尽覆。
　　但不论是他还是北靖，最近几年的太平都要依赖大司马来撑，大司马是否值得信任，怕是还轮不到他来评说。
　　老友这番矛盾的心思，刘抟举都看在眼里，并不需要对方明示，他自顾自地续上了前话：“你的心结我都明白，郡王的人品也不用我多说，陛下虽年轻，识人之明我是信服的，从他能启用徐兄你我就知道了。”
　　他表情犹豫，似是在斟酌用词，先习惯性地把皇帝、魏钧和徐近儒三人各恭维了一遍，又低头抿了口酒，无意识地扫了一圈周围，放下酒杯以指节轻叩着桌子慢慢道：“陛下久不在朝中，多倚赖些故安亲王的旧属也是应有之义，终究是陛下的生父，他老人家留下来的人想来总不至于亏欠陛下。”
　　他提起安亲王，徐近儒亦肃然起敬：“当初若不是老王爷从中斡旋，徐某也保全不了身家性命，不是辞官归隐能了事的，王爷的安排我自然信服。只是……当初王爷以为陛下夭折，连丧仪都办了，直到薨逝也没再见过陛下，今日再说安排二字，未免牵强吧。”
　　丝竹管弦悠悠传来，恰好奏到一支曲子末尾，乐声飘飘渺渺如上天际，又被喧哗热络的人声拉回堂中，揉成一团和气。
　　“……这话我只跟徐兄说，你……罢了，我知道你心里有数，我也只是乱猜……”
　　刘抟举口中吞吞吐吐，目光也开始飘忽，徐近儒诧异：“刘兄究竟想说什么？”
　　“我……刘某觉得……王爷许是知道陛下仍在人世的。”
　　徐近儒霍然转头，震惊地盯着刘抟举。
　　“就是……当年王妃去世后，王爷伤心过度，曾经隐约说漏过几句，我也没听真切，仿佛是那个意思，就在心里存了个念想。”
　　他说得含含糊糊，徐近儒听得着急不已，却素来了解他这个脾气，强忍着没催他。
　　“后来我从苏侯那儿听了陛下的消息，又见了郑老王爷，才发觉知道这事的老家伙可能不止我一个……十六……十七年前陛下才五岁，归来时身无长物，徐兄觉得，宗正寺是靠什么确认的陛下身份？”
　　一股寒气直上徐近儒心底，叫他无法再说出一个字，一连灌下好几杯淡酒试图压下这冷意。
　　“不过我看陛下跟郡王，都是蒙在鼓里的。”许久之后，刘抟举忽然又冒出这么一句，再不说话，徐近儒亦沉默不语。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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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滴水之恩
　　两位老臣说着隐秘的往事，另一边两刻钟前，魏钧见方谨初忙着应酬，就借嘈杂的场面，找了个借口和魏恒从德泰殿遁了出来，去东营查问御林军今夜巡防的事务。
　　结果他刚从德泰殿出来，绕到宣政殿后东侧接近太庙那条宫道上的时候，就看见褚云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见到他之后眼睛一亮：“郡王，原来您在这，真是太巧了，卑职正想去德泰殿找您。”
　　魏钧停步：“有急事？”
　　褚云忙道：“是的，卑职刚接到肃州那边的消息，事情不大，只是和知义伯有关。”
　　魏钧闻言一扬头：“阿恒，你先过去吧。”魏恒领命而去，魏钧又朝德泰殿折返：“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却说德泰殿中，卢静城坐在高台下靠前的角落里自斟自饮，如今看在陛下面子上无人敢排挤于他，却也没什么贵族愿意认真与他交往，卢静城亦不以为意，落得清闲。
　　他在北靖孑然一身，一食一饭靠的都是人家照拂，能有眼前这太平日子过已经算是苦尽甘来了，他不敢不知足，甚至还颇能从眼前的处境中自得其乐。他是第一次见北靖年节风俗，也是第一次欣赏平都宫廷乐舞，好奇的情绪刚刚上来，就被眼前这盛世繁华之景勾起了家国之思。
　　只是他的家国虽在，却已无他的立足之地。两国盟约早已签订，年前第一拨朝廷的商队也已派出，而西宁满朝上下被北靖的强盛吓破了胆，拼了命要与北靖修好，原先主战的都被不遗余力地打压，他难以想象他的家族如今会是个何等尴尬的处境。
　　他的父亲已逝，母亲却音讯全无，还有年迈的祖母并一个襁褓中的庶妹。他拜托苏芩芳从魏钧那里打听过家人的下落，却被告知肃州破城后卢家人已都不在城中，查不到下落。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等局势稳定下来，回乡探亲的可能，想了又想，觉得求陛下同意他回去不难，难的却是回去之后该如何寻觅家人的踪迹——他连自保都困难，怎么说也是西宁人，总不成叫陛下为了他的私事动用军队护送他入境！
　　卢静城长长叹气，心中怅惘，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他回头一看，是个内监打扮的寻常面孔，见他注意到自己，忙猫着腰上前几步，凑在他耳边悄声道：“卢公子，魏帅请你出来一趟。”
　　卢静城讶异，听对方用了他和魏钧之间的寻常称呼，便未怀疑，站起来跟着他从侧门出去了，一直绕到配殿西侧的耳房，推门进去，果然是魏钧等在里面，旁边还有个低级官员打扮的书生，他认得是魏帅身边的谋士褚云。
　　“魏帅……”卢静城慌忙行礼，一脸莫名，不知他这个时间把自己私下找过来做什么。他与魏钧之间多少总是有些尴尬，往常跟他有关的事情，小事是乙九捎句话，大事则一般是苏芩芳出面的。
　　“坐，”魏钧简洁地道，“阿云，你来说。”
　　卢静城忐忑地在褚云对面坐了，听他语气慎重，徐徐地说：“卢公子是这样，鄙人刚收到肃州传过来的消息，我们打听到公子家人的下落了。”
　　卢静城猛地弹起来，失声道：“什么？”他先是涌出狂喜，继而大惊，想到了如果他的家人平安无恙，褚云不至于这个时间闯进宫里汇报，魏钧也断不会如此仓促地寻他，巨大的恐惧让他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发抖：“是……出了什么事？”
　　“卢老夫人已在九个月前病逝，”魏钧果断道，只一句卢静城就失魂落魄地跌坐了回去，“你母亲性命暂时无恙，只是得了重病，你妹妹生母已逝，你母亲养着她。”
　　他望着卢静城惨淡的神情，心中略有不忍，缓和了语气沉稳地说着：“消息是惊雷堡的人传过来的，齐将军也派了人去打听，确定你母亲患的是胸痹。此症不算难治，但如今西宁国主对你的族人十分严苛，你家人原本住的是高家的庄子，为躲避官府查问不得不在各地辗转，寻医问药上多有不便，所以……”
　　卢静城六神无主，大口喘了一阵强忍着把恐惧压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直直地对着魏钧跪了下去：“魏帅！求你救救家母，静城……静城……”
　　声音卡在他喉咙中，他寻遍自己身家性命也找不出有什么能打动魏钧的，魏钧却不等他说完就站起身把他拽了起来，还带了些笑意：“哎哎，我话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卢静城感到从自己上臂传来了强大的力量，伴着隐约痛意，他怔怔抬头：“魏帅是说……”
　　“所以齐将军做主，索性把你家人接到了肃州，然后一路送来了平都，今夜刚刚到达，我已经派人去开城门放他们进来了，也通知了太医院，你现在就跟褚云出宫，等你回去，应该就能见到你母亲了。”
　　送走卢静城，魏钧又回了德泰殿，此时宴会已到了尾声，方谨初和百官都坐回了原位，见魏钧回来，方谨初带着询问朝他看过去，魏钧便走到他身旁，低声说了卢静城的事，方谨初挑眉，赞了一句：“齐叔叔有心了。”
　　魏钧淡然而笑：“小卢庇护过你，我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欠他人情，他的事情大伙自然上心。”
　　两人的对话被身后的乙九听在耳中，心里暗忖，真不知道倘若定国公泉下有知，看见这一幕会作何感想。苦心孤诣大半辈子反落得身死人手，最后家小居然凭着儿子一时的善念在敌国得享太平，命运何等荒谬无常。
　　除夕的前半夜就这样热闹而纷扰地过去了。宴会结束之后，百官纷纷出宫，魏钧留在了偏殿等待魏恒的查问结果，方谨初则在群臣出宫前就先一步回了永华宫，回去之后，又悄悄派了荣德甫过来留魏钧在宫里住，得了肯定的答复以后，就把侍从都挥退，一个人靠在枕屏上看书。
　　等到魏钧进来，偌大永华宫一路竟没见一个人影，只在沿路枯草中点了石灯，他暗暗好笑，熟门熟路地进了方谨初的寝宫，刚进了正堂，就看见方谨初只穿着袜子从内室走出来，嘴角上扬眉眼弯弯，迎上前抱住他的手臂，还左右晃了晃。
　　魏钧轻轻挣出来，蹲下身去握他的脚腕，声音柔而微哑：“这隆冬天气，怎么鞋也不穿就往出跑。服侍你的人呢？怎么连个火盆都不点。”
　　方谨初乖乖站在原地，顺着魏钧的力度抬起脚，阵阵暖意从他的掌心传到自己脚底，酥酥痒痒地流遍全身，不由趴在了魏钧肩上，爪子在他后背一阵扒拉，笑得好似一只爱娇的猫，“你要来嘛，我就让他们都出去了。”
　　魏钧干脆一使劲直接站了起来，把方谨初就这么扛在了肩上，大步走进了内室。方谨初哈哈直乐，任凭魏钧兜着他的腰把他轻轻掷在了床上，又顺着力道滚了一圈，衣襟半散，最后整个身子都埋在了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和一抹雪白的肩——也是他身上难得没有伤痕完好无缺的一片皮肤。
　　分明还未燃火盆，魏钧却忽然觉得室内的温度已烫人。他蹬掉鞋上床，脱得只剩里衣，伸手从被子底下捉住方谨初的脚，替他脱掉踩过地面的袜子，然后把人搂在怀里，开始絮絮地说话，先把卢静城的事以及肃州的其它消息详细说了，又讲了方才魏恒来回报的御林军核查情况，方谨初一边听，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把手伸进魏钧的领子抚摸他胸口。
　　两人在无限暧昧的气氛中随意自如地聊着正事，谁也没觉得怪异，当方谨初听到“陈琦”二字的时候，目露震惊：“怎么？查了半天居然查到了阿恒哥哥自己身上？”
　　魏钧“哼”了一声，忿忿然道：“他觉得是手下疏忽了，我看没这么简单。我看过今日巡防的名单，领头的虽是陈琦，但其中有好几个分明是废帝旧属，谁知都是什么心思。他用的那个副将心思圆滑，说不定就是揣摩着阿恒的意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了人家可乘之机。”
　　他越说越觉得烦躁，从襟口捉出了方谨初的手腕，禁锢在胸前，“这小子光顾着讨好意中人，做事实在没个准数，御林军何等重要，倒被他拿去人家面前献殷勤，如此公私不分，我看是该提点他一下了。”
　　方谨初闻言更加惊讶：“怎么？大哥你居然不知道？”
　　魏钧一愣：“我知道什么？”
　　方谨初哽住，伸手去摸他脑门，被一巴掌拍了下去，于是放弃，“默许我皇姐往御林军里安排她的人，是我告诉阿恒哥哥的啊。我不是觉得与其让他们猜疑惊慌，不如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嘛。这事你不是知道吗？御林军整编完成的时候，我特意让他把名单给你过目了啊。”
　　魏钧顿时就想起来了，脸上开始发红：“呃……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嗯……对，是的，我是看过，当着你皇姐和郑王世孙的面，想起来了。”
　　他十分尴尬，那天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惠宁的心意，整个人都魂不守舍，当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早就忘得干干净净。

143.守岁
　　方谨初看他这反应，默默算了一回时间，悟到了什么，吃吃地笑起来，感觉自家大哥英明一世，此刻的窘迫可真是稀罕。魏钧恼羞成怒，去捂他的嘴，两个人幼稚地打闹了一回，折腾了老半天才消停，方谨初就把当时的事又给魏钧详细解释了一遍。
　　魏钧听罢没说什么，默默换了个思考角度，半晌皱眉道：“这么说，废帝原先那帮人你皇姐也不一定能尽数掌控？”
　　他这样想，是考虑到华歆公主就算想给她弟弟塞女人，也不会用这样的办法，更不会用曲家的人。虽然没有明说过，但魏钧估计华歆公主对他俩的关系是有数的，不会为了讨好皇帝而得罪自己。既然在御林军中安插眼线是华歆公主和方谨初之间的默契，那她有的是办法避开自己把人送到方谨初跟前，此事反倒应该跟她无关。
　　如此看来，在背后利用曲氏兄妹，以及废帝旧属的人，就很值得玩味了。
　　方谨初却在想另一件事，他攀着魏钧的脖子，在他唇角吻了一记，悄悄问道：“大哥，你是那时候就喜欢我了吗？”
　　魏钧失笑，彻底把正想的事抛在脑后，翻身把他按倒深吻了一回，手臂撑在他耳畔，喘着气说道：“应该不至于。”
　　方谨初睁大了眼，表情懵懂，给魏钧看得心里热辣辣的，一口叼住他微红的耳尖，用牙齿轻轻摩擦。方谨初缩着脖子忍了片刻，终于在被他用舌头刮过耳廓的时候痒得受不了，揪着他的脖颈像拎狗一样把他拎了起来，愤然道：“别闹！什么不至于？你说清楚。”
　　魏钧嘿嘿乐着，就着方谨初的姿势把他手臂展开，自己侧身枕了上去，在他耳旁柔声低语，每个字都像带了小勾子：“想睡你，倒差不多是那时候，主要起先实在没敢往这上面想——你那么厉害，我敬重你还来不及，要不是你后来黏我黏得什么似的，我说什么也不敢动这等心思。我这人从小就爱瞎得瑟，什么都喜欢争最好的，既然见了你，就再不可能把任何人看进眼里，只是先前事情太多，天天忙着打仗，没往这上面想，想到的时候，早就记不清了。你若硬让我讲出个早晚来，我只能说，惠宁，从我十一岁那年见到你，我就再没考虑过娶亲，连义父那我都推托了。至于现在，你知道的。”
　　他便这样把情话讲出十足的诚恳，方谨初听得如同坠入温泉，又像飞到云端，忍不住翻身把人按住后脑亲了又亲，动作比魏钧方才还强势。炽热到极处，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始伸手，二人交换了一个目光，方谨初就像说梦话一样呢喃道：“大哥，你让让我。”
　　魏钧便温顺地躺了下来，由着他开始在自己身上舔咬啃噬，在酥痒和微痛中放松了身体，让方谨初感受到被放纵的快乐，直到眼角洇出水痕，又化作无穷的爱意顺着两人的血脉交换流淌。
　　烛火摇晃了一阵，两人各自心满意足，四肢百骸都松泛了，却谁都不想睡觉，睁着眼睛并肩躺在一起。
　　片刻后魏钧闲闲问道：“你呢？你怎么就愿意这么跟了我？”
　　旁边没了声音，魏钧略微偏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方谨初拧起眉头，耐心地等着，在心里猜测他家只会动脑子的小孩会给他讲出怎样一篇长篇大论。
　　谁知方谨初没想多久，就简短而平淡地答了他一句话：“跟你在一起，我才是真实地活着，其他时间只不过是在等待。”
　　魏钧心悸不已，瞬间被满足了全部的虚荣心。
　　方谨初却一点都没体会到他内心的触动，仍旧是理所应当的态度，他从很早就这样想了。此刻他脸上有些倦意，打了个哈欠，魏钧就用手肘碰他：“睡吧？”
　　方谨初摇头：“我不想睡。我想和你一起守岁。”
　　魏钧从善如流：“行，那就不睡。”他自然而然地转了话题，就着聊起前几日闲谈时没说完的一件趣事。
　　这些日子两人之间无话不谈，互相早就没了什么隐秘，但却仍然总能找到新鲜的话题。大到魏钧经历的某场战斗，方谨初某次九死一生的险境，小到魏钧在军中听来的一个笑话，或是丰野军某个普通士兵的故事，每一个细节都能咂摸出无穷的趣味。
　　起初魏钧以为方谨初想从他这里捡回错失的父子亲情，很快发觉其实他喜欢感兴趣的都是自己这些年来的性情变化，反倒并没有多问他父亲的事。而方谨初则在一开始以为自己过往的十六年乏善可陈，却在魏钧的反复追问中，慢慢意识到原来他的过去并不仅有生死挣扎，竟然还有那么多苦辣滋味，而他可能只是不敢一个人面对，才把自己封闭了许多年，直到这一日被爱人用怜惜唤醒，被他看清，被他抚慰。
　　相处越久，就越发现他们是灵魂上的契合，并不需要任何美化，所有的苦痛都可以被彼此感同身受，所有的经历都值得感激，所有来自命运的苛待都可以原谅，只因为此刻可以完完整整地拥有那个人。
　　就这么着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漫无边际地瞎扯了将近两个时辰，夜色暗沉，撤走侍从的永华宫静得一丝声音也无，连更漏声都不见听闻，时光越走越慢，渐渐像停滞了一样，方谨初迷迷糊糊地问：天要亮了吗？魏钧迟疑，应该……没有吧？
　　他俩谁都懒得唤人进来问时间，反正天亮后也没什么要紧事，过年这几日衙门上下休沐，拜年的都需提前递帖子由他们自己决定什么时间召见，不需要提前惦记。
　　两人十分享受这难得的放松时间，说累了就安静地拥抱，情动了便柔腻地接吻，魏钧咬着方谨初的耳朵求欢，方谨初低头笑了笑，忽然翻身压到他身上，魏钧一僵，默默在心里叹气，纵容地再次放松筋骨，扶上方谨初的手臂。
　　结果下一瞬他就瞪大了眼，惠宁竟然并没有进入他，魏钧瞠目：“你什么时候……弄好的？”
　　方谨初腰肢一软，贴在了魏钧身上，得意地笑，早就猜到你想要了。
　　因为对自己足够坦诚，魏钧的索求本来是比方谨初要强一些的，但只要是方谨初露出想在上面的意思，魏钧就从来没有不顺着他的，大不了先把他喂饱自己再讨账，渐渐竟成习惯。他想让惠宁能在他这里解开本能，结果那孩子学得实在太快，胆子比他还要大，居然悄没声地准备好了一切，给了他无尽欢愉。
　　厮磨了好半天事罢，方谨初终于累了，靠在魏钧肩上口齿不清地问：“天亮了吗？”
　　魏钧望了一眼依旧漆黑的窗纸，用哄孩子的语气答他：“亮了亮了，睡吧。”
　　方谨初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过不多久，方谨初半睡半醒间依稀听到了一点人声，他动了动，就听见耳边轻柔的声音：“别动，我去看看。”接着身边一空，悉悉索索的声音响了一阵又飘远，方谨初没怎么在意，依旧睡着。
　　可是还没等他睡熟，沉重的脚步声忽然变响，方谨初扎根心底的本能顿时捕捉到气氛的变化把他唤醒，他倏然睁开眼，恰好看到魏钧的脸。
　　“大哥，出什么事了？”
　　“惠宁，醒醒。”
　　短促的两句几乎同时响起，方谨初翻身而起，从魏钧手里接过衣物，一边往身上披，一边就听见魏钧沉声道：“废后病逝了。”
　　方谨初顿住，闭了闭眼。庚寅政变之后，清平废帝自尽于太庙先帝灵前，他的皇后与皇子随之一同废为了庶人，移到了皇城西北角的偏宫景行殿幽居。后来姜家满门被诛，废后虽然没被牵连，却因此而一病不起，方谨初虽未在医药用度上苛待她母子，但她早已万念俱灰，没有丝毫求生之志，渐至药石无医，这消息虽来的突然，却早在他们预料之中。
　　想当年，姜氏嫡长女，是继秦氏出了一个皇后一个王妃之后，在权贵圈里最受美誉的名媛，性情与才华皆是罕有，与当时的太子诗书相伴琴瑟和谐，堪称佳话，如今便这样无声无息地飘零于绍安二年的第一个清晨，偏僻冷清的宫室之中。
　　方谨初低头用口型唤了声“二嫂”，连气音都没有，然后冷静地继续穿好衣服。内室屋门外又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陛下——？”
　　方谨初推门走出，看见荣德甫和白福敬站在堂中，见他出来，荣德甫弯腰，白福敬单膝跪下。
　　“怀璋怎样了？”
　　他与清平帝恩怨复杂，清平帝先后害了他和魏钧，却几乎算是因他而死；废黜清平帝是为公义，但也叫他一步登天成了最大的得益者，到最后清平帝身死魂灭，再多的亏欠也随之烟消云散。方谨初不准备记恨他的二堂兄，反倒因为血脉的牵绊而对他遗下的幼子心怀恻隐。姜家满门被诛明是国法，实则是为清平帝背了黑锅，亦是他亲手下了那道毫无转圜余地的圣旨，这又是一笔怎么也算不清的账。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尺度没把握好，改了一次发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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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早慧
　　方谨初并不在意方怀璋是否怨恨于他，只是因为他敏感的身份头痛。那孩子可以说是他先天的政敌，明面上落魄无人关注，实则天知道被多少眼睛盯着，贸然施恩固然会被当作故作姿态的伪善，他甚至担心会有人投机取巧，擅自害死那个孩子为他斩草除根。
　　所以局势安稳之后，他就把白福敬和他手下的小队秘密派到了八岁的方怀璋身边，不必汇报怀璋母子的日常消息，只在暗处确保他们的安全。如果有人想在暗中下手，只要发现他们的存在，就能猜到他的态度而息了不该有的心思。
　　苏芩芳得知此事后，曾表达过强烈的反对。他嗤笑道：“要不然你就把他从废后身边带走，趁着还小好生教养，说不定还能让他转了性情，至不济也该让他身边的人都闭上嘴，眼不错珠地监视着，你这不上不下的算什么？养虎为患？枉作小人？”
　　魏钧却对此不置可否，私下里劝苏芩芳：“算了，由着陛下吧，那是先帝最后一滴血脉，为名声也得把他保下来，只当让陛下安心，算不上施恩，也没打算叫谁领情。”
　　一线天光自永华宫的院墙外露出，枯草间弥漫浓重的霜气，白福敬站起来，答道：“小公子无恙，只是伤心过度，守着废后的尸身哭得昏死了过去。值守的太医已开了安神汤药，只是公子情绪激动，我们都不敢贸然唤醒他，也不敢挪动废后，来请陛下示下。”
　　方谨初点了点头道：“朕知道了。走吧，随朕去看看。”
　　荣德甫一惊，慌忙上前阻拦：“陛下使不得……废后刚过身，景行殿又是偏宫，您千金之体，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方谨初不多言，只道：“无妨”，示意白福敬给他拿过大氅，往身上一披当先走了出去，魏钧和白福敬跟在他后面，荣德甫怔了一下慌忙小跑两步追上，拉了拉白福敬的衣服。
　　白福敬略停，奇怪地看他一眼，敷衍道：“陛下都不怕，你怕什么？你以为陛下见的死人少？”
　　荣德甫一跺脚，“嘿”了一声，“这话怎么说的，这大年初一的，群臣还没朝贺呢，先叫陛下沾了晦气，怎么也得等事儿都料理完了再来报陛下呀！”
　　白福敬默了一默，把衣服从老荣手里拽出来，不屑地瞟他：“去年初一，陛下在西宁王宫里宰了庆王，这会儿尸体还没凉了！”
　　荣德甫让他噎了个倒仰，恨铁不成钢，不得不把话挑明：“咱家听说你是最开始跟随陛下的人，咋还这么不开窍呢！陛下哪是看废后去的，分明是冲小公子啊，小公子才八岁，能懂什么，这刚没了母亲，你让陛下这时候过去，万一有个冲撞，这不是让陛下为难嘛！”
　　白福敬迷惘地摸摸脑袋，这才觉得老太监的话有几分道理，一抬头发现陛下跟郡王压根没等他们，早去得远了，忙丢了念头拔腿就去追，心里也开始惴惴。
　　景行殿虽远，方谨初和魏钧的脚步极快，不一时也就到了。白福敬手下的禁军已经等在了门口，见到他俩纷纷跪下，有人就要进去通报，被方谨初挥手止住了，径直往殿里走。
　　他在心中盘算如何安置方怀璋，虽是第一次踏足此地也没顾上细察此处布置，一眼扫过去看见殿中虽然陈设单调破旧简陋，但还算干净，火盆里烧的是普通的黑炭，用量倒是足的，不至于叫人受冻，已经算很难得了。
　　殿中孤寂冷清，服侍的人寥寥无几，且都多是犯错被贬的宫人，经年累月无人问津的。白福敬他们平素只在暗中照应，如今轮值的人一起现身，竟显得此处十分拥挤，把宫人们吓得不轻，一起瑟缩在角落里。方谨初和魏钧穿的都是常服，身份标识不显，他们不知道行礼，只惊恐不安地看着两人。
　　他们再没见识，也知道死的是前六宫之主，做过一国之母的人物。他们不敢揣测自己的命运会受怎样的影响，只知道那对母子住进来之后，他们一天一顿的粗糙饭食改作了两顿，而管教他们的那个作威作福的老内监，在某次欺凌孤儿弱母克扣他们饮食之后，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换了个沉默寡言的上司。
　　这让他们当时对废后母子感激涕零，现在胆战心惊。
　　屋里人被外间的动静惊动，不待方谨初推门唤人，就出来了一个中年太医，身后跟着个年轻药童，见到他慌忙跪下叩首：“陛下万岁！臣失礼了。”又朝魏钧俯首，“见过郡王。”
　　方谨初道了平身，踌躇道：“情况怎样了？怀璋……他还好吗？”
　　太医俯首回答：“回陛下，小公子没什么大碍，只是忧思过度，神智还没彻底清醒，刚刚醒了一次，把服侍的人都赶走了，安神汤药也叫碰翻了，臣刚叫人另外去煎了，只是谁也不敢近小殿下的身，怕伤着殿下，也没顾上叫收殓的人进来，先请白将军禀报了陛下。”
　　方谨初转身望向那一群畏缩如鸡的宫人，问道：“谁是贴身服侍殿下的？”
　　白福敬和荣德甫一前一后地赶到，也进了殿内，那群人还没从皇帝郡王突然一起驾到的惊惧中回过神来，正慌慌张张地跪了一地胡乱磕头，竟没反应过来皇帝的问话，白福敬便抬手把人指给方谨初：“陛下，是这位孙公公。”
　　那是个四十出头鬓角稍白的内监，五体投地地匍匐在地上，哆哆嗦嗦往前爬了几步，方谨初就问：“怀璋这几日饮食可正常？”
　　孙太监磕磕巴巴地答：“回、回禀陛下，公、公子，啊不，殿下，殿下从前天到现在几乎都没怎么进食，水也一口未喝。”
　　方谨初发觉自己方才失言了，怀璋母子位份皆已被废，论理是不能称“殿下”了，旁人都含含糊糊地以“公子”相称，倒是自己习惯性地说成了“殿下”。
　　他也没改口，只略一颔首，转身推开了内室的门。
　　只见空荡荡的屋子里，靠墙是一张杨木床，黄白帐子垂下，床上之人身躯僵直，只露出一段枯槁的青丝，浓重的病气扑面而来，混杂着炭火久燃后的憋闷。
　　在那床前伏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如此隆冬只裹了单衣，手指都有些发青，牢牢攥着母亲的衣袖，对着帐中早无气息的躯壳痴痴呆呆地，不言也不动，却在听见人进来时猛地弹了起来，张开双手扑在母亲尸身上，然后转头色厉内荏地瞪着来人。
　　他与方谨初视线相对，方谨初平静地望着他，慢慢地怒火从方怀璋眼中一点点平息，恐惧一闪而过，最后转为凄惶，一滴眼泪从他幼嫩的面颊滑下，他不再看这个陌生人，偏过头去继续贴着母亲默默哀泣，声息微弱。
　　大家顿时便有些尴尬，无人敢责怪皇帝为什么挑这个时候过来，只各自头痛该怎么打破这僵局，这孩子生下来便是天潢贵胄，一朝遭逢大难，还没来得及享受多少富贵权势就跌落尘埃，如今连母亲也没了，谁还忍心苛责于他？
　　荣德甫甚至有些庆幸，小公子没有一见陛下的面就扑上来打闹喝骂，让陛下下不来台，就已经不错了。
　　他欠着身子凑上去，悄悄对方谨初说道：“陛下，您看这光景，要么咱先回去吧，小公子有人照顾着呢，过两天您再召见不迟。”
　　方谨初没说话，魏钧向后环顾一圈道：“都出去，把门带上，陛下没叫人都不许进。”
　　荣德甫愣住，白福敬等已退了出去，他见皇帝没反应，似是默认了郡王的命令，只好一起倒退出屋，为两人关上房门。
　　于是屋中只剩下了两大一小并一具尸体，等人撤远了，方谨初凉凉地道：“废后新丧，如果你在也这时候出事，就太引人注目了，朕不会做这种蠢事。”
　　他说得突兀，冷冰冰的一点情绪没有，床边的孩子却立刻顿住哭声，先前孙公公和太医一起哄了老半天好话说尽也没能让他有正常的反应，方谨初这句话却立竿见影。
　　但他仍没回过头来，依旧背对着方谨初，双手攥得死紧，几乎要在尸身上勒出印迹。
　　魏钧亦吃了一惊，电光火石间明白了方谨初的意思，心中惊疑不定。
　　难道方怀璋不肯进食喝药，并不是因为哀伤过度，而是担心自己的性命，故意装出的悲伤迷乱来掩饰？
　　他才是个八岁的孩子。
　　方谨初却极为笃定，他随手拉过屋里唯一的一张凳子，坐了下来，闭着眼揉着眉心慢慢地说：“放开你娘吧，朕已经叫他们通知宗正寺了，准备好了就会过来，算算也就一个时辰的事，朕还有事想交代你。”
　　方怀璋肢体僵硬，过了片刻才一点一点地松手，在地上站定，转过来低着头，不与方谨初对视，微弱地叫了声：“小叔叔……”
　　“朕会叫他们把你娘跟你父亲葬在一处，也会下旨封你一个爵位，但你还得继续在这里住。白将军告诉朕这几个月里他挡住了四拨对你不怀好意的人，想来你自己也有数。你在宫里我还能护着你，一应用度也不会亏待，现在我还没把握让你迁回东宫，所以你可以放心，只要不出景行殿，就不会有大问题。”
　　方谨初睁开眼，一句一句地跟他交代，看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又补充道：“这只是暂时的，朕没准备关你一辈子，你不必负担太重。你威胁不到朕，也没什么值得朕图谋，你小小年纪还是不要想太多。”
　　他这话说得极冷淡无情，却奇异地给了方怀璋极大的安抚。魏钧双手抱胸站在旁边看着，若有所思。
　　“今天之后，白将军他们会转了明路，伺候的人也会换一批，不过肯定不会是你原来熟悉的人了。你有什么需求就跟白将军说，想见什么人也可以提，我不在宫里也没关系。”
　　方怀璋的表情随着方谨初的话一点一点地变化，已经完全看不出方才那悲痛欲绝的模样，显出了极度的冷静和超出年龄的成熟。他端端正正地跪下来，伏拜在地，哑着嗓子道：“谢陛下隆恩。”
　　“不客气，”方谨初没扶他，也没叫起，只说：“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方怀璋直起身子跪坐着，问出了第一个问题：“怀璋听说，我父亲是陛下的仇人，此事可真？”
　　魏钧放下手臂再次目露惊讶，没料到方怀璋既没问母亲的死因，也没问他自己的处境，竟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方谨初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直截了当地答道：“仇人谈不上，他确实给我，以及我关心的人造成过很大伤害，我不原谅他，但也不会迁怒于你。”
　　方怀璋低头想了想，又道：“您身边的这位可是宣宁郡王殿下？他也能容我活下去？”
　　魏钧“哈”了一声，嗤笑道：“你这小子，尽知道耍小聪明，我是陛下的人，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可放心了？”
　　方怀璋咬牙，有些窘迫，仍执拗地看着方谨初。
　　方谨初失笑：“我大哥不是已经应了你，还不相信吗？他不会难为你，你若有什么事找不到我，找他也是一样。”
　　方怀璋立刻朝魏钧露出个不好意思的笑脸来，微微躬身：“对不起郡王殿下，我误会您了。”
　　魏钧叹了口气，懒得跟小孩子计较，他已明白了方怀璋的思路。对他来讲，生存的恐惧远胜过父母双亡的仇恨，他并没有能力追究父亲是怎么丢的皇位，母亲一家又是为何而死，他知道如今他的性命只在方谨初一念之间，当他听出惠宁冷淡话语背后对他的善意，就想在第一时间确认皇帝对他父亲的看法，这也决定了他日后能从方谨初这里索求到怎样的生活。
　　第二个问题，首先是因为畏惧他的权势，逼着他当着方谨初的面承诺不会害他，另外也隐约有点挑拨的用意，他想提醒方谨初，如果自己不点头，他就保不住想保的人。而当他发现弄错了自己和惠宁的关系后，马上就转过弯来向自己道歉，反应不可谓不机敏。
　　魏钧甚至隐约怀疑，起先他装出一副母子情深的样子来，不光是为了躲避他不信任的饮食药物，或许也是为了伪装成软弱且重感情的样子，好让惠宁心软。
　　他默默感叹，果然每个皇家子弟都有靠察言观色求生的天赋。
　　此刻那孩子终于卸下了一些防备，他从庚寅政变后每天都在忧惧能不能活下来，拼命猜测自己的处境，上位者的心意，再日复一日地伪装出安分守己、弱小无害的模样。他甚至顾不上觉察母亲为姜家承受的伤痛，只被母亲病危刺激到一点来历不明的饮食都不敢入口，撑到现在实在是把所有精力都消耗殆尽，在确认暂时安全之后，几乎要真的昏迷过去。
　　方谨初看他疲惫不堪，又略等了下没见他有新的问题，便起身道：“你歇息吧，不用送了，记得老实吃药。”
　　“陛下，”方怀璋忽然道，“怀璋还有个疑问。”
　　方谨初停住，抬头示意他说。
　　“您从来没有见过我，怎么一下子就看出了我是装的？”
　　方怀璋十分困惑，连贴身服侍他的孙公公都没发觉，只以为他是真的悲伤过度，皇帝陛下却只一眼就把他的伪装尽数看破，这令他十分惊怖，终于没忍住问了出来。
　　“别陛下了，还叫小叔叔吧，”方谨初露出了进屋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极浅极浅，“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正在敌营里面每天研究怎么装成一个西宁人，唯恐让人发现我是父王的儿子。”
　　方怀璋双眼圆睁，惊愕非常，方谨初又朝他笑了笑，和魏钧一起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好的，又一个智商担当出场，也是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人物。

145.有所求，有所失
　　离了内室，荣德甫、白福敬等人被重新唤进来，荣德甫回禀宗正寺派来给废后治丧的人马上就到，问方谨初按什么仪制办。
　　方谨初先朝太医说了句“进去给小殿下重新诊脉吧，给他开点药补补”，然后指示给废后用太子妃的仪程，又吩咐白福敬把他的人过了明路，直接调来做景行殿的护卫，并叫他平时多看顾。最后命令荣德甫把景行殿原来的人都撤掉，另换一批新人给方怀璋。
　　荣德甫惊讶：“陛下，连孙楷都换了吗？”
　　魏钧瞥他一眼，不耐道：“没听见陛下的旨意？只管照做就是。”
　　荣德甫不敢再言，讷讷下去办事了。
　　转眼人都派出去做事，方谨初长长舒了口气，眉毛垂下来，低声道：“大哥，咱们也走吧。”
　　两人并肩出了景行殿，穿过狭长的甬道，徐徐走到了偏宫门口。此时天光已彻底亮了，想来各府此时应已宾客盈门，爆竹声遥遥可闻，此处却无一片彩纸锦缎，丝毫没有年节的气氛，倍觉惨淡幽寂。
　　远远看见荣德甫领着抬棺打幡的队伍往偏宫后门方向绕，方谨初在门口站定，望向眼前卓然独立的女子。
　　“陛下长生无极，永安万年！”华歆公主蹲身拜下。
　　“多谢皇姐，请起。”方谨初扶起她，华歆公主又和魏钧互相见礼。
　　两人丝毫不意外会在此处遇到华歆公主，方怀璋是她胞兄的遗孤，嫡亲的侄子，先前她为避嫌不敢来看望，听闻废后病逝，终于按捺不住清早进宫直奔景行殿而来，然后在宫门外得知了御驾已然在此，命众人回避。
　　“……庶人方怀璋，陛下准备如何处置？”华歆公主从方谨初脸上看出了倦色，遂谨慎地开口。
　　既见了这二人，华歆便不必急着去探望侄子，三人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方谨初温和地答她：“皇姐不必如此小心，怀璋也是我的侄子。国家初定，方氏皇族血脉凋零至此，于公于私朕都不会苛待他。朕急着过来也是为此，这孩子心思太重，不给他个准信，这么熬下去怕要损了根基。”
　　华歆公主显然松了口气，朝方谨初肃容弯腰：“多谢陛下。”
　　方谨初摆手，“皇姐不用谢得太早，朕还有一事得和皇姐交待，”华歆公主做出聆听的样子，方谨初缓缓道：“怀璋身边的人我都撤走了，稍后老荣会把孙楷给皇姐送回去，还请皇姐不要再派人过来了。”
　　华歆公主脸色突变，勉强笑道：“陛下……早就知道了啊，我……臣遵旨，这就把人撤出去，不会再给陛下添麻烦了。”
　　方谨初笑笑，继续往前走，一边解释：“我并不介意怀璋怕我或是恨我，他若想卧薪尝胆那也由得他，可是我不希望他身边有居心叵测的人挑拨，这孩子已有些骄傲偏激，我怕他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华歆公主听得冷汗都要流下来了，方谨初恍若不觉，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自顾自道：“朕不是冲着皇姐，也没准备软禁监视他，皇姐若想念侄子只管亲自去见他便是，朕不会阻拦。皇姐的处境我也能猜到一些，你是好心，可总会有人不知足，自古人心难测，皇姐也未必能尽知的，何必为人枉担了名声，有什么不方便出面的只管和惠宁说便好，我们一起长大的情分，惠宁不想让人害了姐姐。”
　　他态度柔和，话语含蓄而诚恳，带着十足的暗示，把华歆公主听得似有芒刺在背。
　　十六年的分别，足以把幼年的情谊和如今的现实彻底割裂，北靖新的掌权者虽是她血脉相连的堂弟，实则和陌生人也没有什么分别。而认识他越久，就越觉出此人的处事风格和她所熟识的皇族中人截然不同——皇家子弟罕有人能独善其身，权术之道是他们基本的保命能力，至于亲情，则是上位者的消遣与下位者的奢侈，天然地与权谋之道不可共存。
　　可是她这个弟弟，明明比谁都擅长谋略，手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却极少使用强权来迫人低头，凡事颇能谅人之苦，愿意给人留余地。若说他虚情假意，又分明事事坦诚毫不遮掩，若认为他天真可欺，他偏能一眼看穿所有人心鬼蜮，察觉最细微的迹象。
　　一种无力之感从华歆公主心中升起，比起温情脉脉的话语，她更愿意相信手中实际的力量，但就像方谨初话中暗示的，她快要控制不住她亡兄遗留的势力了。
　　清平废帝得罪的人实在太多，政变之后遭到各方势力轮番清算，可终究有不少漏网之鱼。他手下聚集了极多像当初丁杭那样的书生谋士以及大批底层官员，事败后虽然断绝了进身之路，却也不至于获罪丧命。这些人中除了就此隐退不问世事的，剩下的几乎都投靠了她，把她当作庇荫的大树，她则把他们视为保全自己的筹码，加意招揽，最终拧成了一股不小的力量。
　　她以为不管新帝是谁，总会忌惮这股力量，她才好谋得容身之所，可方谨初并不需要她如何争取威胁，就自自然然地许给了她优渥的条件，甚至默许她豢养谋士，安插亲信；她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旁观了他处置兴渠伯那伙人的雷霆手段，那时她便知道，皇帝允许她活下来并不是害怕她，而是一种纯粹的仁慈。
　　这样的仁慈让她比逃亡那日还要恐惧，他能容纳她的心机，便也能毫不费力地把她除去，而她甚至不配与他正面对敌。皇帝连丁杭、陈僮、卢静城那些人都能驾驭，怎会介意她手下的虾兵蟹将。
　　她不知方谨初已经查到了她手下人与宫宴献舞一事有关联，此事她还彻底蒙在鼓里，她烦恼的是局势才刚平稳，那群人就开始蠢蠢欲动。有想改换门庭转而讨好皇帝的，有想拥立方怀璋复国的，甚至还有对废帝愚忠鼓动她行刺皇帝报仇的，口号喊得冠冕堂皇，实则一个比一个目光短浅，简直是把她当傻子，让她骑虎难下。
　　可她真的能毫无倚仗地交付信任，相信她这弟弟能以真心待她，保她一世太平吗？
　　旭日初升，雪霁初晴的天空蓝得深远寒凉，炽烈的阳光越过宫墙扫尽人间的污浊阴郁，华歆公主落后方谨初半个身位，在他右侧慢慢走着，把变幻的神色藏进皇帝肩膀投出的阴影中。
　　魏钧离他们更远，负手缓步徐行，默默凝视着这对姐弟，只能听见他们隐约的对话声。
　　“陛下，臣并非有意窥视帝侧，只是惑于故旧和他们还有些联络，请陛下恕罪。”华歆公主艰难地解释。
　　方谨初停步，回身望着华歆公主，笑容和煦，宽慰道：“华姐姐，你言重了，我知姐姐不会害我，”他眨了眨眼，“御林军的名单我亲自看过，宫里的内侍也请大哥帮我详细查过，我一直都知道的。”
　　华歆公主震惊，她这才知道敢情自己以为隐秘的那点事，一直在人家眼皮底下。
　　她吃吃地道：“你，你知道……我……”她结巴了一阵，忽然冷静下来，“陛下，你不介意？”
　　“如果是皇姐，我不介意。姐姐有这个需要，我也并没有完全掌控全局的能力，一样是用人，用姐姐的人总好过别人。自我回来之后，姐姐帮过我许多，我很感激，这次提醒姐姐也没有责怪的意思。”
　　方谨初转过脸去，浅浅地笑着，“或许姐姐也曾有过野心，或许你只是想自保，我都可以理解，国家这么大，不管姐姐想要的是什么，总能找到位置。我很清楚恐惧会放大一个人的欲望，让人变得贪婪，不希望姐姐也成这样的人，更不希望姐姐被这样的人裹挟，做出身不由己的事。”
　　华歆公主心砰砰跳起来，皇帝这番话极有诚意，明显是期待她能对他敞开心扉，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她张口欲言，在话要出口的那一瞬，又被刻在身体里的本能拦了回去，让她换了一种说法。
　　她嗓音开始变得缓而沉，微微沙哑，“陛下这样的人，也会有恐惧？”
　　方谨初失笑，“那是自然，人活在世上总有所求，既有所求便有所失，害怕失去是本能，我自然也一样。”
　　“陛下怕失去什么？”
　　“很多。国家的安稳，百姓的福祉，至亲至爱之人的幸福安乐，良心的安宁，还有，九泉之下我父亲的期待——虽然那很可能并不真实存在。”
　　华歆公主目光深沉，一直以来的伪装都不复存在：“你就不怕我或是哪个人威胁到你的皇位？”
　　方谨初洒然一笑，眼带悲悯与疲倦：“我怕，但我习惯了。”
　　华歆公主十分困惑，蹙眉直视着他。
　　“曾经我不知道没有恐惧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死亡都随时可能会来，恐惧任何失去都没什么意义，可就算这样，我还是会怕，只能控制着不去想以前，过一日算一日。”
　　方谨初平静地说着，忽然抿一抿嘴，羞涩地笑笑，目光越过华歆公主遥遥望向身后那个人，“现在我已经拥有了比活着更有价值的事，命运已对我足够优待，如果哪天它要把我的一切收走，我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远处的魏钧若有所感，蓦然抬头，浓眉扬起似是不解，然后在与方谨初目光相接的那一瞬冰消雪融，化作一个疏朗的笑容，如朝阳初现。
　　华歆公主亦动容，沉默片刻，缓缓地道：“你守得住本心，我很敬佩，可您掌握着世间最大的力量，皇权之下血流漂杵，我辈凡人岂能无所畏惧？”
　　“我希望你们心存敬畏的是皇权，而不是我。”方谨初脱口而出。
　　华歆公主诧异道：“……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方谨初坦然道，“我在这个位置，便会尽我所能守护家国百姓，这是我的责任，所以我从来不敢擅自做什么决定，不敢意气用事，这张龙椅，我和你一样害怕。至于我自己，一样是肉体凡胎，亦有生老病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我希望你们敬畏命运，敬畏生死，敬畏那凭着个人之力无法担当的力量，敬畏天地人心，而不是你们想象之中我对皇位的贪念。
　　华歆公主若有所思，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小方压根就是把自己当打工人了，皇帝也是一种职业。

146.魏娘娘
　　大年初八那天，中书省开印，清早便颁下了绍安二年的第一道诏书：清平废帝嫡子，封雍王，无封地食邑，仍旧居于景行宫，由皇帝亲自教养。
　　这道旨意在颁下之前曾在朝中引起了小范围的波动，兴渠伯等当初直接参与了庚寅政变之人，担心如果废帝之子得势，将来会反过来清算他们，因此换了各种方式进谏试图阻拦此事。徐近儒等真正为朝局和方谨初本人忧心的臣子们则怕废帝余党尚未除净，皇帝此举难免叫人怀疑有软弱反覆之嫌。
　　对于这两种声音，前者方谨初不置可否，把递进来的折子通通留中不发，而后者他则寻了个机会和徐近儒等人推心置腹地谈了谈。
　　他说，当初废黜清平帝是为国家大局考虑，如果他因为担心自己的皇位不稳就对无辜的幼子斩草除根，那他和当初为夺嫡之争罔顾国事的废帝和睿王有何不同？既然杀心不能动，那与其把那孩子不明不白地养着，还不如光明正大地放在自己跟前，由他和忠正之臣们教养起来，免得长歪了性情，有什么不好也能及时改的。
　　而说起废帝旧党的时候，方谨初笑得诡异，就是要他们以为形势松动有机可乘，要不然怎么引蛇出洞？
　　于是给怀璋封爵的旨意就这样颁下了，当日还发了第二道诏书：
　　华歆长公主赐嫁丰亭侯魏恒，特许留存原公主府，由礼部择吉日完婚。
　　“出息，”魏钧不屑冷哼，“看你那德行，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魏恒不以为意，把诏书打开又合上，翻来覆去地看，头也不抬，“你这说的，你不傻，陛下点头的那天，你就没笑？”
　　他们都已习惯对此事讳莫如深，冷不防被魏恒口无遮拦地提起，曲正杰“噗”地喷出一口酒水，狄非手忙脚乱地躲开，魏钧噎了个倒仰，拍了下桌子，伸手指指魏恒，咕哝道：“……以下犯上。”
　　魏恒浑不在意，摆摆手，“五十步笑百步。”
　　魏钧不满，直着脖子嚷嚷，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我家的可是皇帝，你比得上吗？”
　　“魏娘娘，”魏恒终于舍得从诏书里抬起头，“比不上。不过我能娶她，您能吗？”
　　这回几人齐齐喷了一桌子，太狠了，正中要害，一声“魏娘娘”把将军喊得脸都绿了，纷纷在心里给魏恒喝彩，暗道这可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谁也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家伙能发挥出如此水平，一战成名啊这是！
　　几人想笑又不敢，都拿酒杯挡着脸，偷觑魏钧的神色，眼睛里写的分明就是：你也有今天！
　　这还了得，小兔崽子们，都造反了！魏钧横眉立目，阴恻恻地说：“听说我家陛下明天召见礼部尚书，要不要本王跟他打个招呼，让他把你的婚期推迟三个月？”
　　“我家陛下”四个字被他念得咬牙切齿，魏恒被打中了软肋，忙不迭告饶：“郡王殿下，小的错了，可饶了我吧。”
　　魏钧扬眉吐气，第一次意识到“枕头风”的威力，竟然感觉良好。
　　既占了上风，不妨放对手一马，魏钧略软和些，语声醇厚起来：“说正经的，我与惠宁两情相悦，有没有名分都是这么回事，你却不同，阿恒，长公主她自小长在皇家，未必会像我们一样把情义放在心上。年前她尚且不置可否，却在见过陛下之后第二日就改了口，这其中的用意我猜不透。我的兄弟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女子，我极乐意你得偿心愿，却也怕你委屈。”
　　他们此刻并不是在魏恒的府邸，而是聚在了醉月楼的一处雅间，各自穿了微服。年节刚过，醉月楼新开张，还未来得及招待官宦人家的熟客，就迎来了这么一批客人。此处老板极会察言观色，虽不识得几人，却从他们笔挺的身材、顾盼之间的威严隐约猜出了几分，忙把他们引到了最僻静奢华的包间，干净利落地上了菜，最后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再不许人打扰。
　　这几日他们天天穿着朝服会见宾客，早绷得浑身发紧，既然四下无人，举止便都较往常随意了一些。室内温暖，魏恒伸手拽开一些衣襟透气，微叹道：“你为我好，这话也就你跟我说了。我也知道，殿下她未必是真心愿意嫁给我，说实话我都快放弃了，陛下跟我说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可是阿钧，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和陛下一样活得那么清楚明白，她能同意我我就已经感激不尽，我甘愿糊涂些，计较那许多不是自寻烦恼。”
　　这话入情入理，曲正杰几人都放下了筷子默默地听着，魏钧亦露出喟叹之意，不再劝他。人生苦短，难得糊涂亦是为了保护自己，这也是一种天性，他不能勉强他的兄弟。
　　忽然门外走廊传来一阵喧哗，似是有客进门，醉月楼开门做生意，来客再正常不过，几人谁也没当回事。然而很快他们就听到了一个声音远远传过来：“咦，掌柜的，漱清斋已包了出去？还有人比我们来的早？稀奇稀奇。”
　　曲正杰抬眉疑惑：“这声音我好像听过？”
　　身边朱琇回答了他：“是郑亲王世孙。”
　　曲正杰惊讶：“郑老王爷不是病了吗？好些日子不见客了，怎么他还有兴致出门交游？”
　　朱琇朝魏钧望了一眼没有说话，狄非快人快语，咧嘴笑了笑，“听说那郑王爷的病一向是要来就来要走就走，平都人都快习惯了，想来没什么大碍。”
　　就听门外另一个不算陌生的声音淡淡地道：“掌柜的，里面的是什么人哪？”
　　这回曲正杰听出来了，他撇撇嘴悄悄说：“孟二公子。”
　　他们离此处有数丈之远，隔着房门墙壁料想屋里的人听不到他们对话，询问起来没什么顾忌，却听醉月楼老板支支吾吾地道：“大公子恕罪，小的也不是很清楚……”
　　孟梁不满：“嘿，你这家伙奸滑，敷衍到爷头上了，你不清楚，你不清楚能把人让到漱清斋啊？赶紧的，利索给爷说说，到底是何方神圣，你连世孙殿下都要瞒。”
　　醉月楼老板声音发苦：“孟爷，您饶了小的吧，小的要是知道您几位会过来，哪敢占了您的地方，这不是寻思着初八开门第一日，您贵人事忙，哪有功夫光顾小店，一时没多想。不敢欺瞒世孙，里面的客人是什么身份小的确实不知，看气派，小的大胆猜测……”
　　他压低了声音，屋里几人听不清楚，只感觉屋外的人似乎一起停顿了顷刻，末了另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应该也是和我们一样出来躲应酬的吧，世孙不是说漱清斋只是惯去的，并没有彻底包下来，醉月楼大得很，咱们不如另换一处包间？”
　　这个声音很熟，屋中几人齐齐惊讶，又是曲正杰开口：“我没听错吧，是谢家小三吗？”
　　几人用表情肯定了他的判断，魏钧朝对面下首的褚云一扬头，褚云会意，起身推开房门，站在长长的走廊尽头，方槿凌那批人听见动静也一起朝这边望过来，褚云拱手行礼：“见过世孙殿下，”他转眼把来人尽数看清，一一打招呼，“孟公子，谢公子，陈二公子……”
　　方槿凌等人皆满目震惊，刚才醉月楼掌柜只说了来客是军中之人的猜测，再没想到能在此处碰见宣宁郡王府上的长史，方槿凌点了点头，其它几人都一起弯腰回礼，丝毫不敢托大。方槿凌就笑问：“我们才在那儿猜捷足先登的是谁，原来是褚先生，您是和同僚一起来的？”
　　褚云直起身来，微笑道：“不是，褚某乃是随同上官而来。”
　　褚云的上官是谁不言而喻，几人更加吃惊，方槿凌失声道：“郡王也在？”见褚云颔首，他不自在了一瞬，旋即如常，笑道：“这可失礼了。”
　　他转头回顾一圈，瞥见孟梁和陈隅脸上讷讷的，似乎都在回避褚云的目光，谢家那位年少的三公子则目露惊喜，其余几人则显出惶恐又兴奋的表情。他们虽然都是贵介子弟，但平时没什么理由也很难见到魏钧这位万人之上的郡王，更不要说掌柜刚才已经说了，漱清斋的客人有六七位，能和魏钧一起私下交游的定然也是当朝权贵，可不是方槿凌这位空有显赫爵位，手中却无实权的公子可比。
　　当即便有人跃跃欲试想要上前和褚云搭话，只是他们一行人惯常都以方槿凌马首是瞻，不便贸然开口。
　　方槿凌把众人反应看在眼里，笑了笑，既然魏钧派了褚云出来，那就是有意召见，他亦不妨成人之美，当下率先迈步朝里行去。
　　既是私下相见，便也没必要守那通禀待传的礼数，褚云退后一步抢先为他推开了房门，绕过屏风之后，果见魏钧一身便服坐于正中，其他人都站了起来，窗户大敞，香炉盖着盖子推到了角落，其余陈设也都一并收起，只余一股酒香弥漫，还未醉人就被扑面而来的凉风吹散。

147.后浪
　　见他进来，魏钧起身原地相迎，两人互相见礼，方槿凌又和曲正杰等人见了，第一句便是对着魏恒道了“恭喜”，语声极为诚挚，魏恒听得出来，十分感激地抱拳躬身，胸口还鼓鼓囊囊地揣着那封诏书，脸上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见他这模样，众人顿时便知道郡王等人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地，都有些出乎意料。他们大多不知道丰亭侯对华歆公主的执念，只以为这是场新贵和皇族的联姻，华歆公主出身高贵美艳动人，但却因清平废帝的缘故难免有些身份尴尬，都猜测丰亭侯是碍于陛下颜面不得不娶。想不到原来竟是丰亭侯自己情根深种，刚拿了诏书就迫不及待地跑出来和同袍庆祝。
　　这样的念头只是一转而过，众人正忙不迭地向魏钧等人行礼，漱清斋虽然宽敞，可现在乌泱乌泱地挤了将近二十人，已显得颇为拥挤，举手投足间互相碰撞一团混乱，魏钧见状忙止道：“都不必多礼了，此地不是朝堂，我等都是微服，各位不必拘谨。”
　　醉月楼掌柜刚刚在外面听见“郡王”两字早惊出一身汗，忙着指挥杂役往漱清斋里加座椅碗筷，重新拾掇酒菜。方槿凌一面等他们布置，一面指着那几个满面惶恐的少年朝魏钧笑道：“早知道郡王在此，我就带他们换个地方了，好容易出来躲个清净，却不料自投罗网。”
　　魏钧哈哈一乐，笑道：“是我们来得不巧，占了你们的地方。”
　　方槿凌连连摆手：“哪里，槿凌前几日还想请郡王去家中小酌，只因郡王国事繁忙未敢叨扰，不意竟在此处相逢，郡王可要赏光与槿凌痛饮三杯。”
　　魏钧挑眉，意气飞扬，爽朗笑道：“世孙若说别的我还未必敢应，喝酒你指定比不上我，自当奉陪。”
　　方槿凌亦展颜而笑：“槿凌的酒量岂敢与魏大将军相比，聊为将军助兴罢了，还请将军手下留情。”
　　两人随口说笑，魏钧问候了郑亲王的身体，又朝孟梁等人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话，点到的人都恭恭敬敬地站起来答话，更有先前没见过面的一一通禀姓名，只有谢詹之一进来就被曲正杰拉到了他们那几人之中，在曲正杰和朱琇中间坐下了。
　　曲正杰悄悄冲他笑道：“将军本来没打算和他们照面，听见你的声音才叫褚先生出去招呼的，可都是看在你的面子。”
　　谢詹之大为感动，人多口杂不方便和魏钧说话，只好朝曲正杰他们道了“谢谢”，曲正杰就好奇地问：“小谢，你怎么和世孙他们一起出来了？”
　　谢詹之仰头笑道：“我在学里认识的陈二公子，两日前他给我下的帖子。”
　　曲正杰恍悟，谢詹之又补充道：“他说他约了孟公子一起出来，我一时好奇，就答应了他，我还以为会见到他那位当户部给事中的哥哥，不想他们是和世孙殿下一起的。”
　　曲正杰“噢”了一声没多想，谢詹之笑了笑就不再说，转头看见朱琇倒是眼光闪动似有所察。
　　除夕宴会陛下和将军一唱一和，分明有拉拢孟氏打通北方商路的意思。此事对于朝廷现在的国策来讲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定然是希望能和平解决，把孟氏拉拢到北方统一的版图里，可是南方诸侯却未必愿意眼睁睁地看着朝廷发展强盛。
　　兴渠伯陈家先前便出身于湘水以东的峡河，虽然现在归顺了陛下，可家族依旧与南方诸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更兼因为过去与孟家同属睿王阵营而多年交好，为投靠陛下才闹翻的。现在陈隅和孟梁又开始同进同出，那么真正与通商事务有关的、能代表陈家立场的陈僮大人，又是什么态度？
　　谢詹之好奇不已，他对形势的细微变化有种天赋异禀的敏锐，更兼年轻气盛精力充沛，与他有关无关的都喜欢上心，受了方谨初的赏识之后愈发开始摩拳擦掌，满心为君分忧。他身上分明打着靖安嫡系的烙印，陈隅对他其实是敬而远之的，只是礼节性地递了帖子，他却兴致勃勃地凑了上去。
　　现在他见到了自己人，一时忍不住炫耀的心思，想把他的发现暗示给曲大哥，结果对方却好像一无所觉，他略有些失望，朝魏钧望过去，却正碰上魏钧意味深长的眼神，顿时心跳快了起来。
　　约摸半个时辰，魏钧见已经和在场的人一一寒暄过了，便起身要告辞，方槿凌亦丝毫没提喝酒的事，丰野诸将齐刷刷地跟着他一同站起，众人自不敢挽留，由着方槿凌和诸将简单告别过了，一起躬身送他们出去。
　　谢詹之左顾右盼了一下，踌躇不决，不知该留下来还是跟着一起离开，结果魏钧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步温言道：“詹之，跟我来，陛下昨日问起了你家老太太，路上你同我说说，我好回陛下。”
　　谢詹之眼睛一亮，忙忙地和方槿凌行礼道别，跟着魏钧走了出去。
　　他在心里盘算着，琢磨着怎么和大司马开口提，怎么描述他的发现，该怎么讲他的推测，就这么恍恍惚惚地走到了街上，甚至没发觉魏恒曲正杰等人都默契地落在了后面，由着他紧紧跟在魏钧身后。
　　“詹之，”魏钧蓦然开口，“你有这份用心，亦有出色的能力，这不错，但却不宜操之过急。”
　　谢詹之一个激灵，猛然回过神来，“啊”了一声，忙在脑中把魏钧这句话又念了一遍，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腾”地涨红了脸。
　　“……大……大司马，我是给您添乱了吗？”谢詹之羞愧地低下了头。
　　“没有，”魏钧断然道，回手拉过他来，揽着他的肩膀，就像对军中兄弟一样，“什么大司马，叫魏大哥。”
　　谢詹之讷讷喊了“魏大哥”，魏钧用低沉的话语凑在他耳边说：“你很好，某些事上比正杰他们都强，不必妄自菲薄。”
　　魏钧丝毫不吝啬他的赞赏，谢詹之愣愣地听着，却顾不上沾沾自喜。
　　“我们这帮人都是一路战场厮杀过来的，天下我们来打，羌戎人，西宁人，咱们北靖自己人，都终将被我们战胜。可是天下打下来了，就得有人守，有人来养活百姓，今天守在这里的是陛下，是我们这帮老家伙，将来终要交到你们手上。”
　　谢詹之干巴巴地道：“魏大哥，您才三十一，刚过而立。”
　　魏钧兜头拍了他一巴掌，“谁让你听这个！你这孩子！”他心里暗道，谁三十一了，老子明明是二十八。
　　他随意挥了挥手，续道：“我不让你管这事，不是怕你管不好，凭你小子的资质，将来妥妥是个权臣，说不定比我成就还要高，我不操心。但你要清楚，权谋之道不可不通，却不可过度依赖，你能走多远，看的不是你的智谋，而是你的心性，你才十五岁，你应该看的不是现在，是以后。”
　　谢詹之脑中轰然一震，有如受了迎头棒喝，冷汗涔涔地流了下来，心中却先一步热了起来。他父兄皆忙于打仗，都是直来直往的武人性情，他自小就与家人格格不入，父亲说他“小聪明”，哥哥痴迷练武，他对父兄虽然敬爱，却总拧着股劲想证明自己，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个。
　　魏钧瞥他一眼就知道他听进去了，欣慰地点点头，并不要他表态，只把自己的想法徐徐道来：“你的志向陛下清楚，他不叫你现在学这些，先叫你跟着卢公子读书，自有他的用意，将来自有你历练的时候，眼前的事陛下自会和我们解决。不怕你知道，陛下他自己做的就是你想做的这一行，这些年来出生入死身经百战，说从死人堆里走出来一点也不过分，他已是这世上极聪明的人，尚且经历了这么多生死磨难才走到今日，詹之，你的路还有很远，不是你仅仅依靠聪明才智就能应对一切。”
　　谢詹之叫他说得低了头，老老实实地道歉：“对不起魏大哥，是我轻狂了，我不该把国家大事当成儿戏来练手，您说得对，我会老老实实地读书，长大以后再辅佐陛下。”
　　魏钧温和地笑笑，揉揉他的脑袋，“不用这么见外，你年纪小，跟我们还不熟，很快你就懂了，咱们都是一家人，我弟妹若能长大，应与你差不多。惠宁……咳咳，我是说陛下，陛下既然把你看在了眼里，你的事他就会上心，眼下也是用人之际，说不定哪一日就有用到你的时候，会为你做好周全的打算。我不让你自己打探不是怕你添乱，是担心你的安全。”
　　谢詹之心悦诚服，乖巧地点头：“魏大哥，我知道了，谢谢哥哥。”
　　晚上见到方谨初，魏钧把这事顺口跟他提了一句，方谨初骇笑道：“你是说，詹之跑去跟孟梁他们混在一起，想打听消息？”
　　魏钧点头，方谨初失笑，“这孩子心倒是热，八字还没一撇呢，我估计孟长策的消息都未必给他儿子传回来，他倒是着急。”
　　他向后一靠，懒懒地躺在魏钧大腿上，在他小腹蹭了蹭，翻腾半天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笑道：“大哥，你也挺喜欢谢家小三的？这么提点他。”
　　魏钧解开他的头发，把手指插进去按摩他的头皮，微笑道：“嗯，那孩子像我。”
　　方谨初疑惑道：“啊？”
　　魏钧言简意赅：“老子天下第一。”
　　方谨初乐不可支，笑眯眯地附和：“是是，你天下第一。”
　　魏钧志得意满，朝方谨初脑门上“吧唧”嘬了一口，夸了声“乖”，续道：“我那会跟他一个样，总觉得别人都不如我聪明，啊，要不然你爹也不能一眼就看中了我，铁定是指望我办大事的。”
　　方谨初听他讲过他与自己父亲初逢时的情景，明白那一对半路父子当时都怀着怎样的悲愤与绝望，却仍未吝惜对人的信任和善意，更在如今魏钧口中变得如此轻巧。他用侧脸在魏钧掌心碰了碰，应和道：“嗯，你那时候肯定特别厉害。你现在更厉害。”
　　他顺着刚刚的话题说了下去：“我确实希望咱们几家小一辈多出几个读书人，我听苏哥说过，詹之有意去他的天机署，被我给否了，谢叔叔把他送回来是想让他多长长见识，还不着急做决定，难得他现在能自己选择想走的路。”
　　魏钧听他似有喟叹之意，心中怜惜，知道惠宁想到了自己过去的身不由己，他捧着方谨初的脸颊低头亲吻，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现在的惠宁并不需要，他早已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甚至还能为所有人担当。
　　他只要陪在他身边就好。
　　方谨初又想到一事，有了兴致：“对了，还没问你，阿恒哥哥可满意？他想把婚期定到什么时候？明天我与祝大人说说。”
　　魏钧顿时想起白天魏恒拿话噎他的情形，敷衍道：“能不满意，那小子都乐疯了，吃饭睡觉都舍不得放下你那封诏书。婚期么……”
　　兄弟终身大事，他自然不可能真的捣乱，反而认真想了想，慢慢说道：“你让他说，他恨不得明天就把人娶进门，这事不能由着他来，皇室的体面在那里呢，我看不妨先交给礼部慢慢去议，先走了六礼，起码过了春耕等到四五月上再说，朝廷也好腾出功夫给他们好好庆贺庆贺。”
　　北靖民风洒脱，当时民间成婚从定亲到婚礼一般也就是两三个月工夫，官宦人家讲究多些最长也不过半年，御赐的婚仪往往更加快捷，当时乙九娶徐四小姐圣旨下后第二个月就成婚了。方谨初笑意微凝，坐起了半个身子，试探道：“如此，阿恒哥哥没有意见么？”
　　“都随了他的心愿，他能有什么意见，这么郑重其事地给他操办，美的他！”魏钧不耐道。
　　方谨初静静地看他，忽然道：“大哥，你可是觉得此事不妥？”
　　魏钧立马说：“没有，如果不妥，我早就阻拦你了。”
　　方谨初不说话，清澈的目光望过来，魏钧叹了口气，妥协道：“你当我杞人忧天不行吗？他俩认识一共也就半年，事儿都定了何必那么着急。朝廷要忙春耕和西北通商不也是事实，你放心，阿恒不是沉不住气的，就让你皇姐跟他再多处处，婚后日子也踏实。”
　　他依旧说得隐晦，方谨初望着床头灯烛飘忽不定的火苗，若有所思。
　　有一个事实两人心里都清楚，他们丰野军与华歆公主之间还隔着两道仇怨，一道是卧龙谷那场出卖，另一道是清平废帝之死。
　　华歆公主对卧龙谷之围的始末分明是知情的，废帝已死，姜氏全族尽灭，无人知道她当初究竟参与了多深。她是清平废帝的亲妹妹，如果没有他们，她不至于落到今天仰人鼻息的境地。可当时那个形势，就算没有方谨初，她哥哥的皇位也保不住了，若换了别人上位，恐怕未必能像方谨初这样优待她，世人亦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才对她尊重如初。
　　这其中的恩怨纠葛太复杂，谁也不知道华歆公主到底是怎么想的，方谨初几日前本欲和她推心置腹深谈一场，最终也没能敲开她心门，她突然许婚，想也不会是因为魏恒精诚所至的缘故，所以白天魏钧才会问魏恒是否甘心。
　　方谨初心思通透，却从不愿用恶意揣度自己人，他并不确定几日前他的表态能否让华歆公主安心，他把方怀璋控制在自己手里亦是要绝了她周围心怀不轨之人的后路。他希望华歆公主嫁给魏恒是为了脱离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哪怕是为巩固她自己的地位、满足她的野心也无妨，只要她没有其它过激的心思。
　　诸般想法两人不用说出来，对视一眼便已尽知。片刻后，魏钧忽然伸手把方谨初捞进怀里，咬着他耳朵说：“人若要自作聪明，你是拦不住的，别想了，你这操不完的心。放心，一切有我。”

148.祖孙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北靖素有上元观灯的传统，从正月十三开始便会陆陆续续地挂起花灯、排演庆典，摆摊串巷的比往日多了数倍有余不说，光是杂耍游街、舞狮舞龙的队伍就足够叫人应接不暇。
　　到了十五这日人们从醒来开始就能听到街头巷尾的锣鼓喧闹，小子们在家里一早就闹腾大人出门，却要按捺着性子等大人们用杨柳枝和豌豆粥祭过门户才被放出去，揣着家里给的十几个铜板，和邻居发小结伴逛一回庙会，看一轮斗狮，过了饭点也不回家，径直往城南福源街奔去，各色小吃属那条街做得好，光汤团就有几十种馅。
　　等到日落之后，繁华鼎盛到了极致，此夜华灯明昼，金吾不禁，少男少女们情怀初动，纷纷走出家门通宵游赏，热闹远胜过年节。月练街灯火通明，金沙桥畔人潮聚集，箫管丝竹绯靡靡之音不绝如缕，文人雅客当场谱写新词交由名伎传唱，对岸满街都是描着画儿贴着谜语的花灯供人赏玩，临街的店铺皆出免费酒水，百步之外搭戏台子名角儿轮番粉墨登场，直闹到天明方歇。
　　这是人间烟火的凡俗，于尘世中暖人心魂。
　　老何家住福源街东头，离他家半里之外就是城隍庙，他一大早被庙前空地上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吵醒，躺在床上缓了好一阵才爬起来。孙子听见动静蹬蹬跑进来，眼巴巴地瞅着爷爷，想说话又没敢，憋了半天跑出来一句：“爷爷，我给您上隔壁婶家端碗汤团？”
　　老何叹了口气，把孙子拽过来拍了拍，说：“行了，猴崽子，你爷爷牙都快没了，吃不了那东西，你自己去吧，别跑远，想出门等晌午爷爷收拾妥当带你出去。”
　　何家小子低头“噢”了声，知道早上这拨热闹是凑不得了。他家原先也开着个小饭馆，守着福源街的地界生意好得很，一家人的生计都在上面。直到去年羌戎人打进来，局势紧急，平都附近几个镇抚使征兵的消息传了进来，他爷爷早先就是当兵的，闻讯停了家里的摊子催着家里两个儿子都去从了军，这一去就再没回来。奶奶没的早，他娘和婶婶怨恨公公害死丈夫先后改嫁，就剩了祖孙俩相依为命。
　　熬过这一场大难，老何为了年仅五岁的孙子挣扎着爬了起来，儿子媳妇都去了剩他一个无论如何操持不起来一日三顿的餐饭，他索性停了早晚两顿只出中午一摊。好在手里还有两个早年同袍送他的制卤方子，就算只卖肉食也能将就撑起来。儿子抚恤银子都叫媳妇带走了，家里只剩点积蓄，只好凑合着把日子过下去。
　　“爷爷，那你吃啥嘛？”何家小子走到门口又转了回来，偏头望着老何。
　　老何“哈”了一声，挥手赶孙子出去，“你管我，昨儿出摊剩的还多了，你自去，爷爷我在家吃肉！”
　　何家小子不作声了，他家时常会剩下不少卤味，翻来覆去的早吃絮了，一般都叫爷爷分给了街坊四邻，他不稀罕，却惦记李婶那一碗汤团，那是和娘学的手艺，有娘的味道。
　　他转头又跑出了屋门，没两下又再次回转，隔着房门就开始嚷：“爷爷，有客人来了！”
　　老何紧着披上衣服走出来，一面问他：“谁啊？”
　　“是宁大叔，爷爷，还带了另一个叔叔。”
　　老何一愣，孙子口中的宁叔是他几个月前认识的，当时他正在街上跟街坊闲唠，这个年轻人被他同伴拉着上来凑热闹，后来还因为对宣宁郡王态度轻佻和他吵了一架。谁知在那之后某天他扛着一袋糙米腰伤发作靠在墙边喘气，正好碰见那人路过，不由分说一手搀着他，一手拎着米袋一路把他送回了家，他过意不去，拿出酒菜招待他吃了顿饭。
　　那人对自家卤出来的豆干和排骨赞不绝口，后来隔三差五地又找他买过几次。他说自己姓宁，刚从西北回来搬到平都。他衣饰普通，却总叫老何从他谈吐中怀疑他出身不凡，但他又对生活杂事极为熟练，帮着他一起生过灶火砍过木柴，说话也并不像初见那般惹人厌烦，再提到宣宁郡王也只笑而不语，老何渐渐就跟他熟了。
　　这上元佳节，他怎么大清早的跑到自己这儿来了？
　　老何一面疑惑，一面从里屋出来，穿堂过户走到了前面，门外果然站着那位宁先生，身边还有个高瘦青年，正是初次见面时和他一起的朋友，老何对他那张俊秀出奇的脸印象很深。
　　“何老爹，您老人家好？我带弟弟来您这混饭了，劳烦您收留？”宁先生正回头和那个美貌青年低语着什么，见他出来忙高声招呼，笑容满面。
　　老何一怔，侧过身子把人往里让，何家小子见状也不忙出去了，跟在爷爷身后好奇地打量陌生的漂亮叔叔。
　　只见“漂亮叔叔”一面往里走，一面微笑着和爷爷打招呼，声音清越，“阿叔，您家卤豆干还有剩吗？我和家兄出来得太早，还没吃早饭呢，正好走到您这儿了，我哥哥就说进来吃点，冒昧打扰了。”
　　老何爽朗地笑了笑，拍着他后背道：“公子太客气了，令兄时常照顾老汉生意，我正在家闲得发慌，你们来得正好。上次还说请你来家喝酒，你走的急……”
　　他朝孙子“嗳”了声，把小人儿喊到近前，吩咐他去隔壁李婶家多讨些汤团回来，并给他提了一对肘子叫他补给李婶。何家小子答应着跑了出去，老何带着宁氏兄弟从后院小门绕进来，招呼他们在自家店里坐下，两人挑了靠里的位置，宁先生又起身帮他卸窗板，宁家小弟坐在原处托腮看着，眉眼含笑。
　　卸了窗板，宁先生又准备帮他把门板一起取下来，却被老何拦住了，他往身上随意擦了擦手上的灰尘，笑道：“别开正门了，小宁兄弟第一次上门，今儿歇一天得了。你们稍坐坐，我这就去厨上给你们热豆干。要酒不？”
　　宁先生回头望向弟弟，宁家小弟忙道：“不用了，天还早得很，我们还打算去城隍庙那边转转，回来再陪您老喝。”
　　何家小子刚讨了汤圆回来，一进门迎头听见他提城隍庙，眼睛一亮，两步跑到爷爷跟前挨蹭，伸手去拉爷爷衣服，满脸焦急期待。宁家小弟自见面就一直挂着笑意，见状笑得越发温柔，低头问了何家小子的名字，然后朝老何提议道：“何老爹，要不然这么着，您生火热饭也得一阵工夫，我带着小辉出去转一圈，很快就回来？”
　　老何低头扫了一眼孙子，踌躇道：“这……小兄弟不是饿了，太折腾了吧？”
　　宁家小弟已经站了起来，伸手去拉小辉，宁先生一同起身，替他说道：“不碍事，他脚程快，让他去吧，我帮你生火。”
　　小辉只感觉身上一轻，腾云驾雾一般地被小宁叔叔扛了起来放在肩头，老何只好道了声辛苦，和宁先生一起去了后厨。
　　老何手脚极利落，不多时就烧旺了火，宁先生把一只硕大的铁锅连汤带水单手提到了灶上。老何不是第一次见他神力，却依旧乍舌不已。两人寻了两个凳子胡乱坐了，老何就问：“你亲弟弟？”
　　宁先生一愣，笑道：“不是。”
　　老何“吁”了声，“我就说，跟你一点都不像。”
　　宁先生哈哈笑道：“你是看我弟弟比我长得好吧。”
　　“那可不，”老何极认同，又叹了口气有些怅惘，“我那俩小子岁数跟你俩也差不多，可惜了。不过死在了战场上，也不算给我丢人，幸亏还有小辉，将来给我送终。”
　　他觉得自己有些婆妈，不待宁先生说话就自行换了话题，“那是你堂弟还是表弟哪？”
　　宁先生微微一笑，摇头道：“都不是。他是我养父的儿子。”
　　老何露出惊讶的表情，宁先生就继续解释：“我十一岁的时候村里遭土匪，家人都死绝了，我养父那时候刚走失了儿子，机缘巧合收养了我。等我弟弟找回来，我义父都去世了，我弟弟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老何顿时被触动了恻隐之心，显出动容之色，劝慰道：“你俩都够不容易的，你弟弟看着就心善，你当大哥的可得照顾好他。”
　　宁先生不假思索：“那肯定的。”
　　老何经的事多，心思一转就想到了问题。他起身揭开锅盖瞧了瞧，添进去半碗水，搅和几圈，望着锅里腾起的白雾，试探着说道：“我看你日常做派，你养父家境挺好的吧？”
　　宁先生意味深长地笑笑：“是吧。”
　　老何捏着长匙坐了回去，想了想说道：“我年轻时候听朋友讲过他家里的事，他是过继的，把嗣父母伺候的尽心尽力，后来人家自己生了儿子，分家的时候只给了他三亩薄田就给他赶出去了。还听说有随母改嫁的，亲手给继父送了终，孝服还没脱呢就让叔伯兄弟告去了官府说他侵吞人家宗族财产。你……”
　　他停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又咽了回去，改口道，“算了，当我白说，宁小哥莫往心上去。”
　　他的意思宁先生如何不懂，却见他哈哈大笑，掀开帘子朝外张望了一眼，又回来竖起一只手掌在嘴边，故作神秘地道：“养父的家业都叫我继承了。”
　　老何瞠目，手一抖差点把汤匙扔灶火里去，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弟弟就没意见？”
　　他拧起眉头，一连串话脱口而出：“你这就不厚道了，你毕竟只是人家养子，人家当初收留你就已经够意思了，你就算不甘心把家产拱手让出，也不能这么欺凌人家亲儿子啊！我看你弟弟对你还挺亲热的，你莫不是使了什么心眼把人家骗了？我和你说，你莫嫌老汉说话不中听，男子汉大丈夫有手有脚的万贯家私也可挣来，可不能亏了良心，要遭报应的。”
　　宁先生就那么听着，也不生气，等他说完了，双眼圆睁气呼呼地瞪着他，方慢条斯理道：“我继承我义父的家产，是我弟弟的主意。”
　　他好笑地看着老何震惊而又狐疑的表情，续道：“我弟弟回来的时候一无所有，我原想把属于他的东西都还给他，他却不愿和我相争，宁肯自己去挣。结果才过了一年，他就挣出了比我义父总数还多的产业，现在我就在他手底下做事。”
　　老何张口结舌，好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好久才坑坑巴巴地吐出来几个字：“了……了不起！有志气！”
　　魏钧笑意加深，十分赞同地点点头，心想你这还不知道他挣回来的是多大一份家业了。

149.人间烟火
　　等方谨初回来，魏钧帮着老何把一锅卤肉端进来，方谨初刚从肩上把小辉放下来，就被一股肉食的异香冲得脑门一热，口水“哗”就流了出来。
　　那是种让人一瞬间联想到市井喧闹、人间烟火的气息，有对人类最原始的诱惑力，让人在饥肠辘辘的时候闻到，简直就是把一只猫儿扔进了肚腹间上窜下跳抓心挠肺。
　　老何几乎没看见他怎么抬的腿，一晃眼人就已经飘到了桌子跟前，眼巴巴地盯着宁先生怀里那口锅，肌肉都绷紧了，好像如果下一瞬宁先生不准备把锅里的东西盛给他，他就准备硬抢了。
　　魏钧见状好笑，忙把锅子放在桌上，把汤匙垫着布给他，看着方谨初欢呼一声举着盘子从锅里往出捞豆干和带着软骨的肉块，略嗔了一句：“让你不听话，都叫你吃了早饭再出来了。”
　　方谨初把食物几口咽下，舒服地出了口气，嘿嘿一笑：“出去折腾一圈，饿了。”
　　小辉手脚并用地爬上旁边的凳子，拒绝了漂亮叔叔喂给他的一块肉丁，滔滔不绝地开始给宁伯伯讲城隍庙的光景。老何已经回到了后厨换了一只锅给他们下汤团，等他们把肉吃到半饱，略微开始觉得腻，就拿盘子端出了四碗汤团。汤团是最寻常的芝麻馅打底，但因为把糖换作了一种果干磨成的粉末，吃起来清甜爽口，丝毫不会甜腻，再配上洒了桂花的汤，正适合缓解肉食带来的油腻。
　　方谨初在童音聒噪声中喝完了自己那碗，心满意足地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老何看他的眼神很有些一言难尽的诡异。他莫名其妙，还不待问老何就忽然转移了目光，捅了捅魏钧道：“要不然回头我把那方子抄一份给你，你回去叫你家厨子照着做？”
　　魏钧还没答话，方谨初抢着说道：“不用啦何叔，大哥早就给我买回去过，下次想吃了我再叫人跟叔家买就行啦。”
　　“那怎么一样，还是刚煮出来趁热吃味道才对。你也不用怕我多想，我都听你哥说了，你小小年纪能有这份心胸，老汉我还怕你跟我抢生意不成。拿去吧，也省得你大哥专为这个奔波。”
　　方谨初推拒不过，只好朝老何道谢后答应了，一边想着赶明从御膳房要上两道菜谱送他，一边奇怪地瞟魏钧：大哥到底说了什么？何叔为什么忽然这么热情？
　　他俩是忙里偷闲从王府溜出来的。前一天两人刚在同一张桌案上忙了个通宵，天明时分才忽然反应过来上元节到了，方谨初就有点恍惚，魏钧觑着他表情，一拍桌子果断道：“咱们出去玩一天吧！”
　　方谨初闻言先傻了一瞬，然后眼睛骤然亮起：“好啊！”
　　他从地上跳起来，一改往常的老成沉稳，满身都是少年人的飞扬跳脱。他一把拉起魏钧，把他挂在架子上的外袍扔给他，自己也匆匆装束了，立马就要走。
　　魏钧被他的情绪感染，心中忽然也跟着期待起来，待要唤人进来，方谨初却忽然把伸手一拦，眼睛亮晶晶地，“咱们偷偷跑吧！”
　　魏钧哭笑不得，他本来是担心方谨初叫上元这个日子勾动情绪，才提议让他放松一下，不料效果好得有点过头，惠宁好像完全没把幼年的阴影放在心上，反而被他引逗出了无穷的童心。
　　这样也很好，魏钧笑容宠溺，有心为他补一个迟来的佳节，居然当真顺了方谨初的意思，两个人一身便服偷偷从妙园的侧门溜出了王府。
　　拜皇帝陛下登基以来的克己奉公所赐，如今朝堂上尽是直臣诤臣，敢于直言不讳者甚众。他和惠宁的关系原本就很引人注目，如果他当真什么招呼都不打悄无声息地把陛下带出去玩，那第二天弹劾他的折子能把两个人淹了。
　　如此情形两人心照不宣，不过是掩耳盗铃地图个乐呵，其实一出王府魏钧的护卫就已经纷纷暗中跟了上来，动静虽极轻微，却瞒不过方谨初的耳目，只是两人都装作不知，当真兴致盎然地装起了平民百姓，魏钧还在过街的时候悄悄示意给护卫们：退远一些。
　　消息传到了朱琇那里，他被顶头上司的突发奇想搞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忙亲自动身指挥人手扮作百姓暗中布置关防，还得叮嘱手下不要扰了两位主子的雅兴。
　　两人蹑手蹑脚地出了皇城，才发觉他们出来得太早了，天色才蒙蒙亮，官员都在家中休沐，往日里车马川流不息的宫道一片寂静，一直走到平民居住的昌定坊都没碰见几个人，只是家家户户都已挂出了各色竹灯，争奇斗巧，门上高悬崭新桃符，形制各异，方谨初一路津津有味地看过去，最后在一只骏马形状的花灯面前停驻了良久。
　　魏钧心中一动，抬头望了望四周，拍了拍他肩膀：“你饿不饿？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可以吃点东西。”
　　方谨初扭头一笑说好，就这么着两人溜达到了福源街，敲开了老何家门。
　　吃的差不多了，魏钧忽然说要出去转一圈，方谨初纳罕欲起身，被魏钧按住，他不在意地一笑，坐了回去继续逗小辉说话，感觉老何看他的眼神似是惊诧又似感佩，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想问，老何却先一步开了口：“公子家是做什么生计的？”
　　方谨初微愣，他不知道魏钧跟老何是咋说的，于是略一沉吟道：“我是个管家，给人家打理家业。”
　　老何恍然，连连点头：“那一定是当将军的人家吧？令兄跟老汉说过他是个马倌，还说在你手底下做事。老汉刚听他说你把偌大家产都让给了令兄，自己赤手空拳闯出了一片基业，公子年轻有为，心胸更是了得，佩服佩服！”
　　方谨初恍悟，闷头笑了一阵，谦虚道：“哪里，不过是机缘巧合，若没有家兄照顾，我早就叫人吃得骨头也不剩了。”
　　老何闻言愈加赞叹：“你们兄弟齐心，真是难得。”
　　一阵悉索伴着脚步声响起，魏钧回来了，左手拎了一大捆竹篾，右手提着一扎宣纸，方谨初愕然望向他，小辉已经从凳子上蹦了下去，朝着魏钧跑过去：“宁伯伯，您要做花灯呀！”
　　方谨初眼睛也亮了。
　　老何凑过去就着他的手看了看，琢磨道：“你这……还缺点线绳，现刷桐油也来不及了……”
　　魏钧笑道：“凑合使一日，不讲究那么多了。劳烦何老爹借我把柴刀使使？另外您家可有笔墨？蜡烛也得几只，还有糨糊。”
　　老何慨然抚掌：“没问题！小事！”
　　他看了看绕着魏钧转的孙子，又抬头瞟了眼自家光秃秃的门檐，脸上浮出些许愧疚和怅然，一扭身进屋去给他们翻找工具去了。
　　方谨初站在他身边好奇地看了会，小声道：“怎么想起做这个？”
　　魏钧脑中闪过方谨初刚刚对着人家的灯羡慕的表情，心中好笑，面上却极严肃，偏头在他耳旁低语：“何老爹家两个儿子都战死了，家中人丁寥落，正月十五连盏灯都没工夫做，咱们吃了人家的饭，就帮人家张罗张罗呗。”
　　方谨初顿时再无疑问，看向小辉的眼神也多了怜惜。
　　两人占了老何的后院，老何本欲帮忙，被魏钧赶了出去叫他自去张罗生意，只把小辉带在了身边。小辉早上闹腾着要出门，被方谨初带出去转了一圈后发现听不懂戏文就回来了，这会也不再惦记出门，一劲在魏钧跟前比划着要猴子灯。
　　魏钧一面用小刀刮竹条上的毛刺一面哄他：“有，有，伯伯做个猴子给你，再做匹骏马给你小宁叔叔，好不好？”
　　小辉晃着脑袋说好，方谨初却没在意，他正抽了几根竹篾研究，他从没做过这个，但一路过来早把各种样式结构都看得明白，自以为不在话下。魏钧下手比他利落多了，不过一柱香就扎得初具规模，间或看一眼皱眉思索的方谨初，目光柔和。
　　半个时辰后，小辉的猴子灯骨架扎好了，魏钧在里面安了一截蜡烛，端过糨糊把宣纸里一层外一层地糊上，放在一边风干，叮嘱小辉晾干前不能乱碰，回身去看方谨初，只一眼就喷了。
　　“你这是个什么玩意？”
　　只见方谨初怀里抱着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圆不圆方不方，形状狭长，一头是个尖角，另一头支楞八叉出来好几根竹条，分布还不均匀，方谨初正拿着另外一根竹条往里捅鼓，一不小心劲使大了，“啪叽”一声，那团东西彻底散开，弯曲的竹条猛地合拢，尖角那端“嗖”地弹起来，方谨初眼疾手快地躲开，好悬没让打着眉毛。
　　魏钧瞠目结舌，“陛下”二字几乎脱口而出，险些咬着舌头。
　　“陛……惠宁啊，你是想研究新武器吗？”魏钧幽幽道。
　　方谨初指甲被弹了一下，揉着手十分尴尬，脸红道：“我……我想做一条鱼……”
　　魏钧无语望天，忍俊不禁，方谨初见状恼羞成怒：“不许笑！”
　　“哈哈哈小宁叔叔好笨！”小辉一点没给皇帝陛下面子，笑得直打跌，魏钧蹲在地上捂着嘴，没发出声音来，两条浓眉弯出夸张的弧度，肩膀抖成一团，方谨初默默叹了口气，垂下了脑袋。
　　魏钧一看坏了，忙收了笑，挪过去把他的残品捡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把他弄错的地方指给了他，末了还是没忍住咕哝了一句：“小时候不这样啊。”
　　他是在说方谨初刚到魏家村那会，曾经跟着他做过一点农家活计，手脚极是灵巧，方谨初听懂了，耳朵又红了，强辩道：“我又没做过这个。”
　　魏钧大度地说：“好好，第一次弄成这样挺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嗯，小方其实是个手残。当然跟宋大猛比起来还是强点，但跟他那个智商相比动手能力实在不咋地。
　　让我水一会儿吧，孩子终于能安安生生地谈几章恋爱了！

150.明君贤臣
　　他把方谨初的残品解开，折断的竹条扔在一边，换了个角度重新扎起来，没几下弯成一只圆圆的球形，再拿断了的竹篾做成两个半圆形左右粘上去，糊上纸之后，浑像一只圆滚滚的小猪。
　　他在正面画了一张咧开大笑的嘴，背面画出尾巴，宣告完工，伸手递给了方谨初，看看猪又看看他，神色揶揄。方谨初让他气得不想说话，想丢掉又舍不得，正好小辉跑过来见了，惊喜地叫出声来，爱不释手，方谨初顺势就塞给了他。
　　魏钧由着他去，笑眯眯地从头去挑竹篾，这一回却不像先前那般随意，他选了又选，长短粗细都要最均匀的，每一根都握在手里试过柔韧度，又细细刮了半天毛刺，再经过反复拃量，拿笔画了好几个记号。
　　末了，他一面动手，一面闲闲和方谨初说道：“哎，我记得当初你还教正杰他们设计战车来着。”
　　方谨初放弃了先前的设计，老老实实地准备从基础的圆灯笼做起，闻言头也不抬，“你要让我用画的，我能给你画出来一百种，保证都能做出来。”
　　魏钧又乐了，“合着你这是纸上谈兵啊。”
　　方谨初抬脚就要踹他，魏钧忙喊：“哎哎别闹，我这正关键呢。”
　　方谨初把脚收了回来，默不作声地看他双手翻飞，没看出什么眉目，视线渐渐移到他灵活的双手上，仿佛第一次注意到粗豪疏阔的魏将军竟长了一双堪称秀气的手，指骨细长，指节微凸，手腕生得更是精巧，指腹一层薄茧，按压竹条准确而有力，不假思索地把坚韧的竹条翻折出各种弧度，得心应手。
　　他看得入了神，在脑中幻想这样一双手在他身上揉按弹弄时的情景，莫名竟再次红了脸。
　　方谨初感觉到了脸颊发烫，他掩饰地咳嗽一声，把注意力转回了自己的活计上，这一次他有了点经验，总算没闹出笑话来，旁边小辉大呼小叫地指挥，一大一小紧密合作，终于做出了第一个成品。
　　方谨初抹了抹头上的汗，转头想给魏钧看，却一眼看见了魏钧手中的作品已经初具规模。
　　那分明是一匹战马的形状，和他早上在人家门前看的不同，魏钧手上这只并不仅仅是用竹条勾出了轮廓，马腿的关节、马腹的线条、马鞍马镫等细节一应俱全，偏生做得小巧玲珑，满共只一个巴掌大，握在手中不像盏花灯，倒像个能放在书桌上的摆件。
　　方谨初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看着他把裁好的宣纸一层层粘好，点画好眼睛，涂染了鬃毛，最后小心翼翼地切削了小指粗细的蜡烛，以二指夹着送进了马腹正中。
　　“哇哦！”小辉长大了嘴巴，踮着脚跟魏钧要，却被温声拒绝了：“小辉乖，你都有猴子和小猪了，这只给小宁叔叔好不好？”
　　恰在此时，老何取柴火经过后院，一眼看见了魏钧做成的这只战马灯，稀奇地说道：“噫，你这后生手倒巧，花灯做成这个样子，都可以拿去哄你媳妇了。”
　　魏钧抬头微笑，“这是做给我弟弟的，他小时候没玩过，现在我补给他。”他顿了顿，又道，“何老爹，我并未娶亲。”
　　老何笑着夸他，“贤昆仲感情真好”，啧啧赞了几句，又遗憾道：“可惜只有白纸，我这笔墨也不好，浪费你这手艺了。”
　　方谨初一直怔怔的，听到此句恍然回神，从魏钧手里接过战马灯放在掌中摩挲，低声道：“这样就很好了，我很喜欢。”
　　小辉见爷爷来了不敢再闹，扒着方谨初的袖子羡慕地看，仰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问他：“小叔叔，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方谨初从善如流：“好，就叫它遽野吧。”
　　小辉才识了没几个大字，闻言傻傻地张着嘴巴，“啊？”了一声，倒是老何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过身来诧异地望向方谨初：“咦，这不是宣宁郡王的战马？”
　　方谨初不想他连这个都知道，话音带上了几分惊喜，“对啊，”他转头看向魏钧，笑得一脸骄傲，“宣宁郡王是当世最大的英雄，他的马当然是最好的马，我哥哥给我做的也是最好的。”
　　老何立马觉得投机，点头赞道：“没错！”
　　他朝魏钧感叹，“看看你弟弟，多有见识，知道敬重英雄，哪像你，我一跟你提郡王你就不说话，人家郡王才十四岁就上战场保家卫国，要没他赶走羌戎人，咱们连小命都保不住，算起来我两个儿子的仇还是人家给报的呢，还不服气吗？”
　　方谨初连连附和，魏钧叹气，把捣乱的皇帝陛下勾在自己臂弯下，无奈地道：“行行，我服气，宣宁郡王是个好人，但他也只不过是一介武夫，如果不是陛下圣明，光他自己也没什么用。”
　　此言一出老何也不得不认同，他道：“你这话倒是在理，今上确实是位难得一见的明君，若没有陛下把土地分给流民还减免赋税，北靖可要出大乱子嘞！就连我们这些小饭馆能开起来，也亏得陛下把民间的酒禁给解了，这半年可挣了不少银子。就说郡王殿下，也是亏得陛下查出了私通羌戎的卖国贼，才让郡王免受冤屈，你这句话还有几分见识。”
　　魏钧一本正经地点头，这回轮到了方谨初浑身不自在，他左顾右盼半天，伸手摸了摸胳膊，明智地一声没吭。
　　两人在老何家逗留到了晌午，老何原打算歇一天招待他们，却被他们推拒了，不愿在人流正旺的时候耽误老何的生意，见人多起来就把后院收拾了一下告辞了。他们后来又给老何做了两对灯笼，一对方形一对圆形，扎得简单大方，方谨初动笔在上面画了万马奔腾与猛虎下山的画儿，弥补小辉没得到战马灯的遗憾，还题了两句诗，顿时显得文雅脱俗起来。
　　走出老何家里，魏钧戏称，应该嘱咐老何把这两对灯笼藏起来当传家宝的，省得万一将来他知道了真相后悔。
　　老何还想留他们再吃一顿午饭，被他们婉拒了，魏钧说想带弟弟多尝几种风味小吃，老何把他们当外地人，干脆给他们推荐了一条连吃带逛的路线。
　　此时街市已经很热闹了，几乎每个坊都有两三处表演，看得人目不暇接，方谨初一手护着怀里的战马灯，胳膊挎着买来的几件玩物，一手拉着魏钧一个摊子一个摊子地看过去，嘴里跟着哼戏文，竟然还真有几分老戏骨的味道。时常遇到大批人潮喊着一个名字朝某个方向聚过去，那必是有名角出场，两人仗着身形灵活往往后发先至，没多久方谨初手里的东西就都转移到了魏钧那，魏钧好笑又无奈地摇头，略后撤半步，替他挡着人群的冲击，看他在那里蹦蹦跳跳地鼓掌喝彩。
　　结果没多一会儿，两人就听见身边的人怒喝：“那小子！安安生生地看，跳来跳去地挡住老子了！”
　　魏钧一怒，张口便要反唇相讥回去，就听方谨初不屑道：“怪我咯，谁叫你个子不如我，我不跳你看得见哈？”
　　魏钧哽住，看向方谨初的目光稀奇得不行，再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见自家陛下跟平民吵架斗嘴，不过……他默默看了眼方谨初比自己高出的半头，好整以暇地选择了闭嘴看戏。
　　果然，对方听他说得刻薄，立马暴怒，吼了一声身边十数条大汉一起朝他们怒视过来，“长得高了不起嘞，你上天啊！”“丫个瘦猴子还敢嘚瑟？老子一掌给你捶飞！”“妈了个巴子的……”
　　骂声瞬间响成一片，方谨初愣住，求助地看了一眼魏钧，后者抬手平平从自己头顶划出去，然后戏谑地看向他。方谨初又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不小心把自家将军的面子也给损了，顾不上搭理那几个路人，忙冲着魏钧笑出一脸讨好，拽着他袖子在一片骂声中灰溜溜地挤了出去。
　　出了人群，方谨初叹了口气，浮现出失望的表情，魏钧一见立马后悔，迟疑道：“我去打听打听这是哪家戏班，回头请来家里唱一台？”
　　方谨初摇头，回想一番自己也乐了，笑道：“凑热闹罢了，没什么啦，”他想起刚刚那如同落荒而逃的场面，又忿然，“哼，要不是他们人多，我才不走。”
　　魏钧诧异，“人多？”他莫名其妙，才十三个普通人，只是身材健壮，哪里多了？他知道自己对武功的见识比不上方谨初，莫非里面有自己看走眼的高手？
　　方谨初一本正经地点头，“对啊，他们有十三个人，打起来全让咱俩干趴下了，看着多吓人。”
　　魏钧顿时哭笑不得，原来是这么个人多法，只得附和道：“对对，陛下爱民如子。”
　　他们一边信口开河，一边随着人潮慢慢地走，心情都极放松。说来好笑，这两人一个皇帝一个大司马，身为天下之主，却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详尽地游览过都城，先前他们溜出来往往只是在皇城附近一带，最远也就去过老何家所在的福源街，再往前方谨初自不必说，五岁前的记忆几乎都已模糊。
　　而对魏钧来讲，秋冬正是羌戎进犯的季节，这个时间往往都在处理战后的军务，纵使回京也是匆匆往返，更无闲暇在街头闲逛，今天算是他们第一次仔仔细细地走了一遍脚下这座城市，比任何一处他们到过的地方都美好繁华。
　　这样真好，魏钧想，我挚爱的国家和挚爱的人，我走过的没走过的土地，见过的没见过的面孔，我会用尽全力守护你们一世太平。
　　作者有话要说：
　　别人的人多：人太多，打不过！
　　小方的人多：人太多，都打趴下了会吓到猫猫狗狗……

151.信仰
　　又转过一条街，一角碧瓦飞甍忽然出现在眼前，沉郁悠扬的钟声穿过滚滚人潮回荡在耳边，一扫胸中俗世浮尘，却是到了慧真寺。这座寺庙在平都矗立了数百年经久不衰，历经三个王朝依旧香火鼎盛，赶上上元节更是游人如织，哪怕已经过了午后都依旧人山人海，把附近两条街道都堵得严严实实。
　　不过这样的情形早就屡见不鲜，庙中僧众都不缺应对的经验，派出数十名知客僧沿街引导香客排队，还免费给他们借阅经文，等久了还有纯素的汤团提供，把秩序维持得井井有条。
　　更绝的是，慧真寺对面有一处空阔的广场，上面聚集着平都最有名的舞龙舞狮、高跷杂耍队伍足足十余支，欢闹声直传到数里之外，和慧真寺肃穆的氛围大异其趣，却莫名地毫无违和之感。
　　方谨初和魏钧就站在广场边缘，隔着无数人遥遥望了望慧真寺门前的盛况，赞叹了一回，待要转身接着逛，忽然瞥见数十丈外有个熟悉的身影在踮脚探头地朝他们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接近。
　　那是朱琇，方谨初心中微奇，高高地举起手来冲他挥了挥，示意他过来，朱琇立马从人群中朝他们挤过来，碰面之后心照不宣，谁也没问对方为何在此，方谨初直接就问：“有什么事？”
　　微服在外，朱琇并未跪地行礼，只抱拳一低头，答道：“公子，小白派人来问，说雍哥儿身体大好了，在家住得憋闷，问能不能出门走走，不出院子，只在家里后院逛逛。”
　　大庭广众之下，朱琇说得隐晦，所谓“雍哥儿”指的是新封雍王的方怀璋，“不出院子”“家里后院”的意思是不出皇宫，只离开景行殿。
　　怀璋自从初一那日见了方谨初一面之后，紧绷的心事放下，当天他就撑不住了，病势汹汹而来。方谨初早知他得有这一病，提前嘱咐了张太医仔细照料，这几日一直没再去看他，但通过白福敬对他的情况了若指掌，昨天回报的还是仍有些低烧，看样子今天这是好全了。
　　方谨初原也没想把怀璋一直在景行殿里关成个废人，听完朱琇的话，他低头思索片刻，回身朝魏钧征求意见地看过去，魏钧微微点头，方谨初就笑着对朱琇说：“咱们家里的护院还没整治利索，我俩又在外面，干脆你多派点人回去，把雍哥儿从家里接出来吧，他跟着我俩还安全些。”
　　朱琇十分惊讶，扬眉抬头望向他俩，方谨初笑容不改冲他点头，他便不多问，迅速低头抱拳应下了，跟他们约了一个半时辰后在附近会面。
　　等朱琇走后，方谨初和魏钧对望一眼，魏钧便提议，反正要留在这里等怀璋过来，不如干脆排个队进慧真寺逛一圈，方谨初欣然同意。
　　于是两个人穿过大街，加入了慧真寺门前排队的行列。在等待的时候，方谨初很快和前面的香客闲聊起来，魏钧则发了个隐秘的讯号，叫来了附近作平民打扮的护卫，详细询问了一遍布防的情况。
　　将近一个时辰过去，两人终于排到了，时间却已不宽裕来不及细逛，不过他们原本也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都没怎么觉得遗憾。方谨初凭着小时候那一点模糊的印象把主殿和佛塔指给了魏钧，两人拣僻静的地方避开人群，随意观赏庙中景致。
　　立春刚过，春寒犹自料峭，慧真寺配殿门前的那颗百年银杏树还只有长长短短的秃枝，疏闲有致，风雨剥蚀的匾额被偏斜的日头照亮，映出斑斑驳驳的微光。殿中缭绕着青灰色烟气，木鱼声“洞、洞”地敲响，衣着朴素的香客合掌深深叩拜，小沙弥学着师父的样子静默垂首。
　　“你信佛吗？”方谨初忽然问。
　　“不信。”魏钧隔着殿门凝视着高大的佛像，理所当然地答道，“我是个将军。”
　　方谨初了然点头，提步进了殿门，站在跪拜的香客后面耐心地等着，和高大的佛像对视，一直等到前面的人从蒲团上起身离开，从老僧人手里接过三支线香，高举过眉，并不叩拜，只将双手贴着眉心默默祝祷，片刻后弯腰插进了香炉。
　　老僧人什么样的信众都见过，眉宇间一丝波动也无，如旧朝他合什一礼，方谨初却多了一些敬意，依着佛门礼节认真地回礼，又点点头，转身出了殿门，并无一丝言语。
　　魏钧守在门前，心情平静地看着方谨初做完了这一切，等着他一起转身缓步离开。
　　“我好像见过这位大师，”魏钧忽然道。
　　“嗯，”方谨初点头，“我娘信佛，小时候他去过我家。”
　　他话语平和，神色宁静，声气收敛，不复先前的轻快，和庙宇的环境完美相融。魏钧却依旧一身粗砺豪爽的气概，视线不管投向哪都是一脉坦然无畏，很有几分格格不入。
　　“你拜的是哪位神佛？”魏钧又问。
　　“呃……”方谨初迟疑道，“我没怎么注意，好像是……药师王？”
　　魏钧顿时无语，方谨初却不在意，摆手道，“我不怎么懂这个……”他看着魏钧不可思议的表情，解释道，“哎，其实我也不信啦。”
　　魏钧啼笑皆非，不信你瞎拜什么，凑热闹吗？
　　“你这么没诚意，人家凭什么保佑你。”魏钧摇头道。
　　方谨初却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眉目舒展地笑了，“我也没求他保佑我，”他缓声道，“我不信佛，但是我信因果，我只是有些话想说，呃……就是一些承诺啦，被哪位菩萨听见都不重要。”
　　魏钧立时明悟。同样有过漫长的生死挣扎，他和方谨初一样，都不可能再把信仰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佛上面，他们只能信自己，把自己打磨到坚不可摧，成为别人的信仰。
　　但那并不代表，他们会对命运全无敬畏，相反，正因为在大部分时候，他们只能依靠自己的身体与头脑，所以对环境的变化、世事的无常愈加敏感，他们深知人生由不得一丝侥幸，知道在他们的坚守在无穷的天地中有多微不足道，他们在久历风霜伤痕累累后学会对命运诚惶诚恐，如此才能保住一线心火不灭，希望永存。
　　因为这份瞬间的了解，魏钧心中涌起无限温柔。他想告诉惠宁，你可以信我，但分明从很早之前惠宁对他的信任就已经胜过所有，不再需要任何语言的表白；他想知道惠宁的心愿与承诺，却又觉得不必问，因为两人从最开始就带着相同的心愿和承诺同行。
　　他们互相引领，又互相守护；他们从来不谈论永恒，目光却永远投向无穷的远方。
　　于是最后，他什么都没有说，只跟在方谨初身边慢慢地走着，让逐渐西沉的暮光一点点柔化了眉梢眼角的锋利，渐渐融入到惠宁身遭那种萧闲冲淡的气氛中，心境归复静谧，步调全然一致。
　　短暂的等待之后，匆促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两人一起停步回首，看见朱琇和白福敬带着方怀璋找到了他们。
　　“怀璋拜见陛下！”方怀璋在小院中端正跪下给方谨初行礼，他们这地方偏僻，四下早已空无一人。慧真寺行事老练，朱琇只是稍微给了他们一些暗示，他们就在不惊动方魏二人的前提下为两人小范围地肃清了周遭，纵有无意闯来的客人也都被僧人不着痕迹地拦住。
　　“起来，”方谨初弯腰把怀璋拉起来，温和地说道：“不是跟你说过，叫小叔叔就好。”魏钧偏头使了个眼色，朱琇和白福敬躬身一礼，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怀璋低声叫了“小叔叔”，垂手站在方谨初面前，盯着自己身前那块青砖，身体微微发颤。方谨初把他的双手从紧紧包裹的袖子里捋出来，只觉触手冰凉，他微一沉吟，扣住了怀璋的脉搏，把了一会儿才放开，笑道：“果然好多了。”
　　怀璋把手缩回了衣袖，恭谨地答道：“是，多谢陛下关心，张太医和白将军都对我很好，谢谢陛下照顾。”
　　他戒备明显，不自觉又把称呼换了回去。方谨初一笑，没再勉强，也没去牵他的手，跟魏钧一起慢慢往出走，示意怀璋跟上来。
　　等走出后院，走上通往慧真寺侧门的小路的时候，方谨初才道：“你知道，我回平都也不是很久，宫里人多眼杂，我跟你魏叔叔也是临时起意出来的，轮值的护卫都让我们给带出来了，所以就干脆让你来找我们。也是想着你在宫里憋了这么久，既要出来，索性就别守着宫城那方寸之地，你是方氏皇族，也该多看看百姓的生活。”
　　“是……怀璋多谢叔叔体恤，怀璋多事，给您添麻烦了。”方怀璋讷讷地答道。
　　魏钧在旁边冷眼旁观这叔侄俩的互动，见惠宁像对待大人一样对那孩子推心置腹，试图降低他的心防，反倒把方怀璋搞得一头雾水，明明跟个小刺猬似的心惊胆战，却不得不努力配合着方谨初，既像亲人交谈，又像君臣奏对，最后不伦不类，一身别扭。
　　方谨初也察觉了这种诡异的情形，心里有些茫然。教养皇族子弟亦是他的责任，他希望能从他这里结束上一代人的恩怨，希望怀璋能卸下包袱在正常的环境里成长，并且因为现在他和魏钧的关系，方谨初内心对这个与他血脉最近的晚辈寄予了一些隐秘的期望。
　　现在看来，他的想法或许不错，可是显然他操之过急了。

152.灯谜
　　他朝魏钧送过去一个无奈的眼神，魏钧失笑，伸手安抚地拍了拍方谨初的后背，从他后面绕到了另一边，让怀璋走在了他们中间。他这么一过来，就感觉怀璋瑟缩了一下，立马又克制住了，明显比面对方谨初还要畏惧几分。
　　若论封爵，怀璋那个雍王的封号乃是亲王，是皇子，而魏钧只是外姓郡王，须向怀璋行礼来着，可怀璋哪有这个底气。他虽然仍不敢在方谨初面前放松，但以他的聪明已经明白他这位年轻的堂叔对他并无恶意，反而颇多照顾，他只是拿捏不好和堂叔相处的分寸。可魏郡王却不一样。他父王在世的时候就对这位将军百般拉拢，宣武侯的名号从来都是和铁血杀伐连在一起，他不止一次在私下里见过父王温文尔雅的脸上露出过对魏郡王忌惮又隐隐羡慕的眼神。
　　后来他在一夜之间失去所有，无数流言蜚语充斥在他周围，关于魏郡王的传言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派，一派说魏大将军被他父亲害得险些全军覆没，定然要报复到他身上，另一派却说魏郡王被新帝捷足先登抢了权柄，必会扶持他与新帝对抗。不管是哪种结果，他都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战战兢兢地等着审判降临。
　　然而初见时，那人站在陛下身边，斩钉截铁地说，不会为难他，眉宇中有孤傲有不屑，唯独没有一丝算计。
　　“好！”“再来再来！”出了慧真寺，被隔绝的世俗喧闹骤然扑面而来，方怀璋被震得一懵。
　　好多灯！方怀璋屏住呼吸，来不及细赏一街之隔的杂耍，先朝远处看过去。只见溶溶暖光在他面前汇聚成河，长街人潮蜿蜒如流水，马车顶好似小舟顺水而下，鳞次栉比的屋檐在灯火掩映间勾勒出曲折的河岸，身后的慧真寺掩藏在幢幢暗影中，面前光辉如白昼，纷杂吵闹一刻不息。
　　方谨初和魏钧也被这般景象吸引，一时驻足，并未往台阶下走。等到眼前闯入一只顶着红黄绒花口衔“盛世永昌”字幅的硕大狮头，踩在高竿上耀武扬威，这才恍然回神。方谨初笑笑举步前行，方怀璋连忙跟上，苍白的小脸终于也露出些兴奋，刚踏出一步，肩膀就被按住了。
　　“等一下，”魏钧低头望着那孩子，从怀里掏出一枚竹筒递给他，“跟紧我们，万一被冲散了不要急，把这个拉响。”
　　怀璋愣了一下双手接过，低头瞪着眼看那不起眼的物什，另一侧小叔叔的声音也带着笑意响起：“收好了，这是丰野军的信弹。”
　　怀璋忙用力地点头，说了声“谢谢魏叔叔”，就要把东西揣进怀里，方谨初挥手止住他，从他手里拿回信弹，轻轻扭了一下理出来一条细绳，然后蹲下来帮他牢牢系在了小臂上，再把袖子放下来遮住。
　　他动作简单利落，不过几个呼吸就弄好了，棱角分明的侧脸在怀璋眼前一晃而过，怀璋手指回勾摸了摸垂在手腕处的引线，莫名心安。
　　他想起，传言中他这位小叔叔，就是因为他父亲的暗算才在十七年前同样一个上元夜被拐子拐走，可是现在他却为自己亲手系上一枚信弹，以保护他的安全。
　　他把另一只手试探地抬起来，方谨初瞧见，一弯腰自自然然地牵住，感觉掌中冰凉的小手往回缩了一下又停住，关节僵硬，方谨初恍若不觉，朝两人微笑：“走吧。”
　　三人似一朵水花汇入浩瀚无边的人潮，顷刻间便被那满城欢乐的气氛吞没，人们在灯火阑珊中流连迷醉，极尽耳目欢愉，忘却今夕何夕。
　　在这样的氛围中，纵使方怀璋再满心紧张戒备，也很快就被转移了注意力，一开始还时常自以为隐蔽地偷瞟方谨初和魏钧的表情，走着走着就被街道两边那满目琳琅搞得目不暇接，只勉强克制着自己没做任何驻足停步，亦步亦趋地紧跟在方谨初身边。
　　他们先是在慧真寺对面那个广场附近逛了逛，看了一会戏耍，后来夜色渐浓，几人被远处坊市辉煌的灯火吸引，更兼腹中又有些饥饿，便离了此处往隔壁启真坊行去。刚转过一条小路走到主街上，忽然迎面走来一老一少，见到他们惊喜地唤道：“宁先生！好巧！”
　　紧接着另一个孩童的嫩声响起：“小宁叔叔！”
　　正是老何祖孙俩，方谨初和魏钧也不由惊喜，笑着招呼：“何老爹！”
　　看清这两人的打扮，怀璋顿时傻眼。他确定那两人绝不是哪位贵族微服出游，分明就是两个平头百姓，有何神奇之处居然能这样称呼陛下和郡王？
　　他那错愕的表情把方谨初逗得险些笑出声来，连魏钧都忍俊不禁，主动介绍道：“这是我侄子阿璋。小璋，这是何爷爷与他的孙子小辉，住在福源街，我们今早刚在他们家里吃过早饭。”
　　怀璋这么一听，就确定了他们不知道陛下和郡王的身份，跟着点了点头，叫了声“何爷爷”，老何忙笑道：“哎呦，不敢当，叫何老头就完了。”又把孙子从肩上放到地下，推他，“叫哥哥。”
　　他听魏钧管怀璋称呼“侄子”，试探着问到：“这是……小宁先生的公子？”
　　方谨初忙笑着解释：“不是，小璋是我另一位堂兄的孩子，他爹娘都过世了，如今他跟着我。”
　　老何恍然，赞道：“怪不得，小公子长得这么俊，一看就和小宁先生是一家人，要不是你太年轻看着不像，还以为是你弟弟嘞。”
　　方谨初笑而不语，魏钧又寒暄着和老何交流了几句离开他家之后行走的路线，打听还有哪些地方值得一去，三大俩小就这么一起顺着人潮沿着主街一面赏灯，一面闲聊地逛了下去。
　　小辉平时和街坊四邻家的小孩一起玩惯的，自来熟地牵了怀璋的手，叫着“哥哥”滔滔不绝地和他说话，他和怀璋的心智差距有如儿童与成人，丝毫听不出怀璋寥寥数语的敷衍和试探，很快就把他家那浅浅一层的底细倒了个干净。
　　最后，怀璋看小辉的眼神带上了不屑。他做皇子的时候时常被太傅教导要平易近人不得自矜身份，可他现在落魄至此，出身一事叫他心惊胆战，却也是他唯一的骄傲，不自觉间竟对着庶民生出了隐秘的优越感。
　　“咦哥哥，你怎么没有花灯呀？宁伯伯没给你做吗？这是他给我做的！”小辉像是才发现怀璋空着手，于是得意地举起手里的猴子灯，险些把猴子耳朵杵到方怀璋鼻子上。
　　那灯笼做得惟妙惟肖，虽然形制朴拙，糊的纸也十分粗糙，却比街道两边挂的灯笼都显得均匀生动，两只猴眼睛点得活泛灵气，在怀璋眼皮底下晕开一团暖暖的光。
　　怀璋顿时又错愕了，他那位杀伐无情的魏叔叔，居然会给一个庶民的孩子花心思亲手做花灯？
　　一直以来，能进怀璋眼里的东西那必是名家出手精巧不凡，可如今他望着小辉神气骄傲的表情，却为一盏粗糙的花灯油然而生出一股不忿来，并且因为那点自矜自傲，更加变得冲动不可压制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眼珠一转，傲然昂头：“旁人给你做的有什么了不起，等我回去我要多少就有人给我做多少。”
　　他嘴里强硬，心里却知道等到回宫之后，他连见魏郡王一面都没那么轻易，更不可能给他做什么花灯，以他的处境能顺顺利利地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哪里能为花灯这样的玩物多事。
　　这样一想就不免有些底虚，再瞥见小辉不信的表情，怀璋烦躁地朝旁边看去，忽然灵机一动，“我不需要别人，我自己可以赢回来，你看我的！”
　　他走到一个挂满花灯的摊子跟前，略过挑出来卖的那些，直接站到商贩用来以猜灯谜赠灯形式吸引顾客的一批灯前，豪迈地挥手：“你随便挑！”
　　小辉瞪大了眼，半信半疑，他和邻居几个小伙伴都不识字，他爷爷和爹爹生前也只是能看懂日常账目流水等简单的字，那些引经据典的灯谜听说都是读书做官的老爷们玩的游戏，寻常人十个也猜不中一个的。
　　方怀璋学着记忆中父亲的样子负手而立神情倨傲，小辉咬了咬手指头，指着第一个绘着牡丹花的纸灯道：“这个！”
　　怀璋立马凑过去仰头细看，那摊贩见他们两个小孩不以为意，兀自忙着招揽顾客，谁知不过一眨眼功夫，一个尖锐的童声响起：“老板，我猜出来了，这是个‘霞’字。”
　　他声音喊得响亮，周围几个人都朝他们看了过来，眼神中都是狐疑取笑，小辉顿时有些害怕，往后退了一步去拉怀璋的衣摆，怀璋却纹丝不动地在那盏灯底下站定，无视了周围人的目光，只盯着摊贩示意他取灯。
　　“哈，小少爷好聪明，不错，这正是‘霞’字，你猜对了。”摊贩惊诧了一瞬就从容地笑了，目光一转把怀璋所穿衣服式样料子看在眼里，翘起拇指称赞。
　　怀璋矜持地点点头，却听他又说：“不过小少爷少看了三面，这是个四角宫灯，你得把这四条谜语全猜中了，这盏灯才是你的。”
　　方怀璋一愣，绕到侧面看了看，果然还有三条谜语在上面，不禁皱眉。围观的人听说他猜对了第一条，也都显得有些惊讶，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怀璋自不会退缩，旁若无人地继续去读剩下的谜语，手指不时在衣袖上划拉。
　　“从法之不立！”
　　第二条答案很快报出，这一条猜《管子》的一句，比刚刚那个又难上许多，怀璋稍微多花了一些功夫也顺利猜出了，第三条却是打一个箫谱名，问的既偏，谜面也极刁钻，怀璋拧着眉立在原地苦思冥想了许久不得要领。
　　摊贩见状暗暗松了口气，他在怀璋猜出上一条谜语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惴惴不安了，好在他未雨绸缪，选的谜语五花八门，为的就是欺敏捷多智者未必是全才，这小孩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读过书不稀奇，但哪能那么巧还学过箫技的。
　　等得一久，围观的人开始不耐，议论声渐起，摊贩依旧笑容满面，话里却把催促的意思表露得明显，小辉四下张望了一圈，发现已经看不到爷爷和宁伯伯他们了，不由大急，拉着怀璋的衣服就要走，被怀璋猛地甩开。
　　其实他在看到谜面的时候就知道，这条谜语他肯定是猜不出了，他倒是学过一点点抚琴，却对箫技一窍不通，根本看不懂谜面在说什么，却仍然不甘心，倔强地站在原地，甚至把陛下和郡王都忘在了脑后，内心一片愤怒和不甘。
　　他紧紧抠着袖子，心里憋屈得几欲呕出来，仿佛在守着命运的压迫嘲弄面前最后的偏执。
　　忽然一只袖子搭上了怀璋的肩膀，紧接着清朗温和的声音在他上方响起：“小璋，你在这儿啊，我找了你半天。”

153.作弊
　　方怀璋僵住，听出了方谨初的声音，霎时激出一身冷汗，才想起自己身处何方。
　　那一瞬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转过，担心方谨初烦他多事，怕被嫌弃连个民间的灯谜都猜不出丢了皇家的脸，更怕叫陛下看出来他有争强好胜的心思，疑他不守本分。
　　他木然呆立，嘴唇抖了一阵，连“小叔叔”几个字都没叫出来，偏生旁边摊贩还在多事，“哎这位公子，小摊的规矩是一盏灯的谜语只能由一个人来猜，你就算是他爹，也不能帮他啊！”
　　方谨初笑道：“小哥多虑，我才找过来，连谜语都没看着，怎么帮他。”
　　怀璋抬头，狠狠瞪了摊贩一眼，心中后悔极了，这人出的什么破灯谜，刁钻古怪，说不定根本就没有谜底，要不然他也不至于耽搁这么久，把陛下都惊动了。
　　摊贩不知他内心的惊惶，只以为是小孩子被难住了恼羞成怒，乐呵呵地抄着手不以为意。
　　然而下一瞬他就笑不出来了，只见那个孩子忽然由怒转喜，目光闪亮，高声喊出一个名字：“是《鹿鸣》！”
　　摊贩愕然，这孩子眼看就要被迫放弃了，怎么忽然神来之笔一样，竟一口报出了正确的谜底？
　　他脸色开始难看起来，第四条猜的只是个寻常物件，难不住人的，这盏值二两银子的宫灯眼看就要保不住了，他极不情愿，有心挑怀璋的纰漏，可刚刚众目睽睽之下，那小孩确实是自己报出的答案，实在无懈可击。
　　随着谜底报出，方怀璋慢慢松懈下来，几乎感觉到了头晕目眩。刚刚就在他最慌乱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身后轻轻搭在他身上的那只手，借着袖子的遮挡用手指在他背上划出了两个字，正是“鹿鸣”。
　　他心里如释重负，想赶快结束这窘迫的局面，顾不上感谢方谨初就去看最后一条谜语。方谨初淡淡一笑收回袖子站在原处等他，目光温暖，笑容和煦。
　　果然，方怀璋刚把谜面读完，谜底就已经脱口而出：“是香炉！”
　　一片喝彩声中，怀璋从笑得极勉强的摊贩手里接过了牡丹宫灯。人们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满眼都是歆羡与赞叹，甚至还有就地指着他教育自家孩子的，小辉更是兴奋地直蹦，“哥哥哥哥”喊个不停，“你好厉害！”
　　怀璋在众人瞩目中横握着那盏宫灯回望方谨初，长长的飘穗垂到了脚面上，冷汗还没全落下，小脸还涨的通红，心情已经好像腾云驾雾而起，脚都沾不到地似的。
　　“走吧。”方谨初等着怀璋走近，伸手摸了把他的脑袋，这次不待他伸手，怀璋就主动把没拿灯的那只手放进了他掌心，小辉则被方谨初用另一只手牵住，三个人一起走出了人群，看见魏钧和老何等在外面，小辉从方谨初手里挣出，跑到爷爷那里，绘声绘色地讲起了怀璋方才的“壮举”。
　　这边怀璋就抬头和方谨初道谢：“小叔叔，谢谢您。”
　　他心里此时的感觉非常奇异，一个会给平民孩子做灯的郡王，和一个会为了一盏灯偷偷帮侄子作弊的皇帝，这太颠覆他先前的认知。
　　如果是他父亲，就算不批评他玩物丧志，必然也会要求他凭自己的本事争取，争不到就认输。而若是他母亲，则会直接把那盏灯买下来给他，并告诉他身为皇子不需要和庶民相争，能被他们看在眼里就已经是庶民的福气了。
　　不过他还有一件事没想清楚。
　　“小叔叔，您是怎么猜出来的？您不是刚过来还没看到谜语吗？”
　　这时他们走到了醉月楼前，这地段本就人多，此处更是异常拥挤，人们纷纷把小孩或背或抱地从地上拎了起来，小辉也被老何扛上了肩头。怀璋正等着听回答，忽然手里一空，牡丹宫灯被方谨初拿走，紧接着腰上一紧，方谨初把他拦腰抱了起来，一直举到了肩上。
　　霎时间眼前的视野变得无比开阔，几乎可以看清房顶上的瓦楞。方谨初本就身量颀长，怀璋已经八岁也长了四尺半，一眼看去黑压压的人头望不到边，却几乎没有比他高的。
　　怀璋的心顿时又开始砰砰剧烈跳动不休，身子随着方谨初迈步略微晃了晃，连忙伸手搂住皇帝陛下的龙颈，一动不敢动。
　　把怀璋安顿好，方谨初才开始回答他的问题，语中全是轻快的笑意：“我怎么可能把你们两个孩子扔在那儿，你们周围有护卫看着呢，早就有人把情况告诉我了。”
　　人实在太多，方谨初要顾着怀璋，手里拎着东西不大方便，又怕把怀里揣着的那只战马灯压坏，就把一大一小两只花灯都塞给了魏钧。掏战马灯出来的时候被怀璋眼尖瞅见了，于是他又问：“这个也是魏叔叔做的吗？可真漂亮，比小辉那个漂亮多了。小辉他爷爷是魏叔叔的朋友吗？”
　　于是换了魏钧答他，声音也温和了许多，“不算朋友，偶然认识的，他当年在你安王爷爷统领的军队里当过兵，两个儿子都死在了去年跟羌戎人交战的时候，家里就剩了小辉一个，我偶尔会去他家买点卤菜，回头给你也尝尝。”
　　方谨初就感觉肩上的小人忽然又把身体绷紧了，于是微微叹气无奈地道：“你这孩子，心思怎么那么重，我没跟你说过吗……哦对，好像是没有。那我现在和你说一次，你父皇跟我们的恩怨，和他对国家的亏欠都是他的事，他既已不在人世，和你就没有关系了，你不用总是这么紧张，我跟你魏叔叔都不会随随便便地迁怒你。”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为了你父母之死恨我们，那也由得你，却不必在我这伪装，我可以尽量不见你。”
　　方怀璋立马脱口而出：“怀璋不敢！”
　　他说的是不敢恨，而不是不恨。方谨初了然地笑笑，没再说这个话题，怀璋也立马反应过来了不妥，却不知道该怎么描补，嗫嚅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心里一片茫然。
　　他们跟老何祖孙一起走完了这道街，又一起坐下来吃了一碗汤团垫补，就在路口分了手。老何还要陪孙子继续逛这边的市集，魏钧却担心这边到底人员混杂，凑一阵子热闹尽个兴便好，久了恐怕护卫不便，就说要去金沙桥逛逛。那边有平都最美的夜景，素以风雅著称，并有极多的灯会游园活动，更加适合文人游览，老何祖孙却是不便去的。
　　两个孩子经过这一场相识，互相也生出了一些情分，怀璋还心如乱麻地回想自己刚才失言的那句话，小辉却极舍不得这个长得清秀又厉害的哥哥，抿着嘴拽着他的袖子十分不舍的样子。怀璋被他缠不过，最后扭头征求了一下方谨初的意见，把自己的牡丹宫灯塞给了他，说要和他的猴子灯交换，还说以后找他玩，才把小辉哄得松了手。
　　方谨初和魏钧并肩站在怀璋身后，含笑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知道怀璋其实很舍不得那盏灯，但当他把魏钧做的猴子灯换回来的时候，却明显舒了口气，往怀里抱得更紧了些。
　　趁他和小辉纠缠告别，魏钧忽然偏头在方谨初耳边低声问道：“你可是有意栽培这小子？”
　　方谨初面色不变，依旧微笑着，低声反问：“大哥觉得如何？”
　　魏钧眉梢微动，语声不觉沉肃，“这孩子天分还不错，虽然性情让他爹养得阴郁了点，若花心思教养也未必不能扭过来。只是他这身份始终尴尬，你若太过抬举他，反倒给了旁人可乘之机，万一他被人挟持或者挑拨，搞出什么乱子来，反倒连他小命都保全不了。”
　　此时两个小孩已经换过了灯正在告别，方谨初不及多言，只答：“我知道，此事不急在一时，怎么也得再看几年，等他长大了再说，”说到此处他带出几分自信，“有你跟我看着，兵来将挡便是，怕什么。”
　　魏钧不觉也笑了，颔首道：“也是。”
　　分开之后，他们拐出了启真坊，去往金沙桥所在的长乐街。等他们到了之后已过戌正一刻，隔着一条河隐约可闻对岸绵延不绝的丝竹雅乐，他们这边却搭了一溜台子供各个戏班唱戏，一桥之隔雅俗共赏。
　　如此春夜泠风薄人，两岸众多酒楼却在室内热热地燃起火盆，好把邻水那一侧的窗扇尽皆敞开，用木杆挑出盏盏明灯，暖光投映在临岸的薄冰上依稀可见画影形貌，每一盏都极尽妍巧，方才怀璋赢来的宫灯在那边摊子上算个稀罕物件，放在此处却是最普通的样式，被他紧抱在怀里的猴子灯则简直像乡野粗人误入仙境一般尴尬。
　　方谨初牵着怀璋，与魏钧一起在陡峭的拱桥上行过，桥下有一处绵延两里的狭长园林，原是各家酒楼把后院打通了连接在一起的，景致都修成了南方的式样，玲珑精妙之处俯拾皆是，靠河岸的那侧直接敞开，依凭河岸走势或置回廊，或堆假山，或开洞门，把入口嵌入其中，宛如天然雕饰不着一丝痕迹，连同金水河都成了园中一景，抬头则可见无数雕梁画栋灯火辉煌，一眼望不到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
　　啊好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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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寄人篱下
　　这是平都最文雅风流的一道街，富贵与豪奢都收敛在了亭台楼阁、奇花异草与低吟浅唱中，只见匠心底蕴而全无暴发式的庸俗，来往都是名士，高谈阔论间透着股文人式的清高，连同经营的掌柜和小厮都低眉顺目，在这灯火喧哗的上元节除了按风俗挂出花灯之外，再没用任何媚俗手段招徕生意，却偏偏最让权贵们趋之若鹜，只为此处能叫人不必远离世俗便可洗尽一身尘嚣，可于高楼之上执一杯香茗隔水远眺，将凡间的浮华欢腾尽收眼底。
　　怀璋是被从宫里带出来的，身上的装束虽去了所有的身份标识，却也很容易就能看出出身不凡，方谨初和魏钧则只穿了平民样式的棉布衣衫，魏钧甚至还习惯性地套着一件短褐，乍一看去和方谨初两人简直就像进城的农民和穷酸书生结伴，又像是怀璋这个富家小少爷的跟班。
　　于是他们理所应当地被拦在了桥头那片园林和酒楼的入口。
　　面对阻拦那人状若谦和实则骄矜的脸孔，方谨初摸了摸鼻子，哭笑不得，知道怪不得人家。其实他也并不是一定要来凑这个热闹，只是他们逛了这许久一共只吃了点汤团小吃，又走了远路过来腹中更觉饥饿。如果只是方魏两人那他们随便找个小馆子吃点就行，但现带着怀璋，怀璋是在宫里养大的，肠胃娇惯，方谨初不敢给他多吃外面的饮食，而桥东这一带本就为官宦贵族而设，饮食精致不下权贵府邸，倒正合适领怀璋临时吃顿宵夜。
　　他站在桥头踌躇片刻，魏钧就抬手想唤人群里暗中跟随的护卫过来，未及开口，怀璋忽然踏上一步，昂首道：“郭二大胆！不认识我了吗？连我叔叔也敢拦？”
　　郭二让他唬得一展眼，提着灯笼弯腰细细把怀璋打量一回，怀璋半个下巴藏在领口绒毛里，微偏着头神色傲岸，郭二其实不认识他，但既听他一口叫出了他姓名，通身气派又伪装不来，心中已笃定是自己看走了眼，忙点头哈腰地退后几步，向方谨初和魏钧连连道歉，迎了他们进去。
　　进去之后，怀璋立马收敛了刚刚作出的姿态，不安地抬头望了一眼方谨初，方谨初却乐得前仰后合，打趣道：“真是没想到，咱们还有让怀璋给撑腰的时候，有趣有趣。”
　　魏钧脸上也有笑意，拍了拍怀璋的肩膀，怀璋脸有些红，小声解释道：“原先我爹爹经常带我来这边见先生，我隔着帘子见过那个人服侍……就想小叔叔可能不愿意惊动旁人……”
　　方谨初点点头，“我想你也应该会来过，只是没想这么巧，咱们这么进来挺好的，你反应很快。”
　　怀璋见他好像已经忘了刚刚那句“不敢”的失言，又松了口气，就听方谨初又问他：“既然你来过，那我干脆问你吧，你想吃什么？”
　　怀璋一愣，才反应过来方谨初是想在这吃饭，他其实也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只是怕打扰方魏二人的兴致一直不敢说。若是之前方谨初这么问他，他必然要答“听小叔叔的”，但现在他已明白方谨初是极干脆不喜欢闹虚文的脾气，便认真想了想，报出了一家酒楼的名号，果然方谨初一句也不多问，直接让他带路就往过走。
　　他说的那家名唤临凤居，主打的是南林菜，口味浓郁用料充足，南林虽和西宁边境隔着重重叠叠的大山，但气候差异不算大，饮食也略有相似，平都不可能有西宁人来开饭店，这已经是他仓促间想到的最可能接近他小叔叔口味的一家了。
　　临凤居不远，三人忽略了周遭景致，抄近道直插过去很快就到了。结果到门口又发现了新问题，他们来得太晚了，临凤居所有包厢都早订出去了，连大厅都坐满了人。这边酒楼布局本就已包厢为主，所谓大厅也不过是以屏风隔开的七八张桌子，用起膳来都是慢条斯理，看样子一时半会是吃不成了的。
　　怀璋站在门口傻眼，方谨初和魏钧再次相对苦笑。
　　他拍了拍怀璋的脑袋，语气调侃，“算了，你运气不好，这家估计够呛了，咱换个地方？”
　　怀璋沮丧地点点头。
　　魏钧抬头皱着眉张望几眼后开口：“此处已经挺偏了，尚且客满如此，恐怕附近很难找到人更少的了。”
　　方谨初摊手道：“那怎么办，要不，”他忽然诡异地笑了，“劳烦大哥带着我们仗势欺人一回？好让咱们小璋填饱肚子？”
　　他这意思就是让魏钧干脆亮明身份，临凤居自然就会想办法给他们腾地方，反正宣宁郡王上元夜来这里吃顿饭也不算突兀，传出去也没什么。
　　魏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无奈地笑笑，只能如此了。他举步当先而行，刚一进门还没开口，忽然从里面迎着他们径直走来一人，竟是卢静城。
　　“惠宁兄！魏兄！你们怎么来这儿了？”他语气惊喜之极，魏钧和方谨初也很意外，继而一起笑了。
　　“出来逛逛，不知不觉走来此处的，想吃点东西却没位置，静城，你跟谁来的？”方谨初笑着答道。
　　临凤居的小厮本已迎出来，看见他们认识没说话又退了回去。卢静城就引着他们往楼上走，一边道：“只有我和家母，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动身，您和魏兄用我的包厢就好。”
　　他是在楼上看见这几人的，一见那仗势就猜到了他们的窘境，忙奔下来解围，又怕明着让出包厢方谨初会拒绝，特意说吃完了。
　　方谨初如何不知，遂爽朗笑道：“那怎么好，你母亲身子刚好，这冷天里恐怕挪动不便，你别告诉她老人家我们是谁，只说是你朋友找你蹭饭的就完了，反正她也见过我。”
　　卢静城亦笑着应下了，“那也好，只是若家母有什么失礼之处，还请您多担待了。”
　　他只是习惯性地把礼数尽在前面，自己也知道那两人不会计较。走上楼梯口的时候，他当先转身抬手为二人引路，目光在怀璋身上转了一圈，却什么也没说。
　　方谨初就笑着主动介绍，声音放得极轻：“静城，这是雍王怀璋。小璋，这位是从西宁过来的卢静城公子，如今在国子监任司丞。”
　　两人闻言都十分惊讶，又有些不知所措，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在这种场合该用什么礼节相见。
　　见场面微僵，魏钧出声了：“走吧，不是饿了吗？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
　　怀璋先回过神来，主动叫了声“卢叔叔”，卢静城也跟着微笑唤他“小公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方谨初一眼。
　　几人进了卢静城的包厢，卢静城下来的时候已唤了人重新收拾席面，等他们坐定的时候樟木圆桌上只上了几样瓜果看盘，席位刚添好，碗筷杯匙摆得整齐，茶盅里透出袅袅热气，见他们进来，伙计和侍从们忙加快手脚，收拾好了就躬身退了出去。
　　方谨初见看不到卢夫人在室内，倒是听见屏风后略有悉索声，便偏头问卢静城：“你怎么跟令堂说的？”
　　卢静城答：“我下来的匆忙，只跟母亲说看见了朋友——”他感激地朝魏钧笑笑，“我说是在平都救了我，又帮忙在西宁搭救她老人家的恩人，家母一听就叫我来请您。”
　　方谨初就吩咐怀璋：“你先坐，若上了菜不必等我们，自己先吃就行，我跟大哥去见一下卢夫人。”
　　怀璋还没答应，卢静城就忙拦道：“不敢当，您若要见，静城这便请家母过来。”
　　说着，他便请两人在主位坐了，怀璋则站在地上被方谨初随手揽在臂弯，他又绕去屏风后请了母亲过来，仓促间不及多说也怕吓到母亲，他便只在母亲耳边说了句：“他们都是北靖的贵人，对儿子极好的，请您过去见见。”
　　卢夫人本就是绵软慈和的性子，做了大半辈子的公爵夫人，突然经历夫死子散的变故和数月颠沛逃亡，早成了惊弓之鸟，好容易辗转来了平都见了儿子，到今天都有如在梦中的感觉。丈夫战死沙场还罢了，儿子却是做了降兵被俘去了敌国，她日思夜想的都是儿子此刻如何孤立无援生不如死，生生为儿子哭出了眼疾，病到生死不知的时候，仅余一线的心神依旧是系在千里之外音讯全无的卢静城身上。
　　然而等她在最绝望的境地，被一帮陌生人搭救，一直送来了平都，见到儿子之后才发现儿子居然过得很不错，衣食生存无忧不说，而且听儿子那意思，竟然是攻破他们肃州、一直打到上凉扶立新君令西宁举国投降的那位大将军亲自派人把她救回来的。再看儿子如今的身形气质，虽较先前略有清减，却比原先在家的时候更开朗自信了许多，听说还在北靖的朝中做了官，干的还是他最喜欢擅长的事，还多了些颇照顾他的新朋友。
　　这一下简直就是从地狱到了天宫，卢夫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唯有念佛的份。
　　养了半月，卢夫人身子刚有些见好，只是情绪还没缓过来，天天连府门都不敢出。卢静城心疼母亲在家养病憋闷，就和苏芩芳细心打听了这家与西宁口味最接近的酒楼，趁上元夜带母亲出来避开人群散心，不想却碰上了方谨初一行。
　　刚才卢夫人听儿子说要邀朋友上来，第一反应便是拽着卢静城的袖子不让他多事，却听说是他们母子的恩人，又慌得直搡儿子让他快去，还说自己吃好了要走，她想能被儿子称作恩人的，那必是北靖的权贵，又忙不迭避到了屏风后面，还没收拾妥当，就见儿子进来要扶她出去。
　　等见了儿子的朋友，卢夫人就发现那两个年轻人虽穿得极普通，且和儿子语气熟络，待她也很温和，但却感觉得到儿子态度慎重，亲近中又透着恭敬，连那个小孩都衣饰讲究沉静大方，不免在心里惴惴。打眼看见含笑望着她的那个青年，忽然竟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见过，光听见那人叮嘱儿子，说别不好意思开口，若缺什么药物就跟他要，又听儿子认真地向她介绍另一个略年长的青年，说此番能救她回来多亏对方安排云云。
　　后来等饭菜上桌，方谨初才发现其中玄机，望着怀璋的忐忑的小脸笑而不语，只拣了几样口味不那么特殊的给他，至于魏钧他在丰野和西宁前后也待过一年多，早适应了味道。
　　卢静城母子俩陪着吃了一会，就主动说要告辞回去，方谨初并没挽留，只和魏钧一起端坐原处点头为礼和他告别。一出了临凤居卢夫人就忍不住问儿子那两人到底是谁，还说那个年轻的怎么看起来那么像他父亲当年的一个手下，后来跟了他的。
　　卢静城不禁苦笑，想了想用婉转的话把魏方两人的身份告诉了母亲，卢夫人听说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就是魏大将军，已经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待听说了另一个温和清隽的年轻人居然是北靖的皇帝陛下，且还真的就是当初他跟在他身边那位丙十七，直接震惊得差点犯了心疾。
　　恰好马车行到了府门前，停车时一阵摇晃，卢夫人抓着儿子缓了半天，嘴唇哆嗦着不知道说什么好，末了长长出了口气道：“既然如此，你可要安分低调从事，陛下虽念旧情，可未必愿意记起他在咱家的光景，你没事少往人家跟前凑，还有那魏将军……”
　　她压低了嗓子，语气颇为复杂，“虽说他于我有恩，但他到底是你的杀父仇人，咱们如今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过活，报仇什么的是不敢想了，可总不至于反过来巴结他——你只管好好读书，安生度日也就罢了！”
　　母亲说的这些话，早在卢静城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次了，他脑中闪过放归西宁的那数万降兵，和如今正在进行的通商一事，心情有些复杂，却无意让母亲担心，只顺着她应了是，一路扶着母亲回了家。

155.旧事重演
　　却说方谨初这边，等卢氏母子走了之后，他们不过继续吃了一刻就也饱了，方谨初还专门注意了下怀璋的饭量，见他虽然是刻意和自己同时放下的筷子，不过吃得也不算太少，这顿饭本就吃得晚，吃太多了也于身体不利，这样正好。
　　只是现在既没有外人，又刚见过了卢静城，怀璋就又开始紧绷起来，对方谨初恢复了“陛下”的称呼守起了君臣的礼节。
　　方谨初却被这一面勾起了一点别的心思，见怀璋吃完了，等上茶的时候，就闲闲地问起了怀璋原先读书的情况。
　　这话一问，怀璋心里顿时又“咯噔”一下。现在他已经相信方谨初暂时不打算让他“暴病而亡”，但那多半也是为顾忌朝廷颜面，或许还有些天性里的随和，才给了他不难相处的感觉，可是他哪敢就此放松心神，真把他的“小叔叔”当叔叔？
　　陛下这个问题，是想考较还是试探？他答成什么样陛下才会满意？是该直言不讳还是须得装傻藏拙？
　　……可是话说回来，在他这小叔叔面前，他有“拙”可“藏”吗？
　　不过略一停顿，陛下的目光已朝他望了过来，怀璋连忙从椅子上下来站着恭敬地答了，什么掩饰也没做，如实地说了。
　　方谨初点点头，又问他原来的先生是谁。这个问题更加无法作伪，事后随便一查就都清楚了，怀璋也利索答了。
　　方谨初就在心里盘算起给他请先生的事来，他刚刚说的那几个人名，好几位都在庚寅政变后获罪，剩下的继续在朝中为官倒还好，却不敢把怀璋托付给他们，万一……说不定就是未来的帝师……
　　他倒不是多害怕怀璋跟他父亲的旧部接触，只是得等怀璋长大一些，心性定了之后再说，现在先用心把基本的经史子集启蒙书籍读了，再图后计。
　　他在心里犹豫了一下是拜托徐近儒给怀璋找几位合适的饱学名士做先生私下指点，还是干脆把怀璋送去宗正寺专门负责皇族子弟读书习文的宗学。他想听听怀璋自己的想法，却见他一脸的忐忑警惕，天知道又想歪到哪里去了，遂按下没提，只简单地漏了个口风给他：“别怕，你读书的事情容朕再想想，现在才正月十五，你先把身子养好点。”
　　他本意是为了抚慰，然而怀璋却再次震惊，忙低头垂眸应了“是”，心中狂跳，陛下竟能容他读书进学？他小心翼翼地试着问道：“怀璋不敢劳动陛下挂心，能否请陛下赏赐怀璋几本字帖或者几册《幼学》《广闻》，让怀璋自己练习？”
　　“你缺什么，问白将军或者你身边的福公公要就行，”方谨初随意地摆手，复又奇怪地看他，“不过你要这两本书做什么？你不是连《管子》都读过了吗？我回头让人给你送几本《通鉴》《南史》《晋书》，你先慢慢读着，不懂的记下来以后再问。”
　　陛下竟是真的让他读书！怀璋更加震撼，然而喜悦却先一步溢了出来，失而复得的感觉充盈于心，他忙跪下来给方谨初认认真真地叩了个头：“多谢陛下！”
　　走出临凤居已经亥时过了三刻，对岸的锣鼓声都渐渐喑哑，凉风卷地而来，萧萧竹影投在地面摇动不休，方谨初和魏钧不觉怎样，怀璋却打了个冷战，还好腹中充实很快就适应过来了，只是他年岁尚小，这一路逛来着实累得很，吃一顿饭休息之后反而更带起了乏意，神色明显萎靡起来。
　　魏钧见状就在他后背一拍，一股真气灌入，怀璋精神一振顿时好多了，满脸惊奇地仰头看着魏钧，魏钧就说：“惠宁，回去吧？”
　　方谨初点头说好，魏钧瞟了眼怀璋，淡定地伸手把方谨初往怀里揽，方谨初眼睛一直，复又自欺欺人地想，算了，反正孩子还小，应该不懂。
　　怀璋眼观鼻鼻观心地跟在两人后面，一直走到主街，行人已疏疏落落，护卫们三三两两地在桥上桥下站着，连怀璋都一眼看了出来是他们的人。
　　见这三人过来，朱琇当先迎了上去，微微躬身，低声唤了“陛下、将军，”也没忘了怀璋，叫了“雍王”，魏钧温言道：“阿琇，今天辛苦你。”
　　方谨初也道：“朱兄辛苦，我们一时兴起，叫你和兄弟们辛苦整日，多谢。”
　　朱琇忙道：“陛下说哪里话，这是臣的本分。”他已备好了车马，一挥手自有车夫把马车赶到桥下，方谨初和魏钧上了马车，朱琇道了声“得罪”，亲自把怀璋抱起来送进车厢，被方谨初接住。
　　马车驶动，方谨初就对怀璋道：“你想睡就睡吧，不用管我们。”
　　怀璋道了谢，却仍撑着侧身坐在那里，头一点一点的，方谨初失笑，干脆靠在魏钧肩头，自己先闭上了眼，结果没多久反倒先睡着了。他毕竟是先忙了个通宵又出来了一天，不特意运功就抵挡不住疲意了。
　　很快怀璋也撑不住伏在座位上睡了过去。朱琇准备的马车外表不起眼，里面极为宽敞舒适，车轮辘辘滚动起来更有催眠的感觉，一大一小睡得很舒服，只有魏钧还端坐着闭目调息养神。
　　气息沉静中，外界的吵嚷都隔得很远，然而忽然，车外好像有他们的人在说话，紧接着马车停了下来，魏钧睁开眼，挑起窗帘沉声问：“怎么了？”
　　他看见他们已经到了福源街，前方一角似乎有些喧哗，还有隐约的哭声传过来，朱琇过来禀报：“将军，前面引路的兄弟回报，说看见晚上跟您在一起的那位老人家失魂落魄地在街上哭，问咱们要不要管。”
　　魏钧惊讶，方谨初停车的时候就醒了过来，忙拽魏钧袖子：“去问问？”
　　怀璋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醒转，安静地坐正了身子，片刻后一个护卫领着老何走了过来，魏钧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问他：“何老爹，这是怎么了？”
　　老何见到他，竟愣愣地说不出话来，半晌忽然一声惨嚎：“小辉啊！”
　　魏钧变色，一把拉住他疾问：“说清楚，小辉怎么了？”
　　老何浊泪流了满脸，整个人就像是剪了芯的蜡烛似的，活气就剩了一缕烟，“他、我就一转身——他叫拍花的拐走啦！”
　　霎时间四下俱静，所有人脑子里都“嗡”的一声，无人敢去看魏钧的脸色，更难以想象马车里的皇帝会是什么反应。
　　太寸了！偏是上元夜，偏是个五岁的孩子！偏是叫拐了！偏撞在了陛下跟前！
　　气氛太可怕，连老何都被哽住了，他这才恍恍惚惚地注意到，他那个养马的朋友周围居然前呼后拥了这么多人，放眼望去左近全是跟着他们一起停下的壮硕汉子。
　　“咔嚓”马车里传出清脆的断裂声，在一片安静中异常刺耳，朱琇站在外面无声地倒抽一口冷气，竟不顾微服在外当街跪了下来。里面皇帝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坐在他身边的怀璋已经不自觉地开始发抖，这种被恐惧兜头吞没的感觉他只在当初祖父身边感受过。
　　于是老何就见周围那些寻常百姓装扮的汉子们冲着马车的方向哗哗跪了一地，这架势顿时把他搞懵了。
　　他扎手扎脚地站在那里，磕磕巴巴地道：“宁……宁先生……”
　　他忽然眼睛一亮，感觉到一阵希望，看起来这位宁先生的身份很有些了不起，那他是不是可以……
　　“小辉在哪丢的？”魏钧蓦然开口，呼吸间听不出什么怒意，却叫所有人心里一松又一紧。
　　“就在启真坊的春阳街，靠近穗华楼那一块有个玩火圈的杂耍摊子，他钻得太快，我就一眼没看住就找不见了！”老何赶紧说道。
　　魏钧闭了闭眼，怎么连被拐的方式都差不多！惠宁一声都没出，可他实在不敢想象惠宁此时的心情。
　　“带上何老爹，去找京兆尹，让他立刻派人去查，叫咱们负责那一带护卫的兄弟也跟着过去。”
　　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中，魏钧淡淡地吩咐道。这事除了太过凑巧，本身并不大，有京兆尹出面足够，魏钧知道其中门道，在平都这地界干这买卖的京兆府差役不可能一无所知，平时老何一介草民自然求告无门，现在他这边从上往下地压下去，无人敢徇私包庇的情况下要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
　　想到这里，魏钧脑中忽然似一道雷霆劈过，好像一直以来有什么极重要的事被他忽略了，可等他细想，那一丝闪念又倏忽无影无踪。
　　便在这时，马车里一道冷静的声音传出来：“告诉包秉轩，救人为先，别把人逼急了，自首或举高有功者可酌情免死。”
　　包秉轩便是京兆府尹的名字，朱琇本来正要派人出发，听到这话又回来应了“是”，接着那声音又有些哑地说了句：“都起来，别堵在街上。”
　　魏钧听他思路清晰语气正常，心里一松，可当他回身朝车里看去时才发现，方谨初全身都在抖，仰面闭目后脑死死抵在车厢后壁，车底散落了一堆木屑和碎布，怀璋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听见动静，方谨初睁开眼朝他看过来，竟已看不出什么怒意，而是种近似委屈和无助的情绪，并且连这一点脆弱都收敛得很快，就像暴雨过境后乌云仍未散时的那种低迷。
　　魏钧觉得特别心疼，极想把他搂在怀里亲吻抚慰，然而话说出来之后，却是“陛下，您该回去了，明天还有朝会，臣留在府里等消息就行。”

156.打草惊蛇
　　方谨初微弱地点了点头，又对角落里的怀璋低声说了句：“别怕，没事了。”
　　魏钧终是倾身过去抱了抱他，在他后背上轻拍几下，方谨初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冰凉的面颊与他耳侧相贴，然后两人就分开，魏钧下了车，报信的刚刚就已经骑马去京兆尹的私宅了。他先命朱琇护送方谨初回去，目送着马车从面前驶过，然后才另外叫人再拉一辆车过来，送老何去京兆尹衙门，并给自己备马回府。
　　老何虽然岁数大了，可耳朵依旧好使，朱琇等人“将军”的称呼，和刚刚魏钧那声“陛下”都落在了他耳中，此刻整个人已经木了。
　　马车还得略等片刻，魏钧走到了老何跟前，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别担心，才不到两个时辰，小辉一定找得回来。”
　　老何僵硬地转向他，腿弯发软直往下出溜，两片干裂的嘴唇哆嗦个不停，“你……你……您就是……”
　　魏钧叹了口气，拉住他上臂没让他膝盖落地，“嗯，我是魏钧。”
　　另一边，马车一路再无波折地从侧边的小门驶进了朝凤门，再往前不远就是宫城，怀璋从窗帘缝偷偷向外打量，从浓黑的夜色中模糊辨清了位置，无声地缓了口气。
　　方谨初除了先前那句“别怕”，这一路都没再说话，直到此时才又开口，态度已恢复了往常的平和，甚至还有些疲惫之后刚刚恢复的柔缓：“小璋，你且再忍耐一段时日，很快我会把宫里和京城整顿一下，等天气暖了你就不必再受出入的限制。你老师的人选我也需要再考虑考虑，在这之前你想看什么书只管写个条子，除了暂时别见外人，其余你就当原先你在家里一样——我不是猜忌你，是怕他们借你的名义胡来，有一个姜家已经够了——你还这么小，别整日胡思乱想，若有什么拿不定的，你就记得你是咱们方氏皇族的孩子，别的都不重要。”
　　他其实本没想把这些告诉怀璋，还不到他觉得水到渠成的时候，也担心他听不懂。这话与其是说给怀璋听，不如说是他需要以一些可期的未来，来告慰刚从过去挣扎出的自己。
　　果然怀璋也是一脸迷惘，明显是还想不透方谨初这番话，不过他至少听出了信任和回护的意味，和父亲与祖父都不一样——一个让他从小就明白什么叫群敌环伺，另一个则示范了天威难测，一个总失望他懂得太少，另一个叫他不敢懂得太多。
　　并且奇异地，在见识了方谨初的骤起骤落的暴怒之后，怀璋竟没那么怕他了，第一次把方谨初的话认真听了进去，没有再像先前那般从一鳞半爪中拼命揣测他忧虑的信息，把方谨初的一举一动都解读出无穷的意味。
　　方谨初说完之后，没等到怀璋的回应，就简单地笑了笑，摸了一把他的脑袋坐了回去。然而下一刻，他忽然听见那孩子细如蚊呐的声音：“小叔叔……你别伤心，我……怀璋会听您的话……我父皇的事情……对不起……”
　　方谨初愕然，继而涌起一阵温暖，那孩子竟然在试图安慰他。
　　他顿时就笑了，又坐近了他，一把撸上了他脖颈，朗笑出声：“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的，我毁了你的家，说起来还是我欠你多些。你呀，就是心思太重，不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这样，就不说你什么了，以后你总会知道。”
　　怀璋乖顺地伏在他手臂下，听到此处忽然仰头认真地答道：“怀璋明白，就算没有陛下，我的家也保不住的。是小叔叔总比别人好，若是别人做了皇帝，怀璋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方谨初闻言惊讶极了，不管这孩子是真心的还是趋利避害，能说出这话来已极难得。他想起第一面时他那一连串早慧的反应，眼光闪动了一瞬，把他整个人抱到了自己腿上，和煦地笑道：“嗯，我知道了。”
　　怀璋又说：“小叔叔，怀璋回去还要吃了药才能睡，如果小辉有消息了，请您派人跟我也说一声行吗？”
　　方谨初点头：“那是自然。”
　　第二日朝会的时候，满朝文武都知道了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在郡王府亲自督促、京兆尹连夜查问下，果然才到后半夜就把那伙拐子给找了出来，一并救出了十余个儿童。老何的千恩万谢以及如在梦中的感觉先不提，众人先知道了日理万机的大司马竟把抓回来的拐子从京兆府大牢里直接提回了王府。
　　这也罢了，底层小民的事就算翻了天也掀不出什么大浪，他们关注的自然是陛下的心情。陛下那坎坷的命运早就满朝皆知，现在他眼皮底下出了这种事，天知道要迁怒多少人。
　　说起来，京兆尹也是真倒霉，他本来就是去年朝堂清算后新提拔上来的，官位还没坐稳，手下的差役捕快都未必尽收服了的，就碰上这么桩巧事，听说昨天老包都歇下了又被郡王府的人叫起来，鞋还没套上就听说“拐子拐走了大司马朋友家的孙子，还让陛下当面碰上了”，当场吓得屁滚尿流，在禁军副统领朱大人亲自督办下战战兢兢地连夜处置，把半个京城的三教九流都搅得鸡飞狗跳，一夜之间几乎抄没了平都地界所有的拐子团伙，连带小偷小摸都让吓得销声匿迹。
　　然而这日的朝会进行得非常顺利，御座上的皇帝绝口未提昨夜的事，如常处理了朝务。春耕在即，年前朝廷刚在北方做完了土地的重新划分，这会儿正是反馈效果在实施前最后调整的时机，徐近儒出列侃侃而谈；户部担心放开民间茶酒买卖会造成国库收入不足，所以还要讨论内地军队裁军改制的问题，新的通商政策也制定到了最后关头，这是魏钧的职权；又有南方几位镇抚使联名上奏请求朝廷拨款疏浚湘水，几位工部的给事中站了出来……
　　种种国策牵一发而动全身，相关负责的朝臣们在朝堂上争辩得热火朝天，渐渐就把来之前高悬的担忧放下了。
　　包秉轩在一片沸沸扬扬中不住地擦拭额上的冷汗。别的人不相干，可他不一样，陛下越不提昨夜的事，他就越心虚，拿不准这事到底会追究多深，三品的官帽想必是保不住了，不知道等着他的是降职还是贬谪，会不会直接把他削职为民？
　　可是！他心中一片悲凉，他不为自己的前途忧虑，只为时局痛心。他刚刚梳理好了平都治安脉络，下大力气铲除了一批和江湖匪人勾结的属官，为此甚至不惜得罪了好几家公侯。并且……
　　他一想到刚刚安插下去的那些棋子，就心疼得直哆嗦，他早在上任之前就苦心孤诣想要把平都不见天日的污秽连根拔起，曾下了苦功在那些三教九流中安插自己的人手，眼看就要成事，可昨夜事发突然，他为救人被迫动用了一大批暗线——要不然哪能这么快——可现在草已打蛇已惊，继任者未必能领会他的苦心，大好局面眼看就要断送，如何不叫他心痛！
　　然而就算这样，不管陛下如何处置，他也依旧无法对陛下生出怨怼之言，只因他当年本就是受了故安亲王的恩德，后来又知道了陛下耸人听闻的经历才生发出一腔激愤，更感念陛下对他破格提拔的知遇之恩。现在事情发展至此，他除了感叹造化弄人，还能怎样？
　　“老包，老包！”四下忽然一片安静，他的朋友刑部尚书贺铭在他侧前方焦急地唤他。
　　包秉轩猛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恍恍惚惚的，不知什么时候居然从队列里往外跌出了几步，站在大殿当中无比突兀。
　　一时间百官的视线全集中在了他的身上。有人替他暗叫不好，陛下还没有发落你，你就当场君前失仪，难不成是想提醒陛下赶紧处置？
　　“陛下！”包秉轩慌忙跪倒，叩首道：“臣殿前失仪，请陛下治罪！”
　　他忽然心里一轻，这样也好，谁都知道他犯了陛下的忌讳，可如果真拿昨夜的事处置了他，难免叫不知内情的人议论陛下过于严苛，不如就以这个名义让陛下出了气，保全朝廷颜面。
　　“包卿请起，”御座上的声音遥遥传来，一如既往地和缓，“包爱卿昨夜辛苦，朕怎会计较这点小事，今天回去早点休息。”
　　包秉轩愣住了，怎么陛下不打算处置他？他心里一片茫然，又被贺铭提醒了一次，才慢了半拍地谢恩，从地上爬起来站回原列。
　　朝议小小中断片刻，很快又热热闹闹地进行了下去。
　　直到散朝，皇帝留了徐近儒等几个重臣，准备继续推敲政务细节，包秉轩浑浑噩噩地跟着人流往出走，阳光打在脸上才恍然回神，原来皇帝还真就把他给放过去了！
　　贺铭从他身后走过，拍了拍他后背：“你运气好！亏我一直在那盘算怎么给你求情来着！”
　　包秉轩怔怔地拿眼瞅他一言不发，贺铭以为他劫后余生没回过神来，拱了拱手就走了，留下包秉轩原地杵了片刻，忽然重重跺了跺脚，转身就朝着永华宫内疾行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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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箭在弦上
　　“陛下，如今问题的症结还是在于南方诸侯阳奉阴违上，导致咱们推行新政处处掣肘。北方一直以来都是军力强势，可是去年羌戎入侵破坏太大，不少地方都错过了春耕，朝廷事后为了赈济灾民掏空了储备，才勉强让北方恢复自力更生，多余的却不能了。去年秋天南方十三个郡收上来的税粮比之前足少了四成，陛下爱惜百姓不肯加税，还把茶酒专卖的禁解了以图藏富于民，但是这都是长远之计，眼前还须防备南方诸侯拥兵自重。”永华宫主殿，魏钧摸着下巴徐徐说来。
　　“唉，臣有时候就不明白，他们守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有什么意思呢？天下大势所趋，不顺势而下，非要哪天逼得陛下和大司马对他们用武才甘心吗？”刘抟举摇头不已。
　　方谨初轻轻地道：“说到底，他们不信任朝廷。如果咱们让他们看到朝廷的诚意，许多难题就迎刃而解了，可是我们没有时间……”
　　于是众人一起沉默，心知这是熙和帝和废帝两朝留下的祸根。若没有废帝一场乱政，地方上不会谈到新政就色变，只以为是新皇帝又一次奇思妙想，反而被抱残守缺的镇抚使们利用，被裹挟着和朝廷对抗；而若不是熙和帝穷兵黩武掏空了几代积攒下来的国库，让他们现在捉襟见肘，他们自可徐徐图之，让百姓顺其自然地休养生息。
　　“陛下，”半晌徐近儒抬头说道，“臣前几日和刘大人商议，咱们不如索性一门心思先顾好北方，至于南方诸侯，不妨借春蒐给他们下一封圣旨，命他们一起来平都参加，到时再好好敲打他们一番。”
　　方谨初静静地听着，在脑中思索，礼部尚书就道：“这办法可以，只是如果他们托故不肯奉诏怎么办？”
　　除夕宴的时候徐近儒已经在思考这个问题，闻言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陛下登基的时候国难未已，没有正式操办，当时到的镇抚使也不全，年底又因朝中官员动荡剧烈免了地方官吏进京述职，现在我们不妨把春蒐往后推十余天，和陛下的寿辰一起办了，打出朝贺的名义，那么他们于情于理都必须来这一趟，如果再敢推诿，就叫我们占了大义的名分，就可以请大司马出手了。”
　　魏钧安然点头：“你们只管放心，那帮人各怀心思，捞钱捞地还罢了，若动真格的绝对没人愿意当出头鸟，不需要费太大功夫，只要选一两家派精兵突袭，一番敲打足够让他们乖乖听话，也好让他们知道，朝廷按兵不动是陛下仁厚，绝不是怕了他们！”
　　他这话掷地有声，屋中之人齐齐精神一振，徐近儒心中微动，魏钧的话让他想起了当初丰野骑兵千里回援，各路镇抚使一起作壁上观，逼得魏钧孤军作战以死相拼。而如今，亦是全赖这位将军一肩担起北地军政和中枢武备，才让他们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施展治国方术。
　　他朝魏钧拱手，苍老的语声既感且佩：“一切仰仗大司马。”
　　方谨初就朝礼部尚书吩咐：“就按左相的意思办吧，具体你们再商量，有了章程再来呈给朕。”
　　礼部尚书和徐近儒一起起身应了“臣遵旨”，徐近儒拱手的时候心中又是一动，他听出了方谨初声音里带着疲惫之意。
　　他顿时就想起了今天早上的那个听闻。
　　皇帝没有过度迁怒京兆尹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已经很了解他的君主，早就折服于他的克制与宽容，他知道只要包秉轩并无行差踏错，在任期间的所有作为皆在法度之内，皇帝就绝不会因为个人情绪施以额外惩罚。他想他应该歌颂君主千年难见的圣明，却不知为何，他竟对御座上的那位单薄青年生出了一丝恻隐。
　　于是众人起身告退的时候，徐近儒刻意留在了最后，弯着腰慢慢往后退了几步，又站定，迟疑着开口：“陛下，老臣听说，昨夜……”
　　“陛下，京兆尹包秉轩大人求见！”
　　荣德甫站在门口禀告，徐近儒见状马上住口，侧身退到了一边。
　　方谨初先朝徐近儒说“左相请稍坐，”然后道了：“宣。”
　　包秉轩一进来就跪下了，头磕在地上，不待皇帝询问就把平都治安的现状、自己的安排、昨夜事件的影响一鼓作气地倒了出来，语速极快，把徐近儒听得直皱眉。然而他刚讲了个开头，皇帝就打断了他：“等一下。”
　　包秉轩后知后觉地发现屋里还有魏钧和徐近儒两个在，他“啊”了一声住了口，他本来是想讲明自己的苦衷，求陛下给他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但是陛下的表情却显得有些严肃，大司马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魏卿，劳烦你请芩芳、阿恒、正杰、朱将军他们来一趟，老荣，派人追贺铭大人回来，另外把九哥也叫过来。”两人应了之后，方谨初才道：“包卿，你接着说。哦对，先起来，平身。”
　　包秉轩卡壳，爬起来愣了一阵，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复又讲了起来。
　　等他讲完之后，皇帝一时无话，大司马却倾身过去小声和皇帝说了起来，脸色郑重，包秉轩心里又茫然了，望向徐近儒，对方责备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点跟陛下说！”
　　包秉轩讪讪的，他新官上任，卯着劲想做出点成绩给陛下和上峰看，又怕如果事先说了事情会起波折，谁能想到事儿就这样凑巧。
　　徐近儒如何不知他这心态，想再斥责他几句，可想起他昨夜二话不说中断了自己的计划全力去救人，事后也没有任何推诿的意图只一心想着怎么弥补，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提点他：“下回有什么事，记得第一时间禀报上来，不要胡乱揣测，陛下明察秋毫，哪需要你胡思乱想。”
　　包秉轩忙应喏，那边大司马和陛下的讨论已停了下来，皇帝挥手叫他到近前，开始询问他一些问题，过程问得极详细，包括他已经调查出的平都帮派势力分布、已知主事人的性情经历以及互相间的关系、他安排下又被迫发动的棋子、目前仍在潜伏的人员等等，神色专注，一边下笔不停。
　　这时贺铭已经被从宫门口追了回来，进门后礼都没行完皇帝就叫了起，直截了当地问他：“贺卿管着刑部，包卿现在做的事你了解多少？”
　　贺铭怔了怔，旁边魏钧开口三言两语给他解释了现状，贺铭听了几句就懂了，忙道：“此事包兄和臣简略说过，人手不足的时候从臣这里借过几个人，臣知道大体经过。”
　　他以为皇帝叫他过来是为了核实包秉轩的工作，便想为好友说几句好话，结果刚开了个头就听见旁边徐近儒咳嗽了一声，贺铭停住了，疑惑地望了望徐近儒又望向皇帝以及皇帝身边的好友，才发现好友的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懊恼或者颓丧，而是郑重里又带着一丝兴奋。
　　果然皇帝没接他形同求情的话，直接把他也叫到近前，继续向包秉轩问了下去，到后来直接展开了一幅平都地图在上面勾画起来。
　　这一听贺铭就发现了门道，他是老刑名出身，查案探访、从迷雾中抽丝剥茧是他老本行，他惊讶的是听陛下提问的内容就知道，陛下本人绝非外行，甚至可以说是其中高手，包秉轩讲的尚有一叶障目的成分，陛下这么一问却有如拨云见日，引带着老包把完整的局面一一勾勒，所涉及的细节更是一针见血，不是久经历练绝对想不到的。
　　到后来，包秉轩说完了他所知的全部，然后目光殷切地望着方谨初，不知不觉中已经把皇帝当成了主心骨，全然没想为什么皇帝陛下会对他这行这么了解。此时乙九也赶来了，进门就看见方谨初冲他挑了挑眉，是当初在踏莎营时有任务分派他的神色，他眼睛一亮，行礼后站到了魏钧身后御案侧面，聚精会神地看起了案头那张地图。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方谨初闭目思索，包秉轩和乙九一起盯着他复盘出来的几张纸各自盘算，包秉轩给乙九解释着情况；贺铭则和徐近儒坐在了一起，由魏钧给他们低声说了一些方谨初的想法和安排，间歇贺铭还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陛下怎么会如此了解这种事的窍门？”
　　徐近儒默了默，和魏钧对视一眼，他了解陛下做“金合欢”的那段经历，深知方谨初的能力，却不知道怎么和贺铭这个局外人解释。
　　停顿片刻，魏钧嘴角勾动，简单地答道：“当初肃州和丰野的情报网络，都是陛下一手建立。”
　　贺铭悚然而惊。
　　两刻后，苏芩芳几个前后脚来到了永华宫，魏钧挥手命侍卫们搬开沉重的御案，腾出大片空间，拖过了一面立屏，把一张巨幅油纸钉在了上面，亲自执笔蘸墨等在旁边，荣德甫带着内监侍卫躬身退出一直撤到宫门外，方谨初站在当中，环顾一圈，然后沉声开口：“各位，我们提前动手，内廷和外朝同步，整肃平都。”
　　丰野诸将霍然抬首，惊讶至极，然而没人提出异议，连缘由都没问，齐声道：“请陛下下令！”

158.薨逝
　　包秉轩惊得合不拢嘴，他没想到自己才从前功尽弃的失落中挣扎出来，峰回路转居然眼看要成为一场风暴的引子。徐近儒和贺铭相视一眼从座位上站起，目光幽深，刚刚魏钧和他们解释了御林军中的暗流，以及陛下对京城局势的把控和预期，他们就已经有所察觉，现在果然听到了陛下正式的命令，却依旧心惊。
　　“这件事最大的困难，在于清除污垢的同时不动摇人心，绝不能把此事演变成针对废帝旧党，或者哪家镇抚使的党争清算，因此我要求你们在逮捕人犯的同时，必须拿到实证，绝不可随意株连，这关系到我们之后的国策。”
　　方谨初第一句话出口，众人齐齐凛然，连同魏钧在内，一起躬身应是。
　　“这件事由苏卿临机指挥，大司马统筹全局。魏恒，稍后你把除夕宴后清查御林军的结果报给苏卿，刑部负责配合取证。朱琇，我给你一个名单，你和包卿一起，去把人请到京兆府衙门分开讯问，等魏恒那边的进展，一拿到证据就带禁军去抓人。左相大人，请您邀上刘大人出面安抚百官，解释之后的变故，如果有需要可以向朕请旨。九哥，你带咱们的人去帮包大人，你知道怎么做，如果有什么意外派人报大司马。”
　　众人各自领命，神色端肃沉静，唯有乙九摩拳擦掌，满脸兴奋。
　　“从朕登基以来，处置了不少结党营私的官吏，但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解冻也不能靠一日的功夫，铺垫到了如今，虽然发动得有些仓促，但时机正合适。咱们的目的便是打碎这潭沉冰，剔除掉图谋不轨的杂质，同时争取把能用的人才给朝廷留下来。正杰，你管着兵部，这部分你来负责……”他开始叮嘱细节，魏钧跟着他的讲述在油纸上挥笔书写，铁钩锋锐如破纸而出。
　　“现在看来，昨夜的事未见得真是意外，朕猜测是有人被包卿的动作逼得狗急跳墙，想借朕的手毁了包卿的布局，但是我们也可以反过来试试把此事当个突破口，比如，朕的行踪是怎么泄露的，主使者又是怎么准确得知朕的忌讳的？”计划说完之后，他略一迟疑，缓缓提出了这个尚无根据的猜想，听得包秉轩和朱琇两人额间冷汗涔涔而下。
　　朱琇嘴唇抿成一条线，昨日陛下的防务是他亲自负责，一切环节都符合规程，如果出了岔子，那说明了什么？
　　他有种跪地请罪的冲动，然而魏钧却用眼神止住了他，苏芩芳也偏头在他耳边轻轻说道：“别多想，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陛下没怪你。”
　　“稍后朕会暗示礼部出面邀请宗室举行宫宴，就说朕昨夜被往事触动心怀，心情低落，因此格外需要亲人宽慰，把他们留到夜里。”方谨初摸着下巴用一种极理智平静的口吻说道。
　　众人开始无语，他们知道皇帝这是担心要动的势力背后有皇族中人撑腰，他们受到阻挠，索性把人都邀进宫里，方便他们行事。可要知道先前多少人以为昨夜的事触了皇帝逆鳞，早朝时满殿群臣都大气不敢出的，结果一回头皇帝本人居然开始理所应当地“利用”世人以为的忌讳。
　　包秉轩茫然地想，我为什么要战战兢兢一整夜？
　　唯有魏钧因为亲眼见过了方谨初昨夜那极力克制的模样，而心中充满怜惜。他的惠宁还是一如既往，最先考虑的永远都不是他自己的心情。
　　方谨初又嘱咐：“不过如果当真查出了宗室成员有问题，不要声张，且装作不知放过去，回来再私下禀朕。”
　　到此计议已定，众人就要开始行动，方谨初扬声唤荣德甫进来，准备让他给丁杭一道密旨好出面举办临时的宫宴，谁知刚叫了一声，就看见荣德甫正满头大汗地往进跑，还没进门就脱口喊了出来：“陛下！郑亲王薨了！”
　　似一股狂风迎面扑来，霎时间屋内众人脸色大变，鸦雀无声。
　　北靖郑亲王方既尧，成德廿九年生人，北靖文帝庶十七子，三十一岁袭亲王，一生历成德、煕和、清平、绍安四朝，平生洵直且侯，舍命不渝，于绍安二年正月十六丑正二刻薨逝，享年七十有六。
　　皇帝停了宫中和民间三个月的宴饮嫁娶，朱批也换了蓝笔，于正月十九亲率华歆长公主、宣宁郡王、左相徐近儒、中书令刘抟举、诚、越、吴等国公、丰亭、绥昌、昭节等侯爵入亲王府吊唁，谥号定了恭敏贞善四字，葬礼规格仅次于绍安帝生父明恪忠烈靖安亲王。
　　按制，亲王爵位到了方岩这一代已是第三代，该降一等袭爵的，然而皇帝没等礼部呈递奏折，先一步在祭拜之后亲自下了圣旨，命世子方岩直接袭了亲王爵，世孙方槿凌晋封世子，恩遇殊厚，方岩父子当场感激涕零，方岩遂重提了辞去吏部职务在家丁忧，皇帝怅然应允。
　　“陛下，你怎么在这里？”魏钧推开太庙半掩着的沉重的门，无星无月的夜色铺天盖地压下来，门内豁然洒出青惨惨的光，重重叠叠的牌位投出无数阴影，掩去了显赫的姓氏，光线尽头站着一个清瘦人影，仰头悄无声息地静立着。
　　苏芩芳和曲正杰对视一眼，屏息敛声跟着魏钧一起走了进去，走向那个寂寞单薄的影子。
　　“大哥……”方谨初的声音疲惫又怅惘，一声称呼叫的宛如叹息，飞鸿印雪般地飘走，徒留一股寂寥回味悠长。
　　魏钧从他肩旁擦身而过，跪在某个灵位前虔诚俯首，额头贴在青石板上，苏芩芳和曲正杰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地跪下，向着同一个灵牌恭敬叩拜。
　　“怎样了？”三人起身后，方谨初平淡地开口，听不出任何失落或沮丧。
　　三日前，他们因为郑亲王薨逝的消息，不得已把搭在弦上的箭狼狈收回。当时魏钧极力主张既然无法找借口把宗室调虎离山，不如索性一查到底，然后他们这边强行照旧动手，再找个借口从云山调兵过来以防不测，方谨初却立马反对，他第一次当着若干朝臣的面驳回了魏钧的请求，让包秉轩把潜伏的人都撤回，御林军的整顿也先按下不动，只以整顿平都治安的名义，逮捕京兆尹已经拿到犯法证据的喽啰，连同昨夜抓的人一起关押，容后再审。
　　这样一来，包秉轩和魏恒他们先前的功夫几乎等于前功尽弃。他们紧急动手本来就是为了抢在那些人反应之前，宫内宫外双管齐下，以曲氏献美和拐卖案为引，追查包括先前托庇于华歆公主渐渐不受控制的废帝旧属、以及南方诸侯埋在平都给朝局捣乱的钉子。现在行动紧急中断，不管幕后之人是谁都有了充分的时间斩断和底层的联系、销毁证据，以后就算他们明知道对方不怀好意，轻易也难再处置了。
　　如此情势一目了然，丰野诸将顾不得避嫌一起向皇帝劝谏，连徐近儒都站到了魏钧这边，但是方谨初却始终不同意他们动手，几人竟在含光殿中和皇帝僵持起来。
　　到最后，魏钧无奈地坐了回去，开口打破了僵局：“陛下既然执意如此，臣等自当遵奉圣意，就按陛下的意思办吧。”
　　众人张口结舌，包秉轩更是如坠冰窟，失魂落魄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徐近儒拢着手一言不发地站着，贺铭把眉头拧成两条竖线，魏恒和曲正杰倒是没想那么多，既然魏钧也松了口，他们就紧跟着领命，只有苏芩芳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徐近儒恭敬地弯腰：“老臣遵旨。”
　　他向贺包两人以目示意，两人虽极不甘心，也只好俯身表示遵旨。
　　离开的时候，魏钧当先转身出门，方谨初则偏着头一眼也不看他们，苏芩芳走在最后，回身时竟恍然觉得陛下此时神情像极了在肃州初见时的模样。
　　最后，荣德甫也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了乙九。
　　“九哥，”方谨初忽然闷闷地开口，“你相信世间有巧合吗？”
　　“信啊，”乙九干净利落地回答，“若没有巧合，我怎么会遇上你，现在怎么会在这里。”
　　方谨初无言以对。
　　“一切正常，”太庙里，曲正杰开口回答，“老包已经把人抓完了，我们怕他那不可靠，就都关到了大理寺，在兵部眼皮底下搁着，惠宁，你别担心。”他已经很久没用旧时称呼叫过方谨初了，但他有种直觉，此时的方谨初并不需要臣子，而是需要朋友。
　　方谨初微微点头，又问苏芩芳：“苏哥，你的天机署怎样了？”
　　“万事俱备，”苏芩芳平静答道，“北方的消息网络早已搭成，南方十三省的人员和资料也已派遣到位，按您的意思，不涉地方民政，只做兵事布防，但如果您有别的用途，也便利得很。”
　　方谨初没有接话，缓了一刻才道：“这次的事情，最终是让包秉轩得罪的人，我怕他会招来报复，请苏哥照应一下。”
　　苏芩芳点头：“那是自然。”
　　殿中一时又安静了下来，魏钧从在殿门口招呼过一声之后就没再开口，拜过安亲王灵位后就默然退开，一直面无表情，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几人说的话听进去。
　　曲正杰就感觉气氛有点怪异，方魏二人虽然意见相左的时候不多，但也不是没有过，从当初方谨初在丰野军中时就和魏钧起过争执，后来为了朝政吵得不可开交也是有的，但那都是就事论事，大家目标一致，手段上有所差别正好互相弥补，争论也是为了求同存异，绝不至于伤害感情，反而越吵越亲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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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腐草为萤
　　今天那会都已经入夜，荣德甫忽然跑来找将军，说找不见陛下问在不在王府，将军就拉着他俩一起去寻，从永华宫到宣政殿，直走了大半个宫禁，惊动又喝退了无数守卫，才顺着那点昏暗的光线找到了太庙。可见面之后，两人又显得那么奇怪，明明看起来态度和寻常一样，就是谁也不开口，就像多了一层隔膜，无端叫人难受得很。
　　他又想起苏芩芳当时听说陛下不见了时的奇异神色，心里更加纳闷，都是肝胆相照的兄弟，他见不得他们这副样子，想了想干脆自己上前一步，利索地开口：“陛下，您究竟在烦难什么，有什么话不妨和臣等说说啊，就算将军解不了，还有兄弟们在呢，您别自己闷在心里！”
　　方谨初冲他浅淡地笑笑，门缝里泄进来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就像是要把他吹散成一缕青烟，混进北靖若干代帝王灵前的袅袅不绝的香烟中，轮廓都快融化。
　　魏钧瞥了他一眼，脸色十分不善，曲正杰却不以为然，就算将军跟陛下是那种关系，可他们在心里也是拿陛下当亲人的，既然将军束手无策，他们怎么就不能问问啦？
　　“正杰，你们的心意我明白，我很感激，”方谨初柔声道，“没什么的，你们不用担心。”
　　曲正杰张了张嘴，就在另外三人都以为他打算放弃了的时候，他忽然又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握住了方谨初肩膀，认真地说道：“陛下，您听我说，您做‘金合欢’的时候，我就很佩服你，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跟你一起出生入死的日子。我曾经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军中隐瞒身份，宁肯顶着战俘的名义也不肯让我们知道你是谁，但是现在我好像懂了。您是个千载难逢的明君，我可以为您肝脑涂地，可我不愿意失去我的兄弟惠宁，实在不想看您如此自苦。如今我既不能为君分忧，也不能替兄弟两肋插刀，臣在王爷灵前实在无地自容。”
　　方谨初眼睛张大有些惊讶，他自问已经很了解他们几个丰野故人了，却还是低估了曲正杰的勇气，这一番话简直带着滚烫的温度，在他此刻的心境中激起一阵战栗。旁边魏钧却按捺不住了，上前一步拽开曲正杰，直想把这个以下犯上视他如无物的小子踢出去。
　　“少添乱，”他低喝道，“出去！”
　　曲正杰顺着他的力道松开了手，表情却很不服气，径直瞪了回去，魏钧气不打一处来，脸色沉了下去，“怎么，老子现在管不了你了是吧？”
　　曲正杰根本不怕他，反而一脸严肃地提醒他：“将军，这是在王爷和先帝灵前，你注意点措辞。”
　　魏钧丝毫不为所动，嘴唇绷成一条直线，神色冷厉，苏芩芳就叹了口气走过来，从后面拽曲正杰：“蛐蛐儿，走吧。”
　　他视线和魏钧隔着烟气相碰，旋即避开，表情复杂。曲正杰不甘不愿地倒退着随苏芩芳走了出去，刚走出太庙门口，他就忍不住追问苏芩芳：“苏哥，你拉我干嘛，这两天你们几个都怪怪的，到底是为什么？”
　　苏芩芳目光游离，轻飘飘地瞟他一眼又移开，自顾自负手缓缓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
　　曲正杰不依不饶地追上去。
　　“你以为他们真是为了要不要现在动手肃清平都争起来的？”苏芩芳无奈开口，“现在的局势你跟我都清楚，陛下把平都彻底握在自己手中只是时间问题，就算这一次错过了机会，事情也绝非再没有转寰余地，无非就是手段使得强硬一些，事后得花更大的功夫安抚各方，哪里值得那两人这么瞻前顾后。”
　　曲正杰闻言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不明白陛下和将军到底在纠结些什么，原先再大的事也没见他们这副模样。”
　　“你应该知道陛下当年是怎么去的西宁？”苏芩芳忽然突兀而冷静地说。
　　曲正杰卡了一下，莫名其妙地道：“啊，不是说是先太子使人把陛下偷了出来，然后失手被人贩子拐走了吗？”
　　“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那个姓何的小孩被拐的当夜就找了回来，陛下可是王爷的独子，如何就能这么轻易地瞒天过海？就算王爷当时不在平都，可包秉轩大人当京兆尹才几个月，难道能比先太子还强？”
　　曲正杰悚然变色，停在当地，脑中一片轰鸣，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可……可是，这和现在的事有什么关系？”好半晌，久到暗处的御林军都忍不住上前询问两人，曲正杰才猛然回神，勉勉强强地继续往前走，一边压低了声音向苏芩芳追问。
　　“你以为阿钧为什么非要沿着拐卖案追查到底，陛下又是为什么在得知郑亲王过世后就突然反悔，坚决不愿意查下去的？”苏芩芳缓慢地继续反问他，语气幽邃。
　　他清楚这话曲正杰没法回答，只是给了他一点时间来消化他话语中的意味。
　　毕竟这个话题太沉重，苏芩芳甚至忽然有些羡慕曲正杰的正直无畏，可以只把忠义两个字放在心头，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往前走，不往回看，不受沉重过往的羁绊。
　　而他们这些聪明人，却还要在江山社稷一样冷酷和深重的无奈中沉浮。
　　于是那些早在他心头盘桓，如同腐草为萤一样星星点点，终究连亘成片的疑窦一举冲破了夜色，滚到他口中不吐不快。
　　“其实早在陛下继位的时候，我心里就开始疑惑，后来阿钧反复追问过我当时的很多细节，我们慢慢就有了个猜想，那就是陛下当初的事参与者绝不仅有先太子一人，事后知情的更多，且都在极重要的位置上。”
　　“你们疑惑什么？”曲正杰没有理解。
　　“太顺利了，你们当时不在，不明白那个状况。虽然当时那个局势除了陛下再没有更好的人选，我也算是先一步做了点安排，可还是太顺利了，陛下已经远离平都十六年，咱们所有人先前都没怀疑过他尚在人世，但当时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有谁做好了安排，早就等着陛下回归一样，身份的证明、宗室的认可、朝臣的拥护，都来得太过轻易，这很不对劲，只是我们谁也不敢多想，更加不敢提醒陛下。”
　　因为如果他们所想是真，那就意味着，当初伤害陛下、谋算安亲王的人，绝不止清平废帝一个。
　　苏芩芳开始变得迟疑，称呼也不知不觉地换了，“惠宁他是什么样的人咱们都清楚，哪怕经历再多的生死磨难，也不会真正动摇他的心志，可是他却有一个弱点，那就是太过看重幼年时的亲情，所以我们犹豫，不敢去碰那个真相，毕竟现在算是挺过来了，魏钧那小子心疼他家小孩，一直按着我不许我跟陛下说，甘愿粉饰太平，只和我一起在暗中探查。”
　　曲正杰总算听懂了，苏芩芳没有讲明，但能让方谨初真正受伤的人有谁他也很清楚，他知道方谨初一直都对熙和帝敬爱有加，可依当时熙和帝对朝政的把控，如果说有什么事是连先太子都办不到，连他们王爷都无法追查，那怎么可能没有熙和帝的参与？
　　若果真是这样，先帝当年对弟弟一家的恩宠，陛下珍而重之的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又算什么？
　　“怎么可以这样！”想到这里曲正杰脱口而出，“先帝……”他卡住了，多年以来对先帝的敬重让他一句怀疑的话都说不出口，可他的表情已经明显出卖了他那巨大的困惑。
　　他把嘴边的话勉强咽下，转而追问：“这些事和郑亲王有什么关系？现在将军为什么又改了主意？”
　　苏芩芳见他懂了，又叹息了一声，然后转了话题：“我在建立天机署的时候，查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他似是在组织语言，曲正杰等着他说下去，目光焦急。
　　“其实天机署这种机构，煕和朝就已经有了，只是它的存在比我现在搞的这个要隐秘得多，也危险得多，陛下不许我碰民政，担心引起地方官吏的恐慌，逐渐不受国法控制，但是熙和帝当年那个组织简直就像西宁踏莎营一样，消息刺探、暗杀无所不包，可以说是皇权之下最锋利的一把匕首。”
　　苏芩芳望向隐藏在沉重黑暗中宛如没有尽头的宫道，又停顿了一会，接着讲了下去。
　　“我在筹备天机署的时候，发现一些有关的疑点，就想追查下去，可当时手头所有的线索都断在了先帝驾崩后，我们只知道，这把匕首并没有传到废帝手里，而是由它的主人借废帝朝堂清算，和后来庚寅政变的时机，彻底抹去了它存在的痕迹，我和阿钧商议了许多次，都无法确定当初为先帝隐身暗处服务的人究竟是谁，以及它现在还是否存在，是随着先帝驾崩一起瓦解，还是……依旧掌握在某个人手中。”
　　曲正杰到此恍然大悟，“难怪将军不愿意停手，这次的事情确实是个极好的机会。可是陛下为什么……”
　　他瞳孔一缩，忽然失声道：“你们怀疑郑亲王？”
　　方谨初能顺利登上皇位，郑亲王的支持功不可没，可按照刚才苏芩芳的推断，如果那些最早支持方谨初的老人们其实都是当初的知情人，那么郑亲王在其中到底扮演的什么角色？如果方谨初当年被拐卖的事情和先帝也有关系，那么实际的执行者，会不会就是苏芩芳所谓的那把“匕首”？陛下刚刚把剑锋指向平都地下的浑水，郑亲王就薨逝了，真的是巧合吗？如果这位老王爷没有死，又会从他身上追查出怎样的秘闻？
　　往事落了十七年的尘埃，恩仇纠葛扑朔迷离，只掀动一角就已惊心动魄，如果说将军想查下去是为了了解真相为陛下去除隐患，那陛下阻拦又是为了什么？是不愿意追究，还是不能坦然面对？
　　而将军最后妥协，是否也是因为不忍心逼迫陛下去面对那些很可能对他造成莫大伤害的往事？
　　因着对幼年那一点心火的执着，惠宁在西宁苦苦支撑了十六年，为着血脉相传的巨大责任，陛下踏上绝顶把自己化身为北靖万民的屏障，谁忍心让陛下知道，他所珍惜的那一切从最开始就是假的？
　　“你还漏想了一件事。”苏芩芳平静地提醒。
　　曲正杰还沉浸在他对往事的推想中，闻言怔怔抬头看他，无意识地问：“什么事？”
　　“如果当初的事情有知情人还不止一个，那王爷他究竟知不知情？他知不知道惠宁没有死？”
　　曲正杰霍然转身，如遭雷殛。
　　作者有话要说：
　　我自己觉得正文已经交待明白了，没啥问题以下啰嗦可以跳过，如果这个事件需要复盘的话可以继续往下：
　　先帝手下有一个间谍组织，当年的负责人是郑亲王。小方拐卖事件表面上是太子（清平废帝）玩脱了，实际是先帝顺水推舟干的，执行人是郑亲王。
　　（是的，先帝就是这么坑自己嫡子的）
　　后来这个组织出了一些问题（包括但不限于先帝驾崩），很多人手散失到了民间进入三教九流。京兆尹包秉轩新官上位下大力气追查这帮人，给他们惹急了就搞出了小辉拐卖事件，捅到皇帝跟前想激怒皇帝处置老包，但小方很冷静不上套，反而想直接给他们一锅端了（上两章）。
　　小方对往事一直都有点逃避的心态，没有实际查过，但大方向的感觉肯定是有的，而小魏和小苏本来就查到过蛛丝马迹，所以这事刚捅到皇帝面前，郑亲王就去世了，他们就都心中有数了。
　　更多曲折后续再说。

160.背叛
　　方谨初在窗前负手而立，背对着北靖列祖列宗的牌位，雪珠隔着一层薄纸簌簌拍打在面前，似乎是另一个世界，又像迫在眉睫。
　　魏钧在苏曲二人离开后，就返身跪回到了先帝的灵位跟前，身体挺得笔直，头向上昂着，就像在和虚无中的那个慈和又强硬的老人对视，一半面容遮盖在阴影里，另一半被烛火打亮，描摹出下颌与眉梢锋锐的轮廓。
　　“大哥，下雪了。”方谨初又重复了一遍，叹息的声音就像雪花一样轻，散入初春时节寒冷的末尾，飘着旋贴在魏钧的额头，勾出埋藏在他那平静内心中的一捧烈火。
　　魏钧打了个寒噤，他抖了抖肩膀，起身走到方谨初身边，和他并排站立着。
　　“嗯。”他简单地应了一声。
　　魏钧用余光瞟到了方谨初脸上的一线水痕，瞬间激起了他心中极致的哀恸，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说什么呢？说安老王爷为国为民，哪怕连独子爱妻都能牺牲，英雄伟大？说先帝雄才大略江山一统，皇权之下血流漂杵也在所不惜，何况区区幼儿？还是笑一声先太子惨淡经营，最终仍逃不过身死人手还枉担了虚名？
　　如果他们泉下有知，如果他们看得见今日是由当年被他们谋算、舍弃、牺牲的孩子来担当家国重任，会怎么想？
　　江山沉重，天地不仁，穹庐之下谁又不是棋子，谁又有资格抱怨命运不公？
　　这一刻连短暂的生命都显得无限漫长而单调，只有看不到尽头的责任。
　　魏钧心中猛然爆发出强烈的愤怒，比面对敌人的千军万马还要来得激烈。一种叛逆的冲动不可抑制，他忽然扳过方谨初的肩膀，迎面对着他的嘴唇吻了上去，自己的唇在对方的牙上磕出一道血迹，他却浑然不觉，反而重重地碾磨起来，让血腥味晕散在两个人的舌端，简直就像是，在强大命运面前的某种抗衡。
　　他在先帝和安亲王的灵位面前，在北靖的历代祖先面前，无所顾忌地吻上了他们的后人，他义父的儿子。
　　方谨初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僵立在那里，任凭魏钧在他唇舌上撕咬，直到魏钧在浓浓的血腥味间尝到了咸味。
　　他尝到了爱人的眼泪。
　　魏钧蓦然心惊，就想退后去看他神情，却被方谨初反手按了回去，态度比他更加坚决，烈马一般闯进他的国度横冲直撞，肆意索求着生命的力量，宛如某种发泄和宣示。
　　他喉咙滚动不休，生生把呜咽的声音堵了回去，眼泪却源源不断地滚落，到后来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偏生一丝力量也不肯松，手从魏钧的脑后移到衣领，再一把揪住，死死攥在手里，人却止不住地往下滑，最后带着魏钧一起跪到了地上，魏钧手忙脚乱地把他接住，手指插进他的发根，把他的脸扳到自己眼前，用另一只手不住地去抹他脸上的泪水。
　　就像十七年前的某个清晨，在遥远偏僻的小村庄，被烧成废墟的山神庙前，十一岁的黝黑少年把五岁的幼儿抱在怀里，用拇指揩去他脸上的泪和灰迹。
　　“大哥……大哥……”嘶哑的呼唤从怀中人的齿间溢出，似一把利刃割在两个人心头，痛楚难当。魏钧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闭了闭眼睛，然后突然抬手扯开了自己和方谨初的衣服，俯身撑在了他身体上方。
　　“要不要？”魏钧的嗓音同样沙哑。
　　方谨初隐忍的哭声霎时顿住，他只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抬头去舔舐魏钧的唇舌，刹那间一股令山河倾倒的力量在两人之间奔腾而下，魏钧勉强调动起最后一丝理智，哑着嗓子说了句“等我”，然后匆匆忙忙地起身。
　　方谨初拳头在半空虚握了一下，茫然若失，但是很快魏钧就回来了，他扯下了一幅帷帐团在手里，扬手铺在了地上，把方谨初抱了上去，伸手去解他的衣服。
　　感觉到风吹寒冷的时候，方谨初突然僵硬，本能地开始瑟缩，窘迫和迟疑涌起，甚至压住了这两日一直折磨他内心的苦痛。魏钧微一停顿，然后用一团帷帐把两人一起盖住，隔出一片封闭又逼仄的空间，（但是他们什么都没干只是聊了会天，对不起我尽力了），帷帐之外却是森严到死气沉沉的宗庙和先祖，寂静无声地旁观着两个后辈胆大包天的背叛。
　　有如一场漫长光阴里的征战，需要以痛楚来提醒，他们的生命依旧鲜活，他们不会在权欲的腐朽和麻木里死去。
　　“惠宁……”当他的名字再次被唤起，方谨初恍然有种死过一次的感觉，就像在惨淡人间挣扎了十七年的躯壳终于枯萎，生长于其中的灵魂被移栽到另一片土地，完完整整地由自己浇灌，以生命本初的火光照耀，失去了过往的依凭，却也再不受过往操控。
　　人不能脱离过往活着，但总需要和过往告别，何况他并不是一个人。那片土地同时生长着两棵树，它们各自根深叶茂又互相枝叶纠缠，它们吸收了命运的苦毒，再吐出甘露给彼此滋养。
　　“别离开我……”方谨初像梦话一样呢喃着倾吐，狂风肆虐过的心海终于平静，是风暴过后最深的疲乏，疲乏又释然。
　　他在魏钧的怀里沉沉睡去，完全不知道是怎么被魏钧一路抱回的永华宫，等他醒来的时候，几乎分辨不出是什么时间。
　　因为窗外依旧是浓云漫天，下了一夜的雪珠不知从何时开始换作了大片大片羽毛一样的雪花。含光殿内悄无声息，伺候的人一个都不在，魏钧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内室安神香的余味浅淡，方谨初披衣起身，慢慢踱到了窗前，推开窗扇之后，看见后院的雪积了一树一地，台阶被堆高了一尺，这场雪竟是下得比冬天还大。
　　方谨初不知何时皱起的眉头慢慢舒展，他看见了魏钧不知何时竟在院子里堆起了一个雪人，脑袋和肚子都做得圆圆滚滚，正中居然还一丝不苟地插着根木条、嵌了石块做眼睛，极有童心。
　　魏钧正从不远处走过来，手里握着两条树枝，认认真真地插到了雪人的身体两侧，退后端详的时候，却看见了倚窗而立的方谨初。
　　两人之间隔了不过一丈，却被纷扬不休的雪花遮挡了视线，青砖黛瓦上覆了落雪，瓦楞交际处黑白分明，好似一幅墨色画卷延伸到天际，山水尽头见伊人。
　　魏钧一时看入了神，却听——“大哥，早呀！”方谨初扬声招呼，语气恢复了寻常的清朗明快，毫无前夜那般迷乱挣扎的痕迹。
　　魏钧心里一松，忽然弯腰团了个雪球，朝方谨初掷过去，方谨初惊笑着接住，就听魏钧爽朗笑道：“惠宁，快出来！”
　　方谨初欣然应了声“好啊”，提上鞋子，仗着内功深厚只披了件外衫就奔了出来，反手就把雪球砸了过去，两人在雪地里好一通奔跑笑闹，方谨初手脚利落，下手又快又准，魏钧谋定后动，专挑方谨初躲闪不及的角度，最后战了个不相上下。
　　尽兴之后，方谨初扶着一棵梧桐树微微喘息，魏钧把身上的雪抖干净，走过来帮他拍打，理干净他发梢沾的雪之后，就蹲下去拎着他的衣摆扑打。
　　方谨初安静地站着，看着魏钧忙活，魏钧没有抬头，却似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一样，忽然冒出来一句：“陛下，臣妾伺候得可好？”
　　方谨初傻了，然后听见底下传来魏钧闷闷的笑声，他跟着笑起来，故意撑着架子硬板板地道：“皇后甚是贤惠，朕很满意。”
　　魏钧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谢陛下夸奖，陛下，您的腰还好吗？”
　　方谨初闻言大窘，狠狠瞪了魏钧一眼，面色泛红，气势全泄，很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昨天他们在太庙时精神太过紧绷，发泄时又过于疯狂，以致谁也没怎么顾忌肉身是否疼痛，方谨初两人走回含光殿的时候，荣德甫已经带着服侍的人忙里忙外地打点好了，方谨初随口问他：“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辰时刚过一刻。”荣德甫忙迎上来，哈着腰答了，偷偷打量方谨初神色，见自家主子表情平和，看不出任何异样，心里慢慢松了口气。作为承受的一方动作更是夸张，任换作是谁也得受伤，也就是他身体柔韧，当时也只是腰胯酸痛无力，睡了一夜之后就已经基本无大碍，只有关节还略微发软。
　　魏钧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一揽，若无其事地道：“走吧”，然后在路上低着头肩膀耸动，笑得像一只偷腥的猫。方谨初忍无可忍，一脚踢上他的小腿，这一下把魏钧的笑声撞漏了出来，他边笑边求饶：“惠宁……哎哎陛下饶命！”
　　两人走回含光殿的时候，荣德甫已经带着服侍的人忙里忙外地打点好了，方谨初随口问他：“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辰时刚过一刻。”荣德甫忙迎上来，哈着腰答了，偷偷打量方谨初神色，见自家主子表情平和，看不出任何异样，心里慢慢松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被拦了改了一次……啊不是五次，发出来的晚了一些……审核大大手下留情，已经直接全删了……真心不知道还能咋改了……以及读者小伙伴，这一章衔接不畅的地方我之后再改改，先努力发出来）
　　这部分才是全文最虐的一段，但还是让它发生了。故事进展到此，能由我控制得已经不多，只是能力不足，未能尽善尽美地呈现出来，有些遗憾。
　　有些事小方虽然一直不想面对，但其实他自己心里早有预感，所以他在西宁一直拖着不说他是谁。
　　目前往事已经出了大部分真相，但还不是全部，立场和动机的逻辑还断着好大一块，如果看出来了可以先不用说，后面会补齐。

161.江河万古
　　昨天老荣先是发现陛下失踪没头苍蝇一样地找了大半日，魏钧找着人的时候也没顾上给他消息，直到夜里陛下被郡王抱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如同昏死过去一样，还有浓重的血腥气，把荣德甫吓得魂飞天外，还被郡王按住不许叫太医，要不是后来方谨初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了一次，他好险没以为郡王这是在弑君谋反。
　　方谨初点点头，和魏钧携手走进了殿门，荣德甫忙指挥人上前服侍梳洗，又赶着传进了早膳，一通忙乱之后，方谨初就对他说：“老荣，等今天的折子送进来你先帮朕放外间，再给左相递个消息，请他晚两个时辰再来，朕有话要和郡王说。”
　　荣德甫忙着应了，带着服侍的人又退了出去，魏钧放下筷子看向方谨初，方谨初却捧着粥碗慢条斯理地喝着，没有开口的意思，他笑了笑，也继续吃起了早膳。
　　等着方谨初吃完了最后一枚翡翠蒸饺，捧着一只影青杯子用茶水漱了口，魏钧起身把两人的盘碟归拢到一边，方谨初在铮琮的响动声中整理思绪，头脑渐渐清明，等魏钧再度坐到他对面时，他干脆地开了口：“大哥，我想好了。”
　　魏钧微微扬头示意他继续说，表情平静而认真。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关于我还要不要继续当北靖的皇帝。如果要的话，该怎么当下去，如果不要，又该怎么退出。”
　　方谨初第一句话就有如石破天惊，然而他说得四平八稳，魏钧听得安之若素。
　　“在说我的决定之前，大哥，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魏钧没有一丝犹豫地开口：“你决定，我没有看法。不管你做不做皇帝，我都会继续做我的大司马，我会配合左相把新政进行下去，如果你决定退位，新继位的皇帝未必能镇的住局面，不过那也无妨，我可以把分散到靖安和肃州的军权重新收拢，最多再打几年仗，把南方收服了，再看情况要不要放权给新帝，或者会讨肃州做封地，跟你一起守边关去，如果新帝不可靠就干脆架空他自己摄政，势力稳固了还可以跟你一起去周游天下，总之你想怎样都好，不必惦记任何后顾之忧。”
　　方谨初听得愣住，半晌忽然噗嗤乐了，一边摇头一边道：“我还以为，你会说你愿意立马抛下一切随我去浪迹天涯。”
　　“我愿意啊，”魏钧理所当然地道，“我难道就不渴望过无拘无束的日子？问题是我如果抛下一切，你还怎么自由？若是过几年天下太平了还好，现在我们两个总要有一个掌权，你若不愿意那就我来，不然岂不是把身家性命和北靖的前途都拱手让人了。或者你愿意再缓几年，我跟你一起下手会快一点，等一切走上正路你我未必不可抽身而出。”
　　方谨初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所以说其实这世上没有哪个人是真正的不可替代，皇帝没了有下一个，将军解甲自有僚属瓜分兵权，天下不管少了哪个人，日月星辰都一样会运转不休，哪怕有一天这片土地不再属于北靖，百姓也一样会照常生存。”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问题是，你愿不愿意放下皇权？”魏钧眼神锐利话语简练，有直击人心的力度。
　　方谨初微微皱眉，略微迟疑：“你应该知道，我并不喜欢权力，我这个皇帝当得战战兢兢，肩上的担子太重，总怕行差踏错一步把万民带入深渊。先前是迫于时势，不能眼睁睁看着孟长策他们扶立幼主祸国作乱……我总是流着方氏皇族的血，不能置身事外，可现在……”
　　“现在怎样？”魏钧突然打断他，“你不是说过，北靖并不需要你这个皇帝，而是你需要依靠皇位来保护你在意的人？就算知道了先帝曾谋算过你的性命，你父亲曾放弃过你，他们对你的爱都是假的，你难道就要背叛自己本来的心意不成？你难道是为了几个死人做的选择？”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简直就像一个巴掌迎面打在方谨初脸上，他不由急道：“我没有，我……你不是刚刚才说，不管我做什么选择，你都可以接受？”
　　他无意识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紧紧盯着魏钧的眼睛，剑拔弩张。
　　魏钧却突然笑了，笑得很放松，直接朝后靠在了椅背上，“所以说，你决定继续把皇帝当下去。”
　　方谨初语塞，捂住脑袋仰了仰头，慢慢坐了回去，片刻后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大哥可真是……是，我就是不甘心……”
　　屋里的气氛缓和下来，两人沉默了一会，魏钧低声开口：“惠宁，我不是想给谁开脱，你说……我们会不会钻了牛角尖？也许……”
　　“也许当年的事只是巧合，只是阴差阳错？”方谨初立马接道，“说不定郑王爷爷真的就是寿终正寝，并不是因为我们要追查平都地下的阴私？”
　　魏钧立刻道：“我没有这么想，郑亲王八九不离十就是当年那把匕首，你被拐卖的事多半也和先帝脱不了关系，只是……义父他……”
　　他艰难地迟疑着道，“我想了一夜，我总觉得，义父他对我们这些收养的孩子都如此厚爱，怎么会当真放任你十六年下落不明？这其间难道真的没有误会吗？”
　　方谨初不说话了，他支起一条腿踩在椅子边沿，把头搁在膝盖上，抱着自己的腿，是种自我保护的姿势。
　　过了一阵子，方谨初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大哥，你帮我——查一查旧事吧，我想知道当初的情形究竟是如何。”
　　他眼神一片清明，放开环抱的双手身体前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哥，其实我……”
　　“其实你犹豫的并不是当不当皇帝，你不管怎样都绝不可能放弃身上的责任，”魏钧老神在在地说道，“你只是想试探我。”
　　方谨初张口结舌，耳根有些发红，讷讷地道：“大哥，你知道啊……”
　　魏钧温和地笑了目光里尽是宽容和了然，“我知道，对你来讲当年的旧事固然重要，可更加让你担心的，只怕是如今。你担心你会再次落入和当初相同的处境，担心你跟我终会有一天因为权力而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你想知道在我心里到底把你和权力看得谁重。”
　　方谨初没有否认。
　　“你到今天还不明白吗，惠宁？如果说这世上真有一杆秤，可以容许人们直接把权力和人心放在上面权衡，而不需要考虑任何其它，那我相信哪怕是先帝甚至当初的太子与睿王，也未必就会甘心成为权力的奴隶，谁不愿意光明正大地活着？先帝抚养义父长大的时候，难道便是为了有朝一日忌惮他的兵权算计他的独子？先太子在我还是个参将、不知道我和义父的关系的时候与我结交，难道能未卜先知地料到卧龙谷之事？惠宁，我跟你经历的那些悲剧，原本都是因为人在特殊的情形下被情势所动做出的抉择，或许是因为一时的贪婪，或许是因为恐惧，如果一个人当真把本心丢失得丝毫不剩，他不会走到我们这个位置，只配像那些在朝堂上被挑唆着辞官、被你革职永不叙用的官吏一样，做人家的走狗。”
　　魏钧声音明朗，眼神中有着洞察一切的悲悯，“这个道理，我相信陛下您明白，不然您为什么要厚待华歆公主和雍王？为什么会对兴渠伯他们网开一面？”
　　方谨初长长吐出一口气，表情一点一点地缓和下来，他头一偏笑了，笑容恢复了往日模样，有些顽皮又有些天真，“嗯，你说的对，我是这么想的。”
　　“陛下，”魏钧起身，贴着方谨初的腿在他身前跪下，把手放在他膝盖上，抬头仰视他目光诚恳，“您从不软弱退让，但您却能包容所有的欲望、恶意与伤害，您比谁都清楚人心有多脆弱，所以您从不考验人心，不拿别人的弱点掌控他，而是先一步把危险消弭在萌芽中，不让人有背叛的机会和必要，您是位真正的仁者，臣就算与您没有那层关系，也会心甘情愿地为您驱策，您可愿意相信臣的诚意？”
　　方谨初静静地听着，没有立马开口，魏钧也并不需要他回答，保持着那个姿势径自说了下去。
　　“我魏钧从不怀疑自己，但我自问并不是个自大的人，连先帝和义父那样的人都会有情非得已，世事难料，我不会狂妄到认为自己是个例外，就不会面临生死两难的抉择，但是惠宁，既然今日我有这样的想法，我自然就会尽一切可能去实现，在这件事上，我和你想的一样——我不会给我自己背叛你的机会。”
　　方谨初眼波流动，似有水光闪烁，身前之人掌心的热力从他的膝头缓缓渗入他四肢百骸，潮水一般有着扫平一切的力量。
　　他想起了他身份公开以来，魏钧为他所做的一切，他的守护，他的牺牲，他的舍弃，想起他的大哥早在和他初见当天的那一夜，就失去了自己的家园，经历了和他一样的流离失所，从一无所有走到了今日，又因为他而甘愿放弃所有。
　　“惠宁，你不必觉得愧疚，”简直就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一样，魏钧及时地开口，“我并没有牺牲什么，我要谢谢你，可以同时成全我对国家的忠诚和我自己的野心，不是每一个臣子都有这样的机会，我非常清楚，我会和你一起守好我们的百姓和土地。”
　　“大哥，我……对不起……”方谨初终于开口，却又一次被魏钧把话接了过去。
　　“别说抱歉，”魏钧起身，退后两步坐了回去，笑眯眯地望着他，“我知道你不是真的不信任我，你只是在一些时候需要我来给你点确认，你放心，我都明白，我是你的亲人，一直都是，你若想听，我说多少次都可以。”
　　于是这下方谨初真的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就是为什么小方必须是那么一个内敛克制的性情。欲戴王冠先承其重，皇帝真心不是好当的。
　　（因为不确定上一章多久能改到符合标准，提前一点点把这章放出来，如果拖晚了会多更一章）

第七卷 春蒐[权术]
162.迟疑
　　初春的这场雪落了两日两夜才歇，随后天气很快转暖，融化的雪水滋养大地，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人们早在朝廷的引导下回归了家园，分得了新的土地，转眼间莺飞三月，万物复苏，返青的麦苗似乎一夜之间就长成了连绵到天际的绿意，鸡鸣犬吠混杂着牛哞马叫，缕缕柴烟氤氲弥漫着，又被耕田犁地时嘹亮的号子冲透。
　　土地新政在北方落实得顺利，朝廷上下从皇帝本人到底层的官吏都心情畅快，虽然事务总是越忙越多有如牛毛春笋，但往远了说亲手缔造盛世的机会千载难逢，往近了说春蒐礼在即，南方诸侯上次过江见的还是靖安城破后的满目疮痍，回去之后一直心存观望，辞官事件皇帝收回了朝政大权，那帮人断了对中枢的把持就纷纷原地抱团，秋收时在税收上好一番阳奉阴违，自魏钧、徐近儒以下都存心要借春蒐震慑南方，自然要先把自家地盘打理顺畅后才有底气。
　　饶谷虽是北靖产粮最多的州府，然而饶谷的出产大半都供应了平都，熙和帝穷兵黩武，军费筹措常常都要从南方征调，累世之下百姓不堪重负，人心思定，虽有一二野心勃勃之辈，却未必都有和朝廷对抗的胆气。只是这几年北靖朝堂动荡，政令颠三倒四，民间谈“新政”而色变，这才让各地诸侯畏缩胆怯不已，甚至于被裹挟利用。如今若能让他们亲眼见识一番北方的繁荣，想来不难改善他们的疏离。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民政，方谨初用人不疑，只管定个方向，具体的事务都交给了魏钧和徐近儒，只把这两人连同他们的部下忙得脚不沾地。徐近儒坐镇中枢把控大局，魏钧则轻车简从辗转于各地查探民情，不过两三个月工夫足走了十来个县，整个春天的大部分时光竟是在路上度过的。
　　短暂的相聚时，方谨初苦笑，本来我想去民间私访的，结果我这边做不完的事一步也走不开，倒把大哥支使得奔波不止。
　　魏钧用粗糙的胡茬在他脸颊上磨蹭，一身的风尘却不见疲惫，只在眉梢带出了些忙乱之后的犀利与烦躁。他揉了揉被方谨初折腾得有点酸软的胯骨，把皇帝好一通嘲笑，说他原本就是异想天开，知不知道什么叫日理万机，什么叫国不可一日无君？
　　方谨初忧伤地叹气不语，魏钧瞧着他的脸色，皱眉道：“可是有什么事不顺心？”
　　方谨初恍然回神，给他露了个笑脸，却不说话。那笑容勉强得很，魏钧更加不满，刚想脱口而出一句“不想笑就别笑，没人逼你”，又瞬间咽了回去。
　　一个多月前刚刚过了安亲王的忌日，当时他并不在平都，只在路上仓促地行了个简单的祭礼，事后也没听说皇宫里是怎么过的，只看惠宁此刻的神情，分明还是郁结的。
　　他拿不准方谨初如今对生父是怎样的感受，欲劝慰又不知该如何说，想了想索性霸道地把方谨初搂进自己怀里，把话题引回了自己身上。他说究竟地方上军政不分的现状不是长久之计，希望早点走上正轨，不再需要他这个管军务的亲力亲为地监管民政，到时四境安稳，能保住国内百年内不起兵祸，他也能解甲归田，安享太平。
　　方谨初从他胸口抬头，微弱地说：“……我正在考虑过上几年，封你做正式的摄政王……”
　　魏钧正让琐碎无比的政务搅得晕头转向，闻言不由怒道：“休想！自己的事自己做！老子又不是卖给你家了，哪天惹烦了我回边关去！”
　　方谨初搁下了心中感伤，揽着他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不在乎地笑笑，“你都嫁给我咧，怎么就不是我家的？”
　　这一下可把魏钧激得彻底炸了毛，方谨初口头逞强的结果，就是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都没起来床，连替魏钧送行都没赶上。
　　他躺在床上望着忍冬堂的承尘默默叹气，不为昨夜的丢盔弃甲，只为短暂的离别而不舍。
　　他试图转移自己那点离愁别绪，开始盘算梳理近日的朝务。最近有一件事的重要程度和新政不相上下，便是春闱。北靖三年一大比，今年是新帝继位加开的恩科，专为解决年前群臣辞官带来的空缺，方谨初异常上心，让徐近儒挂了主考，礼部尚书为副，商议了数日定下的题目，还微服去考场巡视，甚至亲自浏览了上千份考卷，最后召见录取的士子，和每个人都单独谈了至少一炷香。
　　这一科与往年不同，一旦被取中不但很快就有实缺可补，不必再硬熬资历，更关键的是这是在新帝面前第一批露脸的机会，若得了皇帝赏识前途不可限量，士子们都无比珍惜。开春后平都车水马龙比过年时都喧哗，最近的渡口晚乡津连后半夜都有船只停靠络绎不绝，礼部甚至征用了大成坊八百亩的驿馆供家境清寒的学生住宿，那本是用来招待各地镇抚使和封疆大吏家眷的，这是第一次为还是白身的读书人开放。
　　在经历了熙和朝数十年的压抑、清平废帝继位后短暂的狂欢和大厦倾倒，士林终于等来了真正的光明。住在驿馆中的学子们中有当初在太学参与过辞官风波的，候场的几天就把当时情势的严峻、皇帝的英明果决和天纵奇才、大司马和几位军侯的朴实谦和、书生和军士之间前无古人的合作……种种情形都当作了和同窗之间的谈资，方谨初贤明务实的名声很快就在各地生员之间传扬开来。
　　等到真正参加了会试，见识了考题经历了金殿面圣，学生们又对皇帝有了新的认知。宣政殿点选之后，方谨初特意在永华宫非正式地召见了新科进士们，听他们畅谈对政务的见解。
　　这是皇帝的恩遇，众人抖擞了精神小心应对。有人喜欢先发制人，思路锐利言谈敏捷；有人擅长揣摩上意，察言观色委婉进言；有人性情耿直狷介，语不惊人死不休。不管什么风格，到了方谨初这里都被欣然接纳，他不在乎帝王威严，不会故作深不可测，对着初出茅庐的士子们也像和朝廷官员一样坦诚，诸般国政无一避讳。保守的他不勉强，激进的也能包容，甚至会在他们争论不休的时候反过来向他们耐心解释朝廷的意图，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他们观念的漏洞却不责怪，也能从众说纷纭中抽丝剥茧，为他们拨云见日，渐渐让众人忘记了眼前之人的身份，只感觉就像和同窗师长对谈一般畅快自如。
　　到最后，含光殿内的话题居然一路滑向了皇帝本人立后纳妃的问题上，方谨初以“私事”“国事为重”搪塞无果，被一片赤诚的士子们围追堵截，闹得狼狈不堪又哭笑不得，既不好解释更无法责怪，最后还是旁边作陪的丁杭和卢静城出面为皇帝解的围。这二人一个参与制订了科考规程，另一个则是考官之一，士子们可以对君主直言进谏，却不能不给这两人面子，只得作罢，跟着卢静城鱼贯走出了永华宫，去往太学赴宴。
　　方谨初长舒一口气，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掩饰有些发烫的面容，抬眼看见丁杭迟疑着落在了后面，就放下茶杯挑眉看向他。
　　丁杭神色似也有些羞窘，站在门口踌躇不决，知道陛下在等他开口，一咬牙抬头深深弯腰行了个礼：“陛下，您和郡王皆重情义，郡王忠诚正直，陛下宽宏大量，就算在某些事上有所争执，也决不至于因私害公。何况……”
　　他说得晦涩不清，可刚起了个头，方谨初就明白他想说什么了，见他说得艰难，也不急着打断，只垂下了眼睫沉默地等他说完，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只已经空了的冬青茶杯，脸上红潮褪去，渐渐和茶杯一样润白。
　　“……何况陛下您如今名分已定，臣在丰野军中也有一段时日，丰亭侯他们皆是赤胆忠心，您是靖安亲王之子，人心所向，行事皆有礼法可依，于公于私都不必顾忌。再说您以身担负天下，天子本无私事，臣以为您就算为了郡王的名声考虑，也不该如此一意孤行！”
　　他终于把在心中藏了数月的话吐了个干净，心里知道这是皇帝的忌讳，现在更不是一个好的说话时机，却被方才群英论辩畅所欲言的氛围感染，一时间不吐不快，说完之后就撩衣摆跪了下来匍匐于地，却也并不后悔。
　　他没有抬头，因此没看见皇帝眼中的情绪，并没有他想象中的不悦或羞恼，而是平静中带着若有所思。
　　自从和魏钧定情，方谨初就知道哪怕他们把军政相和国家安稳当做秤砣压在他们感情的另一端，最多也只能让那些事不关己的外臣们闭嘴，但凡亲近些的一定会用源源不断的“逆耳忠言”来为他的后嗣问题进谏。
　　这本是大臣的职分，他没什么可不满的，只是有些感慨，没想到连徐近儒他们都三缄其口，第一个到他面前直言的居然是一向谨守臣节与他关系并不算密切的丁杭。
　　他心中升起淡淡的欣赏，这个丁杭，在风云变幻大起大落中学得了沉稳内敛，却依旧未改直言犯上的胆气。又觉出丝丝缕缕的苦涩，他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可是现在当真被问到的时候，却不再说得出口。
　　郑亲王薨逝后，魏钧以雷霆手段私下彻查了当年之事，一切阴谋无所遁形，也打碎了他们最后的幻想。魏钧甚至摸出了当初拐走方谨初的那个团伙，最后查知，他们的猜想几乎都没有错，为熙和帝操持见不得光之事的确实是郑亲王，当初对幼年方谨初下手的也确实是奉了熙和帝的命令。熙和帝舍不得弟弟震古烁今的用兵才能，又忌惮弟弟在军中说一不二的威望，便想把方谨初带离他父亲的掌控，必要的时候做个钳制他父亲的人质，只是在魏家村遇到了意外。
　　至于清平废帝，当初的太子，确实是为父亲枉担了虚名，自始至终都对实情一无所知，只以为是自己弄巧成拙，却不知道原来他和方谨初一样，从来没逃过他父亲那位千古一帝的算计拨弄。
　　那一瞬间，方谨初想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郑亲王和那些老臣对他的归来接受得那么顺畅，为什么朝政还没安稳方岩就急着辞官，为什么……十七年前的那个烧着熊熊烈火的黑夜，拐走他的人会为了掩护他和西宁兵匪以死相拼。
　　始作俑者和帮凶都已深埋黄泉，真相甚至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残忍。魏钧告诉他，其实当初熙和帝原本打的主意是把他灭口，只留下他随身的物件给他爹一点虚幻的念想，以防积年累月下来泄露关窍，还是郑亲王一念之仁违抗了侄子的意愿派人送走了他，虽然最后仍未遂人愿令方谨初流落到西宁，可终究是保全了他的性命，也在今日保全了北靖的江山。
　　若说先前他还有些窃居帝位的感觉，想要在将来把江山还给皇伯父的子孙，现在他就算是圣人，也不可能无怨无恨。
　　能在怀璋面前不露痕迹，守着不迁怒稚子的底线，已经是亏得他天生善良了。
　　至少魏钧的评价就是，熙和帝自食恶果，老天注定了皇位不会落在他后人手里，他甚至开始劝方谨初收养过继宗室子，或者索性自己生一个连母带子放宫里养着，他不介意。
　　当然，自己生一个什么的纯属气话，魏钧心疼爱人心中的苦口不择言，方谨初不至于当真，可现在终究是不能对着丁杭坦荡地说一句，朕打算将来还政于先帝的嫡孙，不需要自己的子嗣。
　　作者有话要说：
　　嗯，到目前为止最大的伏笔揭出来了，第一章老七那伙人并不是要拐卖他，憋到现在终于可以说了。
　　“他恍惚似听见同伴惨呼，连同刀疤脸冰冷的眼神、老七衣摆小小的血手印一起，在方谨初幼小的脑子里长出噩梦的根，他再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擅动。”
　　——注意此处“惨呼”“血手印”都是吓唬人的，实际无幼儿死伤。
　　以及当时没奇怪么，老七面对西宁兵匪的反应，先把小方藏起来，再自己冲出去拼命。
　　我是怎么把一篇热血沸腾的战争剧写成悬疑向的，好奇怪。

163.执念
　　方谨初猛然回神，这才想起丁杭还在砖地上跪着呢，忙喊道：“丁卿快起来，”示意荣德甫去扶，丁杭起身后敛容垂首不敢做声，方谨初忙解释，“抱歉，是朕走神了，丁卿快坐。”
　　丁杭松了口气，忙道“不敢”，侧身在樟木椅子上坐了，方谨初就道：“朕明白丁卿的意思，其实阿钧也劝过我立后的事，是朕自己不愿意，并非是忌惮大哥的权势，我……”
　　他声音干涩，似一根刺在喉咙里刮出血痕，却只流进了自己的肺里，他定一定神，露出个羞赧的笑容，然后直白地说道：“朕一心恋慕阿钧，实在不愿耽误旁人，这是朕的一点私心，还请丁卿谅解。虽然方氏皇族嫡系凋敝，旁支子弟总还算枝繁叶茂，储君的事朕会考量安排，总不至于叫朝堂动荡，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丁杭不料他坦白若此，心惊之余不由惶恐，忙倾身道：“臣不是这个意思，陛下您青春鼎盛，不必着急立储，臣也只是担心……”他望着皇帝坦然的笑容，终于也笑了，大大方方一拱手，“陛下的意思臣明白了，陛下，是臣浅薄会错了意，还请陛下恕罪。”
　　方谨初一笑点头不以为意，却见丁杭收回了笑意肃容道：“陛下，您的行事用心如同雪泥鸿爪、羚羊挂角，臣不敢妄自揣测，可是陛下，世人多浅俗，天理伦常在上，史笔如刀，您和郡王也不在意百年后青史上如何评说吗？”
　　此话一出荣德甫顿时就一个激灵，缩着脖子直想往后退，暗暗埋怨这位礼部侍郎，多少人心照不宣的事，偏你丁大人口无遮拦，北靖的国运都系在陛下和郡王两人身上，纵然他们有什么不伦的关系只要关起门来不对世人宣扬，如何就是不能容忍的罪过了？要你这个废帝旧臣多什么事。
　　他知道陛下过得艰难，难得有人能让陛下宽慰，何必着急逼迫陛下克己复礼？
　　“朕要说不在意，估计丁卿也不能相信，只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朕也是个凡人，只能做出最寻常的选择，百年后的事只好都交给身后人。”
　　方谨初笑意不改，一连串的话看似温和实则强硬，“朕想当个好皇帝不假，可也不愿放弃我自己的心意，只能尽力而为给百姓做点好事，不辜负祖宗基业罢了。天理伦常本在世人心中，朕不相信会为了朕和阿钧两个人就有所改变，如果有朝一日被天下人得知真情，那就叫史书上记朕一笔私德不修吧，朕没有那么贪心，没必要事事强求。”
　　这话透露出一种破釜沉舟的态度，丁杭再没法继续说下去，方谨初就叫荣德甫去传膳，笑说还有点事情要议，留丁杭在宫里吃过再回去，丁杭连忙恭敬应命。
　　方谨初保留着一些军中的习惯，又不讲排场不让御膳房铺张，寻常用膳也不过三菜一汤一饭，丁杭早知他这风格，忙着拒绝了皇帝为招待他打算加的两个菜。方谨初也不勉强，因在宫中没有邀请丁杭和他同桌用膳，单独为他加了一张小几，一个在上一个在侧面不言不语地吃了小半个时辰。方谨初平常自己用膳的时候最多一刻，为不让丁杭紧张故意放慢了速度，丁杭毫无察觉。
　　碗碟撤下去之后，小黄门奉上了漱口的银针，方谨初看天色离宫门闭锁还有一个多时辰，就对丁杭温言开口：“有这样一件事想听听丁兄的想法，”吃过饭后人变得放松，他不知不觉换了私下的称呼，“我想给雍王找个先生，丁兄可有好人选？”
　　他说得和气，却引起了丁杭的警觉，他并不知道上元夜皇帝带雍王出去的事，清平废帝是他的旧主，晚膳前又刚谈完有关立储的话题，现在陛下问起雍王的课业总不会是无心的吧？
　　他心弦微微绷紧，疑惑一闪而过，却觉得皇帝是磊落君子不至于拿话试探他，略想了片刻索性直言问道：“陛下，您可是有心立雍王为储？”
　　方谨初饶有深意地笑笑，果然没有避讳，“不瞒丁兄，朕确实起过这个念头，不过雍王还年幼，他父亲又毕竟是被先帝遗旨废为庶人的，就算朕有心将来如何也要看他的造化。不管怎样他总是和朕流着一样的血脉，朕把他好生养大，也算不违背道义。”
　　他这话说得含蓄，较先前的心思已经保守了极多，丁杭听起来却仍旧觉得钦敬，拱手赞道：“陛下心胸宽广及人之幼，真是雍王殿下的福气。既然如此，陛下想让殿下做学问，还是有意教导殿下治国方术？”
　　方谨初失笑，“有什么区别，怀璋才八岁，就算要学治国，也得从经史子集读起，格致诚正的功夫做好了，怕什么修齐治平。只要有明臣辅佐，君主处置政务又有何难，哪里需要从小就学。他身在中枢，等到合适的年龄耳濡目染的也能知道。”
　　丁杭唯唯称是，方谨初却好像说服了自己似的，用确定的口吻总结：“所以劳烦丁卿给朕从太学推荐一位人品端正学问好的先生？”
　　他忽然心中一动，把眼前之人打量了一回，笑问：“或者由丁兄来亲自教导怀璋？”
　　丁杭震惊，忙站起来，未及开口，门外忽然有小黄门跑进来禀报：“陛下，郡王回来了，再有两刻就到厚载门！”
　　这日已是三月廿八，暮春都走到了尾巴，夭桃春杏抖落了一地的香雪，海棠丁香花枝倦怠，推迟后的春蒐礼定在了四月初一，十日狩猎之后，就是新帝的千秋节，魏钧马不停蹄巡视完最后一个县城，终于及时赶了回来。
　　丁杭就见皇帝眼睛一亮，霍然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跟他打了个招呼：“朕说的事丁兄回去考虑一下，回头当面细谈。”
　　丁杭跪下来行礼作别，方谨初已奔出门外，不要肩與一路朝北门步行疾走而去，厚载门内侧到宫门之间的空地上已聚集了许多穿着深衣锦袍的人得了音讯前来迎接，被簇拥在当中的十来个人着戎装轻甲，正往前阔步行来，为首者的身形面貌尚模糊不清，先闯进来一匹毛色纯黑矫首昂视的骏马，夕阳抚过它的鬃毛泻到缎子一样筋骨健硕的脊背，似有光华流溢，又在伤疤斑驳处折转，归于幽深黯淡。
　　然而方谨初第一个注意到的却是走在马侧前方的那人，那人身材并不如何魁梧，衣着也和旁边的人没有区别，可是因为太过熟悉，太过想念，只需要一个模糊的影子，眼中就再容不下其它。
　　若说离别，魏钧从西宁千里回援的时候两人分开得更久，若说险恶，方谨初刚登基的时候群敌环伺，远比现在更需要魏钧回来，可自从经历了那夜在太庙大逆不道的狂乱，以及确认真相之后，一种相依为命的情绪如无源之水占据了方谨初心海，被炽热的焦灼蒸腾，变成虚濛濛的雾气弥漫填充了每一个缝隙，让他对魏钧的依恋前所未有地强烈。
　　昨日的渴求已化为乌有，几十年的执着原是一场荒诞，上天入海，我只有你了。
　　远处的魏钧似有所觉，隔着百余丈的距离居然第一个发现了宫门口身着便服茕茕孑立的皇帝陛下，就见他忽然原地站住了，出城迎接他一路向他禀报政务的褚云一愣，一句话卡在嘴边，魏钧蓦然朝后扬手，做了个禁止的手势，然后单膝跪地朝着皇帝的方向行了军礼：“吾皇万岁！”
　　众人大惊，忙跟着纷纷跪地叩拜，紧接着清脆的声音传来遥远却清晰，“平身！”
　　“陛下，多谢您来接臣，臣不胜荣幸，”走近之后魏钧在皇帝说话之前笑着开口，当着众人的面语气恭敬而爽朗，“臣赶路赶了两个日夜，一身的灰尘，能否容臣先回府，收拾停当再来向陛下禀报？”
　　这话表面上听不出一点问题，冠冕堂皇得有如掩耳盗铃，谁不知道郡王不在的时候只要不上朝陛下一般都住王府的，现在正主回来了，陛下着急迎过来定然就是准备和郡王“秉烛夜谈”叙一番契阔，都开始左右张望心照不宣。
　　方谨初却眉头一皱，眼睛微眯，停顿了半晌没回答魏钧，反而望向他身后的朱琇：“你们遇到什么事了？”
　　魏钧哑然，在心里苦笑自己弄巧成拙，知道瞒不过去，见朱琇被两个主子夹在中间进退两难，忙主动往前一步凑近方谨初放低声音含含糊糊地道：“没事，墨县闹旱灾，我抓了个挑拨灾民闹事的细作，怀疑是南边派来的，得回去尽快处理下，这儿人太多了不好声张。”
　　方谨初不答话，把魏钧盯了好一会儿，直到跟着他巡视回来的人都心虚不已，才点了点头退后半步笑着颔首：“魏卿辛苦，原该如此，是朕牵挂魏卿有些鲁莽了，朕便不打扰魏卿休整先回宫了，你尽快回府吧，得空儿派人递个节略进来就好，不必急着进宫，回头春蒐还得仰仗魏卿出力，务必好好休息。”
　　他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顺理成章地把话说得客气又体贴，既有仁君的宽和风范，也符合“与郡王有私情但要粉饰朝廷颜面”的形象，反而没叫任何人多想，只除了魏钧暗自叹息，表面上还一本正经地躬身谢恩。
　　果然，这天夜里刚过戌正两刻，魏钧就在忍冬堂的内室等来了偷偷翻窗户进入的皇帝陛下。
　　方谨初按着窗楞无声无息地落地，先背对着室内托住了窗扇轻轻合上，然后转身就被面前的情景哽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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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小别胜新婚
　　皇帝陛下半夜三更独身翻墙回王府已经习惯成自然，连这一路暗中布防的侍卫都排出了清爽的轮值表，防卫森严比得上皇宫，只让皇帝本人乐在其中。他从院子里进来的时候看见内室还燃着灯火，就知道他家大哥给他留了门，一瞟就看出了门沿的缝隙，可是他想了想，却蹑手蹑脚地绕到了后面，挑了内室最靠里的那扇窗子当入口，把偷情做得有如捉奸。
　　“阿恒哥哥？你怎么也在？”方谨初莫名其妙地看着屋里的两个人，继而神色大变，一步掠过去，“大哥，你受伤了？”
　　魏恒站起来给他行了个礼，神色有些尴尬，讷讷道：“既然陛下来了，臣就先告退了。”
　　此时床头燃了一支红烛，魏钧正脱了外衣袒露着一半身子，床边散落着几尺带血迹的绷带，魏恒正在为他后背上的一处新伤换药。
　　这种事在军中司空见惯，谁也不会多想，偏生此情此景好端端的就让人觉得暧昧，魏恒手脚都不自在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僭越的事，请罪的话在嘴里滚了一遭又咽回去，后知后觉地想，我心虚什么？我是他姐夫！我给小舅子裹伤！
　　魏恒就那么直愣愣地杵在床头，方谨初没顾上招呼他，忙着检查魏钧身上，魏钧原也没想认真瞒他，温驯地让他把自己上上下下每一寸皮肤找了个遍，连胳膊上不小心溅上开水烫出的米粒大的小泡都没逃过去，一直把他看得脖子都烫了起来，终于忍无可忍地推他：“哎哎，行了吧？我没事，一点皮外伤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方谨初早看得明白，皮外伤是不错，口子也不大，可却深达三寸，且正伤在了后心，若再偏上半寸怕是要危及性命，幸好实际不算严重。
　　他不再担心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直起身子冷哼道：“这么大一个王府，你找不见一个服侍的人吗？大半夜的把阿恒哥哥折腾过来，我要是真信了你的不来，你是不是就打算啥也不说了？”
　　魏钧笑而不语没有否认，方谨初狠狠瞪他一眼没再说，接替了魏恒先前的工作，魏恒这才彻底回过味来。魏钧之前让他身边的亲兵侍从什么事都不必隐瞒皇帝，这回意外受了点小伤才发现不妥，怕亲兵不分轻重让爱人担心，竟大动干戈地以议事为名把他这个一品侯喊来给他换药裹伤。
　　这还不算，他还怕方谨初看出端倪半夜来访，专门给他留了灯和门，或者压根就是一边瞒着一边又暗搓搓地期待着爱人上门，瞧他眉梢眼角的熨帖，塞都塞不住。
　　他家“小舅子”这七拐八弯的心思，出息得快赶上内宅妇人了！
　　他这德行方谨初如何不知，训了一句也就没再说，手上动作不停，魏钧任他摆弄，拿着腔调客客气气地向魏恒道谢：“阿恒辛苦了，就在这儿歇息一夜吧，你们以前的屋子一直有人打扫着，直接去住就好。”
　　魏恒知道这是嫌他碍眼了，忙着就要退出去，方谨初却留他：“等一下，阿恒哥哥都过来了，把事说了再散，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不了，”魏钧语气大而化之，神色却端正了，“细作挑拨墨县灾民闹事是真的，他们撺掇了一帮老弱妇孺冲击官府，我不好下重手，闹起来不小心让碰了一下。”
　　冲击官府形同谋反作乱，墨县并不是唯一遭灾的，也不是情况最严重的，先前走了那么多地方也没出大事，偏偏是这最后一站，魏钧都已经调了军屯的种粮去救急，还让士兵们轮换帮百姓抢种，如何就有天大的胆子当着魏钧的面闹事，怎么就知道朝廷为避免百姓恐慌不方便严惩，说背后无人推动指点谁能相信？
　　魏钧平息了事态后就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在宫门口还没审问就断定和南方有关，方谨初没问他是怎么判断的，一边给绷带打结一边默默想了一会，站直了看向了魏恒：“恒哥，各地镇抚使有没有把到达云山的人员名单报给你？”
　　为明晰权责，也防止地方驻军在太平时作乱，北靖军户的管理向来严格，军籍平时不得擅自离开自己的驻地，超过十人的关隘进出就需要有上一级签发的通行文牒，进入都城附近的州府更是需要严格登记。墨县离平都不过数百里之遥，想从南方调动人手过去，必然要有平都发下去的文牒。最近朝廷为春蒐给各地镇抚使签发了大批文牒，想从里面动手脚再方便不过，那个细作既能活着落入魏钧手里，就未必能查出直接的来历关联，是以方谨初才会想到这个问题。
　　“有的，”魏恒忙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册子，显是早有准备，他躬身双手递过去，“请陛下过目。”
　　方谨初接过来打开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目光着重在几个名字上停了停，就递给了魏钧，魏钧看过后挑眉：“郑经纶以足痹发作为由拒绝来平都，还把两个儿子都留在了南林侍疾？”
　　魏恒点头，补充道：“陛下二月初把春蒐防卫工作交给了卑职，当时就八百里加急给各方镇抚使发了公文，郑侯当时上覆的文书并没提他不来的事，连通行文牒都给他签发了，现在事到临头才突然说不来，各地参加春蒐的军队都已到云山脚下，卑职收到消息立马派人去核对南林来的人数，明早就能有答复，芩芳的天机署也连夜把消息传了下去，让……”
　　“等等，”魏钧正在穿上衣，袖子套了一只忽然停下来打断他，“先不忙，我数了一下，最后没来的除郑经纶之外，还另有六家，不多也不算少，朝廷给各家签发的文牒都有严格的时间限制，等你花精力把命令传到下面关城守卫，再有个阳奉阴违的，人家想干什么早就干完了，墨县之乱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再说就算是本人如期来了的，随从也未必都能对上号，三十多家镇抚使一共得有将近两万人，咱们哪有那个闲工夫一个一个查去。”
　　他说的是实情，魏恒得了名单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不妥，只能尽量补救，他急着连夜来见魏钧也是为了此事。他做事勤勉踏实，却不擅长谋划，话到此处就不知该说什么，只望着一坐一站的另两人。
　　“不慌，”方谨初淡淡道，“朝廷决定大办春蒐礼，既是为震慑居心叵测之辈，也是为了给心存观望的人一个机会，如果有心与朝廷谈和，朝廷自不会亏待他们，但若觉得这是朝廷纵容他们作乱，那也由他，儆猴的鸡都送上门了，不杀岂不可惜。”
　　昏黄的烛光里，北靖年轻的皇帝身姿挺拔，一袭澹澹薄衫好似无风而自动，掩藏着若有似无的杀气，就像衣角上不知何时从爱人身上沾的那一抹浅红血迹。
　　魏钧叹了口气，把方谨初垂在身后捏成拳的手拉过来，一根一根地展开他的手指，包裹在自己掌心握住，柔声道：“惠宁，我有分寸，不会让自己真的遇险，你不用为我迁怒他们，煽动灾民攻击官衙是形同谋反的罪过，现在春耕基本上已经完成，大局已定，等查明了交给刑部处置就好，你别生气。”
　　新竹在春夜里悄无声息地拔地而起，清润的气息混杂着细腻甘甜的槐香渗透窗纸氤氲而入，室内弥漫淡淡的水气，昭示着一场将至未至的春雨，狭长洁白的小花从忍冬堂院子里的爬藤叶腋下探出，左顾右盼成双成对。
　　方谨初紧绷的后背一分一分地软化下来，杀气泄了，换作一腔堪比槐花蜜的柔情，他闷着嗓子应了声“嗯”，被魏钧拉着在床边坐下，魏钧借着整理衣服看准了他的脸色，除了心疼和不甘并没有阴郁，才暂时放了心。
　　他是真的不想一回来就让惠宁知道他受伤的事，因为料不准他会有多大的反应。他一向敬佩惠宁的韧性，既能在极端的黑暗与逆境中守住心火纯粹，也能在一朝登临绝顶后保持灵台清明，这是因为他把自己收缩得足够小，且根脉始终深深地扎在他出生的那片土地。但是现在，过往的虚假被揭破，净土被怀疑和否定侵蚀，他不确定这事对惠宁的影响会有多大，会不会动摇他信念的根基，人若让断了根再朝着某个方向一味拉伸，很容易就会变得偏激。
　　惠宁对他的执念有多深他清楚，他怕自己成了挡他眼睛的叶子，他对某些事比方谨初还要愤恨不平，却不想让他的爱人被往事束缚，他虽有让自己取代对方信念的豪气，却希望爱人能够有更宽广的生命，他本该守在爱人身边陪他度过这一段艰难的时光，可他肩上的责任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方谨初不明白为什么受伤的明明是魏钧，他却用一股怜惜和担忧的情绪反过来笼罩了自己，不由奇怪地看了魏钧一眼，魏恒则单纯地以为这小两口“小别胜新婚”，被正事冲淡的不自在又回来了，可偏生正事还没谈完，好生纠结。
　　还好魏钧及时开口：“墨县的事只是个开头，现在计不计较都意义不大，且等着春蒐吧，有的是好戏瞧。我看咱们不妨做出大方的姿态来，人员缺额的情况心里有数就行，且不忙声张，就跟咱们放过孟长策在逍遥谷设伏一样，将来自有应景的时候。防务的事须得细细筹划，咱们给他们试探虚实的机会，却不能真闹出收拾不了的麻烦来，到时候都乱糟糟的聚在一起，须防止有人嫁祸于人。”
　　作者有话要说：
　　魏二黑：我可太难了！

165.临湘侯
　　方谨初补充：“阿恒哥哥一向可靠，十余万人的粮草后勤都筹划得妥帖，照管两万来人想来不在话下，我只担心你顾及来人的身份不好放开手脚做事，明天我给你写一道明旨，再从礼部给你拨几个人，不管是谁都一视同仁只管按规矩办事，辛苦你再和靳尚书他们熟悉一遍流程。还有，大哥你把你的护卫拨一半人给恒哥吧，虽然现在御林军捋得差不多了，可那里面毕竟好多都是没真正见过血的少爷，恐怕镇不住场面。”
　　按制，亲王最多可设护卫两万，郡王一万，因魏钧任着大司马特批给了他一万五的定额，去掉搞杂务的其中真正用来作战的精锐有八千，正好是宣武铁骑的满额。宣武铁骑在逍遥谷折损过半，这大半年来由朱琇负责从丰野骑兵中抽调训练，如今已恢复到六千。方谨初把三千人拨给魏恒以备应急，除非那两万多人联合起来一起造反，不然不管是哪家想搞事都绝对压得下去。
　　这是正式的口谕，魏钧起立俯首，魏恒单膝落地：“臣遵旨！”
　　现在算是说完了正事，魏恒站起来就要往出退，刚行过礼方谨初还没说话，忽然窗楞被叩响，窗外响起魏钧亲兵的声音：“将军，湘水镇抚使秦侯进城了。”
　　魏恒站住，抬首和另两人惊讶地互相对望了一眼，魏钧提声问：“什么时候得的消息？他此刻在哪？”
　　“禀将军，秦侯应该是卡着东华门落锁的时候，跟您前后脚进来的，他没带军侯的仪仗护卫，只带了二十来个随从，进城后没去大成驿，住进了启真坊的名雅居，看样子是不想惊动旁人。我们酉正从城门守军得的消息，查清楚就来报您了，宫里也送了消息过去，只是宫门已落锁，请问是否需要叩开宫门？”
　　他不知道皇帝本人就在此处故有此问，皇帝和大司马共用一套耳目，重要的消息向来都是一式两份分别呈递，如有必要任何时间都可以与宫内取得联系，哪怕是宫门锁了，也可凭着独特的徽记把消息递进去，送到皇帝面前。
　　魏钧那混蛋甚至用这办法假公济私地给方谨初送过情诗。
　　他本想说“不用”，看了一眼表情忽然僵硬的方谨初忽然改了口，“照常去送。”他沉声吩咐。
　　窗外亲兵应喏，脚步声远了，魏钧朝魏恒使了个眼色，起身送他出去，方谨初木然立在屋里眼神恍惚。魏钧回来后也不急说话，先给茶壶里换了热水，又去取了方谨初放在他这边的寝衣，最后干脆取过最近一个月朝政的节略用没受伤的那一侧肩膀靠着床柱看了起来，才看了两条就忍不住把折子一扔，仰头嚷道：“喂，咱们一个多月不见，你好歹理理我？”
　　方谨初回神，见魏钧正姿势别扭地绕过脖子按着后肩，皱着眉把自己往起撑，忙上去扶住他，蹬掉鞋上了床，小心地托着他锁骨的位置带进自己怀里趴着，吐息在他耳边：“抱歉，我在想事情，大哥，我……”
　　“秦侯既然住进了启真坊，就不是要刻意隐瞒身份，明天我邀他过来聊聊，你若不想见，就在内室听着也行。”魏钧心满意足地蹭着方谨初的肩窝，淡定地说道。
　　湘水是北靖最大的一条江，从南林的高山发源，从西向东贯穿了十三个州府，养育了北靖一半以上的人口，最大的粮仓饶谷即在湘水中游和淮水交汇的位置。临湘侯秦原出身北靖老牌军侯世家，连先帝当初争位都借过秦家的力，而今以湘水为名，足见其在南方诸侯中举足轻重的位置。
　　他和当年的安亲王，如今的魏钧一南一北，堪称北靖的定海神针，只是南方一向不以军事著称，秦家这些年逐渐衰落，这位镇抚使在军中的威望渐渐比不上靖安，因此也并没有在南方一呼百应的能力，可若是朝廷有心打破和南方的隔膜，临湘侯毫无疑问首当其冲。
　　如果仅仅是这样，还不值得方谨初听到他来了就魂不守舍。关键在于这位秦侯有个堂妹嫁给了当年的皇三子，后来的熙和帝，生的儿子就是清平废帝，而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则入了安亲王府，正是方谨初本人的生母。
　　他是方谨初的亲舅舅。
　　当年方谨初出事的时候正赶上羌戎叩关，安亲王错过了查明真相的第一时间，且在秦妃最悲痛的时候没守在她身边，秦原把这个妹妹当成自己眼珠子一样疼爱，因此就生了嫌隙。后来秦妃一病不起，秦原隐约猜出了几分隐情，多次和安亲王争执欲让他放弃兵权，可那几年羌戎人逼得急，安亲王正在主持建立从靖安到函关的防线，实在不能够功亏一篑，蹉跎迟疑之间，秦妃香消玉殒，秦原彻底和安亲王翻了脸。熙和帝正愁无人制衡功高震主的幼弟，顺水推舟就让秦原做了湘水镇抚使，把东南大片土地划为了秦原的防区，埋下了今天的南北对峙的伏笔。
　　后来太子和睿王势成水火，秦原明明是太子堂舅，却一直守着自己的地盘独善其身，一边做足观望的姿态，一边趁机发展自己的势力，渐成今日割据一方之势。等到熙和帝晚年，他就开始在年尾述职和各种庆典中称病，几年没离驻地一步，连各地守军借羌戎入侵齐聚平都的热闹都没凑，只在自己防区北方的边界压上了重兵。
　　这也是当初苏芩芳用来说服朝中清流老臣支持方谨初登基的重要理由，那就是如果直接立方怀璋，幼主继位，秦原就可以凭皇帝堂舅公的身份踏入中枢，若换其它宗室子弟，则难以在名分上让秦原屈服，缺少管制他的底气。只有方谨初，既会因血脉至亲让秦原失去反对的立场，也不会有主少国疑的风险，甚至还可能在将来以亲情入手修复朝廷和湘水军的关系。
　　果然，方谨初继位的诏书送到湘水不过两日，湘水边界的军队就分批撤了回去，算是认可了新君。只是秦原本人却一直没有来平都见外甥的意图，哪怕是新政的消息在南方闹得满城风雨，他都保持了诡异的安静，却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夜晚不声不响地入了平都城。
　　方谨初前一个坎还没彻底过去，在“亲情”面前就像一只惊弓之鸟，这种隐忧把回忆里与舅舅有关的画面拆得七零八落，不敢抱任何希望。
　　幸好他还有个皇帝的身份能当挡箭牌。
　　“不用了，总是要见的，”方谨初状似从容地道，“秦侯先是湘水镇抚使，然后才是我舅舅，就算他是为我来的，也得先公后私，若要见，就去永华宫吧。”
　　魏钧心不在焉，“嗯，我白担心，你定了就行。放心，管他是谁，我去给你撑场子，绝不叫欺负了你。”
　　方谨初还没来得及感动，脑皮就一麻，被魏钧湿而烫的舌头卷住了耳垂，一股热流直朝小腹蹿去，挤跑了那点多愁善感，他忙一巴掌按住魏钧的脑袋，“乖一点，你伤得这么寸，是能在上面还是下面啊？”
　　魏钧不意他这么直白和霸道，像一只被主人训了的巨犬一样愣了一瞬，然后忿然在他脖子上啃了一口，“我过过嘴瘾还不行？”
　　这一个月里魏大将军在自己的领地运筹帷幄挥洒自如，过得充实无比，对爱人的惦念都丝丝缕缕地缠进了骨头缝里和血肉融为一体，这种感觉几乎要让他退化成野兽，在城门见到对方的时候就被滚烫流动的血液烧化了一张人皮，只有身上那处该死的伤拉扯着他的理智一刻没松。现在该瞒的没瞒住，担心的担心也没用，再不做点什么就太对不住自己了，实在不能吞吃下肚，先尝个鲜也是好的。
　　“行行，”方谨初其实也没比他好过多少，更兼被内心深处的隐虑搅得心神不宁，迫切想要给自己一些真实的感觉，于是他揉乱了魏钧的头发，然后道：“不然你站起来试试？”
　　魏钧停住了，怔在那里，看着红晕一点点顺着脖子爬到方谨初脸上，猛然顿悟，眼睛瞪得溜圆，方谨初见他懂了，忽然羞恼，用力一推他：“要不要？”
　　方谨初喜欢能看到脸的姿势，总把情|事做得一丝不苟，常有虔诚的味道，魏钧没什么意见，可难免会有些猎奇的幻想，他忽然觉得他这伤受得简直恰到好处，不能躺也不能撑，而站着……以他们这张床的高度，方谨初躺着是不行的，他恐怕只能用一个姿势……
　　“要要要！”魏钧唯恐错过这好运气，生龙活虎地从床上一跃而起，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呲牙咧嘴，全不当回事，倒把方谨初唬了一跳，忙扑上去扶他，下一瞬反被魏钧扯开了衣服……
　　成熟的身躯纠缠在一起，迸出新生的力量足以冲破一切苦难和禁忌，把岁月的伤痕一一抚平修复。

166.尴尬
　　春蒐射礼的正日子是四月初一，一场春雨赶在三月廿九的清晨洒落平都，一天一夜方止，初一那天太液湖畔晨光和煦，天青日暖，波光如皱，映照射堂一角高耸的飞檐，鼓乐声徐徐传来，被湖水漾开由庄肃转为中正平和。
　　射礼古已有之，大多都在乡郡学堂进行，取君子无争之意，只为鼓励书生们强身健体端正礼仪。到了本朝射礼的风尚逐渐由谦让朝着夸示武功转变，武威初年为庆贺平定西宁，除改元之外，熙和帝还首开由皇帝亲自主持、大宴四方诸侯的大射礼，在太液湖西侧修建了射堂，除祭祀礼仪之外，还要亲自检式各家军队。
　　更有持续十日的云山行猎，依举行季节不同分别称为“春蒐”“夏苗”“秋狝”“冬狩”，用于国家大举用兵之前激励士气，或取得战功之后庆贺，也为选拔勇士将才。像魏钧等如今名震一方的将领，当年都在大射礼上很出过风头，还是朝廷与各方镇抚使联络感情的机会，不论在朝堂、军方还是民间都极受重视。
　　如此盛事北靖再无任何一项典仪可与比肩，一直进行了二十余年，后来因为耗用国帑而取消，直到今日才得以恢复，且因是新帝继位后的第一个大射礼，还连着千秋节朝贺，自是万众瞩目。
　　第一日是正礼，寅正二刻即有礼部引导群臣在射堂隔壁的武烈祠前排班就列，不分文武皆着青襦黄裳礼服，取青天厚土意，依品级不同服色深浅有差，绘龙虎翟雀山河日月等纹。地方镇抚使及属官在左，中枢堂官在右，中间空出十丈宽道供御驾进出，两侧各有三十三面巨鼓一字排开，动静皆效仿军令以战鼓为号。
　　卯正皇帝驾临，先读祭文，再领群臣行祭礼，最后赐酒三道，受飨的并非是祖宗，而是历代战功卓著、保家卫国的忠魂——第一道敬天地，为表敬事天命，珍重国土；第二道敬亡者，为酬谢先烈，祭奠英灵；第三道敬的是当世武勋卓著者，为答谢忠臣，勉励后人。
　　这一刻皇帝敬酒，百官俯首，是北靖军人的无上荣光。
　　当年魏钧二十二岁攻破羌戎王庭而封侯，就曾踏上过武烈祠的丹墀享受过这一荣耀，谁也没想到不过时隔五年，他就再次以毋庸置疑的功绩重临此地，从新君手中接过了第三杯敬酒。
　　皇帝身后一左一右分别站着两位辅助祭礼的官员，一人捧盛杯壶的托盘，另一人斟酒，称为襄者，惯例是由朝中文臣和地方镇抚使分别担任的。
　　这一任捧壶者是中书令刘抟举，斟酒人是皇帝的舅舅秦原。
　　清晨初升的阳光下，那位两鬓斑白的中年容貌温文儒雅，狭长的剑眉入鬓，一双凤眼和身前年轻的皇帝如出一辙，和身旁的风霜磨砺的刘抟举比起来更像个文士。
　　只要看到他，再看看陛下，就能想到当初秦家那位小姐是如何地风华绝代，名震京都。
　　只是这位第一美人的哥哥表情实在太过刻板，简直乏善可陈，眉梢嘴角都拉成了直线，两眼死盯着面前的剔银酒杯如同在参禅悟道，看得旁人倒足了胃口，刘抟举莫名其妙，确认了好几次自己没拿错杯子，看得魏钧心虚又无奈。
　　两天前的清晨，北靖的皇帝和大司马，在宣宁郡王府的正屋晓善堂，会见了湘水镇抚使。面对自己的晚辈秦老将军谦恭有礼谨守臣节，皇帝亲切温和威仪孔时，郡王气宇轩昂仪表堂堂，三人叙起近二十年的契阔，说到动情处百感交集，场面十分感人。
　　以上是魏钧的美好幻想，如果事情能够再来一遍，他无论如何不至于搞到现在这个程度。
　　其实他的反应已经算很及时，当亲兵匆匆来报临湘侯来访的时候，他只用了一盏茶的工夫就清醒了过来，命人把老侯爷请去晓善堂，又用了一柱香匆匆梳洗，袍服穿了一刻钟。等他到了晓善堂，秦原已经喝了四五杯茶，身边只有他自己的随从，和魏钧一个孤孤单单的亲兵惶恐不安地戳着，一见到魏钧如蒙大赦。
　　没办法，春蒐在即，曲正杰朱琇他们都被派出去忙军务，魏恒也天不亮就离开了，而方谨初昨天来得私密，身边人一个没带，府上当值的亲兵都被调过去守卫，魏钧一时忘了吩咐，居然只留下了两个人在正堂，还匀出来了一个给他报信。
　　实在是没想到不等他们上门，秦老将军就不遮不掩地赶大清早跑来了这里。
　　见魏钧进来，秦原徐徐站起，双手一拱平平地推出：“郡王好大的气派，需要卑职给您行国礼吗？”
　　妹妹嫁到了安亲王府，晓善堂他是常来的，然而这还是第一次被晾在这快半个时辰，当年就连和安亲王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也无人敢在礼数上亏待他，军中一般卯时起，他登门都已经辰正三刻了，府里的人居然还报“将军未醒”，真是开了眼。
　　秦原话里的火气任谁都听得出来，魏钧虽然自知失礼，不过他从小到大最不缺的就是底气，又因为昨天方谨初迟疑的态度而对秦原心存疑虑，当即就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不敢当，秦侯隐瞒了身份进城，第一天就不请自来到了魏某府上，该是魏某的荣幸。”
　　他站在门内逆着光，连腰都没弯一下，无礼又倨傲，秦原放下双手，扬起了下巴。
　　妹妹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家，如今就落在这么一个狂妄无礼的后辈手里糟践，他外甥便是仰此人鼻息过活。
　　按两人的身份来讲，魏钧不管是爵位还是职司都在秦原之上，如此做派原也应当，但在秦原看来，他首先是他妹夫的干儿子，他私下来访对方就应该知道两人该叙的是私谊。何况这半年多来他在自己的封地听了无数流言，说的都是宣宁郡王如何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皇帝实为傀儡云云，他怕传言有误，也怕传言是真，未敢贸然离开驻地去见外甥，耐心打听了许久，渐渐知道了方谨初在西宁丰野军中第一次露面、羌戎破城时被留在了军中、率靖安军解卧龙谷之围后又孤身入平都继位，乃至登基后把安亲王府赐给魏钧等事，再结合近期的朝政，最终得出了自己的判断，那就是传言非虚，方谨初确实并没有皇帝的实权。
　　“郡王说笑了，秦某一进城就往宫里递了折子，却不知道陛下能不能见到。想当年秦某在京城的时候，住的地方和贵府只有一墙之隔，如今时隔多年故地重游，忍不住就想到当年小妹住过的地方看看，却没想到打扰了郡王休息，倒是秦某冒昧。”
　　秦原表情冷淡地说道，轻飘飘地好像一枚柳叶从魏钧耳边刮过，让他想起昨夜和惠宁一直放纵到天光发亮，脸上竟有些挂不住。
　　面前站着的，毕竟是惠宁的长辈，而他刚把人家外甥折腾得直到现在还昏睡不醒。
　　“秦家舅舅，是我失礼了，”魏钧主动缓和了口吻，慢步走进来，朝秦原躬了躬身，“昨天我到达平都有些晚，回来还处理了点事情，没想到舅舅突然来访，怠慢了。”
　　“不敢当，”秦原挑眉，针锋相对，“秦某当不起郡王您以舅相称。您和秦某故去的妹夫也只有口头的名分，虽然爵位比他低了一等，可您却有摄政之实，不是我那个连儿子都保不住的妹夫可比，想来您也未必把他放在心上，何必借亡者的名义抬举秦某，秦某可不敢当。”
　　这话极刻薄，魏钧不由大怒，却因为听出了秦原对方谨初的回护之意而忍住了没发作，只站在松木香几旁肃容道：“秦侯请慎言！义父对我恩重如山，魏某继承义父遗志，岂敢有丝毫不敬，秦侯这话乃是诛心之言，魏某绝不认同！”
　　“那陛下呢？”秦原立刻道，他视线落在了魏钧的靴子上，讥讽道：“久闻宣宁郡王乃是舍身报国的当世第一忠臣，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郡王的衣物也可以用五爪金龙纹了？郡王连见秦某都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僭越，请问可有把陛下放在眼里？”
　　魏钧先是一愣，低头看了一眼，顿时大窘，他这才发现，出来得太急了，乱中出错，他穿的居然是方谨初的靴子！
　　这误会闹的！魏钧无语凝噎自知理亏，偏偏还没办法解释。不过一双鞋就已经引来秦原如此不满，如果让老人家知道皇帝天天睡在他床上，怕不得吃了他！
　　于是魏钧开始顾左右而言他，“秦侯刚刚不是说很久不曾来到此地，义父的知勤院和王妃娘娘的福禧堂都一直没有动过，后园景致也如同当初，秦侯可有兴趣去看看？”
　　他眼神飘忽，想转移开关于靴子的尴尬话题，就随便提了这么一句，秦原却有些意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只占了雀巢的斑鸠，沉吟道：“这固然好，只是这两处院落都在后宅，秦某岂能惊扰府中女眷？”
　　“无妨，”魏钧见他不再提靴子的事，心里暗松口气，忙道：“不要紧，我府中并没有女眷，里外都是亲兵打理，秦侯但去无妨。”
　　秦原顿时更觉惊讶，又把他看了一眼，说：“那就有劳郡王了。”
　　于是魏钧当先迈步出了晓善堂，往后宅走去，秦原跟在他后面一路细看，果然如同他所说，偌大王府除了西边第二进院子周围戒备森严，能看出是主人日常居住之外，其它院落都寂寥无人，打扫得却是整洁干净，仿佛等着主人归来一样。而当他站在福禧堂门前时，一种熟悉的感觉瞬间穿越几十年的光阴击中了他，一草一木都和当年完全一样，好像下一刻，小妹就会从门里出来，倚着廊柱言笑晏晏地望过来。
　　他胸中如被大锤撞击，不自觉后退了好几步，眼眶泛红。
　　魏钧隔了十来丈仔仔细细地观察着他的反应，顺带从亲兵手里接过自己的鞋，悄悄把方谨初的换了下来。
　　至少现在看来，临湘侯也算是个性情中人，只是有些狷狂和自以为是，冒犯自己倒也罢了，但愿他别叫惠宁失望，惠宁实在已经被亲人伤得太深。
　　等到秦原定了心神缓和过来，再看向魏钧的目光就宽容了一些。
　　也是难为他一代权臣，在自己家里住得就像客人一样，若不是有心断不能把王府珍而重之地保留成如此模样，看来他虽然热衷权势，倒也还算不忘旧义。
　　秦原心思微转，举步欲行。
　　“等一下，”魏钧忽然出声唤住他，疾步走过来，拦在了他身前，未让他进入福禧堂的院子，“秦侯见谅，这是陛下幼年的居所，虽然您是陛下的娘舅，但没有陛下的同意，魏某也不方便让您进去，请不要见怪。”
　　秦原停住，默默看他一眼，没有异议，只是站在门口朝里又看了许久。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竟奇异地就此缓和了。
　　“魏将军，秦某……”
　　“大哥……呃？”两个声音同时开口又一起顿住，魏钧顾不得秦原那边，忙着抬头往福禧堂里看去。
　　只见方谨初只穿了里衣，刚从耳房后面绕过来，衣服一看就不合适，肩部松垮，泛红的锁骨若隐若现，袖子却短了一截，更过分的是脚上只踩了两只木屐，右足腕上居然还有一枚一看就暧昧不明的红印。
　　魏钧脑中“嗡”地一声，完了，这回跳进哪也洗不清了，他想。
　　秦原先是冷不防眼前闯入一张和当年小妹一模一样的脸，惊骇之下一声“小斓”脱口而出，然后就反应过来了此人是谁，继而意识到了他这副模样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一股血气直冲上头，他出离愤怒了。

167.逆鳞
　　“……钦承祖训，嗣守国邦，敬忠骁烈，万世永存！”武烈祠前的高台上，方谨初一板一眼地念着祷词，刘抟举在心里默默计数，皇帝声音刚停，他就及时上前一步，弯腰侧身，把手中捧着的托盘朝着皇帝的方向递出。
　　然而另外三人居然都没有反应。
　　老刘手中的托盘是沉香木所制，上面还放了满满的一壶酒并两只酒杯，分量着实不轻，不过一个呼吸间的停顿，刘抟举就感觉腰上发酸，忙使力挺住，心下一片诧异。
　　万众瞩目下，他不敢抬头，只好用余光拼命往秦原那边打量，按理说现在应该是轮到他上前倒酒，好让皇帝和郡王完成祭礼，可是秦原居然站在那儿纹丝不动，目光复杂至极。
　　老刘茫然不解，台下近处站着的徐近儒已经察觉不对，猛然抬头往上看过来。
　　这可怎么办，老刘发愁，秦侯年轻的时候性子就执拗，这不分场合不管不顾地发作起来，让陛下怎么下台。
　　就见魏钧忽然踏上前一步，单膝跪下，与此同时，方谨初也同时迈步，两人十分默契地准备先把典仪做完，哪怕流程有点出入，也比僵在这里强，皇帝自己斟酒也不是不行。
　　方谨初一动，秦原像是如梦初醒一般，猛地向前疾走两步，从刘抟举托着的盘子里拿起银壶倒了两杯酒，退到了他身侧给皇帝让出位置。方谨初先端起其中一杯，亲手递给跪在自己身前的魏钧，然后又拿了另一杯，等魏钧起身后，当先双手捧杯示意一饮而尽，魏钧亦饮尽，方谨初说了些勉励的话，魏钧答了“不胜荣幸”之类，秦原上前为两人倒了第二杯酒，由魏钧回敬皇帝，最后接受群臣恭贺，至此礼毕。
　　退场的时候，方谨初借身形遮掩，悄悄问魏钧：“没事吧？”
　　他指的是他刚刚喝下的那两杯酒。魏钧身上有伤，他本来想换成清水，魏钧却不同意，说到时候秦侯近在咫尺，换成清水决计瞒不过他，没的让老人家骂他不敬，两杯水酒而已没什么大碍。
　　方谨初摸了摸鼻子没说话，心想出丑明明的是我，你倒比我还别扭，真是让人从何说起呢。
　　前天早上他一醒来魏钧就不见了踪影，并且还穿走了他的鞋子，寝衣被揉得不成样子扔在床脚。他身上全是前一晚留下的欢|爱痕迹，一时没好意思叫内监进来伺候，只找了件魏钧的中衣先穿上，打算悄悄溜去阅剑阁，那边他短暂住过几天，有衣服留着。他轻功绝佳，又在自己家里一路抄近道，谁也没惊动，远远看见多了几个下人也没当回事，结果好巧不巧，在穿过福禧堂的时候，撞上了他的大哥和舅舅。
　　谁能想到大清早的魏钧会把秦原往后宅带？？
　　面对暴怒的舅舅和狼狈的魏钧，方谨初很无辜。
　　秦原说什么都不信两个人是“你情我愿两情相悦”，又因为和方谨初初次见面且还有君臣之分，实在是不知道能说什么，直憋得他五内俱焚，抖嗦了半天，一拳就朝魏钧打过去。魏钧早有准备，一只脚都往外撤了，见状忙不迭躲开，这一躲如同火上浇油，秦原的怒火简直要掀翻福禧堂的瓦片，拳头舞得虎虎生风，都冲着魏钧的头脸要害。
　　方谨初脸色变了，“住手！”他喝道，生怕魏钧伤口裂开，不顾自己衣衫不整，扑过去架住秦原的手臂，把魏钧挡在身后。
　　秦原大惊失色，他虽生得文雅，却是天生神力，这一下怒急出手说能开山也不为过，他妹妹的儿子这么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哪能禁得住他这一拳。
　　然而下一瞬，他的拳头被面前的青年牢牢握住，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临湘侯，你太鲁莽了！”方谨初收回了手，脸色沉肃，语气生疏地叫着秦原的封号，不自觉就散发出了帝王威仪，只不过他袖子滑出来了一半，木屐也被蹬掉了赤足站着，显得有些滑稽。身后魏钧忙着解下自己的外袍给方谨初披上，又赶紧招呼人把方谨初的鞋子取回来。
　　难为秦原人到中年，还没有经历过这样不知所措的场面。他想象过在宣政殿面圣，或者私下里与外甥相认各诉离殇，也想过朝政被魏钧把持不让他见到皇帝，甚至假设过万一方谨初身份有假该怎么办，唯独想不到这么一种曲折离奇的初见形式。
　　他后来完全不记得方谨初跟他说了什么，又跟魏钧说了什么，以及自己是怎么出的王府了，简直就像得了离魂症一样地过了这两天。等再见到这两人，尤其是魏钧，只剩下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太阳爬过了宣政殿檐角的第一只瑞兽，短暂的休息更衣之后，参加射礼的群臣再次于射堂中聚集。这一次百官都换上了戎装，文官穿轻便一些的青鳞甲，武将则一律服明光铠，胸前两片护心镜擦得油光铮亮，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映射出□□上国的盛世军威。
　　他们将在这里举行大射礼的第二个环节，即效仿古人以三番射来传达正心诚意的寓意，只是自熙和帝复射礼以来，原先踏着礼乐节奏以谦让不争为宗旨的竞射，逐渐就演变成了真正的射箭比赛，文臣书生沦为陪衬，俨然是军方大出风头的舞台。
　　这一场，方谨初光明正大地徇私，不让魏钧再劳力，命他以大司马的身份担当竞射判官，除了象征性地用软弓射了三支箭作示范，就和皇帝一起坐到了高台上观看下方群臣的表现。
　　这亦是一种罕见的殊荣，方谨初因一直在用体弱的借口拒绝纳妃，在公开场合从来不表现自己的武力，这也是惯例，当年熙和帝也常常指定武将代天子范射，一开始是安亲王，后来安亲王长驻靖安不归，睿王年岁渐长，就换作了睿王。
　　如今魏钧行此职顺理成章，文武百官皆没什么特殊感觉，唯独秦原因为见识过方谨初的武功，对这种代替极不以为然。
　　人一旦怀有成见，看什么都会有别的意味。皇帝和郡王间的关系无疑是个荒谬绝伦的错误，他于公于私都不能责怪方谨初，那么就一定是魏钧的错，说不定就是他用强权和武力逼迫了皇帝，而他外甥只是为了拿回兵权忍辱负重。
　　这时候他就全然不会想起，以他外甥的武功，有谁能以武力迫了他。
　　数千人的场地上，老将军不满的目光穿过了重重叠叠的人墙，一直射到了魏钧的脸上。
　　魏钧就叹气，“你何必非要这么处处抬着我跟他较劲，也就是十来天，我还能跟老人家计较不成。”
　　方谨初面无表情，淡淡地道：“不行，我就是要让他知道，你的位置谁也动不了，我和你的关系也没有人能置喙。”
　　如果说那日早上的初见只是一场尴尬和误会，下午方谨初在永华宫单独召见时，秦原那一场“诛杀权奸国贼，巩固君权”的谏言，就又稳又狠地触到了方谨初的底线。
　　这么多年的隐忍，他在冷静与克制里消磨光了近乎所有的偏执，又盖上了温和的外壳，只留了一片逆鳞放在魏钧的身上，那是他本就所剩无几的自我面前最后的守卫，如果没有了，那不如死去。
　　这样的方谨初几乎让魏钧感到有些陌生，他从来不是个固执霸道的人，但此刻却隐约有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戾气。
　　然而魏钧却竟然从这种独占欲中感受到了踏实，就像是埋了很久的隐患终于浮出水面，然后发现后果都在可控之中，惠宁似是对亲情不再像过去一样抱着求而不得的卑微态度，不再为了一个幻想对自己处处苛待，而是有了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平静，平静得近似于冷淡，得失都不再挂怀，只在自己身上苦心孤诣。
　　这样也好，反正他想要的只是自己嘛，拆开揉碎吞吃下肚都随他高兴。
　　魏钧理解而宽容地笑了笑，他望着台下礼官一声令下之后的百箭齐发，懒洋洋地道：“我瞧你舅舅对你也算真心实意，人家跟咱们隔着二十年，念头转不过来也正常，何必强求他认同。他怎么说，不妨碍咱们怎么做，我不过是觉得以你待我的情意，反倒不需要在乎面子上的事情，左右不论生死，我总是你的人。”
　　他不知道秦原给方谨初提的那个“建议”，自以为说得情深意切，没想到对方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炸起了毛，“我不会让你有事！不管是谁，先叫他踩过我的尸体！”
　　呃……魏钧卡壳，呆了一瞬，困惑道：“……我不过是个比喻，你至于么……”
　　方谨初张口结舌，魏钧微微眯起眼，心思一转就猜了个差不多，脸色就沉了下去。方谨初见状后悔得要死，他太敏感了，给人感觉倒像是心虚，万一大哥想偏了……
　　可还不能解释，不然越描越黑。
　　“他妈的！”魏钧忽然咒骂道，“枉费老子一片心意，顾忌他毕竟是王妃娘娘的亲哥哥，处处让着他，居然背地里想要老子的命！这老东西！”
　　简直就像个说长道短指桑骂槐的怨妇。
　　方谨初心里压着的大石忽然就消失了，伏在案上悄没悄地乐了起来，魏钧瞪他，把怒火烧了过去，“你也不是个东西，还把我蒙在鼓里看我笑话！”
　　方谨初诚恳地承认错误：“我不对。”
　　魏钧终于也撑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
　　秦原带来的风波在两人之间无声无息地尽数消融。
　　作者有话要说：
　　小魏：无辜摊手，这次真不怪我……感谢在2021-10-31 11:24:23~2021-11-01 17:07: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wowkie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68.射礼
　　此时台下的竞射已进展过半，留在场中的只剩下了军中杰出的数十人，魏恒和曲正杰等如今已经今非昔比，不愿和底下的将士抢风头，依礼完成了三番射后就退到了一边，苏芩芳以文人自居，一身武艺深藏不露。谢泽在靖安忙着指挥农政，只派了长子谢晖之回来，西宁如今也在搞新政改革，齐旭廷担心局势不稳决定坐镇肃州，命副手陈光华带人回来观礼。此人和谢晖之都是一板一眼的性格，不故意出风头也不专门谦让，一轮轮循规蹈矩地比下来，毫无疑问名列前茅。
　　除此之外，南方各地镇抚使军中亦有出类拔萃的，像秦原这样的主官大多早已封侯，也和曲正杰他们一样自矜身份不往后参加，那日跟着秦原去王府的副将却极显眼，方谨初觉得认真比起来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在射箭一道上胜过他。
　　魏钧也发现了此人，直起身子道了声：“噫，不错啊。”
　　方谨初就偏头好奇地看他，眼神纯澈，魏钧忍俊不禁，“你那什么表情？你想问他跟我比是什么水平？”
　　方谨初点头。他武功虽好，战场指挥也过得去，自己的射术也不错，可到底不像魏钧常年累月地在军中生活，骑射什么的只能看出好来，具体却不明白高下层次。
　　“这么跟你说吧，”魏钧随意地笑笑，“如果你让我站着跟他比，基本上我也就能射成这样了，到了这个水平，弓箭的射程是有数的，极限就卡在那里，想超出去既不可能也没必要，要不然就是看谁用的弓好一些，是不是自己用熟的。”
　　方谨初若有所思，高台上他身边除了魏钧还坐着方怀璋与方岩父子等一些有王爵封位的，刚才他们谈私密话题的时候都压低了声音，现在没什么顾忌嗓门恢复了正常，便引得周围几个大大小小的王爷纷纷侧耳倾听，想知道当世军方第一人对这场竞射的看法。
　　方怀璋眼睛尤其晶亮，他虽然受父亲熏陶并不喜欢好勇斗狠，但崇拜武力是小男孩的天性，他一样会幻想天下无敌的武功箭术。
　　他虽年少，也知道宣宁郡王骑射之术天下无双，当年他和睿王结仇的开端就是一次大射礼，那次睿王本来打算给父皇推荐一个属下，跟各方都打好了招呼，打算借竞射的机会推他出头，正好碰上魏钧那个愣头青刚被安亲王收养急于证明自己，不明白背后隐情，一通张扬把睿王那个属下的风头盖得一点都不剩。睿王本就是睚眦必报的性子，事后发了狠要把这个“不识时务的乡巴佬”打压下去，结果连续三年换了数十人都没成功，反而让魏钧彻底出了名。
　　魏钧接着说道：“像他这样的程度确实难得，没有一定的天赋和十年以上的苦练决计做不到，能比得上他的在整个丰野军中不会超过三十个。”
　　有人暗暗乍舌，听魏钧的口吻对此人已经是极赞许的了，他还以为世间罕有，但从魏钧的口吻听起来此人才能够得上丰野军中前三十名的水平，且就算这样已经很罕见，那丰野军又该是怎样地人才济济？
　　“不过射术是一方面，打仗又是另一回事，我观此人的动作过于一板一眼，太过计较细微的准头，虽然成绩比老陈和晖之他们好一些，但如果真在战场上遇到，他可能还没来得及出手就已经是个死人了。”魏钧最后下了结论，又补充了一句，“我猜他应该没正经上过战场，估计只是秦老侯爷教出来的。”
　　这一番先扬后抑，把方岩等人听得都愣住了，魏钧不在意地笑笑，如果不是得知秦原在方谨初面前说的话，他点评多少会客气点，不会这么不留情面。
　　但他说得也是实情。军队比朝堂还要看重资历，若论兵员素质其实大家都差不多，他们北军强就强在了数十年真刀实枪的拼杀上，那是种很难表述或传授的精气，和平时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有真正从生死之境磨砺出来的人才意识得到。
　　果然此话一出，方谨初立马就领悟到了精髓。其实就像他自己一样，虽然他的武功未必是天下第一，比他内功好的更不知道有多少，可若真的到了以命相博的时候，他就算失去武功，也绝对有办法杀人或者保命。
　　这道理方岩等年岁稍长的人隐约也能想明白，方怀璋却十分困惑，侧着头想不明白，却不敢问。他最近敏锐地察觉到他小叔叔对他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虽然看上去还是一般的宽和仁慈，但是和上元夜那种关爱中透着随意很不相同，除了略显刻意之外似乎还在若有似无地回避他，但是好像又并非厌烦他本人。他想不清楚其中的原因，只能把已经快放下的谨慎又拾了回来，如履薄冰地观察着。
　　恰好此时台下已分出胜负，果然是那位副将得了魁首，魏钧朝皇帝俯首，又向台上诸人欠身笑了笑，起身去宣布结果，留下高台上一众人神情复杂。
　　不知道怎么着，这一日魏钧在台上说的那番话事后不胫而走，当天下午就传进了当事人耳朵里，本来应该祝贺那副将夺魁的人纷纷开始议论他的功夫华而不实，把秦原气了个倒仰，副将本人也很不服气，当天晚上赴宫宴的时候嘴唇绷得发白，眼底火光四射，隔一柱香就朝魏钧那边瞪一眼，又瞪一眼。
　　可惜他坐的位置和大司马隔得太远，魏钧本人一点都没察觉。
　　第二日清晨，御驾和众臣一起开赴云山别苑，平都附近最大的猎场就在云山东麓，朝廷将在这里举行为期八日的春蒐围猎，第九日回宫论功行赏，四月十五就是皇帝的千秋节。
　　此前各家带过来的军队，以及平都禁军、魏钧的护卫等已经先一步驻扎在了猎场外围，只留下一帮政要们只带了随身的侍卫和将官进了平都，然后再从平都过去与部属汇合。
　　这是绍安帝继位以来第一次离开皇城出行，礼部准备得极充分，早在十日之前，皇城到云山一路就被严密警戒了，负责这一部分的是魏恒；等到初二当天，仪仗队伍夤夜就出发，十步一人成对排列于官道两侧；清水洒地遮盖浮尘，幢牙茸纛、金节析羽分列道旁。
　　御驾出发的时候铎铙齐鸣，皇帝一身金色铠甲，□□玉华骝的赤色鬃毛在朝阳下殷红如血，御林军和殿前军的统领分别率一队皇帝亲卫一左一右地拱卫在方谨初身后，六马并驾的黄罗銮舆紧随其后，銮驾后则是诸王与百官的仪仗，按品级排列成四行。王爵中以郑亲王方岩为首，百官之中则是中书令为先，大司马和尚书左仆射紧随其后，所有人甚至包括八岁的雍王都是先乘马出平都，等走出望乡亭御林军统领会请皇帝下马换銮驾，文官们也可跟着入车轿休息，武将则继续骑马行进，队伍改成文武分列，文官车架在左，武将骑马在右，随在后面的卫兵侍从也按制分配给各人。队伍从数里迤逦至十余里之远，用毕的仪仗、各种物资则又在人员之后，装了上千辆大车。
　　其实在熙和朝，并不是所有的文官都会跟随皇帝去行猎，像刘抟举徐近儒这样的重臣都会留在朝中辅佐监国太子替皇帝处置政务，但是这一次连刘抟举这样年过七旬的老臣都不辞辛苦地跟去了，实在是此次行猎本身，就是北靖目前最重要的国事。
　　也因此，魏恒承担了极大的防务压力，毕竟未来几天里云山猎场将会聚集北靖近乎全部的政要，别管谁出了事责任都是他的，为此除了明面上属于他的御林军和魏钧拨给他的一半护卫之外，苏芩芳亦率领天机署于暗中稽查消息，平都周边的交通要塞则在魏钧归来之前就通过换防调动布置了重兵，就这样重重防护，只为确保春蒐行猎万无一失。
　　一日劳顿，酉正时分皇帝和百官顺利到达猎场，在别苑脚下安营扎寨。等待收拾营帐的时候，方谨初和徐近儒一起出面召集了南方诸侯赐宴。
　　说是赐宴，其实出门在外并没有什么饮食上的讲究，不过是找个机会一起吃个便餐，借机拉拢一下君臣感情。这是绍安帝第一次在非正式的场合与南方臣属相见，是个解开彼此误会、消融南北隔膜的难得的契机。何况除去郑经纶等七家临场不来的，能如期参加春蒐礼的多半本来就存了与朝廷谈和的念头，如此郎有情妾有意，交锋与试探都进行得如同春风化雨一般润物无声。
　　“……如今耕地和人口的政策已经推行到了二十多个州府，”徐近儒坐在次席，手里拿了双嵌银头的乌木筷子，夹了一块香椿芽，“河源侯，尝尝这个，这玩意你们南方也产，只是百姓都不晓得吃，其实是难得的鲜品——这就像朝廷的新政，咱们虽隔着一条湘水，可是归根结底都是同宗同族的至亲，宴居习性并无本质差异，这菜你要是不尝尝，只当它是没用的树叶子，可你好歹尝试一下，说不定就有意想不到的妙处呢。”
　　“左相大人客气，”河源镇抚使忙抬起胳膊抻着腰谦让，谢过了徐近儒，把那筷子香椿放进口中嚼了又嚼，赞道：“确是人间美味！还是陛下用的厨子技艺高超，这么潦草的食材也能做出如此味道，真叫老臣羡慕！”
　　却不接有关新政的话茬。
　　没见皇帝陛下的舅舅，坐拥七个州的临湘侯还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呢，他怎么可能急着表态。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老规矩，最近几章新情节展开，要铺一些伏笔，以及会有不少政治谈判的内容，毕竟这是个权谋文，建议攒几天再看保持连贯性。

169.赐宴
　　他和秦原一样，都是当初没掺和庚寅政变的，这帮人代表了南方诸侯的另一种态度，那就是对朝廷并无敌意，也没什么拥兵自立的野心，只是不信任。在他看来天下乌鸦一般黑，既然当初你们能为了自己的利益对先帝的嫡子说废就废，现在推上位的又怎么可能是个天下为公的，不过又是一次权势的瓜分和妥协而已，皇帝的龙椅能不能一直坐下去还不一定呢，急什么。
　　再说新政……废帝当初又何尝不是打着利国利民的旗号，行裁军敛权之实？
　　河源侯心里拨着算盘，面上只笑吟吟地和左右寒暄，所谈者三句不离风土人情，军务民政一句也无。
　　徐近儒就朝方谨初使了个眼色，先前他们商议的本来是拿秦原作为突破口，先把这部分观望的拉拢过来，从而震慑像郑经纶那般明显有异心的，让他们意识到朝廷的决心放弃顽抗。可事到临头，皇帝却忽然让他暂时放弃劝服临湘侯，还给不了他明确的原因，徐近儒诧异莫名，回头去问大司马，对方只给了他一个苦笑请他包容，甚至自己都借故回避了这次私下会谈，也没让其他军方贵族参与，把全部的舞台都留给了皇帝和他们几个文臣。
　　那两位的心思徐近儒一时揣摸不到，既然对策有改动，现在局面僵持，徐近儒就想看看皇帝有什么想法。
　　春末夏初，平都的春花早已开谢了一茬又一茬，阳光也从柔婉多情逐渐露出炽烈骄人的面目，云山猎场僻处郊野，却还未褪尽春寒，更兼因为云山的遮盖日头落得很早，此时已明显感觉得到从地底升起的寒气，军帐外风声猎猎，把帐篷的门帘吹得卷起又落下，远处层层叠叠的毡帐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次第出现，低沉的军号声潮水一般贴着初青的野草翻翻滚滚地卷过来，无端竟在煊赫与森严中平添了悲凉。
　　就听年轻的皇帝用清朗温润的嗓音闲闲地说着：“不是厨子，其实这种树生长得极广，朕少年时于民间也曾取用此物挡饥，不过是以白水煮过撒盐而食罢了，滋味鲜美并不逊于今天尝到的这盘菜。”
　　南方诸侯不料他就这样坦诚自然地说起了流落民间的事，这才忽然想起，他们高高在上的新帝，其实也是从最底层成长起来的。
　　“可见食材只要本质好，如何烹调、起什么名目并不会有伤大雅，朕心痛的却是有些百姓可能连这样的食物都难以获得。去年此时朕路过清化，亲眼见到兵祸之后饿殍遍地，人民流离失所，而如今从北地归来的人都说荒废的农田已经种上了麦苗，连遭受旱灾的五个县月前都抢着补种了一批藜麦和赤菽，想来等到秋日丰收时节，朕的餐桌上应当少不了珍馐美味。听说江南物产之丰更盛北地百倍，到时就该是朕来羡慕各位的口福了。”方谨初笑得温暖坦然，就好像真的对南方的风物满怀向往。
　　然而在座者却忽然沉默了，说实话，他们如今治下的现状绝没有皇帝说的那么理想，南方虽然因为邻国南淮崇尚文教向来安稳，没有北方那么大的边防压力，也几乎没遭受过异族战火侵染，但南地民族风俗混杂，抱团现象严重，时常有夷狄和汉民互相交融又互相对峙的情况，他们这些驻军虽然可以从武力上震慑夷人，但他们的物资供养、兵员补充却要依赖本地的百姓，常有掣肘，并不像北方那样自上而下地由镇抚使统御全境，能够养出靖安、丰野、新陵这般威震天下的强兵。
　　这样的情况在熙和帝晚年改元之前还好一些，那会朝廷先平定西宁，首开西北商路；后攻破羌戎，稳定北方边境，威名远扬四海，南地的夷人慑于朝廷之威，对官府的政令百依百顺，一时间南方的富裕繁华直逼平都饶谷。
　　然而熙和帝为扩张于晚年多次大举用兵，军需粮草常从南方抽调，民间负担越来越重，再加上有些镇抚使急功近利，为假造军功干出来过好几次逼反夷民杀良冒功之类的事，渐渐连汉民百姓都不再信任本国军队，只是因为无力反抗他们的镇压才没酿成不可收拾的局面，却难免消极颓丧，对军方敷衍了事，而大大小小的夷民更是开始竞相修建坞堡山寨抵抗军队，遍地都是国中之国，早已不复早年的繁荣。
　　而越是如此，镇抚使们越是骑虎难下，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如果可以他们又何尝愿意一味盘剥家乡父老，可是军资粮草是军队一切实力的根基，清平帝上位之后，北方镇抚使们的处境也让他们极有危机感，既怕清平帝以强权收编他们手里的军队，逼着他们抵挡孟长策等人的威胁，又怕北方斗争落败的豪强铤而走险南下。像河源镇抚使一年前还是个小富即安偏居一隅的地头蛇，如今也不得不扩军屯粮，保卫一方的守军甚至会反过来和地方官府一起从百姓手里抢夺赋税，这无异于杀鸡取卵，何其荒谬！
　　但若让他们从此放下手里的荣华富贵，同样是痴人说梦，不说拥有权势的甘美，如果没有手中军权，他们要拿什么来应付剽悍的夷民寻仇，难道要一把年纪带着族人背井离乡，依附朝廷仰他人鼻息过活？
　　可若是顽抗到底……河源侯悄悄觑了一眼坐在主客席位，从进来就沉着脸一言不发的临湘侯一眼，心里不住琢磨。他们所倚仗者无非两条，一是天高皇帝远，不管中枢想做什么，除非明着用兵，不然管它什么旧政新政，阳奉阴违谁还不会；二是朝廷心不齐，不服管教的大小诸侯多如牛毛，而据说朝廷的兵权还在宣宁郡王手里，拥立皇帝上位的忠勇公已退守新陵，光有一帮文臣能成什么事？
　　他又细细打量了一回坐在主位的皇帝，看起来文弱又清秀，脸上永远带着笑，腰背却挺得笔直，说起话来温和舒朗，笃定中显出极深的涵养。
　　他忽然有些奇怪，按照临湘侯昨日所言，皇帝分明已经是被宣宁郡王当作傀儡掌控，一言一行皆不得自主的，当时临湘侯语气极度激愤，好像是说郡王为了控制皇帝很做了一些无法无天的事，几乎让他怀疑此人有意行“清君侧”之事。
　　当时他没有多想，现在却开始觉得不对，如果他所言是真，皇帝真的只是个提线木偶，那表现得也太从容不迫了一些，且为什么现在皇帝会和一帮文臣单独会见他们，除了身后的禁卫身边一个北军的武将都不见？是说魏郡王已经把皇帝的心志一起迷惑，能够运筹于帷幄之外？还是说他连徐近儒这样官海浮沉了数十年的老臣都能收为己用，把朝廷变成他的一言堂，他本人在不在都没区别？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还抵抗个什么，早点投靠魏大将军不好吗？人家要法统有法统，要声望有声望，实力更加毋庸置疑。
　　想到这里，河源侯目光一动，不再去看临湘侯，放下筷子抬头朝皇帝那边恭敬地笑笑，答道：“臣早就听说从靖安一直到饶谷上下军民齐心，陛下治理有方，百姓们得以在连遭兵祸之后休养生息，这都是陛下的仁德。想当年靖安王爷在世的时候，微臣也曾在王爷帐下听用过一段时日，王爷宽厚无私，在北方一呼百应，臣直到今日想起都感佩不已，陛下承先帝与靖安王爷余烈，屁佑万民，泽被苍生，当为北靖千秋万世之福，我等自当以陛下马首是瞻，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他故意不提魏钧，便是想试探皇帝对那人的看法，而“一呼百应”云云，看似是在赞颂安亲王，实则却在影射权臣功高震主，更兼为提醒皇帝他才是那两位皇族先辈的继承人，他想知道如果他流露出可以拥护皇帝与北军对抗的意思，皇帝会怎样答他，是会迫不及待，还是……
　　他忽然发现旁边徐近儒在听了他这番表态后神情有点古怪，连同其它文臣也都欲言又止，河源侯顿时茫然了。
　　“宋卿不必如此，”方谨初笑着答道，就像是什么暗示也没听懂一样，“朕并没有做什么，都是多亏了左相和大司马他们兢兢业业，励精图治，朕才能在朝中安享太平。卿等都是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江山能否稳固同样维系在各位手中，朕也只是希望百姓能够吃饱穿暖，少一些动乱和负担罢了。”
　　于是众人一起站起来恭敬地答了“是”，零零散散地说了些歌功颂德的话，又被皇帝好言安抚了半天，你来我往一团和气，徐近儒就开始向秦原等人敬酒，以示地主之谊，作陪的户部给事中陈僮等从末席起来斟酒，秦原却一直心不在焉，别人起他坐着，别人坐下了他又起，酒杯抬起来的时候比皇帝还慢了一步，格外突兀。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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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换将
　　一直到散场，众人的商议也没有什么实质进展，天色彻底黑了之后，诸侯向皇帝行礼告别，徐近儒毕竟不复盛年，疲惫已很明显，他扶着桌子站直了，朝方谨初拱手弯腰，方谨初忙伸手扶住他，略带薄责：“徐相，人后就不用这么客气了，今天辛苦徐相。”
　　他让徐近儒坐下，运起真气变拳为掌在他后背抚了几下，徐近儒顿时就感觉一股暖流从大椎一直贯穿尾骨，身上一阵酥麻，很快就松快了。他听说这须内功极深者才办得到，先前他孙婿帮他调理，效果都没陛下出手这么明显，不禁惊奇地抬头，随即惶恐道：“陛下，怎敢劳烦您损耗真气，折煞老臣。”
　　方谨初笑了笑收回手，在他上首也坐了下来，“不算什么，徐相何必如此。”
　　刚才当着南方诸侯的面，方谨初完美地示范了一个君主应有的礼贤下士姿态，人散了之后却反而不自觉地微拧起了眉，徐近儒心里也有困惑，但见他如此表情，反而开口安慰他道：“陛下，您不用着急，今天只是第一天，臣觉得如此开局已经算是理想，河源侯他们的态度其实并不像先前表现出的那么顽固，后面几天臣再分别寻他们探问一二，摸清他们的脉络，相信定然大有可为。”
　　方谨初点头，无可无不可，眉心仍聚拢着，“朕知道，他们所要的不过就是保住身家富贵而已，朕也并不打算和他们翻什么后账。据芩芳传回来的消息，他们的日子其实也朝不保夕了，没有朝廷支援很快就会名存实亡，无非就是想当然地以为朕没能力对付他们，既威胁不到他们也给不了帮助，只要晓以利害，像河源侯这些人都不难解决，就算是郑经纶，虽然他此次不来，但只要摆平了剩下的人，他孤掌难鸣决成不了气候，朕看过户部的账本，如果他敢妄动，朝廷去西南打一场仗的实力还是有的。”
　　他语速不慢，意图说得清楚明了，徐近儒就沉吟了片刻，朝帐中剩下的其它几人使了个眼色，于是文官们纷纷起身行礼告退，只留下了左相和皇帝两人。
　　徐近儒再次开口，话中内容直接了许多：“陛下，老臣请问，您和大司马，还有临湘侯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
　　“谁让你回来的？”大司马军帐内，魏钧高踞主位，一动不动地盯着陈光华，眉峰高耸，视线锐利，脸上绷得一点笑意都没有。
　　一个时辰前，就在皇帝于主帐中宴请南方诸侯的时候，丰野旧将们再加谢氏兄弟齐聚在了魏钧的营帐，既当为陈光华和谢晖之接风，互相问候别来情形，也是准备听魏钧简单安排一下后面几日行猎的事宜。除了魏恒忙着安排营地防务，御林军一个没来之外，曲正杰、狄非、朱琇、褚云等都围坐到了一张圆桌上。
　　久别重逢，狄非等人见到陈光华都极兴奋，谢詹之对着自家大哥一改先前的少年老成，凑上去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谢晖之又是好笑又是尴尬，抬头正对上大司马宽容的笑意，于是揉一揉弟弟的脑袋，表情无奈地妥协。
　　而另一边更不得了，狄非和陈光华是最早跟着魏钧打拼出来的嫡系部将，当初在西宁分列左右虞侯军的主将，和宣武铁骑的统领朱琇一起堪称“丰野铁三角”，这一次两个兄弟都留在了平都，只把陈光华一个分到了边关，一边继续看铁马冰河关山月，另一边却换成了凤池天阙宦海云，短短一年的分别竟恍如隔世，再相逢时百感交集，英雄泪尚未落尽，袍泽情谊已灌了满满一胸膛。
　　狄非就管褚云嚷着要酒，褚云心里觉得不妥，推搪了几句，狄非便瞪着马铃铛似的眼睛凶狠地把桌子拍出了噼啪巨响，褚云苦笑，正要看魏钧的脸色，曲正杰已先开口：“老狄，明天有正事，岂可在此时酗酒，你别难为褚先生。”
　　狄非一滞，愣在那摸了摸后脑勺坐了回去，嘿嘿一乐嘴硬道：“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又不用打仗，射几头麋鹿狍子还用得着这么认真？”
　　曲正杰正容道：“战前滴酒不可沾是军纪，你我就算不带兵也该遵守，再说咱们跟着御驾出来，陛下面前岂有小事？将军伤势未愈尚且不敢轻忽，何况你我？”
　　这一番话义正言辞，说得狄非红了脸，陈光华也忙站起来表态说不敢放纵，朱琇微笑不语，狄非自己窘了一会儿，忽然又自顾自乐了，搡了曲正杰一把，“嘿，蛐蛐儿长大了啊，训起人来跟将军似的！”
　　众人绝倒，曲正杰刚绷起的脸又垮了下去，啼笑皆非，摇头苦笑不止，谢晖之暗自点头，心想曲家小弟在朝中一年确实变了模样，而这位狄将军只以作战勇武著称，心性确实不如另几人多矣，魏帅派陈将军留守肃州却把他拘在了平都，恐怕也是为了磨他的性子，可看起来收效却不怎么样，果然本性难移这种事也是因人而异的。
　　陈光华却注意到，从仪仗队伍到达猎场，众将下马开始，将军就一直没跟他单独说过话，射礼之前也没机会私下见面，而现在将军虽然看起来言笑如常，但他却总模糊有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其实丰野军原定回来参加春蒐的并不是他，而是齐旭廷。可是这大半年来，边境安稳，后盾坚实，丰野军中却悄然发生了一些耐人寻味的变化，此次虽然收到军令的是齐旭廷，可就在临行前，丰野军高层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执，话赶话的把齐老将军僵到了当场，才临时改了他来。
　　果然等到夜幕笼罩，浓黑吞没四野，这群将领们都就着茶水吃饱喝足之后，曲正杰狄非朱琇自去忙自己的事，帐中只剩他们几个的时候，魏钧第一句话就收起了笑意，冷冷地逼问过来。
　　一见这阵势，谢晖之立马就起身要带着弟弟退出去，褚云也跟着告退，魏钧没拦，冲兄弟俩点头致意，目送他们出去，望向陈光华的目光更加严厉。
　　陈光华心里突突地跳，忙站起来强笑道：“末将……卑职……是齐侯让卑职回来的……卑职想同样是代表丰野军，代表将军您，卑职本来就是您的嫡系，就……没推辞……”
　　“你就是为了‘宣武侯嫡系’这几个字回来的？”魏钧脸色难看得很，说话是毫不掩饰的讥讽，“我看你是觉得在边关苦熬这么些年，同袍都升了京官，只有你还在戍边，觉得春蒐礼是个好机会？还是你不服气明明跟你一样的军功爵位，却叫你做了齐老将军的副手，委屈了你？”
　　陈光华瞬间就急眼了，从地上蹦起来，脸上涨的通红，一口气憋在喉咙里牙齿“咯咯”响了好几声，捶着胸膛低吼道：“我怎么会是那种人，我不能够！将军！卑职从钦州平叛跟了将军，这么些年从羌戎打到西宁，什么时候计较过功劳，什么时候质疑过将军的决定？”
　　他脖子梗出一条粗硬的青筋，眼中有热泪在滚，又被他强行压回去，话音就带上了哽咽，“将军！您有所不知，自从您和恒将军他们离了丰野军，卑职实在是独木难支，如今的丰野军和您在的时候已经完全变了样，卑职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魏钧却一点都不为所动，眼神依旧冷冽，咄咄逼人地道：“你不必对我说丰野军什么样，我只问你，擅自篡改军令，阵前换将，该当何罪？”
　　“我……”方谨初目光呆滞了一瞬，然后脸颊开始泛出浅红，被帐内摇曳的烛光烤得滚烫，徐近儒见状在心里叹息，知道自己问得冒失了，但并不后悔。
　　这位年轻的君主值得他重新燃起一腔凉掉的热血，用真心侍奉一次。
　　他耐心而谦恭地等着皇帝回答。
　　方谨初虽然窘迫，却果真没有恼羞成怒，他忍了半天，艰难地说道：“徐相，此事是朕不好，朕一时冒失，让舅舅看见了我跟大哥……呃……就是我在王府住着的时候……”
　　“臣明白了，”徐近儒立刻说，方谨初微松了口气，感觉好过了一些，跳过那个尴尬的环节，解释道：“舅舅应该是觉得大哥欺负我什么的，连带着以为大哥擅权，所以今天大哥为避嫌就没有来。”
　　徐近儒连连点头，用手指捻着自己的胡须，慢慢地说：“陛下您不用说了，臣都明白了。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谨初忙道：“徐相您请说。”
　　“陛下可知，臣为什么明知道您和郡王关系非同寻常，却从来没劝谏过您，连劝您立后的折子都没上过，还拦了好多有这种念头的同僚吗？”
　　方谨初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臣在熙和朝浮沉半生，又赋闲十年，本来早已熄了济世报国的雄心，可能是上天垂怜让臣在暮年又遇到了陛下，在心里搁了一辈子的志向短短一年间就有了眉目，如果没有陛下，臣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如果没有陛下，羌戎破城的时候就可能生灵涂炭，如果没有陛下，北靖现在很可能已经四分五裂。”
　　“徐相言重了，您说的这些，都不是朕一个人所能办到的。”方谨初平和地道。

171.臣节
　　“不错，”出乎意料地，徐近儒十分赞同，“这也就是臣不劝陛下的原因。北靖如今的大好局面，离了陛下和郡王哪个人都不可能。臣不知道是否是祖宗上天保佑给北靖降下您和郡王两位守护神，臣只知道北靖绝不会被第二次眷顾，您和郡王，实在是……旷古烁今。说实话臣初见魏郡王的时候，其实以为郡王和那些拥兵自重，只知道一味争权夺利的将帅也差不多，直到春天郡王北巡，才明白臣的见识何等短浅，郡王的心胸实在叫老臣惭愧。”
　　徐近儒丝毫不掩饰心中的激赏，对着方谨初侃侃而谈，“陛下，恕臣直言，您登基的时候，其实除了皇位之外并没有别的任何倚仗，而魏郡王当时处境同样危险——空有冠绝天下的雄兵，挟着震主之功，却没有后继的力量，还因为您的横空出世而身份尴尬，如此处境，但凡您和郡王之间的信任稍微薄弱一些，就定然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可您先是毫不猜忌地为郡王正了名分，给了他稳定中枢的绝对力量，又干脆利落地解决了朝局动荡，如此才让郡王以军威压制全面掌控了北方的民政，假以时日军队给养不用受制于人，才算彻底站稳脚跟。而郡王明明可以更进一步，甚至挟天子而令诸侯，却在如此巨大的诱惑面前毫不动摇，从未干涉过朝廷对于中枢或地方官吏的任命，反而大力支持陛下选贤举能，这样环环相扣，才有了北靖如今的大好局面。”
　　“这怎么能一样！”陈光华脱口而出，“扑通”跪在地上往前蹭了两步，满心的怒火霎时间烟消云散，冷汗涔涔地往下流，“您责怪卑职自作主张，卑职不敢抗辩，可现在又不是战时……”
　　“光华，”魏钧打断了他，“只要你还在掌军，就要受军令统辖，如果你连这点觉悟都没有，我凭什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带兵在外？”
　　陈光华听出了将军语气开始缓和，突然就忍不住淌下泪来，他狠狠一抹，话止不住地往出倒，“将军，您不知道，丰野军早就不是一心遵奉您的军令，拿您马首是瞻的时候了，不是卑职在背后搬弄是非，是齐侯行事实在太过迂腐，只要稍微涉及地方政务，条条框框就非要按刺史府的指派，如果有了冲突，不管是谁的过错都押着我们道歉，咱们什么时候让那帮书生骑在脖子上指手画脚过？您是知道卑职的，卑职不是那等听风就是雨的，实在是这样下去军心就要散啊！卑职说实话吧，这次卑职出来确实是因为和齐侯起了冲突，咱们军中有个吴姓校尉，倾家荡产为他的兄弟谋了个盐课上的小官，卑职原也觉得此事有点不妥，可齐侯他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拿吴校尉治罪，打了八十军棍不说，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扒了外衣五花大绑地送到了刺史府，那可是跟着咱们一起打羌戎死里逃生回来的，怎么能让他这么糟践！他还偏偏要说奉的都是您的命令！卑职一时气急和齐侯吵了几句，齐侯就把卑职赶回来了，说让卑职不信就亲自和您对质……”
　　他一五一十地讲着，魏钧越听脸色越难看，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看着他，陈光华让他瞅得心虚，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说不定将军是赞同他的想法跟着生气，索性又加了把火，“卑职觉得，齐侯老成持重固然是没错，可齐侯他毕竟不是出身于丰野军，您现在把军权彻底交给了他，人心如何能安稳？他光顾着巩固自己的权威，又怎么会真心爱护士兵？卑职心里实在是着急啊！”
　　魏钧眼神开始游离，他望着眼前情真意切的爱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帐中顿时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中，连营地击打刁斗的声音都好像彻底远去，风声也不再入耳。
　　“光华啊，”许久之后魏钧喟然叹道，“是什么时候，连你也觉得，军人不必尊奉朝廷号令，随意干涉民政，是理所应当的事？连买官鬻爵都可以轻易宽恕？”
　　他眸色沉沉，一直看进陈光华心底，看得陈光华宛如被冰水泼过一样，直挺挺地把膝盖冻僵在了地上。
　　营帐之外，谢詹之霍然抬头，脑中嗡嗡响成一片，连小腿都开始觉得发麻。
　　他被哥哥拎出去的时候心里就充满好奇，等走回自己营帐，眼珠一转想了个主意，找了个借口哄住他哥哥就又溜了回来，好歹他还知道分寸，先绕了半圈寻到了守在帐外的朱琇，凑过去探了个口风，朱琇知道魏钧和方谨初都对这位谢家三公子寄予厚望，和陈光华谈的并不需要十分避讳他，且以将军的耳目定然已经听见了他们说话，没有出声阻拦或者停止谈话就是默许了，于是冲他笑了笑，许他站在了帐篷角落偷听。
　　然后他就听到了这么一句宛如当头棒喝的言论。
　　有多少年了，自从他出生起，带兵的将军就同时负责管理地方政事，既守卫疆土安稳，又能及时获得军需给养，“镇抚使”三个字本来就指“镇守土地，抚育百姓”，所谓刺史府则更像是镇抚使麾下主管民政的衙司，军务才是第一要事，为国家开疆辟土是无上荣光，文官则先天就低人一等，是为将士们服务的。
　　这种情形从最早的秦家、安亲王开始，到魏钧本人，包括谢泽、孟长策、郑经纶，乃至只节制一个府数万人口的小将军，无不如此，从来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你是不是觉得，我既然当初可以罢免不合作的刺史，现在你们安排个盐课官更加不算什么，不值得大惊小怪？如果谁敢问你们的罪，就答他‘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陈光华没敢答话，可表情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你有没有想过，咱们当兵的凭什么就能不耕田不种地，白吃人家的粮食，还拿丰厚的饷银？”
　　“当然是因为……”陈光华立马有话说了，可魏钧并没让他说完。
　　“因为我们为了家国出生入死，百姓才能安心种地，官吏们才能作威作福？是的，这没错，可是光华，现在仗打完了，西宁已经打服了，羌戎人也让咱揍得抬不起头了，我们该拿什么继续享受朝廷的供奉，受着百姓的补养，心安理得地过下去？”
　　“您说的都对，可是总不能仗打完了就过河拆桥，鸟尽弓藏吧？兄弟们苦了一辈子，不就为了过上如今的太平日子？怎么倒像是我们反过来欠了他们的？”陈光华极度困惑，跪坐在了自己腿上。
　　“没人不让你们过太平日子，”魏钧道，“你陈光华，本是钦州治下的一个小小差役，现在贵为伯爷，职田一千亩，食邑三百户，不是为奖赏你们为国流血牺牲，为什么要给你们如此厚重的封赏？盐课历来都是肥差，一个小小的校尉，哪来的那么多钱财给自己家人买官？莫非你以为朝廷给你带兵，是为了让你妄自尊大，反过来要挟朝廷为己谋私利的？需不需要我教教你‘臣节’两个字怎么写？”
　　他越说越严厉，简直就是拿锥子往陈光华的脸上戳，陈光华面庞烧得火辣辣的，连连磕头：“卑职不敢！卑职知错了！卑职不该肆意干涉主将处置军务，更不该徇私情包庇手下，卑职回去就向齐侯请罪。”
　　他这回是真的意识到自己确实不像以前那样谨慎，被捧得久了不知不觉就开始骄狂，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凛然，然而他却还是有不解。
　　“但是将军，您现在贵为大司马，陛下也对咱们信任有加推心置腹，您何必如此谨小慎微？虽说伴君如伴虎，可您这样陛下难道不会反而觉得您跟他见外吗？听说今天陛下要与南方诸侯会面，本来打算邀我们一起作陪的，您却让我们都回避了，是否显得过于刻意？还是说……”他猛然抬头，自以为想通了，“陛下其实并没有那么信任您？”
　　方谨初眼中开始露出笑意，只是那笑意又冷又浅，不过三寸七分。他亲手翻过玛瑙杯子给徐近儒斟了茶水推过去：“徐相，喝点水，慢慢说。”
　　“多谢陛下，”徐近儒这回没怎么客气，接过来抿了一口，径自往下说：“其实如今朝廷这种情况，联姻是最好的选择，不光是像临湘侯或者河源侯，连靖安亲王旧部的家眷，也应该在后宫许以高位以示恩宠，如果郡王有妹妹，老臣拼着见罪于陛下也得劝您立后，如今此话自不必提，您和郡王情深义重，连掩饰都不愿意做，想来也不是臣一言半语能说动的，臣就索性不去讨陛下的嫌，更加不能得罪了郡王得不偿失。只是臣想提醒陛下一句——”
　　“您和郡王的情意上面，系着北靖的国运，但是你们的情意，却并不由国运决定。如此形势臣看得懂，旁人也看得懂，想要做点什么，不管他有意还是无意，总要从这个关窍下手，还请陛下您——明察！”
　　说完，徐近儒起身，长长一揖，不再抬头。
　　作者有话要说：
　　三寸七分这个数字，来自小李飞刀的长度。致敬古龙先生。

172.伴君如伴虎
　　“你也清楚，伴君如伴虎，”魏钧连一根眉毛都没动，有条不紊地接上了陈光华的话，“我问你，咱们这些带兵的，是靠什么能让君主一直信任我们？仗着自己的兵力和朝廷对峙那是下策中的下策，那除了空耗实力最后两败俱伤，没有任何好处。一个人手握利器闯进了别人家里，你怎么让人家主人相信，你是来保护他，而不是要杀他？”
　　帐里跪着的陈光华和帐外长身直立的谢詹之同时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更远一些的地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地踱过来，朱琇一见此人就躬身退了下去，谢詹之正在凝神聆听，没有察觉。
　　“夫妻和兄弟之间的信任，尚且不是无根之木，光靠着人给予或者索求都不可能长久，你得给人家相信你的理由，没有情分人家不会允许你进屋，可进了屋之后，情分不是你为所欲为的倚仗，你要知道珍惜。如果这话你听不懂，那我告诉你一句实在的，你必须给我当成铁律记住——无论如何，不许你们碰民政！饭碗必须端在陛下手里，才能让陛下和咱们都放心。不是没有你自己做饭的时候，但不是现在，更不能由我们开始，明白了吗？”
　　他示意陈光华起身，等他站起来后，方徐徐说出了最后的结论，语气也恢复了一贯的醇和：“这件事到此为止，你胆大妄为自作主张不能不罚，回头我会奏请陛下把你的二等伯降为三等，罚俸半年，没意见吧？”
　　陈光华忙摇头，他先是松了口气，魏钧的长篇大论他只听懂了六七成，但有一样他是很明白的，那就是他此番确实错得离谱，他本以为以将军治军之严，必要重罚他，结果最后却基本可以算是轻轻放下。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感觉羞惭不已，埋着头梗着脖子不说话。
　　魏钧见手下爱将一脸沮丧，又叹了口气，走过去揽着他的肩膀，头搭在他肩上凑在他耳边，就像吩咐妙计一样，“光华，咱们兄弟都是刀山火海里打出来的交情，我比谁都希望你们都能有个好前途，老子是农民出身，从来都讲究肥水不流外人田，但是现在今非昔比，咱们不能光盯着自家眼前的一亩三分地，眼睛得往远看。这事说来怪我，从去年到现在事情太多，车轮子骨碌碌往前跑，所有人都搁后面跟得连滚带爬，我一直都没顾上跟你交个底。现在我跟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肺腑之言，你可给我记好了：有我在朝里一日，你们就可以除了照管军务之外什么都不用操心，该给你们的也一分都少不了，不要心急。但是我在朝中的地位，归根结底也是靠你们撑着，我把你留在边关调老狄回来，就是看重你性格沉稳，能顶住事儿，你要知道进退，做事不要过犹不及。”
　　他指节在佩刀上随意扣了扣，把声音压到最低，“除非国内有叛乱，否则北靖未来几十年都不会有大规模的用兵，你不能还抱着过去那一套不放。我不让你用军队直接干涉民政，不是让你束手束脚啥都不做，而是你得按规矩来。以你的爵位保你家族几十年的富贵绝非难事，这段时间你要让你族中子弟好好读书，走正途进入官场，才能延续你们未来的荣光。只要你有这个心，陛下和我都一定会给你们机会，这才是你要考虑的千秋大计，而不是盯着眼前这点蝇头小利不松口。”
　　陈光华连连点头，浑然忘却了刚刚的羞恼，眼前一片柳暗花明，一块崭新的土地等着他去征服，虽不像军功封爵那么甘美诱人，却散发着绵延十里的幽香。
　　“另外，还有一件事你需得谨记，”魏钧放开他的肩膀站直了，郑重其事地道：“切不可和齐老将军争权，我已经不是丰野镇抚使了，你们的主将是肃州镇抚使飞云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陛下把身家性命和都城安危都交给了我，我就不该再去染指边军。我留你在肃州是为了让你把军权过渡到齐帅手里，不是让你跟他打擂台，听懂了吗？”
　　陈光华只感觉脊背凉飕飕的，又一次懊恼自己目光短浅，忙行了个军礼，肃然称是。
　　魏钧终于松懈下来，心想总算摆平了内部，接下来就可以专心应付远方的来客了。他这大半年来殚精竭虑，逼着自己由一个只知道征战杀伐的将军变成合格的大臣，当真是人前光耀显赫，人后心血耗尽。
　　但他并不后悔，更无一丝抱怨，有些事在自己真正面对之前，总存着一些自高自大不切实际的念头，想他魏钧二十岁出头的时候，也以为天大地大只有老子举世无双，也曾过度迷信“一力破百巧”，军功记在功劳簿都不行，非得是握在手里的刀、骑在胯|下的马、系在鞍上的人头才能给他踏实的感觉，所谓名臣贤相都不过是在安乐窝里靠动嘴皮子混吃等死的“大老爷”，光装模作样斗嘴扯皮就能耗进去半辈子，实际一个赛一个虚伪，一个比一个无能，他长刀所向望风披靡，没有什么仇怨是他踏不平的。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懂得战争并不是快意恩仇，不是逞一时威风，开始明白他们的荣光背后燃烧了多少平民百姓的膏脂血肉？他的义父曾经教导他，评判一个将军不要只看他打赢了多少场战争，更重要的是，他为国家避免了多少次争端。当时他听得懵懵懂懂，等他真正站在和他义父当年同样的高度，才明白了其中深意。
　　手拿刀笔，一样是在保家卫国。
　　他心中感慨万千，顺手揽着陈光华的肩膀往出走，准备送老部下回营地，刚掀开帐篷就愣住了，方谨初静静地立在他的门前，不知道站了多久。
　　“叩见陛下！”陈光华慌忙拜倒在地。
　　帐篷的另一边，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少年被蓦然唤醒，猛一抬头，吓了一大跳，手足无措地在原地僵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走了出来，跟着跪下：“臣谢詹之见过陛下，见过郡王！”
　　魏钧早知道谢三在他帐篷外面，反正那些话同样也是他需要知道的，就一直装作不知，却没想到还站着一个皇帝。
　　他只惊讶了一瞬，就微微笑开，并不行礼，反而戏谑道：“我家小老虎这么快就找来了？”
　　陈光华从地上抬头，用见鬼的表情猛瞅魏钧。
　　方谨初其实并没听到两人关于“伴君如伴虎”的言论，但不妨碍他听出魏钧的调侃。此时他对魏钧的情感正因为徐近儒那一番话而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却又无比纠结，迫不及待就想要见到爱人，却在门外先听了一通关于“君臣之义”的高谈妙论，一腔浓稠粘腻的热血慢慢澄清，闻言瞪他一眼并不搭理，先伸手拉了陈光华起来，又叫起了谢詹之，然后道：“抱歉，我并不是有意听你们说话，我刚过来，只听到了你们在说……”
　　他目光转向魏钧，微微一笑，“魏卿高风亮节，克己复礼，当为百官楷模。”
　　魏钧本来也不介意自己这番话被方谨初听去，有些事早就在两人之间心照不宣，他知道惠宁不是说给他听，只为避免陈光华惶恐，所以也没有依着礼仪答话，方谨初也只是一句带过，魏钧就问：“陛下那边谈完了？”
　　方谨初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嗯”，没提详情，陈光华还别扭地杵在那绞尽脑汁地想和皇帝说点什么不冷场。他在西宁的时候和方谨初交往不多，面对方谨初身份的转变既没有曲正杰他们的尴尬别扭，也想不出什么能用来寒暄的话题，心里还在困惑怎么将军对陛下的态度这么随意，和刚刚说的那意思全然不同，谢詹之已十分有眼色地一把给他拽住，笑嘻嘻地弯腰道：“臣等告退了。”
　　魏钧就朝陈光华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赶紧滚，眉毛拐得快要从脸上飞出去，陈光华磕磕巴巴地说了“臣告退，”方谨初客气了一句“陈将军慢走”，片刻后就只剩了他和魏钧两个人。
　　“大哥，徐相说……”
　　“嘘——”魏钧打断他，笑得很神秘，“莫谈国事。”
　　夜已深，旷野星河流转，草虫声音此起彼伏，守卫早被朱琇引着退到了半里之外，魏钧的帐篷和皇帝主帐挨得很近，烛火从布料缝隙透出，引来无数飞虫趋之若鹜，一团一团地绕着草地转了半天不得门而入，闷头闷脑地就往毡布上撞。
　　方谨初不知道魏钧在看什么，闭上嘴安静地陪他站着，然而下一刻他就感觉揽在他腰上的手开始不安分，他轻甲还未卸，那只手却已伸进了甲衣的缝隙。
　　方谨初奇怪地想，这家伙是怎么好意思给陈光华讲“臣节”的？
　　但是他却一点都没躲，还往魏钧那边偏了一些，好方便他“非礼”自己。
　　于是魏钧折腾了个尽兴，满足地舒了口气，这才不慌不忙地咬着方谨初的耳垂问：“陛下何事找臣？”
　　方谨初痒得不行，终于没忍住退后一步躲开了魏钧的虎口，红着脸道：“给我再看看你的伤。”
　　魏钧从来不在这种事情上逞强，他知道这几天惠宁无论如何不可能跟他滚到一张床上去，前日的尴尬事有一次就够了，现在群臣云集，如果再传出几句难听的简直就是叫陛下威严扫地。但是并不妨碍皇帝探望郡王的伤势以示恩宠，到时候衣服一脱不做正事也能挨挨擦擦地蹭点安慰。
　　他拉着方谨初的手，步履轻快地进了自己的帐篷。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其实非常重要，是小魏由将军走向权臣的转折点，也是我个人对权谋真义的理解。
　　权谋不是一群人争权夺利，拿土地和百姓当游戏（类似孟长策兴渠伯他们，以及之前谢詹之的心态），而是在另一个战场保家卫国，能吵吵就少动手，断绝乱害于未然。哪怕看起来并不那么光明正大、快意恩仇，也可以是很高尚的存在。
　　以及，这就是贾政为什么非要逼着贾宝玉考科举。

173.儿女情长
　　他们的营帐直接采用了军中制式，前面用屏风隔开了宴请和议事的空地，后面是寝息的所在，不过一方矮榻、一列衣架、一对铜灯、一张小几罢了，小几上摆着净手的锡盆，茶壶和茶碗搁在床头紧靠枕屏的矮柜上。
　　魏钧回来的时候后背的伤就已经开始愈合，昨天射礼上喝的那杯酒也没什么大碍，今天跟着轿子马走得极慢很少颠簸，方谨初拆开绷带的时候看见上面除了铁锈一样的血迹没再有鲜红色，伤口颜色发暗，他微微松了口气，蘸着水把伤口附近擦净，帮魏钧又上了一次金疮药，依旧扎回去。
　　“明天你就留在营地吧，再养几天就痊愈了，这几天别再碰刀剑。”方谨初嘱咐他。
　　“这怎么行，”魏钧立马反对，“不是说好了要给那帮人一个下马威，我哪能不动手。你放心，不碍事。”
　　“我来就可以了，”方谨初笑笑，“偶尔让我出一次手也没关系，我骑射也还过得去。”
　　魏钧皱眉沉吟，“不是这个问题，我觉得，你的底牌还是多一些比较好，何必一上来就拿出掏箱底的东西给他们看。反正郑经纶也没来，秦侯又可以算半个自己人，你若不放心我叫正杰阿琇他们盯着点，我就跟他们出去转一圈，保证不轻易动武。”
　　方谨初不意他明知道秦原向自己进言攻击他，可仍旧把他当作“半个自己人”，却因为徐近儒方才的提醒，在心中升起了一点疑云。
　　舅舅他真的只是出于误会为自己抱不平吗？
　　他垂下眼睫，没有提心中的疑窦，也没有把越来越焦虑的情绪表现出来，魏钧当他默许了，也不再提，抓紧时间在爱人身上磨蹭，忙得不亦乐乎，方谨初心里感觉很舒服，体内的火却越发猖獗，最后几乎是有些狼狈地从榻上滑了下来，穿着袜子踩在地毯上，胸膛起伏不止。
　　魏钧看他这副憋不住又说不得的样子，一点都不愧疚，笑眯眯地撑着床沿仰视着他，脚尖在地上踢蹬，就跟个无赖似的，方谨初喘了一会，那股无名火好像平息了下来，于是他重新坐了回去，心有余悸般地和魏钧隔开了两尺远，魏钧不为已甚，不再去招他，只在自己心里细细品味，寻思着等他走了之后再放纵一回，却听方谨初忽然问道：
　　“大哥，如果我不是北靖的皇帝，也不是父亲的儿子，没给你传递过消息，只是一个西宁人，会怎样？”
　　魏钧的浮想联翩刹那间被他这句话搅得散了个干净。
　　这是怎么了？他心尖一点点揪紧，眼看着惠宁好像并没有很受往事影响，头脑一如既往地清楚，除了对自己占有欲更强了一些，对秦原和方怀璋都表现得淡漠了一些，也没什么别的变化，为什么无缘无故地冒出来这么一句？
　　“算了……当我没问，”方谨初却没给他多想的机会，当场就反悔了，他起身，温柔地看着魏钧，眼神依旧天真纯粹，“很晚了，你休息吧，我回去了。”
　　魏钧目光复杂，跟着他站起来，由着他踏上一步拥抱自己，然后转身绕过屏风，脚步沉稳地往门口走去。
　　“惠宁！”魏钧突然追了两步，喊住了他。
　　方谨初停步，却没回头。
　　他闭着眼睛，等魏钧的回答。
　　“如果你只是你自己，我就把你关起来，养在我屋子里，一步也不放你出去，让你做我一个人的战俘。”
　　魏钧一字一句地答道。
　　方谨初蓦然流下两行泪水，心绪交杂成一团混沌，感觉被魏钧从身后抱住，轻轻地摇晃他的身躯，哄孩子一样。
　　“……好。”
　　“谁？”漆黑的夜色中，踏断枯枝的声音尖刻异常，“嚓啷”一声魏恒拔刀出鞘，从暗处一掠而出，堵在了一个披着斗篷的人身前。
　　那人却不慌张，在原地站定，一手拎着衣摆，一手掀开一边的兜帽，露出大半张冶艳的脸，和一段白得晃眼的手腕。
　　“是我。”
　　魏恒顿时就泄了气，忙把刀塞回去，冲着来人弯腰抱拳：“殿下，怎么是您！”
　　今夜无月，只有漫天光华灿烂的繁星，仿佛把所有的命力都留在了遥不可及的天际，分给人间只剩下微光缕缕，还没触碰到大地就被无限浓重的夜色抢夺吞没干净，于是地上依旧是无边的黑暗，照不清重叠营帐遮挡的人形，也照不见魏恒此时脸上的红晕。
　　“魏将军，孤一时任性，给您添麻烦了。”华歆公主的曼妙身形被宽大的斗篷遮盖，只从语气中能够听出令人无限遐想的柔哑。
　　魏恒在未婚妻面前嚅嚅说不出话来。
　　他和华歆公主的婚期定在了五月初八，不远不近，放在了春蒐礼彻底结束，预计可稳定大局之后。这日子虽比魏恒所期盼的晚了一些，但他明白大局为重的道理，他知道心上人身份复杂，能够摆平她背后的势力纠缠，让两人干干净净地成婚，已经耗了方谨初和魏钧两人极大的心力，内心感激得很，因此只一心做好自己手头的事务安安心心地等着，婚礼都是由礼部筹备。
　　“不……不客气，没事……”他答，想了一想，温声道：“殿下，有什么事臣可以效劳吗？”
　　此时他们所站的位置是主营地的边缘，向里是皇族和重臣的营帐，向外驻扎着各地镇抚使和百官，几乎就相当于野地上搭起来的皇城，他肩负戍卫重任，却没问她奇异的装扮，也没问她出现在此地的原因，只是关心着她的需要。
　　那双眼睛即使在如此深重的夜色下，依旧显出怎么也遮不住的热切诚挚。
　　华歆公主突然就在心里涌出一阵悸动，恍惚间竟似回到了少年时懵懂青涩的感觉，但是下一刻她立马觉出了违和感，因为少年时的她金尊玉贵，拥有父兄最多的娇宠，全天下的好男儿任她挑选，像丰亭侯这样除了爵位和军功，既无家世，也无外表，资质平平，还并不年轻的男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入得了她或者她父皇的法眼。
　　北靖的大小军侯多如牛毛，他魏恒也不过是其中之一，若不是念在他是宣宁郡王族兄，且手握御林军的份上，谁会多看他一眼？
　　可是现在她千帆阅尽，少年时的痴恋早逐了流水，天真早被城府取代，权势的正面是不可一世，反面是朝不保夕，她在黑白交界处跌跌撞撞地行走至今，不知可还有机会得回安宁与尊荣？
　　她本以为她许婚是为了通过那人得到来自北靖权力顶峰的庇护，为了摆脱她不想再面对的过去，而他只不过是在身份上恰到好处，可是这一刻，一双亮如星光的眼睛忽然照进了她心里。
　　“不用，孤也只是不大习惯，睡前随便出来走走，”她仰头望着面前比她高出整整一头的魁梧男人，风帽从发梢滑落，露出像小女孩一样高高束起扎在脑后的马尾，“将军不必劳烦，孤略站一会儿，就回去了。”
　　她说着客气的话，眼中却分明流出一些恰到好处的落寞。
　　魏恒想了想，朝后招呼了一声：“芩芳，还在吗？”
　　一个绛紫色衣衫的人从影绰的树丛后转出，手里还捏了把折扇，慢条斯理地道：“喊什么，在呢。”
　　他走过来和魏恒并肩站着，朝华歆公主行礼：“殿下，苏某有礼。”
　　华歆公主脸色变了，心里突突地跳，下意识就想藏回风帽里，马上又想到现在的光亮决计不能被看清脸上细微的表情，于是她一边回礼一边控制着如常的声音答道：“苏侯不必客气。”
　　她知道丰亭侯为人淳朴厚道，又跟她有婚约，也许不会多想，但绥昌侯可是个心有七窍的人物，手里还握着天机署，如果他有所怀疑，想查明自己去了哪见了谁一点都不费力。
　　虽然……她也并不至于做贼心虚，最多就是稍微显得刻意了一些。
　　“喂，你帮我盯一会！”魏恒冲苏芩芳说，然后不等他回答，就朝华歆公主抱拳笑道：“殿下，臣陪您稍微走走？”
　　苏芩芳翻了个白眼，他其实是汇总完了消息路过给魏恒捎个口信，话还没说完这家伙就跳了出去，现在还要把自己搭进去受累让他去未婚妻面前献殷勤，真是没天理。
　　于是华歆公主就朝苏芩芳道了谢，和魏恒往营地外围的方向走，魏恒绕到她左面和她并排，略微靠后一个肩膀，身子微斜，华歆念头转了一下才明白他是为了给自己挡风。
　　两人沉默着走了几十丈远，魏恒忽然开口：“殿下，如果您有什么事需要私下和谁商议，臣可以送您过去，不会让陛下或者郡王知晓。”
　　华歆公主再次震惊，停住脚步愕然看向魏恒：“……将军何出此言？”
　　魏恒摸了摸头，语气憨厚：“您别见怪，臣就是随便说说，臣见您一个人出来，身边也没跟婢女，就担心您……”
　　华歆公主心情复杂，声音有些冷，“陛下让你负责营地防务，你就这样公然徇私？”
　　她扬起下巴，做出高傲的姿态，魏恒却笑：“就因为防务是臣负责的，所以可以给殿下您行个方便。您在平都的时候连陛下都没干涉过您，臣当然不会胡乱揣测殿下。只不过此地虽然看着安宁，可到底人多眼杂，臣跟出来是怕您孤身一人被不晓事的士兵冒犯，您不用顾忌臣的，臣毕竟和您……”他声音轻下去，却坚持说完了最后几个字，“……马上就是一家人了。”
　　华歆公主莫名就开始看不懂自己的未婚夫到底是精明还是憨傻。
　　她挑了挑眉毛，故意问：“临湘侯住哪个帐篷？”
　　魏恒马上指给她看：“在那边，从这里走过去只要两刻钟。臣听说秦侯半个时辰前刚从陛下那里回来，估计这时候应该还没歇下，臣这就送您去？”
　　他一边说，一边还替她想好了理由，“原来殿下是去见秦侯的，算起来秦侯也是您的堂舅，您去见一面也是应当，怪不得殿下要避着人，您是怕别人说您勾连地方封疆大吏吧？放心，您只管去见，臣保证不会有人多说多想。”
　　说完他就迈步往那边走，华歆公主这下子真是哭笑不得，叫住了他：“喂，我随便说说的，三更半夜的，我去见他做什么！”
　　却见在远处一个火把的照耀下，魏恒竟面露狡黠，朝她挤了挤眼，“臣知道，臣也是说笑的，”他悠然道：“您应该是刚从雍王那里回来吧，芩芳刚刚告诉臣了，西大营有个小校偷偷从平都跟过来，混进了雍王的护卫队，您是去处理这件事的吧？您别担心，其实不管是陛下还是臣这边，都会对雍王身边的事格外留意，不会给外人可乘之机，也不会因为往日的关系随便猜忌殿下，下次您直接派人跟臣说一声就好，臣自然会帮您处置妥当。”
　　华歆公主彻底无话了，一声不响地望着魏恒。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能溜溜这对cp了

174.未然
　　她在和方谨初那次谈话后答应嫁给魏恒，就是为了彻底摆脱她胞兄旧部的拖累，此事不能怪她凉薄，方谨初在用人上胸襟宽广不拘一格，不管原来是什么派系，只要有真才实学他就来者不拒，公平对待，只问能力人品，不计较过去。那些人中有真材实料的很快就发现没必要去做私底下钻营的事，纷纷找到了新的努力方向，剩下的不是居心叵测就是狂妄无知，她实在犯不上为这些人把自己坑进去。
　　听说陛下已经决定把她侄子读书的事交给当年她哥哥的心腹丁杭大人来负责，这是何等的坦荡无私，她还有什么好挂念的？
　　但是总有人不甘心，见打不到她这边的主意，就把念头动到了方怀璋那里，平时隔着宫禁接触不到，这次居然趁着御驾出行，孤注一掷混进了方怀璋的卫队，居心何在简直不言而喻。她收到讯息的时候又惊又怒，忙避了人赶去怀璋那里，利用她的消息网络提前一步把那人揪了出来。
　　可谁知就在她想以雷霆手段处置的时候，那人却拿出了一份意想不到的证据威胁于她，叫她束手束脚，进退两难。
　　华歆公主身上一个激灵，把不合时宜的念头赶了出去，她忽然发现比起此时此人的磊落来，她过去习惯的一切手段，是何等的小气上不得台面。
　　可那件事情太过要命了，足以把她拖下深渊，那绝不是一句“既往不咎”可以包容的。
　　“好的，我知道了，多谢将军。”她柔声道谢。
　　魏恒就爽朗地笑开，引着她往避风又并不黑暗的地方走，继续和她解释：“殿下，臣说护送您去办事，也不是哄您的。我们王爷当初就教导过我们，重要的事不能把责任全部压在某个人身上，要用合理的安排不给人犯错的机会，用规矩来保护自己。以咱们营地现在的布置，就算是臣本人有异心想做点什么也并不容易，所以您反而不需要太在乎避嫌的事，如果真的不合适，自然会有人提醒您，您不妨自在一些。”
　　华歆公主暗暗点头，跟上他的脚步，“原来如此，孤一直知道丰野军战无不胜，今日才明白原来是这个道理。”
　　此时已过戌正三刻，营地已经宵禁，除了巡逻的士兵一个随意走动的人也没有，华歆因为跟着魏恒，一路并没有人来盘问，也看不到熟悉的面孔，竟然在这森严的戒备中无端感受到了久违的放松。
　　“魏恒，”她忽然道，“你为什么执意要娶孤？”
　　魏恒答得不假思索：“殿下风华绝代，让臣心生敬慕。”
　　“可是娶我会让你有很多麻烦，孤以为魏将军并不是以貌取人之辈，也不缺孤给你增添的尊荣，我想了很久也想不出，我能给你什么，这让我不是很放心。”她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臣没想过那么多，臣自幼时家破人亡，已经孤独了很久，殿下坚毅美好，臣第一次见您就觉得亲切。臣不是阿钧和陛下那样的聪明人，就知道认死理，请殿下原谅臣的愚钝。”
　　华歆再次震动，她第一次听到，有人会在初见之后，用“坚毅”两个字来评价她。
　　“臣能问问殿下一开始分明是不喜欢臣的，后来为什么要答应嫁给臣吗？”魏恒反问她。
　　华歆却没有立刻回答，魏恒也不再追问，慢慢地走着，步履坚实，好像这是一个无关紧要，能不能得到回应都没关系的问题。
　　“阿恒，”她第一次用这样的方式叫了他的名字，“我有我的理由，我或许暂时做不到像你待我一样诚恳，但我既然答应嫁给你，就一定会尊重你的感受和立场，你见到我之后就一直对我照顾有加，我很感激。”
　　她觉得或许这并不是魏恒想要的答案，但这已经是她此刻所能拿出的最大的诚意。
　　魏恒确实并没有失望，反而笑了：“是我问得冒昧了，殿下不要在意。不管如何，臣都感激您愿意成全臣的心意，臣一定会一辈子忠诚于您，您的所有心愿，臣都会努力办到。”
　　华歆公主心中涌动着温暖，不再说话，就这么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等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的营帐已经近在咫尺。
　　魏恒在十丈外停住，微微躬身，华歆敛衣颔首，再次向他道谢，转身离开。
　　她只走了一步就停住，忽然再次回身，冲着立在原地目送她的魏恒笑了笑，声音清脆：“阿恒，我乳名叫柔音。”
　　绍安初年四月初三，春蒐围猎正式拉开了序幕。
　　参与此次围猎的，除皇帝本人外，共有大小王公十三人，包括各地镇抚使在内的公侯八十九人，正五品上的武将四百余众，文官七十七名随驾，调动士兵八万之多，规模之盛，直逼先帝武威时期。
　　蓃者，搜也，取搜捕兽之无孕者之意，上应好生之天德，下昭帝王武功以定天下，更兼为天子检阅士兵，于农隙训兵讲武。
　　因此除去最后一天的归期，为期九日的春蒐一共包括三个环节，前两日演武较技，三至六日行猎，第七日在校场收束全军供皇帝检阅，再论功行赏，还有一天的休整时间，正式踏上归程。
　　演武较技的整个流程和射礼那日的竞射有些类似，只是科条增加到数十项之多，一切士兵常用的技艺都有考核，仅与骑马相关的，就有冲杀、骑射、马战、障碍、越岭等，连战车拆卸组装都有，还有五人成队的马球等团队项目，甚至还会组织数百人进行战阵指挥的比拼，每个人允许参加两项个人的比赛和一项团队赛，不管哪项最后的胜出者都能受到皇帝的亲自嘉奖，其余有名次的也会按战功计算，赏赐丰厚。
　　而文官们也不闲着，除去大批记录盛典、歌功颂德的御用文人之外，礼部要筹划完整的流程，工部要确保猎场设施完善，户部要核算人员和开支、调配物资，所以都有大量属官随行。
　　“……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便有人摇头晃脑吟诵不止。
　　声音很快淹没在人吼马嘶、金铁交击中，除了身边几个同僚没传进任何人耳朵里，却不知为何，竟莫名进了数十丈之外的皇帝耳中。
　　方谨初只感觉心头被微微触动，默念了一句“魂魄毅兮为鬼雄”，豪情刚刚腾起，就立马化作了朝阳般的笑容，向着群臣露出恰到好处的矜持与赞赏。
　　此刻他推辞了礼部一早备好的车辇，也没骑魏恒给他牵过来的马，甚至都没用开道的仪仗，就那么步行着在场地中观看士兵们竞技，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乙九——如今所有人都已经极熟悉这位皇帝身边的第一高手，秦原在他另一侧，在方谨初的坚持下和他并排而行，河源侯等几个一品侯又在他们后面。乙九旁边则是褚云和起居舍人一起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被魏钧派过来充作御用文人，同时方便皇帝有什么需求。队末是魏恒带着几个亲卫以东道主和总护卫的身份随在最后。
　　魏钧则和曲正杰等将领另外分率了几队人在赛场其余几路巡视。
　　他们都穿着轻便的戎装，就算是皇帝也不过是领口和袖口多镶了几道柘黄绦子，脚下马靴边缘滚着十二云龙，离远了看就不十分分明。皇帝特许了今日开赛后所有人都只行军礼不必跪拜，是以这一行人声势虽重，一路走来却并未惊扰很多人，皇帝和诸侯也得以自如地观看比赛，这正是方谨初的本意。
　　只是他那一身骨肉却太单薄了些，广袖长衫的时候还不显，光觉得风流潇洒，裹在贴身利索的战衣里就太过瘦削，可却并不会叫人觉得他柔弱可欺，因为他的腰背拔得极挺直，使他本来就高的身量越发显得出挑，无端叫人联想到青竹偃柏之类的物事来。
　　落落高标，幽姿劲质，威严，柔韧，高洁，却无害，正是河源侯那些人目前对他们新君主的印象。
　　只有真正和他一路走来的人，才明白他如今被皇帝这两个字打磨得有多内敛，藏起了多少锋芒，收回了多少强悍。
　　“咦，陛下请看，那使锏的有点意思。”
　　不知哪位军侯突然冒出来一嗓子，几人循声望过去，果然见到东边数十丈外，三丈见方的搏击台上正你来我往打得热闹。
　　方谨初正在和秦原说话，脸上一直笑吟吟的，眼中却冷意甚重。被这么一打岔，他们停了当前并不愉快的话题，一起朝搏击台那边望去。
　　这一看，方谨初长眉微挑，略略动容，旁边乙九脱口而出：“是不错啊！”
　　只见台上那一对士兵，占上风的那位双手持一对金锏，使得大开大阖势如破竹，锏长度不过四尺，分量却极重，一向是马战的经典兵刃，却被此人持在手中与人贴身搏斗，然而丝毫不见有什么运转不灵活的，横扫竖劈，进退格挡无不运用自如，乍一看只觉得他在身前舞得金幕一般水泼不进，细看却甚合章法，脚下步伐亦是踏得一丝不乱，明明占尽上风却并不见他急于追击，反而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直把对方往擂台角落里逼去。
　　刚刚那位军侯出声赞他，便是看出了此人风格上这种奇异的矛盾，看似威猛霸道，实则沉稳有度，给人一种以势压人的至强感，堂堂正正，可以想见运用到战阵上将是何等威势惊人。
　　作者有话要说：
　　绍安朝首届全国军事运动会现在开幕，有请各方代表队有序入场！（呱唧呱唧）

175.傲慢
　　“此人腕力着实不凡，看这气势，这力道，啊呀！啧啧，难为他怎么能从这个角度砸出来，还能使得上力，太不容易了！这不定是多少场大战厮杀过来的！”
　　“敖兄此言差矣，陛下，臣观此人的力量还在其次，关键是瞧他攻守的章法，绝对是出自名家指点，臣看未必是战场上练出来的，倒像是武学世家的手笔，乃是系出名门。臣听闻塞北灵桓府有一门郭氏擅使双鞭，这鞭和锏路数相似，不知是不是与郭家有所渊源。”
　　“文兄也说错了，郭门的鞭与此人的锏看起来类似，实则相差万里，一个是遇强则强，这一位却是稳中有变。陛下，依臣愚见，此人倒像是从双剑改用的锏，难为他能把那样轻灵的武器和金锏这种重兵刃糅合得这么完善，完全不见生疏，倒把二者的长处尽数发挥，委实不凡。至于路数……臣大胆猜测，倒和‘震西南’宁家宁老爷子有几分类似……”
　　几个军侯都不出声了，他们自问没有这位的见识，不敢在御前丢丑。那人则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在心里以为镇住了全场，必能令皇帝另眼相看。
　　谁知皇帝还没说话，旁边那个侍卫却“噗嗤”笑了一声，又连忙闭住了嘴巴，可谁都能看出他表情不以为然来。
　　那人顿时就急了，往前迈了一步想说话，可是对方明明并未出言反驳他的话，无法直接开口争辩，不由恼火异常。
　　方谨初瞟了乙九一眼，后者连忙把表情一绷，做出严肃的样子，却不知道显得更加嘲讽，方谨初肚里暗笑，转头朝秦原笑道：“这位使锏的，是舅舅调|教出来的勇士吧，的确有些本事。”
　　众人一起抬头看向皇帝秦原，皆瞠目震惊，不是惊讶这人来自临湘军，而是惊讶皇帝怎么能如此笃定地判断出此人的来路，还得出了和先前那人截然不同的结论。
　　秦原同样意外，一时没说话，乙九见方谨初朝他略微示意，便麻溜地开口：“这人使的是双叉，不是双剑。另外他的下盘功夫和昨天那位射箭的明显是一路。”
　　于是大家一起恍然大悟，纷纷开始称赞秦原“治下有方，人才济济”。
　　不料又是乙九心直口快，完全没管别人的脸色，在一片谀词中语出惊人：“你们夸他做什么，没见他都要输了。”
　　霎时间一片沉默。
　　便有人觉得此人荒唐，刚听他一语道破那人的武功来历，还以为他的见识有多么高深，谁知下一句就这么没谱。不说得罪了皇帝亲舅吧，关键是他话中内容简直是无稽之谈，众人在这里夸了那人半天，就是因为谁都能看得出来他有多强，对手早被他压制得丝毫没有还手之力，之所以没下狠手，可能是因为顾及到同为战友不好随便致人重伤，或者是已经发现了皇帝在旁边，想要多炫示一会儿功夫，哪里就会输了？
　　“舅舅以为呢？”方谨初笑容不改，把问题抛给了秦原。
　　“这位御林军的大人所言不错，此人确实是臣的一位家将，名唤吴霄云的，先前一对双叉在庆崖岭八百里纵横无敌，三年前跟了臣，如今已是都尉了。”秦原答非所问，没提输赢的事，只是肯定了使锏之人的出身来历，可谁都听得出来他话语中骄矜的意味。
　　“咦，我怎么看不清他对面人用的是什么兵器？那是匕首吗？还是短剑？”河源侯忽然道。
　　于是其他人也纷纷注目，研究了一会，眉毛有的高扬有的皱起，愣没一个把那人的兵器看分明，只因他的动作都被吴霄云的金锏掩盖，极偶尔才会闪出一抹亮光，除了确定他使的家伙极短之外，别的什么都看不清。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忽然惊觉，“诶，不对啊，怎么打了这么久，连一次兵刃碰撞的声音都没有，而且竟然还没分出胜负？”
　　他话音刚落，忽然擂台上发生了一件意外，此时那个使短兵器的已经被逼到了边上，眼看已经没有后退的余地，只见他猛一拧身，谁也没看清他手上的动作，“砰”地一声巨响，吴霄云居然一脚踏空，从擂台跌在了地上，紧接着一个打挺站起来，在台下握着双锏表情茫然，不知道该回去接着打还是算输了。
　　台下的观众和皇帝身边的人也一阵无语，按理说被击下台的一方应该判负，可是这场打得也太稀里糊涂，吴霄云也并不是被对方击退到了台下，看起来就像是他自己打得太过投入收势不及不小心失足了一样，更有人怀疑是他的对手使了什么诡计，因为大家都认为打下去赢的一定是吴霄云。
　　果然裁判也好一阵纠结，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正要勉强开口，忽然眼前一亮，他站的位置高，隔着人群遥遥看到了不远处的皇帝一行人，连忙从擂台上奔下，几步赶到皇帝面前，弯腰拱手道：“见过陛下。陛下，您看见刚才这一幕了吗？您看这……”
　　其余诸侯因为乙九刚刚那一声论断更加觉得莫名其妙，一边等皇帝答复，一边朝台上那人端详过去。现在终于能够看清，那人用的确实是一把短兵器，可既不是匕首也不是短剑，而是一支三棱|刺，看形制正是军中斥候营潜伏刺杀专用的武器。
　　“不是有规定吗？裁判何必特意问朕，按预先确立的规则评判即可。”方谨初毫不犹豫地回答。
　　“陛下这……”
　　“陛下！”吴霄云忽然大步走过来，行了个军礼，然后直起身子大声道：“陛下，臣一时疏忽掉下擂台，论理确实应该判负，只是臣毕竟不是被对手所击败，如果这样就算臣输了臣实在不甘心，请求陛下允许臣再打一场，臣可以让他十招以示公平。”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不掩饰自己的失误，只是光明正大地请求皇帝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们料想皇帝一定会同意。
　　谁知皇帝却摇了摇头，语气温和，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规则既已定下，那就要遵守。而且朕不觉得有这个必要，你不是他的对手，继续打下去也是虚耗力气。”
　　这回除了乙九之外，所有人都既意外且困惑，有人甚至猜想是否因为陛下刚刚和临湘侯交谈不是很顺利，故意下他的面子。
　　其实临湘侯也不过是多提醒了陛下几句军费过重军人擅权的问题，说愿意以身作则主动裁撤军职，让部下解甲归田，自己回归中枢辅佐陛下，这本是老将军的一片忠心，以他的势力若不是念在和陛下的舅甥关系万不会这么容易松口投靠朝廷，众人正在担心临湘侯倒戈后他们难以支撑，就见皇帝居然婉拒了临湘侯的请求，却和他们谈起了军队屯田的话题。
　　秦原不免就感觉难堪了许多，强忍着没有顶撞陛下，可态度就冷淡了起来，皇帝居然视若不见，照常叫着“舅舅”，可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大庭广众下压得秦原也不得不恭恭敬敬。
　　他这外甥是鬼迷心窍了吗？秦原愤怒地想，想当年自己为了给他抱不平，跟他那冷血无情沉溺权势的父亲闹得天翻地覆，他父亲却对他不闻不问，就那么放任他在外面下落不明，自己唯一的亲妹日渐憔悴，他父亲却为了兵权守在边关几年不回家，留妻子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去世。这样惨痛，为什么外甥到了今天还不知道吸取教训，还一味放任权臣坐大，甚至连为君的颜面都不管不顾了，堂堂一代帝王竟去效仿那低贱的伶人小倌之流委身权臣，还跟自己说什么两情相悦，国家体统被他放在了哪？这不是让鬼迷了眼是什么？
　　他说要回中枢，难道不是为了给他撑腰，不让他被人欺负了去？这不是为他好吗？自己就这么一个外甥，他也就自己一个舅舅，本来就应该相依为命，怎么当了皇帝就多疑至此，以为自己利用他谋取权势不成？朝廷难道不是正想杯酒释兵权吗？他这个南方第一军侯主动投诚，缘何竟然反被拒绝？如此刻薄猜疑，难道他不该进谏？
　　此时留在擂台上用三棱|刺那人也跳了下来，刚走到他们近前，先在五步之外把兵器放在了地上，然后空手上前冲着方谨初躬身：“陛下。”
　　此人的相貌看起来极普通，不过二十岁出头，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军士都没什么不同，只除了走动的脚步远较常人轻灵，搏击又和寻常作战时穿着不同，皮甲、护臂、护腿等一应外穿的杂物都去了，只着贴身的短打里衣里裤方便动作，所以众人也无法从服饰上看出此人身份。
　　以他们料想，不管此人是谁，也不管他究竟是怎么赢得这场，以陛下刚才话中对他的赞赏来看，想必是要另眼相待的，可陛下却只是朝他略一点头，就继续冲着吴霄云说了起来：“你在武艺上能有如此成就，已经十分不易，朕心里自有考量，不必再比下去了，赏赐嘉奖会正常发给你的。”
　　他自问态度已算公允，可吴霄云和秦原都不这么想，眼瞅着吴霄云脸上一阵青青白白，抬头看了眼自己的上司未敢说话，强忍着应喏两声知道该退下又不甘心，皇帝却已转向他那垂手而立的对手，眉头微微拧起，说道：“你怎么在这里？为什么没跟着你家殿下，来这儿捣什么乱？”
　　那人抱拳躬身，正要答话，秦原却按捺不住先踏上一步开口：“想必这位小将军也是郡王殿下的人？如此本事连陛下都另眼相待，提前就判出了胜负，不知有什么来历，师出何门，也让臣等长长见识？”
　　作者有话要说：
　　奇怪的屏蔽词有点多，稍微改一下

176.偏见
　　方谨初脸色微沉，那人已先奇怪地道：“这位……大人？卑职不是郡王的属下。卑职原来确实出身丰野，不过现在已经归属雍王殿下了。”
　　众人闻言齐齐一凛，原来这是宣宁郡王放在雍王身边的高手，那怪不得陛下会对他的能力如此笃定，口气如此熟稔。
　　此人正是白福敬，他没在意旁人看他的眼光，说完后就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回答方谨初：“陛下，是殿下允许臣这两天不必陪他一起留在营地，可以随意参加比试的。您放心，殿下身边的防务已经由苏大人亲自接手了，将军也安排了人手，不会有问题的。”
　　他抬起头，表情跃跃欲试，“臣只是好久没跟人动过手，一时好奇进展如何，还请您不要责怪。”
　　方谨初颔首，果然没再说什么，白福敬见状松了口气，得意就浮在了脸上：“陛下，臣没给您丢脸吧。”
　　他的武艺可以说是方谨初一手指点上来的，虽是君臣之名，却有师徒之实，故有此问，可旁人不知他的来历，他也不知道方谨初和秦原舅甥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这话一出口秦原就再也憋不住了。
　　“好狂妄的口气！不过是巧合让你略赢一招，你还当是你有多大的本事？果然丰野军中尽是你这般轻狂无礼之徒吗？”秦原冷喝。
　　这下场上气氛彻底僵了起来，方才虽然就临湘侯归田的问题产生了一些分歧，可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顾着身份体面，他一下把话说成这样，摆明是冲着宣宁郡王去了，这让陛下怎么下台？
　　他们此时不像秦原一样知晓了陛下和郡王之间的私情，可都基本能看出陛下并非传言中所说的，“任凭郡王摆布的傀儡”，不说别的，就凭身后那位御林军统领、郡王的族兄，以及旁边王府长史跟在陛下身边毕恭毕敬的态度，也能看出一二了。
　　这一边是陛下的亲戚，一边是手握实权的重臣，让陛下怎么应对好？如果说郡王本人在此还好，就算和秦侯吵一架，也只不过是臣子之间的争执，可现在如果陛下呵斥秦侯，难免伤了亲戚情分，如果放任不管，则有损郡王的脸面，这不是给陛下出难题吗？
　　方谨初彻底沉下了脸，他本来对他舅舅忧虑中带着期待，也能够理解他的一些顾虑，可他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攻击魏钧，就不是警惕权臣所能解释的了。本来以他这些年的内敛和理智，尚且还可以在动疑后相对圆滑地怀柔处理，可偏偏他现在的心态微妙得很，那些往事对他的影响比他想象中还要深，有太多负面的情感被他关了太久太久，唯一的锁头一夕之间轰然断裂，即使他心里已经有许多美好的人和事在扎根，可挡不住某些信念的摇摇欲坠。
　　谁的过错难以言说，虎兕将出柙却是事实，无可挽回。
　　白福敬和褚云都被秦原这话激起了极大的怒意，可他们看方谨初脸色难看，都在张口欲言之后又强忍了回去，这般反应都落在了河源侯等人眼里，还没怎么想透，陛下已经开口了：“原来秦侯对朕的判断如此不满？那好。”他不让任何人开口，直接开始动手解自己的护腕。
　　军侯们愣住了，皇帝这架势是要干什么？
　　褚云最先反应了过来，忙上前几步要说话，魏钧不在，他作为长史代表着魏钧的颜面，可当他看到方谨初的表情，就默默把话咽了，低声道：“陛下，臣来吧。”
　　方谨初没反对，由褚云服侍着卸下了护具皮甲，像白福敬和吴霄云一样只穿了里衣，然后向吴霄云伸手：“武器给朕。”
　　吴霄云惊愕，完全没明白皇帝的意图，愣愣地刚想遵命，手一伸又缩了回去，忙道：“陛下，臣这一对锏打得比寻常军中所用要重上二十斤，您要干什么吩咐臣就可以了，小心伤了您。”
　　方谨初瞥他，不说话，只伸手等着，吴霄云无奈，又看秦原也阴沉着脸不说话，只好提起金锏横在胸前弯腰递了过去。
　　旁边褚云凉凉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谁狂妄，竟敢带着兵刃接近御前三尺，陛下不怪罪已是容情，还敢嘲笑旁人。”
　　吴霄云顿时面皮发涨，他出身江湖，在朝堂礼仪上难免疏忽，秦原面上也开始不好看，心中暗悔，却也不能自降身份和褚云辩驳。
　　正窘迫间，吴霄云只感觉手上一轻，一对金锏已被陛下浑然无物地轻松拿走，紧接着就见陛下冲白福敬一摆头，白福敬会意，倒退几步奔回了擂台上，陛下亦在走近之后拎着那一对锏跃上了足有八尺高的擂台，落在木质的台面上连声音都没发出。
　　吴霄云和军侯们的脸色一起变了，谁都看得出这一下的分量，原来陛下竟然身负绝学？
　　他们刚才站得远，擂台周围的人一时并没认出台上人的身份来，他们很多是刚来，正在疑惑为什么搏击台上参赛者和裁判一个不见，就见着了这么一招，顿时彩声如雷轰然叫好，军人们嗓门都大，这一下连周围的一些闲人也纷纷留意到了这边。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奇怪了，因为台上的两人并没有交代身份，也没认真动手打，而是像演示什么一样，伸手抬腿奇慢无比，慢到连不会武功的人都看得分明。
　　这一下可纳闷了，底下开始议论蜂起，站在外围的军侯们可不一样了，表情接连变了几变，尤其是秦原和吴霄云，一个皱眉不语，一个羞愧万分。
　　他们都看出陛下和那个雍王的卫士是在还原刚刚那一场打斗，经两人这么一放慢他们才看出，原来刚才看似是吴霄云占着上风，可实际白福敬分明有至少七八次击中他要害的机会，只是都选择了避让。且真正让他们心惊的并非此事，而是不过隔这么远看了一会，陛下居然就能把吴霄云出手的一招一式记得清清楚楚。
　　这也罢了，最让他们震骇的是陛下的出手速度何以能放得如此之慢，要知道沉重的兵器舞得快固然不易，舞得慢就更加骇人听闻。眼见两只金锏被陛下握在手里就像竹竿一样，想去哪就去哪，哪怕是从头顶用力挥下，也能准确地停在当胸，用以演示关键的招数，这明显不是靠手臂力量能做到的，非得是深厚的内家功夫不可。
　　演示明白了，方谨初朝后踏了一步，把左手的金锏随意往台下一抛，在惊呼声中擦着别人的衣襟直直地插在了人群缝隙的土地里，然后动作骤然变快，几乎就是把刚才吴霄云的风格再现了一次，然而这回白福敬躲得却很狼狈，再不是那等悄无声息的模样，手中三棱|刺被迫多次举起格挡，两人以快打快，刺耳的金铁声连成一线。普通围观者是为方谨初如使长剑一般地使锏震惊动容，高手们紧接着就意识到如此沉重的兵刃砸在三棱|刺上，竟然没令三棱|刺脱手或者砸断，如果不是使刺的内功同样深厚，那就是使锏的功力已至收放自如，刻意控制好的结果。
　　到现在，哪个还会怀疑陛下的判断，吴霄云更是头都抬不起来了，等他看到最后陛下又慢了下来把他跌落擂台的那一式演了一遍，才知道原来他是被对手的虚招所诱，而对手转身躲避的一刻，分明可以出手让他摔得更惨一些却再次放弃。
　　看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冲着秦原单膝跪地，愧悔难当：“侯爷，卑职学艺不精，辜负了您的信任，给您丢脸了。”
　　“技不如人，这没什么可羞耻的，习武之人本就该有好胜心，谁也不能在一开始就打遍天下无敌手，你不必有如此负担。”
　　方谨初向他们走过来，伸手从地上拔起那枚金锏，一面朗声说道。他在台上活动了一番手脚，真气运行一周，无名火都发泄了出去，头脑也清明了许多，可仍有股郁气积在心里不吐不快。
　　眼见众人看他的表情都十分敬畏，想夸赞皇帝的武功，又碍于秦原简直如同狂风暴雨将起的脸色未敢开口，不过此时任谁也知道所谓“皇帝被挟持”的传言纯属无稽之谈。
　　要知道北靖虽然在努力裁军守成，降低军方对朝政的影响，但这些都是大家长远的期待，当前能真正做主的还是军队。军队历来崇尚强者为尊，陛下既有如此武功和见识，那就绝对不可能任人摆布，说他把他生父遗留的势力都收服了还差不多。
　　吴霄云讷讷称是，谢过了皇帝起身，方谨初把金锏递回给他，这次他刚刚弯腰接过就连忙后退了一丈远交给了魏恒带着的亲卫才敢过来。就听皇帝看向秦原：“秦侯还有什么疑惑吗？”
　　秦原咬着牙根鼓着腮帮子不说话，花白的眉毛横在堆满褶皱的额上，很是吓人，方谨初又转向了其他人：“你们呢？可都看明白了？”
　　“明白了！”河源侯等连忙拱手低头，比原先谦恭了许多。
　　“胜负不能只看表象，人也是一样。”方谨初淡淡道，“这位御林军的白校尉，虽然出身丰野军，可他从还是个普通士兵的时候，就已经是朕的亲卫，武艺也是朕调|教出来的，就算秦侯对郡王有什么不满，好歹也打听清楚，莫要贻笑大方。”
　　于是大家恍然，原来他刚刚所谓“没给陛下丢脸”的意思还真的很单纯，只是在跟教授自己武功的人请教进展而已，确实是秦原反应过度了。
　　“另外，武功一道能做到触类旁通，采纳众家之长本是好事，可如果反而因此盲目自大，坐井观天，那就又得不偿失了。只守着自己那点地盘固步自封，靠想象揣测外界，什么都以为自己是对的，闹了笑话还不知道，就很没必要了。”
　　作者有话要说：
　　艾玛这一堆头疼的框框，出完形填空哪……稍等我改改啊，再等一小时看

177.牵机
　　皇帝缓缓环顾众人，一改昨天吃饭时的谦和，声气锐利异常强势，说话更是若有所指，大有打破僵局的意图。视线所到之处，河源侯等连忙低头，最后方谨初的目光定格在了秦原脸上，就那么平平静静地注视着他，于是其他人的目光也一起跟了过去。
　　秦原只觉得从来没这么窘迫过，可是如此情势由不得他不低头，皇帝对他已经换了称呼，完全是训示的口吻，安然地站在那里等他答话，他虽然心里不忿得快要冒出火来，却也只能抱拳忍气吞声地答：“陛下……教训的是，臣知错了。”
　　气氛僵硬而沉重，褚云低低咳嗽一声，朝白福敬使了个眼色，后者忙上前从褚云那里接过方谨初的护具饰物，为他一一戴好，方谨初这才缓和了一些，此时周围旁观的人才知道原来刚才在台上动手的居然是皇帝本人，不知是谁起的头，喝彩声夹着山呼万岁的声音忽然就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场面热闹到了极点。
　　一片喧阗之中，方谨初微微吐气，然后一转头，看见了人群中负手而立朝他微笑着的某人。
　　那股无名的郁气瞬间散了个干净，方谨初心里一突，忽然想起昨天魏钧刚刚嘱咐过他“要留一些底牌”，转头他就把箱底倒了个干净。
　　余光看见舅舅紫涨的脸，他后知后觉地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到底是血脉至亲，何必把人逼到这个程度呢。
　　他现在是个皇帝，不是丙十七，靠炫示自己的武力震服群臣，怎么看都是落了下乘。
　　“郡王！世子！”褚云也看见了魏钧，忙上前行礼，方谨初这才注意到他身边还有个方槿凌，魏钧略一点头，两人往这边走过来，一起对着方谨初俯首：“陛下！”
　　“魏卿、世子免礼！”
　　明明从语气神态到动作都没有任何变化，众人硬是觉得陛下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又恢复了前日所见的温文和煦。
　　于是他们又和魏钧与方槿凌互相见礼，对着魏钧口称“大司马”，因为魏钧正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连秦原都跟着一起沉默地行了礼，虽然他们上次见到魏钧的时候，对方还是个初露锋芒的军方新秀，才短短两年，那人就已建立盖世功业，足以在青史留名不说，名望和地位都让他们望尘莫及。
　　“你们怎么碰在了一起？”方谨初问。
　　“回陛下，”魏钧立刻侧着身子恭敬地回答，“臣巡视校场西路恰好经过，远远看见您在擂台上的英姿，绕路过来的时候在马球场东面碰上了世子，世子也是留意到了您这边的动静，就一起过来了。”
　　方谨初注意到他和身后的亲卫都两手空空，腰侧的佩刀都不见了，不禁哭笑不得，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褚云，后者肃穆地拱手站着面无表情。
　　见君不得身怀利刃是惯例，可方谨初早跟他们在军中混得极熟了，无人把这事一本正经地当回事。何况是今天这种演武的场合，处处都是刀剑，还在乎什么利不利刃。看来大哥这是得了褚云的消息，安心要扣紧御前失仪的帽子挤兑他舅舅来着。
　　其实他想多了，魏钧是得了消息特意过来的不假，不过他就算真要和秦原过不去，也不至于用这么幼稚的方式，他不过是得在外人面前守好为臣者的本分，免得从他这边给方谨初添麻烦罢了。
　　方槿凌亦笑：“陛下神威天纵，当真是深藏不露，臣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出神入化的武艺，想来陛下是得了故安亲王叔的真传，臣听家祖讲过，当年安王叔曾以一杆铁枪在秋狩场上打遍全军无敌手，算起来也是和陛下差不多的年纪。槿凌当时便遗憾晚生几十年，没能见到王叔的风姿，不料却在陛下这里补上了臣的多年遗憾，多谢陛下！”
　　说完，他朝方谨初长长一揖，方谨初忙抬手扶住，谦笑道：“世子过誉，朕离家太早，除了小时候打下的一点底子和被父亲逼着强记下来的一些心法，并没有得到父亲的真传，许多招式还是最近才和兄长那里学来，如何能及得上父亲当年。”
　　方槿凌直起身子，眨着眼笑道：“殊途同归，总之都叫臣等钦敬。”
　　于是大家都跟着乱哄哄地一通恭维，至此气氛才算彻底缓和下来，褚云等人都在心里暗赞，郑王世子不愧是解围的高手，寥寥数语就把调子定到了追效先人遗风上面，完美避过了矛盾本身。
　　这边的事已了，方谨初问了几句魏钧巡视的情况，两人冠冕堂皇地一番对答，又是方槿凌提议：“陛下，马球那边很快就要决胜了，您可有兴趣瞧瞧？”
　　方谨初欣然点头，众人就一起往马球场那边走去。
　　方槿凌走在了皇帝身边，一边走一边妙语连珠地向皇帝介绍马球比赛的前情，河源侯等在旁边附和着，等走起来，魏钧放慢了脚步和秦原并排，带着浮浅的笑意开口，口吻严肃：“秦侯，我知道你对我有一些误解，有什么问题咱爷们私下解决，把气撒在陛下身上算什么？莫非秦侯连大局和体面都不顾了吗？”
　　一口恶气憋在喉咙里，秦原心想，闹成这样本来就是因为你，还有脸反咬一口？
　　不过是个小辈，他冷冷哼了一声，“道不同不相为谋，郡王殿下何必多说。”
　　“郡王殿下”四个字被他拖长了音，摆明了是讽刺，魏钧恍若不觉，继续说：“这倒是奇了，一样穿着戎装，都是为国守护河山，如何就道不同了？秦侯的道又是什么？”
　　“休要在本侯面前摆你那点资历！本侯提枪跃马的时候，你还在山沟里搓马腿上的泥呢！北靖九十三位军侯，哪一个没点战功拿的出手？偏你这个小辈轻狂！你罔顾礼教人伦，挑唆陛下把持朝纲，哪里还配以忠良自称！”
　　魏钧仰天长叹，无奈至极。他都不计较他在背后挑拨方谨初“锄奸”的事了，一再好言相劝，这老人家还是这么顽固不化，这不是……耍无赖吗？
　　他淡淡地讥刺：“秦侯背后谗言的时候，又哪里君子了？您自命高贵，孤确实出身山野，可陛下在孤的山沟里九死一生的时候，你又在哪？你对陛下又了解多少？”
　　明亮的阳光下，就见秦原表情遽变，像是猛然间听到了一件极可怕的事，他甚至没顾上反唇相讥，先脱口问道：“你说什么？陛下当年去过你的村子？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停在了当地目光涣散，嘴唇抖个不停，就好像脑海中正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交战。
　　魏钧跟着变了颜色，凝神疾道：“怎么了？您知道什么？”
　　他攀住秦原微微抬起的右臂，侧身拦住旁人怪异的目光，然而秦原却忽然一把大力甩开他的手，用不可置信的眼光看了他一会，就像白日里见了大活鬼，他喃喃说了声“原来如此”，然后猛然转头，一语不发地追着前面的人大步而去，再不和魏钧说一个字。
　　留下魏钧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嗫嚅一阵，迎向满脸担忧的褚云：“……阿云……”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表情恢复了严肃改口道，“此事谁也不要说！”
　　褚云连忙应是，魏钧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谁也别说，不管是陛下，还是阿恒他们，任何别的人！”
　　秦原在旷野上疾步奔走，周围的一切都骤然远去，虽然一共没往前几步，他却以为跑出了千里之远，一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腾跃不休，带着他双脚都快离了地，撞得他脑壳都疼起来，只一瞬就惊心动魄。
　　魏钧必反。他想。
　　他想，他得赶紧让他被蒙在鼓里的外甥知道，可怎么才能让他知道呢？往事烂在他心里臭腐不堪，一朝得了个引子，比牵机药还毒，外甥又偏偏喝了姓魏的给他灌的迷魂汤，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他可怎么办呢？
　　突然一阵彩声爆起，“好！”
　　秦原懵懂地抬头，大团大团浓烈的声和色劈面撞进他的世界，叫他想起了他身在何方。他不知何时已经跟着别人走到了马球场的边缘，只见赛场上一匹马人立而起近在眉睫，马蹄高扬昂首长嘶，马上的骑士的身体几乎已经和地面相平，仅靠双腿夹在马腹上，修长的手臂探出，球杆将将把飞到赛场边缘的藤球捞回，下一瞬马蹄落地，敌对者已左右夹击而至，骑手在策动马匹的同时猛地往右侧一翻，藏身马侧躲过了正面的对手，回到马背上时又把藤球高高挑起，骑士则和骏马一起越过了眼前一道障碍，当他把球接回杆下的那刻，后侧的对手也正好撞在了栏杆上落马。接下来骑士的动作一气呵成，运球，击球，铜铃声清脆响起，胜负已分。
　　“好样的！”
　　“太精彩了！”
　　围观者像潮水一般轰动，皇帝也击掌连赞：“厉害！”
　　魏钧从后面踱过去，静静地站在了方谨初身后，姿态已经全然恢复正常。
　　作者有话要说：
　　需要解释舅舅的立场吗？秦氏是过气的外戚，先帝的小舅子（堂的），今上的亲舅舅，北靖老牌军事贵族。所以他的立场么……后文会讲得很清楚。

178.笼中雀
　　稍微往后一些，魏恒一边指挥亲卫把陛下和那帮军侯与围观的众人隔开，一边遥遥望过去，神色钦赞。他也酷嗜马球一道，亦是身经百战，心得颇多，很能看得出这位骑士眼花缭乱的动作背后的功底，十分欣赏。
　　然而下一刻他彻底怔住了，只见那位骑士与队友击掌庆贺之后，忽然翻身跃下马背，一边朝他们这边走来，一边脱下铁制面罩，那张面容在接近晌午的阳光下明艳璀璨异常，居然是华歆公主！
　　方谨初同样震惊，“皇姐！”他惊笑，华歆公主像军中儿郎一样单膝落地，行了个军礼：“吾皇万岁！”
　　身后对战双方的骑士一起跟着行礼。
　　“快免礼，”众骑士起身，方谨初双手扶着华歆的肩，赞叹连连：“太让朕惊喜了，真没想到华姐姐居然还有这般本事，姐姐怎么做到的！”
　　河源侯也合掌夸赞：“只听闻长公主殿下风华绝代，没想到身手竟然也如此超绝，真是叫我等男儿惭愧汗颜。”
　　华歆粲然一笑，风致嫣然，“华歆献丑，多谢陛下夸赞。”
　　她又朝河源侯笑道：“宋侯有所不知，陛下以身作则，训示孤等存心理道、务尽忠贞，军人时时刻刻须得以保卫家国为念，不可自恃出身耽于享乐荒废武艺，孤虽是女流之辈，也愿意追随陛下精进艺业振我国威。”
　　她这番话铿锵有力，河源侯等人面面相觑暗道惭愧，公主殿下一口一个军人，天知道他们这帮正经的军人早就因为承平日久骳肉早生，连长途骑马都够呛支应得下来，别说上阵杀敌了。
　　见他们缩着脖子唯唯诺诺地应了，方谨初在肚里暗笑，用眼神朝华歆公主送过去谢意，她这分明也是帮他造势震慑那帮诸侯来了，先前也没商量，忽然就给了他这么个惊喜，顿时叫他心情极好。
　　他惊喜的并不是华歆这番作为效果有多好，而是这乃是他皇姐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旗帜鲜明地表露对他的支持和维护，让他想起小时候他闯祸之后，姐姐挡在他身前的样子来。
　　然而同时他也清楚，如若没有他先前对华歆的宽纵、对怀璋的仁慈，华歆也定然不会主动做出这样的示好行为。
　　恍然间他隐约想到，也许他们皇室成员之间的感情就是如此，机谋与真情并存，一面做着心照不宣的利益交换，一面把捧场和体面养成一种默契，君王的凉薄都不能称之为凉薄，而要叫天威难测。
　　现在他也被禁锢在这样的一片天。
　　说“禁锢”也许已经不恰当，因为他在不知不觉中，早被这片天塑造了筋骨，填充了血肉，这一切的发生甚至早于他出生以前，哪怕他只是极短暂地在其中成长，而现在也不过才登临绝顶不到一年。
　　可是这样的近似于知天命的觉悟，却让他刚被压下去的郁气又丝丝缕缕渗出，他不甘心，不甘心。
　　奇异的心绪无人察觉，哪怕是身后胸膛紧贴着他肩膀的魏钧，就像他也无法得知此刻魏钧心里的震动不安。
　　魏恒却和他们截然相反，满脸都是盖不住的倾慕与悸动，华歆公主大大方方地站在他滚烫的视线里，以温婉的笑容做回应。额边一滴汗水滚下来，她抬手欲擦，魏恒忙踏上一步就想从怀里掏自己的手巾，可旁边的人却先他一瞬抬腿，胳膊和他碰了一下。
　　那人微愣，立马反应过来，冲他歉意一笑，率先向华歆公主开口：“华歆妹妹瞒了槿凌好几日，没想到竟给了我们如此惊喜，我与妹妹自小一同长大，还是这么不了解妹妹，真是惭愧。明日还有竞技，今晚不便打扰，明晚槿凌那边有个小宴，不知妹妹可有兴趣光顾，就当我们这些兄弟为妹妹庆功？”
　　说完他又转向魏恒：“丰亭侯不介意吧？知道您公务繁重，槿凌就不自讨没趣开口邀您了，您只管放心把华歆妹妹交给我们，如何？”
　　他与华歆是堂兄妹，一向关系密切，魏恒当然不会说什么，忙道：“世子客气了。”
　　华歆公主目光一闪又转瞬如常，默许了方槿凌的提议。
　　如果说前一日的宴请，以徐近儒为首的文臣们的态度是第一击；今日皇帝本人的高深武艺是第二击；华歆公主和方槿凌所代表的皇室子弟的维护是第三击，那么次日协同作战与战阵指挥的竞赛，则给了南方诸侯们最后也是最重的一击。
　　因为单打独斗可能还允许大家各展所长，还能挖掘出许多隐藏在各路军队中名不见经传的高手，集体作战那可就真的是，绝不可能有丝毫意外。
　　放眼当世，怎么可能有一支军队会是当年的宣武铁骑、如今的宣宁郡王亲卫的对手？
　　什么叫百战铁军，什么叫如臂使指，什么叫千军万马使之如一人，这都不必说，单看他们那沉默中带着杀气的眼光，凝视主帅时专注而服从的视线，还有那装备，那战马的剽悍，那些五花八门、一见就让人后槽牙发凉又能拆卸自如的战车……
　　河源侯忽然开始羡慕称病不来的那几位，觉得他们至少不用被这光景震骇一次又一次，不用带着自家那点后院□□的萝卜似的兵把颜面丢尽，然而幸亏他们来了，要不然怎么会知道，其实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丝毫投机取巧的机会。
　　演练到最后，所有的对手都被压制到丢盔弃甲没有一点还手之力，所有抱着幻想的统帅都觉得自家的脸也都扔在了草地上被人家的铁蹄踩踏了一遍又一遍。
　　结束的时候，参战的两千铁军列阵于高台之下，没人发出一点声音，震慑着全场所有的人都屏息凝气，直到一身纹金龙纯黑袍服的皇帝走到台前，底下骤然爆发出“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
　　那是一种士兵仰望最崇拜之人的呼声，容不得丝毫伪装。
　　全身披挂整齐的宣宁郡王从高台顶端下一级的台阶侧面走出，金冠上的红缨在夕阳下烈火一般耀眼，他先是朝下挥了一记手臂，做了个握拳的动作，停下了士兵们的呼喊，然后他转向方谨初，就像那日从靖安扶灵归来，在平都北门外第一次与即位的方谨初相见时一样，铿然跪地，铁甲撞在台阶上发出“咔啷”声响。
　　“臣魏钧，愿以血肉之躯，护卫陛下江山永世稳固，愿永为陛下手中的刀与麾下的马，凭您役使，供您驱策，护您太平无恙！”
　　他便这样在所有人面前，带着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成就，一字一句地说出了如此沉重的誓言。
　　是对爱人的承诺，亦是一个臣子对君王的忠诚。
　　行了，这还想啥呀，河源侯等心里空落落的，连羡慕都提不起来了，不知道舍下老脸求一求陛下，求一求大司马，能不能争取让朝廷在收回兵权之后，给他们留点体面，给子孙留一条活路？
　　假的，都是假的！秦原的心在无声地嘶吼，人却像是个废掉机关的提线木偶，不要相信他！他只是一叶障目而已，等他得知真情，绝对不会放过你！
　　更远一些，徐近儒长长松了口气。成了！大局已定！果然还是要郡王出马！身边的史官与翰林们都在奋笔疾书，诗人开始摇头晃脑，礼部的小官们进进出出地忙着布置晚宴。徐近儒默默盘算，恩威并济，如今威是立够了，今天再让他们回味一夜，明天开始，陛下和他们就可以借着行猎的机会商谈一些细节，给他们足够的安抚，何愁谋局不成。等这边细节安顿好了，再把消息放出去，不管没来的郑经纶他们藏着什么鬼胎，大势之下也都不足为虑了。
　　北靖从熙和末年动荡至今、多次险些分裂的江山，经那人横空出世一手弥合，终于眼看着要彻底重新稳定了。
　　徐近儒只觉眼眶湿润，豪情在胸中激荡不已，想狂歌痛饮，想纵声疾呼，想穿越几十年的光阴，到当年陆续倒在夺嫡争斗中的那些挚友诤臣面前，和他们讲一讲如今。
　　当夜魏钧带着军方高级将领们一起，招待南方诸侯开席，方谨初只敬了一杯酒就离开了，让大司马自去和自己的下属们说话，他则和文官们一起，最后敲定了一遍南方改制的种种细节。
　　觥筹之间，那一边指点江山，这一边经纶事务，另一处宽敞又奢侈帐篷内，北靖的几位王侯公子们也开了他们的聚会。
　　要说他们这一帮，多是有爵而无职亦无权，正经是些富贵闲人、家族的希望，最大的正事就是和“同道中人”“交游”，替在朝中做事的父兄“联络家族感情”，平日里吟诗作赋风流肆意，谁见了他们都得“捧个场”，活得比谁都豪爽超脱，然而他们心里大多有数，其实自己本身就是那个捧给别人看的“场”。
　　他们就像那盛世的牡丹，乱世的蓬草，万千浮华尽在一身，至死也没几个能长成乔木，外人觉得权势对于他们来讲是近水楼台，可实际上活到四五十岁也未必有机会位列朝班或者做一方父母，去见识真正的山高海阔。
　　并不是他们不求上进，实在是上进不让他们求。前辈们把能做的事都做尽了，他们生下来脑门就碰到了房顶，不安安分分地当个在屋檐下唱歌的金丝雀，非要折腾点事出来撞破屋顶撞毁梁柱，连累偌大家族一起奔赴黄泉吗？
　　皇亲、勋贵、外戚、军功阶层……哪里是那么好当的？若家里的长辈头脑清醒还好，就怕不愿意正视现实，与人争斗了一辈子斗无可斗，多余的精力都放在了督促子孙“上进”上，还偏逼着子孙沿他们曾经成功的轨迹亦步亦趋，错一步都不行，就是“忘本”，可不就把人都逼成了“不学无术”的“纨绔”？
　　话说回来，有多少人苦心经营一辈子，不也就是为了让子孙有资格当金丝雀？谁都知道水满则溢过犹不及的道理，可“满”和“过”哪里有极限，哪里有标准？好勇疾贫是本能，谁能知道进取到什么程度就该收手，谁又不是在深渊薄冰上前行，进一步千难万难，退后不能甘心，失手则万劫不复？
　　如此看来，其实自家老父在陛下那受点挫折也挺好的，陈隅暗自寻思，他漫不经心地摇晃手中酒杯，看一眼肃然端坐，明显已经神游天际的兄长，又看了看上座一左一右坐着的华歆公主和郑王世子，正觉得有些无聊，就听见旁边玩熟的哥们凑在他耳边嘀咕：“喂，令兄不都封了朝职，这工夫不去跟着上峰办事，咋在咱们这堆儿凑着？”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们弘扬以和平为核心的奥林匹克精神，能开会比赛解决的问题不要打仗

179.来客
　　陈隅瞥他一眼不答话，那人差点没把幸灾乐祸和唯恐天下不乱写自己脸上，他还不至于自取其辱。
　　问什么，不就是想讽刺自己兄长官职低微，整日劳碌却去不了真正重要的场合，不如爵位清贵吗？要是真的看不起，真的自命清高，又何必跟他这儿冒酸水？陈隅越想越好笑，捂着嘴差点乐出声。
　　他和陈僮不是一母同胞，往日里总有不和那不假，可那都是关起门来的事，没有给外人看笑话的道理。
　　那人见状讪讪地坐了回去，陈隅更不理他，倒是让他这一问想起了另一个疑惑。
　　他端着酒杯和碗碟夹着筷子起身，猫腰蹿到了跟他隔了两个桌子的坐席旁边，毫不见外地往席位的主人身边一坐，冲那人一乐：“孟二哥！”
　　孟梁微一皱眉，脸上不耐烦，却也没赶他走，陈隅就问：“二哥，你不是作为新陵军的首领来的，怎么没去参加军方聚会？”
　　孟梁哼了一声，自从除夕宴过后，他把陛下和大司马暗示他的话给他爹传了回去，果然，他爹在半个月后给了他答复，让他找个机会上覆皇帝，说新陵愿意配合，联通西北商路。
　　此事至今还没有流传出来，可据他所知，大司马年初北巡的时候，就曾秘密进入新陵，与他父亲商议过整整三日，之所以尚未公开，是考虑到南方局势尚未稳定，一旦商路开启势必为北方乃至全天下带来剧烈的变化，万一有人提前动手脚无端增加变数，不如等到万事俱备，形势水到渠成时再自然而然地公布。
　　并且因为新陵的位置太过紧要，陛下事实上是准备和孟长策达成一种默契，即朝廷默许孟长策继续在新陵当他的土皇帝，只要他能够配合朝廷搭建起这一路的关防要塞，以及至少在名义上不反对土地新政。
　　这显然是看在他爹以及他爹背后睿王多年经营的势力上的特殊优待，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而如今朝廷同时亦在耗费偌大精力收拢南方的兵权，便不能在这个时候显现出他爹这个另类来。
　　所谓，闷声发大财，朝廷只要了名，实利大部分都让他们得了，已经是善莫大焉。他父亲原本是打算亲自带人来参加春蒐礼，为陛下捧个场的，人手都选好了，然而就在三月中旬的时候，他的兄长在出去行猎的时候意外坠马，最近一次传来的消息还是生死不知。
　　如此，他爹自然来不了了，连他也一起归心似箭，哪里还能一个人在平都坐得住。可是随着兄长重伤的消息送来的还有他父亲一封措辞严厉的信，命令他不得向陛下申请回新陵，看那意思是父亲身边出了内奸叛徒，兄长受伤一事极为可疑。此时平都已尽在皇帝和大司马的掌控之中，他们想与他父亲合作就不会让他在平都出事，所以反而留在平都更加安全。
　　他对兄长的伤势忧心如焚，面上却还得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想去那边的权力场上敷衍才来了这边，种种理由无法对外人言说，面对陈隅关切又好奇的眼神，他简单粗暴地顶了回去：“老子就是不想去，你管我？”
　　陈隅了然地笑笑，自以为懂了，抬眼正看见自家兄长微皱着眉向他投过来不赞同的目光，他不以为意，笑吟吟地跟孟梁挤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二哥心情不爽快，做弟弟的得想办法帮二哥散心。既然今天他们不稀罕二哥，咱们索性不去凑热闹，不如明天围猎咱们就避开人群另走一路——陛下跟前的野兽都是人训好了赶过去的，又有什么意思！云山猎场我熟，到时候我带二哥去掏黑瞎子的窝，带上二哥的兵，保管刺激又周全！”
　　孟梁颇为意动，陈隅就跃跃欲试地凑上去跟他商量“几时离队”“在何处见面”“带多少人”的细节。
　　他不厌其烦地絮叨，孟梁烦躁的脸色就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还是少年人好啊，就算经历什么挫折，也都不往心里去，不伤筋不动骨，喜怒哀乐还是都摆在脸上。”
　　朝南的首位，方槿凌因有孝在身并未饮酒，连茶叶都未搁，精描细画的釉下彩杯子里盛了一盏白水，看架势却以为他品的是一年只得一斤的虎峰香茗。出来行猎连华歆公主都穿着骑装，他却还是长衫广袖，乍看上去不过是寻常三江绫，微微晃动时似有光华流转，细看竟然是以绚丽多彩闻名的南阳锦，却把浮华一概摒弃，只用了玉白浅雪两种极相近的色调，风雅内敛到了极致。
　　听他如此闲闲讲来，华歆公主微一皱眉，扬起一半侧脸瞥他，“你才过而立，怎么说话就这么老气横秋，与你平素风格可不相符。”
　　方槿凌眼角细纹弯起，笑意深深，眼波似藏进了一钩新月，狭长锐利的光芒一闪即逝，转瞬即换回高岭残雪般的清贵。
　　“平素风格？”他呵呵笑了两声，“逢场作戏罢了，妹妹总不会当真？也是，除了这个我又会什么了，十来年如一日地做下来，假的也成了真的。”
　　华歆公主沉默不语，担忧地望着他。
　　席下有人开始摇头晃脑，宴饮不能无乐更不能无诗，“瑶台”“紫府”样的字眼飘飘忽忽地飞来，方槿凌好像让白水灌醉了一般，仰头闭眼，指尖轻扣，身遭不是莽苍旷野，辕门毡帐，而是舞殿冷袖，风雨凄寒。
　　“假的弄成了真，真的可不就做了假？”
　　“什么？”华歆公主没听清，方槿凌摆摆头，好像说了一句再荒唐不过的醉话，出口的那一刻自己就碎在了风里。
　　百里之外，热闹了千年的古都并未因皇帝和大批政要暂时离开而有片刻沉寂，依旧是走马章台灯红酒绿。礼部尚书年纪大了禁不住喧闹，丁杭随军去了云山，另一位侍郎有应酬告了假，卢静城白天刚出面为几位外放出京的新科进士践行，此刻正穿着官服闲散地走在官衙后面的街道上，放空思绪慢慢体味着大考前后的经历，和他如今的人生。
　　如果不问出身，他和一个北靖人，已经没什么不同了。“陛下故友兼恩人”的分量比“西宁战俘”重得多，再无人敢于鄙视他的出身，人人都羡慕他的好运，他终于再也不需要面对“定国公之子”这个标签。
　　过往是那么的压抑痛苦，却系着他的血脉根源。他生命的根系在二十三岁这年被拦腰砍断，使他飘飘浮浮飞向天阙，琼楼玉宇的光辉近在咫尺，前途是梦寐以求的光明，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只要他从此不再向下看，不再回头。
　　可是上凉的风、肃州的雪依旧时常入梦，有一个人他怎么都忘不了，那人在他梦中冷漠地斥责他不忠不孝，那人洒在城头的热血永远都干不了，一刻不休地讥刺他的怯懦和逃避。
　　卢静城有种被窥视的感觉，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别回头，想活着就不要回头，这是一场逃亡，所有的人都在和他讲不要回头，连他的母亲都在告诉他，忘了过去，好好地活着。
　　可如果没有过去，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朋友和君主，又凭什么对他报以涌泉一样的恩德？
　　一股燥热浮起，卢静城不知不觉走到了皇城边缘，街道阔朗而威严，阙楼好似一尊巨兽蹲伏在城头，匾额上的字晦暗不清。
　　“卢公子，别来无恙。”
　　惊雷在他身后响起，卢静城猛然回头，一个幽灵一样的身影忽然从城角滑到他的面前，他瞬间好像魂魄被抽离，呆滞在了当场。
　　平都北边数百里之外的某座小城，城门已关闭两个时辰，城内外一片岑寂，忽然寂静被惊破，马蹄声由远及近，官道上一队骑士策马飞驰，一直奔到了城下才停，见城门紧闭，首领上前叫门。
　　“谁！”门内卫士喝道。
　　“兵部苏芩芳！”
　　“兵贵精而不贵多，”魏钧诚恳地说，“与其一味地招兵买马，不如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人员训练和强化武器装备上，真正被我带去战场上与人生死相拼的几乎不会超过三万人，而最后建功常常只有几千骑。就这几千骑，踏破过羌戎的王庭，灭过西宁定国公的精兵，斩落过阿史那布哥的人头。”
　　他把最豪迈热血沸腾的话语平静地道来，语重心长，所有诸侯都听得极认真。
　　秦原坐在角落里自己灌着闷酒，一晚上除了对倒酒的人说了句“谢谢”之外，一个字没说。
　　魏钧忽略了他，跟河源侯等人碰了酒杯，继续说：“但是这几千人背后，却有着三万步兵、五万工兵的支撑，有完整的消息网络，多少人在敌人内部舍生忘死地刺探敌情，多少工匠日复一日地钻研武备精益求精，他们的背后更有几十上百万的百姓耕种不辍，维持庞大的开销。而我们要做的，不是好勇斗狠，逞一时意气，而是给后方一个安稳耕种生产的世道，才能延续家族的荣光和国家太平，诸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河源侯等人纷纷附和。
　　“魏某知道，自从我出任大司马以来，有无数流言说我拥兵自重挟持陛下，说我想独揽天下兵权，今日魏某和诸位交个底，以北靖如今的局面，就算你们把兵都交给我带，我也养不起，国家养不起，我不能带着赤手空拳的老百姓去送死！谁忍心这么干！没错，战场上的功绩不比十年寒窗，不用熬资历，可那是拿血肉换来的，各位都是戎马一生的前辈，难道就没见过断肢残躯、流血遍野，没听过死在异乡的孤魂在你们梦里夜夜惨呼，让你带他们回家？谁愿意一辈子刀头舔血跟人家以死相拼，谁不害怕少年离家一去数十年，归来连一片家园一个亲人都寻不见？我们齐老将军的夫人说，每次我们出征，她都只当丈夫是死了，不然禁不住没有尽头的提心吊胆……”
　　他说到动情处声音开始沙哑眼眶泛红，诸侯一起陪着唏嘘。谁没年轻过，就算近十余年来武备日渐荒废，可如果没有实打实的军功，他们也不可能坐到这个位置。再说近些年来他们一味忙着争权夺利，路子越走越窄，何尝不是因为恐惧和逃避战场的残酷？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魏钧一口干了碗中酒，把手重重地往下一挥，看得他们心里一突，“无非就是怕没有兵权就没有力量，就会任人摆布，你们想错了！陛下是圣主，有识人之明，也有容人之量，他连我魏钧都容得下，怎么可能容不下你们？你们不必害怕，属于诸位的功勋谁也夺不走，经营了那么多年，谁能轻易取代你们的地位？陛下要的是江山稳固百姓安居乐业，不是和你们一损俱损！”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一章的屏蔽词是从后院拔|出来的萝卜，先不在原文里改了。
　　以及前两天跟朋友讨论小魏他们打西宁的道德问题，西宁是不是无辜受害者。
　　不操心这个问题的，可以不用往下看了，废话挺长的。
　　好的我们继续。
　　首先不直接站主角立场，从公允角度判断对错是个非常好的习惯，这样的读者是作者非常稀罕的。
　　这个问题本身，我觉得国家之间的道德一般是先动手的不占理，小魏最先打的是“丰野保卫战”。没有定国公多年秣马厉兵，也就没有小魏的陈兵丰野。但如果再往前追溯，如果没有北靖多年扩张给周边留下的霸权印象，定国公也不至于总想着先下手为强。而北靖称霸天下的初衷，又是一开始周边强敌环饲的背景……因果环环相套，很难追究最初的对错。
　　至于防守之后的反击，那是另一个问题。跳出来看，小魏他们其实没必要千里迢迢地跑去西宁远征，搞得跟侵略似的，但实际上，这场战争的发生是因为它符合两国的利益。
　　是的，不但符合北靖的利益（其实未必符合），也符合西宁的利益。
　　西宁内部的本质矛盾，是主战和主和的矛盾，前期很明显是主战派的优势，而主战派内部又分老国主+定国公vs庆王两个派系，主和的是那位公主。
　　本来因为有北靖的军事压力，国主支持定国公搞军备，是优势方，然而战败后就给了同为主战派弱势那一方，也就是庆王机会。这个时候如果直接和谈，对北靖皇帝（先帝）来讲固然不怎么甘心，而对西宁内部来讲，主战派已经遭受重创，如果还想保持他们的政治优势，那就得可劲煽动仇恨接着打下去。
　　而对于小魏来讲，于公，除了尊奉圣旨的那部分，基于他个人的灾难性遭遇（魏家村惨案不就是西宁超出经济实力养兵的结果），他非常渴望能让西宁消停点好好发展商业（注意，主要是商业，而不是农业，别忘了那个粮食输出的政策），他需要把西宁的主战派按趴下别瞎闹，于私，他也是一方诸侯，打仗=军功+军费，国内没仗打的养寇自重还要打，何况打西宁这么正当呢。
　　所以远征西宁简直是符合两国平民之外所有政客的利益，怎么可能不打，这是时局的必然，不是个人选择。
　　至于最重要的，平民的问题……很简单，以小魏当时，就算把安亲王也算上，也还没有摸到能影响平民命运的高度。甚至他现在都还差那么一点，现在他可以作为重要因素影响全局，但是还达不到靠个人意愿左右全局的程度。
　　所以作为他个人，作为一个将军，少让两国都少死点人，已经是他最高的道德了。
　　试想一下，以他的能力，其实大可以死守丰野打消耗，磨到定国公撑不住再用骑兵反攻一波，给敌人全歼了不好吗，多么保险。何必像他那样兜个圈子搞出来那么多活着的俘虏，多不好控制，俘虏放回去还麻烦呢。
　　包括他远征西宁的过程中，应该看得出他的克制，能不杀就不杀，跟对羌戎人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说到底西宁是属国，教育一下安分点就行了，羌戎才是真的生死之仇。
　　到此应该充分理解远征西宁的合理性了，至于未了的因果，下文结局部分会揭出来。
　　以及不要太高估小方在丰野保卫战中的作用，他非常关键，可以说没有他小魏可能还得多花几年时间，打起来两国也得多死不少人，但不是决定因素，就算没有他，定国公也打不过小魏的，俩人能力、背后倚仗的财力实在不是一个级别。
　　以上，我觉得文中实际都有写明，如果当时看文有觉得不清楚的，欢迎提出来我再琢磨改改。
　　感谢听我啰嗦至此的小可爱！

180.归心
　　这话一出口，魏钧身后的褚云眼皮直跳，将军可真敢说，然而必须要说，这个时候最缺的就是这样一剂猛药，这猛药也只有将军来下才管用，才叫人信服。
　　果然众人纷纷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这话是真的说进了他们心坎，曾经的宣武侯有实而无名，历劫归来的陛下则是有名无实，不管叫谁看都是个无解之局，可是陛下居然就能用这么短的时间把魏钧这头雄鹰收服，还慷慨地许以高位，如此器量确实不是清平废帝或者睿王可比，甚至令他们想起了当年熙和帝。
　　而陛下甚至比熙和帝继位的时候还年轻了七岁。
　　而且听大司马这意思，朝廷其实并不打算对他们快刀斩乱麻，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
　　“如今靖安、丰野、新陵三军皆效忠于陛下，文臣亦有左相、中书令、六部尚书人才济济，你们来之前大考刚结束，新科进士取中了二百三十三人，放得可都是实缺，连等都不用等，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都替你们着急！”
　　魏钧趁热打铁，下了最后一剂猛药，诸侯怦然心动。
　　新月已经从西边的天际落下，南方诸侯的心防本来就在这几天里解了个七七八八，又被魏钧一通敲打，心服也好畏惧也罢，谁也没什么反抗的念头了。如河源侯这般心思玲珑的，一旦看出了苗头，立马就想到反正要归顺，那就宜早不宜迟，第一个表忠心还能在上司和皇帝面前留个好印象。
　　可忠心怎么表那也有讲究，总不成就地一跪开始歌功颂德吧，那不是把“小人”两个字顶脑门上走？喝到半醉的河源侯脑筋反而动得比平时还快，心念电转之间，他想到了。
　　他上前敬酒，“大司马，”堆起满面笑容，连着恭维了几句，恰好旁边的几个人都在和曲正杰狄非陈光华等众将拼酒，没怎么在意这边，他就突然高声提了自家一个子侄的名字，然后压低了声音，旁人以为他想向魏钧引荐这人，也没在意。
　　“魏帅，卑职在出发之前，曾经收过几封附近州府镇抚使的信，里面有些话卑职看得不是很懂，本来想到了平都当面问问人家，结果来了才知道那几位老兄弟不是家里有事就是病了，人都没来，卑职就想斗胆请教一下魏帅您……卑职愚钝，还请魏帅您不要见怪。”
　　魏钧一面听一面点头，脸上含着笑意，拍了拍河源侯的肩膀，用周围人都听得见的声音说了句：“呵呵，宋侯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回头孤帮你打听打听，”左手却借着杯盘的遮挡，蘸着酒水在桌上用指甲划了几个小字：子时三刻西坝台。
　　西坝台在他们营地西边一个稍位偏僻，但不算远离营区的位置，河源侯微微点头，脖子一缩拱着手推出去行了个礼，笑眯眯地道：“魏帅说得是。”
　　他体型早就完全走样，肥肥胖胖走路都带喘，此刻如果从外表看来，绝对认不出此人原本也是个武将，也曾亲自带着数十人冲进过叛乱的缧族大寨，砍杀过上百人头的。
　　连同说话办事，也是个温吞绵软，瞻前顾后，走一步观望三步的主。
　　秦原一口一口喝得酒气上头，越喝越是压不住的烦闷，他猛然从席上站起来，“哗啦啦”碰翻了一张小几子，杯盘滚落一地。
　　帐中一时安静，醒着的都朝他看了过去，刚说完话离开魏钧身边的河源侯也诧异地扭头。
　　“……闷了，出去走走，失陪！”秦原头也不抬，潦草地冲着前面抱一下拳，不等人回答就一撩衣摆越过一地狼籍掀帘子出了帐篷。
　　“这人！妈的！”被他撞了一下的某位镇抚使往地下啐了一口，“不识时务！”他咕哝道。
　　这边酒正酣，方谨初那边却散得早。都是读书人，不像他们当兵的豪爽肆意，且时时刻刻不忘记君臣礼仪，吃了饭，谢过皇帝赐宴，坐下来喝着茶听几个负责的官员讲完了南方各州府的情况，最后修改了准备颁下的政策纲领，也就准备告辞了。
　　其实以此时的形势，不管朝廷下什么旨意，那些诸侯都不会有胆子反抗，但是方谨初觉得只有让他们心甘情愿，才能让政策起到预想的效果，宽严相济才是正道，中枢要掌控地方，却不能和地方争权，如果现在一味靠着强权做到政事平顺，实际上是把矛盾都压了下去，将来爆出隐患就不好解决了。
　　此话一出徐近儒等朝臣十分赞同，清平废帝过于激进带来的后果大家都心有余悸，本来先帝晚年就已经把政局绷得太紧了，又被废帝一搅和中央和地方的政务网络几乎彻底瘫痪，现在好容易重新续上了，用仁政慢慢修复才是正途。
　　让地方畏服固然不易，想得到他们的信任和尊重，更要再难上百倍，“无为而治”的背后实际藏着大量的心血，绝不是为政者凭借想当然制定出看似合理的方案，强逼着地方执行所能办到的。
　　皇帝和重臣们都深知此刻才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曙光越明亮他们就越不能松懈。好在现在朝廷上下是难得的齐心，大多都久经人生浮沉，很少有好高骛远的，从几个月前就在下苦功，群策群力把事情都议出了雏形，还准备了好几套不同情况的备选方案，现在又做了一遍最后的梳理核实。
　　众臣告退的时候，皇帝单独留下了礼部侍郎丁杭说话。
　　“雍王读书的事，丁卿考虑得怎么样了？”方谨初命他坐到自己身边，一切礼仪从简，一开口就直截了当地问。
　　丁杭微微欠身，也不兜圈子，“蒙陛下信赖，成全臣与旧主的恩义，臣自然是无比感激，一千万个情愿。只是既然知道陛下有立雍王殿下为储的可能，臣有些惶恐，不知以臣那点浅薄的学识和资历，够不够得上教导殿下，怕有负陛下重托。”
　　的确，如果是寻常皇子，以丁杭现在的能力还尚可一试，可若是叫他一个礼部侍郎去做太子师，那确实有些不够看的。然而问题是方谨初也并没有下定决心立储，他考虑丁杭无非是他跟前能信任的废帝旧属只有丁杭一人，这缘由丁杭也清楚，所以才坦诚地讲明了心中的顾忌。
　　尤其他这侍郎之位本就是破格提拔的，相对于他的年龄和资历来讲已是殊遇，接下来如果没有意外，很可能他数十年都不会再升迁。
　　方谨初却摇了摇头，说：“这倒不是问题，圣人无常师，朕看重的是丁卿的人品，能力和经验的问题可以靠广延名师来弥补，但别人却未必有丁卿的用心。”
　　“这样吧，”他不等丁杭回答摆了摆手站起来，看了一眼帐中的滴漏，对他说：“朕自来了猎场还没去看望过怀璋，现在还不算太晚，你随朕去见一见，然后再做决定。”
　　荣德甫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方谨初没让他跟，身边除了乙九如影随形地跟着，就是当初跟白福敬他们一起训出来的亲兵，方谨初扭头跟他说：“你去叫人跟雍王身边的人说一声”，就带着丁杭出了主帐往西走去。
　　等他们去了，方怀璋已得了消息，穿戴整齐在门口恭候。方谨初免了他的礼，揽着他的肩膀跟他一起进了他的帐篷。坐定之后，丁杭朝着怀璋大礼参拜：“臣丁杭拜见雍王殿下！”
　　怀璋的声音有些抖，强忍着心中悸动故作镇静地道：“丁大人免礼。”
　　丁杭起身，面上亦颇动容。
　　这个孩子他当然不陌生，他做了近十年的东宫属官，本就是亲眼看着他从出生，一点一点长大到了今日。
　　怀璋却顾不得许多感怀，前几日有一人莫名其妙地跑到了他眼前，很说了一些叫他惊心动魄的话，不等他做什么反应，他那自庚寅政变后就没单独见过的姑姑就大半夜穿着便服一个人赶了过来，以雷霆手段处置了此事。第二天一直照顾他的白将军忽然提出要告假，他不敢不同意，身边就多出来了一大批陌生的人，据说是大司马的属下。他惊疑了两日，就听人禀报，陛下马上就到，让他们候驾。
　　他已经快两个月没见过陛下了，现在陛下骤然驾临，还带着他父亲从前的属官，会有什么事？
　　“陛下，”他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去看方谨初的神色，“您有什么吩咐？”
　　方谨初就像没看出他仿佛一夜间回到了初见时的惶恐一样，微笑道：“没什么，我和丁大人说起了你读书的事，一时兴起带他来见见你。”
　　丁杭注意到虽然皇帝换了寻常口吻和雍王说话，但却和平时那种春风一样润物无声的平易并不相同，颇有加意克制的感觉，这让他马上就想到了别处，猜测莫非皇帝只是为了做个仁君才有意善待废帝遗孤，内心并不十分看重于他？
　　果然方怀璋完全没有因为皇帝这句状似安抚的话而松懈下来，心里更加发虚，帐中气氛一时变得怪异而别扭，几个人却都装着没有察觉，方谨初默不作声地在那坐着，虽然接了方怀璋奉的茶却只抿了一口就搁在了旁边，神色也淡淡的。
　　丁杭左右看看，见皇帝不说话只以眼神向他示意，便以闲谈的口吻向怀璋问起了他读书的事情，怀璋见状也和丁杭说起话来，顺带拿了近来的问题请教，乙九百无聊赖地站在方谨初后面神游天外，方谨初也在想着心事，结果过不多时反而是那一对谈学问的越来越投入。
　　丁杭本就很有点文人的呆气，怀璋请师傅教导的事一拖再拖，也很珍惜请教疑惑的机会，两人竟这么一问一答地径直说了下去，暂时忘记了他们现在的诡异场合。

181.童心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时辰，两人还没有打住的苗头，皇帝也一直枯坐着不出声，最后乙九实在太无聊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三人才像忽然惊醒一样，丁杭和怀璋同时住口朝方谨初看过来，乙九愣住了，连忙摆手：“……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丁杭咳了一声，站起来作揖：“抱歉陛下，臣一时忘形，耽误陛下和雍王殿下休息了。”
　　方怀璋也跟着手忙脚乱地放下书本，往前走了一步嗫嚅了一下没说话，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眼神却开始恢复了戒备。
　　“无妨，丁兄不必客气，朕回去早也没什么事。”方谨初清淡的嗓音响起，还是往日的温和。
　　怀璋耸起的肩膀微微放下了一些。
　　丁杭仍旧觉得抱歉，又告罪了一遍，自己都在心里惊讶怎么会做出如此失礼的行为，居然把皇帝冷落在边上一个晚上，就感觉皇帝今天莫名其妙地特别没有存在感，就像把自己融进了澄黄的烛影中，气质说不出的淡泊荒疏。
　　他连姿势都没换，极为耐心地说：“你们如果没有讲完不妨继续，不用在意我。”
　　他话虽这样说，怀璋和丁杭两个哪敢就这么大大咧咧地继续把他扔在一边，他自己也发觉了，于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抖了抖袖子，“……罢了，挺晚了，咱们回去也好。怀璋正长身子，读书别太劳累，你久居深宫，借着行猎的机会也好活动一下，听说这几天你都没怎么离开帐篷，明天不妨叫人带你出去放松放松。小白也是，居然扔下你自己瞎折腾了两天，回去我说他。”
　　怀璋忙道：“不怪白将军，是怀璋体弱，从平都过来很想休息两日，才没出去的，明天怀璋就听小叔叔的吩咐……”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怔了一下，不知道当着生父旧臣的面这样称呼皇帝合不合适，但已经说了，他也只好继续说下去。
　　“……白将军待怀璋极好，您别为了这事怪他，听说他还给小叔叔长了脸，怀璋也很高兴，您身边如果缺人手只管调白将军去用，怀璋会安分守己的。”
　　丁杭神色微动，方谨初自不以为意，冲怀璋笑了笑，“什么吩咐，男孩子哪有不喜欢骑马打仗的，我叫你去玩罢了。这次跟来的人不少，我并不缺人，一会就叫小白回来。他现在功夫练得确实还不错，他回来你出去我才放心。”
　　于是怀璋又略微安心了一些，低下了脑袋，方谨初却目光复杂地望着他，想着他刚刚说的那句“安分守己”，以及这一晚上的状况，忽然道：“你是不是担心你父亲旧部找过来的事？”
　　方怀璋猛然抬头，张口结舌，面色瞬间变得惨白。
　　丁杭同样震惊不已。
　　“别怕，”方谨初袖手站着解释，“早就跟你说过不会猜忌你，叫你负担别那么重，过去的事情有我们大人处理，都与你不相干。”
　　方怀璋长长吐气，仰起头冲方谨初露出笑脸：“我知道了，多谢小叔叔，怀璋保证什么事都不会再隐瞒您。”
　　方谨初笑着点头，又指着丁杭问他：“以后叫这位丁大人教导你读书，你觉得怎样？”
　　方怀璋立马惊喜地回答：“那太好了，”他反应很快，直接改口，“丁先生给怀璋讲得很清楚，怀璋很希望跟丁先生读书。”
　　他冲丁杭行礼：“日后请先生多指教！”
　　丁杭慌忙朝方谨初行礼：“臣遵旨”，又向怀璋再次一礼，“不敢当！臣定当尽心竭力侍奉殿下！”
　　此事就这么定了下来，方谨初想了一想，索性朝丁杭吩咐：“丁兄，你先回去吧，我还有几句话和怀璋说。九哥，你送一下丁兄。”
　　丁杭忙着应了，行礼告退，跟着乙九走了出去。
　　帐中就剩下了叔侄二人，方谨初坐了下来，看着面前的小孩，调整了一下语气：“我看你今天很紧张，除了你生父旧部的事，还有别的烦恼吗？”
　　怀璋知道他刚刚的反应太刻意了，没能瞒过他这位出奇敏锐的叔叔，于是垂下眼睫，方谨初不催他。
　　“……敢问陛下，怀璋是做错什么事了吗？您这几个月好像在有意在避着臣……不是，臣失言，臣是说臣不配入陛下的眼，您不想见到臣也是应当……”
　　他的话极孩子气，却偏要一本正经地学着人家做奏对的样子，莫名显出滑稽。
　　方谨初听出了这小孩的委屈，一时不知该感慨他先前的真诚终于有了回报，怀璋终于开始对着他流露真实的情绪，还是该为他如今已经回不到当初的心境而慨叹。
　　他收起了笑意，半晌低声说：“你没错，是我不好，说好了不迁怒你，我没做到。”
　　怀璋蓦然就酸了鼻子。
　　“您不要这么说！怀璋能感觉出，上元节的时候您是真心照顾怀璋，我真的很感激，而且就算您现在不像当初对怀璋那么纵容，可心里也还是愿意眷顾我的。怀璋只是自己担心，害怕无意中做错了什么，让小叔叔为难。”
　　方谨初心情复杂，越活越回去了，他想，怎么就连一个小孩都不如，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连累别人担惊受怕，还是皇帝当久了潜移默化，太拿自己当回事了？说好的不改本心，不沉溺旧事呢？
　　他无法直接向怀璋说明那些隐秘的纠葛，想了一下，用他认为怀璋可以听懂的方式说道：“是这样，我前些日子知道了一些不太开心的往事，虽然跟你没什么关系，但是我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所以心情烦躁，影响到了你，并不是你有什么问题。”
　　怀璋立刻忘形地追问：“那现在呢？小叔叔现在开心了吗？”
　　方谨初一滞，他就反应过来了，又低下了头，自己僵了一会，声如蚊蚋地开口：“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小叔叔对我已经很好了，是我不知足……您不要难过，我……怀璋以后不会问这种傻问题了。”
　　那个早慧的孩子，前一刻还在掩饰着他的不安，努力从自己这里换取怜惜和同情，而现在不管他是真情流露还是仍在伪装，至少他在试图抚慰自己的心情，因为自己手里握着生杀大权，也因为，自己是他寥寥无几的亲人。
　　方谨初感觉心里好像解开了一个结，微不足道，但确实让他心情平顺了那么一些。
　　别再回头了，他想。
　　于是他把怀璋拉到自己面前，像上元节时那样，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半拢着他，清润的话语开始流淌：“没关系的小璋，我是你的长辈，我照顾你是应该的。我和你都很想过平静的生活，所以我们都不要再沉浸在不开心的往事里，你是个勇敢又聪明的孩子，咱们都往前看，好不好？”
　　方怀璋拼命点头，他还不能彻底懂得“往前看”的意思，可是有一点他知道，他安全了。
　　方谨初起身要走，衣摆轻柔地从他眼前滑过，素服上暗金色刺绣的龙纹像是摆动了一记身子腾跃欲出，怀璋眼前一晃，心里蓦然生出种极端到几乎筋骨在抽搐的感觉，痴迷而快意。
　　就像当初他跟着父亲去见他皇爷爷，明明都是一样的威严深不可测，但只要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反应，可能只是一句话的语气，就会让他父亲在回去之后或狂喜或惊怕。他见过无数次父亲一进门就把自己胸口的衣服揪成一团抵在墙上发抖，脸面颤抖嘴里喃喃自语的样子，平息后又欲盖弥彰地哄他，敷衍的话说不到两句，就又忍不住告诉他，让他记住，什么叫风云变幻，天威难测。
　　现在他头顶的天连一片云都没有，海水一样安静地包裹着他，广袤悠远。
　　他垂着手跟在皇帝后面送他出去，帘子一掀门口的人立马弹起来，乙九不知是没有送丁杭还是已经回来了，就蹲在门口等着，扬眉看方谨初。
　　晴朗的夜空遍布繁星，天河流转笼罩苍穹，地上一顶顶灰白的帐篷就像停泊在浩瀚江水里的帆船，漂泊半生才停歇，天亮后不知又将飘向何方。
　　“你回去吧。”方谨初站住回头。
　　怀璋张了下口又立马闭上，“恭送陛下！”他行了个礼，低头弯腰站着。
　　“想说什么？”方谨初没离开，耐心问他。
　　“……”方怀璋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极轻。
　　“什么？”方谨初没听清，追问道。
　　怀璋现出挣扎的表情，咬牙闭眼，把在心里憋了两天的话一连串说了出来：“前天来找我的不是我父亲的旧部，他说他是姜家的死士，但他拿出的令牌和他的职务对不上，口音也有问题！”
　　方谨初霍然抬头，瞳孔一闪瞬间亮如星辰。
　　这件事是苏芩芳事后禀报给他的，他还没来得及查问详情，就从当事人这里听到了这么一种说法。
　　而且怀璋这句话无异于是告诉了方谨初，他知道姜家还有死士，知道他们的组织结构，也能认出他们的令牌标记。
　　他能在自己面前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足见这孩子对自己的信任。
　　方谨初猛然间甚至生出了极大的悔意，当初他应该再想办法救一救废后，不该让他这么小失去母亲，应该顶着压力查一查朝臣私通羌戎叛国的真相，看看姜家是不是真的没有可恕之处。
　　但是现在为时已晚，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个八岁的孩子踯躅前行。

182.绝处逢生
　　他蹲下来，又一次把那个小小孩童揽进怀里，柔声道：“好的，我知道了，好孩子，多谢你能相信小叔叔。”
　　他迎着怀璋尤在惶恐躲闪的目光，用商量的口吻对他说：“这件事我会处理，听起来你应该是知道一些事，你若不想再接触，我可以保证没人能勉强你，你如果知道谁会伤害你，或者有想要保护的人也可以告诉我，我来想办法，好不好？”
　　“好！”方怀璋用力点头，像卸下了一个重担子，然后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轻快地说了出来：“对了小叔叔，那天华姑姑本来想把那个人带走，但是后来他们吵了一架，我听见那人跟华姑姑说什么‘卧龙谷’，然后华姑姑就让他走了。”
　　方谨初浑身一震，几乎没能在怀璋天真的眼神中藏住自己的一腔心事和隐忧。
　　“长公主殿下，您说如果陛下和魏郡王知道，当初卧龙谷通敌之事，其实是您做的，他们会怎么对待您？”浓重的夜幕下，幽灵一样的声音在华歆公主耳边响起。
　　“一派胡言！”华歆愤怒地道，“此事孤只是知情自保而已，如何能把始作俑者栽到孤的头上？”她忘了她还穿着赴宴时的猎装，本想拂袖却挥了个空，手臂擦着身侧而过，握紧的拳头颤抖不休。
　　那个声音轻轻地笑了，连辩解都没有，完全是不以为然的态度，华歆公主也觉得很无力，忍了半天才勉强道：“……你要怎样？”
　　几个字把她的气势泄了个干净，那人的语气一副万事尽在掌控中的态度，笑吟吟地宽慰她：“别这么恨我，我是帮你解决问题，如果不是你的人找到我这儿，我如何知道原来你深陷如此困境。你交给我，我保你再没有后顾之忧。”
　　“说！”华歆公主脸色难看得像要杀人。
　　“好好，”那人见好就收，“我也没想让长公主殿下做什么难事，不过是一直眼见着咱们丰亭侯为你饱受相思之苦，你这么些年也孤苦伶仃的，难得觅到佳配，偏偏一直矜持着不给魏侯一点机会，我这个局外人也看得着急，还以为你对赐婚旨意不满还是怎样，又觉得你一向最识时务，直到前天无意中看到你与魏侯夤夜相会……我只想给你们创造个机会，你看现在咱们好容易离了皇城，一举一动不像先前，都在旁人眼皮底下。现在夏花初绽，风和景明，物候最为适宜，我为你选了云山猎场景致最佳的沙溪谷，四日之后的酉时整，人约黄昏后，你给我写封信，我替你约魏侯过去，你俩好好享受一番二人世界如何？”
　　他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大篇，好容易说出了正题，华歆公主失声道：“你想让我帮你调开魏将军？你想对春猎做手脚？”
　　她紧紧抿着嘴，神色震惊难言，身子抖得好似一片寒风中的枯叶，蓦然一阵悲恸涌上心头，她拼尽全身力气把泪水忍回去，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靖安之变，我忙于帮兄长巩固地位，明知隐患巨大而未出一言提醒安王叔；卧龙谷之围，我明明在皇嫂的寝宫看见了那封书信却一语未发，我已是国家的罪人，此生难以洗清，现在这里政要云集，你知道所有防务尽数系于我的未婚夫一身，居然逼我用私情亲手破坏陛下好容易建立起的大好局面，你这是要我九泉之下都无颜再见我方氏列祖列宗，我如何能答应你！”
　　说完这句，她狠狠一跺脚，就要扭头离去，可是那人下一句话却叫她一步都挪不动。
　　“你走吧，等你走了，我就把人送到你家魏将军那里，你看看如果你那亲爱的未婚夫得知，是你害得丰野骑兵死伤过万，还会不会这么迷恋你？你侄子如果知道他的母族是为你背了黑锅，还愿不愿意继续依赖你？若天下人都知道你的罪，你还能不能继续当万人之上的长公主？”
　　图穷匕见。
　　他不再掩饰脸上的讥诮，再不用方才那种虚伪的方式说话，然而他几十年来只学会了那么一种说话的方式，已经修炼至炉火纯青，骤然换回本来的面目口吻，语调说不出的阴阳怪气。
　　“有时候我真是奇怪，咱们的陛下到底有什么魔力，短短时间就让你们都死心塌地地跟着他，简直就像是第一天生下来一样，连收买人心的手段都看不透！你莫非是忘了，你亲哥哥惨淡经营了一辈子的基业就毁在了他手上！你嫂嫂因为他全家死无葬身之地！你本来是皇帝的胞妹，何等光辉显赫，居然不试一试就自断臂膀甘愿仰人鼻息，你……”
　　“别说了！”华歆公主突然打断他，语气居然已经恢复了平静，“你不会懂，有些人的襟怀不是你这样的人所能揣测，就像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你是这种人。你这样的人，就算让你爬上再高的位置，不管你争来多少，最后也是徒劳。”
　　那人好像只是骤然发泄了一阵情绪，被她不留情面地讥刺也并不以为意，无所谓地耸耸肩，语声又开始飘忽：“随便你。反正我也并不想与你谋划什么，就这一件事，反正你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此地除了你我别无他人，事后绝对不会查到你身上，你做还是不做？我提醒你，这是你摆脱过去最后的机会。”
　　就像是回到了从平都仓皇出逃的前夜，无穷无尽的绝望有如灭顶之灾，不堪回首的过去就像一根尖刺钉在蝴蝶的胸膛，她振翅欲飞，却至死也挣脱不了。
　　可是就在她打算和他玉石俱焚的时候，一句话蓦然撞进她的脑海，瞬间让她抓住了一线生机：
　　“以咱们营地现在的布置，就算是臣本人有异心想做点什么也并不容易……”
　　“好，我答应你！”她突然道，冷冷睨着那人，神色骄傲而矜持，丝毫不像被迫妥协的模样。
　　“很好！”那人合掌重重一击，微笑着给华歆公主亲手研磨，铺开了纸张。
　　这一日有好几位地位显赫的人物都不约而同地直到深夜才回自己的营帐，辗转一夜未能入睡，第二日便都有些强弩之末似的萎靡。直到金乌从天边的云层里跃出，洒下万丈光辉，地上沉郁的号角和闷雷一样的鼓声把人震得心跳嘭嘭，华服战甲下的身躯老迈或挺拔，不自觉就撑出了赫赫威势。
　　天公作美，连着几日大晴天，这一日也不例外，除了遥远的东方有一团海浪似的浓云之外，猎场头顶的这片天依旧是不染纤尘，天空之下以校场为界隔开了泾渭分明的两边，一边是遮天蔽日的旌旗迎风招展，旗下千军万马蓄势待发，另一边是茂密辽阔的森林，林中影影幢幢，偶尔传来一两声野兽的嘶吼，令人紧张又兴奋。
　　魏钧骑着一匹黢黑油亮的马，并不是他的遽野，骑兵的战马金贵，平常都是养在他护卫驻地的马场，这次虽然也跟了过来，不过并不会用在这种形同撑门面的仪仗场合，其它武将多半也一样，所骑之马看起来高大威猛，却并不适合真正作战，用在打猎倒是足够了的。
　　出发之后，还没跑多远，魏钧一拨马头来到方谨初旁边，凑过去笑嘻嘻地问：“陛下还好吧？”
　　方谨初让他这句话勾得又觉得后腰发酸，他色厉内荏地瞪过去，一边在心里后悔昨夜太容易饶过那混蛋，一边故作镇静地挺了挺腰背，闷闷地应了句：“嗯，没事。”
　　魏钧就看见朝阳映照下一根根纤细的血管慢慢从他耳廓上显现出来，最后红晕遍布耳尖，连细密的绒毛都染了嫩红。
　　昨天后半夜，魏钧刚从西坝台河源侯那里取来了他所说的几封书信，又问了一些细节，回到自己营帐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亲兵一个都不见，他进去绕到屏风后面一看，皇帝陛下正坐在自己的榻上低着头发呆。
　　魏钧顿住，把几封信在手里拍了拍，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方谨初面前蹲下，含笑问他：“怎么了这是？”
　　方谨初没问他大半夜的去了哪干了什么，安静地和他对视了半天，轻轻道：“我想你了。”
　　魏钧顿时就觉得心里酥酥麻麻的要融化了，他低声笑起来，随手把那几封信塞到榻下暗格里，捧起方谨初的脸轻声哄着：“想我了就来睡呗。”
　　方谨初发闷的声音从他掌下传了出来：“放心，我来的时候没人看见，明天清早我再悄悄地走。”
　　魏钧沉默了，心里有些发酸，又有点好笑，堂堂北靖的帝王，居然要用这种形同偷情的方式来找自己的爱人，还觉得很满足。
　　偏偏他也觉得心满意足。
　　有得必有失，他们的爱情，也许注定一生都是如此，可被人知不可被人见，说不得有朝一日全天下都得陪着他们掩耳盗铃，也说不定在遥远的将来，他们能有机会在相濡以沫的终点博得一场光明正大。
　　如此的隐秘和委屈，只因为那个人值得，而他也一定会努力让自己与那人施予他的情意相配。
　　作者有话要说：
　　可以开始猜Boss是谁了，推完这个Boss基本就完结了呢。

183.行猎
　　两人对视片刻，魏钧忽然跑出来一句，“陛下，臣的伤好了。”
　　他躲开了方谨初的凝视，目光低垂，脸上居然千载难逢地挂上了一点红晕。
　　方谨初眼睛张大，他几时见过他大哥这般含羞带怯的模样，一时怔愣，连自己那点复杂的感触都没顾上惦记，就像清浊两道水流忽然撞在一起，混成不知道是冷静还是焦躁的感受。
　　魏钧难得在某方面乖巧这么一次，结果等了半天都没等到爱人的反应，不由恼羞成怒，他猛然抬头，却正好迎上了方谨初压下来的嘴唇。
　　他以为这就是开始，可惠宁搂着他的脖子在他唇上碾磨了半天，姿态贪婪，像是在抢他吸进去的空气似的，完全不似先前的干净利索。一点焦灼感渐渐由方谨初身上传到了魏钧心中，他开始不耐烦，头往后一仰，想用眼神表达不满，却从对方眼底捕捉到一丝埋藏至深的渴望。
　　魏钧蓦然心惊，手臂微微发软，被方谨初扶着仰面向天躺到了行军榻上，后背伤处还有一点闷闷的痛，很快连这点微不足道的痛觉也被冲跑了。
　　一时帐篷里静默无声，两人不约而同都没有说话，一种压抑的氛围开始伴着温柔的动作弥散。
　　许久，疲惫之后方谨初终于开始放松下来，却仍未开口，直到另一个略带沙哑的说话声再度响起，打破了沉闷。
　　“我刚刚去见了河源侯，他交给了我一些书信，都是这次没来的那些人写给他，鼓动他联合起来对抗朝廷的。他还暗示我，意思是那些人之所以不敢露面，宁愿逆势而为，是因为他们身上都背着杀良冒功、逼反平民、贪墨赈灾粮款等洗不清的重罪，知道不可能被饶恕的。这些事情背后多多少少都有点郑经纶的影子，只怕这事你得和徐相他们商量商量怎么办。另外我还怀疑，郑经纶可能跟南淮也会有些见不得人的往来。”
　　魏钧懒懒地躺着，用拉家常的口吻，就像在谈论天气和明天吃什么一样，在方谨初耳边絮絮叨叨地讲。
　　方谨初静静听着，醇厚低沉的嗓音伴着爱人悠长的呼吸声，烦乱的心一点点宁定，话中的内容倒不重要，反正他知道魏钧此时说这个也不是真的在和他商量怎么办，他也只随意地“嗯”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玩魏钧散开的头发。
　　说完这些，魏钧又开始讲这几日的琐事，什么哪两个侯爷的部下有私仇，瞒着长官偷偷打架结果差点让魏恒当成刺客逮了的；哪家镇抚使的女公子扮作男装去校场和人比试，然后与曲正杰不打不相识，据说她兄弟正在到处打听正杰的家世背景；秦侯那位被魏钧褒贬过的箭手卯着股劲夺了两项魁首不说，还把箭科所有的魁首挑战了个遍得了个湘水神箭的名头。
　　但问题是，魏钧提起这个称号的时候，明显是带着戏谑，就好像大人看小孩子扮家家似的。
　　就这么不知道说了多久，等着方谨初态度越来越缓和，说话也带了笑音，魏钧才用调侃的语气悠然问他：“说吧，皇帝陛下何故龙颜不悦？可是臣方才哪里伺候不周？”
　　方谨初在魏钧这本来就常常是一副乖顺的小模样，又被他捋了半天毛，非常老实地答了：“其实还好，你知道的，最近我想得比较多，有时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很快就要风平浪静，但就时常会有种不想再继续，把眼前的一切都破坏掉的冲动，虽然我自己都知道那不可能，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我或许是想要报复谁，或者只是不相信我能有今日，又或者……我只是累了。”
　　魏钧毫不意外。惠宁本来就一直靠那么一口气撑到如今，气泄了当然会累，当然要偿还当初强行压制情感欠下自己的债。
　　但是今日的他却不同往日，今日他的心志久经磨砺，再不像当初那般脆弱，并且身边还有自己和一大帮真心对他的人，又有数不清的世俗琐事牢牢牵绊，就算有点什么也不至于令他沉溺太久，拉着哄着也就出来了。
　　魏钧听了听外面的更声，觉得夜还早，就这么睡了太可惜，干脆翻身压上去，一扬头：“换我？”
　　方谨初看着他那趾高气扬的样子，脸上红了红，诚实地点头，魏钧就不再客气，握住了他的脚腕，方谨初配合地蜷腿，却忽然仰起脸叫了一声：“阿钧！”
　　魏钧微微张大眼睛看他。
　　“我们会这样一辈子吗？”
　　魏钧愣了下，突然乐了，挺了挺腰，用一种天上掉馅饼的惊喜语气反问：“你确定？我当然是没问题的。”
　　方谨初从脸上红到脖根，睫毛忽闪忽闪地躲他那饿狼一样的目光，发现自己可真是挑了个好时机，居然搞出了这种歧义。
　　但是……其实也没有大区别，他总是会包容他的，而他也什么都愿意接受。
　　魏钧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不再逗他，低头凑上去和他脸颊相贴，用气音说：“傻子，你也不想想，皇帝睡过的人，还有谁敢要，你不负责我一辈子，叫我怎么办？”
　　方谨初不明白这人是如何做到在动作霸道、语气强横的同时，说话的内容却跟撒娇似的，像野兽一样，杀气怎么都盖不住，姿态却可以很温顺。
　　他安心地放松了身体。
　　“陛下，丰亭侯回报，猎场布置最后一次核查无误，请您放心！”
　　传令的小校在方谨初的马前单膝跪地，方谨初颔首：“知道了”。
　　清风吹散他头上兜鍪尖端的红缨，闪出金红光芒，太阳被薄云映散出五彩祥光，劲风从远处森林中卷地而来，队伍当先一面赭黄大旗向前越过皇帝的侧脸招展不休，旗上六爪金龙似在云中翻滚翱翔，右后方则是黑缎所制、绣着“宣宁”两个古篆字，饰以蛟龙出水纹的郡王旗，两面旗帜垂下的飘穗在风中时而缠绕时而分开，似一前一后地追逐，又像难分难舍眷恋不休。
　　方谨初凝望着这般景象，嘴角露出笑意，朝后摆摆手，魏钧替他扬声下令：“出发！”
　　顿时雄浑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地响起，远远传开，各方军队从不同角度围着森林蓄势待发，听到角声先后松了缰绳。林中依稀可见参天大树顶端左右摇摆颤动，似乎是藏匿于林中的猛兽被惊动开始仓皇逃窜。
　　整个北靖，这是最大最完善的一处猎场，只供皇家使用，虽然在浴血沙场的军人们眼中有些不够看，也比不上南林那十万大山或是塞北茫茫大漠，可那种地方危机四伏，寻常贵族绝不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寻刺激，相较之下还是皇家猎场更胜一筹，虽然知道是假的，但总比搜寻几日一无所获，反而险状百出要好太多。
　　且守卫猎场的军士都是世代操持此业，不论是地形还是流程都极熟的，寻常不会随意露面打扰贵人们的雅兴，可只要有任何危险，就总会有卫士及时出来解围，更不会发生迷路等意外；可以事先定好打什么猎物，也能留着悬念任守卫去安排，不至于无聊也不必有什么担心。
　　如此做派地方上来的诸侯或许稀罕，可平都的贵族都是玩惯了的，年年都有这样的机会。倒是皇帝陛下本人活到现在，还从来没过过这般“骄奢淫逸”的享乐生活，竟然还略感觉有一丝别扭，好像非得有个国事公务之类的借口才觉得顺当。
　　但是与南方诸侯商讨的细节又不需要他这个皇帝事必躬亲，且像河源侯一般人过中年体型走样，干不了骑马打猎的事儿的大有人在，实际能参与的大多是各家世子或者刚袭爵的青年，并不是人人都能对辖地内的事务一言而决，并且这场合琢磨那些勾心斗角的问题也太煞风景，索性就大家谁也不提公事，一起纵马扬鞭好好享受见识一番是正经。
　　人马跑开之后，注目的人渐渐少了，魏钧催马上前和他并行，在龙背上拍了一记，笑道：“走，大哥带你去玩，我听说他们放进去了两头熊，四头老虎，三头花豹，还有一对白狐，跟着我，保你要什么有什么。”
　　方谨初失笑，忽然就想起这货在上凉城鼓动他去逛金梅会那事儿了，知道这家伙寻欢作乐是一点不带含糊的，想想最近几年从镇守丰野开始，不是打仗就是治国理政，可是给他憋坏了。
　　又想起刚到云山那夜，隔着帐篷听到的那几句他劝告陈光华的话，想着从今以后他很难再有纵马边塞的生活，忽然就忘了自己刚才那些许别扭，只顺着他笑：“好啊，我第一次来，阿钧哥哥带我。”
　　这一声可给魏钧舒坦坏了，后面跟着的曲正杰陈光华等人就看见将军不知和皇帝说了什么，忽然仰头纵声长笑，豪气直上云霄，就像周遭并不是皇家森严富贵华林，而是他们边关的大漠长河一样，顿时让他们都觉得心胸阔朗。
　　他们自然也没错过皇帝偏头看向将军笑眼弯弯全心倾慕的表情。
　　陈光华心中感慨，他已经从曲正杰他们那里得知了将军和皇帝的真正关系，于是两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可以解读出无穷的意味，无限隐秘却又坦荡无私。
　　谁能想到这样一对人物，竟然就真能一本正经地像小儿女一样相爱，同时又可以堂堂正正地以君臣兄弟相称，就好像不管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以何种形式相处，都可以亲密无间，水乳相容。
　　谁能相信，皇帝和将军之间就真的能够做到恩爱两不疑，他们一手写风月，一肩担道义，于朗朗乾坤之下不负家国亦不违本心。
　　那一日他们收获极丰，魏钧出生在山林脚下，野兽习性是自小就熟的，后来又戎马多年，闲暇时没少带着士兵去打猎，他安心在爱人面前炫耀，想逗方谨初开心，拿出了战阵指挥的功夫带着曲正杰他们布围，一边把种种技巧讲究说给方谨初。
　　方谨初内功深厚耳力极佳，且早就在踏莎营练出了高绝的观察力，魏钧一说他就明白，两个人强强联手，不过半日就猎到了一头雄鹿和两头野猪，斑鸡兔子之类小猎物的更是满满挂了好几匹马，众人兴致都极高，摩拳擦掌。
　　魏钧就说，要带他们去寻那一对白狐，队伍越走越远，后来他索性领着朱琇往前去探路，让剩下的人缓缓跟来，不一会就消失在了林中。

184.猛虎
　　方谨初坐在马背上按辔徐行，鼻间是马蹄踏碎枝叶溢出的浓郁草木气息，他看着乙九上蹿下跳地搜寻猎物，没注意自己倒跟个觅食的马猴似的；曲正杰一手挽着马缰，一手把上弦的箭按在身侧，只要发现目标眼都不用眨连珠箭就能发出；谢詹之骑射生疏，乘着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紧紧跟在兄长身后，时而还要谢晖之探身过来帮他拉一下马头；远一点狄非和陈光华就跟当初带兵似的一左一右分别领了一队人隔着半里的距离包抄，只能间或从林间缝隙看见他们的马鬃和衣带。
　　天边的云不知何时从东边蔓延扩散到了头顶，并不算厚只薄薄一层，林中却因此显得更加阴暗，泥土的腥气与水气扑鼻，夹杂着从他们猎物身上飘过来的血腥气，搅得人不自觉紧张起来。
　　血腥气……方谨初后颈一紧，耳尖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有别于人员马匹摩擦的悉索声，仿佛看到肉垫蹬在厚厚落叶上的样子，他脱口惊呼：“小心！”
　　一头吊睛猛虎从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角度无声无息地扑出，带起的腥风险些把人冲个跟头，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躲过了重重包围直接出现在了此处。
　　羽箭从曲正杰手中离弦而出，将将擦着那虎后腿飞过，那虎极狡猾，这么多人里选中的目标居然是谢詹之，眼看虎爪将将搭在了马臀上，马背上的谢詹之早吓得呆若木鸡，谢晖之跟他隔着一个马头救援不及，千钧一发的时刻，只听一声厉喝“弃马！”
　　谢詹之不假思索往前一扑，也不管坠马的后果会怎样，身下的马已被猛虎挠中痛得一声长嘶疯狂挣扎起来，马蹄离正在下落的谢詹之脑袋只有一寸。
　　下个瞬间，就在谢詹之落地之前，一杆铁枪无中生有一般斜剌里伸了过来，恰好隔在了谢詹之和发狂的坐骑之间，枪头在谢詹之腰上平平一拍，却有浑厚的力道，把他横着击飞三尺。
　　如此惊心动魄，谢詹之居然一直没有闭眼，他就见眼前一片金黄光影闪过，就像被阳光晃了下眼似的，同时胸口被猛地一勒，天旋地转之后他竟然双脚着了地，后背的衣服还被一人拎在手里，那杆救了他的铁枪横在他身前。
　　乙九从树上挟着劲风扑下来，落地之前一柄匕首已经掷出，没入老虎的前躯，曲正杰一箭不中，连珠箭接连不断发出，隔着一匹疯马仍旧有三箭射在了虎身上。猛虎受伤的那刻啸声震耳欲聋，马匹齐齐受惊，有的脚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有的人立而起把骑士掀翻在地，有的乱冲乱突搅得场面更加混乱不堪，把曲正杰视野挡得严严实实。
　　树冠之上惊起的鸟雀呼啦啦飞起一大群，树下人仰马翻，斑斓猛虎在其中横冲直撞。见此乱状，乙九不再上前，脚一蹬地往后疾退，顺手夺了一对猎叉挡在方谨初身前，方谨初刚松开攥着谢詹之衣服的手，又拉着他往后退出去好几步，此时才响起“护驾”的疾呼。
　　有人忙着控马，跌落马背的人试图往记忆中皇帝的方向聚拢，却听见刚刚震住全场的喝声第三次响起：“朕没事！不要乱动！”
　　喊完这句，方谨初暗暗皱眉，一只猛虎而已，他们这么多人全副武装在此，除了像谢詹之这种极个别的，剩下的人大多身负绝技，收拾头老虎绝不算难事。可是这事难就难在猛虎是猝不及防出现在了队伍中，他刚救下谢詹之场面就变成了一团乱麻。
　　那畜牲本就矫健灵敏异常，他们忙着躲避添乱的马，还怕误伤，竟是谁也找不到制服猛虎的时机，虎也逃不出他们的圈子，而谢詹之原来那匹坐骑已经毙命在了虎口之下，曲正杰和谢晖之各自拖着一名摔在地上的士兵离开了乱踢乱踩的马蹄。
　　只犹豫了一瞬，方谨初就打算下令让军士们一起脱身后撤，驱赶那虎离开，能不能射到虎他并不在意，只想先把人都保下来，再耽搁片刻，恐怕就要有人员伤亡了。
　　一声清越的马嘶从几十丈外传来，甚至盖过了场上数十匹乱叫不止的马，急促的马蹄声让人的胸腔都跟着震颤，一道闪电一样的黑影闯入众人视线，下一瞬一杆比寻常粗了至少三倍、长一倍的铁箭激射而出，穿过重重叠叠的阻挡，越过的缝隙间不容发，笔直地命中了场中那只猛虎的前额，力道之大，直接把猛虎迎面掀翻。
　　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伴随着数支同样的铁箭射入，箭箭都钉在老虎胸腹，等它倒地的时候已经失去了声息，显然已经丧命在箭下。
　　“灰律律”一声嘶鸣，黑马后蹄支地转了半个圈子止住脚步，马上的骑士挽住缰绳后纵身跳下，铁弓背在身后，他抢上几步疾问：“陛下安好？”
　　“郡王”“大司马”的呼声接连响起，方谨初忙答：“朕没事，快救士兵！”
　　魏钧仍不放心，先看准了方谨初站的位置，确实没有搅进那团乱局里，又把他认真打量了半天，直到他第二次出声催促，同时乙九也道：“放心吧，陛下没事”，魏钧才放下心，转身开始指挥手下收束队伍，安抚马匹，抬走虎尸。
　　他在心中愧疚后怕不已，这要是真的让皇帝在这里伤到哪，那可怎么是好？
　　刚才他往森林深处走出去两里，猛兽的踪迹没寻见，却恰好碰见了带着遽野出来撒欢的马伕，遽野好久不见主人，兴奋得拼命跳腾咬着他衣服不松口，他不过多磨蹭了一会，忽然就听见远处隐约的动静，又看见那边的树冠摇动不止，他瞬间变了脸色，跨上遽野疾驰回去，果然出了意外。
　　真的是，天知道他们百般寻觅不得，那只老虎怎么就跑到了他们后方潜伏着，实在太凑巧。
　　很快人马都安顿下来，队伍恢复了秩序，算起来并没有人在这场意外中受致命伤，只有两个士兵从马匹上跌落下来的时候摔伤了骨头，已经被方谨初命人护送回去医治，其它轻伤的士兵也让跟着一起回去了。
　　谢詹之略略平复一下，朝方谨初跪下磕头：“臣多谢陛下救命之恩！”
　　方谨初把他扶起来：“不必，举手之劳而已，我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谢晖之也忙上前谢恩，又拍了一下弟弟的脑袋斥他出身武将之家荒疏武艺，拖累陛下，谢詹之没敢反驳，却向方谨初提出：“陛下，臣能去看看那头老虎吗？”
　　方谨初颔首，魏钧示意围着他的众人散开，然后低声道歉：“抱歉，是我疏忽了。”
　　方谨初好笑：“这话你就不用对我说了吧，你当我弱不禁风吗，一只畜牲而已，如何就能让我有危险。”
　　魏钧笑道：“不一样，这事确实该我负责。”
　　简单说了这么两句，他们就注意到谢詹之把那只老虎的牙齿拨开仔细研究，又拎着爪子翻来覆去地看，还把中的几支箭不顾冲鼻的血腥拔出来观察了半天伤口。两人微感奇怪，一起走过去，方谨初问：“怎么了詹之，你在琢磨什么？”
　　谢詹之松开老虎，拱手道：“回禀陛下，臣觉得这畜牲来得有些蹊跷，想找找有没有人为控制的痕迹，确定下是否真的是个意外。”
　　方谨初惊讶：“都死成这样了，你还能看出来什么？”
　　“禀陛下，臣略通医术，也知道一些野兽习性，这只猛虎如此野性凶残，当不是被人驯养惯了的，臣想看看有没有被药物控制的迹象。”
　　魏钧便问：“可有发现？”
　　谢詹之摇头：“未曾。想迷晕偌大一头猛兽不管用什么药用量都必然极大，不可能一点痕迹没有，臣已经确定过了，应该没什么问题，看起来确实是个巧合。这畜牲，潜伏的本事可真不小。”
　　方谨初微笑：“没问题就好，毕竟是以捕猎为生的猛兽，咱们发现不了也正常，别纠结了。”
　　魏钧皱眉道：“回头得让阿恒查问一下，究竟是谁负责的猎场戍卫，居然混进来野生的猛虎都不知道，幸亏是遇上了咱们，要是让别人碰见铁定免不了死伤。”
　　于是众人惊怕之心平定，新奇和兴奋就起来了，围着虎尸看了半天，啧啧称奇不已，也有当时离得太近的兀自腿软。
　　魏钧看这势头一时走不了，留下的人多少有点轻微擦伤要包扎，时间也接近正午，索性召回了狄非和陈光华，命人清出一片场地就地歇息，外围布了人轮番警戒，里面众人把一大早捕来的猎物当场处理，燃起几个火堆烤熟当做午饭，好一番大快朵颐。
　　等到傍晚回到营地之后，那只体型硕大的猛虎又引发了一波惊叹。徐令儒等人惊得纷纷围上来问候陛下和众将是否安好，河源侯等人也跟他在一起。他们这帮跟来的老臣们今天留在营地，分头帮方谨初处理了一部分送来的朝务，顺带和愿意妥协的诸侯商议政务革新的细节，说到后面有些问题非要方谨初本人拿主意不可，就搁置了下来，正等着皇帝回来赐晚膳，就看见了御驾后面好几匹马合力拉着的那具虎尸。
　　等问明了情况，众人一起惊叹，不愧是陛下和郡王，这么快便拔得头筹。
　　为免众人恐惧不安，他们没说这头虎并不是猎场放进去的，事后才找来魏恒说明情况命他严查。
　　当晚营地开了第一场庆功宴，下面的将士也各有收获。酒过三巡饭饱之后，大司马发话说陛下去和重臣商议朝务，让他们不必拘束尽兴欢闹，只不许喝醉了撒酒疯。话刚说完，曲正杰就匆匆奔过来找他，说皇帝命他去主帐。
　　“魏卿，”他刚掀帘子进去，方谨初就看向他开口，“我们在讨论裁军改制的事，宋侯和刘侯他们都担心治下夷族乘机作乱，你来看看。”

185.盘根错节
　　就见帐子正中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山舆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地驻军和不同民族的势力分布，桌上还散乱地摆放着好些小幅地图文书之类，刘抟举、徐近儒等大臣、河源侯等镇抚使尽皆汇聚于此，唯独不见秦原。
　　魏钧刚才在外面也没印象见到这位，略惊讶地挑了挑眉，方谨初居然就领会了他的意思，解释道：“魏卿在找秦侯？朕刚听刘相说秦侯昨夜染上了风寒，无法再继续参加围猎，今日午时之前动身返回了平都，他带来的人留给了副将统领。”
　　这借口找得敷衍，既是得了病，论理不宜劳顿应留在此地调理，何况御驾在此随行的太医、携带的药品一应俱全，反倒是回平都之后未必好找大夫。可是他虽不告而别，究竟只带了几个随身的人离开，把军队都留在了云山，也不可能有什么异心，这事看起来就像是老人家闹别扭不愿意再面对陛下和他魏钧一样。
　　秦原地位超然，他管着的州府又宛如自成一国，只要他愿意服从朝廷安排不搞独立，倒也没那么多非要他本人在场才能处理的事务。耳边传来刘抟举的一阵咳嗽声，隐约有点催促的意思，魏钧便没多想，往前走到方谨初身边，微微躬身：“陛下请吩咐。”
　　其实这事本身倒也没什么复杂的，之前地方守军各自为政，对朝廷阳奉阴违，虽最大限度地保存了对自家军队的掌控，可也无法得到多少朝廷自上而下的助力，彼此之间是孤立的。现在众人豁出去对方谨初说了实话，交出权柄的同时也把困扰他们多年的问题转移给了皇帝。结果皇帝却并不着急说收军权的事，也没提怎么安顿他们，反倒极为关注他们所遇到的困境。
　　当下你一言我一语，轮流把情况说明，魏钧沉思了一会，就开始给众人推演各家各族可以怎么对待处理，哪些情况可以怀柔处理，朝廷需要给出他们什么优待，订立怎样的规矩；哪些地方则是非打不可，哪里该尽早出兵，哪族不妨以震慑为主，如果要打该用多少人，从哪里打，该从中枢调兵还是就地利用当地守军等等，一条一条娓娓道来细致又全面，细说起来许多规划甚至还是来自于早年安亲王的远见。
　　方谨初虽擅长应对突发事件制定对策，可在全局把控上却没有魏钧这种高瞻远瞩的眼光，于是一言不发在旁边听得极认真。刘抟举擅长律法国策，徐近儒则有不少处理地方上部族争端的经验，听了一阵子就开口和魏钧有来有往地讨论起来，其它各地诸侯则是在谈到他们那边问题的时候及时回答问题和补充。
　　说得多了，难免就有些不堪为外人道的事情，有的镇抚使开始欲言又止，侧眼瞅着皇帝的面色不敢开口。
　　方谨初见状一笑，从案上直起身子，朗声道：“不要顾忌！朕不是那等纸上谈兵不食人间烟火之人，先前的情况如有过错也不是众卿一人之错，朝廷也要负很大责任，把话说清楚了朕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直接怪罪各位。但是自今以后，你们不可以再心存侥幸，对兵部的军令阳奉阴违，也不许隐瞒朕，有什么问题早点说清，大家好商议着解决，如果现在不说琢磨着怎么把朕敷衍过去，将来闹出什么事来就莫怪朕按律法行事。”
　　他略等片刻，见众人仍在迟疑，便无奈地看向魏钧，魏钧替他说道：“陛下真想对你们做什么，还差一条罪名吗？千载难逢的机会，还不快说？”
　　说完，他目光清泠泠地从几个镇抚使脸上扫过去，几人面色一红，讪了一阵，吞吞吐吐地讲了一些实情，如某地的兵员其实并不足数，吃了若干年空饷，实际不堪大用，请求朝廷派兵；再如某家与当地夷族的关系其实并不像外界以为的那般不相往来，私底下实则有无数利益纠葛，如果硬要出兵会断人财路只怕底下军民不情愿；又如哪两家的矛盾表面上是意气之争，实则是某年贪墨朝廷修堤坝的银子分赃不匀，互相推诿不愿意指派民伕，需要陛下出面征调。
　　这样一路听下去，方谨初越听眼神越暗，他知道就算他放下了既往不咎的话，敢让他们拿在此处说明，所涉之事必然已经是相对轻微罪不至死的了，在他看不到听不到的地方天知道还有多少见不得天日的罪恶。
　　而他明明肩负着庇护万民之责，已经有了伸张正义的权力，却偏偏不能操之过急，不能把这些好不容易放下心防芥蒂的臣属再次逼反，甚至还要帮着他们掩盖真相，以安定人心。
　　徐近儒等人不明白为何听完这些之后，皇帝眼中翻涌的不是气愤，而是深刻的悲伤，魏钧却忽然想起两人交心那夜，方谨初莫名其妙提起的，他在西宁为了活命杀的那十一个无辜者。
　　他忽然懂了方谨初那时的心境，且瞬间和此刻的他心意相合，恍如呼吸之间穿越万里山河，看见无数农民为了一点基本的口粮被迫在泥土里挣命，看见官府与民争利、官商勾结垄断哄抬物价甚至异族杀人越货，看见洪水冲毁良田，无家可归的良民被迫流亡，再被官府以匪患的名义绞杀，人头拿去报功……
　　但是他们眼下什么都不能做，他们面对的是无数张盘根错节的巨网，末端是仍在挣扎求生的黎民苍生，端点虽然掌控在他们手里，却没办法短时间亲自取代这张网，如果崩断的节点太多，最终跌落深渊陪葬的还是庶民。
　　他们只能慎而又慎地，默许并忍受着周遭的污浊，从根源上注入一点清流，抽丝剥茧，直到把整张网络替换成本来该有的模样。
　　这件事情，甚至需要他们投入一生心力去经营。
　　最后一个人说完，帐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镇抚使们都俯首帖耳地立着不敢看皇帝的表情，在心里琢磨要不要请罪，等了许久才听见皇帝低沉的声音。
　　“三件事。第一，把你们刚刚所说的现状，不追究过往和责任，只把当下的实情再跟左相和大司马捋一遍，做个记录，也不必留名姓。第二，凡涉及银钱贪墨、以权谋私利等事，你们自掏腰包限期把该干的事干了，朕就不再追究罪责；如果牵涉到人命案子，朕给你们个机会自己处置，把民怨平息了，朕可以不牵连旁人。第三，除了查明罪无可恕者，朕暂时不动你们当地吏治，但是等到任期满，需服从朝廷指派任命州县主官，其它官吏朕允许你们推荐人选，朝廷酌情考虑。另外，朕近期会派钦差下去调查人口、丈量土地，除此之外不会干涉你们的军民政务，你们尽力配合，不要阻拦。”
　　“还有，”方谨初最后补充，语气淡淡的有些疲倦，好像失去了所有周旋的耐心一样，“关于你们最在乎的兵权，朕也不妨留一句明话，朕希望的是上下齐心国家太平，不是非要把所有的事都掌控在朕手里，不管原来是谁的人朕都一样用，你们也不例外，不必有多余的担心，各位早些年的功劳朝廷不会忘记。接下来还有许多事需要各位配合，有学宫要办，有商路要通，这些都是国策，也和各位切身利益相关，还请诸位不要自误。”
　　听到这里魏钧总算明白了，其实那些镇抚使并不是有多么着急让朝廷出兵，只是打着扯皮的主意把难题丢出来让皇帝为难而已，偏偏方谨初并不遂他们的愿，要谈军务便谈，一直就事论事一步步逼着他们暴露了实情，再用宽容的手段安抚，让他们放下顾虑讲出真相，最后把他们的利益和朝廷绑在了一起。
　　到此还缺最后一步，于是魏钧便开口补充：“各位的担忧孤也尽皆明了，请放心，再过三个月，等第一批庄稼成熟，到时西北商路估计也能见成效，朝廷便可筹措军费，相信各位口中作乱的蛮夷，不会比北疆的羌戎人和西宁人更难对付，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孤自会亲自出征为陛下分忧，解各位之祸患。”
　　这哪里是让人放心，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谁都听得出他话中的暗示：我能腾出手来收拾蛮夷，还怕收拾不了不服作乱的你们？
　　徐近儒和刘抟举相视一笑，陛下示完了恩，郡王就紧跟着示威，夫唱……啊那个夫随，效果显著。
　　果然，随着魏钧说完最后一句，一直沉默着的镇抚使们立马就有人出来表态，感谢陛下宽宏大量郡王敢作敢为之类，倒是像河源侯这样先前已经“投诚”过的此刻倒没有急着说话。
　　到此，事情基本上理顺，皇帝发话定了大方向，也就并不需要亲自决策每件具体的事务，反正真正重要的事又都事先和徐近儒他们反复商议过了，有他在大家还更加拘束。于是他就朝魏钧示意了一下，两人在一片恭送声中一前一后出了帐篷。

186.仁义道德
　　银钩西斜，浓云遮星，远处燃烧正旺的篝火周围人影重重叠叠，露天席地烤肉饮酒，放歌欢嚎伴着浓烈的烟火，酒香混着肉香席卷四野；这一边却被一道荆棘栅栏和一列披坚执锐的禁卫隔出一片严肃与静寂，些许灯光都被描着金龙瑞兽的厚重毡布遮盖。一明一暗，一动一静，两人并肩站在那边界，眼前是世俗喧嚣，身后是皇家森严。
　　魏钧发现方谨初的神情已经彻底平静下来，除了一丝淡淡的疲倦残留，刚刚在帐中的压抑与悲伤都收拾得很好，魏钧想劝慰，又咽了回去。
　　“大哥，我有些难过……”方谨初低声道，“慷百姓之慨，成全我仁厚的名声，我怎能心安！”
　　这话如果换一个人来说，定然会显得虚伪又矫情，可魏钧知道他绝对就是真心这么想的。
　　“这不是你的错，”魏钧马上道，“你又不是为了图名，你既不能防患于未事之先，想亡羊补牢谈何容易。”
　　道理显而易见，可方谨初还是摇头。
　　“可是北靖现在的皇帝是我，我不能说这和我没关系。”
　　魏钧不禁苦笑，“你是皇帝，不是圣人，更不是神，我们只能这样了。”
　　“是啊，我们只能这样了！”方谨初喟然长叹，“是我对不起百姓，明知道这样不对，也只能先姑息下去，这是我无能。今日你我欠天下一个公义，来日要记得偿还。”
　　他的表情十分认真，就像冥冥之中真的有这样一本账册一样，上面一笔一笔记载着功过。他从祖宗那里继承了一宗叫江山的财富，同时也意味着必须承担历朝历代遗留的罪孽和隐患，这一切都与生俱来，无从选择，也无可拒绝。
　　又或者说，其实他一直在追，先是用了十六年，追逐“安亲王之子”，现在又在用漫长的余生，奔向“北靖的帝王”，而路上的他，始终都是他自己。
　　有句老话叫“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魏钧想，他的惠宁就是那个注定被名分牵绊一生的君子，总怕自己不够好，时刻都能感知到身外的一切被命运收回的可能，所以诚惶诚恐，兢兢业业。
　　幸好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要追，幸好他不会再孤身一人。
　　他对他痴迷入骨，是否也是因为这是他手中唯一不需要以心血供养“名分”，且还能反过来滋养他的“实在”？
　　魏钧并没有想得这么清，只是在某个瞬间有了一丝模糊而奇异的惊悸，然后对身边的人生出了无穷的怜惜。
　　“放心，我们一起还，”他用毋庸置疑的口吻，和一种无限豪迈的胸怀说，“大不了我不做将军跟他们学做腐儒，仁义道德而已，要多少有多少，你只管拿去用！”
　　方谨初被他逗笑，点头承认：“好吧，是我迂腐了。”
　　魏钧马上摇头：“是你说的，臣可不敢说陛下迂腐，陛下天纵英明泽被苍生！”
　　方谨初飞起一脚朝他踹过去，魏钧忙不迭躲开，故意皱着眉嚷嚷：“哎哎，我要帮你还债，你还踹我，哪有这样恩将仇报的道理！”
　　方谨初脱口而出：“我说有便有！谁要和你讲道理！”
　　魏钧笑得眉毛弯了，悠然道：“真不讲了？”
　　方谨初愣住，若有所思。
　　魏钧停了片刻，板起脸开始训他：“我就没见过你这样跟自己过不去的，做事本心而已，哪有那许多道理可讲。瞻前顾后，顾此失彼，哎你在西宁咋活下来的？”
　　方谨初羞愧，一脸虚心受教的表情，魏钧满意了，不再多说什么，揽着他的肩膀往前跨了一步，踏入辉煌灿烂的尘世喧闹。
　　一个时辰之后，徐近儒与河源侯他们见天色不早，担心一直占用主帐议事影响皇帝休息，略理出个头绪就定了明日再议，一起从帐中走了出来，却没在门口见到跟随皇帝的亲兵。徐近儒招手喊来了营地门口的守卫，问：“陛下去哪了？”
　　对方往后伸手一指笑道：“左相大人，那不是？”
　　众人顺着望过去，只见营房中央的空地上，中间最大最旺的篝火周围聚集了几百来人，围出一个十丈左右的圈子，圈中两人正在你来我往地交手，都是以快打快，身形变幻莫测，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宛如柔韧的枝条在劲风中舞动，恣肆疏狂又无比协调，是力量和速度的完美融合，还暗含某种节律，看不出一点杀气，只叫人觉得美而自然。旁边围着的人都看得聚精会神，热热闹闹地点评这场搏击比试，不时爆发出欢呼喝彩。
　　徐近儒愕然：“那是陛下？”
　　相隔较远又快成那个样子，他们都看不清交手之人是谁，只能模糊看出两人衣服颜色，其中一个倒确实是方谨初穿的锈红色便服，白日看着沉闷低调，火光一照却变得殷红迫人。
　　另一人一身黑衣，是军中最寻常的服色，徐近儒脑中闪过刚见到的魏钧那身鸦青劲装，又猜道：“……和郡王？”
　　卫兵笑道：“回大人，正是。”
　　徐近儒和刘抟举闻言相视而笑，那些南方来客却瞠目，有人结巴道：“陛……陛下和郡王何等尊贵的身份，居然会在这、这样的场合……亲自下场嬉闹助兴？”
　　刘抟举呵呵乐着，拈须微笑：“老兄有所不知，咱们陛下私下里一向如此脱略行迹，连我们这帮古板的老家伙都习惯了，你在平都多住些日子就知道。况且陛下年轻，又跟那些将军们关系一直极好，闹一闹不足为奇。”
　　他们这边说着闲话，另一边方谨初和魏钧已然分出胜负。最终略胜半筹的是魏钧，士兵们都觉得不出所料，认为陛下这样的贵人，能跟他们大将军几乎打成平手已经很不容易，说不定还是将军容让了一些不敢让陛下输得难看才打成了这样；将领们却大为意外，他们一直都知道陛下的武功要比将军强上不少，可是看起来陛下也并没有放水？
　　曲正杰扒着乙九的肩惊呼：“哎哎，你看清了吗？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咱将军居然能赢？”
　　乙九还没说话，魏钧耳朵灵已经听见，不满地瞪过来：“喂，你胳膊肘往哪里拐！老子怎么就不能赢了，我功夫有那么差？”
　　曲正杰缩了缩脖子没敢言语，可表情分明就是那个意思：是的，你真的打不赢。
　　方谨初笑了，声音清润坦荡：“大哥近来身手突飞猛进，我确实已经尽力。”
　　魏钧大乐，神采飞扬，曲正杰仍然一脸不能相信，其它几人也明显不能理解，一起望着乙九，乙九就跟他们解释：“他们打得太正了，陛下的武功不擅长这种打法，限制比较多，被老大把节奏带跑了。”
　　众人顿悟，方谨初和乙九一样学的是杀人术，这么个打法比较吃亏，如果生死相搏肯定还是方谨初赢，于是齐齐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魏钧气结，把他们一顿指，摇头叹息，这帮家伙什么时候对方谨初这么迷信了？
　　这么想着，他忽然顽心大起，许也有点不服气，突然猝不及防地一指点向方谨初颈侧要害，这一下用上了真气带出破空的风声，然而下一瞬方谨初往后凭空飘出半尺，避开了他这一指，同时手腕轻飘飘地搭向他右肩。
　　魏钧顿时便知不好，连忙往前倾身卸力，左腿向后蹬出取方谨初的面门迫他回防，方谨初却不理睬，略侧了侧头就让这一脚擦着鬓发掠过，手上仍去擒拿魏钧的关节，魏钧只好朝外拧腰翻身来躲，不提防方谨初趁他下盘不稳，矮身猛扫把他勾倒，两人一起摔在地上，此时众人的惊呼声才刚刚发出。
　　魏钧一沾地就知道大势已去，他早就见识过方谨初贴身格斗的本事，果然才交手七八招，他就被方谨初以肘部锁住了咽喉要害，不得不拍着地面认输。
　　这几下兔起鹘落，反应稍微慢一些的人只觉得才眨了下眼两个人就又打了一场分出了胜负。魏钧偷袭不成反被制，有些羞恼，不过也是意料之中，方谨初从他身上弹起，又笑眯眯地伸出手，魏钧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也站了起来。
　　环顾一周，将领们胆大包天地开始了对顶头上司的嘲笑，士兵们尤其是丰野军之外的却纷纷惊得合不拢嘴。那天方谨初在台上出手落秦原面子的时候他们大多并不在场，他当时又把能一眼看出身份的衣物脱了，没有引起多少注意，事后魏钧又特意嘱咐过不要传扬，是以最后并没有多少人知道皇帝身负绝技，这是他们第一次见识他们陛下的武艺。
　　于是远处的徐近儒等人忽然就听见那边爆发出一阵欢呼：“万岁！万岁！”
　　一片喧哗中，还夹着一个稚嫩的童音，是方怀璋。方谨初看见他雀跃激动的小脸，和往日故作老成大不相似，笑了笑朝他走过去，不厚道地把魏钧一个人扔在了身后众将不带恶意的埋汰里。
　　“小叔叔，您好厉害！”怀璋兴奋地嚷嚷，方谨初一场激斗心里也畅快多了，笑着双手撑着他腋下把他举起来转了一圈又放下，怀璋一声惊呼，落地后眼睛闪了闪，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另一个声音凑过来：“我不厉害吗？第一场可是我赢了！”
　　方谨初无奈，这么大的人了，在小孩面前还这么好胜，说好的城府威重呢？
　　早知道第二场也让你赢好了哎！
　　“当然厉害！郡王叔叔武功盖世，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怀璋小时候就知道的！”
　　方谨初又被这位一口一个“小时候”的八岁娃娃逗乐了。
　　“你想不想学？”

187.习武
　　叔侄俩猛然抬头一起望向魏钧，看他老神在在地背起了手，耐心地等着回答。
　　怀璋就扭头去看方谨初的脸色，神情惴惴的。
　　方谨初微笑：“怎么了？学武苦得很，得天长日久地坚持下去才有成果，我替不了你，你自己拿主意。”
　　一听这话，怀璋不免就有些犹豫，魏钧开口：“哎，陛下不要吓唬人，又不是非得学到你那个程度，强身健体而已，想这么多做什么！”
　　方谨初一想也是，笑了笑默认了魏钧的说法，怀璋小声问：“我真的可以学武吗？”
　　他想起当年有人跟他父亲建议，趁儿子年幼打一些武学的底子。
　　“匹夫之勇，一人之敌，有何可学？”他父亲抿起薄唇抬着下巴，眼角下撇，就像厌恶什么脏东西似的，“怀璋是孤的嫡长子，学好治国方略比什么都重要，岂能如那等卑贱庶子一样好勇斗狠，逞一时威风？”
　　“有何不可？”方谨初笑道，“技多不压身，只要不耽误课业，你想学什么都行。”
　　他已经猜出了魏钧的意图，怀璋生性过于敏感，又遭逢大起大落，怕把他养得过于阴柔，所以提议叫他习武，摔打摔打说不定能开朗点。
　　皇帝和郡王闹了这么一场给大家开了眼界，很快就又有人下场，这等场合乙九是最闲不住的，第一个翻出去睥睨四方等人来战，丰野军的高手早让他挑了个遍，一见又是这货连忙避战不迭，旁人却并不知道这位爷的“丰功伟绩”，见这小子貌不惊人纷纷上前挑战，场面顿时就热闹极了。
　　“这小子，还是这么人来疯。”方谨初被那边动静吸引，转身看了两眼失笑。
　　“小叔叔，我能和您学吗？”
　　方谨初讶然，扭过头来，看见怀璋仰头望着他，眼神专注期待。
　　他没有立刻回答，摸着下巴想了一想，不知该怎么说，他不是顾虑别的，只是他习武的方式不是很适合这孩子。踏莎营培养杀手的方式基本就是偃苗助长，只为速成不顾底子受损，他能撑过来不出问题纯属是因为天赋出众，以及幼时他父亲下大力气为他疏通经脉教授内功打下的基础，现在怀璋已经过了这个时期，他不知该怎么解释，又怕这孩子多想，一时犹豫。
　　不过其实他所学的本来就是方氏皇族一脉相传的功法，他应该此生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让怀璋传下去，那也很好。
　　此时他们几个都和普通士兵们一样在里圈席地而坐，方谨初在中间，怀璋跪坐在他右手边，魏钧在他左侧，方谨初就支起一条腿侧身望着怀璋徐徐道：“你若想学，我就教你，可是我习武的路子有很大的偶然性，你走起来会很慢，要从最基本的底子打起，过程非常枯燥，你有个准备。”
　　他对上怀璋咬着嘴唇犹豫不决的小模样，补充道：“我跟魏郡王的武功都是来自我父亲，大哥遇见我父亲的时候岁数已经大了，以外功和骑射战阵为主，我是小时候我父亲传的内功底子，但是需要在五岁前打通经络，这事我倒是可以帮你，但你现在毕竟长大了三岁，就算做了也难有明显收效。”
　　他看着怀璋骤然亮起又渐渐失望的眼睛，继续说：“但是这套功法是□□所创，对人的资质和苦功要求都极严苛，且历来只传我方氏皇族，代代相承到如今，中间一度中断，我这一辈还在学的也只有我了。如果你真有这个心思，想把它传承下去，我就教你。”
　　“怀璋愿学！”这话一说，方怀璋顿时就不犹豫了，声音响亮，小小孩童口中竟说出了斩钉截铁的味道。
　　方谨初却不说话，直视着他的眼睛，一直看进他心里，许久才慢慢地笑了。
　　“好！有志气！”他欣然道，“等回去以后，我稍微琢磨一下，就着手帮你疏通经脉，虽然不敢保证有多大作用，不过尽量试试吧，以后就得靠你苦练了。”
　　怀璋这才意识到，他这个请求恐怕要让方谨初很费一番精力，但是话说到这不可能再反悔，他顿时就有些愧疚。想也知道他小叔叔必然是日理万机，腾出功夫来教导他肯定已经不易，这下还得为他耗费功力。
　　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感谢，只好说：“我会好好练的！我不怕苦！”
　　恰好此时场上乙九又击败了一名对手，他的同袍不服上去找场子，出手迅猛之极，动静之大把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方谨初看了一会，就开始以点评的形式给怀璋讲解，不过那两人动作太快，怀璋又没什么武学基础，常常说的和理解的跟不上节奏，方谨初也不在意，看到哪说哪，偶尔还拉着魏钧就那么坐着只用手给他比划演示。
　　结果没说一会，方谨初和魏钧就都发现，这孩子还真的是很有些武学天赋，甚至比他们所知的他念书的资质还要好很多。
　　方谨初有些惊喜，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努力，说不定真能叫你练成高手呢。
　　怀璋看他兴致正高，趁机又提了个请求：“小叔叔，听说您今天猎到了第一头老虎，还有许多猎物，明天行猎您能带着我一起吗？怀璋保证听您的话不乱跑。”
　　方谨初就故意朝魏钧看过去，说：“这你得问魏大将军啊，你小叔叔也是跟着咱们魏将军混的，你问问他带不带你？”
　　怀璋其实还是有些怵魏钧的，但是今天还是魏钧先提出来才让他有机会学武的，这让他很感激魏钧。于是他站起来，绕到魏钧面前曲腿坐下，手指交叉拢在身前，仰着头认真地问道：“魏……叔叔，您能带怀璋一起去吗？”
　　他的眼睛和方谨初的很像，也是长长的凤眼，两个模样相似的人同时望着魏钧，令他恍惚了一瞬。
　　“自然可以，雍王殿下叫小白将军明天一早带你来主帐，一起出发就好。”
　　他语气柔和，从他这里望过去恰好可以同时看到怀璋骤然亮起的双眸、惠宁勾起的嘴角和弯弯眉眼，以及远处在叫好在拼酒的那些熟悉的袍泽们。
　　他仿佛还能听见背后稍远一些，刘抟举徐近儒等与河源侯他们把臂交谈，郑王世子带着那帮公子哥们饮着清酒写边塞词，魏恒抓着机会在公务空隙寻到了华歆送给她自己白日打的猎物……
　　一切现世安好。
　　第二日，魏钧起了个大早，头天喝的酒都散了，掀帘而出的时候神清气爽。
　　事情比他们想的要顺利，才出来了三日就已经把能做的事都做完了，除了临湘侯那里出了一点意外。接下来几天，他们似乎可以专门享受这难得的闲暇。说起来，他和惠宁这几个月聚少离多，等回去以后也有的忙，借这个机会假公济私一下那也很好嘛。
　　这一日加入行猎的军侯比昨日多不少，先前朝廷的剑已出鞘，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会砍到哪，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动静，既不敢当出头鸟，又不敢落后旁人半步。他们听说河源侯那几个岁数大的要留下来，又见徐近儒主动招呼，顿时谁也没心思打什么猎，心照不宣地聚到了一起。而现在最不能说的话都说了，心中大石已经落下，他们的新主子武艺既好又出身军队，便都存了在猎场上逢迎的心。
　　所以当魏钧走出自己帐篷的时候，就看见主帐那边进进出出请安的一拨接一拨，十分热闹，几乎让他疑惑是他看错了天色时辰。
　　他默了默，开始后悔为什么要这么心急去消融与南方诸侯的隔阂，还没等他想好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就有人注意到了他这边，开始围过来行礼趋奉，这下谁也不用嫌谁了。
　　魏钧在心里一声长叹，他本来还窃喜行猎安排得宽松简单，没有太多繁文缛节，正方便自己顺理成章地往方谨初跟前凑，别人碍于帝王威严应该没那么容易自来熟，结果这才一天，他就和皇帝手拉手一起跳下了神坛，不知道算不算自食其果。
　　他俩如今这身份什么都好，就是太不自由，想法太多太好，又是志同道合愿意投入精力去做，些许个人的小情趣也就顾不得了。
　　他打起精神，面上浮起了谦和又笃定的微笑，做出认真聆听的样子，答着身边人的恭维与探问。
　　其实深想起来，这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毕竟这世上最奢侈的就是安全，不需要朝不保夕地挣命，没有生死之间的两难选择，如果再不愿牺牲一些个人的享受，那老天也不会容了。再说做被逢迎的，总比被逼着逢迎别人好得多，人得惜福。
　　耳边听着年轻的军官不住口地赞叹他经历传奇，既传承了先辈恩泽，亦为底层出身的军人扬眉吐气。历来军中高层以豢养义子的名义培养继承人的做法已成惯例，名分只能说明派系，既改不了原本出身微贱的事实，也很难有实际的助宜，只是默认在同一个圈子里互相给予少量的帮助提携。
　　而像靖安亲王和魏钧这个做法的绝无仅有，只要实而不要名，一个在世人面前低调得从不作施恩之态，却手把手教给对方所有的才学武艺，默许并鼓励对方另起炉灶创立属于自己的基业；另一个则从不提回报，几乎叫人怀疑他忘恩负义，可在关键时却一肩扛过先辈未竟的功业，拱卫那人的遗孤坐稳江山，也让自己功成名就。
　　他是一座让天下武人都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峰，围着他的人就算是存着功利之心刻意奉承，话赶话说起来也总掩不住发自内心的崇拜艳羡。尤其是主将贵侯们都去了皇帝帐中请安，他这一边许多都是各家跟来的青年将官，与他年龄相差不大，地位却有云泥之别，说起话来不像君前奏对那般严谨乏味，情感流露更加真切。

188.顽童
　　魏钧免不了就得谦逊勉励几句，以场面话夹着些坦诚来应对，引着众人往自己营地走，在帐篷前面临时搬了座椅一边叙话一边等待方谨初那边结束，以及底下的人整队出发。
　　于是等怀璋吃了早膳带着白福敬过来想给方谨初请安的时候，就看见了魏钧身边这副众星捧月的光景，他愣了一愣，绕过去往主帐走，刚穿过两道守卫看清帐前的情状就再次愣住。
　　白福敬见他停在原地踌躇，奇道：“殿下？怎么不过去？”
　　怀璋无奈：“陛下正忙，我怎么好去打扰，咱们出去等一等吧。”
　　白福敬笑了，说：“殿下何必顾虑太多？您身份高贵，陛下不会为了外臣忽视您的，臣去通报吧。”
　　怀璋忙拦他，“别，我知道小叔叔一定会见我，只是陛下视我如家人，我不能不知好歹反给陛下添乱，咱们还是出去吧。”
　　白福敬自然从命。他的命运因为方谨初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两年多来从最底层变成了“天子近臣”，心性与追求自然不复当初，明白什么是大局，可是他对于被方谨初派来“看孩子”还是难免有些失落的。
　　而不管他怎么变，本性中的那点单纯与无伤大雅的小算计是改不了的，论起心思细腻敏捷来他甚至连怀璋都比不了，却常常能很神奇地理解怀璋一些隐秘的想法，且开始同情他这位小主子的处境。
　　而怀璋一开始以为白福敬是皇帝派来监视他的，试探过几次后就发现，他除了确保自己的安全和生活需求外并不会把自己的一举一动向方谨初汇报，做什么事还一本正经地把他当主子请示商量，时间久了这一大一小竟然处出了一些长兄幼弟般的情分。
　　他们退出去之后，等了片刻就觉得无聊，白福敬眼珠一转道：“不然这样，殿下您先稍等，臣去找他们问问具体安排，到时跟陛下他们一起出发就好。”
　　怀璋一想不错，点头同意。因为今日要跟方谨初一起，为方便安排就没带自己的护卫，身边除了白福敬只跟了一个唯唯诺诺的小黄门，不过他们现在就在主帐营地外面不远，附近到处都是卫兵，安全定然是无虞的，白福敬就放心去了。
　　怀璋左右看了看，带着那个小黄门走到一棵长在缓坡上的柳树下，靠在树干上，从怀里摸出一卷《晋书》读了起来。
　　正看得入神，忽然一块石头从不知何方掷了过来，正砸在了他的书上，把他吓了一跳，书册失手落地。
　　怀璋顾不得别的，连忙先弯腰捡起书册，痛惜地拍了半天土，翻来覆去检查了没有损坏，才抬头寻找石头的来源。
　　“呦，哪来的小书呆子！”嘲笑声轻飘飘地传过来，四五丈之外，站着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领头一个约莫十三四岁，比怀璋高出一头多。
　　怀璋皱起眉头，身边的小黄门见状欲上前呵斥，可左右看了看找不到白福敬的踪影，自己主子又没说话，而对面那几个孩子一看通身气派就知道出身不凡，一时胆怯没说出话来。
　　“哑巴？”领头那孩子嬉笑着走过来，怀璋发现他身后背着弓箭，比寻常制式略小一些，腰侧箭筒里插的箭也较为细短，显然是专门制出来给小儿用的。另外几个小一点的孩子也都带着缩小一号的武器，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弹弓，手里还捏着几个石子，看样子那枚石头就是他打过来的。
　　“……大胆！”小黄门憋了半天，哆哆嗦嗦地喝出来两个字，他一开口明显尖利的口音带着颤，那几个孩子非但没让他吓住，愣了一下之后反而哄堂大笑，饶口的就开始捏着嗓子学“大胆”“大胆”叫个不休，。
　　怀璋脸色沉了下来，冷冷地道：“你是何人？竟敢纵容家仆如此无礼？”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不等背着弓的开口，那几个嬉闹的孩子先各自踏上一步骂了起来：“胡说！谁是家仆，小爷乃是堂堂侯府公子，岂容你这杂种信口开河！”
　　“你又是谁家小厮，装模作样以为自己了不起吗？”
　　“操逑！我是你祖宗！怎么不叫爷爷！”
　　……
　　不怪他们认不出，因为原本没有叫怀璋公开露面的打算，一应正式的衣服都没带，身上穿的简单，显示身份的标识极不明显。
　　先前朝廷国库空虚，皇帝带头节俭，平都王公贵族们也跟着崇尚朴素，怀璋那一身乳白色的松棱布短打便服乍一看就跟没染过的粗布似的，而那几个小孩都是南方几个军侯家的公子，大人怕丢了自家颜面打扮得都很光鲜，一比之下更显得怀璋身份低微。
　　然而怀璋却已经认出了为首的孩子。他还记得曾跟在父亲身边见过那孩子的父亲领着他恭恭敬敬地在门外求见，却被他父亲以“乡野匹夫，不知礼仪”的话骂走，后来好像是跟了他大伯睿王的。
　　他记不得对方的名姓，只知道那是镇抚使里比较有势力的一位，而他父亲前几天刚因为被先帝怀疑“勾结边军用心不轨”申饬，正对他们这些地方镇抚使避之不及。
　　那孩子也认出了这位落难前高高在上的嫡皇孙。
　　他仰着头，用鼻孔对着怀璋，哼了一声傲然开口：“这里是猎场，不是酸腐书生该呆的地方，你同我们谈‘礼’岂不可笑？”
　　他见怀璋站在上坡的位置，看起来比他高一些，于是径自上前一步用肩膀撞开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用剪头戳向怀璋握在胸前的书，怀璋脚下还没站稳又忙着躲闪，一错身不小心箭头带住了他的袖子，“呲啦”一声划开一个大口子，书也再次掉在了地上，摔散了书页。
　　小黄门一看急了，涨红着脸不顾他们嘲笑，用尖锐的嗓音再次喊道：“大胆！这位是……”
　　“你要小心！”怀璋冷冷地打断他，不再去捡拾书册，右手握着左手的衣袖，昂然瞪着那孩子，“这是御赐之物，弄坏了你老子也担待不起！”
　　一阵风吹来把那册书哗啦啦吹散，纸张散落得到处都是，能看见上面密密地写着批注，几个孩子被他这口吻震住，不知道说什么好，茫然地看着那个小黄门红着眼睛扑在地上拾捡。
　　持箭那人却冷笑，绕着他走了几步，“你以为我会被你吓到？我爹是陛下面前的重臣，你一个罪人之后，自己都朝不保夕，谁还会计较你的东西是哪来的？就是要你知道风水轮流转，任你再高贵现在见到小爷也只配躲着走！我弄坏你东西又怎样？我就算打了你，看看有没有人给你出头？”
　　他张狂若此，怀璋却忽然息了怒气，淡淡叱道：“找死！”转身就想走开。
　　他已经从这个孩子和其他几人身上的装扮猜出了他们的身份，知道这帮人的父兄无疑都是当初睿王派系的军官，这已令他本能厌恶。他父亲刚出事，方谨初还没顾得上他的时候，他曾狠狠尝过身份落差带来的耻辱，在恐惧中激发了过度的自尊，却被压制在朝不保夕的恐慌里不得纾解。现在又遇上一样的事，当时的感觉被勾起使他内心极度愤恨，有一种跟他们多说一个字都恶心的感觉，不过是考虑拿不准会否影响他小叔叔的政局，强行忍着没有发作罢了。
　　谁知他选择了忍让，对面那几个孩子却不放他走，不知道该说他们是聪明还是愚蠢。若说聪明，他们现在都还没一个人从方怀璋的姿态中察觉到异常，而若说愚蠢，几人却偏偏看出了他们的首领与这个陌生的孩子有旧怨，越发来劲想表现自己的能耐。
　　都是半大孩子，有一个人带头就很容易冲动地盲从，不只是谁先踏出了第一步，他们围住了怀璋就想伸手推搡。
　　小黄门吓得魂飞魄散，今早第三次喊出了那句徒劳的“大胆！”
　　“雍王殿下！”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远处响起。
　　听见大人的嗓音，那几个孩子先吃了一惊，伸手的就停在了半空，等再听清这句称呼，顿时都吓了一跳，有人懵懵懂懂地问同伴：“雍王是谁？谁是雍王？”
　　怀璋松了口气，他听出了来人的嗓音。
　　其实他原本也没有很担心，他毕竟是在他那两位神通广大的叔叔门前，就算他身边没人跟着，也知道那两人不可能让他有事，只怕守卫远远看见有人靠近他就已经去上报了。
　　只是他也没想到那人会亲自过来替他解围，反而令他有些踌躇。
　　领头那少年见他的身份被人叫破，心里感到遗憾，这就不方便装糊涂出这口气了，但他心里却并没觉得不妥，特别是他看出了怀璋脸上的犹豫，他把这表情理解成了畏惧。
　　“见过郡王！”他朝那群孩子使了个眼色，离开了怀璋身边向魏钧行礼。
　　“见过郡王！”请安声响成一片，那群嚣张的半大孩子乖乖地跪下来。
　　他们太小，就没注意到魏钧身后跟着的那群人里有他们的父兄，此时脸色都极难看。
　　魏钧没有叫起，也看不出喜怒，他越过那几个跪着的孩子，迎着怀璋走了过去。
　　就这几步里，一大一小的目光甚至没有相碰，怀璋已拿定了主意。
　　“见过雍王殿下！”魏钧当先开口，躬身行礼。
　　此情此景让坡上跪着的和坡下站着的都惊诧莫名，他们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雍王”是谁，反应过来的则都觉得尴尬，虽然理论上怀璋的爵位高过魏钧，但两人实际的地位权柄相差太多，这位仰人鼻息有名而无实的废帝遗孤有什么资格叫大司马折腰？
　　然而郡王居然就那么规规矩矩地弯着腰，而那个八岁幼儿既没有惊慌躲闪，也没有手足失措，镇定自若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撕裂的袖子，平平稳稳地说道：“郡王免礼。”
　　作者有话要说：
　　哎，双十一，想买的都不打折，多更一章表达一下郁闷

189.名实
　　跪在地上的那少年只能听见动静，却看不到前后之人的动作，只觉得安静得诡异，令他在心里开始忐忑。
　　魏钧直起身子，解下自己的披风横着披在了怀璋身上，把他小小的身子裹了两圈，又单膝落地蹲踞着帮他把领子系好，身下长出来的部分整理了一下免得踩到。
　　他双手从怀璋脖子后面环绕的时候，两个人脸颊几乎挨在一起，怀璋悄悄喊了声：“魏叔叔！”
　　魏钧冲他挤了挤眼，勾起一丝笑容，很快又板着脸站了起来，肃容道：“殿下，臣来迟一步，抱歉。”
　　“无妨，郡王来得正是时候。”怀璋矜持地说。
　　底下的那帮军侯这才反应过来，忙向矮坡顶上的怀璋稀稀落落地行礼：“臣等见过雍王殿下。”
　　那几个孩子呆住了，仰起头看了看坡下跪着的那群人，又回头，看见一高一低站着的二人都是一脸淡漠，让他们更加茫然无措。
　　“各位免礼！”清脆的童音说。
　　“逆子！”有人见机得快，赶着吼出来，上前好几步拧着自家孩子的耳朵，那孩子连呼痛都不敢，被父亲扯着刚爬起来就踉跄地跟过去，跌跌撞撞走到坡顶二人面前，被一把掷到地上，看着父亲双膝跪地，叩头请罪道：“郡王饶命，臣的犬子年幼无知，冒犯了雍王殿下，请您降罪！”
　　那孩子吓得跟在父亲身后朝着魏钧磕头。
　　“孙侯，你跪错人了。”魏钧本来还有几分装出来的，现在是真的有些生气，话语更加冷淡。
　　那人才反应过来，“啊”了一声，转向怀璋：“雍王殿下恕罪！”
　　怀璋心里极复杂，明明知道应该说什么，嘴唇抖了抖却说不出口。
　　本来就应该这样不是吗？如今的他，也只配站在皇帝陛下或者宣宁郡王身后狐假虎威，还有谁会真正敬畏于他？而若失去这两人的庇护，他又算得了什么？
　　场面再次陷入诡异的安静，底下事不关己的纷纷寻思，这小孩子恐怕是不知道怎么应对吧，郡王应该教教他，刚才那幕他们在底下都看到了个大概，原本也没有多大的事，都是重臣家的子弟，又正值朝廷优待，他身为陛下用来彰显宽容的罪人之后自己可要知道好歹。
　　谁都知道此地能做主的究竟是谁。
　　“庆襄侯，小儿不明事理，长辈就要指教。论血脉雍王殿下乃是先帝嫡孙，论名位他是今上明旨公告天下的一品亲王，你们一再无视殿下，究竟是没把先帝看在眼里，还是对陛下心存藐视？”魏钧缓慢地说。
　　庆襄侯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忙磕头不止：“殿下恕罪，臣一时失言，绝非有意不敬。”
　　说着，他忙推了一把儿子：“还不快向雍王殿下请罪，求他饶恕你！”
　　底下的人也都反应过来了，又有人出列揪着自家惹祸的子弟上来跪着请罪，哭喊声响成一片。
　　“是他让我们欺负殿下的，我们不知道他是谁！”有小孩一边哭一边乱七八糟地分辩。
　　背着弓的那孩子浑身僵硬，双手在草地上抠出一层的土，闻言缓缓起身，他的父亲恰巧是这群人里唯一不在场的，一切都只能他自己应对。
　　他低头垂目，走到了那群跪着的人身后，默默跪了下来，俯首不言。
　　这时白福敬也赶了回来，他已经知道了这边的波折，见到这场景先忙着问怀璋：“殿下，您没事吧？”
　　然后他也跪地请罪：“臣疏忽大意擅离职守，请殿下降罪！请将军责罚！”
　　魏钧眼神一利，怀璋忙抬头朝他说道：“魏叔叔，是我允许白将军离开的，您别罚他。”
　　他既开口，魏钧就把话咽了回去，答道：“殿下做主便是。”
　　这一说话，胸中的无名火就泄了，怀璋上前一步，道：“各位都起来吧，这是个误会，他们不知道孤的身份，一时口角而已，孤不会怪罪。”
　　话说完之后，他自己先愣了一下，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模仿记忆中父亲的姿势，脑中浮现的是他小叔叔那温和又冷静的模样。
　　他垂下眼睫，旁人不知他这念头，只是惊讶先前没打过交道，现在才知道这孩子也是个少年老成懂得大体的，难怪郡王一点都不担心由着他自己处理。
　　魏钧则微微笑了笑，负手站在怀璋身后望着他，眼神宽容。
　　他偏头朝自己的亲兵轻声吩咐：“去禀报陛下，雍王殿下这边没事了。”
　　怀璋一点不意外他小叔叔知道他这边的事，旁人离得远也听不到，就看着那个亲兵离开后没多久，又来了另外一个牵马的士卒，魏钧朝垂头丧气的那几对父子说了句“好自为之”，又朝坡下旁观的人们打了个招呼，然后蹲下来对怀璋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怀璋这才反应过来那匹马是给他准备的，他现在被裹得跟个春卷似的，迈步都艰难，又不能让他穿着扯破的衣服招摇回去，魏钧起身，抱着怀璋的腰把他举到了马鞍上，那马被士兵牵着服服帖帖地站着。
　　魏钧视线越过惹祸的几人，望定了面色苍白低头不语的那个背弓少年，道：“你知道雍王的身份，挑唆旁人犯上不算，还敢以利器相对，形同谋刺，年少无知是推搪不过去的。我不与你为难，这事也不是你一个小孩担得起的，回去告诉你家大人，让他今天行猎结束后，去主帐见陛下。”
　　那少年脸色瞬间惨白，最后的一点血色都看不见，嘴唇都有点发青，在朝阳下看得分明。旁人恨他教唆自家孩子闯祸也无人为他争辩，只沉默地看着这一对昔日的少年冤家，前一刻孤立无援的此刻矜持地坐在高头大马上，黑色披风上金龙探爪环绕周身平添威严；上一瞬不可一世的此时被孤立在人群之外，形单影只惶恐不安。
　　马背上的怀璋把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内心其实有些焦灼，却被他牢牢地锁在了双眸之内。
　　就见一出场就替他扭转狼狈处境的、他畏惧了很久的魏叔叔向他走回来，从士兵手里接过了马缰，怀璋本能地就想弯腰迎他，他觉得这世上除了皇帝没人有资格让他这位魏叔叔牵马，结果魏钧也并没有这个打算，而是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了怀璋身后，把这孩子揽在了身前往坡下走去，白福敬等人跟在了后面。
　　等走下矮坡，离开人群之后，怀璋忙扭头道：“魏叔叔，谢谢您！”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明你是谁？”魏钧没有答他，而是反问道。
　　怀璋没从他的语气中揣摩出什么意图，只能揪住这一句话拼命思考。
　　“因为你自己也并不觉得‘雍王’这个名头会有什么用？说出来反而更加丢脸？”
　　“魏叔叔，”怀璋突然出声，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另问了一个问题：“您是一直在底下看着我们的吗？”
　　魏钧有些意外，眼中却闪过笑意，回答他：“当然不是，你一到我们就知道了，我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得了消息就来了。”
　　“所以魏叔叔也并不觉得，旁人会把‘雍王’当回事，才急着来救我？”
　　魏钧哽住，猛然一拉马缰停住了，怀璋转过身来与他对视，平静而坦然。
　　半晌魏钧骇笑道：“好，好个雍王殿下，臣小瞧你了。”
　　怀璋脸上微红，方才撑出来与魏钧对峙的气势彻底消失，身子转回去了一半，侧着头说：“怀璋失言，魏叔叔莫怪。”
　　魏钧摆摆手，还在不住低声笑着，听怀璋像大人一样一本正经地叹了口气，解释：“我是怕我如果说了我是谁，闹大了小叔叔不好处置，现在这样还能混过去，我知道你们不会让我真的被他们欺负……”
　　魏钧的笑声骤然停止，再一次勒马站住。
　　“……而且他知道我是谁，我说出来也不一定有用，我拖一会实在没办法再说吧。”
　　“好孩子，你说的没错，确实是魏叔叔小瞧你了。”魏钧赞了一句，驱动马匹继续往前走，“你能这样想，不枉陛下爱护你一场，难为你小小年纪就能忍着气为大局考虑，不愧是先……皇家子弟。”
　　他习惯性地想提先帝，出口的一瞬却因为近来被往事动摇了对熙和帝的景仰，临时换了种说法。
　　怀璋没听出来，藏在心中的不忿又因为魏钧这几句夸赞缓和了一些，他又问：“那几个人，会被怎样处置？”
　　“你希望如何处置呢？”
　　“我没什么可期望的，反正也不由我说了算，看你们需要怎么处理吧，我就随便问问。”
　　魏钧被他这故意做出来的“老气横秋”逗笑了。
　　“别说现在了，就是以前我父王也不可能让我自己管这种事。一样是争吵，我跟睿王伯父家的堂兄拌嘴，谁也没当真，但是我父王却非说堂兄逾礼逼着伯父让堂兄给我道歉；可是我三舅家的儿子带着几个叔伯兄弟抢我的马鞭和马靴，我父王却反说我不识大体，让我谦让，我娘都不向着我，她只喜欢作诗，嫌我斤斤计较说我哭得难看。”
　　他说的“三舅”是姜家三公子，废后的堂兄，当年姜氏一族掌军权的重要人物。
　　魏钧慢慢收敛了笑意，静静地听着。
　　怀璋出来暂时休息的地方本来就离主帐很近，这一会就走到了，魏钧却没有带他下马，反而一拉缰绳绕开了营门往侧面缓缓行去。
　　“说这个也没用了，反正他们现在都死了……”
　　“嗯，我也和你一样，”魏钧立刻说，“我所有的家人，都死在了西宁人手上，除了丰亭侯，也就只有陛下一个亲人了。”
　　他这么一说，怀璋脑中忽然就回响起他小叔叔那句坚定的“我是你的亲人。”
　　他微微朝后仰头，后脑碰到了魏钧胸前的薄甲，坚硬而冰凉。
　　“你，我，陛下，都一样。”
　　压在幼小而早慧的心灵上的，蛛丝渔网一样复杂的恩怨、山重水复一样深重的悲凉，因为这句简单的话语奇异地获得了相通。
　　魏钧察觉了他的动容，胳膊紧了紧，回答了他的问题。
　　“小璋，此事你不用担心，像这样的事情朝廷处置起来都有定法，陛下指定会按法理行事。其它那几个孩子倒也罢了，明知故犯的那位不可能宽纵，不然朝廷威严何在，但也不会拿他作筏子加重处置震慑别人，除非查出此事另有别情。”
　　怀璋若有所悟，感慨道：“原来名份这样有用。”
　　魏钧笑了笑，忽然说了句“到了”翻身下马，抬手把怀璋抱了下来，怀璋忙抬头看，却是回了他自己的营帐。
　　“先去换衣服，然后带你出去玩！”

190.猎狐
　　直到最后，怀璋也不知道这日冲撞他的那些人都怎么处置的，因为他没再关心，连方谨初也只是再次确认了一下他没有受伤就没再提起。他只记得这日跟在方谨初和魏钧二人身边见到听到的那一切。
　　那是一汪隐藏在茂密森林里的湖，是已经日沉西山，他们满载而归准备收兵时，不经意间发现远方有明亮的光斑反射才留意到的，先前被爬满青苔的参天古木遮挡得严严实实，竟连来过几次的魏钧等人也不知道这里有个湖。
　　等他们走近，瞬间每个人都不自觉屏住了呼吸，清亮的波光倒映碧绿的树影，再被夕阳染上嫣红斑斓的色彩，湖水澄澈到跟一整块水晶似的，褶皱颤动的水纹好似森林大地的呼吸，令每个人都恍若陷入最深的梦境，又像踏进一片宁和又奇妙的境界，分明是局外之人，可都好似被无所不在的波光湖水包围。
　　所有的狂妄、杀戮与争斗都是如此地格格不入，扛着猎物的士兵甚至下意识想把血腥气浓重的兽尸藏起来，一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弓箭猎叉从他们手中纷纷跌落，猎犬也安静地伏在地上像睡着了一样。
　　一对毛发银白的狐狸就在此时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它们好像一直都在这里生活，窝就筑在离湖不远的地方，一只从草丛里支起了身子弄出细碎的声响，蹲下前肢探身去喝湖里的水。另一只只是隐约露出了一段雪白的躯干和两只尖尖的狐耳，却能明显看出它的腹部膨起异于寻常。
　　这竟是一只怀胎的母狐。
　　“咻——”利箭破空声惊破了似真似幻的情境，怀璋身子一抖，瞬间生出巨大的恐惧，好像那箭是冲着他来的一样，各种声调的惊呼响成一片，可那箭比人的喊声快得多，连眼睛都不用眨，饮水的那只白狐哀鸣都没发出就被贯穿脑壳掼在了地上，四肢兀自颤动不休。
　　鲜血从草地上流淌到湖水里，析出袅袅红丝，水波一漾消失不见。
　　怀璋眼角都快要瞪裂，吼声几欲冲破胸腔喷薄而出。
　　然而他什么都阻止不了，草丛中的母狐刚刚弹起来惊慌欲逃，第二支箭就从相同的方向射来，把他刚生出的愤怒再次逼成了恐惧，上下牙齿猛地撞在一起“咯”地一声震得他大脑“嗡嗡”地响。
　　就见箭羽落地，却并未命中母狐，他亲眼看见那只母狐笨重而迅速地逃开，转眼消失在森林里。
　　怀璋长长出了口气，挣脱了牵着他手的白福敬，不顾身边的皇帝和郡王踏着草一直跑到了那只死去的白狐旁边，只看了一眼就偏过头去，然后恰好看见了第二支落空的箭。
　　那杆箭不知为何竟被从中间折断，掉在地上尸首分离，旁边地上牢牢插着第三支箭，箭羽漆黑，末尾有一道红漆。
　　“魏叔叔！是您！”怀璋惊喜地喊道，“是您救了那只母狐！”
　　一阵枝条断裂摩擦的声音，旁边树林里走出一支队伍来，为首的那人做中层将领打扮，越众而出大踏步走到怀璋面前，并不搭话，先拾起了自己那两截断箭，再一弯腰就要捡拾猎物。
　　怀璋愤怒了，他抢上一步大声道：“不许你带走！”
　　“你是哪家的孩子？”那人不耐皱眉，“不知道行猎的规矩吗？我还没追究你家大人射断我的箭吓跑我的猎物，你居然还想拦我？你……”
　　他转过身来寻找带这孩子出来的大人，然后僵住。
　　怀璋就听他深深吸了口气，然后跪下来磕头：“叩见陛下，臣不知陛下在此，出言不逊多有得罪，望陛下恕罪！”
　　“孟二公子，平身。”方谨初一提缰绳，从林中缓缓走出，其它人跟在他后面。
　　“谢陛下。”他起身，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插在地上那只羽箭上分明就是宣宁郡王的徽记。
　　“孟卿，见过雍王殿下。”方谨初一抬头，朝他示意。
　　孟梁愣住，身上僵硬起来，维持着一个正在起身含胸垂肩的可笑动作。
　　怀璋刚刚脱下自己的外衣罩在死去的白狐身上，闻言也蹲在了地上迟疑没有立即站起来。
　　新陵孟氏，挟兵自重逼迫他父亲多年，亲自带着人废了他父亲帝位，抄了他母亲的家，这是他真正的仇人。
　　并且还因为他现在逐渐放下了对新帝的心结，与之俱来的某种形似背叛的愧疚，让他把恨意加倍地投在了新陵的那人身上。
　　然而皇帝还高踞在马上等待着他们的反应，那些能在如今真正庇护他的人们还在看着，怀璋觉得好似过了千年又好似只有一瞬，他听见身后甲衣摩擦和触地的声音，“臣孟梁叩见雍王殿下。”
　　怀璋缓缓起身转过来，清晰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孟卿免礼。”
　　陌生得好像从另一个人嘴里说出，他又看见了他瘦削的父亲一身九龙金袍站在丹墀尽头，昂然负手，睥睨傲岸，风骨峭峻。
　　夕阳将将坠入湖中，吞噬掉无边碧影，湖上的光辉好像要燃烧起来一样，血迹洇透了盖在银狐尸身上的白袍，旁边只穿了里衣的幼童昂首站着，不躲不避地望定对面戎装端严、刀剑齐全、足有他两个高的将领。
　　孟梁却避开了他的眼神，又像是不屑和他目光相触一样，转向了方谨初那边，抱拳再次道歉：“抱歉陛下，臣不知您在这边，打扰了您的雅兴，望您恕罪。”
　　这时跟着孟梁的同伴久候他不至，都不耐烦地一个接一个从林子里钻出来，一见这场面都愣住了，七手八脚地跪了一地。
　　方谨初喊了起，一眼瞥过去，看见了陈隅等几个日常和孟氏交好的几家军侯公子。
　　他下马朝怀璋走过去，身后魏钧等人跟着他一起下马。这事有些在预料之外，方谨初原没想这么快把怀璋推到朝臣的面前，至少也得先和像丁杭那样不带恶意的接触，早上的事已经让他心里不悦，还没处置，就又碰上了这事。
　　他伸手搭在怀璋肩上，怀璋忽然扭头，背对着孟梁等人，把脸埋在了方谨初的腰上，起身的众人刚弄明白了这小孩的身份，见状一起惊愕，怎么废帝的独子会跟他们陛下这么亲昵？
　　他们的父兄当初都属睿王派系，都亲手逼迫过清平帝退位自尽，铲除了废帝朝堂上的余党，又拥立了方谨初上位，不管当时是因为什么，起码按照常理来讲总该是他们这些人与陛下关系更加密切，这个小孩是他们共同的政敌才对。
　　方谨初的目光在死狐上停留了片刻，伸手拍了拍怀璋的肩膀令他转身，然后向那帮明显能看出在强自按捺的青年们说：“这位是雍王，你们见过。”
　　陈隅等人互相对视，寥寥草草地行礼，怀璋紧紧抿着嘴不说话，那几人也没等他回答就自己站直了，百余人站在这里却无人说话，沉默到了极点。
　　魏钧微一皱眉，上前一步，什么都没提，只朝孟梁说道：“你射的那只狐，已经怀了幼崽，与朝廷春蒐之义不合，所以孤截断了你的箭。”
　　众人面对他明显要敬畏得多，孟梁忙躬身道：“是，郡王教训得是，原是臣轻狂，陛下郡王与诸位将军在此，臣不该贸然出手贻笑大方。”
　　他说得谦恭，反让魏钧浮起一丝感触，平都真是一块神奇的土地，不过大半年时间，连当初那个骄狂肆意的孟二公子，也可以变得这么圆滑沉稳。
　　“孟公子身手敏捷，出手果断，有乃父之风，陛下怎会见怪，”魏钧不咸不淡地说场面话，“那畜牲在此地出没似有灵性，陛下宅心仁厚，不忍心见它无罪而就死地，倒不至于同你争抢猎物。”
　　孟梁忙道：“是、是，臣见是陛下在此就明白了，陛下富有四海，臣之所有皆为陛下所赐，区区野狐而已，”他大步走到死狐跟前，先把怀璋那件衣服拾起叠了叠放在旁边，然后双手捧起狐尸单膝跪下，“臣是个鲁莽之人，一时未能明白陛下的仁心，请陛下将此狐交与臣，臣自会把它妥善葬了。”
　　方谨初还没回答，怀璋突然仰头道：“小叔叔，怀璋想自己埋葬了它，可以吗？”
　　他眼神哀伤，表情天真，就像完全听不懂魏钧和孟梁关于“仁厚”的说法，丝毫没有多想，只关心眼前那只可怜的狐狸似的。
　　然后他立马垂下头，离开方谨初的手臂，端端正正地拱手：“陛下，臣失言了。”
　　就好像那声“小叔叔”，只是他情急之下的本能称呼。
　　果然孟梁和陈隅等人因为他这一句称谓，再次微微动容。
　　怀璋放下手，完全不看身后，理直气壮地抬头望着方谨初，等他回答。
　　方谨初微微叹息，蹲下来和怀璋平视，解释道：“小璋，我知你心思，但是春蒐行猎是事先定下的规程，谁射到的猎物就是谁的，你我也应该遵守，我也很喜欢这只狐狸，如果我事先见到它可能会让他们把它放生不让它进猎场，更不该误混了带崽的母兽，可既然已经允许，就不能再凭自己的喜好行事，小孟将军并没有做错什么，你也不要多心，我知道你是个本性善良的孩子。”
　　说完，他揉了揉怀璋的脑袋，站起来对孟梁笑道：“小孟也不必多心，倒显得朕不讲理，怎么处理猎物是你的自由，朕确实遗憾方才那般美景不可多得，觉得你焚琴煮鹤，但是人各有情趣追求，朕不会把想法强加于你，你也没必要揣摩朕的心意，现在不是在朝中，你们只管自便就行。”
　　他略一偏头，示意白福敬上前取回怀璋的衣服，又有随从赶着上前伺候怀璋换上带着备用的外袍，和魏钧等人一起上马，孟梁等才回过神来行礼恭送皇帝离开，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眉眼低垂由旁人牵着马跟在皇帝身后。
　　那是怀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这位仇人的儿子。
　　第二天，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春蒐行猎将要如期顺利结束时，一场意外猝不及防地发生。
　　忠勇公、新陵镇抚使次子，从四品轻车都尉孟梁，于云山猎场独身追赶猎物时，意外遭逢猛虎，随从赶到的时候什么都没找到，只捡到了他的铁弓和佩刀。直到众人合力擒获那虎，从虎腹中剖出了一块血淋淋的铜符，正是孟梁贴身携带之物，才断定孟二公子已经葬身虎口，尸骨无存。
　　作者有话要说：
　　来，给这帮不说人话的写个翻译，凑合看啊。
　　小方：“这位是雍王，你们见过。”
　　小魏：“我截断你的箭不是偏心雍王，偶然而已，别多心。”
　　孟梁：“你跟我说没用，反正什么都是你们说了算。”
　　小魏：“不我们还是很重视你的，毕竟你还有个挺有用的爹。陛下养着废帝之子纯属怜悯以及为了名声，影响不了你家势力。”
　　孟梁：“行吧那我不信也得信了。如果朝廷真的不在乎废帝余孽的死活，要么交给我们处理？保证让他无疾而终。”
　　方怀璋：“我没有存在感吗？我可是管陛下喊叔叔的，我们才是一家人。”
　　方谨初：“打猎就打猎，扯啥没用的，都给老子按规矩来，谁也别多想，哪怕我看起来跟雍王关系好点，也不会影响公事，该干嘛干嘛去。”
　　就酱紫。

191.祸起萧墙
　　“不是说一共两只猛虎吗？”狄非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第一天陛下打了一只，第三天庄侯得了另一只，哪里跑出的第三只？”
　　曲正杰猛一昂头，脊背贴在了椅背上，冷汗贴在身上透出刺骨的寒，他忽然想起第一天的时候，谢三和陛下说他们遇到那只虎不是人所豢养，当时陛下和将军为了不让众人恐慌，没有公开明言此事，只派人私下调查，谁能想到还没查出结果，就出了这样的事。
　　所以说，这到底是意外巧合还是早有预谋？为什么出事的偏偏就是孟梁？他虽然很不待见只知道投机取巧满眼私利的孟氏父子，可也知道无论如何不能让孟二在这节骨眼上出事，好容易南方大部分镇抚使达成了统一，愿意归附朝廷，这时候老孟的儿子在他们的地盘上出事，何异于变起肘腋、后院起火，如果老孟不管不顾地闹起来，他们该如何应对，如何解释？
　　如果事情走到了鱼死网破的那一步，西北商路将中断不说，朝廷还得花大力气解决新陵，南林的郑经纶还在虎视眈眈，万一南方诸侯复叛，山河再燃战火，可如何是好？
　　等等！曲正杰打了个寒噤，南林……郑经纶？
　　“朕刚刚得到了另一个消息，”主帐之内御座上的皇帝面色凝重，话说得缓慢而沉重，“孟长策的长子孟椽，在二十多天前意外坠马，颈椎受伤，五日前不治身亡。”
　　“嘶……”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情势怎会在一夜之间急转而下到这个地步，孟长策的两个儿子先后出事，这不是要了老孟的命！
　　老孟可是只有这两个养大成人的嫡子！他们这种人家，为了避免嫡庶之争兄弟阋墙，惯例是不许庶子插手军务的，都是嫡子精心教养，庶子庸庸碌碌，孟长策今年已经过了知天命，再从头培养继承人显然是来不及了的，这就等于断了他的后！
　　皇帝等了片刻，等所有人都想明白了这个消息，然后平稳地说：“现在还不到追究责任的时候，朕已经下旨紧急封锁猎场，召回所有的参与者和士兵，宣宁卫进场接应，确保所有人都能安全撤出。”
　　丁杭探身问道：“臣隐约听说之前猎场混进了外来的猛兽，不知详情如何？”
　　他看向魏钧，魏钧从得知消息的时候就面无表情眼睛半阖，不知在想什么，闻言他睁开眼望向一人：“你家将军去哪了？发生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见他人影？”
　　他问的是魏恒的副将陈琦，整场春蒐礼的安防都是魏恒负责，之前野兽混入也是叫他去查的，结果那事还没查出个眉目，现在情况严峻他却不见踪影。
　　曲正杰和朱琇对视一眼暗暗皱眉，魏恒心思细密却相对缺乏应变之能，查案这种事情未必是他所擅长，本来还有个管着天机署的苏芩芳帮他，可苏侯在到达云山第二天就因为一些紧急事务又赶回了平都，剩下魏恒一人难免就有些应对不及。
　　“卑职……卑职也不知，下午将军本来是和卑职一起巡视西北三路的，中途将军接了一封便笺，就让卑职先照应一下离开了，一直到卑职巡视结束后回来，听闻轻车都尉出事陛下金鼓聚将，才知道将军还没有归来。”
　　陈琦站起来惶恐地答。
　　魏钧沉着脸哼了一声，在座位上朝方谨初躬身：“陛下，请容臣派人找丰亭侯回来。”
　　方谨初点头，曲正杰已按捺不住，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去！”
　　他奔出几步掀帐而出，帘子还没彻底落下，就见他忽然又退了回来，紧接着魏恒大踏步走了进来，单膝跪下俯首抱拳行军礼：“陛下，臣回来迟了。”
　　“魏将军请起。”
　　“你去哪里了？”
　　皇帝和郡王同时开口，一个平稳温和如旧，另一个却隐隐带着怒意。
　　魏恒迟疑一瞬，没有站起来，放下拳头朝魏钧侧身答道：“臣……卑职临时有点私事……”
　　“什么私事？”魏钧盯着他逼问。
　　魏恒低着头，耳下的颚骨轻轻动了动，颈上青筋显露，“卑职……一件东西找不到了……”
　　朱琇站在魏钧身后叹息一声，不愿再听，帐中安静得鸦雀无声，每个丰野旧将的脸上都很难看，谁都猜出了魏恒的私事是什么，他越遮掩，越显得有私心。
　　一切都太巧了，包括他擅离职守去与为华歆公主办事或者幽会，原本都不是大问题，只要不出事。可一旦出事，这就是无论如何都开脱不了的罪过。
　　虎尸还摆在地当间，浓重的血腥气在帐中盘桓，把刚闻询而来的刘抟举和徐近儒两位老人家差点熏了个跟头。朱琇和陈琦各自抢上一步，陈琦愣了一下退回去，看着朱琇指挥卫士把虎尸抬出。
　　孟梁的卫兵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心知不管此事查出怎么个结果，他们这些人保护不力，回去一定会被将军重刑处死。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春蒐事关重大，一点差池都不能出，让你不要光惦记着你那点私心，耽误正事？你他妈的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
　　魏钧蓦然暴怒，一串喝骂雷霆一样砸在魏恒脸上，把他砸得在地上晃了一晃，面色由白变红，又由红转白，最后一个头重重磕在地上：“臣知罪！”
　　一连串人接着走进，都是像方槿凌这样的王公贵族，以及大小官员。华歆公主走在最后，双颊惨白，摇摇欲坠。
　　方槿凌皱眉，悄悄凑近，轻声问她：“你怎么了？”
　　华歆公主恍若不闻。
　　“陛下对你是何等信任，何等恩宠，你如此荒唐对得起陛下吗？”魏钧缓缓摇头，顾不得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痛心疾首，“你是御林军的统领，陛下的安全都系在你一个人身上，你在事发前毫无准备，事发后还懵然不知，是富贵乡里待久了，让你变成了傻子吗？”
　　魏恒无言以对，又磕了一个头：“臣……知罪！”
　　刘抟举用膝盖撞了撞站在旁边的徐近儒，后者咳了两声，绕过地上跪着的卫兵，走上近前，那几人忙趴着退到角落里，方槿凌等人鱼贯而入，一起行了见君的礼。
　　走近之后，他们都看清了魏钧气得身子发颤，眼睛血红，喉结滚动不休，这是他们平生第一次见到魏钧如此失态，连徐近儒都暗暗感觉震惊。
　　然而……难怪大司马动怒，不算陛下，这是世上唯一和他血脉相近的兄弟，两个人多少年在沙场上并肩作战，一起出生入死一起功成名就，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如果换作任何一个人，想必大司马都不会这么生气失望。
　　“都平身，”皇帝声音疲惫，“丰亭侯也起来吧。”
　　魏钧默默退回了座位，偏着头谁也不看，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派人八百里加急，向新陵报丧。”
　　“陛下！”有人顿时就急了，“还没查出来真相，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告诉忠勇公？万一他急怒攻心，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怎么办？”
　　“不说就瞒得住吗？”方谨初揉着眉头，“意外还是另有隐情自然要查，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拖延，更不能遮三掩四，要不然无隐情也变成了有隐情，才是真不可收拾。朕亲自给忠勇公写信，如何措辞，还请徐相稍后帮朕斟酌。”
　　徐近儒忙答了“遵旨”。
　　就有人提议：“要不要……请大司马稍稍调整一下靖安和钦州的驻军……”
　　“荒唐！”方谨初更加无奈，一口打断他，“都打了一辈子仗，欲盖弥彰的事你以为谁会不懂？什么都还没发生，朝廷就明着防备，不是把人往反路上逼吗？这事谁都不许自作聪明，更不许知情不报，等查出来实情，凡涉事者不论是谁一概依律处置，无关的一个也不要株连，亦不许在事情查明之前胡乱猜测，听懂了吗？”
　　皇帝的口吻前所未有的严厉，声气不同寻常，于是所有人都肃容齐声应答：“臣遵旨！”
　　“至于这件事的调查……”
　　“陛下！”魏钧忽然站起来，向方谨初跪下，以头触地，“丰亭侯玩忽职守，罪无可恕，臣身为他的上峰，亦有失察之责，请陛下将此事交给臣，两日之内，臣定然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不少人都露出了了然的目光，大司马怒归怒，心里一定是要袒护自己的族兄的，他把这件事不由分说地往自己身上揽，一定是为了尽早澄清事实避免丰亭侯承受更重的罪责。以陛下现在对他近乎盲目的宠信，这事其实一点都不难，连真相究竟如何都不那么重要了。
　　果然，皇帝连犹豫都没有，就同意了魏钧的请求。
　　甚至皇帝还主动抚慰：“魏卿不必自责，如果真的是意外，谁也没办法提前预知防范，与你不相干。”
　　徐近儒微微皱眉，陛下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太重情义，一碰上跟郡王和他父亲故人有关的事就不够清醒，这事真让魏郡王去做，无论查成什么结果都难免受人质疑，到时为了大局说不定反而更难把丰亭侯和他自己摘出来。

192.将计就计
　　此时除了在猎场尚未归来的军侯，绝大部分人都已经得了消息回到营地，纷纷赶来了主帐，门口的守卫把宽阔的门帘朝两边卷起，众人按朝职和品级入内或者站在门外。
　　皇帝清亮的声音遥遥传出，“军务皆由魏卿管辖，所以朕把此事交给你负责。另外，贺卿，”他略提高声音，喊了刑部尚书贺铭，“你督管刑案，查案是本职，朕派你协助大司马，众卿可有异议？”
　　徐近儒舒了口气，率先开口：“臣等无异议！”
　　贺铭大步出列，在魏钧身边跪下，斩钉截铁：“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二位请起，坐。”
　　众人看皇帝镇定自若，分派得有条有理，都不再那么紧张和焦灼。
　　“关于丰亭侯擅离职守一事……”方谨初说得极缓慢，显然是在挣扎，“事实确凿，无可开脱，即免去御林军统领一职，返回平都之前原地拘禁在你的营帐，等事情查明之后再做处置，此职由昭节侯暂代。”
　　这下众人都愣住了，没想到皇帝居然真的越过了大司马直接开口定了丰亭侯的罪，一点都没有顾及私谊，但是接手的人却依旧定了与他情同手足的曲正杰，公私之分清清爽爽丝毫不差。
　　而丰野出身的众人则没有一个感觉意外，魏恒和曲正杰干脆利落地领旨谢恩，前者目光平静，既无沮丧也无惶恐，后者神情焦灼却忍得一丝不露。
　　“好了，就这样吧，该忙的都去忙，刘相、徐相，劳烦二位跟朕去见一下外面等着的军侯们，说明一下情况，免得他们惊慌猜疑。”
　　说完，他就要起身，却听一个微哑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陛下！”华歆公主从门口一步一步地走到御座之前，完全不看任何人，只用哀愁的目光凝望方谨初，“臣听说礼部拟了五月初八作为臣的婚期，”她低下头去，露出女儿家的羞涩，仍一字一句地说着，“臣想请陛下恩典，为臣发一道明旨定下这个日子，臣也好安心待嫁。”
　　四下响起低低的抽气声，方槿凌猛然抬头，就像第一次认识他这位堂妹。
　　谁也没想到，华歆公主在这个时机开口，不是为给未婚夫求情，也没有往自己身上揽责任，而是坚定不移地表明了一个态度：不管丰亭侯前途怎样，最终会如何问罪，她都决定依诺嫁给他。
　　魏恒终于动容，想要说话，却被魏钧以严厉的目光止住。
　　方谨初胸口微微起伏，神色复杂，一时没说话，华歆公主垂着眼眸，端庄又恭谨，一动不动地等待皇帝回答。
　　她脑中一直都在想刚刚仓促分离时魏恒的那句话：
　　“阿音，别说是你约我，你家与孟氏恩怨复杂，小心叫旁人疑你心存怨望报仇泄愤！”
　　那样通透且诚恳，带着坦荡无私的信任。
　　“好，既是皇姐所求，朕答应便是。”方谨初允诺。
　　魏恒闭目叹息，不顾大庭广众之下待罪之身，以极低的声音开口：“有你今天这话，我什么都值了。”
　　白日里刚出了事，新换的代统领把整个营地守得无懈可击，一只飞虫都混不进来，所有人都安安分分地一早回了自己的营帐，连议论此事的声音都听不见。哪怕是真有异心的，也知道这节骨眼上皇帝的权威绝对碰不得，尤其是在消息传到新陵之前，无人敢有一点多余的动作招惹到大司马和贺尚书的目光。
　　想来这一夜，不知又要有多少人陪着这两人一起彻夜难眠。
　　后半夜的时候，靠近营口的毡帐内依稀听到了由远而近的马蹄声、火把哔剥，以及压低的人声。
　　“众位辛苦了，先回去吧，各类文书留在孤这里就行，卯时之前再来孤这里集合。贺大人，今天辛苦您，回去休息吧。”
　　“郡王言重，这是下官的本分所在，下官告辞。”
　　人声很快飘散，消失不见，营地恢复了宁静。
　　一刻钟之后。
　　“你们到底搞什么鬼！”北靖的皇帝陛下一个人神出鬼没地在大司马的帐篷里现身，穿着一身普通士兵的衣服，气急败坏。
　　“怎么是我们搞鬼呢？”
　　如果有人能看见魏钧此刻的表情姿态，一定会无比惊讶，只见他紧锁的眉头展开了，绷着的面皮松懈了，挺直的肩背都垮了下来，好不轻松。
　　方谨初哼了哼，愤然道：“你当我傻子不成，阿恒哥哥替你管了快十年的粮草后勤，怎么可能犯这种荒诞的错误，营地布防是你们一起做的，哪能出这么大篓子！他就不为别的，怕连累我皇姐也不至于这么落痕迹，你那发怒演得我都快看不下去了，也就是外人真信你的。”
　　魏钧大乐，无声无息地笑了半天，悠然道：“原来陛下如此了解阿恒，我得替他好好谢谢陛下的知遇之恩。”
　　方谨初无奈，咬牙切齿地说：“还不快说！准备瞒我到什么时候！你们也是，不跟我通个气，万一我今天反应不过来呢？”
　　一听这话，魏钧倒不笑了，站直了身子认真地说道：“陛下，我们就是知道瞒不住您，才没有提前跟您说的，其实本来也打算今天告诉您，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在今天动手，我原以为会是明天最后一日呢。”
　　方谨初摆手，“陛什么下，我人都在这里，谁跟你说这个？到底怎么回事？孟二他究竟……”
　　他眼前闪过了那块浸满鲜血的铜符，目光迟疑。
　　“孟二没事，现在应该快到了清化，谢家兄弟亲自带人护送的。说起来这次多亏了谢家小三，如果不是他反应机敏，说不定真要闹得措手不及。”
　　方谨初眼睛一直，微微张嘴，“……詹之？怎么还把他搅进来了？不是说不想让他插手这事吗？”
　　魏钧蹬掉靴子在榻上坐下，曲一膝蹬着床沿，感叹道：“我也没想到，不知该算他运气好还是这孩子确实有天赋。年后初八那天我在醉月楼撞见他，发现他在有意和那帮军侯家的公子哥们交往，当时他对我说兴渠伯家的两个公子貌合神离，小的那个嘴甜心苦年少无知，哪天叫人利用了也不知道。”
　　他嘴里抽了抽，想起谢詹之信誓旦旦的那几个字，“年少无知”，就头痛又想笑。
　　“这次的事情也大略如此，上午他跟着那帮人，发现陈家二小子总在有意撺掇孟二脱离队伍往偏僻的地方走，那天猎虎的事他一直惦记着，那事——其实我们早查出了大概，昨天我还收到了小苏传回来的消息，对方的安排都已经推测出来，除了还没找出幕后指使者，连剩下的那只虎藏在哪都找到了，也亏小谢知道轻重，发现不对立马找人报给了他哥哥和我，我们才将计就计，先制住了那老虎，然后在孟二落单的时候提前把他截住，当着他的面让老虎吞了他的铜符和一桶生肉，派人把他送走。”
　　他说得简洁，方谨初自能想到其中的紧迫之处，魏钧眉心舒展，他却脸色越来越沉，靠在床头小几上摸着下巴。
　　“陈二……竟然如此胆大妄为？这事做的漏洞百出，他就不怕连累家族？他哥哥也是傻子吗？还有，孟家大公子坠马身亡又是怎么回事？皇姐和阿恒又在搞什么鬼？”
　　他甩出一连串问题，魏钧起身拉他，温声说：“别急，离天亮还有时间，我慢慢说给你。”
　　他亲自服侍着方谨初脱掉那身用来伪装的士兵衣服，又让他坐在床边蹲下来为他脱靴，方谨初一边抬脚一边嘟哝：“喂，我还得回去呢。”
　　魏钧好笑：“回啥，现在营地都是咱们的人，正杰盯得什么似的，我本就算准时间等着你来，还怕泄露了踪迹吗？”
　　方谨初这才发现，他帐中居然连洗脚水都是现成备好滚烫的！
　　他把爱人兼君主摆弄完，让他舒舒服服地靠在床头，才一条一条地回答：“陈僮是文官，他弟弟搞出来的破事不知道也情有可原，据我看陈隅也未必清楚始末，为怕打草惊蛇我暂时不准备审问他，先叫人监视着看究竟是谁在联络撺掇他。那些人隐在暗处根系庞大，多年经营正经是地头蛇，很难顺着显露在外面的破绽一路挖下去，只好暂时示弱引诱对方先出手，现在猎物已上钩，我想时机很快就会到来。”
　　方谨初沉默了一会，直起身子朝魏钧道歉：“这事怪我，如果不是之前打草惊蛇后我强逼着你们收手，如果当时狠狠心一路查下去，也不至于今日让你们事倍功半，十倍百倍地多花心思。”
　　魏钧忙道：“哎，你要这样说，我们这帮为臣的都得愧疚死。事有可为有不可为，你为的是大局而非你自己或是哪个人，走正道有何不好。这些弄巧的事情原不必让你沾染，自有臣等为陛下分忧。”
　　他嘴里“君君臣臣”一丝不爽，手上动作可不是这么回事，就见他习惯性地把方谨初往自己怀里揽，跟抱着个枕头似的，不带有情|色之欲，却昭告满满的亲密和占有。
　　此情此景恍然与他们最初在一起情形相颠倒，那时统御全局在人前显赫的是魏钧，隐在人后机巧百出殚精竭虑的是方谨初。世事轮转命运交错，当年那个怀着一腔孤愤在深渊里向着光明挣扎的少年，终于把自己变成了照亮所有人的光，而纵马四海快意杀伐的那位当世名将，则在沉默中刺透光明与黑暗的交界，把自己的力量丝丝缕缕地渗入，化身为坚实的后盾。
　　作者有话要说：
　　啊，就很萌这种灵魂交错的梗，与你相爱之后，我就变成了你。

193.权衡
　　方谨初由他抱着，幽幽道：“嗯，皇后贤惠，朕心甚慰。所以孟长策长子堕马是怎么……哎哎，我错了错了！疼疼！”
　　魏钧哼了一声，松开了捏着他小臂的手，接着讲正事。
　　“孟椽堕马的时候，我就在现场，我救了他。”
　　方谨初震惊，猛一抬头，撞到了魏钧的下巴。
　　“我……哎！不带你这样的，当场报仇啊！……好吧，那会我巡视辽绥，接了老孟的一封密信，邀请我去新陵商谈通商的事。他本来是想看看有没有可能绕过朝廷夹带一些不缴纳关税的私货，结果正好让我碰上了他儿子的马突然发狂，我在他跌落马背前斩了他的马。随后又叫我发觉他的马被人下过药，那药居然跟我从上元夜那帮拐子手里搜出的蒙汗药有点像，我就跟老孟商量让他将计就计，做出儿子受伤濒死的假象，暗地里排查奸细。我本来就是隐瞒了身份行程去见的他，出事的时候除了孟长策的心腹没有外人，只要老孟不傻，这事就应该不会露馅——他连给他二儿子的家书里都瞒着呢。”
　　方谨初慢慢点头，替他说了下去：“所以现在，他们又朝孟二下手了。大哥，我有一事想不通，如果他们让孟二在云山出事，是为逼反孟长策，他们动孟大公子做什么？就不怕把老孟搞得心灰了适得其反？这人出手如此狠毒，难不成这人跟孟长策有什么私人恩怨，非要他子嗣断绝不可？”
　　这话说完，他骤然变了脸色，因为他已经想到，如果说这世上谁和孟长策私人恩怨最重，那必然是死去的废帝……和他的同胞妹妹。
　　“不是你想的那个人，”魏钧就像知道他心中所想的一样，及时开口，“此事与华歆公主无关。”
　　方谨初长长吐气，他相信魏钧的判断，既然他如此笃定，那就可以把他皇姐排除。
　　“阿恒今天确实是去见你皇姐的，也是长公主主动写信约的他，为的是给谋害孟梁制造机会，但是这件事与长公主无关，她是被人胁迫的。”
　　“你怎么知道？”方谨初脱口而出。
　　他是真不希望华歆公主卷进这件事里，她和他流着一样的血，同样久经人世浮沉，都曾被过往纠缠不放，笨拙地挣脱前行。
　　“因为胁迫她的人是我。”
　　一片沉寂。
　　这是方谨初今天最诧异的时刻，甚至比他刚听闻孟梁遇难还要惊悚，他撑起身子难以置信地看他，连话都结巴了，“你……你……啥？你胁迫我皇姐？做什么？”
　　“你还记得从平都跟来混进怀璋护卫队伍里的，那位‘废帝旧党’吗？”魏钧开始了耐心的解释。
　　方谨初愣愣点头。
　　“那是我的人，或者说是我最早收买策反的一批人，恰好被他们的头目派来做这件事，所以我才能提前有所准备。”
　　方谨初恍然大悟，“难怪怀璋说来找他的人不是姜氏旧部，原来竟是你的人！苏哥也是，竟然帮着你一起瞒我，我还猜了半天到底是谁在伪装废帝旧部。”
　　“与他无关，他也不知道，这件事情我谁也没告诉，阿恒我也只是暗示他答应长公主的所有要求，”魏钧立刻道，“我连你都瞒着，怎么会同旁人合谋，我不想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这些杂事分心，又不是想拉帮结党。”
　　他眉头微蹙，目光有种深意，他此生最大的遗憾和愧疚，便是未能尽早察觉去年那场惊天之变的端倪，一心只顾打仗身陷权力漩涡而不自知。从此他一朝被蛇咬，对制衡二字简直有种矫枉过正的执着，生怕自己又碰了君主的底线，哪怕这位君主爱他爱的恨不能把自己和天下双手奉上。
　　“权”这个字本意就是个秤砣，如果太重砸下来伤人伤己，能稳稳当当挂在“衡”上才有意义，才真的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方谨初能懂他的这些心意，在心里对他敬佩又怜惜。
　　“所以那个人怎么跟我姐说的？小璋跟我说与卧龙谷有关？”
　　魏钧笑容开始变得诡异，目光闪动，“他手里有一封足以乱真的书信，能够证明卧龙谷私通羌戎是你姐指使，信是我叫人做的。”
　　方谨初“噗”地喷了，伸手在床板上大力拍了几下，又指魏钧，“你，你可真绝！你这样欺负人，不怕恒哥知道了跟你急眼？”
　　魏钧理直气壮地道：“他敢！他不方便做的事，我帮他做了，他不谢我还敢怪我？你看今天你姐那真情流露，他这辈子都未必能见着第二回，有什么不满足的！”
　　方谨初张口结舌，不知该笑还是该继续骂他。这一手杀人诛心，考验的是华歆公主的心意，逼她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做了选择，可是也相当于是解除了她的后顾之忧，成全了那对小儿女磕磕绊绊的情意。
　　就可怜华歆公主被蒙在鼓里，只怕怎么也想不到其实魏钧一直都知道她和卧龙谷之围的真正关系，甚至还利用这个设了局，还在担心愧疚呢。
　　魏钧发泄了几句，又道：“你放心，这事看起来是有点小人之心，可不这样就不能让你姐下定决心彻底脱离那些人，我和阿恒早就帮她兜了底，不管她怎么选，都不会伤到她的名誉和他俩的情分，只是连累她担惊受怕几天而已，我想你姐她担得住。阿恒那人太老实了，你姐又太有城府，让她认为自己对丈夫有所亏欠，反而能拿出真心过日子。”
　　方谨初摇头叹息，感觉自己曾经也算是个七窍玲珑的，可跟这位一比，简直不要太单纯，这才正经是个谋算人心的高手。
　　他躺了回去，正要放弃对这个问题的追究，忽然又让他想起一事，又坐了起来。
　　“可是这么一闹，让恒哥暂时背了黑锅，太多的事情不能放在台面上说，虽然事情都在咱们掌控之中，可我今天毕竟已经下了明旨，阿恒哥哥将来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让他彻底赋闲在家当驸马？”
　　魏钧微笑，双手枕在脑后啧啧两声道：“你还真替这小子着想。放心吧，我们一早就打算好了，这次正好借孟家小子的事观察一下南方那帮人的态度，还有没来的那些，我正在派人顺着河源侯给的线索调查，到时候绝对会空出来几个位置，正好让阿恒过去，外人看来也算贬官了。当初他当御林军统领本来就是因为咱们信得过的人太少，事关皇宫安全必须让他统管御林军，可是现在局势已经平稳，禁军既然在我手上整理完毕，还让他管御林军就不太合适了。到时让他天高皇帝远，带着心上人逍遥去，顺带在盘丝错节的南方诸侯里插一根楔子，有什么事也好互相制约。咱们给他挑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你皇姐也能离了平都这一潭浑水过点清平富贵的日子。”
　　这无疑也是一种分权和制衡，方谨初心里默认了这个决定，嘴里却幽幽地道：“你把我皇姐送去了江南，谁给我打理内宫召见命妇，你么？”
　　话里话外居然还是在把魏钧往“皇后”上面套！
　　魏钧无奈，在黑暗里翻了个白眼，敷衍道：“行，你要让我上，我就上呗，她们没有不满的话，我能有什么意见？”
　　方谨初缩着脖子无声地乐了，然而下一刻，他又想起了一件事。
　　“既然胁迫皇姐的是你的人，为什么对方会同时得知动手的时机？你查出来那人究竟是谁了吗？”
　　“我只有一点猜想，还不能确定，所以需要继续等着蛇出洞，”魏钧放开了他，手搭在床边轻扣着，先答了他第二个问题，“我刚不是说了，用卧龙谷之围胁迫长公主，是废帝旧党那帮人的决定，我只是推波助澜了一下，那封信后来他给了上司，暂时不好追查。说起来这点我也感觉很奇怪，缠着长公主那帮旧党我早就全部有数，都是些奸滑小人成不了气候的，但是我却至今都没摸清他们跟纵虎伤人主使者之间的关联，怕断了线索还不敢现在就抓了他们明着审问，不过现在倒是有了个好机会，你帮我想想，要不要做。”
　　“直接询问皇姐？”
　　“嗯……”
　　方谨初明白了他的想法，替他推演下去：“皇姐有可能知道迫她在今天下午约出恒哥的究竟是谁，也有可能依旧只能抓到一个喽啰，按照对方一贯的做事方式，后者的可能性只怕更大。你不能确定皇姐在这件事里参与了多深，至少到现在她还没做出不可挽回的事，你怕如果她知道了我们在其中的角色，反而会激起她的疑忌弄巧成拙？”
　　“不错，现在情势是我强敌弱，尽可以用堂堂正正的阳谋，不是十分必要我觉得还是不要冒这个险了，留点余地吧，如果事情真的让她感到急迫，不问她也会说。”魏钧下了决定，长舒一口气，不再多想，开始总结目前的进展。
　　“目前有几件事可以确定。其一，当年先帝的密探组织确实曾以郑亲王为主，奉先帝之命策划了安亲王独子失踪案，并因此事郑亲王与先帝决裂，大批人手从此隐姓埋名散落民间，十七年后为躲避京兆尹追查策划了何氏子拐卖案，叫我从他们身上查到了上述隐情。”
　　他用的是全然客观的口吻，就像是彻底置身事外一样，方谨初被他这态度吸引，甚至暂时忘记了自己就是事件中心的那位“安亲王独子”。
　　“其二，平都内部确有一拨隐在暗中的势力，由一个公开身份不低、可以在平都和猎场都行动自如且有一定影响力的人主导。那人在郑亲王退出后继承了那个组织剩下的人手，因与废帝旧属接触被我察觉端倪。他们在新陵和猎场分别意图暗害孟氏的两个儿子，欲挑起新陵对朝廷的仇恨，皆被我将计就计，最终意图尚不明确，目前事态尚在掌控。”
　　“其三，平都之外，南林镇抚使郑经纶割据之心已然路人尽知，与他勾结的几家也已基本暴露，但是尚不知道平都除了他们先前在禁军和宫中埋下的眼线，还有何人与他们勾结，他们目前的势力也还不够清楚，亦无法判断现在搞出来的这些事和他们有多大关联。”
　　“其四……”他忽然开始迟疑，显然是在思量一件极为难的事。
　　“惠宁，临湘侯这个人，你怎么看？”
　　作者有话要说：
　　我在写番外二，就是平行时空假如小方没被拐卖那个。在考虑要不要尝试一下be，什么小魏征战归来小方已死于权争那种，大家觉得呢？
　　---------
　　改了一个错字。
　　这部分可能又开始复杂了，等到结尾剧情走差不多会出一个按时间顺序的事件汇总，小天使们先忍忍。

194.偏激
　　此时外面天光已经开始泛明，微弱的光被厚重的毡布挡得严严实实，帐内烛火早熄，两人都躺在床上没再唤人来续，在漆黑中交换绵长的呼吸。
　　魏钧问出一句后，就沉默着不发一语，眼前闪过了那日擂台之下，秦原听说他与方谨初曾在幼时见过，那惊恐失色的表情。方谨初没有回答，也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说：
　　“我始终没想明白，舅舅当年到底是因为什么跟我父王闹到了决裂的地步，他性格是有些偏激执拗，但他毕竟是秦氏这一代的继承人，虽然他现在执掌湘水为一方封疆大吏，可是秦家世代掌军，当年他三十岁就已经当上了兵部侍郎代尚书职，如果他一直在中枢，不说他现在的成就，我那太子堂兄也不至于在军中孤立无援频出昏招。”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魏钧叹气，“先帝连他一手养大的弟弟都忌惮，怎么可能容得下外戚掌军。他登基就是借了秦家的力，太子还没成年，先皇后才三十四岁就殁了，都说她是因为生你姐难产，可实情谁知道？就算真没什么隐情，你舅舅那性子天知道会想到哪里去？猜忌既已种下，没过几年你又出事，如果他误会你父王也是为了敛权而不顾你母子死活，军中又明摆着以你父王马首是瞻，他就算为了保存秦家的实力，也只能离开中枢了。”
　　“所以现在他觉得时机到了，压制他的人都不在了，皇位上坐着的是他的亲外甥，准备带着秦家重返中枢，只有一个和皇帝有私情的大司马挡在他面前，所以他想要你的命。”方谨初平静地道，语气和刚才的魏钧一样冷。
　　“所以你才拒绝了他以裁军之名回中枢的请求，”魏钧替他说了下去，“你放他回平都，也是想看看他到底打算做些什么。”
　　两个人针对自己的怀疑对象，不约而同地摆了一局引蛇出洞，未雨绸缪的心思如出一辙，可是天知道其实他们一点都不想算计这些人心鬼蜮，方谨初的语气透出深深的疲惫，魏钧的话也一直说得迟缓而沉肃。
　　可只要过往遗留的痕迹还在，这世上有些事就总要有人去做，当年是为了求生，如今则是为了责任。
　　“郡王，还差一刻就到寅正了，您吩咐寅时三刻叫您。”
　　帐篷外面的亲兵来的很及时，打断了两人之间正在浮起的沉闷气氛，魏钧恍若被惊醒一般，从床上弹起，一边披衣一边按住方谨初：“你休息会吧，一夜没合眼了。放心，我会让他们拦住别人靠近，不会有人知道。”
　　方谨初依言躺回，目送着魏钧疾步消失在屏风之后，在睡着之前，听见了一道屏风之外讨论案情的声音响起，魏钧这个幕后筹划者还在一本正经地主持大局。
　　他唇角勾起，轻轻翻了个身阖上眼。
　　然而方谨初这夜注定也无法睡个囫囵觉，就在魏钧分派完这一日的任务，和自己的手下与刑部众人一起离开后，没到一个时辰，就有亲兵隔着屏风叫醒了方谨初。
　　“陛下，户部给事中陈僮大人带着兴渠伯二公子往西帐这边来了，请问您要召见吗？”
　　魏钧的帐篷在皇帝主帐西边紧挨着，大家都以“西帐”相称，方谨初睁开眼，缓了一个呼吸，吩咐道：“让他们进来。”
　　陈僮一早紧着打听魏钧这边的消息，刚听说贺铭带着文官出去了，忙押着弟弟赶了过来，却没想到在西帐里见到的不是郡王，而是皇帝本人，还套着一身宽大的家常便袍。
　　陈僮在惊惧的同时蓦然生出了极大的庆幸，他拽着弟弟“扑通”跪了下来，磕了个头。
　　“陛下，臣罪该万死！”
　　陈隅表情木然，被兄长按着一起伏在了地上。
　　“陈隅，谁给你出的主意，让你把孟二往那片林子引的？”方谨初没让陈僮说下去，揉着眉头问。
　　陈僮瞬间五雷轰顶，他万没想到陛下居然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他昨天听说孟梁出事，知道弟弟和他走得近行猎的时候一直在一起，就想找他问问情况，谁知还没问几句就让他看出弟弟神色别扭，详细追问之下才知道居然和他有关系。
　　“陛下，臣……”
　　“让你弟弟自己说。”方谨初毫不留情地再次打断。
　　陈僮没注意自己话说了一半嘴还没闭拢，就那么俯着身子定在了当场，僵成了一个木桩子。
　　他脑中就剩了一个念头，这还是他弟弟第一次面圣呢。
　　陈隅磕了个头直起身子，嘴唇上有一道明显的红印，几乎要滴血，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是哑的，声音吓了自己一跳，干咳了一声声响怪异，勾着他哥哥的心重重地一蹦。
　　“臣……是这样……臣只是前日在郑王世子那里聚会的时候，听见大家议论仿佛看见了一窝狐狸在西北三路出没，孟二哥一直想给他父亲做一副狐皮袖套，那只白狐不是埋了么，臣就跟他说了……并没有鼓动他自己去追……”
　　“不是这样，”方谨初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就好像指点陈隅怎么做事一样，“让一只未经训练的猛虎伤人，不可控性太强了，云山猎场不至于让人渗透成这样，除非卡好详细的时间地点驱赶猛兽，不然很有可能弄巧成拙，不会只是这样跟你旁敲侧击一句。万一你忘了跟孟二说呢？那人一定给过你更明确的指示，让你在什么时间把人带到哪。”
　　一瞬间陈隅脸色惨白，牙齿又不自觉地咬上了嘴唇，齿缝染上了红痕。
　　陈僮撑着地面的手臂开始发抖，他这才意识到他弟弟昨天给他的解释，有多么的不堪一击。
　　“朕知道你未必是有心置孟二于死地，你既然跟着你哥哥过来而不是等着郡王找你，就是有心让朕知道实情，朕连伺候的人都没留，就是为了方便你说话，不要再自以为是了，再瞒下去家族都要让你连累。”
　　陈僮差点就想不管不顾地再次催促弟弟开口。
　　陈隅的神情却好像经过了激烈的挣扎下了莫大决心一样，突然迸出一股勇气，抗声道：“陛下，臣能不能跟您单独说话？”
　　方谨初无所谓地笑了笑，饶有兴味地看向陈僮：“陈卿出去稍候？”
　　陈僮不敢说什么，难以置信地望了他自小看到大的弟弟一眼，遵旨出去了，方谨初又开始揉眉头，淡淡地说：“能说了吧？”
　　“陛下，”陈隅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杀孟二哥，绝孟家后路，不是郡王的意思吗？”
　　方谨初手上动作停住，抬头愕然不解道：“这话从何说起？”
　　陈隅豁出去了，眉梢眼角都是少年人的骄纵，说话再不顾忌：“莫非您不知道您的枕边人做了什么？他不就是为了夺孟氏之权，好把陛下您掌控在股掌之中吗？他为废帝的儿子出头，还当面警告孟二哥，不就是为了告诉世人他不止您一个选择吗？他嫉恨孟家拥立之功，又怕孟家动了他那颗棋子，所以才先下手为强，您都不知道吗？臣……”
　　“停停停！”方谨初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谁告诉你的？”
　　“哪需要别人告诉？早就都传开了！您要立秦家小姐为后，秦侯爷前脚刚回去准备，后脚他就对孟二哥下手，摆明了为警告您，您居然还忍得住？或者您只是在和他虚与委蛇，暂时安抚住他，朝臣都和他一个鼻孔出气，您还让他查孟二哥的案子，就是如此用意？只怪臣无能，用尽心思也没能救下孟二哥，让您陷入被动，您放心，某些人做不到一手遮天，只要您有心，臣和臣的家族都愿意站在您的身后！”
　　陈隅跪在地上目光灼灼口若悬河，方谨初听得头痛欲裂，这都什么和什么！他可真能想！
　　秦家小姐又是谁？怎么还拉扯到这了？
　　然而方谨初不可能被陈隅这看似犀利实则自相矛盾的思路带偏，他没做任何评价或解释，不动声色地问有点跪不住了的陈隅：“朕没有问你这些，朕只想知道，是谁告诉你有人要害孟梁，谁让你劝孟梁脱离队伍的？”
　　陈隅的“谈兴”被打断没反应过来，先恍惚了一下才道：“臣亲耳听到姓魏的说的！就在初四那天夜里，臣和几个朋友喝酒，后半夜醒了头疼得睡不着，去西坝台那边吹风，亲眼看见姓魏的和一个武士打扮戴着风帽的人私会，身边一个人都没带，我凑近了之后，听见他们说打算在初七这天动手，要孟二哥的命，时间地点都说得明明白白，我就哄了孟二哥避开，想带几个兄弟冲了他的场子，谁知道反而害了孟二哥，姓魏的当真是算无遗策！”
　　他语气又是不屑又是傲气，格外显出骄狂，方谨初被他那口口声声“姓魏的”惹怒，沉了脸喝道：“放肆！郡王之位何等尊贵，朝廷重臣岂容你言语轻忽？就凭你那几个字，就该治你个不敬之罪，你还有一年就加冠，莫非你父兄都没教过你怎么说话吗？”
　　陈隅面上白了一白，按在地上的手指抖了抖，却仍强撑着犟嘴：“臣知罪，不该一时失言在陛下面前错了用自称，但是某些人堂堂男儿之身却行妇人之举，靠阴私手段迷惑君上得封尊位，就算陛下强逼着臣低头，臣嘴上不说，也难真心敬服！”

195.兄弟
　　方谨初当真是让他气笑了，觉得此人之冥顽不灵简直不配让他认真计较，可偏偏字字句句都招惹得他心烦。他知道初四夜里魏钧去见的人是谁，也知道所为何事，不明白为什么会让陈隅听成这个样子，但看他这自以为是的劲头，让人利用了还不自知，方谨初实在不觉得从他这里还能得到多少有用的消息。
　　他向来懒得和傻子较真，彼此所处的位置和心智器量都相差过多，就算一时生气也难让他动真怒。于是他冷哼一声，淡淡地说：“你以为你是谁，如果郡王真想做点什么，还能让你宿醉未醒的时候撞上？”
　　说完，他就不再搭理陈隅，直接扬声唤陈僮进来。
　　他什么都没解释，直截了当地下旨：“把你弟弟领回去，直接送回平都，告诉你父亲，就说朕的意思，让他好好管教，什么时候学会说话了再放出来。你家能保住眼前的富贵并不容易，朕能替你家担待一次两次，却容不得再三再四，再有下次朕就算再想用你，也要顾及国法人心。前阵子平都获罪的人家不少，因为什么你心里有数，你若不想让你家也步了他们的后尘，就给朕好好地把亡羊补牢的功夫做到位，听懂了吗？”
　　他语中所指，乃是先前郑亲王薨逝后，魏钧接手包秉轩的成果处置京中已经浮出水面的乱党的事，当时牵扯到的几家，证据确凿者都依律论罪，最轻者也是革为庶人永不叙用，这意思就是说他弟弟有谋逆不轨的意图，听陛下的话音甚至已经触了底线。
　　陈僮一个激灵，惊得魂飞魄散，跌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臣对弟弟疏于管教惹来大祸，臣罪该万死！蒙陛下恩赦皇恩浩荡，臣与家父感激不尽，定当好好约束家人，尽心竭力报答皇恩！”
　　陈隅一脸木然，对皇帝和哥哥的话无动于衷。
　　他心里其实早已极后悔一时莽撞害了孟梁，但是世上偏激之人大抵如此，永远不会认为自己有错，只会越发极端地怨恨他所认定的始作俑者，并把蒙受的挫折自我美化成忍辱负重，苦心孤诣地图谋来日。
　　方谨初却转向了他，缓缓地道：“你要明白，有些事是朕误了郡王，可是郡王于国于民都绝无半点亏欠，不管朕有怎样的私心，都决不容你如此诋毁国家的英雄功臣！你这样的人朕见得多了，心里装的都是苟且算计，就只会拿小人之心揣度旁人，公理大义想来是听不进的，至少也要存点畏惧心，这次的事情若给不了你教训，将来迟早你会害了你家满门。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陈僮这才隐约明白弟弟到底说了什么惹得皇帝如此震怒，他微微闭眼，心中知道他这个自小野心勃勃的弟弟从此再不会有什么前途可言了。而他此时更加急着知道弟弟在孟梁遇难一事中到底参与了多深，生怕如果这件事后续一路发展至不可挽回，那么陛下很可能为给孟氏一个交代问罪于他的家族，那才真的是大厦倾覆一败涂地。
　　果然，陛下最后又吩咐他：“你亲自押你弟弟回去，顺带好好给朕查问一下，他素来到底都和什么人交往。”
　　方谨初内心其实并不很在乎那些关于他和魏钧的谣言，虽说自古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但他坚信只要两人持之以恒地把造福于民的事做下去，就不必担心名声的问题。他不做沽名钓誉的事，同样也不会委屈自己的本心，毁誉随人罢了。
　　但如果是有人特意编造谎言煽动人心，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陈隅说的那一大篇乍一听无比荒唐，但流露的意图实在令人心惊，尤其连秦氏都被莫名其妙地搅进来了，这绝对是刻意引导的结果。反而是关于魏钧擅权的那一部分尚在意料之中，毕竟他们最初商议的就是把魏钧推到前台借他的威望权势行大刀阔斧的改革，现在魏钧才刚巡查北地回来没几天，又在猎场立了威，很多实情除了几个核心的天子近臣外人还并未知晓，这么猜想倒也不要紧，日久见人心。
　　但如果只是这样，陈隅为什么会笃定他与魏钧并不同心，说出了那一番简直如同自取灭亡的话？这人有点小聪明投机取巧都属正常，可以他了解这小子并不是个一心一意和时务对着干的狂人，谁误导了他？
　　陈僮心下凛然恭敬领命，知道皇帝不想当着南方诸侯的面因为不当的言论大举治他弟弟的罪，也是因为他一贯给人留三分余地的做法把机会又交给了他，他诚惶诚恐地谢了恩，领着弟弟退了出去。
　　离了围着主帐核心的营地，陈隅猛地甩开哥哥的手，梗着脖子：“我没错！”
　　这一日因为昨天的意外，猎场还被封着排查，所有人都留在了营地，此时天光已亮，出来洒扫倒水的仆人多了起来，无事的主子们倒是都静悄悄地留在帐子里，陈隅这一声的动静就显得有些突兀。
　　陈僮往周围一瞟，脸色阴沉得吓人，一点寻不出往日里温吞和缓的影子，他低喝一声：“来人！”
　　等在外面的自家亲兵赶了上来。
　　陈僮一指陈隅，语气冷淡：“把二公子押回去，不许他离开帐子一步，也不许他见任何人，立刻收拾东西准备回平都！”
　　陈隅挣扎起来：“放开！你凭什么管我！”
　　他和陈僮并不是一母所出，因为母亲得宠向来被惯得任性胆大包天，正觉得羞恼狼狈，亲兵一沾他身子就冲着陈僮不管不顾地嚷了出来。
　　他想，哥哥一向是最宠惯他的，现在离了陛下面前，应该也不会认真难为他才对。
　　他的喊声在陈僮冷漠得好像他不存在一样的目光中戛然而止，而素来对他毕恭毕敬唯命是从的亲兵，也对他的喝骂恍若不闻，干脆利落地把他扭着胳膊按倒，几乎把他压到尘土里。
　　陈隅懵了，到此时才觉出惧怕，又满心的不愿相信。
　　“哥？”他茫然地唤。
　　“凭什么？”陈僮好像此时才听清他喊出来的那句气话一样，居然认认真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笑得意味深长。
　　“因为我才是此代家主，”他弯下腰凑近了陈隅的耳朵，嘴唇蠕动，“不是父亲，更不是你。”
　　他在弟弟见鬼一样的目光里直起身来，微笑道：“放心吧，为兄一定会代父亲好好地照顾你，不让你再给家族闯祸。”
　　见过陈氏兄弟之后已经接近辰时，方谨初回了主帐，更衣收拾停当后召集了除了刑部大小官吏之外的文臣处理朝政，有些政务牵涉到了做客的军侯，于是又开始陆陆续续地分批召见，无形中把众人都聚在了主帐周围。
　　起先群臣还有些惴惴，这几日和孟梁交游密切的都被魏钧和贺铭分头找去问话，营地布防的人手比先前多了一倍，紧张的气氛像琴弦一样绷紧，所有人都一面忙着避嫌恨不得不言不动，一面竖着耳朵不放过一点风吹草动。
　　这种氛围下，来自皇帝本人一如寻常的温和从容无疑极大地安抚了人心，虽然众人都不知道他这种笃定来自于哪里，但看他仿佛彻底忘记了外面正在查的悬案，全神贯注地与朝臣们商讨政务，几位重臣的作风也一如既往，最后竟仿佛是把宣政殿搬来了云山脚下一样，好好让南方的客人们见识了一番如今朝堂上良好的风气。
　　而魏钧那边则一早就和贺铭大概交了个底，两人与包秉轩在先前整肃平都那场行动里就密切合作过一次，这位尚书不论是对眼前局势的理解还是提出的方案都极合魏钧心意，不用他多讲就能立马明白他的意图，给他乐得眉开眼笑。
　　说到后来魏钧得意忘形，随手揽过贺铭的肩头赞道：“老贺，咱哥俩好好干，这……”
　　就见贺铭不等他说完就往旁边猛地弹开一步，汗毛都快竖起来的样子，牙都呲出来了，戳在素来严肃古板的脸上分外滑稽。
　　魏钧挑眉，什么毛病？却见他理了理袖子，恢复了儒雅的风度，然后端端正正地冲魏钧一揖。
　　“郡王，您饶了下官，您可是陛下的心头肉，让陛下知道了下官吃不了兜着走。”
　　魏钧瞠目，张嘴傻了半天愣没想出来这话怎么接。
　　一世英名哇！
　　到了晚上，魏钧拿到了想要的结果，来向方谨初禀报，顺带也从方谨初这里听到了早上陈隅放的那番厥词。
　　“你准备怎么公布这件事？”方谨初问。
　　“称意外呗，替罪羊都是现成的，”魏钧眉毛微微往起扬，“我心里只有大概方向的猜测，事情的严重性远超我原先的预计，如果没有十拿九稳的证据，哪怕你是皇帝也不好直接下旨清查，非得让他自己暴露出来不可。等老孟那边配合做出反应，估计那些人才会有进一步的动作，到时候捉贼拿赃，才能把他们一网打尽，且安天下人心。”
　　他穿着一身与品级相配的青黑色常服，玉带佩剑俱全，虽不是正式的朝服也相差不远，坐在御座左手边的第一个椅子上，腰背挺直如同上朝议事一般，虽然此时帐中也只有他两个人在罢了。方谨初也差不多，白天见臣工穿的龙袍还没脱下，姿态却早放松自在了，站在落地的烛台跟前剪灯花，手稳得除了五指纹丝不动。
　　两人杯中的茶水都早已凉透，不过谁也没在意，服侍的人也早就远远地遣了出去，里里外外听不到一点动静，都知道大司马归来定是要向皇帝禀报调查的结果，个顶个提心吊胆，却谁也不敢来打扰。
　　魏钧本来打算带上贺铭一起的，奈何贺大人太过识情识趣，才走到大营门口就脚底抹油，魏钧连句话都来不及说他就不见了踪影。
　　笑话，眼看这事牵涉的人越来越敏感，好容易眼前有了个不管说什么皇帝陛下都不会介意的，不利用到底怎么行，贺大人只是刚正不阿，又不是不知变通。
　　方谨初仍旧觉得迟疑，帐中火光猛地暗了一下复又大亮，一声清脆的碰撞，方谨初撂下了铜剪，走到了魏钧对面靠着黄杨木高几，神情凝重。
　　魏钧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而且我派去南林调查的人也还没回来，那人既有这样的图谋，不可能没有外面的人支持，现在看来郑经纶那帮人打的什么主意再明显不过，幸好我们现在每一步都走在了他们的前面，最后的收尾我一定会尽量做到完善。”
　　方谨初默默点头，二人一时无语，魏钧口中图谋二字的具体内容已然呼之欲出，无非便是皇位龙椅罢了。
　　“你还好吧？”魏钧突然问。
　　“我能有什么不好，”方谨初苦笑，“我这位置来得太容易，当初本来就是算计人心投机取巧的结果，现在被人家谋算也是意料之中，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个宗室子，论起皇位小璋比我名正言顺多了，若果真能推翻先帝那封遗诏，我自己都觉得挺顺理成章的。”
　　“不是这样讲，”魏钧皱眉，“皇帝废立是何等严重的事，宗庙社稷已定，任谁也不能轻易动摇，你远离平都这么多年，先前毫无根基经营，夺嫡之争你没参与，废帝改立也不是你主谋，得继大统是因缘际会，并没使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如何能说得位不正？就算现在咱们发现了一些隐私，也与你无干。退一万步讲，如果你有办法让时间回到去年六月，如果当时咱们知道了这些污糟事，还有可能尝试拨乱反正，现在一切都为时已晚，你只管记住你是我们所有人的主君，江山安稳都系在你身上，早就没了后退的余地，一切企图动摇你位置的人都是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
　　魏钧话说得斩钉截铁，心里颇觉释然又无奈。也就是他实在太了解他家皇帝了，否则换了任何一人，不管他微末时是何身份，问鼎帝位之后绝对都是要把这椅子看得比什么都重，决不允许任何人有动摇其权威的念头。不止是为了贪恋至高权柄，而是这事进退之间根本就没有任何余地，也就只有惠宁，居然会是这么一种随遇而安的态度。
　　可能是因为他的安全感从来就不是因为手中的权柄而建立，或者就像他自己所说，得到得太过“轻易”，在位的时间又太短还不足以被重塑了过往的心性。
　　而他释然则是因为不知从何时起，惠宁终于解下了吊在自己眼前的胡萝卜，不再向着心中那个缥缈的影子追寻——他早就不需要考虑是否配得上“安亲王之子”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埋在心中很久的念头又一次浮了起来。
　　这于他很罕见，他一向是想到什么就直说的，尤其是和惠宁在一起。
　　眼看着方谨初在帐中踱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对面最末一张椅子旁边负手而立，背对着他，遥远的距离给了他开口的勇气。
　　“惠宁……陛下？”
　　“嗯？”方谨初偏头。
　　“你……不然还是立个皇后吧，哪一家的千金都好。”
　　一霎那的沉寂，方谨初霍然回身，震惊地看他：“你说什么？”
　　魏钧缓缓站起，平静地道：“臣说，请陛下立后。”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陈氏兄弟下线，陈家其实就是个很简单的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
　　全文已经在走结局部分了，但人物和伏笔太多收起来会慢一点，他们会挨着谢幕，大家不要急~
　　今天会多更一点，把这个情节更完为准。小方难得爆发一次，得让孩子尽兴。

196.命运交错
　　方谨初半张着嘴，破碎的话语涌上嘴边又被他不断咽下，喉结接连滚动，好像魏钧说了个谜语似的，他理解了半天才确认他的意思。
　　“你叫我立后？你……”不要我了？
　　一瞬间就像十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与十七年后他得知被放弃的真相那一刻重合，扎根在他心里最深的恐惧被触动，那四个字他怎么也吐不出来，眼中的惊恐像一支千年寒冰做的小箭戳进了魏钧心里。
　　魏钧忙抢上几步道：“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会离开，我从头到脚里里外外连一根头发丝都是你的，永远都是！”
　　他一点没察觉这话说得有多肉麻，一径忙着解释。
　　“我是说，既然总有人打雍王的主意，你如果现在还不想真的立他为嗣，那么你就需要立个皇后，哪怕只是个摆设，也能暂时安天下人的心，不然总会有许多无端的谣言与猜忌。至于你我的情爱，我要是能做你的皇后那也就做了，可这不是不能嘛，咱们各自凭本心相处，名分又有什么要紧。我想不难找到愿意为了后位的尊荣和对家族的好处在男女情爱上受点委屈的女子，大家各取所需，也就谈不上亏欠了。”
　　这么一说开魏钧越发觉得十分有理，在他看来不管是某些人的蠢蠢欲动，还是陈隅那帮人听传的谣言，以及潜在的人心不安，都可以通过这么个简单的办法解决，他和惠宁既然有了彼此作为共度余生的爱人，心愿已然得偿，现在北靖需要一个皇后，那就立一个呗，违反天理人伦的事他们都理直气壮地做了，还差一个名义上的妻子吗？
　　这不就像打仗吗？计谋好使就可以了，拿到了实惠管它名分做什么。
　　然而方谨初听他侃侃而谈说完这番话之后，恐惧之心消散，怒气就怎么都压不住了。
　　“是吗？我娶妻也是可以的？”他忍了半天，冷淡地嘲道，“你可真是贤惠呀，啊？合着你让我娶个皇后就是为了掩人耳目地跟你偷情？那我要是哪天真跟她假戏真做了呢？要是她野心大了把你当成眼中钉了呢？你也无所谓吗？”
　　魏钧皱眉，觉得他想得太多，但这是自相识以来方谨初第一次跟他认真发火，声调语气虽然并没有多激烈，却让他心里直发慌，甚至叫他有了种年少时面对他义父的感觉。
　　他忽然竟有些茫然，虽然心里觉得自己没错，但对着盛怒的方谨初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哪能呢，我还不相信你吗，”魏钧喃喃道，表情有些茫然，“权宜之计而已，哪有这么严重。”
　　方谨初没在意他这失措的神情，他让气得狠了，心里说不清是烦乱还是委屈，却又不舍得把话说得太硬，自己憋了半天，憋红了眼圈。
　　“我哪里是在乎虚名的人？”方谨初强自忍着，试图给他把道理说明白，可是话一出口却感觉心里堵得难受，他不得不停下来又忍了一回，让自己看起来清醒冷静。
　　“……我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你以为我会分不清什么是名什么是实？若是有一天郡王殿下不想再受我连累想去传宗接代图个身后名，那我自然随你，可我不能接受，现在你为了什么大义让我娶旁人，交易也不行。”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我们的爱情比起世人来讲已经很不容易，全靠一腔真挚和彼此间的信任来支撑，怎么可以让它承受来自我们自己的冲击，这太狂妄。
　　他忍不住疾走了好几步，走过了和魏钧之间隔的那半个帐子，魏钧才发现他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水痕。
　　他恍然意识到，惠宁总说全靠他支持，时间长了他就也这样认为，可原来一直都是惠宁在容让他，不管他说什么都笑眼弯弯地说好，功夫都下在了暗地里，留给他的永远都是一颗纯粹滚烫的真心。
　　他心中猛然悸动，脑子还没跟上惠宁说的思路，心却已经先一步举了白旗。
　　“我错了，你别着急。”魏钧忙不迭道歉。
　　“你不明白！”方谨初却完全不似往常，挣开了魏钧拉他的手，不依不饶地说了下去，“有些事不是我们互相信任就可以高枕无忧，我爱你也并不是为了占有你或者叛逆，我视你如同骨骼血肉，就算哪天真的碍于大局不允许我们有亲密之举，我也可以靠心里的感觉走很远，何况现在正是很好的时候。一个明明健康的人，却非要给他下一则论断说他将不久于世，朝朝暮暮地听下去，说不定就真的死了。”
　　魏钧很被他这一番表白感动，不禁哑然，他抓了抓头发，觉得可以理解方谨初的想法，也愿意妥协，但仍有些不以为然。
　　“我……”
　　方谨初十分心烦，挥手打断了他，按着他坐了下来，然后在他面前蹲下，魏钧吓了一跳，腰部一弹就要跳起来，却被方谨初执意按了回去。
　　他仰头看着魏钧，道：“大哥，我还没有说完。我在西宁的时候，所行大多都是些玩弄心机上下钻营的事，越是这样，我就越明白正经做事容不得半点侥幸，你的想法不是不好，只是太贪心，这世上岂能有如此两全其美的好事？——你先别说话，让我猜猜你的心思。我记得这是你第三次跟我提立后的事，第一次是从谢家回来，你有过一瞬动摇，是觉得底气不足，操心我家的后嗣问题；第二次是知道了我那位皇伯父当年算计过我后，说气话让我将来不要把皇位还给小璋，今天是第三次，不是冲动，不是气话，是深思熟虑过的，这是为什么？”
　　他觉得自己恢复了镇静，状若从容地讲来，“大哥，我觉得我还算了解你，你这人对属于你的东西看得比谁都紧，就怕被人抢走，我不敢妄自菲薄，自问在你心里你我的情爱应是极重要的，如果是往常，只要有人敢在你面前提什么立后的事，你就算一时忍得住不说，事后也一定会把我所有的后路都断了，让我只能依靠你一个人，绝不敢有任何背叛你的念头。”
　　魏钧呆住，这次是真的被他触动了，开始认真思索他的言下之意。
　　“若论公事，你一向在乎的都不是权贵们的心思，你只在乎士兵和百姓，我娶个皇后也并不能让他们多领一分饷或者多得一碗粮，无非就是让人觉得皇朝后继有人，可我就算娶个女人一时半会也生不出后嗣，养不养得住也是两说，那都是太遥远的事，而现在如果真有必要我也不是立不出太子，空放个摆设能有多大意义？这些事情我觉得你应该都能想清，但你却还是一反常态地跟我说这个……大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叫你不安了吗？”
　　……
　　他扶着魏钧的膝盖，认真地说：“你是也和过去的我一样，开始害怕‘皇帝’了吗？你怕我哪天也变得和先帝他们一样？还是我推给你的担子太多太重，连你都没有一扛到底的自信了？”
　　……
　　“如果是这样，你为什么不把你的顾虑直接告诉我呢？你原先总说我克制压抑太深，好容易我跟你学得随性了一些，为何你现在反而比我还要压抑？”
　　“懂了，我真的懂了，”魏钧狼狈地扭头，有种被他扒光了外表直看进心里的感觉。
　　其实他看似豪勇，天大的事都能等闲对待，恨不能头顶青天脚踩后土一个人把日月都扛起来转悠，可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也是有扎根极深的恐惧的，那便是无能为力。他害怕无能为力，甚至盖过了对失去本身的恐惧，只要感觉到了一点失去的可能，事情有可能超出他的控制，就索性先一步做出大度的姿态，这样也就不必面对无力改变的局面，他还是那个稳坐钓鱼台的魏大将军。
　　起初他在察觉到自己的心意之后，一面引诱一面又逡巡不进，他以为是给所爱之人充分的选择的机会，可何尝不是缘于他自己的恐惧和不自信？
　　不自信……魏钧怔忪，脸上露出了罕见的呆呆愣愣的神情，是啊，什么时候起，他不再像过去那般，哪怕是单枪匹马面对敌人千军也可凭借一腔孤勇万丈豪情纵横无敌，再大挫折再多艰险也只当等闲？或许铁血杀伐终究比不上案牍劳形对人心的磋磨，当他习惯了在人心鬼蜮中谋算，也就开始变得像惠宁过去一样，谨慎内敛，未谋胜而先谋败，不知不觉竟动摇了他原本最坚定的信念？
　　他心中震怖，傻愣愣地低头望着方谨初，那张比他年轻六岁的面容，亦不知何时起蕴在骨子里的强悍开始在外表上展露，却不是帝王尊位所带来的傲岸或深沉，而是在他像自己过去一样，习惯了为所有人兜底之后，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气自然而然就镌刻在了他的脸上，过往的艰难铸就他极端坚韧的内里，于是这一刻，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撞在魏钧的心尖上，令他全身酥麻——
　　他在方谨初的眼神中看见了自己，不不不，应该说他与过去的自己很像，却是真龙和蛟兽的区别，令他情不自禁地震颤与仰望，哪怕是现在这么一个高低颠倒的姿势，都没有冲散心里崇拜他、依赖他的欲望，只让他觉得莫名别扭。
　　他眼角翕动，嘴巴微张，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还未用力，眼前之人被怒火冲出来的慑人气势忽然一瞬间全然收敛，温情重新开始缓缓流淌，方谨初单膝落下蜷起一腿，像小兽一样把头搁在魏钧的腿上，语气绵软，却字字清晰。
　　“我确实不能绝对地承诺以后，我的心意也已经讲过，不管将来怎样，此刻我护得住你也护得住别的亲人，我爱你并不怕被天下任何一个人知道，真要有人想拿这个做文章，你要和我一起应对，除非有一天你不再乐意。”
　　魏钧心里感动得不行，眼眶也湿了，再也忍不住把他拉了起来，捧着他的脸额头相抵低柔地说道：“好，我都知道了，是我不好，我想岔了，急躁了，你别和我计较。你大哥我也是第一次动心，你毕竟又是九五至尊的身份，我一时半会的转不过来就有点糊涂，我保证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不会了，你原谅我。”
　　他服了软，认错道歉的态度无比诚恳，方谨初哪里还会有更多不满，心里的大石落下，笑意就回到了脸上，最后一点霸道都藏起，又是乖巧的模样了。
　　不过魏钧觉得，恐怕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忘记此夜劈头盖脸教训他的惠宁。
　　方谨初俯身在魏钧脸上“吧唧”了一口，偏着头神情有些骄矜，他默默反省自己，也许自己真的给了爱人太大的压力，太习惯把他当成天空和大地来依靠，常常忘了其实他的大哥也不过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一样会恐惧，一样会彷徨。
　　他拖了一张椅子过来，坐到了魏钧对面，托着下巴看他皱眉沉思，以为他还在寻思自己的话。
　　“哎，你刚刚说什么？”
　　魏钧忽然皱眉，表情极严肃，浑然忘却了两人刚结束的那场风暴一样。
　　方谨初扬眉不解。他刚刚说的话太多了，你问哪句？
　　“你说……推翻先帝那封遗诏？”
　　作者有话要说：
　　好的，憋到现在我终于可以说了，我觉得这里才是小方真正意义上的反攻，爽不爽？
　　、感谢在2021-11-12 21:40:27~2021-11-15 15:19: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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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渔翁之利
　　呃……嗯？怎么忽然跑到这来了？
　　魏钧猛然站起，一拍手掌，“我有个猜想！你说有没有可能先帝那封废太子的遗诏真的有问题？先帝毕竟是一代雄主，晚年就算再昏庸，再厌烦太子，也未必会不顾国本下这样的诏书……可是那遗诏明明又是一帮老臣宗亲都验过的，你也没看出任何破绽，如果真有问题，谁有这样瞒天过海的能力？”
　　方谨初蹬着椅子的横杠，抬头看他，表情同样震惊。
　　他拼命回想，迟疑许久道：“那封遗诏……用印都没有问题，中书省和皇史宬记档都查得到，字迹虽大部分不是先帝的，但开头结尾那几个字没错，誊抄的人也有名有姓，算时间应该是先帝驾崩前十日拟出来的……如果真的有问题，什么人才能动这么大的手脚……”
　　他霍然起身，一用力脚下“咔吱”踩断了椅子横杠，两人都没注意，对视的目光惊骇异常。
　　“当时那把匕首，真的还在先帝手里握着吗？”魏钧幽幽地问，道出了两人共同的想法。
　　他长长吸了口气，语速不自觉地加快，“这样就对了，我本来还有些困惑，那人赤手空拳无兵无卒，仅凭借远在南林的那帮人支持，哪里来的这么大底气，如果那封遗诏确实是他们假造的，自然知道该怎么推翻，还能趁机把责任都推到主导庚寅政变拥立你上位那些人身上。”
　　方谨初默然不应，望着魏钧在帐里走来走去，折腾了几个来回，又在他面前站定。
　　“还有一件事。”
　　“睿王之死？”
　　“不错。此事我在卧龙谷外听你说起时就觉得不对，后来事情变化太快搁置了没有细究……他在平都可是十余年的经营，连太子都一度不是他的对手，几次闹到要废立的程度，为何会那么轻易地死在……什么匪徒的手上？就算太子抢得了先机，他也没必要仓皇逃出平都，又是谁胆大包天敢下这种狠手，不怕事后被推出来担责？”
　　方谨初轻轻地叹气，神色黯淡，此刻他也有了猜想，却不愿说。
　　“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假造遗诏的，和害死睿王的，都是一伙人，那位密探首领很早就投靠了睿王，但是在假诏书送出去之后，孟长策那边还没来得及赶到，就被太子抢先上位，于是他见风使舵转投了太子，睿王一家的命，就是他送给清平帝的投名状？”
　　所以他才会这样急迫地对孟氏父子出手，不光是为了挑拨新陵和中枢的关系，破坏南北一统，更是因为做贼心虚，遗诏的真伪不确定孟长策是否知晓，但如果叫他查出来睿王一家遇害的真相，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只能先下手为强。天知道新陵那边埋下的人手，到底是冲着孟家大公子去的，还是孟长策本人？
　　魏钧遍体生寒。
　　如果真的是这样，惨淡经营的前太子，短命的清平皇帝，死得也太无谓。
　　但他毕竟是已经死了，身败名裂，死期和争斗了半生的敌人前后相隔不过半年。
　　而北靖战神、两万靖安军、一万多丰野骑兵、无数平民的鲜血也已经洒在了北方大地，若不是方魏二人力挽狂澜，此刻就已经是国土破碎，山河分裂。
　　“你没做错什么，”魏钧沉声道，“你不是神仙，不论是破关、矫诏还是通敌你都不可能提前知道，这么多年先帝为了制衡放任睿王与太子争权，储位不稳才是根源，只怕那人一开始打的主意就是挑拨睿王和太子两败俱伤，好叫他拥立幼主上位躲在幕后操控朝局，你恰恰是毁了他的全盘计划。”
　　“他为什么会不知道我？”方谨初忽然闷闷地道，“我在你军中的时候，连二堂兄都知道了，平白搞出了天大的误会差点把你害死，他不是先帝的密探首领，怎么会直到我在平都现身才后知后觉？”
　　魏钧一愣，顿时也开始觉得蹊跷，按理说当年拐走方谨初的主谋是先帝，实际的执行者是郑亲王，那么他后来的继任者就算没从郑亲王那里得什么消息，怎么也不至于对此事茫然无知到这种程度，这其中的关窍到底还有哪里没打通？
　　他隐约觉得这可能是揭破那人面纱的最重要的一环，可是却百思不得其解。
　　想了一会，他无奈放弃，毕竟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测推断，而且反正局面尚在掌控，到底有什么隐秘最后总会知道。
　　沉默了一会，方谨初慢慢踱回了首座上那把龙椅，低声道：“其实我当初起的本来就是谋逆之心，就算没有那封遗诏，挟天子的事我也已经做了，二堂兄还是我亲自带人堵的，存的原是破釜沉舟的念头，只是没打算自己站到台前罢了。现在看来我当年的事其实怪不得二堂兄，私通羌戎的事也有姜家满门的性命作为代价，这样算来还是我欠他多一些。”
　　他闭着眼睛，就像回到了在肃州的那个夜晚，从丁杭所言猜到了“真相”，十六年的苦海一夕之间找到了源头，再加上得知魏钧被困，埋藏心底的怨愤都对着他的二堂兄喷涌而出，于是当彻底毁灭对方的机会摆在眼前，他已不能再分辨公义与私仇。
　　魏钧刚刚被他疾风骤雨一通收拾，一颗心还高高提着，这会见他眉心紧蹙神色不豫，又开始惴惴，忍不住开口追问：“哎，想什么呢？”
　　方谨初恍然回神，慢慢绽出一个笑容，轻轻道：“没什么。”
　　他利索站起来，笑意越来越深，魏钧跟着他起身，感觉他忽然就像换了个人，压在他心里的某块大石终于开始松动一样，宛如雨后新竹拔地而起，眼神和表情都莫名开始坚定，恢复了早先的那种清澈。
　　魏钧心下大奇，他以为他们在谈一个很沉重的话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什么触动了他，令他拨云现日。
　　然而没等他多想，方谨初已经笑意深深地朝他压了过来，仗着身高俯视过来，眼神意味深长又无比强势。
　　“大哥啊，我可是为你担了老大的心事，你不觉得你应该为立后的事好好补偿我一回？”
　　魏钧立起了一身汗毛，瑟缩了一下，认认真真地问：“怎么补偿？”
　　要命了哎，小孩什么时候居然学会了这一套！
　　他低头看着方谨初一把拎起他的领子，跟着皇帝陛下的动作衣服蹭着椅背地起身，就这么一路被他拎进了隔出来的内室，很快响起了衣服落地的悉索声，魏钧在爱人面前温驯地俯下身子，任劳任怨地偿还了因为失言唇齿欠下的债。
　　所以说如今北靖那帮重臣都以郡王殿下马首是瞻也是极有道理的，毕竟白天明着主持查案大局，暗里布局算计政敌，一边操心政务进展，不安分的及时弹压，晚上还得为皇帝陛下侍寝，以一己之力维持着圣心舒畅，实在是嗯，劳苦功高，无可替代。
　　魏钧极有成就感地在龙床上睡着了，最后一个念头，是还在困惑方谨初为什么会突然转变了心境。
　　方谨初待他睡着后，悄悄抚平他微皱的眉头，笑得温柔眷恋。
　　其实很简单，他不过是突然想通，既然当初关于堂兄的判断有很多错误，既然已经清楚明了地意识到自己对于亲人的心结有时会带来伤害，那么他如今所伤神痛苦的，父亲的舍弃也好，舅舅的谋算也好，是否也有他过度敏感而想法偏激的可能？他其实很应该吸取教训，让自己恢复理智和冷静，不要再被往事和臆想所缠绕，这样才对得起在过去有所亏欠、今日待他情深义重的那些人。
　　世事永远不会尽如人所料，作为一个凡人除了拼尽全力把每一步都走得不违本心，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于是第二天，皇帝陛下召集了焦急等待结果的群臣，当着王公贵族、各部官员和南方诸侯的面，命令刑部公布调查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
　　嗯，这就是为什么小方这么容易就能当皇帝，他摘的是别人的桃子。有人在他之前已经把谋逆大业埋头苦干了一辈子，能干的不能干的全干完了，好容易熬到挡路的死光光要收果实了，嘿，天上掉下来个理论上早死了的皇侄，直接给他截胡了，实惨。
　　以上信息最早是在42章提到，他们在西宁都城的时候，苏芩芳给他们带来先帝驾崩清平帝登基消息。当时小方不就感觉有人把两个皇子同时算计了，答案就在这里了。
　　顺带，旁观者清的读者们应该能猜出来boss了吧，还有谁没看出来吗？[笑哭]

198.破罐子破摔
　　贺铭一愣连忙遵旨出列，心里惊讶不已，他听说昨晚魏钧在主帐里一夜没出来，肯定早和皇帝商议好了这事该怎么跟外人说，可是这两人没一个跟自己通气的，直接就问到了他这里。他不明白那两位爷的打算，先拣铺垫的话说起来，一面抬头看陛下一眼，没得到什么暗示，又看坐在左起第一位的魏钧，那家伙干脆朝后靠在椅背上半闭着眼睛养神。
　　贺铭嘴里打了个磕巴，立马又顺了下去，把心一横，干脆把明面上查出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实话，证据一条条摆出来，严丝合缝，谁也说不出质疑的话。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干脆利落地闭上嘴，作了个揖就退了回去，学着魏钧的模样再不管皇帝怎么处置。
　　贺铭说完之后刑部属官把整理好的证据呈给了皇帝，皇帝不过略略翻看了几眼，就原封不动地从右手边传下去给众人一一过目，刘抟举第一个接过来，一目十行看过，和贺铭方才口述的大体不差，徐近儒凑过去就着他的手看了，余者也大多看得很快。
　　因召集的人多，主帐装不下，反正天气晴朗冷热适宜，索性占了帐前的空地召开这么一次临时的朝会。场合简便人数又多，众臣便随意了许多，一面看一面等待的就开始三三两两地小声议论，末了，隐隐代表着南方诸镇抚使的河源侯在众人目光暗示下，起身开口：
　　“陛下，郡王与贺尚书已把此事查得很清楚了，原是管猎场的校尉一时疏忽，排查不细致，没发觉林中藏了头野生的畜牲；不巧轻车都尉为了猎狐听了身边的卫兵挑唆贪功冒进，自己脱离了护卫队伍，才酿成了这等惨剧。既然已经审理得当，值守的校尉也已经承认了于猎场封闭前一天贪杯醉酒核查有疏漏，此事应当可以定论。”
　　方谨初缓缓点头，河源侯退了回去，徐近儒微微抬肘撞了撞刘抟举，后者会意，咳了一声，慢悠悠地开了口。
　　年后老刘喝茶的时候不慎顶了口凉风，肠胃闹了一场，岁数大了一点小毛病都禁不起，上吐下泻地卧床了七八日都没见好，最后还是张太医隐晦地在方谨初面前提了提，当日他瞒着旁人微服去老刘府上走了一趟，亲自用真气帮他逼出了脏腑间的那股寒气才算好。
　　经此一病，刘抟举说话办事本来就绵软的风格变得越发慢条斯理，天大的急事到老人家嘴里都得说一句缓三缓，急不得也催不得。
　　毕竟人家是当朝唯一一位数十年来屹立不倒、历经四朝的老臣。
　　“臣——以为，这天有不测风云，轻车都尉系出名门年少有为，被畜牲所伤实在可惜，老臣想起当年跟他父亲同殿为臣的时候，那孩子才六岁——也许是七岁吧，要不然就是八岁，臣老了，日子都没谱了——总归是个淘气的孩子，一转眼也已经是能弯弓射虎的年纪了，只是可惜哎，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谁能想到多少大风大浪过来了，最后是这么个结果，老臣这心里哎，真正不是个滋味……”
　　众人一脸严肃地听他这么一唱三叹、三纸无驴地说下去，光追忆他和孟氏的交往就足说了一顿饭功夫，心里揪得再紧的也忍不住开始神游天外。
　　好容易听他开始总结，“……若要论交情，臣和孟小公子却比不上陛下啊，想当初忠勇公一片拳拳之心，千里迢迢地把陛下接回皇城，这份忠君的心意连老臣都自愧不如。陛下仁厚英明，小公子遇难的伤痛不是老臣所能比，臣愚钝陛下的心意不能尽数体察，还请陛下节哀。”
　　说完，他扶着扶手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朝上拱手，一口气没喘匀咳咳嗽嗽地抚着胸，引得旁边的徐近儒和对面的魏钧同时起来扶他。
　　方谨初也不由开口：“刘相别着急，慢慢说，魏卿，快扶刘相歇歇。”
　　顿时底下或坐或站着的众人一起感觉崩溃，这样还算着急，还要“慢慢说”，可说到什么时候去？
　　徐近儒和魏钧隔着刘抟举宽大的袍袖暗中对视，各自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笑意。
　　刘抟举咳得更急了，好容易咳完，又开始了引经据典，丝毫没在意全场无奈或焦灼的目光。
　　于是徐近儒开始说话的时候，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这位左相大人是出了名的老而弥坚雷厉风行，能用一句话说完的绝不耽搁第二句。
　　“陛下，既然事情的始末已经查明，臣以为不妨把今日大家传看的证据八百里加急给忠勇公也送过去，相关人等该处置的便处置，陛下和郡王都日理万机，不必再为此事一直劳心。忠勇公又对陛下忠心耿耿，如今老来失子，朝廷应该加倍抚恤才是。”
　　这是替皇帝下了结论，方谨初颔首，林林总总亲口吩咐了一大堆追赠赏赐的内容，郑亲王方岩望了明显消沉的华歆公主一眼，便见机提出既然猛虎是一早混进的猎场，何时发难出事实在难以预料，丰亭侯虽有失职之过但并不能算玩忽职守，请陛下宽赦云云。
　　这也是应有之义，丰亭侯是陛下的心腹爱将，又是大司马唯一的亲人，不少人都知道陛下私下里是以“兄”来称呼丰亭侯的，定然会小惩大诫顺水推舟让丰亭侯回归御前。
　　然而沉默了一早上的大司马却忽然开口，拒绝了郑亲王的好意，话里话外扣紧了天子安危不容轻忽，应当从重处罚，请求依旧命丰亭侯停职闭门思过，以儆效尤。
　　当下连河源侯等外臣也齐齐哑然，感叹大司马严于律己治下严格。魏钧淡然地笑纳了满场的夸赞，然后面无表情地坐了回去。
　　笑话，这会魏恒已经领了密旨带兵南下，算时间都过了湘水了，可不得让他继续“幽禁”下去？
　　就可怜华歆公主，听了这话目光越发地黯淡，心里的焦急与愧疚让她坐立不宁。
　　另外让所有人惊讶的是，皇帝今天居然破天荒地在如此正式的场合带上了雍王殿下，是在自己的御座下另外加了一张小小的椅子，紧挨着皇帝，皇帝的左手几乎一直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回护又像是掌控。雍王则一直全神贯注，从头到尾不管能不能听得懂大臣们说话，都没表现出丝毫不耐烦，小小孩童坐在那里稳重又端庄，颇有他父亲年轻时候的风范。
　　在雍王的事情上面，方谨初和魏钧对外一直一丝不苟地按礼法行事，如今除了曲正杰朱琇等几个心腹，连徐近儒都不知道皇帝对雍王的真正态度，都分出了一部分心思揣度皇帝这一举动表达的意味。
　　这一天就这样波澜不惊地度过，本来按照原计划还要在校场进行两日的检阅士兵，但方谨初和众臣简单商议一番后决定省去这个流程提前两日回京，面子上的借口不说，实际的理由其实是当初定这计划本是为防备和南方诸侯谈的不顺利，最后留一个让朝廷用武力威慑四方的机会，但是现在原定的目标完成得比预想还好，却发生了意料之外的波折，便没有必要再继续耽搁下去，御驾早回平都是正经。
　　也免得让镇抚使们误会朝廷有延续熙和朝持威服四海穷兵黩武的意图，毕竟接下来还要筹划全国范围的裁军。
　　另外还有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原因，苏芩芳留在平都的人传来消息，言摸到了对方进一步行动的蛛丝马迹，催促他们早点回去打乱对手的节奏，逼他们在准备不足的时候动手好拿证据。
　　而且皇帝的千秋节就在四月十五，除去路上的一天，只剩下了三日时间，礼部和其它相关人员早就提前返回了平都完成最后的筹备，孟梁“遇难”一事又让所有人都没了游猎的兴致，方谨初便下旨令所有人原地再休整一天，四月十一动身返回平都。
　　这日一连晴了□□日的天终于笼罩了阴云，晌午时开始下起小雨，逐渐越下越大，武将们也都纷纷下马避入了车驾，魏钧在众目睽睽下堂而皇之地钻进了御驾，方谨初看见他的时候都吓了一跳，魏钧却若无其事地朝他拱了拱手，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从乙九手里接过布巾擦拭轻甲上沾的雨水。
　　方谨初还以为他有话要说，等了半天也没见他开口，倒是不客气地跟他要了几本奏折看了起来，方谨初呆呆地看了他半天，蓦然悟了。
　　这家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彻底放弃掩耳盗铃的行为，豁出去什么名声都不要，权臣也好，弄臣也罢，通通照单全收了！
　　方谨初心里感动，莫名又有些好笑。
　　他满脸带笑地凑上去用脸颊蹭了蹭魏钧的脖颈，讨好和感谢的意图十分明显，魏钧轻瞟他一眼，高傲地偏过了头。
　　乙九在车里默默望天，哦不对，车顶，然后招呼也没打就一股烟一样地溜了出去隐在了暗中。

第八卷 千秋[破局]
199.巾帼
　　“孟梁之死”所带来的那一点点风波在御驾回到平都之后就彻底消失不见，谢氏兄弟称病缺席几乎没引起人注意，一度手握重权的丰亭侯也只看到了个落寞的背影，一回来入了府门就再没见着人，他雪中送炭的未婚妻长公主殿下悄无声息地回了公主府，校场那一场不让须眉的马球赛终究只成了惊鸿一瞥，与公主府隔三道街的大成驿倒是因为入住了数十位镇抚使而熙熙攘攘地热闹起来，车轮辘辘，马鸣萧萧，直到夜深才勉强消停下来。
　　又过了风平浪静的一日，恭贺皇帝千秋的礼品早在春蒐礼开始之前各地镇抚使刚入京的时候就呈上了礼部，都是些符合仪制的寻常物件，不功不过应付场面那种。去云山转了一圈之后，不少人对此开始感觉后悔，皇帝如今天下归心，对不安分的那几个磨刀霍霍，且为他们担了偌大干系把他们拿捏得死死的，未来几十年里都得紧抱朝廷的大腿，指望得些政策上的优待。
　　好在皇帝不是个在乎这些面子功夫的，从归来的路上到十二日这天，拜访丰野旧将和新提拔的朝臣们的人络绎不绝，都在婉转打听皇帝喜好，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几乎都是“陛下深居简出，不好任何声色享受，政务闲暇之余独爱与旧友新朋谈笑交游，与大司马形影不离亲如一人。”
　　这话一听，像河源侯等心思缜密的隐约摸到一点不对，本着谋定后动的精神维持了观望，但大部分军侯脑子搭不上这跟弦，纷纷得出了某个一致的结论。
　　毕竟后宫空虚可是有目共睹啊！
　　于是魏钧回平都之后就发现一夜之间他开始看不懂眼前的情况了，因为不止一个人到他这里或直接或隐晦地打听皇帝陛下对于女人的偏好，甚至还有拜托他帮忙相看的，准备在千秋节给皇帝个惊喜。
　　方谨初会不会惊喜魏钧不知道，他自己是当真被惊吓到了，还没等他来得及对此事发表什么不满，曲正杰和陈光华先一步找上了门来。
　　“将军，您能不能给我们拿个主意，就这一天已经有六拨人来找卑职打听您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了，卑职已经知道了八位小姐，有五个是侯门嫡女，都说仰慕您风采甘愿到您府上做个侧妃，您能给卑职拿个主意吗？如果不能的话，能不能帮臣在陛下面前解释两句，臣怕陛下知道了亲自提刀把臣砍了。”
　　魏钧哑然。
　　怎么说呢，也算好事不是，至少说明这一阵子朝廷上下兢兢业业的努力挺有成效的。去年七月那会连四五品往上真心疼闺女的京官都不愿意送家里女孩入宫，听说皇帝没有选秀立妃的打算都松了口气，现在这趋之若鹜的虽然挺给自己添堵，但起码比堂堂帝王无人问津强吧。
　　方谨初和魏钧都把回来的第一天用在了处置积压的政务上，这会方谨初去临湘侯府上探病了，手下的朱琇和褚云也正忙着处理从云山回来后的军务，剩了魏钧一个人在府里，曲正杰对这儿极熟，一股脑说完就坐在了左首第一张椅子上，直着脖子一点不见外地吩咐老仆给自己准备晚膳。
　　魏钧抬头望了一眼陈光华，下巴朝右边椅子点了点示意他坐，屋里伺候的两个人一个去端曲正杰的饭，另一个给陈光华上了茶了垂手退了出去，魏钧摸着下巴琢磨，突然想一起事。
　　他一拍桌子，指着曲正杰道：“哎，我看你这么着急跑过来，是为了躲乔家那位大小姐吧？”
　　曲正杰“噗”地喷出一口茶水，大声嚷道：“将军！我跟乔小姐有什么关系！躲她做什么！”
　　得，魏钧啧啧两声，心里有数了，往陈光华那边瞟过去：“老陈你说。”
　　陈光华抬了抬手木然道：“实情如此，不敢隐瞒将军。”
　　魏钧夸张地“哈”了一声，曲正杰脸红了，强辩道：“就她那野蛮的样子，哪好称小姐，我有什么好躲，若不为报信便有什么我也不必躲到您这里，她又进不了宫。”
　　他提到这个，魏钧倒不再玩笑，脸一正肃容道：“御林军你接手得没问题？”
　　曲正杰忙放下饭碗侧着身子道：“一切妥当，将军放心。恒哥本来管得就极好，走之前也跟我详细交代了，还把副将留给了我，我没费什么事，就按您说的外松内紧，核心位置的人都是咱们的心腹。”
　　魏钧点头，又叮嘱他：“阿恒敦厚，有的事他不往坏处想，你要注意陈琦，这人做事总有些功利，阿恒在的时候压得住还能稍微补足下他那慢脾气，你素来不比阿恒稳重，千万多存个心思。”
　　曲正杰起身抱拳正容应了。
　　这些事他们私下早商议了无数遍，魏钧简单过问两句后就不再提，倒是陈光华在旁边心有暖意，虽然刚见面的时候将军毫不留情地斥责了他，但事后仍旧待他推心置腹，一应隐秘之事毫不避讳，恍然还是当初光风霁月的宣武侯，而非众口相传翻云覆雨城府深重的宣宁郡王大司马。
　　只除了他对将军和陛下的实际关系，至今仍有些接受不能。
　　……就不说别的，那两位主可都是龙吟九天的人物，哪个是能在这种事上屈居人下的？
　　然而若往深想想……他恍然又觉得这两位除了彼此，原也找不到任何人足以相配。
　　这就是他们这帮丰野旧人之间的默契，最初的震惊过后，当他们确认了将军的确是认真的，就再没有人怀疑过他们将军会因形势和世人眼光而动摇，更不会有人拿礼仪规矩或其它任何理由试图劝说他。
　　唯独只是担心皇权本身罢了，非常之离奇与诡异地，他们一夕之间对魏钧的心态由期待大嫂变成了看待自家闺女，还是胳膊肘朝外拐的，生怕他被高高在上坐龙椅的那位欺负了。
　　这便是一点因亲疏远近而来的人之常情。
　　所以说世上能得一个知己就已是上天百倍眷顾的结果，要求再多就贪婪了，而旁人但凡对你存的是真诚的善念，就很应该珍惜，不必苛求他们设身处地的理解，能从他们的角度为你着想已是极好，选择哪条路终究还是要问自己。
　　魏钧知道曲正杰明着是来问怎么替他拒婚，实际未尝不是担忧如此形势下皇帝还能否待他不改初衷，毕竟两天前这事连他自己都动摇过，所以很好理解外人是怎么揣测的。
　　但是这话题不好谈，他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把方谨初那天晚上训他的那些话拿出来讲给两个爱将听，说别的都太假，于是他淡定地继续装傻，兴致勃勃地向曲正杰追问：“我说，乔家小姐到底漂亮不？听说她射箭把你都赢了，斗阵又输给了你？还说她家三个兄弟还等着轮番从你这找回场子？”
　　曲正杰在兵部历练了半年，嘴皮子比以往是厉害多了，见魏钧那德行就跟当年在靖安挑唆他一起勾搭小姑娘似的，哼了一声道：“漂不漂亮的，也跟将军您没关系了，您有这替卑职操心的功夫，不如去陛下跟前邀个宠，秦侯想嫁女儿的事可是连卑职都听说了，那位可是陛下正经的表妹，您不如关心关心秦大小姐漂亮不？可别到时候还得苏哥给您解围。”
　　他说的是一件旧事，那是魏钧二十岁出头，天天在靖安招摇过市的那些日子里，说话做事不知道遮掩，不知道怎么着就和刺史家的千金传出了点流言。那会他们靖安军的粮草、本地的民政全靠刺史大人一手打理，既有了这事，且魏钧年龄也到了，安亲王就想给他向刺史府提个亲。
　　谁知道安亲王这边聘礼都准备好了，魏钧这位正主却不知道为啥死活不愿意，面上不敢驳他义父的话，背地里拽着苏芩芳和曲正杰着急上火，苏芩芳让他整烦了，他因为父亲的关系小时候和刺史小姐见过几面，彼此也算熟惯，瞒着安亲王去替他见了小姐一面，讲明了误会。幸好那小姐心胸大度，没计较两人的唐突冒犯，主动跟自家父亲解释清楚了误会，从自家这边向安亲王递了个音讯，倒把安亲王弄得一头雾水，最后也没明白怎么回事，以为是受出身带累，还替魏钧遗憾了半天。
　　这事现在提起来恍如隔世，却好像就是昨日发生的一样，他们还是相逢意气系马高楼的少年，还不曾尝过边庭苦，头上还有青天旭日庇护，好似亘古不落。
　　怅惘的情绪一闪即逝，魏钧居然没有反唇相讥，只哼了一声，“他做了几十年的国舅，现在还想做国丈，陛下心里自有衡量，何用我多事。”
　　他不再开曲正杰的玩笑，正容问他：“正杰，你到底是什么想法？流言已经闹起来了，你一味躲着总不是办法，乔家姑娘怎样想我不清楚，你呢，你自己愿意同她一起吗？你已经有了爵位，匈奴既灭，也该想想家室了，乔大小姐以女子之身凭借军功做到了正五品的骁骑将军，如果你也有意，我看是个挺好的机会，你若无意，就干干脆脆地回绝了人家，免得到最后大家都不好看。”

200.怜香惜玉
　　曲正杰也便正经地回答了他：“将军，我和乔姑娘其实并没有深交过，我除了知道她功夫不错，做派大气，旁的也并不了解，说起话来倒是不讨厌，要讲心悦为时尚早，不过是当时她的顶头上司为了她的兵权想为儿子求娶，她心中不愿，借跟我交手的机会用我的名义回绝庆襄侯罢了，这个计划她早就有了，所以流言才传的这么厉害。”
　　魏钧闻言皱眉，不悦道：“这帮人做事也真是越来越没谱，仗势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不过这姑娘也不地道，这种事就算拿你当了挡箭牌，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平白带累了你的名声。罢了，这事你不用再操心，我替你解决。”
　　曲正杰不料他把乔姑娘也怪上了，张了张嘴有些着急，陈光华替他开口：“也不全是，此事卑职倒是知道一点，当年乔侯战败，乔将军临危受命，带着她家的残兵败将重整旗鼓打了敌人个措手不及，才叫她以女流之身封了将军继承她父亲的兵马。但是很快她异母弟弟成年，没少因为兵权和将来袭爵的事挤兑乔将军，在家里闹，算计乔将军的婚事，手段使得乱七八糟，老侯爷也管不了，乔将军索性就从家里出来，带着自己的嫡系投奔了临省的庆襄侯，只在名义上挂靠，实际养的还是自己的兵，不过三年就练出了五千精锐，积功升至如今的职衔，这还是军中瞧不起女子屡屡打压后的结果。现在眼看她出头之势已经拦不住了，朝廷又在改制不敢使太过分的手段怕上达天听，才把主意打到了她婚事的头上。听说庆襄侯家打算娶乔将军的那位不过是个庶子，打小都没正经当儿子教养，嫡母一味放纵，捧戏子养小倌打死人都不当一回事的，闹出过□□良家女子未遂，把人逼得投了湖的事，捞上来才知道受害人居然是已经跟他定了亲还未谋面的未婚妻子！”
　　魏钧瞠目，这他娘的都什么事！
　　“可恨的是乔将军家里乔老侯爷已经不大能做得了主，庆襄侯许诺支应乔大公子三年军粮，另外从乔将军手里侵吞的一部分军功也愿意分给乔大公子，并上表支持他请封世子，所以乔大公子一心也想让乔将军和庆襄侯那个庶子成事。父母之命大过天，乔将军再强势也架不住乔大公子打着父亲的名义一再催逼，万般无奈才想出了春蒐礼上从正杰那里借势的主意，放任手下传出来了一部分谣言。正杰如今任着兵部侍郎，还是您和陛下的心腹，乔大公子想巴结将军您才见风使舵急着把事儿敲死，大张旗鼓地说要替乔将军找场子，实际他哪有这个胆子和本事！”
　　话已说开，曲正杰也就不再藏着掖着，跟着补充道：“这事其实怪不得乔姑娘，她原本并没有什么预谋，是卑职碰巧看见她的招数一时技痒，当时她全副武装的，我都没认出来她是个姑娘。后来知道了以后，卑职后悔赛场上太失礼，去找她道歉来着，也是怕她一个姑娘喜欢争强好胜，扫了她的面子不大好，她却说比武较技胜负乃常事，比寻常男儿还要洒脱大方。我又客气了几句，她就把自己的困境讲了出来，说提前跟我道歉，她知道手下人在传我跟她的谣言她没阻拦。我说要么索性我帮她解决了，她却说卑职身在兵部，不能为她的私事影响我的态度，只请求我装作不知道让她借个势就行了，我自然不会拒绝。”
　　魏钧不禁微笑，开始对这个女将军生出了一点兴趣，这姑娘的确是个聪明人，说是不影响，但其实只要曲正杰真的默许了事态发展，那就相当于已经表明了态度，还几乎不欠人情，且能在上司面前落下一个顾全大局有担当的印象，一举三得。
　　而且……听陈光华称呼是乔将军，正杰却一口一个乔姑娘地叫着，还懵然不觉，魏钧就觉得挺有意思的。
　　他想了想，问曲正杰：“乔姑娘美吗？”
　　“……”曲正杰脸又红了，魏钧拉长语调“哦”了一声，点头：“不用说了，孤知道了。”
　　他心中好笑，开始盘算什么时候请什么人去为曲正杰提亲的好。赐婚的圣旨自然容易，只是为表诚意最好还是提前请一位长辈为正杰张罗一下，探问探问女方的心意，免得让人说他们以势压人。魏恒两口子有今日的进展他就觉得挺不错，现在眼看身边最后一个成亲的曲正杰也要有着落了，顿时感觉心旷神怡。
　　“将军，”曲正杰看他表情就猜得到他在想什么，急忙嚷道：“您可别乱来，八字没一撇呢，乔姑娘是带兵的人，不是寻常闺阁女儿可比，您别太激进了让她在部下面前难立威！”
　　魏钧不由痛心疾首，拍着桌子嚷：“哎哎，媳妇还没娶呢就忘了老大，你家将军我什么时候干过那么没谱的事？你可给我把心放肚子里吧！你就给我交个底，到底想不想娶！再兜圈子我可真不管了啊！到时候陛下千秋节一过，镇抚使们离京，我看你上哪捞人去！”
　　他以为话说到这，曲正杰必会央他出面求娶，谁知曲正杰却说了一番让他出乎意料的话。
　　他道：“乔姑娘如果愿意，卑职自然不会有二话，那样的女子原是卑职配不上她。但是她有部属要负责，卑职也有自己的责任，既不能叫她嫁入我府里从此只过深闺生活，我也没办法跟随她去驻地。可您如果能解决这个问题，卑职倒觉得由我娶了她蛮好的，一是为解决她的困境，我肯定会好好待她；二是卑职觉得现在南北融合是大势所趋，联姻势在必行，陛下和您都不方便纳妃，苏哥他们又都已经成亲，迟早卑职也得从南方诸侯的女儿里挑一个。乔姑娘便很好，她虽然看起来势弱婚事不得自主，但她作为唯一一个官至五品的女将军在南方的名气一向很大，若娶了她既能把联合的姿态做出来，也不至于让哪家势力过大破坏平衡。”
　　魏钧这下彻底怔住了，实在没想到曲正杰居然想了这么远，他一直都把他当成年少无知，锐气有余而计谋不足的弟弟，原来这一年来不止是他在努力适应新身份，身边的人也都悄无声息地飞速成长起来了。
　　“正杰，你只管娶你心爱的人，不用想这么多。”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屋里人闻声一惊连忙站起，曲正杰和陈光华一起跪下行了大礼，魏钧亦躬身：“参见陛下！”
　　方谨初回来了。
　　荣德甫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乙九倒是不在，另有十余名小黄门和御林军，方谨初先喊了声“免！”，摆头示意荣德甫带人下去，自有魏钧的管家熟门熟路地上来招待他们，然后他大步走进来，语气略微疲惫：“又没外人，日日都见的，你们客气什么，搞得我也紧张。”
　　魏钧直起身来，笑道：“你穿着这身呢，我们哪敢随意。”
　　方谨初身上的是一件暗金色帝王便服，纹绣精致黼黻俱全，镶蓝边的领子高高立起贴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颔，头戴白玉冠，插着一支金龙盘柱的簪子，虽非朝会等正式场合所用，也是日常接见朝臣的常用穿着，凛然不可犯。
　　方谨初在首位上坐了，魏钧换到了他身边的椅子，曲陈二人各自落座，曲正杰还好，陈光华明显坐姿端正面容严谨多了。
　　便见方谨初一边随手把领口扯松了点一边无奈道：“我这不是刚从秦府回来，还没来得及换嘛——不用忙活了，我吃过了，给我碗茶就好——你们在说正杰和乔大小姐的事？”
　　魏钧先忙着把仆人拦住，“别给陛下茶水喝，陛下最近精力损耗太重睡眠不好，大晚上的，拿麦麸炒了泡水送过来就好。”
　　方谨初幽怨地看他一眼，默默缩了回去没敢说什么，陈光华惊诧，用询问的眼光望向曲正杰，那意思是：将军一直都这么贤惠？
　　曲正杰微微点头：是的。
　　然后两人一起后背发凉，因为魏钧杀人一样的目光很快追了过来。
　　一轮眉眼官司打完，言归正传，方谨初又续上了进来时的那话：“正杰，你跟乔姑娘要不要在一起，全看你们的心意，你们平时做事尽职尽责，打仗舍生忘死，就已经是为北靖做了极大的贡献，没必要把自己的婚事都算计进来，结盟靠的是实力和诚意，不是谁娶了谁就能把南方收服，哪有什么事非要靠牺牲你们的婚姻大事来解决，公事与私事很不必一概而论。”
　　他这话虽然听着堂皇，倒也不算是空谈，毕竟他这个皇帝是铁了心谁也不娶，彻底放弃了用后宫来释放某些意图，平衡朝局的做法，而选择用十倍的心力在实事上下功夫。有他和魏钧做示范，联姻的效果也就会随之减弱，反倒能让众人相对自由地追求心爱之人。
　　当然如果他们的选择本身即符合大局利益，那方谨初肯定也会乐见其成，就比如魏恒和华歆，便代表着绍安清平两代皇帝新旧势力的融合，方谨初和魏钧都下了力气促成，但前提肯定是两人不会结成一对怨偶。

201.因果
　　然而陈光华听来却好像有了别的味道，细揣皇帝的意思，好像是不愿意他们这些军中的新贵勾连地方，免得势力过大，这很合常理，陈光华甚至奇怪为什么自己先前没想到，没提醒曲正杰注意避讳的。
　　此时大司马吩咐给皇帝陛下特制的麦麸茶端了上来，方谨初一闻感觉浓郁的异香并不比茶水差，就不再计较满意地捧着杯子小口喝了起来，魏钧用一碗粗粮哄好了皇帝，柔和而宠溺地笑了笑，转向曲正杰他们接过了话题。
　　“正是这话，你这样的心很好，不过有些事我跟陛下尚且做不到，怎么会反过来苛求你们。便不谈政务局势，你只问你自己，想不想娶，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帮你去问乔将军的心意。”
　　陈光华连忙朝曲正杰使眼色，意思是叫他婉拒。
　　曲正杰却没顾上看他，低头寻思了片刻，赧颜道：“陛下，如果乔姑娘真的愿意，您准备怎么安置她？”
　　连魏钧在内三人一起看向方谨初，方谨初抹了抹嘴，托着下巴道：“我前天与河源侯他们提起来过这位女将军，听说她养兵跟大哥走的是一个路线，人不多但都是精锐，因为军资所限供给上受了不小的制约，训练却是一等一的。我刚在门外听了一耳朵，是说她家人都不堪得很？如果她真成了你的夫人，我看可以让她全员挂靠在宣宁卫下，反正大哥名下的护卫定额还有七八千人的缺，让她暂时补进去，别的将来再说呗。大哥，可以吗？”
　　魏钧点头：“可以。我暂时没有扩充护卫的打算，两年内让她占一下名额无妨。”
　　这安排对于乔大小姐来讲可谓是一步登天，把军队挂到魏钧名下，不说她家人必不能再欺辱，所拿到的给养好处也足够叫人兴奋得晕过去，有个精打细算的主子，丰野军当年可是比靖安军还有钱，纵然现在大部分从魏钧手里割离出去归了齐旭廷，又怎么会亏待留在手里的六千铁骑，乔大小姐若加入，日常的份例饷银就绝不是个小数。
　　魏钧又补充：“她若不愿意嫁你，我也可以替她料理了眼前的事，她一小姑娘走到今天挺不容易，让人用这种卑鄙手段磋磨说出去都丢军方的脸，既知道了原本也不能不理，倒不必把事情搞得好像是交易一般，咱们总不能同那帮小人一样行事。这样吧，明天我下个帖子叫她来府里见一见，先把她这事解决了，再议婚事的问题。”
　　方谨初也道：“大哥说得对，总要让她没有后顾之忧了再考虑终身大事。能让你和陈兄都这么推崇，我也很好奇这是个怎样的姑娘，春蒐的时候没留意，明天我也见见！”
　　一屋子大男人齐齐升起了对某个姑娘怜香惜玉的情绪，颇有同仇敌忾的味道，曲正杰爽快地答应并道谢，还被方谨初调侃：“你谢什么，又不是看你的面子，可没答应你什么好处啊。”
　　曲正杰不好意思地摸头，陈光华跟着笑，心中的判断又动摇了，越发感觉迷惑，硬是看不懂陛下和将军这到底是怎样一种考虑，好像真的只是出于义愤一样，又好像别有用意，难以揣摩。
　　其实只是因为他把问题想复杂了，区区一个五品将军带着的五千人，就算强上了天也不值得这两位用心机算计，只是他想得太多，总想从皇帝的言行里解读出政治意味，可不就一头雾水。
　　方谨初满脸兴奋，魏钧睃他一眼，轻飘飘地道：“别眼馋人家姑娘了，你表妹见得怎么样啊？”
　　他是拿方谨初打趣，故意不提秦原只拿“表妹”说事，以为他必得让激得拍桌子或者嚷几句，可就见方谨初神情蓦然低落，抿唇不语半晌，魏钧顿时懊悔失言，朝曲陈二人打个眼色，两人识趣地站起来行礼告退。
　　此时夜已深，忍冬堂恢复了往日的寂静，院子里几种草木的花都开得旺盛，浮来极淡极淡的清香。
　　“我已同舅舅说明，我不会让秦家再掌中枢军务，所谓立后的传言更是无稽之谈，我的大将军和爱侣都是你一人。”
　　魏钧淡定点头：“那是当然。不过你话说得这么直接，老人家接受的了吗？”
　　方谨初无奈苦笑：“肯定是不乐意的，但比初见时好多了，眼见为实，在他离开之前发生了那么多事，他再固执也不能视若不见对你胡乱揣测下去，他称病提前回来应该就是想躲开我们打听消息，不知道他都探听到了什么，我看他态度已经不那么坚决了。至于公事，我也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了，不让他进中枢不是因为忌惮秦家，是现在眼看就要正式进行裁军，免不了要从咱们自家人开始以身作则，他这时候一头扎进来还没等挣到利益呢，就得先带头压制秦家人，更破坏了咱们铺垫了大半年的局面，得不偿失。”
　　魏钧道：“那不是说得挺好，你如此失落又是为何？”
　　方谨初更加无奈，说：“因为他还是想把女儿嫁给我。”
　　魏钧：“……”
　　不是，合着绕了半天，还在原地卡着呢？
　　他眼睛一垂，当天校场上秦原反常的神情举动一直印在他心里，更在暗中托了苏芩芳帮他追查心中疑窦，他内心并不相信秦原会像方谨初说的那样，这么容易就放弃了对自己的偏见。
　　因为……那很可能不是偏见，而是基于某些他们这些人谁也不知道的真实往事。
　　而所谓立后，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就听魏钧咬牙切齿地道：“他到底生了个什么女儿，天仙吗？敢跟老子抢男人？”
　　这话就没法接了，方谨初窘然，魏钧显然也只是抱怨两句，两人对于这位长辈的顽固都十分无奈，不过现在魏钧的心结既解，两人之间的牵绊前所未有地紧密，形势强过对方，亦有君臣名分，想来秦原作为一军主将也不至于因为私人的态度影响公事决断，遗留的矛盾以后再解也没事。
　　“舅舅的事情以后再说吧，大哥，”方谨初换了个话题，他放下揉眉心的手直起身子，郑重地说，“我想好了，解决熙和清平两朝的遗留问题之后，我准备立怀璋为储，公告天下。”
　　魏钧眉毛微挑，正要说话，门口忽然传来亲兵的通报：“陛下，郡王，苏大人来了。”
　　方谨初刚起了个头就被打断，却丝毫没有不悦，反而惊喜地道：“快请进来。”
　　片刻后苏芩芳独自一人穿过忍冬堂的院子从夜色中疾步走来，进门抬头正要说话就看见了皇帝那身打扮，立马停住了。
　　“臣……”
　　“免礼免礼！”方谨初抢在他前面开口，“苏哥来这边坐。”
　　魏钧眼中闪过笑意，起身相迎，苏芩芳默了默，刚弯下去的膝盖直了起来，改为长长一揖，又和魏钧互相拱手，道谢后坐在了魏钧下首。
　　他正要说话，方谨初忽然道：“你们先坐，我去换身衣服。”
　　苏芩芳一愣，方谨初已站了起来，右手按了按阻止他俩起身，大步利索地出了忍冬堂，门外老太监的袍角跟着一闪而过，荣德甫颠颠地跟了上去。
　　苏芩芳惊诧地看向魏钧，不知说什么好，魏钧避开了他的视线，沉声道：“说吧，我拜托你的事情，查的怎样了？”
　　苏芩芳一时踌躇，皱眉道：“陛下……”
　　“他猜到我有私事托你了，他避出去就是为了让我们好说话，一时半会肯定不会回来的，不然他就直接进内室了，你说吧。”
　　苏芩芳如今的身份就相当于皇帝的耳目，而魏钧是皇帝左膀右臂，本来绝不应该隐瞒皇帝公器私用，现在被皇帝当面撞见，不但没有丝毫疑问，还这么体贴地自己避了出去，反倒让苏芩芳有些过意不去。但他连夜赶过来本就是急着见魏钧告知他所查之事，一时顾不上这些，直截了当地道：“你托我查的事有结果了。”
　　魏钧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连眼神都丝毫不见波澜，哪怕最细心的人也休想看得出他有任何情绪上的起伏，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从他的胃一直到小腹，都难以抑制地死死绷着，几乎快要到了抽搐的程度。
　　“你那日的猜想一点没错，虽然没有直接动手，也并非有意，但引诱西宁兵匪去你们那座破庙的……确实是先帝派去的人……当时他们被故郑亲王的人分散了人手，追到边境的时候已经只剩一个人，只好……他不知道山底下就是你们的村子。”
　　简简单单一句话后，两人同时陷入死寂，恍惚中好似回到了十七年前那个小山村一夜大火之后，生灵俱灭的沉寂。
　　“……阿钧，你……”还好吗？苏芩芳没问出口，眉头紧紧拧起，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悲伤，难过到近乎怜悯，虽然他对面那人很可能并不需要，也不会从他这里得到任何宽慰。
　　果然，魏钧也只是多沉默了一会，就微微点头，语气没有什么变化，客气道：“辛苦。”
　　他极不习惯苏芩芳对着他露出这种堪称是“体贴”的表情，无奈解释：“你可别乱想，都这么多年了，还能有什么不习惯的，我又不是惠宁，小时候就跟……跟先帝感情深厚，为我复仇又养育我成人的是义父，与我生死相托的是惠宁和你们，我为之出生入死的是土地和百姓，我不会搞错我现在的君主和身份，我想查清此事，也是为了更好地推断如今的局势。”
　　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话说回来，如果连你都这样想，难怪临湘侯那天听说我和陛下小时候见过会是那样一副表情，会这么激烈地反对我，他一定是觉得如果我得知真相，定会对皇家心怀怨愤，可惜啊！”
　　可惜什么他没说，苏芩芳却能大致明白——
　　可惜他永远不会懂，宣宁郡王魏钧对今上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又对北靖怀着怎样的忠诚，所有人都以为没有故安亲王，没有陛下无论如何不会有今日的大司马，可只有他如今才明白，若没有那两人，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也不至于家破人亡，全族尽灭。
　　或者说，其实临湘侯的想法也不算有错，若不是如今皇位上坐着的是曾为他们付出一切又甘心放弃所有、与他们情义深重的方谨初，这位权倾天下的魏将军又怎会把那些血海深仇，看得如此云淡风轻。
　　世事因果何其残忍，又何其宽厚！它给每个人最残酷的安排，在善良的人们中间划下仇恨的深壑，却同时又给了他们机会，可以用比山海广博的爱意来弥合。

202.国之储君
　　苏芩芳在魏钧无限平静的目光中狼狈地仰头，忍回眼角的泪意，他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方谨初还没回来，便缓和了一下情绪接着跟魏钧说话，语带悔意：“如今想来，其实早就有迹可循，当时你赢了卢璟之后，先太子想让你回来支持他，怕你被睿王牵制在西宁不得脱身，在朝中激烈地反对你继续出征，但是先帝一意孤行非让你接着打不可。当时我们以为是他好大喜功，现在我才明白，他在心里是害怕你的，根本不敢让你掺和夺嫡，说不定先太子也是因为知道这件事，才在卧龙谷陷你于死地……”
　　魏钧脸色终于难看起来，苏芩芳说的，他这些天以来早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内心深处不断被挖空又填满，拉拉扯扯地隐痛，最终，他忽然朗声一笑，以一种逞强式的豪迈：“那又如何？管他们有多少算计，现在军队是我的，皇帝也是我的，我倒恨不得他们泉下有知，睁眼看一看如今！”
　　苏芩芳深深看他一眼，别过头去换了话题：“此事你打算让陛下知道吗？”
　　魏钧缓缓摇头：“我不准备主动告诉他，不过如果他和你问起，也不必隐瞒。”
　　苏芩芳掸掸袖子不屑道：“还用你说？你莫非指望我为你欺君罔上不成？”
　　他把所有感受藏起，刻意恢复了对魏钧的一贯态度，魏钧失笑，恰在此时院中远远传来通传声，两人停止了讨论朝外望去，又过了盏茶功夫才看见一身月白便袍的方谨初走了进来，显然是故意提前弄出了动静提醒他们。
　　方谨初坐回了魏钧身边，对屋中沉闷的气氛恍若不觉，魏钧亦淡然自若，苏芩芳站起来为他奉了茶，方谨初一面道谢一面微笑问道：“苏哥这么晚过来，可有什么事？”
　　苏芩芳微觉尴尬，先解释道：“臣听说您今天下午探访临湘侯，以为您会直接回宫，本来打算明早再向您呈递节略……”
　　方谨初忙笑道：“不要紧，我都在这里了，你直接说吧，明天还有的忙，不用再多费一次事了。”
　　苏芩芳点头，挺直了身子正襟危坐禀道：“是。主要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新陵传回的消息，孟梁已经安全返回新陵，于昨夜秘密入城，臣的手下见到了忠勇公，确认消息没有泄露。另外谢氏兄弟正在快马加鞭返回，应该正好赶得上千秋节前回来。”
　　方谨初颔首：“好，我知道了，辛苦晖之兄弟来回奔波，他们回来了再与我说声。”
　　魏钧就说：“没办法，他们代表着你的嫡系，如果千秋节靖安没人露面，难免又会叫人乱想，若不是当时恰逢其会，原本没打算让他们出面护送孟梁的。”
　　方谨初自然明白，这边事情进行的顺利，他心里刚有些放松，就看见苏芩芳目光游离，神情迟疑而郑重，隐隐还有些恐惧和忧虑，不由一凛，拧眉问道：“怎么了？苏哥？苏芩芳？”
　　苏芩芳的眉心骤然一松，强笑道：“没什么，抱歉，臣走神了……没什么要紧……也不是，可能会有点妨碍，只是我还没彻底查明白，再宽限臣几日查明了再禀报……”
　　魏钧冷声打断了他：“到底什么事，有话直说！”
　　方谨初也道：“就是，到底什么事让你这么为难？看样子不是小事，你不用顾忌，只说你的猜想就好，我自会掂量。”
　　苏芩芳无奈道：“……好吧，是这样，臣在新陵的人截获了一封寄给孟长策的密信，信上暗示了一件事情。”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方谨初，字斟句酌地说：“上面说，先帝实际驾崩的时间比对外公布的早了十日，而早在临终前一个月，先帝就已经陷入昏迷人事不知。”
　　“臣目前还不知道这封信的来源，只能确认是从平都方向发出，信中内容暂时也无法查证。”
　　他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然后干脆地闭嘴，等着对面两人彻底听懂这条讯息的真正意味。
　　然而魏钧和方谨初谁都没有惊讶，只相互对视了一眼，一个意味深长，另一个微露愧疚。
　　先帝驾崩的时候都已经七十二高龄，半截身子入土了，驾崩时间差了十天也并不能说明什么，其实对于如今的局势来讲，老皇帝是怎么死的，废帝当初是怎么上的位，种种真相虽然重要但并不要紧，要紧的是另一件事。
　　“遗诏。”魏钧简单地开口，“有人在暗示孟长策，当初他手里那封遗诏有问题。”
　　“不错，”苏芩芳立马点头，继而反应过来，大惊道：“你们早就知道了？”
　　魏钧断然道：“没有，只是一点无凭无据的猜测。”
　　苏芩芳表示不信：“怎么可能？起码也得有点线索吧？无缘无故你们怎么会想到这去？”
　　他心中着急，按捺不住站了起来踏上一步，魏钧却安坐不动，拿起盖碗喝了口茶，语气稳稳当当地解释：“我不过是从最坏的角度猜想，如果对方确实想要谋逆，对于我们来讲最难应对的环节到底是什么。再加上咱们最近几个月跟先帝留下来的密探组织也算交锋了好几次，雍王身边还有我的人，我猜出一些他们的打算有什么奇怪的。”
　　杯盖碰撞发出轻轻的脆响，苏芩芳慢慢坐了回去，一咬牙道：“既然你想过了，如果对方真的拿此事做文章，甚至于能拿出真凭实据，咱们怎么应对？”
　　他心里十分懊悔，自他从西宁归来之后安亲王留在中枢的情报体系就是他接手，当初方谨初公布身份与继位也主要是他的辅佐，这么大的隐患他居然一无所知，到现在局面被动，苏芩芳心里难免自责，心心念念惦记了几夜没睡好，生怕难以控制最终动摇了方谨初的帝位。
　　谁知魏钧却摇头道：“此事不急，我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苏芩芳忙问：“什么？”
　　“孟长策，”魏钧徐徐地说，“孟长策的态度才是关键，朝堂不必担心，皇城戒备森严，他接触不到核心的文书印鉴，郑老王爷又已经薨逝，徐相和刘相更不迂腐，他就算鱼死网破承认遗诏是他造假，也很难掀出太大风浪，只要北方不乱，新政和商路都不受干扰，他有胆子由暗转明，咱们就可以凭借他暗害孟梁的实证把他拿下。我摸不透的是他对孟长策到底是想拉拢还是挑拨，若要借刀杀人，谁又是刀？”
　　苏芩芳心念急转，一边听一边无意识地点头，却仍未被他说服，魏钧话音刚落，他就立马追问：“会有这么简单？皇权正统何等要紧，古往今来多少君王受困于本是无稽之谈的谣言，孟长策就算和郑经纶一起起兵造反，没有大义名分支持平定起来也不会有多难，当然劳民伤财是另一回事。可是如果叫他们证实遗诏有问题，把矫诏的罪名栽给陛下，再打出光复先帝嫡支的旗号，难保不会有人响应，又该怎么应对？”
　　魏钧看向方谨初的侧脸，后者自说起这个话题起就一直微微偏头不言不语，此时终于轻轻一叹，转过脸来目光落在空处，平和地道：“苏哥，你来之前，我正在跟大哥说——我准备立怀璋为太子。”
　　苏芩芳惊愕，复从椅子上站起，在屋里走了两圈后道：“这一招釜底抽薪未尝不可，他们就算翻上天去也只能打雍王的主意，只要抢在他们说话之前把雍王殿下推出去，陛下就先有了大公无私的名声，只不过……”
　　“我并非为了釜底抽薪，”方谨初没让他说下去，他的声音有些哑，低沉却不容置疑，“不管有没有现在这些事情，我都准备培养怀璋成为真正的储君，不是利用他，是因为于公于私，他都是最合适的人。”
　　他伸出右手握住魏钧搭在桌子上的左手，眼角弯了弯，“苏哥，你是太关心我才会如此，你难道忘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以为我只会做正人君子吗？有些事情我现在不做并非不会，而是不能，论起阴谋诡计咱们怕过谁？那封诏书自始至终都没到过咱们手上，等咱们见到的时候二堂兄都自尽了，他再怎样黑白颠倒也不可能把矫诏的罪名栽给我们，只会把更多把柄送到我们手上。倒是孟长策那边比较麻烦，我不确定能不能把他摘出来，不过当初本来也是跟他虚与委蛇，卧龙谷的账还一直没算，咱们先后救了他两个儿子，还截了这封信，已经仁至义尽，如果他最后还会受那人挑拨，就真的不用再客气了。现在北境太平，边军不受牵制，他新陵不动则已，一动就有靖安、函关、钦州三地守军盯着，我看孟长策不至于自取灭亡。”
　　他干脆利落地先答了魏钧的担忧，停顿片刻又继续说起了前话。
　　“关于立储，我继位的时候就已经有这个想法，只是当时太早，也没和小璋接触过有太多不确定。现在情势基本已经明朗，就算最后查出遗诏没有问题，小璋也是最好的太子人选，那孩子心性不错，知道好歹，也不像他父亲那么不切实际，如果他愿意放下心里的仇恨，我相信能把他教成一个合格的储君。”
　　“其实就算废太子真的是先帝的意愿，我也觉得纯属乱命，二堂兄默许姜氏勾结羌戎出卖丰野军，最终身败名裂是他的报应，可是一码归一码，我一直都不能赞同皇伯父对他两个儿子的态度，秦氏虽然拥立有功，但君臣名分既定，就不应该把立储当作条件和臣子交换，既然遵照祖制立了嫡长，就不能这么多年犹豫不决，放任睿王培植势力，甚至为了自己的私欲在两个儿子之间搞制衡，皇伯父开疆扩土，功在千秋，但是北靖这么多年朝堂混乱、地方失控，乃至羌戎破关根源也是这个。前车之鉴在此，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搞玩弄人心的那一套，只要小璋自己争气，我就会尽早把他培养成真正的一国之君，而不是我手中的棋子，或是我个人意志的延续。”
　　此时半月已西斜，星光稀落，屋中却好似有皎皎光辉流动，所有尘埃都无处遁形。
　　“再说，”方谨初望着苏芩芳震撼的神情，忽然瞟了魏钧一眼，低头一笑微带羞涩，“这样也好堵住那帮人的嘴，省得天天逼我立后纳妃。”
　　苏芩芳刚刚升起的满腔敬意顿时被他这句话散了个干净，一口气堵在胸膛不上不下，嘴角抽搐了两下，苦笑着站起，忽略了皇帝最后那句话，一揖到地。
　　“陛下的教诲，臣谨记于心。”

203.幽魂
　　方谨初这次没有谦逊，放开了魏钧微笑颔首，从容而矜贵，他又道：“这就是你说的第二件事吗？”
　　苏芩芳起身，在原地站着说：“不是，我原本没打算说这个，第二件事是关于西宁。”
　　“西宁怎么了？”方谨初和魏钧齐齐问道，一个清脆一个低沉，都一样惊讶。
　　“消息来自云岭的雷堡主，他说近一个月有大批流民涌来，有穿过云岭进入肃州的，也有北上去崦州的，雷鸣从流民嘴里打听的是渝川到文德一带闹了旱灾，但是咱们在当地的探子回报并无此事，也就是说，有几千不明身份的人打着流民的幌子往边关而来，不知想要做什么。此事齐将军也已知情，说会妥善处理，请您继续等他的消息。”
　　方谨初微微点头，摸着下巴盘算，西宁的情况他比谁都了解，但仅凭这一条信息却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片刻后他道：“如果有新的消息，你就把这事告诉静城，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想法。”
　　苏芩芳答应了，却苦笑道：“您刚回来还不知道，前几天静城母亲发病了，九死一生，张太医亲自出手才勉强从鬼门关上救回来，现在人还没醒，静城没日没夜地在他老娘床前守着，太学那边一连几天告假，只怕是没心思琢磨这事。”
　　于是第二日，原打算跟着魏钧在王府里微服见一见乔大姑娘的皇帝陛下，转道悄悄去了知义伯府探望旧友。
　　这一日依旧是阴云密布，浓灰云层沉甸甸地垂了满天，平都从清早起就浸润着潮湿的水气，却一直不下雨，天色阴暗，很多人起床都不知不觉地晚了半个时辰。
　　拜皇帝陛下隔三差五来访所赐，卢静城虽然没有搬离这处偏僻的府邸，但是门前的碎砖早已修好，杂草尽皆去除，东边那条阴沟也疏浚清理得干干净净，生怕碍了方谨初和其他权贵们的眼，连隔壁院子都有人买下来重新整修入住，也不知道是哪家贵族。
　　方谨初到卢静城府上的时候穿的是便服，走的是侧门，身边只带了乙九，老管家一大早得了消息等在门口，一见方谨初就慌忙跪在地上磕头道：“陛下！您来得太不巧了，昨天夜里我家主母醒过一次，公子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一个半时辰之前刚去睡下，老奴听见侍卫大人说您要过来就去喊公子了，但是公子睡得太熟了半天没叫起来，所以老奴才斗胆替公子来迎接您，您看这……”
　　方谨初便抬腿往里走，乙九紧跟在他身后，老管家忙着侧身快走几步引路，一面听方谨初温声道：“不要紧，你家朕又不是第一次来，朕只是听说卢夫人病危想着过来看一眼，你快去告诉人别叫静城起来，让他好好休息，朕很快就走。”
　　老管家一面感激涕零地答应着一面忙不迭喊人回去传讯，方谨初就先去了内院，院子里婢仆人来人往忙乱不休，管事们预先得了吩咐都没有声张，下人们就只把他们当作寻常来探病的客人，路过站住弯腰行个礼就继续去忙。
　　就这样一路进了后院，格局布置都和当初在肃州截然不同，用的是北靖贵族的风格，可是正屋的匾额依旧写着“定风堂”，方谨初在匾下抬头凝望一眼，然后停住脚步，隔着窗扇朝里看去。
　　只见屋里靠近门口的位置立着一扇柳木四景屏风，收起了一半方便大夫和下人进出，雕花窗格间隔一扇敞开，屋角沉重的紫铜香炉袅袅散出冰片樟脑的味道，和浓厚的药味混在一起，格外提神，西侧卧榻边缘垂下一绺白发，像搁在榻边的那只苍老的手一样绵软无力，枕屏遮挡着卢夫人的脸，也不见大夫的踪影，只有两个小丫鬟守在床边。
　　方谨初直起身子，轻声问老管家：“你刚说老夫人昨夜醒过一次，太医可来过？怎么说？”
　　老管家忙躬身答道：“回陛下，昨儿夜里太医院说值守的大人去兴渠伯府上看诊了，让我们今天清早再派人去请，您来之前老奴已经派人去了，想来很快就能有信。我们府上自己的大夫看过一次，说老夫人身子正在好转，暂时没有大碍。”
　　方谨初点头，余光看见乙九脸上有唏嘘之意，他微微闭目，心中亦是感慨。
　　恍惚间好似还是那日在肃州，他和乙九因为墨盒夹层的事被带入定国公府盘查，一轮惊心动魄之后，出门的时候迎面撞见那位爱子心切的老太太，又忙着避在一旁，看着卢静城被她搂在怀里，含着眼泪从头问到脚。
　　老管家当年没见过，至今也仍不知道方谨初的底细，只知道这位皇帝自登基起就对自家主人恩遇非常，拯救他们一家于苦难之中，带着感激和敬畏垂手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恰在此时，一声通传之后，被请过来的太医脚步匆匆地闯进来，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前台阶旁的皇帝，立住脚怔了一怔，手忙脚乱地行礼。
　　“不必多礼，你进去吧，朕不在这儿添乱了，有了结果报朕一声。管家，朕去看看静城。”
　　说完，他当先往外走，也不需要管家引路，直接就寻去了卢静城的院子，卢静城果然昏睡未醒，方谨初坐到他床边也无知无觉。
　　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眶的青黑色感觉快占了半个脸，睡梦中仍拧着眉头，身体不安分地翻来翻去，嘴里还时而嘟嘟囔囔发出些莫名其妙的声音。
　　方谨初皱眉，伸手探他颈侧脉搏，片刻后他松开手，凝目看了躺在床上的好友片刻，声音冷涩地问道：“除了老夫人突然发病，朕不在的这几天里，你们还遇到别的事了吗？”
　　他提问的对象是旁边站着的老管家，视线却一直没有离开昏睡的卢静城，老管家不意皇帝有此问，愣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地答：“陛……陛下您何出此问，老奴、草民……公子没什么事啊，就只是、操劳太过，忧心甚重、甚重。”
　　方谨初没有追问，低声不知说了句什么，老管家“啊？”了一声，方谨初摆摆手没理他，状若无意地伸手替卢静城拉了拉枕边的被角，站起来换回了平素温和的口吻：“没什么，朕随便问问。”
　　他迈步往门口走，快要出去的时候停在了门边回头叮嘱老管家：“朕有几句话说与你知道，你好好听着。朕知道你们之前在北靖处处艰难，你家主子习惯做事谨小慎微，但你要清楚朕很看重与你家主子过往的情分，明白他的处境，也相信他的品行，有什么为难的只管派人去找绥昌侯或者九哥，他们解决不了的朕会想办法，不要一个人兜着，听明白了吗？别送了，朕认识你家的路，你去照顾你主子吧，注意安全。”
　　老管家听一句就弯一下腰，唯唯诺诺地答应着，方谨初不让他送他也就真的止住了脚，杵在院子里好一会儿才隐约感觉有些怪异，好像除了最后一句之外，陛下刚刚的话没有一句是对他说的，最后“注意安全”那四个字更是奇怪。
　　他有些发懵，迟钝地想了半天不明所以，很快定风堂那边有人找过来，他猛一摇头，决定等卢静城醒来再说，就快步离开了。
　　卢静城在床上默默睁开了眼睛，血丝多得吓人，却没有丝毫睡意。
　　一个幽灵样的人影，像从地底钻出来一样，凭空出现在了他的屋子。
　　“呵呵呵……嘻嘻……哈哈哈哈”笑声突兀响起，刀子在钢板上刮擦一样，撕裂了屋中噬人的沉闷气氛。
　　“是他，居然是他！哈哈哈，安亲王的儿子，北靖的皇帝陛下，原来是这样，原来都是因为他！公子啊公子，你可瞒得我好苦！”
　　他没等到卢静城的答话，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听卢静城回答，恍如积压了一世的怨愤洪水一样从天而降，毁天灭地。
　　国破家亡又东山再起，然后再次一败涂地，惶惶如丧家之犬，这一生的忠义和执念，连同此生最大的成就与悲苦，到此全都成了一场笑话。
　　“属下真是错怪了公子，您哪里是忘本，您这可比屈膝事敌高明多了，原来您是左右逢源哪！”他完全不在意自己在哪，也顾不上掩饰什么行迹，自顾自地放声长笑，一直笑到忘了喘气，就像一柄缺弦少油还坏了琴箱的二胡一样，拼尽全力也只蹦出几个刺破耳膜的杂音。
　　这人疯了。卢静城默默地想。
　　那人却突然收住了癫狂的笑，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了几圈，然后用呼唤情人的温柔语调碾磨唇齿念出了一个名字。
　　“丙、十、七。”
　　外面传来闷响，惊雷被包裹在云层里，不见电光也不见落雨。
　　卢静城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全身麻木，像是被一起裹进了云里，手和脚都丢了，聒噪的声音、曲折的命运，整个世界都离得很远很远。

204.恩怨
　　“当初我们怎么也查不出来的奸细，居然是公子你自己！啊！他对你可真好，封你爵位，给你做官，还千里迢迢的把你娘也接过来，我听见什么‘微服到访’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把北靖皇帝哄得团团转，原来都是为了当初你救过他对不对？”
　　其实当初的自己哪里算是救过他呢，卢静城默默地想，给他添乱还差不多，一直都是他在照顾自己，就像现在，刚从云山回来，百忙中还亲自来看他不说，刚才明明已经发现自己醒着，却一个字都不提，反而留下殷殷叮嘱，要为自己撑腰兜底。
　　恍然间纷乱的话语在耳边回响——
　　“静城，朕知道，你是身在泥淖，心怀锦绣之人……朕不是为了弥补或者报答你什么，只是认为你能做好……”
　　“什么一等伯，他就是个俘虏，全靠摇尾乞怜活命，你看看啊，先是苏侯爷，后是魏郡王，啧啧，就没有他勾搭不上手的！原来西宁贵族都是这么个调调，难怪折腾几十年也不是咱们北靖的对手。”
　　“儿啊，娘不想知道北靖的皇帝陛下到底有什么秘密，也明白你的难处，你就给娘安安生生的啊，不要惹事，也别图那富贵……”
　　“你不用谢我，小卢，离了战场，我魏钧就没有自己的仇敌，看在你照顾过惠宁的情分上，你的事情我们自然会帮。”
　　“卢大人，这是新科进士最终取中的名单，请您过目。”
　　“其实陛下也好，苏某也好，确实都因为当初利用过你对你心怀愧疚，但如果只是这样，我们很可能只会用实惠来偿还，而不会……陛下待你的心意，你应该感受得到，所以你不用想那么多，不用觉得有负担，陛下和我都希望你能活得轻松坦荡。”
　　“听说西宁刚刚送来了贡品和国书，陛下正在让我们鸿胪寺草拟答复，卢大人，您饱读诗书，又是西宁人，没人比您更了解，能否劳烦您帮我们看看润色一下措辞。”
　　“卢公子，小十七在西宁这十来年，一共只交了你跟我两个朋友，哦对，还有高公子。他跟我说过，如果不是还有我们，他会觉得那些日子都一文不值，他说他不想让你觉得，未来的人生都不值得。”
　　“公子，忘了过去吧，您得向前看……”
　　冰凉的泪水慢慢从脸上滑落。
　　过了很久很久，屋角那人才发泄完了情绪，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卢静城床前，不再像刚刚那么激动，语气比冬夜里燃烧过的灰烬或是墙角几十年不见光长出来的霉苔还要冷，嗓子哑得像有石子在磨。
　　“老子当初废了一条腿，死光了替身，才在战场上死里逃生，听说你被俘虏到了平都，九死一生地找过来，想着我为你们卢家效力了一辈子，两代国公爷都待我不薄，就算把我这半条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残命再送回去，也得想办法把你救出来，现在才知道，原是我自不量力，在公子您面前出丑了，还得谢谢您今天替属下遮掩，没把我交给那个叛徒！我……”
　　“他不是叛徒，”卢静城蓦然截断他的话，声音贴着地面滑过去，“丙十七三个字不配你叫，陛下从生下来就是天潢贵胄，龙困于野被迫在你们手底下挣命而已，是你们欠陛下的，你不愿意承认你有眼无珠这没有关系，请不要在我面前诋毁我的主君！”
　　“……”
　　那人被卢静城噎得差点再次发狂，用手肘把窗沿撞得“呯嘭”一阵巨响，激起了漫天的灰尘，又撞翻了茶盘，在一片狼藉中找回了自己的声调。
　　“是么？”他俯下身子，凑近卢静城，看着对方嫌恶地偏了下头又忍住没动，阴恻恻地笑了。
　　“让我来告诉你，你这位天潢贵胄的主君，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哎，小十七，你走这么快做什么？怎么不等卢公子醒过来？刚刚你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出了知义伯府，乙九就迫不及待地朝方谨初追问。
　　方谨初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而行，瞥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答非所问地说：“你说什么人能让静城刻意瞒着咱们，甚至能用他娘的病来打掩护？”
　　乙九眼睛一直，双眼圆瞪，“啥？”随即他反应过来，震惊道：“你是说卢公子有事瞒你？刚刚他那模样……是装的？”
　　方谨初看他汗毛直立的样子好笑：“哎哎，我说你跟着紧张什么，静城没事，没受人挟制，他府里知情的人应该也不多，不管是谁，我刚刚那话是提醒静城也是为了警告那人，你就别多问了，回去从你手底下拨几个人给他用，挑武艺好嘴也严的，就说我不过问详情，只为保护他安全，如果他确定不需要就撤回来。”
　　乙九先应了“是”，想了一圈人选，走出了巷口才反应过来，再次睁大了双目呆呆地道：“你是说……”
　　方谨初无奈解释：“我估计是有西宁的旧人，很可能是他爹的旧部来找他之类，也许是走投无路来投奔的，也许是听信了谣言想来营救他，静城不想骗我，又怕我知道了多心，就以他母亲生病的理由闭门不出，没想到我自己上门去看他才被迫装睡不醒的。”
　　乙九“噢”了一声连连点头，然后小心地问道：“那……小十七，皇帝陛下，您不生气？”
　　方谨初乐了，微笑着摇头，话说得漫不经心：“都是人之常情，我生什么气，谁还没点不方便不想说的私事，我要什么事都多心，迟早哪天让他们从家里赶出来，不让我再去当恶客。”
　　他笑得轻松，乙九心中感慨，半晌叹道：“小十七，你真是个好人。”
　　方谨初被这评价噎得哑口无言。
　　后来他把这事跟魏钧当笑话讲了，魏钧也直乐，说以前觉得你这兄弟是大智若愚，现在才发现其实人家是返璞归真。
　　然而转头在好人皇帝回宫之后，他喊来了朱琇，摸着下巴慢吞吞地吩咐：“阿琇，你去查一查，从西宁来的客人到底是谁。”
　　此时方谨初还不知道魏钧心中的打算，他好奇的是白天魏钧他们见乔大姑娘的结果。
　　“所以说，乔姑娘是真不愿意嫁给正杰？”方谨初十分意外。
　　魏钧长长叹了口气，面色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奇怪的欣赏，欣赏中又心虚。
　　“正杰眼光不错，乔将军确实是个人物，她没同意借用我护卫的名分，说有正杰前几天的默许和我今天在府上召见她，就已经足够她摆脱困局。她再四向我和正杰道谢，又为这些日子的谣言道歉，还说多亏陛下你老人家压住了南方诸侯，无形中也为她主持了公道，说想有机会当面向你谢恩。”
　　“然后呢？”方谨初怔怔地听着，追问道，“你没跟她提正杰心悦于她？”
　　“没有，”魏钧木然摇头，“她没给我机会开口，她说她心上人是她副将的妹妹。”
　　“……”
　　“怎么说呢，”魏钧表情十分苍凉，“咱们这上梁都没摆正，我还能说什么呢。”
　　“……”
　　“对了，这几天你躲着点正杰吧，他可能……不是很想见到我们……”
　　且不提昭节侯比他姓氏还要曲折的情路，四月十五，北靖皇帝的千秋节到了。
　　有关宣宁郡王“躲着点昭节侯”的指示皇帝陛下没有一点执行的机会，因为作为新继任的御林军总管，曲正杰的责任就是保护皇帝安全。
　　“陛下，宫门已经落锁，请您不要再出宫了，明天一早您还要上朝。”
　　“陛下，千秋节这天人多眼杂，请您允许臣贴身保护。”
　　“陛下，臣也不知道将军去哪了，请您这边走，有几位恭贺的宗亲您要不要见一见。”
　　“陛下……”
　　“停！”方谨初仰天长叹：“蛐蛐儿啊，你别生气了，你看这事它纯属巧合，我跟阿钧谁也不想的，你这样我浑身不自在……”
　　曲正杰一本正经：“陛下您言重了，臣岂敢对陛下您心怀怨愤。守卫陛下是您亲自委派给臣的职责，臣定当鞠躬尽瘁。”
　　方谨初就试图跟他讲道理：“你看，你又打不过我，真有点什么咱俩谁保护谁呢？你让我放松点不行么？”
　　曲正杰不为所动：“陛下此言差矣，您身份贵重日理万机，怎么能再为身边琐事分心，臣虽武艺低微，也愿为陛下分忧。”
　　方谨初仍然想要挣扎一下：“正杰，我……”
　　“陛下！”曲正杰转过身来，表情认真地道：“臣知道您的心思，您和将军为了臣的私事操心了那么多，天不遂人愿那也是臣的缘故，怎么可能迁怒于您二位，请您不用为臣担心了。臣之所以处处小心，是因为咱们付出了这么多努力，总算到了最后关头，臣不希望留下任何遗憾，将军也百般叮嘱过臣，说现在您的身边并不安全，隐在暗处的人已经快被逼到绝路，很有可能会狗急跳墙，所以臣宁肯让您受点约束，也不敢有丝毫轻忽。再说，这是您身份公开之后的第一个生辰，臣私心里，也很希望这一日能够平安顺遂。”
　　方谨初愣住，一阵唏嘘，融融暖意在心中流淌，他拍了拍曲正杰的肩膀，低声说：“朕知道了，放心吧，朕不会辜负你们的心意。”
　　伏在房梁上眼不错珠地暗中保护的乙九默默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放心吧蛐蛐儿，我们一起守好我们的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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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西宁使臣
　　这一日朝会并没有因为千秋节的庆典取消，皇帝和众臣如常处置了朝务，然而有一项放在朝会做的事情却是借了千秋节的名义：大赦。
　　一般来讲，新皇登基、帝后大婚、军队大胜，以及像千秋节这样的举国庆典都可以大赦天下，但是方谨初即位的时候拥立他的人正在对姜家和废帝旧党群起而攻，法令唯恐不够严苛，自然不会行大赦之举。而现在天下初定，方谨初他们正需要有个合理的名义安抚投诚过来的南方诸侯，也为收拾他们属地遗留的烂摊子，同时也能在全境张扬陛下圣德，一场大赦正合时宜。
　　这是一条实现起来无比琐碎的政策，后来一直延续到了秋天才陆续收尾，此刻不提，朝会结束之后，午时正，千秋宴在太极宫开始。
　　那是一场传颂千古的繁华鼎盛，自熙和三年先帝迁居御苑长乐宫，尘封八年的太极宫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云气自宫墙北面的安澜池蒸腾而起，在月华山峡谷中凝聚后缓缓流出，琼楼玉宇的檐角镀了一层金光，在紫红色琉璃瓦的映衬下恍若紫气东来，黄钟大吕在高台两侧排开，浑厚的底色托着袅娜清越的丝竹声，在肃穆气象中奏出歌舞升平。
　　青玉做的台阶宛如从平地延伸到天际，北靖尚黑，触目尽是玄青深紫的官服，王公贵族摩肩接踵细流一样分九列汇入广场，各国使臣队伍则似花团一样斑斓昳丽，唯有皇帝换了正红色的礼服高坐台上，显出十二分的俊美，初夏暖阳照出的容颜比头顶的白玉冠更温润，俯瞰群臣的眼神清澈如同太液湖水，威严与英华都收敛其中。台下黄檀矮几像棋盘一样一格一格地排开，群臣正襟危坐于其后，凝神听着礼官唱喏，按照品级一列一列地登上高台向皇帝献礼贺寿，沉香托盘化作小舟载着无数珍宝流向内库，令人目不暇接。
　　如此安乐祥和，北靖的绍安皇帝登基将近一年，第一次感受这般天下俯首万国来朝的气派。
　　西宁好像在两次被踏破国境兵临都城之后彻底被打服了，连同西北边陲各国一起，眼巴巴地守着鸿胪寺打听通商新政的细节。羌戎新可汗是靖安诸将和魏钧他们一起商议着扶立的，是阿史纳布哥家族的死对头，不得不带着全族仰北靖的鼻息过活，去年魏钧拿自己的私库支援他们过了冬，今年新可汗不顾开春草原上琐事繁重，亲自带着牛羊贡品入关向新君朝贺，在方谨初面前谦卑恭顺到了极点，心知自己族人和绍安帝之间隔着父仇，若不是北靖需要留着他们牵制北方诸国，只怕要出兵把他们都灭了也是有的。南淮底蕴深厚，素来喜欢独善其身，派出的使臣风度翩翩，贺词念得古雅又矜持，赠礼亦和别国不同，尽是些文墨书画金石瓷器，千年文华深不可测。
　　方谨初微笑着答谢，依着南淮的风俗和措辞习惯回祝了南淮皇帝福寿安康，使臣顿时睁大了眼睛，他看得分明，北靖皇帝身边除了侍卫和宦官之外并无文臣服侍，那一番话纯粹是皇帝本人听过他说话之后不假思索的应答。南淮一向以文脉中心礼仪之邦自居，瞧不起北靖浅薄粗俗，他见过当初那位礼贤下士的太子，论起谈吐也不过如此，处处透着东施效颦的别扭感，这位年轻的皇帝却实在让他刮目相看。
　　他的表情立在方谨初身后的曲正杰看得分明，不禁在心中好笑，他们陛下在肃州生活了那么久，对南淮的礼俗当然了如指掌，有什么稀奇的。
　　很快各国使臣献礼完毕，短暂的低声喧嚷之后，荣德甫踏上一步高声唱喏，紧接着炸出十六声响鞭，底下的百官一起肃静，然后好像某个机关无声地打开一样，鼓乐齐齐奏响，早就列队站好的宫人们捧着珍馐佳肴从三个方向涌入，千秋宴正式开席。
　　曲正杰长长吐出一口气，微微松懈了一些，看见皇帝陛下冲他悄悄挤了挤眼，用气音说：“蛐蛐儿，辛苦你啦。”
　　他肚里暗笑，忙轻轻咳了一声整理好表情重新站直。接下来是北靖本国的王公勋贵、百官臣子的献礼祝寿，气氛便轻松许多，方谨初觉得自己就像木偶松开了线绳，人来人往的空闲还能走神想点别的。
　　昨天他见了个意想不到的人，那位是西宁来的使臣，递了折子求见，方谨初先前没留意，偶然看到名帖的时候就愣住了。
　　来人居然声称是西宁梁王，女君的兄长。
　　当初西宁女君还未继位的时候，最大的敌人是方谨初亲手杀掉的，在王宫之外他还跟苏芩芳谈论过关于“黄雀”的猜测，以为那位被女君当作挡箭牌的王世子必然已经不在人世，当时觉得十拿九稳，现在居然来了个活的。
　　这可真是出人意表，方谨初琢磨了一会，在永华宫见了这位梁王殿下，冠冕堂皇的内容互相说过之后，那位举止潇洒的梁王坐在雕着岁寒三友的椅子上，眼角纹路压长，用闲聊的口吻笑意吟吟地说起了当年在平都当质子的往事。
　　方谨初恍然想起，可不是么，当初的清遥公主和王世子，都是在平都住过的。
　　就听他闲闲叙旧，一一数说当年交好的故人，此人就像不知道世上还有忌讳二字似的，明明知道所有的人事变迁，可到了他口中好像过往的十余年都被偷走了，兴致盎然地回忆半天，把所有坑都踩了个遍，最后再补一句——“可惜了”，完全不顾旁边荣德甫和曲正杰越来越黑的脸色。
　　譬如说：“哎陛下，您走的时候是五岁是吧？您还记得您的大堂兄，睿王殿下吧？对喽！武艺特别好，为人豪爽大方，臣还记得当年在猎场上跟睿王殿下赛马，让他赢了臣三十壶好酒，啧啧，可惜了！后来落那么个下场！”
　　他摇头叹气了半天，最后补了一句：“您听得无聊了吧？也是，臣跟睿王那点小伎俩哪能入您的眼，您才是有大本事的，我们庆王叔乌龟似的藏了几十年，您一出手就手到擒来，绝了！”
　　曲正杰：“……”
　　就没见过这么不会说话的使臣！
　　“您问臣春蒐怎么没来？您不知道，臣少年吃错过东西，身子底子伤了，现在一年不如一年，走几步路都得喘半天，要不然也不至于辛苦我家小妹操劳国事，我妹妹陛下您见过，臣没事就听她讲您的英姿，您不知道，这两年她让我们那帮老臣烦得呦，都瘦得不能看了。”
　　这话说的，跟面前坐的是您大舅子似的。
　　方谨初微笑，什么言外之意都听不出来，不动声色地随口搭话：“令妹很识大体，勤劳能干，贵国能有这样一位君主，朕也觉得很好。”
　　梁王点头赞同，兴致被鼓得更足，一拍大腿道：“可不是！我那妹子从小就能干，当年你们老皇帝亲口赞过她‘志向高远，非池中之物’！这几年可不就应了验？所以说哪，人要命好也得看天分，命里没有，强求得到也守不住的。”
　　他就像刹不住谈兴似的，大腿往前磨蹭了两寸，朝方谨初倾斜身子，压低了嗓音神秘兮兮地道：“哎真是可惜，当年臣不明白这个道理，曾经跟太子殿下说过一句话，说‘机会都是创造出来的，情分恩义也一样，就算本人坚不可摧，也怕妻儿老小欠了人情……’您说说臣那时候，多想不开哪？”
　　曲正杰在旁边听着，脑中“嗡”地一声，血往上冲，不待方谨初说话就勃然大怒，几步踏上揪着梁王的领子一把把他拎起来，喝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在陛下面前大放厥词！不怕天子之怒累及家国吗？”
　　梁王果真像他刚刚说的一样弱不禁风，在曲正杰手里毫无挣扎的余地，衣襟都散开了，头被迫狼狈地仰着，却仍坚持扭向方谨初那边，不怕死地一字一句说道：“当年太子动心思把陛下您拐出来，是臣的主意，如果没有此事，您就去不了西宁，臣觉得命运实在奇妙，让臣今日与您在此相见，您觉得呢？”
　　此话一出，傻在旁边的荣德甫才反应过来他刚刚那句话的意思，和新任御林军统领如此暴怒的原因，脸色霎时也变得很难看。老太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想要上前呵斥，不小心瞥见皇帝的表情，又停住脚步咽回了话语。
　　皇帝居然仍旧在微笑着。
　　“正杰，”方谨初淡然道，“不要紧，放开梁王殿下。”
　　曲正杰松手，恶狠狠地瞪了梁王一眼，用眼神警告他不许再乱说话，方谨初却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等他收拾好衣服，方不紧不慢地道：“你不过是觉得，北靖和西宁谁也不想重燃战火，所以朕不能拿你怎么样，就想给你妹妹添点麻烦，对吧？”
　　梁王僵在了原地，先前故意做出来的“傻大胆”表情仍然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拾，看起来十分滑稽。
　　“你知道的事倒是不少，胆子也不小，敢用这种同归于尽的招数，朕怕了你，”方谨初居然极好脾气地笑了笑，带着淡淡无奈，他分明比对方小了十好几岁，此刻的表情却像是大人看着淘气的孩子。
　　“你说的很多话，朕都听不明白，你们兄妹有什么恩怨朕也不知道，如果你非要给朕添堵，朕只好命人提前把你送回去，省得你在外面胡言乱语，令人厌烦。”
　　说完，他冲曲正杰一扬头，“送梁王殿下出去，找几个人看着点，别叫他在外面惹祸。”
　　这可真是对待顽童一样的态度，曲正杰满腔怒火消失不见，嘴角露出笑意，大声答了“是！”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开上帝视角声明：梁王说的是真的。

206.生祠
　　等他回来之后，方谨初已经扎进了奏折堆里埋头奋战，神情态度一如寻常，荣德甫在旁边殷勤地倒茶打扇，惹来方谨初无奈地抬头，温言道：“你歇歇吧，这才四月，朕不热。”
　　荣德甫依言退后，见到曲正杰回来，忙向他使了个眼色。
　　曲正杰愣了一下上前复命，方谨初听他说在宫门口碰上了方槿凌，好奇地问，他来做什么？
　　曲正杰便道：“世子见到臣就后悔了，说他来得太晚，没来得及阻拦西宁使臣进宫，他说他早年也和梁王相识，知道这人秉性，怕他口无遮拦冲撞圣驾，听说他请求面圣就急忙赶了过来。”
　　方谨初点头微笑：“世子还是那么热心。”
　　他见曲正杰凝视他的表情很慎重，旁边荣德甫也小心翼翼的，不由失笑：“行了，他口中的事朕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该说的话朕刚刚都已经说了，他应该是输在妹妹手上不甘心，故意激怒朕挑拨北靖和西宁的关系，跳梁小丑而已，回头给西宁国主写封信，提醒她一下。”
　　曲正杰放松下来，此时没有外人，他便忍不住说道：“您说得对，我刚刚就想说，一会儿睿王一会儿太子的，凭他也配，还有西宁那位女国主，谁知道她把梁王派过来是什么用心，他们西宁王室内斗，陛下您可不要被他们利用了去。”
　　他感慨一句后便不再说，走回了方谨初的身边，却听方谨初一边继续批奏折，一边若无其事地说道：“今天这事别再跟任何人说，包括郡王，如果他没有特意问起，也不要再说。”
　　千秋节当日，这位西宁梁王的表现倒是恢复了正常，跟在礼官后面亦步亦趋，只是让方谨初又想起了昨日的插曲，形同某种调剂。高台之上，宗室已经都拜过一遍，其中郑亲王的礼物不负众望地拔了头筹，方岩送了一对七宝天球仪，象征德泽宇内天命所归，既珍贵寓意也好，方谨初诚恳地道谢。
　　他如今知道了许多陈年旧事，虽然拐卖他的人当年曾听命于故郑亲王，但他终究在熙和帝手中保了方谨初一命，且在他归来时替他解决了最大的身份阻碍，算起来恩德远远大于仇怨，方岩父子亦在他继位后不动声色地帮过他很多次，他是真心感激。
　　这一日华歆公主妆容严整，在方谨初面前一举一动都温婉柔顺，毕恭毕敬地献上了一幅亲手绣的金龙探爪屏风，方谨初却看出了她厚厚脂粉掩藏下的形容憔悴，心里暗骂魏钧造孽，却只能言不由衷地低声劝了句“姐姐保重”。
　　轮到怀璋的时候，方谨初的笑意就真心多了，那孩子自觉如今一衣一食都是皇帝所赐，身外别无他物，向丁杭借了范本一丝不苟地描了一幅百寿图，方谨初看后忍俊不禁，心道你这礼物再过四十年送我不迟，但却感念那孩子一片诚意，声调比平时更加亲切柔和。
　　宗室之后便是朝臣，有爵位在身的先行，魏钧以异姓郡王的身份毋庸置疑地居于首位，这样的场合两人非但说不了一句私密的话，还被迫把面子功夫做得更刻板三分，魏钧的祝词都是褚云提前给他写好的，行礼之后站在方谨初面前目光低垂有如背书，方谨初正襟危坐，表情飘忽一看就是心不在焉，惹得旁边看戏的曲正杰很想说一句：别装了，铃铛都偷走了，您二位捂什么耳朵呢？
　　宣宁郡王从不让属下失望，转身之前，曲正杰听见了他家将军细如蚊蚋地飘过来一句：“一会儿完事了别着急出宫，有惊喜给你。”
　　方谨初双眼瞬间就亮了，怒放的心花被拦在装出来的正经后面，化成和声细语，把接下来的几个公爵都弄得受宠若惊。
　　轮到侯爵及以下的时候人数就多了起来，一等侯还能挨着单独和皇帝说两句话，从二等侯开始就是五人一排地往上走，伯爵以下又改成了十人，卢静城就这样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排当中的最边上，跟着别人一起行礼一起念贺词。
　　方谨初看着他却猛然想起一事，自以为明白了前天他装睡掩护的来客，除了那位梁王还能有谁呢？他知道卢静城可是跟上凉很多贵族都有交情，与梁王或是女君有旧谊一点都不新鲜，如果是梁王有什么事求到他府上，那确实得在自己面前掩饰一二。
　　他自以为想通，暗暗搁下了一门心事，没有注意到卢静城告退时复杂的目光。
　　世间很多波折真的是由巧合而来，纵使人的智慧能够胜过妖孽，终究也很难穷尽天命。
　　若是往常千秋节，本来不至于有这么多勋爵到场，但是今年各地镇抚使来了半数以上，所以一直拖到一个时辰之后，底下的宴席主菜都已上了八道，才终于轮到了没有爵位在身的朝臣。
　　刘抟举和徐近儒一左一右从高台两侧拾阶而上，刚迈了两步，就见皇帝忽然一挥手朝身边的昭节侯下令：“快让人扶一下老大人，”同时从御座上起身相迎。
　　顿时台下众人耸然动容，这等待遇连刚才的亲王公主或是魏郡王都没有，陛下待这几位老臣真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说起来众人忽然恍惚，都说绍安帝能坐稳皇位，靠的是以魏钧和靖安军为首的军方鼎力支持，这才不到短短一年，什么时候北靖的文臣居然也占据了如此高的地位，且和武将之间相处如此融洽？
　　再想一想，当初睿王和太子以皇子之身，一个拼命拉拢军队，另一个用心结交文士，下了多大的功夫，而这位不显山不露水，没见过刻意示恩与谁，也没有熙和帝年轻时候说一不二的魄力，却就这么得了文臣武将们死心塌地的效忠，当真是让人想不通啊想不通。
　　再看现在，可是连那群习惯了拥兵自重坐地为王的南方诸侯，都弯下了膝盖围在陛下面前恭维。
　　徐近儒等几个老臣下来的时候，贺铭正跟着另外几个尚书等在台阶侧面，他望着被御林军搀扶着的几位名宿，心里微动，想起前阵子发生的一件事。
　　那会正在新政改革的紧要关头，东辽府却爆出了一件棘手的事，有位主簿是他同窗的朋友，给他悄悄寄来一封书信，说当地下属的郧县正在给左相修建生祠，看起来像是下属官员逢迎上官歌功颂德，但此事毕竟太过敏感，一不小心就会触动禁忌，恐怕是有心人在背后推动，知道他是左相的门生，提醒他小心警惕。
　　修生祠的事历朝都有，讲道理应该是百姓们为了感激某个德高望重的官员自发修建，可实际上真正众望所归能够让百姓真心拥戴的极少，大多都是上层沽名钓誉，下级官员阿谀奉承，最后劳民伤财，还往往夹带贪污受贿强征劳工等污糟事，且极容易惹来皇帝忌讳，疑心当事者拉帮结党上下勾连。另外，郧县是徐近儒赋闲时住了近十年的地方，他本来就和当地官员关系良好，这事一出实在太容易让人多想。
　　收到此信，贺铭当即就连夜去见徐近儒，他觉得此事十分难办，祠堂还没有建成，派人去阻止反而落了痕迹，如果真是有人在背后算计反而容易闹大；想去查实又找不出合适的人手，直接从平都派人则会直接造成勾连地方的误会；置之不理又担心对方还有后手，新政让一部分官员得了利，另一些人损失惨重，想动点歪门邪道心思的人实在太多。
　　他设身处地实在想不出好办法，最后提了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建议：要不然直接去找陛下？陛下一向宽和又缜密，如果叫他提前知道，那么之后不管怎么发展，至少应该能够信任左相的忠心？
　　谁知徐近儒想了片刻，却否定了这个提议，他说：“我知道此事可以这样解决，但是为人臣者遇事不能都推诿给君主，如果现在让陛下知道，那等于是逼迫陛下为我撑腰，不可。”
　　贺铭就急了：“大人！学生知道您清者自清，可您这么些年经历了多少这样的风波，您……”
　　徐近儒笑了笑打断了他，悠然道：“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不想办法，走，跟我去见魏郡王。”
　　贺铭：“……”
　　可真是个好办法，既然告诉陛下不妥，那就求助大司马好了，那位是陛下的枕边人，如果认为有必要自然会私下里让陛下知情。
　　贺铭同时也感到心惊，他非常明白徐近儒宦海浮沉的生涯里对武将权臣有多么忌惮，如今居然会如此信任大司马，这可真是奇事一件。
　　徐近儒让贺铭把事情经过跟魏钧讲过之后，就向他提出了请求，说想要借用军方的消息网络帮他查一查这件事，他指的是绥昌侯手中的天机署。魏钧当时刚巡视北方回来，略一寻思，却道不用这么麻烦，他们在那个地方有人，郧县的隔壁，那不就是通武吗？通武县的赵县令，正经是出身丰野，从陛下身边外放出去的人。
　　后来事情果然顺利解决，那位赵县令十分能干，自己调任过去也不过半年，上上下下却已经捋得极顺，此事他也早有耳闻，只是碍于上峰颜面不便说什么，收了平都的消息后不用怎么查探就告诉了他们许多隐情，最后魏钧拿到实证，才交给方谨初下旨处置胡作妄为的官员。
　　让朝臣们意外的是，当陛下知道修生祠最先确实是郧县百姓自发的行为，只是后来被心怀叵测之人利用，便决定在尘埃落定后让百姓继续建下去，甚至据说私下里还悄悄自掏腰包捐了一小笔款子过去。
　　此时众人还预料不到在之后的二十多年里，绍安朝名臣良相层出不穷的盛况，就听荣德甫描述，打个极不恰当的比喻，陛下当时的表情就像是票友遇见了钟情的名角儿，恨不能摇旗呐喊一掷千金！
　　想到这里，站在阳光下等待的贺铭忍不住又微微笑了起来。
　　不管怎样，陛下他真的是很让臣子们安心的一位皇帝。
　　听说老包现在隔三差五就往宫里或者王府里跑，向陛下请教卧底侦查的各种问题，看陛下的眼神也跟荣德甫描述的那种差不多了。

207.娶王妃
　　这场宴会一直进行到申正才结束，皇帝和魏钧等重臣们半个时辰前先一步退场，使臣们与各部属官、年轻的勋贵子弟放开了拘束三三两两地一边往宫外走一边闲聊，渐渐太极宫前只剩下了忙忙碌碌收拾打扫的宫人侍从。
　　方谨初本来打算完事就直接溜出去回王府的，有了魏钧刚刚那句叮嘱，他按下性子等在永华宫里，拉着曲正杰不住地问：“喂，你们瞒着我搞了什么？大哥到底有什么安排？”
　　曲正杰茫然，忙答道：“臣不知道啊，臣这几天光顾安顿皇城内外的防务了，不知道将军有什么打算，没人跟臣说过。”
　　方谨初失望地坐了回去。
　　他没有等很久，一刻钟后，乙九像缕烟似的从侧面房檐上飘下来，他这一日负责的是暗处的防卫，全程都没露脸，此时诸事已毕，他一直守到了赴宴的人都出了宫才回来，一见方谨初就道：“小十七，老大说让你从厚载门出宫，他在御苑等你。”
　　方谨初一跃而起，兴奋地一挥手：“走！”
　　其实以魏钧这些日子的忙碌，本来也并没有多少精力费心给他准备个多么用心别致的生日，皇帝的寿辰一言一行都是礼部预先设计好的，原也没有他自由发挥的余地，但是三日前他刚从云山回到平都的时候，拿到礼部千秋节当天的流程单子，忽然就发现了一个问题。
　　一般来讲，和宗室外臣一起举办的宴会安排在午时，在黄昏前结束，之后的时间皇帝往往在内宫度过，和后宫嫔妃一起举行家宴，接受后妃们的祝贺，但是方谨初没有后宫，内务府都天天闲得长毛，这一项就彻底省掉了，而他们则在宫宴结束之后，有了这么几个时辰私人的时间，可以想办法做点什么。
　　可以让他们在国礼之后，以朋友和爱人的身份，陪伴自己的至交好友度过一段轻松自在的时光。
　　方谨初踏着日傍西山时的一地霞光进了御苑，他走得太急，没注意什么时候曲正杰和乙九都悄然不见了踪影，也没注意戒备森严的御苑什么时候一个守卫都不见，侍从也都不知道去了哪里，等他一路抄小道翻过栅栏，站在暑气未散的草地上的时候，才惊觉四野一片寂静，空荡荡地一个人影都不见，只有他还穿着一身大红礼服，静悄悄地独立在此，背靠着重重叠叠的宫阙，面前是暮光映照的森林与安澜湖水。
　　方谨初茫然四顾，因为跑得太快胸口微微起伏，心里一阵空虚，突然，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方谨初猛然转身，看向树林深处。
　　一匹黝黑的骏马，载着金甲红袍全副武装的骑士，向着他奔驰而来，把暮云圆日都甩在身后。方谨初仰头，不知是夕阳还有余烈，还是那人的光芒太过耀眼，他竟然觉得一片刺目，视野开始模糊。他不自觉地踏上一步，向那人伸出手，脚底却踉跄了一下，原来是他的衣服太过繁复，不小心踩到了自己的下摆。
　　就听那人一声轻笑，转眼已纵马跑近，他一拽缰绳，在骏马扬起前蹄的时候向他伸手，口中笑道：“我的陛下，我来带你走！”
　　方谨初怔怔地把右手交给他，一身绝世武功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傻愣愣地被他一把提起，安顿在了他身后，然后在遽野重新奔驰起来的时候，轻轻伸手环抱住了身前之人的腰，脸贴在了他的背上。
　　魏钧嘴里居然在哼着歌，不知是北方哪里的小调，隐隐约约地被风吹到了方谨初耳中，寥寥几个音节散出萧闲洒脱的意气，马也跑的肆意，一路踏断无数细小的枝条，惊得刚归巢的倦鸟纷纷又重新飞起，在他们头顶不住盘旋。
　　就好像是，时光可以倒流，过往的一切都不存在，十六岁养尊处优的王子遇见了从大漠归来刚封侯的将军，跟着他一起在禁苑里跑马，谁也不知道愁是什么滋味，眼里心里都只有风华正茂、豪气干云。
　　方谨初被他自己的想象吸引，渐渐竟入了迷。
　　“……陛下，喂，惠宁？惠宁！”
　　什么时候马已经停了下来，魏钧从马背上跳下，等了半天却没见方谨初有什么反应，表情迷迷瞪瞪，不由哭笑不得。
　　他朗声笑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方谨初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笑，也从马上下来，魏钧扶了他一把，没再多问，只笑道：“走，先把你这一身换了。”
　　方谨初这才留意到他们已经跑过了入口的树林，进到了御苑中心的位置，这里有一片错落有致的宅院，原是帝王巡幸时歇脚的地方。魏钧当先往前走，方谨初把下裳团在一起用手攥住在后面跟着，听见他嘲笑：“你也真是，居然穿成这样就跑出来了，白天的瘾还没够吗？一会他们见了还得给你行礼。幸亏我早有准备。”
　　方谨初低头笑了笑，顺手把头顶碍事的冕旒也摘了下来，不一会进了一排叫做卧云轩的瓦房，魏钧示意他：“喏，换上吧。”
　　方谨初乖乖地低头脱衣服，魏钧也上前帮他整理，两人七手八脚折腾了好半天，魏钧的耐性终于告罄，退后一步无语叹息：“这要不是皇帝礼服，老子一剑斩断它！”
　　“呲啦”一声裂帛声，魏钧愕然，方谨初拎着两截衣带无辜地抬头：“……断了。”
　　两人面面相觑，然后同时乐了，魏钧一面摇头，一面重新上来跟方谨初一起简单粗暴地遇见难解的结就直接拽断，终于脱下了这件价值连城的袍服。
　　方谨初就笑，我当了这么久皇帝，偶尔也让我浪费一次吧。等他利索穿好魏钧带来的衣服，才发现原来是他在丰野军中时的便服，是一件圆领石青色的长袍，魏钧也卸了初见他时披挂的轻甲，只留里面的栗色内袍，裁剪得紧贴身型，显出宽阔的肩背和狭窄腰身。
　　方谨初收回偷偷打量的目光，和他并肩往出走，一面意意思思地悄声问他：“喂，你到底准备了什么？”
　　魏钧挠挠头，带着一些歉意答道：“没什么，时间不够，只是叫你出来放松一下罢了，随便吃点东西。今天这场面，你应该一共也没吃几口吧？到底是生日呢。”
　　方谨初“噢”了声，仍旧很有兴致，没再追问，脚底走得轻快，就像第一次来一样左顾右盼，不一会走出园门，门前已等了两匹马，一匹雪白一匹枣红，都在温顺地垂头吃草，旁边马夫垂手站着，一见他们出来一起跪地，刚刚魏钧骑来的遽野却不知道去了哪。
　　方谨初就有点意意思思的，瞟了两匹马一眼，又瞟一眼，在想能有什么合适的理由弄走其中一匹，他还惦记着刚才跟魏钧同乘一骑的微妙感受。
　　他停在门口盯着马若有所思，魏钧则挑眉看他猜他心意，非常好猜，一个呼吸间方谨初就听见魏钧低低地笑了，挥手扬声命马夫把白马牵走，又命另一人退下，然后亲自走过去把红马牵过来，弯腰伸手：“陛下，臣为您牵马。”
　　方谨初有点羞赧，脸面微红，眼睛却在笑，他乖乖地把手放在魏钧手里，让他扶上了马，这次他坐到了魏钧前面，被他环在臂膀之间，于是两个人都很满意，方谨初觉得踏实温暖，魏钧则想，老子终于有了点娶王妃的感觉哎！
　　夜色渐浓，来路的树林变得影影绰绰看不清面貌，远处的火光却已很显眼，似乎是在另一片湖岸，能依稀看到水光波动。御苑有一大一小两个湖，大一些的在南面便是安澜湖，水面开阔宏远，小的那方更像一个大水池，嵌在亭台楼阁之间，精致小巧，便是眼前不远的汐池。
　　看起来魏钧是把地方选在了汐池水畔，马行没多远方谨初就已经看见了水边的许多人影，身形都很熟悉，他连忙挺了挺背坐直，试图离魏钧的胸膛远一些，想了一下又放弃，不再做这等自欺欺人的行为，想来能被魏钧邀来此处的也不会有谁不明白他们的关系。
　　果然在岸边两座火盆之间站着的一群都是熟人，曲正杰、乙九、苏芩芳、褚云、朱琇、狄非、陈光华，徐四小姐和李氏也在，还有谢晖之夫妻与谢詹之、齐家几个儿子，都是丰野与靖安故旧，男人们忙着搬动席案收拾柴火，几位女眷则在不远处的院子和水边来往，端来一碗碗菜肴，醉人的香气从几只拍开封口的坛子飘过来。
　　见到方谨初和魏钧骑着马过来，众人一起停下了手头的活计，站在了原地。
　　方谨初莫名竟然有些紧张。
　　“陛下圣体安康，福寿绵长！”
　　喊的分明是文绉绉的官样说法，用的也是敬词，除了几位夫人端庄地福身以外却没人正经行礼，最多不过抱拳，蹦跳挥手的倒是不少，每个人都笑得放肆又爽朗，一帮功成名就的勋贵瞬间竟好似回到了数年之前，还是在边关一样面向万里关山莽莽大漠，迎接他们久别重逢的战友。
　　又让方谨初想起，他在西宁云岭被魏钧诳出来之后，回营地时那场称得上隆重的欢迎。
　　作者有话要说：
　　就好像是，时光可以倒流，过往的一切都不存在，十六岁养尊处优的王子遇见了从大漠归来刚封侯的将军，跟着他一起在禁苑里跑马，谁也不知道愁是什么滋味，眼里心里都只有风华正茂、豪气干云。
　　——敬请期待番外二
　　目前正在码，码出来了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篇幅，会是个中篇，是个与正文无关独立完整的平行世界，到时单独做一个链接一口气放出来，我争取在正文更到结局部分之前搞定。

208.生辰礼
　　魏钧已经悄悄下了马，慢慢踱到了那群人之中，和他们一起笑着，方谨初在马上呆坐了半天，一直到感觉鼻子发酸，才掩饰地揉了一把脸，翻身跳下来的时候险些挂到了马蹬，对面立刻响起了哄笑，方谨初也笑了，谢晖之上前替他把马牵走，他快步走过去，被曲正杰和乙九一边一个按着坐好，让他看着众人继续忙碌，理由跟君臣什么的都没关系，说的却是“寿星最大。”
　　方谨初于是乖乖地等在那里，不一会酒菜齐备，女眷们嫣然一笑行了个礼避去了院子，众人围坐在一起，方谨初往桌上一打量，酒是好酒，他们直接带出来了魏钧府里的珍藏；菜却普通，新鲜的时令青菜拌着肉丝过一遍油就端了上来，烧卤倒是好多种类，都适合做下酒菜，主菜只有四五盘鸡鸭鱼羊略略应景，倒也油光滑亮肉香扑鼻，曲正杰指着一道烹羊说这还是将军的手艺呢，给方谨初稀奇坏了，大哥居然还会下厨？
　　魏钧坐在他身边，哼了一声，老子当了这么多年兵，什么不会？你当是你呢，捡个柴火都能带回去一把树叶子。
　　方谨初默了默，魏钧就后悔自己嘴快，苏芩芳等人听得目瞪口呆惊诧地骇笑，陛下还闹过这种笑话？
　　方谨初望天，拿这帮不知尊卑的没办法，忿然一拍桌子指向魏钧：“你们问他，是他把朕关到战俘营的。”
　　几个不明真相的一起朝魏钧望过去，一半敬佩一半谴责，曲正杰还唯恐天下不乱地抢在魏钧反应之前喊了一句“我证明，是将军干的！”
　　魏钧“噗”地喷出一口酒水，顾不上收拾自己手下，大呼冤枉，臣当时找您找不见急得快拆房了，您居然好意思倒打一耙？
　　方谨初哼了哼，一点不心虚，魏钧瞪了他半天，最后自己泄了气，摇头感叹：“行吧，臣的错，臣当时就应该收到您第一封信的时候就带兵打进去，把您抢回来。”
　　方谨初理直气壮地点头，然后听见魏钧凑到他耳边用气音补上了后半句：“……抢回来当压寨夫人。”
　　……
　　方皇帝淡定地无视了魏大王的豪言壮语，忙着把那盘子羊肉往自己碗里抢，一会儿又拽着乙九闲聊；旁边谢詹之第一次听说这些往事，又稀奇又好笑，却不知这已经完全是面目全非的版本，还凑近苏芩芳和曲正杰两个想问更多，被长兄一巴掌按了回去；狄非因为先前卢静城的事被方谨初斥责过一次心怀敬畏，并不像私下里那般大大咧咧，却也带着笑意酒喝得极快；朱琇和褚云两个稳重的不动声色地照应全场，在众人酒杯空了的时候及时送上新的；陈光华和齐氏兄弟与方谨初没那么熟络，坐得也稍远一些，基本只微笑着跟着众人一起喝酒吃菜，偶尔答皇帝几句问话，也都是寻常说话的口吻。
　　就这样酒喝到第八坛的时候，连海量的狄非也有了醉意，方谨初这夜话说得极多，笑得更多，魏钧却在大部分时候都只笑不说话，也没怎么喝酒，一直给方谨初夹菜，看他面颊泛红、口齿含混的时候就顺走了他的酒壶，一面朝苏芩芳和朱琇以目示意，带着提醒的意味，两人会意一起放下酒杯。乙九喝得眼睛都直了，一扭胳膊碰翻了曲正杰的杯子，然后一声惊呼：“啊！蛐蛐儿你耍赖，你居然一直喝的是茶水？”
　　曲正杰哭笑不得，不知道说他什么好，憋了一瞬把他推回去：“闭嘴吧你，喝你的去！”
　　他还担负着戍卫宫城的重任，这一夜只有他除了一开始象征性地和方谨初他们碰了几杯，就没再敢喝酒。
　　方谨初朝他望过去，目光中带着赞赏，也有些淡淡的遗憾。这一夜原是他们有心营造出的放纵，已经很是难得，可是不管他们有多么想念当初，都已经不可能再得回那种自由。
　　他一按桌子起身，谢晖之和齐家兄弟立马跟着他站了起来，陈光华和褚云紧随其后，方谨初失笑，忙做了个往下按的动作让他们坐回去，他去旁边院子里更衣，穿过月亮门的时候，发觉魏钧从后面跟了上来，就站在门前的台阶上。
　　方谨初停下来，回头冲他仰脸咧嘴，魏钧失笑，傻里傻气的，走到他前面，方谨初转身跟上，推门进屋之后，灯烛还没点燃，就听魏钧在旁边说道：“惠宁，我有礼物给你。”
　　短短一句声音极暖极暖，方谨初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换作了另一种痴迷，“……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魏钧让他搞得莫名紧张，不声不响从怀里摸出一物，拿在手里略一停顿，方谨初就迫不及待地抢了过来，对着照进窗纸的月光一看，原是一把短剑，剑鞘以上等牛皮制成，手感绵密，鞘口和顶端包裹着乌金，一点光泽都不闪，剑柄也是黑檀木做的，既坚硬又不显眼，非常适合隐蔽。方谨初凝神端详了一会，拔出剑刃，果然也是一般的漆黑如墨，不知魏钧怎么锻造的，若不是今夜圆月明亮，黑暗中几乎看不到它的轮廓。
　　“……给你防身，”半天等不到爱人的反应，魏钧低低开口，“做得时间有点短，可能还不够好，不过这铁挺难得的，用起来应该不差。”
　　他没有说，其实这是他熔了自己一把珍藏多年的佩剑，又加以去芜存菁的洗炼制成，而原来的那把剑原是当年他二十二岁封侯的时候，安亲王赠给他的礼物。
　　他把它重新熔炼，做了方谨初同样是二十二岁的生辰礼。
　　“剑刃是我请名家铸的，怕浪费东西，不过剩下的都是我自己做出来的，你不要嫌弃。”
　　方谨初对光看了半天，插回又拔出地反复折腾，用手指摩挲剑鞘缝合与剑柄接口的边缘，好像在以这种形式想象魏钧制作时的情景。
　　魏钧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感觉酒还是喝得多了嘴里口干舌燥，滴漏里的水好像也干了，光阴凝滞不前，外面虫子却叫得烦人，一声赶着一声重重叠叠都压在一起。
　　然后他眼前一暗，一片温热压上了他的嘴唇。
　　比今夜最好的酒还要甘醇，只一滴就醉了，魏钧手腕一松，被紧紧压制在矮塌上动弹不得，感觉自己已经在爱人异常强势的动作中融化，也变作一柄长剑，就像他当时看着的那样被送进炉中，烧得滚烫火红，一遍一遍地捶打、磨洗，炽热的铁水混着血液一起翻滚流淌，溅出一地的火花，烧灼着脆弱的皮肤。
　　“大哥，多谢你，我很喜欢。”
　　迷离之后，他等到了爱人迟来的回应，终于心满意足。
　　方谨初靠在床头神清气爽，看着魏钧低头把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穿回去，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剑不舍得放下，小指勾着铁扣绕来绕去地把玩。忽然听见魏钧“咦”了一声，他探身张望，就见魏钧一拍脑袋，从外衣的袖袋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只方盒状的物品，向方谨初递过来：“我差点忘了，这是小卢托我转交给你的，说是给你的贺礼。”
　　方谨初闻言略惊，一面从魏钧手里接过来，一面听他接着说：“其实今天本来打算邀他一起过来，但是他娘还没大好，我今天看他眼眶都是黑的，就没提这事。”
　　方谨初点头，卢静城的礼物是一只玉制的墨盒，很符合他一贯内敛文雅的品味，朴而不俗，乍一看还有些眼熟，此刻他放松过后酒气又涌上来脑中混沌，虽然抓到了一点模糊的印象却不明所以，同时昨天召见梁王的事又撞了进来，他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和魏钧说，思路一时混乱，盘腿坐在床上揉着脑袋，魏钧看着好笑，便道：“想什么呢，你……”
　　他忽然停住，门外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传来，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喊“陛下”“将军”，是曲正杰的声音，方谨初立马从床上跳下来，随手把墨盒跟短剑都塞进怀里，运功把酒气压下去，魏钧已经拉开了房门，大步踏进院中，迎向曲正杰：“什么事？”
　　方谨初跟着走出来，神色端凝，便见跟曲正杰一起进来的居然是白福敬，他心里一突，还未及想，那两人已对着他单膝跪地，曲正杰快速禀报：“陛下，雍王殿下在宫中昏迷，很可能是中毒！”
　　霎时间方谨初和魏钧齐齐变色，方谨初嘴唇抖了抖，魏钧朝着白福敬喝道：“怎么回事？说清楚！”
　　白福敬的声音带了哭腔，“陛、陛下，殿下酉时三刻啊不是，酉正三刻回的宫，殿下说累了歇了半个时辰……晚上吃的汤饼……殿下说他肚子疼，臣跑出来的时候已经叫不醒了……”
　　他说得颠三倒四乱七八糟，魏钧听得皱眉，方谨初更是不耐，一句话没说闪身向外掠出，魏钧见状忙把追问的话咽回跟了上去，曲正杰亦连忙起身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快速禀告：“白将军出来的时候已经召了太医，今天当值的正好是张院判，苏哥已经带着臣入宫的令符往回赶了。”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想一气呵成看完整个阴谋和破局的，可以开始屯文了……得屯到完结差不多……
　　另外番外二-平行时空：《纨绔》已上线，请从专栏进入。

209.亲人
　　一句话的工夫，几人已经出了院子回到了汐池畔，朱琇已经替方谨初和魏钧备好了马，魏钧一眼扫过去，方才喝得比较多的狄非和齐家兄弟还躺靠在一边人事不知，反倒是以为醉糊涂了的乙九眼神异常清明，一见方谨初出现就立马无声无息地飞掠过去跟在他身边，身形轻盈脚步稳健看不出丝毫醉意。剩下几个则都站着等他们的吩咐，脸上酒气潮红未褪，神色已然严肃沉静，谢詹之一双眼睛亮如星辰，跃跃欲试都被压在眼底，默不作声地站在兄长侧面身后。
　　魏钧便开口：“阿琇不必跟我们回去，你和光华各自回军中，整束军队待命，晖之你也一样，褚云你派人送他们和夫人们回去，然后回王府等我。”
　　谢詹之左右望了望，见没点到他，只好默默准备跟着兄长，心里有一点懊恼也松了口气，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见坐在马上拉着缰绳准备出发的皇帝飘过来一句吩咐：“詹之跟着朕。正杰，你带他。”
　　就这样一群人各自紧迫地忙碌起来，方谨初和魏钧快马穿过御苑最近的路往宫里奔驰，后面紧跟着白福敬，曲正杰与谢詹之共乘略慢一步，不过一刻一起回了宫。厚载门和景行殿的御林军已经得了先行一步归来的苏芩芳的简单指令，苏芩芳本人却未见踪影，曲正杰一回来就立马接手指挥他们封闭景行殿，并彻查入宫人员。
　　现在千秋节刚过，各国使臣和镇抚使们都没有出平都，情况未明既怕消息泄露到宫外惹来猜疑动荡，也怕有参与的人混在他们的队伍中趁机脱身，于是一切应急的方案都在曲正杰手中不假思索地做出，并不需要方魏二人再费一点心思。
　　魏钧此刻心中惊怒到了极点，这一手太出乎他们的意料，他既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们的人都带出来聚会，必然是已经把防务做得天衣无缝，甚至如果有人想借这个时机做点什么，就一定会掉进他张好的网中。可是他所有的布置都是围绕着方谨初，万万没想到对手挥出的第一剑居然是冲着怀璋，要知道现在唯一有可能在血脉宗法上动摇方谨初帝位的只有怀璋一人，如果怀璋出事，就算北边的孟长策和南边的郑经纶一起造反，就算废帝的遗诏真的被他推翻，有资格登基的也只能是方谨初，他到底图什么？
　　魏钧仓促间百思不得其解，但他知道一定有一件极重要的事被他忽略了，而这一切甚至都是后话，眼前最紧要的，是怀璋的命。
　　那个孩子流淌着世间最尊贵的血，是皇权倾轧下仅余的幼嫩枝条，如今就这样不省人事地躺在空荡荡的宫殿里，面如金纸，容色惨淡，口中还在不断渗出血沫，就似初夏枝头摇晃的那片杏花，芳华如故，性命却只在顷刻。
　　只一眼，疾奔进来的几人就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脚，心沉甸甸地往下坠，压住了自己的呼吸，谁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打扰到紧急施救的张太医，还因为知道自己身上带着酒气不敢靠近，连床头站着的丁杭与几个服侍的宫人，看见方谨初想要上前见礼，都被皇帝用严厉的眼神和断然挥下的手势制止。
　　于是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床上生死不知的幼童上，看他仰面向上地躺着，脑后被垫高防止他呛血，幼小的身体因为痛极无意识地抽搐，牙关被张院判以技巧掰开，灌进的药剂却一次又一次地呛咳着吐出来，每咳一声，脸就更惨白一分。
　　方谨初黯然闭目，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魏钧身上，被魏钧用力抵住，很快连着魏钧也开始一起微微颤抖。
　　他又一次感受到了无穷无尽的后悔，凭什么，凭什么你就以为世道人心都任凭你掌控，为什么你不能把明晃晃的软肋保护得再妥善一些，怎么就非要用阴私手段跟人家较劲，方谨初啊方谨初，你是这些年太顺利了，就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为什么，明明被放逐的是他，一路看着一个又一个亲人接连离世却无能为力的，也是他？
　　那一瞬皇帝陛下的悲恸太过明显，连谢詹之和丁杭都不自觉分出了一线惊讶的情绪，他们以为善待雍王只是皇帝陛下天性的善良与仁慈，竟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君主会显露出如此深刻的恐惧。
　　只有白福敬蹲在床边，眼巴巴地瞅着他在生死之际挣扎的幼主。
　　魏钧暗自叹息，有件事情他一直都隐约明白，也许世人都以为雍王那个小孩子是寄生在皇帝这棵大树上的一条小小枝干，祸福荣辱皆凭旁人支配，皇帝施予他的每一缕春风每一滴雨露，都需要他感恩戴德，他就算是一颗珠玉，也只合垂在仁君皇冠后面做个装饰。只有魏钧知道，其实惠宁本人又何尝不是靠着与怀璋的交往汲取他最渴望的，那些他缺失已久的亲情……他的惠宁离家太早，在他出事以前，那些疼爱虽然可能是出自熙和帝某种愧疚或补偿的心态带着虚假，可他感受到的来自一代帝王近乎毫无原则的爱却依旧是真的，更不必说他的父母本就恩爱……这一切都铸成了他的根基，令他在这些年的颠沛流离中念念不忘，最终变成某种近乎偏激的执念。
　　这种对亲情的执着，令他在某些时候简直不像个皇家子弟，连怀璋都要比他冷静一些。
　　“陛下！”过了很久很久，张院判终于停下了手头的忙碌，一边擦汗一边朝着方谨初这边跪了下来，方谨初甚至没顾上听他说什么，先两步跨到怀璋床前细看他脸色，感觉似乎较刚刚微有好转，虽然喘气依旧急促，脸色依旧惨白，总算不再咳血。
　　他心往下放了一半，伸手去探怀璋颈侧脉搏，没过几下他脸色剧变。
　　“陛下，老臣无能，诊不出殿下所中之毒到底是什么，只能靠施针把毒势暂时压下，最多只能拖到天亮，天亮之后如果找不出毒物，则殿下性命难保，请陛下早做决断！”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实在不料想情势竟然紧迫至此，这到底是什么毒，以张院判浸淫数十年的医术居然都诊不出来？
　　“陛下，”丁杭立马上前一步，“白将军离开后臣已经把景行殿内今日殿下所有碰过的饮食都收集了起来，但是臣不知道白天宴会上殿下用过的撤下来后送去了哪里。”
　　未及说话，门外又有人疾奔而来，眨眼间殿门被推开，苏芩芳大步跨入，话说得又急又快。
　　“臣已经去御膳房查过，所有和雍王今日饮食有关的人员都已经看管起来，可能接触过殿下的宫人侍卫曲将军正在查，今天陈琦当值，申时以后出入宫禁的名单他去调了。”
　　这一切方谨初恍若未闻，不知道在想什么，魏钧替他开口：“丁大人，带张大人去查验饮食，千秋宴上的……”他皱起眉头，感觉十分难办，那时的场面过于盛大，虽然可以查到饮食来源或是侍从名单，可这个过程太过复杂，现在又是半夜，该出宫的早已出宫，怀璋哪里等得起。
　　“……先去查殿下回来之后碰过的饮食吧。”
　　等待的时间异常煎熬，谢詹之用一两句话向苏芩芳说明了情况，顿时他也觉得事情艰难，这时间卡得太过紧迫，如果从目前遗留的饮食里找不出雍王中毒的源头，不管他们往哪个方向追查，天亮以前都很难有结果。
　　他咬咬牙，转身又往外走，不一会七八个太医拎着药箱跟在他后面奔进来，然后一起在殿门口站住行礼跪拜，方谨初默默让开了怀璋床边的位置，简单挥了挥手，让他们过去。
　　苏芩芳叫来了留在太医院所有的太医，但其实他们的希望仍旧寄托在里面查验饮食的张院判身上，因为他原本就是在疑难症候和解毒上经验最丰富的一位，可以说只要是北靖存在的毒物，就没有他不了解的，如果连张院判都无能为力的话，这世上还有谁能救回那个孩子？
　　谢詹之悄悄地往后退，几个畏畏缩缩的宫人不知这位面生的年轻公子是谁，忙不迭往边上避，他浑没在意，一直退到了柱子后面灯火照不到的地方。他在想，按照现在的情况，雍王殿下很有可能是救不回来了，那么应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陛下为什么要特意把他也带回来，让他旁观这件事情，但他已经忍不住在开始尝试设身处地地推想，雍王身故这件事到底会有什么后果。
　　这一次，他跟着长兄一起护送孟梁回新陵，根据他自己先前的了解、猎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以及一路上的旁敲侧击渐渐对如今明里暗里的形势有了判断。他大约知道陛下和郡王在对付的是怎样一拨敌人，不管那些人都是什么身份，想做的事情无非是两样——进一步谋反，退一步保命。
　　那么这次雍王殿下中毒如果是他们下的手，对他们到底有什么好处？在各国使节和各地镇抚使面前给陛下栽一个残害废帝遗孤的罪名？可这有什么必要？废帝自己还背着暗害兄长的名声，说句大实话，陛下和郡王会这么重视废帝幼子本来就很出乎他的意料，连华歆公主都在唯一的侄子面前选择了独善其身，如果不了解陛下是怎样的人，搞不好还要以为是谁自作聪明在为陛下铲除“心腹大患”呢，有谁会这样“损己利人”？

210.一意孤行
　　他闭目沉思，想了半天不得要领，正要放弃，忽然眉心一皱，除非……他猛然想起在新陵的时候，见到死里逃生的儿子，再看看得魏钧出手保全的长子，孟长策难得地没有像以往他见过的那般笑里藏刀，却向他恳切地道谢，当即就给魏钧写了回信，答应了郡王所有的要求，还让他转达说一定会配合陛下与郡王行事，但只有一件事，他迟疑之后仍旧向他问出了口。
　　那便是关于陛下是如何看待雍王。
　　谢詹之还不知道方谨初有意立怀璋为储，更不知道魏钧他们关于先帝遗诏的猜想，但他却很明白孟氏同废帝之间的恩怨绝无半点和缓化解的可能，他一定比谁都害怕雍王将来得势，如此说来，难道说害雍王的是孟氏？是仍在平都与他结盟的哪家？
　　可是正因为这些往事仇怨连他都清楚，那有没有可能对方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把嫌疑引向孟氏？
　　种种想法貌似清楚又互相矛盾，而在他胡思乱想的这一会，另外几个太医都已经看诊完毕，所有人都一筹莫展，在旁边跪了一地口称“无能”，这也在意料之中，只是却没被方谨初叫起，令他们在夏夜的烛火下汗直往下淌。
　　“爹爹……娘，娘亲！”昏迷中的怀璋忽然无意识地发出几声呓语，声音微弱，却如同鞭子一样抽在几人心头。
　　很快张院判与丁杭一起从内室绕了出来，众人猛然抬头望过去，然后不需要说话，就已经从两人的脸上看到了答案。
　　白福敬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招呼也不打，就朝殿后厢房冲过去，那里关着景行殿除了这间屋子里之外上上下下的所有宫人和侍卫。
　　丁杭的双眼已经血红，这是他的学生，他故主唯一的血脉，他将来的主君，一个天赋极高的八岁幼童，正在他面前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可是所有人都无能为力。
　　苏芩芳僵硬地扭头望向方谨初，年轻的帝王坐在那孩子床边，只看了一眼张院判的表情就把目光转回了怀璋的脸，面上像镀了一层坚硬的铁，让人连“节哀”二字都无法开口；而大司马自进来之后就在屋子中央一步未动，好像把自己也变成了一根柱子，和四角的那几根一起支撑着摇摇欲坠的顶棚。
　　间或有侍卫匆匆赶来，向他们禀报外面调查的进度，每来一个人，就抽走了一根那孩子的救命稻草，所有人脑中浮现的都是三个字：来不及。
　　世间多少悲哀，在发生的当时也不过是这三个字，来不及。
　　便如一年以前，方谨初在西宁野外的山坡上，得知他没有来得及见到他的父亲。
　　渐渐连禀报的人也都不见。
　　“退下吧。”
　　微哑的声音从皇帝口中说出，地上的太医和屋角的那些宫人忙不迭地倒爬着往出退，剩下的人却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在不在“退下”的行列中，反正魏钧和苏芩芳谁也没动，丁杭和张院判抬头望了望皇帝的神色，迟疑着停在了当地，谢詹之先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左右看了看也站住了。
　　方谨初慢慢地站了起来，魏钧立马跟着他开口：“你要做什么？”
　　“我要救他。”方谨初平静地道，眼中已不再悲伤，只剩下了笃定。
　　“可是找不到中毒来源，找不到就没办法对症下药，没办法对症下药就不可以……”
　　方谨初打断了丁杭念经一样毫无意义的重复，简单地说：“我可以。”
　　“您有办法？”苏芩芳哑着嗓子问，心中重新燃起希望。是啊，他的陛下一向神通广大，他们没有办法，不代表方谨初也没有。
　　谢詹之亦猛然抬头，第一次不顾尊卑地直直盯向方谨初的眼睛，心中浮起欣喜。虽然他不认识雍王，也和废帝没什么情分，可他到底才十五岁，即便仅仅出于少年人的良知，也极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得救。
　　“你要付出什么代价？”魏钧却不但没露出丝毫喜色，反而比今夜任何时候表情都可怕，几乎有种绷不住的仓惶和愤怒。
　　苏芩芳倒吸一口冷气，暗骂自己愚蠢，是啊，这么厉害的毒，北靖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如果方谨初真有办法解决，怎么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又怎么会直到现在才开口？
　　恰在同一时间，张院判“扑通”一声跌跪在地上，大呼了一声“陛下不可！”
　　白发苍苍的头颅碰在地上，头发被劳累了一夜流出的汗水浸成一绺一绺的，眼前金星乱晃，他全然顾不得，不等魏钧或是谁询问就一股脑地往出说。
　　“武威七年，故安亲王妃误食毒药，王爷用内功把毒渡到了自己身上，事后昏迷了七日，又卧床养了一月才勉强恢复。陛下，老臣知道您的想法，可是雍王殿下的毒比当年您母亲严重得多，您万万不可冒此奇险！老臣知道您武功盖世，可是您的身子本身就损耗过重，全靠您的内功撑着，如果您拿内功救了小殿下，您自己必遭反噬啊！”
　　霎时间屋中一片静默，谢詹之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立马被他丢在了脑后，反而开始拼命想该怎么阻止皇帝。
　　怎么可以有这样荒谬的事？
　　“我和陛下，学的是一样的内功，”苏芩芳忽然踏上一步，把张院判从地上搀起来，神色无比认真，“张爷爷，劳烦您跟我说说，该怎么做？可不可以由我来做？”
　　魏钧亦默默看向张太医，却没说什么，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多花些时间好好学学内功，为什么他不能在这样的时刻以身相代。
　　“……恕老朽直言，苏大人，您的功力和当年的王爷还有一定差距，当初安王爷是靠强悍的内功扛过了王妃中的毒，如果强行把毒过到您身上，老朽同样没把握救活你。”
　　“如果我不计生死呢？可能救得了殿下？”苏芩芳冷静地追问。
　　魏钧把目光从张院判脸上移开，扭头瞪他，低声喝道：“你给我闭嘴！”苏芩芳却不为所动，认真地盯着张院判，等他的答案。
　　他在心里盘算，如果面前躺着的，是北靖未来的储君，那么他也不是不能舍了这条命，以全忠义。
　　张院判摇头叹息：“过毒之事，需要一气呵成，凭苏侯您的功力，还没等您成功就毒气攻心了。现在老朽已经想办法暂时压下了小殿下的毒，一时三刻还不至于丧命，一旦勾动起毒势而又不能尽除……那可就回天无力了！”
　　方谨初没有打断他们，一直听到此处，才再次开口：“我来吧，我可以的。你们放心，我并不是要拿命去拼，我在西宁学过一种解毒的法子，只是用的药有些猛，怀璋他禁受不住，换我来我有把握保住自己。”
　　乙九自跟随方谨初进来起，就一直把自己隐藏在了无人觉察的某个角落里，屋里的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直到此时，他才忽然轻飘飘地从房梁上落下，对着方谨初认真地说：“小十七，不可以。我知道你要怎么做，你不会死，可是你会身体大损，内功尽失，减寿至少十年。”
　　方谨初无奈摇头，身体居然彻底轻松下来，“哪有那么严重，我真的有把握……”
　　“什么把握！”苏芩芳让他弄得心情忽上忽下变了几回，听到此处断然低喝：“你当我们都是傻子？你都说了要下猛药，怎么可能不损伤身体，你他妈知不知道你是皇帝！别说他还不是太子，就算他是你亲儿子，也轮不着你来拼命！”
　　他一脚朝魏钧踹过去，“姓魏的你倒是说句话，你就看着他这么胡来，啊？”
　　谢詹之这是第一回听见“太子”的说法，心中震悚，丁杭抬头望向屋顶藻井，蓦然流下两行热泪。
　　“陛下！”他忽然冲着方谨初跪下，字字哽咽，“请您以江山万民为念，切不可为殿下冒险。眼下……眼下……请您万万珍重！”
　　他说什么呢？说新政的紧要？说南方尚未稳定的局势？说北方未及应对的危机？说北靖这十余年来的动荡与隐患？千千万万又有哪一点是他们那位皇帝不清楚、不明白的？
　　雍王若夭折固然令人悲痛，可什么都比不上皇帝本人以身犯险，利弊太过一目了然，丁杭第一次感到自己口齿过于笨拙，分明是显而易见的道理，他本应该口若悬河有理有据地说服他的君主，可为什么他怎么也想不出来，他还能说什么。
　　他们的皇帝方谨初，要救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与利害因果都不相干。
　　众人一起感觉无力，天长地久地相处下来，他们都知道他们的君主看似比谁都好说话，只要有几分道理他就会认真考虑，可一旦是他下定了决心，那便再没有任何更改的余地。
　　方谨初果然也并没解释什么，只简单地说：“别想太多，朕不是冲动行事。大哥，一切都拜托你。”
　　他视线与魏钧碰了碰，微微一笑，就迈步往怀璋床前走，魏钧蓦然上前一步，不顾旁边那几人还在盯着看，一把把方谨初箍进了怀里，态度无比强硬。
　　他贴在方谨初耳边，一字一句地说：“惠宁，我不拦你，只是你要记住，万一有什么危险，你就会剩我在这世上一个人。”

211.后福
　　方谨初顿时身体僵住，在魏钧怀里停留了很久，方慢慢后仰站直，愧疚地望了他一眼，魏钧却不再看他，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躬身道：“陛下，请您吩咐。”
　　方谨初深吸一口气，侧耳听了听更漏声，然后一合手掌朗声道：“诸位，现在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还来得及做一些准备。朕为怀璋驱毒大约需要十二个时辰，之后还要劳烦张爷爷为他清除余毒，如果一切顺利，雍王三日后就可以醒来。然后朕额外需要七天时间解毒调理，在此期间不能被打扰，之后便无大碍。所以朕的意思是，天亮之后，你们要向外面公布，朕在宫里中毒，然后在查出毒药来源之前，封闭平都不许任何人进出。”
　　众人一起凛然遵命。谢詹之的心怦怦跳得极快，未预想有一日他会站在这样的地方，亲身经历这种程度的风波。
　　魏钧答道：“臣明白，这八天里，臣一定会把幕后主使彻底查明连根拔起。”
　　他说得简单，几个知道内情的人互相对视心照不宣。有能力在重重宫禁里下毒，不用追查都能想到一定与那位密探首领脱不了干系，既然对方做出了这么大的动作，不可能没有丝毫破绽，查出他是谁一定会有办法。
　　苏芩芳却向方谨初追问：“陛下，如果我们找到了毒药，能否为您减少一些伤损？”
　　这个问题几人都想到了，一起满怀希望地看向方谨初，又去看张院判，方谨初笑了笑答道：“如果一日之内找得到便可以，若朕已经开始为自己解毒，便意义不大了。”
　　苏芩芳长长吐气，然后朝方谨初猛一躬身：“陛下！臣想现在就继续去查，朝政的事情，辛苦您和郡王了！”
　　方谨初微微颔首，苏芩芳挺直腰背，朝丁杭道：“丁大人，劳烦您帮我。”
　　丁杭忙拱手弯腰：“义不容辞！”
　　两人快步出去，于是屋里除了昏迷的怀璋，只剩下了方魏二人并一个默默站在皇帝身后的乙九，还有张院判以及谢詹之。
　　“陛下，臣需要做什么？”谢詹之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事实上他到现在都没明白皇帝命他跟随的用意。
　　方谨初目光似有深意，没有回答他，却先问了魏钧一个问题：“大哥，朝中六部尚书以上，你觉得谁是最干净的？”
　　“当然是左相大人，”魏钧脱口而出，“第二代密探首领出现的时期，正落在徐老赋闲那十年，无论如何跟他老人家扯不上干系。另外贺尚书先前跟着我查孟二的事，他也不会有问题。”
　　方谨初点头：“我也这么想。这样，你现在就派人去请他们两位回咱们家里，咱们得把实情跟他二位交个底。”
　　他口中的“家里”指的自然是忍冬堂，魏钧应了，转身大步去门口吩咐，方谨初就朝张院判解释：“张爷爷，朕一会要带怀璋去王府，劳烦您留在宫里，应对明天来的大臣，之后再来王府。”
　　张院判忙道“遵旨”，谢詹之若有所悟地听着，皇帝没说，但他已明白方谨初并不准备把驱毒和解毒的地点放在宫里，这理所应当，雍王在宫里怎么出的事还没查明，御林军也不是他们最信任的军队，魏钧的王府上上下下却是铁板一块，自然要由他亲自来保护他的爱人。
　　片刻后魏钧回转，方谨初终于看向了谢詹之，说出了他等了一夜的指令：“詹之，朕要你留在宫里假扮一下，做一天朕的替身。”
　　谢詹之：“……您说什么？”
　　魏钧却毫不惊讶，淡然道：“你在御苑听说怀璋中毒的时候就想好了这一切吧。”
　　方谨初沉默一瞬表示承认，又向谢詹之道：“抱歉，我本来并不想让你做这样的事，可仓促间只有你的身量脸型与我相似，身份也最不引人注意。你……”
　　他语声放低，凑近谢詹之，迎着他惊讶的目光缓声道：“……帮朕注意一下来探视的公侯，明白吗？”
　　谢詹之霍然抬头，双眼在烛火下映出亮光。
　　“臣遵旨！”他大声回答。
　　绍安二年四月十六，一大清早在城门口堆积了许多等着排队进城的百姓，然而直到日上三竿，城门也没有打开，平都竟然突如其来地封城了，没有任何预先的通知，也迟迟没给解释。
　　就在他们最焦灼困惑最不耐烦的时候，西北云山方向，以及东门北门两个方向，都隐隐传来了不小的动静，很快他们看到匆匆往南边赶的行脚商人，给城门外焦急等待的人们带来了一个消息：有至少三路军队调动，正往平都而来。
　　相比城郊百姓们的震惊与恐惧，平都城内皇城之外的住民反倒并没察觉到什么风声，福源街的老何依旧一大早支出了早饭的摊子。前一日整个平都城内都喧嚷了整整一天，有无数平时难得一见的大人物车架仪仗在各道主街来往不休，处处都有卫兵警戒，老何只能停了一日的生意，积攒下来不少饭食，在第二天赶了大早出摊。
　　清晨的雾气还没开始散，鸟鸣叽啾倒已经前前后后此起彼伏地响得热闹，他刚摆出去一副桌椅，还没来得及放碗筷，便见一个五短身材略微肥胖的人以一种和身型很不相符的速度颠颠地朝他的摊子跑来，后面跟着四个青衣小帽的随从，远一些还有一顶轿子在后面追。
　　那人一屁股坐在他刚松手的那张板凳上，扶着桌子一边喘气一边道：“老板，来，给我倒杯热水，有什么上什么。”
　　老何让他唬得一愣，拿眼把那人一瞅，顿时吃了一惊。
　　“包大人，怎么是您哪？”
　　包秉轩正拿袖子扇着额上的汗，连随从递上来的折扇都没接，闻声猛地抬头，也愣了：“啊……何老先生？”
　　老何连忙弯腰连说“不敢”，才反应过来那人的吩咐，忙不迭先告了声罪，从柜台上把热水壶和碗筷一并端过来，又端上刚做出来的几笼包子和一碟酱菜。包秉轩也不及和他说话，不顾烫嘴把那壶热水直接对嘴灌了下去，又狼吞虎咽吃了三四个包子，才长长喘了一口气。
　　这会工夫老何已经又支出来了两张桌子端来了饭食，想招呼跟包秉轩一起过来的下人，那几人正要推拒，便见他们的主人大手一挥：“别啰嗦，都赶紧去吃，别耽误工夫！”
　　老何这才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想问什么又不敢问。他认得这位其貌不扬的京兆尹大人，三个月前他的孙子在上元夜被拐子拐走，就是这位大人亲力亲为连夜率人救出了孙子，这是他的恩人。
　　至于他的另外两位恩人……三个月过去了，他依旧有种如在梦中的感觉。
　　他居然一直在和宣宁郡王来往，还多次当面嫌弃他对他自己不够尊重，甚至还留今上在家里吃了顿饭，家里至今还有好几盏这二位亲手做出来的花灯，都被老何回来之后战战兢兢地供到了祖宗牌位跟前！
　　更不要说，后来还有一位神秘的来客，专程给他送来了几道酿制小菜的方子，说是答谢他那天抄给郡王的卤菜配方，并允许他打御膳房的招牌，直接让他的生意比原先好了数倍，真是让人不知道从何说起。
　　并且上元那一夜，整个平都黑白两道都因为他家小辉被拐而惊动，京兆府从府尹到差役倾巢而出，最后三道九流的势力都重新洗了牌，从此上至里长族老，下至好汉地痞，见了他们祖孙都是客客气气的，让老何从受宠若惊渐渐习惯至麻木。只是他深知这一切殊遇的来由，并不敢就此轻狂，甚至屡屡告诫孙子一定要小心谨慎，也不管才五岁的小娃娃听不听得懂。
　　因为那个给他送方子的人还说，让他莫要搬家离开平都耐心等待，还详细询问了小辉父母和他祖上三代的情况，话里透露的意思是，那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陛下有意叫他孙子去宫里给雍王殿下做伴读，最晚也不过这一两个月就有会信。
　　这可实在是一步登天，大难不死已然无比感谢老天爷眷顾，滚滚而来的后福更是让老何不知所措。
　　那人来去匆匆，老人家很费了些心思七拐八弯地想了半天，才弄明白所谓的“雍王殿下”到底是谁，顿时就又木了，扭头望着那盏怀璋亲自猜灯谜赢回来的牡丹宫灯，不知第几次又陷入了不真实的感觉，自己孙子居然和先头皇帝的皇子做了朋友，且还即将以一介草民的身份进入高不可攀的宫廷。
　　再有……他想起那一日亲眼见过的，陛下和郡王“一家三口”的模样，想想民间流传关于皇家五花八门的恩怨纠葛，既觉得惊讶，原来今上和魏郡王、和废帝之子都如此融洽，又觉得理所应当，因为大家都说，今上本来就是位千载难逢的仁君。
　　“大人行色如此匆忙，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老何不知道能说什么，小心地凑上去想和那位天子脚下的父母官寒暄，话一出口就后悔不迭，人家忙什么公务，你哪有资格耳闻？
　　他慌着就想赔罪，然而包秉轩却并未斥责他僭越，反而略微沉吟了一下就说：“你原先在故安老王爷的军队里当过兵，又和陛下与郡王都相识，倒也不算是外人，说与你也无妨，只是千万记得绝不可叫第二人知晓……昨夜陛下在宫中遇刺，整个太医院都在忙着抢救，宫门和城门都锁了，本官是刚从宫里出来，马上回官衙之后就会下令，平都街道也要戒严，你这摊子哪，一会还是收拾了吧，老实在家里，别出门。”
　　说完，包秉轩没管在旁边呆若木鸡的老何，猛一按桌子站了起来，随从忙咽下最后一口跟着他一起站起，轿夫也赶紧弯腰为主人掀起帘子，“走了！”包秉轩钻进轿子扬长而去。

212.闹剧
　　很快轿子出发，四名轿夫运步如飞，包秉轩在里面闭目沉思。
　　他是在今夜寅正初刻被仆人从床上叫起来匆匆进的皇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他晕头转向地奔出去险些在自家门槛上摔一跤。等到他赶去尚书省的时候天光已经微亮，本该在此时紧闭的尚书省衙门门户大开，许多已经赶到的同僚还在喘气，幞头后面的两根翅子抖个不停，还有比他慢的陆续往里闷头疾奔。
　　左相徐近儒却没穿官服，只穿了一身文士便衫，面朝庭院背对屋里的众人站在官衙堂前，却没看从两侧陆续赶来的下属，目光遥遥落在天际，不知道在想什么，面色沉肃，令一头雾水的属官们连互相议论打听情况都不敢。
　　包秉轩忐忑地等着，眼神不住往周围瞟，很快就发现，他的好友刑部尚书贺铭，以及刑部两个侍郎、各级主司一个都不见，他心里猛地一沉，这架势应当是有要案发生，到底是什么情况，居然会把徐相连夜惊动，官服都来不及穿。
　　没等他胡思乱想多久，他就和同僚们一起，从左相口里听到了那个令他们如遭雷殛的消息。
　　事情发生在皇宫，刑部属官已在贺尚书的带领下先一步进宫严查，而他们被紧急召唤，主要任务则是相互配合，稳定平都局势。现在平都的情况太特殊，在刑部查明陛下中毒始末之前所有人都被关在这座城中，人员又多又杂，不管牵扯到谁都是大事，他们必须要确保在陛下清醒之前朝政能够妥善运转，各方面不出问题。
　　包秉轩顿时就感觉眼前一黑，平都治安属于他直接负责，可以说谁肩上的担子都没有他重。
　　他脑中飞快地闪过他之前半途而废的工作，以及各方镇抚使和各国使臣的脸，一颗心直往下坠。
　　他忙从脑海的另一边把魏郡王拽过来想了一遍，不管怎样，最强悍的军队力量还掌握在魏郡王手里，就不算最糟糕的情况。只要魏郡王不辜负陛下一贯的信任，便总不至于令山河动荡。
　　可是……包秉轩一闭眼，克制自己停止把问题朝另一个方向去想，现在他要做的事实在太多。
　　徐近儒朝后背起一只手，在他们看不到的位置默默攥拳。一个时辰以前，陛下分明还是那副风骨峻峭英华内敛的仪容，他与贺铭本来死活都不同意他们的君主以身犯险，两个人跪在地上差点拿出了死谏的势头，但是皇帝却用一句话让他哑口无言。
　　“徐相不必多言，如果朕今日会因为害怕冒险，而在一件该做也能做的事情面前退缩，那朕当日就不会顶着满朝辞官的压力召回徐相。”
　　徐近儒被堵得哑口无言，他和十多年前在官场沉浮一样，又一次感受到了无力，可在同一时刻，他的内心却并不寒凉，反而涌动着一种冰雪融化的温热，甚至有流泪的冲动，却又在前所未有紧迫的局势面前化作了极端的冷静。
　　而被包秉轩寄予厚望的魏钧，此刻却进入了一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在把政务暂时交付给左相之后，就和刑部以及他的下属们一起全心全意扎进了追查毒药中。
　　对于他来讲，哪怕这一天有蕃镇造反都不要紧，都还有的挽回，最紧迫的是在方谨初为怀璋过毒完成之前，找出毒药。
　　可就是这么一个单纯的目的，却让他们一筹莫展。
　　“将军，昨日进出宫禁的人员都已核查完毕，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所有参加千秋宴的官员以及他们的随从都已挨着核实，无人有可疑行为，无人离开太极宫范围进入内苑。御林军全部正常值守，临时换班的十九人都已重点核对，卑职挨着查问了他们本人，没发现问题。”
　　“阿钧，我研究过御膳房了，这几日所用食材我都已经看过，厨工、买办我也都审了，不是御膳房。”
　　“苏侯说得对，大人，卑职等已经跟丁大人和白将军一起，沿着殿下昨天的去过的地方详细勘察过。首先可以排除毒下在千秋宴的饮食上，因为和殿下同样规格的饮食至少有三十份，并没有预先分配，那人无法确定哪一碗菜会被端给哪位贵人。同样的道理，宫宴所用碗筷和服侍的下人应该也可以排除，但是谨慎起见，卑职还是查问了当天所有经手过殿下饭菜的宫人，也没发现问题，都是宫里的老人，家世清白，宫里规矩很严，一举一动都有伴当在一起，没人有独处的机会。至于宫宴结束后，殿下直接回了景行殿，所接触的就都是经过陛下严格层层筛选过的人，更加不可能有问题，饮食也都是景行殿小厨房自己打理。”
　　贺铭耐心听完了手下主司的禀报，眉头拧成一团旮瘩，快要压不住心里的焦灼。那么多纷乱的人和事，铁了心下功夫严查，却每一步都没发现问题，这接下来还能怎么办？
　　“不是这么个查法，”旁边魏钧突然开口，语气很疲惫，他先一挥手，命几位惶恐的刑部属官都退下，方对贺铭说道：“老贺，上元节那次，以及孟二那回的事你都亲自参与了，许多隐情别人不知你应该知道。如果动手的真的是咱们一直在追索的那人，他在宫里的根基比我们都深得多，一定有怎么查也查不出问题的人手，那可能是一张隐藏在宫里十年以上的关系网，这是其一。其二，如果假设这张网存在，他在宫里有足够的人手，那么下毒这件事就可以拆分成许多个微小的步骤，我们查得再严密，也不可能留意到他们所有细小的动作。其三……”
　　贺铭在与他的对视中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这也是他心中的担忧，那便是他们其实并不能探查所有参加宫宴的人，因为陛下的挺身而出，他们连中毒的实际是雍王这件事都控制在了很小的范围里知情，他们与那位密探首领的斗争属于内乱，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他们可以用皇帝遇刺的理由铁面无私地调查所有王公勋贵或是使节，却不能让他们知晓中毒者是雍王，且在拿到证据前总要对他们保持基本的尊重，很多话就没办法当面详细查问。
　　如果其中某一个环节，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位亲自动的手，那该怎么办？
　　“我觉得，那个人此时一定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什么无缘无故陛下会中毒，他一定很奇怪，他明明害的是雍王。”贺铭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魏钧眼光闪动，以沉默表示了认同。若真的如他所想，下毒被拆分的步骤越多越微小，他们查起来固然就越艰难，可幕后之人同样也越难控制，只能够依靠最后的结果确定是否成功。
　　这也许是个机会，但是眼下还不到能利用的时候。贺铭说完之后也就把它暂时搁置，转而说起了另一个想法。
　　“下官以为，咱们还是得在毒药本身上面下点功夫……您看啊，既然连张院判都看不出毒药的来源……咱们可不可以假设，这毒并非是来自北靖？”
　　魏钧脸色突变，他听懂了贺铭的意思，这是在问他是否要把调查的重点放在那些使臣上。
　　不知为何，他心里最先闪过的，却是那天他从方谨初那里听来的，卢静城府上藏着西宁来的“客人”。
　　他正要开口，忽然院门外面传来一阵高声喧哗，紧接着，一个人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他们此时是在含光殿东面的文昌阁，相当于是御书房，假扮方谨初的谢詹之则躺在含光殿。皇帝中毒事关重大，不可能任由几个近臣一手遮天，一大早消息放出去的同时，便由魏钧拜托郑亲王方岩和华歆公主出面，召集了宗室和重臣入宫视疾，让他们亲眼见到了“不省人事”的“皇帝”，其中自然便有皇帝的亲舅舅。
　　老人家一头灰白的头发绞在黄铜发冠里，簪子跟他手里的佩刀一般明晃晃地刺眼，他就那么横冲直撞地往里赶，口中大呼“魏钧小儿”“乱臣贼子”不绝，把里里外外守着的御林军和宣宁卫吓得大惊失色，兵刃纷纷出鞘，他还没有冲到魏钧面前，便被几十把刀剑层层叠叠地围在了院中。
　　霎时间文昌阁内外鸦雀无声，只听见秦原凛然无惧的喝骂：“贼子！狼心狗肺！老夫早就知道你有异心，陛下分明就是你害的，还装模作样查什么！你擅自调兵封锁都城，谋反之心简直昭然若揭，瞒得过世人，却瞒不过我！”
　　他就那么旁若无人地在重围中挺胸喝骂，手里拿着从一名御林军那里抢来的佩刀挥舞不休，什么章法都没有，只能看见他竖着眼睛口沫横飞，胸膛直直地往刀尖上撞，反倒把围着他的御林军逼得不得不后退。
　　后面还跟了一串慢了半拍的人，见到这场景都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一起堵在了院门口。刘抟举咳咳嗽嗽的声音往进传，方岩也紧赶着喊：“秦侯，秦侯，不要冲动！”
　　这光景活脱脱便是一场闹剧。
　　贺铭直感觉让他气得脑仁发疼，什么时候了，还搞这种无稽之谈，陛下昨夜分明叮嘱他们务必遵奉大司马号令，调兵的手令还是陛下亲自签发的，退一万步讲，就算魏郡王真想谋反，您老人家就这么直来直去地闯进来，又能做什么呢？
　　无非便是看陛下昏迷，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动陛下的舅舅，这位封疆大吏。
　　耳边临湘侯的怒吼还在源源不绝地往出喷，拿吐沫星子把围着他的御林军兜头洗了个遍。
　　“……老夫早就知道你姓魏的不怀好意，蒙骗陛下宠信于你，竟在朗朗乾坤之下行这等掩耳盗铃之事，陛下身遭一切防务都是你负责，两任御林军总管都是你的人，若非你监守自盗还有谁能这么轻易把陛下害了，公道自在人心，就算你想改天换日，也要问老夫答不答应，北靖这满朝忠良答不答应！”
　　越说越没谱。这可是当着若干宗室朝臣呢，贺铭简直恨不得自己扑上去把这个失心疯的老头堵上嘴拖出去。
　　他悄悄去看魏钧的脸色，却见那人满脸平静，目光带着探究的味道，一点怒意都没有，就那么任由事态发展下去。
　　“放肆！”一团乱局之中，一个华服丽人蓦然直闯而入。
　　华歆公主一挥袖子，纤手指定了秦原。
　　“永华宫是陛下寝宫，陛下重病之际，岂能容你这般放肆？魏郡王受陛下所托督察逆党，岂容你无礼冒犯？御林军何在？还不把这犯上作乱的狂徒拿下！”
　　秦原的吼声戛然而止，连同跟来的刘抟举方岩等人也愣在了当场。
　　华歆公主所言恰合情理，且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地真是没有人比这位长公主殿下，更适合说这样的话。
　　秦原手中势力虽大，超然于朝堂争斗之外的天潢贵胄们却也未必放在心上，包括魏钧本人在内，众人对秦侯的忍让，大多都是来自于对他与陛下血缘的顾忌。只有华歆公主身为先帝嫡长女，又是秦皇后所出，她站出来呵斥秦侯，字字切中要害，再没人有质疑反驳的资格。
　　这位至尊至贵的女子，在权力中心颠沛浮沉半生，不管经历多少挫折，在人前却依旧气度高华，凛然不可犯，望向秦原的目光威严而沉静。
　　秦原方才不可一世的气势果然为此一滞，吼声卡在喉咙里僵在当场，眉毛一边扬起一边落下，颇有些滑稽。方岩见状忙拼死拼活从院门前围着的人堆里挤进来，抬手朝里面扯着嗓子招呼：“闹什么呢？秦老侯爷，你消消火，陛下有难，郡王临危受命，你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闹腾不是添乱吗？这是在宫里，您好歹守点规矩！陛下龙体受损还未清醒，哪有你们这样隔着一道院墙舞刀弄枪的？还不快散了！”
　　刘抟举这会也不咳嗦了，蹒跚几步也钻了进来，却依旧没说话，只从后面默不作声地拉了拉方岩的袖子。
　　方岩一愣，就听里面华歆公主清冷的声音带着怒气遥遥传来：“且慢！国有国法，皇宫重地，临湘侯带刀直闯文昌阁，当众胡言乱语，若不处置如何能服众？御林军，还不动手！”
　　刚有些松动的气氛顿时重新僵住，方岩被刘抟举这么一提醒立马也反应过来，陛下刚刚出事，一切情况都不明朗，控制局势和调查案情的重担皆由魏郡王一人担负，这个时候怎么能任由秦原如此当面触犯郡王的权威还轻松放过？
　　他心里自悔不该习惯性地出来打圆场，默默退了回去。
　　一个身影从文昌阁门口慢慢显现出来，正是闹成这样却迟迟没有反应的魏钧。
　　他目光从秦原上方越过去，隔着几重刀锋与华歆公主对视一眼，点头致意，然后客气地开口：“送临湘侯回去。多事之秋，没什么事舅舅就别随便出门了。”
　　这便是在自己府里软禁的意思，相较华歆公主的强硬态度，处置不可谓不宽大，可却激起了秦原的勃然大怒。不为别的，便为他这种全然无视的态度。
　　他连一次和自己目光相碰都没有，就这样高高在上地就像随口打发一个普通犯人一样，把自己发落了！
　　霎时间血气直冲上头，秦原险些就要不管不顾地闹将起来，一句“无耻小儿”还未出口，便见魏钧在转身的那刻忽然停住，又淡淡地飘过来一句话。
　　“张院判与贺尚书已经断定，陛下所中之毒来自北方中原以外。秦侯好自为之。”
　　秦原蓦然失声，僵在原地，御林军的一个小队长见状，忙连推带扶地把这位老人家弄了出去。

213.一线之差
　　很快院子里终于消停，魏钧站在文昌阁的台阶上俯视众人，先向华歆公主拱手：“公主殿下，多谢，”又朝方岩与刘抟举微微欠身。
　　华歆公主俯身回礼，说了句“孤先回去了”，转身款款离去，方岩眼中有歉意，却也没法说什么，跟刘抟举一起朝魏钧行礼后也转回了含光殿。御林军走了一批押送秦原，剩下的各自归位，很快院中恢复了宁静，一直隔着窗户听外面动静的贺铭走了出来，紧锁着眉头对魏钧道：“您怀疑秦老将军？”
　　他刻意站在了台阶之下，与魏钧隔了一丈距离说话，不复方才的随意。刚刚华歆公主提醒了他一件事，从这一刻开始，魏钧代表的便是皇帝的尊严，不能再以寻常同僚看待。
　　魏钧却没留心贺铭态度上的变化，一边扬手招呼他回屋里，一边摇头：“谈不上，我只是想听听他都知道什么。秦侯离开中枢已经十多年了，闭门造车了这么久，我若是那人也不会选择他合作。但是不能排除他被人利用的可能。”
　　秦原所求太过一目了然，他无非便是想利用他的皇帝外甥，让他能够带着秦家重回权力核心，这种意图他自以为掩饰得很好，或者连他自己都自欺欺人不愿意承认，口口声声都是在为外甥抱不平，但对于方谨初和魏钧来讲都实在太好懂。正是基于他这样的目的，他才更加没有任何理由跑去毒害方怀璋，因为废帝亦是秦氏所出，对秦氏一族来讲，如果有一天怀璋做了皇帝，那也同样利益极大。并且刚才秦原的话虽然讲得过分狂妄，但可以听出来他对于中毒的人其实是怀璋这件事毫不知情，反倒算是为自己洗清了嫌疑。
　　“你刚刚说，你认为毒药的来源，很可能不是北靖国内？”
　　两人坐了回去，魏钧开口重新续上刚才的话题。
　　贺铭便向他倾着身子想要答话，然而还没来得及说，忽然又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人比方才秦原还嚣张，在皇宫禁苑一路踩着瓦片腾跃而来，却反而没一个御林军阻拦，一直让他闯到了永华宫悄无声息地落进院中，严阵以待的军士纷纷向他行礼让开路，那人更不迟疑，直接便冲向文昌阁伸手推开了一扇窗户，站在窗台外面朝里面快速说道：“老大，小十七刚刚醒了一次，他说那毒有一味主药来自上凉，叫你查平都的西宁人。”
　　魏钧猛然从椅子上弹起来蹿向窗口，一把拽住说完话就要离去的乙九：“陛下安好？”
　　乙九忙又站稳，答道：“还好。他说万幸毒药有一部分来自西宁，他对毒性还算熟悉，原先也服过解药，损伤会比预计小些，只是要多花点时间。”
　　魏钧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窗外悬在头顶的太阳亮得快要把他晃晕，眼前一团金星飞舞，胃部从昨夜起就一直抽紧，现在才感觉出隐约的痛楚，胸口亦闷闷地疼。这些感受都太过轻微，他一恍神就不见了，乙九见他不再说话，略一弯腰行了个礼就又纵身离去。
　　不知为何，乙九带来的本是一个极好的消息，可魏钧心里却没多少狂喜，反而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起来。
　　昨夜方谨初带着怀璋离去之后，苏芩芳曾愤怒地质问他为什么不阻拦，徐近儒明显也是极不满的，因为他们都清楚，如果说这世上还有谁能十拿九稳地影响方谨初的决定，那就只能是魏钧，有些话能够向皇帝直言不讳的也只有魏钧。他们本以为反对最激烈的也一定是魏钧，可偏偏就是他，除了那一句类似威胁的话之外，自始至终都没劝过皇帝。
　　只有他自己清楚，正因为有些事只有他懂，有些心情只有他能体会，所以谁都能劝，只有他无法开这个口。
　　他所能想出的最大的筹码只有他自己，所以他除了把自己放在方谨初的赌桌上，并且确定对方一定会顾念，再没有别的办法。
　　他不会责怪爱人，也不会后悔，却还是会害怕，就像一夜之间回到了当年那个小山村，眼睁睁地看着敌人的铁蹄踏破他的家乡，只是这一次，进攻的敌人是未可知的命运，不管你如何强大，都不敢说一定能够战胜。
　　他只能够相信，方谨初是真的有把握，真的可以带着他自己和他在意的人一起度过此劫。
　　种种心绪一闪而过，魏钧从窗口回来，和满脸兴奋的贺铭对视一眼，忽然扬声唤道：“来人，叫曲侯和苏侯回来！”
　　曲正杰先赶到，来的路上魏钧派去的人已经简单跟他说了，他一进门便朝魏钧和贺铭草草行了个礼，快速道：“将军，卑职有一事禀报，十四那天陛下曾在永华宫召见西宁梁王。”
　　魏钧愕然扬眉，刚要起身又坐了回去，听曲正杰干脆利落地把前天梁王在方谨初面前放的那些厥词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
　　便听贺铭震惊地道：“这个梁王殿下，怎么会知道这许多秘事？”他闲聊一样说出来的那些往事，有一些连贺铭都是头回听说。
　　但此时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贺铭没等谁回答就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这也罢了，现在的问题是虽然陛下自己能够肯定毒药来自西宁，可咱们手里没有证据，也不知道西宁使团是否牵涉其中，这个时候能直接撕破脸下手去查吗？”
　　曲正杰脱口而出：“不能也要能，陛下可等不得！”
　　他望向魏钧握紧拳头，准备只等将军一声令下就带人先去大成坊抄了那个西宁梁王的驿馆，却见魏钧头微微往后仰，眼帘阖起，神色有些迟疑。
　　前天方谨初说梁王是“仗着北靖和西宁谁也不想再次开战，便为所欲为”，这话一点不错。很明显当初因为他们的干涉，西宁庆王身死之后本来更应该继位的王世子与王位失之交臂，换上了现在那位一心主和的女君。先前他派人调查卢静城母亲下落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西宁国内先前定国公归属的主战派如今已经全面败落，狼狈不堪。现在两国合作得密切，庆王的势力被清剿之后西宁中枢亦如同北靖一样百废待兴，这位梁王却被派出来做使臣，只是面子看起来光鲜，实际没有任何在国事上说话的余地，所有条款早就在往来国书中谈好，使团只是个摆设罢了。
　　那么他挑动两国争端的意图就非常明确了，这是种不惜自损一千也要杀敌八百的做法。可是……向北靖雍王或者皇帝下毒……这也未免太匪夷所思，这与他在方谨初面前搬弄那些是非不同，那些话只要皇帝本人不计较，一句狂妄无礼便也打发了。可下毒这种事，一旦查实他本人必然要死无葬身之地，他那位国主妹妹更加不会为他出头，他有必要拖着众人一起随他下地狱吗？
　　要知道死一位梁王或者就算两国和谈失败，那都不算最坏的结果，魏钧怕的是一旦判断有误，被真正的敌人转移了视线，在不相干的人身上耽误了时间，他们如今最宝贵的时间。
　　太阳已经从中天往西滑去，他们还有不到六个时辰，而手里只拿到了这么一条线索，怎敢不谨慎。
　　拖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这个念头再次一闪而过，魏钧霍然起身，喝道：“走！去大成驿！”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问题，或者说听懂了梁王前天不经意中说的一句话。
　　“臣少年吃错过东西，身子底子伤了，现在一年不如一年……”
　　如果梁王已经注定天命不永、命在旦夕，那他不管做出来多么疯狂的事都不足为奇了。而更重要的是，他那话的意思分明就是他自己就已身中奇毒，能一直活到现在必然是要靠药剂压制，毒与药本是一体，想克制陈年旧毒必得是猛药，还有谁比他随身携带这一类药物更加方便不会惹人怀疑？
　　这一切依旧只是魏钧的猜想，可这毕竟是最合情理的想法，足够让魏钧下决定做点什么。
　　然而他们终究还是去迟了一步，刚一接近大成坊隔壁的寿源坊，就远远看见大成驿的位置腾起黑烟，火光若隐若现，听得见纷纭人声和惊慌杂乱的脚步，已经戒严的街道上挤得全是人，有慌慌张张往出撤的，还有远一些不明所以往进挤忙着打听动静，里里外外挤成一团。
　　魏钧心里猛地往下沉，不及多说什么直接展开身形以轻功穿墙过户直奔大成驿，曲正杰跟在他后面在一户院墙前落下，喝命跟来的御林军从几条街道进入肃清混乱的人群。贺铭一个文官跑得更慢，气喘吁吁地跟了半里地就站住了，一见这阵势，索性带着几个都穿着便装的下属悄悄分散混进了人群里，细细观察众人的反应。
　　等到了大成驿，魏钧隔着几丈远便听见里面人声议论，“西宁”“使团”“梁王殿下”“没活人逃出来”的字眼零星飘过来，魏钧在门前停住，一声长叹，知道自己终究来迟一步。
　　略一踌躇，御林军已经拿着明晃晃的刀剑不由分说把闲杂人员都隔开，两列宣宁卫黑衣铁甲从街口一直排到大成驿门口，顿时各家探头探脑打听消息的就都缩了回去。
　　里面火势正旺，所幸火烧起来的时候正碰上京兆尹衙门的军士跟着长官在平都的主要街道布防，刚见着火头就立马就近调来了水龙队扑救，虽然最初起火的那几间房是救不回来了，总算不至于蔓延到附近其它院落。
　　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忙着救火的士兵们之间钻出来，满身的黑灰，头发和衣带都被火燎了形容极为狼狈，却是苏芩芳。
　　他神色懊恼，不复平日的讲究，不顾自己这一身灰头土脸，皱着眉就往出走，迎面碰上了没被火烧过却同样黑着脸的魏钧和曲正杰。
　　他与两人对视一眼，没好气地开口：“你们来晚了，西宁那个混蛋已经烧得骨头都不剩了，老子进去查过，他最先点着的就是他带过来的那堆药，想从他这里找线索，不可能了。”
　　“你怎么也查到这了？”魏钧问。
　　他和曲正杰分别是从两个方向调查的，曲正杰查的是人员，苏芩芳却是从怀璋的饮食起居本身入手。他还没说话就因为刚在火场里呛的烟又搜心刮肺地咳了半天，曲正杰忙从士兵手里要过来清水给他，听他一边喘一边说。
　　“我调来了自陛下回宫这日起所有送进宫里的药物记录，和随身携带草药汤剂进入皇城之人的名单，其中在身份上最可疑的就是这位梁王殿下。”
　　他斜眼看向魏钧：“你们怎么也来了？”
　　曲正杰忙把先前的事简单说了，苏芩芳闻言跺脚叹道：“可惜！可惜！”
　　实在是先前他们核查接触过方怀璋的人员，不论谁都跟这位梁王八竿子打不着，等发现其中问题时却慢了一步，好容易确定了毒药来源，却把追查的线索连同他带过来的药物本身都一起丢掉了。
　　而梁王这么干脆利落地一死了之，死之前还纵火焚屋，连毒药是从他这里流出来的也无法证实了，都只有模棱两可的猜想。
　　苏芩芳感觉心里一片懊丧与绝望，整个西宁使团都跟着梁王一起陪葬，想知道他到底都与谁接触过，又把毒药给了谁谈何容易。若再想追查，就得想办法查明下毒者是谁，可就像魏钧所说，这个方向查起来何等困难，怎么可能在短短几个时辰间就有结果！
　　这终究是他们在平都根基还不够深的缘故，若不能防患于未然，只要有一步踏错，就很容易步步被动。
　　难道他们最后只能依靠方谨初本人对那毒药的了解？
　　就见魏钧在原地闭目片刻，忽然转身便走，步子走得又稳又快，像是在经过艰难选择后，做了某个不容动摇的决定。
　　“喂你去哪？”苏芩芳忙追上去。
　　“你说呢？”魏钧冷冷地反问，“北靖又不是只有梁王一个西宁人。”
　　作者有话要说：
　　别问我为什么好好一个权谋剧能写出破案悬疑向，也别问接近结局的部分直接让第一男主下线几万字是个什么操作……

214.铁证如山
　　苏芩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立马气急败坏地拽住他：“病急乱投医也不是你这么个投法，小卢怎么可能会害……陛下？”
　　人多口杂，苏芩芳咽回了“雍王”二字，但也没什么区别，曲正杰也才明白魏钧的目的，不由同样惊诧。在他心里，那位来自西宁的卢公子已经可以算是自己人，且与陛下的关系非同寻常，总不能仅凭他的出身便这样没有根据地怀疑他？
　　将军莫不是急糊涂了？
　　然而下一瞬他就忽然反应过来，他想起前天他碰见朱琇从王府里出去，随口问了一句，听见他说将军怀疑卢静城府里藏了可疑的人，叫他去查。莫非将军已经查明了结果，卢公子当真与梁王有什么干系？
　　他顿时心里很不舒服，就算当初曾经彼此对立，可这一年来他们为了弥补方谨初的愧疚，更因为对卢静城本人的欣赏已经和他结下了不少情谊，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陛下醒过来如果知道，又会多失望？
　　“静城，娘这一辈子，当过侯府小姐，做过公爷夫人，本以为最后会当个夫离子散的亡国奴，没想到临了前还有看到你出息的那一天，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娘……”
　　“娘真的，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你现在这样很好，倒是娘成了你的拖累……也拖不了你几天，等娘咽气，你就寻个普通人家把你妹妹嫁了，从今以后，忘了你是个西宁人吧。”
　　“娘，您别说了，儿子求求您，别说了……”
　　“娘就是还有一点没想好，你说要是你爹看见你今天这个样子，他得怎么说？娘到了地底下又该怎么告诉你爹？”
　　“娘！”
　　这一声用尽了卢静城自知道父亲战死那日起在心里压了两年的哀恸，几乎要把他的五脏六腑一起炸裂，他以为他会把内脏都吐出来，却连一滴血都没见，只有声嘶力竭之后的一个微弱的气音。
　　“公子！”老管家跌跌撞撞从门外奔进来，一头撞散了屋里沉郁悲苦的气氛，他什么都顾不得，不分上下尊卑地揪着卢静城后肩的衣服把他连扶带拎地从卢夫人窗前弄起来，刚要说什么，才突然想起自家主母的心疾，忙把卢静城从屋里拽出去，草草把门合上就在他耳边喊道：“不好了，咱们府被围了，外面全是兵！您快去看看！”
　　卢静城从那间昏暗的屋子浓重的药气里骤然跌进一片午后天光，眼前反而黑了一下险些一头栽倒，老管家忙把他捞住，还要再说，却被卢静城反手一把攥住了前胸的衣服，看他猛烈地吸了口气往后一仰，然后缓缓站直，松开手的同时紧绷的肩膀落下，说话时声音居然是平稳的，只是哑得不成样子。
　　“别怕，不会有事的。走，我们出去。”
　　他当先迈步往出走，一边走一边扶正了头上的布巾又掸了掸手肘和膝盖上沾的灰尘，老管家见着自家主子镇定自若的反应稍稍安心，忙踩着碎步追上去，在卢静城后面絮絮地禀告。
　　“早上绥昌侯府上派人来打招呼，说宫里昨天夜里出了大事，城里马上要戒严，让咱们不是迫不得已就不要出门，泔水桶都让堵了回去，厨房也用的昨天的剩菜……”
　　老管家没听见回应，念叨了几句琐事悬着的心平复了一些，一抬头迎面看见两队破门而入的军士，吓得他险些又跌个跟头。
　　这样的场景他不是第一次见，自从他坐着囚车跟自家公子辗转了好几个地方，给大人物们磕了数不清的头又习惯了讥笑与嘲讽，终于得来了片瓦遮身。只是那瓦不太结实，随时可能被人闯进来，有的有衔职在身，有的只是普通士兵，有人为的是敲诈或者出气，有人只是闲极无聊取个乐子。不管什么身份什么目的，总归没一个他们招惹得起。
　　如此情形当时他已麻木，无论如何也不会意料到会有随后那般天翻地覆的境遇。那一夜那位据说是自家公子故交好友的少年皇帝从天而降，从此每一天都过得好似在云端舒适到不真实，直到今日再次看到那些来势汹汹的士兵，瞬间把他带回一年前，才发觉原来这种恐惧已经深深根植在他心里，甚至让他分不清楚，过往的屈辱和如今的优渥，到底哪一种生活才是真的。
　　他心里发着颤，看着那两队黑衣士兵冲进来后就悄无声息地沿着院墙站开，没一个人大声喧哗，只用简单的手势和语句下令，看着他们有一队人冲向了后院。他心里猛地一紧，生怕重病的主母被他们惊扰，刚想大着胆子上前阻拦，走在前面的卢静城好像背后有眼睛一样忽然朝他做了个制止的手势，才发现这些往后院冲的士兵们脚步一个放得比一个轻，明显是得了长官的严令。
　　老管家稍稍安心，看起来至少这一帮人不是来找麻烦的，他抚着胸口给自己顺了顺气，才发现这些士兵的打扮很眼熟。
　　这是宣宁卫！都是魏郡王的人！
　　他顿时又把自己吓得不轻，刚喘匀的那口气又岔在了肺里。
　　卢静城站在正堂的屋檐底下，和宣宁卫互相都视对方若无物，一直等到他们都在自家院子里站定，马蹄声在门前停下，一个同样一身黑衣，披风上绣着四爪龙纹的人从影壁后面绕过来，正是魏钧。
　　两人在堂前照面，卢静城默默躬身行礼，老管家和其它不知所措的仆人们慌忙跪下，魏钧点了点头，简单下了个令：“搜！”
　　他没解释来因，也没说搜什么，士兵纷纷得令去了，显然是来之前就知道目标。卢静城也好像完全没有疑问，更加不会反抗，任由宣宁卫在他家里各处房屋轻手轻脚地进出。两人就这么隔着空旷的庭院一里一外地对峙着，眼神各自放空，没有一次交触。
　　老管家心里咚咚地打鼓，他磕了个头从地上爬起来悄悄抬眼，没从魏郡王脸上看出任何态度，又打量在魏钧身后一左一右站着的苏侯和曲侯，却发现一向最照顾他家公子的苏侯好像在强忍着烦躁不安，而另一位素来爽快利落的曲侯看向他们公子的目光却带着怀疑还有隐隐的不满。
　　他想起前几日从自己府上匆匆离去的那位神秘来客，不由开始口干舌燥。
　　约莫两刻钟后，一个士兵从回廊后快步跑过来，捧起一物弯腰递给魏钧，好像是一封文书样的东西，还没等老管家看清，又有人搜出来了一块木牌，魏钧先拆开那文书看了一遍，看完后什么也没说递给了苏芩芳，又往士兵手里那木牌上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就见苏芩芳踏前一步，猛然抬头目光射向卢静城，震惊地问：“静城，你居然真的和梁王有关系？”
　　那两件东西正是梁王的信物，书信末尾盖着钤记，内容是梁王的别号，信中口吻亲密异常，木牌上亦有梁王的徽记，能看出是面出入梁王府的令牌。
　　卢静城仍旧没说话，低垂着视线像是默认了，反倒是魏钧替他解释道：“没什么稀奇。小卢在上凉那几年很得王世子赏识，他这儿有这样的物件很正常。”
　　他的语气居然很平稳，听不出一点怒意，连对卢静城的称谓都是一如往常。闻言卢静城终于抬头，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魏钧却又偏过头去，见搜查的士兵纷纷撤回，便问带头的那位统领：“没了？”
　　统领一抱拳：“禀郡王，所有带着西宁梁王标记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既然是过去的关系，那就并不能说明卢静城和这次事件有什么关联，而且魏钧明明一早就知道，那他费这个劲是在干什么？
　　苏芩芳和曲正杰被这阵势搞得摸不着头脑，不知道魏钧到底在干什么，碍着外人在场又不方便追问，只能憋在心里。
　　这时又有人从门外赶来，却是一队士兵护送着一辆马车，一直从正门驶进府里，魏钧命人关了大门后才亲自把车厢帘子掀开，旁边护送的人忙抢上把里面的人扶出来，众人只看见一顶银发，站稳后才看清原来是太医院的张院判。
　　人已等到，魏钧就朝卢静城问道：“小卢，给你母亲配药的药房在哪里？请带我们过去。”
　　于是一行人就这么跟着在前面引路的老管家一起穿堂过院七拐八绕地往后走，知义伯府一共没多大，从正堂到药房所在的杂物房才走了不到一炷香，老管家弯腰往前一指：“回郡王，这间就是，我们府上的汤药都是从这儿配出来再拿去厨房煎的。”
　　魏钧看向刚刚负责搜查的统领，后者微一点头，他就朝张院判拱手：“张大人，辛苦您，请您进去查一查，有没有哪种药能够引发类似的症状。”
　　张院判忙答应了一声进去查看，苏芩芳耐不住性子也跟着一头钻了进去，其他人都等在外面。老管家想起早上听说的“宫里出了大事”，哪还不明白魏钧来查的是什么，又是惊愕又是惶恐，手又抖了起来。
　　卢静城一只手收在袖子里放在身前，另一只垂在身侧慢慢握起拳头，曲正杰已经按捺不住焦虑在旁边方寸之地踱来踱去。将军负手而立依旧沉默不语，而他到现在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因为某些猜想心绪越来越混乱，他索性合上眼睛不去看任何一个人。
　　等待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无比焦灼，反而是最先做出判断的魏钧看起来最有耐心，他就像是笃定了一定能在这里找出毒药一样，可又看不出任何针对卢静城本人的愤怒，这种奇怪的态度反倒让曲正杰更加忐忑。
　　他不断地抬头看天色，明明是折磨人的等待，他却不明白太阳为什么滑得那么快，再晚一些，如果在这里查不出结果，他们就真的没有时间了。
　　突然，那间狭窄的屋子里传来“呯嘭”一声巨响，把正在分心的曲正杰吓了一跳，紧接着苏芩芳从里面冲出来，咬着牙怒不可遏：“居然真的是你？”
　　几乎就在同时，张院判的声音也从屋里传出来，却是喜不自胜：“找到了！就是这个，就是这种药！”
　　曲正杰霍然回头，正看见卢静城眼睛张大往后退了一步，脸上似乎是不相信却又并不算十分惊讶，苏芩芳气得浑身发颤，僵在门口话都连贯不起来。
　　“你……我那么信你，陛下那么信你！他就算曾经骗过你还也还得够了，你背叛他，于心何忍！你居然要害他的命！”
　　“嚓啷”一声锐响曲正杰拔刀出鞘，面如严霜，嘴唇紧紧抿在一起，老管家“扑通”跪在地上，大呼道：“冤枉！我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公子！公子！你快解释！郡王！求您听公子解释！”
　　卢静城却在苏芩芳闹出偌大动静时并没看他，而是直直地盯着魏钧，直到此时才猛地扭过头去，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芩芳说什么？陛下出事了？他……”
　　他停了一瞬就立马反应过来，“他中毒了？是真的？”
　　见他这个反应浑不似做伪，苏芩芳和曲正杰愣了一下，随即又想明白，顿时更加暴怒。
　　因为要隐瞒怀璋中毒的事实，方才苏芩芳是顺着“皇帝中毒”这个假象说的，而卢静城的震惊恰恰说明，他知道中毒的人不应该是方谨初，如果不是他与幕后主使合谋，怎么可能知道这样隐秘的事？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们周围的人……可能真的不会防范……
　　苏芩芳感觉后脊发冷，眼眶却越来越胀，他认识卢静城的时间仅次于方谨初，一直觉得对这位单纯的公子有所亏欠，在方谨初回归之前就开始尽力护他周全，难道说他真的看错了人，难道卢静城只是和他们虚与委蛇，难道他们这么多人一起用力，也没能把卢静城从仇恨的深渊里拉出来？
　　这样一种愤恨中掺杂着羞恼的情绪像一盆热油浇在已经灼灼燃烧了将近一天的灵台上，嘭地蹿起万丈烈火，瞬间吞没了理智，他忽然眼神一厉，一掌朝卢静城拍过去。
　　然而下一瞬，他眼前一花，手臂被人架住，沉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乱来！”
　　居然是魏钧，居然直到此时，他还是那副从容不迫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
　　他先把曲正杰也喝止，又凑在苏芩芳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后者猛地扭头看他，神色震动，胸口却渐渐平复。
　　魏钧松开他朝张院判走过去问道：“张大人，主药找到了？”
　　“找到了找到了，”张院判对这几人的争执视若不见，自顾自乐得舒展了眉毛，捧着怀里一把药草就往外跑，“就是这个，我试过了，药性完全对得上，怪我老糊涂，昨天夜里居然没想到，下官这就回去配药，天黑之前一定能赶得上！”
　　曲正杰长长出了口气，还刀入鞘，不再看卢静城一眼。不论如何，找到毒药就是最大的好事，至于那姓卢的到底参与了多深，跟主谋者是什么关系，之后再查也不迟。
　　卢静城问出那几句话后没有得到答案，就放弃了追问，拧着眉头杵在那里不言不动，既像默认又像有一件极困惑的事想不通。老管家迟迟等不到自家公子的辩解，又听了张院判的话，自以为绝望，木然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魏钧朝曲正杰下令：“正杰，你亲自带人护送张大人回去，千万不可再出任何差错。”
　　曲正杰领命，头也不回地去了，魏钧徐徐转向卢静城。
　　“知义伯私藏|毒药谋害陛下，铁证如山，带走！”

215.一念之隔
　　不论众人有多少疑惑，毒药的追查总算暂时告一段落，张院判带着几味对症的药在日落之后赶去王府的时候，正赶上方谨初刚把怀璋体内的毒转移完毕开始下手给自己解毒。魏钧他们拿到的不是完整的毒药，但有了主药，方谨初解起毒来就可以事半功倍，虽然还是会极大地损耗内功和身体，可听张院判的意思，他们有九成把握不会伤到陛下的根基，只要事后保养得好，便不至于折损寿数，内功也有机会慢慢恢复。
　　几个知情者都聚在忍冬堂书房中，听乙九转告之后一起长长出了口气，内室除了方谨初叔侄和张院判只有魏钧在，短暂清醒的时候，方谨初在床上虚弱地仰头，笑得温软，用气音说：“大哥，辛苦你了，多谢。”
　　魏钧叹气，轻轻揉了把他湿漉漉的头发，低声说：“你放心，万事有我。”
　　方谨初轻轻“嗯”了声，又朝张院判道：“怀璋已无大碍，劳烦张爷爷，替他清除余毒。”
　　慌得张院判忙不迭拱手：“臣遵旨！陛下，您快不要再说话，抓紧时间驱毒吧！”
　　方谨初轻轻闭上了眼睛。
　　魏钧凝神看了一会，默默起身出了内室，不再打扰忙碌的张院判。乙九等在外面，一见他出来就闪身回到了方谨初身边，他已经托徐近儒把他妻子接回了娘家，会在未来的这几天里寸步不离地守着方谨初确保他的安全。
　　屋里坐着的几个人起身相迎，看着魏钧走到主位坐下，苏芩芳率先迫不及待地提问：“你在小卢家里说他是无辜的，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又要押他回来在你府里关着？”
　　魏钧曲起一肘支在扶手上，用手指揉着眉头，脸上现出疲惫，没直接回答他，却说了句不相干的：“正杰，把梁王在永华宫那几句话跟你苏哥详细说一遍。”
　　正杰应了声，把白天在文昌阁和魏钧说的又复述了一遍，苏芩芳听完之后摸着下巴皱眉思索了片刻，终于恍悟：“原来如此。”
　　他斜眼瞥魏钧，有些不满：“你这混蛋，利用我演戏，我便不跟你计较，你到现在还把小卢关着，到底想干什么？”
　　气氛和缓了许多，不复自事发起那种时间追在身后的急迫，曲正杰终于不满，不想听那两人打哑迷，嚷了出来：“到底怎么回事？”
　　除了他们三人，屋里静悄悄坐着旁听的还有褚云、朱琇和从宫里撤回来的谢詹之。这一天里褚云忙着在王府里调动魏钧需要的人手并传递信息，朱琇连夜整合宣宁卫驻扎到了平都城外三十里，把兵暂时交给了酒醒后的狄非代管，自己带着一队精锐快马赶了回来，准备随时应对都城里的突发情况。而谢詹之则在方谨初的寝宫里躺了一天，装昏迷应付完了探视皇帝的宗室重臣，魏钧就以守卫皇帝安全为由封闭了含光殿，他才能脱身而出。
　　此时他们三人对白天发生的事情都一知半解，但他们没一个是话多的，没人问到便不说话，只各自分析自己听来的消息，曲正杰这话一出，他们齐齐振作了精神，等着魏钧或者苏芩芳给他们解惑。
　　“我问你啊，”魏钧放下手，抬眼望着曲正杰，循循善诱，“如果你知道某件事是敌人希望你去做的，你会怎么判断？”
　　曲正杰脱口而出：“那肯定是个陷阱……”
　　“所以说，查小卢一定是个陷阱，不明白吗？”
　　魏钧唇角弯了弯，眼中却没笑意，不再管曲正杰，向着另外那三人解释：“今天大成坊起火你们应该都知道了，西宁梁王自知命不久矣，宁肯搭上整个使团也要挑拨两国之间的关系，这个目标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达成。他纵火自焚是为了引起我们注意的同时毁掉他手里的毒药，因为他怕如果被我们拿到毒解得太快，事情发展得不够严重，达不到他想要的效果。可是他这么一烧，自己参与下毒的证据也会随之毁掉，而且万一我们没能听懂他前天的暗示，不明白毒药是他提供的，那该怎么办？所以他一定还会另外准备一份证据，确保这个罪证最终一定会落到西宁人身上。”
　　说到底……证据有可能是假的，立场和动机却一定是真的，魏钧这么多年身经百战，这一点再清楚不过。
　　曲正杰恍然大悟，他这才明白白天魏钧那句“平都又不是只有他一个西宁人”，是什么意思。
　　参与下毒的并不一定是西宁人，但在西宁人那里一定可以查到毒药。
　　那么就意味着……
　　“卢公子是被栽赃的？”
　　话一问出他自己就肯定了，原来今天将军带人搜查卢静城家里并非是为了问罪，反倒是在保护他。
　　苏芩芳接着说了下去：“我先前不知道梁王的目的，所以没反应过来。小卢的母亲病得很严重，他家最近买了大量药物，想混进去几味毒药绝不算难。按那人的想法，不管中毒的是陛下还是雍王，太医院一时都会顾不上他家，等到能抽出太医去他府上诊治，发现毒药的问题，时间也拖过去了，到时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就算我们心里不相信，面对铁证小卢也会百口莫辩，再加上他那特殊的身份……人们一定会认为，是小卢心怀怨恨向陛下复仇。”
　　他心里淡淡地喟叹，不说别人，就说他自己，今天在卢静城家里看到毒药的那一刻，又何尝不是本能地这样以为。
　　他略带不满又有些懊恼地哼了哼，飘出一句，“算你聪明”，却不知道是在夸赞魏钧料敌机先，还是在夸他们的对手，那位用自己的性命下棋的西宁前任王世子。
　　话说回来……当初他们在上凉城里翻云覆雨的时候，又何尝能够预料还会有今日的风波？
　　到此所有人都已经大致明白了如今的形势，魏钧咳了一声，略提高了一些声音总结：“目前所知，雍王所中的毒药来自西宁梁王，但实际下毒的另有其人，最大的可能便是我们一直在追查的那位密探首领，虽然我还没有想清楚他这样做的目的。毒药能放进小卢家里，说明他家肯定有对方的人，我今天把小卢押回来，便是为了让他们误以为我们已经落入圈套，以为自己暂时安全。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查出这位敌人的身份，拿到他给雍王下毒，包括先前谋害孟梁的证据，才能光明正大地处置。正杰，你继续带御林军配合贺大人；芩芳，宫里的事你暂时不要管了，我需要你跟小卢一起帮我做一些事；褚先生和阿琇随时听我调遣。”
　　他语气转沉，目光严肃，“别忘了我们还有一个朋友在南林，已经等得急了。”
　　众人顿时肃然，春蒐之前他们都是按最坏的可能做的准备，绝对的兵力在手，平都不管闹成什么样都有把握镇压下去，不过几天的时间，等到皇帝醒过来一切都好处置。怕的是万一在这之前，南林的郑经纶和那几个几乎已经摆明和朝廷撕破脸的镇抚使趁机起兵作乱，那损失就真的大了。
　　想到这里，朱琇突然开口询问：“将军，既然如此，要不要先把其他国家的使团，以及南方诸侯的嫌疑查清楚，好让他们尽快回去，减轻一些平都的压力，也免得万一郑经纶起兵，湘水以南都没有军队能阻拦。”
　　魏钧笑了笑答他：“已经闹成这样，不如彻底查清解决之后再放使团回去，还能少丢点人。至于郑经纶，我有办法对付。”
　　他颇有些心不在焉，这一天很多事情都发生得太突然，他虽然应对得堪称完美，在那样极端的情形下依旧保持了一贯的冷静，拿回了主动权，可与此同时撞进他手里的线索太多太杂，他总感觉有些困扰他许久的真相已经呼之欲出，可在那灵光闪现之前，他依旧被困在重重叠叠的迷雾中，且越来越错综复杂。
　　而且有一件事他没有说，今天卢静城的反应他总觉得有些奇怪，好像还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在他的推想之外。
　　他一边寻思着，又分出了一线心神应付眼前这几个人，他缓缓起身，一合掌话说的稳稳当当：“好了，就到这吧，诸位都先回去，天明之后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抓紧休息。”
　　苏芩芳曲正杰等都默默起身，朝魏钧行礼后往出走，为方便联络他们都干脆直接住回了王府原来的地方，离这儿也就两三个院子一会就到。谢詹之动作迟疑走在最后，人都出去了他还在门口磨蹭。魏钧没催，温和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果然他犹豫了好一会，最后在门前站定，朝魏钧一躬身，开口道：“郡王……”
　　他舌尖一转，自己改了个称呼，“魏大哥，詹之有一事不明，不知能否请教。”
　　魏钧挥手示意他坐回来，“当然可以，你说。”
　　其实以他与方谨初的本意，都不想让这孩子这么早掺和到这些事里来，奈何两次恰逢其会，到现在他反倒陷得比谁都深。
　　但也许以这孩子的天份，能够看到一些自己看不到的角度。
　　“您说的梁王的目的，詹之已经明白，可我还是感觉奇怪，为什么您明明在知义伯家里搜出了毒药，却还能肯定此事与他无关？万一他真的跟梁王有瓜葛，下毒的人真的是他呢？而如果您能够肯定不是他，又为什么不继续查他府上的下人，不审问他那些药的来源？”
　　魏钧慢慢笑了，虽然没给自己什么启发，但这孩子真的是很敏锐。
　　他坦诚地答他：“你想的很有道理。我的确并不能彻底排除他的嫌疑，只是就目前来看是他的可能性不大。知义伯并不是个性格强硬的人，他从小就厌烦打仗，母亲和妹妹又都在身边，没那么容易做这种会连累一家人的事。至于我为什么不从他这里继续查下去，一是因为他这边价值最大的就是那几味毒药本身，那些人埋得很深，查出来几个卒子意义不大，就像咱们查出孟梁身边有问题的人，也没办法顺藤摸瓜。第二，他毕竟是陛下的朋友，有些事我不能越过陛下去做，就算他真有什么也得等陛下醒来之后亲自决断，明白了吗？”
　　谢詹之心悦诚服地点头，魏钧最后一个理由尤其能够说服他，再宽和的帝王也会有多疑的一面，越是这个时候，越得格外注意分寸，郡王无疑是最了解陛下、最会掌握平衡的人。
　　魏钧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无所谓地笑笑，自己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一样对权力二字痴迷，会像研究兵法一样探究君臣之道，而现在，其实他只是因为尊重他的爱人，并且不想让他伤心罢了。
　　另外……他心里微微一动，在自己年轻一些的时候，他也一样谨慎多疑，从不介意从最坏的角度揣测人心，别说今天这种实打实的证据，只要他觉得有一线可能，就会在心里一直戒备着。可他先是在义父身边耳濡目染了好几年，后来又再度遇上惠宁，一直走进他的内心，那里永远有一种力量，使惠宁不管有多少复杂的经历都不放弃对人最初的善意与信任，这种力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以至于哪怕惠宁此刻并不知情，他也不愿意贸然去怀疑惠宁信任的人。
　　这样的心意他不必向任何人解释，只是此刻他忽然有些想念刚刚才见过、只有一墙之隔的惠宁，很想再摸一摸他的头发把他抱在怀里，虽然现在不能去打扰实现不了，但就远远地站着看一看他那也很好。
　　他压下去心中的蠢蠢欲动，自认为非常耐心地温言问谢詹之：“对了我还没有问你，陛下叫你留意视疾的权贵，可有什么发现？”
　　这话魏钧问得很随意，并没抱什么希望，因为就算那个幕后之人在永华宫露过面，他也并不认为众目睽睽之下对方能露出破绽叫谢詹之察觉。可是只见那孩子脸上的犹豫更加严重，绷出一副完全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严肃，在魏钧追问的时候就把视线收回到了自己身前的地砖上，牙齿咬住下唇。
　　魏钧不由诧异，“你想到什么了？”
　　“郡王……魏大哥，我今天在永华宫躺了一天，一直在想那人对雍王下手的目的。”
　　魏钧脸色慢慢往下沉，目光闪动，这是个非常关键的问题，也是他思路怎么也走不通的一点。
　　“我有个猜想，胡乱猜的，请您只当我是胡言乱语……如果万一有一天，我是说万一，雍王殿下没救回来，而陛下也遭遇了什么不测，最有可能继位的，会是谁？”
　　他闭着眼睛以一种豁出去了的精神把这几句话一股脑地说出来，然后就开始后悔，下一瞬，他忽然听见“呯”地一声椅子翻倒发出巨大响动，吓得他忙睁眼去看，只见魏钧站在侧翻的椅子前面，险些把桌案一起撞翻，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震动。
　　谢詹之马上跟着跳了起来，想开口，又因为魏钧的表情太过凝重而咽了回去。
　　巨大的震怖潮水一样在他心里涨起，上面还浮着一层隐秘的沾沾自喜，这一次可能真的让他蒙对了。
　　那层薄薄的窗纸被谢詹之一句话捅破，魏钧终于看见了脑海中一直存在的那个盲点。
　　他到底有多蠢，才会把那个人的最终目的局限在扶立幼主挟持天子上？如果那人自己就有资格继承皇位呢？
　　他抬手按着额头，许多先前想不通的细节闪电击破云层一样在他脑海中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让他头皮都隐隐作痛：为什么那人会在先太子和睿王之间反复无常；为什么那人能操纵那么多埋在暗处的棋子，知道那么多不为人知的隐秘，却偏偏对十七年前那件事一无所知；为什么他能不露痕迹地诱骗陈隅、胁迫华歆公主；为什么，他可以在已经被清洗过一轮的宫禁里轻而易举地对怀璋下毒。
　　他一定是早就在宫里埋好了这条线，只是因为有张院判在，他担心寻常毒药不能十拿九稳地要了怀璋的命，一直等到梁王这么个契机撞进来才骤然出手。
　　微薄的云层给月亮笼上一层薄纱，然而这一刻某人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说，随意干涉别国内政是会遭报应的，哪怕你是主角也一样。

216.父子
　　“父亲，这么晚了，您还没睡？”方槿凌从自己的书桌后面起身，快步上前去迎方岩。
　　他恭恭敬敬地行礼，腰还没弯下去，就被方岩托住，在他手上拍了拍，温声道：“自己家里，不要这么多礼。”
　　他松开儿子的手，在书房他日常坐的那张铜官帽椅上坐了，拒绝了儿子捧过来的茶：“太晚了，不喝了。你快坐。”
　　方槿凌依言放下盖碗坐在了父亲下首，侧着身子道：“父亲这么晚过来，可有什么吩咐？”
　　这种话方岩听儿子从小说到大，直到现在每听一次依旧会心虚。
　　郑亲王府里有一件事情，上至老太君，下至一个门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便是从世孙殿下懂事之后，老王爷最看重的便不是任何一个儿子，而是这个孙子。
　　甚至连方岩这个世子之位，也是老王爷当初为了早早定下方槿凌做他的继承人，才特意上表请封的。方岩知道父亲对这个孙子是真心疼爱，知道他看上了一户读书人家的女儿，便打破门户之见替他求来做了正妻；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他这个儿子，也常常是让孙子转达。
　　他这个做父亲的在儿子面前从来就没什么底气，虽然这个儿子不论是人品还是才学确实是不负众望，人前人后待他也从来都一丝不苟，从小到大只有给他脸上添彩的，从来没叫他难堪过。走到外面在宗室子弟面前，除了“郑王世子”这个封号，他听到最多的称呼，不是“郑老王爷的儿子”，便是“槿凌的父亲。”
　　方岩把已经非常和缓的口气又放缓三分，含笑说：“没什么，不过来看看你这边一切怎样。突然发生这么大的事，为父心里有些不安稳。今天秦老侯爷在宫里大闹了一场，还好魏郡王没跟他计较，连句‘闭门反思’的重话也没说，倒是为父说错了一句话，亏得刘老大人提醒……”
　　他就这么絮絮叨叨地跟儿子把这一日的见闻都倒了出来，没什么条理也说不出个什么主张，方槿凌听了两句就明白父亲这是觉得不踏实来找他说闲话，于是不提问也不打断，安静又认真地听着，一直等到方岩把想说的都说完蹙着眉陷入沉默，才温柔地笑了笑，扬声朝外面要了一壶热水，取了一只描金龙凤的白瓷盖碗倒了半杯递给父亲。
　　“儿子没搁茶叶，您润润嗓。”
　　等着父亲把盖碗搁下，方槿凌徐徐说道：“您不要担心，魏郡王和陛下都是心胸极宽大的人，现在稳定时局、追查凶手才是最紧要的事，些许言语他们不会放在心上。”
　　方岩立马咽下喉咙里那口热水，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说时局——依你看，陛下中毒这事到底是谁干的？会不会……咱们可要准备些什么？”
　　方槿凌失笑，“您高看儿子了，刑部那么多大人都还在查，凶手是谁儿子怎么会知道，没有根据这话又怎么好乱说。至于说准备，咱们不过是闲散宗室，就算想帮忙能做得也有限，郡王应该也没对父亲提多少要求，儿子猜测，应该是会拜托父亲出面安抚一下其他几家邻居，说不定还要见见南方那几家军侯？”
　　方岩连连点头：“你猜的一点不错。说起来从敬文皇帝算起，咱家已经是跟嫡支血脉最近的了，这个时候自然要我们出面代表宗室安抚勋贵，这也是咱们应尽的责任，为父倒不担心。”
　　“那父亲担心的是什么？”
　　“担心也说不上，我就是觉得最近好几桩事都没个着落，轻车都尉出事就查得不了了之，算时间忠勇公应该也得了消息，还不知道他接不接受得了；南方有些军侯还没在新政上有个态度，陛下却好巧不巧地在这节骨眼上出事了，虽然张院判说不至于威胁性命，七八日就醒得过来，可那也是动摇国祚的大事……为父就生怕再出点什么事，现在这局面，那么多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万一郡王压不住……北靖万万经不起第三次政变了！”
　　“您说得对，”方槿凌收起了用来安抚父亲的笑容，也严肃起来，“儿子倒认为，如果说一年……准确来讲是去年七月之前，这样的风波足以让朝政再次动乱，可以现在的局面，只要有大司马在，而陛下又果然没有性命之忧，就不至于出太大乱子。”
　　方岩闻言稍稍安心，吁了口气。
　　“可问题是……”方槿凌垂下眼睫，声音很低很低，“大司马真的能够信任吗？”
　　方岩让他这句话吓得差点没跳起来，胡子猛地一抖，不自觉就提高了嗓门。
　　“你说什么？”他被这响动惊到，声音又落了下去，拧着眉呵斥：“放肆！这话若传出去会惹多大祸！你比我清楚！”
　　父亲动怒，方槿凌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弯了弯腰先告了声罪，“儿子失言，父亲恕罪，”然而很快他又道：“儿子也只是照常理推想罢了，毕竟陛下身边所有的防务都是大司马一人负责，禁军和御林军都在他掌中，当年从靖安到丰野，为了刺杀他羌戎和西宁搭进去多少刺客都无功而返，现在平都人多口杂谁都清楚，儿子实在想不出来，如果魏郡王全力以赴护着陛下，不说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世上可有人能不经魏郡王允许，接近陛下周身三尺？”
　　这确实是实情，方岩顿时语塞。他忽然就想起今天在永华宫里听见秦原喊的那些话来。
　　不管怎样，陛下有任何损伤，宣宁郡王是第一个难辞其咎。
　　“……何况陛下本人也绝对不是能轻易对付的。如果不是身边信任的人，以陛下之能怎会让旁人得手？”
　　这句话的说服力更强，方岩是隐约清楚方谨初来历的，他父亲出于对孙子的爱护，再加上当年槿凌年龄还太小，那些肮脏的事都被父亲隔绝在外，一点没让槿凌接触，反倒是他这个素来平庸的儿子，还曾在某些时刻机缘巧合碰触过一些往事的影子。
　　那些往事，仅仅碰触一角，就给方岩心里埋下了深沉的恐惧，他有时实在不理解为什么父亲韬光养晦了这么多年，会在今上从天而降的时候不计得失地为他出力，他甚至相信就因为这个，陛下恐怕已经对当年他父亲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心知肚明，他还猜的出来一点父亲离世的真正缘由。
　　不过他也并不认为父亲这么做是错的，因为这件事情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只是以他平庸的想法来看，难得陛下心胸豁达不计较，他们一家实在应该想办法离开平都这个权力漩涡，比方说向皇帝讨个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做封地，不需要太大，几个县就好……
　　想远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思绪重新放到儿子那看似匪夷所思的话上来。
　　“啊，凌儿你坐下……你这样说也不是没有道理，可为父怎么想都觉得……说不定百密真有一疏呢？徐相跟贺尚书哪个是眼里能揉沙子的？刘老大人也护着魏郡王，如果郡王真有问题，他们能没察觉？听说陛下昏迷前亲口下的旨意命魏郡王监国，说明陛下也是信任郡王的……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
　　就见方槿凌重新坐回去之后，听父亲越说越肯定，他却露出了个诡异的笑容。
　　“没什么，父亲说得对。儿子就是忽然想起前朝一个典故，监国的太子以为老皇帝病重，做了些不合法度的事，谁知道他父皇只是装病试探他，就这么丢了太子之位。”
　　方岩愕然：“你是说……陛下其实没事，是为了试探郡王？”
　　方槿凌摇头笑道：“胡乱猜想罢了，儿子只是对这件事情觉得奇怪，现在才过去一天，谁知道真情究竟如何。父亲还是不要多虑，反正不论是谁想做什么，都动不了您的位置，您只管顺其自然看着便好，外面的事情儿子替您料理。”
　　方岩稍稍心安，慢慢起身，摆摆手拒绝了方槿凌送他，背着手出去了。
　　没有看见身后儿子深思而凝重的神情。
　　今夜月光依旧明亮，甚至看起来比前一日还要圆润，高悬于深渊一样的天际，照见人间数不清的隐秘心意。
　　就在方槿凌对皇帝中毒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皇城之外的一处官邸，有一位神秘来客上门。
　　“恩师！”
　　徐近儒从自己书房临时休息的卧榻上匆匆披衣起身，几步绕到了屏风外面，贺铭忙迎上来拱手，徐近儒按住他，“什么事？”
　　今天皇帝和郡王两个人把朝政全扔给了他，一天而已倒也不算多大负担，只是有些事情需要未雨绸缪，才让徐近儒一直忙到深夜。然而他刚刚歇下，这位得意门生就夤夜前来求见。
　　听着老师宁定的声音，贺铭心里稍安，他仍旧坚持行了礼，然后开口第一句就直奔主题。
　　“恩师，学生查到了一些线索！学生今天跟着郡王去大成驿，在路上……”
　　徐近儒皱着眉打断他：“这些暂且不必说，你只说你查到了谁身上？”
　　贺铭哽住，目露惶惑，张了张嘴却没话出口，这位老刑名再想不到自己会有查到线索却不敢面对的时候。徐近儒却浑不在意，低头掸了掸自己所穿布衣的袖子，一并掸去了刚才灰尘一样的那点急躁，语气恢复了沉静。
　　“说吧，多了不起的人物，让你天明也等不得就来见我，见了我还不敢说？”
　　贺铭听出了老师话中嘲讽之意，心想这次可能还真的要让你老人家出乎意料了。
　　他平平板板地道：“没什么了不起，就一个从六品户部小官，库部司监丞曲正延。”
　　拜曲家除夕献美那场闹剧所赐，徐近儒记住了这个小官的名字，知道此人是昭节侯曲正杰的堂兄，他脸色慢慢变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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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百尺竿头
　　最要紧的几个字已经出口，贺铭不再遮掩自己的忧虑。
　　“学生本来只是发现了人群里他的两名家丁形迹可疑，直到查到他府上才感觉不对劲。四月十三的时候西宁梁王在醉月楼宴客，其中就有这位曲监丞。学生还查看了后宫女使的名单，才发现他的胞妹，除夕时候给陛下献舞过的那位曲氏小姐，居然也在新一批进宫的宫女名单上，而且千秋节当日，她就在太极宫服侍。”
　　他咽了咽吐沫，小心翼翼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学生还查到，四月十四曲监丞托一位出宫办事的内监，给曲宫女带了一包药材，说是家里医治千金科的偏方，那包药材学生已经悄悄派人去搜了。恩师，万一真的是曲氏兄妹，学生该怎么办？”
　　他的意思徐近儒自然清楚，曲正延兄妹当然不算什么，可问题是如果投毒案真的与这二人有关，那便是诛九族的谋逆大罪，曲正杰亦在连坐之中。
　　“不对，我记得郡王当时说，曲家早就把昭节侯一脉在族谱除了名？”
　　贺铭闭上眼叹息：“那是当年。曲将军封昭义郎的时候，曲氏族长和几个宗老就把他又加回了族谱，虽然当时曲将军还在西宁打仗，本人可能都并不知情，可如果要看纸上的证据……很难办。”
　　“这件事情，你跟魏郡王说过了吗？”徐近儒缓缓道。
　　贺铭摇了摇头，低声说：“此事到现在为止除了学生与恩师再无第三人知情，连学生派出去查案的人，也没告诉他们始末。学生想先问问恩师的意见。”
　　两人在青灯如豆的书斋倚窗而坐，互相对视一眼，便看懂了对方心中的戒惧。为什么不告诉魏钧？是怕这件事被他遮掩下去？还是怕他铁面无私不愿意遮掩？
　　“恩师，宣宁郡王这个人，您怎么看？”
　　徐近儒眉头轻蹙，低斥道：“有话直说，不是你打哑谜的时候。”
　　贺铭又是一顿，从善如流开始竹筒倒豆子：“学生在陛下登基之前，和魏郡王并不相识，不敢说对他的人品有几分了解，只是在最近发生的几件事中，学生有几点疑问。”
　　“先说上元夜那场何家孙子拐卖案，陛下和郡王的分析是那帮人不知怎样查到了他们的行踪，拐走那小孩是为借陛下的手除去老包。可以说得通，但您不觉得，整件事都有些凑巧？据说陛下的行程完全是和郡王凭心情决定的，何家祖孙也是郡王的朋友，怎么就那么容易能泄露出去？要知道如果没有这件巧事，让老包一直查下去，说不定此刻我们就不必在这里胡乱猜想幕后主使？”
　　“至于轻车都尉的案子，学生就更看不懂了。难道说麻痹所谓的幕后之人比稳定南方勋贵的人心还重要？还有这一次，就算雍王殿下中毒是因为对方手段太厉害防备不了，可是恩师，依学生看，这事怎么也不至于闹到让陛下亲自冒险的程度？郡王治军的本事天下无双，可治国却不一样，破解阴谋诡计又是另一回事。现在平都聚集了北靖八成以上的权贵，而都城防卫、陛下的安危、朝政要务都由郡王一力承担，学生就是担心……人力终有尽时，若一时顾此失彼，又无人可以担当局面，天下岂不危矣？昭节侯是郡王的左膀右臂，这节骨眼上如果把他连累进去，学生实在怕还没等查出来下毒的幕后黑手，先给自己人添了麻烦。可如果瞒下来不说，此事发展到现在已经成了谋害陛下，哪能像先前孟公子的案子一样不了了之？学生实在是左右为难才来请教恩师！”
　　徐近儒还是第一次听他这个学生洋洋洒洒说了这么一大篇话，里里外外不过一个意思：他不怀疑某人的用心，却怕那人担当不起。
　　这想法再正常不过，毕竟几十年来，所有人对“武夫”二字都很难有别的印象。当初靖安亲王天纵英才，沙场上战无不胜，下马搞民政亦是好手，把边关生生治理得比钦州还繁华，可对于最核心的那部分朝政依旧可以说是一窍不通，连心性都是皇族之中的异类，平生最不耐烦勾心斗角的那一套权谋之术。作为他的养子，同样是在马背上纵横无敌的魏郡王，若要动武谁都不会怀疑他的实力，可论起治国之道或是人心诡术，贺铭对他没什么信心也属应当。
　　徐近儒忽然就想起他刚被召回平都时，从魏钧手里接过来的政务，以及这些日子以来关于新政的商讨。他笑容有些复杂的意味，姿态反倒松懈了一些，手指在竹椅扶手上“嗒嗒”敲了一阵，慢慢吩咐道：“你所说的我会考虑，你暂且不必多想，郡王远比你我了解陛下，有些事情他替陛下挡在前面，却未必是他的主张。况且陛下既然如此信任郡王，你我岂能明着违拗陛下的心意，不管查到了什么，都只管如实上报给郡王，别自作聪明。”
　　贺铭忙站起来应了“是”，再抬头徐近儒却不再看他，侧转身子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打，似在思考什么艰难的决定。
　　贺铭没敢再问，弯着腰退了出去。
　　同一时间，左相大人谆谆告诫自己的门生，刚送走父亲的方槿凌还没歇息，就迎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妹妹可真叫我惊喜，”方槿凌扶额，“虽然你我是兄妹，可这大半夜的你这副打扮闯到我这里来，万一叫我的侍卫当成刺客伤了妹妹怎么好。”
　　华歆公主把蒙面的黑布压在颔下，冷冷地道：“你别装傻！我为何而来你会不清楚？”
　　方槿凌一脸无辜，手里捏着方岩刚用过的盖碗还没来得及收拾，往后退了一步说：“你说什么胡话呢？妹妹有何贵干我怎么会知道？”
　　他也不看华歆，抽出一条手巾擦拭茶碗，华歆公主怒上心头，袖子猛地冲着方槿凌怀里击去，方槿凌躲闪不及，茶碗落地发出脆响，门外立马就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有人站在窗户外面轻声询问：“世子安好？”
　　而方才方岩过来的时候，这些人的踪影一个都没见。
　　“没事，我失手打了个杯子，明天再收拾。”方槿凌忙扬声唤了一句，待那人退下后，沉下脸来看着华歆公主。
　　“这可不是你的公主府！你再乱来闹大了我不负责给你收拾！”
　　华歆公主毫不退让，与他针锋相对：“你不怕向旁人解释我为什么来找你，孤又有何惧？你的手都伸到陛下身上了，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你又何必遮掩？你莫非怕让王叔知道，从此不认你这个逆子？”
　　方槿凌神色变了几变，忽又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你莫非以为，陛下中毒是我下的手？”
　　“难道不是？”华歆公主眉毛一立，隐隐藏着杀意，腰侧露出一截剑锋的反光比月光还冷三分。
　　方槿凌举起一只手，夸张地挑眉，“冤枉啊，愚兄哪有那个本事，能叫咱们那位天纵奇才的陛下吃亏？我承认我前几天在云山的时候要挟过你，可孟氏本来就是你的敌人，我除掉他也算帮你的忙，还让你未婚夫看见了你对他是何等地情深义重，妹妹犯不着这么恨我吧？”
　　华歆公主根本就不相信，又往前踏了一步厉声道：“休要信口开河！你的图谋瞒得过陛下，却瞒不过孤！装模作样叫人恶心！当初你在孤两位兄长之间挑拨离间，孤便知道你不怀好意，现在放眼整个平都，除了你又有谁还藏着这等大逆不道的心！”
　　方槿凌不笑了，冷哼一声，“你口口声声说我挑拨离间，却不知道若是没有我，你那位多疑的太子哥哥眼睛里面又怎会看得见你？先帝夸你孝悌，给你的封地比本朝任何一位公主都优厚，里面有多少是我的功劳？现在你相信你那惠宁弟弟愿意庇护你，想把我踢开干干净净地当你的长公主，那好，我替你扫平后患，不求你谢我，只是别什么事情都往我身上栽！你那弟弟和小叔子哪一个是好相与的？我何德何能害得了他？你可太高看我！”
　　华歆公主听见他说前半段话便想反唇相讥，可听到最后一句，突然又觉得他说得也没错。她同样认为凭那两位的手段，不要说有什么疏漏，就算他们一起把自己的脑子扔出来当个摆设，也不至于在方槿凌这里吃这么大的亏。
　　当然此时的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面那人真正出手的目标是谁，就像方槿凌也同样困惑无比，他的人究竟出了什么差错，事情到底有没有成功。
　　如果说之前他还有什么妄想，自从他在云山亲眼见到方谨初的身手，就彻底断绝了直接对他本人下手的念头，而魏钧有多不好惹他一直都清楚，所以此刻他才会坚信，那两个人甭管谁出事都一定是因为他们互相算计。
　　他从来就不相信至高的权力当中能容得下两个人，更加不相信谁会放弃唾手可得的一切真心退让。先前不过是外敌尚未除尽，那个位置不管谁坐都不稳当，而现在皇帝眼看离真正坐拥天下只有一步之遥，不管他们谁先耐不住，选在这个时机动手都理所应当。
　　他忽然生出一线侥幸心理，他今天已经从父亲口中确认了皇帝确实已经中毒昏迷，那是不是说明……占上风的是魏钧？万一他的人也已经得手……除非姓魏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自己称帝，不然他总要拥立一个宗室。
　　只是可惜陛下这么一中毒，今日之后宫禁封锁，他暂时确认不了废帝那个儿子的情况，很多事就不敢贸然动手去做。
　　而他手中恰恰便有一根现成的筹码，足以打动那位位极人臣的魏郡王。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顿时就像野草春水一样除之不尽断之不绝，从窗缝里透进来的星光便恰似皇帝冠旒上的那一串串明珠，指引着他向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真的不是你？”华歆公主狐疑。她本以为是眼前这人动的手，想用她手中的把柄威胁他交出解药，她有些失望，却也在无形中松了口气。
　　“真不是我，”方槿凌忽然之间不再阴阳怪气，笑眉笑眼地倚上了身后的高几，竟恢复了平素在人前的那般气度雍容，而嘴里说的话也再没有任何顾忌。
　　“妹妹想想，如果我果真有这个本事，我挑什么时候动手不好？现在这节骨眼上，那么多人看着，我就不怕给旁人做了嫁衣裳？妹妹就算不愿意相信我的人品，也该相信我方槿凌不是个蠢人。”
　　他吐气如春风，贴在华歆公主耳边，“妹妹还是早点回去吧，我这儿干的可不是什么好活计，你牵扯进来小心将来说不清。当然，如果你拿得到任何证据，尽管去跟你小叔子告密，我等着。现在想要挟我，还早了点！”

218.一日无君
　　十年之后，如果要问平都百姓对绍安二年的印象，可能大部分人都是麻木的。北靖立国已经百年有余，从高祖到武帝，都城发生政变的次数满打满算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三年多——一年来一次，还都是在上半年，眼瞅着这一年王朝摇摇晃晃挺过了一整个春天，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夜之间又被拉进了山雨欲来的迷雾中。
　　各方人马迥异的心思又酝酿了一日，四月十八，闭锁的城门还没有开启的迹象，宣宁郡王命人开启了宣政殿，在龙椅下一级的台阶上另置了一张紫檀嵌桦木鎏金的交椅，郡王高坐其上，昭节侯就像服侍陛下一般手按佩刀站在他身后，另一边却不见荣德甫那个老太监的影子，换作了另外一位脸生的内侍。
　　见到此等光景，朝臣们都在原地愣住，不知道该怎么行礼，更不知道要不要抗议。今天本不是正经朝会的日子，宫里却来人一大早就把他们都召了进来，连本无朝职的南方勋贵们亦在其中，把宣政殿填得满满当当，他们还以为是陛下苏醒，结果正当他们等得开始心焦的时候，就见到魏钧一身玄墨蟠龙郡王朝服目不斜视地从后面走出来，坐在了前方空着的那张椅子上。
　　“诸位，国不可一日无君，现在陛下龙体欠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苏醒。陛下昏迷之前亲口将监国之权交给了孤，一大早请诸位大人过来，就是想和诸位商议个章程。”
　　魏钧开门见山，无视了满朝文武僵硬的神情，“程”字的话音就像直接扔在丹墀上一样，不容任何人质疑，一句话之后他便微微后仰，不再说别的，面无表情等着底下众臣的反应。
　　包秉轩感觉额上有细密的汗水往出渗，箍在头上的幞头似有些发紧，他偷偷抬头隔着两列去看好友贺铭的反应，没瞅出个所以然，只看见了他眼底的青黑。他脑中一片混乱，就在前天刚听说陛下出事的时候他还没怎么多想，平都的大小官吏都已经习惯了陛下和魏郡王之间的“君臣一体”，可也许是魏钧坐的那张椅子金漆太过晃眼，他心中忽然就生出了丝丝缕缕不大好的预感。
　　此时此刻这样的行为，实在太像某种前兆，而魏钧这般做派不是逼着他们站队又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早上一路匆匆赶来，从朝凤门一直到宣政殿，这一路站着的卫兵都不再是原先靛青袍服的禁军，而是换成了黑衣铁甲的宣宁卫，而这两支军队原本就都属于魏钧，平都也一直牢牢在他掌控中，本没什么必要特意把御林军更换成他的私卫，这不是明晃晃的昭告，提醒他们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握在他魏钧手里？
　　“下官遵命！”
　　这一声简练的答话打断了包秉轩的胡思乱想，他惊讶地抬头，第一个站出来表态的居然是左相大人徐近儒。
　　这位素有刚正之名的文臣之首，在百官之前一撩袍袖跪下，对着魏钧行了个稽首礼，只是额头与手背相触的时间比见君时略短了一些。
　　包秉轩有些发懵，但是容不得他多想，紧接着户礼工三部尚书等重臣们也跟在徐近儒后面跪地行礼口称“遵命”，霎时身边的同僚们一个接一个地矮下去，包秉轩忙也跟着跪了下去。
　　然后他余光看见侧前方有一小撮人鹤立鸡群地站着，为首的正是他那好友贺铭。
　　以及他才注意到，中书令刘大人不知何故未到，是以所有人观望的对象都只剩下了左相，结果反倒是左相自己的门生率先唱起了反调。
　　有他这么个人带头，又有好几个将跪未跪的膝盖一紧又重新站直了，其中便有颇受陛下赏识的礼部丁侍郎，而南方诸侯站着的那一边，临湘侯没有见到，其余各军侯大多也跪得很快，却也有几人仍坚持站着，河源侯便在其中。
　　殿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魏钧没立刻开口让众人起身，也没向贺铭说什么，只把目光冷冷地投了过去，压迫的意味毫不掩饰。
　　包秉轩的心立马揪了起来，他开始后悔自己跪得太快，然而这时候他总不能当场反悔再站起来？
　　等等，为什么不能？
　　他一咬牙，腰刚弯下去一半，居然在离地半尺的距离停住了，然后按着地面摇摇晃晃地又站了起来，也不说话双手拢在袖中就那么低头站着。
　　有人的眼中便浮现出笑意，嘴角勾了起来，很快又强忍着压了下去。包秉轩感觉到他身后跪着的同僚在伸手扯他的裤腿，还听见了轻轻的咳嗽声，他统统置之不理，心想就算他什么都做不了，总也要在此时此刻替他的朋友分担一些压力。
　　只是他不知道，其实贺铭此刻心中虽然紧张，可担心的内容完全不是他想的那么回事。
　　就在跪着的人感觉到膝盖发酸的时候，魏钧终于开口。
　　“贺大人，你这是何意？”
　　开始了。贺铭深深吸气，然后踏上一步朗声道：“下官有一事请问郡王。”
　　魏钧下巴一扬示意他说，贺铭便谁也不看快速地说：“下官前天查到一条线索，得知曲正延曲监丞和陛下中毒之案有些干系，另外查明千秋节当日在太极宫侍宴的曲氏宫人系曲监丞胞妹，下官查案的人在她院子里发现一处泥土有异，挖出来之后太医院张院判在其中验出了残留的药粉，证实确为陛下所中之毒。”
　　“下官请问魏郡王，”他顶着殿里不止一处的抽气声，抬头直直地看向魏钧，“对这两位谋害陛下的重要案犯可有什么想法？”
　　听见这样耸人听闻的说法，魏钧却居然笑了笑，把梗着脖子的贺铭放在一边，先朝徐近儒等跪着的群臣客客气气说了句“诸位大人请起”。
　　徐近儒率先起身，而其他行过礼的朝臣站起来之后都有意无意地与一直和魏钧僵持的那些人隔开了一点距离，官员的队伍开始变得零散，乍一看就像不分班次胡乱站立一样。
　　贺铭的袍袖摆了摆，就要继续追问，魏钧恰比他早一瞬开口，把他的声音迎面撞了回去。
　　“孤不知道贺大人是什么意思。这个案子是贺大人独立追查的，孤在听到这个结果之前除了命所有属下全力配合，并未过问案情，而据孤所知，昨天贺大人查到曲氏宫人的时候，此人就已经自尽了，孤倒想问问贺大人，她一个小小的宫女，哪来的胆子敢谋害陛下？背后是何人指使？又与何人同谋如何得手？听说曲监丞全家都被贺大人关进了刑部大牢里，一整夜过去了，贺大人可审出了什么结果？”
　　贺铭顿时语塞，他身边经手的主司见上官受窘，大着胆子替他禀道：“回郡王，曲正延和他妹妹一样，刚抓进牢里，就毒发身亡了。他的家人都对他做了什么毫不知情，一直在牢里喊冤……”
　　“就是说没有结果，也不会有结果了？”魏钧“哼”了一声，冷冷地道：“孤不问你查案不力，已经是看在陛下信重你的份上，贺大人却拿此事向孤当面质问，又是何用意？”
　　包秉轩终于听出了门道，前天大成驿起火、西宁梁王身故他已经知晓，魏钧抓了知义伯他亦有耳闻。知义伯是陛下的故友，陛下登基以来很受重用，曲家却牵扯到了魏钧的得力臂助昭节侯，而现在魏钧既不公布知义伯和此案的关系，贺铭的线索还在曲氏兄妹上断了，难怪好友不愿在大庭广众下向魏郡王低头。
　　“臣有所失职，待陛下苏醒之后臣自会向陛下请罪，但是臣的失职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代管御林军、负责陛下安危的昭节侯曲将军！现已确认曲正延罪犯谋逆，曲将军与之同出一族，在三服之内，为何还能够堂而皇之地立于此处？永华宫自昨日起就被你封闭，连郑亲王和左相大人探视都被你挡在门外，今天一早皇城之中的禁军和宫里的御林军都换成了您的亲卫，郡王殿下，下官想请问您，您有何资格如此行事？又有什么资格代陛下监管国政？”
　　“咳咳，”徐近儒往后侧身，唤了贺铭的字，“魏郡王监国，是陛下亲口吩咐的，我与你都在场，你莫非忘了不成？还不快向郡王赔罪！”
　　贺铭难以置信地望向徐近儒，包秉轩亦暗中皱眉，徐大人何等胆魄，便算陛下说的话有什么不妥也是敢当面驳回的，他身为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多少年凭借一身傲骨在朝堂上与军方分庭抗礼，为何会对行事可疑的魏郡王如此毕恭毕敬？
　　魏钧朝徐近儒微微欠身以示谢意，然后慢条斯理地开口：“正因为你查不出主使者，孤才要封闭永华宫，以免陛下解毒和休养期间再出什么意外。再说昭节侯，贺大人莫不是真的健忘，他的名字是曲氏族长开了祠堂亲自在族谱上划出的，除夕宴上陛下也金口玉言说明了他和曲氏一族没有瓜葛，贺大人又何必攀扯？至于孤在皇城换防——孤是陛下亲封的大司马，执掌天下军务，军队怎么调动，孤不需要跟你解释。”
　　他把目光转向了包秉轩：“包大人是怎么回事？一会跪一会站的，腰不好吗？”
　　包秉轩不料矛头这么快就转移到了他这里，他素少急智，虽然听从本心站了出来以沉默表示抗议，真被魏钧问到脸上的时候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只是怀有疑惑，却找不到魏钧言行不妥的实证，一时张口结舌，场面就这样僵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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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监国
　　而在皇城之外，有一条那么不起眼的巷子，住户大多是六品以下、没什么爵位背景的普通官员，没有入朝奏事的资格，也不在魏钧今日召见之列，此刻安静得连一声狗吠都听不见，也没有人知道，有一位在太医院供职的御医自昨夜睡着之后，就再没醒来。
　　他家的后墙之外，苏芩芳独自一人默默点燃了几本册子和一沓单独的纸页，在青天白日下望着火光出神。
　　他在魏钧的暗示下，从手上截获的那封给孟长策的密信切入，借着这次中毒案彻查了太医院，所有能证明先帝实际驾崩时间的证据都拿到了手，连同先帝临终时身边服侍的御医性命一起无声无息地毁灭在了陋巷中，从此在这世上，再没有人能够证明先帝临终那封遗诏可能有问题。
　　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的国家执行暗杀任务，手上沾染无辜者的血，用自己的罪孽埋葬这世上最惊人的隐秘，而他永远不会后悔。
　　做完这一切，他施展轻功掠出了那条巷子，连一只鸟都未惊起，他就这样穿过平都的一条条街道，一直奔向西华门。封城的第三日，聚集在城门内外等着进出的人已经明显减少，苏芩芳绕去了登城马道的小门，带着魏钧的令牌准备从那里出城。
　　踏上马道之后，有一人已经等在那里，苏芩芳见到他之后微微颔首：“静城，辛苦了，我们走吧。”
　　卢静城默默点头，把马缰递了过去，自己牵着另一匹马跟在苏芩芳身后沿着狭窄的步道一步一步地走上城墙，他们会从翁城绕出平都，不惊动任何人。
　　他在箭楼下面停步，回望这座白日里依旧宁静、不复往日喧扰的城市，依旧能在她开阔整齐的街道、恢宏高耸的牌楼与蜂房水涡一样的宫阙中读出她的威严，如同神兽一般累世累代镇压于此，容不得丝毫侵犯，遥远的钟声回荡好似潜龙低吟，震慑蠢蠢欲动的人心鬼蜮。
　　“静城，前天的事情，我很抱歉。”他忽然在耳边听到了苏芩芳的声音，微微一愣，然后在母亲重病、不速之客登门、被宣宁卫冲进家宅搜查，听闻陛下中毒，以及骤然被压上某个重任之后，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苏大哥，我没有怪过你，我理解的，换作我一定也会如此反应。”
　　他目光开始坚定，“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完成魏帅安排我做的事情。”
　　苏芩芳欣慰地在他肩上按了按，他把对方在此地的停驻理解成了担忧母亲，于是又道：“你母亲的病你不要担心，你昨天亲眼见到了，陛下和雍王都已经没有大碍，张院判今天再帮雍王清一次余毒，然后阿钧就会请他去你府上，你的去向他也会和你母亲解释不叫她挂心，等我们回来她一定能大好。”
　　卢静城忙拱手道：“让魏帅和你们费心了，多谢。”
　　他不再回头，翻身上马跟苏芩芳一前一后疾驰而去，把一城涌动的暗流远远抛在了身后。
　　“郡王殿下，”丁杭忽然出列，暂时解了包秉轩的尴尬，“明人不说暗话，您明知道下官等不愿跪您是因为什么，又何必仗势压人？”
　　他站的位置与魏钧相隔十余丈，互相看不清眼中的情绪，只能听见铿锵的话语。
　　“历来皇帝龙体违和或是外出巡幸，会指定监国人选不假，可有资格接受监国重任的只有皇子，至少也需是宗亲，从未听说过外姓郡王也可以代行天子之权，何况下官等现在连陛下的面都见不着，也并未见过明旨诏书，下官不才忝居礼部要职，实在不能坐视如此有违礼法的事情发生在眼前，您若要治下官不敬之罪，下官无话可说，请恕下官不能对您唯命是从。”
　　说完，他一撩下摆直挺挺地跪下，腰背纹丝不动，明摆着要抗拒到底。
　　方才贺铭一口一个“曲家”的时候曲正杰一直都没什么表情，听到此处却皱了皱眉，不由开口：“丁大人，那日情形如何您是亲眼看见的，怎么您……”
　　“正杰！”魏钧出声打断他，曲正杰立马住口，朝魏钧弯弯腰退了回去不再说话。
　　这么一打岔，礼部尚书反应过来，忙往外走了一步，侧着身子呵斥下属：“荒谬！你既然是陛下亲自提拔，就该知道务必要时时刻刻遵奉圣意，陛下中了奸人暗算那是意外，既然是意外，哪会有余裕再写圣旨下诏书？你还以为是听人说书不成？既有徐相、张院判等人为证，想必陛下昏迷前说的话不会有假，向来事急从权，你可莫要读成个书呆子不知变通！还不快向郡王请罪！”
　　丁杭抬头望了上峰一眼，竟朝后翻了个白眼不搭话，把老尚书险些气得背过气去，然而这么一闹，竟又有先前朝魏钧行过礼的官员或咬牙或跺脚，然后不顾一切地重新跪在了地上，向着魏钧说道：“丁大人所言有理，请郡王三思！”
　　这一批人，加上先前一直未屈服的，以及像包秉轩一般中途反悔的，已经超过了文臣总数的一半，大多都是些年轻的面容。
　　魏钧在人前与徐近儒对视，后者背对着百官不需要掩饰什么，毫不吝啬地露出了欣慰之意，魏钧亦感觉十分愉悦，只是他却还得装出一副被冒犯的怒容。
　　“人各有志，孤不会勉强，”轻飘飘的话语从头顶的王座飞出来，在殿中心思各异的人们耳旁打了个旋，“如果诸位一定要坚持抗旨，孤也只能说一句好自为之。提醒诸位一句，在陛下这里从来就没有什么法不责众，你们的前辈是怎么走的诸位可能没亲眼见过，你们能站在这里，本来也是托了他们狂妄无知的福。如果你们想好了，殿门开着，这就可以走了，孤不送。”
　　他一口一个“陛下”“抗旨”，听得跪着的那些人变了脸色。说到底他们的反抗并没有法理支持，其实当陛下在徐近儒等人面前亲口说出“郡王监国”这几个字，理和势就都已经不在他们这边，甚至就算陛下此刻清醒过来，就算魏钧有更加可疑的擅专行为，也无人能明明白白地治魏钧的罪，反倒是他们此刻的顽抗，一句“抗旨不从、扰乱朝纲”就让人无法争辩。
　　丁杭从后面看了一眼贺铭，又远远地观察魏钧的脸色。现在在进行的事情本是他们几人一起商议，按部就班地进展到此，本以为不过是配合着演一场戏，可话真正出口后他却情不自禁开始担心。他有心开口为众人解围，但他不确定自己多说下去会不会真的激起难以弥合的矛盾，而且他心中隐约有种悸动，他在这些后辈的身上看见了自己当初的影子，他还想看看他们究竟能够走多远。
　　魏钧却没再给这些人机会，而是转向了河源侯那一帮：“你们呢？宋侯？陈侯？刘侯？那帮书生们不懂事，你们不会也这般异想天开？别说陛下已经把朝务都托给了孤，就算陛下在这里，他也不会阻拦孤调派自己的下属。有些机会来之不易，不管是谁坐这个位置，都不会允许你们继续脱离兵部管辖，今日行差踏错，明天可不要后悔！”
　　对上他们，魏钧口吻极严厉，收起了所有的客气，清冷的目光逼视下去，是毫不掩饰的杀机，有如当年在千军万马之中直面敌酋，看得那群人小腿直发颤。
　　要知道，此刻魏钧手上可是握着他们每个人的把柄，陛下虽然仁厚亲自承诺了不计较，他魏钧可从来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主，那位六年前就敢带着两千人闯羌戎王庭，如果没有了陛下的管制，谁拦得住这个疯子？
　　再说他们和那帮文官可不一样，往虚了说，他们不会还抱有“等陛下回来撑腰”的天真念头，他们这些人从来都习惯从最坏的角度考虑问题，陛下已经昏迷了三天，生死皆由魏钧掌控，如果陛下从此再也醒不过来，有他昏迷前的那句话，和左相等人的支持，魏钧完全可以按自己的意愿扶立新君，到那时人人都成了他砧板上的肉；而往实了说，魏钧为了自己的名声，并且需要文臣帮自己治国，所以才会对文官们百般容忍，可他绝不会允许他们这帮手里有兵权的人在卧榻之侧，如果不能收为己用，那就只能除之而后快，再不赶紧表态可不就成了震慑旁人的鸡？
　　“卑职等谨遵钧命！”河源侯想通得很快，马上放弃了观望的念头当先跪了下来，他已经明白，不管魏钧这条船最后会开去哪里，有什么结果，他们既然此刻人在这里，就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宣宁卫在云山猎场春蒐时的军威还深深印在他们心上，早就断绝了和魏钧硬拼武力的念头。
　　而且……河源侯余光扫向跪得没比他慢多少的其余几个军侯，其实在他看来，魏钧最后取胜的可能极大，至少有八成以上的把握。今上给了他太多的权柄与信重，却又贪图仁厚的名声在他身后处处掣肘，换做是他也会想要更进一步。对他们来讲，皇帝到底怎么中的毒，最后能好成什么样已经不再重要，魏钧今天既走出这一步，就绝对不可能回头，除非皇帝愿意从此做个傀儡，不然魏钧不会让他有“醒过来”的机会。
　　河源侯开始思考眼前形势的剧变能给自己什么机会，他很容易便想到了。魏钧的威胁不在眼前而在将来，不在平都而在天下。他尽可以在自己的地盘只手遮天，可是一旦出了平都，南林的郑经纶跟割据称王之间也就隔着一块做反旗的布；临湘侯本人虽困在平都，但秦家在湘水枝繁叶茂，且一定不会向魏钧妥协；北边的孟长策刚刚稀里糊涂地死了儿子，给他个机会发泄怒火换了谁也不会错过；他自己的嫡系远在西宁边境，听说主将还换成了出身靖安的飞云侯；至于天下第一强军靖安，谁都知道他们自始至终效忠的都是故安亲王，现在陛下生死不知，他们可未必还愿意受魏钧的摆布。
　　所以他要这么迫不及待地向他们施压，急着逼百官站队，河源侯自以为想通，瞬间竟有种人生荒谬之感，想他刚来平都见到皇帝的时候，心里的计划还是帮着皇帝与魏钧抗衡，结果一大圈绕下来，最后他居然要帮魏钧平衡效忠皇帝或各怀心思的其他势力。
　　当然这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上位者总归都需要制衡，他又不像那几位当世霸主有坐地称王的实力，总要选一方跟随。大司马这个官职还是开国时从前朝沿袭下来的，当时任此职的就是北靖的开国君主本人，自他称帝后这个官衔就再没封过任何人，魏钧能让皇帝为他重开此例，足见其能，既然形势逼在眼前，那又何妨顺势而为？
　　作者有话要说：
　　一会还有一更，好歹把这一段朝争更完

220.最完美的选择
　　“郡王殿下！”包秉轩忽然上前一步，跪下来磕了个头，然后俯着身子鼻尖贴在地砖的狻猊纹饰上，平静地说道：“下官自知人微言轻，不管郡王想做什么都不是下官能阻拦的，虽然下官内心非常赞同贺尚书与丁大人所言，也很害怕如果下官今日追随了郡王，来日就要在史书上留下佞臣的骂名，但是平都一百廿八坊、二十四道街、下属三十三县三十六万户二百万人口还在京兆府治下，下官只能暂时恋栈权位、吝惜己身，听从郡王殿下吩咐。但请您知晓，下官内心并不认同您今日所为，来日若有机会下官也一定会遵奉皇命扶保正统，您若有疑虑，不妨现在就将下官罢职问罪，不论生死，下官此心此言不会更改！”
　　霎时间殿内一片安静，包秉轩并没有非要鱼死网破不可，也不同于丁杭等人义愤填膺，他只是以一种无比平静和现实的态度说明了自己的处境与选择，但就是这种平静，此刻却足以击穿人心，连魏钧本人都沉默不语，望着包秉轩肥胖的身子撑着下巴若有所思。
　　包秉轩本人则完全没有闲心琢磨他这番话给旁人带来的影响，他忙着压回心中块垒带给他几欲作呕的感受，渐渐酝酿出一腔悲凉。
　　他何尝愿意做出这么不上不下的决定，何尝不知道自己简直就是两头不讨好，如果今日他能够确定陛下已经遇害，魏钧确然图谋不轨，那他当然可以宁死不屈给自己赚一个死后清名，或者但凡魏钧这监国之名能再可靠一些，态度能再可信一些，不是仅仅有这么一个听人转述无法求证的口谕，他也就可以毫不犹豫地追随于他。而如果现在平都不是这样一个波诡云谲的情况，还有未知的敌人在暗处虎视眈眈，或者他不是处在这么个权力不大责任却不少的位置，那么他也可以像礼部和御史台那几位同僚一样不抵抗也不合作置身事外，等到形势明晰后再做决定。
　　可偏偏时局如此，所以再不甘心，他也只能如此了。
　　“诸位，”片刻后徐近儒无奈的声音响起，他先朝魏钧拱拱手以示告罪，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僵持着的众臣，缓缓开口：“请听本官一言，忠诚王事极好，可你们也不要太过听风便是雨。本官宦海沉浮一世，到现在也算有些薄名，不会这一把年纪再去昧着良心趋炎附势。郡王是陛下最信任的人，这一点诸位有目共睹，监国之任也是陛下当着老夫的面交托给郡王，本官可以保证当时陛下绝对是清醒的，只不过情势危急而且是半夜确实没办法召中书省拟旨。今日郡王召集诸位来此，也并非要逼着大家做什么抉择，只不过一起商议朝政处置朝务罢了，你们不要过于紧张。”
　　气氛略略松懈，魏钧忽然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徐近儒身旁，和他一起并肩面对百官，然后说道：“徐相所言字字是真，孤只是在心中牵挂陛下，一时态度急躁，说的话可能令诸位有所误解，还请诸位大人不要见怪。如果谁对孤来监国这件事还有疑惑，想要暂时告假，孤也可以替陛下允准，是非曲直等到陛下清醒后自有分晓。不论各位怎么决定，孤可以在此保证，只要在这段时间诸位的言行都在法度之内，便不会让各位蒙受莫须有的罪名，明白了吗？”
　　说完，他略微点头示意，便不再等群臣的反应，返身坐了回去。约摸半炷香之后，有人朝魏钧躬身一礼，一语不发转身出了宣政殿大步而去，这样的人陆续还有十二三位，大多都是从四品以下的官员，魏钧自然没有阻拦，任凭他们离开，最后众人发现，最先出言反抗的贺铭和丁杭都没有走，跟随他们的那些人大多也未离去。
　　这个结果魏钧毫不意外，他又等了一会，确定无人再想离开，于是便像往常朝会时一样，给几位老臣赐了座，开始主持商议朝务。
　　有了徐近儒打圆场和魏钧本人的承诺，这回群臣终于不再抗拒，如常汇报起了自己负责的政务，魏钧的态度果然也缓和了许多，再没有什么可疑的做法，几乎所有决策都沿袭了先前方谨初在朝时定下的方向，重要的事都搁置了留待将来皇帝亲自处置，若有这几天突然发生且必须要当场决定的，就让徐近儒带着相关官员一起讨论，他在一边默默旁听极少说话。
　　渐渐众人便感觉到，除了态度上更果决，氛围更严肃，魏钧监国和往常方谨初临朝的时候也没有太大区别，于是很多人都安下心来，接受了刚刚的波折只是误会，魏郡王并非要图谋不轨。
　　然而更多人却都明白，眼前的和平只是假象，魏钧决不会真的只是“一时急躁”，他们暂时想不透魏钧的真正意图，却能够察觉他们刚刚似乎经历了一场试探，而自己的反应到底是否合宜也拿不准，只能各自忍住心中的不安先顾眼前。
　　退一万步讲，就算魏钧当真要谋逆，他们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现在也只能像包秉轩说的一样，拼命做好手头的事务，这样将来才能够挺直腰杆与反贼叫板，或者……向魏钧投诚。
　　等到散朝的时候，包秉轩拖着疲惫的身子和众人一起朝魏钧行了告退的礼，便要转身离开回自己的官署，然而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包大人留步！”
　　包秉轩停住，看见魏钧坐在原处偏头朝他示意，他愣了愣，在原地站住，看着贺铭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冲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看着殿中两侧披坚执锐的宣宁卫流水一样朝殿后退去，看着同僚们的袍袖不断在眼前晃动然后消失，最后殿中只剩下了他和魏钧以及曲正杰。
　　“包大人请坐。”魏钧主动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不由分说携了他的手与他走到殿中铜鹤边摆着的那几张楠木椅子跟前，先命他坐了，然后坐在了他对面。
　　包秉轩一头雾水，不知道对方想要干什么。不过他已经拿定主意，不管对方跟他说什么，他的心意绝不会更改。
　　魏钧也不说话，直接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团手帕包着的物事，双手递向包秉轩，神色郑重。包秉轩忙捧过来，先疑惑地看了魏钧一眼，然后低头解开丝帕，顿时愣住了。
　　那是一方田黄玉石做的印鉴，印钮是两条交缠的小龙，底面刻着八个篆字：“惠风和畅-四海长宁”。
　　这是方谨初的私印。
　　一般情况来讲，皇帝的私印并不能有等同于正式诏书上加盖的印玺效力，但北靖有一任皇帝热衷私访，全套的印玺不方便随身携带，就有了使用私印的惯例，各地官员常常在见到加盖皇帝私印的手谕后就会先行照办，再由中书省追加行文。自此以后，历代皇帝就都有了刻制私印的习惯，平时一般不会动用，连印面的内容都往往只有三品以上的大员知晓，且时常还会更换，就是为了在某些关键时刻，皇帝不方便经由中书省传旨，此印就会派上用场。
　　魏钧耐心地等包秉轩看完，又掏出一物递给他，那是一封薄薄的黄绢，包秉轩认识那正是方谨初亲笔所写，大意便是交代“朕躬违和，宣宁郡王监国”，笔力劲健，看不出丝毫毒发之际的虚弱。
　　有了这两件东西，魏钧的监国之权再不容任何质疑。
　　包秉轩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把手谕和印章交回，十分困惑，不明白魏钧刚刚为什么不亮给群臣看，魏钧却抬手阻止了他提问，然后严肃地开口。
　　“四月十五亥时三刻，雍王在景行殿身中剧毒性命垂危，陛下为救雍王殿下以身相护，用内功把毒素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此事徐相、贺尚书还有丁侍郎都知晓，你若有什么疑问，回去他们会告诉你。现在孤有事交给你办。”
　　包秉轩顾不得详细体会自己心中的惊涛骇浪，忙起身在魏钧面前跪下，沉声道：“请郡王殿下吩咐。”
　　这一回，他跪得干干脆脆，更无丝毫迟疑。
　　“刚才百官的反应你应该看明白了，我要你做这样几件事：最先朝我跪拜的那些人，除了徐相之外，其余人你要留意这几日他们府上的访客，很可能会有人上门拉拢，如果遇到这样的可疑之人，不要声张，事后再去调查对方具体使的手段，如果是利诱不需要理会，若是威逼，搞清楚对方捏着他们什么把柄。如果他们主动向外联络同样需要留意，这是其一。”
　　包秉轩深深吸了口气，心怦怦跳起来，他终于开始领会魏钧的真正用意。
　　“其二也是最重要的，刚刚跟着贺尚书、丁侍郎，还有你本人一起反对我的，派人在暗中保护他们的安全。”
　　这句话魏钧说得极郑重，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并带着十二分的诚恳。
　　“他们今天没有向我屈服，便不会再被另外的人利用，但敌人很可能会谋害他们从而制造混乱，你务必要确保这些人万无一失，必要时，我的亲卫和禁军也可由你调派。”
　　包秉轩心里一热，刚想答话，忽然眼前出现了一条手臂，紧接着身子一轻，已被旁边站着的曲正杰扶了起来，那位青年将军待他站直以后朝他利索地一抱拳：“包大人，将军命我同您协作，请多指教。”
　　包秉轩大袖一挥端正地回礼，然后慨然应喏：“下官义不容辞！”
　　魏钧笑了笑，续道：“其三，最后离开的那部分官员，去查他们的背景，徐相会叫吏部配合调阅档案给你，然后密切关注他们同周围人的联络，注意搜集证据，不要惊动他们。”
　　这三条命令说完，包秉轩便彻底明白过来，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兴奋又忧虑。他本以为他先前做的偌大努力，埋的那些暗线，查出的诸般隐秘都已经随着故郑亲王的薨逝深埋地底，没想到这么快就重新有了用武之地，并且这一次，他知道再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拦，幕后的敌人一定会覆灭。
　　“卑职定当竭尽全力，决不辜负陛下和您的信任！”
　　魏钧含笑点头，让他重新坐回去，复温声道：“你不必有太大压力，这件事我交给你来主导，但不会让你独自承担，你的老朋友贺尚书，还有上次在陛下跟前与你合作过的那些人基本上都会参与，苏侯本人另有要务，但他先前查出来的线索都会交代给你。我知道上次的挫折之后你一定不会甘心，暗地里一定下了不少工夫，这次都可以亮出来了。”
　　包秉轩听得连连点头，此刻心情开始平复，他就想起了自己刚才当着群臣在魏钧面前的表现，顿时面红耳赤，魏钧却像看进他心里一样，先他一步开口。
　　“还有一件事——”
　　包秉轩忙神色一正，倾身继续听魏钧吩咐。
　　“不要妄自菲薄，你，还有任何一个文官的份量，都并不比那些军侯们轻。其实要查的人到底是谁我此刻已经有数，大可以直接派兵去掀了他的老巢，证据我再慢慢找。我还知道河源侯那帮人里面一定也有人与他勾结，我之所以直接压服他们，却在你们身上费这般周折，并不仅仅是为了拿实证，我要确保每一个正直的大臣，都不会像过去那样被弄权者裹挟利用，不必再被迫屈服于强权，不用再做你今天这样的两难选择，我要彻底解决你们的隐患，因为仗什么时候都可以打，人心和道义不能丢。”
　　因为你们每一个人，都是陛下亲自筛选提拔，你们是北靖的希望。你们的队伍虽然依旧没那么干净，我也并不指望北靖的官场清澈到不染纤尘，但我至少可以把妄图操控你们的那张网连根拔起，可以让文臣和武将都回到各自该有的位置，到那个时候，不论你们做什么选择，陛下同我都可以问心无愧。
　　包秉轩受到了极大震动，半天不能言语。去年七月的那场辞官风波他也曾亲身经历，对于方谨初当时的决定他没有任何意见，当他听到“永不叙用”四字时甚至还觉得快意，认为不这样不足以告慰他们这些在威逼利诱面前苦苦坚持，以至于多年只能游离在权力边缘的人。可是后来他从一个正五品的闲职转而担当京兆尹重任，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他虽然仍旧认为那些人用辞官胁迫君上是罪无可恕，却竟然开始懂得他们身上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原来他们这些年的处境，陛下和郡王一直都记在心里念念不忘，一直等到眼前这个时机到来才果断出手。
　　半个时辰之前，他还误会郡王想要争权夺利，发现事有隐情之后，他又认为郡王是在考验人心，而现在他才明白，其实对方只是为给他们搭一间安全的屋子，撑一片自由的天地。
　　包秉轩神色震撼眼眶泛红，魏钧看在眼里却不过一笑了之。他给对方留了一点时间等他平复，然后耐心地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好好想，一并问清楚，过了今天，你我可能没那么方便再单独见面。”
　　包秉轩便收敛心思凝神闭目思索起来，片刻后他开始提问：“您刚刚说您已经知道那人是谁，卑职能听听您的猜想吗？”
　　魏钧眉毛一扬，不料他第一个问题就问到了这里，他本来没想直接告诉他，怕干扰他的判断，也是因为那人身份敏感在有实际证据前不愿贸然出口，不过既然已经决定让老包担此重任，他略一犹豫，便把在猎场查到的一些线索、他和方谨初以及苏芩芳三人做过的分析，以及那夜从谢詹之那里获得的提示简单地告诉了包秉轩，只隐去了有关遗诏的细节。
　　果然包秉轩听完之后，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并没有十分惊讶，点头道：“卑职明白了。”
　　魏钧忍不住提醒他：“这些很多都只是推论，你不要被干扰判断。”
　　包秉轩笑道：“这个卑职当然清楚，您放心，最终如何卑职只会相信手里的证据。卑职还想问问，您下一步打算如何做？卑职以为，您今日所为，并不仅仅是为了保护我们这群书生吧？”
　　魏钧朗声一笑，包秉轩自以为懂了，试探道：“您要引蛇出洞？”
　　魏钧却摇了摇头：“我要给他一个最完美的选择。”
　　包秉轩不由好奇，正要追问，忽然一个人影从御座屏风后面急匆匆地跑过来，远远地向魏钧跪下禀告：“郡王，雍王殿下醒过来了。”

221.妖孽
　　魏钧霍然起身，顾不上和包秉轩多说，一摆手命曲正杰送他出去，自己大步朝后殿赶去。
　　方怀璋感觉自己正在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在这场梦中，他的肉身坠入了地狱，在刀山火海中被炙烤被碾压，元神却离体出窍，悠悠荡荡地飘到了万丈高空云端之上，在与日月同辉的宁定中，冷眼旁观着身体所经历的一场场折磨。
　　他也感知得到，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似乎想要把他从地狱里拉出来，然而却是杯水车薪，又像隔着牢固的铁笼却妄图拯救他这只困兽，而他依旧还在苦苦忍受，连一线求生的欲望都没有惊起。
　　后来连这股力量都沉寂了，云端上的神明面无表情俯视众生，听见一声声“不值得”“万万不可”从不同的角落响起，每响一声就把他脚下的云抽走一缕，最后他在一片虚无中摇摇欲坠，元神也即将消散，然后他看见那股想要救他的力量忽然挣脱了一切束缚，化作一枚星辰落入他的地狱，没溅起一滴岩浆，焦红滚烫的岩石上却瞬间生长出了绿莹莹的枝条。
　　空寂的躯壳里蓦然爆发出无穷无尽的委屈，他向着万丈深渊跌落，苦海里却从此有了神。
　　方怀璋睁开眼，第一眼看见斑驳的影子印在泛黄的窗纸上，从哪里伸过来一根柔嫩的枝条，稀稀拉拉地长着四五片绿油油的叶子，尖端将破未破的青芽里不知酝酿了谁的美梦。
　　“殿下，殿下，小璋？你醒了？”
　　怀璋慢慢转头，颈下的软枕有一点湿，蹭在脸颊上略有一丝粘腻，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汗水，他对上魏钧的视线，轻轻叫了一声：“魏叔叔。”
　　魏钧伸手去探怀璋的额头，手掌连他的眼睛一起盖住，略一停留就拿开，又换作一根手指搭在他颈侧。张院判把摊在布片上的银针一根根收起，然后起身向魏钧拱手道：“郡王，殿□□内的余毒已经干净了，不会再有什么妨碍，只不过几日没有进食元气虚弱，下官这里有一张膳食方子，请您让府上照着准备，两三日间就能调理过来。”
　　魏钧从怀璋的床边站起来接过那张食谱朝张院判道谢，亲自把他送到屋门口，然后顺手带上房门，走回怀璋身边，斟酌了一下开口：“小璋，你中毒了，昏迷了两天三夜，既然醒来就没事了。”
　　怀璋垂下眼睫，下巴蹭着薄薄的被子，低声道：“我知道，是小叔叔救了我。我中毒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其实是醒着的。”
　　他脸上是重病初愈的苍白，只有鼻尖憋出一些呼吸不大顺畅的红。魏钧不意他居然是这样，立马想到当时众人赶过去后阻拦方谨初出手救人说的那些话也都被这孩子听见了，微微皱了皱眉，点头道：“不错。你知道也罢，陛下愿意出手救你，便是因为你叫他‘小叔叔’，也是因为保护你原本就是我们的责任，你不必多心。你这几天住在臣家里，景行殿暂时不方便回去，你安心休息，什么都不必担心。你身边的人臣还需要查一查，有什么事你依旧吩咐白将军，陛下现在有事要忙，过几天再来看你。”
　　他无意多扰这孩子，几句话说完就想起身出去，却听怀璋突然道：“魏叔叔，陛下现在很不好，是吗？”
　　魏钧顿住，随手理了理他的额发，温声道：“别多想，陛下虽然确实遇到点麻烦，但没有多严重，你先养好你自己的身子。”
　　他知道怀璋素来心思重，且对方谨初的态度也颇值得玩味，不想和他一个八岁的孩子说太多，便只敷衍了一句。
　　然而怀璋却又一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魏叔叔，您查出来是谁下毒了吗？”
　　魏钧皱眉，刚想拿话应付过去，就听见了惊人的一句，“是郑王世子吗？”
　　魏钧顿时就愣住了，再没想到他们一帮人费尽心思查不出来的幕后主使，这孩子居然刚刚清醒就有了如此判断，且直指真相。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瞒魏叔叔，怀璋刚发现晚膳有问题的时候，晕过去之前还以为是您或者小叔叔，既然不是，那就一定是郑王世子了，要不然就是华姑姑，因为我死了也就对他们有好处。不过我觉得华姑姑不会害我。”
　　魏钧先是为他的话震惊，马上又发现他声音哑得很，于是起身先给他倒了一杯蜜水，扶着他支起半个身子靠在迎枕上喂他喝了，然后试探道：“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谢谢魏叔叔，”怀璋抿了抿嘴，轻声续道：“我其实不明白小叔叔为什么会容我活到现在，还愿意这样救我，因为对他来讲我死了倒比活着好处多得多，反倒是让我活下去挺麻烦的。恕怀璋直言，您和小叔叔事实上都不很明白我们这样的人每天在想什么，怀璋虽然年幼，但是我从会说话的时候就知道皇位有多重要，我知道如果一个人有资格当皇帝而实际并没有当，那他就一定会死。”
　　魏钧：“……”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他第一次被一个小他这么多的人理所应当地“瞧不起”，而他还无从反驳。
　　“我父皇出事之后，我身边所有的人都在猜继任者会是谁，我奶娘天天跟我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叨要我提防，郑王世子是她念得最多的，那会她还不知道我还有个小叔叔。所以小叔叔做皇帝，最不甘心的一定是郑王世子，最怕死的也一定是他。”
　　居然是这么简单的道理！怀璋那一句“不明白皇室中人每天在想什么”还真的没有说错！魏钧暗叫惭愧，他确实早就应该想到。
　　“而且他和我家原本没什么交往，父皇登基后却突然开始非常信任他，我经常很晚的时候见到他从父皇书房里出来，他有很多熟悉的人在宫里。我觉得如果睿王伯伯有留下来的人，也许也会想要我的命，但有小叔叔和您护着我他们应该做不到，郑王世子却有可能的。”
　　魏钧彻底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是真的还不如这个昏迷了好几天的孩子，他忽然想，莫非他们这帮姓方的都是天生的妖孽？
　　半晌，他低低地笑了，挑眉看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装了？”
　　怀璋顿住，脑袋直往胸口上埋，他明白魏钧的意思，他在方谨初面前有时表现得过于天真无知，他知道他也许瞒得过方谨初，却未必瞒得住魏叔叔，可偏偏也是魏叔叔，竟然看不出郑王世子的问题。
　　他艰难地答道：“我……先前是怀璋愚蠢，请魏叔叔不要怪我，也别告诉小叔叔……怀璋知错了……”
　　见那孩子刚刚满脸智珠在握，转眼就窘得说不出话，魏钧微微一笑不再难为他。
　　有一点他可能还是不懂，那就是如果他真的瞒过了方谨初，那也是他小叔叔愿意被他瞒。
　　“我是问你，你为什么着急跟我说这些，你大可以等见到陛下亲自跟他说。”
　　“因为怀璋担心，他害我不成，会继续害小叔叔，”方怀璋抬起头，脸上是绝不符合他这个年龄的严肃，“这一点您一定也想到了，怀璋知道您肯定已经有办法对付他，怀璋就是想问问您，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您不要急着拒绝，我知道我的身份一定可以利用，您需要我做什么我都会配合，只要能帮到小叔叔，我做什么都可以。”
　　四月十九，魏钧开了德泰宫的偏殿设宴为诸国使团饯行，华歆公主和郑亲王等宗室大多都列席作陪。关于陛下龙体的情况魏钧只字未提，他以监国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坐在惯例是皇帝坐的主位，这种惯例因为一向只是大家默认而并无纸面上礼法，僭越二字便也无从说起。
　　这一餐许多人都吃得食不知味，原本应该属于西宁使团的席位空空荡荡，南淮那位使臣坐在前列百无聊赖，把看碟的油果子高高叠了一摞，寻思着刚过完寿的北靖皇帝怕不是直接英年早逝了？远一些的几个小国仗着路途遥远一向独善其身，坐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地打瞌睡，羌戎的新可汗就在这么一个古怪的氛围里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话，绞尽脑汁地想词奉承魏钧。
　　诸如：“祝千、千岁郡王，圣体平、平康”“大司马阁下大人战不无胜”……
　　每听见一句这种妙语，南淮使臣就仰天乐一声，把那位可怜的大汗逼得越发涨红了脸语无伦次。
　　如果平时遇见这种场合，方槿凌惯例是会出来周全局面打圆场的，今天却不知怎么了一直都在愣神。他先是直勾勾地盯着魏钧，然后在有人察觉到的时候又立马移开目光。方岩奇怪不已，见儿子不说话自己也就把场面话咽了回去。华歆公主同样心不在焉，不用劝酒就灌得一杯比一杯快，只是不但没什么醉意，反而越喝越清醒。
　　这几位血脉最近的嫡支都这样，旁的宗室更加忐忑不宁，于是最后整场宴席都进行得沉闷空前。
　　好歹走完了过场，魏钧起身把各家使团送到了德泰宫门外，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继续履行职责安排使团出发，来作陪的宗室成员们就想告辞，某位年岁最长的老王爷正要开口，忽然眼神一直，看向不远处永华宫后门外出现的一个小小身影。
　　那正是雍王殿下，只见他穿着一身紫色的亲王便装，像已过冠龄的男子一样束着青丝远游冠并插着一枚黄玉发簪，腰上束着九环玉带，小小的靴子上面纹着的六条金龙清晰可见，年幼的脸上显露出骄矜的神情，远远看去恍惚竟似见到了当年的太子。
　　作者有话要说：
　　哎，这就是天性、出身与成长环境带来的认知局限。小方是天性善良对自家人轻易不往坏处想，小魏是以己度人，用自己的立场怎么也搞不明白人家的动机。话说怀璋先前的生长环境实在也挺极端的，孩子不容易。

222.姑侄
　　方槿凌头皮一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在这里见到废帝家的小娃娃还打扮成了这样？他已经知道贺铭查出曲氏兄妹的事，那正是他安排的给雍王饮食中下毒的关键一环，有十足的把握不会牵连到自己身上，魏钧查到西宁使团和卢静城那里也在他预料之中。可他实在摸不着头脑，不明白好端端毒为什么会下到陛下那里，到底有没有成功对方怀璋出手，怎么这小孩会活蹦乱跳地跑去永华宫？
　　莫非那女人没来得及出手就误打误撞被贺铭查出来了？还是说……有谁在其中下了暗手，把事情推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方向？
　　方怀璋也看见了这么一群人，众目睽睽之下，他先是对着魏钧眼前一亮，然后快步走了过来，魏钧也迎上去，在三四丈之外停步，依国礼躬身：“见过雍王殿下。”
　　“魏郡王，您现在是监国郡王，您这一礼怀璋担当不起，该是怀璋向魏叔叔行礼。”尖锐而清晰的童声传出来，雍王也站住，双手拢到袖中，一丝不苟地朝魏钧弯腰，随后站直了矜持地抬脸，对着后面稀稀拉拉朝他行礼的一众宗室高声道：“众位叔叔伯伯，不必多礼，请起。”
　　方槿凌心乱如麻，直起身子，又看着那个三尺幼童一本正经地唤着自己父亲“郑王爷爷”，却只以平礼和父亲相见，又听见父亲笑呵呵地问他：“小雍王，你怎么没在景行殿呀？”
　　“孤来给陛下侍疾，”雍王答道，略停一停，又快步走到魏钧身边，冲他仰起脸道：“魏叔叔，太医说了，陛下的脉象依旧没有好转，怀璋很担心。”
　　魏钧眉头皱了皱，又勉强舒展，随手拍了拍怀璋的肩膀，把他揽在臂弯下，温言道：“走，咱们去看看陛下。”
　　于是旁观的众人纷纷惊讶，什么时候这个“废帝余孽”“今上召显仁义的工具”“景行殿苟且偷生的小娃娃”，居然跟宣宁郡王有这么亲密的关系？亲密到陛下刚昏迷就被从软禁中放了出来，且能让他见到不省人事的陛下，难道说，其实掌管宫禁的魏郡王一直在私底下和这个孩子有接触？
　　方槿凌的心开始往下沉，他忽然想起一事，他的眼线曾经告诉他在云山猎场的时候，有一群当年睿王派系的军侯们的孩子欺侮雍王，是魏钧亲自出面解的围，听说很是训斥了一番那些孩子们的父兄，一点情面没留。后一天还和陛下一起带着他行猎，出手从孟梁箭下截了雍王喜欢的猎物的也是他，而陛下新给雍王找的师傅，据说也和丰野军关系匪浅，不过也是那人昨天当众顶撞了魏钧，他倒不觉得那位丁侍郎和魏钧本人交情有多深。
　　他貌似浑不在意地站着，实则视线一直没离开那小孩周身的装扮上。他穿的大体是亲王服饰不假，除了腰间的玉环比亲王仪制多了一枚，只不过他身型本就矮小，一应器物也做得小巧，不细看很不明显。而多这一枚玉环，便是太子和诸王的差别。
　　难道说，魏钧居然有意扶持雍王？姜家出卖丰野军险些害他全军覆没的事他忘了吗？雍王母族是因何而灭他也不在意吗？他与雍王之间隔着如此深重的仇怨，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重新做君臣？
　　又或者……陛下真的已经救不回来了，他不得不给自己找条后路？
　　方槿凌感觉嘴里有些干，他想了想，悄悄凑近了华歆公主，在她耳边道：“你不担心，你侄子被旁人利用吗？”
　　华歆公主脸色亦很难看，此时魏钧正在向他们这群人欠身作别，要带着怀璋重回永华宫，她不及多想，先前喝的那些酒还是发挥了一些作用，就见华歆公主忽然踏上一步，扬声道：“魏郡王，孤也想去看看陛下。”
　　魏钧转向她，笑了笑正要开口，却被怀璋抢了先。
　　“华歆姑姑，陛下正在休养，太医们忙着诊治，并不适合在此时打扰，请您理解。”
　　这对姑侄从废帝自尽后，只在云山猎场有过一次匆匆碰面，还因为时间紧急完全没来得及多说什么，不料想再一次当面对上竟会是这样一种场景。
　　华歆感觉侄子看她的眼神就像一个陌生人，心里一阵苦涩，可是此情此景由不得她多想自己，忙道：“孤是陛下的堂姐，长主之位亦由陛下亲自册封，孤挂心陛下，想隔着帐子看陛下一眼，决不会打扰医治，如此魏郡王也不允许吗？”
　　怀璋还要再说，魏钧手指在他肩上轻轻敲了敲，然后道：“公主殿下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臣如何能够不允？请您让您身边的人在外面等一等，您一个人随臣进来吧。”
　　怀璋也已明白，他姑姑想看陛下是假，想换个地方与他们单独说话才是真的。他默默垂下眼睫，当先转身往永华宫后门走去，魏钧随即跟上，怀璋侧着身子等他赶上来，主动向他伸出手被他牵住。
　　余下的宗室面面相觑了一阵，他们也很想搞清楚皇帝的真实情况，但自问没有这么大的颜面让魏钧让步，片刻后也就各自散了。方岩发现儿子又陷入了先前那种若有所思的状态，心里更是奇怪，走了两步发现他居然还在原地停着，忙招呼了他一声叫他和自己一同回去。
　　这边魏钧三人进了永华宫，华歆公主环顾了一周，发现宫内明面上的戒备竟然比十六那天还简单了不少，只是看不出暗中有怎样的布置。她缓步往里走，刚喝下的酒让她的头脑比往日慢了一些，还没想好怎么说，在前面领路的魏钧却忽然在穿过后园凉亭的时候停步，转身对她笑了笑说：“抱歉，臣还是暂时不能让您见陛下，您有什么话想对雍王殿下说，便请说吧，臣在那边等着。”
　　说完，他朝华歆公主略躬了躬身，轻轻捏了捏怀璋的手以示鼓励，然后松开向后退了两步就这么扬长而去，一直走到了蔷薇树篱之外，听不见这边声音却能透过树丛看见彼此动作的位置。
　　剩下姑侄两个各自惊愕，怀璋脚下一动往魏钧离开那边迈了一步又停住，右手抓了抓自己左胳膊又立马放下，学着父皇的样子咳了一声掩饰住心中不安，华歆公主更是大为出乎意料，来不及因为被拒绝见君愤怒，就立马意识到这确实是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不管魏钧在打什么主意，如此做法确实大方得很。
　　华歆公主沉吟半响，蹲下来与怀璋平视，放柔了语气道：“小璋，姑姑其实很想一开始就把你接到我身边照顾，但是姑姑在那个时候自身难保，怕反过来害了你，只好留你一个人在宫里，你可怪姑姑？”
　　怀璋马上摇头，他凝视着姑姑葳蕤在地的裙摆，上面绣的芍药就像直接开在凉亭地砖上似的，他理所应当地说：“我不怪您，您更希望自己先活下去，这是应该的。”
　　这世上原本也只有小叔叔一个人会甘冒奇险来救他，旁人自然是不一样的，旁人当然还是要先为自己考虑，有什么好怪的。
　　他话中的淡漠华歆当然听得出，她艰难地解释：“姑姑不是什么都没做，我一直关注着你身边，你记不记得孙公公，他……”
　　怀璋突然打断了她，“姑姑，您不必说，”他朝后退开，一直退到脊背与雕花的柱子贴住，露出一张脸在阳光下，然后沉静地道：“我知道，您已经尽力，怀璋真的不怪您。您还想和怀璋说什么呢？”
　　华歆公主缓缓站起，望着侄子表情复杂。毫无疑问，魏钧一定想利用怀璋达到某种目的，就像曾经簇拥在她和兄长身边的那些人一样，但问题是，魏钧的利用对怀璋来讲，很可能并不是个坏事，而且很明显，他已经取得了怀璋本人的信任，便如此刻，她已经发现怀璋一直在悄悄往魏钧那个方向瞟，却对自己心怀戒备。
　　他究竟想利用怀璋做什么？华歆努力地推想，魏钧会背叛她惠宁弟弟这种可能她觉得几乎不会有，原因很简单，皇帝对他可以说是塌心掏肺毫不设防，除非他魏钧造反自己当皇帝，不然换做谁上位也不可能给他更多。那么难道是皇帝真出了什么意外生死两难，逼得魏钧在给自己和国家另铺后路？方槿凌原先猜测整件事都是皇帝自己弄出来的玄虚为了试探魏钧或有别的目的，这种说法看似合理，可她事后却觉得这是小人之心；或者说其实是这两人在一起谋划些什么？
　　说到底对她来讲，能够理解帝王与权臣之间肝胆相照的信任就已经很难，等她发现两个人之间的私情就更觉得匪夷所思，她更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到，世上还会有一国之君为了救政敌的儿子让自己昏迷好几天这种事。
　　她只能试探地去问怀璋：“小璋，你什么时候和魏郡王这么好了？是因为他在猎场帮你出过气吗？还是因为孟家二小子生前对你心怀不轨你害怕？”
　　怀璋偏着头想了想，话音充满稚气：“因为我和华姑姑一样也想活下去呀。”
　　这话顿时叫华歆公主误会了，她目光一厉，惊疑不定地朝魏钧那边望了一眼，提高了声调：“他胁迫你？”
　　“怎么会，”怀璋眉心一皱又松开，“陛下和魏叔叔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他们怎么可能威胁我。”
　　他这话说得就像闹脾气一样，低着头跟赌气似的，认真都藏在了垂下的目光里。
　　华歆公主果然被误导，自认为这孩子说的是反话，不由在心中更加忧虑，更为急迫地思索对策，就见怀璋仰起脸道：“您想多了，您不是也和陛下走得很近吗，难不成陛下也胁迫您了？”
　　华歆公主再次语塞。
　　怀璋却又自己笑了，他本来就极擅伪装，生死边缘走过一回更有了些不同寻常的感受，他暗暗想了一遍魏钧交代他的“演一场权臣拥立幼主的戏”，控制自己舒展眉目。
　　“姑姑，您不要担心我了，您不觉得我现在只有在魏叔叔身边才最安全？他说不会把同我父皇的恩怨移加到我身上，说皇阿公对他有知遇之恩，如果哪天真有什么不测，他会愿意护我周全，原先监视我的人也被他调走了。”
　　他故意把话说得隐晦，略去所有人心算计，更将对方谨初的依恋与感激藏在心里，只把自己最一开始见到那二人时的想法说出来。华歆公主不防备他，果然就顺着话音想到了魏钧的为人上，认为他是要维持自己忠义的名声，放下了对怀璋安全的担心。
　　然而下一刻，她马上想到了另一个严重的问题。
　　如果方谨初醒过来，或者方谨初一直都是醒着的，却故意放松怀璋身遭的监视，从而把原先支持废帝的人，以及像方槿凌那样的人诱出来，那怀璋一朝身处嫌疑之地，将来又该如何立足？
　　若非如此，为什么魏钧一直都不让任何人去探望圣躬？
　　可有些戏码岂是说演就能演，以怀璋的处境韬光养晦还来不及，哪敢出这般风头！现在掌权者大局在握不会觉得怎样，可只要留下一丁点威胁的印象，那就是种下了一把毒草，将来应景的时候就是天大的祸患！
　　她心中焦虑，抿抿唇想提点他几句，怀璋却做出不耐烦的样子，扭着身子道：“行啦，您若没别的想问的，怀璋就先走了，魏叔叔还在等我，等看过陛下，魏叔叔说还要带我出城去军营，我们要早点出发才赶得回来。”
　　华歆再度震惊，难道说事情已经急迫到了要让怀璋在军方将领们跟前露面的程度？莫非她刚才的猜想有误，皇帝是真的性命垂危？
　　她什么都无法再说，只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一些了不起的秘密，仔细一想却又都互相矛盾，她目光复杂地盯着怀璋，见他不复在人前的稳重，跑跑跳跳地去寻魏钧，看着魏钧从树篱后绕出来遥遥冲她拱手，又有军士上前恭敬而不容拒绝地送她出去，她只能把千般念头都放回心里，几步一回头地离开了永华宫。

223.情爱
　　当天去军营的路上，魏钧一句都没问怀璋和华歆公主谈话的内容，反而是怀璋先忍不住，把他们说的话一句一句给魏钧复述了，最后小心翼翼地扭头向魏钧确认：“魏叔叔，我没有说错的吧？”
　　魏钧带着怀璋共乘一匹马，身前身后簇拥着重兵，闻言魏钧答道：“没有，你说得很好，就要这样。”
　　他就像和下属商议军务一样，简练而坦诚地告知对方他的意图，完全不再因为怀璋的年龄而回避他。
　　“我要引他来主动找我，首先就得让他相信我确实是在物色新的主君，还得有你这样一个他轻易无法战胜的对手，这样他才会向我暴露隐藏的力量。但因为陛下对我太过信任，我实在没有背叛的理由，如果做得太明显他肯定看得出来这是诱敌之计，所以就得让他搞不清陛下的真实状况，多放一些矛盾的消息出去，这样虚虚实实，他想得越多就会离事实越远，越会相信自己的猜想，然后我会逼他不得不做出选择。其次，陛下救你用的方法相当罕见，除了知情者别人决计猜想不到，他看见你安然无恙会认为是下毒失败，这会让他怀疑自己在宫里的眼线，贺尚书又已经揪出了他几个人，为了保险他会停止继续在宫里的活动，这样就更加发现不了陛下不在永华宫，万一他狗急跳墙倒正好掉进陷阱。我把你摆到明处可以确保你的安全，也是对他的震慑。”
　　怀璋认真地听完，平静地道：“我明白了。”
　　他没有问魏钧现在带他去军营的目的，华歆公主临走时的目光他完全看得懂，甚至早在魏钧要求他这样做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了姑姑所想的那个后果。可是现在的他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胆战心惊地不敢引起一点君主猜忌他的可能，或者说就算有这个可能，他也已经不会在意。
　　怀璋跟着魏钧见到了靖安军的少帅谢晖之，见了丰野军的副帅陈光华，宣宁卫的统领朱琇则本来就跟在他们身边，但是魏钧仍旧带他去见了驻扎在营地的狄非，可以说魏钧带着他见了每一个重要的北军将领。
　　这些将军们看见他无一例外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更有靖安军的几个主将以为他年幼无知，直接当面向魏钧表达了质疑和不满，怀璋明白他们是因为他父亲间接害死了安王爷爷，他虽然感觉委屈，却自认无可辩驳，只好强自忍耐在马上挺直了腰背，等待魏钧和他们交代完事情，并且在心里存了一丝晦暗的期待，却也不抱什么希望。
　　就见魏钧什么话也没有替他解释，只从怀中掏出了一轴黄绢，比圣旨规模略小，形制却相差仿佛。他没说什么宣旨之类的直接递了过去，那些将领也就站在原地打开看了，然后下一瞬，他们齐齐变色，似是向魏钧反复确认了什么，魏钧则严肃地和他们对答了几句，之后他们对怀璋的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
　　怀璋紧张地看着谢晖之带着众将朝他走过来，神色庄重，看他们在他马前十来丈远的地方停住，不顾甲胄在身一起跪下向他俯首，口称“拜见雍王殿下”。
　　怀璋被这转变惊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喊了“平身”，求助地望向魏钧，后者朝他笑了笑，意味深长。
　　直到他们返回，谢晖之亲自把他们送出营地，怀璋诧异莫明地问魏钧：“您到底给他们看了什么？”
　　魏钧斟酌了一下，委婉地说：“你之前猜测陛下的情况不是很好，实际虽然没那么严重，可是毕竟是要冒点风险，总是有万一的可能。”
　　怀璋愣愣地“啊”了一声，没明白。
　　“万一当真有什么不测……那是立太子的诏书。”
　　……
　　立太子？
　　怀璋身子往起一蹿，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幸亏是在魏钧怀里，随手就被按住了，他顾不上道谢，甚至都没觉出什么喜意来，光顾上震骇了。
　　原来他们并不仅仅是在演戏？原来……原来小叔叔不光救了他的命，还在他身上寄予了如此千钧之重的期待。
　　“别光顾着高兴，你爹生下来就是太子，这不是个多好的位置，”魏钧闲闲地给他泼冷水，“另外你现在还不是，陛下留这玩意给我真的只是为了防备万一，等他度过危险，我就会把它烧掉，中书省可是没有备份，只有我这一份。”
　　“魏叔叔，”怀璋突然道：“不管您信不信，怀璋是真的希望最后能看见您把它烧掉。”
　　魏钧手里的马缰一紧，心中一暖。
　　“还有，谢谢您告诉我这件事情，只要我知道它存在过，我就不觉得有什么遗憾了。”
　　接下来的几天，所有人都在等待中焦灼地度过，魏钧等人焦灼是因为方谨初那边发生了一点小波折，原本他应该每天至少能够清醒一刻钟到半个时辰，可以吃一些东西维持消耗，可是从十九日起，方谨初就连这短暂的清醒时间都没有了。
　　面对这样的情况魏钧差点压不住担忧直接把原定的计划都毁了，带兵去冲了郑亲王府管方槿凌审问解药，却被乙九从房梁上跃下来拦住，他说小十七怕雍王承受不住，在动手过毒之前先替雍王冲开经脉打了个底子，损耗了一部分内功，所以解毒的进程比原来慢了一点，不过幸好魏钧他们及时找到了主药，原本凶险的关隘现在只要拿时间一点一点去磨就可以，问题不会太大。而且毒素进入他体内之后已经和原来大不相同，魏钧就算现在拿到原本的解药也没太大用处，并且从雍王当时毒发的情况来看，如此烈性的毒很可能不会存在立竿见影的解药，不管是谁都也只能硬熬。
　　他说这话的时候，怀璋就在旁边听着。这几日他寸步不离地跟着魏钧，晚上一样回忍冬堂休息，魏钧把他安顿在了方谨初曾经短暂住过的西厢房。而当怀璋表现出了不再回避的态度，魏钧就开始把他当作成人和同伴来看，既然这小子将来很可能要做太子，他就想让他记住方谨初为了救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又见他对方谨初的担心和焦虑不是假的，就默许了他跟着进了方谨初的房间。
　　怀璋从进来就寻了床脚能看见小叔叔而不会打扰任何人的角落安静地站着，他本以为小叔叔神通广大，别人做不了的他都可以，又想起毒发时零星听见的众人拼命阻止小叔叔救他，提到“冒险”“折损寿命”之类，想着他父亲当年在猎场手臂被箭头划个口子都是了不得的大事，觉得一定是他们做臣子的大惊小怪，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小叔叔竟是用了这么一个毫无花哨的笨办法，直接把他的痛苦全盘转移过来，然后自己硬抗。
　　那个他视同神明的人悄无声息地躺在床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虚弱，他眉峰隐隐皱着，神色却没什么不安，反而是他一直习惯的安稳笃定，就像在和一个虽然强大无比的敌人交战，每一步都艰难到九死一生，那人却始终成竹在胸，且并未因肉身的苦痛摧折心神，好像随时随地都可能睁开眼微笑着唤他一声“小璋”，又好像会就此永远地沉睡下去再也不醒，去到另一个国度当王。
　　怀璋被自己奇怪的想象吓住，忙用舌头抵住齿尖把刚才乙九说的那句“问题不会太大”默默念了两遍，冷静下来，开始再一次回想魏钧白天的交代，假想明天要做的事情。
　　直到他看见魏钧朝他招手示意，便乖乖地退了出来，在门口他没见魏钧跟上，诧异地回头去看，就见魏钧居然脱了外袍直接躺在了方谨初床前的脚踏上，并不看他，只低声吩咐守在门口的白福敬：“白将军，带殿下回去休息。”
　　这位已经把北靖至高权力握在掌中的权臣，就这样在一块宽不过二尺，长仅六尺的硬木板上被迫侧身而躺，一条胳膊和从膝盖往下的部分都悬空垂着，任谁看都是再难受不过的姿势。然而他的神情却是如此安详满足，仿佛他所有的辛劳与舍弃，都只为了此刻能够听着爱人的呼吸入睡。
　　怀璋蓦然觉出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滋味，他究竟太小还不知道什么叫情爱，只在不知不觉中眼泪流了满脸。
　　而另外一些人的焦灼，则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刘抟举已经以旧疾复发为由闭门谢客了好几天，徐近儒则截然相反，他干脆带着铺盖住进了衙门，不管任何时间任何一位朝臣来官署办公，都能远远地看见左相的下属与护卫在尚书省门前川流不息，或是夜半的融融灯火从麟台敞开的窗扇透出。
　　偏偏天公亦不作美，一连阴云密布了好几日，像在酝酿一场暴雨来昭告盛夏到来，只是积累到现在都没攒足力量，只能一层复一层地压在人们心上。
　　平都的城门在使团离开之前就已打开，禁军十人的巡逻小队在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戒备依旧森严，只是随着往来人口一多，五花八门的流言也就多了起来，这是不管监国郡王手腕多铁都封不住的，尤其那日大成驿的大火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像“西宁使臣下毒，陛下病危，宣宁郡王正在另择新主”已经是最接近真相且相信的人最多的，还有如“陛下寻西宁人的晦气，出气后就将皇位禅让给魏郡王飘然退隐”“大司马带兵造反冲进永华宫，结果陛下已经先一步带着西宁使团走了”“宣宁郡王勾结西宁谋害陛下还秘不发丧”之类，荒唐到令人舌桥不下，却哪一条都拿不出切实的依据反驳。

224.逆鳞
　　在这样的情势下，最焦灼的无疑便是方槿凌。有了长久以来的积累和魏钧在暗中的全力相助，包秉轩那边的工作进展得顺利异常，每一天都会往名单上添七八个名字，查到能够指向郑亲王府的证据越来越多，他们拿出追查旧案的架势装作仍被故郑亲王蒙在鼓里，没有发现这批人和方槿凌的关系，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一条一条斩断方槿凌的手脚，逼得他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却又不认为自己已经暴露，还在做着除掉雍王利用魏钧上位的美梦。
　　微不起眼的矛盾随时随地都在发生，所有人都被裹挟在迷局当中，就像有一只利爪悄然无声地搭上了他们的后心，因为他们先前大多只听说过魏钧在马背上的名声，见的都是他在皇帝面前忠心耿耿甚至可以说沉默寡言，纵然忌惮他的权势也不至于在心里生出惧怕。可是如今没了陛下在龙椅上坐着，绝世名将不再韬光养晦而把朝堂视为他的战场，才发现大司马带来的压迫远胜于陛下。
　　毕竟只要不碰到底线，方谨初面对朝臣永远是宽仁的，私底下更加随和毫无皇帝架子，而魏钧却截然不同，他很少笑，话也说得不多完全就事论事，眉宇微微聚敛写着不怒自威，就那么不声不响地坐着，视线扫到谁都像被鞭子抽了一记，百战厮杀积攒下的威严刻意放出来连惯熟沙场的老将都抵不住，更别说那些文臣，直接就软了腿脚，再被他三言两语地问上几句，字字切中要害，出宣政殿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着的。
　　有些老臣私下里议论，说原先没觉得，怎么越看越能从魏郡王身上瞧出先帝的影子？甚至比陛下这位亲侄子还像？另外他一个武将出身，怎么会对朝堂政务了如指掌，眼里一点沙子揉不进的？
　　唯一不受影响的徐近儒非常不厚道地作壁上观，拿同僚们的战战兢兢乃至惊恐万状给自己取乐，维持着看破不说破的涵养。直到这日连贺铭都因为一点小差错被魏钧私下申饬了两句，改正后他羞愧万分，茫然地摸去麟台问徐近儒，他魏钧怎么什么都知道？
　　徐近儒淡然回答：“你是辞官风波之后被我提拔上来的，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且不说在靖安和丰野的时候魏郡王本来就管过民政，就说去年七月，当时空了半个朝廷，陛下召我回来之前折子大部分都是魏郡王批的，哪怕现在陛下看不完的奏折也是交给郡王，他当然知道。只不过因为陛下想裁减过于庞杂的军队，抬举咱们这帮文官平衡武将的影响，郡王才以身作则轻易不再干涉民政，此事谁也不会声张罢了。”
　　贺铭顿时无话，合着人家一直都是江山的半个主理人来着。徐近儒则想得更远，虽然都说陛下一定会转危为安，可他向张院判详细了解过陛下龙体的情况，这一遭总要受些伤损，很可能先前的隐患也会爆发，没有三年以上的精心调理恐怕很难缓过来，到时候魏钧的监国之名很可能会一直延续下去，到时候郡王这个爵位说不定也不够用了。
　　自然，和在迷雾中跌跌撞撞摸索的众人不同，一手主导了这一切的魏钧到现在几乎已经完成了所有铺垫，就像是当初在丰野收缩兵力等待应战一样，局势明朗到一目了然，只等所有的棋子就位好戏上演。
　　然而在他等来某个信号之前，发生了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事情。
　　在见过怀璋的三日之后，四月廿二日夜里，华歆公主亲自翻过院墙，闯进了丰亭侯府，发现她名义上在家里“拘禁待罪”的未婚夫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帮闻讯匆忙赶来的卫兵。
　　她旁若无人地站在魏恒家的正厅低头沉思了一会，蓦然笑出声来，然后堂而皇之地从正门出去了，留下后面那群因为认出她身份不敢动弹的侍卫。
　　那帮人面面相觑了一阵，惦记着魏钧“决不可被人发现魏恒不在侯府”的命令，忙派人连夜赶去王府禀告魏钧，却发现给他们带来天大麻烦的华歆公主居然已经先一步敲开了王府的角门。
　　面对沉着脸匆忙出来见她的魏钧，熙和帝最尊贵的女儿就像是突然性情大变一样，把从帮助兄长夺嫡以来所有被迫压制的性情、隐忍的骄傲都释放了出来，一夜之间回到了当年那个最豪爽的嫡公主。
　　就见她穿着一身像在猎场那样的骑装，在后院的演武场昂着头负手而立，跟魏钧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孟梁并未出事，利用我的人是你。”
　　魏钧停住，在三丈之外望着架子上陈列的两排刀枪剑戟，在星光照耀下刃口反射出冷利的铁光，华歆公主就当他默认了，继续说了下去。
　　“当年为了帮我兄长，我做了很多违背本心的事情，靖安城破还有卧龙谷之围都与我有干系，我想这一点，其实你和陛下早就都知道了。”
　　魏钧平静地说：“是的，我们一直都知道。”
　　华歆公主蓦然大笑，一边笑一边摇头，“我竟如此愚蠢，还以为我能一辈子把火包在纸里，原来我一直在你们眼皮底下自欺欺人，真是可笑。”
　　“殿下，”魏钧神意不动，继续平静地阐述事实，“陛下没有怪过你，他完全理解你的处境，阿恒待你也是真心的。”
　　华歆公主爽快地承认：“孤知道，你们和我们这帮在权力的泥潭里活生生把自己泡烂的不一样，你们都是很好的人，有你们继承父皇的基业，是北靖的幸运。而阿恒……”
　　她喉咙刺痛，抬头眼角有泪水滑落，空旷的演武场给了她一点错觉，仿佛她又回到了那一日云山猎场，在满天繁星之下，那个人用如同星星一样明亮的目光凝视着她，予她泉水一样温润无声的滋养和包容。
　　原来阿恒在那个时候就早已知道，她做过许多对不起丰野军的事，也知道她即将为了遮掩做过的错事再次犯错，所以他故意带着自己详细地看了营地的防卫，暗示她不妨答应对方的要挟，他们不会被轻易动摇，他可以为她担当一切。
　　魏钧叹了口气，往近走了几步，揉着眉头无奈地道：“殿下，臣确实瞒着你做了一些事情，但臣保证都是出于公心为大局考虑，不会真的伤害到您，阿恒也仅仅知道一小部分，他那个人太老实了，他不会专门骗您。”
　　他感觉有些憋屈，也就是华歆身份特殊，他实在怕她在这当口不管不顾地闹起来，万一露了什么破绽让跟她关系密切的方槿凌看出来，怕是不好补救，只得忍耐着好言相劝。
　　“你知道威胁我的人是谁了吧？”华歆却对魏恒二字避而不谈，突然说起了这个从前她讳莫如深的话题。
　　魏钧突然察觉自己可能想错了华歆公主的来意，他点了点头，试探道：“你是说……”
　　“孤说的是，郑亲王的世子，孤的堂兄，方槿凌。”
　　华歆公主居然是来帮他的！魏钧大喜，立刻道：“我并没有知道很多，关于他的事情我都是猜的，还在查证据，很麻烦，他事情做得太干净，像谋害孟梁一样，查到几个卒子证据就断了，惠宁与我都是事后根据利弊推测的。”
　　这是华歆预料之中，这么多年她比谁都清楚那人的做事风格，这也是今天她找上魏钧的原因。
　　“阿钧，我有一个请求。”
　　“殿下请讲。”
　　“我请你答应我，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不论你想做什么，保我侄子一条命。你可以利用他，但将来如果他因此而遇到什么危险，你要尽全力救他性命，只要你答应我，我可以帮你。”
　　“……”
　　魏钧没有答话，反而以一种奇怪的眼神幽幽地凝视着她。
　　华歆公主有些烦躁，又出声催促：“这于你也有好处，我……”
　　“殿下，您又想错了。”魏钧居然开始迟疑，“您……实在不必拿这件事同我做交易，其实这世上想要你侄子命的，原本就只有郑王世子一个人。”
　　华歆公主脑中轰然一声，踏上一步厉声道：“你什么意思？”
　　魏钧沉声道：“你可知道，郑王世子真正出手毒害的，正是你的侄子，若不是为了救他，陛下也不会面临如今的生死困境。”
　　华歆公主震惊得说不出话，脚下一软竟朝后跌出去好几步才站稳。
　　“陛下中毒是真的，没有人害他，是他自己愿意。”
　　“陛下一直都在尽一切努力保护你侄子。”
　　“就像他保护你一样。”
　　华歆公主蓦然流下两行热泪，喉咙滚动哽咽不能言，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在做了皇帝之后，都初心不改，善良如旧。
　　“你要什么，我帮你们，你没有的证据，我有。”
　　魏钧大喜。
　　四月廿三，魏钧又召集了一次朝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丰野军副帅、诚毅伯陈光华紧急求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禀报了一条消息：肃州和崦州同时发生民变，大批从西宁投奔过来的农民和商人不知听信了什么谣言，聚众冲击刺史府和下属多个官衙，镇抚使在带兵镇压的过程中发现其中疑似混入了原西宁定国公遗留的余孽，他怀疑整件事都是西宁主战派残余势力的阴谋，意图挑唆民变造成边境摩擦，重燃两国战火。
　　飞云侯在乱民中抓了几个可疑的人，审问后发现竟然是原踏莎营的漏网之鱼，他知道两国和谈、商路开辟进行到了关键的时候，未敢直接用铁腕镇压怕激起更大的冲突，只能把人都派下去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守卫，同时加急上报朝廷询问对策，并因为人手不足请求把参加春蒐的那些人调回来。
　　朝中顿时一片哗然，之前西宁梁王率领的使团无故葬身火场，知义伯也被魏钧私自关押，都没从魏钧这里听到什么说法。这两件事不论哪个都不是小事，只是因为听说事涉陛下中毒，有这个压倒一切的理由谁也未敢多探问，可心里都满是疑窦，都在担心好容易建立的和平局面会被破坏。现在边关竟然也爆出了这样的消息，众人立马就耐不住了。
　　场面一时僵持，魏钧对群臣的粥粥议论置若罔闻，径自朝陈光华下令命他立刻整束平都城外的丰野军回归驻地，做好随时与西宁开战的准备。
　　这话一出有人顿时急了眼，脑子一热喊道：“郡王殿下！和谈是陛下定的国策，您执意和西宁开战，莫非有什么原因不可对人言？”
　　霎时间所有人一起噤声，离魏钧近的几个人都感觉后背发麻，只听“嚓啷”一声脆响，曲正杰气得佩刀都情不自禁抽出一截，几欲张口怒骂，被魏钧冷冷横了一眼又僵住，强忍着退了回去，仍旧咬牙切齿地对着那个冒失的官员怒目相视。
　　其实那个冒失的官员本人倒没有多想，无非就是本着对武将的成见生怕监国郡王也会好大喜功，然而因为某些往事的存在，这话落在旁人耳中马上就变了味。
　　要知道魏钧的出身在北靖朝堂并不是秘密，许多人都知道当年发生在魏家村惨绝人寰的往事，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触碰的伤疤。刚才那话实在太像是影射魏钧因此而仇视西宁存心报复，还当着魏钧的面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嚷出来，简直就是在硬戳人家逆鳞。
　　半晌，魏钧淡淡道：“孤什么时候说过要和西宁开战？肃州与平都远隔几千里，军情传递至少要三天，孤让守军按最坏的可能做准备，何错之有？”
　　那人讪讪地退下了，才觉出后怕冷汗落了一身。

225.刺杀
　　这么一闹，百官的气势泄了，不敢再继续追问，魏钧却全不在意，陈光华告退后他径自看向群臣：“肃州边境动乱一事，诸位还有什么想法？”
　　他说着“诸位”，视线却投在了坐在了徐近儒对面的刘抟举身上。群臣自然明白，正满心惴惴大气不敢出的时候，都眼巴巴等着刘相解围，刘抟举却低头好一阵抚胸喘嗽，似乎没注意到魏钧的注视。他十六日从永华宫回去后旧疾复发，天昏地暗地卧床了好几日，甫一好转就赶上了朝会。
　　“刘兄，武威六年你向先帝提议，以买进玉石、卖出粮食的方案削弱西宁，奠定了后日的胜局，”徐近儒缓缓开口，“今日商路得以开通细究起来亦要归功你当日之计，如今万事俱备却遇如此波折，还要劳烦刘兄你想个主意。”
　　后排站着的丁杭心里微惊，他隐约听说过这事，据说当年刚提出的时候曾在朝中引发轩然大波，认为是奇计的有，却被绝大多数人抨击这是动摇国本的行为，但是提议者却不论遭受怎样的攻讦都始终坚持己见，最后先帝力排众议采纳了他的计策，七八年后方见效果，才明白使计之人的深谋远虑。他也曾深入上凉传旨，又在肃州居住多日，亲眼见过西宁边城百姓至今在粮食上仍然未能摆脱对北靖的依赖，今日才知道这条政策居然是出自刘相之手。
　　自从他进入朝中，第一次认识身居高位的中书令大人，他便是如今这副唯唯诺诺、明哲保身的样子，举凡有什么风波，必定会告假称病如今日，他还以为这是此人的一贯作风是本性，却原来刘大人在年轻的时候，亦有过如此叱咤风云的一面。
　　显然这件往事，魏郡王亦是心知肚明。
　　刘抟举不再咳了，他放下掩在嘴边的袖子缓缓起身，正面对着魏钧平静地开口，嗓子哑得像一把缺了油的胡琴在拉，怎么听怎么勉强。
　　“郡王殿下，您如果一定要问老臣，老臣需要知道大成驿起火、西宁使团覆灭的真相，以及知义伯的下落。”
　　此话一出，殿中群臣的头顿时压得更低了。不少人忐忑之余在心中暗暗惊讶，亦感觉意料之中，刘老大人居然不兜圈子就这么直接问到了郡王的脸上，可见现在的局势多严峻，泥塑的菩萨都让激出了人气。
　　徐近儒朝殿外的方向偏头，掩饰微微抿起的唇角，魏钧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刘抟举，刘抟举低头拱手垂眼，瘦削的肩膀耸起来，脖子凸起一个包，跟座笔架山似的杵在当中纹丝不动。
　　半晌，魏钧起身亲自从右侧扶住了刘抟举，不由分说把他按回了座椅，弯腰在他耳边低声道：“刘大人，等下散朝请您在殿后等魏某片刻。”
　　刘抟举微微颔首不再说话。
　　消息传开之后，许多人都开始为边境的情况担忧，只有方槿凌琢磨了一阵露出了喜色，他知道前阵子西宁境内有大批流民涌向边关的事情，目前来看，不管北靖和西宁打不打得起来，至少丰野军这支魏钧的嫡系军队要被无限期地牵制在边关，顾不上平都局势了。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当天晚上，另一条震动天下的消息八百里加急传入了平都。
　　孟长策反了。
　　孟长策的不轨之心由来已久，只是谁也没想到，先睿王和废帝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他没反，废帝政变上位、睿王身故后他也没反，在平都的斗争中输给了魏钧被迫返回新陵的时候他也没反，却在这么个节骨眼上，他反了。
　　他像古往今来所有的造反者一样，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矛头直指奉旨监国的魏钧，十万新陵军倾巢出动，兵分六路浩浩荡荡朝平都扑来。
　　在他公布的檄文里，“魏氏罔顾皇恩谋害陛下”占了第一条，第二条毫不意外地提到了丧子之痛，当然其实他两个儿子都好好活在世上，可世人眼中孟梁在云山猎场遇难却是真的。至于第三条，他拿出了魏钧本人欲置他于死地的证据。
　　丰野军曾经的一名火长，如今的通武县令赵弘节，亲自潜入新陵刺杀孟长策，事败后被杀，尸体成了朝廷迫害功臣的如山铁证。
　　虽然丰野和靖安军中有不少人都知道当初宋大猛死于孟长策之手，他的同乡赵弘节就此和孟氏结下私仇，只不过谁也不相信传闻中和宋大猛一直不和的赵县令居然会为了他甘愿抛弃前程和家人，用这种极端的手段向孟长策复仇。而到了这个时候，所谓的内情与隐秘都已经不重要了，人们也不会在乎硬要算其实他是陛下而非大司马的人，只要他曾经出身丰野，便足可将主谋责任引向魏钧。
　　更让世人震惊的是，之所以孟长策敢带着他全部的兵马南下，是因为他的老邻居，守卫北靖边关并钳制了他二十多年、天下第一强军靖安军，居然对他“清君侧”的行为保持了沉默。
　　靖安镇抚使、定远侯谢泽就这样袖手旁观放任孟氏大军离开了新陵，自始自终未出一兵一卒阻拦，甚至在大军开拔后，连他完全空虚的新陵城都未犯秋毫，眼睁睁地看着粮草从孟长策的老巢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
　　魏钧得知这个消息当场雷霆震怒，被迫调动钦州一带的守军仓促迎战，他甚至比知道孟长策起兵还要惊怒，立马派朱琇带着宣宁卫去抓平都城外的谢氏兄弟，到达后才发现早在三日之前，靖安军留在平都的那几千人就已经悄悄撤走，只给他们剩下一座空营。
　　实在是在此之前，不论是谁都不会提防靖安军，谢晖之本人更是与魏钧一起在故安亲王身边长大情同手足，谁能料想他居然会做出此等行为？
　　然而很快，不过短短一天，一封来自靖安的简短书信便随着孟氏南下的军情一起送到了魏钧的案上，里面只说了一个意思：靖安军只遵奉陛下手书的军令，且绝不接受魏钧拥立清平废帝之子取而代之。
　　靖安军做了北靖几十年的定海神针，是魏钧的根基所在，也是他最大的倚仗，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是这支军队在最关键的时刻，给了魏郡王最大的打击，把他置于无比狼狈的处境。
　　然而很多人虽然震惊忧虑，却都没对事情真假产生什么疑问。他们在背后纷纷议论，郡王再受器重，情分再好，可他毕竟姓魏不姓方，养子就是养子，永远都休想取代人家正牌儿子。陛下若在，他还可以凭借陛下给他的权力指挥这支王军，陛下若不在，那么除非新君上位，就谁都别想轻易利用他们。
　　又或者，远在边关的靖安故将们终于坐不住了，他们无法忍受魏钧在平都只手遮天，根本就是想借孟氏起兵的时机，逼迫魏钧把陛下真实的情况公之于众。
　　而在平都掌权的魏钧，除了连发十三道诏书斥责叛军之外，竟然陷入了空有大司马之职却无兵可调的尴尬境地。他催逼靖安出兵的军令都如同泥牛入海，丰野军则被牵制在了肃州鞭长莫及，且因为肃州镇抚使亦属靖安出身，很可能会做出和靖远侯一样的选择，以至于他甚至被迫起用了河源侯等南方军侯，把除了曲正杰之外的亲信全部派出，命他们带着虎符与河源侯等人一起去调南方的军队，希望能在叛军打到都城的时候来得及解围。
　　到这个时候，不提仓惶出城的南方诸侯，留在平都的每个人都紧张愁苦不堪，江山覆灭的危机迫在眉睫，无力等待的滋味实在太过难受，魏钧再次扛起了所有人的希望。许多被蒙在鼓里前几天刚刚抗议过魏钧擅权的书生一边把弹劾魏钧的折子雪片一样往中书省递，一边却又开始自发地积极奔走帮朝廷筹措粮草，甚至有积极的还纷纷联名往靖安修书，呼吁定远侯顾全大局出兵平叛，却通通被靖安军置之不理。
　　只除了万众瞩目的监国郡王本人，每天依旧从容淡定，在派出调兵的人之后，就不再挂心这恶劣到了极点的局势，只顾着和徐近儒等文臣一起如常处置朝务，维持着庞大国家的如常运转。
　　局势便这样一路恶化下去，绍安二年四月廿七，永华宫已经闭锁了整整十二日，这一日钦州守军战败的消息传入平都，新陵叛军用了短短五天时间行军八百里，一路没有遭遇一次有效的拦截。由于靖安军的暧昧态度，所经州府守军纷纷退回城内冷眼旁观，任凭叛军绕过一座又一座城池，穿越逍遥谷兵锋直指清化，而算时间河源侯等人不过刚刚回到自己军中，想要在短短几日内调兵回平都应战谈何容易。
　　等到叛军打到都城在城下合围，再想冲破重围救援就太难了，有极大可能魏钧会与两万几乎没打过仗的禁军和他自己的五千宣宁卫困守都城，连号召勤王的消息都未必送得出去，这般情形，他宣宁郡王就算真的是战神转世，怕也难为无米之炊。
　　何况在遥远的南林，还有一个郑经纶在日思夜想等待时机，一旦朝廷陷入颓势，要解决的就不仅仅是北方的叛军了，到时若那帮地头蛇们各自趁机割据……
　　不敢想象。
　　方岩站在门廊下面仰天长叹，陛下啊陛下，你若再不醒来，就算你最后真能平安无事，也已经……回天无力。
　　有些事总在潜移默化中让人无法察觉，直到今日亲眼看见这般惨淡局面，他才忽然开始困惑，究竟是从何时开始，那位年轻的半路天子竟然重要到了这种程度，他一朝处于危难中，北靖就要面临大厦倾塌？
　　他越想心情越沉重，转头吩咐：“从今日起，封闭整个王府，所有人没有本王或世子的手令不得外出！”

226.尘土
　　几道墙以外，宣宁郡王府中一片黢黑，只有忍冬堂一处院落灯火明亮，在静默中被影影幢幢的院落楼阁衬出十二分的端肃，凝重的氛围竟与郑亲王府一般无二。
　　“将军，咱们这戏会不会演得太过分了？人家能信吗？”曲正杰坐在魏钧斜对面，瞟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人，突兀地插嘴。
　　忍冬堂的书房灯火辉煌，外室坐着徐近儒、贺铭、包秉轩、丁杭几个文臣，刘抟举亦在座，褚云这个长史代表魏钧招待他们，态度不可谓不尊敬，只是连他自己在内都心不在焉，刘抟举仰天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徐近儒则一边喝着茶随口敷衍，眼光一边往书架后面瞟。
　　外人都以为他们在商量怎么应对迫在眉睫的叛军，然而事实上他们等在这里，是因为张院判早上说陛下会在今天夜里醒来，才被魏钧以商讨国事的名义请来，可是中途他自己却带着曲正杰匆匆忙忙地出去了，没多久便见他的亲兵一左一右扶着一人跟着魏钧从院门外过来，进门的时候亲兵退下曲正杰亲自把那人扶住，迈步侧身之际明显看见那人行动不便似乎身上绑着绳索之类。
　　屋中等着的几人顿时大奇，魏钧却并没回他们这里，反而去了和外室隔着数排书架、布置隐秘的一间密室。那密室机关巧妙，一看就知道很少启用，魏钧并未把门彻底关严，还可以看见穿过书架投射在地面上的灯光，却连里面一丝声音都听不见。
　　这情景着实令人好奇中又莫名其妙，可还没等哪位文官发问，曲正杰就过来向徐刘二位告了罪把朱琇、褚云和白福敬一起叫了去，留下几个文臣面面相觑。
　　“有什么不信的，眼见为实，再假的戏几十万人一起演，那就是真的。”
　　魏钧注意力明显不在曲正杰的问题上，简简单单敷衍了一句，就转向身前跪着的那人身上。
　　“你说你被孟长策的卫兵发现，力战不敌被擒，然后呢？”
　　此人居然是檄文中“刺杀孟长策事败后被杀”的赵弘节！
　　魏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曲正杰插话不成无奈坐了回去，不好再次开口，蹙着眉凝望着地上跪着的那人。
　　孟梁未死的事情这间屋子里的人都知道，魏钧先救孟椽于新陵，后保孟梁于云山，如此以德报怨的行为连孟长策也不由折服，魏钧又以商路厚利相诱，终于令孟长策同意结盟，用新陵十万兵陪他演了这场戏。
　　此事进展的一直顺利，直到魏钧几天前在檄文上见到了“赵县令刺杀忠勇公”的说法，立马派人出去询问情况，还没得到回音，现在居然见到了被孟长策的人五花大绑秘密送回来的赵弘节本人。
　　刚刚他出去见的是孟长策身边最重要的副将，那人面对魏钧态度极为谦卑，跪在地上连称“替公爷请罪，自知当初截杀丰野靖安两军斥候犯下大罪，请求陛下宽恕允他将功赎罪云云，认出赵县令身份后知道是陛下身边的人不敢冒犯，特意派副将秘密护送回来交还陛下。”
　　这番话堵得曲正杰几个哑口无言，然而孟长策态度虽然谦卑，事情却办得极为狡猾，檄文已经公告天下，“赵弘节”已经是个死去的罪人，这个身份再不能用，算是孟长策无形的警告，而同时又把人给他们送回来，不管他们想怎么处置，或者将来等事情过去之后给他换个身份都可以，也算是留了很大的余地不必撕破脸，足见孟长策对魏钧盟约的看重。
　　这一点弯弯绕非常简单，可是曲正杰等人却感觉憋屈又恼火，何谓大局人人都懂，此一时彼一时，他们都明白当下不是计较旧怨的时候，可当初若无孟氏在逍遥谷趁火打劫，靖安军早救援一日丰野骑兵便可少损耗几十上百条人命，此仇既难释怀，他们对赵弘节找孟长策复仇之事的感受就变得非常复杂——一方面恨他胆大妄为，在紧要时刻给陛下和郡王添乱，另一方面却又隐隐赞同甚至是敬佩；一面后怕万一真被他得手，孟长策死了事态再无法收场，同时又嫌弃他失手被擒丢了丰野军的脸。
　　可不管怎样，毕竟是从他们丰野军出来的人，怒归怒罚归罚，护也是想护的。
　　魏钧语气透着疲惫，可以听出他心中也在犹豫。赵弘节垂着头跪在地上一声不响宛如丢了魂，魏钧又叹口气，转头吩咐白福敬：“给他松绑。”
　　白福敬早在见到赵弘节的那一刻就心急火燎地想说话，只因魏钧他们都在场只能强忍着在门口垂手恭立，闻声立马蹦了起来几步冲上去蹲下想为从他参军起就带着他的老火长解开绳索，可他碰到赵弘节的时候对方却像被烫了一样猛地向外躲闪，白福敬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没让他侧翻到地上。
　　“他们伤了你？”魏钧声音严肃，含着怒意。
　　这一线若有似无的回护意味利箭一样扎进赵弘节心里，他浑身一哆嗦，好像雪人突然融化了似的不再僵成一个死人，找回了说话的本事。
　　他讷讷地说：“回……回将军，小人……卑职……罪人无、无事……”
　　“没人说你有罪，”魏钧皱眉，看着白福敬从怀里拔出匕首割断他身上的绳子，这一次他没有再躲。
　　“孤在问你，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卑职比大猛小三岁，他家在村东头，离我家半里地，湘水改道那年我爹娘流落在外是他家人收留的，还分给我们地种，后来就常在一处。我娘生我弟的时候……差点没救回来，就把我送到了他家里帮着养活。”
　　赵弘节答非所问地讲起了琐碎往事，除了开头那个“卑职”连谦敬词都忘了用，魏钧之外的几人一起皱眉，反倒是魏钧，居然并没有打断他。
　　“……他喜欢打兔子、抓野鸡，我却总想着去十里地外隔村的私塾听人家讲‘之乎者也’，我俩没少为这个打架，他大我三岁我总是打不过他，可还是打，打着打着私塾就没了，十里八乡的青壮年地也不种了都去当兵，我跟大猛在上了锁的私塾门前狠狠打了最后一架，打得昏天黑地，他是来找我当兵的，我终于打赢了一次……可是后来，伤养好了，我还是跟他一起去当兵了。”
　　“我家有兄弟三个，他家却就他一个男丁，本来他不该来的。但他其实天生就是打仗的料子，可惜一直跟着后军没有出头的机会，唯一的一次……他砍了三个人头，却硬塞给了我，让我跟校尉申请去战锋营，只是因为他觉得我家在本地没根基，还有两个弟弟要拉扯要娶媳妇，战锋营的饷银比后厢军高两倍……”
　　“后来……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我们就不怎么来往……”
　　赵弘节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他拿到调令的那夜，兴冲冲地跑去找宋大猛报喜，宋大猛冒着被军法处置的危险偷偷摸来了一壶劣酒，一共没有三两，可谁知道那人看着人高马大，结果一杯就倒了，差点惊动巡夜的卫兵，把赵弘节吓得只能给他拖回自己的营帐。
　　那一夜后，有些事情对他来讲就开始不一样了，虽然对方到死都懵然不觉，还以为是他抛却了同乡之谊……
　　他感觉过了很久，可其实他连说带想也不到一柱香，就这样短短一柱香，便是宋大猛平凡如尘土的一生。
　　赵弘节抬起头，目光落在旁边白福敬不知所措的脸上，那孩子仍旧带着未脱的稚气，却已经不知不觉地养出了骄傲威严的气质。如果大猛还活着，也和小白一样做了天子近臣，又该是怎样一副模样？
　　就像他自己，从武职越级直升为一地父母官，本来最容易遭受同僚和上峰的鄙视，可他却是刺史府上唯一有座位的县令，连四品大员都对他谦和有礼，无非便是因为他曾短暂地跟随过微末时的陛下。
　　他跪直身子，端端正正地朝魏钧磕了个头，简练地回答了他先前的问题：“将军，卑职潜入了孟长策的官邸，在最后一进院子不慎暴露被擒，他们本来想把卑职就地格杀，正巧孟二公子经过认出了卑职，就把卑职关进了地牢。他们关了卑职九天，最后一天夜里孟长策自己来审问过卑职一次，卑职说了宋大猛的名字，感觉他应该是想杀了卑职，不知为什么没动手。天亮后他就叫人把卑职送回来了。”
　　魏钧微微点头，另外几人都疑惑地皱眉思索，白福敬看看地上跪着的赵弘节又看看魏钧欲言又止，然后就听见魏钧没什么喜怒的声音：“起来吧。”
　　他忙上前扶起赵弘节，后者凭一腔悲愤撑到此时，气劲一泄神情就开始萎靡，心脏跳得杂乱不堪，他勉强定神，在说了“谢将军”三个字后忽然又道：“对了，卑职离开新陵之前在孟长策身边见到了一位年轻的公子，应该是您或者陛下的人，听孟长策说话，好像是他救卑职出来的。”
　　果然如此，几人露出恍悟的表情，那人自然是谢詹之，他被派离平都比他哥哥还早，四月十七清晨出发，用最快的速度廿日赶到新陵，身上担负着监督与协调孟长策出兵的重任。没想到在他到达八天前就发生了这么一桩意外，而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面见最多疑的孟长策，不但如期完成了任务，甚至还把惹祸的赵弘节一并救出。
　　曲正杰立马拍掌赞叹：“了不起！谢家小三，英雄出少年！”
　　朱琇和褚云亦附和，他们自问如果此事叫他们现在来做或许也周旋得来，可未必能做得这般利落又周全，更不要说谢詹之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魏钧闭目思考，按说他应该在三天前见到孟氏檄文的同时收到谢詹之的信，向他报告与孟长策结盟的详情，但他并没等到这封信。他得知赵弘节这个变数后就一直在担心谢詹之的安危，心里的预感很不好，果然那孩子真的参与了此事，明显受了不小牵累。
　　谢詹之是一路奇兵，也可以说是无奈为之。当初若不是他第一个发现孟梁护卫队伍的反常，魏钧虽然依旧可以保下孟梁性命，却未必能把后面的局设得像如今这样天衣无缝，当时谢詹之就跟随兄长去过新陵，魏钧打的还是放他出去见识的主意，没想到之后他在这些事里越陷越深，等到需要派人去和孟长策谈判时，已经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魏钧把自己代入进去，默默推想谢詹之的做法，试图判断他现在的处境。谢詹之出发之前，魏钧几乎把他们这边所有的底牌都交代给了他，除了遗诏的事情干系太过重大没有说，剩下诸如废帝当年和睿王之间的纠葛、方槿凌在睿王之死中的嫌疑、孟长策参与庚寅政变的始末，包括方谨初对怀璋未来的打算，凡是能成为限制或诱惑孟长策的把柄都被魏钧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谢詹之，更派了高手随行，为的便是万一孟氏翻脸，他独自一人至少能保住性命。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料想有个赵弘节横插了这么一杠子，如果孟长策真像檄文所说，误以为赵弘节是他指使，整件事都是针对孟氏的阴谋，谁知道他会怎么反应，又会怎么对待谢詹之这个送上门的靖安军主帅家的三公子。
　　他睁开眼仰天一声叹息，情不自禁地偏头望向新陵的方向。

227.英雄出少年
　　“孟帅您杀了我报平安的信鸽，还不让我派人出去，不怕陛下和郡王误会吗？”谢詹之毫无当人质的自觉，就像身遭围着的数百铁塔一样的军士，以及千里行军震动整个北靖的十万新陵军都不存在一样，负着手满脸好奇地在孟长策最中意的松友别院闲逛，时而折一枝紫葳，时而评两句布局，碰上碑刻还趴上去细瞅半天，摇头晃脑不知吟了点什么，一点也不见外，身后还跟着个孟长策。
　　谁能想到这位传说中给朝廷带来致命威胁，本应该率领大军进攻清化的叛军首领，本人居然好端端地留在新陵，大半夜地陪着个比他年轻快三十岁，说不好是敌是友的晚辈逛园子！
　　孟长策让他这话说得眼皮一跳，可对方却好似不过随口一提，不等他答就突然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儿似的大惊小怪地喊他：“哎呀我说，孟帅您这副四君子挂屏从哪买的？这是赝品哪！赶紧退了去，啧啧，哪个不知死活的骗到孟帅您头上了，您看这落款，居然把‘关’姓写成了‘开’，前朝正元年间哪有姓开的侍郎，贻笑大方啊！”
　　满天星光洒落，少年人的眸光狡黠胜似星光，谢詹之握着手腕痛心疾首地摇头，“真不知道是哪个白痴做的，有眼无珠有眼无珠！”
　　他这话一语双关，显然真正嘲讽的并不是作假的人，而是某位错把鱼目当珍珠的孟将军。孟长策额上青筋蹦了蹦，内心十分无力，他又一次想起他与方谨初初识之时，被对方耍得团团转的情形。那是他这辈子最丢人的一次，人家都已经把身份明白告诉了他，竟然还能被真真假假地混过去，一步错步步错，最终错失几十年来唯一的机会，为他人做了嫁衣，不是有眼无珠是什么。
　　然而不知是上天眷顾的幸运还是最大的不幸，那位心计城府深如海底的年轻帝王非但心胸不窄，反是个颇能容人的明君，既快速收拢了人心让他再没有进入中枢把持朝纲的可能，却也让他和他的全部势力都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这对于权力斗争中的失败者来讲不可谓不是个最好的结果。
　　他今年已经五十五了，长子都快到不惑之年，而皇帝却那么年轻，比他的小儿子还小了十余岁，身边人才济济贤者如云，而他放眼整个新陵连个比得上眼前这少年一半的都没有。
　　这么一想心里一股气顿时就泄了，孟长策就像没听见“赝品”的说法似的，径自接上了对方前头的话题：“三公子，你救过孟某人那不成器的儿子，孟某不至于恩将仇报损伤于你，你尽管在孟某这里住着，等事情尘埃落定孟某自会放公子自由。至于你的信鸽，”孟长策头痛至极，虽然心知不可能从眼前这只小狐狸口中问出真相，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次，“陛下真的安好？”
　　谢詹之揉着手里纤细的花枝，单薄的小花从指缝簌簌落了一地，被边关的风一卷就散了，他往前走了几步朝廊柱上一靠，回身笑看着孟长策：“陛下手书的密旨和军令，孟帅不是看过了？如果陛下龙体真有什么问题，难道还能未卜先知，提前召命孟帅派出新陵军在天下人面前演这出戏？再说现在真正带兵清君侧的是家父，孟帅您全家都好端端地在新陵，还握着晚辈这个人质，您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他双肩下垂，修长的手指在已经零落大半的花枝间拨弄，唇齿间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一样是塞北边关养出来的将门虎子，他却偏生风流清贵似帝京走马章台的贵介子弟，把跟在父亲身后的孟梁比得粗俗鄙陋不堪。
　　可惜他抵着柱子背后站不了人，没人能发现他紧绷的脊梁，像一条拉紧的弓弦。
　　“不敢当，在孟某这里暂时做客是三公子你自愿的，人质二字从何说起？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你的信鸽是手下人误射，你自到新陵以来，先从小儿口中套话，又私闯孟某的地牢，逼着孟某释放了想要我命的赵县令，后又仅凭一封书信借走我新陵十万兵，令孟某担上了偌大罪名，哪一件不是干系重大。可哪怕明知你有隐瞒，孟某还是全都顺了公子的心意。现在我的兵都到了清化，消息已经天下皆知，再无转圜的余地，孟某只想从公子口中问一句实话，只要你把所有的实情都如实告诉孟某，孟某自然不会限制公子在新陵的自由。”
　　这一篇话孟长策用词客气，脸上的神色却阴沉得吓人，他拧着眉说得极慢，一直盯着谢詹之的眼睛不放过他一点表情，谢詹之却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不在意地笑了笑，迎上了孟长策头狼一样锐利的目光。
　　“孟帅可不要欺我年幼无知，赵县令是为何而来您比谁都清楚，别说他还没把您怎样就被您抓了，就算他真的伤了您，只要您没死也得把他好好送回去。他和死在您手上的宋将军都是陛下的亲信，当年曾与陛下一起打过西宁闯过上凉同甘共苦过的，您害死宋将军陛下念在大局为重未跟您计较，如果赵县令也因您而死，您可承担得起陛下跟您算前账？赵县令私自刺杀您是他理亏，现在孟帅太平无恙，释放赵县令正好在陛下面前弥补您当初的罪孽，晚辈可都是为了孟帅着想。”
　　孟梁闻言不由点头，孟长策瞥了他一眼拿鼻子“哼”了一声没说话。赵弘节摆明了是瞒着平都私自行动，他不想说要不是当初这个傻儿子把赵弘节的消息走露给了谢詹之，只要没人知道赵弘节落在了他手上，他又何必投鼠忌器不敢杀人灭口，被这小辈处处牵着鼻子走？
　　不过这事倒也不必后悔，虽然那姓赵的刺客被远远打发到小地方当县令好像是失了圣心，可他听说前阵子民间给左相修生祠的事，魏钧直接发函询问的就是他，毫无顾忌向朝廷直言实情的也是他，说不定他身边真的就有陛下或者魏钧的人，知道他来了新陵呢？
　　“至于孟帅说的真相，”谢詹之笑了笑，带着少年人刻意做作的神秘，“您何必计较得太具体，我们靖安军一心一意只认陛下一个主子，有我父兄在任何人都休想动摇皇权，您应该庆幸陛下任用的是您，想收拾的是南林，恕晚辈直言，现在立这种功劳的机会可不多了。”
　　这话不可谓不切中情理，孟长策却并未叫他说动，他捻须缓缓道：“你当时跟老夫说的是‘南林郑经纶勾结废帝旧党图谋不轨，陛下欲行诱敌之计，假装在宫中遇刺令魏郡王监国’，以密旨诏令孟某起兵勤王，明里是冲着魏郡王，实际是为了铲除废帝旧党。你说靖安会收到同样的旨意，保持观望的态度暗中策应孟某。”
　　“不错，”谢詹之坦然点头，“晚辈所言字字属实，旨意上写的明白，我靖安的诚意孟帅如今也已经亲眼见过，您总不会还不相信？”
　　“不敢，孟某若是不信，也就不至于把十万军队拱手交出。我本人虽未在军中，可所有的亲信都被令尊大人带走，便有什么干系事后也不可能置身其外，孟某的诚意，将来也请公子务必在陛下面前说明。”
　　孟梁杵在廊檐下面无聊地瞅着檐角的风铎神游天外，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自家老爹和那位救过他命的谢家小公子打机锋，听着听着就跑了神。他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也不会是这块材料，父亲总说他大哥只知道逞匹夫之勇是个莽夫，幕僚们恭维他心思缜密能成大器，他听着听着也就这么信了，直到他亲自经历了庚寅政变又在平都住了大半年，才明白乱世出妖孽，跟赌桌上的那几位比起来，自己着实单纯得就像个傻子，也就能守着自家一亩三分地称霸王，哪有去平都搅浑水的本事。
　　他看着谢詹之侃侃而谈，回忆起那一日父亲因为刚遭遇刺杀，不肯相信谢詹之的来意，还想反过来扣留他的时候，谢公子也是如同今日这般镇定。
　　他说：“陛下已经承诺由朝廷承担孟帅的损耗，孟帅不愿出兵，无非便是担心晚辈所言不实，想要诱骗孟帅谋反陷您于不义，既然这样，晚辈有个方案可以去除孟帅的顾虑。您姑且派您的部下按照旨意出兵，但您不用亲自去，晚辈愿意给家父修书一封，靖安到新陵不过快马一日的路程，您可以有三天时间召集军队，然后让家父带着您的人出发，对外依旧宣称是您本人起兵勤王，家兄留守靖安做您的后方，而您和您的家人都留在新陵，晚辈则愿意在您这里做个人质。这样有晚辈在手，您不用顾忌我们靖安或是魏郡王趁着新陵空虚对您不利；您的亲信跟在家父身边，如遇外敌可以正常作战，却不必害怕军队被家父控制，您本人不在晚辈也不用担心家父的安全。如此既可解陛下燃眉之急，也不会让孟帅平白担了干系，晚辈总不至于坑了自家父兄。等到事情办成，陛下论功行赏，好处都是孟帅的，我靖安绝不跟您抢半分功劳；万一形势有变，出这个主意的是晚辈，带兵在外的是家父，谁也没办法怪罪孟帅您分毫，岂不两全其美？”
　　天知道他是怎么在陷入重重包围，剑拔弩张的时候不假思索地想出了这么个主意，简简单单几句话，就敢更改圣意，让两大镇抚使、几十万军队都为他而动！
　　然而孟长策还是不能彻底相信。
　　“老夫怎么知道，仅凭你一封书信令尊大人就能被你说动孤身来此冒这样大的险？况且你不过是你父亲的第三子，本人无官无爵亦无职，老夫凭什么相信你这个人质的份量够重，能让朝廷和靖安都为你让步？”
　　“孟帅这话错了，没人会为晚辈让步，晚辈本来就没有欺骗孟帅，是您不愿意相信，晚辈才提出这个办法好让您放心。至于晚辈的份量……您应该看得出我身边这几位大哥不是靖安军的人？”
　　谢詹之环顾了一圈自己的护卫，前一刻还笑吟吟的，语气突然转急，“就凭我是谢家最受陛下看重亲自教导过的儿子，凭魏郡王能够把身边高手尽数交给我调遣，凭我此刻手握圣旨兵符一句话就能调动靖安十万军，却还愿意孤身入你新陵城！”
　　作者有话要说：
　　由于作者心中没点数，先前讲的那篇平行世界的番外二，原打算五六万字搞定，一不小心直接冲着十万+去了，搞不好这边更完了那边还没写完全稿，就先发出来了一部分，想看糖的可以去看了先。
　　指路：右上角作者专栏进去，单独开的一本《纨绔》就是了。

228.锋芒毕露
　　他一步步地逼近孟长策，身量竟然比对方还高半头，胸前的盔甲几乎撞在了一起。
　　他说：“孟帅可愿和晚辈打这个赌，晚辈一个护卫都不带，生死全凭你孟帅掌控，您只管依照密旨召集军队，等到三天以后，如果我父亲来了，您就按晚辈说的做，如果我父亲没来，一切皆由孟帅做主。”
　　远在平都的魏钧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精心挑选出来保护谢詹之安全的高手，才一个照面就被打发出去跑腿送信，不但没起到任何作用，还被那小子反过来利用当成以身犯险的资本。
　　“孟某并非怀疑这个，我只是想知道，公子手里这封密旨，到底是陛下的旨意，还是郡王的意思？”
　　气氛蓦然变冷，孟梁从回忆里惊觉，茫然地看向父亲，咀嚼他话中的用意，半天不得要领，却凭着对自家父亲的了解本能地觉出了危险，仿佛谢詹之下一句如果答得不能让父亲满意，就会横死当场一样。
　　他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一步，动了动嘴唇却没说话。
　　谢詹之却没察觉，他站得累了，不耐烦地皱皱眉，左右看了看在栏杆上寻了个宽敞的地方自顾自地坐了，抻了抻腰舒服地出了口气，方闲闲道：“孟帅这话晚辈可听不懂了，什么叫郡王的意思？郡王如今身负监国之责，所到之处有如陛下亲临，所说之言便如同圣旨，您这么问是何用意？”
　　孟长策一言不发，居高临下沉默地盯着谢詹之，后者调整了一下表情微笑着耐心仰头与他对视，目光一派坦然。
　　“孟某怎么知道，我新陵军究竟是去勤王的，还是助权奸谋反？勤王勤的又是哪一路的叛臣，究竟是废帝旧党，是远在南林的郑氏，还是……”他双手环胸，意味深长地扬扬下巴，“说句实话，孟某人老了，没那么多野心，也不会有太多顾忌，如果是奉旨锄奸，铲除清平余孽，我自然义不容辞，可如果是为了旁人，谁都别想拿我孟氏当刀子使，我就算人不在军中，也有办法坏了你主子的事，你信也不信？”
　　谢詹之像是听了什么奇谈怪论一样，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端详了孟长策半晌，“哈”了一声连连摇头，不觉就带上了嘲讽的笑意。
　　“我说，孟帅您可真能想。这么荒唐的说法居然是从您嘴里说出，晚辈太惊讶了。”
　　他一面摇头，一面抬手制止了孟长策后续的话，“您不用再说，我明白，无非便是雄主与权臣不可共存那一篇话，我在靖安在平都都听得多了。这说法旁人相信也便罢了，孟帅您总不至于也信了吧？请恕晚辈直言，当初庚寅政变的时候，您不就是不相信陛下可以容得下郡王，郡王也愿意忠诚于陛下，才输的吗？莫非到今天您还没认清陛下和郡王乃是一体这个事实？”
　　孟梁听得头皮发麻，他就多余担心这小子，这哪是“直言”，这是往他爹心尖肺叶上戳，连他都忍不住火冒三丈。
　　如果不是念在云山猎场的救命之恩，就凭谢小三这一句话，他就已经轮拳头冲上去了。
　　“休得妄言……”
　　“我不知道您这两天都听到了什么传闻，”谢詹之与孟梁同时开口，“又是为什么不敢让我送信回平都，容晚辈提醒您一句，不管您听到什么，那都是专门放出去诱惑鱼儿上钩的，您可别先乱了阵脚。”
　　“包括魏钧扶持雍王？”孟长策突然说，不带一丝怒意，却冷得胜过北地冬夜的风。
　　孟梁瞬间噤声，震惊地望向父亲，又望向谢詹之。
　　谢詹之也愣住，笑意开始勉强，僵了许久，久到孟梁再次开始为他担心，考虑一会父亲发怒的时候怎么保住谢三这条小命。
　　孟长策却没生气，他在谢詹之对面的栏杆上坐下，微微眯眼，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听阿梁说，在猎场的时候陛下就亲自带着雍王行猎，郡王监国以来，每日与雍王同食同宿，把他介绍给军方，甚至公然带他上朝。你说陛下和郡王要对付的是废帝余孽，可是为什么废帝的亲儿子反倒得了这般重视，怕不是引蛇出洞四个字能解释的吧？老夫愚钝，公子给老夫解说解说圣意？”
　　自谢詹之入新陵以来，这无疑是他最难回答的一个问题，因为孟长策可以忍得下错失到手的利益，可以接受数十年如一日地龟缩在新陵，甚至不介意吃点小亏，唯独不能容忍雍王上位。他们之间隔着废帝夫妻、睿王一家四口、姜氏满门几代人数不清的鲜血人命，当时方谨初册封雍王的时候，就属他们反对得最激烈，未来如果真让雍王掌了实权，只怕就是孟氏覆灭之时。
　　“哈哈哈哈……”谢詹之终于重新笑了，他起身朝孟长策作了个揖，诚恳地道：“是晚辈小瞧孟帅，先前晚辈确实有所隐瞒，请您容谅。”
　　孟长策眉峰舒展，也乐呵呵地笑了：“谢公子，老夫当年和令尊大人在故安亲王帐下一同听命，也可算的上是世交，谢公子少年英才，老夫就当高攀称你一声世侄。你虽然一口一个‘人质’自居，老夫可自始自终都未敢拿你当人质看待只当你是贵客，不是忌惮你带过来的高手，也不是看陛下的面子，说冠冕堂皇一点，你救过小儿的命，老夫不能恩将仇报，说实际一点，你今天在我的地盘出事，明天靖安军就会踏破我新陵城，老夫有这个自知之明，别说现在我的手下不在，就算在的时候也不是你们靖安的对手。”
　　这还真是坦诚，坦诚到完全不像孟长策的一贯做派。
　　“所以世侄大可以放松一点，就当这儿是自己家。至于老夫刚刚问你的话，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请世侄看在咱们做了这么多年邻居一直相安无事，老夫这几天又好心好意招待你的份上，给我孟某人透个底。孟某不才留了个儿子在平都却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打听不来，不像世侄第一面就能得陛下青眼，还得请世侄指点指点，毕竟我想你们靖安，也不会愿意害死你们王爷之人的儿子登上尊位？”
　　谢詹之从善如流改了称谓，叫了一声“世叔”，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孟长策身边微微弯着点腰，姿态亲近又恭敬，像是终于服了软。
　　然后他一开口就把孟梁吓了个跟头。
　　“实不相瞒，如果陛下今日驾崩，明日继位的确实就是雍王殿下，立太子的诏书晚辈和兄长一起在离京之前亲眼见过，千真万确，绝无虚假。”谢詹之细声细气地说。
　　……
　　其实孟长策知道的也没那么多，刚才他故意那么说只是想诈对方，再没想到诈出来的居然是这么一句。
　　“可问题是，就算知道这件事，您又能怎样呢？”谢詹之笑意盈盈，眉梢眼角都流溢着星光，他站直身子，一个字一个字毫不客气地往出吐，没给孟长策留丝毫颜面。
　　“晚辈虽然年轻，可世叔的事迹也是从小听熟了的，容晚辈说句实话，您的性情其实最适合在新陵当个地头蛇，平都那地方不适合您，就算当初没有陛下这个变数，您也赢不了郡王，或者他们现在对付的那个人。”
　　孟梁终于忍无可忍，他冲上去一把揪住谢詹之的领子，怒吼一声：“荒唐！休得在此大放厥词，你好大的胆子！”
　　谢詹之根本不怕他，身体彻底放松，张开双手以示无害，还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梁儿退下，”果然孟长策很快斥退儿子，他沉着脸再不复方才那般和煦，阴恻恻地道：“让他说下去。”
　　孟梁松手拧着眉退了回去，谢詹之抚平胸口衣服上的褶子，朝孟长策优雅地一躬身，继续语不惊人死不休。
　　“您之所以韬光养晦二十多年，表面上是因为我们王爷的压制，实际上不过是因为您没这个胆量罢了。您有睿王做女婿，离帝位只有一步之遥，我知道您比谁都不甘心，可您当初既然没反，那您就永远不会反。世人都说世叔您谋定而动谨慎多思，可在晚辈看来您这叫做瞻前顾后当断不断，永远都成不了大事。您别急着反驳，容晚辈设身处地地替您想想——”
　　他拉长语调，全然无视了孟氏父子越来越黑的脸，悠闲地说着，“远的事晚辈没经历过不敢乱说，就说眼前的事，如果我是您，我若想要那个位子，那就在我爹来新陵的时候，拼尽全力把我们父子拿下，要挟我大哥不敢出兵，然后立刻率军南下，同时联络南林郑氏，再打营救主帅的旗号尝试联络湘水秦氏，则天下或可一争。如果我没有十分的把握，那我就干脆铁了心效忠陛下用最快的速度亲自带人赶去平都，陛下待人最是宽厚不过，只要解了陛下此时的危机，将来别说是过去那点小恩怨，想要带领家族踏入平都成为顶尖的权贵也不是难事。偏偏是世叔，还真信了我前几天的鬼话，把事儿做得这么不上不下不说，现在你的人马都已经到了清化，居然还在这儿旁敲侧击地试探我这个晚辈，晚辈观您的格局，这辈子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在新陵太平终老，将来把基业传给孟兄，安安分分地过一日算一日，等到朝廷容不下新陵这块法外之地的时候，不要反抗顺顺当当地投靠陛下或者新君，或者还能保全家族富贵。”
　　死一样的寂静。
　　孟梁终于发现，他可能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位谢家三公子。他觉得哪怕是住在平都王府的那二位，或者谢三的亲生父亲靖远侯，也未必真正了解他。
　　也许是因为父亲步步紧逼，也许是谢三年少轻狂根本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他居然在今日听了这样一篇话。
　　“至于说雍王殿下，”那个少年锋芒毕露，身子站得笔直，依旧保持着旁若无人的姿态径自说了下去，“您不必想太多，想多了也没用，陛下从小流落在外，把亲情看得比什么都重，不管父辈的恩怨如何，就凭雍王殿下身上流的血，陛下就永远都会护着他，既不会叫他父亲的人利用，也不会让你们随意欺辱，而一定会给他皇室应得的礼遇。晚辈曾有幸见过几次这位小殿下，如果废帝真的和传闻类似，那晚辈敢说雍王殿下的天赋远胜其父十倍，用不了多久就足能够在平都立足。既然他注定要上位，咱们才更要早点把他父亲留下来的人除尽，让他将来只能依靠像你我两家这样的势力。您不用一直抓着旧事不放，我相信等他长大以后，一定不会意气用事跟您翻什么前账，您还是先顾眼前想想怎么打好这一仗，给你们新陵多攒点本钱吧。”
　　“另外，”他最后补充，“晚辈出发的时候郡王告诉了我一件秘事，据他和陛下的推测，当初挑拨睿王殿下争位，和后来教唆殿下出逃并谋害殿下的，很可能是同一个人。您不为别的，就算为了您那苦命的女儿和外孙，也请您莫做什么蠢事，好好配合陛下把那幕后之人除去，您若再叫人利用一次，他们一家可如何在九泉之下瞑目？”
　　这一击要了命，孟长策眼看就压不住几欲暴怒的火气瞬间熄了，身形将起未起，手掌撑在栏杆上将拍未拍改成了扶的姿势，孟梁亦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僵着，远看去还以为是这对父子一起闪了腰。
　　谢詹之把他的神情收入眼底，毫不意外地笑了笑，他就知道老孟好端端不会重新试探他平都局势，想来是某人把手伸到了新陵，老家伙才会动摇。今天他七分真三分假给他下了一剂猛药，想来在平都局势稳定之前，孟长策应该不会再有心情胡乱打自己的小算盘。
　　他不再等孟氏父子反应过来，随意拱了拱手转身扬长而去。
　　方才唇枪舌战的时候谢詹之嘴角一直含笑，穿过月亮门走到后院没有旁人跟随的时候他却收敛了笑意，神色凝重。
　　孟长策选择在今天试探他，一定是因为平都那边有了变化，魏大哥做了什么让那人坐不住了。消息是从前线传来，他父亲一定知道些什么，可惜却无法与他联络。他默默计算时间，猜测平都到底进展到了哪一步——他走的时候魏大哥只告诉他陛下有意培养雍王为继承人，却不应该这么早就利用雍王到这种程度，难道是陛下没有如期清醒，才让郡王被迫强行激化矛盾？
　　他仰天闭目，在心里祈祷，陛下，您可一定要醒来，一定要平安。
　　方谨初无声地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嗯，我就这么不厚道地卡在了这里。
　　这两章是小谢的正传，也是他和老孟的谢幕章，新陵风云至此完，孟氏的最终结局大家可以猜一猜。
　　小谢将来会是魏钧的继承人，他的侄女，就是小方抱过的那个小姑娘，会成为怀璋的贵妃，他本人会在魏钧退休后接过北靖第一权臣的位置，成为怀璋最忌惮也最倚重的人，同时开创由豪族转向世家的局面。

229.苏醒
　　他经历了一场无比漫长的跋涉，仿佛看穿了自己的前世今生，只是他自己却被命运之神遥遥隔离在外，时梦时醒，梦的时候时间与天地都是混乱的，他在踏莎营见到了幼年陪伴过自己的老仆，和乙队的同僚们一起攻打上凉，又在平都的月练金沙桥上看见了玉柳姑娘和清遥公主并肩一起从醉月楼向外望，视线穿过大街小巷一直飞进太极宫，皇伯父在丹墀尽头高坐，旁边服侍的是李总管，两个堂兄却成了他父亲的亲儿子。
　　梦里诡异的一切都无比融洽，让人眷恋其中难分难舍，却偏有醒来的时候，肉身的苦痛积累到难以忽视的地步，他则再也没有当初在踏莎营地牢时的硬气，知道没人能救他，只能缩成一团流着泪苦苦捱着，有不容违抗的力量逼着他一次一次地咀嚼曾经被他忽略的、他自以为早就不重要了的过往，把御风而行的神仙拽回泥潭在荆棘里用双脚跋涉，折断飞鸟的羽翼把它关进坚不可摧的蛋壳让它撞得头破血流，到最后苦痛都混杂在一起，分不清是疼在身上还是心里。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不知晦朔春秋，当他重新有知觉想起自己在哪儿，仿佛看到一尊天神等在遥远的路尽头，用千手千眼迎接自己归来，那光像母胎像温水一样包裹着他，驱尽所有世俗的苦难，吸引他一步步走近，可是最后，他却在光辉万丈的边界停步、转身，然后纵身跳下万丈山崖，回归冷暖交融、予他无数苦痛的人间。
　　因为人间有太多值得他眷恋，因为有一个人他哪怕穷尽毕生苦难做交换，也难以割舍、想要从此相伴永不离弃。
　　“小叔叔！”几乎在方谨初刚刚找回四肢的感觉之时，一个小小的人影就扑到了他眼前，停在他身边只一寸的位置却不敢再前进，想挨近又不敢触碰，好像自己是沙子堆成的碰一下就碎了似的。紧接着视野里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上面滑落，落地时摇晃了一下又很快站稳，那人踏上两步停住，没有出声。
　　方谨初微微偏头，视线软得像小动物脖颈上的毛一样，落进怀璋泪汪汪的眼里。他嘴角微动勾出一丝笑容，没有问魏钧在哪，也没问现在的朝局形势，只用气音说了几个字：“没事了。”
　　他感受了一下内腑空空荡荡的感觉，虽是意料之中却也非常不习惯，他目光转向后面站着的乙九，后者脚尖微转却又停住，怀璋却没察觉，还忙着从方谨初床上爬起来仰头朝乙九追问：“九叔叔，您快去喊张爷爷进来呀！”
　　乙九一点头，却不说话，身子轻轻晃了晃脚步也没动，脸上显出了迟疑。
　　怀璋骤然明白，他脸上“腾”地红了，又是窘迫又是愧疚。
　　他隐约知道乙九守卫方谨初的原则，那便是除了他自己之外一个都不信，除非方谨初短暂地清醒，连魏钧单独来的时候他都未回避，所以现在只要自己还在这里，他就迟迟不愿离开。
　　怀璋蓦然心中大恸，这岂非说明，他原本武功罕当世逢敌手的小叔叔，现在连他这个八岁幼儿，都可能伤害到他？
　　他心里疼得难以呼吸，眼泪滚滚而下，一面手忙脚乱地倒退着往后一面胡乱抹着泪水，想要赶紧出去，也怕勾起方谨初难过，却听见头顶微弱的声音响起：“没关系，九哥，你去吧。”
　　乙九点头答应了一声转身出门，步履依旧轻盈矫健如常，丝毫看不出他已经十余日没怎么休息。
　　怀璋愣了片刻，不自觉抬手按住了自己胸膛，方谨初也没说话闭上了眼睛，他内功已失，这几日又完全昏迷没有进食，虽然体内毒性已解，可身体委实虚弱到了极点。
　　他按照习惯调整自己的呼吸，残余的内息像一捧水珠一样艰难地淌过干涩坑洼的河道，时断时续很快就彻底消失不见，只剩下藏进四肢百骸的酸涩和五脏六腑的钝痛。
　　可是他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哪怕他并没见到自己最牵挂依赖的人，也并不知道这十来天里都发生了什么，但他就是在醒来的那一刻就知道，诸事顺利，他和他的爱人都成功了。
　　他感觉很疲惫，却也很踏实，甚至有种松快的感觉，意识混乱时的那些负面情绪都和他的内功一起消融在了看不见的角落里，他像是重新来到了人世间，像全天下所有婴孩那样，无比弱小，也无比完整自足。
　　“小叔叔，”怀璋冷静的声音忽然响起，那孩子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又用同样的速度把目前的情况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陛下，”他改了称呼，跪在方谨初床前魏钧躺过的脚踏上，小脸贴在方谨初耳边，“臣所中之毒来自西宁梁王，他们暴露后在大成驿引火自尽，现在其余使团已经全部回国，各地镇抚使尚在平都，朝中大臣们都安全，都城亦在魏叔叔掌控之中。现在徐相和刘相，还有贺尚书与包府尹他们都在魏叔叔的书房等着您醒来，您这边没人过来，是因为……郑亲王世子突然来访，魏叔叔在应付，他应该就是您要找的幕后主使。”
　　怀璋用简简单单几句话向方谨初说明了现状，只拣最重要且顺遂的消息说，没提北方孟氏的叛军，也没说他与魏钧合谋在朝臣和军队面前出头诱敌，想让方谨初安心。
　　方谨初听完之后果然神色安详，只是在听到“郑亲王世子”几个字的时候眉毛微动，他偏头睁开眼手臂微抬，往怀璋的方向伸去，怀璋忙起身凑上去，用脸颊贴上了方谨初的指尖。
　　“辛苦你了，小璋。”小叔叔轻声说。
　　怀璋刚忍下的泪水瞬间再次流了满脸。
　　同一时间张院判正在一路狂奔往来赶，后面跟着一串穿文士便袍的大臣，领头两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跑得比乙九还快，一路喘一路忍不住面色狂喜。
　　陛下终于醒了！
　　夏夜的风吹得人神清气爽，忍冬堂草木清芬沁人心脾，徐近儒脚底生风，甚至生出了吟诗一首的冲动，余光瞥见旁边步履颠簸的老刘也眉头舒展笑容满面，还有后面包秉轩肥胖的肚子跑得一晃一晃，眼睛眯得怀疑他看不看得见路。
　　也就是郡王殿下生活简朴，忍冬堂建得不算太大，从书房跑到后院用不了半柱香。这要是在皇宫，可能张老太医刚给陛下看完，就得紧接着给那两位激动过度的老人家推宫过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北靖那位年轻的帝王早已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不在的时候，宦海浮沉的权相与手握重兵的将军一起战战兢兢，哪怕一切尽在掌控，哪怕他们可以稳妥地定下全部的计策，可以处理所有国政，却还是一直如临深渊，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江山会突然分崩离析。而等到他醒来，哪怕他的精力并不允许真正参与到朝务中，哪怕他可能再也无法恢复当初一人可挡千军的实力，哪怕他只能虚弱无力地躺在床上用气音说简单的话，只要他在那里，他们就有充足的底气。
　　他是他们唯一认可的仁君，他是注定要名垂青史的明主。
　　这厢文臣们为近在咫尺的重逢兴奋欢愉，那厢魏某人忍耐着急于去见爱人的焦灼，静悄悄地看着猎物在网中自以为是地挣扎。
　　“陛下再也醒不过来了吧？”
　　魏钧盯着方槿凌坐的那张楠木镂空岁寒三友的椅子，恍然间想起去年十一月他生辰那天，他家惠宁曾坐在同一张椅子上，蹬着横杠把半张泛红的脸藏在膝盖后面，羞涩而执拗地问他，爱一个人为什么不能只相信自己的脑子。
　　他是我的。魏钧想。
　　惠宁是我的，皇帝陛下也是我的。
　　你怎么还不回来？
　　他脸上笑意突然收敛又快速放松，落在对面坐着的那人眼里，就是欲盖弥彰。
　　方槿凌修长的手臂垂下，宽敞的袖子里小指卷起，食指在腿侧轻叩，面上笑容加深，状若无意地说：“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槿凌并不知情，不过却可以凭常理推想一二。起先我观郡王行事，还以为谋局的是陛下，郡王才是应局者，可今天再看，不管最初先出手的是谁，最终取胜的却一定是郡王。”
　　“当然，” 他笑着补充，“您还需要最后一点助力。”
　　魏钧“哼”了一声，一直揉着眉头的右手忽然落下拍在旁边小几上，冷言冷语地道：“世子现在说这个有何意义？孤需要什么，莫非你能提供？”
　　我想要我的爱人平安无恙，想让他的江山永远安宁，再没有你这样的人搅弄是非。
　　方槿凌不说话了，他离开靠着的椅背直起上半身，微微抬头骄矜地抿了抿唇，原本与魏钧相平的视线因为他这个动作莫名有了俯视的味道，仿佛仙人傲立云端，精致的眉眼轮廓写满风流与清贵，几十年间惯看凡人在世俗名利中打滚，只有他翻云覆雨都隐在人后，人前永远不染纤尘。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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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傀儡
　　下一刻他从容的表情因为魏钧一个简单的动作破功，一枚小印从那人一直合拢的掌心滑落掉在几上，章面正冲着方槿凌，后者在看清之后双眼蓦然瞪大，不自觉便要伸手抢过来细看，刚一抬手便见眼前一空，小印被魏钧用两指轻飘飘地捻起，就像拾一块点心似的，完全没在意方槿凌复杂震撼的表情。
　　“世子殿下”魏钧待方槿凌坐回去，眯了眯眼开口，“现在您还觉得孤需要你的助力吗？”
　　方槿凌胃部抽紧，勉强吐出两个僵硬的字：“诏书……”
　　“孤也有，你想看吗？”魏钧指甲一推展开了一封黄绢，方槿凌视线追过去，瞳孔立马一缩，那上面黄底红字写得清楚，末尾盖着殷红的玉玺，正是陛下亲笔写就命他监国的诏书！
　　方槿凌额角微微出汗，他本能地抬手想擦，手刚离开膝盖又反应过来压了回去。他实在没想到魏钧这么能忍，这些日子对方因为监国之位不正受了多少朝臣的攻讦，多少难听的话当面背后层出不穷，他本来想拿宗室的认可与魏钧谈判，用他爷爷的威望换取对方的支持，可哪个宗室的态度比得上对方手里这方皇帝私印与诏书？他有这东西，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难道他不是因为缺乏礼法凭证，才被迫推方怀璋这个仇人的儿子出来做傀儡？
　　方槿凌心跳得有些快，这些年他习惯了隐在幕后搅弄风云，总能在关键时刻用最省力的办法达到最显著的效果，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见微知著，自以为对局势的理解无人能及，万事皆在他掌控之中，可是现在，他却又一次感受到了某种即将失控的焦灼和无力感。
　　怪就怪方谨初从天而降，抢了他谋划半生眼看就要到手的果实不说，还让他被迫蛰伏，眼睁睁地看着臂膀被斩断一条又一条，甚至……
　　他眼前晃过一片惨白，仿佛又看见洋洋洒洒的纸钱魂幡遮天蔽日，听见棺木落地空洞的声响，他肋部猛地一抽，耳后的肌肉抖了一抖，嘴角往上提起，自以为成功地笑了出来，却不知落在旁人眼里是如何狰狞。
　　无论如何，那一瞬间恐怖的回忆已被他强自压下，魏钧微带冷笑没有说话，他顾不得因对方讥刺的表情而羞愤，赶紧利用这片刻停顿重新理了一遍思路。
　　祖父过世之后，他彻底收拢了熙和帝留下的密探势力，先前又凭借一些手段，利用华歆公主的恐惧把清平废帝的残余势力也成功接收，自以为总算有了一拼之力。他在新陵和云山两地接连对孟氏出手，一是为了担心后日睿王之死万一泄露想早点铲除后患，也是想要逼迫孟氏起兵给皇帝制造麻烦。
　　这一切都进行得无比顺利，尤其后来上天把西宁梁王和另一个馅饼砸进他怀里，他立刻决定向雍王下手。然而还没等他确定是否成功，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居然莫名其妙地倒下了，紧接着朝堂动乱孟氏起兵，把不可一世的宣宁郡王逼得狼狈不堪，简直让他感觉老天又重新开始眷顾于他。
　　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也是他最后的机会。
　　这几日他为了拉拢或者恐吓朝臣手段百出，不惜暴露了许多潜伏十年以上的棋子，本以为已经十拿九稳，今天他深夜来访本来就是想要凭借他家在宗室的超然身份，和他争取到的这帮朝臣与魏钧谈判，换取他改弦更张，舍弃那个除了空有一身先帝血脉一无是处的小娃娃转而支持自己。他本以为经过这些日子的交手对方应该清楚自己的实力，本来无比自信自己有足够的筹码能与魏钧分庭抗礼，可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事情与他的想象大相径庭。
　　就凭对方手中那两样东西，别说让那帮只知道愚忠的朝臣低头，就算他魏钧想给自己写一封禅让圣旨自立为帝，怕也不是多大的难事！
　　皇帝陛下是疯了吗？方槿凌感觉匪夷所思，这样的东西都敢交到魏钧手上，这是生怕对方不会暗中动手脚要自己的命？还是说……其实他早已驾崩，才把江山放心托付？
　　而魏钧隐瞒此事又是为了什么？是想排除异己，还是……
　　不对！电光火石间方槿凌忽然想到，如果他魏钧已经十拿九稳，如果他真的已经得到皇帝的全部授权，那他为什么还要为了方怀璋那个小崽子得罪靖安军？为什么靖安军会放任孟长策的人长驱直入而无动于衷？又有什么必要故意把这两样东西展示给自己等着看自己的反应？
　　自信一点一点重回心中，方槿凌悄悄缩回两指触了触藏在自己袖中暗袋一张薄薄的纸页，忽然更改了某个他本以为荒谬绝伦的认知。
　　就见方槿凌忽然仰天“哈哈”长笑一声，轻松的笑意重新回到了脸上，他下意识把右手背向身后，左手往下一摆，广袖尾端敲在魏钧书房的地砖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清朗的声音一同泄出：“郡王殿下高明，是槿凌愚钝，没有想到只要郡王您想，朝堂随时都能重回您的掌控，这几日班门弄斧只怕让郡王您看了笑话，真是惭愧。”
　　他站起来身子微微躬了躬，复又坐下，“只不过，槿凌自问行事还算稳妥，虽然此番白费了工夫，还劳烦郡王出手替我管教了几个不成器的手下，可如果我今天不走这一遭，继续当我的闲散宗室，只怕郡王也不能奈我何，您说对吗？”
　　他眉毛轻扬，前额压出细长的皱纹没入鬓角，用唇形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气音：“你知道我做了什么，但是你没证据。”
　　魏钧笑了，把诏书和方谨初的私印一起收入怀中，往后一靠用下巴朝他点了点，终于说出了方槿凌今夜最悦耳的一句话。
　　“世子，明人不说暗话，你为何而来魏某最清楚不过，其实魏某已经等了你很久，实话说，雍王这个选择确实不怎么好，只是他有一个优点你比不上。”
　　魏钧笑容开始变得嘲讽，语调拉长：“他听话。”
　　方槿凌微微变色，心下愤怒，却又隐约觉得理所应当。
　　魏钧却突兀地换了个话题，“知道为什么你筹谋多年，却在初来乍到的陛下面前不堪一击吗？”
　　他欣赏着方槿凌难看的脸色，张狂一笑，“就凭如果不是我告诉你，你永远也不会想到陛下给我的是怎样一种信任。你以为他是我的傀儡？或者他拿我当挡箭牌？都不是，他是真心把我当爱人，他什么都听我的，如果不是老子怕麻烦，我跟他要皇位他都不会拒绝我，你说我有什么必要背叛他？”
　　方槿凌却突然再次平静下来，居然点头表示了赞许：“您说得对，陛下这事干得确实空前绝后，我若是他，绝不会容你活到现在，更别说给你偌大权柄。”
　　“所以我现在为什么要放着一个同样仰我鼻息、对我言听计从的新君不要，却给你这个想要我命的人机会上位？”
　　这话毫不留情，方槿凌却并无难堪之色，他把一根食指竖在唇前，神秘地笑笑，“就凭你想对西宁用兵，为你的爱人报仇，而我有办法替你解决北方的孟长策、南方的郑经纶、东边的秦家军，还有天下第一的靖安军，如何？”
　　千里之外，肃州城。
　　依旧是商旅往来如云的边城，依旧是游侠马帮的乐土，西宁定国公换作了北靖飞云侯，临街商户喊着两边口音混杂的顺口溜吆喝，世代定居的百姓都拿到了新的户籍，高家没了个大公子但依旧是地头蛇，听说年初高老爷刚抱了幺儿，五步街的绛红轩也还是不眠夜里人气最旺的销金窟。
　　只是自从那一场大战结束，肃崦二州彻底划归北靖，最富盛名的玉柳姑娘就不知所踪。后来虽然又来了一对姿容绝世的姐妹花，引得来宾趋之若鹜更胜往昔，却至今仍有时隔三年再次路过的旅客念念不忘伊人，于漫漾的绯靡靡之音与灯红酒绿中追在鸨母身后不停地探问佳人的下落，再得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失望而返。
　　“嘿，又是个来问玉柳姑娘的，都一个月没听见，我还以为她终于快被忘了呢，合着还有人想着呢。哎哎，那哥们，别搁这做白日梦了我说，啊不是，晚上你也梦不着！人家玉柳姑娘早从良了！看兄弟你面生，几年没来了？赏个脸哥儿几个喝一杯？”
　　那人穿着一身枣红的万字锦袍，看形貌是个富商，不知道喝了多少，怀里搂着一个，桌上陪着三个，都是绝色，眼睛还一直满场巡睃，耳朵也尖得很，听见“玉柳姑娘”几个字，再看见那一对风尘仆仆却不掩风华的兄弟，立马目光一亮，顺手把怀里攀着他脖子喂酒给他喝的姑娘推开，扬声招呼。
　　那两个青年都是瘦高身材，前面那位正和掌柜交谈的穿一身青灰箭袖交领窄袍，布料紧贴着腰身，裤脚塞进靴筒里，显然是为了赶路方便。他身后那人比他略矮半头，披着斗篷戴着风帽，看不出身形面貌，听见那富商的喊声，他没有回头，却下意识往他前面那人身侧横挪半步，把自己藏进了房柱的阴影背后。
　　作者有话要说：
　　心虚地爬走，是的，小方和小魏仍旧要等几章才能见面，待我先把肃州这摊子事交代完，毕竟这里是故事正文的开端，总要有个完善的结局。

231.故土
　　富商忽然发现有些奇怪，据说绛红轩在肃州很有些根基，多少经营数十年的店铺都在西宁投降肃州易主之后倒闭，唯独绛红轩却反而更上了一层楼，有传言说其实这家青楼原本就是北靖贵人的产业，后台之深深不可测，连刺史和将军二府都颇给他家掌柜颜面，连带下面的鸨母、管事都比寻常商户硬气三分。可为什么他却看见那青年不知道说了什么，平常难得一见的大掌柜就在他面前垂手哈腰毕恭毕敬地回答，鸨母和另一个管事也在，都跟在大掌柜身后小心伺候着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这两人是什么来头？富商一惊，自悔莽撞，却见穿青衣那人循声往大厅淡淡瞥过来，居然是他认识的面孔！
　　“苏琴师！”富商又惊又喜，酒都醒了大半，扔下了猜疑的心思从桌旁腾地站起来，大步朝这边抢上，又在苏芩芳面前一丈停住，搓着双手不知道说什么，犹豫了半晌才呵呵乐着道：“苏琴师，好久不见，自从前年鄙人在玉柳姑娘的赏花宴上见了您一面，就一直惦记着您，鄙人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从来没再遇见过像您这般人品，今日相逢也算有缘，不知鄙人可有荣幸能请苏琴师去我席上喝杯水酒？”
　　他这动静闹得不小，说话的声音也很大，不少玩乐交谈的客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从四面八方朝这边看了过来。今夜来的熟客不少，苏芩芳当初在肃州经营多年名望亦盛，几乎所有混迹风月场的都听过第一琴师的名头，那富商话音刚落，立马就又有七八人从不同的桌旁站起来朝苏芩芳高声打招呼，或挥手或举杯致意，这都是各条道上有身份的，剩下的自问不配同苏琴师攀谈，虽未作声，却也都在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位失踪两年又突然出现的欢场乐师。
　　只有绛红轩的掌柜姿态僵硬表情尴尬，苏芩芳是什么身份他当然知道，两刻钟前他听到下人禀报的时候差点以为听错了，等他连滚带爬地跑出来，刚见到故主还未请安，就认出了跟在苏芩芳后面的居然是当年定国公家的公子！
　　“行啊。”出乎所有人意料，向来出名高傲孤僻的苏琴师居然答应了富商的邀请，虽然语气和神态都极冷淡，可到底是给了面子。
　　富商顿时大喜过望，要知道他当年也不过是在末席远远地见过苏芩芳一面，亏他有记人脸过目不忘的本事，又仗着这两年在两国之间贩卖玉石和绸布赚了不少勉强算跻身肃州权贵的圈子，才借酒意喊了这么一嗓子，不料想居然真叫他请来了当年别驾府中的座上宾。他忙笑容满面地弯腰伸手引苏芩芳往席上走，一边余光看见与他同席的几个朋友和旁边的数人都满脸艳羡，更加觉得脸上极有光彩。
　　苏芩芳口中虽答应了，脚下却没迈步，他往后偏头低声问：“静城，我的人手得再过一日才能召集起来，闲着也是闲着先跟他们稍微打听几句，如何？”
　　卢静城先默默点头，然后意识到对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忙道：“当然可以，你自去办事，不用问我。”
　　那富商见苏芩芳没理他，视线奇怪地追了过来，开口又邀了一次，苏芩芳却没搭理，而是向他一摆手做了个“稍候”的手势，转身低声笑着对卢静城说：“那怎么可以，魏钧那小子的话你也听了，咱们这次任务由你来主导，我只是从旁协助，我要做什么当然得问你。”
　　卢静城沉默，他忽然想到这是他生平接受过的第二个重任，第一个是在他父亲离开大军想要绕路偷袭安溪时，短暂地接手了几天军务，他不眠不休努力了好几天，最后以兵败丰野白衣出降告终。
　　而这一次，当初带着他父亲首级在丰野城外受他跪拜的那位将军说，我可以直接让军队动手，但我想先给你一次机会，由你出面解决那些在边关挑事的人，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阻止两国重燃战火，保肃州太平，你可愿意？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身份和目的，奔波千里，回到这片生他养他，又被他背弃过的土地，了却他曾经欠下的因果。
　　“你别被姓魏的绕进去，”苏芩芳像是能听见他心里想什么一样，收敛了笑意淡然开口：“那小子我再了解不过，最喜欢得了便宜卖乖，你帮他解决问题是给他面子，要不是你愿意出手，他哪敢把他的兵从肃州调出去？你这是雪中送炭，他得好好谢你，别搞得跟你反欠了他的似的。你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我相信你。”
　　说完，他按了按卢静城的肩膀，转身欲走，却听卢静城缓慢而坚定地道：“我同你一起。”
　　苏芩芳挑眉微愣，然后欣然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跟着富商走到了他们那桌旁边，富商不耐烦地挥手驱赶陪酒的姑娘们，她们却未等他说话就一起站了起来退后几步莺莺呖呖地向苏芩芳福身行礼，娇笑着退了出去。
　　当下几人落座，富商忙着就向两人敬酒，苏芩芳很给面子地喝了，却拦下了递到卢静城面前的那杯，富商也不在意，环顾一周颇有些意气风发，台上歌女扮着男装唱曲，一句“那时间相看的是好，他可便喜孜孜笑里藏刀”飘过来，恰是当年玉柳姑娘的成名戏，只是换了个年轻的面孔，只有谱曲那人依旧风华俊秀，眉目依然。
　　“苏先生别来无恙，先生这一向可好？听闻先生是在开战前离开的肃州，可是去避难了？如今先生回归，鄙人等可有耳福聆听先生新作了！”富商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说，就那么一回事，”苏芩芳懒懒开口，敷衍得不能更明显，“吴……王兄在哪发财？我瞧你今非昔比，运道不错啊？”
　　富商不意他居然记得自己的姓，愈加惊喜，问的又是自己平生最得意之处，立马就忘了自己的问题，拍腿笑着答道：“都是运气，托贵人的福，前头打仗的时候商路断了几个月，我手里正好还留着几封路引，是先前帮一位大人跑腿办事人家赏的，就这么着钻了个空子发笔小财，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他嘴上谦虚着，心里却美得很，略一忖度，到底没憋住炫耀的话：“人家都夸我命好，可不是？这话跟别人不敢乱说，跟您讲讲却不妨。您是西宁人，听说过踏莎营的名头吧？当初他们在肃州多大的威风，甭管你是打哪来，想从肃州经过就得人家点头，人家说你通敌，你就休想囫囵个走，您说厉害不？偏偏当初找上鄙人办事的就是他们，是位年轻的大人要掩人耳目借我的车出城，就这么点小事，出手可大方！听说那位大人在踏莎营里身负要职，有人说要不是定国公败得太快，但凡让肃州再治理几年，将来在踏莎营里接替总管的就是那位大人。哎，可惜了，那人品，那威望，不怕苏琴师您恼，鄙人觉得就算是您跟人家比起来，也未必及得上，也不知道后来打完仗他还能不能活——就算活着，也成了逆犯，再没什么前途了。”
　　他语调转沉，竟然当真为那位一面之缘的“大人”叹惋，同桌人察言观色忙推他：“王兄你喝大了，说什么糊涂话，什么可惜不可惜，咱们现在可是在北靖治下，你还当是以前！”
　　他小心地环顾一圈，压低了声音：“咱们生意人须得识时务，现在肃州局势这么紧张，到处都说发现乱党余孽，说不定哪天就又得开战，你这么替踏莎营的人说话，小心祸从口出！”
　　富商被他这么一说也懊悔失言，嘴里却仍要强：“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连当初定国公的亲儿子都当了北靖朝廷的官，我提两句踏莎营怎么了？再说苏琴师也不是外人，咱哥们儿私底下说几句闲话，能有什么妨碍？”
　　那人还要再说，苏芩芳突然插口：“你说的这人，我也认识，当年他和我身边这位朋友，还有高别驾家的公子，都是我那儿的常客。据我所知，后来此人去了北靖，前途么，总归比你想得要好。”
　　桌上几人顿时愣住，张口结舌，卢静城亦神色微动，他这才听出来那富商口中的贵人竟是方谨初，惊讶之下一仰头风帽滑落露出面容，也未在意，倒是旁边看清他相貌的几人赞了一声。
　　角落里有人撞翻了茶几，杯盘落地砸出一声大响，有人循声看过去，见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酒客灌多了黄汤手脚哆嗦，就失了兴趣。
　　这边苏芩芳瞟了卢静城一眼，正要继续开口，却听身边的人突然道：“几位大哥，乱党余孽是怎么回事？我初来乍到，想在肃州置办些产业，听您这说法，莫非肃州要不太平了？”
　　苏芩芳嘴角泛起笑意，不说话了，那几人互相对视一眼，依旧是先前的王姓富商开了口：“听口音，这位公子是西宁上凉那边过来的吧？”
　　他这话有意试探，卢静城赧颜笑笑解释：“不瞒王兄，我小时候确实在上凉住过好几年，口音改不过来了，不过我这几年携家带口远离故乡，和故人的消息都断了，如今家母年岁大了，想要落叶归根，正好苏家兄长也要回来，我就跟着先过来探探情况，王兄知道什么还请您不吝赐教。”
　　作者有话要说：
　　就问你们想不想得到当时送小方出城那个龙套还有在结局部分露脸的机会。
　　我也没想到。
　　想念两个男主的去看番外呀，已经更了七万多字了，专栏进去《纨绔》

232.龙王庙
　　听他这样款款道来，富商脸色好转，瞧了苏芩芳一眼热情地给他释疑：“怪不得，还不就是你们国主一心想巴结北靖皇帝，凡是当初跟着国主世子还有定国公和北靖开战的都遭了清算，还有当初跟着她哥哥拿她身为女子说事儿的，后来都倒了大霉。这一年有十四户人家被抄，都是大族，连带下面的庄户家丁也成了流民，这一帮人在国内活不下去，不知从哪得了消息，说肃崦二州有大量土地荒废，镇抚使下了政令招揽人口安置，前两年还免税免徭役，可不就都朝边境涌过来了。”
　　卢静城道：“这不是好事吗？我记得当年我在肃州的时候，人们都热衷采挖玉石与北靖做生意，好多村子整村整村地外出经商，土地荒废确实是实情。如果能收容这批流民，既能多养活些人口，免得他们客死异乡，也能为肃州增添一些粮食产出，不是皆大欢喜吗？”
　　“嗨，公子您到底年轻，光听表面哪能明白？您忘了我刚刚说，这帮流民原先可都是当初主张和北靖死战到底的人，他们自以为这是忠于故国，把主张讲和的都骂成国贼，哪能这么甘愿投靠北靖？不过是跳得最猛的都被杀了，缺了当家做主的，底下人又太多他们身不由己，其实巴不得有个机会这是其一。其二，原本他们往西宁各地流散，不至于全跑来边关，可你别忘了肃州和西宁腹地之间还隔着云岭三十八……哦不是，现在就剩十一个了，云岭十一堡，原本他们夹在肃州和西宁内地之间背腹受敌，现在这两座城归了北靖，他们反倒成了面对北靖的最后一道防线，可这么多年恩怨在这，他们和西宁官府谁也无法互相信任，每天互相提心吊胆，谁也不想节外生枝都不愿意收容这帮流民怕中了对方的手段，所以才把人都往咱们这边赶。”
　　他说得畅快，酒一杯接一杯地灌，没注意对面那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至于其三和其四，就要从肃州当地的特殊情况说起。您应该知道当初定国公在肃州经营了十余年，根基不可谓不深，现在他的军队虽然没了，儿子也叫抓去了平都，可当初的宣武侯一没屠城二没杀俘，反而放回来了好多人，这不就叫那帮人死灰复燃了？被流放的人想打仗出气，他们想为故主报仇，可不就一拍即合？本来新投降的地方就容易人心不稳，再叫他们一搅和，能有什么好事？”
　　“照你说，宣武侯当初放人还放错了不成？”苏芩芳冷淡地瞥他一眼。
　　“那倒不是，”他邻座那位先前劝他慎言的商人忙开口，“依鄙人看来，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定国公兵败之后，他儿子不战而降，当时肃州满城都在传宣武侯破城后要屠城，我们都携家带口地往出跑，连货物都扔在城里不敢带，没门路的都打算和北靖人鱼死网破，如果不是宣武侯用这样的办法稳定人心，岂能轻易让肃州重新安稳下来最后心甘情愿地归附？据说当时的降兵回来的不但没抱怨，反而帮着镇抚使劝家里亲戚服从北靖治理，说宣武侯的军队是仁义之师，甚至还有入了北靖军营的，最后干脆把家人一起接去了，俘虏当到最后反成了主人！至于说现在这点波折，不过是跳梁小丑作乱罢了，只要宣武侯，啊不是，现在应该称呼人家宣宁郡王了，只要他老人家随便派一支军队过来，甭管谁闹腾准解决得了！”
　　苏芩芳“哼”了一声不作声，肚里暗笑，这位老兄可真是识时务，只要脚踩着北靖的地盘，不管啥场合都不忘把北靖的掌权者捧上天，对着自己这个“西宁琴师”都能把奉承话说得这么漂亮，这要让他见了魏钧本人还了得？
　　卢静城见他这副表情，知道他和魏钧总不对付，还以为他不乐意听外人夸魏钧，无奈地笑笑，继续向王姓富商追问：“您不是说还有其四？”
　　那人迟钝地“噢”了一声，一拍大腿接着道：“这要说其四，就得从肃州镇抚使飞云侯说起。这位齐老将军吧，按说也是个好人，听说他管理手下士兵十分严格，三令五申不许欺压归降的西宁百姓，沿用的还是宣武侯仁义道德那一套。问题是你想想，人家出来当兵打仗，跟战场上九死一生地回来，哪个不想升官发财？不想在自己征服过的地方作威作福扬眉吐气？偏他老人家非要搞什么一视同仁，啥事都要守规矩不说，军饷不够发赏金的时候，人家都劝他找个借口抄几户西宁本地的地头蛇，像原来的别驾府高家什么的，既立威望又得实惠，也没同意，他高风亮节，底下的人哪能都愿意？这也幸亏是宣武侯带出来的人，守规矩，军爷们最多抱怨几句没闹出什么乱子，可您想想，这时候让他们碰上那帮流民或者那什么定国公、踏莎营留下来的人，一边想挑事，一边想立威，他们占着理哪还会手软？这一来二去，可不就传成了北靖想清算西宁的漏网余孽？不是我自夸，这里面的门道像鄙人我看这么明白的可不多，就像我身边这位老兄，光见着当兵的抓人、查人，听见‘乱党’两个字就变色，可不得人人自危么？”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入木三分，倒让苏芩芳卢静城二人，连同他自己的几个朋友都立时刮目相看。尤其苏芩芳本就非常了解丰野军那帮将领们的性格，齐老将军守成有余魄力不足的问题他是明白的，他能把军队管得井井有条纪律严明，却未必擅长在乱局中及时应变统筹全局，只不过当初为了平衡他们自己内部的势力，保证边军主将都是出身靖安绝对忠于陛下的人，才把齐老将军派了过来，现在出现这样的问题也在意料之中。
　　眼前这个小小商人，也能把问题看得这么明白，可确实是不容易。
　　他们到达肃州已经是第三天，前两天一直在周边的村镇探访，今晚才刚进肃州，听说北面有流民作乱齐旭廷带人去解决，目前不在城中，两人就索性没急着联系丰野军，先去了绛红轩落脚。苏芩芳本想在大厅里随便寻几个人问问城里的情况，却没料想听见这样一番见地，也算是个惊喜。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讲，这些问题连王姓商人都能看明白，可见已经严重到了什么程度。他来之前本以为最棘手的是那些乱党和流民，现在才意识到他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是本以为最可信的他们自己的军队。
　　他想着自己的事，目光就开始游离，旁人见他心神不属却想岔了，还以为他是自命清高不乐意听这些俗务，正要打几句圆场，忽然大门外面传来一阵喧哗，许多人在大声喝骂，还有女子的尖叫声以及刀剑出鞘的刺耳声音，霎时间大堂里面安静下来，连舞台上踏乐起舞的姑娘们都停了。
　　她们站在高处看得分明，门外往进闯的分明就是一队全身披挂杀气腾腾的士兵！
　　果然还没等人们反应过来，那队士兵就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一时间原本纸醉灯迷的绛红轩被他们搞得烛光乱摇、杯盘翻倒、钗环散乱，被扰了兴致的客人们还没来得及惊怒，就听为首的校尉大声喝道：“将军府奉命擒拿西宁叛党，所有人不得妄动！都给老子站在原地等候查问！”
　　苏芩芳皱眉，身边那几个商人已经忙不迭地站起来离开座位朝校尉的方向陪笑着，连喝醉的也被连拖带拽地弄了起来，见苏琴师和那位陌生的公子还端坐着，忙在桌帷下用脚踝撞他。
　　苏芩芳想看他们怎么处置，便朝后面掌柜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拉着卢静城也站了起来，手揣在袖中冷眼旁观。掌柜的见主人示意忙上前打躬赔笑：“将军，这都是小人的客人，都是有名有姓有身份的爷们，怎么会有叛党，您看………”
　　那校尉鼻孔向天“哼”了一声，“本将乃是奉命行事，有没有叛党不是你说了算，待本将查过之后自有分晓，你敢阻拦，连你一起问罪！”
　　掌柜的暗中皱眉，他倒不是担心别的，苏大人都回来了，怎么也不至于让他吃眼前亏，可苏大人只是短暂停留，这帮军士却是以后还要打交道的，闹大了谁都不好看。
　　“是是，将军说得是，小人哪敢阻拦您的公务，您看……”他转了转眼珠，手就往袖袋里伸，刚摸到银子，忽然想起苏大人还看着呢别让误会，又空手抽了出来，接着赔笑：“小人这也是本本分分的生意，而且……”
　　他压低声音暗笑，“都是一家人，将军您高抬贵手，等您忙完了公务小人孝敬将军好好乐乐？”
　　就见那校尉脸色一变，伸手把掌柜的推了个跟头，骂道：“混蛋！谁他妈跟你开窑子的是一家人！再不给老子让开，老子就把你当叛党抓回去！”
　　说完，他不理地上的掌柜昂首大步而入，走到大堂正中，一挥手身后的军士一起涌进，所有的客人都被控制了起来，连苏卢二人身后都站了四个士兵，卢静城也开始皱眉，苏芩芳淡淡瞥了一眼按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没搭理。
　　“本将接到密报，绛红轩有一位苏姓乐师，当年和逆犯卢璟与高别驾府过从甚密，城破前从肃州逃出不知所踪，今日突然在此地出现，行为极其可疑，很可能是西宁的奸细！现本将奉命要抓此人归案，哪位是苏琴师，自己站出来吧？”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掌柜躺在地上停止了挣扎，莫名其妙地朝苏芩芳望过去，苏大人不是北靖的高官吗？哪来的水怎么还能冲了他这座神庙？
　　其他人不知就里，闻言心都提了起来，王姓富商踏上一步欲言又止，友人忙一把捂住他的嘴。远处角落里那个刚才撞翻桌子的醉酒中年文士也动了动，好像酒醒了一样，他身后的士兵见状想按住他，又见他趴了回去没动静了。
　　“我就是，”苏芩芳悠然开口，不辨喜怒，“你要怎样？”
　　卢静城暗暗头疼，这校尉得罪谁不好，招惹这位煞神做什么。他想到刚刚听来的那些话，抢先开口：“这位将军，听您刚刚话中所说，苏琴师只是以前交过一些朋友，似乎并没有什么当奸细的实证，如今定国公府早已灰飞烟灭，高家也归顺了北靖，您仅凭捕风捉影的诬告就来抓人，未免过于武断吧？”
　　他这话确实是好心，只是太直白，只怕要适得其反。苏芩芳摇头冷笑不止，果然那校尉不但没听他劝，反而立马恼羞成怒，怒喝道：“荒谬！作战岂同儿戏，等拿到证据早就晚了，本将料敌先机有何不妥？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质问本将？我看你跟他狼狈为奸，定然也是一路货色！来人，一起带走！”

233.维护
　　他已经发现苏芩芳身边的数人衣着都不简单，心思一动索性挨着指了一遍，“还有他们，凡是今天晚上跟姓苏的吃过饭、喝过酒的，一并都给我带回去！”
　　士兵们齐声应是就要动手抓人，王姓富商等人大惊失色，正想争辩或求饶，突然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
　　“苏某能问问，你口口声声说奉命，奉的是谁的命令吗？据苏某所知，此刻齐侯和陈将军都不在城中，谁给你调兵的权限，让你带这么多人来抓我的？你抓我也罢，谁许你无凭无据地扰民，祸及无辜？”苏芩芳冷然道，目光严厉，手臂一摆上来抓他的士兵立时蹬蹬退出好几步，没能站稳跌坐在地上。
　　那校尉气得双目发怔，暴跳如雷，“反了反了！你敢拒捕？”他灵光一闪自以为抓到了苏芩芳的把柄，“还敢说不是来刺探军情的？齐陈两位将军的行踪你如何得知？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嚷出来，是何居心？还不快把他给我拿下！还有绛红轩的掌柜，上上下下窝藏过人犯的，都给我一并带走！”
　　蠢才！掌柜心中暗暗叹息，完全没有反抗，和手下人一起安静地被闯进来的士兵押了起来，一面在心中怜悯这个校尉。苏大人刚刚那番话完全用的是上司的口吻，且所言明显能听出他对军中之事所知甚详，但凡他稍微谨慎一些，就应该能察觉到苏大人身份不同寻常。可见此人完全被戾气和功利迷了眼，连这么显而易见的事也发现不了，反而连他们也要捉，苏大人最护短，把他得罪狠了哪还能有好下场？
　　没见苏大人都已经毫不客气直接动了手？
　　“且慢！”角落里忽然传出一声沙哑的喊声，那名众人都以为醉酒不醒的落魄中年文士缓缓站起来，眼中一片清明。
　　卢静城闻声看过去，只一眼就震惊不已愣在了当场，苏芩芳亦耸然变色，居然忘了斥责那校尉，呆立着凝望那人，看着他推开想阻拦他的士兵，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脚步踏得很重，身体前倾，给人往前撞的感觉像要冲破什么似的，一直走到他和卢静城面前，不由分说把两人挡在身后。
　　“这位小将军贵姓？”中年人背对着他俩看不见他们表情，只管问那校尉。
　　校尉命令下了一半被打断本欲发怒，然而上上下下端详他几眼，此人虽然鬓发凌乱满脸皱纹，袍袖泼了许多酒水菜汤污浊不堪，可细看却发现他穿的是一匹千金的松江锦，脚底的靴子是肃州官场最常见的鹿皮云纹鞋，一时便未发作，反问道：“阁下又是何人？”
　　中年人微微一笑：“不敢，我姓高，曾任肃州别驾。”
　　那人居然是高泽的父亲，肃州的前任文官之首，高别驾。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会在此地遇见高泽的父亲，一瞬间许多本以为早已遗忘的往事纷至沓来，恍然间好像又见到他们的朋友穿着夸张华丽的锦袍嬉笑怒骂，在他们被冒犯时倚仗家世为他们出头。
　　卢静城蓦然为自己当初的软弱羞愧不已，苏芩芳亦心情复杂，他平生不做亏心事，唯独当时利用高卢二人传递情报，虽是各为其主，可那两人待自己毕竟一片真诚难免不忍。现在卢静城就在自己身边尚可慢慢补偿，高泽却早就命丧九泉，化作无可挽回的遗憾深埋心底，不料想会突然重逢苦主的父亲，而且显然的，高家人并不知道自己当初做了什么。
　　这个身份让校尉也很意外，嚣张的气焰为之一敛。
　　若论肃州根基最深的是谁，高家绝对是首屈一指。当年卢璟挟重兵经营十余年，尚且需要事事倚靠高家，何况是处事保守的齐旭廷。虽然现在别驾早换了人，朝廷更委派了刺史，可中层官员依旧有许多高家子弟，死了儿子的高老爷就算赋闲在家，影响力依旧不容小视。那些底下当兵的敢因为“当初与别驾府过从甚密”捕风捉影地想动苏芩芳，可当面碰上这位前别驾本人，却还真不敢撕破脸。
　　“高大人，啊，不能喊您大人了，本将客气点称您一声高老先生，您家财万贯，想在这儿快活我们管不着，可您阻拦本将的公务，是何用意？肃州如今可不再姓高了，更不姓卢，您家大业大，可别因为些不相干的人连累了自己。”
　　高老爷微笑着拱手，酒气激出满脸红晕，说话却依旧条理分明：“不敢，将军捉拿人犯高某自然不敢干涉，可将军您方才口口声声说因为苏琴师曾与小儿生前有旧，所以才要抓他，事已牵涉高家，苏先生又确实曾经是小儿的座上宾，高某实在不能坐视不理。因此斗胆请问将军，您要抓苏先生，到底是冲着高某，还是另有别的缘故？如果是冲高某，那不如您直接把我带回去，向您上峰交差？”
　　说着，他伸手往苏芩芳那边一指，不着痕迹地往右挪了挪，露出苏芩芳与那校尉相对，却挡住了卢静城。
　　苏卢二人瞬间明白了高老爷的用意，卢静城顿时心里一片热辣，眼眶湿润。
　　那校尉语塞，卡了一瞬又冷笑：“高老先生是我们侯爷的座上宾，您即如此说，本将自然不敢冒犯。可您莫不是忘了，和苏琴师有关系的并不止令郎一人，您不会不知道，最近城里有多少案子都和逆犯卢璟留下来的人有关，卢璟的儿子当初可也是此人的常客，本将凭这个要抓他归案，莫非你也要阻拦？”
　　“将军这样说，高某就更加听不懂了，”高老爷掀起眼皮瞟他一眼，老神在在地道，“你口中逆犯卢璟的儿子，是皇帝陛下亲封的伯爵，领朝廷俸禄，怎么和他交过朋友，也成了了不起的罪过？”
　　此话一出，四下顿时议论蜂起，有人在角落里喊“就是，无凭无据你凭什么抓人？”“有本事去抓你们伯爵老爷，没本事休得牵连无辜”“只怕你见了人家还要跪地行礼”，冷嘲热讽此起彼伏，校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蓦然大怒。
　　“放肆！都他妈给老子闭嘴！什么伯爵老爷，一介战俘而已，别说他不在这里，就算他在这也得对老子客客气气的！爷们可是跟着当朝大司马当兵，岂容西宁走狗在老子面前嚣张！再敢替逆犯说好话，老子通通把你们抓起来！”
　　众人不由噤声，周围一片寂静，校尉见反正已经撕破了脸，索性面容一沉，冷冷地道：“任你如何狡辩，本将怎么办事跟你无关，也不需要向你交代，无论如何，苏琴师和他身边这个人我今天一定要带走，谁敢阻拦，就一起去大牢里听他唱曲吧。”
　　说完，他就伸手要拨开高老爷，谁知对方却格住了他的手臂，也沉了脸道：“对不起，如果高某说，这两人我今天一定要保呢？”
　　校尉眼睛眯起，阴恻恻地道：“高老先生英明一世，想不到如此不识时务？”
　　高老爷平静地道：“抱歉，他们都是小儿生前的至交好友，今日高某既然在此，就不容你无故欺压。”
　　说完，他拍了拍手，四周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二十来个壮汉，有的是行商嫖客打扮，有的甚至穿着绛红轩龟公小厮的衣服，闻声一起朝堂中拥过去，袍服下面都有硬物，明显带着武器。
　　这一下场面彻底僵住，众人一起傻眼，那校尉勃然大怒，猛地抽出佩刀，喝道：“大胆！你要造反吗？竟敢聚众围攻我们丰野军，来啊，敢动手你就试试！别以为老子不知道，当初我们打肃州负隅顽抗的就是你那儿子！莫说他的朋友，就算他自己从地底下爬出来，老子也会亲手把他碎尸万段！”
　　这句话简直就是一记当面打过来的巴掌，高老爷瞬间气得手脚冰凉，脸上肌肉抖个不停，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喊人动手。那校尉带来的人也都跟着一起拔刀出鞘，霎时间锦绣华堂一片明晃晃的刀光，有军士不耐烦抬脚踢翻挡路的桌子发出巨大的声响，被桌角撞伤的无辜客人当即惨呼出声。
　　却听高老爷身后一声无奈的叹息：“罢了，世伯，您不用维护我了。”
　　卢静城缓缓走出，高老爷瞬间顾不得儿子受辱，焦急地想拽他，刚拉住他袖子，却反被他按住了手安抚地拍了拍。
　　“查明奸细，抓捕可疑的人，这确实是你的本职没有错，虽然你的理由牵强了一些，不过非常时期我也能够理解，本来并不想难为你。可你一不该仗势欺人横行无状，惊吓无辜人等，二不该大肆攀扯胡乱牵连。你只是一介校尉，并没有判决断案的权力，筛查乱党是何等重要的事，你如此乱来岂不是反而浪费兵力还弄得人人自危？你三不该对高家世伯口出狂言，甚至辱及死者。高公子当初虽然和你们丰野军为敌，可他曾以鲜血性命捍卫气节，不可谓不勇烈，他死后是魏帅亲自命人厚葬，至今提起仍然极口称赞说他是胸有傲骨之人，你今日如此妄言，岂非给你们魏帅丢脸？高家全族都已经归降北靖，高家子弟遍布肃州上下，你一口一个西宁走狗，怎能不叫人寒心？到头来你既查不到乱党，还破坏了军民关系，难道齐老侯爷和陈将军就是这样叫你们办事的？”
　　红烛摇曳，只见他衣衫单薄长身而立，在一群凶狠的军士面前侃侃而谈，每一个字都切中要害，听得校尉面皮紫涨，苏芩芳泛起笑意，高老爷一声长叹皱眉不语。
　　“……你，你是何人？”校尉逞强问道。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要抓我回去？”卢静城朝高老爷和苏芩芳歉意地点点头，然后道：“我就是苏琴师与高公子的朋友，卢静城。”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12-01 11:53:57~2021-12-03 11:53: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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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34.居心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亮给校尉看了看，正是二等伯的身份标识。
　　霎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众人万没想到议论了半天，唾骂过、讥刺过也维护过的“逆犯之子”“北靖伯爵”，居然一直不声不响地坐在这里，全程都在旁听。
　　可是他这个身份，此时此刻那些当兵的却未必会买账。
　　果然，就见那校尉怔愣片刻，忽然抬手还刀入鞘，再一挥手，命他的手下也收刀后退，然后朝卢静城抱拳弯了弯腰道：“见过伯爷。”
　　他不等卢静城答话就自己站直了，见状周围士兵和无关的客人们也一起跟着七七八八地行礼，乱哄哄闹完之后，校尉重新开口，这回他客气了许多，先是命手下给卢静城搬了一张椅子，请他坐下，然后说道：“不知是知义伯大人在此，卑职失敬了，言语多有冒犯，伯爷您莫怪。只是卑职有一事不明，伯爷您好端端不在平都，怎么突然跑回了肃州？咱们北靖一向严禁勋爵无旨擅离属地，怎么卑职却听属下禀报，您和您这位朋友在城外形迹可疑不说，还四处打听肃州的军情与民生，莫非您是奉了皇命来此公干？请恕卑职丑话说在前面，就算您有朝廷的爵位在身，也要受我北靖律法管辖，若查出来您是私自离京，那您可就是犯了死罪！”
　　于是众人忽然明白为什么高老爷不惜暴露自己暗中跟随的护卫也要维护卢静城，实在是他与苏琴师两人出现得太过诡异，身边一个随从属官之类的都没带，怎么看怎么像是私逃来此的。再说如今在肃州闹事的就是他父亲的旧部，他归降才两年，朝廷怎么可能把他派来此地。
　　莫非他是听说了形势不稳想要私逃回国？
　　“尤其是现在，”校尉眼中泛出冷光，藏起一丝杀意，“我不知道您是怎么过来的，如今边境不稳，北靖与西宁随时可能开战，您这个身份，如果您给不了卑职合理的解释，那么漫说您与您这位苏姓朋友，今日所有与您接触过的人，包括高老先生在内，卑职都要带走！”
　　如果说刚才他还有虚张声势的成分，这一刻，谁都听出来他是动了真格。
　　并且他话音刚落，门外忽然由远及近地传来整齐的皮靴踏地和铁器摩擦的的声音，明显是有大批军队接近。堂中的人都面露惊惧，先前和苏卢二人同桌的那些商人都吓得发抖，高老爷脸色阴沉如水，他的护卫见状纷纷朝主子这边聚拢，一个个如临大敌。对此校尉倒是视若不见，任凭他们聚在了一起，手下士兵则默默从两侧包抄，从最外围把所有人连同绛红轩的歌女仆人等都围在了正中。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找过来的，”苏芩芳先朝舞台角落瑟瑟发抖的绛红轩众人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然后踱过来随便拉了张椅子坐下，点头道：“那还不算太无能，我还以为你们只会捕风捉影欺压平民呢。来的是你上峰？从你们驻地过来，算时间你是刚发现高老先生在此就立马派人去报讯了，你自己留在这里跟我们周旋，行事倒也算稳妥。只是刚才小卢说你的却也没错，你既然是丰野军的嫡系，总该知道朝廷现在苦心经营西北商路，为的是国富民安的千秋大计，若非不得已绝不愿与西宁重新开战，既然局势紧张，你们就更得以身作则严守军纪，怎能带头制造矛盾？今日在这里的若不是我们，如果真让你就这么把所有人都抓回去，传出去谁还敢相信我们保护百姓和商人利益的诚意？非常时期你谨慎从事没错，却不能只顾立功，小心过犹不及。”
　　“我……”校尉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不对劲，绛红轩后台很硬的说法他也听过，今夜他收到消息来抓苏卢这两个“可疑之人”的时候本就很忌惮，本想以势压人快刀斩乱麻地把事办了，却没想到横生了这么多波折，现在他若再听不出这位苏琴师的身份也有问题，就真的是个傻子了。
　　苏芩芳这一番话既是为了提点那校尉，其实也是为了安抚场中这些饱受惊吓的商人。他说完之后就不再看对方，目光越过面前站着的校尉望向从大门大步流星往进赶的一位黄袍将军。校尉也听见了身后的动静，顾不得多想忙转身抱拳，一抬头愕然发现来的不是他们营中的偏将，竟然是齐旭廷本人。
　　他连忙跪下，“末将见过……”
　　“绥昌侯，卢公子，齐某有失远迎。下属不知二位来此，多有冒犯，请两位恕罪。”
　　齐旭廷靴子和披风上都沾着尘土，一看就是刚回来还没换衣服就赶来了此处。苏芩芳和卢静城早在看清是他就一起站了起来，和他开口的同时抱拳躬身行礼口称“齐帅”，旁边校尉和那些商人都彻底傻了，怎么也想不到当初在西宁闻名遐迩的苏琴师居然是北靖的贵侯，能让齐老将军亲自来迎。
　　齐旭廷抢上一步双手托住苏芩芳没让他弯腰，对方是一等侯，若论爵位他比自己还高两等，只不过尊重自己的辈分才如此恭敬，他却不敢托大，何况还有个爵位虽不高身份却很特殊的卢公子，还是自己的人失礼在先。
　　双方见礼完毕，齐旭廷什么废话没有，开口第一句就是处置旁边跪着的校尉。
　　“校尉王东海，处事不当、冲撞上官、牵连无辜、惊吓百姓，着暂革军职，押回营中看管。”
　　王东海面如死灰，跪在地上抖如筛糠，连连磕头却不敢为自己求饶，只在心里拼命后悔，绥昌侯姓苏，曾多年潜伏西宁他早就有所耳闻，几次说话都很明显，怎么就愚蠢到迟迟没有发觉？
　　遮挡他眼睛、名为浮躁的泡沫终于开始消散，然而为时已晚，他犯错在先，得罪的还是天子近臣，他们魏帅的至交好友，怎么可能会被宽恕？
　　“齐老将军，他并不知道我们的身份，虽然做事过分了一些，到底也算尽忠职守，我和苏兄刚刚都教训过了，相信足以叫他引以为戒，不如请您宽恕他一回？”
　　出乎众人意料，居然是卢静城开口为他求情。
　　齐旭廷也很意外，他对卢静城的印象还停留在去年平都那个他狼狈不堪的夜晚，不想才半年多未见，这位他心中颇需要照顾的年轻公子已经变化到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的程度？
　　他斟酌着说：“卢公子所言也有理，只是……”
　　他目光飘向苏芩芳那边，他之前就收到兵部行文，说朝廷会派特使前来处理肃州民变，要求他尽力配合，争取早日解决边关隐患，腾出兵力应对国内乱局。上面没说特使是谁，不过他已猜到很可能会是在肃州经营过多年的苏芩芳，一见面果不其然。卢静城则被他当成是借机回乡探访故友，毕竟以陛下对他的情谊，他即使想要重归故国也不是难事，回一趟肃州更不算什么，先前他母亲还是魏钧托自己查访的，足见那两位主子对他的看重。可情谊是一回事，军政要务又是另一回事，卢公子心软不要紧，谁知道苏侯对肃州的局势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您不用问我，”苏芩芳立马会意，轻笑道，“我只是随同小卢保护他安全，顺带帮他做点杂事，咱们大司马说了，所有行动听知义伯安排，他才是特使。”
　　齐旭廷讶然，堂中其他人则都震惊得麻木了，今夜一波三折，随便一个消息传出去都够惊人的，似乎也不差这一个了。不过北靖皇帝还还真是有魄力，居然会让卢公子重新回来主宰肃州？
　　半晌，他朗声一笑，重新向卢静城抱了抱拳：“既然如此，一切听卢大人安排。王东海，还不快谢过卢大人饶恕你？”
　　卢静城忙躬身：“齐老将军太客气了。”
　　王东海赶紧朝卢静城磕头道谢，爬起来退到了一边。齐旭廷就又和卢静城互相客套起来，苏芩芳则把掌柜叫过来吩咐了几句，又朝王姓富商那群人略微点头，慌得他们刚给齐旭廷行完礼差点又要跪下，听苏芩芳道：“你原来帮过的是位贵人，我不好越过他，这样吧，你将来在肃州生意上如果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绛红轩求助三次，就当苏某答谢你今夜这顿酒。”
　　众人一起向王姓富商投过来艳羡的眼神，而他本人早已呆若木鸡。跟随齐旭廷的副将做了个手势，一群人就要往外走，卢静城略一犹豫正要转身，突然旁边响起一道突兀的声音。
　　“你是北靖人？”这一声嗓音撕裂，众人一起回头，看见高老爷双目通红满脸悲怆。
　　他踏上几步，冲着苏芩芳胡乱挥了挥双手，蓦然捂住胸口发出一声悲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一直是你在利用小儿，好、好，阿泽，你死不瞑目啊！”
　　一瞬间满场皆寂。
　　那年金秋九月，天高云淡，雁啸西风，满庭璀璨菊花绽放，几个年轻人在一起以诗书会友，有人张扬肆意，有人低吟浅唱，有人风骨倨傲，有人笑意盈盈，本以为志同道合各自倾心相交，却不料有人中途退场，有人踏上不同的道路，也有人从最开始就居心叵测，到头来只剩他苦命的儿子流干了最后一滴血，至死不知真相。
　　几人一起驻足，互相望了望都不知道说什么，卢静城更是内心如同被油煎过，苏芩芳负手而立神情淡漠，他平静地答道：“不错，我本来就是北靖人，生在平都，长在安亲王府，如今官封五品兵部主司，一等绥昌侯。曾因西宁军队异动奉命潜伏肃州，和令公子交往的确是为了利用他。”

235.遗志
　　高老爷叫他激得一口气堵在喉中，就像燃了大半夜将熄的烛火一样摇摇欲坠。想不到前一刻他还在拼力维护此人，后一刻那人的身份就变幻到让他触碰不到的高度，更无情至此，只有卢静城在后面看得分明，苏芩芳背后的双手十指绞紧，骨节泛白，明显也并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平静。
　　其实对高老爷来讲，整件事情最讽刺的还不是苏芩芳或者他口中那位贵人丙十七的身份，而是他早已在举家归顺北靖宣武侯的那一刻起，就再无颜面去九泉下见他的儿子，更没有立场在知晓真相的今日替高泽鸣一声不平。
　　万般委屈无可诉说，只余泣血无言。
　　见此事势必难善了，齐旭廷的副将连忙带人用手势驱赶那些商户、歌女、仆役之类的闲杂人等，又悄悄派人从外面包围了绛红轩防止不测，王东海也把自己的人带了出去布置关防，只剩下堂中寥寥数人，气氛压抑至极。
　　齐旭廷捻须思索不知如何打破僵局，肃州如今人员混杂，高家在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代表本土百姓的民意，不论北靖军方还是那些流民乱党背后的主使都极想拉拢到他们。他先前登门拜访过好多次，然而对方一直都跟他不黑不白地打太极，既不违抗官府的政令，也始终没松口同意出面号召下属村县配合举报杜绝乱党，他正因不知如何打动此人烦恼，不想却又节外生枝。
　　他绞尽脑汁想打圆场，还没想好措辞，就见那位清瘦文雅的卢公子从后面拍了拍苏芩芳的肩膀，示意他退后，然后自己走上前朝高老爷行了个西宁的礼节。
　　“世伯，多谢您今日维护静城，当日若不是我软弱无能，带着军队投降魏帅，也许阿泽也不至于仅靠府上家丁在城头浴血奋战至死。此事我无可推脱，您却在明知道我已经接受朝廷封爵的情况下，依旧愿意舍身为我出头，静城铭感五内。”
　　场中众人顿时露出讶异之色，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靠着讨好取悦新君换来的立足之地，虽然可以理解他识时务的做法，却也难免不齿觉得他懦弱，都以为他应该恨不得把自己的出身彻底抛弃，万没想到他竟敢当着他们这些人的面，用这样的态度谈起当时自己的选择。
　　高老爷同样惊异，他不觉熄了一些怒火，瞪大了眼睛望着这个晚辈。
　　“当年家父把攻克北靖边关、替伯父报仇当作生平最大的志向，可惜他偏偏有我这么个于从军打仗一无所长的儿子，多年父子龃龉大多都是来自于此，是我不孝，既不忍见战场生死，也从未敢认同家父男儿只有踩着累累白骨才配称英雄的说法，多少年我在家中与时宜格格不入，百般痛苦只有阿泽能够了解，每每费心与我宽解，为此他没少受我连累吃家父排揎，他却从未有一字抱怨，倒常常反过来安慰我，说男儿一生当不受家世所累，立身处世须依从本心，说爱惜人命不论何时都不是一件错事，叫我不要信所谓的不可有妇人之仁。”
　　这些话连高老爷这个当父亲的都没听过，不觉便听入了神。
　　“我还记得他对我说过他以后想做什么，”卢静城声调突然提高，露出了一个欣慰又向往的笑容，目光中满是怀念，“他说他想成为一名使臣，口若悬河经天纬地，谈笑之间便可平息战乱，他说如果问题能用语言或者交易解决，为什么非要用人命？他说他希望像我和他这样的纨绔子弟，永远都可以在肃州只谈风花雪月，而这片养育他的土地，永远不必遭受战火侵扰。”
　　“我没有想到，”卢静城仰头闭眼，试图挤出个笑脸，嘴角却尝到了咸味，声音也开始哽咽，“没想到，最后居然会是他做了本来应该我做的事。”
　　“所以我今天来，替他完成他未了的心愿。”
　　他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未发声响，齐旭廷若有所思，苏芩芳蹙眉抿唇不语，高老爷则早已泪流满面。
　　“你想做什么？”他哑着嗓子沉声问。
　　“这两年里，我在北靖经历了许多，”卢静城却没立刻回答，而是突然转移了话题，“我曾从不解人间烟火的富贵乡里坠入尘埃，每天睁开眼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如果能的话，又要用什么代价来换。我也曾无数次地后悔当时为什么没能逞一时血性，给自己拼一个好名声，好过被人指着脊梁骂我叛徒软骨头，被人当着众多使臣戏耍拿我羞辱我的国家的时候，我真的想过一死了之不要给祖宗抹黑。我还见到许多滞留在北靖的那些我父亲的旧部，任何一个士兵都比我恐惧百倍，唯恐哪一天哪位贵人一时兴起拿他们的命取乐，战俘的性命比蝼蚁还不如。那些日子我们天天听街上的百姓议论，说宣武侯打到了渝川，宣武侯又取得大捷，我多希望我的同胞不要像我一样窝囊，哪怕能打胜一场也好，不要显得我们西宁只有纸糊的战士，可真当北靖的军队在文徳城下受阻，北靖的老皇帝召我进宫，问我怎么看的时候，我却对他说，北靖是天||朝上国，魏帅的军队众望所归，定能早日征服叛臣得胜还朝。”
　　他用最清淡坦然的语气讲述他经历过的最大惨痛，本人没觉得有什么，苏芩芳却听不下去了，他突然转身大步走过来，站到了卢静城身前，用双手握住他的肩膀，想把他往怀里带，却被对方用一只手攥住了手腕，迎上了他认真的目光和皎洁的笑容。
　　“苏哥，你不用说，我明白。你虽然从未说过什么，但我知道若没你的照顾，我的处境还要更凄惨十倍，还有魏帅，你们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见到你们，就知道我父亲就算再多经营十年，也不会是你们的对手。”
　　苏芩芳长长叹息一声，松开了他摇摇头又退了回去，让他继续说。
　　“后来先帝驾崩，没多久我就再次见到了陛下，世伯您知道吗？北靖的皇帝陛下，是故安亲王的亲生独子，当年他因为我们西宁人的缘故流落到了这里，就是我和阿泽的朋友，曾在踏莎营丙组排行十七。”
　　高老爷震惊抬头，张口结舌不知做如何反应，卢静城却没给他时间回神，一径说了下去。
　　“还有魏帅，我重新见到他们的第一次，就是在我府中被他们所救，他们为了我处置了受人挑拨欺辱我的士兵，后来是魏帅做主放归了西宁被俘的全部士兵，愿意留在北靖的也都妥善安顿，陛下待我更是推心置腹，允许我去太学读书讲学，让我亲自参与和西宁通商的政务，还有苏哥和曲将军他们，待我如同兄弟，连我的母亲和妹妹都是魏帅命人救出来的，援手的便是您面前的这位齐老将军。”
　　“他们都说，这一切都是念在当年我曾救过陛下，可其实我又做了什么呢？不过是因为陛下重情，哪怕当初我只是一厢情愿以为可以做他的朋友，他便愿意对我处处宽容，给我需要的一切。”
　　“他们连我这个敌酋之子都能如此相待，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肃州这块陛下亲自生活过十多年的土地陷入不可挽回的动乱？”
　　卢静城深吸一口气，然后退步，双手抱拳在胸，“我，礼部卢静城，代表皇帝陛下与宣宁郡王，和高老先生说话，希望您能够不计前嫌，与朝廷合作，出面劝说肃州下属村镇严查乱党，我还请求您允许我查阅令公子生前留下的文书档案，我知道其实肃州的民政很早就是他在经手。另外，我以朝廷特使，以及先西宁定国公之子的双重身份许诺，凡受人蛊惑、没有命案在身，愿意改邪归正、领北靖户籍接受朝廷管辖的西宁人，都可以既往不咎，由官府安排在肃州或崦州安家，而若能主动检举隐藏民间挑动民心的乱党，官府也会给予奖赏优待，各国来往商人的安全，同样由飞云侯麾下军队予以保全，请您帮我把这个消息传播出去，让更多百姓知道。”
　　说完，他依北靖的军礼朝高老爷俯首，他身后的齐旭廷，以及一众士兵齐齐动容，都以敬佩的目光望着卢静城。
　　苏芩芳鼻翼翕动，深深吸了口气，脖子一仰朝外偏过头去，眼眶已然温热。
　　卢静城对众人的表情恍若不觉，双手放下之后，他望向神色明显震动，迟疑欲言的高老爷，又踏上几步，在他耳边轻声说：“世伯，我来之前，刚知道咱们西宁的使臣梁王在北靖犯了大罪，这消息被魏帅按下没有公布，为的便是担心被想煽动战争的人利用，破坏两国和谈。他派我来处理此事，就是为了赶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消弭争端，我想您比谁都不希望肃州出事。请您一定要相信我，相信齐将军他们不会轻易株连无辜，会对西宁和北靖的百姓一视同仁。”
　　他离开高老爷身旁，恢复了正常的声音，看着他的眼睛：“这是阿泽的愿望，我一定会办到，请您帮我。”
　　这一夜肃州城有一位老将军喜出望外，另一位老者在自己家中睁眼到天明。黎明的时候，苏芩芳和卢静城并肩走在空旷而熟悉的街道，谁也没再提往事，卢静城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腼腆，怎么也看不出几个时辰前他还在对着高泽的父亲滔滔不绝动之以情。
　　“你说，陛下那边怎么样了？”
　　“不清楚，你放心，姓魏的小子从来不吃亏，他铁了心要护一个人，没有护不住的。”
　　“嗯，我会加快速度，争取早一点把这边的精力腾出来。不过郑经纶真的会起兵？他会不会害怕失败依旧守在南林坚决不出？”
　　“怎么可能，如果这种局面他还能忍得住不出手，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朝廷大可以一封圣旨直接夺了他的兵权，我们不能报这种幻想。”
　　“我知道了，我会尽力。”
　　两人相视而笑，无数恩怨于一线朝阳的光辉中消融殆尽，四月底的边关柳絮还在飘飞，就像卢静城曾经的内心，可此刻却分明有什么已经悄然落地，与原本的根基接续，并向泥土更深处延伸。
　　作者有话要说：
　　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
　　如果没有高泽，魏钧不会出于对他的敬重善待高家降臣，高家无法在本地继续保有崇高的声望在今日仍旧可以领导民意，方谨初不会对肃州这片土地怀有深刻的感情而影响到臣属们的态度，卢静城不会激发出直面往事和责任的勇气。
　　所谓气节不是无用的，高公子就是凭借这个，在肃州陷落之际实现了一人保一城，这一部分只有小卢出场，但其实是两个人的正传。
　　到此肃州部分彻底结束，西宁的故事就这样了。苏芩芳和卢静城还没有谢幕，后续还有一点事情。

236.向死而生
　　几个时辰以前，平都。
　　“你以为他是我的傀儡？或者他拿我当挡箭牌？都不是，他是真心把我当爱人，他什么都听我的，如果不是老子怕麻烦，我跟他要皇位他都不会拒绝我。”
　　清晰的声音顺着一根铜管传出来，一端连向魏钧书房的密室，另一端从东厢房屋后一个极隐蔽的角落穿出，在此之前，连魏钧和方谨初本人都并不知道此处还有这样一种设计。本来密室就是为了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这根铜管就像专门为了泄密一般，谁能想到会有这种东西？
　　褚云忧心如焚，他左右看了看，想趁那帮文官们听得入神自己偷偷溜出去给魏钧报个信，可他刚往后退了半步，身边一人立刻伸手按住了他，压低了声音阴阳怪气地道：“褚先生，您要去哪？”
　　褚云无奈，偏过头去不搭理他。今夜无星，浓云把夜空遮住大半，一钩锐利的下弦月突兀地挂在东天，像在人心里勾出个洞来，泄露隐秘的心事，无端塞进一枚芥蒂。
　　有一人披着和肃州卢静城一模一样的斗篷，讥诮的目光与灰白的头发一起藏进兜帽，只看见他嘴角下撇，手按在刀柄上，八字步稳稳当当地站在忍冬堂东厢后面往外院去的甬路上。褚云轻轻挣开按着他的吴霄云，百思不得其解，秦侯到底是怎么穿过重重叠叠的明哨暗桩，没惊动任何一个护卫，从天而降直接出现在了王府里的？
　　他不是应该还被郡王软禁在自家府里的吗？而且怎么就这么巧，正好让他撞上徐相和刘相他们从书房出来，他又是怎么知道的郑王世子会选在今天与郡王谈判？偏偏是今夜，郡王身边许多人都被派出去调兵，只有他们几个心腹在场。朱将军在知道郑王世子来访时就按计划带人出府准备下一步行动，曲将军因为听说陛下醒了匆忙赶去了后院，而自己只不过震惊迟疑了一瞬就被秦侯身边的吴霄云制住，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
　　便见秦原仰头冷哼了一声，嘲讽的意思过于明显，褚云忍不住争辩道：“郡王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在诱导郑王世子，这世上没有人比郡王更尊重陛下，刘相，徐相，贺尚书，你们不要误会，不要……”他不想把方谨初的情况说与秦原知道，只好旁敲侧击，“不要辜负陛下的信任。”
　　秦原轻瞟他一眼不屑道：“只怕辜负陛下信任的不是我们。”
　　“褚长史，”刘抟举神情凝重，认真到几乎用上了浑浑噩噩几十年养出来的精神，他一面侧着耳朵倾听，一面平静地开口，“您不必担心，郡王的计策我等在场之人皆有耳闻，老朽虽然糊涂，也不至于分不清是非，何妨暂时一起听下去？”
　　褚云无奈，默默偏过头去不再作声。
　　同一时间，忍冬堂的后罩房。
　　“陛下，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朝政一切都好，钉子都拔得差不多了，只是顾忌郑经纶那条线所以将军才暂时跟那人虚与委蛇；新陵那边已经同意结盟，虽然有一点小波折不过大局进展都没问题；西宁梁王的问题可以等您大好了再处置，将军把卢公子还有苏哥都派去了肃州，算时间这几天应该就能有消息回来，其余使团都已经平安离开；南边恒哥刚传回消息，一切顺利，几家诸侯的兵都已成功收拢，如果郑氏真有异动，一出南林恒哥就可以绝了他的后路，也能确保南淮边境安稳；还有长公主殿下，她前天帮了将军一个大忙，还说如果需要她也可以帮忙解决秦家的问题，这事她出面名正言顺。总之一切都顺利，将军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好了，请您放心休养。”
　　这一番话是曲正杰说得极轻快愉悦，他半跪在方谨初床头眉飞色舞，满脸盖不住的喜色。刚刚张院判整整号了一柱香的脉，然后说陛下的毒已经尽数祛除，没留下什么病根，只是龙体虚弱，需要休养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元气。这已经是极好的结果，虽然不宜操劳、不能动武、不宜大悲大怒、怕暑怕寒、饮食衣物需要极度注意，不过陛下本来就是九五至尊，饮食起居有无数人照看，只要平安度过此劫以后精细调理着总有恢复的一天。
　　怀璋站在方谨初床脚默默听着，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知道曲侯是好心，可他对权力比曲正杰敏感得多，先前陛下和郡王两人之间仿佛有一条无形而微妙的界限，互相融合又泾渭分明，以极深的默契维持着权力平衡，可是现在这平衡却因为陛下昏迷郡王监国而打破。之前形势危急陛下不得不把天子之权全部交托给魏叔叔，可事后当陛下亲眼看见局势在他昏迷期间已经进展到了如此程度，特别自己还是平生最虚弱无力的时刻，曲侯怎么能在话中流露出继续架空陛下的意思？
　　他很想给曲正杰使个眼色，可他站的位置正对着陛下，曲正杰却背对着他完全看不到。张太医还在外间忙着配药，小白将军也在他身后，乙九叔叔则是只要陛下安全没问题不管他们说什么都充耳不闻，他纵然心里着急也没有什么办法。
　　就听曲侯还在兴致勃勃地道：“陛下，您要唤将军过来吗？要不然臣去看看他和郑王世子谈得怎样了，想办法给他打个暗号？他还不知道您已经醒过来了呢。”
　　方谨初靠在引枕上，手边放着一只描青花小鱼的白瓷茶盅，里面盛着刚饮尽的参汤，他久病初愈急需进食补气，可他现在脏腑虚弱经不起寻常饮食，所以张院判早就准备了温补的药膳汤水，给皇帝饮完之后果然气色好了许多，至少有正常说话的力气。
　　“不用，”他温和地笑笑，神色一如往常，“别去打搅大哥，也不用急着和外人说朕醒了，大哥心中有全盘计划，我不清楚情况不能给他添乱。正杰，你也别跪着了，起来坐吧。”
　　怀璋轻轻吁出一口长气，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愧疚了须臾，曲正杰答应着起身，白福敬给他搬了个小坐墩，让他在方谨初床前坐了，就听外面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和老太监恭敬的声音，乙九反身拉开门，荣德甫捧着托盘喜孜孜的进来，跪在方谨初床前：“陛下，张太医让奴才给您呈第二道药膳。”
　　方谨初微笑点头，荣德甫爬起来服侍着他喝了，一时屋里安静无声，只听见杯碟轻微碰撞与小口啜饮的细碎声音，屋角铜雀烛台圆圆的影子投在地上，间或爆出一朵灯花，窗外一片寂静，偶尔一两声虫鸣，新嫩的竹丛溢出恬淡悠长的清香，看不见刀光剑影，听不见人心诡谲。
　　撤下汤盅，方谨初眼皮微阖，荣德甫就朝曲正杰和白福敬分别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就朝皇帝俯身道：“陛下，您若没什么吩咐臣等先告退了，请您抓紧休息一会儿，稍后徐相和刘相他们应该会来觐见。”
　　方谨初安然点头，嘴唇动了动却也没说什么，两人就躬身退出，荣德甫忙乱着撤出缎面引枕换上细棉布软枕，扶着方谨初躺下，怀璋也上前轻手轻脚地帮忙，想为方谨初拉上被子，刚抬手突然被方谨初握住。
　　怀璋望向皇帝，看他侧躺着一只手托着下巴，垂眼望着自己，目光温和中还有些莫名的怜惜，看得他心头一紧，不自觉地握拳，反应过来立马放松，然而方谨初已经察觉，他松开了怀璋的手，安抚地拍了拍，然后转身平躺闭上了眼。
　　怀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他感觉那一瞬小叔叔应该是想和他说点什么，不知为何却又没说。
　　屋中重新归于寂静，方谨初沉睡得太久，虽然感觉极度疲乏虚弱一时却也难以入睡。他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世间的一切再次离他远去，又好似被无尽的人情世事包裹，一瞬空茫，一瞬紧绷，他觉得自己耽搁了许久许久，有许多重要的担子迫切需要他挑起，可一件一件细想过去，又想不出此时此刻他还能够做点什么。
　　皇帝的重任已经托付给了他最信任的人，并且对方远比自己有魄力，谈笑间杀伐决断定国□□；下一代的继承人也很出色，少年老成中不乏良善本性；多年生长的边疆等回了原本的主人，还有好友一起苦心筹划，各地亦有信臣良将精卒利兵，朝中文臣武官各司其职，再没什么非要自己不可。
　　就像当初他从踏莎营出来，以战俘的身份藏身于丰野军中一样。
　　甚至还不如当初，当初他至少还牵挂着自小阔别的家园与亲人，惦记着眼前的战场和远方的政局，并且身怀绝技，有着多年压抑之后重新长出的意气与骄傲。可现在呢？从小背负的来自上一代的责任至今已有充足的理由放下，原本引以为傲的一身武功也已经失去，他从未像今日感觉到自己是如此赤条条孑然一身再无牵挂，仿佛就算他现在闭上眼从此一睡不醒，这世间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亦没什么未了的心愿。
　　之前昏迷的时候眼前似有重重迷雾，现在醒来雾气消散却剩下广袤而干净的夜空，那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深远，如同生命诞生之前的虚无，和终点之后的永恒。
　　然后，他看见一颗一颗的星星次第亮起，逐渐布满整个天空，生发出丝丝缕缕的光线将他缠绕其中，他开始想起他是谁，方谨初本不算什么，可他是北靖在位的皇帝，是满朝文武信任和依赖的对象，他有许多肝胆相照的朋友要关照，有无数平凡的百姓要守护，还有因他而死的兄长的遗孤要教养。
　　他还要爱一个叫魏钧的人。
　　他无所凭依，所以他无所不能。

237.盟友
　　“魏某倒想听听，你有什么办法解决你说的这几家军队？”
　　沉稳的声音在密室中响起，又沿着铜管传到东厢后壁的外面，落进站着的一群文官耳中。所有人都听得极入神，反倒是最开始强行把众人带到此地的秦原慢慢地开始恍神，眼前交织着遥远的过往，又像是从未远去。
　　褚云想不出来他秦原是怎么突然冒出来的，其实只是因为魏钧住的地方是他妹妹曾经的家，当年他妹夫常年在外征战，仇敌太多担心妻子在家中遭遇不测，就把府里的机关暗道都告诉了他托他照看。后来他妹妹去世，郎舅二人闹得不可开交，终至一北一南远隔千里，便把整座王府连同府中的隐秘一起搁置不用，直到今天才被他重新开启。而他在云山猎场称病提前回来几天，便是为了瞒着外人悄悄修复他旧府里到王府的一条暗道。这条暗道的出口就在王妃的故居福禧堂，离忍冬堂很近，他料定魏钧将来必反，苦劝他皇帝外甥无果，便想给他留一条后路。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交代这事，魏钧就抢先一步谋害了他的外甥，还把他关在府中派人寸步不离地盯着，直到今天他才趁守卫片刻松懈找到了脱身的机会。
　　至于那铜管，其实同样是当年留下来的机关之一，忍冬堂本是偏院，密室是用来紧急避难的，那管子是为了让里面的人能听见外面的响动，或者隐秘地下令，平常是堵着的，且两端开口都极隐蔽，而魏钧本来就没用过几次这间密室，因此竟不知情。
　　“想来郡王殿下应该知道，南林郑氏是我的人。郑经纶祖父那一辈就与我家老太君娘家沈氏有交情，后来他们效忠先帝也是因为我祖父引荐。既然孟氏反叛，形势迫在眉睫，为何不调南林军起兵勤王？南林与新陵一南一北势均力敌，只要郑氏肯出兵，我可以出面劝说他把军队交给郡王您指挥，以您的用兵如神，何愁孟氏不破？”
　　方槿凌终于说出了他今夜最主要的来意。
　　这两人都不知道方谨初已醒，亦不知道他们这番对话会被那么多人听去，那铜管结构巧妙，收声与传声并不是一条管道，秦原只打开了一条，因此屋子里除了两人的对话之外别无声响，也看不到天光，封闭与寂静使气氛愈加剑拔弩张。方槿凌脸上的表情是再不加任何掩饰的狂傲，韬光养晦这么多年，终于有一天叫他等到了这么一个绝佳的机会，他不相信对方还会拒绝。
　　“我怎么知道我这不是引虎驱狼？他的人在墨县暗算老子在先，抗旨不来春蒐礼在后，老子凭什么相信他？”魏钧抬眼直直地盯着对面的人，亦不复城府与忍让，目光像掷出的刀剑一般凶悍迫人，叫方槿凌不自觉绷紧了肩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面前坐着的是一位踩着累累白骨上位的绝世名将。
　　“所以槿凌才会在此争取您的支持。您不相信郑将军我可以理解，槿凌也深知郡王您才是柱国栋梁。我平生最钦佩您这样的真英雄，如果郡王愿意放弃废帝那小儿保我上位，我可以保证在登基之后绝不动摇您的位置。当初陛下继位的时候特意把您骗去了边关，等您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尘埃落定，反而是孟氏得了从龙之臣的名声，此事槿凌每每想起总替您遗憾，更不要说后来他还以情爱之名把您困在了平都的泥潭还对您处处掣肘。”
　　方槿凌一面说，一面仔细端详魏钧的神色，控制着语速加快。
　　“您天生就属于战场，功勋古往今来都少有人能及，本该做那雄鹰翱翔于九天，怎能困守在朝堂这方寸之地？何况槿凌虽然觉得陛下对不起郡王您，可不管怎样陛下的仁厚令我感佩于心，怎能甘心眼睁睁看着他被西宁人所害而不报仇雪恨？西宁人最是反复无常，现在肃州边关不稳，说不定哪天他们就会卷土重来，到时保家卫国还需要仰仗郡王。那雍王小儿哪懂这些家国的道理？他父亲当年便专听书生挑唆不把将士们放在心上；现朝中左相势大，官吏大多归附于他，那可是位在熙和朝就专和军侯们对着干的主，连您把陈将军调回肃州他底下的人都反对。就算您不在乎孟氏叛军，可您将来若想带兵出征，难道您就放心把一个傀儡皇帝留给朝里那帮文人？”
　　这口才！诚然不愧是长袖善舞第一人，外面听着的褚云几乎感觉自己都快被他说服了！
　　只可惜，他从最一开始就看错了他们将军。这世上一百个武将里有九十九个都把沙场看作自身的富贵乡与名利场，可他们将军偏偏就是那唯一只愿家国太平，宁愿自己解甲藏刀回去种地养马的。
　　然而如此丹心此时此刻却无法对外人一一剖明，郑王世子实在太会蛊惑人心，天知道这番话听进那帮文臣耳中会是什么感觉？
　　“何必说这么远？”魏钧略一仰头淡淡开口，一招如封似闭把方槿凌挡了回去，“你莫非忘了北方可不止孟氏一家？南林郑氏不过仗着路远地偏妄想划地为王罢了，当老子真稀罕你们手里的兵？当初那卢璟又如何？不过是些几十年没上过战场坐井观天之辈，老子与其跟你们合作，还不如带着雍王殿下去找秦氏，你以为秦侯一把年纪还上蹿下跳地折腾是为了什么？他是陛下的舅舅，也是雍王的堂舅公，秦氏一族家大业大，陛下不愿为他办的事，只要老子点了头糊弄雍王娃娃还不容易？换你来你是能为他放弃郑氏，还是敢让郑家回归朝堂之后再把秦家也放进来？”
　　外面偷听的众人一起默默回头看向秦原，褚云被这峰回路转引得心里直乐，一本正经地道：“秦侯，您听见了，我们郡王欢迎您与他合作，只要您愿意，秦氏重回朝堂指日可待。”
　　秦原：“……”
　　还好夜色够暗，看不见他脸上憋得通红，又是尴尬又是羞恼，待要驳斥，话欲出口又舍不得，万一自己毕生所求真能这么离奇地实现了呢？就这么瞬间迟疑，在场的谁也不是傻子，都明白魏钧所说并非虚言，目光都带上了了然，叫秦原想再宣称自己忠君重情那一套也来不及了。
　　密室里的对谈还在继续。
　　“好吧，就算你不介意被一群虎狼围着当皇帝，那么靖安呢？北靖的定海神针可从来都不是那几个小猫小狗，孟、秦、郑氏三家加起来也未必是靖安一家的对手，你又有什么办法让靖安军认你这个主子？”
　　屋里和院外同时寂静，许久之后，听见方槿凌悠长的声音：“郡王殿下，正因为您控制不了靖安，所以才得和更强大的朋友结盟不是么？再说您也要允许槿凌给自己留两招后手，我可以保证，如果您给了槿凌满意的，靖安军的威胁我自有办法解决。说到底谢将军他们与孟氏不同，他们并非要图谋自立，扶保正统早就刻在他们骨子里，所谓君子可欺之以方，很多事情您与他们互相知根知底所以不好做，却不代表我也没有办法。”
　　几声尖锐的螽斯鸣叫乍然响起，又突然而落，刘抟举直起身子，淡淡地道：“走吧。”
　　褚云长舒一口气，连忙上前一步弯腰道：“各位大人请。”
　　吴霄云本能欲阻止他，脚步一动先望向秦原，见主帅没什么反应，驻足原地像是还在琢磨魏钧和方槿凌的对话，便收回迈出的腿侧身立在秦原后面，等着刘抟举徐近儒等跟着褚云离开，秦原又停了会，才散漫地遥遥缀在那帮文臣后面。
　　耽搁了这会功夫，曲正杰已经等不及一路寻了出来，一行人和他在方谨初所居的后院月亮门跟前撞上，曲正杰忙向徐刘二位行礼，二人停下来拱手回礼口称“曲侯”，曲正杰就用目光询问褚云，意思是怎么耽搁了这么久，褚云眉头紧皱，略微偏头朝后使了个眼色，门口狭窄看不清后面的人，曲正杰愕然不解，徐近儒已问道：“陛下可是醒了？”
　　曲正杰忙笑答道：“是，张太医说陛下已经脱离危险，虽然龙体虚弱一些，总算已经彻底度过了这次危机，刚刚还用了张太医呈的药膳，饮食都没什么问题，众位大人尽管放心。”
　　顿时放松的出气声响成一片，贺铭仰天念了句“佛祖菩萨保佑”，包秉轩好笑地望了眼从来不信佛的好友，刘抟举和徐近儒却互相对视，眼神各自意味深长。曲正杰也没多想，转身往前快走几步引路，徐近儒跟着他举步行去，几人次第通过门洞，秦原最后一个迈进来，低声命吴霄云留在了外面。
　　走至屋门口，徐近儒站定整理衣襟后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臣徐近儒等，叩问陛下圣安！”
　　说完，他一撩下裳深深拜下，额头触地久久停留，身后众人跟着他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秦原和褚云也不例外。曲正杰这时才看见居然多出了他这么个本该软禁在自己府里不知是敌是友的人，顿时大惊失色，瞠目不知所以然，后背开始有冷汗往出冒。
　　他居然让已经明显表露对将军深重敌意的人不声不响就到达如此紧要的所在，一会将军撞见了不得吃了他？
　　只听“吱呀”一声门轴轻响，一个小小的身影走出来，立在门口台阶上双手交叠，说道：“圣躬安，诸位大人请起。陛下已经等候诸位多时，还请……”
　　语声戛然而止，方怀璋看清了刚抬起头的秦原，此时徐近儒等已经谢恩起身，正想进屋，突然怀璋往后退了一步，严严实实地挡在门口，冷然道：“且慢！”

238.相见
　　他仰起头，朝在场众人脸上一一看过去，看到丁杭的时候略犹豫了一瞬，然后严肃地说：“你们不能进去。这个人——”他抬手往秦原那边一指，“不应该在这里，听说他曾大闹永华宫，因此被魏叔叔拘禁在家中，为何他会突然出现于此？曲侯，怎么回事？”
　　曲正杰不能应答，怀璋又问褚云：“褚大人，您今晚一直负责招待各位大人，陛下刚一清醒孤就命人报信，何故来迟？”
　　褚云躬身答道：“回雍王殿下，秦侯方才突然于忍冬堂东北院墙外面带着一名随从现身，问过将军在哪之后就强行逼着臣等去了东厢房的后墙，声称有大司马谋反的证据，他在那里找到一处隐蔽的传声机关，能听见将军书房密室对话的声音，臣在秦侯逼迫之下听了约有一柱香，因此来迟。”
　　几人脸上顿时都有些发红，面对雍王怀疑的眼神都有点心虚，徐近儒咳了一声，道：“殿下，此事是臣等之过，一会面圣时老臣自会向陛下请罪，还请殿下为臣等通传。”
　　丁杭也道：“殿下，臣等已经多日未见陛下圣颜，自千秋节当夜起无时无刻不在忧心龙体康健，骤闻陛下平安着实喜不自胜，秦侯所言又太过耸人听闻，一时有失方寸，失礼之处请您恕罪。今夜之事个中隐情臣等无论如何不敢隐瞒陛下，还请您先让臣等见一见陛下。”
　　他是雍王的老师，说话份量甚至比徐近儒还重，几人都觉得雍王一个孩子肯定会被他说服，谁知怀璋却丝毫不让，果断地道：“不行，孤不信任秦氏，不能让你们在听过秦氏蛊惑之后面圣，诸位大人耐心等一等，等郡王处理完军务之后再做处置。曲侯，给孤把秦氏拿下。”
　　他就这么不由分说把朝中重臣们都挡在了门外，理直气壮地指挥二等侯曲正杰拿下另一位一等军侯。曲正杰心中早就在惊疑，闻言快速应了“是”，便要上前拘捕秦原，门外吴霄云瞧得分明，顾不得尊卑规矩忙蹿进来护主，斜刺喇伸手架住曲正杰扣向秦原的手臂，曲正杰目光一厉，一声轻叱运起功力和对方闪电般过了几招。褚云见状忙连连击掌，大批暗卫从檐下屋角现身，各持兵刃把院中众人团团围住，另有数人分别扑向与曲正杰交手的吴霄云以及秦原。
　　这一下动静闹得颇大，屋门又响了一声，荣德甫推开一条门缝，抬眼一看唬了一跳，手里拂尘抖了抖，“妈呀，这是咋啦？怎么动起手来了？陛下刚睡着呀！”
　　怀璋立马喝道：“住手！”
　　恰好曲正杰在两名暗卫协助下刚擒住吴霄云卸了关节掷在地上，秦原一连退后好几步形容狼狈，兜帽早滑脱发髻也散开一缕，他低声怒喝道：“大胆！竟敢如此放肆！本侯是陛下的舅舅，怎么会害陛下！”
　　几名护卫各持刀剑从两侧逼近了他，曲正杰站直了转身正面对着他，面色冷肃不掩杀意，耳听雍王淡淡说道：“皇权之下父子兄弟尚不能不提防，秦侯动辄把‘陛下的舅舅’几个字放在口边，反而叫人起疑。此地形同陛下寝宫，你不经通传贸然闯入，孤未下令格杀勿论已是客气！”
　　他转头朝已经推门出来的荣德甫吩咐：“荣老公公，烦你给几位大人，还有孤的老师搬几把椅子，请诸位就在这里等陛下醒来。”
　　荣德甫答应了，还没动弹褚云一就挥手，早有护卫去后罩房搬椅子，几位文臣面面相觑各自无奈，刘抟举咳嗽两声退到后面不说话，包秉轩凑近了贺铭的耳朵：“怎么雍王使唤起大司马的人，就跟自家下属一样？”
　　这话被徐近儒听去，他淡淡回答：“陛下宁愿豁出性命也要救雍王，他们自然把雍王殿下当少主子。”
　　却见秦原愈加恼羞成怒，直接吵嚷起来：“荒唐！本侯若是心怀不轨，哪会只带了一个人孤身来此！”他心中又升起出发来此时孤注一掷的悲愤，朝刘抟举他们站立的方向喊道，“你们方才都听得清清楚楚，魏钧早就放弃了陛下，他想扶雍王当他的傀儡皇帝！别他妈跟本侯说那是为了骗郑王世子，他们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本侯不信你们听不出来！如果是假的，那帮魏钧的走狗又怎么会对一个黄口小儿言听计从？现在他以陛下醒来为由把你们都骗到这里，却拦在门口不让你们面见天颜，分明就是为了拖延，好让姓魏的把你们一网打尽！”
　　……
　　褚云望天抚额，不得不说，从表面上听他说得竟然很有道理！
　　他替自家主子默默叹息，不知将军是不是上辈子得罪过陛下的舅舅，从第一次见面两人的关系就一直无比拧巴，平心而论秦侯的确有私心，可也在情理之中，还真未必有多么险恶的意图，对陛下也算忠诚，明明已经听见如果雍王上位将军就会跟他合作，却还是不假思索地首先替陛下鸣不平。
　　徐近儒就朝丁杭看了一眼，丁杭会意，上前对着雍王跪下来，软和而恭敬地道：“殿下，臣绝无怀疑您和郡王的意思，您出事的那一夜臣就在您身边，来龙去脉臣都清楚，怎么也不可能误会魏郡王，更不要说徐相刘相他们更是陛下的心腹，您就算阻拦秦侯，好歹让臣等见一见陛下？再说您和我们一样，都是陛下的臣子，未奉圣旨阻拦重臣面圣，说不定陛下都会怪您擅专呀。”
　　他这番话倒纯粹是为怀璋好，他并不知道魏钧手里已经有立太子的诏书，却亲耳听到过方谨初对怀璋寄予的厚望。他十分渴望能辅佐幼主弥补当年的遗憾，很不愿怀璋身陷嫌疑之地。
　　谁知怀璋却并未领情，他先是侧过身子不受丁杭的礼，然后平静地答道：“丁侍郎，您是孤的老师，孤不敢受您的礼，请您起身。您处处为怀璋着想，怀璋感激于心，今日怀璋违背陛下尊师重道的教导冒犯老师，改日怀璋会向老师赔罪，并请陛下责罚，但是孤今日站在这里是为公理而非私情，请老师不要难为我。”
　　他说完，抬头蓦然高声道：“左相大人，您有什么想法请与孤直说，孤虽年幼，却也蒙陛下教导过是非，又何必借孤的老师来压我？秦侯为何会来得如此之巧？您和刘相大人又为何会在明知陛下已经醒来的时候还转道去偷听魏叔叔的谈话？孤知道您一直怀疑陛下舍命救我是因为郡王叔叔哄骗，这些日子配合郡王叔叔也是另有别的想法。大人忠君之心怀璋感佩且敬重，只是请容孤提醒您一句，不管您想做什么，做到了哪一步，都并不是因为您成功瞒过了魏叔叔，而是他默许了您的打算。孤不像魏叔叔清者自清，什么都不在意，孤既多心，还认死理，您若不满，就请您将来亲自向陛下弹劾孤便是。”
　　徐近儒笑不出来了，全场所有人都被雍王这一番话震惊至不能言语，秦原目瞪口呆，连曲正杰都直勾勾地看着他，看见那孩子的表情极为宁定，于是茫然地扭头向徐近儒问道：“徐，徐相，您做什么了？”
　　徐近儒闭口不言，刘抟举一声长叹，从后面走出来，向雍王和曲正杰分别拱手，缓缓地道：“徐兄一切所为，都是老朽拜托于他，雍王殿下，臣等实在小瞧了您，想必今日之后，您的名声定会传遍朝野，老臣提前恭贺，也为先前的冒犯道歉。”
　　说完，他深深弯腰，瘦削的双肩微微发颤，徐近儒忙从侧面托住他，感觉老友瘦得关节都扎手，不禁心里一片酸涩。
　　“老臣本是一片苦心，可惜到此全都弄巧成拙，贻笑大方不说，还连累了各位同僚。雍王殿下，您少年有为，前途不可限量，老臣风烛残年，可能等不到在您驾前侍奉的那天了，念在陛下以帝王之尊还愿意为了救您不惜性命的份上，请您给老臣一句实话，陛下是否当真还活在人世，平安无恙？”
　　此时秦原在院子正中，边上围了一圈侍卫严阵以待，几个文臣站在靠近屋门的西北角，刘抟举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老泪纵横，却听他话音刚落，屋子东边向南开的窗子突然打开了一扇，那个众人无比熟悉、无比期待的清癯身影终于现身。
　　方谨初倚着窗子，朝院中众人微笑：“诸位爱卿，许久不见。劳诸卿挂念，朕已无恙。”
　　在同一时间，院门外面蓦然爆发出一阵惊怒的吼声：“郡王！大司马！姓魏的，你干什么！我已经把联络南林郑氏的方式和我在靖安军中的暗线都告诉了你，你怎能如此对我？”
　　以及一个淡淡的声音：“孤带你去见见你想取而代之的人。”
　　魏钧站在月亮门下负手而立，第一眼便望见了窗子里久别重逢的君主与爱人。
　　他目光幽邃，与方槿凌周旋时的冰冷还未褪去，无限深情已从寒冰深渊中升起，瞧得方谨初瞬间竟手足无措，忘了想说什么言语。
　　他踯躅道：“我，大哥，我回来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响起，院中激烈争执的所有人都朝着方谨初一起跪拜下去，徐刘等人热泪盈眶，巨大的狂喜把所有龃龉和焦虑冲得无影无踪，连秦原都禁不住一面俯首一面咧开嘴笑了起来，有种强烈的失而复得的感受充盈于心，此刻甚至连门口站着的魏家小子都不那么令人讨厌。

239.拳拳之心
　　丁杭一边叩拜，一边悄悄抬眼担忧地瞟了一眼怀璋，怀璋则坦然地笑笑，转身也跪了下来，清脆稚嫩的童声把“吾皇万岁”几个字喊得清清楚楚，满院顿时只剩下魏钧一个站着的人，和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陛下？你居然还活着？不是，你他妈还活着姓魏的居然就敢自己调兵，就敢另立新主？”
　　方槿凌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地按压着跪在地上，一边疯狂挣扎一边怒吼，心里惊慌至极，再没有什么比此刻更能说明什么叫做“一念天宫一念地狱”，前一刻他刚刚给出他最后的筹码换来了魏钧的承诺，后一刻就见魏钧一击掌一队侍卫破门而入，不由分说压着他胳膊把他反绑起来，门外他带来的人也都被捆了押在一起，魏钧起身用怜悯的目光看了他一记，什么话也没说就把他带来了后院。
　　他在那里困兽犹斗，魏钧却对他的动静恍然不觉，好似已经忘了这是他平生所遇最难对付、挖出了无数隐蔽的阴谋、令爱人九死一生的敌人，他简单地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情况，看见秦原主仆的时候也没有惊讶，最后视线又回到了方谨初的脸上。
　　很短的沉默之后，他撩起衣襟，鸦青袍服上的暗金龙纹好似腾空击穿夜幕一般闪过，他同院中人一样，向着方谨初的方向跪了下来。
　　“吾皇万岁！”
　　这一声让所有人在松了口气的同时莫名紧张，也让方谨初回过了神。他很想把这满院闲杂人等都赶出去，想扑进他大哥的怀里挨蹭亲吻，身体里有火自下而上地燃起，与此同时细细麻麻的疼痛酸涩突然间明显到了不可忽视的程度，他忽然觉得委屈，很想把这几日的感受都与魏钧说一遍，大哥会先骂他活该逞能，然后用长满厚茧的手指运起真气给他按摩每个关节，他会一边痛得流泪一边忍不住地笑。
　　就这么倚着窗子站了片刻方谨初已感觉腰腿发软，他微一摇晃，后面乙九站在墙壁挡着的位置，及时伸手从后面托住了他，乙九练的内功与方谨初不同，强横霸道，他已经极力收敛，可乍一灌进方谨初枯涩的经脉还是激得他痛得抖了抖。这种痛苦与他过去练功强行冲破关卡时的感觉很像，反而唤起了熟悉的记忆，就听皇帝平静的声音响起：“众卿平身。”
　　院中众人一起站起，方谨初离开窗口，扶着乙九的肩膀慢慢往出走，白福敬取来披风围在皇帝身上，又从另一边托着他的手肘，曲正杰忙跑去为他抬来一张衬着软垫盖着狐皮的楠木高背扶手椅，荣德甫颠颠地挤进屋里抱出一张薄毯，一通忙乱之后，才把方谨初扶到椅子上坐定。
　　这一幕看在徐近儒等人眼里都不觉心酸，他们都还记得不到一个月前，他们的皇帝尚在校场威风凛凛震慑四方，现在却连独自行走站立都显得艰难了。
　　然而这种变化方谨初本人却没放在心上，他微笑着向曲正杰点头致谢，又朝刘抟举和徐近儒道：“刘相，徐相，请坐下吧。”又像没看出秦原的满脸阴沉与尴尬以及地上委顿着的吴霄云一样，如常招呼：“舅舅也坐吧。”
　　然后他朝安静地站在一边的怀璋招手，怀璋乖乖地走过去倚在他膝边，悄悄抬眼看了一眼皇帝的表情，如愿收到了一个赞许的眼神，心里顿时笃定了。
　　随着皇帝几句吩咐，院子里的侍卫都动了起来，搬椅子的搬椅子，荣德甫指挥着他们抬出几张小几，又把张院判呈上来的第三道汤药和一只新烧起的手炉送出来。初夏夜晚本来不至于烧炭，方谨初坐在檐下也吹不到风，可他们还是担心万一陛下受凉不是闹着玩的趁早有备无患，所有人手脚都轻便得很，不一会连刚才打斗时弄坏的草木花叶都收拾了，皇帝坐的椅子下首两溜樟木椅对称着排开，竟把并不宽敞的后院收拾成了个临时的御书房。
　　在皇帝示意下，所有侍卫都蹑手蹑脚地倒退着走了出去，连看押方槿凌的两人也行礼后退到了院外，吴霄云也被暂时扶了出去，一切安定之后，方谨初终于仰头望向了院门口负手而立等待多时的魏钧。
　　“大哥。”
　　他不再一直微笑，声音几乎是哑的，一截雪白的脖子从披风领子中露出来，头发披在脑后只是简单地束了一下，随着他的动作滑下一缕在脸侧，发尾因为干枯而轻轻飘散。
　　魏钧终于动了，他踩着青石地砖大踏步走过不到十丈的距离，方谨初的视线一直追着他的脸，直到他在自己身前站定，好像想要单膝跪下，忙伸手拉住他的袖子，魏钧顺着他微弱的力道弯腰，任由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嘴唇贴上了自己的侧脸，柔软的触感一如往昔，他觉得这一刻仿佛等待了一生那么久，又好像所有的变故都不存在，这只不过是最寻常的一天，他从军营回来看见爱人等在自家小院的屋门口。
　　他听见了那个最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碎碎低语，却第一次竟迟迟理解不了他在说什么，只把那絮絮叨叨的声音当成天籁纶音，他触碰到了他的鬓角，蹭上了他冰凉的泪，闻见了他体肤干净的气息，甘美胜过一切美酒或花香。
　　这一刻心头的迷乱与狂喜，比战胜千军万马更叫人沉醉百倍，眼前似有星河千帆流转，他不知不觉双眼也淌下泪水，同方谨初的混杂在一起，发丝也一并纠缠着，如同他们未来也必将缠绕相融的无限余生。
　　“大哥，大哥，阿钧？”方谨初见说半天对方都没反应，连着叫了他好几声，往后仰头与他微微分开，不解地看他，魏钧目光怔怔的，方谨初难得见他这傻样子，十分好笑，皱着鼻子轻轻推了他一把，魏钧终于有了回应。
　　“你说什么？”
　　方谨初却不再说，一低头视线朝徐近儒和秦原那边瞟了瞟，面上泛起红晕，魏钧顿时会意，不禁后悔一时激动过于失态，便松开撑在皇帝椅背上的手，站直了身子。
　　见他们这副动作神态，徐近儒和刘抟举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都感觉极为尴尬，苦笑自己枉作小人，瞧这两人恩爱两不疑的架势，还有旁边的雍王，他在魏钧走过来的时候就非常识眼色地退到了一边，此刻望向皇帝与郡王的眼神是自然而然的孺慕，无端竟给人一家三口的错觉。而怀璋则心中暗自得意，不枉自己刚才费力阻拦那些人一场，他就是不想让他小叔叔在见到魏叔叔之前从任何人口中听见一句说他魏叔叔的坏话。
　　他漫不经心地瞟了徐近儒一眼，带着些示威的意思，徐近儒哭笑不得，于是待魏钧在方谨初左手边的第一把椅子坐定，他低头咳了一声率先站起，朝魏钧长揖行礼，道：“郡王殿下，非常抱歉，下官……”
　　“徐相无需如此，”魏钧立马跟着站起，左手托住徐近儒的手，右手忙着把刘抟举按回椅子上不让他起身，微笑道：“您是想说您和刘相以尚书中书两省名义，向靖安军发出密信，约定好万一确定陛下遇害，就请他们起兵勤王的事情吗？其实您联络谢家的当天，詹之那孩子就告诉魏某了，您二位所虑极有必要，恰可弥补魏某考虑不周的地方，我就叫他按您的吩咐做了，怕您两位不安心所以一直没有明说，您不必放在心上，魏某凭一人之力行非常之举，偶尔难以面面俱到，有您二位在背后筹划周详，魏某十分感激。”
　　徐近儒半晌无言，心中即感且佩，又想自己这一番作为本来自以为隐蔽，结果不但一直都被看在人家眼皮底下，还连雍王一个孩子都没瞒住，不可谓不失败。
　　不过左右他也是凭一颗忠君之心行了力所能及之事，这一点在座所有人都知道，所以他也不过懊恼片刻，就爽快地笑了：“郡王心胸宽广，下官自愧不如。”
　　曲正杰这才回过神来，明白了刚才院中对话的真实意思，心中极为震惊。想不到将军监国的时候徐相第一个站出来拥护，也是他不动声色地布下举措以防将军真有异心，一面昼夜不休带领群臣处理事务维持朝堂运转，一面暗中联络所有忠于陛下的力量试图平衡将军手中突然加重的权力，十余日里殚精竭虑，拳拳之心叫人明知被他猜疑也仍旧忍不住敬佩。
　　果然等他坐回去，皇帝也开口向他们温言说道：“辛苦徐相，辛苦众位大人，朕一时任性，连累诸位劳心劳力，能有今日局面朕已喜出望外，多亏诸位齐心。”
　　几人忙又站起拱手连称不敢。
　　贺铭敏锐地注意到，一样是事后论功，陛下对他们客气尊重，最劳苦功高的魏郡王却自始至终未得陛下一句辛苦，内外之分显而易见，仿佛举国托付本就是最理所应当不过的事。
　　方谨初又看向秦原：“舅舅也是徐相邀来的吗？”
　　秦原还未及答话，突然一声刺耳的尖笑从院门口传进来：“哈哈，笑死我了，陛下您居然还有心情问你舅舅，您不想知道徐相他们为什么会防着姓魏的吗？不想知道这几天你不知道的时候姓魏的都做了什么？你看看你的人，都已经在为你仇人的儿子办事了，十万新陵军兵临城下，你居然还敢接着信他们，是你虚伪，还是我疯了？”
　　方谨初停住，遥遥看向在冰冷的石砖上跪坐着，朝一侧歪倒的郑王世子，其余众人也都不说话看过去，多少都带着点奇异的悲悯，反倒让方槿凌愈加莫名其妙。

240.立储
　　他至今仍对方谨初救护怀璋的事情毫不知情，依旧认为是西宁人在给自己毒药的同时，也朝皇帝本人下了手，且因为自己的小人之心坚信皇帝中毒一定与魏钧脱不了干系。
　　就见方谨初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然后突然向刘抟举说道：“刘相，朕在昏迷之前已经写了一道密旨给大司马，内容是立雍王为太子，以免万一朕有不测叫山河动荡。当时太过仓促只有朕的手书，加盖的国玺也不对，更缺中书省行文与备份，请刘相与徐相记得明日一早补一下缺的流程手续，相关典仪也叫礼部开始准备吧。”
　　“不过暂且不必为太子开府，”他环顾一周震惊得无以复加的脸，补充道，“太子年幼，于东宫独自居住多有不便，依旧在宫里随朕一起便好，东宫属官也等太子十二岁之后再设，这几年就先跟着朕。”
　　他就这么三言两语下了关于北靖继承人的决定，没给任何人反驳的余地，也不管他们心中有多复杂困惑，径自挥手把怀璋叫到了身边。
　　“虽然还没来得及问你的想法，但我想既然这几天你愿意跟着大司马，想来应该是知道了？朕叫你继承你生父的位置，替他完成未了的心愿，你可愿意？”
　　怀璋瞠目结舌，茫然不知如何应对。比起早就知道方谨初打算的魏钧、曲正杰、丁杭等人，以及隐约有所预感的徐近儒，还有先入为主的秦原和方槿凌，他才是场中最震惊的人。他一直认为所谓的立太子诏书是万般不得已的后路，魏钧推他出来只是为了诱敌，他一个多月前还在为自己能不能活下来担心，一个多月后又牵挂方谨初的生死而甘愿忘怀自己的处境，现在小叔叔都已经脱离危险了，魏叔叔不是说他会销毁诏书吗？
　　他拧着眉头皱着鼻子，便要以“陛下将来自会有皇子继承江山”为由推辞，还没出口余光瞥见了魏叔叔的脸色险而又险地咽了回去，突然间福至心灵，竟猜出了几分方谨初的心思。
　　他跪下来朝着方谨初深深叩拜，然后仰头平静地道：“陛下，臣是废帝的儿子，古往今来，岂有废帝之子继承大统的？承蒙您厚爱，臣不胜感激涕零，立嗣事关重大，请您三思。”
　　“朕也是亲王之子，”方谨初温和如旧，一手撑着扶手弯腰去拉怀璋，怀璋连忙自己爬起来不敢叫皇帝费力，“若论血统，你不差什么，才华天分也是有目共睹，你才八岁就敢在危难之际不顾嫌疑挺身而出，朕又岂能在事后置你不顾？何况此事并非朕突发奇想，其实早在我见到你之前就在考虑，真正下决定还是从云山回来之后，郡王和苏侯他们都知道，只是原没想这么快叫你承了名分，不过既然时运走到了这一步，朕又何妨顺势而为。小璋，你很好，不要自卑，你父亲的事情，有些隐情将来我会慢慢告诉你，你只管告诉我，你愿不愿意？”
　　最后一句话他是按着怀璋的头顶贴在他耳边说的，语气极慢，意味深长，怀璋瞳孔蓦然一缩，好像触及到了某些他从未想到的盲区。但现在的情形容不得他多想，这几日他一直在以一种对自己揠苗助长的心态闭着眼睛于半空中飞腾，可现在呼吸之间他突然发现其实他早已奔跑在实地上，这种认知的突变反而让他产生了巨大的虚假感，可内心最深处却分明跃动着极致的兴奋与狂喜。
　　这种情绪不仅仅来自少年人的野心或是由自先代的憾恨，而是来自他尊重敬仰之人最大的认可。
　　是他父亲渴望一生也未在他爷爷那里得到的。
　　“臣谢主隆恩。”
　　他退后两步，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向方谨初行了大礼，礼仪端正一丝不苟。
　　几个老臣深深吸了口气，有人觉得不妥，欲言又止不知道怎么说，皇帝这决定虽然下得简直堪称独断专行，且颇有些饮鸩止渴的意思，不合明君的道理。但仅从眼下来看，这个决定不可谓不大公无私，且仅凭这一道旨意就可弥合许多裂痕隐患，实在没有反对的理由。
　　有人当即敏感地想到，或许把个八岁的孩子过早推到太子的位置上未必都是好心，可随即就想起当初皇帝同样用一道封郡王的圣旨，和天下兵权来迎接挟盖世武勋与重兵归来的宣武侯，当时多少人都以为这是捧杀，是不得已为之，一直眼睁睁看着人家默契合作“恩恩爱爱”，合力摆平了多少危机，唯有感叹自身目光短浅而已。
　　只有方槿凌，仿佛过去的信仰垮塌一般，他难以置信地喊了句“方谨初你疯了？”然后突然自以为想明白了什么，纵声狂笑，“你是不是已经知道——”
　　一颗细小石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飞出来，恰好击中了方槿凌的哑穴，他顿时失语，魏钧放下支起的腿，随意掸了掸袖子，听方谨初接着他的话说：“朕已经知道下毒谋害雍王的是你，朕这几日就是在想办法解决你惹的麻烦，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他神色既厌倦又怅惘，自醒来后就没有正眼看过方槿凌一次，心中不断回忆起他爷爷和父亲，甚至他本人的功劳，感觉委实为难得很。
　　他想先应付了眼前的事情，再好好想一想。
　　“陛下，”魏钧突然转身拱手，“立雍王为储，臣没有意见，只不过北靖不久后将要用兵，您是不是先让礼部缓一缓，诏书可以先颁下去，典仪略等几个月天下平定了再办？”
　　方谨初颔首：“可。魏卿所言很合理，是朕考虑不周。”
　　他没问为什么要用兵，也没奇怪为何魏钧会把时间限定在了区区几个月，倒是剩下几人暗暗心惊，与新陵军的合作是至高机密在场没几个人知晓，在秦原贺铭等人看来，就算现在陛下醒来可以令靖安出兵解孟氏之患，可还有一个郑经纶远在南林，他们很不理解魏钧的信心到底来自于哪。
　　“另外，”魏钧又从自己怀里掏出方谨初的私章与监国圣旨等物，双手递过去：“信物在此，臣完璧归还。”
　　方谨初敛目瞟了一眼，却没有接，而是道：“大哥先留着，没有事情做到最后关头，反而把主理人换掉的道理，再说朕这身体也还得休养一阵子，只好请大哥继续劳累，仍旧担当监国之责，如有必要，”他朝在场之人脸上看了一圈，“可以暂时先不公布朕已醒来。”
　　徐近儒等齐齐凛然，魏钧却一边微笑着继续把东西给方谨初递，一边道：“无妨，您已经比臣预想醒得晚了三日，臣能做的您在只会事半功倍，您尽管安心休养，有任何进展臣都会第一时间告诉您。”
　　方谨初想了想，伸手把监国圣旨接了过来，却把那枚嵌着“惠宁”二字的小印又放回了他手心按着他的手指收起，轻声道：“你收着吧，回去我再换一个。”
　　魏钧心里一热，装模作样地干咳一声，手指一拨那枚印章又落入他袖袋，转回来坐正了身子，方谨初就偏头又朝徐近儒和刘抟举道：“刘相，再帮朕拟一封旨意，先前命郡王监国手续上确实不够完善，请中书省再发一道，言明宣宁郡王暂时主理一切朝政与军队要务，便宜行事。”
　　刘抟举猛然咳嗽起来，一边抚胸一边喘气，方谨初也不着急，目光一转在荣德甫的服侍下喝起汤药，想说话的顿时就住了口。苦涩的气味离得近的几人都闻得明显，他却眉毛也不皱一口一口缓慢地喝下，等皇帝喝完，徐近儒才道：“陛下，您是有意令郡王摄政？”
　　方谨初搁下盖碗，平静地道：“是有这个打算，徐相认为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不妥大了去！只可惜很多显而易见的事情对他们陛下来讲都不存在，满朝上下可能就属他这个皇帝本人最没把君权放在眼里，偏就他能一本正经地把那些光明又天真的道理执行出来，还每每总能奇异地奏效，连身边聚拢的也都是一帮仿佛不谙世事、与他亦臣亦友的臣属。
　　这话一出旁人还未怎样，秦原终于坐不住了，他陡然站起，潦潦草草地一抱拳，刻意压低嗓门粗声粗气地道：“陛下，臣以为不妥！”
　　“有何不妥？”方谨初淡淡抬眉，“朕以为经历此事之后，应该不会有人再怀疑魏卿对朕的忠诚？但凡他有丝毫异心，朕岂能平安无恙地与众卿相见？换了任何一人，行事又岂会如魏卿一般坦荡公允？舅舅究竟有何不放心的？其实朕一直奇怪，究竟是为什么舅舅对大哥总是满怀敌意，就算一开始您对他有误解，但总不至于现在您还是没有改变成见？”
　　秦原憋得脸面涨红，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一咬牙快速道：“那是因为……”
　　“陛下，臣以为您所言极是，”徐近儒与他同一时间开口，截断了秦原的话，“郡王摄政之事，臣没有异议。”
　　说完，他起身朝方谨初与魏钧分别行礼，腰背挺得笔直，须发整洁，表情恭谨而平静。
　　秦原顿时语塞，僵立在原地仍不愿后退，紧接着另有一人也跟着起身，胖胖的身材腰弯得艰难，却一丝不苟：“臣附议。”却是今夜一直没有开口的包秉轩。
　　刘抟举终于不咳了，他扶着椅子颤颤巍巍地起身，拱手道：“臣不同意。”
　　他就像那将阑的夜色、燃到尽头将熄的烛火一样，一路退缩，一路隐忍，终于走到不得不用尽余势的时候。

241.证据
　　方谨初抬头，这是他登基之后第一次见到这位三朝老臣旗帜鲜明地反对他的决定，不待刘抟举真正说什么，他就已经有了某种很强烈的并不太好的预感。
　　“愿闻其详。”
　　“陛下，”魏钧突然站起，与刘抟举对视一眼，然后抱拳躬身，“刚才臣已从郑王世子口中诈出了一些重要的消息，派了朱琇去处理，算时间现在应该已有回音，请您允许臣暂时告退去问一下情况。”
　　他竟是在明知道对方将要说出于他极不利的事情之前，主动请求回避。
　　这一下秦原也很意外，不知道该说此人至贤还是至奸，可必须要说接下来的某些话确实不方便被魏钧和他的人听到，他主动避嫌恰合他的心意。
　　可是方谨初却没同意，他皱了皱眉，想要说什么，徐近儒再次抢先道：“陛下，不如先处理了郑王世子的事情？另外，”他意有所指地分别望了望魏钧和方槿凌，道:“陛下您刚醒，可能还有很多情况未能知晓，清化还有十万新陵军压境，是不是也请郡王给老臣讲一讲您的打算，好让陛下和我等安心？”
　　魏钧就看方谨初的意思，后者笑了笑道：“也好。”
　　他并未只等魏钧说话，却先朝秦原和刘抟举等解释：“孟氏起兵的事情，卿等不用担心。这原是朕和大司马私下商议，以兵符秘旨调孟长策出兵，所使的诱敌之计。大司马在新陵和云山分别挫败了有心人谋害孟氏两个儿子的计划，且顺水推舟没令他声张，在发现雍王中毒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幕后之人必要用到孟氏这颗棋子，所以朕提前留了一封给忠勇公的手谕，一应行文兵部应该都可以查到。”
　　几人这才恍然，长吁了一声，明白了为何魏钧会对所谓的叛军全不在意，只有方槿凌一瞬间面如死灰。
　　他怎么也没想到，原来他自以为瞒天过海，可早在最一开始有所动作的时候，就已经落入了人家的算计。
　　他张口奋力欲言，却吐不出一个字，这股气势被在场众人看在眼里，贺铭便忍不住问：“你还有何话说？”
　　魏钧摸了摸鼻子微感尴尬，方谨初心中好笑，刚才对方的小动作没逃过他的眼睛，他知道魏钧刚才是担心方槿凌狗急跳墙把遗诏造假的话嚷出来，可是现在总不能一直不让他说话。
　　而且他也很想听一听，他这位堂兄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会做这些事情。
　　于是他用征询的眼神看向魏钧，就这么一踌躇，包秉轩和褚云立刻反应过来，同时开口，一个说“陛下，要不然臣还是出去吧？”另一个道“陛下可要私下审问？”
　　“不用了，事无不可对人言，这件事情进行到了现在，来龙去脉很应该让诸卿都知道。大哥——”
　　魏钧点头，走过去解开了方槿凌的穴道，当着众人的面凑近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然后又扯断了他身上绑缚的绳子，还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槿凌扶着地面狼狈地起身，好一番拍打想掸尽身上粘的尘土，可惜他手心的汗实在太多，反而混成了泥垢，大块的黑污突兀地粘在他原本雪白不染纤尘的南阳锦袍上，像雪地里横七竖八地踩了脚印一般驳杂刺目。
　　“槿凌兄长，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方谨初轻轻地问。
　　方槿凌手指微僵，他放弃了这种徒劳的动作，往前踏上几步，迎着方谨初蹙眉凝望他的眼神，蓦然仰天长笑：“我没什么要说的，皇帝陛下，没有为什么，我也流着圣祖的血，我谋算二十年，却被你捷足先登，成王败寇罢了，要什么理由？”
　　“你承认了？”方谨初神意不动。
　　“我承认什么了？”方槿凌却一声狂笑斜着眼角反问，冷笑道：“我承认我对你坐的那把椅子有野心，我承认我嫉妒你什么都不做只凭一个真假莫辨的身份就能坐享其成，可那又怎样？”
　　他从在场每个人的脸上逐一看过去，咬牙切齿地说：“你们尽可以嘲笑我自不量力，说我愚蠢被姓魏的一通鬼话蒙骗，可休想轻易陷我入罪！是姓魏的隐瞒陛下的真实情况，拿雍王和十万大军演戏给我看，诱导我说了点似是而非的话，难道你们凭这个就想拿我怎样？或者你们想从南林那边做文章？郑将军一日不反，他就一日还是朝廷重臣，我因为祖父的关系和他有些旧交情，那又怎样？”
　　他一气呵成说完，感觉找回来点平素的从容与狂傲，捏着袖子昂头挺胸地站着，冷笑不止，旁观的人却忍不了，曲正杰踏上一步怒道：“上元夜你拐走何家孙子陷害包府尹……”
　　“那都是家祖废弃不用的人，我和他们没联系。”
　　“你在猎场谋害孟梁……”
　　“和我有什么关系？再说孟梁不是没死？”
　　“你下毒谋害雍王……”
　　“那不是西宁的梁王做的？那么厉害的毒我可使不出来。”
　　“那我堂兄一家呢？你送我族妹进宫，指使她……”
　　“昭节侯，要慎言，我可从来没指使过曲监丞兄妹做任何事。我收留你妹妹，是念在你是陛下身边红人的份上啊？说话要有证据，听说他们犯的可是诛九族的罪过，昭节侯一口一个‘堂兄’‘族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自己才是罪犯谋逆呢。”
　　“……”
　　曲正杰勃然大怒，往前一步就想提起拳头，又生生忍了下去，方槿凌却怡然自得地微笑着丝毫不惧怕，转过身对着魏钧遥遥地用口型说：“遗诏是我编的，我敢认，你敢问么？”
　　“那么睿王殿下呢？”魏钧静静地开口。
　　方槿凌得意的神情瞬间消失不见。
　　“你在废帝继位之后，通过睿王的马夫孙氏鼓动睿王私离平都，然后在城外三十里的榉木林，派了二十多个高手截杀，令睿王一家四口惨死，带头的就是你身边最重要的护卫刘氏，事后被你灭口未遂。这件事情，够不够定你的死罪？”
　　刹那间方槿凌张口结舌，嘴角的笑尚未落下，瞳孔已然张大，其他的人也极为震惊，从没想过这件事竟然也是他的首尾。
　　更没想到，最后竟是这件事让魏钧拿到了实证。
　　“你……你怎么知道……”方槿凌背后冷汗涔涔，突然反应过来，“是华歆！”
　　“你敢对她侄子下杀手，她怎么可能还会为你隐瞒机密？你不是自认为对孤很了解？如果孤手里没有你犯罪的铁证，今晚又怎会对你打草惊蛇？你所倚仗者，无非就是个亲王世子的身份，等闲无人敢拿你下狱审问，你还真以为你做过的事情全都天衣无缝？只要孤从你身上打开一个口子，我想查什么，还难吗？”
　　魏钧表情淡漠地说完，每说一个字，方槿凌眼中的光就熄灭一分，到最后只剩了一片灰烬残留，恍若一场不合时宜的烟花，盛开时无人欣赏，等到烟尘渐冷的时候，却看见不可违拗的宿命。
　　魏钧有些烦躁，垂下眼略一偏头却看见方谨初并足踩着椅杠满眼崇拜仰慕，恨不能为他叫好助威似的，差点没绷住乐出声来。
　　他色厉内荏地瞪了皇帝一眼，示意该他说话了，方谨初忙把腿放下乖巧地坐好，朝方槿凌看过去，心里忽然一片黯然。
　　“槿凌，”他没有一语质问或指责，也未谈过往，像魏钧一样平静地说：“和朕做个交易吧。你做这些，你的性命朕已经保不住了，我或者还可以尝试保一保你祖父的声名，我想你也并不愿意你父亲受你连累？你不要再抵抗，好好配合郡王与刑部，朕可以答应只追究到你这一枝，郑王府其余人等还可保留皇族身份，朕会给你父亲另择一处封地，你襁褓中的儿子，朕可以允许他过继到旁枝，留他一条性命。”
　　他认真地说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你知道的。”
　　方槿凌沉默，他回头向北边望了望，那是他家郑亲王府的方向，一角飞檐飘逸如仙，他的父亲还在屋檐下安然睡着，并不知道大厦即将倾塌，因为他不成器的儿子。
　　孤注一掷的疯狂念头与他父亲的笑容在他心头不断拉扯，他拳头握紧又松开，手指不断地揉搓，就像在捏一张本想拿来同归于尽的底牌，无数隐秘真假难辨，白云飞絮一样在他眼前流转。
　　许久，方槿凌手指突然一松，他摸着下巴笑了一声，居然颇轻松，“不愧是您，陛下，都到了这个时候，你居然还能说出来这种话。好，我答应了。”
　　旁边贺铭顿时就按捺不住了，他霍然起身一鼓作气地说：“陛下，臣知您仁善，可郑王世子所涉之罪实在没有一条能够轻易宽赦，理当由三司会审依国法定夺罪名，您怎可在审问之前轻易许诺？万一他避重就轻，替他身边人隐瞒罪名怎么办？万一他自以为侥幸像刚才一样拒不承认他做过的事，又该怎么办？”
　　他一面说一面瞪向方槿凌，后者却无谓地笑笑，耸了耸肩似是想说，看，陛下，我能答应，您能做到吗？
　　从皇位至尊到阶下之囚，大喜大悲地走过这么一遭，他居然就这样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又恢复了过往平都世家公子清贵第一人的气度。
　　他理了理袖子，不再看身上污浊，莫名想到如果将来还有后人记得，或许会遗憾他为何不能一直做个白衣卿相，只晓风前月下填词，只可惜有些事不做一场，便永远不能甘心。

242.做贼心虚
　　至于他的父母家人，能留住固然好，留不住的话……那便只愿他们上天入地，都不必再与他这个不孝子相见。
　　还有一手栽培他、器重他，又因他而死的祖父，方槿凌轻轻笑了笑，爷爷，孙儿没什么对你不起了。
　　“朕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他爷爷，”只听皇帝答道，“他爷爷当年曾经冒着极大的风险救过朕一次，所以朕今日便不能眼睁睁看着郑王一家奔赴黄泉。”
　　霎时间方槿凌如遭雷殛，反应竟然比贺铭还大，他猛然扑向方谨初，被乙九眼疾手快拦下之后一边挣扎一边脱口而出：“你说什么？”
　　方谨初静了静，然后道：“朕说，当年你爷爷执掌先帝密探的时候，曾违抗先帝的意愿，没有伤害朕的性命，而是把朕远送出京，所以才有后来朕流落到西宁，又因大哥而归来。”
　　贺铭倒抽一口冷气，向后跌坐回了椅子上，这是他第一次听说某些过往的真相，他茫然转头，从好友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震骇。
　　“你说真的？怎么会是这样？”方槿凌犹不能相信，难以自制地想起上元夜他爷爷临终前那一幕。当时因为何家孙子拐卖一案，他不小心被爷爷撞破和原来那些先帝密探联络。老人家骤然知晓最疼爱的孙子居然就是先帝第二任的密探首领，一瞬间急怒攻心，额头撞在他屋子的门扇上，一句话没来得及说就阖然长逝，那口吐在他衣襟上的血至今也洗不干净。
　　“难道不是——”
　　方谨初皱眉不解，魏钧也莫名其妙，上下打量他几眼接过了话：“你以为什么？莫非你以为当初是你爷爷主动要做的？”
　　他忽然明白过来，诧异而又了然地说：“怪不得，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走了绝路，你是不是以为当初是你爷爷为了讨好先帝主动对陛下出手，而这事迟早有一天会被我们查出来，定然不会放过你家？”
　　他摇了摇头，带着显而易见的怜悯，“你也不想想，如果真是这样，他老人家何必要全力帮助陛下认回身份？其实你爷爷正是因为这件事才下定决心，不惜与先帝翻脸也要脱离那个组织，他视那把匕首如蛇蝎唯恐弃之不及，我猜他老人家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刚扔出去就被你又捡了回来。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那么手眼通天，却对当年的往事一无所知，连废帝都知道陛下尚在人世，你却一直懵然不觉。你一直认为害陛下的是你爷爷，所以你既不敢查，也不敢问，是不是？”
　　方槿凌蓦然喷出一口血，眼角活生生地瞪裂，更声突然响起，一慢四快，正是丑寅之交，一夜最黑暗的时候，浓黑像海浪一样把小院四周吞没殆尽，只有院中飘曳的灯火把方槿凌的脸照得可怖如惨死的鬼。
　　所有人都一起沉默，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问题，假如当初不是郑亲王一念之仁，陛下不会留得性命，那么庚寅政变之后，继位的便顺理成章恰好是他方槿凌。却也正是因为那一念之仁，让他的后人在犯下谋逆大罪之后，还能够保全一丝血脉与阖族性命。
　　而如果不是他当年参与了那件亏心的事情，方槿凌今日又怎会“做贼心虚”，在明显已经不可能越过陛下继位的时候，还孤注一掷地铸下大错？
　　何必当初？何必当初！
　　造化弄人竟至于斯！
　　方谨初怔怔地流下泪来，如此变故也是他始料未及，荣德甫见状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陛下现在可落不得眼泪经不起忧愁，他正着急要给魏钧使眼色，方谨初却已经猛一仰头自己平复了心绪，他唏嘘一回，朝一直静立在自己身边被一出出变故搞得目不暇接的白福敬轻声道：“送世子出去吧。”
　　他目光中有白福敬看不懂的深意，怀璋却心头一凛，知道白将军是陛下准备留给自己用的人，所以接下来要谈的陛下不想让白将军旁听，他已经很了解方谨初的思路，明白小叔叔是想把所有过往恩怨都尽量了结在他那一代，不想让自己涉入太深，于是他克制着好奇心非常及时地道：“小叔叔，怀璋有些累了，能否允许怀璋先告退？”
　　方谨初展颜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好，又说“好好睡一睡，别惦记早起”，就让荣德甫送他出去。
　　白福敬和荣德甫领命而去，魏钧起身先行一步出去安排临时关押方槿凌的场所，褚云也忙跟了出去，于是剩下所有人都坐回了原位，以沉默目送着方槿凌失魂落魄地被白福敬半扶半抱地带出去，荣德甫则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担心他家皇帝久病初愈已经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可惜直到走出院门都没一个人回应他的忠心。
　　很快魏钧一个人脚步轻盈地走回来，他望一望天色，又望望揉着眉头的方谨初，想说点什么，方谨初已经放下手开口：“不妨事，朕都睡了十五天，不差这一会，明天且停一次早朝，等天亮诸位再休息，省得有些话如鲠在喉，谁也不得安生。”
　　几人赶紧道：“陛下，您龙体为重，这一次损伤过重，万万不能再劳累，既然军情并不紧迫，不如改天再议？”
　　方谨初摆摆手，“不要紧，朕心里有数。十万大军在外面，就算是演戏一天也消耗不少，还惊扰百姓，能早做决断就不要耽搁。”
　　他抬眼望过去，一语双关，“别把朕想得那么脆弱，不管哪里有误会，能解开还是及时解开得好，有些事情朕实在不想再见第二次。”
　　这话说得已经带着警告的意思了，秦原呼吸一滞，刚刚的场面同样给他极大触动，且有件事情非常出乎他的意料，那就是他本以为那些往事他外甥和魏家小子都尚且一无所知，直到听完刚才那番对话，才明白原来他们居然已经知道了几乎是全部的隐情，那么他深埋于心，不惜用最大的戒备与忌惮掩藏的事，是否还有瞒下去的必要？
　　可是，万一他们还不知道呢？
　　一向习惯凭冲动做事的秦老侯爷难得地犹豫不决起来，他不住看向坐在自己斜前方的刘抟举，对方却面色严肃，紧绷着嘴唇没有一点说话的意思，场面一时僵持，方谨初皱眉道：“到底是什么事？你们反对郡王摄政，总要给朕个理由？如果还是君权不可旁落的那一套，就不必说了。”
　　秦原只好起身，艰难地说：“臣……没想攻讦魏郡王，先前卑职小人之心，多次在郡王面前失礼，是郡王宽宏大量没有计较，卑职很抱歉，请您原谅！”
　　说完，他朝魏钧抱拳躬身，反把魏钧惊得站了起来双手托住他连称“不敢”，曲正杰刚刚平复了因为方槿凌而波澜骤起的心绪，见状在一边摸着下巴险些瞪掉了眼珠，他没看错吧，秦老侯爷居然向将军道歉了？
　　然而下一刻，就听他沉静地说：“臣还要为臣接下来说的话提前请罪，臣不同意郡王摄政，不是因为过去，而是因为将来。陛下，如果您今日做此决定，总有一天您会后悔。”
　　他跪了下来，花白的胡须飘散，眉毛也早染霜雪，霸道与暴烈收起之后才惊觉此人原来也已经是花甲残年。只听他仰头道：“陛下，臣确实因为一时急躁，做了些逾矩的事，可是请您相信，臣是真心为您好，臣就您母亲一个妹妹，当初她大好年华早早去世已经要了臣半条性命，臣岂能眼睁睁看您再步小妹的后尘？有些话臣没办法说明，是因为您不知道没有什么，知道之后反而会叫您伤心难过，此事臣问心无愧，请您相信臣阻拦您与魏郡王……的私情，是有足够充分的理由，绝非无理取闹。”
　　方谨初心里一颤，在听到对方提到他母亲的时候就已经泪盈于睫，他想反驳对方的话，想说他娘去世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父亲，却哽咽不能言语，最后只能勉强地说：“……就算我不知道，可你说的，又与我大哥有何干系？他武威二十一年才在边关识得我父王，熙和八年在西宁遇见了我，无论如何都与往事扯不上干系，舅舅何以拿他和我父母当年相提并论？”
　　刘抟举一声长叹，就着坐姿从椅子上滑下来双膝落地跪好，松开扶手拱手弯腰：“陛下，实话对您讲，其实老臣之所以这么多年在朝堂上唯唯诺诺苟且地活着，就是为了等您回来。臣当年全家都受过您父亲的活命之恩，机缘巧合知道了您的遭遇，就存了一线念想盼望您还活在人世，想着万一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走了、没了，等您回来的时候谁来为您证明身份？这一点念想已经让臣觉得自己是疯了，怎么也没想到还有看着您登基为帝辅佐您治国理政的这一天，为此臣没有一日不诚心实意地感谢上苍。可是既然您走到了这一步，有些话老臣就不得不说。臣与先帝，还有您的父亲相识都极早，几十年里亲眼看着他们是如何一步步从亲密无间的兄弟走到后来不惜拿您的性命为江山皇权铺路的那一天。老臣知道您和郡王胆魄心胸还要胜过您的父辈，可有些悲剧早在您有办法影响解决的时候就已经发生，并非是您胸怀宽广所能改变。您能活着对于臣来讲就已经是最大的欢喜，您不想立后纳妃，想立雍王为储，臣都觉得很好，可是唯有此事，老臣以为，请您听一听您舅舅的劝吧！”
　　作者有话要说：
　　哎，方槿凌真是本文悲剧色彩最浓的一位。

243.我只要你
　　说完，他深深叩首，方谨初早在他跪下来的时候就想扶他起来，然而刚试图用力就感受到后腰那里一阵剧痛只得作罢，等听完他这一番话，才皱着眉头言不由衷地道：“刘相言重了，我还不知道原来刘相为惠宁做出了如此牺牲，您所说朕会考虑，天气尚寒您快些起身。正杰，帮朕扶刘相一把。舅舅，您也起来吧，私底下说话，都不要拘礼。”
　　两人对视一眼，刘抟举在曲正杰搀扶下站了起来，秦原自己起身，都感觉没那么容易把皇帝说服，果然下一刻，就听皇帝道：“但是很抱歉，在听到你们真实的理由之前，朕还是不能无缘无故猜疑郡王，这并非是朕惑于私情，而是因为对北靖来讲这是最好的选择。除了真正的原因，不管你们说什么朕都不会收回成命。”
　　局面再次回到最初的僵局，谁也不愿退让，谁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曲正杰左右看了看十分费解，乙九则不动声色地贴近方谨初，手掌按在他背后一处经脉上，不一会脸色就沉了几分。
　　“你们反对陛下把朝政交给我，不就是因为魏家村的事与先帝有关，你们担心我仇视北靖皇族？”平静而沉肃的声音蓦然响起，宛如平地响雷，把欲遮还羞的丑陋幕布一把掀开。
　　魏钧探身不容拒绝地握住方谨初的左手，却不看他，而是带着几分怒意和疲惫看向刘抟举秦原两人。
　　“我已经把阿恒调去了南方，也把雍王救了回来并且没有反对立他为嗣，你们还要我如何证明？毁家灭族的仇恨，你们先入为主地定了我的罪，莫非我说一声不在意你们就能相信？二位光知道在这里逼迫陛下，能不能也劳烦你们想一想，难道我魏某人就这样让你们小瞧？”
　　在听懂他所说的内容之前，几人先因他的语气而心里一突，他们几时听过这位城府深重、谈笑间杀伐决断的大将军显露出这样伤痛甚至是委屈的情绪？然后下一瞬，他话语中透露的讯息迎面扑来，巨浪一般撞得人眼前一黑。
　　“将军，你说什么？”
　　“你居然早就知道？”
　　“什么和先帝有关系？”
　　“刘兄！适可而止，莫要再言！”
　　……
　　刹那寂静之后，七嘴八舌的回音接连响起，连乙九都惊愕地抬首，喃喃叫了声“老大？”
　　一片混乱中，魏钧谁也不看，只凝神盯着方谨初的表情，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掌中颤了颤，嘴唇蠕动，吐出一句几乎没有声响的话。
　　“大哥，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你爹娘，他们……”
　　魏钧在说完那几句“申辩”的话之后就转身蹲了下来紧靠在方谨初面前，方谨初刚一说话他立马答道：“郑王送你远赴边关的消息泄露，先帝在魏家村查到你的踪迹，因人手不足挑拨了崦州的兵匪动手。”
　　“……你叫苏哥查的，就是这件事？”
　　“是的，他会在肃州安定后亲自去一趟崦州核实，证据都会留着，你想看等他回来问他。”
　　“不！我想听你说！”
　　“好，你想知道什么，大哥都告诉你。”
　　“……是那一夜？”
　　“是的，就是那一夜，我见到了你，又失去了你。”
　　“……后来抓到的人？”
　　“是真的，陛下原想隐瞒来着，是王爷坚持弹劾我家乡的官员，并亲自督办了调查凶手问罪渎职官员的事，从头到尾我都有参与，没有问题。”
　　“……是因为我，是我害了……”
　　“不是的，惠宁，捕风捉影罢了，和你本人没有太大干系，不然也不会一个村子都毁了却逃出你我两个，更不会把你给带去西宁。”
　　“可是如果你没有救我，如果他们在山神庙见到了我的尸体，会不会就不用……”
　　“如果我没有救你，山神庙离我家如此之近，他们也不会放弃杀人灭口。惠宁，生我的是父母，替我主持公道又教养我栽培我的是你父亲，成全我最大渴望、与我相伴此生的是你，我爱你胜过我的性命，你好好的，别的都不重要，明白吗？我只要你。”
　　一问一答惊心动魄，所有人急切的询问都随着他们的对话渐至静默无声，他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皇帝陛下痛苦地流泪，听着郡王冷静坦然到极点的回答，到最后魏钧直接站起来把方谨初整个人抱进了自己怀里，一手把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一手在他的后背上下抚摸，指尖捋过他一段一段骨节，更旁若无人地亲吻他的额头、鼻梁、眼睫，舔舐他眼角的泪水，在他耳边不断说着“别怕，别怕，都过去了”。
　　这叫什么事儿呢？贺铭茫然地想，荒谬的感觉难以抑制地涌上来，闹了半天两位老人家讳莫如深的事情人家早就知道？不但知道，还先一步做出了稳妥的应对，甚至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在事情暴露的第一时间抚慰他的爱人？
　　而且他们说什么？魏家村毁灭的那一天，陛下就在那里？甚至郡王早就救过陛下？当时他们几岁？五岁、六岁？十一、十三、十四？
　　他怔怔地转头去看他的好友、他的恩师，还有刘相与秦侯，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极受震撼反应不过来的表情，徐近儒一声长叹，低声道：“刘兄，你先前跟我说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不该让陛下知道，我不让你说，不是担心郡王，是怕陛下痛苦自责，唉！”
　　刘抟举木然僵立，未有一言回应。
　　这句话贺铭听在了耳中，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没关系，郡王本也没想隐瞒，他从来不会代替陛下做决定，阻拦陛下了解与他有关的真实。”
　　徐近儒立马就想起先代郑亲王薨逝后，魏钧就一力主张彻查，以一种冲破一切束缚的气魄，直接冲到了深渊一般的真实面前，与之坦然地对视凝望、承认对方存在之后再傲然说一句，都过去了，不重要。
　　这一切往来魏钧与方谨初两人都置若罔闻，痛苦的喘息声响在耳边，魏钧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按着方谨初的穴道把自己的真气送进去，让自己保持和他一样的呼吸节奏，小心翼翼地捋平他脆弱经脉中的郁结。他练的本就是和他同根同源的内功，真气流淌进他的体内再流回来，便仿佛是一起承担了伤病苦痛。十七年的光阴倏忽不见，两人在一样的时间宛如回到了那个大火燃起的深夜，烧毁掉软弱无用的肉身，连情爱和功名都一同褪去，只剩下两个无所凭依的元神融合在一起，不可分离。
　　这一刻于他们来讲是永恒，可对徐近儒等人却只感觉时间过得惊人地快，快到在场几人尚在理解和接受这一骤然而至的变故，快到他们还没来得及对皇帝和郡王耳鬓厮磨的动作感觉尴尬，那两位当事人就已经在属于他们两个人的领域跨越了万水千山。等他们再听见皇帝声音的时候，虽然还有些哭腔的喑哑感，语气却已平和，说的内容也恢复了严肃。
　　“魏卿，丰亭侯是怎么回事？”
　　魏钧在方谨初呼吸平缓的时候就放开了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只是右手却一直被他攥在手里，两人便这样在臣子们面前十指相扣，神情坦然。
　　“没什么，臣只是担心有人会拿这些无聊的事做文章，想等事情平息之后再跟他当面说明白，阿恒的为人您了解，不用过于担心，派他去南方也是恰逢其会，并非全然是为了此事。”
　　他到“有人”两字的时候特意偏头用余光瞟了秦原一眼，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秦原顿时又感觉被这个晚辈冒犯了，表情一滞，然而此事确实是他自己理亏在先，如果不是他一再逼迫，其实魏钧大可以等皇帝龙体调养得好一些再把此事慢慢地告诉他，完全不必像今夜这般迫切。观皇帝面容气息虽然尚且平稳，可脸颊上分明已开始有明显的潮红，他终究还是因为此事承受了伤损。
　　“诸位大人还有什么疑惑？”魏钧凉凉地问，谁都听得出他话里压着火气，和那一日在朝堂上演戏不同，也和他在云山装模作样地朝魏恒发火不一样，只简简单单一句，甚至语调起伏都少，可任谁都能听出，魏郡王是动了真怒。
　　他们也知道，他并不是为了自己被误解冒犯，而是因为他们连累了方谨初。
　　“没什么话要说就这样吧，”魏钧一改先前面对文臣宿儒时的客气谨慎，话说得毫不留情，“对于我魏某人，诸位大可不必处处提防，我就算真想讨点说法，也得百年后到了地底下去见先帝，现在又何必在魏某面前枉做小人？另外孤没那么着急抢着要摄政，我调了十万新陵军，连靖安军也做好了随时出兵的准备，难不成真是为了陪方槿凌一个人演戏逗乐子？出征在即，魏某可没那么多闲工夫陪诸位在陈年旧事里打转，还想说我什么，要么就今天、就现在当着魏某的面说明白，要么就等我回来再说吧。谁想私底下挑拨陛下给魏某的心上人添堵，别怪我知道了不客气。”
　　这番话说完，除了曲正杰之外的几人都感觉脸面无光，偏偏谁也无法反驳，就连徐近儒也十分歉疚，很是后悔先前私自联络靖安军猜忌魏郡王的行为，刘抟举更是以袖掩面不住发抖，一副无颜再见皇帝与魏钧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快来心疼心疼小魏这个从来不哭的孩子吧，多不容易

244.得失
　　“你立刻就要走？”却是皇帝陛下开口，解了文臣们的窘境。
　　方谨初眼中有惊慌，见状魏钧立马软和下来，想了一想握着他的手徐徐解释道：“是这样，这两天肃州动乱和新陵起兵的消息都会传到南林，十有八九郑氏会利用这个空隙联合那几家诸侯出兵。我刚从方槿凌那里拿到了和郑氏联络的途径，最多再过五天准确的消息就能传回来。这一仗咱们非打不可，而且肯定可以打赢，你不用担心我。”
　　方谨初没再说什么，只因时局本就是他与魏钧一起联手促成，本不需要太多解释，只是如今心绪激荡，他不知不觉又拧起了眉心。
　　这是舍不得了，魏钧于是说得更加委婉，“事情进展比你我原本想象要快，时机便在眼下，我已经把差不多全境的兵力都调动起来了，让北靖少死一些人，是你我毕生的心愿，最后一步了，你总要让我亲自去完成。”
　　贺铭等人这才听明白了魏钧计划的全貌，心里乍舌连连，好家伙，姓魏的家伙好大手笔！举国之力弹压一地，任他郑氏再怎样神通广大都绝无生还之理，这是调动了近百万的军队下了一盘大棋给南林看，他郑氏何德何能，值得大司马为他耗费偌大心力？
　　徐近儒亦心中震骇，越想越赞叹不已，他站的位置高，看得比贺铭还要完整一些。其实从一开始那人就没把眼光局限在朝堂或者一城一地上，他想要的是北靖整体的胜利，就像当初他面对西宁定国公一样。
　　他准确地抓住每个人的弱点和渴求，再利用他们互相之间的猜疑与不了解，示敌以弱，诱敌冒进，各个击破，于是等到真正需要刀兵相见的时候，已经不再需要流血杀伐，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其实他从未改过初衷，归根结底，他也不过想要北靖少死一些人，如此简单，如此困难。
　　这是一个带兵之人至高的仁慈。
　　而且……徐近儒瞟了秦原一眼，经此一役，魏钧便算是真正坐稳了大司马之位，进可代行皇权摄政，退可统御天下兵马。他令北靖几乎是全境的军队都远离驻地调动起来，孰强孰弱有何问题一目了然，到时候想任用的自然就能顺理成章地保留甚至更上一层楼；不堪大用徒耗民力的战后便可分批裁撤；而像临湘侯这样被魏郡王排除在外的……
　　很显然，碍于陛下与故安亲王妃的关系，魏钧有生之年都不方便直接对他出手，以免让陛下心里遗憾，但是既然最后这一次机会他错过了，未来便也只能偏安一隅。说好听点叫独善其身，实际上那就是被高高供起来，隔绝在权力中心之外，等着秦侯去世，先代的情分尽了之后，留待后世的君主解决。
　　“好，你尽管去做，大哥，阿恒哥哥不在，这一次我做你的总粮官，为你协调后方，在家里等你凯旋。”
　　“陛下，您纵然不怕魏氏记恨私仇，可你莫非连这么多年一直流离在外，十六年未得重返故乡，也不在意吗？”
　　两个声音同时在忍冬堂的后院响起，众人再次一惊，瞬间忽略了方谨初的那一句允诺，刘抟举反应最快，袍袖一摆厉声疾呼：“住口！秦侯，莫要再说，你我今天已经说得够了！”
　　魏钧深深拧眉，心里莫名竟有些发慌，待要上去阻止秦原，却不忍挣脱扣着他手指对他明显依恋不舍的方谨初，忙给曲正杰使了个眼色，秦原却已经朝后退了好几步，一脚踏上院门口的石板，超出了魏钧或曲正杰一次出手能控制的距离。
　　“算了，”方谨初看出了魏钧的打算，揉了揉眉头，“我不觉得还能有什么真相叫我伤筋动骨，别拦了。”
　　他看向秦原的表情有种从空中乍然落下去的失望，显然徐近儒能想到的他也都清楚，他本以为经历一次生死，总算逼出了他舅舅待他的真实心意，他刚才真的以为秦原向魏钧道歉、苦心劝谏他是为他考虑。可是现在……他以为自己是看不出他这一句挑拨，为的已经不是他外甥，而是他的家族吗？
　　当年他的失踪固然使得母亲身染沉疴，可是三年之后，明明母亲已经开始好转，正在从失去独子的打击中走出来，到底是为什么让她的病情突然加重，直至撒手长逝？
　　又是为什么，他父亲会在妻子重病之时与舅兄闹得势同水火，最终分道扬镳？
　　他的母亲，当年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眼睁睁看着相依为命的兄长，为了家族利益一步一步地和自己的丈夫决裂？他皇伯父当年铁了心要摆脱秦家作为外戚的影响力，连结发妻子都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深宫里，嫡子被迁怒打压多年，为何最后秦家却能全身而退，守着湘水肥沃险要的驻地得以善终？
　　那一年他的父亲在妻子去世后长镇靖安，终其一生没有踏进故都的城门，甘愿用自身的血肉做了北靖牢不可催的边防线，如果说这其中有和先帝的交易，那么他父亲半生寂寞换来的到底是什么？
　　外甥的目光冷淡，秦原没想明白原因，先已有了种大势已去的慌乱感，他像抓一根稻草一样地快速道：“你可知道，当初你父亲本来已经查到了你的消息，可是他却为了给你身边这个人伸张正义，过早地惊动了先帝，让先帝借着清查魏家村被屠一案，彻底抹去了你流落到西宁的痕迹？”
　　……
　　魏钧脑中轰然一声，他平生从未有如此方寸大乱的时候，甚至惶恐到不敢看爱人的眼睛。他从来没想到义父当年竟为了他付出了这样的代价，没想到……
　　“他姓魏的之所以能报家仇，是因为你父亲牺牲了你，是你漂泊十六年换来的！他跟着你父亲封侯拜将的时候，可知道你在外面朝不保夕生死两难？你想我怎能甘心叫他最后独掌大权？难道你还愿意把江山拱手让给这人吗？”
　　一片死寂。
　　这一回，连徐近儒也被震惊至不能言语，按照秦原的说法，当时魏钧对于安亲王来讲，还是个一腔冤屈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利与弊的衡量如此明显，纵然是舍己为人，也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因为安亲王必然能想到魏家村到底是因何被毁，等到将来他收养的人得知自己村庄毁灭的真相，未必还会感激他今日的舍弃，说不定当日一番作为，反而是养虎成患。
　　可是……他艰难地扭头，看向茫然呆立的魏钧，想着他刚刚那一句“生我的是父母，教养我栽培我的是你父亲”，忽然又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
　　昨日种在郡王身上的善因已得善果，可是今日的陛下，又会怎么想？
　　刘抟举跌足长叹，秦原见众人都呆住了，以为自己的话终于起了效果，一声冷笑待要再说，忽然眼前一花，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飘到了他身后，出手毫不容情，一伸手就按住了他脑后的哑穴，反架着他的手臂把他按在了地上，差点磕掉他的门牙。
　　那居然是乙九，秦原让他这一下弄得惊讶还要大过愤怒，此人不是一直都像个影子一样跟在陛下身边，怎么居然会？
　　“你别说话了，”乙九平平板板地道，“你是小十七的敌人，我不允许你继续伤害他。”
　　秦原顿时羞愤不已，狼狈地挣扎了几下，就被乙九索性点了四肢的穴道一动也不能动，连脸上的表情都定格在了个滑稽的位置，如果不是时机实在不合适，曲正杰差点笑出声来。
　　“九哥，不用担心。”闹剧一样的场面中，方谨初缓缓开口，话中居然带着几分喜悦。
　　人们顿时极为诧异，不解地望向皇帝。
　　就见他仰头轻轻笑了笑，不但完全没有愤怒痛苦的表情，反而连眼角都放松了，神情是无限的平和与宁定。
　　他一字一句地说：“舅舅，朕要谢谢你告诉朕这件事，这是我今天晚上听到的最好的消息。您知道吗？我一直都以为我爹爹当年放弃我是为了保留他自己的兵权，谢谢您让我知道，原来我并不曾被他老人家舍弃，原来我在西宁那几年还有这么大的价值，这可真好。”
　　因为我同样爱他胜过我自己，所以就算那是一种交换，我也会认为，用我十四年的坎坷，换我所爱之人的正义，是最好不过。
　　这一句他没有说出口，魏钧却瞬间懂得，他顿时热泪盈眶，只感觉就凭惠宁这一句话，便让他用尽此生也无法偿还。
　　“还有，”方谨初说得很认真，“我虽然不后悔，可多少还是会觉得我作为皇帝把江山扔下冒险去救我想救的人，挺不负责任的，谢谢您让我想明白，原来我也只是做了和我父亲当年一样的选择。”
　　就像当初的安亲王，在远方独子并不完全确定的消息，和眼前一个陌生人的冤屈之中，选择了目之可及的正义，今日的方谨初，也不过是做了一件力所能及的正确的事。
　　因为这是对的事情，所以我可以拼尽全力，不计得失，不问结果。
　　夜终于还是彻底过去，此时天光已经开始泛白，五更梆子声打过，卯时到来，若走出街门已经可以看到像老何那样的人家支起摊子准备操持一天的营生，城门口也排好了长队，新鲜的桃李青菜等着供应各府，皇城里守夜的士兵准备换班，各部衙门也开始有零零星星的差役走出来卸门板。
　　哪怕他们仍然都以为遥远宫禁中的皇帝还是生死不知，北方叛军依旧在枕戈待旦，变故真正到来之前，每个平凡的生命依旧还要循规蹈矩地生存。
　　因为他们的根扎在这里，扎在这片古老而安宁的土地，他们有不需要询问就已深知的来处，有似乎望得到尽头却依旧充满变数的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本文最重要的一部分更出来了，容我稍微啰嗦两句。
　　我心目中所谓的“以爱救赎”，并非是一个人缺爱然后等着另一个满足，也不是两个同样感情缺失的人互相抱团取暖，而是某种程度的自救：因为我爱你，因为你值得我爱，因为我与你拥有一段至为强大美好的感情，所以我可以超越与宽恕一切命运的诅咒。
　　美好的爱情，应该是能够激发人心中本源的生命力的，能使荒漠中流出甘泉，能使万物复苏，是一种自发的、蓬勃豪迈的力量，而不是被动地等待别人拯救。
　　我在爱你的过程中，学会了爱我自己，让我可以更好地爱你，一切都来自本心，不必计较任何得失。
　　这件事情对我来讲如同信仰一般重要，也是我写这个故事最初的动机，呈现至此不知你们会不会喜欢，或许会有刻意说教的感觉，那就是作者能力不足，总之希望我们都能永远拥有爱人的能力，永远能从爱与善良中获得力量，此文或可为共勉。
　　另外再解释个小问题，可别让秦原的逻辑带偏啊，所谓交换根本不存在的，小方他爹没有上帝视角，不可能事先预料到所有的结果，替小魏伸张正义是摆在他眼前非做不可的事，之后会发生什么不是他所能控制。如果什么都担心可能有不好的结果，那就什么好事都不用做了。
　　小方救怀璋的出发点也是一样，父子俩真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
　　所以我说某种意义上讲，本文真正的男主应该是安亲王才对。
　　此处离完结呃……还有不少篇幅，最后最高的浪花拍过去，还有一些余波，不过到这里属于小方和小魏的因果基本已经完整了，14号全文完结。
　　最后膜拜一下魏大将军：
　　郑经纶眼中的谋反：逐鹿天下！
　　朝臣们眼中的谋反：江山危殆。
　　孟长策眼中的谋反：政治投机。
　　魏将军眼中的谋反：绍安朝首届全国军事演习正式开始，有请南林代表队入场！呱唧呱唧！
　　emmm……

245.黑白
　　这一年平都百姓乃至整个北靖的普通人都经历了许多波折，种种变化让人目不暇接且出人意表。本以为藏着疾风暴雨的那朵云最后只炸了一声惊雷就散了；本觉得万里晴空地方却又平地卷起旋风龙吟，等到秋雨洒遍山河的时候，才知道有些事早就渗透得润物无声。
　　此时说这些还尚早，绍安二年五月初二，南林郑氏起兵的消息送到了大司马的案头，当然这早在众人意料之中，魏钧当即就把曲正杰派出去接管新陵军。此时谢泽已经带着自家邻居的十万大军在清化驻扎了十余日，每日等平都的消息等得焦头烂额。他面前摆着两封不起眼的信件，一封是左相大人送到他长子那里又从靖安转过来的，上面写着皇帝或逢不测约定出兵勤王的事，另一封则是从南方辗转送至军中，本是给孟长策的，说南林郑帅听闻新陵义军在清化受阻，愿意从南向北起兵呼应。
　　这两封信让谢泽的眉头简直拧得快滴出水来，他原本好好在靖安待着，突然一纸军令把他召唤到了新陵，等他在新陵城发现所谓的兵部特使居然是他的小儿子，还没彻底问清是怎么回事就被强塞了十万军队让他带去平都。如果不是反复核对他儿子手里的虎符、还有陛下亲笔写的调兵密旨都没有问题，他说什么也做不出来这么荒唐的事。
　　当时谢詹之在大军环伺中，无视满脸阴沉的孟长策，拍着胸脯对他父亲说：“您尽管放心去，陛下给了儿子便宜行事之权，换将之事我可以做主！”
　　于是等曲正杰掀开帘子，看见里面的不是孟长策，居然坐着个一脑门官司的定远侯，差点没惊掉了下巴。
　　“曲家小子，你同我讲实话，陛下真的太平无恙？新陵出兵真的是陛下的旨意？”
　　曲正杰张了张嘴，不期然回想起那一晚他在忍冬堂后院经历的那一晚惊心动魄，他抓着脑袋想了想，忽然道：“谢叔叔，此地离平都快马奔驰一日就到了，要不然，您亲自回去一趟见一见陛下？”
　　此言恰合谢泽心意，他立时就把军队丢给了曲正杰，带着两个亲兵快马加鞭地赶回了平都，傍晚最后一批进城，没传出一点他悄悄回来的消息。事实上他这种行为冒了很大风险，以他这种边关主将的身份无诏喻绝对不可以私自回京，万一陛下真的已经驾崩平都落入了旁人的掌控，他这行为便是板上钉钉的死罪。
　　只不过走到这一步，怎么也不差这点嫌疑了。
　　他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去了宫城，拿着曲正杰给他的入宫手令一路找去了永华宫。外面波诡云谲，这里却一片静谧，暮光已暗，古老的银杏树枝叶繁茂，被地上昏黄的宫灯镶了薄薄的金边，低矮树丛里隐藏的茉莉香花幽香阵阵，却不闻草虫鸣叫，也不见值夜的宫人来往，如果不是里面正殿屋顶檐角威严如旧，简直看不出这是皇帝陛下的寝宫。
　　谢泽在宫门前停步，他这一路走得极慢，想来里面的人一定已经从宫门守卫那里得了他到来的消息，故意摒退了下人等着他。于是他驻足片刻，缓缓推开了半掩的宫门。
　　“后来呢？”
　　“后来我就由咱们那位姓徐的将军介绍，去了踏莎营啊，再后来你不是就知道了。”
　　这对兄弟坐在曾经坐过的栏杆上，倚着同一根柱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乙九“哦”了一声，回头瞥见方谨初在偷偷解披风的扣子，连忙出手如电止住了他，不满地向他脸上瞪过去。
　　方谨初与他互瞪片刻败下阵来，负气嘟囔道：“哪天叫你们热死我。”
　　“你不要胡闹，这一次有多危险你自己知道，你再逞能下去，我就喊魏将军亲自来收拾你。”
　　方谨初不敢怒也不敢言，憋憋屈屈地自己扣了回去。
　　想当初啊，老子横行天下，谁人能当？
　　“你这辈子，别想动武了。”乙九毫不留情地说。
　　方谨初眼睛一翻又叹了口气，破罐子破摔地说：“不动就不动，老子是皇帝，谁敢让我动手？”
　　“不后悔吗？”乙九忽然问。
　　方谨初奇怪地看他，诧异道：“怎么还在问我后不后悔，我一身武功，换小璋一条命，哪里不值了？”
　　“我是说，你父亲如果知道当年他那么做，会让你们父子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面，他会不会后悔？”
　　方谨初笑意慢慢消失。
　　他抬起一只手盖在自己眼睛上，仰头时束发的玉环发出铮琮细响，日头落尽，长夜将起，这一回他不等乙九提醒就自己裹紧了披风。
　　谢泽深吸一口气，从角门踏进了永华宫，循着窗纸透出的灯光一路走到了东配殿，门口站着两个黑衣卫兵，他认得都是魏钧惯用的人。
　　“靖安镇抚使谢泽求见。”
　　吱呀一声殿门从里面打开，朱琇朝他躬身道：“谢侯请进，郡王等您多时了。”
　　谢泽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大步走了进去，看见魏钧正坐在配殿宴居室那张长长的柏木桌前奋笔疾书，案头摞满各种形制的文书纸张，靠在一叠分明就是各地官僚呈递的奏折，只有皇帝才能批阅的！
　　他视线一凝，与此同时魏钧从厚厚的纸页中抬头，见是他进来忙撂下笔起身，笑道：“谢叔叔您来了。”
　　谢泽凝望他片刻，躬身抱拳冲他行礼，口称“郡王殿下”，魏钧提着一张刚写就的纸页从桌案后面绕出来，伸手引他在旁边成对摆着待客的椅子上入座，高几上已经备好了茶水。
　　谢泽忙道谢，犹豫一下却未立即入座，而是单膝跪下来道：“卑职未曾奉诏擅入京师……”
　　“快起来，”魏钧用力强行把他拉起，笑着把手里那张纸递给他，“我刚刚已经收到了新陵的回信，为您补的调令在此，您收好，回头去兵部补一封行文。”
　　谢泽道谢一声接过收起，又试探问道：“陛下……”
　　魏钧笑道：“陛下在后院，请随我来。”
　　“……我不知道，九哥，做这种假设没有意义。我也会想啊，假如我爹早一些知道我在哪，我是不是就能早点回家，可当时先帝他们还在呢，我就算回来有什么用？再说啊，假如我到西宁第一天就死了，我爹怎么也查不到我的消息，或者查出来了彻底断了念想，那是不是还不如现在？这也不过是事后瞎想，当时事儿摆在眼前，黑白分明的，哪能忍着不做呢？”
　　他说的极容易，可世上有多少人，能做到在历尽红尘世俗之后，依旧懂得“黑白分明”这个道理？能够把是非对错当成心里永恒的信念？
　　多少人会以为人生的底色本是灰污一片，多少人会在妥协之后，学着把“难得糊涂”“不能非黑即白”挂在口边，谁能在自身利益攸关的时候清清爽爽地说一句，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乙九却了然点头，觉得他说得很对，又想了一回这个复杂的故事，难得地真心实意地慨叹：“你爹可真了不起，我觉得他后来下那么大力气……”他努力思索，试图找出一个尽量贴切的词，“……广结善缘，说不定真是因为觉得有朝一日你能回来呢。”
　　方谨初神色震动，张嘴短促地“啊”了一声，他理所应当地相信他的父亲本来就是个极好的人，倒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远处回廊下的魏钧和谢泽两条“善缘”亦齐齐动容。
　　过了好久，方谨初再次捂住眼睛，低低笑了起来。
　　“谢谢你九哥，你这么说，我觉得好过多了，就当他是为了我吧。”
　　一点泪水被吸进他的指缝后消失不见，就像是天空散尽最后一丝乌云，至此所有关于命运的不甘都已化解，他终于可以干干净净地继续在复杂喧嚣的人世活着。
　　其实想通以后就觉得，有什么呢？哪个人不曾受命运无情拨弄，谁能必然地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们能做的，也不过就是拼尽一切努力在自己和他人的生命中多种一些善因，期冀在未来的某一天能结出善果。安亲王在做那些事的时候也许确实怀着给远方的儿子将来铺点后路、留点人情的想法，可万一方谨初早就不在人世，至少他做的那些事情，不论是收养魏钧他们几个，还是在诸如刘抟举包秉轩等直臣们遇险时施以援手，那都是很好很对的事情，纵然没有其余的好处，总也能叫自己心里坦然。
　　“那你还恨先帝吗？”乙九忽然又提了个问题。
　　气氛一点一点重新凝重，方谨初内功既失，耳目不似之前灵敏，并不知道他身后不远还有另外两个人在屏息凝神等着他的答案，乙九则是听到了也未在意。
　　出乎几人意料，这一次方谨初却回答得很快，干净利落条理分明。
　　“那你要看从哪个角度说。从我本人来讲，我当然是恨的，不为他想要我的命，而是他害了我爹娘一生，我身为人子怎能轻易原谅？更不要说他还害死了我所爱之人的父母亲朋毁了他的家园，我怎么可能不恨？可如果是作为皇帝……”

246.走火入魔
　　他语调转沉，仰头后脑抵在柱子上，双手撑着栏杆，带着一些遗憾又故作轻松地说：“你看，我现在也是皇帝了，一样的事情让我来做，我可远比不上先帝。你莫看我这一路走过来，能忍让就忍让，能宽恕就宽恕，好像是多么仁义，写在史书上都好看得不行，可是如果没有先帝几十年励精图治，如果不是他给我留下来如此广阔丰饶的江山，留下靖安和丰野两支战无不胜的铁军，和勉强过得去的国库，如果不是现在天下虽然有极多沉疴宿弊，但是整体来讲并不是无可挽回，我又哪有这么多余地可以如此简单地取得人心？”
　　“想当初，先帝即位的时候，外有西宁、羌戎和南淮三个国家虎视眈眈，内有秦氏外戚侵夺皇权，百姓也远不算富有，是他让北靖成为了当世最强盛的国家。你看他就算对我爹心怀忌惮，可我爹在外面打仗的时候他却从来不曾在后方干涉掣肘；就算他极害怕我去过魏家村的事被我爹知晓，可只要我爹把这事摆到明面上，他还是会依国法公正地处置，而且在事后仍然敢任用我大哥。原本我只以为他当年叫人拐走我是因为他猜忌我爹，但是现在，从那一日舅舅说过那些话之后，我又见了很多过去的老人，终于确定其实先帝他是想一石二鸟，先栽培我爹分散秦家的兵权，又利用我推动我爹和秦家决裂，从此便可天下太平。”
　　谢泽猛然转头看向魏钧，神情惊疑不定，询问的意味极明显，魏钧露出一丝苦笑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方谨初也苦笑了一声。
　　“如此手笔，你想我哪里比得上。想我当年不过一五岁小儿，牺牲我一人竟然便能解决几十年的外戚问题，谁能忍得住不做呢？你知道吗九哥，有一事我一想起来就觉得荒唐，那就是这世上对我爹人品信心最强的不是别人，恰是我伯父本人。是他把我爹教养成了这个模样，也是他一路冷眼旁观我爹的痛苦挣扎，更予以毫不留情地利用，因为他很清楚不论他做得有多过分，我爹都一定不会做出于国有害的事，他身为一国之君，自然也可以稳坐龙庭。他慷慨地抚养关爱过我，也残忍地伤害过我，你问我恨不恨他，我只能说，幸好我此生都不会再见到他。”
　　夜风微凉，吹散初暑那隐约的躁意，方谨初蹬着横栏抱着膝盖，小腿伸展的时候不小心踢掉了之前喝完汤药后留下的盖碗，他伸手欲捞，动作却明显慢了许多，“当啷”一声瓷器落地，滚了一圈没碎，只把碗盖跌在了一边。
　　方谨初没反应过来似的，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低头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瓷碗，乙九走过来大大方方地捡起，举在眼边看了看，“啧”了一声道：“裂了。回头叫人锯两个钉吧，还能接着用。”
　　方谨初就乐了，一面笑一面坐了回去，他这兄弟居然到现在还是这么朴实的思路，宫里一年到头碎多少瓷器，什么时候呈到皇帝面前的能是修补过的？
　　可为什么不能呢？他忽然若有所悟，疑心乙九是想劝慰他什么，却又找不到根据，心念不过闪了一闪，就见乙九把碗盖合了上去，连碗托一起放在了身边假山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朝向方谨初平静地开口：“陛下，臣有一件事想说。”
　　方谨初笑容微凝，直起身子望向这位一路陪他走过来的兄弟。
　　“我媳妇儿怀孕了。”
　　方谨初眼睛一亮，惊喜交集，拍掌道：“好啊！太好了！”
　　“怀相不是很好，大夫说她从小在郧县长大，不适应平都的水土，我想带她回去。”
　　方谨初笑意一敛，忙关切地道：“要不要紧？我叫太医住到你家吧？你也不要听风就是雨，我听说女人怀胎前三个月要十分小心，哪经得起舟车劳顿呢，她是你的妻子，又是徐相的孙女，甭管需要什么我都能给她找来，你不放心的话，这几日不要来陪我了，回去照顾嫂子吧？”
　　乙九静静听他说完，然后道：“小十七，我是这样想的。魏将军不是说眼下这场仗不过几个月就能打完，等他回来，小四胎像也就稳定了，我想在那时候带她回去。魏将军不在，我也不能放心你身边无人。”
　　方谨初恍然，点头道：“那也有理。”
　　“然后我想在那边把孩子养到三岁，然后带着他们母子去游历天下。”
　　方谨初不说话了。
　　“你和魏将军还有蛐蛐儿他们，都那么喜欢你们的国家，我想亲眼去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我也想见识见识羌戎和南淮的风光，这也是小四的心愿。”
　　两人静静地对视着，好半晌，方谨初忽然一声长笑，扶着柱子站起来，击掌叹道：“好！好个九哥，好个徐四小姐，没想到我心心念念想做的事，最后竟是你们要先我一步实现。你们放心去吧，不管到了哪里，我们都是朋友！”
　　乙九肩膀松懈下来，摸了摸脑袋歉然道：“陛下，谢谢您能同意。其实我知道，我的一切都是你给我的，连同我的姓名，我不应该这个时候离开你，只是我听你们说，平都藏在暗处的势力都清理得差不多了，皇宫里现在也很安全，等到南方平定，也就没什么地方需要用兵。既然这样，我就不是非要一直守着你，你现在有人守护，我很放心。”
　　方谨初走过去几步，按住他的肩，微笑道：“不要这样说，九哥，我或许给过你什么，可如果没有你，我也不能一个人走到今日，你对于我也同样重要。你本来就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我很为你高兴，等你想念我的时候，我们再回来相聚。”
　　听两人说到这里，魏钧干咳一声迈步走过来，方谨初闻声回头，却首先看见站在廊下的谢泽，不禁更是惊喜，不待谢泽行礼就快步走了过去，喊道：“谢叔叔！”
　　这一声叫过，他眼眶突然就湿了，就像远归的游子终于见到家中长辈一样，又是激动又是委屈。他有无数的话想问，想打听他父亲这几年的经历，想知道他所有的生活细节，想问他母亲临终前的病情，横亘在心头的郁结已解，他比什么时候都想念他的爹娘。
　　他脚下走得快，不提防左脚跟撞到右小腿上险些自己给自己绊个跟头，魏钧在他旁边一把给他捞住，方谨初尴尬地笑笑，挣扎着想自己站好，对面谢泽已经跪了下来，听见魏钧在他耳边微带薄怒：“小心点！”
　　“叩见陛下！”
　　“平身平身，谢叔叔，快起来。”
　　皇帝激动的情状看在谢泽眼里，亦十分动容，兼之他刚听了半天两人的对话，有些往事是他一直都知道的，有些事情他却也是第一次听到，心中更觉震撼。
　　然而他开口第一句却是：“陛下，您龙体是怎么回事？”
　　从他走进永华宫后院时，就发觉院中墙根树后等暗处布置了许多高手，戒备之严还剩过先前数倍，而皇帝脸上的病容和远不如前的身手都分明显示，他的身体出了极严重的问题。
　　“哦，没什么，朕练功不小心走火入魔，把内功练废了，这几天还不大适应。”方谨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谢泽悚然，惊疑不定地看向魏钧，魏钧无奈地笑笑，迎着方谨初威胁的目光，妥协道：“陛下说得对，的确如此。”
　　这么一往来，谢泽也就看出此事另有隐情，一时不便追问，突然又想起了刚刚听到的另外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陛下，臣刚刚听见您说，您已经有了心爱之人？您要立后了吗？是哪家小姐？”
　　……
　　完了完了，忘记谢老将军走的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他还不知道这事呢！
　　方谨初僵住，本能地扭头往魏钧那边看又反应过来使劲忍住，魏钧干咳两声抬手开始摸鼻子，旁边乙九“噗”地喷了，谢泽被这几人搞得一头雾水。
　　他茫然道：“怎么了？这事有什么忌讳不能问吗？”
　　他想着刚刚皇帝那句“被先帝毁了全家”的话，自以为恍然：“是哪家罪臣之后，身份上不方便吗？那有什么，您如今身登帝位，寻个原因给她平反或者换个身份不就得了，就算不方便立为正宫，您也可以先接进来做个妃子，臣还等着早日见到小皇子呢。”
　　雍王被立为太子的消息他已知晓，他虽然愿意遵奉圣旨，可在他内心无疑是极不甘的，如果皇帝能自己生几个皇子，将来总归是多一些选择。
　　他目光殷切地望向魏钧，想着皇帝年轻面薄不好意思说，可他这位第一近臣总该知道。可谁知对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一次目光也不与他相接。
　　什么毛病？他愤愤然，一把拉下魏钧挡了自个半张脸的手，怒道：“还不告诉我！”
　　方谨初默默地开始脚步后撤，垂在身边的手冲着乙九一通狂摆，示意他准备接应自己逃走。
　　“怎么跟您说呢，”魏钧面上发红，憋到最后，终于拿出了横扫千军的勇气，一摊手耍无赖地道：“陛下口中所指，是我。”
　　谢泽：“……”
　　继去年六月在王府妙园之后，北靖万人之上的大司马再一次被自己的下属兼长辈追打得上蹿下跳。皇帝早早地溜之大吉，躲进了自己的寝殿，听外面鸡飞狗跳地闹了半个时辰，一边尴尬，一边忍不住笑出了眼泪。
　　当天晚上，魏钧在与爱人缠绵过后，仰面朝天一脸无望地感慨：“我觉得，我跟了你之后，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长辈缘了。”
　　方谨初跟着他叹了口气，一本正经：“没关系，人家都说，事君如父，你还有朕。”
　　魏钧：“……”
　　怎么说呢，有的孩子他三天不打，是真的会掀房顶给你看呢。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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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非正文】情节复盘章
　　到此，所有主角相关的往事全部揭晓，为方便从目录索引，独立一章做按时间顺序的情节复盘，不需要的请直接跳过。
　　作者有话要说：
　　我就不给具体年份直接按事件发生顺序往下排了。
　　1. 熙和帝借助秦氏外戚（主）和郑亲王联络的郑经纶（辅），夺嫡胜出登基。当年熙和帝29岁，安亲王16岁。
　　2.1 秦氏外戚专权之患显露，同时边境不稳，熙和帝培养安亲王进入军方，安排安亲王娶秦氏王妃，分化秦氏军权。
　　2.2 同一时期亲近军方的睿王和喜欢读书的太子长大，新一代夺嫡形势初显。
　　3. 秦皇后生华歆公主去世，激化了皇权与外戚矛盾，同年方谨初出生。
　　4. 西宁主战派质子梁王挑拨太子诱拐方谨初制造恩惠，被熙和帝利用，欲杀方谨初以推动安亲王与秦氏决裂，执行人郑亲王违反熙和帝意愿派人送走方谨初。
　　5. 方谨初被郑亲王下属带到魏家村，熙和帝的杀手因实力不足，挑动西宁兵匪劫杀（第一章），令西宁兵匪发现穿山到魏家村的小道，魏家村被抢劫焚毁。（后来魏钧从同一条小道带兵入崦州解决卢璟的伏兵）
　　6. 方谨初流落西宁，辗转进入踏莎营。魏钧参军后遇到安亲王，告知安亲王自身冤屈。同一时间，安亲王在魏家村附近查到方谨初零星消息。（秦原知情）
　　7. 安亲王替魏钧公开上奏，揭破安溪官府隐瞒魏家村被毁之事，熙和帝处置涉事官员，发国书向西宁追责，同时派密探抹去方谨初曾流落魏家村的痕迹。
　　8. 秦原误会安亲王为抢夺兵权而放弃妻儿，两人彻底决裂，秦王妃忧虑过度病逝。安亲王在熙和帝铲除秦氏之前，以永镇靖安为代价，换得秦氏从中枢全身而退回归湘水。随后，方槿凌隐瞒郑亲王接手熙和帝密探组织。
　　9.1（明）：魏钧成为安亲王义子，建功封侯。西宁卢璟异动，熙和帝派魏钧镇守丰野。（暗）：靖安军实力发展过快，逐渐有动摇皇权的趋势，安亲王为避免君主忌惮，提前令魏钧自立门户完成内部分化，是为丰野军前身，后经魏钧之手发展壮大。
　　9.2 同一时期，熙和帝培植睿王的岳家孟氏入主新陵，在北方牵制安亲王。魏钧达成效忠太子的默契，方槿凌投靠睿王。
　　10. 夺嫡之争白热化，睿王利用兵部掩盖函关之围消息，欲将魏钧长期牵制在边关，被方谨初破坏之后，又与西宁主战派弱势的一方庆王暗通款曲。卢璟兵败之后，睿王在北靖朝中促成魏钧远征，庆王在西宁朝中挟持国主拒不投降进一步消耗国主兵力。
　　11. 魏钧远征。同一时期，太子监国时因政见不和屡遭熙和帝打压，睿王党得势，方槿凌亦得熙和帝信任。熙和帝驾崩后方槿凌伪造废太子遗诏，送入新陵令孟氏出兵，同时将废太子消息泄露给华歆公主，使太子凭借妻族姜氏掌控禁军入宫，公布先帝驾崩消息后继位，是为清平帝。
　　12. 方槿凌投靠清平帝，鼓动睿王出逃，在城外劫杀睿王全家，获取清平帝信任。清平帝颁布裁军等过于激进的乱政，彻底得罪军方，又为牵制孟长策，把一半靖安军调往新陵。
　　13. 羌戎在靖安兵力不足之际入侵，安亲王战死，魏钧回救。路上清平帝得知方谨初身份，猜疑魏钧有反意，且忌惮魏钧若继承靖安军势力过强，遂默许姜氏向羌戎人出卖魏钧，造成卧龙谷之围。
　　14. 庚寅政变发生，方谨初继位（详细过程梳理见79章）。
　　后面的故事就都是顺叙了。
　　鞠躬。

余音[尾声]
248.平叛
　　绍安二年五月初五，十万新陵军抵达平都。
　　这是北靖历史上的一次奇观，早在“叛军”到清化的消息传进城里的时候，百姓们便开始人心惶惶地想要屯米屯粮做好封城的准备，然而官府却发了告示，说不必恐慌战事不会波及到都城，京兆府派了差役挨家挨户地走访告知，方谨初醒来后还和王公们分别去街上走了几圈以示安逸。另一边魏钧则严密把控了平都消息流出的各种渠道，确保都城的真实情况不会泄露到南林，这一点在方槿凌被关押之后就变得很是简单。
　　于是人们将信将疑地保持着观望，果然军队在接近都城三十里外的时候旗号突然由“新陵”“孟”换成了一个红底白边斗大的“安”字，正是靖安王军的标志。所有人都卸了盔甲收起兵刃，穿便服列队从城墙下绕过，将领们更是换上了绢甲，打扮得跟御林军仪仗卤簿似的。
　　百姓们渐渐从大门紧闭改成了纷纷出来瞧热闹，一路跟在大军后面从北门绕到南门，看着他们在紫阳门外两栋高耸的阙楼后面一军一军地排布齐整，安静地等待着什么。没过多久，又有数千每人都牵着两匹马的骑兵从城东边绕过来，后面跟着数万黑衣玄甲的步兵，也都列阵于阙楼之前。又过了半个时辰，晌午之时，数百骑兵从翁城两侧的闸楼绕出，于箭楼下汇合，为首者是一名金甲红袍的骑士，两杆大旗一左一右随在他身后，分别写着“绍安”与“魏”，正是宣宁郡王魏钧。
　　箭楼下面缓缓走出赭黄袍服戴着十二章旒的皇帝，鼓声伴着悠扬的号角传到平都内外，底下蓦然爆发出“万岁！”“万岁！”山呼海啸样的喊声，震散了天上挂着的几缕薄云，露出似火骄阳。
　　同一时间，南林和其余几家镇抚使组成的联军正紧急行军往平都而来。
　　这一路势如破竹，南方的各地驻军要么因为主帅尚在平都参加春蒐礼未赶回，而反应严重迟钝，大军过境之后军粮还没凑齐，要么就干脆是座只有百姓没有守军的空城，轻而易举就被郑经纶拿下，得到了大批财物补给。
　　如此大量而简单的胜利很快就让郑经纶陷入了盲目自信，以为天下唾手可得，后悔自己这么多年都太过谨慎，没有早点出兵争一争那九州之鼎。与此同时消息从不同方向源源不断地传过来，靖安军还远在羌戎边关，新陵已将平都围城，而肃州动乱未已，那位大司马倚为长城的丰野军还被牵制在西宁边境，于是郑经纶愈加急不可耐，不断催促麾下将士加急行军，唯恐他还没到平都就已经被孟氏拿下。
　　去年庚寅政变的时候，不就是因为他鞭长莫及，让孟氏捡了个便宜先入主了平都，才混上了拥立新君的功劳和公爵的身份吗？
　　旁边一道清亮的女声传过来，在狼窝一样的军营里惹来所有人的注目。
　　“郑帅，再往前八十里就是末将驻守过的霍城了。据末将所知，霍城的守将庆襄侯因为儿子在春蒐礼的时候得罪了雍王殿下，被郡王当众下了脸面，事后恨得咬牙切齿。末将以为，您不妨先派人去劝降他试试，末将手里有他的布防图，打起来他也不是咱们的对手，您跟他晓以利害，咱们就能节省点时间。”
　　郑经纶大喜，点头赞道：“乔将军所言极是，就按你说的办！”
　　他环顾一周，警告地看了那群如狼似虎的下属们一眼，笑容满面地对乔将军道：“乔将军乃当世巾帼奇女，可惜被那魏钧的走狗仗势相逼，想他曲氏不过一败将罪臣之后，如何配得上乔将军的人品？待本帅大业建成，就请令尊做主把你许配给小儿，当我的左膀右臂，如何？”
　　乔将军垂眼掩去目光中的讥诮，口中称谢：“末将多谢大帅抬爱！”
　　她用手指压了压自己的铁护腕，里面藏着一封密信，是昨夜大司马的人直接送进她帐子的。可笑那郑氏连自己军中早被渗透成筛子的情形都一无所知，还在做逐鹿天下的美梦。
　　她根据信中所言以及先前魏钧给她的命令推算，此刻郑经纶的后路应该已经被丰亭侯带着人截断，等他进了霍城，就算彻底落入了大司马的掌控，不知道到时他白日梦破碎的时候，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绍安二年六月初六，王府已经百年的合欢花再度盛开如云。南林叛军在刚渡过沧江之后，本以为眼前迎接他的是孟氏友军，然而当他看见对面树着的“魏”字“安”字两面大旗，险些惊得掉下马来。紧接着西面也传来了喊杀声，正是他本以为尚远在肃州的丰野军。
　　面对眼前的如林刀锋和远处侵掠如火的骑兵，还未等交战联军就阵脚大乱，一路朝着沧江下游败落而去，等到了能暂时落脚的某个小城镇，跑散的投降的已去了六七成，剩下的也都人心惶惶，郑经纶当夜亲自斩杀了十余名想要开城逃走的士兵才勉强稳住军心。而魏钧却一路不紧不慢地赶过来，一面派人收拢抓捕逃散的叛军，同时派人安抚受惊吓的百姓，一面劝降的书信一封接一封地送去了郑经纶面前。
　　又过了七八天，南方的真实情况终于传回了叛军之中。当他们听说他们的老巢已经被丰亭侯拿下，退路彻底截断之后，军心彻底涣散，外面又流传着投降者免罪的说法，私逃之势再也阻拦不住。当夜，自知大势已去的郑经纶乔装改扮，趁夜色从角门带着几个亲随与随军的小妾偷偷摸摸地溜出去，想要隐姓埋名在民间偷生，刚跑出二里路，迎面便碰上了摩拳擦掌的骁骑将军乔姑娘。
　　“所以说，乔姑娘真的向正杰提亲了，还下了聘书？”
　　方谨初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向永华宫御书房龙案对面坐着的魏钧，表情震悚。
　　“她说她想娶蛐蛐儿？！”
　　魏钧默默点头，长叹一声，颇觉颜面无光。
　　炎夏已在他身披征袍的时候溜走，归来时秋光正好，廊檐屋角的轮廓被镌刻得明明暗暗界限分明，叶子开始褪去放肆一夏的浓绿，脉络逐渐显现，边缘也烤出微薄的焦色，雁鸣声飘飘摇摇地洒落，似在追忆昨日那一场被他错过的秋雨。
　　他归来时正是八月初一，整整三个月，便是江山风云诡谲与河清海晏之间经历的时光。这一场平叛之战敌我双方加起来前后伤亡还不到千人，战火波及到的百姓只有寥寥几个县，战后朝堂上下都一片轻松满意，连皇帝本人的关注重点都跑到了朋友的情路上。
　　方谨初仍然觉得不能理解。
　　“不是，她不是说她喜欢她副将家的小姐吗？”
　　“查过了，根本没这个人。人家的意思应该是别管什么人，都别想在婚事上逼迫于她，她父兄与庆襄侯不行，咱们也不行。就算要成亲，她也只娶不嫁。”
　　方谨初匪夷所思地摸着下巴，莫名竟感觉跟上了这姑娘的思路。
　　“所以说，她当时拒绝正杰，是因为她觉得……齐大非偶？她一个正五品的将军娶不起咱们的昭节侯？”
　　“是吧……”
　　方谨初“嘶”了一声，不知是夸赞还是惊叹道：“好气魄！大哥你快帮我查查，生擒叛军主将的功劳，够封她个什么爵位的。”
　　“岂止是好气魄，”魏钧抬眼凉凉地感叹，“简直是睚眦必报。我还没跟你说，你知道她怎么对付强逼她下嫁的庆襄侯的么？在霍城的时候，明明人家只要硬气点，抵抗个十天八天的，就能知道造反这条路走不通，可偏偏被她一封书信给提前劝降了，赶着郑氏覆灭的前夕上了贼船，反旗一举说破天也休想脱罪。”
　　方谨初“噗”地喷出一口药膳汤，张了张嘴，捂着肚子笑弯了腰，一边笑一边摇头：“这可怪不得咱们乔姑娘，他自己如果不愿意，也没人能逼着他反不是？这姑娘不错，对我胃口，我觉得让她娶了蛐蛐儿也不错的。哎对了，蛐蛐儿又是怎么回事？好好的闹什么辞官呢？”
　　他说到最后的时候语气已经转沉，魏钧也坐正了身子，恢复了谈公事的严肃口吻。
　　“不是辞官，是辞爵。他自认在太子中毒一案中有所失职，且虽然他名义上不在曲氏族谱，可犯事者毕竟是他血脉相连的族兄族妹，他不在株连之列倒也罢了，却也无颜再忝居侯爵之位。”
　　方谨初默然。
　　其实凭他自己的心意，他连曲正延他们家都不想追究太多，可是国法森严，若不是他拼掉自己一身功力救回怀璋，怀璋此刻早已命丧九泉，曲氏兄妹纵然是被方槿凌利用，可在他们下手的那一刻，就该知道事败的后果。前朝一位亲王在自己的封地意外堕马而亡，身边跟随的太傅尚且要自尽谢罪，何况这么明目张胆地下毒？
　　他视曲正杰如同自家亲兄弟一般，如何忍心亲自下旨处置，只要能找到宽赦的理由他就不会愿意计较，可也正是因为这种法理之外人情的优待，让曲正杰本人需要更加严谨地自责自律，否则连累的便是他这个君主的名声。
　　作者有话要说：
　　狠还是乔姑娘狠，敢欺负人家就让你49年入国||军

249.无为
　　“这件事情若追究下去，其实阿恒也是要担一些责任的。毒药是曲正延借着兄妹探亲的机会送进的宫里的，可宫女与家人相见按规矩全程都要有人在旁看守，呈递物品更加要严格检查。是阿恒那个叫陈琦的副将自以为是，以为给曲氏兄妹行个方便就是讨好了上级，才酿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只不过事发的时候阿恒本人不在平都，陈琦又很快畏罪自尽，一时牵扯不到阿恒身上，可正杰作为他临时的主官，又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确实难辞其咎，就算他不主动请罪，我也得向他追责。”
　　方谨初叹气，目光黯然，魏钧所说他自然完全明白，要么说“任人唯亲”就是这点不好，平时没事尚可，但凡出点什么意外的波折，他身边这群人个顶个首当其冲。
　　如果是先帝，或者换了任何一任皇帝，在这种情况下可能都会有无数种方法为自己看重之人开脱，一句“念在以往功劳暂不追究”便可让所有朝臣闭嘴，奈何他老爹养出来的这帮人一个比一个认死理，别说别人怎么想，自己首先就过不去，非要一码归一码地算清楚，才肯坦坦荡荡地论交情。
　　他点头道：“好，那就这么办吧。爵位他不想要就不要了，大不了等他攒攒功劳再封一次。兵部的职事还得让他领着，大哥你马上要正式摄政，原先兵部的职司就是正杰在帮你分担，这下他任务可更重了。倒是御林军总管之职，原本让阿恒哥哥来做就是权宜之计，现在他去了南方还拐走了我皇姐，正杰也不太合适，九哥也要走了，让谁来做好呢？”
　　那一日忍冬堂后院的对话虽然隐秘，可作为核心当事人，他们在仔细考虑过后还是告诉了华歆公主实情。当她听说自己的父亲便是害了未婚夫全家的罪魁祸首，一瞬间宛如晴天霹雳，尽管魏钧和方谨初都说以魏恒的性情不会把先帝的过失迁怒到她一个女孩儿身上，她却坚持认为无颜面对未婚夫婿，但她却也不肯放弃与魏恒的姻缘。
　　她逼着方谨初把她划出了北靖皇族的族谱，从此世上只有方柔音，再无华歆公主。
　　旁人唏嘘不已，方谨初却莫名觉得摆脱身份之后，他姐姐比过去轻松开朗多了，毕竟就像她自己说的，“我做过的事情，就算无人追究，可也不能不付出一点代价。我既让方氏蒙羞，方氏于我也是拖累，何如像这样两不相欠？”
　　她大笑着拍皇帝陛下的后背，给魏钧吓了一大跳，她却满不在乎。
　　“惠宁，好好养你的身子，看你这弱不禁风的，像什么话！得空了去南方找姐姐玩。”
　　她撕碎了写着“长公主”三字的赐婚圣旨，认真地说“小璋拜托你们照顾”，然后乘着快马孤身南下，于七月中旬和魏恒在军中相见，等到方谨初再收到她消息的时候，她便已经是丰亭侯夫人了。
　　“哎，乔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单名一个‘愿’字”。
　　“乔愿。”皇帝念了一遍这位女将的名字，然后道：“御林军……你觉得乔愿怎么样？”
　　魏钧扬眉，有些出乎意料，却也好像并不算离奇。
　　“虽然她上次说放不下她手下的那几千人，可是我觉得既然她这次主动要求去南林做内应，还提了和正杰的婚事，那应该就是有心带着自己手下脱离她本来的驻地。我知道你原想把霍城交给她来守，可既然她要与蛐蛐儿成婚，总不能叫夫妻两个分隔两地。现在平都既已安稳，不如索性把御林军和禁军并作一处，由一家来负责皇城守卫，几千人也便够了。然后都城守军本来就不宜太多，原来的京畿营还百废待兴着呢，正好派新人进去整顿。至于平都日常的治安，我看老包搞得就不错。”
　　魏钧听了半天没听见乔愿的名字，奇道：“你这说来说去，到底是打算——”
　　“皇城给朱琇，或者你再派你的亲信，调陈光华回来也行。乔愿让她去京畿营，那帮公子兵们清出去她的人正好补缺。你的宣宁卫朕替你做主，名额再扩充五千，凑足两万，原先的宣武铁骑朕想恢复成八千足数，可以不必随你守在平都，四境之内哪里适合练兵就去哪，哪里不安稳就派他们去解决，朕想让他们并不仅仅是天下最优秀的骑兵，而是在任何天时地利都可以战无不胜。”
　　他语调激昂，眼睛里闪着光，魏钧听得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另外的一万二步军，八千充任禁军，四千供你日常调配，你看怎样？”
　　魏钧终于明白了他的全盘打算，略一沉吟笑道：“既然这样，倒也不必再另调人回来管禁军，反正你也没准备跟我分开住，仍旧由阿琇负责就行。只不过你既让我摄政，还让我掌军，是真准备彻底当甩手掌柜？”
　　方谨初托着下巴无辜眨眼：“不是你们都让我养身体的？”
　　他拖长语调摇头晃脑，背书一样念道：“陛下龙体损耗过重，切不可再多耗心力，凡事应以安养为上，莫要再为朝务劳心——摄政王殿下，有劳了！”
　　他一脸“朕就要耍无赖你能奈我何”，魏钧佯怒待要答话，却见皇帝忽然神色一正，他以为有什么要紧事，话又咽了回去。
　　“其实我就是觉得，若要论当皇帝，你也好，小璋也好，都比我适合得多。哎你别说话，让我说。你曾对我说，居上位者不可只知权谋而没有本心，我觉得有道理，我自信我不会在权欲中迷失，却也实在做不来谋算人心那一套，并非不能，实所不愿。权欲对我是枷锁，在你却是定国□□的利器，你天生就适合站在群山顶峰统领四海，不应该有任何人事阻拦你的脚步，而我既居帝位，本来也不应该有太多自己的想法，让良将能臣都有用武之地，没有后顾之忧地施展你们的才能，这才是我应该做的不是吗？”
　　他语声清朗一如既往，于是魏钧也随着他一起笑了，慨然道：“好！臣谨遵圣意！”
　　秋风还在簌簌地吹，光阴好像突然变得很慢，两人这十余年里都极少有此刻这种类似于无所事事的感受，就好像他们用十来年把别人几辈子的事都赶着做完了，现在放眼一看，再没什么需要他们舍生忘死，虽然依旧是天地无穷人生长勤，可习惯了之后就觉得如眼前这般前尘因果大多了结、未来去路大体明晰，真的已经是非常令人安心的境遇。
　　恰在此时，荣德甫从外面匆匆忙忙跑进来，一摆拂尘弯腰道：“陛下，郑亲王求见。”
　　方谨初笑意倏忽不见，与魏钧对视一眼，深吸一口气道：“宣。”
　　悠远的钟声敲响，秋蝉尚不知时节将晚，兀自声嘶力竭地鸣叫，方岩踏着一地斑驳的叶影，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挪进了永华宫，生生在月余间白了一头华发。
　　他迎着刺目的秋光抬头，看见铠甲未卸的大司马正踏出陛下的书房，佩剑柄上雕刻的睚眦矫首怒目刚烈狰狞，百战铁衣被无数次地重新擦亮，累累划痕像在效仿先代名将勒石记功，兜鍪被他捧在手里，顶端红缨在秋风中飘扬似战旗，阔朗的眉宇间聚敛可倾天下的权威。
　　他几步走下台阶，率先俯身：“见过郑王。”
　　慌得方岩同手同脚地跑上去，忽然又停住，手抬了几次想遮住脸却没有成功，蓦然一声悲泣，就在院子里跪了下来，一扬手拔下了簪子，任凭满头白发散落两肩，又盖住他磕在青砖上的额头。
　　“罪臣叩问陛下圣安！”
　　泣血悲鸣穿越重重宫禁，一直传到天牢最深处，那里空空荡荡，只剩了一抔与他同根同源却染着剧毒的血喷洒在漆黑的地砖上，已经渗入泥土缝隙干涸成丑陋的形状。
　　至死也没有再见他父亲一面。
　　绍安二年八月初八，皇帝于朝凤门前犒军，同一日郑经纶以谋逆罪问斩，诛灭三族，其从属附逆者皆交刑部议罪，而此役中配合朝廷行动、建立军功者皆有封赏。
　　八月十六，中秋过后第二天，立太子的大典正式举行。年幼的太子在礼部侍郎丁杭和殿前军校尉白福敬的陪伴下，打开了封闭一年有余的东宫，在里面祭拜了自己的父母，然后重新回到宫城，仍旧在景行殿居住，只是每天早上都会去永华宫给他小叔叔请安，不厌其烦地跟张院判问过皇帝的身体，再跟着他魏叔叔旁听处理朝政。
　　方谨初一开始依旧按时上朝，只不过很少开口说话，有时甚至会在群臣说话的时候昏睡过去，这么发生了好几次才知道他因为精力损耗太过，常常夜半难以安歇，却一直忍着没说，连与他同床共枕的摄政王都没发觉。
　　那一次魏钧罕见地对他动了真怒，指着他的鼻子训了半个时辰没带重样的，最后居然派了一队亲卫公然把皇帝陛下押回了自家王府，连同半个太医院一起领了回去，再不许他随便过问政事，更不叫他早起去上朝。
　　当然一直这么着也不是办法，后来魏钧想了好几天，又拉着徐近儒等人商议半天，终于定下了摄政王总理朝务，每日由文官们轮流写一封简短的节略，都是已经处理完的，每旬汇总一次呈到御前；每月初一的朝会推迟到巳正二刻，放皇帝陛下出来见一见群臣，剩下的时间通通都得严格按太医的安排调养身子。
　　方谨初因此而成了北靖开国以来最憋屈也是最安逸的一任帝王。
　　九月初五，中书令刘抟举于家中溘然长逝。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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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消遣
　　他弥留之际，皇帝和摄政王齐齐驾临，虽然他一直自称愧对陛下，方谨初却为他多次泣不成声，还在他死后追赠太师，封敬国公。
　　后来魏钧见爱人好几天心情低落，大发慈悲允许他像先前那样时不时地溜出去找朋友们小聚，可是方谨初兴致却不高。一是因为走了乙九与魏恒，苏芩芳和卢静城还在肃州没回来，曲正杰也退还侯府搬去了官衙，剩下的不是交情不深便是有年岁差距难以畅快地聊天；二是因为他现在出门不比以往，身边的护卫一个也不敢少带，还有随侍的太医宦官拉拉杂杂一大堆，走到哪都好大的声势，谁看见他咳嗽两声都吓得不轻，这哪能受得了。
　　魏钧只好尽量自己挪出时间陪他换上微服出门散一散心，可是他现在白天日理万机，晚上还要亲自盯着方谨初入睡，实在不容易有空闲。于是某天摄政王召集了平都所有侯爵以上的贵族，让他们回去跟自家纨绔们打听，寻常贵族子弟平素都喜欢玩什么，想看看能不能挑出来合适的让陛下消遣。
　　只不过想来想去，方谨初饮食都得百般小心不得放纵，斗鸡走狗那些嫌太幼稚，诗词歌赋方谨初虽然学得不错，琴棋书画也都懂一些，却也没那么大瘾，以他历尽世情的眼光，若要开口那必得是剖肝沥血字字千钧，非但排遣不了郁结，还反添负担。
　　至于郊游行猎什么的，哪处风光能比西宁上凉城还远？什么生活能比在踏莎营当杀手危险刺激？总不能让陛下去狎妓赌钱吧？
　　到最后连徐近儒都被惊动，会同户礼工三部要员一起商议，想看看能不能把御苑翻修一次，或者在都城另建一处别苑供御驾游幸。两袖清风的老臣们坐在一起愁眉苦脸地研究如何大兴土木讨皇帝开心，也算是奇事一件。
　　或者哪怕采选一次宫女呢？就算皇帝死磕他们摄政王一人无心女色，放宫里赏心悦目也挺好的不是吗？
　　只不过这话倒也确实没人敢跟摄政王提。
　　结果这边他们还没商议出个结果，那边方谨初不知道怎么听说了，干脆悄悄写了一封圣旨直接送去了户部，把老尚书刚拨出来准备兴建宫苑的钱给花了，花在了安抚因南林兵祸而受侵扰错过农时的百姓们身上，弄得徐近儒他们也无计可施。
　　谁也没想到后来解决这个问题的居然是八岁的太子。他带着白福敬跑到了方谨初面前，旁边还跟着个新进宫的伴读何家小辉。怀璋仰头说，小叔叔当初答应教他武功，现在他来请陛下兑现诺言。
　　方谨初惊愕良久，慢慢地笑了，于是就那么比划着当起了怀璋的师傅，需要演示的招式就让白福敬来，反正当初也教过他一遍，小辉做太子的陪练。至于内功则以口述为主，大部分都得靠怀璋自己的悟性，幸好这孩子习武的天分确实不错，自己琢磨也能懂个七八成，实在不行就等着魏钧得空了亲自用真气引导给他示范。
　　日子一天天过着，十月十八，平都举行了一场奇特的婚礼，新上任的女伯爵京畿营总管乔将军正式迎娶兵部侍郎曲正杰。当然说是“迎娶”，也不至于真让曲正杰穿戴凤冠霞帔，那得把人吓疯，也不过是省去了女方待嫁男方迎亲的环节，两个人一起穿着戎装骑马并肩在金沙桥上走过，一样的剑眉星目，一起祭拜两家的先祖，高堂的位置坐的是皇帝和摄政王，各自的下属欢聚一堂为长官恭贺，连灌酒都是两人一起的。曲正杰酒量本来就一般，乔愿又多少有点拘谨对着众人的酒来者不拒，最后差点搞出来新婚夫妻两个一起醉趴下的糗事。
　　他们选的日子极好，乙九的妻子胎像已稳，他便从郧县赶回来给曲正杰做了傧相，魏恒走了半年恰好也要回来面圣述职，携妻子乘船北上。谢詹之早从新陵回来，褚云与朱琇一文一武本就一直在平都，狄非如今管着魏钧的骑兵，也还没有离开。只有苏芩芳与卢静城二人还在肃州忙着平乱抽身乏术，连同其他丰野将领，虽然美中不足，却也难得聚得很全，皇帝陛下龙颜大悦，从头到尾脸上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方谨初还干了件很绝的事，曲正杰当初退还侯府的时候他什么也没说，还拍着他肩膀安慰他说给你留着以后再立功封侯再用。转头他就命工部加紧改建，不过把原来的规模略略缩小一点，大体合乎规制，就换了块匾额赐给了乔愿为伯爵府，还挤眉弄眼地跟乔愿说，如果她愿意，他还可以给她的“男妻”写封诰命的旨意。
　　乔愿：“……”
　　乔将军很茫然，她先前那么说原本只是为了表明某种态度，就算后来曲正杰被夺爵，她也不至于轻狂到认为真能“娶”了这位天子和摄政王两人的心腹，能在婚后依旧保留军职就已经很好，哪能想到皇帝本人居然对“把曲正杰嫁出去”这件事比她还积极？
　　而且她怎么觉得陛下脸上的表情这么唯恐天下不乱呢？
　　方谨初一边撺掇初次单独面圣摸不着头脑的乔将军，一边乐呵呵地寻思，你们不让朕干活，还不让朕找点乐子吗？
　　他本以为如此胡闹，曲正杰知道了得找他算账，谁知却听见对方说，如果真能搏陛下开怀片刻，他就算真穿一次嫁衣也没什么的。
　　方谨初目光微闪，心中一片温暖，又听他补充，其实将军当初拿他开涮的时候，比陛下您过分多了，至少您没逼臣穿女装翻青楼后墙去给花魁送信，还得在他们私会的时候望风。
　　听说当天晚上摄政王没进得了自己院门，被迫在书房凑合了一夜，好容易弄明白了怎么回事，仰天长叹无语凝噎，原来他家蛐蛐儿才是个狠人，不动声色报十年之仇哇！
　　曲正杰婚礼当夜，方谨初睡熟之后，魏钧悄悄溜了出来，一个人去见了等在忍冬堂院外的魏恒。
　　当年魏家村焚毁，村中所有人都是两人在原地葬的，尸体大多烧得不成样子，横七竖八地纠缠在一起，已经认不出哪个是他们的父母家人，反正都是一个宗族，两个半大孩子便用了好几天合力挖了一个大坑，把他们埋在了一起。后来他们被收养，安亲王得知了他们的遭遇后，就为他们在自己府里辟了一间灵堂，设了他们父母族人的牌位，好让他们寄托哀思。
　　灵堂初建成的时候，安亲王甚至亲自祭拜了一次，把两人搞得受宠若惊，然而之后就一步都再没有踏进。后来安亲王战死靖安，魏钧扶灵归来的时候，就把族人的灵牌也带了回来，安放在了自己的王府，此刻两人不必说话就一起自然而然地并肩往那边行去。
　　他们刚刚离去，忍冬堂里方谨初默默睁开了眼。
　　他轻轻叹息，平躺着想了一会，披衣起身叩响了窗棱。
　　“来人，去请丰亭侯夫人过来一趟，夫人有身孕，小心点。”
　　“惠宁问过我要不要追封你我的先人，我一开始拒绝了，因为觉得人死如灯灭，要一个虚名也没什么意思，反正我这个郡王爵位也只会有我这一代，将来说不定都没人记得。你当时同我想得差不多，最近他又问了我一次，说为先帝声名着想，恐怕史书上不会记录族人们的冤屈，他作为继任者，想要替先辈做点什么弥补罪孽，我没答应，说等你回来再说。”
　　魏恒沉默地听着，脚步越走越慢，他略一思索，并没说什么，只摇了摇头。
　　魏钧了然，又道：“我知道了。惠宁还跟我说，等明年天气暖了，他身子好一些，他想替我回一趟安溪，把咱们族人的墓地迁到平都来，免得在那边无人祭拜。他说虽然一般讲究落叶归根，可是他们属于横死，走得过于惨烈，留在丧生的地方反而容易生出怨气，反正魏氏只有你我两个后人，把他们迁葬到此将来也可以算咱们的祖坟。”
　　听到此处，魏恒终于开口：“迁坟之事有理，可怎能让陛下亲自走这一遭，你在这里走不开，我去办就好。”
　　他眼睛里望着近在咫尺的灵堂窄门，却在门口驻足，口中缓缓地道：“当年的事情，阿音跟我说了。先帝是先帝，王爷是王爷，陛下和阿音更与他们不同。我视王爷如父，敬爱陛下如幼弟亦如神明，阿音更是我的妻子，纵然心里再恨，又怎能迁怒他们。当时阿音拿着一把短剑抵着自己的脖子，对我说如果我放不下仇恨，她愿意替先父以命相抵，我就对她说，我不会这么不讲道理，最多在心里记恨先帝，等着将来去九泉之下找阎王爷讨个公道，她笑说，那就不关她的事了，问我还愿不愿意娶她。现在她已经怀了我的孩子，我们还商议，如果是个男孩，就过继给你，勉强可以算延续你与陛下的血脉。”
　　“还是不要了，”魏钧马上道，“我不是说了，我这个爵位有我一代就够了，何必给太子将来找麻烦呢？你们还是给我生个女儿吧，我让陛下封她做个公主，金尊玉贵地养大，再让她风风光光地嫁个如意郎君。”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又名《抢了堂兄的皇位后我成了团宠》

251.忍冬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两人一起转身，看见方柔音与方谨初姐弟正朝他们走过来，方柔音的胎才两个月还未显怀，仗着身子强健不但没要步辇，还反过来扶着方谨初。方谨初裹着白狐皮缀成的披风，长长地垂到脚踝，怕把自己绊了小心地迈着步子，额上有些微汗。
　　魏钧几步抢过来，一把将他揽进怀里，怒道：“三更半夜地跑出来，你今晚又不想睡了？安神汤呢？明天我就让太医院再换个方子！”
　　魏恒也顾不得给方谨初行礼，快步走到妻子跟前，低声抱怨道：“怎么你也来了，我知道你身子好，可平都不比南方，十月就很冷了，万一受凉怎么可好。”
　　方柔音失笑：“喂，我才是从小在平都长大的好吗？亏我弟弟担心你们，大半夜地把我找过来，怎么你们居然都说到我女儿出嫁上去了？”
　　方谨初眨巴眼睛，讪讪地道：“不好意思，是我多虑，惊动阿姐，阿姐与姐夫别怪我。”
　　魏恒忙又松开妻子朝方谨初拱手弯腰：“陛下言重，臣与拙荆不敢当。”
　　方柔音就在旁边踢他小腿一脚，不屑地道：“你煞不煞风景，喊什么陛下，傻子！没听人家都管你叫姐夫了？”
　　方谨初在魏钧怀里十分赞同地大点其头，魏钧就低声说：“抱歉，我不该瞒着你出来，叫你担心了。”
　　就这样四人在魏氏灵堂的门前回转，月光照出两对互相依偎的影子，说不出地缠绵，方柔音在转弯前悄然回首，透过灵堂窗户的薄纸，看见里面长明灯温暖的烛光，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父皇，您在天有灵，若能看见这一幕，会作何感想？
　　时间静悄悄地溜走，转眼过了除夕，绍安三年来临，又是一个上元节。
　　方谨初从清早睁开眼睛，就在心里蠢蠢欲动地期待，他知道昨天夜里魏钧难得地没有盯着他休息，而是带着下属们在书房里忙了个通宵，为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他噙着一丝微笑，偏头看着日头沿着窗扇的雕花格子一寸一寸地爬上来，数到三分之二的时候，熟悉的脚步声从院里传来，很快外间的门被推开，又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已经烤热了自己身体的魏钧掀帘子进来。
　　他见方谨初已经醒了，就笑着点点头，先走到窗边，把六棱花觚里已经开始打蔫的腊梅抽出来，换上手中那一束结着成双成对的小红果的金银藤枝条。
　　方谨初就偏头闷闷地笑起来，魏钧听见了，转身看他神色促狭，故意沉了脸道：“笑什么！”
　　“我笑咱们大将军品味独特，你见过谁家拿金银藤插瓶的，开药房吗？”
　　魏钧走过来，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树木枝条上蹭的土灰，他淡定地把灰抹到了皇帝陛下的脑门上，不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金银藤，别名忍冬。你住在我的忍冬堂，我拿它给你插瓶怎么了？”
　　方谨初很意外，嘴巴微张“啊”了一声，没想到还有这重说法。他光知道这种树木很耐活，从南往北一直到西宁和羌戎都能长，夏天开了花虽不怎么好看却能入药，有清热解毒之效，冬天果实则一挂就是好几个月，从秋末一直到来年春天，常常被来不及飞走的鸟雀当作食物，可以说非常实用，却不知它还有这么个名字。
　　“再说了，你喜欢那腊梅，看着风骨峻峭的，折回来最多三五天也就蔫了，你换这个，放几个月也没问题。”
　　方谨初：“……”
　　好嘛，原来还真是为了实用。这很可以，很魏大将军。
　　念头转过去，方谨初撑着坐起来，靠在枕屏上，兴致勃勃地问：“咱们今天去哪？”
　　魏钧拉过他的手按了一会脉搏，柔声道：“不着急，我今天整天陪你，外面冷得很，你吃了早膳可以再睡一会，咱们中午再出去。”
　　其实魏钧除了有不得不外出的公务，很少有哪天不是整天陪着他，经常都是魏钧在外间召见大臣，方谨初在里屋补眠。若气候适宜还会把奏折搬去妙园或者怡园的凉亭处理，批阅几本，抬头看一看园子里躺在竹榻上假寐的皇帝。
　　可是方谨初还是非常喜欢听他这样说。
　　魏钧看他点头，就给他把衣服丢过来，屋里火盆燃得足，隆冬时节也不过在中衣外面披一件对襟。他一面系衣带，外面荣德甫就已经指挥着内侍把早膳端进来摆在外间，再静悄悄地退出去。
　　两人的口味都非常朴实，皇家常吃的精致细点一概不要，独爱一碗清粥小菜，魏钧啃着有整块肉的包子，方谨初文雅一点，一只一只地捻鸡蛋蒸饺来吃。小几上还摆着一碗飘干桂花的汤团，方谨初悄悄瞟魏钧一眼，拿勺子去捞，魏钧忙给他拦住，把醪糟小圆子推给他，哄道：“你吃这个，汤团子太黏了不消化。”
　　方谨初垂眼，在自己碗里搅了搅，里面红豆沙不少，糯米圆子却只有可怜巴巴的几颗，简直不忍心下口。魏钧见状哭笑不得，心里琢磨会不会太矫枉过正，好歹也是过节呢，就赶紧把汤团分了他一半，于是皇帝陛下心满意足。
　　等吃完早饭，方谨初倒也没了睡意，却也不急着出门。上元是最热闹的节日之一，他现在又今非昔比，想在那般人潮下微服出去大半天，关防要做的工夫非同一般，包秉轩从开始筹备上元灯会的那一刻，就把“让陛下和摄政王舒服游玩一天”当成了第一任务，卯足了劲要洗雪去年之耻。
　　而准备做得再提前，朱琇这边布防的人手许多也得今天才能撒出去，只好劳烦皇帝陛下耐心等着，毕竟要不是他自己不爱惜龙体，要还有原先那等独步天下的本事，底下人也能省点事不是？
　　这句是朱琇的原话，褚云一字不差地转达的。一向最冷静内敛的那位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句直言犯上的大实话，当即给皇帝陛下噎得差点没反应过来，作势欲怒，却在众人一致谴责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毕竟朱琇这一句可以说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杯盘撤下去之后，一盏肉桂热茶换了上来，方谨初抢过去捧着尝了一口，立马陶醉地眯起了眼。他于饭食极随和不过饱腹而已，饮茶却挑剔得很，酷嗜滋味醇厚香气浓郁的，细究起来还是在踏莎营常年超负荷工作养出来的习惯。现在他因为睡眠问题被太医勒令禁了浓茶水，平常只拿一整壶就放几片叶子的白茶敷衍他，给他憋得抓心挠肺。好容易最近睡得充足，今天又打定主意要玩到半夜才回来，才被摄政王开恩赏了一碗原先惯喝的那种，方谨初十分珍惜。
　　门外通传声响起，转眼方怀璋只身一人从外面走了进来，身边既没带白福敬也没让伴读跟着，他笑着朝方谨初和魏钧行了礼，魏钧也朝他俯了俯身唤了声“太子殿下”。
　　从魏钧摄政起，这两人的关系就诡异得很，用个不大合适但很形象的词形容，便是“相敬如宾”，就像在比谁更客气更知礼似的。怀璋如今对方谨初彻底没有了当初那种在皇权面前的敬畏，已经敢帮着太医当面呵斥他不许乱吃东西少穿衣服，如果不小心给皇帝惹急了，就眼泪汪汪地自责说都是自己连累小叔叔，这话比什么都好使，方谨初明知道他是故意的也憋得没办法，弄得在他一九岁孩子面前比当着魏钧还老实。
　　到现在连荣德甫想要逼迫皇帝添衣吃药，挂在口边的威胁都是，“告诉太子殿下去”。
　　而面对魏钧却不一样，怀璋在人前对魏钧执的是弟子礼，反正魏钧封郡王的时候还有个太子太保的虚衔，也算名正言顺。他日常行走落后魏钧半步，旁听政务的时候总是提前两刻钟到亲手准备茶水，朝臣来了都有座位，他却坚持站在魏钧右手边踮着脚替他铺纸研墨，后来干脆叫下人给他准备了个矮凳。人后则恭敬又亲热，“叔叔”喊得不离口，把他当长辈尊重，晨昏定省一如对待方谨初。这一切魏钧都坦然受之，然而除了和方谨初在一起的时候还叫他小璋，余者则必称“太子殿下”，一应礼仪更是叫他做得流畅自然，任谁也不可能说出僭越二字。
　　摄政王章法严谨人们都已经习惯，可新太子这般做派，难免就有人联想起当年他父亲就是出了名的礼贤下士。又看他管魏恒曲正杰等人也是一口一个“叔叔”地喊着，私底下更议论说他不愧乃父之风。这话里存的绝非好意，不过传到太子与摄政王耳朵里两人都一笑了之，依旧我行我素，倒是久不管事的方谨初偶尔听闻之后勃然大怒，当即就喊来了朱琇和包秉轩查问明白流言来源，随即下了圣旨斥责，明明白白地点出对方挑拨东宫与摄政王的关系其心可诛，越过魏钧和尚书省直接罢了对方的官。
　　事后那人在怀璋出宫的时候拦住车架痛哭流涕地哀求，魏钧他是不敢见的，以为太子年龄小好说话，而且既然陛下看重太子，那如果他能说动了对方小孩子闹一闹求一求想必能让陛下心软。
　　自然，怀璋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他说：“其实你那几句话，孤没在意，郡王也必不放在心上，可是既然陛下在意了，就不会再有人救得了你。听说皇爷爷在世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京官了，何为天子之威莫非还要孤教导你？”

252.上元
　　“你从哪过来的，怎么就你一个人？小白呢？你家伴读呢？”方谨初随口问。
　　门口通传太子驾到的时候，荣德甫就带着徒弟从西面的耳房赶了过来，这会忙着服侍怀璋拆卸棉耳袖套等物，怀璋远远地站在屋角伸着手烤火，一面笑答道：“跟我的小黄门让我留在院外面了，白将军现在总领东宫兵马，还整日跟着我，一年到头歇不了几天，前天他那个原来姓赵后来改姓宋的商人朋友回来了，我就让他回去放个假。至于小辉，今天毕竟是上元节么，他爷爷在家里一个人的，我也就叫他回家了，明儿一早就回来，还说给我带肉脯呢。”
　　他一面说，一面就朝方谨初走过去，刚走到落地纱罩灯旁边，忽然闻到一股醇厚的茶香，他面色猛然一变，劈手就去抢方谨初手上的盖碗。
　　方谨初吓一跳，忙抬手把茶碗举高，喊道：“哎哎，别抢别抢，你魏叔叔同意我喝的，就喝一盅，没事！”
　　怀璋见他如此，反怕他把一碗热水举累了举歪了烫着自己，便退后几步，板着脸道：“那也不行，魏叔叔还不是让您闹得心软，您好容易睡好了几天，怎么能半途而废？您今天还要去观灯，回得本来就晚，再喝了浓茶更睡不着了。我那儿刚得了一种拿梅花、茉莉和佛手窨的花茶，泡开跟碗里有朵牡丹花儿似的，清香扑鼻，您叫荣公公去取一趟，保证您喝得满意。”
　　那不是哄孩子的玩意吗？地上荣德甫已经捂着嘴偷笑不止，魏钧也忍俊不禁，方谨初废然长叹，又开始默默地反思自己怎么就落到如此田地。
　　他无奈依依不舍地放弃了那碗刚吹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的茶水，又转头惊喜地问魏钧：“弘节回来了？这小子一跑就是大半年，上次人都到了忍冬堂，愣连个面都没露，白让我惦记！这次你趁早告诉他得空过来一趟，别又躲着朕不见。”
　　魏钧就解释道：“他这不是觉得没脸回来见你么，他刺杀孟长策那事，也算给咱们惹了点麻烦，你我虽然都没怪他，可他那多心的性子不定想哪去了。再说以他现在的身份，确实不大好公开露面，连通武都不大方便回去。你身边最初那一批人里就属他心气最高，走到今天这一步就算他不后悔，难免也有点不想再见故人的意思。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听说那小子现在在行商里混得很不错，从北靖走到西宁哪都吃得开，才半年多就把当时军功折的做本钱的赏银翻了两番，我让他放手去试试，说不定将来真能让他趟一条路出来。”
　　方谨初瞠目：“莫非你还入股了？”
　　魏钧理所当然地点头：“入了啊，老子现在家里养了个皇帝，开销大了去，指望我那点俸银还不把你饿死？肯定得想办法赚点私房钱。”
　　方谨初：“……”
　　可真出息！说得好像内务府让你吃了似的，再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全北靖的将军就属你那私库最殷实！
　　怀璋一直静静地听着，赵弘节是谁他原先并不清楚，只听得出来也是陛下的故友，而且似乎还跟孟氏有仇。他目光一垂，念头在心里轻轻打了个旋，复又仰头笑道：“小叔叔您不是要出去？我刚进来的时候听朱将军说已经准备好了。”
　　方谨初眼睛一亮，立时就要从榻上下来，荣德甫忙上前服侍他穿大毛衣裳，一面指挥着把火盆撤远怕骤冷骤热激着他，怀璋也上前帮忙，方谨初穿完了回身看见他还是一身单衣，奇道：“你不跟我们一起？”
　　怀璋退后两步笑答：“陛下难得出门一趟，还是上元这样的日子，朱将军他们搞防务已经很不容易，臣就不跟着添乱了，省得还得分出人手保护我，也打扰您与魏叔叔相处。白将军就住皇城外面昌定坊，我一会儿做完今天的功课找他去。”
　　方谨初点头：“也好。不过你也不必太拘束，我见你平时自律已极严，武艺功课一天也不落，先前大哥还说你遇事见解成熟处变不惊，你还小，又没有……不必待己太过严苛，平时也不妨多往外面走走，不用害怕劳动护卫，你是太子，岂能困居在方寸天地，将来等你武功练成书也读差不多了，我还想让你全天下走一走呢。”
　　他说一句，怀璋就恭恭敬敬地应一句，他听得懂皇帝咽回去那半句话，那是说他没有别的竞争对手，只有他一个皇位继承人。他自己虽然不这样认为，但仍因皇帝理所当然的口吻感动不已。
　　魏钧一直在门口站着，望向这对叔侄的目光极柔和。若论偃苗助长待己严苛，谁比得上这一路走来的方谨初本人，但他却这样一本正经地告诉他的后来者，别着急，你慢慢地长大。
　　“走不走啊？”他拿着腔调催促，“你这话啥时候不能说，再不走你捂出汗了怎么出门？”
　　怀璋立马躬身：“小叔叔慢走，侄儿不送。”
　　于是魏钧当先推门出去，站在台阶下面冲爱人伸出一只手，方谨初便这样缓慢地踏进了热闹又熟悉的风景。一样的杂耍舞狮，一样的锣鼓喧阗，慧真寺的香火一如既往地鼎盛，福源街的小吃一样没少，还多了从西宁传进来的米肠面肺和南淮的酥饼凉糕。
　　而身边形影不离的，依旧是那个心胸如海顶天立地的英雄，没有一刻不叫他仰慕。
　　他的眼光太炽热，魏钧若有所觉，却误会了他的意思。外面的饮食如今已不敢让方谨初入口，因为身份已经暴露，他们经过老何家时就只好过门而不入，原打听好去年那家方谨初停步欣赏过的戏班今年也因为当家花旦倒了嗓子临时换了别家，他怕爱人失望，于是想了想，把一件本打算给他惊喜的事提前告诉了他。
　　“有个事跟你说。”
　　“啊？”
　　“如果路上没有意外，芩芳和小卢今天应该就回来了。”
　　方谨初猛然抬头，果然惊喜不已，忙忙地追问：“是吗？不是说得开春才动身吗？怎么这就到了？肃州已经没事了？”
　　魏钧观察一下人群来往的方向，和自家服色各异的护卫们站的位置，一拉方谨初，“这边，”他在一个汤团摊子旁边看见了领着手下扮作商队的包秉轩本人，还有穿武士袍的朱琇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后面，正朝他们做了个“前方安全”的手势，一面给他娓娓讲来：“听说是惊雷堡的人帮了一些忙，了结得快了不少。小卢亲自走了一趟云岭，打出你的旗号跟他们谈判，叫他们给他三个月的时间，卡住进肃崦二州的关卡，暂时阻了流民进来的途径。他得了高家的臂助民政梳理得极好，还让芩芳帮他直接联络了西宁的国主，以故友的身份劝她网开一面，不要把政敌过分地赶尽杀绝，我这边再公开一些和谈的国策响应，就这么把民心稳了下来。至于清查踏莎营的余孽乱党，那正是芩芳的拿手好戏，你当初连完整的人员名单都给他抄过一份，对号入座可不就快得很？”
　　其实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那便是魏钧趁着和南林作战的时候，回到丰野军里见了见老部下，并和齐旭廷深谈过一次，回去之后齐老将军就一面下大力气整治军纪，一面按照魏钧的指点与几家大商人合作给手下人开了几条财路，本钱就是魏钧的私库，赵弘节也是这个时机被魏钧派过去的。卢静城又帮着他在肃州、丰野、崦州三地办了不少学堂，请了在太学的同窗过来讲学，如此多管齐下，总算把边境经营得安定又繁华，让苏卢二人得以功成身退。
　　诸般细节方谨初都没多问，不过听了个大概就合掌赞道：“我就说小卢不错，以前都是叫他爹蹉跎了，好好一个书生非让他去打仗，真是浪费人才。”
　　他回味着乍一听见“踏莎营”三个字时心中升起的那一点点感慨，就好像听别人讲自己上辈子似的，脸上泛起复杂的笑意。魏钧领他走的这条路很僻静，正好方便他们说话，还能听见依稀的人声喧嚷显得离烟火俗世并不遥远。
　　他抬眼望一望天际，接近晌午的阳光被云层阻隔，泛成一团杏色的融融暖光，他一面想着如果到晚上还不放晴，就看不见月亮了，一边慢慢地迈步踏上青石桥。桥并不陡，只微微凸起一点，脚下的积雪扫得很干净，桥栏上却几乎没动，石柱顶端雕的莲花都顶着落雪，干净得跟从瑶池移下来似的，并不宽敞的河面上积雪微微化开，冰面投出一点临街瓦房的影子。过年那几天各家爆竹放得极多，把外面包裹的红纸溅得到处都是，从房顶一直缀到地上，远看去恰似万里梅林。
　　“那咱们要不要早点回去？”他用脚尖踢走一块小石子，“我上次见小卢还是千秋节，当着好多人都没怎么说话，后来那些事都是听你们讲的。还有苏哥也是，唉他要见了我现在这副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准得笑话我。”
　　“他哪敢笑你。不用回去，知道你等不及，咱们约个地方直接在路上碰面就好。他们应该都快到城门了，我叫阿琇派人跑一趟去西华门等着。”
　　“那更好了！”方谨初极目四顾，看清他们走到哪了之后，指着一处高耸的塔尖说：“咱们去慧真寺吧，绕到它后街过去，我记得那有个清净的院子，还有斋饭吃，出前门直接就是灯会。”
　　魏钧颔首，掏出一枚小小的竹管掷到天上，在半空绽出一朵烟花，大白天的并不明显，却不过几个呼吸就有一队护卫靠近，听魏钧下了简短的指令，行礼后再度离去。

253.祈福
　　于是他牵起方谨初的手，加快一些脚步往慧真寺的方向走过去。方谨初在平都出门从来不喜欢坐马车，说好容易出来一趟哪能不自己逛逛，这会他们想赶一顿斋饭，就只好拿两条腿尽量快点走，不过速度有限，等他们走过去的时候，已过了午正二刻。
　　方谨初听着散斋的钟响叹了口气，眉角明显可见地落下来，给魏钧看得好笑得不行，怎么这孩子直到今天还会在这种场合认真，也不想想他皇帝陛下想吃一顿斋饭，过饭点又怎么了，谁敢不给他吃不成？
　　他把手放在唇边咳了两声，言简意赅地道：“我刚刚告诉过咱们要来吃斋饭了。”
　　方谨初恍然，怒道：“不早说！害我赶半天，腿都酸了！”
　　魏钧只好又解释：“快走几步当活动了，平时你也懒得动，一会多吃点。”
　　两句话工夫慧真寺的后街已到，金黄色的院墙和玉白的佛塔近在咫尺，他们在街口看见了朱琇，旁边还站着三个穿着崭新袈裟的中年僧人，为首者正是慧真寺的住持。
　　见他们过来，朱琇当先迎上，住持立马明白正主到了，赶紧跟上去，方谨初不知道魏钧怎么打的招呼，眉毛一扬就没说话，光朝朱琇略点头。朱琇就唤了“郡王”和“公子”，方谨初就明白，不动声色略退后半步，果然住持满脸谦恭地先迎着魏钧低声喊“郡王”，才又朝他合十，口中仍是“施主”这样的寻常称呼，显然并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因还在街道上，住持并未行国礼，直到从藏经楼侧面的角门进了慧真寺的院墙，方谨初一眼就注意到本来应该人山人海围着转经的万佛塔下此刻空空荡荡，整个寺院人声寥落，只有眉毛全白的老方丈带着十八个小沙弥等在法堂外面，一见几人进来，忙双手合十跪拜下来，口称“见过郡王殿下”，在旁边引路的住持也跟着重新见礼。
　　魏钧还是第一次以公开身份踏足寺庙僧院这种地方，礼节全然陌生，便只好依旧负手而立，显出十足倨傲，不过说话却很客气，让朱琇亲自去扶了老方丈起身，对方连称“不敢”，管朱琇叫的也是“朱总管”这样俗世的称呼。
　　朱琇先前来跟住持说的是“摄政王与家人微服游玩至此，想用一顿斋饭，并借贵寺后院见几个朋友”，因此见礼之后，慧真寺的僧人们就非常识趣地把他们往专门供贵客偶尔用斋饭的雅室引，一句话也不多啰嗦。反倒是方谨初过意不去，偏头和住持笑着寒暄：“大师，我们突然来访，初入宝地连柱香都没敬，还劳烦您与方丈大师费心招待，叨扰了。”
　　他确实觉得有点冒昧，私底下悄悄过来无妨，可既然亮了身份，传出去怕不得变成“摄政王拿慧真寺当餐馆，不上香专带家人蹭斋饭”，那就很有意思了。
　　可谁让他确实饿了呢？谁让慧真寺的素斋确实是一绝呢？
　　便见住持微微一笑，单掌立在胸前从容答道：“施主言重，佛法论心不论迹，施主与郡王虽无佛缘，却有佛心，何必因一柱香而着相。小小僧庙能得二位踏足，已是蓬荜生辉，施主养尊处优，能于百千珍馐之中择敝寺一碗素斋青菜，亦是敝寺的荣幸。”
　　魏钧暗暗好笑，感慨果然不愧是天子脚下香火最盛的寺院，日常与皇家贵族交往惯了的，哪会少这点圆滑。
　　方谨初也立时会意，再开口直接放弃了机锋，和住持说起了俗话。
　　“住持大师，今日上元佳节，原该是贵寺香客最多的一日，您就这样为我们封闭了山门，可会有许多不便？”
　　住持笑得更开，亦以俗话回答：“您与郡王在敝寺停留半日，足以胜过一年香火。就算有什么不便，您二位和朱总管在此，有也是没有了。”
　　说话间雅室已到，住持遂不多言，在门前合十一礼退了出去，里面柳木方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并一盘米粉和两碟素饼。菜有香泥藏珍、罗汉上素、清卤笋干和一碗豆腐灵菇煲，汤是莼菜面筋汤，难得这隆冬刚过的时节还能寻来新鲜莼菜。素饼里搁的是野菜和枣泥，米粉炒得清淡却有股草木气息的清香，伴着若有似无的一点香火味道，吃得人神清气爽，连魏钧这无肉不欢、最厌烦清汤寡水的也就着菜吃下去好几碗饭。
　　此时已到未时三刻，朱琇进来禀报说已经联络到了苏侯和卢大人，估计得戌时左右才回的来。一看还得等两个多时辰，魏钧就问方谨初要不要再出去逛逛，方谨初摇头说既然人家已经把寺都封了，干脆在里面先转转，反正人家想要的只是“游幸”二字，既已蒙费心招待，何必不成全。
　　魏钧自无不允，也觉得在人家庙里吃完饭拔腿就走有点不合适，而且听住持刚刚话里那意思，分明是对方谨初的身份已经心中有数。
　　就这么着两人在寺里随意闲逛起来，去年来的时候他们专捡僻静的地方走，许多主要的建筑并未细看，今日正好都瞧一瞧。纵然两人谁也不信神佛，可数百年的古刹一墙一瓦亦有其独特韵味，更有数本千年古木枝条遒劲，此刻与世人隔绝，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枯叶残雪，放生池也还未注入新水，池底结了浅浅一层冰，似将轮回冻结，将荒寒清寂蔓延至永恒。
　　他们从后往前，走过了伽蓝殿，走过了念佛堂，从大雄宝殿侧面绕过去，又经过卧佛殿，魏钧忽然在一处佛殿前面停住，踌躇片刻，居然放开了方谨初的手大步径直走了进去，那架势不像是要礼佛，倒跟去寻仇似的。
　　方谨初愕然，抬头去看匾额，“药师殿”三个篆字入目，他顿时恍然大悟，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他也不进去，就这么站在台阶下面远远地看着魏钧苦大仇深地向旁边诚惶诚恐立着的僧人询问如何上香、如何祈福，看着他家摄政王小心翼翼地捻了三炷香高举过头，认认真真地弯腰、许愿、跪拜，动作僵硬生疏得简直看不下眼，可在蒲团上伏地的时间却很长。最后，他摸出自己身上带着的所有碎银子，一股脑丢进了功德箱，无视了旁边脸色怪异欲言又止的僧人，就跟在军中举行完祭旗出征仪式似的，昂首阔步地走了出来。
　　这场景太过喜感，方谨初拼命忍笑，心想真是难为他家大哥，再开口语气就软和得不行，依在魏钧身边极乖巧的样子，说再也不偷喝浓茶、不白天贪睡、不劳累身体，努力把武功练回来，保证长命百岁。
　　魏钧叹气，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别有太重负担，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两人在长廊下面慢慢地走，不一会就看见了闭拢的两扇大门，两边的小门有僧人守着，外面人头攒动，两人在廊角驻足，忽然听见争执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怎么回事？爷们大老远过来，咋还连门都不给进的？十五不是你们家哪位佛菩萨的诞生日吗？不是说有庆典吗？搞这一出是什么意思呢？”
　　“说是有贵人临时到访，是哪位贵人这么大的派头？不瞒大师，在下这几位朋友也是有身份来历的，说不定里面的贵人我们也认识，还请您行个方便，至少帮我们通传一声？”
　　“就是啊，到底是哪个王爷还是谁家公爷？如何便这么兴师动众的！”
　　也有人做事谨慎，觑着这阵势非同小可，怕得罪人就去拽同伴，低声劝说：“算了算了，慧真寺的山门多少年不关一次，哪会因为一般人破例，说不定是……”他做了个向上指的动作，里面方魏两人看不见，不过也猜的出，“……微服在此呢。咱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这话一出外面声音顿时就小了不少，
　　有人惊疑不定，喃喃地说“不能吧？”也有人似是叹了一口气，嗓音低落：“算了吧，别再惹是非，毕竟不是原先了，原先跟着世子殿下，咱们哪里去不得，孟二公子也不在，就咱们几个，说不得忍让些吧。”
　　“慎言！什么世子不世子的，那是朝廷逆犯！都知道那位有可能在里面，居然还敢这么口无遮拦的！没听说陈家二小子就是因为胡乱说话，才被他父亲送回乡下祖宅去了么！”
　　这个声音明显成熟得多，且在这人说过之后，其余人都住了口，看起来这位就是那帮纨绔里新的领头者。
　　不知道再过多久，方槿凌三个字就会彻底消失在平都的声色犬马场中，又要等多久，连这一批曾在醉月楼与魏钧有一面之缘的贵介子弟们也会彻底轮过一茬。
　　人声渐渐远去，方谨初听见的最后一声议论，是一个陌生人兴致勃勃的声音：“哎，听说谢家三公子给你下了帖子？方便带兄弟一个不？我正有新诗给你们开眼呢！”
　　……
　　方谨初垂下眼睫，沉默半晌，冒出来一句：“也不知道，郑王叔在东辽过得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小魏多不容易，身为一个将军，活活让逼出了宗教信仰……
　　明天正文完结，后天有一篇番外，然后就彻底完结了。番外二移步另一个链接《纨绔》。

254.无稽
　　其实方岩早就不再是亲王爵位了，方谨初本想给他留一个郡王封号，好歹算是皇族中人，可方岩本人却极力推辞，还拒绝了本来打算给他的相对富裕安逸的湘水以南的封地，坚持换到了苦寒清贫的偏远之地，仅仅保留了一个“东郑侯”的封号。
　　他劝服皇帝的是这样一个理由：“臣虽然不知道臣的儿子具体都做了什么，但臣料想，不管是家父当年，还是犬子如今，所犯者必然都是骇人听闻的大罪过，才让他连见都不敢见一见臣。陛下所愿宽赦者，无非顾念先父曾有拥立之功，可这一点情分，哪里抵得过小儿所伤害的人命！今日臣若厚颜接受陛下过厚的圣恩，等您千秋百年之后，就再没有人救得了臣的后人。臣之一家能得陛下恩典留得性命，世世代代都会对您感激不尽，还请陛下别再顾念罪臣一家，就当让臣为臣那逆子赎罪吧！”
　　“方槿凌种的恶因，你已经替他担了不少后果，就别再想这么多了。人若铁了心要活下去，哪里不能生活？我看你郑王叔想得比你还清楚，当年睿王把废帝逼得那么狼狈，本来就有他儿子参与，后来他又差点害死怀璋，这都不是你不计较就能轻易算了的。他一家今天多吃点苦，将来也少让新帝记恨，有何不好？”
　　方谨初默默点头，转身又慢步往回走。
　　魏钧看了看天色，离日落差不多还有一个时辰，想了一想犹豫着开口。
　　“还有一件事，我想还是早点跟你说一声，免得太突然你不开心。”
　　方谨初诧异回头，挑眉询问。
　　“芩芳他这次回来，会把手头事务交接一下，过一阵子他应该也会走。”
　　方谨初立刻着急了，拉住魏钧的手疾问：“什么叫他也会走？苏哥要去哪？他为什么要走？”
　　魏钧反手握住他的手，安抚地捏了捏，徐徐解释：“你不要急，还要等上几年呢。他说詹之那小子很对他胃口，想培养詹之接手他那摊子事。詹之今年不过十六岁，怎么也得等他行了冠礼。芩芳说他原先在南方西阳湖畔买过一个小宅院，平生最渴望过的便是携妻带子泛舟湖上与日月同眠的日子，等到诸事彻底安定，他就要学古人辞官挂印从此逍遥自在。”
　　方谨初皱着眉头仍十分不解：“他唬弄谁呢，谁泛舟能泛一辈子？他就算不为自己，可还有他儿子呢，难道就准备学那帮公子哥儿们似的什么也不做干等着袭爵？他把我当什么人了？不行，等他回来我定要跟他问清楚！”
　　他一脸愤怒与困惑，魏钧只好言简意赅地道：“先帝遗诏的事，是他亲手处理的。此事的知情者只有我们三人，你我虽不会多想，可谁也不知道此事还有没有现在看不出来的隐患，可能影响到将来的。他说他永不后悔出手做了这件事，可是为后人计，我们总要允许他早点从朝堂脱身经营一条后路。”
　　方谨初瞬间敛了怒色，眼光闪了闪没有立刻说话。他没说只要有他在一天就能保苏芩芳一天，也没什么感激或是愧疚的言语，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说：“我明白了。大哥，你告诉他们，我不要史书上的名声，万一将来真有那么一天，就说矫诏篡位的是我，掩盖真相的也是我，与旁人都不相干。”
　　“功过自有后人去评，有他一个未雨绸缪，你就不必杞人忧天。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吧！”
　　他虽百般劝慰，方谨初仍不是很开心，步子迈得有一下没一下，脑袋垂着念念有词：“九哥走了，皇姐和阿恒也走了，静城明年要去肃州接任长史，弘节躲着我不见，现在苏哥也要走。唉！”
　　他说的都是实情，魏钧也没办法拿虚言安慰他，想说一句“我不会走”，又觉得是废话，正要拿他开个玩笑，说要不然你下封旨意把他们都召回来关着一个不放出去得了，就见方谨初忽然眼睛一亮，拍手道：“要么我也走吧！去年我就说想各处去逛逛，现在朝政有你，我总算能脱身了！回去我就找人问问，开春就能动身！”
　　魏钧：“……”
　　他猛地抬手，把不安分的皇帝箍进自己臂弯里，怒道：“你哪都不许去！你是老子抓回来的俘虏，这辈子都是老子的！”
　　方谨初把脸埋在爱人的左胸上，笑得肩膀直抖，被魏钧又在肋下抓了几把，一边笑一边忙不迭告饶。
　　日影渐渐西斜，璀璨的灯火渐渐从山门外看得越来越明亮，时有焰火在空中炸开，或是五彩的纸灯摇摇曳曳地升空，晚钟像直接在耳边响起，沉稳悠扬，两人登上了佛塔，遥遥看着慧真寺外面热闹的俗世红尘，莫名觉得心里一片宁静。
　　塔下朱琇的身影出现，往上打了几个手势，魏钧就说：“走吧，芩芳和小卢回来了。”
　　方谨初忙着就往外走，蹬蹬蹬地跑下台阶，出去之后管朱琇问明了方位，抬腿便朝通向后街最近的角门跑去。
　　魏钧略落后他几步，一边走一边朝朱琇询问了几句，将将踏上门口石板的时候，抬头忽然看见了叫他魂飞魄散的场景。
　　一个蹲在墙根，好像从开天辟地就一直在那里的浑身脏污的乞丐突然暴起，还跛着一只脚，手里居然攥了把明晃晃的短剑，仿佛只闪了一瞬就递到了方谨初的胸口。
　　所有的血液瞬间从魏钧心脏往外倒空，让他竟有一个瞬间丢失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一丈多远的距离有如远在天涯。
　　方谨初身体往后猛地一仰，袖子朝天扬起，伴着刺耳的裂帛声，袖袋里的东西杂七杂八地飞起，有一个方盒样的物事恰好砸在了刺客的脸上，他不得不挥剑砸开。就这么阻了他刹那，下一瞬方谨初猛然拧腰，动作虽远不如过去迅捷，眼力和手头功夫却准确如初。
　　便见对面的刺客猛然停住，谁也没看清方谨初手里拿的是什么，只见他手中突然多出一件兵刃，夜色下几乎看不见形状，却在和刺客手中短剑相交的时候无声无息就把对方的剑斫成了两段。他招式不断，贴着对方的刃面平推过去，紧接着又割断了对方的四根手指。刺客忍着剧痛猛然后退，眼前只黑了一瞬，有什么像雪花一样落在他脖子上，他刚感觉到一线凉意，鲜血突然喷溅出来，溅了收势不及的皇帝一身。
　　此时朱琇的怒喝，与稍远一些两声熟悉的惊呼才传出来。
　　“陛下！”
　　“陛下！”
　　……
　　魏钧没有喊，那刺客早被他一脚踢飞，也不知道还有气没有，刚刚在暗中反应不及的护卫从四面八方涌出来，顷刻间街道两边所有的闲杂人员都被制住，很快连慧真寺的住持等人都跑了出来，一见这情景吓得呆在当场。
　　“有事没有，有事没有，太医呢？快找太医！”
　　他在方谨初身上乱七八糟地摸索，双眼像突然看不清东西了似的，拼命找那不存在的伤口，越找手抖得越厉害，反把方谨初惊得一句“我没事”卡在了喉咙里。
　　然后他感觉手上一凉，他怔怔地抬头，看见他的爱人、他杀伐无算城府深重的将军，居然急哭了。
　　“……没事，我没有事，”方谨初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忙反握住魏钧的手，冰冷的铁器硌着魏钧的手背，总算让他回复了神志，顺着方谨初的指引看过去，“你看，只是划裂了我的袖子，我没事，连衣服也没破。”
　　他看魏钧的胸膛还在不住地起伏，表情还愣愣的，就故作轻松地道：“你放心，我没那么弱不禁风，不是什么高手，而且你送我的匕首极好，吹毛断发的，黑夜里用起来别人都看不清。”
　　他拍了拍魏钧的肩膀，笑容十分灿烂，浑没把这场刺杀当回事，又扬起头招呼快步疾奔过来的两人：“苏哥！静城！好久不见！别担心，我没事！”
　　魏钧终于暴怒，厉声喝道：“怎么回事！不是早就过来清场了吗？怎么还能有刺客！”
　　已经刀剑出鞘把后街彻底肃清的护卫们齐齐跪地，方谨初忙按住魏钧，又说了一次“我没事”，见他还气得发抖，便抬高了点声音说：“朕无事，魏卿，不必怪罪下属，我们毕竟没有带仪仗清道，此人咱们进来的时候就在，肯定有想不到的缘故，你消消气，大哥，我真的没事。”
　　魏钧不说话了，方谨初就朝跪在地上请罪不止的朱琇道：“朱将军，你也起来吧，不用自责，也不用胡乱抓人了，免得惊扰太过，朕可能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慢慢走向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那个刺客，不用旁人阻拦就在他身前一丈远站住，徐徐地开口：“李总管，久违了。”
　　所有听懂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苏芩芳顾不得向二人见礼，失声惊呼：“李总管？踏莎营的李总管？你没死？”
　　卢静城退后两步，脸上现出懊悔的表情，摇头叹气。
　　他抬起双手拢在身前，缓缓向方谨初跪下来，口称：“陛下，臣死罪！”
　　苏芩芳莫名其妙地转头，“小卢，和你有什么关系？”
　　魏钧却忽然明白过来，他几步走到方谨初旁边，用半个身体挡在他前面，不可思议地道：“小卢？先前藏在你家里的，不是梁王，是他？”
　　卢静城苦笑点头，又是后悔又是无奈。
　　这误会闹得！魏钧懒得追究为什么李总管没死，又是怎么来的平都，极为费解地问卢静城：“你为什么不说？”
　　他语气已经冷了下来，还未平息的怒气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来，卢静城张口结舌，不知该怎么解释，就见地上躺着的那位踏莎营的前总管蓦然爆发出一阵呛咳，口中鲜血直喷，护卫们一惊，立时便要刀剑齐下，苏芩芳赶紧抬头喝道：“且慢！”
　　他望了望一身血污和泥污、右脚踝骨明显扭曲的李总管，又看了看跪着的卢静城，强忍着急躁说：“先别杀此人。小卢，究竟是怎么回事，都这时候了，你还顾忌什么？”
　　朱琇从地上起身，十分有眼色地做了几个手势，欲把后街清场方便他们说话，方谨初就道：“不用了，咱们回寺里说吧，我看这一句半句的也说不清。”
　　他走过去，把卢静城从地上拽起来，先上下看了看，点头赞了句“结实多了，”又宽慰他和苏芩芳，“没多大事，放心，什么话直说就行，朕不怪罪。”
　　苏芩芳勉强点点头，退后一步，就在街上向他行了见君的大礼，一边跪拜一边在心里无奈，您倒是觉得没事，没见您身边那位快吃人了吗？
　　“臣苏芩芳叩见陛下！”
　　慧真寺的住持和僧人也忙赶过来行礼，神色和语气都极恭谨，不过却并不惊讶，卢静城也重新跪倒，端端正正地叩拜，嗓音镇定自若。
　　“臣卢静城……”
　　“哈哈哈哈，他算什么陛下？你们都是傻子！傻子！”
　　老鸹一样尖锐的嚎叫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卢静城的声音，他顿住，眉头深深拧起，似有一事困惑不解，魏钧已不耐烦再听，转身挥手下令：“来人，拖下去！”
　　好好的日子让这踏莎营余孽搅和了，这人丧心病狂，明显是逮着方谨初能咬一口就咬一口，还能有什么好话，就算有什么想知道的，他还不如慢慢地问卢静城，至少看起来卢静城是知道其中隐情的，就不知道是什么缘故让他一直犹豫难言。
　　“他根本就不是你们安亲王的儿子！你们接回来的根本是个冒牌货！哈哈哈哈！”
　　……
　　魏钧再次暴怒，马上喝道：“拖下去！卸了他的下巴！”苏芩芳也非常后悔，不等护卫动手就自己纵身越过去，一脚踢在李总管下巴上，直接把人踢晕了过去。
　　他回身与魏钧对望，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烦恼和不安，方谨初是假的这肯定是无稽之谈，问题是他们陛下确实是从异国找回来的，并没有任何关于身份的铁证，除了他们这些故人外人确实很难确定是真是假，他最怕的无疑便是有关出身的攻击诟病。
　　偏偏此时他们身处的街道虽然不算热闹，可行人并不少，要不然刚刚也就不至于被李总管混到角门跟前。这一嗓子喊得声音极大，周围人连同慧真寺的僧众一定都听清了，免不了就会演变成一场流言。

255.永恒
　　这一场闹剧动静极大，本就吸引了很多注目，皇帝又已经下令释放无辜百姓，被莫名抓起来又马上放走的更加想弄清怎么回事，人们渐渐往这边围拢，魏钧当机立断，环顾一圈周围扬声喊道：“诸位！孤乃是当朝宣宁郡王，与陛下微服来此，遇见了刺客。此人乃是西宁逆犯卢璟麾下的密探头领，是叛贼余孽，陛下曾经带领孤等剿灭了他的旧主，他行刺失败信口污蔑，出口都是大逆不道的假话！孤不希望听见有任何人传他的妄言，否则一律以附逆之罪论处，听懂了吗？”
　　他瞟了一眼卢静城，卢静城立马会意，上前一步跟着开口，语声清润而坚定：“诸位父老乡亲，我是西宁来的知义伯卢静城，两年前被陛下的仁义感召归顺了北靖。我可以证明，这个刺客千真万确便是我家先前密探营的总管，在战场上死里逃生，一路乞讨混到了平都，妄想造谣诬陷陛下，诸位切莫听他胡说！”
　　事起不意，仓促间只能如此，苏芩芳脑中急转正欲再想对策，突然听见街上有一人犹豫不决地开口，话音都是抖的，说的内容却很清楚。
　　“郡、郡王殿下放心，草民分得清是非，陛下宽仁大度、保佑万民，老安王爷守卫疆土，胸怀宽广，谁敢造谣说陛下不是老王爷的血脉，草民决计和他拼命！请您放心，在场的人都是见证！”
　　这话一出，此起彼伏的声音顿时乱糟糟地响起。
　　“是啊，陛下是个好皇帝，一点架子都没有，刚刚还让军爷们不要难为我们呢。”
　　“就是就是，要没有陛下，北靖现在肯定还到处打着仗呢，咱们也得勒紧裤腰带交军粮，哪能像现在，吃的又好，一年到头还能存下不少粮食嘞。”
　　“要没有郡王殿下驱赶羌戎平定南方，老朽大儿子就得去参军，小儿子也见不到面呢！”
　　“郡王殿下，您不用担心，大伙都是明白人，绝不让您有半点为难！”
　　“哎要不然这样吧，咱们配合军爷们，把今天在场的人都清点一遍，到时候万一再有流言传出去也好调查，郡王殿下您看这样行吗？”这是脑子清楚的。
　　“妈耶！他居然是皇帝老儿？居然这么年轻，这么俊俏？他刚才跟我摊上买东西还笑着跟我说谢谢呢！我天！”这是才反应过味儿的。
　　魏钧等人忽然就感到无比安心，就算他们的皇帝如今失去了高绝的身手，也不能再亲力亲为地处置政务，可只要有他存在，就足以安定万民，庇护家国。
　　“陛下、郡王，老衲已经叮嘱过刚才出来过的僧人，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全当不存在，您放心，敝寺的山门开在天子脚下，一言一行都务求小心谨慎，绝对不会犯下多舌的罪过。如果陛下不说明，老衲连您的身份也只会装作不知道。”
　　方谨初就笑一笑，朝住持点头，拍了拍魏钧的肩膀：“大哥，进去吧。”
　　他们把朱琇留在外面处理后续的事情，回到了寺中，方谨初就开口让住持把惶恐不安的僧人全领出去歇息，说借他们一个院子就行。等人都退出去，屋里只剩了他们四个，火盆燃起来，苏芩芳和卢静城都脱了外袍，魏钧按捺不住上前直接扒了方谨初的外衣，又重新上上下下检视了一遍确定他真的没受伤，又按住他脉门把真气送进去检查内腑有无伤损，都确认之后，才松手放他在椅子上坐下，心里仍然还在后怕不止，连腿都发软。
　　他这模样，苏芩芳和卢静城都十分理解，他俩刚才也吓得不轻，卢静城在外面镇定自若，进了屋里反倒冷汗一层层地冒，话也说得结结巴巴，另外三人也不催促，听他讲了半天李总管来找他的始末。
　　“……就、就是这样，后来他就走了，说要去找一个跟他结盟的贵人，我没听出来是谁，是、是方槿凌吗？”
　　魏钧沉着脸没有回答，苏芩芳捋了半天，不可思议地道：“所以你是不确定他手里的证据是真是假，怕万一是真，才不敢对我们说的？那天我们去你府里找毒药，你也以为是阿钧知道了想借故灭你的口？”
　　其实直到刚才，卢静城都并不能确定方谨初到底是不是安亲王的儿子，可是他唯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那就是他要不惜一切，保护他的朋友。
　　他抿了抿嘴，低下头歉然道：“是，抱歉，都怪臣心胸狭窄，不够信任郡王，险些酿成大祸，愿受郡王责罚。”
　　其实这样的事情，以他那敏感的身份，不确定真假的时候不说才是对的，魏钧和苏芩芳马上就理解了他的想法。
　　然而卢静城还是很愧疚，说完这句话，他起身就要跪下请罪，被方谨初抬手止住。
　　“等等等等，别着急，我倒是好奇，他到底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不是我爹的儿子？”
　　他一脸纯然的好奇，像是完全没受此事影响，在听一个旁人猎奇的故事似的，卢静城顿了顿，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视线落向了桌上的一堆杂物上。
　　三人随他一起看过去，那上面放的是方谨初刚刚掉出来的那堆随身的杂物，有一只玉制的墨盒被砍成了两段，堪堪露出夹层里一角纸页来。
　　方谨初脑中轰然一声，直接站了起来，拿起了那只墨盒，与此同时苏芩芳也惊讶地出声：“咦，这不是……”
　　“这不是小卢送你的生辰礼？你后来说它装墨水挺方便的，出门就总带着？”魏钧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三人打什么机锋。
　　他见方谨初忽然红了眼睛，不知道是悲是喜，苏芩芳也一脸感慨万千，伸手把那墨盒拿了过来。
　　“这夹层倒做得精巧，原来小卢其实是想把这张纸给你？”他抽出那张薄纸，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突然变色，还没说话，苏芩芳就续上了后半句。
　　“这种有夹层的墨盒，是我当初托高公子转交，利用小卢给陛下传信的那一种。卢璟当时就是发现了其中关窍，才差点令陛下暴露，当时是小卢救了陛下。”
　　当年卢静城曾经收到一只一模一样的墨盒，以为是来自好友的礼物，却不料想那本是一场利用与出卖。然而今日，他却用同样的方式，将能动摇方谨初身份的东西不动声色地交给了这个曾经利用过他的人。
　　“到底是什么啊？”苏芩芳嘀咕，却并没向魏钧讨要，魏钧也没有给他的意思，当即在手里一折就要收起，被方谨初劈手夺过来，还剜了他一眼。
　　那是一张已经泛黄的、存放至少十年以上的纸张，上面的内容其实是一封契书，内容无比荒诞，写的是西宁踏莎营从某个小倌馆里买走了一个幼童，此契书证明此幼童改名为乙十七，性命与未来从此归踏莎营所有。
　　方谨初居然没有感觉很意外，更没什么对沧桑过去的感慨，哭笑不得地说了句，“他以为凭这个就能说明我身份是假的？这不胡闹吗？难为他还把这玩意随身留着。”
　　魏钧则起身，朝卢静城抱拳深深一礼：“卢公子，多谢你保全陛下声名。”
　　这契书虽然证明不了方谨初是谁，可万一真的流传出去，却会给他的名誉带来极大的伤害。
　　卢静城忙不迭起身回礼，一边讷讷地道：“早知道我直接给你们好了，我也不知道这玩意有多重要，那天李总管言之凿凿地说靠这个就能推翻陛下的身份，说要交给一个北靖的贵族才能更好地利用起来，我就趁他睡觉的时候拿一封纸张差不多的旧时书信把它换了出来，反正都是西宁文字，我想你们那位作乱的贵族也未必能看懂。当时黑灯瞎火的，我都没顾上看把它塞进给陛下的礼物里就送出去了，我没想到那天会发生那么多事，连一句话都没机会和陛下讲，也没想到陛下会忘了这里面的机关，直到今天才重见天日。”
　　方谨初看着这张契书重新回到魏钧手里，然后化成了粉末，走过去轻轻拥了拥卢静城，说：“静城，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谁也不知道究竟需要多少人心良善来浇灌，才能把昨天的恶因扭转成今天的善果，甚至无人会抱有这样的希望，可当某天看见它悄然绽放，才知道那一刻的美好足以震撼世上最坚硬的心。
　　苏芩芳仍然不理解，他问魏钧：“这应该就是方槿凌没跑，可为什么我从来没听说他试图拿此事做过文章？是你把消息按住了吗？”
　　“没有，”魏钧回答，“当夜他自始至终从来没有提过陛下的身份有问题的话，哪怕被逼到绝路，知晓了往事的误会，也没有。”
　　时至今日，已经无人能知道方槿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是并不相信李总管穷途末路的疯话？是找人查验了发现对方交给他的其实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旧信？还是，因为方谨初承诺，会保全他的家人？
　　都不得而知了。
　　“好啦，”方谨初不想再听了，与好友重逢的喜悦充盈心头，他一手搭上一人的肩膀，豪情万丈地说：“走！咱们去看灯会去！我知道一个班子，杂耍玩得特别好，我五岁的时候就有了，难得今年他们还在！”
　　喷火的中年已经变成了老汉，踩高跷的小伙子依旧健硕，走索的小姑娘却换了好几茬，每一个站在高处如履薄冰俯视人群的，都得是风华正茂、英气逼人的年岁。
　　所有的孩童，如今也都可以放心大胆地在人群中嬉闹，大人们也都很安心，不必害怕眼一错珠就有拍花子的把自己的心肝拐走。
　　一切都很安好。
　　“大哥，等春天来了，我真的很想去一趟魏家村，去见一见当年那些收留过我的人们。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也是我的族人了。”
　　“……好，我努努力，看看能不能抽身陪你走一趟。”
　　“真的吗？”
　　“真的啊，我的爹娘，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见，怎么也应该……”
　　后半句话他没说，方谨初知道他的意思。今年除夕的时候，与朝臣们一起行完国礼之后，两个人特地悄悄溜去了太庙一趟，在安亲王夫妻的牌位前面，行了三跪九拜的大礼。
　　就当是某种约誓，以及对某次轻狂胡为的歉意。
　　“还有靖安城，我都没去过靖安呢，我想知道我爹和你当年，是在什么样的地方生活的。”
　　“好。回头我安排一次犒军，让你这个天子去边关见一见你的将士。”
　　“还有……”
　　“嘘——”魏钧突然打断了他，指着天上的一处给他看。
　　“什么？”方谨初懵然不觉。
　　下一瞬，一朵巨大的烟花蓦然炸开，紧接着光怪陆离的烟火此起彼伏地铺满天际，看得人目眩神摇，忘记今夕何夕，地上则欢呼声响彻，声音一直传到天际，把厚厚的云层也震开。
　　露出一轮盈虚无常，然而却亘古不变的圆月。
　　照着俗世悲欢不定，却有信念永恒的人间。
　　作者有话要说：
　　好啦，正文到这里就完结了。
　　提一个请求，能否请看到这里的读者小天使们，讲一下这本书里除了两个主角之外，最喜欢，或者给你们印象最深的角色是谁呢？我想给之后的故事做个参考，非常感谢。
　　以及，本来想写一篇后记表达心中的万千感慨，又觉得不必画蛇添足，所有的想法，已经尽数在文中，以及各种啰嗦的作话里说完了。
　　总之真心感谢大家的陪伴，祝愿所有看到此处的朋友都能拥有足以超越命运的强大力量，有美满的爱情，和自由的人生。
　　也祝我自己将来能以写作这种方式，遇到更多志同道合的灵魂。
　　下一篇文是个言情向的校园文（不明白为什么比权谋还难写），然后再下一篇会写《战俘》的衍生，就是怀璋的后宫，大概率是无cp（别问我无cp怎么后宫），欢迎大家继续关注，只看BL向的，我们将来还会有缘再见。
　　鞠躬。很舍不得。

256.番外一：黄泉鬼引（1）
　　讲的是人间帝王将相，千秋万代，等到身死魂消，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罪孽与功业皆归尘土，任凭你生前再多执念有再多愤慨，也冲不破地府那片万古长寂。
　　这里没有日月星辰，更不分春秋寒暑，是“实”与“虚”，“有”与“无”的交界之地，如同无穷无尽的轮回长河中的一个孤岛。人死灯灭不是一句顽话，凡间死一万个生灵，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都会在咽气的瞬间没入那条奔腾不息的忘川水，朝着未可知的方向随波逐流。忘川水看似平静无波，可若有神明穷极无聊贴近去看一看，就会发现水面上其实一直都有极渺小的水花飞舞迸溅，每溅出来一滴，凡间就又多了个完整而懵懂的魂。
　　这是天地间至高无情的道理，万事万物皆不得抗拒，只有那身负大因果、大愿力的魂，才能万里挑一地在身死之后仍然能留下神智，以鬼灵的形式在地府这座孤岛上短暂停驻。
　　这一日不知是哪世哪劫，也不知是哪来的苦命过客，顶着满头霜雪又出现在了黄泉的尽头。
　　听说黄泉是忘川的源头，举凡再浩大的江河，起源也不过是一方静默无声的源泉。在人间大名鼎鼎的黄泉其实不过是隐藏在虚无之地一个很不起眼的小水潭，只有当曼珠沙华开满地府，踩着殷红如血的落花闭着眼睛走上三十三里，睁开后一汪深不见底的碧潭近在咫尺，即为黄泉是也。
　　就这一汪看起来微不足道的碧潭，却在地府一直都名声显赫。只因它并不仅仅是某条河的源头，它还有一个别名，叫“人间镜”。
　　它永远平静如镜的水面上，倒映着人间过不去的、放不下的众生百态。
　　那位过客拎着狡兽骨制的酒壶，腰间别着把百叶龙牙削成的短剑，仰脑袋闭眼睛迈着四方步，溜溜达达地沿着忘川一路往前。彼岸花在峻峭的石棱间开得正盛，纤长泛红光的花丝铺开满地，鞋底碾上去有汁水粘腻的触感，好似踩在了刀山血海之中，那魂却似闲庭信步，神情自在，嘴角含笑，还若有似无地哼着不知是人间哪一地的小调。
　　地府乃属虚无之地，时间和空间都与俗世不大类似，若开天眼去看，“人间镜”周围其实拥挤得很，无数魂魄都在附近流连忘返，重重叠叠得好似在水潭上面罩了个密不透风的罩子。可当那位过客数尽步数睁开眼的时候，却只看见了寥寥七八个似曾相识的面孔。
　　他笑容扩大了一些，抬了抬手想招呼，可对面那几个一见是他，不等他出声就一起跑过来迎着他跪了下来口称“王爷”“殿下”，那过客手忙脚乱地站直了，连连道：“别介别介，死都死了，凡间出身一笔勾销，当不起诸位的礼。”
　　他把那几个鬼都拉起来，慢慢直起腰，恢复了漫不经心的笑意，“叫方豫就行了。”
　　这两个字好像有种魔力，砸在地上有金铁杀伐之音，恍惚间好似看见金戈铁马，靖安城头一杆“安”字大旗猎猎招展，城下草原深处有头狼对月长嘶，把这人的名字喊成了一个常人不配轻易提起的传说。
　　凝重的氛围只闪了一瞬就散去，方豫朝“人间镜”走过去。地府不分日夜，他不知道距离他战死已经过去了多久，如果拿凡间的时辰换算，他应该是每天都往这儿跑一趟，一趟就得待起码三四个时辰，若不是魂魄实在耐不得“人间镜”溢出的森寒之气，他可能会索性在这潭水边上住下不走了。
　　——好让他多看几眼分别十六年的独子。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么多年来那些妄想会是真的，虽然他一直坚信着他的孩子一定平平安安地活在某个角落，可内心深处却明白这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直到他刚从死后混沌中挣脱出来，凭着一股本能跑到了“人间镜”前面，看见潭水里倒映出异国的荒原，年轻人的面容酷似他的亡妻，踉踉跄跄扑跌在土坡上，一口血好似击穿阴阳两界吐在了他的心头。
　　同一个时刻，人间的方谨初因为骤闻父亲战死的音讯悲痛欲绝，地府里的方豫因为终于知晓儿子尚在人世欣喜若狂。
　　方豫霎时间觉得所有执念与憾恨全在这一刻消散，差点没稳住魂魄直接跌进忘川去转世投胎。
　　从此以后，他就成了“人间镜”的常客。别的鬼绝大多数都是来看那么几次，等看到自己死后凡间依旧日升日落，那些放不下的亲朋与仇人照旧过着寻常日子，就要么大彻大悟，要么无可奈何地离去。只有方豫，明知道此地久留会有损于魂魄心智，依旧仗着意志强悍不当一回事，没事就蹲在这儿消磨已经没意义的时间。
　　这一回，他在自己常蹲的那块石头上，遇见了一个出乎意料的魂。
　　方豫愣愣地看着眼前须发皆白不怒自威的老人啊不老鬼，喃喃地道：“皇兄……大哥？”
　　那鬼凝视着“人间镜”的寒潭水，一身簇新龙袍跟戏服似的，长长的袍角和袖子拖在地上，跟他脸上严肃到深不可测的神情一衬，莫名竟觉得滑稽。
　　他缓缓扭头，眼中似有浩瀚如海的深意，语气和表情却连一丝最细微的波纹都没有。
　　“小豫。”他迎着对面跟他一样苍老的面容，轻轻唤道。
　　方豫继续愣着，魂体却不由自主地想往地上跪，穿龙袍的那鬼见状从石头上站起来想扶他，刚迈出去一步，就一脚踩在了自己下摆上，一头朝方豫栽过去。方豫反应极快，弯了一半的腿在地上使劲一蹬，扑过去接住了他大哥的魂体，没让一代帝王在死后跌个鬼吃屎。
　　他扶方晟站稳，听对方忿忿骂了一句，十分不满地道：“……回去非得让礼部把皇帝寿服改了不可！该让他们自己穿成这样死一次！”
　　方豫忽然特别想笑，低着头无声无息乐了半天，然后一本正经地说：“皇兄糊涂，您回不去……咱们都回不去了。”
　　方晟魂体僵硬了片刻，然后慢慢放松，肩膀垂了下来。
　　他挣脱弟弟的搀扶，转身面向他，两人沉默地对望片刻，方晟忽然开口：“小豫，对不起。”
　　那语气没有愧疚更无后悔，平淡得像他曾经无数次说过的“朕知道了”一样。
　　方豫静了静，视线投向半尺之外的“人间镜”，里面他干儿子还被阿史那布哥堵在卧龙谷里舍生忘死地拼杀，亲儿子正和他的老部下一起朝着平都的方向连夜奔驰。
　　他没接方晟那句道歉的话，突兀地问道：“阿晨那孩子呢？”
　　他问的是睿王方谨晨，方晟轻轻叹了口气，答道：“小晨造化不够，死的时候就魂飞魄散了。”
　　方豫也叹气，小声说：“阿斓也是。”
　　兄弟俩并肩站在“人间镜”前，谁也没再提往昔的恩怨，平静得像在皇宫戏楼前列席一样，冷眼看着人世间的波澜起伏。
　　方谨初去见孟长策的时候，方晟不过听了个开头就立马说，“阿朝的皇位保不住了”，方豫有点心虚地偏头，拿不准他大哥对于自己儿子即将动摇他嫡子皇位这件事怎么看，然后听见对方冷哼一声，带着怒意斥道：“小子放任姜家勾结异族出卖自己人，死有余辜！”
　　方豫顿了顿，抬头小声反驳：“还不是你把那孩子逼得太紧。”
　　方晟转头瞪他，给方豫吓得脖子一缩，他是长兄从小带大，对自己的大哥兼君主一向敬畏，哪怕后来发生诸多变故，许多情绪和态度已经不复当初，这种意识却还深深刻在本能里。
　　然而方晟却没说什么，只沉默着转回了头，背在身后的手指缩起紧紧扣住掌心。
　　于是方豫也无可奈何地挪开了视线，他感觉到身边那魂色厉内荏中的一线悔意，却不知道能怎么说。
　　说什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还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等他们看到孟长策入平都、清平帝自尽、方谨初在众人拥护下登基，方豫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口：“不是，我说皇兄您怎么想的，您都快驾崩了，还非要废太子干啥呢？”
　　方晟黑了脸怒气冲冲地瞅着他，半天憋出来一句：“不是朕！遗诏是假的！傻子！都是傻子！”
　　也不知道“都是傻子”四个字都包括了谁，方豫张着嘴半天没话说。方晟一改原先的镇定，背着手在原地团团转了老半天，恶狠狠地把“方槿凌”“孟长策”“姜子成”几个人的名字挨着念了一圈，怒发冲冠地朝旁边一株枯木捶了好几拳，方豫就那么瑟缩在旁边瞪眼看着他发疯。
　　直到“惠宁”两个字被方晟吐出，方豫脸色一变，脑中一片混乱，没想好如果对方骂到他儿子头上该怎么办。可下一瞬，就见熙和帝的怒骂突然在喊出那个名字之后戛然而止，“人间镜”前顿时一片岑寂。
　　半晌，方晟起伏不定的胸膛渐渐平息，他微微昂头，冷冷地说：“乱臣贼子，不值一提。”
　　方豫立马就憋不住了，从地上弹起来就想跟他哥哥争辩，只是他自己心里实在也有点发虚，话卡在喉咙里没立马吐出来。而方晟一见他这反应，反倒先他一步开口，语气惊讶：“你激动什么？朕又没说你儿子。”
　　他望着木然僵立的弟弟，淡淡地说：“惠宁不错，多亏他回来。”
　　方豫眼眶猛然一酸，似被一柄大锤迎面击中，有千军万马在他魂魄里奔腾不休，只可惜他已经做鬼，哭不出眼泪。

257.番外一：黄泉鬼引（2）
　　酆都城里的布置随人间而变化，粗看上去倒和平都相差仿佛。不知是哪一坊哪一市，最近出了个奇闻，他们那来了个鬼疯子。
　　之所以说是奇闻，是因为一般来讲如果人在死之前疯了，绝大多数都不可能还有化鬼的执着，就算因为欠了大因果，刚死之后的那段混沌期也足够让魂体恢复神智。而已经变鬼之后再疯那就更不可能，人死了万事皆空，纵有偿不尽的恩怨也得等到来世再续，没听说哪个鬼是让地府无聊的日子逼疯的。
　　只有这个新鬼，可谓是千万年难得一遇的巧合，既背负了大因果，心中也有大执着，且化鬼那刻恰好是平生最愤懑最悲凉最不甘心的时候，竟叫他把人世的疯硬生生带着去了地府。
　　据说他生前还是个当过皇帝的，虽然只当了半年，可毕竟曾经龙袍加身，死的时候还在身上穿着，凡人凡鬼都莫敢仰视。
　　方豫穿着身破破烂烂的军装，拎着他的酒壶游荡在鬼市的街上，一路走过来到哪都有鬼跟他打招呼，封号夹杂着名字乱七八糟地瞎喊一通。后面跟着冠旒垂面、矫首昂视，如同巡视军营一样的方晟。
　　说起来熙和帝来鬼府其实比他弟弟还早了两三个月，然而拜他死之前穿的那身无比累赘的寿服所赐，他很久都没离开自己的府门，反正他最不缺的就是陪葬祭祀之物，只要足不出户，也没啥不方便的。
　　只是到底没忍住，还是惦记凡间的人事变迁。
　　也幸亏他出来这一遭，遇见他那个常年在外征战，一切生活琐事都亲力亲为的弟弟，那小子居然连缝补修改衣衫都会，随便抓挽了几下，帮他把下摆收短好歹能正常走路，并且外形看上去还没损伤帝王威仪。
　　说起帝王威仪，方晟忍不住又冷哼了一声，不怪他从来看不上他那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儿子，皇位从他手里丢了不说，还搞出个“近万年唯一一个疯了的鬼”的名声，真给老子丢人现眼！
　　“嘿，到了！”方豫从拐角探出头去望了几眼，往前疾走好几步，又回身招呼他哥，“臣弟打听过了，小朝就住这儿隔壁。”
　　方晟敷衍地“嗯”了声，脸色又黑了几分，丢人！好歹也是当了几十年太子，后来做过皇帝的鬼，死后住不上陵寝不说，连个偷偷祭奠的人都没有，几座单薄的宅子还是政敌心软私底下派人给他烧的，成何体统！
　　真是，活着丢人，死了丢鬼！
　　方晟眼不见心不烦，本来是拒绝来找他这个倒霉儿子的，怎奈他被方豫那句话说得多多少少勾起了一点对嫡子的愧疚，心里也清楚那孩子本性不错，若不是自己为了秦氏外戚多年迁怒于他，说不定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凄凉下场，方豫一劝一拉他也就默许了。
　　直到他隔着一座院墙，听见一声熟悉又陌生的惨号——
　　“父皇！儿臣何罪！儿臣何罪！”
　　方晟骤然停步，竟往后踉跄了几步才站稳。
　　耳旁听见一个不知名老鬼推开屋门朝着对院大骂：“吵什么吵！天天净听你瞎吵吵，还父皇，我呸！一穷酸哪来的父皇，做你娘的梦！”
　　熙和帝猛地转头，一股邪火冲上心头，他闷不做声抬腿朝着那老鬼当胸踹过去，把对方踢了个跟头。老鬼让他这一脚踹蒙了，爬起来还没站稳就想扑上来跟他撕打，却被他一句暴喝震在了当场。
　　“他父皇在此！”
　　闹腾腾的鬼市突然安静了，熙和帝浑忘了自己已经不会呼吸，用喉咙撕扯出生硬的气音呼哧呼哧地干喘着，龙目圆睁怒瞪着那老鬼，脑袋上的冠旒“哗啦啦”一阵乱晃，露出他苍白稀疏的头发。
　　一只脚已经踏进隔壁院门的方豫只好退出来，忙不迭地跑过来拉他：“皇兄，皇兄息怒，莫与庶民一般见识。”
　　他对着方晟好一通连哄带劝，又顶着长兄愤怒的目光朝那老鬼说了几句“得罪”，方晟更加恼火，一把甩脱方豫的手还要冲上去撕打，被方豫眼疾手快地按了回去，正准备把哥哥强行拽走，忽然听见身后一声变调的呼喊。
　　“父皇？”
　　熙和帝停止了挣扎。
　　方豫连忙转头，还没看清眼前的鬼，又听见另一声，“安王叔？”
　　兄弟俩齐齐静默，就着互相拉扯的姿势别扭至极地从两个方向分别扭头，盯着眼前的新鬼。
　　就见那鬼从平淡无奇的木门里转出来，一上一下地舞着两只袖子，仰面冲天旁若无鬼地朝外面蹦哒，身上的袍子是晃眼的金黄色，上面沾的两块污泥无比醒目。
　　方豫险些把自己眼睛瞅瞎。
　　他本以为他侄子已经把他俩认了出来，可随即就见一连串的称呼报菜名似的从他侄子嘴里往出蹦，什么“父皇”“叔叔”“母亲”“大哥”“岳父”“老康”乱七八糟，一会儿哭脸一会儿笑脸，神神叨叨地像在念咒。
　　方豫“嘶”了一声，仰天长叹，“造孽啊！”
　　他不再犹豫，松开旁边兄长的袖子，转身径直向方谨朝奔过去，用了点擒拿的技巧从后面把侄子一手箍在自己怀里，另一手在他脸上轻轻拍打，“喂，小朝？醒醒，醒醒，我是你安王叔叔。”
　　……
　　半年后。
　　方谨朝的情况仍然时好时坏，只是比起他刚来地府的时候好过太多，至少基本上每三天能清醒几个时辰，对着方豫能口齿清楚地叫出“王叔”两个字，就是还不大能见他亲爹。有次隔着窗户听见外面方晟咳嗽了一声，吓得连魂魄都抖出了虚影。
　　方豫十分无奈，只好亲力亲为地盯着他的倒霉侄子，毕竟他落到这个地步多少也跟自家孩子有点关系，而且他们方家先代的死鬼如今都已经离开地府去投胎了，只剩下他们三个，念着一点香火情分也不能把他一个疯鬼扔下不管。
　　他一片苦心，只是对方却不怎么配合。方谨朝清醒的时候除了非开口不可不然都不说话，就那么在院子里一直傻愣愣地坐着。疯的时候一会儿拽着方豫破口大骂说他一亲一干两个儿子谋逆篡位，一会儿跪在地上砰砰磕头泣不成声说他对不起叔叔，对不起北靖的苍生万民。
　　给方豫愁的，快半年没再去“人间镜”看戏。
　　后来他爹熙和帝终于忍无可忍，冲进方豫的院子，不顾儿子死命挣扎，一把拽住他胳膊就往外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摽住劲一气走了三十三里，给他一直拖到了“人间镜”前面。
　　唬得方豫什么都顾不得，跟在后面颠颠一路小跑，也一起冲到了黄泉碧潭畔。
　　然后他眼睛就直了。
　　不是，谁来告诉他，为什么他儿子会跟他的养子住在一间屋里，上次看这两人不是还君君臣臣好好的吗？
　　方豫震惊至极，在“人间镜”前面张口结舌，霎时把旁边那对剑拔弩张的父子俩忘在了脑后。
　　……倒没有生气或者怎样，主要是太惊讶了，脑子都是懵的，怎么也回不过神来。
　　老人家趴在水潭边上，酒壶倒了酒洒了一地都不知道，光顾着看“人间镜”里的烟花璀璨，忙忙碌碌又是一年。
　　他脑子里乱得很，他平生顶天立地俯仰无愧，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他自己的妻儿。当初不是不清楚他皇兄利用他解决秦家外戚之患的意图，也不是不明白自己功高震主的危险，却总一厢情愿地把事情想得过于乐观，觉得一家人怎么也不至于闹到生死相搏的地步。直到后来悲剧接二连三地发生，他眼睁睁看着幼子在最尊敬的兄长手底下失去踪影，却不得不顺着对方的意思一步步和舅兄决裂，连心中挚爱一并痛失。好容易查到幼子零星踪迹，却没想到只是因为他坚持要为两个无辜的孩子伸张正义，搞得连最后一丝念想也断了。如今总算知道幼子的下落，却已经阴阳两隔，每当他试图去推想这些年他的小惠宁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心里面都疼得恍如又死了一次。
　　作为父亲，他自问他不配对他的儿子有任何期待。
　　他的小惠宁不管投生到哪，都比当他的儿子好。
　　可惜所谓死后托梦纯属子虚乌有，不然他一定得告诉惠宁，赶紧忘了身世，忘了责任，随心所欲地活着吧。
　　可惜他儿子比他能想象到的还要出色，扛起的担子比他当年还重还稳，生生竟磨出了那样一副处处隐忍的性子。
　　至于惠宁喜欢抱着什么人睡觉，想娶妻纳妾还是找娈童，那更是无关紧要，他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那也不能是小钧啊喂！方豫头晕脑胀，孩子你招惹谁不好，干嘛非要惹你义兄，知不知道那孩子最是个吃不得亏的，知不知道……咱家人对那孩子问心有愧。
　　就在方豫六神无主的时候，“人间镜”中的场景已经变幻，永华宫的碧瓦飞甍挪开，景行殿荒凉的大门出现在了眼前。
　　幼童的哭声从里面传出来，在父亲手底下挣扎不休的方谨朝一瞬间安静了。
　　镜里镜外，方家恩恩怨怨错综复杂的三代人，就这样蓦然撞在了一起。
　　只不过镜外那三个都已经化鬼，不论多么担心记挂，都也只能作壁上观。
　　他们就这样一起看着七岁的方怀璋小兽一样伏在母亲的尸体上痛哭，看着方谨初冷静地摒退众人只用一句话拆穿那孩子的伪装，听他们寥寥数语惊心动魄的对话，看见方怀璋如释重负的表情，听见方谨初浅淡的那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正在敌营里面唯恐让人发现我是父王的儿子”。
　　谁也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发疯的不再疯，圣心独运了一辈子的那位默默垂头沉思，方豫再一次感受到了痛入骨髓的愧疚。
　　“人间镜”前面从此又多了一个常客。这日以后方晟再没来过，开始变得闭门不出，另外叔侄两个各有各的操心，都没再顾得上他。
　　就这样两个人肩并肩腿并腿地扒在寒气彻骨的水潭边上，方豫看见了郑亲王去世，他儿子不得不面对的那些实情；看见舅兄在魏钧面前露了痕迹，养子那若有所思的表情；听见了方谨初那一声“我视你如同骨骼血肉”的含泪宣告，被那两人情深不寿的做派搅得心惊肉跳。而方谨朝看见的则是另外一种光景，他眼巴巴地瞅着幼子困居在冷清的偏宫里卧病数日，又跟他儿子一起听见新帝斩钉截铁的承诺“不会迁怒”；还没等他松一口气，又骤然惊闻他爹对新帝干过的亏心事，才好没几天又开始糊涂。
　　直到他看见方谨初用昏迷十天和一身武功的代价，以身相替救了他的儿子。
　　那一日“人间镜”旁边的惨然狂笑响彻黄泉路，笑罢以后清平皇帝彻底找回了神智，他对着方豫深深作了一揖，坦然说道：“侄儿愧对叔父，更无颜面对小弟惠宁，只恨已经无能为力，无可偿还。”
　　他看见他的幼子在他之后也成为了太子。
　　他看见皇帝和摄政王一起手把手认真教导他儿子文治武功，把所有治国方略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他看见皇帝等他儿子过了十六岁生日，就让他去游历天下，亲自去经历民间疾苦。
　　他看见他儿子因为急于复仇而闯了大祸，摄政王连夜奔驰千里，收拾完烂摊子毫不留情地给他一通责骂，转头面对天下人却把责任都扛在了自己肩上，没让他儿子的名声蒙受一点损伤。
　　他看见皇帝在他儿子成年之后大大方方地让他自己组建东宫班底，让他一点一点地接手朝政要务，推心置腹全无猜忌。
　　他看见摄政王把军中的心腹一个一个地介绍给他儿子，替他儿子从手握实权的官宦人家挑选女孩做东宫妃嫔，甚至瞒着皇帝告诉他如何驾驭臣属，在仁义道德和帝王心术间找到平衡。
　　他看见他的后人从他亏欠最深的两个人手上，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追求一生最为渴望，却从来都求而不得的一切。
　　又过了许多年。
　　方谨初迷茫地睁开了眼，他印象中上一刻还躺在爱人的怀里，气息渐渐从胸腑间散去，而此刻却孤身一人来到了一座空荡荡的桥上，鬓间一缕白发垂在胸前，四周灰蒙蒙暗无天日，全是浓重的雾气，不见来路也不见归处，桥下一条河流奔腾不休，却听不见一点水声，只有虚空里极致宁静的枯寂。
　　他还没反应过来，应该称自己为孤身一鬼。
　　踟蹰之间，桥对面的浓雾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向着他狂奔而来。
　　方谨初瞠目，愣愣地看着那个容貌比他年轻几十岁，长得跟他侄子一模一样的人扑到他身前，抱着他的腿失声痛哭，一面哭一面胡乱地说着什么“多谢”和“对不起”。
　　他低头望着那人，犹豫片刻，不确定地唤道：“……太子哥哥？”
　　那人疯狂点头，嚎得越发投入忘情，只是流不出一滴眼泪。
　　方谨初无语凝噎。
　　然后耳畔又响起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阔别一生，却像刻在魂魄里一样熟悉。
　　“惠宁。”

258、番外一：黄泉鬼引（3）
　　◎“怎么说呢，您应该称呼我…亲家公？”◎
　　要说交游广泛，那还得属在军队里混了一辈子的安亲王方豫。这家伙活着的时候上至公侯朝臣，下至普通士兵，知交好友遍布天下；等到死后做鬼，也是他最先适应了地府里平淡无奇的生活，杂七杂八的朋友交了一堆，都是不分出身不问恩怨，只凭性情相投各自论交。
　　其中比较谈得来的，有一位是个奇怪的贵公子，天天诗酒风流不离口，却偏偏穿着件比方豫身上还破烂的军装，口音也跟方豫其他朋友不很类似，听起来是从曾经征讨过的敌国那边下来的。
　　此人是方豫在酒楼喝酒的时候遇到的，不过是因为他装束谈吐有些奇怪多看了他几眼，那人就干脆主动拎着酒坛子坐到了自己对面，毫不见外地跟他一起大醉了一场。
　　后来清醒的时候，方豫没忍住稍微打听了几句他的出身，只因那人一看就知道跟他一样也是战死沙场的，还这么年轻，难免就动了点恻隐之心。
　　结果那人刚听他旁敲侧击说了个开头，立马就一挥手，大大咧咧地说，我是你儿子的朋友，就是他欠了我因果。
　　方豫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是……怎么……”
　　“哦，”那人满不在乎，“你另一个儿子杀的我。”
　　方豫：“……”
　　“我叫高泽。”
　　另外比较特殊的朋友，是一对中年夫妻。
　　说起这对夫妻，和先前偶遇那个叫高泽的后生不大一样，是方豫费了偌大心力特意去寻的。本来没想真能见着，不过是有所亏欠图个心安，结果还真叫他寻到了他们的踪迹。
　　只因这对夫妻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生在边陲小镇底下的村子，活着的时候命如草芥，死也死得糊里糊涂，到了地府也是无名无姓的冤魂两名，方豫都没想到这两人也能有化鬼的造化。
　　见了他们，才知道原来民间寻常父母对孩子的牵挂，也能爆发出和江山社稷一样沉重的执念。
　　方豫好一阵唏嘘，没跟这夫妻俩多说什么，只说自己有他们儿子的消息，然后把他们领到了去“人间镜”的路上。
　　在此之前，这对夫妻连还有“人间镜”这般奇物都不知道。
　　他们看出方豫在人间的身份不同寻常，像生前遇见县令老爷一样，小心恭敬地打了个躬，垂着手试探着说：“敢问尊驾是……”
　　方豫忙把他俩拉起来不叫他们弯腰，顺手摸了摸鼻子，犹豫不决地答：“怎么说呢，您应该称呼我一声……亲家公？”
　　二鬼目瞪口呆。
　　他们其实大致知道自己儿子并未在当初那场劫难中丧生，而且应该有点出息，因为这么多年来他们在地底下的祭祀之物从未断过，生活一直都富裕从容。只是魏钧一直没有松口让方谨初追封他爹娘，哪怕皇帝本人亲自祭拜，一应用品也都按平民百姓来的，这让夫妻俩至今都对儿子的身份毫无察觉。
　　魏山夫妻修为比方家那几人差得多，刚接近“人间镜”一丈之外就开始魂魄不稳，两鬼没敢再靠近，隔着老远的距离睁大了眼探头探脑地去看镜中的风景，第一眼就给他们唬了一跳，里面堆了不计其数的骑兵和战马，遮天蔽日的旗帜上面都绣着一个认不得的古篆字，他们不知道那正是他们的姓氏。
　　画面很快开始变幻，这次没有那么多杂乱的人马，他们看见巍峨入云的高台和重重叠叠的宫阙，一个金甲红袍的将军脚踏白玉铺成的台阶，走上百尺丹墀，尽头一身黑衣绣十二章纹的帝王静立相迎，比戏文里唱的更威严堂皇百倍。
　　两鬼正不明所以，想问问“亲家公”又没敢开口，迟疑间那将军走近，头一抬一张俊面出现在夫妻俩眼前，居然是他们的儿子魏小花！
　　所有的话全被这一眼震了回去。
　　这可真是有点太出息了。
　　没等两鬼找回自己的言语，就见他们儿子走到皇帝面前，既没屈膝也没弯腰，直接把对方搂进了自己怀里脸颊贴在了一起，嘴唇在皇帝耳垂上触了触，然后才分开，自自然然地携了手一起往宫殿后面走过去。
　　两鬼从“人间镜”上艰难地挪开视线，一起直勾勾地朝方豫瞅过去，方豫无奈叹气，抬手又摸上了鼻子，含含糊糊地说，“嗯，另一个是我儿子。”
　　时间走到了人间德化十五年，方谨初过世的那年。
　　绍安帝二十一岁继位，在位十九年，太子二十六岁的时候他就提前退位，隐居了十五年，终于年轻时中的一次毒伤爆发不治而亡，享年五十五岁。
　　凡间怎么祭奠有多少哀荣和地府无关，当方谨初搞清楚如今的状况，第一件怎么也想不通的事，就是他为什么没有在咽气的同时魂魄也一起消散。毕竟他自问心中已经不再有什么放不下的大执着，也没再欠什么未尽的因果，死前一直逍遥自在了好多年，眼看都快要羽化升仙，怎么死后反而着了实相？
　　就连他曾亏欠过的高泽，后来也因为他施恩于肃州，使高泽原本注定会丧生于兵祸的族人得以安享太平，连带高泽自己的香火祭祀也一直绵延不绝，这便算还上了当初那一场利用所欠的因果债。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福报攒得多了，来不及在凡间的寿数里报偿，也会使魂魄化鬼好能来世再续。
　　方谨初顿时心满意足。他原以为生离死别就是与爱人缘分的终点，他虽然对自己五十五年的寿数并没什么遗憾，却对抛下爱人独留人世极为抱愧。现在既然知道人死竟然真的还有机会做鬼，他不用算就知道凭他大哥的功德，定然也能够来地府与他重逢，只要耐心等候一些日子便好。
　　他乐得一连好几天连走路都是蹦着的，险些让人家以为地府又来了一个疯鬼。
　　……他更没想过，“去地底下见他的父亲”，居然不是一句自我安慰的假话。
　　就可惜娘亲是真的不在了。
　　方豫见到儿子之后什么也没多说，父子俩各自顶着白发跟老友久别重逢一样聊得极开心，就只对一件事表达了强烈的不满，那就是儿子晚年无病无灾居然没活过他这个死于非命的。不过一想他寿命折损的缘由，倒也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说起这个缘由，父子俩都有点无奈。自从方谨初第一天来地府，方谨朝就屁颠屁颠地天天跟在他身后，满口“惠宁小弟”喊个不住，要多殷勤有多殷勤。就且不论他三十多岁的脸孔管方谨初一老头喊弟弟有多怪异，反正地府这种情形也有的是，关键有句老话叫深恩几于仇，虽然清平帝本人目前完全是一片感激与愧疚交加的心态，可他强调的次数越多方谨初就越心虚，情不自禁地开始反思，自己真对他儿子有那么大的恩？
　　于是某天，当他再一次面对二堂兄冲着他泣不成声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解释道：“太子哥哥，你真的不用这么谢我，我对小璋好点其实也是为了我自己啊。你看要不是有他，我哪能毫无后顾之忧地跟我大哥过一辈子呢？那孩子本就善良，不管当没当皇帝一直都对我和阿钧尊敬又信任，比我们自己养个儿子还贴心，本来就都是一家人，太子哥哥又何必见外。”
　　清平帝拼命点头，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愚兄比不上弟弟，白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竟连己欲立而立人的道理都未能领会，弟弟秉性柔善，实在让愚兄自惭形秽。”
　　怎么就说不明白了呢？方谨初不知道还能怎么跟他这个傻哥哥解释，忍不住求助地望向了他爹。方豫见状叹了口气，直截了当地跟大侄子说道：“惠宁是想说，他需要你儿子帮他平衡他跟他大哥的私情，确保不会有不可调和的权力冲突，以及不再掌权之后，还能保证平稳富贵的生活。”
　　方谨朝：“……”
　　行吧，他是真的没有一丁点谋划权术的天赋，难怪他父皇一直都看不上他。
　　方谨初老脸一红，“私情”两个字就那么自自然然地从他父亲嘴里说了出来，他心虚地抬头看他爹的神色，没发现有什么不悦的意思，正想松口气，就听方豫转身冲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孩子挺出息的，还真跟你媳妇来了个一生一世一双人，像我。”
　　方谨初张了张嘴抓着脑袋，不知道怎么答这话，他爹已经拎着酒壶哼着歌头也不回地飘走了。
　　旁边魏山夫妻红着脸唯唯诺诺地不敢接话，刘氏嘟嘟囔囔地抱怨，“你养的好儿子。”
　　就见绍安帝转过身来，凝视了这对看起来比他还年轻二十岁的平民夫妻片刻，然后向他们端正地拜了下去，口称：“父亲、母亲。”
　　慌得夫妻俩脚底一软平地跌了个跟头，慌慌张张地朝着方谨初一起磕头，上下嘴唇互相碰撞了半天也没把“陛下”两个字吐出来，又被方谨初一手拉着一个一同起身，用软和又亲近的话哄了半天，连几十年都没再用过的“小花哥哥”这个称呼都拿了出来，总算让两个鬼不再冲着他哆嗦，刘氏终于放下了皇帝郡王世子将军那一堆砸得她晕头转向的头衔，把“惠宁”两个字叫出了口。
　　此后一切都自然多了，方谨初隔三差五就往魏氏夫妻的村子跑一趟陪他们说一会话。还有高泽，那小子并未等方谨初去寻他，主动跑过来一把拽住对方就去喝酒寻欢，几十年的人事变迁都在他肆意如旧的笑闹里消融不见，连“十七弟”这个旧称呼都被他顺理成章地重新拾了起来。
　　就这样方谨初在地府天天忙得不行，连“人间镜”都没去过几次。
　　只有方晟，本就深居简出，在方谨初到来之后，更是一次面都没露，方谨初亦恍若不知，没问伯父一句，一并连他爹隔三差五往隔壁翻墙也视而不见。
　　懵懵懂懂又过了几年，又一个故人化了新鬼，从此方谨初与高泽又找回了一个酒友。
　　卢静城生前在肃州做了二十年的刺史，德化帝登基之后，把他召回了平都，历户、礼、工三部，最后入御史台，累迁至御史大夫，开启了西宁人在北靖为官的先例。平生人品端方，最擅推己及人，皇帝公开尊他为师，私下以“叔”相称。
　　只是当他做鬼之后，高泽这位昔日好友不由分说给他好一通埋汰，说他架子端得比十七弟还大，仙风道骨的一点都不好玩了。
　　如此阴阳两地各自纷纷扰扰，时间溜走得飞快，方谨初感觉也没过三五年，某天去“人间镜”看戏的时候，蓦然发现他一手养大的小孩方怀璋的双鬓也长出了白发，才惊觉原来自己不知不觉已离世十二年。
　　唏嘘之际，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喧扰，杂沓的脚步中有人沿着黄泉路朝他的方向疾奔而来，有乱糟糟的人声时哭时笑，各种称谓混作一团，方谨初怔忡间哪一个都没听清，他懵然转头——
　　看见魏山夫妻喜笑颜开，看见他父负手而立，看见卢静城与其它几个后来零星相会的故友上前行礼，看见亲黄泉路的尽头，站着和他一样满头白发，已然相守一生的伊人。
　　◎最新评论：
　　【他们又在一起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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