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娃都有了，王妃还在套路 作者：炎炎原燎

文案：

宁长乐五岁时，家逢巨变。入赘的父亲高中状元后，被公主看上，逼死母亲，继承宁家泼天巨富，尚公主、升宰相，生儿育女，成为大周最具权势的贵族。
十几年后，一道圣旨，皇上将贵女妹妹许配给安王萧厉。

传闻萧厉征战沙场，杀戮太重被反噬，如今身体孱弱，不能人道，活不过二十五。

宁长乐替妹出嫁，温柔小意：“得见夫君三生有幸。”
萧厉面容苍白，彬彬有礼：“公子辛苦。”
两人客气疏离，互相试探不断。

这一日，在王府门口碰见。
刚斗垮丞相大半产业的宁长乐：“适才出门，为夫君祈福烧香。夫君怎这般重的血腥味，受伤了？”
刚亲手处决叛徒的萧厉掩帕轻咳：“身子不适，吐了些血而已。”

后来双双掉马，达成君子协定。我帮你除丞相，你帮我成大业，谁先动心谁是狗。
萧厉：汪汪汪。

攻版文案：
萧厉从没见过这么心狠的双儿，床也不小心上了，发热期也被物尽其用了，甚至孩子都怀了。反手不认人，甚至想干掉他。
萧厉摸了摸掌掴红的脸，心里美滋滋，哎呀，真带感，喜欢。

理智型疯批美人受X腹黑野心家攻
排雷：受是双儿，有发热期依赖攻的私设，后期生子。

内容标签： 强强 生子 宫廷侯爵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宁长乐，萧厉 ┃ 配角： ┃ 其它：预收《绿茶白月光同我私奔了》

一句话简介：小疯猫误闯我心

立意：不畏艰难，努力拼搏，获得幸福。

1.  第 1 章   哪怕永坠地狱，在所不惜。……

　　京城近郊的天宁寺香火鼎盛。如今才过元宵，未出正月，不少信徒前来进香，祈求新年顺遂。

　　山脚台阶处，却挂了个大木牌，上书四个大字：今日闭寺。

　　天宁寺是大周京城数一数二的大寺，从未有过正月不开寺的情况。庙祝和尚周围聚集了数十名不愿离去的百姓，要庙祝给个说法。

　　面对愤愤不平的信徒，庙祝一张脸比寒冬还冷，不耐烦道：“阿弥陀佛。今日本寺确有贵客，为了贵客安全，闭寺一日。各位施主请回，明日必定开寺。”

　　众人听此，自然不满。
　　“前两日刚下过大雪，积雪未化。走了十几里路过来，这不平白遭罪嘛。”
　　“大官们常来上香，也没听过谁这么大架势？”
　　……

　　丁铃当啷的马车铃声由远及近，在山间回声放大，打碎了吵闹声。
　　三十多个带刀驾马的侍卫，护送一辆锦绣彩幔、宝珠金舆顶的马车。马车十分宽大气派，由五匹马拉着，太阳一照，金光晃得人眼晕。

　　众人从诧异中回过神，低声议论起来。天子御驾六马，诸侯驾五。这是哪家王爷出门，这般大的排场！
　　侍卫把围观百姓驱赶到一侧，留出足够的空地。车夫取出马凳，掀帷帘出来一位丫鬟打扮的姑娘，先行跳下马车，弓腰搭臂。
　　一双玉手搭在丫鬟手臂上，少女轻纱遮面，珠玑金翠，照耀路人。
　　马凳上沾染了少许雪泥，她微微皱眉。车夫当即下跪躬身，少女踩着肉背，下了马车。

　　庙祝笑意满满地迎上去：“阿弥陀佛。县主大人，小僧有礼。”
　　徐聘婷习惯了这种殷勤笑脸，倨傲地微微点头。她摆了摆手，八名孔武有力的轿夫抬着一辆嵌金小轿，落在她的脚边。
　　显然，徐聘婷想乘轿上山。
　　庙祝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吞吞吐吐道：“县主大人，大周礼尊佛法。周礼有制，寺庙前一律停轿下马，徒步登阶，即便皇亲贵胄也不例外，还请您步行……”　　

　　青石台阶的雪已被扫地僧人清理掉，阶面留下一层濡湿。
　　徐聘婷嫌恶地皱眉：“本县主偏要坐轿。”

　　人群后边，一位衣着普通，头戴软幞头的青年男子，扬声道：“县主就不是人了吗？县主就不能走路吗？”
　　徐聘婷不悦地皱眉，语气骄纵：“本县主岂能与尔等贱民同论！我乃是大周长公主之女，皇上是我的舅父。别说今日本县主不愿同你们这些贱民同行拜佛，就算本县主杀了尔等，也无人敢说一个‘不’字。侍卫，把这不识尊卑的贱民打上五十板子，看谁还敢欺辱本县主。”

　　众人本就为不能进香而心生恼意，没招谁惹谁，如今又被劈头盖脸一顿骂，一口一个‘贱民’，谁能不怒？
　　侍卫想穿过人群找到男子，却遭众人拥挤拉扯，现场混乱难堪。

　　没有人注意到，在徐聘婷的宝马雕车后面，还跟着一辆简单朴素的马车。
　　宁长乐和丫鬟久安从马车下来，站立在角落里，饶有兴趣地看了一会热闹。眼见要打闹起来，宁长乐环视一周，扫到一个糖水摊，略一沉思，对久安低语几句。

　　寺庙山脚常有小商贩，卖些吃食点心给香客。今日闭寺，商贩们无生意可做，几乎都去别处支摊。
　　糖水摊主头发花白，起早摸黑推着糖水车往这赶时，不小心踩雪滑了一跤，摔得头晕腰酸。好不容易赶来，占个好位置，又遇到闭寺。老人没力气换新地方，还是支了摊子，碰碰运气。

　　只有两三个人买热糖水，又遇到打架。老人正觉晦气，便见长了张娃娃脸、面容却冷得很的小姑娘朝自己走来，掏出三两银子，包了所有糖水。老人喜笑颜开，今个是遇到贵人了。

　　宁长乐不疾不徐地走到徐聘婷前面，挡住她的视线，朗声道：“住手！”
　　侍卫和信徒们纷纷朝他看来。
　　宁长乐笑脸道：“今日着实对不住大家。天气寒凉，我请大家吃碗热糖水，暖暖身子。”

　　幞头青年闻言，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拱火道：“这位俏公子说的才是人话嘛，你是公主家的世子吗？好好管教自家妹妹。”　

　　徐聘婷最是听不得有人说自己是徐长乐的妹妹。她的母亲是当朝长公主，父亲是丞相。徐长乐，死了八辈子的乡下商贾贱女生下的儿子，根本不配做她的哥哥。

　　徐聘婷恶狠狠地把人推了个踉跄，轻纱之上的双眸，满含嫌恶地剜宁长乐一眼。
　　她不服气地说道：“一碗糖水能值几个铜板？我给你们每人一百两银子，不准喝糖水！拿了银子的人，再不能出现在天宁寺。”

　　贴身丫鬟彩芙小声地提醒道：“会不会太多？”
　　徐聘婷冷哼一声，区区一百两银子算得了什么。

　　还有这等好事？
　　在场之人喜上眉梢，就连嘴贱话多的幞头青年也迅速低头，乐呵呵地排队等领银子。他旁边的同伴似乎觉得丢脸，扯了扯青年的袖子。青年二话不说，把同伴推到队伍里，务必多领一份。

　　徐聘婷见此，冷哧一声：“当真是贱。”
　　她的声音很响，故意说给众人听，强硬地扇大家的脸。不少人低头掩住羞愤面色，那可是一百两银子啊。

　　徐聘婷得意地觑宁长乐一眼，随后上了轿，被八名轿夫抬上山。庙祝滑了滑喉结，终是不敢多说，徒步跟在轿侧。穿着青色僧袍的世外之人，在权势面前，和侍从们融为一体。

　　宁长乐勾了勾唇角。果不其然，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凡事都要盖过自己一头。
　　又望向安静领钱的队伍，呢喃道：“山民为生最易足，一身生计资山木。负薪入市得百钱，归守妻儿蒸斗粟。”。
　　寻常百姓起早贪黑，日入不过百文。大周银价一两一贯，一贯千文，一百两银子相当于一人近三年的做工。生活的艰难，尊贵的县主大人根本不会知晓。

　　丫鬟久安递过来一碗热糖水，无甚表情问道：“少爷，您在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宁长乐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嘬着糖水。
　　他喝完糖水，把碗递回给久安：“安安，你喝完糖水，在马车上等我，不用随我到寺里。”
　　久安皱了皱眉，不放心道：“我随侍少爷身侧。”
　　宁长乐提醒道：“忘了上次？”

　　去年夏日，徐聘婷也是这般突发其想，不顾少爷的拒绝，硬拉着少爷到寺庙上香。结果，等他们上完香出来，马车早没了踪影。少爷和她走了十几里路，才回到城门。夏天炎热难耐，少爷中暑严重，缓了好几天。
　　久安的情绪波动极少，但凡涉及主子，就容易上头。她咬了咬嘴唇，道：“少爷，我想办法把县主弄死，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宁长乐摸了摸久安的脑袋，轻笑道：“这种事，少爷还用不到你这小丫头片子。如果冷，柜内有软褥。”

　　久安喝完热糖水，冰凉的腹部终于有了些暖意。她把温热的软褥披在身上，像只小仓鼠蜷缩在里面。昏昏欲睡间，久安猛然想起，临行前，主子特意拿炭火温了褥子。她本纳闷呢，原来是为了自己啊。
　　一向冷然的眸子弯了弯，主子知晓她来葵水，照顾她呢。

　　-
　　宁长乐到正殿时，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气喘吁吁。山寺不高，五六百台阶。但是，宁长乐九年前生了一场大病，从此后，身体有些虚，受不得累。

　　这场大病，还要拜徐聘婷所赐。徐聘婷从小看不起宁长乐，处处找麻烦。
　　宁长乐在徐家身份尴尬，他的母亲是江浙首富的独女，爹爹徐恩义是上门女婿。在宁长乐五岁时，徐恩义高中状元，在朝中任职。小长乐随母亲来到京城，本是一家团聚的好事，却不想徐恩义与长公主有了私情。母亲为此自杀，宁家三百余口一夜葬身火海，独留自己在世。宁长乐被迫改名为徐长乐。

　　公主嫁进徐家七个月，徐聘婷出生。两年后，弟弟徐宗识出生。姐弟二人被父母疼爱，如珠如宝地长大。宁长乐冷眼相看，从不认为自己是徐家人，他从来都姓宁。
　　起初几年，他性子硬，处境十分艰难，公主虐打，下人欺辱。
　　再长几岁，宁长乐学会察言观色，收起冷硬的外壳，伪装得柔软可怜，慢慢博取徐恩义的喜爱后，才算有了些许安稳日子。

　　宁长乐十五岁那年的寒冬，徐聘婷当着众人的面，把红宝石玉簪丢进池塘，声称是宁长乐丢的，强迫他下水去取。
　　当时的他孤立无援，没有一个人替自己说话。
　　宁长乐跳下冰冷彻骨的池水，感染风寒，缠绵病榻一年有余，捡回一条命。他那满口仁义道德的好爹，却只罚徐聘婷跪了半宿祠堂。

　　宁长乐冷笑地看着徐聘婷虔诚跪拜，眼神扫过金身佛像。金身高大肃穆，佛祖半闭目，以无限悲悯俯瞰世人。
　　佛家认为，人皆有佛性，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宁长乐因此不信，他只信杀人偿命,血债血还。他定要徐家也尝一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哪怕永坠地狱，在所不惜。

　　徐聘婷指使丫鬟彩福捐了五千两香油钱，庙祝顿时喜笑颜开，邀请他们入寮房休息，用素斋。
　　一行人穿过长廊，徐聘婷若有深意地问道：“兄长，你不好奇我为何邀你来进香吗？”
　　“县主自然有县主的想法。”宁长乐眸色平静。虽不知徐聘婷又想了什么折腾人的法子，却丝毫不惧。

　　“兄长今年已二十有四，平常人家的双儿早嫁人，恐怕孩子都五六岁了。兄长年纪这般大，却没有好姻缘。作为妹妹，当然是想为兄长求得良缘。”

　　宁长乐面色一冷。
　　世上分男人、女人和双儿三种性别。双儿虽能怀孕生育，除了耳垂一颗红色孕痣为特征外，在外表上与男子无异，也能同女子结亲，由女子孕育后代。大周朝习俗，双儿身份地位等同男子，亦可继承家业。甚少有双儿选择嫁男子为妻。

　　徐聘婷如此说，无外乎在羞辱宁长乐。
　　公主有数次想把他许给人家，或是流连烟花的浪荡子，或是杀妻成性的禽兽之徒，被宁长乐设计避开。

　　宁长乐摸了摸右手中指的玉戒，似笑非笑：“不劳县主费心。”
　　刚说罢，转角便看见庭院内站立一人。玉树临风，长相俊美。

　　宁长乐一时怔在原地。罗文瑾，怎么也在？
　　“天晚——”罗文瑾见到心上人，不自觉后退两步，面色古怪难辨。

　　徐聘婷快走两步，揽住罗文瑾的手臂，撒娇道：“文锦哥，你来寻我的嘛。”
　　罗文瑾没有甩开徐聘婷的手，眼神躲闪，不敢看向他。
　　宁长乐想起半年前，罗文瑾亲手为他戴上玉戒时，吟过的诗：“捻指环相思，见环重相忆。愿君永持玩，循环无终极。”
　　他说，定会说服国公，娶自己为妻。

　　宁长乐敛眸，卷翘的长睫毛半遮住漆黑如墨的瞳，压下眼底的阴骘。
　　四年过往记忆，仿若笼了一层灰蒙蒙的尘土，竟有些呛鼻。

　　宁长乐缓步慢行，每近一步都踩在罗文瑾的心上。
　　罗文瑾渐渐白了脸，神色慌张：“天晚，父命难为，我实在没有办法。”
　　他接了徐聘婷的消息前来，没想过宁长乐会在。罗文瑾没想到怎么和宁长乐解释。

　　徐聘婷挑衅似的看向宁长乐。
　　流着平民卑贱血液的双儿凭什么和自己争？

　　罗文瑾再怎么喜欢他又如何，还不是拜倒在皇家的威压之下？徐长乐想要的，她偏要同他抢。
　　宁长乐面上不显怒意，仍旧软绵绵的温和模样，轻笑问道：“荣国公和丞相的关系，何时如此好了？”
　　当初愿意接受罗文瑾，有很重要的原因是荣国公与丞相政见不合，存在很大的政治分歧。

　　“此一时彼一时。就在今日，爹爹和荣国公去面见圣上，赐婚我和文瑾哥。”
　　徐聘婷炫耀式地晃动着罗文瑾的手臂：“兄长若真心喜欢文瑾哥，妹妹也有成人之美的好心。兄长陪嫁做文瑾的滕妾，如何？”

　　罗文瑾颇为意动地看向宁长乐。
　　他自始至终喜欢的都是宁长乐。徐聘婷张扬跋扈，处处高人一等。而宁长乐性格温柔和顺，从未与他发过脾气。若是进了门，即便长乐为妾室，他也以正妻之礼相待，绝不亏待他分毫。

　　瞧见罗文瑾眼中闪过恬不知耻的一抹喜色，宁长乐恶心得想吐。不愧是他的好妹妹，真是懂如何恶心他。
　　宁长乐薄唇轻启：“你配吗？”




2.  第 2 章   玉碎难还，深情最是一文不……

　　宁长乐揽袖，露出右手。
　　手指修长纤细，骨节莹白透粉，玉戒比之失色。

　　罗文瑾看见玉戒，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说不出任何话来。

　　当日指天发誓、誓死不负的诺言犹在耳边，难以言喻的羞愧让罗文瑾脸色青红交错。

　　徐聘婷又嫉又恨：“兄长，玉戒是荣国公和夫人的定情之物，是你不配！”

　　她伸出手，挑衅道：“请兄长交还给配得上它的人。”

　　“县主说得对。”宁长乐漫不经心地转了转玉戒。

　　徐聘婷摆了摆手掌，勾起胜利的笑容。

　　唤狗似的动作彻底激怒宁长乐。

　　他，此生最恨背叛！

　　手掌狠狠拍在石桌上，压抑的郁气随一声长喝而出。
　　宁长乐道：“去你妈的戒指！”　

　　玉戒扣在坚硬青石，碎裂成四五段，变成一堆细碎的残渣。
　　玉碎难还，深情最是一文不值。

　　断戒划破宁的指节，血顺着手指青筋流动，在指尖凝结成水滴状，一滴滴缓缓坠落在雪地，晕染成红梅。

　　玉戒碎落，罗文瑾脸色瞬间煞白。
　　“你！”徐聘婷气得面色铁青。

　　见罗文瑾心痛眷恋地看向宁长乐，徐聘婷愤怒地拽住他的衣袖，责问：“文瑾哥哥，那可是我们的信物！徐长乐就这么给毁了。”

　　“好了！”
　　罗文瑾大喊一声，神色溃败，“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很好。”
　　宁长乐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仿若刚才的一怒从未发生过。

　　他甩了甩手指的血迹，从两人身侧而过，毫无眷恋之情。

　　徐聘婷拳头紧握，心有不甘地瞪着他的背影，恨不得瞪出两个窟窿。
　　为什么？明明是她得到了罗文瑾，却仍然不能看见徐长乐的痛苦狼狈！

　　院墙之外的千年雪松树上，有两人将闹剧尽收眼底。这两人正是山门前起哄的幞头青年和他的同伴。

　　“王爷，您的表妹够蛮横的！”青牧搓了搓冻红的手，担忧道，“要真成了我们王妃，您这个安王可难安生咯。”

　　萧厉的父亲安定王，乃先皇长子。皇上为先皇嫡子，长公主是皇上亲妹。所以，徐聘婷是萧厉的亲表妹。

　　虽是亲表妹，但萧厉从小到大，生活轨迹波折，见过徐聘婷寥寥几面，完全记不清长相。

　　萧厉得到消息，皇上有意把徐聘婷许配给他为妻。

　　于是易容乔装，想看看自己的小表妹到底如何样貌，何种性情。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萧厉不悦地觑他一眼：“圣意难为，她若进门，我必定好好待她。”
　　“好好”二字，怕是……青牧不觉打了个寒颤。

　　萧厉乔装的面容就是个相貌普通的青年。

　　实际上的萧厉，脸型削瘦偏窄，翘鼻薄唇，双眼皮薄且细长，瞳孔极黑，如一汪深潭，犀利而冷。

　　这种长相自带生人勿进的冰冷气息，加上常年的杀伐之气，微微蹙眉，便不怒自威。

　　青牧与萧厉年龄相仿，自小跟随，两人既是主仆，也是密友。即便如此，青牧仍会时不时被萧厉一个眼神骇住。

　　青牧深知王爷心机深沉，为徐聘婷默哀片刻，转而说道：“比起县主，我倒是更喜欢县主的继兄，叫什么来着？对，徐长乐。一巴掌拍碎戒指那架势……”

　　青牧举起大拇指，称赞：“飒爽！只可惜哦，明明是个倾城绝丽的大美人，眼神不大好。那个国公世子完全配不上嘛，还不如许给王爷。”

　　萧厉不置可否。
　　他没注意到长相，只注意到徐长乐的一双手。纤纤软玉削春葱，比玉戒还要温润，不知道摸起来，会不会比玉还要细腻白嫩……

　　这般想着，萧厉却一本正经地分析道：“丞相一家视徐长乐为禁忌，满朝文武知晓此人的也没几个。于我而言，无甚用处。

　　再者，手嫩者必聪，指尖者多慧，真入了王府，必是个祸端。本王宁愿娶徐聘婷，成就徐长乐和罗文瑾的一段好姻缘。”

　　青牧叹气：“郎心如铁。”

　　哐当——
　　青牧被一脚踹到地上，雪扑簌簌落了半身。
　　萧厉轻盈跳下树，掸了掸身上雪渍：“千年古树，可不能压坏了。”
　　青牧无语腹诽，明明是王爷自己提议上树偷窥。

　　-
　　马车内，丫鬟久安一边小心翼翼地包扎手指，一边频频抬头观察宁长乐的神色。
　　宁长乐微微一笑，看不出伤心之情。
　　“安安担心我？”

　　久安面色一沉，别扭道：“谁担心少爷了？我担心罗文瑾找少爷索赔！玉戒价值连城，不知要赔多少银子呢？”

　　“他不会。”宁长乐知罗文瑾内心有愧。书生公子，说是温文尔雅，实则软弱好面子。只会避让，不会直面他的怒火。

　　久安话少，宁长乐今日动了大怒，心神倦怠。两人一路无言，返回丞相府。

　　徐聘婷与罗文瑾不欢而散，与宁长乐前后脚进了府门。

　　徐聘婷咬牙齿切地警告：“文瑾哥哥是我的，你什么都得不到。”

　　宁长乐充耳不闻，他不稀罕了。

　　入了正厅，丞相徐恩义端坐于首座，眉目沉沉。长公主萧安萝亦是满脸焦色。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宁长乐，便径直朝女儿走去，还未等她开口。徐恩义拍桌而起，表情严肃。

　　“我刚出宫门，迎面撞见好几位同僚，要状告你不尊礼法、欺辱百姓！多大的人了，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徐聘婷缩了缩脖子，小声反驳道：“贱民而已。他们每人领了一百两银子，不知多开心。”

　　徐恩义：“你还有理了？如此挥霍浪费，背后有多少人在嚼口舌。”

　　“好了！现在是说这种小事的时候吗？我苦命的女儿，天底下最娇贵的贵女，怎么可以嫁给病秧子，本公主绝不同意！”
　　萧安萝眼含泪水地怒吼。

　　“圣意难为。皇上已经下了赐婚圣旨，再说也没有用。”
　　徐恩义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原位。

　　他颇为慈爱地看向宁长乐，柔声道，“我与荣国公商量，婷儿嫁给安王，长乐再与文瑾成婚，不失为双喜临门。”

　　徐恩义与荣国公进宫面圣，求一道赐婚徐聘婷和罗文瑾的圣旨。为何会变成徐聘婷和安王？

　　宁长乐双目微沉，毫无喜色。

　　“不可能！不可能！父亲，你偏心徐长乐！”
　　徐聘婷歇斯底里地把茶几点心一扫而落，弄得一地狼藉。

　　她作势就要捶打宁长乐，一定是宁长乐搅得鬼。
　　徐恩义挡在宁长乐身前，拦住徐娉婷，好似唯恐宁长乐受伤。

　　宁长乐不动声色地看着父亲表演。　
　　在徐恩义眼神示意他离开后，从善如流地回到落雨轩。

　　落雨轩位于丞相府内的最深处，临近杂役仆人住所，幽静偏僻。

　　院内有一株枝桠干枯的桃树，是罗文瑾送他的。
　　两年了，小桃树只长叶子不开花。

　　宁长乐前几日还想着，去年桃树抽高了不少，没准今年开春就能开花结果。

　　宁长乐：“安安，叫人砍了它。”

　　久安看了眼面色阴沉的主子，又看了看单薄的树桠，犹豫地说道：“少爷，现在形势逆转。你与罗公子的亲事再无人能阻拦，想必罗公子也十分欣喜。”

　　“砍了它。”
　　宁长乐再不看桃树一眼，继续说道，“顺便让仆人把炭火烧旺些。”

　　徐恩义羞于曾经的过往，尤其曾为宁家赘婿这段。因此，对宁长乐的存在十分避讳，几乎两三个月，才会放他出门放风一次。

　　他像囿困于牢笼的鸟，期待能有一日飞出高墙。

　　宁长乐曾以为罗文瑾会是最佳的机会，如今看来，大错特错。

　　庆幸，还不算晚。
　　两人相识四年，相约两年。其实，一年内见不到几次面，往往是久安借着出门采购的机会，书信往来。

　　信物除了玉戒，唯有两支玉簪。信件倒积攒了六十余封。

　　下人把炭火烧得通红，宁长乐看也不看地把玉簪和信件扔进火盆内，任由火舌吞没。

　　久安静静地守着宁长乐。
　　红暖光映照下，主子的脸半明半暗，让人看不清情绪。

　　半个时辰后。
　　扫地小厮阿财避开众人，悄悄入了落雨轩。

　　院子内的桃树只剩下褐色木桩、几根残枝。阿财踩断桃枝，小心地敲门，进了厅内。

　　炭火盆内，木炭燃尽，只剩下满盆灰烬。

　　阿财眼睛略过炭火盆，看向大少爷。说是大少爷，实际在丞相府，没有下人敢这么称呼，以免惹夫人小姐生气，只模模糊糊地称呼一声公子。

　　公子正姿态优雅地品着茶，许是刚才炭火烧得过旺，公子面色白嫩透粉，好看得不像凡人。

　　阿财看得呆愣住。

　　宁长乐放下茶，温和问道：“阿财，爹爹和公主说了什么？”

　　阿财回过神，老实回道：“奴才离得远，听得不怎么清楚。老爷和小姐夫人吵得凶，好像说什么‘皇上’，‘安王军’，‘安王若薨死’的话。后来小姐哭得厉害，夫人就扶着小姐出了门……”

　　安王军？宁长乐双眼一眯，安王萧厉。

　　萧厉少年将军，十六岁在其父安定王麾下任职校尉，后屡建其功，步步擢升。

　　十八岁率一万将士，孤军深入，夜袭襄城，歼敌四万，让突厥不得不迁移漠北，举国对我朝俯首称臣，彻底平定北疆战祸。

　　因此，萧厉被皇上封爵安王，与父亲安定王的封号只差一个字，召回京城。所领的五万安王军也受“嘉奖”，全部并入京城禁军十六卫。萧厉统领十六卫军，被封为“镇国大将军”。

　　听起来战功赫赫，荣宠不衰。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就能发现其中端倪。

　　镇国大将军看似是武将最高官职，实则是荣誉虚衔。十六卫禁军，由十六上将军所辖，萧厉根本管不到，完全被夺了军权。

　　刚入京城半年，萧厉突然重疾，一直缠绵病榻，传闻活不过二十五岁，还不能人道。

　　谁愿意嫁给这样一个不受宠的病秧子呢？
　　皇上对长公主极好，徐娉婷出生即封县主。
　　想也知道，非要徐聘婷嫁给萧厉，恐怕还是为了掌控那五万安王军。

　　萧厉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也难说呢。

　　须臾之间，宁长乐想了很多。

　　“安安，给阿财拿五十两银子。”
　　“公子……这……这也太多了。”
　　阿财万分惊喜、双手颤抖地接过银子。平时给公子通报消息，通常是几两银子的薪酬。

　　宁长乐抿了口茶，慢声道：“我过些日子，要出嫁了，这应当是最后一次给你银子。十赌九输，你家中还有老母妻儿要养，不要再赌了。”

　　阿财感动地红了眼眶。他好赌成性，家里穷得解不开锅。三年前，小儿重病，没钱医治，多亏公子接济，小孩才能活命。

　　赌瘾难戒，阿财断断续续戒到现在，还会时不时控制不住赌上几把，靠着平日给公子报消息，换些银子，维持一家生计。

　　“埃，全听公子的。公子若是以后有用得着小人的时候，只管吩咐。”

　　阿财羞愧地抹起眼泪。很多时候，给公子的消息，比如老爷和谁吃饭，和谁见了面，都是没多大用处的，可公子却看在他的幼儿老母面子上，一直接济到现在。

　　阿财退下后，宁长乐敛去温和表象：“安安，传消息给花姨。我要萧厉的情报。”　

　　纤细的手指一下下轻扣桌面，宁长乐补充道，“要事无巨细。”

　　久安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想法—弃罗、选萧。　
　　弃掉绝对掌控的棋子，去选择风险巨大的未知。

　　她诧异地看向主子，抿唇道：“主子，你是疯了吗？”

　　隐藏在心底的癫狂如开水沸腾，宁长乐眼眸幽深，如黑夜里静待猎物的豺狼，泛着渴望而又凶猛的寒光。

　　宁长乐道：“我最喜欢赌了。”




3.  第 3 章   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天空。……

　　徐聘婷誓死不嫁，但皇上圣旨已下，御赐嫁妆，给足了排场，再无力改变。

　　婚期定在二月十八，只剩一个月时间。丞相府内到处忙忙碌碌，乱成一锅粥。

　　落雨轩却与往日一样，平静祥和。　　　
　　宁长乐正在给乌云梳毛。

　　乌云是一只金眼黑毛的老猫，陪伴了他十九年，也是娘亲给他留下的最后一个念想。

　　老猫惫懒，尤其这两年，不爱走动，每天大量时间都在自己窝里睡觉。除了定时喂食，不怎么搭理宁长乐。

　　若想起自己的饲养官，乌云会来到宁长乐的卧室前，十分有礼貌地喵喵叫几声。
　　等宁长乐开门，才迈着轻巧的步伐进入房内，先巡视一圈，检查饲养官过得好不好。

　　梳毛的梳子是特质的，梳齿细密柔软，可以很好清除浮毛，不会刮伤猫的皮肤。

　　宁长乐的动作熟练而轻巧，从头顶开始梳毛，先顺背部，再梳腹部。到了猫尾时，乌云心情不错，会主动舒展尾巴让他梳。

　　若是心情不好，便卷缩着尾巴，故意不让宁长乐梳毛。宁长乐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

　　还好，今天乌云心情不错。宁长乐得以完完整整地替它整理一遍毛发。

　　乌云窝在怀里，舒服地呼噜噜。
　　宁长乐隐隐有些担忧，乌云换了新环境，会不会不适应？

　　到时，要把老猫的云窝、玩具和用饭的碗盆都收拾好，一同带过去。乌云常排便的那处花丛，不如也挖了花和泥土，移栽过去。

　　正这般想着，丫鬟久安敲门而入，带来花姨的信。

　　宁长乐展开信，了解到萧厉更多消息。
　　十岁前，随父亲生活在边关。十岁到十六岁，离开父母，居住于皇宫，与皇子们一同入国子监读书。十六岁到十八岁，大败突厥，封王入京。在京两年，感染重疾，身体孱弱，甚少出门。

　　十八年前，先皇有意废太子，让萧父安定王继位。安定王却无意于皇位，请命镇守北疆。

　　先皇怕太子继位后，对安定王不利，立下遗诏。将最精锐的十万将士封为安王军，可不听皇命，相当于给安定王十万私军自保。

　　皇上登基后，一直视安定王为大患。

　　宁长乐根据情报分析，皇上是故意册封萧厉为安王，名正言顺地把十万安王军一分为二，收了五万纳入禁军，顺便把萧厉扣在京城牵制安定王。

　　“萧厉可真是可怜呢。战时的少将军，平时的小质子。”宁长乐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丫鬟久安正撕水煮鸡胸肉，一片片喂给乌云吃。
　　听此，抬头回答道：“花姨也是这般说的。花姨说，皇上之所以想把县主嫁给安王，有消息称是太子怂恿的。他和二皇子争宠得厉害，想借助联姻拉拢安王。毕竟丞相是太子党之首。”

　　宁长乐微微一笑：“那我更应该嫁给萧厉了。”丞相越是不如意，他越是开心。

　　久安顿了顿，说道：“花姨让我劝你。花姨说，荣国府才是最合适的路。之前，我们已经搜集了很多荣国府的情报，安排进去了亲信。若少爷嫁给罗文瑾，不出三年，必定能掌控荣国府。

　　而安王这摊浑水的深浅，我们一点都不知道。少爷若去，就是步步踩在悬崖边，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递个消息给花姨，等我当了王妃，会同她碰面。”
　　宁长乐话中之意不言而喻，他的决定不容更改。

　　“哦。”久安点了点头，继续喂乌云。
　　主子在她心中，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主子的决定，她遵从就是。若主子真有个万一，她会陪他赴死。

　　-
　　时间飞逝，一旬眨眼而过。
　　久安来报：“少爷，罗公子又来了，见不见？”
　　宁长乐看着手中的《孙子兵法》，头也不回地说道：“不见。”

　　“长乐，耍小性子应当有个限度，瞧把文瑾急的，都求到我面前来了。”

　　徐恩义走了进来，略显宠溺地说道。
　　“爹。”宁长乐反手扣住书名，起身行礼。

　　徐恩义被公主和女儿吵得头疼，看到大儿子对自己如此恭谨，心里十分受用。

　　“文瑾品性温良，为人可靠，爹瞧着对你也是真心实意。你心中有怨，闹一闹也是应当的。不过，两人相处最重要的是沟通，有什么埋怨，也得见到人后撒气。”

　　徐恩义一番劝解，感慨地说道：“外人只看见我娶公主、步步高升的权势，谁又知晓伴君如伴虎的凶险？爹爹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错，万劫不复。

　　公主虽为我妻，到底是公主，性格张扬跋扈又善妒。这些年，爹爹对你冷落，是怕对你关心，反而给你招惹危险。如今你有了个好归宿，爹爹心里替你高兴……”

　　说着说着，徐恩义抬手，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
　　宁长乐亦是一脸动容：“长乐明白。”

　　两人父慈子孝的言语一番，最终在徐恩义的劝解下，宁长乐同意见罗文瑾一面。

　　罗文瑾在偏厅内，来回踱步，等得心焦不已。

　　下人道：“罗公子，我们家公子在轩宇亭内等你。”
　　罗文瑾欣喜得差点蹦起来，完全没有被称为“竹兰名士”该有的淡定儒雅，几乎一路小跑来到轩宇亭。

　　亭内的人长身玉立，一身白衣，冬日温暖的细光打在他身上，泛着柔和的浅金。

　　今日的情景，如四年前的初见何曾相似。
　　四年前，他到丞相府祝寿，迷路误入内院深处。长乐就站在不远处，神色淡淡，抬头望天。只这一眼，罗文瑾彻底沦陷。

　　他故意与长乐的弟弟交好，频频来丞相府拜访，就为了见长乐一面。用了两年时间才打动佳人。

　　两人虽见面不多，罗文瑾却越发倾慕。

　　长乐博采多学，常常一句话便能让他醍醐灌顶。他们是天地间最相配的一对。

　　还好，还好，没有错失。

　　罗文瑾整了整衣袍，眉眼柔和，声音尽显温柔：“天晚，你愿意见我了？”

　　宁长乐回头，神色平常，不喜不悲。
　　不知为何，罗文瑾的心跳不自觉加快，甚至有一点畏惧。

　　“天晚，你听我说。父亲他们已经答应了我们俩的婚事，等县主成婚后，父亲就会上门提亲。日子我都看好了，四月十二是个大吉日，宜嫁娶。虽然时间紧了些，但三书六聘，样样我都会做到最好，绝不怠慢你……”

　　罗文瑾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甚至发誓说此生只娶天晚一人，绝不纳妾。
　　宁长乐随意地附和着。

　　罗文瑾见他兴致不高，着急地说道：“天晚，你在怪我吗？半年前，我就向父亲提了与你的婚事。你也知道，你的身份对我家而言，接受有些困难。

　　我一直没有放弃，两个月前，父亲突然同意。我欢喜得一夜未睡，谁能想到，又发生那样的事……我对徐聘婷没有半点想法。还好，庆幸都回归了正途。你我的缘分，想必是上天许下的。”

　　宁长乐听此，嘴角勾了勾。
　　为何荣国公会突然同意？是因为早在一年前，宁长乐设计偶遇了当代大儒，也是荣国公的恩师闫絮。

　　两人相谈甚欢，时常书信往来。两个月前，宁长乐“不小心”向闫絮透漏了自己真实的身份。

　　他嫁给罗文瑾，一切应当顺其自然的发生。唯一令宁长乐困惑的是……

　　“为何荣国公会突然改主意，要你娶县主？”宁长乐问道。

　　罗文瑾吞吞吐吐半响后，才说道：“我爹在与丞相商量时，徐娉婷听见了。过了几日，丞相来我家拜访，让我娶县主。县主身份地位摆在那里……所以……”

　　“我知晓了。”是徐恩义能做出来的事。两面三刀，父子亲情于他而言，不过是筹码。

　　“县主大婚前日，你来丞相府一趟。”

　　罗文瑾一愣，不太舒服地说道：“上次县主做法确实过分了些，可你们到底是兄妹，这般打她的脸，令她难受，不好吧……”

　　宁长乐摁了摁眉心，无奈地说道：“想到哪里去了？我前几日在首饰铺定做了一对玉戒，玉料比不上相思玉戒，制式却一模一样，那日正好送到府上。”

　　罗文瑾欣喜欲狂，连连说好。

　　—
　　成婚前一日，丞相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徐聘婷又大闹了一场，将自己关在房内。连续闹了一个多月，今日绝食，明日跳河，后天上吊……诸如此类，干打雷不下雨。

　　“狼来了”太多次，众人包括亲娘长公主都觉得乏了，让贴身丫鬟彩福好好伺候着，左不过再熬一夜。

　　徐聘婷换了身丫鬟装，不确定地问道：“罗公子来了？”

　　彩福小声回道：“来了。今日忙，老爷让罗公子去了西院偏厅等徐长乐。我听下人说，徐长乐去首饰店取玉戒，少说一个时辰才能回来。”

　　玉戒？！徐聘婷愤怒地握紧手中的细口瓷瓶，再三确定：“这药可真管用？”

　　徐聘婷手心出了一层细汗。她是京城第一贵女，怎么可以嫁给一个不能人道的病秧子？她绝不沦为京城贵女的笑话，也绝不会输给徐长乐。

　　彩福：“小姐放心，宜春楼顶烈的合欢散，即便罗公子是柳下惠在世，也撑不住。”

　　半个时辰后，宁长乐回到丞相府，即有仆人来报，罗公子在偏厅等他有好一会儿功夫。

　　宁长乐语气平和道：“我知道了。你去同罗公子说一声，我换身衣服就去。”
　　仆人应是离开。

　　丫鬟久安舔了舔嘴唇：“少爷，我好像有点激动。”
　　“哦~~~能让你这冷心冷面的小丫头有所波动，还真是难得。”宁长乐含笑调侃。

　　久安学着少爷扯了扯嘴角，因不怎么动用面部肌肉，笑得十分僵硬，一点都不似少爷般云淡风轻的好看。

　　久安懊恼地放弃，用面无表情的娃娃脸说出可怕的语句：“有负少爷的人都该死。”

　　宁长乐轻轻敲了下久安的脑壳，无语至极：“极端。都过了多少年，收一收你的杀手脾性。”

　　多少年了呢，久安掰起指头开始算，从出生起就呆在杀手组织的她十一岁被少爷看中买走，十二、十三、十四……

　　久安还没数完，一声刺耳的尖叫划破天空。




4.  第 4 章   在丞相府备受苛待，吃得也……

　　惊慌、失魂、绝望。罗文瑾处在这个时空，却又不在这个时空，像一缕游魂。

　　越过层层围观的人，长乐就站在人群后。

　　一双美目阴骘得犹如清冷的蛇，看得他毛骨悚然，转瞬间又是泫然欲泣的模样，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徐恩义已难维持丞相的稳重优雅，气急败坏地喝退众人，留下空间，给两人整理衣衫。　
　　他挥了挥手，示意宁长乐回去。
　　宁长乐端着楚楚可怜的伤心绝望，听话地退下。一转身，满面冷酷。

　　嘈杂的丞相府被摁下了定格键，寂静死绝。
　　落雨轩内，宁长乐静静地喝茶。
　　三盏茶的功夫，徐恩义来了。

　　徐恩义的眉眼是极好看的，不似武人的粗糙，也没有文人的孱弱酸腐，眉宇间有着坚毅不拔的气概。不然娘亲也不会招他为婿，长公主也不会明知他有妻儿，也要费尽心思得到。年过四十，气韵更盛。

　　宁长乐知道，三个儿女中，他长得最像徐恩义。他痛恨这副样貌，又庆幸因为长得像，才能在那场大火中活下来。
　　徐恩义一息间似乎老了十岁，长叹一声：“我儿——”
　　“爹。”宁长乐低敛眉眼，眼泪扑簌簌地落。

　　徐恩义神色哀痛，狠狠地拍桌：“是爹看错了罗文瑾！那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事已至此，让我如何向安王交代？向皇上交代？明日大婚不能按时举行，就是欺君之罪啊！我们一家……一家……”

　　宁长乐抹掉眼角的泪，低头轻语：“爹有办法吗？”
　　徐恩义：“为今之计，只能你代替婷儿出嫁。你妹妹已失身于人，圣上颜面亦不能丢……婚礼必须正常进行，方能有一线生机。”
　　宁长乐沉默了。

　　“为了徐家几百口人命，算是爹爹求你。”徐恩义长袍一撩，作势就要跪下。

　　“我嫁。”宁长乐沉声道。
　　徐恩义弯着的腰慢慢挺直，拍了拍宁长乐的肩膀，满脸愧色：“是爹爹对不起你。”

　　宁长乐后退一步，向徐恩义深鞠一躬：“爹爹，我有一事相求。”

　　徐恩义说：“我儿尽管说，什么都可答应。”
　　宁长乐嘴角勾了勾：“我想改回宁姓。”
　　徐恩义瞳孔紧缩，双目沉沉：“你想起什么？怎么突然想随母姓？”

　　宁长乐吞吞吐吐，观赏徐恩义此刻担心受怕的扭曲面容。

　　十九年前，他亲眼看到徐恩义屠杀宁家子弟，放火烧府。大火熊熊，若不是他在晕死之前，喊了一声‘爹爹救我’，又在醒来后假装失忆，恐怕活不到现在。

　　“没有啊。”宁长乐慢悠悠地说道，“我本就姓宁，如今代妹出嫁，犯下欺君大罪。如果圣上怪罪下来，我为宁家人，宁家死绝，要怪罪也只能算在我一人头上。从理法来说，徐家无罪，不是吗？”

　　徐恩义望向自己的儿子，一脸真诚地要为徐家牺牲一切。

　　他知道大儿子的品性。常年受欺负，懦弱没有脾气，十分听他的话。

　　徐长乐在府内过得不好，徐恩义却从未想过改善徐长乐与聘婷他们的关系，甚至乐于看他们耍心思，讨好他。

　　世上，只有他才是徐长乐的亲人，徐长乐只能依靠他不是吗？

　　但是，没有男人会同意自己的种不随自己的姓。徐恩义沉了沉眉眼，含糊其辞道：“到时再说。”
　　宁长乐点点头：“我当父亲应下了。”

　　—
　　数十士兵提着镀金水桶，手执扫具，“水路”开道。队伍轿子有百辆，里面装满御赐的嫁妆。圣上御赐厌翟车 ，车顶紫团盖，四面垂着嵌玉彩带，四马驾车，皇室仪仗护卫，鼓乐齐奏。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延绵长街十里。

　　花轿在安王府前停下。赞礼人一番唱念长腔，听得宁长乐昏昏欲睡。

　　他蒙着红盖头，揉了揉颠疼的屁股。视线遮盖下，隐约看见红靴有气无力地踹了两下轿门。红靴虚晃，好似要摔倒一般。

　　宁长乐撇了撇嘴，难道安王还真是个病秧子？

　　“新娘下轿——”
　　宁长乐扶着久安的手臂，下了轿，堪堪站定。

　　“噗通”一声响，“新郎厥过去了————”
　　有人大喊，嘈杂声四起，现场一片混乱。

　　宁长乐匆匆忙忙地被一路扶着进了洞房。
　　外面吵闹声不断，洞房内却只有宁长乐一人，十分安静。

　　他扔了红盖头，困顿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泛起泪花。昨日一夜未睡，今天滴水未进，又坐轿颠簸许久，宁长乐又饿又困。拿下头顶的凤冠和金钗翠玉，乌黑长发披肩。

　　顺手捡起喜被上的花生红枣吃了好一会儿，勉强垫个半饱。

　　丫鬟久安敲门而入。宁长乐坐在喜床上，剥着花生问道：“外面如何？”

　　久安倒了盏交杯酒，一饮而尽，润了润干裂的嘴角：“外面乱疯了。安王厥过去后，太子叫来太医。安王还在昏迷，没有脱离险境。一番折腾，谁也没心思吃酒席，宾客们都散了，太子和皇子们也回了宫。王府总管说，让少爷好好休息，等明日王爷醒后，再行拜礼。”

　　宁长乐又打了个哈欠，问道：“乌云安排好了吗？”
　　久安：“乌云安排在耳房，趴窝里睡着了，我刚归置好它的东西。”

　　宁长乐颔首：“太累，你也到偏房休息吧。”

　　—
　　这一觉睡得很沉。宁长乐睁开眼时，日头挂得老高，暖阳打在脸上，分外舒服。
　　“安安，日上三竿，王府没有人来催促叫早吗？”

　　久安恭候在一旁多时，回道：“一个时辰前，总管曾来过，见少爷未醒，就没有催促。”
　　宁长乐诧异地挑眉，没再说话。

　　梳洗完毕后，王府总管恭候在门外。
　　管家年约五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清明犀利，未有浑浊。身板笔直，不似寻常老人家佝偻，一看便知是位久经战场的军人。

　　管家的声音中气十足，低沉有力：“已备好早食，请王妃用膳。”

　　“您……您是许伯？”
　　宁长乐满脸惊诧，不敢置信地问道。

　　许伯怔了一下，略带疑惑地问道：“王妃是……”
　　“许伯，您可还记得临安宁家？二十年前，安定王到江浙剿匪，曾短暂住过我家。”

　　宁长乐眼泛泪花，神情激动：“我是宁家小子，宁长乐。当年您还抱过我呢。”

　　许伯恍然大悟，惊喜地说道：“老夫记得。当年匪患猖狂，朝廷军粮迟迟不到。宁老爷子筹了十万石粮、十万两银，帮我们度过难关，把匪患们打得屁滚尿流，保住了江浙安稳。

　　老王爷还想和宁老爷子结为异姓兄弟呢……我记得那时你才四岁吧，像是粉团捏的，见人就笑，一点也不怕人。”

　　“一晃眼就长这么大了。”许伯感慨万分，“没想到你还能记得老夫。”

　　宁长乐笑道：“我记事早。”
　　许伯上下打量起宁长乐，眼神清澈，俊逸可人，越看越是喜欢。
　　“你怎么成了丞相家的儿子？”

　　宁长乐扯了扯嘴角，勉强笑道：“徐丞相是我生父，长公主是继母。”

　　想起昨夜小王爷说起徐长乐，不受徐家重视的弃子，用来做挡箭牌的可怜人。许伯顿生怜悯之情。

　　“可怜的孩子。王妃放心，小王爷心地善良宽厚。你嫁进王府，我们就是一家人，小王爷必定不会亏待你。”许伯道。

　　宁长乐弯弯眉眼：“谢谢许伯。”
　　一番叙旧，宁长乐和许伯的关系迅速拉近。宁长乐细心聆听着许伯对王府的介绍，时不时乖巧点头应和。

　　半月前，在情报里看见许伯的名字，宁长乐内心悸动，冥冥之中，老天也在助他。

　　许伯将宁长乐带入膳厅。
　　“小王爷身体虚弱，不能起身。王妃可先用过早膳，再与我去拜见。”
　　虽没见到真人，宁长乐对萧厉的印象分已加满。
　　不催人早起，不饿人肚子，善解人意得令人惶恐。

　　餐桌上摆着一盘包子，一碗白粥，配小咸菜和鸡蛋。
　　宁长乐：……
　　在丞相府备受苛待，吃得也比这丰盛。

　　许伯解释道：“府上的厨子是北疆带过来的，厨艺粗糙，让王妃见笑了。王爷平日里也是如此用膳。”
　　宁长乐将信将疑：“挺好，挺好。”

　　用罢早膳，宁长乐问道：“许伯，我养了一只老猫，名为乌云。可否拿一碗羊奶、两个鸡蛋，让久安去喂它。”
　　许伯道：“王妃稍等，我这就让人去街上买碗羊奶回来。”

　　宁长乐顿了顿，道：“多谢。”
　　大周喜食羊肉，京城可谓家家户户食羊，爱吃奶制品。丞相府更是在近郊专门圈了几座山，饲养山羊，供府上食用。
　　堂堂王府，一碗羊奶还需要去买?
　　宁长乐有理由怀疑，这是萧厉故意刁难他。

　　许伯吩咐好仆人，对宁长乐道：“王妃，王爷有请。”
　　宁长乐微微一笑，心跳加快，泛起隐秘的兴奋。
　　少年将军萧厉，到底何许人也？




5.  第 5 章   宁长乐还不想被萧厉一把掐……

　　宁长乐低头微颤，仿若少女初见夫婿，只敢颤着细长浓密的睫羽，怯生生地偷看。
　　实则把萧厉上下打量个遍。萧厉半倚在床头，头发随意而凌乱，披在身后，有几缕黑发时不时撩动脸颊。看不出多高，只觉得整个人是苍白而削瘦的。眼神没有病弱之人的颓气，深邃、锐利、似狼。

　　宁长乐想，倒有几分将军该有的威压气势。

　　相较于宁长乐呈现的胆怯姿态，萧厉嚣张得多。
　　眼神自小而下将人撸了个遍，声音略带沙哑地嘲讽道：“本王这才知晓聘婷县主竟是个男人。”

　　宁长乐扑腾一声跪下，偷偷翻了个白眼。许伯初见他毫无惊讶之色，明显已知晓他替妹代嫁。
　　萧厉还拿乔上了。

　　当然，宁长乐自要陪演一出。
　　眼泪一颗颗如珠坠落，宁长乐颤音道：“家妹突染重疾，恐过了病气给王爷。圣旨赐婚，又不敢不从。万般无奈下，长乐只好替妹出嫁。请王爷恕罪。”

　　萧厉勾唇冷笑。说辞好生糊弄。
　　他初见新娘，一看身形姿态不是女人，当即装病晕倒。连夜派人去查，整整一宿没有睡。

　　万万没想到，徐聘婷做出新婚前夜失贞的败德行为，逼得徐丞相让子替女出嫁。

　　此番阴差阳错，最无辜的就是徐长乐。好不容易将与心上人成婚，又再次被继妹截糊，万般无奈下嫁‘病秧子’。

　　真是可怜呢。萧厉如此感叹，却没有生出一丝怜悯之情。他在心里拿捏着这颗弃子对自己的价值。

　　想了又想，作为丞相弃子，徐长乐没有价值。

　　萧厉迟迟不语，宁长乐跪得膝盖生疼，对萧厉的印象分瞬间跌落谷底。
　　“起身，过来。”萧厉终于发话。
　　宁长乐微颤身子，顺从地来到萧厉床边。
　　被一只长满厚茧的大手钳住下巴，宁长乐吃痛地‘啊’一声，含泪抬眸。

　　漆黑深邃的眸在他面前陡然放大，恍如被拖入深海漩涡，令人窒息。

　　“你凭什么做王妃？”萧厉挑眉问道。
　　宁长乐无辜地眨了眨眼，委屈道：“王爷说不行，就不行吧。”

　　驴唇不对马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说话软绵绵的，手指下的皮肤也软滑滑的。就轻轻一掐，出了一圈红晕。
　　黑圆的眼睛像铺了一层水汪汪的波光，明亮又无辜。泛红的眼尾微微上扬，透出丝丝妩媚。　

　　因向他探身，露出衣领的脖颈白嫩、纤细又脆弱。羊崽误入狼群，惊慌之下，伸出脖颈，乖乖臣服。

　　“无趣。”
　　萧厉轻呵一声，松了手，“做好你王妃的本分。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院子。”

　　宁长乐退出去不久，侍卫长青牧前来回报，呈上一封信：“王爷，这是调查到的徐长乐信息。”

　　萧厉展信，细看了一遍。体弱多病，从小深居内院，常年被欺，唯有丫鬟久安忠心待主，养了一只黑猫。　　
　　还真是一朵小白花呢。

　　青牧小声道：“许伯说，想买只羊，每天下羊奶，喂王妃的猫。想问您，可不可以？”
　　萧厉：“买吧。”

　　许伯恭候在门外，瞧见徐长乐下巴淤青泛红，泪痕点点地出来。
　　心里骤然一疼：“王妃，小王爷打您了？”

　　宁长乐沉默地摇头：“没有，没有。我身份低微，又为双儿，王爷嫌弃我是应该的。”

　　“怎么能这样！”许伯气恼地吹胡瞪眼，“当年若不是有宁家相助，小王爷没准爹都没了。我这就找小王爷理论！”

　　宁长乐嘴角抽搐了一下，哪有咒自家老主子的？

　　他急忙拦住，说道：“许伯，我初入王府，不想您和王爷为我争吵。日久见人心，您不如告诉我一些王爷的喜好和禁忌，我待王爷真心诚意，时间长了，王爷必定会明白。”　

　　许伯心疼得脸都皱成了一朵菊花，直叹：“好孩子，好孩子。”

　　宁长乐从许伯那里得知了搜集不到的细节信息。萧厉喜静，大多时间把自己关在书房看书。饮食口味偏重，好甜嗜辣，喜欢吃肉不挑食，唯独不喜欢吃鱼。

　　—　　　
　　久安看见主子下巴的淤青，掏出药膏细细涂抹，骂一句：“萧厉不是个东西。”

　　“手劲如此大，不像久病之人，莫不是装的？”宁长乐分析道。

　　久安回道：“花姨和贵族妇人们交情不浅。当时宴会上，萧厉发病吐血，很多人看见。众目睽睽之下，装的可能性不高。”

　　“若是好了呢？”宁长乐抚了抚酸疼的下巴。

　　嫁入王府，首要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可以不困于内院，自由活动，进一步打垮徐家产业，夺回属于宁家的财富。最重要的是，取得萧厉的喜欢或信任，以安王妃的名义，接触皇室，押注夺嫡党争。

　　历来夺嫡之争最为惨烈。这是最有可能把徐恩义从权势之巅拉下的机会。

　　所以，萧厉病重于他而言更有力。讨好久病之人，比讨好一头假寐的雄狮容易得多。

　　宁长乐嘱咐道：“近日行事，小心谨慎些，不要让萧厉捉了把柄。”

　　——
　　午食、晚食，仆人禀告王爷卧病不能起床，在房间内用了，王妃自便。

　　菜色虽粗糙了些，起码有虾有肉，是四菜一汤的待遇。宁长乐长舒一口气，他是无肉不欢之人，若是萧厉每天青菜折磨，他怕是要疯。

　　翌日。宁长乐早早起床，用早餐时，发现白粥换成了一碗乳粥。

　　许伯笑吟吟道：“夫人，小王爷特意嘱咐买了两头羊。”
　　宁长乐心下一暖，一勺勺吃乳粥。

　　许伯一脸慈爱地看着宁长乐。王妃举手投足间，优雅得像是一幅画，赏心悦目。

　　王爷一家都是武将，就连老王妃也是武将出身，性格好爽不拘小节，一家大老粗。

　　多么精致的可人儿，终于可以改良下王爷家的品性。若是能生下两个乖崽，想想都美。

　　用罢早餐，宁长乐喂完乌云，给老猫梳了一次毛。
　　许伯派下人请宁长乐，说王爷有请。宁长乐换了一身青绿长袍，随人过去。

　　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毛巾搭在胳膊上。宁长乐一脸懵逼，脑袋嗡嗡地站在萧厉寝殿外。

　　回想许伯不怀好意的笑容：“王爷不能起身，王妃当主动些，给王爷擦身，加深夫妻感情嘛。”

　　宁长乐还记得，小时候，许伯带着小萝卜头的他到水堰摸螃蟹，他差一点淹死。如今一把年纪了，还这般没谱。

　　欲速则不达，上来就坦诚相见，宁长乐还不想被萧厉一把掐死。

　　他正准备放下盆，跑路。

　　“王妃是要伺候王爷洗漱的吗？快快请进。”侍从青牧正巧遇见，一把将人推进门内。

　　上次在庙宇，青牧就对宁长乐印象不错，看过他的情报，更是心疼不已。哎呀，这般俊美的男子，幸亏遇到了他家王爷。

　　萧厉倚在床上看书，骤然被打断，吓了一跳。再看宁长乐的架势，微微皱眉：“我已洗漱过。”

　　宁长乐硬着头皮道：“许伯说让我给你擦身。”　

　　“擦身好啊！王爷都快臭了。”
　　青牧朝王爷挤眉弄眼，蹭地一下关门走人，留下二人面面相觑。




6.  第 6 章   太凉了，去添热水。

　　宁长乐把热水盆搭在六足雕花面盆架上，挽起袖口，露出皓白纤细的手腕。
　　“王爷，长乐先替您去亵衣。”

　　萧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宁长乐的手。削瘦修长，颜色过于白，显得青筋分明，沾了几滴水珠，犹如雨后冒出的嫩笋……

　　擦身，也不是不可以。

　　萧厉轻轻摇了摇脑袋，挥散掉离谱的想法，板着脸道：“我试试水温。”

　　宁长乐捧住水盆，弯腰恭谨地呈在对方面前。

　　举案齐眉。宁长乐脑海中猛地蹦出这个词，形容夫妻恩爱和睦的词语。

　　《后汉书》上说，梁鸿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仰视,举案齐眉” 。妻子不敢直视丈夫，把饭盘举得和眉毛一样高，谓之“举案齐眉”。

　　他如今所扮演的可不就是个恭敬丈夫的妻子吗？当真是可笑啊，用尊卑贵贱来形容爱情。

　　萧厉伸出手，轻触水温，冷声道：“太凉了，去添热水。”

　　宁长乐低头应是，端着水盆出了门。面无表情地唤来仆人：“提一桶热水过来。”

　　萧厉习武之人，门外声响听得一清二楚。暗忖道，人不蠢嘛。他还以为宁长乐会端着水盆去厨房呢。

　　仆人提了满满一桶热水过来。宁长乐想了想，又道：“劳请再提一桶凉水过来。”

　　“遵命，王妃。”仆人双脚一并，声音洪亮。

　　宁长乐被震得瞪大了眸子。情报上说安王府内仆侍皆是安王从边疆带过来的兵士，看来不假。

　　宁长乐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和寝殿与厨房的来回时间差不多。

　　这才添了些许，试试水温，微微烫手。

　　他端好水盆，敲门道：“王爷，长乐已添好热水。”

　　“进来。”
　　萧厉再次伸手试了试水，倒吸一口热腾腾的水汽，冷冷道：“太热。”

　　“ 长乐这就去添些凉水。”宁长乐十分配合地说道。

　　臂弯上的帕巾突然被抽走，萧厉擦了擦手：“不用了。”

　　宁长乐略带诧异地看向他。

　　萧厉轻笑一声，道：“我觉得身体好多了，想下床走动走动。你去把门外的热水桶、凉水桶抱进来，还有浴桶，我要沐浴。”

　　萧厉把“门外”二字咬得很重，摆明在嘲笑宁长乐耍小聪明。

　　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既然偷懒这点功夫，那么就别怪他更加折腾了”的恶趣味。

　　宁长乐咬了咬后牙槽，努力保持恰当好处的微笑，温声道：“长乐遵命。”

　　他不忘轻声关门，做足软弱可欺的受气包姿态。

　　宁长乐把热水桶、凉水桶提入屋内，只来回两趟的功夫，手臂开始微微发抖，额角沁出薄汗。

　　萧厉冷眼看着，心中暗暗琢磨：呼吸急促、脚步虚浮，应当是真的体弱，不是像他一样在装病。

　　“慢死了。等你准备好东西，天都黑了，让青牧过来伺候。”萧厉嫌弃地说道。

　　宁长乐行礼离开，找到青牧。

　　青牧恨铁不成钢。大好的机会，王爷怎么不知道把握呢。

　　他圆场道：“王妃，王爷平常不是这样的，恐是生病，心情不好。王爷对待我们，就像兄弟一样，十分宽厚善良。”

　　宁长乐淡笑着不说话。好他妈的“宽厚善良”。

　　青牧利落地吩咐下人，弄好沐浴桶，目光灼灼地盯着萧厉的后背。

　　萧厉停住脱亵衣的手，眼神犀利：“怎么，你也想伺候我擦身？”

　　青牧缩了缩脖子，嘟嘟囔囔：“王妃不比我们这些粗人，粉白玉砌一般娇柔。人家对您示好，您还要欺负人家。”

　　萧厉冷哼一声：“他若敢一巴掌扇过来，我反道称赞一声‘好汉’。柔柔弱弱，活该被人欺负。”

　　-
　　嫁人第三日的早食，宁长乐终于和夫婿同桌用膳。

　　宁长乐这才看清萧厉的身材：身板薄瘦，却很高。

　　他在男人中算是中等身高，而萧厉比他高上一头。狭长锐利的眼眸加上身高优势，压迫感尤甚。

　　宁长乐低头剥鸡蛋。
　　手指比蛋白还要莹润，萧厉喝着奶粥，却无端生起一丝饥饿感。

　　两人相对而坐，宁长乐揽袖，露出一截光滑细腻的小臂，把剥好的鸡蛋递到萧厉面前：“王爷请用。”

　　萧厉刚要拒绝，许伯一声咳嗽，向他投来凶狠的目光，老鸡护崽似的。

　　许伯告知了他宁家与王府的渊源，严重警告说，就算不喜欢，长乐也是他的世兄，兄友弟恭总是要的。

　　什么世兄，如果老爹真与宁老爷子拜把子，按辈分来说，徐长乐得称自己一声叔叔。

　　萧厉没再拒绝，笑纳了那颗鸡蛋，全当世侄孝敬的。

　　见他接了，宁长乐双眼弯弯，闪烁着惊喜的光彩。
　　萧厉上扬的嘴角立即拉平向下。
　　哼，谄媚。

　　两人沉默不语地用完早餐。

　　宁长乐抿了抿唇，犹豫而恳求地说道：“王爷，今日回门。我可否外出，回趟丞相府。”

　　萧厉起身：“你去换身衣服，我在府门等你。”

　　宁长乐怔住。
　　许伯赶忙向前解释道：“御赐给王妃的常服皆是女子装束，不合适。小王爷特意命人改制了自己的一套紫金蟒袍。王妃放心，小王爷定会给您撑场子，狠狠打丞相那只白眼狼的脸。”

　　宁长乐换好紫金蟒袍，玉冠束发，出众的气质在华服加持下，贵气粲然。
　　萧厉满意地点头，这才像个样子。

　　萧厉率先上了马车。久安扶着宁长乐上车后，正要躬身进去，被青牧一把拉住。

　　青牧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眼含责备道：“小丫头片子，咋这么没眼力劲呢。坐这里。”

　　久安面无表情地掀帘进了马车，连个眼神都没给。

　　青牧摸摸脑袋，不明所以地嘟囔一句：“木头丫鬟。”

　　萧厉在马车里，端坐闭目养神，一副莫挨老子的模样。三人一路沉默地来到丞相府。

　　-
　　徐恩义这几日过得焦头烂额。

　　那日丑闻，见到的下人太多，根本封不住口。
　　如今，朝廷上下多少官员在背地里对他指指点点。荣国公上门提亲时，脸快跌到地上，聘礼才几十担，不及七八品官员娶亲的规格。

　　圣上丢脸面，虽默许了这桩荒唐事，却责他教女不严之罪。撤了女儿县主封号，自己被罚奉半年。太子亦对他表达了不满。

　　徐恩义本以为这次长乐回门，安王肯定不会同来。
　　谁承想不仅同来，长乐还穿着同安王一样的紫金蟒袍。

　　徐恩义心下一喜，看来安王对长乐很满意。借联姻笼络安王，或许仍有奇效。

　　徐恩义满怀春风，极其殷勤地请夫夫二人进了府。

　　长公主瞪大双眸，看着徐长乐亲昵地搀扶安王，颇为恩爱。想起自家女儿被撤封号，被丈夫罚禁闭，出嫁之前不得外出，心中越发不爽快。

　　一众人刚坐定。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冲到厅内。
　　徐恩义沉声道：“还不快扶少爷回房休息。”

　　徐宗识满身酒气，脂粉味浓得熏人。他甩开仆从的手，不满地叫嚷：“爹，你凶……凶我干嘛？我刚陪太子哥哥应酬完。是太子哦！”

　　推搡之间，差点撞到宁长乐身上。
　　他醉眼朦胧，伸手便要触宁长乐的脸：“长乐哥哥，你真好看。”

　　宁长乐毫不掩饰地厌恶，后仰躲开，仆人赶忙把人拉了回去。

　　“扶少爷回房！”长公主在皇侄面前丢了脸面，顺势离开。

　　徐恩义尴尬地笑了笑：“让王爷见笑。”
　　萧厉道：“丞相教子无妨啊。”
　　徐恩义赔笑的脸僵住，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不对，本王片面了。王妃芝兰玉树，贤良温婉，万中无一。本王要多谢丞相才是，教导出一个好儿子。”
　　萧厉顿了顿，道：“藏了这么多年，丞相有心了。”

　　一阵阴阳怪气听得徐恩义脸色青红交错，怒气压心。　　　　
　　宁长乐低头，掩住眼中笑意。

　　徐恩义皮笑肉不笑：“哪里哪里。宴席已备好，请王爷入座。”

　　公主不在，在座之中，属王爷夫夫品阶最高。
　　萧厉亦不含糊，直接坐主位，一把拽住宁长乐的胳膊安排在自己左侧，没给新晋岳父丝毫面子。

　　徐恩义面色铁青地坐下，给宁长乐夹菜，说着场面话：“嫁进王府就是萧家的人。长乐，你要好好服侍王爷，莫要丢了徐家脸面。”

　　宁长乐放下筷子，笑眯眯道：“父亲，您说错了。我姓宁，丢脸的话，也是丢宁家的脸。”

　　徐恩义脸色微微发黑，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我儿什么意思？”

　　宁长乐慢条斯理地说道：“父亲难道忘了答应我的事？改回原姓，从此之后，只有宁长乐，没有徐长乐。

　　此次前来，也请父亲写一封户籍证明。我嫁进王府，户籍需要迁移，麻烦您特别表明下，我的姓氏——宁。宁、长、乐。”

　　徐恩义气得胸膛起伏，压着怒意道：“我儿不要置气。王爷还在呢，都是一家人。”

　　“对了。宁家祖宅的房契，麻烦爹爹一并给我。爹爹不再是宁家赘婿，宁家祖产只有我能继承。”宁长乐道。

　　‘赘婿’二字彻底刺痛徐恩义。

　　他猛拍桌子：“徐长乐！你想好了！离了徐家，你什么都不是，毫无倚仗！”

　　萧厉嘴角勾了勾：“丞相在咒本王吗？”
　　徐恩义一顿，缓和面色道：“安王误会了。”

　　两年前，圣上把安王军分散在禁军十六卫，本以为能蚕食掉安定王一半势力。

　　谁能想到这帮士兵到现在还对安王忠心耿耿，简直引狼入室，真正威胁到皇室安全。

　　反而，圣上不敢动安王。

　　所以太子想以联姻拉拢的方式，将安王纳入势力范围。
　　安王得罪不起，最起码不是现在。徐恩义忍下这次羞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萧厉笑了笑，说道：“岳父大人，王妃喊您一声‘父亲’，始终把您放在心上。您又何必苛责呢？平白伤了你我之间的和气。”

　　徐恩义明白话中之意，萧厉还是有意与太子联盟。

　　恐怕因为替嫁之事伤了他的颜面，现在以长乐改姓之名，找回面子。

　　如此，他也当退一步。
　　徐恩义压下心底的怒火，笑道：“王爷说得极是。”

　　萧厉拿起茶杯，和颜悦色道：“岳父大人，本王身体不适，以茶代酒，敬岳父一杯。”

　　-
　　回程马车上。
　　萧厉半闭眸假寐，偷偷看对面的徐，哦，不对，宁长乐。

　　一张户籍证明，翻来覆去看了四五遍。眼泪要掉不掉，一张小脸尽显百感交集，脆弱得似乎风一吹就能折断的小白花。瞧着，真不得劲。

　　刚才怼人的小辣椒，多带劲。这便宜世侄难不成属兔子的，平常乖得很，急了才会咬人。

　　宁长乐将户籍证明和宅契贴身放好，诚心实意地说道：“谢谢王爷。”

　　虽然他自信自己也能要来户籍，但有萧厉的帮助，让他容易了许多。

　　萧厉傲娇地扬了扬下巴。

　　“王爷，前面是京兆府衙门。我想过去换一份新的户帖。”宁长乐说道，“时间比较久，王爷先行回府。我自会回去。”

　　萧厉沉默片刻，应了声“好”。

　　京城人口众多，每天来往办理户籍事宜的人极多，宁长乐耐心地排队等待。

　　二月春风北边来，带着寒气，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宁长乐却丝毫不觉得，相反他热血沸腾，热得他心焦。

　　等办好新户帖返回王府，天色已擦黑。

　　宁长乐兴致犹存，嘴角含笑地回到卧房。
　　卧房内空空如也，自己的物品全都不见了。

　　唤人来问方知，许伯命人把东西全都搬进了王爷的寝殿。




7.  第 7 章   这个宁长乐，没那么简单。……

　　书房。
　　萧厉在灯下，翻看来自禁军各卫的情报。太子动作频频，是时候采取措施了。

　　青牧闷着一张脸进来。
　　萧厉道：“宁长乐有什么异动？”

　　“哇呜——”
　　青牧一嗓子，嚎得萧厉手一哆嗦，差点把信纸撕掉边角。

　　萧厉道：“发什么癫？”
　　青牧抽抽噎噎，上气不接下气：“呜呜……王妃太可怜了。王妃在冷风里排了两个多时辰……呜呜呜……

　　一想到王妃当时的表情，我就……到底是受了多久的苦，释然又悲伤……呜呜呜，不行啦，我好心痛。王爷你没有心……你还让我监视王妃……”

　　萧厉卷起信纸，用烛光点燃，平静无波地说道：“所以王妃真的就只是在排队？”

　　青牧哀怨地看向萧厉：“你还怀疑王妃！薄情郎！”

　　萧厉一个眼刀甩过去，青牧条件反射般双脚一并，站得笔直。

　　“禀告王爷，王妃真的只是在排队，办理完户籍，就立刻返回府上，没有做停留，也没和陌生人接触。王爷，王妃还需要监视吗？不如……”

　　萧厉打断对方，道：“跟好。”
　　青牧顿时如泄气的皮球，精神萎靡，闷闷不乐。
　　萧厉调笑道：“喜欢上宁长乐了？要不要我帮你撮合撮合。”

　　“禀告王爷，属下绝无此意。”青牧举天发誓，“王爷是王妃的。”

　　萧厉不在意道：“怕什么？如果宁长乐真没有问题，那就是我的世侄。我定保他平安，许他一户好人家。是娶是嫁，皆为他做主。”

　　青牧一时哽住，不知王爷是真傻，还是装傻。都嫁给你了，还怎么许给别人家？

　　萧厉从书房出来时，夜色浓重，月上枝头。

　　王府中的大多士兵负责巡逻防卫。只有几十个兵士轮值打扫。

　　故偌大的王府实际上没有贴心侍奉的仆从，萧厉提着一盏纸灯笼，慢悠悠地晃回寝殿。

　　他推门而入。昏黄的烛光下，身穿白亵衣的宁长乐坐在他的书桌前，正低头看书，身段尽显婀娜。

　　萧厉：一定是我打开门的方式不对。
　　萧厉退了出去，抬头看匾额——“银安殿”。没错，是自己的寝殿。

　　他再次推门而入，宁长乐正抬头，目光柔和地看向自己。

　　萧厉头皮发麻，硬生生打了个寒颤，呵斥道：“谁让你在我寝殿？”还穿成这副模样，以侄欺叔！

　　宁长乐合上书，淡然道：“许伯。”

　　“好大的胆子，就算是许伯也不能……许……许伯。”
　　萧厉顿了顿，再次开门，退了出去。

　　宁长乐手指细细摩擦过书的目录，唐太宗所著《论政体》。
　　“君，舟也；人，水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千古治国名句，就出在此书。

　　萧厉把许伯从被窝里揪了出来，苦着脸问道：“许伯，你做什么呢？”

　　许伯理直气壮：“新婚夫夫不住在一起，王妃怎么怀孩子？小王爷，你都满二十了。边关李将军的儿子，比你小一岁，孩子都可以上私塾了……

　　你再不努力，老王爷什么时候可以抱孙子？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还能替你多照料孩子几年。”

　　萧厉：“许伯，我现在是‘重病之身’。重！病！”
　　“身体又不是真的有问题，你不就是装的吗？”许伯翻了个白眼。

　　萧厉冷抽一口气，不服地辩论：“装怎么了？装也是一种战略，一种姿态。意味着，我不想动，谁也甭想招惹我。你不能蔑视它。”

　　许伯摆摆手：“老夫不管你什么战略不战略，老夫只想看到白白嫩嫩的小娃娃。”

　　萧厉的手掌拍了再拍：“许伯，你想想我们现在的处境。步履维艰，这场联姻就是动乱的开始。如此艰难……”

　　许伯：“艰难耽误生孩子吗？不耽误啊。”
　　萧厉气恼地转了个圈，挑眉道：“行。许伯你等着，我这就让宁长乐睡走廊，冻死他！”

　　忍着一肚子气，萧厉气势汹汹地打开寝殿门，怒目而瞪。
　　咦？人呢？
　　萧厉径直冲向床，敢爬床，一定要把这不知好歹的家伙扔到门外。

　　掀开被褥，空空如也。

　　“王爷，明天我会搬出去。今晚，我睡卧榻。”宁长乐侧卧，手肘抵床，手掌托腮，似笑非笑地看着萧厉。

　　一股苏苏麻麻的感觉直冲脑门。萧厉知道，这种感觉叫羞耻。

　　萧厉维持着严肃冷酷的脸面，冷冷哼一声。用比行军扎营时更快的速度洗漱完毕，迅速窜进被窝。

　　身姿轻盈矫健，堪比天上的雄鹰。不装了，摊牌了，我就是没有病。

　　寝殿内静得只听见蜡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哧哧”声。

　　宁长乐的声音清朗，带着些许流水过青石的清冷：“王爷，我重新向您介绍一下自己，我叫宁长乐。”

　　今天已听你说了无数遍，宁长乐。萧厉闭着眼沉默不语。

　　没有收到回应，宁长乐似乎也没有生气：“正如徐恩义说的，我一无所有，没有任何依靠。这些年，在徐家……”

　　声音停顿片刻，再出声时带了些哑意，“王爷对我不必有猜忌。我也绝不会贪图不该得的。我是不是还没谢谢王爷？”

　　说过了，在马车上，不过我没有回应。萧厉睁开眼，转了个身，从背对变成面向。

　　宁长乐侧身睡着，被子形成起伏的波浪。月光洒在被子上，就像月亮照在海面，迤逦而暧昧。

　　宁长乐在背对着他。萧厉心里升起一丝不满，感谢的话应当真情实意地面向他说。

　　“不管说没说过，我还是想对你郑重地说一声‘谢谢’，谢谢你让我有了家。”

　　宁长乐的尾音带上了哭腔，如琴丝一下下拨弄着萧厉的心弦。

　　他恰好能看见宁长乐的侧脸，一滴泪自宁长乐的眼角滑落。

　　砰——
　　犹如无声的重音狠狠地敲击在萧厉的心房。

　　而此时的宁长乐双眼如深潭，平静得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在等，等萧厉开口，等萧厉彻底放下戒备。

　　“其实……”
　　电光火石之间，萧厉猛然想起，宁长乐辛苦排队得来的户帖，却没有向我提起。若真认为我给了他一个家，不该把户帖交予我，请求进入宗人府归档，归入我的户籍名下？！

　　他在用苦肉计和美人计。这个宁长乐，没那么简单。
　　萧厉眼底压下一丝隐秘的兴奋，有趣，着实有趣。

　　“其实……”萧厉难得一次温和地说话，“其实我听许伯说过，父王差点与你姥爷结拜为兄弟。如此算来，我也就是你的世叔，我们是一家人。我不介意你喊我一声'叔叔'。”

　　宁长乐面容龟裂。好他妈一个‘叔叔’。
　　萧厉比他小四岁，小狼崽子好生不要脸，占他便宜！

　　宁长乐磨了磨牙，假装没听见。
　　萧厉扬声道：“贤侄，贤侄，你睡着了吗？”
　　宁长乐气恼地捂住耳朵，闷声道：“睡着了，听不见。”
　　萧厉大笑出声。

　　翌日一早，萧厉醒来，卧榻收拾干净，寝殿内没了宁长乐的身影。

　　许伯说，宁长乐去喂猫了。
　　萧厉嘴角微微上扬，跟我斗，还早着呢。

　　萧厉道：“许伯，收拾出月华殿，给宁长乐住。”
　　月华殿？不就在小王爷的寝殿旁边！许伯暗自欣喜，看来也不是没有可能嘛。

　　—
　　宁长乐拿着斗猫棒在乌云面前晃来晃去。
　　五彩的稚羽没有丝毫吸引力。乌云撩了下眼皮，换个姿势，继续趴在窝里，一动不动。

　　宁长乐双手合十，哀求道：“乌云祖宗，您就动一动嘛。”
　　年纪越大越懒惰，运动严重跟不上。

　　乌云尾巴摇了摇，扫过宁长乐的脸颊，“喵”一声，动完了。
　　宁长乐挫败。

　　久安眼珠随稚羽的摇晃转动，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所以王爷真的在装病？其实很健康。”

　　“嗯。”宁长乐一脸的沉重。

　　久安摸摸下巴：“少爷如此美貌，同睡一屋，王爷竟然无动于衷，还让少爷叫叔叔，除非……”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喜欢女人。”
　　“王爷不举。”

　　宁长乐用斗猫棒敲了敲久安的脑袋：“想什么呢？”

　　久安捂住脑袋，道：“情报上就是这样写的。不然花姨岂能如此轻松地同意你嫁入王府，非闹翻天不可。”

　　宁长乐道：“不举肯定是假的，否则管家不会如此积极地撮合我和萧厉。”

　　久安计上心来，附耳说道：“少爷，您不如勾引王爷，等怀有身孕，我就把王爷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您生下世子，携世子以令安王军，独揽大权。”




8.  第 8 章   再狡猾的兔子，总会露出自……

　　宁长乐自然给予否定。他喜欢赌，但不是要自杀。

　　经过昨夜，萧厉的态度明显弱化。宁长乐打算趁胜追击，投其所好。

　　羊奶隔水加热，熟后成片，放置形成酥皮，夹以山楂核桃仁为馅，切为小断摆盘。宁长乐花了一上午，做成奶卷甜点后，整个人恍惚了片刻，手掌倚在灶台，揉了揉眉心。

　　久安担心地扶住：“少爷，您吹了冷风，又没有睡好。甜点晚上再送，先小憩休息，养养神。”　　

　　“不行，口感会差。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宁长乐提着食盒，来到书房门外。

　　青牧拦住宁长乐去路，歉意说道：“王妃，王爷正在书房议事，请回。”

　　宁长乐点点头，将食盒递给青牧：“我亲手做了奶卷，劳烦青牧交给王爷。”

　　说罢，转头要走。

　　门打开了，出来一位翩翩贵公子，身穿织金月白袍子，外披鹤氅，华贵又低调。

　　他微微一笑，行礼道：“弟妹有礼，吾名萧昀。”

　　萧昀，当朝二皇子，贵妃所出，太子夺嫡的最大对手。在朝中颇有声望，是萧厉在国子监求学时的挚友。

　　脑子盘过萧昀的情报，宁长乐内心灼灼，优雅还礼：“皇兄好。”

　　萧昀回头望向面色微黑的萧厉，笑道：“山重水复柳暗花明。连山弟弟，得了个妙人啊。”
　　萧厉不置可否。

　　萧昀继续说道：“下月初五，宫中举办春日宴。连山不爱参与宴会，请务必拖他过来。”

　　宁长乐含着笑意，没有应下，也没有反驳。
　　萧厉道：“不会缺席。”

　　送走二皇子后，宁长乐从青牧手中接过食盒：“王爷，我听说您嗜甜，做了奶卷。”
　　萧厉捏了个奶卷，放入口中。浓郁鲜甜的奶香味充斥口腔，萧厉被取悦，眯着眼道：“有什么事求我？”
　　处处算计的小狐狸，无利不起早吧。

　　不识好人心。
　　宁长乐气笑了：“本没什么想求的。既然王爷如此说，那必定是要求点什么，才能不辜负王爷的期待。”
　　萧厉挑眉，写满质疑。

　　宁长乐：“我想出门。”
　　萧厉爽快应下：“王妃可随意出入王府，不会有侍卫拦你。”

　　“多谢王爷。王爷慢慢品尝，我可做了一上午呢。”宁长乐笑语晏晏。

　　他在一步步试探与王爷的相处之道。果然萧厉不怎么喜欢柔软温柔的类型，而更欣赏小辣椒性格。

　　宁长乐的眼神闪了闪。
　　不用时时刻刻委曲成全、温柔小意，很好，更符合他的本性。

　　宁长乐走后，萧厉吩咐青牧：“跟好王妃，去了哪里，见什么人，停留几时，细无巨细地记下。”
　　青牧撇脸：“王爷，您到底找什么？”

　　萧厉将最后一个奶卷塞入口中，笑道：“抓兔子。”
　　狡兔三窟。再狡猾的兔子，总会露出窝。

　　青牧轻功极好，在军中做斥候，远远缀在王妃主仆身后，丝毫不被察觉。

　　王妃主仆先是到飘香居，吃了茶点，期间与小二对话不超过三句。路过集市，最终进了一家大型成衣店。

　　青牧又有些心疼王妃。王府连个绣娘都没有，难为王妃还要自己买衣服，买的还是制式普通的成衣！

　　—
　　宁长乐主仆对掌柜吩咐几句，进了内室。从后门转入巷中，又拐个角，来到一家雕栏玉砌的香粉胭脂铺——“花仙斋”。

　　两人进了顶楼包厢。花仙儿早已恭候多时。
　　“花姨——”宁长乐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花仙儿抿唇含泪，大骂一声：“臭小子，等你多时！”

　　“一切还好？”花仙儿细细看了看宁长乐的脸色，“有点苍白。萧厉虐待你？”

　　宁长乐摇头，把近况简要说了说。

　　“终于……你终于脱离徐家。”花仙儿感慨道，“十九年了，我们终于可以开始报仇！”

　　世间最明白宁长乐痛苦的人，就是她。

　　花仙儿是宁长乐母亲的贴身侍女。她自小被父母卖进宁府，与宁小姐一同长大。

　　“你长得像花儿一样好看，以后我就叫你‘花仙儿’。”小姐温柔善良，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后来，她放了奴籍，嫁给宁家的大管事宁远如，随宁元如在外做生意，不常在小姐身边伺候。

　　那年，她在外跑香粉生意，躲过大火。可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却葬身在火海。

　　花仙儿起初以为那场大火是意外。
　　七年时间，她赡养宁元如的父母离世，从小小的胭脂铺子做起，与多国游商往来，生意越做越大，一路把胭脂水粉铺子开到京城，取名花仙斋。

　　直到偶然遇到宁长乐。她一眼认出这是小姐的孩子。

　　十五岁的宁长乐病重在身，徐家人并不用心地照料，请的不是太医，而是曾经医死过人的庸医。

　　花仙儿花重金买通庸医，见到宁长乐，在互相试探过几回后，宁长乐放下戒心，说出当年真相。

　　从此后，她视宁长乐为亲子，互相扶持。一步步走过来，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报仇”。

　　“花姨，我有件事托您办。”
　　宁长乐从怀里掏出宁家祖宅房契和一条长命金锁，交予花仙儿。

　　接着，宁长乐又掏出一张纸，纸上字迹龙凤飞舞，遒劲有力。
　　“事情怎么做，都写在里里。此事至关重要，您得亲自去。”

　　花仙儿看过信后，神色大惊：“长乐，快十年了。你竟然瞒着我这么大的一桩事……”

　　宁长乐轻笑了声，安慰道：“祖宅房契一直在徐恩义手中。虽然那里不过一片荒废破败，我却不敢轻举妄动，打草惊蛇。”

　　她心里清楚，父亲的背叛令宁长乐不再信任任何人。到了时机，他才愿意拿出来。

　　花仙儿怜惜地摸了摸宁长乐的脑袋：“放心，我会办妥。”

　　说罢要事，花仙儿将最近的生意情况简明概括地提了提。

　　“商队从波斯带来一批香料脂粉。这几年，你最关心的螺子黛，今年产出不好，只带回来二十颗。”

　　花仙儿起身，取了个小玉盒，玉盒内装着大如枣，颜色青黑的粉丸。

　　螺子黛，波斯独有的眉黛，做描眉之用。一万斤骨螺贝中，只能提取红枣大小的颜料，十分珍贵。

　　传闻，隋朝时的吴绛仙本是拉船纤的殿脚女，后因擅画眉而受隋炀帝青睐，提拔为女官。每当吴绛仙画眉，隋炀帝便不愿离去。其他妃嫔“杂以铜黛给之，独绛仙得赐螺子黛不绝。”

　　历朝历代，螺子黛在宫廷内也是珍贵无比的物品。

　　早些年，突厥动乱不堪，大周断绝了与波斯来往的商路。近些年才逐渐恢复。

　　花仙儿看准商机，与波斯商人合作，几乎垄断螺子黛的市场。

　　“今年只放三颗。其余十七颗不要卖。”宁长乐叮嘱道。

　　花仙儿不解：“三年前开始，你就要我年年留，如今已攒了九十颗，再加上十七颗，有一百零七颗之多。

　　压数量确实能提高价格，如今一颗螺子黛价值千两。但卖出去的数量太少，抛去车马食宿，根本赚不到钱。”

　　螺子黛的贡税很高，有十之二。只拿出三颗的话，皇家最起码会要去一颗。两颗卖两千两，挣不到什么。

　　宁长乐道：“不仅要留，而且要加大宣传力度。春日里的赏花宴、香粉宴等善宴，今年全都用最好的，最鲜艳的牡丹、最美的酒、最贵的胭脂……都来做螺子黛的陪衬。”

　　‘花仙斋’是京城最奢华的胭脂水粉铺，深受官家女眷的喜爱。每年会举办贵女们喜欢的赏宴，如花宴、诗宴、乐宴等等，借助这些宴会推高新品，顺便收集情报。

　　花仙儿扶额：“要亏死了。”
　　宁长乐手指点了点玉盒：“花姨，你等着看好戏。”

　　宁家从胭脂起家，后来开银号，做盐商，一步步成为江浙巨富。
　　他宁长乐也要从一颗小小眉黛开始，颠覆徐家。

　　花仙儿相信宁长乐的能力。这几年，基本是宁长乐拿主意，她来执行。

　　宁长乐与花仙儿敲定好今年开春后主打的胭脂、口脂、粉妆、香药以及面饰、簪饰等，时间也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说罢这些，花仙儿兴致冲冲地拿出一支细口琉璃瓶，解开腊封，顿时房间内花香四溢，甜腻得很。

　　“长乐，从大食国来的新鲜玩意，蔷薇水。白金为甑，采蔷薇花蒸气成水，屡采屡蒸，积香不败。①”

　　宁长乐凑到瓶口闻了闻，蔷薇花香浓郁独特，沁人心脾：“花香不腻，可推。”

　　“我也如此认为，不过有个难题。一般的香料要么熏制衣裳，人穿之留香，要么做成锦囊佩戴。

　　若是把衣裳泡制在蔷薇水，晒干留香，未免太浪费，量也不足以支撑。水又没法做成锦囊，放进瓶子里，需要开口，又容易洒落。”

　　宁长乐道：“如此浓郁的香气，洒在衣裳上即可。若觉得浪费，我认为可以取少许涂抹在耳后、脖颈或手腕。此三处有动脉，随女子动作，香气会愈加浓烈。”




9.  第 9 章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快乐……

　　青牧详细汇报了宁长乐的行迹。

　　萧厉手指敲打桌面：“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王妃在成衣店足足待了一个半时辰。王妃回府后，我又去成衣店内复查了一遍。然后……”

　　青牧眼泪汪汪，又开始抽抽噎噎。

　　萧厉无奈笑看他：“青牧啊，你什么时候成了水做的？”

　　青牧抽了抽鼻子，抹眼泪：“王妃买了两千套棉质上好的成衣。一千套冬衣，一千套春衣。王府兵士一千，王妃都记得……王妃太好了……知道我们穿得单薄……”

　　萧厉有一瞬间的语塞。
　　片刻后，他说道：“宁长乐从小不受宠，哪里来的那么多银两？”

　　皇上御赐嫁妆里确实有五千两黄金。但萧厉没把府库钥匙给人家。

　　收买人心，可是会露出兔尾巴的。
　　“走，我们去看看王妃。”萧厉道。

　　月华殿。
　　宁长乐小口小口地喝着雪燕。还好，许伯说，府中有不少御赐的补品。不然，他真会买些燕窝人参，回来给自己补气血。

　　“王妃好会享受。”萧厉冷嘲热讽。
　　宁长乐翻了个白眼：“比不得王爷精神，长乐气虚弱，要补补。”
　　萧厉嘴角一僵，哦，小兔子会挠人了。

　　他猛地俯身，两人鼻息可闻。

　　润湿的气息沾染在宁长乐的脸颊，晕染成绯色。宁长乐的耳尖微动，不自在地往后仰。　

　　萧厉的鼻子像小狗似的抽动一下，随即撤离，意味深长地说道：“果真是虚。”

　　自顾自下完判定，拂袖而去。

　　久安凑近主子耳边，直言道：“王爷在撩少爷。”

　　衣袖下的手紧握，宁长乐心底闪过不悦，喝止道：“闭嘴。”
　　久安瑟缩着，小步往后退。呜，主子怒了。

　　—
　　萧厉离开月华殿后，脸色陡然严肃：“去拿京城坊市地图，把成衣店的位置标出来。”

　　“宁长乐今日必定去过别的地方，你没有发现。”萧厉分析道。

　　青牧一听，哪敢怠慢。

　　青牧找来地图，圈出成衣店的位置。

　　萧厉认真查看成衣店的四周，闭眼想了一会，执笔圈出另几处位置。

　　他用笔杆一一指出：“上次给的信息。宁长乐最近几年，徐家每三个月放他出门一次。

　　他行程固定。去飘香楼吃饭，望月轩喝茶听书，济世堂买药复诊，以及偶尔去这家成衣店置办衣物。这几家店，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共同点？”

　　青牧道：“成衣店和济世堂同在西市，飘香楼和望月轩在东市……这很正常啊。西市本就多衣店药店等日用品店，东市主要吃喝玩乐。”

　　萧厉摇摇头：“仔细看。成衣店和济世堂的后门在同一条小巷，飘香楼和望月轩的后门也在同一条小巷。这两条巷口都有同一个招牌的香粉阁——”

　　“花仙斋。”萧厉圈出位置，扔了笔。

　　“去查这家店。尤其店老板，所有过往，我都要知道。”

　　花仙斋，萧厉有所耳闻，里面的胭脂水粉以‘昂贵稀有’著称，是达官贵妇的首选胭脂铺。

　　宁长乐与其联系少说也有四五年时间。　　　
　　王妃的兔子窝埋得够深，够大啊。

　　“王爷——还有烧饼铺呢，您漏了烧饼铺。您看，两个李记烧饼铺。我去买过烧饼，李记的猪油烧饼，那叫一个香！”青牧得意洋洋地补充。

　　萧厉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头猪：“烧饼铺能挥手就是两千套成衣？王妃身上有一丝丝甜甜的花香味儿，而不是猪油味。”

　　青牧手掌捧下巴，做开花状：“没准是王妃自带的香气呢，王妃长得就如花仙子一般。”

　　萧厉手掌扶额，头疼不已：“滚——我现在不想看到你这头蠢猪。”

　　“本来就是嘛。”青牧死乞白赖地说道。

　　萧厉：“王妃本身的味道是一股极淡的药香味，掺杂着柑橘的清甜。”　

　　“哦~~~”青牧一脸得逞的笑意，在萧厉恼羞成怒前，从窗户直接飞了出去。

　　萧厉低头，指尖挠了挠地图翘起的边角。

　　—
　　三日后，成衣店凑足两千套衣物，送进王府。

　　宁长乐让王府士兵一一登记姓名，领取衣物，并每人发放了一贯赏钱。如果太高太矮太胖太瘦等等身材不合适的，成衣店掌柜和绣娘就在偏厅，可以随时或换或改。

　　王府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除了王爷。

　　许伯笑吟吟地在他面前走了一圈：“王妃细心，特别为老夫准备了冰蚕丝护腰，冬暖夏凉。”

　　许伯刚走，青牧一直举着两胳膊，也不嫌累得慌：“看！王爷！虎皮护腕。瞧这小虎纹，这质感……”

　　萧厉等了再等，一直等到天黑，也没等来属于他的礼物。

　　宁长乐收买人心也就罢了，不给他买礼物不算，竟然连成衣和赏钱都没有他的份！

　　是可忍，世叔不可忍！
　　萧厉来到隔壁月华殿兴师问罪。

　　“王爷。”宁长乐行礼。
　　“久安，给王爷看壶新茶。”

　　萧厉冷哼一声：“不用，凉茶正好败火。”
　　他大刀阔斧地坐下，一杯一杯地灌着冷茶，冷着面不说话。

　　“王爷有什么事吗？”宁长乐明知故问。
　　萧厉：“来看看王妃住得习不习惯？需不需要添置些东西，护腰手腕之类的。”

　　宁长乐：“多谢王爷关心，长乐住得习惯。”

　　“哦。”萧厉沉着面，不死心地问，“要不要添置几件衣裳？”

　　宁长乐还未开口，萧厉接着道，“哎呀，本王忘了。王妃今日才为府中的众人发放衣物，想必是不缺衣服的。

　　嗯，不缺。”

　　宁长乐面带踌躇：“其实我也为王爷准备了一件礼物……只怕王爷不愿意收。”

　　手心微不可见地磨蹭大腿，萧厉眼含笑意道：“本王姑且看一看。”

　　宁长乐从怀中掏出一方金丝乌木的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翠玉做的玉戒。

　　“长乐命人定制了一对玉戒。王爷若不嫌弃，你我各持一只。”

　　萧厉猛然站起，拿起玉戒细细地看。

　　和宁长乐在寺庙摔碎的一模一样！
　　不说是荣国公夫妇的定情信物？定情信物到底有几个啊！
　　啊！
　　萧厉眼神阴沉得可怕，他很想杀人呢。

　　宁长乐不明所以，脊背生了一层冷汗。

　　难道萧厉知晓他和罗文瑾的事？不可能啊，信物是极其私密之物，除了徐聘婷、他和罗文瑾，世上应当没有第四个人知道。

　　这对玉戒当初是用来谋事的工具。定制的玉料是极好的，宁长乐打算二次利用一下，拿来哄萧厉开心。

　　“王爷不喜欢吗？”宁长乐无辜地眨眼。暗自揣测，难道萧厉也被人用玉戒骗过情？未免太扯了。　

　　萧厉后牙槽咬得咔嚓作响，话好似从齿缝里挤出来：“喜欢！喜欢极了！”

　　他夺过木盒，哐当一声摔门而去。
　　宁长乐：……都拿走了，不得一人一个嘛。

　　—
　　萧厉平白惹了一肚子火气回去。

　　青牧看自家王爷头发好像都在呲呲冒火，不知该不该拿出怀里的情报。
　　萧厉：“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禀…禀…王爷，花仙斋的消息到了。”青牧磕磕巴巴道，“老板娘花仙儿是宁家的旧仆。”

　　萧厉接过信，眼眸从怒气满满渐渐沉寂。
　　“宁长乐与旧仆花仙儿合作，想必不只为了脱离徐家，摆脱徐家的欺辱。”

　　青牧眼神微动：“王爷的意思是？”
　　萧厉神色凝重地说道：“一个在大火中失去丈夫女儿，一个在大火中失去姥爷和宁氏全族，而徐恩义是唯一的受益者，宁长乐怕是要为宁氏报仇。”

　　—
　　入目皆是火光，灼热凶猛。

　　小长乐不明白为何一觉醒来，家里成了一片火海。他斥着小脚丫，跌跌撞撞地去找外公。

　　黑夜亮如白昼，到处都是火，和随处可见的尸体。

　　小长乐记得，那个肠子流出的人是阿青，曾经给他买过吃食；那个表情狰狞满脸血的人是柳烟，芙蓉酥做得第一好吃；那个被穿破心脏的是大明，那个头栽在水缸的是小月……

　　他吓得慌神，找不到外公，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就在这时，半边着火的人直奔他来。小长乐吓得腿脚发软，趴在地上。

　　“乐儿——”熟悉的声音充满巨大的痛苦。
　　是外公。他变成了一团火。

　　外公在离自己几步之遥的距离停下，他的面容藏在火里，扭曲不清，唯有声音直直刺在长乐的心里。
　　“长命锁是把钥匙……替外公报仇！报仇！” 

　　梦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宁长乐痛苦地皱眉。

　　“乐儿——”
　　徐恩义的白色孝服被鲜血染成了红衣。他提着一把刀，冲长乐步步紧逼。
　　小长乐无助而绝望地看向父亲，蜷缩成一团。

　　宁长乐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睁着眼，一夜未睡。

　　翌日一早，久安发现宁长乐的不对劲。

　　“少爷，您身上好烫，您发烧了。”久安急急地道，“我这就让许伯去请大夫。”

　　宁长乐滚烫的手握住久安的手腕，有气无力道：“不用，像往常一样抓服药。”

　　“可少爷，您烧得很厉害！”久安的眼泪在眼眶打转。

　　宁长乐：“少爷的话，你不听了？！快去！不要让人发现！”

　　生病会使人变得脆弱，丧失理智的判断，轻易被人打破心房，宁长乐绝不把弱点留给他人。

　　久安只能应下，撞见许伯，也只说少爷惫懒，今日在房内用餐。  

　　青牧跟着久安出府门，跟着跟着，他跟丢了。

　　青牧委屈巴巴：“谁能想她进去喝茶的功夫，瞬间就没了。”
　　萧厉无语：“斥候的脸都要你丢尽了，后山跑十圈。”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萧厉守株待兔，久安才入月华殿，他后脚就跟了进来。

　　“手里提的什么？”萧厉冷声问道。

　　久安抿抿唇角，道：“病温药。少爷发烧了。”

　　萧厉一怔：“发烧不知道请大夫，还不快去让许伯拿我的帖子请太医。”

　　久安不动。
　　萧厉伸手夺过药包：“我来煎药，还不快去！”
　　久安：“谢谢王爷。”

　　萧厉自小在军中生活，自理能力极强，煎药生火不再话下。

　　他熬好药，端进房内。

　　宁长乐的小脸烧得通红，眉头紧锁，呼吸紧促，神智已然模糊不清。

　　萧厉一手揽过宁长乐的腰，将人一带而起，半边身子靠在自己身上。

　　药碗递到宁长乐嘴边，沉声道：“长乐，喝药。”

　　宁长乐艰难睁眼，泪水遮眼，视线模糊，隐约察觉出，来人不是久安。

　　他表情一窒，像一个刺猬，高度警惕，不安地扭动。

　　“滚！”声音有气无力，仍能听出几分狠意。

　　萧厉的手臂像铁一样牢牢把人禁锢在怀里，蹙眉劝道：“吃药。”

　　宁长乐摇头，牙齿将嘴唇咬破出血。

　　萧厉平生头一次不知所措。平时装得软绵绵，懂得撒娇示弱。真到该示弱的时候，和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硬又臭。

　　难道要用嘴喂？
　　萧厉心脏砰砰直跳，仿若被宁长乐传染一般，半边身子变得滚烫。　　
　　不不不，这种感觉应当是羞耻。

　　正在踌躇之际，久安恰当好处地出现。

　　她接过药碗：“王爷请先出去，外人在，少爷是不会喝药的。少爷之前被长公主借喂药之便，喂过毒。”

　　萧厉的心好像被密密麻麻的细针扎刺一样痛。
　　他默默起身，让出位置，出了寝殿门，长袍一撩，坐在门外的台阶上等。

　　片刻后，久安端着水盆和帕子出来：“王爷，少爷已喝过药。我去端些凉水，用冷毛巾给少爷敷额头。”

　　萧厉接过水盆和帕子：“你陪着王妃，我去。”

　　侍从见王爷亲自打水端盆，连忙上前帮忙。
　　萧厉拒绝，亲自打好水，给久安送过去。

　　宁长乐睡着后，萧厉才进寝殿，坐在一旁。时不时看一眼宁长乐，面色放松了些，呼吸变得舒缓，应该是在慢慢退热。

　　太医珊珊来迟，为宁长乐把脉。

　　“王妃体内余毒未清，身体亏损严重，需要好好用药调理，受不得累。大悲大怒皆会伤身，要时刻注意保持心情愉悦舒畅。”

　　萧厉摁了摁眉心。哪里是侄子，分明是养了个祖宗。




10.  第 10 章   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我是个……

　　宁长乐吃早饭时，发现馒头鸡蛋换成了一桌药膳。

　　许伯：“李太医恰好懂药膳，给出了方子。小王爷叮嘱，王妃的膳食要严格遵照太医的药膳方子。昨晚，小王爷还守了王妃整整一宿呢。”

　　宁长乐略带惊讶地看向久安。
　　久安点头。
　　宁长乐：“我没说什么胡话吧？”
　　久安摇头。
　　宁长乐放下心，认真品尝美食。

　　膳房内，王爷独自用餐。

　　萧厉剥着鸡蛋，说道：“让许伯这两日多注意着月华殿，没事不要打扰。王妃有何需要，及时跟上。”

　　青牧不解：“王妃此时正需要您的关怀呢。您这般端着，怕王妃爱上您不成？”

　　萧厉喝了口奶粥，不愿搭理。他若太关怀，怕是宁长乐会恢复得更慢。

　　-
　　没两日，青牧手指对手指，腆着脸道：“王爷，我又跟丢了。那木头丫鬟肯定练过气息，稍一晃神，就没了踪影。”

　　萧厉放下书，沉思片刻道：“不用再跟。”

　　既已探得宁长乐的底细，宁长乐嫁入王府，观这一段时间的做法，无外乎想和他谋求合作。

　　萧厉反而稳了下来，静观其变。他倒要看看小兔子想给自己怎样的惊喜。

　　宁长乐将养几日，不用费心力在萧厉面前演戏，精神大好。

　　憋了些许日子，宁长乐决定出府走走。

　　主仆二人行至府门。侍卫立刻高声打招呼，声音洪亮：“王妃好。”

　　“财盛、二福，我出门听戏，估摸下午回来，告诉许伯一声，中午不用准备我的膳食。”宁长乐道。

　　侍卫神情激动：“王妃记得小的名字。”
　　宁长乐笑笑。他记性向来极好，借助发棉衣的时候，将每个人的名字和相貌记得八九不离十。

　　宁长乐没有坐马车，徒步而行。寒冬已过，初入三月，春风温煦。

　　没走多远，徐聘婷的贴身丫鬟彩福匆匆而来。
　　见到宁长乐，眼泪止不住地流：“少爷，您救救彩福吧。”

　　久安拦住情绪激动的彩福。宁长乐微愣：“你是丞相府的人，我已与丞相府毫无瓜葛。”

　　“少爷，您如今是王妃，向老爷讨个丫鬟，不是张嘴的事。您一定要救救奴婢，夫人想把我卖到窑子去。”

　　彩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少爷，我知晓小姐隐秘的事，可以用来对付小姐。”

　　宁长乐来了兴趣，挑眉道：“哦？我怎么知道你说得是真是假？”

　　彩福左右环顾，指了指偏僻的小巷：“人多口杂，少爷随我去那里，我统统都告诉您。”

　　主仆被彩福引至巷内，突然眼前一黑，两人被迷晕在地。

　　六个彪形大汉动作麻利地把二人扔到马车，往城郊呼啸而去。

　　这一幕恰好被萧厉看到，他急忙牵马追了上去。
　　他在书房看书，许伯三拉四扯非要他陪宁长乐外出，刚一出门，就见宁长乐随人进了巷子，虏到车上，从眼前飞驰而过。

　　—
　　宁长乐再睁眼，双手被麻绳捆住，身处破庙。

　　徐聘婷坐在凳子上，扇面遮脸，等得颇不耐烦。

　　“兄长，我还以为等不到你醒呢。看不到你痛苦的面容，这场游戏可就没意思了。”

　　宁长乐往后退了一步，倚在半截身的破败菩萨像，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徐聘婷，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过不了几日就要嫁给罗文瑾，得心所愿。为何还来找我麻烦？”

　　“得心所愿？你管这叫得心所愿？罗文瑾根本没再搭理过我，就连县主的称号也被撤，现在我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这些……全都拜你所赐。”

　　徐聘婷情绪激动地站起身，拿扇面抬宁长乐下巴，眼神充满恨意，“母亲说得没错，要不是你，我们家就是京城最幸福的一家人。都是因为你这个贱种的存在，令我的身份蒙羞，被那些不如我的小人嚼舌根。

　　就连罗文瑾也喜欢你。明明我才是和他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在认识你之前，他还送过我金簪，他是喜欢我的。都是因为你横插一脚，是你抢走了他！”

　　“不过，我的痛苦这就要结束了。”徐聘婷抽回折扇，轻轻摇晃，“明天就会有人发现，王妃不堪凌 .辱，上吊自杀。你该谢谢我，死后还给你留了个贞洁不屈的好名声。”

　　说罢，挥了挥手，六个身体魁梧的男人步步向前。

　　宁长乐轻笑：“徐聘婷，这是你自找的。你们把徐聘婷扣住。”

　　须臾之间，形势陡转。徐聘婷找来的劫匪瞬间倒戈，一把将她控制。

　　一直假装昏迷的久安无甚表情地睁了眼，拿出袖藏匕首，替宁长乐解了绑。

　　“你……你们！”
　　徐聘婷吓坏了，腿脚发软地跌坐在地，“徐长乐，你阴我！”　　

　　“错了，你该叫我宁长乐。”
　　宁长乐捡起掉落的扇子，吹掉灰尘，手指翻花转圈，“明天就会有人发现，丞相千金不堪凌.辱，上吊自杀。你该感谢我，死后还给你留了个贞洁不屈的好名声。”

　　“你个贱胚敢！父亲不会放过你！”徐聘婷梗着脖子咒骂。

　　宁长乐笑道：“你觉得他们会发现吗？”
　　他抬了抬扇面，六个大汉淫.笑地朝徐聘婷伸出手。

　　“不——不要！”徐聘婷凄厉地惨叫。
　　“好了。别吓坏了。”宁长乐出声。

　　绑匪们松了口气。他们是老实人，可做不来强.暴良民的事。

　　他们是城郊的庄稼汉，去年大旱，收成不好。开春后，准备在城里找点事做。

　　被久安看中，一人二百两银子，让他们假装流氓混混，又假装被徐聘婷雇佣。

　　“哥哥，妹妹求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徐聘婷脸色惨白，鬓角凌乱。

　　“虽然你想以卑鄙龌龊的方式置我于死地，我却做不来这种事。”

　　宁长乐从袖中掏出一张纸，笑吟吟道：“我替你出嫁，长公主却把陪嫁又全都收了回去。什么金铺田产之类的，我一分也没拿到。我的嫁妆礼，总该要还我的吧。”

　　徐聘婷慌乱地一瞥，大叫道：“二十万两！二十万两都赶上一座公主府了！我娘亲也没有给我这么多陪嫁！”

　　“总得收点利息不是。”宁长乐挥挥手，久安利索地翻开稻草，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笔墨、砚台和印泥，现磨现用。

　　徐聘婷大叫道：“你这是抢劫！”
　　宁长乐：“签字画押，或者被辱自杀。你选一样。”

　　六个大汉尽职尽责，表演跃跃欲试地狰狞。有一人表现尤佳，猥琐得很，还擦了擦嘴角的哈喇。　

　　“你刚刚才说，才说……”徐聘婷惊慌地看向六人，颤抖不已。

　　“徐聘婷，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我是个好人吧？”宁长乐把笔塞进徐聘婷手里。

　　徐聘婷看向宁长乐。他的眼睛深邃阴暗得不带一丝光亮，犹如阴冷的蛇，随时给猎物致命一击。恐惧如鬼影，令她无处可逃。

　　徐聘婷颤抖地签下名字，摁上手印。
　　宁长乐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冷声道：“送徐小姐回去。”

　　徐聘婷被久安一个手刀劈晕，几名大汉将人挪到马车上。随后驾马车，扔到丞相府后门。

　　破庙内，一个瘦弱的身影出现，福礼道：“少爷。”
　　“彩福，这是新的身份文牒和一千两银票。从此之后，你自由了。”宁长乐把东西交给彩福。

　　彩福眼含热泪，跪地叩恩：“谢谢少爷。”

　　徐聘婷骄纵蛮横，彩福身为贴身丫鬟，受了不少闷气。三年前，宁长乐找到她，说可以让她恢复自由身，从此不再为奴为婢。彩福一直在等，终于等到了结局。

　　彩福走后，久安迅速把破庙恢复成原样，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宁长乐把扇子丢给久安：“玉骨扇嵌红宝石，少说几百两银子。扇子送给花姨，拆了打首饰。”

　　萧厉将一切看在眼里，先宁长乐一步回了府。

　　萧厉唤来许伯，丢了把钥匙给他：“这是府库钥匙，里面有皇上御赐的嫁妆，交给王妃保管。”

　　许伯大喜过望：“小王爷，您终于认可王妃了。”
　　萧厉嘴角一扯：“不，我怕王妃收我利息。”




11.  第 11 章   萧厉含泪：“好吃。”……

　　宁长乐回王府不久，许伯命侍从抬了一个厚重的箱子过来。

　　许伯笑脸拿出一串钥匙，放到宁长乐面前：“王妃，小王爷命我把府中库房的钥匙给您。

　　金钥匙的府库里装的是御赐金银珠宝，银钥匙府库里是府内的绫罗绸缎等珍贵物品，铁钥匙府库里是山珍药品等。

　　还有另外俩铜钥匙，府库里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这一箱呢，是王爷建府两年来的中馈账目。”

　　宁长乐惊了。萧厉让自己主持中馈？

　　“这……恐怕不合适吧。我初来乍到，对王府还不了解。”宁长乐谨慎地推辞。

　　许伯捋了捋长胡子，道：“老夫年纪大了，眼睛也花了，这两年管账管得头疼。小王爷既然交给您，就是信得过您，相信您的能力，您尽管去试，哪里不成，让小王爷替您做主便是。”

　　宁长乐推辞再三，最终盛情难却地接下。

　　他猜测，这是萧厉使的阳谋，检验他是不是细作。

　　要知道一个府的人情送往，最能体现出萧厉的关系网。谁想讨好他，他又与谁常有礼尚往来，一看便知。

　　正当宁长乐兀自盘算，心思百转之时，许伯一拍脑门，拿出一盒乳白状膏体给他。

　　“王妃，我这把老骨头差点把重要的东西给忘了。小王爷让我送您的伤灵膏，可以治疗外伤，去除疤痕，滋养皮肤，是北疆圣药。小王爷说让您做护手膏用。王妃，小王爷对您越发上心了呢。”

　　护手膏？
　　宁长乐心头猛然一跳，悄悄地用左手遮住右手背。今日被缚，麻绳不小心在右手背上形成擦痕。擦痕很浅，只有短短的几条，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

　　回府到现在，宁长乐还没见到过萧厉。

　　萧厉是特意用护手膏来提醒，已经知晓他今天做的事。
　　警告？戏弄？　
　　宁长乐眯了眯眼，很讨厌被人玩弄于鼓掌的感觉。

　　-
　　三月初五，春日宴。萧厉差人通知宁长乐一同前去。

　　两人穿同制式的紫金四爪金龙莽袍，唯一区别在于萧厉戴直脚长翅帽，长发绾于帽内，越发显得高瘦冷冽。

　　而宁长乐作为双儿，不便戴女子的一品点翠凤冠，直接绾白玉簪，长发顺于背后，更显俊美秀逸。

　　两人乘车，自皇门下，宁长乐扶着‘病弱’的萧厉徐徐慢行。

　　萧厉道：“按礼制，宴会一般在下午未时进行。但我们的乾详皇帝热衷于宴会，每月至少两次。从早上巳时开始，通宵达旦，酒色不断。”

　　“所以你不喜欢参加？”宁长乐挑眉问道。

　　萧厉冷笑：“赐浴皆长缨，与宴非短褐。彤庭所分帛，本自寒女出。鞭挞其夫家，聚敛贡城阙。”①

　　宁长乐陷入沉默。萧厉吟诵的诗很出名，更耳熟能详的是这首长诗后面的一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两人被太监引到内殿，内殿已聚集几十位后妃。
　　乾详皇帝奢靡无度，沉溺于美色，后宫佳丽三千，有美人之上品阶的也近百人。

　　只可惜子嗣不丰，除了大太子萧显、二皇子萧昀、三皇子是双儿名为萧御，四皇子萧琼，四位成年皇子外，还有两微未成年皇子，总共六位皇子。

　　大太子萧显为于皇后所出，二皇子为李贵妃所出。两人年纪只差一岁，双方势力都很强悍。

　　大太子由丞相支持，二皇子萧昀则深受皇上喜爱，母族为新贵，在朝廷后来者居上，与太子一派分庭抗礼。

　　三、四皇子的母族出生不高，又不受皇上宠爱，无缘皇位争夺。三皇子已远嫁邻邦，四皇子萧琼和二皇子颇为亲近。

　　于皇后坐于正位，李贵妃居于右侧。
　　萧厉和宁长乐见礼后，被安排在靠近二人的位置上闲叙。

　　“安王的气色好多了，娶妻娶对了。我们长乐是个福星呢。”于皇后慈爱地说道。

　　长公主和于皇后从小便是闺中密友，如此说，是把宁长乐看做自家人。

　　宁长乐噙着平和笑意：“多谢皇后谬赞。今日得见皇后娘娘雍容华贵的威仪，才真是长乐的福气。”

　　李贵妃以帕掩面，意有所指道：“长公主把这般妙人藏得可够深的。若不是阴差阳错，还真不一定能看到呢。长乐闲来无事，可来宫中，与本宫闲聚。本宫最爱美人。”

　　长公主脸色铁青，端着高傲的姿态，一言不发。手上的帕子拧做一团，心里对宁长乐的恨意越发深了。

　　宁长乐道：“贵妃娘娘抬爱。贵妃娘娘素有倾城绝艳之名，长乐今日一见，果觉得贴切非常。

　　芙蓉贴面，蛾眉淡扫，今日之后，京城上下想必又会掀起一股模仿潮流。”

　　这话一出，李贵妃笑得花枝乱颤，虚摸眉尾：“本宫年龄大了，哪还有什么绝色之容，无外乎借助外物，胭脂眉黛之类的遮掩罢了。”

　　皇后娘娘的脸瞬间冷下来。

　　李贵妃仗着相貌决绝，受尽圣上宠爱。皇宫独一颗的螺子黛赏赐给了李贵妃，皇后的面子被扫得精光。

　　宁长乐一脸无辜地寒暄问候。

　　萧厉相貌高冷带煞，这种场合无需说话，只需寡言端坐在一旁，偶尔轻咳一声，维持自己病弱的形象。

　　其他大多时间，含笑注视着宁长乐，做出一副对新婚妻子极其满意的姿态，默默欣赏宁长乐长袖善舞的精彩表演。

　　萧厉不得不感叹一句，‘郎艳独绝’说的就是宁长乐这副面貌吧，在天底下最貌美的一群女人中，仍旧“世无其二”。

　　“皇上驾到——” 御前太监尖细的嗓音唱起，众人纷纷起身叩拜。

　　乾详皇帝和他的皇子们前来，大家一番见礼。

　　乾详皇帝大肚翩翩，因常年耽于酒色，脸色晦暗偏黑，总一副睡眼不惺的样子。

　　他瞧见宁长乐，眼睛眯起，一脸的淫.邪之气：“看来还是美人有用啊。安王一再推脱朕的宴会，没想到娶了老婆，立刻生龙活虎地参加咯。”

　　“臣要多谢圣上的指婚，臣才得赐良缘，拥娇妻在怀。”

　　萧厉轻笑地揽住宁长乐的腰。宁长乐娇羞低头，后牙槽使劲咬了咬。

　　“安王可悠着点，注意身体。”皇帝笑得猥琐。

　　萧厉一路揽住宁长乐的腰，入宴席才松开手。衣袖下触碰过腰身的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萧厉心想，脾气又臭又硬，腰身倒又软又细。　

　　玉庆殿是皇上用来宴请群臣的重要场所。殿内案桌一行行一列列，众朝臣及眷属已按照尊卑座次坐好。

　　案桌上面摆放有西瓜、葡萄等反季水果。水果由皇家专门的种植地—太官园产出。

　　太官园覆以屋庑，内里分为两层，中间以栅栏式的铁杆相隔，上层用土种植时蔬水果，下层用炭火昼夜不停地燃蕴火，调节升温。

　　除去水果、甜点蜜饯若干，每张案桌上都有一个小型的炙盆，里面已放好无烟兽金炭。

　　炙盆旁有串好的猪、羊、鱼等肉片，以及各种烧烤料应有尽有。

　　每三张案桌前还有一个大炙盆，宫女们已开始翻烤全羊，削片装盘。

　　看来今天的春日宴，主题为“春炙”。

　　乾详帝举杯道：“朕还安排了个新鲜玩意。来人，把朕的青铜龙鉴抬上来。”

　　八十名将士齐声将一个巨大的方型青铜器皿抬了上来。器皿落地，发出‘哐当’的巨响声。

　　器皿占据了大半殿厅，高有七尺，鉴身四面四角共有十二只金龙，龙头朝下，龙嘴大张，口衔夜明珠。

　　几十名宫人放置扶梯，将一桶桶酒水贯入青铜龙鉴。

　　宁长乐默默数了下，足有三百六十大桶的酒。

　　宫人开启龙头机关，夜明珠落地，只见源源不断的酒从龙嘴流出，在金砖地面形成水洼。

　　乾详帝得意道：“流水酒不断，接酒不能停！哪个方向龙嘴里的酒水敢落地，哪个方向的大臣罚奉半年！”

　　皇帝语罢，大臣们争先恐后拿酒杯、酒坛装酒，有官员不小心相撞摔倒，长翅帽滚落在地，被酒水浸透。

　　乾详帝看着大臣们的狼狈慌乱，哈哈大笑。

　　有一位老臣看不过去，大声呵斥：“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纣王酒池肉林，从而国破家亡。皇上怎能如此戏谑！君不君，臣不臣，国不国啊！”

　　“朕想出如此好的点子，老不休专来找晦气。来人——将老家伙拖进酒桶里，朕要让他好好清醒清醒。”乾详帝大怒拍桌，肥大的肚子抖啊抖。

　　宁长乐眼睁睁看到花白胡子的老臣被扔进蓄满酒的酒桶内。

　　环顾四方，不少老臣痛心疾首，却不敢言语。还有些臣子见怪不怪，饮酒炙肉，好不快活。

　　萧厉附耳轻声说道：“知道我为何不喜参加宴会了吗？”

　　气息打在宁长乐的耳朵上，苏苏麻麻。宁长乐不自在地揉了揉耳朵。早知如此荒唐，他也不想参加。

　　“别管他们，只管吃肉。”萧厉把烤好的羊肉串塞进宁长乐的手中。

　　宁长乐挑了挑眉，亲自调料烤了一串鱼肉，递过去：“回敬。”

　　萧厉蹙眉，他最不喜欢吃的肉就是鱼肉。

　　“谢谢。”萧厉接过鱼串，刚要放到一边，就听见宁长乐说道，“快吃啊，鱼凉了，腥，就不好吃了。”

　　拿鱼串的手轻轻颤抖，萧厉咬牙，一口撸干净，不带咀嚼，直接吞咽下肚。

　　“好吃吗？”宁长乐眼睛亮闪闪，满含期待地问道。
　　萧厉被晃得有一瞬间的失神，含道泪：“好吃。”

　　“我就知道你喜欢。”宁长乐弯弯眉眼，唤来宫人，“再来五十串鱼肉串。”




12.  第 12 章   “你才是猪。”

　　正当萧厉准备含泪再吃五十串鱼肉时，太子萧显来敬酒：“连山弟弟，上次没吃成你的喜酒，这次无论如何得同吾干了这杯。”

　　萧厉轻笑：“太子殿下，您知道我不怎么饮酒。”

　　“咦~今日大宴就是要载歌载舞，饮酒为欢。”
　　萧显把酒盏推了推，“弟弟能娶到如此貌美的王妃，还不是多亏了哥哥。”

　　二皇子在不远处听得清楚。他掩袖饮酒，暗道一声‘蠢货’。

　　果不其然，萧厉含笑端坐，没有丝毫要喝酒的意思。

　　萧显的脸色微沉，不悦地看向徐恩义。
　　丞相说，安王已暗示愿意与他合作，他特意纡尊降贵前来敬酒，以示交好，安王竟半点面子不给！徐恩义，你怎么做的事！

　　徐恩义眼中亦有些许惊讶，正欲起身过来。宁长乐淡淡瞥了他一眼，主动接过杯盏，浅笑说道：“王爷大病初愈，不宜饮酒，就由我代饮此杯。”

　　说罢，一饮而尽。
　　萧显脸色稍霁：“弟妹代饮，得罚酒三爵。”

　　他从宁长乐手中拿过杯盏，手指慢慢触过宁长乐的手背，指尖离开前，悄悄勾了下宁长乐的手心。

　　宁长乐察觉异常，惊愕之余，恶心地蹙眉。

　　萧显斟满酒杯，见宁长乐迟迟不接，言语轻佻地说道：“好弟妹，不会不给本殿下面子吧？”

　　萧厉沉声道：“太子想与人饮酒，本王陪你不醉不休。来人，换个碗来。”

　　“哈哈哈哈哈……本殿下可是千杯不醉，安王莫要托大。”萧显得意满满，“安王身体虚弱，酒醉生了毛病，可别怪本殿下。”

　　“殿下，还是由我喝三杯。”宁长乐冷静地说道。

　　他不担心萧厉会输，而是担心这番闹下去，萧厉装病两年的事，岂不要暴露？哪有久病之人，还能豪气地拼酒？

　　“以后都不许你饮酒。”萧厉严厉说道。也不看看自己的虚损身子。

　　再者，萧显是得寸进尺之辈，他怎么可能遵守三爵之礼？非让宁长乐喝得烂醉如泥，丑态百出，方可能罢休。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宁长乐没好气地道：“我替你倒满。”
　　他把三十只大碗一字排开，全部斟满。

　　萧厉：“太子请。”
　　萧显咽了咽唾沫，硬声道：“来。”

　　群臣皆被吸引，神情各异，各怀心思。

　　乾详帝喝得醉醺醺，见此，大手一挥：“好！朕赌太子能赢！太子赢了，朕就将监国之权交予太子！”

　　群臣哗然。此前皇帝态度暧昧，对于太子和二皇子你来我往的争夺，睁一眼闭一只眼。

　　若监国之权交于太子，太子即位当真就八九不离十了。

　　有臣叩地进谏：“皇上，监国之权责任重大，臣认为应当谨而慎之。”　　

　　二皇子萧昀握酒杯的手紧了紧，随后恢复如常，笑道：“父皇快意豪爽，儿臣佩服。儿臣愿随父皇跟注，赌皇兄赢。”

　　“不愧为我儿。”乾详帝满意地点头。

　　太子萧显大喜过望：“儿臣定不辱父皇期待。”
　　一场赌酒之约，反倒如请战出征一般，说得父慈子孝，壮志凌云。

　　萧显与萧厉碰碗，近身低语道：“连山弟弟，这酒且当我们的盟约之酒。”
　　萧厉沉目不语。

　　两人一碗接一碗，很快空掉了三十碗。

　　宁长乐再次斟满。萧厉脸色如染了红胭脂一般艳丽，眼里醉意浓浓。宁长乐撇嘴，这也不行啊。

　　萧显身体晃晃悠悠，梗着脖子道：“萧厉，你是拼了命也要赢本殿下？”

　　萧厉重重放下空碗，冷冷扬声：“太子，请！”　　　　
　　“好！你好样的！”萧显咬牙切齿，萧厉明摆着要同他作对。可恨当年没有毒死他。

　　几十碗下肚，两人皆醉得厉害。
　　萧厉半倚在宁长乐身上支撑，脸红成绛紫色。

　　“本殿下还能再喝……喝……”

　　萧显摇摇摆摆，伸手拿酒碗时，扑腾一声砸在桌子上，醉得不省人事。
　　尿骚味混合着酒气蔓延在殿内。

　　太子尿失禁了！
　　大臣们纷纷掩鼻，后退。

　　“还不快把太子扶下去，丢人现眼！”乾详帝震怒。

　　“圣上，王爷不堪酒力，恕我们先行告退。”

　　宁长乐扶住烂醉如泥的萧厉，趁机离开。

　　马车停放的宫门距离足有两里，太监想来帮扶，被萧厉一把推开。

　　萧厉醉得厉害，高大身体整个倚在他怀里。头靠在肩膀，像是一条大型犬，时不时磨蹭宁长乐的脸颊。

　　“瞧着和竹竿似的瘦，比猪还重。”宁长乐喃喃抱怨。

　　“你才是猪。”

　　萧厉突然出声，吓得宁长乐身体猛然一哆嗦。
　　萧厉的嘴唇划过宁长乐半边脸颊，轻点到嘴角。

　　宁长乐顿时僵直得犹如一块笔直的木头。

　　萧厉瞪大了眸，手猛地护住自己的嘴。原来他的脸颊那么柔软，好像还碰到了唇，似乎还残留着温凉清淡的气息。

　　心脏砰砰剧烈跳动，比听到战前的号角还要强烈。

　　“你装醉！”
　　宁长乐红了眼尾，湿润明亮的眸似有嗔意，搅得萧厉心神一荡，仿若真醉了般飘飘然。　　

　　萧厉撇开眼，强作镇定道：“不装醉能早早离开吗？”

　　宁长乐甩袖，不再搭理对方，兀自向前走。

　　萧厉三步跨两步，唇角勾着笑意，追了上去：“耍什么性子呢。被人看见，我可是欺君之罪。”
　　宁长乐不愿搭理。

　　萧厉腆着脸道：“虚扶一下，虚扶一下。”
　　宁长乐不情不愿地伸出手臂。
　　萧厉反倒犹犹豫豫起来，好似宁长乐的手臂成了烧红的铁，烫得他一触即离。

　　“快点。”宁长乐不耐道。
　　萧厉又被瞪了一眼，感觉自己又有点酒劲上头。

　　“我尿急，先去如厕。”说罢，脚下生风，背后有狗撵似的，跑没了身影。

　　萧厉用水撩了整张脸，暗想，果然许久未曾喝酒，上头了。

　　他年少不知轻重，也曾喝酒如鲸吞，自诩潇洒。但当他在北疆打仗，饿过肚子，再也不会对酒产生好感。

　　三斤粮食一斤酒，更甚者，因饮酒风气盛行，许多上好的水田不种粳米，改种糯米用来酿酒，导致米价上涨，米贵如油。

　　宁长乐负手站在宫墙之间，神情淡薄，眉目如画。

　　萧厉看到这幅场景，拍了拍红晕如霞的脸，莫上头，莫上头。

　　萧厉的鬓发沾了水，衣襟袖口也一片濡湿，一双湿漉漉的眸，如同落水的狗，不知丢人，反倒讨好般望着主人傻乐。

　　宁长乐略显嫌弃地揉了揉眉心，递了条湿手帕给萧厉：“我让太监沾湿了条帕子，你擦擦脸。”

　　萧厉接过帕子摸了摸，还是温热的，心软成了云，小声道了句“谢谢”。

　　宁长乐嘲讽道：“安王殿下还会说‘谢谢’？”
　　萧厉委屈得很：“长乐对我有偏见。我为人彬彬有礼，宽厚善良。”
　　宁长乐：……你们王府人是不是对“宽厚善良”四个字有什么误解。

　　两人半搀半扶地出了宫门，二皇子萧昀等在马车旁。




13.  第 13 章   夫人，在和妹夫说什么呢……

　　宁长乐诧异道：“二皇子殿下在等我们吗？”
　　“抄了近路。”萧昀莞尔一笑，“连山莫装了，吾有话同你讲。”

　　萧厉惺忪睡眼再一睁开，变得犀利警觉：“殿下请车上谈。”

　　宁长乐虽十分想知道二人要谈什么，却记得萧厉对自己的试探，乖巧懂事地说道：“我在车外候着。”

　　“不用。”萧厉抓着宁长乐的手，将他扶上车，“车外风大寒凉，你进去避着。”

　　萧昀颇为熟悉地从柜中翻出龙团凤饼、暖水釜。他从茶饼中揪出茶叶末放入茶碗，以沸水冲之，茶筅搅动,茶末上浮,形成青山绿水。有一手极好的点茶功夫。

　　“前朝以烹茶为茶道正统，以火烹沸水煮之，放入多种香料做成羹状，像吾刚刚的点茶法，则被视为末流。而发展到现在，烹茶之法渐微，点茶法反而成为茶道正统。”

　　萧昀抬起茶碗，递到萧厉面前，“连山觉得呢？”

　　萧厉接过茶碗啄饮，笑道：“点茶之法，比起烹茶，做法更为简单，口感也更加契合大多数人的口味，方便了更多人饮茶。我认为，这是极好的。”

　　“好，不愧为吾的知己。”萧昀连连点头，吩咐外头候着的侍奉太监，拿来一件卷轴。

　　“此画为吾所做，赠予连山，希望连山能懂吾的深意。”

　　萧厉接过：“自然。”

　　萧昀走后，萧厉打开卷轴，宁长乐靠过来看。辽阔的天，空荡的地，中间唯有一只麻雀，另有一行提句：天地不动，罗雀不可失。

　　点茶的言论，宁长乐倒是明白。萧昀在暗示自己虽不是太子正统，但太子式微，自己终将取而代之。
　　这幅画却不大明白。

　　萧厉道：“周礼中理想官制为‘天地春夏秋冬’，正好对应六部‘吏户礼兵刑工 ’。而六部中的‘天地’即吏部和户部，这两部尚书皆以荣国公马首是瞻。

　　荣国公一向不参与党派之争，即画中所说的‘天地不动’。而荣国公姓罗，罗又有捕网的含义，‘罗雀不可失’的意思是想让我去拉拢荣国公，不要错失了这只好鸟。”

　　“二皇子的心思真是百转千回。”宁长乐赞叹道。
　　观今日太子言谈举止，再看二皇子计谋城府，怪不得太子隐隐有失势的趋势。

　　“二皇子上次来访，就有想拉我入伙的意思，我推脱掉了。如今看来，是推脱不掉了。”萧厉微微叹气。

　　宁长乐学着二皇子的话，说道：“连山莫装了。”
　　“我刚才还疑惑，今日为何你冒着装病被发现的危险，硬要当众打脸太子。不也是在向二皇子表态吗？徐聘婷不出几日就要嫁给罗文瑾了，二皇子交给你的差事难办哦。”

　　当初他看中罗文瑾，有个原因便是荣国公向来不齿徐恩义口蜜腹剑那一套。谁承想到头来，还不是想要和丞相联姻，向太子一派示好。　　

　　“王妃猜测得分毫不差，令为夫惶恐。”
　　萧厉眼神闪了闪，长臂一伸，将人抵在马车角落里无处可逃，“我该你拿你怎么办才好？要不就把你杀了吧，或者……成为我的人。”

　　宁长乐敛眉低目，对于萧厉近乎调戏的行为，很是厌恶。他一把将萧厉推开，冷笑道：“王爷怕是喝多了。”

　　后脑勺撞在车板上，萧厉疼得瞬间清明，扶额暗叹，刚刚定是脑子抽了，怎会如此孟浪，果不能多喝酒。

　　他佯装假寐，时不时悄悄睁眼偷看宁长乐。
　　宁长乐只做不知，冷淡非常。

　　马车到王府，宁长乐跳下马车，甩袖进府，根本不等萧厉。
　　萧厉委屈：“什么破脾气。”

　　回了银安殿，喝过解酒茶，萧厉通红的脸慢慢恢复如常。他一喝酒就上脸，特别能糊弄人。

　　“许伯，摆膳食。”
　　早食没吃就去皇宫，如今都过晌午，肚子空空，想必宁长乐饿坏了，又叮嘱一句，“别忘了夫人。”

　　不一会的功夫，餐食一一上桌。萧厉坐于桌前，倚着下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

　　等了半响，萧厉开口道：“许伯，让人催一下王妃。”
　　许伯不答话，反而大笑起来。
　　“笑什么呢？”萧厉疑惑。

　　许伯咳嗽一声，一本正经道：“禀报小王爷，您之前吩咐过，您和王妃各自用膳，无需一起。

　　所以我刚才吩咐人替王妃送过膳食了。此时，王妃在午睡。我这就把王妃喊醒。”

　　“好了！本王自己吃。”萧厉恼羞成怒。

　　—
　　很快到了徐罗大婚的日子。两人一同前往荣国公府吃喜宴。

　　罗文瑾穿一身大红喜服，与新娘徐聘婷很是登对。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待……

　　宁长乐饶有兴趣地观礼，作为酿成此番阴差阳错的罪魁祸首，一点都不心虚，甚至隐隐庆幸。

　　萧厉不论他恶劣的性格，实力手段要比罗文瑾这个世家公子强上不知多少。　　

　　与聪明人为伍，复仇的机会当然更大些。

　　明明是大喜之日，在罗文瑾脸上却看不到任何的喜气，在拜堂之时，频频愣神，观礼的众人皆察觉出不一样，小声言语。

　　“这罗大公子不太高兴啊。”
　　“听说两人被捉奸在床，不得不娶。”
　　“罗公子不是号称‘竹兰名士’，最是正人君子……如今一看，啧啧啧。”
　　“荣国公教出这样的儿子，也好意思称‘儒风大家’……”

　　小声的议论传入荣国公耳中，再也装不下去喜气，勉强撑到典礼结束，阴沉着一张脸离开。

　　萧厉发觉宁长乐全程没流露出一丝异样。他内心庆幸之余，又有些不太确定，据他了解，宁长乐和罗文瑾交往从密有两年多了，怎么会没有丁点难过呢？或许两人的感情也没有多深。

　　想到此，萧厉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揽住宁长乐的肩膀，咬着耳朵说道：“我去找荣国公，你先入席。记得不要吃虾和笋，与你所食的药膳相冲。”

　　今日宁长乐心情大好，没有撇开萧厉的肩膀，回复道：“祝你好运。”

　　前几日，他犹豫着要不要把手中掌握的荣国公的把柄交给萧厉？

　　素有清名的荣国公府其实藏了不少龌龊的事情。

　　比如老家亲戚曾借用荣国公的大名，侵占百姓良田一千亩，百姓们上京告官，被他利用职务之便给拦了下来……比如荣国公曾收受贿赂，将修水渠的预算提高了三成……比如荣家大儿子的小妾曾是某书生的妻子，被他强娶回家……

　　宁长乐安插在荣国公府的人回报，荣国公这几天焦头烂额，有官员拿不大不小的事做文章。

　　萧厉采取了行动，他索性就没将把柄告诉萧厉。他知道的，萧厉未必不知。

　　荣国公府的喜宴不错，宁长乐吃得很是开心。
　　突然有个小厮小声来报：“王妃，少爷想请您花园一叙。”
　　宁长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带路。”
　　以后，荣国公府和安王府就是合作关系，有死扣还是解开的好，免得在萧厉那里说漏了嘴。

　　“长乐——”
　　罗文瑾伸手要抓宁长乐的肩膀，被后退一步躲开。宁长乐呵斥道：“罗公子请自重。”

　　“你还乐意来见我，是不是表明你仍然……”罗文瑾怅然若失，“那日，徐聘婷端茶说了些话，我以为是两方和解，谁知道喝茶后，就中了招。万般无奈，我们终究是错过了。我只恨苍天不公，你我有缘无分。”

　　“那日门锁了吗？”宁长乐反问道。
　　罗文瑾怔住，不明白宁长乐的意思。

　　“门没锁吧，几步路而已。”
　　一句话让罗文瑾霎时白了脸，哑口无言。

　　宁长乐厉声道：“罗文瑾，不要再为你的色.欲熏心找借口了！在我出嫁之时，你我早已没有任何可能。你之所以还来找我，不过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一句肯定，你没有错，一切都怪旁人。你是受害者，是爱而不得的可怜人。

　　可笑至极！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在我这里你得不到半句怜悯。”

　　“天晚，你好狠的心。”罗文瑾血色全无，深受打击，“我们两年的感情……”

　　“轻于鸿毛，风一吹就散了。”
　　宁长乐嘴角一扯，拉出嘲讽的弧度，“别再摆出一副痴情人的模样，从此之后，我们只是单纯的亲戚关系，妹夫。”

　　“天晚，我……”罗文瑾张了张嘴，面色颓败。宁长乐字字诛心，两人已然没有半点可能。

　　宁长乐冷笑一声，“以后，请称呼我为‘王妃’。”

　　“夫人，在和妹夫说什么呢？”萧厉从不远处走来。

　　宁长乐心下一慌，萧厉听到了多少？




14.  第 14 章   原来，是宁长乐想嫁我！……

　　他和萧厉没有感情，萧厉也不见得有多喜欢自己。可若是让萧厉知晓，自己曾经和罗文瑾的过往，难免会觉得丈夫的威严受到挑衅。尤其是宁长乐还从未提起过。

　　萧厉面带笑意，揽住宁长乐的腰肢，深情款款道：“夫人身体柔弱，万一吹风着凉怎么办？”

　　罗文瑾脸色难堪地盯住腰身处的手，中指上赫然戴着一枚翠玉戒指，和宁长乐摔碎得定情信物一模一样。

　　他还记得，去丞相府那日，就是在等宁长乐的对戒。如今这枚戒指却戴在了另外一个男人手上。
　　杀人诛心。

　　罗文瑾表情太过狰狞。宁长乐顺着他的眼神，亦看到戒指。他眉头一挑，什么时候戴上的？明明之前还没有。

　　萧厉阴测测地笑：“荣国公有三个儿子，想来没了一个，也不会太伤心。您说我说得对吗？荣国公大人。”

　　荣国公从假山转角走了出来，一脸尴尬：“王爷说得对。”

　　安王威逼加利诱，荣国公权衡下，最终答应归顺二皇子。送客时，恰好撞破儿子私会王妃。

　　面对萧厉的威胁，荣国公只觉胆战心寒，哪有半点异义。

　　安王夫妻走后，荣国公一巴掌扇在罗文瑾脸上：“逆子！安王妃也是你敢肖想的？”

　　罗文瑾捂着肿胀的脸，那枚戒指频频在他脑海里回闪，怨恨无比：“安王不过是个病秧子，还不知道能活几年！”

　　“竖子无知！老夫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儿子？”荣国公气得直拍胸，下了禁令，“从即日起，不准你出门，好好收收你的心！”

　　不用荣国公说，罗文瑾也知道宁长乐已和自己恩断义绝，不再有任何情面。

　　洞房内，徐聘婷苦等整晚，却没等来新郎官。
　　荣国公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他和二皇子联盟，徐聘婷这个婚前失德的媳妇早没了意义。

　　-
　　回程马车上。
　　宁长乐主动开口道：“王爷，事情可还顺利？”

　　萧厉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玉戒：“荣国公说，他和夫人的定情信物也是一枚玉戒。同王妃送给我的这一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天底下竟如此凑巧的事呢？”

　　荣国公即便看到，也不会自找麻烦地说给萧厉听，萧厉明显在说谎。

　　宁长乐眼神微沉，看来萧厉之前就已经知晓他和罗文瑾的关系，甚至连玉戒之事也清楚。不知为何之前没有发作，现在又上头。

　　“如此说确实不合适。请王爷把玉戒交还给我，我拿去清理掉。”宁长乐伸手索要。

　　怕又要拿去摔碎吧？

　　萧厉不满宁长乐敷衍的态度，重新把玉戒放回怀里：“玉料极好，毁了浪费，本王找人重新雕刻便是。王妃就没有什么其他想说的吗？”

　　宁长乐一脸无辜，装傻到底。观萧厉的言行，不打算责备他，他没理由自揭其短，自讨没趣。

　　萧厉听得一清二楚，宁长乐对罗文瑾没有半分余情，可他的心里就如同被灌满了酱油，浓稠、黏腻、发乌，还时不时怀疑自己‘咸’得发慌。

　　宁长乐曾经怎样，管他何事？何许他多管闲事。

　　“算了。”
　　萧厉压下化不开的咸腻心事，说回正题：“丞相本想借联姻拉拢我，又不想放弃荣国公。结果徐聘婷胆大妄为，丞相偷鸡不成蚀把米，把两边都得罪了。

　　荣国公最是好脸面，脸丢得太大，已有投诚的心思，我不过轻轻一推，坚定了他的决心……”

　　说着说着，萧厉想起宁长乐在破庙设计徐聘婷的事。总觉得哪里有关联？

　　那个通风报信的丫鬟……是徐聘婷的贴身丫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替妹出嫁是宁长乐的算计！
　　萧厉方才明白过来：原来，是宁长乐想嫁我！

　　“好啊，好啊！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宁长乐，你真的是……”
　　萧厉激动得不知该如何形容才好，“你真的是……真的是好样的！”

　　宁长乐不明所以地看着傻乐的萧厉，知道自己不仅隐瞒还算计嫁他，所以气疯了？

　　-
　　萧厉挂着镇国大将军的虚衔，从未去过兵部应值点卯。如今‘病’好了，也该勤快起来，遂日日到兵部衙门上值。

　　到了沐休日，萧厉掐指一算，竟有五六日没见过宁长乐。

　　好嘛，别人家的夫人恨不得时时围绕在丈夫身边嘘寒问暖。唯有宁长乐，跟没有这个人似的。还不如刚进王府时，最起码想着讨好他。

　　萧厉问青牧：“王妃每天都在干什么？”
　　“回王爷，王妃每日喂猫逗猫，晒太阳，无事便读读书，挺怡然自得。”青牧回答。

　　萧厉：“怎么放他正常外出，还窝在家里？没有去见花仙儿？”

　　“花仙儿近日去了江浙，估摸还有几日回。”青牧笑吟吟道，“王爷想见王妃，直接去就好，王妃应该不会把您轰出来。”

　　萧厉嘴硬：“什么叫‘应该’？本来就不会轰出来。”

　　“王爷，春闱在即，各地考生齐聚京城，十分热闹。您不如带王妃出外逛逛？”

　　青牧心想，他家王爷常年混迹在男人堆，不懂风情，还得他这个下属来提点。

　　萧厉眼睛一亮，矜持道：“嗯，春闱盛况每三年一次，我回京后还没见过。”

　　青牧内心止不住吐槽，您可拉倒吧，明明就是很想和王妃一块出去玩。

　　萧厉：“愣着干嘛？还不快去请王妃。”

　　阳春三月春意浓，京城处处显喧嚣。

　　萧厉和宁长乐并排而行。突然有一个卖花的女孩走过来，笑脸盈盈：“老爷，给夫人买束花吧。”

　　萧厉蹲下身，温和笑道：“小姑娘，你我素不相识。怎么一眼看出他是我夫人？我们可都是男子。”

　　“老爷，您这可难不倒我。因为夫人的耳垂有孕痣啊，夫人是双儿。”卖花女孩回答道。

　　萧厉恍然大悟：“是哦。”
　　身后随侍的青牧无语腹诽，王爷该好好恶补双儿的常识。

　　答案不是萧厉心里想的，不过他还是付了一贯钱，买了一大束芍药，送给宁长乐。

　　小姑娘的花篮，有牡丹、紫兰、杜鹃、芍药。
　　萧厉一眼选中的是芍药。

　　宁长乐暗暗蹙眉，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他接过芍药，说了句‘谢谢’，随手把花束交给久安。

　　久安稳稳抱住芍药，低头嗅了嗅。
　　看得青牧一个头两个大，使眼色让久安把花束还给王妃。

　　“久安，你个榆木疙瘩吧！王爷送给王妃的花，你接什么接？”

　　久安木着张脸：“这是我身为丫鬟的职责，不能让少爷累着。”
　　“你……你笨死了。”青牧无语望天。

　　少爷从没说过她笨，久安不满瞪他一眼，直言道：“ 青牧真讨厌。”

　　“你你你你……你才讨厌。”青牧气绝。

　　芍药花被宁长乐随手丢给丫鬟，萧厉心里顿觉不大舒服，如今两人又吵吵嚷嚷，显得他怎么回事似的，更加重心中郁结。

　　他横青牧一眼：“闭嘴。”
　　青牧：为何受伤的总是我。

　　萧厉出门前做了功课，带宁长乐到京城最热闹的街南瓦子，里面有大小勾栏四十多座，涵盖杂剧、说书、歌舞、傀儡戏、皮影戏、七圣法等等娱乐形式。

　　瓦舍内，人群拥挤，摩肩接踵，几人前行困难。
　　突然有声音喊道：“孙大娘的舞戏要开演了。”

　　刹那间，人群如潮水一般涌动，萧厉几人被推着走，挤得乱七八糟。

　　萧厉身量高挑，鹤立鸡群般。一眼望去，入目皆是人头。

　　精准定位到宁长乐，挤开众人，大步流星走过去。

　　“差点丢了。”
　　说罢，拉起宁长乐的手腕，在前面替他开路，“听说孙大娘的《集羽萦尘》堪称世间一绝，身轻如燕，舞姿飘逸不输赵飞燕。去晚了，可就没位置啦。”

　　萧厉常年习武练剑，手指结满厚茧，粗粝、干燥、暖热，宁长乐感到手腕处传来一丝被烧灼的炙热感。

　　宁长乐下意识地躲闪，而拥挤的人群像海，将他围困，唯有萧厉的身后才是唯一安全的港口。

　　他望着对方的背影，萧厉带着他步步前进，劈波斩浪，仿佛他什么都不用担心，就能轻松抵达目的地。

　　宁长乐摇了摇头，甩掉一刹那的荒谬想法。不不不，他绝不允许自己懦弱，也绝不允许自己依赖旁人！

　　“来得还是晚了一步。位置虽然距离戏台靠后些，还好我们两人高，能看得清楚。”

　　萧厉长舒一口气，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紧握着宁长乐的手腕，针扎似的，赶紧松开。

　　皓白玉腕嫩红一片，萧厉心虚地看一眼，心想，自己没用力气，怎么一抓就红，皮肤忒嫩了些。

　　戏台上，孙大娘轻纱披帛，赤足轻点，嚥婉回风态若飞。众人无不聚精会神地凝视，宁长乐也被舞姿吸引。

　　唯独萧厉魂游天外，恼怒自己为何握的是手腕，而不是手？那可是一双骨相天成、温润如玉的手啊！

　　舞蹈过半，萧厉悄然从人群中退出来，抓紧时间排队买些瓦子的特色吃食，一会好去看傀儡戏。

　　脆筋巴子，香料腌制的肉干，有嚼劲又垫肚子；巴览子，如杏核的西域果子，浓香清脆；樱桃煎，樱桃汁加糖水做的蜜饯，甘甜可口。

　　萧厉满头大汗地买完吃食，回到戏台。孙大娘已经演完，人群退散，不见宁长乐的身影。

　　手上拎满东西，萧厉抬起胳膊，擦了把汗，四处寻找张望。

　　终于在一群哈哈大笑的人里，发现了宁长乐。

　　他笑得好不开心，不是寻常或嘲讽、或冷漠、或阴郁的勾唇浅笑，而是有着明显弧度、张嘴露齿的真实笑容。

　　明眸似碎金般的日光，欢快鲜活，让萧厉不由自主地随他微笑。




15.  第 15 章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不言……

　　萧厉定睛一看，原来是台上艺人在说诨话。艺人口舌灿若莲花，针砭嘲讽之余，穿插着荤段子，逗得大家开心大笑。
　　他随着宁长乐一起大笑，手中的小吃差点抖掉。

　　演出结束，宁长乐擦掉眼角的泪花，拍了拍笑酸的脸：“好久没笑得这么畅快了。”

　　萧厉把小吃往宁长乐怀里一塞：“以后会常常有的。你喜欢，我请他入府来演。”

　　宁长乐耳尖微动，抱紧小吃纸袋，道：“不必了。”

　　两人边吃边看了滑稽戏和皮影，终于遇到久安和青牧。

　　“少爷，久安找你好一会儿。”久安说罢，狠狠横青牧一眼。青牧拉着她东走西走，毫无章法。

　　青牧朝自家王爷眨巴眨巴眼。萧厉抿唇偷笑，升起隐秘的窃喜。

　　“咳咳咳，大家都饿了吧，我们去跃然居吃饭。”萧厉正色道。

　　跃然居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一到三楼用餐，四楼到五楼住宿打尖。

　　菜色汇集各地美食、番邦特色，在京城中颇受欢迎。四人到时，里面熙熙攘攘坐满了人，大多数都是书生打扮，来京赴考的举人才子。

　　酒楼大厅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幡，上面写着百家姓氏，姓氏下面皆有一个数字，四周不少人在看。

　　青牧拉住伙计，下巴一抬：“店小二，那是什么意思？”

　　小二白他一眼，一脸看土包子的表情：“这都不知道？闱姓博.彩啊。”

　　‘闱姓博.彩？”萧厉来了兴趣，给青牧一个眼神。
　　青牧掏出一贯钱，转了转：“小二，详细给我们说说呗。”

　　小二开心地接过钱，立刻笑脸迎人：“在会试之前，各家酒楼赌场都会开设‘闱姓’，给诸位学子讨个好彩头。公布会试参考举人们的姓名信息，设局卖赌票，买姓氏押注谁能高中。待殿试结束后，以朝廷发放的金榜为依据，看是否中彩。”

　　“选官用人，国之大事。科举也能被拿来赌博？”
　　萧厉很是愤怒。他虽为武将，却也知晓文人的重要性。

　　文人治国，武人安.邦。如此神圣的考试制度，竟成了赌博敛财的工具。

　　“公子这就不明白了吧？正因为科举最为公正无弊，又是高雅神圣之事，那定是最公平的赌博了，是三年一次最盛大的赌博。就算小人这等不怎么赌的人，都买了几十注，中不了，也能沾点才气不是。”店小二笑语道。

　　萧厉：“荒谬！”
　　宁长乐点点头，道：“挺有趣的，我也想买几注。”
　　萧厉满腔的怒火被轻飘飘的一句话浇灭，对宁长乐生不起半分的气。

　　无奈看他一眼：“你怎么也跟着起哄？”

　　宁长乐略带嘲讽道：“我朝赌风盛行，京中赌坊成百上千，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

　　闱姓少说也有二十几年的发展，各府各州的院试皆会如此，皇上都不管。你又何必小题大做了。”

　　一字一句扎在萧厉的心里。
　　百姓食不果腹，士兵饷银拖欠，朝堂内外酒色犬马，而世人却已为平常。

　　宁长乐来到赌桌前，随意点了几个姓氏，正要下注买票。

　　“长乐哥哥，好巧遇见你。”
　　宁长乐抬头，瞧见来人徐宗识，顿时厌恶地皱眉。

　　“无巧不成书，原来是安王和安王妃。”
　　太子萧显、徐恩义的儿子徐宗识以及几个世家子弟，从楼阶恰好下来。　

　　太子萧显看萧厉的眼神，遮挡不住的恶意，恨不得将其吞骨入腹。

　　春日宴后，父皇再没与他说过话，他去请安也避而不见。反倒是萧昀那家伙越发得父皇青眼。

　　“太子殿下。”萧厉态度随意。太子恨他入骨，他也无需给面子，低头见礼。

　　“看来安王对于闱姓很感兴趣，我们要不要赌一赌。”太子冷笑道，“就赌哪个姓氏可夺得状元。”

　　“有什么彩头吗？”萧厉勾唇问道。
　　太子：“赌一个胳膊如何？谁输了，自废右臂。”
　　萧厉鼓掌叫好：“太子大气。”

　　太子见对方上钩，带着笑意道：“下注吧。”

　　萧厉撩起眼皮，不咸不淡道：“太子还没问本王同不同意呢？本王不打算应太子的赌局。”

　　“你！你耍我？”萧显气恼至极。

　　萧厉端得一派义正言辞：“寒窗苦读十年书，科举关系着数以万计学子未来，关系着大周未来。怎容赌门歪道来玷污？

　　太子身为大周未来之主，更应做天下表率。若今日本王与太子殿下赌了，那就是怂恿太子辱没天下读书人，实乃不忠不义不仁之举。本王当不得如此大的罪孽。”

　　看似说自己，实则痛斥太子不忠不义不仁，实难当大任。

　　一番话说得萧显气血上涌，脸色青白相交：“萧厉，你等着！”他日登基之时，定要把萧厉千刀万剐。

　　萧显甩袖离去，徐宗识眼神黏腻地看了一眼宁长乐，恋恋不舍道：“长乐哥哥，有空记得回家哦。”

　　“滚。”宁长乐轻轻吐出一字。

　　徐宗识眼神陡变，眼底藏着一丝微不可见的淫.猥之气，悻悻然随太子离开。

　　酒楼有不少达官显贵之人，此番对话很快传遍朝廷上下。大多文官在心底对太子的行径越发不耻，并对萧厉产生钦佩之意。

　　说回现在。
　　萧厉拽了拽宁长乐的衣袖，略带恳求地说道：“夫人，我刚才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这赌注你就别买了吧？夫君还是要面子的。”

　　夫人啊……这个词。
　　宁长乐微怔，轻笑调侃：“巧言令色。”
　　萧厉报以微笑：“谢谢夸奖。”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不言而喻。

　　-
　　回到王府，宁长乐沐浴过后，披散着半湿的乌黑长发，看向花瓶中半蔫的芍药花。

　　“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芍药自古以来就是爱情的象征。萧厉为皇族，不选皇族象征的牡丹，不选君子兰花，独独选了芍药。

　　想起萧厉最近种种言行，宁长乐眉头紧锁：“萧厉好像喜欢上我了，虽然他自己可能没察觉到。”

　　久安擦发的手顿了顿：“少爷说是，肯定是。”

　　“你满脸的微妙什么意思？”宁长乐脸颊气鼓鼓，“我没有自作多情！”

　　久安摸摸自己的脸，面瘫脸也能看得出来？

　　“恭喜少爷。”久安道，“若能获得安王喜爱，我们在王府会走得更稳。”

　　宁长乐缓缓摇头，人世间最不值得信任的就是爱情。爱错人，可是会没命的。

　　宁长乐起身将芍药花撕得粉碎，扔进纸篓，眸色晦暗难明。

　　“我现在有了更好的方式。感情虚无飘渺，一扯就断。利益才是最稳固的缰绳，操之在手方能驾驭烈马。”

　　宁长乐问道：“算日子，花姨该回来了？”
　　久安：“三日之后。”
　　宁长乐勾唇浅笑：“是时候让萧厉认识到，我和他不是附庸关系，而是合作关系。”




16.  第 16 章   万没想到宁长乐还有这种……

　　徐恩义从皇宫回府，满面愁容。

　　皇上的避暑山庄建了两年，堪堪建造一半，拖期严重。

　　皇上勒令今年夏至前必须完工。预算已经超了，还有五十万两缺口。国库空虚，他到哪去填补这笔钱？

　　去年灾害不断，为维持皇上奢靡用度，税赋已加重两成，百姓民不聊生。皇上还想要再加一成税，他拼死劝谏，反惹了皇上的怒火。

　　乾详帝贪婪的嘴脸尤在眼前：“爱卿家缠万贯，乃京城首富，何不替朕分忧？”

　　徐恩义暗骂一句‘无可救药’，当他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遥想当年，他入京赶考，何不是抱着一颗报效国家，为民请命的心？

　　被乾详帝一家逼成佞臣！一窝子狼心狗肺！

　　“爹——”徐宗识伸手就要银子：“给我一万两银票。”

　　徐恩义一口老血梗在喉咙，怒骂道：“没钱。一天天逛窑子喝花酒，就知道张嘴要钱。”

　　徐宗识瑟缩地收回手，小声道：“爹，您这次冤枉孩儿了。不是去喝花酒，而是为皇上分忧。

　　太子说，皇上为避暑宫殿筹措银两犯愁，就想到个好主意，参与‘闱姓’赌博，以小赢大。

　　爹爹，您想啊，太子想谁中状元，不就是谁中状元……”

　　猝不及防地，徐宗识被他爹一个大耳光扇倒在地。
　　“闭嘴！”徐恩义额头青筋暴起，面目狰狞得可怕，“你再提一句，我打断你的腿！”

　　-
　　萧厉眺望窗外，望向月华殿出神，想着这几日前湖桃花开得好，不若请几天假，带宁长乐去郊外走走。

　　京城春天短，莫要错过了好春光。

　　“王爷，属下托人找来几本好书，专门为王爷准备。”青牧揣着神秘莫测的笑容，敲门进来。

　　萧厉无语：“你个看字犯困的莽夫能有什么好书？”
　　“王爷一看便知。”青牧笑吟吟地把一摞书拍在桌面上。

　　萧厉撇了一眼最上面的一本，《双儿性别之鉴定详录》。

　　双儿在性别比例中占比极少，他确实对此不甚了解。萧厉脑海中划过宁长乐的脸，矜持地点头：“俸禄加一成。”

　　“谢王爷。”青牧临走前挤眉弄眼道，“后面几本更精彩哦。”

　　萧厉没在意，翻开《鉴定详录》，薄薄一本，介绍了双儿的传说起源以及特征。

　　原来双儿体内有腔体，能够生育子嗣。腔体通常是闭合的，只有在那时才开启，开启也是有条件的。

　　萧厉越看越脸红，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当看到如何让双儿放松身体，进行什么时，猛然扣住书本。

　　他平复灼热跳动的心绪，重新换了本看。
　　连续几本，从标题到内容大同小异。

　　萧厉满意地点点头，青牧不错，知道多方搜集资料，力求全面完善。

　　最后几本似乎是话本，《我和双儿少爷的几件事》、《逃不掉了，我的双儿叔叔》之流的。

　　萧厉随意地翻开，内容以图画为主。没到两页，两个人突然开始赤.裸纠缠，特写极其清晰。

　　刚平息下来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萧厉猛地闭上眼，脑海却自动复刻图画中的姿势，只是换了两张脸。

　　“过分！”
　　萧厉砰地合上书，痛心疾首，“青牧着实没有分寸。”

　　说罢，像做贼似的把一摞书塞进衣橱深处，欲盖弥彰地用衣物掩住。

　　天未明，萧厉早早起床。在院子内打了一套拳、一套剑招，又和府卫们过招半个时辰。

　　估摸差不多到早食时辰，萧厉重新洗漱换了身月白绣金的锦袍，玉带束腰，显出遒劲的腰肢。

　　玉簪挽发，半束半披，行走之间，青丝摇曳，挺拔刚毅中平添一分洒脱。

　　出殿门口恰巧遇到许伯。
　　许伯揉揉眼睛：“我感觉小王爷有些不一样呢？小牧啊，你觉得呢？”

　　随侍在旁的青牧接话道：“王爷现在浑身散发着春天的气息，当然不一样了。”

　　许伯：“哦~此话怎讲？”
　　青牧：“枯木逢春，孔雀开屏，荡漾了呗。”　　

　　“你俩一唱一和，说书呢。”
　　萧厉挠了挠鼻子，耳尖泛红，“许伯，我找王妃有些话说，就在月华殿用膳吧。”

　　许伯的脸笑成大包褶子，揣手道：“那可真是不巧。王妃早早用过膳，已经出门。”

　　萧厉如泄气的气球，一腔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

　　-
　　宁长乐连续早出晚归，筹备以螺子黛为主题的赏宴，并借助三年一次的春闱，打造书生贵女的爱情故事。

　　故事男女画眉定情，营造‘螺子描眉，钟情一生”的话术，借由说书先生的嘴，在京城掀起“螺子黛”热潮，千金万金难求一颗。

　　花仙儿返回京城，两人在“花仙斋”一聚。
　　花仙儿眼圈乌黑发情，她抚着胸，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感概。

　　“这一趟可差点要了我的命。你可知我雇空了五个镖局，二十艘船，不敢从陆路走，从海路走的，连岸都没敢靠，整宿整宿睡不着，唯恐出了丁点差错。”

　　宁长乐为花仙儿斟了杯茶，揽袖递过去：“有花姨在，定不会出差错。”

　　“那可是整整四百万两银子，足足二十五万斤！想必大周朝一年国库收入也没这么多银子！”

　　花仙儿两眼冒光，“这么多年来，你竟没想动过？”

　　宁长乐闭了闭眼道：“我没有想到会有那么多。外公临死前，只告诉我有银子藏在老宅密库，钥匙藏在我的生辰锁里。”

　　生辰锁，宁长乐出生时外公送的。这笔巨款，是外公送给他的出生贺礼。

　　花姨：“那么多银子该怎么办？”

　　宁长乐道：“三百万两先按住不动。剩下的一百万两，陆陆续续存进徐氏银号。

　　以‘花仙斋’的名义存五十万两，然后我们开设的米行、盐铺、绸缎庄等小铺子，以各自名义分批存进二十万两，以不同外地商人的身份存进去三十万两，保留好票据。”

　　花姨眉目一挑，风情尽显：“你想挤兑垮徐氏银号。”

　　百姓们把钱存在银号，银号以票据为依据，赋予利息。

　　利用这笔存放的银子进行放贷，一般都是放给信用有保障的商铺。

　　而徐氏银号却把大笔的银子以高息放给百姓、赌徒等等，这些人往往还不起，于是徐恩义便收田收地，甚至从事人牙生意，获取暴利。

　　徐氏银号虽是京城最大的银号，其实大量银钱被放贷出去，储备金银很少。

　　一旦同时大量提取，必然无法兑换。若是寻常的银号只能破产，而徐恩义有权势，可以强硬闭门，不予兑换。

　　因此，他们必须要有连丞相都不敢得罪的撑腰者，才能顺利挤兑垮徐氏。

　　“我要让京城内再见不到徐氏的铺面。”宁长乐眼神灼灼，““我准备和安王摊牌，在一个恰当的时刻。”

　　“你确定？如此庞大的银钱，难保安王不过河拆桥。”花仙儿担忧地道。

　　宁长乐唇角微勾，眼底深处压不住的疯狂：“赌一场。”

　　赌他识人的本事。
　　命和钱，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能不能让徐恩义一无所有，家破人亡。

　　他们都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十分关键，面对徐恩义这只狡猾狠毒的狐狸，他们可能只有一次机会。

　　花姨笑了笑：“怎么说，你瞒着我这么大一笔银子，又让我累得够呛。是不是该实现我个愿望？”

　　宁长乐愣了下，他们之间从未对彼此提过要求，保持着略带疏离的默契。　

　　“好。”宁长乐应道。
　　花姨笑得灿烂如花：“我还没告诉你是什么呢，你就答应？”
　　宁长乐反问道：“我不答应，你就会换个愿望？”
　　花姨立刻说道：“那不会，我还是一定要做的。”

　　认识多年，宁长乐知晓花姨的性格，果敢坚韧，想做的事一定要做成，谁也拦不住。

　　“别卖关子，你想我做什么？”
　　“我想看你穿女装。”花姨笑得如偷腥的猫。

　　宁长乐懵了，俊美绝色的脸充满错愕。
　　花姨拍桌大笑：“我早就想这么干。作为胭脂铺老板，怎么可以忍住不打扮你这样的美人。”

　　半个时辰后，宁长乐掀开内帘，走了出来。

　　他身穿海棠花开粉裙，嫩黄披帛挽在手臂，身姿绰约。睫毛长而细密，因过于羞涩，双眸似铺了一层水波，清透水润，比雨后桃花还要娇艳，姝色无双。

　　花姨一时看呆，赞叹道：“京城第一美人在我家长乐面前也要自惭形秽。”

　　宁长乐不安地抓紧下坠的披帛：“我可以换回来了吗？”

　　花姨调皮地眨眼：“这怎么行？没有敷粉画面，头发也没有挽。桃花粉和金银玉饰，我们一起楼下挑挑。”

　　“花姨！”宁长乐的声音短而急促，已然有了些许责备的意味。

　　花姨眸色一暗，怅然若失道：“若是芳儿还在，该同你一般大了……”

　　芳儿，花姨的女儿，与宁长乐同岁。

　　宁长乐还记得，芳儿有一双大而圆的眼睛，好吃又机灵，喜欢跟在自己身后吱吱喳喳，喊着“长乐哥哥”。

　　如果没有那场大火，花姨会陪着芳儿挑胭脂，挽发髻，将她打扮成世界上最美的女子。

　　宁长乐撇开眼，抿唇道：“敷粉画面就不用了，挽个头发吧。”

　　花姨眼角泛着泪花，说了句“谢谢”。

　　此时店面内没什么客人，花姨禀退伙计，只留下他们二人。

　　她兴致冲冲地挑选簪钗：“云凤纹簪首金步摇如何？金贵华丽。”

　　宁长乐乖巧地低头，发秀如春云。

　　花姨拿步摇插进秀发试，声音带了喑哑的哭腔：“哎呀，太俗，配不上我儿。”　　

　　花姨顿了顿，笑道：“还是玉簪吧，玉簪合适。”

　　宁长乐“嗯”一声。
　　花姨精心挑选好一支素白玉簪，替宁长乐梳了个简单的男子高冠，束上玉簪。

　　正在此时，有扑腾地撞击声，两人回眸。
　　面红耳赤的萧厉踉踉跄跄地稳固住晃荡的身体。

　　“门槛……太高，拌……拌了一脚。”
　　萧厉磕磕巴巴，目光无法从宁长乐身上移开。

　　万没想到宁长乐还有这种癖好。　




17.  第 17 章   宁长乐反手狠狠甩了萧厉……

　　“滚。”
　　恼羞成怒的宁长乐随手拿起一盒桃花粉，砸在萧厉脚边。黑色锦袍被红色粉末沾染成一片，扬起的粉尘咳得他喘不过气。

　　从没人向他扔过东西。

　　萧厉见宁长乐面色如霞，眼角赤红，带着狠意。明明羞赧到极点，却又极力装作云淡风轻，让他想忍不住恶劣地去逗弄，看他露出无措又茫然的脆弱。

　　萧厉的心被猫爪轻轻挠了一下，泛着微小疼痛的痒意。

　　萧厉嘴角扯出一抹笑意，轻佻地说道：“人各有癖好，为夫绝不歧视夫人爱好穿女装的癖好。”

　　“才没有，你污蔑我。”
　　宁长乐胸腔起伏，贝齿紧咬红唇，声音因剧烈的情绪带上轻微颤抖，“滚出去。”

　　萧厉心弦被这若有似无的哭腔撩拨，锐利的眼神变得幽深浓暗，一头名为欲望的野兽开始复苏。

　　花仙儿挡住萧厉的视线，笑道：“小店门口明明竖着‘暂停营业’的牌子，王爷的行为实在失礼。”

　　宁长乐在花姨的掩护下，脚步凌乱，匆匆上楼。行走间粉裙飘曳，如轻盈的鸟雀在萧厉的心间起舞。　　
　　萧厉的目光追随着背影，直到最后一片裙摆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恢复清洌高冷。

　　“花姨，久闻大名。多谢你这么多年来对长乐的照顾。”
　　萧厉彬彬有礼地作揖行礼，神情严肃认真。

　　花仙儿颇为诧异地挑眉，安王似乎对长乐的感情并非寻常。
　　想起长乐对安王的评价，心府深沉，野心极大，却也是萧家皇室中难得心系苍生，不愧于皇族身份的人。

　　宁长乐的赌局赢面极大也说不定。

　　“长乐就像我的孩子一样。”
　　花仙儿疏离地客套着。她不会因为萧厉的一个行礼，就认为他是长乐值得托付的人，她相信长乐有自己的判断，更不会干涉他的感情。

　　“王爷楼上请，来人给王爷看茶。”
　　花仙儿礼貌周全地把人请到包厢，奉上茶水。

　　萧厉想打听宁长乐最近都在干甚么，被花仙儿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不禁感叹，宁家人戒心可真重啊。

　　很快，宁长乐换了身男装回来。
　　宁长乐神色恢复如常，优雅入座饮茶。
　　“王爷跟踪我？”宁长乐先发制人地质问，仿若被撞破女装的事从未发生过。

　　“我没有。”
　　萧厉顿了顿，补充道，“至少现在没有了。”
　　“哦~~所以之前确实调查跟踪过？”
　　宁长乐知晓萧厉肯定会调查他，就像他调查萧厉一样。

　　宁长乐不过是借此机会，试探萧厉到底查他多深。

　　能查到“花仙斋”不怕，就怕知晓此次从江浙运银子的事。

　　这是他与萧厉谈判时最大的筹码，务必要在合适的时间，做到一鸣惊人、震慑到对方才行。

　　宁长乐佯装怒意：“王爷鬼祟偷摸之举，真是令长乐大开眼界。”

　　宁长乐换衣匆忙，忘了擦掉口脂。嫣红嘴唇似粉桃，一张一合，可口得想咬上一口。

　　萧厉艰难地错开眼，丝毫无羞愧之色：“只许夫人算计嫁入王府，我难道不应调查吗？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天底下可没这个道理啊夫人。”

　　“知道多少？”宁长乐问道。
　　“寥寥过往。”萧厉答道。

　　查清身份背景，加上总跟丢人，萧厉让青牧撤了跟踪的人。

　　说到底宁长乐不过是个商铺老板，这点资本不足以和丞相抗衡。

　　宁长乐冒着风险替妹嫁入王府，是想从他这里寻找扳倒丞相的机会。

　　萧厉有恃无恐，宁长乐终究是要求到自己这里，依靠他来实现复仇。

　　给不给这个机会，决定权在他萧厉手中。

　　“早出晚归，整日在王府见不到人影。王妃如此这般行径，可把本王放在眼里？”

　　若不是萧厉威胁的口气太重，这话就像是妻子埋怨不顾家的丈夫，一股子被冷待的闺怨味。

　　萧厉正是好几天看不到人影，故来‘花仙斋’碰碰运气。

　　“或者王妃想给本王一个惊喜？”
　　萧厉眼神不由自主地聚焦那一抹嫣红，口干舌燥般滑动喉结，急忙抿了口茶水润喉。

　　“你……你休要再提！现在就给我忘掉！”宁长乐气恼地咬唇。

　　薄唇像沾染露水的桃花瓣，被皓白贝齿咬出加深的折痕，红得越发耀眼，惹人采撷。

　　这般想着，就这般做了。
　　萧厉隔着桌，俯低身子，猛地亲上去，恶劣地用牙齿轻咬、拉扯唇瓣，印下他的齿痕。

　　宁长乐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呆傻地瞪大眸子，像极受惊失措的兔子，任由他欺负。

　　触离后，萧厉舌尖舔了舔嘴唇，将唇带下的红脂吞入腹中。真甜，真软。

　　“这个惊喜，本王很喜欢。”萧厉恬不知耻地说道。

　　“啪——”
　　宁长乐反手狠狠甩了萧厉一个巴掌。

　　他下手极重，萧厉被打得一偏头，红肿五指印浮现在脸上。
　　萧厉摸了摸又烫又疼的脸，雀跃自喜的心瞬间冷却，呼呼呼地冒出委屈的酸气。

　　他难以置信：“你打我？”

　　湿漉漉的红唇传来隐隐痛感，一下下地挑动宁长乐敏感的神经，提醒着，他被羞辱了。

　　一个巴掌不足以抵消他现在的怒气。宁长乐抄起手边的茶盏，直直照着萧厉的面门砸去。

　　萧厉灵活地躲过，茶水茶叶溅了他满身，先前留下的桃花粉被水凝结成一块块红渍。黑金锦袍变成红与绿的调色板，好不狼狈。

　　一击不中，宁长乐又抄起茶壶。　　

　　打了巴掌不算，泼了他满身茶水不算，还要热水毁他的容不成？

　　再软的性子，也要冒火气，更何况萧厉不是个任人顶撞的主，不免怒火中伤。

　　他大手紧紧握住宁长乐的手腕，夺下茶壶，钳住宁长乐的下巴，不满地眯眼：“你这脾性，越来越差了。”

　　宁长乐狠狠咬在萧厉的虎口，直咬得鲜血直流。

　　萧厉吃痛，正欲松手，瞥见宁长乐赤红的双眸，透着不屈服的傲劲，灼热得如一团焰火，霹雳巴拉地在萧厉的心田肆意绽放。

　　他任宁长乐咬着，眉尾飞扬，凑在宁长乐的额头，吧唧吧唧连亲两口。

　　都被咬了，不能吃亏，再亲两口，才算回本。

　　宁长乐没想到萧厉能这么不要脸，急急后退两步，捂住额头，嘴角带血地怒骂：“我杀了你。”

　　萧厉回他一个挑衅的笑意。

　　花仙儿听到杯盏摔落的声音，推门而入，一地的茶叶碎瓷。

　　宁长乐满面羞容，再看萧厉洋洋得意的笑容，若不是身上沾满狼狈的茶叶，右手浸染着血，还真以为他赢了呢。

　　花仙儿一时也不明白到底谁输谁赢。

　　-
　　宁长乐无助地呼吸，低低地哀求着，如脱离水面的鱼，生死皆由他掌控。

　　眼尾潮红湿润，划出一颗颗晶莹的泪珠，如美人鱼坠落的珍珠。漂亮得不似凡人的玉手青筋分明，指尖粉白，无力地从红绸锦被垂下。

　　宁长乐哀求，声音如泣如诉，丝丝勾人心弦：“饶了我吧，夫君……”

　　萧厉猛然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欲念的粗气。梦里的宁长乐如魅惑的妖怪，多么勾心夺魄，醒来时就越发欲壑难平。

　　这突如其来的陌生情.潮蒸得他双眼发红，难以自制地想把人圈回身边上下揉搓。想像梦里一样，让宁长乐那白玉似的皮子布满属于他的痕迹，想那桀骜不驯的双眸只能看见自己，想那冷硬倔强的唇发出渴求自己的嘶哑声……

　　萧厉半倚在床头，皎洁月色透过窗棱洒了一床，洗不净情.欲暗涌。

　　良久后，萧厉起身，灌了一壶冷茶，披着外衣，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明明是想把人接回王府，却把人气得直接住在了“花仙斋”。

　　萧厉磨了磨后牙槽，越是难以征服，越挑起他的兴趣。宁长乐，你等着。




18.  第 18 章   第一次在两人的交锋中，……

　　“长公主前几日向花仙斋求购螺子黛，被我拒绝了。我把最后一颗螺子黛卖给了长公主的对头，李贵妃的侄女。”

　　花姨把最近的账簿交给宁长乐，这些日子办各种贵女赏宴亏了不少银子。不过对于身怀巨款的他们而言，不算什么。

　　“很好。”宁长乐点头称赞，“波斯商人准备好了吗？”

　　“已安排住下。”花姨回道，“波斯商人带来十颗螺子黛，将于三日后在居然楼进行拍卖的消息已经送出去了。据我所知，京城大半有品级的夫人贵女们都会参见，长公主更是不例外。听闻皇后对长公主发了好几次脾气，一定要得到螺子黛，打压李贵妃的嚣张气焰。”

　　“很好，以我的名义送一封拜帖到王府，让萧厉务必参加拍卖会。”宁长乐道。

　　“长乐，我不明白。你何必如此麻烦，直接回府告知一声不行吗？”花姨好奇死了，那日包厢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宁长乐气到现在。

　　宁长乐：“我自有道理。”
　　萧厉，你等着。

　　萧厉收到宁长乐邀他参加拍卖会的帖子，心潮澎湃，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这么正式？多晾些日子，果然会乖乖服软。”

　　青牧看着自家王爷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连连摇头，无可救药。王妃摆明与王爷生分，不然回王府不就成了？

　　当然这话青牧不该说，怕被恼羞成怒的王爷打死。这半个月，王爷的脸拉得比驴长，府内士兵轮番□□练个遍，累得有气无力，看见王爷，就像耗子遇到猫，能躲得多远有多远。

　　尤其自己这个随侍最可怜，青牧摸摸青肿的眼眶，武艺硬生生在半个月时间拔高了一截。

　　萧厉以孔雀开屏的姿态，斗志昂扬地等到拍卖日。他来到约定的包厢，见宁长乐已等在那里喝茶，心情越发酣畅。

　　“王妃，我可对螺子黛这种女人画眉的东西丝毫不敢兴趣。”
　　萧厉昂头挺胸，倨傲又矜持地坐下，不满地说道，“王妃想和解，也该选个恰当的地方。”

　　宁长乐抬了抬下巴，无甚表情道：“呱噪，喝茶。”
　　萧厉被一句话噎住，愤愤地灌了口热茶，看看嘴硬的人要撑到什么时候。

　　有伙计进来，小声禀告道：“长公主来了。”
　　宁长乐露出兴奋的目光，像发现猎物的狼。

　　萧厉反应过来，看来今天的主角真的不是自己，而是让他来看戏的。

　　萧厉想错了，长公主的戏码只能算前菜，真正的主食，宁长乐锁定的是萧厉。

　　居然楼在一层设立拍卖台，波斯商人操着浓重的口音，费劲地说着十颗螺子黛如何得来不易，如何是罕见的珍宝，最后宣布由一人竞得十颗，一次成交，底价五千两白银，每一次至少加价一百两。

　　这个底价对比如今螺子黛的市价，可以说便宜了十倍。但拍卖者不知道是谁在同自己竞拍，增加了未知。

　　包厢设在二楼，看不见参与拍卖的买家样貌。每个包厢设有专门伺候的伙计，帮忙传递竞价者的价码，在包厢门外朗声诵读。

　　待诵读完后，半柱香的时间，若没有人继续往上竞价，这十枚螺子黛就会一锤定音，由价高者得。

　　锣声一敲响，二楼传来此起彼伏的唱和声。
　　“天字包厢，出价一万两。”
　　“地字包厢，一万一千两。”
　　“黄字包厢，一万一千五百两……”

　　价格唰唰唰地往上升高，宁长乐慢悠悠地品着茶。天字包厢的客人就是长公主萧安萝。

　　经过一番竞价，价格很快飙高到七万两。
　　这已超出市价两万两，可这是京城，达官遍地，随便撞个人，可能就是个三品大员。

　　七万两对于他们而言，不算什么。

　　有被压出火气的玄字包厢贵女，直接把价格拔高到十万两。

　　一时间，竞价的声音寥寥无几。已超过市价一倍高，不少人觉得不值放弃。

　　其中，绝不包括长公主。

　　她轻蔑地一笑，在整个京城，还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尤其这个东西关乎她的脸面。

　　她说了个数字，唱价伙计瞪大难以置信的眼睛，吞了吞口水。

　　他走出包厢，朗声唱和道：“天字包厢，二十万两。”

　　在一楼看热闹的众人纷纷发出吸气声，议论起来。
　　“这是哪家贵人？这么大手笔。”
　　“我刚才见长公主进去，肯定是我朝公主才能如此豪气。”
　　“我听做官的二舅说，皇上正愁着建宫殿没钱呢。长公主竟然有这么多营私？”
　　“那算什么？丞相可是我大周首富，区区二十万两算什么……”

　　宁长乐安排的人在其中引导舆论方向。　　

　　包厢内，宁长乐面不改色地说出个数字。
　　紧接着伙计出门高声唱和：“月字包厢，二十五万两。”

　　萧厉傻了。
　　二十五万两，一家女子胭脂铺能有这么多收入吗？
　　这个数字足够一万士兵两年的军需啊。

　　宁长乐似笑非笑地看向萧厉。
　　手掌倚在桌上作为支撑，萧厉不确定地问：“你有如此多银子吗？”
　　宁长乐淡然道：“好戏还在后头。”

　　天字包厢内，萧安萝不淡定了。二十万两，是她购买螺子黛的总预价，她万万没想到有人敢和她叫价。

　　她第一时间想到，对面的人是李贵妃的侄女。

　　李贵妃就是想让她，还有皇后颜面扫地。
　　二十五万两而已，即便她的私钱不足，徐家有的是银子。

　　她再次喊出一个价，必须煞煞李家锐气，让她知道皇家谁做主。

　　“三十万两——”
　　“三十五万两——”几乎在天字包厢伙计声音落定的同时，宁长乐毫不犹豫地让伙计报出价格。

　　整栋楼的人为之震惊。不少包厢内的买家纷纷探出头，想看看谁和谁那么大的手笔。

　　萧安萝的额角全都是汗，她颇有些气急败坏地喊来伙计，询问月字包厢究竟是谁。

　　伙计早得了宁长乐的银子收买，含糊其辞道：“小的只模糊见了个背影，似乎是个身子曼妙，穿着紫衣的贵女。”

　　是她！是李贵妃的侄女！唯有一品及以上的诰命夫人才能穿着紫色。
　　她萧安萝还从未输过，冷哼道：“四十万两。”

　　伙计感觉要疯了。不不不，是竞价的人疯了！四十万两啊，干点啥不好，不过是几颗眉黛而已。

　　宁长乐一扬手，刚要说出价格。

　　与伙计差不多想法的萧厉一下摁住宁长乐的胳膊，过于紧张和错愕，令他的脸色泛白，唇色铁青。
　　他万分不解地问道：“宁长乐，你是疯了吗？”

　　“呵。”
　　宁长乐轻哧一声，拨开萧厉的手，面不改色地说道，“五十万两。”

　　“五……五十……万两？”萧厉感觉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长公主不可能跟投！五十万两，把王府卖了，也凑不到这个数。我道歉，我道歉。是我嘴贱，不该亲你。”

　　萧厉的心情可以用“抓狂”来形容。他在想，他也要疯了，被宁长乐吓疯了。

　　“不准去！”萧厉大声呵斥住想要出门报价的伙计。他怒气威压的模样令伙计止不住地抖，太可怕了，像是被定在火焰燃烧的坟地，敢挪动一步，就会烈焰焚身，死无葬身之地。

　　“萧厉，你不懂我的继母。她自私自负，傲慢得眼里看不上任何人，除了徐恩义。她的女儿徐聘婷也只不过学了她三成脾性。这一点，我还赌得起。还有……”

　　食指在萧厉的眸前轻轻摇动，宁长乐微微一笑，睥睨道：“我不缺这点银子。”

　　萧厉再一次重新认识到宁长乐，倨傲、冷漠、凌冽的宁长乐。

　　第一次在两人的交锋中，萧厉落了下乘。




19.  第 19 章   像一匹饿狼，要将他生吞……

　　在伙计喊出‘五十万两’时，围观群众都有些痴傻了。
　　这无异于有人拿一船的金子，只为买一条鱼。
　　半柱香开始点燃，香烟邈邈，时间随着香灰的剥落而流逝。

　　众人的眼睛齐刷刷地抬头望向天字包厢。
　　“不会吧，不会吧，长公主不会真的不行吧？”
　　“怎么可能啊，那可是长公主唉。”
　　“长公主认输的话，丢的可是皇上和丞相两份脸面。”

　　议论声越来越响，也不知道谁起了头，众人都在齐声喊“长公主！长公主！长公主！”
　　天字包厢内的萧安萝有一瞬的惊恐，她本打算放弃，胜负欲又被震耳欲聋的呼声唤醒。

　　她不能当众输！尤其不能败给自己的死敌！

　　萧安萝没有发现，她已被一轮轮的竞价和万众期待的呼唤声裹挟住，没了理智可言。
　　“五十……五十二万两。”

　　萧安萝说出价格后，像是濒死的鱼，无力地瘫软在座椅上，眼睛死死地盯着燃烧的香柱，唯恐月字包厢的人再出价。这短短的半柱香时间被拉扯成无限，一分一秒皆是煎熬。

　　当香柱燃尽，大锣敲定之时，萧安萝轻轻泄了一口气，后背被汗水进士，金寿字护甲将掌心掐出深深的指甲印。
　　她的心中毫无喜意，反倒逐渐升起难以言喻的怨念和懊恼：若不是皇后要，她也不会花这么一大笔冤枉钱。

　　月字包厢。
　　宁长乐笑语盈盈：“这出戏，王爷看得可还满意？”
　　“你赢了。”萧厉藏于袖中的手在微微颤抖。
　　宁长乐是个疯子。但他却如此兴奋，恨不得将人抱进怀里狠狠揉搓。　

　　“王爷，我此番找你来，不仅是为了看戏，而是同你算一笔账。”
　　宁长乐喝了口茶，不疾不徐地说道：　“大周朝禁军士兵的饷银，一月不足三贯钱，连平民百姓挣得也比他们多。所以近些年来，禁军逃兵役者屡禁不止。这也是皇上为何愿意把安王军补充到禁军中的原因之一。

　　当然啦，十二卫禁军乃是天子近臣，按照资品和荫第惯例，有三成的人是官员子嗣补卫，比如二品、三品子补亲卫，三品孙、四品子补勋卫……
　　这些高官之子们其实不在乎饷银，但你带来的安王军不一样……他们大都出身于贫寒，依靠军饷养家糊口，朝廷发放的饷银却不足以支撑他们养家，况且还时常拖欠……”

　　萧厉脸色黑沉，瞳孔紧锁，压低声音道：“你想说什么？”

　　“我看过王府账册。你的府库看起来充实，其实尽是些加盖圣印的御赐之物，中看不中用，很难脱手。

　　实际上王府几近没有现银。你把自己的俸禄、封地永佃田的税收，几乎全都补贴给了这五万兵士。哦，对了。因为去年灾祸连连，你甚至连封地内的税收减免三年，导致本不富裕的王府雪上加霜。据我估算，再过两个月，恐怕王府连一千兵士的月俸都发不起了吧。”

　　“你怎么会有王府账簿？”萧厉脸色阴沉如黑云压城，颇有风雨欲来的暴虐气息。

　　宁长乐无辜地耸肩：“许伯说，是你让他给我的啊。我为了不辜负你的重托，还特意命人找兵士考证、去封地探查，甚至去了趟北疆。

　　你们父子还真是一脉相承，您的父王也过得极其艰难。北疆常年战火，士兵多、百姓生存困难、条件恶劣、朝廷经年拖欠军饷，种种困境下，安定王还能维持北疆的稳定，令我心生佩服啊。

　　我还听说了当地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十二年前安定王的儿子在府内捉迷藏，差点被年久失修的房子砸死。这件事，被当地军民传为美谈……”

　　萧厉羞耻感爆棚，差点被房子压死什么的……
　　“宁长乐你到底想说什么？”萧厉紧抿唇，一时不知宁长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萧厉你不是没有野心，而是囿于银钱，不得擅动。”
　　宁长乐语气轻松，仿佛不是在商议谋逆造反，而是说今天的天气如何。
　　“而我恰好有的是银子。”宁长乐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休要胡言。”萧厉如被人掐住喉咙，呼吸困难，青筋暴起。
　　隐藏至深、从未向任何人吐露的野心被宁长乐轻易揭开，让他恍惚间产生，自己被剥.光.身子，可以肆意玩弄的错觉。

　　“那便当我胡言。”宁长乐戏谑地看他，“俗话说，人有钱财，可保心安。安王殿下，我的银钱足够让你从北疆打到京城，哦，不对，是足够帮你发饷银，度过王府财政危机。

　　我助你成事，你助我扳倒丞相。这笔买卖，安王殿下可一点都不亏。”

　　萧厉万没想打宁长乐能有如此巨富，也正好掐住了他的命脉。其实丞相本就是太子一派的人，天然与他敌对，这笔买卖何止不亏，简直赚大发了，白饶一笔巨富，外加一位聪慧过人的夫人。

　　同是萧家的种，他头上的那几个，比起自己实在差太多，这皇位他们做得？他为何不能！

　　若不是父王没有野心，为忠孝二字，把先皇送到嘴边的皇位给扔了，他现在已是太子。这萧家江山何至于糟蹋到民不聊生的地步。

　　萧厉野心勃勃，稍加沉思，柔声说道：“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即便王妃不说，本王爷也乐意帮王妃这个忙不是？”

　　“萧厉，你好像还没听明白。我们从来就不是一家人，从现在开始，我们是合作伙伴。”
　　宁长乐脸上挂着疏离的冷笑，中指挑起萧厉的下巴，“你钳我下巴的方式，我很讨厌。从现在开始，收起你的轻挑，学会如何尊重你的合作者。”

　　手指的温度清凉如玉，像星星之火，燎到萧厉的心里。
　　他乖巧地抬头，仰望宁长乐。

　　宁长乐居高而下的眼神凉薄如寒冬，像是真正的王者在审视自己的臣民。
　　萧厉的心脏砰砰跳动着想挣脱胸膛，血液在血管里沸腾燃烧，升起难以言喻的渴，像是困于沙漠的人发现一汪清泉，得到他，占有他，才可以平复这该死的躁动。

　　萧厉天生反骨，宁长乐越是强大，越能激起他的征服欲：他想要宁长乐。

　　“啪——”
　　宁长乐狠狠甩萧厉一巴掌。
　　天降一盆冷水把萧厉浇得个透心凉。
　　萧厉从妄想中回神，捂住红肿的脸，兴奋充血的眼睛血丝未消，红彤彤的，像刚哭过似的：“你又打我？”

　　宁长乐厌恶地皱眉：“我不喜欢你刚才的眼神。”
　　像一匹饿狼，要将他生吞活剥。




20.  第 20 章   他还不如一只猫呢。……

　　自己的媳妇不是媳妇，成了合作伙伴。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嘛。
　　萧厉瞧见士兵们正欢天喜地在屋檐上挂红绸，鲜亮的红色简直在触他的霉头。
　　成亲之日，他和宁长乐都没有拜堂，悔不当初。

　　“本王怎么不知道府上有什么喜事？”萧厉不悦地问道。

　　士兵喜上眉梢：“回禀王爷，王妃请了城南瓦舍的人到府上表演，请大伙看演出。属下们想着不得迎接迎接，弄点红布喜庆，有氛围。”

　　萧厉气恼：“本王娶媳妇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这么积极！”
　　“这不是知道王爷您不情愿吗？早知道王妃是这么好的人，我们恨不得把王府都刷成红的！”士兵们喜气洋洋，竖起大拇指，“王爷娶得好啊，属下们跟着享福了呢。”

　　这话一出，萧厉更是来气。说得好像是他入赘似的，关键是媳妇根本还不是媳妇。
　　“瞧把你们能的，要上天啊！本王看红色碍眼，还不给老子都撤下来！”

　　士兵们纷纷噤声，不情不愿地收掉红绸。
　　“咦？不是让你们挂上吗？怎么收了？”青牧出来帮忙，见红布没了，奇怪地问道。
　　士兵们纷纷冲着他使眼神，青牧顺着望去，黑成关公脸的王爷矗立在那里。

　　“王……王爷。”青牧咽了咽唾沫。
　　萧厉冷哼：“青牧，原来是你出的馊主意，扣你十两银子。”

　　青牧欲哭无泪，喃喃道：“王爷自个哄不好媳妇，就知道迁怒小的们。”
　　萧厉横眉冷对：“扣二十两。”

　　“怎么了这是？一个个和霜打的茄子似的。”
　　许伯的脸笑成菊花，每道皱纹亮得发光，可以说满面红光。
　　士兵们、青牧一个个站得笔直，使劲朝许伯努嘴巴，暗示他这里有尊大佛呢。

　　许伯瞧见萧厉，开心地说道：“小王爷，王妃真是菩萨转世。小王爷您真是娶了个好王妃！是我们安王府的福气！福气！”

　　老人家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副袖珍小像，凑到黑脸萧厉面前，展开给他看。
　　“小王爷，您的书画都是极好的。您替老夫看看，老夫这幅孙大娘的小像画得如何？孙大娘来了，会不会给我作字留名？嘿嘿，老夫一定要把孙大娘的留名带进棺材内，就抱在怀里。”

　　许伯从小看萧厉长大，如同亲爷爷一样。
　　萧厉再怎么生气，也不会对许伯发脾气。他满肚子委屈，无奈道：“许伯您怎么也跟着他们胡闹？”
　　许伯可惜地摇头，小心收起小像：“小王爷不懂情趣，怪不得王妃不喜欢。”

　　扎心了。
　　萧厉捂住胸口，脚步凌乱，背影萧瑟。
　　许伯弯眼笑了笑，眼里尽是慈爱。孩子长大了。

　　许伯回头，对着呆愣的众人，中气十足地吆喝道：“还愣着干甚么，把红绸挂上啊……‘孙娘子天女下凡’的大字幡呢，赶紧竖起来！”

　　“得勒。”众人笑呵呵地齐声应道。

　　萧厉脚步生风，找宁长乐算账。王府都成瓦舍了，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刚到月华殿殿门，被两名士兵拦住。

　　“王妃说，王爷要想见他，请先递上拜帖。”士兵如是道。
　　萧厉指了指自己，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王爷，在府里见自己的王妃，还需要拜帖？”

　　士兵歉意地抱拳：“王爷，实在对不住。”
　　“到底谁是你们的主子？”萧厉气哼哼。

　　“虽然您是我们主子，可给我们发饷银的是王妃啊。”

　　士兵挠挠酸涩的鼻子，羞涩地说道，“王妃把我们每人的饷银提高了两倍，还请新厨子提升伙食，由三天两顿肉，变成一天三顿肉。还把王府内空房整理出来，让我们由四人间变成两人间，添置完善了很多新的房间用品。还有啊，我们本来每月一天的休假改为每月四天……

　　还有还有……有妻儿的士兵们，王妃给他们的孩子安排入学。您知道的，我们这些都是从北疆来的外乡人，想给孩子找家靠谱的学堂，比登天还难……”

　　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表情完全失去管理。

　　萧厉无力摆手，打断士兵的滔滔不绝，咬牙切齿：“我忘了备请帖，进去通传一声。”
　　“好嘞，王爷。”士兵深深鞠一躬，一转身，欢快的步伐如箭一样窜了出去。

　　整个王府叛变了。萧厉沉痛地想。

　　经过通传，萧厉终于见到宁长乐。
　　他怀里抱着乌云，修长净白的手轻柔地替乌云按摩。白嫩的手指嵌入黑色的猫毛里，如陷入黑绒布的羊脂玉，脆弱而又美好，值得珍藏。

　　刚消肿的脸颊似在隐隐作痛，萧厉不由自主地瞪乌云一眼，酸溜溜地想，他还不如一只猫呢。

　　乌云云淡风轻地“喵”一声，尾巴缠绕着宁长乐的手腕，伸出爪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挠宁长乐鬓角垂落的长发。

　　“逗猫棒不理，倒是喜欢玩我的头发。”
　　宁长乐揉了揉乌云的脑袋，微微侧头，更多的黑发从耳后垂落到胸前，极致宠溺。
　　不知哪里来的微风一吹，发丝眷恋地蹭过面颊，美人慵懒的风韵如诗如画。

　　萧厉看得如痴如醉，心里又酸又痛。他还不如一只猫呢。

　　“王爷找我何事？”萧厉迟迟不说话，宁长乐不耐烦地问道。
　　“没有事就不能来找你了。”萧厉怨气慢慢。

　　“不然呢？”
　　宁长乐轻笑，“没有正事，我不怎么想见到王爷。虽然我现在身处王府，掌管王府中馈，但我们不过是合作关系，月华殿属于我的私人领域，王爷要有事商量，请传拜帖。”

　　“拜帖？”萧厉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气得肝疼’。
　　“嗯，拜帖。实在不愿见我，书信也可以。”宁长乐继续道。

　　“书信？”萧厉冷笑连连，“休书倒可以有一封。”

　　宁长乐恍然大悟：“王爷说得极是。我怎么没想到呢？婚姻于你我而言，无甚用处。不如王爷先给我一封休书，等事成之后，我定销声匿迹，不给王爷添一丁点的麻烦。”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萧厉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我回去就写。”萧厉转移话题道，“我找你确有要事。皇上半月后摆状元宴，邀请群臣参加。你要不要去？”

　　上次的春日宴已十分荒唐，按照乾详帝的尿性，这一次也好不到哪里去。
　　宁长乐顿时来了精神，正色道：“去。”

　　如今萧厉有兵有钱，但在京城无势。
　　朝廷众官忙于太子和二皇子的夺嫡之争。他们假意投诚二皇子，借二皇子之势，拔除太子一派，扳倒丞相。之后再挑拨二皇子和皇上的关系，软化群臣，等待时机，夺得皇权。

　　因此多与皇室交流，必不可少。
　　宁长乐从未想过只提供银钱，其余的皆由萧厉解决，乐于清闲。
　　他相信萧厉有这个实力，但他更想亲自复仇。

　　两人就状元宴的情况讨论片刻后，便无话可说。

　　宁长乐眼睛眨了眨，脸上明晃晃写着“你还呆在这里干嘛”。

　　满满的嫌弃刺痛了萧厉。
　　萧厉咬牙，没事找事道：“你把整个瓦舍请到王府成何体统？”

　　“我乐意啊。长公主大吐血，我开心得要死，庆祝庆祝嘛。”宁长乐笑得肆意妄为。
　　萧厉嘴角一扯，嘲讽道：“小心丞相捉到你的把柄，竹篮打水一场空。”
　　宁长乐歪歪头，一派轻松。

　　瓦舍的艺人到了，青牧喊萧厉去看演出，萧厉怒斥拒绝。
　　他倚在墙门，静静地听着隔壁的热闹。

　　现在台上表演的人似乎是那日他同宁长乐去瓦舍，惹得宁长乐开怀大笑的说诨话艺人。

　　萧厉想起那日他说，想把艺人邀到府上表演。
　　那时的他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只想着若能哄得宁长乐开心，似乎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那日宁长乐说，不必了。
　　直到现在，萧厉才明白。不必了，不是不想看，而是不需要他来做。
　　他于宁长乐而言，只是利益相关的人罢了，也许连个朋友都不算。

　　隔壁欢笑声不断，萧厉却难过了。　　　

　　-
　　丞相府。
　　长公主发疯似的摔打摆件。

　　她花五十二万两买的十颗螺子黛，送给皇后一颗，送给女儿一颗，自己留一颗。
　　剩余的七颗，她本想着脱手，能回多少本就回多少本。毕竟拍卖会也助长了螺子黛的价格，一颗差不多炒到一万五千两。

　　却没想到仅仅短短的五日，螺子黛的价格一落千丈，五百两银子都卖不出去。
　　京城突然冒出来一百多颗螺子黛，且皆是真品。奇货才可居，如今贵女们人手一颗，还值什么钱？！

　　没有人怀疑花仙斋，螺子黛是花仙斋的经典主打贵品，今年更是花大把银子宣传，不可能自毁钱路。

　　长公主费尽心思地打探，终于发现这些货都出自波斯商人之手！
　　该死的商人，故意压货提价！
　　等长公主派人去抓，波斯商人早已离开大周国界，返回波斯，如鱼入水，再难寻踪迹。

　　长公主茶饭不思，白白亏了五十多万两。

　　她更害怕的事，也发生了。
　　她在全府上下隐瞒消息，绝不让丞相知道。
　　可这件事已经传疯。全京城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小摊小贩，无一不在明里暗里看长公主的笑话。

　　丞相徐恩义得到消息，急匆匆赶回家。

　　银号掌柜等在门口，战战兢兢地说道：“老爷，长公主提走五十多万两银子，最近生意不错，进钱不断，花仙斋的大单填补了库银。但库银只剩下不到十万两，是不是有点少？”

　　徐恩义匆匆撂下一句话：“把外面的高利贷收一收。”

　　掌柜“唉”应下，心里有苦难言。老爷不善打理生意，不知道收高利贷的难度，前些日子进账不错，又比往日贷出去更多。如今想要一一收回，谈何容易？

　　庆幸的是老爷身为丞相，权势摆在那里，不会有人突然大笔提银。还有贩官盐这种一本万利的进账在，徐氏的生意稳稳当当，他也不用太着急，慢慢做就是。

　　徐恩义见到萧安萝，二话不说狠狠甩对方一耳光。
　　萧安萝扑倒在地，金饰玉钗散落一地，哭喊道：“你打我！成亲这么多年，你第一次打我！”




21.  第 21 章    乌云走了。

　　“我早晚被你这个蠢货害死！”徐恩义不知上辈子遭了多大的罪孽，才犯上这样一个蠢女人。
　　萧安萝怒道：“不就是几十万两银子吗？又不是出不起。”

　　“蠢货！是银子的问题吗？圣上正为避暑山庄的五十万两修建款发愁，你买几颗眉黛的钱，比圣上一个宫殿还多！你让皇上怎么想？你觉得皇上会怎么想？”徐恩义道。

　　萧安萝和皇上为兄妹，他怕女人说漏嘴什么，所以徐恩义从未透露任何朝堂之事给萧安萝。萧安萝上哪里知道宫殿的事？
　　她脸色发白：“那该怎么办？”

　　徐恩义：“为今之计，也只有主动为皇上补上这笔筹建款。这笔钱你自己出！”
　　“本宫哪里有那么多？”
　　萧安萝的营私撑死不过三十万两，她垂着泪道，“相公，我们是一家人，您帮帮奴家吧。”
　　徐恩义不为所动：“满屋子的珠宝首饰，没有就去卖珠宝。嫌弃丢人，就遮面去。这一次，好好收收你的张狂性子。”
　　在彻身利益面前，徐恩义丝毫不顾及近二十年的夫妻情谊。

　　他暗忖，即便五十万两补上，皇上难免心生芥蒂。
　　太子萧显贪色愚笨，难堪大任，皇上已然对太子失望良多，要不是皇上为储君时，差点被废太子之位，如今太子之位恐怕早落入二皇子口袋。太子眼见式微，再孤注一掷下去，他也跟着倒霉。是时候弃暗投明，和二皇子联系联系。

　　-
　　深夜安王府。热闹喧嚣过后，格外宁静。
　　一道黑色身影从石墙上悄无声息地落地。月光照在他身上，黑影显出锋利的眉眼，正是萧厉。

　　萧厉无声冷笑，拜帖？没有拜帖，本王照样进来。
　　从袖中掏出短匕首，一点点撬开门栓，推门关门一气呵成，凭借高超武功和气息把握，没出任何的声响，活像个身经百战的江洋大盗。

　　床上，宁长乐眉眼舒展，睡得深沉。
　　萧厉不敢伸手去摸，怕人惊醒，手指虚划过宁长乐的五官，一遍遍临摹着，心软到不行。

　　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夫人呢？一定是我的夫人。
　　想到这，萧厉眉尾轻轻上挑，浓烈的骄傲油然而起。

　　“喵~”
　　一声柔柔软软的猫叫声，萧厉回头去看。乌云灵敏地从窗户扒开缝隙，如流动的液体钻了进来，轻巧地落在书桌上。

　　萧厉心想，冤家路窄啊。

　　乌云姿态优雅地从他身边路过时，抬头看他一眼，晃了晃尾巴。
　　萧厉发誓，他从乌云的那双金眸黑瞳内瞅见了“嘲笑”二字，果真是一只成了精的老猫呢。

　　锦被在宁长乐的脖颈处露有缝隙，毛发划过嫩滑白皙的脖颈，乌云钻进被窝，在宁长乐胸前窝成一团，发出舒服的呼噜噜声，闭眼睡觉。

　　萧厉酸得眼睛胀痛，犹豫片刻，低头在宁长乐的嘴角留下轻吻。
　　等他上了宁长乐的床，绝不给老猫留位置。

　　翌日，天刚放亮。
　　早起的萧厉坐在书房看着闲书，突然闻见“喵喵”声。

　　乌云蹲坐在窗台上，萧厉看着它，一人一猫彼此对视，乌云‘喵喵喵’地叫，似乎在向他叮嘱什么。
　　他心中泛起小小雀跃，乌云似乎认可了他。或许他该大度一些，多买小鱼干喂它。
　　乌云走后，萧厉召来青牧，吩咐道：“去给我找一些养猫的书。”

　　青牧眼含泪花，欣慰道：“王爷，您终于知道投王妃所好，可喜可贺。”
　　萧厉：……

　　-
　　萧厉正在膳房吃早食。
　　宁长乐风风火火冲进来，神色焦急：“侍从说，早上乌云从你书房走过，你有没有看到我的猫？他不见了。”

　　“我确实看到过，往书房北边去了。”
　　萧厉放下筷子，安慰道：“你不要着急，王府兵士多，一定能找到。”

　　王府占地面积广，房屋有上百间，找一只猫不容易。大家连中饭都没吃，搜寻整整一个上午，搜遍王府，还是没有找到乌云。

　　“三十人到邻里周边问问，一百人去王府后山找。老猫喜静，往人多的地方跑的可能性不大。”萧厉分析安排。

　　他递了杯茶水给宁长乐：“你找了一上午，一口水都没喝，喝口水润润嗓子。”
　　宁长乐握茶的手微微颤抖，担忧的泪快要溢出眼眶，倔强地含着不落。心中隐隐有不详的预感，宁长乐刻意忽略。

　　萧厉默不作声地陪着。
　　不知过了多久，热茶已完全凉了。
　　有侍从远远喊道：“王爷、王妃，猫找到了。”

　　宁长乐急急起身，久坐的腿发麻一软，差点跌倒在地，幸亏萧厉及时扶住。　
　　“谢谢。”宁长乐声音沙哑。

　　侍从抱着身体已僵硬的乌云进来，抱歉地说道：“王妃……我们在山里找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宁长乐接过乌云的身体，他的毛发还是乌黑油亮，但身子僵硬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乌云走了。
　　陪伴自己长大的乌云走了。

　　两行泪缓缓落下，宁长乐抱着乌云泣不成声。

　　宁长乐抱着猫，把自己锁在房间内，已经好几个时辰。
　　萧厉站在月华殿门前，看久安原封不动地拿回晚饭，揉了揉眉心：“王妃还是不吃晚饭？”

　　“少爷说他想要独自呆会儿。”
　　久安红着眼眶，难得话多，“乌云是少爷母亲留给他的念想。乌云走了，少爷肯定特别难过。”

　　青牧看木头丫头红了眼眶，不知怎么的，有些不是滋味。
　　他拍拍久安的肩膀，安慰道：“猫死不能复生，节哀。”

　　吱呀一声，宁长乐肩背包裹，眼睛红肿，神色如常地走了出来。

　　萧厉心慌得不行：“你要去哪里？”
　　宁长乐嘶哑道：“安葬乌云。久安，走。”

　　久安把餐盘塞给青牧，抽了抽鼻子，跟在宁长乐身后。
　　萧厉：“天黑了，我陪你一起。”
　　“不用。”宁长乐态度冷硬地拒绝。

　　宁长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萧厉神情落寞地看着。
　　青牧问道：“王爷，您说王妃会把乌云葬在哪里？”
　　萧厉眼眸晦暗，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没有参与过宁长乐的过去，也不知道能不能走进宁长乐的未来。

　　“我们要不要跟上去？王妃别遇到危险。”青牧犹豫地问道。
　　萧厉还是摇摇头，呆呆地注视着那片夜色。

　　“我买的那几十本养猫的书？”青牧不确定地问。他刚买回来，就听说了乌云不在的消息。
　　萧厉叹了口气：“留下吧。”

　　半个时辰后，宁长乐和久安返回王府。
　　他在月华殿门口看见萧厉。倚着下巴坐在台阶上，犹如一座冰冷的雕塑，吓了宁长乐一跳。
　　“你怎么还在？”宁长乐直觉萧厉一直在等他。

　　萧厉缓缓开口，黑夜里看不清他的面容：”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你非要什么拜帖，我气不过，昨晚跑到你房间，恰好遇到乌云。
　　他窝在你的胸口睡觉，我想他应该是陪了你一整夜，早晨路过我的书房，还特意‘喵喵’嘱咐过几句。
　　他知道自己要走了，所以在临死前陪伴你一晚。又怕你难过，所以选择独自离开。他始终爱着你。”

　　宁长乐猛地抱住萧厉，哽咽道：“谢谢你。”
　　我知道他很爱我，像我爱他一样。




22.  第 22 章   哥哥输了，命都给你。……

　　乌云走了，宁长乐情绪很低落，正在收拾乌云的用品。
　　“王爷给您的信，没想到还真的写信给您。”久安道。
　　宁长乐接过信展开，字迹刚劲有力，龙飞凤舞。他扫视信的内容，心绪微动。
　　萧厉在信中提到他曾去猫市，想买只金眼黑猫，最终发现它们都不是乌云。于是画了一幅画，希望宁长乐留做思念。

　　宁长乐一抬头，久安准备好似的，把画轴展开。
　　画中，乌云闲适地窝在宁长乐的怀里，眼神安静平和，宁长乐微微侧目，低头浅笑。画面一角，有一排猫爪印。

　　宁长乐眼角含泪，伸手轻轻抚摸乌云。

　　“王爷找到乌云的足迹，专门拓印下来，雕刻了猫爪印章。”
　　久安把画轴和玉质印章交给宁长乐，“王爷还说，少爷一日不准他自由出入月华殿，便每日送一幅少爷的肖像画过来。”

　　确实是萧厉能做出的事。他还没忘记那晚萧厉说偷潜进他的寝室。
　　宁长乐摁了摁眉心，无奈说道：“算了，准他自由出入。”　　

　　-
　　“今日状元宴，皇上弄了个赌博局。你若感兴趣，可以随意玩几把，我不会阻拦。”
　　萧厉欠扁地道，“反正输的都是你的银子。”

　　“状元宴搞赌博，亏乾详帝想得出来，非气死那帮文臣不可。”
　　宁长乐小口地喝着人参鸡粥，不满地瞪萧厉：“王爷不是有自己的早膳吗？”

　　萧厉一口咬住小笼包，汁水烫得他吸溜吸溜，皮薄汁水多，味道异常香。
　　他脸一瘪，委屈兮兮地说道：“谁让王妃请的新厨子只管自己饭食，不管我的，我可不想错过美食。”

　　一脸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把宁长乐气笑了。这才知道，萧厉是个厚脸皮的。

　　上次宴会着实给两人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两人茶足饭饱后，乘马车来到皇宫。
　　他们来迟了些，刚被太监指引着落座，乾详帝便到了。

　　乾详帝身后除一众妃嫔，还有此次科举中第的进士们，走在最前面的三位就是状元、榜眼、探花。
　　相较于中年的榜眼和探花，年纪轻轻的状元郎眉目俊挺，身着龙团纹红色状元袍，意气风发，引人注目。

　　听说状元郎姓“问”，名为问如寒，家境贫寒，自幼清苦，为人正直善良，没什么才名。此次状元登科，一鸣惊人，应了那句“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沾了个好姓氏而已。”
　　轻蔑的细语传进宁长乐的耳中。他循着声音望去，说话的人是三品礼部侍郎，此次科举的主考人。

　　他和萧厉对视一眼，忽的想起曾在居然楼碰到太子赌‘闱姓’。

　　‘闱姓’赌博其实也有规律可循，大多人除了选早有名声的才子外，还会选中大姓，这样中的几率更高。金科状元郎的‘问’（wēn）姓是大周鲜少见到的姓氏，买的人少，赔率必然很高。

　　果不其然，太子萧显朗声庆贺：“春闱姓氏赌博乃是民间习俗，父皇此次举办博戏状元宴，与民同乐，儿臣实在佩服。儿臣前些日子也在‘闱姓’赌局上小玩了一把，幸运地拿到头彩二十万两，献于父皇，讨个吉利。”

　　“太子有心了。”
　　乾详帝因肥胖而挤成一条缝的眼睛，语气淡淡，听不出欢喜。

　　十九年前，乾详帝当太子时，在酒楼意气用事，随手指了指路过的徐恩义，说此人的姓氏必定为状元之姓。为不输赌局，在官员欲拟殿试名次时，威逼利诱，把徐恩义从第四名变成了状元之选。　
　　先皇不小心知道此事，震怒之下，险些废掉他的太子之位。

　　时过境迁，十九年后，他的太子又一次赌中状元姓氏，而且是如此稀少的问姓，乾详帝的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乾详帝为太子时，不觉得欺瞒先皇有何不妥，如今自己当皇帝，却容不得人搞小动作，尤其是儿子。

　　本就对太子不满的乾详帝，越发觉得长子不堪重任。

　　萧显此话一出，徐恩义垂眸掩恨，也想起过往。状元头衔是他此生的耻辱。
　　被乾详帝威逼的官员是徐恩义的顶头上司，在他入朝为官后，联合同僚，百般排挤他。

　　妻子宁氏得知他中状元，带着宁长乐来到京城，偏偏购置毗邻上司的大府邸。上司因而知晓自己入赘身份，更是冷嘲热讽，说他是受妻族庇荫的无能小人。

　　他本可以光明正大为官，在京城凭借才学立足，却因为乾详帝的戏弄而受尽耻辱。

　　徐恩义怎能甘心？
　　乾详帝在酒楼指他为状元，长公主萧安萝也在，她对徐恩义一见钟情。徐恩义受排挤时，萧安萝超出平常的关心终于让徐恩义下定决心，他要看不起他的人统统闭嘴。

　　此时，徐恩义端坐于百官之首，俯视众臣，心中隐隐快意。曾经瞧不起的人无不低头得喊他一句“丞相大人”。
　　新晋进士们面面相觑，历代状元宴都是以诗以文交流，各抒己见，畅谈国政方针，为民为国。怎么会变成什么荒谬的赌博宴会呢？

　　其中状元问文寒最为激烈，他直言奏禀，说乾详帝此举有辱科举，实在荒唐。紧接着，有几个年轻气盛的进士亦是跟随认同。

　　乾详帝笑嘻嘻地说道：“既然状元不想参加状元宴，那就回去休息呗。”
　　说罢，已有侍卫将这几人直接拖了出去，任问文寒高声叱呵，无动于衷。

　　状元宴没有状元，千古奇闻啊。父子一脉相承的荒唐当场气晕了两三位年迈的文臣。

　　宁长乐看戏似的乐，附在萧厉耳旁小声嘀咕：“乾详帝当皇帝都快二十年了，这帮子老臣怎么还要死要活的？”
　　温热的气息洒在耳边，激起酥麻发痒的颤栗。萧厉喉结滑动，回想着宁长乐嘴唇柔软香甜的触感，心不在焉道：“为了名声，装还是要装一装的。”

　　宁长乐没有察觉到萧厉的异样，兴致勃勃地侧头细看晕倒的老臣们，发现他们的手轻微颤动，果不其然是装晕。
　　“长乐——”萧厉轻声唤他。

　　宁长乐一转头，嘴唇意外擦过萧厉的嘴唇，干燥温暖的感觉一触即离。
　　萧厉捂嘴，遮住得逞上扬的嘴角，一脸被吓到的无措。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宁长乐红着耳尖道歉。

　　这厢，各类赌博场子已在殿中支好。
　　赌博之术五花八门，大体分为四大类。以六博、樗蒲为代表的“博棋类”，以押宝、摇摊为代表的“骰子类”，以纸牌、骨牌等为代表的“牌戏类”，以猜铜钱为代表的“钱戏类”。

　　乾详帝经常举行赌博局，放弃抵抗的朝臣们自然地找到自己喜欢的赌博类型，庄严肃穆的宫殿一瞬间变为吆喝吵闹的赌坊。一入赌场，满腹圣贤书的臣子与街边的流氓走卒除了衣着，也无甚区别。

　　宁长乐不会赌博，饶有兴趣地绕场观看。
　　二皇子萧昀见宁长乐感兴趣，拿着五枚玉骰子，为他讲解：“吾在玩的，名为樗蒲之戏。自汉朝兴起，一直被成为‘雅戏’，盛唐玄宗尤为好樗蒲（chū pú）。因为五颗骰子最早由樗木制作，所以也被称为‘五木之戏’。

　　骰子有黑白两色，共有六彩，全黑为‘卢’，视为最高，李白在《少年行》中说‘呼卢百万终不惜‘，说的就是‘卢’彩。
　　四黑一白为‘稚’，次于‘卢’，这二彩皆是贵彩。东晋末年，刘裕刘毅共同执掌大权，明争暗斗。曾在东府摆下樗蒲赌局，每次输赢数百万钱，刘毅以‘稚’输给刘裕的‘卢’，后来刘毅兵败身亡，刘裕则成为刘宋开国皇帝。
　　其余四种，全白、四白一黑、二黑三白、三白一黑，称为‘枭’或‘犊’，是杂彩。贵彩胜，杂彩负。”

　　萧昀一番讲解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周遭官员无不点头称赞。
　　宁长乐听了，也颇感兴趣。
　　他揽袖将五颗玉骰置于手心，摇晃数下，随手掷出，竟掷出“卢”彩，一众喝彩声响起。
　　“王妃好手气！”萧昀笑着拍掌，“不如王妃玩几把，彩银我出。”

　　宁长乐报以微笑：“长乐多谢二皇子。”
　　有好事的官员跃跃欲试，与宁长乐比拼。结果接连五次，宁长乐都掷出杂彩，一注十两，须臾间便输了五十两。

　　宁长乐登时气血上涌，挽好袖口，露出半截白玉般的小臂，双手用力搓着骰子哈气。他就不信掷不出贵彩！
　　很快，连输三十把。

　　官员们看得啧啧称奇，也是头一次见这么臭的手气。
　　宁长乐歉意地看向萧昀：“二皇子，我生来运气不好，还是不要赌了。”

　　萧昀涵养十足地说道：“区区几百两银子而已，王妃尽兴即可。”

　　萧厉对赌博无甚好感，谢绝好几拨官员的邀请，回头就见宁长乐与二皇子眉来眼去，有说有笑，心里止不住冒酸气。
　　他走过来，丢出一张银票：“怎好让二皇子出钱？本王的夫人自然由本王来付银子。”

　　宁长乐似笑非笑地看他。说得大气，实则抠门得要死，就三百两的银票还不够他刚才输的呢。

　　“王妃好雅致，不如同吾赌上几局？”太子萧显不知何时过来，阴测测地插嘴。
　　上次没有和萧厉赌成，这一次非要好好出一口恶气。

　　“太子有真龙护佑，文武百官恐怕无人能比得过。”
　　宁长乐眼神一撇，望向萧显身后的徐宗识，“不如小徐亲卫替太子赌如何？”
　　萧显哈哈大笑：“宗识的樗蒲之术在整个京城都数一数二，为人称赞，王妃身为宗识的长兄竟不知道吗？”

　　樗蒲之术，最早讲究掷骰行棋布阵，因此被称为雅戏，后来逐渐简化为只需投掷骰子，又快又直接，没有技术含量可言。

　　萧显所说徐宗识受人称赞的樗蒲之术，自然说的是行棋的樗蒲。这种玩法规则复杂，需要行棋之人有高超的掷骰技巧以及精密的布阵之法，初学之人恐怕连最简单的规则都搞不懂，绝不可能胜。

　　“我自是知道的，所以我想的是……”
　　宁长乐一把将萧厉薅到身侧，“小徐侍卫替太子出战，王爷替长乐出战。王爷是镇国大将军，行军打仗不在话下，小小樗蒲术肯定难不住王爷。”

　　“这……我恐怕比不过王爷。”
　　萧厉煞气重，向来胆小的徐宗识畏畏缩缩，不敢应。

　　萧显不悦地把徐宗识推到前面，险些撞到宁长乐。
　　“怕什么？连山打仗厉害，赌局却是外行。吾和连山同窗多年，从未见过他参与赌局。还能输了不成？”

　　萧厉揽住宁长乐，低头轻语：“夫人如此信任本王，本王当仁不让。”

　　两人鼻息相闻，举止亲昵。
　　徐宗识看在眼里，贪婪之色一闪而过。
　　袖下的手紧紧握住身侧衣袍，徐宗识缓缓开口：“长乐哥哥以什么做赌注好呢？”

　　宁长乐俯身低语，如蛊惑人心的恶魔：“赌命如何？哥哥输了，命都给你。”




23.  第 23 章   “在我这里，王妃的运气……

　　徐宗识的身子微微颤抖，难以言喻的兴奋令他发狂，极力克制住内心的渴望，哑声说了一个“好”字。

　　两人的赌命之约，众人不会当真。
　　萧显自觉聪慧地打圆场道：“萧王妃真是个妙人，若没了性命，吾会寝食难安，心疼死的。哈哈哈……”

　　近乎调戏的口吻令萧厉的脸色陡然一变，欲要开口怼回去，被宁长乐狠狠掐住腰腹，阻止了。

　　萧显继续说道：“十万两为赌注，一局定输赢，如何？”
　　宁长乐笑应：“没问题。”

　　两方摆开棋格，围观官员众多，乾详帝亲自做裁判。

　　萧厉和徐宗识各执六颗棋子，作为六匹马，以投掷五木的彩数不同，行进的格数不同，一彩出一马，如卢彩，马走十六步，稚彩，马走十四步等。卢彩能多投掷一次。

　　四十格为一‘关’，共三关一百二十格，关前有‘坑’，关后有‘堑’，马匹掉入其中，则不能行进，除非掷出贵彩。

　　当马与敌方马同入一格时，敌方马匹会被打回起点，重新开始，当马进入己方的同格时，形成棋叠，下次掷一彩，两匹马可一同前行。
　　直到六匹马都过三关为胜。

　　樗蒲棋需要玩家根据敌方的行棋随机应变，做周密计算，行径路线在棋盘之上也亦有无数种可能。

　　徐宗识先投掷，以接二连三的卢彩连掷骰六次，六马其出，引得众人一致喝彩，赞扬徐丞相教子有方。

　　徐恩义不喜赌博，无奈徐宗识为太子伴读，而太子酷爱赌博，为迎合太子喜好，徐恩义选中许多名臣们都爱玩的樗蒲之术，请名家教导多年，总算学有所成。

　　“小儿有些天赋而已，算不上什么本事。”徐恩义谦虚地回复，实则暗自得意。

　　他余光瞥了一眼认真观棋的宁长乐。自回门之日，过去三月有余，宁长乐再没和他说过半句话。

　　徐恩义不得不怀疑这个看似最乖觉的弃子，怕是对这些年的亏待仍抱有不平，怀恨在心。

　　这个儿子到底在想什么？还能否为他所用？徐恩义不确定地眯了眯眼。

　　那厢，徐宗识和萧厉已玩过几十把。
　　徐宗识贵彩连连，三马当先，已过两关。而萧厉以杂彩为主，六匹马有快有慢，散落在棋局之上，很是凌乱，没有章程。

　　徐宗识紧张惶恐的情绪慢慢褪去，眼里露出得意之色：“王爷，我可要三马过三关了。”

　　有太子一派的大臣帮腔道：“王爷，您别最后被人闷在家里，一匹马都出不来。那丢人可就丢大发了 ，在我们大周也算独一份。”

　　“说什么呢！连山哥哥才不会输！”第一个替萧厉说话的不是宁长乐，也不是二皇子萧昀，而是没什么存在感的四皇子萧琼。

　　他母族式微，不受盛宠，小时候没少被太子欺负，二皇子也对他漠不关心。直到萧厉入国子监读书，与他交好，二皇子也对他变好，三人成为好兄弟。

　　当萧厉再次从北疆回来，他以为他们能一叙前情。结果设宴那天，萧琼明明看见太子叮嘱太监给萧厉的茶碗下毒，却因为怕太子报复而没有阻止，眼见萧厉吐血中毒，险些命丧于此。

　　两年来，萧琼受尽内心谴责，无颜面对挚友。

　　萧厉是他心目中的护国大英雄，不能容忍他人欺辱。

　　萧厉表情柔和地冲萧琼笑了笑，随手掷出又一个杂彩，人群一阵惋惜的轻叹。

　　徐宗识微微一笑，连掷三次‘卢’彩，将三马送过三关，扬起下巴，得意道：“小心了，王爷。”

　　官员们一阵阵惊叹声，有人小声道：“徐公子三马过关，反观安王殿下，六马没有一匹马过三关，还怎么赢？我看败局已定。”

　　宁长乐坐于萧厉身侧，宽袖下弯曲的手指轻轻叩击大腿，他不是很懂樗蒲，听到旁人的分析，隐隐泛起不安。

　　“王妃替本王投掷一次，如何？”萧厉把五颗玉骰送到宁长乐手中，气定神闲地说道。

　　宁长乐握紧玉骰，十万两，他输得起。但输给徐家人，他会很懊恼。

　　他闭眼扔出骰子，众人一脸惋惜，是个杂彩，只能行六步。萧王妃的手气果然差得令人发指。

　　宁长乐不免泄气地咬唇。

　　“王妃好运气。”萧厉称赞道，将二关内的马移动六步，踢到徐宗识的一匹马，徐宗识的马返回原点。

　　众人大笑，走狗屎运了。

　　徐宗识不以为意，继续投掷骰子，是个“雉”彩。马匹重新回到棋盘，甚至超过萧厉的一匹马。

　　“王妃再投，本王全指望王妃呢。”萧厉嘴角含笑，朝宁长乐眨眨眼。

　　宁长乐瞪他一眼，他能走一次狗屎运就不错了，还能再中一次不成。

　　果不其然，还是个杂彩，比上次多一个黑骰，能行十步。

　　“王妃果真好运气。”
　　萧厉笑着把徐宗识刚送入场内的马，再次踢回起点。

　　众人纷纷惊奇：“咦?王爷怕不是下错了。王爷这匹马离徐公子的只有四步，怎么能踢呢？”

　　“直行确实只有四步。”二皇子萧昀托下巴，指棋盘道，“若走这条路，那就刚好十步了。”

　　棋盘本就四通八达，路线无穷无尽。不过大家直觉以最快的线路到达终点罢了。

　　接连被踢两回，徐宗识手心冒汗，蹭了蹭裤腿，投出个杂彩，他选择行径二关的马匹。

　　“王妃请。”萧厉摆手。

　　宁长乐紧绷的心放松下来，往椅背靠了靠，将玉骰随手一扔，又是杂彩。

　　萧厉移动二关的马，第三次踢掉徐宗识的马匹。

　　在场之人纷纷傻眼，若是一次两次是狗屎运，三次掷杂彩，还能连续三次踢回徐宗识的马，那可不是运气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分析起棋局，其中不乏善樗蒲者。

　　有人发现，徐宗识的两匹场内马都在萧厉六匹马的包围圈内，而在起点的马只要进场步数超出萧厉的马，立刻会被踢。

　　彩数十六步之内，不论宁长乐掷出几步，萧厉总有一匹马可以踢掉敌方的马。

　　也就说，徐宗识的三匹马都会被赶回起点，只能落于萧厉的六匹马后。

　　胜负已定，不知不觉间，徐宗识已无路可走。

　　如此强的计算和布局能力，令人骇然。

　　徐宗识亦发现蹊跷，抬眼看向萧厉，对方似笑非笑地看他。细长的双眼皮压着漆黑的眸，冷得如冰山地狱，寸寸寒彻骨。

　　不不不！他的投骰之术精湛，他可以投出“卢”彩，获得连掷机会，跳出十六步包围圈。

　　越是在意，越是紧张，徐宗识握骰的手在微微颤动。

　　“徐公子，你在怕什么？”
　　萧厉低沉有力的声音在此刻如同催命的音符，吓得徐宗识手一抖，掷出个最低的杂彩，两步。

　　徐宗识挫败，把原点的马行进两格。

　　萧厉把散落的玉骰拾起，放入宁长乐手里，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王妃，你随意投。”　

　　“却之不恭。”宁长乐看不懂棋盘的巧妙布局，却也从萧厉的泰然自若中读懂，他们赢定了。

　　宁长乐随意一掷，杂彩。
　　宁长乐第四次杂彩，萧厉第四次踢回徐宗识的马，还是打头的那匹。

　　“在我这里，王妃的运气从不会差。”萧厉轻声道。
　　宁长乐怔住。

　　“我生来运气不好。”
　　“在我这里，王妃的运气从不会差。”

　　不过是随口的戏谑自嘲，萧厉却用精心的布局来安慰。

　　宁长乐胸口微微发胀，从未吃过糖的孩子得到了一颗糖。




24.  第 24 章   宁长乐知道自己面目可憎……

　　再次轮到徐宗识掷骰，他使劲搓搓手，想要掷出贵彩，却是最下的恶彩，如今三匹马皆在最后。

　　徐宗识颓然地瘫倒在座椅上。

　　只要萧厉愿意，他可以凭借六匹马步步为营，耗到终点，行棋的时间必然拉长，如同钝刀子磨肉，倍受折磨。

　　有人拍着徐宗识的肩膀道：“小徐侍卫认输吧。这一次次被踢回起点，我都开始心疼马了。”

　　大家觉得胜负已定，再耗下去，耽误的是大家玩乐的时间。

　　徐宗识死咬着牙，却不认输，不是不想，而是知晓母亲好不容易卖首饰凑出五十万两献给皇上。若是他再胆敢输下十万两，他爹非剐了他不可。

　　宁长乐再次掷出一个恶彩，萧厉移动棋子，直接进了关前的‘堑’。

　　“咦——”众人纷纷发出迷惑的感叹词。

　　要知道棋子进‘堑’或坑，只有掷出“卢彩”才能跳脱，这不是自寻死路嘛。

　　宁长乐也知晓这最基本的规则，横萧厉一眼：“你搞什么鬼？明明其他五匹马都可以不用进‘堑’。”

　　“你掷出卢彩就可以跳脱。”萧厉笑回道。

　　“这不废话嘛。我怎么可能掷出‘卢彩’？”
　　宁长乐脚下用劲，狠狠踹萧厉小腿，这厮哪是在耍徐宗识？摆明在耍他！

　　萧厉悄悄用手搓动被踹的小腿，夫人用劲可真不小。

　　徐宗识垂死病中惊坐起，只要他们掷不出卢彩，就有赢的希望。

　　他摇晃手里的玉骰，念念叨叨：“老天保佑，卢！卢！卢！”

　　樗蒲术讲究策略，可徐宗识的策略天赋实在一般，所以把功夫更多的下在摇玉骰的技巧上。

　　通过记住骰子放入手中的黑白颜色，双手合十投掷，看似摇晃，实则用右手小拇指轻轻拨动玉骰，散开后，就有极大的可能性赢得贵彩。

　　五颗玉骰落定，是“卢”！
　　徐宗识连掷三次卢彩，一跃冲出包围圈。

　　宁长乐面上勉强维持笑容，桌底的脚一下下死命地跺萧厉的脚面。

　　耍我呢？耍我呢？耍我呢？

　　萧厉被踩得龇牙咧嘴，拿茶碗的手微微颤抖，祈求地说道：““王妃…王妃…嘶…王妃。”

　　连喊三声，终于制止住宁长乐惨无人道的施.暴行为。

　　“我运气不好，还是王爷玩吧。”宁长乐鼓着脸，看向萧厉的眼神凉飕飕。

　　萧厉用茶碗倒扣住五颗玉骰，牵住宁长乐的手，宽厚的大手覆在纤细如玉的手上面，笑道：“王妃再试试？”

　　手心下的茶碗清凉冷硬，让掌背之上干燥温热的触感越发明显。冰火两重的反差，宁长乐手指似有轻微的酥麻感。

　　“王妃，动啊？”
　　手腕外侧凸起的小骨头被轻轻挠了两下，电流般的酥麻瞬间传遍全身，宁长乐的心忽的跳动个不停。

　　萧厉拿捏紧宁长乐不服输的脾气。

　　即使内心极不愿，却更憋着股劲，定要掷出一个卢彩。所以宁长乐绝不会甩开他的手。

　　从第一次见到宁长乐，萧厉就在想这一双羊脂白玉般的手该是怎样的触感。

　　如今终于握在手心，那样的细，那样柔，那样嫩，好像轻轻用力就能折断，打起巴掌却又如烫铁一般疼。

　　萧厉极力克制住想要一根根含在嘴里细细品味的冲动，掩饰般地撇开眼，恰好撞见宁长乐泛红的耳根。

　　像是提前窥见父母偷藏给他的生辰礼物，萧厉不知怎么，突然既雀跃又无措。

　　他们手掌叠握，一动不动的时间有些长了。
　　再看两人皆双颊飞霞，眼神害羞躲闪，如同一对洞房初见的小夫妻般扭捏。

　　有那混不吝的臣子出言调侃：“知道王爷王妃新婚不久，情意正浓。这正博弈呢，差不多得了，赶紧摇骰子，我们可等得不耐烦了。”

　　两人如梦初醒。
　　萧厉抓紧宁长乐的手，身体微微前倾，快速晃动茶碗。

　　玉骰之间，玉骰与瓷质茶碗之间，撞击声清透悦耳，如同一首简单欢快的小乐曲。

　　乐曲戛然而止，萧厉松开手，一抬下巴：“王妃，可以开了。”

　　众人的眼睛齐刷刷盯紧茶碗，大喊着“卢！卢！卢！”

　　宁长乐咽了咽唾沫，打开茶碗，五颗玉骰正面全黑，当真是卢彩！

　　“真是卢！”喝彩声四起，越来越响。

　　从没发现黑色原来这么好看。宁长乐嘴角上扬，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萧厉：“还能再来吗？”

　　萧厉哑然失笑，揉了揉宁长乐的头顶：“想要多少次都可以。”

　　宁长乐主动把手放在茶碗上，眼神催促。
　　萧厉暗爽，使劲往下压上翘的嘴角，一本正色地覆握住宁长乐的手，晃动茶碗。
　　果不其然，再开还是卢彩。

　　卢彩，卢彩，还是卢彩……一连开十把，大家都看厌了。

　　徐宗识的脸色比死尸还苍白，指甲嵌进肉里，掐出血痕。

　　他咬牙道：“我不信！不可能有人连连开卢彩，茶碗肯定有问题。”

　　这就……大家都是人精。萧厉刚才还用茶碗喝茶，有没有问题，难道看不出来吗？

　　“小徐公子，赌局我们胜了，你还想耍赖不成？”萧厉双目一沉，冷冷问道。

　　徐宗识看向萧显，他替太子赌的，赌金应当有太子来付吧……

　　萧显避开对方的眼神，不悦地皱眉。

　　徐家前几天不还向父皇捐五十万两，用于修建避暑山庄，先他一步抢功。怎么现在十万两都舍不得出？更何况，徐宗识自己输的，看他作甚？

　　他网开一面，不责怪徐宗识是在百官面前丢他太子的脸面，他还想贪便宜不成？！

　　“徐侍卫，圣上面前，您不会耍赖吧。”宁长乐恭敬地向乾详帝行礼，“认赌服输，欠债还钱，圣上您说对不对？”

　　“那是自然，朕绝不包庇。朕替萧王妃做主，徐宗识必须将十万两银子全数还给王妃。”

　　乾详帝看得心痒不止，期待地问道：“安王这一手掷彩功夫了得，深藏不露啊，得空教教朕。”

　　“启禀陛下，掷骰的技巧其实很简单，唯在‘耳目’二字，耳聪目明，则能看得懂，听得见。”萧厉回道。

　　乾详帝摸摸下巴：“怎么能听得见骰子的颜色呢？恐怕有点难啊。”

　　萧厉：“对于陛下来说，确实有些难。不过臣相信，假以时日，陛下定能领回其中奥秘。”

　　乾详帝与萧厉有说有笑，听得众臣胆战心惊。安王真是大胆妄为，说皇上耳目闭塞，看不懂，听不见呢。

　　当然他们不会自讨没趣地揭穿萧厉，甚至有早看不惯皇上的人内心为萧厉拍手叫好。

　　宁长乐命太监拿来纸笔印泥，写上欠款人、欠款数额、还款日期等，条目翔实明确，让徐宗识签字摁手印。

　　徐恩义拦住宁长乐，把他拉至无人角落，满面愁容地说道：“长乐，家里财务出了点问题，同为一家人，你没必要做得那么绝吧。等生意周转过来，银两自不会少你的。”

　　宁长乐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我宁家是生意人，外公从小教导我，书面契约比君子诺言更重要。更何况您是……伪君子。”

　　被儿子当面责骂，徐恩义愤怒异常，声音陡然升高：“你什么意思？”

　　“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忘记过宁家的大火。你拖着刀，充满杀意地走向我，这个画面时常让我在梦中惊醒，难以入眠。”

　　宁长乐阴骘的眼神死死盯着徐恩义，黑眸中的杀意如同黑色的丝线，想把徐恩义拖进地狱。

　　徐恩义刻意遗忘的痛苦悉数涌起，如在昨日。

　　他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面目狰狞，眼里尽是痛苦：“我没有想过杀人……是宁挚才逼我的。我不喜欢宁惋兮，他非以恩情逼我娶她。

　　宁惋兮明明是自杀的，他不信，与我争执，害我失手杀了人，宁府管家看见了……

　　我逃脱不掉……是萧安萝！是萧安萝杀的！他派人跟着我，放火杀人，毁灭我所有的过往，只为有个身世清白的丈夫。

　　长乐，我没有杀你啊，是我极力阻止那些要杀你的人，救了你。”

　　宁长乐极度愤怒，双眼赤红，压住喉咙内欲爆发的怒吼，低声说道：“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你的自私，你到现在还想着推卸责任。徐恩义，我不会放过你的。”

　　宫殿内寻不到宁长乐的身影，萧厉着急地寻找。

　　宁长乐在和徐恩义对峙，削薄颤动的背影脊骨笔直，如风雪中矗立的嫩竹，本不该承受酷寒，又坚强地挺拔着。

　　萧厉快步走上去，揽住他的肩膀，给他以支撑。
　　看到萧厉，宁长乐紧绷到快要拉断的线松弛下来，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容：“明日午时我会到徐氏银号取银子，夺回宁家的一切。”

　　猫在吃掉老鼠前，喜欢把老鼠戏耍玩弄一番，欣赏对方濒临死亡的无助和恐惧。

　　宁长乐同样如此。
　　告诉徐恩义自己有儿时的记忆，向他宣战复仇，一想到徐恩义寝食难安，从此活在被报复的恐惧中，宁长乐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快意。

　　宁长乐知道自己面目可憎，是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那又如何？毕竟他一半的血肉来自徐恩义，同样的肮脏。




25.  第 25 章   徐……老板，我今日是来……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宁长乐怀里揣着十万两欠款书，吃着奶酪点心，心情好了些许。

　　马车外的装饰一如从前的低调简单，马车内已焕然一新，铺陈柔软昂贵的波斯地毯，柜内塞满各色甜点，舒适度提升很多倍。

　　宁长乐正式掌管王府中馈后，一应吃穿住行皆是极好的。
　　萧厉恬不知羞地一同享用，心想，宁长乐可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万一自己造反失败，令宁长乐血本无归，估计会死的很惨。

　　娶媳妇后，造反更有动力了呢。

　　“我很高兴，你能如此信任我。”萧厉想起宁长乐义无反顾地相信自己的赌技，得有机会牵手，不觉眉眼上扬，得瑟起来。

　　宁长乐慢条斯理地用手帕擦掉指尖的奶酪残渣，冷笑道：“我不是相信你，我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军队内无甚娱乐项目，即便军队命令禁止，也挡不住士兵们小赌几把。

　　皇宫内更不用说，有乾详帝这个赌徒皇帝，底下的人多多少少都会点赌术。你少年时，不是在军队，就是在皇宫。我不信你不会赌，而且水平绝对不会低。”

　　萧厉撇嘴，毫无灵魂地附和：“嗯，你说得都对。”
　　嘴硬死了，他想听宁长乐夸自己一句怎么那么难。

　　宁长乐扭头看向窗外：“我今天很高兴，你让我拥有了好运气。”
　　萧厉望着宁长乐的后脑勺傻笑，心里噼里啪啦炸开花。

　　-
　　翌日，天朗气清，灼热的夏天已经到来。

　　花仙儿一袭红衣，美艳似火，姿态万千地坐在徐氏银号的大厅内，翘着小拇指品茶，凤仙花染的红指甲在阳光下闪出点点光晕，晃得银号大掌柜越发心慌，不住地抹额角的汗。

　　“花老板，您想提银，高低提前知会一声。那么多银子，本店也需要提前准备不是？”

　　花仙儿哈哈大笑，笑声似银铃，又响又清脆。
　　“我存钱时，贵银号说好的随存随取，银票上也这么写的。徐氏银号，京城最大的钱庄，分店几十家，连区区五十万两都拿不出来？真是丢人现眼。午时，我就要见到银子，你们还有一炷香时间。”

　　花仙儿口舌厉害，大掌柜叫苦不迭，连连应是，催促小二赶紧去请丞相。

　　家中金库存银大概三十万两，加上二十三家银号共二十万两，刚好五十万。徐恩义一上午忙乱得很，连口水都没喝。

　　他的脸色极其难看，给银子是最坏的结果，徐恩义想拖上些许时日，不然银号周转不过来。

　　“花老板，生意场上讲究和气生财。五十万两银子，徐某给是给的。可你咄咄逼人的架势未免欺人太甚！徐家上承皇恩，容不得你这般欺辱！”徐恩义威胁地说道。

　　花仙儿不以为然地拢了拢手臂的披帛：“徐丞相这些话啊，还是同我的大老板说。我想他会很乐意听你的教诲。”

　　花仙斋背后还有大老板？
　　徐恩义皱眉，他一男子对女人的胭脂水粉从没了解过，花老板也是第一次见。不过眼前的花老板，总觉得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

　　还未等他回忆起什么，花仙儿施施然起身，道一句：“老板可让奴家好等。”
　　萧厉和宁长乐并肩而立，一同跨入徐氏银号。

　　徐恩义的脸色铁黑，咬牙道：“老夫竟不知萧王爷还有这么大的生意？”
　　“主角戏可不是本王。”
　　萧厉让开位置，徐恩义眼睁睁看着宁长乐坐于主位上，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

　　宁！长！乐！
　　徐恩义眼前一黑，跌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缓了好半响。

　　“徐……老板，我今日是来向你讨债的。”
　　宁长乐笑语盈盈，拿出一叠厚厚的契书，一张张数给徐恩义听，“徐宗识欠债十万两，徐娉婷欠债三十万两，花仙斋存银五十万两，南市米店存银五万两，南隅商人存银七万两……”

　　说得口渴，宁长乐倒盏茶，润了润喉，最后说道：“算上利息，共计一百四十万两七千八十一两三贯。徐老板，还银子吧。”

　　徐恩义越听越心惊，双股打颤，不停干咽喉咙。宁长乐想掏空徐家家底，让他万劫不复！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你哪里来得那么多银子？”

　　他不能置信，曾经仰仗自己鼻息而活的弃子，一夕之间颠覆他近二十年的产业。他不可能有那么多银子来做空徐家。

　　“外公临死前，一遍遍叮嘱我要报仇，给我在宁氏祖宅留下这笔巨款。哦，忘了介绍，花姨，我娘的侍女，你们一起长大，不记得了吗？”

　　“花仙儿，是你！我当年竟忘了……”
　　徐恩义脸色灰白，喃喃自语，“早知道就该杀了你，还有……”　　
　　徐恩义看向宁长乐，眼里充满弑杀的恨意。

　　“还有我是吗？可惜世上没那么多早知道。”
　　宁长乐回得轻描淡写，内心没有丝毫的心痛。
　　早已知晓徐恩义的秉性，自私自利，近乎恶魔。不论是萧安萝，还是他那一双子女，没有一个人能比他自己更重要。

　　宁长乐双眸阴骘冰冷：“天道好轮回，抢来的东西终不是自己的，犯下的罪孽迟早要偿还。”

　　“我不会给你一枚铜板，徐家的一切都是徐家的。”徐恩义哑声道。他是丞相，是皇亲，谁能逼他！

　　徐恩义颤抖着手，吩咐下人：“有人用假银票意图骗取银子，快去请京兆府抓人！”

　　“不用麻烦，本王已经把京兆府尹请来了。”
　　萧厉招手，青牧带着早已在外等候的府尹大人进来。

　　府尹大人年约四十，青年时曾在安定王麾下任职。这两年萧厉借养病为幌子，私下联系了许多安定王的旧部，府尹大人就是其中之一。

　　“安王爷、安王妃。”
　　府尹大人行礼过后，冷眼看向徐丞相。这些年，徐恩义以高利谋财，害得很多人家破人亡。可惜碍于丞相的权势，府尹不敢动他。

　　如今有安王出面，背后又有二皇子作保，府尹终于能动得了徐恩义。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既然徐大人不愿还钱，请到京兆府走一趟。”

　　府尹一声令下，衙役反手把徐恩义摁在地上，发冠掉落，头发披散，好不狼狈。

　　徐恩义目恣具裂，不能接受辛苦二十年的财产化为乌有，更难以承受如此大的耻辱，空腹过久的他情绪激动地昏厥过去。

　　大街之上，人来人往。

　　当朝丞相便这样被堂而皇之地、一路拖拽回衙门，形色何其狼狈，路人指指点点，刹那间传遍朝野上下，群臣震惊。

　　宁长乐走出银号，抬头望一眼日头，约莫午时三刻。听说午时三刻阳气最盛，一切妖魔鬼怪将无所遁形。

　　他指了指红漆雕金的匾额“徐氏银号”，冷声道：“砸了。”

　　青牧运起气功，抬起一脚，将匾额踢掉，匾额坠地，裂纹顺着木质纹理破碎，四分五裂。　




26.  第 26 章   孤男寡女，闭门喝酒，成……

　　“陛下，长公主在殿外跪着呢……”小太监左右为难地说道。

　　徐丞相被京兆府关押，说要还够欠银才肯放人，长公主求到陛下这来。

　　陛下昨日才在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应承安王妃“欠债还钱”，金口玉言自没有隔日就改口的道理。

　　假借身体不佳，婉拒了长公主的求见。长公主一向蛮横，传话的小太监白生生挨了顿打，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清。

　　乾详帝听见殿外悲切的哭诉声，心中泛起不忍，到底是一母所出的亲妹妹，从小宠爱长大。

　　犹犹豫豫地说道：“不然朕下道旨，让安王给丞相缓个一年半载。”

　　太监总管于德为乾详帝斟了杯葡萄酒，不动声色地说：“陛下心疼长公主，朝堂皆知，想必群臣们都可以谅解。”

　　乾详帝端起酒杯的手停住，不悦地问道：“全朝堂都知道了？”

　　于德：“何止是朝堂，整个京城都传遍了。众目睽睽之下，丞相为躲债务，当场假晕过去，被衙役们驾着回的京兆府。那场面……啧啧啧……奴才想想都替丞相臊得慌。”

　　乾详帝脸上露出嫌恶之色，若此时他赦免丞相，岂不连带着自己也成了笑话。

　　“圣上，奴才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于德吞吞吐吐道。

　　“讲！”
　　和田玉盏被重重摔在金丝木桌面，乾详帝怒道。

　　于德面容圆润富态，长相讨喜，透着一股子特别真诚的劲：“陛下您想啊，公主前些日子才花五十多万两买几颗眉黛，后来又献给陛下五十万两修建避暑山庄，一百万两花起来，眼睛都不带眨的。

　　安王妃那才多少银子，听说不过几十万两，还是兄弟姊妹间的欠债……想来是出得起的，丞相就是在和安王妃赌一口气呢……您说这闹的，还麻烦到您这来……”

　　乾详帝想起前些日子，徐丞相板着脸说国库空虚，无银建宫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冷哼道：“丞相家的万贯家财还不是从宁家得来的，还一点给宁长乐而已。德子，让侍卫把长公主轰走，朕这几天身体不适，不想见她。”

　　于德叩首行礼：“奴才遵命。”

　　殿外，萧安萝又哭又闹。

　　于德揣手捧着大肚子，冷眼相看，吩咐羽林军将人扔出宫外。

　　羽林军王将军手执跨刀，凑在旁边看热闹。于德凑上前，低语道：“长公主不会再惊扰陛下，你我可放心陛下的安全。”

　　王将军了然地点头。

　　当晚安王府书房。
　　萧厉把来自禁军的情报拿给宁长乐过目。

　　宁长乐难掩激动之色，奉承道：“王爷神通广大，我果然没看错人。”
　　萧厉矜持地微微颔首，恭维道：“不及王妃步步为营。”

　　宁长乐铺开宣纸，执笔疾书：“徐氏银号二十几间铺子，我折他二十万两，其他的产业诸如米粮布炭的店面，有六家，我算十万两；丞相府京郊圈山养羊的庄园，三万两；北市的一条街契，算……”

　　一百四十多万两现银，萧安萝肯定凑不齐。
　　宁长乐说过，要让京城再没有一家徐氏铺面，既然无银可给，自然要用店铺田地抵债。

　　宁长乐细细盘算着徐家有多少铺面、田契、房契……写着写着，毛笔上的墨迹都没了。
　　萧厉十分乖觉地挽袖，研起砚台。

　　萧厉不算美人，最起码在宁长乐眼中，不算。

　　凉薄上挑的细长双眸，加上身高优势，充满压迫感。高挺的鼻，轮廓分明的下颌，微微抿唇，犹如饮血的刀剑，锋利的煞气扑面而来。

　　此时，宁长乐却看得出神。也许是他低垂眉眼的姿态收敛了所有锋芒，显得分外柔和，也许是昏黄的烛光映照，让萧厉的面容散发着淡淡暖意。

　　从此绿鬓视草，红袖添香。

　　-
　　收到宁长乐的折赔长单，萧安萝近乎癫狂。宁长乐是要掏空他们家的家底啊！

　　皇上、太子避而不见，京兆府见不到和解书，又不放人，她连徐恩义有没有受苛待也不知情。

　　其他顾客见徐氏银号倒了，怕不还钱，虽不敢直接进府哄抢，却把丞相府团团包围。瞧见她的马车，如一窝疯子，叫嚷着还钱。

　　萧安萝好不容易从仆人的护送下进府，被拔掉最喜爱的朱钗，也不敢派下人去捡。

　　敲锣打鼓的“还钱”声昼夜不停，吓得萧安萝精神差点奔溃，夜以继日地垂泪。　

　　萧安萝没有丝毫办法，经银号大掌柜计算，宁长乐给的抵折数额高出市价三成。

　　她不会认宁长乐的好，相反觉得宁长乐故意戏耍欺辱。

　　绝望不甘又如何，萧安萝带着五十万两现银、宁长乐想要的所有田铺房契，叩响安王府的门。

　　萧安萝苍白着一张脸，看宁长乐与大掌柜一一比对金额，逻辑清晰，侃侃而谈，陌生强势得近乎可怕。

　　那个常年病弱、任人可欺的继子如今以毒蛇般阴冷的眼神，睥睨地看着她，把她狠狠踩在脚底。

　　她的一双儿女。儿子不肯出一分私银，女儿倒拿出所有积蓄，却形容憔悴，痛哭咒骂她在婆家举步维艰，处处被冷待的遭遇，全败宁长乐这个贱种所赐。

　　萧安萝怨恨地说道：“宁长乐！本公主不会放过你！”

　　“巧了，我也正有这个打算。”

　　宁长乐把契书放进木箱内，慢条斯理地走到萧安萝面前，眼中杀意浓烈得近乎化为实质，“我不会让你活。”

　　他永远记得那天，生活在南方的他第一次见雪。

　　这个女人闯进他们家，无数侍从跟随，带着不屑一顾的优越感。她和娘亲谈了片刻，扬长而去。

　　“下雪了。”娘亲倚在门前，看着飘落的雪花，淡淡地笑道。

　　小时的宁长乐不明白母亲那时的眼神，平静而又绝望。只觉得娘亲终于笑了，好开心。

　　娘亲爱笑，笑起来比繁盛的春花美丽，也爱哭，明明不善绣活，却为了替他缝制一件外衣，被针扎得嗷嗷哭，也不放弃。

　　自从他们来到京城，母亲的笑容就渐渐消失了。
　　娘亲笑着说：“下雪了，我们庆祝庆祝，娘亲亲自下厨为小乐儿做鸡汤！”

　　小长乐面露难色，摇头拒绝。娘亲的厨艺比她的绣活还要糟糕。

　　然而当一碗成色还不错的鸡汤做成时，两人还是笑着拍手庆祝。

　　小长乐刚要拿勺去舀，被娘亲一巴掌拍了下来。

　　娘亲说：“你去给我团个雪人，我们看着雪人喝汤。”
　　小长乐不解：“鸡汤会凉的！”
　　娘亲理直气壮地说：“凉了总有办法暖热，重要的是我们第一次见雪。”
　　又忽而泄气，孩子般跺了跺脚：“不像人心，暖多久都不会热。”

　　等小长乐团好小雪人，捧在手心，回头看娘亲时，娘亲早已倒在雪里，没了气息。

　　那碗鸡汤，娘亲下了毒。娘亲没有带他一起走，抛弃他独活在世。

　　宁长乐怎能不恨？

　　恨意让宁长乐的眼睛泛着血色，如一头久饿的猛兽，随时挣脱樊笼，将眼前的人扑杀咬碎。

　　萧安萝想逃，生命受到威胁的巨大恐惧却令她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宁长乐轻蔑地笑了：“送客。”
　　丫鬟搀扶着萧安萝起身，宁长乐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长公主，螺子黛好用吗？”

　　萧安萝突然尖叫起来，不顾形象地飞奔而出。

　　旁观的萧厉抱住自己，搓了搓胳膊上冒起的鸡皮疙瘩，杀人诛心啊。
　　万不能背叛夫人，惜命。

　　-　
　　徐恩义被放出来，请了长长的休假。群臣们心知肚明，徐丞相这是再无颜见人。

　　“徐氏”银号一夜之间变成“宁氏”银号，顺利成章。

　　人员的留存和替换、新的装潢、票根的更改等等开店事宜，忙得宁长乐和花仙儿晕头转向。

　　萧厉不懂营商，宁长乐懒得带上他。

　　萧厉再次过上自家王妃早出晚归，摸不着人影的日子。

　　月余一晃而过，安王府的士兵又全部被.操.练一遍，战力水平再次大幅度提升。

　　萧厉从许伯那得到可靠情报，宁氏银号走上正轨，宁长乐估计忙完今天，就无需每日早出晚归。

　　萧厉一页兵书从日头高照看到月上枝头，王妃还没有回府。

　　青牧顶着一张被揍肿的猪头脸，火急火燎来报：“王爷，木头丫鬟回来了！”
　　“王妃呢？”萧厉撩撩眼皮，手中的兵书被抓皱了。

　　青牧战战兢兢，支支吾吾：“王妃今晚……不回王府，住在花仙斋，久安回来拿换洗衣物。”

　　“什么？！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萧厉急急起身，飞得窜出门外，“还有没有家规？动不动留宿在外。”

　　青牧撇嘴，只听说过安王府的军规。

　　久安收拾好主子的换洗衣物，正要出门，被青牧一把抢过，举在头顶。
　　久安蹦跳去夺，偏生够不着。

　　萧厉撂下一句话，没了身影：“本王亲自去接王妃。”

　　萧厉骑马来到花仙斋店前，店铺已经打烊。
　　他绕到后墙翻进去，毫无愧色，直接揪了个起夜的伙计问人：“王妃呢？”

　　伙计吓一跳，看是王爷，放下心来，小心地回道，“回禀王爷，大老板在二楼厢房和二老板喝酒呢。”

　　都什么时辰了？孤男寡女，闭门喝酒，成什么体统！

　　萧厉气得咬牙，狠狠瞪一眼伙计：“什么大老板，以后只准叫王妃！”

　　扔下伙计，萧厉气势汹汹地直奔二楼而去。他想问问宁长乐，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一推开门，酒气弥漫。
　　宁长乐正抱着酒壶，面色绯红，眼眸水波潋滟。
　　看见萧厉，酒壶一扔，伸出双臂，笑得犹如讨糖的孩子，声音被酒浸透，软绵甜腻：“萧厉，抱抱。”




27.  第 27 章   有病就去看大夫，不要耽……

　　萧厉瞳仁紧缩, 伸出双臂，想要把人叩入怀中，岂料被宁长乐陡然扇了一巴掌。

　　“你又打我？”萧厉摸着红肿的脸颊, 愤愤地问道。常言道给个巴掌赏颗枣，在宁长乐这里只有挨打，没有吃枣的份。

　　宁长乐微微歪头，孩子般天真地问道：“萧厉，你是不是喜欢我？”
　　“谁……谁喜欢你, 自作多情。”
　　心脏剧烈地跳动，萧厉磕磕巴巴，全然忘了脸颊的疼痛。猝不及防地被戳中藏在心底的隐秘心思, 任谁也无法坦然的承认。

　　敌我双方还未交战，却被包抄了后方，绝对不可以！

　　宁长乐静静看他，嘴上可以挂酱油瓶, 眼里的委屈化为实质，似乎马上就要凝结为泪珠落下。

　　萧厉倏然有些心疼，张了张嘴, 从未打过败仗的少年将军竟有想阵前投降的可恶兆头。

　　宁长乐却先一步, 勾起萧厉的脖颈, 手指摩挲后颈的青筋脉络，强硬地摁下萧厉的头颅。

　　萧厉霎时溃不成军。

　　宁长乐擦掉嘴角流涎, 眼睛闪烁着细碎的光点，流露出得意的笑意：“你就是喜欢我。”

　　“嗯。”
　　萧厉低低应了一个字。
　　他已然输了，输得不情不愿又甘之如饴。

　　“不要喜欢。我让你不要喜欢。”
　　宁长乐说着命令式拒绝的话，整个人却埋进萧厉的怀里，不安分地磨蹭紧实的胸.肌。
　　温热湿润的呼吸浸透轻薄的衣衫, 如轻飘的羽毛，一下下刺挠萧厉的神经，痒到心底。

　　他单手扣住宁长乐不堪一握的腰肢，压低声音哄道：“乖，别闹了。”
　　越是劝止，宁长乐便挑衅似的闹得凶，猫儿似的委屈呜咽：“咯人。”

　　要命啊！
　　萧厉抱人抱得更紧。衣裳遮掩下的手臂青筋分明，绷紧流畅好看的肌肉线条，像蓄势待发的猛兽，丝毫不放松对猎物的掌控，下一刻就能将其吞吃入腹。

　　突然响起的哭泣女声唤回萧厉岌岌可危的理智，萧厉这才发现趴在地面上哭花妆容的花仙儿。
　　她躺在一堆空酒壶里，嘴里念念叨叨，不知说些什么，哭得十分痛心。

　　让自家夫人喝成这样的罪魁祸首，萧厉可没什么同情心。环顾四周，在卧榻上发现一床软褥。
　　他颠颠怀里不老实的猫儿，右手臂托住宁长乐的臀部，让他坐在自己的臂肘上，跨坐式的抱姿使得宁长乐不得不用细长的腿夹住萧厉的腰腹，上身紧贴萧厉，保持平衡，像树懒抱树。

　　萧厉空出一只左手，拽过软褥，扔到花仙儿身上，抱着夫人转身出门。

　　店内空无一人，唯有几盏烛灯发出微弱的烛光。
　　萧厉从二楼一步步往下走，醉得不知今夕何夕的宁长乐带着浓重委屈的鼻音哼哼。

　　萧厉好不容易将人抱到马前，刚刚还嫌弃萧厉粗糙的宁长乐，把头窝在他的肩膀，闷声闷气道：“我不会骑马，摔疼了怎么办？”

　　太娇了。
　　他喑哑声音，耐心哄道：“我护着呢，不会摔到。”
　　哄了好一会儿，终于哄得宁长乐愿意上马。

　　“等等。”宁长乐抓住萧厉的胳膊，突然喊停。
　　“小祖宗又怎么了？”萧厉额头沁出汗水，打湿细长卷翘的睫羽，喉结因燥热干渴滑动。

　　宁长乐迷蒙着眼，一脸严肃：“不可以把后背交给别人。”

　　晴天一声巨雷，萧厉被劈得粉碎。
　　别人？刚刚亲过，自己怎么能还是别人呢？

　　下一句又忽的把萧厉送上天。
　　宁长乐红扑扑一张脸，一本正经道：“我们面对面坐。”

　　萧厉从没觉得花仙斋到王府的距离如此漫长。
　　他一手揽着猫儿的腰，防止滑落，一手牵缰绳，理智却如脱缰的野马早已不知飞去何方。炽热隔着衣缎传递，夏夜凉风吹不散温度。

　　胸前窝的猫儿醉得不清，揽着他的脖颈，发出婉转轻哼。

　　再烈性的马也被驯化得服服帖帖，甘愿臣服于下。
　　王府站岗的侍卫只看见一阵黑影，门口只留下一匹懵懂的马，不知王爷的去向。

　　萧厉把猫儿裹在披风内，藏得密不透风，须臾来到自己的寝殿。
　　猫儿已然餍足，恬不知耻地睡熟。萧厉沉脸打水，替他脱衣清理，晃得心思又是一阵迷乱。

　　为宁长乐换了身舒服的亵衣，再清理换洗好自己，夜色已深，连后山的鸟虫都停了叫声，入眠熟睡。
　　院内，萧厉端坐在矮木凳上，脸色铁青地搓洗宁长乐的亵裤。

　　宁长乐醒来时，天光大亮。
　　宿醉令他头疼欲裂，暗道酒果真不是好东西。
　　萧厉神叨叨地出声：“醒了？”

　　宁长乐瞪大眸子，看向似笑非笑的萧厉，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你怎么在？”
　　“看清楚是我的寝殿。”萧厉龇了龇牙，露出森白的齿，眼下黑眼圈明显，整个人散发着强大的哀怨。

　　除了换了干净的亵衣，身体没有任何痕迹和不适的症状，更何况萧厉不是趁人之危的人。
　　所以，宁长乐合理怀疑，大胆提问：“我吐了你一身？”

　　萧厉挑眉，嘴角扯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某人主动求亲，撒娇似的求抱，现在倒是挺能装傻充愣啊。”

　　宁长乐无语扶额：“有病就去看大夫，不要耽误治疗。”

　　“你不记得？”萧厉气恼地问道。窥探完他的心，自己又爽利了，就装作什么都不记得，好一个奸商。

　　宁长乐摇摇头，他只记得和花姨喝酒，再往后全然不记得。

　　萧厉委屈道：“你翻脸不认人呢。”
　　宁长乐懒得同他掰扯，准备下床走人，没找到鞋。

　　萧厉想起昨天应当是被他一脚踹到床底，趴下身从床底捞到鞋子，伸手去抓宁长乐的脚踝。

　　宁长乐一脚将人踹倒在地，屐鞋小跑，看见庭院内晾着自己的亵裤，面皮红成绛紫色。心想，绝对不可能，他绝对不是那种酒后败德的人，定是萧厉耍他！

　　萧厉从地上起身，拍了拍胸脯，被踹一脚，竟觉习以为常，没什么脾气。
　　宁长乐到底是装不记得？还是真不记得？

　　恰巧青牧端洗漱水盆进来，萧厉满面惆怅地问道：“王妃是不是也喜欢我？”

　　王爷，您这个“也”字就很微妙啊。至于王妃对王爷呢？全府上下，无不希望王爷继续努力。

　　青牧同情地安慰道：“王爷您努力！王妃总有一天会发现您的好。”

　　-
　　御书房。
　　二皇子萧昀呈上奏章：“启禀父皇，儿臣已命冀北府追缴回百姓们拖欠田税二十万两。”
　　乾详帝欣慰点头：“还是昀儿能干，户部尚书说什么大旱受灾，百姓流离失所，无法按时交纳，纯粹糊弄朕！还有你显儿，身为太子，除了每日给朕丢脸，什么事都干不好，多像你皇弟学习。”

　　“儿臣也是极想为父皇分忧。避暑山庄延期一年，今年夏天眼看就要过去了，还没建好，必是负责官员消极怠工，儿臣左思右想，认为此事应该交由安王负责。安王有管理军队的经历，必定能让纪律严明，安王妃手中又颇有钱财……两人珠联璧合，儿臣以为定能保证避暑山庄速速完工。”

　　萧显依照徐丞相所言，胸有成竹地献上计谋。
　　徐恩义被宁长乐狠狠摆了一道，怎能善罢甘休，私下怂恿萧显把避暑山庄的督办事宜交给安王。

　　避暑山庄的修建款确实筹集到，但山庄依山靠水而建，开山挖土麻烦不说，附近暗河溪流很多，导致施工极其困难。这就是个大烂摊子，再有两年都不一定能建好。

　　乾详帝满意地点头，对太子另眼相看。
　　安王在眼皮底下活蹦乱跳，确实碍眼，放回北疆，又无异于放虎归山，发配到承善山建房子，刚刚好。
　　“吾儿甚得朕心，拟旨吧。”

　　萧显受到夸奖，得意地看向萧昀。安王可是萧昀的左膀右臂，最近朝堂内，不少老臣都受到他们的蛊惑，越发对他不满。

　　萧昀不悲不喜，没流露出任何表情。
　　萧显不屑地呲一声，旁人不知道，他却知晓自己的二皇弟，口蜜腹剑的小人一个。为征集税款，不惜动用军队抢百姓米粮，不管冀北大批灾民的死活。

　　萧显退出御书房，看见被拦在门外，却仍坚持苦等觐见的新晋状元爷问天寒。
　　小小一个礼部六品给事，还想学老臣们忠言逆耳？不知好歹。

　　“看在你让我拔得‘闱姓’头筹的份上，吾好心奉劝你一句。”
　　萧显笑嘻嘻地说道，“凡劝父皇勤俭的官员如今都贬谪到苦寒之地，过真正的勤俭日子去了。”

　　问天寒正色道：“臣不敢苟同太子之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奢靡之风不对，作为臣子，便应当劝诫，岂能因为怕降罪而不言？臣今日劝谏，哪怕被贬谪为庶民，哪怕被降罪，圣上听到就会有所触动，即便这触动是十分微小的。一人言则会有百人言，圣上总有一天会明白。”

　　不识好人心。
　　萧显嗤之以鼻：“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正儿八经考中的状元？若不是因为有个罕见的姓氏，你现在不过是个三甲的进士，连龙颜都见不到，哪里来得触动父皇？不知所谓的蠢货。”

　　萧显得意地看着问天寒光由明亮变得呆滞，血色全无。
　　他哈哈大笑地拂袖而去，仿佛看了一场极有趣的戏。

　　半柱香后，有太监尖锐的喊叫声响起——“快来人啊！状元爷撞柱自尽了——”

　　丞相府。
　　“老爷，太子传来消息，已成功说服皇上，安王不日前往承善山。”
　　管家恭敬地低垂眉眼，迟迟等不到老爷回话，小心翼翼地撇一眼老爷。
　　老爷像是老了十岁，本来英俊得看不出年龄的面容变得干枯疲惫，眉宇间凝结不去的阴郁。

　　即便损失几乎所有积蓄，还偶有催债者在府外徘徊。老爷仍旧是丞相，徐家也还有盐商的身份，早晚会繁荣如昔。

　　只不过老爷自尊心极强，又被人尊崇多年，何时受过这等屈辱，萎靡不振也情有可原。

　　徐恩义正修建花园，大剪刀咔嚓修剪掉外探的花枝，缓声道：“我知晓了。”
　　“老爷，还有一事。太子在御书房外逼死新晋状元，招致群臣不满，皇上大怒，将其禁足东宫。您看……要不要去拜访太子？”

　　管家犹豫片刻，还是把事情说出来。老爷一向支持太子，如今太子行事越发荒唐，该多劝诫下才是。

　　“问天寒死了？”徐恩义微微愣住，神色晦暗难辨：“以我的名义，送一千两给问状元的眷属。”

　　-
　　萧厉一行人前往承善山，低调出行，除青牧和久安，只带了十名侍卫。
　　到达承善山时，负责避暑山庄修建的将作少监李要明与一众当地官员早已等候多时。
　　双方见礼寒暄过后，李要明带他们到住宿地方。

　　避暑山庄不是一栋宫殿，而是一座宫殿群，已建好前殿、中殿，还余后殿及偏房等仍在修建。
　　萧厉一行人被安排在修建好的前殿居住。

　　前殿打点过，院内枝繁叶茂，花团锦簇。不远处就是一条宽阔绿莹的山谷大河，殿后依山而建，青翠连绵，果真是避暑的好地方。

　　一行人用过餐后，李要明还需把各项账簿开支、大匠劳工名单、工期进展等等事宜上禀告知，萧厉不觉劳累，坐在他旁边的宁长乐困倦打乏。

　　宁长乐用药膳调理好几个月，余毒已清，体质有所提升，却比寻常人弱上一些，经不得舟车劳顿。

　　萧厉打断李要明的滔滔不绝，轻声说道：“王妃若累了，先行回去休息吧。”
　　宁长乐点头，带着久安起身离开，走得干脆洒脱，礼没行不说，连句应承的话都没给王爷。

　　李要明目瞪口呆，再看王府侍卫们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暗自心惊，传说安王殿下日啖突厥肉三百，笑饮突厥血大碗，如今见来，竟是个耙耳朵。

　　萧厉与李要明商谈了足有一个时辰，约定明日再去实地看工。他被李要明的人带着前往寝室，推门一看，床榻上鼓起一团，宁长乐睡得正香。

　　萧厉心绪微动，王爷王妃睡在一处，再正常不过了。
　　轻声轻脚地褪去鞋袜，脱了外衣，试探性地掀开被角的同时，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

　　突然，寒毛一紧，有杀气。萧厉抬头，宁长乐正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看。

　　萧厉轻咳一声，正色道：“少监没有安排单独的房间，今日天色已晚，本王勉为其难同王妃将就一晚。”
　　宁长乐满脸写着“你在说什么屁话，还不赶紧滚”。

　　萧厉悻悻松了被角，后退两步，穿上鞋子，讪笑道：“我同青牧将就一晚。”

　　“青牧啊。”
　　青牧正在院落练剑，听到王爷幽怨如鬼风的声音，吓得手一哆嗦，差点削掉脚面。

　　不用猜就知道，王爷被王妃赶了出来。
　　青牧十分机敏地表示：“王爷，我同侍卫睡，房间，您请。”

　　“青牧，你说王妃到底喜不喜欢我?”
　　自从宁长乐醉酒后，萧厉彻底为情所困。主动亲，主动抱，还做过那般亲密的事情，虽说有几分意外的存在，任谁也会想宁长乐对自己定然是有些心思在的。

　　现实却是宁长乐与以往表现得别无二样。

　　青牧偷偷翻了个白眼，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问他。王爷啊，您让属下该怎么回答？

　　青牧伸手揪了一朵黄色早菊，举到萧厉面前：“王爷，末将曾听到过一种说法。如果心中不能确定答案，可以拿一朵花，撕花瓣确定。当最后一朵花瓣坠落，是或者不是，答案就是这个。您要不要试试？”

　　萧厉摇摇头，拍拍青牧的肩膀，感慨道：“有病能治，痴傻难救。”

　　翌日，萧厉去巡查建工事宜，发现承善山土质沙壤松软，山体一旦发生轻微的移动，房屋会很容易开裂。

　　再看木料，账簿记载的是金丝楠木，用的却是黄杨木，还是新料，爱长虫不说，还极易收缩变形。

　　这所避暑山庄，别说已经建了三年，再建三年，都不一定能成。

　　萧厉冷笑地看向李要明：“朝廷前前后后拨了三百余万两银子，你们就建成这样？”

　　李要明叫苦不迭地抹泪：“王爷是个明眼人，臣实话实说，绝对没有贪亏建造的银两。这地界本就难以建造宫殿，偏偏圣上就相中此处风水宝地，汇聚龙气，滋养贵体。

　　宫殿监造的银两从朝堂到地方一步步拨下来，能有二百万两，都要谢天谢地。听闻前期开垦及筑地基就超出预算三成，再加上宫殿坍塌过两次……

　　监造的主事已调拨过三轮，换过太子的人、齐国公的人、二皇子的人……轮到臣这，当真是没剩下多少。臣无所倚仗，堪堪才来半年有余，全都在按规矩办事。

　　事已至此，臣只希望把宫殿建上，大家都好交差……”

　　萧厉一改严肃冷冽，淡然一笑：“少监说得极对。本王不懂工程建造，一切事宜还是由你负责，本王乐得清闲。”

　　“多……多谢王爷。”
　　李要明感激地痛哭流涕，安王没来之前，他一怕安王贪得无厌，把本就不多的工程款再贪一笔，又怕安王刚正不阿，非要把篓子捅到朝堂，无法善终。这样就刚刚好。

　　萧厉说到做到，再没去查看过进度。

　　-
　　“少爷，这是本月的菜谱食单。”久安把厨子列的食单给宁长乐看。
　　“把上面的鱼菜全都换掉。”宁长乐扫一眼食单，因临水的缘故，几近顿顿有鱼肉。

　　“王妃体贴周到，我们王爷能娶到王妃，真是天大的福分。”青牧赞叹道，心里激动地嗷嗷叫。王爷，您有戏！

　　宁长乐顺口问道：“为何萧厉不食鱼肉？”
　　青牧：“在北疆时，军需短缺，要省着吃。有次我们深入突厥腹地，那里恰好有片大湖，为节省口粮，一日三餐顿顿吃鱼，整整吃了一个月。别说王爷，王府内很多兵士看见鱼肉都反胃。”

　　宁长乐沉默。想起临行前，萧厉与他说过的计策……贪墨军需，亏得徐恩义做得出来。

　　几日后，暑气渐消，天气逐渐凉爽。
　　两人正在用餐，宁长乐突然说道：“反正无事，你不如教我骑马吧？”
　　萧厉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耳根泛红：“你怎么突然想起学骑马？是不是记起那日……”
　　“哪日？”宁长乐一脸的懵懂，无知无觉。
　　萧厉气哼哼：“不教。”

　　三日后，绿绸带似的河边草地。

　　“你确定让我骑这匹马？”
　　宁长乐用手比量着眼前红枣色小矮马，十分无语，“高度还不及我腰腹。”
　　他很怀疑骑上去，脚可以直接点地。

　　“骑高马太过危险，万一摔下来怎么办？”
　　萧厉可没忘记，满脸不乐意的某人害怕骑马、在自己怀中嘤嘤哭泣的场景。

　　“骑马要循序渐进，矮马性格温驯，等你掌握了骑术技巧，再学高马不迟。”萧厉严肃批评好高骛远的学生。

　　宁长乐登镫上马，抓住缰绳，依照萧厉的说法，调整好坐姿，双腿用力拍马腹：“驾——”

　　红枣小马慢腾腾地挪步，被萧厉牵着。

　　“萧厉，你放手！”
　　宁长乐恼怒地用脚轻踢萧厉的后背，“这马就算摔下来，也摔不伤人。你一直牵着，还跑得起来嘛？”
　　萧厉牵绳抱胸，任凭宁长乐如何说，泰然处之不撒手。

　　青牧和久安远远坠在后面。
　　青牧嘴中叼了根青草，羡慕不已：“想当年王爷操.练新人，那可是直接将人扔到马上，连点心理准备都不给，一马鞭子，唰得人和马一起飞没了影，吓得多少士兵哇哇直哭。哎呀你看现在……”

　　青牧抽抽鼻子，假哭道，“我都替那些新兵蛋子感到委屈。”
　　久安无甚表情道：“你可不可以教我骑？”

　　嘴里的草啪嗒落地，青牧差点惊掉下巴：“你想学？”
　　久安点头：“不用像少爷那么麻烦，直接把我扔到马上就行。”

　　不一会儿，青牧牵来一匹黑色矮马，把久安扶上马：“你骑好，我帮你牵着。”
　　久安木着脸，不解地问：“不是唰得一下，人和马都飞没了影吗？”

　　青牧：“……我吹牛呢。”　　
　　两两一对，遛马遛了一下午。

　　从遛矮马到遛高马，花了一个月时间。
　　“田里的麦子都该黄了。”宁长乐坐在高头大马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甩鞭在地，恨不得真抽到人身上。
　　萧厉翻身上马，灿然一笑：“走吧，夫人。”　

　　“驾——”
　　两人并驾齐驱，沿着碧玉般的大河侧岸，在青黄草地上奔驰。

　　-
　　秋雨连绵，一下数日。山间水雾氤氲，化作一片仙境。
　　正在修建的后殿发生崩塌，萧厉冒雨带着众人清理。偌大的宫殿，只余宁长乐主仆二人。
　　宁长乐撑一把红色油纸伞，细细欣赏山间美景。殿门闪进一个娇小的身影，头戴蓑笠，挑着扁担。
　　“何人？”宁长乐警觉地问道。
　　那人抬头，露出一副平平无奇的中年妇女面容，低声道：“小人送定好的鱼货过来。”

　　鱼货？
　　宁长乐抬了抬下巴，对久安使了个眼色。

　　久安移步到对方身侧，不动声色道：“后厨，这边。”
　　那妇人却不急着走，反而颇有兴致地同宁长乐说话：“公子长得真俊美。”
　　“谢谢您的夸奖。”宁长乐颔首。

　　久安猛地出招，想要扼住妇人的喉咙，却被妇人轻巧地躲开。
　　妇人摇摇头，笑着调侃：“小小丫头出手狠辣，真是不能惹啊。”

　　宁长乐心下一惊，久安虽没什么内功，十岁前却被作为杀手培养，身手绝对超过普通人。
　　“不要那么紧张，我不会杀了你。”妇人步步紧逼，宁长乐缓步后退。

　　一身泥泞的萧厉出现在细雨中。
　　“萧厉——”宁长乐急急唤了一声，紧绷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娘亲，你怎么亲自来了？”萧厉从身形一眼认出，正是自己的亲娘，安定王妃崔青卿。

　　崔青卿，北疆的第一位女将军，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
　　当年安定王萧桢背着先皇偷偷参军，遇到崔大将军之女崔青卿，二人不打不相识，从战场上一路扶持，后结为夫妻，传为一段佳话。

　　“媳妇好啊。”崔青卿爽朗地笑道。
　　宁长乐脸色蓦地一红，犹豫得不知该如何称呼。
　　就在此时，突然涌现出五六十名蒙面黑衣人，手持刀剑，把他们四人团团包围。

　　萧厉把宁长乐护在身后。
　　来者算准时机，侍卫们都还在后殿帮忙，砍杀声被细雨遮掩，传不过去。

　　他们二话不说，动作极其干净利索，刀刀致命。
　　宁长乐毫无武功，只灵巧地躲在萧厉身后，不让杀手有机可乘，以免拖累萧厉。

　　崔青卿抽出腰间双剑，把长剑扔给萧厉。
　　敌方人数众多，他们且战且退，打了个五五平手。

　　咔嚓一声巨响。
　　山上巨石猝不及防滑落，滚破半个宫殿，擦着萧厉等人的身子而过，五六十名黑人眨眼间被巨石砸死半数。

　　剩余黑衣人有片刻呆愣。
　　萧厉瞅准时机，飞身而入，剑如闪电，宛如行走的死神，收割生命。

　　血顺着剑身滴落，雨水冲刷他满身的血迹，在他脚下形成流动的血河 。

　　萧厉本想留下活口，黑衣人训练有素，先行服毒。

　　前殿不能住了，众人被安排进驿站。
　　第一次直面如此多的鲜血，宁长乐回过神时，搭在浴桶上止不住颤抖。

　　他克制地轻轻呼吸，慢慢缓和情绪。
　　沐浴过后，宁长乐擦着头发，唤了声“久安”，推门而入的却是萧厉。

　　“久安在换洗，我看看你有无事。”
　　萧厉十分乖觉地弯腰给宁长乐擦起头发，带着些讨好又探究的笑。




28.  第 28 章   厉儿，还不快叫哥哥。……

　　“别把我看得太胆小。”宁长乐淡淡地说道。
　　萧厉放下心中大石头, 殷勤地替宁长乐擦头发。他怕宁长乐从此害怕自己。

　　帮忙擦头发实在过于暧昧了。宁长乐双手搭膝，指尖画圆，没有抽回毛巾。
　　萧厉刚沐浴过, 搓身的澡豆还是宁长乐帮忙准备的。带有柑橘皮的草药香中仍掺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查出杀手是谁派来的吗？”宁长乐问道。　
　　萧厉回道：“杀手身上有太子的信章。”

　　宁长乐微微诧异：“杀手宁愿服毒自尽，也不愿透漏幕后主使，却留下信章这么明确的证据。有可能吗？”
　　“旁人是不可能的。但如果真是太子派来的杀手，那也是极有可能的。”

　　萧厉分析得一本正经，成功逗笑宁长乐。
　　他莞尔一笑, 附和道：“也对也对。”
　　开过玩笑，萧厉正色道：“一石二鸟之计，二皇子的可能性最大。”
　　“也不排除是徐恩义, 连我这个小小王妃都想法不放过。”宁长乐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最坏的结果就是徐恩义和二皇子联合起来搞我们。”

　　说到这，两人对视一笑，不可否认这也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后殿坍塌, 前殿被滚落的巨石毁坏大半，避暑山庄彻底完了。我已和李要明商议好，三日后一同返京, 到时便是徐恩义的死期。”

　　萧厉说罢, 顿了顿道：“娘亲想见你。”

　　崔青卿揭开伪装, 恢复女子装扮，容貌昳丽, 自带英气，岁月在她的眼梢嘴角留下痕迹，却越发动人。
　　岁月从不败美人，尤其是鲜活俏皮的美人。

　　崔青卿笑得和蔼可亲，对宁长乐很是喜爱：“桢哥当年在江浙与寇匪打仗, 我留在京城待产，错过见你小时候，哎呀，太遗憾。你长得如此好看，小时候肯定粉琢玉砌的可爱。说起来，你母亲曾送给我一些你小时衣裳给厉儿穿。如今看来，你和厉儿的缘分冥冥中早已注定。”

　　大周朝有新生儿穿就旧衣的习俗，寓意少生病好养活。宁长乐没想到他和萧厉之间还曾有过一段渊源。

　　宁长乐犹豫片刻，挑明道：“安定王妃，我与安王殿下实则为合作关系，并不是实质夫妻。等一切尘埃落定，安王还是安王，我还是我。”

　　“是这样吗？”崔青卿略显诧异地看向萧厉。
　　萧厉面色铁青，冷冷回道：“大概是吧。”

　　崔青卿登时砸吧出味来，嘶——这小兔崽子原来还是单相思。
　　狠狠瞪萧厉一眼，真没用，白瞎长这么高的个子。

　　她摆摆手道：“萧厉长得丑，天天板着脸，好像别人欠他钱似的，你不喜欢也正常。感情嘛，我这长辈也说不上话。你们俩的事，你们俩自己定。要实在看不上，我收你当干儿子，你和萧厉以后就是异姓兄弟，整个大周朝，你走到哪都有人罩着……”

　　“娘亲！”萧厉打断崔青卿的话，“您喝口茶吧。”
　　崔青卿抿了口茶水。
　　没等萧厉缓口气，就听娘亲越说越离谱：“你俩刚共历生死，气氛正好。不如就由我来当个见证人，你们歃血为盟，结为兄弟。”

　　宁长乐万没想到萧厉娘亲的性子如此跳脱活泼，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余光瞥见萧厉急得面色通红，突然便起了戏耍的坏心思。

　　他略作沉思，缓缓开口：“您说得我热血沸腾，我看行！从此之后，您就是我的干娘，萧厉就是我的亲弟弟。”
　　崔青卿：“吾儿。”
　　宁长乐：“娘亲。”
　　两人齐刷刷看向萧厉。

　　崔青卿：“厉儿，还不快叫哥哥。”
　　宁长乐嘴角微微上扬，好整以暇。

　　萧厉忍无可忍，瞪视宁长乐一眼，将崔青卿拉出门。
　　“娘，您捣什么乱呢？”萧厉压低声音，言辞闪烁，“我在信里可不是这个意思。”

　　“情之所钟，万望爹娘成全。”崔青卿揶揄地说道，“写得挺好。就没想到……事实让娘亲好生失望。”
　　“您既然知晓我的心意，还说什么什么兄弟的。”萧厉颇感委屈。

　　崔青卿啧一声，嫌弃地摇头：“吾儿啊，亏你在战场上以善谋著称。你看看你……半年了吧，想必长乐一声‘夫君’都没喊过吧。”

　　萧厉认真思忖一会，颓然地摇头。
　　“你看我！不出几句话，长乐已经喊我‘娘亲’啦。”崔青卿骄傲地拍拍胸脯。

　　崔青卿语重心长地说道：“长乐一看就是戒心很重的孩子，尤其父亲母亲的情况又是那样的，对待感情想必避之如洪水。你越界一步，他能敏锐地退后十步。你越进，他离你越远。

　　依我看，不如以退为进。你想啊，你把自己从夫君的位置上摘下来，作为兄弟，很多关心就可以师出有名。

　　比如想抱一抱，兄弟之间拥抱怎么了？比如一起出游，兄弟间出去玩，很正常啊。甚至同床共枕，兄弟间秉烛夜谈，没毛病吧。

　　他若觉得你心思诡谲、另有所图，你可以义正言辞职指责他自己心里有鬼。手握兄友弟恭的高旗，可退可进。娘亲给你出的招，高不高？”

　　“卑鄙无耻。”萧厉嗤之以鼻。
　　“卑鄙不卑鄙，无耻不无耻，它管用啊！当年我追求你爹，就是这么追来的。”崔青卿理直气壮地叉腰。
　　萧厉：“……娘，您当年可不是这么和我说的。您说爹爹为了赢得您的爱慕，屡屡破坏您与其他男子相看，费尽心思讨好，甚至在先皇殿前跪了一天一夜求赐婚。”

　　崔青卿大手一挥：“不矛盾。”
　　萧厉始终不同意这种做法，崔青卿无奈叹气：“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有你受的。”

　　-
　　北疆驻守将领没有圣旨不得擅离岗位，崔青卿是乔装来的，不能呆太久，翌日就要启程赶回北疆。

　　临行前，她对萧厉说道：“儿子，你爹迂腐，守着个君君臣臣的死规矩，你娘我却不是。你要想反这天，娘亲就给你递刀。你爹那里交给我来劝！”
　　萧厉勾起唇角：“有劳崔大将军！”

　　-
　　萧厉等人抵京的当日，李要明表呈避暑山庄一事的奏折在朝会上讨论得热火朝天。
　　巨石滑落砸毁殿宇，乃是天灾。采买司官员以黄杨木充当金丝楠木，乃是人祸。天灾人祸之下，宫殿毁于一旦，实在是有理有据啊。

　　李要明以小官员的贪墨为最终原因，得到朝堂中不少官员的支持。避暑山庄工程经手的人太多，牵扯太广，以大化小，草草了结对谁都有利。

　　唯独乾详帝不满，乾详帝震怒。
　　小小的一个采办司官员，让他三百余万两的避暑宫殿毁于一旦，怎么让他相信？

　　朝会上，乾详帝抖着满脸肥肉，怒气冲冲地向众臣撒火，定要揪出条大鱼。

　　群臣人人噤声，唯恐牵连到自己。
　　徐恩义面不改色，一脸淡然。避暑山庄虽然他的人后来也经手过，徐恩义却没贪墨过几两银子。两年前，他就已预料到这件事不能善终。

　　徐恩义恼的是，天都在帮萧厉！派了那么多杀手，本以为万无一失，结果一块大石不仅砸死了杀手，还让萧厉提前回了京城。

　　也罢也罢，总有机会的。徐恩义暗自咬牙。

　　-
　　翌日，萧厉起早，在院内练剑。
　　宁长乐一反往日惫懒，早早起床，倚在殿门，耐心等萧厉耍完一套剑法。
　　“剑，耍得不错。”宁长乐促狭道。

　　萧厉：“王妃，这话听起来不像夸奖。”
　　宁长乐：“剑，练得不错。”

　　萧厉无奈扶额，有时候宁长乐也挺令他头疼的。
　　他把青剑塞入宁长乐手中：“这把剑，名为凌云，我自己铸造的，剑柄上有我的刻字，送给你。”
　　剑身锋利，削铁如泥，剑柄上雕刻了一个篆书体“厉”字。

　　宁长乐手指轻轻摩擦过“厉”字，问道：“你刻字不错，我的墓碑碑文可以由你来刻。”
　　萧厉脸一沉，怒道：“瞎说什么胡话呢。”
　　“剑我收下了。”宁长乐说回正题，“你今日是不是要去面见皇上？”

　　萧厉道：“我为避暑山庄的督办主事，皇上自然要召我问清缘由。”
　　宁长乐：“万无一失？”
　　萧厉：“万无一失。”

　　宁长乐动作潇洒地把凌云剑插回剑鞘，笑着说道：“好，我相信你。”




29.  第 29 章   ‘长乐久安’是个非常吉……

　　御书房内, 乾详帝再三询问后，萧厉的回答与李要明所书的奏折别无二样。

　　乾详帝皱眉：“确实如此？”

　　“确实是采买的官员把金丝楠木换成那最粗劣的黄杨木料，导致宫殿承重不行。不过……”

　　萧厉话锋一转, “臣调查到黄杨木料的商行，与丞相常有生意往来，往往把最下等的木料卖给徐家。”

　　“徐恩义？”乾详帝眼睛一眯，对徐恩义越发不满。

　　萧厉道：“徐丞相与宫殿修建确实无甚联系。不过据臣调查，丞相为我大周官盐商, 以粗劣的最下品物资，换得大量精盐。

　　比如这最下等的黄杨木料，一根定价十个铜板, 却以好料估值十贯，换取官盐二百斤，整整相差千倍。

　　除木料之外，粮米、果蔬、肉品、棉衣、石块……种种物资皆以好充次, 谋取暴利，使得我边疆士兵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使我国库滥竽充数, 折损严重。

　　圣上！徐恩义以公谋私, 暗自吞掉我大周多少银子。坑国坏民, 罪不可赦，绝不能姑息！”

　　大周建立之初实行的是盐官卖法, 由官方制盐，运到指定的地点售卖给百姓。

　　然而此种方法需要大量兵民帮忙运送，兵民不胜其苦，而且各地官员还以宵碱掺杂，谋求私利, 徇私舞弊者众多。

　　后来战事连连，无法满足边疆军需。便采取折中之法，指定盐商，盐商将粮草运送给边境缺粮的军队和百姓，再以军需的数额和里程，获得相应凭证，以凭证到指定制盐地收盐。商人再把盐卖给各地，赚取差价。

　　这种办法省力又省钱。国家相当于没有出钱就解决了军需缺乏问题，甚至会以卖盐的方式收取商人的粮食、果蔬、绵绸制品来充盈国库。

　　里外里，商人赚了一层差价。很多盐商并不满足于此，常以好充次，以烂品给士兵、给国家，以高价把盐售卖给百姓。

　　萧厉在北疆呆了很长时间，了解其中龌龊。士兵们吃不饱穿不暖，忍受饥寒打仗。

　　商人们置国家安危不顾，丧心病狂地攫取金银，令人心寒。

　　乾详帝听后震怒。他对徐恩义宠爱有加，徐恩义背后偷他的国库钱。

　　要知道盐税占国库收入的四成，是最主要的税收收入。乾详帝绝不允许有人在盐税上作怪。

　　“来人！把徐恩义下狱，择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朕亲自督办！”

　　这是乾详帝上位十九年，第一件督办的特大案件。朝堂上下官员无人敢营救丞相，这可是盐税大案，国库税收的逆鳞所在。

　　萧厉从北疆收集证据，宁长乐从卖给盐商物资的店铺收集证据，两方核对，徐恩义根本无法抵赖。

　　徐恩义盐税之案弄得朝廷上下风风雨雨，查办一个多月，证据确凿。皇上顾及长公主面子，只判了徐家抄家流放，留了徐恩义一条命。

　　大理寺狱中，二皇子萧昀准备好酒好菜，前来相送。
　　萧昀叹息道：“本以为能与丞相结为联盟，没想到丞相这么快倒下，实在让吾心寒又心疼。”

　　“殿下，老臣纵横官场二十年，生死有命，能活下来，已然是幸运。”

　　徐恩义干瘦嶙峋，神情颓然挫败，凄苦地说道，“希望殿下能顾念到老夫曾为您雇凶，将祸水东引给太子的苦劳。能否保臣一命，不受流放之苦。”

　　萧厉被刺杀，由他和萧昀共同谋划，本想得是一石二鸟之计，杀了萧厉嫁祸太子。

　　萧厉和宁长乐不仅逃脱，反给他致命一击。难道这就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吗？

　　他无力争了，只想能安度余生。他在老家存了十万两银子，希望二皇子能帮他打点狱卒，从押送途中逃走，派人护送保护。徐恩义心中隐隐有担心，他怕宁长乐不会放过他自己。

　　萧昀摆好酒菜，把碗筷递给徐恩义。
　　“吾做事不同于我那太子哥哥，别人对吾好一分，吾将千百倍回报。不过却也要担些风险……丞相之案，皇上重视得紧。”　　

　　徐恩义了然，顿了顿道：“老臣不会让二皇子殿下吃亏。太子有件极隐秘的事，若不是被公主窥见，怕臣也一直瞒在谷里。丽妃新出生的小皇儿，不是皇上的，是太子的种。太子风流，不仅是丽妃，春美人、淑嫔，还有几位后宫妃子，都与太子有染。”

　　萧昀大喜过望：“吾这个好哥哥，真是有能耐。丞相放心，吾定护您周全。”

　　-
　　宁长乐翻看商号账本，神色平平。
　　萧厉在旁读书，时不时偷瞄一眼。
　　“有话直说。”宁长乐头也不回地问道。

　　萧厉咳嗽一声，小声说道：“徐恩义今日要离开京城，送往宁古塔。你要不要去见最后一面？”

　　宁长乐隐忍谋划二十年，如今大仇得报，是否会想和徐恩义再说些什么。

　　“不用。”
　　宁长乐合上账簿，抬头道：“我让绣娘给你定制了几件冬衣。刚刚送来，试穿一下。”

　　“埃。”萧厉心里有些甜。明明心里就是有他的，他都没觉得冷呢，宁长乐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冬衣。

　　两日后。
　　宁长乐要去银号盘帐，临走前对萧厉叮嘱道：“这是宁氏银号第一次盘点，估计要三天时间。我要和花姨去各分店探查，顺便商量外地分店事宜。你莫要突然来访，吓得伙计都不知所措。过三日，我就回来。”

　　萧厉穿着崭新的圆领袍，爽快地应下。

　　宁长乐温柔含笑地看了萧厉一眼。转头后，眼囖却没有丝毫笑意，冷漠淡然。

　　久安背着个包裹，神情犹豫地看向萧厉，似乎想说什么，被宁长乐打断道：“久安，走了。”
　　久安回神，乖乖跟在宁长乐身后，出了府。

　　花仙儿早已恭候他多时，两人没有去银号，而是来到京郊的中野冢。

　　满目坟头，倒数第三排的第一座老坟，打扫干净，上刻“徐妻宁惋兮之墓”，旁边有个新坟小土包，里面埋的是乌云。

　　当年，徐恩义没有把宁惋兮送回宁氏祖坟，而是埋在公墓。

　　一般人都会把亲人墓穴埋葬到族墓园，唯有孤苦无依的人才会被埋在此处。因此中野冢荒凉破败，几近无人。

　　宁长乐也是在离开徐家后，才有机会替母亲重新扫墓修缮。

　　宁长乐摆好祭品，点燃檀香：“花姨，等事情真正了解后，把母亲和乌云迁回宁氏祖坟吧，她们也该回家了。”

　　花姨用沾了水的帕子，认真地擦拭着墓碑：“是啊，小姐终于可以回家了。”

　　回忆过往，花姨仍旧愤愤不平：“当年小姐真是瞎了眼，才看上徐恩义。”

　　徐恩义是宁氏胭脂铺帮工的儿子。八岁时，宁惋兮随父亲到胭脂铺查账，遇到小徐恩义。

　　徐的父亲怂恿儿子把手里的木玩偶送给宁惋兮，小惋兮因此结识徐，经常吵闹着去找他玩。

　　宁挚才见他进退有度，眼神坚毅，认定他必有大才。在徐父母的同意下，将徐恩义接进府中，做宁惋兮的伴读。宁父妻子早亡，只留惋兮一个女儿，不舍得她外嫁，存着点让徐做童养夫的意思。

　　徐恩义原本无法读书识字，在宁家却俨然过上了少爷的生活。徐家父母感恩戴德，逼徐改名徐恩义，意思是千万要铭记徐家的恩惠，然而徐恩义却忘恩负义，以怨报德。

　　对于父母之间的往事，宁长乐了解得很少，大多从花姨那里得知。

　　宁长乐记事早，他其实还记得一家三口和睦相爱的场景。他常常迷惑，这些过往是否都是他的假想，根本没有存在过。

　　“徐恩义真的是被迫娶娘亲的吗？”
　　宁长乐也曾想过，如果母亲不曾去那家胭脂铺，如果外公没有逼徐恩义娶娘亲，如果他从未出生，那该是多好的一件事情。

　　他的娘亲必定是江浙府人人艳羡、最明媚可爱的姑娘。

　　“长乐，别听徐恩义辩解，坏人总会为自己找理由开脱。当年徐家主动提亲，老爷甚至再三确认徐恩义是否真的愿意入赘。生活在一起那么多年，老爷早已把徐恩义看做半个儿子，绝没有强求的意思。”

　　提起徐恩义的名字，花姨眼神尽是厌恶。
　　她冷笑道：“他们两日后会经过终界山，那里地势狭窄，常有匪徒出没。我已经买通押送的狱卒，到时候会把他们扔绑在那里，我会亲自去杀了他们，再伪装成土匪杀人的意外。为宁家报仇，为我的丈夫和女儿报仇。”

　　说罢，花仙儿踮起脚尖，温柔地揉了揉宁长乐的脑袋。

　　“这些年苦了你，从此以后，你不用再背负仇怨，好好过日子。小姐在天有灵，会保佑你平安顺遂。”
　　宁长乐做到现在，已经够了。最后一步，理应有她来做。

　　宁长乐抬了抬手，让久安斟满两杯酒。
　　他和花仙儿各执一杯，道：“送你。”

　　一饮而尽后，宁长乐把酒盏用帕子擦干净，又亲自斟满一杯酒，倒在墓前，作为惦念。

　　他垂着眉眼，声音平和安稳：“花姨，你的仇是不是还忘了一个人？”
　　“谁？”花仙儿不解地问道。

　　“我。”
　　宁长乐看向花仙儿，漆黑如墨的眼透不尽一丝光亮，“我身上流着徐家一半的血。”

　　花仙儿惊惧地瞪大双眸，却看不清眼前人的面容。她试图抓住宁长乐离去的衣角，却生不出任何力气。

　　在晕倒之前，她听到宁长乐说道——“我会亲自了结一切。”

　　久安跟随宁长乐出了坟墓，不时回头看，最终没忍住，问出声：“花姨会不会着凉啊？天寒地冻的。”

　　宁长乐莞尔一笑，“放心，我与伙计说好了。他一刻钟后进来抬人，送回客栈休息。”

　　迷药下得很足，足以睡三天。即便萧厉突发奇想，有心找到花仙斋，也不会发现蹊跷，伙计会告诉萧厉，他和花姨去探店了。

　　冢外拴了两匹高头大马。

　　久安拍拍马肚子，心想，怪不得主子让自己同青牧学马，原来用处在这呢。主子当真料事如神，厉害极了。

　　上马前，宁长乐问她：“久安，我要去送死，你也陪我一起吗？”

　　“少爷想做什么，久安就帮少爷做什么，少爷想死，久安就陪少爷一起死。”久安回道。

　　她自出生起，就被作为杀手培养，服从命令是她学会的第一个道理。被宁长乐买下后，服从宁长乐的命令就是她的第一信条。　　

　　久安起初没有任何正常的情绪，是宁长乐一点点教会她喜怒哀乐、读书识字。

　　宁长乐从怀中掏出一张褶皱泛黄的纸张，塞到久安手里。

　　他说：“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见你，你没有名字，花姨让我给你取名。我说我讨厌给别人取名，让你自己给自己取一个名字……”　

　　久安点点头：“我记得。我给自己取名叫‘久安’。因为觉得‘长乐久安’是个非常吉祥的词。”

　　“那是我想教给你的第一个道理，可惜你一直没有学会。久安，你的人生由你自己做主，而不是由别人来决定生死。你手上拿着的是卖身契，从此之后，你是自由的。”

　　宁长乐像花姨似的，温柔地摸了摸久安的头顶。

　　久安还没明白过来，晕倒在宁长乐怀里。

　　迷药不在酒里，而是在祭奠的香里。宁长乐提前吃过解药。

　　宁长乐把久安扶到一旁，拿过包裹，翻身上马，消失在远方。




30.  第 30 章   在宁长乐的心中，他真的……

　　徐恩义在做梦,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像个旁观者，不断回闪少年时的生活。

　　徐恩义梦见自己睡在家里的草席床上，身下的稻草毡子太老旧, 有的地方平，有的洼，咯得他极不舒服。

　　徐恩义靠着床，背对父母。家里不舍得点蜡烛，月光朦胧, 把父母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冬夜森林里的树杈，黑黑森森地印在泥墙上。

　　徐恩义盯着父母的影子出神, 眼泪一滴滴坠落，咬着唇无声地哭泣。

　　白天，父母逼迫他把唯一的玩具木偶猴，送给主家的小姐。
　　那是他攒了好几年才买到的新玩具。徐恩义不想给, 父亲却不断用眼神瞪他，仿若要吃了他一般。

　　他的耳朵清晰地听见父母透着喜悦的商量声。
　　父亲在说，主家小姐很喜欢他, 主家老爷赏了父亲一两银子。娘亲在说, 今日买米, 卖家忘算一斤的价格，白赚一斤米, 可以多吃好几日。

　　他们都很高兴，徐恩义的心却像被狠狠握住，揪得生疼。

　　徐恩义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的自尊在不甘地咆哮。

　　梦境一转，徐恩义已身处宁府。

　　宁家小姐任性地摔断一支缀满红宝石的簪子, 宁老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抱着女儿，小声地哄。

　　他看着红宝石在石头上摔得粉碎，想起父母一辈子赚的银子都不可能买得起一支簪子，心痛得无法喘息。

　　徐恩义在宁家好吃好住、读书识字，每月会回家三次。

　　在宁小姐摔碎红宝石簪子后，徐恩义回到家，告诉父母，他不想再回宁府。

　　宁府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宁府的仆人表面和颜悦色，背地里却嘲讽他命好，麻雀飞上枝头，其实什么都不是。

　　父亲用麻绳把他吊在横梁上，狠狠地抽打。
　　父亲骂他目光短浅，骂他不懂事，娘亲在一旁凄厉地哭泣。他好像做了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他只是想回归正常生活而已。

　　从此后，徐恩义再没提过离开宁家。

　　他讨厌宁小姐。讨厌她的软弱，一只老鼠就能吓得哭半响，非让他来抓；讨厌她的任性，出门踏青不小心崴脚，还非要逞强去看美景，让他不得不背着走了好长一段路；讨厌她的笨拙，一篇汉赋讲很多遍，也不明白；讨厌她没有边界，闯入他的房间，翻乱画纸……

　　他如此讨厌她，却不得不耐心地陪她一起长大，不得不在父亲的以死相逼下，娶她为妻。

　　新婚那日，他觉得自己是货物，是条被炙烤的鱼，无法呼吸，无法逃脱。

　　徐恩义从梦中惊醒，梦里的最后一幕定格在宁惋兮羞怯怯地把亲手绣的荷包递给自己。

　　那只荷包好丑，两只绿鸭子硬说是鸳鸯。

　　徐恩义出了一身冷汗，颤抖地从怀里掏出帕子擦额角。
　　天气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徐恩义从没抛开偏见，给自己机会认识真正的宁惋兮：一个天真善良，柔软可爱的姑娘。　

　　宁惋兮可以徒手抓蛇，面对老鼠的害怕是装的，只是想看他为自己努力的样子；她崴了脚也要忍痛往前走，因为知道路尽头的那片池塘，开满他喜欢的莲花；那篇汉赋，她早就懂了，只是想他能多陪自己一会儿；翻乱的画纸下面有一方上好的砚台，是她为他准备的生辰惊喜……

　　因为不爱她，所以看不到她所有用心的小惊喜，因为不爱她，所以她的所有娇嗔撒娇，在他看来都是麻烦。

　　怀春的少女心思，她喜欢的少年郎从未懂过。

　　“老爷，你怎么了？”萧安萝关心地问道。

　　脱去华服的萧安萝，身穿青色棉袄，脂粉未施，陪在穿囚衣的徐恩义身边。

　　萧安萝本不需要如此，皇上特许她不用流放，只需和徐恩义和离，就可以回宫继续做长公主。然而萧安萝拒绝了，她要陪徐恩义过一辈子。

　　从第一次见到徐恩义，萧安萝就势在必得。明知他有妻儿，仍横插一脚，明知他对她只是利用，却甘愿为他生儿育女。

　　萧安萝也不明白自己在求什么，是一个爱她的徐恩义，还是只要徐恩义能在她身边，她的一生就不算输。

　　徐恩义摇摇头：“梦魇罢了。”

　　此时天色已暗，押送的官差把徐恩义、萧安萝和徐宗识单独从流放队伍里摘出来，留在终界山。

　　徐聘婷因嫁入荣国公府，幸免于难。

　　徐恩义抬了抬手上的枷锁，问道：“官爷，二皇子的人什么时候来？是不是可以先给老夫和孩子解开枷锁？”

　　那两个官差彼此对望一眼，满脸的疑惑：“什么二皇子？没有二皇子，倒是有人想买你们三条命。”

　　徐恩义三人顿时傻眼，挣扎地想要逃跑，被官差狠揍一顿，用麻绳结结实实地绑紧，勒进皮肉。

　　“官爷！官爷！我曾是丞相，你们不能这么对我！”徐恩义疯狂地嘶吼。

　　“呸——”官差啐一口唾沫，呵呵嘲笑起来，“甭说是丞相，就算是皇亲国戚，咱们也不是没有押过。”

　　“你们不是要银子吗？放了我们，给你们十万两银子！十万两！”徐恩义再难以维持优雅从容的姿态，面目狰狞可怕，只为求一条活路。

　　徐宗识早已吓破胆，与萧安萝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娘亲、爹爹，我不想死。”
　　“孩子放心，有爹爹在，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两官差哪里会相信徐恩义的鬼话，已经有一万两银子入账，他们可不想自找麻烦，落个两空。做这一行，最讲究的就是规矩。

　　他们不会见买主，把人绑在指定地点就算完事。两官差趁着天色还没有黑透，拍拍屁股的尘土走人。

　　寒冬已至，树叶尽落，干枯得只剩枝桠，满地灰黄。唯有山头尖有青绿的松柏，却被浓厚低沉的黑云遮掩住，看不见一丝生机。

　　在空荡冷寂的山谷，动物出没的窸窣声、空灵婉转的鸟鸣声，谱成一条催命的音符。

　　马蹄哒哒的声渐渐近了。

　　一身素白衣裳，头戴白帽的宁长乐出现在徐恩义三人的视野里。

　　全身的白，像是穿了一身孝衣，又像是来自阴间地狱的白无常。

　　他的腰间别着一把凌云剑，来送徐氏三口最后一程。

　　宁！长！乐！
　　徐恩义从未如此胆寒。他可是他的生父啊！

　　宁长乐是魔鬼！

　　近了，近了。
　　徐恩义过于惊恐，双目瞪得眼白滚圆，像要立刻晕死过去。

　　马蹄近在咫尺，马匹呼气的雾仿佛就在徐恩义的头顶。

　　就在此时，萧厉的身影犹如一道闪电，从枯黄的灌木丛中一跃而出，抱住宁长乐，自马上滚落，顺着山坡一路滑落。

　　萧厉将宁长乐护在身下。
　　两人停下，他的右臂不甚脱臼，以左手死死揽住宁长乐的腰。

　　宁长乐没受什么伤，只有脸颊被枯枝划出一条小指长的细细血痕。

　　他的白帽在滚落途中丢失，额前碎发凌乱，几缕长发随风时不时遮住半边黑眸。

　　宁长乐的表情错愕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冷意，声音浸了寒霜：“萧厉，你怎么会在这里？”

　　“久安告诉我的。”

　　久安曾受过杀手训练，对迷药有一定的抗药性，在宁长乐走的当日晚上，就醒了过来，急急赶往王府，寻求萧厉帮助。

　　萧厉一日一夜未睡，骑马昼夜不停，终于几近与宁长乐一同到达终界山。

　　他抄得山路小道，把马匹拴在山脚。眼看宁长乐就要纵马踩踏徐恩义，萧厉运足十二分内力，飞跃而起。

　　还好，还好。　
　　萧厉惊魂未定，浑身颤抖。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要永远失去宁长乐了。

　　萧厉的声音嘶哑干涸，破纸窗漏风似的：“久安让我告诉你，她为自己做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让你活下来。”

　　“那我只能抱歉了。”宁长乐低低地回道。

　　宁长乐发力，想从萧厉怀里挣脱。
　　萧厉的左手如焊铁，狠狠地牢固住宁长乐，右臂因宁长乐的挣扎，时不时蹭在石块上，血肉模糊。

　　眼里的水波一层层积聚，萧厉咬牙，迟迟不肯坠落。
　　“你难道忘了与我的盟约？你说过要助我夺得天下？！”
　　最后一个字，尾音里已带上哭腔。

　　宁长乐低垂着头，乱发遮住他的眉眼，看不清面容。

　　宁长乐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慢条斯理。他说：“骗你的，关我屁事。”

　　“你……”萧厉哽咽了。
　　在宁长乐的心中，他真的什么都不是。宁长乐与花姨交代，与久安交代，唯独对他，没有任何交代。

　　宁长乐厉声道：“放开！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我……我帮你杀。”萧厉抬头看天，天空黑成浓烈的液体。

　　宁长乐冷漠一笑：“关你屁事。”

　　萧厉松手、起身，而后转身背对宁长乐，右臂不自然下垂，左手抠住石块，往上攀爬。
　　既然无法说服宁长乐，那便由他直接做。

　　腰腹传来剧痛，萧厉不可置信地低头。
　　凌云剑穿过他的身体，血色沾染剑身。

　　又是剧烈的疼痛。
　　利刃拔出，血液喷涌，萧厉仰身倒地，泪终于顺着眼角滑落，如涓涓细流，连绵不断。

　　宁长乐手执凌云剑，血顺着剑身滴落，在萧厉脚边点染成红梅。

　　宁长乐的眼蒙了一层水雾，却不是热的。他的眼森然而又冰冷，毫无温度可言。

　　没有人可以阻止他复仇。萧厉，也不可以。

　　“你不可以！我不准你去！”
　　萧厉如濒死的困兽，痛心绝望地嘶吼，艰难地用左臂支撑，挣扎着起身。

　　宁长乐顿了顿，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宁长乐以凌云剑为支撑，一步步攀爬向上，没有丝毫的停留。

　　突然间，狂风四起，呼呼卷起漫天黄叶。
　　训练有速的脚步声不断逼近，掺杂着细碎的怒骂声。
　　“这破山！这破天！真难找道。那俩官差说徐恩义就在上面绑着？”
　　“是的，老大。”
　　“主上说，不留活口。快点都！”

　　杀手自下至上，正在向他们逼近。

　　宁长乐猛地顿住。
　　他自幼多病，对人体结构了解得很清楚。刚刚那一剑不会要萧厉性命，只是让他丧失行动能力。

　　但现在，萧厉真的会有性命危险！　　
　　复仇，或者救萧厉的命，只能选一个。

　　天已经全然黑了，黑得如化不开的浓酱。
　　宁长乐回身，隐约看见萧厉不顾右臂伤，双臂艰难地向上攀爬，距离自己不过三尺。

　　突然的一道闪电，照亮萧厉的泪痕满面。
　　怨恨、哀戚、绝望的眼神。

　　轰隆隆的旱天雷炸在耳边。
　　也有什么东西在宁长乐的心底炸开，有一堵无形的厚墙被击穿、破碎，露出里面脆弱柔软的内核。

　　“走！”
　　宁长乐握住萧厉的左臂，搭在自己的肩膀，半搀扶住他，急急地往乱木林中躲藏。




31.  第 31 章   你以为我为何乖乖听你的……

　　“老大, 那边好像有动静。”
　　“什么那边？看上边！快！快跑——”

　　宁长乐搀扶着萧厉，也察觉到不对劲。

　　闪电击中树木，窜起火苗, 满地落叶瞬间被点燃。狂风助长了火势，席卷整个山谷，天边被照亮成血色。

　　徐恩义一家已被漫天高涨的火焰所吞没，甚至没来得及呼喊。

　　火焰如同一块血色沾染的红布，遮掩住宁长乐的眼。

　　他的眼里血色一片, 除了红，就是红。

　　他不可控制地回忆起宁家大火，犹如陷入不断重复的梦魇, 不停往下坠，往下坠。

　　粗粝的大手遮住他充满恐惧的双眸。
　　“宁长乐！宁长乐——”
　　萧厉一声声低吼，唤回宁长乐的神智。

　　“我的命在你手里，带我离开这里。”

　　萧厉似乎知道他在怕什么, 语气十分强硬。漆黑的眸坚定地注视着他，在说‘你必须让我活下去’。

　　宁长乐蓦地被激起无限斗志，他不是当年的孩子, 不会再任由重要的人死在面前。

　　宁长乐托住萧厉的臂膀, 发挥前所未有的潜能, 飞也似的拽着萧厉往下跑。

　　“这边。”萧厉手指了个方向，“这条是近道。”

　　顾不得那么多, 死神近在眼前。两人连爬带滚，争分夺秒，在被火舌吞没前，发现了萧厉的马。

　　宁长乐将萧厉扶上马，将人圈在怀里, 使劲往下摁了摁萧厉的头，避免他遮挡自己的视线，纵马一路疾驰。

　　萧厉蜷缩成一团，头枕在宁长乐的胸前，听到心脏砰砰有力的跳动声，终于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　　
　　终界山的大火烧了三天才熄灭。
　　在此期间，宁长乐和萧厉一直住在临近县城的医馆内。

　　徐恩义及其妻儿在大火中烧成一团灰烬，宁长乐雇人把他们的灰尘惨骨收敛入棺，埋在县城近郊的坟墓园内。

　　宁长乐意志消沉，没同萧厉再说一句话。
　　萧厉也没有想搭理宁长乐的意思。

　　他全身擦伤，右手脱臼，腹部的剑伤虽不致命，却不可避免地留下一道深深的疤痕。

　　萧厉曾受过比现在更重的伤。三年前，突厥的箭差一点点刺穿他的肺部，萧厉躺了一个月，伤口发炎溃烂，高烧蒸得他险些失明。

　　然而，不及这次剑伤来得痛。

　　等到萧厉的伤好得差不多，两人各自无言，一同回了王府。

　　一个死气沉沉，一个伤痕累累，两人凑一对黑白无常鬼，皆没半点人样。

　　这可吓坏了许伯，直问到底发生什么，天底下竟然还有人能伤小王爷那么重！

　　萧厉含糊道：“遇上杀手，又遭遇了山火，不小心伤到的。”

　　宁长乐撩了撩眼皮，没有说什么，兀自回寝殿。
　　萧厉默不作声地回书房。

　　两人之间尴尬别扭的气氛明显，许伯和青牧啧啧几声，暗忖王爷王妃是不是吵架了。

　　王府的人只以为王妃要去杀徐恩义，王爷怕王妃出危险，一同追了过去。

　　唯有久安知道，少爷这次死里逃生，是萧厉救了少爷一命。她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转身出府给花姨报平安。

　　萧厉在书房写密信，差人去查杀手的身份来历。
　　这群杀手应当和他们差不多时间从京城出发，前往终界山。守门军那里定还有些蛛丝马迹可以查。

　　等到商量完事宜，侍从来报，花仙儿有事找萧厉。

　　“王爷，多谢您救长乐性命，请受奴家一拜。”
　　花仙儿郑重地行跪拜之礼。

　　萧厉赶忙把人扶起身：“救长乐是的我分内之事，当不得如此大礼。”

　　“我醒来后，在花仙斋发现一封长乐留下的遗书，还有一箱长乐想陪葬的物品。奴家请王爷替我交还给长乐。 ”

　　花仙儿拿出一封信，以及一尺见方的小木箱。

　　“花姨，您还是亲自还吧。我与长乐……”萧厉苦涩一笑，“他心里没有我。”

　　他不得不认输。在冷血无情这件事情上，宁长乐远胜于他。

　　花仙儿：“请王爷看看长乐写的信。他在信里把宁家的产业转给我，久安托付我来照顾，让我把他和小姐迁回宁家祖坟安葬……”

　　“果然没有我。”萧厉双眸晦暗，冷冷自嘲。

　　花仙儿：“王爷且听我慢慢说。宁老爷留给长乐四百万两银子，一百万两已用在宁家产业上，还有三百万两。
　　长乐让我把这三百万两务必交给王爷……我不知晓您和长乐有什么约定，但以我对长乐的了解，他对您绝不是无情的。”

　　萧厉心绪微动，伸手接过信和木箱。
　　信里正如花仙儿所说，宁长乐在交代自己的后事。打开木箱，“遗物”是一套衣服，一幅画轴，还有一张户籍凭证。

　　衣服是金线紫袍，用萧厉常服改制的那件。画轴，是萧厉画得宁长乐抱猫的画。户籍，就是从徐家带回来的那张宁氏户籍证明。

　　萧厉把户籍凭证拿出来折好，放进自己怀里。
　　他道：“我知晓了，我会还给他。”

　　花姨走后，萧厉回寝殿取回一箱东西，并遗物遗书一同拿着，进了月华殿。

　　久安正守在宁长乐的寝殿门口，担忧不已。
　　“王爷，少爷他一直把自己关在寝殿不出来。”

　　“我来。”
　　萧厉抬起一脚，踹开寝室的门。
　　宁长乐吓得一哆嗦，错愕地看向萧厉。

　　“宁长乐，你的遗书遗物统统还给你。”
　　萧厉重重把东西摔在他面前，言语激烈，带着浓浓兴师问罪的意味。

　　“不是说骗我的吗？不是说关我屁事吗？你以为我会稀罕你三百万两银子！

　　你是不错的合作选择，却也不是唯一的。要银子难道不容易，我甚至可以派兵直接抢豪绅世族！你以为我为何乖乖听你的话？你以为你凭什么捅我一刀，我还要替你遮掩？”

　　“我心悦于你，你是知道的。”
　　萧厉抿了抿干裂的唇角，半蹲屈膝，让自己的眼睛与宁长乐的眼睛持平，近乎虔诚地问道：“所以，你的回答是什么？”




32.  第 32 章   萧厉一声‘哥哥’，惊得……

　　宁长乐撇过脸, 躲避萧厉的眼神。
　　“抱歉。”

　　徐恩义死了，紧绷多年的弦断了，宁长乐甚至从未想过会有以后, 不明白自己活得还有什么意义。

　　对于萧厉的感情，他手足无措，没有心思回应。

　　萧厉眸色一暗，道：“我明白了。从此后，我对你也会死了那条心思。大家桥归桥, 路归路。”

　　宁长乐眼皮跳动，刻意忽视心底的不舒服感。理智地想，萧厉的做法是极正常的。若有人背叛他, 敢背后捅刀，宁长乐会让人死得很惨。

　　“你儿时的衣裳，娘亲从北疆托人带回来，让我交给你。我年幼时承过的情, 现在还你。”

　　衣服是宁长乐离开王府的当天收到的，萧厉这才有机会物归原主。

　　宁长乐愣了愣，打开木箱, 满满当当的一整箱。衣物的面料都是极好的, 柔软亲肤, 样式可爱，保存得很小心, 还同新的一样。

　　他拿起一件虎头袄，细细抚摸，在衣角内侧发现歪歪扭扭、针脚粗糙的绣字—“长乐宝宝”。

　　是娘亲绣的！

　　心脏被狠狠击中，宁长乐急切地翻找。
　　每一件、每一件衣物的内角都有歪歪扭扭的绣字。

　　宁长乐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一遍遍抚摸着绣字。

　　萧厉第一次见宁长乐这般哭。
　　宁长乐总是倔强得像顽石，冷硬又强悍。
　　可现在却如同盈满水的透明琉璃，轻轻一碰，就能破碎。

　　萧厉心疼得一抽一抽，想把人抱入怀里，如珍宝般呵护。
　　伸出的手指未触到宁长乐，又默默收回来。

　　宁长乐哭了好一会，缓缓说道：“我一直对娘亲怀有怨恨，恨她当年狠心丢下我一人。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与其说恨娘亲，不如说恨的是自己，恨自己当年没能救她。”

　　这么多年深藏于心底的煎熬痛楚随着眼泪倾泻，有了发泄的出口。

　　“萧厉，我想扶柩回乡。”宁长乐道。
　　萧厉张了张嘴，哑声道：“好。”

　　宁长乐的心结被打开，他的心自由了，只是他的心里没有我而已。萧厉满腹苦涩地想。

　　三日后，一切整理妥当。萧厉送宁长乐一行人离开王府。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宁长乐：“和离书。”

　　和离书？
　　宁长乐猛然愣住，不知为何，内心深处竟有一丝不愿接受。
　　宁长乐低头遮掩情绪，握住信封一头：“谢谢。我不会忘记我们的盟约。”

　　萧厉的手紧紧握住信封的另一头，不愿松开，指尖在上面掐出细细的指痕。

　　“哥哥。”
　　萧厉一声‘哥哥’，惊得宁长乐猛然抬头看他。

　　萧厉严肃正色地说道：“娘亲三令五申让我好好照顾你。如今，你我既无夫妻之名，又无夫妻之情，那便如你所愿，结为义兄义弟。我叫你一声‘长乐哥哥’，总不过分吧。”

　　“不……不过分。”
　　宁长乐抿抿唇，唤了一声：“连山弟弟。”

　　心中却丝毫没有当初想占便宜的喜悦，甚至无端升起几分恼意。

　　宁长乐用力地抽回和离书。
　　他打开信封，想看看萧厉如何写的，有没有签字和印章。

　　一枚银戒从信封里掉出，落在宁长乐手里。银戒造型简单古朴，戒托上镶嵌着一颗圆形绿琉璃。

　　萧厉道：“你送我的那一对玉戒改起来实在麻烦，我擅自做主给卖了，重新打造了这个，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给你。

　　你不用多想，我不是对你余情未了。这枚银戒其实是暗器，用力拉动琉璃珠，会喷射出毒药，可以用来自保，就当是弟弟送的临别礼物。”

　　宁长乐试着戴在无名指上，刚好合适。
　　他想起萧厉送他的凌云剑，他用来捅完萧厉后，遗落在山林，被大火烧成废铁。

　　萧厉没有怨他，反而又送他一件护身银戒。
　　宁长乐摩挲着戒指，轻声道：“谢谢。”

　　萧厉压下眼底的不舍，面容冷酷：“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一路保重。”

　　青牧眼睁睁看着久安跟宁长乐上了马车，只觉得心里也空了大半。他舍不得王妃，更舍不得那个木头丫鬟。

　　“王爷！您到底如何想的？王妃若是一去不回，看您怎么办！和离书能随随便便给吗？要不我们现在就把王妃他们追回来吧！”青牧急得跺脚，王爷此招也太冒险了。

　　“闭嘴！”
　　萧厉面色铁青，眼神追随远去的马车，直到它消失不见。

　　他摸了摸怀里宁长乐的户籍凭证，大步流星地朝宗人府走去。

　　宁长乐捅自己一剑，他岂能善罢甘休，定要宁长乐把自己赔给他。

　　马车内，宁长乐展开和离书，上面有萧厉龙飞凤舞的签字和落款印章。
　　宁长乐倏然变了脸色，手捂住胸口，心疼得厉害。

　　-
　　开春二月，天气渐暖。
　　这几个月内发生不少事：太子萧显因举止不端被废太子之位，贬为庶民；皇上最疼爱的小皇子一夜暴毙；后宫中几位妃嫔悄然病逝。

　　在宫内消息灵通的大臣大都知晓内幕。这一切变故的真实原因是太子惑乱后宫，小皇子其实是萧显所生。

　　萧厉手指轻轻敲击着密信，信中说是二皇子设计皇上发现太子与嫔妃偷情。
　　如此隐秘的事，二皇子如何得知？

　　萧厉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前段时间，萧厉已经查出想把徐恩义置之死地的杀手受命于荣国公府。二皇子这几个月与荣国公来往频繁，最终幕后主使应就是二皇子。

　　徐恩义想以太子祸乱后宫的消息，求得二皇子庇护，二皇子得到消息，却想着斩草除根。 

　　二皇子做事向来心狠手辣，十分诡谲。
　　萧厉在国子监屡屡被萧显欺辱挑衅，其实背后有二皇子在推波助澜。然后二皇子再假装和事佬，趁机拉拢他。

　　萧厉十八岁大败突厥回朝，宴会之上被下毒，其实他提前探知道了。

　　只是他初回京城，没有根基，所以故意把毒药剂量换小，喝下毒药后借养病为由，避开朝堂争斗，暗中发展部署。

　　一直与二皇子保持良好关系，与萧显则处处不对付，为的就是让二皇子觉得自己可以为他所用，萧厉不想与二皇子过早的正面交锋。

　　如今萧显倒台，萧厉隐约觉得二皇子会针对自己。
　　二皇子可不是萧显，不好对付啊。

　　萧厉正思忖着接下来该借谁的势，如何搞死二皇子时，青牧急匆匆地进来。

　　“王爷！临安的密信到了。”

　　萧厉猛地站起来：“快拿过来。”
　　宁长乐一走四个月，连封信都不写。
　　他不写，萧厉心里憋气，自然也不会写。

　　得知宁长乐的消息，就只能靠王府派出去的密探回信。

　　萧厉一目十行地扫过，心越看越沉。

　　宁长乐在临安又开了五家米粮行，一跃成为临安府最大的米粮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俨然成为临安商界新贵，甚至有人上门说亲！

　　“王爷，您看看您，非要搞什么欲擒故纵、以退为进。这哪是欲擒故纵，简直是放虎归山！四个月了，王妃丁点没有想回京的苗头。”青牧絮絮叨叨地埋怨。

　　大手一拍桌子，萧厉打断青牧的絮叨。
　　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前几日江浙呈报水匪猖狂。本王身为镇国大将军，岂能姑息！本王这就去奏请皇上南下剿匪。”

　　青牧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王爷，您能不能直接去接王妃？非要搞什么由头。”

　　“谁去接他了？本王为的是江山社稷。”萧厉哼一声，死不承认。
　　青牧长叹一口气，灵魂质问：“可王爷您是个旱鸭子啊，您剿什么水匪啊。”

　　-
　　萧厉自动请缨，前去江浙剿匪。皇上求之不得，江浙水匪猖狂多年，临安水军将领换了三任，都没解决问题。烫手的山芋，萧厉想接，没有不给的道理。

　　他与青牧轻便行囊，直奔临安。两人行至余杭官道，停在茶驿歇脚。

　　萧厉喝茶，舔舔嘴角的水泡。什么“我不会忘记我们的盟约”，结果迟迟不归，宁长乐这个骗子。

　　在心里把宁长乐骂了八百多遍，萧厉一抬眼，正瞧见一辆马车徐徐驶来。

　　春风摇动，纱帘被掀开一角，车中之人容貌绝色姝艳，那眉那眼，正是萧厉日日夜夜在心中描绘之人。

　　“宁长乐——”萧厉喊出声，尾音高扬，带着缱绻的爱恋。
　　两人隔着半边纱帘对望，似有千万言语。

　　宁长乐和久安下了马车，四人围坐在小小茶桌。

　　萧厉抿茶不说话，时不时偷瞄一眼。越看越生气，宁长乐面色白里透红，甚至还圆润了些，气色好得不能再好，一看就知道小日子过得极为舒心畅快。

　　宁长乐手指沿着茶杯口转圈，无名指的琉璃银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亦沉默地偏头看风景。

　　青牧可不管他们的别扭，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木丫头。

　　“久安，你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听说南方很是潮湿，有没有起疹子？吃不吃得习惯？我写了十几封信，你怎么一封也不回啊？”

　　萧厉看向青牧，眼神阴测测得吓人：“你写信了？”
　　青牧懒得搭理自家王爷，眼神灼灼地盯久安。

　　久安无甚表情地回答：“我不想回信，麻烦。”
　　青牧的信都是些废话，久安懒得搭理。再说，少爷都没有写信给王爷，她为何要写信给青牧。

　　青牧如霜打茄子，蔫蔫的。

　　“你们要去哪里？”萧厉忍不住搭话。

　　宁长乐：“随便走走。”
　　久安：“回京。”
　　两人异口同声，答案却大不相同。

　　满腹的委屈一扫而空，萧厉用力拉回上扬的嘴角。
　　宁长乐耳尖微红，撇着头问道：“你们又是去哪？”

　　萧厉：“剿水匪。”
　　青牧：“去临安。”
　　萧厉狠狠瞪青牧一眼，找补道：“去临安剿水匪。”

　　“长乐哥哥，你既然只是随便走走，不如就此打道回府，我们一起回临安。我来临安剿匪，人生地不熟，还要麻烦长乐哥哥多多照顾。”

　　萧厉不要脸地笑了，扯动到嘴角的水泡，刺溜溜的疼。




33.  第 33 章   宁长乐把萧厉轰了出去。……

　　宁长乐被萧厉一声声“长乐哥哥”给叫迷糊了, 带着他回到宁府。

　　萧厉瞧见园林式的大宅子，楼台亭阁，仆役成群, 俨然要定居于此的模样。刚平息的怒火又蹭地一下冒出来。

　　萧厉阴阳怪气地说道：“长乐哥哥.日.子过得很惬意嘛。瞧着不比王府时候差呢。”

　　宁长乐莞尔一笑：“没有人在旁边冷嘲热讽，确实顺心不少。”

　　论噎人气人的功夫，萧厉从来胜不过宁长乐。

　　萧厉的脸都气成绛紫色，宁长乐愉快地勾了勾唇角：“南边有间院子，我让人打扫出来, 你们暂且那边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冯管家。”

　　冯管家年约四十, 做事沉稳踏实，嘴巴也严实。两个月前，宁长乐才找到的合适管事人选。

　　宁氏银号在临安开了分店后，宁长乐又做起米粮生意。

　　各方面刚刚走上正轨, 宁长乐把大管事之责交给冯管家。安顿好这些，堪堪启程赶回京城，结果在路上就遇到萧厉, 重新折返。

　　“临安州府在不远处, 安顿好了, 我让管家送你们过去。”宁长乐说道。

　　“你的住处在哪里？”
　　院子很宽敞，很大。萧厉却并更在意自己离宁长乐住处的远近。

　　宁长乐抬抬下巴, 萧厉顺着望去，两个院子隔着花园假山，走路都得一炷香时间。
　　这是多不待见自己？

　　萧厉眨眨眼，摆出十分委屈的模样：“无需劳烦长乐哥哥如此辛苦，我和青牧将就一下就行, 你的院子有没有剩下的厢房，我们住那就行。

　　长乐哥哥一走四个月，丁点音信都不给，可让弟弟想念的紧，离得近些，方便我们兄弟叙旧嘛。”

　　宁长乐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渗得慌。
　　“青牧，你家王爷最近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青牧尴尬地挠挠头：“想您想疯了吧。”
　　“闭嘴。”萧厉羞得脸色绯红。

　　“算了。厢房还有两间空着，冯管家，你让人收拾一下。”宁长乐无奈道。

　　萧厉眉毛一挑，看来娘亲说的撒娇耍赖招式确实管用。

　　王爷？冯管家听得心惊胆颤。
　　他家这位老爷年纪轻轻，做事却雷厉风行，短短几个月时间，整个临安商界无人不知晓其厉害。没想到，老爷竟与皇亲贵胄以兄弟相称，言谈举止颇为亲昵，老爷真不简单啊。

　　冯管家哪敢怠慢，立刻嘱人去做。宁长乐的新月阁本就整洁，无非是再清扫仔细，添些新被褥罢了。

　　须臾功夫，房间已收拾妥当。

　　“你们赶路好几天，先小憩一会儿，稍后我让仆人送饭到屋内。”

　　宁长乐站起身，正要离开，衣袖却被人牢牢抓住。萧厉的双眸湿漉漉的，掺杂着不舍、委屈和浓浓的想念。
　　宁长乐一怔，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轻声道：“放手，我又不会消失。”

　　萧厉如梦初醒地放开手，红着耳尖，应了声“好”。

　　久安随着宁长乐出了房间，悄悄问主子：“少爷，王爷好像有点不一样呢。”

　　“哪里不一样？”
　　宁长乐的心情很不错，嘴角微微上扬，饶有兴趣地问道。

　　久安肯定道：“弱了。”
　　“弱了？”宁长乐不解地反问。
　　“之前对少爷吧，不说盛气凌人，就有时感觉像是斗鸡，时常挑衅您。今天再见面，看您的眼神，像被抛弃的小奶猫，弱弱的，可怜兮兮的。”

　　久安摸着下巴，摇摇头：“王爷真是可怜。遇上您，老虎变奶猫了呢。”

　　宁长乐低头整理刚被萧厉抓得褶皱的袖口，声音带着一丝酸涩，“若真如此，他怎么会爽快地和离？又这么长时间不给我来信呢。”

　　久安无声地叹气，心想这几个月主子昼夜忙碌，一刻不停地开店扩充，其实就是为了能早日办妥在临安的事，赶回京城。

　　她好几次看主人坐在书桌前，提笔发呆，愣是梗着脾气不愿写信。

　　真是别扭，两个人都别扭。　

　　-
　　萧厉休整完，出门前找宁长安打个招呼，发现人不在，问冯管家才知道宁长乐正在客厅招呼客人。

　　他试探地问道：“什么客人？该不会是上门说亲的吧？”

　　冯管家不疑有他，极其恭敬有礼地回道：“上门说亲的人确实不少，不过都被老爷推拒了。客人是我们临安最大的船运行，范氏航船的少东家范时东。不满贵客，小人正是范少爷介绍给老爷的管家。”

　　宁长乐那个比猫还警惕的性子，若关系不亲近，绝不会用他人介绍的人。

　　范时东！
　　萧厉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磨牙似的咬了咬，不由分说地让管家带他去见宁长乐。

　　萧厉踏进厅门，眼神锐利地看向那个陌生男人，长得人模狗样，看年纪二十来岁。

　　萧厉的警觉顿时拉满，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长乐哥哥，此人是……”

　　萧厉的眼神太过锋利，范时东无端升起一股恐惧，像野兽盯住，随时可能被咬破喉咙。

　　这人是谁？为何对他如此凶神恶煞？　
　　范时东不明所以，眼神询问地看向宁长乐。

　　“范时东，船运的合作伙伴。”
　　宁长乐又指了指萧厉，“萧厉，我的……义弟。”

　　宁长乐说出“义弟”二字时，萧厉的耳朵微不可见地动了动，心里快呕死，好好的“丈夫”变“义弟”。

　　“既是晚弟的义弟，就是范某的义弟。萧厉弟弟，幸会幸会。”

　　范时东手中摇曳的玉扇一合，拱手抱拳行礼道。

　　晚弟？难听死了。
　　萧厉冷哼道：“你担不起。”

　　范时东脸面无光，尴尬异常，不知哪里得罪了宁长乐的义弟。

　　“萧厉！”宁长乐冷声呵斥。
　　宁长乐的声音带了恼意，萧厉委屈巴巴地闭嘴，眼含埋怨地剜宁长乐一眼。

　　范时东暗忖道：这个萧厉看起来凶神恶煞，倒是蛮听长乐的话。

　　他试着缓解气氛道：“你说要离开临安一段时间，我这几日都没有睡好。今个听闻你去而复返，心里不知多高兴。特意在天香楼置办了酒席，请晚弟共饮。”

　　共饮？萧厉的神经被狠狠挑动，额角青筋暴起，猛地抓住宁长乐的手腕，咬牙道：“宁长乐，你同他一起饮酒？”

　　“共饮茶。”宁长乐拍开萧厉的手，无语道。

　　“对，是我的措辞不够准确。这位……”

　　范时东略一沉思，说道，“这位……仁兄，不如一同前往？”

　　宁长乐：“他不用。”

　　萧厉脸色分外难看，气哼哼道：“吾早听闻临安美食天下一绝，正想品尝一番，有劳范兄了。”

　　“你的正事呢？”宁长乐似笑非笑地反问。
　　萧厉一怔，支吾地说道：“吾见范兄颇为合眼缘，不如大家一起改天同聚？”

　　宁长乐把萧厉轰了出去。

　　萧厉沉着脸，同青牧前往临安州府。

　　知州李大人、临安水军都总管卫大人并一众官僚早早恭候在此。

　　简单见礼后，萧厉坐于上首，面色冷峻，显出上位者的威严。

　　“诸位大人好生讲讲吧，为何临安两万水军打不过区区两千水匪？”

　　萧厉的眼神似有实质性的压迫，硬生生地把在场官员们逼出一身冷汗。

　　李知州暗自推了推卫都总管。
　　卫都总管拱手弯腰，小心翼翼地看着萧厉的脸色说话：“安王殿下，这群水匪作风强悍，战船装备优良，还配有火器，我们的战船确实很难讨到好处。

　　而且常年盘踞于此，对于各水道极其了解，下官屡屡派出舰船，都没有寻到藏身之地，狡猾得很。下官无能，请王爷恕罪。”

　　“带吾去水军驻港，吾要亲自看看。另外，把历年与水匪对战的文牍卷宗整理好，送到……送到宁府。河东坊内的那户人家。”萧厉说道。

　　宁府？众官僚面面相觑，听闻安王从未来过临安，怎就有相熟的人家呢？

　　-
　　天色擦黑，街道上夜市已摆开，小摊贩们叫嚷揽客，食物的香气弥漫着整条街道。

　　青牧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念叨道：“王爷，我们买点小吃吧。这群劳什子官员安排的接风宴根本不管饱，还老灌酒。”

　　接风宴安排在风月楼里，菜席只看着好看，分量根本不够吃。美人来了十几位，听李知州的意思，皆是临安顶尖的妓子舞娘。

　　宴会末尾，李知州还安排好香房，让萧厉随便选。

　　萧厉婉拒几番，才得以脱身。这就是各地方官的接风宴习气，萧厉虽厌恶，却不好当众发作责难。

　　皇上没有给他兵马增员，他需要依靠当地水军打赢水匪，不宜与当地官员交恶。

　　有股子清淡的桂花酒味飘过萧厉的鼻子，萧厉循着味来到一处小摊铺面前。

　　“客官，酒酿小圆子，您尝一尝。又香又糯又甜，温温热热好吃得紧。”小贩笑脸推销道。

　　萧厉没吃过这种地方小吃，要了两碗，和青牧一人一碗。

　　糯米粉做成的小圆子白白嫩嫩，酒香与桂花香融合，一口吃下去，滑嫩无比，可口又香甜，似有一股暖流冲到胃里。

　　“打包一碗。”萧厉甚是喜欢，想着给宁长乐带回去尝尝。

　　“客官，我们不打包的，汤汤水水的不方便。您要喜欢，您多喝两碗。”小摊贩不好意思地说道。

　　“酒酿小圆子，加碗一起。”这还不简单，直接端回去不就行了。

　　萧厉付完铜板，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小圆子，用袖子遮住碗的上方，以免掉入灰尘。催发内力，保持温度。

　　青牧有样学样，也端了一碗酒酿小圆子，准备送给久安。

　　萧厉一路快步赶回宁府，心中雀跃，表情飞扬，期待宁长乐也会喜欢。




34.  第 34 章   “我出了。”宁长乐一眼……

　　萧厉踏入门厅之时, 冯管家正从雕纹繁多的多层食盒中，一样样地拿出精致餐食。

　　“老爷，范少爷看您喜欢天香楼的菜品, 特意叮嘱伙计送过来的晚食。”

　　冯管家感慨道，“范少爷做事真是妥贴，送的都是您惯常爱吃的。”

　　中午才宴饮过，晚上又差人送过来。
　　餐食不下十种，各个造型精致小巧, 看着就十分美味。食盒底有热水保温，拿出来时，菜肴热气腾腾, 宛如刚出锅似的。

　　萧厉看看自己突发奇想端回来的酒酿小圆子，又酸又痛。

　　他把碗往宁长乐的面前推了推：“酒酿小圆子，你先尝尝。”
　　无论如何，先吃他的。

　　萧厉身上飘过来淡淡的酒气, 掺杂着脂粉味。

　　宁长乐对胭脂水粉极其了解，一闻便知这是妓子们常用的脂粉，甜腻香浓得过分。

　　宁长乐脸色阴沉得可怕, 微微后仰身子, 嫌恶地说道：“离我远点！”

　　萧厉一向冷酷傲然的眸子露出受伤的痛楚。
　　双拳紧握, 不发一言。

　　两人彼此僵持、对立，气氛瞬间降低到冰点。
　　冯管家察觉出几分危险, 后退到宁长乐身后。

　　“青牧，你手里端的酒酿小圆子是给我的吗？”久安突然说道。

　　呆愣噤声的青牧回过神，冲着久安使眼色，俩主子都快气成河豚，随时都要爆炸, 木丫头，你到底有没有眼力劲啊。

　　久安无视青牧的暗示，从食盒里拿出木勺，舀了一勺品尝。

　　“味道不错。”久安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你身上的味有些难闻，呛鼻得狠。”

　　萧厉猛地顿悟，不太确定地看向宁长乐。
　　长乐，莫不是吃醋了？！

　　宁长乐垂眉敛目，看不清情绪。

　　青牧陡然明白过来，手握拳在嘴边，假咳一声，缓缓地说道：“久安，你不要误会啊。都是那些劳什子官员，非把接风宴设在风月楼里。我和王爷还是第一次进那种地方，讨厌得不能再讨厌了。

　　要不是碍于官场情面，王爷恨不得当场翻桌，真的是连饭都没吃下去。”

　　这厢青牧话音刚落，萧厉便轻轻拽了拽宁长乐餐桌下垂落的袖口。

　　宁长乐收拢袖子，没有说话。

　　久安瞥见两人的互动，弯了弯眉眼，继续说道：“临安美姬闻名天下，青牧你难道没想着亲近一番？”

　　“久安，你还不知道我的为人嘛，我可是王爷亲自调.教出来的。就只看了眼歌舞，别说亲近，那离得有八丈远呢，连衣裳也没有触碰过一下。”

　　青牧说得信誓旦旦，一副指天发誓的模样。
　　萧厉眼巴巴地盯着宁长乐，使劲点点头。

　　宁长乐眉宇间的“川”字舒展开，轻抿茶水。

　　久安顺势给自家主子递台阶：“少爷，酒酿小圆子味道着实不错，您要不要尝尝？”

　　“对对对。王妃您尝尝，王爷一路用内力温着，就怕凉了。”青牧帮腔道。

　　王……王……王妃！充当隐身人的冯管家如遭雷劈，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老爷和王爷不是义兄弟吗？怎么一觉起来，就成了夫妻？
　　瞧王爷那副讨好卖乖的架势，定是惹老爷不高兴了，老爷才一气之下来的临安。

　　还是你们京城人会玩，吵个架要跨越几千里，还能顺便做买卖、打个仗。

　　冯管家叹为观止，努力往后佝偻身子，恨不得变成小蚂蚁，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不想当炮灰。

　　宁长乐舀一勺，放入口中。白嫩的小圆子还有些烫口，混合桂花香和酒香的汁水充盈口腔，直甜到心里。

　　萧厉喜笑颜开，轻声问道：“长乐哥哥，好吃吗？”
　　宁长乐轻嗯一声，细长浓密的睫羽微微颤动。

　　“冯管家！”
　　宁长乐突地一声，叫得冯管家差点心脏骤停。
　　“老爷，您吩咐。”冯管家的声音在颤抖。

　　“告诉范少爷，米粮船运的生意多分他两成。”
　　宁长乐说道，“他们家的货船都是千料以上的大船，目标太过显眼，只能运五成，其余的五成，就别想了。”

　　“好的老爷。”冯管家接命令，逃跑似的退了出去。

　　萧厉恍然大悟，笑没了眼：“原来是谈生意啊。”

　　长乐这是不是在向他解释，和范什么什么东的，只是生意往来，没别的意思。

　　萧厉如吃蜜一般甜，宁长乐明明是在意自己的嘛。

　　“长乐哥哥，你放心，我定会把那群匪徒一网打尽。”
　　萧厉最近喊‘哥哥’有些上瘾，一口一个“哥哥”特别香。

　　“笨蛋。”
　　宁长乐低声骂一句。他的意思可不止这些，以后萧厉就会明白。

　　是自己笨，萧厉认了，甚至还想宁长乐多骂几句。

　　气氛刹那间酷寒变暖春，有那么点含苞待放的暧昧暖意。

　　青牧赶紧卖惨：“王妃，您不知道。咱们水军的战船破破烂烂，连个完整的舰队船型都凑不齐，士兵们各个无精打采，没点子士气。

　　这次要想打败水匪，王爷定会很辛苦。而且，王爷还不会水！他为了您，连……”

　　“闭嘴吧你。”萧厉脸色蓦地一红，他前脚刚放出豪言壮志，后脚青牧就拆他的台。

　　宁长乐若有所思，递了双筷子过去：“吃饭吧。”

　　宁长乐不饿，默默地吃起酒酿小圆子。范时东送来的菜肴，反倒大都送进了萧厉的肚子。

　　吃罢晚饭，萧厉用澡豆认认真真洗了一遍身子。

　　萧厉眼角含笑，轻轻嗅着与宁长乐身上相似的柑橘药香味。

　　澡豆在宁长乐走后没多久就用没了，萧厉找遍整个京城也没找到相同的。

　　这是长乐自己配的方子，独属于宁长乐的味道。
　　想到此，萧厉又轻轻地笑了。

　　沐浴后，萧厉披上外袍，认真翻看水匪对战的卷宗。士兵们的士气可以操.练提升，战船却很难在短期内大幅度提升，现造船来不及，也没有银钱。

　　水上作战不似陆地，双方不易短兵交接，更多依靠的是装备武器。若装备差得太多，就先输了一半。

　　这确实是场硬仗，萧厉却没有时间耗下去，他需要抓紧时间熟悉水军对战的习惯。

　　萧厉窗前的烛光亮了一夜。

　　翌日天蒙蒙亮，宁长乐还未起，萧厉便和青牧赶往水军驻港，操.练士兵，重整气势。

　　中午赶回宁府，想着和宁长乐共用午饭，结果又一次见到范时东。

　　他怎么又来了？萧厉目光微沉，此人对宁长乐定心怀不轨。

　　“王爷！安王爷！鄙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之处，请多海涵。”

　　范时东急忙起身，激动不已地说道，“我等苦水匪滋扰久已，早听闻安王爷是大周战神，这一次定能击败寇匪，还我们安宁！鄙人愿意助王爷一臂之力。”

　　萧厉不明所以地看向宁长乐。

　　宁长乐不疾不徐地喝完一碗三脆甜羹，道：“范家不仅是临安最大的船运商，而且精通造船之术，手底下能工巧匠无数。

　　他听闻你来剿匪，愿意联合江浙府的所有船商加紧赶制战船，以成本价出售三十艘蒙冲，五艘楼船，十条走舸，五条门舰。”

　　一组水军舰队，基本以蒙冲、楼船、走舸、门舰四种船型为主。

　　蒙冲，船行狭长，速度极快，用生牛皮蒙船覆背，可防火又牢固，左右前后有驽窗矛穴，用来射箭和拼杀，是主要的攻击战力。

　　楼船，顾名思义，像楼一般有三四层高，载人可多达上千，设有墙垛防御，装备抛石机、巨弩等远攻，拍杆等近攻。

　　走舸，轻便灵巧，用来偷袭或者传递指令。门舰主要用来护卫楼船。

　　船的造价极高，更何况战船。按朝廷采购的标准，一艘楼船价格两万贯，蒙冲造价五千贯，走舸、门舰估摸上千贯。此次费用少说得二十五万两。

　　萧厉无奈地皱眉，恐怕朝廷不会给这笔银子。

　　“我出了。”宁长乐一眼看出萧厉的担忧，缓缓说道。

　　“长乐哥哥！”

　　萧厉看向宁长乐的眼神闪着崇拜的光，哇塞，这就是有钱人的快乐嘛。从小在北疆喝风长大的萧厉头一次体会到。

　　那一声缠绵悱恻的轻唤激得宁长乐头皮发麻，兀自反思当初为何要开玩笑，让萧厉喊他‘哥哥’，现在着实吃不消。

　　“只是……”范时东犹豫片刻，直言道，“我们非官商，虽有能力造战船，却还需要朝廷出一份允许造船的批文。”

　　萧厉：“你们造船需要多久？”
　　范时东：“半年。”
　　“三个月，只有三个月时间。批文三日内必送到你们手中。”萧厉斩钉截铁地说道。

　　“三个月就三个月！范某定不负王爷所托。”范时东爽快应下。　　

　　范时东走后，宁长乐轻笑道：“你到哪里去弄批文？”

　　他昨夜找青牧聊过，二皇子随时有可能对萧厉发难。

　　萧厉不应该来临安的。如今接了这份苦差事，二皇子巴不得萧厉惨败，又怎可能会让工部批文同意。

　　萧厉摆好自己的碗筷，笑吟吟道：“我自有妙计。”

　　“你如何说动范时东的？”萧厉问道。

　　这可不是笔小买卖，范时东不仅不赚钱，甚至会亏钱。时间短意味着人力、木料等成本的上涨，其他的船运生意也会间接受到影响。

　　怎么会这么爽快，甚至急切的答应呢？

　　宁长乐微微一笑：“范时东是个精明的商人，他一点不会吃亏。一来，虽不赚钱，却挣了个好名声。二来，他以你王爷的名义发出召令，江浙其他船商不得不听他指挥，轻而易举地成为江浙船商的龙头，再无人敢质疑。”

　　-
　　“这就是你的妙计？”
　　宁长乐摁了摁眉心，身为大周朝的王爷自己伪造批文可还行。

　　萧厉在府衙找到工部下发的公文，照着写了一封。利用自己高超的雕刻技艺，用白萝卜雕了个公章。

　　“这叫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萧厉拿着萝卜章蘸红印泥盖上，仔细比照一番，一模一样。

　　“他们也只是想图个安心。若真出事，推到我身上就行。”

　　有了伪造的公文，范时东利索地组织船商们造船。

　　公文未经过卫都总管和李知州，他们自然看出几分内情。看破不说破，有不要钱的新战船，出了事也赖不到自己头上，只管心里偷着乐呢。

　　一个多月紧锣密鼓的训练，士兵们的应战能力得到很大的提升。

　　萧厉也看出卫都总管有些谋略，只是为人过分谨慎，对战水匪往往从不追击，怪不得找不到老巢。

　　恰在这时，有船商被抢的消息禀报。

　　萧厉组织士兵反击，将他们打得乱花流水。只可惜这伙水匪并不是那批多年困扰盘踞的匪寇，而是小股团伙。

　　不过这也极大鼓舞水军们的气势，一举树立萧厉的威望。

　　宁府内，青牧绘声绘色地描绘着萧厉的英勇。

　　“王妃，您不知道王爷有多厉害！根本用不着会水，像只鸟似的，不不不，像雄鹰，嗖地一下就飞到了匪寇的船上，挥剑唰唰唰，快得只见剑影，顷刻间十几个人头落地……”

　　“好了青牧，说书呢，吃饭吃饭。”

　　萧厉状似谦虚地制止，眼神巴巴地望向宁长乐。

　　像条讨赏的狗，尾巴要摇得快出残影了呢。
　　宁长乐唇角微勾：“近日里春花开得繁盛，不少人都去灵山寺祈福。我们一起去看看。”

　　春游、踏青、人面桃花相映红。
　　萧厉不觉露出笑意，点头应好：“都听长乐哥哥的。”

　　他忙，宁长乐比他还忙。

　　去年灾祸连连，许多百姓买不起稻种。三月稻子播种期，宁长乐赊了许多稻种给百姓，约定秋收稻米的价格。到时候会统一安排长工到各地收割。

　　一来帮助他们渡过难关，二来自己收米的价格也会降低。

　　宁长乐把局面铺得很广，有十万亩之多，秋日收割的话，估计有六十万石米粮。

　　萧厉猜测，宁长乐想以此来平衡今年粮食的价格，以免发生去年米价飞涨的情况。

　　他的夫人真的很厉害。萧厉与有荣焉。

　　两人都忙，所以相处的时间便少了，只每日三餐能说上话。难得有这个机会，萧厉自然欢喜得很。

　　翌日。

　　萧厉惯常穿黑衣或紫衣，难得换一身青蓝山水墨长袍，愈发高挺峻拔，文雅的着装中和自身煞气，颇有些俊逸儒雅公子的意思。

　　宁长乐亦是一愣，便见萧厉凑到眼前，眉目含笑，一脸浪荡：“我好看吗？哥哥。”

　　“不要再喊哥哥，我听得难受。”

　　宁长乐怀疑萧厉故意恶心自己。每每喊‘哥哥’，就拖起软软的尾音，似有撒娇的意味。

　　许是两人分别的日子太久，宁长乐快回忆不起来萧厉当初凶狠阴骘的模样。

　　萧厉十分自然地揽住宁长乐的腰肢，低头靠近，呼吸打在耳垂鲜红欲滴的孕痣上，声音柔得似能滴出水来。

　　“不让叫哥哥，那你想要我喊什么呢？长乐？亦或娘……”

　　“娘子”的“子”还没有浪出来，宁长乐臂肘用力狠捣萧厉一下：“随便你吧。”

　　宁长乐恶狠狠地撂下话，转身离开，鬓角长发遮不住红透的耳根。

　　萧厉嘴角擒笑，恬不知耻地追上去：“长乐哥哥，等等我。”

　　青牧颇为钦羡，转头看向身侧的久安，羞涩地开口：“久安妹妹——”

　　“滚。”久安木着一张冷脸，追上自家少爷。　　
　　青牧欲哭无泪，为何受伤的总是我。

　　萧厉上扬的嘴角在见到范时东后，一点点拉平。

　　“他为何也在？不该忙着造船嘛。”萧厉低声询问，怀疑自己给的时间还是太过充分。

　　宁长乐耸耸肩：“因为本来就是范少爷邀请的我，我转而邀请的你。话说回来，灵山寺若不提前三个月打招呼，恐怕排不到温泉。”

　　“你们还要泡温泉？”萧厉的音调陡然升高。

　　范时东听见，立即热情地快步凑过来：“王爷有所不知。灵山寺的温泉乃是临安一绝，若非熟客提前预约，见都见不到。不仅如此，寺中求姻缘也极为灵验。”

　　这话进入萧厉的耳中，自动翻译成范时东想和长乐一起求姻缘，泡温暖。

　　萧厉几近咬碎后牙槽，阴测测地笑道：“吾不信鬼神。”

　　范时东感觉到一股杀人的冷意，立刻闭嘴，一路安静地坐于马车一角，没敢再言语。

　　他算是看出来了，安王对自己不待见，还是少凑到跟前找不自在的好。

　　几人到灵山山脚，拾级而上。沿途青山绿水，鸟雀呼鸣，令人心旷神怡。

　　行至陡峭的台阶，宁长乐有些力不从心。
　　萧厉和范时东同时伸出手来，宁长乐犹豫片刻，还是把手放在了萧厉手中。

　　萧厉眉尾飞扬，挑衅似的瞪范时东一眼。
　　范时东微微一怔，大概清楚怎么一回事。

　　青牧远远坠在后面，压抑不住内心喜悦，海豹式鼓掌，凑到久安身边，咬悄悄话：“王妃其实也对王爷有意耶。”

　　久安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不愿搭理傻子。

　　进入寺庙，只见一僧人身材颇为魁梧，丝毫不关心信徒来往，独自闭目诵经。

　　“灵山寺进香，凡事讲究自愿。自愿参拜，香火愿意给多少就给多少，无人过问。”

　　范时东妥贴地介绍着，指了指角落。

　　角落有一方桌子，上面摆着穿红绳的空白木牌和笔墨。不少男子女子自觉排队投银，取木牌书写名字。

　　“那是受过香火的姻缘牌子，自行取牌，写上自己与心上人的名字，抛掷到殿外的姻缘树上，即可保佑姻缘美满。若没有意中人，也可以写自己的名字抛上去，很快就能觅得良缘，听说特别准。”

　　范时东说罢，往功德箱内塞入一张百两银票，虔诚叩拜，嘴里念念有词。

　　萧厉与宁长乐皆为不信神佛之人，只安静肃穆地站着等。

　　青牧拽了拽萧厉，嘀咕道：“王爷，您何不邀请王妃一同书写姻缘牌呢？”

　　眼里有光闪了闪，萧厉轻声道：“我才不会自讨没趣呢。姻缘是靠自己争取，而不是借助于神佛之说。”

　　青牧暗自腹诽，您就端着吧。青牧是要写的，万一准呢，又不吃亏。

　　“木丫头，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青牧搓着衣角，怀里像揣了个兔子一般，心跳得厉害。

　　久安点点头。
　　队伍行进得很快，不一会的功夫就排到他们。

　　青牧一咬牙一跺脚，投入一锭银子，足足有十两。

　　他颤抖着手在空白木牌左侧写上自己的名字，中间画了颗小小的红色爱心。

　　然后满脸羞涩地把位置让开，指着木牌右侧道：“久安，你写这里。”

　　久安兀自投入二十两银子进功德箱，取木牌，写下“宁长乐萧厉”，认认真真画了颗大大的红色爱心，把两个名字圈起来。

　　主子不写，王爷不写，她替主子和王爷写。
　　写完后，久安满怀雀跃地小步跑到门外，将木牌甩在姻缘树顶高的位置。

　　如果当真有姻缘佛，那定能一眼就看见。

　　久安闭眼，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祷念：“只有长乐真的快乐，久安才能心安。请佛祖保佑宁长乐能够得到幸福，一生平安快乐。”

　　青牧跟在身后，把写有“青牧久安”的牌子扔上树。闭眼祷念时，悄咪咪睁开一只眼，偷看久安。

　　这个傻丫头！求佛祖保佑木丫头能够心想事成，最好能喜欢上自己。

　　范时东祷念结束后，带着众人来到后院，被两个长得凶神恶煞的僧人拦住。

　　他从怀里拿一张刻有灵山寺印章的号码牌。其中一位僧人接过号码牌，念一声‘阿弥陀佛’。

　　“几位施主请留步，容许小僧核对一番。”

　　另一位僧人则仍旧拦着，不让进去。

　　宁长乐颇为诧异地挑眉：“竟如此严格吗？”

　　“灵山寺出了名的守卫森严，有人想偷偷潜入泡温泉，被乱棒打了出来。还有人拿仿造的号码牌，结果也被核对检验出来。大家进去后，不要乱跑动，寺庙可不念凡人的情面。”范时东解释道。

　　等了一会儿工夫，核验完成，几人被僧人领着来到一处别院。

　　别院布置典雅古朴，有三间厢房。每间厢房后连接独立温泉，各个温泉以高高的木竹栅栏隔开，以防窥视。

　　引领僧人叮嘱道：“灵山寺后山常有狮虎出没，请几位施主务必不要出院子，以防遇到危险。素斋稍后为各位施主送到房内。”

　　众人点头，表示应允。他们会在此住一夜，享受温泉，明日下山。

　　宁长乐注意到萧厉盯着僧人的背影出神，询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萧厉皱眉：“一路见到的僧人，身材皆高大魁梧，步履矫健急促，举止不太像出家人。”

　　范时东解释道：“王爷有所不知，灵山寺多武僧，各个壮实雄伟。不然也守不住这一方神女殁幽境。”

　　“三间厢房，五个人怎么分啊？”青牧出声，拉回众人的注意力。

　　范时东使劲摇了摇手中的玉扇。三个月前，他哪知道半路会杀出个王爷来呢。

　　萧厉翩然一笑：“长乐哥哥，古有周瑜蒋干抵足而眠，今日你我共泡汤池，实乃真兄弟也。”

　　他心里早已想好，若宁长乐拒绝，他就说宁长乐心里有鬼，对他别有所图。

　　宁长乐感觉到自己前额两侧的太阳穴一突一突地鼓动，十分闹心。

　　他皮笑肉不笑地回道：“乐、意、至、极。”




35.  第 35 章   长乐哥哥，饶了我吧。……

　　萧厉没想到宁长乐会答应, 他只是想口头调戏一番，然后乖乖和青牧、姓范的挤一个房间，顺便好好教训下姓范的, 让他不要痴心妄想。

　　宁长乐这一答应，着实把萧厉吓得坐立不安。
　　萧厉心想，也许一会儿可以给宁长乐擦个背，就像好兄弟一样。

　　常年混迹在男人堆，不是萧厉自己吹, 他擦背的手法堪称一绝。

　　萧厉不着边际地乱想，一把拽住青牧，和他就地聊起水军部署的问题。

　　眼神时不时偷瞄宁长乐, 直到宁长乐先进了厢房。

　　青牧恨铁不成钢：“王爷！您怎么拖拖拉拉的？还不赶紧进去，鸳鸯戏水埃。”

　　“埃什么埃！”萧厉一巴掌呼在青牧头顶，他也想鸳鸯戏水，有可能吗？

　　以他对宁长乐的了解, 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他若敢现在进去，同他一起换衣裳，挨巴掌算轻的, 没准银戒里的毒药不是为旁人准备, 可以专门招呼他。

　　萧厉在外面等了足足一刻钟, 估算着宁长乐已经脱衣进入汤池，心中七上八下, 慢慢地挪步到厢房。

　　萧厉一眼就看见那张宽大的床，只有一张啊！

　　饶是不信鬼神，萧厉口中还是赶紧念了句“阿弥陀佛”。佛门圣地，他怎么可以满心都是龌龊心思呢。

　　床头上，宁长乐的外衣亵衣整齐摆放着。床下, 是宁长乐的一双放有白袜的黑靴。

　　大手轻抚过宁长乐的外衣，萧厉想象着总有一日，他们的靴子可以并排放在床下，他们的衣裳可以叠放在一起。

　　隐约从门外传来鸟雀虫鸣，夹杂着水流哗啦啦的声音。

　　萧厉顿时口干舌燥，不自觉滑动喉结。衣裳都在这里，长乐该不会……全身赤.裸吧？听说泡汤池赤身白条，疗养的效果最好。

　　越是提醒自己此乃佛门清净地，萧厉越是心口发热得滚烫。

　　犹豫再三地慢慢脱外衣，清晰的流水波动声惊得他差点没拿稳腰带。

　　萧厉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扑通扑通，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声更大，还是水流噗通的声音更大。

　　长乐应当是在温热的汤池内游动，晶莹水珠划过娇嫩莹白的皮肤，笔直修长的腿交错摆动，纤细如杨柳的腰肢宛如美人鱼般动人。

　　一向勇往直前的大将军，头一次产生退缩的惧意，甚至重新系回腰带，准备跑去和青牧他们挤一个池子。

　　他不是怕没发生什么，而是怕真会发生什么。冲动之下，他不确定自己的人性可以压过兽性。

　　“萧厉——”
　　宁长乐清朗的声音仿若浸染了温泉水，带着撩人的气息，“我忘了拿沐巾，把沐巾带进来。”

　　萧厉硬生生止住逃跑的步子，迅速脱掉上衣，露出赤.裸上身，只穿单薄的亵裤，拖木屐，手里抓住绸浴巾，同手同脚地进入后院。

　　接近黄昏，翠绿山峰也被天边的晚霞晕染成浅浅的橘。
　　水汽朦胧如烟，萧厉终于瞧见心上人的……背影。

　　萧厉眨眨眼，心情从高山宕到谷底，宁长乐穿着沐浴的明衣，将身子遮得严严实实，除了看见玲珑曲线，其他的啥也别想看见。

　　“沐巾。”
　　萧厉站在岸边，微微俯身，将沐巾送到宁长乐眼前。

　　宁长乐闻声转身，引入眼帘的赫然是饱满而坚实的胸肌。

　　肌肉因紧张而充血硬挺，雾气化为水珠沁出，不舍地顺着肌理慢慢滚落，消失在腹部的沟壑。

　　几道凌乱的伤痕非但没有冲淡旖旎，反而增加了几分野性。

　　宁长乐眼前有一瞬的眩晕，忘记了呼吸。

　　受到极大冲击的宁长乐，脸颊绯红好似盛开的海棠，细长娇嫩的天鹅颈一同被染成红色，沾染着晶莹的露水。

　　萧厉顿觉口渴得厉害，想要舔.舐、摄取水分，一寸也不想放过。

　　两人皆失态了，有种想把对方吞吃入腹的饥饿感。

　　宁长乐率先回过神，拿过沐巾，把头埋在柔软的沐巾内，擦擦滚烫的脸。

　　萧厉撇开头，试探地伸出一脚，慢慢落入汤池。

　　宁长乐感受到水轻缓的流动，身边的温度也变得灼热。

　　他面上虽恢复冷然，一副泰山甭于前而巍然不动的模样，水面之下的手指用力抠进池壁的石块缝隙里，遏止澎湃又惊慌羞涩的内心。

　　“长乐……”萧厉低低唤了一声，富有磁性的嗓音喑哑得不成样子。

　　他不知为何要唤长乐的名字，只是觉得若不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心头的猛兽便要挣脱樊笼，把人圈在身下，肆意欺辱。

　　他们堪堪缓解关系，能够轻松如常的相处，萧厉不想因一时冲动而毁掉所有。　　
　　若是萧厉想，他早就可以不管不顾地做了，用威胁，用锁链，用黑暗……

　　低沉的呼唤，让宁长乐的耳尖像受惊的松鼠耳朵，耸动了两下。
　　宁长乐也不只在期待什么，心跳得如同山中鸟雀的呼鸣，忽高忽低，没有丁点的规则可言。

　　“我……我……”
　　萧厉‘我’了好几回，心绪缭乱，电光火石之间，脱口而出：“我给你搓背吧。”

　　话音一落，旖旎如烟的温泉霎时变成了洗澡堂。

　　真当他是亲兄弟呢。宁长乐冷哼一声，道：“我本也只是想教你游水而已。”

　　宁长乐之所以答应，本意确实是想让萧厉学会浮水。只不过被某人的美色迷了眼，有一瞬的意乱情迷罢了。

　　“埃，好呢。”
　　萧厉的脑子被热气蒸腾得发糊，不管宁长乐说什么，他便只会应好。
　　他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危险性。

　　“身体放平，腿伸直。”宁长乐严肃道。
　　萧厉身体向下，后背朝上，双手扶岸石，腿努力往后伸，把自己用力拉成与水面平行。

　　宁长乐屈腿顶住他的腰腹，以免他沉落，玉手“啪”一声狠狠打在背上：“放轻松！”

　　隔着单薄湿透的明衣，萧厉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宁长乐大腿的肌肉线条，美好纤薄。

　　一想到那双削葱白的玉手与自己的背部触碰，萧厉便更加紧绷，犹如濒死挣扎的鱼，被宁长乐轻轻一掌摁在手心里动弹不得，只能难耐地抬起头颅，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入温泉，荡起小小的涟漪。

　　萧厉的心也荡起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不是让你放松吗？”宁长乐挑了挑眉，下手打得更重。

　　萧厉的肌肤不算黑，是健康而又充满力量感的肤色，几下用力的拍打让后背泛起细小的红丝，在水的湿润下，如质地极佳的卵石一般莹润。

　　宁长乐心中升起难以言喻的兴致，早已抛却正确的教学，故意地、恶劣地玩弄手心里的鱼。

　　手拍打背部的同时，甚至用膝盖轻轻地顶萧厉的腹部。

　　萧厉的身体因天生惧怕沉水，生理性地颤抖。身心被掌控的错觉加上炽热蒸腾的环境，萧厉发出气短的轻喘声。

　　“长乐、长乐哥哥，饶了我吧。”萧厉低声求饶。
　　他很想纵容宁长乐继续玩下去，可身体早已起了反应。

　　再这么下去，玩火自焚的只可能是宁长乐自己。

　　“可是你还没有学会游水啊？”宁长乐颇为无辜地说道。
　　实际上，他还没有玩够呢。

　　“别——”
　　水面下某人的膝盖又不老实的动了动，萧厉急促地吸气。

　　这一声带上了痛意，宁长乐猛地回过神，想起曾捅过萧厉的那剑，似乎就在腹侧。

　　宁长乐赶紧撤回腿，神色紧张地把人扶起来，探手去摸，声如蚊喃：“是不是碰到伤口了？”

　　萧厉心里慌乱得要死，哪里听得清宁长乐在说什么，只顾撇开身体躲避，唯恐被探到某处。

　　宁长乐眸色一暗，默默地收回手。
　　那一剑，那一剑，任谁也不能原谅吧。

　　萧厉拿了沐巾披在身前遮掩，语无伦次道：“我好像听到有人在敲门，想必是送素斋的，我去开门。”

　　说罢，一闪身，快如飞鸟般进了房。

　　宁长乐神色晦暗，低头抚摸无名指上的银戒。

　　厢房内，萧厉懊恼地捶床，暗骂自己色.欲.熏心，言行丑陋。

　　硬生生用内力让自己的身体重归冷静，萧厉换好干净衣裳，悄悄出了汤池院子。

　　扫地僧人拦住萧厉的去路，双手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

　　“施主，您这是去哪？”
　　萧厉瞥了一眼僧人的指甲，十指发黄，似有深浅不一的烧伤痕迹。

　　他不动声色地说道：“吾想去正殿祷念。”

　　“阿弥陀佛，天色将晚，正殿已关，施主明日再去也不迟。”扫地僧人和颜悦色，眼神却透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狠厉。

　　萧厉点点头，在僧人的注视里，回到院子。转身从院墙一角跳出去，行动无声地来到正殿。

　　正殿没有任何人，门大开着。佛祖金像面露慈悲，俯视终生。

　　萧厉跨步进入，直奔放有空白姻缘牌的桌子。
　　他提笔写下自己与宁长乐的名字，小心地吹干墨迹。来到殿外，正要抛到姻缘树上，又想了想，回身重新进入大殿，虔诚地跪在拜垫上，对着金佛叩首三次。

　　出了殿门，运起内力，飞身把姻缘牌子悬挂在至高处。

　　做完这些的萧厉没有返回汤池院子，反而谨慎隐蔽地四处探查。

　　这个佛寺有古怪。




36.  第 36 章   “谢谢长乐哥哥夸奖。”……

　　素斋都送过来了, 萧厉还没有回来。长乐出院子寻找，被僧人拦住去路，叮嘱夜色深沉, 不得乱跑。

　　宁长乐刚要询问有没有见过萧厉，只见萧厉从大树后探出半边身子，轻轻摇了摇头。

　　他默契地没有开口，转身往回走，刚进院子, 萧厉自天飘然飞落下来。

　　“怎么回事？”宁长乐询问道。

　　“灵山寺的僧人有问题。我认真探查过，僧侣们到晚上，没有在做晚课不说, 甚至在禅房内聚众喝酒、赌.博。

　　汤池的院子守卫也极其严格，僧侣组成巡逻队伍，像士兵般有序井然。

　　他们还在院后围墙设置很多陷阱，看似是防范山林野兽, 实则隐蔽得很，更像是防范人去后山。”

　　萧厉把发现的情况一一说给宁长乐听，最后总结道, “我怀疑后山有东西, 正准备回来和你说一声, 再过去查看。”

　　宁长乐沉思片刻，说道, “我同你一起去！两个人有照应，万一发现不对，我可以回来报告，你能继续盯梢。”

　　萧厉本打算带青牧一同去后山，宁长乐这么一说, 他突然想到，如果把青牧带走，院子里不就只剩下长乐和范时东。（久安：我不存在？？）

　　万一两个人擦出点什么火花，萧厉觉得自己会呕死。

　　这般想过，萧厉点头表示同意。

　　萧厉揽过宁长乐的腰，往怀里拽了拽，嘴角扯出一抹顽皮的笑意：“飞咯。”

　　宁长乐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萧厉带着腾空飞起。突然的失重感吓得他赶忙搂紧萧厉。

　　两人足尖轻点树稍，山间清风在奏乐，像是在跳一支欢快的林间舞曲。

　　凌风飞舞的感觉让宁长乐忘了惧意。山林起雾，似被冲淡的云，宁长乐伸手触摸，只感觉到清凉之意，云在亲吻他的手。

　　萧厉带宁长乐飞跃过后院，行至深山密林，像两只鸟雀轻巧地停在突翘的巨石之上。

　　“好玩吗？”萧厉唇角擒笑地看他。
　　宁长乐意犹未尽地点点头：“怪不得青牧说你能飞，这回我算是相信了。”

　　“谢谢长乐哥哥夸奖。”萧厉拱了拱手。

　　“你看那里。”
　　宁长乐远眺，发现距离他们不远的茂密林中，有四五个火把在燃烧。

　　萧厉沉声：“果有蹊跷。”

　　萧厉牵起宁长乐的手，借助鹰眼般的好视力，顺着山林小道，一步步靠近人群。

　　两人神色颇有些紧张，不远不近地坠在这群人后面，一路跟到一处宽阔的山洞。

　　两人利用洞口巨石遮掩，小心地往里探头查看。

　　山洞内灯火通明，有一口口烧得很旺的大锅，里面冒着浓稠深红的液体。

　　锅前站有两个僧人，纱布掩鼻，合力用大木棒搅动着液体，锅旁有一堆堆晶莹的白色晶体。

　　刺鼻的硫磺味充斥整个山洞。
　　宁长乐捂住口鼻，附在萧厉耳边小声地问道：“他们在干什么？”

　　湿润的气息打在耳垂，萧厉感受到微小的氧意，不自觉地耸动耳朵，用极小的声音低语：“他们在熬硝。”

　　宁长乐瞬间明白过来，这是在制作火药。火药的主要成分就是硝石、木炭和硫磺。

　　这里的温泉是硫磺泉，加上山洞内的硝石矿，可不就是制作火药最好的地方嘛。

　　萧厉在看到扫地僧人的指甲发黄，有灼烧痕迹时，就有所怀疑。硝和硫磺都具有腐蚀性，长期接触，难免会留下痕迹。

　　大周硝石矿藏特别少，制硝不容易。他在北疆时，十万士兵只有不到两千人的精锐部队可以配备火器。

　　朝廷命令禁止私人制作火药，违令者斩首论处。灵山寺香火旺盛，和尚们不愁吃喝，到底为何会冒着生命危险制造火药？

　　山洞里的人把黑.火.药.装进木箱，用板车拉着往外走。

　　萧厉拉宁长乐躲避，轻声说道：“不知道他们要运到哪里。你先回去，我继续跟。”

　　宁长乐反手抓住萧厉的手臂：“我随你再去看看。”

　　这伙人敢制火药，手头上定有难以对付的火铳护身。宁长乐有些不放心萧厉的安全，怕他仗着武艺高强，反而会有生命危险。

　　两人跟在板车后面，一路往下走，绕过一个山头，眼前豁然开朗。

　　是大海！
　　月光倾洒在海面，铺了一层波光粼粼的碎银，静谧恬淡又不失壮美。

　　宁长乐和萧厉都不是临安人，不知灵山寺群山之后就是大海，被大自然的美丽震惊到。

　　五六个僧人推着木板车，来到山脚。
　　海面上停了一艘小帆船。他们将装有火药的木箱，一箱箱抬到船上。

　　“这批火药极大可能和水匪有关。”萧厉沉声道。

　　他翻阅过对战卷宗。水匪有二十艘船，每艘船上除火箭、长矛、投石器等常规武器，还有火药弹。且弹药充足，每场战役，水匪都有大量投掷。

　　萧厉命令卫都总管彻查过辖下地区，黑市上并没有大宗火药交易的记录。

　　如此一结合，灵山寺的僧人和水匪极有可能是一伙的。灯下黑，越是张扬越不会有人注意，还可以防人偷泡温泉的由头，名正言顺地进行严苛的守卫。

　　这艘船有可能就是去往水匪的老巢。
　　临安水系发达，两面临海，有不少大河暗流入海。大周海运不发达，货运量也小。

　　水匪把老巢安在海岛，在各大水系杀烧抢掠，入夜后悄然返回海岛。

　　大海茫茫，没有很好的方向辨别能力，很难找到老巢。

　　“你回去找青牧，暂时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从海岛回来。”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萧厉决定先去探探水匪老巢的底。

　　“不行！”宁长乐抓住萧厉的胳膊，拒绝道。
　　若置身于大海，面对的是数不尽的悍匪，说句难听的，萧厉死了，连尸体都找不到。

　　“听话。”萧厉安抚地拍拍宁长乐的肩膀。

　　两人推搡间，不小心踩到树枝桠，发出咔嚓的细碎响声。

　　“什么声音？”一个僧人警觉地望向这边，萧厉摁住宁长乐的头趴下。

　　僧人正要往这走，同伴拽住他：“别疑神疑鬼的，可能是野兔子。货装满了，赶紧走。”

　　船帆迎风扬起，眼见就要离开。

　　“长乐，听话。”萧厉无奈地说道。
　　宁长乐见萧厉坚决，不可能不去。
　　他坚定地说道：“我也去。”
　　要死得死一块，省得留他一个人焦心。

　　帆船驶离岸口，再推脱就来不及了。
　　“走。”萧厉揽住宁长乐，快走几步，飞身而起，落于船尾。落地瞬间，两人俯身趴下，船舱恰好挡住匪徒的视线。

　　轻微的晃动没有激起放哨人的怀疑，他左右环视着，在甲板上来回踱步。

　　帆船不大，只有一个舱室。两人俯身，能听到从木板传过来的几人打纸牌的声音。

　　“赢了赢了，给钱给钱。”
　　“唉，真是晦气，怎么又是他赢。”
　　“阿弥陀佛，真他娘的邪了门。”
　　这个声音是……那个扫地僧。

　　萧厉和宁长乐对视一眼，继续听。

　　“戒疤啊，你当和尚上瘾了不成。张口闭口阿弥陀佛。”

　　“这不成习惯了嘛。要我说，当和尚也挺好的，有吃有住还受人尊重。不像当土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不被官兵们砍死，也总有一天不小心被火药炸死。小黑狗不就这么没的吗？”

　　“戒疤说得没错。临安城内的阔老爷们争着抢着买度牒，想做和尚哩。”

　　“人是当和尚嘛，那是在躲人丁徭役呢。我当年就是不想被拉着充壮丁才入得伙。”

　　萧厉诧异地看向宁长乐。大周礼尊佛法，僧人度牒怎能随意买卖？

　　宁长乐点点头。何止是买卖，简直是朝廷敛财的好手段。如今徭役繁重，死得人不知繁多，富户人家争相买度牒，以躲避差徭。一张度牒竞价千贯常有之，甚至能当做流通的货币来使用。

　　宁长乐自己也囤了不少，想等到价高时再卖出去，赚上一笔。

　　萧厉沉重地闭眼。这破败溃烂的萧氏王朝。

　　舱室内，几人继续闲话。
　　有一人说道：“我去外面撒尿，谁也甭想动我的牌，我可记得门清。”

　　门吱呀推动的声音，宁长乐害怕被发现，往萧厉身边躲了躲。

　　萧厉不知何时已撬开一块船板，抱着宁长乐翻身躲到底下，把船板抵了回去。

　　脚踩动木板的声音就在头顶，宁长乐趴在萧厉身上，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大气都不敢喘。

　　萧厉无声地偷笑，宁长乐的样子像极受惊的小松鼠，简直太可爱了。

　　这种帆船大都是双层，萧厉刚才听木板传递人声的厚度，就听出来了，下中间是空心的。

　　甲板下，有数根龙骨作为船体的支撑。

　　现在萧厉就躺在一根木龙骨上，一手环住宁长乐的腰，一手抵甲板维持平衡。

　　宁长乐整个身体都趴在他的身上，头靠在他的胸前，一动不动。

　　等咔嚓咔嚓的脚步声消失，宁长乐长舒一口气。

　　他没有武功，全然的黑暗，完全看不到现在的情况，只能感觉到自己随萧厉呼吸的上下起伏而起伏，四周没有任何的抓手。

　　整个人仿佛悬在半空中，萧厉是他唯一的救命绳索。宁长乐不安地扭动了下。

　　“别动，小心掉下去。”
　　萧厉的呼吸打在他的头顶，酥麻从头顶贯穿脚底，宁长乐心跳快得要蹦出来，再不敢动弹。

　　萧厉亦感受到了宁长乐的心跳声。
　　他仗着身怀内力，眼力过人，肆无忌惮地注视着对方含羞带怯的面容，以温柔又轻浅的声音调戏道：“长乐哥哥，你心跳得好快。”

　　“我害怕。”宁长乐鼓着脸，气呼呼地狡辩。
　　萧厉轻笑一声：“我也害怕得厉害。”

　　咚咚咚咚……打鼓似的。萧厉的心跳声完全不输他的。
　　宁长乐恶狠狠地说道：“是啊，吵到我了。”

　　一个巨浪打来，船体剧烈地摇晃，宁长乐慌张地抓紧身下人。

　　“嘶——长乐哥哥，你弄痛我了。”
　　萧厉的声音听不出半点痛意，带着几分愉悦的尾调。

　　宁长乐知道萧厉在故意使坏、调戏自己。

　　他不服输地挑眉。萧厉瞧见，暗道一声不好。

　　果不其然，宁长乐双臂张开，紧紧地环抱住萧厉的腰腹，两人贴得更紧。

　　宁长乐的脸颊贴在萧厉的胸前，可以清楚地感受到肌肉像水煮蛋一样富有弹性。

　　泡温泉时就很想摸一摸。虽然隔了一层衣服，触感有所下降，宁长乐还是略带满意地蹭蹭，衣裳都快被蹭开了。

　　谁怕谁呢。他宁长乐从来不认输。

　　萧厉表示他认输：“我错了，你放松点。”他快喘不过气了。

　　宁长乐狡黠地一笑，丝毫没有放松。

　　肉垫很舒服，船只随着海浪轻轻晃动，像是身处在摇篮，耳边海浪哗哗的声音谱成摇篮曲。

　　泡了温泉澡又担惊受怕很久的宁长乐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定，逐渐进入梦乡。

　　萧厉苦笑不得地看着宁长乐安然的睡颜，一只手仍环住他的腰，防止他掉落。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宁的脸颊。

　　宁长乐感受到温暖，像奶猫似的眷恋地蹭了蹭。

　　萧厉的心软成棉花，抿唇轻笑。左腿从宁长乐的身下往外挪了挪，萧厉轻松踏到船底。

　　宁长乐不知睡了多久，被萧厉推醒。
　　“长乐哥哥，到岸了。”

　　宁长乐睁开朦胧睡眼，眼前陡然放大萧厉温柔的眉眼。
　　他吓得一仰头，萧厉赶紧用手掌护住，防止撞到。

　　“他们在卸货。”萧厉小声地言语，“我们等一等。”

　　“嗯。”宁长乐没有睡醒，含着浓重的鼻音哼唧一声。

　　又乖又软。萧厉顺势揉了揉宁长乐圆润可爱的后脑勺。

　　有微弱的亮光从缝隙透进来，恰好照在萧厉的脸上，为他渡了一层淡淡的金光，柔和又温暖。

　　宁长乐看得闪了好一会儿神，突然察觉到不对。
　　他看到了船底！距离萧厉不过一尺距离！一脚就能踩到底。

　　他以为夹层很高呢！实际上坐着都嫌废腰！

　　萧厉耍他，故意让他在他的身上睡了一整晚。　
　　宁长乐气恼极了，想要张口怒骂。

　　萧厉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嘘一声，眼神示意船上人来人往。

　　宁长乐一口气闷在喉咙，生生咽回去。他冷然一笑，狠狠咬住萧厉的脸颊，留下两排血牙印。

　　萧厉斯哈斯哈地轻喘，太疼了。宁长乐，你等着，早晚给你咬回来。

　　一直等到船上岸边再听不到动静，两人才小心谨慎地探出头。

　　帆船停留在一个极窄的峡口，入目是巨大的海岛。

　　从帆船下来，两人抬眼望向大海，一轮红日从海平面缓缓升起，橘与红的云铺满天空。须臾之间，金光乍现，人间变得明亮，大海变得蔚蓝。

　　这一刻久久烙印在两人心中，成为弥足珍贵的回忆。

　　海岛是一座陡峭的大山，草木旺盛，森林遮蔽，在高山上矗立着一座城堡。

　　城墙坚固厚重，有角楼放哨，隐约可见巨弩，手持弓箭的士兵来回巡步站岗，如同一座守卫森严的城池。

　　萧厉和宁长乐怕被发现，不敢多做停留，隐入密林，慢慢往上攀爬。

　　行至半路，听见有人声。
　　约莫二十多人的巡逻队伍从他们身边经过。

　　想要进入并不容易。
　　两人后退，避开巡逻范围，发现一处小小山洞，仅可以一人藏匿。
　　萧厉说道：“长乐，你留在这里，我出去探查水匪老巢的情况。”
　　“注意安全，别逞能。”宁长乐不放心地叮嘱。

　　犹如媳妇叮嘱外出丈夫的语气，萧厉听得轻扬嘴角，浑身舒畅。
　　“放心，你在这呢，我不会拿自己危险开玩笑。”

　　他说罢，从怀里掏出一方折叠好的帕子，打开里面是黄色硫磺粉。

　　“我在灵山寺内探查发现，顺便取了一些作为物证。”

　　萧厉解释完后，用硫磺粉画个圈，将宁长乐围在里面：“你呆在此处不要乱动。”

　　硫磺粉可以驱蛇虫，没想到萧厉能细心到这种地步，宁长乐心里一暖，乐呵呵地回道：“你当我和尚啊。”

　　萧厉双手合十，道一句“阿弥陀佛”，笑道：“我可不就是那孙猴子，逃不过你的紧箍咒。”

　　宁长乐乖乖呆在圈内，倚在石壁上等萧厉回来。

　　他向远处望去，云朵镶了金边，太阳半隐半现，日光如成束金线倾泻坠落，化为碎金点点，亲吻着海面。

　　因为等待，时间变得尤为漫长，焦心又痛意的感觉，宁长乐第一次体会到。

　　虽然不美好，却格外的珍惜。他承认，他不知何时已爱上萧厉。日光碎在海面，他沉溺在萧厉的温柔里，不再想成为独立的自己。

　　时间消逝，树影从长变短又变长，天色慢慢变得灰暗，宁长乐猜测萧厉走了有四五个时辰。

　　一天一夜没吃没喝，宁长乐颓然地揉肚子，好饿。

　　“饿坏了吧。”
　　萧厉姗姗来迟，歉意地说道：“寨子守卫实在森严，我好不容易溜进厨房。”

　　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个麻布包，打开一看，有茶壶、茶杯、盘子、筷子，还有烧鸡和馒头。

　　那烧鸡应当是新出锅的，冒着腾腾的热气，香气扑鼻。

　　萧厉用茶壶里的热水烫了一遍茶杯、筷子、盘子，又重新倒满热水，递给宁长乐。

　　“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宁长乐喝过水，缓解了身体缺水的不适。

　　萧厉又拿出干净的帕子，用热水润湿，捉住宁长乐的双手，为他细致地擦拭。

　　宁长乐想要抽回，萧厉攥得更紧。　　
　　他恬不知耻地呵斥道：“不是挺爱干净吗？饭前要洗手。”

　　宁长乐红着耳尖，怀疑萧厉故意报复他之前咬的那一口，手被他揉搓得火辣辣的疼，红了一片。

　　萧厉面上正正经经，心里荡漾得很。方法总比困难多，媳妇的手终于狠狠被他拿捏了。

　　漫长的擦手终于结束，萧厉心满意足地搓了搓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滑腻清凉的触感。

　　他掏出贴身匕首，用热水把刀刃烫干净，开始手法熟练地片鸡。鸡肉被片得薄厚均匀，不一会儿的功夫，连鸡骨架都剔得干干净净，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萧厉掰开馒头，把鸡肉塞进去，做成夹馍，递给宁长乐，如果不是怕宁长乐痛扇他耳光，萧厉很想亲自喂对方。

　　“水匪远比想象得还要秩序森严，偷鸡差点被逮个正着，要不然还能给你带回些蘸料。”萧厉不无遗憾地说道。

　　实在很难想象堂堂大周战神，如何偷偷地摸进厨房，左顾右盼偷鸡的模样。

　　宁长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王爷沦为偷鸡贼，哈哈哈哈哈哈……”

　　萧厉无奈地瞪视：“我是为了谁？”
　　宁长乐耸耸肩，扬扬下巴：“可能是为了这三只狐狸吧。”

　　两大一小，三只白狐蹲在不远处，抻着下巴，黑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盘子里的烧鸡。

　　“你快吃，你快吃，不给它们。”萧厉护食地挡住烧鸡，丝毫没有同情心。

　　宁长乐和萧厉各吃了一个馒头，烧鸡吃掉一半，把剩下的一半鸡肉和骨架放到三只狐狸面前。

　　“嘤嘤嘤——”
　　狐狸一家摇着蓬松的尾巴表示感谢，低头大口吃鸡。

　　两人一起看狐狸吃鸡。
　　宁长乐轻声道：“毛绒绒一家三口，真可爱。”
　　萧厉眼角带笑：“我觉得可以生三个。”

　　“你说什么呢？”宁长乐嗔怪地瞪视萧厉。
　　萧厉无辜地眨眼：“我说狐狸呢。一只崽太孤单，你觉得以后生三只崽怎么样？”

　　宁长乐气哼哼两声，生什么生？不是义兄弟嘛。谁家兄弟可以一起生孩子。

　　三只白狐吃完鸡，昂着头“嘤嘤”两声，似乎在表示感谢，消失在林间。

　　插曲过后，两人聊回正事。

　　萧厉面色沉重：“情况不容乐观。之前的对战卷宗，关于水匪的战船记录在二十艘以下，人数在两千左右。

　　今日据我观察，城堡内至少有八千匪军，各个训练有素，分工明确。领头的大寨主，观举止言行，从前应当过军队的将领。

　　海岛上还有不少妇孺在进行耕作浆洗，俨然一个封闭的小国家。　

　　最要命的是，我在海岛另一端发现大量的战船，足有一百零五艘。船型齐全，装备先进，非我们现在的兵力所能阻止。”




37.  第 37 章   萧厉顿时垮起狗脸。……

　　运火药的船趁着夜色, 重新返回灵山寺。
　　萧厉和宁长乐偷摸上了船。这次宁长乐没趴在萧厉身上，两人倚靠着，后来宁长乐入睡, 萧厉把人抱在怀里，让人睡得舒服些。

　　萧厉不无叹气道，宁长乐真的是风雨欲来，还能临危不动。这心理素质完全可以当主帅。

　　等两人返回灵山寺时，青牧他们都快找疯了。

　　两人衣着整齐, 眉眼含笑地出现，恰似踏青归来，闲适自得。

　　萧厉脸上的两排血牙印实在太过显眼, 成功吸引众人注意。

　　青牧嘶嘶地吸气：“王爷王妃，你们去了哪里啊？”

　　萧厉摸摸脸颊，露出神秘莫测、懂的都懂的笑意：“山林颇有野趣，我和长乐兴致起来, 去爬山，不小心迷了路。”

　　“两位的野趣，真的挺野啊。”范时东不知想到哪里去, 挤眉弄眼地说道。

　　“那是当然。”萧厉占有欲十足地揽住宁长乐的肩膀, 务必让某人知难而退, 别不自量力。

　　宁长乐翻了个白眼，碍于现在的局面, 不能戳穿。

　　灵山寺的主持名为慧济，四十来岁，身材高大，相貌堂堂。

　　他兴师动众地号召全寺的人来回翻找好几遍，唯恐萧厉他们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根据僧人所说, 后山没有任何异常，慧济心存侥幸，只希望他们真的只是野趣。

　　不过，这位王爷看起来有些面善。

　　慧济不确定地问道：“阿弥陀佛，不出意外就好。贫僧看施主颇为面善，可告知名讳？”

　　萧厉拱手道：“在下安王萧厉。”

　　慧济突然神色激动地问道：“萧厉？安定王萧桢可是您的父亲？”

　　萧厉：“正是家父。”

　　“没想到……没想到王爷的孩子已这般大了，阿弥陀佛——”慧济脸上带着物是人非的感慨，轻轻叹道。

　　萧厉不记得认识灵山寺主持：“您是？”

　　“贫僧未出家时，曾追随安定王麾下，一晃也有二十年了。”慧济不无怀念地说道。

　　当年，慧济是安定王麾下的千夫长，同安定王来江浙剿水匪。

　　在剿灭水匪后，大部分人马随安定王返回属地，极小部分人自愿留在临安，编入当地军营，镇守江浙。

　　慧济就是其中一人。
　　他因为剿匪有功，在临安水军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员，娶妻定居。

　　临安气候适宜，地处富庶，慧济想北疆故土贫瘠，留在此地，可以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

　　实际上呢，当时的水军都总管心胸狭隘，为人极其善妒。

　　水匪屡打不下，而安定王来了没两个月，就赢了。令都总管颜面扫地，故对王爷一派的人没有任何好感。

　　“贫僧当年被诬陷与水匪勾结，求告无门，在牢狱受尽折磨。是娘子好不容易凑齐银两，把我赎了出去。不出一年，娘子因无钱治病，撒手人寰。贫僧没了世俗牵挂，得灵山寺上任主持点化，出家为僧，一晃十八年。”

　　慧济说起过往，眼里泛起泪花，想起妻子临死前的枯槁面容，想起当年的不甘、委屈，难以平复心里的痛楚。

　　萧厉与宁长乐交换了个隐蔽的眼神。看来，海岛岛主极有可能是他父亲安定王麾下将领。

　　“慧济叔父往事已矣，请节哀。”萧厉叹声道。

　　青牧从小被安定王收留长大，早已把安王军当做自家人。听闻前辈受到伤害，青牧愤愤不平道：“慧济师父，您告诉我当年是谁冤枉你们，我们王爷定会为大家讨回公道！”

　　“阿弥陀佛。尘缘俗事不必再提。如今，只怕连安定王都惹不起那人。

　　贫僧相信恶人即便生前能享尽荣华富贵，死后也定会坠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宁长乐勾唇浅笑，残忍地戳穿慧济的自我安慰。
　　“佛家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又该如何解释呢？”

　　慧济脸色变了变，转移话题道：“萧施主，老僧的尘缘往事尽了，唯一的牵挂就是安定王爷。不知王爷可还好？”

　　“家父一切尚好，这些年一直在北疆镇守，防止突厥来犯。”萧厉回道。

　　慧济道：“你且与贫僧慢慢说，小沙弥还不看茶。”

　　慧济拍了拍沙弥的肩膀，在人看不到的死角偷偷在沙弥的手心打了个暗号。

　　若是普通的王爷，慧济会相信他一天两夜在野趣的荒唐说辞。可萧厉是安定王的儿子！

　　萧厉定是发现了什么，慧济让沙弥通知众僧侣过来，务必把人先拿下。

　　两人要叙旧，大家便都识趣地退下，跟着沙弥出了禅房。

　　临走之前，萧厉给宁长乐一个眼神，宁长乐了然地点头。

　　刚出禅房。
　　宁长乐对青牧低语道：“灵山寺和水匪勾结，主持也有大问题！快去调兵，封锁灵山寺，莫要一个寺人逃出。后山脚有艘船，先拿下，决不能让它跑了。”

　　宁长乐顿了顿，补充道：“不要惊动僧人，悄悄地去。”

　　小沙弥出还未走出几步，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久安一个手刀，把人击晕，动作迅速地抬进厢房，用绳子捆好。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不过眨眼的功夫。

　　范时东看得目瞪口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你……到底怎么回事？”

　　宁长乐微微一笑：“范少爷放心，一会儿萧厉出来，自见分晓。”

　　范时东紧张地吞咽唾沫：“鄙人可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邀请大家来泡个澡而已。”

　　宁长乐：“自然自然，还要多谢范兄呢。”

　　“晚弟……”范时东掏出手帕，擦额角的汗，“鄙人不知您和王爷是夫妻，此前种种若有冒犯，您可莫怪啊。”

　　宁长乐满脸疑惑，怎么突然说起这茬。

　　范时东听到青牧一口一个‘王妃’喊宁长乐，听得他脖颈凉飕飕的。

　　“晚弟啊，不对，王妃。范某待您不薄，一直是把您当真兄弟相处。我家中有八十岁老母，有娇妻美妾，还有六个幼子嗷嗷待哺……一家老小都要我养，您莫要坑害我啊！

　　我瞅着王爷对我们的关系，似乎有所怀疑。您不能为了让王爷拈酸吃醋，就拖我下水。鄙人恳请王妃速速和王爷澄清。”

　　范时东叫苦不迭，他和宁长乐从来都是生意来往，之所以举止亲近了些，完全是自己性格使然，加上十分欣赏宁长乐，真心想交个朋友。

　　宁长乐莞尔一笑：“抱歉，是我疏忽大意了。”

　　范时东看着宁长乐真诚的笑容，心里抖了抖。他敢肯定从宁长乐的眼底看见了一丝狡黠，宁长乐就是故意的！

　　禅房内，慧济与萧厉焚香点茶，慢慢细聊。一会儿的功夫，茶壶的水已用尽。

　　慧济焦急万分，怎么还没有人来。他一个人可对付不了萧厉！
　　“老僧唤人去添壶新茶。”　　

　　萧厉抿下最后一口茶水，缓缓道：“慧济叔父，不如您同我回府衙好好叙一叙。”

　　慧济脸色一白：“你看见了？”

　　“当年父亲带着大家剿匪，保护地方百姓，您却成了水匪，烧杀劫掠。如果父亲知道，该是怎样的心寒。”萧厉神情肃穆地说道。

　　慧济凄惨一笑，声音透出浓浓的不甘与怨恨：“为官如何？为匪又如何？

　　那些个当官的欺辱百姓，作威作福，赈灾的救命钱都敢装进自己的口袋，示人命如草芥。

　　那些富人们生下来就拥有花不完的银钱，还不满足，哄抬物价，压榨穷苦百姓的劳力。

　　辛辛苦苦种一年地打下的粮食，一半交了赋税，四成给了田租，还剩一成养活自己。

　　我为官时不能为民做事，为匪却可以劫富济贫，收留流离失所的难民，给他们庇护，建立真正没有苦难的世外桃源。

　　比起做官，不如做匪！萧厉你生下来就为皇亲，拥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又怎会懂我们这些苦苦挣扎的贱民的痛苦？”

　　萧厉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或许你说得都对，但我还是要抓你，还是要把你们的世外桃源捣毁。”

　　他天生为皇族，注定要站到大周王朝一方。萧厉知道自己所想做的，所能做的，就是把现在的乾详帝推翻，由他来做皇帝。能不能做到河清海晏，天下安富，他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灵山寺的九十八名僧人悉数带回府衙，严加看管，封锁消息，以防被海岛水匪提前得知。

　　萧厉在卷宗内，找到十八年前关于慧济通敌水匪的记录。

　　正如慧济所言，当年他被指控为水匪送消息，导致水军作战失败，死伤五百余人。

　　当时负责作战指挥的水军都尉和玉是慧济的上司，被牵连撤职，发放塞外，在流放途中病逝而亡。

　　根据和玉的履职档案，和玉也曾是他父亲麾下的一员将领。

　　和玉？萧厉用笔圈出这两个字，怀疑水匪岛主就是此人。

　　萧厉依照自己的回忆，描绘出岛主的样貌，并差人唤来一位当年老兵。

　　经过辨认，确认是和玉无误。

　　他的心情变得极其沉重。依照慧济的供述，水匪中八成是流离失所的难民，两成是父亲的旧部和他们的后代。

　　萧厉扪心自问，这一战打下去，自己和曾经迫害过他们的贪官污吏们又有何不同？

　　更何况，这群人实力强悍，打起来也非常的棘手。

　　他思忖再三，决定给安定王去一封信，希望父亲能写一封劝降书，最好把这群人招安，不战而胜，双方皆平安无事。

　　既已确定招安为最上等的计策，萧厉便苦口婆心地每日去牢房劝一劝慧济，希望他能够作为说客，一同劝降和玉。

　　慧济修佛多年，却终究无法参透嗔痴，宁死不愿投降，恨透了整个王朝。

　　夜半三更，萧厉拖着疲乏的身躯从水军驻港回宁府。在巷口，恰好遇见宁长乐。

　　宁长乐提着一盏黄灯笼，温润如玉，有着别样的温柔。

　　萧厉紧皱的眉慢慢舒展，拿过黄灯笼，两人并肩而行。昏黄的烛光只照亮眼前的路，没人知道路的尽头到底会是怎样的未来。

　　宁长乐问道：“你有几成把握招降？”
　　“不足三成。”
　　“有几成把握打赢？”
　　“七成。”

　　宁长乐诧异地挑眉：“即便有新赶制的战船，临安水军不足八十艘，而和玉却有一百多艘战船。和玉多年打水仗，绝对不容小觑。你确信有七成把握？”

　　萧厉没有正面回答，神色疲惫地说：“打仗是最下的选择。一旦开战，无论胜负，都是输家。你猜猜，当年陷害慧济、逼和玉为匪的水军都总管是谁吗？”

　　宁长乐哪里知晓这些，直接问道：“是谁？”　

　　“李贵妃的哥哥，新晋太子的舅父，兵部尚书李器跃。”

　　萧厉眼里闪过阴骘狠意，咬牙说道，“非但没受责难，反而步步高升。”

　　前不久意气风发的萧厉不见了，现在的他显出前所未有的倦意。

　　宁长乐很想抱抱萧厉，刚伸出的手未触到衣裳又悄然缩藏在衣袖下，紧紧握住。

　　“你会给他们讨回公道的。”

　　—

　　萧厉非但没有放松对临安水军的训练，反而更加严厉，更有针对性，突出海战特点。

　　他命令僧侣们继续制作火药，甚至找到更多制硝师一起参与。

　　如果真的两兵相接，萧厉要尽量弥补武器装备的差距。

　　卫都总管小心地问道：“王爷，私自制作火药可是要砍头哩。”

　　“下封闭令，若有半点消息走漏给朝廷，吾先砍了你的头！”
　　萧厉没了扯皮的兴致，言辞极其狠厉。

　　卫都总管这些日子早被萧厉训得服服贴贴，哪敢说半个违背的字，老老实实应下，暗自嘀咕当朝王爷说话怎么像反贼头子似的。

　　半月后，萧厉终于收到父亲萧桢的回信。

　　萧桢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和玉的劝降书，一封是给萧厉的家书。

　　他在家书中希望萧厉能弥补自己没有看顾好下属的过失。若当年萧桢接受先皇册封他为太子的建议，现在的悲剧就不会发生。

　　一直坚守忠君思想的萧桢终于软化，透漏出希望萧厉可“有一番作为”，不论发生什么，都愿意支持儿子的想法。

　　在信的结尾，萧桢对于儿子听取娘亲崔青卿的建议，用兄弟论追儿媳的办法，表示批评。

　　当年萧桢早已知晓崔青卿的小心思，“如果无意，怎会纵容呢”，劝自家儿子莫作死，以‘诚心换真情。’

　　萧厉甚是无语，谁说他不诚心了？他心诚得就差跪在宁长乐面前，求宁长乐喜欢他。

　　再看一遍信，萧厉反复品读‘如果无意，怎会纵容’这几个字。所以宁长乐对他是不是……像当年的父亲对娘亲，其实早有心意呢。

　　萧厉越想越雀跃，轻轻叩响隔壁的房门：“长乐哥哥睡了吗吗？”

　　宁长乐一袭白玉色亵衣，显出玲珑身材，乌发披散在身后，开门道：“何事？”

　　萧厉撇开眼，不敢直视对方的脸，大着胆子说道：“我睡不着，可不可以同你一起睡？”

　　宁长乐看见萧厉眼下的乌青，知晓他最近心情很是低落，咬了咬下嘴唇，道：“进来吧。”

　　说罢，转身回屋。

　　萧厉的脸颊被黑发轻轻扫过，直痒到心里。　

　　宁长乐倒杯冷茶，啄了一口：“你睡卧榻……”
　　萧厉顿时垮起狗脸。

　　“亦或者同我一起睡床？”
　　宁长乐含笑地看向萧厉。

　　当然是同床共枕，相拥而眠啊！
　　萧厉内心在呐喊，面上冷静地道：“都听长乐哥哥的。”

　　宁长乐：“那睡卧……”

　　萧厉手扶额头，眉头微蹙，有气无力地叫唤：“哎呦，哎呦。近些日子总是睡不着，头疼得厉害。”

　　宁长乐似笑非笑：“有病就吃药。”

　　“哪里用得吃药，有你在身边，我就好了。上次在船板夹层里，我们互相依靠，闻到你身上的气息，莫名觉得安心。”

　　萧厉眼里似乎蒙了一层水雾，楚楚可怜：“长乐哥哥，可怜可怜我吧。”

　　“洗漱干净再上床。”
　　宁长乐不再搭理做作的萧厉，兀自上床睡觉，把靠外的位置留了出来。

　　萧厉三下五除二，快速地冲了个冷水澡，用内力烘干水渍，穿好亵衣。

　　猛然想起宁长乐对自己的胸肌似乎很是中意，又把上衣脱掉，只穿亵裤，钻进了被窝。

　　宁长乐翻身背对萧厉，合上眸子。
　　萧厉乖巧地仰面，全身僵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唯恐被一脚踹下床。

　　等了好一会，萧厉轻声问道：“长乐哥哥，你睡着了吗？”
　　回应他的只有规律而轻浅的呼吸声。

　　睡着了？！
　　萧厉顿时有些泄气，似乎只有自己在紧张。

　　所以宁长乐到底是有意纵容，还是心无旁骛，拿他当兄弟呢。

　　萧厉翻身，盯住宁长乐的后脑勺。好圆的后脑勺，像猫崽一样可可爱爱。

　　他悄悄地往里挪了挪，轻轻嗅宁长乐的脖颈。两人明明用一样的澡豆，柑橘的药香味却有所不同。

　　宁长乐的味道更好闻、更清新。
　　萧厉没有撒谎，嗅到宁长乐的味道，他就会莫名觉得舒心。想到世上能有这个人真好，这个人就在自己身边，真好。

　　紧绷焦躁的情绪渐渐变得平静，萧厉闭眼进入梦乡，呼吸跟随宁长乐呼吸的节奏，缓慢而有规律。

　　宁长乐睁开眼，翻过身来，眼里掩不住的温柔，轻轻在萧厉的额头印下一吻，随后把头枕在萧厉的胸前，倍感舒服地睡去。

　　翌日。久安来到宁长乐房前，想伺候洗漱，拥有杀手敏锐听觉的她听出两个呼吸声，大惊失色地打开房门，发现主子和王爷交颈而眠。

　　“啊——”久安的大叫声吵醒大半宁府的人。

　　宁长乐睡眼惺忪，还没明白发生什么，就见萧厉光着上身，被久安拿笤帚撵了出去。

　　看到久安如临大敌，惊慌失措的模样，宁长乐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主子，你还笑？还笑？”久安恨铁不成钢地跺脚。

　　宁长乐打了个哈欠，语气含糊：“难得看到久安有如此丰富的表情，有趣。”

　　“少爷，您不能如此主动！您忘了王爷的和离书吗？”久安恢复面瘫脸，话说得辛辣直接。

　　她很想主子和王爷有情人终归眷属，可前提是王爷要先跪下来求主子，再八抬大轿重新把人请回去。

　　想起和离书，宁长乐脸色一沉，坚定地说道：“我会让他亲自撕毁。”

　　一众府丁听到声音，过来围观。

　　被赶出房外的萧厉半.裸着上身，毫无愧色，不疾不徐地披上外衣，淡然地进了自己房间。

　　青牧跟在身后，赶紧掩上门，欣慰地抹起眼泪：“皇天不负有心人，我和许伯终于盼到今天了。”

　　“瞎说什么呢。”萧厉微微叹气，“只是同床而已。”
　　“自王妃嫁入王府，一年两个月七天了，能同床就是天大的进步。”青牧颇为乐观，有感于这次史诗级的进步。

　　萧厉受到鼓舞，暗自想，什么兄弟情不兄弟情，媳妇就是有意纵容他！　　
　　离赢得宁长乐的真心已经不远了！

　　待到两人同桌而食，冯管家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些异样。明明是夫妻俩，非弄得和偷情似的，这难道也是主子们的情趣？老人家表示不理解。

　　-

　　萧厉得了父亲亲笔写的劝降书，带着慧济及几位主要僧人，只乘一叶小船，来到海岛外。

　　海岛群舰齐出，密密麻麻排列在海面，水匪们严阵以待，只要一声令下，万箭齐发，随时可以要萧厉的性命。

　　萧厉负手立于船头，用内力朗声喊道：“吾乃安定王之子萧厉，今日携家父书信一封，特意拜会和玉岛主。”

　　和玉此前只知道，临安水军新来指挥将领是皇族王爷，其他消息一概探查不出。

　　后来灵山寺被封，慧济等人了无音信，和玉这才稍稍重视起来。

　　和玉本以为这位王爷是来与他对战的。哪成想竟是故人之子？

　　和玉曾跟随安定王六年，很是佩服安定王的为人。

　　他从船舱内走出，隔着数不清的舰船远眺：一人傲然挺立，倒有几分安定王的轩昂气势。

　　“放他进岛。”和玉缓缓说道。




38.  第 38 章   萧厉：“打。”

　　萧厉上岛, 沿路水匪们以刀剑相向，团团包围，唯恐他使什么阴招。

　　萧厉没再怕什么, 十分大方地把慧济等人给放了，释放友好信号。

　　和玉年近五旬，未有苍老之态，身材健硕，气质挺拔。他见萧厉豪爽, 让大家收了兵器，将人请到正堂内。

　　萧厉把父亲所书的劝降书交给和玉，信中细数两人往事, 恳切地劝解和玉归降，承诺会把他们安排妥当。

　　和玉看得老泪纵横：“王爷还能记得那些小事，末将羞愧啊。”　

　　“父亲从未忘记过将军，听闻将军的遭遇, 倍感痛心。将军如果能相信小侄，我可以保证岛上所有居民的安全……”

　　萧厉说得情真意切，和玉亦有一丝的动容, 不过言辞之间仍非常坚定：“你能认我一声叔伯, 我很感动, 但我们不愿意接受招降。

　　退一万步讲，即便朝廷不追究, 我们也没法在这艰难的世道生活。要么活，要么死，只有这两条路，绝不会选择活得没有人样。”

　　萧厉微顿，和玉和慧济都是性格刚毅, 宁折不屈的人。这种人非黑即白，固执坚守，很难说服。

　　他的心沉了沉，继续加码条件：“将军请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如有必要，岛上八千余人的生活，我都可以安顿得到位，衣食无忧。”

　　“呵——”
　　和玉身侧站立的护卫不屑地呵斥。
　　“我们在这里吃喝不愁，大家可以有肉有菜有酒，载歌载舞，还无需什么劳作。你能给我们安排吗？”

　　萧厉微微蹙眉，不赞同地摇摇头：“你们这些都是抢劫来的，有没有想过那些被抢劫的人该如何生活？”

　　“他们活该！”护卫道。

　　“他们有些活该，有些却不是。四个月前，你们劫杀来自溪安的商船，船上五十余人全死于你们之手，没留活口。

　　那商船的老板是溪安远近闻名的大善人，五十余人只是普普通通的百姓。你们曾经受过伤害，如今却为了自己的私利，变成了施.暴者，这也是事实。”萧厉沉声道。

　　也许一开始只是抢劫，只是对不仁义的富商下手。可时间久了，他们的界限变得越来越模糊，手段越来越凶残，已经与初心走得太远。

　　“够了！”和玉大喝一声，冷冷说道，“如果世侄是来兴师问罪，大可不必。”

　　“招安之后，前尘往事可一笔勾销。你们不必困于小小海岛，天大地大，何处都可以去。”

　　水匪生活最大的局限就是担惊受怕，没有自由。萧厉在摆出丰厚招安条件、痛斥水匪做法残忍后，直戳水匪们最大的痛点。

　　和玉犹豫了，询问道：“贤侄说得甚好，但是口无凭证，我们如何信你？除非有圣旨在。”

　　萧厉双目一沉，这个圣旨，他确实求不来。甚至可能刚一提出，他就会被召回京城，再无权插手。

　　“李器跃如今是兵部尚书，我若把此事禀告于朝廷，你们连招降的机会都不会有。”

　　和玉冷笑道：“那说招安不就是在糊弄老夫？贤侄还是请回吧。老夫看在王爷的面上，你治下水军的这段日子，不再出外滋事，保住你的名声。”

　　这话何其傲慢，你一走，我还是干我的。

　　萧厉没有生气，语气不急不慢，认真且真挚：“我自有办法。我们可以假装打上一场海战。海上战争，尸体难以打捞，敌我伤亡人数不好确定。到时我会虚报死亡人数，将岛上的众人秘密送走。如果无处可去，大家可以到北疆，由父亲安顿庇护。”

　　这是萧厉一早想好的两全之策，风险全担在他一人身上。

　　和玉被萧厉的话震惊到。
　　要知道安定王最守规矩，没想到他的儿子却想出这等欺君做法。

　　他顿了顿道：“你容我想一想。”
　　萧厉执意留下，等和玉的回复。

　　萧厉被人带进禁闭小木屋，黑暗无光。几十人紧密地监视着，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萧厉闭目养神，端坐其中。他相信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一直做土匪，困于一片海岛之上。

　　也正如萧厉所想。和玉召集主要话事人商量时，有一半觉得萧厉的话可行，而一半则不同意，宁愿固守于海岛。更有甚者提出，今夜便杀了萧厉，以绝后患。

　　和玉到底念几分旧情，严词拒绝杀萧厉的提议。

　　就在大家僵持不下之际，慧济站出来道：“贫僧相信萧厉能做到，但贫僧还是要与岛共存亡。你们不要忘了，当初我们被官府迫害时，当初我们的家人被杀被欺辱时，我们曾发过的誓，誓死不做大周子民。海岛，才是我们的家国。吾宁死，也不背叛我们的誓言。”

　　在场之人沉默许久，和玉最终说道：“既如此，我们就一条路走到底，绝不抛弃自己的家国。”

　　和玉进来时，萧厉焦急地起身：“将军的决定是？”

　　“绝不投降。”和玉回道。

　　萧厉颓然地坐下：“将军可想好了？再见时，双方交战，死伤无数，有可能大半岛民都葬身于海底，这也是您想看到的？”

　　“孩子，你爹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可说不出如此狂妄自大的话！谁胜谁负，还很难说。到时，别怪我下手无情！”

　　和玉十几年水匪生涯，五六任水军都总管都输在他手上，未有败绩。萧厉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他还没放在心上。

　　再劝已然无用，萧厉被督促离开，独自回到陆地。

　　宁长乐在渡口等得着急，见到人，什么也顾不得，迎风跑过去，狠狠抱住。

　　萧厉呆愣，伸出手揽住他的肩，柔声安抚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我不会有事。”

　　头垂在萧厉怀里，宁长乐闷声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地担心。”

　　萧厉被宁长乐一句话击得劈哩叭啦，忍不住把人抱紧，激动地有些结巴：“长乐，长乐，你对我……”

　　宁长乐猛地一推，脱离怀抱，优雅地整理鬓角乱发，一本正经地问道：“和玉可同意招降？”

　　萧厉被推得一个踉跄，怀里陡然一空，不由升起无限的怅然。

　　再看宁长乐无甚表情，公事公论的样子，仿佛刚才近乎情话的低语，都是萧厉的妄想。

　　“你刚才……”萧厉不死心地问道。
　　宁长乐撇了撇嘴角，内心暗爽。
　　“问你正事呢。”

　　萧厉叹一口气：“没有同意。”

　　他们已经与父亲近二十年没有联系，旧日情谊所剩无多。比起相信朝廷，相信他，和玉怕是更相信手中的武器。

　　宁长乐眉头紧锁：“要打吗？”
　　萧厉：“打。”

　　他马不停蹄地回到水军驻港，两万水军悉数在场，等待号令。

　　新制战船还需要至少半个月才能交付，老战船根本没法应对一场大规模海战。

　　萧厉已定好计划。据他观察，海岛耕地面积不足，无法提供八千人所需的粮食蔬菜，肯定需要到岸补给。

　　萧厉作战的第一步:围困，断其物资补给。




39.  第 39 章   “长乐哥哥……”萧厉感……

　　“岛主, 十天了！那帮水军只围岛，不进攻，非明是想把我们困死。”

　　有人向和玉提议道, “他们的装备比我们的差，我们和他们利利索索打一场！”

　　银海是随和玉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在岛中算是三把手。

　　他提议道：“敌军情况不明，不如由我先带一组舰船先去试探试探底细。”

　　一直被围困，早晚会缺粮断水。
　　和玉同意了银海的建议, 让他领一千人，率二十艘战船，先与萧厉等人试探一番。

　　银海夜月起航, 与水军打在一起，响起几炮轰隆声，海上很快恢复一片静寂。

　　和玉正纳闷呢，有人急忙前来禀报：“不好了！不好了！银海带着弟兄们投敌了！！”

　　和玉大惊失色, 万没想到多年的兄弟，须臾之间就背叛自己。

　　萧厉在放慧济回岛的同时，也放回十几个说得上话的僧目。慧济始终不降, 表现激烈, 水匪的注意力便都放在他的身上。

　　殊不知其他没有被注意到的僧人们, 已经被萧厉策反。

　　萧厉以上礼待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许下他们平安无忧的承诺，并给予后半生吃喝不愁的银钱。

　　像慧济、和玉这等土匪头目，自然尽享荣华富贵，甚至很少出岛，参与劫掠。

　　不是每个人都与他们一样, 认为海岛是世外桃源。

　　底层的土匪往往担负着性命之忧，尤其是灵山寺的这帮假僧人。

　　他们没有与世隔绝，常常与岸上的人往来，不会被和玉世外桃源的话术洗脑。
　　相较于其他生活在岛上的水匪，更加担惊受怕，另外还要承担制作火药时，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炸死的危险。

　　这十几个被策反的僧人回到岛上，按照萧厉的命令，寻找上层的管理者，给萧厉搭线牵桥。

　　银海就是其中一位。他也曾是安定王的下属，安定王曾经在战场上救过他一命。

　　银海在夜色遮掩下，乘一叶小船，来到萧厉的阵营，经过萧厉的一番口舌劝解，银海决定投降。

　　借由出战，拉了一千人归降，带走岛上近一半的火器。

　　这便是萧厉的第二招，内部瓦解。

　　银海这一走，水匪们人心浮躁，更多的人起了叛徒心思。

　　还未等和玉反应，又有一千多人在夜色遮掩下，偷船归降，带走十几艘战船。

　　和玉立即组织水匪反击，萧厉命令水军进行阻拦侵扰，顺利把这一千多人和十几艘船归于己有。

　　有这群人的加入，水军更为熟悉海上地形，并对海岛的部署了若指掌。

　　一夕之间，和玉少了两千人、三十几艘舰船，以及一半的火药装备。

　　他心中微沉，迅速做出判断，下令凡是叛逃者，留在岛上的家人一律处死，并将尸体抛掷海上，被鱼群撕咬，让背叛的人好好看看下场。

　　鲜血染红岛周围的海面。两千归降人看到家人尸体被鲨鱼撕咬吞没，奔溃大哭，不少人直接跳海自杀。

　　萧厉万万没想到和玉能如此冷血残忍。

　　岛上的人再不敢起异心，要么赢，要么死，只有两条路走。多年作战经验让和玉清楚，这场战役不能拖下去，非得一鼓作气不可。

　　他纠集剩下六千余人，战船齐出，火炮周全，密密麻麻在海上摆开迎敌架势。

　　但他没料到天象。风雨突至，海面波浪翻涌，浓重的水雾遮掩视线。

　　他们彼此看不清对方的战船布局，火药的功效大大打折。

　　每到五六月份，就到了梅雨季节。萧厉故意把战事拖到五月梅雨。借助风雨，你追我逃，你停我打，拉开消耗战，这就是萧厉的第三步谋划。

　　这样打了半月有余，两方真正交火的次数不足十次，且都是和玉单方面输出，萧厉率领水军且打且退。

　　一波打下来，和玉的武器耗损过半，人员疲惫不堪，而萧厉的水军因为背靠陆地，补给和人员轮换都做得极其出色，反倒没有任何疲态。

　　拖着拖着，新制战船终于做好，众士兵都很振奋。

　　这一个多月没完没了的消耗战，卫都总管早打得厌烦。

　　他兴奋地说道：“王爷，我们终于可以大干一场！这一个月可把我憋坏了，仗打得一点都不过瘾。”

　　萧厉眼神如刀，厉声呵斥：“打仗不是为了过瘾！战士们的性命在任何时候都无比珍贵，以最小的伤亡获取胜利，是将领的基本素养，而不是逞强好斗。”

　　“是！”卫都总管被这一番话所折服，对萧厉愈发敬佩。

　　萧厉采取稳扎稳打的战略，始终拽着和玉船舰到处跑，分割尾部，包围蚕食。

　　缴械投降即可免除罪责，如负隅顽抗，则一举歼灭，不留情面。

　　和玉阵营被拖得越来越少，死少降多，水军战士们的死伤更少，不到三十人。

　　最终和玉只剩不足五百人，被团团围困在海中。

　　大部队已经登岛，把老少妇孺接上船。和玉的桃花源化为一场空梦。

　　萧厉高声喊话：“降者不杀！和将军莫要一意孤行。”

　　和玉和慧济知晓再无胜利的可能，长叹一声，回话道：“吾等能败在安定王之子手上，不愧于此生。”

　　说罢，两人投海自尽，兑现自己的誓言，绝不向大周投降。

　　主帅已无，剩余人扬白旗投降。

　　萧厉内心戚戚然，也许葬身大海对于和玉他们来说，未尝不是最好的结局。

　　他遵守承诺，降者不杀，水匪们以自身曾犯罪名从轻处理，大部分难民乘船走水路，送往北疆，交予父亲安顿。

　　从初春来到临安，一晃眼四个月过去，盛夏到来，酷暑闷热。

　　萧厉处理完后续，犹豫再三，敲开宁长乐的房门，怀着期待的心，轻声询问：“长乐哥哥，临安事情告一段落，你随我回京城吧。”

　　宁长乐倚着门框，似笑非笑地说道：“我为何要回京？你不是说不缺我这么一个合作者吗？”

　　“不不不。我怎么能离得开哥哥呢？若不是长乐哥哥出钱出力，水匪的事，我绝对解决不了。长乐哥哥是我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萧厉可怜巴巴地拽了拽宁长乐的衣袖，腆着脸道：“长乐哥哥你看，你在我身上投入多少银子。身为商人，可不能做赔本买卖不是？”

　　宁长乐沉默不语，眼见萧厉急得额角的汗都冒出来了，低头轻笑：“我早就折本了。”

　　萧厉未听出话中真意，指天发誓道：“决不让你折本。我也算在你面前露了一手，相信我的实力定能……”

　　“废话真多。”宁长乐横他一眼，笑道，“马车已安排好，东西也收拾妥当，走吧。”

　　宁长乐打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跨门而出。

　　久安背了包裹，紧紧跟在身后，在略过呆愣的萧厉身边时，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嘲讽道：“王爷打仗挺厉害，可惜是个榆木疙瘩。”

　　“咦？”萧厉指着久安的背影，对青牧说道，“你家的木丫头竟敢说本王是榆木疙瘩？！”

　　“榆木疙瘩。”青牧深以为然地点头，心里怅然得很。王爷想追到王妃，不知道还需要几个夏天呢。

　　几人出宁府，李知州、卫都总管等一众官员，还有范时东早已恭候多时。

　　他们都是来拜别的，尤其是卫都总管，九尺男儿眼泪哗啦啦地流：“王爷，您带我走吧，我还想跟着您好好学学。”

　　萧厉不在意地笑笑，揽住卫都总管的肩膀，说起悄悄话：“灵山寺的硝石矿别上报朝廷。”

　　“我懂的，我没报。”

　　听说最近突厥换了新王，对之前两国的和平盟约颇有不满，北疆的局势变得紧张难测。

　　王爷连休整两日的时间都没有，马不停蹄地赶往京城。

　　卫都总管早已熟悉王爷不尊理法的行径，揣测王爷是想把硝石矿留给北疆战事用。

　　卫都总管搓搓大手：“王爷放心，我都给您安排妥当。如果您需要，到时一船船给您运过去。”

　　他身为将领，最不能忍受蛮夷侵占大周国土，欺辱大周百姓。

　　萧厉欣慰地拍拍卫都总管的肩膀。

　　贯穿大周国土的大河——渊河的入海口就在临安。

　　渊河横贯南北，走渊河船运，一日千里，可以节省十几倍陆程，很快到达距离北疆最近的州郡。

　　所以，虽然临安和北疆一南一北，距离遥远，运送起火器装备却很方便。

　　他安排好火药事宜，一抬眼就看到范时东对宁长乐笑得一脸谄媚，顿时心噎得不行。

　　“吾能结识范少爷，着实有幸。”萧厉隔开两人，眯着眼，露出獠牙阴测的笑容。

　　范时东抖了抖，转身从自家夫人怀里抱过个胖嘟嘟的小婴儿，笑吟吟道：“王爷，贱内为鄙人新添的幼子，还没取名字，请王爷赐名。”

　　萧厉不可置信：“你娶妻了？”
　　“是啊，鄙人早已娶妻，有七个孩子。今日特地都带来，长长见识，一睹王爷威严。”范时东说道。
　　他真怕王爷把他当情敌，赶紧趁此机会澄清。

　　萧厉这才发现，范时东身旁还围着六个孩子，像一排高低错落的葫芦，个顶个的聪慧可爱。

　　萧厉大笑出声，心情舒畅得不行，从范时东怀里抱过小婴儿，凑到宁长乐跟前，有模有样地摇晃着。

　　“长乐，快看！多可爱的孩子啊。粉粉嫩嫩，胖胖嘟嘟，你喜欢吗？”

　　宁长乐伸出手指，戳戳孩子白嫩的脸颊，戳出的小窝窝像刚出锅的馒头似的回弹。

　　小婴儿不怕人，圆溜溜的大眼睛弯了弯，展露大大的笑容，击中宁长乐的心。

　　宁长乐不自觉露出会心温柔的浅笑。

　　萧厉勾唇笑道：“长乐哥哥定是个好父亲。”

　　宁长乐眼眸一冷，收回手，冷声道：“我没有做父亲的打算。”

　　萧厉的笑容僵在原地，落寞地用脸颊蹭了蹭婴儿，把孩子还给范时东。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就叫他‘晏和’吧。”

　　范时东欣喜地应下：“范晏和，好名字！多谢王爷。”

　　几人上了马车，听说是打赢水匪的王爷要回京，沿街路上，百姓夹道，纷纷往马车上抛掷鲜花和水果。

　　一颗桃从车帘进来，差点砸中宁长乐，被萧厉及时抓住。

　　桃子透红饱满。萧厉翻出水壶，把桃子用水清净，抬手送到宁长乐嘴边。

　　宁长乐低头咬一口，味道清甜，正准备捧回手里，只见萧厉抽手回去，放到自己嘴里咬一口，笑言道：“分桃味更甘。”

　　“我不吃了。”宁长乐嗔怪道。

　　咳咳。久安咳嗽两声，示意马车内还有人呢。

　　萧厉洋洋自得地笑笑，宁长乐脸皮薄，两颊飞红，遮掩似的端起茶水。

　　久安木着脸道：“我去看看青牧被热情的百姓砸死没？”

　　说罢，掀帘出去，留萧厉和宁长乐两人独处。

　　萧厉往宁长乐身边凑凑，衣裳相触。一口一口吃桃子，含笑问道：“你同我回京城，这边的生意不会耽搁吧？”

　　宁长乐道：“冯管家之前做过米粮行的掌柜，有他在，不会出什么问题，也会书信汇报。”

　　“等到秋收，我陪你再回来，省得出差错。”萧厉颇为体贴地说道。六十万旦粮食，收割运送都很麻烦。

　　等等？运送！
　　萧厉灵光一闪，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该不会是在为我准备军需吧？”

　　六十万旦粮食走渊河运往北疆，不过几日。万一他真的从北疆造反，军需运送事半功倍，再无后顾之忧。

　　宁长乐气定神闲地抿了口茶水，说道：“我已在风赤建好几处米粮仓，只等到秋收。”

　　风赤，不就是最邻近北疆的郡县嘛。北疆货运基本都要通过风赤。

　　萧厉暗恼自己愚笨，怎么就想不通这一茬。
　　宁长乐离京的几个月里，都在努力地为他谋划。

　　“长乐哥哥……”萧厉感动得语塞，不知说什么好。

　　宁长乐勾起唇角，以茶盏碰碰萧厉手中的桃子：“不然怎么做你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呢？”

　　他一直记得，萧厉说他这个合作者可有可无。他宁长乐绝不愿被人轻视。

　　宁长乐笑得肆意张扬，好像有光在身上闪烁。
　　萧厉呆傻地看着，心脏砰砰跳动如鼓，久久难平静。

　　-
　　几人昼夜赶路，三天后返回京城。
　　许伯收到消息，在安王府门口迎接。

　　瞧见宁长乐，许伯的眼眶瞬间湿润，上下打量道：“瘦了瘦了。在临安府这么久不回家，可让老朽担心死了。”

　　萧厉对外说的是宁长乐亲人离世，回老家戴孝。而府上的人除了许伯、青牧知晓实情，其他人不甚清楚。

　　“许伯，你年纪大了，王妃明明吃胖了些。”青牧撇嘴道。

　　许伯白他一眼：“就你话多。”
　　宁长乐笑着说道：“让许伯担心了，长乐一切都好。”
　　许伯：“王妃一路辛苦，快进府休息。”

　　“等等！”

　　同样得到消息的花仙儿提着衣裙，步摇轻晃，大步流星赶过来。

　　她拽住宁长乐的手腕，怒瞪萧厉，盛气凌人道：“长乐已和王爷和离，就不叨扰府上，跟我回花仙斋。”

　　宁长乐没有和花姨提起过此事，他转头看向久安。
　　一定是久安这丫头告诉花姨的。

　　自上次他撕毁久安的卖身契，劝她自己做主后，这小丫头片子主意可大了去。

　　久安眼观鼻鼻观心，一如既往的木头脸。其实就是她故意告诉花姨的。

　　王爷足足四个月才到临安找主子这件事不提，在临安的四个月，日日忙水匪之事，对主子哪有丝毫上心，还急急地想要爬床。

　　主子也是。一桩桩，一件件，无不为王爷着想。王爷一说话，就乖乖随人回来。这怎能行？以后的日子绝不能被王爷拿捏。

　　萧厉急了，拽住宁长乐另一只手腕，说道：“谁说和离的，我们根本没和离。”

　　“和离书呢？长乐拿出来！白纸黑字写着呢，你还想抵赖！现在后悔了，后悔晚了！”花仙儿愤愤不平，“别以为我们长乐没长辈好欺负，我就是长乐的亲姨！绝不允许你们欺负。”

　　许伯劝说道：“长乐他姨您别生气，夫妻俩闹别扭，什么和离不和离的，过了过了。”

　　“长乐，你把和离书拿出来，今天我们非讨个说法不可！”花仙儿气得不轻，绝不善罢甘休。

　　宁长乐无法，从怀中拿出和离书。他也想看看萧厉到底哪里有脸说他们没和离。

　　花仙儿拿过和离书，怼在萧厉的眼前：“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的名！你的印章！还想抵赖？！”

　　萧厉冷笑一声：“许伯，你看看，是我的字迹吗？是我惯用的姓名章吗？”

　　许伯定睛一看，喜笑颜开：“哎呀，这里面定是有误会。小王爷的字可不是这样的，姓名章也不是这样的。”

　　宁长乐双目微沉：“我见过萧厉的字，萧厉的字就是这样的。”

　　许伯解释道：“王妃有所不知。小王爷酷爱书法，某段时间喜爱某字迹，就会一直防写，故字迹常变，做不得准。唯独签名和印章的字迹是固定的，却不是这种行书，而是狂草。这和离书做不得真的。”

　　宁长乐确实没见过萧厉的签名和印章。

　　“萧厉，你玩我！”宁长乐怒了，想到他日日夜夜把和离书贴身放着，想他为萧厉心疼得厉害，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

　　媳妇真的生气了。极其生气。
　　萧厉慌忙说道：“长乐哥哥，你听我解释……我只是想让你放下一切负担，不为……”

　　宁长乐怒不可遏，打断萧厉：“不要再叫我哥哥！花姨、久安，我们走！”

　　他甩袖而去，撂下狠话：“你不写，我来写。和离书改日派人送到贵府。”




40.  第 40 章   萧厉这般可爱，我想逗逗……

　　万万没想到, 他都把媳妇接到家门口，还能跑了。

　　萧厉欲哭无泪，王府上下愁眉苦脸。王妃在时, 把一切衣食住行操办得特别妥贴。王妃走后，王府众人又过上了糙汉生活。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全王府上下瞬间变得无精打采。挂满王府的红绸，还有精心准备欢迎的大字幡全部撤掉。

　　萧厉受不得府中人强大的怨恨，加上怕宁长乐真的送休书上门, 紧忙去追宁长乐，被花仙斋的护院拦在门外。

　　小二不好意思地说道：“王爷对不起啦。大老板有令，不想见到您。”

　　凶神恶煞的战神, 被小二强硬地拒之门外。
　　来来往往的顾客皆是京城贵妇，不少见过萧厉，咬着耳朵，指指点点。

　　萧厉面子挂不住, 冷着脸，拂袖而去。

　　街角一转，摸到花仙斋的后院。这后墙异常亲切, 上次宁长乐醉酒, 他便是从这偷摸进去的。

　　萧厉轻飘飘地从墙角落下, 一排排护院们，手上斧钺钩戟, 把萧厉包围在墙角。

　　小二再次不好意思地说道：“上次王爷您偷闯花仙斋，带走大老板。二老板发了大火，高价聘请诸位护院，务必不让匪徒有空可钻。对不起啦，王爷。放您进去, 我们是要扣月俸的。”

　　萧厉冷哼：“你们能拦得住我吗？”
　　他凌冽地往前一步，吓得护院们纷纷后退。

　　“王爷——”小二戏精附身，凄厉地惨叫，“您要是打小的们，别怪小的们找大老板告状啊！小的们也是逼不得已哦！”

　　萧厉想起宁长乐那护短的性子，指不定要如何骂自己呢。他收回步子，哼一声，飞身离开。

　　院子内的热闹，宁长乐和花仙儿在二楼厢房透过窗户，看得清楚。

　　宁长乐唇角含笑，眼光黏在萧厉身上，直到对方消失，还在傻愣。

　　她轻咳一声，调侃道：“回神啦，都成望夫石了。”

　　宁长乐耳尖一红，道一句‘花姨’，情窦初开的喜悦和羞涩尽显在脸上。

　　“这么快就不生气了？忒没出息。”花仙儿幽幽叹道。她以为宁长乐这般冷然的性子，喜欢上一个人也必定傲骨铮铮，死撑着不愿表现。

　　谁承想性子会软成这样。萧厉拿假和离书糊弄人都不生气。

　　“起初是有些生气的。但怒意一过，我明白过来。他曾对我表白，我当时一心求死，无法接受他的心意。我想他给我和离书，说不再喜欢我，想的是退一步，让我不要有负担的离开，整理好心情。但又不愿意彻底放手，才用的假和离书。”

　　宁长乐只是有一点不明白，他明明捅了萧厉一刀，难道萧厉真的不介意吗？他就这么喜欢自己嘛。

　　想到此，宁长乐又不自觉地弯了弯眉眼。

　　花仙儿却冷脸道：“你不觉得这种人很恐怖吗？喜欢一个人，明知你不喜欢他，他也不放手，反而百般套路。”

　　宁长乐一脸的懵，回复道：“没有啊。我觉得很有趣，很可爱。”

　　“你们都不正常，我服了。”花仙儿无语。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那你还撂下狠话，说写和离书？你直接随他回去，两个人相亲相爱得了。”花仙儿吐槽道。

　　宁长乐狡黠一笑，摸着下巴道：“萧厉这般可爱，我想逗逗他。”

　　花仙儿恍然大悟，夫妻情趣，夫妻情趣。

　　萧厉坐于房顶之上，将二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低头浅笑，眼里尽是温柔的爱意。

　　翌日一早。
　　萧厉拎着个木盒子，门神似的矗立在花仙斋门前，把开门的小二吓了一大跳。
　　“王……王爷，您一大早干啥呢。”

　　萧厉眉眼带笑，晃晃手里的木盒：“吾给王妃带了早点。”
　　说罢，抬脚要进，小二拦住。
　　“容小的通报一声。”

　　小二很快回来，从萧厉手中接过食盒，仍旧拦住萧厉：“大老板还没有醒。二老板让我把早点留下，人就不必留了。王爷，小的对不住您。”

　　萧厉也不恼，他还需要进宫呈报剿匪事宜，本就打算送完早点就回。

　　王爷乐呵呵地走了。小二暗想，王爷看着凶巴巴的，对他家大老板倒是体贴得很。

　　日上三竿，宁长乐睡醒。
　　久安从木盒里拿出冒着热气的早食，有北市杨家的鱼馅包子、豆浆油条，有南市出名的芙蓉奶酪。

　　鱼馅包子和芙蓉奶酪都需要一大早排队去买，宁长乐笑道：“花姨太有心了。知道我离开京城最想的就是这俩样。”

　　久安木脸说道：“是王爷一早送来的，还学会用隔热水层的食盒保温食物呢。”

　　宁长乐尝一口奶酪，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奶香，心情舒展地问道：“人呢？”

　　“走了。”久安回答，“送来食盒就走了。”

　　宁长乐挑挑眉，嘴里的奶酪顿时变得没那么好吃。

　　萧厉连送三日早食，南街北市里宁长乐爱吃的那几样，送完一遍。

　　萧厉接连三日在皇宫御书房议事，有临安知州加上朝堂亲信大臣的掩护，剿匪之事没露什么马脚。

　　第四日一早，萧厉照旧拎着食盒等花仙斋开门。　
　　门一打开，一盆冷水猛地泼过来，幸亏萧厉躲闪及时，只堪堪沾湿衣角。

　　宁长乐把木盆一丢，冷笑道：“王爷来领休书？”　　
　　萧厉腆着脸，软声求饶：“长乐哥哥，我错了，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原谅我吧。”
　　“谁是你哥哥？！”宁长乐撇嘴。

　　萧厉：“你啊，你是我的情哥哥。”
　　宁长乐头皮发麻，砰地一声关上门。
　　萧厉摸摸鼻子，他的情话不动人吗？

　　萧厉隔着门，拉长声音喊道：“长乐哥哥，我把食盒放在门外，你记得拿。”
　　宁长乐摁了摁眉心，呵斥道：“滚！”

　　晌午时分，宁长乐在凉亭小憩，有东西落在脸上。他睁眼一看，粉色蔷薇花瓣。

　　接着无数粉色蔷薇花瓣从天而落，像在下雨。忽而风起，花瓣随风飘动，像被风控制一般，在地上写下几个字“长乐我错了”。

　　宁长乐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果不其然，抬眼一瞧，萧厉站在院墙之上，正运功控风，动作潇洒帅气。

　　“萧厉，你在干些无用的。我这就差人把和离书送到王府。”

　　宁长乐纳闷，这都是哪里来得乱七八糟的法子。

　　萧厉被媳妇训斥一番，沉脸回到府上，从怀中掏出小册子，上书几个大字《霸道王爷追妻宝典》。这不是时下最流行的话本嘛？怎么丁点用都没有，萧厉纳闷得很。

　　-
　　二皇子萧昀正在荣国公府下棋。一黑一白之间，齐国公连输三轮。

　　荣国公：“太子殿下棋力非凡，臣甘拜下风。”

　　萧昀笑道：“荣国公谦虚礼让，真论起来，吾不是齐国公对手。”

　　“哪里哪里。臣已尽力而为，实在是殿下棋高一招，天下难逢对手。”荣国公恭维道。

　　萧昀手持黑子敲击棋盘：“吾与安王对弈，常常不及。直到现在，也未曾参透他的棋路。”

　　荣国公一顿，拱火道：“安王此次临安剿匪有功，朝廷官员无不称赞，百姓更是夸张，说安王英雄盖世，天神转世。”　　　　

　　“哦？吾倒是听说安王与王妃正在闹和离，成为京城百姓的乐谈。”
　　萧昀的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吾参不透安王的招数，安王妃作为枕边人，应该懂个一二。”

　　萧昀继续说道：“吾听闻齐国公的三子文瑾与安王妃曾有过旧情。”

　　罗文瑾与宁长乐的旧事本极其隐蔽，太子如何得知？荣国公心里一沉，太子在他府上安插了眼线。

　　他慌忙解释道，“小儿年少无知，如今二人再无联系过。”

　　“年少真情最为动人。荣国公何必苛责呢？”萧昀意有所指。

　　“太子您的意思是……”荣国公内心不敢置信。这未免……太过龌龊。

　　萧昀手持黑白两子，肆意玩弄。
　　“宁长乐长相明艳动人，文瑾公子痴情一片，为何不成全这对有情人呢？您说对吧？”

　　荣国公久久不能回神，直到萧昀等得不耐烦，啪得一声拍桌，荣国公这才惊醒，缓缓点头应下。

　　萧昀走后，荣国公差下人唤来罗文瑾。

　　自成亲之日，被宁长乐羞辱拒绝，罗文瑾整个人瘦了一圈，郁郁寡欢，性格变得阴郁。

　　荣国公怒其不争，却又无可奈何。此番有太子的叮嘱，荣国公不得不妥协。

　　“宁长乐正与安王闹和离。”

　　罗文瑾眼睛一亮，又快速黯淡下来：“宁长乐性子刚烈，他不会原谅我的。”

　　荣国公脸色沉了沉，训斥道：“他不会原谅，你不会用些手段让他原谅！”

　　双儿嘛，不都是那么一回事。一旦被人破身，总是免不了依赖于人。若是温和的手段不行，那就激烈一些。

　　想必一个败德的妻子，堂堂安王也不会再接受。

　　罗文瑾大惊失色，连连摇头：“我不能！我不能这般对他！”

　　瓷具坠落的声音。徐聘婷脸色惨白，灰暗地呆愣在原地，脚下茶盘破碎，茶碗滚泥。

　　罗文瑾有一瞬间狼狈，随后想到徐家早已倒台，徐聘婷再不是那个为所欲为、嚣张跋扈的第一贵女，他早已无需忍受她。

　　罗文瑾顿时毫无愧色，义正言辞地训斥：“不是让你没事不要出房门？还不快回去！”

　　徐聘婷低头，敛下彻骨恨意，柔声道：“对不起夫君，我只是想送茶水过来给夫君。”




41.  第 41 章   我也那么喜欢你。

　　花仙儿递给宁长乐一封请帖, 十分受不了这对腻歪情趣的夫妻，翻着白眼道：“王爷邀你明日游湖。”

　　半月有余，萧厉追人的把戏层出不穷。日日不落下的早食外送、亲手做的木簪, 半夜在后院放烟火……整个京城都知晓萧王爷在极力挽回爱妻的心意。

　　有好事者开了赌局，赌两人何时能和好。花仙儿投进千两，就赌不超过三日的光景。三日内不和好，她也要赶人了。花仙斋正经的客人没多，反倒日日看热闹的人挤满厅堂, 忒耽误生意。

　　宁长乐接过请帖，拿出请柬时，信中掉出一幅宁长乐的小像。
　　萧厉画得惟妙惟肖, 旁边提字：“一日不见君，如隔三秋月。”

　　花仙儿蛾眉微蹙，肉麻得直跺脚：“烦死了！烦死了！长乐，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再不回, 我撵人了啊！”　
　　手握拳在嘴边假装咳嗽，遮掩上翘的嘴角。宁长乐眉眼含笑，不疾不徐地说道：“确实有够烦人, 我明日与萧厉说清楚, 让他勿要烦人。”

　　口是心非。花仙儿心想, 你不知道多么乐在其中呢。

　　京城近郊有一片辽阔的湖泊。晚莲绽放，莲叶田田, 吸引了不少人观湖赏花。大大小小的船舫游来往去，弦音邈邈，笑声回荡，好不热闹。

　　宁长乐主仆来到湖边，四周张望, 没有发现萧厉。
　　久安揶揄道：“哪有约人还迟到的，真不像话。一会儿见到人，少爷可别像现在眉眼含春的模样！一定不要给王爷好脸色。”

　　宁长乐瞪久安一眼：“你这丫头越来越话多，早知道不带你来了。”
　　久安鼓脸，气呼呼地抱胸。王爷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狐媚本领，把她家主子迷成这般模样。

　　一位船家走到两人面前，询问道：“可是宁公子？王爷吩咐小的，请公子上船。”

　　顺着船家手指的方向，宁长乐看见一条精致的小船舫。船不大，锦绣幔布垂帘，遮蔽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船内情景，倒是颇为小巧玲珑。

　　不知萧厉又要搞什么花样？想起萧厉最近奇思妙想的惊喜，宁长乐揉揉太阳穴，着实有些吃不消。
　　他打算同萧厉好好说清楚，什么我错了，原谅我啊，宁长乐听得厌烦。他想听的又不是这些。

　　久安正要随宁长乐过去，被船家拦住：“有几样钓具，劳烦和小人一同取下。”

　　宁长乐点头，让久安去取，自己先行上了船。
　　船内置办一桌酒席，造型精致，皆是宁长乐惯常爱吃的，只是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萧厉！惊喜不是惊吓，不要再整幺蛾子了。”宁长乐扬声斥道。
　　未见回音，宁长乐也不恼怒，兀自盘腿而坐，拿起筷子，夹了只小笼包，正要放入嘴里，猛然发现从帘幔后走出的人是罗文瑾。

　　他微微蹙眉，放下筷子，速速起身往外。幔帘一掀，船舱不知何时驶离岸边，置于茫茫的湖泊，成为一座孤岛。

　　宁长乐用绳子勾起幔帘，露出船舫内景，希望久安能速速发现不对，找到自己。
　　他重新坐了回来，语带怒意：““罗公子，你故意诓骗我？””

　　罗文瑾没有阻挠他的小动作，苍白的脸上一抹病态的红。过于紧张，喉咙发出的声音如生锈的铁在摩擦，尖锐刺耳：“长乐、长乐，我怕你不愿见我！”

　　宁长乐正襟危坐，冷漠道：“既知道我不想见你，又何必做出这等事，徒惹我的烦厌。”

　　罗文瑾双拳重重拍在桌面上，咬牙道：“你为何还是不肯谅解我？我们四年情谊难道最终只能换来你的厌恶疏远？你和萧厉才认识多久，为何他做错事，你还能原谅他？”

　　听闻两人闹和离，肯定是萧厉做错了事。为何宁长乐还愿意见萧厉，还要接受萧厉的示好？而他得到的只有厌恶。

　　“明明是我先认识你？你不可以这么对待我。”
　　爱而不得的愤怒充斥胸膛，罗文瑾瘦脱相的脸变得扭曲可怖，不复初见时的芝兰玉树。

　　宁长乐仍旧一副冷漠的样子，他这个人就是如此极端。在他的心中，只有自己人和外人两种区别，没有所谓的普通朋友。一旦被他划为外人，任罗文瑾再是可怜、再是祈求，也换不来宁长乐的半分怜悯。

　　“你用了四年，而萧厉仅用几个月。难道不够说明问题吗？”宁长乐眼眸里尽是嘲讽之意，“很显然，你完全不如他。”

　　“够了！”罗文瑾愤怒地大叫。
　　宁长乐耸耸肩，不再言语。

　　小船驶进莲花田，荷杆长长，风一吹，莲花弯腰伸进船内，轻触宁长乐的肩膀。
　　宁长乐揪了一片莲花瓣，放在手心玩捏，丝毫不给对面眼神。

　　罗文瑾平复心情，面上带着扭曲的笑意：“天晚，我此次邀请你，不求你的原谅，只想与你重温过去的美好。”

　　这话听得怎么如此恶心？如今身处湖心，四下无人，他不想真把罗文锦惹毛。
　　宁长乐沉声道：“回岸再聊。”

　　罗文瑾眼里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阴狠，拿起酒壶，斟满两杯酒，将其中一杯推置到宁长乐面前。
　　“我敬你一杯酒。”

　　宁长乐摇头：“我不饮酒。”
　　“只饮此杯，就喝这一杯。”罗文瑾拿住酒杯，硬往宁长乐手中塞。

　　这酒怕是喝不得。宁长乐看出蹊跷，反手使劲用力一推，酒泼了罗文瑾一脸。

　　罗文瑾舔了舔嘴角的酒水，又拿出另一杯酒，喝了一口，扣住宁长乐双手，想把酒往他嘴里灌。
　　“长乐，我们共饮一杯酒，就当我们的交杯酒。”

　　宁长乐侧脸挣扎，避开酒水，一脚用力狠踹。罗文瑾剧痛之下，手上力道放松，宁长乐立即一个后退，从船上翻了下去。

　　噗通一声，水面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水晕，不见宁长乐身影。
　　罗文瑾趴在船边，惊慌失措，却因不会凫水，不敢下水救人。

　　宁长乐入水之后，憋着一口气，向岸边游去。他四岁就会凫水，不知体力能否坚持游到岸边。

　　一双大手从后面拦腰抱住，宁长乐惊恐地挣扎。身体被勒得更紧，双腿也被钢筋铁骨般的大腿给桎梏，动弹不得。两人猛地跳出水面，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是我！萧厉。”

　　宁长乐回头，看见某人擒笑璀璨的黑眸。
　　惊恐散去，宁长乐气不打一处来，扬手就给萧厉一巴掌，怒吼道：“你故意吓我。”

　　“天地良心，我才是吓得要死，我在救你。”脸颊火辣辣得疼，萧厉委屈得不行。

　　他在来赴约的路上，突然遇到萧昀。
　　萧昀把他拽上马车，非要他到皇宫，说乾详帝有要事商量。在御花园等半响，萧厉都不曾见到皇上，借口如厕，越过守卫，从宫内偷溜出来，急忙赶来湖边。

　　久安见到他，很诧异地说长乐随他上船，到湖心游览。
　　他雇佣船家，寻找半天，就见长乐一跃跳进湖里，吓得魂飞了一半。
　　在临安打了几个月海战，萧厉学会凫水，本领还不错。

　　“还好，你没事。”萧厉长而细密的睫毛沾了水滴，忽闪忽闪，如泪珠挂在上面。
　　萧厉紧紧抱住宁长乐，世间喧嚣离他们远去，唯能听到风吹过莲叶的沙沙声。

　　两人游到远离人群的湖对岸，从芦苇荡上去。萧厉猛地把宁长乐扑倒在地，绿叶芦苇丛遮住两人的身影，惊起一滩鸥鹭。
　　身底下是湿润的芦苇草，软软的，有些扎人。宁长乐的脸颊沾了水，像清晨沾有露水的海棠花，恼羞成怒道：“你快起来！”

　　“你同我回家，我就起来。”萧厉趁机耍赖，死赖着不起身。

　　“不要脸。”
　　细绒绒的芦苇花不时扫过宁长乐的脸颊，弄得他有些痒，想要伸手去抓。

　　萧厉一手抓住宁长乐的手腕，举过头顶，将人圈在身下，凑在宁长乐脸颊上吧唧亲一口。芦苇花荡过宁长乐的脸颊一次，萧厉就亲一下。

　　又痒又麻。宁长乐被欺负得狠了，眼尾泛红，咬唇轻喘，就是不松口。

　　萧厉眼神灼灼，哑声低唤：“长乐哥哥，你如何才肯原谅我呢？”
　　宁长乐的双眸水光点点，像黑夜天空镶嵌的繁星，闪着温润细弱的光泽，几分无辜，几分脆弱。
　　萧厉心里软成云，情不自禁地点吻眼睑，想把星星摘到自己怀里藏起来。

　　“你的伤口还疼吗？”宁长乐软声问道。
　　萧厉不明所以地“嗯？”一声。
　　宁长乐：“我捅得你那下。”

　　萧厉明白过来，原来宁长乐一直在担心自己不能释怀啊。

　　“伤口不疼，但我心里疼着呢。”
　　萧厉趁机讨巧卖乖，哄着身下的人说句好听的话，“你如果说一句喜欢我，我可就一丁点都不会疼了。”

　　宁长乐撇脸去看芦苇细细长长的叶子，开着毛柔柔的花儿。

　　“我疼的是你心里没我，决绝地选择离开。我明明那么喜欢你……”萧厉眼神缱绻，未尽的话语满是蜜一般粘.稠的情意。

　　宁长乐双眸弯了弯，微微仰头，亲亲萧厉的嘴角。
　　我也那么喜欢你。




42.  第 42 章   夫君，夫君，夫君……

　　两人浑身湿透, 返回王府换衣裳。
　　许伯瞧见宁长乐不知多高兴，又瞧见两人衣衫尽湿掉，急忙询问出什么事了。

　　萧厉与宁长乐突然羞涩低头, 弥漫着尴尬而又暧昧的氛围。许伯瞧见两人含羞带怯的表情，猜出一二，暗下欣喜。

　　“许伯，久安还在湖边，你让青牧把她找回来。”宁长乐受不住许伯看热闹般揶揄的眼神, 撂下一句话，回月华殿换衣。

　　没过多久，久安和青牧急匆匆回来, 神色紧张。
　　“少爷，罗文瑾死了。”久安禀告道，“罗文瑾死在了小船上，荣国公正带人气势汹汹地往王府来。”

　　萧厉没什么异样, 以为宁长乐用了银戒内的毒，安抚道：“你放心，有我在, 荣国公动不了你分毫。”

　　宁长乐满脸诧异, 举起右手, 戒指完好无损。
　　“我根本没把他怎么样。久安，你有看见他怎么死的吗？”

　　久安长舒一口气, 幸亏不是少爷杀的，少爷没事就好。
　　她皱眉道：“我远远看到罗文瑾似乎七窍流血，应当是被毒死的。”

　　毒死的？宁长乐微微沉目：“在船上时，我没有吃过任何东西，罗文瑾也没有。罗文瑾逼我喝酒, 但那酒应当是春.药之类的，不是毒酒，不然他也不会说什么同喝交杯酒。”

　　萧厉咬牙切齿，恨不得罗文瑾再活过来，亲手宰一遍：“这个畜生死有余辜！”

　　宁长乐觑他一眼，继续说道：“以目前形势来看，显然是有人要把他的死嫁祸在我的头上。这个人会是谁？”
　　两人不约而同地说出答案：“萧昀！”
　　只是揣测，但隔山观虎斗向来是萧昀的拿手戏码。

　　正在这时，荣国公带士兵硬闯进来。
　　荣国公痛失爱子，神情悲戚，近乎疯魔地辱骂道：宁长乐你个蛇蝎贱人，还我儿的命来。”

　　萧厉面容极其冷峻，反驳道：“当众辱骂皇亲，荣国公以下犯上，未免太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人不是我杀的。”宁长乐反问，“到底是谁想用龌龊的手段，不用我在此明说吧。”

　　“闭嘴！老夫不同你们废话，快来人把宁长乐给我拿下！”荣国公打断宁长乐的废话。

　　萧厉：“谁敢动我王府之人？来人，赶出去！”

　　王府有上千士兵，都是上过战场，动过真格的，人人面露凶光，敢欺负他们王妃，和你们拼命！

　　荣国公带来的五百士兵反被团团包围，吓得不敢动弹。

　　形势逆转，荣国公气得手抖气喘，说不出话来。

　　宁长乐道：“我今日本是与王爷相约游湖，反倒是令公子把我劫持到船上，我可丝毫没有料到。怎么可能提前准备投毒？荣国公还是好好想想究竟是谁想浑水摸鱼？！”

　　荣国公亦不是没有脑子的人，宁长乐这般一说，他也反应过来。难道是太子？他顿时大骇，心里计较一番，咬牙道：“此事我绝不善罢甘休！”
　　说罢，甩袖离去。

　　“我在荣国公府安插了几个细作……”
　　“我在荣国公府有几个内应……”
　　萧厉与宁长乐异口同声。
　　萧厉挑挑眉：“夫人好手段。”
　　“彼此彼此。”宁长乐报以微笑。

　　当务之急，就是查出到底是谁下毒暗害罗文瑾，彻底洗刷宁长乐的嫌疑。如果真是太子所为，那相当于把荣国公拱手送给他们为友，萧昀可真是下了一步蠢棋。

　　-
　　罗文瑾死了，但宁长乐安然无恙。

　　徐聘婷听到这个答案，心恨得要命，没有替父母弟弟报仇，她不甘心。

　　荣国公府进进出出好多人，连当今太子都亲自上门解释，害怕牵连其中。荣国公夫人凄厉的哭声传遍整府，日日不停，仆人们人人自危，气氛压抑到极点。

　　她这个不受宠的儿媳、新丧的寡妇内心毫无波澜。暗骂荣国公是个孬种，为何不拿宁长乐治罪。

　　徐聘婷有时候也会想，若当初她没有一意孤行，嫁给萧厉的是自己，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的家人都还活着，她会是高高在上的县主，是安王王妃，受尽宠爱，被全京城的人艳羡。而宁长乐不过是国公之子的夫人，连个世子夫人都混不上。

　　错把一个懦弱无能的人当成宝，徐聘婷恨自己眼瞎。

　　不过，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没过几日是罗文瑾的丧礼。徐聘婷身为正妻，披麻戴孝，木然一张脸，与来客行礼。

　　她在等宁长乐前来吊唁。徐聘婷不确定宁长乐到底来不来，但只要他敢来，她便让他有去无回。

　　这般想着，徐聘婷捏紧袖中的毒粉。断肠粉，见血封侯的毒药。只要吃掉一点点，就会死得透透的。她就是用这个药替换了罗文瑾准备好的春.药。

　　宁长乐真的来了。
　　一身素白绣金长衫，虽样式朴素，用料却是进贡上品，他神色淡淡，却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矜贵高傲。

　　相较于自己的落魄，一个天一个地，徐聘婷忍住恨意，面上摆出愁苦万千，娇弱得颤抖。

　　两人敬完死人，家属答礼。
　　宁长乐与徐聘婷相对视一眼，皆无话可说，他们从来都没有过兄妹情谊。

　　“王妃，请等等。”
　　宁长乐被叫住，双目微沉地看向徐聘婷。

　　“我……妾身有几句话想与王妃单独说。”徐聘婷垂眉低目，显出十分的恭敬，“灵堂肃穆，可否请王妃移步偏堂。”

　　萧厉正要说什么，宁长乐袖下的手偷偷地拉萧厉的衣角，示意他稍安勿躁。
　　宁长乐点头说了一个“好”字。

　　两人来到偏堂，徐聘婷沏了茶水，放在宁长乐面前。
　　宁长乐端起茶杯把玩，挑眉问道：“罗夫人想说什么？”

　　徐聘婷眼波在宁长乐的手上转了转，苦脸说道：“王妃，罗文瑾死了，荣国公府再无我的容身之处。我不想蹉跎到死……请王妃向荣国公求个情，放我出府，我愿常伴古佛，为王妃日日祈祷。”

　　祈祷我去死吗？宁长乐吹了吹茶水，淡淡地问道：“你确信？”

　　徐聘婷见宁长乐迟迟不饮茶，又倒了杯茶，端起茶盏道：“种种过往，皆是我的不对。聘婷以茶代酒，敬王妃一杯。王妃大人不记小人过，喝罢这盏茶，我们就此和解。

　　小女子在荣国公府多日，也知晓些旁人不知道的内情。到时会一并告知王妃，以感谢您救我出苦海。”

　　“王妃，我先饮为敬。”徐聘婷以袖遮面，悄悄把茶水倒掉，再装做喝过的样子，用绣帕擦了擦唇角。

　　拇指沿茶杯口画圈，宁长乐慢慢说道：“徐聘婷，你可知晓你欠我的二十万两借条，徐家并没有替你偿还。本就是我骗你签下的，今日特意拿来还你。”

　　徐聘婷唯唯诺诺的脸陡然一变，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睁大得要跳出眼眶，歇斯底里地喊道：“不可能！不可能！娘亲不会这么对我！我不信！”

　　宁长乐从袖中掏出那一纸欠条，抵在桌子上，推到徐聘婷面前。

　　白纸黑字，上面有徐聘婷的签字和手印。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徐聘婷拿起欠条，眼泪扑簌簌落下，难以置信的悲恸啜泣，“我把所有的嫁妆、所有的私房钱，整整四十万两全都给了娘亲，让她赎父亲出来。娘亲怎么可能不把我的那份还掉？弟弟没掏一分私房钱，为什么弟弟的都还了？为什么？”

　　宁长乐也想问为什么。
　　为什么女儿明明比儿子更贴心孝顺，在父母眼中，却仍旧不及儿子万分之一的重要？
　　为什么一个女子被她的丈夫所负，她选择自己喝毒鸡汤去死，而负心汉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为什么荒唐无道的昏君能稳坐皇位二十年，还被臣子拥护？

　　这世间似乎生来就有这些规矩，错得离谱，错得荒缪，错得悲痛，世人却仍旧固执坚守。
　　这到底为什么？宁长乐不明白，他寻不到答案。

　　宁长乐不再看近乎疯魔的徐聘婷，端着那杯茶出了偏堂，把茶盏放在荣国公面前。
　　“这杯茶盏里的毒，和毒死令郎的毒是同一种。”

　　说罢，宁长乐抬头看一眼萧厉，两人出了荣国公府。
　　他们查到徐聘婷曾在前些日子出府，去过药店。经过一再盘查，那家药店是专门做黑心生意的。

　　两人并肩行走于熙熙攘攘的街上，萧厉叹道：“徐聘婷也是够阴狠的，连自己的夫婿都能杀害。”

　　宁长乐淡淡瞥萧厉一眼：“如果我的夫君对我不忠，我也会把他杀掉。”

　　那一眼，萧厉读得出，宁长乐说的是真的。

　　萧厉平生第一次脊背生寒，有一种被毒蛇紧盯的错觉。他不禁抖了抖脸皮。

　　宁长乐灿然一笑，轻飘飘地问道：“怕了？”

　　“没有！我萧厉在此立誓，此生只有宁长乐一人，若敢有二心，任凭宁长乐处置，是生是死，绝无怨言。”

　　萧厉郑重其事地立誓。谁让他爱上的就是这样的人呢。萧厉甘之如饴，一点都不后悔。　　

　　宁长乐抬起脚尖，摸摸萧厉的脑袋，勾唇道：“乖。”

　　萧厉喜不自胜地蹭了蹭宁长乐的手心，撒娇道：“你刚刚是不是唤我夫君了？还是第一次唤我‘夫君’。能不能再叫一次？再叫一次嘛。”

　　宁长乐双手揣进袖子，装傻道：“有吗？没有吧。”

　　“有啊，有啊，娘子就叫我一声‘夫君’吧。”
　　萧厉像只讨骨头的大狗狗，围着宁长乐晃尾巴。

　　宁长乐不语。

　　“实在不行，我叫你一声，你叫我一声，不让你吃亏。好不好嘛，夫君，夫君，夫君……”

　　“闭嘴。”
　　“好娘子，好哥哥，好夫君，就唤我一声吧。”
　　“……夫君。”




43.  第 43 章   萧厉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天气转凉, 秋天到来，北疆局势越发紧张。
　　到了秋冬，突厥因缺粮少牧, 时常在边境烧杀抢劫。往常有盟约约束，进犯的次数很少。今年突厥改换新王，加之北疆气候突变，比往年冷上许多，突厥圈养的马羊冻死大半, 劫掠的次数提升几十倍。

　　萧厉与父亲安定王书信往来密切，时刻关注着北疆情形。

　　这一日，边疆传来喜讯, 安定王与突厥会面，两方初步协商，突厥王同意约束子民，保证不犯大周国土。相应的, 大周接济十万石粮食，帮助突厥度过难关。

　　安定王希望萧厉能在朝中帮忙斡旋，让乾详帝同意尽快送粮过来。

　　以乾详帝对他们爷俩的忌惮, 萧厉本以为会是场硬仗, 没想到太子萧昀竟帮忙说服了乾详帝,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不出半月，筹集到十万旦粮食。为保证粮食运送安全, 兵部尚书李器跃亲自率一千士兵护送。

　　萧昀在耍什么花招？想以此为自己赢得美誉？
　　安定王劝萧厉宽心，北疆有五万安王军，自己会盯紧李器跃，决不让他有机可乘。

　　朝会上，萧厉得知李器跃已把粮食送到北疆, 正欲回程，并没有什么异常。心中欢喜，回到王府，第一件事就是想把好消息分享给宁长乐。

　　从久安那里得知，宁长乐在书房。两人心意相通后，彼此之间没有什么秘密。书房，作为萧厉谋事的机密之所，就连青牧未经允许，也不能踏入，宁长乐可以自由出入。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更何况以宁长乐的谋略心计，时常能提点萧厉注意不到的地方。

　　萧厉今年二十有一，虽心府深沉，却多少残留着些少年心性。尤其在感情方面，白纸一张。第一次动心的少年，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胸膛，让宁长乐在心上踩几圈，方能感到安心。

　　他推门而入，眉尾带着欢喜的笑意。

　　宁长乐手里攥着厚厚一摞书信，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萧厉不明所以，见宁长乐朝自己笑，好看得令他眩晕，心田开出无数的花朵。
　　忍不住快步走上去，把人抱在怀里，含笑问道：“看什么呢？这么开心。”

　　宁长乐任他抱，也不知这人到底是不是真属狗，特别喜欢贴人。他从最开始的嫌弃，慢慢变得习以为常。
　　他扬了扬手中的信纸，嘴角勾起似是而非的轻笑，声音勾勾缠缠：“当然是……正在研读某人的书信啊。”

　　萧厉定睛一看，面皮通红，急忙夺过信纸，胡乱地用书册掩盖上。
　　“不是写给我的吗？我不能看嘛。”
　　宁长乐手臂揽住萧厉的胳膊，坏心眼地在萧厉耳边吹气，把耳廓一点点吹红。

　　萧厉动了动耳尖，完全拿宁长乐没有办法。
　　这些信……宁长乐去临安四个月，萧厉其实写了足足有七十八封信，只是没有一封送到宁长乐的手里罢了。
　　有的刚开了头，没有写下去；有的则是已经差人往外送了，自己又骑马追了回来。

　　前面还好些，都是些正经的话。后来索性不打算寄给对方，就在信纸上胡言乱语地写，什么孟浪的话都有，怎么好意思给宁长乐看呢。

　　是万万不能给看到的呀。
　　萧厉细长的双眼皮一抖，翻出冷峻威严的眼神，不悦地说道：“随意翻动别人的隐私，还拿出来调笑，岂是君子所为！过分！”

　　宁长乐好看的眉尾轻轻上挑，丝毫不惧。
　　他清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念道：“长乐哥哥，院中的海棠花落了满地，你再不回来，花败了，我的心也跟着败了……”
　　“今日除夕夜，许伯和青牧他们在放孔明灯。万家灯火，唯有我身处黑暗，看不见你，便看不见灯火……”
　　“长乐哥哥，想你，彻夜难眠。”

　　羞耻！太羞耻！
　　萧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放在纤细腰肢上的手扣得更紧了些，萧厉咬牙切齿地说道：“宁长乐！你别再念了！”

　　“松开些，喘不过气来。”
　　手指戳戳萧厉的胸膛，宁长乐在萧厉怀中换了个更加舒适的坐姿。

　　“我记得有一封写的特别好……好笑。”　
　　他伸手把书册扔开，将那堆写满少年隐秘思念的信纸又翻了出来，左挑挑右捡捡。

　　皓白纤细的手指突然被一只肤色更暗的大手拢住，压在泛黄的纸面上。
　　玉手想要逃离，反倒被扣得更紧。大手粗糙的指肚来回摩擦、揉捏，莫名青涩。

　　萧厉把宁长乐往自己怀里猛地一带，嘴唇张合间不时擦过耳垂的红痣，轻声道：“长乐哥哥，不要欺负我了。不然……”

　　话语未尽，萧厉轻咬了下宁长乐的耳垂，威胁意味十足。不然我可就要狠狠欺负过来了。
　　肉眼可见的红从宁长乐的耳朵传到脖颈，粉红红的白皮上青筋脉络突起，像是天边火烧云下映红的竹叶。

　　萧厉眸色一沉，现在就想欺负了。顺着竹叶的脉络啄吻，怀中人微微颤动，像细瘦的翠竹被风轻晃，忍不住想要将其攀折。

　　“别……”宁长乐轻微地抗拒，却发不出有效的话音。
　　痒意掺杂炽热，带起陌生的、难以言明的情愫，宁长乐略带害怕地蜷缩起身子，却让两人贴得更紧。

　　萧厉猛地用力，把宁长乐压在桌上，吓得他想要反抗，双手却被一只大手牢牢控在泛黄的信纸堆，只露出半边琉璃戒指。

　　萧厉强硬地钳住他的下巴，肆意亲吻、掠夺尽口腔内的空气。

　　别扭的姿势让宁长乐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动一下也十分困难，丝毫用不上劲。任人宰割的羔羊，被迫承受所有汹涌澎湃的爱意。

　　萧厉终于松开手，宁长乐被抽离了全身力气，瘫.软喘.息。

　　黑眸蒙了一层潋滟水光，眼尾红通通的，泪花点点，嘴唇更是被欺负得红肿，轻轻抿一抿，火辣辣的疼。
　　宁长乐自以为凶狠地怒瞪对方。

　　这一眼，萧厉酥麻了半边身子。他不再忍耐，把人抱起，放到卧榻，栖.身附了上去。
　　宁长乐细弱地呜.咽，毫无反抗的能力，任萧厉为所欲为。
　　原来整日逗狗，是真的会被狗咬的。

　　日落薄山，云雨渐歇。
　　晚食时间，久安到书房来寻主子，还未待她敲门，被突然窜出的青牧喝止住。
　　“王妃和王爷在休息！休息，懂吗？”

　　青牧本想找萧厉汇报事情，远远就听到不一般的声音，吓得躲了老远。

　　直到见久安要进去，飞快冲了过来，把人拦住。真是个木头丫鬟！
　　都怪王爷。大白天的，真真是……也不知道锁门！幸亏他耳聪，人机灵！

　　久安听不懂青牧意有所指的说法，直言道：“我去叫醒。”

　　“啪——”一声响亮的耳光从书房内传来，吓得久安和青牧都哆嗦了一下。

　　宁长乐的声音嘶哑，有哭泣的音尾：“混蛋，你说话不算数。”
　　“我也没想到一下子就撞开了。乖乖，不哭……左脸也给你打来解气。”萧厉语调中透着餍足和欢心。

　　青牧抱住自己，搓了搓鸡皮疙瘩。王爷真是不要脸。

　　他见久安还是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大有开门瞅瞅的架势，赶忙将人拦腰抱住，飞快地抱出院子。

　　-
　　久安再见到主子，已是第二日的早食。经过青牧含糊的解释，她已经知道昨天发生什么事情。

　　明明才入秋，主子却在脖间围了毛绒领巾。
　　久安眼尖得很，主子一举一动间，领巾藏着的青红痕迹时不时露出，就连手背上，也有几道红痕牙印。

　　久安恨恨地看向萧厉。
　　虽然她内心为主子高兴，却犹如孩子知晓自家娘亲嫁人，看萧厉就像女儿看继父，其中滋味只有自己能够体会。

　　左右脸顶着红肿的巴掌印，萧厉殷勤地给宁长乐布菜，眉宇间尽是喜色。

　　非是双儿心甘情愿地接纳，身体内的腔.体是不会打开的。这是双儿保护自我的身体机制。所以，即使宁长乐别扭的性子，没说过爱他，其实已经给了他答案。

　　双儿的体质不似女子，不易受孕。为达到繁.衍目的，会在初尝情爱后，迎来一段情热期，用来调整体质，便于身体受孕。

　　萧厉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44.  第 44 章   饶是宁长乐软硬不吃，也……

　　宁长乐躲在寝室, 两天没有见人。
　　再出门时，发现久安正指派着侍卫来来回回搬东西。

　　“做什么呢？”宁长乐询问道。
　　久安别过脸，心里还在生闷气, 瓮声瓮气地说：“把东西搬到银安殿去。”

　　宁长乐脸色顿沉，呵斥道：“谁让你们搬的？我才不搬呢。”谁要搬去和萧厉同住？仅一次就要他半条命了。

　　“王爷吩咐的，你问王爷去。”久安甩头就走。　　
　　宁长乐奇怪，这孩子生什么闷气呢？算了，先收拾萧厉要紧。

　　他气势汹汹地踹开银安殿的大门。萧厉正吩咐众人挪动东西, 瞧见气鼓鼓的宁长乐，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娘子生气也这般好看。

　　“萧厉，谁让你动我物品？！”
　　宁长乐就是不讲理, 他未经允许拿萧厉的东西可以，萧厉未经允许敢碰他的东西，手给剁掉！

　　“夫君！”
　　萧厉一声夫君。忙碌的众人纷纷抬头，内心感慨, 王爷是真不要脸啊。

　　“闭嘴！”
　　宁长乐不如萧厉脸皮厚，瞧见大家一副“我不在”“我瞎了”“我聋了”的模样，轻咳一声, “你们先不用忙了。”
　　众人飞也似的出了银安殿, 贴心地关上门。

　　宁长乐脸色通红, 捏住萧厉手腕，进了卧室, 关门打狗。
　　宁长乐还未有动作，萧厉先一步握住他的双手。
　　“长乐哥哥，你的手真凉。我给你哈哈。”

　　哈什么哈？哈巴狗嘛。
　　宁长乐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一下子便落了气势。再回神，已被萧厉抱在怀里, 轻轻揉搓着双手，呼气保暖。

　　萧厉的体温高，宁长乐倚在他的怀里，就像倚着火炉，滚烫烫的。
　　不仅手热起来，身体也逐渐燥热，泛起酥酥麻麻的痒意，似乎只有再靠近萧厉一些，才能缓解。

　　两人用的同一种澡豆，如今闻起来却略有不同。独属于萧厉的气息突然浓重起来，清甜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像被浸在温泉里，浑身惫懒无力。

　　宁长乐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脑子内不受控制地回闪两人这样那样的画面。
　　身子软软的，脑袋迷迷糊糊，像只猫儿似的轻蹭萧厉，渴望得到更多。

　　萧厉眼见宁长乐软绵绵得化作一汪春水，心想这可能是情热期了，毫不客气地为所欲为。
　　逼着迷糊的人唤了无数句夫君，喊了无数次“厉哥哥”，怎么狗怎么来。

　　接下来的五六日，完全没有双儿常识的宁长乐被萧厉身体力行地好好教导一番，从内到外深刻地了解。

　　等宁长乐理智上线，月华殿早已清空，同床共枕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
　　萧厉初尝□□，无时无刻不想与媳妇腻在一起。
　　宁长乐冷笑连连，在萧厉凑过来讨要亲吻时，顺手从萧厉的怀中摸出贴身匕首，一刀扎在耳侧。

　　“还亲吗？”嗓子因过度消耗，喑哑低沉得近乎无声。

　　萧厉知晓真把媳妇惹毛了，赶紧低头认错：“夫人，我错了，我克制。”
　　端茶递水，按摩上药，做小伏低，装乖卖巧，要打左脸，绝对不伸右脸。
　　饶是宁长乐软硬不吃，也被磨得没了脾气。

　　-
　　几日后，到了每月十五的大朝会。
　　李器跃刚从北疆返还，马不停蹄地提出奏折，要恢复大周建立初期的府兵番上制度。
　　一言以概之，各地方军队采取轮流上番，守卫京师的制度。

　　大周初期，曾在全国各地设立十二道军府，每道军皆有将军、副将各一人。京师禁军由十二道军按照距离京城远近，轮流上京守卫。禁军选拨也极其严苛，皆是五品官员及以上官僚的子孙组成。

　　十二道将军、副将不属于地方官制，而是属于京师任职系统，有效遏制地方军事的增强。各地士兵无事在田野耕种，有事上战场，极大减少将军手握重兵的积弊。

　　只是朝廷发给士兵们的饷银太少，加上各地远近不一。远离京城的士兵来京服役，难免长途跋涉的困难疲惫，甚至在途中丢了性命。因此，逃兵越来越多，番上制度逐渐败坏，不能再用。

　　现如今，各地将领驻地多年，甚至几代，自拥重兵。萧厉及其父亲安定王便是拥兵自重的翘楚，连乾详帝不敢轻易触动，不得不采取迂回的策略，把一半安王军纳入禁军。
　　这些士兵对萧厉极其忠诚，三年时间过去，仍旧只听从萧厉派遣，反倒直接威胁到皇宫安全。

　　于是太子萧昀打算釜底抽薪，重启番上制度。西南李将军乃是太子远亲，他打算让李将军的部队上番，把萧厉的五万安王军遣到西南驻扎，任命自己的心腹为首领将军。

　　一个倒换，安王军远离京城，去了大西南，既不能威胁京师，又不能被萧厉所用。

　　萧厉其实也早已发现如今藩镇拥兵的弊端。他打算等自己造反登基，撤藩整顿军务，收归军权。没想到，太子萧昀和他不谋而合。

　　只是可惜，作为现在被裁撤军权的人，萧厉不会如萧昀所愿。

　　萧厉直言谏上，大义凛然地说着场面话：“陛下！大周边境，突厥虎视眈眈，西南蛮夷时常侵扰，此时大改兵制，置国家安稳于不利，置百姓生死于不顾！”

　　“边疆多年战事，迟迟未能打趴下外族，想必就是我等军士怠慢，理应大刀阔斧进行革改。”
　　李器跃辩驳萧厉的说法，冷哼道，“老臣以为这是安王爷为自己的私利辩白，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呸！李尚书，你多年没打过仗，甚至年轻时也没打赢过几场。年老了，倒是学会倚老卖老，张着一口黄牙，血口喷人，满嘴胡言！”

　　萧厉啐一口，想起临安水匪就愤慨不已，借机不留情面地狠骂李器跃，把对方气得半死。

　　荣国公接力上场，横眉冷对：“安王年纪不大，口气不小。老臣以为番上制度势在必行，利国利民！”
　　“臣等附议。”有近乎三分之一的臣子站出，支持恢复番上制度。

　　“老臣认为安王说得有理。”出声的是太子太傅，三朝元老，葛老先生。
　　葛老一出，萧昀大惊望向萧厉。葛老向来中庸而立，萧厉何时把人笼络到他身边？

　　不只葛老，就连荣国公势力范围的户部尚书、吏部尚书纷纷表态，还有萧昀趁机提拔的新晋丞相。
　　朝堂竟有半数臣子站在了萧厉一方。

　　萧昀惊得冷汗涔涔，瞪大眼睛，甚至无法呼吸。
　　乾详帝见此，没法强制推行，撂下一句‘改日再议’，草草退朝。

　　萧厉不疾不徐地走到萧昀面前，眼睛似淬毒的箭，直射进萧昀的胸膛。
　　他轻声道：“想要射杀猛虎，先看看自己有没有练就好本事吧。”

　　萧昀僵直在原处，感觉浑身血液被凝固，冰冷彻骨。

　　这是萧厉第一次与萧昀正式交锋。一旦撕开伪装，露出獠牙，必然是将猎物扑倒在地，撕咬得粉碎。

　　众臣散去，李器跃唤了好几声，萧昀才缓缓回神。

　　“殿下莫慌！突厥王已与我们达成意向，已经把北疆边防布阵图交到突厥王手上，定能杀得安定王措手不及，看萧厉没了安定王、没了北疆做倚仗，还能嚣张到什么时候？！”

　　李器跃亲自护送粮食到北疆，为的就是和突厥王达成合作，以半个北疆作为条件，用突厥解决安定王，彻底毁了萧厉的根基！

　　“好！很好！”萧昀眼中闪过厉色，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暗中布置兵马，绝不留萧厉的性命！”
　　大半朝堂官员倒戈，绝对不能让萧厉活着。
　　安定王要死！安王更要死！




45.  第 45 章   一夕之间，安王反了。……

　　萧厉公然与太子作对后, 整个朝堂死一般的沉寂，风雨欲来风满楼。表面上不动声色，实则官员们来往频繁, 暗中角力，都在做最后的押宝。

　　王府内一派喜气洋洋的祥和。八月秋社日，大家齐心准备各类吃食，做社饭，祭奠土地爷, 祈求丰收。

　　王府请了戏台，唱得是隋唐演义。
　　两人看着戏，宁长乐说起临安米粮陆续秋收, 他可能要回去一趟。
　　京城形势严峻，瞬息万变，萧厉走不开，也不想宁长乐到临安去, 怕萧昀从宁长乐那里下手。

　　双方僵持，没有达成一致。　　
　　有侍卫来禀告，四皇子萧琼请王爷夫夫到居然楼一聚, 共同庆祝秋社日。

　　秋社日, 有请客吃饭的习俗, 一般都设在家里，不过四皇子住在皇宫, 不能随意在宫设宴，酒楼招待情有可原。

　　萧厉接过请帖，展开看过，说道：“长乐哥哥，天寒地冻的, 你别去了。我走一趟即可。”　　
　　宁长乐点头，些许的不放心：“万事小心。”

　　萧厉内心一暖，低头猛地亲了亲宁长乐的脸颊，快步离开。
　　宁长乐抬头看戏，台上正演到最精彩的玄武门之变。

　　居然酒楼。
　　萧琼低头握紧茶盏，手不停地颤抖，内心祈祷着萧厉千万别来。
　　“琼弟，许久未见。”萧厉微微一笑，声音爽朗。

　　萧琼大惊失色：“你来了？”

　　太子以母妃的性命威胁萧琼，逼迫他诱萧厉出来，在居然楼的四周布满杀手、弓箭手，趁萧厉不备，将他杀死。
　　这一次，萧昀下了死手。杀手足有百人之多，居然楼内、四周的屋顶，全都布满人，萧厉就算插翅也难飞。

　　萧琼曾看到前太子在宴会上给萧厉下毒，没有阻止。
　　这一次，他不再背弃兄弟之义，可又万不敢拿母妃的性命开玩笑，思来想去，只有隐晦地提醒萧厉不来赴约这一条路可行。他在请帖背面写了“有埋伏，勿赴宴”。

　　毕竟，自萧厉回京，他们的关系已然不甚亲近，很少说话。不赴约，也说得过去。
　　为什么连山哥哥最终还是来了？

　　萧琼百思不得其解，脸煞白煞白，手抖得掉落了茶盏。
　　萧厉慢条斯理地沏茶，将热茶放置在萧琼手边，勾唇浅笑，声音低沉有力，有足以让人信服的能力：“莫慌。吾前来，自然是有话想同琼弟明说。”

　　……　

　　埋伏的杀手们趴在房顶，见萧厉只身一人进了酒楼，正要采取行动，直觉脖颈一冷，悄然间没了性命。
　　想要收割性命的人，反全都见了阎王。

　　王府士兵们甩甩刀剑上的血渍，有人嘟囔道：“嗐！耽误我看戏。”
　　“可不是嘛。赶紧处理完，回去好看戏。”

　　萧琼没有发现杀手们动手，直到议事结束。
　　他如获新生般走出酒楼，远远望见房顶青瓦被鲜血铺成红色，粘稠的血液沿瓦楞汇聚成流，脊背生寒，只觉得自己在地狱边上打转一圈。
　　还好，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皇宫内。
　　萧昀正在陪乾详帝品饮供奉的青稞酒，看美人起舞。

　　乾详帝眼神微眯，肥胖的身躯占据了整个卧榻，摇头晃脑，心情甚是舒畅。
　　萧昀品尝着美酒，暗自不屑。若不是父皇荒淫无度，他怎会如此步履维艰。这大周王朝破败至此，到底何时才能交到自己手中。有一瞬间，萧昀甚至希望他的父亲能够驾崩，好让他登基，令山河清明。

　　萧昀贴身伺候的小太监急匆匆地进来，附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他的脸色陡然变得惊惧苍白，颓败地跌坐在椅子上。

　　太监总管于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笑容可掬地为乾详帝继续添酒。

　　太子埋伏安王的消息极为隐秘，还是不小心被贴身伺候的小太监听到。
　　小太监是于德的人。于德是萧厉在皇宫安插的最大一颗棋子。

　　萧厉少年时，被安排进皇宫居住，名义上是方便入国子监读书，实则作为“质子”，牵制远在北疆的安定王。
　　那时，于德虽已成为执掌东宫的大太监，却因长得干瘦，被前太子萧显戏称为“赖皮猴”，他不仅自己叫，还勒令所有人跟着一起叫。

　　于德极讨厌这个称呼，但皇家贵族不会在乎一个太监的感受。
　　他在他们眼里，就只是个卑贱的奴才而已，连人都称不上。
　　唯独萧厉从不喊他‘赖皮猴’，而是直呼他的名字。

　　于德因此对萧厉另眼相看，想与之交好，以私人名义送了一方名贵的端砚过去。萧厉知自己处境，不愿与于德相交，把端砚退了回去。
　　于德热脸贴冷屁股，嫉恨起萧厉。萧显不断欺负萧厉，于德就在一旁煽风点火，让萧厉过得更凄惨。

　　六年后，萧厉离开皇宫回到北疆。此时的于德已拼命把自己吃成胖子，又晋升为皇上近侍，两人早无甚交集。

　　下人收拾萧厉寝殿时，于德鬼使神差地去了。他从书桌抽屉内，发现一方未用过的端砚。
　　砚台下方刻有四个字“还君赠礼”。

　　君，意为“您”，尊称。他一个下人也配尊敬吗？
　　与其相信这是萧厉有心对多年前的拒绝表示惋惜，于德更愿意相信这是萧厉有意拉拢自己为他所用。

　　于德把砚台揣进怀里，用到现在。利用吗？他认了。

　　-
　　萧厉回来时，王府的戏已散场。
　　宁长乐困乏地打了个哈欠，睡眼迷蒙。萧厉把人抱在怀里，亲亲发顶可爱的旋儿。

　　“解决了？”宁长乐强睁睡眼，有气无力地问道。　　
　　“解决了。如果困就先行就寝，不用等我。”萧厉柔声说道。

　　“床褥冷。”宁长乐含糊地说道，窝在温暖的胸膛，眼皮打颤。
　　话音刚落，便悄然进入梦乡。

　　虽天气寒凉了些，却没有冷到需要生炭火的日子。因此这段时间，屋内便显得尤为凉寒，窜进被窝需要莫大的勇气。
　　宁长乐习惯拥抱火炉般的萧厉入睡，把冰凉的脚伸进他的腿间暖热。

　　越发黏人的猫儿，真叫人没法不宠着呢。
　　萧厉任劳任怨地端来热水，单膝跪地，替宁长乐褪去鞋袜。
　　白生生的脚丫如豆腐块般滑嫩，被粗粝的大掌刮过，擦起一片红。
　　娇气的主人觉得不舒服，睡梦中猛踹一脚，险些把萧厉踹倒在地。

　　萧厉磨了磨牙，勾起一抹坏笑。撩起温热的水，从脚趾轻抚到纤细的腕足，惩罚似的来回摩擦。

　　自从宁长乐情热期结束，萧厉忍耐了有些日子，好不容易把人哄好。所以，今晚是否能够……
　　萧厉有些激情澎湃，手掌伸进裤管，不断向上描摹、揉捏，试图唤醒某人的情.欲。

　　“萧厉，不要闹我。”宁长乐魇语娇嗔。不堪其扰地收回腿，窝成一团，睡得香甜。

　　萧厉叹了口气，最近这么能睡。
　　“小懒猫。”
　　萧厉蹭了蹭宁长乐的脸颊，终究是不忍心闹他。迅速地洗漱完，上床把人拥在怀里，闭眼入眠。

　　翌日，天还未亮。
　　青牧急切地敲门：“王爷不好！出大事啦！”

　　萧厉和宁长乐被惊醒，两人披上外衣，开门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突厥王突然反水，撕毁合约，率兵大举进犯。北疆士兵应对不急，死伤惨重，老王爷身死未卜，王妃在苦苦主持局面，差人快马加鞭，让您速去应援，再晚就来不及了。”

　　两人俱是一惊。
　　萧厉迅速做出判断：“时间不等人，通知各将，神武门集合，返北增援！”

　　“长乐，你随我一同去北疆。”萧厉握紧他的手。
　　他一走，宁长乐不再安全。
　　宁长乐摇头，坚决地说道：“我要去临安。”

　　萧厉也明白，李器跃前脚刚从北疆回来，后脚突厥王就反悔，这其中定有猫腻。
　　京城不可能给北疆增援士兵，这也是为何萧厉第一时间不奏请乾详帝，而决定直接通知各将集合的原因。

　　增兵不可能，粮草更不可能。宁长乐要第一时间赶去临安，保证北疆的军需供应。

　　可是，这样一来，他们夫夫就要分开。他在北，长乐在南。长乐若有什么危险，萧厉鞭长莫及。
　　萧厉满脸阴郁，理智与情感来回拉扯。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他们不知道我在临安的产业。”
　　宁长乐眼神坚定，替萧厉做出决定，“别忘了，我不仅是你的夫人，更是你的同盟者。你要相信我，就如同我信你一定能救出安定王，掌握大周。”

　　萧厉闭了闭眼，道：“你先佯装随我赶赴北疆，半途悄悄离开。青牧，你率一队人马保护王妃安全。”
　　青牧虽然更想上阵杀敌，救回老王爷。但是他知晓，王妃的安全对于王爷而言，对于整个北疆的胜利而言，都极其重要。

　　他顿了顿，道：“属下遵命。”

　　一夕之间，安王反了。
　　萧厉擅自动用禁军，齐聚皇宫神武门。

　　乾详帝和萧昀听到这个消息，险些从床榻滚了下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好。
　　萧厉用内力朗声喊道：“北疆危在旦夕，吾恳请圣上批一道圣旨，准许吾带兵出征，帮助北疆度过安危。”

　　萧厉不到万不得已，从未打算明面上造反。
　　他是大周皇室，与乾详帝一脉血亲，不想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屠杀亲族’、‘反叛上位’的骂名。
　　他要的是名正言顺的即位，所以才不惜装病，筹谋许久，不断与朝中势力反复纠缠斡旋，争取到大多朝臣们的支持。

　　今日，他纵使擅用禁军，围兵皇宫，也要个师出有名。

　　兵临城下，乾详帝哪敢说半个不字，不出一炷香的功夫，玉玺盖章的圣旨就被太监于德送到了萧厉的手中。
　　两人对视一眼，未发一言。
　　但是，于德相信萧厉再次返回京城之时，便是登基为帝之际。




46.  第 46 章   京城约莫还需三日，不急……

　　萧厉带领安王军出京师不过几天, 乾详帝昭告天下萧厉谋逆，号令各地将军支援、堵截捉拿。

　　各地军队有视而不见的，也有潦草放水, 追而不战的，有几个真心追打的，被萧厉短短几日便轻松击败，安王军仍旧势如破竹，一刻不停地赶往北疆。

　　宁长乐在浩荡的队伍中途, 悄然离开，未有人注意到。
　　宁长乐花了三日，赶回临安府, 拿着萧厉的密信，找到卫都总管。
　　卫都总管已知晓萧厉反叛的消息，却毅然决然地加入其中，替宁长乐遮掩行踪。
　　“天下人尽知乾详帝出尔反尔, 置北疆百姓为不顾，一国之主的威严全都被他败完了，根本不配做皇上！王妃尽管吩咐, 江浙两万水军悉数归投安王殿下。”卫都总管正义凛然, 想起当今圣上只剩下浓浓不屑, 决意归诚安王。

　　“收粮、制火药、运送北疆。”
　　宁长乐在临安的任务，就是保证北疆的军需火器, 让萧厉后顾无忧。

　　每天紧锣密鼓，暗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宁长乐精力略显不济，只以为连日疲惫，没放在心上。

　　半月后，萧厉来信, 已安全抵达北疆，并在千里茅野中及时救出负伤孤立的安定王。
　　目前形势不容乐观，前有突厥奋力进攻，后被地方联军阻隔去路，腹背受敌，仗打得十分不易。

　　北疆气候严寒，兵士们只能身着单衣。因此粮食、棉衣等军需都极为短缺，半月之内，希望宁长乐能够运送三万棉衣、十万石粮食到北疆。

　　宁长乐联合临安商户，大肆收购成衣，并且加紧粮食的运送。
　　浩浩大大的第一批船队，由熟悉北疆路线的花仙儿负责，从渊河出发，直抵北疆。

　　江浙的异动过大，京师得到消息，得知宁长乐在临安筹备军需。
　　萧昀好不容易把萧厉逼上绝路，怎能容许一个小小的双儿搅动战局。京城谁人不知萧厉对于宁长乐极为上心，若是能把宁长乐作为砝码，还怕萧厉不自投罗网？

　　萧昀差特意叮嘱兵部尚书李器跃率兵两万，亲自前往破坏军需运送队伍，务必要活捉宁长乐。
　　李器跃曾任职临安水军都总管十余年，胸有成竹地认为此仗必胜。还没到临安，却被卫都总管打得措手不及。

　　卫都总管深受萧厉教诲，知晓当务之急，运送军需是第一要务，只派了小队人马，阻拦为主，南走北跑，牵制住这两万士兵，戏耍李器跃，为北疆缓解兵力压力。

　　又过半月，军需运送接近尾声，只剩下最后一批粮草。
　　宁长乐一行人打算乘这批军船，趁夜色出发，到北疆，与萧厉汇合。

　　久安小心地扶住宁长乐下马车：“少爷，小心。”
　　宁长乐：“无事。”
　　才一说完，便觉得恶心难忍，推开久安，在旁边吐了起来。

　　“少爷，你怎么了？”久安紧张地问道，“该不会生病吧？我们还是等等，看过大夫后，再前往北疆吧。”
　　主子这一月有余，在临安忙忙碌碌，肉眼可见瘦了一圈，再加上许是寒冬，胃口不好，时常不愿多食。

　　这登船之后，水凉风寒，行船路途又不能停靠，以防被朝廷军队伏击，军医草药也已随军去了北疆。

　　万一主子在路途中病倒，看病都没法看，可就十分糟糕危险了。

　　宁长乐接过久安递过的水，漱了漱口，虽然胸口仍旧有些堵，却觉得好多了。
　　“无碍，不要耽搁时间。青牧，我忘了拿手炉，你帮我上马车取一下。”

　　宁长乐下车匆忙，忘了拿手炉。他最近特别畏寒，手脚冰凉，离开手炉，便会觉得十分难受。

　　青牧应了一声，把提灯递给久安，翻身上马车。
　　就在这时，有黑衣人趁青牧和久安不备，从后方一个手刀将宁长乐劈晕，扛起就跑。

　　青牧和久安赶紧向前追，却被突然冒出来的几十号黑衣人死死围住，自身难保。

　　十几步路之外，就是船运码头，士兵们正在陆续上船。
　　青牧大呵一声，水军听到声响，赶紧应援。谁承想到，竟在家门口被人偷了王妃。

　　待解决完黑衣人，早已不见宁长乐的身影。

　　宁长乐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被人缚住手脚，扔在马车上。马车一路疾驰，颠得他肚子难受，时不时泛起呕吐之意。
　　他强忍不适，细细听马车外的动静，车夫有两人，四周大约有十匹马左右，劫持他的人大概有十人以上。

　　人数过多，宁长乐微微沉目，他不会武功，身体又难受得厉害，想要逃脱并非易事。

　　没过多久，马车停下。掀帘进来一人，正是兵部尚书李器跃。
　　他被卫都总管打得很惨，人数损失过半，乾详帝震怒，连下三道圣旨，再不拿出点成绩，便要被问责。
　　李器跃经过多方的刺探，终于发现了宁长乐的住处，买通马夫，筹划多时，终于等到他们最容易松懈的时刻，将宁长乐拿住。

　　“宁公子，得罪了。”
　　李器跃端着伪善的面孔，颇为有礼地劝说，“萧厉欺君罔上，意图谋反，宁公子何必一意孤行，随他冒这易死难生的危险呢。再者，即便萧厉造反成功，一朝成为帝王，三宫六院，妻妾成群是少不了的。宁公子又无显赫家世傍身，到时又如何立足呢？

　　听老夫一句劝，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只要你能供出萧厉的谋划，并且配合我等捉拿，将功赎罪，老夫定在圣上面前替你美言，不但可以无罪，还可以加官进爵。老夫也是为宁公子着想，不知宁公子意下如何？”

　　宁长乐神情松动，眼神闪烁不明，怅然所失地说道：“我竟没想过三宫六院的事。”

　　徐丞相一家之死，李器跃多少听到过一点内情。以宁长乐阴狠的性子，应当是万不可能接受萧厉三妻四妾的。所以，李器跃才以此说事，果不出他所料，宁长乐对不忠的男人极其厌恶。

　　“是啊。古往今来，凡有从龙之功的人，有几个能有好下场。尤其是像宁公子这样，给予诸多助力的贤内助，更不可能会善终。男人嘛，都是这样的，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妻比夫强。他成事之日，就是你的死期之时。”李器跃循循诱导。

　　“李尚书说得在理，请容在下好好想想。”宁长乐脸色苍白，额角冷汗直流，看起来颇为痛苦。

　　李器跃摸摸美须髯，道：“宁公子实乃聪慧之人。到京城约莫还需三日，不急不急，你慢慢想。”
　　宁长乐垂眉敛目：“多谢尚书。”

　　又行了约莫半日，马车停下。宁长乐竖耳倾听，似乎是遇到酒肆，正在用饭，并补充饮用水。
　　宁长乐急忙大喊道：“尚书大人，可否放在下喝口茶水？”

　　李器跃坐在茶肆内，点了大盘卤煮羊肉，听到宁长乐的声音，示意下属去把人带出来。

　　宁长乐被人压着，推到茶肆，一眼览过全貌，加李器跃共十四人，围坐成两桌，正在喝酒吃肉。
　　“给宁公子松绑。”李器跃料想宁长乐一个不会武功的文弱商人做不出什么事情，遂吩咐道。

　　松绑也只松了手腕绳索，脚上仍旧结结实实地绑着，别说逃跑，走路都费劲。
　　宁长乐说是想想，实则实在虚晃李器跃，以免被打骂苛待。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状况极差，本能地保护自己，思忖着逃脱的机会。

　　宁长乐缓缓坐下，小口小口地抿着冷茶。
　　腹部一阵剧痛，宁长乐猛地在桌边呕吐起来。
　　因一日一夜未进食，吐的都是些酸水，不难闻却也极为狼狈，脸色苍白得如尸体。

　　其他人见此，非但没起怜悯之心，反而哄然大笑，嘲笑宁长乐娇贵没用，坐马车也能吐成这样。

　　酒肆老板娘手拿酒壶，为众人添酒水，有些看不下去了。
　　她走过来，放下酒壶，轻拍宁长乐的肩，江南软语的口音显得尤为温柔：“客官可还好？需不需要我帮你添些热水。”

　　宁长乐撇见近在眼前的酒壶，壶口大敞，黑眸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宽大的长袖遮掩住右手，轻轻抬起略过酒壶口，自然地抵住桌面，真诚地感激道：“多谢老板娘。”

　　“老板娘，别多管闲事，快来添酒。”有人嚷道。
　　老板娘见这群人凶神恶煞，得罪不起，对宁长乐歉意地笑笑，还是拿起酒壶，去为他们添酒。

　　宁长乐的呕吐恶心之意难消，抵住桌面，艰难地喘气，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咬紧牙关，努力往自己保持清醒。看到隔壁一桌人都饮过酒，还这一桌了。

　　“老板娘，有劳来这桌倒酒，我敬大人一杯。”宁长乐把老板娘唤过来。

　　李器跃一直冷眼相看，下属嘲笑亦未加阻止。

　　见宁长乐态度软化，这才放下筷子，带上温和的笑容，问道：“宁公子是想通了？”
　　宁长乐看着老板娘一一倒满酒，看几人举酒碗喝过。

　　他缓缓地举起手中的茶盏，一饮而尽：“想通了。”
　　你们都得死。

　　李器跃喜悦地端酒碗饮过。

　　不消片刻，所有人倒地趴桌，吐血而亡。李器跃惊惧异常，一个‘你’字还没说出口，嘴角流出黑血，一命呜呼。
　　宁长乐右手戴的琉璃银戒，里面藏有毒药，是萧厉为他特制的暗器，还真派上了用场。
　　他在衣袖擦过酒壶时，不动声响地把毒药下进酒里。

　　老板娘吓得花容失色，尖叫出声。
　　“别怕。”
　　宁长乐的冷汗如雨流下，肚子剧痛难忍，艰难地从袖中掏出银票，柔声安抚道，“这里有五千两银……”

　　话音未落，昏倒在地。




47.  第 47 章   反正某人也不会听到…………

　　宁长乐再次醒来, 身处一个简单而温馨的房间。床褥干净整洁，有淡淡的皂角清香，墙上挂着儿童的彩色风车、木偶猴子, 乱中有序。

　　酒肆老板娘正守在他的床头，低头认真刺绣鸳鸯枕巾。手艺活不济，看起来像是水鸭子。不过片刻的功夫，针扎了五六下，老板娘疼得眼里都含着泪花。

　　宁长乐不觉莞尔一笑, 觉得老板娘有几分可爱。
　　“你醒了！”
　　老板娘看床榻上的宁长乐，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眉目好看得似天上仙人。

　　宁长乐点点头, 轻声道：“谢谢您。”
　　老板娘把绣品随意地往竹筐内一丢，笑吟吟地说道：“叫我婉娘就行。公子怎么称呼？”

　　婉娘……他的早逝娘亲，也被称为叫惋娘呢。
　　宁长乐抿了抿唇，不太熟练地喊道, “婉……婉娘。您叫我长乐即可。”

　　“好嘞。长乐公子。”婉娘圆脸盘，眼睛圆圆，天生一副平易近人的笑模样。

　　婉娘絮絮叨叨地说道, “长乐公子, 您可要吓死我啦。一下子突然死那么多人, 我也怕你死了呢。还好你没事。”

　　“那些人……”宁长乐犹豫地问道。
　　看来婉娘没有发现是自己下得毒，反倒是把自己当成幸存者留了下来。

　　婉娘吸吸鼻子, 带着哭腔地说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死？真不是我杀的。我家中还有个娃娃，不能去见官的。所以我就把他们都拖到林子里，给埋起来了。长乐公子若想报仇，婉娘我也认了。只是可惜我那五岁的小娃娃……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大颗大颗泪珠滚落, 梨花带雨一般，好不可怜。

　　明明看着胆小得很，做起事倒是胆大心细，还知道毁尸灭迹。

　　宁长乐真不知说些什么好，无奈地哄道：“婉娘，我当时是被他们绑着的。我和他们根本不是一伙，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人。”

　　婉娘掏出绣帕擤鼻涕，操着吴侬软语，软糯糯地问道：“真的？”

　　“真的。他们其实……其实是强盗。我乃是临安府上的富商，他们劫持我，想向我家里人勒索。”
　　宁长乐谎话张口就来。

　　婉娘看宁长乐衣着华贵，又出手就是五千银票，确实像个富商。
　　想起银子，婉娘猛地起身，把银票加上碎银，有零有整地交还给宁长乐。
　　“这是你的银子，我花十几两帮你找了个大夫。还好，还好。孩子没事。”

　　“不用，你救我一命，银子权当救命钱，请务必收下，就当给孩子积福……孩子？什么，什么孩子！”
　　宁长乐猛然顿住。

　　“你怀孕了啊。难道自己不知道吗？孩子两个多月，胎息不稳，差点没保住。你这段时间都不能乱动，需要静养。”婉娘略有责备地说道。一看就是个粗心的爹爹，连自己怀孕都没察觉到。

　　宁长乐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婉娘见宁长乐脸色苍白得吓人，未见喜色，一时脑子里百转千回。相公死了？未婚先孕？

　　最终归于一句叹息，婉娘颇为怜悯地拍拍宁长乐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放宽心。事情已经发生，还是想好下一步如何走吧。”

　　宁长乐被这一打岔，哭笑不得，只好解释道：“我的夫君对我很好。我只是没想过自己会当父亲，我当不好父亲的……”

　　“这也好办，你现在已经是爹爹了，当不好当得好，你当着当着就明白了。”婉娘以为宁长乐初为人父困惑心慌，安慰道。

　　宁长乐被这一说，心情稍霁。事情已经发生，他也不是过于纠结之人，就顺其自然吧。

　　-
　　“长乐公子，你怎么起来了？”
　　婉娘正在院子煮卤肉，浓厚酱色的卤汁包裹鸭骨架、鸭脖子、鸭头等鸭货，咕嘟嘟地冒腾起雾气，香味萦绕整间院子。

　　宁长乐笑道：“躺得难受，起来走走。”
　　他已躺了三日，有些担心临安的情况。

　　婉娘擦擦手，从厨房内端来一碗泛着油花的鸡汤，鸡肉被炖的软烂，一看就特别鲜美。
　　“乌鸡做的，补补身子，你现在身子虚。”

　　宁长乐摇摇头，谢绝婉娘的好意：“我从不喝鸡汤。”

　　婉娘有些为难地说道：“那鸡肉粥行吗？只做了鸡肉粥和鸡汤。”
　　宁长乐的孕吐反应强烈，卤味不能吃。

　　“谢谢婉娘。”宁长乐点头道。
　　婉娘唤了一声：“小蛋子。”

　　五岁的奶娃和婉娘长得有三分相似，圆圆呼呼，炮弹似的冲过来抱住宁长乐。
　　“长乐哥哥，你醒啦，鸡汤给我喝，给我喝。我馋了一早上呢。”

　　婉娘吓一跳，把小奶娃拽过来：“莽莽撞撞的，伤着宝宝怎么办？”
　　宁长乐摸摸蛋子软软的胎毛，温和地说道：“无事无事。”
　　婉娘把鸡汤递给奶娃，又盛了一碗鸡肉粥给宁长乐。一大一小坐在一起，就着咸菜，用过早食。　

　　“公子要注意身子，就近走走，别乱跑哈。”
　　婉娘不放心地嘱咐道。
　　宁长乐点点头，牵着小蛋子出了门。

　　这里是江南的小城镇，河流纵横，家门口外是一条翠绿的大河，大大小小的船只抵在岸边，海货、肉类、水果蔬菜、玩具等等在船上陈列铺展，应有尽有，船家们用一种宁长乐听不懂的方言，带有音乐旋律的腔调叫卖着。

　　江浙是他的故乡，但宁长乐不得不承认，他已经不属于这片故土。

　　青石铺成的狭小道路，一面房屋，一面河堤，只能供人行走来往，想买东西，需要驻足岸边，弯腰挑拣船上的货品，有人干脆租一叶小船，肆意闲逛水上市场。

　　“长乐哥哥，你要去哪里？”
　　蛋子小小的手握住宁长乐的一根手指，奶奶呼呼地说道，“娘亲说啦，你不能乱走啦，要注意宝宝。”

　　宁长乐问道：“小蛋子，你知道哪里有写信寄信的地方吗？”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容自己赶路，不知道久安他们急成什么样子。宁长乐想寄一封信报平安。

　　“我知道，我知道。阿爹在城里做买卖，娘亲常去陆秀才那，让他帮忙写信。再让隔壁的……嗯，王伯伯捎信到城里给阿爹。你要去陆秀才的家吗？我知道路哦。”

　　小蛋子骄傲地拍拍胸脯，那条路跟着娘亲来回走了好多次，记得特别清楚。

　　宁长乐摇头。他要送的不是城里，而是几百里之外的临安，还得询问下婉娘，有没有去临安的商人，帮忙捎信。
　　宁长乐知晓这个概率是极小的。卫都总管与李器跃在临安打了一个多月的仗，约莫没有商人会在这时选择去临安。

　　“糖葫芦！糖葫芦！长乐哥哥，想吃！想吃！”小蛋子摇晃着宁长乐的手，兴奋地说道。

　　谁的童年没有过一串魂牵梦绕的冰糖葫芦呢。虽然他的幼时没有过。

　　宁长乐莞尔，笑着说道：“想吃多少？”
　　小蛋子手抵着小下巴，小圆脸认真思索片刻，不确定地说道：“全都要？”
　　宁长乐：“那就全都要。”

　　“哇呜——”
　　小蛋子一手拿一串裹满晶莹糖浆、鲜红耀眼的糖葫芦，眼睛闪亮亮地仰头，宁长乐肩膀扛着插满糖葫芦串的秸秆棒子。

　　狭长的青石板路上，行人纷纷让路，略带诧异地看向宁长乐。宁长乐衣着考究，面貌俊美，怎么看都应是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却扛着冰糖葫芦，颇为吸引人注意。

　　两人横着走回家。
　　婉娘脱口而出：“你们打劫去了？”

　　“买的！长乐哥哥买哒！”小蛋子欢欣雀跃地蹦跶，围着婉娘转圈圈。
　　宁长乐拿出一串冰糖葫芦递给婉娘，婉娘一边撸着冰糖葫芦，一边愁容满面：“哎呀，这么多可吃不完啊。”

　　可不是嘛，三个人牙都快被酸掉了，还剩大半没有解决。
　　还好婉娘手艺精湛，把糖葫芦碾碎，做成山楂糕。酸酸甜甜糯糯，还容易保存。宁长乐怀孕嗜酸，正好当零嘴吃。

　　婉娘帮忙问了一圈，小县城内果真没有去临安的商人。

　　“长乐公子莫着急。十天后，我男人就从城里回来啦。城里人多，到时候让他帮你问问。”婉娘安抚道。

　　小蛋子听到爹爹回来，特别开心：“爹爹要回来啦，太好啦，我好久没有见爹爹啦。”

　　提起丈夫，婉娘脸上带着些许少女的娇羞。

　　宁长乐住了多日，亦有所了解。婉娘与丈夫青梅竹马，早早定亲成婚，感情深厚。
　　婉娘的丈夫在城里做海味买卖，一年回家不过两三次。婉娘在家中照看孩子，开家小酒肆补贴家用，日子过得简单又忙碌。

　　宁长乐颔首表示感谢。
　　在这个远离是非的小乡镇，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宁静，索性暂时忘掉所有的烦心事，只把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

　　他带着小蛋子钓鱼、画糖人、买红薯，把河市上好吃好玩的，洗劫一空。

　　婉娘见两人捧了一堆彩泥娃娃回来，无奈道：“长乐公子，你这样会宠坏孩子的，你一定是个过于溺爱孩子的父亲。”

　　宁长乐笑道：“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会教好他。”

　　婉娘抿唇轻笑：“长乐公子一定很爱自己的夫君，好生羡煞旁人。”
　　“没有，才没有！”宁长乐红着脸否认。
　　“说起喜欢的人，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很喜欢自己的夫君。”婉娘打趣道。

　　宁长乐心想，反正某人也不会听到，大方承认道：“很喜欢。”




48.  第 48 章   让我抱一会儿。

　　萧厉快急疯了。知晓宁长乐失踪的那一刻, 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往临安。

　　北疆局势未稳定，突厥节节败退, 仍做顽强抵抗，纠缠得厉害。
　　萧厉一改往日谨慎的作战风格，在获取到突厥王就在突厥队伍后方十里之外的陵城时，决定率领一小队人马，迂回到敌后方, 直接擒获突厥王，结束战争。

　　安定王萧桢极力反对，责备道：“太危险了。一旦被敌人察觉, 我等根本赶不及救援。如今胜负局面已定，顶多一个月，就能彻底打退突厥，你现在的冒险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萧厉, 你向来不意气用事！”

　　“父亲，我心意已决。希望您能在前方尽力牵制住突厥军队，我好寻机会绕过前方, 直抵突厥老巢。”
　　萧厉的话不容拒绝, 隐隐显出帝王的威严。

　　“我同意儿子的做法。若不是长乐保证住大后方, 你们能赢吗？做人不能忘恩负义，更何况宁长乐是萧厉的夫人, 于理于情，我坚决认同厉儿！”

　　崔青卿狠狠瞪萧桢一眼，怒骂道，“萧桢，这就是你的德性吗？万一哪一天我下落不明, 你是不是心里偷着乐呢？巴不得我早死，你好再娶一个！”

　　萧桢吓得一头冷汗，慌张解释：“夫人，夫人说得哪里的话，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绝无二心啊。若是你死了，我萧桢绝不独活于世上。”

　　崔青卿气得眼圈发红，抽出软剑，一剑劈了过去。
　　“哼！好你个萧桢，你果然盼着我死呢。”

　　萧桢连忙躲闪，大呼冤枉。
　　他明明是在生死相随表忠心啊，这听到哪里去了。

　　有崔青卿的支持，萧桢的反对完全没有效果，只能任萧厉胡闹。
　　萧桢下令不留一发炮弹，全力进攻，无论如何绝不让敌人有发现萧厉的可能。

　　突厥人在营帐中酣睡，忽的天空亮如白昼，火箭、炮弹、石块如大雨倾盆般炸落。

　　萧厉率领一小队人马，在夜色和炮火的遮掩下，悄然突破重重关卡，到达陵城。
　　陵城戒备森严，城墙高立。萧厉如黑夜鬼魅，悄无声息地收割头颅，进入城中。

　　这本是大周的城池，被突厥抢占后，遍地死尸，破败得不成样子，死寂空冷，呼呼北风咆哮，犹如屈死之人在凄厉哭诉。

　　唯有城衙门，灯火通明，重兵一层层把守。突厥王的临时寝宫就设在衙门。
　　萧厉伏在暗处耐心等待。
　　不出片刻时辰，有人进去禀告，发现守城士兵的尸体。

　　突厥王才一出门，正要前往探查。萧厉率兵突然杀出，将人打个措手不及。
　　鲜血飞溅，人尸倒地。须臾之间，萧厉已把利剑抵在突厥王的脖颈之上。

　　生擒突厥王，带回营地。突厥兵败山倒，四处溃逃。
　　萧厉将扫尾工作交予父母，自己连夜乘船赶往临安。

　　-
　　得益于婉娘的好厨艺，宁长乐食量大增，气色好了许多，胎息也稳定下来。
　　婉娘今日特别高兴，他的夫婿终于要从城里回来了。
　　今年生意不好做，上次见到夫婿还是年节，转眼又到了年尾。

　　“王伯说，阿郎约莫这俩天就到，我要去镇口守他。”
　　小镇不大，进出镇子就那么一条小道。

　　宁长乐亦泛起欣喜的笑意。
　　小镇闭塞，很难得知外面的情况，只偶尔从一两路人嘴里听说，安王竟要打来临安？

　　萧厉再搞什么！来临安作甚？安王军根本不熟悉水路，用渊河远渡，实在糊涂。
　　宁长乐身体状况不允许，寄希望于能够从婉娘夫婿那里得知外面的境况，最好能送信到萧厉手中，告之平安。

　　婉娘一早便出门等候，宁长乐教小蛋子写字。
　　小蛋子天真地问道：“长乐哥哥，等我学会写字，娘亲就不用每次托人写字，我可以写字给爹爹。”

　　宁长乐伸手掐了掐小蛋子柔软的脸颊，笑吟吟道：“长乐哥哥送你和你娘亲，去城里和爹爹团聚如何？”
　　在城上买一栋宅子，让他们一家团聚，对于他来说轻而易举。就当报答婉娘的救命之恩。

　　婉娘去了整整一天，直到日暮斜阳，方才归家，表情落寞。
　　想是今日人没有回来，宁长乐安慰道：“不是说就这两日嘛，今日没回，明天肯定回。明日，我随婉娘一起去守着。”

　　婉娘勾起一抹凄苦的笑容，压着嗓子说：“好。”
　　小蛋子把纸张上歪七扭八的字，举过头顶，炫耀似的给娘亲看：“娘，你看。我会写自己的名字啦。”
　　婉娘不识字，她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一把将他拥在怀里，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好儿子，好儿子。”
　　宁长乐察觉不对，柔声问道：“婉娘与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长乐的言语有一种坚定人心的力量。婉娘抱住儿子，再憋不住，嚎啕大哭道：“他外面有人了……”

　　她见到了夫婿。她的丈夫穿着绸布做的衣衫，披兔绒大氅，从马车上来后，贴心地扶下一位缀满朱钗的美妇人。两人举止亲昵，搂搂抱抱。

　　婉娘冲向去理论，争吵中得知夫婿被城中的富商女儿看中，已和人家成了亲。
　　此次回来，根本没打算告知她，而是打算带着新妇祭祖。

　　隔壁王伯实在看不下去，偷偷把人回来的消息告知她。
　　青梅竹马的丈夫背弃自己不说，当众写下休书，给她难堪，数落她粗笨无知，难以忍受。
　　他们的孩子竟也狠心不要，只说没生过这个孩子。端着大慈大悲的施舍模样，把房子留给她们娘俩，怜悯她们不至于流落街头。

　　婉娘痛不欲生，想不明白阿郎为何会变成这样？两人家境都不算富裕，成亲时只有一座茅草房。
　　这几间瓦房，是两人一点点攒钱垒起来的，还有他的父母双亲，也是婉娘伺候送走。
　　十里八乡都夸她聪慧又能干。眼看日子越过越好，为何就突然变心另娶了呢？

　　儿媳的身份、妻子的身份、母亲的身份，她自认不算优秀，也没有出过差错。她到底做错什么？老天让她遇到这种事情。

　　婉娘哭得双目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小蛋子被娘亲吓到，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宁长乐一边哄孩子，一边轻声安抚：“你没有做错事情，错的是那个男人。上天不忍心你蒙在谷里，受他欺骗，才让你早早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重新开始生活。”

　　“我家中产业很多，有一位厉害的长辈，你若愿意，可以跟着她学做生意，靠自己也能活得很好。”
　　宁长乐细心地安抚，“你一定能给小蛋子更好的生活，就算没有那个男人。”

　　婉娘在他的安慰中，慢慢冷静下来，抹掉眼泪，低声说了句‘谢谢。’
　　两人好不容易哄孩子入睡。小蛋子还太小，不太明白母亲为何如此伤心。

　　“长乐公子，能遇到你是我的幸运，小蛋子以后拜托你了。”
　　婉娘低垂眉目，昏黄烛光映照下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宁长乐以为婉娘想明白，可第二日一大早却不见了婉娘的身影。　
　　他脸色陡变，急忙跑出外询问，有邻居看见婉娘穿了身新衣，打扮漂亮地往河东去。

　　河东有一汪大湖。宁长乐白了脸，不顾一切地奔跑。
　　为何会这样？婉娘的性格爽朗活泼，心里从不存着烦心事。为何这般的性格也会想不开？
　　为何……要同他的娘亲一样。

　　泪珠自眼尾大颗大颗滚落，清晨冰冷的寒风灌进宁长乐的嘴里，如冰刀刺啦啦地刮嗓子，呼吸冷得凝冻。
　　泪水、雾气遮住眼，宁长乐早已看不见周边的环境，只不停地向前奔跑。

　　眼前终于豁然开放，触目所及是一片泛着微波的辽阔海域，一个小小的人正一步步踏入湖里。
　　“婉娘——”宁长乐大喊一声，声音从未有过的凄厉。

　　宁长乐不顾冰冷的水，拼尽全力地向前，一把握住婉娘的手，将她死死地拖拽回岸边。

　　不知是寒冷，还是害怕，宁长乐声音颤抖得厉害。
　　抓住她了。我抓住她了。

　　“长乐公子，你不该救我的。”婉娘哀怨又绝望。

　　宁长乐抬起一巴掌，迟迟未能落下。

　　纤细如玉的手指轻柔地擦拭掉婉娘眼角的泪，柔声说道：“想想孩子，你不爱他了吗？他只有你啊。”
　　婉娘慢慢止住哭泣，低声道：“对不起。”

　　-
　　老大夫气得花白的胡子都要翘上天了，冷哼道：“不想要孩子，老夫可以送你一碗落红药。”
　　“对不起，老先生。”宁长乐半倚在床头，手抚肚子。他的宝宝生命力很顽强，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不曾抛下他。
　　“好生养着，不宜乱动，不要作死。”老大夫气呼呼地警告着。

　　婉娘满脸愧色，手中不安地搅着帕子。
　　“婉娘，我和宝宝就依赖婉娘的手艺啦。”宁长乐抬眸，璀璨明媚。
　　“埃，公子您放心！”婉娘欢欢喜喜地应下。

　　又过数日。
　　宁长乐赖在躺椅上，闭眼晒太阳，猛地被人拦腰抱起，紧紧拥在怀里。
　　“长乐，我终于找到你了。”萧厉的声音有着压抑的哭腔，胸腔剧烈地震动。

　　宁长乐使劲推了推，没有推开。
　　“萧厉！你弄疼我了。”宁长乐喜悦与怒火交加，呵斥道。

　　萧厉微微放松了些，瓮声道：“让我抱一会儿。”
　　宁长乐勾唇笑道：“你勒着孩子了。”
　　萧厉：？！！！




49.  第 49 章   外面都是人，掉下去，新……

　　大家第一猜测就是宁长乐被挟持到京城。可京城内部消息却未见到宁长乐, 甚至李器跃也没了消息。
　　卫都总管派兵大肆搜查，始终没有找到宁长乐的痕迹，直到萧厉来到临安。
　　大规模搜网式排查之余, 沿各大官道，重点寻找线索。终于在酒肆旁发现不对劲，找到李器跃等人的尸体。

　　萧厉在打听到酒肆老板娘的住址后，马不停蹄地赶到住处。
　　见到宁长乐，连日高悬的心终于有了着落。

　　萧厉本就高鼻深目, 瘦得太多，越发显得眉目深邃，下颌骨如刀削, 过于锋利，胡子拉碴更显邋遢。
　　宁长乐嫌弃地推开萧厉的脸，胡子扎得慌。

　　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有就是孩子……是孩子啊。萧厉不由露出畅快的傻笑。
　　“傻不愣登。”宁长乐白他一眼, 淡淡温柔的喜色。

　　北疆战事平定后，安定王直接打出‘清君侧’的旗号：皇帝受佞臣蒙蔽，残害忠良, 誓死清除奸臣。
　　一路过关斩将, 步步往京城靠近, 战事焦灼。

　　萧厉已在临安呆了十日，需赶赴战场, 而宁长乐情况堪堪稳定，不宜多动.
　　两相权宜下，青牧和久安留在镇子照顾宁长乐，派人马保护周全。
　　两日后，萧厉便要启程离开。

　　两人十指紧扣, 走在狭长的青石街上。暖阳的光照在河面上，形成淡淡金光，河岸上的绿树结了层薄冰，河市上船只来来往往，人声沸沸，热闹而不吵闹，让人的心不觉平静。

　　萧厉满怀歉意：“长乐哥哥，我不能陪在你和宝宝身边，让你受了那么多苦，真的很对不起你。”
　　宁长乐踮脚，摸摸他的头，抿唇轻笑：“你不在，我过得更安全。嗯……日子也舒心。”

　　萧厉委屈极了，像被主人嫌弃的狗狗，感觉自己一点用都没有。
　　“好啦好啦。宝宝，还没有取名字。我们给他取个名吧，叫什么好呢。”
　　宁长乐若有所思道，“看你委屈的，不如孩子叫‘萧很委屈’吧。”

　　萧厉登时傻住，连忙摇头：“长乐哥哥，孩子要叫这个名字，才真是很委屈呢。你不要开玩笑。”
　　宁长乐笑得前仰后合，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宁长乐擦拭掉眼角的泪，叹气道，“起名，我不擅长。”
　　萧厉柔声提议道：“萧今何。今夕何夕，见此良人。能遇到长乐，我萧厉何其有幸。”
　　宁长乐脸上飞霞，嗯嗯应了两声。

　　-
　　两个月后，安王军一举攻破京城。
　　乾详帝和太子萧昀见大势已去，从皇宫密道逃跑，刚从密道探头，发现太监于德带大批人马等候多时。
　　萧昀见此情景，大骂道：“于德，你背信忘义！”

　　于德掸了掸衣角的灰尘，冷漠说道：“都杀了，不留半点痕迹。”
　　惨叫声响了没有一盏茶功夫，寂静得死一般。

　　萧厉父子攻入皇宫，乾详帝及太子下落不明。
　　按照皇位继承，安定王推举四皇子萧琼继承大统。
　　萧琼以自己无才无德为由，拒而不受，提议安王萧厉继承皇位。安王自然推辞一番，大臣们纷纷上书，为了天下苍生，恳请安王即位。萧厉推辞三次，勉为其难接下重担。

　　萧厉名正言顺地登基为帝，昭告天下。　

　　按理来说，应当是父亲安定王即位。但是萧桢无意皇权，之所以打这一仗，说到底是为了保全儿子的性命。
　　父子两人亦互相知晓各自的心思，萧厉顺理成章地成为新帝。

　　天下初定，萧厉登基新皇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媳妇回宫。

　　萧厉的排场摆得很足，龙撵仪仗，鼓乐奏响。小小的镇子彻底沸腾。宁长乐听到高昂的鼓乐声，无奈扶额。
　　他的肚子微微显怀，行动间还是风风火火，正要猛地起身，被久安小心地摁住，非要慢慢扶他起来。

　　宁长乐失踪，久安被吓得不轻。如今把他看得比眼珠子还紧张，唯恐磕到碰到。
　　萧厉上次来时，婉娘已知晓宁长乐的身份，竟没料到自己当真救了位皇后殿下。

　　婉娘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噗通跪地，先给宁长乐磕个响头。
　　宁长乐吓了一跳：“婉娘，你这是在做什么？不想和我回京城？”

　　婉娘摇摇头，感叹道：“只是觉得像一场梦，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
　　“不要怕，跟我走。”宁长乐向她伸出手。他不再是儿时的自己，有能力带给身边的人幸福。
　　“好的，公子。”婉娘握住宁长乐的手，被他拽起身子。

　　萧厉一脸黑地看着颇为温馨浪漫的一幕。
　　他媳妇真帅，就是太勾人了，整个人都在发光呢，有谁不爱上宁长乐呢。

　　外面齐刷刷跪了一排排人，声音震耳欲聋：“恭迎皇后殿下。”
　　宁长乐望过来，眉眼弯弯，眼神清澈透亮：“你来了？”　
　　“夫人，我来了。”萧厉笑着回应。

　　他三步并两步，揽过宁长乐的腰肢，轻轻抚摸，小声问道：“孩子有没有闹你？”
　　“很乖。”宁长乐回道。
　　过了孕吐期，宁长乐吃嘛嘛香，不觉得有什么不同，腰偶尔有些酸，身子比较容易乏。
　　萧今何是个乖乖宝宝。

　　“你能不能也对我说一句？”萧厉咬着耳朵说道。
　　宁长乐疑惑：“什么？”
　　“跟我走。”萧厉满面春风，“你能不能对我说‘夫君，跟我走’？”
　　宁长乐嘴角勾了勾，缓缓道：“给我滚。”

　　皇帝仪仗经过县城，婉娘时不时掀起车帘，望向车外。
　　这就是她的夫婿宁愿抛弃自己，另娶她人，也要为能在此生活的地方。
　　她只来过几次，以前无比羡慕，如今不过尔尔。

　　久安正生闷气呢。王爷，不是现在应称为皇上，皇上和主子两人坐在御辇，没让她随时侍奉。
　　久安很怀疑，皇上有没有定力，会不会欺负主子。主子现在身子沉，可受不得折腾。

　　她见婉娘掀帘，木脸说道：“想你的前夫？”
　　“想他现在知晓，会是什么反应。”婉娘感概万千地说道。
　　两人共同生活两个多月，彼此熟悉各自的脾性，还挺投缘。

　　久安冷冷说道：“这还不简单。等会儿，我们在城内稍作休整。差府衙把奸夫淫.妇提到你面前，让他们跪下来给你磕头认错。实在不出气，我一刀结果了奸夫，替你出气。”

　　婉娘轻笑地摇头：“不用了，我不想再见到他。”
　　那人过得如何，已于她无甚关系。她以后的人生，绝不会和那人有任何的牵扯。

　　婉娘缓缓把车帘放下之时，她的前夫挤在路边人群，瞻仰天威看，正巧瞧见婉娘的脸。
　　万分惊讶、不可置信、悔不当初，种种情绪杂糅在一起，被绣金线的车帘隔绝，从此两人再没有相见过。

　　婉娘自知性子不适合入宫，随花仙儿学做生意，后来另嫁良人，子孙满堂，一生富足无忧。

　　御辇内，萧厉正在为宁长乐揉腿肚子。
　　宁长乐腿抽筋，一抽一抽地疼，之前不见萧厉，腿抽筋不觉得什么。现在看到萧厉，忍不住鼻头泛酸，心里委屈。何苦受这个罪，都怪萧厉，一脚差点把人踹出御撵。

　　萧厉摸摸胸膛，好险差点掉下去。外面都是人，掉下去，新皇的威严就彻底扫地了。
　　“夫人，你轻点！”萧厉道。

　　宁长乐似笑非笑：“我可不会因为你身份的变化而对你有什么改变，记得你之前的誓言，三宫六院想都别想！”
　　“夫人放心。”萧厉的父母一生钟情彼此，他受父母的熏陶，做不得左拥右抱的龌龊事。再者，萧厉自认眼界极高，除了宁长乐，别人入不了他的眼。

　　萧厉不想，群臣们可满心期待。返回皇宫不过半月，奏请萧厉充盈后宫的折子犹如飞雪一般，递个不停。
　　宁长乐没有被正式的加封后位，朝臣们打起算盘。

　　宁长乐是双儿，即便长相俊美，也没有女子那般娇嫩柔软，又是罪臣之子，无权无势，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当不起皇后。要不是如今怀有身孕，恐怕都难以入后宫。

　　新皇才立，正需充盈后宫，是个飞黄腾达的好机会。

　　萧厉把折子摔在地上，气得不轻。他这段日子殚精竭力，连陪媳妇的时间都没有多少，想得皆是如何轻傜薄赋，减轻百姓负担的国策。这群臣子倒好，不替分担也就罢了，还惦记起他的后宫。

　　“于德，礼部员外郎、吏部考公司侍郎，还有这、这……拉到殿外打三十个板子。”

　　殿前打板子，对于百官来说，可是极丢人的事。皇上明显是杀鸡儆猴呢。
　　于德收起地上的奏折，问道：“皇上既然心系皇后，何不尽快行加封之礼，昭告天下呢？”

　　萧厉顿了顿，道：“督促礼部尽快把相应礼制器具赶制好。”
　　于德暗暗心惊，皇上绝对是爱惨了皇后。自个新位登基时匆忙，没有多少考究，册立宁长乐为皇后，确要做到盛大。

　　这些个没眼力劲的臣子，活该被打。萧厉可不比先皇，手腕狠厉毒辣，非他们能左右得了。

　　御勤殿是皇上的寝殿。宁长乐自回宫，就与萧厉同住。

　　青牧晋升为禁军将军，负责皇宫的守卫。他得到臣子挨打的消息，特意禀报给宁长乐。
　　“皇上对殿下情比金坚，岂容他们离间挑衅？圣上打得好。”青牧愤愤不平。

　　说罢，青牧偷偷看了眼久安。
　　皇宫不比王府，想要见久安的机会少了许多。青牧抓心挠肝地难受，终于想到好办法：向久安表白心意，娶久安为妻。

　　宁长乐不怎么生气，一眼看出青牧醉翁之意不在酒，似有话找久安说。

　　“久安，我身子乏。西域进贡的蜜瓜，你同青牧去御膳房取几个，分给他。”

　　“谢谢殿下。”青牧喜不自胜，摸了摸袖中的红宝石玉簪，花了他半年俸禄。
　　久安‘哦’一声，带青牧出去。

　　萧厉进来时，见宁长乐踮着脚够书柜顶的书，吓得一个箭步冲过来，把人横腰抱起，轻放到床上。
　　惊魂未定道：“长乐哥哥，刚才太危险了。久安人呢？”

　　“青牧有话要和久安说，我就让他们出去聊了。”
　　宁长乐耸耸肩，“你也太大惊小怪。太医都说我没什么大碍。”

　　太医是说没什么大碍，但宁长乐底子弱，还是要多注意安全。
　　偏偏宁长乐认为自己是男子，不似女子娇弱，丝毫没把太医的话放在心上。久安又是个木丫头，没怀过孩子，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萧厉暗忖，需要找个有经验、值得信赖的人看顾。

　　“发什么呆呢？”宁长乐伸手拍拍萧厉的脸颊。这家伙，脸上的肉还没长回来，瘦瘦的，拍起来触感很不咋地。
　　宁长乐都不愿再扇萧厉巴掌，咯得手疼。

　　萧厉握住宁长乐的手，放在嘴边轻啄。
　　宁长乐嫌弃地抽手：“萧厉，你真的有毛病啊，怎么那么喜欢咬我的手？属狗的嘛。”
　　萧厉红了耳尖，轻声解释道：“我小时被房子掩埋，差点丢了性命，你还以此嘲笑过我呢。”
　　“确有此事。与手何干？”宁长乐疑惑道。

　　萧厉：“我当时害怕极了，只记得有双温柔的手替我擦拭眼泪。从此之后……”
　　“对一双美手情有独钟，你就是个变态。”宁长乐揶揄道。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50. [最新] 正文完结   恩爱不疑。

　　久安再回来时, 头上插了一支上好的红宝石玉簪，格外显眼。
　　宁长乐打趣道：“喲。木丫头也动春心呢。”
　　久安摸了摸发簪，无甚表情地回道：“青牧说我嫁给他, 不用出宫，可以一直陪着少爷。”

　　宁长乐内心一暖，轻笑道：“你不嫁他，也可以一直陪着我啊，你又不是宫女。你是我的女官。”
　　皇宫有规矩, 二十五岁未嫁人的宫女是要被放出宫的。
　　久安恍然大悟，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随后抿了抿唇道：“做人不能食言, 我还是嫁给他吧。”
　　“傻丫头。”宁长乐笑道。

　　他一向把久安当做亲妹妹看待，如今久安有了归宿，作为娘家人，宁长乐自然要为久安准备嫁妆。他手上不仅有自己的产业, 萧厉还把皇上的私库全都交给他来处置和管理。

　　萧厉说虽然现在私库里没多少东西，但只要天下一日比一日好，他的私库就会一日比一日丰盈, 绝对不让他做赔本的买卖。

　　既然都这般说了, 宁长乐欣然接受。
　　所以, 称宁长乐一声天下首富，他也是当得起的。

　　由于安定王夫妇不愿住在皇宫, 而是选择住在萧厉之前的安王府。宁长乐在这皇宫内无需行什么儿媳的规矩，每日日上三竿，吃珍馐美食，偶尔看看宫中账册，替久安筹备嫁妆, 好不清闲。

　　尤其对比萧厉的忙碌，宁长乐更是闲得心情舒畅。宁长乐此时已怀胎六月，肚子高隆起来后，更不愿见人，天天窝在寝殿看书写字。

　　崔青卿带了一名女子来看望他。
　　女子瓜子脸，眼睛深邃，五官立体，带着些许异域风情。宁长乐还是第一次见这么美的人。
　　崔青卿介绍道：“长乐，这是我娘家侄女，名为‘崔诗灵”，比你小两岁。你唤她‘灵妹’就行。”
　　“长乐哥哥。”崔诗灵姿态优雅地行礼。

　　宁长乐觉得颇为稀奇，崔家是武将世家，崔青卿不拘小节，为人豪爽有趣，他一直以为崔氏女儿都是这般，没想到还有弱柳扶风一般娇媚的女子，我见生怜。

　　“他父亲，我大哥回京述职，阿灵暂且住在皇宫内，正好陪你解闷。”崔青卿说道。
　　他一个男子，哪需要一个女子陪解闷？宁长乐内心颇为不解，没有拂崔青卿的面子，点头应下。

　　三人想聊，崔诗灵声如百灵鸟，说话温柔又妥贴，与宁长乐相处颇为愉快。
　　萧厉听闻消息，从御书房飞快地赶了过来。

　　“娘亲，阿姐来了。”萧厉面露喜色，称呼更是亲切。
　　崔诗灵刚要蹲身行礼，被萧厉扶起来：“阿姐，不用与我客气。”
　　“小厉弟弟如今做了皇帝，怎还和以前一样，皇帝的威严还是要的。”崔诗灵笑语盈盈。
　　两人聊起小时候的趣事。

　　宁长乐旁听着，渐渐眯起了眼。青梅竹马，举止颇为亲昵呢。
　　崔诗灵就这样在皇宫内住下。

　　翌日，宁长乐睡梦迷蒙中，忽的外面吵吵闹闹。宁长乐披上外衣，打开殿门。
　　久安赶紧起身扶住主子：“倒春寒呢，主子怎么不多穿些？万一风寒可怎么办。”
　　崔诗灵笑语盈盈，福了福身：“长乐哥哥，今日春暖气清，天气顶顶好。不如随我到御花园走走。”

　　宁长乐没睡醒，强忍吃床气，勾唇浅笑：“多谢灵妹妹好意，我准备睡个回笼觉，就不去御花园了。”
　　“别啊，孕妇就该多多走动走动，利于生产。”崔诗灵亦不恼宁长乐的冷淡，继续劝说道。

　　宁长乐最烦别人强迫他做事，面上冷了几分：“不去。”
　　“这是怎么了？”萧厉刚下朝回来，浑身带着一股子冷气。
　　崔诗灵神情颇为无奈，看宁长乐的眼神像是看无理取闹的孩子，细语道：“孕妇要多活动。我打算同长乐一起去御花园走走，他不愿意。多吃多睡不动，可不行啊。”

　　萧厉听此，向前扶住宁长乐，劝说道：“我陪你一起，我们同阿姐去御花园走走。”
　　宁长乐心里一酸，阿姐阿姐叫得亲切，以前这个长乐哥哥说什么是什么，怎么阿姐一来，他的话就成了耳旁风呢。
　　“说了不去就不去。”宁长乐猛地甩开萧厉的手，狠狠地摔门，任萧厉如何劝，就是不再开门。

　　门外，萧厉歉意地对崔诗灵说道：“阿姐，对不起。长乐以前不是这般的脾气。”
　　“不怪长乐哥哥。怀有身孕嘛，脾气确实容易激动。”
　　宁长乐在门内听得清清楚楚，双目沉沉。

　　当天晚上，宁长乐把人关在门外。萧厉不明所以，睡了一晚上御书房。
　　翌日一早，崔诗灵又来敲门。这次，久安眼疾手快，直接拦住，冷脸说道：“少爷吩咐了，午时前，不想有人打搅。”

　　“午时？岂不是起床就吃午食？饮食不均可不行。”崔诗灵不赞同地摇头，却被久安木脸赶了出去。
　　宁长乐醒来时，日上三竿，萧厉早恭候在床前。

　　他不愿搭理，小心地翻动笨拙的身子，背对萧厉。
　　“长乐哥哥，阿姐也是为你好……”
　　萧厉的话未说完，宁长乐一个枕头摔在脸上，怒气满满地说道：“我之前一直起得晚，怎么不见你念叨？怎么你的阿姐一说，就全成了我的不是。”

　　萧厉拿住枕头，嗅了嗅，上面有长乐的味道。
　　一日不同床，萧厉昨夜都没怎么睡觉。害怕长乐半夜腿抽筋，又怕起夜时磕到碰到，没人照看。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阿姐不是外人，她说得在理。”萧厉只以为孕妇脾气上来，没放在心上，照常做小伏低地说道。

　　显然，这个回答没让宁长乐满意。他又把人轰出了寝宫。
　　午膳时，崔诗灵不请自来。即便对方笑语春风，宁长乐仍旧冷一张脸，自顾自地吃着。
　　膳食满满摆了整桌。宁长乐正吃得开心，眼前出现一双肤如凝脂，纤细皓白的玉手。

　　崔诗灵把宁长乐眼前的菜一一端走，柔声劝道：“长乐哥哥，你吃太多了，容易积食。”

　　你才吃得多！你全家都吃得多！宁长乐愤怒地一摔筷子，气鼓鼓道：“不吃了！”
　　崔诗灵掩袖偷笑，笑弯的眉眼在宁长乐看来，尽是嘲讽。

　　“长乐哥哥，既然吃完了，不如同我去御花园走走，花开得极好。”崔诗灵锲而不舍，也不知道御花园到底有何魔力，非让他陪着走走。

　　宁长乐嘴角勾了勾，笑意未尽眼底：“好啊，吾陪灵妹妹走走。”
　　御花园的百花齐放，姹紫嫣红煞是好看。宁长乐的心中郁气顿消，勉为其难地走走。
　　他行动不似之前灵便，走路略显笨态，遇见宫女太监行礼，总觉得对方在盯着自己的肚子看。

　　宁长乐素来骄傲，只觉得难堪。园子没走几步，准备返回寝殿。
　　崔诗灵拦住去路，柔声道：“不如再走走吧，好多花儿我都不认识，长乐哥哥帮我介绍下吧。”
　　宁长乐沉默不语。

　　萧厉不知何时出现在御花园，听到此，帮腔道：“我陪你们走走。”
　　“好，走就走。”宁长乐眼圈泛酸，赌气一般，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没留心脚下，差点磕绊摔倒。
　　萧厉眼疾手快地扶住，吓出一身的冷汗，声音略带薄怒：“你知不知道自己都是要当爹的人了？”

　　“萧厉，你凶我！”
　　睡觉不让人好好睡，吃饭不让人好好吃，还逼着他走路。萧厉非但不帮着自己，处处护着他的好阿姐。
　　宁长乐何曾如此委屈过，又何曾被萧厉训斥过。

　　宁长乐眼尾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狠狠怒瞪萧厉。
　　萧厉顿时慌了神，赶忙道歉：“乖宝，我不是这个意思。”

　　“乖宝？乖你个屁！”
　　他可从来不乖。找乖的，眼前的温声细语的美人岂不更乖。
　　宁长乐气恼异常，眼神都不给萧厉一个：“久安，我们走。”

　　萧厉欲哭无泪，叫声“乖宝”，怎么就惹了这般大的怒气？
　　虽然宁长乐的脾气又臭又硬，可在他心中，宁长乐就是乖宝啊，尤其窝在他怀里睡着时，比猫儿还乖。

　　宁长乐让久安唤来青牧，这个崔诗灵什么来路，他得好好知晓知晓。
　　青牧和久安的婚期已经定下。
　　久安把宁长乐看得比谁都重，青牧的胳膊肘自然往丈母娘这拐，就对不起王爷啦。

　　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崔诗灵的消息告知宁长乐。
　　简而言之，萧厉与崔诗灵青梅竹马，自小一起长大。三年前，萧厉大败突厥后，双方父母见北疆稳定，有意让两人成婚。只可惜萧厉被乾详帝召回京城，册封安王。这一下子便没能成。

　　宁长乐冷笑连连，敢情自己挡了两人的好姻缘。
　　青牧吞吞口水，继续说道：“陛下当年没开窍，全都是双方父母的意思，和崔小姐就是姐弟之情，绝对没有儿女私情的哈。”

　　宁长乐不以为然地勾唇，他和萧厉还不是义兄义弟的情谊？保不齐萧厉就喜欢搞这一套把戏。

　　“还有什么吗？快说。”久安见青牧吞吞吐吐，不耐烦地催促，后牙槽咬得咔咔作响。
　　青牧用袖口擦擦额角的汗，支吾道：“崔小姐对陛下有救命之恩。当年，陛下被掩埋在破墙废墟，是崔小姐第一个发现的……”

　　“我当时害怕极了，只记得有双温柔的手替我擦拭眼泪……”
　　宁长乐眼前阵阵发黑，全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掉，连脑子都变得空白。
　　宁长乐啊宁长乐，枉你自诩深情，原来竟是个手替，连个替身都算不上。

　　宁长乐生气了，哄不好得那种。几乎未对萧厉真生过气，不过喊了一句‘乖宝’，事情怎么变得那么严重。萧厉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宁长乐连怀孕也没多大的反应，怎么一句爱称，便惹那么大的气。

　　萧厉勒令礼部昼夜赶制礼具，务必要给宁长乐一个最为盛大的封礼作为惊喜。
　　宁长乐丝毫不知，一夜未睡，慢慢看着光亮驱赶黑暗，天际一点点亮起来，温柔地抚了抚隆起的肚子，下了决定：他绝不接受背叛。孩子，他一个人也可以好好抚养长大。

　　宁长乐是大周朝第一位男后，别的制式礼仪还好说，只是皇后的冠服可不能用女子的。后宫负责刺绣的司制房、负责首饰的司珍房联合开了好几次会议，最终呈报出十套方案，供皇上选择。

　　萧厉细细看过，将凤纹通通改换为龙纹，又亲自以宁长乐喜爱的海棠花为元素，为冠服添加细节。发冠不宜繁杂，选择以龙冠简单改制后的版本。这样一来，帝后冠服大致看起来相似，一看便是一对，甚至宁长乐的冠服细节更多，更显精美。

　　当初大婚草率，未能行礼。萧厉想借这立后仪式，弥补遗憾，告祭天、地、太庙，行夫夫对拜、百官叩拜，昭告天下。

　　天色渐黑。虽是自己的寝殿，萧厉却不敢贸然闯进去，媳妇正在气头上呢。
　　久安禀告后，说少爷放他进去。萧厉喜上眉梢，看来媳妇的气消了。
　　宁长乐面容冷峻，抬抬下巴：“御膳房新出的点心，你尝尝。”

　　“长乐哥哥，你不生气啦。我不该叫你‘乖宝’，你要不解气，你可以这样叫我。”
　　萧厉习惯性地把人抱在怀里，下巴倚在宁长乐的肩膀上磨蹭，撒娇地说道。

　　宁长乐亲手喂他点心，无甚表情地说道：“你曾经立过誓言，绝不背叛我，一生只我一人，如有违背，任我处置。”
　　萧厉郑重地点头。
　　“很好。”宁长乐嘴角勾起小小的弧度，眼眸漆黑如深潭，看萧厉的眼神，犹如看冰冷的死尸。
　　“长乐……不要这样看我……”萧厉说话渐不受控制，脑袋昏昏，晕倒在地。

　　再次睁眼，萧厉赤.裸上身，仅穿着单薄的亵裤，呈‘大’字型，双手双脚被缚在床上。
　　咔嚓咔嚓的声音，自耳侧传来。
　　萧厉转头，发现亲亲媳妇正蹲坐在地上，用磨刀石一下下地在磨匕首刀刃。
　　这场景，萧厉莫名想到了杀猪。

　　他晃了晃脑袋，抛却奇怪的想法，叮嘱道：“地上寒凉，你快起来。”
　　“醒了？挺快。”宁长乐艰难地扶着腰起身，手握匕首，锋利的刀尖在烛光下反射出一道白光。

　　萧厉看得胆战心惊，万一伤着自己可咋办。
　　宁长乐慢腾腾地坐到床边，匕首猛地扎在萧厉耳边，阴测测地说道：“我宁家当年就是被负心汉害了满门。我发过誓，敢背叛我的人，就只有一个字‘死’！”

　　萧厉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因为叫不叫‘乖宝’的问题，宁长乐竟然怀疑他不忠。
　　“冤枉！长乐哥哥，你到底误会了什么？”萧厉大呼冤枉。

　　宁长乐冷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小时候救你的人就是崔诗灵，那双你魂牵梦绕的手，就是她的。”
　　“是她的。”萧厉话音刚落，脖颈一凉，刀刃在脖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宁长乐玩真的！
　　萧厉快速说完：“她成婚了，孩子两岁半，我找她进宫是为了方便照顾你。”
　　宁长乐问道：“你胡说，青牧可没说过她成婚了。”
　　“青牧知道个屁啊。他这三年一直没回过北疆，我也是去北疆之后才知晓崔诗灵成亲了。”
　　萧厉气得要死，好你个青牧啊，就知道乱嚼舌根，早晚发配到边疆打仗带兵。

　　宁长乐犹豫了：“那也不妨碍你对人家有非分之想。”
　　“我只对你有非分之想过。”萧厉无奈回道。

　　宁长乐憋着的那股狠劲烟消云散，气哼哼地问道：“手怎么解释？”
　　萧厉气笑了：“我爱上你是因为手吗？我爱上你是因为你的人。”

　　“那不一定。也许你是个变态呢。”宁长乐眉尾轻挑，眼里带了笑意。
　　他眼眸水光潋滟，鼓脸道：“她不让我睡懒觉，不让我多吃，还让我走路，你都不帮我。”

　　撒娇的媚态差点要了萧厉的老命。
　　萧厉喉结动了动，血痕越发鲜红，低声安抚道：“胎儿太大，不利于生产。让你多动动，还不是为你好。”

　　“我不管。你就是吃里扒外。我该怎么惩罚你好呢？反正绑都绑了。”
　　宁长乐拿起刀刃，恶劣地轻拍萧厉的脸，冰凉的触感和隐隐的危险刺激着萧厉，萧厉越发火热。

　　“太医说过三个月危险期，就可以行房事了。我一直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劲……”
　　萧厉舔了舔唇角，“气氛都到这，你不想体会下吗？”

　　“萧厉，你个变态。”宁长乐脸色通红，掐了一把对方的腰。
　　“宝宝，脖颈好疼啊。你刚刚是不是想杀我？”
　　萧厉可怜巴巴地装委屈，“宝宝，你亲亲我。”

　　宁长乐眼中一闪而过的愧色，是自己太过鲁莽，未查明缘由，冤枉了人。
　　耐不住萧厉的撒娇，心里自觉有愧，宁长乐敛眸脱衣。

　　“呜……”
　　泪水沾湿眼尾。该死的萧厉，怪不得没有丝毫惧意，明明可以轻松挣脱绳子。
　　下一次，下一次，一定直接下见血封侯的毒药。

　　……

　　大周历治平初年六月初七，太子萧今何出生。
　　同年八月初八，册封宁长乐为后，举国同庆。新皇诏告天下，废后宫，独宠皇后一人，一生恩爱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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