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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做好三界最后一只凤凰by清风明月共天涯



内容简介
夙玉作为三界六道最后一只凤凰，自然金贵无比，理所当然该由三界六道身份最尊贵的神仙来照顾。

放眼全天界，最适合的莫过于天帝之子浮黎神君。

浮黎神君不过两万三千岁，年纪尚轻未婚配，就已经体会到了做父亲的滋味。

于是浮黎神君的日常除了办公又多了一项——逗徒弟

夙玉：师尊与我一个未婚一个未娶，合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天帝玄微：我不同意！！！

食用指南

①师徒梗

②神话体系胡编乱造切勿深究

③小凤凰长辈面前乖乖仔爱撒娇小任性懂事又善良，打架时有概率满口骚话开嘲讽，不食人间烟火偶尔犯傻脱线

④会有各种狗血天雷桥段出没，有概率be收尾

　　⑤喜欢小凤凰的配角君可能有亿点点多ヾ(✿ﾟ▽ﾟ)ノ




第一章 领养了一只小凤凰
持续了近千年的仙魔之战终于结束，在战乱中飘摇的三界再一次归于平静。

仙魔之战中，凤族首领率领全族的勇士，协助司战神君浴血奋战，抵御魔族大军，最终大获全胜。

凤族却因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全族勇士尽数死于战火之中，唯余一个尚未出世，仍在卵中的小凤凰幸存于世，免去了凤族灭族的悲剧。

巧合的是，就在仙魔之战结束的当天，被交托与浮黎神君照料的小凤凰啄破了包裹自己数百年的卵壳，降临于世。

天帝感念凤族的牺牲，怜惜一个懵懂单纯的可怜稚子痛失族人，决定将这凤族唯一的遗孤交由自己的亲子，如今玉虚山的主人——浮黎神君教养。

刚出生没几天的小凤凰并不是很好看，只有一只锦鸡那么大，一身金红色的细软绒毛，翅膀的轮廓清晰可见，细而长的两条，紧紧地贴在身子两侧。

小凤凰因尚未涅槃的缘故，脑袋上没有冠羽，屁股上没有尾羽，身上的绒毛蓬松得不行。

远远看去如同一只圆滚滚的金红色毛球，全无半点成年凤凰的华贵姣美，还不抵一只普通的锦鸡来的好看。

小凤凰站在浮黎神君的肩膀上，两只小爪子紧紧抓住浮黎神君肩头的衣裳，一对黄豆那么大的眼睛滴流乱转，对周围一个个或仙风道骨，或清冷出尘，或鹤发童颜的神君仙官既是好奇又害怕。

毕竟那些神君仙官看上去比它大得多，一脚就能将它踩扁的样子。

小凤凰毫无心理负担地立在从来一身月白衣裳，乌发如墨，清雅不染尘的浮黎神君肩头。

身上艳丽的金红色绒羽和浮黎神君月白的衣衫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周围的神君仙官们拼命忍笑，一张张五官扭曲紧皱在一起的脸令素来淡然的浮黎神君觉得好笑又尴尬。

天帝眼见自己儿子的窘况，也觉得有些好笑。

但顾及到儿子的颜面和自己身为天帝的威严，只能按耐住不受控制意图弯起的嘴角，面容是一如往常的威严肃穆：“从今往后，凤族最后的遗孤就交由浮黎神君教养，愿浮黎神君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更不要愧对了为天界战死的凤族子民。”

天帝趁着说话的机会，因强行忍笑而有些酸痛的嘴角略微放松了些，心里觉得自己果然是个称职的父亲和君主。

因怕摔着了肩头的小凤凰，浮黎神君不好躬身领命，只拱手行了礼：“小神领命，定然不辜负天帝厚望。”

　　天帝微微颔首，“你是让我信得过的，且先带着凤凰回玉虚山安置去吧。”

浮黎神君再次称是，小凤凰也似乎知晓自己今后便要跟着眼前这人生活，伸着脖子用尚且柔软的黄色尖喙在浮黎神君脸上轻轻啄了几下，又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像是在讨好似的。

旁边的神君看了，忍不住笑道：“这小家伙倒与浮黎神君很是投缘，凤凰一族天生神胎仙骨，资质必然不俗，若是收入门下做个徒弟，浮黎神君倒不必担心玉虚山后继无人了。”
小凤凰听不懂神君的话，却见他眉眼含笑，很友善的模样，只觉得他说得必然是好话，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看着有些傻乎乎的，很是可爱。

“神君谬赞了。”小凤凰娇憨的样子惹得浮黎神君心头一软，色泽极浅的唇微微勾起，俊秀的面容上浮起一丝笑意，见礼后带着肩头的小凤凰回了玉虚山。

玉虚山坐落于凡间与天界交界处，东西绵延数百里，山上万木峥嵘，碧叶吐翠，灵气四溢充盈。山顶的一座高峰唤作凌虚峰，浮黎神君的道场凌虚宫便在峰顶。

凌虚峰笼在周遭乳白的云雾间若隐若现，看不真切，因此便更有了神仙居所的缥缈之感。

凌虚宫虽大，却并无多少华丽的装饰，只院子中一片湖泊，湖中开着大片大片的莲花。

那些莲花或紫，或粉，或红，或白，或盛放，或含苞，一朵朵被绿莹莹的莲叶托着，煞是好看。

小凤凰乍见这般景致，似是十分兴奋激动，扑腾着稚嫩的双翅，意图飞到池中央最大的那朵雪白色，晶莹剔透萤光笼罩的莲花上去。

柔软稚嫩的双翅压根拖不动它圆滚滚沉重的身子，这样行径非但没有使它如愿飞起来，反而险些坠落在汉白玉铺就的地板上。

幸而浮黎神君眼疾手快，迅速接住了它下落的身躯。

浮黎神君此前并无弟子，故而凌虚宫内只有几个小仙童，俱是玉虚山上得浮黎神君指点成了正果的灵物，感念浮黎神君恩德，留在凌虚宫内为浮黎神君做些日常杂事的。

此番见浮黎神君归来，一个个毕恭毕敬见礼。其中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叫做白鹤，是这群小仙童中成仙最久，年岁也最长的。

其他小仙童俱是十二三岁的模样，唯白鹤大些，看着十八九岁的年纪。

白鹤随着浮黎神君进了书房，看着在书案上跳来跳去的小凤凰，心知这必然是凤族最后的遗孤，也不多问，只沉声道：“不知凤主该安置在何处？”

浮黎神君随手抽出一本折子，头也不抬，道：“左右凌虚宫空房还多，你看着为他挑一间吧。”

“是。”白鹤向书案上的小凤凰伸出一只手，笑得十分亲善，“凤主，过来。”
小凤凰歪头看了看浮黎神君，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见浮黎神君微微点头，便喜滋滋跳到白鹤的胳膊上。

白鹤抱着小凤凰，也不敢太用力，手指揉了揉小凤凰的脑袋，复又向浮黎神君行礼道：“小仙告退。”

浮黎神君在人间香火亦很鼎盛，故而每日有数不清善男信女的心愿化作一封封请愿文书，被庙里的判官送往玉虚山。

每日浮黎神君单是处理这些东西就要费去不少时间，更不必说还要抽空掌管日升月落，星辰变幻以及四时节气。

　　这小凤凰尚未开启灵智，白鹤便将自己卧房旁边的空房间收拾出来，用柔软的云丝在床上围了一个小窝，供小凤凰睡觉用，既方便自己照顾，也免得他四处乱跑打扰了浮黎神君处理公文。

第二章 给你取个名字吧
小凤凰年纪尚小，破壳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浮黎神君，心里难免对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依赖。

于是一觉醒来未曾见到浮黎神君，自然焦躁不安，就连白鹤起了个大早，赶了数千里路为他寻来的新鲜竹实与甘泉也不肯吃一口，只一味鸣叫。

无论白鹤如何苦口婆心哄劝，小凤凰都不肯搭理他，自顾自凄厉地叫喊着。

好在白鹤也属禽类，听小凤凰叫了有一会便多多少少理解了几分他的想法。当即抱起小凤凰，收好竹实与甘泉，去寻浮黎神君。

白鹤自打留在凌虚宫，便一直循规蹈矩，知道一般这个时辰浮黎神君都在处理凡间送来的公文，因而从不曾在此时求见过浮黎神君。

奈何小凤凰实在闹腾得厉害，白鹤心中再怎么忐忑，也只得乖乖抱着小凤凰，在书房外侯着浮黎神君的传唤。

负责通报的小童子进去不过须臾，就听浮黎神君淡然的声音传来：“进。”

白鹤抱着小凤凰进了书房，果见浮黎神君坐在书案后，案上几叠厚厚的请愿文书。

“凤主他许是一夜未见神君，今早醒来便一直鸣叫不止，连早膳也不肯吃一口，小仙实在没法子，只好带着他来找神君，还请神君勿要见怪！”

“无碍。”浮黎神君放下笔，伸出一只手来，小凤凰细短的两条腿一曲一蹬，便稳稳落在了浮黎神君的掌心。

浮黎神君只轻轻扫一眼白鹤，白鹤便立刻心领神会，将竹实与甘泉一并放在案上。

照顾到小凤凰嘴巴小，竹实已被白鹤切成半寸见方的小丁儿，整整齐齐摆在小盘子里。

如今见到了浮黎神君，小凤凰便立刻安静下来，圆溜溜的眼珠黏在浮黎神君身上 生怕他再消失一样。

浮黎神君将小凤凰放在案上，将几粒竹实丁放在掌心。

小凤凰一早醒来哭闹了许久，肚子老早就饿了，便自己自觉地去啄食浮黎神君掌心的竹实。

并不怎么坚硬的喙在柔软的掌心一点一点，有些痒丝丝的。

“他看起来似乎比昨日大了一些，”浮黎神君随口道，回想起方才将他托在掌心的感觉，又补了一句：“也重了些许。”

白鹤笑道：“凤凰到底是上古神兽，百鸟之王，自然长得快些，相信用不了几日功夫，便可进行第一次涅槃，化作人形了。”

凤凰一生要进行九次涅槃，每一次涅槃便可长出一根尾羽，除却第一次化作人形的涅槃，其余八次俱是五百年一次。

待长出九根尾羽，便算是成了真正的百鸟之王，正式拥有号令羽族生灵之能。

“嗯，”浮黎神君微微颔首，“届时我自会收他为徒，以凤族资质，想必也就是这几日的功夫，你且先去准备拜师大典，小凤凰这几日便先由我亲自照看着。”

白鹤自然不会不从，称了声“是”，便下去筹备拜师大典一事。

小凤凰个头不大，胃口却是不小，一碟竹实与一碗醴泉水被他消灭得一干二净。

原本看起来就圆滚滚的身子，吃饱之后更似大了一圈。

吃饱了也没事干，小凤凰干脆两腿一弯，将自己团成更圆滚滚的一个团子，歪着脑袋去看浮黎神君。

而小凤凰好巧不巧就卧在书案的正中央，浮黎神君若是想继续处理公文，要么先将小凤凰挪开，要么自己腾到别处去。

“小家伙，”浮黎神君食指不轻不重揉按这小凤凰的脑袋，“可否劳动挪个地儿，好让我继续处理公文，嗯？”

他语气极温和，动作也轻柔，小凤凰听不大懂话中的意思，却觉得脑袋被这样揉着是很舒服的事，便扭了扭脑袋，轻轻蹭着浮黎神君的指腹。

见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指腹又被蹭得酥酥麻麻的，浮黎神君眼中浮起笑意，干脆将小凤凰抱起来放在腿上。

“小家伙，你可要乖乖的，”浮黎神君一手抚着小凤凰的脊背，一手拿过一本折子，“老是叫你小家伙也不好，左右过几日化了人形便要拜师，不如先给你取一个名字。”

“你看夙玉一名如何？君子如玉，温润而泽，愿你今后如那古玉一般，谦谦敛锋芒，灼灼曜德光。”

小凤凰眨巴着眼睛看浮黎神君，嫩黄的喙一张一合，吐出的竟不是高亢嘹亮的凤鸣，反而是略显奶气的两个字：“夙……玉……”

浮黎神君倒是一惊，不曾想这小凤凰就在方才还只会扯着喉咙鸣叫，现在居然连话都会说了，即便是天生神鸟，也可称一句天资聪颖。

浮黎神君略略扫了扫余下公文上的内容，无外乎是学子祈祷高中状元，或是夫妻拜求赐子一类的。

然则科甲功名归文曲星君掌管，孕育生子则归属金花娘娘掌管，浮黎神君自是不好越俎代庖，便将公文分门别类整理好，吩咐凌虚宫的仙童仙侍给二者送去。

至于余下那些丢了牛羊，求神仙帮忙寻回的，浮黎神君觉得求衙门帮忙或许更有效果些。

浮黎神君每日公文虽多，但也有不少超出他管辖范围的，只能是看完之后该归谁管就给谁送去，故而处理得倒也快。

夙玉倒也懂事了几分，浮黎神君处理公文，他便乖乖待在浮黎神君的腿上，老老实实接受浮黎神君时不时的抚摸，也不怎么出声。
趁着庙里的判官们还未将下一批公文送到，浮黎神君干脆抱着夙玉四处看看。

以后夙玉是要在这里长久生活下去的，带着他提前熟悉一下环境并无坏处。

明明是一只凤凰，此时却偏生如一只金橘色的大猫一样被浮黎神君抱在怀里。

凤凰生来长得快，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又长大了一圈，于是看上去就更像是团在主人怀里的猫儿。

……

夙玉的第一次涅槃就在三日之后，长了三日的夙玉看上去与成年的凤凰并无什么太大区别，只脑袋和屁股上仍是光秃秃的，只等着涅槃后长出冠羽和第一根尾羽。

凤凰的第一次涅槃是本能，以伴生的凤凰火将幼体烧成灰烬，再自火焰中煅烧出全新的成体与人身，而后道行大增。

因初次涅槃是以体内之火进行，不需要借助外力，同时也是最为轻松的一次涅槃，所以浮黎神君倒是不怎么担心。

　　只在凌虚宫内的广场上随意设了结界，以免夙玉涅槃之时的火殃及他处便罢。

第三章 涅槃与拜师
凤凰一族的初次涅槃简单至极，在万万年的繁衍生息之中已被刻入凤凰一族的骨子里。

加之浮黎神君事先已经给夙玉解释过，此时夙玉被放在结界内倒并不害怕，甚至优哉游哉吃着白鹤给他准备的竹实，喝着清甜甘冽的澧泉。

正惬意时，夙玉突然觉得体内热腾腾的，如同被一团烈火煅烧着五脏六腑。

凭着本能，夙玉将口张开，吐出一团金色的火焰，火焰中还有他尚未咽下的竹实，眨眼间就被烧成了灰烬，四散而去。

凤凰涅槃一事历来隐秘，极少被外族窥见。此次夙玉涅槃，整个凌虚宫的仙童仙侍都聚了过来，定要见识一番传说中的凤凰涅槃。

而那凤凰火落地即燃，须臾间结界内已是一片火海，夙玉的身形被金色的火焰包裹住，灼人的热气甚至透过浮黎神君亲自布下的结界。

浮黎神君与白鹤面不改色，倒是苦了那些小仙童们，道行低微，肉身娇弱，不一会儿就被凤族神火灼得满头大汗，甚至于皮肉都开始隐隐作痛。

小仙童们吓得魂飞魄散，也不敢再继续待下去，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就地烤熟。

白鹤看着那一个个落荒而逃的身影，忍不住笑道：“这一个个的，先前可是嚷嚷着要观摩凤凰涅槃，结果倒好，还未正式开始，自个儿先跑了。”

浮黎神君视线依旧在火焰中的夙玉身上，“他们到底年岁尚小，道行不足，自然受不住凤凰火的热气。”

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后还是要劳烦白鹤多多指点他们一二，好歹得有些自保的能力。”

白鹤颔首称是，浮黎神君便不再言语，盯着结界内的夙玉。

火焰之中，夙玉振翅而飞，浑身浴火，整个儿如同火焰凝聚而成的火凤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夙玉已在烈火之中一寸寸化为灰烬。

而那灰烬却并未消散，反倒是被凤凰火灼烧后重新凝聚在一处，再一次变作原来的样子——不过多了头顶一簇冠羽以及尾后一根长长的尾羽。

凤凰火仍未熄灭，继续煅烧夙玉的肉身。

直至展翅高飞的凤凰逐渐变成一个红衣墨发的少年。

火焰中，夙玉衣衫烈烈飞扬，闭目立在半空中，而凤凰火正往夙玉额头钻去。

不多时，凤凰火尽数消失，只在夙玉眉心留下一道火焰样的红纹。

夙玉耗费不少元气，火焰一消失，没了托举依靠之物，便从半空中直坠而下。

一直密切关注夙玉的浮黎神君飞身而起，接住了坠落的夙玉。

夙玉勉力站起来，冲着浮黎神君单膝跪下，微抬着头仰视他：“弟子夙玉，见过师尊。”

“起吧，”浮黎神君扶起夙玉，语气温和，“你初次涅槃，也耗费了不少元气，且先下去调养一晚上，后日设案祭拜，我正式收你为徒。”

正欲走时，却被人拉住了衣袖。

一回头，就对上一双眼尾略微上挑的丹凤眼，带着些许期待。

与夙玉相处了几日，只需一个眼神，浮黎神君就能明白夙玉所思所想。

这几日，浮黎神君行走都是将夙玉抱在怀里的，可如今……

浮黎神君有些头疼，已经化了人形，再抱着，自然不合适。

于是手一翻，将夙玉的手握住，拉着他往书房走。

原先都是被抱在怀里，如今化了人形，待遇却不比从前，加上夙玉初次以人的双腿行走，还走不大稳，一路上跌跌撞撞，好几次险些摔倒。

夙玉心里难免委屈，一双眼睛就含了泪水。

浮黎神君心头一软，夙玉人形的模样看上去与白鹤差不多大，十六七岁的年纪，但归根结底心智尚不成熟，宛如无知稚子。

“我扶着你，如何？”浮黎神君放轻了语气，一只手揽着夙玉的肩膀，一只手扣着夙玉的手，半抱半扶将夙玉带向了书房。

夙玉还算听话，知道如今自己再待在浮黎神君膝盖上实在不合适，就老老实实拖了个凳子，坐在浮黎神君对面。

一双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浮黎神君，累了就趴着睡一会，醒了就继续看。

新一批公文处理完后，浮黎神君便扶着夙玉在凌虚宫内散步。

白鹤做事利落，拜师典礼筹备得如火如荼，日子就定在后天，是个黄道吉日。

所以浮黎神君要在这之前教会夙玉走路，毕竟天帝之子收徒，届时场面必定浩大，作为浮黎神君的徒弟，夙玉总不好连路都走不利索。

拜师典礼那天，满天诸神俱都到场，作为见证。

凌虚宫大殿之中，立着浮黎神君恩师东皇太一的牌位。

浮黎神君与夙玉一前一后，登上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方才进入大殿之内。

被瑞气祥光笼罩的牌位悬于香案之上，浮黎神君拈了三炷香，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香炉之中，朗声道：“先师在上，弟子浮黎今欲收凤族夙玉为徒。夫夙玉者，凤族遗孤，神姿毓秀，天赋聪颖。今收入玉虚山凌虚宫浮黎门下，受其道法仙术，愿此子他日封神称正，受香火供奉，虽身处天界仙境，仍心怀凡间黎民，不负黎民供奉之恩泽，有满天仙神见证！”

夙玉随后拈香三拜，字正腔圆道：“师祖在上，徒孙夙玉今拜入玉虚山凌虚宫浮黎神君门下，必然潜心修道，一心修行。他日如若封神称正，必然感念黎民供奉之恩泽，身处天界仙境，心怀凡间之黎民，今满天仙神俱为佐证！”

两日不到的功夫，夙玉不但能走能跑，与天生人形的少年一样，而且还能依照浮黎神君的要求背下这段话，属实不易。

拜完师祖，那牌位登时金光大作，便算是认可了这个徒孙。

即刻起，夙玉就算是成了浮黎神君正式的弟子。

栖梧院业已落成，就处在浮黎神君寝院溪客院旁，仅隔着七八尺高的一堵白墙。
应夙玉的要求，白鹤寻遍八荒六合，方才寻到了几棵凤凰最喜欢的万年梧桐树，以及百十株品相极佳的文竹及凤尾竹。

　　竹子与梧桐树各种在顶顶好的风水位，秀雅而不失吉祥寓意。

第四章 禽类通病就是黏人
但凡是天底下的禽类，对自己出世时第一眼看见的人，与生俱来地有着别样的依恋，哪怕凤凰一族作为羽族之长，统御三界六道所有禽类亦是不能免俗。

尤其是夙玉，在化作人形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恨不得一日十二个时辰黏在浮黎神君身边，哪怕一刻也不愿分开。

夜里浮黎神君需得布星挂月，行司夜之职。夙玉知晓之后，觉得新奇，愣是央着浮黎神君同意带着他一道去司夜台。

浮黎神君掌管日月星辰变幻更迭，司夜台便是专程排布星辰月亮的地方。

司夜台倒也没什么特别新奇的，一眼望去就是白玉铺就的大台子，地上刻着祥云图纹，立着几根雕龙画凤的柱子。

二十八星宿与太阴星君早已等候在一旁，一群仙君围着一个晶莹剔透，霞光温润，似灵力法术凝成的棋盘样的物什。

一间浮黎神君前来，纷纷躬身，抱拳行礼：“见过浮黎神君。”

“免礼。”

浮黎神君与夙玉一前一后走入司夜台中央，在那棋盘前停下。

夙玉心中好奇，见那棋盘倒挺漂亮，伸手想碰一碰，却被浮黎神君轻轻抓住手腕子：“玉儿不可，此乃星月盘，排布星宿明月之用，上头已经布了些星子，若给你碰乱了，这二十八宿可不会轻易饶过你。”

这时候夙玉倒也十分懂事起来，冲着二十八宿长揖一礼：“夙玉鲁莽了，几位星君见谅，莫要与夙玉计较。”

二十八宿忙不迭摇头摆手，连称无妨。

只听毕宿星君对夙玉道：“浮黎神君白日里才收的徒弟，夜里就带到司夜台来，足见对你的重视。”

毕宿星君虽说长得浓眉大眼，看着就严肃冷峻，但内心却最是温柔。

凡人男婚女嫁是否幸福美满，生儿育女能否健康长寿，与他也有几分关系，因此对小孩子很是喜爱。

而夙玉生得白净漂亮不说，行为举止带着些小孩儿稚气的同时，也不至于失了礼数，自然就讨毕宿星君的喜欢。

这边毕宿星君拉着夙玉一旁玩耍交谈，那边余下二十七宿则与浮黎神君讨论今夜星象排布。

星象排布于这些星君而言，只不过是值守的方位位置不同，但对于凡间百姓而言，却关乎着短则一日，多则一生长久的运势，半点也马虎不得的。

夙玉见那边说得似乎热闹，也来了兴致。

与毕宿星君招呼了一声，便跑到浮黎神君身旁站定，竖着一双耳朵细听。

“青州云氏之子乃是文曲星君一缕神魄临凡，乃是状元的命格，三个时辰后便降临世间。角木蛟你务必要在三个时辰之内赶往青州值守，赠与此子状元之命，佑他早日及第，得见君王。”

角宿星君领命，旋即化作一道流光，飞入星月盘之中。待流光彻底消失，星月盘上乱中有序的星辰之中，也随着多出个星象来。

夙玉大觉有趣，眼睛亮了亮。

浮黎神君又继续根据先前司命星君送来的命格簿中的内容，将余下诸位星君分派往不同方位值守。

待二十八宿分别就位，浮黎神君接着将此时人间潮汐的变幻告知于太阴星君，太阴星君方才最后一个就位。

但见此时星月盘上星辰闪烁，围绕着二十八星宿，而二十八星宿看似东一个西一个，却又规律地围着一弯莹白的月牙儿。

司夜台四周都是黑黢黢的一片，唯有这星月盘散发着莹润柔和的光辉。

夙玉尚未化形时，也在玉虚山看过夜里的星空。

天地浩大无垠，在玉虚山只能窥见夜空的冰山一角；可到了天界司夜台就不同了，无边无际的夜空此时只有一个星月盘那么大，相隔千万里之遥的星宿在星月盘上也只有几尺的距离。

夙玉如今还是小孩儿心性，觉得这东西有趣，就想着多看一看，扭过头问浮黎神君道：“师尊，可以在这里多留些时候么？”

“当然，”浮黎神君随手幻出一件披风，给夙玉披上，“司夜台要比旁的地方冷些，别染风寒了。”

夙玉伸出手将披风拢好，盯着星月盘约摸看了半个时辰，就犯起困来，眼睛几乎睁不开，脑袋也一点一点的。

“若是困了，就回吧？”

浮黎神君放柔了声音，听得夙玉困意更浓，胡乱点了点头，就由着浮黎神君将自己拉着走。

“玉儿也是心大，万一是什么歹人，趁着你困倦，要将你拐走，你也由着他去不成？”一边说着，浮黎神君一边将夙玉扶好，免得一不留神摔了。

“师尊才不是呢，”夙玉半眯着眼，小声嘟哝着，“我一下子就能认出师尊来，绝对错不了的！”

说着倒是精神了几分，脚下也不再踉跄，步子稳了些。

本以为夙玉困到了极致，应是一沾床就睡着的。

可谁又曾料到，浮黎神君亲力亲为帮着自家徒儿除了外衣鞋履，以为就可以回去休息了，结果却被夙玉紧攥着手，说什么也不松开。

夙玉看着睡得迷迷糊糊的，手劲儿却大着，一个翻身就将浮黎神君的胳膊抱在怀里。

浮黎神君试着挣扎了下，奈何刚一动弹，夙玉抱着他胳膊的力气便加大了许多，“师尊不许走。”

“为何不许？”

“认床，没有师尊陪着，睡不踏实！”

本以为只是梦呓，哪知道夙玉却半睁开了眼睛，一脸睡意朦胧，语气却理直气壮，言辞也有条有理，再加上那过分好看的容颜，让人实在是轻易拒绝不得。

罢了，罢了，不与小孩子计较。

浮黎神君无奈，以他如今的道行，睡与不睡倒是不重要了，干脆任由夙玉抱着自己的胳膊，睡得香甜。

头一次为人师表，浮黎神君觉得不好太过死板，显得不近人情，若是让夙玉因此对他心怀畏惧，不敢接近，反而不利于日后的相处。

　　看着自家徒儿安睡的模样，浮黎神君怕吵醒了他，轻轻地用另一只自由的手帮夙玉掖了掖被角，半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第五章 习字
浮黎神君多年以来执掌日升月落，早就成了习惯。

一到时辰就清醒过来。

那条胳膊依旧被夙玉抱着，已经麻木僵硬起来，连带着思绪都略微有些迟滞。

低头看了看安睡的夙玉，再过个两刻钟左右，太阴星君一众就要返回天界，他需得在此之前赶往观阳台，安排司日星君值守事宜。

想着时辰尚早，天还未亮，夙玉依旧睡得安稳，浮黎神君小心翼翼将胳膊抽出来，悄无声息离开栖梧院，嘱咐了白鹤几句之后就往观阳台去了。
待回来时司日星君已经就位，天色刚刚破晓，仍不大明亮，凌虚宫大门口静默立着一道细长的影子。

那道影子一见浮黎神君就迎了上来，喜道：“神君终于回来了！”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白鹤无疑。

“发生何事？”

平日里浮黎神君都是这个时辰自观阳台归来，今日亦是如常，不早也不晚，为何这白鹤却好似等了许久一般？

“凤主半个时辰前醒了，”提起此事，白鹤也很无奈，语气哭笑不得的，“见不着神君，就在那生闷气，谁也不搭理，也不许任何人靠近，神君快些去看看吧。”

浮黎神君脚下生风，快步往栖梧院走。

寝房的门半掩着，往里看也只能瞧见一扇绣着翠竹的屏风，隐约的影子印在屏风上。

浮黎神君移步入内，绕过那扇屏风，便见帐幔被银钩子往两边挂住，而夙玉只穿着雪白的中衣，冷着一张脸儿，盘腿坐在床中央。

一见来者是浮黎神君，自鼻腔挤出一声不满的轻哼，立刻将头别过去，不肯施舍一个眼神给浮黎神君。

　　那副模样，就差在脸上贴一张纸条，上书“我很生气”四个大字。

“玉儿，”浮黎神君在床边坐下，“如今这番作态，可是在与为师闹别扭？”

夙玉不语，只将微微泛白的薄唇抿紧。

他肤色莹润雪白，在额间凤凰火纹的映衬下便显得更加白皙，此番因只着中衣坐了许久，有些受凉，连唇也有些苍白，看上去实在可怜兮兮的。

浮黎神君便败下阵来，将一旁随意堆成一团的锦被扯开，裹在夙玉身上。

夙玉微怔，下意识就想往浮黎神君怀里扑，顺带撒撒娇。

但下一刻又想起自己是在与他赌气，又重重哼一声，顺带皱起了眉头。

从浮黎神君这边只能瞧见夙玉半张脸，但从那细长微皱的眉也能看出他有多么不高兴。

若说天生的仙胎有什么不好，那就在此处。

肉身成长得极快，要么渡个劫就是成人模样；要么见风就长，多则三五日，少则几个时辰便也就有了成年肉身。

这也就导致了心智的成长速度远远跟不上肉身，以至于许多仙家后代看上去已是成人模样，但心智仍与稚子无异。

例如夙玉。

活脱脱一个一觉醒来看不见父母就闹脾气的小孩子。

又像是被主人遗弃的猫儿，一双凤眼硬生生被瞪得像杏仁儿，圆溜溜的。

浮黎神君再一次感到了头疼，带着点无措。

实在是没有经验。

他拜入先师东皇君门下时，已有千岁之龄，在仙界已算是成熟的——包括心智上。

自然不会如夙玉这样，因为这样不大不小的一件事闹不愉快。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小孩子还有一点好，那就是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

只哄了几句，夙玉也就没了脾气，洗漱过后就又笑眯眯地跟着浮黎神君去了书房。

浮黎神君想着修行总是离不开心法秘诀，就先花了半日的功夫教夙玉识字。

　　夙玉天资聪颖，学东西极快，识字自然不在话下。

待用罢午膳，到了午后心法秘诀中常出现的字夙玉已经认得差不多了。

自凡间浮黎神君庙送来的公文一如既往堆了高高的好几摞，浮黎神君埋头批着公文，夙玉此时无事可做，便撑着下巴瞧着浮黎神君。

“今日教的那些字，玉儿可都记全了？”浮黎神君搁笔揉了揉眉心，顺势又抽了一本公文，细细翻看。

“那是自然，”夙玉瞧了浮黎神君大半个时辰，见师尊终于肯搭理自己，自然喜不自胜， “非但如此，徒儿还靠着书上的注音，自个儿又额外识得不少字！”

说罢，一双眼亮晶晶地盯着浮黎神君，只差将“求夸奖”三个字贴在脸上。

浮黎神君抿唇轻笑，“玉儿果然聪颖。”

公文被搁在一边，浮黎神君起身自柜子下的抽屉里抽出一本字帖来，“既然字认得差不多了，就先练练书法吧。”

夙玉接过字帖，是誊抄的《太上感应篇》全文，随手翻了几页，又拿了一本被浮黎神君批注过的公文，细细对比两者的字迹。

但见这本《太上感应篇》的字迹与公文之上的字迹大相径庭。

两处俱是考较功底的飞白体，不过前者为飞白体行书，后者为飞白体草书。

夙玉是不大懂书法的，只觉得《太上感应篇》的字迹稳而工整，却不乏气场，运笔相对缓和；而公文上的批注运笔相对疾迅，笔锋也较为锐利，看起来更为洒脱随性。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这是夙玉所能看出的全部差距。

“师尊，”夙玉晃了晃那本字帖，“这个是谁誊抄的？瞧着和师尊的不大一样。”

“你师爷，闲来无事抄着玩儿的，”浮黎神君已坐回了书案后，将朱笔吸满了丹砂，“你先照着这个练。”

“哦……”夙玉趴在一旁的小案上，字帖被放在一旁，“不是已经认得字了吗？为什么还要练字，不可以直接学法术嘛……”

“凤凰是神兽，生来便是仙胎，比之其他生灵依然占尽优势。但悟道参禅绝非易事，最要紧的便是‘修心养性’四字。奈何你如今年岁尚小，稚气未脱，性子难免纯稚浮躁。练字可平心静气，助你修身养性，于修行大有裨益。”

浮黎神君的声音轻而柔，夙玉却莫名不敢拒绝。

心里依然有一点小小的不情愿，嘴被抿成细细的一条线儿。

上好的桐烟银丝墨被夙玉捏在手中，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砚中磨着，磨一圈，就偷偷瞥一眼浮黎神君，期盼着他什么时候能改个口。

心不在焉磨墨磨了一盏茶的功夫，浮黎神君一直没再开过口，一颗心算是死了，老老实实拿起笔照着字帖练起字来。

飞白体很考较功底，浮黎神君的要求是不但要有其形，更得具备神韵。

而夙玉到底只是六七岁小孩子的心性，莫说是练出其神韵来，单是那形，于他而言就极难。

　　说到底就是不肯完全静下心来。

第六章 爬云寻花
一晃十年过去，那一本《太上感应篇》夙玉已经是倒背如流。

夙玉的字大有进步，但依旧可以看出来其人性子略显浮躁张扬，不是个沉稳内敛的个性。

字夙玉依旧练着，只是内容不再是《太上感应篇》，且时辰挪到了上午，下午则抽两三个时辰练些简单的术法。

一旦涉及到术法上，夙玉那过人的天资便开始显山露水。

浮黎神君教给夙玉的第一个法术便是爬云术。

世人常用“朝游北海暮苍梧”来形容神仙们来无影去无踪，其实靠的便是腾云驾雾之术。

要学腾云驾雾，需得先学会爬云。

爬云的咒语简单，真学起来却难。

如那天资一般的，少说都得连上个十天半个月，才能上得了祥云；天资好些的，也得用个五六日。

　而夙玉只用了两日，头一天记口诀顺带尝试着爬云。待到第二天，练了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已经能来去自如。

又过了三五日，夙玉已能做到须臾之间来回千里，这已经是真真的腾云驾雾之术。

初学会腾云驾雾之术时，夙玉兴冲冲让浮黎神君在一旁瞧着。

手掐诀口念咒，一团净白无尘的云稳稳停在夙玉身前，夙玉足尖轻点，飞身而起，旋即又落在云上。

夙玉冲浮黎神君笑，眉梢眼角都是小小的得意，很是少年气。

浮黎神君神情无奈且纵容，夹杂着些许赞赏与骄傲。

短短几日功夫就学会腾云驾雾之术，夙玉有心要在浮黎神君面前好好表现一番。于是再念咒语，那团云便载着夙玉一路北去。

神仙的生育与凡人不尽相同，若是无原型也就罢了，若是灵物得了机缘修成正果，则子嗣一出生需得维持父母的原型一段时间。

这一任天帝原身是混沌初分时应运而生的一朵雪莲，故而浮黎神君原身是朵混沌金莲。

因着这个缘故，浮黎神君格外喜欢雪莲。

夙玉此去目标正是极北之地，那生有一种极为奇特的莲花，叫作千蕊银莲。

此千蕊银莲花瓣是晶莹剔透的淡白色，花蕊是浅浅的银白，周身笼着似有若无的莹光，很是漂亮。

因夙玉天生属火相，浮黎神君教授与他的术法也以火为主。夙玉在练习时不小心烧毁了浮黎神君精心培育的一朵莲花，正是浮黎神君自极北苦寒之地寻来的千蕊银莲。

虽说并不十分的珍贵罕见，但到底是细心培育多年的，浮黎神君又生来喜欢这些。

　纵然浮黎神君说过他乃是无心之举，不必放在心上内疚自责，但夙玉心里头仍旧不大过意得去，趁着这个机会，也算是给师尊个惊喜，顺便好好赔个不是。

自此一去遥遥几万里，腾云驾雾一来一回少说要小半个时辰，夙玉有心想在师尊面前显现能耐，紧赶慢赶将时间缩短到了一盏茶的时间。

等进了玉虚山的地界，夙玉才稍稍放慢了速度，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朵晶莹剔透的莹白莲花。

“师尊！”夙玉从云彩上跳下来，献宝一样将莲花捧到浮黎神君眼前，“你瞧，是不是与那日徒儿烧毁的千蕊银莲一模一样？”

“嗯，”天底下的千蕊银莲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外形上并无差别，不过夙玉有这份心思，浮黎神君自然不会在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上与他较真，“既然玉儿有这份心，且短短几日就已将腾云驾雾之术运用得如此娴熟，那么今日的功课就到此为止，准你玩儿一个下午，权作奖赏。”

夙玉那双漂亮的眼睛顿时流光溢彩，然而浮黎神君下一句话又让他蔫儿了几分，只听他道：“在此之前，先将这千蕊银莲种到池里去。”

“是，师尊。”

语气很明显低落了下去。

浮黎神君只作不知，转身往书房走去。

千蕊银莲被夙玉捧在手心里，往莲池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磨磨蹭蹭了大半天，到莲池边上时，千蕊银莲已经有些蔫儿了，花瓣无精打采地垂下一点。

一如此刻夙玉的心境。

“白鹤！”夙玉既惊且喜。

白鹤闻声回头，怀里抱着碗鱼食。

夙玉三两步飞奔过去，腾出一只手拿过白鹤手里的鱼食，另一只手将千蕊银莲递到白鹤面前，“白鹤，你替我将将它种回去吧？”

“这是千蕊银莲？”白鹤并不伸手去接，“可是神君让凤主亲自来种的？”

“嗯。”夙玉点点头。

　“既然如此，那就请凤主恕小仙难以从命了。”

上一朵千蕊银莲原是在莲池正中央的，若是要将它种回原处，少不得要踏水而行。

五行相生相克，水克火。

夙玉五行属火，打心底里排斥沾水，沾着水就浑身不舒服。

他跟着浮黎神君学会的第一个法术就是清洁术，正是为了避免沐浴时整个泡在水里。

夙玉是个不愿意委屈自己的性子，对着白鹤各种撒娇，一直叫着“好哥哥”。

奈何白鹤软硬不吃，任凭夙玉怎么软着声音撒娇，一概视而不见。

“凤主，”眼看着夙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似是蓄了泪水，连眼尾都已经泛了些微红色，白鹤委实不敢再跟他耗下去，“若是凤主无其他吩咐，小仙就先退下了。”

说完，白鹤便连鱼都不喂了，匆匆离去，背影透着落荒而逃的意味。

明明在浮黎神君面前百试百灵的招式，偏生在白鹤面前一败涂地！

手中的千蕊银莲又蔫了些，夙玉算是认了命。捧着莲花，踩着池中的水，稳稳落在莲池正中央。

清凉的池水浸透了那双云锦皂靴，激得夙玉头皮发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咬着牙将千蕊银莲种了回去，夙玉立即飞身离开。

尽管用法术弄干了被水浸湿的靴子，到书房时夙玉的嘴角依旧向下耷拉着，一进门就趴在浮黎神君面前的书案上，显得很无精打采的样子。

“怎么了？”浮黎神君今日公文不多，早早就批完了，此时正看着书，见夙玉委屈巴巴地进来，放下书，轻声问道，“不是给了你半日假么？怎么不去玩，反倒破天荒主动进书房了？”

“在水里站了半个时辰，”夙玉声音哑哑的，“那还有心情玩。”

说完，幽怨地扫了浮黎神君一眼，“师尊真过分，明知道徒儿不喜欢水，还偏要这样为难徒儿！末了还要如此狠心，往徒儿伤口上撒盐，徒儿真可怜——”

那小模样，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这十年来，夙玉没少用这招冲浮黎神君撒娇耍无赖。

浮黎神君也早已习惯了这样受了点小委屈就恨不得呼天抢地的夙玉，想了想，还是道：“再过几日凡间上元节，为师可带你去看看热闹，算作是给玉儿赔礼道歉，如何？”

夙玉喜出望外，也不故作委屈了，隔着一张案就抱着浮黎神君的脖子，“师尊果然疼徒儿！”

浮黎神君下意识接住夙玉，斜睨一眼自家徒儿，语中带笑，“也不知方才是谁说为师狠心。”

“一只三界六道第一漂亮的凤凰说的。”

“没脸没皮！”浮黎神君曲起一指，不轻不重在夙玉额头敲了一下，“若是不想去和底下的仙童仙侍们玩，就练练字，定定你这性子。旁的小神仙都是越长大性子越稳重，你倒好，与他们反着来，越大越娇气！”

夙玉破天荒没有对练字表现出不耐烦，心说还不是师尊您性子好，他也就仗着这个，才会在其容忍范围内，在一些小事情上越来越“嚣张”。

　　简言之就叫做恃宠生娇。

第七章 凡间
玉虚山坐落在天界与人界交界之处，一年四季温暖如春，并无四季变幻。

而人间此时是上元节，正值初春时节，依旧残留料峭的寒气。

房檐上厚厚积着一层尚未消融的白雪，被街上绵延如海的花灯映成温暖的橘黄色，竟也显得不那么冰冷了。

依照惯例，上元之日太清境紫薇大帝会降临凡间，赐福祉于世人，所以上元节在人间是个极为盛大隆重的节日。

长街上人来人往，无论男女老少，脸上俱洋溢着一团喜气。

上元节到处都是卖元宵的，元宵香甜的味道已经融进了空气里，使得节日的氛围更浓厚了几分。

扬州城比邻都城，是整个中原最繁华热闹的州府之一。

中原因长久与番邦胡族贸易通婚，受其影响，民风日益开放起来。

　　尚未婚嫁的妙龄少女不必再被繁文缛节束缚，只能拘于小小的四方天地。每逢佳节庆典，父母若是准许，是能够如男儿一般出门玩耍。

夙玉与浮黎神君比肩而行，一红一白，为了迎合此间的时节，各自披了与衣裳同色的斗篷。

此二者一个秀美明媚，一个俊逸淡雅，一个张扬如火，一个清冷如水。

因并非是凡夫俗子，那通身与生俱来的气派与风度更是为其姿容增色不少，直将街上的世家公子哥比了下去。

同样的俊美无双，却是不同的风流韵致。此刻相携走在路上，自然引来不少少女或惊艳，或倾慕的目光。

先时有女子掷果以示爱慕的惯例，但因水果不便时时携带，且前朝有过体弱多病的俊俏公子被铺天盖地的水果惊得旧疾复发，命丧当场的先例，渐渐就改为掷绢花、鲜花、香囊甚至手帕这样随身携带且轻便好看的物件。

胆怯些姑娘偷偷瞧几眼便罢，胆大的直接取下身上的小物件儿就往二人身上掷去。

起先夙玉还在心里为自己的魅力暗自得意，但随着那些姑娘们越来越大胆，朝他们投来的花朵香囊如雨点一样密集，甚至还夹杂着玉佩这样的硬物，夙玉一张脸也冷了下来。

如同是房檐上散发着寒气的积雪，素白而冰凉。

当余光瞥见一旁的浮黎神君表情也有些不大好时，那怒气更是如同浇了油的烈火。

原本夙玉心中好歹还记着她们只是凡人，且除非有天帝神谕，身在凡间不可于人前轻易使用法术暴露身份。

但实在是忍无可忍！

尤其是在往他身上投香囊的人中开始出现男子之后。

那些男人炽热得恨不得将他就地正法的目光令夙玉头皮发麻，凌虚宫内向来无法无天的夙玉头一回感受到了什么叫毛骨悚然。

当下也顾不得征求浮黎神君的同意，夙玉便直接掐诀念咒。

身外身之法、隐身咒与缩地成寸。

俱是小法术，带着浮黎神君消失在繁华的长街上，只留下两个化身留在原处，木偶一样一边往前走一边接受花朵香囊以及玉佩的投掷。

浮黎神君与夙玉最终在扬州郊区停住，四周黑漆漆的，只有运河上自城内漂来的花灯提供了些微的光亮。

经过方才那一遭，二人此刻显得有些狼狈。浮黎神君倒还好些，只是头发有些凌乱，斗篷上沾了几片花瓣。

夙玉就没那么好的运气，因样貌比之浮黎神君更有几分阴柔与媚气，甚至惹来男子的喜欢，朝他投来的小物件就更多些。

不但头发乱了，甚至还歪七扭八地落了几朵花，脸上也被不知何人投掷的玉佩砸出了红印子。

浮黎神君的这个徒弟不单性子有些娇气，就连身子也比旁的神仙娇气，轻轻磕一下碰一下就是一点堪称触目惊心的痕迹，而且很难消除，法术都起不了什么好效果。

夙玉皱着眉头问浮黎神君：“师尊，徒儿现在是不是看起来很狼狈？”

问完，也不给浮黎神君回答的机会，冲到河边低头一瞧，立刻就转过身，苦着一张脸看向浮黎神君：“师尊！您这是奖赏徒儿还是惩罚徒儿？瞧瞧徒儿都成了什么凄惨模样了！活像是人间的乞丐！”

很明显是又开始使小性子了。

“此番是为师思虑不周，”夙玉这样的小模样实在是凄惨，哪怕明知道他有九成的可能是在撒娇，却也忍不住心疼，“距为师上一次下凡已有数百年，实在不知凡间民风竟已开放至此。”

再看时夙玉已经抱膝蹲在地上，时不时抬眼瞥他一眼，可怜兮兮。

看得浮黎神君越发心疼，这个徒弟是凤族遗孤，平日里除了教导上稍显严厉，其他地方只要不触及底线，可谓是要多宠爱有多宠爱。

“是为师的不是，让玉儿受委屈了。”

摘掉了发丝间的残花，又幻出把玉梳帮夙玉重新梳好了头发，这才动手打理自己凌乱的发丝。

“疼么？”

微凉的指尖轻轻按揉着夙玉额头的一小块红痕。

其实也只是被打中的那一瞬间有些疼，现在早已经没了感觉。

夙玉直直看向浮黎神君，那双黑如墨，亮如星的眼睛里是熟悉的疼惜，一眼望去如同春日里拂面的微风一样柔和。

里面除了他，再没有旁的了。

也许是夜色最擅长将气氛酝酿得暧昧，明明额头停驻的指尖是微凉的，夙玉却莫名觉得那一处火辣辣的。

呆愣了许久，夙玉才想起来要回应浮黎神君，先是实诚地摇摇头，后又点点头，接着脸上又浮现出懊恼的神色，干脆低下头去。

这样一来夙玉半张脸都埋在衣服里，声音传入浮黎神君耳中时便闷闷的。

“师尊说好了带我来凡间玩耍，如今可好，尽瞧见一群可怕的凡人了，什么都没瞧见，没玩到不说，还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师尊必须要补偿徒儿！”

“好，”浮黎神君忍不住轻笑，揉了揉夙玉的发顶，施法隐去了两人的真容，笑道：“走吧，这一次可玩个尽兴了。”

夙玉抬起头，眼前是一只极好看的手，十指纤长，骨节分明，肤色白得恰到好处，指尖是淡淡的粉色，覆于其上的指甲圆润齐整。

再往上就是一张好看得令天地都黯然失色的脸，五官分开来看都并不是最完美的，但拼凑在一起却奇异地成了世间最美的模样。

唇角略带三分笑意，那张脸便显得十分的温柔，连最为皎洁柔和的月光都被衬出了些许冷硬。

像是为了发泄什么似的，夙玉用力狠狠握住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

浮黎神君翻手将夙玉的手握在手中，拉着他径入城去。

长街上的热闹与节日的喜气并没有因为方才的小变故而冷落下来。

　　高亢嘹亮的叫卖被小贩们以一种独特的调子吆喝出来，如同唱曲儿似的，此起彼伏地掺杂在往来行人的欢声笑语之中，节日的氛围更显浓厚。

第八章 糖画与神像
先前去的是东市，这回浮黎神君带着往东市去了。

东市比西市更热闹，大街上多的是卖花灯和元宵的，也有些卖糖人、冰糖葫芦、果子、糕点各种小食的。

这些玩意儿做得很精致，色泽也鲜艳，最是吸人眼球。
夙玉头一回下凡，头一回瞧见这样热闹的场面，头一回看见这些好看又好闻的东西，觉得新鲜有趣。

不过须臾，夙玉已经挣开浮黎神君的手，一阵风儿一样刮到个卖糖画的摊子前。

这摊主是个知天命年纪的老翁，一头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束着，穿一身粗布麻衣，陈旧却干净，脸上沟壑纵横，将一双眼睛挤成月牙儿的样子，嘴角往上扬起，一副笑脸儿，每一条皱纹都透着喜气。

“小郎君要弗要醒糖？”

开口就是句地方话，哪怕声音因为年岁而沙哑苍老，地方话的软糯温柔一点不受影响。

夙玉听不大懂，也能猜出大致的意思来。

旁边摆着用来吸引客人的糖画做得委实栩栩如生。

“我要一个，”夙玉轻咬着下唇想了一想，“不……要两个，一个凤凰，一个莲花的，你可得做得像些。”

“倷放心，保管活灵活现！”

夙玉听得似懂非懂，歪着头盯着老汉儿浇糖的手，一双眼因好奇微微睁大了些儿，带着孩子气的好奇。

老汉儿瞧着上了年纪，手上动作却利落迅速，不消片刻就做好了惟妙惟肖的两个糖画。

糖是晶莹剔透的琥珀色，散发着甜蜜蜜的香气。

“师父你瞧，多好看！”一朵莲花，一只凤凰，香甜的味道在鼻尖弥漫，“这只凤凰给你。”

　　浮黎神君伸手接过，又听夙玉道：“我把我交给师父，师父可得爱惜着点，不许弄碎了！我也会好好珍惜师父的！”

说着，摇了摇那个莲花的糖画。

“好，为师一定爱惜玉儿。”

浮黎神君为他的孩子气感到忍俊不禁，含笑睇他一眼，随后前去付钱。

待再回头时，夙玉的身影已然停留在下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位前。

街上的东西不单是颜色鲜亮，样式也漂亮，是很惹眼的存在。

夙玉瞧什么都觉得新奇，各种小玩意儿和吃食买了一堆。

尤其是那些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精致小吃，杂七杂八买了不少。

他倒是不为着吃，就单纯图个新鲜，拿在手里好看。

“师尊你瞧那边！”夙玉将东西都拿在一只手里，勉强腾出只空手来，指着长街尽头飞檐斗拱的一座庙宇，“浮黎神君行宫，咱们去瞧瞧去吧！”

浮黎神君在人间香火很是鼎盛，大大小小的行宫庙宇道观不计其数，遍布九州四海。

如眼前这座“浮黎神君行宫”就是其中之一，也是全扬州最大，香火最鼎盛的，专程供奉浮黎神君的行宫。

许是因为今日是上元佳节，浮黎神君行宫内香客摩肩接踵，一眼望去除了人就是让。

正殿便是浮黎殿，供奉的正是浮黎神君。

因世人不曾目睹过浮黎神君真容，故而正当中的神像与浮黎神君并不相似。

神像近一丈来高，黄铜外镀了一层金粉，因此看起来金光熠熠。

衣裳与五官俱为彩绘描画，凑近了看也足以称得上一句惟妙惟肖。

夙玉仰头去看那神像的容貌，长须白眉，唇角含笑，脸颊红润且无棱角，神情慈悲的同时也不失威仪——完全是符合凡人心目中悲天悯人，大慈大悲的神仙情态。

那神像左侧一只半展着翅膀的仙鹤，右后侧一个一身白色袍子，木簪挽发，眉清目秀，约摸十二三岁的仙童——

据说是浮黎神君坐下弟子鹤童，夙玉估摸着鹤童也好，旁边的仙鹤也好，都是凌虚宫的仙侍白鹤。

前面的几个蒲团都被香客占据，夙玉接机对浮黎神君道：“这些凡人如此虔诚，结果给师尊塑的金身除了同为男子，竟无半点相似；知晓师尊身侧有仙鹤随侍 结果将白鹤给随大流弄成了小仙童。也不知道该说他们什么好！”

“这也不好怨他们，”浮黎神君完全不在意自己从仙风道骨，俊逸出尘变成个慈祥悲悯的老神仙，“毕竟为师也不曾在人间暴露过身份，工匠们在塑金身时自然是照着他们心目中悲天悯人的神仙形象来了。”

略顿了顿，又道：“他们能虔诚予我香火供奉，我心中已然感激不尽。金身左不过一个媒介罢了， 诚心才是最为可贵的。”

就如同人间的官员要领俸禄一样，天界的神仙们也是有俸禄的。

他们的俸禄便是来自于人间的香火供奉。

人们在求神拜佛时总会许下心愿，这些心愿会被如实传达到相应神佛处。

神佛们若是能为祈愿之人达成心愿，香火供奉就会转化为功德。

除了潜心修行外，功德也是一种增加道行很好的方式。

所以才会有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的说法——神仙也是一样的。

“师父如此风华绝代，怎么可以被弄成这样老迈模样！”

夙玉觉得在凡人的心中，神仙们都该是俊美无俦，形容秀美的。

不然为何他们总是用诸如仙人之姿、恍若天人、九天仙子将凡尘这样的词句来形容那些样貌气度格外出众的人。

怎的他师尊这样道行高深，地位卓然，天赋卓绝的神君就给弄成了个老头子！

浮黎神君难得沉默了会儿，斟酌了许久才道：“大约在凡人的心中，年纪大的老者瞧着可靠些罢。”

就好像同样是大夫，医术差不多的情形下，有些年纪的大夫总觉着就比年轻大夫靠谱许多。

许是人的通病，年岁越大，经验便越老道，经验越老道，技艺就会跟着高超许多。

说话间，前头的香客已经求完签起身离去。

浮黎神君是夙玉的恩师，如今进了供奉恩师金身的行宫，于情于理都该拜上一拜。

夙玉取了三支香点燃，冲着那与浮黎神君大相径庭的神像拜了三拜。

方才瞧着那神像还觉着新奇有趣，此时却只有满心恭敬与虔诚。

拜神时总该许个愿望，夙玉也不知道该求些什么。

看了看神像左右的仙鹤与鹤童，露出个狡黠的笑，心道：浮黎神君在上，弟子夙玉在下，愿有朝一日封神称正，可如白鹤一般随侍于师尊左右，求浮黎神君成全！

这不算心愿的心愿一字不落传入浮黎神君耳中。

浮黎神君自受香火供奉以来，还是头一回听着这样不着边际的祈愿，一时之间竟是哭笑不得。

　　三炷香被（）插（）入已经满满当当的香炉之中，夙玉本意就不是求签，故而敬完香后就跟在浮黎神君身后，随着人流走出大殿。

第九章 焰火
偏殿人相对较少，供奉着形态各异的浮黎神君。

眼前供奉的金身便是手执莲花，垂首含笑的模样，依旧是威严与祥和并存。

夙玉再一次拜过，照旧许下方才那个愿望，因此间仅他二人，干脆直接就念出了声。

　　“为师还是头一回听见这样没追求的祈愿——”

浮黎神君的语气既是无奈，又透着几分笑意。

“这怎能叫没追求！”夙玉插好香后才去反驳浮黎神君，“我的师尊名扬四海九州八荒六合。年少时便以一己之力斩四凶兽，除旱魃，平水祸，退魔军……可谓是功勋赫赫，是个极了不起的神仙！”

“这世间受人供奉的神仙多了去，却又有几个能有此殊荣，随侍堂堂浮黎神君身侧？反正在徒儿心中，能与师尊共存一庙，受同一炷香，那就已经是旁人几辈子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师尊若是觉得随侍您身侧是没追求，那委实是妄自菲薄了！”

浮黎神君哭笑不得，他这徒儿样样都好，为数不多的缺点之一便是这样，动辄用那浮夸的言辞弄得他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为难！为难！

不过为人师长的，被自家徒儿这样敬仰赞誉，心里头总归免不了几分熨帖。

哪怕是浮黎神君亦不能免俗，虽说夙玉说得夸张了些，但那份情却是实打实的。

浮黎神君听在耳中，心里免不了热流涌动，面上却仍是一贯的淡然。

曲起一指轻轻扣在夙玉额头上，佯嗔斥道：“你这小儿，旁的本事没有，却惯会说些漂亮话来哄人！”

夙玉两手拉着浮黎神君斗篷的一角，撒娇似的轻轻摇晃着，仰起一张脸来与他对视：“那师尊可被徒儿这小儿的漂亮话哄得开心了？”

浮黎神君心知他怕是又在打什么算盘，于是笑问：“若是开心，为师又该如何奖赏你？”

夙玉笑得狡黠，如同一只狐狸：“便在凡间多玩几日！”

浮黎神君调侃他：“不再怕遇到先前那些‘凶恶’的凡人了？”

“……”这话问得夙玉噎了一下，“这……我好歹是神仙，怎好与一群凡人计较？更何况他们也只是表达一下对我的喜爱，并无恶意的！”

“唔……”浮黎神君突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面带为难道：“虽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凡间数日不过天界几刻，但这段时间内司夜台与观阳台那边的值守事宜又该如何是好？”

“啊——”夙玉并未曾想到这一层，挣扎了许久，才不甘不愿道：“那等天一亮，咱们就回玉虚山吧……耽搁一个晚上，总归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玉儿果真是个懂事的孩子，”浮黎神君脸上浮起温柔的神情，“司夜台与观阳台的一应事宜都已提前安排妥当，我也提前向父君禀报过。玉儿只管在凡间玩，什么时候尽兴了，再回去也不迟。”

夙玉一下子反应过来，“师尊你居然唬我！”

浮黎神君眉峰微挑，并不与他纠结这个话题，“走吧，依照惯例，过会儿会有焰火。也是一道奇景，去瞧瞧去。”

“嗯。”夙玉也不恼了，拉着浮黎神君的袖子就往外跑，“快走快走，可别去晚了！”

待焰火开始燃放时夜已经很深了，但是长街上的人反而更多了起来，一齐涌向漂满花灯的湖边——那里离得近，是个很好的观赏地点。

湖边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夙玉这样的秉性自然不肯去和他们挤在一处，便与浮黎神君登上一座高高的钟楼。

钟楼一般人上不来，因此十分的安静，仅他师徒两个罢了。

楼台顶上地势也高，因此视野极开阔，此处也算是观看焰火最好的地方。

不早不晚正巧卡在子时，湖泊对岸的烟火渐次点燃。

伴随着一声声尖啸，一团团金色的火星直冲云天，而后四散成一朵朵五颜六色的花团。

左右这里没旁的人，夙玉也不怎么在乎形象，两只手撑着朱红的雕栏，漆黑的眼眸凝视着一团团短暂绚烂的烟火，整个懒散随意地立在那里。

焰火色彩绚烂却形态单调，夙玉只看了一会儿就没了兴趣，于是扭头去看一旁的浮黎神君。

钟楼很高，相应的顶上的风就很大，浮黎神君宽大的袍袖被吹得猎猎作响，发丝也被风扬起。

宽大的衣衫与厚厚的斗篷层层包裹着略显清瘦的身躯，面色十分白净，漆黑的眼被焰火映出斑斓的色彩，缥缈出尘的神君就平添几分人气，看起来不再是那么的高不可攀。

夜色朦胧，远处焰火明明灭灭；近处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灯笼里烛火跳跃着，并不十分明亮，是很温柔的光辉。

月下观君子，灯下瞧佳人。

脑子突然就跳出这么一句话来，夙玉心想这话果真是不假的。

夙玉越看便越觉得，他的师尊可比那焰火好看多了。

月下灯前，朦朦胧胧之中多了几分神秘的美感，竟然要比青天白日里，清楚明白地瞧着更好看些。

有一道视线一直黏在脸上，偏那视线的主人还不懂得什么叫做收敛，就大剌剌直勾勾地盯着他看，想忽视都难。

“玉儿，你不好好看焰火，总盯着为师瞧做什么？”

他如今正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脾性，耿直率真，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于是脱口而出一句：“师尊比焰火好看！瞧那焰火倒不如瞧师尊！”

十分罕见，浮黎神君头一遭让夙玉一句话堵的哑口无言。

“没大没小！”故意板起了脸，但是语气却习惯性透着无奈。

夙玉吐了吐舌头，扭过头继续去看焰火。

焰火结束后，夙玉百无聊赖趴在栏杆上，细白的手指头在栏杆上画着圈。

浮黎神君瞧出他无趣，于是拉着他下了钟楼，凭着记忆里的方向慢吞吞赶路。

二者并不用法术，只如凡人一样一步一步，用一双脚慢慢走着。

几日的功夫只游遍了一个扬州城，夙玉倒也不在意。

　　反正平日里难得闲暇的师尊终于陪着他玩了几日，于他而言已经是心满意足了，至于去哪里玩，玩些什么，那通通不重要。

第十章 胜玉神君
五百年时光不过弹指一挥间，只是眨眼间的功夫，夙玉便要开始第二次涅槃。

凤凰一族一生要历经九次涅槃，除却第一次是以伴生凤凰火将幼体煅烧为成体，以及化形成人。

往后八次则需结天火阵，用来引下焚天烈焰，以助涅槃之事。

然凤凰涅槃之时乃是最为虚弱之时，事关凤凰一族存亡，实属凤凰一族绝密之事，自然不可泄露出去。

故而，浮黎神君查遍古籍记载，也只知晓后八次涅槃需以天火阵引焚天烈焰。

至于这天火阵该如何结，什么时候结，却是一概不知。

如今夙玉乃是世间最后一只凤凰，涅槃之事是万万容不得半点差池的。

夙玉无血脉亲长从旁指点，对此一窍不通，自然指望不上；浮黎神君为此愁眉不展，不得已向挚友胜玉神君去了信。

落云山那边很快就来了回信，上头还有着淡淡的药草苦香气息。

胜玉神君封神称正之前是个医者，因生来体弱多病，家中贫寒困苦，父母无力支付高昂得如同无底洞一样的药钱，无奈狠心将其抛弃。

所幸胜玉神君被一位名唤钰旒的神医救下收为徒弟，一边授其医术一边为其疗养，虽不能彻底根治，但到底身子骨强健不少。

胜玉神君追随师父游历三山五岳，一路上悬壶济世，救人无数。

直至瘟神临世，凡间瘟疫肆虐，死病无数，钰旒拼尽毕生所学，虽说钻研出方子，自身却因过度劳苦而亡。

而后不久，胜玉神君也因四处云游，身子过度亏损殒命。

但凡生前有大功德之人，死后便会封神称正，不消说胜玉神君悬壶济世救人无数，自然脱去肉体凡胎，神魂引入通天门，得成正果。

自通天门封神称正之后，胜玉神君便被天帝玄微同门师弟凌阳子收做徒弟。

凌阳子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岐黄之术样样精通。

这也是他第一个就向胜玉神君寻求帮助的原因。

浮黎神君将夙玉叫至身前，与他细细道明原由，便带着他往落云山赶去。

性子使然，胜玉神君并不如其他神君仙官一般将府邸装潢得仙气十足，只不过几间木屋，其余偌大的空地种满了各种药材。

半点不像个神仙居所，到像是世外高人隐居之地。

浮黎神君与胜玉神君私交甚笃，故而门外看守的小仙童也不通报，只对二者见了礼便罢。

屋内永远是散不开的药草味，苦涩中透着些微清香，并不浓郁刺鼻，还有提神醒脑的功效。

内里陈设也很简单，外间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以及一个博古架。

靠内摆着一张书案，贴墙放着书架，摆满了厚厚的医术，窗边摆着一张软榻。

胜玉神君正低头煮茶，氤氲的雾气将他的容貌隐藏起来，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也不需要胜玉神君招呼，浮黎神君便自行在他对面坐下。

“这么快就来了？”

胜玉神君为浮黎神君斟了杯茶，视线落在夙玉身上，“这便是你那宝贝徒儿，凤凰一族最后的血脉？看着是个不错的孩子。”

夙玉赶忙上前，乖乖行礼：“晚辈夙玉，见过胜玉神君，承蒙神君夸奖，晚辈愧不敢当！”

“不必与我客气，坐下便是，”胜玉神君又斟了杯茶，“喝口茶润润嗓子，涅槃一事还需详谈。”

夙玉再一次道了谢才坐下。

“这天火阵我曾听师父提起一二，”胜玉神君面露难色，“但这毕竟是凤凰一族绝密之事，便是师父也未能知其全貌。”

“这该如何是好？”浮黎神君蹙眉，“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近了，若是再无法进行涅槃，玉儿指不定出什么好歹。”

“浮黎君莫急，”胜玉神君掐指算了算，“距离令徒涅槃尚有七日光景，这七日我再好生钻研一番，尽可能在七日后还原天火阵，这七日你师徒二人就先暂住于此。”

“当然，若是嫌我这落云山简陋，也可先回凌虚宫等消息，七日之后再过来也不迟。”

“不必了，”浮黎神君浅笑道，“你这满山的药草可金贵得很，一日离不得照看，这几日你好生钻研天火阵，我帮你侍弄这药草。”

“哎呀——”胜玉神君故作惊讶，“浮黎君堂堂天帝之子，怎可做这等累活？小神心里委实过意不去！”

浮黎神君睨他一眼，“若果真过意不去，何须先留我师徒暂住？”

“罢了罢了，”胜玉神君摆摆手，“我可不敢再与浮黎君多言，这便研究天火阵去也，您二位自便吧。”

待胜玉神君走后，夙玉才敢开口：“先前瞧着落云山这样景致，还当胜玉神君是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模样，竟不料这样年轻！这莫不是就叫少年老成？”

浮黎神君被他逗得微笑，“胜玉神君不过也才两万仙龄，称一句少年确实不为过，至于老成——那得看是对着谁了，他也就爱在他师父面前故作老成罢了，别人面前——”
浮黎神君露出个高深莫测的微笑，让夙玉一头雾水。

“两万岁啊……”这年龄放在几乎是与天地同寿的天界，委实算不得大，“那师尊，你多大了啊？咱们师徒五百年，我竟连师尊年岁都不知道！”

“为师虚长胜玉三千岁。”

“那就是两万三千岁，我才五百岁，”夙玉小声嘟哝着，“这年纪差得也太大了……”

见徒儿低着头不知道低估些什么，浮黎神君忍不住敲了敲他的发顶，“走吧，先给你找个房间住下，午后再随为师一道去给胜玉那些药草除草浇水。”

“？”夙玉惊异地睁大眼睛，“还真要师尊亲自去侍弄那些草药啊？我还当是您二位说的玩笑话。”

浮黎神君笑道：“胜玉可是向来不费无禄之功的，央他办事，必要付出些代价才是。便是为师当年征战在外受些伤托他医治，他也必要在伤愈后留我在落云山替他照看几日药草。”

“这样啊……”夙玉感叹，“可这漫山遍野的草药，怕是单除草，就要耗费不少功夫了吧？”

“这几日你且在这间房住下，”说话间眼前已经出现一间木屋，“有什么事可随时来寻为师，胜玉招待我等那间屋子便是为师素来下榻的居所。”

“你在此处休整调息一二，过些时候便要给胜玉做苦力了。”

　　“是，师尊。”

第十一章 第二次涅槃
胜玉神君这一山的药草金贵娇气得很，杂草只能一根根拔，滋养所用的水还得是清晨时雾气凝结的露水。

且全程用不得法术，唯恐灵气波及到草药。

夙玉也是当得一句娇生惯养的，总是没一会功夫就嫌累。

　在某次偷闲时被出来透气的胜玉神君抓个正着，经不住他几句调侃就被激起性子来，硬是咬着牙拔草浇水。

一旦忙碌起来，日子也就过得快，七日的功夫不过是弹指一挥。

真正到了涅槃那日，胜玉神君也未能完全还原出天火阵来。

毕竟凤凰也是神鸟，统辖三界六道所有的鸟雀，这样一个大族的秘辛，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就让一个毫无相干者凭着三言两语就给揣摩出来。

“天火阵实在玄妙，不单单只是引下焚天烈焰这么简单，更是要在涅槃之时护住其命脉，毕竟焚天烈焰威力非同小可。”胜玉神君有些苦恼，“除此之外，天火阵还可将周遭所有灵气一息之间汇聚在阵中，助涅槃者煅烧出更强大的肉体。”

胜玉神君叹了口气，“天火阵旁的作用，我尚未完全研究出来。目前我所能布下的天火阵，也仅能引来焚天烈焰，最多护这孩子性命无虞，别的我是不敢保证了。”

凤凰果然不是那么好养的。

浮黎神君道：“罢了，仅七日功夫，就能以天火阵引来焚天烈焰，保他性命无虞已然不易，我也不好再要求过多。”

“此次涅槃，结果如何，也只能看这孩子的气运了，”胜玉神君看向夙玉的眼神略带怜惜，“不过没关系，这一次涅槃的情况我都会一一记录在册，有什么不足之处，我日后再仔细钻研，相信待五百年后的下一次涅槃，必然要比这一次好上些许。”

“？？？”夙玉原本对涅槃一事没什么概念，只当是与五百年前那一次一样，用自身的伴生凤凰火煅烧肉体而已。

谁知自家师尊竟这般看重此事，甘愿拉着自己做七日的苦力也要寻得胜玉神君相助。

而胜玉神君那话，什么叫结果如何只能看气运？

“师尊——”可怜夙玉，让胜玉神君那怜悯的眼神一看，吓得心肝都颤抖起来，一把抓住浮黎神君的胳膊，连带着声音都颤抖起来，“徒儿会死吗？”

“那倒不会，”浮黎神君拍了拍夙玉的肩膀，带着安抚的意味，“不过想来会落些伤，不过你也不必害怕，为师会一直陪着你的……”

不待浮黎神君话说完，胜玉神君就一把握住夙玉的手腕，往后山走，“好了好了，又不会让你徒儿断送性命，浮黎君不要说些让人牙酸的话儿了。再耽搁下去，误了时辰，后果自负！”

因胜玉神君布下的天火阵并无汇聚灵气的功效，所以还需浮黎神君从旁协助，布下引灵阵，将周遭的灵气吸引过来。

但引灵阵效果比不得天火阵，所以经过协商后，将时辰定在一天灵气最为充裕的酉时。

酉时正值白天与黑夜交替之时，此时正是一天之内灵气四溢之时。

胜玉神君挑了个后山最为开阔之处布下天火阵，夙玉五心朝天坐在法阵正中央。

尔后由浮黎神君再布下引灵阵，同时胜玉神君念动口诀催发阵法。

引灵阵与天火阵同时生效，一分不早一刻不晚，正好卡在酉时来临那一刻。

灵气化作点点透亮的萤光，如同数不清的萤火虫一般，涌入阵法之中，围绕着夙玉打转，将一张秀美白净的脸映得熠熠生辉。

夙玉吸纳着周身笼罩的灵气，胜玉神君早早有过交代，如今天火阵残缺，焚天烈焰降临之前尽量多多吸纳存储灵气，以便应付涅槃时的意外。

灵气源源不断涌向阵内，逐渐变得灼热，哪怕身在阵法之外，也有难以忽略的灼烧之感。

那厢阵内夙玉已然大汗淋漓，红彤彤的烈火逐渐将他包围，一寸寸侵蚀他的肌肤。

到最后整个儿被火焰包围，夙玉再难以抵抗烈火焚烧的痛苦，直接就化作原型，扑腾着翅膀腾空飞起，似乎要从火焰中逃离。

眼看着夙玉即将飞出天火阵，浮黎神君当即喝道：“玉儿，且再忍一忍，切莫离开天火阵！”

夙玉黑亮的眼睛与浮黎神君对视一会儿，最终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缓缓落回阵中。

“看来天火阵还有一个功效，就是困住那些难耐烈火焚烧的小凤凰，免得他们从天火阵中半途离开，前功尽弃。”
胜玉神君默默记下，抬眸看向夙玉。

此时他已经完完全全成了火凤凰，整个如同一团烈火，想必是原本的肉身已经被淬烧成了灰烬。

只见那只火凤凰在阵中低低盘旋着，痛苦的长鸣一声接着一声，令闻着感同身受。

好几次夙玉险些难耐痛苦要飞出天火阵，最后却都乖乖听了浮黎神君的话，又忍着痛落回阵中。

眼看着夙玉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到最后他似乎连盘旋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团凤凰模样的火焰落在地上，生息全无的模样。

便是胜玉神君都开始忧心夙玉的生死，更不必说旁边的浮黎神君，眉头几乎要皱在一起，隐藏在袍袖下的手紧握成拳。

就差直接冲进天火阵里去了。

好在这样的状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引灵阵引来的灵气被夙玉所化的火焰吸纳着。

灵气并未全部被吸收进去，大部分附着在火焰之上，看起来似乎是将那团火焰包裹起来似的。

火焰与灵气逐渐融合在一起，渐渐地竟然能看出羽毛的纹理。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天色越来越暗，整座落云山的灵气几乎全部被消耗殆尽之时，夙玉总算是煅烧出全新的肉身。

一只生着两根尾羽的凤凰振翅而飞，身上还带着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随着他振翅的动作一簇簇落下。

待身上火焰掉落干净，夙玉仰头一声长鸣，如同奏起仙乐，令人心旷神怡。

夙玉化作人形落在地上，浮黎神君与胜玉神君表情同时松懈下来。

与此同时所剩无几的灵气夹杂着细微的火苗瞬间四处散开，胜玉神君表情一僵，旋身化作一道流光往前山而去。

　　夙玉昏迷不醒，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伤口，但浮黎神君依旧放心不下，上前抱起夙玉将他安置在榻上。

第十二章 疗养
直至次日黄昏夙玉才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瞧见胜玉神君坐在他床边，琉璃一样透亮清澈的眼睛透着冷光，手里端着一晚黑漆漆的汤药，看着就很苦。

“胜……胜玉前辈……”夙玉握紧了被子，“师尊去哪了？”

“干嘛这么怕我，我又不吃了你，”胜玉神君语气可以说得上柔情似水，但表情却称不得温柔，“托您的福，落云山上药草给烧焦了大半，其中不乏我悉心栽培万年之久的奇珍异草，浮黎君在得知你身子无碍后，为了补偿我已动身寻新的草药去了。”

怪不得胜玉神君这样的表情，夙玉自知理亏，小心翼翼道：“牵连落云山实在是晚辈不好，不知晚辈能做些什么，用以弥补胜玉前辈？”

胜玉神君垂眸盯了他半晌，冷哼一声道：“你师尊也要好些时日才能回来，这些日子你先乖乖养好身子，待你元气恢复，落云山上一应事宜全部交由你来打理，这可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夙玉连连摇头，努力做出乖巧敬慕的神情，“胜玉前辈果然大度。”

胜玉神君道：“喝药！”

“好。”

夙玉接过碗，那黑漆漆的汤药似乎还冒着黑烟。他极其讨厌苦味，就像讨厌水一样讨厌苦味。

瞥一眼面无表情的胜玉神君，夙玉心里好生委屈。

奈何师尊不在，自己又因涅槃一事险些毁了人家的道场，再委屈，也只能自己咽到肚子里。

秉持着“长痛不如短痛”的信念，夙玉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浓郁醇厚的苦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夙玉喉头滚动，似要呕吐。

一旁胜玉神君眼疾手快，将一颗糖丸塞进他嘴里。

甜腻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压下了药的苦味，糖实在是太甜了，以至于嗓子开始隐隐作痛。

“多谢胜玉前辈。”

“不必言谢，”胜玉神君剥了颗糖放入口中，“你若吐出来，弄脏我这的床榻不说，还要累得我再去熬一次药，这样多不划算。”

夙玉纳罕，他还以为这糖丸是专程给他准备的，但看胜玉神君做派，似乎分给自己一颗糖只是顺手而已。

还以为胜玉神君这样外表看起来阴沉秀美的模样，居然喜欢小孩子才喜欢的糖果。

而且还是那种吃起来甜到发腻，满口廉价味道的劣质糖果。

这种长相，应该喜欢毒药、蛊术这样的东西才相配嘛！

“时间不早了，你早些睡吧，”胜玉神君的声音打断夙玉天马行空的想象，“你倒也没什么大碍，亏损些元气罢了，明日晨间和午时再喝上两剂药，就又生龙活虎了，到时候有的你忙！”

说罢，起身就往外走。

也不管夙玉已经睡了一天一夜，路过烛台时径直熄了灯。

　夙玉在黑暗中睁大眼睛，对于神仙来说，有没有光都不影响视物。

睡了许久的夙玉毫无困意，一会看看刚熄灭还冒着白烟的蜡烛，一会看看地上胜玉神君忘记带走的糖纸。

无聊啊，无聊。

夙玉突然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憋屈，换做是在凌虚宫，他早跑去折腾那些开了灵智的花花草草了。

整整一晚上，夙玉在床上翻身一百二十七次，叹气两百三十六回，昴日星官终于开始了他的工作。

胜玉神君依旧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身披清晨温暖的阳光出现在夙玉面前。

面无表情盯着夙玉将药一饮而尽，然后塞给他一颗甜腻腻的糖果。

然后端着碗离开，临走前给他撂下一句话：“左右你元气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若是闲着无事，就去收拾你留下的烂摊子。切莫再像昨晚那样，翻来覆去唉声叹气的，聒噪！”

待口中的糖全部化开，夙玉才翻身下床，踱步到屋外去。

屋外的景象让他傻了眼，依稀记得初初过来的时候这里漫山遍野的药草，苦涩中带着清淡的香气。

结果，距他涅槃才过了两天半的功夫，目光所及大半草药都给烧成了黑炭，其余的虽得以幸免，但也俱都蔫蔫地耷拉着叶子，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闻着草药被烧焦的焦苦味，夙玉扶额，怪不得胜玉神君待他不如前些日子亲切温和。

换做是他，只怕早就与罪魁祸首翻脸，将他一顿暴揍才能解心头之恨。

胜玉神君果然好涵养！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夙玉涅槃导致落云山落得如此下场，夙玉自觉无论如何应该负起责任，于是乖乖处理着漫山遍野的草药残骸。

一双白净的手被烧成碳的草药弄得脏兮兮，脸上也沁出汗珠子，夙玉随手一擦，继续处理着黑炭。

到了午时该服药的时候，胜玉神君在房内寻不到夙玉身影，径直去了前山。

　果然在一片焦黑之中看见满身狼狈的夙玉，一身红衣沾满灰尘，白净的面庞也黑一道白一道，看着好不可怜。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尊容了？”胜玉神君嘴角有些抽搐，浮黎这徒弟，是个傻的么？

“浮黎君是没传你术法还是你学艺不精？一点点用手去捡，怕是到地老天荒也弄不干净！”

夙玉有些委屈，“不是胜玉前辈说这些药草娇贵，受不得法术灵气……”

胜玉神君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活着的时候娇贵受不得法术灵气，现在都烧成碳了，一堆黑炭还能娇贵到哪去？！焚天烈焰怕不是把你脑子烧没了！”

“赶紧擦擦，这么一副狼狈可怜的样子，做给谁看！”

夙玉接过胜玉神君递来的帕子，将脸仔仔细细擦干净。

“看着顺眼多了，”胜玉神君拂袖而去，“赶紧跟我过来喝药。”

这一次的药物明显没前两次的苦。

许是夙玉眼中的疑惑太过明显，胜玉神君解释道：“先前我担心你涅槃之后虚火积累，所以给你的药里加了黄连、知母、栀子、龙胆、秦皮，清热解火效果很好的。”

夙玉惊得目瞪口呆。

胜玉神君看起来很是愉悦，“不过我的糖快没有了，想着你已经吃了两剂药，估计火气已经去的差不多了，就自作主张把这几味药材去了。”

　“看在你是浮黎君徒儿的份上，若是仍觉得虚火淤结，我也可以专程用以上那些药材再给你熬几剂药，再加上决明子、夏枯草和苦参怎么样？如果加上穿心莲，药效说不定会更好哦——”

“不必了，晚辈觉得现在好极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不敢麻烦胜玉前辈。”

夙玉连连摆手，胜玉神君果然怀恨在心，这样胡乱加药材，他只怕不被毒死也先苦死了！

“好说好说，毕竟你是浮黎君唯一的徒弟，”胜玉神君笑得眉眼弯弯，过于苍白的面孔终于有了几分颜色，“吃了药就好好歇息一会，这落云山还有的你忙呢。”

胜玉神君口中含着糖丸，吐词依然清晰，连语气都被甜腻的糖丸染的温柔。

夙玉越发怀念师尊，好歹师尊在的时候，胜玉神君不至于那么可怕。

　　他终于明白那日师尊的笑什么意思了。

第十三章 “报复”
浮黎神君刚到落云山就被一团红色扑了满怀，接着就是熟悉的，带着委屈的声音：“师尊，您可算是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笑容温和的胜玉神君，“这孩子许是太想你了，一见着你就这样激动。”

“药材。”胜玉神君伸出一只手，言简意赅。

浮黎神君自袖里乾坤取出几样药材，“你且看看，与毁掉的那些有何不同。”

“一眼就能瞧出来，”胜玉神君含嗔睨他一眼，“你那好徒儿毁掉的，可是我精心培育万年的，这几株，不过是新苗罢了。”

说完又瞥一眼拉着浮黎神君不放手的夙玉，“若不是怕你这小东西糟蹋了这几株稀罕药材，就该继续让你来种才是！”

落云山已没了浮黎神君临走前的荒芜凄惨样，再看看胜玉神君依旧不愉快的面色，委屈巴巴却不敢申辩的夙玉，心里也明白了七七八八。

“玉儿，胜玉最为珍视的就是这一山的草药，这些俱是他寻遍四海八荒，历经千难万险才得来的。这上头凝聚他不少心血，一夕之间毁去大半，胜玉他难免痛心。你虽不是有意纵火，但也难脱干系，这些日子就当是为你的无心之失赔罪了。”

说罢又看向胜玉神君，“胜玉，此事毕竟不是玉儿可以控制的，这些日子为你收拾落云山，也算是赔罪了。毕竟这孩子在玉虚山的时候可是娇惯得紧。”

胜玉神君并非那等小肚鸡肠的性子，不过是嘴上强硬，“知道你这好徒儿娇惯，我可不敢真当苦力使唤他！”

一个净白的小瓷瓶儿被抛进浮黎神君怀里，“拿去，固本培元的。天火阵尚不完全，新肉身必然比不得正统天火阵中煅烧出来的，光凭着几日体力活磨炼可起不了大作用，今日起一日一丸，内外兼补，倒也该养的差不多了。”

“服药后记得打坐调息五个时辰，加快药力吸收。”

浮黎神君坦然收下，“多谢胜玉。”

“多谢胜玉前辈，这些时日是晚辈误会前辈了，还请前辈大人大量……”

“行了行了，”胜玉神君打断夙玉，满脸不耐烦，“别说那些肉麻话来膈应我，赶紧回凌虚宫当你的大少爷去吧！”

“五百年后给我传信，我去玉虚山寻你。”

这句话是对浮黎神君说的，“我是失心疯了才答应让你徒弟在落云山涅槃。”

“这个能表达我的歉意，弥补你的损失吗？”

浮黎神君手中是个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小巧的坛子，是那种人间随处可见的，用来盛放蜜饯、果脯一类的小零嘴的坛子。

隐隐能闻到坛子里的发腻的甜味，是一种廉价的、劣质的甜味，是胜玉神君给他吃过的，吃下后嗓子甜到发疼糖丸的味道。

胜玉神君接过小坛子，眼神分明柔和下来，甚至带着几分笑意，语气却依旧强硬：“赶紧走，现在瞧见你们师徒两个就闹心！这一次便不计较了。”

浮黎神君显然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说话方式，一时间也不恼，还能含笑与他道别。

伴随着一声“告辞”，浮黎神君的背影逐渐远去。

胜玉神君打开小坛子，里面盛着满满的麦芽色的小糖丸，浓烈的甜味令闻者窒息，他却无知无觉，拈了一颗糖丸含在嘴里。

任凭廉价的甜味在唇舌间弥漫。

回到玉虚山凌虚宫，夙玉将浮黎神君走后落云山发生的一切半点不落告知浮黎神君。

原以为胜玉神君只不过单纯报复他，却不想还有这样的一层意思在里面。

唇齿间恍惚又有甜腻的味道弥漫。

干嘛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出来呢？非要这样口是心非，若不是这瓶药，夙玉还真当他是那样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神仙。

浮黎神君并没有给夙玉继续惆怅下去的机会，随着一声轻微的响动，胜玉神君扔给浮黎神君的小瓷瓶被放在案上。

“这里一共七丸药，一日一丸，一共七日，给你七日的假，七日之后再授你新的法术。”

“谢师尊赐假，弟子不胜感激！”夙玉眉开眼笑，目送浮黎神君离去。

浮黎神君走后，夙玉蹭到案前，拔出瓷瓶的软塞，里面不多不少七丸药。

那两碗药让他依旧心有余悸，放在鼻尖闻了闻，竟然没有一丝苦味，只有淡淡的清香。

倒了一粒出来，碧莹莹的，晶莹剔透的小小一粒，不像药丸，更像是翡翠珠子。

“药而已，弄得这样花里胡哨。”夙玉嘟囔着放进嘴里，清新的味道弥漫开来，居然一点点苦味都没有，甚至还能细品出一丝丝微甜。

“所以说什么清热解火，果然是为了整我吧！”

夙玉恨恨咀嚼着小小的药丸，刚把药咽下就见白鹤施施然进来。

“见过凤主，恭喜凤主涅槃成功，”白鹤，“小仙奉神君之命，特来监督凤主打坐调息的。”

夙玉他生来五行属火，生性难以安静，为此浮黎神君想了许多法子希望他能修身养性，奈何效果都不长久。

往往都是静心一段时日后又躁动起来。

最考验心性耐性的打坐对他来说无疑是上刑一般，浮黎神君也知道，怕他静不下心打坐，万一出了岔子又要麻烦胜玉神君，故此特意让白鹤来盯着他。

五个时辰！

夙玉暗暗叫苦，心里十分怀疑胜玉神君还是对他怀恨在心，蓄意报复。

这么久，这药的药力得有多强需要打坐调息五个时辰才能完全吸收？！

绝对！绝对是报复！

夙玉不情不愿爬上床，在白鹤温和如刀的注视下五心朝天，打坐调息。

五个时辰后已经是深夜，浮黎神君早早就去司夜台布星挂月。

“我够乖的吧，白鹤哥哥明天应该就不需要再过来了吧？”

回到凌虚宫，夙玉又成了娇生惯养小任性的凤主大人。

五个时辰一动不动早就让他腿软腰酸，还不如让师父督促着他修行，虽然比打坐累上数倍，但起码可以动一动。

“不行，浮黎神君吩咐过，监督凤主打坐调息七日，一日也不可落下。”

白鹤早知道他的小九九，并不和他过多在此事上纠缠，往旁边撤开一步，案上摆着新鲜的竹实和澧泉。

“凤主慢用。”

　　撂下四个字后，白鹤如同来时那般施施然离开。

第十四章 离家出走
七日过后，浮黎神君照常一边批公文一边指点夙玉修行。

别的事情上浮黎神君对夙玉可谓百依百顺，但唯独修行上，半点不留余地，与平常温和儒雅的形象截然不同。

随着夙玉一次次涅槃，一点点成长，浮黎神君也越来越严格，甚至不再允许夙玉像从前那样动不动钻进他怀里撒娇。

夙玉因此很是惆怅，尤其是每每临近涅槃之日，胜玉神君总会提前几日来凌虚宫住下。

胜玉神君与浮黎神君是至交好友，一母同胞的亲生手足也不过如此了。

于是浮黎神君那本就不多的时间还要分出一大半给胜玉神君，轮到夙玉时越发少得可怜。

积压已久的小脾气终于在夙玉第六次涅槃之后，浮黎神君亲送胜玉神君至落云山，并应邀在落云山小住几日之时爆发。

犹记得刚被焚天烈焰烧成灰烬又重塑肉身的夙玉一醒过来就听见胜玉神君的声音：“那就这样说好了，待你那徒儿醒过来确认无碍了，就动身吧。”

“好。”这是他的好师尊浮黎神君的声音。

“说来，你我也有许久不曾痛痛快快喝过酒了，这一次必然要喝个一醉方休才是！”

夙玉心中翻江倒海，他拜师三千来年，这么就不知道自己师尊还饮酒！

而且听这话里的意思，还要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一去好几天。

　　夙玉心中不快，恨不得躺着里不起来了！

许是浮黎神君对他过于宠爱，加上五行属火的暴烈性子随着年纪的增长越发过分。

夙玉干脆趁着浮黎神君离开之后，变个分身瞒住白鹤，偷偷溜出玉虚山，跑到凡间玩耍去了。

他留在房内的分身不过次日就不见了，白鹤惊得连茶壶都拿不稳当，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连衣摆被弄脏了都混不在意。

整个凌虚宫都被找遍了也没有夙玉的身影，白鹤吓得三魂没了七魄，连帖子都没递，就冒冒失失跑到落云山去报信。

凤凰涅槃后三日内最为虚弱。

彼时浮黎神君与胜玉神君正在树荫下对弈，白鹤顾不得礼节，匆匆忙忙唱喏见礼，对浮黎神君道：“神君，凤主他今早不知去了何处，整个凌虚宫都不见踪影，是小仙失职，请神君责罚！”

“错不在你，你不必自责，”浮黎神君放下棋子，“我自会去寻他回来，你且先回凌虚宫去。”

“是。”

待白鹤离去，浮黎神君略带歉意看向胜玉神君，“原本答应你今日陪你过生辰的，如今我怕是要失约了。”

“无妨，”胜玉神君道，“魔界余孽未清，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闹事，你那徒弟如今正虚弱着，若是遇着小妖小怪尚能应付，但要是不慎遇到魔界余孽，只怕是要吃亏，你还是速速去寻他吧。”

胜玉神君已经开始收拾棋子，“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浮黎神君只得向胜玉神君赔罪：“抱歉，来年定然不再失约了！”

“无妨，你且去吧。”

那道素色的身影消失在天际，胜玉神君才敛了笑，将棋子一抛，恨恨道：“好讨厌的小鬼！”

来年又来年，天帝老儿也讨厌，天界那么多神君仙官，谁不能养着这只凤凰，非要浮黎神君来！

自收了夙玉这个徒弟，浮黎神君许了他多少个等不到的来年！

距离上一次来凡间已经过去三千多年，用一句沧海桑田来形容绝不为过。

眼前的一切都似乎是全新的，却又透着一丝熟悉。

街边的小玩意儿做得越来越新奇好看，夙玉林林总总买了一大堆，身上的银两全部花光了才肯罢休。

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将东西全部收入袖里乾坤，夙玉两手空空继续在街上溜达。

心里憋着一口气，夙玉特意往远了走。

此处乃是汴京城，正是本朝都城所在，因此是最为繁华热闹之地。
夙玉漫无目的瞎逛，瞧着哪个方向顺眼就往哪边走，也不在意迷不迷路。

眼看着眼前的景象越来越荒芜，天色渐暗，夙玉抬头望着满天的繁星和一轮圆月。师尊总说自己公务繁忙，不肯带他来凡间玩耍，结果却能抽出几日的功夫去落云山陪胜玉神君种草药。

徒弟比不得朋友要紧。

越想越委屈，夙玉将一块石子踢出去好远，看着它在地上滚动，心里头好受一些。

嘈杂的人声渐渐寂静，眼前荒无人烟，只有一座外观奢华的府邸坐落在眼前，门口的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威风凛凛。

两盏大红的灯笼分挂在屋檐下，随着夜里的风摇晃着，里面烛火跳动，却顽强燃烧，居然也没熄灭。

夙玉凝神细看，这里鬼气森森，分明有怨气冲天的厉鬼困于此处，但竟然还有活人气息混杂其间，不过十分微弱，随时都会消散似的。

瞧这怨气浓郁得几乎连凡人都能看见，这样的厉鬼不是造下不少杀业，就是死前怨气冲天的。

夙玉顿时来了精神，斩妖除魔匡扶正义，也算是功德一件，要是办成此事，就不信师尊还能继续无视他！

朱红的大门上挂着黄铜门环，已经有不少年头了，叩击时锈迹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污沉的锈迹沾上素白的指尖，夙玉立马拍拍干净，难以抑制自己的嫌弃。

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开门，夙玉嫌弃门环锈迹斑斑，改为用手直接敲门。

虽然不雅也略微失礼，但总比弄脏手好，“在下是过路的道士，见贵府似有厉鬼作祟，特来为贵府除祟的。若是信得过在下，烦请通报一声，让在下进去可好？”

又等了一会，依旧没人应声，更别说有人来给他开门。

“冒犯了，还望恕罪！”

夙玉等得不耐烦，告罪后径直推门而入。院子里荒芜冷清，皎白的月光冷冰冰落在院内，投下翠竹花草狰狞的影子。

小桥流水，黄石假山，亭台楼阁，奇花异草……但凡寻常富贵人家府邸有的，此处一概不缺。

院子里树翠花鲜，莲池里游鱼几许，本该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

如果没有那股怨气的话。

　　夙玉抬起头，别处满天繁星，夜景优美，此处却被乌黑的怨气笼罩，乌云一样将整个府邸的上空笼罩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缕月光冲破重重阻隔，顽强地落在院内。

太阴星君果真道行高深。

夙玉看着凄冷月光下翠竹的影子如是想。

院子里没有风，树的枝丫却剧烈地摆动着，平静无波的池面泛起一阵阵涟漪，带着腥臭味的锦鲤从水中跃起落下，溅起腥红色的水珠。

夙玉浑然不惧，闲庭信步一般往内院走，东厢房那里人气最旺，想必活人就在那里。

耳边响起呜呜的风声，哀愁凄婉如同是最绝望的哭泣，风声中夹杂着唱词，似乎是地方小调，夙玉听不懂这些方言，便只觉得聒噪。

花腔小嗓混杂在一起，伴随着哀泣一样的风声，似乎是谁绝望地吟唱。

回廊下隐隐约约显出一个人影来，个儿不高，看着很清瘦，大红大绿的行头穿得挺全，长长的水袖逶迤垂地，身形曼妙轻盈。

看着地上那老长一截水袖，夙玉很担心他会不会不小心一脚踩在水袖上，然后面朝下摔个鼻青脸肿。

他应该就是这座宅子里的厉鬼，他在这里，那宅子里的活人暂时就安全了。

夙玉歪着头，看着那厉鬼，面不改色。

这样淡然的态度显然刺激到那厉鬼，小嗓调门儿陡然拔高，身子也扭转过来。

他动作轻盈灵敏，完美错开脚底下的水袖。

没有预想中踩到水袖摔得鼻青脸肿的景象，夙玉居然有些失望。

惨白的月光下，夙玉看见那张被油彩覆盖的脸，红色的油彩像是凝固在脸上的血液。

那厉鬼一瞪眼，他脸上的油彩就开始被裂纹覆盖，而后一块块油彩脱落，露出青灰色的脸。紧接着那青灰色的皮肤也开始皲裂，脱落，露出底下的血肉纹理。

他脸上的血肉也跟着脱落，到最后仅剩白森森的头骨立在脖颈上。
夙玉依旧面无惧色，甚至忍不住笑了出来。

“戏法儿变完了？”夙玉歪着脑袋问他，语气带着强忍的笑意，“我还以为你要将脑袋也一并给扔下来呢！”

“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就能吓着我吧？”

　　“把你的皮肉都安回去，我还有问题要问你。”夙玉手掐诀，须臾间那厉鬼脑袋恢复如初，“这样才能回答问题，我看着也顺眼得多！没脸没皮瞧着多膈应人！”

第十五章 捉鬼？
那厉鬼表情陡然一变，面色狰狞扑向夙玉，行动间带起一阵刺骨阴风。

“突然生气做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吗？你那样没脸没皮的模样多吓人！”

夙玉一头雾水，旋身躲过迎面而来的水袖，一股腐朽陈旧的刺鼻味道扑鼻而来。

“咳咳咳！你这条东西多久没洗过了？都有味了还往人脸上扔！讲不讲道理？”

心里头不高兴，夙玉便刻意挑衅着厉鬼，看他怒火中烧却拿自己没办法的样子，长久以来被师尊无视的不快尽都借此发泄出去。

厉鬼仰天尖啸一声，刺得夙玉耳朵生疼。

“好端端鬼叫什么？扰人清静可是有损阴德的！哪怕这里没人，保不齐还有开了灵智成了精的花花草草，也不怕吵着它们休息！”

险险躲过一寸余长的乌黑色指甲，夙玉忍不住又出言嘲讽，“瞧你这黑漆漆的指甲，多久没剪过了？不嫌脏啊？”

夙玉纵身跃起，狠狠一脚正踢在厉鬼胸口处，同时借力往后一翻，衣袂翩飞，美不胜收。

第一次下凡前浮黎神君就叮嘱过，神仙万万不可随意在人前显露仙法神术，以免破坏规则，引起动乱。

故而夙玉仅以拳脚与那厉鬼相搏，并不动用法术。一招一式行云流水，美感与力道俱全，可谓是有极大杀伤力的花拳绣腿。

沉寂的夜色之中，一红一青两道身影交缠打斗得难舍难分，所到之处拳风掌风交杂，落叶如雨从被波及的树枝上纷纷扬扬落下。

修行上浮黎神君严厉到严苛，不单单是法术，拳脚功夫也一点不落下，哪怕是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也要求夙玉学习一二。

可以不精通，但必须有所涉猎。

用一句古话就是“技多不压身”，多学些东西总归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如今他这样年纪轻轻，就能单靠着拳脚功夫和眼前这厉鬼打得难分胜负，全仰仗浮黎神君平日里严苛的要求。

夙玉一个侧身躲过厉鬼的利爪，顺势握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拧，紧接着就听一声清脆的“喀嚓”声在耳边响起。

厉鬼吃痛，吼中发出一阵嘶哑的惨叫，往后跳开，奋力挣脱夙玉的桎梏。

手中的断臂让夙玉吃了一惊，这厉鬼，怎么这样难以捉摸，还给自己搞了个实体出来，这多吃亏！

断臂脱离身体后血肉瞬间化作飞灰，留下一截白骨。

“你是不是傻的，好端端给自己弄个实体出来，不是给我送兵器吗？”

说罢，夙玉还真就将他的断臂当做兵器用了起来。哪怕是死去已久的怨灵，也容不得一个活人这样折辱。

盛怒之下那厉鬼再一次仰天尖啸，终于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黄毛小儿，你未免欺人太甚！”

“你又不是人，如何能叫欺人太甚？”

断臂脱离身体一久，就开始有腐烂的味道弥漫，夙玉嫌味道恶臭刺鼻，将断臂凌空一抛，飞身一脚将其狠狠踢向那厉鬼，“你的胳膊，还给你！”

那厉鬼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任凭那截断臂砸在自己身上，然后又落在地上。

断骨破空飞向那厉鬼，如同利剑刺穿他的身体。

厉鬼身子颤抖着，夙玉摸不清他的套路，摆出防御的姿态，警惕地看着厉鬼。

“对啊……我已经不是人了……”那厉鬼声音嘶哑粗嘎，夙玉居然从里面听出来哭音。

“为什么……活着的时候受人欺辱，含冤而死不说，死了也要被一个黄口小儿这样折辱！就因为我是戏子，戏子生来下贱，所以就只有一生被欺负的命吗？！”

　　那厉鬼缓缓蹲下身子，全不顾贯穿他身体的骨头，缩成一团哭得歇斯底里。

那声音委实难听至极，刺得人耳朵生疼，头皮一阵阵发麻。

夙玉竟然诡异地没有生气，反而上前几步在他身前蹲下，略同情地问他：“你说你含冤而死？怎么回事，你且和我说说？”

那戏子猛然抬起头来，一双通红的眼死死盯着夙玉，眼角挂着血泪，与面上油彩混杂在一处，若非夙玉并非肉体凡胎，还真看不出他哭了。

“你不是道士吗？不是要杀了我为民除害吗？来啊，动手啊！”

厉鬼看着他目眦欲裂，离得太近夙玉能闻到他口中的血腥气，下意识以袖掩住口鼻，身子略往后仰，瓮声瓮气斥道：“你能不能注意一点，口气这样熏人说话时嘴巴就不要张那么大！”
“……”厉鬼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人说话行事超出常理。

自他死后霸占兰府，方圆几里的人家都被他吓走，只留下兰府里的个别人被困于此日日夜夜受着折磨。

可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道士，居然这样胆大包天闯进兰府说要除了他。

任凭他使尽浑身解威胁恐吓，非但面不改色还能出言调侃，打斗时更是屡屡挑衅于他，气得他方寸大乱。

这孩子看着年未及弱冠，长得一副女儿家娇媚清秀模样，这么看都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居然仅凭着拳脚功夫和他打得难舍难分甚至逐渐稳占上风。

看他那样言行做派，仅用拳脚绝对是在羞辱于他！

想想自己果真命苦，生前死后都逃脱不了被未及弱冠之年的小儿戏耍侮辱，便抱成一团自顾自自怜自艾起来。

夙玉见他不搭理自己，一副苦兮兮的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位……呃，鬼公子，你倒是先回我话啊？你生前到底如何含冤而死的？若是果真有冤屈，我或许可以帮帮你……”

厉鬼依旧不言语，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自怜自艾。

“我又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道士。”夙玉觉得眼下的情况简直毫无道理，明明自己捉鬼救人是正义之事，怎么现在弄得好像是他欺负鬼一样？

那厉鬼依旧不搭理他，夙玉心一横，道：“方才是我失礼，我给你赔罪便是！”

拿他身上拧下来的骨头去打他，确实太过分了点。

“你给我赔罪？”那厉鬼抬起头，似乎很不可置信。

“嗯，你说你含冤而死，你且将冤屈尽数道来，不可有一丝隐瞒，若是你果然含冤而亡，我自然给你一个公道！”

夙玉正气凛然，说得信誓旦旦，那厉鬼终于放下戒心，道：“我名沉婴，原是瓦子里的戏子……”

“且慢，容我失礼打断一下”夙玉打断沉婴，“瓦子是何物？戏子又是作甚的？”

沉婴嘴角抽搐：“瓦子便是勾栏，戏子是演些戏曲杂剧的。”

“勾栏……”

见夙玉神情茫然，沉婴心中便知他不解“勾栏”之意，道：“勾栏就是供人看戏听曲儿，看杂耍，娱乐消遣的地方。”

“……”夙玉半懂不懂，“你且继续说。”

　　沉婴满腹狐疑，这黄口小儿打扮捯饬得倒是气派，怎得这样没见识！勾栏瓦子都不曾听过，莫不是哪个山沟沟里飞出的金凤凰不成？

第十六章 沉婴
沉婴自命就苦，出身在极其贫寒的家庭。

他家到底有多贫寒？

用他邻居的话来说，就是老鼠滑虫在他家也活不下去——家里实在穷，一家三口一日的口粮也不过几两糙米，煮成稀稀的米汤就能挨过一日。

到后来，沉婴家乡突然闹起蝗灾来，几乎所有的粮食都被蝗虫啃食殆尽。

饥饿如同是野兽，蚕食着人们的良知。

人性中的善良在灾难面前溃不成军，有的人开始吞食饥饿而死的同类的尸体；有的彻底泯灭人性，将自家的小孩当做口粮；也有那些还残存着一丝最后的良知，将自己家的小孩与人交换，就这样自欺欺人着。

沉婴的父母虽然贫困，但他们对沉婴的爱却很富裕。

再留在这里早晚会落得和邻居们一样的下场，沉婴的父母打包上仅有的几件陈旧衣衫——那是他们家最值钱的东西。

两口子带着年仅三岁的沉婴一路逃亡，饿了就吃路边的野草，渴了就喝河沟里头的水。

许是苍天仁慈，沉婴的父母一路上倒也没遇着什么意外。

夫妻二人在汴京城城门口遇到好心人相助，给沉婴的父亲谋了个打杂的差事，一家三口在汴京城安顿下来。

贫穷依旧纠缠着他们，但总归不用为吃喝发愁，已然是神仙保佑，苍天眷顾。

他们不敢再奢求更多。

那帮助他们的好心人是瓦子里莲花棚的主事，见沉婴这孩子小小年纪就生得粉雕玉琢，活像个女娃娃，便动了心思。

小娃娃生得贫困，却长得富贵，最适合在戏台子上演那端庄有礼的大家闺秀。

所以他便主动替沉婴的父亲在瓦子里谋了个差事，人情欠下了，有些事办起来就容易得多。

沉婴十岁那年，莲花棚的主事提出让沉婴进莲花棚名下一个戏班子里学艺。

“这孩子生来就适合上戏台，这样的风姿样貌，最讨那些富家公子少爷的喜欢。一旦讨得那些公子哥儿欢心，让他们心甘情愿拿银子捧他成角儿，那你们家可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沉婴记得当初那人是这样说的。

他的父母后来是怎么答应的？似乎是那主事用当初那点恩情要挟来着，于是他的父母就同意了。

戏子属下九流之列，便是成了角儿也不过是有钱人家的玩物。

从贫贱的穷人，变成不入流的玩物，于沉婴而言并无不同。

和沉婴一起进戏班子的还有几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师父对他们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想要学艺，就得先学会不把自己当人，其次要学会挨打！”

接着就是马鞭破空的声音。

师父很严厉，下手也极狠，练功时容不得他们出半点错。

他年岁已经很大了，眼神却锐利威严，芝麻大点的小错儿都躲不过他的眼。

跟着师父眼神而来的就是板子。

十来岁的小男儿，扒了裤子按在长凳上，十好几个师兄弟在旁边看着。一寸厚的板子一下下落在屁股上，每挨一下板子，口中喊一句“师父教训的是”。

屁股蛋上很快青青紫紫一片，但也得不到休息，该练的功夫还要继续练。

像沉婴这样唱青衣或花旦的小伙子更苦，犯了错照打不误不说，更是要被迫摒弃自己身体上的性别，打心眼儿认为自己是个女儿家才好。

身子痛，心里头更痛。

穷人家的孩子更容易提前明白事，已经十岁的沉婴更是清清楚楚明白男女之间的区别，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男儿的姿态，因此他没少挨打挨骂。

两年后沉婴十二岁，他的父母先后病逝，是莲花棚主事帮着给发的丧。沉婴怨他将自己丢到戏班子里吃苦，却也打心眼儿里感激他。

自此孤身一人的沉婴彻底没了挂念，将身为男子的那一点无关紧要的可笑傲骨丢得一干二净。

十六岁那年沉婴第一次登台唱戏，唱的《红鬃烈马》中的《三击掌》一折，扮的王宝钏。

沉婴相貌好，身段好，嗓子也好，正如当年主事所说的，很讨富家公子少爷喜欢。

慢慢地真就成了角儿，吸引了更多有钱人家少爷的喜欢。

其中包括汴京城兰家的独子兰亭。

和其他公子哥儿喜欢逗猫逗狗的喜欢不同，兰亭是想把他带回家在一起生活的那种喜欢。

兰亭总爱请沉婴去他家唱堂会，打着日久生情的主意。

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古语有云：戏子无情。

沉婴是个戏子，所以他应该无情。

兰亭口中的喜欢在沉婴眼里只不过是富家子弟玩弄宠物的另一种新花样。

兰亭拼命奉上真心，试图打动沉婴，结果只是换来一次又一次的拒绝。

从小蜜罐子里泡大的兰亭难以忍受一而再再而三的挫折，又一次将沉婴找来唱堂会。

时间是戌时，地点是兰亭卧房。

一个男人面对自己心心念念渴望已久的人，又有天时地利，要做些什么、怀着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沉婴心中冷笑，果然和别的那些公子哥如出一辙，加一层喜欢的外衣就以为能冠冕堂皇掩盖那样龌龊的心思。

这样的痛已经是家常便饭，根本比不得曾经师父落在他身上的板子。

纸怎么可能包住火，没多久事情就传到兰亭的父亲那里。

在兰老爷的眼里错的自然是沉婴，是他不知廉耻诱拐勾引自己的儿子。

像他这样的戏子，只管打死便是，顶多赔偿莲花棚那边些银子。

论地位，沉婴他还比不得兰家看门的一条狗。

“兰亭看上我，是我三生有幸祖上积德，我该跪下来感激涕零；我就应该一辈子都乖乖做个富家子弟的玩物！”

“白天唱戏给他们打发时间，夜里供他们消遣快活。”

“凭什么？！”

“就因为我身份低贱，所以他们怎么对我都是对的？我反抗，就挨那些少爷们的打骂；不反抗，闹大了就要用命去维系他们的颜面！”

夙玉似乎也理解沉婴为何这么大的怨气。

十岁的年纪，一些传统观念已经被刻在骨子里，却要在戏园子里将原有的观念打破重塑，甚至从心里否认自己的性别。

时日一长久，难免性子扭曲病变。

夙玉叹道：“所以你就占了兰家的府邸，日日折磨兰家的人？”

“折磨？”沉婴冷笑，“兰亭不是爱听我唱戏吗？我不过是每夜给他唱一折戏罢了，谈什么折磨？”

夙玉默默腹诽：每天晚上被迫听个鬼给自己唱戏，这不叫折磨那什么是折磨？

“他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结果还不是在他爹将我活活打死的时候屁都不敢放一个？他就是个懦夫！脓包！怂蛋！”沉婴眼睛要瞪出血来。

夙玉道：“别说粗话，不雅。”

“……”沉婴一时语塞，“你瞧，这兰府还和当初他大婚时一样，凭什么我就要孤零零泡在井里，他却锣鼓喧天成婚拜堂！”

夙玉这时才注意到院子里还挂着红绸，只不过年头久了，已经快成黑色了。

“你说帮我洗刷冤屈，不如你去把他们杀了？”

　　沉婴凑近夙玉，夙玉嫌弃他鬼气冲天，身子往后躲了躲，“不去，你自己不肯杀人，凭什么要我来开杀戒？”

第十七章 葬
夙玉不再搭理沉婴，起身往东厢房的方向走，沉婴跟在他身后，“你做什么去？莫不是突然改变主意要杀人替我泄愤了？”

“美得你！”夙玉冷笑，“反正你已经关了他们这么久，吓唬他们那么久，这几个人便是没死也该体弱多病，命不久矣了。”

“念在你尚未造下杀业的份上，我不降你，我去将那几个活人放了，让他们给你赔罪，你也莫要再计较。”

眼见沉婴神情不善，似乎又要发作，夙玉又道：“动手打杀你的家丁，下令的兰老爷，因你怨气经久不散而染病身亡，这是他们的命数；你因兰亭而死是你的命数，这些是早早就已经注定好的，容不得擅自更改。”

沉婴冷笑道：“你说这是我的命，那我就活该认命吗？！”

“不是啊，”夙玉歪歪头，“你也可以选择反抗，但前提是你要承受得起代价。”

“兰亭与其妻子虽说命中无子，却也长寿。但因你之故，他二人如今幽精一魂近乎消散，形同痴傻，疯癫无状；奭灵一魂离体，过往种种尽数遗忘，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胎光一魂重创，恐怕命不久矣，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夙玉叹了口气，“你如今已经改了命数，不过是改的旁人命数罢了。若是你执意妄为，届时那二人胎光离散，寿数未尽而命归黄泉，你便是造下杀孽。十殿阎王必然让阴差彻查此事，以你杀生之罪，怕是要去刀山地狱服刑。一条人命十万年，两条命就是二十万年。我看你性子偏激，只怕不肯轻易认罪，届时万一激怒十殿阎王，他们一气之下将你底细查个透彻，到时候再将你生前有意无意害死的牲畜虫鸟全部算上，你怕是要在刀山地狱待到地老天荒。”

见沉婴神色略有松动，夙玉继续道：“凡生前犯下杀生之罪者，死后打入第七层刀山地狱受刑，受刑者需脱%光衣服，赤身裸体爬过刀山，一刻不许停歇，直至刑期结束。出了刀山地狱还不算完，今生的罪来世依旧要继续偿还，且还饮不得孟婆汤，带着记忆世世受苦受难，直至罪业消弭为止。”

“你若是觉得自己能够受得住代价，就尽管继续折腾他们，嫌不过瘾你现在杀了他们也可以。”

说完，夙玉还真往旁侧让了让。

沉婴看着夙玉，戾气消了几分，“我怎就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说得头头是道好像自己去过似的，指不定是为了救那两人胡编乱造来唬我！”

“你莫不是做鬼做太久以致于脑子坏掉了？”夙玉叹气，“我只不过提前告知你你将来可能会经受的事，让你好有个心理准备，反被你曲解误会！若只是单纯为救那兰亭夫妇二人，我何须编造子虚乌有的事来唬你？早早就画符念咒打得你魂飞魄散，还跟你白费口舌！”

“你可是道士！”兰亭冷笑一声，面带嘲讽，“这些年为了扬名立万的牛鼻子可不少，我就不信你真的没想过除了我好博个好名声！”

夙玉皱着眉头看他，“诚然我一开始确确实实想过除掉你去向我师父邀功，但是我怜你命苦，不忍心让你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也不愿你将来真的去刀山地狱受数十万年苦难，甚至来世也落不得个好命数，这才多说几句。结果你倒好，不领情便罢了，还要将我与那些沽名钓誉之徒相提并论，算是我多管闲事！如今你自便，人便在那里，杀不杀且随你去，再与我无关，只是来日下了刀山地狱可莫要怪我没提醒过你！”

说完便拂袖而去。

夙玉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等恶气，本就因浮黎神君冷落他而委屈，如今好心要帮沉婴，却反被冷嘲热讽一顿，叫他如何不难受。

沉婴没料到夙玉真就要走，眼见着他都快到正院里去了，忽然就有些恍惚无措，喝道：“你且站住！”

他一急之下语气冲了些，夙玉闻言顿步回头，冷眼看着沉婴：“作甚？莫不是非要跟你动真格地打你个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你才满意？”

沉婴见过的富家公子海了去了，似夙玉这般多半是娇惯着长大的，心气儿高不说，性子也比人傲些。

这样的小少爷被人这样命令呵斥难免心里头不痛快，更别提刚才还被误解一番好意。

讨巧哄人的事沉婴倒也擅长，当即放软了声音，“道长且先留步，方才是奴失礼无状，冒犯了小道长，还望小道长大人不记小人过，莫要与奴计较。”

他好声好气赔礼道歉，夙玉也非那不依不饶的性子，脸色略有缓和，“嗯”了一声便不再出声，示意沉婴继续说。

“方才听小道长一言，奴起先是不大信的，但想了想小道长与奴无冤无仇，便是真要降了奴，以小道长的功夫不过轻而易举，又何必编造谎话来唬我？必然是小道长您菩萨心肠，愿意给奴这样罪大恶极之人一条生路。”沉婴铆足劲夸他，“反而是奴不知道好歹，曲解小道长一番好意，还请小道长不要与奴见怪。”

　夙玉方才言辞恳切，不似欺骗于他，若是为图一时之快将兰亭夫妇二人惊吓致死，却要将自己生生世世都给搭上，实在是划不来的买卖。

这辈子已经够苦了，沉婴不想世世代代都苦下去。

“奴如今别无所求，唯有一个不情之请求小道长应承。”

沉婴拼命放低自己的姿态，夙玉再大的脾气也不忍心再冲他发，于是放柔了语气：“你且说，只要我能办到，必然答应你。”

“奴的尸身被丢弃后院井中十余年，不知可否请小道长将奴的失身随意寻个地方安葬了？”沉婴屈膝跪下，“已死之人皆都求个入土为安，只要小道长应承，奴愿随侍小道长身侧，以报小道长大恩。”

“好说好说，”夙玉让他起来，“不过小事一桩，必然找个好地方给你安葬了。”

沉婴空荡荡的袖子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夙玉轻咳一声，“你那个胳膊是我做太过了，你别介意。”

“不碍事的！”沉婴哪还与他计较这个，立时又幻化出一条胳膊来，“不过是耗些鬼气罢了。”

夙玉爱洁，嫌弃多年陈尸污秽恶臭，自然不肯亲自动手捞尸。

于是次日天一大亮夙玉就去汴京城里寻人来捞尸，奈何兰家恶鬼作祟一事闹了许多年，前前后后吓跑了不知道多少个道士和尚，几乎没人有胆子敢踏进兰家。

最后夙玉没办法，跑到东厢房去哄骗兰家那如今疯疯癫癫的少爷兰亭，将他带到后院的井边去捞尸体。

因怕再吓着他，沉婴便躲着不出来，由夙玉在旁边教他如何捞尸。

兰亭如今瘦得没个人形，骨头上面包层皮，哪成想力气倒是不小，很快就将沉婴尸骨打捞起来。

沉婴尸身如今烂得只剩下一具白骨，裹着戏台子上王宝钏的行头，已经脏得看不出来本来颜色。

他三魂俱损，本不该记事记人，结果却在看见沉婴尸骨时含糊不清地吐出“王宝钏”这三个字来，然后又似乎念叨了两声沉婴，接着就呜呜哭起来。

奭灵一魂离体，兰亭就和刚出生的小孩没差，哭起来呜呜哇哇，偏他声音又被磨砺得粗哑，哭起来如同刮锅锉锯驴叫唤，难听得不行。

夙玉看着嚎啕大哭的兰亭，幽精消散、奭灵离体，他居然还能记得沉婴这个名字，却是不知道是因为年少时的爱恋，还是十几年里的怨恨。

他哭得伤心，夙玉一时间有些后悔哄骗兰亭来给沉婴收尸，他这哭起来没完没了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别哭了，小心哭坏嗓子了。”夙玉戳了戳兰亭。

兰亭置若未闻，继续抱着沉婴尸骨哭泣。

“……沉婴说他困了，想到坑里好好睡一觉，你这样哭得这么大声，会让他没办法休息的。”

夙玉试着拿沉婴唬他，怕他听不懂，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着。

他说完就不再言语，尽量给兰亭足够的时间去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兰亭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沉婴的尸骨，眼角还挂着泪水。

十几年来沉婴不可能那么细心给他梳洗，所以他那张脸上黑漆漆地看不出本来面貌，被眼泪一冲冲出几道白印子，嘴巴还要哭不哭地张着。

看着滑稽可笑又有点心酸。

“沉婴……睡觉觉……不吵……带沉婴……睡觉觉……坑里……”

兰亭含糊不清地说着，倒是不再哭了。

他将沉婴背起来，“找坑……睡觉觉……”

夙玉立马领着兰亭往汴京城城郊走。

虽然没找到愿意来给沉婴收尸的人，但是肯帮着挖坑的大有人在，汴京城城郊小树林里已经挖好了坑，只等沉婴尸骨。

兰亭把沉婴的尸骨放进坑里，一边用手往里头填土一边念叨：“盖被……不冷……暖乎……”

夙玉看得不忍心，几次想去帮他都被一把推开，兰亭嘴里还念念有词：“不准打……坏人……”

想必是将夙玉当做是打杀沉婴的仆从了。

夙玉只好在一旁看着兰亭用双手一抔一抔将土垒成坟冢。

沉婴尸骨是安葬好了，但兰亭和他妻子两个大活人却不能不管。他们俩如今离了人就没法过活，夙玉原想着寻个人家给些银钱，好将兰亭夫妇安置下来。

奈何兰家厉鬼恶名远扬，汴京城的人都嫌他俩晦气，任凭夙玉怎么利诱也不愿意接下这个烂摊子。更有甚者甚至怀疑夙玉就是那厉鬼的同伙，故意带着两个小鬼来祸害人。

因为他们觉得没有人能在厉鬼手底下待十几年还不死，除了给厉鬼办事的小鬼。

夙玉一个头两个大，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要一气之下跑到凡间来，为什么要想不开跑到汴京城来，为什么要一时不开窍跑来管兰家的事。

他站在兰家的院子里，旁边席地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傻子，还都是骨头上包着一层皮，半点看不出人样的傻子。

怪不得没人愿意照料他俩。

夙玉避开兰亭夫妇，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唤出沉婴。

“你的尸骨，是兰亭帮你葬的，他二人变成这副模样，也你少不了责任，”夙玉为难道，“我知道这可能会让你觉得委屈，但是他们现在离了人完全活不了，你就先把那些恩恩怨怨放一边去，应付着让他们走完最后一程，反正他们也没几年活头了。”

他话说得直白冷漠，沉婴听得心头滞涩。

兰亭抱着他尸骨嚎啕大哭的场景他不是没看见，城郊小树林里执着地一个人将他埋葬他也看得清楚明白。

“小道长，您尽管放心，奴定然好好照顾兰亭少爷和他的妻子，让他们好好走完最后一程……”

沉婴喉头发涩，反正他也没几年活头了。

思及此，沉婴苦笑，万万没想到最后居然是这样收尾。

夙玉沉声道：“那我就放心了，告辞。”

　　沉婴福身，“小道长慢走，奴就不送了。”

第十八章 谈心
夙玉离开兰府时天已经黑了，沉婴的事让他郁郁不快，突然就很想见浮黎神君，却又有些胆怯。

复杂矛盾的情绪让夙玉烦躁不已，也不看脚下的路，不知不觉竟然走到秦淮河边上。

今天想必又是人间的什么节日，河面上漂着花灯，微弱的烛火闪烁在河面上，数量不少，竟然也将河面照得通亮。

夙玉坐在秦淮河边，夜里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还带着潮湿的水汽。夙玉越发烦躁，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扔向河里。

一圈一圈的涟漪渐次荡开，旁边的花灯摇摇晃晃，险些翻倒。

“玉儿可闹够小脾气了？”温柔熟悉的声音伴随着烟花炸开的声响自身后传来。

夙玉脊背僵硬，好半天才抿着唇扭捏回头。

浮黎神君轻袍缓带，如玉树临风，眼中带着夙玉所熟悉的无奈纵容。

那万千灯火，铁树银花，满天星辰尽数沦为他的陪衬。

那样纵容的眼神让夙玉无端委屈起来，眼眶热热的，夙玉赶忙回过头去，将脸埋在臂弯里，和从前那样用娇纵的语气反驳：“谁跟你闹脾气了！”

“没闹脾气就不声不响瞒天过海跑出来，为师教给你的分身术就是让你这样用的？”浮黎神君在夙玉身旁坐下，伸手揽过夙玉的肩膀，“看着这样可怜，可是在凡间受什么委屈了？”

夙玉不动声色往浮黎神君怀里靠了靠，“谁敢给我委屈受……”

浮黎神君另一只手抚上夙玉的下巴，将他的脸从胳膊的掩护里抬起来，露出红通通的一双眼睛，“玉儿素来要强，三千年来何曾掉过半滴眼泪？如今这眼睛红得像太阴星君宫里养的玉兔儿似的，还说没受委屈？可别用什么沙子迷眼这样的谎话来糊弄为师，为师要听实话。”

下巴上浮黎神君微凉的手指让夙玉心跳如擂鼓，干脆一低头将脑袋埋进浮黎神君怀里，“徒儿真的没受委屈，只不过听了个不太好的故事所以有些感伤罢了。”

浮黎神君垂眸看着夙玉的发顶，因他突然低头而空悬的手落在夙玉的后脑勺上，“那能和师父说说看吗？”

“嗯。”夙玉脸埋在浮黎神君怀里蹭了蹭，瓮声瓮气讲着沉婴的事。

“他们两个好没意思，换做我是兰亭肯定要多些耐性，才不会被拒绝几次就强迫他做些他不愿意做的事，”夙玉抽抽鼻子，“还有沉婴对兰亭不像是没情意，干嘛非要一而再再而三拒绝，最后闹成这样！”

　浮黎神君帮夙玉擦眼泪，“人世间的恩怨纠葛太过复杂。那沉婴周旋于诸多富家子弟之间，渐渐地就不敢再相信他们口中所谓的真心。更何况人言可畏，他二人身份又悬殊。即便沉婴他真的回应了兰亭，东窗事发之后他依旧逃不了一死，而兰亭会因短暂的温存缠绵郁郁终生。”

“可就算真的像师父说的那样，他们最终难得善果，但最起码临了还能有个念想。总好过连心思都不让对方知晓，从而抱憾终身！”夙玉别过脸，像是在赌气，“真不明白兰亭的父亲是怎么想的，喜欢男人怎么了？好像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一样，将莫须有的罪名强加给无辜之人，白白害人断送性命！”

浮黎神君叹道：“凡人历来讲求阴阳调和，孕育繁衍。而同性相恋一来有违阴阳调和之理，二来无法孕育后代，违背了他们繁衍的本能，自然就成了大逆不道。”

“怎么可以这样！”夙玉愤然，随后又低落下去，试探着去问浮黎神君，“是不是不管神仙凡人，都作此想？”

浮黎神君略微思忖片刻，方道：“其实断袖分桃，磨镜并蒂在天界也有过先例。不过动凡情的神仙毕竟不多，同性之间相互爱慕更是凤毛麟角。”

“但神仙与凡人不同的是，神仙比之凡人少了尘念，同样也会少更多偏见。就像只要心怀善意，哪怕本是山精野怪，非正统道家出身，也可以渡劫成仙得成正果，受人香火供奉。爱也是一样的，爱了也就爱了，无所谓对与错。只要两者情投意合，又不危害旁人，只管放心大胆在一起便是。”

“爱无所谓对与错，一切从心就好。”浮黎神君低头看着夙玉，神色温柔依旧。

夙玉被看得不自在，又将脸埋在浮黎神君怀里。

浮黎神君无声叹息，“玉儿，现在可以告诉为师为什么要不声不响跑出来？”

“啊……”夙玉万万没想到他话题转得如此突然，犹豫老半天，最终如实作答：“还不是师父你总是冷落我，每日几乎除了指点徒儿修行就闷在书房里……”

“师父最开始问徒儿是不是受了委屈，徒儿说没有是骗师父的，”干脆一股脑都说出来，“徒儿是受了委屈，还是师父给的委屈！”

做徒弟的这样数落抱怨师父实在是天下罕见，浮黎神君却习以为常，“近些时候魔族余孽总出来捣乱，为师总不能不管，确实有些冷落玉儿了。但是玉儿你不声不响跑到凡间来，害得为师连胜玉生辰都顾不得，失了礼数，是不是该罚？”

夙玉哪里知道胜玉神君的生辰，但他这回确实任性了，于是乖乖点头。

“就罚你《道德经》和《南华经》各抄十遍，可认了？”

一听到抄书夙玉顿时苦了一张脸，但又不能拒绝，心不甘情不愿应下后越发赖在浮黎神君怀里。

明明是凤凰，偏生像八哥一样黏人。

天亮之后师徒二人才动身回玉虚山。

夙玉一踏入凌虚宫的大门就被白鹤好一通数落，一口一个“凤主”叫得恭恭敬敬，数落他起来却是变着花样。

哪怕被浮黎神君惩罚抄书，夙玉也难逃一劫。

眼看着白鹤又要苦口婆心进行他的长篇大论，夙玉苦着一张脸：“好哥哥，你且看在我被师尊罚抄书的份上，就饶了我可怜的耳朵吧！”

“师尊说不抄完不许出房门，我素来最听师尊的话。奈何我本就难静下心来，白鹤哥哥你又时不时在耳边念叨，怕是到下一次涅槃我都出不了房门了！”

白鹤拿他撒娇最没办法，奈何他这回着实太过，“谁让凤主这次实在太任性，胜玉神君说过，天火阵尚不完全，凤主每次涅槃过后都需要几日功夫才能完全适应新的肉身。您这样一声不吭跑得没影，却不知我与神君有多担心。也幸亏您分身术尚不精通，不过一日分身就散了，若不然还不知您要溜出去多久！”

“您是不知，那日我将您失踪的事情禀告神君之后神君他有多担心您！连胜玉神君生辰都顾不得了，急匆匆就下凡去寻您，生怕您在凡间遇到什么意外。”

夙玉佯装不在意，道：“凡间不过都是些凡人，顶多有些妖精鬼魂什么的作祟罢了，能有多危险，也就你们偏要大惊小怪。”

见白鹤又要开口，夙玉生怕他一开口就又收不住，忙道：“好哥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敢了！你且饶我这一回，让我安安静静抄书，可好？”

白鹤叹道：“希望凤主能真的知错，莫要是敷衍才好。”

“神君罚您抄书也是为了您好，您最大的缺点就是难静下性子。虽说与您五行属火脱不开干系，但好好磨一磨性子，去去燥气，也是好的。”

“凤主您先乖乖抄书，小仙去为您备些竹实和澧泉水，这些日子在凡间想是没吃没喝了，瞧着都清瘦了些。”

听这话就是打算饶过他了，夙玉放软声音道：“那就有劳白鹤哥哥了！”

屋子里终于清净下来，夙玉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后面抄书。

　　才不是因为什么分身术不精通，所以第二天分身就没了。夙玉他就是故意的，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诉浮黎神君——他闹脾气了！

第十九章 凤凰和莲花
十遍《道德经》与十遍《南华经》，夙玉居然罕见地只用了四五日就抄完了。

厚厚的一沓宣纸抱在怀里，夙玉几乎整张脸都被遮住，只有发顶微微露着。

夙玉抱着抄了四五日的成果，跌跌撞撞踩着积了一夜的雪往书房跑。

双手不得闲，他又不好用脚去踢门，于是夙玉就用肩膀去把门碰开。

浮黎神君闻声抬头，就见一沓厚厚的宣纸，以及未被宣纸完全遮盖的乌黑发顶。

那样大的动作，宣纸居然一张没落下，稳稳当当堆在夙玉的怀里，实属奇迹。

“师尊你瞧，”夙玉将抄习的书册放在书案上，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这次抄书只用了四日，往常可都是要十来天的！”

“是有进步，”看着夙玉双眼亮晶晶的，求夸奖的模样，浮黎神君失笑，“那今日准你一天假，明日开始授你一套新的剑法，三日内学会练熟，为师便将拂雪剑赠与你。”

“当真？”夙玉喜得一双眼灿若朝阳，扑进浮黎神君怀里，“师尊可要说话算话！要不今日便教徒儿剑法吧，徒儿一点都不累的。”

拂雪剑乃是浮黎神君的佩剑，取霜雪之华辅以月华流光淬炼而成。剑身薄如蝉翼，剑刃锋利无比。

虽说拂雪是以霜雪、月华这样阴柔之物淬炼成的，却能够承受夙玉运功时伴生凤凰火的灼热之气。

夙玉天生火相，运功时的真气总是难以避免地伴随着凤凰火。

先前学习剑法时夙玉不过是从兵器库里随手挑一把剑来用，往往只用过一次就耐不住他至阳至热的真气，化成一堆废铁。

最初夙玉难以自如控制真气的时候，甚至直接就将剑给烧没了。自打用过一次拂雪后，夙玉就觊觎此剑许久。

拂雪剑不但能抵御凤凰火，更重要的是那是浮黎神君幼时学艺时所用的佩剑，陪伴他两万年之久。

以浮黎神君如今的道行，刀剑一类的兵器甚至成了累赘，拂雪剑已经许久不曾出鞘，只偶尔夙玉练习剑法时才得见天日。

“那可不行，这一日假可不是让你休息的，”浮黎神君示意夙玉去看他书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你那日溜下凡间，累得为师亲自去寻你，请愿文书可是积了不少，给你一日假正是让你帮为师处理这些文书的。”

拍拍依旧赖在他怀里的夙玉，“眼看着再历经三次涅槃就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这么爱撒娇！”

“又不是对谁都这样的！”

夙玉在浮黎神君身侧坐下，随手抽一本文书去看，一边小声嘟囔着。

三千年来他练功闲暇时总在浮黎神君书房窝着，一旁看着照葫芦画瓢也能像模像样的。

他的字是照着浮黎神君临摹的，多年抄书练习下来，已有八九分形似。但收笔时略有上挑，一看便知道是个难以安静的性子。

浮黎神君看似注意力全在文书上，但余光却一直注视着夙玉。

转眼间三千多年过去，夙玉当时用嫩黄的嘴啄破蛋壳的样子犹在眼前，圆滚滚的一个金黄的毛球，如今长也成了个眉清目秀的儿郎。

交给夙玉处理的是凡间供奉浮黎神君的善男信女的祈愿，都是些稀疏平常司空见惯的愿望。

浮黎神君手底下的净是他驻守凡间的部下递上来的折子。

三千年了，夙玉长大了，当初那些被凤族领兵击退的魔族也开始死灰复燃蠢蠢欲动。

今天这里弄个洪水，明日那边发一场瘟疫，后天再往随便一个州府放一头凶兽。

如同是跗骨之蛆，令人作呕。

三千年前凤族统领与魔主释辛同归于尽，魔族群龙无首，如今竟也沦落到靠这些小打小闹来报复的地步。

文书全部处理完时外边已经黄昏了。

浮黎神君搁下笔，看向窗外，凌虚宫竟然难得下了一场大雪，入目皆是白茫茫的一片，映衬着夕阳的余晖，别有一番滋味。

眼前突然映入一张雪白的脸，衬得双眼越发黑亮，那双带着些媚气的眼睛眨了眨，“师尊，咱们出去玩雪吧？”

“好。”浮黎神君起身往外走，“且看在你今日乖乖待在书房的份上，当做是给你的奖励了。”

“只要待在师尊身边，我可以一直很乖的。”

外面厚厚一层雪，一串脚印从梧桐院一直延伸到书房门口，雪已经停了许久，因此那串脚印并没有被新雪覆盖，已然还是最初的样子。

夙玉用这些雪堆娃娃玩，浮黎神君就在几步外的飞檐六角的亭子下坐着，看他一个人在雪地里乐呵呵地玩耍。

简单的雪人只用一大一小两个叠在一起，放两枚棋子，画一个笑脸插两根树枝；复杂些的有小猫小狗，狮子老虎。

夙玉甚至还弄了雪做的凤凰出来，拖着长长的六根尾羽，俨然就是他自己的原身了。

凤凰做得细致尽心，费的时间也长，做好后夙玉捧着雪凤凰，喜滋滋放到浮黎神君面前的桌子上。

“师尊你瞧，好不好看？”

雪凤凰做得确实很像，但再怎么精致受材料所限也无法做到活灵活现，尤其是一些细节，因此看着有些呆头呆脑的。

倒是很像夙玉偶尔看着他发呆的样子。

“像。”浮黎神君施了个小法术，使它不会融化，得以长久保存起来。

夙玉得了称赞，又跑回雪地里蹲下，长长的衣摆拖在地上，红色火焰一样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很快就被融化的雪洇湿了一片。

向来最在意形象的夙玉浑不在意，一心一意做雪雕。

这一次比雪凤凰花了更久的时间，因此也比那个凤凰更加逼真。

十八片花瓣围绕着九根莲蕊，居然是浮黎神君原身混沌金莲的模样。

浮黎神君素白的指尖轻轻划过那雪莲花的花瓣：“玉儿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做这个？”

夙玉笑道：“有了凤凰必须要有莲花，两者是不能轻易分开的！”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一样。

浮黎神君突然就想起那年他将那个做成凤凰样的糖画交给他，并让他好好珍惜不要弄碎了的模样。

也是这样理直气壮，这样理所应当。

“——玉儿说的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浮黎神君笑着回答他，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郑重，“不能轻易分开。”

明明知道浮黎神君只不过是习惯性顺着他的意思说话，夙玉的心跳却依旧不争气地加快。

“那师尊把他们摆在书房吧，”夙玉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提出有些小任性的要求，“两个要摆在一起，不可以分开放！”

　　“好，都听玉儿的。”

第二十章 历练
夙玉眼热拂雪剑很久了，所以第二天天一亮，早饭没吃就去找浮黎神君。

推开门就是裹着劲装的夙玉，拿着一柄长剑，一看就是兵器库里头随手挑的。

果然是觊觎拂雪剑很久了。

浮黎神君心中暗笑，往练武场去。

夙玉忙不迭跟上。

虽然浮黎神君师承东皇太一，但是剑法却是一位剑仙所授。

那位剑仙还是凡人时就精通各路剑法，成仙后更是醉心于剑道，集百家所长融会贯通。

浮黎神君从小就被父亲要求学习很多东西，他也是个听话的孩子，不管自己喜不喜欢，有没有天赋，都会很努力地去学，并且竭尽全力做到最好——其中就包括剑仙的所有剑法。

他自从领了神职之后就很少舞剑，拂雪剑被他握在手中，按照小时候的记忆一招一式示范给夙玉看。

纵容记忆已经很久远了，但是被演练无数遍的剑招依旧记得清晰。

剑法上面夙玉要比浮黎神君更有天赋一点，看一遍就能大致记住，两遍能原样比划出来，三遍得其要领，四遍悟出精髓。

说好的三日内练熟，居然时限还给长了。

拂雪剑自然依照承诺赠给夙玉。

夙玉逢人便要炫耀一番，没几个时辰凌虚宫上下全都知道浮黎神君将随身多年的佩剑赠给了夙玉——这其中包括那些开了灵智却未成人形的花花草草。

作为天帝的儿子，浮黎神君部下掌管许多神官，同样意味着需要他去处理的事情也很多。

大多数神仙过得逍遥自在，如胜玉神君那样孤僻性子的，自己种种草药炼炼丹；天性热络好交友的，叫上一群朋友饮酒对诗，下棋观花。

日子过得自在且逍遥，如浮黎神君这样几乎整日泡在书房笔墨文书不离手的少之又少，堪称罕见。

但是随着夙玉年龄逐渐增长，要学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浮黎神君实在是没有更多的精力事事都亲力亲为。

他开始试着将一些事情逐渐分散给手底下靠谱的神官负责，空暇渐渐多起来，慢慢地倒也有了几分世人神往的神仙的自在轻松。

空闲时间多起来，浮黎神君就有更多的时间去指点夙玉修行。偶尔来了兴致，还会与夙玉拆招对招。

几次对练之后，夙玉缺乏实战经验的缺点暴露得十分明显。要不轻易中了圈套，去攻浮黎神君刻意露出来的破绽，然后落入下风；再不就是一不留神暴露命门，被一击制胜。

浮黎神君想想觉得也是自己这个师父的失职，从前事必躬亲，忙得不可开交，于是从来都只是教给夙玉一个法术一套剑法，让他自己领悟学习。

实在是遇到了瓶颈，以夙玉眼下的道行难以突破，他这个师父才会从旁指点。

竟然连实战这样要紧的事都给忽略了。

这样一想他这个师父当得实在是不称职。

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浮黎神君写了奏疏递交天帝，在得到准许的批复后带着夙玉下凡历练。

与单纯的下凡游玩不同，这次得了天帝应允，在面对凶险时可以使用法术自卫。

夙玉欢喜不已，换了窄袖的衣裳，戴着护腕，及腰的长发束成高马尾，用银冠固定着，腰间配着长剑，俨然一副江湖游侠的潇洒打扮。

人间越来越不太平，魔族的那些残兵余孽越来越嚣张。

隔三差五就要在凡间作乱一回，浮黎神君每每派遣神官去镇压一次，过不了几日千里之外又出现他们的身影。

他们就像是夜里的老鼠，稍有不慎就窜出来捣乱，扰人清梦坏人安宁，偏生又像野草一样，怎么也除不干净。

……

仙林村位于鄢龙山脚下，是个风景极为秀美的地方，茅屋瓦舍整整齐齐排列着，鸡鸣犬吠之声此起彼伏，细长的小路边种着枝繁叶茂的榆树。

垂髫小儿在追逐打闹，稚嫩的童言童语远远就能听见：白发耄耋的老人坐在自家的小院子里，摇着一把蒲扇，晒着太阳；姑娘妇女们在河边浣衣，娇声软语犹如莺啼；青壮年的男子穿着粗布短衣在田里做活，黝黑的皮肤被汗水润泽得晶亮。

怎么看都是一副祥和美好的景象，便是书里写的世外桃源也不过如此了。

夙玉与浮黎神君已经一连许多天都不曾休息，实在是一路上遇到的魑魅魍魉太多，哪怕是大罗金仙也扛不住日日保持着精神的高度集中。

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个安宁祥和的小村庄，夙玉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便对浮黎神君道：“师父，咱们在这里借宿一晚歇歇脚吧？”

自从多年前夙玉与浮黎神君离开玉虚山，一路上途经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村庄城镇。

虽说也遇到不少妖魔鬼怪，却也没有这几天这样，一路上几乎每去个新地界儿，就有一个或是一群邪祟作乱。

一连几日都在与各类妖邪交手，夙玉几乎都没怎么休息过，实战经验是增长不少，却也累得不行，看起来很有些憔悴。

浮黎神君体谅自家徒儿不易，这样小小的要求并不过分。

村子口有一颗高耸入云的老榆树，这树老榆树老得树皮都有些裂开，一看就有百来个年头了，给这座村子平添了几分古意。

好几株凌霄花在老榆树旁边扎根，长长的藤蔓蛇形蜿蜒，沿着树干爬上去，绕着粗壮的树枝好几圈，又软软地垂下来。

巴掌大的深绿色叶子将藤蔓遮盖得严严实实，星星点点夹杂着红色的喇叭一样的凌霄花。

几条垂下来的藤蔓被拧成一股，中间绑着块厚厚的木板。时日久了，那些被拧在一处的凌霄花真就纠缠不清地长在了一起。

并没有停止生长的藤蔓将木板覆盖住，严严实实的，看上去就成了个凌霄花藤蔓结成的秋千，倒还挺漂亮的。

两个穿着粗布麻衣、脑袋上梳着两个丸子的小丫头在那打秋千玩儿。一个坐在秋千上，一个在后边推。

　　她们两个眉眼间很有点相似，不过推秋千的那个丫头比秋千上的那个看起来大一些，应该是一母同胞的姊妹俩。

第二十一章 借宿
大点的那个小丫头倒也警觉，一见着夙玉就立马停下推秋千的动作，将妹妹从秋千上拉下来护在身后，仰着脸盯着夙玉。

一双圆溜溜水盈盈的眼睛眨也不眨，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的眼睛里。

“小妹妹你不要害怕，大哥哥不是坏人的。”小丫头生得玉雪可爱，夙玉放柔了语气，生怕吓着她。

“哥哥和后面那位大哥哥是游历江湖，匡扶正义的大侠，”夙玉指了指浮黎神君，“我二人路经此处，眼见天色已晚，所以想要借宿一晚，但是人生地不熟的，能不能请小妹妹给哥哥引路？”

说完，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几颗糖果来，递到小丫头的面前。

小丫头见他神情友善，语气温和，又给自己糖果，眼神就渐渐松懈下来，“大哥哥，你们直接来我家吧，我阿妈一定会很欢迎你们的！”

小孩子的心思很单纯，看他们两个生得漂亮俊秀，全然不似凡人，又那么温柔可亲，不由得心生喜欢，一开始的戒备荡然无存。

夙玉冲浮黎神君眨眨眼，“走吧。”

这小丫头性格倒是热络，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夙玉这些年性子真真的沉稳不少，面对话痨的小丫头也不觉得她聒噪。真的就像个好哥哥一样，有来有往地跟她一路聊着。

姐妹俩家就在在村子的最东头，姐姐叫阿萍，妹妹叫阿莱。姐姐今年七岁，妹妹快四岁。

阿萍她们家看着似乎是很富裕的样子，外边挺大一个院子，围着三座砖瓦垒起来的屋子。

院里种着东边种着几棵桃树，西边搭着葡萄架子，绿叶儿里头挂着或青或紫的葡萄串。葡萄架子底下摆着一张石头桌子，几把石头凳子，院子里胖嘟嘟的母鸡领着小鸡在土里刨食儿吃。

阿萍打开院门，冲正当间儿的屋子里头高喊一声：“阿妈！”

半天没人应答，阿萍便领着夙玉和浮黎神君在葡萄架子下面坐下，道：“夙玉哥哥，我阿妈可能还在地里头干活，忙得忘记了时间。我现在要去地里头喊阿妈回家，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妹妹？太阳落山之前，我一定回来！”

夙玉道：“没问题，你路上千万小心着点，别跑太快摔着了。”

阿萍急匆匆应了一声“好”，一阵小旋风似的从院子里刮出去，很快就看不见踪影。

阿莱年纪还很小，正是懵懵懂懂的时候，姐姐去找阿妈，她一个人面对两个陌生人竟然也不怕生，扯着浮黎神君的衣摆就想往他膝盖上爬。

小孩子单纯天真讨人喜欢，浮黎神君看阿莱爬得辛苦，干脆弯腰将她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达成目的的阿莱就安静下来，去扯浮黎神君的发丝玩。小孩子没多大力气，浮黎神君也就由着她胡闹，没一会儿她自己个儿玩累了就坐在浮黎神君怀里沉沉睡了过去，整个团城圆滚滚的小小一团，手里还握着浮黎神君一缕发丝。

夙玉用手指轻轻戳阿莱睡得红彤彤的脸，语气带着艳羡：“真羡慕这小丫头，我都没被师父这样抱着睡过！”

浮黎神君笑道：“玉儿若是愿意将自己变作这样的稚童模样，倒也不是不可以。”

“那算了吧。”夙玉撇撇嘴，看看小丫头睡熟后半张着嘴，还小声打着呼噜的傻模样，想想自己睡成这个样子，只觉得一阵恶寒。

天边太阳已经落下大半，只剩下最后一丝余晖撒在路上，阿萍和她阿妈终于出现在院子门口。

阿萍的阿妈看着大约五十来岁，这个年纪已经很大了，脸上很多深深的皱纹，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她整个人瘦得可怕，两条腿几乎要和她身后的锄头把手一样细。

看到葡萄架子下的夙玉和浮黎神君，阿萍的阿妈眼睛里露出疑惑来。

阿萍机灵，立马向她阿妈解释：“这两个大哥哥是行侠仗义的游侠，佩剑的叫夙玉，抱着阿莱的叫浮黎。他二人路过仙林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所以我就请他们来我们家住一晚上，明天天一亮他们就走。”

夙玉与浮黎神君立马起身，夙玉抱拳拱手，一派武林豪侠的做派：“叨扰夫人实在失礼，还请见谅！”

浮黎神君怀里抱着阿莱，只能微微颔首略欠一欠身子：“还请夫人行个方便，不胜感激。”

天已经快黑了，阿萍的阿妈神色变了几变，最后点头同意，“两位客气了，夫人什么的我一个山野村妇当不起，夫家姓李，两位叫我李氏就好。”

李氏放下锄头农具，回身将院门紧紧锁住，“天不早了，我去做饭，阿莱就劳烦浮黎少侠帮忙抱到屋子里去，这孩子调皮得很，希望没有冒犯到少侠。”

“李夫人言重了，”浮黎神君笑道，“好动是小孩子的天性，更何况阿莱很乖。”

“浮黎哥哥跟我来。”阿萍引着浮黎神君往卧房走。

阿萍家卧房就是正当中那个，用布帘子隔成两间，外边摆着一张四方桌子，桌子瘸了一条腿，用方方正正的石头垫着勉强立着。桌子旁边摆着几把椅子，也很陈旧。

里间是母女三人平时睡觉的炕，铺着薄薄的一层褥子，被子更薄，还很破旧，打满了五颜六色的补丁，却依然有棉花露出来。

浮黎神君神色未变，反倒是阿萍先不好意思起来，她抓了抓自己梳成两个丸子的头发，“浮黎哥哥，我父亲走得早，家里全靠母亲一个人做农活勉强维持生计，所以家里的东西大多破旧，是我太没用帮不了阿妈，让浮黎哥哥见笑了。”

屋子里昏暗，浮黎神君却依然能看见阿萍通红的脸颊，他腾出一只手来揉了揉阿萍的脑袋，“阿萍这么懂事善良，何必妄自菲薄。”

阿莱被浮黎神君轻轻放在炕上，她个矮腿短，浮黎神君便将被子对叠起来盖在她身上，既盖得严实，也比直接盖着厚实许多。

浮黎神君蹲下与阿萍对视，“生在贫困之中，却依旧能对他人伸出援手，阿萍是个很好的孩子。这份心意是最为珍贵的，希望你能一直将这份热忱之心保持并在将来传承下去，永远不要让它泯灭。”

“倒是我和夙玉考虑不周全，给你们家添麻烦了。趁着现在时辰尚早，我们换个人家借宿也还来得及。”

阿萍原本被浮黎神君夸得很不好意思，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但一听到他说要换个人家借宿，立马就抬起头来，“不可以！”

　　说完意识到自己太激动，怕声音太大吵醒妹妹，于是又压低声音：“浮黎哥哥绝对不可以和夙玉哥哥去别人家住！”

第二十二章 夜
“这是为何？”浮黎神君引着阿萍到外间站定，问道。

“因为……”阿萍圆溜溜的眼睛滴流乱转，一看就是在编造虚假的理由，“因为我很喜欢浮黎哥哥和夙玉哥哥，而且是我先带你们回家的，说要留你们一晚就一定要留你们一晚。如果你们半途离开了，我和阿妈就成了不守信用的人，虽然我没读过书，但从小我阿妈就告诉我，做人不可以不守信用的，所以你们必须要在我家里住！”

“而且……而且现在时候也不早了，仙林村的人大多休息得早，我家在村里最最东边，等你和夙玉哥哥走到最近的人家，他们肯定已经休息了，打扰人家休息是很不礼貌的事情！”

阿萍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长串话，不管有没有逻辑，合不合常理，只要是她觉得能够留住他二人的理由，全都一股脑儿倾诉出来。

浮黎神君正要向她解释，就又听阿萍说道：“还是说浮黎哥哥你觉得我们家里太穷了，嫌弃我们家，所以才会想着要走？”

“怎么会呢，”阿萍故作委屈的样子像极了当初第一次涅槃后心智尚未完全成熟的夙玉，浮黎神君马上就心软了，“我只不过是怕给阿萍家里添麻烦而已。”

“才不麻烦呢！”阿萍依旧做出很委屈的样子，“浮黎哥哥就不要走了，留下来吧？”

阿萍这样执着地要让他与夙玉留下，实在是有些反常，浮黎神君心念微动，装作被她说服的样子点了点头，“好，那就依你。”

阿萍欢呼一声，蹦蹦跳跳跑去厨房帮着李氏做晚饭。

她家的厨房就在院子里边，露天搭建的，顶上有个茅草覆盖的木头棚子，阴天里挡雨，夏天里挡太阳。

一大一小两个细瘦的人影在棚子下面忙活。阿萍家里是真的很穷，晚上天黑了都舍不得点个蜡烛或者油灯。

院子里只有灶台里的火发着光，照亮了一个角落，除此之外，也就只有星星和月亮在院子的上空发光。

李氏很快做好了晚饭，几个糙面窝头，配着一小碟咸菜和漂着几根菜叶儿清澈见底的汤。阿萍帮着李氏把饭菜端上来，摆在院子里的石桌子上，然后又去主屋里叫阿莱起床吃饭。

　阿萍似乎早早就已经习惯了在黑暗里行走，再加上屋子里的陈设实在少得可怜，一来一回竟然也没磕着碰着。

缺了口的盘子里放了五个窝头，刚刚好一人一个。但夙玉是凤凰，凤凰非竹实不食，非澧泉不饮，在凡间时从来都不食烟火食。

但他五感远胜凡人，方才屋子里阿萍和浮黎神君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怕没个合适的理由会被误会成嫌弃，进而伤害到阿萍敏感的心。

可巧阿萍已经三口两口吃完了自己的那个窝头，于是夙玉就打着自己是习武之人一顿不吃也不会怎么样的由头，把它让给了阿萍，哄着阿萍把它给吃了。

再看浮黎神君，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将手里的窝头掰碎了放到碗中的汤里，泡软了一口一口喂着阿莱。

夙玉冲阿莱做鬼脸，小丫头片子，什么时候又爬到他师父腿上去了！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师尊抱着喂过饭呢！

阿莱只当是夙玉和她玩，于是也挤眉弄眼回了他一个鬼脸。

一顿晚饭的时间刚好能让灶膛里残余的火熄灭，院子里只剩下星光和月光。

李氏从浮黎神君手里接过阿莱，让阿萍带着他们俩去偏房休息。

偏房在很久以前是阿萍的爷爷奶奶的卧房，但自从他们去世后这里就荒废了许久。老旧的炕拾掇得却很干净，和主卧一样，铺着陈旧单薄的褥子。

“以前也会有路过的人来我们家里借宿，所以就把这里收拾干净了。你们两个人睡的话，可能会有一些挤，请不要介意。”阿萍小声解释着。

夙玉和浮黎神君身高腿长，两个人要是一齐躺在炕上，确实会显得拥挤。

“没关系，没关系，有个睡得地方就已经很不错了，”夙玉弯腰摸了摸阿萍的脑袋，“时候不早了，阿萍也快去休息吧，小孩子早睡早起才能快点长大。”

阿萍点点头，道一句“夜安”，就摸黑回到主卧去休息。

睡眠对于修为道行到了一定程度的神仙来说完全是可有可无，刚才堂屋里阿萍那过于奇怪的态度在浮黎神君心里种下疑惑的种子，于是浮黎神君就更加没有了睡意。

夙玉脱了皂靴翻身上床，见浮黎神君依旧站在屋子中央，并没有准备睡觉的打算，便问：“师父，时候不早了，你不准备睡吗？”

浮黎神君闻言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为师暂时不困，玉儿若是累极了，就先睡吧。”

“那好吧，师父夜安。”夙玉有一点小小的失望，但他今晚实在是出奇得疲惫，一躺下就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强撑着说了这么一句话，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就合上眼沉睡过去。

浮黎神君只当他这几天被接连不断的实战耗空了精力，将被夙玉压在身下的拂雪剑拿开放到一旁，又将他往里头挪了挪，在夙玉边上打坐调息。

夙玉的睡相实在是不雅观，总爱翻来覆去不说，还时不时用手推一下浮黎神君，或是用脚去踢他。

不是那种无意识没力道的踢，完完全全像是在梦里和谁打架一样，灌注全力的一脚，差点把毫无防备的浮黎神君给一脚踢下去。

浮黎神君无奈下了床，看着窗外月光照射下睡姿极其放肆不羁的夙玉，无奈地叹了口气。

轻手轻脚帮夙玉摆了个相对来说雅观一点的睡姿，浮黎神君推门出去，在葡萄架子下坐下。

夜里的风凉丝丝的，夹杂着葡萄酸甜的味道，吹动着葡萄叶发出“沙沙”的细微声音。月华如水流泻而下，浮黎神君看着另一边几株桃树出神。

　　那几棵桃树看起来有不少年头了，高高的枝丫翻过墙皮开裂的院墙延伸出去。月光被桃树茂盛的枝叶阻隔起来，投下巨大的一片浓荫。

第二十三章 走尸
独属于夜晚的寂静被接二连三响起的奇怪声音打破。

浮黎神君凝神细听，那声音并不规律，一会儿从西边传来，一会儿又从南边传来，一会儿又像是各个方向一同响起的。

那诡异的声音像是重物放在地上拖行的声音，又像是脚步声。

空气里似有若无地夹杂着一丝阴冷的尸气。

同时屋内的夙玉其实睡得并不安稳，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梦自从他睡着的那一刻起就源源不断地上演，你方唱罢我登场，搅得他睡不安稳。

这些梦要多荒诞有多荒诞。

一会儿是莫名其妙被天帝玄微囚禁在一座山里，一旦试图离开就会有无数人的死去；一会儿又是自己重伤难遇，胜玉神君在给自己医治的时候当着他的面和他的师尊暧昧不清，气得他差点直接去了阴曹地府；下一刻又变成自己涅槃失败被烧成灰烬，浮黎神君肝肠寸断以泪洗面，然后跑到一座不知名的山上捡了一块石头点化，并收他为徒用来纪念他……！

醒来的时候内心觉得这些梦简直荒诞离奇不可理喻，但在梦里那种被囚禁的孤寂与绝望，看着师尊和别人打情骂俏的嫉妒与愤慨，自己身陨后位置被人取代的不甘和嫉恨……

这些都是实打实体会过一遭的，它们被揉杂在一起，萦绕在夙玉心头，让他只觉得心脏整颗被一张细密的网给包裹住。

网一寸寸收紧，细长坚韧的丝线利刃一样将他的心脏切割得支离破碎，血肉从网格里飞溅出来，与地上的尘土为伍。

夙玉捂住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眼角冰冰凉凉的，有些潮湿。

窗外诡异的声音顺着窗户缝儿溜进夙玉的耳朵里，成功让他彻底回过神来。听着那由远及近的声音，夙玉立马翻身下床，匆匆套好靴子，抄起旁边的拂雪剑就往外冲。

“怎么醒了？”浮黎神君随口问道。

“被外边的杂音吵醒了。”夙玉没和浮黎神君提那些稀奇古怪的梦境。

又问浮黎神君：“师父，这外边是怎么回事？”

他也明显感觉到了尸气，冰凉刺骨，阴邪污浊，让人心头仿佛压了一块巨石一样难以喘息。

“大概是走尸吧。”

浮黎神君的话让夙玉糊里糊涂，“可是师父，那走尸要么就是死于异乡之人，死后亲人前来探望，却无法将其带回故土，于是为回故土而跟随亲人身后的尸体，这种走尸一旦回家立时倒地不起；要么就是方死不久，有猫、鼠从尸体上越过，尸体借助猫鼠生气诈尸还魂……”

“可这些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二人，仙林村里并无人家发丧，附近连坟冢都没有，更遑论新死之人，这些走尸是从何而来？”

“为师也不知晓，”浮黎神君站起身，掸一掸衣袍，“区区走尸倒也不足为惧，且出去看看便是。”

他二人说话间，那外边的走尸有些已经行至门前，有几个甚至已经用手拍着门。

“砰砰砰”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回荡，浮黎神君正欲开门，却听见身后传来小丫头的声音：“千万不要开门！”

回过头正是阿萍站在卧房门口，瘦小的身躯在月光下微微颤抖，显得格外单薄可怜，“千万不要开门，我家院子里有桃树，能够驱邪避灾，他们害怕这个，不敢进来，我们只要等到天亮了就好了！”

桃树乃是那追日的夸父临死前手中的手杖所化，因此属五木之精，能压伏邪气，插桃枝于户，童子入不畏，而鬼畏之。

对于这样阴邪的走尸，确实是极其有效的。

夙玉走到阿萍面前蹲下，问：“仙林村夜里经常有走尸出没吗？”

阿萍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到晚上村子里就会有人家被敲门，门一旦打开，紧接着就传来撕咬的声音，肯定是被门外的走尸给咬死了。最开始的时候只有一两家，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家的门同时被敲响，现在估计只有我们一家没有被走尸咬了。是爷爷奶奶留下的桃树救了我们，桃树辟邪，他们就只敢拍门，只要我们不出去，就不会有事。”

浮黎神君问道：“那这些走尸白日里藏身何处？这里并无背阳之地，那声音大体是从西边传来的，也不像是从鄢龙山传来的。”

“白日里他们都在自己家的家中，或者是在田里耕种劳作。看起来和活人没有任何分别，只有到了晚上才会变成走尸，四处去敲别人家的门，只要开了门就会被他们吃掉！”阿萍抓紧了夙玉的胳膊，小小的手剧烈颤抖着，“所以我才不让浮黎哥哥去别人家住，那样会被他们在晚上咬死，然后变得和他们一样！”

“千万别出去！”

阿萍紧紧抓着夙玉的胳膊，眼睛盯着浮黎神君。

夙玉哄她：“好好好，我们不出去，阿萍快回去睡觉吧，多睡觉才能长高。”

“万一你们出去怎么办？外边怪物那么多……”阿萍虽然年纪小，但是并没有那么好糊弄。

“其实吧，哥哥曾经拜茅山道长为师，学过不少法术，相信哥哥。”

说完，也不给阿萍继续反驳的机会，与浮黎神君一齐飞身跃起，居然直接从院墙上飞出去。

衣带破空的声音还残留在耳边，眼前却已经没了人影。阿萍看得目瞪口呆，又担忧他们两个的安危。

仙林村人家不少，二百来个人，还没有变成走尸的估计只剩下她们母女三人。两个人，怎么可能会是两百来个走尸的对手？

小院门口的空地上浩浩荡荡围了两百来个走尸。他们面貌与常人无异，只有一双眼睛是全黑的，没有半点光泽，夜里看着就像是脸上被挖了两个窟窿。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全都聚集在这里，里面甚至有几个面孔还挺熟悉——天黑前阿萍领着夙玉和浮黎神君二人回家时，他们还跟阿萍寒暄过几句。还有的甚至开口邀请过他二人上家里去，谁知道一入夜就成了这般模样。

除了外貌与活人相仿之外，他们已经和走尸没什么两样，行动迟缓不能言语，大张着嘴巴嘶吼着，嘴角挂着黏答答的涎水。

那些走尸一见到浮黎神君和夙玉就一窝蜂扑过来，二人且战且退，尽量将这群走尸往远了引。

走尸力气要比活人大得多，对上寻常人或是武艺不精的，自然是稳稳占了上风，奈何眼前两位实非常人。

　　阿萍放心不下，却又不敢轻易开门，便扒在门上，从门缝里往外看。月光明亮，她看得倒也清楚，见两个人在走尸群中稳占上风，心里惊叹不已，竟也信了夙玉随口编造的借口。

第二十四章 魇
这群走尸来得诡异，白日里与常人一般无二，一入夜就化作走尸，四处寻觅活人，实在罕见。

加之仙林村附近的几个小镇子也屡屡出现四处屠戮的魔族，二者必然有什么联系，于是师徒二人十分默契地只降不杀。

　或许可以从他们口中问出制造走尸之人。

夙玉自梦中醒来后心情一直不大平静，越打越觉得畅快淋漓。余光瞥见身后山林之中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身手矫捷灵活，便立马收势追了上去。

他俩一个在前面跑，一个跟在后面追，像是两个幽灵，无声无息。

一路上唯有树叶被风带动的声音在沙沙作响。

那行踪诡秘的人一直从鄢龙山山脚跑到山顶，山顶平阔空旷，月光下那人披着黑色的宽大斗篷，斗篷上的帽子将他大半张脸都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白森森的下巴。

他就立在那里，安静得几乎连呼吸都没有。

“不继续跑了吗？”夙玉率先开口，右手握住拂雪的剑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那人，随时准备拔剑出鞘。

“呵～”那人下巴动了动，唇间逸出一声轻笑，“浮黎的徒弟，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

他一闪身来到夙玉身后，趴在他耳边轻声道：“小凤凰，你可不是我的对手——”

他说话时唇齿间依旧没有气息，活像个不会呼吸的死人。

　　“我可不是死人～”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用冰冷的手指轻点着夙玉的耳朵。指尖自耳垂滑落到脖颈，而后尖锐的指甲划破皮肉，温热的血液从伤口中涌出来，伤口那里冰凉凉的。

夙玉吃痛，总算是回过神来。那人荡漾魅惑的声音和语气让夙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夙玉弯起胳膊，以手肘狠狠击向身后，趁着那人侧身闪躲的功夫屈身前翻，与他拉开距离。

“你莫不是个狐狸成精，这么骚气外漏！”夙玉恨恨抹着脖子上流出来的血，咬牙切齿骂道。

“我可不是那样低劣的妖物～”

“对，狐狸精都没你骚气！”夙玉受不了他这样令人作呕的语气，拔剑向他刺去。

“小凤凰这话可伤人心呐～”那人躲过剑势，又抓着机会凑到夙玉耳边说话，语气依旧荡漾。

夙玉接连两次被他躲过，心中恼恨，纵身跃起照着他脑袋一脚踢过去，“包得这么严实，莫非生来丑陋见不得人！”

那人气定神闲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握住夙玉的脚腕，手腕子轻飘飘一晃，夙玉便整个在半空中转了一圈，随后跌落下去。

好在夙玉反应快，落地之前调整身姿，才不至于摔得狼狈，在他面前失了颜面。

“小凤凰生了一张好看的面容，怎么嘴巴却这么歹毒？哥哥我之所以包得严实，就是怕小凤凰对我一见钟情，然后魂牵梦萦，那多羞人～”

“不知道今晚那些梦，是否让小凤凰心情愉悦？”

“是你搞的鬼？”夙玉又惊又怒，心里升起一阵无名之火，举剑又刺向那人。

这妖人委实可恨，居然搞出那样的噩梦来搅得他心烦意乱。

“背地里叫人妖人可不是好孩子的行为，”那人气定神闲，越发显得夙玉气急败坏，“我的名字叫魇，只告诉小凤凰一个，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哦～”

他语气轻佻，且一直只闪不攻，夙玉本就恼火，这下被他激得越发的愤怒，出招更加凌乱，毫无章法。

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夙玉正要唤出凤凰火来烧他，却听魇“呀”一声，“看来不小心惹得小凤凰发脾气了，小孩子就是不经逗，哥哥就不陪你玩了，小凤凰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就像是从没有出现过一样，原地消失不见。

夙玉头脑渐渐冷静下来，看着魇消失的地方怔怔出神，回想起方才种种，只觉得不可思议，怎么那么容易就被他激得失去理智？

此时山脚下，浮黎神君已将剩余的那些走尸全部制住，使他们动弹不得，心中便开始牵挂夙玉的安危，匆匆往山顶上赶去。

开阔平旷的山顶上，唯有夙玉一人站在那里，地上落着些碎叶断枝，都是方才夙玉和魇交手后的结果。

“玉儿？出什么事了吗？”浮黎神君一只手搭上夙玉的肩膀，语气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浮黎神君方才并未察觉到魇的存在，并不知道夙玉为何战到一半就往鄢龙山山顶跑。

夙玉打了个激灵，回过头看见是浮黎神君才放下心来，叫了一声“师父”。

这样心神不定的样子只会让浮黎神君越发忧心，“玉儿，好端端的为何要到鄢龙山山顶来，莫不是发现什么歹人了？”

“没有……不对，有，”夙玉摇摇头，又点点头，神情透出些许的茫然无措，“我刚刚看见树上有个人影闪过去，然后我就追了上去，一路追到这里来。”

“我和他打了一场，那人说话好生气人，一直说些惹人厌的话来激怒我，弄得我心神不定，下手毫无章法，落了下风，然后他就跑了。”

“师父，他说话轻佻孟浪，浑身上下的骚气，肯定是个狐狸精！”夙玉气恼不已。

“狐狸精？”浮黎神君拧眉，方圆十里俱无狐妖气息，“那你可有受伤？”

夙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光洁细腻，并无伤口。想来伤口并不严重，加之伤势不重的话，他素来愈合极快，于是摇摇头。

“对了师父，那妖人披着个黑斗篷，全身上下都遮得严严实实的，而且身法极快，来无影去无踪的，刚刚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一眨眼的功夫都不到。”

浮黎神君沉吟许久，脑中浮现出一个名字来，但不太敢确定，“那他可有透露过他的名字？”

夙玉想了想，总觉得那狐狸精应该告诉过他，但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叫什么，“这倒是不曾说过。”

“想来也是，”浮黎神君往山下走，“此事先不急，眼下先将村子里这些走尸解决了要紧。”

　　夙玉拍拍脑袋，拔腿跟上浮黎神君。

第二十五章 蛊虫
二百来个走尸被捆在一处，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脸上两个黑沉沉的洞对着山上下来的浮黎神君与夙玉。

大半夜他们嚷嚷得实在吵闹，夙玉干脆一挥手把他们嘴巴全部封住，走尸嘴巴被封只能呜呜咽咽，虽然不再吵闹，但听起来也活像是鬼哭狼嚎。

阿萍看见他二人回来，壮着胆子推开门，从门后边探出个脑袋：“浮黎哥哥和夙玉哥哥好厉害！”

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门，将他二人让进来。

在那些走尸聚在一起嚎叫的时候李氏和阿莱就已经醒了，此时已经穿好衣服站在院子里。

李氏梦中初醒的头脑被夜风吹出几分清醒，她皱着眉头看着月光下不似凡人的浮黎神君和夙玉，问：“二位少侠到底是什么人？”

两个人，一个使一柄长剑，一个赤手空拳，轻而易举就制服两百来个走尸。那个佩剑的更是挥一挥手就让那群走尸再也鬼嚎不出来，只能呜呜咽咽，像是嘴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们两个，绝对不像他们说的游历江湖的游侠那么简单！

夙玉依旧搬出应付阿萍的那套说辞，一本正经地骗人：“其实我二人乃是茅山弟子，是同门的师兄弟，最擅长对付这些阴邪之物。家师听闻最近不大太平，所以特地让我和师兄来除魔卫道的！”

“对吧，师兄？”夙玉原本正气凛然，神情肃穆，却在管浮黎神君叫师兄的时候换了一副笑脸。

浮黎神君瞪他一眼，以示自己对他没大没小的不满，嘴上却附和：“正是如此。”

李氏从不觉得神仙真的会降临凡间，更不敢想神仙会到自己家来，于是便信了夙玉的说辞，真就将他师徒二人当做是茅山来的道长。

门外头绑着一大群走尸，李氏和阿萍两人心里别扭得不行，半点没有睡意，倒是阿莱年纪小，心思也干净剔透，被自己阿妈抱着，没多会儿就又睡过去。

　外头冷，李氏便抱着阿莱回卧房去了。阿萍留在院子里，绕在浮黎神君和夙玉身边问东问西。

茅山道士她从来只在村口那家的张爷爷的故事里听说过，今日可是头一遭见着活的，刚刚茅山来的道长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制服了两百来个走尸，她只觉得这两人形象一下子伟岸光辉。

小孩子最喜欢听那些降妖除魔的故事，惊险刺激又新奇有趣，就缠着要听他们的故事。

浮黎神君自然不擅长这些，轻飘飘瞥了一眼夙玉，“你惹出来的，你自己解决。”

阿萍不明就里，夙玉却笑道：“好的，师兄！”

浮黎神君：“……”

眼不见心不烦。

夙玉将阿萍抱到椅子上，开口就是胡编乱造的瞎话，也就小孩子心思单纯，信以为真不说，还能听得津津有味。

一夜的时间就在夙玉那些子虚乌有的故事中过去，太阳升起的那一瞬间，那群走尸就又恢复成无辜村民。

浮黎神君下的禁制已经解除，但对他们来说，就是整个村子的人一觉醒来莫名其妙就聚到李氏家门口。这事情实在匪夷所思，一时之间竟然也没有一个人想着回去，都呆愣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夙玉的法术还没解除，他们一个个都口不能言，唬得这群人全以为自己一觉醒来成了个哑巴。

个个心里惊讶害怕得不行，手舞足蹈地胡乱比划，口中发出“啊”“啊”的单音，活生生一大群哑巴在聚会。

院子里的两大一小见天已亮起，于是推门出去。

那些村民们见到这两个外来人，下意识便认为是他们搞的鬼，几百只审视的眼睛落在师徒二人的身上。倒是阿萍被吓得一抖，缩在了夙玉身后。

“诸位请稍安勿躁，在下有些疑惑，还望诸位解答。”

这事情实在诡异，让这些村民变成走尸的不过是最简单的蛊虫。

可下蛊之人偏要这群走尸白日里维持着活人的模样，甚至连阳光也不俱。加之夙玉夜里遇到的那个人，浮黎神君心里隐隐有个不好的猜测。

众人安静下来，浮黎神君解除他们身上的小法术，“不知仙林村可曾来过什么行踪诡秘之人？”

村民们面面相觑，好半天才有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高声嚷道：“我看你们两个就很不对劲！”

“就是，莫名其妙我们就跑到李家门口，还突然哑巴一会儿，肯定是你们的妖法！”

“就是，你们肯定是妖怪！”

有人开了头，就有更多的人开始附和，接连不断的讨伐声让人头脑发昏。

“实不相瞒，在座各位体内被人下了蛊，如今已经成了走尸，体内脏腑已被蛊虫蚕食，”夙玉被吵得心烦意乱，冷着脸看向众人，“问你们，不过是想知道幕后主使，求得一个真相而已。”

人群中又有人高喊：“听你胡说八道！谁不知道死人才能变走尸，你是想说我们都死了不成！”

“就是，就是，死人怎么说话！你这妖人妖言惑众也不动动脑子！”

夙玉听到“妖人”二字立刻火冒三丈，正要发作，却被浮黎神君拦住，“去院内折一枝桃树枝来。”

师尊吩咐，夙玉再不甘愿也只能咽下火气，去院内折了一枝桃树枝来。

“若是不相信，便上前来碰一碰这桃树枝。”

蛊虫固然可以让村民们维持着活人的样子，甚至心跳和呼吸都能得以维持，但是本质上依旧是尸体，虽然能见阳光，但面对五木之精的桃树，却是无力抵抗。

最外围的一个村民骂骂咧咧上前，一把握住浮黎神君手中的桃树枝。正准备开口讽刺一两句，却忽觉手心刺痛无比，低头一瞧，手心的皮肤“滋滋”作响。

他竟然也不觉得痛，但内心的恐惧迫使他松开手，手心的皮肤已经有些溃烂，可以看到皮肉底下有黑色的虫子钻来钻去。

有人不信邪也跑来抓桃树枝，无一例外都是一样的结果。

被桃树枝腐蚀得溃烂的皮肤让人们不得不去相信这超乎常理的话，喧闹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有个白发佝偻的老者颤巍巍上前，“我家几个月前收留过一个外来人。”

浮黎神君问：“他长得什么模样？”

老者道：“身量与你差不多高，但是用面具遮着脸，从手来看皮肤很是苍白，说话时气短虚弱，像是生了重病似的。自从他在我家住了一晚，我就天天做噩梦，起床后总是浑身酸痛。”

不以真容示人，示人噩梦连连。

加之阿萍无意提到过，仙林村附近的镇子怪事频发，总有不少人逃难经过此处，一旦借宿在李家以外的人家，必然难逃厄运。

浮黎神君心中暗叹，恐怕是魇还没死，借着仙林村的村民收集活人魂魄温养自己元神罢了。

阿萍扯了扯夙玉的衣袖，仰起脸问夙玉：“夙玉哥哥，他们还救得过来吗？”

这些人已经死去多日，全靠着体内的蛊虫维持行动，一旦蛊虫取出，便是一堆枯骨；若不取出蛊虫，只怕是有更多人遭殃。

看着夙玉沉默不语，阿萍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红着眼睛跑进院子里将大门紧闭。

夙玉将村民们体内的蛊虫取出，二百来个人转眼变作腐朽的尸体，皮肉腐烂的味道令人作呕。

他们毕竟无辜惨死，浮黎神君与夙玉一道在鄢龙山上寻了个好地方将他们葬了，又诵经超度才折返下山。

仙林村一下子只剩李氏一户人家，母女三人谁都难以接受。

　　未免给她们心灵造成伤害，夙玉得了师父应允后在母女三人记忆上动了些手脚，又往她们体内下了护身咒语，留了些银钱才离开。

第二十六章 意外
临近又一次涅槃的时候，胜玉神君特意提前了几日来到凌虚宫，结果浮黎神君依旧带着夙玉在人间游历，约摸涅槃前一日回来。

过了三五日，浮黎神君总算带着夙玉回来，刚好就是夙玉涅槃前的一天。

天火阵照常布在玉虚山的后山，即便出了岔子也不过烧掉些草木。

随着涅槃次数的增多，焚天烈焰的威力也在逐渐增强，即便站在天火阵之外，也能感觉到火焰的灼热，如同烧在自己身上一样。

夙玉坐在烈火之中，脑中兀地回想起那夜梦里胜玉神君与浮黎神君亲密无间的举动。

他睁开眼，眼神隔着重重火焰落在天火阵外的二人身上。胜玉神君的脸与他师尊的挨得极近，隔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看不真切。

胜玉神君似乎拉住了他师尊的手。
师尊没拒绝。

梦里的场景与眼前所见交替出现，扰得夙玉心神不宁。

那天脖子上被魇指甲划伤的位置开始冰凉疼痛起来，有黑烟在那一小处飘散。

“玉儿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烈火中夙玉的表情越来越狰狞扭曲，不像是痛苦，看着反倒更像是怨憎。

浮黎神君见他表情有异，一旁胜玉神君却是面不改色，“这已经是他第七次涅槃，根据古籍记载，随着凤族涅槃次数增多，焚天烈焰的威力也会逐渐增加，夙玉一时之间难以适应这种痛苦，自然瞧着与之前不大一样。”

毕竟是有万年交情的挚友，浮黎神君对胜玉神君的话向来深信不疑。纵然心疼天火阵中痛不欲生的夙玉，浮黎神君也做不得其他，只能替天火阵引灵聚气，以确保涅槃顺利进行。

陈旧的肉身被烧成灰烬，火焰包裹着灵气凝聚成新的肉身，眼看着涅槃即将大功告成。谁知那焚天烈焰并无湮灭的迹象，反而越烧越旺。

天火阵自带结界，用以阻挡焚天烈焰四处蔓延，如今越来越旺的火焰聚在天火阵中，原本看不见摸不着的结界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剧烈波动，如同是烧开的滚水一样沸腾。

火焰越烧越旺，继续煅烧着夙玉新生成的肉身，凤凰华贵的金红色羽毛被烧得焦黑，口中发出阵阵尖锐痛苦的长鸣。

　　一声一声，钢针一样刺进浮黎神君的耳朵，刀子一样剐着浮黎神君的心。

“玉儿……”浮黎神君问胜玉神君，“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已经炼出新的肉身，可焚天烈焰为何还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担忧和怜惜让浮黎神君方寸大乱，语气也染上几分焦躁，头一回用了质问的语气对胜玉神君说话。

“……我，我也不知道……”

胜玉神君忍着怒火和委屈，将布阵前后的细节细细回顾一遍，哪怕是头一回用天火阵引焚天烈焰也不曾出现过这样的情况。

如今天火阵越来越完善，绝对不该出现这样的错误才对！

“你先将聚灵阵撤了，看看焚天烈焰没了灵气加持会不会势头减弱。”

起先意料之外的状况让胜玉神君慌了心神，但他不存在关心则乱的困扰，很快就冷静下来。

浮黎神君依言撤掉天火阵中的聚灵阵，天火阵的结界缺乏灵气护持，颤动得越发厉害。焚天烈焰刹那间撞破天火阵的结界，化作无色的气流向四周暴裂扩散。

旁边的浮黎神君与胜玉神君猝不及防，被这焚天烈焰击退数丈，跌落在地上。

浮黎神君尚且还好些，除了被击中的部位有些疼痛外倒没什么大碍。

可胜玉神君自封神称正以来，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可谓是无一不知无一不精；但封神前因久病难愈而亏损虚弱的不争气的身子成了拖累，导致那些用来作战或防卫的术法他只能学个皮毛，再往深了学身子就吃不消。

以致于硬生生挨了这焚天烈焰一击之后，血跟开了闸的洪水一样，一口接一口吐了一地。

　常年无血色的唇被染得鲜红，可那本来就白得跟纸人一样的脸更加惨淡，更有大半被火烧得溃烂，整个人昏迷不醒，口鼻间气息微弱，出多进少随时要断了似的。

“胜玉！”浮黎神君将胜玉神君扶起来，灵气接连不断往他体内输送。

胜玉神君总算是有力气将眼睛撑开一条缝，“我无碍，你且先去寻那孩子去，虽说他已练得新肉身出来，但保不齐遇见什么歹人，再有个三长两短，我便是罪孽深重了……”

好不容易挤出这么几句话来，胜玉神君又双眼一翻昏了过去。

他这随时要去西天极乐世界见佛祖的虚弱模样让浮黎神君实在是不敢丢下他一个人离开。

一把将人抱起，在凌虚宫内寻了间空房把人安置好，浮黎神君一连几道密音传信给胜玉神君那不知在何处云游的师父凌阳子。

那厢凌阳子一听自家徒弟身受重伤生死不明，惊得棋也不继续下了，驾着五彩祥云风风火火就往玉虚山赶。

看到榻上胜玉神君那气若游丝的凄惨模样，自然十分心疼，也不管浮黎神君是天帝之子，开口就是训斥：“好你个浮黎！我这徒儿本来身子骨就弱，好心好意帮你徒弟结阵涅槃，你却不知道护着他些，竟然让他落个这样凄惨模样！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看我不上报到我师兄你父君那里去，叫他好好罚一罚你！”

凌阳子真的是怒极了，也心疼极了，下巴颏上的胡子一抖一抖。

浮黎神君挨了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倒也不恼，反而放下心来——凌阳子还能抽出功夫训斥他，就证明胜玉神君并未伤及根本。

只听浮黎神君道：“叔父勿恼，此番是小侄大意了，还望叔父见谅。不过那焚天烈焰前几次涅槃时还好端端的，偏偏这次出了意外，实在是令人费解。”

凌阳子一边给胜玉神君疗伤，一边继续吹胡子瞪眼地道：“有什么好费解的，那焚天烈焰是天地间最纯净的火焰，容不得半分杂念，其中一个功效便是清除涅槃者心中的恶念邪念杂念。想必你那好徒儿涅槃时想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心中生出杂念，才会让焚天烈焰给伤着了。”

“反正他现在新的肉身已经已经修炼出来，就证明那点杂念已经被烧干净了，我估计顶多也就烧成个黑炭而已，出不了什么岔子，你也别太担心。”

　　同样是为人师长，浮黎神君的心思凌阳子也了解，反正人已经斥过一顿，再大的气也该消得差不多，就给浮黎神君喂了颗定心丸。

第二十七章 黑嘴松鸡
夙玉自玉虚山上被焚天烈焰击落，一直意识朦胧，只能听见耳边呼呼作响的风声。

最后随着扑通一声，他整个身子被冰凉的液体包裹住。夙玉一个激灵，疼痛在浑身蔓延起来，彻底清醒过来。

刚一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弯下腰，杏仁一样的眼睛盯着他，红润的双唇一开一合，吐出来的话让夙玉火冒三丈：“呀，好大的一只黑嘴松鸡，够我吃一两天了！”

说完，一只手就将夙玉从水里捞起来。

夙玉抖一抖身子，故意将水珠甩了那少年一身一脸，怒道：“你这小儿好没眼力见儿，居然将凤凰认做山中野雉！”

少年大惊失色，眼睛越发圆了：“黑嘴松鸡成精了，居然会说人话！既然这样我就不吃你了，反正这偌大的长泽山就我一个人，正好让你给我做个伴儿！”

面前一只口吐人言的鸟儿，他倒是不害怕。

少年接下来的话更让夙玉火大：“你这么黑，干脆就叫你小黑好了。这名字是不是特别适合你？来，你要是喜欢就说句话。”

　　“我不叫小黑！我也不黑！”夙玉气得咬牙切齿，“我有名字，我叫夙玉！而且我不是什么黑嘴松鸡，我是凤凰！凤凰！”

那少年拎着夙玉的两条翅膀，将他拎到与自己视线齐平的位置，笑得露出两个可爱的虎牙：“看来小黑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名字！可能你们这些鸡类都想要成为凤凰，小黑你这么有潜力，一定能成为凤凰的！”

“对了，我叫阿七，以后就是你的主人了！”

夙玉觉得这个阿七自说自话的习惯很不好，毕竟从开始到现在，他就一直在无视他的话。

可怜他刚刚被火烧完，又遇见这么一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倒霉孩子，一直拿话刺他，实在讨厌！

而且这倒霉孩子还眼盲愚蠢，他金灿灿一只凤凰，居然还给当成黑嘴松鸡。

黑色和金色都认不出来！

真是白长了一张乖巧可爱的脸！

“小黑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累了？”阿七抱着夙玉往家走，“那你就睡吧，到家了我会叫你的。”

说完，还顺着他身上的羽毛摸了摸，将他凌乱的羽毛理整齐。

夙玉忍气吞声，他现在法力暂时消退，还化不得人形，只能被阿七当个寻常可见的鸟儿抱着。

阿七的家就是一座简单的小木屋，离夙玉坠落的那片湖泊有些距离。

一路上阿七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夙玉一概不搭理，只当自己是个聋子。阿七完全不在乎，自顾自说的很开心。

“小黑，你在这里等一等我，我去给你弄些吃的去。”

阿七把夙玉放在厨房里的一堆稻草上，拍了拍他的脑袋，扛起墙角的锄头，出门前顺手在灶台上拿了个盘子。

他家门前开了块菜地，种着些蔬菜。阿七举着锄头吭哧吭哧刨地，没一会就又端着盘子跑回厨房。

“小黑，你快吃吧，我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每样给你弄了点。”

阿七一笑就露出两颗糯白的虎牙。

夙玉看着面前的盘子，盘子里毛虫、青虫、蚯蚓堆在一起蠕动着，甚至有几只蛐蛐儿。

“我是凤凰！”夙玉咬牙切齿，这傻孩子怎么如此执着地将自己当成野山鸡，“凤凰都是非竹实不食，非澧泉不饮的，我不吃虫子！”

“我知道我知道，小黑是只有志向的黑嘴松鸡，将来是要做凤凰的，”阿七捏起一条蚯蚓，“实不相瞒，这条蚯蚓名字叫竹实，你快吃吧。”

夙玉忍无可忍，挥起一条翅膀去拍阿七捏着蚯蚓喂他的手。

黑漆漆的翅膀和阿七白嫩嫩的手对比格外明显。夙玉看着那黑漆漆的翅膀，心中惊疑不定。

夙玉绕过面前挡着的阿七，扑腾着翅膀跳到水缸边沿。水缸里还有些水，倒映出他现在的样子，尽管倒影模糊，但也能明显看出黑漆漆的一团。

他不太敢相信这是自己，但是额头上那一点红得刺眼的烈焰纹样已经很能证明身份。

夙玉惊得腿一软，仰面朝天栽倒下去。阿七反应极快，迅速接住了摔下来的夙玉，才使他不至于摔得一身尘土。

阿七问道：“怎么了小黑？莫不是被自己惊艳到了？”

说完还煞有介事地上下打量着夙玉，身体线条流畅，一身羽毛乌黑且光亮，脑袋上还顶着一簇冠羽，七根尾羽逶迤拖在身后，放在黑嘴松鸡中应当算是顶好看的了。

夙玉没心思反驳他，垂头丧气被阿七抱着，脑袋上的冠羽也耷拉下来。

好端端涅槃，结果半途出了这样的岔子，掉到个不知道在哪的长泽山，还真的变得和黑嘴松鸡一样，也不知道师尊会不会来找他，找到他的时候还能不能认出他来。

越想越憋屈。

“好了小黑，我该去做午饭了，本来想着今天出去打个野味换换口味的，谁知道遇见你给耽搁了，又只能吃素了！”

阿七放下夙玉，一边抱怨一边去院子里摘了些蔬菜回来做午饭。

灶膛里烧着火，把整个厨房弄得烟雾缭绕，夙玉却恍若未觉，蔫头耷脑卧在灶台旁边的稻草上。

低着头颓丧好一会，直到阿七做好午饭，一手端着一个盘子往外走，夙玉才回过神来。

他的法力是没了，但是师父教的修行之法他还记得。

路上阿七念叨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信息不少，其中好像就提到过长泽山只有他一个人居住。

人烟越少，气息也就相对越纯净，灵气就越充盈。虽然比不过那些风水宝地仙山洞府，但已然是个极为不赖的修行之地。

夙玉扑腾着翅膀从稻草堆上跳下来，一点点挪到外边去。

他要趁着阿七吃饭的功夫离开他的地盘，找个隐秘的地方好好修炼。以他天生仙骨的资质，相信要不了多久就可以恢复人身，再不济也要褪去这一身的黑毛，做回他的凤凰！

奈何夙玉运气实在不好，也许是受到的打击太大，居然傻兮兮从正门出来，正好撞到回来盛饭的阿七。

阿七弯腰拎起夙玉，将他拎到餐桌上放好，“别乱跑，小心跑远了遇到大老虎吃了你！”

“你吓唬三岁小孩呐！”夙玉冲他翻白眼，身上终归是有了点别的颜色。

　　“嗐！所以你就当被我吓着了，乖乖留在这吧。”阿七嘴里塞满了饭菜，居然半点不影响说话，口齿清晰得很。

第二十八章 化形①
阿七不管做什么都要把夙玉带在身边，按他的说法就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好多好多年，好不容易来了个会说话的，肯定舍不得分开。

夙玉一整个下午都被迫跟在阿七身边听他罗里吧嗦，陪着他聊天。

说是聊天，实际上只是阿七自己叽里呱啦说一堆，夙玉偶尔听得烦了发几句牢骚，一人一鸟根本说不到一处去。

阿七晚上睡得早，基本上天刚黑就上床躺着，一息之内必然睡着。

这人终于安静下来，夙玉小心翼翼从阿七胳膊底下钻出来，也不知道这人什么怪癖，非得让夙玉在他枕头边睡，还要用胳膊压着他，生怕他跑了似的。

一张窄窄的竹床靠着窗户摆放，因为天气热，窗户就大开着，夜风一阵阵吹进来倒也凉爽。

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将夙玉脚腕上的铁链子照得泛起一层银光。

看着这铁链子夙玉就忍不住火冒三丈，阿七这人实在是可恨，怕他大半夜跑了，非要用铁链子将他栓起来。

夙玉如今法力尽失，力气也不大，就和普通的鸟雀无甚分别。

　阿七要是用条绳子来栓也就罢了，夙玉用力啄几下也是能啄断的。

可阿七长了张单纯无害的脸蛋，心眼儿却不单纯，愣是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刨出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子。

用了将近两个时辰的功夫打磨得跟新的一样，就为了在睡觉的时候拴住夙玉，实在可恨！

夙玉一只脚上拖着一条铁链，屏住呼吸往窗台上跳。

铁链磕磕碰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夜里格外明显。夙玉呼吸一窒，扭头去看阿七，见他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便松了口气。

月光照射下来，夙玉依照曾经浮黎神君教授的吐纳之法，汲取周围的天精月华。整整一夜过去，夙玉觉得焚天烈焰留下的伤基本已经愈合，浑身充满了力量。

一旁阿七眼皮动了动，睁开黑白分明的一双杏眼，看着窗台上的夙玉，“哟，小黑你是要报晓吗？原来你是公鸡！”

天才微微亮，太阳只露出一线。

夙玉气得要吐血，“你才要报晓！你才是母鸡！”

“小黑终于勇于直面自己鸡的身份了，吾心甚慰！”阿七抱起夙玉，语气中透着诡异的慈爱。

“赶紧把链子给我解开！”夙玉觉得自己就不该顺着阿七的话说，不然人形没练出来，就先把自己给气死了。

脚腕上的铁链终于被解开，夙玉又被阿七抱着去厨房被迫围观他做早饭。

早饭期间阿七试图给夙玉分一点自己的早餐，劝说他吃点东西，夙玉背过身不搭理他。

阿七觉得自己养了一只很奇怪的黑嘴松鸡。

喂他虫子他不吃，喂他种子他也不吃，甚至阿七将自己的食物分给他他还是不吃，连水都不喝一口。

还老强调自己是凤凰，说自己非竹实不食，非澧泉不饮。

而且他还经常自己个儿坐在窗台上对着月亮发呆——这是他某天晚上起夜时看见的。

也许想成为凤凰的野鸡都是这样的特立独行吧。

阿七如是想着。

不知不觉间阿七已经养了夙玉半月有余，夙玉依旧是每天不吃不喝，晚上对着月亮发呆。

刚开始阿七总担心夙玉会把自己饿死，这样他就会失去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说话的伴儿。但后来发现他依旧每天活蹦乱跳，也就放下心来。

“鸡精果然非同一般，不吃不喝也精力十足的。我就不行了，一顿不吃就心里发慌。”阿七这样感叹过。

夙玉现在已经能轻易无视阿七口中的“鸡”、“鸡精”、“黑嘴松鸡”等等任何和鸡相关的话对他造成的伤害。

“小黑啊小黑，我今天要去山上猎些野味回来，不能带着你去，你一只鸡在家要乖乖的。”阿七一边说着，一边往夙玉脚腕上绑铁链子。

夙玉心中暗喜，夜夜借着天精月华修行，整整半个月的功夫已经让他有了足够的力气去挣断链子，等阿七一走，他就立刻弄断这链子。

自此他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以后再无相见之日。

这样想着，夙玉心情大好，难得好声好气地搭理阿七一回：“路上小心，祝你一路顺风，满载而归。”

阿七笑得像个欣慰的老父亲：“我们家小黑终于长大了，知道心疼主人了！”

说话间链子已经栓好，今天天气不错，阿七特意将他搁在院子里的树下拴着。

链子的长度让他既可以跑出树荫晒太阳，又可以回来乘凉。

“走啦！”

阿七挎着弓，背着箭筒，雄赳赳气昂昂往外走。

待他出门后夙玉放出神识一路追随阿七，见他走到足够远的地方才发力挣断脚腕上的链子。

夙玉迈开两条细短的腿往外跑，结果却连篱笆门都没挨着，气府处就开始一阵阵发热，一时间腿软腰酸，只觉得体内似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一样。

连调息运气的功夫都没有，夙玉便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直至日落西山阿七才回来，拎着两只野雉和一只野兔，腰间的布口袋装得鼓鼓囊囊，远远就冲着院子里高喊：“小黑，我回来了——！”

拉长的声音被山石弹了回来，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院子是用篱笆围出来的，站在外边也能看见院子里头。树下的链子断掉了，小黑不见踪影，一个穿着红衣服的人面朝下趴在地上。

阿七直接从低矮的篱笆墙上跳过去，野雉和兔子一扔，蹲下身将地上趴着的人翻过来。

这人长得倒是很好看，柳叶细眉，眼睛闭着看不出什么样儿，但睫毛浓密卷翘，鼻子挺直，唇是浅浅的桃花粉。

皮肤白得像羊脂玉一样，额头中间有一道火焰一样的红纹。

阿七想了想，他捡回来的小黑，似乎额头上也有这样一道红纹。

该不会，这就是小黑吧？

这人长得十分精致好看，小黑应该也是很好看的黑嘴松鸡；他脖子上有喉结，是个男的，小黑之前试图打鸣报晓，是个公鸡。

绝对是小黑了！

“小黑，快醒醒……”阿七拍拍夙玉的脸，没有反应，要不是还有气息，真的和死人没差别了。

阿七将夙玉背起来，夙玉身量比他高些，所以阿七背得有些吃力，等把人放到竹子榻上时已经累出一头汗来。

　　“看着倒是挺瘦的，背起来怎么这么沉！”阿七用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嘴上依旧不消停。

第二十九章 化形②
阿七在外边忙活一天了，早饿得饥肠辘辘，见夙玉没有要醒的迹象，便去收拾院子里猎回来的野雉和野兔子。

野雉的毛阿七特地跑到外边挖了个深坑埋起来，怕夙玉醒来后看见了会不开心。

夙玉是被厨房里乒铃乓啷的声音吵醒的，阿七明明很会做饭，偏偏每次下厨都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活像是要拆了厨房似的。

用阿七的话说就是一个人住太孤单了，弄出些声响来就多点人气儿，也就没那么孤独了。

夙玉挣扎着要起来，却浑身发软没力气，刚起到一半又倒回去了。

他也不做无用功，没力气就乖乖躺着，反正这竹榻靠着窗户摆放，不出去也能吸纳灵气。

阿七端着饭菜从厨房过来，一进门就看见夙玉躺在床上，眼睛半睁不睁，像是在发呆，又像是没睡醒。

结合他还是个黑嘴松鸡时的习惯来看，阿七觉得他应该是在发呆。

“小黑，你醒了？”

他一说完就对上一双风流妩媚的眼睛，天生含情带笑，却又不会显得轻佻。

夙玉明明没什么表情，阿七却觉得心跳莫名快了不少。

这真的是个黑嘴松鸡精？狐狸精还差不多。

“我叫夙玉，不叫小黑。”许是因为摆脱了那副黑漆漆的狼狈样，夙玉难得端起些架子来，没有气急败坏去反驳阿七。

“……好的小黑，”阿七舌头有点打结，好半天才捋顺了舌头，“我今天打猎的时候看见山上的竹子结了些果实，就给你摘了点，你不总说你非竹实不食嘛。不过是刚长出来的，也不知道好不好吃。”

阿七解下腰间的布袋子，里面装了满满的竹实，不过个头都很小，一个指节那么大。

“我不叫小黑。”夙玉再一次申明，不过有气无力的，透着些生无可恋。

“虽然小黑你不吃东西也不会死，但我觉得吧人是铁饭是钢，虽然你是鸡精，但你现在也有了人身，吃点东西也没坏处。”阿七果然无视夙玉的申辩，一意孤行要管她叫小黑。

夙玉现在有了些力气，挣扎着坐起身。万幸阿七的屋子小，卧室也小，竹榻的另一头就直接抵着墙了，让夙玉坐起来后后背能有个依靠。

“多谢了。”夙玉接过那个布袋子，看在阿七这份心意上，称呼就由他去吧，反正他固执死脑筋，又不会改口。

袋子里的竹实长得小，剥开后果肉也少，比不得玉虚山上白鹤静心培育过的那样个儿大饱满。

　吃起来也有点涩口，夙玉剥了两个就没了继续吃的欲望。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法力，回到凌虚宫去。

“是不好吃吗？”阿七眼巴巴看着突然惆怅的夙玉。

“……没有，”夙玉收好袋子的口，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疲乏，可能是刚刚化形消耗太多灵力了。你快些用晚膳去吧，免得凉了。”

“……哦……好。”

阿七抓抓头发，往外间走。

他的餐桌和竹榻在一个房间，不过桌子靠着门，竹榻在最里边，中间也没有屏风或是帘子隔断。

阿七面朝着里边做，吃两口看看夙玉，说不定这真的是个凤凰。

夙玉闭目敛神，专心汲取天精月华，忽视了周遭一切干扰。

看他那么认真，虽然不知道实在做什么，但阿七本能觉得应该是很要紧的事情，于是难得一言不发，安静地待在一旁，双手撑着脸，看着夙玉。

静默无言地等了好久，阿七困得睁不开眼，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夙玉依旧没有要睁眼的迹象。

直到阿七撑着下巴的双手因为困乏而渐渐疲软，脑袋差一点磕在桌子上，夙玉才猛然睁开双眼。

阿七因为惊吓困意了无，眼睛茫然地眨了眨。夙玉心里有些愧疚，一不小心倒忘了屋子里还有个等着床榻睡觉的。

刚才调息许久，夙玉恢复了力气，便翻身下床，道：“是我顾虑不周，一时忘了你还要休息，实在抱歉。时辰也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

说完，就往外边走。

“你不睡吗？”在夙玉从身边经过的时候，阿七下意识抓住夙玉的袖子，仰起脸看向夙玉。
“我不困，你睡吧。”夙玉不着痕迹抽出自己的袖子，

阿七道：“可你脸色看起来苍白，好像很虚弱的样子，要不我们一起睡吧。”

夙玉更不可能答应，“我面色天生如此，身体并无不妥。况且修行之人不需以睡眠来养神，你且自行安歇吧。”

阿七他突然觉得变成人的小黑好没意思，虽然态度温和许多，但言辞谈吐有礼且略带疏远，还不如继续做个动不动就炸毛，和他对着吵的黑嘴松鸡来得有趣。

“那你会走吗？会丢下我一个人在这吗？”

他一个人自从一睁眼就在这长泽山，脑子里空白一片，一直孤孤单单一个人在这里生活。

这里从不曾有人来过，他也从没想过要离开。阿七的过去是一片空白的，他不知道自己从哪来，自然也不知道该往哪去，倒不如就留在这里。

只是一个人久了，难免寂寞。

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阿七一个人待在可谓与世隔绝的长泽山里，只知道黑夜白天交替，四季春秋轮回，却不知具体年岁。

只知道自己在这里与世隔绝许多许多年，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只记得那长泽山上八十年才得一见的竹子花开了谢，谢了开，交替了无数回。

阿七曾经因为孤单寂寞像个疯子一样对着花草木石自言自语，直到半个月前从湖里捡回来一只黑嘴松鸡。

他能察觉到夙玉想走，从一开始就想。在夙玉还没变成人的时候他可以用链子锁住他，但现在恐怕不行了。

“当然，”夙玉回答得很干脆，“不过得等到我道行恢复之后。如果那时候你不想继续一个人生活，想离开这里换个环境生活，我也可以带你一起，就当是你救了我的报答。”

虽然一开始被当做是野山鸡让夙玉恼恨得咬牙切齿，但不得不承认，阿七确实对他有恩。

那时候夙玉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又偏偏运气不大好落在水中，若是没有阿七捞他起来，可能他真的会成为凤族有史以来第一只被淹死的凤凰。

“那在这之前，你可以留在我家里吗？我保证在你发呆的时候我一点不打扰你！”

“我那不是发呆，”夙玉面无表情纠正他，“只要你能保证不打扰我，我其实在哪里都无所谓的。”

阿七立马发誓：“我保证不打扰！”

夙玉点点头，“夜深了，你且睡吧。我去院里打坐修行。”

夙玉出去后阿七反而没了睡意，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后半夜才微微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长久，天将明时便醒了过来。这期间睡得也并没有很安稳，各种噩梦美梦接连不断，一觉醒来反而比睡前更加疲乏。

但不论是美梦还是噩梦，都有个看不清容貌的小孩出现。阿七用力揉着脑袋，似想把那些画面都从脑子里揉出去似的。

窗外鸟雀啾啾啼鸣，此起彼伏不绝于耳，将阿七心中的烦闷吵得无影无踪。

阿七伸个懒腰从床上下来，一推门就见夙玉在晨曦微光中面迎朝阳而立，身旁各色鸟雀翩然而飞，绕在他身旁。

夙玉背对着阿七，因此阿七瞧不见他面上神情如何。只见夙玉抬起一只手，缓缓靠近一只欲落在他肩上的翠鸟，尔后狠狠一挥，虽然没有碰到那只小巧的鸟儿，却将它吓得够呛，扑腾着翅膀飞远了些。

“真讨厌，一直围在我身边叽叽喳喳，聒噪！”这是夙玉不耐烦的抱怨。

他已经历七次涅槃，凤凰精纯气息愈发明显，引得这周围的鸟雀俱来参拜。这些鸟雀灵智未开不通人性，便在夙玉周身围绕着叽叽喳喳乱叫以表敬仰欢喜之情，却反将夙玉吵得脑仁儿疼。

阿七看着夙玉手忙脚乱驱赶那些鸟雀，却又不忍伤着它们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

好不容易驱散开那些鸟雀，夙玉正正衣襟回过头，“有什么好笑的！”

阿七歪歪头，“它们好像很喜欢你的样子。”

夙玉“切”一声，语气却有些得意，“毕竟我可是凤凰，贵为百鸟之长。”

　　夙玉面色瞧着要比昨天好了不少，看起来更有了几分精神气儿。

第三十章 又见魇
不觉间又过了几日，夙玉道行已经恢复有五六成。

阿七前些日子猎回来的野雉野兔已经吃尽了，院子里种的菜蔬大多还未成熟，于是就叫上夙玉一道去打猎。

长泽山上树荫浓密，飞禽走兽也多，哪怕用弓箭闭着眼睛胡乱射都能做到箭无虚发。

当着夙玉的面，阿七便不打算猎野禽一类的，只和夙玉尽量往树荫深处走，那边走兽会多些。

越往里阳光便被阻隔得越发严实，偶尔才能从稀碎的枝叶缝隙只见瞧见一缕浅淡的微光，被层层叠叠的绿叶挡得只剩下一线。

没了阳光，林子深处便没了温暖，一时间凉气森森的。夙玉倒不惧寒冷，却是苦了阿七，打了个冷颤。幸而他衣裳穿得挺厚实，适应一阵倒也还好了。

山中走兽逐渐多了起来，梅花鹿、野兔、野猪、獾子时不时就能瞧见。

阿七举起弯弓，搭上一支羽箭，瞄准了一只野羚羊，正欲将箭射出，却听见密林更深处传来一声呼喊：“救命啊！”

吓得阿七手一抖，羽箭离弦而出，没飞出三尺远就落在地上，箭头插！进泥土里。

“咱们过去瞧瞧？”阿七捡回箭，扭头问一旁的夙玉。

比之阿七的漫不经心，夙玉却多了几分警惕。深山老林里，突然有人叫救命，十有八九是与邪祟有关。

夙玉几番思忖，终究还是将阿七护在身后，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

哪知方走出没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利器破空之声。夙玉反手撑着身后阿七的肩膀凌空跃起，向着那物踢去。

只听一声闷响，一把匕首深深刺进旁边的树中，霎时间又化作一阵黑烟。

夙玉看向匕首飞来之处，但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眨眼睛了无踪迹。阿七眼见那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之余又暗叹夙玉身手敏捷，忍不住叫了声好。

却见夙玉斜睨他一眼，其中嫌弃之意不言而喻，只差明着说出那个蠢字来。

惊魂未定的阿七尚未来得及松口气，便见有一把小巧的流星镖闪着暗芒攻向夙玉背后空门。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提醒，夙玉就如同后背生了眼睛一样，反身抬腿一踢，将那流星镖一脚踢开。

　身姿轻盈潇洒，动作行云流水，既有花拳绣腿的美态，又有盖世无双的气魄。

那边呼救之声仍不停歇，二人身后依旧时不时有暗器偷袭，且每次击落一个暗器，总能瞧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夙玉烦不胜烦，终于在击落第四十七件暗器后从阿七背后箭筒之中抽出一支羽箭来，又嘱咐阿七道：“你且在原地等我，我去看看那黑衣人到底是何方妖孽，居然如此嚣张。我未回之前，你莫要乱走，以免遇险。”

说完，便追着黑衣人前去。

　　那黑衣人似乎有意要将夙玉引开，一直不远不近吊着夙玉。

夙玉觉出异常正要返回，却听那人忽然道：“小凤凰，我们又见面了，不知道那焚天烈焰有没有伤着你啊？”

那眼熟的斗篷，上挑的尾音，轻浮的语气，无一不是在告诉夙玉他的身份。

“魇！”

夙玉寒着一张脸，仙林村的种种在脑海浮现，他自牙缝间挤出这个字来。那语气，恨不能将魇给千刀万剐了似的。

仙林村里搞出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来捉弄他也就罢了，偏生要他涅槃时也受其影响。结果搞得他法力尽失，落在这么个地方，委实可恨！

魇却像是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恼恨似的，“小凤凰还没忘了我，真让人感动～”

“废话少说，为何要做出暗箭伤人这样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来此处到底是何居心？”夙玉举起羽箭，箭头对着魇。

“小凤凰这样举动实在是伤人心得很——”

话音未落，夙玉便举箭刺去。

魇一边闪躲一边出言调戏夙玉：“小凤凰何苦这样，身子本就尚未好全，再伤着了，可叫人心疼！”

夙玉恍若未闻，只一心一意出招。奈何拂雪剑不知所踪，这羽箭用着忒不趁手，但胜在他一招一式都烂熟于心，不至于被兵器所影响。

见言语影响不到夙玉，魇也逐渐认真起来。

他其实并不擅长打斗，更何况元神尚未完全修复，真论起来，他可不一定就是夙玉的对手。

一把抓住迎面刺来的羽箭狠狠一折，木质的箭杆应声折断，魇借机欺身上前，扼住夙玉的脖子。

“小凤凰好功夫，多年不见性子也沉稳不少，实在佩服。且看在你为我指路的份上，我留你一个全尸！”

说罢扼住夙玉喉咙的手一寸寸收紧，夙玉如今仅有原本五成道行，魇又发狠用尽了全力，他一时之间竟然难以挣脱。

正当危急关头，只听远远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夙玉朦胧间瞧见林中一把长剑凌空而来。剑柄上坠着的白色剑穗以及剑鞘镂刻的霜雪明月花纹格外熟悉——正是前来救主的拂雪剑。

夙玉手掐剑诀，口念御剑咒，拂雪剑便自行出窍，化作一道白虹刺向魇身后。

魇不得不放开夙玉，侧身躲过。夙玉一抬手，拂雪剑稳稳落在手中，而后直刺魇的面门。

眼见形式不妙，魇立在原地不闪不躲，就在拂雪剑即将刺中自己的一瞬间，魇如同上次一样，消失不见。

　只余下一句：“小凤凰好生厉害，让我甘拜下风。咱们后会有期！”

夙玉收剑入鞘，冷笑道：“落得下风就跑，简直没脸没皮，怪不得要将脸蒙得严严实实，原是没脸见人！”

拂雪剑被夙玉变作羽饰佩在腰上，便折返回去找阿七去了。

彼时阿七已不在原地，夙玉略一思忖便知他定然去寻方才那求救之人去了，顺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了数十步，果不其然瞧见阿七和一个倒地的男子。

“小黑小黑！你可回来了，你快帮我把他扶回去，山路本就不好走，我一个人可弄不动他。”

夙玉皱着眉头，那人被阿七挡在身后，他看不清真容，但凭着直觉，夙玉也能断定，此人必然是魇！

“深山老林里来路不明的人你也敢接近，还想着往家带，也不怕是什么山精野怪要害你性命！”夙玉斥道，这阿七莫不是脑子缺根筋不成，一看就不是好人的人就敢毫无防备去接触，也不怕救回一条毒蛇！

阿七抓抓头发，眼神闪烁，“我也是看他可怜，山崖上滚落下来摔断了腿，这里又荒无人烟的，万一入了夜被老虎豹子什么的给吃了怎么办？”

夙玉不语，目光越过阿七与魇对视。

现在他倒是不遮着脸了，一张脸惨白得跟鬼一样，气若游丝地靠在阿七怀里。看着夙玉的眼神带着委屈和惧怕，活像夙玉要拆了他一样。

魇缩在阿七怀里做足了病弱可怜的姿态，夙玉摩挲着拂雪剑化成的羽饰，沉默许久才道：“好，我看他伤得似乎也不重，路上可放缓步子，顺道采些草药回去给他疗伤用。”

　　把魇放到眼皮子底下盯着，总好过他行踪不定暗地里放冷箭来的好些。

第三十一章 治伤
夙玉蹲下去查看魇的“伤”，伤势做得倒是很逼真，右腿歪折，挂着血丝的骨茬子刺破皮肉，血淋淋支棱出来。

脸上身上多处或轻或重的擦伤淤伤，衣裳也撕破了不少。

“我先帮你简单处理下伤势吧。”

夙玉清理了细碎的骨头渣子，迅速将姿态扭曲的腿拧回原样，骨头摩擦的声响听得阿七感同身受龇牙咧嘴。

魇闷哼出声，夙玉诧异地挑眉，伤居然是真的，莫非方才于他交战的，是他出窍的元神？

怪不得如此不堪一击。

“你可够舍得下本儿的啊，你来这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话夙玉是传音问的，只有他和魇能听见。

魇勾着唇冲他笑，额头冒出一层冷汗来，同样传音回他：“与小凤凰一别五百年，我可是念你念得紧，特地来见你罢了。只是多年未见，没想到小凤凰竟然多了个诨名。不过小黑未免太不称你，似小凤凰这样肤白如玉，红衣似火的，叫个小白、小红也比小黑强得多……”

“嘶——”魇痛得倒抽一口冷气。

“不肯说就不说，何必故意说些令人作呕的话来膈应我！”

夙玉面无表情，自魇的衣衫上撕下一块布条来，在魇的伤腿上绕了几绕，而后狠狠一拉。

看那架势，恨不得要用这布条子把魇的腿再勒断一次似的。

魇痛极了，含嗔带怨瞪一眼夙玉，后者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胡乱绑了个结后，夙玉立马起身离他远远的，颇为嫌弃地拍拍与魇接触过的双手，“我去采药，你扶着他后边走吧。”

“小黑公……”魇话尚未说完，就被夙玉一声“闭嘴”给喝断。

魇笑弯了眼睛，向扶着他的阿七小声抱怨：“小黑公子似乎脾气不大好呢。”

阿七笑了笑：“但他人很好的。”

夙玉虽恼魇口无遮拦轻浮孟浪，但却不至于因此失了理智。即便在二人前头走，却也时时注意着身后，但凡魇有半分不轨之行，立时教他命送当场。

但显然魇没有那个意思，一路上十分地老实乖顺，就连面对夙玉时那股子轻浮气也无影无踪，端着温文尔雅的礼节。

路上夙玉果真采了不少草药，顺便还给阿七打了几只肥嘟嘟的野兔子。将魇安置在院子里唯一的竹榻上后，阿七被夙玉打发出去捣药。

屋子里仅余夙玉和魇。

魇靠着柜子半坐在榻上，夙玉站在一边低头俯视他：“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但你最好别对阿七下毒手，不然我绝不饶你！”

魇闻言微微仰头，玩味地看着夙玉，半晌道：“小凤凰可冤枉人，如今我伤成这般模样，哪里还来的力气去做什么坏事～”

“最好是如此。”

说话间阿七已经捧着捣好的草药进来了，乌绿色的药泥堆在瓷碗里。把药给了夙玉之后阿七又跑去厨房做饭。

夙玉拆开包好的伤口，拿小木片铲着药泥狠狠往伤口上抹。

药物与伤口接触本就痛，夙玉还刻意用了力气，更是痛得他龇牙咧嘴，抱怨道：“师徒俩果真一个德行，个顶个的心狠手辣，不留情面。当师父的将我伤成这模样，做徒弟的又刻意来折腾我～”

“对付你这样的邪魔外道就不该留情，”夙玉冷笑，手下动作却放轻了些。

魇正惊讶着，就听夙玉又问：“你在哪见到的我师父？”

问的人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紧盯着魇，一瞬不瞬。

“哟，小凤凰莫不是离家太久，挂念家大人了？”魇忍着痛去调侃他，“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小凤凰居然还真的信了。果然小孩子心性……嘶——”

却是夙玉将药碗往魇手边一放，顺道拍了拍他的伤腿，“我小孩子不善包扎，你这个大人自力更生吧！”

说完就在魇错愕的眼神中转身离开。

魇的话十句里头九句信不得，剩下一句信个八九分便罢。他必然是见过浮黎神君的。

夙玉仰头看着碧蓝的天空，他家师父常年待在玉虚山，但魇是万万近不得玉虚山半步的，所以就只能是在凡间与师父遇见。

必然是师父牵挂他，特意来凡间寻他。

夙玉心中一喜，往后要更加努力修行才是，定要早些恢复修为，尽早回去见师父。

阿七做好午饭后魇的伤依旧维持着夙玉离开时的模样，伤口上糊着厚厚的一层药泥，大喇喇裸露在空气中。

再去看魇的表情，苍白的唇抿成一线，眼帘低垂，好生委屈的模样。

阿七慌忙放下手中的爆炒兔肉，三两步窜到床前，“小哥你这伤怎么还没包扎好，这样露着可不行！”

说完就自己动起手来替他包扎，好在阿七一个人住在长泽山上，时不时也会受些伤，包扎起来倒很熟练。

他和魇也没有深仇大恨，手底下动作也很温柔，并没有让魇吃多少苦头。

“多谢小公子，是我失礼无状，说话冲撞了小黑公子，他才一怒之下离开的。奈何我伤的有些重，自己实在包扎不了，麻烦小公子了。”

魇做足了委屈可怜的姿态。

阿七摆摆手，眼睛闪了闪，“小事一桩，不不必言谢。小黑脾气确实不大好，但其实本性很好的，可能你是真的说话太不好听了，他才会生气的，你以后注意着点就好了。”

“……”他心偏得厉害，魇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阿七拿碗盛了饭，扒拉了一些兔肉进去，塞给魇之后自己端着饭菜跑到院子里吃。

夙玉依旧在院子里打坐，阿七就安安静静坐在他身后，一边吃饭一边看夙玉。

魇透过大开的窗户看得一清二楚，心中冷笑不已。

到了夜里，阿七体谅魇受着伤，原本是想将竹榻给魇睡，他到院子里随便拿被褥凑合一晚。

但魇却执意不要，愣是拖着一条断腿从床上下来。

夙玉瞥一眼他，对阿七道：“你就随他去吧，大不了用你厨房里的柴火稻草在院子里随意铺一铺，他也能睡一晚上。左右夜里也不冷，院子里又透风，应该比他闷在屋子里捂着伤口要好些。”

阿七反驳：“那万一他不小心着凉了怎么办？我身子好，我去院里睡吧，屋子里闷热得很。”

夙玉道：“院子里有我在，你还瞎担心什么？信不过我不成？”

就是院里就你俩他才不放心。

阿七不情不愿地将屋里的凳子搬出去，拼一拼弄成个床来，多余的褥子给他铺了一层。

弄完后阿七瞪了一眼夙玉，赌气将屋子门用力关上，魇和夙玉都被关在门外。

魇揉了揉险些被门撞到的鼻子，冲着屋内道：“夜安，好梦！”

夙玉一听到“梦”这个字立刻警觉起来，“你又想弄些稀奇古怪的噩梦来害他？”

“小凤凰怎么总将我往坏了看？”魇委屈巴巴，“你也知道我元神受损严重，这些年浮黎手底下那些神仙又老是多管闲事，害得我都没时间养伤，哪来的闲工夫去编造噩梦害人！”

　　夙玉斜睨他一眼，也不言语，继续打坐修行，由着魇自己一瘸一拐爬上屋檐下的小床上。

第三十二章 梦境
阿七肚子里憋着一股气，本以为今夜会是辗转难眠，谁知却是沾床就睡，且睡得极沉，几乎是雷打不动。

他又梦见了之前梦里的人，这次他清楚地见着了梦中人的脸孔。

那是个极美的女人，眉目含情，肤如凝脂，桃腮杏眼，脸如银盘。身形窈窕风流，娇小可人。

哪怕是粗布麻衣也掩盖不住她的风流娇俏。

她身旁有个更小的孩子，大概有五六岁大。小孩抱着她，管她叫阿娘。而她则管那个孩子叫阿七，因为他是他父亲的第七个孩子，他甚至都没有一个大名。

阿七打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他的父亲，更没有见过他的六个哥哥或是姐姐。

他和母亲生活在终年被黑云笼罩的小镇子上，辨不清白天黑夜和四季轮换。

他们的邻居都是些奇形怪状的生物，那些都是最低等的魔族，甚至连完整的人形都修炼不出来。

他们骨子里还残留着野兽的凶残与野蛮，这里没有道德仁善，活下去以及活得如何全看拳头硬不硬，心肠狠不狠。

阿七和他的母亲原无法在这里生存下去。

他们能在这里生存全部得益于母亲美丽的面孔和玲珑有致的身子——万幸他们还有最原始最难以更改的本能。

他们这样最低等的魔族就连采阳补阴的魔女的眼都入不了，似阿七母亲这般风流貌美的人儿属实难见。

更何况她也不像那些魔女要借精元修行，她所求的不过是个“生”罢了。

阿七的母亲是生命有限的凡人，阿七的父亲是生命漫长的魔族，阿七半人半魔，没少因为血统的“低贱”受欺负。

这里任凭谁都可以欺辱殴打他。

阿七不会和母亲诉苦，母亲也不会主动询问。

在这里能够活着就已经是上天的恩赐。

这是母亲最常说的一句话。

阿七的母亲认命地活得低贱如尘埃，她也让阿七和她一样认命，和她一样像一粒尘埃一样低贱地活着。

承受着耻辱与痛苦活着。

可这世上偏偏有人生在尘埃里，却一心向往着有朝一日能够在云端上俯瞰终生。

魔族没有礼义廉耻，可身为人类的阿七的母亲有，拥有一半人类血脉的阿七也有。

所以阿七的母亲厌恶自己，阿七爱着母亲的同时也深深厌恶着她。

人类的寿命毕竟有限，对魔族来说毫无意义的时间可以轻易摧毁人类赖以生存的一切。

譬如阿七他母亲的容颜。

她所倚仗的，她和儿子的保命符就是这张脸，可是时光让她失去了她的倚仗。

年老色衰的人类女子不再被野兽们青睐，于是它们露出原本收敛起来的獠牙和利爪，屈服于本能欲望的残忍和暴戾开始为所欲为肆无忌惮。

阿七的母亲死去了，血肉活生生被撕扯下来吞吃干净，连骨头也被咬碎吞下去。

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她死得倒是干干净净。

这一切就发生在阿七的眼前。

当时年少的阿七缩成一团，眼睛里堆满了泪水，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母亲被撕咬的画面却无比清晰。

阿七也憎恨着他的母亲，他曾幻想过若是他的母亲不是人类，身份不要这样低贱，可他从未想过要他的母亲死掉。

母亲的死意味着他可能无法再活下去。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母亲给予阿七的脸也足够好看，黛眉杏眼，眼中覆着泪膜，看起来永远湿润透亮。

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尖尖的糯白色小虎牙，就透出几分纯真稚气来。

男性或者是女性对那些魔族来说并不打紧，只要他是个漂亮又听话的玩具就够了。

更何况阿七体内有一半魔族的血脉，寿命并不短暂，不会像他的母亲那样，十几年就失去了颜色。

阿七从出气筒变成了玩具。

但他并不憎恨，反而由衷感激这些最低等的魔族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他要活着，但不是像他母亲一样用这样肮脏的方式活着。

谋划了不知道多久之后，阿七逃了出去。

小镇的外边依旧阴云笼罩，但来往的魔族却都和阿七一样生着人的外表，也会收敛自己残忍暴虐的天性，甚至有些会伪装成温文和善的样子。

几经周折后阿七终于如愿以偿寻到了专练采阳补阴之术的魔女，得益于他那远胜过一般魔族的体质，他成功留在了那个魔女的身边，做她的炉鼎。

阿七使劲浑身解数去卖乖讨好，总算是让那魔女对他用了几分心思，不再单纯视他为采补的炉鼎。

魔女偶尔闲暇下来会教他一些粗浅的采补之术，甚至被他哄得开心了也会施舍一样渡他一些阴元。

凭着从魔女那里学来的采补之术，阿七开始去狩猎那些没什么反抗之力的女性魔族。

虽然比不过魔女渡的些许阴元，但也聊胜于无。靠着一日一日的积累，阿七最终居然存蓄了足够强大的力量，反噬了那个收留他教他采补之术的魔女。

阿七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魔女死前看向他的眼神，愤怒、震惊、不可思议，以及一些难以察觉的哀痛和悲伤。

或许她喜欢他。

可那有什么用呢？

太阳的光芒将阿七从梦境中唤醒，魔女的脸孔渐渐消散，持续一夜的梦境让阿七有些疲乏。

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扭头就看见夙玉仍在打坐，身后的椅子上坐着魇，受伤的那一条腿平直搭在另一把椅子上。

阿七心里更烦躁，冲着魇背影龇牙咧嘴，然后脱力一般仰倒回床上。

梦里的场景过分的真实让阿七惶惶不安，梦中母亲的脸孔让他既亲切又厌恶，温暖的怀抱让他依赖，却又觉得厌烦。

一切就像是曾经经历过一样，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还余留当时的记忆。

他举起一只手，阳光从指间洒落。这只手在梦中被人踩在脚下，狠狠研磨过，血肉模糊，筋骨寸断，活像一只丑陋的禽鸟的爪子。

但现在它在阳光下光洁如玉，即便是在长泽山劳作狩猎这么些年，也不曾生出过茧子，完完全全看不出它曾经经受过怎样的伤害。

阿七握起那只手，阳光从指缝中溜过，于是他就什么也没抓住。

一声轻叹从阿七口中溢出，再起身时那些轻愁便无影无踪。

白日里他就和平常一样，按时去做一日三餐，然后照料院子里种植的菜蔬，空闲下来就叽叽喳喳去闹夙玉。

偶尔不想魇和夙玉在一处了，就拉着夙玉上长泽山上打猎去。

　　然后又在夜里梦上一夜真实的梦境。

第三十三章 临泽镇
时间一天天过去，太阳升了落，落了又升，阿七在一夜夜的长梦里拼凑出完整的过去。

夙玉的道行在慢慢恢复，魇似乎日渐有些忌惮他，早早就借着阿七的梦境离开。

对此，阿七适当地表现出了些许惊讶和茫然。

夙玉也不瞒着他，将魇的信息一一告知。

于是阿七适时地表露出被欺骗后的愤怒，以及没有为魔族所伤的庆幸。

魇走了，阿七也就不会再梦见那些过往。

这天夙玉难得没有打坐修行，而是面朝太阳升起的方向立着，身上就被朝阳的光辉镀上一层柔和温暖的金边。

阿七眯了眯眼睛，恍惚间看见故人的身影，于是他直接从窗户翻出去，从身后用力抱住了夙玉。

腰间突然多出来的双手以及被禁锢的不适感让夙玉浑身一僵，下意识就用力挣开，转身一看却是阿七。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很不好的梦，我有点害怕。”

阿七垂下浓黑的羽睫，看起来很委屈的样子。

他的外表具有很强的欺骗性，漂亮、乖巧、干净。

让人无法将他和任何不堪和肮脏事物联系到一起去，哪怕他的内核已经彻底腐朽溃烂，散发着恶臭的气息。

夙玉低头看着阿七，他看起来像个受委屈的小孩子，让人心软。

“别怕，只是噩梦而已。”夙玉拍了拍阿七的肩膀。

阿七垂眸看着肩上那只手，他想要将自己的手覆上去，却又莫名胆怯。

“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如果他没有感觉错的话，夙玉道行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曾经说过的，只要修为恢复，就会离开这里。

“是啊，”夙玉语气轻快，眉眼上扬，半分不掩饰自己的情绪，“我当初说过，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一起走。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留在这里。”

“好啊，我们一起走，这破地方我老早就待腻味了，早就想要离开去见见世面了，”阿七再抬头时就如往常一样笑得阳光明媚，露出两颗糯白的小虎牙，“之前只是害怕一个人走丢了，现在有小黑陪着就不用担心这个了。”

“嗯，你快些去洗漱一番，顺便收拾东西吧，今日就走。”

阿七眼神闪了闪，“这么着急？就不能再休息几天吗？”

夙玉道：“自我失踪那日起已过去四月有余，想必很令师父担忧。奈何苦于修为暂时消失，不知具体身在何处，寻不得路径，只能与师父相隔两地。如今我既已经恢复，自然要尽早去面见师尊，也好教他放心才是。”

“好，我马上回去收拾东西！”

阿七没有去问夙玉他的师父是谁，他身上的气息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临泽镇是离长泽山最近的镇子，两人赶了几乎一整天的路，夙玉倒是气不喘腿不软，但他顾及阿七肉体凡胎，走这一路也累了，抬头看看天色也很晚了，便对阿七道：“天色已晚，想必你也累了，不如就近找家客栈，你吃些东西补充体力，再休息一晚养养精神。”

“好啊，走了这么久我都快要累死了！”阿七顺势做出疲乏劳累的样子向夙玉抱怨。

临泽镇并不大，人口也不很多，加上时候不早了，街上几乎看不见人，家家户户又大门紧闭，自然无人可以问路。

夙玉和阿七两个人生地不熟，全凭着直觉胡乱走，竟然还真给他们找到家小客栈。

这客栈看着真不怎么样，店面不大且简陋，门口高高悬挂的幌子因为风吹日晒久了有些皱皱巴巴的，上头的店名都斑驳了，无精打采地挂在杆子上。

客栈门大敞着，柜台里的掌柜神情恹恹拨弄着算盘，小二肩上搭着汗巾趴在桌子上打盹。

夙玉屈指敲了敲门，惊醒了打盹的小二和出神的掌柜。掌柜拿眼角斜睨夙玉，又冲小二扬了扬下巴。

小二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走向夙玉和阿七，将人往里迎，“二位客官里面请，请问住店还是打尖？”

语气无精打采，还带着初醒的睡意，这态度和寻常客栈的小二简直天壤之别。

客栈里头倒也还好，只是桌椅板凳略老旧，个别桌子还沾着黑黏的油污。

“两间上房，再备一桌酒菜。”

夙玉挑了个相对干净些的位置一撩衣袍坐下，给了一锭银子。

前头那小二过来伺候点单，见他出手大方态度稍微热络了些，掌柜的另安排一个小二去楼上收拾屋子。

墙上的栈牌上头的菜名都脱漆了，很多字都看不清楚。

见阿七视线在栈牌上扫荡，小二点头哈腰，“实在对不住客官，近些年镇子上闹旱灾，粮食匮乏的很，牌子上的菜暂时都上不了，顶多也就给您下碗素面，您多担待！”

夙玉倒是没关系，只是问阿七：“如何？”

“那就来一碗素面吧。”阿七收回视线，他也无所谓，但是要在夙玉面前做戏。

“好嘞！”小二应和一声，搭着汗巾往后厨房去，一刻钟后端回来一大碗面。

白生生的面条上搭着一两片菜叶儿，看着并没有什么食欲。

阿七对付着吃了两口就嫌弃地放下筷子，伸了个懒腰，“小黑我累了，咱们上楼休息去吧。”

他挑嘴的毛病夙玉是知道的，面对这样的粗茶淡饭吃不下去也属正常。

小二将二人引到楼上去，“两位客官您好生休息，小的就不打扰了。”

客房条件也并不好，薄褥子薄被子，床头窗台脱漆掉色。

房间显然是刚刚打扫的，虽然是很干净了，但地面还有些潮湿，屋子里的霉味还没有彻底散去。

夙玉一进门眉头就没松开过，这样的环境实在是令人没法不嫌弃。

奈何天已经黑了，这么个陌生地方想再另寻个客栈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

　　他是无所谓了，但阿七凡胎肉体怕是受不住累，再不满意也只能凑合一晚上。

第三十四章 鸣蛇
夙玉五感灵敏，实在是受不住屋子里那若有若无的霉味儿，干脆趁着夜深人静从窗户翻出来，几个起落便到了房顶上。

房顶比屋子里开阔，时不时拂过一阵轻柔的晚风，总算是不用被屋里的异味侵扰。

那厢阿七也迟迟难眠，站在窗前凝视着屋外黑沉的夜色。

“主上打算继续扮多久的凡人？”魇悄无声息出现在阿七身后。

阿七迟迟不语。

“主上莫不是真的动心了？”魇看着阿七的背影，眉头紧紧皱起，“那小凤凰可是天界浮黎的徒弟，与咱们可不是一路人。”

“夙玉出了长泽山地界，气息无法再被掩饰，估计要不了多久浮黎就要找过来，主上可别被他逮个正着！”

长泽山是个神奇的所在，自带着结界，掩饰山中所有生灵的气息，里面的可以出来，但外边的无法轻易进入。

当初若不是借着夙玉涅槃失败后身上带着的那点焚天烈焰将长泽山结界烧出个窟窿，魇即便以梦为媒，也是进不去的。

“我用不着你来提醒，”阿七语气带着不悦，“但我总得瞒过夙玉，不能让他起疑。”

“主上大可放心，长泽山西去千里便是鲜山，山上盘踞着的鸣蛇万年前自浮黎手中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后便四处逃窜躲藏。如今正巧就在临泽镇往西三十里的村子后山躲藏，就在离开临泽镇的必经之路上。鸣蛇虽然重伤，但是杀死一个凡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魇的脸藏在斗篷的阴影下，苍白的唇微微勾着。

“那可真是有劳你献计了，”阿七无声冷笑，“也多亏是你以梦境相助，我才能这么快记起往昔种种，你委实功不可没。”

魇听出他语气中的薄怒，强压下心中的情绪，“属下愧不敢当，也是多亏了那凤凰引路，属下才能顺利进入长泽山。主上既已做好决定，那么属下就先回魔界恭候主上。”

阿七仰头看着星空，果然他注定就不能过平静顺遂的日子啊。

月落日升，天色渐明。

两人往西走了十几里，果然有个小村庄，方圆数十里俱是寸草不生，土地裂开深深的沟壑，蛛网一样蔓延着。

村里的屋舍大多破败，估计都已经离家逃难去了，只留些上了年纪腿脚无力的老人家和垂髫小儿在这里苟延残喘。

《山海经》中记载：鲜山多金玉，无草木，鲜水出焉，而北流注于伊水。其中多鸣蛇，其状如蛇而四翼，其音如磬，见则其邑大旱。
眼前这般景象倒确实符合书中记载鸣蛇出没之处的景象吻合。

待行至后山处，大旱之中的荒凉凄惨越发让人齿冷，整座山都是死的，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冢，连风都无法在此存活。

阿七拉住夙玉的手腕，夙玉回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怎么了？”

“这里未免旱得太厉害，都有些诡异了，总觉得有蹊跷。”阿七惶恐地与夙玉对视。

“别害怕，”夙玉回握住阿七的手，以一种防卫的姿态将他护在身后，“以周围景象来看，多半是有鸣蛇藏匿于此。若是待会它出来作妖，我自然会护着你，绝不会让你有半点差池。”

“好，我信你。”尽管夙玉背对着他，阿七却依旧扬起个笑脸儿。

那鸣蛇原是在洞里歇息，蛇性子本就懒散，加之万年前被浮黎神君打得只剩下半口气，拼着老命才逃出生天，万年来又四处躲藏，伤势一直没好，就更加懒怠，成日里恹恹地缩在洞内。

哪知今日突然闻到鲜活的生人气息，身体先大脑一步行动，闪电一样游到阿七身后，一尾巴抽向夙玉，趁着夙玉闪躲的功夫卷起阿七往回逃。

“哪里逃！”

夙玉喝道，飞身追了上去。

鸣蛇身长数丈，行动却灵敏矫健，加之背上生有四翼，即便是旧伤未愈也半点不影响行动。

一路追回到鸣蛇藏身的洞穴，洞内比外边幽冷，鸣蛇因为嗅到生人气息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

后边追着它的那个身上有着害它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的人的气息，而且气势汹汹似乎很不好惹的样子。

鸣蛇在纠结要不要丢下阿七赶紧跑路，却见被他仍在角落的人神态从容地起身，慢条斯理拍干净衣服上的灰尘，走过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多谢你了，死在他的手上也算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一路走好吧。”

它本来脑子就不是很好使，被阿七这样一说更加云里雾里。

在看到阿七身影凭空消失，同时角落出现一个和阿七一模一样的人时更是竖瞳瞪得滚圆。

“孽畜，往哪逃！”

伴随着一声呵斥，一道雪白的剑光从天而降，待反应过来剑刃已经近在眼前，鸣蛇闪躲不及，只能用尾巴去挡。

这剑颇为熟悉，与万年前伤它的正是同一把剑。

当初它苦修多年的妖丹就是被这把剑给刺了个粉碎，如今又是同一把剑削断它一截尾巴。

温热的鲜血如雨点一般洒落，鸣蛇痛得嘶吼。本该是清越宁静的磬音因为疼痛高了几个调，变得尖锐刺耳。

鸣蛇剧痛之下失了理智，滴着血的尾巴往夙玉脸上甩，同时低下脑袋从他腿间钻过去，往角落假阿七那里游。

夙玉被溅了一脸蛇血，回过神来鸣蛇已经来到阿七面前，它张口叼住阿七往夙玉面前送，同时呜呜喊叫着。

它想告诉夙玉这个人已经跑路了，现在很安全。

奈何鸣蛇妖丹被废，多年修为毁于一旦，连人话都说不成。

夙玉自然不懂鸣蛇的意思，见阿七被它叼在口中，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只将拂雪剑对着鸣蛇，“放下他，或可饶你不死！”

鸣蛇也听不懂他说的话，见他神情冷冽，本能地觉得畏惧。叼着阿七摇头晃脑，殷切地想要告诉夙玉这个人是假的，真的已经跑了。

因为心里着急，嘴上力气就大了些，尖锐的牙齿刺进阿七的身体，尝了满嘴血腥味。

血越流越凶，渐渐却又停了下来。鸣蛇心里咯噔一下，暗叫糟糕。

果然夙玉立时杀气腾腾，举剑刺向鸣蛇，半分不留情。

拂雪剑裹着凤凰火的真气刺穿鸣蛇七寸，冰冷的剑气和炽热的灵气在体内肆虐，鸣蛇痛不欲生，仰头张口大叫。

阿七从它口中掉落下来，夙玉顾不得拔剑，飞身上去接住他。只见阿七腰腹处两个血洞，却不见有血出来，像是干涸的泉眼。

“阿七……”夙玉颤抖的手指停在阿七鼻下，始终察觉不到气息。

“孽畜，拿命来！”夙玉盛怒之下出手狠辣，一冷一热的剑气灵气接二连三注入鸣蛇体内，自内部将鸣蛇斩成数段。

　　先前溅到脸上的鸣蛇血液滑进眼睛里，激得夙玉眼睛酸痛，浑身的力气在一瞬间被抽干，这个人脱力倒在地上，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三十五章 吻
本已经离去的阿七突然出现在洞穴内，穿一身雪白的华服，乖巧漂亮的脸上神情冷淡，看起来与平常判若两人。

他就静静地站在夙玉的身旁，垂眸看着满脸鲜血的夙玉。

所以说魇是真的非常讨厌，好端端非要利用夙玉，将这凤凰送到他身边来，却又偏要在他最难以自拔的时候让他忆起过往种种不堪。

本以为能够在长泽山孤孤单单地永远做阿七，虽说寂寞了些，但总也和小时候幻想的生活差不多了。

哪知道天上掉下个烧成碳的黑凤凰。

没了过往记忆的自己就如同一个傻子一样，看一眼就心动，两眼情根深种。

一颗烂透了的真心就这么给交出去了，偏又在这时记起自己还有个名字叫释辛。

“夙玉，宿遇，你这名字倒是取得巧妙。”释辛勾起唇角，夙玉可不就是他宿命之中最错误的一场相遇。

如果他一直都是过去一片空白的阿七，或许他们的相遇可以不是错误。

可偏偏他什么都记起来了。

“小黑，希望一切都结束之后，我的性命可以终结于你的手上，这样也算是不负我们相识一场。”

释辛蹲下身，执起夙玉一只手，轻轻一吻落在他的手背上。

……

夙玉是被热醒的，身体里像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哪怕是身为极其耐热的凤凰，夙玉也有些支持不住。

汗水洇湿了衣衫，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轻薄的红纱，迷蒙得看不真切。

夙玉依旧觉得浑身无力，连站立都有些困难。好在拂雪剑就在手边，收剑入鞘之后可以用来支撑起疲软的身子。

　　昏迷前的记忆被烧得有些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他一怒之下将鸣蛇斩成数段。

似乎是因为阿七被鸣蛇给咬死了。

夙玉张望着，洞内挺大挺空旷，散落着鸣蛇的残尸，以及溅的到处都是的蛇血。

可是……阿七的尸首在哪？

阿七，又是谁？

眼里看到的一切都是红的，入目只有鸣蛇尸体的碎块以及一些石头，根本不见旁人的踪影。

夙玉敲着自己的脑袋，里面像是装着浆糊，仅仅只是这样简单的思考就让他脑袋要炸开一样痛。

腿软得像是煮久了的面条，刚走了两步就跪倒在地上，呼吸也变得粗重。

身体里的火越烧越旺，夙玉捂着胸口剧烈地喘息着，指尖一点点陷入衣服料子里，隔着衣裳也能察觉到那灼人的温度。

“师父……救……”

他脑子里空白一片，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听不清，看不清，一切都是朦胧迷蒙的，只有浮黎神君皎月似的容颜格外清晰。

“玉儿……”

恍惚间，夙玉似乎听见了浮黎神君的声音，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天边传来一样。

身体在往前倒，却并没有落在地上，额头抵上清凉的衣料，能闻到莲花的浅香，还能隐隐听到有力的心跳。

夙玉想要抬头去看看眼前之人，却已经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浮黎神君将夙玉揽在怀里，支撑着他疲软的身子。

白玉一样的脸庞大半被鲜血覆盖，因刚才埋在浮黎神君怀里的缘故顺带弄脏了他的衣服。

浮黎神君却半点不在意，夙玉过于灼热的体温隔着衣物也能轻易感受到，灼烫着他的掌心。

灵气源源不断送入夙玉体内，稍稍压抑住内里熊熊燃烧的烈火。

夙玉勉力睁开眼睛，终于是看清楚了浮黎神君的脸，“师父……真的是你啊……”

“是为师来晚了，让玉儿受苦了。”

　浮黎神君温声安慰着夙玉，整整四个多月，他除了照料胜玉神君之外，余下的时间几乎寻遍四海九州也不见夙玉踪影，哪成想居然会在长泽山附近察觉到夙玉的气息。

想必那日夙玉一不留神掉到了长泽山的地界内，气息全被隐藏起来，所以才会让浮黎神君无法察觉。

如今终于找到了，却又溅了满脸的鸣蛇血。

蛇性淫，它这血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看夙玉这般痛苦模样便知，这效果有多么强烈。

夙玉靠在浮黎神君怀里，被清浅的莲香包围着，抬眼就是一截细白的颈脖，以及随着呼吸微微上下滑动的喉结。

他无处可逃。

体内被灵气勉强压制住的躁动冲破防线，甚至愈演愈烈。

夙玉强撑着，将脸埋在浮黎神君胸膛。

看不见会好很多吧。

然而偏偏事与愿违，那隔着胸膛几乎微不可闻的心跳都能撩拨他的心弦。

唇都被自己咬出血来，却依旧压不下去心里的冲动。

理智和欲望在进行激烈的交锋。

浮黎神君察觉怀里的躯体越发明显的颤抖，更用力地揽着夙玉，空余的那只手安抚性地揉着夙玉的脑袋，“玉儿且忍一忍，很快就好了，一且有我在呢。”

理智突然间溃不成军，夙玉抬起头，双手按下浮黎神君的脑袋，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微凉且柔软的触感让夙玉越发难以自抑，但他毫无经验，只贴上去便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毫无章法胡乱在浮黎神君唇上又舔又咬。

浮黎神君暗叹，按着夙玉的后脑让两人的唇更贴紧些，舌尖撬开夙玉牙关攻城略地，同时将更多的灵气送入夙玉体内。

躁动稍微平息，夙玉却惯会得寸进尺，手开始不老实去扯浮黎神君衣服。

两只手都不得空闲，浮黎神君一时之间只能由着他胡闹，好在面对面相拥的姿势让夙玉无法做得更过分。
随着时间的流逝，两人都开始有些窒息，值得庆幸的是此时鸣蛇的血毒已经全部被逼出体外。

夙玉经过这长久的折磨精力难支，恍惚看了浮黎神君一眼就昏了过去。

浮黎神君唇齿间依旧弥漫着微甜的味道，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施法幻出一方帕子来，浮黎神君细细擦净夙玉面上残余的血液。

洞穴内除了鸣蛇的残尸也就只有他与夙玉二人，但浮黎神君依旧一副警惕的样子。

视线在洞穴内巡视一圈，最终落在先前释辛尸体存在过的角落。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是那样强大的魔气，让浮黎神君不得不怀疑，是不是释辛也和魇一样并没有死去。

夙玉不大平稳的呼吸声夺回了浮黎神君的神思，眼下先将他安置好才是真的。

　　当年天界与魔界交战，魔界死伤极其惨重，有名有姓的将领除了魇之外连魂魄都碎成灰了，哪怕再攻上天界，也不足为惧。

第三十六章 伤痕
如今夙玉是完整寻回来了，可凌虚宫内却仍有个令浮黎神君头疼的存在。

那日焚天烈焰突然失控，一时伤及胜玉神君，受了极重的内伤不说，脸也烧伤大半。

自打胜玉神君醒来之后凌阳子便开好了内服外敷的方子，将徒弟交给浮黎神君照料，说是让他将功折罪，之后便自己游山玩水去了。

按说有凌阳子的方子，四个多月的时间，任他再怎么严重的内伤外伤也该痊愈了。

可偏偏胜玉神君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总将自己闷在屋子里头不肯见人。

哪怕是浮黎神君怎样好言相劝，他依旧铁石心肠将他关在门外。

就算是硬闯进去，他也仅是服些汤药，就这还是让浮黎神君隔着纱幔递给他的，绝不肯让任何人靠近他半分。

就连浮黎神君尚且受到这样的冷遇，更遑论白鹤这些仙侍仙童们，连硬闯进门的勇气都没有。

于是夙玉才刚安置好，白鹤便照例端着汤药和药膏来寻他。

也不必开口多问，浮黎神君接过药便往胜玉神君的房间走。

门扉紧紧闭合着，内里寂静无声。

这种时候端着所谓的礼节也只不过是白费功夫，浮黎神君直接推开门，绕过屏风在床边站定。

素白的床幔将胜玉神君遮得严严实实，一只苍白细瘦的手将闭合的床幔掀开一道缝隙，接过已经温凉的汤药后又缩了回去。

床幔上映着一道瘦削的剪影，剪影仰起头将药一饮而尽，随后就是剧烈的咳嗽声。

他咳得厉害，似乎要将肺也一并咳出来似的。

浮黎神君伸出去欲帮他顺气的手被空碗给堵了回去，接着就是胜玉神君因咳嗽而沙哑的声音响起：“如今我的伤势也好的差不多了，你那徒儿也已平安寻回，我也放心了，就不厚着脸皮继续留下来烦扰浮黎君，待日头暗了我便回我的落云山去。”

闻言，浮黎神君摇头，“叔父说过让我来照顾你，直至你伤愈为止。”

“我伤已经好了。”胜玉神君声音依旧沙哑。

“内伤是好全了，可外伤却是没半点好转，”浮黎神君叹气，“不过只是一张皮囊，又何苦如此执于表象？”

焚天烈焰威力几乎胜过世间所有的火焰，甚至能与红莲业火相媲美。

胜玉神君面容为其所伤，便是凌阳子也难以完全治愈，哪怕是一日不落地涂药，也要留下极为可怖的疤痕。

治与不治，又有什么分别呢？

听闻浮黎神君此言，胜玉神君苦笑连连，“你又不是我，自然不知道我的苦楚，好听的话谁都会说，若是你来经历一番我所曾经历过的，你可还能理直气壮说出不过一副皮囊这样的话来？”

昔年人间千般苦难万般凄楚，他浮黎神君仗着历劫归位忘得一干二净，却让他牵肠挂肚许久。

好不容易死后封神称正，弃了那具与死尸无异的凡胎肉身，洗筋伐髓换了个尚且能看得过去的身子，如今却为了他那好徒儿化作泡影，又变得与那丑陋的怪物无异，却叫他如何不难受？

“且不说你已超脱凡尘，做了神仙。哪怕还是个凡人，也该是个男儿丈夫，作甚与那闺中少女一样对皮相耿耿于怀？”

这话却不知哪里触了胜玉神君的霉头，自相识以来从不曾对浮黎神君黑过脸的胜玉神君立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儿，抄起床上的软枕狠狠砸向浮黎神君。

“对，我就是要小女儿做派！我偏就执迷表象！我偏就喜欢那漂漂亮亮的臭皮囊！与你又有何干系？”胜玉神君双目含泪，却偏不肯让它落下，甚至就连声音也不带半点哭腔，“你自将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你一张白纸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又凭什么要来指责我？”

他捂着被火烧伤的大半张脸，手心坑坑洼洼的触感让他心神俱裂。

他自娘胎里带来的这怪病，脸上身上俱是与今日这烧伤一样的红斑，一见日光更是疼痛难忍，浑身关节肌肉更是整日里刀砍斧剁似的疼。

偏偏他运气还差到了极致，又生了具天阉的残缺身子，男不男女不女地遭人嫌弃，在父母身边牲口一样养到三岁就给扔到村外的树林子里去了。

若不是有幸拜了个神医做师父，只怕是早早就死在外边。

可偏偏他那好师父，他短短一十八年生命里唯一的希望——

自打历劫归位，回了天界后就将他忘得一干二净，凡尘种种尽都抛于脑后。

今日还要义正言辞指责他执迷表相，像个闺阁女儿一样。

叫他如何不心痛？

“现在我不想看见你，你现在马上给我出去！”说这话时他浑身都在颤抖，心里却在奢求。

只要浮黎神君强硬一点，一点点就好，掀开这道帘子，抱一抱他，说不定他也就可以不执迷于表象了——

尽管胜玉神君已经极力在压制，但是浮黎神君毕竟与他相知多年，轻易就听出他话中的悲伤。

“胜玉……”浮黎神君实在不知他为何突然就这样肝肠寸断，看着自己多年的好友困于执念，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去宽慰。

弯腰捡起地上的枕头放到床上，“你且先冷静冷静，方才也是我一时失言，有冒犯之处我给你赔罪。”

浮黎神君隔着床幔向胜玉神君做长揖礼，“你先好好歇息，在你脸上伤好之前，我不会放你走的。”

什么叫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

两万多年来的每一桩事他分明都记得一清二楚，唯一缺失的也就是少时被父君罚入轮回历劫的那段记忆。

　算算胜玉神君也似乎就是他归位之后没多久入的通天门。

浮黎神君一直以为和胜玉神君是在他封神之后才认识的，如今看来想必是在他轮回历劫之时便已经相识。

而且似乎还有些羁绊的样子。

浮黎神君将门掩好，只觉得头疼，也不知道胜玉他在凡间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居然对于外表如此在意。

看来改日需得去缘尘星君府上走一遭才是，也许记起从前种种就能解开胜玉神君心结也说不定。

胜玉神君看着自他喝完药后就一直纹丝不动的帘子，百般滋味涌上心头，眼泪终于止不住流了下来。

咸涩的泪水划过伤口，刺痛密密麻麻遍布大半张脸。

　　果然如他这样丑陋的怪物，永远就得不到一丝半点的垂怜。

第三十七章 无题
夙玉此时也已经醒过来，熟悉的布置陈设让他有些惊讶。

所以不是幻觉，不是梦。

师父是真的去找他了。

夙玉抬手，指尖按上自己的唇，似乎还残留着柔软温凉的触感。

那么这个……又是不是幻觉呢？

夙玉下了床，套好靴子就急匆匆往外跑。

没跑多远就和浮黎神君撞了个满怀，踉跄的身子被浮黎神君扶住，“玉儿这是怎么了？匆匆忙忙的要做什么去？”

“我……”夙玉话到嘴边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总不能直接问师父有没有吻过自己吧？

这也太没个正形不合礼数了。

“我记得我原是在临泽镇附近的，怎么一醒过来就回到凌虚宫了？师父是特意去找我的吗？”

不好直接问，委婉一点也是可以的。

　“嗯，正是。”

一见着夙玉，浮黎神君便又回想起洞穴内魔主释辛的气息。

魔族如今只余些残兵，就鸣蛇洞穴内残存的魔气来看，释辛也当是旧疾未愈，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但若是他们分散开在凡间四处作乱也委实令人生厌。

过会还要先拟几道文书下去，让凡间值守的神将仙官多多注意着些，护佑百姓平安，总不能白白受了香火。

“那在鸣蛇的洞穴内可是发生了些什么别的事情？”

“倒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玉儿受鸣蛇血毒影响，吃了些苦头罢了。如今我已将你体内的蛇毒尽数逼出去，无甚大碍了。”

尽管浮黎神君所说一字不假，但夙玉听了心里却是不痛快。他低头跟在浮黎神君身后一步步往书房走，时不时抬眼嗔恼地瞪两眼身前的那道背影。

轻描淡写就这么带过去了，就不打算给个解释给个回应吗？

“玉儿，可是有什么话要说？不妨直说便是，在师父面前，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浮黎神君搁下笔，无奈地看向对面的夙玉，打从刚才一开始，他就用这样充满怨念的眼神看着自己，现在进了书房更是直接趴在书案上紧盯着不放，时不时还要叹口气，实在是让人难静下心来。

“啊——没事。”夙玉将脸贴在胳膊上，总感觉好像忘了点什么，但是死活又想不起来，难受。

见他依旧苦着脸，浮黎神君捏了捏他双颊上的软肉，给夙玉捏出一张笑脸来，“玉儿该多笑笑才是，小小年纪就学得愁眉苦脸可不好。”

温暖干燥的指腹像是在夙玉脸上点了火，被捏住的软肉火辣辣的，于是一扭头躲过浮黎神君的手，抓起桌子上的笔塞进他手里：“师父继续忙吧，徒儿不打扰师父。”

浮黎神君神情凝滞一瞬，随后绽开无奈的笑。

文书一封一封送往人间各处，又将一封奏疏递交到天帝玄微那里之后，浮黎神君才再一次搁下笔。

“玉儿，明日为师要去一趟尘缘星君那里，你乖乖待在凌虚宫。”

“无缘无故的，师父去尘缘星君那里做什么？”尘缘星君负责掌管姻缘婚配以及命格前尘，“莫不是师父有了心上人了？！”

夙玉激动之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发出震耳的响声，桌上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些出来，他却不在意，只是控诉地看着浮黎神君。

“没大没小！”浮黎神君轻斥，“不过是去查一些陈年往事罢了，怎么就想到那里去了？还在师父面前这样失礼，为师是这么教你的不成？”

夙玉这副如临大敌的神情让浮黎神君无奈又好笑，想来也是徒儿太过在意他，情急之下才失了态。

“桌子拍得这么响，你这手疼是不疼？”

手心确实有些痛，甚至有些麻，但夙玉全然不管，“那是什么陈年往事？徒儿不可以和师父一起去吗？”

浮黎神君道：“不过是少时历劫的一些经历罢了。如今胜玉还在凌虚宫养伤，你也算是这里的主子，总该尽些责任。更何况胜玉他也是为助你涅槃才受的伤，明日师父不在，你总要先帮着看顾一二才好。”

“是，师父。”

　　师父都这样说了，夙玉再不好拒绝。说来他已经是第二次因为涅槃坑害到胜玉神君了，合该好好给他陪个罪才是。

第三十八章 轮回
尘缘星君的府邸布置得倒很喜庆，朱墙黄瓦很是富丽堂皇，院中央一棵天庭初成时就存在的月桂树，枝丫间挂着大红的绸带。

正红与苍绿交映倒也很有几分红尘气。

门口穿着大红衣裳的小童儿通报后引着浮黎神君往尘缘殿去。

除却命格前尘，尘缘星君最常做的工作还是婚配姻缘，给凡人男男女女的情爱牵线搭桥，因此大多数时候尘缘星君都待在尘缘殿里。

尘缘星君常年穿着樱色的衣裳，看着不过是个及笄不久的小姑娘，声音也脆甜，说起话来却老气横秋：“小神见过浮黎君，不知浮黎君驾临有何吩咐？”

浮黎神君拱手还礼：“来借星君姻缘镜一用，还望星君首肯。”

“浮黎君请随小仙来。”

尘缘星君并非浮黎神君下属，二者平日里交流不多，故而浮黎神君对尘缘星君府邸布局并不了解。

七拐八拐走了半天终是到了放置姻缘镜的偏殿。

姻缘镜与阴界宿心镜同出一脉，都有回溯时光显现旧忆过往的作用。

尘缘星君问道：“不知浮黎君要回溯哪一段过往？”

浮黎神君道：“我少时曾被父君罚入轮回历劫三十余载，但事后却是半点不记得，有劳星君助我回溯旧忆。”

“小仙领旨。”

尘缘星君掐诀念咒，姻缘镜便散发出浅浅的绯红色光晕。

见状，尘缘星君抬起浮黎神君一只手，凌空一划，那指腹上就出现一道伤口，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升腾起来。

待那滴血珠被弹入姻缘镜中，伤口随之瞬间愈合起来，姻缘镜更是一时间光芒大作，晃得人睁不开眼。
其实浮黎神君在只有两三千岁时并不是特别乖巧懂事，这样的年纪放在凡间也不过十五六不到，正该是调皮捣蛋的时候。

虽然调皮捣蛋这四个字和浮黎神君并不沾边，但也绝非那种事事都唯父亲之命是从的绝对乖巧。

每个少年时的男儿郎心里总是有个英雄梦，年幼的浮黎也难以免俗。

他的父亲玄微对他要求总是十分严格，哪怕浮黎神君将父亲要求要学会的一切通通学到极致，也很难换来他的一句称赞。

这个年纪的少年总有些不可一世的傲气，更何况是师从名门天赋异禀的浮黎神君。

在得知鲜山有凶兽鸣蛇盘踞作乱，致使方圆百里旱灾严重，弄得百姓民不聊生凄惨无比之后，浮黎神君提着拂雪剑，背着师父和父亲杀向鲜山。

只要杀了这孽畜，父亲总该夸一夸他了吧？

年少时的浮黎神君是这样想的。

那时候的鸣蛇正是壮年，皮糙肉厚，身长数十丈，一个脑袋都快有浮黎神君整个人那么大。四条翅膀随意一扑扇，就是飞沙走石风云变色。

　一个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一个年轻力壮胆气高，打起来倒是难分上下。

鸣蛇皮糙肉厚刀枪不入，哪怕是浮黎神君拿着拂雪剑用尽全部力气也只刺破些皮肉。这鸣蛇虽说身躯庞大，行动起来却巧捷万端。

这一打起来便是风起云涌地动山摇，天地黯然失色，乌云遮天蔽日。

这一战持续整整三天三夜，最终以鸣蛇被浮黎神君重创，妖丹被拂雪剑一剑刺碎后吊着最后一口气败走逃脱告终。

浮黎神君因气府内灵气耗尽，无力将鸣蛇彻底斩杀，只好由着它逃窜得不见踪影。

看上去他是胜了，但实际上浮黎神君并没有讨到什么好，自己也落个狼狈下场：脸上不少鸣蛇扑扇翅膀时带起的沙石蹭破的伤，衣裳也被挂开不少口子，头发乱糟糟地散开。

把闻讯赶来的玄微气个半死。

堂堂天帝之子，行事冲动鲁莽，无旨私下凡间，还把自己弄成这个鬼样子，简直有失体统，不合规矩！

玄微一怒之下，当即下旨将浮黎打入轮回，好好磨一磨他这性子。

但好歹也是自己的亲儿子，最起码是让他在天庭养好了伤才抽出三魂七魄送入幽冥地府奈何桥。

望乡台上鬼仓皇，望眼睁睁泪两行。

妻儿老小偎柩侧，亲朋济济聚灵堂。

这待遇浮黎神君是享受不到的，因为是来受罚的，从头到尾他都孤零零一个。

别的鬼魂哭天喊地，浮黎神君这个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却面不改色，甚至有点小委屈。

奈何桥前一碗孟婆汤一饮而尽，过了奈何桥那点委屈立刻抛诸脑后，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怀着满腹怨念的浮黎神君专程挑了奈何桥第三层走，一路上将那些欲拉他下忘川河做替死鬼的恶魂一顿暴打，以此来发泄自己心中的委屈不满。

第三十九章 弃子
毕竟是历劫来的，主要是为了磨一磨浮黎年少的轻狂气盛，玄微总不可能给浮黎安排一个大富大贵平安顺遂的命格，但也不忍心让他过得太过凄苦。

浮黎在人间的名字叫景鹤宇，是个孤儿，也是个大夫。

说是命格孤苦吧，却能凭着一身医术行走江湖悬壶济世，受人敬仰；说他命格顺遂，他却又自幼无父无母，师父也走得早。

十七八岁就没个依靠牵挂，此身如飘萍，四海为家，没个定所。

但是景鹤宇浑不在意，一个人倒也逍遥自在。

云游四海无拘无束，遇见哪有病患了就出手医治，顺便收点诊金。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日子过得虽然不富贵，但也不至于饥不果腹。

直到他途经一片小树林，在树林子里捡到一个小娃娃。

那小娃娃看着约摸只有一岁左右，粗布衣裳胡乱裹着瘦骨嶙峋的身子，破破烂烂的不少洞。

这小娃娃长得忒丑，但凡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覆盖着一层红色瘢痕，坑坑洼洼像是大火里头烧过一回一样。

小娃娃扯着嗓子竭尽全力地哭喊，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啼哭，像是一只随时都会断气的幼兽。

景鹤宇将这孩子抱起来，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像是只有衣服的重量一样。

小娃娃依旧扯着嗓子哭。

景鹤宇今年也才十七岁，自己都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抱着个奶娃娃也不知道怎么哄，只能轻手轻脚地拍拍他的后背。

“不哭不哭，哥哥带你去买漂亮衣服和好吃的去，好不好？”

他极力放柔了声音，这孩子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哭声是渐渐小了。

　　眼泪顺着脸部轮廓滑到覆盖面部的红色瘢痕上，估计是被刺得痛了，小娃娃撇着嘴又要哭。

景鹤宇怕他眼泪流得凶了只会越来越痛，赶紧手忙脚乱地去哄他。

小娃娃的情绪总算是稳定下来，景鹤宇松了一口气。
心里却忍不住埋怨，也不知道是谁家父母这样狠心，看着一岁不到的娃娃就给扔了。

哪怕这孩子生的是丑了点，到底也是怀胎十月亲生的骨肉，也不能说抛弃就抛弃啊。

“算你这孩子走运遇上了我，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吧。等你再大点我就收你为徒，教你医术，最起码将来也能有个吃饭的手艺。”

景鹤宇抱着孩子一边往林子外走一边念叨。

“谢谢哥哥，哥哥你真好……”

小娃娃还带这些哭腔的声音被送入耳际，惊得景鹤宇差点手一抖将孩子给扔出去。

“你会说话吗？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天赋异禀吗？”景鹤宇将孩子举起来凑至近前，一岁多的孩子说话居然这么流利清晰，真是让人意外。

“我当然会说话，我今年已经三岁了……”

三岁的孩子，看着顶多只有一岁的身量，想必他那原生父母待他很是苛刻。

景鹤宇想想就心疼这苦命孩子，“是吗？我叫景鹤宇，你叫什么名字？”

“爹娘都管我叫彘儿。”小孩声音带这些委屈和羞耻，作为一个乡下孩子，他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彘的意思。

尤其是每次爹娘这样唤他时都带着嫌恶的表情，更令他幼小的心灵感到无比受伤。

“这也太侮辱人了！”景鹤宇听得火大，哪有管自己亲骨肉叫鬼名字的，“反正你以后是要和我一起生活的，我给你重新起个名字，就叫胜玉怎么样？”

“古人云：君子比德与玉，给你取名叫胜玉，意思就是希望你的品性胜过世间所有君子，”景鹤宇低头看着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睛，这大概是他整张脸上最能入眼的，“你父母不在意你，将你弃之不顾，从今以后自有我来对你好。”

这个孩子年纪是这样的小，又生在贫困家庭里，没有读书识字的机会，于是景鹤宇那样长的一段话到了他的耳朵里就只剩下一句从今以后自有我来对你好。

小小的孩子伸出细瘦的两条胳膊，紧紧搂住了景鹤宇的脖子，那张丑陋可怖的小脸深深埋在他的怀里。

景鹤宇的衣服料子并没有很好，有点粗糙，他脸上的瘢痕被粗糙的料子磨得生疼，但依旧舍不得离开他的怀抱。

就像是扑火的飞蛾，哪怕是灰飞烟灭也要去拥抱那一点光明和温暖。

脱离了树荫的庇护，阳光毫无阻拦照射在胜玉的身上。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面的红色瘢痕像是被泼了一盆盐水的新伤，痛得他浑身颤抖，冷汗不停地往外冒，却只能加深胜玉的痛苦。

“怎么了玉儿？”景鹤宇吓了一跳，“是哪里不舒服吗？”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发起抖来。

“我……我没事……哥哥千万不要担心我……”
他很痛，痛得想立刻就死去，但是他不敢抱怨。

爹娘就是因为他这怪病抛弃他的，如果再让景鹤宇知道他这样的病，他一定，一定也会毫不留情抛弃他的……

景鹤宇看着怀里缩成一团，剧烈颤抖的小娃娃，褴褛的衣衫下露出一点瘦弱的肩膀。那上面也被可怖的瘢痕覆盖住，并且在阳光下，边缘处开始逐渐反卷起白色的皮屑。

怀里的胜玉似乎越来越痛苦，瘦小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压制不住痛苦的呻吟声。

景鹤宇抬头看看灼热的太阳，又低头看看阳光下翻卷得更厉害的皮屑。

这病症……莫不是见不得阳光吗？

这样想着，景鹤宇抱着胜玉退回树林子里，阳光被繁茂的枝叶隔绝在外，胜玉身子依旧颤抖得厉害，但是瘢痕边缘处的皮屑却停止了翻卷。

总不能一直抱着他待在树林子里哪也不去吧？

景鹤宇脱下外衫将胜玉整个儿包裹起来，“玉儿你且忍忍，我马上带你去找个落脚的地方，那时候我再好好为你诊治一番。”

胜玉毕竟年岁尚小，再怎么样也抵不住几乎是自四肢百骸蔓延来的疼痛，疼痛掠夺了他的全部神智，他已经没有精力去管景鹤宇是不是已经知道他有这样的怪病了。

　　他整个人被衣服包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疾行时匆忙的脚步声，以及景鹤宇奔跑时急促的喘息声。

第四十章 糖果
等到了客栈时胜玉几乎要疼晕过去，尽管避免了阳光照射导致的疼痛加剧。

但一路上他的脸与景鹤宇的衣料摩擦带来的痛苦也远远超出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所能承受的。

景鹤宇轻手轻脚帮胜玉擦干净汗水，给他把了脉，又仔细看了看他身上的瘢痕。

表面上附着着细碎的鳞屑，瘢痕的边缘处略高于中心，颜色也比中心处深些，且大多数出现在脸和手这样最容易被太阳照射到的位置。

景鹤宇将手放在胜玉额头上，有些发热，但只是低热的程度。

十有八九就是红蝴蝶疮了。

为免误诊，景鹤宇又掰开胜玉的嘴巴，他口中也有不少肉眼可见的细小伤口，还在渗着血，牙齿都沾着点点猩红。

舌质发红，舌苔泛黄，脉滑数，面上瘢痕为蝶形红斑且颜色鲜红，多半是热毒炽盛所致。

这红蝴蝶疮基本无药可医，至多以药物稍稍缓解，减轻患者痛苦罢了。

景鹤宇越发心疼这个孩子，身患红蝴蝶疮之人，不单单面部会出现大片红色瘢痕，终日见不得阳光。

　　而且随着年纪增长，瘢痕也会逐渐扩散，甚至遍布全身。此外，关节骨骼也会时时作痛，脏器更是会逐渐衰败。

这孩子，能不能活过及冠之年都是个问题。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苦命之人。

景鹤宇安置好胜玉，就近找了家药铺去给他开药。

因为胜玉是热毒炽盛所致的红蝴蝶疮，服用清营汤效果是最佳的。

清营汤是以犀角、生地、银花、连翘、元参、黄连、竹叶心、丹参和麦冬上药，八杯水煮取至三杯而成，清营解毒，透热养阴，最适合胜玉这样的体质。

抓完药后景鹤宇又去成衣店给胜玉买衣服。

在交了房费抓了药之后他身上余钱并不多了，但胜玉红蝴蝶疮实在严重，身子上也有不少。景鹤宇怕麻布的衣服蹭得胜玉癍疮疼，咬咬牙给他买了身料子细腻的衣裳。

买完这些东西景鹤宇身上只剩下几个铜子儿，回去的路上又瞧见又卖糖果的。

这糖果很便宜，一个铜子儿五颗。

似清营汤这样以清营解毒，养阴清心为主要功效的方剂大多味道苦咸，难以下咽。

像胜玉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没几个喜欢苦药的。

反正身上也就剩下这几个铜子儿了，留着也买不了什么贵重东西，倒不如买几颗便宜的糖给他解解苦味。

这么一想，景鹤宇除了留下两个铜子儿给自己和胜玉各买了一个包子外，余下的钱全部给胜玉买了糖。

路上景鹤宇忍不住偷吃了一颗，腻得他喉咙生疼。

回到客栈后景鹤宇正准备问掌柜的借厨房煎药，胜玉就哒哒哒从楼上跑下来，一头扑在景鹤宇怀里。

他个子矮，只到景鹤宇膝盖，偏偏景鹤宇瘦得身上也没多少肉，一嗑嗑得他额头生疼，甚至渗出点血来。

景鹤宇把药放在地上，蹲下身去看胜玉额头，还好只是癍创破了点皮，没什么要紧的。

一楼大厅有零星几个吃饭的客人，大概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丑陋的小孩，一个个跟看猴子一样看着胜玉。

景鹤宇并没有他的前世浮黎那样好的脾气，一看胜玉被周围的眼神吓得直发抖，气得火冒三丈，张口就骂：“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莫不是天生的绝户命，瞧着嫉妒怎么着？再看也不是你们的！”

说完抱着胜玉就往厨房走。

胜玉也很乖，去了厨房后一直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景鹤宇忙前忙后熬药。

景鹤宇一边熟练地煎药一边数落胜玉：“你说你也真是的，不好好搁屋里头躺着跑出来做什么？你这身子都这样了，还敢跑那么快，也不怕跑着跑着就散架了！”

“我怕哥哥丢下我走了……”胜玉委委屈屈，用手搅着自己的衣角。

天知道，他一觉醒来看不见景鹤宇有多害怕无助。

“我定这间客房可花了不少银子，又给你买这些东西，现在我是身无分文，我干嘛丢下你自己跑？我要疯啊！”

景鹤宇大概也知道这孩子心里头的顾虑，又放柔了声音安慰他：“你放心，打今儿起你就是我徒弟，我走哪儿你就跟哪儿。你这病我虽然治不好，但我也会尽量想法子，减轻你的痛苦。”

胜玉忍着痛笑得灿烂，“谢谢哥哥！”

景鹤宇不敢捏他脸，就揉一揉他的脑袋，“叫师父。”

“师父！”

“玉儿真乖。”

回客房里给胜玉喂了药，果不其然胜玉被清营汤苦得不行，却又不敢有大表情，生怕牵动脸上的瘢痕，又要疼得他难以承受。

景鹤宇剥开一颗糖喂他，廉价的甜腻味道在他伤痕累累的口中弥漫开来。

他嘴巴里很疼，但是糖果的味道很甜，哪怕是血腥味也盖不住糖果的甜腻。

“来，玉儿看看师父给你买的衣服，”景鹤宇将叠整齐的衣服抖开，“我帮你换上吧。”

胜玉瞬间变了脸色，可怜兮兮看着景鹤宇：“我想自己来换可以吗？”

“你不怕痛吗？”景鹤宇看着胜玉，眉头微微皱起，“动一下，关节就会很疼的，还是我帮你吧，听话。”

从来没有人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对胜玉说过话，他想不出任何理由去拒绝，只好点点头。

既然景鹤宇都不嫌弃他长得丑，那么也应该可以接受他这样的怪物吧……

胜玉像是木偶一样，任由景鹤宇一点点脱去他的衣服。

不得不说景鹤宇是真的很温柔，全程都小心地不让粗糙的料子和他身上的瘢痕有半点接触，他竟然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疼。

景鹤宇已经开始帮他脱裤子了，胜玉浑身紧绷起来，开始在脑子里想象景鹤宇看见他畸形的下半身后的样子。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直到新衣服一件一件穿在身上，景鹤宇都没说过一个字，动作从头到尾都很温柔。

胜玉看着神色如常的景鹤宇，忍不住叫了一声：“师父……！”

“怎么了？”景鹤宇看向胜玉，“玉儿是不是想说关于你的身体的事情？”
“嗯。”胜玉虽然年仅三岁，但是这三年来他日日都活在父母的责打辱骂之中。

父母管他叫彘儿，平时有不顺心就骂他打他，用的最多的词汇就是“二椅子”、“阴阳人”，以及“不男不女的东西”。

前两个他或许不明白什么意思，但最后那个不男不女他却知道。

这样畸形的身体，这样丑陋的样貌。

怪不得他的爹娘这样憎恶他，能养他三年多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吧。

“我……就是个怪物……”

童音脆嫩，却有点沙哑。

“玉儿不许这么说自己，”景鹤宇温柔地呵斥他，“我不管旁人怎么看，在我眼里玉儿就是玉儿，什么怪物不怪物的，不过是一群愚昧迂腐之人的狭隘之想罢了。我景鹤宇的徒弟，岂能与那样的人一样思想！你要是想跟在我身边，那以后就不许再这样说自己，不然我就把你送给别人！”

胜玉忙不迭摇头：“以后我再也不说自己是怪物了，师父千万不要送我走！”

说完鼻子一抽一抽的：“师父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

　　眼见他眼眶里盈满了泪水，景鹤宇赶紧在眼泪落下之前帮他擦掉，“可不许哭，不然一会又该叫疼！”

第四十一章 归位
红蝴蝶疮以清营汤可略微缓解，一日三服药，日日如此，不可随意断药。

奈何头一日景鹤宇就大手大脚将身上银钱花了个干净，虽说房钱一次性付了好几天的，药也多买了些，但两个人总不可能每天都饿着肚子练习辟谷术。

趁着天色还早，景鹤宇就跑去给人看诊，他诊金收得低比医馆要低一些，医术也极好，一日下来挣得银子倒是能够两人吃饭用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胜玉的病依旧没有好转。

红蝴蝶疮这种娘胎里带的病实在难治，哪怕是每日都按时服药也不见好转，顶多就是让他恶化得没那么快。

胜玉跟着景鹤宇学了不少医理药理，这一点他心里也门儿清，只是景鹤宇不说，他也不主动去提。

师徒俩这样自欺欺人地乐观着。

　景鹤宇考虑到胜玉的身体不宜四处奔波，原想着就随意找个镇子村庄什么的定下来生活。

但胜玉不愿意，他本来就活不长久，与其龟缩一隅了此一生，倒不如趁着还没死四处看看世间风景。

和景鹤宇一起，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胜玉很坚持，景鹤宇拗不过他，只能应承下来。

因为胜玉的关节损坏越来越严重，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要忍着钻心的疼才能完成，景鹤宇专程找木匠给他做了四轮车，行走全靠着这个。

除此之外唯一的要求就是，胜玉在白日里只许裹得严严实实待在屋里，唯有夜间才许动身赶路，绝不准太阳照射到半寸肌肤。

胜玉乖乖答应了。

但其实两个人都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现在红蝶一样的瘢痕几乎已经遍布胜玉的全身了，偶尔咳嗽一两下都能带出血来，不论吃什么东西嘴巴里全都是血腥味。

就连甜味那样浓烈的廉价糖果都已经遮盖不住血液的腥咸。

四轮车制成之后胜玉难得露出个笑脸。

病情越来越严重，那些瘢痕带来的疼痛越来越强烈，甚至让他不敢有任何的表情。

但他依旧顶着剧痛笑了起来。

趁着夜色景鹤宇将胜玉抱到四轮车上，他如今已经十七岁了，却因为生来天阉的身子加上病痛的折磨瘦得没个人形。

景鹤宇将他抱在怀里的时候，只觉得他似乎还和十四年前一样轻飘飘的，只有衣服的重量似的。

月光很柔和，但胜玉已经看得厌倦了。

整整十四年，他自从跟了景鹤宇之后便不曾再见过阳光，只有偶尔撒撒娇卖卖乖，才能让景鹤宇允许他下地看看月光。

他就是这样一辈子只能活在黑暗里见不得光的怪物。

尽管每次他只要一流露出这样的想法和情绪，景鹤宇就会用严肃的表情，一字一句告诉他不可以这样想。

景鹤宇尽量都挑着平稳的路段走，生怕一点点轻微的颠簸加剧胜玉的痛苦。

他们每到达一个新的地方，景鹤宇就会停留一两日，为人看病并以此收取一些诊金，作为前往下一个地方的路费。

这些诊金大多都用来给胜玉买药以及那种一个铜子儿能买五颗的廉价糖果。

对于胜玉来说，最快乐的时候莫过于每次服药后吃下景鹤宇喂进他嘴里的糖果。

哪怕他已经尝不出任何味道了，每次含着糖果时却依然能够回想起第一次吃它时的味道。

廉价而甜腻的糖果，似乎成了他短暂而黑暗的生命里唯一的亮色。

除了糖果之外，第二能让他感到快乐的时候莫过于和景鹤宇一起给病人看诊的时候。

景鹤宇真的很用心地在教胜玉医术，但凡是他会的，都毫无保留教给了他。

即便他可能这辈子都用不上。

因为红蝴蝶疮，胜玉每次把脉都要忍受巨大的痛苦，以及病人带着探究和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质疑的眼神——除了他之外，估计找不出第二个躲在阴影里还要一年四季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夫了。

虽然身体上的疼痛让他痛不欲生，病人们那些眼神像渔网一样包裹着胜玉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但是胜玉依旧是很开心的。

因为景鹤宇肯让他来给病人看诊，这说明景鹤宇并不以胜玉为耻。

他和那些嘴上说着感谢，眼睛里却带着嫌弃的人不一样。

胜玉十七岁的时候，景鹤宇三十一岁，这是景鹤宇生命的尽头。

他的生命终结在一个爆发了瘟疫的镇子上。

景鹤宇的师父是个放荡不羁的大夫，一辈子从没有和他讲过什么大道理，唯一一句有些深度的话就是：为医者，当视他人病为己病，常怀仁义济世之心，无论远近亲疏，爱憎喜恶，尽皆视如至亲，不得瞻前顾后，推诿塞责。

这一点，景鹤宇的师父让他无论如何也要牢记于心，且以此约束自己。

所以在得知此处瘟疫肆虐时，景鹤宇义无反顾地选择留在此处。

他原想将胜玉送走的，毕竟他身子本来就不好，万一再染上瘟疫，那便是十死无生了。

胜玉静静地看了景鹤宇许久，才缓缓道：“我不走，身为医者，便没有眼见着病人受病痛折磨却置身事外的道理。多我一个，好歹也多一分希望，药方也能更早一些研究出来。”

“更何况我如今这样的情况，离了人根本难以生存，我信不过别人，只信得过你，我只能依赖你，也只想依赖你。”

在说这话的时候，胜玉的双眼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掩盖着他那些不可告人的隐秘心思。

景鹤宇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决定让胜玉留下来。

瘟疫的治疗难度不比抑制红蝴蝶疮低，每天都有人病死。

哪怕是景鹤宇日日不眠不休，短时间内也难以研制出药方。

死的人越来越多，景鹤宇越来越忙碌，胜玉强撑着破败的身子为他分担，终于算是有了些眉目。

　　照着方子开了药，又找了个愿意试药的病人，起初是略见好转，但没多久照样病死了。

人们开始怨声载道，似乎瘟疫是景鹤宇传播的一样，不少还有些力气的人成日堵在医馆门口破口大骂，甚至动手动脚。

行动不便的胜玉被波及到，整个人摔在地上，用来遮面的兜帽滑落，露出已经全部被蝶形红斑占据的面孔。

于是矛头又直指胜玉，他们一致认为胜玉就是带来瘟疫的瘟神，甚至要将他架起来用火烧死。

景鹤宇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他们，承诺三日内必然研制出药方，人们才大发慈悲饶过了胜玉。

并放言：三日内见不着救命的药，两个人一并处死。

三日，景鹤宇除非大罗金仙转世，不然哪怕是有个半成品的方子，也绝无可能研制出来方子。

整整三天，胜玉和景鹤宇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翻遍了所有医典古籍，终于是勉强交出来方子了。

代价是景鹤宇的生命。

病入膏肓的胜玉依旧苟延残喘地活着，身强力壮的景鹤宇却因为案牍劳形耗尽了生命。

别人都当他是染上了瘟疫，在他去后冠冕堂皇地漂亮话说了一堆，就一把火将他尸身少烧个干净，哪怕是一抔骨灰都没留给胜玉。

自景鹤宇去后胜玉强撑着离开了这里，吊着最后一口气四处云游，治病救人。

　因为景鹤宇的师父对景鹤宇说的话，景鹤宇也曾经跟他说过。

奈何胜玉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仅一年后，就因为红蝴蝶疮脏器尽数衰竭，寿数已尽。

享年一十八岁。

……

景鹤宇死后魂魄回归天界肉身，他便又是天界之子浮黎神君，前尘过往早在凡人景鹤宇死去的那一瞬间消散如烟，不曾在他心里留下半点痕迹。

姻缘镜的光芒渐渐消散，浮黎神君回过神来，怨不得胜玉他如此在意样貌，更因他无心的一句“闺阁女儿”大发雷霆。

是他的错。

“尘缘星君，得罪了。”

说罢，浮黎神君便拂去尘缘星君关于此事的记忆。

　　关于胜玉身体的秘密，还是不要让更多的人知道的好。

第四十二章 无题
夙玉倒是个实诚孩子，听闻胜玉神君又一次被自己涅槃牵连到，甚至这一次还受了重伤之后就一直挺自责，浮黎神君刚走没多久就耐不住去看望胜玉神君了。

夙玉倒是轻而易举就进了门，并没有如同白鹤他们那样被拒之门外，或是需要像浮黎神君那般硬闯才能进去。

只是胜玉神君依旧用帘子将自己遮得严实。

“胜玉前辈，我来看你了，”夙玉捧着药，有些拘束，“这次又牵连到你了，晚辈实在是对不住你。”

“药给我。”

胜玉神君嗓子还是很沙哑，惊了夙玉一跳，回过神来赶紧递上了药。

苦涩的药被一饮而尽，“你想不想看一看我现在的样子？”

许是有了汤药的滋润，他声音听起来好了些，不再是沙哑得让听的人喉咙发痒。

“现在的样子？胜玉前辈现在怎么了？师父说您受了伤，莫不是被火给烧伤了吧……？！！！”

夙玉打趣的话断在嘴边。

在夙玉印象里，胜玉神君长得是很好看的，五官很精致漂亮，虽然肤色苍白得过分，甚至有些阴郁病态之感，但并不有损他的相貌，反而更让人忍不住去怜惜。

可如今他大半张脸上都是狰狞的伤痕，在另外半张相对完好的脸的映衬下就显得更恐怖。

看着满脸错愕的夙玉，胜玉神君突然就笑了起来，阴沉的笑声让夙玉头皮发麻。

胜玉神君摁着夙玉的后脑让他靠近自己，苍白的唇凑近夙玉耳畔，“拜你所赐，这张脸永远都是这个样子了。”

尔后胜玉神君一把将他推开，夙玉一时猝不及防跌坐在地上。

“若不是你在涅槃时生了杂念，我何至于此？”胜玉神君俯视着地上的夙玉，“自己道心不稳，尘念不断，却累得旁人为你承担后果，真不愧是高高在上的神鸟凤凰！”

他语气有些冷淡，眼底的嘲讽清晰可见，让夙玉心里闷闷的。

“胜玉前辈，”夙玉指尖蜷缩起来，指甲刮过坚硬的地板，轻微的声响让他牙根发酸，“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您只管告诉我需要什么药才能治好您脸上的伤，哪怕是寻遍九州四海三界六道，我也给您找来！”

胜玉神君冷笑，放下帘子将夙玉隔绝在外，只有冰冷沙哑的声音传到夙玉耳朵里：“毫无意义又好听的场面话有张嘴巴就能说，你自己留着自我感动吧，你只需要记住我如今这副样子是拜你所赐就够了。而且，永远都会是这样，不会再有任何改变！”

“现在，请你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屋内陷入死寂，夙玉终于从地上站起来，隔着帘子深深一揖，失魂落魄地出去，无精打采趴在莲池边的栏杆上。

一直到黄昏时分，浮黎神君自尘缘星君府邸回来，夙玉才勉强打气点精神。

“师父……”

夙玉精致漂亮的一张脸苦兮兮皱着，看得浮黎神君心软。

“怎么了玉儿？”

在唤出“玉儿”时浮黎神君莫名就想起了还是凡人的胜玉，“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夙玉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和浮黎神君倾诉。

胜玉前辈对他有着满腹怨怼，但毕竟是他师父的挚友，他一个晚辈，说出来未免失礼，还有挑拨离间之嫌。

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就变成了一句我好像惹胜玉前辈生气了。

“不必多想，”浮黎神君捏了捏夙玉的脸，“胜玉他只是一时间心情不好，我与他那么多年交情，也难得到个好脸色来。想来他因此会有些迁怒于你，你且看在师父的面子上，别放在心上好不好？”

“好。”夙玉扬起笑脸。

“玉儿乖，为师先去看看胜玉，你早些休息吧。”

“嗯。”

浮黎神君一走远夙玉就又垮下脸来，胜玉前辈哪里能叫迁怒，他不过是陈述事实而已。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胜玉神君冷眼看着帘子外的身影，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一碗尚且温热的药被搁在手心，胜玉神君仰头一饮而尽，细长的眉毛皱在一起。

他其实很讨厌苦味。

将空碗递出去后，胜玉神君察觉到自己手心里被放入一颗小小的，圆圆的东西。

廉价的甜香味儿隔着糖纸都能闻得清楚。

“药很苦吧？吃颗糖就不苦了，说不定还会让你去怀念药的苦涩。”

浮黎神君带着笑意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到胜玉神君耳朵里，像是哄小孩的语气让他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握紧了手，糖纸因为突然加大的力度发出轻微的声响。

胜玉神君收回手，摊开掌心，一颗小小的糖果映入眼帘。

与当年的一模一样。

他可真有本事，明明都过去两万多年了，他居然还能找到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糖果。

“这算什么？”

胜玉神君的声音轻微且颤抖。

“我都记起来了，”浮黎神君掀开隔绝在两人之间的帘子，“你当初因先天之疾满身红疮，终日见不得光，无时无刻都在承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可如今一切都过去了，你已然脱胎换骨，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你不需要再畏惧阳光，也无需再忍受苦痛，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先前我口不择言，戳到你的痛处，还请胜玉务必原谅我。”

胜玉神君定定看着浮黎许久，脸上慢慢绽出笑来，“说完了？浮黎君也真是较真，我不过随口一提，你居然还真的傻乎乎跑去找什么过去，不过一张臭皮囊而已毁了就毁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既然如此，这些日子，胜玉你又为何……”

“头些日子不过是一时之间回想起过往种种痛苦，恍惚间还以为又回到从前，一时之间难以接受，所以这些日子才失礼了，还请浮黎君不要见怪才是。”

“你能像以前那样叫我一声吗？”胜玉眼中含着笑意，眼睛弯弯得像是月牙儿。

“这……”

从前他管胜玉叫“玉儿”，如今夙玉也是“玉儿”。

若是再如同凡间时那样称呼他，浮黎神君总觉得对夙玉有种诡异的歉疚。

“哈……”胜玉捂着眼睛笑，“逗你玩的。都知道你是如何称呼你那好徒儿的，如今好容易与你平辈了，我才不要自降一辈，再给你做徒弟。”

说完伸出另一只手将浮黎神君往外推，“你可快出去吧，我要歇着了。”

　　待他走后胜玉神君才放下捂着眼睛的手，手心有些湿润。

第四十三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自那日鸣蛇洞内又一次诈死之后，释辛在外游荡许久才回到魔族王宫。

如今的魔族远远没了昔日的辉煌，魔族子民自从那一场仙魔之战后死伤惨重。

虽说那一战后魔族覆灭天界凤族，但自己也没讨得什么好处，魔族大军只余下一些残兵败将，数量虽多，但却无强将率领。

魔将那些有名有姓的将领尽数战死，只余下一个魇。

魇自噩梦中诞生，能在梦境之中自由穿梭，擅长编织梦境，进而扰乱梦境之主的心智。

奈何他不善打斗，连夙玉这样只有几千岁仙龄的晚辈都能轻而易举制住他，无怪乎魇要费尽心思甚至铤而走险去利用夙玉打破长泽山结界，寻回释辛。

玄天魔境一如既往不见天日，头顶只有黑沉沉的乌云笼罩，脚下也是寸草不生，河里流淌着鲜红腥臭的血液，里面的游鱼俱是白骨。

魔族王宫内除了释辛也就只剩下魇，以及这些年来魇提拔的几个相对有些能耐的小将。

看着实在凄惨寒酸。

除了带着他们一起奔赴幽冥地府之外释辛实在是找不到他回归魔族的意义——虽然他不太确定他们这样罪孽滔天的存在有没有资格进入幽冥地府。

释辛看着魇，魇心照不宣冲他笑一笑，随手挥退了那几个未来的炮灰小将。

“说吧，这次你又打算怎么办？”释辛坐在王座上，翘着二郎腿，怎么看都像是市井混混。

“忽悠他们去打通天门咯。”魇也没了人前对释辛的恭敬，变得随性散漫。

通天门地处玉虚山脉境内，乃是通往天界的一条捷径，平日里多做接引新飞升的神仙之用。

自通天门攻入天界，显然要比数千年前那般绕远进攻明智许多。

以魔界目前的兵力来看，攻打通天门确实不会显得那么愚蠢。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计划，”释辛一手撑着脑袋，漫不经心地点点头，“但是底下那些杂鱼虽然不怎么聪明，但也不是没脑子的蠢货，总得有个能瞒过他们，让他们心甘情愿去送死的计划。”

玉虚山凌虚宫是浮黎神君的道场，虽然并没有重兵把守，但是就目前魔界这些臭鱼烂虾的战斗力，顶多也就在那些凡人面前呈呈威风。

一旦跟天界的对上，用不着浮黎神君出手，夙玉那黄毛小儿一把凤凰火就能把这些魔兵烧死大半去。

“这个倒也简单，从浮黎那厮的宝贝徒儿下手便是。”

　　魇抬头窥视释辛的表情，见他眉头紧皱，明显不悦立马解释道：“您放心，绝不害那小儿性命。我观浮黎那好徒儿待他情谊可非同一般，那浮黎也绝没有看起来那么冷清，他二人之间行迹略显暧昧，绝非是寻常师徒情分。只需趁他下一次涅槃之前，让他再生些杂念，以他那样的心性，必然生出心魔，浮黎为了他那徒儿必然要带他回到凤族圣地为其祛除心魔。届时玉虚山形同虚设，单凭那些花草石头成精的，挡得住我们吗？”

释辛压下心里的酸意，“但是浮黎不是傻子，那日他在鸣蛇洞穴内寻回夙玉之后，一定能察觉到我留下的气息，从而知晓我并未死去的消息。在那之后他一定会让他父亲玄微老儿多加防范，玉虚山也会在他不在之时严防死守，咱们打过去就是自寻死路！”

“没错，”魇笑得放肆张扬，“我们到时候只需要透露浮黎离开玉虚山的消息，那群蠢货自然就会以为玉虚山防守薄弱，不堪一击，然后一个个主动跑去送死。”

释辛似乎已经看到了那副画面，脸上露出癫狂的笑意，“届时他们一定会被一网打尽，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他扭头看向大殿角落的血池，里面一共六具尸体，除开他的五个兄长，剩下那个便是他的父亲，上一任的魔主。

“父亲，你觉得怎么样？”

六具尸体之中，唯有一具尸体尚且残留一丝神智，那也是七具尸体之中腐烂得最严重的。

大半张脸都没了血肉，却偏偏还有一颗眼球挂在脸上，身上也有多处腐烂，露出枯黄的骨头，或大或小的毒虫在腐朽得软烂的皮肉之间钻动。

唯一残留的神智让前任魔主用他那软趴趴的眼球瞪着释辛，溃烂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因为他的舌头已经不知道被哪一条虫子给吃掉了，整个脖子也烂得只剩下骨头。

“父亲您别激动，我知道您现在一定恨不得生啖我骨肉，您放心，我一定会如你所愿地死去，但那得是在整个魔族覆灭之后。”

释辛蹲在血池边，一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他，少年般的脸上洋溢着孩子气的笑，杏仁一样的眼睛看起来纯真无暇。

他活脱脱就是一个不染纤尘，人畜无害的孩子。

乖巧的脸蛋让人永远无法将任何污秽和罪恶的词汇用在他身上，蔚蓝色的眼睛像是太阳下的大海一样透彻。

“如果不是您的薄情寡义赠与我那样的过往，孩儿也不至于这样回馈您伟大的恩赐。”

释辛脸上露出苦恼的表情，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困扰，“这一切明明就是您咎由自取，做什么要用这样憎恶的眼神看着孩儿呢？”

“倒是可惜我那六哥哥，”释辛明亮的眼中有一瞬间的悲伤划过，但很快就被冷漠取代，“全都怪您，为什么要生下那么好的六哥哥呢？”

他微微撅起嘴，像是一个被成年人夺去心爱玩具的小孩子一样委屈和困惑。

他的六哥哥啊，是六个兄长之中唯一对他好的。

　　但很可惜，谁让六哥哥身体里流淌着和那个男人一样的血呢！

只要是拥有那个渣滓血脉的，通通都得死，包括释辛他自己。

魇只是远远地看着，尽管他现在很想上前去将那道看起来瘦小的背影拥在怀里，但是理智残忍地告知他这样做的后果，成功战胜了那一点可怜的冲动。

天知道为什么魔族会出现这样一个从骨子里就烂掉的怪胎！

明明流着魔族王室的血，却一心想要将整个魔族覆灭。

为此不惜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和六个哥哥，其中甚至还包括了那个待他极好，真心实意将他当做弟弟，完全不在乎他那肮脏下作的过去的六殿下。

偏偏是这样的一个怪胎，在他最弱小的时候给了他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代价是他的忠心。

魇静静看着那道背影。

　　他献上的，又何止只是忠心而已。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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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真烦人！

释辛垂眸，不再去看那张脸，然后狠狠一脚踢在魇的身上，将魇踢下床去。

“？？？”

突然从床上摔到地上的魇犹带着几分迷茫和倦怠，昨夜里精元给了释辛不少，又耗费自身大半灵力助其吸收运用。这让本就元神受损的魇更是雪上加霜，本想着靠睡眠勉强恢复些精力的，结果却被释辛毫不留情给踢下来。

“主上？”

释辛毫无负罪感，随便找个借口敷衍：“不小心踢到你了，抱歉。”

“……无碍。”魇起身，消耗过多元气让他有些无力晕眩，但还是强撑着不露出异样。

“想好怎么引那小东西和他师父下山了吗？”

释辛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半躺在床上动也不动，生怕牵动腰腹。

没想到魇看着病恹恹的，结果这么会折腾，明明被采补的是他，结果却是自己腰酸腿软。

什么道理！

被问到正事，魇也无暇顾及身子的难受，略一思忖就给出了法子，“魔族不是有只瘟兽么？将它放到人间去，制造些灾祸出来，不愁他们不下山来。”

“倒是可行，”

释辛说话时眉头紧皱着，腰痛，某处更痛。

“瘟兽在魔族的已有千载，受魔族瘴气影响，早已与以往不同，性格凶悍残暴，必然能拖些时日。”

　　魇在床边坐下，一边为释辛揉腰一边说着。

“别墨迹了！”冰凉的手搭在自己的腰上，让释辛略不自在，扭身让腰从魇的掌心下脱离出来，回头冷眼瞪他：“还不快去！”

“是，主上。”

瘟兽原是制造瘟疫疾病的凶兽，因常年待在魔族受瘴气熏染，早已与从前大不相同所到之处非但瘟疫肆虐，且生性凶蛮，以人为食。

凡其现身之地，无不尸横遍野。

极北之地的族群原就人口稀少，如今让瘟兽这样一闹，人烟更是难寻。

凄厉的风声夹杂着冰冷的雪片，如同是灵堂上奏响的哀乐，此时的塞北似乎已经死去了。

饱食了一顿人肉的瘟兽在雪山山顶之上休憩，三丈来高的身躯盘成一座小山，呼吸吐纳时卷起无数飞雪。外翻的獠牙上，血液已经凝结成薄冰。皮肤上青灰色的鳞片在落雪的掩盖下看的不真切，只微露些许颜色。

这瘟兽倒是细致，人的骨头毛发以及衣裳都被它去除，散落在身旁。

夙玉瞧得火大，取下腰间的羽饰迎风一晃，变作晶莹剔透的一柄长剑，飞身刺向沉睡的瘟兽。

瘟兽也警觉，剑光及至眼前的瞬间醒了过来，就地一滚躲开夙玉一剑。

瘟兽那双眼睛睁开有如灯笼大小，泛着红光血色。张口一吼，腥臊的风卷起红色的雪，整座山都开始颤抖。

庞大的身躯并不影响瘟兽的动作，每次都灵巧地躲过夙玉刺来的利剑。

来来回回交战许久，终归是让夙玉逮着机会，趁着瘟兽躲避的机会手腕一翻，削掉瘟兽一大块皮肉。

温热殷红的血珠在半空中淅淅沥沥撒了一长串，还未等夙玉进行下一轮攻击，那碗口大的伤口开始迅速愈合。

仅仅是一息的功夫，甚至是连一息的时间都不到，那伤就已经完全愈合，看不出半点异样。

血肉离体的疼痛倒是激怒了瘟兽，但见瘟兽仰天大吼一声，身躯晃动着，布满全身的脓包流淌着的脓水如同雨点一样四处散落飞舞。

夙玉猝不及防，裸露在外的手腕上被脓水滴了一滴，那块皮肤立时便如同被烧伤了似的发滋滋作响，同时皮肤开始腐烂，露出底下的肌肉筋脉。

但也如瘟兽方才那般，很快就彻底愈合，看起来完好如初。

在与瘟兽来回交战数回合之后，双方都受了不少皮肉伤，但无一不是很快就愈合复原，打了半天，没在对方身上留下半点伤痕。

这让夙玉有些恼火，飞身后撤与瘟兽拉开距离，双眼紧紧盯着瘟兽。

世间万物都有其弱点，这孽畜定然也无法脱离规则束缚。

心念一动，夙玉使个身外身之法，一个变作无数个，同时自不同的方向刺向瘟兽。

　　既然它伤口愈合的快，那么总该有一处愈合得缓慢，那处十有八九就是它的弱点命门！

第四十六章
瘟兽的身上在一瞬间裂开无数的伤口，道道深可见骨血流如注，混杂着瘟兽身上自带的粘稠的脓水，令人作呕。

夙玉几个后翻与瘟兽拉开距离，忍着恶心紧盯着遍体鳞伤的瘟兽，在心里默默对比着伤口愈合的速度。

　　那瘟兽脑袋上生着三尺来长的一根角，如同一把锐利的弯刀，而那长角旁侧有一道伤口，复原得极其缓慢，其他伤口俱已经融合完毕，那道伤口却依旧在汩汩淌着鲜血。

思及方才冲那瘟兽动手之时，它似乎有意无意地让那长角避开拂雪的攻势，夙玉心里便更有了几分把握，飞身上前冲着瘟兽的长角左劈右砍。

那瘟兽果然乱了方寸，再不如最初时那般凶猛无惧。

与瘟兽相比，夙玉毕竟身量小巧，占得优势，终于还是被夙玉一剑刺在头上的长角之上。

可那长角坚硬无比，使尽全力的一此也只不过是在上面留下一道淡淡的划痕，根本无法对其造成多大的损伤。

夙玉于是调转攻势，但见几道白芒闪过，那三尺来长的角自根部连皮带肉给削了下来。

原本生着长角的地方血肉模糊，微露一点莹光，晶莹剔透与瘟兽的肤色格格不入。

夙玉不做多想，当机立断将那角的尖部对准那处狠狠刺了下去。

只听清脆的一声轻响，裂纹自泛着温润萤光的那处四处蔓延开来，不过须臾之间，小山似的瘟兽炸裂开来。

一时间血液碎肉满天横飞，饶是夙玉反应迅捷，也敌不过这腌臜事物范围之广，仍被洒落一头一脸的血。

好在清洁术法夙玉学的最是娴熟，当即催动法术将自己清理干净，拎着掉落在一旁的拂雪剑往回赶。

那日浮黎神君手收到房间的祈愿文书，得知此时人间有瘟兽作祟，原是想交由手下神官处置的，但挨不住夙玉撒娇卖乖，只得带着他一道下凡。

彼时瘟兽已经让极北之地的族民染上瘟疫，那时候的境况甚至已经严重到要将患病之人丢到荒无人烟之地的地步，于是二人当机立断决定分头行动。

由夙玉赶往雪山之巅斩杀瘟兽，而浮黎神君则因前世有过处理瘟疫的经验，去往城中协助族内巫医来医治病人。

如今瘟兽已经斩除，是时候该去城内和师父汇合了。

浮黎正独自在药房内改进方子，毕竟好些年过去，疫症也和当初不同，旧方子自然不能照搬照用。

当他瞧见夙玉时，手上的动作分明凝滞，表情也有些奇怪，药草在掉落的过程中碰到了秤杆，发出的清脆声响打破了寂静。

先前在路上风风火火只管闷头往城内赶，夙玉倒还没怎么注意过，如今一入内室方才惊觉，周围的物什怎么大了这许多。

夙玉仰头看着如同山一样的桌椅以及如同开了法天象地的浮黎，开始陷入长久的沉默，在心里默默回忆一路上可曾遇见过路人，可曾被旁人看去这幅样子。

“玉儿……？”

将东西放置好，浮黎附身看着地上的小家伙。

夙玉暗自念咒施法，短短几息的功夫硬是尝试了十几二十种咒语，却依然无济于事。

多番尝试无果之后，夙玉算是彻底死了心，跳上桌子将前因后果尽数告知，果然见浮黎也流露出略带迷茫的神色。

　　“此事确实有些棘手，”浮黎斜睨一眼不知何时跳到他肩头的夙玉，微微叹气，“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应对之策，待此间疫症缓解，我便带着你去往极东之地，助你恢复真身。”

第四十七章
相传在那极东之地有个古老的族群，其先祖原也有过身形缩小至一掌来长的经历，后来寻遍四海九州，终是为一神女炼制的仙药所救。

后来那神女与其先祖相恋，于是结为夫妇。但仙凡相恋有违天理，于是上天降下神罚，夫妻二人迫不得已逃至在极东之地隐居，繁衍生息万余年，最终形成如今的族群。

那神女擅岐黄之术，故而其族中每代推举出一名圣女，学习神女所传医术仙术，其中便包括神女当年助其夫君恢复原身所用之神药。

　　如今这极东之族的圣女是个名叫月凝辉的女子。

待塞北之地瘟疫一事彻底告一段落，浮黎便带着夙玉马不停蹄一路东去南下，去寻找极东之地的族群。

极东之地的族民便如同五柳先生笔下桃花源一般，极少与外界往来，偏安一隅自得其乐。

如今乍见外人前来，虽觉得新奇，却仍有几分忌惮排斥，自然不肯放他入内。

浮黎去路被阻，拦路之人又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他自来持礼守节，一时之间竟然束手无策。

自从变成了巴掌大小的人儿之后，夙玉自觉羞愧汗颜，便常常缩在浮黎衣衫之中，人前绝不肯露面，唯有途经荒郊野外无人之地才肯钻出来透透气儿。

“外来后生且原路回去吧，此地不是你该来的！”

“此事实在要紧，还请先生通融。”

“圣女可不是谁都能见的，少不知道天高地厚！见你面相和善，给你几分好颜色，可真就以为我们好欺负，在此纠缠不休？！”

拦路之人实在固执，夙玉躲在浮黎衣袖内听得火大，他最见不得师父受气，正准备不顾自己那所谓颜面跳出来给师父出气，就听见一道声音自后方传来：“何事在此纠缠？”

那声音实在好听，像是春日里冰雪初消的溪水声，清越中略带着点高不可攀的微凉。

浮黎回头望去，却是个二八年华的少女，穿着素色的罗裙，乌黑的发随意地扎起来，纤瘦的身子，身后背着个箩筐，里面满满当当的草药。

“回禀圣女，这外来人非得要见您，无论怎样劝，都不肯离开，您看这……”

说话者一见圣女，便收敛了先前的气焰，变得毕恭毕敬。

圣女月凝辉倒是与她的名字一般，真就如同皎月光辉凝成的那样，虽乍一瞧清冷，性子却和软温柔，只见她微微一笑，视线有意无意扫过夙玉所在的衣袖，轻声道：“这位郎君瞧着像是不远万里而来，必然是有天大的要事相求，指不定还是关乎性命的大事，你二人怎好将人拦在外头？”

“可他毕竟是外人，指不定心怀鬼胎……”

听完圣女的话，二人又如何不知圣女心中所想？只不过男儿丈夫总好些面儿，犹自为自个儿辩解，也好让自己的冷漠显得理所当然一点。

月凝辉依旧带着浅笑，一双眼如春风一样柔和，“你们的心意我自然知晓，不过书为族人安危着想罢了。我瞧着这位郎君也不像是歹人，你们只管放他进去，我也好瞧瞧这位郎君所求为何，若是能帮就当是为我族结个善缘；如若是我看走了眼，一切后果我月凝辉一人担着便是！”

见圣女态度强硬，两个守卫也不好再阻拦，毕竟在这极东之族，圣女乃是庇护族人的神祗，圣女的话就是神谕。

“一切听圣女的便是，”两人又转向浮黎，作揖道：“先前言语不当之处，还请海涵。”

浮黎拱手算作回礼，“二位言重了。”

又向月凝辉道谢：“多谢圣女，圣女大恩感激不尽！”

月凝辉抿唇轻笑：“郎君此时言谢未免为时过早，凝辉尚不知能否襄助郎君，待事成之后郎君再好生道谢也不迟。”

　　夙玉暗暗腹诽：这圣女倒是一点不谦逊！

第四十八章
月凝辉家不过几间瓦房，但院子却是极大，除却角落一丛翠竹之外，院子里满种草药，故而药香满园，清香中又透着些苦涩。

“郎君请——”月凝辉开门迎客，引着浮黎在院中竹荫下的石凳落座。

“桌上有些晾凉的清茶，正适合天热喝，郎君不必拘礼，自便就是。”

撂下这样一句话，月凝辉便自顾自去晒新采来的药草，竟再无招待客人的念头举动。

见她注意力不在这里，夙玉也放心从浮黎袖子里跳出来透气，滚了个比他没矮多少的茶杯到浮黎近前，然后倒扣过来在上面坐下。

“这圣女姑娘倒有些个性……”

不失礼也不拘礼，倒显出些与众不同来。

浮黎不冷不热道：“如今倒是不觉着人前露面臊得慌了？”

夙玉细想总觉着这话酸，于是笑说：“我可不是那讳疾忌医的，她到底是要治我的大夫，总不能一直不见面。更何况师父的衣袖想必是让这院儿里的药草味儿给沁透了，总带着些酸味儿，可闷得我不舒服！”

浮黎正欲辩驳药草乃是苦香之气，何来酸味，话险些出口之际才回过味来，这是遭了徒弟的调侃揶揄。

“如今人小了，胆子却越发大了，竟是尊师重道也不顾了？”

随话而落的是微凉的指腹，落在夙玉头顶。

夙玉心知浮黎并未生气，于是更加得寸进尺，道：“师父这是恼羞成怒了？”

“越发没大没小的！”

师徒俩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和谐。那边月凝辉业已将所有的药草铺开晾晒起来，这几日日头都尚可，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晒得差不多。
“想必这位郎君就是令高徒了吧？”月凝辉凑近了细细打量夙玉，“比女儿家还要秀美几分，竟比供奉神明的磨喝乐还要精致些！”

如今夙玉不过巴掌大小，穿得精致长得更精致，看上去真与精雕细琢的磨喝乐别无二致。

夙玉冲她吹胡子瞪眼：“你才像个女孩儿！”

月凝辉挑眉回嘴道：“好看归好看，可惜脑子却不大灵光，我本来就是个女孩子，哪里需要像呢？”

“你……！”夙玉气结，一时间想不出话来反驳，于是跳上浮黎肩头，埋在乌黑浓密的发丝里，“师父你说的果然不错，人不可貌相。这圣女瞧着是个端庄识礼的，可偏偏生了张不讨喜欢的嘴，实在恼人！”

这两人来言去语竟如同孩子一般幼稚，让浮黎一时之间哭笑不得，只得将话题拉回正轨：“我此行的目的想必圣女已经知晓，只要圣女能助玉儿恢复原身，圣女尽可提要求，在下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夙玉仍在冲她做鬼脸，月凝辉忍住笑意，温声道：“我确实有求于郎君，不过还是为小磨喝乐炼药为上。不过仙药毕竟难得，如今还缺几味药材，炼制也需要些时日，这几日就委屈二位暂时留宿于此。”

浮黎淡淡道：“有劳圣女。”

“不过是等价交换，郎君何须客套，二位且随意，我去准备炼制仙药的一应事务。”

说罢，月凝辉起身向丹房走去。

待人完全看不见后，鸵鸟一样的夙玉三蹦两跳跳回桌面上，叉着腰仰头看浮黎，“我哪里就像磨喝乐了？那东西那样丑——”

浮黎不紧不慢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方慢悠悠道：“确实不像磨喝乐，更像是个陶瓷娃娃。”

　　夙玉轻哼一声不作答，心中暗道：只当是师父夸我好看了。

第四十九章
仙药毕竟是仙药，所要用到的药材繁多且罕见，不耗费些功夫是决计凑不齐全的。

眼下也无他法，只得先在月凝辉的家里暂住些时候，待药材凑齐全炼制好仙药，夙玉恢复原身之后再做打算。

且说这月凝辉家里养了只猫儿，毛发雪白无暇，身子圆滚滚胖嘟嘟，远远的一眼瞧上去，就如同硕大的一个雪球。

这猫儿身子沉重肥胖，平日里性格也懒散，总爱在院子里晒太阳睡大觉。

因为极东之地的族群被群山环绕，山势险峻且多有猛兽盘踞，浮黎总觉着让月凝辉孤零零一个弱女子去犯险采药不大合礼数，便总是陪她一道前去做个护卫。

夙玉原怕他们孤男寡女的，再闹出什么日久生情细水长流的话本子戏码来，最初总是跟着一道去的，但去过几次并未发现所谓“私情”之后便也老实下来，不再跟着添乱。

于是他们一走，院里便只余下一个小人儿和一只大胖猫儿。

夙玉便常常去逗猫玩儿。

这猫看上去是胖嘟嘟好大的一只，可跑起来却如同闪电一般，动作也灵活敏捷。夙玉和它在院子里你追我赶，那猫只将他当做是寻常的鸟雀追赶。

夙玉如今身子小体力也弱，没多会儿就觉得疲累，随便往一株草药的叶子上面一躺，长长的打个哈欠伸个懒腰，闭上眼睛就要睡觉。

　可那猫儿兴致正盛，哪里容得了半道停住，只见它粉色的鼻翼迅速耸动着不多时便嗅着气味找到了夙玉躺着的叶子。

白猫喵喵两声，示意他起来继续陪自己玩。夙玉恍若未闻，翻个身继续闭目养神。白猫又继续喵喵喵，夙玉继续翻身背对着它。

如此循环往复数次后，白猫终于没了耐性，抬起爪子要去拍夙玉。

夙玉到底反应迅速，一旋身躲过白猫那肉嘟嘟的利爪，随手掐诀让一片叶子变作自个儿的模样，去引着那只猫玩耍，自己则寻了个更为隐秘的角落躺着睡觉。

猫儿毕竟难辨真假，兴冲冲追着叶子变得夙玉到处乱跑。

药草生长之地山高路险，月凝辉虽被族人尊为圣女，可毕竟也是个肉体凡胎，此次一去没个几日怕是回不来。她回不来，浮黎自然也回不来。

心知自己如今人小力微的夙玉每日的日常就是逗逗猫睡睡觉，日子过得颓丧且枯燥。

直到一天夜里，隔壁家突然传来人的惨叫哀嚎，夹杂着些撕咬咀嚼的声音，隐隐约约还有些令人心头发闷的晦气传来。夙玉心道不好，借着夜色的遮掩循声赶往隔壁。

却见朦胧的月色下，一个丈许高的怪物正拎着一团不成人形的烂肉大口撕咬着。

那怪物生得像个老猿，却是白首赤足，灰蓝的一双眼睛冒着凶光，白色毛发上粘连着血液和碎肉沫。血腥气混着口水的腥臭味让夙玉几欲作呕。

眼前这怪物不是旁的，正是有名的凶兽朱厌。

如今的夙玉决计不会是朱厌的对手，但冷眼旁观也不是他的作风。当初既然答应过师父造福黎民百姓不愧对其香火供奉，今日就绝不能失信，虽然他目前为止尚不曾受过香火。

“兀那老猿，还不速速过来受死！”

屋内朱厌正吃的起劲，突然被人打扰，自然心里头不痛快，扭回头一瞧，却只见巴掌大灵气四溢的一个小人漂浮在半空中。虽然双手叉着腰，表情也做得很凶恶，但因为体型小巧，怎么也看不出杀伤力来。

朱厌只看了一眼，便又转回身子，继续啃食人肉，甚至故意是比方才嚼得更响亮，像是在挑衅一般。

夙玉微恼，当即掐诀念咒，一团火焰便覆盖在他的手掌上。待结好印，火焰便又向朱厌攻去。

以他如今的状况，打出的火焰不过是小小的一粒火星子，夙玉愣了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好在朱厌浑身的毛发蓬松且干燥，即便只是小小一粒火星子，也瞬间在他身上燃烧起来。

后背上的火还没烧得太厉害，朱厌便反应过来，躺在地上就地一滚给灭掉了。虽然没有对朱厌造成什么伤害，但却成功激怒了它。

只听朱厌仰天一声怒吼，丢下手里血淋淋的人肉就冲向夙玉。同时一只厚重的巴掌高高扬起，在靠近夙玉以后狠狠落下。

巴掌带起一阵劲风，夙玉身子小，费了好大功夫才稳住身形。

留在这里只怕动静闹大伤及无辜，夙玉便一边激怒朱厌一边往外跑，打算先将朱厌引到荒郊野岭去，然后再赶紧将浮黎寻回来，好将这东西杀了。

纠缠一会之后火星子已经不能再对朱厌造成什么伤害，因为朱厌那一身的毛发几乎让夙玉给烧得一干二净。好在路上沙土碎石头多，夙玉便以气御物，拿石头去扔它，专挑着双眼这样脆弱的位置砸。

夙玉知晓它通人性，于是又开始言语激怒它：“你这秃毛猴子，乖乖奉上性命赔罪，可留你一个全尸！”

朱厌果然越发恼怒，狂叫着去追夙玉。而后者仗着自己身小灵活，左闪右躲始终不让朱厌抓住，还时不时用石头去砸朱厌的眼睛。

因为夙玉专挑着边缘薄而锋利的石头使，朱厌的一只眼睛已经被伤得血肉模糊。

盛怒之下的朱厌动作越发狠厉。以夙玉如今的体力，很快就不能支撑，闪避的动作渐渐迟钝起来。

“独眼老猿，”夙玉干脆调转方向，向着朱厌的口中飞去，“送你一份大礼！”

因来得突然，朱厌猝不及防，于是将夙玉整个儿囫囵吞下。它毕竟也不是一般的山精野怪，知道些好歹，看得出夙玉非寻常精灵妖怪，定然是最近此地灵气大增的原因，既然得了个修行练功的至宝，那些果腹的肉体凡胎便犹如草芥，眼下先得打道回府将此子灵气据为己有才好。

　　朱厌栖身之地是数百里外的一处荒山，常年捕食山中的飞禽走兽。近几日极东之族突然灵气暴涨，朱厌处于本能赶来意图寻其根源据为己有，以求一步登天。今夜果然得手，当下不敢耽搁，生怕生出变故，使出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往回赶，好尽快将夙玉灵气吸收了。

第五十章
朱厌腹中尽是被胃酸包裹有些腐烂的人肉，泛着带酸气的恶臭，让夙玉一时间几欲窒息，心里头被熏出一股怒火来。

他先是召出拂雪剑来，左瞧右看寻不出个干净些的地儿，只好作罢。

随着朱厌急急奔袭的动作，夙玉在它腹中被颠簸得站立不稳，身上已经沾了些许污秽。反正衣裳已经污了，也不怕再多弄脏些。

夙玉索性破罐子破摔，干脆在朱厌肚子里上蹿下跳起来。时不时的还要弄些小火焰去烧灼朱厌的胃。

脏器到底是要比肌肤细嫩脆弱些，顶多烧掉朱厌一片毛发的小火焰到了身子里头却让朱厌吃了苦头。

胃里面火烧火燎的，虽不足以让它疼到生不如死的地步，可终归还是难受。像是个素来口儿淡，寻常只吃微辣的人一下子吃了川蜀一带的菜肴似的。

朱厌咬着牙继续往栖身的洞府赶，回了家就不怕再生枝节，届时便能静下心来全心全意地去吸收了这小东西。

再说那头浮黎与月凝辉采药归来，依然是黄昏日落时分，被朱厌吞食的那户人家因夙玉来得不算太晚，尚余下一个活口，正是那事主的遗孀。

那妇人年岁已经略大了，正在丈夫残缺不全的尸体边哭天抢地，哀嚎痛哭之声引来邻人，将她家不大的院落挤得满满当当。

院子里的看客见圣女归来自发散开，为月凝辉让了条路出来。

眼睁睁目睹丈夫被怪物啃食的妇人哭得肝肠寸断，任他什么圣女神女，全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去。

月凝辉用悲悯的眼神看向那名妇人，正待开口问些什么，却见那原本悲切痛哭的人突然回过头来，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死死盯着院外的浮黎，嘶声吼道：“是你！就是你们！昨夜我亲眼瞧见那怪物身后有个巴掌大的人儿，就是管你喊师父的那个，他和那怪物一块离开了！你们和那怪物是一伙儿的……一伙儿的……是你们害死了我丈夫……都是你们两个祸害……”

夜里的景象实在是可怕血腥，妇人惊惧且悲痛，因此并未细看夙玉言行举止。只知道夙玉一出现，那朱厌便停下了吃人的动作，跟着他一路往外跑，而后双双不知所踪，下意识便将夙玉当做朱厌的同谋。

凶手同谋的师长，自然也不是什么善类。

哭得嘶哑的声音怒吼起来更添几分悲凉，妇人已然哭了一晚，正耗了不少精力。乍一见浮黎便将怒火全部往他身上发泄，大悲大怒之下身体难以承受，腿一软眼一翻竟然昏倒在地。

许是那妇人的情绪感染在场诸位，一时间矛头指向浮黎与不在此处的夙玉。

“是啊，毕竟那吃人怪物已有许多年不曾来过，为何偏偏他们一来怪物也就来了？！”

“我看他们两个分明就是不怀好意！”

“说不定他们也是妖怪呢！”

诸如此类的议论搅得月凝辉心烦意乱，勉强定了定心神，想起方才那妇人曾说夙玉与朱厌一块儿消失了，一时间放心不下，便对忧心忡忡却又有几分为难的浮黎道：“此间事宜交给我来善后便是，郎君还是快些去寻令高徒要紧。”

月凝辉是极其理智的，这无疑是个令人心安的消息，至少它代表着夙玉的药不会半道落空。

纵然想法略显卑劣，可说到底也是浮黎与月凝辉的公平交易。

　　一个制药救人，一个除祟诛邪，再是公平不过了。

第五十一章
朱厌肚子里又闷又热，还总有些粘稠酸臭的胃酸落在身上，但凡与之接触的皮肤，须臾间便落下个乌黑的伤痕。

哪怕是夙玉身手敏捷反应迅速，也敌不过绵密如雨的胃酸，玉白的皮肤上很快便留下不少创伤。

又热又痛。

夙玉看着指尖沾上的红红黄黄的黏液，脸上灼热的痛处让他心凉了半截。

不必照镜子，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该有多丑陋。

他有些爱俏，虽不是俗世凡人，却也不能免俗。

不透风的胃囊像是个架在火上的蒸笼，底下翻滚着沸水。

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划过脸上的伤口，更是疼得夙玉抓心挠肝一样。

夙玉因为窒息脑子有些混沌不清，乱七八糟地想起了许多人和事，眼前浮现起一副副画面，最终定格于他与浮黎初见时的画面。

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来救他。

师父来的时候，他估计已经尸骨无存了吧……

夙玉迷迷糊糊地想着。

朱厌早已经赶回栖身的洞府，戛然而止的颠簸反而让意识更加地涣散。

怎么说朱厌也是挺有名的凶兽，自生下来就以人为食。凶煞之气哪怕是个寻常的凡人也能感知一二，更不消说是浮黎了。

徒儿的安危令他牵肠挂肚，寻着朱厌留下的气息以生平最快的速度一路追至其洞府也不过用了一盏茶不到的功夫。

彼时朱厌也不过才将停下不久。

好容易胃里头的翻江倒海停下了，结果一扭头，洞府门口站了个满身杀气的煞神。

他就只是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外头的阳光被他的身影阻隔，在地下投射出浓黑细长的一道影。

却足以让它如同身处数九寒冬，遍体生寒胆战心惊。

浮黎冷眼扫视一圈洞内，除却朱厌，就只余些已经发黑了的骸骨，此外再无其他。

他森冷的目光落在朱厌腹部。

那里有一丝微弱的生气。

朱厌浑身的肌肉僵硬着与浮黎对峙，呼吸都变得克制谨慎起来。

纵然它空长一副凶悍的面貌，以人为食令凡人闻之色变。

可放在真神面前，与猛虎爪下的羔羊一般无二——还是那种将将满月毫无反抗之力的小羔羊。

浮黎并无其他动作，只有浅色的唇微动了动，朱厌便被自灵魂深处传来的剧痛折磨得痛不欲生。

满沾鲜血的口大张着，露出满口的獠牙，哀嚎痛呼带着血腥气。

方才夙玉那番折腾带来的疼痛与之一比，说是挠痒痒都算抬举了。

朱厌在地上翻滚着，不多时便没了生息。

浮黎念动咒语，一道光刃将它肚子剖开，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巴掌大的一个小人儿随着血肉滚了出来，整个人浸泡在浓稠的血液里面。

一动也不动。

浮黎闭了闭眼，压下眼中翻涌的情绪，小心翼翼将那小东西捧在手心里。

红色的衣裳被血色浸得越发地暗沉，生来没有半分血色的脸上不少被灼烧腐蚀出的伤口，边缘凝结着污血。

好在他来得及时，夙玉虽留了不少皮肉伤，但仍有生机尚存，倒也不算危急。

浮黎松了口气，一路上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温和的灵气源源不断输入夙玉体内，没多时他便睁开双眼，一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师父，欢喜过后又是说不清的失落。

夙玉摸摸自己的脸，又疼又委屈，于是红着眼睛背过身去，只留给浮黎一个背影。

“玉儿作甚躲着为师？莫不是不愿见师父？”

“才不是呢……”夙玉声音闷闷的，“我怕吓着师父……”

“玉儿可是三界六道最好看的凤凰，讨人喜欢还来不及，怎会吓人呢。”

“那师父喜欢吗？”

“当然喜欢。”

夙玉转过身去，“变成丑八怪也喜欢？”

“当然。”

夙玉仰头看着浮黎的眼睛，那里面是满满的认真与虔诚。

他突然想起从前他总仗着年少无畏，问浮黎喜不喜欢他，每一回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答案。

可每一次夙玉问完就觉得害臊，扭过头不肯再看浮黎一眼，自然也就错过了他眼里的认真。

可这一回他没再错过了。

夙玉低落的心情一下子明媚起来，“那会一直喜欢吗？”

浮黎看着他快要翘到天上的嘴角，伸手揉了揉他小小的脑袋：“除非三界俱灭，六道崩毁。”

“师父可得说话算话！”

“如违此言，神形俱灭！”

夙玉听了满心欢喜甜蜜，只觉得脸上的伤疤也不疼了，就算是一直医不好也无所谓。

“等我变回来了，一定要好好抱一抱师父。”

最好再亲一亲那双唇，看看是不是蜜糖做的才好。

　　浮黎笑着斥他：“没羞没臊。”

第五十二章
再回去时月凝辉已经不见踪影，连带着先前围在那亡了夫的妇人门前的村民也一并不见。

浮黎眉峰微蹙，总觉着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再掐指一算，果然大事不妙。

夙玉还未及开口问询，就被浮黎揣在怀里，急匆匆往村子最里头赶去。

那里有个祭台，原是历代圣女用来祈福祷祝用的，如今却已经沦为了刑台。那些村民已将祭台围的水泄不通，祭台周围摆着一圈柴火，阳光下光芒闪烁——上头淋了厚厚的一层油。

圣女月凝辉则被绑在了祭台上，粗糙的麻绳将她细白的手腕勒得通红，随时会爆出血液似的。

祭台之下的村民们高举着火把，看向月凝辉的眼神憎恨而愤怒，似是与之有着血海深仇。

夙玉从浮黎的衣襟里露出一个脑袋，火光在他与月凝辉之间筑起一道屏障，扭曲了女子姣美的容颜，夙玉却仍能清晰地看见她忧虑的眼神。

她竟是不怨他们！

尽管她很快就会死在他们的手中。

月凝辉似乎察觉到夙玉在看她，红润的唇开开合合，却没有发出声音。

夙玉却看懂了，她在叫他“小磨喝乐”。

这人都快没命了，居然还有心思拿他玩笑！

眼看着夙玉的神色由忧转恼，月凝辉的眼神也跟着带了笑意。

浇了油的柴火变得易燃，火把一扔在柴火堆上，火光就绵延一大片，火星子溅在月凝辉的裙摆上，透过布料烧灼着她的肌肤。

浮黎当机立断，一挥衣袖卷起一片浓雾，遮掩了村民们的视线。

而他则趁着村民们手忙脚乱之时灭了火上了祭台，将被烟火撩黑了面容的月凝辉给救了下来。

浮黎正欲带着她离开，却听月凝辉附在他耳边道：“救你徒弟的药材还在家里晒着，可不能就这样给忘了！”

浓雾在渐渐散去，因猝不及防而乱做一团的村民们已经渐渐冷静下来，将浮黎与月凝辉团团围住，手里的兵刃折射着暖红的火光，竟有几分像血。

“妖人！快将罪人交出来！”

“交出来！”

“交出来！”

这些都是凡夫俗子，浮黎也不好与他们动手，只能以气劲将他们推开，随后趁机从包围圈中脱出身来。

待到了村子口，浮黎指了个方向，让夙玉先带着月凝辉离开，而他则先回去月凝辉家中将那些药材都取来。

分别前，浮黎嘱托夙玉万万小心，那些人想来不会善罢甘休。

夙玉拍着胸口向浮黎保证：“质量放心吧师父，我一定带着她全须全尾地离开，绝对不会出半点差池！”

此处与世隔绝，通往外界的路只有一条，那些村民们不动脑子也能猜出二人的逃跑方向。

月凝辉常年翻山越岭地去采药，倒是不如寻常姑娘家娇弱，嫌夙玉慢了就将他揣在袖子里，带着他一块儿跑。

奈何这条路经年累月无人走过，杂草生得快有一人来高，草底下不是石块就是雨水冲刷出来的小坑。月凝辉跑得又急，无暇顾及脚下，纵有夙玉从旁提醒，也架不住危急关头人的脑子反应慢半拍，到底还是摔了。

这一下好死不死踩到个坑，脚崴得实在厉害，那“咔嚓”的一声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疼得月凝辉冷汗直冒。

她倒也是个狠得下心肠的，踉跄着爬起来后咬着牙继续奔跑。身后那群人已经趁着那会儿的功夫逼近了不少，火把泛起的热浪直逼她背后空门。

夙玉躲在月凝辉的衣袖中，调转气府内所有灵气掐诀念咒运起法术，只见柔和的白光将月凝辉包裹住，只一息之间，二人一道消失不见。

　　身后追逐的村民挺住脚步，面面相觑，心内有惊有疑，一时之间也不敢继续追上前去，犹疑之后一致决定打道回府去也。

第五十三章
“没事了。”

夙玉自月凝辉衣袖中钻出来，小巧的脸上煞白一片。

平日里就已经带些病态，现下病气儿更是只增不减。

月凝辉心惊肉跳，将那尚不及巴掌大的小人儿捧在手心里，“你瞧着面色不大好，可要我去为你寻些药草来？可知道那些药草于你有益？”

心里却知道寻常草药于他是没有半点益处的，这小家伙与他师父毕竟不是肉体凡胎。

这样说，不过是带着点奢望的侥幸罢了。

“不必，”夙玉白着脸摇摇头，“不过是灵气消耗过度，歇会儿便好。”

声音听着中气倒是蛮足，料想也是没什么大碍的，月凝辉悬着的心略略放下。

“那我带你去寻个安全的地儿，以便你休整调息，顺带等你师父。”

“好，有劳了。”

月凝辉便将夙玉放在她的肩头，凭着多年野外采药的经验，果真找到个适合暂时栖身之地。

夙玉从月凝辉肩膀上跳下来，开始打坐吐息。

两个人都静默，尤其是月凝辉，几乎连呼吸心跳都停止了似的，只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儿，看着不远处被清辉流光笼罩的“小磨喝乐”。

金乌升了又落，转眼间已是数个日夜交替。

夙玉总算是恢复了不少。

身边月凝辉依旧抱着膝盖蜷坐在那里，瞧着面色很是苍白，眼底一片浓黑，似乎是低垂的眼睑投下的影。

“圣女姑娘，你没事吧？”

经他这一问，月凝辉疲倦涣散的眼神才重新聚焦在夙玉身上，带这些光亮和欢喜：“你好了？”

“你瞧着怎么这样憔悴？”夙玉皱起眉头，“可是这些天没休息好？”

月凝辉有些愣神，尔后才道：“我怕你要是没个看照，会出什么岔子。”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看话本子里说，你们神仙在调息疗养时都需要有人在一旁护法，我这不是给你护法呢吗！”

　月凝辉难得流露出些小女儿的娇态，似娇含嗔。

夙玉却浑不在意，只被她的话弄得哭笑不得，戏谑道：“所以你就护法护得自己活像个病痨鬼？”

“你！”月凝辉只觉得一片心意错付于人，又羞又恼地瞪着他。

　　“好了好了，我话过了，这就给你赔罪！”夙玉说着就向月凝辉作揖，“圣女姑娘现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去帮你寻些吃食过来。”

“我早已不是圣女，你只管叫我名字……”

她声音低而轻柔，也不知道那个早已经不见踪影的“小磨喝乐”听见没有。

……

荒郊野岭的也只能寻些果子，夙玉如今身量小，只能两只手拎着果子的蒂，艰难地驭着风，往月凝辉所在的洞穴飞去。

果子重，夙玉被带累得下沉，然后更卖力地念咒带着果子上升，稍一松懈便又落下，于是又一次咬牙升起来。

月凝辉一扭头便瞧见一个小人儿费力地拎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小的红果儿，一会上一会下地向她靠近。

这画面属实是有趣，月凝辉没忍住便笑了出来，雪色的脸上终于带了些生气儿。

“一个想必不够的，我再去帮你摘些来。”

“咱们一起吧。”

果子上沾着水珠，想必是洗过的，月凝辉便放心地咬了一口。

夙玉有些犹豫，“你已经几天不曾合过眼，且水米未进，不如留在这里好好歇息歇息？”

“然后便看着你一趟又一趟奔波，再次耗光灵气，再让我给你护几天法？”

“……”夙玉语塞，“那你我便一道去吧，只是累了不可强撑，定要及时与我说。”

“好歹我曾是族中圣女，虽是凡人一个，却要比寻常凡人强上那么些，这点累还是受得住的。”

夙玉放心了些，月凝辉照旧让他坐在自己肩头指路。

所幸果树离得不远，月凝辉便只摘了一顿的量，洗净后回到洞内慢条斯理地啃。

填满了肚子后困意便一涌而上，同夙玉打了声招呼便靠着石壁沉沉睡去。

先前打坐时还不怎么察觉，如今一闲下来，便觉得时间是如此难熬。

眼瞅着玉兔东升，在洞口撒下凄冷的清晖。

夙玉坐在一片树叶上，百无聊赖地盯着银盘似的月，心里盘算着师父何时才能寻来。

　　虽说是他随意挑选的目的地，但以师父万年修为，但怎么着也不至于几日过去也没个踪影。

第五十四章
太阳升了又落，夙玉一边出神似的双眼放空，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待浮黎寻来后该如何罚他。

那日也算是二人剖白心意，如今关系应当是与往日不同了，那么他更加任性些想来也是不打紧的吧？

是要揪着浮黎的领子冲他横眉竖眼，还是捏着他的双颊恶狠狠要他赔罪呢？

亦或是学着话本子里那般，将人摁在墙上挑着下巴将人吻到面红耳赤后看他含羞带怯地跟自己告罪？

却是全然忘了，以他如今这般形态，怕是一个也办不成了。

就在夙玉盘算了九百九十九种让浮黎赔罪的法子时，令他心心念念牵肠挂肚的神君终于是姗姗来迟。

原本满腹的怨气在见到那张日思夜想的脸孔后瞬间消散，连那些幼稚的惩罚也都抛诸脑后，如同小旋风一样刮到浮黎身上，埋在他颈侧猫儿似的蹭了蹭。

就连看似埋怨的“怎么才来”、“莫不是悔了”，听着也不带半点怒气，只有诉不尽的思念薄嗔。

“出了些岔子，这才来得晚了些，玉儿莫怪。”

浮黎抬手放在颈侧，虚虚将夙玉护着，生怕他不小心摔了。

“出了什么岔子？你可还好？可伤着哪了？”

一连串的询问叫浮黎哭笑不得，却也难免感动，“我无碍，不过是些鼠辈，已尽数处理好了，玉儿尽管放心便是。”

“不知圣女现在何处？药材我已全数拿来了，还是尽早将药炼制出来，以免横生枝节。”

夙玉这才端端正正在在浮黎肩膀上坐好，“圣女姑娘尚在休息，那日我灵气消耗过度，正是她几日不眠不休为我护法。”

浮黎闻言微微颔首，“既是如此，那就等圣女养好精神再议。”

“不必再耽搁了，”月凝辉娇软的嗓音仍带着些倦意，“毕竟不是小事，我将药炼好了再休息便是。”

洞内走出的女子身形纤瘦，姣美的脸孔一片苍白。浮黎忍不住蹙起眉峰，“圣女看着脸色极差，此事也并非十万火急，不如养足了精神再为玉儿制药？”

月凝辉却极为倔强：“我无碍，练个药罢了，又不是什么劳心费神的活计，我如今还是应付的来的。”

她态度实在坚定，浮黎拗她不过，只得将炼药所需的一应药材器具按着要求在山洞里归置好。

而后又为其输送了些灵力，月凝辉大大方方受了，觉着没那么疲倦了，便开口赶人：“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够我应付到炼出丹药了，你二人就快些出去吧，独门秘方可不能让外人瞧去！”

浮黎便乖乖偕着夙玉出去，应着要求离了十丈远。

戏文里常说，这种仙丹妙药往往须得至少七七四十九天方才问世。

夙玉觉得戏文果真只是戏文，并不可信——不过三五日的光景，月凝辉就带着颗晶莹剔透的丹药灰头土脸从洞内出来了。

“干吃或是就水送服皆可，”几日不吃不喝，她连声音都是哑的，“咱们两清了，今日就此别过，有缘无缘都不要见了。”

“多谢圣女。”浮黎接过丹药道谢，一时间竟也不知再说些什么话好。

“今日一别，日后怕是无缘再见，愿你日后珍重……”

“少说那些肉麻兮兮的话，腻歪得叫人牙疼，”月凝辉打断夙玉的话，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被炉灰染黑的脸，转身就走，“别了，不见！”

“倒是洒脱。”

风将余音吹到月凝辉耳畔，她只笑着，任凭眼泪滚落，将她脸上冲得黑一道白一道，心口一阵阵发疼也不在乎。

夙玉之所以身形变得这样小巧，正是中了瘟兽妖丹内的一种毒。

也亏得夙玉凤凰一族，这才只是变作几寸大小。若是换做旁的种族，沾着瘟兽妖丹之毒，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可比不得夙玉这般幸运。

自从二人互诉衷情之后，夙玉便总想着先前在凡间游历时所见的有情人，无不恩爱缠绵引人艳羡。

奈何他运气不好，偏生赶上这桩倒霉事。一对有情人倒成了公子哥儿和他的小泥人儿，委实叫人着恼！

如今总算是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师父！师父!快些将药给我吧！”

　浮黎一边将药丸递给夙玉一边问：“可要寻些水来？”

“不用不用！”

月凝辉显然忘了考虑夙玉如今的身量，这药丸有寻常糖豆那么大，却几乎与他脑袋一般大小。夙玉两只手颇为费力的捧着，小口小口地啃，直到黄昏日落才将一颗药丸子啃完，小肚子撑得滚圆。

“玉儿觉得如何？”

“……苦死了，还有些许撑……”夙玉瘫倒在浮黎的掌心，他万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让颗药丸给撑着了！

不多时夙玉便觉着身子有些不对劲，一股气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叫他浑身发疼。

“师父……好疼……”

夙玉一会儿便冷汗涔涔，整个蜷缩起来。

“想是药起效了。”浮黎却是镇静，脱了外袍在地上铺陈开，小心将夙玉放了上去躺着，同时输着灵气，以求帮他减轻些痛楚。

莹润的白光将小小的身躯包裹着，点点莹光中可见夙玉的身子正慢慢生长放大。

约莫过了一刻钟，便已是正常大小。

夙玉尚未言语，便见浮黎立时转过身去，乌发中藏着的耳尖已泛起了胭脂色。

“师父？”

只听浮黎急急道：“玉儿快些将外袍披上吧，山间夜里寒凉，莫着了风寒！”

却是忘了夙玉并非rou体凡胎，更是道行不浅，又岂会轻易染上风寒。

夜风拂过，夙玉只觉得身子凉嗖嗖的，低头一瞧，自己也闹了个脸红——衣裳自是不会跟着变化，早被撑破了，小小的几绺布条落在手边。

面红耳赤地念了咒语，幻出件新的衣裳穿了，夙玉才伸手去拉浮黎，“师父，我好了……”

再回过身时浮黎已恢复了往日的淡然，接过夙玉递回来的外袍穿好，语气平静无波：“此间事了，便回了吧。”

“哦……好！”

就这啊！

夙玉愤愤跟在浮黎身后，未免太平静了些，没甚意思！

然浮黎那平静的外表下却是波涛汹涌，方才只匆匆一瞥，乌发雪肤却瞧得清楚，直教他心如擂鼓却不敢显露分毫。

　　失了颜面事小，万一叫夙玉觉得他孟浪轻浮事大。

第五十五章
夙玉自服了那药后，虽说身量大小是恢复如初了，可身子总有些不妥帖。

起初他也不当回事，总归是刚刚恢复，想必是一时之间还未适应，过个几日也就自己好了。

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细微的一点不妥帖却是变本加厉起来，已然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不得已，他只能向浮黎如实说了。

自那日之后浮黎与胜玉之间到底生了些隔阂，如今夙玉身体抱恙，他也是不愿意再去麻烦胜玉，就怕彼此之间难堪。

奈何那些医仙药仙看了个遍，竟然也都看不出端倪，只说是恢复原身后一时之间难以适应，再不就是药效刚猛，难免残留了药性在体内，一段时间内会使身子不适。

浮黎无可奈何，只好厚着脸皮带着夙玉去了落云山，去寻胜玉求医。

胜玉倒是没有预想中的摆脸色，问明来意后大大方方地让浮黎带着夙玉到内室坐下，倒是让浮黎汗颜。

“竟是我小人之心了，胜玉勿要见怪。”

胜玉口中含着糖果，冷冷地“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您二位打什么哑谜呢？”夙玉一脸茫然。

“小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胜玉捞过夙玉一只手，将灵气注入进去，以灵气探知脉象，“脉动快，一息过五至，应是邪热内盛，致使气血运行过快所致。”

胜玉看了一眼夙玉面色，苍白中透着些许潮红，问了浮黎夙玉解毒之药的方子，又继续道：“邪热炽盛而正气不虚，正邪争交激烈，故而脉象数而有力。但若不及时医治，时日一久，耗伤阴粗，阴虚内热，再一久脉显浮数，重按无根，则是虚阳外越之危矣。”

夙玉听得似懂非懂，浮黎却是警铃大作，满脸严肃：“此病症要如何医治？”

“凤来山之气。”胜玉慢条斯理地又拈了一颗糖出来，丢到口中含着。

浮黎眉峰微蹙，语带犹疑：“凤来山曾是凤凰一族世代避世隐居之所，凤凰天生至阳至刚，如何医得热症？”

“可那亦是凤凰一族战后埋骨之地，凤族战死后怨念盘踞不散，至阳至刚便转为至阴至寒之气，刚好与他体内邪热两厢中和。”

浮黎道：“倒是我思虑不周了。”

胜玉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你思虑的倒是周全极了。奈何关心则乱，难免失了分寸。”

言下之意便是在怪浮黎竟然不信他。

浮黎自然向他赔罪致歉，胜玉却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带着你的小徒弟治病去吧！再多话，可就误了本君炼丹的时辰，谅是殿下你，却也担待不起！”

夙玉笑道：“前辈好大的火气，不如与我一道去凤来山去去火？”

胜玉却不吃这一套，笑道：“你这恼人小东西，快些从我眼前消失，我便什么火气也没了。”

余光瞥见浮黎微微皱起的眉，又道：“你如今金贵，我是不敢与你玩笑了，还请凤主宽恕在下无礼。”

浮黎皱着眉唤了胜玉一声，似是有话要说，还未出口就被胜玉下了逐客令：“好了，这小东西热症要紧，你快些带他去吧，迟了又要我好一阵麻烦！”

话已至此，浮黎纵有满腔担忧也不好出口，只能强压着与他告辞，领着夙玉往凤来山去了。

凤来山原是凤凰一族隐居之所，原有着漫山遍野梧桐醴泉，奈何那场大战过后醴泉为血污染，放眼望去尽是一片血泉，高可通天的梧桐木枝头竟无一片绿叶，形如枯木却又在肆意生长，死却非死，生而非生。

夙玉安安静静地跟着浮黎，这本该是他的家，若是没有那场战争的话。

他原是有些归属感的，毕竟凤凰一族在此地生活了千百年，奈何越往深处走，阴邪之气便越加浓厚，那一点归属感便消失殆尽了。

到了胜玉所言之处，夙玉便席地而坐五心朝天，开始将周遭同族怨念而生的阴气吸纳入体。

阴气冰凉至寒，甫一入体那股凉气激得他打了个冷颤，不过却是极好的缓解了多日以来体内难言的燥郁。

夙玉的眼前开始浮现出一些转瞬即逝的画面。

虽然仅仅是出现了一瞬便消失了，可他依旧看得真切。

那是凤凰一族曾经安宁祥和的过往，以及那场战争惨烈的，满是鲜血的牺牲。

他听见已经死去多时的同族在耳边痛斥他，叱骂他冷心冷情，丝毫不曾忆起过同族；叱骂他只顾自己自在逍遥，满心只有自己的情情！爱爱，竟不曾有过一刻为手刃魔君为同族报仇的念头。

到最后，他们竟然骂他狼心狗肺，竟与灭了凤凰一族的魔君交好，甚至为了救他而与鸣蛇以命相搏。

夙玉想要反驳，他生来不曾见过父母族人，便是想要思念也无处可以寄托；若是手刃仇敌报仇雪恨，势必又是一场战争，不知又有多少无辜被牵连其中，再蒙受一次灭族之痛。

可他却开不了口，只能任凭那些声音在他耳边斥责怒骂。

夙玉吸收的毕竟是阴邪怨念，不可因是他同族便放松警惕，浮黎便在一旁护法，时刻注意着夙玉。

眼见他神色逐渐痛苦，面上沁出一层薄汗，浮黎便知是这些怨念作祟，乱了他心神，

浮黎正欲出手助他化解怨念影响，却见夙玉陡然睁开双眼，眼珠赤红如血，眉宇间满是肃杀之气，便知他已然入了魔。

“玉儿？”浮黎一边柔声唤他的名，一边向他探出一只手，试图将灵力渡过去，好将魔性压制下去。

可夙玉却突然暴起，反手一掌打了过来。浮黎侧身躲开，掌风掠过之处血泉飞溅，木石尽数化为齑粉。

这一掌他显然用了全力，满含着凶煞之力，竟是欲置浮黎于死地。

来不及让他细想，夙玉一击不成一击又至，拂雪剑出鞘，裹挟着雪精月华之寒气，怨灵恶鬼之邪气，直直刺向浮黎眉心。

浮黎随手从乾坤袖中抽出把长刀挡住拂雪攻势，刀剑相撞，碰撞出一声脆响，四散的灵气将周遭一切破坏殆尽。

夙玉剑势迅疾如电，一剑又一剑，剑剑直逼浮黎要害之处。浮黎只是以刀格挡，并不回击，这不过是他随手拿出的一把刀，终于还是敌不过拂雪剑攻势，被一剑从中劈断。

而夙玉依旧攻势未停，剑只停了一瞬便继续向着浮黎面门刺去。

夙玉修为竟不知何时深厚到如此地步，能与浮黎打得难舍难分，甚至因他只守不攻而渐渐落了下风。

继续打下去也不是办法，浮黎一狠心，微微侧身以左肩迎着剑势，拂雪剑毫不留情刺穿他的肩膀，留下碗口大的一个血窟窿。

浮黎咬牙忍着痛，抬起完好的右臂一掌打在夙玉的穴道上，用了几分力，这才将他打昏过去。

夙玉力道泄尽，浑身瘫软往下坠去，浮黎也不顾拂雪剑扔插在他肩头，立马闪身将夙玉接住抱在怀里。

一番动作使拂雪剑在他血肉内搅了又搅，这毕竟不是凡铁，伤口也无法以法术治愈，饶是浮黎天生仙胎也难以承受，痛得脸色发白汗如雨下。

　　咬着牙将拂雪剑拔了出来收入乾坤袖中，浮黎如今也只能匆匆给伤口止了血，抱着昏迷不醒的夙玉跌跌撞撞赶回落云山。

第五十六章
“哟，几天不见，殿下竟这样狼狈了！”

胜玉如同一只刺猬，开口便满是尖刺，可眼底却是浓浓的担忧。

“这是遇上何方神圣了？竟然能将你二位伤成这样？”

一路上的奔波让已经止了血的伤口又一次崩开，素色的衣衫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因为干涸而隐隐发黑，看起来好生窘迫。

浮黎面色一片惨白，唇上也没了血色，“倒是未出意外，不过玉儿不知为何，突然走火入魔了。”

胜玉挑眉，指着他肩膀上的伤：“他弄的？”

浮黎“嗯”了一声。

“用的拂雪？”胜玉示意座下童子将夙玉搀扶到客房安置，同时扶着浮黎往药房去。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胜玉露出个嘲讽的笑来：“这拂雪真不愧是个没心没肺的，遇到新主，竟是连旧主都顾不上了，也狠得下心来往死里伤。”

浮黎只是垂着头不说话，胜玉讨了个没趣，便换了个话题：“夙玉何时醒？可莫在我落云山行凶，我这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药童，比不得殿下你抗揍。”

“我下了狠手的，这几日是暂时醒不来的。”浮黎道：“你可知，如何祛除玉儿体内的煞气？”

说话间胜玉已经配好了药，一边给他上药一边应道：“你当我是什么了？我只会治病，不会驱邪。”

说完觑了一眼浮黎的神色，见他抿着唇皱着眉，心知他是不信的，叹了口气道：“我没和你闹脾气，我是真的不知。这毕竟是盘踞多年的邪煞之气，甚至还有魔族怨念混在其中，他眼下这情况与走火入魔也没区别了，我是医不了的。

“况且，昨日天帝来过，你还是先想想这事要如何在天帝面前应付过去吧。”

浮黎神色一凛：“君父来寻你作甚？”

“玉虚山找不到你，便来我这里了，”胜玉粗暴地打着绷带，“我如实对他老人家说了，原以为没什么的，可谁知道出了这档子事。终究纸包不住火，这事早晚要闹到天帝面前的，与其等他自己知道，不如你先主动去承认。”

“我知。”浮黎神色略显疲惫，只觉得自己实在是失职，好好的一个孩子，竟被他养得多灾多难，“魔族来犯时，玉虚山伤了的弟子可都安置好了？”

释辛趁着浮黎带夙玉前往凤来山祛除体内邪热之气时，带着魔族残兵一举攻上玉虚山，试图攻打通天门。

这些年来，魔族明里暗里内斗，本就式微的魔族越发衰弱，此时释辛带着魔族大军攻打玉虚山通天门，在天界看来就像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一样可笑。

甚至天界不需要派出多少兵马，玉虚山上经浮黎点化的山精野怪，配合着玉虚山护山大阵就能将他们剿灭。

胜玉道：“我已经派了数十名药童前去玉虚山安置伤员，大多都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又活蹦乱跳了。”

“那释辛想是当年惨败，气昏了头了，”胜玉面上显出些许轻蔑，“带着一帮子虾兵蟹将就敢去打玉虚山，这不就是送死么！”

浮黎扶额轻叹：“倒是可怜那些追随他的将士，一片忠心却是误把亡命之徒当做良主，白白地送了性命。”

胜玉笑道：“你倒是心善，叫我这个医者自愧不如。”

“胜玉觉得魔族那些平民百姓该如何安置？”

胜玉皱了皱眉头，如实道：“魔族百姓无辜，何况如今魔界无主，能兴风作浪的都随着释辛一道死了，不如将魔界并入天界，那些百姓照旧在故土生活。若有那老弱病残的，天界可派神官仙君前去魔界，也好照拂一二。”

浮黎笑道：“胜玉这不也是医者仁心？”

胜玉面皮发热，“别跟我说这些，听得怪恶心的！”

“赶紧去瞧瞧你那好徒儿去，若是可以最好立刻将他带走，看护他的药童年纪小，最是爱玩的时候，可别再给他磕了碰了惹你心疼！”

走火入魔无药可医，夙玉只能全凭着自己的意志来克制凶性。

可是……

思及在凤来山上的种种，浮黎一颗心也悬着无法放下，他对着自己都能下那般死手，指着他自己压制凶性，真的可行么？

心中几经犹豫纠结，浮黎终究还是狠下心来将夙玉安置在玉虚山凌霄宫内的地牢。

这地牢原本是用来关押凶兽的，任是你铜皮铁骨力大无穷，有搬山卸岭之能，到了这地牢里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能乖乖做个阶下囚。

夙玉偶尔也有清醒的时候，关押进地牢的对策，也是浮黎趁着夙玉难得清醒的时刻与他商议过的。

相比于浮黎的愧疚怜惜，夙玉就显得很平静，“终归是我自己道心不稳，才让邪魔外道趁虚而入，所幸还未酿成大祸。为今之计，师尊将我关进地牢，无疑是最好的决策，一来我无法出去伤人，二来我还在玉虚山，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浮黎听完心中愈发愧疚，只觉得自己实在对不起夙玉，却也只能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倒是夙玉拉了拉他的袖子，扬起脸笑道：“师尊与我说些外面的趣事吧，难得我是清醒的。”

浮黎收敛了情绪，将司命星君新写出来的命格当做话本讲给他听，夙玉笑道：“这司命星君，倒是颇有些写话本的天赋，若是再生得一副好相貌，放在人间，定然会是个极讨闺阁女儿喜欢的说书先生！”

浮黎强笑应道：“若叫司命星君知道你这样编排他，定然不会轻饶了你！”

“那师尊可会护着我？”

“不会，让他替我好好训一训你才是。”

“师尊当真无情！”夙玉夸张地掩面叹息，突然面色一变，只觉得额头突突地疼，心里无端烦躁起来，他从浮黎怀中挣脱出来，急急道：“师尊快些出去！我有些不好！”

他口中的“不好”意味着什么自然不言而喻，浮黎只好松开夙玉离开了地牢。

　　甫一走出地牢结界就听见身后传来的响动，浮黎闭了闭眼，以玉儿的性子，料想是不愿自己癫狂狼狈之态被他瞧见的，于是强忍着没有回头。

第五十七章
拂雪剑伤养了些时日已经大好了，他该去见一见君父，一来上奏此次战后魔族百姓的安置。二来，夙玉入魔的事，终究无法长久隐瞒，到底还是要如实禀告上去才好。

琅嬛境内，天帝玄微正手执一卷仙册看得入神，连浮黎见礼也不做理会。

这样的态度让浮黎心中略有不安，强撑着面上的镇静，将魔界残兵来犯一事据实禀报并将后续一应事宜安排一一交代。

玄微淡淡“嗯”了一声，问道：“可还有别的事要说？”

视线却依旧停留在仙册上，连一抹余光都吝于分给浮黎。

“玉儿在凤来山上，不慎让阴煞之气入体，走火入魔了。”

哪怕明知道天帝玄微不曾看他，浮黎依旧不敢抬头，只一味低着头，盯着仙气缭绕的地面。

“你倒是会照顾孩子。”

语气平静的的一句话却让浮黎面显愧色，“君父恕罪！”

“本座问你。天界走火入魔的神仙，应当如何处置？”

凡走火入魔者，一律流放空无渊薮，以免凶性大发，为祸四方。

浮黎面色惊骇，立时屈膝跪下，俯身拜道：“君父！一切皆是小神照料无方，小神自会严加看管夙玉，绝不让他酿下大祸。还请君父网开一面！”

空无渊薮乃是开天辟地之时遗留的一处混沌虚无的深渊，无论仙神妖魔，一旦进入空无渊薮便会受混沌空无之力的影响，修为道行俱废，历来是关押走火入魔的神官仙君之所。

经年累月下来，空无渊薮怨气横生，已逐渐沦为大凶之地，凡所去者，无一不是身死魂消，归于虚无。

“你能看到几时？”天帝玄微放下仙册，垂眸看向臣服他脚下的浮黎，“凡入魔者，时日越久，凶性越甚，届时闹将起来，他凶性大发，可不会顾及你与他的情分。”

“情分”二字让玄微说得微妙，浮黎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自小玄微就不许他有半步行差踏错，如今他与夙玉的事已然暴露，怕是他今日跪倒地老天荒也求不来玄微半分留情。

“一切皆是小神之错，是小神妄动凡心，与他无关，求君父莫要迁怒。”

玄微却是上前和颜悦色将他扶起，“是那小儿道心不稳，心性不坚，才会被阴煞之气侵蚀了神智，如今送他去空无渊薮也不过是亡羊补牢。他毕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凤凰一族，说不定在空无渊薮亦能有些奇遇化险为夷。”

这话一说出口，浮黎便知玄微心意已决，可仍是忍不住哀求道：“父亲……”

玄微垂眸与他对视，这一声带着亲昵的“父亲”已有数万年不曾听他唤过，一时间心绪亦是万千种纷乱，拍了拍浮黎攥着他衣袖的手语重心长道：“吾儿，但凡那小儿未入魔道，本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未尝不可，奈何事已至此，本座便是想网开一面也不行了。”

浮黎仍是恳求地看着玄微，看得玄微无端心虚，“罢了，他即为凤凰一族，那便遣送回凤凰一族先祖得道时的岐。山去。”

浮黎闻言面带喜色，正要谢恩，就听玄微继续道：“但本座会施法将他命魂与岐。山相连，一旦他凶性大发，妄图逃出岐。山伤人，便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浮黎心知这已然是玄微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不敢再得寸进尺，道：“多谢君父。”

玄微冷哼一声：“目的达到了，便又翻脸无情了！”

“父……”

“罢了罢了，”玄微面露躁色，摆了摆手，“该去做什么便去吧！莫在本座这里碍眼！”

几个引渡使随着浮黎一道回了玉虚山，彼时夙玉依旧是六亲不认，一见着引渡使便是抬手一掌，掌风略过之处便是碎石飞溅地动山摇，一片狼藉之象。

引渡使显然已经见惯了这场面，两个负责与他缠斗分散注意力，另一个拿出捆仙锁伺机而动，趁着夙玉与他们打得难舍难分之时扔出捆仙锁将他牢牢捆住。

饶是引渡使之间配合默契，与夙玉缠斗的那两个仍是受了不轻的伤，尽管如此也丝毫不耽搁他们的动作，连个赔罪的机会都不给浮黎，就这样带着夙玉直往岐。山而去。

岐。山坐落在凡间，山脚下有个极热闹繁华的镇子，一旦夙玉暴起发难，首当其冲的便是镇子里的居民。

若是造成伤亡，即便夙玉没有因为挣脱了与岐。山的牵绊而重伤，天界也有由头将他处死。

玄微已经早早地候在岐。山，一见到夙玉即刻结印施法，将夙玉的命脉与岐。山融为一体。

自此以后，岐。山便是夙玉，夙玉便是岐。山。

一旦他离开岐。山，便会身受反噬，不死也要去了半条命。

夙玉自到了岐。山便昏迷着，一直到玄微与引渡使离去也不曾醒来。

引渡使为了自保，在与他打斗时下了狠手，尽管夙玉占着上风也吃了不少亏。

浮黎带着灵丹妙药赶到时夙玉依旧昏迷着，也不知发作了一通后神智可有暂时清醒过来。

将带来的外敷内服的药都给他用了，浮黎仍是留在岐。山。

一直到日落西山夙玉才悠悠转醒，眼中一片清明。

“师尊？”夙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是被流放至空无渊薮了么？又怎会在空无渊薮看见师尊呢？

“醒了。”浮黎趁着他昏迷时在这岐。山开辟出一处居所，半大不小的几间竹屋，陈设一应俱全。

看着夙玉眼中一片迷惑，浮黎将来龙去脉一一解释清楚，末了又道：“玉儿莫怕，我定会尽早寻得驱除煞气之法，然后禀明君父，叫他将你与岐。山的羁绊解了。”

夙玉扬起一张笑脸，扑进浮黎怀里，道：“那我就等着师尊的好消息！”

浮黎在他额上落下一吻，“定不会叫你久等。”

此事毕竟关乎自己与镇中百姓的性命，夙玉即便是在难以控制心性时也能勉强抽出一丝理智来，控制着自己莫要离开岐。山。

清醒时要么就是与浮黎联络，与他在岐。山见上一面，聊慰相思之苦；要么就是苦哈哈地恢复被自己打断的树木，或是拆得七零八落的竹屋。

倒是过得充实。

夙玉苦中作乐地想着。

“小黑，好久不见。”

夙玉此时正在钓鱼，听着这熟悉又讨厌的称呼，顿时黑了脸，将鱼竿一扔语中带刺道：“魔尊又诈死逃脱了？莫不是个成了精的蜚蠊不成？这样都不死！”

释辛竟也不恼，依旧笑眯眯道：“正是要将我这条性命留给你！”

夙玉一副见了鬼的样子：“魔尊怕不是脑子进水了！”

“我与魔族王脉有血海深仇，自然不会让他们有血脉残存于世，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我，”释辛在他身边坐下，“可我不想死在旁的人手中，我只想你来杀我。”

闻言夙玉越发惊骇，秀丽的眉紧紧皱在一，似乎想不出合适的词来骂他。

“其实你杀我也算是报仇雪恨了，你被流放至此，都是我一手策划的。瘟兽是我放出来的，月凝辉是我安排的，凤来山上那些侵入你识海的怨气也是我提前动了手脚的。不过我以为你会被流放到空无渊薮，我去那里寻了你好久都寻不到，好在最终在岐。山找到你了。”

释辛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死在你手上，其实心甘情愿的，而且你会一辈子也忘不掉我。”

他眼中的情意让夙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太抬举自己了，像你这样的，我杀完转头就忘。”

“……”释辛没料到他会这样说，一时间竟然无法应对，半天才道：“你便是转头就忘了我也无妨，至少了却我心中一桩憾事，我也不敢再奢求更多了。”

夙玉白了他一眼，像是在说：“有病！”

“你若真想死，就赶紧去寻我师尊认罪吧。他心善，定会给你个痛快的。”夙玉捡起鱼竿继续钓鱼，似乎不愿再与他废话。

一道冷冽的银光闪过，一把长剑横在夙玉眼前，他顺着剑身看去，却是释辛执着剑，剑尖直逼他门面。

“你要与我动手？”夙玉歪着头问他，面上分毫不见惧色。

　　“你若不杀我，我就去杀了你师尊！”

第五十八章
夙玉冷笑道：“你尽管去便是，倒省得我动手了！”

“你当浮黎还与从前一般不成？”释辛正了脸色，“他舍弃大半真身，如今怕是连驻守南天门的神将都能轻易制服了他。”

闻言，夙玉僵了一瞬，旋即又恢复如常，“你当我信你这些鬼话？！”

好端端的，师尊怕是疯了才会舍弃大半真身！

“他有许久不曾来看过你了吧？”

夙玉白他一眼，道：“我师尊可不像你，整日游手好闲！”

可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往日若是忙于正事，就算不来岐。山，好歹也会来个口信，断不会不声不响，一连数月不曾来看过他。

可消息毕竟是释辛传来的，真假到底难辨，夙玉按捺不动，不肯泄露内心。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释辛似乎长声叹息，语气也更温和真诚了些，“我果真是一心求死，不会骗你，你若不杀我，我便去玉虚山杀了你师父，我就不信到时候你还这能忍得住这深仇大恨。”

那把剑被塞进夙玉手中，剑柄被释辛握了许久，却仍是冰凉的。

夙玉眉头皱得死紧：“你为何非要我杀你？若真想死，寻个僻静之地自绝经脉岂不更好？”

“可我就想死在你手上，”释辛眼中的情愫让夙玉看不懂，“就当成全我，了我一桩遗愿吧。”

“算我求你了。”

他说着，抬起一只手，似是要去抚摸夙玉的脸颊，奈何还未触及便被对方一巴掌拍开。

“你们这些魔族，心思果然难猜！”

夙玉挽了个剑花，将剑负于身后，“你若是能解我心中疑惑，我便成全你。”

　　他要问什么自然不言而喻，释辛也不想瞒他，便道：“想来也是为了你。浮黎那大半真身拢共六片花瓣，如今都在落云山的丹炉里炼着，我猜也是为了你体内的煞气。”

“实不相瞒，凤来山早就被我引进了空无渊薮的怨气，我手下的魇甚至因此魂飞魄散。可见那怨气有多强烈凶狠。”

“而那浮黎乃是混沌金莲，混沌初开时集天地间所有气运灵气而生的，若要问这世间有什么东西最能克制这种凶煞之气，自然是非你师尊莫属。”

夙玉握着剑的手颤抖着，面上却仍旧维持着平静：“你是如何知道的？！”

释辛道：“空无渊薮寻你不得，我便找上了浮黎，我与他起了些争执，便打斗起来。哪知道不过几个回合，他便口吐鲜血，好似伤了根本一般，我就施法去查探他元神，却发现他识海内原有九瓣的花瓣的混沌金莲，竟然只剩下三瓣。”

说起来他也是一阵唏嘘，他曾经也是与浮黎交过手的，那时的浮黎道行何等高深，岂是他这样半路出家靠着采补筑基问道能比的。

　　如今却肯为了夙玉舍弃大半原身，这片深情委实叫他佩服。

“浮黎将我未死的消息暂时压了下去，只等你动手杀了我，再用以他元神炼成的灵珠吸取体内煞气，他便将你手刃魔尊的消息报与天帝老儿知晓，届时你就能回玉虚山与他厮守了。”

“你看，这是桩两全其美的事不是吗？”释辛脸上的神色说不出是喜是嘲，是悲伤还是释然，“即能成全我心中所求，又能让你们长相厮守，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是啊，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夙玉眼中渐渐泛起一丝猩红，释辛仍在说些什么，可他耳边嗡嗡作响，却是怎样也听不清楚。

这让他心中很是烦躁，手中的长剑似乎有所感应，发出尖锐的嗡鸣。

释辛见他脸色不对，立刻住了嘴。
虽说与预想中的不大一样，但好歹结果还是他所期盼的。

此时夙玉心中只有凶性，下手十分狠辣。

一剑当胸给他捅了个对穿，犹觉得不大满意，于是便旋着剑柄，缓缓将剑往外抽。

剑身在释辛体内旋转着，勾连着血肉以一种慢得绝望的速度自体内抽离。

饶是释辛自幼经历诸多痛苦磨难，一时间也难以忍受这样的剧痛，痛得他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滚落。

他痛苦的神色仿佛激发了夙玉心中的暴虐，一剑过后又是一剑，这一次剑锋直指心脏。

依旧是和方才如出一辙的折磨。

心脏一定被搅成了碎末了吧？

释辛已经渐渐感觉不到多少疼痛了，他如同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着夙玉双眸中充斥着一片血色，一剑又一剑将他捅成个筛子。

释辛死后夙玉依旧凶性未泯，剑风所过之处一片狼藉，甚至几次险些控制不住要离开了岐。山，结果却是被禁制反噬，口吐鲜血，脸色苍白。

痛苦之中倒是歪打正着勉强恢复几丝理智，看着周围狼藉一片，竹木七歪八倒，夙玉苦笑一声，认命地开始一个个复原。

释辛的尸身被他一把凤凰火烧成了灰烬，骨灰撒进了河中，顺着河水漂泊四海，也算是游历天下，死后终于得了些自由。

释辛的话一直在心里难以忘却。
浮黎舍了五片真身，只为让他能够祛除体内的阴煞之气。

这话成了刺在心头的一根刺，总叫他日日不得安生。

有时他甚至想要不干脆不要管岐。山的百姓们了，直接杀出岐。山，回玉虚山看上一眼，兴许释辛就是骗他的呢。

　　每每这个想法刚一冒出，就被自己狠狠唾弃一番，他怎能如此草菅人命！

第五十九章
浮黎带着自己的六瓣真身到落云山时，胜玉恨不得一刀将他砍死。

他怎么也不明白，那小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的，竟然让他甘愿舍弃六瓣真身，只为了祛除那劳什子煞气。

“你凭什么觉得我就一定会帮你？”

　胜玉胸腑内气血翻涌，险些呕出一口血。

“除了你，我真不知道该求谁了，”浮黎面色惨白，声音带着垂死般的虚弱无力，“胜玉，算我求你了，再帮我这最后一次吧。”

“好，这次以后，你就算是死在我的面前，我也当看不见！”

胜玉语气恨铁不成钢，浮黎竟也不作声，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混沌金莲果然不愧是混沌初开的灵气衍孕而生，尤其是浮黎乃是直接有天帝玄微体内的精纯灵气衍化出来的，灵气未经母体淡化，仅仅只是掉落下来的花瓣拿在手里，就能感受到上面纯粹四溢的天地之精华。

六瓣晶莹剔透的花瓣悬浮在胜玉手上，小小的，金白色，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莹光。

如此近距离地与混沌金莲的花瓣接触，哪怕是未开智花木鸟兽，一夕间便能得了机缘，成个人身。

胜玉却只有满心的苦涩。

浮黎也不知翻阅了多少古籍孤本，才得来的这个祛除煞气的法子。

只是仅有混沌金莲还是不够，仍需等来千万年一遇的荼罗天时，在那时不下天火阵，引来焚天烈焰煅烧才行。

胜玉推演数次，才最终敲定，下一次荼罗天时是在一千五百年后。

一千五百年……

浮黎如今只余下三瓣真身苦苦支撑着生机，要如何才能撑到一千五百年之后？

眼见他失魂落魄魂不守舍，胜玉终究是于心不忍，宽慰道：“你我终究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帮你跑一趟腿也不是不可以。”

浮黎这才显露出些许轻松来。“如此，多谢胜玉了。”

心中难免对他有几分愧疚。

“得了吧！”胜玉转身就走，“谁缺你这一句谢似的！”

一千五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却恰好足够一只凤凰历经三次涅槃了。

夙玉此前已经有过七次涅槃，涅槃时所需的天火阵、引灵阵要如何布置，他早已烂熟于心，独自度过最后两次涅槃，也不在话下——前提是他并未走火入魔。

如今夙玉的体内掺杂了阴煞之气，焚天烈焰可焚尽天下一切污秽阴邪之物，夙玉难免因此吃了不少苦头。

两次涅槃，竟是次次险些丢了性命。

好在第九次涅槃一过，夙玉已经成了一只真正的凤凰，在焚天烈焰的煅烧下九死一生地得了一副不死之身，涅槃时受的伤也都随着不药而愈了。

此后，他便与天地同寿，除非自己一心求死，不然世间再无任何神仙妖魔、神兵利器可要他性命。

另一边浮黎却是不大乐观，三瓣真身勉强让他撑到了下一次荼罗天时，而他又要耗费精神布下天火阵，引来能够煅烧混沌金莲的焚天烈焰，却已经是险些断了生机。

当初浮黎千求万求要胜玉千万瞒住天帝，可兹事体大，胜玉又如何瞒得住，终究还是叫天帝得知来龙去脉。

奈何此时木已成舟，浮黎的六瓣真身已经被炼成吸纳煞气的丹元，便是天帝也无力挽回。

此事是他亲子一意孤行，夙玉一直待在岐。山毫不知情，便是他想迁怒，也没有个合适的由头。

更何况，玄微寻到玉虚山的时候，浮黎生命垂危之际强吊着一口气，将一千五百年前，魔君释辛诈死逃脱，逃往岐。山却被夙玉就地诛杀的事禀告，以此来为夙玉求情。

看着浮黎分明要断了生机，却依旧心心念念着夙玉的模样，玄微无论如何也不忍心再拂了他的意，心绪百般复杂地向他承诺，会解了夙玉的禁制，还他自由之身。

得到保证后浮黎才松懈下来，紧绷的弦瞬间断裂，身上被一阵强光覆盖，俄而光芒消散，浮黎已然不见踪迹，只有一颗小小的金色莲子，黯淡地落在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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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山如今只有满目的狼藉，竹木七倒八歪，根部泛着焦黑，河水里一片血红，鱼虾甚至是鸟兽的尸骸在河里挤挤挨挨，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气，胜玉几欲作呕，若不是浮黎的遗愿，他真想一走了之！

一股劲风直击门面而来，胜玉慌忙躲过，却是夙玉，目露凶光，一副入魔之相。

论武力胜玉自然不是夙玉的对手，好在他早有准备，反手扔出一根捆仙锁，将夙玉捆了个结实。

行动受制，夙玉仍是凶性不减，一双眼睛血红地盯着胜玉，神情狰狞凶恶，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了一般。

胜玉也不和他多浪费时间，取出丹元念动口诀，那枚金丹便自觉飞到夙玉头顶上停下。

小小的金丹散发出柔和的光将夙玉整个包裹起来，夙玉面露痛苦之色，喉咙间压抑着难耐的呻。吟。

胜玉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在旁边坐下，看着那枚金丹一点点变得乌黑。

毕竟糅杂了空无渊薮的怨气，金丹吸收了整整三天三夜才彻底将夙玉。体内的阴煞之气吸收干净。

没了这阴煞之气作祟，夙玉终于彻底平静下来。

这些年无端的惶恐猜疑以及思念，让他入魔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一次比一次长，此番难得平静下来，夙玉竟然还有些不习惯，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盯了胜玉许久，才磕磕绊绊说了句谢谢。

他应有许久不曾和人说过话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病入膏肓。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胜玉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要是没有我就走了。你与岐。山的禁制已经被天帝解了，就在你驱除煞气的时候，如今你自由了。”

夙玉表情依旧呆呆的，好像不大理解他说的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胜玉也憋着股劲儿，竟是真的抬腿就走。

“前辈！”夙玉赶忙叫住他，因为说得太急被呛到，咳得面色通红，“师尊如今可还安好？”

他问得小心翼翼，眼中满含希冀。

胜玉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如今不大好，只能说还活着。”

短短一句话却让夙玉心神欲裂，几滴清泪洇湿了掌下的泥土。

“为何？”

“明知故问！”

“要如何救？”

“救不了！”

见夙玉满脸灰败，胜玉终究心软了，不由得放轻了语气道：“确实救不了，毕竟失去了六瓣真身，生机难以维持。余下的三瓣真身让他撑到了金丹炼成那日，已经到了极限，只能散去人身变成一颗金莲子。”

说着他摊开手，莹白的掌心中一颗小小的金色莲子躺在那里，只是颜色十分暗淡，像是蒙了一层灰尘。

但正是这颗蒙尘似的金链子，却重新让夙玉眼中亮起点点星光，“金莲子，要如何才能生根发芽？”

“天地灵气作土壤，日精月华作养料，”胜玉顿了顿，神色有几分为难，“只是岁月漫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生根发芽，再得人身。”

“没关系，不论多久我都可以等！”夙玉接过那颗小小的金莲子，“岐；山曾是凤凰一族的先祖得道飞升之所，我愿留在这里修炼，以自身灵力修为做养料，让金莲子早日开智！”

胜玉道：“我正有此意，何况浮黎也是因你才落得这般下场，这本就是你应该做的！”

“我知。”

　　往后岁月漫长，静候君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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