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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顶流
作者: 南北逐风
简介:
成绩优秀的徐正文没想到自己会高考失利，面对现实生活的围剿和心理上难以逾越的障碍，他不得不放弃复读，被人忽悠选择上个技校学门手艺，将来好找个厂子上班养家糊口。读个技校，本以为人生也就这样了，没想到，名为命运的黑手推着他走向了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本质是一个轻松热血校园文，周一到周六每天18:00更新。

第 1 章
　　徐正文从没想过自己会高考落榜，准确来说，被抬出考场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的人生完蛋了。
　　那种感觉是模模糊糊的，仿佛沉入深不见底的湖水，身体是沉的，意识飘在半空中，产生这种反应是因为徐正文晕倒了。
　　当时是高考第一场的语文考试，他满满的信心在第一题就被击溃了。那道题考发音，徐正文普通话不太标准，心里默默地读了半天都拿不定主意。考场如战场，士气很重要，一上来就遇到了麻烦，很难说后面会发生什么。
　　县城的考场条件不是很好，考试这天天气闷热，天上憋着一场雨总也不下来。徐正文看着四个选项发呆，他的耳朵里是自己的心跳声，汗水慢慢地渗透了他的衣服，他开始想很多事情。
　　徐正文从小学习成绩就很好，高中三年一直稳坐县中学年级第一。老师说，他的模拟考试成绩哪怕拿到市重点去也是数一数二的。高考只要正常发挥，他一定能考上清华北大。县中学教育资源和水平有限，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像徐正文这样的尖子生了，如果他能一举夺魁，不光是学校的骄傲，也是他们村，乃至整个县城的骄傲。
　　书里有黄金屋也有颜如玉，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徐正文读了十几年书，为的就是跃过龙门，考取全国最好的大学，学最顶尖的专业，过书里描写的那种人生。
　　可是他从来没想过没考上的结局是怎样的，他也不需要想，因为他马上就要知道了。
　　徐正文跳过第一题往后做，每一道题他都没有什么把握，心情越来越糟糕，脑子也逐渐不大清醒，直犯恶心。一滴汗顺着他的鬓角滴在卷子上，立刻就把他写在上面的字迹渗开了。他眼前一黑，“哇”地就吐了出来。
　　乱！
　　再后面的事情他就不记得了，只知道清醒过来之后，当天的考试已经结束。此后他一直在发烧，高考结束时他都没有好利索。
　　病因是什么已经显得不太重要了，徐正文这几日浑浑噩噩，失了魂似的。他的父母在他昏倒的当天从村里赶来，当时班主任也在，双方都显得十分焦急，可又不知道彼此该说些什么。
　　憋了两天的雨终于下来了。
　　徐正文的父母都是普通农民出身，后来母亲在家带他和妹妹，父亲外出打工，日子虽不至于困顿，但也一直紧巴巴的，后来父亲在城里也不好赚钱，便回来继续务农。父母的辛苦徐正文一直看在眼里，他想改变这种局面，想让家人过更好的生活，高考就是摆在他面前唯一的捷径。
　　但他失败了，以这种从未意想过，甚至连新闻里都很少见的方式。
　　回到家后，徐正文在房间里闷了两天。他想复读，可是又羞于跟父母提及。如果考上了大学，他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可以努力学习拿奖学金，课余时间也可以打工赚生活费。现在的助学政策很多，他算计得很好，不会因为上大学而给父母增加过多的负担。
　　可惜他没考上，复读班的昂贵学费成了压在他心上的石头，要命的是，他妹妹徐正欣明年也要参加高考。
　　是母亲先看透了他的心思，她问徐正文是不是还想考，徐正文默默地点了点头，母亲把目光挪向了父亲。父亲坐在椅子上，手里摆弄着一根香烟，烟纸已经皱了，他一点一点地把烟纸捋平整，烟嘴朝下倒拿着在桌面上敲了敲，把里面的烟丝摇匀，然后夹在手上，没有抽。
　　良久，他才说：“读吧，考学才有出路。”
　　他们的县里没有复读班，徐正文得去几十公里外的隔壁县城找学校。复读班也要看高考成绩，如果成绩还不错，可以适当减免学费。他一科都没答完，哪儿有成绩可言？招生的老师面露难色，徐正文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给自己的班主任打电话。他的班主任很记挂他，得知他要复读，便在学校里给他开了成绩证明，这才让他顺利参加了复读班的分班考试。
　　也不知徐正文是心态不好，还是与考试无缘，他的班主任跟复读班招生办的老师夸下海口说这孩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肯定能考上重点大学的，结果分班考试成绩一出来，徐正文考得稀碎。
　　徐正文收到短信的时候还不相信，当即骑着自行车一路狂奔到隔壁县城的学校里，榜已经放出来了，他看着自己在末尾的名字，呆愣在原地，手脚不知道该放哪儿。
　　这次他没有昏倒，他又有点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昏死过去，免得面对这样惨淡灰暗的结局。他的大脑空白了好一会儿，便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都是梦，他顺风顺水的人生是假的，年级第一也是假的，其实他从来没有学习好过，他一直都很差劲。
　　如果是这样的话，复读就显得没有什么必要了。
　　徐正文大口呼吸几下，顿时委屈得落泪。他哭时无声无息，仿佛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用手背擦眼睛，眼泪越掉越凶。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徐正文心想，是不是很多事情单靠努力根本达不到？他起早贪黑地学习，十几年来从未间断，他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都刻苦，他拼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努力，都没办法换来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徐正文坐在学校门口的石阶上发愣，有人看他，他就躲避那个目光。这些日子，他对目光格外敏感，从回到村里的那一刻起，他便觉得周遭的邻居看他的眼神就不对了。他本是邻居们口中的榜样，现在变成了闲话，或者说，是一种笑话。
　　他也有些惧怕父母的目光。他的父母从来没有责怪过他，甚至支持他的决定，虽然他们嘴上没有说什么，但是徐正文知道，他父亲那句话的潜台词是，如果他执意读书，家里砸锅卖铁也会供他。
　　徐正文明白自己不该矫情，但是这种支持反倒给了他巨大的压力，他害怕再一次辜负父母为他做所的付出，他害怕给这个家庭带来的不是改变，而是灾难。
　　他也惧怕自己的同学们，那些原本不如他的都陆陆续续接到了大学入学通知书，只有他仿佛被送信的邮差遗忘了一般。不，他根本没有那封信，他没有资格。
　　徐正明反反复复地想着，十年寒窗苦读恐怕就是一片遮羞布，一场高考最终证明了他也许就是平庸之辈。他被打回了原型，灰头土脸地蜷缩在角落里做着无谓的抵抗。
　　他在校门口转悠了好几圈，想走又不想走，犹豫不决。学校的老师下班了，有个老师模样的人盯着徐正文看了一会儿，走上前问：“同学，你怎么不回家？”
　　徐正文茫然地抬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他的眼睛很大，眼角有些下垂，黑眼珠的面积好像
　　比眼白还多，显得很无辜。那老师看他这模样仿佛流浪的小狗，又问：“同学，你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我……”徐正文不知该从何说起，那老师便挨个问他问题，他只需回答“是”或者“不是”。老师大概了解情况之后，把他叫到了办公室里，从抽屉里给他找了一个小册子，让他仔细看看。
　　徐正文见上面写着“江天职业技术学院”几个大字，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这不就是……技校？
　　老师对他的反应习以为常，解释说：“同学，以你目前的情况来说，就算复读效果很好，你能以一个正常的心态再次面对考试吗？如果还是落败，不又是浪费了一年的人生吗？如果不考试了出去打工，你什么都不会，只能卖力气，也不是长久之计。总之，书还是要读的，读书肯定没错。高考并不是决定人生的考试，很多人大学毕业照样找不到工作。依我看，不如学一门手艺，将来到了社会上还能有碗饭吃。”
　　徐正文闻言，打开了册子，看着里面五花八门的专业介绍，什么挖掘机电气焊数控机床……等到他看到学费那一栏时，有些难堪地说：“这……这学费太贵了。”
　　这些专业每年的学费都要上万，他想都别想。
　　“你看看这个。”老师把册子往后翻，“汽车维修专业的新能源方向，这是新专业，有国家政策扶持的，可以减免学费，还能免费试读。你看现在满大街跑着那么多电车，铺天盖地的新能源汽车广告，要是学好了这个，以后去4S店里工作，噢哟，那可不得了的呀！”他有些南方口音，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形容得天花乱坠。最后补充说：“同学，你要是有意向可以来找我，我来帮你报名。”
　　徐正文听老师讲了半天，等再一次站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他手里多了一本小册子，脑中全是那位老师的话，现在的他比之刚才，似乎更茫然了。
　　晚上，一家四口坐在饭桌上吃饭，谁都没有再提复读的事情。徐正文默默地扒了两口饭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辗转反侧了一夜，他想了好多事情，有两个小人一直在他的大脑里打架，从黑夜打到白天才将将分出胜负。
　　说是胜负的结果，其实更像是徐正文自我放弃的结果。
　　“我想读技校。”徐正文垂头丧气地跟父母说：“学门手艺，以后好找工作养家。”
　　父母俱是惊讶，他们当了一辈子农民工人，努力赚钱，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却没想到儿子到最后也要走上自己的老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正文抬眼看向自己的父母，他有点侥幸心理，因为他对自己的选择其实并不够坚定。如果这个时候父母以一种强硬的态度阻止他，让他去复读，也许他就会进行自我劝说。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怎么还会有这样一丝丝惦记，也许那种美好生活的诱惑实在太大。可是他怕承担主动选择的责任，要是有人推他一把，他就能给自己找一个做梦的理由，就算失败了，他也可以逃避，因为不是他自己非要选的。
　　然而父亲只是叹了口气，说：“也好。”
　　徐正文一怔，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父母的同意。他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妹妹，心情有些复杂。也是，哪怕他和他妹妹再怎么努力，家里同时供两个大学生还是有些吃力的，就算有助学贷款，这笔钱也要还的。钱从哪儿来？总得有人去赚。
　　他又看向父母，这次看得很仔细，原来在他不经意间，父母已经老了。
　　既然做此决定，徐正文很快就联系了那位老师，老师很热情也很耐心地给他做了更为详细的介绍，为他找来了技校招生办的老师。整个过程很顺利，徐正文对这位老师非常感激。当然，他并不知道那位老师如此热情的原因是介绍学生去技校那边是有提成的。
　　各大高校的录取工作已经进入到了尾声，对于考生来说，几家欢喜几家愁。不过这一切都在这个夏天结束了，迎接他们的都是崭新的人生。
　　技校开学的时间很晚，徐正文虚度了一个暑假。期间的同学聚会他都没有参加，怕被人问起自己要去哪里。八月末，考上大学的同学陆陆续续地要离开了，有人去市里，有人去外省，有人去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有人是去读书，有人是去工作。
　　夜里，徐正文在自家院子里乘凉，听到门口有动静，大门被推开，冒出来个人脑袋。
　　“小文在家吗？”
　　“鸿煊？”徐正文听出了来人的声音，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赵鸿煊从门口钻了出来。夏天天气热，他穿了个跨栏背心，许是白天没少在外面玩，皮肤晒得黝黑，显得很健硕。他咧嘴一笑，说道：“怎么叫你出来玩都叫不动，既然请不动，我就来看看你。我……我明天就要走了。”
　　徐正文下意识地问：“去哪儿？”
　　“北京。”赵鸿煊说：“开学前要军训的，得提前去。”
　　“噢，这样呀……”徐正文有些不想接赵鸿煊的话了。两人是很好的朋友，但是赵鸿煊考试总是考不过徐正文。唯独高考这一次，徐正文惨败，赵鸿煊则考上了北京的重点理工科大学，学校里给他挂横幅就挂了好几天，风光得不行。
　　徐正文很羡慕，那原本应该是属于他的，现在只有酸的份儿。
　　“你也别灰心。”赵鸿煊说，“你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我先去北京探探路，等你来了，我请你吃饭。只不过那时你就是得是我的小学弟了。”他不知道徐正文要去上技校的事情，只猜测按照徐正文那个性子，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说了一堆安慰鼓励的话，赵鸿煊问：“对了，你打算去哪个学校复读？”
　　“啊？”徐正文被他冷不丁地一问才回神，面对赵鸿煊，徐正文无法完全放下自己的虚荣心和所谓的自尊，扯谎说了一个相当有名的学校，并补充说：“我分班考得还不错，老师也挺喜欢我的。”
　　“那就好。”赵鸿煊这才放下心来，拍了拍徐正文的肩膀，郑重地说：“加油，我在北京等你。”
　　徐正文垂下头，抿了抿嘴，轻轻拂开了赵鸿煊的手，心虚地“嗯”了一声。
　　他想，等着赵鸿煊的是那种很辉煌的人生，而自己的未来可能就是找个厂子上班。今日一别，也许两个人以后再也不会见面，慢慢地成为记忆中的某某，到最后连名字也不会记得。
　　人上人，人下人，终归变成陌生人。所以现在他扯一个谎，也不会妨碍什么。
第2章
　　江天职业技术学院在距离徐正文家很远的南方城市，开学的前一天，父母陪他坐汽车到了市里的火车站，他们本想把徐正文送到学校，但是徐正文拒绝了。家里的事情还有很多，这一来一去路上就要浪费不少时间，而且他又不是去读北京的大学，技校什么的……听上去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
　　徐正文扛着大包小包上了火车，车票很便宜，但是要坐一整夜。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可是他的内心毫无憧憬。
　　已经过了午夜，今天是他十八岁的生日，他看着车厢里歪七竖八的为了生活奔波而疲惫万分的人，仿佛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他带上耳机靠在窗前听歌，耳机里流淌的是TheCranberries的NeverGrowOld。
　　列车抵达了终点站，徐正文下车时后就感受到一阵潮湿，顺着人群走了一会儿便出了汗。在出站口，学院煞有介事的开设了一个接站点，徐正文在旁边看了半天，一个剃着寸头，穿着紧身背心窄腿裤的男生问他是不是来报道的，徐正文点了点头。那个男生确认了他的通知书和专业之后，很热情地帮他把行李搬到手推车上，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跟着自己走。
　　徐正文想谢谢人家，可打量了半天，不知道该叫学长还是该叫师兄。他皱着眉头思考，嘴巴里支支吾吾地说：“谢谢，学……学……”
　　男生很潇洒地一挥手：“学啥学，叫哥就行了。”
　　“……”
　　那个男生还要继续去带学生，徐正文自己上了车。车上已经不少人了，他环顾了一圈才在后面找到一个位置，刚要迈腿就被绊了一下，他赶紧扶住了椅子，低头看到离着自己最近的一个人。
　　那个人此前一直闭着眼睛，被徐正文的动静弄得睁开了眼，两人一高一低，四目相对。
　　“对不起。”徐正文赶紧说。
　　那人摇了摇头，忽然笑了一下，却没有说话。徐正文这才仔细看了看对方，发觉他似乎与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干净帅气，斯斯文文，比之那些少男少女要成熟一些。徐正文猜他应该是老师，补充说了声“老师对不起”就赶紧一溜烟地跑了。
　　所有学校在开学这天都是忙碌的，学校操场上宛若百团大战一般，只是跟其他学校不同，人家学校里的横幅是什么金融学院管理学院文学院之类的，这里则是美容美发、烹饪焊接、汽车维修……
　　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人才交流市场。
　　徐正文好不容易找到了他所在的汽车技术学院，那张长桌前坐着几个懒洋洋的老生，看了他的入学通知书之后上下扫了扫他，徐正文觉得那个面向很不善的老生下一句说出来的不是告诉他去哪儿办理住宿，而是让他拜码头。这让他产生了很强烈的抗拒感，反复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真的正确。
　　宿舍区很大，他晕晕乎乎得好不容易找到了办理住宿的地方，可是没想到排错了队伍，这就导致他的号码只能轮空等着最后被调剂。
　　命运是很神奇的，有时候就是这么很细节的一个阴差阳错，便能够改变接下来的人生剧情走向。
　　如果徐正文没有高考失利，如果徐正文没有选择上技校，如果徐正文没有在报道这天排错队伍，未来都会截然不同。
　　一个黑手看似随意地在人生选项上画了几个圈，徐正文便跌跌撞撞浑然不知地闯了进去，迎接他接下来的、从未设想过的四年。
　　“316……316……”
　　徐正文嘴里叨叨着号码一个一个地看着，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才找到了他的宿舍。推开门一看，宿舍不大，是个四人间，徐正文以为自己走了狗屎运，要知道学校里全部都是八人间，能分到一个四人间简直就是天选。
　　事实上很久之后徐正文才知道，被分到这间宿舍都是名副其实的天选倒霉蛋。同为倒霉蛋的李奥会在下一届新生来时很激情地向他们介绍这个户型，说是景观无敌，端头位置，采光优越，布局紧凑，可谓是“小阁藏春，玲珑旋调”。
　　这房子要是放在外面卖，明年至少再涨三个点。
　　总会有新生被李奥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觉得自己捡到了大便宜。徐正文总是不忍心揭穿现实。景观无敌是指窗户外面隔着一条马路就是机械工程学院的教学场所，直白来说，就是个到处都是挖掘机的工地。端头位置就是说这个宿舍是边户，边户通常都有一个特点，冬天透风。采光优越指的是窗户朝西，何止采光优越，到了夏天简直不是人呆的地方。
　　什么小阁藏春玲珑旋调之流，徐正文就不知道这是李奥从哪里抄来的了。大致可能是说他们窗户外面有一颗很高的树，树上有一个鸟窝，春天那叫一个吵……
　　这些都是后话，此时此刻站在316宿舍门前的徐正文远不知道这些，他推开门，宿舍里的其他三个室友已经都在了。
　　“来了啊？”一个操着东北口音的高大男生一下子就从上铺飞了下来，吓了徐正文一跳，“你好你好，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奥，是学烹饪的。同学，你叫什么？”
　　“我叫徐正文。”徐正文想了想，补充说，“就是开头结尾正文的那个正……”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奥一把搂住了肩膀扯进了宿舍。李奥的脸上总是挂着爽朗的笑容，徐正文对这种自来熟还有些不太习惯，甚至有点局促。
　　李奥还很耐心地向徐正文介绍了其他两位室友，一个叫陈有龙，一个叫项晴风。
　　陈有龙看上去年纪很小，而且是那种不太好惹的类型，李奥在那里说话的时候，他明显有点不耐烦，不吃李奥那一套。再看项晴风——徐正文发现，这人他见过，就是车上被他误认为老师的那个人。面对如此尴尬的对象，徐正文脸一下子就红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项晴风则稀松平常地指了指上下铺问徐正文：“你想在上面还是下面？”
　　“我都行。”
　　“好。”项晴风说，“那我在上面。”他很利索地爬上了上铺开始收拾。徐正文显然还有些状态外，他以为陈有龙和项晴风跟他同一个专业，没想到问过之后才知道，陈有龙是机械工程学院的，李奥解释说：“就是开挖掘机。”
　　而项晴风是美容美发学院的，徐正
　　文还没张嘴，李奥就又说：“就是Tony啦。”徐正文觉得项晴风无论是从外表还是到名字，怎么都跟村头的Tony没什么关系。
　　也许城里的Tony不一样？
　　项晴风对李奥的大嘴巴和自来熟没什么反感，他仿佛天生就是笑模样，嘴角有个钩子，怎么看都是笑意盈盈的，让人觉得很舒服。在后面的聊天中，徐正文才知道，原来项晴风已经二十三岁了。
　　技校里的学生大多年纪不大，有很多初中毕业就来了。李奥跟徐正文差不多，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陈有龙最小，才十六岁，听说是刚上高中就因为打击斗殴被学校开除，身无一技之长加上未成年，家里人只能把他送来这里，否则等着陈有龙的可能是少管所。
　　跟他们比起来，项晴风显然已经是个“大人”了。三个人对于项晴风的经历都有点好奇，都盯着项晴风等他讲故事，可是项晴风却说没什么特别的，学门手艺混口饭吃罢了。
　　这句话在这里，似乎是万能的。
　　徐正文不是第一次过集体生活，高中就是住了三年学校。只不过那时每天睁眼读书读到闭眼，宿舍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宿舍生活毫无质量可言，所以那种经历是不作数的。现在，大家的时间松散自由，在宿舍里的交际也很多，虽然只有四个人，无形中也是一个小小的圈子。
　　徐正文性格和善，在他看来，陈有龙有点像是原来学校里那种“坏学生”。起初，他有点怕招惹到他，随着接触的深入，他发现陈有龙可能就是脾气有点暴躁外加古惑仔什么的看多了，很信奉江湖道义那种。这说起来有点中二，然而在他们这样的年纪里，能把人情世故理解到这一层面已经实属难得了。
　　陈有龙人不坏，在小女生的眼中，这算半个小酷哥。但是话说直白些，陈有龙属于嘴笨，不善交际和话术的那种。嘴笨的人鲜少有像他这么拳头硬的，很快就成了他们学校里的知名小霸王。
　　徐正文和李奥最快熟络起来，不是他想，而是李奥这人就是很热心，非常热心，热心到离谱。明明项晴风年纪最大，可李奥就是很自觉地担任起“宿舍大哥”这个角色。当然，这个大哥并不是说让别人给他点烟，而是他会主动肩负起一些集体生活的责任来。
　　比如多做做卫生，提醒大家天气情况，以及把做得跟下了毒一样的西点课作业带回来给大家吃。
　　陈有龙有一次因为不想吃李奥做的蛋糕胚差点跟李奥打起来，徐正文下课回来看到了这僵持的一幕，第一个反应是陈有龙不对。他本想正直地劝说陈有龙几句，没想到一向凶悍的陈有龙竟然露出了委屈的神情，表示李奥做的蛋糕胚吃起来就好像一个汗脚的男的下地干了七天的活儿之后把脱下来能立住的袜子剁碎了放进在阴暗的储藏室里封存二十年的海绵里，一起烘烤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的味道。
　　“真的吗？我不信。”徐正文知道李奥做东西难吃，但不可能难吃的这么形象具体，当即掰了一块放在嘴里咀嚼，“明明就是普通蛋……呕！”徐正文话还没说完就难以自控地吐了出来，并且明白了陈有龙的苦衷。
　　李奥倒是没有被他俩击溃，他这人很乐观，甚至有点越战越勇。当然，这对其他人的肠胃来说并不是好消息。
　　不过，李奥是不敢在项晴风面前造次的，用他的话来说，项晴风跟他们仿佛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Tony的自我修养，项晴风每天去上课的时候都收拾得很利索，谈吐也跟那群杀马特不一样，徐正文觉得他好像鸡群里的仙鹤，清流得很。大家也都很喜欢项晴风，刚入学时候就有很多女生对项晴风暗送秋波，甚至还有小太妹想强行跟项晴风谈恋爱各种争风吃醋，差点上升成暴力事件。
　　但最后不知道被项晴风用什么手段给成功化解了，他人一点事儿也没有，也没人记恨他。
　　徐正文觉得项晴风有点东西，可是在项晴风看来，这些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就是在玩过家家游戏，他周旋其中多少有点降维打击了。
　　李奥评价其人：你晴哥其实很社会的。
　　项晴风对所有人都很好，对徐正文也不例外。然而徐正文总是隐隐约约觉得，这种对所有人都好的性格，跟对所有人都不好，本质上似乎没有太大的区别。项晴风看似对人温柔亲近，但实际上跟所有人都保持着无形的距离。
　　他可以靠近别人，但别人无法靠近他。
　　徐正文不知道这是不是二十多岁见过世面的人与他这种乡下土狗的区别。
　　等想到这一层时，他发现他似乎花了大把的时间在观察别人身上，这与他所想象的学生生活是不同的。刚开学上课的时候，班上的学生都还象征性地听听课，一个月之后，早上的理论课能睡倒三分之二，剩下的择在玩游戏看小说。
　　老师似乎早就习以为常，非常淡定地讲着天书一样的课。
　　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徐正文也松懈了很多，他有时间发呆，也有时间去关注以前不会关注的东西。学会了打游戏，学会了上一些乱七八糟的网站，消遣自在的日子很难说不开心。
　　南方的秋天来得晚，这让徐正文也忽略了时间的流逝，等老师发了缴费通知之后，他才猛然惊醒。
　　他来的时候，招生的老师说这个专业因为是新的，所以有国家政策补助，可以减免学费。报道的时候也没说要交学费的事情，所以在他看来，他上学只需要生活费即可。来时父母给他的银行卡里存了一万多块钱，这个钱原本是预留下来给他复读的，没有用到，就让他带上了。他母亲的意思是，在外面总有用得着钱的地方，说是不用交学费，但得预防万一。
　　徐正文信誓旦旦地说母亲多虑了，结果……
　　现在上了一个多月的学了，屁都还没学会，竟然提起了学费。
　　徐正文有些懵，他的同学李勇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告诉他，他肯定被他们那个地方招生的人骗了。这个专业确实有减免学费一事，不过是给班上考试前三名的学生的，其他人都要正经交学费。开学一个多月才提这件事，是因为他们都有免费试学期，现在期限已经过了，哪儿还能吃白食？
　　这下，徐正文彻底懵了，距离他们最近的其中考试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他跟着李勇他们不务正业，到现在什么都不会，如果考不到前三名，他是不是就完了？
　　考试！又是考试！徐正文一想到考试，种种悲惨又笼上心头。
第3章
　　徐正文从校财务室出来之后，有点失魂落魄。
　　刚刚，他东拼西凑挪用父母给他存的那笔钱交了这个学期的学费，这样他才能留在学校里继续上课。如果想让交过的那笔钱再吐出来，只有一条路——考进前三名！
　　这件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很难。
　　用传统教育行业的话来说，他们班上的学生属于生源很差的那种，大多没什么热爱学习的良好习惯，这从平日里上课松散的纪律中也能窥探一二。
　　不过，这不代表没有人在学习，不代表没人同样惦记着补助学费，有人竞争，那么就是不成功便成仁。
　　都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徐正文在图书馆里硬生生地看了三个晚上的书才发觉自己对这个学科真的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并且还隐隐有种被骗了的感觉。
　　他们这个专业说是新能源方向，实际上传统汽车技术和维修要学，混合动力汽车也要学，新能源更要学，而且还要学汽车智能技术。
　　纵然徐正文上高中的时候学的是理科，物理化学成绩模拟考试能接近满分，可是写在书里的基础知识法则与生活中具体的实际应用天差地别。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徐正文的学习习惯很好，也有自己的学习方法，就算实在不能理解书里写了什么，他还能靠死记硬背。
　　这段时间，他睁眼闭眼都是汽车发动机和地盘结构种种，李勇找他打篮球他都拒绝了。李勇问他在做什么，他很直白地说在看书，准备考试。李勇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笑话一样，随后，他又表现得很不屑，大家都这么烂，凭什么徐正文突然来个超凡脱俗？
　　简直就是不自量力。
　　他嘲讽了徐正文几句，徐正文听在心里也不是滋味，不过他没有跟李勇争执，依旧流连于图书馆和自习室。上课的时候也坐到了前排去听讲，周围的同学睡觉的睡觉发呆的发呆，他就托着下巴听老师讲课。
　　老师看他这么认真，就叫他起来回答一个关于整车结构的问题，这个问题徐正文一直就没弄明白过，回答得支支吾吾的。他那样子引得其他学生连连大笑，李勇坐在后面嘲笑他假正经，明明什么都不会，装什么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徐正文羞愧地低下了头，这种感觉很糟糕，难道他只会一味地背书吗？问题的答案他好像在书上某页看过的，可站起来时就是想不起来。
　　老师倒是没有责备徐正文，耐着心把答案又讲了一遍，可徐正文却没有心思听课了，一味地陷入了自怨自艾里。
　　下课后，徐正文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最后一个离开了教室，门口有人叫住了他。
　　“刘老师？”徐正文看见老师就有点害怕，怕他是要单独教训自己，便露出了做错事的小狗一样的可怜表情，“有……有什么事儿吗？”
　　“你最近很努力。”刘秦河习惯性地扶了一下眼镜，“有什么不会的地方，可以问我。”
　　徐正文心想，他现在的状态是因为落下的太多以至于哪儿哪儿都不太会，读书百遍其义自见的道理在这儿怎么都行不通。
　　刘秦河看着徐正文脸上纠结的表情变了又变，说道：“汽车工程是一个以实践为主的应用学科，一味地看书可能会适得其反。”
　　“啊？”徐正文迷茫地看向刘秦河。
　　刘秦河笑笑：“我听其他学生说，你最近一直在泡图书馆？”
　　“嗯。”徐正文低下头，坦白道：“老师，对不起，从开学到现在我都没有好好听过课，现在想学实在有点吃力。”
　　刘秦河说：“肯努力，永远都不算晚。”他给徐正文点了几个知识点，让他去实训教室反复训练，看一百页书都不及在发动机上整体的摸一遍来得有效。徐正文不知道实训教室在非上课时间还能开放，刘秦河告诉他只要做好登记就行，徐正文这才放下心来。
　　他按照刘秦河的指导训练了几次，似乎摸到了一些门道。
　　期中考试越来越近，单单摸到一些门道是远远不够的，他暗中观察了同班同学，确实有几个人也在努力。母亲打电话来问他在学校的学习生活怎么样，他就笑哈哈地说一切都很好，叫家里人放心。每当说这种话时，徐正文觉得自己的心里都有些透不过气来。
　　他不敢向父母交代实情，他没有退路。
　　专业不同，考试的内容是不同的，徐正文问了一圈宿舍里其他三个人的考试内容，发现都是实操类，只有自己的专业需要笔答。李奥安慰徐正文，毕竟汽车技术是学校里的王牌专业，肯定会比较严格的。
　　“道理我都懂，但是……”徐正文把脸埋在书里哼哼，“为什么还要画发动机构造图啊！”
　　李奥说：“那学医还要画人体结构图呢，你跟谁说理去？”
　　徐正文拿着铅笔在本子上瞄来瞄去，李奥看了一眼，评价：“不过，你画的确实有点丑。这是发动机吗？简直就是拖鞋。”
　　项晴风本来躺在床上看时尚杂志，听着下面两个人碎碎念了半天，从床上翻了下来。他双手抱臂站在徐正文后面观察了一会儿，忽然握住了徐正文的手，小臂悬空，把着他说：“你不要反复描，要画肯定的线。”
　　徐正文抬头看项晴风，项晴风的神情很专注，自己的手中的笔在项晴风的带动下好像终于有了目标似的，线也直了很多。项晴风让徐正文坐到一边儿去，拿过了徐正文的笔和本子，这样方便自己演示：“画错了也没关系，但是不要描，越描越乱。”
　　他不用尺子都能画出来笔直的线条，徐正文仔细看着，觉得项晴风的手很有力度和分寸感。项晴风照着书上的图画了一遍，线条锋利清爽，像是印出来的工程图一样标准，徐正文觉得他画的比刘秦河还好。
　　“晴哥你真厉害！”徐正文称赞，“你的手好稳啊，画得好棒。”
　　“你就照着这个方法画。”项晴风说，“多练练就好了。”
　　“就是。”李奥打岔说，“我看你还是应该多换换宿舍里的水桶，练练臂力，别回头连千斤顶都支棱不起来。”
　　徐正文说：“我还没那么废物吧？我就是不会画画。”
　　李奥说嫌弃地抬起他的手臂：“就你这小胳膊小腿？”
　　“我不跟你聊了。”徐正文立刻起身收拾东西，“我东西还放在自习室呢，我去自习了。”他跑得飞快，李奥都来不及问他晚上要不要吃饭，人影就彻底消失了。
　　李奥的目光投在项
　　晴风身上，项晴风飘飘然地说：“你别看我，我不饿，晚上不想吃饭。”
　　“那我下午烤的面包怎么办？”李奥有点为难，然后一拍手，“算了，给小龙吃。”
　　项晴风觉得李奥那忽然兴奋的样子像是有了一个多么伟大的投毒计划似的。
　　学校的自习室不像本科院校里需求量那么大，自然开放的不是很多，现在临近考试，有一些临时抱佛脚的学生佯装学习，不管结果如何，总要有一番样子，由此获得心理上的安慰。所以在自习室里，看到最多的还是睡觉的学生。
　　徐正文上午下了课就把书拿到这边来占位置，学校里的学习氛围本来就没有那么浓烈，他只希望有一个相对安静独立的学习空间。可是当他来到座位前时，发现书倒是在，笔记本却不见了。前后左右翻了翻，都没有找到。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明明亲手放下的，怎么说没就没了？问了问旁边的同学，同学摇摇头，说不知道。徐正文有点着急，书丢了不重要，可以再买，笔记丢了就很麻烦了，上面都是他自己总结的重点和学习心得，是无法复制的。
　　正在焦虑之际，徐正文隔着窗户看到李勇和几个同班同学从楼下经过，他们一路嬉嬉笑笑，手里把玩着什么。徐正文定睛一看，是自己的笔记本。
　　他很愤怒，也很不解，立刻冲到了楼下，追上了那些人。
　　“李勇！”徐正文大叫一声，“你站住！”
　　李勇回头，见是徐正文也不以为意，把手背到身后，问道：“干嘛？”
　　“把……把我的笔记还给我。”
　　“笔记？”李勇这才露出了手里的本子，“你是说这个吗？这是你的吗？上面写你的名字了吗？”
　　徐正文无语，但是他无法反驳，因为他真没写名字。
　　“那就是我的笔记！”徐正文说，“你拿我的笔记做什么？”
　　“我随便看看，不可以吗？”李勇说，“哦，只准你复习考试，还不准我们复习考试了？你可真是好学生，懒得理你，走了。”他们几个人勾肩搭背吊儿郎当的，徐正文看着他们的背影，皱紧了眉头。
　　徐正文原来在学校里几乎没怎么被欺负过，因为班级都是按分数分班的，徐正文在最好的班里，大家都是比着劲儿的学习，根本不会想别的。至于学校里那些小混混们，徐正文听说过，然而没怎么见过。他们出现在学校里的时间总来对不上，连那些什么小说电视剧里讲的被打劫的事情都没出现过。
　　总之，徐正文的学生生涯就是很普通，以至于面对现在这样的情况，他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下意识地就追了上去，抓住了李勇的衣服：“还给我！”
　　“你他妈找揍啊？”李勇非常不爽，几个男生开始起哄。徐正文对于他们来说是非常标准的“好学生”模样，个子不高，有点瘦，一看就不抗揍。李勇仗着自己高，把笔记本举过了头顶，碰都不让徐正文碰。
　　明明他们几个都比徐正文年纪小，可是现在徐正文倒像个小孩儿一样，被他们几个逗着玩。他老实归老实，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时只听不远处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你们在干嘛？”
　　众人循声望去，陈有龙扛着一把铁锹站在路边，一脸凶样儿地瞪着他们。李勇问：“你又是哪儿冒出来的傻逼？”
　　陈有龙歪了一下头，快步走了过来，原本扛在肩膀上的铁锹也随着肩膀的一抖落到了手上。他走路很有气势，一看就是斗殴经验非常丰富。李勇压根儿就没见过这个人，料想这小子也就是装装样子，在学校里打架可是要遭处分的，没人会这么想不开。
　　可陈有龙势头不减，徐正文一个没拦住，陈有龙就转动了铁锹，用另外一头捅到了李勇的肚子上，给李勇捅得向后踉跄几步直接坐在了地上。
　　陈有龙一句话也没说，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勇。
　　大家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忍气吞声是不可能的。李勇那边的人一看这哪儿行？都作势要揍陈有龙。眼看架就要打起来了，陈有龙一点也不怕，徐正文只好拦在中间让他们千万别打架，打架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小龙，你千万别动手。”徐正文忙说，“有话好好说。”
　　陈有龙不喜欢劝架的，他刚想推开徐正文，只听李勇问：“小龙？你是陈有龙？”陈友龙瞪了李勇一眼，显然，他也懒得跟李勇废话。
　　“你！”李勇脸色都变了，他似乎想发作又无处可发，只得把笔记本丢在地上，丢下一句“回头找你算账”就捂着肚子带着他的人走了。
　　现下只剩下了两个人，虚惊一场，徐正文却是汗都吓出来了。他捡起笔记本，对陈有龙说：“谢谢你帮我解围。”
　　“他们欺负你？”陈有龙问。
　　徐正文不想把事情搞大，摇了摇头，说：“误会一场。还有，你以后也不要这么冲动，学校里都是人，万一被人看见了，遭了处分就不好了。”
　　陈有龙说：“我看刚才明明是你自己很想去冲动一下，怎么，你不怕自己挨处分？”
　　“那这也是我自己的事情，一人做事一人当。”徐正文说，“你没有必要连累其中。”
　　陈有龙皱眉：“你嫌我多管闲事？”
　　“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徐正文觉得自己跟陈有龙不是一个脑回路，“哎，我解释不清楚了。总之，小龙，谢谢你，但是如果你因为我的事情有了麻烦，我会很内疚。”
　　听了这话，陈有龙的眉头才松开了一些，把铁锹重新抗在了肩上。他没有顺着徐正文的话说下去，而是忽然来了一句：“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可以跟我说。”
　　徐正文心想：还是别了吧，就你这只会用打架处理问题的劲儿，麻烦恐怕只会愈演愈烈。想归想，他嘴上还是答应了陈有龙的。陈有龙问他要去做什么，他说去看书。陈有龙挠了挠头，对“看书”这两个字表现得很头大。
　　“你干什么去了？你下午不是上课吗？”徐正文指了指他的铁锹，“你们还用这个？”
　　“我……”
　　陈有龙才不会告诉徐正文，自己上机操作结果铲斗不小心铲到路边把地砖给铲碎了，被老师罚徒手铲土铺路。
　　“课后实践。”陈有龙忽然很高冷地说，“你不懂。”
　　“哦……”徐正文心想隔行如隔山，这事儿可能他真的不懂。
第4章
　　陈有龙要回宿舍，徐正文就回去上自习了，看书看到了晚上有了困意才离开。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不由得开始紧张，不知是不是高考后遗症，他听到“考试”两个字就心里没底。
　　徐正文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只是普通的期中考试而已——可是考不好就他妈的可以死了啊！
　　他很焦虑，饭也吃不好，显得有些颓废。李奥看在眼里也有点心疼徐正文，有天在教室里顺了两个鸡蛋给徐正文做了一碗鸡蛋羹回来。徐正文不疑有他地吃了，结果晚上拉了一宿肚子，第二天仿佛尸体一样地躺在床上。李奥这才想起来，下课没有被收走的鸡蛋可能有点不太新鲜了。他十分懊恼，徐正文已经非常释然，因为徐正文忽然觉得，活着其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以及，他短时间内都不想吃鸡蛋了。
　　不知道这碗鸡蛋羹是否给了徐正文一些启发和引导，他的焦虑感消除了一些。当然，也有可能是拉肚子拉到灵魂出窍，灵魂都没了，哪儿还有心思伤春悲秋？
　　在肠炎宁和益生菌的伴随之下，期中考试来了。
　　笔试部分不是很多，也从侧面缓解了徐正文的考试紧张综合症。第一个学年的实践部分比较简单，都是汽车的基础构造和零件拆解方面的。他面对自己那辆被高年级师兄们拆拆装装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老爷车，觉得掌心有点发烫。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工厂，耳边是零件组装打磨的声音，还有用不知疲倦的流水线。这一次，徐正文忽然有了一种以往从未有过的真实感。
　　基础课程考了大约两天，考完之后，徐正文觉得很恍惚。不过一切已成定局，他再沉浸其中也无济于事。趁着还没有出结果，他想放松放松，然而项晴风邀请他去给自己做考试模特。
　　徐正文完全没有留意过，在自己浑浑噩噩学习的时候，刘海已经挡住了眼睛，贴着脖颈的头发也炸了起来，看上去有点邋遢。李奥说他像躲在垃圾桶里头顶乌云的长毛流浪狗，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让项晴风给他好好收拾收拾。
　　不过，李奥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坏，好像这并不是什么好事似的。这一宿舍的人只见识过李奥的黑暗料理，没人见识过项晴风的手艺。碍于项晴风那种天生的威慑感，大家也不敢问也不敢说。
　　“好……”本着同学之间要互助互爱的准则，徐正文答应了项晴风。不过，他心底里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有时下课会遇见美容美发学院的人下课，在徐正文前十八年的人生中，很少有机会看到这么多社会人。
　　他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具体的词来形容这些五颜六色的人，便统一用“社会”来代指。他自认为自己是个没怎么见识过世面，也没什么审美的土狗。饶是他这样的人，也觉得实在没有必要一整个专业的男生都留着红的蓝的紫的迪斯科锅盖头。
　　女同学倒是正常一些，头发随意扎起来也是好看的。
　　帮项晴风考试的前一夜徐正文没睡着觉，无限地脑补项晴风会如何蹂躏自己。不过让他意外的是，项晴风的手艺竟然还不错，给他把头发修剪得干净利落。项晴风这边都完事了，其他同学还在拿着剪刀一个头发丝一个头发丝地磨蹭。
　　项晴风把围布一撤顺手一抖，动作很流畅。徐正文打量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好像变了很多，可是又好像哪里都没有变。他好奇地看着镜子里的项晴风，项晴风笑了笑，似乎对自己的考试作品也很满意。
　　老师巡场来到了他们这边，他审视了一番徐正文，夸赞道：“晴风，你可真会选人。”
　　项晴风笑而不语，老师跟项晴风随意聊了两句，便欣然离开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徐正文没听明白，很茫然地睁着大眼睛看着项晴风，项晴风则是在送走老师之后说请徐正文吃饭。徐正文觉得没有这个必要，项晴风没把自己弄成精神小伙已经很感激不尽了，项晴风告诉徐正文，正是因为有徐正文，所以他这次考试肯定能拿高分。
　　他学的专业是造型设计，是学院里的全能专业，包括发型设计、化妆以及整体的造型打造。其他同学还懵懂地认为考试只是考最简单的剪头发而已，项晴风已经给徐正文搭了一套清爽的浅色衬衫穿搭，再给他稍微弄了弄头发，衬得徐正文青春洋溢，无辜的样子又很讨人喜欢。
　　不过魔法时间有限，睡一觉，王子就又会变成青蛙。
　　徐正文对外物没什么兴趣，只能感觉到自己眼前确实没什么遮挡物了，并且暗暗决定以后都让项晴风给自己剪头发，理由是可以省很多的钱。
　　大约一周之后，期中考试的全部成绩便公布了。由于涉及各项减免政策和奖励政策，学生们的成绩是会在校园网上公开的。
　　徐正文紧张地登陆自己的账号，成绩排名刷出来的时候，看着“3”那个数字，他先是愣了三秒，随后跳了起来，给陈有龙吓了一跳，手里操纵的英雄直线走到了对方塔下松了一血。
　　“过了过了！”徐正文叫道。
　　“什么过了？国足出线了？”李奥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双手飞快操作，“哎呀龙哥别送了呀！”
　　“送你妹！”陈有龙对着手机也是一顿猛搓，“你他妈不要脏我的兵！滚！”
　　徐正文说：“我考试过了！”
　　“哦。是考上东方霍格沃兹了吗？”李奥说，“捏妈！有演子啊！”
　　“演子他妈的是你本人吧！”
　　“哎呀溜了溜了。”
　　这世界上的悲喜不会共通，快乐和快乐也不会。就好比现在，徐正文不理解在游戏世界里大杀四方的李奥和陈有龙，陈有龙和李奥也不理解这场考试对于徐正文的意义。
　　前者是因为，徐正文玩游戏很菜，菜到陈有龙想把他隔窗户丢出去。后者是因为，陈有龙和李奥就算考试全部挂掉也不愁上学。
　　徐正文没有打扰他俩玩游戏，而是坐在电脑前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自己的成绩，然后翻到大名单上去看。汽车技术学院里的分支专业有很多，第一学年大家都学基础课，成绩可以混排在一起。他从最后往前看，很快就看到了李勇的名字。
　　还有开学时一起玩的几个同学。
　　徐正文心里有些微妙，再顺着往前看，排名越靠前的，便都是那些不太张扬的学生。他还扫了一眼高年级的成绩单，还没看到头，学院的群就有消息发了出来。
　　“各位老师同学，我是汽车技术学院三年级的张岩。期中考试成绩已经出来了，相信大家也已经看到了。我想请问，变速器维修考试中，我第一个完成，并且各项测试数据达标，为什么最后给我的评分却少于后面完成的同学？”
　　几百人的学院群里只有这一条消息，没有人回应他。
　　不过在其他地方，关于这条消息的讨论开始出现，连徐正文他们班的群里都在聊这件事。先是几个男生感慨这哥们儿生猛，当着全学院那么多学生老师的面就敢质疑考试结果。也有人觉得这哥们儿有大病，有什么事情不能先私下沟通？这不是摆明了找事儿吗？非常影响团结气氛。
　　有那种似乎了解一点原委的同学意味深长地留一下句“这可是个猛人，你们看看年级排名”之后，就不再说后面到底怎么猛了。
　　这里的学生成分都很复杂，有的就是单纯朴实的乡镇青年，有的……说不好入学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打家劫舍的事情。所以学生呛老师也不是什么大新闻，不过老师通常会有更多管教学生的手段，这些故事在学校里每天都有发生。
　　徐正文看那个叫张岩的人专业课总成绩排名第一，更加不理解都第一名了还有什么在学院群里斤斤计较的必要。不过，他觉得这不关自己的事，只是随意地吃了几口瓜就没再关注了。
　　他现在心情很好，走路的时候都想跳起来。自从高考过后，他从未有一刻再真正的开心过，那种做什么事情都会失败的阴影一直笼罩着他。现在，仅仅是一次期中考试得到了回报，他就已经相当满足了。
　　好像，终于可以喘气了似的。
　　项晴风回来便看到宿舍里两拨完全不同的景象，徐正文对着电脑屏幕傻笑，李奥和陈有龙仿佛在搓螺旋丸似的搓手机，打得正酣。
　　不说别的，如果把宿舍灯关了，这三个人各自对着屏幕的表情是挺阴间的。
　　“傻笑什么呢？”项晴风问徐正文。徐正文把考了第三名的事情跟项晴风讲了讲，项晴风觉得这是个好消息，就说带徐正文出去吃完饭。徐正文拒绝过项晴风一次，如果接连拒绝显得不太好。项晴风问另外两个人要不要一起，李奥想都没想，拧着眉毛说：“电子竞技不需要吃饭。”
　　他刚说完，就被陈有龙怒踹了一脚，因为他刚刚抢了陈有龙的人头。
　　项晴风怕自己一顿晚饭影响宿舍横空出世两个世界冠军，便带着徐正文去了学校后门的肥宅快乐一条街。
　　这条街上最有名的一家饭馆当属江兰牛大酒店——人家店名其实就叫张记兰州牛肉面，大酒店之流是李奥给它起的名字。众所周知，学校门口的小饭馆的流动性是很强的，能够像兰牛大酒店这样长年屹立不倒的，必然是有十几把刷子的，而他们的老板更是这条街上的传奇。
　　相传张老板上的就是江天的烹饪专业，重点是，他是肄业。连技校都没读毕业也是很奇葩的，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据说是有一些学校不太光彩的东西。历史变成传说，传说变成神话。张老板就在一届又一届学生的口耳相传中变成了这样一个与学校这样传统腐朽制度抗争的神一般的男人。
　　具体表现在，张老板从来不给学生老师打折，从来不，连办卡都没有。
　　而且不能管他的饭馆叫兰州拉面，必须是，兰州牛肉面。
　　爱吃吃，不吃滚。
　　李奥非常推崇这一套，所以每次来都带着很虔诚的心情。不过，徐正文怀疑李奥是听了张老板的肄业事迹之后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
　　说归说闹归闹，兰牛大酒店的饭菜滋味是很不错的，大家都很喜欢来。
　　就两个人吃饭，项晴风要了个大盘鸡，串儿若干，两瓶啤酒。徐正文之前不怎么喝酒，把嘴里的一口咽下去之后有点顶，便下意识地吐舌头。项晴风笑他像条小狗，徐正文也嘿嘿笑了两声。
　　他知道项晴风是跟自己开玩笑，项晴风说话和班上其他同学是不一样的感觉，年龄的差距让徐正文会不自主地听从项晴风。徐正文在家里有一个妹妹，他从小就知道要照顾别人，不给家里和周围的人惹祸。到了这里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不必处处提心吊胆的着想，他原来也会被别人照顾。
　　“你们的考试成绩也出来了吗？”徐正文问。
　　“出来了啊。”
　　“是吗？怎么没听你说？考得怎么样？”
　　项晴风笑道：“当然是第一。”
　　“恭喜恭喜。”徐正文有点羡慕项晴风。他觉得项晴风是那种有天赋的人，平时也不见怎么努力，可项晴风似乎天生就知道怎么做是最好的。连自己这种土里刨出来的小镇青年都被项晴风拯救出来，何况别的呢？
　　反观自己，就差在自习室上吊了，才勉强挤进前三名——还得感谢班上大部分同学都不认真学习。
　　两人把酒言欢，酒过三巡，徐正文没走心地随口问：“晴哥，你原来是做什么的呀？”
　　“什么原来？”
　　“就是来这边之前？”徐正文眨了眨眼睛。
　　“我……”项晴风想了一下说，“在陆家嘴搬砖。”
　　徐正文没去过上海，只在书里学过这个地方。他知道那里是上海的经济中心，成群的摩天大楼连成了一条漂亮的天际线。他有同学考去了上海，休息的时候去外滩玩，晒过照片。徐正文用力地想象了一下，问道：“陆家嘴的哪个工地？”
　　“嗯……”项晴风说，“上海中心大厦，中国第一高楼，听说过吗？”
　　“没有。”徐正文摇头，认真地问，“你盖的吗？这么高的楼，是不是搬砖给的工资比较多？”
　　项晴风的脸上挂起他一贯那种暧昧不明的微笑。
　　“那你为什么来当Tony？”徐正文又问。
　　项晴风说：“傻啊你？搬砖多累？”
　　“剪头发不累吗？”徐正文说，“要一直站着，手臂也要一直抬着。”
　　“都累。”项晴风说，“但是要看喜不喜欢，喜欢就不会觉得累。”
　　徐正文眼睛转了转，往前拉了一下椅子，像是要凑近项晴风。他压低声音问：“晴哥，你们剪头发是不是都要取英文名字呀？你有没有？叫什么……Kevin，Jimmy，Alexander？”
　　听着这几个单词从徐正文嘴里蹦出来，项晴风的瞳孔有些震动。
　　“我……”
　　“我操他妈！”
　　项晴风话还没说完，旁边桌就传来一声叫骂，两人闻声望去。只见那桌有好几个男生，看上去像是他们学校的，中间一个女生手里的杯子摔在了地上，玻璃渣溅得哪儿都是，一颗就溅到了徐正文的脸上。

第5章
　　这地界打架太常见，但以这种摔杯为号为开局的是比较少见。特别是几个男生把一个女生围了起来，很难让人不想到一些龌龊的事情。
　　徐正文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项晴风惊异地看向徐正文，他一直觉得徐正文挺乖的，就算有了麻烦也会选择用相对理性温和的方式处理，没想到今天竟然拍桌而起。这令项晴风对徐正文印象大为改观，觉得这小子还是有点血性的。
　　几个男生齐刷刷地看向徐正文，看他的样子仿佛是在看傻逼。
　　其他人也看向徐正文，等着看后面的热闹。
　　通常这种时候，当事人应该大喝一声“看什么看”，并且紧接着开始炫耀自己的武力。然而徐正文没有，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站起来是要做什么。
　　那就是一个下意识的举动，他被碎玻璃渣弹了一下脸，玻璃掉落在了他身上，为了避免在藏在衣服里找不到，他条件反射地就站了起来，玻璃滚到了地上。
　　只不过此情此景之中，他如果不是起来寻衅滋事的，那就有点太对不起观众了。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面着对十几双眼睛，徐正文有点尴尬，也有虚，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看看项晴风，项晴风向他投来了鼓励和肯定的目光，他觉得项晴风肯定误会他了。
　　无奈，无语。
　　“你们想干什么？”徐正文只能硬着头皮说：“一群大老爷们儿欺负一个女生算什么？”
　　此话一出，饭馆里看热闹的都安静了。大家都望着徐正文，一个一个表情都很复杂，但是没人说话。徐正文干站在那里觉得自己也有点无措，比惹上麻烦被揍更尴尬的是——没人理他。
　　“牛心管。”老板很淡定地把串儿上到了他们桌前，随意地划掉了账单上的一行字。这种场面他见得太多，学生仔容易上头闹事，一年到头没因此送进几个去医院，他都觉得自己KPI没有达标。
　　当然，赔偿的事他是不会手软的，回到柜台之后，就默默地把刚刚打碎的玻璃杯记了下来。
　　安静得时间有点久，徐正文已经开始想就地掩埋自己了。此时，那个女生看向他，问：“你哪个学院的？叫什么？”
　　徐正文这才看清楚那个女生的正脸。她留了一个简单的学生头，穿着打扮很朴素，看起来有点瘦弱。只是，她的表情和弱小可怜无助一点关系都没有，微微蹙眉，虽是扬着下巴看徐正文，看起来竟然有种俯视的傲慢。
　　徐正文没有回答，靠他最近的一个男生不耐烦地说：“赶紧的，问你话呢。”
　　“我……”徐正文有点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这时，只听项晴风懒洋洋地说：“兄弟，平时用什么牌子的垃圾桶啊，这么能装？”
　　“你！”男人拍桌子就要站起来，结果被那个女生按住了。
　　徐正文死机的时候，项晴风观察了一圈那几个人。他觉得那个女生不像是被欺负的对象，反而像是那些男生的领头。女生后来的行为举止验证了他的想法，只是现在情况有些糟糕，那些人看着就不太好惹，真打起来可能占不到什么便宜。
　　张老板默默地数了数目前的人数，在本子上记了一些什么。他不是很喜欢两拨人互相僵持的状态，互相耍狠摆一些花架子显得十分没种，跟他们当年骑着二八大踹背着搬砖去打群架的风骨相去甚远。
　　二八大踹，时速六迈。啊，那风一般的年代。
　　“老板，这里是有架打嘛？”李奥推门就进来了，后面跟着陈有龙。张老板斜了他们一眼，然后埋首算账，说道：“要打出去打。”说完，他给自己点了一支烟，这就显得很沧桑了，跟这种花拳绣腿的后生仔有着截然不同的格局，并且还在无言的告诉他们，搞乱了他铺子的后果自己掂量掂量。
　　“你们怎么来了？”徐正文惊道。
　　“当然是有人搬救兵啊。”李奥指了指项晴风，“嗨，刚刚差点上高地。”
　　陈有龙一直抱着手臂站在李奥旁边，他没有参与聊天，而是转头看向那群人。那个女生好像思考了一下，走到了他们面前，对着徐正文说：“你是江天的吧？误会一场，他们是我朋友。我是汽车技术学院的，我叫张岩。”
　　徐正文觉得这名字特别熟悉，一刹那，他想起来了，问道：“你就是那个……在学院群里质问老师考试成绩的张岩？”
　　“对。”张岩点头，“你也是我们学院的？”
　　徐正文点点头。
　　一个男生说：“那还不赶紧叫姐？”
　　徐正文莫名，项晴风李奥陈有龙三人也莫名。张岩冷不丁地笑了一下，说道：“别听他们瞎说，他们逗你玩呢。今天的误会你们也不要放在心上，既然因我而起，这样，我干三杯，大家随意。”她拿了个新酒杯倒了三杯酒，一点也不含糊地闷了下去，然后去找老板结了账，带着一群人离开了。
　　一场突变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当事人原地尴尬。还是陈有龙问徐正文脸怎么了，徐正文才缓了过来。这事儿说来话长，徐正文三言两语讲了讲，讲完觉得更尴尬了，如果有得选，他选择今天晚上没跟项晴风出来吃饭。
　　他烦恼的样子很有趣，李奥忽悠他多喝了几杯，好歹一醉解千愁，没有什么是酒精化解不了的尴尬，因为喝多了之后的世界更尴尬。
　　徐正文不胜酒力，最终被他们几个人抬回了宿舍，这晚上的事情确实忘了大部分，只记得张岩这个名字。
　　他从来没想过那个其他同学口中的年纪第一的猛人竟然是个女生，要知道，他们班都没有女的，这个专业似乎也并不适合女生从事。徐正文忽然对仅有一面之缘的张岩产生了一丝丝敬仰之情。
　　事实上，张岩那天晚上大姐头的做派影响徐正文更深，这种敬仰估摸着也是由此而发。他暗暗揣测他们是不是在谋划什么不得了的计划，炸学院大楼什么的。
　　张岩一边修车一边打喷嚏，她并不知道有人在碎碎念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的世界里已经被脑补成了黑山老妖。她那天确实心情不太爽，跟几个兄弟出来吃饭，并且借机痛骂那个因为在学校里有点背景而在她头上拉屎拉尿的傻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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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姐就是很要强一个人，小弟们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但也不能不听，否则极有可能被张岩用跨接线锁喉。
　　这种猛人，在学院群里叫嚣几句都是小场面。
　　老师都是很能容忍她的，本来就是专业里很少见的女生，还能成绩制霸，当做宝贝都来不及，哪里会找她的麻烦？
　　这些都是题外话，徐正文是不知道的，他为了感谢宿舍几位兄弟仗义解围，主动承担了一个礼拜的宿舍卫生打扫。
　　学校的奖励金很快就下来了，徐正文看着卡里的钱才松了口气。钱多烧手，他怕再生变故，就找了个借口，把这笔钱还给了父母。等钱划走之后，他看了看自己卡里的生活费，嗯，很好，如果顿顿吃馒头的话，他能活到这个学期结束。
　　徐正文觉得自己不应该生活的如此堕落，男子汉有手有脚，挣钱的法子有的是。他想得很丰满，现实却很骨感。这个城市的大学很多，大学生兼职市场竞争意外的激烈，他连去麦当劳应聘小时工都感受到了深深的内卷，竞争对手不乏985211之流。
　　他那个技校名头总让人怀疑他这人是不是个铁废物，要不然就是个混子，否则上个大专都比上技校强吧？他也去修理厂看过，只不过人家都要长期工，徐正文这种只有周末时间的根本不考虑。
　　徐正文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社会上连端盘子的竞争资本都没有，这令他有点沮丧。磕磕绊绊之后，他下载了一个APP，办了个健康证，决定去送外卖。
　　电瓶车是学校里的，他们学习电车之余闲的没事儿干也会研究研究小电驴的电池。这东西就在教学楼外面停着，周末开出去也不会有人查。
　　他就偷学校的电瓶车送外卖养活自己。
　　起初的一段时间里，因为没有经验，徐正文把自己弄得焦头烂额，辛苦一整天下来也没赚几个钱，有时还会因为找不到路超出配送时间而被客户臭骂。这种感觉难受极了，比考试成绩不好被班主任教训还要委屈。
　　同行的骑手告诉他，不要跟客户狡辩，倒也不是说客户永远是对的，但你肯定永远都是不对的。
　　晚上，徐正文拖着自己疲累的身体回到了宿舍。宿舍里漆黑一片，没有人。徐正文觉得自己回到了一个私密的空间里，他打开了外卖软件，收获了大约几十块钱，当中还有一个差评，这意味着他还要扣钱。徐正文看着那个数字，一阵酸涩涌上心头，没忍住就哭了出来。
　　除了委屈，更多的是羞愧。他以前只在家里帮父母做过农活，没什么社会经验，单单知道赚钱很辛苦，但是真正体验到了，才知道被生活围剿的滋味。他报道的时候还左思右想，觉得上技校很丢人，不如上大学体面，如今跑去送外卖都赚不到几个钱，体面又有什么用呢？
　　他越想越难过，抽泣的声音大了一些。这时，床上射过来一道冰冷的亮光。徐正文以为有鬼，大叫了一声。
　　陈有龙的脸在手机的白光之下显得有些阴森，他有点不爽地起床，说：“你哭什么丧？”
　　“我……”徐正文想以头抢地，这么没出息的样子被人看见了，简直不要太难堪。他抹了抹眼泪，打算装作无事发生一样地说，“你在休息吗？对不起，打扰到你了，我不知道……”
　　“你哭什么？”陈有龙揉着眼睛，口气不善，“你他妈是被人抢了还是被人捅了？”
　　徐正文吸着鼻子说：“你在想什么？现在是……是法治社会。”
　　“法制个鸡掰。”陈有龙说，“怎么还没把我治了？”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一把扯过了徐正文的挡着脸的手，然后用手机灯照他，就跟照犯人似的。
　　徐正文被晃得睁不开眼，眨吧眨吧的，陈有龙阴森森地看着他。
　　如果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徐正文脸上安的就是落地窗，现在让眼泪冲了个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水。落地窗的明显特征就是藏不住事儿，一眼就能看到底。
　　陈有龙说：“你都把脸上哭出来两道河了。”
　　“哦……”徐正文赶紧拿纸擦了擦脸。他在外面跑了一天，整个人灰头土脸的。
　　“脏狗。”陈有龙低声吐槽，从墙根拎着自己的热水壶放在桌面上，“赶紧滚去洗干净，别在这里烦我。”
　　徐正文话也没说，拎着陈有龙的水壶就去了水房。南方的冬天很冷，徐正文在水盆里兑了热水，一脸扎了进去，温热的侵袭让他稍稍放松了一些。
　　等再回去宿舍后，陈有龙把灯都打开了，靠在床头打游戏，瞧都没瞧徐正文一眼。若不是徐正文的眼睛还红着，这就是宿舍生活中最普通的一幕，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徐正文不甘心自己连外卖都送不好，只消沉了那么片刻，就打起精神思考自己的工作问题。期中考试一战让他拾回了一点信心，他相信只要找对方法，哪怕不擅长也能做得七七八八。于是就像做学习计划一样规划自己的送单路线。
　　周末工作会很累，养活自己的同时也不能耽误学习，徐正文生怕如果考试不好了又会被学校催交学费。
　　徐正文把自己弄得很忙，连跟宿舍里的几个人说闲话的时间都没有。不过，他把自己管得很好，即便不喜欢送外卖也不喜欢自己的专业，逐渐得也适应的很好。功课一旦跟了上来，上升的速度就会很快。
　　有一次课堂小测之后，徐正文被刘秦河叫到了办公室。徐正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很虚，仔细回想是不是自己上课睡觉来着。
　　他老实巴交地站在刘秦河面前，刘秦河问：“正文，你最近觉得学习生活怎么样？”
　　“啊？还挺好的啊。”徐正文反问，“老师，您有什么事儿吗？”
　　“是这样的。”刘秦河说，“你的成绩进步得很快，理论知识很扎实，实际操作的时候也很稳定，姿势体态也很好。我和其他几个老师商量的一下，觉得你是个好苗子，想推荐你去参加技能比赛，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徐正文不懂就问：“那是做什么？”
　　“字面意思，专业技能的比赛。”刘秦河说，“不过除了日常的课程之外，需要利用一些课余时间进行训练。”
　　一听这个，徐正文便没了兴趣，回答：“老师，我不想去。”
第6章
　　他的回答把刘秦河给噎住了，刘秦河从来没想到徐正文会拒绝他的提议。要知道，能够被老师看上选去参赛可是很大的荣誉，是对他专业和态度的肯定。
　　刘秦河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给了徐正文：“你好好看看，考虑考虑。”
　　徐正文嘴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一出了刘秦河的办公室就把那本小册子丢进了垃圾桶里。不是他不尊重老师，只是他看见小册子就觉得没好事，当初他就是被这么一本小册子骗到这里上学的。付出了那么多的辛苦和努力才勉强维持在这里的学习和生活，好不容易一切渐渐走上正轨，徐正文可不想自己再踏入一个泥潭。
　　再说了，要占用周末的时间，不能打工的话，他去喝西北风吗？
　　日子照旧过，刘秦河也没再主动询问过徐正文，徐正文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又是一个周末，徐正文一睁眼就觉得宿舍里黑漆漆的，打开窗户往外看，外面下雨了。南方的冬天阴冷，下雨更是令人难受，徐正文出去溜达了一圈没找到电瓶车，今天的生意就告吹了。
　　难得可以休息一天，徐正文钻回被窝里闷了一会儿，等到中午，其他人才陆陆续续睁眼，看见徐正文没出门，一个个像是见了鬼。
　　好久没有几个人能一起出去吃饭，大家洋洋散散地去了食堂。
　　徐正文高中的时候为了节省时间学习，吃饭特别快，他被项晴风说了几次之后，吃饭时稍稍控制了一下自己。项晴风觉得徐正文送外卖天天在外面奔波，人都晒黑了两层。一白遮百丑，一黑毁所有，徐正文再这么下去可以直接去非洲援建了。徐正文不太在乎外表，他觉得那是有闲有钱的人才会介意的事情，生活如此辛苦，人长成什么样又有什么区别呢？
　　李奥摇摇头，人的外表在徐正文眼中可能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价值，所以李奥打了一个比喻。一只白色的萨摩耶小狗是很可爱的，可是把它丢进泥坑里滚一滚，乌漆嘛黑脏兮兮的，你会怎么想的呢？是不是得觉得狗子心里有事儿？谁会喜欢吗？
　　徐正文觉得这个比喻很无聊，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不会有人不喜欢小狗。
　　“行吧。”李奥唏嘘地说，“你也就到这儿了。”
　　整件事情以项晴风丢给徐正文一瓶防晒霜告终，他很认真地告诫徐正文，防晒霜是造福人类的伟大发明。
　　“为什么？”徐正文认真地问。
　　项晴风回答：“因为无数的科学和实践证明，养儿不防老，但涂防晒霜防老。”
　　徐正文无法理解其中的逻辑。他不太习惯在脸上涂东西，也不大愿意。之所以会用防晒霜，纯粹是为了给项晴风面子。比起自己的喜好，他更不希望辜负他人的好意，所以每天出门的时候都会涂一点。防晒是能看出来一些成效，至于防老，十八岁的面庞离那个字眼还很远。
　　技能大赛的事情，刘秦河发消息又问过徐正文一次，徐正文很是委婉的回绝了。
　　今天下午没有课，徐正文本想去看会儿书，等晚上用餐高峰的时候接点单子。他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被刘秦河逮住了，刘秦河问他匆匆忙忙地去做什么，徐正文脱口而出“打工”两个字。
　　“打工？”刘秦河问，“你每天忙忙叨叨的就是出去打工？你在做什么？”
　　徐正文不想再搪塞刘秦河，坦白地讲：“送外卖。”
　　刘秦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从上到下打量徐正文。他只是专业任课老师，学生生活跟他是没有关系的，故而对于徐正文的家庭条件也没有认知。他说：“所以你就是为了这个不愿意去参加技能大赛的培训？”
　　“差不多吧。”徐正文说，“老师，我觉得我也不适合比赛什么的。我……我不是那种心理素质很好的人，高考我就没考好，后来的考试也经常被弄得一塌糊涂。”
　　“那如果我说，比赛有奖金呢？”刘秦河说，“光是在市里拿了名词都有几千到上万的奖金，就别说去省里比赛，以后入选国家队，代表国家参加世界赛，奖金更是丰厚。”他推了一下眼镜，“你不考虑考虑吗？”
　　“这……”听到有奖金，徐正文有点心动了。他承认自己就是个这么肤浅的人，只对钱感兴趣。毕竟好好学习找个好工作的终极目标也是为了赚钱，如果现在就能赚到钱的话，他的生活也能轻松一些。
　　有得选的话，谁愿意天天风里雨里起早贪黑送外卖？
　　“可是老师我觉得……”徐正文还是有些忧虑。
　　“不光赛委会给奖金，名次好的话，学校里也会发奖金。这么算下来，一次比赛的奖金足够你上学上到毕业。”
　　“我觉得我可以试试。”徐正文改口说道。
　　他承认，他坦白，他犯贱。
　　刘秦河颇为欣慰地看着徐正文，说道：“行，正好明天下午学校里有训练课，你过来，我带你报名，顺便看看其他人的训练。”
　　一直到正式来到训练教室，徐正文对于他答应刘秦河参加比赛这件事都没有什么实际的感觉。训练教室跟他们平时上课的教室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相对独立的操作空间，以至于看上去更像个车间。
　　徐正文一直以为在这个学校里，几乎所有人都是像李勇那样混吃等死的。但是在这里，学生们神情专注地忙着手上的工作，完全没有注意门口多了两个人。
　　刘秦河向徐正文介绍了他们学校重点参加的比赛项目。分别有汽车车身维修和汽车喷漆，其他专业也有，只不过都在各自学院里训练，届时一起去参加比赛。刘秦河想让徐正文搞车身维修这个项目，因为这个项目最考验一个人的综合实力。
　　他觉得徐正文很刻苦，也有毅力，这是最难得的。
　　正要向徐正文继续讲解，刘秦河的手机忽然响了。电话那头的人要找他去开会，刘秦河便招呼了一个学生带徐正文熟悉环境。
　　“张岩，你过来一下！”
　　一个身影从车架后面显现了出来。徐正文早该明白，一个学院里不可能有那么多叫张岩的，同样，也不可能有那么多叫张岩的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又不是每个人生命里都必然会出现的那个“刘畅”。
　　“张岩，这是新来的师弟。”刘秦河说，“一会儿你带他去报名参加校队，然后带着他了解一下咱们这边的训练情况。我有个会要去开，有什么事儿电话联系我。”
　　张岩点点头。等刘秦河走了之后，她双手抱臂，眼睛在徐正文身上扫了一圈。她的眼神里没什么过于明显的态度，可徐正文却觉得，眼前这个人没有那么友善。
　　“好巧啊，又是你。”张岩说，“上次你就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徐正文。”徐正文自我介绍，“就是开头结尾正文的那个正文。”
　　显然，张岩并不在意这个人究竟姓甚名谁，她把自己沾满机油的手套脱下来丢到了一旁，朝着徐正文勾了勾手指，示意对方跟自己走。
　　“这一整层楼都是我们的训练车间，这边是车身维修，前面是汽车喷漆。你把报名表填了，明天帮你安排一个测试，你今天可以准备准备，不过准备了也没用，考题随机。”张岩在办公室里指导徐正文填表，淡淡地说，“现在大家都在准备明年年初的市选拔赛，可能没有人有大把时间带你，你想要取得好成绩，就得自己努力。这边是全天开放的，你拿着你的证件就可以过来训练了。
　　然后就是……”
　　“姐，等一下。”徐正文差点听迷糊了，“市选拔赛是什么？明年年初就要开始了吗？那不就是没剩下多长时间了？”
　　“小刘老师没跟你讲明白吗？”张岩也有点疑惑，“虽然现在国内有很多技能比赛，但是对于我们而言，目标是冲击世界技能大赛。”
　　徐正文很想问世界技能大赛是什么东西，但是问题太多又显得自己十分白痴。他打算回去自己查一查，可是事实再一次证明落地窗藏不住事。他游离的眼神一下子就叫张岩明白了，眼前这个蠢货似乎什么都不懂。
　　“世界技能大赛是最高等级的世界性职业技能赛事，号称‘技能界的奥林匹克’，每两年举办一次。”张岩不耐烦归不耐烦，解释的时候倒是严肃得很，“明年年底就是新一届的比赛，明年开年就是从市里开始的层层选拔。今年咱们省在汽车车身维修这个项目上有两个国家队名额，所以现在大家都在拼命训练。”说完，她看了徐正文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在暗示徐正文来得不是时候。
　　一个一年级新生，就算不吃不喝日夜训练，效果能好到哪里去呢？她不懂刘秦河这是什么操作，还是说，这个貌不惊人的家伙有什么奇异之处？
　　很快，张岩就发现自己属实想得有些多。
　　车身维修这个项目比较综合，比赛时会有诊断矫正、结构件和非结构件更换、板件和车身相关的修复几个重要模块。张岩给徐正文安排了水平测试，诊断这个环节徐正文倒是做得有模有样，不过到了板件拆除和后续准备这里，徐正文表现得十分糟糕。
　　他竟然在抛光去除焊接点残余的时候露出了金属缺失。光凭这一点，徐正文就应该被开除队籍了。
　　“你在干什么？”张岩叫道，“你再抛下去，金属板都要被你打穿了！你平时就是这么上课学习的吗？”
　　徐正文本来就有点紧张，发现抛光过头之后心里都凉了。张岩又在一旁骂他，他就更慌了，手里没个准头，一用力火星都擦出来了。
　　张岩气得直接离开了训练室，跑去办公室里找刘秦河。
　　“小刘老师！”她厉声说道，“那个徐正文到底是哪儿来的？您没有开玩笑吧？”
　　刘秦河一头雾水，他让张岩慢慢讲。张岩那个嘴巴跟机关枪一样，刘秦河听完之后，说道：“他平时的测试成绩很好，学习也很刻苦，不至于像你说得这么不堪吧？”
　　“要不您亲自去看看好了。”张岩嘟囔，“我还会骗您吗？几个模块测试做得拖拖拉拉。”她带着刘秦河去了训练室，没想到徐正文还在做后面的题目。
　　徐正文带着防护罩进行焊接，测试题目上有焊接标准要求，他的焊接技术不是特别好，所以只能焊一点就脱下防护罩仔细对照。
　　操作车间噪音很大，张岩却跟嘀咕一样地说：“哪儿有这么干活儿的。”
　　徐正文完全没意识到有人来了，还在进行着自己的操作。这是个体力活，很快，他就汗如雨下，搬动板件的动作都有些迟缓，能看出来胸口明显的起伏。
　　考题的内容不是很多，比较皮毛，徐正文完成全部之后气喘吁吁地坐下来休息，这才看到了张岩和刘秦河。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张嘴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两个人。
　　刘秦河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被徐正文拼上的车架子，点评说：“还不错。”
　　“这哪里不错了？”张岩惊问，“这拼缝焊得花里胡哨的，这种误差要是放到比赛上连分数都扣光了。”
　　面对张岩的直白，徐正文脸都红了，低下了头不敢面对。
　　刘秦河是了解张岩的，这个女孩儿看着弱不禁风，但是性子很强。她初来学院的时候被很多男生看不起，修车这门技术说到底是个体力活儿，在力量方面，女生有着天然的弱势。更何况张岩个子矮，搬动器材时更加费劲，大家都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要来学这个。
　　女孩子嘛，学个美容美发，西式糕点或者平面设计不比干这个强？
　　张岩也没解释过什么，她很聪明，当然，人类只要不是智商真的有明显缺陷都可以说自己聪明。比聪明更可怕的是努力，她也具备这样的素质。
　　于是，张岩开始在学院里崭露头角，比起很多同学，她胜在更有韧性和耐心，也很细心，总是能够出色地完成项目。刘秦河把她招来校队的时候，队里其他人都很惊讶，也有很多人不服。
　　要知道能够进校队，可就不再是什么混子了，每个人在专业上都是排得上号的，谁不是心高气傲的呢？
　　有的男生总是私底下说张岩的闲话，大意是说张岩不像个女的，天天拿着改锥扳手修车，脾气臭性格差，以后不会有人愿意娶她的。更甚者，还会调侃张岩已经不会来大姨妈了。
　　好像他们在专业上无法打败张岩，就要找点别的理由证明张岩并不是完美无瑕，有着很大缺陷。
　　张岩得知之后，某天训练时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那个男生一巴掌，然后又是一筐直击自尊心的语言羞辱。场面非常困乱，张岩却没在怕的，干脆报警。
　　事情闹得不小，最终学校以各打五十大板为结局。不过学生之间对此事颇有看法，普遍性觉得那个男生实在是没种，最会打嘴炮，被人家女生正面教训了实在是太丢人。
　　至于故事流传了几个版本，广大自认为有种的男生怎么纷纷与该男子割席之事，那就是后来的发展了。
　　不过张岩似乎不太在乎这些，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比赛，她用自己的成绩和实力证明了自己，大多数人是很钦佩张岩的，推举她做队长，也愿意跟着她一起学习进步。
　　张岩嘴巴厉害，实际上对于其他同学的请教，她也会认真讲解——当然，她不是那种耐心的温柔姐姐，讲个几次还学不会，她会直接脱下手套抽对方，然后再骂骂咧咧中继续讲。
　　没人认为这有什么不对，校队里就是这种肉弱强食丛林法则的生态，实力才是王道，菜就是原罪，自尊心强给谁看呀？
　　菜逼不配！
　　所以张岩如此直接地指出徐正文的错误，刘秦河也不会为了维护徐正文的面子而叫张岩收敛一点，因为张岩说的没有错。
　　他只是拍了拍徐正文的肩膀说：“师姐的话要听，对自己以后有帮助。”
　　徐正文老实地点头。
　　刘秦河给徐正文讲了一下这几个测试题的重点和要注意的地方之后便离开了。车间里只剩下了张岩和徐正文两个人，徐正文觉得太安静有点尴尬，没话找话说：“师姐，今天辛苦你了。”
　　张岩却说：“你也知道自己在浪费别人的时间吗？”
　　“我……”
　　张岩问：“你为什么要参加比赛？”
　　徐正文不知如何回答。他哪儿知道为什么？他脑子一热被吸引来，纯粹是因为刘秦河说成绩好会有钱拿。可是如果单纯说为了钱的话，似乎又有些功利了，显得不太好。
　　他答不上来，张岩继续说：“如果没有目标的话，我建议你还是别浪费时间了。训练枯燥无聊还累得要死，不是谁都受得了的。你的基础也许在你们班算不错的，但是在这里，你实在是太差了，你明天别来了。”
　　说罢，她也离开了。

第7章
　　徐正文被张岩数落得有些恍惚，自从高考之后，他的自信心被反复摧毁，稍稍有了一些好转的苗头之后，总会有个什么事情再把他打压下去。一想起自己在做训练题目时差劲的表现，徐正文不由觉得也许张岩说的没错。
　　他回到宿舍之后见李奥在。李奥坐在自己的桌子前，忧愁地盯着桌面，徐正文走过去问他在看什么，李奥转过头来，徐正文看到他桌面上的一盘松饼。
　　且不说李奥做东西味道到底怎么样，卖相一直都是很好的，所以每每骗过其他人误食毒药。眼前这盘松饼配了霜糖和蓝莓酱，李奥还很有情趣地把松饼搭了个房子的形状，看上去好像雪地里的小木屋，十分可爱。
　　李奥每次带吃的东西回来时都是笑呵呵的，心情很好，当然了，他带给室友们的都是截然相反的体验。
　　不知道这次是怎么了，徐正文从没见过李奥对着食物露出此等表情。
　　他暂时收敛了自己的消极情绪，打起精神来询问李奥缘由。李奥指了指面前的松饼，告诉徐正文，眼前这东西是他今天的课堂作业，他做完之后很不满意，老师却让他以后务必这么做。徐正文听后不解，听老师的还会有错吗？
　　“你懂什么？”李奥说，“这东西当然要自己钻研。”
　　徐正文不敢跟李奥说实话，就李奥那个地狱主厨的水平，再钻研下去怕不是要被以反人类罪关起来。
　　“总之我不是很满意，这太普通了。”李奥说，“照本宣科，没劲，做出来的食物没有灵魂，一点也不生动。”
　　“倒也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没有灵魂的食物是能吃出来的。”李奥说，“不信你试试？”
　　徐正文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该来的总会来。
　　他想顾左右而言他，但是李奥一直死死地盯着他，徐正文意识到自己今天似乎难逃一劫，心里默默许愿，希望能够见到明天的太阳。然后，他就很视死如归地拿起一块松饼塞进了嘴里。
　　迎接他的不是死亡，而是口中融化开的一股香甜气息。
　　徐正文愣了一下。李奥捕捉到了他这个神情的变化，拍手说：“是不是！是不是跟我说的一样！没有灵魂的食物就是垃圾！”
　　“可是很好吃啊。”徐正文担心这次是李奥下毒过猛以至于自己的味觉神经跳过了刺激反应的部分，直接出现了幻觉，于是咽下嘴里这一口之后，他又拿起一块松饼尝了尝。这次，他确定不是幻觉，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这个是好吃的！”徐正文说，“你竟然可以做出来这么好吃的东西吗？”
　　李奥一脸吃屎的表情看着徐正文：“你在胡扯什么？”
　　“你是不是味觉跟我们普通人类不一样啊？”徐正文一边吃松饼一边说，“明明可以做得很好吃，为什么每次都弄黑暗料理，还弄得自己考试挂了那么多？”
　　这事儿说起来要怪李奥，但也不能完全怪李奥。
　　李奥出生于东北边远小城的普通人家里，成长过程也普通到写成小说就是滞销书水平。但是每一个普通人都会有点不太普通的想法，李奥的奇葩之处就在于烹饪。
　　之所以选择学西式糕点，多半是源于小时候踏入蛋糕店被那种甜蜜气味围绕时产生的幸福心情所打动。在那样一个物质生活不怎么丰富，冬季漫长而严酷的儿童年代里，这好像就是李奥所能描述出来的相对具体的幸福的样子。
　　后来慢慢长大，成绩如何如何不好，在学校里如何如何混日子的篇章跟这个学校里大多数学生一样。年轻的李奥离开了东北，来到这个相距数千公里的南方城市学习手艺，此时，他的愿望已经具体到开一个怎样的店面，娶一个怎样的妻子，过怎样朴实平凡的人生。
　　可是他又隐隐觉得，他应该弄点与众不同的东西出来，因为他发现他去过的所有蛋糕店里的味道都是一样的。
　　于是他就酷爱在课堂作业里加些奇奇怪怪的料，试图搞一些创新出来。老师其实是很肯定他的精神的。精神可嘉，行为不可取，可李奥不听劝，一次又一次搞出来黑暗料理。
　　宿舍里三个人就这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吃了小半年毒药。
　　老师觉得李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就以退学为由勒令李奥做点正常的东西出来。这盘松饼可以看做是李奥的让步，他按照老师的方法和配料，一丝不差地做了出来，老师吃后评价他是班上做得最好的，然而李奥却高兴不起来。
　　仿佛，他终归只能做一个普通人。
　　“我觉得你也没有必要想得这么绝对。”徐正文说，“学习这件事还是要循序渐进的。”他给李奥讲了毕加索的例子，世人都知道毕加索的抽象派名作，仿佛三岁小孩随便在画布上涂抹几笔都能成为创世奇作。然而鲜少有人知道，毕加索在年轻时就已经拥有非常扎实的绘画功底，后来的种种创作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
　　没有一个好的基础，一切创造都是空中楼阁。
　　徐正文旁征博引说了好多，李奥听了半天，觉得徐正文说得似乎有点那个意思，并对徐正文的博学敬佩有加。徐正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没有告诉李奥，这些名人事迹都是当初为了应付高考语文作文堆积素材硬生生背下来的。
　　在李奥听起来那些押韵的词句和富有煽动性的热血口号，都是徐正文下了狠功夫在什么海淀名篇黄冈密卷上摘抄下来的。
　　这些知识没有用在高考决战上，反而被徐正文用在了开导李奥上。徐正文也不喜欢讲什么大道理，他这么做的原因就是不想让李奥再那么沮丧了，也不想其他人的肠胃再受李奥荼毒。
　　&
　　如果李奥能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徐正文就觉得自己功德无量了。
　　这件事情徐正文偷偷告诉了项晴风和陈有龙，三个人一番讨论之后立刻达成一致共识，无论如何也要鼓励李奥做点正常的东西出来，你好我好大家好。
　　李奥天性乐观，很容易从失败或者沮丧的阴影里走出来，再加上三个人一顿忽悠给他灌猛药，他觉得天都变蓝，云都变白了。
　　徐正文不能因为解决了李奥的问题而松懈下来，摆在他眼前的永远是自己的大问题。张岩让他不要来了，他心里有了点退意，可是这么不告而别很对不起刘秦河，所以第二天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刘秦河给他安排的训练位，旁边就是张岩。徐正文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张岩，张岩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训练结束后，徐正文找到了刘秦河，支支吾吾地讲了讲现在的情况。张岩的打击是次要的，最令他担忧的是他怕自己真的是在浪费时间。小说里的英雄主角很吸引人，只是那是小说，小说里哪怕一个路人配角都能在作者的授意之下随便中彩票，何况是无所不能的主角呢？
　　不会有人天真的认为自己也可以成为小说里的那种主角的。
　　随便做点什么事情就发现自己天赋异禀，随便参加个比赛都可以拿冠军，随便跳个悬崖都能捡到绝世秘籍，金手指开到最大，最后走向人生巅峰迎娶白富美。
　　也许这样的成功学在生活里也有很多，徐正文却是不敢肖想的。他不是不学习就可以考第一名的天才，他知道自己的优秀成绩是靠时间堆出来的，他晚上学习到半夜十二点一点，早上五六点就要起来晨读。现在，在专业所取得的进步也是靠着时间堆出来的。
　　他如果把时间都放在了本来就不擅长的比赛项目上，到最后没有拿到什么成绩，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徐正文磕磕绊绊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刘秦河听后沉默地思索了一下，对徐正文说：“正文，你的想法很现实。只是你才来这里，也许还没有摸到什么门道。还没有开始就放弃了，你怎么能知道自己适合不适合呢？”
　　“我……”徐正文也在犹豫。他意识到自己在短暂年轻的人生里其实没有做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抉择。一路读书升学都不需要他自己有什么主观想法，奔着最好的那个考就可以了。
　　自从高考过后，他忽然陷入了一个人生怪圈里，仿佛每一步的选择都会未来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可他偏偏不知道选什么，横竖都在纠结。
　　“再试试吧，老师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刘秦河说，“这个寒假你跟着集训下来，明年看看市里的比赛结果再做决定也不迟，你自己觉得呢？”
　　距离期末也没多久了，这样算下来，明年市里的比赛也是转眼就到。如果真的不行，徐正文也有回头路可选，于是他就答应刘秦河留在了校队里。
　　做了这个决定之后，徐正文又有点唾弃自己优柔寡断白日做梦。明明已经认定了自己的平凡，为什么还试图做那个“万一”的梦呢？
　　他是真的很难看懂自己的内心。生活的困境让他过早的学会了压抑和克制，他也会幻想，平行宇宙里会不会有一个征战世界的他呢？扬鞭策马在天地之间，路的尽头有喝酒的朋友与心爱的姑娘，还有无限荣耀的英雄人生……
　　徐正文没有读过金庸，怎知道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呢？他要面对现实，可是十八岁的年纪总归有点冲动和血性。
　　这种纠结反复令他很不愉快，不过，繁重的课业和训练压力让他根本没有时间忧愁。他比之原来更加忙碌了，只是这种忙碌是没钱拿的。
　　徐正文在班里的成绩很好，然而拿到校队里就没什么谈资了。比赛的规格要比他们平时作业严格得多，甚至是超规格的。板件安装更换的技术参数以毫米为单位，那已经不是肉眼可以辨别的程度，需要无数次的训练形成肌肉记忆。徐正文时常练到手都抬不起来了，头晕眼花地回了宿舍，坐在床上动也不想动，手指却不听使唤地一抽一抽的。
　　徐正文单知道人在难过快乐的时候都会想哭，却不知道累到极点的时候也会很想哭。
　　大约是他苦逼的样子太明显了，李奥就经常带他的作业回来给徐正文吃。因为态度的转变，李奥在宿舍里的地位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作业竟然开始受欢迎了。项晴风有天就突然对李奥说，好好做人不挺好的么？当初为什么要想不开？
　　李奥觉得项晴风在嘲讽他，但是他找不到证据。
　　就在这样的吵吵闹闹忙忙碌碌中，日子转眼就到了期末。徐正文对自己的期末考试已经没有什么太多担忧了，他的成绩在班上一直名列前茅，只是人在班里却成了一个异类。
　　学习成绩比较不错的那些人有点嫉妒徐正文踩了狗屎运进了校队，按照他们的说辞就是“我上我也行”，距离成为世界冠军缺的只是一个被刘秦河看上的机会。
　　学习成绩比较差的那些人，以李勇为代表，对徐正文的态度更是不屑。在刚一开学的时候，徐正文跟他们玩在一起，大家关系比较不错。错就错在徐正文忽然想开了，毅然决然地投入了学习的怀抱。
　　班上的学习氛围不像高中那么好，堕落是件很容易也很开心的事，往往在没有察觉的时候，人便在泥潭里窒息了。徐正文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泥潭里爬出来，他摆脱了他们，自然也要承受被孤立的后果。
　　总归不是一路人，徐正文是这么理解的。
　　年底，学校里有很多审核和检查工作，包括规范使用学习设备等等。他们学院清点财务的时候发现找了一个电瓶。这东西平时都是学生使用整理，大家也没太在意。可是数来数去少了一个，这就是个事儿了。
　　这东西虽然没几个钱，但是涉及到学校的公共财产安全，很值得说道说道。查来查去，有人匿名举报这件事跟徐正文脱不开关系。

第8章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没有实质的证据证明徐正文跟丢电瓶有直接关系，只能证明他确实存在不当操作，这点过失教育教育就行了。不过这么一闹，校方必然会询问他偷用电瓶车是去做什么。
　　徐正文送外卖这件事只有宿舍里几个人和刘秦河知道，刘秦河肯定不会随便传学生私事的，宿舍里三个人也不是什么大嘴巴。所以，严格来说，徐正文在送外卖赚钱这件事可以说是一个秘密。
　　如今，这也不算什么秘密了。
　　整个学院里都知道徐正文周末跑出去送外卖了，这是件很微妙的事情，大家嘴上明着不说，可是总喜欢用一种戏谑的态度去评价徐正文，还会开玩笑说会不会哪天点外卖的时候碰到徐正文给自己送。
　　这令徐正文在学院里很是抬不起头来。他当初是因为没有别的工作机会才选择去送外卖，那时已经被曲折的人生虐得体无完肤，根本不会去思考其他。虽然他之前做着靠读书改变人生的美梦，但是他也并不认为劳动打工很丢人。只是现在现在总被人在背地里嘲笑，反复说起，慢慢得他就不那么能坚定自我了，他也有了难为情的感觉。
　　这个年纪，无法完全品尝人间疾苦，却有着敏感脆弱的神经。
　　李勇就拿这件事调笑过他，话说得不怎么好听。他仿佛很喜欢践踏徐正文的自尊心，想必这就是脱离泥潭一飞冲天的后果。一日下课，徐正文还在收拾东西，李勇路过他时候随口问他怎么还不出去送外卖，不赚钱了？
　　徐正文没搭理李勇，李勇便轻蔑地说：“送个外卖还把你牛的，你以为你是谁？”
　　“你有完没完？”
　　“你自己干的事儿还不让别人说啊？”李勇大声嚷嚷，“不是你自己偷学院的电瓶车出去的吗？闹了半天你也知道丢人？早干嘛去了？要我说，你还不如早点看清自己是个什么玩意，没必要成天装模作样的，累不累啊？”
　　徐正文正色说：“不关你的事。”
　　李勇笑得很不屑。他觉得自己在好心劝说，法官的儿子永远是法官，小偷的儿子永远是小偷。当然，他并不是说徐正文他爹就是小偷，他只是这么一比喻，出身背景这个东西是很重要的，有些东西从从一出生就已经既定。他建议徐正文少看点成功学或者励志鸡汤，徐正文这种人就算以后有点小成就了，也就是个凤凰男。如果徐正文真的品行优良，怎么会偷学校的电瓶车去送外卖？所以这是不是反向论证了徐正文既当又立？
　　而后，李勇又非常义正言辞的指出，送外卖不丢人，但是干到徐正文这份儿上就很丢人了。他这样一说，仿佛徐正文自己看不起送外卖这个职业，这很卑劣，背叛了工人阶级。同样，用“偷”这种方式送外卖就变得更加卑劣了。
　　横竖左右，徐正文就是假正经，他李勇最看不起这种人，土狗永远都是土狗。
　　“你闭嘴！”
　　徐正文几乎无法控制自己就扑倒了李勇身上，照着他的脸就来了一拳。李勇没反应过来才被徐正文偷袭成功，论正经打架，十个徐正文都打不过李勇。不出意外的，徐正文被李勇胖揍一顿，这会儿已经下课有一段时间了，教学楼这边根本没什么人，监控室八成也无人看管，如果徐正文不举报李勇，李勇等于白白把徐正文给打了。
　　这件事徐正文是不敢声张的，他自己本就不占什么理，再嚷嚷几声出去的话成什么样子了？他的样子很难堪，脸上还挂了彩，回了宿舍一定会被问东问西，他不知道能回答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情况。
　　他选择逃避，一个人在学校小花园角落的长椅上坐着。冬天天气冷，不会有吃饱了撑着的情侣在这里幽会。
　　这里只有一个落魄的倒霉蛋。
　　徐正文想坐到别人都睡了再会宿舍，但是消磨时间最是无聊，他自己也有点犯困了，打起了瞌睡。
　　“正文，是你吗？”
　　徐正文一个激灵便醒了，左右看看，才发现项晴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你……”
　　“你怎么了？”项晴风打断了徐正文，严肃地说，“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我没事……”徐正文低下头，不太想跟项晴风聊这些，“你怎么来了？”
　　“都几点了？我们给你发消息你也不回。”项晴风无奈，没有催促徐正文跟他离开，反而坐了下来。
　　徐正文之前无论学习的再怎么晚，都会在十二点之前回宿舍。如果不回去的话，他也会提前告诉其他人自己的去向。他不喜欢麻烦别人，同样也不希望别人为自己操心，免得别人有事情找自己又找不到，耽误事儿——哪怕这种行为很多余，根本没人在乎他。
　　李奥和陈有龙是不会注意这些细节的，是项晴风晚上看了看时间，说徐正文还没回来。那两个人都觉得徐正文八成是学习去了，不必担心。项晴风觉得有些奇怪，这并不是徐正文的习惯，于是给徐正文发消息。等了半天不见回音，他怕徐正文有什么事情，就和那两人出来分头找。
　　徐正文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又看向一旁的项晴风，他此时的心情很微妙，既感动于他人的好意，又觉受之有愧。
　　“我先跟他们说一声找到你了，让他们没事儿回去洗洗睡吧。”项晴风发完消息后指了指徐正文的脸，“你就是因为这个不愿意回去的吗？”
　　徐正文沉默。
　　项晴风干脆掰过徐正文的脸，笑道：“不就是跟人打架么？多大点事儿？也值得一个人在这儿伤感？是你们学院那件事儿吗？”
　　“你怎么知道？”徐正文很意外，瞪大了双眼。
　　“就你们这点破事儿还想瞒着谁？”项晴风觉得徐正文他们这点恩恩怨怨非常不够看，吐槽了几句。徐正文大约也是憋了许久，才终于决定跟项晴风和盘托出。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有些事情跟陈有龙或者李奥讲，那两人不会给他任何有效建议，但是跟项晴风讲，说不定就会有不同的反馈。
　　项晴风听后，只觉得他们这些小孩儿幼稚得可以，成天搞这种幺蛾子，典型的饭吃得太饱作业太少。
　　“他就是笑贫不笑娼，铁废物一个。”项晴风说，“他看你老实才欺负你，换你龙哥试试，他保准儿缩卵。你打得好，给他点颜色看看。”
　　“
　　可是我打不过他。”
　　“输赢是次要的，关键是态度。”
　　“我能有什么态度……”
　　项晴风放松了身体，双手张开向后一仰，靠在了座椅后背上。这样的姿势让他处于徐正文的后方，他看着徐正文低垂的脑袋，说道：“你自己是怎么认为的呢？”
　　徐正文现在哪里还有什么“认为”？他脑子很混乱，吹了半天冷风也没吹明白。他承认自己公器私用有错在先，然而他对送外卖这件事的态度还是很中立的，劳动不可耻。可是令他不解的是，为什么李勇之流要反过来把所有帽子都扣在自己头上。慢慢的，他也觉得自己的动机不那么单纯了，做什么都低人一等，也做什么都不对。
　　项晴风听后，觉得徐正文怕不是被PUA了。他让徐正文不要顺着那些人的思路走，现在的社会风气被有些人搅得很不好，浮躁又拜金。人出去混社会，靠本事吃饭，哪儿有什么高低贵贱？项晴风看着天上的月亮，仿佛自言自语，难道坐在办公室里穿得人模狗样当个白领就很体面吗？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搬砖，每个月拿着微薄的薪水还要兼顾所谓的面子。最后项晴风总结：“活得太累了。”
　　徐正文转头盯着项晴风，问道：“晴哥，你好像知道很多。”
　　项晴风顿了一顿，笑道：“是啊，我搬砖的那个大楼现在里面都是这样的人，看都看腻歪了。”
　　徐正文问：“那你就从来没羡慕过他们吗？可以在那么漂亮的大楼里工作，不用在外面风吹日晒，也不用遭人白眼。”
　　项晴风思索了一下，答道：“没必要，各有各的追求。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就很好，以后做点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情，总好过碌碌无为的消磨时间。”
　　徐正文打断了项晴风的人生感悟，问道：“所以，你是喜欢当Tony才来这边的？”
　　项晴风觉得徐正文这话说得有点怪，但是也无法反驳，只能说：“不喜欢为什么要跑来这里学？”
　　“学门手艺，找个厂子上班。”徐正文说，“我以为大家都是这样。”
　　项晴风笑了笑，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别人问题的时候，都会如此。徐正文还沉浸在项晴风的一番说辞里，他很难想象，真的会有一个人是出于热爱而来技校。
　　他上了那么多年学，大脑早就被灌输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概念。哪怕这些年一直在提倡素质教育，可说来说去，考上一个好的大学才是最快改变人生的途径。当工人，当农民，总是不如读书来得体面来得有前途。
　　来这里的人，都是被学校淘汰的“渣滓”，没什么前途了，才来这里混。以后进入工厂，从白天睁眼干活儿到晚上闭眼，日复一日重复着机械劳动，这样的人生毫无意外，也毫无盼头。
　　他想，也许项晴风这样会有所不同？学得好的话开个店，生意也是不愁做的。
　　“都什么年代了，别想的那么丧。”项晴风说，“你不要管别人怎么想的，别理傻逼，容易人传人。”他握着拳头轻轻抵了一下徐正文的胸口，笑道，“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己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一股微弱的力量触碰到了徐正文的心脏，他仔细想了想，才发觉好像没有什么是他真正想要去做的。
　　他不喜欢学习，为了考试，他看书从白天到黑夜；
　　他不喜欢修车，为了有一技之长，他摸遍了车上的每一个零件；
　　他也不喜欢送外卖，为了生活，他熟悉了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
　　他下定决心做的每一件事都可以做的很好，但没有哪一次是发自真心的喜欢。他也不知道那种发自真心的喜欢是怎样的感觉，是不是心会跳得格外有力，血会流得格外的快。就像项晴风这样无怨无悔，提起时眼睛里都是笑意与肯定。
　　徐正文忽然好羡慕项晴风，因为项晴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徐正文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在膝上的手掌，自从开始学习技术，他的手总是会有一些伤口，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摩出了茧。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的身体已经领先他的思想做出了改变。
　　他纠结又拧巴，在意别人的眼光与看法，可是他从来没有好好打量过自己，从来没有好好关心过自己，就好像，他从不在意自己的真实想法似的。
　　项晴风抬头看天，徐正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两个人就这么在长椅上坐着，他们似乎在此时保有了某种默契，谁也没有说话。
　　一阵之后，项晴风把手按在徐正文肩膀上，说：“回去睡觉吧，明儿还得上课呢。”
　　“嗯，还得训练。”徐正文突兀地说了一句。
　　“什么？”
　　“我还得训练。”徐正文说，“寒假集训，准备明年的比赛，我得全力以赴了。”
　　“对，既然选择了，就做出个样子来给所有人看看。”项晴风简单鼓励了一下徐正文，当然，他不会一味的鼓励，把气氛搞得那么燃，这不是他的风格。于是，说了些积极的话之后，他又适当地给徐正文泼了泼冷水降温，表示其实很多情节只有热血漫画里才有，努力未必真的就能成功，也有可能到最后没有做出成绩给任何人看，反而提供给大家更多的笑柄。
　　关键在于要摆正自己的心态，做到问心无悔，其他的根本没有必要看别人的脸色。
　　项晴风洋洋洒洒说了一堆，然后停下来看徐正文，不知道徐正文有没有消化。
　　“晴哥。”徐正文说，“我没办法送外卖了，只能认真准备比赛，奢望一下奖金了。”
　　项晴风愣了一下，觉得徐正文非常孺子不可教：“你就没点想要打脸复仇的冲动吗？拿个奖杯回来甩在那些人脸上，莫欺少年穷什么的……”
　　徐正文思考一下，回答：“比起奖杯，还是奖金比较实际。”他见项晴风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便又说：“我没必要管其他人怎么想，我自己的想法最重要。这是你刚刚说的，晴哥。”
　　说完，徐正文自己还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笑了出来。他狼狈的样子笑起来很不好看，甚至有点傻。
　　项晴风只觉得这个夜晚格外寒冷，看十本热血漫画都暖和不过来的那种。
　　终究是他自己小说太看太多了。

第9章
　　期末考试在轰轰烈烈的氛围里结束，学生们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纷纷准备回家过寒假。徐正文因为要集训，所以留在了学校里，过着比期末考试前还要忙碌的生活。
　　他的考试成绩不错，所以下一学年的费用问题不必担心，只需全力以赴准备比赛。在校队里呆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发觉张岩当初跟他讲的都是真的。校队的训练枯燥无聊，很多时候都是每天重复一个训练动作，然后鸡蛋里面挑骨头。连他这种算是有耐心的人，也有那么几次被挑得有点安耐不住浮躁的脾气。
　　一件事情有难度未必会让人崩溃，但是一件事反复轮回多半会让人崩溃。
　　每当徐正文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就看看自己身边的同学们，特别是张岩。张岩的位置就在他旁边，他从车架的缝隙里瞄一眼都能看到张岩的一举一动。张岩做事专注认真，在徐正文看来，这就是玄幻小说里说的那种“人剑合一”的状态，仿佛谁也无法靠近她的世界。
　　张岩结束了手上的作业，她一回头就瞥到徐正文，徐正文赶紧收回自己的视线。张岩大约是注意到了徐正文的举动，只不过她没有说什么，自顾地坐在一旁休息去了。
　　徐正文这才松了口气。他在校队的这些日子没少见到张岩骂人，他怕自己也惹到张岩，但是张岩似乎只在第一次见面时给他打过退堂鼓，后面便没有什么交流了。所以徐正文也不知道张岩算是什么态度。
　　也许，他真的应该多听听项晴风讲的那些话，不要管别人想什么，自己的想法最重要。
　　寒假期间学校空落落的，除了集训的老师和学生，很少有人会选择留校。这种状态跟平时上课不同，老师们跟学生走得比较近，也比较方便交流训练时所遇到的难题。
　　没几天，校队里来了一位新老师。所谓的“新”是相对徐正文而言，老生们倒是津津乐道，言谈之间大约是说，那个男人终于回来了。
　　徐正文不懂他们在回味什么，直到训练的时候看到那个男人对着师兄一顿臭骂。
　　“你是没长眼还是没长耳朵？说了多少次了，这个地方一定要做好涂装工作，否则你的焊接点就会出现很大的偏差！你现在想着偷懒，涂装厚度多一点少一点无所谓，到了赛场上回会对你手下留情？技术不过关是技术问题，你这就是在糊弄事儿！”只听巨大一声响，师兄的工具就被甩到了地上，“给我滚出去反思！反思不好就给我滚蛋！”
　　那个男人吼完之后，教室立刻安静了。徐正文偷偷摸摸地看了一下被训的师兄。那个师兄徐正文有一些了解，技术不错，就是有点爱耍小聪明，平日里人也很嚣张，总是抬着头走路。他从未见过这位师兄在谁面前低过头，还表现得像是个小鸡崽子一样。
　　这时，刘秦河回来了，看到一片狼藉，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先是拍拍那个师兄的肩膀，叫他出去。然后又对着那个老师不知道说了点什么。那个老师转过身去背对着刘秦河，刘秦河很有耐心地走到了他的面前，最后把那位老师也拽出了教室。后面的事情，徐正文就不知道了。
　　后来，徐正文才知道，那个老师叫刘驰轩，原本就是学院里的老师，只不过他入学的这一年里，刘驰轩一直在外学习，所以他是不知道这号人的。
　　“大刘带出过冠军，业务能力也过硬，就是脾气不好。”师兄向徐正文传授经验，“但是你只要认真训练，不招惹他，问题就不大。”
　　徐正文谨记这一点，面对刘驰轩时一直小心翼翼的。可是小心不代表绝对不会出错。他在结束焊接后自行测量自己的塞焊孔径，发现误差在一毫米左右。如果是刘秦河指导徐正文，刘秦河会很有耐心地告诉徐正文注意事项，帮助徐正文找到更好的方法以便于缩小公差。
　　但问题是，他看测量结果的时候，刘驰轩从一旁经过了。
　　“你来多久了？”刘驰轩冷不丁地问，给徐正文吓了一跳。徐正文老实回答，刘驰轩眉毛立刻就皱了起来，大声说：“比赛公差要求在正负零点五毫米之内，你这个一毫米粗得都能跑火车了，你天天在这里吃干饭的？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徐正文愣住了。要知道，刘驰轩口中的小事对于那些训练经验的学长来说有时都不一定能严格做到，更何况是徐正文这种新丁？徐正文觉得刘驰轩可能对自己有误会，刚要解释，只听一旁的张岩忽然咳了一声，说道：“大刘老师，我这边也做好了，你帮我看一下吧。”
　　刘驰轩显然更在意张岩，瞪了徐正文一眼，丢下他转头去了张岩那里。见刘驰轩走了，徐正文刚刚那种想要解释的勇气立刻萎靡了下去，甚至产生了一种张岩刚刚救了自己的错觉。
　　因为这个插曲，徐正文觉得自己还差得远，深刻反省了一遍，下课之后给自己加了一点练习时间。冬天天黑得早，他认真投入训练后完全忘记了钟点，直到张岩过来检查教室，发现了徐正文还在。
　　张岩斜靠在门框上说了一声“该关门了”，徐正文没理她，她便走了过来，敲了敲车架子，高声重复了一遍。徐正文这才抬头，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姐，我刚刚没听到。”
　　张岩见他在做涂装，这是今天白天刘驰轩骂他的事情。张岩仔细端看了徐正文成果，徐正文有点紧张，只听张岩仿佛随意地说：“你的手比之前稳了很多，可是这个精度的误差已经不是任何方法可以缩小的了，只能苦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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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徐正文说，“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努力才管用。”
　　“隔壁做汽车喷漆的那些人会在手腕上加一些重量来练习自己的肌肉。”张岩说，“他们有些人甚至能在车床上车鸡蛋壳，这一类方法很多，要注意训练自己手腕的力量和手指的灵活度，你可以根据你自身的情况来。”
　　徐正文没想到张岩竟然如此耐心地跟自己分享经验，要知道在一开始，张岩对自己的态度可以说是很不友好的。虽然后面也没有找过自己的麻烦，但是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的交流，这是叫徐正文极其意外的。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在听张岩说完之后，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张岩起初像是欲言又止，然后只是点了点头就要走。可是刚刚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折返了回来。徐正文不知道张岩要做什么，以为是要催促自己，便说：“我马上也走。”
　　“我不是要说这个。”张岩认真地说，“我是想说，你进步了很多，再接再厉。”这句话很简单，却给徐正文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仿佛一时半会儿无法消化似的，呆愣在了原地。他不敢相信张岩竟然会夸奖自己，在他看来，张岩始终是看不上自己的。
　　徐正文只能一味说“谢谢”之类的话，张岩颇为无奈。她并不是对徐正文这个人有多么大的意见，而是看到徐正文的测试结果之后，觉得徐正文实在没有必要浪费时间。可徐正文还是过来训练了，所以张岩就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观察徐正文，想看看这个愣头青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要知道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拼，“努力”这个词在这里是最不值钱的。
　　她没想到徐正文坚持了下来，并且以最快的速度缩小他和其他同学们之间的差距。刘驰轩骂他精度不够，但是张岩知道，徐正文之前几次的测试结果是有接近比赛公差的，只是这一次不太幸运地撞到了刘驰轩的枪口上，这才后的后面张岩叫刘驰轩给她检查作业的事情。
　　张岩自己本身就很强，同样，她也欣赏强者。徐正文虽然还算不上强，但他赶上来的速度令张岩刮目相看。张岩忽然认识到，这也许就是刘秦河执意要把徐正文留下来的原因，这小子……有点东西。
　　她意识到自己想得有些跑题了，叹了口气，说道：“还有，大刘老师要求很严格，你在他面前小心一点。”
　　这不是第一个提醒徐正文的人，可是大家都说得十分含糊，徐正文听得也云里雾里，抓不住重点。因为对刘驰轩毫无认知，他也不好意思多问别的师兄。现在张岩忽然提起，徐正文才试探性的提了提。
　　大家都管刘秦河叫“小刘老师”，管刘驰轩叫“大刘”，据张岩所说，这样是便于区分两个刘老师。徐正文刚一入学时上刘秦河的课便觉得这个老师很高冷，从来不管下面的学生到底睡着了多少个，只管讲自己要讲的，听不听随意。徐正文开始努力学习之后，刘秦河就注意到了他，徐正文也经常向刘秦河请教问题，两个人才熟络了起来。
　　这时，徐正文才发现刘秦河这个人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不近人情，相反，刘秦河对人很温和，脾气也不错，十分有耐心，也很乐意帮助他。所以，徐正文猜测，刘秦河这个人可能有点认生，或者，他对学生并不是一视同仁的，那些对自己的学业都不上心的学生，他实在没必要倾注感情。
　　这一点在校队师兄们的口中得到了证实，他们都觉得小刘老师人很好，除了训练上的事情，很多个人的生活琐事，他们也愿意跟小刘老师讲。
　　这么一比对，刘驰轩就显得有点远离人民群众了。倒也不是说他这个人多么的丧心病狂，而是他说话从不给人留情面，对于任何事情的评判标准都非常严苛，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很难采取什么中间值。
　　如果是搞纯粹的技术学术研究，这种吹毛求疵的方式也许是有效的。可是在学校里，特别是这样一所学校，不光有技术，更多的还有人情世故。刘驰轩懒得理会这些，曾经甚至还因为一个学生的考试作弊问题跟寻考老师大骂了起来。
　　只是因为当时巡考老师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这一切碰巧又被刘驰轩碰到了而已。
　　如果刘驰轩性格没有这么暴，嘴巴再软一点的话，以他的能力和技术，估计早就评上更高级的职称了，何必天天在这里带集训队？
　　最尴尬的是，刘驰轩哪怕说自己喜欢带集训队，其他人也会认为他是在给自己升职无能而挽尊。
　　“原来他们也还要评职称啊？”徐正文说，“我以为在这里，老师也只需要考技工证，高级技工那种……”
　　“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傻？”张岩无语，“不过你放心吧，你毕业的时候肯定会有技工证的。”
　　“对了，姐，我还有个问题。”徐正文说，“刘驰轩老师是比刘秦河老师大吗？我怎么看着他挺年轻的？”
　　“不是啊，大刘年纪要小一点。”
　　“那……”
　　“因为大刘厉害，嗯……不是说专业上的那种，是他这个人就是厉害。”张岩解释，“小刘老师让着他罢了。想要大家和平相处，总得有人有所让步，你懂得。”
　　徐正文好像是懂了：“那看来两位老师关系是不太好的样子。”

第10章
　　“也不能这么说……”张岩说，“在这里呆久了你就都知道了。行了，你这时间也差不多了，回去好好休息吧，明天继续。一起走吧。”
　　“好。”徐正文擦干净手，收拾好了自己的工具，跟张岩离开了训练室。楼梯里的灯光随着他们一路亮了起来，又在声音消失之后化为黑暗。学生宿舍在学校的一角，两个人分手时，张岩停下来说：“以后如果有不会的问题，也可以问我。”
　　“谢谢姐。”
　　“回见。”
　　徐正文看着张岩的背影，忽然问道：“姐，你为什么要帮我？”
　　张岩站定，没有着急回头。她好像在原地思索事情，不是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是在想徐正文为什么要这么问。在张岩眼中，徐正文是个很割裂的人。能在短时间内进步如此之大的一个人断然不可能是个傻子，然而很多时候，徐正文会问一些很傻的问题，做一些很蠢的举动。
　　或者可以用“多余”来形容。
　　“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张岩转过身来，“你觉得，我是在帮你吗？”
　　徐正文老实地点头。
　　张岩忽然笑了一下，说：“可能是因为，在我的潜意识里，你并不是我的威胁吧。省里有两个国家队名额，明年的市选拔赛只有第一名可以晋级省选拔赛。毫不夸张地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竞争对手。”
　　徐正文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他的表情变得很严肃。张岩继续说：“徐正文，我很认可也很欣赏你的努力，也许以后你会成为校队的主力——我是说以后。眼前，你仍旧不具备竞争的实力，所以，不要因为眼前的成果而自满，你的路还很长。”她笑了一下，跟徐正文摆了摆手，打算离开。
　　“没比过怎么知道不行？”徐正文不知道突然从哪里迸发出来的勇气，敢大声跟张岩说话。张岩转头瞪了他一眼，他便有点缩回了原形。张岩似乎并没有把他这句话放在心上，简单“哦”了一声，说：“行，那你试试吧。”便理都不理徐正文便走了。
　　徐正文站着没动，心里有些堵，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张岩激励了还是打击了，总之，很不对味儿，愣是站了好久都没动弹。
　　张岩言语之中提到了晋级的名额，让徐正文对比赛有了具象的认知。光是他们学校的校队，一个项目就有好几个学生在训练并且准备参赛。这个城市里不止一所这样的技术院校，而且那些高职大专也有类似的专业课程，说不定也会有人想要跃跃欲试。徐正文甚至不能保证自己在学校里脱颖而出，市选拔赛似乎就变得更难了。
　　想到这个问题，徐正文便觉得自己刚刚对张岩说的像是在扯淡。
　　可是他又想，兜兜转转，自己眼前仿佛只有这一条路，他为之付出了这么多，这么辛苦，甚至比读高中的时候还努力，他问自己甘不甘心没有一个结果，答案是肯定的。
　　都到这份儿上了，哪怕最后像是高考一样被人抬出来，他也要亲眼见到那个终结。
　　抱着这种心态，徐正文每天早上都是第一个到教室的，训练连轴转，从不叫苦。他听从了张岩的建议，着重练习手腕的力量，一天结束感觉手已经从他的身上离开了。除了身体部位的协调运用，对他来说还有一个需要克服的苦难，就是体力问题。
　　车身维修的总比赛时长一般在二十多个小时左右，分为四天进行，选手可以自由分配时间。听上去平均每天五个小时的工作量不算很长，可是这五个小时是高强度高精度的体力与脑力并进的工作，铁打的人也会吃不消。
　　徐正文为了让自己不在比赛时体力不支而挂掉，每天结束训练之后都会去操场上跑步，他听说其他师兄们也这么看，就非常好奇张岩是如何保障自己的体能的。
　　她那么瘦小，看上去没有什么力量感，到底是怎么驾驭那些钢铁板材的呢？这种问题他只能想那么几秒钟，很快就会被训练所淹没。
　　就这样一直挨到了放假。
　　别人的放假从期末考试结束就开始了，徐正文的假期只有年三十到初二三天。时间很宝贵，张岩就干脆选择不回家了，在学校里过年。学校为留下的同学们准备了丰盛的年夜饭，大家还可以一起在食堂看春晚，总的
　　来说不算孤单。
　　徐正文一来一去路上就要耽搁好久，可是他就是想回去看看，春节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日子，在他的概念里，无论身处天涯海角，这一天都要赶回家中，无论路途多么艰辛。
　　一路舟车劳顿，徐正文终于在年三十傍晚抵达了村里。妹妹徐正欣在这里等徐正文，徐正欣坐在椅子上，一双跟徐正文十分相似的眼睛一直盯着来来往往的大巴车，眼神中充满了期待。等终于看到徐正文的时候，她高兴地站起来挥动双臂。
　　小半年没见，徐正文看到徐正欣有一种莫名的激动感，他抱了抱徐正欣，说徐正欣长胖了。徐正欣用手锤了一下徐正文的胸口，抱怨徐正文不会说话。徐正文却觉得胖点好，高三生活很累，累瘦了就不好了。
　　回家路上，兄妹两个人各自有很多话要说。徐正文得知妹妹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名，如果能一直保持这个状态，高考考一个重点本科没有问题。听到“高考”二字，徐正文有点恍惚，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那个乌云密布的夏天早就结束了。
　　乡下的年夜饭很丰盛，他们一家一起去了爷爷奶奶那边，家里还有其他亲戚。大人们在厨房里忙活，小孩子们就在院外放鞭炮。红色的碎纸被炸得满地都是，声音一层接着一层被爆了出来，烟雾缭绕的，远在声音之外，是孩子们欢乐的笑音，还有厨房里呲呲作响的炊火。
　　徐正文坐在门槛上看着大家玩闹，有点沉浸在这个场景之中。此前，他从未离家这么远过，也从来没有翻看过这样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生活。现在，他好像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似的，以一个局外人打量一番，有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感悟。
　　这个村子不大，每家每户似乎都认得，是一个由人情世故所维系的小小社会。这里不够发达，不像外面的大城市那样有着发达的快递和外卖，这里的所有事情都要亲力亲为，日子比外面过得慢上去许多。
　　生活是不成问题的，可是要过得绚烂，就不要对这里抱有希望。
　　这就是这里的年轻人想要走出去的前置理由，徐正文也是其中一员，他向往城市，向往车水马龙，向往只有在照片里才见过的高楼大厦。等他真正的到了一个城市之后，才发现自己只能活在高楼大厦的下面，抬头仰望丛林帝国。
　　年轻的徐正文还不能清楚明白的把自己的心理活动转变成概述性质的语言，他看着眼前的庸俗热闹，觉得心中很踏实安稳——就是那种脚可以结结实实踩在地面上的踏实，他随便抓一把，不是虚无的空气，而是地上的泥土。泥土会塞进指甲缝隙里，他觉得这才是他自己。
　　临近年夜饭开席的时候，小叔才到家。他在隔壁城市的电厂里工作，正好今年春节不用值班，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外面敲门声响起，徐正文去开的门，门一打开，小叔朝他笑了笑，徐正文方才觉得有些完满的意味了。此时，母亲在里屋招呼他们赶紧进去吃饭，两人途径小院走了进去，身上披满了风尘月光。
　　转天初一，亲戚们开始互相走动，徐正文因为第二天就要回学校，今天就像是加班一样要把许久未见的亲戚们全都见一遍，看得他有些头晕眼花，晚上吃饭时已经觉得有点累了。吃完饭，大人们还要聊天打牌，徐正文觉得无聊，就跟妹妹以及其他同龄人出去放炮。
　　他其实不喜欢放炮，觉得乌烟瘴气的，没什么意思。徐正欣跟他相反，玩得很开心，徐正文能理解她，高三生活紧张压抑，放松放松总是好的。他在外面玩了一会儿，看到远处有三五个人走了过来，仿佛跟自己一样，像是村里无所事事又不爱跟家长亲戚社交的青年。
　　“正文？”赵鸿煊向他招了招手，快步过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告诉我？”
　　“啊，我……”徐正文万万没想到能碰到赵鸿煊，再仔细一看，跟他在一起的都是原来班上的同学们。显然，他们也都很意外，完全没想到能看到徐正文。必经徐正文在他们的印象里，高考失败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了。徐正文觉得有点尴尬，只能说道：“昨天回来的，就放两天假，时间很短，见亲戚还没见完，还没来得及说……”
　　“噢。”赵鸿煊恍然大悟，“我才想起来，你还在复读，复读时间确实比较紧张。嗨，先不想这些，好久没见你了，走，跟我们一起玩吧。”
　　这几个人都是嫌家里人多麻烦，出来找个清净的地方打游戏。对于赵鸿煊的建议，其他几个人应和了一声，赵鸿煊还没等徐正文答应，就把他拉上了。

第11章
　　徐正文在学校的时候跟宿舍几个人玩游戏就被嫌弃菜，特别是陈有龙。陈有龙属于玩游戏特别厉害那种，种种操作在徐正文看来简直神乎其神，这样一来，徐正文就会觉得拖累了队友们，四个人带一个，很费劲。
　　陈有龙只是嘟囔过徐正文菜，打游戏上头了没管住嘴那种。他对室友还是会保持最基本的礼貌，对于游戏里的人，他才会真的破口大骂。当然了，他骂人很有话术，通常会在公屏里打几个“**”符号，对方就会觉得他在说脏话，然后回骂，以至于自己处罚。
　　这种方法屡试不爽，陈有龙绝非莽夫。
　　回到谁拖累谁的问题上，从陈有龙的视角上看，不是徐正文一个人拖累，而是一神带四腿的那种疲惫。
　　不过，徐正文很忙，没什么时间跟大家打游戏消磨，也就避免了游戏冲突。他从未设想过，此时此刻会在高中同学家里打游戏，这是他高中生活从未经历的。
　　“中路中路！中路塔看一下！”
　　“哎呀打野怎么还在混啊，线上都成一锅粥了！”
　　“怎么辅助又死了？”
　　“我刚出门，兄弟们坚持住！”
　　你一言我一语，打游戏就是这么吵吵闹闹的。徐正文死到超鬼，已经感受到其他人浓浓的嫌弃。赵鸿煊玩个输出倒是还挺坚挺的，一边规避伤害一边组织反扑，他眼疾手快，趁对方不注意舍身上去开团，先取对方双C狗头，紧接着一波爆炸输出完成团灭。
　　赵鸿煊气势汹汹地带领众人上了高低。
　　基地被推了之后，看着屏幕上的“胜利”字眼，徐正文松了一口气。他对赵鸿煊说自己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赵鸿煊看了看时间，笑道：“这么早就累了？平时学习不得学很晚吗？正文，你这体力可不行。”
　　“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嘛，复读本来就很辛苦。”另一个同学开玩笑地跟赵鸿煊说，“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啊，考上大学就放鸭子了？你这就有点何不食肉糜了。”
　　徐正文抓了抓头发，说：“鸿煊，你出来一下，我有事情跟你讲。”他当初对赵鸿煊撒谎时候抱着以后再不相见的心态，这才过了半年就破功，也只能怪自己太单纯。不过，半年过去了，他对自己所经历的失败多少也有了一些释怀，便把赵鸿煊拉了出去，想向他坦白。
　　赵鸿煊听后着实吃惊了很久，他有点手足无措，仿佛说谎的那个人是他一样。消化了一阵之后，他很不解地问徐正文为什么要这么选，明明复读之后考上一个理想的大学才比较适合徐正文，要不然那么多年的努力不是全都白费了吗？
　　事情过了这么久，徐正文已经懒得解释那么多了，现在的心境也同当时不一样，过多说明也没有什么意义。总之，他表达了不想欺骗赵鸿煊的意思，并且希望赵鸿煊不要介意。
　　听了这番话，赵鸿煊闷头想了一下，他有些不认同徐正文的想法。徐正文这种行为在他看来就是赤裸裸的放弃和逃避，虽然有用，但可耻。他跟徐正文讲他在北京上大学这半年的见闻，顶级学府里的老师们一个比一个厉害，同学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牛人，能够跟他们一起学习生活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偌大的城市每天都是新鲜而充满生机的，所有人都可以向上走，去触碰更广阔的未来。
　　难道徐正文真的甘心当个普通技术工人，在车间里度过一生吗？他们不就是为了改变何种命运才拼命学习的吗？
　　说到最后，赵鸿煊似乎觉得有点没意思了。他尚在喜欢表达的年纪里，想到什么说什么，很多话明明不说会更好，可是他憋不住。说完之后才觉得多余，便叹了口气，说道：“我为你感到可惜，正文，你本来应该……”
　　“没什么本来应该。”徐正文说，“也许这才是适合我走的路，未来的事情太遥远了，我想先处理好眼前的。”
　　他目光平和地看着赵鸿煊，赵鸿煊跟高考结束之后的样子有了很大的变化。那时他们都是乡下的土狗，自己忙忙碌碌地走过这些日子，外表看上去毫无变化。而赵鸿煊就不同了，他的穿着开始洋气了起来，头发也理得很好看，皮肤也变得不错，没有原来那么黑了，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满满。
　　想必赵鸿煊的校园生活过得还算滋润，春风得意是能写在脸上的。而他们之间的差距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大，无论曾经多么好的朋友，身份地位经历不再相同，情感也会被时光所冲淡。
　　“我该回家了。”徐正文拍了拍赵鸿煊的手臂，“你回去跟他们好好玩吧，再见。”
　　赵鸿煊没有挽留徐正文，他只是看着徐正文离开的背影，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徐正文很快就踏上了返回学校的车，再一次踏入学校大门，他看了看立在眼前的校名，已经没有了第一次来时的忐忑。相反，他产生了一种安全感。
　　校队很快就开始集训了，每个人都在给自己加训练，徐正文也不例外。他坚持跑步锻炼，一个拼接动作可以反复做数十遍用以加强肌肉记忆，认真吃饭好好睡觉，维持健康的身体状态。
　　过年前刘驰轩骂过徐正文几次，回来之后，也不知道徐正文是不是开窍了，训练误差越来越小，测试结果的分数在不断上升，在临近开学前的最后一次测试中，他的
　　名次飞升到了第二。
　　挡在他前面的，是张岩。
　　“哟，小伙子挺厉害啊。”刘驰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榜单前，一脸无所谓又有点犯贱的口气说，“王权没有永恒，什么时候干掉前面这个？”他说这话时张岩也在看成绩，张岩抬头看了一眼刘驰轩，面无表情没有接话。徐正文就更不知道能接什么了，他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情况。
　　“驰轩老师，下午教职工开会，你别忘了去。”刘秦河进来说道。
　　“嗯，知道了。”刘驰轩见刘秦河来了，就摆了摆手离开了教室。
　　徐正文看那两个人都离开了，没话找话对张岩说：“他俩还真是永远不咸不淡的样子。”那种性格互补的好朋友设定并没有呈现在徐正文的面前。
　　“别关心别人了。”张岩指了一下榜上的名字，意有所指地对徐正文说，“管好你自己，加油吧，少年。”
　　徐正文忽然觉得，张岩一下子变成了一块大石头，重重的压在了自己的心口上。他又抬头看了看那个两个名字之间的分数差距，其实不大，但像是隔着重山。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翻过去。
　　开学之后，学校里热闹了起来，大家都沾染着春节的喜气，到处都是青春洋溢的氛围——主要还是考试离他们还很远，暂时不必担心。
　　宿舍里那三个人陆续回来，除了行李之外，每个人都带着家乡的特产来跟大家分享。徐正文措手不及，他回来得赶，完全没想到这件事。不过大家不在乎，都说徐正文日理万机，这点小事不足挂齿。项晴风甚至还关心了一下徐正文要不要剪头发，只是算来算去发现好像还没出正月。
　　头发的问题，项晴风自己是无所谓的，他经常给自己倒腾，哪怕长了一点，也能弄得很潇洒。其他几人就不同了，一会儿刘海挡眼睛一会儿头发扎脖子，好不容易挨出了正月，大家才恍然发现其实他们都没有舅舅。
　　不知道在费什么劲，那就为不存在的舅舅干杯吧。
　　大家开学都很轻松，徐正文却要兼顾上课和训练，第二个学期的课程专业度明显提升了很多，徐正文不想落下，结果弄得自己焦头烂额。李奥觉得他这样不是办法，人要劳逸结合适度放松，就挑着徐正文不用训练的日子，带着宿舍里几个人以及自己班上比较要好的同学去KTV唱歌。
　　当然了，有男同学就有女同学，李奥的班上可是学校里那种女同学相对比较多的班，另外女同学多的班就是项晴风他们那边。陈有龙和徐正文的专业简直就是和尚庙，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
　　徐正文对这些娱乐活动没什么兴趣，不是很想参加，是被李奥硬拽过去的。在李奥看来，虽然他们比不得人家正规大学，但是好歹也是要学四年的，心灵老鸭汤里经常说，大学四年没挂过科没逃过课，没谈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没喝吐上树过，都算白过。
　　他洋洋洒洒发表自己的高谈阔论，最终项晴风白了李奥一眼，说：“没经历过算四年白过，经历过，可能四年直接白给了。”他摸了一把徐正文的头，“不过你也该放松放松了，跟我们出去玩玩，放松心态才能更好的迎接比赛。”
　　在大家的盛情邀请之下，徐正文这才答应。
　　KTV里乌漆嘛黑，刚开始大家还因为彼此陌生有些拘谨，几杯酒下肚，几首歌吼完，男孩女孩们就渐渐融入了状态，玩了起来。此间，徐正文一直坐在沙发一角看着大家玩闹，他不觉得孤单寂寞，好像就这么看看也能被快乐的气氛感染。
　　这跟他身边的陈有龙很不一样，陈有龙也不爱融入集体，但是他处理的方式就是扮酷，很酷，非常酷的那种，女生们想靠近他都不敢。
　　徐正文挨着他坐，被陈有龙这个丧脸笼罩，就算是他这种看上去比较有亲和力的人也挂了冷场。
　　不过这也合他的意。
　　李奥唱了几首歌之后跑着直接扑了过来，身上带着点酒气。他先是作弄了一下陈有龙，陈有龙想打人，李奥就跑了，转头去调戏徐正文。他把麦克风塞进徐正文手上，搂着他的肩膀说：“哎呀，小徐哥，不要学有龙哥扮酷吗，来，唱首歌，开心开心。”
　　“我……我不太会唱。”
　　“周杰伦的歌总听过吧，实在不行凤凰传奇？”李奥快速点了几首，“来，咱俩一人一个，我带着你唱。”
　　有的歌徐正文听过，能跟着哼哼，李奥如此热情他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上。李奥唱歌虽然还凑合，但是喜欢扯嗓子，完全盖住了徐正文。唱着唱着，李奥看了一眼手机消息，没跟着唱，此时就显露出来了徐正文。
　　当时所有人都愣了，李奥直接笑喷，拍着徐正文的肩膀说：“小徐哥，原来你是这种原创叙事型唱法的歌手啊！”
　　“啊？”徐正文问，“我唱得还行吗？”
　　一旁的陈有龙仿佛终于受不了了，吐槽说：“很少有人能跑调跑成你这样，就算有，也很少能像你唱得这么平，念经都比你这有韵律。”
　　李奥点头说：“陈有龙评委点评得极是，这把我就不拍灯了！”

第12章
　　徐正文对唱歌这件事实在没有什么认知，听大家都这么说，便不好意思再唱了。项晴风上前安慰他说这没什么关系，大家是出来玩的，又不是参加什么歌唱比赛，开心最重要。他对于这种场面非常熟络，玩得开也讲究必要的分寸，把所有人都安排在一个非常舒适快乐的氛围里。
　　项晴风见陈有龙在角落里装酷，就让他也唱一首，理由是徐正文都唱了，陈有龙不能搞特殊。这话要是李奥说，陈有龙肯定不搭理他。换成项晴风，他就不得不给个面子。于是，他点了一首《富士山下》，一开口同样令在座所有人吃惊。
　　只是跟徐正文那样的吃惊不一样，他们是惊讶于陈有龙唱得太好了，粤语发音非常准确，音色唱法也很像陈奕迅。果然人不可貌相，大家还以为陈有龙这般人物只会搞个什么林冲夜奔之类的出来，没想到唱情歌会如此深情。
　　至于这个粤语问题，据后来项晴风和李奥的猜测，估摸着还是《古惑仔》看得太多，中二就要中二到底，说叼你老母就要叼你老母。不过项晴风觉得年轻人有点血性是好事，可没有必要这么夸张，是会容易惹出是非来的，最关键的是，以后上了年纪回忆起来这是要多羞耻有多羞耻。
　　李奥觉得不然，《古惑仔》描述的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香港社团活动，与他们现如今生活的年代和社会背景相去甚远。换言之，这套东西已经过时了，跟现在的小兔崽子们打架扯那套东西显然是会被嘲笑的，还不如喊一句“要相信光”来得实在。说到这里，他有感慨了一番时代的辉煌终将落幕之类之类，表情甚是唏嘘。
　　徐正文在一旁听他俩胡扯，项晴风感慨感慨还有情可原，毕竟他年纪大一些，阅历多一些。他不明白李奥明明跟自己年纪差不多，还能无端端感慨什么？李奥的那些感慨徐正文通通没有，他承认自己除了学习写作业什么都不会，看的东西也很少，但至少人类的共通情感他也是有的吧。
　　这时候的徐正文不知道，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也会像眼前这两个人一样怀念某一个时刻和画面，只是那个时候，他已经不会说出口了。
　　市选拔赛近在眼前，在正式提交报名表之前，队内会进行最后一次模式测试。大家似乎特别看重这次测试，因为这关乎到队内排名。聊到这里，徐正文就更不解了，在他看来，队内排名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就好像高考前的模拟考试一样，哪怕考全校第一，高考考不上还是考不上。
　　这一点，他有着丰富的经验和深刻的体会。
　　师兄笑他脑子木，他们学校提交大名单的惯例就是按照最后一次测试的名次排，拿不拿成绩是一回事，至少别人也会知道你的技术是十分优秀的，会被注意到。第一名只有一个，比赛对于更多人的意义其实就是从普罗大众中跳出来，哪怕能够被当天观赛的企业厂商注意到，都能在找工作时领先别人一个身位。
　　徐正文还是觉得这事儿玄学得很，便没太在意。也许就是这样一个无所谓的心态，竟然让他在最后一次测试中分数超过了张岩，拿到了第一名。
　　成绩发出来的那一刻，他没忍住叫了出来，激动兴奋溢于言表。
　　随后，徐正文又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太夸张了，十几双眼睛都盯着他，他们的眼神中透露出的惊讶不比徐正文本人少。这当中还有张岩，她的惊讶只是转眼一瞬，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徐正文意识到在一个“对手”面前表现成这样有些不大体面，他收敛了自己，乖乖坐在一边。老师们针对这一次的测试做了最后的技术总结，并且宣布了名单顺序。徐正文的名字在第一位，张岩紧随其后，后面还有若干。
　　下周就要出发去比赛，剩下这几天只做维持状态的训练，老师嘱咐大家注意休息，放松心情，安心备赛。
　　解散时，有的队友来祝贺徐正文，徐正文想笑又不敢笑，便正经地板着脸，没有多说什么。张岩也跟他说了一句“恭喜”，徐正文不知道该怎么接。张岩似乎也没打算等他回复，说完自己就走了。
　　教室里最后剩下了徐正文一个人，此时，他好像才回过劲儿一般，看看门外，确定人都走，才握着拳头给自己加了一把油，脸上露出笑容。
　　他从没想过自己能超过张岩，要知道仅仅在过年前，张岩还说过她甚至没有把徐正文当做过对手这样的话。徐正文知道张岩不是看不起他，而是那时候的自己水平确实不值得张岩一顾。他没有因为张岩的这番话对张岩产生什么逆反心态，他也没有把张岩当做假想敌。张岩站在一个高处，这令他仰望，有了一些动力，因为那是一个很显而易见的路标。
　　可是更多的动力来源并不是要超越这个人，而是他想做得更好。
　　他要对得起自己的努力与付出。
　　带着激动的心情，徐正文回到了宿舍，把自己的好事跟大家分享了一番。李奥提议出去吃饭庆祝一下，几人就去了兰牛大酒店。
　　谈天说地喝到尽兴，几个人已经从徐正文如何拿下市第一名发展到进入国家队出征世界赛carry全场拿下世界第一的名号衣锦还乡了。想象总是一件很有乐趣的事情，哪怕是徐正文这种完全不敢去想象的人，也会在酒精的作用下脑补那么一两个“万一呢”的画面。
　　他没有那么大野心，拿到奖金就好，其余的并不重要。
　　四个人晃晃荡荡地往学校走，李奥忽然说想上厕所，左右看了看没有卫生间，距离学校还有一段路，他就跑去了马路对面的小公园里随便找棵树解决。
　　现在晚了，人也没有那么多，黑灯瞎火谁会在意他。李奥一路跑过去，项晴风也说去对面的便利店买点东西，徐正文和陈有龙便一起跟了过去。
　　李奥抹黑找到了一颗很隐蔽的树悄悄解决了自己的问题，正当他要走的时候，就听到深处似乎有争吵的声音。他好奇心作祟就往声音的方向挪了挪，扒开树杈才看清状况。
　　几个男的和一个女的，李奥就来劲了，这种八点档不可错过。看着看着，他发现那个女生有点眼熟，不是张岩是谁？李奥心想这事有点迷幻，他听徐正文描述过几次张岩，感觉张岩这种事业咖不太可能跟人发生什么情感纠葛，那现在这样儿是在干嘛？拦路劫财劫色还是什么别的？
　　他给徐正文他们发了个消息，让他们过来看八卦，结果人还没到呢，眼看张岩和那几个男的就要动手了。
　　李奥想都没想就冲了出去，大喝一声“住手”！结果那几个人都停了下来，围观这个杀出来的程咬金。
　　张岩也认出了他是徐正文的室友，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拜托大姐，你还问我？”李奥无语，“我还想问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张岩说：“关你屁事。”
　　李奥刚要说话，带头的那个男的率先不耐烦地说：“你们他妈的一个两个是当老子不存在吗？张岩，你在学校里骂完我就当完事儿了？”
　　“哎，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儿？”李奥说，“好男不跟女斗，你一大老爷们儿是有什么毛病么在这儿跟一女的叽叽歪歪？”
　　那人一听，揶揄地跟张岩说：“你平时身边儿不都是跟着一群小弟么？怎么今天就来这么一傻逼？”
　　张岩说：“关你屁事。”
　　其实她自己也没太弄明白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等徐正文三人稀稀拉拉地赶来时，张岩更弄不明白了。
　　现在，情况搞得最清楚的反而是陈有龙。他太熟悉这套了，接下来的流程就应该是话不投机立刻动手，谁闲的没事儿干大半夜在小公园不打架喝西北风？
　　“什么情况？”哪怕陈有龙心里明白了，也要开口问这么一句。他声音低沉，稍稍仰着头，好像在用下巴看人，让别人觉得他根本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吊儿郎当的，很有姿态。李奥很适时地扮演了一下马仔，给陈有龙讲了一下来龙去脉，陈有龙站在了张岩前面，意思不言而喻。
　　那个男的说：“行，男的欺负女的确实不像话。不过现在你们四个人，我们也四个人，这就很公平了吧？张岩你可以啊，怎么老有男的为你出头？”说完，他还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少他妈废话。”陈有龙明显不耐烦了。
　　四打四，这就意味着徐正文也被捎带进去了，可是他根本就不会打架，哪儿见过这场面？只是他觉得对方就是在欺负人，特别是几个男生欺负一个女生很没种。虽然没打过架，可徐正文多少还有一点朴素的正义感，他觉得今天势必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
　　“别动手！”张岩抓住了徐正文，“下周就要出去比赛了，他们就是找准了这个时候来犯贱的，你不能动手。”
　　徐正文问：“为什么？”
　　“打架是要被禁赛的。”张岩说，“你别冲动！”
　　徐正文这才明白了过来，闹了半天张岩在这儿跟他们几个人磨磨唧唧不是惧怕他们，而是碍于比赛身份不能跟他们起冲突。
　　“事儿多。”陈有龙嘟囔了一句，转头对他俩说，“正文，你带着这女的边儿把风去。你们要参加比赛，我们可不用。”
　　“小龙——”
　　接下来的事情就超乎徐正文的想象了。他知道陈有龙打架厉害，却是第一次见到陈有龙跟人动手。陈有龙向他丢下那句话之后就自己一个人冲了上去照着那个男的脸上就是一拳，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打架斗殴亦是如此。陈有龙先手打个出其不备就占尽了上风，再加上战斗经验丰富，一打二完全不是问题。李奥这种上学时候的混子也有点东西，在徐正文浅薄的认知中，李奥就是典型的东北人——搞笑悍匪。
　　令他意外的是项晴风。Tony老师平时是很斯文的，能讲道理度化别人那么就不会轻而易举选择动手。看那群人打得热火朝天，徐正文觉得最菜的人可能是自己。
　　三下五除二，对方一群人就被陈有龙干跑了，当然，跑路之前必然还会宣称“你给我等着”之类的给自己留点面子，陈有龙听都懒得听。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随意地把外套搭在身上，这个时候很想来根儿烟，可惜没带。徐正文痴愣愣地看着他们结束战斗，才反应过来似的用力鼓掌，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小场面，小场面，啦啦队就不用了。”李奥笑道。
　　陈有龙说：“下回见他一次揍一次。”
　　“不过话说。”项晴风忽然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啊？”他看向张岩，“他们找你麻烦？还是你先招摆人家的？”
　　他这么一问，几个人忽然警觉了起来。一般人很容易把眼见为实和固有印象当做判断是非对错的先决条件。张岩是个女生，那群人都是男的，几个男的围堵一个女生，按照一般人的思路，肯定是那些男的有问题。
　　项晴风这句话给大家提供了另外一个思路，事情也有可能是张岩先做了点什么导致人家来要说法。不过，架已经打了，在追错不太现实，现在只能问问张岩是什么情况，总好过稀里糊涂。
　　张岩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麦当劳，说请大家喝东西，然后细细讲来。
　　带头的那个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张岩在学院群里内涵的那个学生。那个学生成绩不算差，可跟张岩比就没得比了，而且家里跟学校有些关系，老师评分的时候多少会放点水。一个科目的成绩其实不算什么，谁都没想到张岩那么较真，事情就变成了后来大家所知道的样子。
　　除了明面上的这个梁子，双方私底下也没少结仇，张岩最讨厌这种有点关系背景就充大爷的傻逼，从来没拿正眼看过对方。也许就是这么一个举动让对方觉得她看不起人，便处心积虑找她麻烦。
　　今天就正好逮到张岩一个人，怎么可能错过机会？张岩打架也有点凶，但是他知道张岩比赛在即不可能动手，而且他们人多势众，几个男的还怕一个女的不成？
　　为的就是羞辱羞辱她，让她尝尝那种滋味儿罢了。
　　只不过后面的故事走向是谁都没预料到的。
　　张岩把前因后果都讲明白了，大家各自想了想，觉得这架不算白打。回了学校之后，张岩还跟他们一一道谢，才自己回了宿舍那边。
　　四个人朝着男生宿舍走，徐正文刚要开口说句话，陈有龙忽然打断了他，说道：“你可别说谢谢，矫情。”
　　“我……”徐正文确实是想感谢一下大家的，被陈有龙这么一堵，立刻语塞。按理来说，张岩是他的亲师姐，遇到事情理应是他冲在前面，结果他因为打架会被禁赛只能选择袖手旁观，反而是他的室友们都冲了上去，这让他觉得很内疚。
　　“当时那个情况不动手谁都走不了。”项晴风说，“我们打架撑死挨个处分，他们打输了肯定不敢声张，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了。正文，你还得好好比赛呢。要是实在想表达谢意，那就拿个好成绩，回来请我们吃饭，怎么样？”
　　他们本来是去找李奥的，至于动手，也是看在徐正文的面子上。他们根本就不认识张岩，可是张岩认识徐正文，如果大家都袖手旁观，这笔账张岩说不定就会记在徐正文头上，日后说起来就是徐正文这人缩卵。这是传出去是很不好听的，所以当时陈有龙就觉得，哪怕是为了兄弟的面子，这架也必须打。
　　这就是他的简单认知，而且兄弟之间没必要说感谢的话。
　　“就是就是。”李奥起哄，“奖金一定很多的，到时候你得请我们吃顿好的。”
　　“好。”徐正文这次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第13章
　　在比赛前一天，徐正文正好下午没有课，也没有去训练，就给自己放了半天假。傍晚的时候在操场上跑步，然后洗了个澡，在宿舍里看了会儿书。等其他人回来之后难得一起玩玩游戏，只是他仍旧很菜。
　　舍友们顾忌他第二天要去比赛，休息得都比较早。李奥睡眠质量非常好，哪怕不到平时睡觉的时间，只要爬上床脑袋一沾枕头就能当场昏过去。徐正文总觉得自己今天如此状态放松，也应该会有一个良好的睡眠。
　　徐正文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其他人似乎都进入了好梦，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赫然写着三点半。
　　很多文艺小说里面都会把凌晨三点半当做一个具有特别意义的时间节点，此时在追忆的人，在怀念的感情，在回味的过去，仿佛通通都像是欠钱跑路的老赖一样不可追回。徐正文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灵台清明，脑中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只有一排又一排电路图闪过。
　　他的理综成绩一直很好，以物理最为见长。在其他同学连电阻和变阻器都分不清的时候，他已经可以熟练的分解电路图了。只是这部分内容在比赛中的比重简直不值一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大脑里竟是这玩意。
　　在串联并联的电路中，他还想了点其他事情，比如他到底是怎么赢过张岩的。这个问题想了半天也没有结果，他想不出来自己比张岩优秀到哪儿去，不过一次比试的胜利可以让他那个“万一”的奢望又往前进了一步。
　　一直没有希望就不会幻想，幻想始于第一次真正的触及。
　　各种奇怪的念头在徐正文的脑子里仿佛彩色泡沫一样冒着泡，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到天蒙蒙亮时才有了困意，可还没睡多久，闹钟就响了。徐正文很是费力地睁开了眼睛，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浑浑噩噩。
　　他坐在大巴上靠窗户睡了一路，直到比赛场地时才有所缓解。他揉了揉眼睛，一下子就揉红了，刘秦河发选手证发到他这里，看他那木讷又有点可怜的样子，问道：“正文，你怎么了？”
　　“没怎么。”徐正文说，“就是有点困。”
　　“困就用凉水洗个脸。”一旁的刘驰轩嫌弃地插话说，“别在这儿磨叽了。”
　　“噢……”徐正文乖乖地去洗脸，乍暖还寒时候，水管里的水还是冰冰凉的，他一机灵，感觉手指头都要冻掉了，仿佛比冬天还要冷上几分。小时候上语文学过《祥林嫂》这篇课文，里面写过旧历年底时鲁镇的女人们杀鸡宰鹅买猪肉，然后用心细细地洗，她们的臂膊都在水里浸得通红。他已对那时学这课文的想法没了记忆，唯有这一段记忆深刻，每每摸到凉水时都会想到这个场景。
　　徐正文用带着凉水的冷手拍了拍脸，水溅了出去，他的脸颊有点红，指尖也有点红，不过人却是清醒了很多。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悄悄地给自己说了一声“加油”。
　　赛场上，选手们正在进行比赛前的最后准备，徐正文进来的时候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除了张岩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女生，不过那个女生是汽车技术这个项目的，跟他们没有关系。
　　江天的校队只参加车身维修和汽车喷漆两个项目，汽车喷漆的比赛内容简单明了，汽车技术和车身维修就有些令一般人分辨不出来了。简单来说，车身维修是针对整个车辆的进行检测维修，更多的是围绕在板件处理装配等几个模块进行的。汽车技术则是针对发动机、电子电器系统、转向和悬架系统等汽车内部更具驱动性的模块。
　　徐正文看着那个女生，她的头发就算梳起来也几乎要到腰了，穿着整洁的蓝色工服，笑起来很可爱。他无法想想这个女生会跟那种趴在汽车车前盖上倒腾发动机的形象有什么联系。不过看看张岩，那瘦弱的样子也不会让人联想到她能搬动那些厚重的板材。看来，总是会有新鲜的人和事打破他旧有的思维和观念，如果没有走上这么一条路，他绝计是不知道的。
　　他脑补幻想的时间没有多少，很快，比赛就开始了。
　　那一刻，徐正文有点紧张，手握工具站在独立车间里足足发了几分钟的呆，然后才有点僵硬地打开了自己的“考题”。平时训练时，这些模块已经做得麻木了，但是站在这里，徐正文却对眼前的一切感到陌生。
　　他拍了自己一下，命令自己停止胡思乱想，他在比赛，要冷静，冷静……他闭上双眼，陷入一片黑暗，再睁开时，握着工具的手才有了真实的感觉。
　　一旦进入到工作状态，那种慌张无措的感觉就会消退很多。同样是一场考试，这跟坐在考场里面对试卷有着截然不同的感觉。他仍旧记得自己高考时面对语文试卷那种大脑空白的感觉，眼睛像是要把卷子盯透一样，每一道题目每一个汉字仿佛都在审视他，用一种高傲的价值判断来衡量他是否有资格飞过这个龙门。
　　但是实操比赛是不同的，手脚都在忙碌，就没有多余的大脑内存去运转别的东西。哪怕他的脑子一时间没有跟上，双手已经在高压的训练中形成了肌肉记忆，他完全可以顺着自己的双手去操作，不必有其他的担忧。
　　也许……他应该相信自己。
　　一共五个模块，赛程一共有四天，选手可以自由分配每一个模块的时间。完成每天的比赛之后，徐正文都累到说不出话来，正式的操练跟模拟训练真的有着很大的区别，光是心理压力就不可同日而语。但是徐正文觉得自己的心态还是相对轻松的，至少比去年面对种种考试时稳健了许多。
　　比赛结束之后，选手们在场地里默默地等待着自己的成绩。这个时候大家都没事干，只能聊会儿天。徐正文见张岩走过来，跟她打了个招呼。张岩看起来也累得不清，手都懒得抬，只是向徐正文点头示意。刘秦河给张岩递了瓶子水，张岩喝了一口，就靠着墙根闭上了眼睛。
　　大家坐着，只有刘驰轩站往远处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来回来去地走，最后跟刘秦河不知道说了点什么便离开了。
　　徐正文全程围观下来，好奇地问刘秦河，刘秦河就把刘驰轩刚刚跟自己说的话告诉给了徐正文。刘驰轩是打算去汽车技术那边的比赛车间看看，这个时候裁判正在进行最后的评分，评分过程是公开透明的，选手和教练都可以在大屏幕里观看。
　　“大刘老师对汽车技术感兴趣？”徐正文问道。
　　“嗯。”刘秦河说，“要知道，咱们学校当初也是有汽车技术的选手的。”
　　“那为什么现在没有了？”
　　“因为驰轩老师不教了。”
　　徐正文觉得这里面肯定有故事，他正想着继续问，这边成绩出来了。大家都麻溜儿地站了起来等着看大屏幕上的排名。
　　电子屏上的动画转动的一瞬间，好像有一个天梯出现在了徐正文的面前。他的眼睛顺着最后一名往前看，这个过程其实很快，可是在徐正文这里，时间被无限拉伸延长，最终，在第五名的位置停了下来。
　　徐正文揉了揉眼睛，再次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是第五名。再往上看看，中间是别的学校的，第一名是张岩。
　　这时，周围的队友已经跑去张岩那里把她抱起来欢呼庆祝，刘秦河也十分开心，这样一个几乎没有女生参加的项目里，张岩凭借自身实力脱颖而出拿到第一名的成绩，这放在学校里至少能吹一个学期。
　　张岩倒是表现得很平静，她只是笑了笑，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大家簇拥着张岩，徐正文离着他们有一些距离，他又转过头去看排名。从第一名到第五名，是最高领奖台和领奖台下面的区别，然而论起实际的分数，他和张岩之间只差了一分。
　　高考前老师常常说，不要小看一分，这一分也许在全省范围内就差出去几百名。现在在这里，就是这么一分，也许在比赛只是一个误差，一个焊接是否平整，甚至是检测是否快了那么几秒，都有可能得到或者失去这一分。
　　就是这么一分，徐正文连领奖台都上不去。
　　他没有自己事先想得那么失落沮丧，反而很平静，也没有什么内心的纠结和想法。他默默地看着张岩去领奖，捧着奖杯和奖状跟其他选手合影，她是今天的大新闻。
　　难道徐正文心底里没有幻想过拥有这一刻的人是自己吗？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徐正文靠在大巴车的玻璃窗前，耳朵里塞着耳机。他不是要有意隔离人群显得自己很落寞似的，他只是想听会儿歌。外面的路灯把光分成一行一行的投射在他的脸上，他的耳机里是某个他叫不上名字来的圆舞曲，伴着那个节奏，自己也好像乘坐着蒸汽列车，成为了时光里的乘客。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好了。
　　车停了下来，徐正文却睡着了，他坐在最后，其他人忘记叫他，等他转醒时，见张岩正在拍自己的肩膀。
　　“该下车了。”张岩说。
　　“噢，到了啊。”徐正文打了个哈欠，“谢谢姐。”他有些消沉的样子让张岩有些不知所措，于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徐正文的肩膀上拍了拍。徐正文还未起身，抬头看着张岩，张岩说：“你很强，不要灰心。”说完，张岩就先走掉了。
　　徐正文带着这句话回到了宿舍，大家还等着给徐正文庆祝，没想到徐正文只拿到了一个第五名的成绩，所有的欢呼一下子都变成了哑炮。李奥率先活跃起了气氛，说道：“哎呀，第五名也挺好，毕竟是全市第五名呢，已经把甩其他人好几十条街了。别人训练了多久，你才训练了多久，又是第一次参加比赛，拿到这个成绩已经很厉害了。假以时日，积攒一些大赛经验，还不得拿世界冠军？”
　　他一顿胡咧咧，俨然能把徐正文这个比赛失利的人说成是不世出的天才选手。
　　可能……就是稍稍差那么点运气。
　　李奥还是提议大家出去吃饭，只是现在不是晚饭了，得是宵夜了。好在南方城市的夜生活丰富一些，也不怕街上寂寞冷清给徐正文平添悲凉。
　　其他几人附议，徐正文本没有那个心情，但也不好回绝他们的一番好意，就答应了下来。几个人出去找个地方撸串，要了件儿啤酒垫底。
　　李奥说他今天下课之后等陈有龙下课一起去打球，就在他们实操场地那里等了一会儿，亲眼目睹小龙哥开挖掘机如何如何生猛，履带压着路边就开了过去，愣是没蹭坏一丁点，回头让陈有龙开挖掘机带他们兜兜风。他巴巴儿地说了半天，陈有龙就“嗯”了一声。其实要不是徐正文今天比了这么个成绩回来，他恐怕已经动手去捂李奥的嘴了。
　　项晴风要是想说话，话也不会比李奥少，桌子上的气氛一直是非常热烈的，徐正文还能被他们偶尔蹦出来的永不过时的苏联笑话逗笑。
　　然后，他就忽然有了难过的感觉。
　　也许从放成绩那一刻一直到他回到学校，之所以那么平静，可能都是一个消化理解的过程。直到现在深处这样一个满是烟火的地方，人们笑着闹着，他才一瞬间回了神。
　　原来他失败了，又一次。
　　他的眼睛藏不住事，高兴和难过都很明显。项晴风率先察觉到了他的变化，问他怎么了。他想笑一笑糊弄过去，可笑得实在不好看，显得更奇怪了。于是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时间久到李奥伸手去摸他的脖子。
　　“哎，你不是哭了吧？”李奥说，“哎呀多大点事儿呀，不就是比赛没比好吗？又不输房子不输地的，哭什么哭？”
　　徐正文抬起头来，眼睛干巴巴的，说道：“没哭。”
　　“噢——”李奥立刻说，“我就说嘛，哈哈……”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的。”徐正文说，“我在测试的时候赢过张岩一次，那会儿我就觉得，也许我可以试试。等到了正式的比赛，老实说一开始确实很紧张，可是后面就稳定了下来，我现在仔细复盘，也不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所以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就是他们比我做得更好。”
　　几个人听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徐正文在念什么经。
　　“第五名没奖金。”徐正文说，“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那就来年继续努力！”李奥用力拍了徐正文一下，“你也别把张岩那婆娘放在眼里，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王权没有永恒。你说，她是不是今天跟你炫耀示威来着？嗨，我就说这婆娘不简单，肯定得把当初丢的面子拿回来……”
　　“没有，张岩姐不是那种人。”徐正文说，“她也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嚣张。而且，她今天第一次跟我说‘你很强’。”
　　项晴风皱眉听了半天，说：“那不挺好的吗？”
　　“你们有过那种感觉吗？”徐正文说，“我觉得我已经很努力了，但是面对那么多高手，我什么都不是。我自认为做到了极限，可总有人能比我更加极限。那种程度是我难以企及的，就是你知道终极在那里，但是就是差那一步做不到，只能在原地发呆。我想，那就是普通人和天才之间的距离吧。我现在无法想象能够进国家队的人都是怎样的水平，等到了世界赛场上又是什么水平。我本来比完赛没什么感觉，可是坐在这里想着想着，忽然意识到，我好像用了自己全部的努力证明了一个结果……”
　　对于比赛的内容也好，自己学习的专业也好，徐正文都没有什么特别喜欢或者特别讨厌的感觉，他的目的动机很单纯，学习这个专业是为了就业，参加比赛就是奔着奖金的诱惑去的。徐正文确实花了很少的时间就取得了很好的成绩，他很优秀，可是然后呢？这个世界根本不缺优秀的人。说着下次有机会，可是他如果一直投入比赛，到最后既没有成绩也荒废了学业，这就和他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了。
　　他只是想学点手艺，将来能够养活自己和家庭，他的愿望从来就不是要去做什么第一名的，再说，他本来也只是试试而已的。
　　“我其实不适合做这件事。”徐正文说，“没必要再浪费时间了。”

第14章
　　他宣布了这个决定，其余三人俱是意外，李奥本来还想劝徐正文几句，毕竟努力付出了这么多，说不干就不干了实在有些亏得慌。他正要开口，项晴风开了一瓶啤酒递给了徐正文，说道：“那就别搞了，也算及时止损。人啊，最难得的是想开了。”
　　徐正文接过了啤酒给自己大灌了一口，膨胀的气体好像撑开了他的喉管，他用力咽下去之后，长长呼了一口气。这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陈有龙拿着自己的啤酒瓶轻轻碰了一下徐正文的啤酒瓶，下巴一抬喝了一口，酒瓶放在桌子上时发出“砰”的一声，他仍是没有说话。
　　李奥看着俩人态度便知道自己再劝也是多余了，举杯说：“嗨，无论你干什么兄弟都挺你。”
　　“谢谢。”徐正文说。
　　李奥立刻补充说：“当然了，杀人放火违法乱纪肯定是不行的，强抢民女也不行。”项晴风立刻对李奥说：“他不被民女强抢了就不错，你还指望什么？”
　　徐正文笑了出来，既然已经决定了，就没有必要再自怨自艾有那么多内心戏。这个道理是他最近慢慢学会领悟的，他原来就是太喜欢犹豫，而犹豫就会败北。想通这个环节之后，他的心情舒畅很多，几个人喝酒聊天，都是爱玩闹的年纪，很快就把比赛的事情抛之脑后。
　　在这个晚上，徐正文可以什么都不思考，什么都不顾及，笑得没有任何负担与压力，好像一只快乐的小狗，轻而易举就可以得到满足。
　　大约是被这种情况气氛感染，陈有龙也笑了一下。
　　次日下了课之后，徐正文就跑去了办公室找刘秦河，向他表达了自己的意愿。刘秦河极力劝说徐正文，可是徐正文去意已决，刘秦河也说不出别的来了。徐正文总说自己很普通没有天赋，在刘秦河看来，一个没有天赋的学生纯靠努力是无法在短时间内取得这样的成绩的。然而徐正文是个成年人了，他有自己的想法与考虑，刘秦河身为老师只能提供若干建议，无法左右徐正文的想法。一切可能就像徐正文自己说的，他目的性太强又绝非十分喜欢这件事，靠努力是徒劳的，将来只会更加后悔。
　　最后，刘秦河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为徐正文感到惋惜。徐正文也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刘秦河老师的栽培，低着头不再说话。
　　比赛刚刚结束，大家都在休整，校队的事务没有人办理。刘秦河让徐正文下个礼拜过来办手续，徐正文点头答应。一周的时间很快，当他再次来到训练楼这边时，教室里有嘈杂的声音，新的训练又开始了。
　　张岩取得了第一名的成绩，代表本市参加下个月省里的选拔赛，那将是更多高手汇集的舞台。省里拿到最好的成绩即可入选国家队，为国出征世界赛。那个画面随便想象一番都能让人热血澎湃，然而这种热血不再属于徐正文，他要离开校队了。
　　匆匆办理了退队手续，刘秦河好像还有话对徐正文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了一个拍肩的动作，刘秦河告诉徐正文，如果有一天想回队里，他随时欢迎。听了这话，徐正文心中一热，对刘秦河深深地鞠了一躬。
　　离开办公室后，徐正文拿着手续从楼梯上下来，迎面碰到了张岩。张岩先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徐正文赶紧打招呼。这时，张岩又看了看徐正文手上的那张纸。她已经从刘秦河那里听说了徐正文要退队的事情，那会儿很震惊，现在看到徐正文，只剩下了无奈。
　　徐正文做到了很多在她看来难如登天的事，这令她对徐正文的印象大为改观。她对徐正文的选择有诸多不解，同样也觉得很可惜。
　　“姐，你真的很厉害，我很佩服你。”徐正文忽然十分认真地说，“希望你能够在世界赛上取得好成绩，加油。”他直接跳过了省选拔赛和国家队试训的部分，直接说出了对张岩的最高期许，并且向张岩伸出手来。
　　张岩顿了一顿，才“嗯”了一声，手掌和徐正文轻轻拍了一下，说：“谢谢，你也是，加油。”然后笑了笑。
　　徐正文也笑了。
　　他们曾是互相不把对方当做竞争对手的竞争对手，除了专业之外的交流少之又少。张岩在外人看来嚣张跋扈，徐正文却觉得她也有温柔冷静的一面。徐正文总被当做是个软柿子，张岩却知道这个人韧性相当强，她见过很多能吃苦的人，徐正文只比那些人加一个“更”字。他们有着对各自的看法，从未宣之于口，却好像都能在某一个时刻明白对方。
　　他们都不是英雄人物，谈不上惺惺相惜，大约拥有的是在这样的青春年华里的会心一笑，仅此而已。
　　一句“加油”就足够了。
　　回到现实时间线里的徐正文突然觉得自己轻松了很多，每天认真听课认真完成作业就行了。有了之前魔鬼训练的经验，他应付现有课程简直就是小儿科，甚至考试前连图书馆都不用泡。
　　实操技术学习只要掌握了方式方法，一切都会变的得心应手。
　　他终于有时间在没有课的时候睡觉，去打打篮球，甚至去观摩一下陈有龙上课，或者去给项晴风当模特。至于打工赚钱的事情，他想暂时搁置一下。欲速则不达，他当初就是太着急，把自己弄得不可开交，后来还落下个“偷”电瓶车的烂名声。进了校队之后，队里零零散散发了一些补助，加上原本就有的生活费，省着点用问题不大。他决定好好读书，等暑假的时候再好好工作赚钱，这样也不耽误事儿。
　　张岩拿到了省选拔赛的第一名，这个消息很轰动。在此之前没有一个女生在这个项目上取得过这样好的成绩，学校为她拉庆祝横幅，新闻报道里也都是她，她好像耀眼的明星。
　　徐正文犹豫着要不要给她发一条祝贺的消息，想来想去还是放弃了，他觉得自己离那个世界已经有点远了，张岩也不缺少别人的祝贺。而且张岩马上就要去国家队集训,恐怕现在也很忙。徐正文决定等张岩拿到了更好的成绩，再去当面向她道贺。
　　天气愈发暖和起来，徐正文忽然接到了家里的电话，母亲让他回家看看徐正欣，徐正文这才想到，新一年的高考就在眼前了。
　　听母亲那意思，似乎妹妹这段时间状态不是很好，成绩下滑严重，老师已经找了好几次家长了。言语无外乎马上就要高考了，徐正欣以往成绩在学校里一直是名列前茅的，一定要调整好状态，要不然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
　　总之，除了老师这边努力跟学生沟通之外，家长也需要关心学生心理状态，统一战线，共战高考。
　　父母平时都很忙，而且没什么文化，对于考前跟孩子沟通这件事简直就是抓瞎，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徐正文和徐正欣两兄妹关系极好，而且徐正文又是个高考过来人，恐怕这事儿只能让他来。
　　徐正文只得买了周五放学后的车票，坐了一宿的车才回去。
　　徐正欣在县城里读高中，跟徐正文是一所，徐正文对那边驾轻就熟。只是时隔一年再回来，难免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他在校门口事先联系了老师，得到准许之后去了老师办公室，一些任课老师认出了他，跟他打了个招呼，随口问了一句他现在在哪儿上学，徐正文不太好意思回答，就以笑搪塞了过去。
　　这时，徐正欣过来了。
　　徐正文看了一眼妹妹的脸，只见她垂头丧气的，完全没了过年见面时那种笑容。徐正欣比徐正文更加开朗一些，徐正文仔细回忆，印象中从未见过妹妹有过这样的低
　　落。
　　班主任简单说明了一下这次考试成绩的问题，她带过很多届毕业班，对此时学生有可能突发的各种心理状况了若指掌。除了学习的压力之外，要么就是家里有问题，要么就是在偷偷谈恋爱。可是几次同徐正欣以及徐正欣家长谈话之后，似乎都不是这些原因。
　　徐正文听后，其实也不太理解徐正欣为什么有了这么大的变化。问题分析来分析去，徐正欣似乎都懒得讲话了。班主任只能让徐正欣先回去上课，跟徐正文继续谈。
　　她虽然不是徐正文的任课老师，但是她是知道徐正文那些事情的。这样一个好苗子因为心理素质不过关导致落得如此下场着实令人唏嘘，她含蓄地提了一下这件事，建议徐正文好好跟徐正欣聊聊，现在没有什么是比高考重要的了，徐正文已经在高考这件事上失败了，徐正欣不能再失败，否则这对一个家庭来说无疑是非常沉重的打击。
　　徐正文理解老师的意思，离开学校后，他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等徐正欣。中午放学，徐正欣慢悠悠地过来，在靠墙的桌子那里找到了哥哥。
　　徐正文把菜单递给了徐正欣：“你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哥请客，随便点。”
　　“真的吗？”徐正欣看了看菜单，学校门口的饭馆虽说不至于太贵，可是价格远超学校食堂，一顿饭的价钱够她在学校里吃好几天。
　　“当然是真的啊。”徐正文说，“你放心，哥有钱。”
　　徐正欣不相信：“你哪里来的钱？”
　　“我有手艺，可以工作了。”徐正文诓骗徐正欣，“再说了，我骗你干嘛？”
　　徐正欣归根结底还是个单纯的高中生，美食对于她这样的小女孩来说吸引力是很大的。她在自觉徐正文可以承受的范围内点了菜，但等菜上来了，又不见她有什么食欲。
　　“欣欣，哥不想给你压力。”徐正文开口说，“你考试成绩下滑这件事，你自己也不要太着急，有时可能就是运气，或者……或者当时状态不是很好。总之因素肯定很多，你不要放在心上。”
　　“哥。”徐正欣没有回应徐正文的话，而是问了一个别的问题，“打工也能赚到不少钱吧？”
　　“你什么意思？”
　　徐正欣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脸上有点纠结的表情，犹豫半天最终说道：“我听我原来初中的同学说，她们毕业之后没有再上学，去南方打工，现在已经赚到很多钱了。你说我们努力读书考大学，不也是为了找个好工作赚钱吗？那既然目的就是赚钱，我这么努力有什么意义吗？这几个月我的成绩反反复复，我真的很怕我最后考不上，对不起爸妈也对不起老师。而且还会被指指点点……”
　　说到这里，她立刻察觉不妥，向徐正文解释：“哥，我不是说你……”
　　徐正文当然知道妹妹没有在内涵自己，相反，妹妹的担忧他十分能理解。必经在不到一年前，他切身实地的感受到了那种从云端跌落的绝望和痛苦。徐正欣的想法没有任何错误，这是一种很朴素很现实的想法，然而这不是现在的她应当去思考的事情。
　　徐正文的脑子里有若干个提倡教育奋发图强的议论文素材，可惜他不能像开导李奥那样开导徐正欣，因为他相信那些素材徐正欣肯定也背诵过。要是被素材真的有用能够解开自己心结的话，也就不会有那么多陷入迷途的高中生。
　　“我只知道考上大学，可以离开这里去更好的地方发展，可以改变我们的生活。”徐正文说，“但是你问我上学有什么意义，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也许是有意义的吧，可能只有你真正去过才能知道。”他想到过年时赵鸿煊跟自己说的那番话，内容已经不再重要，但是赵鸿煊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在他的脑海里加深了一遍印象。
　　他想，恐怕只有去到一个大城市里，去大城市里顶尖的大学读书，接受最先锋的思想，学习最先进的内容，才能让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经过了一种改造似的。
　　“上学肯定是很重要的。”这时，徐正文坚定地说，“你看我当时候不是也想着干脆打工去算了嘛？招生的老师建议我先上技校，他说，哪怕是去打工也要学习技术，这样才能比一般工人挣得多。”
　　至于那个老师只是想赚他人头费这件事要另当别论。
　　他们的桌子靠近后面的柜台，两个学生模样的人讨论上学意义这样的哲学问题，使得老板支棱着耳朵听了好半天，也忍不住操着浓重的方言说道：“就是嘞，小妹妹，考上大学光宗耀祖，有了学历，你长得又漂亮，以后不愁嫁个有钱的老公。哎呀做什么都比当个臭工人强啦，在厂子里累死累活不说，又拿不了几个钱，到社会上又让人看不起。这方面你哥肯定很懂的啦，小伙子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老板自觉一番好意，可这话让徐正欣听了很是不爽，觉得他在内涵徐正文，当即便说：“做工人怎么了？你凭什么看不起人家？我还看不起你呢！我哥最厉害！你给我闭嘴！”
　　“你这个小妹妹怎么说话这么刻薄？”老板没想到徐正欣不领情还反向输出，有些生气，“我又没说你哥不好。”
　　“我就是刻薄，建议你没事儿就好好算账，别偷听别人讲话，也别仗着岁数大就指点江山。”徐正欣站起来，“哥，我们走！”
　　“不行……”徐正文说。
　　“你是圣母吗？”徐正欣惊道。
　　“不是，还没结账。”徐正文回答。
　　徐正欣无语。
　　饭虽然没吃两口，可是跟饭馆老板互呛了几句也算是徐正欣这段时间以来的发泄，没想到出来之后心情竟然舒畅了不少，还能唠唠叨叨地让徐正文不要理那个老板的话，这种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徐正文想笑，一个还不到十八岁的小女孩评价一个中年男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这种画面充满着抽象感。不过徐正欣恢复了一些往常的笑容，徐正文便觉得她说什么都好。
　　下午徐正欣请了假，和徐正文在河边散步。南方天气已经热了，这里才刚刚有了春意。两个人走累了，就在沿河的长椅上坐下来休息。
　　徐正欣看着河水，问徐正文对自己的选择有没有后悔过，徐正文摇摇头，他不是不后悔，只是还不知道。
　　“欣欣，你有自己的想法的话都可以跟我说，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徐正文说道，“以后我可以工作养家，你没必要有太大的压力。”
　　徐正欣说：“你越这么说，我越有压力。”
　　“是吗？对不起。”徐正文说，“我说的你都别当回事儿。”
　　“哥……”徐正欣扭头直视徐正文，低声说，“其实我也怕我给你增加负担。”
　　徐正文有很多话，或者说，他可以有很多道理跟徐正欣讲，然而此时此刻他讲不出来。他只是摸了摸徐正欣的头发，笑着说：“哥在你心里不是最强的吗？负担什么的都是小事情。而且我觉得我的妹妹也是最强的。”
　　他难得说这么多走心的话，徐正欣听得有些难为情，把头扭向另外一边，在徐正文看不见的地方，却又笑了一下。

第15章
　　那天，两兄妹聊了很多。虽说徐正文回来是看望徐正欣，为妹妹排忧解难的。然而徐正文也没比徐正欣大多少，他也有他想不明白的问题，有无法消散的迷茫，在跟徐正欣的交流中也能得到一些启发。他晚上带着徐正欣又吃了顿好吃的，送她回去上晚自习。站在学校门口跟妹妹挥了挥手，徐正欣慢慢地走进去，徐正文看着她直到身影消失。他再抬头看看天空，天上有星星，也在看他。
　　徐正文觉得心绪很宁静。
　　他本想回家看看，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大巴车了。于是就给父母打了个电话，交代了一下徐正欣的事情。他不敢保证跟徐正欣这次谈话有什么实际效果，他只是希望徐正欣能明白，他也好父母也好，虽然都希望徐正欣能有出息，可比这更重要的是希望徐正欣能够健康快乐。这个家没有给徐正文很多，也没有给徐正欣很多，但是他们拥有的已经是全部了。
　　徐正文仔细想了想，其实父母也没有逼迫过自己，大多时候是顺从他的意愿的，眼前的路都是他自己选的。他谈不上喜欢或者不喜欢，他没有很强烈的欲望，并且总自认为责任重大。所以，他希望徐正欣能没有任何背负，义无反顾地迎接这一个重要的人生时刻，去追逐自己所喜欢的未来。
　　结束了跟父母的对话，他看了看回学校那边的火车，最晚一班还有余票，便买了匆匆赶回去。
　　数千公里就这么赶了一个来回，他回到宿舍之后大家还在睡觉。屋很安静，有平稳的呼吸声，徐正文蹑手蹑脚地脱了衣服爬上床，眼皮变得很沉，也渐渐睡去了。
　　后来，徐正文再也没有听父母向他说起徐正欣成绩的事情，他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徐正欣最近水平保持很稳定，在稳步回升。她学得是文科，这种有诸多主观发挥题目的学科在考试中的变数很大，不到真正的决战，谁都不知道鹿死谁手。
　　不过，他相信徐正欣。
　　徐正文他们专业第一个学期主要是很多基础课，熟悉汽车构造和工艺，机械设计，还有基本的电工技术，焊接技术等等。从下学期开始，便深化学习汽车内的那些精细的内部构造，天天拆解三大件以及各种电子设备，俨然有了几分正经修车工人的模样。
　　也许是高中理科基础比较好，他在一进入到深化学习之后，成绩就明显地和班上其他同学拉开了距离。而且摆弄发动机啊变速箱什么要比单纯的焊接框架有意思很多，也比比赛中那种考虑整车模块和故障诊断维修内容丰富，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难度是有的，但是没有徐正文想象的那么复杂。
　　半个学期之后，他们开了一门关于汽车电气电子系统的课程，这门课是刘驰轩教。徐正文跟刘驰轩的接触仅限于在校队里，知道他这个人要求极其苛刻，并且很不留情分，说话也怪难听的，所以他一直有点怕刘驰轩。
　　不知道刘驰轩上课会是什么风格。
　　其他学生或多或少也听说过刘驰轩的威名。坊间传闻刘驰轩的课挂科率相当高，而且一度超过了学校控制的百分比。刘驰轩本人也很傲，从来不理学校那些规矩，考得差就是考得差，总不能因为有这么一个比率存在，就强行没挂科吧？而且技能学校为什么要效仿那些普通全日制本科院校的机制？他很是嗤之以鼻。
　　此人简直就是学渣收割机，温和派学生带着礼物上门求他放过没有用，暴力派学生用各种办法威胁他也没有用，院里领导觉得总这样不是办法，还单独跟刘驰轩谈过话。
　　结果还是得到了刘驰轩二字回应：没门。
　　在校队的时候，师兄们总是暗地里议论刘驰轩，他们认为刘驰轩这人是真的有本事，然而也是真的不通人情世故，升不上去主要还是赖自己。
　　徐正文坐在教室里有点好奇刘驰轩会怎么对待他们，他坐在前排，看着刘驰轩吊儿郎当地走了进来，把教案随便往桌上一扔，等着打上课铃。
　　第一节课，敲醒了两个睡觉的，记了五个黑名单，后面站了一排罚站的，最后留了十张图纸作业。
　　这很潇洒，也很决绝，下课后刘驰轩拂袖而去，只留教室内哀鸿遍野。
　　徐正文早就习惯了这些，第二次课程之前就提交了自己的作业，刘驰轩在邮件里只回了一个“阅”字。
　　他一开始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后来经过摸索才知道，这代表着刘驰轩觉得这是很一般的作业。徐正文起初是有点沮丧的，他觉得自己写得很认真，而且不会有什么错误。他郁闷很久，本想默默认了，又觉得学习要严谨一点，就冒着被刘驰轩骂的风险去问刘驰轩。
　　刘驰轩没骂他，反而给他解释一下了问题出现在哪里。徐正文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在如此多的细节之处都有瑕疵。
　　后来再交作业，刘驰轩有时给他一个“良”，偶尔还会拿到一个“优”。
　　也是在很后来徐正文才知道，“阅”并不是最差的水平。他的作业已经是可圈可点的了，那些不可圈不可点的，会收到刘驰轩极尽嘲讽的一个符号。
　　“？”
　　很冷漠，也很无情。
　　徐正文摸清了刘驰轩上课的习惯后，就不再那么战战兢兢，应对更加自如了一些。时间转眼飞逝，又是六月，高考是这个初夏最重要的事情。
　　徐正欣考试
　　那天，徐正文觉得自己比当年还要紧张，一直关注着网上的考试动态。一连两天，直到最后一门考试结束，他才给徐正欣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里的徐正欣口气轻松愉悦，好像发挥得很不错，徐正文放下心来，告诉妹妹，无论如何，高考已经结束了，在出成绩前可以好好放松放松。
　　徐正文觉得以徐正欣最后一次模拟考试来说，不出意外可以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他们省份的成绩要过了凌晨才能查，宿舍里其他人都是夜猫子，熄灯之后还会打游戏上网，徐正文就躺在床上一边看书一边等。
　　时间慢慢逼近，他刻意不去关注，让自己放松一点。又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是家里的来电。
　　徐正文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接通了电话，小声地“喂”了一声。
　　“哥！”徐正欣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啊？”徐正文懵了。
　　徐正欣大声告诉徐正文，她的成绩非常好，放在全省也在百名以内，她不光有大学可以上，而且可以上一个很好很好的大学。她的辛苦努力没有白费，他们家终于出了一个大学生！
　　听到这样一个好消息，徐正文也激动万分难以自持，好像比自己考上大学还要高兴，竟然也哭了出来。
　　其他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徐正文发神经，等徐正文挂了电话之后，李奥问他怎么了，他一边哭鼻子一边说他妹妹考上大学了。
　　徐正欣的成绩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不过他们也都很替徐正文感到开心，为这个见都没见过的妹妹感到开心。也许这就是刻在人们基因里的一种设定，对于金榜题名的感知与兴奋自古有之。对美好未来的期待是每个人最朴素的想法，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
　　在李奥的带动下，宿舍里的人欢呼大闹了一阵，最终以隔壁宿舍一句“操你妈”结束战斗。
　　接下来几天，家里人和学校的老师都在帮助徐正欣填报志愿，除了清华北大，徐正欣的成绩如果填报合理的话，可挑选的空间范围非常大。徐父徐母只有初高中文凭，不了解大学也不了解现在的专业，他们的概念就是要找一个好找工作的专业就读。学校里的老师给出的建议很多，帮助徐正欣了解了很多闻所未闻的专业。
　　权衡之下，徐正欣最终填报了北京一所新闻传播学科综合实力第一名的著名高校，老师劝徐正欣报一个比较稳妥的，虽说她的成绩很好，但是顶尖专业的报名竞争压力还是非常大的，万一运气不好差了一两分滑档了，那就白白浪费了这样的好成绩。
　　徐正欣一开始信心满满，被老师这样一说也有点纠结，她打电话给徐正文，徐正文听后想了想，问这是不是徐正欣自己很喜欢很想学的专业。徐正欣的回答是肯定的，徐正文没有问她理由，只是让她仔细思考自己报这个专业的理由与动机，如果是模棱两可的，那可以再考虑考虑，如果是真的喜欢的，那么就不要计较后果，也不要犹豫。
　　徐正欣听后琢磨了一番，在报名截止前，毅然决然地把自己的志愿填报了上去。
　　徐正文也进入到了考试周，比起之前，他对考试这件事已经有了很大的信心。虽然人要见贤思齐，不能成天跟差劲的比，可是在徐正文他们班里，徐正文的可比较对象实在没几个，他有很大的把握拿下明年的学费。
　　考试成绩不出意料的好，徐正文甚至在刘驰轩这门课上拿到了近乎满分的成绩，这令他感到开心和满足。没想到的是，出成绩之后，刘驰轩给徐正文发了一个一千块钱的转账，徐正文吓了一跳，问刘驰轩是不是发错人了。
　　刘驰轩表示就是给他的，是奖励他考得好。
　　徐正文更害怕了，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虽然这样的比喻之于他们两个人来说十分不恰当。
　　一千块钱对于别的学生来说可能就是几天的生活费，对于徐正文来说却是一笔巨款。他很难不动心，纠结半天还是没有点收款。这并不是他应得的部分，拿了的话，对其他同学也不公平。
　　钱被退回之后，刘驰轩也没有多问，徐正文也不再记挂这件事，当务之急是找到暑假的工作。徐正欣考上了大学他很开心，随之而来的是很多现实问题。现在上学有诸多助学贷款，不存在上不起学这个设定，可是贷款的学费总要还，除了学费还有生活费，大城市消费水平高，他希望妹妹能过得好一点，也希望家里的负担小一点，自然要考虑赚钱这件事。
　　他挨个看汽修厂的招工信息，打算等彻底放假之后去试试看。然而在这之前，刘秦河不知道从哪儿得知他暑假不回家的消息，丢给他一个实习机会。
　　是某世界著名汽车品牌在北京的4s店修理车间，实习工资给得不错，包吃不包住，是个非常好的机会。
　　徐正文震撼吃惊加意外，他这辈子还没摸过那个品牌的车，真的有资格去北京实习吗？他担心他水平不够把事情搞砸。刘秦河让他放宽心，那边的负责人是他的老熟人，塞个学生进去不成问题，到那边只要乖乖听话安心学习，其他的完全不用担心。
　　话是这么说，可徐正文没去过北京，也没去过4s店，他虽然成绩很好也参加过比赛，但是对于真正的车辆和实际生活中发生的种种故障问题，他还是倍感陌生的。不过，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还是决定试试。
　　带着忐忑的心情和简单的行李，徐正文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第16章
　　北京离这座南方城市很遥远，现在又正值暑期，徐正文看了好久的票才抢到一张特快列车硬座，这意味着他要在车上呆将近一天的时间，不过，他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奔波。
　　白天的时间是很好度过的，晚上最是难熬。他的座位靠窗，趴在桌面上半梦半醒。凌晨时分，列车在中途停靠，人来人往，徐正文醒了，觉得很疲惫，但全然没有困意。他带上了耳机，耳朵里流淌着华尔兹的旋律。
　　列车缓缓开动，徐正文撑着下巴看窗外。车厢内的光很昏暗，外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有点点星光。耳机里不再是提琴的主场，管乐队渐入，变得浑厚华丽，外面的灯火就变成了原野上的舞会。
　　他那时比赛结束坐在大巴车上听的便是这首曲子，后来查了一番，是WaltzNo.2。他不懂音乐，没什么高雅品味，也形容不上来听音乐的感觉。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是真的坐在一列火车上，火车呼啸而过，仿佛随时都能离开既有轨道，朝着云霄而去，朝着一个光怪陆离的水晶般的世界前行。
　　这个世界不能没有肖斯塔科维奇。
　　列车缓缓抵达北京，停靠之后，徐正文随着大部队下车。他很想在站台上东张西望一下，马上就被冲进了人群之中，便只得顺着一起走。方向肯定是不会出错的，等到了地下之后，他才能稍稍站定，看看从哪里可以坐地铁。
　　来北京之前徐正文就已经做好了功课，下载了APP，很方便地就进了站。北京比他想象的要大很多，人也多很多。从地铁站出来后，他顶着烈日跟着导航走，看着环线立交桥就有些晕头转向，红灯一过，就随着人群移动。立交桥下的路很宽，绿灯上的图案频繁的闪烁着，催促人们加快步伐。大家仿佛急行军一样迅速通过，面无表情，健步如飞，徐正文怎么都跟不上节奏。
　　当看到那座三层高通体钢筋玻璃结构的建筑物，以及上面巨大的品牌标识的时候，徐正文知道自己应该是没走错。他进去之后，工作人员就微笑地接待了他，他说明了来意，工作人员就让他在休息区等候，不一会儿，就有专门的人来领他了。
　　因为是经人介绍，再加上签订实习协议的过程本来就不复杂，徐正文很快就弄好了手续，第二天就能来上班。不过在此之前，他得搞定自己的住宿问题。
　　徐正文第一次来北京，也是第一次租房子。他不了解北京的租房行情，来之前觉得实习工资给得好多，来了之后才发现，房租就要消耗掉一大截。他想攒钱，就不会要求住宿环境和通勤时间，尽量往远的地方看。目标明确是看房的一个重要条件，他看了一个下午，终于在五环外面一个距离地铁较远的地方找了跟别人拼了个小卧室，房租摊下来大约只需要几百块钱，尚在徐正文能接受的范围内。
　　他就背了一个背包，带着几件衣服和生活必需品来得北京，晚上的时候去外面的小卖部又添置了一些。北京的物价高，徐正文觉得花钱不是心疼，是肉疼。
　　次日他一大早就起来坐公交车去上班，晃晃荡荡地要坐一个半小时候才能抵达，中间还需要倒车，徐正文错误地估计了北京早高峰的堵车问题，下车之后狂奔到店里才没有迟到。看来，明天要更早出来才行。
　　带他的师傅名叫张磊，看起来很年轻，却是这里的老资历了。张磊性格比较开朗健谈，用最快的速度带徐正文熟悉了他们的工作制度、流程以及车间里的日常工作内容，让他第一天就先在旁边看看别的师傅都在做什么，了解一下，再进行后续的内容。
　　徐正文换上了统一的黑色工作POLO衫，左边胸口上是银色的品牌标志，右边别着自己的工作铭牌。大夏天的，大家都穿得尽量凉快舒适一些，只有前面的那些销售们仍旧西装革履，在空调开到最低的豪华大厅里迎来送往。
　　一天的时间很快就消磨过去，他一边看那些册子，一边看其他师傅们对车进行各种维修保养。原来在学校的时候，车对于他而言就是一种上课道具，他会拆解，会诊断，可道具就只是道具，跟课本也没什么区别。
　　然而在这里，他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好车，各种型号，各种外观，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的价格……这么一比起来，上课能接触到的零件简直就像是从拖拉机上拆下来的。
　　可能这种真实而近距离的接触给徐正文带来了感官刺激，他终于有了一些兴奋的感觉，跃跃欲试，很想以最快的速度上手。然而现实与脑补的根本不同，他来了一个礼拜的时间，每天被分配的任务就是洗车。
　　每一台车在进行修理或保养之后，完成质检，最后都会帮车主进行一些基本清洁。在这边做这项工作的有很多阿姨，徐正文跟她们相处了一个礼拜，自己哪里人在哪儿上学今年多大了有没有女朋友这种事情便已经被阿姨们热情地询问过了。
　　总之，他现在的处境跟来之前脑补过的那种大量学习吸收新鲜事物的设定完全不同，如果真在这边洗两个月的车，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刘秦河交代。为此，他也询问过张磊，张磊就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再熟悉熟悉。
　　熟悉熟悉，熟悉到什么时候
　　是个头？
　　转眼又是小半周，他对于洗车这件事已经有点麻木了，拿着吸尘器，猫着腰钻进车厢里进行简单清洁。爬出来之后，他看见张磊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个人穿着跟他们一样的黑色工作POLO衫，下面穿了一条黑色的牛仔裤，带着一顶黑色棒球帽，以及……黑色的口罩。
　　因为他个子很高，站得又直，很惹眼，徐正文便注意了一下。他觉得这人奇怪，车间里就算需要带口罩，他们这边一般也是提供那种工业口罩，谁会大夏天带个黑色口罩？而且谁会大夏天把POLO衫的扣子全部都系上？
　　张磊带那个人的流程跟当初带徐正文差不多，都是先四处介绍一下，讲讲车间里的工作。他把人带到徐正文这边走了个过场打个招呼，徐正文才知道这个人跟自己一样，也是新来的实习生。
　　“你好，我叫徐正文。”徐正文习惯性地解释，“开头结尾正文的正文。”
　　“你好。”那个人口气随意地回答了一句，并没有说自己的名字。徐正文是看到了他的铭牌才知道，他叫张天琛。
　　徐正文还以为自己迎来了一个洗车工友，只是没想到，人家第二天就给其他师傅去打下手，并且进行一些简单基础的实操工作了。
　　这叫徐正文更加郁闷了，同样是实习生，这待遇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平日里没活儿的时候就去修理车间那边偷瞄，觉得很多工作都是他平时在学校里学过的，而且他觉得那些做更换板件工作的师傅手艺还不如他好。他毕竟经历过魔鬼训练，别的不说，做个焊缝肯定是很漂亮的。
　　实际上，现实生活中并不需要手艺多么完美，能解决实际问题就已经足够了。
　　徐正文洗完了停过来的最后一台车时已经错过了午饭时间，他赶紧收拾东西洗了手去食堂吃饭。店里需要给客人准备餐饮，所以他们员工的伙食也是一并的标准，这令徐正文非常满意，每天两顿饭都在店里吃。
　　菜品种类虽然丰富，可是去晚了的话可挑选空间也不大。徐正文顺着自助长桌溜达了一圈，就剩下点配菜了，徐正文决定回去盛碗粥喝，等着晚上早点来。
　　他没想到自己身后还有人，一转身就碰到了一起。那个人怕他摔倒伸手扶了他一把，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对上了张天琛的眼睛。这时，徐正文才意识到，张天琛比他高了很多。
　　“对不起，我……”徐正文想道歉，没想到张天琛只是松了手，理都没理他就端着手里的托盘离开了。
　　徐正文发誓自己跟张天琛远日无怨近日无仇，话都没说过几句。所以他猜测，张天琛可能是跟陈友龙那种人比较像，就是不大喜欢跟人交流的那种。转念一想，张天琛平时跟师傅们交流技术的时候好像也没什么障碍。
　　准确地说，张天琛根本不用主动跟别人搞好关系，别人就会来跟他搞好关系。因为他个子高，长得帅，还很白净，谈吐间虽然客套疏离但是很有礼貌。洗车的阿姨们很热衷讨论他，就连做招待的小姐姐们都会时不时要经过一下车间来看看他。
　　有一次大家休息时聊天，招待小姐姐过来找张天琛，张天琛人不在，她就失望地走了。张磊感慨了一句小伙子真招人，随后又补充感慨了一句，不过张天琛确实挺帅的。
　　徐正文真的很羡慕张天琛，不是羡慕被人喜欢，而是羡慕他一来就有有意义的工作可以做。同样，他也很好奇张天琛是怎么做到的，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技巧？总不能是靠长得帅从而蛊惑了一众修车师傅吧？
　　这真的不能吧？
　　徐正文回头看了一眼，张天琛自己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来一边看手机一边吃饭。徐正文想了一下，觉得自己闷头羡慕好奇也不是回事儿，如果真的有门道的话，向张天琛请教一下，自己也能落个明白。
　　他就是这么一个对知识非常虔诚，认真学习的人。
　　徐正文端着粥碗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张天琛面前，张天琛本来低着头，似是感觉到了头顶有一团阴影，就抬起头来，用眼神询问张天琛。
　　张天琛这几天都是带着口罩的，只有吃饭喝水的时候会摘下来。如果徐正文事儿多点的话，必然会觉得此人十分装逼。事实上徐正文压根儿就没往别的方向去想，他只觉得张天琛不怕热。而张天琛本人也并不是在装逼，他只是感冒。
　　大夏天感冒本身就是一件很烦人的事情，这让张天琛看上去脸色看上去有点臭，再加上蹙着眉懒得说话的样子，脸色就愈发得臭了起来。
　　以至于感冒什么的都是次要问题了，徐正文以为张天琛就是这种拽德行，并且对自己撞到了他的这件事颇有意见。
　　和同期练习生工友主动建立关系的第一步，看上去真的有点难迈。

第17章
　　徐正文还在踌躇着怎么跟张天琛开口，张天宸就一脸严肃地问：“有事儿吗？”徐正文还没想好自己的问题，就先被对方问问题，只好指了指张天琛面前的位置，说道：“这里有人吗？”张天琛摇了摇头，徐正文就坐下了。这一系列行为在张天琛看起来简直就是莫名其妙，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
　　他这副表情无形中给徐正文带来了更多压力。
　　“同学，我能问你个问题么？”徐正文终于开口。张天琛“嗯”了一声，示意徐正文继续说。徐正文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路，才把自己心中的疑惑讲给张天琛听。他怕张天琛嫌他问题太多浪费时间，索性一并全说了，都丢给张天琛来回答。而且为了避免张天琛认为他好吃懒做，反复强调了一下自己认为洗车是实习生熟悉这里工作的必要环节，师傅们也都是这么说的。张天琛听完之后，表情都快凝固了。
　　徐正文心想糟糕，好像还是搞砸了。
　　张天琛却想，不会自己过两天也会被分配去洗车吧？来之前没人跟他说有这个设定啊！
　　两个人各自有各自的内心活动，以至于一时半会儿谁都没有再说话。
　　如果说这个世界就是无数看似不相关又隐隐内涵必然联系的事件组成的话，那么徐正文之于张天琛就是一个不相关事件——为什么这么说呢？
　　同样是实习生，张天琛来到这里的理由跟徐正文是不同的。徐正文可以说自己是为了打工赚钱，为了掌握一些实用技术提升自己，为了见见世面等等，实习理由是非常充分的。张天琛只有一点：他无聊。
　　无聊的人很多，无聊也分为很多种，张天琛完全可以选择去周游世界或者泡吧蹦迪，因为他家很有钱。在北京，有钱人太多了，在有钱的面前加一个“很”字，足以说明许多问题。张天琛从出生开始就不必为怎么活着而发愁，对他而来，如何活成自己希望的样子，如何活得精彩纷呈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每个寒假暑假，在其他同龄人还在头疼作业问题的时，他就已经在世界各地旅行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个标准意义上的纨绔子弟富二代。他是有些脾气的，说不好听点，少年时代有些小骄纵。然而长大了一些，经历的多了一些，看过的人和事也多了一些后，他也变得成熟了一些，会克制这种骄纵。也许，这就是良好教育对他的逐步改造。
　　张天琛从小就喜欢拆玩具车，后来就发展成了对真车的研究。他家里有那个条件供他瞎折腾，好在，他是聪明的，也有些天赋，研究得像模像样。父母也很支持他对于兴趣的选择，在选取学校方面完全由他的性子来。
　　最后，他考取了德国TU9当中的一所，进行机械相关专业的学习。他的同学对他的选择很不解，明明按照他的家庭条件和成绩，完全可以去美国的顶尖学府，没必要跑到德国去。麻省理工的名号威震宇宙，说出去连路边三岁小孩都知道，去德国那种百分之九十九国内考生没听过的院校，装逼都没人捧臭脚。
　　张天琛不这么认为，他连自己父母的话都未必会听，同学的话根本都无法进入他的收音范围。高校排名什么的对他来说就是在扯淡，而“精准的德国工艺”这几个字就是他全部的理由。
　　产生这种想法是基于他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因为他爸就是某世界著名汽车品牌的中国高管，他从小就认为德系车就是最好的，德国的制造专业更加面向实践，更加强调技术应用与生产的接轨。相比较美国车的野蛮粗暴和日本车的小家子气，明明他们德系车才是兼顾技术与体验的最优选择！
　　话说回来，他爸做高管的那个品牌，就是张天琛现在实习的这家。
　　他其实有机会可以去到真正的生产车间里，不过他想了想，还是想回北京家里住着，而且他想去真正能接触到最常见的使用场景的地方去体验，而4S店的修理车间就是最好的选择。
　　体系流程和设备比较完善专业，车的种类有很多，每台车都有各自的情况，没有任何事先的设计和构想，要面临最现实的突发事件。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张天琛觉得这太有意思了，假期忽然就不无聊了。
　　不过他来这里也不是靠他爸的关系。仔细想想，他跟他爸说自己想去4S店实习，然后他爸专门给他批个条子，上面签上大总裁的名字，这场面有点略显滑稽和搞笑，不知道的还以为签了一个多么厉害的工程师。
　　杀鸡，没必要用宰牛刀。挠痒痒，也没有必要动用原子弹。
　　张天琛就是跟这边店长说了一下，他认识店长的缘由是他好几个同学买车都是通过他在这里提的。
　　他本来计划得很好，本想以非常良好的精神面貌来面对大家，没想到来之前就半夜吹空调给自己弄得感冒，搞得他心情非常糟糕，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徐正文也好张天琛也好，他们各自的生活和经历都是独立且互不干涉的，是完全不会有交集的两种人生轨迹。但命运中就是有一种“必然”，会把没有关系的人扭在一起。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张天琛说，“要不然我下午帮你问问吧
　　。”
　　徐正文意外：“啊？这么快吗？”
　　张天琛反问：“难道这还需要迂回一下吗？你不希望直接解决问题吗？”
　　“也是……”徐正文觉得张天琛说得很有道理，笑道，“那就麻烦你啦，谢谢！”
　　张天琛原本对徐正文此人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初次见面时以为他只是个洗车小弟。刚刚徐正文说了一大堆信息量很大的话，张天琛也算是对徐正文了解了一二。
　　技校学生对于张天琛来说是个很遥远很模糊的存在，甚至可以说是另外一个世界。不过，他没有那种一般名校生对于技校学生天然的优越感和鄙视感。因为在他的教育体系认知里，技校和大学没有区别，只不过一个更倾向社会生产实践，会具体到非常细节的部分，而一个更倾向学术研究，更加宏观。
　　严格来说，张天琛定义自己也是个“工人”，他觉得哪怕自己上了一个很厉害的学校，将来肯定也是要去到生产一线上奋斗的，这没有什么不同。
　　如果真说看不起，他其实更看不起那种自以为考上个牛逼大学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天天跟人臭显摆的“名校生”。
　　徐正文笑着跟张天琛道谢，觉得张天琛虽然看着有点凶，可是肯听他讲如此多的废话，还会帮忙他问问，本质上人还是不错的。他方才心里的忐忑放了下来，放松了不少，开心地双手捧着碗喝粥。
　　张天琛看着他这幅容易满足的模样，心里也不知该作何感想。有很多的人都跟张天琛说过“谢谢”，其中能说得上诚恳的为数不多，诚恳成徐正文这样的少之又少。也许是拜徐正文那双眼睛所赐，笑意盈盈地看着别人时总叫人觉得真挚万分。
　　不过，他的内心必然也是真挚的，因为眼睛是别人心灵的窗户，是他心灵的落地窗。
　　张天琛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张天琛真的去找张磊问了问徐正文的情况，只不过事情没有他们想得那么复杂，张磊也不是在搞什么差别待遇，仅仅只是徐正文这人干活儿很细致，比那些干久了的老油条认真多了，而且手脚很麻利，总能用很少的时间就把车打理出来。
　　可以说是在平凡的岗位上做出了不平凡的业绩。
　　“你懂得啦，买咱们车的车主都是有点钱的，肯定要给车主最好的体验啦。”张磊笑着说。
　　张天琛无语，心想，你们少坑点车主的冤枉钱就是给车主最好的体验了。
　　不过既然他提了，张磊就不好再让徐正文继续洗车，便调他过来给其他修车师傅当下手，接触一些简单的维修事项。
　　这事办成了，徐正文对张天琛就有了一点敬仰之情，觉得张天琛的能力很强，这种能力不单单体现在技术上，可能更多的是为人处世方面。他也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太不会来事儿了，需要以后多学习学习。
　　其实，徐正文还远不知道，这根本就不是会不会社交的问题，他要是也认识店长，来这儿第一天估计就能开迈巴赫的车前盖。
　　徐正文也很争气，一开始就是单纯的给师傅打下手，他在学校里的专业技能学得扎实，而且有比赛经验，对于故障判断的经验虽然没有常年在一线上工作的师傅多，可是一旦判断准确，他的解决方案通常能够获得师傅的赞许。
　　他很容易就上手了，很快，就能单独做一些基础工作。那边张天琛跟他情况也差不多，不过张天琛修豪华车的经验很丰富，因为他自己的车就经常自己摆弄着玩，弄坏了也不心疼。没几天，徐正文被调去跟张天琛一起做一点小事情了。
　　年轻的男孩子之间有时候只需要一个互相说话的契机就能关系便得不错。徐正文就总是有很多问题问张天琛，每次问问题的时候他都会很认真地看着张天琛，而且是仰着头问。
　　张天琛长这么大不是没被人追捧过。被异性追捧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他很懂得用一种圆滑的方式处理这种关系，但是这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值得炫耀或者开心的。他的同性朋友之间大多也跟他家境差不多，外国的同学们相聚一起似乎也只是为了学习这一个目的，别人承认他很厉害，他也会承认别人很厉害，但都是表面客套，背地里更多的是一种互相竞争的关系。
　　徐正文带给他的体验很不同，是那种非常真诚的请教，并且发自肺腑地认可他，肯定他的知识与经验。这让张天琛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和愉悦感，所以会同样认真地回答徐正文。
　　不过张天琛也不是万能的，他也还有很多不会不懂的问题，于是两个人就经常一起在吃饭的时候研究，有一次还延误了上工，被张磊数落了几句。
　　在修理车间工作，周末是比平日还要忙碌一些的，大家都是轮班倒休，不太固定。北京的展览很多，张天琛想去看车展，那天他休息，不过就算不休息他也能直接翘掉。他想约徐正文一起去，徐正文却犯了难，因为他那天要上班。
　　而上班挣工资，是徐正文拼搏努力的第一要务。

第18章
　　张天琛从来没有把眼前这摊事情当成过工作，在他看来，在修理车间就是玩一样，既排解了自己无所事事的状态，又能接触很多问题车辆，这是一件兴趣使然的事情。那点实习工资还不够他买两件衣服，他完全没有当回事儿。
　　他以为徐正文的主要目的也是为了学习来的，真没想到徐正文把工资看得那么重要，竟然会为了那一天百八十块钱拒绝跟他一起去看车展。亏他当时还兴冲冲地买了两张票。
　　张天琛甚至还很怨怼地想，徐正文那一天的工资还不如他买的票钱多，孰轻孰重，徐正文怎么就想不明白？张天琛是晚上发信息问的徐正文，徐正文正在公交车上晃荡，天气闷热，人还不少，他就直简单回了一句拒绝的话。那句话他没有掺杂过多的意思，如果他亲口对张天琛说，张天琛肯定会觉得他依旧是那么的诚恳，可惜文字是没有感情的，也没有长一双狗狗眼，这让张天琛解读出来，就觉得徐正文忽然变得很冷漠，很无情，很生分。
　　人生顺遂的张天琛鲜少被什么人拒绝，他对徐正文的评价就是老实本分为人真诚，所以，在他的潜意识里，他对徐正文提什么要求徐正文必然是会答应的，而且一起去看车展又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明明徐正文也很喜欢车，可徐正文就是硬生生地拒绝了他。张天琛多少还是有点少爷脾气的，这对于他而言，无异于一次失败挫折。
　　这种挫折虽然很鸡毛蒜皮不值当，但也足够张天琛两天不理徐正文。徐正文显然是没有意会到“张天琛生气了”这件事，还照旧跟张天琛聊天吃饭。不过，就算反射弧再长，也能察觉到对方戴着耳机明显不想理自己的态度。
　　徐正文在外面上了一年学，不光学了点手艺，也学会了一些原来不懂的道理，比如万事都要沟通，不要把话憋在肚子里。他原来就是内心戏很多但是表达太少，所以吃了不少亏。既然意识到张天琛的情绪不太好，于是他就趁着休息的时候主动关心了一下张天琛。可没想到张天琛把车前盖一盖，冷着脸说了句“没事”，转头就往外走了。
　　徐正文追了出去，张天琛问：“你跟着我干吗？”
　　“我看你这两天不太开心，也不怎么爱说话。”徐正文反问，“你真没事吗？”
　　张天琛皱着眉说：“要你管啊？”
　　“那……那我走了啊。”徐正文试探性地说，“你既然没事，那我真走了。”他眨着眼睛看着张天琛，只见张天琛眉头皱得更紧了。张天琛是张冷脸，一紧紧皱眉的时候就显得人有点凶，也不知道此时在做什么心理活动，他好像有点生气地“哼”了一声，还是转身走了。
　　徐正文没有离开，而是继续跟着张天琛，两人一路来到了车间后院绿化带的阴凉处。张天琛意识到徐正文在自己身后，便说：“你不是走了吗？”
　　“我没走，我跟你开玩笑的。”徐正文笑着往前多走了两步，挨得张天琛更近了一些，他的笑脸也在张天琛面前更扩大了一些。徐正文觉得张天琛这个样子跟陈有龙有点像，陈有龙就是那种不爱跟人沟通的性格，有什么事情都要靠别人猜。陈有龙不开心的时候叫别人滚，并不是真的想一个人呆着，他可能也很希望被人哄一哄，但是碍于硬汉的人设，羞于说出口。
　　虽然徐正文不知道张天琛发生了什么，不过现在的戏路大体上差不离，他就贴着张天琛问，也不怕张天琛嫌他烦。
　　然而张天琛不是陈有龙，什么铁汉柔情在张天琛这里是不成立的。他非常尊重自己小肚鸡肠的设定，并且认为徐正文是有点烦了。
　　只不过就烦了那么五秒左右。
　　因为在第六秒时，徐正文已经围着他转了两圈了。不知道怎么的，张天琛忽然想到了去找朋友玩时，看到的朋友家里的那只柯基犬。那只柯基就很不会看人类的脸色，无论人类保持着怎样负面的情绪，它都会天真热情地围着人类瞎转悠，人类坐下来之后，它就会把下巴压在人类的膝盖上，用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对方，要摸摸或者要抱抱。
　　然后愚蠢无知肤浅的人类就会被这种小伎俩所取悦，随之中计。
　　第十秒的时候，张天琛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你真的不愿意跟我去看车展吗？”
　　徐正文没想到张天琛憋了半天就憋出来这么一句话，他耐心地重复了一遍答案：“那天我还得上班，真不好意思啊……”
　　“可是我票都买好了。”
　　“那要不然……你找别的朋友一起去？你朋友应该很多的吧？”徐正文不懂，明明是张天琛自己先斩后奏，怎么能把话说得如此底气十足？不过，对方也是好意，自己没有办法领情，但也绝不可能跟对方为此吵架。
　　“我那些傻逼朋友去了车展只会看车模。”张天琛说，“个个开好车，可没一个懂车的，简直就是对牛弹琴，我不想跟他们一起去。”
　　“那……”徐正文还想找点理由，只听张天琛冷不丁
　　地问：“你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这罪名可太大了，徐正文赶紧说：“我没有，你在想什么呢？”不过这话说出来，徐正文还是有些心虚的。他跟张天琛认识了拢共没多久，平时交流也是围绕在车上面，可是对于车之外的事情，聊到的也不太详细。
　　他只是觉得张天琛人很好，不嫌弃自己又土又穷又没见识，跟他脑补的那种富二代有着很明显的差异。可要真上升到朋友关系，他又觉得自己有点配不上张天琛，搞得好像他要巴结张天琛，想从张天琛身上谋点好处似的。
　　张天琛说：“那既然是朋友，你为了朋友连一天百八十块钱的工资都不肯放弃吗？是我好心好意请你一起去的。”他刻意强调了一下“请”这个字，“你还想怎么着啊？不就是钱吗？要不然我把你工资也一起发了好了，你就别为了那么点钱叽叽歪歪了。”
　　不就是钱吗？这句话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徐正文心里仿佛被刺了一下，本来还算饱满的情绪渐渐低沉了下去，闷闷地说：“钱再少，也是我自己靠劳动挣的。”他知道张天琛不是故意的，只是他现在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再继续面对张天琛，两个人在这里大眼瞪小眼也不算个事，上工时间也快到了，他就想着赶紧回车间里去。
　　那句话张天琛说出来就知道自己说错了，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对徐正文来说是不一样的，他不应该在冲动之下说出来那种仿佛施舍的话，他觉得自己是好意，可对于徐正文来说就是一种伤害。
　　张天琛心里后悔，他也没经历过这种情况，回车间之后徐正文已经开始工作了，他不好去打扰，只好闷头干自己的。他有些心不在焉，心中一直盘旋着方才的插曲，并且延展出来很多奇奇怪怪的剧情。
　　晚上的时候，徐正文难得准点做完了工作可以下班，他收拾好东西换了衣服就去赶公交车了。张天琛一个没注意就发现徐正文跑了，他也赶忙丢下了东西，开车去徐正文等公交的那一站去找他。
　　他在半路上看到徐正文，放慢了车速跟徐正文保持持平，摇下车窗按喇叭，徐正文才扭头看过来，站定。
　　张天琛把车停在了路上，追了几步跑到了徐正文面前。徐正文问：“怎么了？”
　　“我……我……”张天琛犹豫再三，才似是下定决心一样地说，“对不起，我今天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生气。”
　　徐正文有些意外于张天琛的举动。他当时确实是有一点失落，不过他也不算责怪张天琛，如果人人都能理智客观聪明地说话，那这个世界就不存在任何误解了。张天琛不是要讽刺他，只是张天琛的生活太优越了，不懂人间疾苦到底是什么。
　　而且张天琛说的也不算错，他自认确实就是在为了一点钱叽叽歪歪，一次两次还好，张天琛如此诚意地邀约他，他推三阻四也过于矫情了。
　　徐正文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整个下午没理张天琛纯粹是他活儿太多太忙了。没想到张天琛自己竟然如此在意，还专程追着他过来道歉。
　　“我没生气。”徐正文正色说。
　　张天琛好像有点误会了，说：“说自己没生气的都是生气了。”
　　徐正文无语，他不知道张天琛这是什么歪理，说实话还能被这么理解？那他真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了，只得自言自语说了一句：“算了。”
　　“那我们算扯平了吧？”张天琛问。
　　“扯平什么？”徐正文反问。
　　张天琛歪了一下头，看样子不打算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徐正文隐隐约约意会到了，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问张天琛是不是真的很想去看车展。张天琛点头。他又问张天琛什么要叫他一起去。张天琛给出的答案是，他觉得他和徐正文很能聊得来，有共同话题，他拿徐正文当朋友。
　　徐正文低头想了想，说：“那我跟你去。”
　　“真的啊？”张天琛有点不相信，“那你不上班了？你不继续挣……”他话说一半，徐正文的表情更无语了，他就闭嘴没有继续，比了一个OK的手势，说道：“那你把你家地址发我，回头我接你一起去。要不，我现在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坐公交车很方便的。”徐正文摆摆手，“明天见。”
　　“好，明天见。”
　　徐正文前脚刚走，张天琛的大脑尚未来得急复盘整个事情的经过，还处在兴奋之中，就听见嘈杂的车来车往的声音中出现了一个非常鲜明刺耳的“呲呲”声。他扭头一看，不远处，交警正在扯单子。
　　扯纸的声音微乎其微，但在张天琛看来宛如五雷轰顶，他赶忙跑回去想要阻拦：“警察叔叔！别……”
　　可惜为时已晚，他话还没说完，那张单子就被夹在了他的雨刷上。

第19章
　　车展那天，张天琛很早就去了徐正文家接人，绕着北京城兜了个大圈才抵达展馆。他买的是专业票，比普通观众票要早几天。
　　展览人很多，国内外各大品牌的展台也做得十分炫目，一个接着一个接，应接不暇。徐正文第一次看车展，担心自己看不明白。张天琛平时话不太多，但是聊到车上就会忍不住多少几句。他提早就做了功课，也有几款自己比较感兴趣的车型，一路走便给徐正文一路讲，徐正文很快就适应了下来。
　　张天琛最喜欢看概念车，概念车可以不考虑很多现实的驾驶因素，代表着一种未来汽车的发展方向。有几款概念车甚至取消了方向盘，座椅是错落的，仿佛科幻小说里常常描绘的极度炫酷的地面交通工具。
　　这次参展的还有很多国产电车，外观做得漂亮极了，甚至连轮毂都做得高端大气上档次，自动驾驶系统什么就更不用说，甚至还可以通过路面上人的动态特征来判断人下一步的动作，哪儿哪儿都是黑科技，仿佛比一般油车更加通往未来。
　　张天琛抱着手臂在一辆电车旁看了一会儿，表情有些复杂，徐正文却觉得电车很有趣，一部分原因是基于他要学新能源方向，另一部分是因为，他是认同电车是为未来发展方向这个设定的。
　　他想再多看一会儿，张天琛却要去看别的。徐正文随口问了一句“你不喜欢吗”，没想到张天琛还真的对自己的不喜欢直言不讳。
　　“啊？”徐正文问，“我觉得电车挺好的啊，能源节省不说，整车成本也是会随着技术的更新而下降的。”
　　“话是这么说。”张天琛回答，“可是你不觉得，没有发动机的东西怎么可以叫车？它只是有个车壳子的智能系统罢了。换句话说，买中控平板送外面这个壳子。这么大一个庞然大物，芯片还不如我的手机。”
　　张天琛倒也不是对电车抱有多大的偏见，只是这东西不在他的视野范围内罢了。他在选专业时，虽然家里人没怎么干涉过，他爸却跟他认真沟通交流过一次。简单来说，传统的汽车行业并不是一个多么充满活力的朝阳产业，未来的汽车发展方向一定是智能环保的，他觉得张天琛既然喜欢车，不妨把眼光放得长远一些，现在的油车市场格局已然非常稳固了，不可能忽然天降紫薇星打破BBA的统治地位，那么如果选择这条路，路的尽头是什么是一目了然的。
　　张天琛不以为然，他觉得这是两个概念，比起所有人都着眼的未来，他更喜欢传统的机械制造，喜欢发动机高速运转的感觉。他年纪轻轻，对于汽车却是个原教旨主义者。如果说航空发动机是人类工业文明皇冠上的明珠，他想汽车发动机怎么也得算是这顶皇冠上的镶边黄金吧？
　　“电车太轻了。”张天琛补充说，“跑起来没意思。”
　　徐正文说：“可是很多人也喜欢这种轻便啊。”
　　“又不冲突。”张天琛说，“现在讲究细分赛道，不同车型的功能用途有着明显的差异化。在城市里，特别是北京这样的大城市，电车的优势逐年凸显，就是便宜省钱，一旦网络进一步提升，物联网时代到来，车也会加入到万物互联的环节中，那将会是无法想象的革命性的改变。可是一旦你想逃离北上广，你敢想象开着电车去新疆西藏吗？续航问题，维修问题，还有诸多的配套设施，很多地方是没有的。”
　　他侃侃而谈，说着他这个年纪能理解的一些概念和设定。很多问题徐正文想都没想过，细分赛道是什么他也不懂，所以哪怕张天琛说得不对，他也不会跟张天琛争执。他只是满怀期待地看着张天琛，说道：“你懂得好多啊！”
　　“平时多上上网就行了。”张天琛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徐正文说：“我好像没什么这方面的意识，看来以后还是要多学习学习。”他消化了一阵，很快两个人就又被其他车所吸引，投入到了人群之中。
　　一天逛下来，两个人都累得走不动路，张天琛去停车场的时候真的很希望能有个泊车小弟帮他把车开到眼前。他说要请徐正文吃饭，徐正文不太好意思，张天琛就冷着一张脸让他别管那么多。
　　考虑到徐正文的接受度，他就带徐正文去了街边很普通但是他很喜欢吃的小饭馆。恰好也是在学校的旁边的小街上，让徐正文一下子就想到了在兰牛大酒店的日子。仔细数数，时间似乎也并没有过去多久。
　　“想什么呢？”张天琛在徐正文面前打了个响指，叫他回魂。
　　“没什么。”徐正文说，“只是想到我妹妹的录取结果也应该出了。”
　　“你妹妹今年高考？她报得哪儿？”
　　徐正文说了学校的名字和专业，张天琛先是“哦”了一声，只说了一句“挺好的”，便没有再多说。他只能客观理解徐正文对于妹妹考上这所大学的期待，但从主观上说，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他在上初高中时，那些云集在北京的著名高等院校在他们班上无外乎就是“没学上了才去”的地方。再往深扯，就是贫富差距、教育资源分配、地域保护种种一系列吵个几百年都没有结论的话题了。
　　这种问题，徐正文不能解决，张天琛也不能解决，于是他们也无法感同身受。
　　“你为什么会上技校？”张天琛多问了一句。
　　“我……我学习成绩不好。”
　　“我以为在国内无论如何都还是要上个那种学的。”张天琛不知道该怎么准确描述，“就是本科，或者专科之类的……就是得有个文凭，你懂我的意思吧？”
　　徐正文心想，他也很想拥有啊，可惜现实总是阴差阳错不如他的意。
　　“我觉得技校也很好。”张天琛说，“所有人都考上了所谓的大学，在摩天大楼里当白领，谁去做工人？没有工人，哪儿来的工业？”
　　他觉得德国能够成为机械制造业的强国是有原因的。拿他所学专业来说，需要大量的实验基础，并且他们的教授都是业内牛人，这种牛不单单体现在学术方面，很多教授是有诸如宝马奔驰这样的企业的工作经验的，并且至今还和企业有着科研合作关系。基于这种良好合作关系，他们的学生可以进入到生产一线上学习，而最新最前沿的学术理论也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投入到实际生产中。
　　除了上游的研发与工程师储备
　　，他们在生产线上的技术工人储备也非常丰富，技校体系完善，工资回报也很高，故而能够保持良好的新陈代谢。
　　人，就是推动产业技术革新的重要环节。
　　“可是在国内，没有人想当工人。”徐正文给张天琛泼了一盆冷水，关于这方面的经验，他可是有很多的。
　　“会改变的。”张天琛说，“工人也分很多种，廉价劳动力最终会被人工智能所取代，可是技术工人永远不会被机器取代。从理论上说，机械无法加工比自己精度更高的产品。哪怕是火箭、航天飞机上的很多零件都是工人一下一下敲出来的，只有人的创造力才是无穷的。”
　　他的思想观念与徐正文截然不同。徐正文每天都要思考怎么吃饭便宜，要上多长时间的自习才能保持成绩减免学费，从刚刚上学开始就要计划将来如何讨生活。这些现实张天琛可以通通不用想，他想到了什么，就有能力和资本去追求什么，所以他更加理想主义，对未来的期待要比徐正文更加广阔，更加坚定。
　　“嗯。”徐正文点点头，“你说得对。”
　　张天琛问：“那你毕业以后想做什么？”
　　“我啊？可能去找个汽修店的工作，或者去组装车间里试试吧。”徐正文对日后的工作生活似乎没什么过多奢望，“想找个工资高点的工作，不知道行不行，哎，试试看吧。像我这样的人太多了……你呢？你毕业之后打算怎么办？”
　　“继续上学，读研究生，有机会的话想读博士。”
　　“那你是想留在国外吗？”
　　“当然不是！”
　　“啊？”徐正文下意识地说，“国外不好吗？”
　　“看怎么说吧，有好的，也有不好的。不过，我还是想回国。”张天琛说，“我想回来造汽车。”
　　徐正文哈哈一笑，说道：“连你自己都说未来可能是电车的天下，既然无法赢在当下，就要赢在未来。别你回来的那时候，机动车都已经不流行了。”
　　张天琛立刻反驳徐正文不懂，明明他都说了那么多次“细分赛道”这个词了。就好比智能手机和台式电脑的区别，以前大家都蹲在电脑前上网冲浪、看视频打游戏，现在一部小小的手机就解决了一切问题。然而家用电脑并没有被市场所淘汰，而是承担起了运行更高级别游戏和电竞赛事的重担。
　　农企和牙膏厂每次打架都惹来众多吃瓜路人，老黄刀法更是让观众全体起立直呼永远的神。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大家确实都很闲，喜欢在网上看八卦。
　　随着吉利、长城、比亚迪等国产品牌这几年的异军突起，国产车俨然已经成为了很多人购车时会考虑的对象。虽然还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不过张天琛觉得这些都是发展过程中必然会出现的和经历的。他自然喜欢那些世界顶尖品牌，可是，他也会关注这些国产品牌，关注他们更新了怎样的技术，做了怎样的自主研发，建立了多大的生产车间。
　　互联网的概念产品固然新鲜有趣，然而工业水平才是支撑这些的基础。他希望有一天能开着自己设计生产的车，去海拔五千米的雪域高原，去热浪如火的大漠戈壁，去漫漫长夜的东北以北。
　　张天琛谈论未来与梦想时眼里总是有光，徐正文虽然觉得那些离自己很远，可是也会不由自主地被他所感染，于是举起了杯子，以茶代酒，说道：“那就祝你愿望成真！”
　　“这是必然的。”张天琛说，“你浪费了一个机会。”
　　“那……”徐正文再一次意识到眼前的人跟自己脑回路完全不同，他一下想不到什么别的，只好说，“那你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
　　张天琛认真说道：“你也应该给自己定一些比较高的目标，你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将来把技术学精学尖，会有更好的发展空间的，不要总是拘泥于眼前的生活。”
　　“我没想过那么多。”徐正文说，“你说得那么好，可是你知道吗，没来这儿之前我实际能拆解的也就是几万块钱的家用车，还是师兄师姐玩剩下的。之前来的那辆迈巴赫我就站旁边看过一眼，有机会的话，谁不想感受感受720马力双涡轮实际转起来是什么样子呢？”
　　张天琛一下就笑了出来：“这是有点困难了，不过要求降低一些，也不是没可能。”
　　徐正文不太记得徐正欣到底是哪天出录取结果，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和张天琛一起吃午饭。徐正欣的口气明显比知道高考成绩时稳重很多，甚至还有心情跟她哥卖关子，最后才宣布自己被第一志愿成功录取。
　　经过之前那些起起伏伏，徐正文好像潜意识里就觉得徐正欣肯定能被录取一样，听到了确切的答案，也没有过分夸张激动。只是挂了电话之后，还自顾自地傻笑了好久，搞得张天琛还以为他中邪了。
　　录取通知书发得很快，徐正欣拿到之后拍了小视频第一个发给了徐正文。徐正文也意识到，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实地见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长什么模样。
　　对于一年前发生的种种，他现在想想也仍旧有些阴影，只是痛感没有那么明显了。生活要继续，人也要往前走，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他再成长一些，懂得了更多的道理，自然可以慢慢释怀。
　　车间里的日子照旧忙碌，他已经可以自己做整车保养了，张磊说他的学习速度非常快，下次会让他接触更多更复杂的故障问题，他很开心。故而忙碌也变成了一种内心的充实饱满，连一天超过三个小时的通勤时间在他看来都不成什么问题，他期待上班，期待像是开盲盒一样打开那些车的前盖，他忽然发觉，自己好像是喜欢做这件事的。
　　这感觉于他而言，又是相当陌生。
　　一日，外面拉来了一辆事故车，事故双方的车主也来了，因为责任比较明确，大家便心平气和的商量后续处理事宜。负责车险的同事们在给车辆进行定损，他就在旁边围观了一下，这时有个人跑过来送资料，一开口的声音有些熟悉。
　　徐正文扭头看了一眼，惊讶地说：“鸿煊？”

第20章
　　“你怎么在这儿？”赵鸿煊同样意外。
　　“我在这儿打工啊。”徐正文指了指车间那边，“干点零活，你呢？”
　　赵鸿煊说：“我也是暑假出来实习，在保险这边做定损，昨天刚来的，你来多久了。”
　　“一放假。”徐正文说。
　　赵鸿煊只是过来送个资料，这边没有他什么事儿，他本想跟徐正文再聊几句，张天琛过来喊了徐正文一声，让他进去帮忙，徐正文就跟赵鸿煊挥手再见，朝着张天琛一路小跑而去。
　　汽车被完全顶了起来，张天琛和徐正文站在车下检查，张天琛问徐正文刚刚那个人是谁，徐正文就简单地介绍了一番。他和赵鸿煊毕竟是高中时代的朋友，虽然到最后两个人的结局颇为戏谑，他那时候自己心里也有迈不过去的坎，跟赵鸿煊的交往也略显尴尬疏远。
　　现在时过境迁，他放下了很多，也坦诚了很多。如果命运总是和他开玩笑，他姑且也可以笑笑。
　　徐正文在北京人生地不熟，能遇到赵鸿煊，也称得上是他乡遇故知，所以谈起赵鸿煊的口气也轻扬许多。张天琛就是叫徐正文时顺便扫了一眼那个赵鸿煊，穿得人模狗样，没想到是徐正文的高中同学。
　　张天琛没有必要对这样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做出过多评价，没想到中午和徐正文一起吃饭的时候又碰到了赵鸿煊。不过，赵鸿煊没有过来，招呼也没打，跟自己部门的同事们一起吃饭了。
　　席间男男女女几人，赵鸿煊总能引得别人听他讲话，说说笑笑，才来了这么一两天，同事们仿佛对他印象很不错。
　　“你那个同学……”张天琛冷笑了一下，“看着还行啊。”
　　徐正文边吃饭边说：“他人挺好的，而且比较会跟别人交流，很受欢迎，我就不行。”
　　“你对他评价这么高？”张天琛问。
　　“那不然呢？”徐正文说，“我们村他考得最好，985211院校不是什么人都能考上的。虽然不是清华北大，但是人家学校的专业是全国顶尖的。”
　　“是吗？有我好吗？”张天琛继续问。
　　“这……这没法比较吧？”徐正文不懂张天琛追问这些的意义是什么，便打太极说，“反正我哪个都没考上，我也不太懂。”
　　赵鸿煊那桌吃完饭就散了，他见徐正文这边还没结束，才慢悠悠地过来。两个人之中忽然插入第三个人是很明显的，赵鸿煊坐在徐正文身边，徐正文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跟赵鸿煊打了个招呼，赵鸿煊笑了笑。
　　人的观察力各有不同，初印象的判断一部分基于观察，另一部分是观察之后是否能从大脑区域里调出来相似样本进行经验归类。张天琛本来对赵鸿煊没什么所谓的观感，但是远远见他跟同事们之间调笑的样子，就隐隐有些不适。现在赵鸿煊跑来跟徐正文这里凑近乎，还问东问西问到了张天琛的头上，张天琛就更不适了。
　　赵鸿煊和徐正文是一个村里出来的，但身上完全没有徐正文那种踏实诚恳的气质，相反，他似乎已经完全被城市化的生活改造了，如果徐正文不提，张天琛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个从小村庄里考出来的大学生。
　　“同学，你哪个学校的啊？”赵鸿煊问。
　　张天琛冷脸回答：“高中毕业。”
　　“哦……”赵鸿煊笑了一下，一只手臂自然地压在了桌面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前倾，“那你也是跟正文一样在技校里学汽修，然后过来这边实习？”
　　张天琛没有回答，赵鸿煊就当他默认了。徐正文知道张天琛没对赵鸿煊说实话，原因不得而知，他也没有揭穿，兴许张天琛有自己的想法，不喜欢跟别人透露这些。
　　赵鸿煊也是学机械相关的专业，三个人算是互为同行，共同话题就是车。闲聊之间，赵鸿煊从汽车定损过程中的常见故障及检测聊到了空气动力学，中间还简单地谈了谈自己对于工程信号的一点点简单看法。
　　徐正文是个搞实践的人，学习的全部知识都是为了实际应用，只有高中物理水平的他这个学那个学听多了一时间也有点没反应过来，露出了迷茫的表情，然后看向张天琛，打算看看他懵不懵。
　　张天琛的冷脸在这个时候发挥出了极致的效果，不过，赵鸿煊似乎没察觉到张天琛的脸色，他觉得张天琛可能人就这样，是网上那种备受小女孩追捧的酷哥。
　　赵鸿煊有点不屑，皮相再好，没学历，以后还不是要找个厂子上班？
　　张天琛忽然开口问：“你学校这么好，专业这么厉害，成绩又好，为什么没有去车企实习？”
　　“嗨！”赵鸿煊笑着解释道，“那些企业大多都在南方，我刚放假那阵跟着老师做了点调研工作，也没空去了。剩下的时间没事干，就随便过来试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你怎么去保险那边了？”徐正文不解地问，他觉得保险那边成天到晚就是一些婆婆妈妈的事情，好像跟他们的专业没有一丁点关系。
　　“做定损工作也需要相关的知识背景啊。”赵鸿煊说，“再说我学习的专业方向也不是为了修车的。在办公室里还能有些时间学英语。”随后，赵鸿煊又透露了一下自己的学习计划，诸如以后准备考雅思，申请国外大学研究生之类的。
　　这些话在张天琛听起来略显做作，然而他看徐正文倒是认真看着赵鸿煊，神情专注地听赵鸿煊讲自己的远大理想，最后，徐正文竟然还很捧场地说：“鸿煊，你好厉害呀！”
　　张天琛无语，原来这个蠢狗对谁都能露出一脸崇拜的表情。
　　“我吃完了，走了。”张天琛把筷子以撂，站起来，“正文，你走不走？快上工了。”
　　徐正文看了一眼时间，他们过来得就不早，吃饭中途聊天又浪费了一些时间，于是赶忙多扒拉了两口饭往嘴里咽：“走，走。鸿煊，回头见。”
　　“嗯，拜拜。”赵鸿煊说。
　　徐正文跟着张天琛一路出来，张天琛有些嫌弃地说：“你确定你们俩关系很不错？”
　　“上学的时候是这样。”徐正文说，“现在……怎么了？”
　　张天琛有一肚子话想要吐槽。赵鸿煊在他看来就是个傻逼，他最烦那种爱在饭桌上指点江山的人，跟他装逼等于被他宣判死刑。什么懒得去南方的车企，分明就是人家压根不要这种屁都不会还心比天高的廉价实习生。张天琛不知道徐正文是真傻还是假傻，竟然能容忍这种人逼逼赖赖这么久。正是因为无法探究清楚徐正文的真实想法，所有吐槽的话到了嘴边上硬是被张天琛给憋了回去，万一徐正文觉得赵鸿煊这也好那也好，两个人共乘友谊的巨轮，他在这里煽风点火岂不是非常可笑？
　　“没怎么。”张天琛决定暂时先不当明匪，“只是觉得你俩好像没我想得那么亲。”
　　徐正文说：“毕竟很久没有见面了，而且学习生活的环境也不同了。原来总想跟他较劲，现在我学得不如他多，见识也没有他广，有点接不上茬了。不过没关系，你们说，我听着就行了。”
　　“哎。”张天琛戳一下徐正文的额角，无奈地说，“笨啊你！”
　　晚上下班时，张天琛开车出来，前面有个人低头玩手机挡路，他就在后面等，前面那个人好像完全没有察觉背后有车，张天琛有点烦了，才按了按喇叭。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明亮的车灯之下，张天琛看了出来是赵鸿煊，赵鸿煊自然也看出来了张天琛。
　　紧接着，赵鸿煊的目光就向下一转，瞟了一眼车头上的车标，然后示意地笑了笑，从路边让开。张天琛看都没看赵鸿煊一眼，一脚油门就开走了。赵鸿煊没着急走，留意了一下，看见了车屁股上写的GL
　　E53。
　　后来，张天琛发现他和徐正文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总能遇到赵鸿煊，而且赵鸿煊也不怎么跟他们部门的同事一起吃了，偏要凑过来找徐正文聊天。赵鸿煊能聊的话题很多，他对现在正在流行的，大家感兴趣的内容都很有研究，偏偏徐正文对这些事情就不太感冒，一直都是听着，然后点头。
　　赵鸿煊也跟张天琛攀谈几句，张天琛干脆说自己也不懂。
　　有天中午，赵鸿煊见食堂里只有徐正文一个人，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来，问怎么没见张天琛，徐正文告诉他今天张天琛休息。赵鸿煊就向徐正文打听了打听张天琛其人，他的那些问题徐正文了解的也不算很多，关于那辆GLE，徐正文倒是知情，不但知情，他还坐过。
　　用张天琛自己的话说，车在他们家也不算个什么特别的玩意，代步而已。同一个车型，徐正文在车间里也见到过客户送来维修，多摆弄了几次之后也就没有什么新鲜感了。
　　但是赵鸿煊似乎颇有兴趣，他本以为张天琛跟徐正文差不多，就是个技校出身，跑来打工。没想到能开GLE代步，那必然是个家底殷实的富二代。可是富二代来这种地方打工图什么？他根本想不明白，难道这就是有钱人的乐趣？
　　他的问题有点多，可一个都没从徐正文这里打听出来。赵鸿煊揶揄，他看徐正文和张天琛总是同进同出，以为二人关系极好，没想到是他想多了。
　　赵鸿煊来北京上大学之后就很注重所谓的人脉积累，比较信奉多个朋友多条路。他很喜欢参加学校活动，一入学就加入了学生会，现在已经是个干部了。校友交流会什么的他也很热衷，从大一新生到大四学长，他都发展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关系。
　　虽然大一刚刚结束，大学生活还没完全展开多少，但是赵鸿煊对未来已经有了初步打算。他家里条件也就那样，不过他还是想先搏一把出国，钱的问题不算问题。退一步的话是考研，再差再差，也要保持一个很高的绩点，多结交一些去了大厂的师兄师姐，这样毕业之后也能有一个好去处。
　　他的目光只放在北上广这三个城市，其他完全不考虑，对他而言，废了那么大的劲才爬了上来，不可能再回去的。
　　赵鸿煊这种想法如果讲给徐正文听，徐正文会觉得只是赵鸿煊自己的事情，如果要让张天琛知道，张天琛只会觉得赵鸿煊更傻逼了。
　　张天琛的喜恶很明显，他能感受到赵鸿煊有点殷勤了，话又说回来，赵鸿煊算是徐正文的朋友，他也不好臭脸摆得太明显，让徐正文没面子。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少说话。
　　这就导致女同事们对他更关注了，因为他沉默寡言的样子真的很酷。
　　徐正文这周排班正好排到周末休息，张天琛就约徐正文出来打球，当时在吃午饭，赵鸿煊也在，就听了一耳朵。
　　“你周末不是要上班吗？”徐正文反问。
　　“我可以请假。”张天琛再次祭出了自己的法宝，“也是我哥们儿约我，人多点打个全场。”
　　徐正文对体育运动不算特别擅长，之前为了准备比赛每天都会做足量的体能训练，身体素质肯定是没问题的。至于打篮球，他有点忐忑地告诉张天琛，自己水平很菜。张天琛并不嫌弃这些，因为这次组局的那个哥们儿就是人菜瘾还大，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能比那哥们儿还菜。而且他们打球就是为了玩，放松放松，不太计较这些。
　　张天琛盛情邀请，徐正文只好答应了下来。赵鸿煊表示自己打球很不错，并且很想跟他们一起玩。张天琛听了这话都不知道该怎么直接拒绝，而且拒绝的话显得自己十分小气。他自暴自弃地想，算了只是打个球而已。于是就同意了赵鸿煊的加入。
　　周末大家在一家室内球场集合，球场的位置很方便，环境也很好。赵鸿煊来的时候，其他人都差不多都到了。数数十一个人，包了个全场打得痛快一些。在这群人当中，徐正文很不显眼，赵鸿煊仔细一看，这家伙竟然就穿了一双平日里穿的运动鞋就来了，土得可以，也不怕被人笑话。
　　在打球这件事上，赵鸿煊确实没骗人，技术很不错。徐正文也没骗人，真实的有点菜。不过他很乖，队友指挥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相比张天琛他那个又菜又不听话的哥们儿来说，又显得打得还行。
　　只是跟他们一众人比起来，徐正文就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有点吃亏，经常被对面的张天琛带球耍。
　　中途休息时，徐正文问这些是不是都是张天琛的朋友。张天琛摇摇头，告诉徐正文，他平时鬼混的只有几个，其余的都是各自带来哥们儿，他其实不太熟。只不过男生就算互相不认识，也能在一起打球，而且打完之后有可能原地变亲兄弟。
　　这一点在赵鸿煊身上体现的很明显。
　　张天琛的朋友自然也是跟他家庭情况差不多的，都是非富即贵，只是球场上大家只聊球，显不太出来差距而已。赵鸿煊却明白其中道理，他球打得好，自然能引得别人关注，又比较会聊天，跟其他人有说有笑的，还说一会儿打完球加个联系方式，以后有空再约。
　　张天琛闷不出声地在旁边看着赵鸿煊花蝴蝶一样地社交，忽然高声问：“哎对了，今天该谁结账了？”
　　众人互相看看，然后指着一个小胖子七嘴八舌。小胖子本来半躺在座椅上，听了这话一下支棱起来，耍赖说他前段时间被他爸经济制裁口袋里没钱了，不结账了，大家AA。大家哈哈大笑地损了小胖子几句，都没当回事儿。
　　他们这圈人打球包场的钱都是轮着出，今天你请客明天我请客，从来不太在意钱多钱少。不过小胖子耍赖，AA什么的也无所谓。小胖子说今天包这场六千块钱，有个人嫌弃地怼了他一句，看着耍赖的样子不知道还以为六万呢。
　　这些人就是互相打打嘴炮损两句，可听了六千那个数字之后，有两个人脸色都变了。
　　张天琛是挨着徐正文的，他来之前忘了跟徐正文交代情况了，看他这反应，就悄悄拉了他一下，告诉他别搭理那胖子说的话，胖子就是故意闹着玩的。徐正文听后松了口气，不过打这球实在是太贵了，他以为随便玩的。而且他也不喜欢叫人请客，要是下次张天琛再要他出来做什么，他肯定得问清楚。他没那资本，断然不会打肿脸过来充胖子，今天这人情也得找机会还给张天琛。
　　徐正文不想充胖子，可有人就是想充胖子。赵鸿煊心中快速地算完了账，几百块钱对于他来说不是小钱，他虽然能拿出来，可是这意味着他接下来完全失去了生活本钱。但是如果推三阻四，可能又会被这群富二代看不起。
　　赵鸿煊想尽量表现得淡定一些，仍旧风轻云淡地跟别人聊天，但是他心里好像起了一种反应，觉得仿佛在说话的过程中，那些人会刻意地观察他。他会想，是不是自己的球鞋太老土了，衣服太便宜了，还是言谈中暴露了自己的穷酸？
　　闲聊间，小胖子还抱怨说没怎么来过这边，六千块钱不打折。此时便有另外的人说下回还是去他们常去的场子，贵是贵了点，但有会员，场子熟悉打得舒坦。
　　赵鸿煊平时能接触到的球场只限于学校篮球场，好一些的，就是学校篮球馆。他无法想想六千块钱包场打球是什么概念，更无法想象，这些人平日里玩的球场比现在这个还贵。赵鸿煊感受到了莫大的空虚与失落，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识到了人和人真实的差距。
　　他努力想要抵达的终点，却是别人出生的地方。
　　想法太多，赵鸿煊只能借故累了在场边休息，过了一会儿，他跟徐正文说了几句话，称学校有急事找他，悄悄离开了。并且走前，他跟徐正文强调A下来多少钱转给谁，一定要告诉他，他好打钱。
　　其余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插曲，结束战斗之后发现少了一个人，随口问了问。徐正文说赵鸿煊有事先走了，也没人再追问。大家擦着汗去换衣服，有人又起哄说怎么AA，要支付宝还是微信。那小胖子立刻笑嘻嘻地表示自己刚刚就是开个玩笑，请哥们儿打球怎么可能让哥们儿花钱，来之前钱早就给了。
　　众人哄笑而去，快活无比，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第21章
　　大家张罗着晚上一起吃饭，徐正文跟他们都不太熟，怕吃饭很贵，就不打算参加。张天琛顾忌徐正文的面子，谎称晚上有事，也没参与他们的饭局。
　　徐正文打算去公交站等公交，张天琛叫住了他，说是顺路可以送他。日头渐渐下去，他们行驶在北京的环线公路上，车很多，走走停停，张天琛有点烦了。
　　“你有没有跟你那个同学说今天不用A？”张天琛问道。
　　“啊，你不说我都忘了。”徐正文说，“我跟他说一下。”
　　张天琛问：“他是真有事儿？”
　　徐正文转过脸来看向张天琛，摇头回答：“我不知道。”他隐约能感觉到张天琛对赵鸿煊疏远的客套，而且张天琛明明知道赵鸿煊的名字，却还是每次都以“你同学”来称呼。徐正文思来想去，问张天琛：“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他？”
　　“你看出来了？”张天琛反问。
　　“一点点吧。”徐正文用手指比了一下程度。他只是不去关注过多的事情，但是他又不是真的蠢或者傻，身边人的喜怒哀乐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他自己对赵鸿煊的看法都是几经转变的，从一开始的好朋友，到了他单方面的羡慕嫉妒与逃避，现在再见，他可以坦然接受了，然而他觉得对方似乎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少年了。
　　到底是别人在变化，还是徐正文自己没有变化呢？又或者，大家都变了？
　　“他这个人不怎么样。”张天琛终于忍不住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他跟徐正文认识的时间远远不如徐正文跟赵鸿煊认识得久，很多话他说会显得有些多余。可是今天赵鸿煊的所作所为让他对这个人产生了非常彻底的厌恶心理，哪怕徐正文觉得他多管闲事，他也要一吐为快。
　　“就很装，你知道吗？装逼不是好习惯。”张天琛去过他爸的公司参观，想在那样庞大的跨国企业里工作，没点真才实学是进不去的。那些刚进入公司的年轻人在各自学校里个个都是优等生，他们有着属于自己的骄傲和矜持，走路时连头都是仰着的。他们对张天琛也很好，但是张天琛知道，理由并不是因为他们认可自己，而是他有一个牛逼的爹。
　　自己在他们的口中无非就是个标准意义上的富二代，张天琛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对于这种形象特征的人群，他有着天然的排斥。
　　他认为赵鸿煊也是这种人，拼命向上爬，从不回头看自己的过去，因为那样不光彩的过去在这种人的心中应该被彻底抹杀。
　　徐正文听着张天琛吐槽了很久，他觉得张天琛说得没有错，赵鸿煊跟过去比起来是变化了很多，然而也不至于遭到如此大的鄙夷。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徐正文平缓地说，“我没有那么大本事，就只能做点眼前的活儿。鸿煊的话，他有他的想法，并且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努力，至于做成什么样子……跟别人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具体到今天这件事……算了，他说有事情，那就是有事情的吧，好像结果也没有什么差别。”
　　张天琛想多说几句，转念一想，似乎没有这个必要。他拧着眉看着眼前的路，一言不发。车内陷入了沉默，徐正文看着外面渐渐没入地平线的落日，突然对张天琛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张天琛没好气地问。
　　徐正文对着他笑了笑：“谢谢你带我出来玩，带我见世面，我学会了好多东西。”
　　张天琛“切”了一声。
　　原本总是出现在饭桌上的第三人赵鸿煊近日不多见了，他好像刻意错开了所有能够遇见张天琛和徐正文的时间与场合，又过了一段时间，保险那边定损的人换了，张天琛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赵鸿煊走了。保险的同事还抱怨了一下，说现在的大学生没定力，也没有契约精神，说好了实习到开学的，现在说跑就跑，真是差劲。
　　张天琛似乎猜测到了赵鸿煊离职的原因，不过，他不想跟徐正文分享。那日徐正文的话听上去像是在和稀泥，张天琛后来想了想，也想通了一些。他讨厌赵鸿煊归讨厌，这个人实际对自己造成了什么伤害吗？没有。他仅仅是觉得碍眼而已。也许徐正文说得对，这就是赵鸿煊自己选的路，别人讨厌也好喜欢也罢，终归都是来看戏的。
　　张天琛自己选的路，在别人眼里也未必是什么正经剧情。可能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也有那么一个路人甲和路人乙，在用同样的方式嘲笑着张天琛。
　　日子过得太快了，不会留有时间给他们去思考一个退出的角色。徐正文还要抓紧时间学习技术积累经验，带他的张磊觉得自己当初让这个小孩去洗车真的是有点屈才了。徐正文不是洗车洗得好，他是无论干什么，只要上手了，都能做得很好。吃苦耐劳的优秀品质被最大化的发挥。一些比较有难度的故障检测，徐正文都能做得很准确，张磊在旁边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排查修理，最后通过质量检测的成功率已经追得上他们这里很多正式工了。
　　他断言，这小子是有点天赋的。他还在闲谈的时候问过徐正文毕业了之后想做什么，有没有兴趣来他们这边，工资给得不错，而且毕竟是大品牌的4S店，待遇也是很好的。
　　徐正文只是笑笑，未来什么的，他也说不准。北京什么的，对他而言也很遥远。
　　张磊还会顺便问问张天琛的志愿，张天琛都懒得搭理张磊，直接说要把他们店买下来，让张磊给自己打工，把自己受的气都受一遍。张磊哈哈大笑，给谁打工都是打工，有手艺的人走到哪里都是不怕的。
　　也许等这两个小伙子都毕业了，张磊也已经离开了北京，回到故乡，或者去一个崭新的城市，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小汽修店，过那种忙碌而简单的生活。
　　所有的故事到最后都会变得不再相交。
　　张天琛一直叫徐正文去自己家里玩，徐正文总是没时间，张天琛就说有特别重要的事情，徐正文很不能理解，而且他也不太想去张天琛的家里，有种闯入别人的私人领地的感觉。张天琛说要给徐正文看点好东西，徐正文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有什么好东西不能带过来看。
　　他去张天琛家的时候绕了好久的路，公交车不能直达，下了车之后弯弯绕绕的只能靠腿。走着走着到了一片别墅区，距离大门还有很长一段路。当他顶着炎炎烈日终于看到大门口的时候，门卫又不让他进。
　　他不得不联系了张天琛，得到确认之后才被放了进来。从踏入大门开始计算，到徐正文走到张天琛家门口，又过去了二十分钟。
　　可能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
　　张天琛很热情地欢迎了徐正文，徐正文就很担心看见张天琛的家长，不过庆幸的是，他父母都出差不在。徐正文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慢慢让空调冷气给自己降温。张天琛从厨房端出来一盘水果叫他吃。
　　徐正文看了看，很谨慎地问张天琛：“你们都是把西瓜切成一片一片吃的吗？”
　　“我喜欢切一半用勺挖着吃。”张天琛是特意给徐正文切的，因为他觉得切开摆盘好看，显得他很认真地在招待徐正文。
　　而徐正文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他啃西瓜的时候观察了一下张天琛的家，这是他第一次来别墅，觉得很新奇，眼睛都张得更大了一点。墙面上挂了很多画，徐正文只觉得很漂亮，但是他不懂画，就问张天琛。张天琛告诉徐正文，他妈妈是个画家，这些都是她的作品。
　　徐正文“噢”了一声，他只会画汽车结构。
　　休息够了，张天琛带徐正文去了自家地下室，这里
　　连着车库，张天琛怕热，车库对外的大门就关着，里面的空调开到了最大。越往下走，徐正文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整个地下室其实非常大，除了一个小仓库之外，都被改成了修理间，除了太过专业昂贵的机器之外，其他常见的设备工具一应俱全，像是钢铁侠的实验室。
　　而在车库里静静地停着一辆车，虽然被车布盖着，可是从车身高度和长度来看，徐正文有了一些猜测。那个猜测让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仿佛盖在车上的不只是一层简单的布，而是一个盖头。
　　张天琛没有让徐正文等得太久就掀开了车布，布慢慢地从车身上滑下来，露出了里面的全貌。
　　车的整个身体肉眼看上去是哑光黑色的，连轮毂都是黑色，只有车胎上有一圈红线，车尾部是一条漂亮的红色尾灯。再仔细看看，车身竟也不是纯粹的黑色，在灯光下会透出一点偏色，更像是铅色，散发出摄人心魄的美。
　　徐正文觉得自己呼吸都变急促了，好像见到漂亮的女生都没有这种感觉。
　　“阿斯顿·马丁DBS，V125.2T双涡轮增压发动机，也就七百多马吧。”张天琛看似随意地介绍，然后看似随意地打开了车门。车门缓缓升起了一个刚刚好的小斜角，跟夸张的剪刀门大相径庭，保持着一种从容优雅的身姿。张天琛半坐了进去启动了车子，红色的车灯亮起，车库内立刻被澎湃声浪挤满，徐正文被吓了一跳，但是很快就习惯了。张天琛露了个头出来，问道：“感觉怎么样？”
　　徐正文睁大了眼睛，紧张忐忑又充满期待地看着张天琛。张天琛笑了笑，他当然明白徐正文为什么会是这副表情。
　　这台车是张天琛十八岁生日的时候，他爸爸送给他的生日礼物。一般这个年纪的人，会追求法拉利或者兰博基尼那种炫酷的颜色与造型外观，轰油炸街夺人眼球。而张天琛就是与众不同，他不喜欢那种浮夸，他很多朋友喜欢的那些跑车，他觉得跟二愣子没什么区别。
　　年纪轻轻的张天琛选择了阿斯顿·马丁，这台号称可以穿着西装开的跑车拥有最为纯正的英伦血统，从容和绅士是它的基因，在含蓄和优雅的外表之下，也藏着英国人骨子里的精英傲慢。
　　张天琛掀开了碳纤维机盖，徐正文站在这台车的正前方，机盖是后开的，仿佛一张黑武士的脸出现在了面前。他激动地走到了车侧，张天琛指了指，说道：“过来看看，十二缸发动机，帅吗？”
　　“嗯！”徐正文用力点头。
　　张天琛问：“想不想拆开看看？”
　　“啊？”徐正文不敢相信，几百万的车说拆就拆？张天琛是脑子进水了吗？
　　“没事，只是车而已。”张天琛稀松平常地回答。
　　所有机械产品对他而言最大的意义就是可以拆开看看，对于驾驶本身而言，张天琛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兴趣，要不然他可以天天开着跑车在大马路上招摇过市。哪怕广告和车评说这台车坐着怎么舒适怎么从容，他觉得就是不如开SUV舒坦，毕竟跑车的车内空间和高度摆在那里，为了速度和赛道而生的产品根本不会去考虑日常路况的。于是他开了几天之后就扔车库里了，后来给他朋友开，蹭掉了点漆，现在是补完漆刚送回来。
　　张天琛把车身抬高，两个人就不用弯腰了。拆车，他是行家。徐正文是不敢上手的，弄坏一点把自己压在这儿都赔不起。张天琛不在意这些，没装上大不了拉回原厂。再说了，他不允许自己拆了的东西装不上。
　　徐正文在张天琛的带领下胆子渐渐大了起来，这里的工具十分齐全，他的手摸过里面的机械零件，那种感觉是无与伦比的美妙。
　　“其实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张天琛说，“但是自己一个人弄不完。”
　　“是吗？”徐正文说，“我原来经常要拆装整车。”
　　“为什么？”
　　“参加比赛。”
　　徐正文把自己曾经的经历讲给张天琛，张天琛不喜欢干的体力活对徐正文来说就是日常。张天琛这才想到，徐正文在车间里给故障车辆修过板件，张磊说他的活儿好到简直不像个新手。原来，他专门训练过这么多东西。
　　张天琛追问徐正文为什么不继续比赛了，徐正文随口一说不喜欢，没前途。
　　“那你喜欢什么？”
　　“我当然是喜欢……”徐正文说道这里停了下来，他愣住了，垂眼看了看手边的发动机，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想了一想，才说，“都差不多，只是学门手艺，以后养家糊口。”
　　“你自己真的没意识到吗？”张天琛说，“你喜欢现在的工作，也很喜欢车。如果不喜欢，你不会学得这么快的。”他拍了拍车身，“你知道你看到他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
　　“……”
　　“正文，我觉得你在这件事上很有天赋。”张天琛说，“不要只甘心当一个修理匠，你可以有更好的发展的。”
　　被这么一说，徐正文的心里有点乱，嘴上却说：“当个修理匠也没什么不好。”他又埋首在眼前的工程上，忽然，他对张天琛说：“我觉得，你的朋友可能不止给你蹭掉点漆那么简单。”
　　徐正文好像对于故障有着天然的敏感性，张天琛闻声去看，也皱起了眉头。跑车结构不是他们所熟悉的范围，两个人研究了半天，讨论了很多种可能性，在网上收集了很资料。外面的天渐渐得黑了，他们的问题只解决一小部分，后面的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张天琛作罢，决定找时间拉走去维修。
　　把机盖盖上，张天琛有点累了，徐正文却还精神奕奕。张天琛现在相信，眼前这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也曾有过那么一段传奇般的生活。这让他不由想象，如果徐正文在那条赛道上继续走下去，会是怎样的模样。
　　是会输得一败涂地，还是赢得光芒万丈？如果他认识那个时候的徐正文，是不是会对这个人有不同的认知？
　　是比现在灰暗，还是比现在生动？
　　好像都是不得而知的。
　　徐正文去倒水喝，张天琛靠在悬空的车前脸上，带上耳机，播放了一首歌，他想让自己放松一下，要不然会一直思考那些他弄不明白的问题。这时候，徐正文回来了，他递给张天琛一杯水，问道：“你在听什么？”
　　张天琛把一只耳机塞到了徐正文的耳朵里，徐正文听到了简单的旋律。
　　ThereareplacesI'llremember
　　Allmylife,thoughsomehavechanged
　　Someforever,notforbetter
　　Somehavegoneandsomeremain
　　“约翰·列侬。”张天琛笑着问，“听过吗？”
　　“没有。”徐正文摇摇头，“但是很好听。”
　　“嗯。”张天琛从头顶的小窗户看了看外面，天黑了，他却说，“夏天好像要结束了。”
　　徐正文问：“是吗？”他觉得还会热很久，夏天要比想象中长。
　　两个人没有再说下去，靠在车上，静静地听歌，呼吸都平静得好像杯子里的水。

第22章
　　下过几场大雨，八月末的北京褪去了一些暑意，徐正文的实习工作也进入了尾声。这个假期对他而言是收获丰满的，但是具体到每一天，他其实也说不上来自己都经历了什么有意义的事情。
　　夏天，仿佛晃晃荡荡的便会结束。
　　实习工作的最后一天，徐正文去办公室里拿了自己的实习证明，回来车间之后一如既往地工作，完全没有因为最后的时间而松懈。张天琛知道朝夕相处的工友要离开了，内心之中竟然也增添了一点伤春悲秋的意味。
　　由夏到秋的这段时间果然不可追忆。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张天琛问。
　　“明天下午的车。”徐正文回答。
　　张天琛惊讶：“这么着急吗？不在北京玩两天再走？北京有那么多好玩的地方呢。”
　　“是吗？”徐正文对“玩”没有什么概念，他也没有这种习惯。长年累月的苦读生涯让他潜意识里觉得这是一种很奢侈的事情。即便他现在思想有了转变，可这不是可以轻易更改的。
　　“你是哪儿都没去么？”张天琛更加不可思议，“你休息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徐正文点点头，答道：“就是休息，然后收拾家里，洗衣服，看看书……”他就休一天，除了工作，生活琐事足够占满他的时间。
　　“你可真是的……”张天琛无语，顿了顿，又问，“你就真的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徐正文认真思考，说道：“我想去天安门。”
　　“就这？”
　　徐正文用力点头。
　　张天琛很无语，他不知道那有什么可看的。同样，他也不知道的是，很多建筑景色对他而言跟家门口的花坛也没有什么区别，他只要随便逛个街就能看到。对于徐正文这样第一次来北京的人而言，伟大首都就是广场、宫殿、摩天大楼。
　　更何况，还有很多人一辈子都走不到北京。
　　“那……下了班之后，我们一起去。”张天琛提议，“晚上我请你吃饭，你明天就要走了，就当我给你送行。”
　　这一次，徐正文没有拒绝。
　　晚上凉快了一点，吃完饭之后，张天琛就开车带着徐正文上了长安街。不过，车要停在很远之外，两个人顺着长安街一直走了很久。徐正文其实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笔直宽阔的街道，路两旁的街灯像是一团一团的花，夜晚似乎都被照亮了。
　　徐正文不由得感慨：“长安街好漂亮，灯也好亮。”
　　“你这不是废话么？”张天琛说，“只有这里的灯才有资格叫‘华灯’，整条长安街上的灯都是有专门的工作人员维护的，每天都要清洗检修，确保它可以一直这么亮。”
　　徐正文不解：“可是，它只是灯啊。”
　　张天琛摇头：“它不是简单的灯，它在这里几十年了，见证了新中国的成长，从一无所有到现在的安定富饶，连专门负责华灯的队伍也传了好几代。”说着，他抬手向上指，徐正文顺着他去看那盏灯光，它的光芒明亮，但是不过分耀眼，是温柔的，仿佛夜色下亭亭高貌的端庄女子。
　　“你说，每天顶着大太阳在这里修灯擦灯，仅仅只是为了让它每天晚上这么亮而已，有什么意思啊。”张天琛说道，“我原来就经常这么想，也许多年以后，这种简单重复的工作都会交给机器去做，机器可以做到绝对标准，也不会出错，不会觉得辛苦枯燥。后来出去上学，学到的知识多了，见过的市面也多了，一些想法也渐渐转变了。一个普通的工作，一个人做了一天，一个月，一年，都只是工作。但是如果一个人把一件普通的事情做了一辈子，甚至一代一代地传下去，那就不是工作，而是一种精神。机器是永远无法做到这一点的。”
　　长安街的宽阔仿佛可以一眼望到底，但实际走起来着实花费了不少时间。走了一路，徐正文就看了一路的灯，想着这些灯背后的故事。他觉得张天琛懂得好多，可以讲出来这些灯的来历，灯与人的关系，最后还能小小的升华一下，让徐正文听后都有些动容。
　　不过，他不知道，这些知识点都是张天琛利用吃饭时间悄悄查的。
　　当然，那些升华的感慨，是属于张天琛自己的。
　　很久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广场前。这对于张天琛来说也是一次神奇的体验，他只在小时候学校组织活动的时候来过广场上，平时很少路过，更不会在夜晚驻足停留。徐正文是第一
　　次见到天安门，电视里的场景头一次真实地展现在眼前，它不像白日里那么庄严雄伟，而是静谧的，优雅的，让人亲近的。
　　张天琛何尝不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去端看它呢？
　　一些曾经不屑的，不理解的，如今也像模像样地似懂非懂了起来。不过，他还是保有着十几岁时应有的纯粹的天真，连理想和梦境也都带着天真，也正是因为这种天真，他才不会对未来的路感到害怕和彷徨。
　　徐正文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张天琛国外是什么样子的，好不好，是不是也有这么大广场。张天琛去过很多国家，他在自己的记忆中搜索了很久，那些画面迅速翻过，各有各的姿态风情，好像无法在一起比较。
　　“就都那样儿吧。”张天琛说，“德国人都不怎么用智能手机，日本人引以为傲的新干线跟我们的高铁比起来也不算什么，巴黎遍地都是狗屎和小偷。”
　　徐正文自言自语：“那听上去也不怎么好。”
　　“现在看确实不好，习惯了在国内科技便捷的生活后，去哪儿都不会好。”张天琛说，“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是建议你出去看看。看过别人哪里不好，才知道自己哪里好，同样，看过别人哪里好，才知道自己有些地方真的差很多。你想想，我们的火箭可以上天，但是却还造不出光刻机。我们是一个工业大国，但是距离真正的强，还有一段路要走。”
　　徐正文笑着拍了拍张天琛的肩膀，说道：“那不是需要很多像你这样的人才吗，以后学成归来建设祖国，张工程师。”
　　“不。”张天琛说，“更多需要的其实是像你这样的人。”
　　“我？”
　　“工程师不会打铁也不会焊零件。”张天琛说，“工人的技术水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代表一个国家的工业发展水平。工程师的设计再好，没有人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做出来，那么一切都是纸上谈兵。一个经验丰富的技术工人的宝贵程度不亚于一个工程师，甚至更甚。所以我才跟你说，不要只拘泥于眼前，你有能力做得更好，你明白吗？”
　　徐正文还不太明白“做得更好”是什么意思，对他而言，无非是学更多的本领，考出更好的成绩，而这一切也仅仅只是为了满足他找个好工作的愿景。他跟张天琛不一样，张天琛可以无忧无虑地谈理想，而他每天睁开眼睛面临的都是现实的围剿。
　　然而，在他的心底里，就真的不曾有一刻幻想过自己是一个超人吗？可以穿上红色的披风去拯救世界？
　　是有过那么一刻的，紧接着，他便被现实打败了。
　　如果他没有遇到张天琛，他就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如此肆无忌惮又充满坚定信心的人，他没有那种信心，所以觉得张天琛倍加耀眼。
　　“做得更好啊……”徐正文思考了很久，小声说，“也许吧。”他曾经坚定认为对的东西，如今又有了动摇。如果他无所顾忌，是不是他也可以勇敢？
　　“我们合张照吧。”张天琛建议。他掏出了自己的手机，随便找了一个路人帮忙拍照。
　　张天琛和徐正文并肩站好，伸手搂过了徐正文的肩膀，背景是夜晚的城楼。徐正文毫无防备，被他拽的身体一晃，有点愣。张天琛让徐正文看镜头，徐正文却下意识地看了他，快门在此时被按了下来。
　　这个瑕疵一直到两个人分手后，张天琛给徐正文发照片时才被发现。当时拍完后，那个路人要着急走，张天琛都没看屏幕，只是连忙感谢了人家一番，手机就揣口袋里了。
　　张天琛觉得有点遗憾，发给徐正文之后，让徐正文有时间再来北京，或者他去南方，到时候见面吃饭，再拍一张好点的。徐正文满口答应了他。
　　地球范围之内没有一天不可抵达的地方，但是人和人的缘分却有。再也不会开的学，再也不会叫出来的名字，再也不会去的地方。即便可以抵达，但往往没有必要。
　　而夏天，总是会留有这些遗憾的。
　　徐正文踏上了南下的列车，这与他来时的心情有所不同。在来到北京的那个夜晚，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如今走过一遭，应是满载而归。很多新的见闻，新的想法，在他的心底里引起了涟漪，一切又仿佛梦境。
　　出京是白天，外面一片田野。他给张天琛发了一条再见的消息，张天琛分享给他一首歌。
　　《InMyLife》
　　徐正文带上耳机点了播放，是熟悉的旋律。然后，他收到张天琛给他发的消息。
　　“一路顺风，回见。”

第23章
　　徐正文是第一次来南方上学，他们宿舍里几个人也是第一次来南方上学，第一次经历南方的暑假。空无一人闷热潮湿的宿舍内，像是未经人类开垦过的原始森林，看不见的生物在欢快的生长，一派快活的气氛。
　　徐正文是第一个抵达宿舍的，打开门一看，感觉可以采蘑菇了。他立刻给其余三个人发消息，拍下了宿舍里的惨状，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只能打出来一排问号。他们拜托徐正文帮忙处理那些破烂儿，免得在他们回来之前，徐正文先死于生物病毒。
　　北方的天气已经有了从泥泞夏日中走出来的迹象，然而南方还没有，处理这些物品又是个比较大的工程，徐正文前前后后忙活了一整天才稍稍收拾出来个样子，第二天又买了一些除菌除湿的清洁产品，这才算完事儿。
　　还好他口袋里有钱，不至于过于心疼报废物品。暑假打工的工资很丰厚，他留下了自己的生活费，剩下的一部分给了父母，另外一部分给徐正欣买了一个好些的手机。
　　那三人陆陆续续的回来，各自添置各自的东西。学校要迎来新一届的学生了，徐正文被抓去帮忙。他在报名处看着那些粗糙又懵懂的新生，不由得想起了去年的自己。那时候自己即便是站在了校门口，内心中都有一种无法抑制的犹豫和彷徨，他心中始终不愿意面对自己跌落的现实，他扭捏地自认为是现实按着自己的头走进这里。
　　他被生活逼迫，被学费逼迫，被自尊逼迫，一年过后，他才慢慢察觉，其实没有人逼他，他没有什么可怨怼或者想不开的，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既然选择了，就要认真地走下去。
　　迎接新生的场面都是热闹而生机勃勃的，这会让很多人误认为学校就是这么的充满活力。事实上，活力大多体现在师兄师姐因为人多秩序混乱而发出的大声叫喊，以及拉着三轮来回运送行李物品，还有沉浸在倒买倒卖中的无情商贩。
　　要上过一段学之后才知道，学校就是由大多数不那么热情洋溢也不那么清纯活力的师兄师姐组成的，他们这时要么还在赶开学的路上，要不就是在宿舍里睡觉，没有人喜欢出来卖苦力，一个个像是鱼缸里安享晚年的鱼。而一年一度的新生开学则是一条巨大的鲶鱼，忽然地涌了进来，把他们平静的生活冲得四分五裂。
　　新的人来之前，总会有一些旧的人离开的。他们被从鱼缸里捞出来，丢进未知的大海里，后续是死是活无人知晓。
　　开学之后，大家经过短暂的忙碌，逐渐进入到一个正常节奏的学习状态中来，男生的宿舍里无非就是睡觉打游戏看视频。李奥和陈有龙天天晚上为了中国的电子竞技事业贡献着自己的力量，徐正文就看看关于车的视频。
　　项晴风也是看视频，只是跟他们的内容都不一样。是李奥最先发现项晴风的不同，他拎着脸盆从水房回来，在项晴风背后驻足的一下，紧接着，表情逐渐扭曲。他拍拍项晴风的肩膀，问他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项晴风觉得李奥这人莫名其妙，反倒是摸了摸李奥的额头。
　　“晴哥。”李奥立刻放下了自己的脸盆，拉了一把椅子过来，语重心长地对项晴风说，“要是遇见了什么难事，可以跟兄弟们说，没必要自己憋着。”
　　项晴风说：“你有事儿么？”
　　“我没事儿，我是担心你有事儿。”李奥指了指项晴风的电脑屏幕。
　　“不是，我看个美妆视频我能有什么事儿？”项晴风无语，“请问，您在想什么？”
　　“啊……美妆视频？”李奥确认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扭捏做作的人，“那你为什么不看个漂亮的小姐姐？”
　　“因为人家博主有名啊。”项晴风无语，“这叫DragQueen好不好？”
　　“啥玩意？”
　　项晴风不知道该从哪个里向这个无知的直男科普。他所学专业是整体造型，又要当Tony又要当Jimmy。上学期的课程主要围绕在头发上，这学期就开始接入彩妆内容。他们班里，女生们倒是谙熟此路，男生都有点发愁，上课用到的彩妆盘仿佛是颜料盒一样。
　　不过，项晴风很淡定，他摆弄这些东西有自己的心得，他理解的化妆跟画画没有区别，无非是一个在画布上，一个在人脸上，剩下需要了解到的就是所用颜料的特性——眼影这些彩妆产品，严格来说，也是一种化学颜料。
　　基于兴趣的学习是最容易进步的，在别人还在打游戏看电视剧的时候，项晴风就在网上看看美妆视频，看看国内外那些大佬们都在怎么玩。他觉得自己就是在学习，可放在李奥眼中，就会觉得项晴风很反常。
　　剪头发的Tony随处可见，可是化妆的男人就有点异类了，特别还是这种搔首弄姿的，李奥就会觉得有些怪，担心项晴风成天到晚看这些东西会不会也受什么影响。
　　“大哥，现在都什么年代了？”项晴风说，“你以为你这种衣服都不洗的恶臭直男走在大街上就很受欢迎吗？”
　　“我哪里不洗衣服恶臭了？”李奥立刻收紧自己的衣领，“我天天都洗衣服的好不好？恶臭的肯定是陈有龙！”他大手一挥指向了陈有龙，陈有龙在刷短视频，但还是听到了李奥的话，厉声说：“你放屁！”
　　陈有龙确认承认自己不爱洗衣服，但是他穿出去的那件绝对不是没洗的。
　　“你们一个个的真的很没有思想觉悟。”项晴风有些恨铁不成钢。这些人成天就知道找他剪个好看的发型，而且他们觉得好看的发型就是短视频平台上流行的那些精神小伙。这种崎岖审美屡屡叫他感到无法呼吸，只能根据自己的理解和审美情趣来给他们处理。
　　有些人天生在审美这块就是有点灵性的，项晴风就是这种人，很容易就能抓住别人身上美好的闪光点，仿佛随便抓两把头发就能弄出不错的效果。不过，他觉得这些远远不够，一个人想要在外表上整体提升，绝对不可能是剪剪头发就能搞定的。
　　修修眉毛，把胡子刮干净点，指甲修得整齐一些，多用用面膜面霜什么的，出门喷点香水，走在大街上就算没有造福社会，也能造福饭馆老板吧？
　　陈有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下课之后去外面吃饭结果因为晒得太黑穿得又太随便被老板当做来拿外卖的外卖小哥了，这不是耽误人家工作吗？
　　老板还没办法发牢骚——谁看见陈有龙那张凶巴巴的脸和胳膊上那腱子肉敢发牢骚？
　　项晴风觉得事情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发展，他建议给大家做一做形象上的改造，然而当他拿出来修眉刀的时候，一个两个的全跑了。
　　“太娘了！”李奥仍旧是那副语重心长的模样，“不是我说什么，大老爷们儿为什么要修眉毛？真的太娘了！”
　　项晴风想把修眉刀直接插李奥嘴上。
　　他自己就会把自己收拾得很好，现在已经进化到出门的时候会用粉底液和遮瑕，一开始手法不是很好有点涂不匀，后来就渐渐有模有样了。他的桌子上专门做了一个架子，上面摆着不同品牌的粉底液，看上去很有研究的样子。
　　项晴风在学校里的人缘很不错，围着他的女生也有很多，起初总是想跟他发展点异性关系，后来聊到化妆品上之后，便觉得，老想着跟他发展异性关系这思想格局实在是太小了。
　　学生党的零花钱预算是很有限的，大多用一些性价比比较高的产品，购入前也会做很多功课。有些品牌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专柜，试不到，很多人就会找项晴风帮忙。
　　“别靠柜了，靠我吧。”这是项晴风助人为乐的名言。
　　美容美发学院里学化妆的男生很多，可没见谁像项晴风玩得这么大，他们大多就是当个手艺活儿学了，不用去工厂里卖体力，然而说到真心接受，也未必有多少。有些女生也嗤之以鼻，觉得项晴风有点妖里妖气。
　　李奥是个爱操心的人，认为再这么下去，对项晴风的名声很不好。没想到项晴风就一句话——管好你自己。
　　气得李奥把今天上课做的蛋挞全吃了。
　　他那一组蛋挞有二十四个。
　　“你们不觉得，最近晴哥总是把自己化成个猴屁股出门吗？”李奥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双手一阵用力搓，“中路中路！来人了！”
　　“还好吧，他不是一直在研究化妆吗？研究总得有个过程。”徐正文说，“哎呀！我死了！”
　　陈有龙一阵乱杀：“他只要不来折腾我就行。”
　　项晴风还没下课，宿舍里就他们三个人玩游戏，顺便探讨一下项晴风最近的学习成果。
　　“这波别打，哎哎哎，龙哥你怎么开了？”李奥继续说，“不过他老上网上看奇奇怪怪的东西。”
　　“那个不是叫美妆博主吗？”徐正文说。
　　“可是你会天天看男的吗？”李奥说，“不会，是不是？而且那些男的哪里美了？分明是丑妆博主。”
　　徐正文摇头：“我在网上天天看的汽车博主全是男的。”
　　“那是修车！能一样吗？”李奥很想摔手机。
　　陈有龙忽然抬头看他：“你真的很在意这个问题。”
　　“是啊，有技术不就好了吗？”徐正文说，“男的女的怎么了？女生可以修车，男生为什么不可以化妆？又没有碍着别人。”
　　李奥解释：“我这不是担心他……”
　　“你别担心别人了。”陈有龙说，“你担心担心你的塔吧。”
　　“我操！被人偷了！”李奥气急败坏地投入到游戏中来，“捏妈！有小偷！”他一顿操作，战况进入到一个焦灼的阶段，三个人哇哇大叫，又忽然在一个时间点里同时冷却了下来，变成了静止画面。
　　可能是团战结束了，李奥好不容易腾出嘴来说：“大老爷们儿成天这样不像话，哎呀你们也知道，男孩子的名声很重要的啦，学校里传些风言风语很快的，吼，人家这不都是为了兄弟着想吗？”他最近在重温《康熙来了》，一口东北腔学台湾口音也着实做作得很。
　　徐正文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化妆也好开挖掘机也好，都是需要大量实践练习的技术，我们自己对着机器练就好了，晴哥不一样，他得找人。可是哪儿有人有时间天天陪着他？他只能自己跟自己练啊。”
　　李奥说：“可是听说化妆品雌激素很多诶。”
　　陈有龙白了李奥一眼：“你这是从哪个老年养生公众号上看来的？”他学着李奥的口音补充了一句：“你这样真的很机车诶。”
　　徐正文“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然后一个误操作，自己走到了敌方的塔下，GG。
　　“滚。”李奥终于恢复了他的东北普通话，问徐正文，“那他要是找你当模特，这回你还愿意吗？”
　　“可以啊。”徐正文说，“不要把这些想得跟洪水猛兽一样，人对于不熟悉的东西都会有一定的恐惧感，但是没关系，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哥，你那些担忧还是先放回肚子里，再说了，晴哥只是化化妆，这是学习需要，他又不是穿裙……”
　　此时，宿舍门开了，大家闻声回头，只见项晴风不是今早出门的打扮，他好像胸口裹着一块到脚踝的白布，肩膀和腰上有白纱卷了好几层。
　　像个希腊人。
　　“……穿裙子回来。”徐正文补完了他的后半句话。
　　“怎么了？”项晴风问。
　　“没事。”三个人齐刷刷地摇头，跟三个拨浪鼓一样，然后不约而同地纷纷藏手机，虽然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藏手机。
　　“玩游戏呢？”项晴风没事人一样，回来就拉开衣柜开始换衣服，把那堆破布扔到了一边儿，换上了他的T恤和短裤。他倒了杯水，溜达了过来，直接对着徐正文说：“正文，你明天有时间吗？我上课需要一个模特。”
　　“没有！”如果人类的头可以用三百六十五度旋转来表达拒绝的意思，那么徐正文希望自己可以做到，“我明天白天一整天的课，大刘老师上课很严的，不能旷课。”
　　“噢。”项晴风说，“可是我是晚上的课。”
　　李奥拍拍徐正文的肩膀，对他点了点头，坚毅决绝的表情中透露着丝丝唏嘘。

第24章
　　没有困难的工作，只有勇敢的狗狗。
　　跟着项晴风去教室的路上，徐正文心里都很忐忑。比起之前让项晴风剪个头发什么的，他完全不知道今天等待他的是什么。
　　化妆教室不大，四周围了一圈镜子和桌子，中间两排也是一样的摆设，镜子上排满了灯，照得教室里很亮。教室里的人很多，显然大家都带着各自的模特来了，不过，大多都是女生。项晴风带了个男生来，很是吸引别人的眼球。
　　有人认识徐正文，笑着问“怎么又是你”。这个问题徐正文也很想弄明白。
　　教这门课的是个女老师，她个子很高，长长的头发梳了一个整齐的高马尾，整个人都有一种向上挺拔的趋势。她的妆很浓，徐正文只觉得自己好像在春晚的舞蹈节目里见过这种浓艳的色彩。眼影又蓝又绿，还有闪烁的亮片，像是孔雀的颜色，配上浓密的假睫毛，忽闪忽闪的。
　　她出了测试的题目，只有一个词：春日。
　　学生们可以尽情发挥，一切与这个词有关的颜色和概念想法都可以展现在妆容上，时间为一个半小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按下了计时，测试便开始了。
　　“你们老师可真……”徐正文在想什么形容是好，项晴风就看着镜子里的他回答说：“妖艳，是不是？”
　　“嗯。”徐正文也看着镜子里的项晴风，“老师可以这么打扮吗？不会有违师德吗？”
　　“师德是师德，外表是外表。如果单纯从外表上就能判断一个人的品行，那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衣冠禽兽了。好了，不要动了。”项晴风掰正了徐正文的脸，对着镜子认真观察，这个过程有些长，盯得徐正文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等项晴风看够了，才开始动手。先是给徐正文做了一下面部的清洁和保湿工作，舒缓皮肤，才慢条斯理地上粉底。
　　提到春日，很多人都会联想到温暖清新的色彩，或者花花草草的世界。班上的同学请的几乎都是女同学做模特，并且把妆容的重点都放在了眼影设计上，因为眼妆是最容易体现色彩的部分。徐正文通过镜子瞥了一下其他人，脸上都是红的粉的，他担心项晴风也给自己弄成这样。
　　值得庆幸的是，项晴风并没有这个打算，在别人都进入到眼妆部分的时候，他还在一点一点画底妆。徐正文的皮肤不干不油，没什么太过明显的瑕疵，项晴风用不同色号的粉底铺在他脸上不同的位置，用大号扁平粉底刷涂抹开来，又用平头粉底刷仿佛打磨让粉底牢牢地扒在徐正文的脸上，最后才用海绵蛋按了一边，既让粉底牢靠，又带走了多余的粉。
　　不过徐正文总觉得这项工作跟刮腻子刷墙没什么区别，好像都是要刷匀抛光的。
　　接下来的遮瑕和修容工作占据了很大一部分的时间，徐正文看着镜子都替项晴风着急，不知道他能不能在规定的时间里完成，毕竟其他人那边都花里胡哨的，他这里完全看不出什么眉目。
　　他也不觉得自己哪里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然而看时间久了，又觉得变化很大。
　　又过了一段时间，徐正文感觉自己要被脸上的刷子刷得睡着了，项晴风才结束了这项工作，拿了眼影盘。他的眼影盘看上去都比别人简单很多，人家是五颜六色的，他就四个颜色，徐正文归纳总结为：白色、浅土色、土色、深土色。
　　总之，跟他土到一起去了。
　　这样也算可以安心一下，至少，徐正文觉得自己不会变成一个猴屁股。他还远不能理解什么叫大地色，什么叫永恒的经典。这些土了吧唧的颜色在项晴风的手上展现出了它们应有的高级质感，徐正文的脸被塑造得愈发立体，本来就很大的眼睛进行了轮廓的塑造之后，变得更加神采奕奕。
　　徐正文的眼尾是有点下垂的，总是会给人造成一种天真可怜的错觉，项晴风在他的下眼睑补了一点深色，更加强调了这种氛围，最后，在他的脸颊、太阳穴和鼻头上打了奶油杏色的腮红，很浅很淡，一笔带过，仿佛从皮肤里透出来的好气色。
　　唇妆的部分项晴风选择了最贴近徐正文嘴唇的颜色，只不过多增加了一点明亮的色彩，使嘴唇看上去更加饱满。
　　时间快差不多了，他还给徐正文抓了抓头发，整理了衣服。其他同学也都完成了差不多，徐正文在一群人当中简直可以用简单来形容。
　　老师看完了所有人的作品，给项晴风打了最高分。她评价项晴风对题目的理解很充分，有时，对于一个词的表达并不是用一些象征性的颜色或者图案这么简单，也可以转变一种思维模式，春天往往是生机勃勃的，有人们对于生命力的无限向往，而年轻活力又清透的少男少女就是最好的表达。
　　能够挖掘出这个年纪的人的显著特征并且发挥到最大，项晴风确实是有想法的。他没有堆积鲜明的色彩，从头至尾都只是塑造徐正文身上的少年感。他既能理解题目的意思，又能充分挖掘模特的特点，这是很难得的。
　　而且项晴风的技法很好，男生化妆有时比较忌讳妆感过重，项晴风仿佛硬是把粉底按进了徐正文的皮肤里，几乎看不出来什么粉的痕迹。这恐怕和他每日在自己脸上苦练，熟悉不同粉底质地和工具所付出的努力分不开。
　　有些同学能理解，有些同学不能理解，并且觉得项晴风有点剑走偏锋，找个男模特来就是吃性别红利。这种碎碎念被老师听到了，她颇为严肃地告诫那个学生，任何性别都无法左右美学，换言之，在美面前，性别不值一提。然后，她打量了一下那个学生的作品，在成绩单上记了一个不合格。
　　至于学生们后来如何如何求情，便不得而知，因为项晴风下了课就带徐正文回宿舍了。
　　项晴风他们课上讨论的美不美的问题，徐正文长这么大从未触及过，他对项晴风说：“你们的老师好厉害呀，说不及格就不及格了。”
　　“当然，毕竟技术过硬。”项晴风说，“而且，没有人喜欢爱嚼舌头根的人，也没人喜欢爱嚼舌头根自己业务能力还差的人。老师不会无缘无故给学生不及格，是他作品完成的太差，连最基础的都没做到。不说别人了，以你这种外行看，觉得我今天给你画得妆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徐正文回忆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他来之前所设想的恐怖故事并没有发生，相反，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自己，跟
　　“土”这个字完全不沾边。项晴风班上的女生掐着他的脸，说他好像少年漫画里的可爱男孩儿。
　　“可是，我一个男的，好不好看也不太重要吧。”徐正文小声地说出了自己内心中的真实想法。
　　“是啊，有人觉得重要，有人觉得不重要。”项晴风随意地说，“全凭自己开心就好了。”
　　徐正文想了想，说：“不过，晴哥，你真的很厉害。”
　　项晴风笑了一下：“你老实说，你是不是特别害怕我把你化成妖怪？”
　　“……有点。”徐正文小声回答。
　　项晴风笑得更夸张了，他似乎早就有所洞悉，只是一直没有明说，就像是要故意要跟徐正文开个玩笑似的。徐正文把那天看见他穿成鬼样子回来时的心理症结全都讲了出来，项晴风才告诉他，那天他们上服装课，他和同学口嗨闹着玩，打赌打输了才穿着课上的作业回来的。
　　不过，他也并不因此觉得丢人罢了。他觉得那样弄还挺好看的，旁人因为眼界浅或者审美烂而对他发出的种种嘲笑，只会令他觉得可笑。井底之蛙，甩都不甩。
　　“怎么，你担心我……”
　　“不是，没有！”徐正文又开始用力摇头，“是李奥他……”
　　项晴风点了一下太阳穴的位置，无奈道：“我该说你们是喜欢咸吃萝卜淡操心呢？还是思想觉悟不够呢？”
　　“怎么了？”徐正文不懂就问。
　　“我觉得你们好玩，不行吗？”项晴风说，“你们没有必要把化妆当做什么洪水猛兽，无论是男是女，都有追求变美的权利。有些人内心强大，不在乎外表，不在乎他人评价。可也要允许有些人会因为容貌自卑，会陷入焦虑。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在这件事上没有对错，不必互相教育。”
　　徐正文承认，自己被项晴风收拾了一番后，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坐得更直一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他从小到大生活的封闭单一的环境里从来没有接触过那些东西，他的观念上被贴着很多固有的标签。
　　大多数人也是如此，变成了一条顺势而下的河流。
　　“就像是……”项晴风说，“哪怕你一个月挣八万块钱，可是穿着工装带着安全帽上地铁，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座位坐下，旁边的人还会嫌弃的往另外一边靠靠——即便你的工装非常干净。”
　　徐正文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总觉得好像见到过，紧接着，他突然抓住了项晴风，问：“我要是一个月挣八万块钱为什么还要去挤地铁？”
　　“这是个比喻。”项晴风敲了一下徐正文头，“大家都很忙，没人有空了解你背后的故事，除非你厉害到名字就是一张通行证，否则，人靠衣装这句话还是有点道理的。你信不信回去之后他们看你肯定觉得不同？嘴上说着男的化妆好奇怪，心里又羡慕别人变帅了。”
　　徐正文心想大家吃喝拉撒天天在一起，身上有几颗痣都知道，还能看出什么花样来？结果回到宿舍之后，李奥围着他看了半天，打算给他拍张照片挂到网上去骗富婆的钱。此番行为吓得徐正文赶紧去洗脸了，不一会儿跑回来问项晴风为什么洗不掉还越洗越花？
　　“这得卸啊。”项晴风扶额。
　　“就是就是。”李奥插嘴，“我都知道。”
　　“哦，你挺厉害的啊？”项晴风说。
　　李奥笑道：“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如果可以，项晴风确实有点想和一般直男割席的冲动，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想去当二般直男，他只想独美。
　　在项晴风的指导下，徐正文终于洗干净了脸。脱去脸上那些化妆品之后，他又变回了他本来的样子。他只觉得这样才是他自己，也许很多人在乎外表，但是那对他而言是比较末尾的需求。
　　不过项晴风说得对，每个人都有追求变美变好的权利。徐正文好像理解了一点，也对项晴风每天琢磨的那些瓶瓶罐罐习以为常，项晴风要摆弄他，他也不会太抗拒了。有时候一边看书一边叫项晴风画，他有点担心影响项晴风发挥，项晴风却觉得这样很好。毕竟以后到了工作场合中，服务对象很可能就是这么事儿多，他要早早习惯。
　　项晴风班上的同学把那天在教室里偷偷拍的徐正文的侧脸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里，没有人不喜欢那种不经意间就溢出屏幕的少年气息，在私域里的流传渐渐变成了学院里乃至学校里的流传。有的人知道那个是项晴风室友，知道他平时根本不这样，见怪不怪。关系比较远的在学校挖地三尺都没找出来这个人，想来也是，学校里最常见的就是精神小伙，哪里来的少年？
　　教育需要时间成本和成功案例，那种嘴上说着不屑心里又有点羡慕被女生追捧的情况果然出现了。李奥有一次去拍证件照，就偷偷暗示过项晴风想请他帮自己捯饬捯饬，项晴风就假装听不懂。李奥发现项晴风是故意的之后，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快点，给老娘整个仙女棒！老娘要变漂亮！”
　　“我给你个棒槌。”
　　不过，项晴风还是同意了李奥的请求。事后，据李奥回忆，他觉得自己那天一定很帅，连拍照的小姐姐都多看了他几眼，他觉得很快自己就会交到女朋友了。项晴风没好意思多说什么，反而陈有龙默默说了一句：“你挺自信的。”
　　他们的宿舍里就是这样，总是打打闹闹，又不知疲倦。转眼，南方的热浪终于消退了一些，学生们都准备着国庆放假。时间太短，徐正文就没打算走，他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又给徐正欣打了个电话，徐正欣也不回家，说要在学校里学习。
　　徐正文打算趁着这几天找找看有没有零工，不成想有天下课之后被刘驰轩给叫住了。他先是问了问徐正文假期回不回去，在得到答案之后，他就又问徐正文有没有兴趣接个活儿，按天算钱，给得不少。
　　“真的吗？”听到有钱，徐正文就来劲了，表现出了可以立刻上岗的热情，“当然可以啊，做什么？”
　　“改装车。”刘驰轩说出了这三个字。

第25章
　　徐正文从来没接触过改装这个工作，不过按照刘驰轩的说法，就是把零件拆下来，换新的上去。这工作徐正文熟得很，鉴于工资给得不少，他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本以为正式放假的时候才要去上工，没想到最后一天的课结束后，刘驰轩就让徐正文收拾包袱跟自己走。吃过晚饭，天黑了下来，刘驰轩开车带着徐正文驶向城郊。如果不是徐正文知道那里附近有一个很大的汽配城，这场面十分像是不良教师诱拐学生从事非法勾当。
　　汽车左拐又拐驶进了一片荒地，这地方连路灯都没有，只有远处有几道铁栅栏和一片平房，那里有灯光，仿佛原野上的小岛。路上，刘驰轩跟徐正文交代，这是他朋友的改装工作室，名字是工作室，看上去就是个工厂车间，并且还是那种特色乡村风情的建筑。刘驰轩没有交代他朋友姓甚名谁，只说他们都管他叫老白，看上去平平无奇一人，实际上在改车的圈子里颇有名气。
　　而这一次，老白接了一个急活儿，工作室里人手不够，刘驰轩就把徐正文提溜过来了。与外面的黑暗不同，车间里灯火通明，几个人围着一台车在讨论着什么，刘驰轩拍了拍手打断了他们，中间一个瘦高的男人回头，刘驰轩叫了一声“老白”。
　　徐正文看到老白的第一眼，心里就想，这就是刘驰轩说的平平无奇？
　　老白虽然瘦高，但是看上去一点也不弱，常年从事体力工作让他的胳膊看上去分外有力。两条胳膊都有纹身，黑色的T恤盖着大臂，但能感受到，纹身是满臂的，往下面看，一条小腿上也有，奇怪的是，这并不会给人一种很凶的感觉，反而蛮有格调。他的脸很有棱角，一头卷发留到了肩膀，一部分被随意地扎了起来，插了一个木钗。他的皮肤有些黑，眉毛黑而浓密，留着一点小胡子，看上去年纪比刘驰轩大了不少。
　　徐正文觉得他不像个玩车的，像是小说里那种出尘的道人。
　　“来了？”老白只是请问仰了仰下巴向刘驰轩示意，转头又看向了那台车。周围的人也都跟刘驰轩打招呼，管他叫“轩总”。
　　徐正文眨巴着眼睛，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但好像也没人要他发言。刘驰轩推着徐正文走到了那台车前，指了一下徐正文说这是自己学生，老白就“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刘驰轩扫了一眼那台车，车况看上去很糟糕。
　　“认识么？”刘驰轩问徐正文。
　　徐正文仔仔细细地看了半天，他只认识三菱的车标，车身上坑坑洼洼的，车漆还脱落了不少，感觉像是从废品回收站拉出来的车，他无法辨认，就摇了摇头。老白见徐正文摇头，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刘驰轩。
　　刘驰轩说：“三菱EVO，剩下的，不懂就百度。”
　　徐正文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掏出手机搜索这款车。网上的各种车评写得神乎其神，仿佛个个都是文豪，他看了半天觉得莫名其妙，这不就是一台车么？何以抒发这么多情感？大约是他的表情太过懵懂了，老白摇了摇头，刘驰轩则拍了一下老白的手臂，说：“小孩儿，得教育。”
　　老白姑且相信了刘驰轩评价徐正文技术很好人听话老实的描述，当天晚上，他们几个人讨论改车方案时就叫徐正文留下来听了一耳朵。
　　车主很年轻，这台三菱EVO是车主在朋友家楼下看到的，路边不知道停了多久，经历风风雨雨，外表饱经风霜。他立刻联系的原车主表示想收，原车主一时半会儿没有想起来这台车，这大约对他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玩意，车况又不好，便以一个很便宜的价格给了车主。
　　车主从北方把车弄了过来，交给老白，希望他能让这台车焕发青春。
　　听到这里，徐正文已经不懂了，这车随便找个修理厂整整车架子，换换配件，重新喷漆不就可以了吗？何必大老远弄来这边？
　　聊到这个，就不得不说聊到老白此人了。
　　他早年间一直在日本，日本是个汽车大国，相应的汽车文化也非常深厚，夜幕下的东京湾岸更是传奇。时至今日，大黑PA仍旧是JDM车迷朝圣的圣地。老白是年轻时在外留学偶然间接触了这些东西，此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十几年如一日，同改装车为伍。
　　但是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在几年前忽然决定回国，在这么一个小城市里开个仿佛跟汽配厂一样的工作室，深居简出，仿佛修仙一样。
　　老白人是低调的，只可惜实力不允许他低调。
　　这台三菱EVO的车主就是几经周转才通过朋友关系找到了老白，提出了自己的明确需求，老白没怎么经过思考就答应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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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讨论过后，初步的包围设计和配件改装方案已经初见了模型，徐正文只能听懂发动机性能如何如何，避震要换什么什么的，刹车怎样怎样，配合什么样的轮毂。无一例外都是日系品牌。
　　到最后，徐正文都听晕了，休息的时候，他小声问刘驰轩什么是JDM，而刘驰轩让他去百度一下。
　　徐正文当天就在这边住了下来，老白的宿舍环境意外的还不错，徐正文有一个小房间，躺在床上之后，他就开始搜索相关的资料。
　　看到半夜，他才意识到，这是自己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世界。他有点忐忑，不知道刘驰轩为什么把他弄来这里干活儿，或者说，改装车这项工作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干活儿的认知。他什么都不懂，真的可以胜任吗？
　　次日，徐正文又旁听了一下他们的设计方案，经过不断的细化，方案定了下来。配件并不难找，时间大多花费在运输上，另外一个很焦灼的工作就是包围的设计制作。车主提出了的想法是想要一个高达的外观，老白觉得，这很不JDM，但很胶佬。
　　老白自己说接这活儿是因为这是三菱EVO，是情怀，刘驰轩则直接说，因为车主给的钱实在是太多了。
　　设计包围，制作，调配件，这个工作需要很多不同团队之间的协作，老白一直忙进忙出，徐正文来到这边之后就没怎么见着他人。而他也并没有什么机会去碰那辆三菱，大多时候，他被分配去给其他的车做拆装，和最后的拼接。
　　即便是不懂改装车文化，徐正文也靠着实力获得了大家的信任。其他人开徐正文的玩笑，说他像是五菱宏光换了个V6发动机加双离合，傻快傻快的。
　　这几天，徐正文一直在外面工作，车间的旁边还有一个房子，始终上着锁，徐正文只见老白进去过，对那边有些好奇，就随便问了问。同事告诉他，里面也是车，只不过只有一辆，是老白正在准备的作品。
　　“作品？”徐正文不由地问，“是什么？”
　　“秘密。”对方笑了笑，“也许过一段时间，你就知道了。”
　　徐正文在这里拢共就工作几天，他不认为自己会有知道答案的时刻，便对这个问题没有再上心。他现在手头正在进行的这辆车已经到了最后的组装阶段，这是最耗费体力的，一直忙到深夜才最终结束，等待着明天的交付。
　　虽然接触这台车的时候已经到了工作尾声，可这确实也是徐正文第一次亲手去改一台车，这跟修车的体验是完全不同的。在4S店做修理的时候，他要考虑故障，考虑安全，考虑如何把车复原。但是在这里，他对车有了全新的认识。
　　要在有限的预算内做到快，快，以及更快，上升到一种哲学的境界。
　　上午，拖车公司过来把这台改装好的车拖走，徐正文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问老白，这些改装在国内是不合法的，根本没有办法上路也没有办法过年检，现在人都有钱没处花吗？
　　老白只是说，还可以上赛道。徐正文问他哪里有赛道，老白却摇了摇头。不知怎的，徐正文从老白的一贯平淡的眼神中看出来一些寂寞的意味，这同他在工作时的状态截然不同。徐正文不知道，从这里出去的很多车几乎是没有上赛道的命运的，那种近乎极限的速度改装也无用武之地。他们大多会像玩具手办一样，陈列在地下车库里，供人观赏。
　　老白转身回了车间，徐正文快步追了上去，只见老白又站在那台三菱前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徐正文观察这车有几天了，问道：“哥，他真那么神吗？”
　　“同性交友神器。”老白说，“你觉得呢？”
　　“啊？”
　　老白估计这玩笑徐正文还听不太明白，便拍了拍车身，说道：“他的魅力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他到底是三百匹还是一千三百匹。”
　　“真的？”
　　“不信可以试试。”
　　“这怎么试？”徐正文摆手，“而且，我……我都还没有驾照。”
　　老白很意外，他看徐正文虽然不太懂车，但是技术很过硬，完全想象不到这样一个人竟然不会开车。他打量了一番徐正文，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眼前这个人，然后自言自语地说：“小伙子，行啊。”
　　徐正文歪了一下头，不知道老白在说什么。
　　“这辆车的车主收车之后会下赛道试车。”老白说，“到时候，带你去看看。”

第26章
　　配件陆陆续续地运送抵达，徐正文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大的工程，他们的时间真的很短。
　　要提升动力，这些配件也要经过一定程度上的调整。徐正文所亲历的，就是看着老白把发动机拆了下来锻造进行强化。徐正文问了一个极其直接的问题——就不能直接换一个更强的吗？老白听后很无语，他似乎也有点懒得解释，叫徐正文自己去百度。
　　学习的工作只有睡觉前才有时间做，徐正文在这里不是吃干饭的，他有很多活儿要干。虽然他在改车这件事上有点小白，然而对于配件的了解并不小白，老白也允许他插手发动机的锻造，以及发动机的缸盖配气结构的调整，还有后续种种。
　　这工作在别人看起来枯燥无味，然而在徐正文看来，简直就是打开了新世界的门。此前，他在学校上课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这些车里的原装配件还能进行种种角度刁钻的调整去不断的提升动力，有些行为在他看来甚至是很夸张的，一边学着弄，一边感慨万分。
　　纵然是加班加点地做，一个国庆假期也远远不可能完成这次的改装任务。徐正文来之前只是想着打零工赚点钱，假期结束时，他却有些意犹未尽，好像还没有玩到尽兴，游乐场就要关门了。他走之前问老白周末可不可以过来帮忙，老白问他为什么，他说想看着这台车最终成型，也算是有始有终。老白答应了他，并且很慷慨的按照国庆的单日工资价格给他。
　　徐正文发誓，这次真的不是为了钱。
　　回到学校之后，他就像是从一个童话世界回到了现实生活中来。在假期中积攒的很多需要百度一下的问题，也终于有时间去系统的学习理解了。他甚至还看了看《头文字D》，李奥他们觉得徐正文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这个假期被什么东西夺舍了，因为徐正文平时从来不看动画片的。
　　不过聊起动画，他们也只是能叫得上来AE86和秋名山，藤原拓海的豆腐店等等，里面哪台车是什么型号，哪里厉害为什么厉害，他们是说不上来的。
　　徐正文问：“那你们觉得什么车最厉害呢？”
　　“当然是奔驰宝马。”李奥理所应当，“还有兰博基尼法拉利保时捷。”
　　“你呢？”徐正文又问陈有龙。
　　李奥插嘴：“哎呀他肯定觉得他那台挖掘机最厉害了。”
　　陈有龙瞪了李奥一眼，徐正文以为陈有龙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没想到陈有龙想了一想，认真说：“奥迪吧。”
　　“奥迪？哎呀，奥迪有什么好的，踩个油门就行了。”李奥手舞足蹈地说，“完全没有那种驾驶的快乐，你看人家开那种车，各种挂档猛转方向盘，车就突突突往前开，就显得很有操作。你开个奥迪，非常从容，快是快，就有点傻了。”他模仿赛车电影里那种极端的操作场面，两条手臂打圈挥舞，仿佛打了一套军体拳，可以说是手忙脚乱了。
　　徐正文忍不住想笑，李奥的表演虽然夸张，可也确实是事实。很多德系车的出厂配置本就做得很高，纵然还有很大的动力提升空间，但跟日系车那种个性化改装的感觉不太一样。
　　“但是Quattro是B组永远的神啊。”徐正文脱口而出。
　　李奥问：“什么Quattro？什么B组？”
　　“……没什么。”徐正文摇头，这些也是他在老白那里听他们聊比赛和车时听到的，李奥这种门外汉就更不知道了。
　　徐正文又抬头问躺在床上的项晴风，项晴风在看国外的彩妆大神的视频，随口说了一句对车没兴趣，就搪塞了过去。
　　收到这些答案，徐正文一点也不意外，因为他自己之前也是这么认为的。在接触过改装之后，他才意识到，在普通的量产车之外，还有着更加绮丽的世界。即便他们不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马路上，但是他们的存在让汽车这个领域变得富有魅力。
　　他开始期盼周末的到来，一大早就去了老白那边。经过一周的时间，工作进度又往前推进了不少，加班加点连夜赶制出来的包围终于送到，配件的改装也已经完成了很多。等到下一个周末时，基本上已经进入到了拼装。
　　这个工作徐正文简直不要太熟悉，只是这一次，他格外小心谨慎，甚至比自己当初比赛的时候还要认真。那是一种不知道从哪儿蹦出来的驱动力，也许姑且可以称之为东方的神秘力量，总之，改装约接近成型，他的心跳得就越快。
　　很多人围着那台车进行着忙碌的工作，直到深夜，老白坐进了车里，启动，车灯亮了起来，属于他特有的轰鸣声震荡开来。
　　徐正文有了大功告成的感觉。
　　隔天，车就被送到了大约一个多小时车程的隔壁城市，老白许诺过徐正文，让他看看这台车下赛道的表现，徐正文很兴奋也很激动。当天刘驰轩也去了，老白驾车带着他们赶往临城。
　　那里正好有可以使用的赛道，徐正文还是第一次见到真实的赛道模样，当他了解到使用价格之后，再一次感叹，车主是真的很有钱。
　　他们到的时候，车主正在热车，远远看去仅能看到车里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台车徐正文是很熟的，按照车主的要求进行了蓝白配色的喷涂，加上整个包围设计，确实真的很像高达。车子“嗡”的一声飞出去时，徐正文眼睛睁得老大，嘴巴似乎都合不上了。他对动力性能只有纸面上的了解，毕竟在公路上，再好的车都不可能跑到车本身的极限速度。在电视画面上看过的又不具有真实的感觉，知道它刺激，可到底怎么刺激的，身体也好大脑神经也好，是接收不到的。
　　现在，那台车飞驰而去，重新换过的轮胎抓在地面上擦出响声，没有人不为此而把心提到嗓子眼上。车主的驾驶技术也十分了得，过弯时徐正文以为车身会飞出去，可是车的姿态从容不迫，如同定格画面一样，一帧一帧精准完成了他的动作，进入直道之后“呼”得一下，似是要击破徐正文的视网膜。
　　跑完之后，车子潇洒地停下来，徐正文才有时间喘口气。车门打开，车主从驾驶室内走到他们这边来，边走边摘头盔，甩出了一头秀发。
　　徐正文目瞪口呆，没想到车主竟然是个年轻的女孩儿。
　　“看什么呢？”刘驰轩拍了徐正文一巴掌，把他拍回神了，“没出息。”
　　“对……对不起。”徐正文赶紧道歉。此种场面车主恐怕经历过很多，也没有责怪徐正文的意思，反而笑了笑。
　　他们聊了很多关于车的事情，车主对老白这一次的改装非常满意。老白也算满意，但是如果时间更加充裕的话，他可以做得更好。车主笑而不语，她自有她的缘由，只是这与老白也好，徐正文也好，已经是无关的故事了。
　　回程的路上是刘驰轩开车，老白坐在副驾上，两个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徐正文则在后面不断回味刚刚在赛道上看到的一切。
　　“那个小姐姐是职业选手吗？”徐正文问，“我看她对着这些东西很了解，而且她车技好厉害。”
　　“她？不是。”老白说，“并不一定只有职业选手才能把车开到那么好，也并不一定是职业选手才了解这么多。她就是喜欢竞速，玩这个的女生不多，有出挑的，就都是厉害角色。”
　　“对了，你那台车改的怎么样？”刘驰轩突然问老白。徐正文不知道刘驰轩在说什么，老白却是知道的，他摇了摇头，说道：“进展比较慢。”
　　“活该。”刘驰轩仍旧嘴上不留情，“吃饱了撑的。”
　　老白平淡地说：“我愿意。”
　　刘驰轩冷笑了一声。
　　徐正文当下没敢多问，回去和老白分开之后，徐正文和刘驰轩一起回学校，他才问了起来。刘驰轩的态度有点嗤之以鼻，他告诉徐正文，老白手上有一个拖拖拉拉像是尿不尽一样的项目，是老白自己的，改一台国产车。
　　国产车这个词徐正文并不陌生，在老白那的几天里，也见过来改装的国产车。他不觉得这是个什么特别麻烦的事情，然而刘驰轩却说，老白这人很轴，他想改一台从里到外都是中国基因的车，因为他和别人打了一个赌。
　　听到这里，徐正文意识到，这是个大工程。
　　日本的改装文化盛行是基于日本强大的汽车工业体系，需求量大，配件的种类和更新速度也就很快。然而随着日本经济的衰退，以及日本年轻人的关注点不再放在汽车上，改装文化也渐渐从高潮回落。湾岸午夜的传说终将只能停留在黄金一般的八九十年代。
　　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日本的汽车工业仍旧保持着一个很高的水准，基于这样一个强大的基因，他们的改装车文化也同样领先。中国是一个汽车大国，大并不意味着强，在汽车领域的诸多细分市场上甚至还处于一个摸索阶段。这就意味着，除整车之外，没有可以随意挑选购买的配件，没有更多的延展方向，如果全部使用国产配件，那么很多天马行空的设计思路都要受制于骨感的现实。所以这个项目确立的初衷可以是由于一时热血，然而推进下去却是困难重重。
　　刘驰轩总是喜欢在言语上打击老白，觉得他这事儿干到最后肯定是烧了一堆钱结果不了了之了。他想要的配件有的都需要订做，哪里来的钱？人家厂商凭什么给他订做？难道他要刷脸吗？让人家去东京首都高打听打听他的名字？
　　有人理他吗？
　　就算有，这当中也有很多技术性的难题需要解决，并不是谁打个响指就能凭空变出来的。
　　JDM风靡全球是基于一个完整的体系，老白幻想CDM，刘驰轩就嘲讽CDM等于汽配城加钣金焊接。
　　大约是刘驰轩的口吻太过讽刺，徐正文听上去有点不舒服了。也许老白的想法付诸于现实会有重重困难，然而没有困难的话，又怎么能称之为“伟大”呢？
　　“我觉得白哥有这个实力。”徐正文认真地说，“我相信他一定能做到的。”
　　“实力是实力。”刘驰轩搓搓手指，“money是money。”
　　“……”
　　“既然你觉得他那么厉害，那我问你，如果他需要你帮忙，并且他没钱了，你愿意去吗？”
　　“我当然愿意！”徐正文脱口而出。
　　“哦？是吗？”刘驰轩问，“你不是只爱钱吗？没钱的活儿你肯干？”
　　“这……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徐正文说：“他在做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意义不能用钱衡量，所以我愿意。”他有很多话想讲，然而讲出来又觉得太空洞。时至今日，他对车这个物件已经有了截然不同的认知。在第一次踏入校门时，车对他而言只是一个代步工具，有了车，生活会变得方便。随着知识的积累和眼界的开阔，他意识到，车有时候也并不只是单纯的车，小到一个零件，大到整个生产线，这些都是一个国家工业水平的缩影，同样，也是经济水平的体现。
　　这不是织毛衣过家家，口袋里有钱，才玩得起车。但是改装文化之余车的包容性在于，即便是没什么钱，也能在有限的条件下进行突破。就像玩电脑主机一样，有钱人可以无限制地堆硬件，上不封顶。但是，有大把的人热衷于只用几千块钱去把这些普通配件的性能提升到“最”的程度，去不断探索那个极限。
　　徐正文之前不了解，接触过之后，他暗暗地观察过老白那里出现的很多人。在国内，也许这些人并不是一个多么庞大的群体，人数很少，小众文化也显得有些脆弱，可他们仍旧很努力地维持着秩序，并且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做点什么。
　　要做点什么——也许这就是老白回国的动机，也是支撑着他的理由。很简单，很朴素，很难。
　　“大刘老师，白哥是你的朋友，就算你不支持他，但是……”徐正文鼓起勇气，“我觉得你也不要总是打击他。”说完这句话，徐正文就有点往后缩，怕刘驰轩脾气一上来暴起伤人。
　　然而，暴力事件没有发生，刘驰轩忽然笑了，说道：“老白说你小子很有意思，确实。”
　　“啊？”
　　“跟老白打赌的是他在日本一起玩改装的朋友。”刘驰轩没头没尾地说，“赌局来自一句玩笑话，老白当时在看一个国产车的新闻，他的朋友开玩笑说，车做得很好看，但永远不会出现在首都高上，首都高是一个拼实力的地方，这里没有弱者。老白这个人吧，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杠上了，为此还回了国，就一直在钻研这个事儿。你能想象那种心情吗，看惯了顶级的日本车德国车，见过那么多传说中的车手，看着他们从辉煌到暗淡，但是这中间始终没有国产车的影子。那些顶级的改装车展上，也几乎看不到国产车。老白他多少还是有点情怀的，觉得这不应该。”
　　“那你还……”
　　刘驰轩斜了徐正文一眼：“你懂个屁。”
　　徐正文确实让刘驰轩弄不明白了，他“哦”了一声，缩了下去。
　　“人不能太有情怀。”刘驰轩说，“除了能感动自己，别的没屁用，傻逼。”说完，他又笑了一下，笑里的意思，徐正文读不出来。
　　“对了。”刘驰轩继续说，“张岩今天晚上决赛，你知道吗？”
　　“什么决赛？”
　　“你还真断得干干净净啊？”刘驰轩无语，并且很想暴打徐正文，“世界技能大赛，北京时间今天凌晨，她总决赛。”

第27章
　　这个消息让徐正文有些恍惚，仿佛一下子穿越去了今年年初，那样紧张忙碌的生活画面浮现出来，他才意识到，这一年已经快要结束了。像那样高密度的学习某一样技能的经历在他的人生中也并不多见，他却谈不上怀念，反而有点陌生。
　　刘驰轩看徐正文在想事情，就没有再说下去。徐正文回了宿舍之后在网上收集了一下消息，世界技能大赛不是什么热门比赛，关注的人少之又少。除了一些官方通报的信息，网上也不太能找得出其他内容。
　　徐正文心想，反正睡一觉起来就知道结果了，也不必着急。没想到，他晚上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他已经很久没有失眠过了，在外面工作很累，每天也要学很多东西，他几乎是倒在床上就能昏睡。
　　然而今天晚上，他睁眼看着天花板，心里莫名紧张，好像很久之前比赛的那个晚上。到了后半夜，他浅浅睡去，还好上午第一节没有课，他难得睡了个懒觉，睁眼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拿手机搜新闻。
　　信息化时代的好处就是，哪怕是大洋彼岸的消息也能在第一时间传到这头。他不用刻意寻找，热搜上挂着张岩的名字。她代表中国获得了世界技能大赛车身维修项目的冠军，同时，她也是世界范围内第一个拿到此项比赛冠军的女选手。
　　新闻上到处都是她身披国旗领奖的照片，徐正文看到之后很激动，忐忑了一夜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他找到了领奖的视频点开播放，在特写中，张岩的眼睛是湿润的，她似乎想要保持一个冷静自若的状态，可是却情难自已。
　　徐正文自认识张岩以来，见到的大多是张岩坚强霸道说一不二的样子，无论面前有怎样的困难，张岩都能咬牙坚持下去。世人只能看到冠军诞生一刻的辉煌，然而徐正文知道，为了这个冠军，每个人都付出了千百倍的辛苦与努力，张岩只多不少。
　　他第一次见到张岩落泪，不知怎的，他眼睛里也涌现出了泪水。他自认为不是一个感情非常充沛饱满的人，然而此时此刻，他似乎能够与张岩共情。他知道这样的眼泪意味着什么，他为张岩感到由衷的高兴，也与曾经同张岩一起学习过而感到自豪。
　　也许世界第一对他而言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但是这个梦，竟然在自己的身边变成了现实。
　　他看着视频里的画面又哭又笑，想要给张岩打一个电话，在按下拨通的瞬间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知道张岩那里现在是什么时间，刚刚夺冠，也许张岩会很忙碌。于是徐正文给张岩发了一条消息以表祝贺。
　　校方也很快出了官方的祝贺，这对学校而言也是莫大的荣耀。技工和世界冠军像是两个毫无关系的词汇，通过很多人的不懈努力，使这两个词产生了联系。很多看到这个信息的人都很意外，原来，一门技术学得好也可以走向世界舞台，代表国家争夺最高荣誉。
　　不只是汽车修理，包括家具制造、砌砖、木工、焊接、数控等等这些毫不起眼，或者直白讲，就是在工地上打工的本事，这些毫不起眼的技能，这样在大众口中没有任何前途的职业，但世界上总有那么一群人能把它做到极限，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在这样一个全世界技术工人竞技的舞台上，一个又一个平凡而普通的选手把人类工业数据刷到更为变态的水平，技术工人的高度和强度，代表着背后国家的工业技能水准。
　　仿佛一个又一个精巧的零件，才能拼装成一台完美运转的机器。
　　去上课的路上，学生们似乎都在讨论着这件事，连课上，老师都忍不住捎带提一句。冠军的力量是很大的，它可以让人们最快的了解一件事，并且带动更多的人投身其中。
　　冠军，是启明星。
　　中午吃饭时，徐正文收到了张岩回复的消息，她说话还是言简意赅的风格，并且约定回国之后和徐正文一起吃饭。徐正文难得大方一回，表示要请师姐下馆子为师姐庆功。张岩则是发了个不屑的表情。徐正文知道张岩跟自己开玩笑，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话有太多说不完，只好等张岩回来再叙。
　　老白给徐正文发消息，说最近工作室里来了个好东西，让徐正文过来看看。徐正文兴致勃勃，他知道老白口中的好东西那必然是很好很好的，就约定周末去工作室。
　　他到了之后，其他人都在围着一台车忙碌，走近一看，眼前的画面跟徐正文自己脑补的“好东西”大相径庭。
　　整车全都被拆完了，看样子是经过深度清洗，所有的配件零零散散放在四周，只剩下了一个车架子。即便是清洗过，车架子都显得很旧，车漆不完整，总之，又是台破车。
　　与之间经历过的破车不同，这台车徐正文觉得有些眼熟。他在自己的记忆里仔仔细细搜索，又看了一眼驾驶舱，答案忽然在他脑内炸现。
　　“这个我见过！”徐正文兴奋地说，“RX-7！马自达RX-7！”
　　老白颇为欣慰：“算你小子有点长进，没白在我这儿干活儿。”
　　这台RX-7是右舵，老白的一个客户不知道从哪儿淘换出来的，希望老白帮忙修理翻新出来。这台车是一代人心中的经典，更是马自达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老白问：“你知道是什么成就了今天的RX-7吗？”
　　“高桥启介？”徐正文试探性回答？
　　老白觉得，他说徐正文有长进那句话可能说得有点早。
　　&
　　“是转子发动机！”老白弹了一下徐正文的头，孺子不可教。
　　“哦哦！对！转子兄弟！”徐正文为了了解日本汽车文化曾恶补过《头文字D》，会员是从李奥那儿借来的。“高桥凉介和高桥启介嘛，我知道的。”徐正文自信回答。
　　其他人大笑出来，老白扶额。不过徐正文说得没错，国内人了解RX-7也许很多都是从高桥兄弟那里来的。黄色的RX-7身姿潇洒地行驶在秋名山的山路上是何等的拉风惹眼，编制了一代人心中的美梦。
　　“不过，这车就算翻新了也没办法上路吧？”徐正文指了指驾驶舱。
　　“没人指望他在路上跑。”老白说，“车主想把他复原成漫画里的造型，哎，搞这台车的人都什么毛病？都以为自己姓高桥？”
　　“那上RE雨宫套不就好了吗？”徐正文说，“应该不麻烦吧？”
　　老白再一次推翻了上一句认为徐正文孺子不可教的话，连RX-7配雨宫套都能说上来，看来徐正文私底下还是下了功夫的。但是保险起见，老白这次没有发表意见，而是说：“高桥那台改动过雨宫那套大宽体，还是有差别的。而且雨宫套是后来进化的版本，车主想要初登场的造型。”他是个要求很精准的人，车主想要高桥启介的感觉，那么他就绝对不会直接上雨宫套去糊弄。看上去像，和一模一样，有着本质的差别。
　　徐正文围着车转了一圈，拉了拉老白的衣服，问：“白哥，我能看看转子发动机长什么样吗？”
　　老白勾了勾手指，把徐正文叫到了一边。徐正文看到角落的台子上裸露着这台RX-7的发动机变速箱整体的机械部分，这让他有了兴奋的感觉。此前，他只在上课时简单了解过转子发动机，这东西因为油耗过高和排放量等种种问题以至于最终停产，所以就算掌握技术也没什么用武之地，基本上只收录在教科书上供大家学习参考。能亲眼看看这东西，是个非常难得的机会。
　　“好小啊。”徐正文不禁感慨，整个看上去是个大东西，然而变速箱占了很大一部分，发动机只有那么一点。老白洋洋洒洒给他讲了很多有关于这台车的故事，到最后，徐正文却问了一个最无聊的问题。
　　在老白的工作室里，基本上什么类型特点的车都能看得到，有死贵死贵的，也有毫不起眼几万块钱就搞定的国产车。老白对这些车都是一视同仁的，不会厚此薄彼。在这里，也经常会看到一种类型的车，就是“破车”。
　　设计老旧，车况不好，破破烂烂，有各种各样问题的老车被拉来这个地方，徐正文只能理解到“绝版”这一个层面的意思，再多的，他就无法理解了。
　　其他工友抢先老白反问他知不知道很多不起眼的老车型，但凡车况好一些，现在的二手价可能都高出当年的一手价了。徐正文摇摇头，他的概念里，从来没有“升值”这个设定。或者说，那种摆在博物馆里可以称之为“文物”的车，才有昂贵的价值。
　　工友调侃他还是傻快，会修车，但懂得还是少。
　　老白摇了摇头，他没有直接告诉徐正文所谓的正确答案，而是慢悠悠地说起自己小时候的故事。怎么年少无知怎么中二的部分一概跳过，他说他那时候很喜欢一个女孩儿，然而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在一起，过去了这么多年，他甚至都不太记得那个女孩儿叫什么了，可她那时的样子还清晰的映衬在他脑海里。他和那个女孩儿唯一一次亲密接触，就是放学骑着破烂自行车送了那女孩儿一段路，因为这一段经历，那辆自行车都让他格外珍惜。只是后来要换新的，旧的也不知扔去了哪里。
　　如今再找，已经无法找到，以至于他回忆过去，总觉得仿佛缺少了什么重要的道具。
　　“车也是一样的。”老白摸了摸RX-7陈旧的车身，不再说下去了。老车好像就是一个旧情人，在曾经青葱的岁月中留下刻骨铭心的痕迹，如果不是真的喜欢，谁会念念不忘？
　　翻新是一个大工程，老白这里还有别的零零碎碎的活儿要干，再者，车主不着急，便可以慢慢做，工期没有那么紧迫。徐正文看过一次不嫌够，想着下周还来。老白跟他开玩笑，说没有工资给他发，徐正文突然蹦出来一个不要工资，让老白有点意外。
　　不过，人都喜欢捡便宜，有这么一个老实勤快还一点就透的小孩儿在这里免费打下手，老白才不会拒绝。只不过徐正文走了之后，老白贼兮兮地给刘驰轩打电话，说刘驰轩输了。
　　“那小子真白给你干？”刘驰轩以为当初徐正文只是嘴上说说。
　　“我骗你干嘛？”老白笑道，“轩总，做人不能太自信了。不过，这小子虽然傻了点，但是确实有点灵性，你干脆让他毕了业跟我混吧，我保准他以后能在改装圈里闯出名堂来。”
　　“老白，做人不能太自信了。”刘驰轩把这句话还给了对方，冷笑了两声，直接挂了电话。
　　徐正文也不全然是为了人类梦想牺牲自我云云，他还是爱钱的，只不过就是暑假打工赚出来一些，国庆在老白哪里又赚了一些，平时吃喝用度又很节俭，暂时不太发愁。他觉得自己现阶段还是主要以提升技能为目标，在老白那里可以接触到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他迫切的想要学习。
　　而且去的时间零碎，他的蠢问题又比较多，实在也不好意思开口跟老白工资。
　　没过几天，张岩他们就回来了，学校准备了很热烈的欢迎仪式，还安排了各种分享会，等张岩真正消停了下来，又不知过了几天。这些日子里，徐正文一直默默地关注着张岩，当他以为他和张岩的约定已经变成一句客套话时，没想到张岩主动联系了他。

第28章
　　两个人约在兰牛大酒店碰面，只不过张岩晚上有一个分享会，时间就订得晚了些。店里没有很多人，徐正文跟老板打了个招呼，找了个角落坐下，不一会儿，张岩出现了。徐正文上一次见张岩要追溯到自己退队那会儿，后来张岩比赛一路高歌猛进去了国家队，算起来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张岩的样子倒是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头发留长了，兴许是经历过坎坷比赛的生涯，她比之前更为干练了许多，眼神似乎也成熟了许多。
　　“姐，这边！”徐正文高声说道。
　　张岩快走两步，过来坐下，她打量了一番徐正文，说道：“你变了很多。”
　　“哪儿有？”徐正文听了这话很意外，自己每天过着差不多的生活，一天三顿饭也没有吃金子，哪里会有什么变化？张岩却坚持说有，现在的徐正文比之上一次见时，稳重了不少。
　　徐正文自认自己不是那种轻佻浮躁的人，沉稳一词他更是不解。张岩想了想，也解释不清楚，总之，她所说的稳重，意思可能更加接近自信。原来的徐正文老老实实的，可是给人感觉有点弱，说话底气也不足。
　　张岩不知道这几个月不见徐正文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在他身上看到了成长的痕迹，张岩还是有些欣慰的。
　　两人聊天的话题总归绕不过比赛。艰苦训练的部分张岩没有详说，总结下来就是“魔鬼”二字，个中痛苦挣扎只有经历过才能懂。比赛的趣闻倒是有一些，最叫张岩记忆犹新的是那些外国选手。在徐正文眼中，张岩既然能拿冠军，那么无疑是顶尖中的顶尖，她有理由瞧不上任何人。然而张岩描述比赛的过程称得上是惊险刺激，那些外国的选手不光基本功很扎实，还有很多创造性的想法和方案，叫张岩自愧不如。
　　最终，张岩还是靠着超乎常人的毅力和耐心拿下了比赛，而且她承认，这当中也许还要有那么一点点运气成分。总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无论过程怎么样。”徐正文笑道，“你还是靠着毋庸置疑的实力证明了自己。”
　　张岩却问他：“证明这些有什么意义吗？”
　　“你既证明了中国的汽车工人实力顶尖，也证明了女生也可以在这个领域里做到最强。”徐正文觉得这个答案显而易见，费解张岩明知故问，茫然地说，“这不就是意义吗？”
　　张岩嗤笑一声，也许放在一两年前……或者也不用那么久，几个月之前，这个答案可能都是正确的。她确实死咬着一口气想拿到好的成绩，让那些曾经瞧不起自己的人好好看看。自从通过省选拔进入国家队之后，她的想法却渐渐地发生了转变。
　　“我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张岩一只手撑着下巴，淡淡地说，“因为我喜欢车，喜欢摆弄那些零件，所以到了后来，我做这件事已经不是要跟谁比了，我只是想取悦我自己。”
　　这话要是换别人说恐怕有些吹牛，张岩这样身份的人说，那就是简单陈述。徐正文眨巴眨巴眼睛，顿觉张岩的身影伟岸了许多。世界赛果然不一般，去过一次之后，人的思想境界都提升了好几个档次。这么一对比，他刚刚给出的答案未免显得太没有格局了。
　　“取悦……自己？”徐正文问得很小声，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啊，拿到冠军，自己就会很开心。可以把自己喜欢的事情做到最好，那种感觉是与众不同的。”张岩说，“只有站在那个地方，才能懂。”
　　“这样啊……”徐正文抓了抓头发，“那我可能是没有机会了。”他忽然有点羡慕张岩，不是因为张岩拿了世界冠军，而是张岩的那种坚定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品质。他承认，自己对比刚刚接触汽车时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逃避心情已经有了很大转变，他渐渐地找到了一些兴趣点，然而这种感觉是模糊懵懂的。
　　他总是试图问自己，他喜欢上做这件事了吗？好像有点，但又不完全是。他怕这是自己的错觉，怕自己一厢情愿。
　　“正文，不去试一试，怎么知道没有机会呢？”
　　“这……我不知道。”徐正文有点不愿面对这个问题，岔开说，“师姐，你这次拿了冠军，应该有不少奖金吧？”
　　张岩点了点头，说了个叫徐正文瞠目结舌的数字。不光奖金，各大车企还纷纷向她伸出了橄榄枝，各个都是拿年薪的offer，她可以随意选择她想过的人生。只是具体做何种选择，张岩还没有确定。
　　饭慢慢悠悠地吃完，时间也晚了，两个人一起回学校。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张岩忽然问徐正文有没有后悔过。徐正文站定原地，张岩的话没有指明是什么事情，可是徐正文却听明白了。他是不后悔的，一眼就能看到结局的剧情谈不上后悔。于是，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张岩站在了原地，看着徐正文的背影，终于还是没有把后半句话讲出来。
　　她虽只字未提，并不代表徐正文心中毫无波澜。这个夜晚的畅谈之后，徐正文躺在床上，耳机里听着音乐，双眼看着天花板。其他人都睡了，这个午夜属于他一个人。他忽然开始思考一些曾经从未思考过的问题，不是学期末的考试，不是毕业之后去哪个工厂，也不是找一个怎样的姑娘结婚生子。
　　他总爱想这些具象现实的话题，然而从来没有思考过抽象的人生。
　　就像是他刻苦努力学习了十几年，为的从来都是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却从未想过除此之外，学习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他喜欢学习吗？
　　他以为自己不需要那个答案，结果他被钟爱的现实问题刺得头破血流。事到如今，他有了许多触动，可是还不够勇敢。
　　他劝说自己，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普通，这么无聊的，勇敢的人是少数，英雄更少。把自己归类到大多数的群体中会产生一种安全感，然而这个感觉又让徐正文倍感落寞。他唾弃自己的善变，本来确定的事情，现在又因为别人取得了成绩而变得犹犹豫
　　豫，这样的心理起伏，恐怕也难以担当大任吧。
　　徐正文周末照例还是去老白的工作室干活儿，老白有意培养培养他，除了教给他很多技巧之外，还会耐心地给他解释各种车和名词，讲一些有趣的故事。徐正文本来学习能力就很强，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简直就是光速进步。
　　他已经从一个完全不懂改装文化的菜鸟，进化到可以独立的设计一套改装方案出来。只不过方案并非最优，这受限于他对于种类繁多的配件的认识程度和车型的认识程度，这是恶补不来的，需要一些时间上的积累。
　　老白屡次问徐正文毕业了之后想做什么，有没有兴趣留在他这里工作。徐正文反倒是问老白，自己够不够格。
　　他不够洋气也没有去过国外，总觉得自己无法胜任。老白见过许多人没本事但是爱装逼的人，对于徐正文这种本事很大但是就是意识不到自己厉害的人，他就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
　　强而不自知，是挺可怕的。
　　他打算认真地跟徐正文谈谈，潜移默化地灌输徐正文。可是还没讲两句，刘驰轩就来了。刘驰轩大老远听了个话头就知道老白在打什么心思，把徐正文拽到了自己身后，让老白少费劲了。
　　“你这就有点太不讲理了。”老白无语，“学生毕了业都是要找工作的，难道你要让他去工厂里起早贪黑，每天像是机器一样做重复动作吗？我这里有什么不好的？”
　　“我说过了，你少打主意。”刘驰轩摆明了就是不想听老白废话。
　　“你少替别人做决定。”老白绕过了刘驰轩，问徐正文，“你自己说，你喜欢干这活儿吗？喜欢在这里工作吗？”
　　“我……”总有人问他喜不喜欢的问题，徐正文想知道，喜欢难道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吗？如果什么都不喜欢，难道就不活了吗？
　　“你不是不发工钱吗？”刘驰轩说。
　　“我就是开个玩笑。”老白很无语，“正经工作的话肯定是有工资的，还有各种福利保障，我这儿又不是黑煤窑，你在想什么？”
　　刘驰轩脾气本就不好，通过长时间观察，徐正文知道老白也不是什么善茬，两个人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吵起来。虽然他觉得这个吵架的理由相当无聊，可还是好言好语把他俩强行分开了。不过刘驰轩人没走，等下了工之后，他说带着徐正文一起回学校。
　　徐正文上了刘驰轩的副驾，自然而然能感受到身边那股低气压。他不知道哪儿惹到眼前这位阎王了，为了多活两秒，一路上都没怎么敢说话。一直到了学校的停车场，徐正文才松了口气，跟刘驰轩说了“大刘老师再见”就想下车。
　　没想到车锁没开，他抠唆了半天也没抠动。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刘驰轩，一瞬间，徐正文的心里闪过了无数个恐怖故事画面。
　　“我向学校申请开了汽车技术比赛专业，学校已经批了。”刘驰轩冷着脸说，“你写个报名表，走个流程，下周一开始训练。”
　　徐正文目瞪口呆，对方说的中国话到了他的耳朵里仿佛成了外语，一个字都没听懂。什么汽车技术？什么报名报？什么训练？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一堆乱线头涌入了徐正文的大脑里，他想先梳理一下，问问清楚，刘驰轩却根本不解释，告诉徐正文，他不是在跟徐正文商量，而是通知。
　　“通知？”徐正文大惊，“可是老师我根本就不想……”
　　“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你合不合适的问题。我们学校已经很多年没有开过汽车技术这个项目了，因为我没有发现合适的学生。”刘驰轩说，“而你，有这个能力。”
　　徐正文根本搞不清楚现在的剧情，他脑子里还是一片混乱。不过他明白，哪怕刘驰轩说话做事再怎么不近人情，他也不能跟刘驰轩吵架，否则只会越高越糟糕。徐正文让自己冷静下来，对刘驰轩说：“老师，你说的这个太突然了，我还没有任何准备。而且我也不了解什么汽车技术。这段时间你对我的帮助很多很多，可是专业是专业，比赛是比赛，我不知道……”
　　“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刘驰轩打断了徐正文的辩驳，“之前的项目其实并不适合你，所以你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拿到最好的成绩。但现在不一样，我观察你很久了，你的状态跟那时完全不一样。”
　　徐正文觉得自己嘴巴还是太笨，或者刘驰轩根本没有听他讲话，要不然怎么会呈现出个说个的场面？
　　“大刘老师，我不想参加什么比赛。”徐正文决定简单直接一点。
　　“有奖金，还有补贴。”刘驰轩拿钱诱惑徐正文，“你应该也知道张岩靠比赛拿了多少奖金吧？”
　　徐正文说：“我知道，但是那些属于最优秀的人，我不是那种人，而且有时候……钱也可以不那么重要。”
　　刘驰轩皱眉：“所以你宁愿去给老白做免费劳动力，也不愿意跟我去打比赛？”
　　“不是！”徐正文赶紧摇头，“老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单纯的不喜欢而已。”
　　“我不管你喜不喜欢，这件事情已经决定了。”刘驰轩说，“你也不要以为不参加比赛就能安安心心地顺利毕业，我有一万种方式让你考试不通过，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他嘴上说着让徐正文考虑，然而言语里的内容完全不给徐正文考虑的机会。
　　徐正文忽然意识到，学校里流传的关于刘驰轩的恐怖传说，跟现在这一刻他所经历的比起来，恐怕还是有所保留的。
　　“现在，从我的车上滚下去。”刘驰轩看都不看徐正文，发号施令。几秒钟之后，徐正文没动静，他才“哼”了一声，说：“怎么，改变主意了？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老师，你能先开下锁么？”徐正文小声说。
　　……大意了。

第29章
　　带着忐忑纠结的心情，徐正文回到了宿舍里。开门之前，他试图让自己表现得冷静一些，不想让别人为了自己的事情感到麻烦。只是在表演层面上，他始终没有进步，一进门，项晴风就问他怎么了，脸色不是很好看。
　　徐正文的伪装计划告破，也是，他根本不想做个演员的。不过他也没有交代实情，谎称自己不太舒服，早早就钻到了床上。一连几天，刘驰轩都没有再针对这件事骚扰徐正文，可是问题的症结在于，徐正文每天都要上刘驰轩的课，那种强大的压迫性的气压总是盘旋在他的头顶上空，好像憋着一场暴雨迟迟不下，这种感觉是最令人难受的。
　　终于，在一天下课之后，刘驰轩把报名表扔在了徐正文的面前，让他自己看着办。徐正文很苦恼，回宿舍之后对着报名表发呆。室友们都忍不住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这时，他才全盘托出。
　　四个人都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聚集在宿舍中间这点空地上，有点四方首脑会谈的意思。项晴风先是打破宁静，问了问徐正文自己的想法。徐正文现在哪儿还有什么想法可言？他就是拧巴，选哪边都怕错，本觉得自己历练了一年多，怎么都要有点长进的，没想到事到临头还是会犯病。
　　项晴风分析了一下眼前的问题，阻断了徐正文“既要又要还要”的诉求心理。从另外一边出发，刘驰轩只是口头威胁徐正文，徐正文就算想怎么样刘驰轩也没有什么证据，跟刘驰轩那种人，莽着来是不行的，要讲究点怀柔政策。所以他建议徐正文要不然就先试试，归根结底都是学习，学习肯定是不会亏的，先搞一段时间，如果徐正文在这方面真的没什么建树，刘驰轩肯定不会再浪费时间的。
　　这个提议没什么问题，徐正文就怕怀着怀着把自己怀进去了。李奥让他别怕，好汉不吃眼前亏，胳膊拧不过大腿就把胳膊废了这多少沾点，没必要，好在现在时间还算宽裕，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
　　“实在不行。”李奥神色一变，难得认真，“让龙哥出手，帮你把人做掉。”他五指并拢一个手刀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没想到这一次，陈有龙没跟李奥唱反调，拧着眉毛好像也在思考可能性。
　　“别，真别。”徐正文赶紧说，“不至于不至于，我可以去试试……反正他把话都说成那样了，我要还是跟他对着来，真的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哎，就抱着学习的心态吧，归根结底，我好像也没有太……”话没说完，他抓了抓头发，似乎陷入了另外的纠结。
　　报名表交上去，审核很快通过。正式训练的时候，徐正文傻眼了，因为训练教室里只有他和刘驰轩两个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还是他来太早了？他记得去年参加训练的时候，教室里好不热闹。
　　刘驰轩让徐正文别瞪着眼发呆了，这个项目只有徐正文一个选手，并且由他自己亲自带。听到这个噩耗，徐正文的身体不由得绷直了许多，这意味着，他要和刘驰轩一对一朝夕相处。
　　这是……恐怖故事吧？
　　事实证明，徐正文想得实在是有点多，这怎么能叫恐怖故事呢？这分明是阿姆斯特朗回旋加速喷气式阿姆斯特朗恐怖故事。
　　汽车技术这个项目与徐正文之前所参加的车身维修不同，它更加靠近汽车核心部分，既围绕发动机和电控系统展开操作研究。这是徐正文近一段时间每天都在接触的，对他而言不算难，可是刘驰轩总是盯着他不说话，无疑给他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
　　好在前期训练，每天投入的时间并不算多，那点压力一直卡在徐正文的红线上，总要在他马上就要受不了的时候，训练便结束了。
　　那种疲惫忙碌的感觉又回来了，平心而论，同之前的经历相比，这一次确乎是有些不同之处的。至少，徐正文没觉得痛苦。而且，刘驰轩向徐正文展示了同他以往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的强大技能实力，叫徐正文目瞪口呆。哪怕不去参加比赛，哪怕去了没有名次，能够学到如此精湛的技艺，徐正文觉得自己这一次也不算亏。
　　他总是把事情想得太美好，这种近乎大口喝水一样的学习方式坚持了一个月，他就仿佛被人抽干了力气一样，学得太多，没有时间消化，他又有些跟自己较劲儿，状态难免下滑。而这个时候，他所学专业也开始渐渐接入新能源的课程，这同普通的汽车技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思路，他一开始还能应对自如，越是往后面，就越是打架。
　　临近期末考试，徐正文的专业成绩保持得很好，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像之前那么从容了。他开始重蹈覆辙，又掉入了最开始的那个泥潭。刘驰轩逼得他有些紧，说是寒假回来之后会叫他陆续参加一些市级省级的比赛，实战就是最好的训练。这个噩耗让徐正文惴惴不安，本想混混糊弄过去，没想到一切来得太快。
　　既要准备比赛，那么训练肯定是少不了的，他再一次无法安心度过一个寒假，不过假期比之前长，有足足一周的时间。
　　再次归乡，见到了一年没见的家人，徐正文的内心得到了久违的放松与宁静。徐正欣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比上高中时成熟漂亮了一些，脸上始终笑意盈盈，看来在校园生活还算不错。徐正欣在网上看到过张岩的消息，聊天之后她才知道，这是徐正文的同门师姐，去年哥哥那样忙忙碌碌的假期就是和此等神人一起学习训练，不由得让徐正欣也觉得很是自豪。
　　“张岩师姐确实很厉害。”徐正文说，“谁都比不过她。”
　　“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徐正欣说，“我觉得你也可以。”
　　“我可不行。”徐正文赶紧摇头，“我差得远呢，我当时的成绩就很不好，不值一提。”
　　“哥，你有的时候就是太谦虚。”徐正欣说，“除了父母之外，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认识得最久的人，我觉得你有能力做到一切你想做到的事情。”
　　徐正文自嘲地笑道：“别开玩笑了，我连高考都搞不定。”
　　“高考又不算什么，而且那是一个意外，人生总会有各种奇奇怪怪的意外发生的。”徐正欣不以为意，“而且，你喜欢考试吗？如果不是为了晋级，谁会天生喜欢考试啊。”
　　徐正欣又洋洋洒洒讲了一堆她自以为是的大道理，徐正文之前屡屡想不通顺的问题如今又浮现在心头——他喜欢考试吗？
　　他应该不算喜欢考试，因为那时候的考试对他而言是一种折磨，一种他无法摆脱又必须面对的折磨，只有通过考试，他才能走去另外一个人生。考试对他而言
　　，是一种工具和途径。
　　好好在家休息了一周之后，徐正文踏上了返校的列车。学校里还有参加其他项目的学生，整层训练教室都还挺热闹的，唯独他那一间教室，只有他一个人。还有刘驰轩，每天拽个凳子坐在他侧面，目不转定地看着他操作，像是监视犯人一样。
　　比起之前，现在的刘驰轩严苛到了变态的地步，只要徐正文稍稍有一点不准确——不是犯错，而是做得不太准确，或者说，是没有那么精准，要么就是没有那么快的诊断出来故障问题，或者看维修手册看慢了一点，他都会严厉地批评徐正文，无论之前的工作做到哪个步骤，也都叫徐正文拆了重新做。
　　长此以往，徐正文的神经没有被打磨得粗糙，反而如同一根橡胶管子一样，外面起到保护作用的橡胶皮被越磨越薄，逐渐裸露出里面纤细脆弱的神经，刘驰轩的话语就像刺一样，直接扎在了那些神经上。
　　这已经不是之前用“心理压力”便可形容的感觉，而且始终极度具象化的疼痛感觉，徐正文觉得自己就好像被巴甫洛夫调教过的狗一样……姑且叫刘驰轩的狗吧，现在刘驰轩只要“啧”一声，他就知道自己不合刘驰轩的意了，便直接重来。
　　两个人的这种互动就像弹簧，只要刘驰轩一用力，徐正文就会缩下去一点。很多时候，徐正文根本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刘驰轩也从来不解释，就是让他重来，重来，反复重来。他本来通过在外面实习渐渐积累起的一点点信心被刘驰轩再一次压成了粉末，拍拍手，直接扬掉了。
　　徐正文开始不断怀疑自己，明明谙熟并且可以精准操作的各种细节到了刘驰轩口中只有一个“粗糙”二字，还不允许徐正文申诉。这似乎还不够，刘驰轩还会不断地压破他的时间安排。正常比赛是三个小时，一旦刘驰轩发现徐正文两个小时五十分钟就能完成的话，那么下一次的终点计时就安排两个小时五十分钟。
　　徐正文不得不再快一点，只要他快了，总时长又会缩短，这是个不折不扣的恶性循环。
　　整个寒假训练，徐正文都像是没了魂儿一样，这与他预期的完全不相符，甚至比自己之前经历的训练还要可怕一万倍。不单单是身体上的极度疲惫，更多的就是精神上的摧残，这叫他觉也睡不着，饭也吃不好，整个人飘在半空中。
　　如果知道问题，那么解决办法就会有，现在徐正文根本不知道问题在哪儿。是他太菜了吗？他到底怎样做刘驰轩才能满意呢？
　　在考学前最后一次训练中，徐正文为了给自己整个寒假有一个完美收官，全神贯注地进行实战模拟。刘驰轩每周都会给徐正文安排一次实战训练，比赛时间和规格完全按照真实的赛事设置。
　　从阅读维修手册开始，徐正文就能感觉到自己今天状态还不错，直到上手时，他确定这一次一定可以做到一个让刘驰轩满意地结果。训练进展很顺利，全部的任务完成后，徐正文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富裕，便摘了手套，开始填写最后的故障报告。
　　时间结束，刘驰轩起身检查了一番。从发动机气缸的拆装检查，到发动机电控系统故障诊断，再到后面的车身电器以及底盘电控系统故障诊断，徐正文都完成得天衣无缝。他扫了一眼，“哼”了一声，徐正文知道刘驰轩没挑出来自己的毛病，今天也许是一个完美的结局。
　　刘驰轩拿起了徐正文的故障报告认真阅读，他的视线越往下，徐正文的心跳就越快，徐正文知道，快要结束了。
　　就在徐正文心中提前开香槟庆祝的时刻，刘驰轩忽然把报告转向了徐正文，说：“你把故障二和故障三合并处理了，我不能算你通过。”
　　“什……什么？”徐正文大吃一惊，他怎么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赶紧拿着故障报告又看了一遍，忙向刘驰轩解释：“老师，我没有合并处理，我是分开写的，这个是分段问题，这是两段话，我真没有写到一起……你好好看一下。”
　　“你是在埋怨我看得不仔细吗？”刘驰轩厉声说道，“故障报告是给人看的，就要做到清晰明了，就算你实际上没有合并处理，可是在书写格式上没有分开，你指望谁赛后听你解释？”
　　“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不合格，重新做。”
　　徐正文从来没有一次在全部做完之后又被勒令重新做过，而且，故障报告只要求阐明过程即可，也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格式清晰明了，在正式的比赛中，故障报告本身就会把几个故障现象的填写空间划分开来，也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刘驰轩分明就是吹毛求疵，找不出他的问题，就在这种毫不影响结果的事情上找他的麻烦。
　　如果他真的犯了错，他可以接受惩罚，可这一次，他没有。
　　刘驰轩还在喋喋不休地挑他的不好，说他逃避苦难，懒惰，不认真。技术不好可以学习，态度不好的话，是怎样都无法弥补的。
　　徐正文垂着手握了又握，刘驰轩长久以来对他释放的压力终于将他逼到了尽头。这一刻，他似乎再也无法忍受了，被沉默铸造的大坝有了一个小小缺口，所有的情绪便全部冲刷了出来，谁都拦不住了。
　　“我没做错！”徐正文忽然大喊，“我这不好那不好！那你干吗逼我学？我根本不想学！”
　　刘驰轩完全没想到徐正文竟然会跟他顶嘴，老实人发脾气是很可怕的，徐正文仅仅握着拳头，喊这句话用了他全部的力气，脖子上的筋都隐隐浮现了出来，眼睛一圈红。
　　刘驰轩只是意外，却不会被吓唬住。他先是冷冷笑了一声，然后把报告狠狠地甩在了桌子上，那么几张纸被他甩出了板砖的气势。他用比徐正文更大的声量吼道：“我说你是错的就是错的！如果你不想被人骂，你就要做到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错！你有那个本事吗？徐正文，我真的看错你了，你没有那种本事！不想学就给我滚！不要浪费我的时间！训一条狗都比训你快！”他大手一挥：“给我滚出去！”
　　眼前的人好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徐正文从未被如此贬低咒骂过，他的怒意也攀升到了临界点，这中间还夹杂着莫大的委屈，他本来就不是很想做这件事，饱受折磨不说，还落不下一点好，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防护眼镜一甩：“滚就滚！”
　　眼镜掉在了地上有了裂痕，门框被震得隆隆作响，徐正文当真是走了，这辈子从未有一刻这么决绝过。

第30章
　　外面有些冷，徐正文狂奔下楼，呼呼地喘着气，风在他的耳畔擦出声响来。他的情绪似乎从来没有以这样爆炸的方式释放过，一旦崩溃决堤，好像怎么都收不住似的。他冲出了教学楼，“啊”地大喊了一声，仍是觉得难受，叫喊无法将其消解，他便一路跑回了宿舍，试图寻找发泄的方式。
　　推开宿舍门的那一刻，怒火退去了一些，委屈的情绪又翻涌上来，他忍不住想哭，又不太会嚎啕大哭，只能一个劲儿地喘，豆子大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还好现在没有人，他可以肆意妄为。
　　可惜他没有看到放在角落里的行李箱，正哭得难受时，宿舍门开了。陈有龙手里拿着刚刚洗好的抹布，目瞪口呆地看着徐正文。徐正文也红着眼睛看着陈有龙，俩人都没有动作，只有眼泪还在从徐正文的落地窗里往外流。
　　这似曾相识的尴尬场面。
　　“怎么了？”陈有龙先关上了门，然后才开口说得话。他把抹布丢到了一边，走到了徐正文身边，“有人欺负你？”
　　“没有。”徐正文摇摇头。
　　“那你哭什么？”陈有龙无语，“你不是在学校训练吗？”
　　提起这个，徐正文就觉得更难受了几分。受家庭环境的影响，从小到大，他都不太习惯“倾诉”，父母很忙很辛苦，妹妹又比他小，如果是好的事情还可以讲一讲，不好的事情，讲出来只会给别人平添烦恼。除非是忍无可忍，剩下的大多是他自己一个人吞了。
　　来这里上学之后，他渐渐地学会了敞开心扉，然而只有一点点，毕竟多年养成的习惯是无法一夜之间就改变的。如今这件事，属于讲出来也无济于事的那种，他能告诉陈有龙什么呢？说刘驰轩欺负他，对他的要求严苛到了变态的程度，吹毛求疵。
　　这样一总结，似乎看上去只是刘驰轩为了让他出成绩而采用了比较极端变态的教学方法，而自己在这里又哭又闹，显得有些任性了。
　　“说话。”陈有龙不耐烦，“别哭了。”
　　“我没事。”徐正文只好擦了擦眼泪，说道，“我不想去训练了，训练……训练太累了。”
　　“不去就不去。”陈有龙说，“多大点事儿？”
　　是啊，多大点事儿呢？上一次决定放弃的时候，徐正文心里没有什么波澜，甚至很坚定。这一次决定要放弃，他可以归结为刘驰轩给他的压力，他没有理由无端端去承受这些。可是他心底里的怨念与委屈，似乎又不是简单的因为这一个理由。
　　在说出“不想去了”这种话的时候，那种无法名状的情绪又一次涌了上来，让他头一次产生了一种痛苦的感觉，比被刘驰轩盯着还要痛苦。
　　陈有龙看着徐正文这个惨样子，想安慰几句又不知如何开口，他说话很硬，很多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不像是安慰人，反倒是像在雪上加霜。他在宿舍里溜了一圈儿，想了半天，觉得此时此刻应该给徐正文一个单独的空间。在他的认知里，男人嘛，有时候并不需要像女生那样手拉手互相诉情，就算需要，现在也不是时候，因为场面太尴尬了，怪抹不开面子的。让徐正文一个人好好发泄发泄也许就好了，陈有龙不应该在这里。
　　不过好像也没有车底可以钻。
　　“我去食堂吃饭了。”陈有龙给自己找了一个很好的理由，他穿上大衣刚要出门，徐正文就问道：“现在都快十一点了，你去哪个食堂吃饭？”
　　陈有龙完全忽略了这件事，被徐正文冷不丁地这么一问，他仿佛原地罚站一样，手都不知道该揣哪个口袋。
　　“我……我出去遛遛。”陈有龙闷声说。
　　“太晚了。”徐正文好不容易把脸擦干，眼睛却还红着。他起身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说道：“我去洗澡了。”他吸着鼻子拎着东西离开了，把空旷的宿舍留给了陈有龙。
　　开学之后，徐正文再也没有去过训练教室，他和刘驰轩也没有彼此理过对方。只要是刘驰轩上的专业课，徐正文就坐到后面去，隐藏在人群里。刘驰轩就跟看不见徐正文一样，仿佛无事发生。
　　宿舍里其他人也知道徐正文不去训练了，没人问他具体的理由，不过大
　　家都能隐隐察觉出来，这次是不一样的。因为徐正文的状态很不好，每天就跟丢了魂儿一样，完全没有解脱的感觉。可若非有什么绝好的机会，似乎谁都不好意思张嘴去打探徐正文的隐私，毕竟徐正文自己是绝口不提的。
　　李奥私底下跟项晴风聊过，他这种人，说好听点是热心，说不好听点叫婆妈，谁的事情都要掺和一脚。他是很想帮帮徐正文的，徐正文成天魂不守舍蔫儿不拉几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害了相思病。项晴风让他别太过了，无论徐正文经历了什么，在想什么，归根结底，这都是徐正文自己的选择，是他自己要面对的，别人无法替他。
　　朋友之间的聊天并不能化解矛盾，也不能解决问题，只能让他倾诉倾诉感情，倾诉完了，烂摊子终究还是烂摊子，不会凭空消失。解铃还须系铃人，他们都渡不了徐正文。而他们能做的，就是支持徐正文所做的选择。
　　李奥听后，双手合十，说了一句“大师我悟了”。
　　一日晚上的选修课结束后，徐正文收拾东西离开教室，被刘秦河叫住了。刘秦河约他吃宵夜，徐正文怎么都想不出来刘秦河有什么理由，站在原地迟疑了一下。他以为刘秦河会问他训练的事情，没想到，刘秦河这边是有正经事要跟他聊。徐正文左右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刘秦河。
　　饭菜上桌，徐正文没什么胃口，他最近一直都这样，肉眼可见的轻减。刘秦河没有跟徐正文绕弯子，直接说了他此来的目的。学校这边常年跟一些车企有合作，选拔一些优秀的学生去学习交流，能从实际的工作中提升技术不说，表现优秀的话还可以确保在毕业之后签订工作合同，两全其美。刘秦河算是提前知会徐正文一声，叫他把握机会。
　　要是放在原来，听到这样的好事徐正文眼都亮了，无论如何都要拿到这个资格。可是现在，他听完之后表现得没有那么热情，只是感谢了一下刘秦河告诉他这件事，具体后面怎样，他也没有什么肯定的打算。
　　刘秦河知道刘驰轩和徐正文之间发生的事情的梗概，太细节的部分也不清楚。刘驰轩是个很强硬而任性的人，他决定了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徐正文看上去老实听话，可是说到底，性子里也有执拗的部分。两个人闹成这样，饶是刘秦河也不知道如化解。
　　他本来不想插手，以为过个两天事情就过去了，徐正文会像当初拒绝他一样坚定，并且开始新的学习生活。然而他看徐正文这颓废的样子，又不像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
　　面对如此反常的情况，刘秦河忍不住多问了一嘴，徐正文听后睁了睁眼睛，又陷入了沉默。刘秦河见状，要了瓶白酒两个杯子，各自斟上。徐正文盯着那个二两的口杯好一会儿，竟然话也没说，端着杯子一口就闷了。
　　他喝得太猛，呛得咳嗽了两声。刘秦河很意外，拍拍他，说道：“酒要慢慢喝，着什么急？”
　　徐正文“哎”地叹了一口气，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刘秦河从来没有见过徐正文如此反常之举，拦了一下徐正文的杯子，说道：“这几天你状态很不好，听课都不如以前认真，是新的课程不感兴趣，还是跟大刘老师的矛盾影响了你？正文，有些心事讲出来会比较好，如果你担心告诉我会有麻烦，那咱们两个今天就不醉不归，喝多了第二天早上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老师，我就是……”徐正文给自己灌了第三杯，他酒量一般，仗着年轻又心中苦闷地喝快酒，酒劲上来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脸色酡红，原本那些不想说出来的故事，现在在毫无主观感知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讲了出来。
　　也许在他的潜意识里，他知道刘秦河是一个不一样的存在。他那些事情跟同学朋友讲，他们只能站在一个跟自己完全相同的视角里去说刘驰轩的不是，这并不能帮助他得到开解，只会无形中增加他对于刘驰轩的痛恨。然而刘秦河不一样，刘秦河是他很尊重敬佩的老师，刘秦河与刘驰轩的关系也不咸不淡，事件双方对于刘秦河来说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倾向性。
　　徐正文希望从刘秦河这里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我不是为大刘老师开脱，他的教学方法虽然不敢叫人苟同，但是他是真的很希望你能做出成绩来，这一点我相信你自己也应该明白的吧。”刘秦河轻声细语地说，“不过比起大刘老师，我倒是想听听看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什么怎么看待？”徐正文迷茫地问。
　　“你喜欢吗？”刘秦河说，“喜欢现在学的专业，正在做的事情吗？”

第31章
　　不是第一个人这么问徐正文，然而这个问题，徐正文始终没有想明白过。
　　他坐在那里如同静止画面，只有眼睛在眨，因为呼吸而带动的身体的轻微起伏。他在想，很认真的想，大脑里却乱作一团。刘秦河看他那呆愣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说：“喜不喜欢不是直觉就能说出来的吗？看着问题把你难的，你放心，无论你说出来哪个答案，都不会有人给你判刑。”
　　徐正文抬头，一双大眼睛迷茫地看着刘秦河。
　　“那我问你，我去年让你推荐你参加车身维修项目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刘秦河说，“决定离开的时候，又是心情？”
　　徐正文回忆说：“具体的，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当时也纠结了一下，觉得自己没有那种逆天改命的能力，而且放弃了也不觉得后悔。”
　　刘秦河问：“那现在呢？”
　　“现在……”徐正文苦恼地说，“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到现在都模糊地认为，这件事是他和刘驰轩的矛盾，而不是他和那些机械零件的矛盾。其实从暑期实习开始，他就渐渐地找到了一点快乐的感觉。如果说以前努力学习是为了学费，为了不荒废人生，从那时开始，他好像变得主动了很多。他开始期待上班，期待盲盒一样的故障，期待看到不一样的车。
　　那时候张天琛就跟他讲了很多，也问过他喜不喜欢的问题，他犹犹豫豫，好像有点点喜欢，又害怕自己一时新鲜。他想去喜欢，又没有喜欢的勇气。
　　后来回到学校里，他对于知识的渴望更加强烈了起来，那些别的同学抓耳挠腮的问题，在他手中总是能轻易决绝，他把这归功为自己的实践经验。他去老白那里打工，进入到了全新的天地，那个世界无限广阔，只要充分发挥想象，车这种庞然大物也能像把玩在手中的玩具一样，深刻的刻上主人的风格喜好。
　　从技术上来说，徐正文有了长足的进步，在技术之上的，是想法的转变。他也不断地问自己，那是喜欢的感觉吗？他可以为了这种喜欢付出到什么程度？
　　如果是时间，辛苦，汗水……他都不在乎，哪怕是钱，他也可以割舍一些。那么再往前走一步，他可以为了这种喜欢去放弃什么，争取什么吗？
　　想到这一步，徐正文便在原地打转了，一条影影绰绰的小路本就走不明白，这下又没入了黑暗中。对于未知的恐惧让他不敢再往前多迈出一步了，他不敢挑战，不敢输，不敢义无反顾。
　　然而，走到这一步，他又无法劝自己放弃。事实上，这两个礼拜的时间里，他都一直在默默地劝自己。长这么大，也不是没有经历过痛苦，高考的阴霾他都能走出来，只是普通的一个训练，他同样也可以的。
　　“我做不到……”徐正文沮丧地掩面，“老师，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永远在犹豫，永远选不对。我明明已经那么努力了，可为什么还是没办法得到大刘老师的认可？”
　　刘秦河问：“可是，你为什么要得到他的认可？你参加训练，为的到底是什么？是精进自己的技术？是拿冠军名利双收？还是仅仅为了得到大刘老师的认可？”
　　这几个答案似乎都不是最靠近徐正文心中的那个答案，他止不住的摇头。
　　“还是说，是忽然发现摆弄这些发动机变速箱也挺有意思的？”刘秦河给出了第四个选项。
　　徐正文仿佛一下子被逼到了角落里，陷入沉默。
　　“你是个很聪明的学生，而且学习习惯很好。”刘秦河自顾自地说，“坦白来说，我之前几乎没有遇到过你这样的学生。你也知道，来技校上学的学生……说难听点，绝大部分都是考不上大学，又想找个出路的。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不都是考不上大学么。”徐正文垂着头。他以为这是他不愿意提起的过去，可是话真的到了嘴边，他发现说出来也没有什么难的。那时候是真的难过，现如今也真的觉得过去了。
　　“学生有很多种，大部分是普通人，认真学习就能保持一个尚可的成绩。差劲一点的，就算努力也没有用，偏门一点的，聪明归聪明，可不把聪明用在正经事上，所以成绩也不会好。你聪明，也比别人努力，而且最关键的是……”刘秦河说，“我觉得你有天赋，而天赋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徐正文可不这么觉得，他觉得有天赋的人可以轻轻松松做好任何事情，别人努力很多个日夜，对于他们而言，恐怕就是一小会儿的功夫。那种令人羡艳的能力他可没有，他所掌握的一切，取得的所有成绩，就是靠死学得来的。只要他稍有松懈，就会被打回原型。
　　所以，在这种胆战心惊的状态面前，他便觉得谈论喜不喜欢仿佛成了一件很奢侈的事情，因为喜
　　欢与否并不重要，喜欢不能让本就不存在、不合理的东西变成现实。
　　这场谈话之中，徐正文充分暴露了他不自信的缺点。他的心里压根儿就没有什么信念感可言，不过话说回来，和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谈信念感本身就有些牵强。刘秦河天天和这么大的学生接触，他们固然朝气蓬勃，可是不够稳定，今天想这个明天想那个，喜欢的东西太多，但每一种喜欢都浅薄得无法成为动力支撑。
　　但是有的人不一样，可能终其一生只喜欢一件事，便能把这件事做得最好。能拥有这样坚定不移的热爱，本身也是天赋的一种。
　　话已至此，刘秦河不想再讲太多大道理。说到底，徐正文只能遵从他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别人给他灌输的都是表面浮云，当下听听有道理，可未必真的能适用。他和徐正文把剩下的酒都喝了，他还清醒，徐正文就犯迷糊了。他送徐正文回学校，一路上没有聊与此有关的话题，而是聊了聊现在市面上比较流行的车和一些技术。
　　徐正文倒是如数家珍，表现出了超乎刘秦河所预料的知识储备。刘秦河单知道徐正文在外面干活儿，但是他不知道徐正文吸收得这么快。
　　他观察徐正文，徐正文仿佛自己对自己的认知也不怎么明确。
　　站在宿舍楼门口，刘秦河在与徐正文挥别之前，对他说：“我觉得你真的很喜欢玩机械，也很喜欢车。”
　　“啊？”徐正文回过神来，“你们都这么说，也许吧。”
　　刘秦河笑道：“如果不喜欢的话，靠天赋也好靠努力也好，是没办法取得现在这样的成绩的。你经历过之前的训练，你应该最懂两者之间的差距。有时候这就跟谈恋爱一样，如果真的不喜欢，分手时只会觉得是解脱，而不会像你现在这样。不需要想那么多，尊崇你心里最原始的想法，哪怕没有任何理由。好了，很晚了，赶紧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嗯，老师再见。”
　　徐正文回去因为酒醉倒头就睡着了，醒来之后，对于当晚的记忆很恍惚，只记得零星几句话。
　　那些片段在徐正文的脑海中回旋了很多遍，如果真的不喜欢，是不会这么难过的。他如此颓废，到底是因为刘驰轩给他带来的压力，还是别的呢？如果仅仅只是刘驰轩压迫他，他脾气也发了，也怼回去刘驰轩了，怎么还不得释怀呢？
　　他真的有那么喜欢吗？真心喜欢一个东西，是怎样的感觉？
　　徐正文从未经历过那些，他总是很被动，接着受近乎标准化的教育培养。长这么大，没逃过课，没追过姑娘，没见过山与海，没下过江与河。他唯一经历过的出格的事情，恐怕只有近乎于滑稽的高考失败。除此之外，他的人生就如同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产品一样，简单快速，标准统一，但没有任何特点。
　　而这一年里他所看到的崭新世界以一种强势的姿态入侵了他原本平稳的生活，他充满好奇，也充满不安。他本就不自信，在这样的冲击之下，更加左右摇摆。
　　他羡慕张天琛，因为张天琛可以大胆说出自己喜欢什么，想要得到什么。徐正文不敢，他害怕有后果，害怕自己无法承担。所以他宁愿像个蜗牛一样缩起来，只露出一点点触角，一旦有麻烦了便又缩了回来，让自己始终处在一个安全的领域里。
　　是刘驰轩把他逼到了余地都丧失的处境里。徐正文想要两全其美，刘驰轩偏不让他两全其美。
　　盘踞在大脑里的问题又持续发酵了几天，一日下课后，徐正文负责整理教室，有的同学上课习惯不好，用完的工具收得不仔细，徐正文就一一摆放好。有一台车的机盖还开着，他同学走得急，作业倒是完成了，可走线乱七八糟。这不在评定范围内，只是徐正文看得心烦，就干脆一点一点的理线。
　　完事之后，他站直起来，心情才变得不错。就是这么一瞬间，也不知抓住了心中哪个一闪而过的情绪，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双手撑在车架上，轻轻拍了拍里面的发动机，自言自语地说：“真的喜欢吗？”
　　可惜机器不会说话，它只是平静地躺在那里。徐正文把机盖盖上，走进了驾驶室，虽然没有驾照，但是并不影响他能让发动机转起来，机械的声音透过金属板传到他的耳朵中来。
　　每一次学习新的内容，完成之后，他都会这样试一试，声音能告诉他很多东西。起初他很担心自己踩错了以至于车在教室里乱撞，后来熟悉了，就不怕了。
　　他熟悉车上的每一个部件，闭着眼睛都可以把它们拼到一起，他觉得这样的声音很悦耳，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有一些放松和满足的感觉。
　　所以，可不可以勇敢?可不可以承认？
　　可以吗？

第32章
　　周末，徐正文去了一趟老白那里。老白说他少见，徐正文想了想，也是，这段时间自己一直沉浸在无法自拔的悲伤情绪里，周末只想闷头睡觉，根本没有任何动力出门。这周似乎好了一些，才往老白这里跑。好在他不拿工钱，老白也不会对他来不来有任何要求。
　　老白这边依旧忙碌，最近不知道得了什么大买卖，很多改装要求很复杂的车都排在这里，徐正文问了问才知道，原来其中有几台是老白的朋友放在他这里的，平时过来忙活忙活，准备去改装展。徐正文问老白自己有没有车要去展，老白摇了摇头。国内的这些展对他来说吸引力不大，主办方花钱请他他都懒得露面，还不如在这里拆拆装装有趣。
　　他足够厉害，所以已经不需要向任何证明自己。
　　“名气大的话，生意也会好呀。”徐正文说得头头是道，“而且别人就都知道你了。”
　　“我要是再年轻个二十岁，可能还有这种冲动吧。”老白回答，“现在，玩个自己高兴就行了。”他话说得简单，颇有些深藏功与名的意思。四十多岁的男人经历的故事总要比十八九岁多，有人变得老练世故，有人却比少年心性更加单纯。
　　忙碌之余，老白问了问徐正文在学校的近况，徐正文含糊地带过。因为不想讲那些矛盾，他就说了很多关于电车方面的学习心得。言谈之间，徐正文发现老白对电车兴趣不是很大，这一点跟张天琛很像，也许他们都是那种很固执的人，认定了自己要走的路，就绝不回头。
　　说到最后，徐正文自己也兴致缺缺。他的成绩很好，但是对于这门课程，他学起来动力不是特别大。电车跟一般汽车都是车，本质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东西。
　　“对了，有个东西你帮我带给刘驰轩。”老白从旁边的柜子上取下一个大盒子交给徐正文，“我朋友从日本寄过来的，他一直在找这个，你给他拿过去。”
　　“这是什么东西？”徐正文只看到盒子封面上是车，花花绿绿的全是自己看不懂的日文，只知道车是GTRR34。
　　老白懒得解释，就说是玩具车。徐正文以为是动物园门口摆摊卖的那种塑料小车，不过日本来的话，可能会贵一点。他当下答应了老白，却不知道怎么才能跟刘驰轩开口。他们任课老师不坐办公室，连个固定工位都没有，也不能悄悄放在桌子上。
　　他左思右想，拜托刘秦河把车给刘驰轩，刘秦河答应了，只是刘驰轩这几天不在，要等他回来才行。徐正文不知道刘驰轩不在学校，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好像松了一口气。周一下了课，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训练教室。
　　当时和刘驰轩吵架走得急，教室的钥匙没有交，现在倒是能用得上。当他开门时发现门没锁，一推进去，刘驰轩竟然在。
　　刘驰轩回头，徐正文手足无措。刘驰轩问：“你来干什么？”
　　徐正文定了定神，他的答案早就已经想好了，面对刘驰轩的冷言冷语，这一次他没有退缩，消除了刚刚的紧张之后，他走了进来，说道：“训练。”
　　“不是让你滚了吗？”
　　“……我没提退队申请。”
　　“那现在去提。”
　　“现在放学了。”
　　“明天。”
　　徐正文干脆不听刘驰轩讲话，整理了自己之前留下来的工具，换了外套，带上防护眼镜，开始他上一次离开时尚未结束的工作。
　　这段时间没人来，一切保持完好，他有点恍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也许世界上存在平行空间，跟刘驰轩吵架的是另外一个空间的自己，而这个空间的自己与刘驰轩相安无事，并且还在为了准备比赛进行紧张的训练。
　　徐正文耐下心来，发现过了些日子之后再来看这些零件，心里已经没有当时被刘驰轩逼迫的烦躁感觉。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是叫“和解”，还是自己接受了被虐待。
　　手里的活忙起来后，徐正文就不再关心刘驰轩了。没想到刘驰轩没说话，自己先走了。此时，徐正文竟然产生了一种小小赢过了刘驰轩的错觉，甚至有点雀跃。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吧。晕头巴脑地就来了训练室，稀里糊涂地又上了手，鬼使神差地跟刘驰轩对线……他好像已经不在意自己有没有想明白那些哲学问题了，遵从自己最原始的想法，也许一切都会变得简单容易。
　　遵从本心，他好像也开心了一点，他也恰恰需要一些
　　让自己开心的事情。
　　第二天，徐正文如常来到了训练室，过了一会儿，刘驰轩也来了。他看徐正文在工作，干脆走上前去，把徐正文的零碎工具划拉到了地上，说道：“怎么还没滚？”
　　徐正文看了一眼刘驰轩，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崩溃生气，而是默默地从地上捡起来自己的工具，没理会刘驰轩，继续工作。
　　一连几天，刘驰轩都是以这种粗暴的方式对待徐正文，徐正文觉得自己没准儿天生就是受虐狂，习惯了不说，甚至还觉得刘驰轩这幅样子有点好笑。可能之前的触底让他不止反弹了一次，还增强了韧性，刘驰轩这种程度压迫他完全可以承受了。刘驰轩脾气臭，徐正文脾气说到底也是犟，他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不会再被轻易击退。
　　刘驰轩总是如此，徐正文即便是受得了，也会觉得烦。有一次刘驰轩又丢他东西，他下意识地大声说了一句“你有完没完”，他拧着眉毛，口气有点重，听着像是真的生气了。刘驰轩一滞，愣是没怼徐正文。徐正文夺过了刘驰轩手里的东西，背过身去，并不给刘驰轩任何反打机会。这时候，刘秦河急匆匆地过来了，他手里抱着一个盒子，见徐正文也在，并且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就把刘驰轩叫了出来。
　　“什么事儿？”两个人去了楼下面的回廊，空荡荡的，也比较隐蔽。刘驰轩的态度并没不像是感谢刘秦河的解围，他面对刘秦河时也一贯如此。刘秦河态度倒是始终不错，不乱发脾气，也比较有耐心。
　　徐正文早前就察觉这两位老师的关系可能非常一般，只是长久以来，他都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事实上，只是刘驰轩单方面与刘秦河关系一般，起因是因为早年间在学院共事时，刘驰轩看不惯一些人情世故，并认为很多时候刘秦河在其中起到一个和稀泥的作用。
　　他不喜欢和稀泥的人，也没想道刘秦河一副高冷外表之下竟然如此庸俗，反差很大，便连带着一起不喜欢。
　　刘驰轩这点脾气学院里人尽皆知，刘秦河见怪不怪，也不会跟他计较，相反，他很欣赏刘驰轩的能力。他年纪又比刘驰轩大，总不好跟刘驰轩斤斤计较。至于刘驰轩为人方面，脾气虽粗暴一些，但也不至于完全不讲道理。只是刘驰轩懒得跟人解释，所以就显得他那些道理很没有道理，但凡稍稍过脑子想一想，没道理的事情，也会变得有几分道理。
　　“没什么事儿。”刘秦河把盒子给了刘驰轩，“之前正文拜托我给你的，但是一直没见到你，后来给忙忘了。”
　　“别晃！小心点！”刘驰轩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抱好那个盒子，“绝版的。”
　　刘秦河不玩这种汽车模型，听到“绝版”二字，便知道这真的很珍贵，连忙道歉。如果让他知道这东西实际的价格，恐怕他从徐正文那里接过来之后就会马不停蹄的送给刘驰轩。
　　“那个，正文最近又回来训练了？”刘秦河试探性地问。
　　“嗯。”刘驰轩认真地检查盒子的外观，很敷衍地回答刘秦河。
　　刘秦河顿了顿，继续说：“既然他都回来了，说明他还是喜欢这个项目的。你自己也说过，正文这样的学生很难得，好好培养的话前途不可限量……他那么老实一个人，你就不要再难为他了。”
　　刘驰轩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挑眉问：“我难为他什么？”
　　“就是……就是……”面对刘驰轩的厉色，刘秦河也有点发憷，但是为了徐正文，他打算好好跟刘驰轩聊一聊。“我刚刚来的时候，你们是不是在吵架？”
　　“吵什么吵？”刘驰轩口气风凉，“我就是想看看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刘秦河就算找一万个理由给刘驰轩开脱，现在也觉得他有大病。这人体温好歹三十几度，怎么能说出来这么冰冷的话语？他问：“你不怕又把他逼走吗？他好不容易才回来的。”
　　“如果能逼走，那就说明他还是不适合。”刘驰轩忽然认真起来，“他不能总是那么犹豫，那么温吞，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谁的话都听。”
　　“那还不是因为你是他的老师？”刘秦河更加无语，“老师的话，你让他怎么不听？”
　　刘驰轩说：“老师说的就一定都是对的吗？他没有自主思考能力吗？老师毫无理由地骂他，他就全盘接受？”
　　“他不是反抗了吗？这就是你要的结果？我真的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想让他跟你一样大喊大叫发脾气才行吗？”
　　“这有什么不好？”刘驰轩说，“发火才对，冠军就应该有脾气的。”

第33章
　　直至此时，刘秦河才真正意识到刘驰轩的脑回路到底跟他们这些正常人相差有多少。他思索一阵，大约能理解一些刘驰轩的意思。他认同刘驰轩一点的是，徐正文这个人确实脾气太好了，老实听话是绝大部分人都认可的性格优点，他也觉得这很好，可是徐正文在此之上还夹杂着不自信的因素，也不善表达。这样的性格能否抗住高压的竞技训练，还是个未知的答案。
　　他明白刘驰轩想逼徐正文，既要逼徐正文认清自己的内心，也要逼徐正文学会爆发。十八九的年轻男孩多少要有点血性，不能总是听之任之，徐正文就应该跳起来跟刘驰轩对打，估摸着刘驰轩才会善罢甘休。可刘驰轩万万没有必要用这种极端变态的方式，徐正文抗住了还好说，要是心态爆炸发生什么意外，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再往深里讲，这甚至都不是责任不责任的问题，刘驰轩是拿徐正文当什么试验品吗？他有认真对待过这个学生吗？
　　刘秦河很严肃地向刘驰轩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平心而论，刘秦河不认为自己是个好老师，他承认自己平时上课教学时也会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看着班上绝大部分人懒惰混日子的精神面貌，他早已经麻木了，自己讲自己的，下面谁愿意听就谁听。每天上课仿佛打卡，完成教学任务，对得起自己那点工资即可。只有在校队里，刘秦河才有一些干劲，因为这里的学生知道努力上进。
　　徐正文于刘秦河而言更是一个惊喜，这个学生认真刻苦，并且天赋极高。面对这样的人，刘秦河才会想要倾囊相授。
　　他不是神，也不想做什么模范教师，他没能力教好所有学生，但能教好一个学生，已经很是满足了。
　　很多学生逃课打架惹麻烦，上课玩闹不把老师当回事儿，刘秦河也觉得很烦，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像刘驰轩一样去“折磨”学生。仔细想想，刘驰轩对别人只能算是严苛严格，对徐正文一个人才叫折磨。
　　“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刘秦河说，“正文是无辜的，他就算真的放弃了又能怎么样？总好过被你逼疯了出意外吧？”
　　刘驰轩古怪地看了刘秦河一眼，随后轻蔑地说：“那你也太看不起他了。”
　　刘秦河皱眉：“你说什么呢？”
　　刘驰轩说：“人有很多种，有些人确实会被压力和困难击溃，心态爆炸做些想不开事的事情，但是有的人不会。可能会有阴郁低沉，但绝对不会被击垮。我觉得徐正文是后者。他的韧性比任何人都要强，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而且我也有我自己的分寸，就算你再怎么难以理解，难以接受，结果就是你所预设的危险全部没有发生。你可以说我是个投机主义者，但是事实就是事实。”
　　“是吗？那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刘秦河的口气也变得不太好，“那你觉得徐正文能理解你吗？”
　　“他有必要理解我吗？”刘驰轩笑了笑，“他不必接受我给他的一切，也没必要喜欢我这个老师，只要他能拿到成绩，哪怕日后写回忆录对我破口大骂也无所谓。他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没人能真正帮到他，他只能靠他自己，无论中途遇到任何无法想象的困难和挫折。如果他没有做好这个心理准备，就算今天不是我，可能明天也会有个什么别的人给他带来无法闪避的打击。他的性格就这样，不被磨出来，就是一辈子缩在角落里的命。”
　　刘驰轩自有他的一套方法和理论，刘秦河听完之后觉得自己也要陷入精分了。他的理智能理解刘驰轩，可他的感情还是无法轻易接受刘驰轩的手段。在这个学校里，刘驰轩和所有老师都不一样，他格格不入，特立独行，既不讨好别人，也不需要别人的欣赏。
　　若不是知道一些刘驰轩过去的经历和真实为人，刘秦河恐怕早就向学校反映刘驰轩的暴行了。
　　“那你也不要逼他吗。”刘秦河说，“他自己的人生，他自己会选。”
　　“他会选个屁！”刘驰轩说，“他就是那种被动的人，自己心里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弄不清楚，如果没有人强硬地推他一把，他根本不会去做任何选择。徐正文有能力做到最好，刘秦河，难道你希望他因为胆小害怕而埋没自己，像他的老师一样庸庸碌碌地在一个小地方过一辈子吗？”
　　“你！”刘秦河仿佛被刺了一下，原地沉默了很久。之后，他叹了口气，实在争执不过刘驰轩，便说，“哎，他既然回来了，就好好珍惜他吧。我知道，你也很喜欢他，既然是出于喜欢，就带他到更高的地方去，而不是冒着如此大的风险……”
　　“这就不用你管了。”刘驰轩打断了刘秦河，他用手向上指了指，“他还在里面训练呢，你要是怕我吃了他，可
　　以过来看着。”
　　刘秦河懒得应付刘驰轩这套，对于刘驰轩，他该说的已经说过了，该送的也送到了，不想再费口舌，转身就离开了。刘驰轩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无奈，又在楼下一个人愣神愣了很久，才上楼。
　　他回去教室里，没有跟徐正文说话，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一旁，只是看着徐正文。他不讲话，徐正文也不跟他讲话，当他是空气。
　　刘秦河回去之后翻来覆去觉得有些别扭，刘驰轩必然不会把自己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跟徐正文讲，电视剧里那种执手相看泪眼互诉苦衷的剧情肯定不会发生在刘驰轩身上，这人压根儿就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不知道该用潇洒来形容，还是该用疯来形容。
　　既然刘驰轩那边走不通，刘秦河就决定找徐正文聊聊，给徐正文做一做心理建设。至少也让徐正文心里有个底，不要傻不愣登地被刘驰轩涮了还落得个独自难过神伤。
　　然而令他吃惊的是，再见到徐正文时，徐正文的状态显然比那天晚上一起吃饭时好了不知道多少，脸上笑意盈盈的，仿佛过得非常充实。
　　刘秦河心里嘀咕，这孩子不会是被刘驰轩成功PUA到丧失自我意识了吧？是被洗脑了还是被催眠了？也许他观察的表情太过严肃，徐正文还自己看了看自己，一头雾水地问：“小刘老师，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刘秦河赶紧回神，“你最近训练怎么样？刘驰轩有没有再刁难你？”
　　徐正文回忆一番，说道：“还好，他现在也不丢我东西了，就是坐在一边儿看着我。我习惯了，反正他不说话我就做我的事情，我也不理他。不过他每天都会准备新的训练项目，就是不明说，他是不是还在闹脾气？”
　　“你们这是……”刘秦河彻底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觉得徐正文的自我修复能力和抗压能力已经超乎了他的想象，或者说，经历过那一次低谷之后，徐正文仿佛换了一个人。他多了一些肯定，也多了一些坦率。
　　放在原来，刘秦河绝对不相信徐正文敢不理哪个老师，特别还是刘驰轩这种煞星。
　　“算了。”刘秦河说，“你别搭理他。我不是为他说好话，他其实……其实人不坏，就是性格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那种，你跟他认识这么久也应该能明白……”
　　“嗯，我知道的，小刘老师你不用为我担心。”徐正文笑道，“这些天我已经都想明白了，我会坚持努力地训练下去准备比赛的。技能大赛两年才能有一届，而且还限制选手参赛年龄，满打满算，我只有明年那一次机会，我想拼一把，就算最终失败，我也不后悔。”说到这里，徐正文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这么说可能有点突然，但我真的想了好久好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好像心里一直乌云密布的，但忽然某一刻，就晴天了，然后整个人又有了干劲。可能……这就是喜欢吧。”
　　徐正文原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事情，也没有什么兴趣爱好，所以这种感情的处理对他而言是陌生的。大约人生总要有一些特殊的经历，让人足以面对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徐正文长这么大从未真正意义上为了自己做过什么决定，而这一次，他下定了决心。
　　这跟电影里演得不一样，没有什么激昂澎湃的音乐，也没有什么热血万分的演讲，更没有什么万人追随的场面。徐正文只是一个普通人，每天照常上下课，吃饭睡觉。路过打个照面，谁能知道这个普通男孩到底在经历什么？他所有的痛苦也好纠结也罢，都是独自在内心世界中完成的。他自己慢慢消化了，慢慢认清了，一切就都明朗了。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大刘老师。”徐正文继续说，“如果不是他的话，可能我不会这么快地意识到这些。”
　　此刻，刘秦河很想掏一掏耳朵，确定自己没聋或者没有出现幻听。眼前的人竟然不记恨刘驰轩，反而能说出来感谢刘驰轩的话。所以到底是徐正文被刘驰轩PUA得太彻底，还是其实这孩子已经在第五层了，而他们还在第一层？再或者说，徐正文并不知道这背后的一切都是刘驰轩有意为之，他只把那些矛盾和摩擦当做一场意外，从结果去逆推条件，把刘驰轩设定成一个影响因素，所以顺便感谢了一下？
　　“话虽如此，可是大刘老师在教学方法上还是存在一定问题的。”刘秦河说，“你就算真的讨厌他，也是人之常情。他吧，他就是……”话到这里，刘秦河想起刘驰轩对自己说得那番话，默默地叹了口气。
　　话说一半最是吊人，连徐正文都不禁好奇起来，追问下去。刘秦河想了想，才把自己知道的有关刘驰轩的事情告诉了徐正文，虽然他知道背后讲人八卦并不光彩。

第34章
　　刘驰轩本来应该拥有一个相当精彩的人生，需要注意的是，在任何叙述中如果用到了“本来”二字，那么后续的走向必然是有着巨大偏差的。
　　端看刘驰轩现在这幅样子，是绝对看不出来此人本科和研究生都是在美国某宇宙级理工院校就读的。他的成绩优异，本来考虑把博士也读完算了，临近抉择之时，他又不想上学了，于是进了某宇宙级汽车制造生产企业。
　　人走背字的时候喝水和塞牙缝，同样，人要是走运了，买彩票必中奖，下雨出门必晴天，打游戏必碰不到外挂。刘驰轩距今为止的人生可以说就是很顺畅的那种，在美国分公司混着混着就混去了德国总部，可谓是青年才俊风头无量。连刘驰轩自己都觉得，凭借着他的才华与努力，很快就能当上CEO迎娶白富美走向人生巅峰。
　　然而，也不知道从哪个标点符号开始，剧情就开始偏离轨道了。刘驰轩就自己负责的项目和上司产生了分歧，他坚持自己的意见但最终没有被采纳。车型上市之后市场反响很一般，这直接导致他在当年没有进行升职。他本以为是项目成绩不够好所导致的，后来在一次茶水间八卦中偶然得知，原来他就算项目拿到了一个好成绩，升职的事情也是轮不到他的。原因很简单，无论他能力再怎么突出，成绩再怎么夺目，这都不是他的地盘。
　　留在总部的话，职业生涯是能一眼看到的尽头的，他们不会允许像刘驰轩这样的人坐到一个很高的位置上去，除非他回到中国区。即便如此，他上面也一定会有一个白人上司。职场上的潜规则是必然存在的，特别是这样庞大的跨国企业，刘驰轩无论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抵消那些偏见与歧视。
　　对于这些，刘驰轩并没有什么恍然大悟的感觉，在外面学习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其实是在自己麻痹自己，潜意识里让自己相信这是能力至上的世界，他和那些loser是不同的。然而世界就是这么真实，哪里都有阳光，哪里也都有黑暗，外国的月亮也不是他想的那么圆。
　　很多年之后，刘驰轩回忆起那一幕，也曾试图想象过，如果自己当时没有听到那些八卦，那么现在是否还会在某个温暖的午后驾车行驶在斯图加特的街上。每每想到这些，他都觉得有些疲惫，那些如同阳光般耀眼的生活已经一去不返了。
　　刘驰轩好运气花完了，他的事业陷入了一怪圈，不得志，遭人排挤，看不到希望。他的脾气很硬，受不得这些委屈，一气之下放弃了所有，干脆地回了国。
　　以他的履历，回国之后不难找个好工作。不过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就觉得有些索然无味。国内的汽车生产规模不小，但是技术研发和工作模式上与国外有着天壤之别。他说话直接，哪怕能力很好，在公司还是不太受待见。他名校毕业名企出身，然而周围的同事哪个不是跟他一样呢？彼此之间争风吃醋的事情多了去，暗地里的竞争也少不了，这叫刘驰轩觉得无趣，不得施展，干了没就多之后就辞职了。最后还落得一个在国外混不下去了才回来的名声。
　　刘驰轩闲了一段时间，再后来经人介绍去高校任教。本来他的学历是不够的，这几年教学改革，实践学科需要引入他这样具有丰富的生产经验的人，便破格录取，要求是他在职年限内要读下来博士。刘驰轩觉得问题不大，在他的想象中，当老师总不至于还会有种种麻烦事需要处理吧，结果就是，这比在外面上班还麻烦。
　　他对企业已经没有什么兴趣了，不把技术革新产品革新当做第一要务，成天到晚研究人际关系是相当无聊的。他宁愿把自己毕生所学都教给别人，也不枉费自己曾认真努力过。所以，他对待学生向来严格，有些学生并不领他的情，能到这所学校来读书的，哪个不是各个省份出类拔萃的人物？一个个主意正得很，找了个机会就把刘驰轩给投诉了。
　　饶是刘驰轩聪明绝顶，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够连受重创，做什么都做不对。那时候的刘驰轩年轻气盛，比现在更认死理，他每开启一段新征程时都是信心满满的，他热情地向这个世界伸出了手，然而世界却递给他一根鸡脖。
　　刘驰轩觉得所有人都没希望了，他自己也没希望，就又辞去了教职。后面几年里，他压根没干过什么正经营生，当过车贩子，做过汽车测评，还当过代理商……兜兜转转，荒废了下来。几经辗转之后，钱没挣到几个不说还赔了不少，他也累了，不像年少时那样怀揣远大梦想了，当上CEO迎娶白富美走向人生巅峰的故事结局离他越来越远。
　　最终，刘驰轩来到了这个南方城市，找了一所技校当老师，算是有了一个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来源。他的性格也愈发乖张，好在这里没人会拿事儿当事儿，他也不指望有什么晋升空间，就这么过了下来。
　　期间，他因为闲的没事儿干就去带校队，他那样的臭脾气训这些野学生反而会有不错的效果，于是学校便对他不通人情的处事方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年复一年，蹉跎至今。
　　故事并不存在结局，只是随着刘秦河的一声叹息便告一段落。徐正文听后百感交集，他本就觉得刘驰轩是个厉害人物，没想到竟还有如此令人扼腕的过去。只可惜，刘驰轩的精彩人生仿佛只聚集在了某一个小高峰上，此后便一落千丈。
　　都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按理说，徐正文应当觉得刘驰轩是可恨的，现在却品出一些可怜的意味。刘驰轩的形象在他的心中很高大，可是这样一个人，却不是无坚不摧的，被打倒了那么多次，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要说是造化弄
　　人呢？还是刘驰轩自己选的呢？
　　“我没想到大刘老师原来曾经也在那里工作啊。”徐正文笑了一下，他觉得很巧，生活中总是和某汽车品牌充满着缘分。张天琛他爸就是中国区的高管，不知道当时刘驰轩如果没有因为自尊心作祟而坚持下去，是否会做到差不多的高度呢？
　　刘秦河“嗯”了一声，他却没有告诉徐正文这个世界上没有诸多巧合，徐正文能在那里实习是刘驰轩找他的朋友安排进去的。可是刘驰轩这个人好面子，绝不可能自己跟徐正文说，这事儿便叫刘秦河安排了。
　　去老白那里也是刘驰轩计划好的，在徐正文不知道的地方，刘驰轩默默做了很多事情。他好像要引着徐正文走上那条路，不知道是否因为他在徐正文身上看到了熄灭许久的火光。
　　刘驰轩说不想徐正文像他的老师一样庸庸碌碌过一辈子，刘秦河以为这话是在暗讽他，本是有些失落的，毕竟就学历和过往经历来说，刘秦河跟刘驰轩比起来那真是暗淡许多不值一提。然而如今想想，谁又知道刘驰轩说得那个庸庸碌碌的人，不是他刘驰轩本人呢？
　　人生际遇，有时候真的很难讲明白。
　　徐正文回去的路上还在消化自己听到的大八卦，他觉得有些难为情，好像窥探到了别人的人生似的，连带面对刘驰轩的时候，他都没了之前那种不理不睬装作冷漠的心情。两个人之间冰河是徐正文率先打破的。
　　他就是在看完新的训练题目之后，自然而然地问了一个不解的问题，然后刘驰轩自然而然地回答了，如此而已。
　　种种扭捏纠结的片段告一段落，徐正文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心情舒畅不说，看谁都觉得特好特灿烂。暗中观察他的李奥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徐正文之前那状态上医院估摸着都能诊断出来抑郁症晚期，现在走路都连蹦带跳哼着歌，虽不知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总算是过去了。
　　因为比赛临近，而徐正文又荒废了一段时间，于是便更加刻苦地训练。刘驰轩也不再以此前那种变态的方式去要求徐正文，而是专注在他所有的操作细节上，有针对性地进行训练和讲解。徐正文如鱼得水，没有那种死活追不上进度的心情，精神意志完全投入到了攻克难题上。
　　他享受这种过程，所以从早上睁眼训练到晚上闭眼的枯燥生活在他看来并不痛苦，反而充满期待。
　　开始从事汽车技术这个项目之后迎来的第一个比赛其实不算大，是市里的一个较为普通的技能赛事，参赛选手普遍比较新。虽然同为新人，刘驰轩却对徐正文充满信心，觉得徐正文去了估计能灭一片。徐正文自己却不这么认为，也不知道刘驰轩哪儿来的自信。
　　虽然比赛不大，可这对他而言意义非凡，是不敢掉以轻心的。比赛的头天晚上，316宿舍早早就关了灯，徐正文躺在床上没有失眠，一觉睡到了天亮。刘驰轩带他去隔壁学校，一个兵一个将，俩人就这么奔赴了战场。
　　比赛的时间不长，半天就结束战斗。刘驰轩一直在外场等着。虽然嘴上说着势在必得，然而真到了这份儿上，他还是会闲不住似的在外面来回踱步，好像高考考场外送考的家长似的。
　　比赛结束，刘驰轩和徐正文一起等比赛结果，刘驰轩一直皱着眉看着裁判席，反倒是徐正文神色轻松，不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考。
　　“你觉得怎么样？”刘驰轩问。
　　“还好吧。”徐正文说，“不如平时训练的难，我提前完成的。”说完这话，他自己笑了笑，笑意不知道从何而来。许是想到了过去，每每面对大考，他都会很紧张，考试过程中会想到很多有的没的，以至于心态爆炸。他那时心理素质是真的不行，到了现在，他也不能保证自己历练了出来，可是他心里确实已经没有杂念了，可以完全专注到比赛中去。
　　他好像真的长进了不少。
　　不一会儿，裁判组出成绩了，名次是倒着念的，最后一个念到了徐正文的名字。他当下没反应过来，刘驰轩捅了他一下，他才意识到，自己拿了第一名。一直到颁奖结束之后，他脑子里还在回旋着“第一名”三个字。
　　小比赛的颁奖过程也比较简单，就是发个证书和奖杯，徐正文却一直抱着看，看完还傻笑。刘驰轩无语，说：“我没带过像你这么没见过世面的学生。”
　　“这是我靠实力拿到的，怎么了？”徐正文回了刘驰轩一嘴。这是他比赛征程的第一站，虽然是很小一站，可带给他的鼓励却是很大的。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上一次拿到第一名的欣喜是在什么时候了。高中考试也好平时考试也好，他的目的都是为了在学校生存，然而这个第一名，换来的是他实打实的开心。
　　开心得好像要冒泡，想要飞起来。
　　回到宿舍之后，徐正文兴高采烈地向大家分享了喜悦心情，项晴风和李奥也特别开心，俩人对着奖杯观摩了半天，给徐正文一顿吹彩虹屁。徐正文环顾四周，没看到陈有龙，便关心地问了一句。
　　“龙哥啊。”李奥暧昧地笑笑，“哎呀，小徐哥最近公务繁忙想必是没关心过八卦吧？”
　　“什么八卦？”徐正文问。

第35章
　　据李奥描述，陈有龙这段时间往学校外面跑得比较勤，有时下了课就蹬着共享单车溜了，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一开始，他以为陈有龙也跟徐正文一样在外面打工，后来有一次在学校附近的超市买东西时，见到陈有龙和一个女孩在一起。
　　李奥这人很八卦，也非常懂得观察八卦的时机。迎面碰到了之后，他并没有表现出对那个女孩多么好奇的样子，反而连看都没看，神色如常，就跟陈有龙聊了几句，仿佛当那个女孩是空气似的。
　　一对比，陈有龙的段位就低很多了，他怕李奥多想，率先把这个女孩的身份背景介绍了一下，李奥空手就套出来一堆信息。
　　女孩是附近一所大学的学生，跟他们年纪差不多大。陈有龙和她本是不认识的，是有一天晚上，陈有龙去那所大学周边和一个老乡吃饭，两个人喝酒聊天结束得比较晚，散伙之后，陈有龙决定溜达回来。
　　然后他就在一条小过道里看见一个男的对这个女孩动手动脚，大约是正义感加上酒劲上头，陈有龙想都没想一个飞踹上去给那男的打跑了。那女孩也被吓得够呛，瘫在地上，陈有龙见状，便好人做到底，将那个女孩送回了学校。
　　女孩为了感谢他，加了联系方式，特意请他出来吃饭，并且给他讲了那天晚上所发生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那个男生是他们学院里的学长，对她表白过，然而她不喜欢那个学长，又碍于面子没有直接拒绝，话说得比较客气委婉，没想到对方不是善茬，跑来骚扰她。要不是陈有龙出手相助，她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可测的事情。
　　陈有龙这人虽然凶悍，可基本的做人准则还是有的。他最看不上对女的不依不饶的男的，动手动脚也很没有种。他不喜欢通过嘲讽别人来彰显自己，对于那个傻逼，他并发表过多的意见，只是告诉那女孩，如果还有人来找她的麻烦，就告诉自己。
　　一二来去，两个人算是熟络起来。至于怎么熟络的，李奥就没有打听出来了。不过想也知道，不过就是此男彼女的故事吗？风月小说常见的套路罢了。李奥本来想回去之后跟大家分享分享，没想到项晴风完全没有兴趣，徐正文又天天忙着训练，人影都见不着，于是这个不算是秘密的秘密一直拖到了现在才公之于众。
　　众人，指得是项晴风和徐正文。徐正文是想听，项晴风是被动听的。
　　“所以，小龙最近总是不见踪影的原因就是这个？”项晴风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那女的看上小龙什么了？”
　　“哎呀，晴哥，你这话怎么说的？我们龙哥哪儿不好了？”李奥摆了摆手，觉得项晴风是看不起陈有龙的男性魅力。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是现实不现实的问题。”项晴风有点风凉地说，“人家那是什么学校？好歹是个正经一本院校吧？小龙……我就不说他什么了。两个人身份背景受教育程度差距太大，这怎么聊？”
　　他提出的问题确实是眼前最现实的，他并不否认真爱可以跨越一切障碍，但是这种概率在现实生活中实在是太低了。此男和彼女两个人年龄又不大，很像是互生暧昧头脑一热然后这样那样，等时间长了冷静了下来，必然是问题重重的。
　　徐正文倒是不会思考这些问题，他很认真地问：“所以，他俩是在一起了吗？”
　　李奥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也仅仅是那天碰见了两个人在一起，后面稍稍认真观察了一下生活总结出来的答案，至于两个人目前到了什么进度，他又不是陈有龙口袋里的手机，他哪儿知道？
　　这在三人八卦之际，陈有龙回来了。徐正文立刻向陈有龙分享自己拿了冠军的事情，陈有龙嘴角轻扬，点头意思了一下。他一般不会说太多话，可这个表情能叫人看出来，他心情很好。
　　陈有龙打开衣柜换了身衣服就又要往外走，李奥问他干什么去，他说出去吃饭。李奥三八地问他吃什么饭还至于特意回来换身衣服？陈有龙便说自己上课开挖掘机弄得衣服不太干净。大家都知道，这估摸着是借口。
　　等陈有龙走了之后，李奥很是痛心地说：“哎，龙哥被妖女蒙了心了。”
　　项晴风说：“能蒙心的不是妖女，是猪油。”
　　徐正文说：“猪油很好吃的，不要浪费猪油。”
　　陈有龙确实对那个女孩有着很强烈的好感。
　　他原来狂虽狂，可是中二的脑子里成天到晚就是在街道上混迹的那一套，对谈恋爱什么的很是不屑。所以这一次，陈有龙算是情窦初开。他不太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这种感情，对方被别的男的骚扰过，自己总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所以在交往之中，他一直保持着一个很克制的距离，两个人当真像是普通朋友一样。
　　那个女生学习成绩不错，学得专业也是陈有龙完全听不懂的那种，不过陈有龙觉得这样的女孩很有气质，安静乖巧，跟自己学校里的那些小太妹完全不同。他在那女孩的学校里遇到过那个被他打了的学长几次，对方比较怂，看见他在就不敢靠近了。多次之后，大家仿佛默认陈有龙就是会出现在那个女孩身边的保镖。
　　也许在陈有龙不知道的角落里，女孩的闺蜜还调笑似的问过女孩有关于他的故事，至于那女孩说没说，只有夜晚的星星才知道了。
　　那个女孩从来没有解释过陈有龙什么，在陈有龙的视角里，两个人的暧昧关系只差一层窗户纸了。也许那个女孩也很想将其捅破，但是女孩子嘛，总要有所矜持的，于是陈有龙决定，这事儿还得自己来。
　　他在网上翻了半天，所谓浪漫的方法千千万万，他也不知道哪种好哪种不好，就东拼西凑了一套觉得还不错的方案。
　　再过几天就是那个女孩的生日，生日表白应该是个很值得纪念的事情。他左思右想，在李奥打游戏的间隙让李奥给自己做一个生日蛋糕。
　　“你过生日啊？”李奥努力奋战，双眼就没离开过屏幕，说话显得心不在焉，“你不才过了么？一年过几次生日啊？哎呀想吃蛋糕直接说，我给你做过双层的。”
　　“不是。”陈有龙说话简练，“送人。”
　　“哦，送人啊。”李奥反应过来，提高声音，“送人？送谁？”他游戏正好结束，立刻丢下手机，很是认真地问陈有龙：“什么大人物值得龙哥卖面子？”
　　“这你就别管了，回头再告诉你。”陈有龙没有公布答案，只是发给李奥一张图片，上面是一个非常漂亮的生日蛋糕，轮廓是心形的，奶油挤成
　　了一个又一个玫瑰花的样子。李奥一看心里就明白了，他知道逼问陈有龙不会有好结果，就以退为进，故作捻须思索。陈有龙问他是不是很难，李奥把那张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告诉陈有龙这事儿包他身上了。
　　陈有龙打听过那个女孩生日时有没有约，女孩只是说跟朋友出去吃个饭便回学校。陈有龙穿得很体面，拎着蛋糕和一束玫瑰花就出了门。可是天公不作美，刚一出去就下起了雨，陈有龙只好折回来拿伞，一路上跟那女孩聊天，约莫觉得对方快回去了，他就去人家的宿舍楼下面等着。
　　暮春时节，下雨时小风一吹还是有点冷的，这是春天最冷的一段时间，几场雨过后，就会迎来热烈的夏季。
　　陈有龙打着伞，提着蛋糕和玫瑰一直等。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出来的时候，后面还跟着三条尾巴。
　　本来徐正文是非常不支持这么做的，他觉得这跟偷窥没什么区别，李奥却觉得，陈有龙跑去人家学校里当众表白，满坑满谷都是人家那边的人，陈有龙一个人势单力薄会显得没有气势。他们就躲在暗处，一旦表白成功，就拉响手中的彩条，就会很有那种氛围感，而且陈有龙肯定不会怎么样他们的。
　　徐正文觉得这还是很蠢，就问项晴风的意见。项晴风思索了片刻，决定跟着李奥一起去。徐正文无奈，也就跟去了。
　　三个人打伞太明显，干脆躲在公告栏后面，距离足够，乌漆嘛黑的也不会有人注意过来。陈有龙等了多久，他们就等了多久。徐正文都等困了，这时，李奥拍了拍他，说是目标人物已经出现。
　　那女孩和闺蜜一块儿回来的，她在宿舍楼前看到陈有龙很是意外。闺蜜露出了了然的表情，女孩却推了推闺蜜，好像是让她先走，不要逗留。
　　然后，陈有龙走到女孩的面前，两个人不知道说了点什么，只见陈有龙的头垂了下来，肩膀也塌了，手里的蛋糕和花始终没有送出去。再然后，那个女孩摇了摇头，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留陈有龙一个人在原地。
　　冷冷的冰雨胡乱地在脚上拍。
　　“什么情况？”徐正文揉了揉眼睛，“这……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啊！”李奥也有点看不懂，“这怎么跟预想的不一样？”
　　项晴风却说：“我看啊，你们这礼花今天是放不出去了。得了，回去吧，别看戏了。”
　　三个人正嘀咕着，就见陈有龙抬头看了一眼宿舍楼，然后转身去了一旁的垃圾桶那里，把手里的鲜花和蛋糕全扔了进去。李奥暗叫：“我操！我的蛋糕！”项晴风赶紧捂住了他的嘴，三个人一溜烟儿地跑了。
　　只要跑得足够快，他们就能赶在陈有龙回去之前抵达宿舍。本想当做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地等陈有龙回来，拉他打几把游戏，让他发泄发泄，结果没想到，陈有龙压根儿就没出现。一直到晚上十二点多，他还不见踪影。
　　三个人轮番给陈有龙打电话，最后徐正文打通了，是个中年男人接的，徐正文一听就知道是兰牛大酒店的老板。老板说陈有龙一个人喝多了，赶紧来把人弄走，他要关门了。三人再次出动去抗尸体，好在这时雨已经停了。
　　陈有龙酒量很好，能喝多那真是干了不少，足见受伤之严重。他们找到他时，他趴在桌子上，仍旧有点意识，嘴里模模糊糊地不知道念叨着什么。
　　三个人给他连拉带拽上了路，半路上，陈有龙开始反胃，抱着树开始吐。吐完之后，似乎清醒了一点，见到面前的三个人，他忽然间觉得有些难以自持。
　　陈有龙想要闪避，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可是晕晕乎乎撞到了树上，一屁股坐在了马路牙子上。项晴风无语了，说去旁边买点水让陈有龙在外面吐干净再回去，李奥和徐正文就陪着他一起坐在路边。
　　“龙哥你也别太当回事儿了，不就是被女的甩了么？”李奥决定不再打哑谜，明白说出来，想要劝一劝陈有龙，“天涯何处无芳草？她没答应你是她的损失。”
　　陈有龙不意外李奥知道剧情，或者说，他们知不知道，知道多少，已经不是这时候的重点了。他默默地说：“你懂什么？”
　　这是陈有龙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他信誓旦旦，觉得对方也对自己有好感，所以鼓起勇气去表白。没想到他还是过于自信了，对方没有那种想法，并且最后委婉地告诉他，这段时间以来她对于陈有龙的全盘接受，一方面是因为有陈有龙在，就没有人会来骚扰自己。另一方面，是她有点害怕陈有龙。
　　所以，她与陈有龙的交往过程中，多多少少有点担心如果自己表现出明显的疏远，陈有龙会做出来比那个学长更过分的事情。
　　陈有龙听到这个答案之后，心里一沉，这个雨夜仿佛真的很冷。他问那个女生，现在拒绝他，难道就不害怕了吗？
　　女生摇摇头，说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言外之意，会有人保护她的。
　　陈有龙长这么大，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失落万分又觉得是出于自己的无能。他的爱情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于是他赌气地把鲜花蛋糕全塞进了垃圾桶，只想把自己灌醉，什么都不在乎。
　　项晴风回来了，递给陈有龙一瓶水，陈有龙更大口大口地喝，喝完之后，他用力喘气，揉了揉眼睛，忽然很想哭。
　　李奥一把搂住了陈有龙的肩膀，说道：“有句话说得好，挖掘机手只需要挖掘机和手，不需要女人。”
　　徐正文默默地说：“不是车手吗？”
　　李奥白了徐正文一眼：“这不一个意思吗？”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中间安慰安慰陈有龙。李奥继续说：“嗨，没事儿，龙哥，你还有我们呢，咱回去去鱼塘炸鱼去，不比谈恋爱逍遥快活？”
　　“嗯，小龙，你也别太难过了。”徐正文说，“没有什么坎儿是不过去的，而且今天喝多了的话，明天就什么都忘了。你要是觉得不过瘾，我们再陪你喝？”
　　项晴风看着俩人笨拙地安慰陈有龙，站在一旁便没有说话。这样一个清冷寂寞的夜晚，他无端端生出一些感慨。对于也许对于陈有龙来说，头一个喜欢的人是难以忘怀的，然而若干年以后，值得铭记的却是这个晚上有人与他释怀。
　　只是此刻，大家还只当是稀松平常，未觉得珍贵罢了。

第36章
　　还没开始恋爱就失恋的陈有龙着实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其实看他的样子是察觉不到他的心情的，本来就喜欢凶着一张脸，不大爱说话，高兴与否都没太大差别。然而，诸如开挖掘机开到沟里，一铲子把树铲断种种事迹却暴露了他。
　　这一次，李奥并没有表现出来特别深切的关心，他和项晴风自从那次马路牙子夜聊之后，就不大过问陈有龙了。只有徐正文会好奇多说两句，陈有龙只会“嗯嗯啊啊”地应付他，说自己不在乎，其余的也不会多讲。
　　徐正文觉得这样还挺好的，李奥却私底下教育了一番徐正文，劝诫他别人恋爱的事情不要多管。徐正文不理解，明明失落都是一样的，为什么恋爱要非比寻常？李奥就会很深沉地告诉他，初吻初恋什么的，哪儿能那么容易就忘的？徐正文掐着手指头算了算，他根本不知道陈有龙和那个女孩发展到了哪一步，按照已知剧情来说，连恋都没有展开过。
　　他反驳了几句，李奥觉得这人朽木不可雕，没有发展成恋爱的暗恋，那也不是恋？第一次总是刻苦铭心的，特别是像陈有龙这种比较内敛的人，更是不容易移情。感情上的事情别人最不好指手画脚，只由他全部消化掉吧。
　　恋爱哲学什么的徐正文根本听不懂，不过，他觉得陷入低落期的状态每个人都差不多，似乎确实无法靠外力解脱，只能自我疗伤。
　　陈有龙和那个女孩没有互相删掉联系方式，他偶尔还是能在朋友圈里看到那个女孩的生活，只是这样的生活里从未有过他的影子。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过，是他一厢情愿了。女孩的生活里只有她真正的心上人，陈有龙看过那个人的照片，好像也看不出多大的差别来。
　　真正让他知道差距的时候，是他和班上的同学们去KTV唱歌的那个下午。学校周边总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KTV和日租房，以供当代失落学生娱乐消遣这样那样。工作日大下午的人本来就不多，KTV里只有他们班上同学的鬼哭狼嚎。陈有龙和两个男生出去透气抽烟，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陈有龙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他没见过那个人，样子却记得清楚，是那个女孩的男朋友，只是他身边跟他并肩而走的是另外一个女孩。
　　陈有龙揉了揉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小旅馆，再后面的事情，哪怕陈有龙没亲眼看到，也知道剧情了。
　　孤男寡女总不可能是去日租房里学英语吧？
　　陈有龙打开自己的朋友圈看了看，昨天女孩还和这男的一起吃晚饭，全然不像分手的样子。他盯着那边看了半天，两个同学都问他看什么呢，他就指着那边儿问他俩有没有看见刚刚进去的一男一女。
　　二人谁都没注意，但还是好奇了起来，甚至打趣地问陈有龙是不是看上人家了。但见陈有龙目光阴沉，二人又觉得不太像这个剧情，当即猜测陈有龙不会是亲眼看见自己被绿了吧？
　　只见陈有龙把抽剩下的半截烟放在了栏杆上，没有说话，烟又燃了一会儿，他才拿起来吸一口，紧接着扔在地上踩灭，问那两个人要不要跟他过去。
　　那二人不是什么善茬，凑热闹不嫌事儿大，一个个的摩拳擦掌地就跟着陈有龙过去了。
　　这种城市里的小旅馆多半经营不怎么正规，陈有龙问前台的大姐刚刚那俩人在哪个房间，大姐瞥了他们一眼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故事。大姐也是见多识广的人，学生仔嘛，难免血气方刚到处惹麻烦。她开门做生意最怕的就是麻烦，惹来警察就不好了，便告诉了他们房间号，并且补了一句，要打出去打，走后门，别脏了她的店。
　　陈有龙点了点头，大姐就继续坐在前台看电视嗑瓜子了。
　　一上楼，三个人就直奔着房间去了。陈有龙先是敲了敲门，里面有个男的问是谁，他还没回答，门就开了。
　　“你谁啊？”目标人物光着个膀子，门只开了个小缝隙。
　　“你工人爷爷。”陈有龙一脚把门踹开，那人向后倒在了地上，里面传来了女人的尖叫。陈有龙掐着那男生的脖子问他认不认识某某某，听到女孩的名字，男生脸都绿了。陈有龙知道自己没判断错误，床上那衣衫不整的女的他们理都没理，提溜着这男生就往外走。
　　后门出去是一条小胡同，一头是堵死的，没有摄像头。陈有龙三人给那男生一顿拳头教育，最后那男生跪在地上哭着是刚刚那女的诱惑自己，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总之，各位工人爷爷求放过。
　　陈有龙觉得晦气，总是碰到这种没种的人。与此同时，他还设想了很多种故事走向，如果他想解气，应当让这个男的当着他的面给女孩打电话坦白所有罪行，他得让那女孩知道，她到底选择了一个怎样的垃圾。
　　然而陈有龙并没有这么做，因为他觉得这么做其实也挺垃圾的。说到底，这只是女孩和眼前这个傻逼的感情纠葛罢了，自己其实连个插手的余地都没有。今天这出儿，说不好听点，都算他管得宽了。
　　最终，他只是叫这人保证不会再犯，就让人滚蛋了。
　　陈有龙那俩同学着实没有看懂剧情，感觉他们龙哥好像根本就不认识床上那女的。可这到底是算什么，见义勇为吗？他们两个不懂，又觉得陈有龙看着远处的目光十分之深沉。
　　后来的后来，某天，那女孩联系上了陈有龙，她说自己已经和那个人分手了，中间发生的故事，她多少也听说了一些。她不知道陈有龙默默为她做了这么多，如果可以的话，她想见陈有龙一面，言辞颇有些暧昧。
　　陈有龙却没有答应女孩，他隐约觉得，那时的心境同此时截然不同，他喜欢过这个女孩，不知道这个女孩是否在某一刻也动心过，只不过，两条线终究没有在合适的时间里交汇，错过了就错过吧。
　　他现在已经可以想开了。
　　暑假里，徐正文回家呆了大约两周的时间就回到了学校参加暑期集训。在家的时候，徐正文第一次向家里人坦白了自己的想法。徐父徐母虽然听不懂儿子说的比赛是什么东西，但是他们从未见过徐正文像现在这样如此坚定并意气风发地向他们介绍
　　某样事物。所以即便是不太了解，他们也很支持徐正文。
　　徐正欣当然知道哥哥说的是什么，从徐正文下定决心的时候，徐正欣就无条件地支持徐正文，她是全世界第一个相信徐正文会拿冠军的人。
　　徐正欣去车站送徐正文，临别时刻，说道：“哥，你肯定会拿世界冠军的！”
　　“哪儿呀！”徐正文不好意思地说，“明年才有世界赛呢，在那之前，我得先拿到资格，还早着呢。”
　　“不早，一转眼就是了。”徐正欣说，“哎呀反正早说晚说都一样，你肯定行的。”
　　徐正文笑道：“你不要毒奶我了。”
　　徐正欣算不算毒奶不好说，不过时间确实如她所说，一转眼就过去了。徐正文暑假在学校跟着刘驰轩训练，睁眼闭眼就是机器，每天累得半死，“唰”得一下就开学了。兼顾课业的同时，还要去参加大大小小的比赛，有市里的，还有省的，徐正文的成绩保持得很好，从未跌出过前三名。
　　渐渐地，他也在这个小小的比赛圈子里有了姓名，学校也会根据他成绩给他发奖金，比赛本身也有奖金。徐正文看着银行卡里的钱，意识到当初刘秦河没有骗他，比赛拿到的奖金可以养活他，只是他当初没那个本事罢了。
　　秋去冬来，过完年回来之后就要开始准备世界赛的选拔赛了，为了保证训练，徐正文春节都没回家。父母心疼他辛苦，他却不觉得，还告诉家里人，学校给他们这些留校的学生准备了很丰盛的年夜饭，还可以一起看春晚，很热闹。絮絮叨叨讲了很久的电话，临近午夜的时候，各种群里开始热闹地发红包和春节祝福。徐正文发了很多，也收到了很多，其中有一条是张天琛的。
　　自那个夏天之后，两个人从未再见过，只是偶尔在朋友圈里看到对方的消息，有时聊一聊技术方面的事情，逢年过节发条信息。
　　张天琛祝他新年快乐，比赛顺利。徐正文想了一下，给张天琛发了一个红包。
　　“你发财了？”张天琛很意外，点开发现只有八毛八，他就发了个撇嘴的表情。
　　徐正文发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说道：“该比赛了，图个吉利。”
　　“下回给我发八万八。”
　　“……”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张天琛出门上课去了，徐正文也要睡觉了，话题便结束了。
　　去参加市选拔赛的前一天，徐正文没有训练，决定好好休息一下。比赛参加得多了，历练的也多了，他就习惯了那种紧张感。他之前的比赛可以看做是模拟考试，从明天那一场开始，才是真正的赶考。这种经历有点像是高考之前，徐正文的模拟考试成绩好得不行，然而因为心理问题，他无法承受住高考当天的巨大压力，他所有的不自信，胆小懦弱的悲观情绪全都被那一场考试逼了出来，终日惶惶，精神敏感，以至于后面参加的复读考试都发挥极端失常。
　　现在，他也是带着同样漂亮的成绩踏入全新的考场，却没有先前那样手足无措的忐忑了。说来也是，当时他还不到十八岁，现在，他已经二十岁了。没有人可以拒绝长大，但是长大对于徐正文而言，是变好变强的过程。
　　带着轻松的心态进赛场，徐正文不意外地拿到了第一名的成绩，并且总分甩开第二名许多。他只是普通高兴，刘驰轩却激动地恨不能绕着赛场跑圈。徐正文装作有点嫌弃地样子，说道：“老师，不要这么没见过世面。”
　　“你懂什么？”刘驰轩说，“两年前我就想着能有这么一天了，你根本不懂，滚吧。”说完，他又哈哈大笑起来。
　　徐正文也笑了起来。
　　因为后面要准备省选拔赛，徐正文只能暂停课程，专心备战。这一次省选拔赛是临近暑假的时候，他忙得昏天黑地，等比完回来才发现，张岩已经毕业了。
　　这是学校里每年夏天都会有的主题，曾经徐正文觉得这离自己很远，一晃到现在，这个学校里原本认识的很多人都已经陆陆续续离开了，虽然后面会有新的人再来，可那已经是新的故事了。
　　张岩因为成绩优越，并且有世界冠军的头衔，在招聘市场上相当抢手，还未毕业就已经去到了国内非常著名的车企，薪资也很优厚。她早早离开学校去工作，只回来参加了一个毕业典礼，拿到了毕业证书和技工证，然后又匆匆回去工作了。这段时间徐正文不在学校，两个人连个照面都没有打过，更不要提正式的告别。
　　没有互相拍过肩膀，兴许当下就不会有那么多离愁别绪，只会在后来的某一天里突然发现，哦，这个人已经不在了。
　　徐正文第一时间告诉张岩自己夺冠的消息，他就算不说，张岩也会在新闻上看到。张岩特意回给徐正文一个电话，两个人其实都不算善于表达，聊天时经常会出现偶尔的沉默。
　　“姐。”徐正文没话找话，“谢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帮助，原来我不敢说，但是现在我想告诉你，你一直都是我的目标，我想成为像你一样厉害的人。”
　　“你最先要感谢的是你自己，我对你而言也谈不上帮助。如果不是你自己努力，是不会有现在的成绩的。”张岩笑道，“其实刚开始我挺看不上你的，觉得你弱，没什么本事。后来你不训练了，又觉得你有点浪费自己的天赋。谁能想到，兜兜转转，该是你的还是你的。”
　　徐正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张岩又说：“不过，我还是要给你泼一盆冷水。国家队的训练比你之前经历都要艰苦得多，而且，并不是进了国家队就一定有出赛的机会。我不知道你这个今年你这个项目全国选拔了多少人，但是最终只能有一个名额，那是万里挑一的。你在省里厉害，但是出了省，高手遍地都是，你要做好心里准备。”
　　“嗯，我会加油的。”徐正文认真地回答。如果这是冠军之路上必然会经历的，那么徐正文这一次绝不会退缩。

第37章
　　炎炎夏日，徐正文先是回了趟家，虽然家里人已经知道自己拿到了省冠军入选了国家队，但他觉得这个消息有必要再当面正式地向家里人讲一讲。不过很快，他就要收拾行囊出发去国家队集训。
　　国家队整个运输与物流大项都在沿海城市里进行，那边的技术基础比较好，而且负责提供集训场地的学校设施都非常先进，只不过有一点着急的是，提供给他们队伍的宿舍还没有开放出来，所以队里为他们在学校外面订了房间，先克服几天，很快就好。徐正文独自远道而来，面对全新的环境，还是会有一点点茫然。
　　他知道，这是全新的机遇与挑战。
　　好在整个报道流程简单明了，不过多时，徐正文就完成了注册，拿着队里发的一些资料，背着简单的行李就去办理暂时的住宿。
　　全部选手报道完毕之后，被安排在学校里的礼堂里开了一个简单的大会。徐正文数了数，单是汽车技术这个项目，加上他在内有十名选手，都是通过层层选拔来到这里的。他们要一起度过数月的艰苦训练，既是队友，也是对手。
　　大会结束之后，项目主教练给这十个人单独开了一个小会议。大家就在外面的操场上集合，滨海城市的夏季，热风里都夹杂着海的味道，只站了一小会儿便汗如雨下。主教练名叫李向华，四十多岁的年纪，背手站在众人面前，表情很是严肃。
　　一开始，大家松松散散，但是被李向华吼了一声之后，全体吓了个激灵，这才站直了起来。李向华的训话方式很像军训时的教官，一开始就明确了自己的带队风格。在这里，成绩至上，纪律严明，如果有对训练内容和训练方式不满意的，随时可以申请离队。
　　他现在说的话对于这些冠军们来说似乎威慑力不大，毕竟能走到这里来的人，哪个不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超长训练简直就是家常便饭，再恐怖能恐怖到什么地方去？徐正文虽然早前有张岩给他打预防针，然而没有切实经历，他也无法脑补的太夸张。
　　直到开始训练之后，徐正文才意识到，那种夸张不是训练时长和训练内容带来的，而是来自周围的人。
　　也许没有任何一个人是有意要制造恐怖氛围，然而事实上，当一群某个领域里十分强悍的人凑在一起竞争一个名额的时，大家就会不由自主地把事情推向极端。这不会体现在平时的交流上，而是体现在训练中。队内所有的比赛时间，诊断故障精确度，不是摆在那里看的数字，而是需要时刻被人超越刷新的。
　　你想要强，别人比你更加要强。你觉得一天训练十二个小时已经很多了，别人敢训练十四个小时甚至更多。总有人试图逼近极限，但是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极限在哪儿。
　　这就是高手竞争的最恐怖之处。
　　如果徐正文是吊车尾，那么他其实完全不必担心什么。问题在于，徐正文进队之后的初测成绩还不错，拿到了第二名。成绩好的选手很容易被后面的人当成超越的目标，徐正文既要提防后面的队友，也要奔着第一名去。
　　第一名无论在哪里都是很耀眼的，眼前这个第一名与徐正文有着截然相反的性格。郑佳旭可以说是那种非常典型的天之骄子，据说他从进入校队开始到打到国家队，中间是没有败绩的。他自信，也很嚣张，这些都是很外放的气息，如果气势上不如他，很容易就会被压了下去，从心理上觉得自己无法打败这个人。
　　徐正文是不想招惹这号人的，他本能地觉得郑佳旭和自己不在一个世界。徐正文虽然也明白眼前是个什么情况，但是他骨子里就是一个和平爱好者，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即可，别人好不好坏不坏轮不到他发表意见。郑佳旭就夸张多了，他那种性格的人就决定了他不会是个安生的主儿，没事儿就爱挑战挑战这个招摆招摆那个，队内的竞争气氛有一半是他挑起来的。
　　有人觉得郑佳旭坦然，来了这里大家就都别装逼，早晚要一决胜负，压根儿没必要装什么好好先生，把本事亮出来，靠实力说话比什么都好使。有的人则认为，队友之间存在竞争关系是事实，大家各自努力就好，没必要非得弄得剑拔弩张，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很没劲。
　　徐正文就属于后者，他承认自己的性格里还是有老实中庸的一面，那种像刀一样锋利的人，让他本能的想要回避。
　　所以在郑佳旭向他提出比试的时候，他一口就回绝了。
　　“怎么？”郑佳旭先是不解，随后，脸上挂起了他一贯的笑。他笑的幅度始终不大，加之长相气质的原因，笑起来有点坏，“你不会是怕我吧？”
　　“我为什么要怕你？”徐正文回答，“我没有那么无聊。”他是下课之后被郑佳旭拦下的，郑佳旭给他堵在了走廊上，他想要越过郑佳旭离开，可连续走位之后发现这人还是给自己堵得严实。
　　他不知道，郑佳旭高中的时候打过篮球校队，拦他这么个弱鸡
　　跟玩一样。徐正文很是无奈，说道：“你找我比有什么用？有固定的队内赛，结果出来了不是一样的吗？”
　　“我觉得间隙太大了啊。”郑佳旭一副很有理的样子，“我恨不得天天比赛，难道你不想赢我，只想当一个万年老二吗？”
　　徐正文觉得郑佳旭有大病，他就没见过这么好斗的人。
　　“我没时间。”徐正文干脆推了郑佳旭一把，弯腰从他胳膊下面逃了出去。老实讲，徐正文是希望赢过郑佳旭的，不想当第一的人压根儿就没必要来这里。可是，他不希望以这种斗狠的方式。他们有队内评比，堂堂正正的比试不好吗？
　　他有自认为合理的理由拒绝郑佳旭，可是郑佳旭跟他的脑回路是不同的。在郑佳旭看来，徐正文是看不起他，他本就是个恶劣的战斗分子，徐正文的行为等于变相地激了他一下，他就愈演愈烈。
　　徐正文刚开始没察觉到，后来他发现郑佳旭总是给自己找麻烦。要么就是藏他个改锥，要么就是自己手上完事儿了就过来故意盯着他看，总之，徐正文压根儿就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个煞星。
　　这个问题，徐正文也向领队和教练反应过，李向华此人非常铁血，铁血到认为学生之间产生摩擦也好不愉快也好，本质是因为学生自己矫情。他只看成绩，其余的不要跟他讲，讲也没有，一律按没事儿找事儿处理。
　　徐正文万万没想到，自己被迫害了，到最后自己还落得个不是。他向来与人和善，尽力帮助需要帮忙的人，可是现在，他的规则不再适用。徐正文晚上憋不住了找刘驰轩倾诉，刘驰轩一语点破天机。
　　“如果是纯粹的技术交流，你们彼此之间都可以和谐相处。可是要知道，你现在在做的事情，除了是精进技术之外，它还是竞技比赛。竞技比赛，赢是王道菜是原罪，选手拿成绩说话，除此之外，确实谈别的都没用。李老师是这个项目的老资格了，具有丰富的带队经验，技术也相当过硬，就是脾气臭。你最好不要跟他讲理由，你们在他面前没有任何理由。”
　　徐正文大吃一惊，很难想象，一向以臭脾气闻名的刘驰轩竟然有朝一日也会说别人脾气臭，那到底是得是多烂的脾气才行？他深感自己仿佛身处龙潭虎穴，这种无形的压力所带来的烦恼确实要比训练本身更难受。
　　不过，徐正文仍旧不打算跟郑佳旭中门对狙，他连无比恶劣的刘驰轩都忍了下来，现在看起来只是一般恶劣的郑佳旭还在他的忍受范围之内。他要专注自己的训练，不可以把心思花在别人身上，他的不在乎将是对敌人最大的漠视！
　　此处“敌人”限定郑佳旭，徐正文跟别的队友相处还是很融洽的。
　　马上就要迎来新一轮的队内赛，徐正文想以此来验收一下自己的训练成果。在此之前，他们要先搬宿舍。
　　行李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是很麻烦的，就算两地相隔不远，可是大夏天的也叫人觉得心烦。一群学生乱糟糟地收拾，李向华特意过来监督，看见干活儿不利索的，总忍不住想用脚踹。
　　“你，给我过来！”李向华朝着徐正文一招手，徐正文立刻像个小兵一样丢下手里的事儿跑了过去。李向华丢给他一把车钥匙，说道：“你把我车开到楼下，让大家把行李搬到车上运过去。”
　　“这……”徐正文出现了一秒的犹豫。
　　李向华立刻严厉地说：“有什么问题？”
　　“老师，我……我不会开车……”徐正文支支吾吾地回答。听了这话，李向华也不禁愣住了。
　　一个学习汽车技术并且实力顶尖的人，竟然不会开车？这是什么滑天下之大稽？
　　这事儿真的不怪徐正文，他在学校的时候刘驰轩就让他去考驾照，徐正文也觉得这是很有必要的，毕竟开车修车互相关联，修好的车自己都无法开上路的话，那怎么能算修好了？徐正文真的报了驾校，并且拿出了对待比赛的精神去对待考驾照这件事，结果没想这件事以科目二连挂三次为结局失败告终了。
　　徐正文还想再战一次，刘驰轩劝住了他，像他这种人就算勉强考过了可能以后也会成为马路杀手，干脆就别考了，省的以后祸害别人。徐正文这才作罢。
　　这说明了什么问题呢？人各有志，每个人天赋技能点都不一样吗？
　　这说明科目二真的挺难的。
　　李向华很无语，轰走了徐正文，把车钥匙丢给了郑佳旭。郑佳旭刚刚听到了一点两人的对话，摇晃着钥匙笑嘻嘻地从徐正文身边路过。徐正文觉得郑佳旭幼稚极了，什么事情都爱臭显摆。
　　不凑巧，换到新宿舍之后，徐正文发现自己跟郑佳旭住同一个房间。

第38章
　　郑佳旭看到徐正文进来的时候也很意外，不过很快，他就双手抱臂，靠在桌边对着徐正文坏笑了一下，好像在说，看你往哪儿跑。
　　徐正文故作镇定地跟他打了个招呼，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行李，用以缓解面对郑佳旭的尴尬。不一会儿，郑佳旭自己走了，徐正文才松了口气。
　　明天就是队内赛，两个人睡觉都比较早，没有过多的对话。徐正文的心态还算平常，队内赛与他而言只是普通练兵，成绩好坏不重要，重要的系统排查自己身上还存在的问题，以便以后精进优化。
　　等公布结果的时候，后面队友们的排名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唯一没变的，是郑佳旭第一以及徐正文第二，两个人相差零点几分。很多人都为徐正文感到惋惜，零点几分完全就是手一深一浅的事情，可是比赛就是比赛，差了一点就是差了一点。
　　徐正文一开始也有一点沮丧，可是很快的，他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怎么定位校内赛，如果为了拿第一名，那么这个成绩确实足够他自己扇自己一个巴掌。然而，眼前这个第一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和第一名还有零点几的差距，他还有提升的空间，下次就知道劲儿该往哪儿使了。
　　队内赛的结果已经达到了他的目的，那么他就没必要有太过分的负面情绪，复盘总结之后，他还要继续努力。
　　转变思想之后，徐正文发现自己确实比当初乐观了许多，也学会了在失败中总结教训。他内心的想法很多，想得也全面，只是这些内心戏没有表现在他的脸上。他看上去好像就是呆愣愣地看成绩，在别人看来，他一定很懊悔。
　　郑佳旭也如此认为，他会因为分差的缩小而觉得有必要把徐正文当一个正经的对手，不过反过来说，徐正文已经很强了，他还能领先徐正文个零点几，岂不是更胜一筹？
　　赛后复盘上，李向华逐一指出了大家的问题所在，只是他的言辞很激烈，话也说得难听，就算是成绩很好的郑佳旭也被他训了个狗血淋头。徐正文见识过刘驰轩，现在觉得，刘驰轩跟李向华比起来还是温和的。
　　主要是李向华年纪跟他爸差不多，徐正文就觉得这种来自父辈的训诫要更加严厉和恐怖。说白了还是有点小孩儿怕大人的感觉。
　　李向华说什么，徐正文就乖乖听着，偶尔点点头。郑佳旭就总是想跟李向华顶嘴，好在郑佳旭知道跟李向华顶嘴后果会很严重，搞不好会直接被李向华踢出队伍，每每在他提起要张嘴的时候就刻意地闭嘴，样子显得有些滑稽。
　　晚上回到宿舍后，徐正文洗洗涮涮就坐在桌前看书，双手撑着太阳穴，聚精会神。郑佳旭也去洗澡了，回来后在床上躺着玩手机，玩了一会儿似乎又觉得十分无聊，站起来满地溜达，溜达了一会儿，又趴在地上做了十几下俯卧撑，做完站起来双手没有地方放，左看看右看看，接着叫了徐正文一声。
　　半天，徐正文没反应，郑佳旭有点生气。他长这么大一向是个很惹眼的存在，没见谁把他当空气的。他干脆推了一下徐正文，说：“你装什么死？”
　　徐正文回头看向郑佳旭，原本挡在耳朵上的手松了下来，拆掉了耳机，问：“你说什么？”
　　“……”郑佳旭白了徐正文一眼，“没说什么。”
　　“哦。”徐正文又带上耳机看书了。
　　郑佳旭一直在宿舍里做各种事情，这晃晃那晃晃，仿佛有无限的经历没地方发泄，又有点像是那种七八岁狗都嫌弃的小男孩，喜欢乱发废。终于，徐正文虽然看书可以不理他，但是总觉得身后有点什么动静，无法聚精会神，只好摘下了耳机，说道：“要不我给你本书看看？”
　　“我不喜欢看书。”郑佳旭一下就回答了徐正文的话，反应速度之快让徐正文咋舌。郑佳旭把徐正文的书拎了起来，笑嘻嘻地说：“你成天到晚看书有什么用？到最后还不是输给我。我之前找你比，你不肯跟我比，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败给我，不想太早的接受现实？我跟你说，逃避是没有用的，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听完郑佳旭这番耀武扬威的话，徐正文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他不是那种想要嘲笑郑佳旭的心态，而是无奈地好笑。
　　“嗯嗯，我不如你。”徐正文伸手，“可以把书还给我了吗？”
　　“你竟然说这种话？”郑佳旭很吃惊。他以为自己随便激一激徐正文，徐正文保准儿很生气地要跟他一较高低，这样他就可以天天跟徐正文比试竞争，有一个同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是很不容易的，竞争中也能提升自己。没想到剧情没有按照郑佳旭设计的方向发展，徐正文躺平任嘲，态度还十分敷衍。
　　“那我该说什么？”徐正文认真地问。
　　“你应该励志要超越我。”郑佳旭说，“不然你来这儿干嘛？凑热闹吗？”
　　“噢，你说得好对哦。”徐正文更加敷衍了，“好好，我要超越你，在此之前，先把书给我吧，我还有两页就看完了。”
　　郑佳旭仍然不满意徐正文的态度，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徐正文的后半句话吸引，把书一合看了看封面，有点嫌弃地说：“你竟然还看新能源啊？大哥，你现在比的项目跟新能源一分钱关系都没有，小心越学越回去。”
　　徐正文为了来国家队训练已经停课了，他回去之后得从上个学年重新学期，主要的课程就是新能源方向。现在的训练量还在他能承受的范围，他还是想利用空闲时间补习补习功课，一方面免得回去之后跟不上，另外一方面，换换脑子和思路，也能当做适当的放松。
　　“这好像跟你没关系吧？”徐正文站了起来，“给我。”他比郑佳旭矮，气势上自然不如。郑佳旭也不知道抽什么筋，偏偏不给他。徐正文只好上手抢，就他那点篮球水平怎么可能从郑佳旭手上抢到东西？书没抢到，还扯下来半页。
　　徐正文看着书页掉在地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郑佳旭像是知道自己马上要被裁判判犯规了似的，直接抬起双手示意跟自己没关系。徐正文无语，拾起书，从抽屉里找了点胶带开始粘书。
　　说不生气，那不可能，徐正文又不是菩萨。要说特别生气，也不至于。徐正文不想把室友关系弄得太僵，何况只是撕掉了一页，粘一粘就好了。
　　徐正文处理这种事情的方式就是不讲话，他是那种嘴笨吵架都吵不明白的人，干脆就回避自己的劣势，冷处理。郑佳旭本以为徐正文会跟自己干起来，预想的剧情又没发生，面对徐正文的冷面，他反倒不知道怎么是好了。
　　说到底，确实是郑佳旭做得不对，他自己也明白，但他嘴上就是不想承认。徐正文不理他，他才不要倒贴上去，干脆就躺在床上打游戏。
　　只是他打游戏的样子看上去更手足无措了。
　　相处过一段时间后，徐正文算是对郑佳旭有了一个比较全面的了解。此人好勇斗狠，嚣张，任性叛逆，极端要强。郑佳旭总是爱捉弄徐正文，徐正文通过观察得出了一个结论，就是郑佳旭并不是出于“坏”而捉弄他，当然，郑佳旭的很多行为也挺坏的，可他并不是坏人。他更像是一个没长大的且精力旺盛的熊孩子，知道对错，就是管不住自己。
　　徐正文那本书被撕了的事情他自己隔天就不介意了，过了几天之后，他桌子上忽然出现了一本全新的。宿舍里就徐正文和郑佳旭两个人，这件事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书如果不是郑佳旭放过来的，那就鬼干的。
　　徐正文自认自己是一个无神论者，他回头看了一眼郑佳旭，郑佳旭一个翻身就对着墙玩手机游戏去了。
　　他总是这样，嘴上很厉害，实际行动又是另外一番样子。他一而再再而三招惹徐正文让徐正文苦不堪言，可是徐正文又无法真的跟他置气。
　　跟一个小孩儿生气，那不是为难自己么？
　　徐正文看着郑佳旭打游戏的背影，叹了口气，忽然又有点羡慕郑佳旭。刘秦河也好刘驰轩也好，总是说他有天赋。天赋嘛，也许有，要不然多努力都走不到现在。可是徐正文见到郑佳旭，才明白真正有天赋的人是什么样子。徐正文姑且会认真看书，私下的郑佳旭就是玩，干各种发散精力的事情，在宿舍里乱溜达，找存在感，像个随时要咬烂家具的哈士奇。
　　不是说郑佳旭不够努力，他也很努力，只是天赋更高的人更容易去高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么零点几分，普通人努力一辈子也无法缩小这个差距。
　　徐正文叹了口气，他不应当把时间花在胡思乱想上，羡慕别人没有用，还是要自己加把劲才行。他念叨这平常心平常心，万万没想到，这一平常心，就给自己平常到了第五名。

第39章
　　这一次，徐正文有点慌了。
　　结束晚上的复盘之后，他没有着急回宿舍，而是去了操场上跑圈。为了保证有充足的体力和精力去面对高压训练和比赛，徐正文每周都会去跑跑步，时间不太固定。他带上了耳机，耳朵里是舒缓的音乐，他跟着音乐的节奏跑起来，不一会儿，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心跳也砰砰的。
　　他想思考一些问题，大脑却不遵从他的意识。脑子里空荡荡一片，似乎已经形成了习惯，只要跑起来，就无法想很多事情，只能数得清自己跑了多少圈。
　　十、十一、十二……他跑了差不多五公里，最后半圈慢慢放缓速度，直至完全停下来。也不知怎么的，这一次好像完全消耗光了他的体力，他直接躺倒在了草坪上，胸口剧烈地起伏。
　　原来，他是有低落心情的，通过跑步发泄出来了一些。剩下的，他要好好想想了。这段时间，自己有什么地方没有做对吗？还是说，自己有什么隐藏问题没有被发现以至于忽然地就被拉开了距离？徐正文自认为没有任何纰漏，那么问题出在了哪儿？
　　方法既然正确，那么是心态吗？或者说，是想法？
　　平心而论，徐正文不喜欢和人争和人比，他有多大的本事，就做多少事情。他是很想拿第一的，不想赢的人不会出现在这里，可是他的想赢，是建立在做到自己的极限的基础上。他是否需要向郑佳旭那样，有一个比较的意识才可以？
　　郑佳旭已经连续几次第一名了，而徐正文同他的差距越来越大。要有一个努力追赶的人吗？徐正文问自己。
　　徐正文看了看时间，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拖着疲惫的身躯回了宿舍。郑佳旭仍旧是躺在床上玩手机，徐正文看到他那副轻松的模样，顿时有些五味杂陈。郑佳旭瞥了他一眼，问道：“你干嘛去了？”
　　徐正文没理郑佳旭，拿着换洗的衣服准备去洗澡。郑佳旭把手机扔到了一边儿，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徐正文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说道：“我问你话，你怎么不回答我？”
　　“……你让开。”徐正文闷闷地说。
　　“你让我让开我就让开？凭什么啊？”郑佳旭端看了徐正文一番，忽然笑道，“你不会是因为成绩掉得厉害偷偷跑到什么地方哭去了吧？不是吧？你不是不在乎吗？你现在不光赢不过我，连别人都超过你了，真的输不起啊？”
　　“你说谁输不起？”徐正文有点生气了。这一次，他无法说服自己郑佳旭是因为幼稚才说这种话。再怎么无脑的人至少也会察言观色，自己跟他之间不说是不是竞争对手，好歹也同住一个屋檐下，难道一定要把关系弄得那么剑拔弩张才行吗？
　　徐正文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本来成绩掉了就挺难受了，还要摊上这么号人大晚上的挤兑自己。是自己平时太纵容对方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真的不应该怪郑佳旭，因为郑佳旭就是这样一种人，反而是自己把事情都想得太好了，总是一再退让，后果就全都作用在了自己身上。
　　比傻逼更可怕的不就是自己这种纵容傻逼的圣母吗？
　　他本就苦闷，又联想到这样那样诸多自己没有做好的事情，更觉委屈，瞪着郑佳旭的眼睛愈发红了起来。郑佳旭看徐正文脸色都不对了，收起了那副嚣张模样，往后退了一步，嘴上却说：“不是就不是，那么大声干嘛？”
　　“你给我滚一边儿呆着去！”徐正文吼了一声，推开郑佳旭就走了，郑佳旭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论挑衅徐正文，队里没有人比他更有经验。此前徐正文从来没生气过，无论郑佳旭做得多么恶劣，徐正文都能当无事发生，这才叫郑佳旭觉得徐正文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过。
　　可是这次，郑佳旭自认为还没有发挥到功力的十分之一，徐正文就反应如此之大，叫郑佳旭惊讶不已。
　　原来老实人生气是这样的啊……
　　郑佳旭不知道一会儿该怎么面对徐正文，就干脆躺在床上寻找睡意。兴许是徐正文生气给他带来的冲击有点大，他怎么都睡不着，翻来覆去。徐正文洗完澡出来了，郑佳旭就立刻挺尸开始装睡。只不过他的表演技巧不太到位，连灯都没关。徐正文擦着头发走到了郑佳旭的床前，郑佳旭身体绷得很紧，还能看到眼皮下眼球在转动。
　　徐正文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是输不起，
　　我输过的比赛比你想象中的多。”郑佳旭没反应，徐正文干脆抬腿踹了郑佳旭一脚，郑佳旭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完全没有被吵醒的迷茫感，而是睁大眼睛看着徐正文，用被子挡住自己的身体，好像徐正文要怎么样他似的。
　　“输得起才能赢得起。”徐正文说，“比赛不到最后一刻，你敢说你能稳进世界赛吗？”
　　“我……”郑佳旭被徐正文噎住了，他一向自信，可是面对徐正文这番质问，他竟然不敢回答了。奇怪了，他什么时候怂过？
　　徐正文正色说道：“从下个月开始，教练就会让我们陆续参加比赛，一局一分，我跟你比到底。”
　　“谁怕谁啊！”郑佳旭嘟囔了一句，拉着被子就躺下了，凶巴巴地说了一声“睡觉”便关上了床头灯。等徐正文那边的灯关了之后，郑佳旭才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他从未见过徐正文展露过如此强大的气场，而他也是第一次有了一种对赢有种不确信的感觉。
　　郑佳旭给自己鼓了鼓劲，什么时候也轮到第五名给第一名下战书了？他要成为最强，所以，他不会输给任何人，包括徐正文。
　　此前一直都是郑佳旭单方面宣战，徐正文没怎么搭理过八岁小孩儿的国王战争游戏。现在，徐正文不得不转变思路，他总觉得是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心态太过于安逸稳健从而丧失了斗志，或者说，还是太慢热了，没跟上这种紧张训练的节奏。他要做出一些改变，不想被落下，就要朝着目标拼命跑。
　　想要赢，就要跨过郑佳旭。
　　每天徐正文都会给自己加训两个小时，一开始郑佳旭是很不屑这种做法的，他坚信，如果天赋到头了，那么再努力都无济于事。可每天晚上他看着徐正文都回来得很晚，不出一个礼拜他就坐不住了，也开始给自己加训。
　　于是，训练室的深夜，大家都在加紧训练，深夜的深夜，徐正文和郑佳旭还在训练。郑佳旭是个不太能集中精力的人，唯一能做到聚精会神的时候就是训练时，能憋着好久一句话不说。如果不知实情，但看他带着防护镜微微蹙眉的认真模样，会觉得他这人相当强大可靠。然而真相是，他强归强，但并不可靠。
　　只要进入了休息时间，郑佳旭就会一秒切换表人格，身上散发出一种躁动的气息，闲也闲不住，满屋子溜达，东逛逛西看看，最后溜达到徐正文这边来。徐正文正在小心翼翼地装仪表盘，立刻感觉到了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他当下没什么反应，等装好仪表盘，按下秒表计时结束后，拆下眼镜看向郑佳旭，问道：“有事儿？”
　　“没事儿。”郑佳旭回答。
　　徐正文继续问：“没事儿你站在这里干嘛？”
　　“这又不是你们家，你管我站在哪儿？”郑佳旭说，“再说了，我又没妨碍你干活儿，我爱站哪儿站哪儿。”
　　“那你随便吧。”徐正文摘下了手套，稍微收拾了一下桌面，看着要离开的样子。郑佳旭问：“你要走啊？你不训练了？”
　　徐正文说：“我想训练就训练，不想训练就不训练，这好像也不妨碍你吧？”
　　被用相同的语句顶了回来，郑佳旭只能吃个哑巴亏。不过，徐正文并不是离开，他从自己包里拿了一个洗干净的苹果坐在一边啃了起来。一整天的训练量很大，不光是对脑力的消耗，体力上也消耗很大，哪怕晚饭吃得很饱，到了这个时候都会饿。徐正文不想吃太多睡不着，就偶尔带点水果或者小零食垫吧垫吧。郑佳旭看他一边吃东西一边看视频，自己被晾在一边，总觉得好像很可怜似的。
　　郑佳旭受不得别人冷落，可是硬要凑到徐正文边儿上能做什么？给他把苹果拔拉掉？狗都不会做这种事情，郑佳旭更不会。他干脆回到自己的桌前，翻找了半天，才找出来前几天刻了一半的小木头继续刻。
　　“教练说，如果再让他发现有木屑，所有人都要出去罚跑步。”徐正文一边啃苹果一边说话，眼睛却没离开过自己的屏幕，这话说得就跟天外之音似的。
　　郑佳旭说：“怎么着，你要告老师？”
　　“我没那么无聊。”徐正文这次看向郑佳旭，“我只是提醒你，不要给其他队友添麻烦。”
　　“没有团体赛，大家争一个名额争得你死我活，算什么队友？”郑佳旭说，“别总是装作什么和平爱好者啦，假不假？”

第40章
　　郑佳旭自认为把内心中的想法说出来没有什么，哪怕现在面对的不是徐正文，而是全部人，他都可以轻轻松松说这番话。在他看来，把一项残酷的竞技项目装点得冠冕堂皇是很虚伪的。只有弱者才会给自己找虚伪借口，真正强的人奔着冠军这一条路走，根本不会在乎路上的猫猫与狗狗。
　　什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只有赢了的人才有资格说这种场面话，其他人说都是扯淡。
　　徐正文持有跟郑佳旭截然不同的想法，但是他并不打算跟郑佳旭争执，争执没有意义，反而会给郑佳旭一个继续讲废话的话题。等到两人结束训练之后，徐正文等郑佳旭先离开训练室，自己拿着扫帚一点一点把郑佳旭弄到地上的木屑扫干净，这才离开的训练室。
　　一出门遇见一个大活人，徐正文吓了一跳：“你怎么还没走？”
　　郑佳旭本是靠着门框，他站直了身体，刚要开口说话，徐正文就说：“算了，你爱走不走，不关我的事，我走了。”然后他就把郑佳旭当空气一样地抛在了脑后。郑佳旭有些落空，反应过来之后用力踩着步子跟在徐正文身后。他本来是怕徐正文在他走了之后偷偷加训，就虚晃一招，看似走了，而后又折返回来在门口守株待兔。正计划着奚落徐正文一番，没想到徐正文就是简单地在那里收垃圾，这叫郑佳旭很不爽。
　　一个个都想当圣母圣父，搞得他算什么？大恶人吗？更令郑佳旭无语的是，徐正文竟然真的就这么无视了自己。
　　“喂！”郑佳旭在后面叫道，“你少装逼。是等着我感谢你还是想要让我对你有所改变？我该诉你，你不要想了，我只看比赛成绩，其他的一概不论。我可没求着你打扫卫生，是你自己多管闲事要……”
　　“郑佳旭。”徐正文突然停下来，回头，“你能不能不要叫了？”
　　郑佳旭提高音量：“我叫什么了我？”
　　徐正文问：“那你现在在干嘛？”
　　郑佳旭说：“我当然是在跟你说话！”
　　徐正文深吸一口气，心中默默告诫自己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不要生气。重复三遍之后，他的冲动消减了一些，继续往宿舍走。郑佳旭还是大步紧跟着他，口中“喂喂喂”地叫着他。徐正文感觉自己再过一两天肯定耳朵都能磨出茧子来。
　　一连几天，郑佳旭晚上都要在训练室里刻木头，就跟故意的一样，徐正文看着郑佳旭，心中暗暗感慨当什么都不要当幼儿园老师，有些坏孩子真的很难相处。也不知道是不是“幼儿园老师”这个关键词给了他一些灵感，他看了郑佳旭一会儿，然后问他：“你为什么喜欢雕木头啊？”
　　这是徐正文第一次表现出来对郑佳旭的兴趣，而且他认真眨眼睛询问的样子看上去非常诚恳，郑佳旭不疑有他，立刻炫耀一般地说：“我爸就是个木工，他教我的，雕木头能练习手的力度和灵活性。我为什么能拿第一？因为我手稳啊。”
　　很久之前，徐正文也做过一些手部的训练，只是他觉得对自己的提升很快就到了一个天花板，反而是坚持跑步能够训练体力。每个人适用的训练方法不同，徐正文对于郑佳旭的答案有些意外，原来这个人也会努力啊……在这样的感叹之后，徐正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暗自嘲笑自己抱有这种片面的心态，钻牛角尖，一厢情愿地认为郑佳旭是个天赋型选手，并且由衷羡慕郑佳旭可以“不努力”。
　　这样着实是在给自己的失败找理由，就事论事，天赋可以让一个人闪耀一下，但是努力才能让这份天赋持续发光。
　　徐正文怎么会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呢？他只是身在此山罢了。
　　转眼的队内赛，徐正文的成绩又爬回了第二名。很快的，李向华就开始安排他们陆续参加一些国内的其他赛事，以战养战，让队员们能够最快进入到比赛状态。
　　国内比赛等级不同，除了标准工具之外，有些比赛是不提供其他额外设备的，比如笔、毛巾或者秒表，这就需要选手自己携带。
　　一队人马辗转到北方进行比赛，赛前，队内统一购置了这些用品，李向华千叮咛万嘱咐要养成检查装备的好习惯，不要因为大赛提供全部的工具设备就觉得真的可以两手空空上战场。
　　可是，如果强调真的有用的话，那么就不会每年高考都能看到忘带准考证身份证的新闻了。
　　开赛当天抵达赛场时，郑佳旭一直在自己包里翻腾，李向华问他怎么了，他说自己忘带秒表了。李向华当即大发雷霆，要不是其他人拦着，李向华能把郑佳旭就地正法。秒表这个东西，说重要是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比赛时需要一些计时的内容，有秒表会计算得更精确。问题就是不知道这样的偏差会给比赛成绩带来怎样的差距。
　　郑佳旭忘带东西本来就很烦了，李向华又吹胡子瞪眼，他干脆说：“我就算数也数得出来！”
　　“你最好是！”李向华怒
　　道，“要不然就给我滚回老家去！”
　　郑佳旭气哼哼地就走了。
　　徐正文一路小跑地追上了他：“喂！你等我一下！”
　　“我不叫‘喂’！”郑佳旭黑着一张脸说，“这就迫不及待地来幸灾乐祸了吗？”
　　“没有。”徐正文从包里掏出来一个秒表丢给了郑佳旭，“我多带了一个，你拿着吧。”
　　“……”郑佳旭很是意外，他拿着那个秒表看了一会儿，问道：“你就这么想输给我？”
　　“你怎么知道我会输给你？”徐正文笑道，“公平竞争。走了，入场了。”他轻松地拍了拍郑佳旭，想表示一下自己对于公正对决的追求。然而进了自己的操作间之后，他发现，自己包里并没有多一个秒表出来。
　　当时，徐正文汗都下来了，翻腾了好半天，光是记号笔都翻出来多余的好几根，印象中确实多带了一个秒表，但是藏哪儿去了？不会是记忆出现偏差了吧？徐正文再三确认自己的包里连个秒表的毛都没有，连续做了三个深呼吸，徐正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很显然，现在想秒表的事情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进了工作间，马上就要开赛，他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去找别人求助。懊悔自己把秒表借给郑佳旭也没有意义，是他自己疏忽了，才引出了这些麻烦。
　　现在自己痛骂自己更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要稳住心态，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徐正文感觉自己呼吸正常了一些，他坐在座位上，闭上双眼，大脑先放空一阵，然后问了自己几个问题。秒表是否是必要工具？自己没有这个东西是不是一定不行？如果产生名次差异，自己是否可以接受结果？当所有答案都可以清晰回答，那么事情的最终结果就很显而易见了。
　　郑佳旭来之前说自己靠数也可以数得清时间，同样是操作了成百上千遍的动作，同样是摸得多到可以背画出模样的零件，难道他就不行吗？
　　徐正文睁开了眼睛，他已经平复了自己的心情。郑佳旭是逞能说那样的话，做不做得到未可知，然而现在，徐正文明确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做到！
　　比赛正式开始，进入工作状态的徐正文彻底甩掉了所有的不安心情，全神贯注地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问题。他也没有刻意去数时间，凭借长时间训练产生的肌肉记忆去感觉。也许，这要归功于此前刘驰轩对他近乎变态的要求，让他不得不比一般规定用时都要提前一点点，这就让他留有充足的余地去做反应，不至于像是赶场子一样混乱。
　　填写报告时，徐正文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写上去一个数字，甚至对此没有任何怀疑。这是他最熟悉的比赛，他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赛后等成绩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聊天。李向华看见郑佳旭之后又忍不住大骂他一顿，叫他回去围着操场跑十圈，看以后还忘不忘事儿。郑佳旭“嗯”了一声，把秒表丢给了徐正文，然后双手抱臂，站在了徐正文身边。
　　徐正文手里握着那个秒表百感交集，郑佳旭扬着下巴看似不经意地说：“你要是输了可别抱怨，是你要借给我的，我可没找你借。”
　　“当然。”徐正文一心看着大屏幕，赛都比完了，他也懒得估计郑佳旭这点幼稚又傲娇的小心思。
　　所有人的成绩在大屏幕上一下子刷新了出来，大家都在第一时间找自己的名字，郑佳旭停留在第二名的位置，而他前面，是徐正文。
　　徐正文用力正大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队友们反倒是欢呼了出来。这意味着终于有人打破了郑佳旭的统治地位，哪怕那个人不是自己，都是值得高兴的。
　　郑佳旭拧了一下眉毛，但是他并没有表现出来任何不爽或者其他情绪。说实话，他真的没有什么撒脾气的理由，要是他没有表秒，那输了情有可原。然而徐正文并没有占他便宜，反而借给他一个秒表，说是要公平竞争，如此再输了，虽然不服，却也说不出什么一二三来。
　　这一局确实是徐正文赢了，赢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徐正文确实很开心，因为他选择了相信自己的努力与实力，所以他在比别人缺少辅助工具的情况下做到了最好的成绩，这种成就感和振奋的心情并不是一个拿一个第一名就可以简单概括的。
　　他也不打算告诉别人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对他而言，这就是一场公平的比赛。
　　只听一旁的郑佳旭“哼”了一声，说道：“才一局而已。”
　　“是啊，才一局。”徐正文接道。
　　“谁怕谁啊！”郑佳旭挑眉。
　　徐正文却笑而不语，让他追了上来，就不要轻易地想甩掉了。

第41章
　　训练虽然艰苦，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喘息的时间。每周一固定休息，队员们可以调整放松一下自己，只不过如果出门的话，需要向队里报备，徐正文总觉得自己是真的来军训的。
　　只不过他也没有什么物欲需求，吃的用的队里都会发，一天时间也懒得出门，就在宿舍里多睡一会儿觉，起来出去运动运动，再看看书什么的。郑佳旭本来很爱出去玩，可是自从输给徐正文之后，他就老实了很多，放假也在宿舍里待着，搞得徐正文有点不太习惯。
　　主要是，郑佳旭没个定性，干什么都是三五分钟就坐不住了。徐正文打算干脆去图书馆泡着，刚一起来，郑佳旭就问他要做什么。他甩了三个字出来之后立刻后悔，因为郑佳旭竟然也穿上衣服跟着他出门了。
　　“你跟着我干嘛？”徐正文问。
　　“我没跟着你啊，我也要出门。”
　　然后郑佳旭就跟着徐正文到了图书馆，这个时间点图书馆里没什么人，可郑佳旭偏偏要坐在徐正文旁边，看看徐正文到底要看什么书。
　　他以为会是技术类的，没想到徐正文拿了本历史书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郑佳旭看见封面上那几个字头都大了，找了本体育杂志胡乱地翻。他翻页的声音很大，徐正文有点吵，示意他安静，郑佳旭说：“这半层又没人，再说了，你看这个跟看故事书有什么区别？用不着那么聚精会神吧？比赛又不比这玩意，我真不知道你看什么劲儿。”
　　“多看书可以提升自己，又不是为了考试。”这话放到两年前，徐正文可是不敢这么说的。那时候他看书纯粹是为了考试，不考试的话，他未必热爱学习。但是慢慢的，他找了自己的兴趣爱好，看书于他而言就变成了一种轻松的丰富自己的事情。高中时他学的是理科，这种选择并不是出于擅长或者喜爱，而是因为毕业之后好找工作。其实他的文科成绩也很好，历史考试虽然枯燥，可是历史本身是很有趣的。
　　说是看故事书到也没什么错，只不过这是真实发生的，属于过去的某些篇章。
　　“那要不你睡觉吧。”徐正文说，“不要打扰要学习的同学。”
　　郑佳旭觉得这句话无比熟悉，好像上中学的时候老师常常这么对自己讲。他不服气，就说：“不就是历史吗？有什么难的？我学得也很好。”
　　“是吗？”徐正文把书一扣，“那我问你，二战的转折点是什么？”
　　郑佳旭认真思索，回答：“李云龙攻打平安县城？”
　　“……”徐正文叹气，“你还是睡觉吧。”
　　郑佳旭不听，换了本小说在那里翻，仍旧制造噪音。徐正文努力让自己静心，把这也当做一种训练。不一会儿，书完全看进去了，徐正文就不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了。图书馆里安静极了，估摸着郑佳旭是太无聊，又不肯走，趴在桌子上就睡了过去。
　　他是被徐正文推醒的，已经到晚饭时间了，郑佳旭擦了擦桌子上的口水，刚睡醒意识还没回笼，看着有点乖。徐正文问：“你饿不饿，要不要去吃饭？”郑佳旭就下意识地点头，徐正文叹气，说：“那就走吧。”
　　出了图书馆，郑佳旭蹦跶了一会儿就恢复了精气神，晚上还多吃了两碗饭，就是这两碗饭，又闹得徐正文不得安宁。徐正文有些时候格外费解，明明他和郑佳旭是同龄人，正直青春年少，可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体力有尽头，然而郑佳旭就永远用不完电量？
　　人类的差距真的有这么大吗？
　　抱着这个疑问，徐正文决定给自己每天晚上多加一公里。想到就做，晚上他就出来跑步了，郑佳旭死活要跟着，然后在跑圈这件事上以半圈的优势赢了徐正文。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躺在草坪上，徐正文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说：“你这个人真是……什么都要跟人比，真是好战分子。”
　　“我乐意。”郑佳旭说，“不比个输赢，怎么知道自己厉不厉害。”
　　徐正文笑道：“可我觉得，哪怕没有比赛，你都觉得自己很厉害啊，不是吗？”
　　“因为我确实没输过。”郑佳旭忽然说，“但是输给你，有点既服气又不服气的感觉。”
　　徐正文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郑佳旭就说：“比赛本身是很公平的，所以，我认可比赛结果，输了就是输了。可是输给你，我觉得差点意思。”
　　“嗯嗯。”徐正文又开始变得很敷衍，“我就是很普通啦。”
　　“你看，就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才让我觉得差点意思。”郑佳旭坐了起来，他的表情变了一变，似乎这些话本不打算跟徐正文讲，只是跑步放松之后不小心说了出来，于是别扭了一阵之后，彻底放弃，难得认真地继续说，“你有时候很想赢，有时候又看上去对赢不那么执着，不怎么上心。输给你，会让我觉得我付出的所有努力都是笑话。徐正文，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其实很讨人厌？”
　　徐正文大吃一惊，他还没觉得郑佳旭跟屁虫一样的行为很讨人厌，反而是先被对方嫌弃了？有没有天理？等等……刚刚郑佳旭说什么？
　　难道，郑佳旭也有着跟他一样的苦恼？他羡慕郑佳旭天赋过人，郑佳旭难道也在默默地嫉妒他吗？他一直以为郑佳旭只是把自己当做一个捍卫王权的垫脚石，郑佳旭真的对他报以如此大的情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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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着郑佳旭的话，徐正文反思了一下自己。来到国家队的这些日子，他的成绩起起伏伏，心态也几经转变，从一开始的专注自己，到后来的树立目标。他想让自己争夺得更加凶狠一些，想往上爬。一度，他觉得郑佳旭的思路似乎也没什么错，要赢到最后才可以，中间发生什么其实都不重要。可是在把秒表借给郑佳旭的一瞬间，他又意识到，有时候赢也不是最终目标，而是享受公平比赛，发挥出最好的自己。
　　现在，徐正文赢了郑佳旭一次，听到郑佳旭对他的吐槽，他不得不再一次捋顺自己的思路。徐正文清楚自己心底里一直都是想赢的，可郑佳旭看他就是有时想赢，有时又不太想赢，难道，有两个他在打架吗？哪个才是真的他呢？他心底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徐正文看着头顶的星空，默默地说，“谁不想赢啊。”
　　郑佳旭说：“我永远比你更想。”
　　“这不是比较出来的。”徐正文看向郑佳旭，“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为什么来学这个？”
　　“学习成绩不好，喜欢车又买不起车，就来学汽车了。”郑佳旭的经历可能跟徐正文他们班上大多数同学没什么区别。不同的是，郑佳旭他爸就是个工人，木工手艺很好，然而很辛苦，挣得也不多，所以家里人并不希望郑佳旭今后也当工人。
　　当时以郑佳旭的成绩，就算考不上本科，也能勉强上个专科，家长认为，无论如何，书还是要读的。可是郑佳旭压根儿就不喜欢读书，他从小就喜欢看马路上跑的大汽车，心里想着自己以后也要买大汽车。
　　为了来学这个专业，郑佳旭着实和家里闹了好久的别扭，并且最后跟家人约定，他一定要学出个样儿来，不会去工厂里当廉价劳动力。
　　世界技能大赛是他上学之后才知道的事情，如果能当世界冠军的话，那这个性质可就不一样了，这就是他对家庭最好的交代。所以，自从踏入这个项目开始，郑佳旭就抱定了信念。
　　他要成为世界最强，没有之一。
　　“你好像漫画里那种主角哦。”徐正文头一次听郑佳旭讲他自己的事情，听后忽然觉得郑佳旭也没那么烦人了，反而有点热血可爱。郑佳旭几年前就可以为了自己的喜欢拼尽一切，而徐正文那时候还只会现实逃避，他若是那时就有郑佳旭的勇气，如今又会是怎样的境遇呢？
　　“难道你不想当最强技工吗？”郑佳旭问道。
　　徐正文头一次听到这个词，表达准确，又有点滑稽，不由得有些想笑。他笑道：“想啊，当然想啊！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成为最强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郑佳旭卡住了，“最强就是最强，不是为了什么。”
　　“总要有些理由的。”徐正文说，“我原来比赛就是为了拿奖金，后来觉得拿到世界冠军的人像是超级英雄一样厉害。再后来，我一个拿到冠军的师姐告诉我，她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她是为了取悦自己。你看，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需求。”
　　“哦，那我没她那么高尚，我就是想证明自己的实力。”郑佳旭反问，“你呢？不会走到现在还是为了要那点奖金吧？”
　　他这个问题，也是徐正文自己的问题。徐正文隐约察觉，他心态一直变来变去，想法也变来变去，归根结底就是，他还没有真正意义上想明白这个问题。
　　他要当第一名，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热爱？为了证明？为了自己？这些都曾是他的理由，但是，这些理由似乎都不足以支撑他走到最后。
　　“我想到那天再告诉你吧。”徐正文默默回答。
　　郑佳旭“切”了一声：“等你想到那天，我早拿到世界冠军走向人生巅峰了。”
　　“那……”徐正文又问了一个问题，“你如果拿到世界冠军，脑补之后的人生巅峰是什么样子的呢？”
　　论起脑补，郑佳旭可就能说得没完没了。在他的概念里，世界冠军跟普通汽车工人是不一样的，普通人只能进厂子里在流水线上消耗一生，而世界冠军的话，兴许直接就是什么管理职位之类的，那肯定是很滋润的。
　　“可是说到底，不还是蓝领工人？”徐正文一句话就击碎了郑佳旭的幻想泡泡。郑佳旭狡辩说：“工人哪儿能赚那么多？我爸是当木工的，我知道我不会跟他一样，我要当技术总监，那就不是工人阶级了。”
　　“我们的职业就是技术工人，这很可耻吗？”徐正文脱口而出。说完，他就觉得自己这简单一句话有点“何不食肉糜”那意思了。可不可耻他自己知道，当初他不也是抱着很抵抗的心情来到技校的吗？那时的他不是觉得抬不起头来吗？
　　现在，他学习到了知识，喜欢上了这个项目，就可以拍拍屁股站起来，以一个很高的姿态去质问别人了吗？
　　果然，郑佳旭冷笑了一声，说道：“当工人不可耻，穷才可耻。家长老师怎么跟我们说的？不好好学习，以后只能去当工人，受苦受累一辈子。我不想那样儿，所以我要做到最强，摆脱这一切。所以你是觉得，自己骗自己难道很有意思吗？”
　　“我不是……”
　　“我竟然会输给你这样的人。”郑佳旭站了起来，“以后不会了。”他甩手而去，徐正文张着嘴巴，后面解释的话始终没有机会说出来。

第42章
　　郑佳旭是个很较劲的人，发起疯来不管不顾。徐正文这才意识到，之前郑佳旭的种种态度可能都还没有发挥到极限，只叫人觉得他幼稚难缠。而现在，郑佳旭仿佛吃了炮仗一样，弄得整个队里的气氛更加焦灼。
　　意志不够坚定的人，很容易被郑佳旭卷得烦躁起来。就好像大家在一个泳池里游泳，本来都游得好好的，旁边非得有个人把浪拍得特别大给别人添乱。有些队员的成绩开始出现浮动，不过徐正文和郑佳旭两个人之间咬得很死，交替做第一名。
　　以李向华为首的整个教练领队组对着一情况不是不知情，相反，李向华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不打算过多关注。也许这就是比赛，想要平平安安你好我好地走到世界赛上，多半是在做梦。
　　徐正文一直苦于那天没有把话跟郑佳旭解释清楚，可到底要怎么说明白，他自己也没想好。不过，他似乎也没有义务向郑佳旭阐明自己的想法，他和郑佳旭的家庭不同，人生经历不同，对待这个世界自然会有不同的看法和角度，他又何必执着呢？
　　最关键也许是，他要看清自己的信念。
　　想通这一点，徐正文总算有些释怀，面对郑佳旭每天散发出来的灼人气场也坦然许多。训练忙碌起来，两个人在宿舍里的时间只剩下了睡觉，说话的机会也不太多。旁人以为他俩那剑拔弩张的关系说不定已经关起门来打了多少回架，单看两个人的体型，绝对是郑佳旭碾压徐正文。
　　然而徐正文看上去好像也没有那种遭受宿舍暴力的惨淡模样，不然的话，事情可就热闹了。
　　晚上，徐正文训练间隙靠在窗户旁边啃苹果吃，只有这么一小会儿的时间可以玩玩手机。他随便刷了刷朋友圈，大家看起来日子过得都还不错，中间夹杂着老白的一张在机场的照片。徐正文这才想起来，点进去看了看，之前老白也连续发过一些，只是徐正文没看到。
　　老白这次出国是去参加改装车展，徐正文忽然有了无限的感慨，时间在他眼前如水流一般流过，一转眼，老白终于出发了。带着他的国产车和一直以来的梦想，远渡重洋。也不知这中间到底有多少个绝望又重燃希望，否定又重新肯定的日日夜夜，徐正文无法想象自己如果到了老白那样的年纪，是不是还能有所坚持。
　　他在留言框里敲敲打打，写了又删，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是好，最终，只是留了一句“加油”。
　　第二天时，徐正文收到了老白的回复。他给徐正文发了几段小视频，国外顶级改装车展上五花八门，光是看视频，徐正文就已充满了无限向往。镜头转到了老白的展位，只有一辆车，有点孤零零的，单刀赴会。可是被精心设计和打造过的车体气场并不输给那些顶级改装车。
　　打开机盖，里面能看到的动力水平已经超过了徐正文对于“国产”两个字的认知。老白先是去忙了一阵，得空才告诉他，这样一个方案背后是很多人的努力。国产配件在选择上的限制一直是老白无法解决的问题，但是靠着坚持和努力，有更多的喜欢车的人愿意一起来做这件事，很多配件甚至是厂家单独为期定制的，项目经费也有平台愿意赞助。
　　一张不算昂贵的机票，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汽车展位，看上去一些都是稀松平常，有人却愿意为此交付自己的不再青春但仍旧宝贵的年华。
　　末了，老白跟徐正文说：“你也要加油。”
　　后来再知道老白的消息，就是在新闻上了。老白不光去参展，更重要的是，他经过慎重考虑，决定和朋友成立属于自己的改装品牌，并且已经拿到了丰厚的投资。纵然这在国内是个极其小众的爱好，可是他的投资人却表示，不能因为小众就不去尝试，中国有着庞大的汽车市场，中国也应当拥有属于自己的改装梦想。
　　那篇报道徐正文一边吃饭一边看，看完之后就随手转发去了316宿舍群，李奥最先跳出来打了一个“牛逼”。徐正文说：“你明明看都没看。”
　　“哎呀，人家现在很忙哒！”李奥回答。
　　徐正文问他忙什么呢，他就说在准备考试。徐正文寻思这还没到期中期末呢，有什么能让李奥准备的？还是说他离开了一段时间已经跟不上教育改革了？李奥觉得徐正文是修车修迷糊了，他们都三年级了，明年都得出去实习，面临毕业找工作的事情。徐正文一个竞技咖自然不愁这些，其余三人也得向着冠军看齐，努力提升自身业务，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陈有龙和李奥都打算早早把等级证书考下来，李奥在准备学校的交换生资格。虽然去国外也没几个月，可是全额免费这件事吸引力很大，李奥很想出国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人家外国人是怎么做西点的。
　　他们之间聊天，陈有龙偶尔插一两句，却全程不见项晴风出现。徐正文问项晴风是不是上课去了，李奥告诉他，项晴风都不在学校了。
　　徐正文吃惊，他到底是落下了多少剧情？难道项晴风辍学了？
　　真相倒也没有这么严重。
　　项晴风的专业成绩一直很出众，而且很有自己的想法。学校设置的专业课程已经无法满足他的需求，他想有更多的提升，几经辗转之后找到了一个在国内非常著名的时尚集团实习的工作。只不过，这份工作在上海，而且要求本科毕业。
　　当时李奥和陈有龙都觉得没戏了。去上海，学校这边的课怎么办？最关键的是，谁有那个鬼扯的本科毕业证啊？招个搞科研的要个学历他俩能理解，招个化妆做造型的要本科学历有什么用？就在那两人愤愤不平之时，项晴风仿佛变戏法似的甩出来一套985本科毕业证学位证组合套装。
　　两人对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李奥问项晴风第一个问题就是：你这哪儿买的？好真！
　　项晴风无语。
　　故事听到这里，徐正文已经没有什么惊讶的感觉了。虽然重点大学毕业又跑去技校读书这个事情听上去有点扯，可如果那个人项晴风的话，到也符合剧情人设。徐正文始终觉得项晴风和他们都不一样，不是年龄上的差距，而是一种内在的东西。项晴风一定是真的经历过什么，才能全然不顾别人的眼光与评价，毅然决然地重新选择开局再来。
　　李奥在那儿一个劲儿地感慨项晴风如何如何牛逼，如何如何像是小说主角上演那种打脸剧情，如何如何深藏功与名。总结下来就是：晴哥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他刚说完，项晴风就在群里突然蹦了出来，打了三个点。
　　李奥又跟项晴风哈拉了几句，显然项晴风很忙，人又突然消失了。通过面试之后，项晴风都想直接收拾包袱走人，后面的课上不上对他来说意义不大，是他老师帮他打了个掩护开了实习条子，他才最终决定等到毕业再说。
　　再次回到上海，站在外滩上，项晴风的心境已然不同，他不再觉得那些高楼大厦是如何压抑了，原来可以做自己真正喜欢的工作，就会觉得连钢筋水泥都是自由的。
　　透过网络，徐正文看着大家的生活，好像每个人都有一个方向，他虽然也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但是被郑佳旭弄得有点怀疑自我，陷入了新的迷茫。
　　世界赛十月中旬在德国举办，九月的最后一天，队内就要确定最后人选，以便十月初向组委会提交名单。
　　满打满算，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李向华公布了选拔标准。在最后十天内，会有五场比赛，不同名次对应不同积分，总积分第一名自然出线。
　　这当中变数很大，哪怕十个人会有排名，但是彼此之间的差距都很小，根本无法预测在这五场关键性比赛中，谁能爆种突围，谁又会爆冷出局。
　　每个人都有机会。为了这个机会，大家都开始给自己加训，训练室里永远都是热火朝天的。李向华虽然在训练上要求上很变态，可是越临近比赛，超过身体负荷的训练量越容易让选手出现问题，他不得不要求训练室十二点之前必须关门不得留人，午饭晚饭时间必须超过三十分钟。
　　徐正文吃饭快，扒拉了两口结束战斗之后只能在食堂里坐着消磨。头顶正对着他的那个电视上正在播放着最近世界赛的直播，很多人都在看。他对体育的兴趣不大，但也不妨碍留意几眼。竞技热血与刺激的感觉，是每个人天然就能感受到的，也是其魅力所在。
　　坐在他旁边的队友忽然说：“如果我们能拿世界冠军，是不是也会升国旗奏国歌？”
　　“好像只有体育比赛才有的吧。”徐正文感觉像是进入了知识盲区，“我不清楚，但总可以披国旗吧。哎，要是也跟体育比赛一样有电视直播就好了。”
　　队友笑道：“现在谁还看电视呀，手机刷一刷，什么消息都有了，不比电视快？”
　　徐正文道：“很多地方小地方的人还是习惯看电视的，很多人觉得，网上看到的跟电视上看到的东西不是一个概念。要是能上新闻联播，真的可以吹一辈子了吧。”
　　“我觉得肯定会的，意义不一样。”
　　“什么意义？”
　　队友认真说：“那你说姚明对中国篮球有什么意义？”
　　“我们又不是姚明。”徐正文一手撑着下巴，看着电视里继续播放的画面。队友想了一下，说道：“也是，打篮球最不济还能吸引妹子。”
　　徐正文没怎么听他队友说话，他看得出神，脑子中忽然闪现过一个想法。很快，但他隐隐抓住了。他一下就站了起来，队友问他怎么了，他就说去训练。队友惊呼时间还不到呢，他丢下一句“马上”就跑了。
　　“喂……”队友无语，“现在真转行去打篮球也来不及啊……”

第43章
　　徐正文并没有打算转行去打篮球，他只是忽然间明白了他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第一次，他为了金钱和生活；第二次，他为了热爱和梦想；这一次，他有机会去更高的舞台，他背负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晚上结束训练之后，徐正文照旧去操场上跑圈，跑道上有一个人，黑灯瞎火地看不清，跑起来之后，两个人逐渐缩短了距离，他才认出来是郑佳旭。郑佳旭的速度很平均，徐正文心下一动，想要追上郑佳旭，跟他说几句话，便加快了步伐。郑佳旭也看到了徐正文，他大概是不能接受徐正文追上了自己，加了一点速度。
　　两个人仿佛你追我赶似的，无论如何，郑佳旭就是要比徐正文跑得快一些才行。徐正文又不像他似的接受过体育训练，步伐频率发生变化之后有点调整不过来，喘着气在后面喊：“郑佳旭！你有完没完！”
　　“有本事你就跑得比我快啊！”郑佳旭回头说道。徐正文心一横，立刻提高速度追上，郑佳旭也加速，普通的长跑被他俩跑得像是冲刺的短跑。徐正文怎么也追不上郑佳旭，只得继续喊：“那天，可能我说话的方式不对！你有你的理解和想法，这很正常！只是……只是我们实在没有必要弄成这样。”
　　郑佳旭只是跑自己的，没理徐正文。
　　徐正文跑得太急了，想停下来喘口气。他弯下了腰，呼吸比平时都快很多，刚要继续追郑佳旭，脚往前踏了一步，突然眼前一黑，后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郑佳旭本来还在跑，听着后面没动静了，回头看了看，哪里还能见到人影儿？他扫了一圈，才在地上看到了躺着的徐正文，当即“我操”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去。
　　消毒水，天花板，白床单……这样熟悉的情景浮现在徐正文的眼前，徐正文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大梦，他会不会又回到了高考的时候？这一瞬间，他有一点懊恼，为什么不能回去高考前，让他重来一次呢？
　　“你醒了？”
　　这声音很熟，徐正文歪头一看，郑佳旭黑着一张脸坐在旁边。徐正文揉了揉脑袋，原来他并没有穿越，这个世界还是科学的。
　　“校医说你低血糖加上剧烈运动，没什么大事儿。”郑佳旭忽然冷笑，嘲讽道，“你每天晚上都吃苹果怎么还低血糖？你行不行啊？”
　　“不知道，可能被你气的吧。”徐正文老实说道。
　　郑佳旭叫道：“你在说什么？明明是你一直在后面追着我好不好？怎么什么事儿都赖我要不是我好心把你送过来，你就等着尸体在外面凉透了吧！”
　　“你别叫了。”徐正文说，“头疼。”
　　郑佳旭以为他真的头疼，起来想去叫校医过来看看，徐正文赶紧拦住了他，解释说：“我不是那种头疼，哎呀，我说不明白了，我说什么你都没明白过。”
　　“那是你的问题。”郑佳旭说，“自己表达能力不好也赖别人吗？”
　　“行行，是我不会说话。”徐正文说，“我那天……我不是想慷他人之慨的意思。其实我跟你解释也没有意义，马上就要选拔赛了，每个人压力都很大，你可以不喜欢我讨厌我，但是没有必要让其他人也为你的情绪买单。”
　　“怎么？我招谁惹谁了？我高不高兴还要问过别人吗？”郑佳旭说，“你不觉得你这个人真的很圣母？想着这个想着那个，你觉得谁替你想？别人领你情吗？如果你真的好心，干脆退队吧，少一个人，大家的竞争力还小点，这就是你现在能为其他人做的最有价值的事情。”
　　“我不会退队，并且，我一定要去德国。”徐正文坚定地说，“但是我不想以后回忆起这段生活只剩下‘比赛’两个字。”
　　比赛固然重要，但也许这真的只是人生中的一小段经历。徐正文以前总是把比赛当做目的，所以他才会进入到一个反复的境地，一下子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一下子又觉得这好像不是自己想要的。而热爱又过于宏观缥缈，热爱一定是要具体到一件事上的，否则就会原地打转失去方向。
　　也许他的身体早就明白自己要什么，只是他的意识还没有把那条指令写成文字。如果徐正文跟郑佳旭是一样的人，那么徐正文就绝对不会去跟其他队友交流问题和经验，也不会把秒表借给郑佳旭，更不会默默地为郑佳旭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木屑。
　　“我的一个朋友跟我说过，有能力，就不要拘泥于眼前。”徐正文看着郑佳旭说，“当工人不可耻，贫穷也不可耻，想要脱离生活现状更加不可耻，可耻的是我们总是自认为自己是对的，总是只能看到眼前，却很
　　少付出真正的实践。我想跟你说的是，你也有这样的能力，你也可以去做更厉害的事情！哪怕不是这一次比赛……”
　　郑佳旭说：“不，至少现在是这一次比赛，我要拿冠军。”
　　徐正文问：“然后呢？”
　　郑佳旭皱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他似乎不太想对着徐正文了，起来欲要转身离开。徐正文说：“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郑佳旭头也没回地说：“爱过，不约，救我妈。”
　　徐正文不知道郑佳旭这一天天的都在看什么东西，竟说胡话。他刚要张嘴，郑佳旭忽然回头问他：“那你说说，你为了什么？”
　　“如果我能去德国，我就告诉你。”
　　“那还是算了吧。”郑佳旭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我这辈子都听不到你的理由了。”
　　很多人不喜欢思考未来，而郑佳旭不喜欢想眼前的问题。
　　很难说这个人是懒，还是不走脑子。他就像是那种还没有被人类进化而驯服的动物似的，万事靠本能驱动，而物竞天择，恰恰就是这样一种本能。
　　进入国家队，第一次出成绩之后，郑佳旭才注意到了徐正文这号人，这个貌不惊人没什么存在感的家伙竟然能紧紧追着他，他想看看徐正文有多大的本事，就按照一贯的处理方法去挑衅徐正文。
　　在这里，郑佳旭不想跟任何人做朋友，如果不是打架会被开除，很多人其实都想跟他动手。
　　一开始，郑佳旭以为徐正文没脾气，后来，郑佳旭意识到，徐正文的脾气跟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以至于郑佳旭每每都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错觉。可是要让他彻底不理徐正文，他又办不到。
　　徐正文不是那种耀眼的人，很容易就融在人堆里找不到了，然而一旦认识了他，了解了他，便很难忽略他。郑佳旭心底里，除了对徐正文那副不争不抢又能拿到第一的态度有所嫌弃之外，他对徐正文还充满了好奇。
　　即便郑佳旭对于产生好奇时的自己也充满了嫌弃。
　　郑佳旭明面上和徐正文比，心底里也和徐正文比。郑佳旭总是自认为努力，只是他的努力跟徐正文相比较又有些太肤浅。徐正文往往沉默，沉默但强大的人所散发出来的力量不会伤害别人，但会叫对手产生恐惧，郑佳旭不承认自己怕徐正文把自己拽下去，他只当做自己要尽力，比之前更加尽力才行。
　　当徐正文把秒表借给郑佳旭的那一刻，郑佳旭承认自己有一刻的恍惚。他输了对于徐正文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徐正文何必如此呢？他忘记带秒表是他自己的事情，这不影响比赛的公平公正，他自愿接受自己粗心而带来的败局，徐正文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多此一举呢？
　　郑佳旭心中的好奇无限放大，他想看懂徐正文这个人，想知道徐正文心里在想什么。这个人是自己前进道路上最大的障碍，如果他能以绝对优势赢过徐正文，那么他将可以以一个全新的状态去面对世界赛。
　　徐正文就是他认可的，值得一战的对手。
　　所以，他也不介意向徐正文多讲一些事情，多说一些平时绝不会说的话。让他意外的是，徐正文表现出与他设想完全不符的滥情，衬得他自私又现实。然而这种自私和现实有错吗？郑佳旭心想，为什么做明星可以唱跳俱废不背台词没有文化，甚至可以靠着并不绝顶好看的脸就能获得万千种爱，拿到超过他们自身价值的社会财富。而真正靠着自己的努力，一砖一瓦地建设着社会的普通人无法被尊重，他们之中走到职业的顶点佼佼者，也未必会被多少人知道。
　　郑佳旭口口声声说要做技术总监，他对徐正文的话产生如此敌意是因为他营造的泡沫被徐正文戳破了，因为就算做到某种高度，他确实仍无法改变自己的工人身份。他不知道要做到什么样，才能获得应有的社会尊重与认同。要付出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所以，他把徐正文怼了一顿之后落荒而逃。他开启了全新的战斗模式，莽撞地认为，如果无法得到答案，那么就照着自己的路走，把别人的路都堵死，那么他的路自然而然便是正确的了。
　　郑佳旭需要让徐正文出局，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坚定了，却又在徐正文出现的时候，忍不住地想听他说几句。徐正文总说他自己这也没清那也没想清，郑佳旭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徘徊？郑佳旭对徐正文的感情很复杂，嘴上排斥着，但还会把他归为同类，他想知道徐正文的答案是什么。
　　但又不能。

第44章
　　倒计时十天，选拔赛正式开始。前面四场徐正文和郑佳旭交替一二名，不出意外，最终的人选将是这两个人中的一个。不过其他人也并没有放弃，毕竟还存在理论上的可能性，只要有可能，就没人会轻易认输。
　　明天就是最终局，徐正文吃完晚饭干脆就回宿舍去了，郑佳旭不在，他也不好奇郑佳旭去做了点什么。徐正文不想看书，就躺在床上用李奥的会员看《速度与激情》，老白很喜欢这个系列的电影，徐正文却一直没时间补完。
　　后面的剧情徐正文快进看的，他很能理解为什么老白最喜欢前面几部，谁不想要GTR呢？而且GTR的念法一定要很日语——吉踢阿噜。推头又怎么样？斗不过FC又怎么要？就是要开吉踢阿噜！
　　只可惜老白一直没弄到一台GTR，估计以后也没什么可能了。
　　徐正文看得打了个哈欠，十点钟了，郑佳旭不知道去哪儿了，他想早点睡觉，犹豫片刻，就给郑佳旭发了条信息。刚刚发出去，郑佳旭就推门进来了。徐正文怔怔地看着郑佳旭，郑佳旭问他干嘛，他摇了摇头。
　　郑佳旭大汗淋漓，估计是出去跑步了，徐正文心中感叹郑佳旭好精力。郑佳旭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问徐正文：“我回不回来怎么了？”
　　“没什么。”徐正文说，“早点休息吧，明天最后一场。”
　　郑佳旭没说话，去洗了个战斗澡，回来时，徐正文侧躺在床上，面对着里面的墙，手里拿着手机随便刷着车的图片。郑佳旭裸着上身擦头发，他坐在自己床上，擦着擦着停下了动作，毛巾从头发滑落到肩膀上。
　　被人盯着看的感觉是很明显的，哪怕是盯着后背。徐正文转过身来，问：“有……有事儿吗？”
　　“明天最后一场。”郑佳旭说。
　　“嗯。”徐正文说，“我知道，你早点休息，明天好好比。”
　　“你这口气说得好像我会输给你一样。”郑佳旭不屑地笑了笑，“你要是输了可别哭。”
　　徐正文想了一下，问道：“你觉得我们以后还会有机会见面吗？”
　　郑佳旭诧异：“你问这个干吗？”
　　“就是想问问。”徐正文平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说道：“相识一场就是缘分，我觉得在这里每一个人都很厉害。我们只能做几个月的队友，但是以后也许还会有机会在别的地方相见，你不觉得，这本身就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吗？”
　　“不觉得，没人会想再见到我。”郑佳旭也躺到了自己的床上，背对着徐正文，“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们。”
　　“真不想啊？”
　　“嗯，不想，比完赛就江湖再见。”郑佳旭嘟囔着说。
　　“行吧。”徐正文关了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他默默地说：“晚安，明天见，加油。”
　　比赛在下午进行，按照世界赛规格，所有选手可以两手空空进入比赛区域。李向华一声令下，徐正文就打开了自己的维修手册。他进入状态很快，从阅读上面的文字开始，他似乎就已经听不见周遭其他的声音了，干净利落地把发动机气缸盖拆了下来，进行检查和组装。比赛通常会使用1.8T发动机台架，理论上来说，发动机本体没有附件，也不会有任何有碍竞赛的无关构件。
　　但是徐正文发现自己怎么都无法校正，维修手册上也没有特别说明，这中间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徐正文立刻停下了动作，越是有问题就越不能乱，心里一乱，手上就没轻没重，不光解决不了问题，还会浪费更多时间。
　　停下来，仔细想想，一定有办法的。
　　徐正文看了半天，把自己知识体系里掌握的所有有关内容全部调用了出来，经过一番分析，哪怕结论再怎么离谱，他也要相信自己的判断——这台发动机被动过，程序可能也被做过手脚，所以按照出厂数据去调整必然会有很大偏差！
　　徐正文没有时间思考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比赛进行中裁判不管这事儿，他跟其他人也无法交流，当务之急就是搞定比赛，而不是去找人叽叽歪歪。他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解决方案。幸亏他在老白那里接触过一段时间的改装车，对发动机这块也有一定理解，要不然现在肯定两眼一黑。
　　维修手册上的一切都要推翻，徐正文重新开始规划调试，一番尝试之后，数据结果开始朝着理想的方向偏移，这是一个很好的兆头。突然出现的困难像是一团乱毛线，看上去难以理清，但只要耐下心来，总能找到隐藏在里面的那个线头，一旦找到慢慢捋顺，乱毛线也能被整理清楚。
　　徐正文见到了希望的曙光，他一边调整一边看数据，最终完成，才呼了一口气，在记录表上写完了维修方案的结果。
　　迈过了最难的这一关，后续发动机电控系统以及车身电器与底盘电控系统的故障诊断就顺风顺水了很多，徐正文填写完最后的报告，重新检查了一边，结束了自己的比赛。
　　出来时，发现郑佳旭已经坐到场外了。徐正文坐到了他的身边，问道：“怎么样？”
　　“小菜一碟。”郑佳旭回答。徐正文估计可能只有自己遇到了特殊情况，就没有张口问。其他队友陆陆续续结束比赛，大家都皱着眉出来的，叽叽喳喳地交流。徐正文去听了一耳朵，发现每个人都各自遇到了不同的问题，五花八门，看来这次的比赛暗藏玄机。
　　裁判评审需要时间，大家就在一旁聊天等待。积分本来就很靠后现在完全放松了心态，他们的比赛其实早就结束了。只有靠前的几个比较紧张，这种有障碍加成的比赛最后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郑佳旭翘着二郎腿靠着椅背，坐姿很随意，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徐正文瞄了他一眼，郑佳旭偶尔抿一下嘴，徐正文估计他心里也有波澜。
　　说起忐忑，
　　徐正文也有一点，他肩膀收得很紧，双手抓着椅子的边缘，身体前后微微晃动。他只是能感觉到心跳，却没有过多想法。
　　那种什么回忆起过去二十年的成败兴衰之类的快闪画面，统统没有。他似乎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如果再一次失败会是怎样的，因为一想到“失败”这个词，他发觉自己已经不会有特别抗拒或者害怕的情绪了。
　　没人喜欢失败，但是想要彻底的成功，就要接受一败涂地的可能。
　　输得起，才能赢得起。
　　徐正文现在什么都可以接受，就算这次失败，他也不会气馁，因为他知道他要做什么。他没有下一次世界技能大赛的机会了，可是赛场不止这一个，人生还有很长，没有什么可以轻易结束，山就在那儿，他要去追。
　　就这么发着呆，李向华拿着成绩过了来，十个人迅速在他面前集合。李向华没有说废话，直接就开始宣布成绩，从最后一面往前念。果不其然，最后还没有被念到的两个名字就是徐正文和郑佳旭。
　　李向华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扫了一下，开口念出了郑佳旭的名字，那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李向华，特别是郑佳旭，眼中的紧张、期待与闪避的复杂情绪几乎要溢出来。紧接着，李向华说出了“第二名”三个字，一瞬间，郑佳旭那已经到临界值的情绪火焰全部熄灭了。
　　训练室里比想象中的安静，也不知道是谁先带头鼓掌，大家才从纷纷恭喜徐正文。
　　徐正文自己好像也没反应过来似的，他既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应得的，也没有那种意料之外的狂喜，他只是有点出神，人还未反应过来，眼泪竟从他的眼睛中掉落了。然后，他听到周围的队友在喊他，他的意识这才回笼，用手背抹了一下脸，手上湿漉漉的。
　　他隔着人看向一旁的郑佳旭，郑佳旭表情不是很好看，可却没有失败者的狼狈姿态。他走了过来，围在徐正文身边的人很自觉地让开，郑佳旭站在徐正文面前，说道：“明明是我输了，你哭什么哭？”
　　“我不知道……”有事情不知所起，身体要比大脑诚实许多。徐正文一直走在一团迷雾中，他被所谓生活也好命运也好推着走，吃过许多的苦，迷过很多次路，也曾虚度年华，也曾碌碌无为。若是一生如此，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说道了。
　　幸而一路上，徐正文还有朋友，有老师，他的想法在改变着，他终于明白，没有人是真正普通的，人生各有色彩。
　　“谢谢大家。”徐正文哭着说，他看向郑佳旭，特别对他说：“谢谢你。”
　　郑佳旭不太喜欢这样的说辞，弄得好像他故意放水一样。明明他也拼尽了全力，他发挥出了他最好的状态，没有赢就是没有赢，他有遗憾，但是没有什么不服的了。也许徐正文就是比他技高一筹，这个人也许比他更适合世界舞台。
　　郑佳旭不想把场面搞得好像很友谊努力胜利似的，他撇过脸，身体却忽然一沉，原来是徐正文抱住了他，哭着说：“真的谢谢你……”郑佳旭很烦闷，他不知道徐正文谢他什么，有那么夸张吗？自己输了已经很不爽了，还要被迫留在这里欣赏胜利画面吗？
　　“我想拿第一，想去德国，我想成为最强。”徐正文哭吸着鼻子小声说，“以前我只想挣钱讨生活，后来我是真的喜欢这件事了，我觉得热爱可抵万难。但是现在，我想一直坚持奋斗下去，我想站在最高的地方，用自己的成绩告诉所有人我们做工人也可以很厉害，也可以实现自己的价值，人生不是只有一种答案。我一定要拿到冠军，让那些跟我一样的人在做出职业选择的时候不会害怕，不会觉得低人一等。我相信只要有人成功了，就会有更多的人愿意加入进来，我想去做那个人。”
　　郑佳旭本想吐槽，可是徐正文哭诉地这番话叫他心中渐渐没有了那种想法，他叹了口气，也拍了拍徐正文的后背，说道：“好吧，既然赢了我，那在世界赛上也不准输，否则我就要你好看，你记住了吗？”
　　说到这里，郑佳旭忽然哽咽，他明明没太大感觉的，不知为何，一种难以自持的情绪涌上心头。郑佳旭本想以一种很帅气很淡然的姿态离场，可是他没忍住，用力眨眼睛，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他也那么努力，那么拼命，如果可以，他也想去的……可是这就是比赛的残酷，胜负已分，局势已定。也许徐正文并不是比郑佳旭在技术上强上多少，而是徐正文的信念要更加强大。
　　信念，是永不被摧毁的精神。
　　国家队名单已出，徐正文的资料已经递交到组委会进行注册。其他的队友陆陆续续地离开回到了自己的学校，入秋了，天气冷了下来，热切的比赛似乎已经是过去的故事了。
　　因为汽车技术这个项目只有徐正文一个人参赛，他倍感压力，只是他没有那种沉重的感觉，反而斗志昂扬，他竭尽全力地奔跑，因为他知道太阳的方向。
　　在机场时，所有参赛项目的选手拍了一张合影，这时，徐正文手机上收到了消息。原来，还有几个没有离开的队友过来送他。时间还早得很，徐正文就跟李向华说了一声，几个人很快就找到了他，多余的话似乎也什么可讲，他们就是想最后为他加油鼓气。
　　徐正文笑着和所有人一一拥抱。
　　转身准备去过关，徐正文拿着机票准备刷闸机时，不知怎的回头看了一眼，意外地看见郑佳旭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了过来，只是郑佳旭没有再向前一步，和徐正文隔着人群。
　　徐正文站在原地看着郑佳旭，郑佳旭调整了一下呼吸，向徐正文摆了摆手，然后比了一个OK的手势。徐正文笑了一下，向郑佳旭点了点头。
　　飞机准备起飞，徐正文赶紧把最后几条消息都回复了，他看了看窗外，难得兴致地发了一条朋友圈。
　　“希望今后每一天的我都比今天更加能吃苦，更加能坚持，更加相信自己的选择。一切只是开始，等我的好消息，柏林见。”
　　飞吧少年，飞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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