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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重生之]伴君侧 作者：西北玄天一朵云

文案：

疯批神经病皇帝攻x温柔操心操肺丞相受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丞相变了。

以前的丞相日夜为朝廷操劳，若不是他的几个新政着实太偏向百姓，损害了世家的利益，那群糟老头儿也忍不住要为这人的才智叫声好，于是世家人慌了手脚对付他，可这位宵衣旰食的敬业丞相忽然变了。

脊背依然笔直，眼角依然是得体的微笑，身上气势不减分毫。可他一心爱戴的百姓不管了，一心担忧的朝堂不管了，上朝比谁都晚，下朝比谁溜得都快。

总之兢兢业业的丞相忽然就开始吊儿郎当了，突然的转变将一直拿他当头号敌人的世家搞了个措手不及。

明眼人还能看出来，皇上也变了！从前相敬如宾的皇上忽然开始对世家发难了，对丞相倒是越发的百依百顺死不要脸，丞相一个撇嘴整个朝堂都不好过，丞相喜笑颜开，皇上也如沐春风，上个月张罗着要给丞相说亲的大臣，现在还在大理寺受审呢。

总结一句话，大概也是，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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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君埋泥下
杜南死了，被皇帝赐死的，死状何止一个惨字可以说得过去。皇帝钦点的刑法是千刀万剐，不刮够三千刀都不让咽气。

可这位前丞相身子骨本来也不硬朗了，三千刀如何熬得住，但是皇帝的命令又不能全当了耳旁风，得，花着好几根千年人参，愣是把这口气给吊过来了。

行刑的太监换了五六个，才算是把这三千刀一刀不差的刮完了。据说那几根人参劲太大了，三千刀都刮完了，那杜南居然还有一口气没咽。

最后还是那位监管的太监看不下去了，又给了这位前丞相一杯鸠酒，算是最后给了人一个痛快，给人啊，也留点颜面。

这杜南也真是副硬骨头，皇帝陛下赐他这么惨绝人寰的死法，他愣是没说一句反抗的话，从头到尾，就只听到他行刑的时候实在忍受不住了才哼唧出来那么一两声。

据说杜南行刑的时候，这皇帝就在那偏殿坐着呢，偏殿离着行刑的房间那么近，愣是没听到传出来的一声痛呼。

还听说那行刑的太监回去复命的时候，皇上等的都站不起来了，好一会，才让人搀着回宫了。

李弘秉走在回自己宫殿的路上，他这么多年，第一次自己亲自走这条路，才发现这条路原来这么长，高高的宫墙，像是把人关进了一所牢笼里，压得人透不过气。

李弘秉向外看去，这鞠兴宫的南面就是皇宫之外，疯长的垂柳漫过宫墙，无人打理的野蛮生长，像一团杂乱的头发。北面抬头就能看见天子上朝的大殿，红砖绿瓦，金碧辉煌，只是遥远到上朝的醒钟都几乎听不清楚。时刻提醒着住在这里的人，这片地方是在皇宫的角落，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即便是有一天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发现。

李弘秉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感觉，就好像心里缺了点什么东西，那片东西在那里待得太久了，让人忽视了他的存在，可他忽然消失，才让人反应过来，那明明是生命必不可少的养料。李弘秉从心底往上丝丝泛着寒意，他有些疑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画本里写的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

李弘秉转过头看着一旁低眉顺目搀着他的太监李宿。这太监是打他登基以来，便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以前名为小安子，被他看中，叫来身边伺候。后来看他机灵，索性也就一直让他留在身边照顾，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成了如今的太监总管，还被赐了名，可谓是风光无限。风光无限……算起来，一个太监的路好像都比杜南的好走不少。

李宿跟了他这么多年，对他的脾气也算是摸得透彻。他一抬手，李宿就知道他是要喝茶还是酒，是喝凉茶还是热酒。这次传旨给杜南的也是他。

李弘秉知道，倘若他让别人传圣旨，兴许杜南还能反抗一下。可他派去的是李宿，全天下都知道，李宿出面，相当于是他亲自出面。李弘秉清楚地知道，是他掐灭了杜南最后一丝生的希望。可他就是不愿相信，说他自欺欺人也好，说他懦弱也好。他就是想杜南能再挣扎一下，哪怕一下，他也相信杜南是没有完全放弃他的。

李弘秉：“杜南。。。有留什么话给朕么？”李弘秉略有些期待的看向李宿。

向来会察言观色的李宿这次并没有马上回答皇帝陛下的话，他知道此刻的皇帝最想听到的是什么。他只需撒个谎，甚至都不用太高端，就只说‘丞相本想见陛下，只是后来便想通了，接了圣旨。’或许就会让这位年轻有为的大晏帝王好过些。可李宿这次却不想这样做了。

李宿低眉顺目，看起来恭敬的很，说出的话却仿佛淬了毒的刀子：“回陛下，丞相他说，不问前尘，不负今生，碧落黄泉。。永不相见。”

李弘秉听到最后一句话身子又晃了晃，他从行刑一直撑到现在，似乎是终于撑不住了，他脚下一软，竟然就这样直挺挺的跪了下去，随后他看到长着青苔的地砖上，滴滴答答的落上了几滴鲜艳的红色。就像红色的宫墙配着绿色的垂柳，不仅没显得生机勃勃，倒是白白让人添了几分烦闷。

地砖上的红色越来越多，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迹象，大地在震动，似乎也为之而愤怒。李弘秉抬头看向宫道的另一边，一人穿着盔甲，带着一小队拿着兵器的人向他逼近，他又转头看了看一脸焦急的李宿，对众人的这些表现颇有些莫名其妙。

杜南呢？朕的杜南呢？朕怎么独自一人在这里，朕这么难受，杜南怎么不来看看我？

随后，李弘秉身子一软，彻底没了意识。

带兵赶来想要阻拦皇帝的争德明一看被他阻拦的皇帝先晕过去了，李宿在旁边一脸焦急的指挥众下人。倒是他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争德明一介武夫，没什么大智慧，平常全是听着杜南指挥。他本意也没想造反，只是想阻止皇帝杀杜南而已。如今见这皇帝毫无反抗之力的晕了过去，也顾不得别的了，先差人将皇帝送了回去。

可他紧绷着一根弦还没放松下来，于是又不死心的拉住焦急的李宿问道：“丞相呢！”

争德明官居武将，身材威猛，李宿日常是有些怕他们这些莽夫的，总是对他毕恭毕敬的，他如今一着急，表情管理失控，更是显得狰狞。李宿这时候却不再怕他了。

不知道是着急还是恐惧，他也没想到他只是如实说了一句话就能将正值壮年的皇帝刺激成这样，向来四平八稳的李宿，早没了平常云淡风轻的模样，被争德明这样一问，李宿的眼泪像是彻底放开了闸的洪水，眨眼间泪流满面，只哽咽着重复了两遍：“晚了啊！晚了啊！”

争德明宛如五雷轰顶，手上杜南送他的宝剑寒光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发出好听的回音。他却顾不上捡起来了。争德明再也没有了拦住李宿的力气，脱力的放开了抓着他的手。呆呆的立在了原地，没了动作。

李宿也顾不上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逝者已逝，只追着去了皇帝的寝宫。

　　　

第二章 我寄人间
李弘秉昏睡了两天两夜，米水不进。太医医术最好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明明皇帝身强体魄，可他就是不肯醒过来。不仅是睡着，皇帝陛下的身子骨还像个漏了气的皮球，仅仅两天便几乎形销骨立。再没有了往日的风采。举国上下满目焦急，着急皇帝身子者有，着急国之大事者有，着急皇位继承者也有之。

奸佞之臣妄想趁此国家无主之时谋权篡位，忠义之臣焦急推选摄政王。

皇帝虽卧床，但国不可一日无君。还没等诸位心思各异的大臣们想出什么能上得了台面的法子，李弘秉同父异母的弟弟李弘柯便从封地赶回来，帮着他稳定大局。

李弘柯虽与李弘秉身份上嫡庶有别，但李弘柯并不热衷权贵，当年李家被满门抄斩，李弘秉与杜南带着李弘柯四处流浪，风餐露宿，虽食不果腹，有了吃的，两位哥哥却总是先紧着他吃，两人对他的恩情，李弘柯没齿难忘。可惜，成年之后，他的亲兄长并不如杜南温润。李弘秉登基之后，更是疑心渐重，李弘柯与他亲哥哥的关系也不再同小时候一样无话不谈，反倒是跟杜南，越发的亲近起来。他无心政治，更懒得与文人们打那些之乎者也的诳语。

为了让杜南在李弘秉身边好过一些，也为了避嫌，他早早便领了封地跑去了自己的地盘。皇帝如此疑心，与其留在京城等着杜南哥里外不是人的去宣旨赶走自己，不如自己早些走，既显得自己识趣些，又能早些远离这波涛暗涌的权力中心。

所以李弘柯一成年，便向皇帝讨了自己的封号，去过自己的清心日子了。此次情况特殊，皇帝一病不起，他膝下又没有什么能挑担子的皇子，李弘柯只得赶回来，给那些妄图借此机会蠢蠢欲动的人头上悬一把剑。

李弘柯向来敬重杜南，每次回来复命，也都是在杜南府上腻歪老半天才会恋恋不舍的再回去封地。

只是他没想到，曾经他最引以为傲的决定，如今却让他悔不当初。李弘秉霸道固执，一意孤行。倘若当初杜南的身边能有一个可以帮他把真相说出来的人，不知道今时今日的结局，能否有些许改变。

李弘柯看着床上消瘦下去的皇兄，回忆令他的胸腔里也泛起细密的疼痛。他其实是有些怨恨李弘秉的，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人当上皇帝之后，都会变得像他哥这样，疑神疑鬼，时刻提防着身边的人会觊觎他的皇位。他只知道，他的南哥，从来没有过一刻想去争夺他皇兄的皇位。

思及此，李弘柯忍不住有些双眼湿润。他的南哥，那么好的南哥。就如此这般顶着不明不白的罪名被赐死了。而他的皇兄，总是被自己的疑心病折磨的生不如死的皇兄，却能好好地睡在这里。李弘柯第一次觉得老天爷有些不公平，不是为自己，却是为了他的南哥。

他甚至有些恶毒的想，死的为什么不是李弘秉呢？

他看着病榻上的李弘秉，眼神里满是怨恨：“你不能死，你得好好活着，看明白，南哥到底为你做了什么事！”

李弘柯咬牙切齿的放完狠话，对塌上的皇帝没有丝毫的敬意，一掀衣袍，若无其事的出去了。

他没有看到，病榻上沉睡的李弘秉的眼角处，滑下了一滴透明的泪水，顺着消瘦的脸颊，落到鬓发里，悄无声息。

李弘秉在第三天醒了过来，他这一睡好像把灵魂都睡得升华了。醒过来之后只休息了一天，便重新把朝堂上的政事接了过来。

“睡醒”的皇帝一改往日温柔的作风。开始对着朝堂上的世家豪族大肆开刀。杜南还做丞相时，那些因为世家阻挡而没能施行的新政，被李弘秉雷厉风行的推行了出去。

往常他多有顾忌，总是忌惮世家的势力，做事束手束脚，这一觉醒来倒是大有不管不顾的架势。京城连理勾结的世家直接被他连根拔起，其中所威胁到的皇家利益也全然不顾。

整个大晏朝皇宫内外，由上至下都为之动荡良久，国库甚至几乎到了入不敷出的境地。众人都不明白，陛下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伤及自己的元气，所谓这般到底是为何。

只是那几年，温润的皇帝陛下脾气暴躁，杀伐决断，没人敢去提出这个疑问。

皇帝一心搞事业，后宫子嗣凋零，新被提拔上来的官员见此，忍不住想要规劝皇帝大开选秀，为皇家开枝散叶。结果大臣们上的一封封请愿书却都石沉大海，有个安耐不住的刚在朝堂上提了一嘴，下午便被抄了家。一时间，整个朝堂之上，李弘秉成了名副其实的暴君。

可他在民间的名声却并不如此，拔了世家的根基虽然是让皇家利益受损，可百姓的日子却好过了不止一星半点。何况他后期颁布的几个新政，皆是想着百姓的利益去的。民间都说，这大晏的皇帝，可是千年一遇的明君啊。

大晏朝经历了几年低谷之后，一飞冲天。百姓富庶，国库充盈，百业俱兴。

世人都沉浸在盛世的喜悦里，感叹自己命好，生在了大晏朝最繁华的年代里。可他们如今宵衣旰食的皇帝，看着这盛世繁华，却总忍不住将失望的神色溢于言表。

每当李弘秉坐在那把至高无上的椅子上的时候，当他接收天下人歌颂朝拜的时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到底有多痛，只有他自己知道，如今这番盛世天下，到底该是谁的功劳。可也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曾经他的大晏朝到底有怎样一个天下无双的丞相。可这一切，他都再也无法同任何人分享了。

彼时，李弘秉也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

这年，又是一个丰收之年，皇帝陛下不知道哪来的兴致，想要微服私访，去看看他这为之奋斗了几十年的天下。

他将那年被他赶回封地，为此一气之下二十年没有回过京成的成王李弘柯召了回来，像个心血来潮的毛头小子，将偌大的朝堂直接丢给了李弘柯，说走就走。

据说，大晏朝开国皇帝凛武帝出游前，召回了自己的庶弟，两人在房间里交谈一夜。第二日凛武帝启程出发，不惑之年，凛武帝却一夜之间白了头发。

凛武帝顶着一头白发，挥别了来送别的成王等人。只带着自己的贴身太监李宿，一路向西，朝着建安方向奔去。

史书记载，大晏朝国历南启14年，凛武帝崩于建安行宫。身边无一人守候，死时，手里紧紧地抱着一件丞相朝服。

成义帝并没有将凛武帝接回京城皇陵下葬，而是将凛武帝直接葬在了建安。并在凛武帝的墓旁建了一座无名无姓的衣冠冢。

　　成义帝继承了他皇兄的衣钵，膝下无子，后宫凋零，从旁系中选了一个天资不错的孩子出来，算是没让李家的江山没落到外姓人手里。

第三章 白雪满头
大晏永安八年，冬至，夜，向来干燥的京城忽然飘起了鹅毛大雪。大雪无声，眨眼间就盖过了人的脚脖子。

因烧地龙温暖如春的皇帝寝殿里。只穿着单薄里衣的皇帝满头大汗的从龙榻上坐起。惊惧的看着眼前明黄色的帐子，不知是在这凛冬的深夜里，做了什么摄人心魂的噩梦。

今夜侍寝的梁贵妃被皇帝的动作惊醒，也睡眼惺忪的随着爬了起来。青葱玉指轻轻地抚着皇帝大开的领口处露在外面的精壮的躯体，有意无意的撩，拨着。

带着刚睡醒的柔弱，轻声细语的对皇帝询问道:“陛下，怎么这个时辰便醒了。离早朝还有一会呢，再睡会吧。”

李弘秉皱眉看向自己胸前的手，又看了看一旁弱柳扶风，靠在他身上的梁贵妃，顾不得疑惑，先将她的手从自己的里衣里拽了出来，随后毫不怜香惜玉的一把推开了没骨头似的梁贵妃。

梁贵妃还有些纳闷，还没来得及呼痛，忽然又被皇帝捏住双肩大力的拽了回来，晃得梁贵妃一阵恍惚，撒娇的话还没说出口，却被皇帝抢了先:“现在是哪一年！”

皇帝问的有些凶神恶煞，梁贵妃终于等到机会，没急着回答皇帝的问题，先娇滴滴的痛呼道:“陛下，你捏疼人家了～”

往常她一撒娇就会顺着她的皇帝，这次却像是换了个人，对这一套毫无反应，只是表情和语气比方才还要凶狠，又问了一遍道:“我问你现在是哪一年！”

梁贵妃有些怕了，眨着大大的续着眼泪的眼睛，三分委屈，三分娇嗔，楚楚可怜道:“陛下～现在是永安八年，今夜是冬至，是您叫臣妾过来陪您吃饺子的。”

不管是多么不懂情事的男人，见了这幅模样，估计都忍不住要对着美人好好爱抚一番了。

然而，李弘秉却一把丢开了她，对着梨花带雨的梁贵妃直接视而不见。

剩下的话李弘秉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耳边只是反复回响着前半句，永安八年，永安八年，他死的那一年明明是南启十四年。。。现在怎么会是永安八年！

李弘秉又转头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楚楚可怜的梁贵妃，脑子空白了一瞬间。

梁贵妃，他记得梁贵妃是在永安十年的时候被杜南处死了啊。等等，现在是永安八年。

永安八年的冬至夜里，杜南公然反驳他将梁妃封为贵妃的事，李弘秉觉得被驳了面子，在当夜的宴会上随便寻了个理由便将杜南罚跪了。随后他便忘了这事，让杜南在雪夜里整整跪了一宿，第二天他也没让他休息一下，杜南还是穿着一身水淋淋的朝服，就这样昏倒在了朝堂之上。也是从此落下了关节疼痛的病根，习武之人，最忌讳关节受伤。杜南的病，却是他亲自赐给他的。

两年后，杜南处死梁贵妃他也未作他想，以己度人的认为他是想为自己两年前受的委屈报仇。明明杜南一腔家国情义，却愣是被他以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

见皇帝沉思，缩在角落里没敢再上前的梁贵妃等了一会，本想着要不再试试，上前撒个娇，买个乖，毕竟陛下刚刚封了她为贵妃，当是不会这么快就对她有所察觉？结果还没来得及行动，却见皇帝悠的掀开了被子，鞋都顾不得穿，直接光着脚丫就往外跑。

梁贵妃被吓了一跳，顾不得维持自己千娇百媚的形象，对着匆匆往外跑的李弘秉喊道：“陛下！陛下您去哪？！您的鞋还没穿呢！”

李弘秉顾不上搭理梁贵妃，更顾不上转身回来穿鞋。他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杜南还在殿外面跪着呢！

守夜的小太监在偏殿里昏昏欲睡，刚一个瞌睡点下头去，寝殿的门忽然被拉开了，力气之大硬是用雕花的实木门带起了一阵风，生生吹跑了小太监的瞌睡，小太监一抬头，看见了衣衫不整光着脚丫子的皇帝，还没来得及行礼，便看见皇帝陛下披头散发的向外跑去，小太监来不及思索皇帝陛下大半夜的这到底是要去干嘛，连忙追了上去。　追了一半又想起来，得先去叫安公公起来才对啊！于是又慌忙折回来去叫安公公。

李弘秉恨不得三步并成两步跑，光脚踩在刺骨的雪地里不顾，雪花打湿单薄的衣服也不顾，他只是很想，很想见一见，见一见那个人。

从寝殿到汉白玉石阶，明明很短的距离，李弘秉却好像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脚下的新雪变成了尖酸刻薄的冰，每一步，都像刀尖直直的扎进他的心脏。久到四肢麻木，急切的步伐怎么也迈不开了。

杜南跪在寝殿的台阶前，肩上头上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落到地上的积雪早就将他的膝盖埋了起来。刚下雪时，体温将地上的雪融化，又覆盖上新的雪，又被体温融化，如此反复，膝盖底下已经结成了一层冰，将杜南牢牢地冻在了原地。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动一下。

李弘秉跑到杜南跟前，看着杜南低着头跪在地上，双腿不听使唤的一软，跟着跪到了杜南面前。他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的托起杜南冻得冰凉的脸。

杜南睁开眼看向他，那眼神仿佛也被这冰天雪地冻住了，全是让人战栗的绝望，他看着一脸焦急的李弘秉，动了动被冻得发青的嘴唇，喊了一声：“陛下。”随后李弘秉手上一沉，杜南就这样晕了过去。

李弘秉大惊，对着后面拿着厚厚的狐裘追过来的李宿撕心裂肺的吼道：“太医！！！给朕宣太医！！！”

李弘秉紧紧地抱着晕倒在他怀中的杜南，顾不上在场的其他人，泣不成声，大雪纷纷扬扬，落满了他们肩上，头发上。

　　后来，李弘秉想，这条奔向杜南的路，他确实走了好久，好久好久，走过了永安二十年，走过了南启十四年，在无尽的忏悔中，走过了一个又一个轮回，才终于，又让他抱到了这个人，他又怎么能再轻易放手呢？

第四章 山重水复
李宿找来温水将杜南脚下的冰化开，李弘秉拿厚厚的狐裘将杜南包了起来。抱着他冲进了寝殿。

梁贵妃还衣衫不整的坐在寝殿的床上等着皇上回来，却见皇上慌慌张张的抱着另一个人冲了进来，后面浩浩荡荡的也跟了一众人。她被这等阵仗吓得一瞬间有些失神，只顾着慌忙拿被子遮盖自己衣不蔽体的狼狈。

李弘秉现在看见这个女人就心烦，声音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冷上几分，不留丝毫情面道：“给朕滚下来！”

梁贵妃吓得不敢说话，被李弘秉的眼神直接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却还是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泪水从眼中滚落，委屈的看着李弘秉：“陛下。。。”

李宿观察着李弘秉的脸色，眼见着李弘秉面无表情的脸上就快要爬满不耐烦，不等梁贵妃撒完娇，连忙挥挥手，让后面跟着的一众随从先把梁贵妃从温暖的床上揪了下来。

梁贵妃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李弘秉对此充耳不闻，走过他时，梁贵妃不可思议的拽住李弘秉的衣角，叫声凄厉，全然没有了方才的娇弱和一个身为贵妃的尊严：“陛下！陛下！是媛儿做错了什么么！陛下！你不要媛儿了么！”

李弘秉看向梁贵妃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对着跟在一旁的李宿不悦道：“吵死了！”

人都是要随大流的，梁贵妃近来得宠，众人也不太敢对她下重手，怕皇帝陛下哪天想起来，还是要免不了找他们这些人算账，毕竟枕边风最不需要本钱。

如今见梁贵妃确实被他们的皇帝陛下弃如敝履，也都不再害怕，七手八脚的将梁贵妃直接塞上嘴巴抬了出去。

李弘秉将杜南放到床上，脱了他一身湿透的衣服，拿被褥将人里里外外裹了个严实，又吩咐李宿去让人把地龙烧得更旺一些，把李宿一路捧过来的精致的用来暖手的雕花手炉塞进了杜南脚底下给他暖脚。

　　所有这些都是李弘秉亲自动手做的，有眼尖的手脚麻利的宫女想上来帮忙，被李弘秉一句：“别碰他！”吓了回去。

李弘秉现在就像一只找到自己宝物的守财兽，不让人靠近丝毫，那宝物他护着，别人连碰一下也不行。别说是碰，就连多看一眼，他都做好了随时冲上去将人撕个粉碎的准备。

太医院的医正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摧了出来，踩着白玉砖上深一脚浅一脚的新雪，碰到了被抬出去的梁贵妃。看着被塞住嘴巴，五花大绑的梁贵妃，老医正摇摇头，叹了口冒着白烟的气。不由得在心底念叨了一句：最是无情帝王家啊。

老医正站到寝殿门口，拍了拍狐裘大衣上的落雪，跺了跺脚，将靴子底上的雪也落在门外，防止带着一身寒气，冲了寝殿里的人的病。
随后他顶着一身寒霜，进到了寝殿里，寝殿里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旺，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整个寝宫里却是温暖如春至。老医正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龙塌边上，手脚都血淋淋的皇帝。

他眼花但心不盲，一眼就看出来，这会子，别说是刚才被抬出去的梁贵妃，就是手脚都冒着血的皇帝，恐怕也排不上号了，躺在塌上的那位，怕才是他今晚来的主要目的。

他走上前，行了一礼，得到皇帝的回答后，拿着药箱，假装不知情的指了指皇帝手脚上的血，有些犹豫：“陛下……这……”

李弘秉掀起眼皮看了秦钱一眼，语气中多了些许温和：“朕无妨，先看看他吧。”

秦钱顿了一下，随后点头道：“是。”方才李弘秉看他的那一眼，那双眼睛里，盛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在昏黄的烛光下，像是一只刚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秦钱从李弘秉手里接过杜南的手，仔细的为杜南把脉问诊。

杜南秦钱是认得的，当朝文武双全的丞相，就算他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研究医术，如此爱民如子的丞相，他也是相当怜爱的，秦钱年过半百，是前朝的御用医官，满身腐朽的老学究气，杜南却是唯一一个他打心眼里敬佩的小辈。

太医院下设医学堂，由朝廷出资建立，培养出来的学生大部分都分散到了民间，为百姓提供更好的医疗保障。其中他最得意的门生朱民生便是军中的军医，他这徒弟可没少在他耳朵边上念叨杜南。

他在宫里，宫规森严，身份有别，不能去为杜南亲自问诊，他那个学生却时常因为杜南的身子急的抓耳挠腮的跑来向他求救。

秦钱在太医院当值，却是有一副莲花之心，什么官场尔虞，后宫我诈，他统统都不参与，只一心研究医书，尽心培养学生。说起来，医学堂还是杜南请的折子设立的。除此之外，这位丞相还上折子请皇帝设立武学堂，为军中培养更年轻矫健的将军，在民间设立文学堂，希望大力扩大百姓受教育的人数，以此提高百姓的综合素质，为朝廷官场也能持续输送新鲜官员。他还请折子希望能够改革当朝科举制度，废除前朝独尊一家学术的传统，希望朝廷能够放开民间的学术管制，让更多的学术成为百姓阅读的资料，以此达到前朝繁盛时期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文学盛景。

只是，杜丞相连着上了好几道折子，皇帝却都隐而不发，最终只挑了个医学堂拿到朝堂之上讨论，杜丞相在朝会上舌战群儒，一个人抵御万千世家阻挠，才终于将医学堂设立成功。让更多平民百姓多了一份选择。让百姓的医疗也得到了保障。其余两条折子却一个个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秦钱虽不涉政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皇帝是在忌惮丞相了。

他看着杜南苍白的脸，忍不住痛心疾首，这便是天妒英才啊！可他小小一届医官，对这种事却无可奈何。只能不断地提升他的徒弟为杜南调理身体的方子，为这日夜操劳的丞相尽一份自己得绵薄之力。

此次为杜南亲自问诊，他也是花了十二分的精力的。

李弘秉一直看着秦钱为杜南把脉，秦钱是皇帝的御医，又是两朝医正，医术自是没的说。他将全部的希望都放在了秦钱身上。

秦钱为杜南把脉，眉头却是越皱越深。杜南习武，按理说身体不会这么差，只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对于一个有内力护体的习武之人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他不应该这么久还恢复不过来，甚至说，他根本不可能会被冻昏过去。

可是秦钱把着杜南的脉，发现他不光摸不出来杜南因为内力而强有力的脉搏，在那些微弱紊乱的脉搏里还夹杂着另一丝微弱紊乱的脉搏。时而有时而无，让他十分的摸不准。

　　秦钱皱了皱眉，换了杜南的另一只手重新把了一遍，这次，那一丝紊乱微弱的脉搏消失了，只剩下虚弱的快要抓不住的另一个。杜南的内力，散尽了！

第五章 我知君心
秦钱一脸凝重的收回手，看着杜南苍白的脸百思不得其解。李弘秉从刚才就有些等不及了，他迫切的想知道杜南现在的身体怎么样了，他有没有酿成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如果真的受了伤，他要怎么跟杜南交代。

秦钱一收回手，李弘秉便急切的问道：“他怎么样了？”

秦钱看了皇帝一眼，叹了口气，从凳子上起身跪倒了地上，开口请罪：“陛下，恕臣无能。”

李弘秉看他准备三礼六叩，心下更加烦躁：“有话直说，朕恕你无罪。”

秦钱还是对着皇帝拜了一拜，沉声道：“丞相的内力散尽，如今在冰天雪地里这样一冻，怕是……会落下病根了。”

李弘秉宛如五雷轰顶，身子微不可查的抖了抖，杜南的内力已经散尽了……原来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散尽了么。那他此后多次带军出征，原来都是以这种废人的姿态在为他镇守疆土，保他的国泰民安，护他的天下昌盛么。

李弘秉，你怎么能……怎么能……最后……

李弘秉忽然恨极了自己，他想起前世杜南被他囚，禁在鞠兴宫的那几年，那里阴冷潮湿，冬天也炭火不足，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偶尔去看他一次，就被那里阴湿的潮气逼得待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杜南是怎么守着那座陵墓挨过了三年呢？直到他最后将他赐死，他都没请求过他，让他从那里出来。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袭来，冲刷着李弘秉大脑的每一条沟壑，刚才因为知道杜南还活着燃起的满腔火热，陡然间被冰凉的回忆浇了个透彻，可怜的呲呲冒着白烟。

李弘秉在众人毫无准备的时候张嘴呕出来一口鲜血，额上青筋暴起，看着杜南的眼睛红的滴血。

众人见状大吃一惊，皇帝陛下怎么好端端的吐起血来，秦钱也顾不得所谓君臣礼仪，从地上跳起来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帝，秦钱抬手要为皇上把脉，却被他躲开了。众人手忙脚乱，要扶着皇帝去偏殿里歇一会，也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李弘秉坐在床榻上，稳住自己，他哪也不会去，从今往后，他绝不会再离开杜南三步远！

李弘秉坐到塌上，挨着杜南，拿真丝的里衣随意的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声音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疲惫：“说说，丞相的身子，此后要如何调养的好？”

秦钱无奈，对皇帝又鞠了一躬，接着请他的罪：“禀陛下，臣，医术有限，丞相的脉象里还有一丝乱的很，臣摸不准，当下，并无药可给丞相用。”

李弘秉果然暴怒，对着秦钱吼道：“放肆！无药可用？！朕叫你过来就是为了听你一句无药可用么！”

秦钱被李弘秉吼得心跳都快了两拍，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丞相的身子向来是臣的学生朱民生帮着调理的，臣并不清楚他用的哪个方子，如果贸然给丞相用药，怕是会一不小心要了丞相的命啊，陛下容臣回去，先去找学生了解一下情况，到时再给丞相拿出个十全十美的方子来也并不迟。”

李弘秉知道确实有些药是相冲的，杜南进来越来越虚弱，也不知道那个该死的朱民生到底是怎么给他调的身子。

李弘秉闭了闭眼，压了压心底的火气：“你回去，把杜南的情况问清楚，以后，你全全负责杜南的身子，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你是问！”

秦钱抖了抖，恭恭敬敬的应了声是，只给杜南开了简单地预防风寒的方子，便提着药箱急匆匆的走了。

他方才话说的圆润，却是有件大事瞒了陛下。

他从朱民生那里了解过，杜南在用自己的血配置一种解药，内力由气血承载，杜南月月放血引毒，消耗的正是自己的内力。只是朱民生一直未曾告诉他，杜南到底是为了谁在如此拼命。他不清楚，就不能乱说，那可是欺君之罪，是要掉脑袋、诛九族的大罪！

秦钱走后，李弘秉嘱咐李宿让他将寝殿里的地龙烧得再热些，他命人将热水直接抬到寝殿里来，亲自为杜南沐浴更衣，杜南不知道是真的累到了还是有什么事情困扰着他，迟迟没有醒过来，任李弘秉为他脱，衣擦身，愣是眼皮都没抬一下。

杜南身子没有力气，在木桶里坐不住，李弘秉折腾了一番，自己的衣服也折腾了个狼狈，索性脱了衣服，跳进去跟杜南一起洗。

李弘秉看着杜南被热水熏得红扑扑的脸，终于让他看起来有了些活气，为杜南擦身子的手抖了抖，他摸了摸杜南还有些苍白的脸，触手的皮肤虽凉，却还是带了活人的温度，李弘秉刚平静下来的心绪又起波澜，眼睛发红，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一把将杜南拥进了怀里。‘嘀嗒’有什么东西在雾气缭绕间掉进了水里，没来得及掀起波纹，就再也看不到了。

等李弘秉收拾完杜南，他的药也差不多了，李弘秉又亲自给杜南喂了药。杜南很乖，即使是昏迷了喂药也会乖乖的吞下去，看起来没少被在昏迷的时候灌过药。

李弘秉有些失落，他本来还想借此在杜南这里讨个吻，哪怕是带着苦涩的药味呢，那也是名正言顺的。喂完药，放下碗，却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杜南被他害的这么惨，即便他重活过来补偿他，可伤害造成了就是造成了，又有什么脸面在要求杜南像以前一样待他呢？

李弘秉又命人给杜南加了两床被子，将杜南裹成了个结结实实的蚕蛹，自己在床边像个八爪鱼一样将杜南连着被子全全抱了个满怀，省的半夜杜南热了蹬被子，再着一遍凉。就这样看着杜南的脸，模模糊糊的睡了过去。

　　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李弘秉睡得并不安稳，几乎是每隔几个时辰就要惊醒一次。他怕极了这仅仅是他午夜梦回的黄粱一梦，梦醒了，他还没死，杜南却不在了。他又回到那个空旷的大殿里，那里若大冰冷，叹息都带着回音，空气都带着孤寂的腐朽味道。一砖一瓦里，都刻满了杜南的身影。可那冰冷的月光却永远提醒着他，杜南不在了，永远的不在了。

第六章 恰是故人
杜南第二天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临近早朝的时辰，皇帝的寝殿里却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李宿有些坐不住了。只得冒着承受皇帝起床气的风险来敲门，叫皇帝准备早朝。

李弘秉昨晚自己折腾了大半夜，几近丑时才架不住困意，沉沉睡去。没想到这一觉竟然直接睡到了大天明。他两辈子合起来都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

“陛下，时辰到了，该上早朝了。”李宿敲了门，在门外候了片刻，见殿内还是没有动静，只得再次敲门催促。他虽知君心难测，搞不好哪天，他这个总管伺候皇上伺候的不舒服，是死是活也不过是皇上一句话的事。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李宿还是个小太监的时候，时常被人欺负，他为人老实忠厚，进了宫就没打算出去过，哪怕在宫里打一辈子杂，有吃有喝有活路，这辈子也算值了。前朝亡国时，宫人抢着财宝四散奔逃，他反而不知该去哪里，遍地战火，宫里是乱，出了宫也是乱，他呆呆的愣在住处，看着满地狼藉，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李弘秉入宫，差手下选几个手脚麻利的去伺候，他与另外几个一起留下的人都被挑去伺候了李弘秉。后来，李弘秉看他做事利索，为人老实，没什么歪心眼，索性留了他贴身伺候着。再后来，李弘秉就封了他太监总管，为他赐了李家的姓，安了自己的名。人当有感恩之心，虽说宫里没有彻底干净的人，但若是有一天李弘秉用的到他，他也当是死生不惧。

杜南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头顶明黄色的床帐。刺眼的黄色顺着视网膜扎进他昏昏沉沉的大脑，令他本就不甚清醒的大脑更加迷糊。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杜南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不知是这一夜睡得太沉，还是因为昨夜确实感染了风寒。

他眨了眨眼，抬手想要揉一揉太阳穴，好安抚安抚里面跳舞的神经，却发现他的手脚都动弹不得。

杜南的视线顺着向下望去，看到他的身体被裹在了被子里，被子外被另一俱身体的四肢紧紧缠住，对方抱的太紧，令他几乎动弹不得。

“陛下？陛下？您醒了么？”门外的李宿又催促了一声。不是他不识好歹打搅皇帝的美梦，实在是再不起来，早朝真的要来不及了。

陛下？杜南断线的大脑短暂的接收到一个模糊的词汇。宛如浆糊的大脑终于开始缓缓的转动着思考。陛下。。。哪朝哪代的陛下啊？

没等下仔细往下想，缠着他的“八爪鱼”动了动。抬手又掖了掖他密不透风的两床被子的被角，“八爪鱼”好像做梦了，闭着眼睛蹭了蹭杜南蜡黄的脸，嘴里嘟囔了一声“乖啊，不蹬被子，等你好了给你买桂花糖糕吃。。。。”说完吧唧吧唧嘴，仿佛他已经在梦里吃到了那块还没买到的桂花糖糕。

杜南听到那声音，不可思议的转头看向方才蹭他脸的那只“八爪鱼”。待看清人的脸后，方才还有些迷茫的眼中只剩惊恐。他被裹在两床被子里的四肢无意识的动了动，企图挣脱这只“八爪鱼”的束缚，无奈却被对方越缠越紧。

“陛下。。。”李宿又敲了敲门催促。

终于，在门外李宿催促，被里杜南挣扎的“双面夹击”下，李弘秉的美梦终于还是被打断了。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见了杜南皱着眉头及不安稳的睡颜。

杜南见他悠悠转醒，他混沌的大脑实在是没有办法帮助他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索性闭上眼睛装睡一了百了。

李弘秉在睁眼后第一眼看到杜南时，睡意就瞬间被欣喜若狂冲了个干净。

不是梦！这不是梦！不是黄粱一梦！他的杜南还在，就在他身边，他轻轻一抬手就能碰到！他没有消失！没有再消失！

李弘秉激动地眼眶发红，他的手颤巍巍的向杜南苍白的脸颊伸去，却在即将要碰到杜南的脸颊时及时停住，他的指尖带着丝丝颤栗，紧张到呼吸都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这是真的么？这是真的杜南么？李弘秉忍不住怀疑，他太怕了，怕这次也像他前世产生过的无数的幻觉一样，等他碰到杜南，他就化作点点星光，消逝在他的指尖。杜南不肯原谅他的，到李弘秉最后咽气他都不肯原谅他。

李弘秉盯着自己颤抖的手发了片刻的愣，随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带着冷汗的指尖还是触上了杜南微凉的脸。

即便是消逝，在消逝之前能够让他碰一碰他也是好的。

李弘秉留恋着指尖微凉却带有活人温度的触感，大喜大悲间让他再也无法抑制住夺眶而出的眼泪，这眼泪完全称得上是喜极而泣。

杜南没有再消失，这次是真的！活生生的杜南！李弘秉很想将杜南拥进怀里，让他全身心的感受到这个活生生的人的存在，但是他不敢，他怕吵醒了杜南，扰了他清早的一池美梦。可李弘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他凑过去，颤抖的嘴唇虔诚的在杜南皱起的眉头上落下一吻，一滴眼泪从李弘秉紧闭的眼中滑落，就连眼泪都只敢轻飘飘的落在杜南的脸上，跟他的主人一样，不忍心惊醒身下的人。

随后李弘秉又为杜南掖了掖被角才恋恋不舍的下床，蹑手蹑脚的领着门外候着的一众宫人去了偏殿洗漱。

李弘秉走后，“熟睡中”的杜南睁开了眼睛，眼中睡意全无。他动了动被子里有些麻木的手脚，催动内力想让血液循环快一些，却发现小腹丹田处空空如也。

　　空空如也了啊，什么都没有了。杜南并没有什么悲伤的情绪，甚至可以说是心如止水，他只是有些淡淡的想，原来一切还是在按部就班的发生，过去没有改变过什么，未来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第七章 一朝梦醒
李弘秉下了早朝，急匆匆的就往寝殿赶，别说下了早朝他归心似箭，就是在整个早朝上，这位打上位以来就称得上是兢兢业业的皇帝陛下，也完全算得上是心不在焉。底下人提出来的各方议案都被他一句“此事容后再议。”搪塞过去。本该开到巳时的大朝会，愣是被皇帝陛下心不在焉的敷衍压缩到了辰时。

最后，折子都被念完了，无一例外全都是“容后再议”，众人终于无事可奏，皇帝陛下阴沉了一早上的脸终于喜笑颜开，开开心心的宣布“无事退朝！”说完不等诸位大臣行完礼，李弘秉早脚底抹油跑了。

安晋侯一看皇帝下了早朝便往寝殿赶，联想到昨天晚上这皇帝刚刚封了个梁贵妃，而自己的女儿做皇后也有一段时间了，最是无情帝王家，后宫富贵皆在眨眼之间，说到底也不过是全靠着皇帝的宠爱，怕是女儿最近在后宫的日子并不好过。

前朝后宫从来都是一家的，后宫有妃子受宠，前朝就有人得势。最近梁妃的父亲梁仁礼，行事也是越发张扬起来，小小一届尚书，也妄想跟他这个两朝的侯爷争权，简直是不自量力。

即便他的女儿在后宫不得宠，那也是皇帝陛下三礼六品明媒正娶的皇后。他女儿不过是从偏门抬进来的小妾，也敢往他头上踩，真是不知道“不识好歹”四个字怎么写。看来也有必要给某些人看看，到底谁才是正统的名门贵族，谁又是那上不得台面的泥猴子！

“陛下。”安晋侯赶在大殿外拦住了步履匆匆往寝殿赶的皇上。

李弘秉现在恨不得长双翅膀直接飞回寝殿，赶紧将杜南抱在怀里才是正事，重生以来的第一堂朝会，他一点兴趣都没有。坐在那把华而不实的椅子上，打眼一看，底下近一半的面孔是上辈子死在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下的亡魂。现在这朝堂上的人，在他上一世的后半辈子里，几乎都被他拔了个干净。可想而知现在的朝廷到底腐败成了什么样子。

而他上辈子却不知道是被哪块猪油蒙了心，连带着眼也瞎了，忠奸不分。竟然任由这么一群虎狼之辈对着他与杜南好不容易打拼下来的江山指手画脚，肆意糟蹋。

李弘柯当年骂他是昏君一个一点也不过分。

这辈子，他肯定不会在对这群狼子野心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们谋划所谓的江山社稷。但这一世他也不能像上一世后半辈子那样，不顾社稷利益，一意孤行。他上辈子是不管不顾的把所有为民着想的政策都推了出去，但那几年不光朝廷不好过，百姓也不够配合。每道法令的执行，几乎都是踩着血肉之躯推行下去的。

他那时是不够顾全百姓的利益，一心只想快点把这江山建设好，让杜南泉下有知，能够早点看到他为之奋斗一生的海晏河清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只想快点再快点，国家建设好了。他也就能早点去找杜南，百姓安康，他也还有点请求杜南原谅的价值。

但这一世不同，这一世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推行法令，反正改革的结果已经试验过了，哪些行得通，哪些行不通他心里都有数，省去了重新摸索的时间，改革只有循序渐进，才能少了砍头流血这一步。让百姓的日子一直好过，这才是杜南想要看到的，他曾经推行的一道道法令都像他的人一样思虑周全，温柔至极。

大概在杜南看来，他多受点苦没什么关系的，只要百姓今年能比去年好过一点，哪怕只是吃的更饱了一点，穿得更暖了一点。他都觉得这一年的操劳是值得的吧。可惜上辈子，他连实现这点小小的愿望都要以一战百，在朝堂上殚精竭虑，舌战群儒，才能为他一心牵挂的百姓谋得一点豆大的好处。

而他，他这个做皇帝的，被天下百姓供养起来的圣上，却一心只想着用各种光彩的不光彩的手段牵制他们宵衣旰食，一心为民的丞相。

李弘柯上辈子质问他，为什么死的不能是他，做皇帝的怎么不是杜南的话，想必也不是大逆不道。

坐在高堂之上，隔着眼前模糊的冕旒，看着底下一直蔓延至大殿门口的满堂朝臣。李弘秉只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就考虑好了他重新活过来的这辈子要怎样度过才能算不枉此生，不负老天爷给他的这个重头再来，弥补过错的机会。

杜南打下来的天下，自然是要由杜南来经营。

整个早朝上上的折子没一个能听的，这些世家老臣们，一个个都披着忠臣良将的皮，肚子里装的是什么贼心烂肺他可是花了两辈子才摸清楚，付出的代价之惨痛，让他只是看见他们都忍不住想对他们剜腹剖心已解他心头之恨，更别说让他刚重新活过来就要听他们在这里人模狗样的放洋屁了，他没有不管不顾的直接对他们赐死已经算得上是一息理智尚存。难道还要让他再次把他们金玉败絮的折子从头到尾批完么！简直是白日做梦。

他的杜南在寝殿还没有吃早饭呢，不知道现在醒过来了没有，那些没眼见力的下人们能伺候好他么？早知道应该把李宿留在那里的，现在杜南醒了身边怕是连个做事麻利的都使唤不到。李弘秉暗暗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过。这么粗心大意，谈什么要照顾好杜南的空话。

李弘秉边走边想杜南的事想的出神，暗暗在脑子里给自己制定如何才能把杜南照顾的更周到的计划。却被人在背后叫住了。李弘秉回神，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骂道：“这是哪个不长眼的要挡他去找杜南的路，等着过几天被穿小鞋吧！”

一回头，发现了弯腰行礼人模狗样的安晋侯。李弘秉瞬间收了满脸的不耐烦，换上了那副不怒自威，高深莫测的帝王相。衣袖一甩，脊梁骨瞬间挺得笔直，连头发丝里都充斥着一股上位者的王八之气。

　　不是李弘秉要给安晋侯面子，实在是他不想让这个老不死的一招毙命死的那么痛快，他得慢慢折磨他，让他也尝一尝杜南上辈子受过的苦。

第八章 似花非花
“原来是国丈大人，不知国丈有何事要吩咐？”李弘秉不动声色，虽是用敬语在称呼安晋侯，语气中却无半点敬意。

安晋侯看着面容还算和善的皇帝陛下，虽然他确实像往常一样称呼自己，可他还是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电光火石之间，精明的安晋侯几乎将肖家近来从内到外所有的事都思索了一遍，确实没有找到到底是那里触碰过这位皇帝的“逆鳞”。索性咬咬牙，忽视了那股隐隐的不安。

“陛下，小女近来在宫中对待陛下可还算守礼？她的母亲近半月未曾进宫看过她了，怕她教养有缺，惹得陛下您不快。今日非要缠着我问问陛下。婉仪这孩子啊，从小被我们俩娇惯坏了，她若是有什么不守礼法的地方，皇帝陛下尽管责罚便是。”安晋侯张弛有度，一副岳父担心女儿伺候不好女婿的大义凛然的模样。完美的让人挑不出一丝不是。

李弘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表演，内心却止不住的冷笑。这老狐狸，两朝侯爷，在皇家官场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修炼成精了。
当年前朝皇帝欲从皇宫密道逃走，一众前朝老臣自是跟随，这老狐狸演的一副忠义双全的臣子模样，其实早在他攻城之前，他便忽悠着其他人与他串通一气了，他故意被抓住，又在他面前表现出一副宁死不屈的忠义模样，随后却设计让他的女儿来勾引他，最终好像是为了他的女儿不得不屈服于他这个乱臣贼子的“yin·威”之下。得以保全他的两朝侯爷之位。

绕这么一大圈，不过就是想让他，让天下看看，他是多么的忠贞不屈，做这两朝侯爷也是迫不得已。刚开始，李弘秉给他个什么职位，他还都是再三推脱，给自己从内到外立了块贞节牌坊。

别说，上辈子他还真吃这一套，被他天天迷惑的晕头转向，觉得这样的老臣，才德兼备，忠义守礼，他只是让出个皇后之位就让这种“能臣”服务与他，这买卖做的实在划算。

他曾经还再三对杜南保证，中宫皇后只是个摆设，他永远不会再碰那个女人，可后来大婚之夜，他还是宿在了坤宁宫。杜南想必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对他失望了吧。做什么事，都不在同他商量，因为他知道，他的那位小主人，已经不再是只听他劝说的小主人了，他心里装了太多的东西，唯独没有他这个小随从了。

安晋侯这一通操作下来，李弘秉当年攻城掠池，没少被天下百姓诟骂。他原是不在乎这些的，反正这天下都是他的了，骂他的百姓不还是要尊称他一句圣上。他才不管天下百姓对他的看法如何，他只要自己的权力。

后来百姓渐渐地不在敌视新朝廷，他还都以为是百姓终于自己想开了，知道骂他这个皇帝也伤不了他分毫，索性臣服了。却没想到，这一切都是杜南的功劳。

他在战后组织士兵帮助百姓修缮房屋，开垦荒田，在战后颗粒无收的那个秋季里，调用京城屯粮接济百姓，拿他自己的俸禄给百姓发棉衣，发补贴，让他的天下百姓不至于在那个无粮无衣的冬天里，鳏寡孤独，浮尸遍地。

是他的杜南啊！为他做了什么事，从来不会多说，他却傻的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百姓的改观所谓何事，不知道朝臣的暗算所在何地。攻下了天下，就以为整个天下便可被他收入囊中。

李弘秉空有领兵打仗的狼子野心，慧眼识人，却没有安天下的谋略。这也是他上辈子输的那么彻底的根本原因。

他花了将近三十年的时间才搞明白一件事，那就是，江山易得不易守，却是在杜南死后才彻底明白，所谓帝王之道。

那是杜南死后，他将杜南生前被扣下来的律法一道道推行出去，只等着天下变成他的杜南渴望看到的样子。

那时候，不管他怎么复原，他的寝宫里都没有一点杜南的样子了。太久了，时间太久了，算起来，杜南已经将近三十年没有在踏进过他的寝宫里了。

杜南被封丞相的前几年，他还没忘记他的初心，那一肚子的良心也还没有被狗啃干净，他还想让杜南与他一起看这天下繁华，想杜南与他平起平坐。

他一开始本是想直接封杜南为皇后的，但是杜南不肯，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封他为丞相，赐他无上权利，让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以为这是他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后来想起来，这是他做的最蠢的一件事。

要说他没有一点计谋，谁信，他将杜南推到风口浪尖上，天下人以为他是在奖励陪他开疆拓土的忠臣，可这一举动却亲自打开了他心中的潘多拉盒子。杜南大刀阔斧，为了他的天下改革，他却以为杜南这样做是想夺他的权。

欲望永远是人的原罪，如果他们还是当年那个被四处追杀的“乱臣贼子”，从没想过要揭竿而起，不奢望吃饱穿暖睡个安稳觉，那他不会成为皇帝，他与杜南的结局也不会是悲惨收场。

他们还是能相守一生，天下之大，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杜南死后的多年里，李弘秉都很思念那些与杜南迫不得已逃亡的日子，那时他们虽吹风饮沙，吃糠咽菜。可此后多年，李弘秉不管吃了多少的山珍海味，都比不上那年就着沙子咽下去的苦野菜了。

后来杜南搬出皇宫，搬去初封丞相时他被赐的宅子。那里原是个亲王府，曾经甚是繁华，杜南堂堂一朝丞相，住进这里，不仅没让这里更金碧辉煌，就连重现前朝繁华都没做的到。

杜南以为他避嫌搬出去，李弘秉就能少些对他的猜疑，没想到他却变本加厉。人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什么事都是不让人放心的。

直至杜南斩杀皇后，最终，他终于演不下去了。他将杜南从丞相府里绑回来，把他关在鞠兴宫，一关就是十个年头。那座更像坟墓的冷宫里的杜南的气息，都比他的寝宫里更浓一些。

杜南死后，他时常一个人去那里，翻看杜南曾经看过的书，抄写杜南曾经写过的经，睡杜南睡过的床，盖杜南盖过的被子。可越是这样，他越是难过，心脏里的那个洞丝毫没有被这些旧物填满，反而被他们越捅越深。

他偶然一次，帮杜南收拾桌子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一本书，那本书有些破久了，显然是经常被主人翻阅的，杜南桌子上的书，李弘秉几乎每一本都看过了，却唯独漏了这一本，与其说是漏，不如说他是有意忽略的。

那本书是《资治通鉴》，是他还做少爷时，送给杜南的，这本书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他看杜南喜欢，随手便送给他了。

那里面被杜南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批注，书角却一点折痕都没有，可见主人是有多喜欢这本书。李弘秉将书捡起，只是看到名字都已让他热泪盈眶，他再也不敢翻开这本书，不敢看杜南是有多爱惜它。

他准备将书摆好，重新放回书架上，里面却掉出来了一张字帖。字帖也是有些年头了，纸张已经微微发黄。

李弘秉拾起那张字帖，展开细看，上面的字却直接让他泪流满面。

那上面用工整的字迹，仔仔细细描写的是一句话：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

那是当年，父亲交给他们的君子之道。

李弘秉看到这里，在也顾不上收拾混乱的书桌，脚步慌乱的夺门而出，此后多年，他再也不曾踏足鞠兴宫，只派了宫人定期去打扫那里。

　　原来这么多年，杜南始终初心未改，错的是他，一直都是他。

第九章 恍若惊梦
“陛下？”安晋侯见皇帝陛下听完他的话一时没了反应，站在那里发起了呆，以为他是被自己提醒，想起了什么过往。可见陛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冷了下来，他一时又不确定皇帝到底想起来的是哪件往事，摸不准对他有利还是有弊，索性直接打断皇上的思路，这种时候，利弊都是小事，别让皇帝想歪了才是正事。

李弘秉从回忆中回神，看着面前的安晋侯，脸上的表情越发高深莫测，仿佛刚才只是在思考这位国仗大人话里的可取之处，心里却越发冰冷起来。

这老狐狸，大早晨在这里放一通毫不相干的屁，无非就是两个目的，第一，提醒他，不管他宠后宫的哪个妃子，他的女儿肖婉仪都还是他的皇后，而他肖忠齐，也是他名正言顺的国丈大人。第二，不管他此时想要重用哪方势力，哪个朝臣，在天下人眼里，他李弘秉都是那个强抢人家爱女，逼得人家不得不降服的禽兽，而他才是那个忠义之臣。让他自己掂量掂量，如果打了他肖忠义的脸，折的又是谁的面子。

　要是放在上辈子，李弘秉还能吃他这一套。毕竟他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做事还是束手束脚，对京城的世家豪族颇有顾忌。更是猪狗不如的企图用他们来牵制杜南。

但是这辈子可不同，李弘秉自认能跟他们面子上维持和谐就已经是他够仁慈了，居然还妄想来控制他，简直是嫌自己死的太慢。

李弘秉心里计较着要安晋侯用个什么死法才配得上他如此的处心积虑，面上却还是一脸和善：“国丈大人哪里的话，皇后贤良淑德，操持后宫诸事，乃是后宫之表率，国丈言重了。既然岳母如此思念皇后，那便让她抽空进宫看瞧一眼吧，想是皇后近来也定当是思家心切，见见母亲也总能缓解些吧。”李弘秉不动声色的装傻，对肖忠义话里话外的威胁压根不理睬，只跟他打太极。

肖忠义皱了皱眉，更明显的话他不能再说了，以皇帝陛下多疑的心思，他不信他都提点到这份上，他还听不出来，可这皇上也不知道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往常对他诸多包容的小皇帝，这次竟然如此忽悠他。

　皇帝再宠信他，他也不能对着九五之尊的圣上用长辈架子压他，指不定戳到他哪根逆鳞，可是要掉脑袋的，肖忠义只得安耐住火气，对皇帝陪着笑脸道：“臣谢陛下隆恩。”

李弘秉看着他有苦说不出，心情大悦：“国丈没什么事的话，就退下吧，朕也去吃个早茶。”说完不等安晋侯行礼，兀自走了。

安晋侯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藏在宽袍大袖里的手，拳头握的青筋暴起。随后气的冷哼一声，转身欲走，却被刚出来的梁仁礼堵了个正着。只见梁仁礼对着他不高不低的行了个礼，阴阳怪气的道：“呦！国丈大人！国丈大人这是刚同皇帝陛下谈完事啊？”

肖忠义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气的牙痒痒，但大家都为皇帝做事，不可能真的撕破脸面，面上再和平，肖忠义终究还是没对他回礼，语气生硬的答道：“梁大人，这么巧，刚出来啊。”对他的问题却是避而不谈，懒得搭理。

梁仁礼也不生气，看着皇帝陛下急匆匆奔向后宫的身影，总不能是急着回去找皇后睡回笼觉吧。于是腰板挺得更直了：“看来皇帝陛下回后宫是有更着急的事啊，想必皇后娘娘也是日夜操持，一个人管一个偌大的后宫很是辛苦吧，后宫人多，皇上大概也是想找人替皇后娘娘人分担一下吧。”

肖忠义：“你！”
梁仁礼：“国仗大人，下官先告辞了。”梁仁礼不等他说出更难听的话，起身走了，他本来就是想恶心恶心肖忠义，省的他仗着自己女儿是皇后，整天在朝堂上逞威风，他女儿如今还是皇贵妃呢！与皇后几乎是平级，谁还比谁更高贵呢！

肖忠义看着洋洋得意的梁仁礼，脸色铁青。其他官员见此皆躲得远远的，当今朝廷，皇帝宠信世家，世家纷争，谁又敢不怕死的插足呢！

想必洋洋得意的梁仁礼梁大人并不知道自己的贵妃女儿已经快要被关进冷宫，等着秋后发作了，而被气的气血上涌的安晋侯国丈大人，也很难猜到自己的脑袋到底是何时就要搬家了。

皇宫上风云变幻，刺眼的太阳被刚飘过来的云彩遮了个严严实实。给方才金碧辉煌的皇宫笼上了一层阴影。

李弘秉一路小跑赶回了寝宫，居然都忘了让人传步撵代步。

“杜南！”李弘秉急匆匆的冲进寝殿，却发现大殿里空无一人，床上的被子已经被宫人整理整齐了，整个大殿里一尘不染，没有丝毫属于杜南的气息。

他看着那个上辈子就摆在他的寝宫里的白釉瓷花瓶，忽然怒火中烧，在众人毫无防备的时候，李弘秉忽然疯狂的一一扫落那些熟悉的花瓶摆件，脆弱的瓷器伴随着主人的怒气，在光滑的地板上四分五裂，像他们的主人摇摇欲坠的理智。大殿里的宫人们慌忙跪倒，大气不敢出一口，更别说告诉他杜南去哪了。

李弘秉摔完了，心里却并没有好受多少，他更加歇斯底里：“杜南呢！朕问你们话呢！杜南去哪了！朕走之前他还在床上睡得好好的！怎么回来就没了！你们把朕的杜南藏到哪里去了！”李弘秉有些失控，他抓住一个小太监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提起来，发红的眼睛像一条恶狗，盯着手里的人质问。

一众宫人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那个被他提起来的小太监更是吓得上下牙齿直打架，吭哧半天，愣是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李弘秉越发恍惚，眼前这一幕幕如此的熟悉，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空旷的大殿里，殿里焕然一新，整洁有序，却没有一丝属于杜南的气息。

他看见杜南背着他站在窗前，劝他去上朝，他听话了，他去上朝，杜南答应了他在寝殿里等他回来，可等他欢欢喜喜的下朝回来，寝殿里却空无一人，杜南不知所踪，一尘不染的寝殿只有让人忍不住想要发疯的寂静。

李弘秉恍惚间差点站不稳，李宿赶忙过来扶住他。他看见李宿，上前去抓着李宿的胳膊，力气之大像是抓着他最后救命的稻草，李弘秉双眼通红，神情恍惚的问李宿：“杜南呢！朕的杜南呢！”

李宿也是第一次见他如此模样，往常也没见这位皇上如此在乎丞相啊，如今这又是中了什么邪了！难道是又想起了什么折腾丞相的法子了？丞相如今的身子都这般了，陛下到底何时才能放过他啊。

李宿略微一犹豫，他想替杜南想一个过得去的说辞，让皇帝陛下不要对丞相的不辞而别再大动肝火的想法子惩罚丞相。可这一犹豫却再次刺激到了李弘秉。

上一世，上一世就是这样，他问过李宿，杜南有没有留下什么话给他，他犹豫了，他就这样犹豫了一下，随后就给他带来了五雷轰顶的消息。

李弘秉一把甩开李宿，索性不再等李宿给他的回答，冲出寝殿便往鞠兴宫的方向去了。

李宿从地上爬起来，连忙追上理智全无的皇上，边跑边喊：“陛下！陛下你这是去哪！丞相他回府了！”李宿的声音里都带着颤抖，不知是疾跑带来的的喘息，还是对皇上如此疯狂的惶恐。

李弘秉脚步悠的顿住，回府了，对了，杜南现在已经搬去丞相府了，他是回自己府上了。瞧瞧他这脑子，真是一团浆糊，糊涂了！

李弘秉回过神来，转身又疾步往寝宫赶，边走边吩咐：“快！快宣丞相进宫。”说完又意识到不对，又一把抓住追上来的李宿：“别，别宣他了。快！快备马车，朕去丞相府接他！”

　　李宿这次不敢再耽误，赶紧让人备车，带着宫人一同随皇帝去了丞相府。

第十章 几圈涟漪
杜南从皇宫出来，还未来得及走出宫门，远方宫外就见一人影在向他招手。杜南没有内力支撑，五官六感也不在似习武之人一般耳聪目明。

他只看得出来远处一个模糊的人影，除此之外，那人喊了什么，长什么模样，他一概不知。

杜南忍不住四下环顾，确认这窄窄的宫道上除他之外再无二人，他带着满腔的疑惑走上前。却看见朱民生抱着件厚重的斗篷正站在宫门外，因为方才打招呼没得到他的回应，这会正急的几欲上蹿下跳。
守宫门的御林军士兵，见他终于来了，行了一礼。对着二人玩笑道：“丞相终于出来了，您在晚出来一会，朱大哥在这里就要站成‘望相石’了！”

御林军附属北大营，一脉相承的士兵们，相比于对高高在上的皇帝，大都对杜南更亲近些。朱民生是天天扎在北大营的军医，天天跟这群莽夫混在一起，也讲不出多少为上为下的规矩。杜南又对这些三礼六叩的事情没有什么过硬的要求，将士们吃饱穿暖能打仗就是他对武将的终极追求了，所幸这群兵娃子们，虽然日常没大没小，但好歹见了皇上还知道要行礼。

朱民生听了那士兵的调侃，跳起来要打他，随后，又似乎是想起了等在一旁的杜南，便顾不上再与那人计较。

朱民生收回举起的拳头，赏了那人一通白眼，外加一句懒得搭理他的怒骂：“去你的。”便转身手脚麻利的将厚重的斗篷披到了杜南身上，将他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若不是斗篷上只缝了个狐狸毛的领子，没装个帽子，这会杜南恐怕是连头发丝都要被裹得严丝合缝了。

杜南任由他动作，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脸被风雪吹得泛红的朱民生，忍不住眼圈发红。他张嘴呼出的气息，被冰天雪地一冻，变成了一团带着暖意的白蒸汽，随及消散在冷风里。朱民生裹完杜南，又怕他暖不过手，便又捧起他的手对着他的手哈气，妄图以此也暖好他冻得冰棍似的手指头。

朱民生拉起他的胳膊，却忍不住又皱起了他粗狂的眉：“你怎么又是只穿单衣！这次穿的还比以往的都薄！你。。。”朱民生抬起头，看见了杜南苍白的脸，发红的眼眶，指责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他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冻不死你！”埋怨中夹杂着丝丝心疼，却有满是说不出的无奈。

再见故人，杜南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同于再见到李弘秉的惶恐与憎恶。他看见鲜活的朱民生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觉得那颗冰冷冷的心也跟着重新跳动了起来，胸腔里泵出一股暖流，将他在这冰天雪地里冻得麻木的四肢都重新温暖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的喊了一声：“民生……”却没了后文。

似是习惯一般，朱民生抬手便要去把他的脉。却被杜南轻巧的躲开了。

朱民生一愣，杜南上次躲着不上他把脉的时候，还是他第一次给那小皇帝引毒的时候。

　杜南并不精通药理，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压制那小皇帝的毒，只得通过习武之人最简单粗暴的法子，用自己的内力护着那小皇帝的经脉，不至于让他一时毒发爆体而亡，谁知那毒如此不要脸，竟然随着杜南为小皇帝输送内力的手，趁着他大开的经脉侵袭他的全身。

一次两次，等到杜南察觉到的时候，那毒已经走遍了他的全身。下毒之人如此狠毒，只是下这样的毒，不知道她一开始的目标到底是那小皇帝还是本来就是杜南。

杜南知道他这一躲必会引起朱民生怀疑，于是顺势将手裹进了斗篷里，声音里带了些示弱：“我们先回府吧，民生，我有些冷。”

朱民生知他身子骨不似从前，这冰天雪地待久了他确实也受不住，而且，还不知道那小皇帝昨夜又对他使了什么法子。一听说他冷，也顾不上把脉不把脉，忙搀着他上了被炭火烘的暖嘘嘘的马车上：“你先在里面休息一会，一会到了我叫你。”

杜南温顺的答应道：“好。”

杜南在这暖烘烘的马车里，感觉比在皇帝那温暖如春的皇宫里还要舒服，也不在强撑，靠着朱民生特意为他铺出来的小床，听话的闭上眼睛休息。

其实只是闭目养神罢了，杜南现在压根睡不着。他心里压了太多的事。上辈子千刀万剐的疼痛还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跟随着他。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再柔软舒服的衣料摩擦他的皮肤，也像是最锋利的刀在对他一寸寸的凌迟。

李弘秉的不寻常也令他异常烦闷，如果他的直觉没有错的话，现在的时间，应该是永安八年前后，时间太久他也有些记不清了。他内力散尽以后，也曾多次被李弘秉罚跪殿外。仅凭大雪夜里的一跪，他并不太能确定，这到底是哪一年。

可倘若这是永安八年前后，记忆中的这一天，他应该是在雪地上醒来的，第二日大朝会，虽淋了一夜雪，但他无处告假，还是顶着一身湿透的朝服上了早朝。最终也是晕在了来接他的朱民生面前。令本就不喜欢李弘秉的朱民生，从此对他更是厌恶。

而李弘秉……他应该是同新封的梁贵妃有那值千金的一夜春宵才对。

可是不对，全都不对，他从龙榻上醒过来，没有梁贵妃，没有皇帝的千金春宵，什么都没有。还有李弘秉的那一滴眼泪。

思路及此，杜南抬手摸了摸那滴泪水划过的脸颊。那片皮肤仿佛是被烫伤了一般，触摸间指尖似乎还隐约带着湿润。很难分辨是幻觉还是手心的冷汗。

杜南忽然没由来的一阵烦闷。手上使了力气推了自己的脸一把，脸被自己推得歪向一边，他索性翻了个身，用厚重的斗篷把自己裹紧了。

　习武之人总是耳聪目明，但从杜南的内力开始中毒下降以后，他的五官六感越来越迟钝。为了让自己有更敏锐的触觉，感觉，他在冬天里的衣服也越穿越少。他的朝服里也只是一层单薄的粗布里衣，这会被冻得硬邦邦的，更加摩擦的他皮肤生疼。朱民生给自己的斗篷里填着厚厚的鹅毛，这一会便将他捂得暖嘘嘘的。

　　杜南身体渐弱，困意便在这舒适的环境中排山倒海的席卷而来。他本来不想睡，无奈架不住马车一摇一晃都仿佛是为了哄睡他，颠簸的恰到好处，杜南终于忍不住，头一歪彻底睡了过去。

第十一章 梦里花落
朱民生驾着马车将杜南送回丞相府，严伯带着严小妹早就在府门口翘首以盼良久了。严伯年纪大了，显得有些憔悴，杜南昨晚一整晚都没回来，严伯便掌着灯等了他一整晚。

虽然杜南此前时常在皇宫留宿，但自打他搬来丞相府，每次夜不归宿都是会派人来传信的，一来告诉严伯，让他不必死等，二来也让人取些他的贴身衣物。

严伯就此养成了习惯，杜南没传信回来，他便死心眼的要一直等他到天亮，怕杜南回来了，丞相府没有灯。丞相府规矩不多，这更是成了让严伯雷打不动的习惯。

严伯已经年近古稀，算不上老眼昏花，可是腿脚是真的不利索。

杜南刚搬来丞相府时，与李弘秉闹得还不算太难看，李弘秉赏了他一众宫人，让他带出宫来，充他丞相府的门面，但杜南自知他养不起这群在宫里锦衣玉食的宫人。且他向来也不注重这种浮于表面的荣华，第二日便将人遣了个干净。风风光光，热热闹闹的丞相府刹那间便冷清了下来，没了人气。

他一开始只与争德明住在这里，争德明莽夫一个，整日只对他的练武场感兴趣，其他的地方除了他睡觉的房间，一概懒得涉足。杜南又忙于朝政，一天下来待在丞相府的时间少之又少，不是忙着各部奔波就是忙着去北大营寻营坐镇，从早到晚，也是只有晚上会回到他那寒酸的丞相府睡觉。

堂堂一介丞相府，别说是锦衣华食，简直是连点活人气息都没有。

那年冬至日，杜南苦于自己上的折子被皇帝扣下迟迟不肯决定，正愁闷用个什么法子委婉的催一催他的皇帝陛下。

李弘秉做了皇帝，不比当年，已经不能把他当做那个打天下时广纳人才，爱惜羽毛的主公看了。如今他做了皇帝，九五之尊，天下尽在他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许多逆耳的忠言更是听不进去了。

思及此，杜南想起皇帝陛下刚纳下的梁妃，忽然有些心酸起来。

他想，时至年关，他的新政，年前恐怕是放不出来了。

新政颁布限田令，规定废除佃户与地主之间的阶级关系，每家每户百姓不再是给地主种地，混粮食吃，而是按照每家人口租赁地主的地，只每年按照收成好坏收取地租。这样相当于直接废除了地主，土地到了农民手里，百姓才能吃的上饭，这样哪怕是灾年，皇家也能及时调控地主的税收。粮食的话语权，也在政府手里，不至于让局面失控。

可惜，这样一来，世家豪族的地被分割出去，他们想找人种地产粮就得拿银子雇人，世家手里降低了对粮食的话语权，简直是直接打折了他们一条腿，朝堂上近半数的世家官员，如何能坐得住呢？

他也想过，这个政策一经推出，他势必会成为朝堂风口浪尖上的众矢之的，他也做好了舌战群儒，以一战十的准备，只是他没想过，他上的折子，在李弘秉这一关便被扣下了。

说不难过是假的，曾经他与李弘秉促膝长谈，大展天下宏图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而如今，这条建设天下的漫漫长路，却只剩他一个人孤军奋战。

不光如此，皇帝陛下近来看起来还有想削减军队开支的意向。他极力游说，才堪堪压下了他这一念头。

不说别的，不管是北大营的弟兄，还是驻扎在各封地的地方军，都曾是跟着李弘秉切切实实打过天下的，如今大晏朝建国不过三年，脚跟还没有站稳，四境外族皆对着这块肥硕的土地虎视眈眈，朝廷便急着缩减将士们的军晌，倘若战事再起，还能去何方召集忠义之士？

一桩桩一件件，直教杜南一声叹息连着另一声，哀愁不已。

杜南就这样边想边走踩着一路白雪遛达回了丞相府，他刚抬脚欲迈上丞相府的台阶，余光却瞥见大门旁的石狮子背风面里藏了一个人，杜南转身对着石狮子，厉声道：“谁！鬼鬼祟祟的在丞相府做什么！”

由于丞相府实在是人烟稀少，没有女眷幼子，更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两个一穷二白武功高强上过战场的单身汉，没有什么需要保护的人，更没有什么需要保护的物。守门小司这样的人在丞相府除了当个花瓶装点门面也实在是没有什么更有用的价值。索性这项职位在丞相府也空了出来。

严伯带着孙女总算是在冰天雪地里找到了个背风的地方歇脚。杜南一声质问，又惊起了他内心一阵惶恐。

可他饥寒交迫，实在是再也没有力气带着孙女奔波了。

杜南见人没有反应，索性走了过去，准备直接将人“缉拿归案”。没想到看到的却是瘦的几欲皮包骨的严伯爷孙俩，在冬天里，爷孙俩的棉衣更是破烂的露出块块棉花，别说御寒，衣能蔽体已经算是件好衣服了。怀里那个小的更是看起来半死不活。

严伯抱着严小妹，一瘸一拐的走过来，点头哈腰的对着杜南请罪：“对不住了，大人，小的不知这里是丞相府，只是见这石狮子气派，又能挡风，还没人来赶走小的，小的本想在此处歇歇脚，没想到，一时昏睡过去，对不住大人，对不住，我这就走，这就走。”边说着，边一瘸一拐的抱着昏迷的严小妹要离开丞相府。

杜南见此，心中狠狠地痛了一下。冰天雪地，一老一小，老的看起来没少吃过苦，不然见到他第一眼也不会慌忙道歉。

杜南叹了口气，心里再也装不下所谓儿女情长。家国大义，百姓们在冬天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鳏寡孤独，大雪底下又埋了多少饿殍幼子。三年，三年还不够一个饱经战乱的新生国家休养生息。

他连忙拦住正欲离去的严伯，直接将人请进了丞相府。杜南为爷孙俩请了大夫治病，从严伯口中得知两人是因家乡战祸，逃难至此以后，更是直接让两人住了下来。

这件事后，杜南重新振作起来，粮食问题还不到火候，陛下隐而不发，他不能着急，可百姓的苦难并不只有吃一件事，生老病死，样样都是等待解决的难题。

杜南重新写折子，请求开放民间的学堂制度，不只是让孩子们识读圣贤书，而是要广泛涉猎各行各业，医学堂，农学堂，工学堂，将学堂。让百姓学习更多的技术，不只一样糊口谋生，日子总能好过起来。这样既可以保证民间向朝廷源源不断的输送各行人才，也能让民间的医疗，生产等等皆得到保障。

虽然这一政策也有打破世家垄断人才的作用，但是好歹，皇帝再三思索，终是同意了医学堂的设定。

朱民生，便是得益于这医学堂的第一批学生。

自此，医学堂遍地开花。春风细雨，润物无声，民间越来越多的医馆，让百姓都开始能看得起病。

杜南趁热打铁，继续上折子，颁布政策调控药材价格，鼓励百姓种植药材，开放药材买卖制度，朝廷只掌握几种烈性毒，药的买卖。

他还上书请求，太医院的太医们，每月调一批人，出差各地，指导医学堂教学，在民间设立免费医摊，指导当地百姓、大夫治病养生。

不知是不是皇帝觉得一直扣着堂堂丞相的折子有损颜面，毕竟这也是他亲封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所以，杜南此后上的折子，很快便被提上日程。

两道法令连发，直接将世家打了个措手不及，曾经，医生在大晏朝还是一项很风光的从商道路，如今，民间开设医学堂，学医的在也不是家底丰厚的达官贵人，看病的也不再是身份显贵的少数人。

这就够了，杜南想，他哪怕只是为百姓谋得了一星半点的好处，对他来说，就足够了。

杜南就这样自我安慰，费尽心思的，周旋在朝廷之上，他以一战百，筋疲力尽，却乐在其中。

他自己也好，两人一起也罢，只要这天下还是能变成他们曾经设想过的天下，他便也算不负父亲，不负自己，这就够了。

　　

第十二章 斯人若虹
严伯爷孙俩自此便在丞相府住了下来，丞相府若想常住，确实还缺一个打扫院子的，一个操持家务的。严伯年轻时，这些都是他来做，虽然他腿脚不便，索性人少，干活的地方也不多，争德明日常也总担任起扫院子的工作，严伯便主要帮两人收拾房间，兼顾丞相府的厨师。

后来，严小妹长大了，厨子的活也能渐渐上手，严伯也轻松了些。丞相对他们爷俩有救命之恩，他们也早已跋山涉水，远离家乡，对于严伯与严小妹来说，这偌大的丞相府就是他们的家，丞相等人，就是他们的家人。

爷孙二人一直陪着杜南，这一陪，就是十年光阴，直至杜南被抄家，严伯也被下放大牢，最后，更是没能熬过地牢艰苦，在牢里驾鹤西去。这是杜南一辈子都医不好的痛。严伯的死像一根刺，扎在他与李弘秉中间，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成了两人难以跨过去的鸿沟。

严伯的死成了压死杜南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终于明白，李弘秉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李弘秉了，他们不再无话不谈，互相信任，李弘秉的心里，终于也装了权贵欲望，唯独再也没有了他的位置。

此后杜南大刀阔斧，彻底放开手脚，利用李弘秉许给他的滔天权势，一意孤行的做他所有想做的事，直至最后，斩杀皇后，彻底激怒李弘秉。

朱民生将杜南送回丞相府，马车停在丞相府门口，翘首以盼的严伯爷孙俩连忙迎了上来，生怕晚一步看见他们的丞相大人。

严伯：“朱大人。”严伯对着朱民生行了一礼。

朱民生连忙跳下马车，扶起严伯，调皮道：“哎呀！严大爷！你这是干嘛，真是折我寿了！”

严伯笑的满脸皱纹，也长辈似的拍了拍他：“我们民生也是当大官的人啦！”在丞相府的这几年，简直是严伯这一辈子来过得最开心的日子，住在这府里的孩子们个个都拿他当一个长辈孝敬，丝毫不拿他当仆人看。他虽只剩下严小妹一个亲人，但这些孩子们却让他也体会达官贵人们的天伦之乐。

严伯一向疼他们这些小辈，尤其是身为丞相的杜南，他知道这孩子一心为民，日夜操劳，习武之人，上过战场，身体上的大伤小伤也都不少。只是这孩子最是坚强，日常有什么伤痛也不爱吭声，上次他去北大营训练士兵，腰间被打的青紫一片，若不是他在院子里练武热了，把上衣脱了，恐怕等伤好了严伯都不知道。还有上上次，他好端端的不知道为什么事忽然昏了过去，幸好有朱民生在，不然严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

朱民生只说他是操劳过度，要多加休息。可是杜南操劳的可不只是这一府上下的吃喝，他要操劳的是国家大事，民生之多艰。这丞相府里，从上到下，不是老弱就是病残，这种事情上鲜少能有帮助他的，担子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可不得是操劳过度。

严伯没别的办法，只能在吃食上给他下些功夫，多给他补补身子，府里的事也尽量让他少操心。让他把精力用到他想用的，该用的地方去。

“朱大哥你是不是还没吃早饭呀！我跟爷爷今天早晨包了饺子，你也留下来一起吃吧！”严小妹扶着爷爷，在旁边开口邀请到。

“好啊！正好饿了，真是想啥来啥。”朱民生毫不见外。

众人都寒暄完了，却迟迟不见杜南出来，严伯看起来有些失落：“丞相他。。没回来？”

朱民生终于反应过来，这都好大一会了，他怎么还没下来。不会真的睡着了吧，还是说身子又顶不住了！朱民生思路及此，连忙跳上马车要往里冲。还没来得及碰到马车上的门帘，帘子已经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杜南裹着斗篷，苍白的的脸被暖的红扑扑的。带了些轻巧的活气。

他走下马车，看着站在风雪中的爷孙俩，刚才见朱民生愣是被憋回去的眼泪，却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了。

他掀开门帘时还算是气定神闲，可是见到严伯之后，下车的动作却显得有些急切。杜南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严伯。高大的个子撞得严伯几欲跌倒，显然有些失控。

严伯笑着接住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丞相这是怎么了？才几个时辰不见，怎么想我这个老头子想成了这个样子。”

杜南哭的哽咽，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抱着严伯，不肯撒手，像个受了委屈跟爹娘撒娇的小孩子。

对严伯来说他们确实只是一晚没见，可对杜南来说，他们已经几十年没见过了，他想念严伯做的醉虾，想了几十年，却再也没能吃到过。对杜南来说，他历经曲折的一生里，做过的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能在自己被打进大牢之前，彻底送走严伯，被他偷偷跑了回来。

他做了好多年的大人，真的好多年，从跟随李弘秉开始，不，从他自己流浪开始，他就很久没有在做过小孩子了。后来他长成了大人，终于再也没有了名正言顺做小孩子的机会。没有严伯时，军事他自己扛，政事他自己扛，所有的一切他都能打理的井井有条。可他还是会好难过，难过李弘秉的为难，难过李弘秉的变心。

　　在一个个孤枕难眠的夜里，他挑灯抄书，将那本《资治通鉴》写了一遍又一遍，可还是没能治愈他的不甘心。后来有了严伯，每当他挑灯处理事务，严伯总是会在子夜给他端上那碗热粥之后才肯去睡，冬夜里温在火炉上的粥，从厨房送到他的书房，总是不凉不热，吃起来刚刚好。就是这碗粥，让他有更多的力气，周旋在朝堂风云，官场尔虞。

若不是严伯他撑不了这么远，严伯给了他所有曾经缺失的长辈的疼爱。后来因他而死，让他怎么能不愧疚，不后悔，怎么能不恨李弘秉！

　　

第十三章 所谓君子
杜南这一哭便刹不住车，仿佛是想将自己多年的委屈都和着眼泪释放出来。围着他的一众人却是几乎吓了个半死。朱民生甚至以为他是被人夺舍了，就差跑去找个跳大神的来帮他赶赶鬼神了。幸好在朱民生冲出去之前，杜南堪堪刹住了哭声。

严伯有些心疼：“丞相，你这到底是遇上什么事了？”严伯不知道向来坚强的杜南这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委屈，能让他哭成这幅样子，心疼里又有些无力，即便是杜南真的受了委屈，他这把老骨头又能帮得上他什么忙呢？

杜南哭的抽抽噎噎：“严伯，我没事，我就是太想你了。”他这一天下来，简直是把两辈子没撒过的娇，服过的软，全抖露完了。

众人听完他的话，忍不住都笑出声来，朱民生笑的最大声，似乎是有意想掩盖些什么。随后他催促众人：“好啦！我估计诸位都不是金刚不坏之身，别再这大门口冻着了，别说喝粥了，我喝西北风都快喝饱了！赶紧进去吧！”

众人被他一提醒，才意识到这冰天雪地的，他们居然还站在大门口吹冷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老的少的其乐融融，簇拥着进了丞相府。

杜南隔了几十载春秋，总算又堂堂正正的进了他丞相府的大门。

冬季萧条，本就称得上是破败的丞相府看起来更是寒酸，让人看了忍不住怀疑这怕不是个废宅子，任谁说出去估计都很难相信，这居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当朝丞相的栖身府邸。

杜南看见这寒酸的宅院，却忍不住有些心酸。他上辈子，不求荣华富贵，不求锦衣玉食，官途显赫，只一心想给百姓们一个安康的天下，一个太平的盛世。难道他做错了么？他不暗算别人，却有别人狠了心暗算他，他安分守己，只是想让天下苍生好过些，无心于朝廷高堂，尔虞我诈，可谁又曾放过他？

严伯与严小妹跑去厨房里安排早饭，杜南正准备去帮忙，却被朱民生撵走了，他身子又确实有些疲累，索性顺水推舟，回了房间等他们。

杜南回到自己的书房，他没有占用更多的地方，睡觉办公都在一个院子里，书房直接被安排在了卧房带的耳房里。一来他时常要熬夜处理政事，二来，他的书房也不需要过多华丽的装饰，占不了多少地方。有个桌子批折子，有个书架放书就够了。

这里的一切对于杜南来说都是陌生又熟悉。各方陈设都摆在他最顺手的位置，熟悉的环境却令杜南恍惚的忍不住怀疑，究竟前世种种是黄粱梦一场，还是如今这些其实都是他在阴曹地府里的幻觉？

杜南又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告诉他这一切不是在做梦。如果不是做梦，岂不是更加心塞。他没有死，是因为他死无全尸，所以地府不让他投胎么？让他回来重蹈覆辙？争取这次能有个留下全尸的死法？可如果结局改变不了，他岂不是还要再回来一次？

杜南坐到自己的桌前，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让他回来，他大概都没有上辈子那样的勇气，与李弘秉这只“老虎”谋皮了。

江山终究姓李不姓杜，李弘秉自己的天下，他自己都懒得管苍生死活，他一个外姓兄弟，何苦帮他如此殚精竭虑？

杜南想明白，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压下心中那不合时宜的恻隐之心，刚下定决心，这辈子要只做一个闲云野鹤的闲散丞相。不说要锦衣玉食，起码得让丞相府的人生活质量跟的上吧。

老天爷让他重新回来，大概也是看到他上辈子的遭遇凄惨，这辈子想让他过的好一些，别整天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帮着别人操持家事，除了里外不是人，捞不到半点好处。对，就是这个样子。这应该就是老天爷送他回来得目的了吧。

杜南终于说服自己，将那一点点的愧疚之心也彻底放下。起身准备去吃饭，一抬头却看见了那幅他挂在墙上的字：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注]

杜南当场愣在原地，方才说服自己要做个纨绔子弟的话语还历历在目，那颗重生之后终于再次满怀期待，火热起来的心却被这一句话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在这寒风瑟瑟里，可怜的冒着丝丝白烟从内到外冻了个结实。

“居上克明，为下克忠，与人求不备，检身若不及，以至于有万邦，兹惟艰哉。小南，你要明白这些道理，不管是对人还是对己，这都可称得上是君子之道。爹不求你能有多显赫的成就，只希望你能够不忘初心，平安康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

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历历在目，那时他还不叫杜南，那时他也不明白父亲那句平安康健是什么意思。他只以为父亲是嘱咐他要多注意身体，更不明白为何人要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他那时候那么天真，那么弱小，弱小到谁都保护不了。

如今他手握皇帝特许的皇权，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站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上，受世人朝拜，被人寄托殷切的盼望，他如何能坐于高位，贪图享乐？

上一世，在杜南称得上是步履维艰的安定天下的这条道路上，这句话，在无数个他辗转反侧，起身写告老折子的时候拉住了他，在无数个他满头愁绪想要就此一了百了的清晨拦住他，在他所有飘忽不定的时候拉住他。坚定他的脚步，拉回他的初心，在自暴自弃的火气里，兜头给他浇一盆警示的冷水。

杜南看向窗外的皑皑白雪，又是一年冬至日，大雪纷飞，明年大概也能瑞雪兆丰年吧。

朱民生来喊杜南去吃饭，饭菜都已经上桌摆好了，是严伯起了个大早包的野菜腊肉馅的饺子，昨夜大家都没空回来，冬至日的饺子，也只好今早补上。总归是要吃份饺子，老人家更是注重这些习俗。野菜是春天时严伯摘了存在地窖里的，腊肉是严伯秋天就吊在房梁上的。没有更稀罕的，都是冬日里能拿的出来的时令，热气腾腾的饺子咬一口，皮薄馅大，满口鲜香。

就是可惜争德明今日当差，没赶得上回来吃这刚出锅的，严伯于是留了一碗出来盖在尚有余温的锅里保温，等着他下职回来吃。

一桌老小吃的甚是满足。还没等众人吃饱喝足，门外忽然来了太监吊着嗓子报名的声音：“皇上驾到！”

　　

第十四章 冰天雪地
李弘秉乘了马车，一路从皇宫追着杜南追到了丞相府。一路上，他不断地摧驾车的人快些再快些，若不是冰天雪地，怕是马蹄都要与这路面摩擦出火星来了。

可也正是因为这冰天雪地，速度太快，马车几次都差点翻进结了冰的护城河里。驾车的不敢再快，毕竟车里坐着的可是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真出了事，他怕是不光要掉脑袋这么简单。李弘秉没办法，只得耐着性子让车夫慢慢赶路。

在马车里的一个时辰，简直是让李弘秉如坐针毡，心痒难耐。在他几乎快要忍不住自己下车狂奔去丞相府的时候，车驾终于拐过了丞相府的最后一条街道，李弘秉忍不住掀开马车上的帘子，望着越来越近的丞相府，心脏狂跳，夹杂着一丝不受控制的疯狂。

李弘秉深呼吸一口气，没等马车停稳，没等李宿过来扶他，更没顾得上维持他九五之尊的颜面，也没等吊着嗓的太监报完他的名号，更没端着脸子等着杜南等人出来接他。

李弘秉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宛如疯狗一样冲进了丞相府。冲是冲进去了，拦也确实没人拦他，毕竟这会子丞相府上下，老老少少都是正在享受严伯色香味俱全的冬至饺子。

可踏进丞相府之后，李弘秉宛如忽然想起了方才被自己扔在脚下不断摩擦的，身为皇帝的身段，悠的顿住狂奔的脚步，欲盖弥彰的清了清嗓子，摆出自己充满王霸之气的姿势，指了指旁边刚要报名，便被他的动作吓呆的小太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充满上位者的威严：“那个……你，让他们出来迎朕。”

小太监赶忙回神，又忍不住看了皇帝一眼，确定现在的皇帝是他们平日里见到的那个正常的皇帝。咽了口口水，不知道皇帝陛下哪天心情不好，会不会就着此事挖了他的眼珠子，为了到那天舌头不被一同牵连，小太监连忙吊着他尖细的嗓子，高声对着丞相府宣了一声：“皇上驾到！”

李宿踉踉跄跄的撵在李弘秉后面，活像个拽不住疯狗的主人，在这冰天雪地里的几步路，愣是追的李公公气喘吁吁，刚追上来，满口的白气几欲呼到了李弘秉的脸上。

李弘秉嫌弃的看了旁边虚的快要站不住的李宿一眼，不知是紧张还是纯粹嘴欠，忍不住调侃道：“你说你还是朕的的总管呢！宫里那么多事让你跑来跑去，体力怎么这么上不得台面。”

李弘秉对着他恨铁不成钢的摇了摇头，又开始对着丞相府的大院翘首以盼起来。

其实不是他想摆架子，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现在直接冲到杜南面前，好确认他还是完好无损的站在他的面前，确认这一切并不是黄粱梦一场。

　　可是他两辈子加起来，将近耄耋的年级，这丞相府，算起来他也是第二次到这里，实在是不认识路啊。这府门前也没个引路的小司，更没个有眼见力丫鬟，他也只能在此等着杜南来接他了。

在后院躲起来吃饭的众人，听见呼声，饭也顾不上吃了，都不明白今天这是刮了那股子邪风，把一向不出宫门的皇帝陛下吹来了。朱民生看向杜南，杜南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表情看起来有些焦躁。

他这会最不想见的人大概就是李弘秉了。

皇帝堵到了门口，做臣子的也没有关起门来谢客的道理，众人顾不上收拾一桌子杯盘狼藉，都赶忙起身去门口迎接九五之尊的皇帝。

杜南从后院赶来的这段时间里，李弘秉从内到外，从上到下的打量了一番他这两辈子里只来过两次的丞相府。心里没由来的犯起来一阵心酸。

杜南堂堂一介丞相，吃穿用度还赶不上朝廷里从三品的官员奢侈程度，别说是奢侈了，他这丞相府叫清贫也不为过。

府门前没有精致的迎客花篮，院子里没有上品的观赏花草，就连莲池里的水，冬天都放干了拿来养莲藕。风雪萧瑟，满院子枯枝烂叶，连个专门打扫院子的人怕是都没有吧。他明明记得杜南刚刚出宫建府的时候，他赏给了他一众手就麻利的宫人来着，现如今那些人都去哪了？

李弘秉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那些人，恐怕是都被他遣散走了吧。他满心担忧的百姓还没有吃饱穿暖，以杜南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让自己安于享乐呢？

他的丞相，心怀天下的丞相啊，忧国忧民，任劳任怨，高堂明镜之下却一心只是想要给他一个海晏河清的天下。他怎么会觉得，觉得他要谋篡他的皇位呢？以他们的关系，别说杜南不想要，倘若他真的想要做皇帝，这皇位，拱手让他又何妨！

他上辈子到底是被哪块猪油蒙了心！做出那些混账事。李弘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总觉得有什么很重要的细节被他忽视掉了，不然他上辈子为何如此忌惮杜南？简直是没有任何道理，难道真的是所谓权欲熏心？不识好歹？

李弘秉的思路还没整理出个所以然，杜南便领着一众老小从后院的餐厅奔了过来。李弘秉远远地在廊亭下的另一头看到杜南的身影，便已经抬脚迎了上去。

两人走近，李弘秉还没来得及抓住杜南的手献殷勤，杜南已经一掀衣袍对着他跪了下去。他礼数周到，白衣翩翩：“臣杜南参见陛下，不知陛下到来，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声音郑重有声，铿锵有力，好似真的在盼着李弘秉能下他的罪。

李弘秉举着一双不上不下的手，看着端端正正跪在他面前的杜南，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他有些委屈的想，我不想做你的陛下，我只想做你的主公，你一个人的主公，你一个人的天子。

“杜南……”李弘秉声音有些沙哑，他弯腰想要扶起杜南，动作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伸下去的手却被杜南躲开了。

杜南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回到：“陛下，君臣有别。”杜南这句话仿佛一把在冬天里的冰刃，毫不留情的顺着廊亭下的北风穿过李弘秉的胸膛。丝毫不拖泥带水，戳的李弘秉胸膛前一个硕大的血窟窿。北风呼啸着从里面穿堂而过，冻得李弘秉心口生疼。

李弘秉身子一晃，不知是不是因为站得太久，又没有吃早饭而有些体力不支，还是因为杜南这句话实在是太过生硬。

李弘秉有些无力，只觉得杜南还是在为昨晚的事生气吧。也是，杜南堂堂七尺男儿，当朝丞相。他一心效忠的皇帝却因为一个侍妾就将他罚跪，任谁也很难一夜之间就能够放下怨恨，对他笑脸相迎。他不过是刚好撞到了风口浪尖上而已。

李弘秉安慰完自己，只得端起他皇帝的架子，对着杜南温声道：“爱卿平身。”

杜南这才领着众人起身，却还是恭恭敬敬的对皇帝道：“不知陛下位临寒舍，所为何事？”

李弘秉有些无奈，忍不住叹了口气，带着撒娇的口吻对杜南说道：“杜南……能不能不要跟我打那些之乎者也的诳语了……我听那群老不死的念经念了一早晨了！你可饶了我吧。”

　　

第十五章 韶年易逝
杜南听见李弘秉撒娇，一时间有些恍惚，很难分辨如今这个站在他面前的是当今的混账圣上李弘秉，还是当年那个因为捣蛋误伤了教书先生而被他父亲关在院子里罚写字帖的，无忧无虑的世家公子。那时他说：“杜南……你帮我写几遍吧！我抄了这么多遍，满脑子狂人狂语，都快不认识你了！”

流年似水，时光匆匆，当年那个撒着娇要他帮他写字的小公子，如今，已经爬上了九五之尊的位置，成了天下百姓的圣上。他没办法在变回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年，他们的关系也没办法在回去了吧。

杜南有些失落，却还是忍不住去顺从他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微不可闻道：“好。”

李弘秉听到他语气的转变，有些受宠若惊。吃到了撒娇的红利，最会顺杆爬的李弘秉赶忙趁热打铁，顺势拉起杜南的手：“杜南，说起来我下了早朝还没吃饭呢！你这有没有什么好吃的！给我分一口吧！”边说边拉着杜南往后院走，大有不吃完这口民间的粗茶淡饭就不回宫的架势。

李弘秉鬼精，他看出来了，杜南的前院就是个摆设，什么都没有不说，吃的肯定也是藏在后面了。他奔波了一早上，惊也惊了，怒也怒了，现在肚子里基本上本消耗空了……饥饿于是催生着本就不要脸的李弘秉越发的不要脸。

杜南也很是郁闷，他明明记得上辈子这个时期的李弘秉是冷酷，霸道到没眼看的皇帝陛下啊！而且这个时候他也压根没来过丞相府，别说是这个时候，上辈子他也就只在最后抄他家的时候才屈尊亲自来过丞相府。这次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南满腹疑惑，却又不能光明正大的问出来，活生生把自己郁闷成了个葫芦。

李弘秉穿过前院，后院果然不同前院，刚踏进小门，便闻见了饺子的香气。李弘秉狗鼻子一般，连引路都不需要，一进后院就直奔小厨房而去。

“陛下！”杜南上前拉住他。不是不想让皇帝去吃，实在是小厨房里方才他们吃的残羹剩饭还都大次次的摆在桌子上，严伯现在也来不及去收拾，不知道李弘秉看了会不会又当场发作他，而且，他们也都还没吃饱呀！这李弘秉今天早晨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怎么就来了他家了，来就来吧，不说去书房议事，怎么就奔着这餐厅来混他的早饭吃呢！皇宫里还没有穷的供不起皇帝陛下吃饭吧！

李弘秉停住直奔饭厅的脚步，转身看着杜南，柔声道：“怎么了？杜南？”干饭怎么可能比得上杜南重要。

杜南看着他一脸人畜无害，没有要发火的迹象，也没有要暴走的暗示，心里的郁闷有增无减，却还是硬着头皮道：“陛下大清早到我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要事要同我商量？”

李弘秉愣了一瞬，他还以为杜南叫住他是他走错方向了呢。他上辈子只来过丞相府一次，隐约记得小厨房是在这个位置啊，确定自己没走错，李弘秉心里竟然没由来的升起一股骄傲。只是还没来得及高兴，终于又回味过来杜南的话不太对劲，杜南这是在下逐客令呢！言外之意，陛下如果有事咱就去说事，没事不如早点回宫吧。

李弘秉再次发挥他不要脸的本事，跟杜南打游击：“啊……是啊……是有点事想跟你商量的……就是，这……下了早朝便赶过来了，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呢，现在去商议正事怕是会有些思虑不清。”李弘秉语气真诚，仿佛来这里真的是为了正事不是为了蹭饭的，但是想要被夸夸的欲望都快写到脸上了，话里话外无不表示，你看我都这么努力了，你快夸夸我吧！杜南仿佛看到了他身后那只蓄势待发的大尾巴，只等着夸他的话一出口，好赶紧摇个痛快。

杜南：“……”杜南满头黑线，没吃饭你为什么不在皇宫里吃了再来啊！你一个堂堂正正的皇帝，难道宵衣旰食，兢兢业业不应该是你的本分工作么！指望谁抖机灵夸你呢……你爹要是还在世，这会指不定早大耳刮子抽你了！

杜南满肚子火气撒不出来，他又懒得跟现在的李弘秉理论个一二，他还能够站在这里跟李弘秉若无其事的谈笑风生已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自制力了。

严伯在一旁看得分明，虽然杜南面上没有表露出什么不耐烦来，但是严伯知道杜南已经快要到了忍耐的极限了，虽然不明白这好端端的为什么杜南对着皇帝陛下这么讨厌起来，但他也不想杜南失控冲撞了九五之尊的皇帝，即便他是一朝丞相，陛下一个不满意，掉脑袋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在气氛快要陷入僵局的时候，严伯连忙出来打圆场：“陛下，餐厅在这边，老奴也刚好做了早饭，陛下若不嫌弃丞相这里粗茶淡饭，不如就来尝尝老奴的手艺吧。”

李弘秉眼巴巴的看着杜南，他虽然真的很想跟杜南坐在一张桌子上吃早饭，但是如果杜南不愿意，他也不会强求他的，他现在定然是还在生气吧，不然他来他的府上，他也不会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李弘秉有些失落，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急不来。从入宫到现在，八年的时间，他做的混账事也足够他在杜南面前喝一壶的了。杜南心里有芥蒂，他完全可以理解。

杜南见严伯开口，他也知道老人家一片好心，怕他安耐不住冲撞了李弘秉，为了让严伯放心，也只好答应下来。一行人于是转路去了不常用的正餐厅，伺候皇帝吃早饭。

李弘秉见杜南答应，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别的不说，杜南允许他在这里吃饭，也算是打开了接受他的第一道心门吧！

彼时的李弘秉还一派天真，对于所谓‘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一类的言论没有丝毫的感受，他只以为他能够回来，一切就都可以重来，所谓人与宿命就能够按照他设想的那样，按部就班的走下去，不会再有什么偏差，杜南会重新爱他，他会一直爱护杜南，两人还可以回到曾经相敬如宾的日子。

只是他没想到，老天爷很多时候都很爱开玩笑，比如这次，就给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用他惨痛的经历给他上了一课——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有些错，犯下了就没办法弥补；有些人，丢掉了，就再也没有办法找回来了。那一道道留在皮肉上的伤疤，只会随着时间推移，越发清晰丑陋，瘙痒如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人们他的存在。

　　

第十六章 万般因果
李弘秉在丞相府吃饱喝足，抢了争德明的口粮。却还是赖着不肯走，杜南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带他去书房。李弘秉于是披着羊皮煞有介事的跟着杜南去了书房“议事”。

杜南：“请陛下恕罪。”杜南进了书房，转身便跪下，不向皇帝介绍书房，先请上了罪。李弘秉被他这一举动下出来一身冷汗。顾不上别的，连忙跑过去想要扶他起来。杜南却不接他的情，硬是要跪在地下请罪：“请陛下恕罪。”

李弘秉又惊又急，可又拉不起他来，只好开口相劝：“杜南，你有什么话先起来说，这是要干什么！”杜南每跪他一次，李弘秉便觉得心跳急速加快一次，慌乱的不知如何是好，怕杜南因为此前的事对他有所生疏，又怕杜南不只是要对他生疏。各方担惊受怕，宛如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几欲上蹿下跳。

杜南不为所动，面无表情跪在地上，还是要请他的罪：“望陛下恕罪。”

李弘秉：“你……你到底是何罪之有啊！”李弘秉都快哭了，他现在最怕杜南请罪，因为杜南请的每一桩罪，都是他曾经在杜南身上犯下的错。

杜南听他这话愣了一下，他以为李弘秉这次来丞相府就是来治他的罪的，怎么能不知道他何罪之有呢？杜南沉思了一下，小心翼翼的斟酌用词，生怕说错了话惹怒李弘秉，让他迁怒于丞相府的上上下下：“陛下，臣……枉顾君臣之礼，对梁贵妃出言不逊，望陛下赐罪，方能给前朝后宫，一个交代。”

李弘秉的胸腔里从心底泛起一丝细密的疼痛，它顺着血液蔓延，眨眼间填满了他的胸膛。他想过去，去抱抱杜南，告诉他，不用管什么前朝后宫，只要你开心就够了，只要你开心，我把这个皇帝送给你当也是可以的！我不要你的道歉，我不要你请罪，你原谅我好不好，原谅我曾经识人不清，原谅我曾经负你良多。

可是他不敢，他怕，他怕一切都说开了，杜南就再也不会原谅他，怕杜南觉得他能够建设好天下了，就从此对他撒手不管了。

李弘秉：“爱卿……朕知你心意。”李弘秉的声音听起来没了方才的着急与惊慌。却充满了落魄。

　　杜南听见这种回答有些恍惚，李弘秉知他心意？知他哪个心意？是知他曾经满腔赤子热忱被他一次次浇灭的心灰意冷的心意？还是知他对他满腔离经叛道的心意被他一次次践踏的心如死灰的心意？

杜南上辈子没去为了这事跟李弘秉请罪，不是因他闹脾气，是因为他虽公然顶撞圣上，但也确实是在朝堂上众目睽睽之下被皇帝罚晕了。他抛弃大丈夫的尊严，给了李弘秉的朝堂一个交代，也算是给自己不顾君臣之礼，保护李弘秉心切的离经叛道的心思一个结局。

李弘秉后来没拿这事发作他，难道不是因为这个么？总不能是因为日理万机的皇帝陛下把这事忘了吧。

可如今他说，他知他心意。知的又是哪套心意？

场面陷入僵局，杜南想事情想的出神，跪在地上还没起来，李弘秉却以为他是执意要从他这里领罚才肯放过自己，他拿杜南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重新端起他皇帝的架子，对杜南正经道：“朕知爱卿爱民如子，要说罚，便罚爱卿年关之前，给朕想出一个来年开春之后，耕地与百姓相关利益调整的折子吧。”

杜南悠的抬头看向李弘秉，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上强撑着属于皇帝的尊严，跪在地上的身体带着细密的颤抖，如鲠在喉。杜南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心里的猜测发了芽，破土而出，几欲失控。

杜南：“陛下……”杜南声音嘶哑，像个长途跋涉在沙漠里的旅人，迫切的恳求一口生命之源。

李弘秉发觉杜南有些不对劲，顾不得端着他的架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又来搀扶杜南：“杜南！你怎么了！”

杜南：“臣……”杜南用尽了力气，才压制住自己抖若筛糠的身体，指甲狠狠嵌进肉里，疼痛终于让他找回一丝理智，他用尽全身力气握住李弘秉来扶他的手，像是保证，也像是在极力掩盖什么：“臣，定当不负陛下重托。”

这不可能的，他自己一个人这样已经够匪夷所思了，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重生，可如果李弘秉不是，那他的种种反常又该作何解释！明明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李弘秉正是大肆追捧世家的时候，他提拔安晋侯，带头默许世家牵制他，怎么可能让他出这种打压世家的折子。

如果李弘秉不是上辈子的李弘秉，那有没有可能，这个李弘秉会是一个全新的李弘秉，全新的打压他的方式。他不在主动牵制他，他要用世家的手除掉他！如果是这样，他该如何在听从所谓的君子之道！居上克明！为下克忠！明明他的皇上，一心想要他鸟尽弓藏，想叫他兔死狗烹。

杜南想了无数种可能，佛家的芥子须弥都被他拿来解释两世之间的种种不同，可就是不肯相信这一世的李弘秉是浪子回头，良心发现。在杜南经历了将近三十年的混账李弘秉之后，他终于将他心中对李弘秉的最后一丝幻想也消磨殆尽。彻底失去了对李弘秉的信任。对于他为之而努力的天下，在也看不见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满目疮痍中，只剩身在水火之中的百姓和那时父亲曾交给他的君子之道，他得此权力，就得对这天下人负起责任。

李弘秉做梦都没想到，他一片好心之下，想要提拔杜南，聊表他的心意，会将杜南的思绪引到如此一条不归路上，如果知道结果是这样，他倒不如在杜南跟前做一个昏庸皇帝，任由杜南为他操心劳神，他只管缠着杜南闲暇之余锦衣玉食，装疯卖傻的帮他处理几件无关紧要的折子便好了。何必要多这个嘴，帮着杜南想点子。

　　可世间万贯家财，不正是难买早知道。李弘秉也同杜南一样，没有勇气去质问，对方如此反常到底所谓何事。万般因果不过都是阴差阳错，又怎能一切按照设想的方向去发展呢。

第十七章 南辕北辙
两人对同一件事的想法出了个十万八千里的差距，却还都觉得对彼此摸了个透彻。就这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竟然还都为此松了口气！没人觉得这不可思议，彼此心怀的何种鬼胎也只有自己知道。

李弘秉：“杜南……你在让我留一会吧！真的，我真的可以帮你的！杜南……”李弘秉被杜南推搡着赶出门外，活像个不要脸调戏良家妇女的无赖。

李宿站在书房门外，对自家没皮没脸的皇帝简直没眼看。这天底下，也就丞相大人了，除了丞相，李宿跟了李弘秉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哪个敢吧皇帝往外赶的。

杜南：“陛下！您身为九五至尊，不应这般……”哪般，杜南为了守他的君臣礼仪，没好意思说出来。

李弘秉继续不要脸的耍赖：“可是！我回宫了想你怎么办……要不你跟我一起回去吧！”后半句李弘秉略微带了些试探，他也不太清楚杜南的底线到底在那里，只能反复在作死的边缘试探。

杜南：“陛下！”杜南终于忍无可忍，语气里带了些不容置喙的严厉。

李弘秉见他要发怒，又赶忙卖乖：“好好好，不去不去，先不去，那……那你让我多在这待一会嘛……”

杜南：“……”他就搞不明白了，只是让李弘秉回个宫，像他自己家一样的皇宫，怎么好像是他要赶着他上刑场一样！一分离难道就是生离死别么！

杜南安耐住自己的脾气，对着一心想要翘班的皇帝陛下开始苦口婆心：“陛下，又不是见不到了，您身为百姓的圣上，难道要……”要一天到晚待在我丞相府闲出屁来么？！“您要回宫处理政务的，眼看临近年关，各方的折子应该也都呈上来了，都等着陛下批复，陛下还是早些回去，将这些事处理干净，也好过个轻松年。”

杜南像哄小孩一样，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哄着李弘秉这个巨婴回去处理正事。李弘秉却不肯上套。

李弘秉：“可是……回去我就见不到你了。”

杜南很难分辨现在的李弘秉表达出来的是所谓真情还是假意。如果不是杜南想象力略有欠缺，他大概都看到李弘秉背后刚才竖的老高的大尾巴，随着他主人的蔫头耷耳一起耷拉下去了。

杜南见不得他这幅样子，忍不住有些心软，语气终于放轻了些：“陛下……不着急，朝会我们就又可以见到了。”

李弘秉：“可是那还有好多天啊……”李弘秉正难过的不能自已，脑中忽然灵光乍现，整个人都支棱了起来。

李弘秉：“那些折子那么多，我批不完是不是可以叫你帮我！”

杜南：“……”什么叫蹬鼻子上脸，今天杜南算是领教到了，这就叫蹬鼻子上脸。

李弘秉见他不说话，直接厚脸皮的认为杜南是默认了：“好嘞！那就这么定了啊！我回去批折子了，如果用到你，我就叫李宿亲自来接你！”说完不管杜南答应不答应，拉着李宿一溜烟跑掉了，完全不给杜南拒绝的机会。

杜南看着脚下生风恨不得立马消失在丞相府的李弘秉，与方才他死活要留在这里的赖皮，形成了独自打脸的鲜明对比。可杜南看见这些心中除了无奈就只剩心酸了，让他帮着批折子，怕是批折子是假，想借此打探他有无谋逆之心才是真吧。

如今这世道，兢兢业业当差原来也能落人口舌。

杜南叹了口气，转身回他陋室一般的书房，写他不温不火的折子。

杜南是很想在抱着他的赤诚热血，去建设他的天下，可这一世不同于上一世。他不光想救天下百姓于水火，他也想保丞相府众人的命，尤其是严伯爷孙俩，还有朱民生。

上一世他被下狱，朱民生被连坐流放，严小妹也不知流落何方，严伯惨死狱中。整个丞相府中，没有一人能得以幸免。

万事急躁不得，他先得想出个完全的法子，把丞相府众人的平安抓在手里才是，不然，他很难全神贯注的，去为这天下人操劳。为这天下“疗伤”。身为丞相，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好，谈什么保护天下百姓利益的空话。在想出一个完美的法子之前，他只能收敛所有的锋芒，所有的想法都引而不发。若不想谋逆以夺权，就只能让那些阻挡他的世家自掘坟墓，他得摘得干干净净，方能确保在阴晴不定的李弘秉手里，留一个全尸吧。

杜南这厢里里外外将李弘秉算计了个透彻，李弘秉却还乐乐呵呵的往宫里赶，计划着杜南以后要在他这宫里批折子，那御书房里的摆件物什，文房四宝，统统都得换成他喜爱的才是。而且也不能只让他批折子办公吧，总也得休息的。

一番试探下来，李弘秉几乎是确定的，杜南短时间内不会跟他再去寝殿了，那就在书房里在加个卧榻总可以吧。

李弘秉想一出是一出，拉过李宿兴奋地下命令：“你去把库房里那张金丝楠木的贵妃榻给朕搬到御书房来。等回去，你还得在帮着朕把御书房重新布置一番。”

李宿没太整明白这皇帝心血来潮的要装修布置他的御书房是为何事，再说库房里四五张金丝楠木贵妃榻，皇上这说的又是哪一个？猜来猜去，不如趁着皇帝心情好直接问问他。

李宿笑呵呵的看着李弘秉，不多过问，就问他没听明白的地方：“陛下，这个金丝楠木的贵妃榻咱可是有好几张呢！您说的这是哪一张？”

李弘秉看向李宿，宛如在看一个脑袋没有核桃大的智障：“废话！大冬天的！当然是要那张能加热的。”

李宿被鄙视了也不生气，还是笑呵呵的看着李弘秉，应承道：“好好好，奴才记下了。”他真是很久没见过皇帝陛下有这么单纯的快乐过了，对此还甚是欣慰。满脑子菩萨保佑，陛下与丞相可千万别再闹什么矛盾了。

李弘秉想的甚是周到，这木头榻上要铺上一层厚厚的软垫，从底下把榻烘的热热的，杜南累了，冷了，直接就能在上面休息。等到了夏天，在换上那张汉白玉的石床，屋里再放上冰盆，即便是三伏天里，也得让御书房凉凉爽爽的才是。嗐！等到了夏天，杜南指不定就要搬到皇宫里去了。那寝殿里是不是也得布置一下，一切都要按照杜南的喜好来安排才是。

李弘秉坐在马车里，脸上的表情一会哭，一会笑，毫不避讳的在李宿面前坐着他的白日大梦。

　　李宿见状，笑呵呵的摇了摇头，没敢对着皇帝这事表达什么意见。只是在心底感叹道：陛下这次，恐怕是要对丞相动真格了，这大晏朝的天下，恐怕也是快要变天了。

第十八章 天地悠悠
自从上次李弘秉来丞相府被杜南撵回宫去之后，皇帝陛下成功的安稳了两日，两日没再来丞相府“散步”。只不过，皇帝本人是没来，皇宫里那各方进贡的补品，金银珠宝。却像是不要钱一般一车一车往丞相府里拉，若不是每次来送礼品的太监确实是带着礼单来的，杜南都怀疑李弘秉是想要把他的丞相府改成他的宫外皇帝私库了。

大晏朝规定大朝会每五日开一次，其他时间是休沐期，官员们除了要去自己挂职的衙门走一趟，处理些需要盖章定论的事务，其余时候，其实不必一直待在挂职的府门。

杜南虽为丞相，可其实三礼六部里并没有他的职位，他最平常的工作，其实是帮着李弘秉处理三礼六部上过来的折子，帮着李弘秉筛选一部分狗屁不通，通篇不讲正事的，或者直接处理掉例行汇报工作的官方折子。

其他的需要皇帝裁决的天下大事，在上乘李弘秉的御书房，等着皇帝定夺，有杜南为李弘秉把了一道关，李弘秉的工作量相对来说轻松的多。

说白了，杜南不过是一个打工仔，生杀予夺的大权，一个没落到他手里。李弘秉是给了他先斩后奏的特权，可他一个丞相，在这盘根错节的朝廷上，一句话又能让谁的脑袋落得如此简单呢？何况杜南向来守着他的君臣之礼，从来不替皇帝行驶他生杀予夺的权力。

可杜南是兢兢业业，没有反心，架不住帝王多疑，皇家无情。亲兄弟都可刀剑相向，何况是手握兵权的他的异姓兄弟。

上辈子杜南看不清，总觉得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他不准备反，时间久了，李弘秉大概也就不会再怀疑他，只是没想到，原来他需要忌惮的不只是李弘秉的疑心。

如果是上辈子的杜南，趁着休沐，他大概又要巡视北大营了。临近年关，不光城里闹事的有冒头的趋势，四面八方，各山头的悍匪估计也都像趁着年关再开一张，这些都不得不防。士兵操练，军务事宜，杜南一般都是去北大营处理的，一来，武将们时常驻扎北大营，二来，这群人并不擅长文书一类，他们的意见，大部分都是杜南折合实际代笔呈上。

可这次却不同，兢兢业业的杜南，在这临近年关最忙的时候，简直称得上是消极怠工，耍滑偷懒。

休沐的这两天里，他不光躲在丞相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偷了两天懒，就连皇帝派给他的任务也没动笔写一个字。这可惊呆了丞相府的一众人。

争德明在北大营换防回来，看见杜南宅在丞相府两天没出门，简直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严伯对着一车一车往丞相府送的礼品不知所措，等来等去也没等到杜南的一句准话，是留是还，严伯也不敢自己擅自决定。被精致的礼盒包起来的价值不菲的礼品们，直接都被堆在了丞相府的前院里，总算是把萧条的几近寒酸的丞相府装扮出了点金玉其外的味道来。

朱民生从秦钱那里皱着眉头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在院子里堆成小山一般的礼品盒。对着刚进门的严小妹，不可思议的问道：“你要出嫁了？这是哪个贵公子送来的聘礼？！”

严小妹没好气的赏了他一个白眼：“你才要出嫁了！我除了杜南哥哥谁都不嫁！”

朱民生被他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吓了个半死：“杜南你还是不要考虑了，不过你可以考虑考虑我，我看在你做了这么多顿饭的份上，勉为其难娶你当个正妻也不是不可以。”

严小妹毫不客气的赏了朱民生一脚，随后不在管他在一旁哀嚎，兀自走了。

朱民生与严小妹，简直称得上是一对欢喜冤家。两人几日不见，还是很是思念彼此的，见了面的一两个时辰里，也是恨不得有什么好的东西，新奇的见闻，都要跟彼此分享一下。

但你要说两三个时辰之后，两人还没有扭打在一起的话，那众人可能都要忙着去给他俩各方求医了。这几乎可以列入丞相府十大未解之谜之一，他们俩相安无事不可能超过五个时辰。五个时辰之后若是还相安无事，别说严小妹和朱民生要怎么样，众人也得先着急了。

朱民生虽然被踹了一脚，却并没有当回事，他更好奇向来万事讲究井井有条的杜南，是为了什么让这堆礼品就这么被堆在院子里的。如果他知道真相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离奇曲折，仅仅是因为杜南懒得管理，不知道会不会像争德明一样掉了眼珠子。

朱民生还没来得及去后院找杜南问个清楚，日常扫了一圈院子的争德明也出来迎接他了：“民生！你来了！”

朱民生看他这样兴奋，以为他知道这堆礼品的秘密，停下脚步等着他来八卦。争德明兴冲冲的跑来他跟前，脸上的表情一时难以言喻，有点纠结又有点着急，活像是便秘了半个月的准备如厕的。

朱民生看他这表情也以为他得了这病：“怎么？你便秘了？想找我要泻药？”

争德明：“……不，不是。”

朱民生：“那你怎么这副表情？杜南抢你老婆了？”

争德明：“杜南两天没出过门了。”争德明实在是不敢再卖关子了，朱民生学医实在是太屈才了，他明明应该去写话本，这想象力，太丰富了，大晏朝没有朱民生写的话本，文化倒退好几年。他高不成，低不就的在太医院挂了这么个闲职，要是转行去写话本，估计很快就能出名，流芳千古了。

朱民生一愣，松了口气，哦，也不是什么大事。随及反应过来，脑海中忽然想起刚从秦钱那里得到的消息：“杜南经脉损毁，气虚血亏。他的身子已经承载不了他的内力了。”杜南的内力算是已经没了，习武之人，内力尽失，说白了就是一个废人了！如果秦钱知道，杜南不可能不知道，那他应该是从皇帝那里出来的那天就是了，怪不得他不让他把脉。他这几天不出门，不会是有什么想不开的吧！

朱民生想到此处，顾不上在同争德明扯皮，撒丫子便往后院杜南的房间跑。他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争德明看着他在原地发呆，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一脸惶恐的便往后跑，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来不及同他解释，索性也跟了上去，准备一探究竟。

第十九章 茕茕孑立
两人气喘吁吁的跑到杜南书房门前，朱民生也顾不得敲门，直接推门便闯了进去，闭着眼睛便喊：“杜南！你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杜南正趴在书桌上描绘丹青，画的是一副雪地红梅，雪地采用了大量的白描，红梅用朱砂点在白纸上，白纸红花，意境旷远，梅花树枝遒劲粗犷，表现出无尽的生命力，杜南心静，最后一笔刚要慢悠悠的收笔，被忽然撞开的门下了一机灵，笔锋急转，让遒劲的枝干出了界，本来粗犷正经，一身傲骨的寒梅，瞬间成了一柱涨势凶猛不管不顾的疯梅。

杜南捏着毛笔抬头，看着愣在门口的朱民生和争德明，额头隐隐暴起的青筋显示出他略有些不快。

朱民生看着他好好地站在书房，瞬间松了口气，对自己一会会不会挨揍这件事毫不在意：“还好你没有想不开。”

杜南：“我有什么好想不开的？”

争德明满脑袋问号，杜南他看不懂也就罢了，怎么最近他好像看明白朱民生都要多花几分力气了？

争德明：“对啊，他有什么好想不开的？”

朱民生：“哎，你还不知道啊……就是……”

杜南：“民生。”杜南在朱民生准备开口解释之前拦住他，他猜个八九不离十，看朱民生这反应，知道他大概是从秦钱那里探听到了些什么。

杜南叹了口气，肚子里的火气此时也消散的差不多了：“德明，你去帮着严伯把院子里的礼品搬到库房里去吧。让严伯看着礼单归一下类。有些不能长时间存放的补品，列个名单拿来给我。”

争德明不明所以，不知道为何杜南忽然就又要收下那皇帝的礼品了，但还是老老实实的去做了，有些事，他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少添乱的好。

杜南有些无力，有些事，不是不听不看便不会发生的。该由他来操心的事，他一个都逃不掉。

秦钱是皇帝的御医，如果朱民生是从秦钱那里知道了些什么，想必李弘秉该知道的估计也都知道了。这事他上辈子瞒了李弘秉一辈子，估计直到他死李弘秉都不知道。杜南忍不住自嘲了一下，就算知道又能怎样呢？李弘秉会痛哭流涕的来感谢他为了救他而变成一个废人么？不会。他是九五至尊的圣上，倘若别人知道他中了毒，前仆后继想来救他的人大有人在，毕竟那可是皇帝的救命之恩，谁不想来卖皇帝这份人情呢？

只有他，思前想后，束手束脚，只想私下把这件事查清楚，把所有的痛苦都隐瞒下来。好的坏的一视同仁，自己照单全收，却还是落得个奸佞妄臣的罪名。

可这一世不同，李弘秉早早知道了他的秘密，难道这几天又是送礼又是来丞相府探望就是因为这件事么？是心存愧疚还是别有所图？如果放在前世，杜南大概还能为李弘秉开脱，想尽一切办法把李弘秉所做的事美化再美化。那可是李弘秉，是将杜南从恶犬口中救下，又把他带到府里养大的李弘秉。他们一起打天下的时候，身边除了彼此，在拿不出来更贵重的东西了。那是他的光，是他生命的养料。他等了他一辈子，最后却只等来他的赐死圣旨。他没有光了。他为了他的光筋疲力尽，可从来没想过，原来他的光觉得他是累赘。一心只想除掉他。

现在的杜南，对李弘秉已经没有丝毫幻想了，再不指望李弘秉还是他一个人的皇帝，在不指望他追逐了一辈子的李弘秉还能给他任何救赎。浪子回头在哪里都可以实现，唯独皇家无情，最不可能实现。李弘秉这辈子做的所有的事，即便他真的带了想要悔悟的心思，在杜南心里终于也变得一文不值。

朱民生看着发呆的杜南，忍不住叹了口气：“为什么不肯说？”

杜南回神，看着一脸愁苦的朱民生，放下手里的笔，把被摧残的不成样子的画作放到一边，坐到椅子上，语气里无喜无悲：“说了又能怎样呢？除了让他们担心，还有别的作用么？”

朱民生：“杜南！”朱民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与那小皇帝纯属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在这殚精竭虑，兢兢业业的为那小皇帝的天下操劳，却一声不肯坑，那小皇帝就狼心狗肺，以己度人的以为他要谋划什么谋逆的大事。他握着兵权保天下安康，那小皇帝就以为他不肯放弃兵权，私下招兵买马。

一个尽心尽力，不主动要夸奖还惹来无数猜忌，一个屁事没有，一天到晚闲的养一帮奸臣，在朱民生看来，李弘秉这天下，早晚改姓。

朱民生：“杜南，天下人都知道你尽心尽力，唯有那小皇帝不知道，你德才兼备，何惧德不配位，弟兄们都跟着你卖过命的，反正对那小皇帝都不熟悉，只要你一句话，甚至你只要态度默许，我们……”

杜南冷眼看向朱民生，一个眼神，便将他千头万绪的暧昧情绪击了个粉碎：“民生，你一届军医，做好你该做的就好了。下次再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我先亲手发作了你。”

朱民生被呛了一通，却还是不肯认输：“可是你的内力都没有了！谁来为你打抱不平！那小皇帝压根没有良心！你都做到这份上了！他却还是怀疑你要反他！”

杜南看着墙上那幅挂起来的大字，像是在对朱民生说，又像是在嘱托自己：“有些事情，能够做到问心无愧，就够了。”

门外来给丞相府送菜的小吴，因为第一次来丞相府，人生地不熟，走错了路，误闯进了杜南的院子里，在门口不小心听到了屋内三言两语的对话，小吴站在门口，眼睛转了两圈略微思考了一下听到的话的意思，正准备侧耳多听两句，满府找他的严伯终于看到了他，老人家走上前：“小吴，你怎么在这，我去给你算账的功夫，你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

小吴赶紧堆上笑脸，迎上严伯：“严伯！我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的，本来想找茅厕，没想到转到这里来了。我们走吧。”

严伯拉着小吴出了院子，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新来的送菜小工，此后却再也没有出现在丞相府里。

　远在皇宫里的皇帝陛下，在把御书房的最后一把椅子重新摆好之后，满意的站在屋子中央环视着整个焕然一新的御书房，没通地龙的御书房里，精致的炭火炉子被摆在屋子中央，宛如一件价值不菲的古董摆件。碳火烧得旺盛，让御书房的温度一点不输地龙烧得火热的寝殿。

李弘秉背着双手，站在炉子旁边满意的看着他重新提好的字，正是杜南书房里的那句话，那句被他奉为人生准则的话。

　　李弘秉想的出神，完全没有注意到不知从何方冒出来的黑衣人，悄无声息的站在了他的身后。

第二十章 步步为营
黑衣人逐渐靠近，李弘秉却丝毫不慌张，依然气定神闲的欣赏着他的刚写好的字，满脑子都是杜南明日看到这幅字会是怎样的心情，会不会觉得他已经痛改前非，浪子回头了？说不定就此会重新搬回宫里也不一定呢。

影卫：“参见陛下。”

李弘秉被黑衣人叫的回神，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回来复命的是谁，随后又转回身子看着墙上的为君之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影卫毫无起伏的声音在李弘秉身后响起：“回禀陛下，都安排好了。”

李弘秉的表情看起来无喜无悲，听到结果，只是意料之内的点点头：“好，朕知道了。最近在丞相府的人有报备过什么么？”

影卫：“回陛下，丞相近两日都未曾出门，今日也将陛下送去的礼品入库了。”

李弘秉听到这里，终于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影卫：“这次事情办得不错，该赏的确实还是要赏一赏。”

影卫听到这里，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泛起丝丝波澜：“陛下，臣，只希望陛下能够放了水牢里的那人。”

李弘秉终于肯赏他一个眼神，只是看向地上的人眼里忍不住带了些轻蔑：“你倒是个重情重义的。”却没有痛快的答应影卫的要求。“放心吧，等过了年关，事情料理妥当，朕自然不会难为你们。”

这样的回答对影卫来说已经算的上是最好的结果了，他别无他法，只好先对着皇帝陛下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李弘秉摆摆手，表示对他没什么别的吩咐了。影卫再行一礼：“臣告退。”

影卫，算得上是自古以来的皇家密事。几乎每一任皇帝都会养影卫，影卫都是皇帝的心腹，武功高强，且得对皇帝死心塌地，他们帮着皇帝做些上不了台面又不得不做的事。说白了，就是民间的“死士”。不同的是，“死士”大部分是被控制了亲近之人，或者被药物控制。李弘秉养的影卫，却是前朝的罪臣之后，按理说新帝登基当大赦天下，可是前朝罪臣被发放在掖幽庭里的罪奴之子们却无处可赦。

李弘秉挑出资质上佳的来，从小训练，最终让他们成为影卫，本身就是一帮“死人”。无论如何利用，都不会有人出来加以指责，他们在这世间也算了无牵挂，是死是活，也不会有更多评说，李弘秉收了他们做影卫，甚至算得上是大发善心。

他们生在掖幽庭，骨子里的奴性是很难改变的，倘若真的立了功，也不需要过多奖赏，只是免了他们罪奴的身份，就足以让他们感恩戴德。身为皇帝，这点心狠手辣的手段还是使的出来的。但这影卫毕竟算不得什么光宗耀祖的事，所以他们只能藏在暗处，永远见不了光。

　方才来报备的影卫，是影卫队的首领，他手下心爱的小弟，因为触犯了宫规，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发现了，于是被罚进了水牢。两人是什么关系，李弘秉心里在清楚不过，在不妨碍正事的情况下，影卫队里到底如何他毫不在乎。但是影响到了正事，甚至险些让他暴露，李弘秉就不能忍了，只是让他下水牢，没让他掉脑袋，就已经是看在影卫队长的面子上，卖他一个人情了。

影卫退下了，李弘秉重新环视了一遍他刚布置好的御书房，加上刚知道杜南收了他的礼品，简直是在高兴也没有了。满意的点点头，只等着杜南明天来了对着他焕然一新的御书房大肆赞赏一番了。简直好像是杜南已经答应要留在皇宫里那样高兴。

杜南第二日被李弘秉一纸诏书诏去了宫里，杜南虽有十分的抗拒，但一分也使不出来，无奈，只得换好衣服，跟着李宿进了宫。

李弘秉正在御书房里摆出一副认真工作的敬业模样，可他坐在精致的雕花枣木桌上，却是折子折子看不进去，书本书本读不进去，硬撑着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算是到了忍耐的极限，起身在御书房里踱了几个来回，沏好的茶水换了一杯又一杯，最后没等来杜南，却等来了过来看望他的正宫皇后。

这女人李弘秉自打重生以来是第一次见，如果不是他主动来李弘秉面前混眼熟，估计这会李弘秉早把她忘到十万八千里之外了。

肖婉仪是安晋侯府最小的女儿，说是全家宠着长大的也不为过，她上面两个哥哥，一个不学无术，整日画舫听曲，留恋花楼。一个在永州城里仗着家里的关系大肆贪污，没少因为他爹的关系饱他自己的私囊。如果影卫事情办得顺利，估计这会子上京城要告肖何渊御状的一家老小，应该已经快要进京了，估摸着应该能在元宵节给肖忠义备下一份大礼。

上辈子的肖婉仪还没来得及在他面前折腾出更大的事，便被杜南斩杀了个干净，皇后一死，安晋侯也只能重新夹起尾巴做人，皇帝又赏了他不少好处，对他儿子徇私枉法这件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也不好在因为此事闹得更大，索性直到最后也没再翻出过什么大乱子。

但是要说肖婉仪是无辜的，李弘秉可不干，他多年来后宫子嗣凋零，皇子公主们，不是胎死腹中就是早早夭折，存活下来的一两个也是体弱多病，不成气候，估计这里面，很难没有皇后的安排。

他虽然至今还不知道杜南上辈子斩杀肖婉仪是为了什么，但杜南向来也是稳重之人，不可能真的是因为皇后最终怀有身孕心存嫉妒才让她一尸两命吧？

杜南上辈子确实有先斩后奏的权利，但他一辈子却只用了两次，两次还都是斩杀了后宫的女人。这不得不让人多一层想法，用他的特权斩杀皇帝的女人这到底是不是出于丞相的嫉妒。若是上辈子的李弘秉，他一定很厌恶这样的杜南。堂堂七尺男儿，，不想着建功立业，却整天在与后宫妇人争风吃醋。简直是不可理喻，烂泥扶不上墙。

　　可这辈子的李弘秉已经是死过一次的李弘秉了，杜南曾经为他做过的事，他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个差不多。斩杀梁妃，不是欲报私仇，是锄奸惩恶。杜南做过的所有的事，都是事出有因，只是后来，他懒得在同他解释了。因为他这个故人的心，等闲变作，他却只道故人心易变。

第二十一章 分外眼红
肖婉仪娉婷玉立，身着彩金线秀的茜素红凤袍，身上披了件上乘的狐裘斗篷，头戴金钗步摇，上好的胭脂擦出精致的妆，姿态袅袅，步步生香，放在整个大晏朝，肖婉仪确实算得上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美人。如果不是嫁进皇家，在寻常达官贵人家中，当是很难挑的出一个让她看进眼里的满意夫婿。

肖婉仪：“臣妾参见陛下。”

李弘秉皱眉看向站在大厅里的女人，花了两三秒的时间略微回忆了一下，这就是他的中宫皇后，他爹前几天刚在他这里吃过闭门羹，不知道她这会出来蹦跶有是想给她们家寻个什么更好的罪名。

李弘秉不动声色的打量了肖婉仪一番，才慢慢悠悠的下令让她起身：“平身吧。皇后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

肖婉仪暗自咬紧了后牙槽，面上不显山露水，却忍不住在心里对着人模狗样的李弘秉破口大骂，你还知道我是你的皇后！你给过我皇后的尊严么！宠妾灭妻，甚至连表面上的相敬如宾都不愿做了么？！

心中再咆哮怨恨，表面上却还是礼数周到的对着皇帝陛下温柔的嘱托：“臣妾听说陛下近来都是在御书房里度过的，想着是临近年关，诸多事宜等着陛下裁决，恐陛下休息不好，熬坏了身子，特地让御膳房的人给陛下炖了份参汤送过来，让陛下补补身子。”肖婉仪细语轻声，句句真情，仿佛真的只是为了来给皇帝陛下送这一晚能补身子的参汤的。

其实这种事本来是轮不到肖婉仪来做的，梁贵妃近日受宠，一般这种给皇帝献殷勤的事，都是梁贵妃抢了先的，但是肖婉仪最近也听到了消息，知道梁贵妃现在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已经被陛下关起来了，至今没有发作，估计是陛下想等着过了年关再拿出来着重处理。临近年关，朝廷各方人员都是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来处理事情的。

肖婉仪当然不会放过这次能把皇帝陛下的心重新抓回来的机会，听到消息就赶忙跑过来刷存在感。

皇帝看了一眼后面提着食盒的太监，想确定皇后真的只是简单地想来给他送个汤……但是怎么可能呢，后宫的女人哪个能够简简单单，不过后宫妇人，整天除了费尽心思争宠也玩不出别的花来，他现在还不能跟皇后撕破脸，他还没有查出来上辈子杜南斩她到底所谓何事，如果真的是因为杜南在她这里受了委屈，那他可得十倍的帮杜南讨回来才是。

刚好李弘秉等的也有点饿了，索性接受了皇后不管是虚情还是假意的“关爱”。

李弘秉：“嗯，呈上来吧。皇后来都来了，也陪朕一起喝一碗吧。”李弘秉本意只是出于礼貌的让一让皇后，毕竟这冰天雪地的，皇后确实是大老远的跑来给他送汤，他也不好直接将人赶走。没想到肖婉仪却大言不惭的答应了。

肖婉仪柔弱无骨的行了一礼，温声道：“是。”

肖婉仪解了斗篷，跟着坐到了李弘秉旁边等着宫人盛汤，李弘秉见她坐到自己旁边，身子忍不住一僵，条件反射的想要起身离她远一点，最终还是强行压制住冲动，坐在原处没动。

接过宫人递过来的汤，李弘秉便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丝毫不在乎旁边的皇后娘娘是怎么在他身边搔首弄姿，绞尽脑汁的想要一口汤也能喝出花来的。

肖婉仪光顾着摆弄姿态，汤还没来得及喝几口，门外接杜南的李宿已经回来了。

李宿是聪明人，看见御书房外站了皇后宫里的人，知道皇后可能在里面，并没有带着杜南直接闯进去，其他的都好，若是被丞相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去，恐怕皇帝陛下的日子也不会多好过，皇帝不好过，他们这些伺候人的，还能有安生日子过么？

李宿带着杜南站在门外，礼数周到的对着御书房门道：“陛下，丞相来了。”

屋里的李弘秉一激灵，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顾不上在搭理一边的皇后，便往门口走去，边走边道：“快进来，快进来。”生怕晚一会，让杜南在门外再挨冻。

肖婉仪看着皇帝急切的身影，忍不住皱起了精致的柳叶眉。看皇帝陛下这急切的身影，不像是在迎接他的臣子，倒像是在迎他捧在手心里的妃子！

杜南跟着进了御书房，一抬头却看到了坐在桌前巍然不动的皇后，杜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不动声色的对着面前的皇上与皇后行礼：“臣杜南，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李弘秉有些着急：“哎呀！杜南！不是说过了么！你不用再对我行礼了。”

肖婉仪再次对着李弘秉投来复杂的目光，一时难以言喻。

李弘秉终于想起了刚才留在这里的皇后，转头看着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的皇后，连面子上的和平都懒得再维持，毫不留情道：“没看到朕要与丞相谈论正事了吗，你怎么还不走。”

肖婉仪顿时尴尬不已，连忙从椅子上起身，良好的教养让她极力维持住自己皇后的姿态：“是臣妾唐突了，那就不打扰陛下同丞相大人议事了，臣妾告退。”

李弘秉没在理她，只是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示意她抓紧自己滚蛋，别在这里碍事又碍眼。

出了书房的肖婉仪却忍不住握紧了拳头，秀色可餐的脸上表情扭曲。一个男人，居然也想跟她们来后宫争宠，简直是不嫌害臊，丢老祖宗的脸！她肖婉仪不说国色天香，也算的上是倾国倾城，真是什么歪瓜裂枣都敢来挑战她！她能斗得下去一个梁婧媛。就斗的下去第二个！何况杜南还只是一个男人！杜南，我们走着瞧！

皇帝与丞相那点事，在这皇宫里几乎是人尽皆知的，杜丞相是跟着皇帝打天下的名将不假，可打仗的场面，宫里这些人是一个都没亲眼见过，大家只是看到李弘秉做了皇帝，就给了他这个异姓兄弟这么大的官职，谁知道这位杜丞相又是有多少真本事的？加上杜南前期确实与李弘秉好的蜜里调油，又确实是住在宫里，夜夜与皇帝同榻而眠，难道人人都效仿那周公，爱民如子，同臣子要时常抵足而眠么？

李弘秉从来也不知道，他一时兴起的恩宠对杜南来说又是怎样一种负担，杜南身为一个男儿，从爬上他的龙塌的那一刻起，就失去了所有的被世人歌颂功德的机会，若不是他任性的给了杜南官职，恐怕杜南一介翩翩君子，也就会这般沦落后宫，彻底成为李弘秉的玩物。

杜南也从不曾想过这些，他只是想，只要李弘秉需要他，不论做什么，他都只有死生不顾这一条选择，他为了李弘秉，命都可以不要，名声又算得了什么呢。李弘秉给了他这个官职，他就得做些对得起他的俸禄和良心的事。只是他从没有想过，李弘秉并不需要他做什么事，真的只是想要他的命。


第二十二章 风声鹤唳
杜南从见到皇后起，心底就一片冰凉，被皇帝装扮一新的御书房也没能再让他感到丝毫温暖。

李弘秉并不知道让杜南与肖婉仪碰见这件事，对杜南产生了多大的影响，因为在他看来，现在的杜南对肖婉仪应当还没有那么嫉恶如仇。他热情地拉着杜南介绍御书房里他为杜南准备好的一切，双眼兴奋地发亮，像个做了好事，忍不住来讨奖励的孩子。

李弘秉：“杜南！你看看我写的这幅字！有没有进步。”

杜南脸都没抬，直接便开口奉承道：“陛下玩笑了，陛下的书法造诣，应当是不输世间大家的。”他经历两世，历经生死，终于也学会了阿谀奉承，有意讨好的人情世故。这条通向圆滑虚伪的成长之路，却是让他遍体鳞伤，撒了一地赤子之血。

听到这话，方才兴冲冲的李弘秉像是烧得正旺的柴火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瞬间蔫头耷耳，没了方才的精神。李弘秉有些难过，他不喜欢杜南奉承他，他很喜欢杜南认真的指出他的过错，陪他一起改过自新的样子。

李弘秉：“杜南，你都没有看我写的什么。”委屈的事说出来，李弘秉心里忍不住越发难过，他想起上辈子的杜南，从来不会对他阿谀奉承，在他身为天子的十几年中，杜南亦师亦友，是他身边唯一一个敢同他讲真话的人。可是他上辈子却不懂得珍惜，将杜南的满腔赤诚，当做是刻意叛逆。李弘秉一时有些分不清楚他所难过的到底是上辈子杜南的逝去，还是这辈子杜南的奉承。

等等，李弘秉隐约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奉承，杜南为什么要奉承他，如果这是时间回溯，那杜南，应当还是上辈子的杜南才是，难道说……李弘秉忍不住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如果杜南真的是带着记忆的杜南，那，那他还有回旋的余地么！

李弘秉猛地抬头，看向在冬日惨白的阳光里静静的立在他书房中的杜南，心中的恐惧有增无减。冬日里不算耀眼的阳光照在杜南轮廓分明的脸上，一时竟让杜南温润的五官看起来凌厉不少，斜飞入鬓的剑眉本应英气十足，可现在在李弘秉看来却有些杀气四溢。那苍白的面孔也像是下一秒就能消失在阳光里的孤魂野鬼。

如果杜南真的是上辈子的杜南，那他怎么可能原谅他！他怎么还能有脸站在这里对着杜南死皮赖脸的献殷勤！他应该抓紧放杜南离去才是，戈他得职，放他归乡，让他去过他想过去的自由自在的日子啊！怎么还能把他再困在这皇宫的方寸之地呢。

可是他不能，不可能放杜南离去，他们生生世世纠缠了两辈子，死后都不肯放弃彼此。怎么可能在这上天赏赐的再一次机会里，就这样放他离去呢！

可是如果，如果这不是上辈子的杜南呢？如果这只是黄粱梦一场呢！

李弘秉紧紧盯着杜南的眼底隐隐泛起丝丝血色，不曾练功，却隐有走火入魔之势。

杜南听到李弘秉的控诉忍不住一愣。他忽然想起来，他似乎很久没有跟李弘秉“对着干”了。李弘秉爬上这天下至高的位子，众生皆仰望他，又有几个能够真心待他的人，大概他是听过了不少夸赞与奉承，可又有多少华丽的赞美之词是赞美之人真正的情感表达呢？

他站在至高的位置上，最终也不过是只能感叹一句，高处不胜寒。

杜南最见不得李弘秉对他服软，李弘秉一服软低头，他便忍不住恍惚，是不是这一世的李弘秉，并不是上辈子那么一意孤行，狂妄自大的李弘秉？这个李弘秉，大概是希望身边能有一个，真心实意没有算计，真正能够陪伴他的人的李弘秉吧。

杜南那颗冰天雪地里的心成功的被李弘秉这服软的一句话注入了一股暖流，短暂的忘却了一会李弘秉曾经带给他的种种不堪回首的回忆。将他满肚子狼心狗肺想要算计李弘秉的心思成功的关了起来，一意孤行的心思里重新闯进了另一股想要原谅李弘秉的念头。杜南想，倘若这辈子，李弘秉能够老老实实，心怀天下，不总想着勾心斗角，唯我独尊。他大概还是可以真心实意的帮他一把的，大不了天下稳定之时，他带着严伯爷孙俩告老便是。

杜南抬起头，想看看让李弘秉兴冲冲求表扬的字到底是何方文豪的名言警句，没想到，墙上的字，却让他刚刚火热起来的胸膛彻底凉了下来。心底泛起的冰冷随着血液流遍全身，成功让他当场僵硬在原地。

他看向一旁目不转睛的望着他的李弘秉，脑海中的思虑瞬间百转千回。并没有注意到李弘秉的不对劲。兀自将所有李弘秉用到这句话的目的寻思了个遍，是在试探他？是在威胁他？还是在警告他？所有压制他的目的他思考了个遍，就是没有想过李弘秉是想浪子回头，是要改过自新。

他上辈子，曾不止一次的试探过李弘秉，到底记不记得这句话，试探过来试探过去，最终得出的结果就是，李弘秉不可能还记得这句话，先不说李弘秉是不是真的丧心病狂到就算记得这句话，也是要一意孤行的给杜南个死刑，毫不念及旧情。哪怕李弘秉真的有记得他的父亲嘱托过他这句话，他都不会如此忌惮世家，甚至拿世家豪族来牵制杜南。

如果他上辈子不记得这句话，那到底是经历的哪件事让狂傲了半辈子的皇帝陛下又重新想起了这低调的君子之道的？总不会真的是已成为皇帝的李弘秉，闲来无事不研究所谓帝王心术，又重新看了一遍《尚书》吧。

　杜南浑身冰冷，那颗怀疑的种子嗅到了一点滋养它的苗头，疯狂的在杜南天寒地冻的心底扎根发芽。

也或许，李弘秉只是在他的书房里看到了这句话，重新勾起了故人往事也不一定呢！杜南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瞬间松了口气，放松下来的杜南才意识到，他方才竟然出了一身冷汗，大汗夹背，将他单薄的里衣都浸湿了。在这温暖的御书房里，整个贴在他的皮肤上，甚是难受。

杜南调整好情绪，还是对着李弘秉夸赞道：“陛下这字，有所长进。”

李弘秉紧紧咬住臼齿，用尽全身力气才不让他心中的癫狂浮于表面。可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一把将面色苍白的杜南拥进了怀里。

　　杜南，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到底有多想你。

第二十三章 身在此山
杜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吓了一跳，下意识想挣脱开李弘秉充满占有欲的怀抱，没想到越是挣扎却越是被李弘秉缠的更紧。

李弘秉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闷声道：“杜南，我太想你了，我就抱一会，就一会。”一句话让杜南停止了所有挣扎的动作。

杜南很是不明所以，不明白好好地怎么夸了他一句，李弘秉就变得这般不正常，难道皇帝陛下真的很久没有被人真心实意的夸过了？

可是见李弘秉如此可怜，杜南那一点点恻隐之心还是没有放过他，他僵硬的抬起手，轻轻地附上了李弘秉的后背。算起来，加上上辈子，他与李弘秉，已经将近三十年没有过这般简单地拥抱了。

抱着杜南的李弘秉心思却不似杜南这般简单，李弘秉将脸深深地埋进杜南的脖颈处，杜南身上若有若无的檀香让李弘秉深深地着迷，他没见过杜南点香，却总是能在他身上闻到这种味道。

这股味道令他安心，是他上辈子思念了整整三十年的味道。这味道也提醒着李弘秉，他怀抱里的杜南，是真实存在的杜南，这个认知让李弘秉剧烈跳动的心脏终于有了丝丝安慰。

在杜南看不见的背后，李弘秉眼神狠厉，眼中的血红丝丝蔓延。他看着前方出神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时空，看见了当年那个不知好歹，狼心狗肺的自己。

不管他上辈子做过什么，不管这个杜南是不是还记得他做过的事，他都不可能再放开杜南，不可能再让杜南离开他，若佛挡，便杀，佛，若神挡，便屠神，若天下人有异议，他便杀尽天下人。没有人，没有人能把杜南再从他身边抢走了，没有人。

李弘秉思前想后，决定不管杜南到底有没有前世的记忆，关于他有记忆这件事他还是全全保留的好。

坐拥天下的李弘秉压根赌不起，赌不起杜南是否真的有记忆，赌不起有记忆的杜南是否还能够再接受他一遍，更赌不起有记忆的杜南在知道他也有记忆之后，是否还能够心平气和的站在这里与他谈笑风生。

杜南静静的陪着李弘秉，他抱了多久，杜南就站了多久。等李弘秉终于调整好心态放开杜南，杜南的腿都几乎站麻了。

李弘秉恢复正常，重新换上了他那副死不要脸的昏君皮，拉着杜南往书桌后面跑，边走边抱怨：“杜南！我快受不了了，你可得帮帮我，除了你我再也找不出来别人了。这群老不死的写折子从来都是满篇之乎者也，快把我头疼死了！”

杜南看了李弘秉一眼，确认他真的是被折子折磨的不成人样了，单纯的在吐槽老臣们写文书“之乎者也”的习惯，而不是别有所图。

世家豪族们继承的官职，确实差不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了，写折子也确实更喜欢用那一套老学究的语气，陈词滥调的凑字数。这大晏朝的朝廷，确实已经好久没有输入过新鲜的血液了。不知道李弘秉这句话是纯熟的感叹折子难批，还是想就此时试探他对科举制的全新看法。

　　科举制是皇帝选拔新鲜人才的重要手段，李弘秉倘若在这里暗示他，最想听到的回答是什么呢？是想从他这里得到关于科举改革的新想法，还是想听他表达他对他的江山毫不感兴趣的衷心表露。杜南很难确定，索性不正面回答。

杜南：“陛下，臣定当竭力辅佐陛下。”

李弘秉：“……”

严格算起来，李弘秉其实真的算不得一任明君，更不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国君人选。李弘秉从小被母亲娇惯着长大，向来恃宠而骄，父亲有心管教，但架不住母亲极力维护，也只好感叹一声有心无力。后来到了捣蛋的年纪，又来了个背锅侠杜南，李弘秉的纨绔本性简直是有增无减，变本加厉。如果不是前朝景帝执意削番，引发战乱，李弘秉最终会长成哪种歪瓜裂枣的纨绔子弟也未可知。

可惜，世间万物充满变数，诸侯叛乱，牵扯李家，带着杜南出去喝花酒的李弘秉在满门抄斩的屠刀之下逃过一劫。只从满是废墟的宣平侯府中扒拉出来个奄奄一息的李弘柯。

为了躲避追杀，李弘秉和杜南只得带着乳牙都没退完，门牙还缺了两颗的李弘柯四处流浪。

在李弘秉不算辉煌的一生当中，他的人生经历可谓是多彩纷呈。做过富家少爷，吃过山珍海味，大鱼大肉在侯府宛如粗粮米粟一般不值钱。在最肆意的年纪里被迫流浪，与野狗抢过一个躲雨屋檐，同乞丐因为一个馒头打过架，最终率兵揭竿而起，一统天下，登上九五之尊的位子，受天下人朝拜。

他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杜南始终不离不弃的陪伴着他。陪他从辉煌走向落魄，又落魄走到辉煌。李弘秉本是不擅长那些勾心斗角的事的，尤其是重生过来之后面对杜南。他更是没了那些贼心烂肺的算计。

对于杜南，他真是恨不得剜腹剖心以表露他的坦诚，好让杜南相信，他真的不会再拿些子虚乌有的事来牵制他的手脚。他怕杜南建设天下束手束脚，忍不住想要一股脑的将杜南可用的权利摆到他面前。又怕杜南为这天下太过操劳，累坏了身子。

两相纠结的心思不断在他心中打架，于是总会把握不好力度。不是用，力过度让杜南以为他是个不要脸只馋他身子的登徒子，就是用，力不够让杜南以为他蜻蜓点水的提点是在试探他。

就像这次，他本意真的没有想从杜南这里算计什么。真的只是想要杜南帮他批一下那些又臭又长的折子。他明明记得上辈子他们年关的折子都是这么批的。怎么偏偏今年听起来杜南的话里带着别的意思呢？

这到底是杜南的问题，还是真的只是他的错觉。李弘秉无处可问，也无人能给他解答，很多时候，人对一件事情总是会自相矛盾的得出几种截然不同的想法，大概真的只是因为只缘身在此山中吧。


第二十四章 得意忘形
李弘秉难以去解释他其实没有那么多话里话外的暗示，只好赶紧揭过这个话题，他状若无意的同杜南提起：“算起这日子，李弘柯也快回京了吧。”

杜南执笔批折子的手一顿。李弘柯，这个名字在杜南心里转了一圈，勾起了一箩筐耐人寻味的经年往事。

冬至日已过，三九的最后一九已经过了将近一半了，腊八日前后，估计李弘柯就能赶回京城复命了。

上辈子杜南被关进鞠兴宫以后，将近十年的时间里再没见过李弘柯，对于这个他当做亲弟弟来疼的外姓弟弟，杜南对他有太多难以言表的愧疚与疼爱。

李弘柯与李弘秉不愧是同一个爹生出来的种，李弘柯刚刚成年便看清了李弘秉的本质，身居帝王之位，无非刚愎自用，自以为是。于是他自请封号，早早去了封地，杜南知道，他是怕自己在京城里难做。背井离乡的去封地复命，小小的李弘柯再也没有了哥哥们的疼爱。

杜南有心无力，对于他去封地这件事，除了默默送行，别无他法。他没有足够的立场去劝说李弘秉网开一面，也没有足够的话语权，为李弘柯驳回李弘秉的圣旨。

刚开始李弘秉对李弘柯还是有所防备，哪怕他是自己请的封号，李弘秉还是派人跟了他两三年，一同被监视的，还有杜南为了帮李弘柯为他举荐的相关人才。

　　那几年，大家都不好过，李弘秉被自己深重的疑心折磨的几乎夜不能寐，杜南因为李弘秉的忌惮心如死灰，李弘柯因为远离京城，思家心切，加上他刚成年就要管理若大的封地，心中也一时悲愤交加。

索性李弘秉一肚子的良心还没有烂个彻底，三年之后，终于确定，李弘柯与杜南都不想反他，于是收回了安插在李弘柯封地上的眼线。重新重用杜南。

可这三年的如坐针毡却是抹不掉的，李弘柯从此之后很难在与李弘秉无话不谈。备受煎熬的李弘柯终于接受了一件事实，他的兄长，终归是成了皇帝，他们两个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兄弟了，李弘秉现在是他的皇兄，皇兄皇兄，自然是先皇，后兄。

虽然从小便失了父母疼爱，但还是在两个哥哥的宠爱之下长大的李弘柯，终于也在此时彻底生长成人，与他的兄长之间终于也有了为下应尊的规矩。

与李弘秉相比，杜南要正常的多，他从小看着李弘柯长大，对于刚成年的李弘柯所要面对的一切，很是心疼。可是在这偌大的京城里，内有李弘秉猜忌，外有世家牵绊，杜南也是泥菩萨过江，几乎自身难保。

他很疼爱李弘柯，却又不敢给他十足的娇宠，生怕有一天他不在了，李弘柯又被自己惯坏，他的兄长又不护着他，会让李弘柯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里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对于李弘柯要去封地的事，杜南几乎是抱着支持的态度的。

他亲手帮李弘柯把关了一众官员，几乎手把手传授他如何运用心术套路管好手下的一帮人。就这样，及冠的李弘柯带着杜南亲自传授的驭下经验，以及李弘秉的满腔猜忌踏上了一片全新的土地。

这几年，随着李弘柯的成熟，他的封地临安也逐渐步入正轨。

李弘秉对李弘柯还是有疼爱在里面的，当初选封地的时候，特意为他选了自古有“膏腴之地”之称的临安。临安自来土地肥沃，百姓富裕，李弘柯若真的想接手，干出一番成绩来，在临安确实简单的多。同时，临安兵强马壮，倘若李弘柯真的有反心，在如此富庶之地，顶多三五年，估计便安耐不住要招兵买马了。好在李弘柯并无此心，老老实实在他的临安城当他的闲散王爷。

同时将水路四通八达的临安城建设成了大晏朝的水上要塞，李弘柯来任职之后，整个临安城简直是如鱼得水，锦上添花，一跃成为大晏朝的商业大都市。南来北往，各国商队络绎不绝。

李弘柯每年腊八前后会回京述职，带着临安城的大小特产，及赋税，赶回京城来看他的两位哥哥。

李弘秉：“他向来跟你亲近，估计这次回来又忍不住想住进你府里了。”李弘秉的话里带了些微微的醋意，杜南的宅子他都没住过，丞相府里却有一间专门给李弘柯留出来的房间，以防李弘柯回京复命的的时候不想住在规矩繁琐的皇宫。

李弘秉简直好像有那个大病，在此之前，他只怕杜南与李弘柯住在一起会一起算计他。这会子他简直是怕杜南与李弘柯住在一起不去算计他。如果不算计他，谁知道两人住在一起会不会擦出什么不该有的火花。他得想个什么法子，让李弘柯知道，杜南应该是他当嫂嫂孝敬的人，而不是只是当做兄长无理取闹。
李弘秉这厢吃李弘柯的醋吃的不亦乐乎，满脑子想着怎么让这次回京复命的李弘柯能够睡在宫里，而不是再去缠着他的杜南。

杜南那边却又开始千回百转，李弘秉特意提点这些，不会是怀疑他跟李弘柯在谋划什么吧。他自己是不怕什么，李弘柯可担不起这么大的罪名。

杜南：“还是让他住在宫里吧，宫里人多，做什么也方便，他若是想我，他在京期间，我多往宫里跑几趟便是了。”

李弘秉听到这话简直欣喜若狂。他这还没想出个什么能让杜南既不想歪，还能让李弘柯住在宫里两全其美的法子，杜南便自己开了这个口，李弘柯向来听杜南的，杜南开口跟他说，他肯定不会不答应的。而且这样还能让杜南多往宫里跑跑，简直是一箭双雕。原来有时候让杜南误会一些事也并不是全无好处的。

李弘秉一高兴，一时有些得意忘形：“不如你也搬来宫里吧，杜南。我们一家人，刚好多聚聚。他这次应该能待到小年吧。”

杜南看向李弘秉，他话语里的“一家人”成功的勾起了杜南曾经温暖的回忆，看向李弘秉的眼神里都不自觉的带了些柔和。

可杜南还是说：“不了陛下，君臣有别，不成体统，若成王能住到小年，臣便来陪他过个小年。”


第二十五章 冥眴亡见
李弘秉这会简直是想抽自己两嘴巴子，人就是不能太得意忘形，他这一高兴，嘴上简直是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再这样下去，不只是杜南，估计他也得精疲力尽了。别说把杜南哄回来了，就是每天光管着给自己擦屁股都擦不过来!

李弘秉不敢再多言，连忙低头批起了他的折子，就连耍流氓的小动作都不敢再有了。

李弘秉死皮赖脸缠着杜南，硬是将杜南在宫里留到了晚饭，晚饭过后，杜南执意要走，李弘秉也不敢再硬留。虽然他的本意是想拉着杜南挨到宫门落钥，城内宵禁，让杜南不得不住在他这里，虽然知道杜南可能不会跟他一起睡，但至少他晚上还有机会去试探一下没有内力的杜南的榻好不好爬。

只是李弘秉有贼心没贼胆，最终在杜南略有怒色的目光注视下，还是败下阵来，送杜南回了丞相府。

第二日便是大朝会了，按照大晏朝的惯例，大朝会卯时上朝，杜南如此勤政的丞相，朝会期间，他一般是五更便起来收拾了，再花半个时辰的时间从丞相府走到南城门，路上勘察一下百姓民生，顺便解决完早点，将朝会上要汇报的事情重新过一遍腹稿，就差不多到了含元殿的大门口，站在门口发一会呆，等着宫人来给开门上朝。

这便是杜南上朝的步骤，每五日一次，多年来，从丞相府到含元殿大门要走多少步，杜南都差不多记住了，逐渐形成一种肌肉记忆，所有的事，都成了杜南不得不去做的责任。杜南时常是朝会上第一个到的，比皇帝都敬业。满朝的老臣拖着沉重的身子睡眼惺忪的迈进含元殿的大门时，杜南已经让宫人伺候着喝完一壶早茶了。

含元殿每到大朝会，都会备下一些糕点茶水，以防来上朝的大臣们来的早了，没有吃早饭，杜南总是第一个尝到的。含元殿那不算精致的糕点茶水，他一吃就是五年，从他搬出皇宫，几乎每日大朝会，杜南都是雷打不动。

可是今日大朝会，五更天的长安城里却并没有杜丞相的身影。大晏朝自建国以来兢兢业业的丞相，这会正躺在自己没有锦衣华被的床上，睁着眼看着窗外朦胧的泛着鱼肚白的天色出神。

杜南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上朝这件事会像让他上刑场一样满心纠结与恐惧。

说是恐惧好像也有点不准确，大概称得上是厌烦。是的，就是厌烦，杜南实在是厌烦了现在的朝堂，满朝将近半数的老臣，总是在朝会上念他们枯燥无味满是官话的折子，通篇听下来都不一定拎得清楚主题是什么。李弘秉还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违心的大肆夸奖一通他老丈人家的关系户在任职地是怎么“有所建树”的。

他上的新奇折子总是会被世家单拎出来大肆开刀，明明只是一个框架的想法，便被这群连理勾结的“忠臣”们鸡蛋里挑骨头的批的一文不值。

更让人心生气愤的是，皇帝还要顺着他们的想法，顾忌着他的面子，话语圆润的让他回去重新改一下，有什么好改的，一个框架的折子，本来就是来讨论这条律法是否可行，只说让回去改，又没说可不可行，那还改个屁，改半天，把律法完善好了，结果下次朝会给个结果说行不通。可不是无聊，太无聊。

　更无聊的是，上辈子的杜南，就是在这样万般阻拦的朝堂之上，以一战十的去推行他的新法律。在杜南这条建设天下的道路上，简直是，下有黄河冰塞川，上有太行雪满山，前有豺狼，后有虎豹，他唯一一个能依靠的李弘秉别说帮他，不私下里帮着世家给他使绊子，杜南就已经忍不住要感恩戴德了。

重新活过来的杜南，实在是对着种事烦躁不已。他本来重生过来之后就算不得欢欣踊跃的心情。被这重生以来的第一堂大朝会搅和的更是不思进取。满脑子破罐子破摔，得过且过。

眼见着暧昧的天色越来越亮，杜南心中的烦躁有增无减，但还是不得不起身，神情恹恹的洗漱穿朝服，准备去上朝。

杜南踩着上朝的醒钟冲进了含元殿的大门，满堂朝臣，加上龙椅上的皇帝都忍不住对他投来惊诧的目光，成功的让这次朝会之后闲谈的话题，从梁贵妃得宠变成了丞相上朝迟到这样的惊天大事。别说是今年刚入职的新官员，就是满堂老臣也没见过这样的丞相。于是众人都盯着由于一路狂奔导致衣衫不整的一朝之相，想听听这位兢兢业业的丞相是怎么为自己大朝会迟到找理由的。

如果丞相的理由都可以被皇帝采纳，那他们以后朝会迟到不是更不会被提出来重罚。

一时间，向来是百官表率的丞相，瞬间成了若大一个朝堂上的众矢之的，一双双眼睛紧盯着他，看笑话的，幸灾乐祸的都有。

杜南对众人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全然不顾，旁若无人的整理了一下自己跑乱的衣服，走到大殿前他上朝的位置上站好。对这李弘秉施施然行了一礼：“陛下。”算是打了个招呼，补上他今天因为迟到没有第一个向皇帝陛下打上的卡。

满堂朝臣上百双眼睛，整齐划一的眨了两眨，都有些不可思议。完了？这就完了？杜丞相迟到的理由呢？是他没说吧！不是因为房子太大他们没听清吧！？

而坐在龙椅上的李弘秉见杜南来了，终于松了口气，确定杜南没有因为生他的气就不来上他的早朝。他这次朝会还有一件大事想要宣布呢。如果杜南不来，他这件事做了又要给谁看。

李弘秉坐在椅子上左等右等，总之是没有等来杜南告假的折子，于是硬撑着满怀希望的等着杜南来上朝。上朝的醒钟响起来的时候，李弘秉是有些失落的，他以为杜南不想来上朝，就连跟他告假的官话折子都懒得跟他写了，倘若真的是这样，这堂朝会；李弘秉别说是办正事了，就是坐在这里坚持下一整个朝会来对李弘秉来说都是个不小的挑战。好在杜南还是来了。

李弘秉努力压制住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充满皇帝威严的对着杜南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他的招呼。随后又想起来杜南身子不好，这冰天雪地的还要跑来上朝，也不知道早饭吃了没有。于是又一本正经的对着旁边的李宿吩咐道：“给丞相搬把椅子，以后丞相不必再站着上朝了。”

　　闻此话语，百官具惊。

坐着上朝的官员，从古至今，简直是闻所未闻。

　　杜南听此，终于抬头看了李弘秉一眼，隔着高高在上的台阶，模糊不清的冕旒，杜南竟一时有些看不清李弘秉看向他的眼神了。

第二十六章 石破天惊
杜南看着宫人搬来的椅子，站在原地，颇有些下不来台。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满肚子为臣之道的书识对着他今早所有的叛逆行为破口大骂，骂他不守为臣之道，简直是大逆不道，而今早冒了芽的破罐子破摔的思想却又像个涨势凶猛不管不顾的勇敢后生，对着所谓的为臣之道，居下克中嗤之以鼻，甚至在杜南心里，那个可畏的后生已经一屁股坐到面前的椅子上了。

满堂朝臣，上百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杜南的一举一动，大殿上安静的落针可闻，龙椅上的李弘秉也盯着杜南不言不语，似乎在等着他何时坐下，这朝会就何时开始。

反正是皇帝亲口赐的，不坐白不坐。最终，那满脑子叛逆的后生彻底战胜了居下克忠的为君之道，杜南一掀衣袍，在满堂朝臣齐刷刷倒吸一口冷气的的呼声里，施施然坐在了椅子上。毫不顾忌大殿中的人心思各异的打量。大大方方的等着李弘秉开朝。

李弘秉见杜南终于坐下，满意的舒了口气，对着站在旁边的李宿挥挥手，示意他宣布上朝。李宿领会圣意，高声宣到：“上朝！”

自此，大晏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出了一位坐着上朝的丞相。

李弘秉从来算不得一位明君，他只是希望杜南上朝不要再站的腿肚子抽筋，至于后世如何传说，史书如何评价，自是由不得他控制。昏庸也好，无道也罢，死生肉骨，谁还顾得了那么多。倘若活着的时候不能好好爱一爱相爱的人，难道等死了在虚情假意的日思夜想么？李弘秉经历了一世的悔不当初，好不容易重新睁开这双眼，实在是不想再尝试一遍那些年的痛不欲生了。

大朝会果然不出杜南所料，还是一帮老臣声情并茂的念他们一塌糊涂的折子。杜南听得直打哈欠，又加上是坐在椅子上，无心听政的杜南直接就是昏昏欲睡了。他知道，如果不是李弘秉是坐在高堂之上，满朝文武都盯着他，恐怕他这会估计也要睡到龙椅上了。

李弘秉虽然隔着冕旒，但底下杜南的一举一动他还是看得清的，他看到这会杜南听那群老王，八念经念得已经快要睡过去了，心里琢磨着以后如果没什么大事，起这么早的大朝会就不用杜南参加了。省得他再来这里昏昏欲睡，还睡不踏实。

户部尚书曹安晋终于汇报完了他恼人的折子，这算是户部的最后一堂大朝会了，年前民间最后一次收完赋税，他只需在下次朝会前把整理好的账本呈给皇上，也算是能过个好年了。

曹安晋不是世家之臣，是正儿八经科举考上来的，靠自己的本事从小小一介户部员外郎爬到今天户部尚书的位子上，可见其能力心机都绝非常人可及。

只是曹安晋在朝廷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风平浪静的快要混到了退休，最后这一年更是夹起尾巴做人，生怕惹出一点能让他掉脑袋的麻烦。

所以，曹安晋虽然也算是朝堂上的老臣，却不得不说是最老实的老臣，半点耍滑的心思没有，这一点李弘秉还是看的清的，在上辈子曹安晋也是老老实实熬到了退休。李弘秉虽然对这朝堂上大多数的老不死的都没好感，但是有那么一两个不惹事的，他还是可以放他们一命的。

等曹安晋念完了他中规中矩的折子，李弘秉清了清太长时间没说话有些沙哑的嗓子，摆正了方才撑不住靠在了龙椅上的身子，坐在高堂之上，开口都带着上位者施加的压力：“众爱卿还有别的事么？”

朝堂之上无人再奏折，众人都以为皇帝陛下要宣布退朝了，甚至已经有人开始在底下小幅度的活动他站了一早晨快要站麻的脚丫子了。就等着皇帝陛下一宣布退朝，好赶紧出宫去填饱被塞了一肚子“之乎者也”的胃。

没想到李弘秉却出乎所有人意外的，提出了一条新的法令：“医学堂在民间的设立算来也有五年了，此前，丞相给朕上的折子里还有农学堂与将学堂的设立章程。朕当时觉得，这个想法太过新颖，将丞相的折子按了下了。医学堂设立至今，成果绩效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朕觉得，也是时候把农学堂与将学堂的建设提上日程了。诸位爱卿对此事有什么看法吗？”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这皇帝陛下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他日常老实惯了，这文武百官便以为年轻有为的皇帝陛下退休之前当是再也翻不出更大的风浪了。没想到，这临近年关的几天里，他先是在上一堂朝会上毫不留情的打了正得盛宠的安晋侯的脸，又在这堂朝会上赐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坐朝丞相，现在，又将五年前被他压下来的折子拎出来推敲。准备在毫不留情的往自己脸上也打一巴掌。这是怕朝臣们私下诟病他偏心吗？

满堂朝臣一时间心思各异。良辰名将心中甚喜，这两个学堂若是在民间开起来，又何愁朝廷上没有思想新奇的能人异士接手。世家官员心中气愤，这两个学堂若是在民间开起来，朝堂之上何时出人才的话语权，也就不在他们手中了。

一时间，肚子里打着各方算盘的各大官员都没想出什么上的了台面的能够阻止皇帝陛下的官话来。

李弘秉看准空当，抓紧宣布：“既然诸位爱卿都没什么别的意见，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各部抓紧趁着元正假期之前，都给朕呈上个像样的章程来。丞相的折子朕会派人给诸位送到府上，到时候你们就参照丞相的折子，具体完善就好了。好了，无事退朝。”

　百官具没了反驳的机会，只得先应声退朝。就此，各方开设其他两学宫的事宜重新被提上日程。

　　而最应该高兴的杜南，这会却是愁闷的将一张清秀的小脸，皱成了一张大写的“囧”字。

第二十七章 疑心四起
杜南不光没有丝毫的高兴与欣慰，反而满腹惆怅。

在杜南没有摸清李弘秉的底细之前，李弘秉做的所有出格的事对他来说都算是一种威胁。他出格的原因是为何事？出格的目的又有何安排？具体是置他于死地？还是想把他从这个位置上扯下来？对杜南来说，李弘秉的每一次出格，都是要让他掉脑袋的一次风险。

就像这次，在这临近年关的敏感时刻，他忽然将五年前的旧事拿出来重新议论，甚至不惜在百官面前打自己的脸，公然对着他从前大肆宠幸的世家挑衅，总不会是因为李弘秉做了这么多年的“乖乖”皇帝，做够了，想要亲手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解解闷吧？！别人可能会信，唯独现在的杜南，不可能信。

杜南现在真的很想拎着李弘秉的脑袋去问一问，为什么他现在又要把这件事提出来单说？是想让世家的矛头重新对准了他么？还是嫌他死的太慢，想要帮他一把？！李弘秉近来的表现甚至都让杜南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人夺舍了！不然为什么有这么多一反常态，完全不符合李弘秉行事作风的事？！

即便杜南现在满脑子大逆不道想要把李弘秉揪过来打一顿，但还是脚下生风，一下朝就从皇宫里遛了出去。生怕被同行的官员叫住问东问西。临近年关，别说是快要退休的曹大人想要安安稳稳的过去这个年，就是现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杜南也恨不得，这个年能够风平浪静的过去。可李弘秉却偏偏不如他们的意，愣是在这年关跟前，眼看着放假的日子越来越近，非得给他们都找一个令人头大的活。难道当老大的都喜欢在临近假期的时候让人加班？

拜杜南临阵逃脱的福，成功的让拐回来想叫他一起吃早点的李弘秉扑了个空。

李弘秉听着宫人回来报告，说杜南已经走了，下了朝等着想跟他商量折子细节的兵部尚书杜泽阳杜大人都没有逮住他。径直便奔着宫外去了。

李弘秉听后忍不住又皱起了刚松开没多久的眉头。下了朝便走了，这对于兢兢业业的杜南来说，简直相当于是在翘班。何况，他刚刚同意了杜南曾经上书的法令，杜南不光没有来感谢他，也没有留下来同各部尚书在着重讨论一下折子的细节要怎么完善，居然下了朝就跑了。

李弘秉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大，同杜南一样，他的反常不仅没让李弘秉觉得有所放松，反而更加让李弘秉愁眉不展。如果他是没有记忆的杜南，他听到这样的消息，不说应该对他感恩戴德，起码应该心生欣慰，欣喜他的皇帝陛下又重新站到他这一边了。可如果他是有记忆的杜南，凭借他上辈子对杜南做过的那些混账事，他今时今日所做的这一切，杜南又会怎么想？

　　他可能会想这是他的皇帝陛下又要给他出难题了，也可能会想在这临近年关的时候他的皇帝陛下把他暴露在世家豪族面前，是想要重新警告他一番。就是不可能想是他的皇帝陛下要改过自新，重新对他好了！

李弘秉毫无征兆的掀翻了座子上摆好的精致早点，白瓷雕花的盘子散落一地，价值不菲的餐具，化作一文不值的一地碎片。

李弘秉双眼通红，拳头握的死紧，看着前方精致的熏香炉里冒出的丝丝香烟，忍不住咬牙切齿，杜南，你休想，想想离开朕，生老病死，你都不可能再逃离朕身边分毫！

李弘秉：“李宿！”李宿并不明白皇帝陛下为何又发了如此大的火，方才没敢多言，领着一众宫人战战兢兢的跪在地上，这会听见皇帝叫他，连忙爬起来上前，等着皇帝吩咐。

李弘秉神色冰冷，面无表情的对李宿道：“去把丞相接进宫里来，让他陪着朕吃早饭。让御膳房重新做些像样的早点来！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宿瞅了一眼撒了一地的精致的吃食，其中还有御书房的厨子起了一个大早炜出来的燕窝粥，羊骨高汤调馅的灌汤包……奢华的吃食数不胜数，实在是不知道御膳房还有什么没使出来的招了，才能做出一顿让皇帝陛下满意的早饭。李宿对这一切都不敢多加言语，只是低眉顺目的应了声：“是，陛下。”

李弘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对这李宿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去办事。皇帝陛下皱起来的眉头形成了一个深陷的川字，仿佛在威胁李宿，在慢半拍就用眉头夹死他！

李宿手脚麻利的派人去御膳房重新传膳，自己则亲自去了丞相府上请杜南。

杜南下了朝溜得急，完全不在乎皇帝陛下会不会还有事找他商议，反正最近李弘秉不正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就算是忽然脾气上来了直接赐死他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果这样，那还精心的伺候他个屁。反正左右都是要掉脑袋。

杜南根本就是不假思索，毫不怀疑李弘秉最近的喜怒无常是因为他本性如此，完全不可能是因为他而改变的，破罐子破摔的想法简直像是一个裂了纹的砂锅，准备烂到底了。

杜南就这样毫无心理负担的跑回了丞相府，刚进门，吆喝着严伯给他弄点早饭吃，结果在小餐厅等饭的凳子还没坐热乎，严伯又跑过来说皇上身边的李公公来了。

杜南瞬间深感头疼，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他上辈子怎么不知道李弘秉这么多事呢？这才刚下朝没有一个时辰呢，怎么就已经将李宿派出来了。

该骂还是得骂，骂完了该接待也还是得接待。杜南强撑起精神，跑到大厅里去迎接李宿。

杜南对着大厅里的李宿行了一礼：“李公公，您怎么来了。”毕竟众所周知，李宿一般都代表着李弘秉。

李宿连忙将杜南拉了起来，脸上笑的一脸无奈：“哎呦！丞相哟！您这可是折煞洒家了！”

杜南给李宿回了一笑，其实对于李宿，杜南是没有那么多敌意的，要算起来，李宿上辈子在他被李弘秉折磨的不成人形的时候，还帮过他不少，最后赐死他的时候，李宿知道自己去传圣旨意味着什么。他风平浪静的接了圣旨，李公公擦了擦眼泪，嘱咐他：“下辈子投胎，就做个普通人吧，不要生的这般智慧聪明，又心地善良，只会惹人嫉妒，惹天嫉妒啊！”

李宿，甚至说的上是他在孤立无援的时候，唯一一个愿意帮他的人。

杜南声音都放柔了些：“李公公这次来，是陛下有什么事么？”于情于理，他都不想因为李弘秉而连累了其他人。

李宿也露出一脸愁容，声音了多了些愁闷与着急：“是陛下他啊！下了朝本想着叫丞相一起吃饭的，结果丞相您已经走了，他这会在宫里发脾气不肯吃饭，非得叫丞相您回去。本来这事也不应该劳烦丞相您的，可洒家实在是没办法了，能规劝他的法子都使上了，可陛下他就是不肯吃一口东西。还摔了一地的盘子，其实这些个物件，摔了而就摔了，但是咱这个陛下你也知道，发起火来要是想迁怒，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洒家是不怕了，一副破落身子，也不过是被陛下头点地的事，就是那些孩子，都还小，不知道喘的哪口气不对，惹得陛下不快怕是没命也就一句话的事，洒家也不敢耽误，这不抓紧来请丞相了。”

　杜南：“……”

李宿这一番话说下来，算是把他所有拒绝的路都堵死了，还巧妙地利用了他的善良，知道他不想李弘秉发火就迁怒了他人，无奈，杜南只得败下阵来：“李公公，我跟你走一趟吧。”

李宿：“得嘞！丞相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杜南笑的毫无诚意：“公公客气。”

就这样，一脸愁苦的杜南，重新被李宿拖回了皇宫。

　　

第二十八章患得患失
杜南一路被李宿带着去了御书房东侧的暖阁里，想来是皇帝陛下好雅兴，想要在暖阁里吃着早点赏雪景了。

李弘秉正坐没坐相的瘫坐在暖阁的软垫上等着杜南来，百无聊赖的拿筷子敲着茶杯解闷，调子隐约听来是《牡丹亭》，具体是哪一段，杜南就听不清了。

杜南脱了鞋走到李弘秉跟前，不冷不热的对着李弘秉行礼：“参见陛下。”

李弘秉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把将杜南拉过来，语气里带了些无奈：“说了多少次了！你不用对我再行礼了！”

杜南还是没有给李弘秉什么好脸色，只是中规中矩的拒绝道：“陛下，君臣有别。”

李弘秉看着杜南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压制住心中那股暴虐，没有直接将杜南压在这暖阁的垫子上就地正法，身体力行的去打破杜南所谓的君臣有别。他像个毫不讲究的登徒子，顺着扶杜南起来的手，狠狠地攥了一把杜南的瘦弱的手腕，算是以解他被杜南怼的说不出话来的憋屈。

杜南被李弘秉攥的心头一颤，忍不住抬头看里一眼李弘秉，却发现李弘秉正一脸不服气的看着他，那表情的仿佛在说，不服有本事你打我。

杜南：“……”如果不是李弘秉疯了，那大概是他疯了，不然为什么他会觉得现在的李弘秉很像一个在跟同伴吵架的三岁孩童。

杜南抖了抖身子，将方才把李弘秉想象成三岁孩童这件事膈应出来的鸡皮疙瘩抖掉，顺势坐在了桌子对面，等着李弘秉下一步吩咐。

李弘秉看见杜南自然地坐到他的对面，眉头再次狠狠地一起皱到了中间，对杜南这不解风情的冷淡忍不住更加气愤，拳头在身子底下握了又握，终于压下了想要掀桌而起的暴躁，对着杜南有些撒娇道：“杜南，你为什么不跟我坐在同一边。”

至此，杜南终于察觉出李弘秉的不对劲来。原来他不只是像一个三岁孩童一样跟他闹别扭，他还在像个三岁孩童一样粘着他，给他撒娇。杜南终于在李弘秉身上感觉到了一股浓浓的违和，不对劲的，他不应该这么粘着他。起码不应该像一个孩童需要母亲一样粘着他。

杜南暂时没有在刺，激李弘秉，他顺从的做到李弘秉身边，看着李弘秉的下一步动作，李弘秉见他乖顺的坐过来，心中终于舒坦了，对着杜南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撸起袖子，毫无他帝王的讲究，用筷子给杜南夹了一块桂花糖糕：“杜南！我记得你以前最爱吃这个了，你快尝尝，这御书房的厨子做的还是那个味道吗！”

他将桂花糖糕夹进杜南的盘子里，随后开始目不转睛的盯着杜南的一举一动，等着他尝那块桂花糖糕。似乎杜南不尝一尝他夹得这筷子菜，他就不会再将视线从杜南身上离开。他盯着杜南的眼睛里隐隐泛起几根红血丝，李弘秉却无知无觉。

杜南越发觉得李弘秉的身上充满违和，但他不知道原因，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顺从的夹起那块桂花糖糕咬了一口。甜的发腻的糖糕在嘴中化开，齁的舌尖都带着丝丝颤栗。

李弘秉见到杜南终于吃了下去，满意的点点头，随后开始满桌子为杜南夹菜，边夹边介绍：“这是蜀地刚挖出来的新笋，御膳房的厨子拿高汤炜出来的咸菜，酸爽可口，可鲜了！”边说着又往杜南满的不能再瞒的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对杜南碗中快要冒尖的菜品完全说的上是视而不见。

杜南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阻止李弘秉，他便又端起旁边精致的白瓷粥碗，往碗里盛了两大勺燕窝粥：“这小咸菜啊，还是得配着粥吃，快尝尝这粥，这粥啊，是……”

杜南：“陛下……”杜南忍不住打断他，想要提醒他一下，这精致的粥碗里如果在加一勺恐怕就要不体面的吐出来了。

可这一句刚开了头的话却不知道触到了李弘秉哪根隐秘的逆鳞，他忽然将粥碗一把扔到了桌上，滚烫的热粥撒到手上也全然不顾，被烫的通红的手背也全然不顾，一把将杜南扑倒在暖阁精致的软垫上，眼中的红血丝多到让杜南以为他的眼睛要滴出血来了。

他恶狠狠地盯着一脸错愕的杜南，仿佛一个刚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你为什么要叫我陛下！为什么！我不是你的弘秉了么？！难道你以前都是骗我的！虚情假意！你是不是想离开我！你做梦！这辈子你都别想再离开我！”

他虎视眈眈的盯着杜南放了一通莫名其妙的狠话，说的杜南一头雾水，等他放完狠话，杜南才忽然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暧昧，他一言不发，并没有将李弘秉前言不搭后语的狠话放在心上，只是挣扎着想要先躲开如今这不成体统的姿势。

李弘秉却好像彻底被他的动作激怒了，他狠狠地将杜南摁回垫子上，力气之大让杜南的肩胛骨被撞得生疼。可下一秒，杜南的一丝痛呼却被李弘秉完完全全的堵了回去。

这个吻不像是吻，更像是李弘秉多年来积压在心底崩溃的宣泄。上一世的悔恨，痛苦，这一世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都像海啸一般排山倒海的冲刷着他大脑的每一条沟壑，各方情绪都想独占一方，最终让他彻底疯狂。

这一吻像是野兽的撕咬，坚硬的牙齿与柔软的唇瓣耳鬓厮磨，湿滑的唾液裹挟着鲜血的腥味，狠狠地刺，激着李弘秉的神经。杜南是我的！杜南是我的！疯狂的李弘秉满脑子只剩一句话在脑海里回荡，再也听不进去其他。

被啃破的嘴唇简直是让杜南怒火中烧，他推了半天李弘秉，可是情绪上头的李弘秉简直像是一头不管不顾的野兽，像座山一般压在杜南身上，在李弘秉的手不管不顾的去解杜南衣衫的时候，杜南终于忍无可忍，一拳打在了李弘秉的下巴上。

　李弘秉被杜南打的偏向一边，虽然杜南没了内力，但习武之人的力气毕竟是刻在骨血里的，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虽然杜南已经很久没有活动过筋骨了，但这一拳的威力还是不容小觑。

李弘秉终于被这猛烈地疼痛拽回了些许理智，他仿佛如梦初醒，一脸懵懂的看着一旁的衣衫不整的杜南。

　　杜南皱着眉头，擦了一把嘴角的鲜血，怒火中烧的质问李弘秉：“你发什么疯！”

第二十九章 始料未及
李弘秉觉得自己虽然没喝酒，但却好像断片了一样，他被杜南照着下巴打了一拳，张嘴吐出了一口血沫，却颇有些莫名其妙。不太明白杜南为什么要打他，方才做的一切也没了印象。明明是刚刚发生过的事，方才在失控的情绪下的种种行为却成了他脑海中毫不起眼的一丝模糊记忆。

杜南看着他懵懂的样子，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但他还是安耐住自己的火气，抑制住自己抬脚欲走的行为，准备问个清楚，倘若李弘秉真的有问题，普天之下，除了他，估计没人是真正关心他的了。估计都巴不得他出点毛病的才好。

杜南虽被李弘秉压制，可他估计是这整个朝廷之上，最不希望李弘秉出问题的了，如果李弘秉真的出了问题，那他退休的日子不是遥遥无期了！

杜南压着火气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瞥见李弘秉还是以方才的姿势瘫坐在地上，仿佛一个在丈夫那里受了委屈的小媳妇，就差一把梨花带雨的眼泪了，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一拳可能打的不轻，杜南调整了一下心态，过去将他扶了起来。
杜南：“你在害怕什么？”

李弘秉被杜南打倒在地之后就坐在地上发起了呆，其实他一团浆糊的大脑什么都没来得及思考，心绪也宛如一潭死水没有丝毫的起伏，他记不起来方才他发疯的由头，也想不起来他发疯的细节。整个人懵懂的宛如一个不知世事的孩童。杜南过来扶他，他就顺着杜南的手起来，杜南没了动作，他便也没了动作。直到杜南出声问他，听到问题的李弘秉方才重启他一团浆糊的大脑，开始思考杜南的问题。

杜南发现他真的没有办法成为那种不顾一切一心只想复仇的人。他对所有人怀有恻隐之心，唯独对自己可怜不起来，为所有人操心操肺，唯独对自己操心不起来。

他看到李弘秉被折磨的这么难过，懵懂的像个孩子，自己曾经受过的委屈就好像全然忘记了，只一心想着到底要怎样才能让李弘秉好过一些。杜南这样的人，放到现代人描述，就是所谓的圣母。

李弘秉愣愣的看着杜南，似乎还没有从方才的恍惚里回神，好像在回答杜南的问题，又好像在对自己喃喃自语：“我不想你离开我。”

他的目光盯着杜南，却好像遥远的盯着杜南看到了什么别的人。令杜南也忍不住一阵恍惚，他是在对我说么？还没等杜南再问个清楚，李弘秉忽然毫无征兆的晕了过去。

杜南大慌，再也顾不上他奉为圭臬的“君臣之礼”，连忙抱起李弘秉放到了暖阁的卧榻上：“宣太医！快叫太医！！”

秦钱是太医院的医正，是专门负责皇帝身子的太医队的领导人，放在往常，他十天半个月不一定需要进一次宫，他主要是负责帮皇帝陛下调配养生的方子，皇帝正值壮年，平日里也没什么大病，普通的风寒热疹，他手下顶尖的太医队也完全应付的过来。

但是这年的临近年关，短短几天的时间，他却两次被招进了皇宫里。

上一次是因为大晏朝的一朝之相杜南被晕在了大明宫的汉白玉石砖上，他对丞相为何会内力尽失的研究还没有任何进展，皇帝陛下究竟被何种毒素困扰也没有任何头绪，这次便又被李公公着急忙慌的带进了东暖阁里。李公公亲自来请的他，这次出事的恐怕是那位了。

果然不出秦钱所料，他一踏进东暖阁，便看见了卧榻旁的两人，不过这次互换了位置，躺在卧榻上毫无生机的成了皇帝陛下，坐在一旁眉头深皱的成了丞相大人。

秦钱规规矩矩的走上前，行了一礼：“丞相。”

杜南有些着急，却还是礼貌的回道：“秦大人快请起，您先看一下陛下他这是怎么了？”

秦钱不敢在耽搁，连忙上前为皇帝陛下把脉。

秦钱这次把脉问诊的心情不亚于上次为杜南把脉时的心情，不光纠结无比，还觉得惶恐不以，他行了这么多年的医，又做了这么多年的医正，头一次觉得行医者的脑袋也不是那么好保得住的。

李弘秉发疯的原因，多半是由他的心绪而起，是心病。杜南隐约有所察觉，可杜南的直觉又告诉他，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上辈子这个时候的李弘秉不光盲目自信，刚愎自用，想必心理也应当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他帮助李弘秉月月放血引毒，虽然是瞒着李弘秉，但李弘秉的身体如何，他却从朱民生那里知道的一清二楚，他不应该只因为一个心绪的起伏就被自己折磨的晕过去。

等秦钱终于一脸凝重的收起了他把脉问诊的工具，杜南也终于有些不耐烦了。

杜南：“秦大人，陛下他到底怎么了？”

　秦钱张了张嘴，目光下意识的看了站在旁边的李宿一眼，有些犹豫的开口：“陛下他……”

杜南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瞬间就看懂了秦医正的眼神，他挺直腰身，将满肚子急切的心情收拾了个干净，心里再抓耳挠腮，面上却不显分毫。

杜南：“李公公，你带着他们先下去吧，这里万事有我，有什么事我在唤你。”

李宿犹豫了一下，随后又想起李弘秉嘱咐他的话：‘杜南啊，你就那他当朕一样看待，他吩咐你什么，就要像朕吩咐你什么一样，不要问，只管做就是了。’

李宿看着晕在塌上的皇帝，觉得陛下这会子应该是没办法起来在给他下命令了，与是遵照李弘秉之前的嘱咐，对着杜南应了一声：“是，丞相。”

李宿带着一众宫人退下了，偌大一个东暖阁现在只剩下了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李弘秉和准备摊牌的秦钱与杜南。

杜南：“秦大人，有什么话您就直说吧，陛下的身体到底怎么样。”

秦钱不在犹豫，对着杜南全盘托出：“杜大人，实不相瞒，陛下这次中的毒，不太好解。”

这个消息在杜南心底炸开，令杜南一阵恍惚，险些坐不住。他自然知道李弘秉中的毒有多难解，不然他上辈子也不会穷途末路的用自己的血给他调配解药。上辈子直至杜南死前，李弘秉的余毒都没有被清塑干净，只是那时候毒性太弱了，下毒之人被他斩了，留在李弘秉体内的毒也威胁不到他了，他便也还算走的放心。没想到这辈子还是逃不过这个宿命。还没等杜南开口再问，秦钱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秦钱：“此毒在陛下，身体里蛰伏良久，这次陛下这般，多少有这毒发的原因。臣无能，直到现在，都没有研制出这个毒的解药，只在一本《蛮疆医札》上查到过此毒。这个毒名叫‘赤万宗’他毒发时会令中毒的人精神恍惚，出现错觉，一旦有心绪起伏，便会被放大，尤其是愤怒，恐惧这样的情绪，更是会被他抓住不放。中毒之人还会夜间多梦，如果这时候有人在中毒之人耳边说些什么，中毒的人就会误以为是事实，不管多荒谬，中了‘赤万宗’的人都会深信不疑。赤万宗最开始的时候是羌族的女子对自己心爱的男子用的，这样不管自己喜欢的男子倾心于谁，中了赤万宗，都会对下毒的女子倾心一世。可如果毒素日渐积累，中毒之人的心绪起伏会越来越大，最终彻底疯癫。”

“彻底疯癫”四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剑扎进杜南心里，终于让他宛如一潭死水的心间有了些许起伏。

　　彻底疯癫，如果李弘秉最终疯癫了，那所有的这一切，又该何去何从呢？

第三十章 充耳不闻
秦钱：“老夫觉得，陛下的毒积累到这个地步，估计是有下毒的人不断在给他增加下毒的量，才导致丞相您不管怎么给陛下解毒，都没能让陛下的毒性有所消减。”

杜南终于将目光转回到了秦钱脸上，他知道这老头一向是不涉党政，怎么如今这番话听起来却好像是在有意提点他？

秦钱大大方方的任由杜南盯着，低眉顺目看不出来一点别的心思，仿佛就是想告诉杜南他的研究发现与推测，没有丝毫的其他心思。

杜南知道了李弘秉的情况，也不在像刚才一样急切，他看了李弘秉一眼，对秦钱不紧不慢道：“依秦大人看，在没找到解药之前，陛下这毒当如何控制？”

秦钱面不改色，接着道：“依老夫看来，丞相您对陛下甚是了解，陛下对您也是放心的，想必陛下如若毒发，当是没有第二个人能比丞相您今日处理的更好了。不如丞相就搬来陛下，身边，暂且守着，一来防止下毒之人再次得手，也能顺便查清下毒之人，二来，若有什么紧急情况，丞相也能有所应变。”

秦钱第一次帮着皇帝演戏就能将台词编的如此天衣无缝，想必不只是有天赋在里面，大概主要是皇帝陛下答应了他，此事若成，便将皇城东边的一大片肥沃之地批给他当药圃不无关系吧。

杜南：“……”杜南将目光转向躺在榻上不省人事的李弘秉，他现在有些怀疑李弘秉昏过去好像也是在安排之内的事了。

杜南并不想打秦钱的脸，但他也不想直接就答应搬来皇宫。这宫闱深墙里有太多他不想回忆起的点点滴滴，何况他上次搬出这皇宫还是被李弘秉赶出去的，除了难堪再想不出来别的形容词了，谁又能保证这次他就不会再被赶出去。

杜南有些为难道：“秦大人，君臣有别，此类方法实在是行不通。秦大人还是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秦钱收了神通，即便他有再多的办法都被杜南一句‘君臣有别’堵得说不出来分毫了。

其实他一点算不得撒谎，皇帝的病不乐观是真的，能治住李弘秉发疯的是杜南也是真的，甚除了杜南搬进皇宫日夜守着李弘秉再也找不出来别的更好的办法也是真的。除此之外的其他事情，他不过是说的委婉了一些。

只是他一个向来不涉党政的医正把这番话说出来就多少带了些不那么正经的意味了而已。

李弘秉交代他的事他确实办了，只是拼尽全力没办成，那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让李弘秉另寻高人了。城东那块地，看来也是与他无缘了啊。秦钱忍不住一阵唏嘘。

两人寒暄完，秦钱给李弘秉开了一副安神安眠的方子，加在了李弘秉日常吃的养生药的方子里，便告退了。

杜南退回暖阁，看着握在榻上的李弘秉，睡颜极其不安稳，大概又是在做什么梦了。

李弘秉确实是与秦钱串通一气的，他本来是想装病的，没想到自己却真的有病。现在，整个朝廷里为数不多的几个知道他中毒的人，都对着他缄默三口，闭口不言。杜南是觉得言了李弘秉未必愿意信他，秦钱是觉得言了他又没找出来能治的法子，怕自己保不住脑袋，朱民生是压根与李弘秉说不上话，也无所谓李弘秉知道不知道，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差别。

杜南看着李弘秉虚弱的睡颜，却莫名觉得这样的画面有些熟悉，可他又一时有些记不起来在那里看到过，好像是梦里，又好像是真实的世界，那个画面里的李弘秉也像现在这样躺在卧榻上，毫无生机，形容枯槁。在极不安稳的睡颜里呢喃着：“杜南，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杜南猛地回神，好似被什么人从逼真的回忆里猛地推了出来，眼睛重新聚焦，看着榻上一动不动的李弘秉，杜南忍不住甩了甩头，企图让自己清醒些。忍不住怀疑李弘秉这疯病怕不是会传染的吧，方才自己被他咬了一口，这会子竟然也头脑不甚清醒了。

杜南将李宿叫回来，让他照看好李弘秉，若李弘秉今天醒不过来，便让他在暖阁就寝吧，明日早些叫他起床就好。嘱咐完李宿，杜南便起身准备出宫。

李宿面露难色：“杜丞相，这……陛下若是白天醒过来，发现您不在跟前，在对着杂家发脾气可怎么说呀！”

杜南看向李宿，忍不住想提醒他，你不是日常照顾这只老虎的饮食起居的么，他发脾气，你能没办法？你都没办法，那我能有什么办法？以前也没见得我还是陛下的开心果呢！怎么现在处处留我，好像李弘秉没了我就活不了了一样！

但他想了想，李宿毕竟也就是个当差的，他只能尽力满足李弘秉的要求，并不能改变李弘秉的想法，若是李弘秉这只疯狗真的发起疯来，估计李宿真不一定降得住他。

杜南认输般的叹了口气，重新对李宿嘱咐道：“若是他再有什么事，你派人去丞相府找我便是了。”

李宿是想着帮他的主子留一留杜南，生怕李弘秉若是白天醒了，发现杜南不在会不会再发一通脾气，他们这些人除了受着也没有别的办法，但是杜南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李宿终于也没有了留他的理由。这杜丞相不知道是吃了哪块秤砣了，铁了心了就是不准备住在这皇宫里。众人无法，只得目送着丞相大人出了暖阁，走到了出宫的路上。

索性李弘秉这一觉睡得深沉，一整天都没有在醒过来闹事，等到李弘秉终于睡醒的时候，皇宫里也早就到了落锁的时候。他就是再想找杜南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此后几天，杜南照常被李弘秉招进宫里帮着他批折子。大概是上次莫名其妙的发疯让李弘秉也怕了，总算是消停了几天，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各自心里埋藏着只属于自己的秘密，丝毫没有同对方分享的欲望。于是越发的对着彼此缄默三口，相敬如宾。

这种微妙的平衡一直持续到李弘柯回朝复命。


第三十一章 情同手足
李弘柯在腊月二十七浩浩荡荡的带着一行车队高调进了京，杜南只身一人，跑去城外三十里的驿站处亲自接的他。

李弘秉知道，但没拦着，也没非要跟着。他怕杜南因为他跟着会不自在，也怕两人因为他在场便不能自在的畅谈。于是识趣的把自己关在了皇宫里，在御花园逗了一下午鸟，可怜那只西域进贡过来的八哥，嗓子都跟没良心的小皇帝吵得嘶哑不能出声了，没想到这只无良的皇帝陛下竟然还不肯放过他，可怜他一尾巴靓丽的黑羽毛几乎差点被揪秃。小八哥在皇宫里混久了，向来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只是这次实在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对着李弘秉骂了一句：“小jian人！”

李弘秉：“呦呵！谁教给你的！居然还会骂人？！”李弘秉眯起眼睛看着笼子里色瑟瑟发抖的八哥，忍不住开始想象这只八哥要怎么处理才好吃了。

那八哥似乎也知道自己闯了祸，缩在角落里自顾自的瑟瑟发抖，无论李弘秉在怎么逗弄，就是不开口说话了。

李弘秉道了声无趣，随手给被他蹂，躏了一下午的八哥铲了一铲子肥美的虫子，又无聊的跑去莲池看着满池枯荷发呆了。

其实李弘秉心里清楚，他早些年对着李弘柯与杜南做过的那些事，估计是让两人心寒不少，他做兄长的没有个为上的姿态，光想着要怎么欺压他的弟弟，也很难要求李弘柯就要对着他有所谓为下的规矩。要是李弘秉被这么对待，估计每次回来也不愿搭理他自己。

若是放在上辈子，李弘秉大概是意识不到的，他一辈子信奉的为君之道不过是孤家寡人，他只做好了自己做到皇帝的位子上会享受到无边孤独的准备，却没想到原来这无边孤独都是拜他自己所赐。

可是这辈子的李弘秉不一样，他重活一世，一点也不想再看见所谓兄弟阋墙的场面，不管是与杜南还是李弘柯，他都希望一家人能够团团圆圆的，只是现在，杜南不信任他，李弘柯也不站在他这边，他这希望重新集齐一家人的路明显任重而道远啊。

却说这边杜南在驿站接到了一路风尘仆仆的李弘柯众人。李弘柯远远地看到驿站就在想他的杜南哥会不会来接他，最好是他的南哥，他亲哥来也勉强可以接受，就是没有他南哥来的自在。

没想到到了驿站跟前就看见了站在管道旁等着他的杜南哥，这大概是李弘柯今年进京遇到的第一件开心的事了。对于李弘柯来说，在这里梦想成真，整个京城好像也不是那么乌烟瘴气了。

李弘柯从马上跳下来，跑过去给了他的南哥一个大大的拥抱，边抱还忍不住边撒娇：“杜南哥！我可想死你了！都一年没见了！”

杜南笑着骂他：“怎么这么大了还是一副小孩子样！”

李弘柯不要脸的属性简直是与李弘秉同出一源，于是二十好几的李弘柯越发娴熟的对着杜南撒娇：“不管我多大！你都得是我的南哥！”

杜南无奈，李弘柯的话还真是说到他心坎里了，不管李弘柯多大，不管他经历过多少事，杜南确实一直都那他当那个小时候只会撒娇哭鼻涕的弟弟看待，即便他已经长成了能独自掌管一整座城的男子汉。

两人在驿站碰面之后都一同弃了马上了马车，马车里暖洋洋的，李弘柯也不怕一众属下嫌弃他不骑马坐马车不爷们了，一点脸面哪有他的南哥重要。

李弘柯：“南哥，严伯今年做腊肉了么，我想他的腊肉酸菜馅的饺子想了一个冬天了，江南没有腊肉，四处找来的腊肉我府上的厨子也做不出来那个味。”李弘柯抱怨着跟杜南讨食吃。

杜南拢了拢他厚厚的狐裘斗篷，他只是今年冬天开始穿单衣的，还颇有些不习惯，皮肤的感触是敏感不少，但是在人烟稀少的地方，他懒得去感知更多的东西，也不想被寒冷刺，激的更敏感的皮肤被衣服摩擦的生疼，索性每次都在外面穿一件厚一点的斗篷，一衣多用，既穿出了气势，还方便保暖和随时脱下，这个冬天杜南简直是爱上斗篷了。

杜南懒洋洋的道：“放心吧，严伯特意给你留出来的，等明日，你去丞相府吃便是了。”

李弘柯顿了顿：“明日……南哥，我这次是得回宫住了么？”

杜南看向他，眼中既有无奈又有心疼，他拍了拍李弘柯的肩膀，想要以此给他一下安慰。

杜南：“陛下他，也是有难言之隐。”

李弘柯像个叛逆的少年，忍不住对着长辈的大道理反驳道：“你看，你也是叫他陛下了，南哥，他已经不是我哥了，他是我的皇兄。”

杜南：“……”他满腹学识，却被李弘柯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虽处处被李弘秉为难，但也不想看到兄弟阋墙的场面，可李弘秉曾经做过的混账事又确实摆在眼前，他自己都没办法轻而易举的说原谅李弘秉，又怎么能劝李弘柯说放下就放下呢？

杜南无法，没词在劝，只好拿出自己当长辈的威严，对李弘柯讲道理：“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李姓皇家的人，整日跟着我一个外姓的大臣混在一起，不成体统。这次回京，你就住进皇宫里吧。”

李弘柯有些难过，不知道这次他的南哥这是上了哪门子的倔劲，非要赶着他回宫里住，回就回吧，他一共也待不了半个月，可他这又是说的哪门子的生分话！

李弘柯：“南哥！你说什么呢！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哥！”

杜南见他妥协，也不好一直板着脸教育他，于是又放软了语气：“我知道，只是你长大了，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没规矩了，有些规矩，还是要以身作则的，乖，等过了这个年关，朝上的事不忙了，我就去临安看你。”

打一棒子在给一个甜枣，就算是精明的李弘柯也受不住，于是舒心的哼哼两声，不再跟他的南哥争那个是非的理论，满意的靠着马车享用杜南给他从城里带过来的同福堂的点心了。


第三十二章 接风洗尘
杜南带着李弘柯回宫复命，进了京城的地界，不管杜南有多不愿意，还是脱掉了他身上厚厚的狐裘斗篷。

李弘秉从日轮当午硬生生等到金乌西沉，又从御花园的满池枯荷的荷塘旁边，等到华灯初上的御膳房里，终于听到宫人来报，说是成王与丞相已经到了宫门口了！

李弘秉扔下手里精致的糕点，拔腿就往乾明宫跑，今晚是他备下的家宴，专门为李弘柯接风洗尘的，没有别人，就他们三个，鉴于三人上次一起吃饭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所以良心发现有心悔改的李弘秉，为了这次相隔甚久的家宴可谓是费尽心思，他不指望结局能让他得来全不费工夫，哪怕只是能让他缓和一下他与李弘柯之间的关系他都觉得是大获全胜了！

御膳房的一众宫人看着皇帝陛下终于撤了出去，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整个御膳房上下都知道今晚皇帝陛下要设宴为他回京复命的亲弟弟成王接风洗尘，可没想到陛下能重视到这种程度！居然亲自跑来御膳房监工！

这一下午简直是御膳房的主厨最难熬的一下午了，他做了这么多年的菜，连体型都是脑袋大脖子粗适合掌勺的体型，没想到今天下午的菜备的却是战战兢兢。虽然皇帝陛下进来了就自己在那挑挑拣拣，并没有对他们的工作发表什么中肯的意见。可那是谁？！那时天下朝圣的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他就是往那一站，满身的威严也让最有经验的主厨忍不住要手抖。

主厨黄大能的师傅在宫里当了一辈子的差，到死都没见过所谓皇帝陛下的真容，没有办法，他们的品级摆在这里，如果不是饭菜里

发现了毒，药，基本上没有见皇帝的机会，而一般见到了，差不多死期也就到了。

可黄大能却见到了活着的皇帝，不是，却在活着的时候见到了皇帝，他看着皇帝陛下疾走的背影都忍不住热泪盈眶，若不是手里还颠着勺，他都想去给他师傅上柱香报个喜了！

等李弘秉从御膳房气喘吁吁的跑到了乾明宫，李弘柯与杜南也刚好踏进乾明宫的大门。

两人从官道坐着马车一路慢悠悠的进宫，李弘柯时间算得刚刚好，到了乾明宫差不多也就到了饭点，与他兄长吃完这一顿不亲不热的饭，差不多也就到了睡觉的点，与李弘秉一起待得时间并不会多长。

李弘柯：“臣弟参见皇兄。”

杜南：“臣参见陛下。”

李弘秉看着他曾经最亲近的两人都对着他如此生分的行礼，简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满嘴泛着酸涩味，没办法，如今这样的局面都是他一手促成的，两人对他如此的生分，也都是他亲手推开的。他除了对自己破口大骂一点怨不得别人。

李弘秉声音酸涩：“都起身吧。”话语里有些掩饰不住的失落。

李弘秉：“坐吧，都坐吧。朕今日摆了家宴，就我们三个人，好好喝一杯，也算为小柯接风洗尘”

两人听到李弘秉的称呼都是一愣，这个称呼算下来，已经将近五年没有在李弘秉的嘴里叫出来过了。

对李弘秉来说，这个称呼也很久没有出自他之口了，上辈子杜南走了之后，他对世间的所有事都几乎失去了兴趣，后来，好不容易重新找到了一点活下去的希望，想要把杜南牵挂的天下建设好再去找他。

他人虽然是活过来了，却只剩一副行尸走肉的躯体，心，早就随着杜南一同去了。那时的李弘秉就连活下去都是耗尽了全部的精力，更不要提去重新经营什么别的关系了。

可这一世的李弘秉不同，他从没想过他能够有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世的李弘秉想要尽全力做好他所有能做的。

当然，如果上辈子的李弘秉知道他会重生，他一定会好好经营经营他与李弘柯的关系，好为这辈子积累经验！可惜，重金难买早知道，如今的李弘秉，只能一步一碰头的找办法，去一点一点的修复他与李弘柯充满间隙的关系了。

李弘柯忍不住瞥了李弘秉一眼，确定没看出来李弘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是却没敢应那一声“小柯”，行了个礼就准备在下坐落座了。

皇宫摆的家宴一般都没什么人情味，不像寻常百姓家里大家围着灶台吃饭也算得上是家宴，在皇宫里要时刻谨记上下的规矩，一桌一人，吃的一点热乎劲都没有，尤其是高座之上的皇帝，更是离着众人几丈远。想热闹热闹都插不进别人的悄悄话里去。

李弘秉不喜欢这样的家宴，何况他是想跟两人培养感情的，于是李弘秉又是开天辟地的第一人，把乾明宫的这场家宴，摆成了圆桌形，这样大家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喝酒，推杯换盏，一家人其乐融融岂不美哉！

李弘秉想象的是挺美好的，想象的兄友弟恭，交谈甚欢的一处家宴，能够将所有人的关系都增进不少。可是他没想到，白日梦终归是与现实有所差距的，更没想到，李弘柯连他的示好都不愿接。
李弘秉再次放下他皇帝的架子，拉住准备去下坐的两人，他是真的很想彻底放下这个架子，无奈这两人总想着将他往上抬，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自己脸皮厚一些。

李弘秉让宫人把事先准备好的圆桌搬进来，摆弄好，略有些无奈的吩咐李宿：“传菜吧。”

李弘秉带头坐下，没见过这场面的杜南与李弘柯愣在原地，互相大眼瞪小眼的看了一会，确定对方眼里除了不明所以没有别的情绪想要表达了，只得都跟着李弘秉落了座。

玉盘珍馐的佳肴一个个摆上了桌子，菜品多样，荤素具备，李弘柯爱吃的麻辣鲜香川蜀菜有，杜南爱吃的保留食材鲜味的淮扬菜也有。可见李弘秉确实是对这次的宴会下了功夫。

李弘柯与杜南人在座上一脸平静，心中却惴惴不安。谁又能保证君心难测的李弘秉这次摆的精致宴会，不会是又一场鸿门宴呢？


第三十三章 宾主尽欢
事实证明，确实是李弘柯与杜南多虑了，这不仅不是一场鸿门宴，相反，还是一场坦白局。

酒过三巡，李弘秉也打开了话匣子，对着李弘柯大吐苦水。倾诉他这么多年一路走来是有多么的孤家寡人，无人理解，哭完他当皇帝的不容易，又哭他当兄长做的不妥当的地方，还不忘插空夸夸为着他吃喝拉撒，江山社稷操心操肺的丞相杜南，表示若不是有杜南这样的知己，他走不了这么远。

大舌头的李弘秉红着眼睛对李弘柯保证，他以前年轻，没有保护好他这个唯一的亲弟弟，以后只希望李弘柯不要怪他，他还是想做他的好哥哥。李弘柯就吃这一套，他太委屈了，等他哥这个道歉等了五年，好不容易听到了他个的道歉，还是在烂醉如泥的酒桌上，不知道第二天还能不能记得……

李弘秉哭完李弘柯，又哭杜南，说他早些年混账，忠奸不分，拿着石头当宝石，却让杜南平白无故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以后只希望杜南能够原谅他，他一定乖乖的只做杜南一个人的小皇帝。还借着酒劲抱了杜南好大一会，占足了便宜。

虽然李弘秉对两个人的这两番话听起来都有些怪怪的，但是无奈，三个人灌进去的精酿都不少，甚至都有些不清醒了，也没人在意他话里话外违和的地方，又加上三人心里同时大受感动，一时间几乎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今天的杜南注定是要破例了，皇帝摆的酒局散伙，已经到了宫门落钥的时候，无奈在饭桌上的时候李弘秉又有意灌他，等吃到杯盘狼藉的时候，杜南几乎是不省人事了。

没想到酒疯撒的最厉害的李弘秉却成了三人里最清醒的。等宫人扶着不省人事的李弘柯去了他的寝殿安排就寝，摇摇晃晃的李弘秉眼中却重新恢复了清明，他从桌子上站起来，简直是清醒的很。

李弘秉屏退了在一旁候着的李宿，吩咐人收拾好了他的寝殿，抱起同样醉的不省人事的杜南，慢慢悠悠的从乾明宫溜达去了就寝的大明宫。

天空无云，月光皎洁，群星闪烁，将整个李弘秉回宫的路照的透亮。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李弘秉今晚演的太真，还没从回忆里挣脱出来，刚哭完声音还有些嘶哑的李弘秉，忍不住对着怀里不省人事的杜南自言自语：“杜南啊，你都不知道，我这些年有多想你。”李弘秉知道不省人事的杜南一句话都听不到，可他还是想说，也正是因为他一句话都听不到，他才敢把这些憋在心里的话说给他听。

李弘秉：“你走了之后，我时常想起来我们以前过的那些苦日子，你还记得么，你肯定记得，你应该比我记得清楚多了。”

李弘秉说到这里，情绪入心，忍不住有些哽咽，但他还是收了收声继续说了下去。

李弘秉：“那些日子多苦啊，侯府被毁，官兵追杀，我们就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带着李弘柯这么个小拖油瓶，我又是个世家公子，沿途要饭谋生这样的苦哪里吃过，你就全替我吃了！你要来的馒头点心，从来不自己吃，都留给我和小柯。我还记得那年的冬天，你差点就被饿死了，浑身皮包骨，冻得直发烧，若不是实在撑不住昏过去了，你居然还想出去为我俩讨饭。也是那时候吧，我才终于有了男子汉的担当，为了养活你跟李弘柯，没别的办法，我们只能起兵造反。你看你现在满口君臣道义，那年起兵造反的时候，你不也一句话没说，就一直陪着我，跟着我闷头干。给我出谋划策，攻占这天下。杜南，这万里江山，也有你的一半，我都记得。”

李弘秉似乎是抱的有些累了，直接坐到了路过的一个宫殿的台阶上，为杜南裹了裹他身上披的斗篷，生怕杜南被冷风吹到，仿佛杜南又成了那年皮包着骨头快要饿死的小杜南。做完这些，李弘秉又重新抱起杜南往大明宫走，说到这里，他甚至觉得手里的杜南又轻了不少，蜷缩在一起的骨头都硌的他有些疼。他将怀里的杜南又抱紧了些，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随后继续说道：“你居上克明，为下克忠，是我做的不好，我当了皇帝，就什么都忘了，满脑子只剩勾心斗角，生怕你们威胁到我的皇位。我用龌龊的手段牵制你，强迫你为我卖命，可原来……原来你早就对着我死心塌地了。”

李弘秉又有些哽咽，他这次似乎戳到了自己的心窝子，眼中泪水翻涌，怎么也收不回去。

“你多傻啊杜南……你多傻啊，我不过是把你从狗嘴了救下来，赏你口饭吃，你就对我这么好。要说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那我都欠了你几条命了！”

说完李弘秉几乎泣不成声，他抱着他几经波折，终于失而复得的丞相，在他曾经数次罚跪杜南的大明宫外，哭的泣不成声，几欲站不稳。

后来，李弘秉终于收了情绪，也不想杜南在跟着他挨冻，赶紧抱着杜南进了大明宫内。

李宿都替他吩咐好了，大明宫里的地龙还是烧得温暖如春，宫人也备好了热水，寝殿里也没再留人伺候。

李弘秉于是将热水端到床边，为杜南宽衣擦身子。彼时李弘秉仿佛还没有吐露完他的心声，于是继续道：“后来啊，我们好不容易都熬完了那些苦日子，好不容易等到了苦尽甘来，可以享清福了。哎，可是我还是不让你省心，让你为了我思虑这江山社稷，给你造了一堆烂摊子让你收拾。你肯定是生我的气了吧，不然你为什么不在同我商议你的计划了。”

李弘秉给杜南擦身子的手在杜南精壮的胸膛上有些留恋，最终还是放过了那里细嫩的皮肤，继续为杜南擦身子。他看着杜南的眼中有愧疚，有怜爱，有喜欢，却独独没有情yu。他不想在杜南不省人事的时候对他干混账事，他想要杜南原谅他，重新接受他，完全的接受他。

李弘秉后面的情绪平静了很多，似是在诉说，又好像只是在讲述一些无聊的过往生活，不过是夜色正浓，酒意正酣，勾起了他的一些耐人寻味的回忆而已。

李弘秉：“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我有多幼稚，后来，我拔光了朝廷上连理勾结的世家，推行你生前提出来的政令，终于把天下建设成了你喜欢的样子。可是杜南！你心怎么那么狠呢？！你就不回来看我！一眼都不看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知不知道像这种星星都睡得不省人事的夜晚我有多难熬！”

李弘秉扔了手里的手帕，一整个趴到了杜南身上，似埋怨又似诉苦，对着宛如死尸的杜南对牛弹琴的不亦乐乎。

李弘秉：“杜南，我是真的知道错了，我求你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如果你还是在我这里看不到希望，我就把这个江山让给你！从此之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杜南被李弘秉连压带吵的烦的有点难受，抬腿踹了李弘秉一脚，翻了个身，嘴里不知道嘟哝了一句什么话，继续睡过去了。

李弘秉被他的动作吓出来一身冷汗，生怕杜南忽然醒过来。有些话，他自己在这自言自语的不亦乐乎可以，可如果真的被杜南听见，那李弘秉可就真的只剩吃不了兜着走这一条路了。

杜南一顿动作终于吓没了李弘秉的勇气，他刚好也酒意上头，索性不再管别的，叫人灭了灯，只抱着杜南就寝去了。

男人之间，有些话，确实只能接着酒劲才能吐露出来，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喝酒之后，嘴上总归没了把门的。只是有些话，大家都希望酒后能记得，又都希望记不得。


第三十四章 真心实意
两人第二日都睡到了日上三竿，没什么重要的事，李宿索性没来当那个讨人厌的，来叫两个宿醉的醉鬼起床，何况里面还有一只喜怒无常的老虎。

杜南一睁眼，又看到了那个悬在头顶，明晃晃的皇帐，他皱了皱眉，宿醉的大脑还没有立即启动，一时间很难分清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李弘秉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重新将杜南抱进了怀里。杜南看着身上缠的他紧紧地四肢，仿佛一个八爪鱼，这一幕如此的熟悉，蓦然间将杜南拉回了某个同样不可思议的早晨。

杜南从“八爪鱼”的制捁里挣脱出一只手，揉了揉自己宿醉过后在极力抗，议的太阳穴，对于昨晚发生的事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窗纱，朦胧间几乎说的上是毫无印象，典型的喝断片了。

李弘秉又砸吧砸吧嘴，不知道在梦里又吃到了什么山珍海味的早餐，杜南也终于清醒了些，哑着嗓子喊了李弘秉两声：“陛下……陛下……”其实杜南没别的意思，他只是想问一下，为什么他昨晚会睡到这里来，顺便想起床出宫，回去收拾一下自己，因为李弘秉睡在外侧，他不让路杜南下不了床。

李弘秉被扰了清梦，动弹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过去了。

杜南：“……”陛下，日上三竿了你知不知道！

杜南忍无可忍，对着李弘秉的脸招呼了一巴掌，李弘秉懵懂的睁开眼，看着一旁若无其事的杜南，一时间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李弘秉梦里正梦见杜南在跟他互相喂饭呢，那场面好的李弘秉都不舍得清醒过来，吃着吃着，梦里的杜南却忽然变脸一巴掌拍醒了他。

李弘秉：“怎么了杜南，怎么不接着……”吃了……

话还没说完，李弘秉猛然清醒，终于反应过来这是在他的龙塌上，不是在饭桌上。

李弘秉顶着满眼红血丝，不甚清醒的表情之下却是极度紧张的灵魂，只得欲盖弥彰道：“杜……杜南，你醒了，哎？！不是……我们怎么在这？”

杜南看着他，从心底生出一种飘在云端违和感，但又实在讲不出哪里违和。索性等着李弘秉表演。

　李弘秉：“什么时辰了这是？李宿这次怎么没来叫我起床呢？！李宿！给朕更衣！”

李弘秉翻身下床，抓紧时间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喊着李宿来伺候他更衣起床。

其实对于这次他与李弘秉同床共枕的“事故”，杜南并不想过多追究，大家昨晚都喝多了是事实，虽然他睡到李弘秉的床上不排除有李弘秉的有意为之，要说起道理来，那也是他以下犯上上了龙塌，李弘秉搞不好还会反咬他一口，反正他身体也没什么不适的地方，睡个觉而已，他又不是黄花大闺女，吃不了太多亏。

杜南是想的很开了，求生欲盖过了对所谓君臣之礼的追求，现在只满脑子想着叫李弘秉醒过来他好起床，他可不想大早晨脚步虚浮的一脚踩在皇帝陛下，身上，到时候说不定更是得吃不了兜着走。

杜南是想开了，没想到李弘秉没想开，他这一通欲盖弥彰的掩护打下来，杜南反而更是怀疑，他昨晚睡到这张床上真的是因为“酒后乱xing”么？

杜南眯起眼睛看着李弘秉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疑惑，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上次发过疯之后，李弘秉似乎总是在有意无意的躲着他。

以他对李弘秉的了解，如此多疑的李弘秉，在他去接李弘柯的时候居然没有派人跟着他。不仅如此，还放任他跟李弘柯满城里转到傍晚才进宫都没有说过一句别的。

杜南越想越觉得李弘秉不对劲，但是直面问下去，肯定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此事暂时无解，杜南索性不再深究，收拾东西，起床准备出宫。

可事情还是没按照杜南的计划行驶，李弘秉清醒过来之后，就又不想放杜南出宫了，他借

着李弘柯在宫内的借口，凑活着两人陪着他一起吃早饭。

李弘柯也是喝的有点断片，但断的不严重，看着他清醒过来的兄长又成了那个平易近人的兄长，不在是高高在上的皇兄，一时间心里也熨帖不少。

想着，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好不容易回来这一次，多陪陪他也是好的。

李弘秉：“小柯你最也二十有五了，还没有个正经的王妃呢！”

　此话一出，其乐融融的饭桌上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皇家里，婚姻大事向来容不得自己做主，李弘柯是皇帝陛下唯一的亲弟弟，算是整个李氏皇家里最正统的血脉，估计满朝大臣有适龄的女儿者都挤破脑袋想沾他这门皇亲国戚。

如果李弘秉昨夜示好的目的是为了逼着李弘柯娶王妃，那李弘柯这次可亏大发了。

饭桌上的众人心思千回百转，李弘柯刚想着怎么张口拒绝李弘秉为他说亲，还没来得及张嘴，只听李弘秉又道：“在临安可有看上哪家的姑娘么？虽说婚姻这事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咱爹娘去得早，也不讲究什么门当户对了，你若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礼数可一定得对人家周到。”

李弘秉这一番话又狠狠地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他只有李弘柯这么一个血亲的弟弟，却主动放弃了用李弘柯的婚姻大事去巩固联系他错综复杂的朝堂关系。这对于李弘柯来说，就已经算得上是李弘秉最大的诚意了，他着实没了别的理由，揪着李弘秉年轻气盛犯过的错误不放。

　李弘秉见他忽然发起了呆，忍不住催促他：“你听到没有啊！小柯？！”

李弘柯回神，对着李弘秉应道：“是，皇兄，不会少了人家的。”

　　餐桌上的氛围不再那么僵硬，众人继续吃早饭，结果还没动几筷子，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稚嫩的呼声：“皇叔公！皇叔公你在这里么！”

第三十五章 胡思乱想
门口有太监宫女们簇拥着进来一个小人儿，看起来七岁的年纪，正是最可爱的时候，肉嘟嘟的小脸，脑袋上梳着小小的发髻，费力的爬过大人轻轻一迈就跨过去的门槛，跑到桌子跟前像模像样的行了一礼：“儿臣参见父皇，参见皇叔公，参见丞相大人。”

来的正是皇帝目前最大的儿子，宸妃生的皇子李程铭。宸妃一向在宫里没什么存在感，也不受宠，怀孕的时候李弘秉甚至都不知道，他没给过宸妃母子什么照顾，倒是就此给了宸妃娘俩一条生路。

宸妃的爹不是什么有权势的达官显贵，只是京城一个从八品的小官，她老老实实选秀进宫，从进了宫就一直奉行谨言慎行，不张扬不惹事。就连宫殿都是被封在偏远的瑶宸殿。

因为不争宠，向来也不被皇后重视，等到发现宸妃，也就是徐瑶囡怀有身孕的时候，孩子已经到了打不掉的月份里。

皇后也不想因为一个不受宠的“宠妃”闹出一桩后宫丑闻来，索性没有对着宸妃母子下手，本想着等徐瑶囡生了，直接对这孩子有所处分，谁成想皇帝陛下也不喜欢这个好不容易诞生在后宫里的皇子，皇后更是没了对付徐瑶囡的想法，只派了个不成事的宫女守在宸妃宫里，一来二去，竟然让小皇子长到了这么大。

皇后对此事只慌张了几日，结果发现小皇子是真的不受宠，他长这么大，见他父皇的面还没有其他宫里的下人见得多。就连铁石心肠的皇后娘娘都忍不住有些心疼这个小不点了，索性放了他们一条生路，因为压根构不成威胁。

小皇子是见他的父皇见得不多，可是李弘柯未去封地之前在宫里的住所距离宸妃的瑶宸殿并不远，小皇子刚会走的时候，时常跑去他宫里玩，一来二去，小皇子倒是对他更亲近些。

即便他出宫建府，日渐长大的李程铭也并没有忘了那个小时候陪他玩耍的皇叔公，李弘柯每次回京城，还是会空出一日来给李程铭，教他练字，教他舞剑，陪他玩各种幼稚的游戏。

这次李弘柯还没来得及去看望他，走路越发顺畅的李程铭倒是直接跑到皇帝眼皮子底下来找人了。

李弘秉乍一见这么大点一个小人对着他行礼，还愣了一瞬间，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这个叫他父皇的小顽童是他哪家的儿子！

倒是一旁的李弘柯先出了声：“呦！你都长这么大了！快过来，让皇叔公好好看看！”

李程铭刚想要起身去找李弘柯，又想起母妃在宫里教过他的宫里宫规，见到皇帝陛下要行礼，皇帝陛下不说起身就不能私自起身。随后有些期待的看了李弘秉一眼，见李弘秉只是看着他，还没叫他起身，肉嘟嘟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纠结死了四个大字直接写到了脸上。

李弘柯看了有些忍俊不禁，心道不知是谁教的他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

李弘秉也发现了李程铭的纠结，对着小孩子还是忍不住放柔了语气：“快起来吧，去看看你皇叔公吧。”

得了赦令的李程铭连道谢都来不及，一把扎进了李弘柯的怀里：“皇叔公！我好想你啊！”童声稚嫩，叫一声都甜到了人的心坎里。

李弘柯抱起他，也忍不住笑弯了眼角：“程铭吃早膳了么，一会跟皇叔公好好说说这一年又学到什么新鲜东西了。”

李程铭：“吃过了皇叔公！我这一年学的可多了！都是母妃教给我的。”

直到此时，李弘秉方才如梦初醒，记起来李程铭到底是他和谁生的，是被他放在偏僻的宫里一般情况下记不起来的宸妃。李程铭是很可爱，可这会看着粉嘟嘟的李程铭，他的亲爹李弘秉却忍不住有些冒冷汗。

李弘秉看了旁边不动如山的杜南一眼。杜南看着李弘柯与李程铭的互动，也忍不住对着小孩子喜欢的紧，眉眼间都惹上了一些不易察觉的笑意。

李弘秉其实心里一点谱都没有，上辈子杜南死后，他也后宫凋敝，李程铭并没有继承他的王位，他退休让位的时候李程铭还没有成年，最终还是李弘柯回来做了摄政王，他去了建安之后，朝堂的事就一点都不过问了，就每天守着他与杜南那点豆大的回忆过日子。

上辈子杜南并没有对宸妃母子动手，证明宸妃确实是清白的，毫无心机，他能有李程铭这么个好大儿，估计也是因为宸妃少不经事，黄花大闺女一个，一不小心有的他。毕竟上辈子从头到尾加起来，他也就只临幸过宸妃两次，第一次是选秀翻牌子翻到了她，第二次是他喝醉了误入了宸妃的宫殿。也就是所谓的“酒后乱性”。他甚至都忘记了还有李程铭这个儿子。

大人很多时候就是不如小孩子坦诚，小孩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想要跟谁在一起，不想跟谁在一起，几乎都写在了脸上，童言无忌，想说的话也不会斟酌再三。倒是人一长大，所谓心智齐全之后，说话做事都忍不住瞻前顾后，再三思索，反而处处是秘密，处处是误会。

李弘秉其实很想跟杜南解释一下，李程铭是他年少无知的产物，他一点也不爱宸妃，不，不爱这后宫里的任何一个女人，他只想要杜南一个，就他一个，别的什么都不要。但是他不能，他怕杜南前尘往事皆记在心里，他罪过没有赎够呢，怎么能就此置杜南于两难之地。

杜南看着七岁的李程铭对于读书识字好像都还不太擅长，又听他说话间，说起什么事都是母妃教的，觉得事情不太妥当，他堂堂一介皇子，如今七岁，怎么好像还没有个老师？

杜南：“陛下，小皇子如今业已龆龀，也该是时候找个夫子启蒙一二了。”

李弘秉瞬间又被杜南的话惊出一身冷汗，好端端的他怎么想起来给李程铭找夫子了！此前一直没见杜南关注过，他这是想抓着这件事揭他的短了么！

其实杜南真的没有想这么多，他只是觉得七岁的李程铭确实是时候接触一些知识了，况且李程铭还是皇家的子孙，应当是要比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更努力些才是。压根没想过李弘秉到底是怎么有的李程铭，而且李弘秉到底是怎么有的李程铭跟他又有什么关系？皇帝陛下三宫六院，有个皇子公主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么？难道后宫三千佳丽一个皇子皇孙没有才是正常的？

　　他只想着身为臣子当为皇帝排忧解难，可没想过要管皇帝陛下的开枝散叶。

第三十六章 终于和缓
李弘秉整颗心脏一通乱跳，等着杜南发作他的后文，结果等了等，只是等来了杜南略带疑惑的眼神，心中渐渐放松下来，或许，杜南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多。于是斟酌着开口道：“是该找个先生教一教了，只是眼下一时也难找人选，不如杜南你先看管他几天吧，等过来这个年关再说。”

杜南还没来得及表态，李弘柯先来了兴致：“我看这个主意好！”

李弘秉一见有了帮腔的，瞬间又来了精神，他总归不能日日以批折子的理由叫杜南进宫，杜南又不肯搬进来，反倒是这个主意，让杜南不得不日日往宫里跑。于是越发卖力的劝说杜南。

李弘秉：“你看小柯这么喜欢程铭这孩子，在你手里，他也好放心些。”话里也不忘说明一下是李弘柯更喜欢李程铭，不是他自己。说完又猛然间想起来，他是皇帝，下个命令还不容易，于是又不容置喙的拿出了他皇帝的威严：“就这么定了！程铭，快叫师傅。”

李程铭也很上道的在李弘柯怀里甜甜的叫了杜南一声：“师傅好！”

杜南：“……”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没有他插嘴的机会，他还没来得及向皇帝引荐那些能用的人物，命令就已经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皇帝的话说到了这份上，杜南无法，只好先答应下这门差事，等着过了年关再另为小皇子寻别的师傅。

李弘柯李弘秉兄弟俩一顿早膳的功夫就双双解决了自己心中最担忧的事，瞬间都通了口气。

向来被他的父皇忽视，几乎算得上是从来没得到过父爱的李程铭并不知道，在此之后，他作为皇宫里唯一一个长大成人的皇子，成了李弘秉唯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李程铭也不曾想过，他会与他向来依赖的皇叔公，展开一段大逆不道，惊世骇俗的火热关系。

多年以后，父皇带着前朝丞相大人隐居深山，每天就种田养花，无所事事的养老。朝堂风云只剩李弘柯与李程铭的恩怨纠葛，李程铭才猛然清醒，原来一切都是始于那个万物萧条的冬季清晨，他的奶娘告诉他，他的皇叔公回朝了。

命运在不起眼的一刻轻描淡写的划下一道其貌不扬的痕迹，却成了那人一生之中最浓墨重彩的印记。

杜南就这样被强买强卖的成了小皇子的启蒙师傅，此后不得不天天往宫里跑，监督小皇子的课业，纵使有万般不情愿，也不得不每天承受着李弘秉要将他盯穿了的目光。时间久了，杜南反而习惯了，反正被看半天也掉不来一块肉，怕这眼神做什么。

虽然杜南没有答应搬来皇宫住，但这对于李弘秉来说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了。杜南向来责任心重，既然答应了李程铭的这门差事，必然不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任由李程铭再野蛮生长。这样杜南就得天天往宫里跑，他也就有了天天缠着杜南的机会。

日子就这样平淡又惊险的过到了腊月二十三，朝廷之上，众人赶在大寒日上完了永安八年的最后一堂朝会。最后一堂朝会几乎算得上是一年当中最和平的一堂朝会。

春节是大节气，诸位都赶着回家过年，置备年货，鲜少再有人将心思放到将要放假的朝会上勾心斗角。只要皇帝陛下不一心找麻烦查各部的帐，基本上这个年，从上到下大家都能过个舒心年。

大概是冬天的缘故，李弘秉确实没什么心思找各位的麻烦，所有计划都按兵不动的准备等到来年开春在实施，只等着斩几个尸位素餐的官员在春耕国祭的时候祭祭天。

于是这年关上的最后一堂朝会，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淡如水。下朝之后，诸位官员领着年末俸禄一哄而散，都着急回家过个团圆年。倒是李弘秉这个做皇帝的。退到屏风后面，站在含元殿的挑廊（注1）下，看着长安城坊间熙熙攘攘置办年货的百姓，却没由来的从心底深处升起一股孤独感，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理解过什么叫做孤家寡人。

李弘柯小年之后要回临安过除夕，那里有他的一众家仆手下，况且领了封号的亲王也没了在宫里过除夕的道理，杜南倘若要硬守他的君臣之礼，除夕夜也定当不会在宫里过，他更不想跟后宫那群女人们推杯换盏，醉生梦死，所以不出意外，今年的除夕，会是他自己过。

李弘秉总算也体会了一回杜南的孤独感，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住2）天下之大，没有一个人可以让自己放下所有的伪装，肆无忌惮的释放自己，杜南是他极力隐瞒的，除此之外的其他人，都是他极力算计的。

李弘秉有些疲累了，不知道是因为这短短半月的时间里，他惊厥多次，身心俱疲，还是只是这一刻的孤独沉重的令他有些喘不过气。

　　

杜南在挑廊上找到李弘秉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以偌大一个长安成为背景的，李弘秉独自一人的背影。

杜南不知道这一刻的李弘秉在想什么，可他心底却忽然没由来的升起一股悲哀。杜南想，曾几何时，他们的背后都站着彼此，在那些风餐露宿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里，他们曾是彼此最后的依靠，可如今，他们有了荣华富贵，手握常人不能及的权力，彼此的身边却再也没有了能做依靠的人，曾经最亲近的人，如今连说一句话都要有三步的算计。到底是什么，是什么让他们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不知是被李弘秉孤独的背影刺痛了眼，还是因为李弘秉近来的所作所为确实令他有所动容，大概也只是因为这临近年关的气氛令所有人都为之动容，杜南忽然心软了。

挑廊上北风呼啸，杜南声音沙哑：“弘秉……”

李弘秉猛地回头，眼圈被北风吹得有些发红，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生怕方才飘过耳边的一声呼唤是北风呼啸带来的错觉，也怕倘若是真的，那一声细若蚊蝇的呼唤便就此被风吹散了。

　　可他顶着通红的眼眶，转头却看到了一身单衣，站在冷风里神色动容的杜南。

第三十七章 春耕国祭
鞭炮声声，辞旧迎新，李弘秉与杜南在一场风雪里送走了李弘柯众人，不管是对李弘秉来说，还是对杜南来说，这个冬天都不算好过。

那次在挑廊下两人无言的相拥，却好像缓和了一些关系，近日来，两人的相处也逐渐平和，虽然杜南还没有点头答应重新搬进宫里来住，好像更多的也是在等待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等待一个道歉，等待一声承诺。

人很多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明知道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诺言与保证都是多么的一文不值，却还是要听，必须听，只有听到了，才肯做出那个大势所趋的决定，下来那一阶好不容易爬上去的台阶。

大概是李弘秉风雪中孤独的背影真的狠狠扎到了杜南的心，他曾在李弘秉这里受过诸多委屈，于是拧着一股劲不想去原谅李弘秉，其实全是他觉得李弘秉堂堂一介皇上，前朝后宫都对着他前呼后拥，他压根算不得一个孤家寡人，当了皇帝，要什么有什么的时候，更说不上是值得同情的。

可从重生过来到现在，李弘秉却屡次在他面前示弱，一次又一次的打破他之前辛辛苦苦为自己树立起来的刚愎自用的人设。大概也是吃准了他满腔恻隐之心。

但是效果可见一斑，杜南现在真的对李弘秉心软了些，至少不在处处防备他何时准备让自己死无全尸，不在对他处处冷淡。一直坚守的君臣之礼也好像成了从前劝说自己的冠冕堂皇的空话，杜南甚至确实动了想搬回皇宫的念头。就只差一件推波助澜的事来促成这个结果了。

好在这件事来的并不算晚。

李弘秉本以为杜南的态度有所缓和，他的冬天也算是过完了，剩下的，就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让杜南搬回皇宫，他们两人就又能回到无话不谈的那些快活日子里。只是李弘秉不曾想到，这个难过的凛冬对他来说远没有就此结束。

　　命运总是如此爱开玩笑，当你以为一切都已经到了可以冰释前嫌的地步，所有的事情走过了最低谷，只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他总会来给你当头一棒。提醒你，因果报应间，那些曾经犯过的罪恶，总会在地狱里爬出来，撕开虚伪的假象，将血淋淋的现实展现在你面前，告诉你，那些渴望冰释前嫌的想法是多么的幼稚又可笑。

春节过后的二月里，是春耕国祭的时候。春耕，其实是民间百姓，在开春播种之前，要先犁地，将凛冬里冻得结实的大地，在化冻之后，将新土翻出，松软的土地才能成为新种子最可靠的温床。

而皇家所谓的春耕，就是皇帝带着一众浩浩荡荡的大臣，以及一众皇亲国戚们，出宫去踏个青，在长安城郊外，找一块钦天监选出来的土地，由皇帝陛下扶着犁，象征性的犁两下。皇帝陛下贵为天子，天子亲自来田间耕地，是明君的象征，也是平民们对苍天保佑的切实寄托。

李弘秉当了八年皇帝，确实每年春耕都会亲力亲为的耕一趟地，这也成了百姓歌颂他功德的一部分。

而国祭，就是在春耕之后，一众人并不能立马回京，由皇帝陛下为首，还要带着大家去护国寺祭天祷告，在护国寺里吃半个月的素斋，理半个月的佛经，算是以天子为代表，替天下祈福，祈祷我佛，护国泰民安，保百姓安康。

这是一年的开端，身为皇帝的李弘秉在宫外需要做的事情。李弘秉刚当皇帝的时候，不善经营，不识民心，除了春耕他重视一点，国祭时，对于所谓五色土祭天，沐浴焚香抄经的活向来不感兴趣，他一直觉得，他能当上皇帝，可不是他整天求神告佛求来的。这人间天下苍生，仰仗的应当是他这个当皇帝的鼻息，从来不应该是睥睨众生，虚无缥缈的佛祖。

可重生过来的李弘秉这次却想好好理一理佛经，拜一拜佛祖了。如果真的有佛祖，大概也是听到了他日复一日的祈祷与忏悔，才给了他这一次重来的机会，给了他再一次见到杜南的机会。他可不得好好感谢感谢聆听众生的佛祖。

护国寺里有一颗长了千年的银杏树，就连护国寺主持道信方丈也不知道这棵树到底活了多久了，大概从有护国寺起，便有了这颗银杏树了吧。千年的古树似乎本身便带了灵性，又是在护国寺这样香火旺盛的地方日日听梵音诵经，更让来这里朝拜的人心中多了些寄托。

　粗壮遒劲的树枝上挂满了写着愿望的木牌，木牌们摩肩接踵，风一吹，互相碰撞间发出清脆又厚实的声音，伴着寺庙里的阵阵钟声，显得旷古悠远。

李弘秉爬上山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颗银杏树，李弘秉以前来护国寺国祭，没别的事，也很是喜欢来这树底下看那些善男信女们一心一意想要实现的愿望。每当看到刚找到如意郎君的女儿家门写在木牌上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愿望时，也总忍不住每次都嗤之以鼻。他站在树下看他人的心愿看了八年，从来没想过要将自己的心愿也往上挂一挂。

可今年这次来，他几乎算得上就是为了这棵树来的，从杜南对他的态度软化开始，他便动了这样的念头，他想为他的杜南祈祷，不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不求白首不相离，他只想求他的杜南，这辈子能平安康健。

佛音经文大概真的能让人平心静气，从进入护国寺起，杜南连日来因为纠结李弘秉态度的烦闷心思，在听到护国寺里传出来的阵阵经文，钟声之后，竟莫名其妙地平静下来。

正如佛家所言，万事万物皆有因果，人也如同蝼蚁，能左右的了什么呢？

杜南陪着李弘秉在护国寺吃斋念佛，整整半个月，临近离开护国寺的日子，杜南心中的烦扰有增无减，他到底是该守着他的君臣之礼，继续与李弘秉拧下去，还是该回到皇宫，护着他孤家寡人的小皇帝。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他的内心被自己两极分化的思绪硬生生纠结成了两个人。

　　杜南因为心思烦扰，静不下心抄经，只得满寺院乱逛，山上的春天来得更晚一些，三月份的天气里，山下已经树抽新芽，万物复苏，而山上的树上还经常结着雾凇，满目白净，仿佛连时间也在这幽远的经文里慢了下来。

第三十八章 柳暗花明
国祭期间护国寺封寺，院内除了皇亲国戚们，就只剩原本寺院中理经洒扫的僧人，粗粝的扫帚划过护国寺坚硬的石地，慢慢悠悠，扫进了人心里。

郁闷的杜南一抬头，看到了正对他行礼的道信方丈。

道信：“杜丞相。”

杜南：“道信大师，我方才有些失神，不知不觉竟走进了大师的院子，希望没有打扰到大师。”

道信对杜南行了一个僧人礼，慢悠悠道：“丞相客气了，既然来了，便来老衲这里喝杯茶吧，只是寒寺无好茶，还望丞相莫要怪罪。”

杜南：“大师哪里话，请。”

道信带着杜南进了房间喝茶，出家人果然不讲诳语，道信说的他没好茶是真的没有好茶，他请当朝丞相喝的茶居然是市井上几文钱一斤的苦荞茶，还是劣等品，名字可不是只叫一叫的，是真的很苦。

杜南只喝了一口，便不再碰那杯热气腾腾，香气沁鼻的茶了，道信倒是一脸坦然喝的津津有味。

道信看得出杜南心中有事，却并不着急开口问，只等着杜南主动说。

杜南果然忍不住了，他明天就要下山了，而这件事又无处有人能够点拨他，除了道信，他无人可说。

杜南：“大师日日礼佛，对这众生看得透彻，不知，大师对这朝廷之人，作何评价？”

文人就是文人，说话也总是喜欢拐弯抹角。道信可不是文人，他是僧人，于是直白的戳破了杜南冠冕堂皇的掩盖：“丞相是想问你与陛下吧。”

杜南：“…… ”大可也不必这么直白。

道信终于放下了他那恼人的苦荞茶，看着漂浮在杯中的茶叶，面容慈善可亲，杜南不说话他便全当杜南默认了，自顾自的开口，语调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在说一句家常寒暄，：“杜丞相，这众生皆苦，剪不断的缘分，便总会扯出一段道不尽的苦楚，万物皆有苦衷，好似这苦荞茶，细品之下，苦涩之中总能品出些微细小的甜蜜吧。”

杜南的眼前霎时间豁然开朗，连日来纠结于心的阴霾，陡然间被照进了一段阳光，阴霾被春风吹散了，剩下的便只是柳暗花明。

杜南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苦荞茶，鼓起勇气端起来又尝了一口，还是满嘴苦涩，舌根都被苦到微微发抖，于是重新将茶放下，对道信行了一礼：“多谢大师点拨。”

道信摆摆手：“老衲不敢，其实丞相心中早有定夺，只是不方便下定决心而已。”

道信可能真的是当和尚当久了，除了他的佛祖佛经，不懂得一点人情世故，杜南不想再听他揭自己的老底，赶忙起身告退：“告退。”

道信也对着杜南行了一礼，送他离开。

杜南从道信院子里出来，心情舒畅。正准备回自己院子里收拾东西，好明日下山，却在正院看到了站在树底下看木牌的李弘秉。

杜南顿了顿，还是朝李弘秉走了过去。

李弘秉满意的挂完了自己的木牌，又忍不住翻看别人的愿望，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故事，一转身被忽然出现在身后的杜南吓了一跳。

李弘秉：“杜南！你怎么来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吓我一跳！”

其实杜南站在这里已经好一会了，只是李弘秉看的认真，一直没有注意到他。

杜南笑笑，没有应：“陛下这是在干嘛？”

李弘秉忽然没由来的一阵心虚，语焉不详道：“上面都是愿望，我就看看。”

杜南也顺着李弘秉躲闪的视线看了看树上的木牌，一阵微风吹过，木牌翻涌，李弘秉视线里的那块木牌被风吹了过来，上面写着：“倾我所有，惟愿他此生平安康健。”

李弘秉有些不好意思，想赶快转移杜南的注意力，于是状若无意的问道：“杜南有什么愿望么？听说这棵树挺灵的，不如也许一下试试。”

杜南看着那块翻涌的木牌，枯寂许久的心中重新涌入一股暖流，眼眶都有些湿润，他对李弘秉说道：“陛下，废除凌迟之刑吧。”

李弘秉回头看向杜南，瞳孔震动，极端的恐惧之下，令他几乎喘不过气。

杜南的愿望是废除凌迟之刑！是废除凌迟之刑！！他为什么要废了凌迟？！他记得！他全都记得！

在李弘秉两辈子的皇帝生涯中，只有一个人被执行了大晏朝这最严酷的刑罚，就是他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丞相杜南，就他一个！他记得，他全都记得。

李弘秉一口气没换过来，忽然毫无征兆的呛咳起来，急火攻心加上赤万宗毒发，声势之浩大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了。

杜南被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只是提了一个简单的愿望，就把皇帝陛下激动成了这样。他顾不得别的，赶忙弯腰为咳得直不起腰的李弘秉拍背顺气。

杜南有些着急:“陛下！你这是怎么了？！”

李弘秉咳得额头青筋暴起，空不出嘴来回答杜南的话。

杜南为他顺气的拍打没起到丝毫的作用，看起来似乎还有助纣为虐的趋势，终于，李弘秉撑不住，张嘴呕了一口鲜血出来。随即身子一软，跌进了杜南怀里，不省人事。

李弘秉无暇顾及自己身体的反常，在失去意识之前他最后留在脑海里的想法是:绝对不能让杜南知道我是重生的！

杜南大惊，一时摸不准李弘秉这口鲜血的来历。顾不上别的，打横抱起不省人事的李弘秉便向后院厢房奔去。边跑边对着闻声而来的李宿喊:“秦钱！！把秦钱叫过来！快！”

李宿见杜南这样着急，知道皇帝陛下的情况可能不太好，脚步都不敢停，前脚跟着后脚，转了个弯便往秦钱的房间奔去。

千年的银杏古树在寺庙里接受了千年烟熏火燎的香火熏陶，佛家不杀生，长了千年的银杏古树连抹蚊子血都没见过。可如今，在他挂满祈愿牌的树枝下，是一片还未来得及干涸的鲜血。

　　山间微凉的风吹来一片不知何时困在地上的枯叶，被地上湿润的鲜血粘在原处。仿佛两个无能为力的人，被命运摆弄着，跌跌撞撞的前行，走过的道路上，也有用鲜血唱和成的诗歌。

第三十九章 金玉败絮
往年的春耕国祭，像秦钱这样的皇帝御医，一般是不用跟出来的，随行的只是一两个负责给皇帝调理身子的医官，一来皇帝养身子的药不能断，二来也好应对皇亲国戚有个万一。

可是今年情况特殊，一来秦钱领了李弘秉的命令，要时时刻刻注意杜南的情况，二来，秦钱与杜南一同守着皇帝陛下，身中奇毒的秘密，也生怕出宫在外的李弘秉有个什么应付不来的情况。

李弘秉是皇帝，他中毒的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于是秦钱这次主动请命跟着皇帝来了护国寺，没想到还真让他来对了。

李弘秉这次的昏迷并没有耗费多长时间，秦钱就是把皇帝的脉都把穿了，也只能把出个：‘急火攻心，使得赤万宗毒发，最终让皇帝陛下呕血’的结论来。至于皇帝陛下为什么急火攻心，恐怕除了当时在场的丞相大人，是没人能说出个一二了。

但是杜南并不能算是个知情者，他是算得上了解李弘秉，但也不是李弘秉肚子里的蛔虫。杜南也很是疑惑，明明他只是象征性的提了一下要废除凌迟之刑的想法，毕竟这个刑罚对他来说也算的上是“意义非凡”。他自认他说的话没有半点不当之处，根本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字戳到了李弘秉的心窝子，能让他着急到这种地步。

可李弘秉尚在昏迷之中，整个人虚弱的像是被扔进油锅里脱了一层皮，杜南就是有再多的疑惑，也一句答案都问不出来，只得一脸凝重的守着李弘秉，等着他醒来好旁敲侧击一二。

回宫的计划因为皇帝陛下这一昏迷被迫延迟，杜南满心凝重，实在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杜南好不容易刚解决完了自己内心的纠结，李弘秉又来了这么一出。在这香火缭绕的寺院里，总免不了会使人多一层旖旎的想法，杜南忍不住怀疑，是所谓佛家指点，不想让他就此妥协么？

李弘秉陷入昏迷整整一天，杜南就守了他一天，寸步不离。生怕李弘秉醒来的第一眼没看到他，就已经思索好了搪塞他的理由。

虚弱的李弘秉终于在傍晚悠悠转醒，他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看到了一旁一脸焦急看着他的杜南。
李弘秉忍不住眼眶有些微微湿润。倘若此前他还能自欺欺人的想，杜南前尘不记，原谅他的日子也指日可待，他只要对杜南好，弥补他的过错，杜南就会原谅他。他带着满腔的希望支撑自己，才能在杜南不理睬他的日子里，在他一遍又一遍对自己的谴责里，全身而退。

人都是很矛盾的个体，在确切的得知杜南也是重生的之前，李弘秉确实一心一意，只想着这辈子要好好补偿杜南，让他痛快的实现他上一世不能实现的满腔抱负与大业。
可这些想法都是建立在，杜南对以前发生的事毫不知情的前提下。在知道实情之前，李弘秉甚至并不拿杜南当做上辈子的杜南来看，对他来说，杜南是一个全新的杜南，他需要从头了解杜南，了解他每一个细微的习惯，每一个偏执的喜好。从头认识他，再次爱上他。他抱着侥幸心理，希望这辈子洗心革面浪子回头，杜南就能不计前嫌，重新接受他。

可是现在全都不一样了，李弘秉痴心妄想的白日梦彻底破灭，杜南全都记得，像他一样记得，记得他给过的所有的痛。

李弘秉挣扎着想起来，他怕他再不做点什么，眼泪就此划出来被杜南看出端倪。

李弘秉唇色苍白，面色蜡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正值壮年的皇帝陛下是要命不久矣了。

杜南见他这幅模样，无奈又有些心疼，想着等他恢复些元气在去找他问清楚今天所谓“急火攻心”急的是哪股火吧。反正李弘秉跑不了，他想知道的事总有办法能够知道。

没想到杜南不主动问，李弘秉却想着主动招了。他再也不想杜南在离开他身边了，他必须马上让杜南搬回皇宫，他得日日守着他，才能确保杜南不会从别的渠道得到个只言片语，去怀疑他的身份。杜南住进皇宫里，任何到杜南耳朵里的消息话语，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在李弘秉不知道杜南是重生的时候，他还有胆量放任杜南去做他的事，哪怕是一整天见不到，对李弘秉来说也并不算难熬，因为他知道杜南能够被他的好一点点感化，只要他几十年如一日的对杜南好，他总能等来杜南的原谅。

　　然而如今，他知道了杜南是重生的，他怕极了杜南从别处打听来皇帝陛下如今与以往的不同之处，他怕极了他从上辈子带过来的习惯会让他露出马脚，最终让他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与杜南的关系彻底土崩瓦加。

杜南不可能原谅上辈子的他，李弘秉对这一点毫无疑问，丝毫不曾怀疑。

上辈子的他可是对杜南赐死了！不是砍头，毒杀一闭眼一瞬间就死了的死刑。是一刀一刀从他身上往下刮肉，还惨绝人寰的用人参吊着他的气息不让他痛快咽气的凌迟之刑！那是三千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的三千刀！倘若杜南没有重生过来，那上辈子死无全尸的杜南都入不了轮回！

他的魂魄永远徘徊在人间，看着别人被鬼差拉去投胎，他只能永远游荡，直到魂飞魄散，化成一抹毫无意识的清风，碧落黄泉，再不与他相见。

李弘秉思及此，几乎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被一刀一刀的凌迟，那些曾经他下令刮在杜南身上的刀，如今都一刀一刀返回到了他的心上。

他怎么能有脸再请求杜南的原谅！怎么能有脸。

李弘秉心痛难忍，喉头翻涌起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气息，他紧紧咬住后牙槽，硬是将那股已经翻涌到嘴边的鲜血咽了回去。随后他声音沙哑道：“我废除凌迟之刑，但是杜南，你必须搬回皇宫与我一起住，否则，我就赐整个丞相府的人凌迟之刑。”

　　李弘秉是有些癫狂的，内心翻涌的恐惧与绝望几乎让他口不择言。

第四十章 京城云起
杜南听到他答应废除凌迟之刑的时候，刚想要高兴一下，可紧接着李弘秉的后一句话却还是让他瞬间如坠冰窖。

命运总是这样阴差阳错爱开玩笑。在李弘秉与杜南身上，命运更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永远在对两人恶作剧。

杜南本来已经做好了搬回皇宫的打算，李弘秉压根犯不着大费周章的拿整个丞相府的人命威胁他。

倘若李弘秉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李弘秉，他应当很快就能看出杜南的这一决定。可李弘秉被杜南的一句话扰的心神大乱。别说看出杜南想搬回皇宫的心思了，他甚至怀疑杜南是在以此试探他。他别无他法，只能穷尽他所能利用的一切资源，逼迫杜南答应搬回皇宫。

杜南本来因为李弘秉近日的表现火热起来的心脏，重新被口不择言的李弘秉冻了个结实。

他想，他还是太天真了，李弘秉终究是皇帝，他最近大概是得了李弘秉太多恩宠，便自以为李弘秉已经拿他当做身边人看待了，可皇帝终究是皇帝，世间万物，下至一只蚂蚁，上至活生生的人，是死是活，不过都是皇帝陛下一句话的事。底下人，哪来的反驳的权利呢？

然而如今，他以丞相府的人命威胁他搬回皇宫，谁知哪天不会以这些人命威胁他做别的他不愿做的事呢？他在李弘秉面前从来输的惨淡，可也不过是只能道一句，身不由己啊！

心死如灰的杜南不在看靠在榻上的李弘秉，起身行了一礼，对李弘秉声音毫无起伏道：“臣，遵旨。”

众人又陪着皇帝在护国寺修整了三天，李弘秉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他将杜南拴在身边，寸步不离的让杜南照顾他。可两人刚刚和缓的关系，还是重新降至了冰点。李弘秉再也没有了对着杜南耍赖撒娇的胆子，他用他皇帝的那张皮将自己整个装了起来，生怕多说一句就在杜南面前露出了马脚，让杜南寻到他前世的蛛丝马迹。李弘秉上辈子犯过的错，成了他刻在灵魂上生生世世抹不掉的耻辱。

两人的关系僵硬的宛如陌生人，杜南心如死灰，不愿同李弘秉多说一句话。李弘秉端着架子，硬撑着一张皮，不敢与杜南多说一句话。
时间就这样马不停蹄的走到了回长安城的日子里。道信带着一众僧人恭送王朝的圣上起驾回宫。

这是一年的开始，李弘秉在宫外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甚至对于李弘秉来说，还有“额外收获”。

护国寺的银杏树上，在春夏秋冬里蹉跎了几十个春秋，终于在这一年等来了他的国君的愿望，他的愿望是：“倾我所有，惟愿他平安康健。”他的王上以血为祭，以表他许下此愿望的虔诚。

护国寺的山间，终于也在皇帝走后迎来了他晚到的春天。院门前的招牌银杏树上，颤巍巍的冒出了一抹新绿。

春耕国祭的行程走完了，日子还是得接着过。李弘秉又回到了他牢笼一般的皇宫里，杜南也收拾东西搬了进去。李弘秉不让他住到别处，他就住在皇帝的寝宫里，食与李弘秉同桌，睡与李弘秉同榻。杜南花了五年好不容易捡起来的属于他丞相的尊严，重新被李弘秉践踏的粉碎，可他的确身不由己。

可李弘秉已经无暇顾及杜南的尊严不尊严了，他只知道他要把杜南留在身边，没有什么能在分开他们，没有什么能在让他们碧落黄泉，再不相见！在杜南的事情上，李弘秉已经彻底疯了。

而对于李弘秉来说，他不对着杜南发疯的时候，还是有很多正事需要他处理的。年关已过，春已至，也是时候开始整治一些人了。

由影卫一路护送从永州北上京城告御状的一家老小终于在四月初进了京城。

在这万物复苏，发，情播种的季节里，肖学海也没忘了去京城有名的妓馆里洒下自己的种子。

这天，肖学海照常去了平康坊，他常来，算是这平康坊的老主顾了。

平康坊是长安城里最有名的声乐场所，这里有能满足附庸风雅之人的琴棋书画，也能满足只是想寻欢作乐之人的龌龊心思。在这里，只要有钱，文玩死物，活人名妓，都能变成你的掌中万物。

肖学海就是那种来平康坊寻欢作乐的人。

肖学海快活完，搂着怀里的美人喂葡萄喂得正开心，忽然听见门外喧闹起来。吵嚷间似乎是有人打了起来。

在平康坊这样的声乐场所，人声嘈杂，丝竹管弦之声间，喝醉了耍酒疯的与找事打架的声音一般是很难分辨清楚的。

但是出事的地点距离肖学海的房间比较近，这个时间又不是平康坊最热闹的时候，时间也还算得上安静。

肖学海听到声音出门查看，发现吵嚷的地点就在他隔壁。于是更加安耐不住好奇心，忍不住跑到近前看个究竟。出事的门口围了一圈人，肖学海花了好大力气才挤了进去。

只见屋内两个人正毫不体面地扭打在一起，其中一个衣衫半，裸，发髻散乱，一旁劝架的杨妈妈也是一个都惹不起，只能在一旁虚情假意的尖着嗓子劝说：“哎呀！！杜公子！林公子！你们别打了！别打了！这样打下去是要出人命的！”

杨妈妈并不心疼她这被打坏的东西，毕竟客人在她这里闹事，谁打坏的，账单送到谁府上去就好了。但是如果真的在她这平康坊里出了人命，她这里是要被官府关门彻查的！赚不了钱可就是她的损失了！

听到杨妈妈的劝说，肖学海才明白过来，这扭打在一起的正是京城里有名的两个纨绔子弟：礼部尚书林开济的大儿子林子晋和兵部尚书杜泽阳的独子杜鹏程。

两人向来不和，谁都觉得自己比对方更纨绔一些，最近两人的关系更是臭到了极点，起因是两人都看上了这平康坊的新一届花魁霍小玉。

霍姑娘也不矜持，谁有钱她便跟着谁。导致两人为了攀比竟然双双都为这位头牌花魁一掷千金！

自此两人在这京城里纨绔得出了名。肖学海虽然也不学无术，但他惧怕他的父亲安晋侯肖忠义，所以还算是有所收敛。


第四十一章 英年早逝
要说起来，肖学海与林子晋算是连襟。肖学海的大哥肖何渊的正房，正是林子晋的妹妹林芷蕾。肖林两家算是亲家，是邦在同一条绳上的蚂蚱。礼部向来与安晋侯走的近，大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可是现在，肖学海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连襟哥哥林子晋衣衫不整的与杜鹏程扭打在一起，却并没有上去帮忙的意思。

肖林两家虽然算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但是同是在朝为官的，做父亲的免不了总是拿两家的儿女作比较。

女儿上林开济是比不过肖忠义了，儿子上却并不想就此认输。林子晋的同胞弟弟林子睿是当朝的户部侍郎，满腹经纶，知书达理。而今户部尚书曹安晋已经开始张罗退休的相关事宜了，毫无疑问，林子睿几乎算的上是内定的下一任户部尚书。

而反观他的大哥肖何渊，只是在京城的周边县城里做一个小小县吏的从五品小官。林开济不只一次因为这件事在肖忠齐面前大肆炫耀。

肖何渊是已经没有办法了，县吏都做了五年了，肖忠义更不能动用关系把他从赤县捞回来。毕竟他这个侯爷在别人眼里向来是清正廉洁，秉公办事的好榜样。肖忠义无法，只得对着肖学海更严厉一些。于是两个老头又开始铆足了劲比小儿子。

喝花酒是肖学海的爱好，但他不敢太张扬，父亲向来严厉，若是犯了禁忌，肖学海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现在看到时常被拿来作比较的林子晋正在当众出丑，肖学海真是愤恨在场的没有更多他的狐朋狗友，好来帮着他一起笑话笑话林子晋的这幅模样。

在这场打斗里，林子晋在日常习武的杜鹏程面前根本占不到几分便宜。

他今日早早来了平康坊，便预订到了头牌霍小玉，刚刚在美人怀里流连忘返，杜鹏程忽然推门闯了进来。二话不说便对他动手。林子晋哪里吃过这样的憋屈，也二话不说撸起袖子从床上跳起来就跟他打了起来。

两位虽然都是世家公子，但打起架来可谓是没有半点公子风度，撕扯咬打，市井泼妇打人撒泼用到的手段被他们发挥了个淋漓尽致。

林子晋被打了一肚子气，两人越打越靠近窗边，林子晋被拽着头发打的窝火，竟然不管不顾扯下杜鹏程手里的一缕头发，挥手一把推开了杜鹏程。他本想休战，问个清楚杜鹏程为何要动手。没想到两人撕扯间已经到了窗边，杜鹏程一个没站稳，直接从窗边摔了下去！

看热闹的都大吃一惊，谁都没想到这场正酣畅淋漓的闹剧能闹出人命来，最震惊的还要数杨妈妈。这不还是在她的平康坊打出人命了！

平康坊称的上是京城第二高楼，在京城允许的范围内，将空间利用到了极致，地皮就那么大一点，想要房间多一点，就得多修几层。平康坊一共有八层，底下两层是供文人墨客消遣的琴棋书画。在往上两层就是赌场，乐坊，剩下的再往上，便是供人寻欢作乐的单间房间。

两人打架的地方是平康坊的五楼，杜鹏程从房间里摔下去，掉到长安街的青石路上，基本上就没有活路了。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林子晋与肖学海，都没有想到他真的还能失手打死人。林子晋当场吓得愣在窗边，反应过来之后草草披上衣衫冲出了平康坊。

肖学海顾不得再看热闹，也收拾东西回了侯府，赶回去告知他爹在平康坊里发生的事。

虽然肖学海不喜欢林子晋，但若是林家出事，与林家近为亲家的肖家也不一定能讨得到好处。

　　肖学海走后，官府很快来人查封了平康坊，在夜晚总是灯火通明的平康坊也在这一晚华灯初上的时候彻底封了楼。

林子晋没来的及更害怕多少，傍晚时分便被大理寺的官兵押进了天牢，等候审判。而他的父亲林开济，这个时候正在户部官署里绞尽脑汁的盘算着怎么阻止皇帝对科举考试的新改革。

不管在哪一朝，杀人都是重罪，被判死刑几乎是林子晋毫无疑问的结局。然而，京城权贵，百年世家，身为户部尚书的林开济怎么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的任他的儿子被判死刑呢？

林开济得知消息后，在刑部与大理寺之间好生周折，算是让林子晋在大理寺的天牢里被好吃好喝的供了半个月，未曾提审判刑。

大理寺卿韦正信人如其名，是块又臭又硬的老顽固，什么人情世故，一概不吃这一套，只信奉他的道德律法。

在韦正信这里，林子晋杀人就是犯了大晏朝的最高律法，罪不容诛。不管他是过失杀人还是故意杀人，杀人就是杀人，只有一种处罚方式，那就是杀人偿命。

林开济在韦正信这里找不到突破口，只好焦头烂额的另寻出路。

杜泽阳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送走了他的独子杜鹏程，只等着大理寺给他一个公道，让杀人者偿命，也算让他儿子泉下有知，得以瞑目。可是左等右等，怎么都等不来大理寺对林子晋的审理结果。杜泽阳终于坐不住了，半个月的时间里前前后后跑大理寺跑了不下二十趟，结果管事的都以太忙还没顾得上来搪塞他。

杜泽阳无法，只得跑进皇宫里找皇帝给他主持公道。

四月中旬，正是御花园的百花齐放的时候，李弘秉也拉着杜南来御花园里散步赏花。

御花园的锦鲤池里，开春也放进来了几尾新品种的鲤鱼，赏完了花，李弘秉又拉着杜南去鲤鱼池旁喂鱼。

两人正游的开心呢，底下人来报说是杜泽阳杜大人在宫外等候多时了。

李弘秉抓了一把鱼食洒进了池子里，看着鱼儿们都围过来争抢鱼食，一时间整个锦鲤池里水花四溅，生机勃勃。听到下人来报，头也不回的回了一句：“不见，让他回去吧。”

宫人犹豫了一会，终是没敢再说什么。回去对杜泽阳大人复命了。

杜南看了全神贯注喂鱼食的李弘秉一眼，有些犹豫到底要不要开口讨论这件事。

　　杜南近来与李弘秉住在宫里日夜相处，他本以为李弘秉一开始把他锁在宫里是想拿他当个伶人养着，准备在羞辱他一番，没想到李弘秉这次却又推翻了他的认知。

第四十二章 陈年旧疴
李弘秉这次不光没有把他关起来，相反，一点都不限制他的行动，但只有一个条件，不管他去哪里，他必须让人跟着，让李弘秉能随时得到他的消息。

他也没有阻止杜南参政的意思，甚至依然让他去御书房帮着他批折子。杜南不像是被威胁囚，禁在宫中的，倒更像是只是换了一个办公的地方，不过是距离李弘秉更近了一些而已。

李弘秉对着杜南相敬如宾，杜南就不能总是对着李弘秉摆脸色。半月下来，杜南也逐渐开始尝试接受李弘秉。毕竟两人还是要日夜相处，若总是对李弘秉心存怨恨，受累的还是他自己。

甚至这半月来，李弘秉在讨论各方要事的时候，并不有意躲避杜南，哪怕是涉及皇家最私，密的事。

这些举动像一片羽毛，一次又一次的轻抚杜南紧张的内心，最终让他一点一点放下对李弘秉的防备。杜南身上的阴沉与绝望，也不在似刚进宫时那般浓烈。

李弘秉是很乐意看见这样的结果的，于是对于打开杜南心门这件事越发努力，对杜南的好也是越发变本加厉，没有底线。

李弘秉：“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我听你的，杜南。”

在杜南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与李弘秉商议这件事的时候，李弘秉已经看出了杜南想要说什么，他了解杜南，宫外出了这么大的事，按照杜南的性子，他早把其中牵扯的关系，利弊的结果都盘算清楚了，想要张口问他，估计是看不清楚他到底是想做什么，又怕问了触及到他的逆鳞。如此才犹豫再三。

但其实，李弘秉在杜南这里唯一的逆鳞就是杜南要离开他，除此之外，只要是杜南要求的，上天入地，他都能满足杜南的愿望。

杜南：“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不见杜泽阳。”

这半月来，在李弘秉霸道的纠正下，杜南终于不再对李弘秉讲究什么劳什子的“君臣之礼”了。

实在是李弘秉听的烦了，他此前一直不想逼迫杜南，想等着杜南主动对他放下心防，重新接受他的那一天，自然也会听他的不再对他这样君臣分明。可是从护国寺回来之后，李弘秉一听见杜南叫他皇上就心慌，于是强迫的改了杜南这个称呼。他强迫杜南的方式就是，杜南一叫他皇上，对他行君臣礼，不管身边有没有人，他都会拉着杜南好好亲一通！不是蜻蜓点水的吻，是唇齿纠缠的热吻。

杜南有治天下的才华，也有领兵打仗的谋略，这些李弘秉都比不过他，唯独脸皮厚这件事，杜南再修炼两辈子也赶不上李弘秉十分之一。

终于，居下克忠的杜南还是被李弘秉领着走上了岔道。

听到杜南的问题，李弘秉撒完手里的鱼食，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毫不在意的说道：“哦，这个啊，我想把林开济那个老东西弄下来。”

杜南：“……”知道的人清楚你是在说朝堂上的高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在说什么杀父仇人。

李弘秉转身看着杜南，神态坦然地拉起杜南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道：“杜南，我想明白了，我也想做一任明君，我只兼顾京诚世家的关系是不行的，我得为百姓做些事情，才能算得上是流芳千古的明君，杜南，你可不可以帮我。”

杜南在李弘秉拉起他的手的时候，下意识的想要挣脱。可随后李弘秉说的话和他真诚的眼神，却还是让杜南停止了所有的动作。

杜南愣愣的看着李弘秉，一时摸不准他是在表白还是在悔过。

这句话杜南上辈子等了一辈子，最终死无全尸，也没有等来他为之送命的小皇帝的一句认可，哪怕是模糊的一句。

上辈子的杜南能够坚持住他的君子之道，纯纯是靠着他与李弘秉从前两厢无疑，简单快乐的回忆过日子。他被囚在鞠兴宫那样阴冷的地方，在湿气重的季节里，屋子里也几乎让他这个关节有病根的人待不下去的时候，杜南时常抱着那本《资治通鉴》坐在门口追忆往事，一坐就是一天。

上辈子他被李弘秉针对的时候，杜南没有落泪，他被囚，禁在鞠兴宫的时候，杜南也不曾落泪，甚至他被李弘秉赐凌迟死刑的时候，杜南也没有落泪。可在听到李弘秉这句带着悔恨意思的告白时，杜南却落泪了。

这情况令李弘秉有些措手不及，他对着杜南说了一下他的志向，就把杜南惹哭了！眨眼间泪流满面，杜南堂堂一介大丈夫，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李弘秉瞬间慌了手脚，手忙脚乱的为杜南擦眼泪：“杜南，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你告诉我，你别光哭啊。”

李弘秉一边为杜南手忙脚乱的擦眼泪，一边腾出空隙来检查杜南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受了伤的地方。

杜南看着李弘秉如此紧张，也努力扯出了一张笑脸：“弘秉，我没事，我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李弘秉：“......”虽然很难相信这个理由，但是我不敢质疑他。

虽然理由被杜南胡乱的搪塞了过去，可李弘秉还是有些不放心，杜南要强惯了，以前上战场打仗也是，身上的刀伤几乎到了动不了的地步，却还是在他面前逞强的要上战场。若不是他不小心扯开了伤口，鲜血浸透衣服让他看了出来，估计那次他就真的带兵上战场了。

李弘秉：“真的？你真的没别的地方受伤？”李弘秉满脸怀疑的看着杜南强颜欢笑的脸。

杜南看着他有些好笑：“真的没有，我真的没事。”

身上是没有伤口，可心上却早已遍体鳞伤。

杜南等了两辈子的悔过终于在今天姗姗来迟，可那些年留在心上的沉疴旧疤，却早已随着灵魂跟他来到了这一世。

　　李弘秉简单地一句话却重新撕开了那些他留在心底的旧疤，他们重新浮上水面，看见了阳光，结好的痂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狠狠地撕开，准备重新开始愈合。

第四十三章 沆瀣一气
杜泽阳找了皇帝一趟又一趟，他的圣上却总是以身体不适，不宜见客，随意打发他。杜泽阳心中绝望。

安晋侯是当今圣上的老丈人，而礼部尚书林开济是安晋侯的亲家，这些人连理勾结官官相护，那他的儿子死了岂不是白死！

杜泽阳越想越心寒，越想越委屈。然而这件事情拖到现在半月有余，最令杜泽阳绝望的还远不止这些。

杜泽阳在家郁郁悲愤，为他儿子的惨死，凶手得不到应有的惩罚而悲恨交加，将自己生生急出了个头疼脑热的毛病来。忽然下人传来消息，说是在大理寺被供了半个月的林子晋终于被提审了，是大理寺卿韦正信亲自审的他。

杜泽阳在连日的阴雨中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大理寺卿韦正信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他亲自提审林子晋，总是林子晋要吃不了兜着走！

不出杜泽阳所料，韦正信压根没给林子晋辩驳的机会，杀人就是犯法，就得判死罪！林子晋于是被毫无疑问的判了死罪，下发刑部择日处斩。据说韦正信宣判结果的时候，林子晋当场在公堂之上吓尿了！模样好不狼狈。

杜泽阳终于出了一口恶气，咬牙切齿的拍手称快，头疼脑热的毛病也不医自愈。

然而，杜泽阳还没来得及高兴几天，更没来的及看到刑场上落下林子晋的脑袋，另一则消息传来，再次让杜泽阳体会了一番什么叫做五雷轰顶。

林开济在韦正信这里找不到突破口，走投无路，只好在他的亲家安晋侯面前低了头。

林子晋被判死刑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大理寺光管着审，却不管着实行，当街问斩的事还得是刑部来做。而当朝的刑部尚书，正是安晋侯夫人的表哥——殷德诚！

林开济重新看到希望，带着重礼去了安晋侯府。

安晋侯知道这件事情上他怕是脱不了干系，但全然没有想到林开济是来买他的人情的。

他夫人虽是殷德诚的表妹，但安晋侯府与殷家的关系并不算和善。两位高堂的关系处的宛如仇人，祖上还在一家的时候甚至都不同桌吃饭。而如今林开济却要他去求殷德诚。这简直是要他舔着脸给殷德诚打。

肖忠义心中有些气愤，气愤林开济急昏了头，如此难为他。

但怎么说都是亲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打断骨头连着筋。林开济若是出了事，肖家也不会好过。

肖忠义还是让他夫人备了礼去了殷德诚府一试。

本以为会是无功而返没想到殷德诚只是象征性的推脱了一下，便答应了下来，还为他们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那就是找一个替死鬼，替林子晋去死，然后让林开济安排人秘密送林子晋出京，此生再也不要回来。

这下不只是安晋侯，就连林开济都有些震惊了，调包死刑犯，这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倘若东窗事发，他们这些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这条计划，却是从林子晋出事起殷德诚就想好的计划。其实殷德诚早就想搭上肖忠义这条线了，肖忠义可是当朝的一品军候！是皇帝的老丈人！他祖上与安晋侯夫人虽然是远亲，但近代着实闹得不太好看，所以在朝堂之上他也不能与安晋侯太热烈。

殷德诚本来就绞尽脑汁的想着要怎么搭上风风光光的安晋侯才不显得太掉身价，然而现在，别说搭上肖忠义，现在肖忠义反过来欠了他一个人情！什么叫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就是！

林子晋被定于七日后在东市问斩，杜泽阳越发松了一口气，他儿子在天有灵，听到这个结果，也算是能瞑目了。

可是杜泽阳这口气还没等松到底，便又被压了回去。

林子晋要执行死刑了，杜泽阳心里松快了，便也有了出门逛街的闲心，他在街边的一个茶馆里歇脚。却见来了两个官兵模样的人，坐在杜泽阳的隔壁桌上。距离比较近，说的话语也让杜泽阳听了个七七八八。内容却是让杜泽阳忍不住心底起火。

“我们方才抓过去的那个人，你不觉得跟那个林家公子很像么？”

“是有些像。”

“何止是有些像！那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也不知道林大人要这个人要做什么？”

“哎！你说会不会是想替换出那个死刑的......”

"嘘！！！！这话你都敢乱说！不想要脑袋了！"

杜泽阳整个愣在当场，他万万没想到，到了这个地步，事情还能有回转的余地，林子晋还能在找出来一条生路！

当今圣上！！耳聋眼瞎！宠信奸佞妄臣！而一心想要建功立业的丞相却被他处处牵制！我大晏朝的皇帝啊！你睁开眼睛看看！你宠信的这些！都是些什么人！

杜泽阳彻底被气没了理智，他不顾宫门马上宵禁，还是递了折子进了宫，这次他没有再去见李弘秉，而是点名要见杜南杜丞相，说是要与杜南商讨设立学宫的相关事宜。

彼时杜南正与李弘秉在御书房里气定神闲的练字。李弘秉写大字，杜南抄经书，两人各忙各的，谁也没有打扰到谁。

杜南听到宫人来报的时候，愣了愣，没想到杜泽阳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还有心思来关心学宫的事。

建立学宫是朝廷的事，杜南本以为李弘秉会跟他一起去，没想到李弘秉正在专注的写他的字，头也不抬的对杜南道：“你去吧，我就先不去了，想法是你提出来的，你们定就好，我都听你的。”

杜南心中有疑，终归还是没问出来，跟着宫人去见了杜泽阳。

杜南走后，李弘秉的大字终于写好了，纸上赫然用李弘秉最擅长的草书写了四个字：“铁面无私”

一个影卫不知道又从哪个角落的阴影里冒了出来，跪在桌前对李弘秉请安：“参见主上。”

李弘秉写完了大字坐回椅子上，端起旁边杜南喝剩的茶施施然喝了一口，懒懒的应了一声：“嗯。”

影卫不在等他开口问，识趣的直接都说了出来：“林开济与肖忠义勾搭上了刑部的殷德诚，要把林子晋换出来。”

李弘秉终于来了兴趣，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李弘秉：“呦！这我倒是没想到，这两家是怎么勾搭到一块去的？”

李弘秉有些疑惑，然而他的疑惑说出来，影卫接下来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李弘秉没再搭理影卫，兀自思考起关于刑部尚书殷德诚这个人的相关事宜来。

影卫识趣的退下，去探查这两家看是毫无关联的人家背后千丝万缕的关系了。

李弘秉坐在椅子上思考了好大一会，一低头看到了自己刚写好的墨宝。反正御书房是用不到这四个字了，扔了又怪可惜，索性赏人吧。

李弘秉：“李宿啊！来，进来进来！”

守在门外的李宿应声进来：“陛下，有什么事要吩咐的么？”

李弘秉与杜南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更多的也喜欢与杜南独处，他也不想让人家看到他这个充满威严的皇帝是怎么宛如一个登徒子一样调戏当朝丞相的，而且没人在的时候杜南也更自在些。

李弘秉把他刚写好的墨宝随意的递给李宿：“来，把这个去送给刑部尚书殷大人。保护好了啊！我刚写好的！”

李宿于是宛如捧着价值连城的瓷器古董一般，双手接过了李弘秉随意丢给他的字。毕恭毕敬的捧去了殷德诚府上。

　　自此，刑部尚书殷大人的书房里，“铁面无私”四个字被装裱好，珍而重之的挂到了墙上。

第四十四章 讳莫如深
杜南随着宫人来到杜泽阳候着的偏殿里，本以为杜泽阳真的是要与他商讨所谓建设学宫的事宜。没想到杜泽阳见到他，一句寒暄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对着杜南便跪了下来！

杜南大惊，连忙去扶杜泽阳：“杜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其实杜南多少有些猜到，杜泽阳这个时辰进宫，绝对不是简简单单的要与他商讨正事。李弘秉放任宫外翻天覆地的闹腾，估计也是想借杜泽阳的手把林开济薅下来。

安晋侯毕竟是他的老丈人，看来这件事李弘秉是不方便出面直接应对了，只好要他来当这个“枪手”了。

杜泽阳跪地不起：“丞相大人！您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杜南：“杜大人，有什么话先起来说吧。”

听他这语气，似乎是要应下自己的请求，杜泽阳闻此才终于站了起来。他眼眶发红，一个大男人，为了自己的爱子，当是如此悲恸。

杜泽阳：“丞相，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没有别的办法了，才来找您。丞相应当是听说了，犬子杜鹏程出了意外，当街被打死了，可如今...如今...”杜泽阳想起这几天的经历，竟然忍不住哽咽，独子去世，凶手却不能伏法，这令杜泽阳遍体生寒，内心悲痛。

他调整了一下情绪，努力压住自己的哽咽，继续道：“如今那凶手林子晋，他们居然准备要换掉这个死刑犯，连夜将林子晋送出京城了！”

杜南闻言也是一惊，当下便有些坐不住了：“什么？！他们要换死刑犯！”当朝律法森严，杀人者判死刑更是不可置疑的律法，而如今，他们在判刑上找不到出路，竟然要换掉他！这是简直是欺君罔上的大罪！

杜南看向一旁的杜泽阳：“杜大人有什么消息吗？”

杜泽阳等的就是杜南这句话：“丞相！这也是我在这个时辰进宫的原因，还望丞相大人能随我走一趟。”

杜南脸色阴沉，对着杜泽阳点了点头，示意他带路。

夜色降临，一片云彩适时的遮住了并不算明亮的月光，让漆黑的夜色更多了一丝暧昧不清的模糊。四更之后，万籁俱寂，除了一两只在夜晚活动的虫子，万物无声。

林府平常里不经常打开的后门，在今夜被悄悄地打开了。站在门口的人甚至都不敢掌灯，只在手里举了一个照明的火把。

一个身着斗篷的人被家丁簇拥出来，家丁左右看看，确认街上无人，才让赶车的人将马车赶过来。

林子晋：“爹.....孩儿这一走怕是不能再回京了。”他说起来声音有些哽咽，大概是想到此番离别，可能就是永别了。随后又嘱咐一旁的弟弟：“小弟，你向来懂事，要努力替父亲分忧啊。”

林子睿点头应承，郑重其事的答应：“大哥放心吧，家里就交给我吧。”

林开济也忍不住在一旁抹眼泪，他年纪大了，见不得这种离别，何况林子晋又是从小被自己娇惯长大，一想到此后怕是再也见不到这个儿子了，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林子晋一掀衣袍跪在了父亲面前：“爹，孩儿不孝，不能守在爹身边侍奉到老，下辈子，孩儿还做您的儿子！”

林开济泣不成声，说不出来一句嘱托的话，只挥挥手让他赶紧上路，别在耽搁了。

林子晋重重的对林开济磕了三个响头，随后起身准备上马车出发。

林家从上到下，从老至幼，全都把这场离别当做永别来相送。他们都不希望林子晋就此离京，却也都希望林子晋这辈子都不要再回来。然而，让林家众人措不及防的是，林子晋压根就没走成。

林子晋刚准备踏上马车，在空无一人的长街尽头，一个略带玩味的声音传来：“林大人一家这么晚了，在这里是要送哪位贵客啊？”

杜南领着一队御林军施施然从长街尽头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一脸愤恨的杜泽阳。林子晋看到御林军，当场吓得坐到了地上。

满脸泪水的礼部尚书林开济眼泪也来不及擦干，也跟着腿一软跪到了地上。方才悲痛欲绝的林家人，这会心里不约而同的同时想到了一个词：“完了！”

　　包藏死刑犯的林氏一家被当街抓了个正着。皇帝勃然大怒，公然挑衅律法，是在打他的脸！

李弘秉亲自开庭审理此案

礼部尚书林开济窝藏死刑犯，利用职权徇私枉法，革职，下大理寺待审。林子晋判死刑。刑部侍郎安庆一收受贿赂，下大理寺待审。户部侍郎林子睿从犯，被贬邳州。

自此林氏一家彻底没落，被下大理寺的林开济最终陪着他的儿子一起判了死刑，这次父子两人终于谁也不用在舍下谁了。林府其余的女眷被发配军中充妓，男丁充军，不得升迁。

李弘秉清簌他朝廷的路自此迈开第一步，整个礼部被清理干净，兵部尚书杜泽阳感激杜南相助，自此对杜南死心塌地。李弘秉渴望默默无闻，以此将他从杜南手里收回来的兵权就这样一步一步还回去。lemon

礼部刚上任了一批年轻官员，正是想建功立业的时候，李弘秉于是趁热打铁，将杜南对科举考试制度改革的折子拿了出来。至此，科举考试改革也被提上日程。

杜南隐约觉得奇怪，为什么他早年上的陈年折子，李弘秉都要拿到现在来说，明明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李弘秉正是打压他最狠的时候，这辈子为何会与上次有如此多的不同？但杜南无从考究，那股隐约的不安只得被他极力压下。

时间行至六月初，春花开败，夏花盛放，户部尚书曹安晋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对皇帝递了自己告老的退休折子，领了一笔丰厚的“退休金”高高兴兴回家养老去了。

上一任户部侍郎已经被贬了，户部尚书的位子一时间无人可接，杜南也忍不住为李弘秉发愁。

这日下了早朝，李弘秉回到殿里，却让人给他换了一身常服，装扮齐整了。

杜南：“弘秉……你这是要出去么？”

李弘秉点了点头，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对杜南解释清楚。换好衣服便出了门。

　　杜南一时间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心理落差，李弘秉今日这不管不顾往外冲的架势，与他往日里一心只围着杜南转的态度完全不同。他出宫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第四十五章 重启良臣
李弘秉并没有出去很长时间，算起来，杜南不过是批了十来份折子，喝完了两三壶茶而已。

李弘秉傍晚才回来，听下人说丞相还在书房，衣服都来不及换，便跑来书房找杜南。

杜南还伏在案上跟那些又臭又长的折子较劲，他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心烦气躁的批了一天折子，降温的凉茶被他灌下去一壶又一壶，烦闷的心思却不减分毫。

说起来，李弘秉已经很久没有瞒着他去做一件事了。李弘秉为了哄杜南放下心防，努力的将所有杜南能知道的事都对着他和盘托出。这一举动确实有用，杜南也对李弘秉逐渐放下了防备，开始主动参与进李弘秉的生活中来。

然而今天李弘秉的所作所为，让他不得不像一个妇人一样去担心丈夫在外是不是看上了什么别的女子。为此，杜南将自己的大腿都掐青了。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静下心来，不要再去想李弘秉，甚至开始给自己洗脑。

李弘秉身为皇帝，有个新欢是在正常不过，他不就是要搬出宫去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第一次了。大不了以后与李弘秉在回到君臣相待的状态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杜南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洗脑完，御书房的门便被李弘秉推开了。

李弘秉：“杜南！怎么还在看折子，该用膳了吧，我听宫人说你在御书房关了一天了。”

杜南看着李弘秉，幽幽叹了口气：“陛下，若是我在宫里占了位子，臣搬出去就是了。”

李弘秉不明所以，好好地杜南怎么又开始叫他陛下了？！

李弘秉瞬间紧张，小心翼翼的看着杜南：“杜南，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什么占位不占位的？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谁跟你嚼舌根了？你告诉我，我看看是哪个不想活命的！”

李弘秉有些着急，又有些紧张，一时间语言混乱，不知所云。他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将杜南一个人丢在宫里，实在是怕就是有人趁着他不曾防备对杜南说了什么。可也没有影卫来报啊！

杜南见李弘秉如此紧张，一时间也摸不准他对李弘秉的猜测是不是有些以己度人了。

杜南：“可是……陛下今日难道不是出宫去……”

李弘秉：“嗐！你说这个啊！我正想来跟你说呢！明日，你同我一起出宫吧。”

杜南还没来得及问完，便被李弘秉急切的打断了。李弘秉终于松了口气，原来杜南是在怀疑他出宫偷人去了！幸好幸好，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这事也不小，李弘秉甚至对这个现象有些窃喜。杜南对他说这些话，是吃他的醋呢！受了一通惊吓的李弘秉这会却忍不住有些欢欣雀跃。

李弘秉堵住了杜南的话头，杜南便不再问了，只等着明日去看看他要搞什么名堂。

第二日不是朝会的日子，李弘秉与杜南起了个大早便出宫去了。

初夏的早晨还算清凉，李弘秉带着杜南穿过长安城坊间的街道，路过一群在大街上摆摊卖早点的小商小贩，马车拐过长安城西市最繁华的玄武街，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门口。

杜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李弘秉带他来的这是个什么地方，见李弘秉起身下车，便也跟了下去。

李弘秉敲了敲木头的院门，在得到里面的人一声应承后，才推门进去。

杜南跟进去，当他看到院子里的老人时，却忍不住满脸震惊：“老师？！”

房学林看着李弘秉带回来的人也很是震惊：“小南？！”

“您（你）怎么在这？！”两人震惊的同时开口，又一同沉默。随后两人就这样一同看着彼此，没了言语。

杜南忍不住有些眼眶发红，房学林是他还做司马南允时他的老师，从他启蒙一直到他学习四书五经，都是房学林在教他，后来杜南的父亲司马国源得到消息，为了替李弘秉的父亲顶罪，司马家不得不悍然赴死。

房学林是当时大儒，有名的好先生，只是厌倦朝堂官场勾心斗角，辞官隐居，云游至建安，做了杜南的老师。

司马家遭遇不测之前，司马国源便放走了他，才让他免遭屠，杀。再后来，杜南流浪在建安城内，被李弘秉捡了回去。兜兜转转，他们司马家还是在为李家人卖命。

李弘秉是上辈子杜南死后才查到，杜南是司马家的人，他就是那个小时候还在娘胎里时便被他娘指腹为婚许给他的司马南允。可惜后来杜南出生，是个男孩，两家人也没再提此事了。在杜南被他捡到之前，李弘秉都没见到过杜南。

可这些都是他上辈子查到的，这辈子的他还不知道杜南就是司马南允，见两人都认识，也适时的表现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你们认识啊！早知道我就早些带你来了，这样老先生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我了。”

杜南看向李弘秉，发现他一脸懊恼，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他们认识，于是杜南也找了个理由：“老先生是我在家道没落之前一直在教我的老师。如今算来，也是已经十多年没见了。”

李弘秉来的次数多了，这次又带了杜南来，简直是有些有恃无恐，反客为主的道：“叙旧的话就坐下说吧，都别站着了，来来来。老先生也还没吃饭呢吧！正好，街市上卖小吃的不少，就带了些过来，都快来趁热吃。”众人于是跟着李弘秉的招呼落了座。

李弘秉带了杜南来，难免让房学林有些爱屋及乌，对李弘秉的看法也有所改观。

杜南在众人说了一轮话之后才明白过来，李弘秉原来是想重新重用房学林，原来这次带他出来，是为了让他来当说客的。

事情如今来到了眼前，杜南也没办法在推脱，只好也帮着李弘秉劝说他的老师。

有了杜南助阵，房学林难免心中动摇，两人在房学林隐居的陋室一直待到了宫门落钥，才告辞回宫。

这次出宫对李弘秉来说也算是收获颇丰，房学林成功被杜南说动，出世为李弘秉所用。

　　永安九年夏，当代大儒房学林老先生被李弘秉从隐居的的茅草屋里挖了出来，任当朝尚书令、开府仪同三司，兼任户部尚书，品级宰相。

第四十六章 旗鼓相当
太监在朝廷上宣房学林觐见的时候，当朝唯一一个一品军候的安晋侯脸色黑的宛如锅底。

大晏朝本来就有一个‘先斩后奏，皇权特许’的丞相，现在又来了一个品级宰相的尚书令，他这个一品军候封的简直像个笑话，不伦不类！

安晋侯前几天联通前礼部尚书保了个死囚犯，现在东窗事发，林开济已经被问斩了，皇帝陛下没有处置他，想必也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念及他还是自己的老丈人。所以安晋侯近来老实的很，一时间并没有掀起什么大的风浪来。

只是户部尚书的位子一直空缺，难免不会有人蠢蠢欲动。但是安晋侯看中的人还没来得及送到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房学林就被请出山了。

安晋侯近来越发觉得憋屈，好似他的什么心思都已经被皇帝看穿了，小皇帝总是能先他一步，将事情的走向发展成与他所设想的完全不同的样子。

从林开济开始，事情发展到现在，礼部全换成了皇帝的人，兵部被杜南拉了过去，户部成了当代大儒房学林的，朝廷在换水，安晋侯隐约觉得，皇帝陛下要开始清簌世家了。

可还未等肖忠义做好万全的准备，凌乱的朝堂，又被六月里的一场大雨，冲开了所不为人知晓的腐，败的一角。

京城向来干燥，炎炎夏日，高温也令人异常烦闷，树上的夏蝉没完没了的聒噪，也让人平添烦闷，杜南与李弘秉只着单衣在摆满冰盆的大殿里，还是大汗淋漓，汗流浃背。

李弘秉热的一屁股坐到了大理石的地板上，歪头对着坐在椅子上看书的杜南问道：“我快热死了，我可以脱，光吗？”

杜南抬头看了他一眼，给了他自行体会的眼神，但还是不忘讽刺了他一番：“陛下还是要点脸吧。”

李弘秉撇了撇嘴，整个躺到了地上，渴望以此用凉爽的大理石地板给他降降温。

是夜，被太阳灼烤了近一个月的京城里，终于迎来了一场大雨的洗礼。众人被高温引出的烦躁，也被这场舒适的大雨降了温。只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这场大雨下起来，却没了停下来的意思。

京城靠北，天气向来干燥，大雨下了两天便停了。长安城排水系统发达，并没有造成灾害。可是与京城毗邻，更靠南的瓜州却没了这样的好运气，大雨月余，瓜州洪涝。

皇帝异常的重视此事，小小一个瓜州，光赈灾款就发出去了三千万两银子。

上辈子里杜南并不记得有这场洪涝之灾，一时间也分辨不清李弘秉的这番操作是要做什么。但是他这次识趣的选择了不问，大概是凭借着杜南对李弘秉这么多年的了解吧，他隐约觉得李弘秉这次大概是想动一动他的老丈人了。

六月中，估摸着朝廷的赈灾款差不多该到瓜州了，被李弘秉四月就接进京城，好吃好喝被供了两个月要告御状的一家人，终于在六月中旬敲响了京城衙门前的鸣冤鼓。

一家老小，老弱病残，跪在京城衙门前，痛哭流涕，状告瓜州刺史肖何渊抢占他人良田为私产，贪污朝廷的赈灾款，草菅人命。

安晋侯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递了折子进了宫，在御书房里老泪纵横的对着皇帝哭诉，说他这个儿子向来兢兢业业，因为瓜州事务繁忙，已经三年没有回来过年了，可怜他家中老母，日日挂念。没想到如此兢兢业业却被歹人所诬陷，简直是寒了良臣的心呐。

也不请求皇帝陛下为他儿子主持公道了，既然瓜州的民众如此不通事理，索性让皇帝免了肖何渊的官职，让他回家守在父母身边以尽孝道也是好的。

李弘秉没有理会安晋侯为他儿子请辞的说辞，信誓旦旦的对着安晋侯保证道：“国丈放心，肖何渊既然是朕的国舅爷，朕定当是要亲自处理这件事，一定会还国舅爷一个公道。”只让安晋侯把心放肚子里，且看他如何处置那几个刁民。

李弘秉三言两语打发走了肖忠义，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阴沉的天气，对方才安晋侯忠臣良将的说辞忍不住嗤之以鼻。

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肖何渊要真的那么干净，为何一出了事肖忠义就要进宫？八成是为了拖延时间，好给肖何渊报信。他派出去彻查肖何渊的秘史这会子估计都到瓜州了！等着安晋侯报信的到了，黄花菜都凉了不知道几轮了。这肖何渊他杀定了！

果然，不出李弘秉所料，安晋侯的密信还没来得及送到瓜州，毫不知情的肖何渊的账本已经被李弘秉秘密派到瓜州的乔志尚摊在了太阳底下。肖何渊贪污的比比账目都没来得及做丝毫掩饰，就这样被看了个干净。

安晋侯心中愤恨，但终究回天乏术，在无回转的可能，气的在侯府踹翻了一张上等的雕花实木茶桌。

皇帝大怒，贪污是李弘秉的逆鳞，肖何渊知法犯法，砍头成了他毫无悬念的结局。

这日早朝，李弘秉也准备好了宣判肖何渊的结果，一想到这次能把安晋侯从侯爷的位子上拉下来，他就忍不住心情雀跃。一早晨也是兴奋地围着杜南上蹿下跳的伺候，只等着杜南听到安晋侯的结果，能高兴得夸夸他，最好是忍不住送他一个拥抱与香吻，以资鼓励，好让他以后再接再厉。

李弘秉就这样做梦着他的春秋大梦开开心心的拉着杜南去了早朝。可白日梦终究是白日梦，不可能实现的白日梦。

上朝的醒钟敲响，安晋侯却并不在百官之列，就在李弘秉以为，安晋侯穷途末路的带着他一家老小亡命天涯跑路了的时候，安晋侯身着一身素衣丧服，一步三叩首的磕进了满堂朝臣的含元殿里。

李弘秉本来想着，肖忠义这个老东西如果真的穷途末路的舍了他儿子自己跑路了，那肖家基本上就完了，后世百代肖家人都休想在踏进李家皇朝半步。如果安晋侯真的跑了，倒是省了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演戏的功夫。

只是没深思熟虑好几天的安晋侯竟然给他整了这么一出。

　　安晋侯在大殿里行三拜九叩大礼，一路磕到了皇帝脚下。面容悲痛却努力的维持他义正言辞的形象，端的是一个准备大义灭亲的忠臣良将！

第四十七章 斗智斗勇
李弘秉冷眼看着跪在他脚下须发尽白的安晋侯，隐约觉得这次安晋侯要给他作一个大妖。

安晋侯抱着李弘秉的裤脚，当着满堂朝臣，痛哭道：“陛下！”

李弘秉不为所动的看着安晋侯的表演，冷声问道：“侯爷这是做什么？”

肖忠义见李弘秉不为所动，哭的更卖力了：“陛下！逆子肖何渊如此不争气！有辱陛下圣命！臣请求陛下将他当街问斩，悬尸城楼！以告天下！”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只有李弘秉的脸色，臭的仿佛掉进了茅坑里。

都说虎毒不食子，安晋侯的表现与近来接连出事的几位老臣形成鲜明的对比。

林开济为了保他的儿子不死，不惜知法犯法；杜泽阳为了为他死去的儿子伸冤，不惜请出丞相替他撑腰。而安晋侯，同样是儿子出了事，别的老子都想方设法的不让自己儿子死，安晋侯却一心为他儿子求死！还要把他儿子的尸体挂到城墙上，曝尸三日，以儆效尤。给天下百姓解恨！

不愧是忠臣良将啊，仁义道德面前，亲情又算得了什么！

　　李弘秉忍不住咬紧了后牙槽，用尽全身力气，才制止住自己，没有一脚踢开装模做样的安晋侯。

如果是上辈子的李弘秉，他大概也会被肖忠义这幅模样震惊。毕竟虎毒不食子，肖忠义竟然为了所谓天下道义，来给他儿子求死，对于李弘秉这种“爱惜贤臣”的皇帝来说，可不就是喜欢肖忠义这种一心为国的“忠臣良将”。

可是李弘秉是活了两辈子的李弘秉，肖忠义现在的这点伎俩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老不死的可不是成了精了。就像当年他刚登基一样，这只老狐狸又想拿道德绑架他呢。

倘若他今天站在大殿上是为他儿子求生的，那不易于直接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是在挑战他的底线。然而他这素衣悲容的一通为肖何渊求死，即让满座的文武百官看到了他肖忠义是何等的大公无私，又让他这个坐在高位上的彻底下不来台。

肖忠义拿他儿子的命赌了一把，赌输了，肖何渊就此丧命，但他这一通“为爱子求死”，自己大公无私的人设却是坐实了，皇帝陛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处置他们肖家；赌赢了，小皇帝敬佩他一心为民的精神，说不定肖何渊的死刑也能免了，改成活罪。总之不管是输是赢，他都没有损失。

这位皇帝陛下向来仁义的有些傻不愣登，肖忠义几乎是笃定了李弘秉为了在朝堂上树立他“仁君”的形象，会放肖何渊一条生路。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这辈子的李弘秉可不再是傻的不透气的李弘秉，他现在丝毫不想在做一个“明君”，不仅如此，他对他们这些朝堂上的老狐狸简直是恨的透彻。

李弘秉俯下，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肖忠义，松开紧握的拳头，将肖忠义伏在地上的上半身扶了起来，看着他老泪纵横的脸，笑的一脸人畜无害，说出来的话却让肖忠义输的彻底：“好，就听国丈大人的。”

李弘秉不再管一脸不可思议的肖忠义，站起身声音洪亮，一字一顿的宣布道：“罪臣肖何渊的处置，就按国丈爷吩咐的办！有半点不符合国丈爷的要求的，以包庇罪同处！”

随后李弘秉一掀衣袍，将肖忠义压在底下的龙袍拽出来，不在理会被惯性拽倒在地的肖忠义，转身走了。

肖忠义满脸泪痕，不可思议的看着李弘秉冷漠的背影，没想到李弘秉竟然真的就这样判了肖何渊的死刑，但戏还是要做全套，他僵硬着身子重新跪倒，对着李弘秉离去的方向，高声道：“陛下圣明！”

直到李弘秉彻底退出大殿，安晋侯还是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肖婉仪听闻消息，急匆匆跑到李弘秉跟前给他的兄长求情，哭的梨花带雨，美人垂泪，我见犹怜。可李弘秉一点都不怜，不光不怜，看起来还烦躁的很。

他正愁着没法发作安晋侯心里气的不行呢，肖婉仪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李弘秉对着肖婉仪彻底没了好脸色，冷声道：“妇人之仁，后宫之辈也妄图议论朝廷，来人！将皇后禁足未央宫！无诏不得出！”

肖何渊问斩的日子被定在了六月底，按照安晋侯一心所求的“当街问斩，暴尸三日，以儆效尤”。肖何渊甚至连遗言都没来得及留给他父亲，尸首便被挂在了城墙之上。

此贪污案牵连甚广，光吏部问斩的就有七人！加上远遭贬谪，逐出长安城的，竟牵涉将近二十人！

吏部尚书梁仁礼也因此受牵连，远贬景州。彼时，梁贵妃梁婧媛还被关在祁源宫里，不得出宫。对她父亲的贬谪没有丝毫的着急担心。

百无聊赖的梁婧媛绣了一块奇形怪状的手帕，找人送出了宫。白色的手帕上用银色的绣线绣着一整面看不懂的字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杜南默默的看着李弘秉一天之内处置了两位肖家人，并且因为没能抓住肖忠义的把柄而气急败坏的迁怒于中宫皇后。

他现在不单只是考虑李弘秉要做什么了，因为通过今天的事，杜南终于抓到了一点违和的苗头，他终于知道李弘秉身上那一丝违和感是从何而来了。

这一切还得从他一开始对李弘秉的怀疑说起。李弘秉的处处反常不只表现在对他的态度上，还表现在对世家的态度上，如果李弘秉重生这件事被排除，那与上辈子处处相反的地方难道真的是他掉进了另一个平行空间么？可李弘秉重生这件事又是如何被排除的呢？

杜南心中疑心再起，可他并没有着急试探，他在等，在等八月里那个天下所有能人志士都在期盼的日子，等着一切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盛景八月半，中秋佳节，是中原的大节，而在这个盛大的节日来临之前，还有一个天下才子都期盼的日子，那就是八月的秋闱。

　　科举放榜，皇帝钦点状元，“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注】”这是历朝历代属于所有状元的殊荣，今年也不意外。

第四十八章 不堪回首
竹青之也不例外，甚至，他比所有的举子，都要更加期待这次科举考试。

礼部评判出了今年新科举参加考试的考生的前三名，呈上去让皇帝陛下过目，选出今年的状元，留着八月初里放榜。

竹青之的名字赫然在列，李弘秉扫了一眼那篇文章，与前世并无不同。不同的是，前世的李弘秉看见这篇文章时眼里兴奋的发光，而这辈子的李弘秉看见这篇文章后，眼神却冷的掉冰渣。

李弘秉将刚上任的礼部尚书宋寒濯诏进了宫里，将竹青之的文章从前三名里剔除，让他重新评一张卷子出来，在定今年的进士科三甲。宋寒濯不明所以，但还是没敢说什么，按照皇帝陛下的话办了。

永安九年秋，这一年的秋天比往年来的更晚一些，时间临近中秋，天气却还是热的宛如仲夏，正是民间常说的秋老虎。

这一年的科举与往年并没有什么不同，皇帝并没有对着科举制开刀，沿用前朝独尊儒术的传统，科举考试的参考书目，还是所谓“四书五经”，儒家圣贤们说过没说过的“名言警句”都被考生们拿来引经据典。

由于科举未曾改革，前三名的卷子，还是要皇帝陛下亲自审。

李弘秉看着礼部呈上来的五张科举卷子，在这秋初的秋老虎里有些说不出的烦躁。平日里朝臣们的折子就是这样又臭又长，文辞艰涩又拗口的玩意。结果现在科举考生的卷子，一个个也是这般堆砌典故，又臭又长的玩意，一点新鲜感都没有。在这无聊批卷子的工作里，李弘秉忽然想起了杜南上书的折子，短暂的后悔了一瞬间，或许应该听杜南的，将科举适当改革一下也是好的。

可惜这开明的想法只是闪现了一瞬，便被李弘秉又压了回去。他摇摇头，甩开脑子里不切实际的幻想，继续批考生们枯燥无味的卷子。一连四份都没什么有新意的东西。直到李弘秉翻开最后一张考卷。

大晏朝时科举考试不糊名，那张考卷上赫然写着一个李弘秉全然陌生的名字：竹青之。

这位考生的卷子算不得中规中矩，甚至看起来有些大逆不道，他并没有生硬的引用儒家圣贤的各种或真或假的典故，大谈特谈所谓民生疾苦。他写他这一路来京赶考的路上的所见所闻，对百姓真实疾苦的模样写真，切切实实的打动了李弘秉。他隐约觉得，似乎他的身边曾经也有这样一个人，切实的体会民间疾苦，一心改革为百姓谋福利。可他竟然一时不想想起那个人的名字。

竹青之在文章里写自己曾经也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可惜家道没落，他讨过饭，拾过荒，从富家公子一朝没落至最下等的人，食不果腹，朝不保夕，让他彻底认清了人民到底是在受怎样的疾苦。他认为单单用四书五经救不了天下人，高官应当俯下，身看一看民生，才算的上是体恤百姓。

虽然他卷子写的大逆不道，可也是用了儒家学术的经典格式，这卷子礼部的考官也很难评判是应该拿来封进士还是状告他个大逆不道，只得压在最底下呈上来给皇帝过目。是杀是用，全听皇帝定夺。

出乎考官意料的是，皇帝不光没有批这个不管不顾的勇敢后生，甚至钦点他为状元，邀请他参加中秋的皇室家宴。

李弘秉通过竹青之种种有意无意的表述，逐渐回想起经年里的一位故人。

前朝诸侯李振业战功显赫，被嘉应帝封在建安城，即便兢兢业业，依然敌不过所谓皇家多疑，嘉应皇帝早对诸侯不满，试尽一切办法削番。

嘉应二年，建安林氏一族状告李振业在建安私自屯兵，预谋造反，证据确凿，李振业百口莫辩。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一代名将李振业会因为此事就此陨落的时候，李振业的嫡系将军司马国源出面认罪，称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张，其主李振业对此事一无所知。

嘉应帝大怒，司马一族被株连九族，由老及幼，全家上下将近三十多口人，惨遭灭门。

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李弘秉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爷。此事之后，各诸侯纷纷暗自招兵买马，生怕自己就是下一个李振业，而自己却没有李振业那样忠心耿耿的嫡系将军。

这是李振业到死都不曾缓解的痛，他被歹人所害，司马一族替他出面顶罪，惨遭灭门，他多方打听，不死心的想找一找，还有没有在当年那场屠，杀里留下来的司马家的人。

　　没想到真的让他找到了，据说当时司马家众人被押回京城问斩的时候，司马的小儿子正在族外的的私塾上学，因此免遭一难。

凭着这莫须有的一说，李振业却重新燃起了希望，他多方打听，用尽各种方法寻找，想要找到这个流落在外的孩子，接回府上抚养，却一直没有结果。

李弘秉及冠以后，李振业便将这件事托付给了他，拜托他不管怎么样，一定要找到这个人，无论如何都要对这个人好。

李弘秉还记得那个夜晚，父亲叫他去了书房里。小时候父亲高大的身影如今也已经显得有些佝偻，再没有了当年那个威风凛凛的将军模样。

李振业站在他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一轮皎洁的明月，中秋佳节，阖家团圆的时候，那个流落在外的孩子，又是怎样一副境况呢？他有吃饱吗？他能吃得到月饼吗？中秋过后，天气转凉，冬季里这个孩子又要拿什么保暖。李振业想至此，不仅有些眼眶湿润。

李弘秉：“父亲。”

李振业转身看着出落挺拔的李弘秉，叹了口气：“弘秉，今日叫你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李振业说李家永远欠司马家的。

那时的李弘秉刚刚及冠，对这句话没有丝毫感触。后来，杜南死后，李弘秉彻查真相，当所有的事都大白天下之后，当李弘秉再回想起李振业的这句话时，他早已没了后悔的余地。


第四十九章 自甘下贱
中秋的皇室家宴上，杜南坐在李弘秉的下首位置，而竹青之的位子，在李弘秉侧位，是个至高无上的位子。

李弘秉不认得竹青之，便以为他是父亲当年口中的司马家独子，司马南允。可杜南认得竹青之，生生世世忘不掉的那张脸，是刻在杜南骨血里的属于司马家的耻辱。他认识竹青之的时候，他还不叫竹青之，那时他还叫林宣。

李弘秉开始整日与竹青之厮混在一起，他一心认定，这便是当年还在娘胎里时便许给他的司马南允。他与自己设想中的几乎一模一样，长身玉立，才华横溢,温润如风。

科举之后许久，竹青之一直没有被封官，但他被请进宫里，每日陪着李弘秉，舞文弄墨，两人好的无话不谈，亲密无间。

不知是竹青之终于觉得自己一腔才华浪费在宫闱深院是辱没了祖宗的脸，还是终于想起了他这次进京赶考的主要目的。总之，竹青之忽然想要做官了。

皇帝陛下大手一挥，直接封了竹青之一个翰林学士，管着给皇帝陛下草拟诏书。是皇帝的内臣，一时间，竹青之风光无限。

可惜，任命的诏书从中书省发出来，还没来得及去吏部备案，中途便被丞相大人截了胡。

杜南享皇帝陛下亲封的“先斩后奏”的特权，却从来没有用到过。曾经的杜南，也不曾想过有一天他会用到这个特权，他本想安分守己，兢兢业业，做好他自己的事情就够了。

至于朝堂党争，尔虞我诈，他本不曾想一一参与。可没想到命运弄人，现如今，他彻底变成了他曾经最讨厌的模样。

杜南第一次用他的“皇权特许”，便是在永安九年，他改判了皇帝亲封的翰林学士的官职，瞒着李弘秉，将竹青之远发边疆。

等到李弘秉发现竹青之不见了的时候，一切已成定局。

杜南很难搞清楚李弘秉是真傻还是装傻，明明竹青之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示过他是司马家的人，可李弘秉就是坚定的认为，竹青之就是司马家留下来的那个孩子。明明当年的所有事情，只要李弘秉动一动手指头便能轻而易举的差个水落石出，可他就是不想查。

杜南瞒着天下所有人他司马南允的身份，包括对李弘秉。

母亲当年砸断他的小指，让他发誓他这辈子都不会讲出他是司马家后代的事。除了想保他一命，大概也是想打破司马家族为李氏家族效命的诅咒。可他还是辜负了母亲的期望，他不光还在为李弘秉效命，还马上就要为了这李家江山，病入膏肓了。

杜南数年如一日的为李弘秉放血引毒，如今，确实毒已入骨。而他为之尽心尽力的皇帝陛下，如今将他罚跪在初秋滂沱的大雨里，质问他为什么远贬竹青之，以己度人的控诉他远贬竹青之是因为心生嫉妒。

杜南感受着永安九年秋天里的这场大雨，冰凉的雨水毫不留情的打在他身上，将他从头到尾浇了个透彻。他在雨中抑制不住的全身发抖，冰冷的水温由皮肤传进心里，让他在这场秋雨里也忍不住心灰意冷。

杜南在大雨中失去意识，第二日又被秋日深重的露水冻醒。宣旨的太监候在一旁，一时间不能分辨他是昏过去了，还是撑不住睡着了。见杜南睁开眼，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眼神里不免染上了一丝可怜。

连个太监都觉得他可怜，唯独李弘秉不觉得。可是无所谓，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的可怜，不过都是自找麻烦罢了。连杜南自己都觉得自己下贱。

小太监看着杜南又费力的跪起来，才展开手里的圣旨宣读起来：“丞相言语有失，禁足丞相府，无诏不得出。”

李弘秉鲜少罚人禁足，他觉得罚人禁足这件事多少有些不地道，闯了祸应当受到更切实际的处罚，把人关在家里算怎么回事，可他却时常罚杜南禁足。他除了指责杜南言语冲突，冲撞龙颜，实在找不出来别的更冠冕堂皇的说词了。

杜南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颤抖着跪在地上，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回了一句：“臣领旨。”

这一年的永安九年，竹青之过的并不好受。八月初朝廷放榜，进士科的前三甲名单被官兵贴在礼部南院的东墙上，名单已经张贴，整个东墙被围的水泄不通。

竹青之本来信心十足，他琢磨好了李弘秉的脾气，想着用新颖的题材，压着皇帝的心思写考卷，好能让自己在一干老儒生里脱颖而出。没想到，今年却碰上了科举大改革。四书五经的文章形式不在是死板的，新科举放开了考生眷写文章的格式，他再也不能用那点小心思脱颖而出。

不出竹青之所料，他落榜了，别说进士科前三甲，就是前三十名中榜的进士里，都找不到他的名字。

竹青之郁郁寡欢的回到自己下榻的客栈，第二日暴毙于栖身的客栈。京城衙门抓不到凶手，案子程到了大理寺申办，不知怎么的，又转回了京城衙门，草草结案。

不明所以的不只有听说这件案子的闲散百姓，还有杜南。杜南不只是不明所以，完全算得上是疑心深重。

他看着在琼林宴会上若无其事与状元吟诗对句的李弘秉，喝进嘴里的琼浆玉液却苦涩的舌尖发麻。

竹青之呢？竹青之为什么不是今年的状元？竹青之为什么暴毙在客栈？大理寺为何又将这个案子踢回给了京城衙门？

从前所有的怀疑都因为这一个反常的事件得以解释。李弘秉记得，他记得前世所有的事，现在看来，他不光记得前世发生过什么，甚至他还可能已经知道了杜南的身份。

　　在八月尚且算得上明媚的阳光里，杜南却忍不住遍体生寒。那明晃晃的太阳照在李弘秉脸上，让高坐上的帝王平添一番柔情，可在杜南眼中，却让李弘秉的身影凌冽的扎人眼睛。

第五十章 当堂挑衅
八月中秋，长安大雨。与大晏朝西北边界毗邻的突骑国使团，浩浩荡荡的进了京。

皇宫中秋家宴，一同接待突骑使团。

突骑国作为大晏朝的朝拜国，向来安分守己，没有动过什么歪心思。

突骑国地处西北，西北土地贫瘠，黄沙遍地，草木不兴，是西北地区的游牧民族。对于突骑国来说，冬天里并不好过。而对大晏称臣，除了每年要缴纳岁供，还能在与大晏通商的西北“丝绸之路”要塞平凉城里，暂避沙漠冬日里时长刮起的白毛风。对于突骑来说，依附于大晏，百利而无一害。

而对于大晏朝来说，突骑特产的汗血宝马，正是大晏朝战场上能以一当百的战马。两国合作，宾主尽欢。

突骑向来老实，李弘秉对突厥使团也还算得上是和善的。此次用中秋家宴招待突骑使团，更是给了突骑国至高无上的荣耀。

突骑国这次不光带来了汗血宝马，还带来了他们的二皇子。丝竹宴饮之后，突骑国留着一嘴络腮胡，身着一身胡服的突骑使者，施施然走到了大殿中央，对着皇帝行了一个别扭的中原礼，操着一口不流利的中原话，对李弘秉请命：“尊敬的皇帝陛下，突骑国王对您予以无比真诚的问候。”虽然中文不好，但看得出来突骑使者已经竭尽全力想要对皇帝传达自己的意思了。

李弘秉点点头，算是收下了他“无比真诚”的嘴上祝福。

祝福完了，使者却没急着退下。他又行了一礼，磕磕绊绊的继续表述他的其他需求。

突骑使者：“尊敬的陛下，此次跟随臣一同进京的，还有国王的二王子。二王子好武，他有一个不情之请，听闻大晏朝当今丞相大人武功了得，一心想要切磋一二。望陛下恩准。”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

皇宫的家宴里，武将不带佩刀进殿，他的二王子想要切磋，无非就是要动拳脚功夫。可大晏朝建国以来也没有过在朝堂之上动拳脚的例子。

站在风口浪尖上被当众挑衅的杜南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弘秉先坐不住了，他拍桌而起，厉声道：“放肆！我当朝丞相岂能容尔等当堂挑衅！”

杜南下意识并不觉得突骑国这是来侮辱他的，他第一反应是重新考虑了一遍这年突骑使团进京的主要目的。

他们打着送岁供的幌子进了京，却在朝堂之上挑衅他。如果不是突骑嫌弃自己死的太慢，就是他们或许从哪里得到了什么小道消息，才让突骑使者放着性命之忧不顾，也要当着朝臣的面，在中秋的皇帝宴会上，当众打皇帝的脸。

李弘秉听到突骑使团请求，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他们想要除掉杜南。毕竟杜南现在内力尽失，突骑使团偏偏赶上这个时候来挑战杜南。不说杜南武功是否高强，看突骑那个二王子的模样，李弘秉也不敢就这样放任杜南去应这个挑战。

可李弘秉一着急，反而彻底把杜南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不得不打的地步。

杜南将跳脚的李弘秉按下，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是骡子是马，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

杜南没有内力之后，衣着打扮上也不想在刻意将自己装扮成一个武将的样子。他今年越发爱上了白衣，于是便将压箱底的折扇翻了出来，上面龙飞凤舞的写了四个大字“举世无双”。高调的堪称目中无人。

这会，杜南又展开了他那把“举世无双”的十二骨折扇。不紧不慢的开口：“打，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今日皇宫家宴，在我中原没有在宴厅之上动拳脚的道理。如若二王子愿等，便定到三日之后吧。”

李弘秉拉了拉杜南的衣袖，满脸担忧的想要阻止他：“杜南.......”

杜南拍拍他的手，示意他不用太担心。

坐在底下喝酒的二皇子听到这话，腾一下站了起来，豪迈的对着杜南行了一个突骑礼，端起酒杯对着杜南：“丞相爽快！我敬你！”

李弘秉看着而站在底下的突骑使者和粗狂豪饮的二皇子，眼中杀意四起。

突骑使者行了一礼退下，宴会继续，可众人早已没了饮酒赏乐的兴致。

尤其是李弘秉，他这会简直恨不得直接剁了底下的突骑使团，和他那个狗屁二王子。

相比于李弘秉的焦虑暴躁，杜南却要悠闲的多，他今晚没有束发冠，将头发撒下来了一半，再配上他一身白衣，一副气定神闲的表情，简直像是一个云淡风轻的世外仙人。看得李弘秉忍不住有些血脉喷张。

可他又忍不住替杜南着急，杜南没有内力，三天之后与突骑王子的决斗，当是如何应付啊！

李弘秉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如此痛恨自己。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如此混账，折了杜南的翅膀。

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经脉受损，内力尽失。弥补都来不及补了。

宴会结束之后，杜南跟着而李弘秉回宫。往日时常跟在杜南左右的李弘秉，这次却一个人不管不顾的冲在前面。

　杜南其实颇有些不明所以，不明白李弘秉这股无名火起自何方。

自竹青之暴毙于客栈已经过去十多天了，这期间杜南又试探过李弘秉，但是并没有试探出个什么结果。

杜南很难说清楚他现在对李弘秉是什么感觉，竹青之的事让他对李弘秉满是怀疑，可深剖之下，杜南知道，他其实一点也不想戳穿李弘秉。

如今的日子是在是太幸福了，对于杜南来说，这是他两辈子都没有经历过的温暖，他贪恋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

杜南急行几步跟上李弘秉的脚步，有些示好的拉住李弘秉的手：“弘秉......”

李弘秉停住脚步，皱着眉看向一旁的杜南。他的眼神里除了气愤，还盛了一片哀伤。

杜南还没来的及反应过来这一片哀伤是什么意思，就被李弘秉拉进寝殿，禁锢在了墙壁与他的手臂之间。

大殿内烛火昏暗，李弘秉的眼中一片血红。

杜南：“弘......唔......”

杜南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李弘秉不管不顾的吻彻底堵了回去。

这个吻小心翼翼却又有些不管不顾的疯狂。李弘秉一句话都不再敢同杜南多说，他怕在多说一句，他就要瞒不住了，只想着不管不顾的将所有的事实都对着杜南和盘托出。

他的杜南，那么好的杜南，举世无双，温润如玉，文武双全的杜南啊，却被他毁到如此地步，他简直可恨，该死！

一吻分开，两人都有些心跳加速，李弘秉捧着杜南的脸，与他靠的极近，眼睛却始终不敢看杜南的眼睛，他似是在说给杜南听，又似在喃喃自语：“杜南......不要恨我，求你了。”

说完，若即若离的唇重新贴到一起。

　　中秋月光渐明，皎皎月光洒进檐廊下，照进窗户里，与影影绰绰的烛光缠绵悱恻，纠缠不休。

第五十一章 险象环生
第二日清晨，李弘秉心满意足的翻了个身，想要将身旁的杜南拥进怀里。却抱了个空。

睡梦中的李弘秉瞬间清醒，他坐在床上环顾了一遍寝殿，发现偌大的寝殿空无一人，惊恐慌乱瞬间占据了他的胸腔，李弘秉心脏狂跳，鞋子都来不及穿，便开始满大殿找杜南。

李弘秉：“杜南！杜南！你在哪？杜南？！”

李弘秉很慌乱，慌乱到几乎没有理智，昨夜春宵帐暖，实在是太幸福，幸福的好像一场梦。让他几乎不敢相信是真的。杜南今早的消逝，更是彻底激起了他的心魔。

大殿的门被推开，一直候再门外的李宿听到动静进了大殿，想着要伺候李弘秉洗漱穿衣。

无头苍蝇一样满大殿翻找杜南的李弘秉悠的顿住身子，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一颗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却见进来的是李宿，李弘秉的眼睛一瞬间又开始泛起红血丝。

他像个疯狗一样扑过去抓住李宿的肩膀，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李宿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杜南呢？！”

李宿胆小，这一瞬间居然觉得如果他说杜南不见了，说不定李弘秉真的会生啃了他。

李宿：“陛......陛下...丞相他，他在御花园练剑呢。”

李弘秉听到这个回答，一瞬间卸了力气，眼中的血红退去，哦，对对对，练剑去了，去练剑了。

他不再疯狂，脚步竟然都有些沉重起来，仿佛刚才身心俱惊的疲惫一下子便耗完了他全身的力气。

杜南练完剑从御花园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坐在床上衣冠不整的发呆的李弘秉。李宿站在一旁满脸着急，却又不敢碰他。

杜南皱了皱眉，隐约觉得事情似乎不太对劲。他走过去，看着床上的李弘秉，拉起他的手：“弘秉？”

李弘秉闻声抬头，对这他嘿嘿一笑，状若痴傻：“南....阿南...”

杜南“！！！”杜南一瞬间出了一身冷汗。李宿在一旁着急的都带了哭声。

李宿：“丞相，陛下他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啊！”

杜南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去，你去太医院找秦钱来，就说，就说陛下想吃桂花糖糕了，让他顺便带一块来，记住，不得声张此事。”

李宿连忙应了声：“是。”便步履匆匆的出去了。

李弘秉拉着杜南的手，像个三岁的孩子：“南，阿南，肚肚饿。”

杜南没有办法，于是重新翻出他压箱底的本事，上辈子李弘秉的毒就是被他这么压下来的，不知道这辈子是不是因为此味药引停了的缘故，又加上李弘秉心绪起伏大，导致他这辈子毒发的更猛烈一些。

杜南宣宫人煎了一碗安神汤，要浓一些。宫人将药端回来之后，他屏退了殿里的下人，看着那一碗黝黑的药汁，叹了口气，宿命轮回，终究是逃不过，大概也就是这般无奈了吧。随后毫不犹豫的划破了手腕上脆弱的皮肤。

药汁加上血液显得更加黝黑浓稠，苦涩的药味参杂着丝丝血腥味，这是李弘秉上辈子解毒的主要药剂，杜南也是因为这碗药气血空亏，内力尽失。

如今这大概会是他为李弘秉最后一次解毒了，他内力尽失，只剩那一点微弱的经脉真气，还能帮李弘秉压一压这凶猛的毒了。

可李弘秉现在是个孩子心智，死活不肯喝下这碗卖相气味都欠缺的药，杜南没办法，索性直接打晕了他强行灌了进去。

秦钱来的时候，李弘秉已经被迫安稳下来了。他躺在床上，睡得满头大汗。杜南坐在一旁，脸色苍白。

秦钱顾不上在行礼说客套话，连忙跑过去给陛下把脉。

李宿去找他的时候，他以为李弘秉只是像前几次一样，心绪起伏吐了血，可李宿却告诉他要他带桂花糖糕。

桂花糖糕并不是什么名贵的糕点，相反，这是民间小孩子吃不起名贵糕点，只得买便宜的桂花糖让娘亲在外层裹上面团做出来的小吃。味道欠佳，却甜的发腻。对于吃不到小零嘴的民间孩子来说，已经算得上是无上美味了。

可皇帝陛下却忽然要吃这种粗食，秦钱暗道大事不妙，匆匆跟着李宿进了宫。

果然，秦钱进来看到的第一眼，便是两人都虚弱极了。

秦钱把完脉，又是一脸凝重的收了手。

杜南：“他怎么样，还能救回来吗？”

秦钱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看来，只能下针了。”

杜南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他看着床上睡得极不安稳的李弘秉，无奈的叹了口气，答应了秦钱的提议。

下针压李弘秉的毒，是常规操作，但是杜南与秦钱都一直在尽力避免李弘秉走到这一步。

因为他这毒不一般，倘若要下针，轻则几天昏睡不醒，重则半月半身不遂。可李弘秉是一国之君，他若半月半身不遂，国事谁来做主？所以秦钱与杜南一直在找寻其他积极的办法，让李弘秉能够不下针也可以压制“赤万宗”。杜南已经尽他所能的让李弘秉不去又太多的心绪起伏了。可还是没防住。

如今兵权不在杜南手中，李弘秉又陷入昏迷，杜南其实一点底都没有，京城这场乱局，他到底能不能压的住。

杜南：“秦大人，此时不便声张，下针的事，就拜托你了。”

秦钱知道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一个病人的事了，这件事关乎到了国家生计。秦钱郑重点头应下，跟着李宿去偏殿净身，准备给李弘秉下针了。

突骑使团还心怀不轨的停留在京城，然而如今，李弘秉也在这个当口倒下。事情都挤到了一起。命运好像忽然想要在这个当口转折了，杜南求了两辈子，好不容易温存了片刻的镜花水月，终究还是如水中月，被一只微小的飞虫击碎，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而这旋涡中心的两个人，除了顺着命运的安排走越远，再也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第五十二章 心怀不轨
与突骑二王子约定比武的日子很快来临，杜南换下了他那一身“仙风道骨”的装扮，换了一身轻巧的武服。手里还是拿着他那把十二骨的折扇，站在台上，也是一副举世无双的公子模样。

然而这次比武，总是跟在杜南左右的李弘秉却不知什么原因并没有出席。

这次的比武是公开的，台子搭在皇宫外最热闹的朱雀街上，长安城里的百姓早就听闻突骑使团不知好歹的要挑战当朝丞相杜南的武艺的消息，比武临近开始，擂台下面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

内行的，外行的都赶着来凑个热闹。朱雀大街上的交通几乎瘫痪。

官府调来官兵维持现场秩序，即使这样，也打消不了看热闹的百姓们丝毫的热情。

杜南先上台，他悠闲地站在台上，扇子一展，从容不迫的等着突骑的二王子加图昆上台。看起来不像是来比武的，倒想是来悠闲地赶集的。

台下的人见他们的丞相如此泰然自若，临危不惧。信心大增，欢呼声此起彼伏。这场与突骑加图昆的比试发展到现在，已经不单单只是涉及到杜南的个人名声了，变成了一场国家之间的较量。他们的输赢都已经不只是对于个人而言，而是关系到一个国家的脸面。

加图昆也换了一身利索的武服，昂首挺胸迈着四方步上了擂台。

加图昆对着杜南行了一个刚在使者那里学来的中原礼，对杜南用并不流利的汉语说道：“承让。”这些都是方才使者嘱托他的，据说这套动作可以让中原人放松警惕。

杜南也对着加图昆拜了拜，沉声道：“请。”话音刚落，加图昆便冲了上去。

杜南以前有内力的时候，不管是打拳还是舞剑，招式都大开大合，酣畅淋漓。如今没了内力，强行运功只会让他死得更快，无奈，招式上也有所收敛，倒是显得有些小家子气。如今与加图昆比试，再也不是占据主导地位的进攻方，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守方。

杜南这次没有与加图昆硬碰硬，而是采用了太极招数，以柔克刚。

两人来来去去打了十来个回合，加图昆愣是没伤到杜南一根毫毛。

加图昆向来大开大合，与人打架讲究的就是一个 酣畅淋漓，如今被杜南这样防守令他颇为恼火。

加图昆沉不住气，大吼一声，空门大开的对着杜南冲了过去，突骑使者见他如此沉不住气，对他吼了一声：“加图！”似乎是在提醒他什么。

加图昆听到使者的声音身形一顿，可姿势已然来不及改变，杜南看准时机，躲开加图昆漏洞百出的攻击，凭借着轻巧的身体，转了个弯，拿扇柄敲上了加图昆胸口的穴位。

加图昆的手略过杜南裸露在外的脖颈，拳头伸展成掌，手背后凹，凸起的掌心略过了杜南脖颈处的动脉。

两人接触刹那，便又分开。电光火石之间，似乎彼此之间都完成了这场心怀不轨的比武的目的。

加图昆被打到穴位，身子一软跪倒了地上，杜南展开扇子，遮住了自己方才被加图昆碰过的脖子。

他不知道加图昆的目的是什么，方才碰他脖子的那一下，这会也没有丝毫的不适，让杜南一时对他心生警惕。

加图昆穴位酸麻，全身使不上劲，站都站不起来了。突骑使者连忙跑上擂台，去查看加图昆的伤势。

杜南出声安慰道：“使者不必担心，我只是打到了他的穴位，等这阵酸麻过去，他就没事了。”

胜负已分，加图昆动不了，使者只得起来替加图昆说话：“多谢丞相赐教。”说完扶着加图昆下了台。

热闹看完了，丞相不出所料的赢下了这场比武，整个长安城街道上都洋溢着一股骄傲自满的气息。仿佛应下这场比赛的是他们自己一样。

众人散去，杜南站在擂台上，思考着加图昆方才对他那一掌的目的，可思来想去，还是找不到加图昆此番举动的动机。

杜南抬手摸了摸自己脖颈上那块方才被触碰过的皮肤，那里不痛不痒，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错觉一般。杜南百思不得其解，索性不再纠结。

加图昆被使者扶着回了驿站，关上门之后，虚弱的加图昆忽然活蹦乱跳的蹦了起来。

他兴奋地双眼发光，对着站在一旁的使者道：“图力满！是真的！密报是真的！那个丞相他没有内力，所以才会只对我防守，不主动出击！我们可以开始那个计划了！”

图力满也兴奋地眼睛发亮，几乎控制住不住自己的面部表情：“太好了！明日我们就启程回国！”

加图昆是突骑的二王子，他不光从小习武好斗，还对医术颇有研究。两个月前，他们收到一封密报，据说大晏朝的当朝丞相，曾经威猛的大将军，现在内力尽失，几乎算是个废人。

突骑国王瞬间动了心思，倘若大晏朝的大将军成了一个废人，军队的战斗力哪里还能得到保障？！这正是他们出军大晏朝的好机会。

倘若此战得胜，他们不光可以不再在这黄烟大漠里流浪，甚至还有可能占领土地肥沃的中原！

突骑国王于是派了文武双全的加图昆以及自己的近臣图力满一同来中原试探。两人也没想到那份密报上说的居然都是真的。此番出使真是收获颇丰啊！

突骑使团第二日递了折子进宫请辞，准备启程回国。

他们这趟来在中原人看来简直就是一场笑话，来送岁贡也就罢了，居然还来自取其辱。

突骑使团出京的时候，长安城的百姓几乎“夹道相送”，只是人群中不是送别的嘱咐，却满是不屑的嘲笑。

突骑使团中原话说的并不流利，还以为长安城的老百姓都是如此好客，他们要走了还对他们长街相送，嘴里不停的对着他们说祝福的话呢！

然而杜南现在已经无暇顾及此次“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突骑使团的不寻常之处了。

因为皇宫内昏迷了三天三夜的李弘秉，终于在第四天睁开了眼睛。


第五十三章 经年旧事
李弘秉觉得他这一觉睡得好累，浑身上下似乎每一块骨头都在吟痛，身体酸涩的几乎动不了。全身像被凌迟了一般，没有一块皮肤是没有痛感的。他只动了动手脚，瞬间被疼出了一身冷汗，有意识之后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难道这就是被凌迟的痛了么？真不是人能受得了的。

李弘秉的额头正中间的穴位上被扎了一根半臂长的银针，颤巍巍的戳在那里，让他看起来活像是被封印了的恶鬼。两侧的太阳穴上也各自扎了一根一指长的银针，随着他头部的轻微摆动，也如同被风雨吹拂的细草，摇摇欲坠。

他刚想抬手，却被守在一旁的杜南眼疾手快的按住了：“别动”。

李弘秉这才察觉到，他的手上也被扎满了银针。如果不是李弘秉现在不能起身，那他一定会看到自己现在全身上下能下针的穴位几乎都被扎满了，活像一只新鲜的挺了尸的刺猬。

李弘秉声音嘶哑的开口：“杜南。”

杜南靠近他，让他能看见自己，柔声道：“我在。”

李弘秉：“我若是......我若是挺不过去了，皇位，就...就传给你。”

杜南：“瞎说什么呢。等着，我叫太医来给你去针。”

李弘秉有些疲惫的闭上眼睛，其实他早有预感，他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东西，他上辈子莫名其妙对杜南疑心深重，一心袒护世家，忠奸不分。上一世杜南死后他昏迷几日却迅速消瘦，这些不寻常，上辈子的李弘秉从未怀疑过。

直到他重生一世，这混沌的身子里住进了一个清醒的魂魄。他知道他身体里有一个东西，以他的疑心为引，带领着他走向他最恐惧的噩梦，上辈子他没有如同这一世一样如此羸弱，大概是因为杜南趁早斩了什么人，让对他下毒的人没了机会，体内余毒日渐消耗，才让他在杜南死后能有所清醒。不至于英年早逝。

可这辈子呢？是谁在下毒？是谁本应被杜南杀掉，却因为什么事躲过了一劫？一个名字在李弘秉脑海中短暂的闪过，没等他想清楚那人是谁，便又隐没进了他的意识深处，遍寻不得。

李弘秉醒了，就到了去针的时候，这针已经在李弘秉的穴位里扎了三天三夜，去针下针，来回反复了三天，穴位附近的皮肤都被扎的淤血了。

秦钱与杜南守了他三天三夜，杜南更是片刻不敢离开他，生怕他睡得迷糊，不小心碰到了露在外面的银针。

李弘秉去了针，身体却还是有些虚弱，精神也有些不济，杜南为他盖好被子，想让他多休息一会：“天色尚早，再睡会吧。”

他为李弘秉盖好被子，本想也下去休息一会。李弘秉却拉住了他的胳膊：“我，我到底，怎么回事？”

李弘秉上辈子耳聋眼瞎，看不清事实，分不清善恶，直到杜南死后，李弘柯揪着他的领子骂他：昏聩无能，该看的事实看不清楚，却还要听信妄言。

他本想为自己开脱，听了李弘柯的话，将所有的事情推翻重新查了一遍，以此来证明杜南的死是他罪有应得的！不是他昏聩眼瞎，误判忠臣。

可这次，命运终究是没再站到他这个真龙天子的脚下。

他将所有的往事推翻重查，却越查越是心惊。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与后宫宠妃醉生梦死的时候，杜南在为他吃糠咽菜，安抚他的百姓，在军营里与伤兵同住，安抚他的军队，拿自己因为接济百姓本就不算丰厚的私产，补上被安晋侯大摇大摆劫走的剿匪功绩。

他身为一朝丞相，这些苦原本都可以不用他受，他若是想，完全可以撂挑子不干，去当一个权势滔天，游手好闲的闲散丞相，可是他没有。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父亲教他的为君之道，站在高位，当为下着想，身为他臣，当为主上分忧。他无处去对自己的父亲尽孝，只能凭一己之力，努力完成他的父亲曾经期望他成为的样子，渴望他的父亲在天之灵，能够对他感到骄傲。可这一切，几乎被他一心信奉的主上毁了！

对于往事的彻查从李弘秉一腔自信而起，到李弘秉知道杜南姓司马戛然而止。
知道杜南是司马南允后，李弘秉便再也没有了继续查下去的勇气，是他错了，他错的彻底，错的离谱，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有嫌疑会害他，唯独杜南不会，因为他是司马南允！是司马家拼死保护下来的唯一一根独苗！而整个司马家族的覆灭，不过也是为了保护他们的主上，他的父亲——李振业。

李弘秉彻底没了侥幸的心里，也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支撑，直到安晋侯又出来在他面前蹦跶，他才算是有重新找到了活下去的盼头。他得清簌世家，给天下一个交代，让杜南一心盼望的盛世展现，“让行善者得善终，让行恶者得恶报”。帮杜南实现他为之付出生命的海晏河清。

杜南知道李弘秉的事瞒不住了，于是将“赤万宗”与他中毒的事捡着重点说给了李弘秉听。

杜南本以为李弘秉听完会勃然大怒，没想到他却异常的淡定。既没有因为这件事暴跳如雷，也没有命人彻查此事，只是发呆沉思了片刻。大概是抬头看向杜南的时候看到了杜南因为缺觉少眠爬到眼下的乌青，往床里面靠了靠，给杜南让了个位置，邀请到：“上来休息一会吧，这几天，你也算是心力交瘁了。”

杜南一时间摸不清李弘秉现在的心思，不知道他是真的在关心他，还是想以此试探他这几天在朝堂上是否做过什么。毕竟上辈子的李弘秉一生最是忌惮他代他行使皇权。何况这辈子他因为这毒人事不省了三天，难免不会对他有所试探。

杜南没敢应下李弘秉的请求，只是规矩的解释道：“为陛下分忧朝政，这是臣应该做的，陛下此话言重了。”

　李弘秉被杜南这话惊起了一层白毛汗，不知是身子太虚，还是心太虚，也不知道他生病昏迷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但他一时间也没有胆子试探杜南，只好避重就轻的撒娇道：“杜南啊！哎呦，我头疼！杜南，你不在我跟前，我还能仰仗谁啊！我，日夜在这宫中都被人下了毒，我身边，哪还能有个干净的人啊！我怎么还能睡得着啊！”

　　杜南果然没有李弘秉不要脸，没办法，只得跟他脱鞋上了床。

第五十四章 边关战起
李弘秉醒了就没了再下针的必要，转而进入了恢复期。

这次秦钱给他下针的效果不错，加上杜南的土药方辅助，“赤万宗”已经被压得差不多了。只要李弘秉能控制住心神，不要有太大的心绪起伏波动，“赤万宗”也不会再犯得那么频繁。

杜南本来以为经历了这一次的昏迷，李弘秉会再次把他赶出宫去，毕竟昏迷期间他全权掌控了李弘秉的朝政，对于一向多疑的李弘秉来说，这确实算是触到了他的逆鳞。

可出乎杜南意料的是，李弘秉说什么都不同意他出宫，不只是不同意他出宫，还以他刚大病一场，不宜过多操劳，需要修养精神为借口，放在杜南手上的朝政说什么也不肯接过去。

笑话，好不容易哄着杜南又肯给他拿主意了，他要回来干什么！
杜南看着懒散的靠在御书房那张贵妃榻上悠闲地吃香蕉的李弘秉，眼神哀伤。

不一样了，李弘秉确实不一样了，那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终于快要被杜南的疑心穿透了，上辈子李宿来宣旨凌迟他的声音忽然间又萦绕在耳畔。他清楚地记得那时的心如死灰的绝望，他忠心追逐的主上，一心想要他死，以这种最恶毒的方式，想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杜南握着朱笔批折子的手微不可查的抖了抖，一滴鲜红色的墨汁滴在手底下待批的折子上，墨汁与宣纸那轻微的摩擦声令杜南拉回些许理智。他控制住自己发抖的手，按兵不动，等一个能让李弘秉自己开口的机会。

李弘秉游手好闲的养了半个月的病，因为太省心，几乎都快养出一身新膘来了。

转眼入秋，天气渐凉，长安城在一场滂沱秋雨中迎来了渐凉的秋意。树叶泛黄，草木不生。

杜南本以为这个机会他还可以等很久很久，这样他就还可以抱着自欺欺人的心态，在做一场这岁月静好的美梦。可惜，命运便总是爱这般捉弄人。

所谓天不遂人愿，大抵便是这个说法了。

十月初，地处西北边疆要塞嘉峪关以北的青木郡，已经在十月中旬飘过了一场大雪。青木郡北与突骑外族毗邻，南与嘉峪关的前门城池平凉城接壤，算得上是一座边关要塞。

在这关外的第一场风雪来临之前，不善耕种的突骑国人总会拿他们特产的奶酪，肉干，酸奶，来找青木郡的百姓们换点粮食，以备着过冬。甚至关外刮白毛风的时候，他们还会开城门接一些突骑人来郡中暂避。

今年与往年并没有什么不同，突骑国的人还是照常来青木郡换了些许粮食，只是今年来换的粮食米粟，却比往年都要多一些。

迟钝的青木郡百姓并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有什么不寻常之处，他们只知道今年冬季的肉汤里可以多放一些肉干，小孩子的手里可以多抓几块奶酪。

青木郡的驻军统领是一位年近半百的老将军，在青木郡这等贫瘠偏远的地方，却吃的脑满肠肥，小老婆在青木郡里娶了七八个，可谓算得上是“宝刀未老”。

在这山高皇帝远的青木郡，朝廷曾经拨下来的所有犒军款项中，有七成都被这老不死的全元德收入了私囊。

在十月里一场在平常不过的大雪中，大雪夜万籁俱寂，鹅毛般的大雪落到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关外格外明亮的月亮在雪地里洒下片片银光，大雪封城，这青木郡的冬天，已然来临。

青木郡的城门是一扇古老的城门，沉重的楠木城门在他的岗位上驻守了几百年，日夜风吹日晒，让他的每一次开合都发出一阵低哑的沉吟，像是一声来自古老时间长河中一位饱经世事沧桑的老者的叹息。

李弘秉上位之后，曾拨款修筑边关城防，加固城墙，修理城门，像青木郡这样古老的城门，本该在这次边关大修理中被一同换掉。

可惜修理的军费到了全元德手上，然后，然后就没了然后。

总之，这扇已经风烛残年的城门，还依然坚强的挂在青木郡的边关城墙上。

“轰隆！”一声巨响惊醒了瞭望台上昏昏欲睡的值班士兵。

青木郡的瞭望台已经算不得是常规的瞭望台了，边关常年太平，瞭望台基本就是个摆设，军队里的老油条们才不会在这飘着鹅毛大雪的夜晚在瞭望台当值一夜。

可这次在瞭望台轮值的是个新来的小兵，做事还尚算得上是在老实死板的地步，他还是按照军队里的规章制度穿着厚厚的棉衣跑到了瞭望台上值班。只想兢兢业业干完他这当兵第一天的第一班岗，没想到还真让他碰到了敌情。

小士兵爬到城墙上往下一看，瞬间三魂七魄都被吓丢了一半。

只见城墙之下喊声滔天，几个突骑国的勇士们正光着膀子，身上涂着防冻的蜡油扛着一块巨大的原木，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号子摧残着那摇摇欲坠的城门。

小士兵见此，连忙扯下瞭望台上照明的火把要去点城墙上的狼烟信号，却被站在战车上的突骑主帅二王子加图昆一剑射死了。

被北风摧残的奄奄一息的火苗落到一尺厚的雪地里，终于坚持不住，熄灭了。

一时间突骑士气大振。

老城门防御性基本为零，不过几下，便轰然倒塌。整个青木郡成了一个无门之府，只剩任人宰割。

加图昆拔出他的短刀，对着城门大开的青木郡一挥刀，声若洪钟的喊了一声：“杀！”

沉寂了几十年的边关青木郡，在这场大雪夜里，彻夜喊杀震天。遍地惨死的士兵百姓。

整个大晏朝的西北边关算上前朝，几乎安稳了将近百年，守城的官兵换了几代人，当年那些上战场杀过敌的真将军们早就黄土埋骨，不知道投了哪个人家的胎。

现如今的这批守城官兵们，大多都是没见过真正的战场，兵器都快要在仓库里放的生锈了，被士气十足的突骑军队瞬间击杀的溃不成军。

战报军情一城一城传回到远在长安城的李弘秉手中时，突骑已经接连攻下了西北边关的两座城池，军队势不可挡的直逼嘉峪关。

　　休养了两个月的李弘秉好不容易养回了点精气神，在收到边关战报后，差点急的又吐一口血。可他愣是忍者，将这口血原封不动的咽了回去。

第五十五章 焦头烂额
这日大朝会，文武百官都对着边关战事讨论的热火朝天，有怕事者见突骑此次来势汹汹，已经想要主动义和了，被李弘秉拿着案板上的折子砸破了额角。

李弘秉整个焦头烂额，头上顶的冕旒冠都快被他拆下了了。

　李弘秉：“到底还能不能有人给朕拿出个像样的章程！！”李弘秉宛如一头发怒的狮子，拍着手下的案桌砰砰作响。

重臣噤若寒蝉，不敢主和也不敢主战，主和显然皇帝陛下是不想主和的，主战目前的朝堂上又找不出个像样的人能挂得起帅印，万一自己主战，就被皇帝陛下顺水推舟的推到战场上了呢！

李弘秉：“杜泽阳呢！你不是兵部尚书么！你来说！”

杜泽阳乍然间被点了名字，站在自己的位子上忍不住一哆嗦 ，却还是恭敬的站了出来。事实上，他也确实有话想说。

他们大晏朝是没几个能独当一面的统帅，可他明明记得他们大晏朝有一个能以一当十，文武双全的丞相啊！

全天下人都看得出来，当年皇帝陛下刚登基，忌惮杜南手中的兵权，于是封了一品军功的杜南一个文臣的丞相职位，幸亏杜南行文也了得，不然一代名将岂不是要就此蒙尘。皇帝陛下还将整个北大营一分为二，给了他当今的老丈人安晋侯和兵部。杜南的这个丞相之位，说得好听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的不好听就是被迫分走了兵权。

如今这战事当前，怎么就没人出来提点一下皇帝陛下，让他重新启用当年的大将军杜南呢？

怕死也不能这么怕死吧？再说皇帝陛下应当也不会这般刚愎自用吧？

杜泽阳：“陛下，突骑进犯我边关，是打我大晏的脸，这场仗没有不应的道理。”

焦头烂额的李弘秉听不得他的这些废话，直接暴躁的对杜泽阳说：“你直接说怎么打！”

杜泽阳被堵了一嘴，剩下的客套官话原封不动的咽回了肚子里：“呃。。。呵呵。”他尴尬的笑了笑，顺便又重新考虑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到底要不要说出来。

最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沉声道：“陛下。。。臣以为，首当其冲的问题是如今这挂帅出征的主帅应当是谁。我大晏朝近年来武举不兴，臣以为，应当启用当朝丞相杜南来挂这个帅印。”

朝堂上鸦雀无声，显然没有人反对这个提议，包括高堂上的李弘秉，也被这句话兜头浇灭了满腔的急火攻心。竟然就这样在堂上发起了呆。

众人不知道这皇帝陛下在犹豫哪方面的事，一时间也没人敢提醒他。

李弘秉沉吟片刻，却道：“杜南不行，再找一个人吧。”

朝堂在次哗然一片，众人都忍不住在底下窃窃私语，难道这皇帝陛下忌惮杜南到这种地步？如今大战当前都不准备将这帅印再还给他。这皇帝得是对自己有多没信心啊。

李弘秉忽然站起来，烦躁的眉头紧皱：“好了！都别嘟囔了！吵得朕头都要炸了！明日接着上朝，在重新给朕想出一个拿得出手的法子！再有讲什么狗屁议和的人，朕当场斩了他！朕还就不信了！我大晏除了杜南难道就找不出一个像样的将军来了么！”

说完一甩衣袖，欲下朝回宫。可还没来得及走出含元殿的大门，便又被人堵了回来。

杜南身着一身银白盔甲，梳了个武将的发髻，将他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利落的冠进束发冠里，正是他曾经打天下时的那身行头，那时他还不是手握重权的丞相，他只是为李弘秉冲锋战场的一位将军。为了他的主公万死不辞。

杜南终于又重新翻出他几乎压箱底的盔甲与佩剑，即便他内力全失，几乎是个废人，穿上这身衣服，那也还是整个大晏朝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李弘秉看见杜南的这身行头，眉头皱的更厉害了，他心底隐隐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如果杜南这身行头不是来逼宫的，那就只能是来同他请战的！

李弘秉很多时候的第六感还是不得不信的。

杜南果然在他意料之内的一掀衣袍，对着李弘秉利落的跪了下来。

李弘秉有些咬牙切齿：“杜南！”看起来如果杜南说出那句话，他就准备当着满堂朝臣的面一口一口撕碎了他！

倘若李弘秉是上辈子的李弘秉，那如今边关这场战事，杜南一定是挂帅出征的不二人选。可李弘秉不是，他清楚地知道现在杜南到底是怎样一副破烂身子！被他害成了怎样一副破烂身子！别说带兵打仗，杜南现在估计拉一个八十斤的弓都成问题！

他上辈子不管不顾，一无所知，屡次将杜南置于凶险的战场上，杜南每次能活着回来给他复命都是算他命大的。然而如今，他切切实实的知道了杜南的身体状况，又怎能在容忍他将自己置于如此凶险的地方！

可李弘秉忘了，杜南是向来喜欢跟他“对着干”的。

杜南跪在李弘秉面前，声音铿锵有力，终于也拿出了他武将的威严：“陛下！臣杜南！请求带兵出征边关，杜南万死不辞，定当为陛下收回被突骑夺去的边关六城！”

李弘秉在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杜南高高竖起的发冠，他盯着那银光闪耀的与他的铠甲配套的发冠，几乎快把要那纯银的发冠盯出个洞来。

他看着杜南的眼睛红血丝片片蔓延，仿佛真的恨不得要食其血肉好饮鸩止渴，解一解他这为杜南中了两辈子的毒！可他不能。

李弘秉没有正面回复杜南的话，他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文武众臣，见没有人敢站出来为杜南说话，满意的点点头，对着杜南跪在地上的身影冷笑一声，没搭理他他，从鼻孔里呼出的粗重呼吸显示他现在确实被气的不轻。

随后李弘秉一甩他的龙袍，冷声对着李宿说了一声：“回宫！”

便就这样将满堂朝臣甩在了大殿里，一个人不管不顾的走了。

杜南看着李弘秉的背影，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大敌当前的时候，这人到底在任性什么！

杜南站起来想要追上李弘秉，却被跟在后面的李宿拦住了：“丞相啊！陛下现在正在气头上，听老奴一句，您就先别往他这气头上撞了！”李宿只来得及嘱咐他这一声，便急匆匆的跟着李弘秉走了。

杜南停在原地，有些心累的叹了口气。


第五十六章 绝不答应
李弘秉这紧锁的眉头自从接到嘉峪关战事起就没松开过。

这会子他正坐在御书房的椅子上，狠狠地掐着自己的眉心，企图以此来缓解他思虑过多引起的头痛。

不一样，这辈子为什么不一样？！明明上辈子战火连天的是大晏朝的南边，杜南上辈子带兵打的是东海的倭寇啊！李弘秉这辈子对东海倭寇早有防备，从他醒过来开始，他便让李弘柯在临安发展水军，升级战船，巩固好边关海防，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哪怕这次东海的倭寇再蹦跶起来，也用不着在用杜南挂帅亲征了。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东海的倭寇这辈子安稳的很，西边的门倒是先关不住了！

他以为西北边疆向来安稳，连边疆的城防都没有在修缮一次。如今竟然就这样被突骑这个歹毒之国钻了空子！

李弘秉坐在椅子上捶胸顿足，对自己忽视西北边防一事极尽懊恼，懊恼自己怎么活了两辈子还是这么“心智不全”！为什么就不能四夷边防都顾忌一下呢？！怎么就不能做事滴水不漏呢！

李弘秉正在御书房懊悔的连声叹气，杜南已经脱了他那身“逼宫”似的盔甲，换上他的常服，来到了御书房前。

李宿正在殿外候着，见杜南来了，连忙迎了上去：“丞相，您来了。”

杜南对着李宿点点头，算是应了他的招呼：“陛下他，在里面吗？”

李宿叹了口气，一脸的愁苦相，几乎将他的五官都皱到一起去了，可见确实愁的不轻：“陛下在里面着急呢！大敌当前，却找不出来个能上战场的将军，整个天下安稳都压在丞相您一个人身上了。您快进去看看陛下吧！”

杜南点点头，李宿连忙又跑回去为他报备：“陛下，杜丞相来了。”

屋内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别让他进来。”

李弘秉现在一点也不想见杜南，因为杜南现在来找他，不可能说的出来别的话，见他肯定就是为了来请命上战场的。可他是不可能再答应让如今这副身子的杜南上战场的。

杜南并没有走，他对这李宿朝门边伸了伸手，礼貌周到的说了一声：“劳烦李公公了。”

李宿谈了口气，又一次想起了他主子的叮嘱：“一切都听杜南的安排。”随后痛快的给杜南推开了李弘秉御书房紧闭的大门，在杜南进去后，又利落的关紧了，生怕自己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话。

李弘秉听到动静，以为是李宿将杜南打发走了进来复命的，于是从桌子上爬起来刚想问杜南走了没，抬头却看到了一脸笑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杜南。

李弘秉将自己团的跟个鹌鹑一样，他蜷缩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将自己埋了起来。可不就像是一只顾头不顾尾的鹌鹑。

李弘秉看着杜南颇有些纳闷：“你怎么进来了？”

杜南无辜的眨眨眼：“从门走进来的啊。”

李弘秉：“......”他问的是这个么！

李弘秉已经快被杜南整的没脾气了，他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从椅子上不情不愿的下来，开始不情不愿的批折子，噘着嘴就是不肯对杜南说话。

杜南只好示弱，他走上前，握住李弘秉拿着朱笔准备在折子上一通乱画的手，轻声道：“弘秉.....”

李弘秉愣是撑着一张不近人情的皮，毫不留情的堵死了杜南后面的话：“你死心吧，我不可能让你领兵的。”

杜南叹了口气，只好换个方法劝说李弘秉：“我可以带监军的，带一个你信得过的人。”

令杜南没想到的是，这通劝说却起了完全相反的作用，李弘秉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直接炸毛了：“杜南！你果然是在成心气我是不是！我不让你挂帅是因为这个么！你心里对自己的身体有没有点数！啊？！你若是...你若是回不来！你要我怎么办！丢下我一个人！要我怎么办！”

李弘秉越说越委屈，说道最后竟然开始眼圈发红，盯着杜南的眼睛悔恨与愤怒参半，让他通红的眼圈中泛起丝丝水汽。

杜南有些慌乱，愣愣的看着李弘秉的这幅样子，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李弘秉听：“可是......你的天下......”

李弘秉彻底被杜南气麻了，他又委屈又无奈：“还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这天下比不上你一根寒毛。”

杜南：“！！”杜南当场被惊在原地，看起来并不知道李弘秉是何时对他这么情根深种的。

李弘秉看杜南发愣也不想在跟他解释：“算了，我懒得再跟你解释，总之出征西域这件事，你想都不要再想了，不如抓紧时间教教争德明怎么带兵打仗吧。”

杜南：“你要派遣争德明？”

李弘秉：“不然呢？除了他，军队中哪还有你带出来的将军。”

杜南连尝试都不想尝试，直接否决了李弘秉的看法：“别想了，争德明莽夫一个，斗大的字认不了一口袋，要他冲锋陷阵可以，要他挂帅指挥还不如找个书生去摇骰子！”

李弘秉再次被杜南噎住，他确实不如杜南了解诸位将军们的特点：“你...你要不就抓紧时间给我想个合适的人出来，要么赶紧滚！别在这耽误我找人！”

杜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李弘秉：“.....滚。”

杜南叹了口气，看来李弘秉是铁了心不让他去了，可这场仗还必须得是杜南去打，因为眼下，李弘秉确实再也找不出别的合适的人了。接下来就看西北诸城在他说服李弘秉之前还能撑多久了。

可惜，这次的西北诸城，并没有给李弘秉长脸，他们不光没有退敌三丈不说，还被突骑联军接连的出战打得溃不成军，在李弘秉与杜南僵持的几日里，西北边关再失两城。

甚至还有一座边关之城被惨无人道杀红了眼的突骑军队屠了城！老弱妇幼，无一幸免。沙漠中的黑乌鸦在盐口城上徘徊月余不散。

突骑铁蹄所到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边关惨叫喊杀声响彻云霄，连绵不绝。


第五十七章 悔不当初
杜南彻底坐不住了，李弘秉也做好了应对杜南各种说辞的准备，他甚至都准备直接对杜南闭口不言了，省的杜南一次又一次的绞尽脑汁想说辞来说服他。

只是李弘秉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却愣是没想到杜南会来个以退为进。

日子来到十月底，御花园里只剩下菊花还在苟延残喘。嘉峪关的战事已经僵持了快要一个月，在等下去，嘉峪关失守怕是只是时间问题。

大晏朝皇都地处北方，嘉峪关一旦失手，往北进入平原，皇都几乎就成了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即便李弘秉不在乎他的天下，可说到底，不过都是无辜的百姓在受苦，杜南心怀天下，自是也不想看到天下百姓再次遭受战火的侵袭。此战，对于杜南来说，非打不可。

李弘秉找不出合适的将军，大半个月来被西北的战事焦虑的大把大把掉头发，他甚至也隐隐生出了想要议和的心思，只要能不让杜南上战场，付出什么代价，对李弘秉来说都不算大。

夜里，李弘秉还是在御书房为着西北战事焦头烂额，杜南却提着两壶烧刀子优哉游哉的进了李弘秉的书房。

李弘秉为了反对杜南挂帅的提议，最近对杜南都没有敢露出什么好脸色，怕杜南见到他态度软化就对他变本加厉。

李弘秉警惕的看着施施然走过来的杜南，上下打量着他，想看看他这次又想耍什么花招。

杜南看他的样子有些好笑，知道的人明白李弘秉这是在防备他请战的说辞，不知道得还以为他要来逼李弘秉的宫呢。

杜南：“别再为战事发愁了，我请你喝顿酒吧。好好放松一下，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总会有办法的。”

李弘秉见他如此，态度微微有些松动，但还是一脸狐疑的看着他摆到桌子上的酒，与杜南从宫外带进来的下酒的小菜：“你不会要给我下药吧？”

杜南正在拆包小菜的油纸，闻言手上动作一顿，不屑的说：“不吃算了，我自己吃，你看着。”

李弘秉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一声，适时的提醒他的主人，送上门的宵夜不要不识好歹。

李弘秉：“……”

杜南废了好大力气才忍着没笑出声来，递给了李弘秉一双小摊上的竹签筷子，递给他之前还细心地拔了上面的竹刺，防止李弘秉没用惯这东西，不小心扎到了嘴。

李弘秉不情不愿的接过杜南手中的竹筷，喝了一口酒壶里的酒。

烈酒辛辣，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留下一路火辣辣的后劲。李弘秉很久没有喝过这么烈的酒了，忍不住被它辣的有些龇牙咧嘴。

烧刀子算是杜南与李弘秉的回忆了，当年流浪的时候，冬季里他们几乎要被冻死，杜南乞讨了一天，讨来的钱也只够打二两又烈又便宜的烧刀子。

这种酒在流浪的侠客中最是盛行，劲够大，也便宜，侠客流浪江湖，风雪无阻，就靠着一口烧刀子吊命。

杜南他们为了能在冰天雪地的冬天里活下来，终于也开始学着喝这种辛辣的烈酒，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总是能暖和些。

后来李弘秉当了皇帝，对这种辛辣的烈酒也没了需求，送进嘴里的都是甘甜的琼浆玉液，精致的象牙筷子也不用担心吃菜的时候会不小心扎到嘴，可这口和着寒风咽进去的烧刀子，却是李弘秉上辈子很多年求而不得的梦。

他咽下那口酒，忍不住喊了一声，就像当年他们在冬天里为了活命喝下这口酒时一样：“啊！痛快！”

烧刀子是烈酒，对于喝惯了温酒的李弘秉来说，几杯下肚，就让他有些恍惚了，他看着面前晃晃悠悠的杜南，忍不住话就多了起来，毕竟这也算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与杜南这样“把酒言欢”了。

李弘秉大着舌头，对杜南口齿不清道：“你……你就死了上战场的那条心吧！只要……只要我还活着……你休想再从我这里拿到帅印！”

杜南有些好笑，都很快醉的说不清话了，居然还想着要阻止他上战场的这件事。

杜南看着醉醺醺的李弘秉，忍不住想要调戏他，他一把捏起李弘秉的下巴，看着他红彤彤的脸，好笑的说：“那我要是弄死你了呢？”

李弘秉听到，竟然直接借着杜南的手一挺脖子，硬气的说：“来啊！你来弄死我啊！你……你凌迟我！让我也看看凌迟有多痛，这样我就再也不会放过你了，杜南……我欠你这么多！你怎么……你怎么不恨我你…你不能再为我这天下操心了……你得为你自己着想！你看你……”

剩下的话杜南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耳边只剩一句话在不断地徘徊“你凌迟我，让我也看看凌迟有多痛”。这句话宛如一声惊雷，在杜南耳边炸响，余音都让他忍不住有些眼前发黑。

何为五雷轰顶，杜南现在切实的体会到了，没了杜南的手支撑的李弘秉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了桌子上，嘴里还是字不成句的不知道嘟囔着什么东西。可杜南已经无暇顾及了。

他自欺欺人的日子，终于还是过到头了。

记忆中的那天，只剩铺天盖地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鞠兴宫的偏殿里，他的血被接出去了一盆又一盆，一片片肉被太监拿着并不锋利的刀子割下，直至皮开肉绽，直至白骨外露。

嘴唇被他咬的片片血迹，他疼昏过去，又被人捏着鼻子喂下参汤，重新被疼醒过来。他清楚地看见自己只剩一堆白骨，却还吊着一口气没死。他看到行刑的太监不忍心，端来一杯毒酒想给他个痛快。而他的陛下，正不知道在哪个宫里与他的新宠妃颠鸾倒凤！

杜南在自己毫无只觉得情况下泪流满面，不知道是恐惧还是什么别的情绪，让他浑身抖若筛糠。

他忽然生出一股不管不顾的疯狂来，想要就这样彻底毁天灭地，答应李弘秉的愿望，让他去试一试三千刀的凌迟是怎样的一种痛。

可杜南还是颤抖着手，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圣旨，用李弘秉御书房暗格中的传国玉玺摁了上去，让这份他草拟的圣旨奏了效。

杜南起身欲走，却被神志不清的李弘秉搂住了腰：“杜南……求你了！原谅我吧！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会了，求你在给我一次机会吧。”不知他求得是这辈子的杜南还是上辈子的杜南。倘若求的是上辈子的杜南，那他怕是再也没有被原谅的机会了。

　　杜南双眼通红，面若冰霜，没有再看李弘秉一眼，毫不留情的一脚踹翻了李弘秉的椅子，头也不回的出了御书房。

摔在地上的李弘秉将自己团团抱了起来，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委屈的嘟囔着：“我真的错了杜南，求你原谅我，求你别不要我。”

像他上辈子无数个醉倒在鞠兴宫的夜晚一样，抱着杜南盖过的被子一遍一遍对着空气认错。可那个温润如水的君子，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将他从地上扶起来，拍干净他身上的尘土，原谅他所有的过错了。


第五十八章 挂帅出征
李弘秉第二日是在他的榻上醒过来的，宿醉令他的太阳穴持续的寻找存在感，头痛欲裂，他抬手想要揉一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却发现手脚都动不了了。

他的手腕被拿软布条绑在自己龙塌的雕花上，系了一个轻巧的死扣，他使劲挣扎，只能越挣扎越紧。

李弘秉混沌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远方大军出征的号角穿过半个长安城传到了皇宫中央，厚重的号角因为距离遥远听起来显得有些虚无缥缈，若不是现在整个寝宫里鸦雀无声，估计李弘秉都听不到。

等等，出征的号角？是谁带兵出征了？谁挂的帅印？！他明明没有人选！明明没有任命主帅的啊！到底是谁挂的帅？！

李弘秉：“李宿！”他的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却是拼尽全力在喊李宿的名字，听起来竟多了一丝歇斯底里的味道。

李弘秉：“李宿呢！赶紧给朕滚进来！”

殿外候着的李宿听到喊声连滚带爬的冲进了寝殿：“陛下，奴才在，陛下有......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李宿开场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在看到被呈大字型绑在床上的李弘秉之后彻底被吓忘了词。

李弘秉：“赶紧过来给朕解开！杜南呢？！”

李宿连忙跑过去解李弘秉手脚上的绳子，边解边回答李弘秉的问题：“丞相他今天一大早拿着您亲自拟的圣旨出征了啊！”

李弘秉大惊：“你说什么？！”

刚好李宿解完了他手上的绳子，他索性直接坐起来，帮着李宿一起解他脚上的绳子。

边解边问：“他什么时候走的！你们怎么不拦着他！”

李宿看起来有些为难又有些莫名其妙：“今天一大早就走了，这会估计已经犒完军拔营出发了吧。为何要拦着丞相啊，丞相手里不是有您亲拟的圣旨么？”

李弘秉没办法跟李宿解释，他从床上跳下来，甚至都来不及穿袜子，直接登上靴子就这么衣冠不整的跑了出去：“给朕备马！！”

李宿只来得及追到门口就被李弘秉的命令劈头盖脸的砸到了头上。于是又连忙跑去吩咐人去给李弘秉备马。

李弘秉一路死命的抽着马屁股，马蹄子上镶的马蹄铁都快与街道上的石头摩擦出火星子来了，所过之处扬起片片尘埃，一骑绝尘。

可等他终于一路疾驰赶到了北大营的驻地，那里的大军早已拔营启程，只剩留守京城的一万驻军，保卫皇城安全。

李弘秉看着大军出征留在地上的纵横交错的车辙印记，忽然没由来的一阵心痛。那疼痛来的凶猛，几乎让他站不住，他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那片车辙旁边。

他终究还是没能留住杜南，就这样再次让他上了战场。

李弘秉抬头看向西北玄天上飘过的朵朵白云，只能一遍又一遍的祈祷诸天神魔，求他们让杜南能够活着回来。

杜南穿着一身银色盔甲，坐在自己的战马上，眼神空旷的发呆。他的眼中好像装满了这四方天地的枯败的草原与灰扑扑的天空，又好像空无一物。

争德明疾驰过来赶上杜南，看着他眼神空洞的发呆，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想什么呢？”

杜南回神，看了争德明一眼：“想着这场仗应该怎么打。”

争德明：“这还用问么，突骑小儿，这次如此不听话，当然是往死了打！竟然还敢给我们屠，城！应该把他们往断子绝孙了打！”

杜南转头看了争德明一眼，对他放的厥词没有给出什么中肯的评价。

争德明是杜南从战场上收回来的“暴民”。当年嘉应帝大肆征税敛财，用来供自己醉生梦死的享受生活，民间被这笔庞大的税收逼得几乎活不下去的大有人在，赶上天灾人祸的一年，过不下去的百姓与被压迫的各地诸侯揭竿而起。

声色犬马的嘉应王朝当然抵挡不住如此大规模的暴，乱，不过半年，便被人多势众的李弘秉打进了皇宫。

争德明就是在这打天下的路上被杜南捡到的。暴民当中有文化的没几个，懂医术的更是没有，争德明上阵冲锋总是赶在前头，被一箭射中了肩头，疼的倒地不起。对于暴民来说，这已经算是很严重的伤了，他被暴民扔在地上，就这样被放弃了。

李弘秉的军队行至此处，发现了一息尚存的争德明。

抱着打天下早晚要当皇帝的志向，又恰逢李弘秉刚打了一场胜仗心情好，为了散播他仁义的形象，就这样顺手救了还剩一口气的争德明。

李弘秉总是这样，救人都是顺手的，救完了剩下的就懒得再管，对杜南是这样，对争德明也是。李弘秉只是吩咐了军医来瞧争德明的伤势，此后便没再关心过这个他顺手救起来的“暴民”了。

又是杜南，来为李弘秉心血来潮的所有事擦屁股的专业户，他经常照顾争德明，争德明伤好之后，杜南得知争德明也是同他们一样，无家可归，更是就此将他收入了军中。

争德明虽然没有什么文化，却也懂得“滴水之恩涌泉报”的道理，于是跟着杜南冲锋陷阵也越发卖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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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德明就这样抱着感恩的心为着李弘秉冲锋陷阵，一步一步，愣是把自己冲上了战功赫赫的骠骑大将军的位置，杜南从军中退位后，更是成了唯一一个能够接手北大营的正统大将军。

杜南悠悠叹了口气，昨天京城里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令人措不及防的梦。所有的一切都来不及反应，事情就已经走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不知道李弘秉清醒过来之后会不会一道圣旨追他回去，倘若这样，这次他也只能抗旨不尊了。

杜南想起昨晚神志不清的李弘秉偶然吐露出来的真相，柔和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仿佛黄泉路上徘徊不去的冤魂。

他没想到，原来他对李弘秉恨得如此透彻。

世人常道，人心难测。杜南现在才知道，别说是看懂李弘秉的心思，原来他到现在才算是彻底认清楚自己的心思。

他这辈子对李弘秉所有的包容与期颐，原来不过都是他对自己捏造的一场镜花水月的骗局。他的云淡风轻，也不过都是他为了隐藏自己丑陋的仇恨装扮起来的一张皮。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虽说死生肉骨，可鲜血与痛彻心扉还是恍若昨日，历历在目。

倘若真的不在意，他又怎么会在最后弥留之际，留给李弘秉那句话？上穷碧落下黄泉，唯愿与君不相见。

不相见，怕才是最期颐的想念吧。这是他最后刻在李弘秉魂灵深处的诅咒，他明明就是想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第五十九章 碧落黄泉
李弘秉只身一人失魂落魄的回了宫，他此刻心慌的呼吸都有些费劲，杜南此次借他的手假传圣旨挂帅出征，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气急败坏。李弘秉现在只剩心慌，因为杜南一句话都没有留给他。

昨夜是李弘秉重生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醉到人事不清，甚至今早起来几乎算得上是断片。他不记得昨夜他对杜南说过什么话，不记得杜南对他做过什么，更不记的他到底是怎么被杜南绑到床上来的，杜南又是何时拿出的圣旨。

不应该的，李弘秉有些懊恼的捶了捶自己隐隐胀痛的脑袋，只是几口烧刀子而已，怎么轻而易举的就让他断了片呢？李弘秉甚至忍不住怀疑杜南是不是给他下了药。

李弘秉：“李宿！”李弘秉皱着眉叫来李宿，李宿见他一个劲的捶打自己的脑袋，知道他是昨晚与丞相喝酒今日怕是宿醉的头疼了，连忙帮李弘秉倒了杯凉茶端了过去。

李宿：“陛下，奴才在呢。”

李弘秉接过他手里的凉茶，冰凉的茶水下肚，在这凉爽的秋天里确实令他清醒不少。

　　李弘秉将茶杯递给李宿，另一只手掐着自己的眉心，似乎是被头疼折腾的不轻：“杜南有留什么东西给朕么？”

李宿放下了茶杯，回忆了一下今早丞相的举动，脑子里灵光一闪，差点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他边往袖子里掏东西，边回答李弘秉：“有有有！陛下！瞧奴才这脑子！竟然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李宿废了老半天劲，在李弘秉耐心耗尽去扯他的袖子之前，终于从他那件宽袍大袖的衣服里掏出来了一个信封。

信封上被用楷体端端正正的写着“陛下亲启”四个大字，是杜南的字体。

李弘秉迫不及待的一把抢过李宿递给他的信，像一个快要被渴死的旅人终于得到了生命的源泉，不管水有毒没毒，只想一饮而尽先喝个痛快再说。

信封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层纸，李弘秉拆信急切，几乎差点将信封连带里面那层薄薄的信纸一起扯碎。

信纸上也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可这短短的一句话，却令李弘秉遍体生寒。短短的一行字，从纸上飘出来，幻化成一柄锋利的剑，毫不留情的扎进他的心脏里，让那里血流如注，几乎让他的心脏停止跳动。

李弘秉的思绪陡然间被这一句话拉回那个闷热的午后，偏殿外的树上，夏日的蝉鸣阵阵聒噪，令人在炎热的空气里心绪更加烦躁。

李宿带了的几壶凉茶被他一杯一杯灌下去，可燥热焦虑的心绪却压不下去分毫。

隔壁行刑的殿里宫人跑进跑出，装着杜南血水的盆子被端出去一盆又一盆。可大殿里雅雀无声，几乎算得上是落针可闻，一墙之隔的鞠兴宫殿里的血腥味飘不进偏殿里丝毫，鼻腔里尽是没有生命的木头在时光里陈旧腐朽的味道。表示这里鲜少有人踏足。

那时坐在偏殿里与杜南只有一墙之隔的李弘秉没有听到过杜南的一声痛呼。可如今隔着经年累月的时光，隔着重重充满孽业的执念，李弘秉却忽然听清了，听清了杜南那咬牙忍耐下去的一声声痛呼，听清了杜南后牙槽被自己咬的咯咯作响，牙齿刺破嘴唇上细嫩的皮肉的声音，并不锋利的小刀一寸寸划过杜南皮肉的声音，皮开肉绽，鲜血淋淋的声音。

李弘秉毫无征兆的开始大口大口呼吸，他仿佛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无论张多大的嘴，吸进去多少空气，可没有一丝空气里有他活命的氧气。他脖子里青筋暴起，脸被自己憋得通红，目疵欲裂，几乎要将自己活生生憋死在自己的幻想里。

李宿被吓了一跳，被李弘秉如此反应弄得彻底慌了手脚，往常有杜南在，李弘秉所有的紧急情况几乎都是杜南处理的，如今杜南不在了，李宿却是拿李弘秉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连忙跑出去，找人去请秦钱。

李弘秉脱力的躺在床上，宛如一只脱了水的鱼儿，他赖以生存的水池早已距离他十万八千里，眼下除了死路一条，他再无他路可走。

李弘秉盯着头顶上明晃晃的床帐，五官痛苦的扭曲在一起，喉咙里发出嘶嘶哀鸣，宛如一只败在笼子里的困兽，四下皆是痛苦的带刺荆棘，生路遍寻不得。一滴眼泪顺着李弘秉的眼角滑落，悄无声息的落入鬓角里，毫无痕迹，像他所有隐忍发不出的崩溃。

他的手脱力的松开方才被他紧紧攥在手中的信纸，那上面用端端正正的楷体写着一句话：“上穷碧落下黄泉，唯愿与君不相见。”那是上辈子，杜南在弥留之际，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秦钱来的时候，李弘秉还是一脸呆滞的躺在自己的龙塌上，连姿势都没换一个。

李弘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念头不断在他昏沉的大脑里徘徊，杜南知道了，杜南什么都知道了。

那场李弘秉妄图做一辈子的美梦，终究还是中途夭折，血淋淋的现实招进来，将所有曾经粉饰的太平残忍的照上了一抹血色。

杜南知道了，他还会从西北那个战场上回来么？他怎么可能还想在见到他，他一定恨死他了，恨不得也将他千刀万剐吧。

老天爷总是公平的，所谓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李弘秉曾经一刀一刀割在杜南身上的刀子，如今全都被还了会来，那把并不锋利的刀子穿过层层腐烂的时光，带着满身血腥气，一刀一刀的凌迟着李弘秉的心脏。

他喊不出来也哭不出来，所有的痛苦被他封印在一张完好无损的皮里，内里的心脏金玉败絮的一寸寸腐烂着。

那刀子在他的心脏上一寸寸凌迟，血肉被削掉了一块又一块，最后他的心脏上，只剩杜南的一张脸。

死生肉骨，杜南是他所有孽障背后唯一的执念，没了杜南，他根本活不下去，上辈子到底是谁给他的胆子，让他觉得自己离开了杜南还可以过的更好，让他觉得这天下，没有杜南他可以掌握的更全面。

　　他的杜南，那么好的杜南，全心全意的爱着他的杜南，被他亲手杀死在了那个炎炎夏日里闷热的午后。此后碧落黄泉，他再也找不到他了。

第六十章 一筹莫展
杜南的大军抵达嘉峪关的时候，以谷正业为首的嘉峪关驻军已经与突骑军队苦战近半月，几乎到了弹尽粮绝的地步，算是坚持到了杜南的援军来，没有被突骑军队冲破这最后一层关卡。

谷正业：“末将谷正业率嘉峪关众将士，恭迎大将军！”

杜南从马上跳下来，连忙将谷正业从地上扶起来：“快起身，此次嘉峪关战役，谷将军功不可没。”

谷正业：“主帅哪里话，我辈虽年轻力薄，但大敌当前，岂敢有庇荫于先辈的心思。满城百姓的希望皆寄托在我们身上，保家卫国本就是我们的责任！”

看到谷正业年纪轻轻便如此有家国情怀，杜南深感欣慰。

谷正业的父亲是前朝的镇北大将军谷庆生，老将军在位时也是兢兢业业，戍守嘉峪关要塞。谷将军用他一世威严，保了边关百年太平。谷将军年近古稀依然坚持亲自披挂寻营，在一次大雪后的寻营中，失足从马上跌落，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谷将军亲自教导出来的儿子，当是差不到哪里去。谷正业更是从小听着他父亲的教导“为将者当是为这脚下这片土地身先士卒！”长大，也修炼了一身浩然正气的大将之风。

杜南到嘉峪关后，重新部署了嘉峪关的防御，加强巡逻兵，将嘉峪关守成了一个只能进不能出的铁笼。

突骑军队听到风声，听闻在京城内力尽失的杜丞相此次亲自带兵出征，一时间竟有些犹豫起来，是否杜南内力尽失的消息其实是有误的。

加图昆向来自傲，不相信他的医术会在此事上出差错，在营帐里对着诸位犹豫的将军暴躁的拍桌而起：“不可能！那杜南绝对已经没有内力了！一个废人领兵打仗，不过就是中原人虚张声势吓唬你们的！一群胆小鬼！这样就要去跟他们议和，那还打什么仗！等我去取他首级！给你们这群胆小鬼来看看！”

加图昆说完，雷厉风行的点了一千骑兵去嘉峪关城门前跟杜南叫阵。图里满冲出营帐想要阻拦，却只来得及吃了一嘴马蹄扬起的片片沙尘。

杜南懒得搭理他，派了争德明出门去迎战。

争德明天生就应该在战场上，近年来天下天平，他被关在北大营好几年，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生锈了，这次被杜南带来西北，就只想着要打个痛快了。

争德明只带了八百骑兵，一路士气十足的冲出了城门。

加图昆的军队还没来得及摆开阵列，便被争德明士气十足的骑兵团冲散了。一时间争德明的队伍士气大振。

争德明更是长枪一挑，直冲加图昆首级而去。加图昆措不及防，被争德明的湛金枪一枪刺破了肩膀。

加图昆忍着疼，甩起弯刀挑开了争德明的长枪，倒举弯刀对着争德明脆弱的脖颈砍来。争德明在马上一个后仰躲开了他角度刁钻的弯刀，拿着他寒铁的枪柄把加图昆的弯刀挡了回去，一时间谁也算不得占了便宜。

加图昆见势头不妙，连忙召唤军队撤退。

他太暴躁了，杜南的出现令他乱了手脚，完全没有考虑过杜南甚至不可能亲自带兵打仗。他手底下的将军，各个在战场上都能挑的住大梁，独挡一面。

争德明并不恋战，见加图昆带着残余的骑兵落荒而逃，听了杜南的话，并没有对加图昆穷追不舍。

只是他没想到加图昆这么怂，才打了几下就落荒而逃，他都没活动开筋骨呢。

争德明：“杜南！这个加图昆怎么这么怂！还没打就跑了！”

争德明收兵回城，满身戾气的冲进杜南的帅账里，对他汇报军情。

杜南正在看西北边关的沙盘，捉摸着攻打突骑的战术，听见争德明的咋呼，头也没抬，对着沙盘上一座小丘又插上了一面代表突骑军队的蓝旗演练阵型：“他当然不禁打，他又不是来攻城的。”

争德明脑仁没有核桃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杜南在说什么：“啊？不是来攻城的？那他来打什么？”

杜南没再开口跟他解释，一旁的谷正业却看清了：“主帅的意思是，他们是来试探兵力的？”

杜南点了点头表示赞成，又在沙盘上代表沟壑的地带插上了一面代表自家军队的红旗。低着头思索片刻，随后又全全推翻了自己方才的演练，将旗帜全部拔了下来。皱着眉在沙盘上重新开始新一轮的厮杀。

突骑小国拥有这一战的兵力，不一定是祖上几辈积累下来的，他们并不想拉长战线，所以在这次对西北的进攻当中才会如此的焦急，甚至不惜一月之内马不停蹄的连攻两城。毕竟攻进嘉峪关，他们才算是进了中原地带，军队的粮草才能得到保证。

现在看来，倘若杜南不到，谷正业若是能坚持住，跟他们耗个一年半载，也能吧突骑拖累下去。

谷正业看见杜南发愁的那一块地方，那里是被西域夺去的四座城池中的其中一座——盐口城，因城内有一盐湖生产食盐得名。

盐口城东临嘉峪关，是必须收回来的军事要塞，也是四座城池里最难打的一座，更是被杀红了眼的突骑军队屠城的那一座。

盐口城的东北边有一座山峰，名唤丘西峰，又名喇叭谷。顾名思义，形成了一个程喇叭状的谷口，盐口城的城门，便在这个谷口处，形成了易守难攻的地势。

其余几座城池，杜南皆不发愁。大晏的军队粮草充足，兵强马壮，打回一座城池还算不得什么难事，只是这盐口城，他特殊的地势让杜南从来的路上就开始发愁。他本以为凭借盐口城得天独厚的地势优势，就算是找个提不起刀来的书生上去指挥，应当也不可能失手，只是没想到，指挥盐口城战役的不是什么死板的书生，却是个贪生怕死的纨绔。

　　突骑的大军刚到城墙底下，还没来得及摆开阵型叫阵，盐口城的纨绔主帅已经大开城门投降迎接了！易守难攻的盐口城反倒成了最先失手的那一个。

第六十一章 山雨欲来
谷正业看着杜南在沙盘上跟喇叭谷较劲，有些疑惑的开口：“主帅是想要先从盐口城开始收回失地吗？”

杜南皱着眉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

谷正业一时间没明白杜南的话是什么意思，不到时候，是军队的阵型演练的不到时候，还是目前为止主帅也没想出什么两全其美的攻破喇叭谷的方法？但他识趣的没再进一步过问。做主帅的，想法都被他们这些下面人知道了，还有什么做主帅的威严。

还真教谷正业误会了，杜南对盐口城的战术不多加解释，并不是他故作深沉，要端起他主帅的架子来，是他现在确实是对盐口城的现状正是一筹莫展的时候。

盐口城易守难攻，是西北军民世代都知道的道理，没道理突骑人不知道，现在，占领盐口城的突骑人恐怕也是听到风声，已经全全加固了盐口城的防御，就等着他们急于收回失地的中原人憋不住攻进去好来个瓮中捉鳖了吧。

盐口城在是嘉峪关了不得的军事要塞，眼下也还不到收回来的时候，杜南只能将战略重心转移向了其他几座城池。

西北的战事酣畅淋漓的打到了十二月。边关进入凛冬，沙漠里平地刮起白毛风。夹杂着雪花的寒风吹到人裸露的皮肤上，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直刮得人皮开肉绽。

将士们身上的铁甲也被冻得宛如利刃，里面的粗布里衣倒是硬的像快铁板。穿在身上，御不御寒暂且不提，倒是让人四肢僵硬宛如木桩，直挺挺的挪不动。

别说是耍那些灵活的招式，就是走路膝盖打个弯都要废上好大的力气。

杜南的军队赶在入冬之前大败突骑军，将突骑掠夺过去的四座城池打回来三座。大军重新向北推进，驻扎在了金城嘉峪关以北，李弘秉的西北边关，算是没有没落在他这一任皇帝身上。

在西北滴水成冰的凛冬里，别说是出兵打仗，弓箭手们的弓别说拉满，轻轻一碰都能被削下一块肉来。西北是时候该进入休战期了。

远在京城的李弘秉，在病榻上缠绵了近月余之后，终于在入冬之前爬了起来。

杜南不在，秦钱不敢贸然给李弘秉下针，所以这一个月以来，李弘秉天天拿药当饭吃，睡觉都恨不得抱着药罐子。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次的李弘秉并没有因为杜丞相不在就拒绝治疗，相反的，他配合的很。让吃药绝对不吐了，让躺着绝对不站着，让睡着绝对不敢醒着。

秦钱在如此“温顺”的李弘秉眼里，看见了顽强的求生欲。这一刻的皇帝，在远离了丞相十万八千里的京城里，比仍何时候都想要长命百岁，好等着他的大将军，得胜归朝。

捏着鼻子灌了半个月的药的李弘秉终于在一个清冷的深秋早晨找回了些许神志。他清醒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忙着给杜南写信认错，更不是忙着接回他朝上的一干事宜，而是面无表情的传唤了个人：“把梁婧媛那个女人给我带上来。”

他的脸是长时间没有见过太阳的病态的苍白，声音是长时间不开口的沙哑，双眼中尽是泛着森然杀意的冷气。他静静地坐在床上，像是主判人间生死的鬼判官，巍然不动，山雨欲来。

窗外一片枯黄的树叶被一阵飒飒的秋风吹得纷纷扬扬的飘落，中原的气温也越来越低，秋天要走了，冬天快要来了，然而树欲静却风不止。

梁婧媛被御林军压着拖进了殿里。她披头散发，神情癫狂，相比于一年前在后宫里的得势，现在的她看起来没有一点贵妃的样子，如果不说，恐怕会让人以为她不知是哪个乡野里的泼妇。

梁婧媛看见坐在床榻上脸色苍白的李弘秉，脏兮兮的脸上爬上了一个狠厉又带着快意的笑容，在她形容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李弘秉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对她如此诡异的笑容并没有给出什么中肯的评价，他挥挥手对着大殿里的众人沉声道：“都下去吧。”

御林军一把将梁婧媛扔在了大殿中央，任她狼狈的趴在地上，就这样不管不顾的退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他们二人，李弘秉依然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地上的梁婧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梁婧媛却等不了了，她连声音都激动地有些破音：“身中赤万宗不好受吧！我的陛下！”

李弘秉终于肯把目光放回到她身上，看向梁婧媛的眼神中是毫无波澜的冷静，宛如一个死人。

李弘秉：“你是谁的人？”

他一开口，梁婧媛仿佛一个泼妇终于找到了吵架的对手，越发的来劲，她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像一只爬回人间的厉鬼。

梁婧媛：“我是谁的人？！呵呵呵呵，我是长生天最骄傲的儿女！”

李弘秉颇有些莫名其妙，一时间没记起来她口中的“长生天”是哪个死在他刀下的亡魂。随及猛然反应过来。所谓“长生天”是他刚刚即位时，为了重振国威打服了的漠北游牧民族。

如今那片“长生天”已经被大晏设立了喀尔喀都护府，归顺了大晏，那些一碧万顷的优质牧草场，也成了大晏朝不可或缺的资源。

当年李弘秉新帝即位，正是准备“烧个三把火”的时候，这事其实不能怪李弘秉，当年的漠北族人教化不通，一族人都宛如茹毛饮血的野人，粗鲁不堪。

李弘秉即位的那一年正赶上西北雪灾，牧草不丰，牛羊饿死大片。漠北人为了不饿死，于是南下中原西北诸城“打秋风”。

所谓“打秋风”就是在赶在入冬之前，整日吃牛羊肉为食，身强力壮的漠北人，去中原边疆的西北诸城里烧杀强掠，以此备足他们过冬的粮食。

前朝皇帝懦弱，对于西北的这种“小打小闹”也不敢过多阻拦，恐生出一场更大的国家战事。西北诸城百姓苦不堪言，纷纷舍家抛业，往中原跑，久而久之，与漠北毗邻的几座城池几乎被打空了。

漠北人见中原人如此懦弱，也越发变本加厉，边疆的城市空了，就想往腹地打。

刚好赶上李弘秉即位，漠北族在同年挥师南下。
李弘秉可不是嘉应皇帝那个只知道贪图享乐的草包，他可是亲自带兵打过仗的，多得是战场上带回来的血性与野心。

大举挥师南下的漠北族就这样撞到了枪口上，那时候的杜南还没有失去他的内力，带着大晏朝的三十万大军，挥师北上，一路打到了漠北的老家，几乎将其灭族。

此战令大晏一战成名，此后四境邻国老老实实安稳住了，谁都不想在成为那个几乎被灭族的漠北。

这也是杜南打的最后一场仗，回朝后杜南交了虎符，解甲归朝，挂了丞相的文职。

却原来，这“梁婧媛”就是那些混在百姓之中侥幸活下来的漠北王族成员。


第六十二章 杳无音讯
李弘秉陷入回忆，又没顾得上搭理梁婧媛，梁婧媛见此肺都要气炸了。

她恶狠狠地看着发呆出神的李弘秉，咬牙切齿道：“我以血为媒，向长生天起誓！一定要你们这群屠夫不得好死！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样？现在你体会到了吗！这生不如死的感觉！”

李弘秉回神，看着大殿里状若疯癫的这个女人，内心毫无波澜：“你们又是怎么残害杜南的？”

梁婧媛闻言更加放肆的嘲笑了李弘秉一番：“我们？哈哈哈，我们残害他？哈哈哈哈哈哈，我的陛下啊。你难道还不明白么？残害这大晏朝的丞相的人，从头到尾，就只有你一个！”

李弘秉闻言，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但他极力抑制住自己的心绪，不让自己有太大的起伏波动，他不想喝了这么多天的药都前功尽弃，他想在杜南回来之前，尽快好起来。

李弘秉额上青筋暴起，后牙槽被自己咬的咯咯作响，废了好大力气才抑制住自己，没有就此不管不顾的斩了这个疯狂的女人。

李弘秉的问题仿佛是终于戳到了梁婧媛的心窝子里，她越说越激动，她知道，她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对于眼前的皇帝陛下来说，都是一条寒气森森呲着獠牙的毒蛇，每一句，等能让看似正常的皇帝陛下更崩溃一分：“赤万宗能放大人心中所有的阴暗面，你不用想着把你对杜南做过的残忍的事归咎于你中的毒，那不过都是你内心真实的想法，赤万宗只是帮你把他们提前表现出来了而已。”

李弘秉听到这些话终于坐不住了，他从床上站起来，拿着花架上摆的精致花瓶砸向了梁静媛。花瓶在梁静媛脚下四分五裂，像所有已经过去的往事，覆水难收。

李弘秉终于没了冷静，对着梁静媛嘶吼道：“你放屁！你这个疯女人！”

梁婧媛见状，心中不但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越发觉得痛快：“呵呵呵，我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您忘了么？他是为什么被下的天牢？他是为什么被您赐的凌迟？他到底想不想反，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你不相信！你宁愿相信你是孤家寡人一个！也不愿信在这至高的位子上有一个能真心待你的人！而那个真心待你的人，终于也被你杀死在了那个肮脏的角落里！”

李弘秉忍无可忍，他冲上去一脚踹开了梁婧媛：“你闭嘴！”他踹完仿佛后却又愣在了原地，他仿佛猛然间想到了什么，震怒之下隐隐生出了一丝惊讶。

李弘秉：“你！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

李弘秉这一脚踹的不轻，梁婧媛被踹趴在地上，张嘴呕出一口鲜血，可这也没能阻止她的疯狂，看着李弘秉终于绷不住他那张淡定的皮，她也笑的越发肆无忌惮。

梁婧媛的喉咙里又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并没有直接回答李弘秉的问题，她声音沙哑，越发像一只穷途末路的厉鬼：“我不叫梁婧媛，我的名字叫塔拉！是长生天脚下一碧万顷的草原！我以血为媒，向长生天起誓！诅咒你这一辈子！不得好死！哈哈哈哈。”

疯狂到丧失理智的塔拉被御林军拖了出去，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着她诡异的笑容，和那句徘徊在李弘秉耳边久久不能散去的“不得好死”。

李弘秉头重脚轻，几乎站不稳，李宿见状连忙扶住他：“陛下！”

李弘秉堪堪稳住脚步，他眼中红血丝又起，唇上却毫无血色，趁的他的脸色也越发苍白。李弘秉的喉头深处泛起一丝带着血腥味的腥甜气息，他拼命咬住牙，硬生生将这一口血和着无边悔意咽了回去。

不止他一个，不止他与杜南两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会有别人么？还会有谁？！

他看着窗外秋意正浓的枯枝败叶，心中泛起的细密疼痛犹如万蚁噬咬疼痛难忍。

你曾经也质问过么？质问过命运为何如此不公？你兢兢业业，恪守君臣之礼，却还是被一心追随的主上给予无边怀疑。你心怀天下，一心只想山河无恙，可你的主上却一心只想叫你鸟尽弓藏。

李弘秉又休养了月余，人总算是恢复了些精气神，期间西北战场来过几封折子，两封是捷报，像他禀告打回平凉城和青木郡的消息。另外几封是请罪的，说明大军目前还没有将被占领的另外两座城池打下来，主帅惶恐。

几封折子，不管是请罪的还是报喜的，无一例外没有一封是杜南写的。都是嘉峪关的主将谷正业写过来的。杜南如今连个官话折子都懒得跟他交代。

但几个月以来，李弘秉孜孜不倦的向西北战场递去的私信发出去了一封又一封。当然也毫不意外的全都是杳无音讯。

别说是收到杜南的回信了，在李弘秉看来，恐怕杜南对他的信拆都懒得拆开了。毕竟他现在连这种官话折子都懒得跟他写。

李弘秉这次没敢“滥用”他皇帝的职权，下圣旨追杜南回来。以李弘秉目前对杜南的了解，即便是他真的发出圣旨要追杜南回来，在如今真相大白的今天，杜南搞不好会直接对着他的抗旨不尊。到时候不只是他这个当皇帝的下不来台，杜南恐怕也会被有心人抓住把柄。

他自己完全不在乎这值不得几分钱的脸面，也没什么好豁不出去的。可是他不能不在乎杜南。

塔拉在吐露出所有的真相之后便被李弘秉灭口了。他并没有就此自暴自弃，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何况他也已经死过一次了！老天爷给他这次机会难道就是为了让他回来知道真相就此自裁的么？不管老天爷是不是这么想的，反正李弘秉不是这么想的。

他得好好活着，实现杜南的山河无恙，天下天平，到时具体在怎么对杜南请罪，就看杜南念及他们多少情分了。

　　眼瞧着临近年关，对着还是杳无音讯的杜南，看起来并没有要回京过年的意思，李弘秉越发的坐不住了。

这天高皇帝远的，打完了这场仗，杜南会不会直接就此退隐江湖了！到时候偌大一个天下，他要再去哪里寻得杜南！

李弘秉正谋划着要怎么从京城戒备森严的皇宫神不知鬼不觉的跑去西北战场，结果他光明正大能离开京城的契机就这么来了。

远征西北的大军有将近二十万，西北进入凛冬的休战期，也是最紧要的关头，突骑军负隅顽抗，犹做困兽之斗，秋后的蚂蚱也蹦跶不了几天了。

西北递来折子，说明西北休战的事，也同朝廷要接下来打仗的粮草。

　　李弘秉捧着西北地进来的折子，笑的宛如一个傻子，房学林冒着大雪近入御书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正在盯着折子痴笑的皇帝陛下。

第六十三章 运送物资
房学林见不得皇帝在这散德行，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赶忙行礼打断了皇帝陛下“不得了”的思绪：“臣，参见陛下。”

李弘秉被叫的回神，手忙脚乱的把杜南写的折子收好，欲盖弥彰的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他从桌子后面跑过来，连忙将行礼的房学林扶了起来：“老师快快起身！”又扶着他去了一旁的椅子上落座。

房学林是杜南的老师，于是不要脸的李弘秉便也跟着杜南一起叫房学林老师，可怜花甲之年的正统大儒房学林大人还赶不上皇帝陛下的脸皮厚。房学林推脱几次之后，李弘秉不但不听，还干脆真的又让房学林当起了老师。

杜南带军出征西北，小皇子李程铭的老师一时间也没了人选，李弘秉干脆坡下驴的把房学林推了上去，更是在杜南出征之后，立了李程铭当太子。头发胡子白了一大把的房学林身兼数职后，只剩无边后悔，当初怎么就答应了李弘秉回朝为他做事呢！

房学林本以为他官做到这份上，身兼数职不说，还在前几天皇帝陛下人事不清的时候为他操了那么多的心，就算再没良心这小皇帝也该心疼心疼他了。没想到李弘秉却又一次刷新了他对于皇帝陛下不要脸的认知。

李弘秉：“这次叫老师进宫，是因为我有一事想请求老师帮我个忙。”

房学林顺着李弘秉在一旁的椅子上落座，听闻此言，连忙又站起来行礼：“陛下请讲，臣定当万死不辞。”

李弘秉又把他摁回道椅子上：“老师坐下就好。”李弘秉也搬来一把椅子，在房学林身边坐下，没有半点上位者的威严，他看着房学林一脸为皇帝陛下身先士卒的模样，心想，不知道一会听到他说的话后，房学林还能不能撑得住他这张彬彬有礼的皮。

房学林：“什么？！！陛下！你......”你这不是胡闹么！房学林良好的教养制止住了他到了嘴边的对皇帝陛下指责的话。

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房学林慈眉善目的一张长辈脸愣是被憋成了猪肝色，也没想出来什么成得了体统的话来回答皇帝陛下。

李弘秉方才里的房学林太近，这会坐正了身子，掏了掏方才被房学林的惊呼震得发麻的耳朵。

李弘秉：“老师，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了，这不是正好有这个机会么。我也去西北战场看看，还能鼓舞士气，说不定将士们一高兴，那盐口城就被咱英勇的将士们打回来了呢！”

房学林：“陛下！”房学林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喊了李弘秉一声，瞧瞧这是说的什么混账话！那打仗是一高兴就能打下来一座城的事么！

房学林虽然对于劝说李弘秉的事没有全全的把握，但还是苦口婆心的对着李弘秉开了口：“陛下！那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您身躯尊贵，万一有个什么事，可叫这天下如何是好啊！在者这临近年关，京中大小事宜诸多等着您处理，正是最忙的时候，您怎么能这个时候离京呢？到时候这若大一个朝堂，群龙无首的可又如何是好？”

房学林已经说得很委婉了，但凡李弘秉还要点脸，他也应该知道房学林这番说辞是在指责他不务正业，为了保全他皇帝的脸面，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离京了。可惜，李弘秉不要脸。

李弘秉一拍手，对着房学林又是一脸神秘的道：“这正是朕此次叫老师进宫的原因了。”

房学林：“......”临近花甲之年，满肚子墨水与为人处世经验的房学林，这一瞬间隐隐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好像是被这小皇帝带到沟里去了......

房学林仿佛看见李弘秉的背后扑过来一个巨大的火球，他提醒了小皇帝一下，小皇帝就顺势躲开了，巨大一个火球直冲他而来，毫不留情的烧了他一身，这叫什么，这就叫引火烧身。

房学林被李弘秉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在房学林的再三请求之下，李弘秉终于松了口，答应房学林他不会亲自去西北送物资。房宰相于是心满意足的抄着手出了宫。

李弘秉看着房学林仿佛卸了一个重担一般轻松地脚步，不怀好意的笑了笑。

房学林终究还是低估了李弘秉脸皮的厚度。

第二天，让房学林暂代朝廷诸事的圣旨就发到了宰相府。房学林看着面前宣旨的太监，感叹自己白活了这么多年，居然还是玩不过这个小皇帝。

而彼时，乔装打扮的李弘秉已经带着李宿与运往西北的一干物资，浩浩荡荡的出了京。

李弘秉掀开马车车窗的车帘，看着窗外一碧如洗的天空和广阔万顷的草原，即便草原上已是一片衰败的枯黄，但在李弘秉看来，此情此景还是美不胜收。果然是人什么心思，就看什么景色。

他前些天在宫里郁闷的时候，只觉得御花园尽是衰败之色，晦气的很。然而如今再去西北的路上看着同样衰败的景色，倒是又觉得他们别有一番风趣。

李宿：“皇......爷，咱这次出来，是要到处游玩一番，还是就跟着他们这些物资一起走了？”李宿上前来询问李弘秉此次出行的目的，他好安排接下来的行程，脚程是要快些还是慢些。不过李宿猜测，皇帝陛下这次出宫八成不是为了游玩的。

　李弘秉看了李宿一眼：“啧！不是我说你！你这个觉悟不行啊！如今这北边正打仗呢？！我们哪来的闲心出去游玩！”

李宿反应迅速，连忙告错：“是是是，爷说的对，那我们就跟着这队伍走吧。”

李弘秉点点头，示意李宿下去安排吧，他要继续欣赏一会他的草原秋景了。

杜南正在演武场校练士兵，虽然西北进入休战期，但是将士们决不可因为冬季就精神松散。否则开春再战，恐怕很难调整好状态。所以身为主帅的杜南，以身作者的，也日日来校练场亲自盯着他们。

杜南刚喊了一声变换阵型的口号，谷正业急急忙忙跑过来冲着杜南耳语道：“主帅！朝廷的物资到了，是那位亲自押送的！”

杜南闻言一惊，李弘秉亲自来的！为什么一路上一点消息都没有！

　　杜南顾不上演武场上的情况了，匆匆嘱咐了一旁的副将几句，便带着争德明与谷正业去迎李弘秉。

第六十四章 君臣有别
杜南匆匆行至李弘秉跟前，领着一众将军，单膝跪下对他行武将礼。他一身银色铠甲在西北灰蒙蒙的天空下闪烁着银光，杜南跪在李弘秉跟前，像是跨越时空来守护他的骑士，他的肩甲上伴着天空反射出李弘秉有些紧张的身影。

杜南：“微臣，参见陛下！”

李弘秉连忙将杜南扶起来：“快起来，快起来杜南。”他的手擦过铁甲握住杜南修长的手指。那双手修长有力，虎口处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子，手的温度却跟他身上的铁甲一样冰凉。

李弘秉握着那双手，一时间竟不想放开了，那双微凉的手在这冰天雪地里，奇异的抚平了他出奇燥热的心。

杜南将手从李弘秉手中抽出来，一副公示公办得样子：“陛下，帐外风雪太大，我们去帅帐吧。”

　杜南领着一众将军们对着李弘秉汇报完了西北目前的状况，又一掀衣袍对着跪了下来：“臣无能，没能在年前将盐口城攻下来。请皇上恕罪。”

李弘秉想要再次上前拉起杜南，但是看到满帐子的将军士兵，愣是抑制住了自己下意识的肌肉记忆。

杜南跪在地上的身影有些熟悉，那时他也是像这样跪在地上，对着他公事公办的说“臣，不知陛下亲临，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

李弘秉张嘴呼出一口白汽，带着体温的叹息碰到西北滴水成冰的冰冷气温，像李弘秉的无奈一样，消散在空气里，了无痕迹。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饶了一大圈，最后两人面面相觑，还是相顾无言。

李弘秉：“平身吧，朕知你。”

杜南闻言身形一僵，压下了满心翻涌的情绪，见李弘秉懒得恕他的罪，他也懒得再演戏。

李弘秉轻咳一声，看着像一根根木头桩子一样还杵在营帐里的诸位将士，有些无奈的开口：“诸位将军若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先去忙吧，朕有话要同主帅讲。”

众人：“末将告退。”

将士们都退了出去，李弘秉也不在端他皇帝的架子，他连忙跑到杜南跟前，拉着杜南冰凉的手：“杜南，手怎么这么凉？这里的天这么冷，你铠甲里面不会还是穿的单衣吧！杜南……”

杜南将手从李弘秉手里抽出来，看起来并不太想搭理他：“我让人去给陛下收拾个帅帐，陛下先在此处稍作休息吧。”说完转身欲走，既没有回答李弘秉的话，也没有接受李弘秉的关心。

李弘秉嘴里有些发苦，不知道是因位关心杜南的话被堵回去的缘故，还是因为他自己心里发苦：“杜南……我想过完正月十四再走。”正月十四是杜南的生辰，起码是李弘秉知道的，杜南的生辰。

杜南要出帅帐的脚步顿住，自动忽略了李弘秉的后半句话，杜南声音冰冷，像这西北呵气成冰的天一样，也将李弘秉从内到外冻了个结实：“陛下，西北形势严峻，战场上瞬息万变，不一定什么时候就会打起来，陛下还是早日回宫的好。”

李弘秉见杜南刚见了他就要赶他回宫，可他们所有的问题都还没机会解决，他又追过去，拉住杜南的手，想借此留下他：“杜南……”

杜南已经快把‘我不想搭理你’几个字写满全身了，无奈李弘秉不要脸，杜南也只好没了维持场面的心，直接推开李弘秉，出了帅帐。
杜南：“我让人去给陛下收拾个帅帐，陛下先在此处稍作休息吧。”空留李弘秉一个人落寞的待在了帅帐里。

杜南特意在外面待到很晚才回帅帐，一掀门帘进去，却发现李弘秉正好整以暇的坐在他的桌子前看他桌子上的兵书。

杜南忍不住咬了咬后牙槽，压下心中的暴躁，没有就这样不管不顾的对着李弘秉吼出来。

杜南：“陛下怎么还没去休息？”

李弘秉见他回来，连忙放下手里的兵书，想拉他屏风后的床上坐下：“快过来！我叫人给你准备了热水，你在外面跑了一天，快过来泡泡脚。”不出意外的再次被杜南手脚并用的拒绝了。

杜南：“陛下！君臣有别。”

李弘秉越发的有些委屈,忍不住小声嘟囔着：“杜南……你在宫里的时候也不是这样的。你也不叫我陛下的。你以前是叫我弘秉的。”

杜南都快被气笑了，他动用了他出生以来所有的理智，才制止住自己想要一拳揍到李弘秉脸上的冲动，好借此看看他的脸皮到底有多厚。

杜南冷眼看向李弘秉，依然没有接下他的示好，只是重复着那句话：“陛下，君臣有别。”

李弘秉看着杜南冰冷的神情，听到他自重生以来便一直强调的君臣有别，一时有些恍惚，杜南到底是为什么要将这句话奉为圭臬呢？

忽然，李弘秉愣在原地，脸上在没有了不要脸耍赖的模样，被满脸的后悔与痛苦替代。

往昔的回忆如潮水般冲刷着李弘秉大脑的每一条沟壑，将他从西北的冰天雪地，拉进了令一场天寒地冻的回忆里。

在初冬干燥的气候里身体虚弱的李弘秉，终于在这一日养足了些精神。可还没来得及等他用他好不容易养足的精气神做些有意义的事，皇后宫里的下人便急匆匆的找了上来。

宫人：“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丞相他滥用特权，将皇后娘娘斩杀在了长乐宫！”

李弘秉瞬间气急：“你说什么？！丞相斩杀了皇后！”刚刚养回些精气神的皇帝陛下，差点被这个消息再次气的不省人事。

李弘秉跌坐回床上，有些虚弱的吩咐宫人：“去……去把丞相给朕叫过来！”后半句话说的有些咬牙切齿，似乎是对近来越发叛逆的丞相诸多行为的愤恨。

　　杜南被招到大明宫，中规中矩的对着皇帝陛下行礼：“臣，参加陛下。”他雪白的衣袍上还沾染着皇后的血迹，参拜的声音也是毫无起伏，仿佛方才手起刀落斩了皇后项上人头的人不是他一样。

第六十五章 所谓因果
李弘秉本来背对着杜南，闻言他转身看向杜南：“陛下？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陛下么？！”

李弘秉高高在上地质问杜南的背影，竟一时之间带了些可悲的孤独感。

杜南对着李弘秉拜下去，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臣，不敢有二心。”

李弘秉见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心中的火气有增无减：“不敢有二心？杜南……你这话说着烫嘴么？！朕钦点得状元你要插一脚，朕的贵妃你要斩，如今你胆大包天！居然连朕的中宫皇后都敢杀！如此忠心！明天我这皇帝的脖子上是不是也要被你架上一把刀？！”

李弘秉越说越激动，忍不住一脚踹开了跪在地上的杜南。那一脚力气不小，杜南被他一脚踹翻在地。

在李弘秉看不到的地方，杜南咬紧牙关，咽回了一口逼到嘴边的血，他面无表情的脸色越发的带上了一丝病态的苍白。

杜南重新在地上跪好，还是对着李弘秉请罪：“臣惶恐。”

李弘秉也是彻底被他这副样子整服了，他气血上头，一时间有些头晕得站不住，人已经杀了，也懒得在跟杜南发这么大的火：“你……你去殿外跪着，好好想想，你当年跟着我的时候，是怎么起的誓？！如今却又是如何面目全非的！”

杜南顺从的应了一声：“是。”没有过多的挣扎，便出门去殿外跪着了。罚跪对于如今的杜南来说，早就成了家常便饭。

只是李弘秉叫他想想，他还能怎么想呢？还能想得出来什么呢？他刚跟着李弘秉的时候是怎么起的誓，他从来没忘，他说，“属下定当忠心耿耿，一心追随主上，为主上身先士卒，万死不辞。”他现在不正是在做着这样的事么？怎么反倒是李弘秉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的他。

可杜南记得，记了一辈子，他清楚地记得李弘秉在听到他表露衷心的话之后是如何回他的，李弘秉说“我不要你为我身先士卒，万死不辞，杜南，我只想要你好好的。”可如今，面目全非的到底是谁呢？

李宿跟在李弘秉跟前，善解人意的为李弘秉倒了一杯热茶：“陛下，喝点茶消消气吧。”眼下丞相有失圣心，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他求情，救不了杜南不说，就怕也给自己惹一身腥。

李弘秉接过李宿递过来的茶，修长的手指捏着精致的瓷器茶杯在手中把玩，不知道在出神的想什么。在李宿开口询问他之前，李弘秉忽然出了声。

李弘秉：“朕是不是给他的权利太大了些？”

李宿闻言一惊，默默地把到嘴边的要为杜南求情的话原封不动的咽了回去。对李弘秉不明目的的话选择了沉默以对。没想到李弘秉却并不想就这样放过他。

他将目光转向一旁低眉顺目，妄图沉默以对好明哲保身的李宿。李宿跟了他这么多年，对他很是了解的，他自然也对李宿很是了解，李宿向来秉承言多必失，沉默是金的处事原则。他的主子就李弘秉一个，朝中大臣得势也不会去勾搭，后宫嫔妃得宠也不会去献殷勤，不结党不营私，表面上看是老实得很。但是拜李弘秉的影卫所赐，李宿私底下对杜南的袒护他也是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

李弘秉:“你怎么看？”

李宿乍然间被点了名，身上忍不住紧张出了一身冷汗，但他还是镇定下来，假装听不出皇帝陛下口中的森然杀意：“陛下心中当是有分寸的。”

这个回答算不上好，但也让人挑不出来错，李弘秉忍不住嗤笑一声：“哼，你倒是个惯会拍马屁的。”

李宿像是被皇帝戳到了短处，尴尬的笑了笑。一场杀气四溢的试探就这样结束在了李宿的笑声里。

杜南又在殿外跪了一夜，初冬夜寒，凉露深重，杜南又衣衫单薄，一夜下来，嘴唇都有些发青，第二日，杜南等来了他的审判结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杜南，御前失仪，冲撞圣颜，德不配位！褫夺特权，去丞相官职，禁足鞠兴宫。钦此！”

杜南以头抢地，深深地对着李弘秉的大明宫拜了下去：“臣，领旨。”

自此，大晏朝举世无双的丞相杜南，随着这一拜彻底被杀死在了大明宫的汉白玉石阶上。只剩鞠兴宫里那个被李弘秉圈养起来的宠物。想起来便去逗弄一番，想不起来，便任由他远在天边的自生自灭。

李弘秉忽然站在原地发起了呆，杜南也懒得再猜什么狗屁圣心，他巴不得李弘秉赶紧给他个以下犯上得罪，只要不处死他，他有的是办法逃到没有李弘秉的天涯海角处。

杜南眼神里乘了冰，对李弘秉的行为毫不在意：“陛下若想在这个账子里就寝，臣就先告退了，有什么事，陛下自行吩咐便是。”说完转身要走，依然懒得在多看李弘秉一眼。

李弘秉被他的话叫的回神，看到杜南欲走，还是开口唤住了他：“等等。”他声音沙哑，嗓子里仿佛被拿着锋利的砂粒毫不留情的一遍遍滚过，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他痛不欲生，声声泣血。

杜南假装没听到，依然不管不顾的想赶快离开这个有李弘秉的帅账，李弘秉着急起来，看着杜南决绝的背影，眼眶竟然有些湿润，这就是被心爱的人特意忽视的感觉么？原来这么疼：“司马南允！我叫你等等！”情急之下，李弘秉只得唤出这个名字让杜南留下来。他隐约觉得，倘若这次杜南走了，恐怕就真的再也不会看他一眼了。

杜南听到这个称呼果然顿住，他神色冰冷，乘着冰霜的眼眸中爬上了丝丝怒火。
杜南并没有转身看向李弘秉，他怕自己看到李弘秉的那张脸会理智全无不管不顾的就这样拿剑将他捅个对穿。

背后一阵衣物摩擦的淅索声，杜南不可思议的猛的转身看向李弘秉，想看看这个禽兽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还想要做些什么！没想到李弘秉却一掀衣袍，就这样对着杜南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杜南当场愣在原地，他满眼的冷漠与愤怒还没来得及收敛，就这样被错愕取代了。

第六十六章 他失踪了
男儿膝下有黄金，上跪天地，下跪父母。何况李弘秉是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上天地不敢教他跪，下无父母可跪，然而如今，万人之上的李弘秉正跪在他面前，杜南说不震惊是假的。

李弘秉没敢看杜南现在是何等表情，回忆给他的胸腔上开了个窟窿，西北的冷风毫不留情的从那里吹过，让他的血液都冷的像要结冰了，他的声音比方才还要沙哑：“南允，李家，永远欠司马家的。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能在给我一次机会，能让我代表李家，报一报司马家的恩情。”

杜南在短暂的惊愕之后，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冰冷，全身上下都裹满了他那张不近人情的皮。九五之尊又怎样，只跪一下，他曾经受过得那些痛苦就能权当没有过么？幼稚。

杜南对李弘秉已经没有丝毫的留念了，他来西北打仗，不过也是为了这天下百姓，免授战火侵扰，与李弘秉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不再看跪下地上的李弘秉，依然转身向账外走去，开口说的话也像是一把尖锐的冰锥，毫不留情的扎进李弘秉鲜血淋漓的心脏里：“你不配叫这个名字。”

杜南走后，在他看不到的帅账里，里面那个人依然没有从地上起来，他痛苦的将自己蜷缩起来，就这样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九泉之下，他抓不到杜南，好不容易带着这执念一朝还阳，终于找到了杜南，想要浪子回头，想要改过自新，可他不是小孩子了，没人愿意给他这个机会，除了满腔悔恨，他还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弥补不了。

李弘秉亲临西北战场的事，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整个军营，将士们士气大振，操练的越发努力。

李弘秉自己舒服的皇帐懒得住，非得去凑活着去挤杜南的帅帐，杜南懒得搭理他，索性搬去跟争德明挤一张床。

争德明：“不是……杜南，不是我说你，你自己有帅帐不去睡，非得跟我挤什么啊！”争德明数不清第几次拽了拽自己的掉到床下的被子之后，忍不住吐槽杜南。

杜南翻了个身面朝墙，算是给他空出来点地方，随后没好气的说道：“你以为我想啊，我的床也被人抢了，这么多年兄弟，睡你几晚床还不行了。等皇帝走了，你请我来我都不来！”

争德明无奈的在自己的床边边上躺好，也不由得感叹：“这小皇帝是中了什么邪了，怎么这次就亲自来了西北，你们俩出什么事了？”

杜南自认为他与李弘秉之间的恩怨纠葛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何况争德明还是个脑袋没有核桃大的莽夫，于是敷衍的回了争德明几句：“没什么，就那样吧。赶紧睡觉吧，明天还得练兵呢。”

争德明见杜南懒得搭理他，也识趣的不再过问，两人刚熄了灯准备睡觉，李宿却从帐外连滚带爬的冲进了争德明的帐篷：“丞相！不好了丞相！”

杜南从床上做起来，心中有些说不出开的烦躁，李宿来找他，肯定是李弘秉出事了，大半夜的他怎么就不能消停点！

杜南皱着眉从床上爬起来，还是按耐住心中的火气，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一点，对着一脸焦急的李宿道：“安公公，出什么事了？别着急，慢慢说。”

李宿被吓得气都要喘不匀了，他声音颤抖，牙齿打颤，不知道是着急还是被冻得：“丞……丞相啊！陛下他不见了！！！”

杜南的冷静不在，一把抓住李宿的胳膊：“你说什么？！说清楚！”

李宿于是抓紧时间，言简意赅的叙述了便事情的始末：“奴才去送晚饭的时候陛下还在，晚间奴才本想去伺候皇上就寝，进了帅账却只看见了一口没动的晚饭，陛下他不见了！奴才已经在营地里找了一圈了，没有陛下的身影，这才没办法了，来找丞相。”

杜南听完皱着眉放开了李宿，眼中的情绪晦暗不明。李弘秉跑了？他跑什么？要跑也应该往京城跑啊？怎么丢下李宿自己走了？

杜南略微思索了一下，发现找不出李弘秉自己跑路的合理理由，当下的首要任务是找到他才对。他转身对着帐子里的人吩咐道：“这件事，先不要声张，争德明你去点一队亲兵，去营地外找他，再让谷正业留意一下营地内的动静。”

争德明应了声是，转身出去吩咐亲兵了，李宿原地打了个转，刚想跟着争德明一起出去，却见杜南还在原地发呆。于是追争德明的脚步又停了下来，等在原地，想看看杜南接下来要做什么。

杜南发了一会愣，脑子里一时间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在西北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李弘秉会去哪？能去哪？

杜南穿上他的行头，拿上佩剑就要出帐子，完全忘了等在原地的李宿，李宿于是连忙跟上去：“丞相！您这是去哪？！”

杜南转头看向他：“你怎么还在这？没有跟着争德明去么？我也出去找找他，你去打听一下，有没有人最后见到过李……皇上往哪个方向去了。”

李宿连忙应了声是，转身出去问人了。

杜南没有穿盔甲，现在他需要寒冷的空气来让他保持清醒，寒光剑精制的玄铁剑柄在瀚海阑干的百丈冰里越发的冰凉，杜南紧紧地握住剑柄，抬脚跨出了营地的东大门。

西北大营坐北朝南，是面向盐口城扎的营，北靠秋月山，东西各两个出口，而营地的东面，就是丘西峰，那个盐口城的主要关隘。

秋月山是一处断崖，李弘秉向北上不去秋月山，向西是一路沙漠他不会迷路回不来，营地方圆百里之内更是没有流沙会悄无声息的把他吞噬，荒烟大漠也没什么好看的景色供他浇愁。

　　如果他真的是因为杜南的事心生郁闷，以他对李弘秉的了解，他肯定是找了个小树林钻。为了保全皇帝陛下的颜面，杜南一个人面色不善的上了丘西峰。

第六十七章 月黑风高
一路上，杜南在心里“枉顾伦常”的默默地将李弘秉的祖宗十八代都念叨了一遍。恨铁不成钢的想，多大个人了，居然还玩离家出走这一套！

杜南：“李弘秉！”皎皎月光下，杜南的一声声呼唤不断地惊起树林里休憩的鸟儿，喜鹊乌鸦在树影阑珊间一通乱飞，配上惨白的月光，更让人想起地狱里的魑魅魍魉。

关于到底是该叫李弘秉还是叫皇帝，杜南还真认真思索过一番，毕竟丘西峰地理位置敏感，难免山上不会有敌军，突骑人一定知道皇帝是他们中原国家的首脑，却未必知道皇帝叫李弘秉。

思索再三，杜南终于还是“大逆不道”的直接喊了李弘秉的名字。

李弘秉在洞里看了看自己火辣辣泛着疼痛的伤口，随后又抬起头看了看洞外的皎皎明月。幸好月光可以照进这里面，没让他在洞里彻底摸黑行事。

李弘秉被杜南拒绝后，一个人失魂落魄的出了营地，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往哪边走，只是想要短暂的离开杜南的营地一会。他怕在营地待得在久一点，内心对杜南疯狂的渴望与绝望，会让他在对杜南做出些什么禽兽不如的事。

李弘秉就这样满脑子嗔痴妄念漫无目的游荡，宛如一只飘荡在人间的孤魂野鬼。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进了丘西峰的一片山林里。

树影重重，将西北阴沉沉的天空中本就不算明亮的太阳遮了个严实，让李弘秉一时间有些分不清东西南北。辨不出方向，他只得凭着直觉随便寻了个方向走了下去。

没想到却一脚踩进了猎户的捕兽陷阱里。锋利的兽夹深深地嵌进了李弘秉的小腿里。

这陷阱不知是哪个猎户猴年马月里布下的，里面的补兽夹机关处已经有些生锈了，并不灵活，算是没直接废了李弘秉一条腿。可腿上的伤还是让他不能再从洞口里爬出去了。

李弘秉扯下自己衣袍上的一块布，系到腿上的伤口上止血。

眼下他只能等别人来救他了，也不知道营地里有没有人发现他失踪了。

李宿会是第一个发现他失踪的人吧，毕竟他总是要亲自管他的吃喝拉撒，自己没了，李宿当然得是第一个发现的。杜南呢？在知道他失踪之后，他会着急么？杜南会亲自来救他么？

思及此，李弘秉忍不住嘲笑了自己一番，这简直是痴人说梦，杜南现在估计巴不得他死了才好。

李弘秉叹了口气，靠到了被猎户挖的光滑的垂直洞壁上，这洞是为了抓猛兽挖的，四条腿的都爬不上去，何况是他这缺了一条腿的“两脚兽”呢。李弘秉索性直接放弃了，省的白费力气。

小腿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李弘秉却没了再处理他们的心思。

他重生过来将近两年的时间，将近八百多个日夜，他几乎将自己的生活全部都过成了杜南。他的政策是为杜南颁布的，他的朝臣是为了杜南换的，他的改革是为杜南做的，就连百姓们的日常生活，都是按照杜南的意愿改的。

这整个大晏朝，他都改成了杜南期许的样子，可即便这样，事到如今，杜南还是不肯要他。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杜南可以抱着一腔赤诚原谅天下所有人的过错。可为什么偏偏不肯放下他的？偏偏不肯给自己一个机会？！

这一刻，被困在兽穴中的李弘秉也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困兽。四下环顾，却处处杀机，唯独没有一条是属于他的生路。

李弘秉双眼血红，腿上的疼痛牵连着跳动的心脏，在他的身体里奏响一曲悲愤交加的乐曲。

恍惚间，李弘秉似乎听到了遥远的洞外想起了一声焦急的呼唤：“李弘秉！”听起来像是杜南的声音，怕不是他神志不清，都开始幻听了吧？

天空适时的飘起雪花，像是在应和李弘秉的心情。雪越下越大，片片雪花纷纷扬扬的落进洞里，飘落到李弘秉的身上，脸上。

　　天地为席，白雪为被，就这样死在这里也不错，在彻底昏过去之前，李弘秉这样想。

第六十八章 置之死地
“李弘秉！该死的！你到底在哪？！”杜南几乎快要将围着营地这一侧的丘西峰转遍了，可依然连个人影子都没看到，别说李弘秉了，就是鬼影子也没一个。

山林间越发寒冷的空气不禁令杜南有些心烦气躁，不仅如此，临近子夜，林间居然还天公不作美的下起了雪。

杜南心中越发的焦急，在这样下去，不等他找到李弘秉，估计他就被冻死在树林里了！这李弘秉到底是犯了什么毛病，难道道歉不行，又想着用这些小孩子的招数来引起他同情么！倘若是上辈子的杜南，估计现在就心软了，可惜这辈子的杜南，在知道所有的真相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心了！

人都是有惰性的，在这西北极冷的气温里，杜南忍不住想，会不会李弘秉已经回了营地，会不会争德明与李宿他们其实已经找到李弘秉了，他在这树林中为找不到李弘秉急的上蹿下跳的时候，李弘秉会不会已经回营地泡上热水澡了？

杜南想就这样不管不顾的回去，倘若李弘秉还没有被找到，那也让他体会一下在雪夜里过一宿的感觉吧，总归冻不死人的，毕竟他也曾不只一次的在雪地里被李弘秉罚过跪。

可在最后的紧要关头，杜南的理智终究还是战胜了心中不管不顾的仇恨，那个狼心狗肺的自己被他手掌间传来的丝丝疼痛盖过，在最后一发不可收拾之前，被他一脚踹回了暗无天日的心门中。

杜南看着自己的手掌见被锋利的寒光剑割出来的一道道伤口，鲜红的血液落到雪地上，刺激着他被双双拉扯的神经。

他有些头疼的想，他上辈子，不，估计上上上辈子！果然都是欠李弘秉的！

杜南重新扯起他快喊哑的嗓子，撕心裂肺又有些气急败坏的又喊了一声：“李弘秉！你他妈的到底在哪！”

大概是老天爷也觉得这两人已经被玩的够惨的了，决定先放这命途多舛的两人一马，在杜南最后一丝耐心告罄之前，在他喊出最后一声李弘秉之后，他忽然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回应：“杜南......”

隔着山间北风的呼啸声，隔着纷纷大雪落地的簌簌声，那一声微不足道的呼唤，低到可以令人忽略的地步，在深夜降临，万籁俱寂后，终于乘着冰冷的北风传进了杜南的耳朵里。

一时间，焦急与欣喜在杜南心中不管不顾的搅和在了一起，令杜南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是何种心情了：“李弘秉？！李弘秉！在应一声！你在哪？！”

李弘秉：“杜......杜南.....在这，我在这。”声音比方才大了些，现在两人大概是都听到彼此了，奄奄一息的李弘秉也强撑起了一丝精神，努力出声回应着杜南。

躺在坑底神智不清的李弘秉刚想着就这样死在雪地里也还算不错，耳边就恍惚传来了一声呼唤，李弘秉想，只要来找他的不是杜南，今天这个兽坑就是他这个皇帝陛下的下葬坑了。反正回去了杜南也不会原谅他，还不如懂事一点，早赴黄泉，也省的碍杜南的眼。

他本以为那声呼唤是北风呼啸里神志不清的一声幻觉，没想到这声音却开始越来越近。被伤口和低温折磨的快要昏死过去的李弘秉像一个回光返照的濒死之人，强撑起了所有的精神，想给洞外呼唤他的人一个回应。

李弘秉干渴的嗓子像是卡了一口粘稠的痰液，几乎快要让他发不出丝毫声音，他连忙抓起一口旁边的落雪和着泥土就这样狼吞虎咽的咽了下去，让他火烧般的嗓子清凉一下。

他就这样不管不顾的喊着杜南的名字，他听不清来的人是不是杜南，也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他濒死的最后一丝执念幻化出来的心魔。对他来说，那都是他在人世间苟活下去的唯一执念了。

被李弘秉随着大雪丢在地上的求生欲一瞬间又被他重新视若珍宝的揣到了怀里。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活着回去！杜南还没有原谅他，死了就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哪怕是地狱里，也没有杜南的魂魄了，他必须活下去！活在这个有杜南的世界里！

　　李弘秉的眼泪就这样在呼啸的北风里不要钱一般的开始往下掉，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嘴里是和着泥土的新雪，却还是撕心裂肺的回应着外面的人：“杜南！我在这里！在这里！求你来救我！求你......别不要我......”

第六十九章 趁火打劫
等到杜南气喘吁吁的找到李弘秉的时候，他脸上的泪水已经被北风吹干了，只剩一双红肿的眼睛里乘着骇人的红血丝。

杜南：“李弘秉！”杜南看着洞里的李弘秉眉头狠狠地皱起。

下面的李弘秉几乎算的上是奄奄一息了，他唇色惨白，身子在雪地里宛如秋风中的落叶，簌簌发抖，方才那几声回应似乎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这会他瘫坐在坑底，意识模糊。

在看到洞口的杜南后，李弘秉强撑的那口气仿佛终于到头了，他抬起手想要摸一摸仿佛近在迟尺的杜南，可他的手中除了穿堂而过的冷风，却什么都没抓到，什么都没留下。杜南焦急的呼出一层白气的脸忽然又仿佛远到了天边，像雪夜里晦暗不明的月亮，看不清，碰不到。

在李弘秉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只来得及用宛如被架在碳火上烤着的嗓子，微不可闻的叫了一声：“杜南......”带我回家吧。

杜南看着在坑底没了动作的李弘秉，刚因为找到他而放到肚子里的心脏一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上。

李弘秉的情况显然不容乐观，可这坑洞也不知是哪个猎户留下来的要捕什么大型猛兽的陷阱。

洞是垂直挖下去的，有将近五米深，洞壁光滑，基本没什么着力点。他掉下去的时间应该不短了，如果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尝试过要自己爬上来，那只能是他的腿也受伤了。

杜南：“李弘秉！”在晦暗不明的月光下，隔着将近五米深的距离，杜南很难看清楚李弘秉的情况，于是他又喊了一声，想确认一下他到底是昏过去了，还是只是腿受伤爬不起来了。

没想到一连喊了几声，底下的人都在没有给过他任何回应了。

杜南出来的急，也根本没想到过他会在捕兽的陷阱发现李弘秉，眼下手中也没什么称心的东西能把他捞上来。杜南急的围着洞口转了两圈，一抬头看到了挂在树上的枯藤，当下心中一喜。

这种藤蔓是西北特有的藤蔓，叫普洛藤。在西北特有的气候环境里，这种藤蔓生长缓慢，甚至几年也不一定能长得了一米，但也正是这种缓慢的生长速度，使其长得极其结实。

杜南跑过去扯了扯树上一根不知道长了几年的普洛藤，用尽全力拽了拽，以确保它是足够结实的。随后杜南爬到树上，拿着削铁如泥的寒光剑，干净利落的将那一截普洛藤砍了下来。

这一番动作后，杜南手上方才被寒光剑割出来的伤口已经又裂开了，可他无暇顾及自己，他得先把李弘秉捞上来才行。再晚一会说不定捆上来的就得是当今圣上的尸体了！

杜南顾不上处理的伤口上的鲜血，总有东西视若珍宝。

他沾到枯朽树木上的鲜血，滴到干枯草木上的血滴，乘着呼啸的北风，一路向北，吹进了一处避风的山洞里。

一丝夹杂着血腥味的微风透过石头的缝隙，吹进了洞穴中，北风里鲜美的血腥味让蛰伏在里面饥肠辘辘的猛兽瞬间打起了精神，在漆黑的洞穴里，睁开了那双碧绿的眼睛。

杜南以寒光剑为辅助，一路下到坑底，将那一截藤蔓系到了李弘秉的腰上。

李弘秉确实已经不省人事了，可他的身子在冷风里却烫的出奇，杜南检查他的腿伤的时候，也看到了他小腿上被绑起来的伤口。

他看着那被捕兽夹夹出来的深可见骨的伤口，那里皮肉外翻，在这冰冷的气温下，伤口上的血迹已经几乎快要被冻住了，低温起到了止血的作用，却让他的腿伤看起来更加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这一瞬间，杜南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他是很恨李弘秉，可是看到李弘秉如今的这幅狼狈模样，杜南以为他那颗已经被冻成了石头般坚硬的心脏，却又奇异的生出了莫名的恻隐之情。何况李弘秉变成现在这幅样子，有八成是他导致的。

杜南将李弘秉靠在墙上的上半身扶过来，用自己冰凉的额头附上了他滚烫的额头，皮肤相接触的地方仿佛也燃起了一股如岩浆般滚烫的火热。

杜南喝出一口白气，温热的气体带着一股湿意喷洒在不省人事的李弘秉的脸上。杜南张了张嘴，一时间也说不出来别的什么话，嘴唇张了又合，最后只吐露出了三个字：“活下去”。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在叮嘱不省人事的李弘秉，还是再叮嘱心如死灰的自己。

随后杜南放开李弘秉，他眉头紧锁，看向李弘秉的眼神中除了恨意重新又染上了一丝温和。可这一缕旖旎的温和情绪也只是在他眼中闪了一瞬。

杜南甩了甩头，将它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以及这份不合时宜的恻隐之心一齐毫不留恋的甩了出去。手上裂开的伤口传来丝丝刺痛，适时的提醒他那些曾经体会过的切肤之痛都是真的。lemon

杜南将李弘秉捆结实，再次用寒光剑爬了上去，可怜一把精制的玄铁宝剑，一整晚都被杜南用来砍树爬洞了，幸亏武器不能说话，不然估计这会都得先跟杜南叫骂起来了。

杜南将枯藤绕过一颗就近的大树，这样可以让他稍微省力一些，好能剩下点力气在将李弘秉背回营地去。

杜南咬牙切齿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宛如一具尸体的李弘秉从洞里拖出来，没想到还没来的及好好休息，以杜南不算清明的耳力，竟然听到了一声枯树枝被折断的声音。这不排除是林间的枯树枝被这纷纷扬扬的大雪压断了。

但浑身肌肉僵硬的杜南还是立马调动起了所有的力气，警惕的握紧了手中尚未入鞘的寒光剑。眼神宛如一只猛兽，时刻注意着周围可能存在的潜在威胁。

然后在憧憧树影的后面，在纷纷雪花之外，杜南看到了一双冒着绿光的眼睛。

它从树荫处走出来，步履从容，对于与自己有着几倍体型差距的猎物势在必得。入冬以来，他已经有将近十天的时间没有捕到过新鲜的猎物了，上一次吃进肚子里的肉类还只是一只勉强能够塞牙缝的兔子，在它看来，这次终于也可以饱餐一顿了！

　　杜南紧紧的握住手中的寒光剑，将不省人事的李弘秉紧紧的护在身后，像一只护犊子的老母鸡，可在他面前的，可不是什么来抢地盘的另一只老母鸡，而是一只吊睛白额大虎！

第七十章 九死一生
老虎壮硕的身躯因为多日不曾进食看起来有些虚浮，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它捕猎时的威严，甚至因为饥饿，它眼中的兽，性比平时更狠厉几分。

看着自己面前的对手，杜南握着寒光剑的手在冷的刺骨的寒风中竟隐隐生出了一层冷汗。

他在自己的身体鼎盛的时候，独自对战一头老虎，都不敢说是游刃有余，更何况他现在几乎是个废人的姿态，身边还有一个不省人事的李弘秉来拖后腿，在这里碰上这头猛兽，杜南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可没有底也绝不能放弃，比起直接命丧虎口，还是要搏一搏，到底有没有那一线生机！

杜南抽出腰间的信号烟花，他身上一直带着这东西，但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他并不想用。

丘西峰在两军驻地的中间，信号烟花一放，很难保证先赶过来的会是自家的军队，还是突骑的骑兵队。可眼下，确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老虎看着杜南手中的寒光剑，宝剑在雪夜里冰冷的月光下也泛着森森寒气，一时间令这头猛兽也不敢轻举妄动。

双方僵持在雪地里，就等着谁先来打破这平稳的局面，像是大晏与突骑的军队。蛰伏在瀚海阑干百丈冰的西北沙漠之下，等待着春暖花开，等待着最后一战的到来。

最后，野兽饥饿的兽，欲还是战胜了它不敢轻举妄动的理智。

那老虎咆哮一声，期身冲着杜南攻了过来。

杜南也看准时机，在那一声虎啸山林的时候，拉开了信号烟花，尽可能的不让信号烟花发出更大的声音。引来突骑的军队。

随后他一把丢开冒着火花燃烧殆尽的信号烟花，握着剑也冲着那猛兽迎了上去。

对于这种猛兽，到它跟前，越是期身后退，越是会激起它追捕猎物的兽，欲。两条腿的人是跑不过四条腿的兽的，何况他这里还有一个不省人事的“拖油瓶”。杜南只能拼死一战！

这只吊睛白额的大老虎挥舞着他那只堪比杜南整张脸大的虎爪，看起来准备速战速决一巴掌拍死杜南。

杜南挥起寒光剑将它沉重的虎爪挡开，在他厚厚的虎爪上，锋利的寒光剑居然没能将他割出血来！不知是杜南的原因，还是因为这虎爪实在太皮实。

一人一虎，一攻一守的分开。老虎可不会考虑对手的招式问题，更不会思索破解对手招式的套路，它只会遵从本性一次又一次的攻击反抗自己的猎物，直到猎物筋疲力尽，无力反抗，在将他一举拿下，拆吃入腹！

老虎被杜南攻开之后，转了个身又对着杜南冲了过来，这次他张开了他那张满是獠牙的血盆大口，看起来已经不准备在轻敌了，想要直接将他的猎物的脖颈咬断，给他个痛快，他也好快点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

老虎不管不顾的对着杜南冲了上来，杜南手中的寒光剑也成功的刺中了它急于求成展露出来的肚皮。

杜南将剑狠狠地刺进去，刺不刺中要害很难说，可这一举动却成功的惹怒了这只饥肠辘辘的大老虎。

它挥起爪子一把将杜南压在身下，寒光宝剑卡在老虎厚实的肚皮上，一时之间很难拔，出来，杜南又被虎爪扣在身下，只好先回手挡住厚重的虎爪，以防自己的头盖骨一会被这畜生一掌拍碎。

老虎见控制住猎物，趴在杜南头上仰天长啸一声，惊起一片山林间栖息的鸟儿。不知是对抓住猎物的开心，还是对方才那一剑的痛呼。

不管是对什么，总归这一声呼啸对杜南来说都不是好事。

杜南拼命挡着厚重的虎爪，抬起脚将插在老虎肚子里的寒光剑又往深处推进了几分。

老虎疼的又是一声呼啸，彻底被杜南惹怒，挥起爪子一把拍开了杜南。力气之大，直接令杜南毫无反抗之力的撞到了一旁的树上。

杜南摔下来，体内肝胆俱裂，心肺仿佛都被挤到了一起，他捂着胸口，还是抵挡不住，张嘴呕出了一口鲜血。

老虎肚子里的剑这下仿佛终于戳到了它的要害，他又是一声长啸，可声音已经没有了方才的雄厚。

即便濒死之际，它还是气势汹汹的冲着杜南冲了过来，肚子里的寒光剑锋利的剑刃在他活动间几乎将他的肠子都搅碎了。

老虎冲到一半戛然停住，脚步虚浮的又退了半步，也张嘴吐出了一口鲜血。随后他庞大的身躯宛如一块失去支撑的巨石，势不可挡的轰然倒地。因为身躯太过庞大,几乎让大地都跟着震颤。

它不光没有吃到他梦寐以求的深冬里的饱餐一顿，还几乎算得上是毫无颜面的被他的猎物杀死了。

杜南见老虎倒地不起，终于松了口气，将自己摔在了满地的枯叶里，在这柔软的枯叶上，杜南几乎舒服的不想爬起来。

胸口上传来阵阵钝痛，胳膊上与后背也被锋利的虎爪抓出来了几道深深地伤口，单薄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锋利的虎爪，伤口处皮肉外翻，裸漏在外的伤口被北风毫不留情的凌迟着。

杜南忍受着浑身上下深浅不一的疼痛，从舒服的宛如“温柔乡”的枯叶堆里爬起来。准备在去看看李弘秉的情况。

他方才故意引得老虎在离李弘秉很远的敌方作战，算是没让这场“人与shou的大战”波及到李弘秉。

杜南路过那只死不瞑目的老虎，他怒睁的眼睛似乎还是不能接受自己就这样被这瘦小的人类杀死了。不甘的心绪写满了它碧绿的眼瞳，可他还是就这样没了呼吸。

杜南走过去，用力将插在老虎肚子里的寒光剑拔了出来，老虎伤口处的血因为没了堵住它的东西滋起来了一股血柱，温热的虎血撒了杜南一脸。

他将寒光剑上的血在自己身上草草擦干，收入剑鞘中，随后走到李弘秉跟前，将他背到老虎跟前，老虎的尸体尚有余温，庞大的身躯还可以挡挡风，让李弘秉稍微恢复些体温，不至于被冻死。

杜南看着从老虎肚子上的伤口处涓涓留出来的鲜血，暗道一声浪费。转头又看到了李弘秉苍白的唇色。又叹了口气，暗道真是欠他的。

随后杜南吸了一口虎血，拉过李弘秉的头，抬起他的下巴，捏住他的鼻子，对着李弘秉的嘴将嘴里的虎血喂了下去。

不知道喂了第几口的时候，几乎昏死过去的李弘秉皱着眉睁开了眼，由于被杜南捏着鼻子又抬着下巴，有了意识的李弘秉还是被迫咽下了那一口满是血腥味的不明液体。

　　随后他还是被那一口浓重血腥味的不明液体刺，激的忍不住呛咳起来。抬手擦了擦嘴角，却在冰冷的月光下，看见了满手的鲜血。

第七十一章 一秉虔诚
李弘秉满脸不可思议的看向坦然坐在一旁的杜南，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血迹，再次确定一下这不是自己昏睡太久眼花的错觉。

随后，李弘秉皱着眉，满脸惊惧的盯着杜南那张坦然自若甚至嘴角还微微带着笑意的脸，不可思议道：“你…….你你你…….”惊惧之下的李弘秉还没来得及“你”出个所以然，杜南先打断了他。

杜南看着手忙脚乱的李弘秉，这么说并不确切，因为李弘秉的腿动不了，所以他的慌乱几乎都表现在了脸上。但这却成功的让杜南生出了些许想要逗弄他的心思，于是杜南抬手擦了擦自己嘴角的血迹，故意错乱的喘了口气，随后道：“我没事。”

李弘秉彻底被震惊在原地，“杜南给他喂自己的血”这个很难说的清到底是好是坏的消息，一遍又一遍的轰击着李弘秉不算清明的大脑。

杜南喂自己的血救自己是不是证明他还是不想自己死的！可他的身子如今这幅样子，又在大雪里将他的血喂给自己，杜南的身子还能受的住么！

李弘秉慌乱间拉过杜南的手，想要检查一下他的伤口现在还有没有在流血，没想到却搭手摸到了他在大雪夜里单薄的衣衫。李弘秉本来就复杂的心情这下更是不知道该以哪一种方式来释放疼痛了。

杜南在西北这喝气成冰的冬天里还是只穿单衣，是为了在战场上能有更敏锐的触觉么？如果不是他，武艺高强的杜南根本不用吃这份苦头！他的关节上还有病根，在冬天里也只穿单衣，如今他的关节上又是在受着何种酷刑！可他还是要为了他这个糟糠皇帝的天下在深冬腊月里带兵出征。

李弘秉刚清醒过来好不容易消了肿的眼眶又重新泛起了红晕，不知是被这如刀子般的北风刺激的，还是被自己心里翻江倒海的疼痛和悔意刺激的。

他声音沙哑，像一个在沙漠里徘徊数日得不到水源的濒死之人，喉间几度哽咽，最后还是只能沙哑的喊出一声：“杜南……”剩下的话被全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压抑的情绪使他额角青筋暴跳。

杜南没想到他欲盖弥彰的一声回答，竟然有这等本事，几乎要将这皇帝陛下给惹哭了！这下慌了手脚的换成了使坏耍混的杜南。

说实话，杜南跟了李弘秉将近二十年的时间，算上上辈子的话，加起来得有小五十年的时间了。却几乎没有见过李弘秉服软掉泪的样子。

李弘秉少年时家破人亡，从一个富家少爷被迫带着牙都没退完的李弘柯与杜南流浪，在侯府的一片废墟前，李弘秉没有掉过眼泪。

因为那时他知道，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不经意路过侯府的行人间，就有藏在里面探查消息的敌人，时刻准备着对侯府侥幸活下来的人一刀毙命。

那时候为了保护李弘柯与杜南，他不能掉眼泪，不能暴露自己的丝毫情绪，只能将所有的仇恨与痛不欲生和着嗓子里的一副血腥气和那股少年人气，一齐不甘的咽到十八层地狱里，渴望着有一天自己足够强大的时候，好对着他的敌人千刀万剐的一吐为快。

后来当了皇帝的李弘秉更多的是骄傲自大，刚愎自用的。他几乎自满到没有任何的缺点与委屈。那些让他痛苦的人，让他恨之入骨的人，都已经被他不管不顾的砍头泄愤了。他更是没了什么好不甘的心事。

天下尽在他手中，他想要的，一伸手就有数不清的人捧到他跟前；他不想要的，只是皱一皱眉头，不出意外，下半辈子都见不到那个他讨厌的东西了，不管是死的还是活的。

可唯独对杜南，在他对杜南唾手可得的时候，他将人家弃如敝履，等到他终于对杜南求而不得的时候，杜南却又成了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这在谁看来，都是皇帝陛下一厢情愿的犯贱。

但是只有李弘秉自己知道，杜南，这个简短的名字，是他上辈子余生里唯一活下去的执念，是他退尽所有甚嚣尘上的纨绔之后，唯一的返璞归真。

杜南那里，有最真实的李弘秉。不管李弘秉愿不愿意承认，那个曾经最真实的自己，还是被自己亲手随着杜南葬在了那个燥热烦闷的午后。此后，就像他追随杜南虚无缥缈的魂魄一样，天上地下，遍寻不得。

直到他一招重生，再次见到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行尸走肉了将近三十年的李弘秉才终于又被注入了一股属于活人的气息。

他那颗冰冷的心脏重新因为杜南而跳动，他迫切的想要弥补那些他曾经在杜南身上犯过的错，却没想过，杜南不肯要他。

他觉得活下去没有希望了，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唯一的生命养料从头到尾都只有杜南一个，然而如今，这份生命的养料不想在养育他了，他除了重入黄泉也没别的办法。

可就在刚才，杜南拿自己的血救他的这个事实，让他在这冰天雪地里几乎也被一同冻得麻木的心脏重新被注入了一股暖流，他一边心疼杜南，却一边又感动的想要落泪。

李弘秉千言万语表达不出来一个字，只好化作浓浓的深情，渴望从看向杜南的眼睛里能流露出个一二来。

最后心中这股无处释放的情愫，堆积在他内心里，让他不可控的低下头，对着杜南冰凉的手心亲吻了下去。

唇上的触感冰凉，像这漫天大雪的温度，不带丝毫人间温情，可李弘秉的心里却重新火热了起来。

杜南被李弘秉的动作弄得重新愣在原地，他还没来的及想出新的法子去应付方才快要把李弘秉惹哭的事，现在又生出来了新的问题等着他想办法解决一下。

李弘秉落在他手心处的吻，蜻蜓点水一般，却成功的又在杜南心如止水的心里激起了一层涟漪。

　　李弘秉双眼半闭，长长的睫毛在阴冷的月光下投在李弘秉惨白的脸上一片阴影。他亲吻杜南的身影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在朝拜他万世敬仰的神明。渴望他的神明对他的信徒予以最诚挚的祝福与最长久的陪伴。

第七十二章 我们回家
杜南皱着眉看着李弘秉的这番动作，他这一番操作下来，杜南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给他喂进去的其实是老虎血了。毕竟李弘秉现在的样子，不管是眼神还是语言动作，看起来都像是误会了，怕是误以为是杜南将自己的血喂给了他，估计这会他正在心里感动的不行呢。

杜南：“咳……那个……陛下……”杜南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准备告诉李弘秉真相。结果真相还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李弘秉：“啊！！我靠！这是什么！”李弘秉低头间终于看到了那只方才在他身上发光发热了良久的老虎尸体。惊恐的坐在地上手脚并用的往杜南跟前挤。

他方才脑子不够清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杜南拿血喂自己这件事上，也没反应过来他靠着的那个尚未僵硬的柔软的东西是个什么玩意。现在大脑睡醒了，终于反应过来身边的温热不对劲了，刚回头看了一眼，三魂七魄又重新被吓掉了一半。

杜南：“老虎啊。”

李弘秉不可思议的再次看向杜南面无表情的脸。我当然知道是老虎！但是老虎为什么会在这里啊！李弘秉内心宛如一只疯狗，正在对着淡定的杜南狂吠，可是现在他又重新丧失了自己的语言功能，一个字也吼不出来。

这一夜简直是太精彩了，李弘秉觉得他这一夜的经历都抵得上他半辈子多采纷呈的人生了。

他不光掉进了捕兽的陷阱里，还被兽夹夹断了腿，还在昏迷之后差点成了老虎的腹中餐。敢问哪个被关在深宫里的皇帝能有这般多采纷呈的经历，这趟西北来的真是太值了。

杜南挑着重点，将李弘秉昏迷之后的事简单的对李弘秉叙述了遍，随后杜南一掀衣袍，又对着李弘秉跪了下来。

杜南：“臣无能，没能将陛下平安带回营地，望陛下赎罪。”

大概是方才与猛虎的打斗消耗了杜南太多的体力，于是那被他死死关起来的对李弘秉仅存的一点私情终于冲破封锁闯了出来。

然而现在，杜南不知是休息够了，还是那一点余热退散了，他方才对李弘秉那一抹柔情又不知道被他藏进了哪个角落里，现在的杜南，重新披上了他那张不近人情的皮，对着李弘秉讲起了他尽职恪守的君臣之礼。

李弘秉现在隐约怀疑杜南每次对着他请罪，其实都是在变着法的折磨他。杜南明知道自己不可能在无缘无故置他的罪，却还是每次都对他毕恭毕敬一本正经的请罪，不是在一遍又一遍的提醒他曾经刚愎自用犯过的错还能是什么 ？

李弘秉叹了口气，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再次将跪在一旁的杜南拉起来：“杜南，你还要我说多少次，我不可能在置你的罪的。你叫我陛下……我……”

　　李弘秉语重心长的叮嘱还没来的及说完。杜南突然一手握住寒光剑一手抓住了李弘秉的胳膊，警惕的看向四周，对着李弘秉做了一个禁言的手势。

李弘秉见他警惕的样子也严肃了起来。

杜南虽然内力不在，但毕竟是武将出身，他的警觉性与对环境的敏感程度，都要比关在深宫里的李弘秉更强一些。

百米之外的声音杜南没有把握听清楚，可近五十米的一点风吹草动，杜南都能够敏锐的察觉到，他听到脚踩过满地枯叶的沙沙声，距离太远很难确定是自己人还是敌军。为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不要直接暴露出来的好。

杜南：“走。”

杜南只简单的说了一个字，不等李弘秉答应，遍强势的拉着他躲了起来。山坡上有个斜坡，刚好能让他们借着朦胧的月色暂时躲避一二，杜南准备先看看来的人是谁，再见机行事。

杜南拉着李弘秉趴到山坡上，用旁边厚厚的落叶将李弘秉盖了个严实，随后也如法炮制的将自己伪装起来，静等着闹出动静的人走到这里。

在枯叶下，杜南将腰间的寒光剑解下来塞进了李弘秉手中。

李弘秉不解的看向杜南，张嘴想问，杜南却再次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随后拔出了自己塞在靴子里的匕首，握在手间当自己的武器。

“信号就是在这里发出来的。给我仔细的搜这片地方！”

杜南的谨慎还是有用的，来的人果然是突骑的军队，他们正操着大舌头的胡语，命令地毯式搜索这片地方。

丘西峰在两军营地的中间，又是下一场战争的主要战场，壮硕的丘西峰被约定既成的从峰顶劈开一分为二。

杜南救起李弘秉的地方，刚好是处在丘西峰的分界线上，本来偏僻的丘西峰人迹罕至，这下成了战场更是少有人烟。

如果争德明还赶不过来，那等一下就只能来接他们两个的尸体回去了！

杜南很想再坚持一下，想等一等争德明这个废物点心到底能不能麻利的赶过来。

可惜突骑的的军队不准备让他等，一个士兵已经开始拿他的弯刀扒拉地上的枯叶了，眼看下一刀就要刺进李弘秉的后背了，杜南咬了咬牙，对李弘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杜南看准时机，在那个突起士兵举刀的动作到了不可更改的地步时，出其不意的从枯叶中跳起来，将匕首狠狠的刺进了那个士兵的眼睛里。

杜南的武器是短兵器，他只能尽量一招制敌，专刺敌人的要害。那小兵的惨叫也吸引了其他人。其他士兵听到声音也往这边冲了过来。

“他们在这里！”

杜南冲上前迎敌，只来得及对着李弘秉吼了一声：“待在这里！”随后握紧他的匕首孤身一人对着敌军冲了过去。

突骑派了一个小队的人来追杀他们，人不算多，可也有将近三十人！对刚刚打死了一只猛虎的杜南来说，还是太多了。

杜南不想恋战，更不能跟他们死磕，拿着一把鸡肋的匕首，杜南只能尽量攻击他们的要害，让他们短时内暂时丧失作战的能力，可即便是这样，杜南的身上还是被突骑的弯刀割了好几刀。

李弘秉方才想要跳起来跟上杜南的脚步，可他一动，他的断腿处就适时的传来了刺骨的疼痛，让李弘秉成功的在这大雪夜里生生疼出了一身冷汗。

杜南终归是凡人，做不到以一当百，即便奋力击杀，他还是快要被包围了。

杜南握着匕首，像一只被围起来的孤狼，眼神狠戾，即便结局已经注定，留着最后一口气也绝不会认输。

杜南几乎被逼到了绝境，他发髻散乱，遍体鳞伤，浑身上下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他的脑海里只反复回荡着一句话——拼死也要护主上周全！

悄悄绕到他背后的突骑士兵，在森冷的夜色下举起了他锋利的弯刀。月亮也躲到了云层之后，仿佛也不忍心在看到接下来血腥的一幕。

李弘秉看着杜南毫无防备的背后，几乎目次欲裂，他咬牙忍着断腿处凌迟般的疼痛，爬起来冲向了杜南。

李弘秉：“杜南！”

“呲啦。”是锋利的刀刃划开皮肉的声音，血株四溅，温热的血液撒到了杜南沾着尘土的脸上。然后杜南的肩膀上沉甸甸的落上了李弘秉沉重的身躯。

杜南的耳边被气若游丝的李弘秉喷洒出一口热气：“杜南，这次，我来护你。”

利箭破开冷风，毫不留情的刺进了因为刺中敌人正洋洋得意的突骑士兵的身体里，他脸上得意的神色还没来得及退去，就这样死不瞑目的倒了下去。

黎明的曙光破开厚重的云层，这漫长的一夜终于结束了，大雪停了，云层散去，冰冷的太阳爬上天空。

李弘秉，我带你回家。


第七十三章 心乱如麻
李弘秉：“杜南，你说命运是个什么东西呢？”

李弘秉拨弄了一下面前的火堆，好让他烧的更旺一些，能在这凉露深重的秋夜里让一旁酣睡的李弘柯暖和一些，也帮助他们驱散一些秋末的山顶上凶猛的蚊虫。

杜南转头看了一眼火光下李弘秉昏暗不明的脸，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他也无法回答李弘秉的疑惑。是啊，命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这天地间，行善者不得善终，行恶者不得恶报。赋税徭役，压的百姓喘不过气，可身居高位者，还在肆意享受，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像他们这样家破人亡，无家可归的人，大有人在的不是么？倘若人真的是由命运控制的，那这一生受到的苦难，又能换来多少福报呢？

李弘秉看向杜南，看向同样在火光下昏暗不明的杜南的侧脸，他像是在对杜南起誓，又像是在对自己保证，他说：“杜南，我们不能在躲下去了，我们得活下去，我要重建这天下，我要让这天下的人，老有所依，幼有所养，鳏寡孤独者，皆有所保障，我要让那些曾经对不起我的人，全部都来给我偿命。”

杜南伸手按住激动的李弘秉，看到曾经无所事事被保护起来的纨绔少爷经历如今这些事，杜南心里也说不出来的难受，他只能以这种笨拙的方法，渴望通过这片巴掌大的接触，给予李弘秉更多的力量，杜南在秋季微凉的夜风中，忍不住红了眼眶：“弘秉……”

李弘秉一把抱过杜南，将脸深深地埋进杜南并不宽厚的肩膀里。天上炸开一朵朵灿烂的烟花，在又大又圆的月亮旁肆无忌惮的绽放。

今夜是中秋的团圆夜，中秋是中原人年中的大节。不管身在何处的旅人，都在这一夜尽力赶回家中，与家人团聚，吃月饼，赏月亮，放烟花。可是李弘秉与杜南，已经再也没有家可以回了。

少年的成长很多时候也就只是在一瞬间。可能是在某个彻夜无眠的孤寂夜晚，天空中明亮的月亮照亮了少年脚下仅剩的一条路，他犹豫，困惑良久，最终还是抬脚迈上了那一条路。因为除了月光下照亮的，眼前的这一条，他再无他路可走。

夜空中绽放的烟花也成了这场“成人礼”的见证者，在那没有一朵为他绽放的烟花里，却每一朵都像是对他少年人气逝去的最后祭奠。

不管李弘秉是真情流露还是环境所迫，可那夜，在漫天烟花和中秋明亮的月亮下，李弘秉说过的话，表露出来的情绪，还是成了将杜南困在李弘秉身边生生世世脱不开的枷锁。

大概命运只是从这一瞬间才在两人之间形成了联系，那转瞬即逝的烟花，也终于成了回忆里厚重的锁链，生生死死，都将两人锁在一起，不离不弃。

　　那时的李弘秉将头埋在杜南身边，肆无忌惮的呼吸着杜南身上好闻又令人安心的味道，他像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小孩子，将眼泪鼻涕毫不留情的抹了杜南一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李弘秉还是抽噎着，说全了那一句话，他说：“杜南！我一定要给你一个家，给你和小柯一个家。”他流的眼泪，好像更多的也是对自己少年人气逝去的悲戚，可那一滴滴流在杜南肩头的泪水，却顺着单薄的衣衫，透过杜南的皮肤，流进了他心里，那时的杜南想，我再也不想看到他哭了。

那夜之后，很难说清楚，李弘秉与杜南谁长大的更彻底一些。哭累的李弘秉在后半夜睡了过去，可杜南看着睡过去的兄弟俩，却几乎一夜无眠。

此后，杜南在人前长成了李弘秉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在人后，成了李弘秉所有不堪的唯一见证者。

杜南从没想过要在李弘秉这里得到什么回报，可也不曾想过会在李弘秉这里收获那么多痛苦。

怎么可能不委屈呢？在被李弘秉打压的最厉害的那几年，在时常愁苦到彻夜无眠的那几年，杜南时常会在孤苦难捱的夜晚，委屈又气愤，不看功劳也该看看苦劳的。恐功高震主，怕他夺权，又为什么不肯放他离开这高深庙堂，浪迹江湖呢？

可李弘秉就是不肯，于是就这样一点一点，消耗掉了杜南对他所有赤诚的爱意，将杜南在时光荏苒间，毫不留情的磨成了一个只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痛苦纠结的“怨妇”。

杜南看着又一次躺在病榻上不省人事的李弘秉，很多次了，他照顾了很多次生病不省人事的李弘秉，他每次都是这样毫无反抗之力的躺在榻上，对着他疑心深重的人毫无防备的露出脆弱的脖颈，他应该明白的，倘若杜南真的有反心，在这一次又一次唾手可得的机会里，他为什么没有动手。

从前的李弘秉不愿相信杜南的忠心，于是每次大病初愈，从昏睡中醒来，看着杜南什么都没有对他做，似乎比杜南对他做了什么还要气愤，因为他的刚愎自用让他总是以己度人的想，杜南一定是在谋划着更大的阴谋。

李弘秉的断腿处被军医处理过后已经包扎好了，为了防止充血，被军医拿着绳子高高的吊在了床帐上。他被子底下未着衣物的身子上，被缠了一圈又一圈厚厚的纱布。纱布底下的伤口也被军医拿针缝了起来。索性那一刀并没有捅到他的要害，不然现在这会李弘秉就不只是躺在床上了，而是被收拾齐整准备运回京城皇陵下葬了。他浑身上下，总算是被缝缝补补的修理了个差不多。

从出生到现在，当了半辈子皇帝的李弘秉，加上他流浪打天下时的那段经历，估计都没受过这么严重的伤。
杜南身上也大小不一的缠满了绷带，他受的伤不少，只是相比李弘秉来说，还不算严重。

杜南不肯去休息，倔强的守在李弘秉床边，想等着他醒过来。好似如果他离开了，昏迷中的李弘秉也会伤心欲绝，一伤心，可能就再也不愿醒过来了。

杜南看着遍体鳞伤的李弘秉，脸上的表情除了哀伤似乎还带了些疑惑。

李弘秉，我该恨你么？我该恨你的！我该恨不的你死！

　　可是现在，我竟不想你死。

第七十四章 西北大营
李弘秉是被渴醒的，大量的失血让他身体的水分被迫流失。他昏睡了一天一夜，最终还是口干舌燥的醒了过来。

李弘秉：“水……给我水……”

守在一旁刚闭眼寐了一会的杜南听到声音后猛的惊醒，由于动作太大，也扯到了他自己身上的伤口，疼的杜南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随后他也听清了李弘秉的嘟囔，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口，先连忙端起一旁桌子上的凉茶，扶着李弘秉喂他喝水。

李弘秉酣畅淋漓的灌了自己一肚子凉茶，要不是杜南拦着看起来恨不得把杯子也一起吃下去。

杜南：“够了够了！你刚醒，别喝这么多。”

凉茶顺着食道流进胃里，顺便沿路一起冰镇了李弘秉火烧火燎的胸腔，体内的各处器官都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濒死植物，被这一口凉茶重新注入了活力，重新开始在李弘秉的身体里各司其职的运转起来。

凉茶的凉气也顺着神经上涌，刺，激着李弘秉的大脑也逐渐清醒过来。

解决了最迫切的生理需求，李弘秉才开始注意到周围的环境，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帅账里那熟悉的灰扑扑的床帐，先提醒李弘秉，他已经被救回西北大营了。生命危险大概是暂时没有了。

运转后的大脑产生的第二个念头便是，杜南呢！是杜南以一战百，突破重围把他运会北大营的么？！那杜南人呢？他有没有受伤！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瞬间占满了李弘秉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他迫切的想要见到杜南，好确定杜南没有为了救他而做傻事！

李弘秉：“杜南……嘶……”李弘秉想要挣扎着起身，却成功的牵动了他后背的伤口，疼痛占据神经，瞬间抽光了他所有的力气，好不容易撑起的身子就这样又前功尽弃的摔回了床上。

杜南连忙赶回来扶住他：“李弘秉！你别乱动！我就放个杯子的功夫你这是又要作什么死！”

杜南有些气愤，他就不明白了，李弘秉这到底是吃错什么药了！快要近而立的人了！怎么还越活越回去了！这次要不是他及时找到他，“离家出走”的这一套把戏就要要了他的命了！

李弘秉这时才终于看到杜南的身影，意识到他就在自己身旁，来不及考虑别的，他一把拉住杜南的手，忍着伤口处泛起的细密的疼痛焦急的看着杜南：“杜南，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伤口处理了么！严重么？！”

杜南见他这幅样子，剩下的气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毕竟现在让李弘秉疼的嘶嘶抽气的横亘在他的整个后背上的伤口本来应该是在杜南身上的。

杜南叹了口气，还是放软了语气，有些别扭的回答他：“我没事。”

李弘秉听到这句话，才终于把那颗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虽然他知道杜南逞强的尿性，也很想跳起来把杜南脱，光了好好检查一遍才敢放心，可他现在实在是有心无力。

他一心挂念杜南的那根弦松了，满身的疼痛终于找到机会彻底占领了高地，李弘秉觉得他现在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伤口处火辣辣的痛感也不得已的让他重新陷入了昏睡。

见李弘秉再次昏睡过去，杜南心里忍不住咯噔一声，他明明醒了，怎么会又睡过去了？！

杜南：“军医！军医呢？！民生！朱民生！”

负责给李弘秉缝了一身口子的朱民生又重新被召唤进了皇帐，看着杜南那副担心的模样，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认命的过去给李弘秉检查伤口。

杜南：“民生，他怎么样了？”

朱民生心里有气，故意放慢了动作，不想搭理杜南。

他能不气么！朱民生在杜南最受宠的时候入朝为官，他学习认真，更是被太医院的医正秦钱收了做关门弟子，本来风光无限，不出意外的话，他就会是下一任的太医院医正！可这个意外，还真偏偏就出了。

朱民生本来是奴，堪称是大晏朝最下等的人，他们这样的人，别说是吃饱穿暖了，能够活下去，都已经算是奢望了。只要能活下去，做牛马还是做人，又有什么差别呢？

李弘秉登基时大赦天下，他这个罪奴之后也在被赦免的范围之内，彼时，朱民生正被拴着链在大街上被他的上一任主人仓皇出手。毕竟一道赦免令下来，他不再为奴，也就没了被主家利用的价值。

杜南出京替李弘秉办事，在路上的驿站里，刚好看见了被拿铁链子拴在柱子上的朱民生。世道苍茫，人也就是如此猪狗不如。

杜南经历过前朝最动荡腐朽的年代，他几乎一眼就看出了朱民生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主人带着奴隶长途跋涉，要么是主人要搬家了，这个奴隶实在是因为某些原因不能舍弃，要么，就是这个奴隶已经没了利用的价值，他的主人准备将他出手了，省的再留着成了累赘。

杜南下马向着朱民生走过去，侍卫见状想要拦住他，毕竟彼时的丞相还是新皇陛下捧在手心里的眼珠子，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们这些跟出来的随从，一个都逃不掉。

侍卫伸手拦住杜南：“丞相，那边是一个奴隶，一般都不通人性的，我们还是不要过去了，别被他伤到了。”

杜南曾经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悲天悯人的怜悯之心，他示意侍卫不用紧张，还是冲着朱民生走了过去。

寒冬腊月里，等着被出售的朱民生被冰冷的锁链锁在雪地里，身上的衣服烂的几乎衣不蔽体，更别说御寒了。他的双手双脚都生满了血肉模糊的冻疮，瘦弱的四肢却因冻疮的事肿胀的如馒头大小。

杜南走过去，二话没说先拿削铁如泥的寒光剑砍断了锁在他脖子上的铁链，朱民生以为杜南要打他，条件反射的拿手护住了头，没想到意料之中的拳头没落到身上，脖子上厚重冰冷的铁链却是一轻，“哗啦”一声掉在了雪地里。

杜南丝毫不在乎他满是脓水与血水还脏兮兮的手，伸手将他的手从头顶拉下来，看着他的眼神也没有丝毫的厌恶，声音也温柔的仿佛能将这冰天雪地里的冰雪都化成水，杜南说：“别怕，我不打你。”

　　从此以后，直至死前，那个伴着呼啸的北风吹进朱民生耳朵里的温柔的声音，成了朱民生对这世间唯一一丝美好的幻想。

第七十五章 飞蛾扑火
朱民生的主人听到响声从驿站中跑出来，不分青红皂白的便开始破口大骂：“这是谁啊！这么没眼见力！看不见那是我家的奴隶么！怎么这链子说砍就砍了！是哪个不长眼的狗杂种干的！”

杜南一袭白衣，在荒郊野外的驿站前，纯洁的仿佛快要与这大雪融为一体了。

他将身上雪白的狐裘斗篷脱下来给朱民生披上，朱民生被他碰到身上的冻疮，又忍不住瑟缩了一下，杜南又温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细心地避开了他身上的伤口，还是对他柔声道：“别怕。”

杜南彬彬有礼，与粗糙的莽夫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上的人，两人光是在气质上就称的上是一个云泥之别：“这位老板，您这奴隶是准备出手的么？”

杜南不想对人也用买卖这个词，于是只得说的更委婉些。

那莽夫一见杜南这么彬彬有礼，穿的衣服又是上等的料子，在这世道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他一眼就看出了杜南不菲的身价，于是对着杜南一哂，故作神秘道：“怎么？你要买他？”

杜南点点头，算是应下了他的话。

那人看他软的仿佛是个柿子，于是越发的变本加厉：“一百两！”

朱民生缩在一边不敢说话，他深知自己绝对不值这个价，是他的这个主人想要狮子大开口咬这位翩翩君子一口，可他对此一点办法都没有。

杜南像是朱民生黑暗人生中强势照进来的光，他像一只灰扑扑的濒死飞蛾，迫切的想要接近这光，明明死生不惧，却又怕自己身上脏兮兮的东西弄脏了这道光。

杜南抬起眼看了那莽夫一眼，眼中的杀气一闪而过，随后不知是想起什么，他敛了自己的满心杀意。对着身后的侍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给钱。

侍卫略有犹豫，为这笔买卖有些不值，毕竟，就算这奴隶有天大的本事，他现在看起来也像是个将死之人了。

杜南对着那侍卫露出了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柔声道：“无妨，不用给你们主子省钱。”

侍卫听罢，知他是执意想要买下这个小奴隶了，于是也不在多言劝说，痛快的给了那狮子大开口的莽夫钱。

那莽夫见状也是一愣，没想到自己这么嚣张的要价对方也会答应。其实朱民生已经被他卖给别人了，他这一趟就是要去给别人送朱民生的。狮子大开口也不过是想吓退杜南，没想到杜南真就这么痛快的付钱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人傻钱多？！

那莽夫见侍卫一脸认真地举着手里的钱袋子等着他接，意识到他真的是准备付给他这笔钱的，莽夫再三思索，还是一把从那侍卫手里接过了那一袋子沉甸甸的银子。管他那么多呢！有人上赶着当冤大头谁还能拦得住他！

就这样，朱民生名正言顺的跟了杜南，杜南给他治病，教他识字，送他入学堂，即便没有那道赦免令，杜南也并不准备拿朱民生当个奴隶来看待。

朱民生也就这样默默看着杜南在李弘秉身边经历的一切。从盛世荣宠，到被皇帝遗弃。他一边在心里骂着杜南下贱，一边却还是尽自己所能的让杜南在李弘秉的折磨之下好过一些。

终于，在杜南又一次被李弘秉罚跪在大雨中之后，朱民生心中对那小皇帝所有的偏见彻底爆发了。

朱民生不管不顾的冲进皇宫，为下不忠的想要去指着李弘秉的鼻子破口大骂一顿。

他本就是奴隶出身，没那么多生前身后的顾忌，他的命都是杜南给的，如今杜南独自承受这苦难，他除了为杜南卖命，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不管不顾冲进宫的朱民生还是被秦钱拦了下来，对于自己的关门弟子，独身一人的秦钱也只是想拿他当个小辈来疼。

他看出了朱民生对杜南的心思，可整个大晏从上到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杜丞相就是当今圣上的一根逆鳞。

　　他自己弃如敝履没关系，可显然也见不得别人对这位丞相好。

朱民生没有在李弘秉那里领到诛九族的大罪，却在秦钱这里令到了自己的调派令。秦钱不让他再做太医院的太医了，将他赶去了军营，做了一个这辈子都爬不上高位的军医。

朱民生自己是不在乎这些的，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个杜南，也看不懂秦钱的这番操作到底是在救他还是在顾忌他。他所能想到的只是，离了皇宫，更自由的他可以把更多的时间花在杜南身上。

朱民生试过很多办法，想让杜南离开李弘秉的身边，按照如今的形势来看，无一例外的，都失败了。

他试过反抗杜南对李弘秉无私的付出，他故意拖着不去给小皇帝找解毒的办法，可杜南却放自己的血去给他的小皇帝引毒。

　他试过劝说杜南起兵造反，杜南以德服人，军队里的弟兄们都是跟着他打过仗的过命的交情，只要杜南肯，没有人会不跟从他。可杜南一心恪守的君臣之礼，让他痛斥了朱民生这一大逆不道的想法。

朱民生气愤不已，自己守着一盏孤灯月下独酌，失神的看着夜色掩映下出来活动的飞蛾对着滚烫的灯罩趋之若鹜，飞蛾一遍遍的撞向滚烫的灯罩，被烫的闪开，然后再次为了那点豆大的火光撞回去，最终筋疲力尽，被烧死在灯罩旁。

朱民生忽然明白了，对着李弘秉死心塌地的杜南，就像对着杜南死心塌地的自己，就像这对着烛火死心塌地的飞蛾。他们都是一样的。

一样的别无选择，对着黑暗中的这唯一一点亮光，除了趋之若鹜，愤然赴死，没有一点别的办法。

在万物生灵这短短的一生当中，有执念原来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

朱民生仰头干了酒壶里的酒，烈酒辛辣的入喉，顺着他的食道滑进胃里，那一滴泪水也终于顺着他的眼角滑进了鬓角里。

人是很难决定自己什么时候爱一个人，什么时候不爱一个人的，人只能决定以什么样的方式去爱一个人，默默守候，或趋之若鹜。


第七十六章 顾影自怜
在杜南一遍又一遍的催促之下，朱民生终于收了他的神通，他转头看了一脸焦急的杜南一眼，不亲不热的回了他一句：“放心吧，死不了。”

杜南的神态肉眼可见的松了下去。同样的，没了别的担心的事，他伤口裂开的疼痛就占据了他全部的神经。

杜南龇牙咧嘴的直起腰，嘴里却还是喊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嘶……”动作再次扯到他方才裂开的伤口，这下杜南彻底没力气硬抗了。

朱民生一瞬间紧张起来：“你怎么了？！杜南？！是不是伤口又裂开了？你……哎呀！”

朱民生有大把的要训斥杜南的话，可现在满腔的怒火急火攻心，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扯下他的衣服，检查他被纱布包起来的伤口。

果不其然，他后背上的伤口因为刚才那一番动作已经又裂开了，药粉被鲜血浸湿，透过纱布，洇出一片血迹，朱民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黑的更加彻底了。

他解开纱布，看了杜南后背上的伤口一眼，最后一言不发的转身出了营帐。

杜南老老实实的任由朱民生检查伤口，本来已经做好了要听朱民生对着他的耳朵念一通经的准备了，没想到身后的人却没了声音。

他迷惑的转头看了一眼背后，准备问问朱民生怎么了？犹豫什么呢？怎么不抓紧时间骂他？没想到身后却空无一人，只剩一面李弘秉带来的尚算得上是精美的屏风，落寞的立在原地。

杜南颇有些莫名其妙，朱民生抽风是常有的事，杜南跟他相处了这么久，基本上已经习惯了他间歇性的不正常，只是没想到这次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朱民生又是抽的哪股风，朱民生先把自己抽没了！

没办法，杜南也不能就这样出去找他，毕竟他现在上半身的衣服几乎已经被扒光了，因为后背伤口的事他目前为止还有点半身不遂。他只好拿过一旁被朱民生扔在桌子上的干净的纱布，准备自己先草草包扎一下，再出去找军医来处理。

现在全军上下都在忙着搞突骑那几个俘虏的事，除了朱民生和一众军医，还真没几个能顾得上他的。

杜南半身不遂的正自己缠纱布，由于伤口的位置是在太刁钻，他几乎快将自己裹成了个粽子，还没来得及裹完，朱民生又气冲冲的端着一盆子热水从营帐外冲了进来。

朱民生一抬头，刚好看到了杜南在用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在给自己缠绷带。本来就不算好看的脸色，更是因为这场面雪上加霜。

杜南缠纱布的动作一顿，看着朱民生那张乌云密布的脸，居然被他盯得颇有些心虚……不对，他心虚什么？为什么要心虚？

朱民生走过去，一把将手中的水盆摔到了桌子上，力气之大让里面的热水都溅出来了一些。要不是杜南坐的远，估计能溅他一身。

朱民生：“转过去！”语气跟他的脸色一样臭。

眼见着朱民生的火气要烧到了尾巴根，杜南也不敢反抗他，就怕这股火一会也会波及到他，会让怒火中烧的朱民生在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背上再开一道口子出来。

朱民生脸色与语气再臭，手上的动作却还是放的很轻，他依然没什么好语气，却还是开口对着杜南叮嘱道：“你的伤口化脓了，我得把腐肉剖掉，有点疼，你忍一下。”明明语气生硬的说了让他忍一下，却还是将干净的纱布叠好，递给了杜南，让他咬在嘴里，不要因为一会忍耐疼痛再咬伤了自己的舌头。

杜南抬头看了朱民生一眼，见他还是面无表情，也接过了朱民生手中的纱布，只是心情却再没了方才的调笑。

他以前对感情的反应其实颇算得上有些迟钝，只有对李弘秉能称得上是敏感一些。不然倘若他一腔心思斤斤计较，那在若大一个朝堂之上，他根本走不了更远的路。人的精力统共就那么豆大一点，当然是每一点都要用在刀刃上，避免不必要的浪费。

以前朱民生跟随他，他只当他是为了报答自己对他的救命之恩，毕竟世人皆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从未想过朱民生会对他产生什么别的想法，只是杜南没想过的事，不代表不会发生。

醉酒后的人是不清醒的，这点是毋庸置疑的，朱民生看见飞蛾扑火，想起自己对着杜南一头热的欢喜，他忽然有些困惑，倘若烛火其实并不知道飞蛾的心思呢？所以他不懂得降低温度，不知道保护飞蛾，才会一次又一次的去伤害奋不顾身的飞蛾。

人这短短的一生，有些冲动，不去试一试，必定会被不断流过的时间海浪拍在回忆的沙滩上，再难磨灭吧。到那时，那些不甘心的痕迹除了顾影自怜还能剩下些什么呢？
朱民生不想顾影自怜，也不想再给他如此龉龌的一生在留下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于是借着那夜的酒意，借着那晚的月色，借着对飞蛾扑火的那股同病相怜的怜惜之情。朱民生不管不顾的冲进杜南的房间，也做了一把奋不顾身的飞蛾。然后，然后他就被他的烛火毫不留情的烧死了。

杜南与他约法三章，倘若他执念太深，他便再也不能跟着杜南上战场了，朱民生一点办法都没有，在经历了杜南所有或轻或重或能要他的命的伤势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办法放任杜南一个人上战场了。

倘若不能给杜南看病，这一手医术学了又有何用呢？

他只好答应，哪怕是要给他一心厌烦的小皇帝看病，只要能守着杜南就够了。

杜南也没有办法，他理解朱民生的执念，毕竟他也正在深陷泥沼无法自拔。可他也确实没有办法给他任何的回应了。

杜南的额头青筋暴跳，在滴水成冰的西北腊月里，豆大的汗珠却一滴一滴的从他的脸颊滑落。

朱民生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拿着消过毒的匕首剜去杜南伤口上化脓的腐肉。他想要给杜南更多的力量，如果可以，他恨不得这场疼痛要他替杜南来承受，可现在，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用苍白的语言无力的安慰杜南：“快好了，就快好了，再坚持一下南哥，就快好了。”

终于，在杜南快要疼昏过去之前，“快要好了”的安慰总算是走到了尽头。


第七十七章孑然一身
杜南的伤口被上好药重新包扎了起来,朱民生的火气也全全被消耗在了方才恨不能替杜南受罪的无力中，说话的语气里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剑拔弩张。只是开口的声音略带沙哑。

朱民生：“南哥，你去休息吧，他已经没什么大事了，你不用再守着他了。你的伤口就是因为没有休息好才化脓的！”

杜南只是沉默的穿好了衣服，没有回答朱民生的话，不知是方才忍疼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还是他只是没想好要再怎么开口回答朱民生。

朱民生见他没什么反应，只好继续催促道：“杜南！算我求你了，你听我一句劝好不好！这个小皇帝他……”

杜南：“民生……你先去休息吧。”朱民生还没来的及将剩下的话说完，杜南先打断了他。

他们之间，并不需要再涉及更多的私事了。杜南知道这很残忍，但是不推开朱民生的话，未来他只会更痛苦，甚至可能为此而丢了性命。

他现在知道了李弘秉也是重生的事实，杜南需要担心的问题再也不只是李弘秉的好到底会不会长久了。他现在更需要担心的问题是，既然李弘秉也是重生的，那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杀他的原因是什么？总不能他们重活一世真的是因为李弘秉对他的执念太深感化了上天吧。

凭他自己一个人如今的样子，他根本没有一点把握能够保护好那些他身边的人，只好在所有的事情都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之前，将他们远远地排挤在外，所有的痛苦，他自己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可倘若李弘秉重生后是为了杀他，那他如今的所作所为又是演的哪一出呢？

朱民生气不过他如此逃避，还想接着说下去：“杜南！”

杜南彻底不再给他机会：“出去。”他这次连他的名字都没再叫，完全就是一副上司对下属的态度。

朱民生火热的心脏被彻底浇上了一盆带着冰渣的冷水，再也蹦跶不起来分毫。

他将自己的后牙槽咬的咯咯作响，拳头在袖子里握的死紧，最后还是收拾自己的东西，转身一言不发的向帐外走去。

杜南：“民生……”没想到杜南却又重新叫住了他。

朱民生停下脚步，等着他的后文。他既不想听杜南的后文，又有些期待杜南的后文，既怕他说出更令人痛苦的话，又期待他会不会对自己还会有一丝心软，可朱民生还是失望了。

杜南并没有转身，他看着昏睡在榻上李弘秉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声音里仿佛充满了疲惫，话语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毫不留情的插，进朱民生的刚想重新跳动的心脏，然后彻底将朱民生的心脏冻了个结实，他说：“民生，我永远是你的兄长，只要你想。”

朱民生听完之后在原地愣了一会，没再接杜南的话，抬脚毫不留恋的出了那顶称得上是全营最豪华的皇帐。

这人世间的情愫，确实很难说的清楚，你不知道何时，就对那个每天在自己身边的人生出了这种难以言表的感情。

这种情愫说不出口，可是你就是知道，知道这人间炼狱里，有他就不再煎熬。于是不管是生是死，他都只能是你对这人世间唯一的一点怀念，求不得的放不下。

李弘秉又睡了一天，终于在傍晚醒了过来。

杜南的身体疲惫极了，可他的大脑却异常活跃，他没办法让自己静下来。

他的脑海里一会闪过他救下朱民生时，对方看他的那个眼神，一会又闪过李弘秉在山顶上那一滴又一滴落在他肩头的泪水，一会闪过那炎炎夏日里黏腻的带着血腥味的记忆，一会又被拉回前天夜里冰天雪地中李弘秉喷洒在他脸颊上的滚烫的鲜血……

每一件事都充满了矛盾，每一件事都试图掌控他的全部理智，让他以偏概全的对这人世间下一个偏激的定义，或感恩戴德，或恨之入骨。可倘若这人世间能如此简单的被定义，生生死死，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了。

杜南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恨不得就这样连着他的灵魂一起随着这口气叹进风里，随风飘散一了百了。

他揉了一把自己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刚准备起身出去找点吃的，顺便出去吹吹冷风，让自己满是怪力乱神的大脑也清醒一下。

没想到还没来的及等到杜南有所动作，床上的李弘秉抢先了他一步。

李弘秉缓缓睁开眼，将杜南烦躁的揉脸的动作尽收眼底，他声音沙哑又有些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杜南……”

杜南现在忍不住有些怀疑，李弘秉是不是真的是在睡梦中也把他算计好了的。

杜南无奈的放下手，只好将出去遛遛的心思老老实实收好。看向李弘秉的眼睛里除了满眼红血丝再难窥探到分毫别的情绪。

李弘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对于现在在自己面前的“大人”，一时间也不知道应该作何解释。只能瞪起他那一双无辜的大眼，披着一张老男人的皮“装嫩”扮无辜。

杜南看他的这幅样子，忍不住嘴角抽了抽。反正李弘秉在他这散这种德性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杜南已经基本习惯了。

他直接无视了李弘秉乱七八糟的眼神，公事公办的对他说：“陛下睡饿了吧，我去找人给你做点吃的。”

　公事公办的腔口里还带了些说不出的别扭。说来也怪，刚才李弘秉没醒，杜南满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塞了点，这会李弘秉醒了，杜南一整个日理万机的大脑里居然颇有些称的上是一片空白。

李弘秉见他这幅样子，就忍不住想逗逗他，他在杜南这里碰了这么多壁以后，终于明白，要想在杜南这里讨到甜头，就得会趁热打铁顺杆爬才行，而这，正是皇帝陛下最擅长的。

李弘秉拉住杜南的手，撒娇道：“杜南，你别走，陪陪我好不好，我害怕。”

杜南：“……”你害怕个屁！你害怕干嘛一个人往深山老林里跑！活该你害怕！

杜南为了看看李弘秉还能作什么妖，于是顺势坐了下来。

李弘秉一愣，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心里有些高兴又有些心慌，高兴的是杜南留下来了，心慌的是，他这才耍了一遍贱杜南怎么就应下来了，不会是有诈吧，难道是又想跟他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那一套？

于是为了防止杜南开口讲废话，李弘秉索性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李弘秉:“杜南，你一直守着我，是担心我就这样醒不过来么？”

杜南终于舍得正眼瞧他一眼了，就是说出来的话算不得多么的尽人意。

杜南:“……我担心你死在这，别人会给我安一个弑君叛国的罪名。”

　　李弘秉：“……”这大概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第七十八章 瀚海阑干
杜南终究还是走了，他一个大将军，现在出了这档子事，两军之间又到了焦灼的时候，杜南这几天为了守着他已经推掉了很多事了，谷正业来催了他两次，李弘秉终于肯舍得放人了。

杜南走之前，李弘秉还是不忘死皮赖脸地叮嘱：“杜南！记得按时吃饭，不想来这吃的话，我给你送到帅帐也可以。”

杜南看了一眼他吊在床帐上的腿，满脸戾气的走了，他知道李弘秉那个混账真干的出来，如果他不来帐子里吃饭，估计他那根腿这辈子怕是都好不了了。

虽然杜南脸色黑了，可李弘秉的心情却不见得差劲。他隐约觉得他与杜南之间的关系开始发生转变了，杜南的别扭却恰恰是李弘秉想要看到的。

他别扭，证明他已经重新开始考虑他们之间的关系了。如果他趁热打铁，能够将杜南的心重新抓回来也不一定呢！

心里一高兴，李弘秉觉得身上的伤口都疼得不那么厉害了。

李弘秉正宵想着要怎么趁热打铁的在缠着杜南耍赖皮，他甚至做好了计划，准备发挥他看家的本事——要像狗皮膏药一样粘在杜南身上了，没想到这一宵想还没来的及实现，便又被现实毫不留情的吹散了。

李宿急匆匆的从帐外跑进来，营地太大，他又为了御寒衣服穿的不少，跑进营帐时颇有些气喘吁吁：“陛……陛下……”

要说李弘秉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那李宿绝对得占一个名额，相比之下，就连催杜南去办公的谷正业都看起来顺眼不少。

因为李宿的出现就代表着他还有京城那个朝廷要操心，虽然杜南来了也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可李弘秉在杜南身边就是安心。他看到李宿就会想起京城朝堂上的那些弯弯绕绕，想起来那个没有杜南朝堂就让他头疼不已。可他还是迅速的调整好心态，对李宿说：“别着急，有什么事慢慢说。”当然没事最好。李弘秉忍不住在心里补上了一句，可惜后一句李宿听不见。

李宿于是喘匀了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了两个信封递给了李弘秉。

李宿：“陛下，这是哑奴送来的。”

李弘秉看他掏出来的信封，叹了口气，暗道该来的还是逃不过。

李弘秉：“人呢？”他不再似方才对杜南的那般不要脸的登徒子，转而又换上了他那张高深莫测的帝王皮。

李宿：“处理干净了。”李弘秉沉吟片刻，随后他让李宿将他从床上扶起来，便让李宿退下了。

大帐里只剩他一个，他的胸膛上被缠满了纱布，腿也上着夹板滑稽的吊在床上，可他周身的气质还是不容置喙。或许有些人，天生就该做生杀予夺的帝王。

两封信，一封是房学林的，前半截是给他汇报近来的朝政，后半截是引经据典的隐晦的催他回京，看来房宰相也不想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守着一个偌大的朝堂过年啊。

不过没良心的李弘秉对于房宰相真情流露的后半节信连瞧都没瞧一眼，匆匆扫了前半截一眼，看到现在朝堂上没什么大事，被房宰相管理得井井有条，他甚至更加坚定了这个年他不想回京过的想法。

可惜他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坚定半柱香的时间，便又被另一封信毫不留情地打碎了。

另一封信是影卫送来的。

李弘秉几乎没有出过京城，所以一般有什么事影卫都是直接给他当面报备的，但这不妨碍李弘秉思虑周全的也考虑好了影卫要如何长途跋涉的为他通风报信。这就衍生出了与影卫共生的另一波同存于黑暗中的人——哑奴。

哑奴会武功，身手几乎与影卫不相上下，唯一的不同便是，哑奴不会说话。

他们被喂了特殊的毒，药养在深宫里，毒，药有瘾，不吃会死，吃多了也会死。所以哑奴也必须受李弘秉控制。

李弘秉在位时，别的大事没干成几件，却几乎一手建立了一个独属于皇家的黑暗帝国，此后，打开了皇家特，务机构的先河。

他居于宫中，朝中大小官员的一举一动却了如指掌，而正在被监视着一举一动毫无隐私可言的官员们，却对此几乎一无所知。

这封信与普通的信封不同，比普通的信封更加坚硬，柔韧性极佳，不易损坏。信封的封口处被用特殊的方法封了起来，打开了就没办法再封回去，是第二重防止秘密泄露的安全锁。

李弘秉拆开第二封信，里面是一张玄色的特殊纸张，上面用朱笔写了几行字。

李弘秉看完了那几行字，眼神中除了他那目空一切的在位者的孤独感，还多了一丝玩味。看来，他不在京城的这些天，终于有修炼成精的狐狸忍不住蠢蠢欲动，开始露出狐狸尾巴了。

李弘秉修长的手指捏着那张玄色纸张的一角捻了捻，那纸张忽然凭空燃起一股幽蓝色的火焰，火焰无情，转瞬便要烧完了整张纸，朱笔写下的字一点一点被火舌舔舐，消散在蓝色的火焰中，李弘秉将最后那一角抛向空中。火舌舔舐着最后一点纸张，在空中开出一朵诡异的花来，彻底将那张玄色的信纸焚烧干净，可空气中却连个纸灰都没落下来。只留下一丝奇异的香味，被一阵冷风吹过，也消散在了风里，了无痕迹。

李弘秉看着空中的那张纸焚烧殆尽，无奈的叹了口气，看来这个年，终究还是没法在西北过了。

丘西峰上的那场围剿，将在冬季里对峙的两军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临近年关，西北又风雪交加，两军之间蠢蠢欲动的那点心思，都被一场大雪暂时掩埋在了雪层之下，突骑派来使者，以盐口城被扣押的百姓做交换，想要换回那几个俘虏。

杜南有些犹豫，他知道盐口城被屠，城了，可倘若有一个幸存下来的百姓，杜南都不想放弃。可他同样不能为了自己的一腔怜悯之心，弃兄弟们的性命于不顾。

就在杜南犹豫的时候，不知从何处射来一只冷箭，破空而来，穿过营帐，钉在了帅帐里的桌子上。

帐内众人皆是一惊，难道这防备森严的营地中还有刺客！争德明从座位上跳起来，准备带人出去抓刺客，却被杜南拦住了。

杜南：“等等。”

争德明有些着急：“还等什么！再等就跑没影了！”

杜南拔下那只箭，沉声道：“不是刺客。”只见那箭尖上赫然穿着一张纸条。杜南将纸条扯下来，上面只歪歪扭扭的写了一行字：换俘有诈，莫要轻敌。

字体仿佛是个刚学写字的孩童一笔一画拼出来的，歪歪扭扭，只能让人勉强看出个字形来。

　　杜南看着那字，皱了皱眉，眼中隐约闪过一丝惊讶，随后那一丝惊讶又被他收进了满眼的淡漠中，不见分毫。

第七十九章 长寿面
突骑换俘虏的诡计被不知来自何方的高人识破，突骑使者被战战兢兢地提着去了帅帐。

没了押解他的士兵支撑，那使者竟然两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他坐在地上，却不敢正眼瞧帐内的诸位将军们一眼，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脑袋就保不住了。

杜南看着那站都站不起来的突骑使者，眼神冰冷，开口的声音中也满是武将的威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不杀你，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帅，倘若开春之前还要耍诈，就不只是杀几个俘虏的事了，你们若执意想要在年前被灭族，我们就成全你，省的将士们还要在这边关苦寒之地过年，实在想不明白的话，不如用点你们的巫术去底下问问漠北族的人。”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一字一句地砸在突骑使者的心脏上，不管杜南的话说得有多狠厉，使者现在满脑子就一个想法，他这颗项上人头，算是保住了。

使者被踢出营地，连滚带爬了回了自己营地，对自己的主帅传达敌军主帅的意思。

自西北入冬以来，两军以对峙良久，现在又出了这俘虏的事，诸位战场上的将军在营地里闲了这么久，身子骨多少都有些难受了，连向来稳重的谷正业都有些忍不住了。

谷正业：“主帅，那盐口城，我们能何时攻城？”

杜南看着桌子上那张字迹幼稚的纸条，并没有正面回答谷正业，只是沉吟道：“让诸位将军加紧练兵吧，那一天，不远了。”

解决完了俘虏的事，又打发走了诸位将军，杜南拍了拍昏沉的脑袋，帐外小兵来报，说：“主帅，皇上请您去他帐子里吃饭。”杜南这才想起，眼下还有比突骑军队更难搞的事情在等着他解决。

杜南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认命地起身去应付李弘秉。战事吃紧，也该打发李弘秉回京了，绝对不能让他留在战场上。

李弘秉的腿上还上着夹板，他行动不便，却还是翘着一根腿从床上下来了。

皇帝陛下的吃食自是马虎不得，即便是在物资匮乏的西北沙漠，连杜南日常都是跟着将士们一起吃馒头喝粥的，李弘秉的饭桌上却愣是被伙房凑出来了个三菜一汤。杜南看着这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心里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火气。

他站在帐子门口，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尽量语气平稳的对着李弘秉请安：“臣杜南，参见陛下。”

李弘秉见他进来连忙拄着拐杖起身迎他：“杜南！快进来！”

杜南怕他乱动再弄伤绑着夹板的腿，也顾不得别的礼数了，连忙跑过去扶住他：“你腿都废了一条了！能不能别乱动！”

杜南的语气跟他的表情一样臭，李弘秉却高兴的不能自己：“杜南，我怕我不去扶你，你就不起来了。”

杜南：“你……”

李弘秉：“好啦好啦！不说了！我们来吃饭！”

杜南的话还没来的及说完，先被李弘秉打断了。他就要走了，他不想临别的这段时光，他还要跟杜南在这里打嘴仗。

李弘秉拉着杜南在桌子前落座，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面端到了他面前：“杜南，先吃面，这是我让伙房特意给你做的。是长寿面。”

杜南看着面前的那晚面汤，不是什么华丽的面，就是一碗简简单单的阳春面，面里装点了几根沙漠里难得的绿叶青菜，还精致的卧了个蛋，杜南有些疑惑，长寿面？今天也不是他生日啊？

随后杜南仿佛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转头看了一旁一脸期待的李弘秉一眼，少见的没有再拒绝他的这番好意，沉默的拿起筷子吃起了那晚味道尚可的阳春面。

李弘秉见他吃了面，脸上的表情越发的高兴起来：“好吃么？杜南。”

杜南低头扒面，含糊的点头应了一声：“嗯。”

“汪汪汪！”

杜南：“你别过来！别咬我！你不能抢我的面吃！这是我的！是我的长寿面！”

恶犬龇着獠牙，丝毫不在乎孩童的哭声，他冒着绿光的眼睛里，只剩那孩子抱在怀里的破碗中那一碗快要馊掉的面条。

杜南：“你别过来，阿娘，阿爹，你们在哪，我想吃阿娘的阳春面，我害怕！”

孩童终于忍耐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他看到人去楼空，被贴着封条的宅子时没有哭，他独自一个人流浪，风吹日晒雨淋的时候没有哭，他被人赶离包子铺，被人骂小乞丐的时候也没有哭。

可现在，在他寻觅了自己的父母家人将近一年的时间，依然一无所获的时候，在这大雪纷飞的正月十六，他从路边捡了一碗狗盆里的面条之后，在恶狗尖锐的獠牙之前，他再也坚强不起来了，小小的身子里装了太多委屈，恐惧与难过让他难以承受，他真的好想他的阿爹和阿娘，他们都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带他一起呢？他以后会听话的，再也不会乱跑了，能不能别不要他。

孩子闭着眼睛委屈的不能自已，可是再也没有温柔的阿娘将他抱在怀里哄他，再也没有高大的父亲让他骑在肩上翱翔了。他只有怀里快要结冰的这一晚面，和漫天纷纷扬扬的大雪。

狗：“嗷呜！”凶神恶煞的狗痛呼一声，逃离了现场。

杜南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原本恶狗矗立的位置被一双雪白的靴子取代了，靴子外是一件精致的衣袍，再往外，是一件干净的狐裘斗篷。衣衫一摇一摆，靴子也随之动了起来，杜南顺着视线望过去，看到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宛如年画娃娃的小人。那小孩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大，可两人却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那人摸了摸杜南乱蓬蓬的头发，丝毫不怕杜南身上的尘土弄脏了他精致的衣衫。他看着杜南，说：“别害怕哦，你饿了么？我带你去吃东西吧。”

杜南终于在他生日这天吃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阳春面。也结束了他过了将近两年的流浪生活。

命运终于在那个雪天开始眷顾这个命途多舛的小男孩，却又在此后，不管不顾的将他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弘秉，我到底，该相信哪个你啊！

　　一滴眼泪悄无声息的落进色香味俱全的阳春面汤里，随后被人不管不顾的和着面条吃进肚里，终于也让那碗温暖的阳春面里，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滋味。

第八十章 为国尽忠
杜南狼吞虎咽的吃完了他那碗阳春面，随后放下碗筷准备起身往外走，还没来得及迈开步子，他一有动作，李弘秉先做出了反应。

李弘秉急切的拉住了他：“杜南……”他不知道杜南要做什么，却还是下意识的拦住他，怕他就这样不管不顾的离开。

杜南并没有理会李弘秉，自顾自说道：“陛下，臣吃饱了，陛下慢用。”说完将袖子从李弘秉手中毫不留情的拽了出来，背影里也全是不近人情的冰冷。

杜南现在并不想再听李弘秉说更多的话了，他只想先离李弘秉远一些，再远一些，这样那些经年旧时里让人喘不过气的恩怨纠葛就能让他短暂的逃避一会，喘口气。可李弘秉却不肯给他这个机会。

李弘秉一时间心情也有些复杂，显然这一碗阳春面勾起来的不只是杜南的回忆。

李弘秉就要走了，可他与杜南的关系还是不上不下的吊在半空中，像是毫无支撑的大厦，摇摇欲坠的让人毫无安全感。他必须确保，杜南会从西北这个战场上回去，不然他也会时刻如惊弓之鸟，片刻不得安宁。

李弘秉没办法追上去拦住杜南，只好急切的开口喊住他：“杜南……”

杜南顿住身体，等着他的后文，李弘秉踌躇半晌，还是开了口：“杜南，我们今年也去护国寺的树上挂祈愿牌好不好？”

杜南听到这句话，本来称得上是平静的心绪陡然掀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波澜。他想起那时他说要李弘秉废除凌迟之刑，怕是那时候起李弘秉便已经知道他也是重生的事实了吧。

可他还是就这样瞒着他，将他骗进了宫里。那时的李弘秉在想什么呢？他也在害怕么？向来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李弘秉也在害怕么？他也能这般卑微么？这般卑微的祈求他，求他活着回京。

杜南没有正面回答李弘秉的话，他沉吟片刻，藏在盔甲底下的手在李弘秉看不见的地方紧握成拳，随后他控制好自己的心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正常的，他说：“陛下，西北战事吃紧，陛下还是早些启程回京吧。”随后他重新迈开僵硬的步子，头也不回的出了营帐。

杜南，你也会不舍么？不舍这盛世天下，近在咫尺的时候，你却要第二次与他们挥别，那些期盼了两辈子的海晏河清，他终究是没有看到的机会了，可是已经够了，已经够了，他完成了父亲嘱托他的事。

为下克忠，他没有对李弘秉有过丝毫不敬的想法，不管是作为他的臣子还是作为他的枕边人，他已经倾尽所有来保护他了。

居上克明，他领着这至高无上的职位，没有一天尸位素餐，不务正业过，西北这场战事一结束，起码可保北疆三十年太平安康，这就够了，即便他活着，三十年后战火再起他也没有再次带兵出征的力气了。

这就够了，让一切恩怨纠葛都结束在这瀚海阑干的沙漠中，再无人问津，便已经算的上是他与李弘秉最好的结局了。

在杜南深刻记忆的这些年里，每一个角落里，都有李弘秉的身影，高兴地李弘秉，难过的李弘秉，淘气的李弘秉，成熟稳重的李弘秉，冷酷无情的李弘秉。

他见识了李弘秉所有的不堪，也几乎将自己的生命彻彻底底的活成了李弘秉的影子。

他也很想不爱他，不原谅他，可是影子离开了主人又该何去何从呢？杜南对李弘秉的爱，更像是他生命中难以改掉的陋习，这陋习在经年累月的时光打磨之后终于成了难以消除的恶疾，不管是午夜梦回，还是睡梦正酣，都时刻折磨着他。

杜南杀不死他对李弘秉的爱，只好在李弘秉迫切的想念里，毫不留情的了结了自己，只是为了卸下那份难以逃避的爱意锁在他灵魂上的枷锁。杜南，真的做的出来。因为他唯独对自己没有怜悯之心。

李弘秉回过神，想要追出去跟杜南理论个清楚，可是他的断腿让他只是站起来都废了很大力气，慌乱间拐杖被绊倒，李弘秉也不受控制的跌坐在地。

他无力的看着视线中落寞的门帘在北风中被迫卷起，身不由己的上下翻飞。

胸腔里的痛彻心扉催生出他的眼泪，眨眼泪流满面。

李弘秉：“杜南！！！”撕心裂肺的呼唤裹挟着北风飘散在营地里，转瞬飘散在风里，灰蒙蒙的天地间，再也找不到那个他迫切呼唤的人了。

西北又飘雪了，大雪夹杂着北风翻飞，这大概，是西北的冬天里，最后一场雪了。

李弘秉无力极了，对于杜南，他只剩无力。他了解杜南，在杜南那句语焉不详的话里，李弘秉什么都听的出来，杜南根本没想过要活着回京。

在他的皇帝陛下将他的魂灵都一起凌迟之后，在他假传圣旨私自带兵离京之后，他根本没想过要再活着从这片沙漠中回去！在他又一次留给李弘秉那句诅咒一般的离别之语之后！他根本没想过要再活着从这战场上全身而退！

杜南常说他满是仁慈的怜悯之心，可在李弘秉看来，杜南才是那个铁石心肠的人！他可以原谅天下所有人的过错！对得起他的，对不起他的，他都可以一笑而过，他甚至可以原谅一直跟他作对的安晋侯的过错，却唯独不肯给他一心爱护的李弘秉一个机会，所有留给他的，都只是悔之晚矣！

李弘秉：“杜南!这不公平的，你不能这样对我。”

李弘秉趴在地上喃喃自语，可这控诉听起来也是这般没有底气。

我救过你，是你苦难生活中现世的神明，你要我高高在上，耀眼的光芒照耀你的一切黑暗。后来这光芒丢了分寸，他在不知所措间伤了你，你却还要高高在上的供奉他，因为他是你苦难生活中唯一的光明。

可如今，我弯下腰，俯下身，睁开眼，看向你，我想要做回人，想要你，再重新爱我一次，你怎么能如此残忍，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


第八十一章 穷途末路
“说！你是谁的人！”杜南将剑又往黑衣人的胸膛里推进一分，他力道用的巧妙，那人一呼一吸间觉得自己收缩跳动的心脏都仿佛触到了冰凉锋利的剑尖上。

杜南眼神冰冷，看向地上黑衣人的眼神俨然已经是在看一个死人了。

黑衣人张了张嘴，看起来是想袒露些什么，只是没有力气说的更大声了，杜南将耳朵靠近黑衣人，想听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

随后杜南皱了皱眉，将袖中藏起来的匕首一并送了出去。

锋利的匕首划过黑衣人的嘴角，让他再也没有了自尽的机会。

杜南呼出一口白气，他的声音像这冰天雪地一样冷：“你最好识趣一点，也能少受些罪，我好给你个痛快。”

黑衣人许是彻底服了他这折磨人的手段，只好扯着他漏风的嘴角嘶哑的说出了那个讳莫如深的名字：“安……晋……”杜南凑近去听，黑衣人却看准空挡，将胸膛里的剑一插到底，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使命。

杜南看着那躺在地上没了生命迹象的死士，微不可闻得叹了口气，对着一旁的争德明吩咐道：“处理干净吧。”

争德明有些气愤：“杜南！”可他不善言辞，除了气愤的喊一声他的名字，其他的话已经说不出来了。

杜南已经没了应付他的心思，只是对他有些疲惫的挥了挥手，示意他去做事就好了。

杜南确实有些累了，他这一趟出门剿匪，实在是感觉比他在朝堂上要轻松的多，可是在这大获全胜回京的路上，杜南却心累的恨不得就这样牺牲在这场剿匪之战中一了百了的好。

死士宁死不透露主人的半句家底，他们是受制于人，忠心耿耿，可杜南的忠心，又是为了什么呢？

杜南从来不惧朝堂上勾心斗角的斗争，可现在，他忽然有些厌倦了。

他从前斗是在与世家豪族斗，现在斗，却是在与他的皇帝陛下斗。

不如就这样告老吧，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不是么？就这样请罪告老，李弘秉也会顺水推舟的放他归乡的。远离那波涛暗涌的权力中心，去闲云野鹤，去游历四方，去体验寻常百姓家的朴素生活。

可是寻常百姓家里，又是在过怎样的朴素日子呢？哪有什么朴素日子可过，挣扎着不被饿死，大概就是一个普通百姓所有的奢望了。

杜南又叹了口气，将他那颗满是算计饱经磨砺的心重新拾起来，装进胸膛，让自己再次打起鸡血，继续在这苍茫世间周转。

处理干净尸体的争德明跑回来向杜南复命，询问他接下来的计划：“杜南，那些被劫去银子要怎么办。”

杜南看着灰蒙蒙的天地间苍茫的草原，呼出一口白汽，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对争德明道：“绕道祁县吧，那里有我一点私产，还能补上这个窟窿。”

争德明有些不服气：“杜南！为什么不肯直接告诉那个小皇帝。凭什么委屈都是你受的！功劳却是别人的！”

听到争德明的质问，杜南的眼前闪过方才黑衣人在耳朵后露出来的疤痕，那是掖幽庭的标志，那黑衣人，可不是什么安晋侯的人，他就是李弘秉的人。现实怎么样，杜南早已看得分明。可他还是耐心的对着争德明解释道：“倘若将这事告诉皇上，他是会听信你我的一面之词，还是会找个由头治你们的罪？倘若你们被拉下来了，顶上你的位置的，又会有谁？”

杜南又叹了口气，他近来好像总是在叹气，白气被冷风吹散，消散在风里，杜南宛如一个在嘱托孩子的家长：“德明，你要使尽一切办法握紧你手中的兵权，必要的时候，你甚至可以牺牲我，你懂么？”

争德明不懂，他也不想懂，这世间的弯弯绕绕太多了，他没那么多虚伪的脑回路，谁也算计不了，他只是想用他的拳头，单纯的保护那些他想要保护的人。

杜南见他没什么反应，不管他是不是领会到了他的用意，只是嘱咐他：“出发吧，我们启程回京。”

李弘秉飘散在空中，他看着杜南一口又一口呼出的白气，好像杜南那些被消耗掉的对他的爱意，了无痕迹的飘散在风里。

他看着杜南带着剿匪的军队重新启程，没由来的恐惧占满了他虚无的内心，他忽然很害怕，很害怕杜南回到那张着血盆大口的京城里。

这个场景李弘秉是有印象的，这是杜南在永安十年出去剿匪的时候，西北沙匪泛滥，朝廷只得出面剿匪。

于是被李弘秉收回去的兵权又重新落在了杜南手里。

李弘秉狼心狗肺，曾经李家被亲近之人算计的恐惧让他面目全非。

于是他想了这个法子，让杜南与安晋侯互相牵制，也想借着这个由头，重新控制杜南。可他没想到，没想到杜南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即便这样，杜南也并没有来得及回京。旅途行至一半，东海倭寇便攻进了胶州湾。

杜南被迫中途受命，挂帅出征东海。

于是李弘秉收回兵权的算盘就这样被老天爷打乱了。可一切怎么会这么凑巧！杜南刚拿回兵权，脚跟还没站稳的时候，倭寇就来给他送功？！

如果此战得胜，他除了鸟尽弓藏还有什么办法把兵权从杜南手上拿回来？！

李弘秉所有的疑心与野心都成了他体内毒苗的养料，推着他走向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弘秉：“不……不！杜南！别回去！别回京！”

他声嘶力竭的嘶吼，可没人听得到他的呼唤。

忽然，杜南快要消散的背影却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离他那么近，近到好像他一伸手就能把他抱进怀里。

可是等李弘秉真的对杜南伸出手，他的手却从杜南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李弘秉惊惧交加：“杜……杜南……”

杜南转过身来，他面无表情的脸上眼神冰冷的盯着李弘秉，像是刚从无边地狱里爬出来的没有私情的恶鬼。

那眼神宛如一条冷血的毒蛇，紧紧的缠在李弘秉脆弱的心脏上，湿滑冰冷，对着他瑟瑟发抖的心脏毫不留情的露出致命的毒牙。

忽然，杜南脸上的皮肤开始一寸寸剥落，眨眼间，那张李弘秉日思夜想的脸已是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李弘秉大叫一声，恐惧的往后退。

血肉模糊的杜南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一步一个血脚印的开始朝他逼近：“你躲什么？李弘秉！这不正是你想要看到的么！”

李弘秉说不出别的话，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不……不……杜南……不……”

他一遍一遍的重复着拒绝的话，却没有后文，不知道是在拒绝杜南的靠近，还是在拒绝杜南口中的话。

　　

第八十二章 一刀两断
“不！”

李弘秉满头冷汗的从床上坐起，灰扑扑的床帐提醒着他，现在他是在西北大营的营帐里。眼前已经没有那个血淋淋的杜南了。

李弘秉看着那昏黄摇曳的一点烛火，蜡烛燃烧，只留下滴滴不甘的烛泪，火苗烧到尽头，在吹过的微风里苟延残喘了两下，彻底熄灭了，营帐内陷入一片黑暗。李弘秉的眼睛却在账内隐隐发着光。

在黑暗的后面，在看不到的地方，在李弘秉眼中消失了良久的红血丝重新爬进他的眼睛里，李弘秉冷汗津津的额头隐隐暴起青筋。

杜南，如果你执意这般，也不要怪我不顾情面了，我既然算计的了你一次，就算计的了你第二次！你休想再实现你的抛家舍业，为国尽忠！你这辈子，只能在我身边！与我相守余生！与我死后同穴！

李弘秉在第二天打道回京了。杜南以军务繁多为由，没有来送他。李弘秉这次却出乎意料的也没有再来烦他。

西北飘了一夜的雪，沙漠草原都被白雪覆盖，入眼皆是白茫茫一片。瞭望台上属于大晏的军旗也被焉头耷耳的冻在旗杆上，在呼啸的北风里纹丝不动，只顾与旗杆难舍难分。

杜南躲在城楼上的瞭望台上，看着李弘秉的车驾驶出西北大营，驶向嘉峪关，浩浩荡荡的往中原去。

杜南看着远处李弘秉的车驾忽然停了下来。李宿扶着李弘秉从马车上下来，李弘秉转身看着瞭望台的方向，仿佛知道杜南的视线所在何处。

杜南被他看的一阵心虚，转身躲到了柱子后面，随后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有什么好心虚的，站岗也是军务啊！而且李弘秉离他那么远，内力雄厚的人尚不一定看的清楚他，何况是李弘秉那个半吊子！

想明白之后，杜南又皱着眉从柱子后面站了出来，还专门挺了挺腰站直，为自己方才的心虚打掩护。

随后杜南拿过瞭望台上站岗的士兵身上挂着的千里眼，光明正大的开始偷窥李弘秉的一举一动。

只见千里眼中的李弘秉在原地看着营地的方向发了一会呆，就在杜南以为他又要找事不回京城的时候，李弘秉在北风里呼出一口白气，他凌厉的五官都被这口热气弄的带了些柔和，随后他弯腰将什么东西放在了地上，便又让李宿扶着他上了马车。车队重新启程，向京城驶去，这次，队伍再没有停下。

车队转了个弯，驶进曲折的山路里，没了踪影，天地浩渺间，只剩雪地里车架驶过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什么能证明他来过。

杜南皱着眉将眼睛从千里眼上移开，用肉眼看了一眼方才李弘秉停留的地方，只见那里黑黑的放着一团东西，却看不出来是什么，杜南又皱着眉用千里眼看了一眼，发现也是只能看出来是个盒子的模样，至于是装什么的，就很难说的清楚了。这李弘秉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随后杜南将千里眼收起来，一把扔给站岗的士兵，步履匆匆的下了瞭望台。

站岗的士兵手忙脚乱的接过那个千里眼，忍不住松了口气，第一次距离主帅这么近，他还是很紧张的，原来主帅也会亲自巡视瞭望台啊！主帅都这么敬业！那他更要坚守好自己的岗位了。

随后，那士兵将被主帅用过的千里眼郑重其事的别在腰间，挺直了腰板站好，更加认真的值守他在瞭望台的岗位。

杜南骑马出了营地，他有些急切，马鞭一下一下的抽在马屁股上，所过之处扬起一片洁白的新雪。冷风毫不留情的吹在杜南脸上，却忽然令他有些莫名其妙，他干嘛这么紧张，那个盒子里总不能是李弘秉为了给他表露态度剖出来的“真心”吧……

可再莫名其妙，马鞭也还是没敢停歇。

洁白的雪地里突兀的躺着那个精致的雕花盒子，杜南一眼就找到了他。他下马捡起那个盒子，那盒子实在精致的有些过分，在西北这样贫瘠的地方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不知道是不是杜南的错觉，他甚至觉得这个盒子上还留着李弘秉抱过它的体温，杜南甩甩头，将满脑子不切实际的想法甩进雪地里，不再研究这个盒子的独特之处，毫不留情的打开了那精致的盒子。

盒子里没别的东西，只有一把小巧的匕首，除此之外，连个只言片语都没有留下。

这小刀杜南有一把一模一样的，鉴于这把小刀实在是太精致小巧，于是时常被他别在袖子里做出其不意的袖里刀，但杜南很少用到，这算是他穷途末路里唯一一个活命的机会，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用的到，毕竟他现在正准备为国尽忠。

这小刀是一对的，是李弘秉找人做的，在他们两人的关系还好的蜜里调油的时候，是李弘秉送给杜南的定情信物，杜南还清晰的记得，那时的李弘秉说：“杜南，如果我不再你身边，我希望，他能替我最后保护你一次。”

说来有些讽刺，这小刀没有保护过杜南的命。他在杜南上辈子里只出鞘了一次，就是杜南为了防止那刺客自尽捅穿他嘴角的那一次。可杜南还是一直贴身带着他，直到他最后被李弘秉赐死。

李弘秉现在把这匕首留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是终于想明白了，准备跟他一刀两断了？杜南忽然发现，俩人都摊开之后，他反而越发的看不懂李弘秉了。

看不懂就懒得纠结，反正不管是一刀两断还是要死命纠缠，杜南都不在乎了，他与李弘秉这一别，不出意外的话，怕是就再无相见的机会了。

杜南看着车架消失的那个路口，也站在同样的地方呼出了一口白气。北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角，让这一人一马在茫茫雪原间充满了落寞。

李弘秉，如果有下辈子，希望我们不要再如此坎坷了吧。做个简单的知己，或是，只是一对平凡的夫妻。

没有恩怨纠葛，没有生离死别，甚至没有相遇过。

李弘秉，再见。

杜南转身上马，骑着他的战马飞驰回了营地，马鞭抽的比来时还要快，仿佛慢了，杜南就会不可抑制的掉转马头不管不顾的再去追逐李弘秉，仿佛慢了，那痛彻心扉催生出来的泪水，会就这样夺眶而出，在呼啸的北风里结成冰霜，落进雪地里，遍寻不得。

杜南以为，命运安排到了这一步，这已经是他与李弘秉最后的结局了，他为国尽忠，他贵为国君。这遥远的北疆战场，便是他最后的归宿了，他会马革裹尸，会精忠报国。

可命运还是同杜南开了玩笑，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可思议又恰到好处。杜南做梦都想不到，那把李弘秉留给他的匕首，不是同他告别，却是在对他道歉，他还是要再算计杜南一次，这次，他要把杜南彻底拴在他身边，即便是坠入地狱，也得是他们一起永不超生。

　　两人都像是穷途末路的赌徒，图穷匕见的暴露着折磨彼此的贼心烂肺，生也好，死也罢，不过都是不甘心的纠缠，于是只好伤痕累累的继续缠绵悱恻。

第八十三章 童心未泯
西北的雪并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够消融的，然而春意，还是在积雪下悄悄露了头。

片片白雪下，沉睡了一整个漫长冬季的牧草也颤巍巍的发了芽，西北的春天，还夹杂着凛冬的寒气，也就这样来到了这片荒芜又满是生灵的沙漠里。

李弘秉的车队跋山涉水了半月，总算是赶在年关之前回了京城，也算是没有辜负房大人的一腔期盼，没有只留他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在京城过年。

李弘秉回京的消息早他一步回到京城，以房学林和安晋侯为首，一众朝廷官员浩浩荡荡的排在朱雀街上，等着迎接他们月余未见的皇帝陛下。

李弘秉的车驾在城门前停下，房学林领着诸位大臣对他行礼：“臣等，恭迎陛下回京。”

由于李弘秉腿脚不便，索性也懒得下车跟他们寒暄，他清了清嗓子，不冷不热的回道：“诸位爱卿平身吧。”

随后，他不带丝毫情绪的目光落到了一旁低眉顺目的安晋侯身上。

房学林比安晋侯的还要年长几岁，又是正统大儒当朝宰相，在他面前，识时务的安晋侯也适当的放下高傲，伏低做小起来。

看着面前礼数周到的安晋侯，李弘秉的眼中微不可查的染上了一抹杀意，随后又被他隐藏在深不见底的瞳孔中，不见分毫差错。皇帝陛下的心思，越发的让人一眼望不到头。

李弘秉：“房大人与侯爷都上车里来吧，月余未见，来陪朕说说话。”

两人连忙低头应是，随后上了马车，一众臣子于是又浩浩荡荡的跟着皇帝的车驾进了京。

李弘秉不露声色，他虽年轻，可属于皇帝的威严却好像刻在了骨子里，对着两个长辈也丝毫不显稚嫩。

李弘秉先对着房学林行了一礼，对着给他收拾烂摊子的房大人短暂的放下了一会他的皇帝身段，虽然他在房学林这里也不见得有什么皇家身段了。

李弘秉：“房大人近来替朕主掌朝廷诸事，在这年关想必是辛苦的。”

房学林看着皇帝陛下跟他在这演戏，也不露声色的回道：“陛下言重了，为陛下分忧，本来就是我等为人臣子的该做的事。”心里想的却是与他面上的和平南辕北辙。

　和和气气的房学林忍不住在心里冷哼一声，知道我一把年纪身兼数职辛苦，您老人家在这说这些空话不如少给我找点事做来的实诚！

李弘秉知道，房学林这会虽然看起来一脸的为皇上愿肝脑涂地的模样，心里指不定怎么骂他呢。

不过李弘秉脸皮厚，反正在心里骂他，他也听不见。

对于李弘秉来说，房学林这会子就是君臣礼仪全不顾的，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他也就是站着听一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句也流不进心里去。甚至还会在房宰相口干舌燥的骂完他之后给他倒杯茶顺顺气。

李弘秉人模狗样的点点头，沉吟片刻，终于说出了一句让房宰相顺心的话来：“老师年前既然已经为朕操了这么多心了，其他的赏赐都是虚的，老师便提早放假，回去过个好年吧。”

房学林这口憋了近月余的气总算是被顺过来了，心里气顺了，连带着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语气也不再似方才那般生硬，说话也不再阴阳怪气，于是对着他气了月余的皇帝陛下行了个礼，回道：“谢陛下。”

李弘秉忍不住偷偷松了口气，心里有些许无奈，有道是家有一老，似有一小。房学林不愧是杜南的老师，这师徒两人的性格简直是如出一辙，生气了才不会对你大吼大叫的发泄，那只会让他们觉得掉身价，这两人都只会气定神闲的坐在那里，阴阳怪气的戳着人家的肺管子给人找不痛快。

房学林不爽李弘秉一言不发就把一个偌大的朝堂扔给他，满腔不服的想在李弘秉回来之后给他撂挑子不干，李弘秉哄杜南哄了这么久总算是摸到了点门道，顺毛撸平了房大人那片逆鳞。

你不是想翘班吗，我给你放假总行了吧，放到你忍不住想回来上班为止，看你还能用什么口舌数落我！

两人都算“童心未泯”，也算是一拍即合。

李弘秉信任房学林，就像信任杜南一样，房学林是杜南的老师，杜南能长成这般顶天立地的君子，除了他自小家教严格，想必是与房学林从前对他的教导不无关系。这天下，谁都有可能趁人之危的来篡他的位，唯独房学林与杜南的志向不在此处，这对师徒，在天下不需要他们的时候，估计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隐居山林，闲云野鹤吧。

说起来篡位，李弘秉看向马车里的另一位主角，他从上了车就一言不发，既没有竭力的在李弘秉面前找存在感，对于与房学林“打情骂俏”的李弘秉也没有表现出来痛恨与不满。仿佛从上次他儿子被当街问斩之后，安晋侯就彻底老实了，但是怎么可能呢！

安晋侯听见皇帝陛下要给房学林放假，沉闷的心思再次活络起来，皇家终究多疑，什么君臣交好，演的倒是好看，这不还是忌惮房学林，想要故伎重演的把他排挤到朝堂之外了吗！凭借安晋侯从前对皇帝陛下的了解，这正是撺掇他排挤心腹的好时机，杜南如今不在京城，他的老师又被皇帝针对，只要稍加运转，让肖家重新做回皇帝近臣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弘秉：“侯府的众人，临近年关可都安康？”

安晋侯这厢正满肚子狼心狗肺的算计着小皇帝，乍然间被点了名，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安晋侯尴尬的咳嗽了两声，脑子紧急转了个弯：“咳，劳陛下挂心了，侯府上下安好。”

房学林也撇了安晋侯一眼，又不动声色的与李弘秉交换了个眼神，随后道：“说起来还要恭喜皇上了！”

李弘秉也来了兴致，不知道他离开的这一个月里，京城里又是发生了什么值得人高兴的事。

李弘秉：“哦？！说来听听。”

　　房学林：“陛下不知道，月前陛下刚离京，皇后娘娘便被诊出了喜脉！恭喜陛下，贺喜侯爷！”

第八十四章 图谋不轨
安晋侯听到房学林的恭维，连忙也回了一礼：“房大人客气了，呵呵呵。”

两人寒暄完之后，马车内短暂的出现了一会静默，诡异的安静充斥在车厢里，落针可闻。

李弘秉听到消息却并没有什么吃惊的表情，就呆呆的坐在马车里发起了呆。两位老臣不明所以的看向他，不知道这会子李弘秉又在盘算什么“天诛地灭”的主意。随后李弘秉忽然平地爆出一声笑声。这笑仿佛打开了他某个开关，一笑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李弘秉：“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李弘秉笑得前仰后合，即便是一个普通男人得知自己要当父亲了，应当也不会像这般癫狂。这下子惊呆在原地的换成了方才还在互相恭维的两位老臣身上。

李弘秉也意识到不对，随后他压下自己的心绪，又对着房学林眼带笑意地问了一句：“老师……你，你说什么？”他的笑意直达眼底，看起来终于像一个正常男人得知自己要做父亲时该表现出来的样子了。

房学林却起了疑心，他方才还在考虑着要用何种说辞告诉皇帝陛下真相，现在却有些怀疑，这小皇帝搞不好早就知道真相了。

房学林：“陛下，皇后娘娘有喜了。后宫啊！又能添一位新的皇子皇孙了！”

李弘秉开始演戏了就刹不住车，他的笑意转成惊讶，又转身对着安晋侯问道：“真的么！国丈！是真的么？！婉仪真的有喜了？！朕要做父亲了？！”

安晋侯被他弄的也有些尴尬，只好点头应是：“是真的陛下！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李弘秉抑制不住的激动：“太好了！”

肖婉仪怀孕当然是真的，只是孩子是谁的就说不准了。他重生过来之后可是连肖婉仪的寝宫都没有踏足过，更不用说跟她有什么肌肤之亲了。不过他感叹的太好了倒是真心实意的。

李弘秉于是转头又问道：“孩子几个月了？太医照料的可还好？”

安晋侯一哽，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没想到皇帝陛下会关心的这么过分。不过幸好他们也事先准备好了说辞，于是安晋侯重新镇定下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对着皇帝撒谎：“陛下，孩子两个月了。婉仪与孩子都很健康。”

李弘秉点点头，又沉思片刻，随后道:“我还是不放心，得叫秦钱去把把脉才行！这可是朕的嫡子！”

安晋侯再次哑口无言，再拒绝下去就有些刻意了，于是只好谢恩:“臣代小女谢过皇上。”

其实他们也算是铤而走险，肖婉仪说过，李弘秉近一年的时间没有去过他的寝宫里了，整日就是与杜南在大明宫里厮混。李弘秉打压世家，重新重用杜南一党，他们也是迫不得已，只好就这样准备清君侧了！
可清君侧也需要一个由头，李弘秉是没有踏足过肖婉怡的寝宫，可他安插在宫里的人来报，说李弘秉在杜南出征前的那一夜醉的不省人事，甚至第二天还断片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喝醉之后干了什么，还不是全凭别人说了。

看如今李弘秉这反应，估计确实是不记得了。

李弘秉这次孤身一人回京，杜南不在身边，北大营也被抽出去过半的兵力，剩下的守皇城的人，不过都是在军队里垫底的歪瓜裂枣。御林军也只有区区三千。这简直是上天赐给他们的机会！

北大营现在听他调令，再歪瓜裂枣，一万人也能顶得过三千人吧！李弘秉这次，休想再活着等到他的大将军了！哦！不对，他的大将军也不一定回得来了！

安晋侯看着面前笑的见牙不见眼的皇帝陛下，心里冷笑一声，笑吧，再开心些，等过了这个年，也就没多少笑的机会了 。

马车驶进皇宫，李弘秉又换了步辇进宫，一通礼节过后，诸位大臣都告辞了，房学林却留了下来。

李弘秉坐在寝殿的床上，请房学林落座。

李弘秉：“老师还有什么事么？”

房学林有些犹豫，沉吟片刻，还是对李弘秉说道：“陛下……杜南他……”

房学林还没有没把话说完，李弘秉却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了。他止住房学林的话头，给了房学林一个安心的笑容。

一提起杜南，李弘秉的声音都忍不住温柔起来：“老师放心，杜南他很好，没有在战场上受伤，等开春他收回最后一座城，差不多就能带兵回京了。”如果我能在他为国尽忠之前作出一个大死来的话。李弘秉默默的在心里补上了一句，聪明的没把杜南准备马革裹尸的志向讲给房学林听。

房学林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总算是把心里头的另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房学林对杜南颇称得上是有些愧疚，当年司马家待他礼数周到，还将嫡子托付给他照顾，对他不可谓不重视，他有事离开了建安几天，再回来时，一切都已物是人非，整个司马家惨遭灭门，没能找到杜南并把他带在身边养大，是房学林这辈子都过不去的坎，如今这把年纪还能再找到杜南，对于房学林来说简直是天赐的机会。

他很怕杜南再受到一点伤害，却又笨拙的不知道该对这份关爱做何表达。房学林看出了皇帝与杜南的关系，也知道杜南对皇帝的牺牲，于是他入朝为官，想多替杜南分担些事，也能让杜南在偌大朝堂的重压之下喘口气。

只是房学林没想到李弘秉这么不知好歹，也不知道心疼心疼他这个一把年纪的老东西，居然就这样顺杆爬。进了朝廷的房学林于是越发的心疼杜南，也更加的看不惯这小皇帝。

但是这会子，向来看不惯小皇帝李弘秉的房学林，却也开始有些心疼他了，他看着李弘秉头顶上明晃晃的帽子隐隐散发着绿光，一时间踌躇起来，不知道这件事情要怎么讲给李弘秉听。

李弘秉见他在原地发呆，善解人意的问道：“老师还有什么事么？”

房学林被他叫的回神，有些尴尬，下意识便告退了：“陛下，臣没别的事了，陛下长途跋涉，先好好休息吧。”

李弘秉狐疑的看向他，见房学林事真的不想说了，于是应了他的告退，挥了挥手放他出宫了。

房学林略加思考，觉得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的好，先不说皇帝陛下会不会听信他的一面之词，若是他执意要保安晋侯，这件事也很难揭过去吧。

不得不说，房学林与杜南不愧是师徒，很多时候他们都充满了默契，比如对于不信任皇帝陛下这件事，两人更是在没有任何商议的情况下，就这样一拍即合了！就连精明的李弘秉都没有想到，他居然不靠谱到这种地步，让他们这一个两个的都对他疑心重重！


第八十五章 弓杯蛇影
如果北疆是杜南硝烟弥漫的战场，京城就是李弘秉那没有硝烟的战场。房学林将诸多事务都处理的井井有条，他的能力丝毫不逊色于皇帝陛下。房学林对皇帝陛下知无不报，却有一件事，隐晦的对着皇帝陛下瞒了下来，不是他想要“大逆不道”而是他实在是，不知道这件事要怎么对着皇帝陛下汇报。

李弘秉出京之后，安晋侯肖忠义在京城里的动作不算低调，他甚至有些高调的在宣布，他就是准备清君侧了，甚至还隐晦的拉拢过房学林。但是正统大儒的房学林，教导出来的徒弟都恪守君臣之礼的对着满肚子贼心烂肺的皇帝陛下忠心耿耿，何况是他这个做老师的呢？

李弘秉不在京城，房学林担心他如果有什么过激的动作，会让对方狗急跳墙的直接不让李弘秉回京了。

于是为了兼顾北疆战场与尚在路上的李弘秉，房学林只得隐忍下来，与肖忠义在京城打游击。他不知道肖忠义的手伸的有多长，更加的不敢贸然行事。

李弘秉着手处理事务之后，在一众批过的折子中间，却夹杂了一本书，一本《资治通鉴》，这本书对李弘秉来说颇有些敏感。

看到这本书后，李弘秉本来悠闲的表情一瞬间严肃起来，眼中杀气四溢，他第一反应是，魂归黄泉的梁婧媛怕不是借尸还魂了？！或者……梁婧媛还不是最后一个！

李弘秉紧张的手心都有些冒汗，他的手有些颤抖，拿在手里的那本《资治通鉴》仿佛不再是一本书，成了一个张着血盆大口准备着将他吞吃入腹的怪物。

李弘秉的后牙槽被自己咬的咯咯作响，额头上隐隐暴起青筋，他隐约觉得，黑暗中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推着他身不由己的走向他难以接受的结局。

李弘秉终于不得不被迫思考起来，这场时光流转的重生，到底算怎么回事？！

李弘秉颤抖的翻开那本书，书中没有那份令他恐惧良久的真相，却夹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李弘秉抽出那封信，犹豫片刻，随后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一般，毫不留情的拆开了那封信。

信是房学林写的，信封上虽然没有署名，信里却没有刻意避讳过。这信应该是李弘秉还没有回京的时候就写好的，只是一封普通的家信，嘱托李弘秉要注意身体，才能让未出生的小皇子更身强体壮一些，让皇后的一众外家放心，让大晏的军队鼓舞士气，一鼓作气的收复失地，这一切，都指望李弘秉要身强体状，才有实现的可能。

在外人看来，大概会以为房学林是老糊涂了，这是在胡言乱语什么？皇帝陛下身子强壮了，怎么就能影响到未出世的小皇子了？！这封信别说给别人看，就是拿给他自己看，都不一定知道自己写了什么。大概是房老太爷批折子批的神智不清的胡言乱语吧。

如果李弘秉没有那神通广大的影卫替他做皇城的眼睛，监视京城的一举一动的话，李弘秉估计也看不懂这封信，可李弘秉有影卫，他虽人不在京城，对京城的诸事却是一目了然的，包括他的好皇后借人怀子，给他头上戴的那顶明晃晃的绿帽子。

房学林不明着告诉他，一来是顾忌杜南的面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给他说清楚，二来，大概是怕他动作太过，会让李弘秉折在回京的路上吧。

李弘秉看明白信里的内容，不光没有觉到性命之忧的紧张，反而松了口气。

他不相信这一切是幕后有人操纵的，他更愿意相信他与杜南偷来的这一辈子是老天爷开眼，看见了他对杜南的执念，“奖赏”给他的，他毕竟是真龙天子，怎能半点不受苍天庇佑！

李弘秉松下一口气，由于他此前便对肖忠义有所防备，所以对于他即将到来的要面对的一切，不仅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还有些担心肖忠义会不会掀起来的风浪不够大。于是转而开始考虑该怎么给他的国丈大人不动声色的添把火呢？

还没等李弘秉满肚子的贼心烂肺思考出个所以然，李宿忽然来报，说护国寺的主持道信方丈要面圣。

李弘秉愣了一下，略有些疑惑，他正值壮年，国家也正是往盛世发展的时候，他这辈子唯一的寄托就是杜南了，并不过分笃信我佛，所以对于护国寺的一众和尚，他的态度算不得好，甚至因为他宫里没有太后，女眷凋零，就连日常的抄经礼佛都鲜有人做。

他每年去护国寺小住的那半月也是在例行公事，而且因为上次他与杜南在护国寺发生的那些事，李弘秉此后对整天“不打诳语”的出家人越发的眼见心烦。

道信也知道他的尿性，因此很少入宫来碍他的眼。这次是怎么回事，怎么想起来要进宫来他这个皇帝面前刷存在感了。

李弘秉：“让他进来吧。”

道信穿着一身精致的僧袍，看起来是把他压箱低的袈裟都找出来了。进到御书房里对着李弘秉拜了拜：“阿弥陀佛，参见陛下。”

李弘秉对他不亲不热的点点头：“起来吧，方丈进宫是有什么事么？”

在一众护国寺的和尚里，李弘秉最看不惯道信，很难说出来是什么原因，就是从心底就烦躁他。

道信又行了一礼，宠辱不惊的站在那里，对皇帝陛下对他厌恶的眼神直接视而不见。

道信：“谢陛下。陛下，丞相今年怕是不能回京过年了吧。”

他说的是肯定句，李弘秉眯起眼睛危险的看了他一眼。杜南不能回京过年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道信特地来说这件事又是意欲何为？秉承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态度，李弘秉就这样坐在椅子上看着道信，等着他的后文。

道信不卑不亢的站在那里任他打量，见皇帝不搭理他，权当他是默认了，于是继续自己说自己的，在这一点上，道信倒是与李弘秉如出一辙的不要脸。

道信：“陛下，赤万宗喜冬季，在这个没有丞相的冬天里，陛下当是心智坚定，方能不被那毒物控制。”

　　李弘秉悠地站起身，盯着道信的眼中杀气四溢，他杀过很多人，从不敬鬼神，恨他的，敬他的，他全然不在乎，现在，他不介意他满是鲜血的手上再多沾一条和尚的命。

第八十六章 赤子之心
道信就这样不卑不亢的任李弘秉用想杀人的目光盯着他，丝毫不在乎李弘秉下一刻不会就这样让他身首异处了。

李弘秉见他这般有恃无恐，也努力压抑住自己四下暴虐的情绪，想看看这个老秃驴到底想作什么妖，于是不动声色道：“方丈这是何意？”

道信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看着他眼中爬上的丝丝不易被人察觉的红血丝，叹了口气，声音里夹杂了一丝无奈与惋惜，在香火缭绕的护国寺待久了，他的声音仿佛也夹杂了旷古悠远的缭绕佛音，他没有正面回答李弘秉的话，却驴唇不对马嘴的对着李弘秉讲起了我佛慈悲那一套。

道信：“陛下……这人世间的情愫，又有几个人说的清楚呢？陛下何苦纠结于我这是什么意思，陛下只需知道，我不会害你就对了。”最不可能害你。

李弘秉越发的莫名其妙起来，这些秃驴们说话都这么绕来绕去么？难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就兴胡言乱语了？

还没等李弘秉纠结出个什么像样的说辞，道信却显然并不想听他心面不一冠冕堂皇的说辞了，于是又对着他行了一礼，沉吟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和尚便祈愿陛下与丞相可安然享受余生吧。”

说完又在李弘秉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走到他桌子跟前，将手中的一串佛珠放到了李弘秉的桌子上。

李弘秉下意识向后躲了一下，却见他过来只是放了一串佛珠，又尴尬的移了回来。道信见他这样，也勾了勾嘴角，隐晦的笑了一下。

随后他从桌前退开，又对着李弘秉行了一个僧人礼：“陛下，保重。”说完便转身出了御书房，李弘秉竟然从他迈着小碎步的背影里看出了一股决绝的味道，心道，难不成正值壮年的道信方丈就要圆寂了？不然为什么今天要这么上赶着来给他找不痛快？

这道信着实奇怪的很，来这里放了这一通语焉不详的佛香屁，又留下这么个不轻不重的东西，居然就这样走了？！李弘秉心下疑惑，却还是拿起桌子上的那串佛珠仔细打量起来。

这佛珠就是一串普通的佛珠，不知道原材料是什么，但是看起来像是一直被道信随身带着的，大概是时常被他攥在手里念经的那一串，一共十八颗，颗颗珠圆玉润，珠子上闪着隐晦的光泽。佛珠微凉的触感，让触摸他的人都忍不住静下心来。

李弘秉将佛珠拿到眼前研究，想看看道信这个秃驴到底是想做什么，一阵檀香从凑近的佛珠里飘出来，简直是与杜南身上那种隐秘的檀香如出一辙。

李弘秉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让这股檀香的气息深深的沁润他肺部的每一个细胞，随后才恋恋不舍的吐出那口气，这佛珠上的檀香比佛珠本身更令李弘秉心旷神凝。他眼中的红血丝渐渐退去，心中也不再似方才那般烦躁暴虐，紧皱的眉头松开了，虽然对这佛珠还有诸多疑惑，但李弘秉还是将那佛珠顺势戴在了手上。甩甩他有些头昏脑胀的头，开始集中精力处理京城的诸多事宜。

在与京城隔着千山万水的北疆战场上，也同样是年关将近，杜南合上年前的最后一份军务折子，对着被冻得有些僵硬的手中喝出一口热气，企图以此让双手恢复些灵活度。随后他站起身，走到他营帐内的沙盘前，对着帐外值守的士兵高声道：“去请郝将军来。”

门外的士兵应声：“是。”随后一阵脚步声渐渐远离了营帐，跑去演武场找郝永福郝将军去了。

可杜南站在沙盘旁等了好一会，也没等来郝将军，却见那小兵又一个人去而复返了：“报告主帅！郝……郝将军他……”他来回跑的太急，又有些着急，外面又还是冰天雪地，所以喘的格外厉害，于是来到帐子里也只是一口一口的呼着白气，空不出来一口气说话。

杜南上前安慰他，并没有摆出他主帅的架子，柔声道：“别着急，慢慢说，郝将军怎么了？”

杜南安慰他的空档里，那小兵终于喘匀了一口气：“郝将军他在演武场跟争将军打起来了！”

听了他着急的描述，杜南反而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事，不是敌袭就行。杜南不甚在意的对着报信的小兵点点头，示意他，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了，随后对着小兵道：“我知道了，去告诉郝将军，让他们打完来找我。”

小兵见他一点也不着急，还是很吃惊，这小兵是新兵，第一次跟着军队打仗，尚算得上是满腔赤子心的那类，心胸中除了那些家国大义，就剩下满腔不管不顾的后生可畏了，于是疑惑的对着杜南道：“主帅，您不去看看两位将军么？他们都用上兵器了，打的难舍难分的，都没人敢上去拉他们，会不会……会不会打出人命啊？”

他话讲到一半，总算察觉出来直接这样质疑主帅好像不太妥当，但说都说出口了，只剩最后一句显然也收不回去了，舌头打了个结还是把话说完了。

杜南有些好笑的看向那个新兵，随后看到是个生面孔，年龄上看起来也就是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一个少年满腔热枕最赤诚的时候，于是将到了嘴边不耐烦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又换上了他那张温润的君子皮，生怕吓着面前的新兵，以后形象可就不好挽回了：“那你去帮我盯着他们点吧，如果他们失了分寸，你就把我抬出来吓唬吓唬他们。”

看着杜南那温柔的笑，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成功愣在了原地，神魂颠倒的点头应了声是，又仿佛打了鸡血一般一溜烟跑出帅帐，跑到了演武场去为主帅办事。

　　这跟传言的不符合啊！主帅怎么能这么温润，不是说他满手鲜血凶神恶煞的么！他怎么好像是在拿我当小孩子哄！这就是当兵么！有这样的主帅，那真是身死沙场也值了！这新兵还没有上过硝烟弥漫的战场，就这样先给自己许了个马革裹尸的宏愿，看的出来确实是个满腔赤诚的天真少年郎。

第八十七章 关键人物
杜南看着活力四射的新兵，不自觉地叹了口气，曾几何时，他们这些整天唉声叹气满腔算计的人，也是这般满腔赤诚，毫无心机的少年郎啊。

可惜，时光如梭，人们那豆大一点的少年赤诚，原来也就是这样被轻而易举的磨灭了，就此消失不见，那赤诚的初心，就这般遍寻不得。

因为公务繁忙已经几日没有想起过李弘秉的杜南，忽然在脑海里短暂的闪过了一瞬李弘秉的脸，他在京城还好么？没了他这个障碍，估计他又能够重新重用世家了吧。

随后杜南狠狠的皱起了刚刚松开的眉头，甩了甩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重新回到沙盘前，对着沙盘较劲。

其实在军队里，将军们互相切磋本来就是常有的事，一群莽夫，难道要指望他们坐下来推杯换盏虚与委蛇的在酒桌上称兄道弟么？他们想，军队还有限酒令呢。

于是在军队里，诸位将军们的日常消遣便被安排上了这个节目——在演武场较量一番。大家都是上过战场的，手上都有分寸，总归打不死，挂点彩还能锻炼的更皮实一些，权当是实战训练了。

郝永贵是半月前被杜南找回来的“半路将军”。

他本是西北边地的一户屠夫，一家人在盐口城里安居乐业，有一个可爱活泼的女儿，胖乎乎的儿子，儿女双全，只等着把孩子拉扯大，就能颐养天年，也享一享所谓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可是，大概老天爷总是嫉妒那些真正幸福的人吧，所以世人创造出一个词，叫天降横祸。

对于郝永贵来说，这个词安排在他头上真是再适合也不过了。

突骑进犯，盐口城主帅弃城投降，整个盐口城被拱手让出，惨遭屠城。他的一家老少，所谓儿女双全的宏愿，全都葬送在突骑的铁蹄之下。

郝永贵也被捅了一刀，只是那一刀未及要害，他疼的在地上爬不起来，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那一双可爱的儿女被猪狗不如的突骑军队一刀捅死，宛如切菜砍瓜。

突骑的铁蹄践踏的不只是大晏朝的土地，还有郝永贵一个平凡的人天伦之乐的美梦。

郝永贵失血过多昏了过去，又在漫天大雪的万人坑里醒过来。此后他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奢望了，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像是从地狱里心有不甘爬回来的魔鬼，大雪掩盖住坑里的尸体，却永远盖不过他心底的仇恨。

在杜南的大军来到之前，郝永贵本想去投靠当时的西北大营主将谷正业。可盐口城主帅降敌一事让他彻底丧失了对于尸位素餐的诸位主将的信任。

于是他独自一人，像个野人一样躲进深山，总是在突骑军队有人落单的时候出来捡漏，他甚至靠着这一腔仇恨，一个人干掉了突骑一个将近十五人的巡逻小队。

在杜南与李弘秉落难的时候，也是他在最后关头射出的那一箭，救下了生死关头的李弘秉与杜南。随后争德明的援兵才算是赶上了救援，算是没有让当今圣上与丞相就这样曝尸荒野。

杜南上辈子就知道西北有郝永贵这个人。

那时杜南来西北剿沙匪，郝永贵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也当上了土匪。可也是在剿匪的过程中，郝永贵因为一腔正直看不惯土匪头子的作为，转而投奔了杜南。

一直被这群地头蛇压着打的朝廷正规军们，这才得以扳回一城。这一世还是这样。

也是郝永贵的提醒，算是没有让杜南一头扎进突骑的阴谋里。

杜南没想过会与郝永贵以这种方式见面，可他确实是杜南一直在寻找的人，那个攻破盐口城的关键人物。

上辈子里，杜南收归郝永贵之后，并没有拿着他的土匪出身大做文章，而是看中他一身高强的武艺，在军中重用他，在半路受命出征南海之后，更是带着他去立了正统的军工，加封成了正统的嫡系大将军。

郝永贵颠沛流离半辈子，终于在临近不惑之年，立得如此战功，还是捡回了他祖宗上唯恐避之不及的“饭碗”。

郝永贵的祖上就是有名的大将军，他们家有一把祖传的凤头战斧，祖上便是耍这把战斧耍出花来的一品南中大将军——郝建元郝大将军。

大将军位及武将之首，拜上品，正统名门，可当朝皇帝一意孤行，不听劝告，废长立幼，不尊礼法，此乃取乱之道，天下将生变故。

郝建元将军一气之下摔了那乌纱帽，拖家带口迁至西北盐口城，在此定居，并定下家规，郝家人，祖辈不得再入朝为官。

到了郝永贵这一辈，更是将家族祖传的凤头斧收藏起来，用舞战斧的手拿起了屠刀以谋生。

若不是世道艰险，沧海桑田万万年，郝家的那把战斧终究会在精致的盒子里锈迹斑斑，后世的人，也鲜少会再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位力拔山河的大将军，因为看不惯皇家奢靡胡闹，一气之下选择藏匿他心爱的战斧，就此隐世做一个普通人。

可无奈，人世浮沉，很多时候，人们违背初心也就只是一瞬间的事，只是一个谁也没有料想到的契机，就这样彻底与自己曾经的设想背道而驰，变成了那些年岁里，自己口中最不屑成为的模样。

郝永贵不仅有这把祖传的战斧和一身看家的功夫，可以将这把稀世罕见的凤头斧使得出神入化。他们家族，还有一套祖传的阵法，阵法只在家族内传承，虽然祖上有言不让再为朝廷效力，可这稀世罕见的阵法还是被祖祖辈辈传承下来。渴望有一天能有“识伯牙音”者，终能让他再重见天日。

　被传承下来的阵法与被藏匿起来的战斧就这样在平静又漫长的时光里等待着，直到有一天，他们终于等来了自己的伯乐。

就这样，在两厢互相成就的情况下，他们打下了大晏朝自建国以来最漂亮的一仗。

这个伯乐，便是惜才如命，从不问英雄出处，只问英雄之志的当朝丞相——杜南。


第八十八章 车悬阵眼
要想打下盐口城，在这易守难攻的地势里，速战速决无疑是不现实的，只能动用大晏朝目前唯一的优势，“人海战术”，用大晏朝的人海优势耗死突骑。

可是“人海战术”也不是随便乱用的，而郝永贵家祖传的阵法，像是专门为了盐口城的情况而准备的，阵法的名字，简单粗暴，就叫车悬阵。

车悬阵的原理与方圆阵相似，压阵的大将位于阵形中央，外围兵力层层布设，而与方圆阵的不同之处便在于，车悬阵机动兵力在外，结成若干游阵。临战对抗时向同一方向旋转，轮流攻击敌阵，形如一个转动的车轮。

此阵的精妙之处就在于，它可以向敌军的一面不断地施加压力，使其因疲惫而崩溃，己方则因为轮流出击而得到补充和休整，恢复战力。不容质疑，此阵绝对是最适合盐口城的。

车悬阵要求大将有高超的战术指挥能力，应善于寻找战机和在军队的轮换中避免疏漏；战力持久却不利速决。

这正是攻破盐口城的关键，而作为此阵的阵眼，郝永贵，无可替代。

杜南上辈子见郝永贵使过一次这个阵法，他也知道这盐口城破阵的关键是郝永贵，可是不找到郝永贵，杜南是不敢贸然使用这个阵法的。

第一他不敢确定郝永贵是否还在世，这辈子与上辈子有太多的不同，在经历了李弘秉的种种之后，杜南甚至怀疑这并不是所谓时光回转人生重来了，现在就说是借尸还魂杜南也是信得！

倘若郝永贵在世，他们家族唯一被传承下来的阵法已经被外家盗窃，郝永贵会做出来什么样的事？凭借杜南上辈子对郝永贵的了解，是隐忍是报复，杜南却是说不清的。

二来，在一众能担任这个阵法阵眼的大将军中，除郝永贵外，确实再难找到别的人选，能够发挥出这个阵法的全力了。

郝永贵：“主帅！末将郝永贵参见主帅。”

　杜南正对着沙盘发呆，满脑子胡思乱想，郝永贵已经从演武场上回来了。

杜南被他叫的回神，点头应了一声：“郝将军请起，结果怎么样？胜过争德明那个牲口了么？”

话音刚落，扛着自己的盔甲只着一身单衣的争德明便从帐外热气腾腾的迈了进来：“怎么说话呢！杜南！说谁是牲口呢？！”

他与杜南是生死之交，上下级的区分别说是争德明了，就是杜南都没有那么认真过。

争德明身后跟着寡言少语的谷正业，正面带笑意的看着咋咋呼呼的争德明。

要说争德明这货，也是奇怪的很。明明长得并不粗狂，甚至颇称得上有些眉清目秀，若不是杜南的丞相府门槛太高，争德明跟着杜南出征漠北那一仗，说亲的媒婆估计都能把丞相府气派的大门踩塌了！

可他简直堪称是用智商换颜值的典型代表，仅剩的那一点脑力也全用来琢磨武学著作了，对着一众人情世故与其他的情感，再没有更多的脑细胞来研究了。

杜南眼带笑意的看着争德明，还没来得及想出什么更损的话来回怼他，抬眼便看到了争德明身后跟着的谷正业的眼神，杜南愣了愣，到了嘴边准备损争德明的话成功的被噎了回去。

他眼神闪了闪，没再说话，将众人集中到了沙盘跟前，准备商议接下来的对突骑的最后一战的战术。

杜南：“马上立春了，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盐口城这一战，我们必须先发制人，诸位有什么好的战术么？这种时候就别再藏私了。”

争德明整理好自己的盔甲，他终于在谷正业的帮助下穿上了沉重的铠甲，急脾气的站出来跳脚道：“要我说，我们就别那么瞻前顾后的了，直接带人端了他们就得了！顾忌那么多干什么，搞得好像我们怕他的一样。”

众人的目光都被争德明吸引过去，营帐内短暂的出现了一瞬间的静默，争德明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疑惑道：“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说错了么？”

由于他离着谷正业最近，于是又转头一脸疑惑的询问谷正业的意见。

谷正业慌忙躲开他的眼神，舌头有些打结，磕磕绊绊的回道：“没……没毛病……”

西北大营上下一干人等都知道争将军骁勇善战，有以一当十的本事，但全营的人也都知道，争将军一介美男子，这美貌是拿脑子换的。众人都不太想挑战他的武功身法，于是全都比着当智障的哄着争将军，指望有一天仗打不下去了就贡献出争将军的美貌去俘获敌军的首领。

杜南直接懒得搭理争德明，他将目光转向一旁盯着沙盘一直沉默不语的郝永贵。

杜南：“郝将军有什么看法吗？”

郝永贵一脸严肃的看向杜南：“主帅，末将……确实有一计策，可破盐口城的难关。”

杜南心里忍不住高兴，暗道，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连忙摆出一副急切的模样，对着郝永贵道：“郝将军快快请讲！”

郝永贵皱着眉沉吟片刻，似乎是在内心与自己打了一场相互矛盾的仗，随后他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抓起旁边的长杖，开始在沙盘上对诸位将军演练阵法。

诸位将军们听得认真，时间在郝永贵不高不低的讲解声中一点点流逝，等到众人听他讲完回神的时候，才发觉脚都站麻了。

郝永贵讲完，将长杖摆回原位，静静的等着诸位将军们发表意见。

争德明还是第一个开口的，他在人情世故上面缺乏的脑细胞全在这里让他第一时间理解阵法了。

争德明：“这车悬阵不就是方圆阵的进化版么！不过这阵眼的位置，当得是个能挑大梁的人来担吧！我看就我去吧！”

他这句话宛如平地一声惊雷，成功的又将众人的目光集中到了他身上。

杜南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总算是重新逮到了损他的机会：“别了争将军，您的美貌我们留着还有大用呢！”

帐内爆发出一阵哄笑，成功的缓解了方才紧张的气氛。

争德明刚要张嘴，却被谷正业怼了回来，谷正业对着杜南行了一礼，一脸严肃道：“末将愿往！”

杜南还没开口说话，争德明先出了声：“你？！你算了吧！别说别的！就连美貌你都比不过我！”

谷正业在西北吹风饮沙惯了，皮肤被沙漠里强劲的阳光晒得黝黑，相比于争德明温润的长相来讲，多了一丝西域人的粗狂。第一眼看来确实没有争德明顺眼。

帐内又爆发出一阵哄笑，杜南笑着摇了摇头，等这俩活宝卖完乖，才再次开口。

　　杜南：“这个阵法，谁也别争了，驻守阵眼的将军，除了郝将军，再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第八十九章 瞬息万变
讲解完阵法重新沉默在一边的郝永贵又被意料之内的点了名，他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对着杜南郑重的行了一礼：“末将……领命！”

战术被敲定，收复盐口城的最后一战迫在眉睫，诸位将军们抓紧时间下去练兵了，偌大的帅帐里重新只剩杜南一人。

杜南坐回椅子上，揉了揉他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军务是处理完了，可私事却还是不肯放过他。

杜南紧闭的眼前忽然闪过一副画面，那是李弘秉的脸，是最近几天总出现在他梦中的那张脸。

自从李弘秉丢给他那把“语焉不详”的匕首回京之后，这个梦就一直缠着杜南，片刻不肯放过他，哪怕只是中午小憩一会，这噩梦也会如跗骨之蛆一般紧紧地附着在他的枕头上，如影随形。李弘秉做噩梦的老，毛病好像被他落在了西北这片雪白的沙漠中，转而成功的在杜南的枕头上生根发芽了。

梦境总是从京畿皇城的红砖绿瓦处开始的，夕阳像是一片鲜红的血迹被洒在远方的天空上，映照着皇城金灿灿的琉璃瓦上也带着一抹不祥的血红。

杜南银白色的铠甲上点缀着片片血迹，他手中的寒光剑上也洇着一片血迹，汇聚到寒光剑的纹理上，滴到地上，形成了一小滩血水。

杜南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他呼吸粗重，鼻息间尽是血的腥气。杜南不明所以的看着这一切，看着他双手上沾满的不知是谁鲜血，滚烫的灼烧着他的皮肤。

寒光剑脱力的掉在地上，溅起的血滴没有再落回地上，而是落到了另一只鲜血淋漓的手上，杜南顺着那手臂望过去，他看到同样满身鲜血的李弘秉奄奄一息的躺在他的脚下。

李弘秉的脸上从额角流下一片血迹，他看着杜南的眼中也带着可怕的血红，他满是鲜血的手紧紧地拽住杜南的战袍，他张了张嘴想要对杜南说些什么，可张嘴却吐出一口鲜血，可他还是竭力的说出了那句话，他气若游丝的声音在杜南耳边炸开，如雷贯耳。

他说：“杜南……你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来救我，你明明可以的，可以救我的。”

杜南悠的睁开双眼，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一下又一下，强有力的撞击着他的胸膛，几乎令他的肋骨生疼。

杜南皱着眉，眼中有疑惑也有说不出的阴鸷。这个梦境从李弘秉走后就一直缠着他，宛如一只受了诅咒的恶鬼，对着他不依不饶，想要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杜南从袖子里抽出李弘秉留下的那把匕首，匕首上的蓝宝石在帐子里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光芒，像是一只不怀好意的妖怪，要将拥有他的人蚕食殆尽。

杜南拔开精致的刀鞘，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锋利的匕首，一把将匕首插在了面前的桌子上，咬牙切齿的对着不能言语的匕首骂了一句：“王，八蛋！”不知道是在骂刀子还是在骂它的主人。

西北的春风接着凛冬的班悄无声息的吹进了这片贫瘠的土地，凛冬的大雪对于西北来说是丰年的好兆头，可如今，在西北这片被幸运之神眷顾的沙漠上，并无人有心耕种。

杜南：“谷将军，你带轻骑先行，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记住，不要恋战，打醒他们点到为止。给郝将军的部队准备充足的场地。”

谷正业：“末将领命！”谷正业拿着令旗，转身跑出了指挥的帅帐。

杜南：“争德明！”

争德明：“末将在！”等在一旁着急的不行的争德明终于听到了自己的名字，连忙跳出来等着杜南给他安排任务。

杜南：“你与戴将军一起，重甲压阵，等到郝将军显完了他的神通，立马补上阵型的缺口，给突骑致命一击！”

争德明：“末将领命！”争德明与戴鸿卓也拿了令旗前去领兵了，营帐里只剩下了掌控全局指挥的杜南，等着传令兵来报。

这是一步险棋，盐口城之战已经到了紧要关头，西北的春天一到，两军的对峙必然会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到时候，先打破平衡的一方必然占了十足的优势。

倘若郝永贵的阵法缺口到了补不上的地步，或者突骑人反应的再快些，杜南走的这步险棋，必然是要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郝永贵的车悬阵并没有来得及演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可盐口城已经等不了了。他们必须先发制人。

杜南在账内来回踱步，听着远方战场上震天的喊杀声，心脏始终悬在嗓子眼里。

“报——主帅！突骑找到了郝将军车悬阵的额突破口！郝将军被刺伤了！”

杜南目疵欲裂：“你说什么？！”不可能的！车悬阵的突破口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找到！不然他也不会吧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车悬阵身上了！除非……除非……西北大营……并不干净！

杜南顾不得别的，挥手拿过架子上的寒光剑：“备马！我亲自领兵！区区突骑！真当我大晏降不了他么！”

杜南心中怒火中烧，却不只是在生突骑的气了，西北大营里的那个眼线到底是何时进来的，这么久以来，他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主帅亲自带兵出征，大晏的军队士气大振，争德明的重甲本来是为了收官时补车悬阵的缺口的，无奈计划有变，重甲兵也不得不倾巢出动，上阵直面迎敌，可重甲兵装备沉重，并不适合长时间近距离作战，几乎被突骑的军队摁着打。

争德明的马被绊马索绊倒了，他站在地上砍杀突骑的士兵，饶是他再骁勇，还是浑身上下挂满了刀伤。

双方正在胶着的时候，杜南的重兵终于赶来，成功的补上了车悬阵被打出来的缺口，冲进车悬阵里大杀四方的突骑先头兵却成了被瓮中捉鳖的那个鳖！

杜南拔出寒光剑，代替郝永贵的阵眼的位置指挥众人：“将士们！突骑强弩之末！垂死挣扎！我们不留俘虏！给我杀！”

主帅亲临，士气大振，战争的气运这次终于也抛弃了长生天脚下的另一虔诚的信徒，转而站在了他的对手位置上。

城楼之上的加图昆看着阵眼中心的杜南，眼中恨意翻涌。我一无所有，杜南，你也休想活着回城！

　　加图昆抽出箭筒中的一只乌黑的羽箭，那箭的箭头乌黑，闪烁着不祥的光芒，他瞄准杜南的位置，狠狠的拉开了手中的长弓。加图昆黝黑的脸上闪烁着疯狂的快意，毫不犹豫的放开了手中的箭。

第九十章 措不及防
“废物！这点事都做不好！我们若是被灭族！那都是拜你所赐！你会被安格拉拖进地狱！遭受万千亡魂的噬咬！永世不得超生！”暴躁的突骑国王阿谷元奎一把将桌子上精致的银器毫不留情的砸到了加图昆的额头上。

精致的银杯夹杂着怒气破开空气，凌冽的杯边在加图昆的额头上狠狠的割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流下。加图昆默默低头承受着这一切，不言不语。

库尔班知书达理的上前去为暴怒的父亲顺气：“父汗，您别生气了，加图昆他就是太年轻了，这次的事确实是他太冲动了，您别着急，我会随他去军队，为接下来的战争亲自压阵。”

老国王被气的从喉咙里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他挥挥手，示意库尔班赶紧带着加图昆滚蛋，更是懒得再多看加图昆一眼，兀自坐在王座上闭目调息起来。

加图昆跪在地上，放在一旁的手紧握成拳，力气大到微微发抖。得了老国王的赦令，他僵硬的行了一礼，没搭理他演尽孝意的兄长，起身大步流星的出了奢华的王帐。

突骑的老国王已经老了，没了年轻时杀伐果断的气魄与野心，在他退位镔天之前，老国王更倾向于族人能够安定下来，最好日子能够平稳，在他退休之前都不要发生更大的事才好。

可上天总是不遂人愿。接连几年牧草欠丰与大晏朝新皇帝制定的岁贡，已经快要把本就不算富裕的突骑榨光了，他们只能铤而走险，拿着一条不知真假的情报去大晏朝试探。

运气不错，突骑在这一站的开头几乎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领兵的加图昆也立了大功，可加图昆太过心急了，被他诊断为废人的杜南重新出现在战场上领兵，让本就急躁冒进的加图昆彻底慌了手脚。他领兵试探杜南，却反被试探出兵力，被大晏朝到来的士气十足的援军势如破竹的收回去三座城池。

突骑的老国王子嗣凋零，后宫的王妃们一共只留给他这两个成器的儿子。而老国王对于两个儿子的态度，也颇称的上是暧昧。

突骑胡族，对于长幼嫡庶并没有中原人那么繁琐的礼节要求，突骑国王年轻时骁勇善战，足智多谋。他的两位王子也是各有所长，大王子文武双全，未来会是一个良好的国君人选，而二王子加图昆却是习武好斗，有勇无谋。老国王向来很是宠爱加图昆，可宠爱是一回事，王位却永远不会落在加图昆手上。

加图昆年轻时不明所以，时常因为老国王对库尔班更严苛的要求而沾沾自喜。长大之后才发现，事情远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在加图昆眼中，识时务，文武双全的库尔班是虚伪的，他不曾像个突骑的勇士一样拿起弯刀征服他的手下，却虚与委蛇的哄骗了王宫中一茬又一茬的大臣，就连睿智的父汗也被他耍的团团转。

库尔班的母亲是赛里斯国王进贡过来和亲的公主，所以相比于粗旷的草原突骑一族，库尔班皮肤要更白一些，身材要更精壮一些。加图昆因此看他更加的不顺眼，觉得库尔班一点不像个草原的刚猛汉子，与那些中原细皮嫩肉的宦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

可库尔班却是对他这个叛逆的弟弟，喜欢的紧，就连加图昆的医术，启蒙老师都可以说是库尔班。

　　库尔班：“加图……加图！你等等我！！”库尔班从王帐中追着加图昆跑出来。冲过去拦住了想要加快脚步甩开他的加图昆。

加图昆冷眼看着他面前的库尔班，等着他的下文。

库尔班看着面前不服气的加图昆，叹了口气：“加图，父汗他只是在担心你，战场不是儿戏，他只是怕你在 战场上回不来。”

加图昆看着刚演完好儿子又来他面前演好兄长的库尔班，忍不住对他的说辞嗤之以鼻：“你别演了库尔班！我回不来你们不是会更高兴么？！”说完他绕过在他眼中虚伪无比的库尔班，用厚重的肩甲狠狠的撞开了库尔班，兀自走了。

库尔班被他撞到一边，听到他的话也顾不上自己被撞疼的肩膀，对着离开的加图昆的背影着急的吼道：“加图！”

　　可加图昆这次并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来讲他的大道理了。那一声呼唤甚至都没有追上加图昆的背影，乘着草原呼啸的北风，飘散在了雪地里。像库尔班对弟弟所有讲不出口的爱护，融进雪里，润泽着长生天脚下茁壮的草原。
一腔叛逆的加图昆没有想到，这声呼唤，已经是他的兄长对他的最后一声呼唤了，他与兄长的最后一次谈话，就这样结束在了他冰冷的背影中，所有的一切，都是悔之晚矣。

锋利的箭矢破开西北已经回温的空气，在震天的喊杀声中毫不留情的刺进了杜南的铠甲中，没过皮肉，牢牢的钉进他的骨头中。

杜南被这乘着恨意与怒火的一箭从马上冲击下来，跟在他旁边的士兵霎时间被主帅的受伤打乱了阵脚，想要来救他的士兵都被压过来的突骑士兵顺势砍杀。

远处的争德明看到杜南受伤，也慌了手脚，不管不顾空门大开的想冲过来救杜南。

争德明：“杜南！”

谷正业：“争德明！”同样被困在阵中的谷正业看着他毫无防备的背后高举弯刀的突骑士兵，几乎目眦欲裂。

杜南双眼通红，对着乱了手脚的争德明吼道：“别过来！小心后面！”

争德明还未来的及反应，已经准备硬生生受着这一刀了，反正他身上已经有这么多伤了，也不差这一刀了。

可意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没有来临，争德明蒙猛的转过身，看到了将剑从敌兵胸膛里毫不留情的拔出来的杀红了眼的谷正业。

争德明震惊的看着眼前的谷正业，他方才明明离着谷正业将近二十米远，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他是怎么从那么远的地方跑过来的！

杜南重新翻身上马，毫不留情的折断了露在外面的箭杆：“兄弟们！给我杀！”主帅没事，大晏军队军心重振，婉如脱缰的野马，彻底势不可挡，突骑霎时兵败如山倒。

守在盐口城内的突骑大军也倾巢而出，两军对抗，重新拉开了新一轮的厮杀。


第九十一章 两败俱伤
突骑领兵出城的主帅便是疯狗加图昆，他骑在突骑特产的壮硕的战马上，高举弯刀，比任何人都斗志昂扬，战场上弥漫的血腥气彻底激起了他血液中属于突骑战士的暴虐因子。

加图昆不管不顾，带着他的骑兵直冲车悬阵眼中受伤的杜南而去。两军最强劲的兵力相撞，或战马的脖子被撞断，或跌落的人被下面的兵器刺死，一时间，整个盐口城门前喊杀惨叫声连成一片，血气弥漫。

车悬阵被上赶着送命的突骑军撞开一道缺口，满身鲜血的加图昆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带着死亡的气息直奔杜南而去。

他根本就没想再活着回突骑，反正战败他也会是突骑的耻辱，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死在突骑的审判台上，草原的战士怎能受此侮辱 ！就算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加图昆：“杜南！受死吧！”

加图昆的弯刀对着杜南横空劈下，杜南长剑一横，转身挡住了他的弯刀，可这番动作也让他体内的箭头陷得更深了，杜南咬紧牙关，咽下到了嘴边的一口鲜血。

加图昆知道杜南受伤的地方，操作着他的弯刀往杜南受伤的那一边疯狂使力，两人的额头上都爆出根根青筋，可见双方都在拼尽全力对抗着彼此。

杜南的剑被一寸寸压下去，他自己的剑锋眼见就要砍到自己的头上了，杜南目眦欲裂，额上青筋暴起，脸被憋的通红，他大吼一声想要堵上一条胳膊不要去挡开加图昆的弯刀。

还没来的及使力，剑上的力气忽然一轻，方才还占尽优势的加图昆为了躲争德明的湛金枪直接飞身跳下了马，杜南也被冲击下马，终于还是受不住，膝盖一弯，跪倒了地上。他堪堪拿寒光剑撑住自己，才算是没有直接倒下去，他还不能倒下去，哪怕是全身负伤，也不能轻易倒下。

两军交战，主帅就像是一杆旗，主帅还站在那里，就证明战旗还没倒，将士们心中就一直有那个定海神针，哪怕筋疲力尽，也会拼劲最后一丝力气，一直撑到最后一个人！

争德明：“杜南！你怎么样？！”

杜南努力站起来，擦掉嘴角的鲜血，咬牙道：“我没事”其实他中箭受伤的那根胳膊现在已经完全用不上力气了。杜南暗自将寒光剑换到另一只手上，尽力隐藏了他受伤的那根胳膊。

加图昆被杜南的狼狈刺，激的越发兴奋，他晃了晃自己的弯刀，眼中露出嗜血的光芒：“哈哈哈哈！好啊！成双成对了！这下黄泉路上也不孤单了！”

争德明看不惯他这副嘴脸，对着他冷哼一声：“谁上黄泉还不一定呢！”说完不等加图昆反应，长枪一挑，对着加图昆冲了过去。

突骑屠，城，世仇难报。争德明也没有了与加图昆试探的心思，招招直冲要害，显然是为了要加图昆的命而出手的。

杜南疼的双手发抖，冷汗津津，却还是提剑加入了两人的战局。两人对一人，加图昆也渐渐力不从心。

车悬阵硕大的阵中被撕开两道口子，突骑的军队看准时机，一股脑的冲进来，想要借此冲散整个车悬阵。

谷正业与郝永贵也在多处缺口处穿梭，尽力补救。

加图昆对着拼尽全力攻击他的争德明，根本没把杜南放在眼里，杜南中了他一箭，现在不说毫无战斗力，也称得上是废人中的废人了。

可惜，加图昆还是轻敌了，他小看了中原人愤然赴死的决心。

争德明奋力牵制加图昆，杜南也对着他毫无防备的后背举起了锋利的长剑，他咬紧牙关，脸色惨白，嘴唇发黑，却还是拼尽全力挥出这一剑，赫然是拼的一个肝胆俱裂的两败俱伤！

“加图！”

一声呼唤穿过层层尸山人海传进加图昆的耳朵里。

“呃！”

加图昆征愣的回头，温热的鲜血喷到了他错愕的脸上。

征愣间，争德明的长枪也刺进了他的肩膀里，可他已经无暇顾及了，加图昆不管不顾的拔出深可见骨的长枪，转身奔向他的兄长。

库尔班看到加图昆毫无防备的后背高举锋利的剑的杜南，向来冷静睿智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什么都算计不出来了，在这个叛逆的弟弟面前，他总是失了他睿智的分寸。

库尔班低头看了看将自己捅了个对穿的玄铁兵器，看着那露出一截来的寒光剑上滴落的点点血迹，仿佛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他又抬头看了奔向他的加图一眼，那个他拼尽性命保护的弟弟，总算是可以长大了。库尔班想再张嘴叫一叫他的弟弟，可是一张嘴却吐出了一口鲜血，滚烫的鲜血填满他的喉咙，溢出嘴角。

库尔班没力气了，他甚至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他的世界中只剩眩晕，他仿佛看到了阿嬷的脸，在远方灰蒙蒙的天际里向他招手，他看到加图昆满脸泪水的出现在他面前。他努力的扯起嘴角，想要给他哭泣的弟弟一个安心的笑容，可他张开的嘴角只有丝丝血迹漏出，再也牵扯不出来别的动作了。

库尔班：“加……加图……”对不起，哥哥不能再陪你了。

加图昆的眼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他无力的抓住他的哥哥没有力气的手，想要把他留在他的脸颊上，可他一松手，那只温暖的手掌还是从他的脸颊上滑落下来，他看着怀里了无生机的哥哥，才恍然惊觉，他的兄长，已经再也不能用温暖的手掌抚，摸他的脸颊了。

加图昆：“哥！！！！！！”

“哥哥……呜呜，这个动作我学不会，父汗总是骂我！”

“乖，加图是不是男子汉，男子汉是不可以掉眼泪的哦，加图不怕，哥哥教你，我们慢慢来。”

杜南看着面前抱在一起的兄弟两人，他也忍不住想感叹一句，战争就是这般无情的，总是会把最亲近的人从身边带走，剩下的人，除了满身创伤，什么都留不下。可他来不及顾忌更多了，最棘手的敌军主帅已经处理干净了，杜南满身冷汗，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他终于张嘴吐出了那口一次又一次被自己咽回去的乌黑的血，身体不受控制的软了下去。

争德明跑过来接住他，杜南硬撑出最后一丝意识，留给争德明他最后下的一次军令：“封锁……xiao息！”随后杜南终于也彻底人事不省。

　　谷正业与郝永贵见突骑的军队被诓进来的也差不多了，随后两人挥旗传信，彻底封锁了那个被撞出来的缺口，密不透风的车悬针转而成了瓮中捉鳖的瓮，大阵中的精兵也开始了对突骑军队的最后绞杀。

第九十二章 北疆大捷
是夜，二月里西北的夜间也还是张嘴能呼出一口白气的温度，然而遍地嫩草间，还是有弱小的生灵窸窸窣窣从睡眠中醒了过来。

一只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小鼹鼠在草丛间做着他睡醒以来的“晨间运动”，却被一只庞然大物的不速之客毁掉了这份惬意，一条春蛇也刚从睡眠中清醒过来，出洞便碰到了送上门来的“早餐”。小鼹鼠开春之后的第一天，便成了这恶霸的腹中之餐。

春蛇酒饱饭足，想再回洞里睡个回笼觉等待天亮，细弱的身子却被一双硕大的靴子撵进了松软的泥土里，刚吃饱还没来的及消化的春蛇，便也就此香消玉殒了。

靴子的主人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一身夜行衣，步履匆匆的穿行在一片漆黑的营地里，等他从营地的缺口处出了西北大营，才短暂的停下了他匆匆的步履，他回头看了一眼尚点着灯的帅帐，一同隐藏在众多的营帐里，灰扑扑的帐子与其他士兵居住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不同。

黑衣人心脏狂跳，在寂静的夜里声音大的出奇，他口干舌燥的咽下一口口水，一咬牙，下定决心一般，准身毫不留恋的向突骑军队驻扎的方向走去。

背着黑色包袱的黑衣人隐秘在夜色中，与急匆匆赶往帅帐的郝永贵与谷正业完美的擦肩而过。此后营地里，对这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兵，再也没人过问。

郝永贵，谷正业：“末将参见主帅。”

杜南坐在案前，帅帐与其他帐篷唯一的不同之处便是蜡烛点的多一些，此时临近子夜，整个帅帐里却还是灯火通明。

杜南：“免礼。”

谷正业与郝永贵本来都已经褪下铠甲准备上，床休息了，却忽然接到主帅的亲卫兵传信，说主帅要找他们议事。

彼时，攻打盐口城的战术已经被敲定了，压阵的将军也被选定了，两人只以为是杜南谨慎，想要再嘱咐他们一些事，只好穿上铠甲，满心懈怠的来到了帅帐。

杜南：“我本不想这么晚叫二位将军过来，只是盐口城的战役近在眼前，确实是有些事要与二位将军商议的。”

打了一棒子再给个甜枣，就算是对整天研读兵书的诸位将军来说，也是受用的。
谷正业：“主帅哪里话，为将者，当听主帅调遣！”

杜南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与两人探讨战术。

杜南：“实不相瞒二位将军，此次盐口城战役，我不想打赢突骑再给他们机会来议和。”

两人闻言微微有些吃惊，杜南年轻时大杀四方，名扬在外，漠北灭族的那一战更是在他的战神功绩上又添一笔，也让那狼心狗肺的皇帝陛下就此开始忌惮他。没想到他沉寂了这么多年，原来不是就此屈服，只是在养精蓄锐么？

谷正业：“主帅……”谷正业想开口劝他，众人都是居武将的官职，也都明白所谓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道理，若是杜南再次一鸣惊人，不知道京城里的皇帝又是会做何感想。他们都知杜南一世名将，并不想见他就此背那千古骂名。

杜南却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他心意已决，别人再劝也不过是浪费口舌。

杜南：“突骑蛮族，本性难移，此番若要放虎归山，难保北疆不会再受此劫难。我虽保不了千秋百代万万年的安康，眼下这一代人几十年的安定，还是能保一保的。”

郝永贵被他说的动容，有些眼含热泪，忍不住想要开口感谢他：“主帅……”

依然被杜南毫不留情的截住了话头，杜南没有看眼含热泪的郝永贵，只是沉声道：“先别急着感动，此战还是免不得要诸位将军们拼尽全力的。”

谷正业与郝永贵郑重承诺道：“末将谨遵主帅调遣！”

杜南点点头，话头一转，声音变得有些冰冷：“我这西北大营里，怕是进来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与惊讶两种毫不相干的情绪，都聪明的没再打断杜南，静等他的下文。

杜南继续道：“所以盐口城这一战，我想打些不一样的。”

于是，本来敲定了要用车悬阵的盐口城一战，在开战的前一夜临时改了计划，改成了几乎杀尽突骑军队的“瓮中捉鳖”。叛徒带去以投诚的作战计划，却成了将整个突骑推进地狱的助力。

突骑国王的两个儿子皆殒身战场，老国王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他所有曾经不甘为人臣的野心，也因为撒上了他两个儿子的鲜血，变成了一场镜花水月的痴心妄想。

突骑投降，归入大晏朝，朝廷设岭北行都护府，曾经在草原上雄霸一方的突骑，终于也成王败寇的消逝在了历史的滚滚车轮之下。

盐口城的捷报一城城的传回京城，整个大晏朝的北边都洋溢在北疆大捷的喜庆里，甚至有人在北国边境城郊为杜南开设祠堂，要供奉这位守国戍边的大将军。一时间，杜南的威名再次传遍整个中原大地，其余蠢蠢欲动的夷族也重新安定下来，再没人敢挑衅这把矗立在整个中土上沉默的利刃。

京城里，同样收到捷报的李弘秉却并没有表现出来多少喜悦的情绪，在收到这封捷报之后，李弘秉满脑在只剩下一个想法，他必须也开始他的计划了，不然，一切都只剩一句，来不及了。

而在传出捷报的西北大营中，帅帐中还弥漫着骇人的血腥气，一连几天，都没有散去。

躺在床榻上的杜南满头大汗昏迷不醒，可他的嘴角在昏迷时也在不停的溢出丝丝鲜血，杜南在喉咙里发出丝丝呻，吟，想必是昏迷中也并不好受。

一旁的朱民生也在满头大汗的为杜南诊治，他一会拿起纱布擦一擦杜南嘴角的鲜血，一会又重新挑起针线缝合杜南身上被他割出来的口子，在料峭二月的春寒里，朱民生身上的汗比杜南还多。

加图昆也带了鱼死网破的狠戾，他射中杜南的那一箭上，带了突骑最凶猛的毒，药。

割开皮肉放血，再缝合伤口止血，三天来，朱民生已经数不清楚重复了多少次这件事，杜南的身上，也几乎全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如果毒血再拦截不住，别说是解毒，杜南的身上也没法再下刀了。

　　朱民生整个人忙的恨不得三头六臂，忍不住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c，ao他妈的！”更可恨的是加图昆那王。八蛋已经魂归西天了，不然他非得活剐了他不可！

第九十三章 青出于蓝
朱民生学医并不是偶然的，在杜南将朱民生从奴隶主手中解救出来后，刚开始接受正常人世界中的一切的朱民生，就在医学方面表现出来了极大的天赋。

他只读过一次的医书，却能在见到医书中的草药后准确的背诵出草药的主治疾病以及注意事项。杜南曾一度以为他只是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可经过多方测试之后才发现，他只是对医书才如此敏感。

恰巧此时医学堂的设立进入尾声，学堂开始招收学生，杜南便顺势将朱民生送进了医学堂，学习一些基础的医学知识。后来秦钱亲临医学堂授课，发现了朱民生的天赋，又将他带进太医院培养。

朱民生的医学天赋是极佳的，同样的，他除了那根天生敏感的医术神经，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勇敢后生，朱民生快速掌握了世间现存的医学著作。他那颗可畏的后生之心终于也让他开始了自己大逆不道的创新。

对秦钱来说，朱民生是他的关门弟子，却也是一个令他头疼的叛逆后辈。往常，包括现存的医术记载，历代医者对于伤口皆是采取上药包扎的方式，让伤口自然愈合，这几乎是几千年来的传统，为历代医者所遵从。可朱民生偏不。

在朱民生看来，只是上药包扎而已，对于浅显的伤口尚能管用，可对于更深的刀剑之伤呢？从前的士兵将军们就是因为这种并不高效的治疗方法，所以在每一次战争中死亡人数总是那么可怖。于是朱民生就这样大逆不道的开了先河——要把伤口缝起来。

把深可见骨的伤口填上止血药，止痛药，再拿消过毒的针线缝起来，用干净的纱布包扎起来，会让伤口更好的愈合，也能降低感染的风险。

朱民生第一次提出这个方法的时候，被秦钱狠狠的呵斥了一番。人的身上是活生生的肉，怎么能像缝衣服一样缝补起来呢？古之圣贤都不曾尝试过的事，怎么能随意试探！

秦钱满腹医书，巡诊把脉的手段一流，医术也是数一数二的，唯一不好的地方便是，太过死板。如果朱民生是天赋型的医生，秦钱就是努力型的，他的一流医术说的夸张一点，都是拿诸多医书堆出来的。

朱民生不服，更是对他师傅满嘴古之圣贤的教导置之不顾。有些人就是命定的要做一些惊世骇俗的事情，就在朱民生一筹莫展不知道该怎么找他的实验对象证明他的理论的时候，老天爷就这样开眼了。

朱民生在街市间找到了一条流浪狗，那条流浪狗刚与别的同类撕咬完，大概是争夺地盘失败了，他被咬的遍体鳞伤，只剩最后一口气在巷子里呜咽，可他身上大大小小的牙印并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他的肚子上，被豁开了一道口子，挣扎间，肚子里的肠子若隐若现。朱民生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他没有再将狗搬运到别处，只是转身去街市上买了一众他需要的工具，开始就地给这条狗医治。

可是等朱民生穿完针，引完线，他看着面前奄奄一息的流浪狗，还是犹豫了一瞬间，在心里念了无数遍阿弥陀佛，感谢这条狗为当代医术作出的奉献。随后才一咬牙，开始给剃了毛的狗缝他身上的口子。

那条狗后来活得很好，并且因为朱民生救了他，此后它也不用再流浪，成了军营里看粮草的好手——旺财。

秦钱无话可说，直到这时他才终于不得不感叹出一句，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件事之后，朱民生再有什么大逆不道的点子，秦钱也不再第一时间指责，阻止他，他明白，先贤们创造这些医治人的传统法子的时候，应当也是这般的“大逆不道”才是。

朱民生剪断最后一截线头，杜南身上大大小小的口子总算是都被缝补完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才算是空出手来擦了擦了自己流进眼睛里的冷汗。
还没等朱民生把眼前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同样满身口子的争德明也从帐外冲了进来：“民生！杜南怎么样了？！我能帮他做点什么？”争德明嗓门大，火急火燎的一咋呼，下的朱民生差点把手中的剪刀脱手而出。

朱民生面色不善：“别咋呼！指望你来帮忙，他早不知道凉了几轮了，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说完毫不留情的送了争德明一个大大的白眼，才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争德明于是压低了声音又重新问了一遍：“他怎么样了？”这次声音小的简直像是在做贼。

朱民生放下手中的东西，不可思议的回头看了争德明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在看到争德明那副认真的表情之后，又原封不动的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争德明不是故意这么极端的，他是真的傻！

朱民生有些无奈的回道：“目前没事了，加图昆给他的那一箭上有毒，我已经给他截住了，只要他能熬过这一夜，就没什么大碍了。”

争德明的声音陡然拔高：“什么？！你说什么？！那小王八犊子给他下毒？！”

朱民生见他如此惊讶，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他，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在皇宫里关着的小皇帝都被下毒了，何况他一个在外面拼命的将军呢。但他还是嘴欠的调侃了争德明一句：“少见多怪。”

争德明被他说的回神，连忙跑到杜南床前，盯着杜南苍白的脸色研究了一会，看起来没研究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于是又转头问朱民生：“那他现在怎么样了？靠！早知道就不让那个小王八加图昆死的那么痛快了！”

朱民生也看向昏睡不醒的杜南：“等他熬过这一夜，我再给他拔一次毒就能差不多。但是这一夜，就要靠他自己了。只是……”

争德明见他话没说完，于是又追问道：“只是什么？”

朱民生摇摇头，没再回答争德明的问题，只是对他道：“去给我弄点吃的吧，我得在这里守他一夜。”争德明应声出去给他找吃的，让他好好的在这守着杜南。

　　朱民生坐在床边，拿起帕子擦净了杜南脸上的冷汗，默默在心底补全了剩下的半句话：只是杜南真的还对着世间有所留恋么？

第九十四章 魂牵梦萦
杜南皱着眉看着面前的大门上挂着的牌匾，上面赫然用金色的颜料龙飞凤舞的提了两个大字——司马。

“小南！回来吃饭了！”杜南猛的回过头，看到了一张与他记忆中的父亲全然不同的一张苍老的脸。杜南一阵征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站在门前的司马国源却再一次催促他道： “小南！愣着干什么？快回来吃饭了！”

杜南心中一时间悲喜交加，惊疑未定，没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只是愣愣的点了点头，便跟着父亲过去了。

司马国源：“你母亲啊，知道你今日要来，亲自下厨给你做了一大桌子的菜。你小子！好口福啊，我平日里都吃不到你母亲亲手做的菜……”

杜南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愣愣的看着面前絮絮叨叨的父亲。他听着司马国源这一句又一句的家常话，眼睛里打转的泪水总算是积攒到了头，眨眼间泪流满面。

杜南：“父亲……”杜南张嘴叫了一声，可剩下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他有好多话想对父亲说，想问问他们怎么这么多年都不来看看他，他在战场上受伤好疼啊，他好想念母亲包的抄手，他好想再尝一尝母亲炖的莲藕排骨汤……一句句真真切切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反而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司马国源闻声回头，看到泪流满面的杜南也是一愣：“怎么了？小南，你这是……”

杜南慌忙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没事父亲，我只是……只是太久没有回家，想念你跟母亲了，母亲他还好么？”

司马国源这次听到他的说辞却没有再安慰他了，他眉头一皱，色厉内荏的对着杜南道：“像什么样子！”

杜南抓紧转移话题：“我们快走吧父亲，再晚母亲该着急了。”

杜南的母亲林氏也已经将饭菜摆满了一桌子，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仿佛要见的不是她自己的儿子，是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远道而来的重要客人。

杜南：“母亲！”杜南快步迈进餐厅，看着他立在餐桌前的母亲，他冲过去抱住时光流转间长久未见的母亲，将自己狼狈的泪水隐藏在母亲温暖的肩膀里。

杜南已经很高了，比他的母亲还要高大不少，但他还是想对着母亲再撒撒娇，再做一次小孩子。

“哎呦！南儿！今天这是怎么了？”林氏一边慈爱的拍着儿子宽厚的脊背，一边询问儿子的反常是为何事。

杜南在林氏的肩膀上擦干净自己的眼泪，回了林氏一个大大的笑脸：“母亲！我没事！我是太想你们了，一见到你们就有些激动。”

林氏笑着不轻不重的点了他的额头一下，骂了一嘴：“这点出息！快过来落座吃饭吧！”随后又张罗着让父子二人落了座。

众人都坐到餐桌跟前，却都没有动筷子吃饭，司马家向来有一传统，家主在吃饭前，都要在餐桌前训诫几句的。

司马国源于是清了清嗓子，幽幽叹了口气，对着杜南道：“小南啊，你知道，父亲从来也不希望你一腔心思的都花在那尔虞我诈的官场上，人这一辈子，有很多活法的。富贵也好，贫穷也罢，只要你所做的事与你一开始的初心是一致的，你这一生，便算得上是成功的了。人这一辈子，倘若还能在紧要关头巡回自己的初心，便也不算是失败的人生了吧。生而为一个人，最难找的是自己的初心，最容易丢的，也是自己的初心啊。弘秉那孩子，人不错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见过杜南了，司马国源这次的话也多了起来，他说完这些语焉不详的话，又看了杜南一眼尚有些懵懂的杜南，却还是有些认可的点点头，随后笑意盈盈地道：“好了！动筷吧。”

杜南看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口水都要关不住了，一听到司马国源说可以动筷了，慌忙拾起桌上的筷子就想去夹那满桌子美味的菜肴，他像是一个几辈子没吃过饱饭的恶鬼，对着热气腾腾的菜眼冒绿光。

可等他夹起那一筷子菜想要放进嘴里，那菜肴却在要碰到他嘴的时候，凭空消失了！

杜南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看了他的父亲母亲一眼，却见二老正吃的津津有味，林氏见他一直不吃，还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了他的盘子里，笑眯眯的嘱咐他：“南儿快吃，快吃。”

杜南拿筷子的手微微有些发抖，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要呼之欲出，他却将那个猜想死死的压住，怎么样都不肯相信。

杜南拿起筷子再次夹起他盘子里的那块排骨，排骨色香味俱全，隐隐冒着热气，只是让人看一眼都想要流口水。他将那块排骨放进嘴里，不出意外的，排骨还是没有进到他的嘴里，又安然无恙的躺回到了那个精致的盘子里，还是林氏夹过来时的样子。

林氏等他尝完，又笑眯眯的问他：“好吃么？南儿。”

杜南的眼泪随着他的筷子一起落下，他再也忍不住了，哽咽道：“好吃的母亲，很好吃，排骨很好吃。”

司马国源与林氏也放下了筷子，这次林氏终于不笑了，她走过去，擦干净了杜南的满脸泪痕：“乖南儿，不哭了，南儿能来看看爹娘啊，我们就知足了，你还有你该做的事，我们便不久留你了。”

杜南连忙抓住林氏没有丝毫温度的手，诚惶诚恐道：“母亲！父亲！你们要去哪？！你们不要南儿了么？！”

林氏的手从杜南的手中抽出来，转身去擦拭自己掉不出来的眼泪，司马国源走过去拍了拍林氏的肩膀安慰她，也不再看杜南，只是对着他挥了挥手：“走吧，接你的人来了。”

杜南还愣在原地，在司马国源说完这句话之后，在这片不大的天地里，忽然想起了一阵悠扬的钟声，那钟声宛如在杜南的耳边炸响，令他的鼓膜都有些隐隐作痛。

在这阵钟声经久不散的尾音里，偌大一个司马家的宅邸忽然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画，在杜南的视线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直到消失不见。

杜南无力的嘶吼道：“不要！”

踩着钟声的尾音，另外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传了过来，杜南不可思议的回头，耳边只剩那句炸裂开来的：“杜南！！！！”

“呕！”

“吐出来了！吐出来了！那口毒血吐出来了！”

耳边人声嘈杂，有什么人急忙跑了出去，又有什么人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在杜南最后失去意识之前，他满脑子只剩一个想法——好吵。


第九十五章 清君之侧
杜南昏睡了三天才再次醒过来，这次他有意识之后的第一个想法是——好疼……

他的喉咙里像是被强硬的塞进去了一块燃烧着滚烫的火炭，火热的灼烧着他的喉咙，连咽下一口空气牵扯到的肌肉都带了火辣辣的刺痛。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连个气音都发不出来。

坐在一旁的朱民生见杜南醒了，连忙跑过来查看了一下他的脖子，随后朱民生也终于松了口气，他看了一眼杜南的表情，便知道他现在最渴望的是什么了。于是端起一旁的小几上的一杯凉茶，递到了杜南的嘴边。

朱民生控制着力度，怕杜南一激动喝的太多了会呛到，显然他是有些多此一举了，杜南只喝了一口，便有些僵硬的偏过头去不肯再喝了。

这一口冰凉的茶水中好像掺杂了刀子，明明凉爽的沁人心脾，可在杜南看来却让他有些生不如死，咽下这一口茶水就好像咽下了一嘴刀子一样，一遍又一遍的凌迟着他脆弱的喉咙。

杜南一偏头，这才发觉出来，他的整个脖颈上的肌肉都有些刺痛。

他又张了张嘴，想要问问朱民生这是怎么了，却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于是只好闭了嘴，用眼神询问朱民生。

朱民生：“放心吧，你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你这条命，暂时被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了。”

朱民生放下茶杯一转身便看到了杜南迷惑的眼神，于是赶紧回答他，只是这回答说了跟没说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于是杜南本就苍白的脸上，困惑的表情更重了。

朱民生于是终于正经起来，认认真真的给他讲述了一下整个事情的经过：“加图那个龟孙子射给你的那一箭里有毒，解药极其难配。不过你知道我的，我可是天底下最数得上名号的神医！我数第二的话，估计没人敢称第一了……”

杜南：“……”他现在有点怀疑这小子就是在报复他不能说话！
朱民生：“咳……”于是在杜南无语的眼神中，朱民生终于又扯回了正题。

“你没有内力，那毒物在你的血液里走的很快，我给你开了好几刀拦截他。”

他一说，杜南才反应过来，他的身上也确实有多处地方在火辣辣的刺痛。

接下来就要到最激动人心的时候了，朱民生忍不住把方才杜南没喝完的那半杯凉茶一饮而尽，润了润他因激动而有些沙哑的嗓子。

朱民生：“多亏了你杜南，让我不得不铤而走险的又发明了一种新的治疗方法！”

杜南再次用他的眼神表达了他对朱民生的鄙视与等好了就打算揍朱民生一顿的意图。因为他隐约还记得，上次让他铤而走险发明一种新的治疗方法的，还是那只现在在军营里看粮草的叫旺财的流浪狗！

　朱民生：“你的毒……啊，不是，加图昆的毒被我不断地割开口子塞进去的药一路拦截，终于来到了你的喉咙里。我等了它一夜，它就是不肯痛快的吐出来，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你也等不起了，于是……”

朱民生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终于想起来，直接对着尚未康复的杜南说他身上被摧残成了什么样子，多少有些不人道了。可他还没等斟酌好要怎么给杜南一个稍微人道一点的解释，杜南已经又开始用眼神催促他了。

朱民生看着他那副“天真”的充满疑惑的表情，瞬间像一只被禽住七寸的蛇，把剩下的话脱口而出道：“所以我就在你的喉咙上也割了道口子把毒逼了出来。”

在杜南不可置信的表情中，朱民生又补全了后面的话：“所以你半月之内暂时不能说话了……”

朱民生到现在为止，才后知后觉的终于又些许反应过来，他到底干了什么事。

他前几天被杜南的毒逼得焦头烂额，整个人忙的恨不得三头六臂，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都顾不上，现在杜南醒了，他才终于反应过来，他到底对杜南做了多么凶险的事。

倘若当时他一个把握不好下刀的力度，或者角度偏了一点，那夺走杜南的性命，根本不用等那毒，药发作，他就可以变成送杜南上那黄泉路的刽子手。

朱民生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差一点失去杜南的恐惧终于在他空闲下来之后彻底占据了他所有的神经。

朱民生的嘴唇有些发干，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想要喝一口水，却发现杯子里那本就所剩无几的茶方才已经被他一饮而尽了，于是朱民生有些无措的看向躺在塌上的杜南，用他沙哑的声音无助的喊了一声：“杜南……”像一只无助又无奈的落水狗。

杜南看出了朱民生的恐惧，他努力扯起有些僵硬的嘴角，尽力给了朱民生一个安心的笑容，握住朱民生出了一手冷汗的手掌心，小幅度的对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害怕，他还在这里。

朱民生眼角发红，不敢再看床上虚弱的杜南，就像曾经他面对被开膛破肚的旺财一样，满心愧疚却又满是庆幸，还好，还好他没有失败。可他还是用他沙哑的嗓音，微不可闻的对杜南说了一句：“对不起……”对不起南哥，我竟……差点杀了你……

杜南又在帅帐里养了三日，总算是能下地走路了，虽然说话还不太清楚，轻轻地咳嗽也会带出来不少血沫，但他的精气神总算是一天天好了起来。

朱民生在那次谈话之后，大概是始终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非必要也很少出现在杜南面前晃悠了，即便杜南并不恨他，可他确实很难过去自己这一关。

西北军在杜南能够灵活走动之后，终于开始拔营搬回了就近的平凉城，而剩下的大军，只等一道封赏的圣旨来到，也就可以班师回朝了。

可西北军左等右等，不光没等来封赏的圣旨，却等来了另一则让人措不及防的消息。京城来的加急令，还不是皇帝陛下发出来的，来信的人没有署名，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却成功的又搅乱了杜南本想隐居山野的闲心。

送信的人进了西北军的驻地便从马上跌落下来，沿途劳累过度，倒地再未起身，他死死攥着的那封信被哨兵从他手中掰了出来，白纸黑字写了八个字：以侯之名，清君之侧！

　　写下的人当是慌乱的，八个字写得有些潦草，甚至都来不及将这封信装进信封里，便就这么委托人送了出来。

第九十六章 铤而走险
今年的春耕国祭与往年有些许不同，不只是因为时常陪在皇帝陛下，身边的，从来没有缺席过一场春耕国祭的杜丞相此次没在京中，也是因为，那皇帝陛下又趁着丞相不在，开始可着劲的作妖了。

李弘秉今年一点都不想去护国寺，事实上他每年对这件事都算的上是兴致缺缺，往年不过是因为有杜南陪在身边，他多少还能忍耐一下护国寺里的那些不打诳语的和尚们。

然而在今年，向来与皇家井水不犯河水的道信主持来他宫里给他刷了那一通存在感之后，李弘秉反而越发的对着满口“阿弥陀佛”的和尚们厌烦起来，杜南不在，他索性一腔叛逆到底了。

他一改历朝历代的传统，不再去护国寺为国祈福了，而是差钦天监的人选了快吉利的地方，择了个良辰吉日，开始大兴土木建起了祭天台。

一干老臣们为这他这一时兴起的决定，在朝堂上吵得嘴皮子都快要磨吐露皮了。

有识时务的忙着捧皇帝的臭脚拍马屁的，称他这一举动简直是满腔赤城，真龙之姿，祈福天下，注定是要天佑我大晏！

也有脑子没转过弯来，不管不顾上折子骂他的，话语直白，死生不惧，说这西北之乱尚未平息，皇帝却在京城里大兴土木，简直是分不清主次！就差指着李弘秉的鼻子骂他昏君了。

然而，站在风口浪尖上再次挑起事端的李弘秉，对于这些或夸赞或指责的折子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心绪起伏。

他既没有在国家战乱之时大修豪华陵墓，也没有在将士们都在吹风饮沙的时候声色犬马，更没有在他的士兵们马革裹尸的时候管弦丝竹，怎么就成了个一文不值的昏君了。

李弘秉向来脸皮厚，如今朝堂天下皆握在他手中，更是称得上目中无人。

老臣们上的折子一封封石沉大海，总算是也体会了一把当年杜丞相被皇帝陛下针对的时候，如坐针毡的焦虑。

就在最偏激死板的礼部尚书宋寒濯宋大人就要忍不住在朝堂上“血溅盘龙柱”，拼死给皇帝陛下谏个言的时候，一则消息适时的传来，霎时间堵住了这满堂朝臣的悠悠之口。

那则消息，便是一城又一城，千山万水之后传回京城来的西北捷报。

西北诸军大败突骑，近五十年内，突骑再无一战之力。主帅杜南亲自夸下海口，此战，至少可保大晏北疆近百年太平。

这下好了，这祭天台还真是不建都不行了。哪怕不是为了满足皇帝陛下不去护国寺斋戒的私心，为了那些战场上马革裹尸甚至尸首都不一定回得来的将士们，这天下都得祭一祭了。

可本来该为这件事高兴的不得了的皇帝陛下，却没什么好脸色。

李弘秉从收到这封折子开始，脸上就没再出现过什么笑容，别说是笑容，皇帝陛下这几天的脸黑的都仿佛是睡在灶膛里一样，锅底都不敢跟他比。

于是那一派心眼特别多的，又起了“聪慧”心思，皇帝陛下收到捷报都这么不高兴，难道是因为此次出征西北的主帅没有身先士卒，马革裹尸？这其中，心思转的最快的当得数安晋侯了。

他在李弘秉回京之后隐藏了这么久，陪着小皇帝演了好一场君臣交，欢的好戏，现在，他的蛰伏之下等待了良久的机会终于浮出水面了。只是令安晋侯没想到的是，这个机会，竟然是这小皇帝亲手给他的。

春耕前夕，皇帝陛下宴请群臣，请所有人吃了一顿素斋，算是圆了护国寺斋戒的仪式。

素斋宴上无管弦，为了不吃的太沉闷，皇帝陛下特意找了一队舞剑的来，也算是符合现在战时的国情。免得又落了某位敬业大臣的口舌。李弘秉忍不住腹诽。

说句实话，这皇帝他真是当累了，尤其是杜南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他越发的觉得当皇帝实在是无聊极了，十天当中有八天，他都是恨不得能抓紧时间长出一副翅膀来，直接飞到远在西北的杜南身边才好。

西北来的折子不是杜南写的，也没交代杜南的近况，不知道他励了那为国尽忠的远大志向之后，有没有在最后这一战里受伤，伤的重不重……

李弘秉忽然有些紧张起来，杜南没有亲自给他写折子，会不会是因为他已经伤的爬不起来了！西北大营没有传出消息来，会不会是因为杜南撑着最后一口气嘱咐了他们要封，锁，消息？！杜南干的出来的！他绝对干的出来！

不对不对，他放在军营里的影子不是也没传回来什么消息么，杜南总不能也把他解决了。对对对，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如果影卫真的被杜南解决了，那其他的人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本来在宴会上坐没坐相的皇帝陛下忽然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动作之大甚至把坐在他旁边大着肚子的皇后都吓了一跳。

肖婉仪：“陛下？您怎么了？”

李弘秉那满眼的杀气没来得及收敛丝毫，被肖婉仪一叫，猛地回头便盯上了一身华服的肖婉仪。

肖婉仪在看到李弘秉的眼神之后，瞬间被吓的说不出来一句话，就这样愣愣的与李弘秉的视线对了个正着，内心一个惊恐的想法不断翻涌：他不会是知道真相了吧……

李弘秉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好自己的气息，对着肖婉仪演他的好丈夫模样：“朕没事，就是坐累了，怎么了，吓到梓潼了么？”

肖婉仪磕磕绊绊的回到：“没……没有，陛下，没吓到臣妾。”

李弘秉笑着点点头，手掌轻轻地附上肖婉仪凸起来的肚子，柔声道：“没吓到就好，要是吓到朕的皇儿，可当如何是好啊。”只是那笑意却难达眼底。

在肖婉仪看不到的地方，李弘秉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眼中杀意四起。

肖婉仪见李弘秉没再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也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

肖婉仪一放松下来才发觉，她的整层里衣都被冷汗浸透了，大殿中一阵冷风吹过，令她汗湿的里衣一片冰凉，像一条恶毒的蛇，湿滑的盘踞在她身上，吐着冰冷的蛇芯，时刻准备着将她一口毙命。

就在心思各异的众人都恢复正常的时候，在大殿中央，却陡然间，变故又起。

　　在殿上舞剑舞的好好的执剑人，忽然间剑锋一转，不管不顾的对着皇帝陛下刺了过来！

第九十七章 事与愿违
瞬间，满座哗然。

“呃！”满堂骚乱下，传来了一声惊愕的呼声。

“陛……陛下……”

“婉仪！”

刺客很快被冲进大殿的御林军控制住，群臣围在皇上身边，看着眼前这副场景，满座悲痛。

　　只见有将近五个月身孕的皇后娘娘，心口上正插着那把被换掉的真剑，张着嘴不甘的看着皇帝陛下。她大概是想对陛下说些什么吧，可她只能一口又一口的不断吐出鲜血，她茜素红的凤袍上晕上片片血迹，泅出一片不详的暗红色图腾。

“婉仪！”眼前这副场景也是安晋侯万万没有料想到的，他看着肖婉仪中剑的胸口上不断冒出的鲜血，也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肖忠义苍老的脸上眼泪纵横，顺着他的脸上精明的皱纹滑下，像所有他败给时代的不甘与对权力的热切渴望，一遍又一遍冲刷着他家破人亡的内心。

肖婉仪瞪大眼睛看着抱着她痛苦落泪的皇帝陛下，只是觉得恐惧，她感觉到了，方才那刺客过来的时候，她明明躲得开的！她明明可以躲开的，是李弘秉，是李弘秉把她拉了过来，挡在他身前！

肖婉仪转头看了一眼一旁满脸泪痕与不可置信的父亲，她想要告诉父亲，小心李弘秉，他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可她还是只能吐出大口的鲜血，所有真相与警示都被满嘴的血腥味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终，她只能带着满腔不甘，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李弘秉趴在肖婉仪的尸身上，放声痛哭：“梓潼！！婉仪啊！！朕的婉仪啊！！！”李弘秉哭的撕心裂肺，宛如杜鹃悲啼，声声泣血，闻着皆不忍落泪。

李弘秉不能自拔的走着自己的剧本，在群臣面前演完了自己重情重义好帝王的剧本，又开始在自己的老丈人面前演“杀妻之仇不共戴天的”好丈夫。

李弘秉：“来人！今日之事！给我彻查！不把幕后之人揪出来！你们都去给婉仪陪葬！”

御林军统领唐澄明听到这声委派忍不住心头一颤，还是郑重其事的应道：“臣领旨！”

这个剧本走完了，李弘秉又拉起一旁悲痛不已他亲老丈人安晋侯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演起了懂事的好女婿模样：“国丈啊！国丈放心，我一定给婉仪，给肖家一个交代！”

其实这大半年以来，即便没有杜南在京城中牵制这一众世家老臣，他们的日子也并不好过的。

毫不过分的说，这满堂朝臣，现在都想念杜丞相想念的紧。

曾经那些听说杜南带兵出征还暗暗窃喜，希望杜南不要再活着回来的世家们，现在都恨不得一日一烧香，祈祷诸天神佛能够保佑，保佑远在北疆战场的主帅杜南能够平安归来。

不为别的，实在是这群老朽木们在“失去”杜南之后才诚惶诚恐的发现了一个事实，如果说杜南是一条运筹帷幄的冷血的狼，总是不声不响的给他们下套牵制他们的话，那当今圣上李弘秉，简直就是一条不折不扣的疯狗！

杜南牵制他们，是暗地里的，明面上至少还给了他们一条生路，李弘秉就没那么客气了，他是逮谁咬谁，咬还没有轻的，一口就得撕下人一块肉来！

就拿他今年刚开春要设立将学堂与农学堂的事来说吧。

朝堂之上，大家同在皇帝陛下眼皮子底下混口饭吃，免不了有心思活泛的要自作主张揣测一番圣心。

早年的时候，皇帝陛下忌惮杜南在军中的权威，只封他个文职牵制这天下无双才华横溢的丞相，诸位朝臣都是看在眼里的。所以那几年，大晏朝不兴武举，才导致了北疆战乱，除了请杜丞相再出山都找不出来个能挂帅的将军。

但话又说回来，这几年皇帝陛下与杜丞相重修于好，蜜里调油的恨不得天天在众臣面前散他宠杜南的德行。甚至为了哄杜南，堂堂九五之尊不惜在大朝会上打自己的脸，重新施行杜南几年前被他扣下来的折子，诸位也是都看在眼里的。

于是揣测圣心的那帮子人就看明白了，皇帝陛下现在是在宠信武将了！大晏朝的风向早就变天了！

有了主子带头，底下一干人等于是就卯足了劲开始跟着干，将学堂的设立风风火火，如火如荼的进行，学堂及一干考核监管制度很快有了雏形。

反观农学堂，就没有那么多人在乎了。甚至因为农学堂牵涉到了世家的相关利益，在制定监管制度这一块上就卡住了，更别说剩下的知识传授及优产农作物的培育与引进等一干事宜的建设了。

皇帝左等右等，只见将学堂这边火急火燎的给他呈上了一干相关事宜的折子，事关百姓切身利益的农学堂却始终没什么动静。于是又不声不响的憋了一肚子气，等着那个往枪口上撞过来的倒霉蛋自投罗网。

李弘秉知道，文武双全的杜南并不很在乎他这个当朝皇帝更宠信哪一派朝臣，也不很在乎他是要做文臣还是武将。做武将他就兢兢业业的保大晏的安康，做文臣他就老老实实为百姓谋福利。

所以李弘秉知道，将学堂设立与否，设立成何种样子，杜南倒不是很在乎的，顶多大晏的武将后继无人，他便多在将位上顶几年。

可农学堂不一样。

农学堂与百姓最基本的生活息息相关，是必须格外完善的部门，可如今农学堂那边迟迟没有消息，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是谁在从中作梗。

拜中原千百年来的制度限制，中原历来的粮食产量好不夸张的说，都是掌握在世家手里的。

在前朝最腐败的年代里，市面上的粮价甚至都不是朝廷说了算，百姓吃什么饭，吃不吃的起饭，可以说是全权掌握在了世家手里。

李弘秉上位后，在他满肚子的良心还没被权力侵蚀的时候，他确实雷厉风行的整治了一番国家的粮食制度，稍微将粮食的控制权从世家手中夺回来了一点。

可在后来，他开始忌惮杜南之后，便又对着朝廷里盘根错节的世家们放权了，这是帝王们都引以为傲的权力制衡之术，皇家朝廷，最忌惮的便是独宠一派，一家独大的局面。不管是对关系复杂的世家朝臣，还是对亲如手足的兄弟，甚至是骨肉至亲的儿子，这一招都是好使的很。

　　李弘秉曾经也因为他这一“明智”举动而忍不住沾沾自喜过，然而现在，他只能自己给自己擦屁股，自己收拾这被自己作出来的满地狼藉。

第九十八章 疯狗皇帝
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如果杜南还在京城的话，荣宠正盛的杜南八九不离十要被委派来全权负责这两个案子。

虽然他与李弘秉的最终目的一样，都是想在世家身上割块肉，但杜丞相向来讲究面子里子都好看，所以如果是杜南主事，还真不一定会为难他们这群世家老臣。

可坏就坏在，这件事却是杜南率军出征之后才彻底被提上台面的。

李弘秉在永安八年的那最后一堂朝会上重新提起这件事，也更像是对杜南表露衷心的浮于表面的讨好。谁也没想到他会在杜南出征之后闲的没事干，把这事又伶出来琢磨了。

于是皇帝临时组了小会议，将建设这两个学堂的一干相关人员都招进了御书房里，开了个小朝会。

将学堂的诸位主事，满心轻松，甚至都做好了皇帝陛下要大肆夸奖他们的准备。农学堂的一干主事却是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众人到御书房的时候，李弘秉正坐在椅子上烦躁的看折子。

时值秋末，天气不说温度适宜吧，也算是不冷不热。李弘秉却因为一个人看折子烦躁出了一身汗，脸色也臭的六亲不认。

诸位大人们看见他这副表情，忽然也开始觉得圣心难测了。

这混在其中最气定神闲的当属户部尚书品及宰相的房大人了。

他是小皇帝的关系户，又是被这小皇帝“三顾茅庐”请出来的，小皇帝自己的屁股擦不干净，他也就只安分守己的做自己的本分工作。

彼时，房大人还并不对这年轻急躁的小皇帝有什么信心，只当是陪着自己的徒弟玩一次过家家了。反正小皇帝当年还许了他一个自由身。

然而，令房学林没想到的是，小皇帝这次却成功的刷新了他的认知。

“臣等参见陛下。”

诸位臣子们跪在地上对李弘秉战战兢兢的行礼，所有人心中都绷着一根弦，不知道这次来到底是喜是忧。

李弘秉听到诸位行完礼，却没急着让人起来，他将手里头狗屁不通的折子啪一声扔到了桌子上，坚硬的折子外壳敲击着红木的实木桌子，敲的诸位大臣们的心都忍不住跟着哆嗦了一下。

杜南走了之后，李弘秉对批折子这事简直是排斥到了极点。

杜南在的时候，这种满篇废话狗屁不通的折子通常是到不了他的御书房的，能批的杜南都帮他解决了，他看到的都已经是被杜南筛选过后的涉及到最终决定的东西，比起现在要轻松的多。

他们都一样，都是在杜南走后才越发的觉得这偌大一个天下，当真是离不开一个能文能武的杜丞相啊……

李弘秉知道，造成这一局面的原因就是房大人对他的满腔不服气。他当初“三顾茅庐”请房学林出山，可不是为了把它放在朝堂之上充个中看不中用的排面的。

李弘秉声音不冷不热的开口道：“诸位大人，开始请罪吧。”

跪在地上的老臣们冷汗都要下来了，请罪？请哪个罪啊……

就在众人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李弘秉却没再给众人开口的机会，他本意也没想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李弘秉：“嗯？这还谦让？都不想说？那都别说了，听朕说吧。”

李弘秉抓起桌上他批过的一份折子，直接扔到了户部侍郎的面前：“章大人，你在我朝吃皇饷也得十年了吧，怎么着，混到现在，连个折子怎么写都不知道？”

章丰茂第一个被点名开刀，一瞬间肝胆俱颤，听着皇帝陛下在这阴阳怪气，也不敢吱声。

他这折子写的是挺敷衍的，不是他熊心豹子胆想要明着糊弄皇帝，实在是他也没有东西可以写啊！农学宫的设立戳简直是在摁着那些人的肺管子戳，刚开始就面临着重重阻拦，完全说得上是群寸步难行啊。

李弘秉见章丰茂一副逆来顺受任他大骂的样子，暗道一声无趣，于是又转了火力。对着他爱才如命请出来的房大人也开了火。

李弘秉：“房大人！朕请你出来不是为了让你给我在这当花瓶的！你们这户部的怎么着，从上到下都给我在这比着消极怠工呢？朕这农学宫这样下去能赶上明年的秋收么？！”

房学林不涉党争，也没有那些个家族荣誉让他瞻前顾后，于是直接对着李弘秉摊牌了：“陛下，实不相瞒，我朝农业掌管部门历来分散，想要一朝集中起来怕是有些困难的。”

李弘秉冷笑一声：“朕看不见么？不然为什么给农学宫分派这么多部门协同办理，把你们凑到一起是为了给我想办法的！不是为了在这给我耗时间的！怎么着，朕这天下要设个粮仓还得征得那家的批文同意么？”

房学林被他怼的一哽，暗道这小疯子还真是逮谁咬谁。不过他一直以来消极怠工，就是在等皇帝的这句话，这下子也可以放开手脚干了。

数落完了农学宫的人，就轮到了将学堂的诸位。

将学堂的一干人等还没有农学宫的诸位那样心虚，他们从接了这个差事开始，可是就倾注了十二万分的心思在上面了，领头的兵部尚书杜泽阳大人都恨不得睡在兵部的府衙上了。就为了尽快能给皇帝陛下一个看的过去的章程。

但是李弘秉是谁，李弘秉是皇帝，还是个疯头疯脑的皇帝，他要是想要找茬，就算是给他个鸡蛋，他也能从里面找出骨头来。

李弘秉：“还有你！杜大人！”

杜泽阳身子一震，心道不好，听这口气不像是想夸他的……果不其然，杜大人心中刚闪过这个想法，下一秒李弘秉就对着他开腔了。

李弘秉：“你们这章程这是拟了个什么玩意？是给我看的么？还是年纪大了脑子不清醒，把没写完的给我交上了应付了事？嗯？光说武学兵器要从小练习敲打，建议有这方面想法的人尽早将孩子送进将学宫接受教育，那有基础的呢？会传家本事的想要通过考核参军报国的呢？又是怎么个监管法？进将学宫的孩子家庭里有什么好处？赋税徭役可不可免？”

杜泽阳听到这赶紧解释：“陛下，关于将学宫学生家庭的事……”

李弘秉不耐烦的拍了拍桌子止住了他的话头：“你不要在这跟我解释，朕要一个章程，你的章程呢？在下一份折子上？那这份折子也没写明白啊！”

嘿！这疯狗还真是逮住谁咬谁……


第九十九章 风起云涌
两大学宫的主事者都被他骂了个遍，诸位大臣挨完骂心里堵的不行，骂完人的李弘秉心里却舒坦了不少，于是又开始给诸位大臣们掐着脖子灌糖水。

李弘秉：“爱卿们平身吧，朕知道，这两件事都不是小事，诸位最近为这事也是忙的焦头烂额，诸位就再辛苦一下。咱们辛苦个三五年，换来的可是子孙后代万万年的安康盛世。就算不为那千秋不世之名，也算是为子孙后代的福荫了。朕在这里就大言不惭的许给各位，此两件事成之后，土地爵位，都少不了各位的！”

皇帝陛下给的荣宠，不接也得接。于是诸位大臣又对着皇帝陛下深深的行了一礼：“臣等，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李弘秉终于收了神通，对着众人挥挥手：“行了，都退下吧，房大人留下。”

于是诸位肚子里又苦又甜，满脸菜色的大人们退了下去，只剩房学林一个人留在了御书房。

大臣们都退出去之后，李弘秉一改他运筹帷幄高高在上的皇帝模样，揉了一把他的脸，瞬间变了个模样，开始对房学林卖惨。

李弘秉：“老师啊……这宫里，朕敢交心的也就是您与杜南了。”

房学林乍然间见他这么孤立无援，内心也柔软下来，悠悠叹了口气，暗道，他这个皇帝当的也是不容易啊。

房学林：“陛下……”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随后对着李弘秉郑重其事的承诺道：“陛下若是有什么事吩咐老臣，臣定当万死不辞。”

李弘秉从椅子上起来，走过来拍了拍房学林的肩膀：“老师言重了，您能够看在杜南的面子上出山帮我，我已经是欣喜不已了，方才对老师多有冒犯，还希望老师多多包涵。”

房学林：“陛下这是哪里话，我等身为朝臣，上为陛下分忧，下为百姓操劳，本就是我等的职责。偌大一个天下，全然系在陛下身上，我这等老头子，还能有幸再为人臣，为这天下排忧解难，不说肝脑涂地，也当是身先士卒，死生不惧啊。”

李弘秉热泪盈眶：“老师，您能来帮我，是这大晏朝的福气，是这天下人的福气。”

房学林不卑不亢，礼貌周到：“这是臣该做的。”

李弘秉点点头，知道时机到了。

于是又对着房学林道：“老师，想必您也看到了，如今我朝世家当道，手握重权，其势力在朝中盘根错节，如今杜南不在京中，我又身份受限，有些事还是要老师替我去办一办。”

房学林：“陛下尽管吩咐。”

李弘秉：“实不相瞒，老师，粮食一事一直是我的心结，朝廷对粮食的话语权不高，我时常看到郊外的农民在冬天里因为买不起粮食而活活饿死。那幅画面，我再也不想见到了。”

李弘秉边感叹边向窗边走去。

他看着窗外飘零的落叶，思绪发散，一股乘着风飞去了西北，一股乘着片片落叶，飘到了那片郊外的雪地里，他看到买不起粮食的平民百姓在世家的地主门前一遍遍乞求，求他们放一点粮食。看见那家的男主人最终不忍饥饿，骨瘦如柴的昏死在雪地里。

这幅画面，上辈子怎么就没能激起他的一点怜悯呢？

李弘秉沉声道：“这次，我不想跟世家和谈，我想彻底把这件事从世家手中接过来，握在手里。老师……明白么？”

房学林看着李弘秉的背影，心中有些许震动，或许这小皇帝，还真与他设想的有些不一样。

房学林：“陛下是想……”

李弘秉打断他：“我知道这件事实行起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有结果的，种种问题，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但是，我想老师至少替我办完一件事。”

皇帝不再对他自称“朕”，是拿了十足的诚意来托他办这件事，房学林避无可避，只好接下：“陛下请讲。”
李弘秉转身看向他，郑重道：“入冬之前，我要把粮价要回来！”

房学林抬头看向李弘秉，他以为这小皇帝是在开玩笑。这可不是个小活，甚至会撼动世家的根基，如果房学林没记错的话，他的老丈人不就是世家最大的领头人么？

可他却看见了那小皇帝一脸真诚不参杂丝毫水分的认真。

房学林：“陛下……容臣多一句嘴，陛下这是为何？”为何要将自己的老丈人逼上绝路呢？

李弘秉听到他的问话，垂目略微思索了一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自顾自的笑了一声，语焉不详的道：“我啊，得拿这天下的安康盛世做聘礼，才能得到那个人的心啊！”

他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房学林听的，总之说完之后，他也没管房学林听到他这句肉麻的感叹是什么反应，也没等房学林回答他，只是自顾自的对着房学林行了一礼。

李弘秉：“拜托老师了。”

房学林梗着脖子不可思议的看着忽然变成温润君子的李弘秉，他多希望方才李弘秉那句语焉不详的话他没听懂啊！那他至少还有一丝侥幸心理，指望如果一直看不上这皇帝就赶紧撂挑子不干，可是房学林听懂了。听懂了，就得为听懂了这件事负责！

倘若他跟杜南真的是他听到的这种关系，那他还真是逃不开这个小皇帝了，眼下除了尽力辅佐他，似乎也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于是房学林口干舌燥的咽了口唾沫，僵硬的对着李弘秉回了一礼：“臣，定不负陛下重托。”

房学林脚步虚浮的走了，这个“真相”对他这个将近七十岁高龄的老人来说还是有些打击太大了，还好他平常也有注意养生与锻炼，不然这会非得抽过去不可。

房大人便自此开始收了他那一腔叛逆时刻等着撂挑子不干的闲散心，开始尽心辅佐李弘秉，在杜南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里，帮着李弘秉在京城尽心打压世家。

就在杜南一腔心思都想着精忠报国的时候，却全然不知到，这京城里，早被他的陛下与老师，搅得天翻地覆，面目全非了。

就这样，大晏朝打压世家权势的政策彻底被搬上了台面，从科举考试开始，在粮食改革上就此达到巅峰。

风光了百代的京城世家豪族终于也开始在雷雳风行的皇帝陛下手中捉襟见肘起来。

识时务者见大晏朝的风向倒的这么快，于是赶忙趁着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时候告老请退，在这时代变化的风浪里，自断一股明哲保身。

也有刚愎自用，狂妄自大者不服气，非要与皇帝陛下死磕到底，总归就两个结果，胜者荣华富贵，败者满门抄斩，成王败寇也比当缩头乌龟来的光荣。

这些不服气的人中，带头者便是当今皇帝陛下的老丈人，大晏朝唯一一个一品军侯——安晋侯了。


第一百章 京城之困
杜南从收到信起，整个人的心绪就没有平静下来过，他的大脑高速运转着思考，从他的前世，思考到今生，从上辈子的死想到这辈子的生，把所有的事都考虑了个遍，也没寻思出个所以然来。

他想不出来，京城到底是留了哪个祸害要以下犯上。

大晏京城靠北，如果京城真的被围困，向西北军求救确实比向江南的成王求救胜算更大一些。

但杜南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总觉得李弘秉这个疯子才不会就这样任由底下人不声不响的造他的反。

可现在，他与李弘秉隔着千山万水，他赌不起。

杜南一身被朱民生割出来的口子还没有完全恢复，他的声带也嘶哑的像是一个饱经世间磨难的八旬老人，多说几个字就累的像要在那一句说不完的话上就此魂归西天了一样。

为了保护他的声带能够更好的恢复，朱民生下了禁令，命令他每句话不准超过五个字，所以杜南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的说过一句话了。

可这封信，同样也注定要打破所有朱民生为杜南制定的调养身子的计划了。

杜南从看到信上的字开始，脑子里就瞬间思绪万千，几乎是眨眼间就把眼下最可行的计划定下了。

谋逆可不是小事，但是京城里至今只有这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传出来，要么是有人要算计他，要么就是京城已经被围困的估计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了。

他不能贸然拖着西北军回京，没有诏令，搞不好他们这些“居功甚伟”的将军们一进京城，就只剩一个被解甲扣押的局面了。

但如果是因为他们此战打得太过引人注目……那么纸条上那个清君侧的，怕就是得是他这个等着被封上将军的主帅了。

杜南将西北大营的诸位主事将军们都叫进他的房间，他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唾沫，伤口上敷的药粉令他这几天来咽下去的所有东西都带着一股难言的苦涩。

杜南声音嘶哑，呼哧呼哧的喘着气，似乎说话间喉咙里都在漏风，他终于也破了朱民生的禁令。操着他被凌迟一般的嗓子，忍着痛吩咐任务。

杜南：“我长话短说，消息大家也都收到了。”

说完这短短的一句话，杜南皱着眉喘了口气，满座的将军看着主帅在受这种罪，粗旷的男儿心中也终于住进去了丝丝不忍。

杜南喘完了气接着道：“谷正业给我点三千精骑兵……郝……将军同我一起回朝，去看看京城的情况。”

两人行礼领命：“末将领命！”随后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了。

争德明于是不可思议的瞪着眼睛立在原地：“我呢？你不让我跟你回京？！”

杜南皱着眉点点头，没在开口说话，不是他不想解释，实在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争德明：“凭什么？！再说如果京城真的被围困，你三千骑兵够给人塞牙缝的么？！你不得带着我这个能以一当十的去！”

杜南悠悠叹了口气，对争德明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尿性有些无奈，他不再搭理争德明，开始拿出纸笔写东西。

争德明不服气，走过去想抢下杜南的笔，非得让杜南给他解释个清楚。却看见杜南执笔在纸上写了一句话：去问谷正业，莽夫！

争德明：“嘿！你……”他想再跟杜南理论一番，不过现在显然有比跟杜南理论他到底是不是莽夫更重要的事等着争德明去做。于是他一把抢过桌子上杜南写下的纸条，对着杜南扬了扬拳头，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等着！”

杜南嫌弃的赏了他一个白眼，直接拿过另一张纸开始写东西，身体力行的表达了一句话：赶紧滚！

争德明匆匆赶上正要去点兵的谷正业，有些别扭的一把将杜南写的纸条不管不顾的塞进了谷正业的怀里，随后就这样一句话不说的站在原地，等着谷正业跟他解释。

自从上次谷正业在战场上死生不顾的给他破了加图昆那一刀之后，向来在战场上横冲直撞的争德明，竟然生生为他这莽撞行径生出来了些许羞耻！

谷正业看他这么别扭，还以为塞进他怀里的是争德明写的表白情书呢！刚在心里感叹，不容易啊，努力了这么久总算让争德明脑子开窍了。

展开一看却是杜南的字体，看着上面那句话，谷正业的脸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美好的幻想被这恨铁不成钢的七个字兜头浇灭，春归大地，谷正业的心里一片凄凉。

谷正业：“主帅让你问我什么？”

争德明梗了一下，才想起来他好像还没有说问题，于是更别扭了，但还是不服气的对谷正业道：“……他为什么不带我回京！”

谷正业听到这个问题一愣，随后也叹了口气，悠悠道：“主帅也……不容易啊……”

争德明核桃大的脑子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语焉不详的感叹，他有些不耐烦，怎么这一个两个的说话都这么喜欢拐弯抹角！

争德明：“我说……都是做武将的，在战场上耍诈就够了，自己人说话能不能直接一点。”

谷正业看了不耐烦的争德明一眼，心想杜南到底是怎么忍了这个家伙不开窍这么多年的。

凭借谷正业对争德明的了解，他知道，如果不给这个“莽夫”解释清楚，他怕是会不管不顾抗着军令状，也要一意孤行的跟着杜南回京。

谷正业：“京城情况不明，他贸然拖着西北军和他的嫡系将军无诏回京，倘若京城安然无恙，他风头正盛，如果此时恰好遭歹人算计，这个“清君侧”的罪，会落到谁头上？”

听完他的解释之后，争德明成功愣在了原地，他看着脚底下那一棵在被践踏过千百次还是茁壮发芽的野草，居然破天荒的在心底感叹了一句：人这一辈子，在这世间挣扎着，遍体鳞伤也要活下去的意义是什么呢？会比这棵草的心愿更高贵么？

谷正业：“德明？”

谷正业见他站在原地发呆，迟迟不肯搭理他，以为他还是没听懂这并不直白的解释，本想再给他说一遍，却见争德明一言不发的转身回了驻地。

谷正业：“你去哪？！”

争德明只留给他一个行色匆匆的背影，隔着人影憧憧对他喊了一句：“去找朱民生！你去忙吧！”

　　谷正业也悠悠叹了口气，心中不受控制的泛起丝丝酸涩，随后他甩了甩自己的头，将脑子里乱七八糟想法甩出去，继续去干自己的本职工作了。

第一百零一章 奔向京城
朱民生一路火烧屁股的冲进了杜南住的房间。西北军撤回平凉城驻扎之后，杜南就搬进了曾经的西北主将谷正业的府里。

谷正业恪守上下之礼，将父亲曾经住过的主房收拾出来要给杜南住，被杜南义正言辞的拒绝了，于是只好给他收拾出来了个厢房。

对于吹风饮沙，住了将近半年帐篷的杜南来说，环境已经算是好太多了。

朱民生门都没顾上敲，一把推开杜南的房门便闯了进去，他看见杜南气定神闲的坐在书桌前写字，一点不像是要去面对京城凶险的模样。

朱民生：“你准备回京？”他皱着眉语气不善的问道。

杜南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以作回答，随后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朱民生心头火起，但他还是努力压住自己内心的气愤，声音僵硬的对杜南道：“不行！我不同意！”

杜南终于停下了手里的事，他放下笔，在椅子上做好，看向站在屋子中央头发上都快燎起火来的朱民生，等着他给个解释。

朱民生：“你有点数行么！杜南！你的身体现在什么样，还需要我给你赘述么？别说提剑杀人了，一路长途跋涉回京都能要了你的命！”

杜南这几天因为失声也学会了几句简单地手语，他也懒得再拿一张新的纸写字跟朱民生吵架，于是用手语比划着向朱民生表示：所以你跟我一起回京。

朱民生看着气定神闲的杜南，气的有些牙痒痒，他真是恨不得一同剖开杜南的脑子看看！这里面到底装得什么！思路怎么就这么清奇呢！

朱民生：“就不能……永不回京么？”

杜南身子一僵，他喉结动了动，再次咽下了那满口的苦涩，对着朱民生比划道：我的老师在京城。

朱民生叹了口气，许是彻底死心了，也许是彻底想开了。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盛。人生八苦，佛祖尚且逃不过，何况是区区平凡之人呢？

他声音有些沙哑的开口：“好……我知道了。”随后他不在看杜南，转身出了杜南的屋子。

他在杜南脖颈上割出来的那一刀，好像终于反噬回了他身上，现在……不，从他方才对杜南最后说出那句话开始，他的喉咙深处就一直在泛起丝丝腥甜的血腥气。

朱民生眼角发红，额上青筋暴起，可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脚步坚定的离开了杜南的房间。

他仿佛看见了，看见那只扑火的飞蛾，彻底被烧死在了灯罩旁，终于也断了对那不切实际的烟火的最终念想。

朱民生那一句话问到了杜南的心底，问到了他至今为止始终在逃避，不想面对的问题。

他没有死在西北的战场上，没有完成他为国尽忠，魂归大地的宏愿。那他与李弘秉又该何去何从呢？

影子没有死，若是不回到光的身边，他的余生会只剩行尸走肉么？

小时候，师傅教导他要仁爱，万物生灵各有归宿，谁都不该这辈子只剩苦难。再后来，他没有了教导他仁爱的家人与师傅，他遇到了李弘秉，于是学会了另一种爱。

可如今他为着这爱遍体鳞伤，这种爱真的是他能够消受的起的么？杜南在这方面已经没有老师了，目前的环境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书籍值得他来作为参考。

参不透，学不会，索性不想。可是他现在竭力逃避的问题，还是不得不被拉出来认真审视了。

李弘秉说的没错，杜南就是满心的天下苍生，唯独对他残忍。他可以同他昔日的敌人谈笑风生的称兄道弟，也可以对曾经伤害过他的人依然保有赤子的怜悯之心，可唯独对李弘秉不行。

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会。

他对世人的怜悯，是他的父亲与房学林一同教导的结果，他学会了“兼爱非攻”“以德报怨”。却不知道在爱情里，又该如何“阴阳调和”“张弛有度”。

他爱李弘秉，就像个见到自己所信任的同类的老虎，露出自己最脆弱的脖颈和肚皮，听君发落。

后来李弘秉践踏了他的感情，对着他肆意袒露出来的弱点毫不在乎。

他这满腔的爱意只剩一颗尴尬的心不伦不类的吊在胸膛里，他无处释放，无所适从，只好就将这爱意转移。

转而对着天下苍生使劲。

然而如今，李弘秉又变了。

杜南才刚觉得他好不容易学会了要在李弘秉不爱他的时候怎么自处，如何拯救自己。

可李弘秉如今却又来告诉他，他没变，他是爱他的，他只是从前习惯了他的好，太得意忘形了，他现在只想好好疼他，好好爱他，再也不会作妖了……

可是……李弘秉的哪句话更可信呢？是他顺耳的承诺可信呢？还是曾经血淋淋的猜忌与教训更可信呢？

杜南又不明白了，如果是血与泪的疼痛更可信，那李弘秉为他挡的那一刀又该如何自居呢？可是如果李弘秉的甜言蜜语更可信……那如今这则消息又当时作何处置才更合适呢？

杜南的脑子，果然还是更适合拿来算计些贼心烂肺的计策，不便用来思索着儿女情长的天长地久。

可眼下，双方持续博弈，都没有个能看得过去的答案，也唯有回京一探，才能知道，李弘秉到底又是搭的哪方戏台，唱的哪出戏了。

杜南写好自己留给争德明和谷正业的信，将自己的私印留给了谷正业，倘若他真的要在此行中出什么事，跟着他上过战场卖过命的将士们，当是还能听他调遣一二的。

杜南做完这些好，换好衣服，收拾妥当的郝永贵也来通知他，表示可以启程了。

杜南看着那把李弘秉留下来的匕首，深吸一口气，将他插进了腰间的甲胄里，随后他对着郝永贵点点头，同他一起出了谷将军的府邸。

朱民生，争德明与谷正业已经都在门口等着他了，争德明给他牵来了他的战马。

杜南将方才他写的两封信与装着他私印的布包递给了谷正业，对着他点了点头，他笑着看了争德明一眼，心道，争德明这个莽夫，能有谷正业照应，他也算是放心了。

他又转向朱民生，却见朱民生还是方才那副打扮，并没有换衣服要跟他一起走的打算，便也明白了朱民生的选择。

朱民生将手里的包袱递给杜南：“这里面是你的药与往后调养的方子，京城里有师傅，并不需要我，没什么事别诏我回京了，我想去南方走走。”

杜南接过他手中的包袱，知道有他的保证，他这趟京城之旅，当是能活着到京城了。

　　他张了张嘴，想用他嘶哑的声音再说些什么，可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杜南翻身上马，看着站在街边的众人，用嘴型对他们说了一句：诸位保重。

随后他扬起马鞭，身后披风飞舞，身下马蹄疾驰。

西北的春日里，阳光正好，万物生长，欣欣向荣者，皆野蛮生长。

杜南就这样，奔向了他不知是死是活的远方。

　　而他的嘴角，甚至还隐隐噙着笑意，直达眼底。

第一百零二章 开场前奏
李弘秉给足了他这位皇后娘娘面子，肖婉仪被刺杀之后，李弘秉以大晏朝功德最高的皇后之礼葬了她。

可惜，给肖婉仪最高的礼仪却并不能安抚下安晋侯丧子又丧女的悲痛之心，因为那个被当场截获的刺客，居然在在大理寺里自尽了！

此刻，几近家破人亡的安晋侯肖忠义，终于图穷匕见的露出了他最后的獠牙。

像安晋侯这样在朝堂上混成精的老狐狸，他最知道什么时候该隐藏自己，什么时候又该展露头角。

若大一个京城，朝堂上被李弘秉“残害”的世家老臣，留下来的，皆是对李弘秉恨之入骨的。

肖婉仪的死像是一个信号，提醒安晋侯，再不收网，这小皇帝马上就要不受控制了。

春日里总是多雨水，润物无声，在夜间悄无声息的便能滋润干涸了一整个冬天的大地。

但是，春雨也可以在安然的夜晚里平地炸响一道惊雷，将那些黑暗中或能见人或见不得人的魑魅魍魉一视同仁的照个透亮。

“驾！”一个衣衫单薄的人在春日里冰凉的冷水中拿着皇帝钦赐的腰牌从皇宫不起眼的偏门中出了宫。

马蹄扬起长安城坚硬的青石砖上的片片水迹，一路奔驰，直奔西城门而去。他有皇帝陛下的腰牌，别说是宵禁，哪怕是沿路的关隘都没有一个敢拦下他的。

可即便是这样，他的后背上还是背了一把一尺长的剑，在途经北大营镇守的朱雀门时，疾驰的马没有丝毫减速。

那人对着要拦下他来的北大营士兵一路砍杀过去，剑刃所过之处没有丝毫阻拦，砍人也宛如在砍一群没有生命的蔬菜瓜果，动作不带丝毫犹豫。

他一剑挑开朱雀门的门锁，大门随着机关失效应声开启，那人疾驰出城，却将那一把锋利的宝剑又扔了回来，宝剑穿过滴滴雨水，一剑刺进了挣扎着想去报信的士兵的喉咙里，一剑毙命，死不瞑目。
天空还在不停地下着雨，鲜血从伤口处流出，又不断被雨水冲刷开来，顺着雨水流进长安城发达的排水系统中，又从沟渠汇入地下河水，最终滋润那些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冻土。

一道闪电劈空而下，照亮了朱雀门的惨状，仿佛在预示着京城未来的命运，皇位之下，终将血流成河。

房学林在檐廊下收了伞，递给了候再一旁的小太监，又拍了拍因为急行有些发皱的衣服，整理好自己的仪容，这才郑重的进了李弘秉的寝宫。

房学林：“臣，参见陛下，不知陛下深夜招臣觐见，所谓何事？”

李弘秉穿着他明黄色的真丝里衣懒散地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活像个没骨头的纨绔子弟。

李弘秉：“平身吧，老师。”声音听起来也像是个快要醉死在温柔乡里的登徒子，全身上下就写了四个大字——有气无力。

他看起来是准备就寝的，不知是不是他亏心事做多了，大半夜被雷吓醒了，于是又想着折腾他这个老头子取乐！

房学林忍不住在心里暗骂李弘秉，面上却没表露出来丝毫，给了小皇帝十足的面子。

李弘秉回京之后许给了房学林一个没有期限的假期，所以只要小皇帝不提，房学林哪怕是进了三月也没有任何要回朝上班的意思，看样子是就这样准备吃着皇饷罢工到底了。

李弘秉也自知理亏，所以也识趣的没去他面前找存在感，所以房学林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宫了，整日就在他的小茅草院子里舞文弄墨，养花遛鸟，从内到外的贯彻了一个不务正业。

李弘秉没骨头似的拿起一旁的小几上李宿沏好的茶，给房学林到了一杯，又用下巴指了指另一边的椅子：“坐吧老师。”

房学林被小皇帝的这通操作搞得越发没头绪，一时间也琢磨不出来这小皇帝是又要干什么，只好听着他的话落了座。

但是凭借房学林这么久以来对李弘秉的了解，李弘秉简直是里里外外从头发丝到脚后跟以身作则的教会了他手底下这帮人一个道理——事出反常必有妖！

房学林又在心里冷哼一声，这小玩意肯定是没憋什么好屁！本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房学林还是聪明的选择了沉默。

李弘秉选的位置靠窗，两人就这样正对着窗子喝着热茶看雨。虽然窗外黑灯瞎火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弘秉只请他坐下，也没再同他说话，他喝了一口暖呼呼的热茶，在这春日的雨夜里还是觉得有些凉飕飕的。

他咽下那口热茶，热茶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呼呼的激出了一身寒气，李弘秉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动作有点大，吓的一旁出神的房大人也跟着哆嗦了一下，以为皇帝陛下终于要对他下手了，是准备在杜南回来之前要“杀人灭口”了么！

没想到李弘秉却没管他，只是扬声吧李宿叫了进来：“去拿两条毯子来，春天了也还是有寒气啊。”

李宿应了声是，便手脚麻利的准备去拿毯子。

李弘秉：“等会，现在什么时辰了？”

李宿于是又赶忙停下脚步，回归头来回答皇帝的问题。

李宿：“回陛下，现在是亥时了。”

李弘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对着李宿挥挥手，示意他去办事吧。

房学林还是不明所以，刚要开口询问，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李弘秉先开口了。

李弘秉打了个哈欠，像是在与房学林寻常唠嗑一样，悠闲地道：“老师啊，今天……啊哈……哎呀，困了……今天叫你来啊，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让你给我当个证人，不然等杜南回来了，我都没地哭去。”

他不解释其实也没什么，不解释房学林还剩点好奇，解释完房学林只剩莫名其妙这一个想法了。但是小皇帝显然觉得他话已经说完了，房学林于是再次识趣的没有再询问下去。

李宿手脚麻利的拿回来两条毯子，一条贴心的递给了房学林，然后李弘秉用另一条整个将自己裹了起来。

　　随后他看着窗外的灯笼下淅淅沥沥的雨，又高深莫测的感叹了一声：“再等等吧，老师，好戏，马上开场。”

第一百零三章 不疯魔不成活
安晋侯府，书房内，安晋侯肖忠义披甲执锐，像是要去参加一场什么了不得的战争。

京城里一众被打压的世家都聚集在这间不大的书房内，他手边的桌子上摆着一个托盘，上面赫然是一件明黄色的五抓金龙炮！

安晋侯的手缓缓的拂过衣服上绣的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眼中闪过一丝狂热，他的嘴角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不知是激动还是什么别的情绪，但他还是竭力控制住了。

肖忠义：“诸位，今日诸位将如此厚望寄托于我，今夜事成之后，诸位便都是不世之功的大功臣！是我等新王朝的开国功臣！诸位！且等着封赏！”

“我等誓死追随侯爷！新皇万岁！”

底下众人于是一呼百应“新皇万岁！”

“驾！”

贯穿整个长安城的朱雀大道上疾驰而过一匹匹健硕的战马，马上的人各各身着银色铠甲，腰间佩剑，脸上带着罗刹般的面具，直奔皇帝寝宫前的玄武门而去。

春日的雨水毫不留情的砸到盔甲上，瞬间被撞得四分五裂，一盘被精心安排好的棋局，终于在大雨的冲刷下缓缓露出了他真正的目的，输与赢，生与死，皆等着这场棋局的审判。

大明宫内，李弘秉悠闲地嗑着方才李宿为他端来的瓜子。

李弘秉：“哎，老师啊，您是不是也觉得我对杜南是一时兴起不会长久啊……”

李弘秉近来被杜南折磨的有些郁闷，又因为这次他又趁着杜南不在京城赶忙给自己作了个大死，一时间，在杜南那里止步不前的郁闷与他作死的愧疚萦绕在他心头，让他有些心绪不定，眼下只有一个他信任的房学林，便抓紧时间逮住开始磨房学林的耳朵。

房学林年纪大了，已经不似年轻人那般精力旺盛，这小皇帝把他从被窝里喊出来，居然就是把他叫过来前言不搭后语的聊了大半宿的天！

眼看着临近子时，房学林已经哈欠流泪的一句话都快说不全了。可没想到李弘秉这小没良心的居然还不准备放过他！他只好重新打起精神，满脸倦怠的敷衍李弘秉。

房学林：“陛下哪里话，陛下对丞相的真心，臣等都是看在眼里的。”

李弘秉吐出嘴里的瓜子皮，看向房学林：“老师，你是不是困了？”

废话！能不能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不能睡觉的折磨让房大人将念叨了大半辈子的君臣之礼短暂的放到了一边，他略有些不耐烦的对李弘秉道：“陛下……您大半夜叫我过来，到底是想说什么？”

李弘秉听他问起，也忍不住有些纳闷，这安晋侯怎么回事？路上出什么事了，怎么耽搁了这么久？不行就叫个人去帮帮他？

李弘秉刚想找人嘱咐去做事，却忽然转头看向了殿外远处宫门的方向，他的嘴角隐隐扯出一抹凌厉的弧度，眼神中满是近乎疯狂的狠厉，还隐隐夹杂了一丝道不明的兴奋。

李弘秉：“来了。”

房学林困得宛如一团浆糊的脑子，一时之间很难快速的整理出皇帝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他不明所以的看向兴奋起来的皇帝陛下：“什么……”

房学林疑惑的话还没来得及问全，忽然把所有的疑问都卡在了喉咙里，他也猛地跑到窗边，看向远处玄武门的方向，夜半里那怎么也理不清的暧昧瞌睡被窗外寒凉的空气一激，瞬间散了个干净。

大地在震颤，宫道上甲兵训练有素的齐整步子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坚硬的青石板砖，宛如敲击在人心上的紧张鼓点。

房学林：“皇上！”

房学林猛地转头，不可思议的看向李弘秉，他想张口再跟这位有勇有谋的皇帝陛下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话都被卡在了喉咙里，还能说些什么呢？如今这京城里的所有人，哪个不是图穷匕见了？那个不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李弘秉一改他吊儿郎当的模样，重新换上了他那张运筹帷幄的帝王画皮。他看着没有一点星子的天空，在这即将洒满鲜血的杀伐之夜，连云层也厚重的密不透风，不敢泄露下来丝毫天光。

李弘秉：“房大人，你说，人这一生当中，怎么可能不犯错呢？”

他虽是在问房学林，却并没有给房学林回答他的机会，就像他安排这一切时一样，早就不给任何人回头的余地了。

李弘秉：“他总是不信我，总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只在处处算计他，算计他的生，算计他的死。我拿一片真心待他，他怎么都想不起来我的好，那我也只好，彻彻底底的算计他一回了。”

房学林不可思议的眼眸中瞳孔隐隐震动，这幅画面如此熟悉，他清楚地记得，半年前，李弘秉也是像这样站在窗边，无所顾忌的告诉他，他要以天下为聘礼，娶杜南进宫。

现如今，隔着经年岁月，房学林才终于彻底相信了那句话，那不是玩笑，他是认真的！

李弘秉果然是个疯子，他可以为了给杜南清簌朝堂，不惜伤及根本的让朝堂的盘龙柱上也血溅三尺，现如今，他为了让杜南重新回京，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性命做诱饵！

李弘秉疯了，彻彻底底的疯了。

可他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错，人生难得活一回，正所谓不疯魔，不成活。他既然能用这一腔执念重生回来，就已经是不疯魔了，李弘秉在这一刻无比的清醒，他从没有这么清楚的知道过，原来没有杜南，他就是……不成活！

兵甲碰撞的声音终于在大明宫的门前响起，门外充满了生命逝去前最后一刻的惨叫声，血液渐进雨水里，没来得及流走，又被一脚踩进泥土里……

这一夜，金砖琉璃瓦的富贵皇宫里，没有丝竹管弦悦耳，没有衣裙翻飞翩翩起舞，只剩大雨也冲刷不干净的血迹与响彻夜空的惨叫喊啥声声震天。

大明宫外并没有什么重兵把守，几个手无寸铁的太监宫女也被轻而易举的解决了，门外是铁甲摩擦的声音，却并没有人就这样破门而入。

安晋侯苍老又得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是我进去，还是您亲自出来呢？”

李弘秉又看了一眼窗外极黑的夜晚，这是黎明前的黑夜，黑的没有一丝亮光，让人看不见丝毫希望，可李弘秉看着这天，却出奇的心情不错。

　　李弘秉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叫人来给他更衣收拾妥当，才对着一旁脸黑的宛如锅底的房学林笑了笑，无所谓的道：“走吧，房大人，我们去会会我大晏朝这位“居功甚伟”的侯爷！”

第一百零四章 替天行道
厚重的雕花实木大门被从里面打开，李弘秉与房学林带着一众手无寸铁的宫人从门内闲庭信步的走了出来。

李弘秉：“侯爷这是何意啊？”

安晋侯皮笑肉不笑的看着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的李弘秉，听到他的问话，忍不住冷笑一声：“陛下不知我这是何意？”他用敬语，语气里却无半点敬意。

李弘秉：“侯爷若是要进宫，派人通报一声便是，披甲执锐的，是怕夜路走多了撞见难缠的鬼么？”

李弘秉语气不紧不慢的跟肖忠义打游击，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却成功的点燃了肖忠义那早就积怨已久的心火。

肖忠义：“李弘秉！你少在这里装傻充楞了！你在位期间昏聩无能！残害忠臣良将！宠信佞臣，忠奸不分！就连自己的皇后与皇子你都谋害！断袖之癖，龙阳之好！枉顾伦常！老夫，今日便是来替天行道，取你这狗皇帝的项上人头的！”

肖忠义义正言辞，一桩桩一件件的罗列着李弘秉在位期间犯下的“罪行”。若不是李弘秉就是那个当事人的“狗皇帝”，他真的都忍不住要相信了，相信这天下如今的在位者居然能昏庸成这幅模样。

李弘秉听完了他的控诉，掏了掏耳朵，又砸吧砸吧嘴，暗道刚才的瓜子吃咸了……随后他不甚在意的对着肖忠义道：“你说的这大部分呢，我都是认的。不过有一点，我不太清楚，刺杀肖婉仪的刺客已经在大理寺里自尽了，您倒是说说，您老人家是怎么知道……他是我派去的呢？”

肖忠义：“你！”他一时计划得逞，多少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居然就这样不小心嘴滑说出了这个秘密。

不过肖忠义很快调整好了心态，李弘秉现在怀疑又能怎么样呢？即便是他命大，没有死在那次刺杀当中，现在不也还是要做自己的刀下亡魂了么？

肖忠义：“这些问题，你不如还是留着九泉之下去问一问你的妻儿吧！”

李弘秉：“哎！等等！”

肖忠义举起刀，刚要对毫无防备的李弘秉刺过去，却又被他叫停了，肖忠义的刀下意识的停在半空中，等他的下文。

李弘秉却略有些不服气道：“别瞎说啊，谁说肖婉仪的孩子就是我的了？这个屎盆子我可不接！”

这下别说是肖忠义了，在场的所有人紧张的心情都当下一个趔趄，成功的从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中，掉进了好奇又惊恐的情绪里，众人看向皇帝的眼神当中都隐隐泛起了一丝同情，大家这才发现，原来皇帝陛下头顶上的那顶帽子是绿色的？！

李弘秉在大庭广众之下摊开这样的事，却并不觉得难堪，最难堪的当属带头逼宫的安晋侯了。

肖忠义额角上青筋暴起，后牙槽被他咬的咯咯作响，他不能着了这个小皇帝的道，他如此刺激他，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的！

肖忠义：“李弘秉，你别挣扎了，你还指望谁来救你呢？杜南在北疆战场杳无音讯，成王远在建安，北大营空无一人，你那几千人的御林军这会子也早不知道成了我哪位将军利刃底下的亡魂了！你若是识相一点，就自己把传国玉玺交出来……若是不识相，可就休怪我们刀剑无眼了。”

李弘秉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看向肖忠义，眼里盛满了骇人的疯狂：“我若是偏要不识相呢？”

肖忠义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哎，陛下啊，你知道你这叫什么么？你这叫，给脸不要脸！”

肖忠义说完这句话，忽然出其不意的当空挥着剑便劈了下来，可这使了十成功力的剑却未伤到李弘秉一根毫毛。他的剑被另一把兵器迎上，两把凌厉的剑相撞，几乎擦出火花来。

肖忠义被这一剑震得虎口发麻，不受控制的退了几步，在他狼狈的跌倒之前，被自己身后的手下七手八脚的接住了。

“侯爷！”

肖忠义硬撑着站起来，他不可置信的看向李弘秉，只见方才还是孤立无援的李弘秉身前身后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站了十几个黑衣人，看起来各个都是武功高强。

肖忠义的眼中也露出难以言说的疯狂来：“你有护卫又能怎样，我可是有北大营上万精锐！给我上！取狗皇帝项上人头者！重赏！”

安晋侯身后数不清的北大营将士，举起刀剑，对着他们曾经竭力守护的皇帝陛下冲去，疯狂的想要一刀砍下他的项上人头。

又是新一轮的厮杀，雨停了，空气中满是化不开的血腥味。

饶是武功高强以一当十，也架不住对方人山人海，余下的护卫不足十人，护着李弘秉与房学林退进了大明宫里。

房学林简直是胡子都要气歪了，他一把拉过李弘秉的领子目疵欲裂的瞪着他，却见他出神的眼瞳中也满是骇人的红血丝，还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房学林没有把他堵在喉咙里质问的话问出口，李弘秉却先开口了，他声音沙哑，语气里满是道不出来的绝望：“房大人，如果我死了，这天下，你看着办吧。”如果他不来，他根本也没想过要在这场暴乱里全身而退。

房学林看他的样子，只咬牙切齿的骂了一句：“混账！”至于是话混账还是李弘秉混账，房大人表示，两个都该骂！

外面喊杀声震天，黎明终于在满是血气的皇宫中清醒过来，破晓的太阳带着暖融融的生机，照进一片死气的皇宫中。

那摇摇欲坠几乎快被攻破的大明宫前忽然不知又从哪里冒出来一队披甲执锐的精兵，直接正面对上了肖忠义从北大营中调来的半吊子们。一瞬间，战局骤变，胜券在握的叛军被这一队训练有素的将士们迎头痛击，瞬间兵败如山倒，大势已去。

窗外的喊杀声忽然变了调，方才还死气沉沉的李弘秉忽然双眼放光，瞬间来了精神，他不顾侍卫的阻拦，衣衫不整的跑到大殿门口，直接拉开了他的最后一道防线——大殿的门。

李弘秉丝毫不管眼前血肉横飞的战局，他满是红血丝的眼中此刻盛满了希望，那双眼睛里闪着光，只倒映着一个人的影子，那人身着一身银色铠甲，在朝阳下闪烁着熠熠生辉的光芒，像春天里复苏的万物，生机勃勃。

李弘秉热泪盈眶，不管不顾的的穿过层层刀光剑影，冲过去一把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人抱进了怀里。

一滴滚烫的热泪顺着杜南肩甲的缝隙流进了他的衣衫里，透过他的衣服，灼烧着那片脆弱而敏感的皮肤。

霞光透过影影绰绰的新枝嫩芽照在两人身上，拼命赶路又鏖战了近半夜的杜南，也忍不住想要享受一下这片刻的温存。这个怀抱，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了。

杜南微微叹了口气，他看着从东方升起来的朝阳，用不拿剑的那只手缓缓附上了李弘秉微微发抖的后背，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两个微不可查的气音：“别怕。”我在。

　　李弘秉却听见了，这筋疲力尽的两个字像一把刀戳进他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他又抱紧了杜南几分，将脸深深的埋进杜南的肩膀中，呼吸着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泣不成声。

第一百零五章 恍如昨日
可这片刻的温存在杜南看到从大明宫里黑着脸出来的房学林后，瞬间便被打碎了。

杜南额头上青筋暴跳，他不等李弘秉撒完娇，一把推开了伏在他肩头的李弘秉。

李弘秉也被他这突然地转变弄得一懵，看着杜南眼中恨不得要把他千刀万剐的火气，李弘秉的眼角抽了抽，暗道不妙。

奸计被识破，李弘秉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他是想过会被杜南识破，但是也没想过会这么快就被识破啊！几乎算得上是当场被抓包……
杜南气的直从喉咙里头喘粗气，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抬手给了李弘秉一巴掌。

李弘秉脸被打的歪到一边，一时间也不敢回过头来看杜南。可这在外人眼里看来，却是皇帝陛下正在怒火中烧了。

房学林：“小南！”他冲上前拦住杜南，生怕他再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来。毕竟天子一怒，完全可以是伏尸百万，血流千里的！

杜南的眼中满是红血丝，不知道是赶路劳累，还是单纯的被李弘秉气的急火攻心，他看着面前不卑不亢的李弘秉，终于还是扯着他那破铜罗一般的嗓子，又大逆不道的骂了一句：“混账东西！”

李弘秉心中的不服气也被他这句话激了出来，他梗着脖子反驳道：“我是有错杜南！但也是你逼我的！”样子看起来简直是与那不服气的花孔雀如出一辙。

杜南见他这幅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被他气的额角青筋暴跳：“你……”他剩下的训斥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这样眼前一黑不管不顾的晕了过去。

李弘秉见他昏倒，直接吓出了一身冷汗，当下什么都顾不上了，也不敢再犯浑了。

李弘秉：“杜南！”他冲过去，一把抱起不省人事的杜南便冲进了殿里。再次扯着他同样嘶哑的嗓音声嘶力竭的吼道：“宣太医！快宣太医！”

秦钱顶着瞒脑门的惶恐，踏过大明宫前还没来得及收拾妥当的“尸山血海”，提着那个陪了他半辈子的小药箱，面红耳赤心跳加速的踏进了大明宫的大门。

他可真是好久都没有这么紧张过了，杜南出征之后，李弘秉也是很久没有召见过他了。这次重新踏进大明宫，秦钱竟然恍然间生出了些许恍如隔世的感觉来。

秦钱：“参见陛下。”秦钱放下药箱，对着李弘秉行了一礼。

李弘秉还是守在杜南旁边，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昏睡过去的杜南，头也不太抬的对着秦钱道：“平身吧，快过来看看他。”

秦钱提着他的药箱走过去，看见李弘秉一夜未睡的眼瞳中满是骇人的红血丝，顿了顿，才又过去给杜南把脉。

这一切，看起来却又是恍如昨日。

日子好像越过越回去了，他们这些人，兜兜转转，饶了一大圈，好像又回到了一切开始时的模样。只是这身在世道中的众人，在这滚滚红尘里头滚了一圈，心境，却再也不是那年的心境了。

李弘秉早已解了杜南身上的铠甲，杜南现在只穿着一层粗布里衣，被李弘秉严严实实的捂在了被子里。

秦钱又皱着眉把完了杜南的脉搏，随后他凝重的叹了口气，揭开杜南的被子就要去解杜南的里衣。

李弘秉一把捏住他的手，面色不善的看着他：“你干什么？”

秦钱有些无奈，先不说他们这些底下的到底有没有那个胆子去觊觎皇帝陛下的心上人，就说这个皇帝他能不能睁开眼睛看看事实啊！他都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了！跟房学林同辈的人，对杜南除了有长辈的爱护之心还能有别的么！

秦钱只好对皇帝解释道：“陛下，丞相的身子上，怕是有在战场上带回来的伤。”

李弘秉闻言表情变了几变，有对秦钱如此冒犯的歉意，也有对听见这等消息的震惊。可这些都被他对杜南的满腔爱意与担心毫不留情的盖了过去。

他赶忙放开秦钱的手，踌躇片刻，对着秦钱重新拾起了他皇帝的身段，哑声道：“秦爱卿……拜托了。”

秦钱行了一礼，随后又颇讲礼数的对着不省人事的杜南道：“多有冒犯了，丞相。”

随后他一气呵成的解开了杜南仅剩的一层里衣，仿佛生怕李弘秉又抽风找事，得先赶紧找个能震得住他的东西才是。

可是这层衣服解开，饶是见惯了生死的秦钱，这一刻也有些惊讶了。

只见杜南曾经受箭伤的地方被不甚精致的包扎了起来，系了个颇为敷衍的扣。看起来像是杜南急匆匆奔回京的路上顾不上处理它，随便敷衍的。

而他整片精壮的胸膛上，居然被大大小小的割开了十多道口子，这些伤口有大有小，大的被缝合起来帮助愈合，愈合好了又拆掉了线，狭长的伤口像是一条条蛰伏在杜南胸膛上的虫子，丑陋又揭示着他的主人曾经受过的罪。

伤口一道道排列，一直蔓延到杜南的喉咙上，在他的脖颈命脉处，居然也横亘着一条缝过又拆了线的细嫩的疤痕。

秦钱看着这一切，震惊的几乎目疵欲裂，在看到杜南脖颈上的伤口之后，那句堵在喉咙里“胡闹”的感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瞬间明白了这一切都是谁的杰作，又是为了什么要在杜南身上开这么多道伤口。

曾经，在秦钱对李弘秉最是焦头烂额，毫无线索的时候，朱民生又一次石破天惊的对他提出过一个全新的行医方法，此方法若成，那大概天底下，便没有什么毒能够困得住朱民生的手了。

世人解毒，常靠解药去中和毒，药的毒性，却从来没有人想过，毒，药刚刚入体，还未彻底走遍全身与血液融合的时候，为何不能开刀下药拦截呢？这样，只要及时，除了那些无需气血承载的药，不就没有什么能够困住医者的手了么？

彼时秦钱对于李弘秉的毒还没有什么头绪，又鉴于朱民生从前那天马行空的想法也已经被大面积普及用于治疗外伤，所以秦钱并没有第一时间指责朱民生异想天开。

　　只是李弘秉九五之尊，可不能拿来给朱民生当“旺财”。而且他也还没有搞清楚“赤万宗”到底是不是由气血承载的，更加不敢随意让朱民生定夺，只是教朱民生多加研习医书，去自己验证，没想到，他居然跑到杜南身上去验证了！

第一百零六章 各执己见
李弘秉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几乎要忘了自己的呼吸，他额头青筋暴跳，似乎在极力的忍耐着什么。

李弘秉不可思议的僵硬着脖子转向同样震惊在原地的秦钱，一字一顿的问道：“这是什么？这就是朱民生这个随行军医做的治疗？”

说完他不给秦钱解释的机会，又转过身去吩咐人去把朱民生押上来，他非得让这个“大义凛然”的军医也尝尝这被“千刀万剐”的滋味！

可侍卫并没又把朱民生上好枷锁戴上来，倒是空手出去，又空手回来了。

李弘秉满眼杀意的看着空手回来的士兵，没说话，那士兵便识趣的直接汇报了出来：“陛下，跟丞相一起回来的将军说，他们这一行回来，没有带军医回来。”

李弘秉闻此猛地转过身去，他看着躺在床上不醒人事正在跟周公酣畅淋漓的下棋的杜南，将自己的后牙槽咬得咯咯作响。

他暗自在心里又为杜南记上了一笔，暗道，等你醒了我再跟你算账，完全忘了自己才是那个等着被秋后算账的人。

对着杜南发完了狠，李弘秉转身一掀衣袍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

他一身华贵的龙袍还没有换下来，眼中又满是红血丝，坐在那把并不华丽的椅子上，宛如坐在了龙椅上。愣是将用来就寝的大明宫生生装点出了朝堂上的肃杀之感。

随后他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秦钱，面无表情，声音冰冷的道：“秦老，给他开脱的说辞想好了么？”

秦钱听见他的话，身子忍不住跟着一震。

杜南不在京城的这大半年，李弘秉这阴晴不定的“疯病”算是传遍天下了，他越是这样的气定神闲，就表示他心中正在酝酿着更可怕的风暴。

秦钱一时间有些口干舌燥，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不能给皇帝陛下一个说得过去的说辞，别说朱民生的生死保障不了了，就是他自己的脑袋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安然的挂在脖子上了……

秦钱：“陛下，这种治疗方法，朱民生确实同臣讨论过一二。丞相身上主要的伤应当是那道箭伤，只是另外割的这其余的许多道口子，臣觉得……应当是丞相受伤后还中了毒。”

李弘秉又是一口气憋在了胸腔里，随后他有些头痛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那一口憋在他胸膛里的气像是一团怎么都化不开的惨淡愁云，不上不下的悬在那里，逡巡不去。

他有些无力的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吧。

李弘秉知道，眼下除了等杜南自己醒过来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再也不能从别人口中得到更有用的东西了。

秦钱行了一礼，告退了，房学林却还是在原地犹豫着不肯离去。

李弘秉看着杜南不行人事的睡颜，有些微微的出神，他知道房学林不可走是怕他会对杜南再做出什么猪狗不如的事来。

见到活生生的杜南之后，李弘秉就又恢复了正常，他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不知是身累还是心累。

李弘秉：“老师，放心吧，朕不会对他做什么的。”

　　话已至此，房学林也无话再说，他又看了榻上昏睡的杜南一眼，也悠悠叹了口气，随后对李弘秉行了一礼，也告退了。

这下，寝殿里终于只剩下杜南与李弘秉了。

李弘秉从太师椅上起来，高傲的脊背上像是被压上了什么千斤的“重任”，一瞬间看起来竟有些佝偻，他走到床边，动作迟缓的宛如一个垂暮的老人。

李弘秉将杜南的衣服细细的穿好，又掖了掖他的被角，自己也靠了过去，他平躺在杜南身边，额头抵在杜南的额角上，看着头顶上明晃晃的床帐发呆。

他感受着他与杜南唯一接触的一小片皮肤上传递过来的属于杜南的温度，做了一个对他来说完全算得上是痛彻心扉的决定。

他想：杜南，我不要你爱我了，我只想要你活着，只要活着就好。

不管李弘秉身边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一场兵荒马乱，大明宫外到底是何等的修罗地狱，躺在杜南身边的李弘秉还是安心的睡了过去。

他丝毫不在乎几个时辰之前，他差点就被那乱臣贼子一刀身首异处了，只要是在杜南身边，即便是身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死亡迫在眉睫，他也能安然的接受了。

杜南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毫不在乎这漫天的大雨，甚至挥起马鞭，毫不留情的又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下，催促着脚下打滑的马儿快些，再快些。

杜南带回来的军队这样日夜兼程的急行军，已经走了七天了。

这支队伍不算小，三千骑兵，挥起马鞭奋力赶路，闹出来的动静并不小，所过之处，几乎称得上是尘埃飞扬,“寸草不生”。

他们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他们要赶回京城离去，营救被叛军困在京城里的皇帝陛下。

极度的劳累会使人的大脑忍不住放空，人的精力有限，总得有所偏袒。

可这样高强度的赶路，却并没有让杜南的大脑就此停歇下来。

　　在赶路骑马的时候，在沿途修整的时候，在这一整条赶回京城的路上，杜南恍然发现，他居然满脑子，都填满了李弘秉。

他一遍又一遍的祈祷各方鬼神，有的没的，都只有一个愿望，翻过来覆过去的在心里念叨。他希望李弘秉活着，只要李弘秉活着，他甚至可以前尘往事皆不计较，他可以老老实实的待在他身边，可以试着重新爱他。

人类是一种很狂妄自大的生物，在真正的历经生死之前，谁都觉得自己死生不惧，尘世间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镜花水月，有什么好挂念的呢？又什么不能够放下的呢？

直到现在，杜南才察觉出来，他曾经，到底对李弘秉做了多么残忍的事。

他以自己的生命为筹码，威胁李弘秉，威胁李弘秉放弃他，强迫李弘秉接收他还是要一个人独活的结局，强迫他孤独终老。

如果他从前对李弘秉刻骨的爱意都可以算作前尘往事，那如今，重活一世之后，曾经那些痛彻心扉，或许也可以随着时间埋藏不是么？

终于，两辈子都将所谓“君子之道”为圭臬的杜南，终于在这一刻生出了些许不管不顾的叛逆心思。

杜南将自己肩膀上换过药的伤口狠狠的用纱布系了起来，他有些咬牙切齿的想，李弘秉，你他，妈的得给我好好活着！不然曾经你做过的那些对不起我的事，我又要去找谁来讨！

在雨夜中急行军的杜南一行，被从京城中杀出来的皇家“侍卫”接应到，带着他们去走了皇宫中，特地被留出来的暗门。

于是精疲力尽的西北军就这样从天而降，彻底接过了京城里的这套烂摊子。

　　只是令杜南没想到的是，这急火攻心的一出“京城困局”，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居然是那个身为“受害者”的皇帝本人。

第一百零七章 前世今生
杜南于是就这样被当场气昏过去，又在床榻上被气醒过来。

他一睁眼，便看到了在他身旁睡梦正酣的皇帝陛下，一瞬间五脏六腑里都各自生出了一股不同的火气。搅和在他的胸腔里，直教人七窍生烟。

杜南兀自翻了五六个白眼，深吸了好几口气，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抬起脚毫不留情的将李弘秉踹了下去。

李弘秉迷迷糊糊的从地上爬起来，顶着一脸的睡意惺忪，不明所以的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杜南？”

杜南连面子上的和平都懒得维持，李弘秉这次要是不能给他一个看的过去的说辞，休想再从他这里得到一点好脸色。

杜南冷着一张脸看着地上的李弘秉，没搭理他。

李弘秉在看到杜南的表情之后，满脑子的瞌睡瞬间被吓了个干净，他暗道，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李弘秉爬上，床，楚楚可怜的拉了拉杜南的袖子：“杜南……”

杜南毫不留情的将袖子从李弘秉手中扯出来，冷眼看向他，眼神中分明的表示，这套不管用。

　　李弘秉见此，终于认命了，他知道糊弄不过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李弘秉：“杜南……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我有多想你。”

这下不明所以的换成了杜南，他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李弘秉说的这个“走了”是哪一次走了。没等杜南开口问，李弘秉便又兀自说了起来。

他悠悠叹了口气，揣着手靠在了床栏上，不像是个尊贵的圣上，倒像是个家长里短唠嗑的寻常百姓。

李弘秉：“你自然是不知道的，那时候，你早就泉下无知了。我知道，我将你凌迟，你一直记恨我。即便我说，那时我已经颇有些神志不清，想必你也不会相信我了吧。你走后，我身体里的毒无药可解，于是我的‘疯病’变本加厉了。”

杜南在被神志不轻的李弘秉“凌迟”之后，这一场惨痛的惩罚，却并没有就此结束。

没了杜南为他上下奔波，李弘秉身体里剩余的赤万宗开始了对他的大肆虐待。

在杜南刚刚去世的那半年里，李弘秉曾多次神志不轻的想要自尽，追随杜南而去，却都被李弘柯救了下来。

一次两次之后，李弘柯终于忍无可忍，他不顾兄弟颜面，将李弘秉摁在地上臭揍了一顿，看着他颓废的模样，心中有快意又有些恨意。

两厢矛盾的情绪也让李弘柯精致的面孔面目全非，他揪住被他打的面目全非的李弘秉，咬牙切齿道：“你凭什么想要一死了之，南哥可是被刮了三千刀！你这么痛快的走了就是还他一条命了么？你做梦！你得好好的活着，好好的看看，你到底欠了他多少条命！”

　大概世间万物皆是物极必反，李弘柯的一句话也像一声醒钟，敲醒了李弘秉。

是啊，杜南可是被刮了三千刀呢，他若是这么痛快的走了，怎么能解了杜南的心头之恨呢？

李弘秉就此重新振作起来，他开始建设杜南生前一心挂念的天下。

赤万宗的毒总是让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于是他在朝堂上落了个暴君的名声。

可杜南曾经的期盼又像是一根悬在梁上的绳子，时刻牵引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又让他不断地提出杜南那些压在他手下的开明的计策，于是，他又在民间落了个明君的名声。

明君还是暴君，对于李弘秉来说，都是没那么重要的，他的脑海中只是不断地回想着李弘柯的那句话，并且充满了困惑，他想，三千刀，到底有多疼呢？

李弘秉的疯狂是在杜南走后的第三个年头，彻底显露出来的。

赤万宗毒发，他被折磨的生不如死，神志不清，迷迷糊糊的一个人跑到了杜南最后待过的鞠兴宫。

杜南走后，他有意放置赤万宗，并不去过度在意他，于是毒发愈发的频繁，进入中后期，也越发的痛苦，彼时他才终于知道，杜南从前，到底为他做了什么。

他跑到鞠兴宫，抱着杜南床上有些发霉的被褥，泪流满面的瑟瑟发抖，头痛仿佛深入骨髓，时刻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然后在床上打滚的李弘秉便不小心翻出来了那被杜南藏进枕头里的匕首。

精致的匕首被埋没在发霉的棉花里，还是流光溢彩，华丽不改，时光匆匆流过，距离送出这把匕首，两人之间已经流过了一条十年的光阴长河，现如今，更是阴阳两隔。

李弘秉看着这把匕首，哭的越发的悲痛欲绝，难以自已。他神志不清的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个疑问，三千刀，到底有多痛呢？

匕首精致的外壳被拔下来，锋利的刀刃在昏暗的烛光下挑拨着人的神经，下一秒，那块灰扑扑的床单上滴滴答答的落上了点点鲜血，随后鲜血越流越多，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随着精巧的匕首一齐落到了冰凉的地板上。

李弘秉神色恍惚的看着那被自己割掉了一块肉的伤口，看着那上面囧囧流出来的鲜血，神色有些麻木，无动于衷。

原来被割一刀肉，是这种疼法，真的好疼啊。

伤口处的疼痛让他短暂的将注意力从几乎要炸裂的头痛上转移，他甚至有一种得到解脱的错觉。

李弘秉也不处理伤口，就这样任由伤口处的鲜血不断地流淌，直到血液的大量流失，让他的身体由内而外的传出阵阵冷意，李弘秉才又重新有所动作。

他仿佛是被这阵冷意惊醒了，他撑着全身的力气从床上爬下来，开始在杜南寒酸的宫殿里翻箱倒柜的找道他出征时用过的各种创伤药，一股脑的全倒在了自己的伤口上，疼痛如同细密的针脚，将他本就精疲力竭的神经重新凌迟了一遍。

他想，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天下还没有变成杜南喜欢的样子，三千刀，也还只是开始了第一刀。

从此，没了杜南的李弘秉又找到了一个新的抵抗赤万宗的方法。

他在没有杜南的人间苟延残喘了将近三十年，那三十年中，每当他被赤万宗折磨的神志不清，生不如死的时候，他都会用杜南的那把匕首，从身上割下来一块肉，然后再找人上药，让他愈合。

到李弘秉死之前，他的身体上，除了自己够不到的地方幸免于难，几乎所有的地方，都大大小小的排满了鱼鳞般的伤疤。

甚至在最后，弥留之际的李弘秉更是用那把小刀一刀封喉，用他滚烫的鲜血，染红了那件陪了他三十年的丞相朝服。

可他直至死前，最后的想法还是，如此这般，杜南当是能够原谅他了吧。如若不能，剩下的罪孽便下辈子再赎吧，他实在是有些熬不过去了。

杜南是苦命的情种，李弘秉便是疯狂的情种。

　　命运在两人之间跳来又跳去，像一个不知疲倦沉浸在恶作剧中的顽童。在甜蜜的糖霜里掺进去隐秘的砒霜，等到人毫无防备的吃下去，才知何为肝肠寸断。

第一百零八章 如火如荼
杜南被他的讲述震惊的愣在原地，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从前他以为，这一切都是李弘秉导致的，是李弘秉不念旧情，狼心狗肺，是这滔天的皇家权势在他们之间横亘了一道通天的天堑，是两个渺小如蝼蚁的凡人无论如何也跨越不了的。

现在看来，一切却又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两人这段充满起伏的感情，看起来好像更像是那所谓天道的有意玩弄，拨弄过来，拨弄过去，让他们在因果里死去活来，却又怎样都得不到解脱。

那些曾经一心信奉的恨意，原来不过是一场笑话，而那些被竭力抑制住的爱意，如今却如一桩桩证据般，恣意的嘲笑着他的懦弱。

他们，不过都是在命运这个砧板上，任人宰割的一块鱼肉而已。

李弘秉兀自说完了那些他曾经对他来说生不如死的经历，他的语气里无喜无悲，不像是在讲述自己鲜血淋漓的前世，更像是在说什么平常人家的家长里短。

他说完又从床上站了起来，从杜南的盔甲的口袋里抽出了那把他留给杜南的匕首。

他看着那把精致的匕首上流光溢彩的红宝石，鲜艳的血色下似乎真的有什么不知名的液体在流动。

他忍不住感叹道，还得是这些死物啊，千百年不一定有什么变化，反而会因为经历时间的琢磨，越发的价值连城，哪像人的感情呢？怎么样算计都显得分文不值。

李弘秉：“我这一朝梦醒，看到你又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欣喜若狂之下，多少也生出了点侥幸。上辈子我本想熬到把你那三千刀还够了在了结自己，没想到最后还是没熬住。我约莫记得，也就还差三刀了。”

杜南看他走到被挂起来的盔甲面前，心中隐约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还未等他开口说些什么，李弘秉却又出声了。

李弘秉始终背对着杜南，声音有些缥缈的沙哑，好似对这世间再无牵挂，下一秒就能随风而去了：“等到全还够了，我便也能少一股把你留在身边的念想，到那时……”

他说到此处，似乎是戳到了心底某个不知名的心窝子，顿了顿，竭力压下了心中那股不断翻涌的疼痛，越发沙哑的嗓音里夹杂了些不为人察觉的哽咽。

“到那时，你是想闲云野鹤，还是想儿孙绕膝，便都与我没有关系了。”

杜南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能依稀从口型上看出是个“不”的动作。

下一刻，还没等杜南彻底想明白他这段话的意思，李弘秉已经用那把精致的匕首向自己的胳膊上狠狠地割了下去。

鲜血染红精致的龙袍，疼痛开始密不透风的攻占所有的神经，李弘秉握着刀子的手开始发抖，他的额角一瞬间冷汗遍布，青筋暴起。可他还是咬紧牙关，将所有痛苦的呻吟死死地压在了喉咙里，毫不留情的用锋利的匕首削下了那一块肉。

伤口处血流如注，眨眼间便将整条精致的袍袖都浸成了鲜红色。

李弘秉嘴唇颤抖，气若游丝的说了一句：“这是……第一刀……”

久违的疼痛如洪水般席卷他的神经，看着那道血流不止的伤口，他甚至隐隐生出了些许隐晦的快感。不等自己细尝这种难以言喻的滋味，随后他便毫不留情的举起了第二刀。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杜南甚至来不及反应。直至李弘秉再次举起第二刀，他才连滚带爬脚步虚浮的冲过去一把拍开了李弘秉手中的匕首。

手柄上精致的红宝石“咣当”一声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被隐隐砸出一道裂缝，然而彼时，在场的两人却是谁也顾不上这把价值连城的匕首了。

杜南连忙按住李弘秉血流不止的伤口，鲜血透过指缝滴滴答答的砸到地板上，染红了杜南的双眼。

他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痛苦，扯着他破铜罗般的嗓子，有些气急败坏的对李弘秉吼道：“你疯了！！”

李弘秉浑身抖若筛糠，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莫名的激动。

他看着满脸焦急的杜南，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却忽然用他那只完好的手绕过杜南的脖颈，不管不顾的讲自己的唇印了上去。

他的手坚定宛如磐石，堵住了杜南所有的退路，杜南退无可退，只好承受他这一堪称疯狂的吻，可他怒气未消，还是不管不顾的照着那片柔软狠狠的咬了下去。

李弘秉吃痛的一松，随后又变本加厉的对着杜南压了过来，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在这个久别重逢的吻里，所有的情绪也都随着化不开的血腥气消融在了这个缠绵的吻中。

一些苦涩的咸味也掺杂进了这本就以说不清的缠绵里，谁也分不清这到底是谁那肝肠寸断的金豆子，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也好，是仇恨化解的欣喜也好，全部化作翻涌的爱意，如火如荼。

一吻分开，两人脸上都顶着未干的泪痕，谁也笑话不着谁，亲也亲完了，哭也哭完了，李弘秉却还是不肯放过杜南。

他扣着杜南的后脖颈，额头低着杜南的额头，终于呼出了一口憋在胸中良久的浊气，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杜南，不肯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一字一顿道：“你想好了，我给过你机会了，如果这次不走，你生生世世都休想在从我身边离开了。”

杜南毫不留情的拍开他扣在自己后脖颈上的手，压着他伤口的那只手略微一使力，李弘秉立马疼的开始龇牙咧嘴。

他这会也不矜持了，倒是想变本加厉的在杜南面前表达他到底有多疼。表情动作都夸张的有些失真。

对于皇帝陛下这浮夸的表演，杜南毫不留情的赏了他一同白眼，面无表情道：“您还是老实一会吧！陛下！”

随后杜南喊来了御医，成功的将皇帝陛下威严的左手包成了一个猪蹄子。

李弘秉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赤万宗早已侵入他的骨髓，随着他的灵魂来到了这一世。

他是疯子，疯的毫无人性，而杜南便是他唯一的解药，是他对这人世间仅剩的一点留恋，吊着他仅剩的一点人性，不至于在这荒唐的世间里彻底行尸走肉。

冷静下来的杜南知道，他这是又被李弘秉算计了，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与李弘秉争论是非了。

事实足够明了，李弘秉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为了诓他回来，他甚至不惜堵上自己的性命，如今为了留下他，他又毫不留情的对着自己下刀。

兜兜转转这么久，不管李弘秉是不是乐此不疲，反正杜南是累了。

前尘旧事终归已成过眼云烟，人也就活这一世了，何不少给自己上些枷锁，知足常乐，过好当下的好。

反正他与李弘秉两个人，痛苦的纠缠也是纠缠，坦然接受命运的纠缠也是纠缠，还是放过自己吧。

　　至此，总是在与命运斗争的杜南，总算是对着喜怒无常的命运低了头，欣然接受了那只暗中搅弄风云的大手的波动。

第一百零九章 国泰民安（正文完结）
大晏朝永安十一年。

当朝一品军候安晋侯肖忠义试图谋反，罪不可恕，其罪当诛，赐诛九族刑。

刑部尚书殷德诚从犯，赐诛九族刑，北大营副骠骑将军彭伦从犯，革职，赐墨刑，流放黔州。其余一干涉及此案人员，皆等候问斩，以儆效尤。

同年，李弘秉改国号承安，正式册封二皇子李程铭为太子，其生母宸妃为皇贵妃，掌管后宫诸事。

杜南战功显赫，政绩出众，救驾有功，封上将军，从一品开国大将军，赐兵虎符，拜左相，封侯宣平。

争德明征战西北有功，封镇北大将军，平凉城任，官从二品。

谷正业战功显著，封大都督，掌西北边陲诸事，赐青木郡宅地，官从二品。

郝永贵出谋划策，西北一役战功卓绝，封云麾将军，出北大营任，官从三品。

至此，这天下的诸多事宜算是都被料理妥当了。

也是从这一年起，在历史的舞台上轰轰烈烈了上百年，几乎称得上是权势滔天的世家豪族们，终于在大晏朝彻底被从朝堂上拔除干净。

李弘秉再次趁热打铁，将杜南建设各方的折子一并推行了出去，整个大晏朝像是蛰伏多年的猛兽，自此一飞冲天。

从最北边的边陲小镇，到最南边的海岛边界，整个大晏朝从南到北，由东到西，百姓皆安居乐业，商队络绎不绝。中原地区空前繁盛，国泰民安，万国来朝。

大街上再也没有沿路逃难的乞丐，冬天的大雪底下再也没有被埋没的饿殍。

以“疯”出名的李弘秉却还是给了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承安元年的正月十五，长安城这一夜不宵禁，大街上诸多形状各异的花灯多彩纷呈。

大晏朝商业日渐繁荣，长安城的街道上也多出来了许多身穿胡服的外国人，老的少的，其乐融融的赏花灯，放烟花。

“别挤别挤！我的糖画都要给我挤坏了！”

李弘秉披着一件玄色的斗篷，着装明明严肃的不行，人却与他的着装大相径庭。

李弘秉小心翼翼的护着两个刚画好的糖人，兴高采烈的跑到等在一旁的杜南跟前，又把其中一个兴冲冲的递给杜南，新奇的两眼放光。

李弘秉：“杜南你看！这是他们画的糖人，这个是你！这个是我！”

杜南接过那个糖画，看着那个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复杂：“你确定这是我？”

李弘秉:“对啊！她们说这就是上将军！”

杜南:“……”

随后他抬起头看到了李弘秉手里那个快没了人形的他自己，忽然就释怀了，好像自己这个还不是那么糟糕。

李弘秉方才一直看着杜南那个糖画小人，高兴地见牙不见眼，这会终于肯认真的看一看自己的了，才发现，他手里那个竟然活像是个青面獠牙的恶鬼！

李弘秉一愣，随后皱着眉嫌弃的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个糖画：“这是个什么玩意！我要回去找他！这画的是我么！”

杜南连忙拉住他：“好啦好啦！老伯也不容易，吃口手艺饭而已，你别去给人家添乱了。”

李弘秉恹恹的收回那只迈出去一半的脚，愤恨的咬了自己那只青面獠牙的“恶鬼”一口。

入口的味道只是单纯的甜味，是熟悉的甜的发腻的麦芽糖，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味道，李弘秉看着围在糖画摊子跟前吃的津津有味的一众孩童，嘴角也勾起了一抹发自内心的弧度。

随后他的目光又越过了糖画摊子，成功的被河上的荷花灯吸引了过去，于是他又兴冲冲的拉起了一旁的杜南：“杜南！那里有荷花灯！我们也去放一个吧！听说许愿很灵的！”

杜南于是又被他拉着跑去了河边放荷花灯。对此杜南早就见怪不怪了，李弘秉从出宫起，就像是一匹出了栏的野马，这也好奇，那好奇，兴致勃勃的像个三岁小孩，简直是有用不完的精力。

他拉着杜南跑去卖荷花灯的摊子跟前买了两个灯，又叽叽喳喳的跟人家要了纸笔写了愿望，便带着火器跑到河水跟前去了。

宽阔的河面上已经飘满了点着的荷花灯，李弘秉也弯腰将他与杜南的那两盏灯放了下去。

随后他站起身，拢了拢杜南身上厚厚的狐裘斗篷，将他那张因为受伤一直没被养胖起来的消瘦的脸罩进那个厚实的狐狸毛领中。

李弘秉拉起杜南冰凉的手，对着他的手心哈一口热气，又把杜南修长的手拢进了自己温暖的袖子中。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向杜南，看着杜南被满街的花灯照的闪着亮光的眼睛，李弘秉的眼中也染上了丝丝笑意。

李弘秉：“许的什么愿？”

杜南：“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李弘秉见他不肯说，于是颇有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道：“切，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啊，除了许什么天下安康，海晏河清，心里还能装进去什么别的事么？”

杜南但笑不语，任凭他说道去了。

花灯顺着水流飘走，绕过一个硕大的长安城，带着主人们的愿望飞遍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灯火燃尽，烧到纸条的一角，随后这一点火星也彻底点燃了整张纸，在火舌翻飞间，隐约看见几个小楷写出来的字：许君，一世长安……

随后火苗舔舐，将整张纸条燃烧殆尽，纸灰承载着主人的希望，带着凡人的小小一介私愿，虔诚的向不知何方的神明祷告着。

天空中炸开一朵朵绚烂的烟花，璀璨夺目。

借着河边人烟稀少，李弘秉放心大胆的将杜南抱进了他的斗篷中，他将下巴放到杜南的肩膀上，两人就这样依偎着，相伴着，看着这场盛世繁华。

李弘秉轻轻在杜南颊边印下一吻，他的整个心间都被怀里的人填满了。

他看着那天空中炸开的一朵朵烟花，转瞬即逝，没有一朵是为他们而放，却每一朵都是为他们放的。

李弘秉:“杜南，看到了么，这就是我给你的海晏河清。”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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