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宫主和他道侣散伙了吗
作者：有狐千岁
文章类型：原创-纯爱-架空历史-爱情
作品视角：主受
作品风格：轻松
文案：
公告：周四10月14日入V，感谢小天使们的陪伴，请多多支持正版哦么么啾！
预收《穿进虐文后我找错了攻》，文案见下，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丢个收藏~
本文文案：
路明遥和风涅的结合是一场意外。
他是仙宫新晋的宫主，而风涅是被关押在仙宫后山的重犯，一只恨不得杀光全仙道的凤凰。
仙宫大长老得知此事差点气晕过去，因为天契至少要满一年才能解。
契约生效期间，大长老帮他们约法很多章：
“不能有亲密接触！”
“不能对外宣扬此事！”
“一般道侣做的什么——你们都不许做！”
……
但最后因各种不可抗因素，其实没一个遵守成功。
风涅沉着脸对床上的路明遥冷声说：“只是因契约需求不得已而为之。”
路明遥点点头：“我知道。”
风涅：“你莫要自作多情，我是迫于契约限制才不得不这么做保住你性命。”
路明遥：“放心，等时间到我们就立刻解除天契，互不纠缠。”
后来他们终于解除了道侣关系。
宫主路明遥重归单身，与他相亲的男男女女从仙宫内排到仙宫外。
大宴当日，宴会主角路明遥却在前往仙殿的路上被人拐到了附近的梨花园。
他看着面前气得双眼发红的男人，弯了弯眼睛笑问：“小凤凰，我们的道侣契约已解，你还来见我做什么？”
风涅沉默半响，抬手捂住他的嘴，恼羞成怒道：“路明遥，你别笑了。”
再笑，他的心就要炸了。
·
自从路明遥和风涅绑定道侣的事被仙界的人知道后，大家每天都在掰手指数：“今天宫主和他的道侣散伙了吗？”
等待的第三个月——还没有。
等待的第六个月——还没有。
等待的第一年——散啦，宫主终于和他道侣散伙啦！
结果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这两个人没多久后又浩浩荡荡办了一场结道大典。
仙界人民：……？
-
阅读须知：
依然是身心1V1，HE。
cp风涅（攻）vs路明遥（受），不拆不逆。
架空世界，很多私设。
文笔菜鸡逻辑乱飞，在意的读者慎入。
=====预收文案分割线=====
《穿进虐文后我找错了攻》
林清然至死才知道，他只是一本小说里的反派。
然后，他又穿成狗血纯爱虐文里，被白莲后妈赶出家门，惨遭清纯学弟插足感情，让渣攻虐得死去活来最后还HE了的同名主角受。
系统：“不可理喻！你一定要给我弄死他们，不然就换我弄死你！”
林清然冷笑了一声。
系统：“……我是说，请大佬好好教训这些狼心狗肺的极品，还世界一片净土，么么哒。”
·
老年系统有很多怪癖，林清然收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抛弃渣攻并勾搭他的高富帅哥哥。
可林清然最终没能等到渣攻的一声‘嫂子’，因为他勾搭错了人。
系统崩溃道：“……对不起，我有罪，我混淆了反派和男配的数据。”
林清然当晚就想把人给抛弃，结果没打过对方，反而被制服在酒店贵宾室的沙发上动弹不得。
男人扯开衣领摘下领带，沉静的眼睛垂视着他，声线冷冽：“你觉得，我是你想要就要，不想要了一脚就踹得开的人？”
一不小心招惹上了比他还要难搞的祸害。
系统：……救命，这样好像更刺激了。
立意:人不可貌相，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人心复杂多变，表面所呈现的未必是事情的真相。
内容标签：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路明遥，风涅|配角：|其它：有狐千岁
一句话简介：散了，然后又在一起了。



01 # 第一章 后山啊，关着一个顽劣难驯的重犯。
“宫主，这批也是需要您尽快处理好的公文。”
重响落下，高高的书纸与公文彻底将八尺长的桌子填满，只留下一小块正正好能够让人办公的空间。
被淹没在一堆文书中的路明遥抬起头，看着勉勉强强把头从书堆后伸出来的白胡子老人继续对他叮嘱：“毕竟下界马上就要过年了，参拜祈福的人都多了起来。”
他提着笔，手抬了又放，放了又抬，最终无声叹了口气。
这一年的这一天，他成了下仙界某方仙宫的宫主，管治着方圆兆里内的众生。
没有响天动地的上任仪式，也没有激奋人心的热烈恭迎，只有一堆残留下来需要处理的公务。
因为前任宫主并非光荣卸任或升职，而是突然就消失杳无音信。仙宫无人接管等同于失去主掌大权的人，许多重大决策与事务就会停滞，各大仙宗门的修行与任务进展也会受到影响。
偏偏仙宫对于宫主的挑选又很是任性与挑剔，更是不按常理出牌。
据闻下仙界所有有望成为新任宫主的仙士全被仙宫否决，在大家疑惑它是不是闹脾气想撂担子不干又或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时，它跑到了上仙界，找到当时正安静坐在自家后院看书的路明遥。
路明遥当时握着跑到自己怀里的银色梅花仙令，久久无法回神，涌上的第一个想法是——这是什么？
仙宫宫主隶属上仙界，仙令择主后上仙界马上就会收到消息。他还未反应过来究竟怎么回事，他父亲就神情严肃地领着家里人走进了后院。
他的父亲素来比较认真严厉，他什么意见都没机会发表，就被他爹踹下来收拾残……不，光荣任职了。
“……论武我的能力虽然不及仙宫护法，可至少也在仙宫里工作多年，所以只要是与仙宫相关的任何事务，宫主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可以问我。”
路明遥飘走的思绪被桌边念念叨叨的沧桑声音拉了回来。
头发与胡子都已经全白了的老人正尽心尽力地替他把公文分类好：“要一个上仙界的仙人到下仙界来任职确实有些委屈，不过您也不用担心，宫主向来是能者居之且受仙宫庇佑，是这下仙界的主子。如今有您这身份背景在，只要能尽心把仙界事务处理好，大家对您只会更加尊敬爱戴。”
这位老者叫白松鹤，算得上是仙宫元老级的人物了，据说前几任宫主在任时就已经开始替仙宫办事。他现在熬成了仙宫大长老，在仙宫内当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确实资历深厚。
路明遥手中迟迟没有落下的笔尖掉了一滴墨，在他面前展开的折子上晕开拇指盖大小的墨渍。
他垂眸注视着那个把文字都弄糊了的黑点，忽而弯起唇角笑了一下，开始动笔：“不委屈。”
顶多，就是觉得麻烦了罢。
他在上仙界日子比较清幽，除了专注修炼与温书，也就偶尔才会有特别发下来需要去处理的任务。他过惯了闲散的生活，如今突然要他扛起一方责任，一开始确实会有些不适应。
委屈，倒不至于。
他路明遥委屈了谁，也不可能会委屈着自己。
虽说这次任职匆忙没有什么恭迎的大排场，可这对路明遥而言反倒是好事。比起花里胡哨的噱头，他更乐意安静做好自己该做的，少来打扰他最好。
“此番事情匆忙，仙宫没办法给您一场盛大的任职仪式。不过为了表示尊敬，我们已经和各大宗门商量好了，七日后在仙宫为您办一场宫宴。”
路明遥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回道：“不办也没关系。”
白松鹤却比他还激动，嘴边长长的胡子随着他高昂的语气起舞：“怎么能不办？！就算您是被迫上岗，最基本的排面也得到位！有我在仙宫的一天，就容不得其他人怠慢了宫主大人！”
“……”
路明遥刚想说大可不必，但白松鹤的态度十分坚持：“就这么决定了，这些杂事宫主交给我负责就好，您只需安心处理仙宫要务，其余事情我会替你安排妥当。至于宫宴的帖子，小的早已让人安排，很快就会发到那些宗主的手里。”
“待事情确定下来，我再给您仔细说明到时候需要注意的事情。”
路明遥陷入了沉默。
现在说什么拒绝的话似乎太迟了。
算了。
路明遥没再为宫宴的事情说什么，白松鹤刚替他又分类好一批文书，就接到他递来的一份已经批完了的折子。
他顺手打开想查查新任宫主办事能力如何，却见到里面什么额外的批注都没写，只有一只像是顺着墨渍画出的公鸡。
别的不说，画得还挺好。
白松鹤把后面那句离谱的想法甩出脑袋后，颤抖着手把折子重新递到路明遥面前，不敢置信地问：“宫主，您，您这是何意？”
路明遥眼皮子都没抬，继续忙着其他的：“一时冲动把家里所有钱都赔光的赌徒，如今母亲病了才在神庙前日夜磕头希望能天降横财。”
“我没天降石头砸死他已经很好了。”
“送他一只鸡，指不定过了年家里就有一堆能换药的鸡崽子。”
白松鹤目瞪口呆地捧着折子，还没好好消化完路明遥的话，又听见他补了句：“再不济，拿来煲一锅鸡汤，这年就能过了，他娘亲的病也能好。”
“还有，以后这样的折子没必要送到仙宫来，那些宗门都不办事的吗？”
白松鹤：“……”他最开始想质疑的是什么来着？
书房里的公务路明遥自然不可能在一天内全部处理好，只能赶一点是一点。
太阳落山后就是他的休息时间，他刚从桌案后起身，白松鹤就说：“趁现在还早，小的带宫主巡视巡视仙宫，这样也方便您认路。”
路明遥没有拒绝，只在离开房间前随手抽出一张空白的纸。
他边跟在念叨叨的白松鹤身后，边翻弄着手中的纸，最后指尖微微一点，白纸竟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只奶白色毛茸茸的兔子。
小兔子乖巧地窝在他手心里，红红的眼睛与他对视时还弯了一下头，耳朵疑惑地动了动。
路明遥盯着它，神情平淡如常，唯有眼底悄悄攀上一抹柔和。
仿佛堆积整日的劳累，在这一刻都消散了。
经过某处宽阔的广场时，路明遥与白松鹤遇见了正在聚集练功又或是准备安排夜间巡视的一大群仙宫护法。他们身上都穿着款式统一的月白色衣袍，个个看起来仙风道骨正气凛然，远远望去确实是一道漂亮的风景。
见到他，他们瞬间放下手上事务，动作一致地朝他跪地行礼。
白松鹤双手交叠在身后，表情满意地看着那群护法：“这些都是仙宫里通过审核后招进来的护法，是仙宫最强的后盾，宫主平日若有与公务相关之事，也能交由他们负责处理。”
说完他还回头看了路明遥一眼，然后视线顿时凝结在他手上。
他看着路明遥手里捧着的毛茸茸，眼里闪过一丝的迷茫。
哪来的兔子？
路明遥宠辱不惊地颔首：“辛苦了。”
三个字的轻语，却清楚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里。
随后，只见他轻抬了一下手，手指微动间，还在跪拜的所有人顿时感觉到膝盖像是被一阵和风温柔抬起，在他们起身后又如浪潮般退去，留下一地沁人心脾的灵气。
早听说他们仙宫终于来了新的宫主，只不过宫主一上任就很忙，这还是他们初次有机会见到他们的新宫主。
是个身材修长的男子，墨色的及腰长发柔柔地披在他身上，迎风微晃。月色在他水蓝色的广袖宽袍上镀了一层银辉，使得他遥遥望着似有几分不真切。
从气质上看着，叫人觉得清冷疏离的同时，却又牵着几丝让人心生敬意的平和。
他向他们打过招呼后又转身随白松鹤离开了，身后的长发仅以一支银簪半束起，簪子下的晶玉流苏半隐于发丝间。
“这就是我们新来的宫主，好像挺厉害……”
“这心境确实大气，不愧是上仙界来的仙人。”
“最重要的是长得好看啊，太好看了，简直美如画！希望这一任宫主可以待得再长久一些，隔壁不总爱吹嘘他们家宫主如何如何吗？我们家新来的宫主绝不比其他方界的差好吧？”
“只生有一副好看的皮囊也不行，且先观望看看他实力如何。“
路明遥这昙花一现般的现身，成了仙宫护法们之间的新话题。
他本人并不知情，即使知道了大概也不会在意，只想着赶紧跟白松鹤把仙宫该了解的地方都走一遍。
仙宫后山是白松鹤介绍的最后一站：“大致就是这几个重要的地方了，附近那几个山头是灵田和药田，收来的材料多数供仙宫使用，又或是按照功绩交换给那些宗门。”
“当然，药田灵田都是我在负责安排人员管理，这些琐事不劳宫主挂心。”
路明遥对于这些基本配置并没有多大的兴致，反倒是对白松鹤闭口不谈的后山很有兴趣。
主要他光是站在这里就能感受到那里有很强大的结界与禁制灵力，他根据粗略的判断猜测，仅结界可能就有几百道。
里面莫不是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不然何须谨慎至此？
如此想着，他就向白松鹤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后山呢？”
结果白松鹤听到这个疑问后，神色一变，瞬间变得严肃——虽然他从头到尾其实都抱着很严肃的心理在辅佐路明遥。
白松鹤说：“这平陵山原本是仙宫的后园，从前尚能算是休闲时的好去处，只不过现在用来关押一个顽劣难驯的重犯。”
“哦？”
白松鹤一看路明遥的表情和语气就知道他来了兴趣，便提醒：“他几番闯入仙宫企图刺杀宫主，又在外闹事杀害不少仙道人士，嗜血凶暴残忍至极，简直令人发指，宫主平日若没什么事就莫要进去招惹他了。”
“那家伙可是个硬骨头，连天雷都没把他劈死。这不，前宫主便是拿他毫无办法，才暂时将他收押在平陵山上。”
“原来如此。”路明遥点了点头，看起来像是没有打算深入查探的模样。
白松鹤刚要放下心，想说这位新宫主好歹是个听话的，结果就见他手突然一松，怀抱的兔子蹦跳着落地。
奶白色的小兔子晃了晃脑袋后，沿着前往后山的小路奔了过去。
白松鹤人傻了，看了眼路明遥，然后见他一本正经地对自己说：“白长老，我其实也不想上山，但我兔子不听话跑走了，我得去把它抓回来才行。”
“你在这里等我就好，不用跟过来。”
白松鹤：“……”
呸，这明明是新招来了个祖宗！

*
作者有话要说：
好的我重整归来恢复更新了。
是的改动很大，其实也算是我一开始想写的东西，只是按照之前的展开角度可能预想是从回忆里出之类，但后来想想太麻烦太难插|入了，而且写得不太顺手的样子，我就调整了大纲换另一个角度开始写。
_(:з」∠)_大概率不会再改了毕竟现在写得还挺开心，开了就会努力日更到完结！
欢迎所有入坑的小伙伴，喜欢的话收藏评论灌溉三连走一走！（喂
按照惯例身心1V1 HE，认准CP风涅x路明遥不拆不逆，有私设，喜欢各种帅哥美女，文笔渣逻辑废，在意的读者慎入！
总而言之，又要和大家相处一段时间啦，希望能够愉快~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能理解有不喜欢或不合适这篇文的小天使，接受理智与和谐的建议，杠精退散o(￣ヘ￣o＃)！玻璃心想要软软的棉花qwq！


02 # 第二章 叛逆的大凤凰
能让前宫主宁可舍弃一座资源充足占地广泛的大山，都非要困住的，确实怎么想都不是个好招惹的家伙。
只不过路明遥从还是小仙时接的向来都是绞杀妖魔鬼邪的任务居多，白松鹤那番话确实无法把他吓得退缩。其次，既然他成了这座仙宫的新主人，后山关了个重犯他怎么也得会一会以了解情况，总不能到最后对于自家的重犯……一问三不知。
路明遥以灵术幻化出的小兔子在前方一蹦一跳地为他引路，不知不觉，一人一兔子已深入平陵山。能供人走的路道已逐渐再看不清，路明遥却不觉担忧，与兔子保持着几乎相同的速度步行，看起来更像他只是闲得无聊在溜兔子。
直到他们越过幽暗的丛林，来到月光能够完全映照的空旷之地。
那是接近山巅的地方，晚风将蓦然出现在他视线里的瑶池吹得凌波阵阵。环山的月夜花慵懒地展开身体，绽放着最美的姿态，甜幽的花香萦绕，在山巅的空气里散开。
奶白色的小毛团在水池边停了下来，抬起爪子挠了挠头，动作生动得像一只真正的兔子。
路明遥还没来得及把它召回来，空中忽然落下一道白色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将草地上的小奶兔给掠走。等对方再起身往上空飞去时，他才终于看清那道影子真实的模样。
是一只白色的凤凰。
它拖着长长的尾翎，展开的双翼隐隐约约在月光下闪烁着金色的点点光辉，在升空后还回头朝底下的路明遥看了一眼。
琥珀色的凤眸里，装着冷漠的挑衅。
它银灰色的凤爪正紧紧抓住路明遥的那只小奶兔，兔子被它拿捏着也不挣扎，反而还一副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有几丝茫然的模样。
路明遥眼神平静地注视着他们。
随即，那只锋利的凤爪用力一收，像是故意想用鲜血染红路明遥的眼睛。
然而预想的状况并没有发生，毛茸茸的兔子在它爪子的挤压下，噗的一声散成了无数的碎纸，随风缓缓飘落。
有的落入了池水里，有的则被吹到了草地。
白色的大凤凰盘旋着落下，最后在路明遥面前化成了一名气质风雅的男子。
他捡起地上的纸屑，眼睑微微一抬，看似温柔的眼睛里淌着凛冽之色，却没有半点讶异。
本该是意料之外的事，又好像早在他预料之中。
忽然出现在路明遥面前的男人身上穿着和小毛团毛色极为相像的奶白色华服，袖口与边角绣着的金丝于暗夜中泛着淡淡的流光溢彩，超凡脱俗。他其中一侧的头发还别着一枚金灿灿的凤羽衔花发饰，末尾连接的流苏链子半身没入了后头的束发之中，再顺着半束起的长发垂落，闪烁着低调的奢华光辉。
路明遥心想，这位应该就是白长老说的，被收押在后山里的重犯了。
从外表观测，对方生得很是尊贵，就连五官也很是让人赏心悦目，倒与他来时所想的重犯该有的模样有些不同。
不过仙界里，不管好人还是坏人都可以长得仪表堂堂帅气美丽，倒也不能仅凭外貌就判定一个人的好坏。
路明遥被他这么盯着，也不觉得害怕或畏缩，只针对刚才似是在对他作威胁又或是警告的行为做了个总结：“原来凤凰还吃兔子。”
白凤凰的视线在他身上轻轻掠过，路明遥却觉得对方那一眼就像是已经把他从里到外给仔仔细细探了一遍。
确实是个挺强势的人，光是不说话站在那里给人的压迫感，不比他以前在上仙界应付的那些大妖大魔要弱。白长老说天雷都无法轻易将他弄死，如果是凤凰的话，确实没那么容易。
凤凰早前与龙族也算得上是平起平坐的神兽一族，只是凤族近年的表现并不理想，后来被上仙界也就是天界给剔除了仙籍。
比如他们凤族最擅长的涅槃之术。
凤凰虽强，可实际上只有真正经历了浴神火涅槃再重生之后，方能达到被上仙界所认可的境界。据说，现在的凤族因为修行上的懈怠，全族已经丧失了这个能力，于是才遭到天界的责罚。
但即便是堕落的仙族，也没有其他妖族那么惧怕雷术。
白凤凰打量过他后，嘴角微勾，扬起一抹浅淡且没什么感情的笑容问：“宫主这是新官上任，就先来给下马威了吗？”
他的声线偏沉，带着些许动人的磁性，像冬夜里的冷泉。
“那倒没有。”路明遥谦虚道，“就是听说平陵山上收押了很了不起的罪犯，趁着无事上来瞻仰一二。”
想不到这只白凤凰虽然被关在这座山里进出不得，却还能知道仙宫已经易主的消息。
“是吗？”白凤凰那双仅有眼角皮肉带着笑意的眼睛冷淡地注视着他，“既然宫主过来了，有些事提前说清楚确实比较好。”
不过是眨眼的瞬间，原本还在几尺之外与他说话的男人就消失了。
声音再出现时，已是从他身后传来。
“比如，这平陵山上不是所有的活物，都能轻易招惹。”
伴随而至的，还有铺天盖地的重重杀气。
他什么都还没有做，却像是已经将所有的利刃架在了他的死穴，握住了他的命脉。
仿佛只要他敢有丁点动作，小命就会立刻交代于此。
路明遥默默在心里想，这到底是谁给谁下马威。
他也没有回过头去看身后的人，只平静附和道：“你说的对，有些事的确该先说清楚。”
话方落下，借着风隐去声息来到他身后甚至企图袭击他的白衣男子，刚释放出的威压忽然就被另一股灵力给逼退了。
不仅如此，身上甚至还像忽然间落下万斤重的巨石，逼得他不得不敛起自身的所有杀气，不受控制地跪了下来。
再抬头时，方才背对着他的男人已经转过身，垂眸倨傲地俯视着他。
“记住了，仙宫现在是我的地方。”路明遥轻声开口，“只要你一日还被收押在平陵山，就不得对我造次。”
被宫主威严彻底压制的白凤凰微微一怔，还来不及反应过来，眉心忽然被面前的人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旋即似有一股清澈的灵气像涟漪般在他眉心散开，直达深处。
最终，在他元神上留下宛如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的触感。
震撼在他心里卷起了几层楼高的骇浪。
他又惊又怒地看向面前之人，只见他与他四目交触，不紧不缓地说了句：“原来你叫风涅。”
路明遥心情愉悦的时候，眼睛会随着他浅浅上扬的嘴角微微弯起，里面泛着的笑意总牵着丝缕般的自信。
像是无声的张扬让人记忆深刻，比起厌恶，更令人想要征服。
待风涅彻底从今晚发生的所有事回过神时，路明遥已经离开了。
这是他第一次，遭遇这种……羞辱。
即便是前任宫主能把他关在这个地方，也只是仰仗着仙宫的支撑。而且就算如此，对方也是使了小人计俩，费尽精力才暂时将他囚|禁于此。
自从对方有一回过来想挑衅却差点被他打得落花流水后，就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再有人进入过平陵山。
这新来的宫主究竟是什么身份，竟有如此之大的——官威。
眉心处的那股清凉似乎还未完全消散，时刻提醒着他元神竟不经意间被一个仙道人士给触碰了的事实。
简直……放肆。
他越想越生气，原地化作一只巨大的白凤凰，乘着月色在山顶处翱翔长鸣，像是要将满腔怒火给宣泄出来。扬起的风在瑶池上方凝聚，掀起了万丈高的水帘后，又将它们重重砸落回空荡的池子里。
另一边，白松鹤在山底下等了许久迟迟不见路明遥归来，正担心他是不是在里面出了事时，才见到他踩着悠闲的步伐出现在小道上。
倒是那只他想抓的兔子没见着。
“宫主，您，您没事吧？”白松鹤顿了顿，又小心翼翼问，“您见到，那位重犯了？”
“见到了。”路明遥想了想，又补充，“挺可爱的。”
白松鹤：“……？”
可爱？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个词和那个大家伙联系在一起，听得他头皮发麻，甚至怀疑路明遥可能遇见了别的物种，而不是他想的那位。
毕竟这平陵山里头，还是很多灵兽的。
路明遥确实不觉得风涅有白松鹤说的那么可怕，充其量就是一只叛逆的……白毛鸡。
他被自己心中所想的绝妙形容词给逗得笑了一声，又惹来白松鹤奇怪的注视。
另一边，几圈下来，与路明遥此时心情有着天壤之别的风涅勉强算是消了火，最后在池水边上最高的那棵梧桐金丝树上落下，又化成了人形。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只远远眺望着山下那座富丽堂皇的仙宫。
“我的名字叫路明遥，你可要好好记住了。”新任宫主临走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似乎尚在耳侧徘徊。
“路明遥。”他听话地将这个名字放在嘴边反复念叨，仿佛要将它深深刻进骨子里。
半响后，他竟是低笑了一声，沉声呢喃：“你最好别让我找到机会脱离平陵山这座牢笼。”
·
“这是刚拟好的宫宴邀请函，宫主过目后若觉得没什么问题，马上就会让人发下去了。”
平淡的白天，路明遥依然有无数的公务需要处理。
今天是他来到仙宫的第四天，许是都听说不久后会安排宫宴，那些大小宗门的宗主们都很沉得住气，没有私底下来找他。
白松鹤进来参见的时候，路明遥依然挺直了背端坐在桌案边认真办事，看得他很是欣慰。
他刚露出慈蔼的笑容，就见到一团毛茸茸从一堆文书里钻了出来，站在高高叠起的折子上双目灵动地盯着他看。
他愣了愣，下意识问路明遥：“您的兔子，这是找到了？”
路明遥这才抬起头，瞥了眼那只兔子后笑了笑：“这只不一样。”
白松鹤看了半天，又对比之前见过的那只的毛色，愣是没发现究竟有哪里不同。
路明遥看了眼白松鹤手里的‘邀请函’，是一块白玉制成的牌子。
他稍微拨出几许灵力飞速扫过里面的内容后，语气平缓回道：“发吧。”
只是见面走个过场，不必特别讲究。
白松鹤办事很有效率，领命后只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就把事情安排妥当，所有的邀请函都发了出去。
接下来就是着手准备宫宴之事，好在多数交给仙宫里的人处理即可，他只需要负责最后的审核与决定。
隔天下午，白松鹤抽空来到书房，开始给他讲解需要注意的事项。
“仙宫之主一直是下仙界许多大能与仙士觊觎的香饽饽，大家原本以为会从几个有名有望的人物里选出，岂料半路杀出您这么一个程咬金……他们肯定会抱着探究的心理赴宴。”
“尤其是这几个大宗的宗主，都是老狐狸了，城府可深着，宫主您千万要留点心眼儿才行。”
路明遥低头看了眼白松鹤给他记录的名册，把几个重要宗门以及对应的宗主名字记了下来。
“此方地界如今所面对的最严重的问题便是天地灵气的流失，他们到时候估计会拿这件事来为难您。”
听到这句话，路明遥不免有些疑惑：“天地灵气需要宫主定期祭奠山河，难道历任宫主都没有向山河施恩吗？”
这大概也是身为宫主的重要职责之一，所谓向天地山河施恩就类似于祭祀，也只有手持仙宫仙令的宫主才能令这一方天地自然臣服，然后受礼、还恩。而宫主的施恩仪式也是凭借功绩与福德施行，就像是个轮转的圈，继而达到能使天地灵气不断回旋，山河不灭的效果。
“这便是怪异之处，我随几任宫主办事许久，于天地的祭祀上他们从不懈怠，按理而言不该会有这等问题发生才是。”白松鹤也是满面愁容。
路明遥合上手里的册子，默默在心里感慨这果然是个烂摊子。
白松鹤又陆陆续续交代了他一些需要注意的事宜，最后郑重道：“其实这一次宫宴，除了向那些老狐狸施威以及稳固您在下仙界的地位之外，还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仙宫近几任的宫主都特别不稳定，加之最近又有那灵气动荡的问题，他们讨论后认为应该安排宫主结亲，有了伴侣阴阳调和的震慑下，下仙界的情况或许会有好转。”
“所以……宫宴上还会有许多来自各大仙宗门的女仙士，宫主可以趁此机会挑选一位合缘的。”
听到白松鹤这句话，路明遥瞬间不淡定了，抬眸冷声问：“他们，是指谁？”
白松鹤支支吾吾，头压得有点低：“大概，也是上仙界那里的意思吧。”
察觉到气氛变得有些僵硬，白松鹤冒着冷汗讪笑：“怎么说呢，从前一直都抱着认为宫主得过得修身养性的刻板印象，不能轻易被儿女情长左右，这仙宫确实好久没有另一位主子的出现了。”
“宫主大人您想想，如今刚接手仙宫就有那么多事需要处理，若能有个人伴您身侧替您分忧也挺好。再说了，常年一个人待在这冷冷清清的仙宫里，时间久了，也会觉得寂寞呢。”
路明遥放下手中的笔时，在桌子上敲出了不轻不重的一道响声，听得白松鹤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但桌子边的人最后也只是平静地问他：“白长老的意思是，这些年留在仙宫办事，觉得非常孤独与寂寞？”
白松鹤立刻回答：“怎么会，我早已立下誓言，愿将这一生奉献给仙宫与每一任宫主，绝对不孤独，不寂寞！”
路明遥：“辛苦吗？”
白松鹤：“不辛苦！”
“委屈吗？”
“不委屈！”
路明遥微微一笑：“既然如此，我也不需要其他人的陪伴。”
听似平和的一句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这……”可真是为难了只能听令办事的白松鹤。
之后的整个下午，白松鹤都没再在路明遥面前提及此事。
原以为找伴侣的事就这样翻了篇，没想到在太阳落山，他带着小毛团一步步往自己寝宫方向回去时，白松鹤又急急忙忙走来将他拦下，手里还拿着个小锦囊。
他把锦囊塞到他手里，动作快得仿佛只要有那么一小会儿的犹豫，东西就无法顺利交到他手中。
“这是何物？”路明遥有种不祥的预感，打开囊袋稍微瞅了眼，发现是一条红线。
白松鹤小心翼翼地后退一步，才如实回答：“抱歉宫主，给您找道侣是上仙界那里下的命令，小的……也无法做主。”
“这是他们今日让上仙送来的红线，是要宫主您在宫宴上找到合缘的姑娘后交给她的。”
“只要这红线到了她手里，你们二人的天契就能立刻结成，成为道侣。所以此物您定要收好了，到时候得考虑清楚后才能交出。”
路明遥把锦囊捏在手里，久久没有说话。
感受到他无意识释放出的低气压的白松鹤多少有些忌惮，更苦于自己无法左右他们这些上位者的事，默默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随着最后一道阳光消失，宫灯亮起，走道外的路明遥半身映入光里，半身没入了黑暗。
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暗沉，显然此刻的心情并不是很美好。
上仙界，此事多半还有他爹的手笔。
早在接任宫主一职前，他就三番两次要将他和哪位仙子凑一对，希望他能早日寻得良配，好为将来担起更大的责任做准备。
只是他一直都不愿意，几度推脱了他想要给他安排的会面。如今把他送到了这个地方来，倒是让他有了能促成他所愿之事的理由。
东西送到他面前又如何？
两日后的宫宴，他谁也不会选。
刚这么想完，仙宫后山的方向，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惊得已经准备好休息的禽鸟们吓得扑扇着翅膀四处乱窜。
这动静大得，像是要将整座平陵山给夷为平地。
路明遥把锦囊收起后，顺路来到了后山，想看看那只叛逆的白凤凰又在闹腾什么。
他看了眼一路乖巧跟着他过来的小奶兔，阻止了它跟着自己上山的打算：“在这里等我，你的话可不能上去。”
小兔子歪头看着他，似乎感到有几分委屈，但还是乖乖跳到一旁的石头上，一副就算等到天荒地老，只要没见到他出来就不会离开的架势。
路明遥这才用食指在它头顶摸了摸，轻声道：“我只剩下你那点念想，若不小心让那只白毛鸡给弄丢，就再也找不到你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锁章会每天逐步解锁~


03 # 第三章 一不小心突然就有了道侣
路明遥自那一日和风涅不怎么友好的会面后，就暂时与他没再有什么交集。
据闻凤凰一族都特别傲气，那日被他这般压制得毫无反抗之力，他想风涅肯定得气坏了，总该要给他点时间冷静与沉淀。而且他这几日也特别忙，没有多余的时间分心去逗弄一个囚犯。
不过从后山现在闹出的反应来看，恐怕是没沉淀多少。
阴云蔽月，今晚的风比前几日还要清寒，在山顶处的感受尤为明显。
路明遥周身被一层看不见的清气覆盖，替他抵御了周遭侵袭而来的寒凉。来到熟悉的瑶池边，他才明白方才响彻仙宫的动静从何而来。
池子的正中央被人投进了一颗小山大小的石头，中间还雕刻成与仙宫极为相似的模样，然后再以灵力使得池水在其上流转，形成了个源源不竭的瀑布之景。
瑶池内的池水原本就蕴含着大量的仙灵气，水静时宛若明镜，水动时萤光潋滟，此举倒是让这仙池水‘活了’起来。
路明遥看着像是被人重新翻修过的瑶池，心里清醒得很。
景物虽美，但以风涅的性子，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应该不是只想向他这个宫主炫耀这点技艺。
平陵山上的风，在路明遥来到水池边后忽然静止。
云层间恰好有一小段的缝隙滑过，月光相争着从里面跃出，照亮了整个山顶。
此时，风又起。
盛开的月夜花被风吹得漫山飞舞，将池水边那道水蓝色的修长人影包围。高高扬起的花瓣在空中短暂地停留了一息的时间后，忽而纷纷朝着那人飞扑而去。
飘舞的花影折射着刀剑般的锋芒，似是要将盯上的目标千刀万剐。
路明遥微微侧目，宽袖一扬，波光潋滟的池水被拉成了水帘，替他将毫不留情冲来的月夜花全数挡下。花瓣与澈水在激烈的碰撞后相互融合，两股灵力的交错将水帘搅出了有排山倒海之势的漩涡。
水中两股力量仍在僵持，只见天边结界亮光微烁，立于危险中心的路明遥旋即弯了弯眼睛，抬手轻推，水帘瞬间炸开，萤蓝色的花瓣在挣脱灵力的束缚后随风铺满整座山头。
被浸湿的花瓣又恢复了最初的柔软，残留在上面的水滴泛着晶莹的光辉，乍看下犹如满天星辰于此刻在平陵山上盛放。
落水又回到了池子里，飘花敛去杀气柔柔地躺在草地上，周围恢复了最初的静谧，只有从新造假山上飞流而下的池水发出哗啦啦的响音。
路明遥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看见瑶池的另一边已然多出另一道白色的人影。
他就站在那里与他遥遥相望，神情不悲也不喜，好似花费这番力气引诱他上来，就是想再另外测一测他的上限与能力。
处理完风涅的闹剧，路明遥问他：“你如此大阵仗，就只是想让我看一眼这场花雨？”
“那你还挺浪漫。”可能是因为心情不太好，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如与风涅初次见面那般平和，甚至还带着一股寒意。
风涅望着他，忽然轻笑：“我就是想看看，能在宫主身上做到多少。”
话落，他不紧不缓地抬起右手，握住的拳头微微松开，露出了藏在底下的锦囊。
路明遥看了一眼，心里一阵咯噔，因为风涅手里拿着的东西，与方才白松鹤给他的那个特别像。
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衣袖，才发现被他收在里面的锦囊袋子已经不翼而飞。
风涅是什么时候……？
以风涅脾性，确实不可能就让路明遥这么轻松地在仙宫里过日子。哪怕他因为受限于平陵山上的结界无法将路明遥打败，可这并不妨碍他变着法子给他找不快。
手里的锦囊也不过是路明遥身上碰巧揣着这个东西，而他随手顺来罢了。
本来嘛，能让路明遥稍起戒心吃点瘪，风涅的目的就算达到了，对抢来的是什么物品没有半点兴趣。只是没想到路明遥在见到锦囊落入他手中时，眼神明显滑过了一丝惊慌，反倒勾起了风涅心里的些许好奇，突然就不想这么简单把东西归还。
风涅语带玩味问：“锦囊里究竟装了什么，能让宫主如此着急？”
路明遥见到风涅把囊袋打开的时候，头皮瞬间发麻，语气郑重地命令：“放下，那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啧，他到底还是小看了这只白毛鸡。
遵守命令对一身反骨的风涅而言，是不可能的事。
路明遥的动作已经很快了，闪身就来到风涅面前想把东西抢回，并企图再次对他施行之前的压制。奈何东西就在风涅手上，再快也快不过他把它打开并取出里面的红线。
路明遥用力抓住了风涅的手腕，刚想把缠绕在他指间的红线夺回，可那条线却在被他触碰前化作一道浅浅的金色灵光消失了。
天上的阴云突然响起了滚滚雷声，金光消失的瞬间风涅也是一怔，旋即俩人在同一时间听见了心脏猛然重重一跳的重响，不约而同地抬手捂了捂。
风涅皱着眉头，朝路明遥问：“你做了什么事？”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路明遥早预料到他会有此举动，故意设下陷阱让他偷走了锦囊，再反过来对付他。可是他问完话后见到路明遥的脸色比他还难看，心中的猜测又变得有些犹豫。
路明遥袖子底下的拳头握得指节发白，沉着脸对风涅一字一字道：“你倒不如问问你自己，都做了什么好事。”
“那是上仙界发下来的红线，让我娶亲用的。”路明遥已经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还是不难听出里面的咬牙切齿。
他心里应该要有很多火气，可大概是这乌龙实在闹得有点大，惹得他连脾气都不知道该怎么发了。
因为风涅的反应，明显比他本人还要难以接受。
这是理所当然的，先不提路明遥是个男人，何况还是风涅最为憎恶的仙道人士。
他怎么能够接受要与对方结为道侣的事？
“把它解了。”风涅眼神冰冷地直视着路明遥，说话的语气，显然没将路明遥这宫主放在眼里。
路明遥看着处于爆发边缘的白凤凰，不知缘何心中的郁闷忽然散了些许。
他淡声回道：“如果那么容易就能解，我还需要着急？”
话刚落下，俩人耳边就传来一道飘渺的声音——
天契已立，永结同心。
风涅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阴沉和可怕两个词来形容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逝，周围的声音全都被隔绝在迟迟无法回过神的震惊之外。相顾无言的两个人，此时心里意外的默契地冒出了相似想法。
——就不应该打开那个锦囊。
——就该把锦囊收进乾坤袋。
只可惜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路明遥刚开始为这件离谱的事情感到头疼，却不料事情还没结束。
他看见风涅突然蹙着眉头，有些不适地摸了摸锁骨处，与此同时，他锁骨的位置也忽然传来被一股很热的能量给烙了一下的刺痛感。
他松了松衣领看了一眼，才发现有灼烧感的位置，多出了一枚拇指盖大小的浅橙色印记。从印纹来看，很像是一簇火苗。
再抬头时，风涅那双琥珀色的凤眸，正直勾勾地注视着他，深邃得难以分辨其中的情绪。
路明遥看了眼风涅被衣衫覆盖的锁骨，压下内心的烦躁，问他：“这又是什么？”
风涅沉默片刻，心如死灰地回道：“凤族结亲成功之后身上会化生一道印记，证明已正式成年，证明已有婚配。”
凤凰一族向来是一夫一妻制，情比天高，生死相依。所以他们在婚配之事上从不含糊，毕竟选择了便是一生一世，若非路明遥手里那什么天契带有比较强制性的效应，他们之间的伴侣关系光有凤族血脉这一关卡着，就不可能如此草率结成。
正因如此，风涅也才没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回话间，路明遥已经来到他面前，扯开他的衣襟想再三确认他说的话是否属实。风涅也没有阻止他，还在试图整理混乱不堪的思绪。
仙道修士的气息，让他条件反射地就想动手品尝鲜血的味道。
而偏偏，他现在竟然与来自仙道的人成了道侣。
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路明遥盯着他脖子下那枚金色的凤凰印记看了很久，风涅以为他也和自己一样因过于震撼而无法第一时间接受。
可没想到他回过神来，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为什么你的印记跟我的不一样？”
紧接着是第二个疑惑：“还比我的大？”
风涅沉着脸将衣襟从路明遥手里抢回，重新把衣服整理好后才回答：“因为你身上——是女方的印记。”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这种话题比较敏感，以至于路明遥听见回答时，总觉得风涅沉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嘲笑之意。
路明遥抿了抿嘴，不怎么高兴地问：“凭什么？”
风涅没想到堂堂宫主会在这种小事上与他计较，气笑着回道：“就凭我是凤。”
而路明遥虽然同样性别为男，奈何他并非凤族，这印记原本就是因为受到风涅血脉影响而生，理所当然地将另一方默认成是他的小媳妇。
路明遥的头更疼了。
白日积累的公务已经让他疲惫不堪，现在又不小心和仙宫的重犯绑定了这样的道侣关系，他很意外自己现在竟然还能保持冷静。
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侥幸的想法觉得——至少宫宴上，他不需要被强迫去挑选什么仙子了。
“天契的优先级大于凤族的契约，需要从你这里把道侣契约解除才行。”比起的他平静，全身上下都写满了抗拒的风涅恨不得能当场把刚立下的天契给破了。
路明遥道：“你自己惹出来的祸事，如果你不手贱打开那个锦囊，今日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我从没用过天契，不知该如何解开。”
风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眸光意味深长：“或许，有一个更简单的方式。”
路明遥抬了抬眸，只感觉熟悉的杀气四起。
周围的风又开始剧烈吹动，风涅的声音没入风里，显得很冷清：“天契既然因你而起，只要把你杀了，自然就能解了不是？”
他这辈子与仙道之人誓不两立，最厌恶的便是这些道貌岸然的仙道人士，更妄论结作道侣。
尤其所谓的仙宫之主，都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伪君子罢了！
烈风载着风涅的怒火，化刀剑之势朝路明遥袭去。而被列为目标的人却只后退了些许距离，默默地注视着攻击朝他奔去，丝毫没有还手的想法。
还不等风涅感到怪异，就见前一刻还来势汹汹的烈风，下一刻就在触碰到路明遥之前化散开来，杀气被彻底瓦解。
风涅没有开口，但上下激烈起伏的胸膛正宣示着他的怒火与不理解。
这平陵山上的结界再强，以他的能力也不至于宫主什么都不做就能化解他灵术的地步。
与他遥遥相望的路明遥忽然又弯了弯双目，墨眸中泛着的微光，似有星星不小心落入他眼睛那般清亮动人。向上扬起的嘴角抚平了方才还在肆意吹刮的晚风，从他身旁拂过时，撩拨着他鬓边发丝的力道如此轻柔。
瑶池处的流水再次成了路明遥清和的声音的背景：“对了，有件事我方才好像忘了告诉你。”
风涅没有错过路明遥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他心里隐隐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紧接着就听见路明遥继续道：“天契之所以叫天契，除了它霸道的执行权之外，还有另一点是因为它拥有对宫主的绝对保护权。”
“毕竟天道让宫主娶亲，可不是想见到娶回来的人最后把人给杀了然后篡位。”
所以在天契下与宫主结作道侣的另一伴，是无法动手伤害对方的。
路明遥话音刚落，风涅的身上又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威压，再次被迫原地向他下跪。
身披水蓝色雅服，如皎月般的俊美之人缓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向他的目光宛若施舍：“而我仍只需动动手指，就能让你跪下。”
路明遥笑起来，确实足以让天地星辰有那么一瞬间的黯然，像是所有的色彩都在此刻汇聚到了他身上。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把所有的情绪都写在了上面，愉悦时张扬的姿态，总能奇妙地引起被他目光捕获之人的征服欲。
偏偏又是这样的嚣张，让人难以触及。
路明遥俯视着他，语气漫不经心：“既然你那么不听话，就让你在这里跪上一晚，好好反思。”
风涅深深凝视着那道优雅的背影逐步离去，束发的银簪之下，几乎与他墨发齐长的晶玉流苏正泛着浅淡的流光，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
这一次，风涅在他走出自己视线范围时出声叫住了他。
“路明遥。”
身为一个阶下囚，即使遭到了压制，风涅也从来不会随其他人毕恭毕敬尊称他一声宫主。
“没有平陵山的结界，你什么都不是。”
路明遥总算是听出了风涅看似冷静的伪装之下，究竟翻涌着什么样的滔天怒火。
他倒不觉得被冒犯，微微侧了一下头回道：“你说得不错。既然如此，有本事你就自己从结界里出来。”
“我不拦着你。”
仙宫宫主与平陵山重犯的第二次见面，可以说是比第一次还要不愉快。
路明遥淡着脸下山时，小兔子还在原来的地方等他。
只可惜，他现在确实没有什么能够逗弄它的心情。
小奶兔在他出来后跳到他面前，却没有向平时那样直接亲昵地往他腿边靠，而是奇怪地嗅了嗅，像是对他身上的气息感到十分疑惑。
路明遥对上它红彤彤的眼睛，无力地笑了一下，轻声道：“是啊，我成亲了。”
语气平静得像在述说一件普通的事，不知是在回应脚边的小奶兔，还是在对自己呢喃。
说来，此事若让他天界的亲爹知道了，不晓得会有何等反应。
这应该是众多可能性之中，最能把他爹给气死的结果了。
想想，好像也不错。


04 # 第四章 他是怎么离开平陵山的？？
路明遥不需要在宫宴上选择伴侣确实挺好，但眼下就还有另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了。
要找什么借口，才能说服白松鹤与那些宗主仙官们避开这件事？他总不可能直接对外声称自己是因为与仙宫重犯喜结连理，所以没法再与任何仙子结天契。
而且他和风涅俩人都互看不顺眼，天契关系肯定不会长久维持下去。白松鹤把红线给他的时候没说怎么解除，他得找个机会问一问。
“……宫主大人，您有在听我说话吗？”桌边的路明遥已经维持同一个姿势很久没有动过了，白松鹤没忍住打断汇报的事情，提问了一句。
路明遥顿了顿，神色如常地将面前的折子合上：“听着呢，你说的宫宴菜品让膳房决定就行，我随意。”
片刻的静默后，白松鹤轻咳一声礼貌提醒：“宫主，我已经在说宾客名单了。”
再低头一看，被他合上的折子写满了许多名字和与其对应的基本信息，瞧着应该都是女仙。
路明遥神色微动，假装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顺势问：“说来，白长老昨日把东西给我后就匆忙离开，还没告诉我这天契结了之后要如何才能解除。”
白松鹤一脸警惕问道：“宫主人都还没见着就想知道这件事作甚？”
路明遥一本正经回答：“宫宴上选人到底是仓促了一些，万一我匆忙决定了人选，之后又觉得不合适想解开天契呢？”
白松鹤觉得他这番话不无道理，但对他的防备心依然很重，嘴硬得很：“那种不吉利的事，等真的发生了再说。”
“况且我们之前说过，这找道侣主要也是天界的意思，想试试这样能否使得仙宫与宫主一职变得更加稳定。能在宫宴上被宫主挑中定然也是入得了您眼的，只要不是什么面善心恶，妄图陷仙宫和仙界于不利之徒，这天契一旦结下肯定不能轻易断开。”
说罢，他再次苦口婆心提醒：“所以我昨日就提醒了宫主，红线得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能交出。”
路明遥没有立刻回话。
主要现在最严重的问题就是东西已经交出去了。
他还在试图说服白松鹤：“虽说如此，但这毕竟是关乎我余生之事，我觉得有些情况可以先提前了解。”
白松鹤摇了摇头：“就算真结了立刻后悔，这天契也不是马上就能解开的。总之宫主不必担心，到时候我也会替您把把关，绝对会将您的终身大事安排得妥妥当当！”
结论就是，路明遥磨了白松鹤一整个下午，仍旧没能从他嘴里套出解法。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纷争，一直到宫宴那一日，路明遥都没再到平陵山找过风涅。而风涅可能被这件事打击到了，这两天也很老实，没闹出什么动静。
不管路明遥如何想要逃避，终究是迎来了宫宴之日。
宫殿坐落之地，方圆几万里内的山河都属仙宫之下，简单来说路明遥现在还是个大地主。宴会时间定在了太阳落山后，当霞云在山河间织满层层的彩绫，点点萤光也从树林间升起，照亮所有通往仙宫的道路，像是在为这座仙宫的新主人欢迎他的宾客。
仙乐铮鸣，宫里的仙子们换上了鲜艳的霓裳羽衣，踏歌起舞。仙鹤们优雅地扇着翅膀在宫殿周围翱翔，青鸟仰头高歌，龙族的使者们踏着祥云来拜见，受邀的宾客们也从四面八方飞来。
一时间，热闹非凡。
仙宫护法们早在白松鹤的安排下拥有一套非常完整的巡逻路线，紧密地维护与确认着仙宫每个角落的安全，任一只苍蝇想飞进来都难如登天。
“欸，这不是彩云宗的陆宗主嘛，听说你这些年都在闭关修炼久未出山，没想到今日竟亲自过来了！”作为仙宫资历最深的大长老，招待宾客的事自然也由白松鹤主导。
“其他我可以放给小辈们管，仙宫迎来新宫主这等大事，我怎么着都得亲自会见一趟才行呐！”
宫宴的场地就在仙宫最宽敞的仙殿处，宾客在仙宫长老们的引领下逐渐入座，都在等候主座上的人出来。尤其今日来的女眷不少，大家都对于这场宫宴背后真正的目的有所耳闻，所以新宫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除她们之外，长辈们也非常关心与期待。
远离仙殿喧嚣的寝宫处，路明遥披上最后一层的外氅后，缓步走到镜子前，享受着此刻的安静。
水镜里的人穿着一袭天蓝色华服，神情平淡地与他对视。
每一次的交际都需要耗费路明遥很大的精力，他希望宫宴这种事能少办则少办为好。
就那样无声对着镜子看了半响，他才抬手在镜子上轻轻一点。镜面瞬间泛起阵阵涟漪，模糊了里面转身远去的倒影。
“哥，只是恭迎宫主任职的仪式，族里为何要出动那么多人啊？”前往仙殿的花道上，走着零零散散的几位仙人。
“你作为龙族的太子，就算只派你过来赴宴送礼也已经非常给足面子了。”
有的仙士性子风风火火只想赶紧到场，有的则更乐意花多一些时间欣赏沿途的风景。毕竟仙宫地界不是想来就来得了的地方，有此机会，自然得多看一看才行。
敖明月碰了碰手里轻飘飘的小花灯，语气有些郁闷：“再说，父王让你过来就罢了，怎么非得把我也带上。”
“听说仙宫还想借这场宫宴让新任宫主寻得良缘，不只是你，许多大宗门尚未有婚配的姑娘们也都被喊来赴宴了。”走在她身边，身着金色衣袍的男子笑盈盈地回答道，末了还手贱地将她把玩着的小花灯从她手里弹开。
敖明月看着嗖地一下从手里飞开的小法器，不可理喻地白了自家哥哥一眼：“什么啊，宫主应该都是和爹差不多年纪的吧，你让我一个少女给他做婚配合适吗？”
敖奕丞挑眉反问：“你人都还没见着，怎么就知道不合适？”
敖明月看着飞远的花灯，踹了他的小腿肚一下：“等会儿再跟你算账。”说完，就追着自家刚开了点灵识的法器跑走了。
身后还拖着她哥的叮嘱声：“东西拿到了就过去仙殿，别瞎晃悠！”
在仙殿之外的地方玩一整个晚上，直到宫宴结束再与敖奕丞会合似乎是个不错的想法。只不过跟他俩一起过来的还有龙族其他长辈，尤其是她叔叔脾气格外凶暴，真这么做的话回去大概又得挨罚。
敖明月无奈地叹了口气，还在追踪越跑越远的淡粉色光影：“早知道就不点灵识了，还耗了我那么多灵力和材料。”
最后能追上这不怎么听话的小法器，还是因为它在某处停了下来。
敖明月兴冲冲地朝着光芒闪烁的地方跑去，却见到那朵粉色小莲花被另一人托在了掌心上。方才还横冲直撞无法无天的小莲花此时变得乖巧不已，在那人的手心上方悠悠旋转，完全没有反抗之意。
花灯上的柔光照亮了托住它的人的面容，看得敖明月呼吸一滞，一时间忘了自己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原因。
“这是你的？”
逮住了小花灯的是一位穿着天蓝色衣服的年轻男子，气质与容貌是即使在仙界都少有的出众。他脸上虽然没有什么笑意，但与她说话的语气还算温和，叫人听得舒服。
敖明月努力掩饰自己的失态：“啊，对的，抱歉它有些不听话……”
“没关系。”男子很浅地弯了一下眼睛，手轻轻一抬，小花灯竟老实地飘回她身边，不再胡闹。
他还对她说：“我方才已将它的灵识彻底点通，它以后再也不会乱跑了。”
“谢，谢谢……”等敖明月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该开口道谢时，男子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一道背影。
她这才发现他脚边还跟着一只奶白色的小兔子，缩着圆圆的小尾巴，一蹦一跳地前行。
惊奇的是那只兔子蹦跳间，忽然随着男子微微勾手的动作，化成了片片纸屑，连同一小撮奶白色的兔毛被收进了衣袖之中。
对方走往的是仙殿所在的方向，难道他也是受邀的宾客之一？
敖明月找回小花灯后捧着它往仙殿过去，轻易就与龙族的使者们会合。
敖奕丞还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说：“我还以为宫宴结束前，你都不会回来了呢。”
不过这回敖明月没有搭理他，只不断伸着脖子四处探看，好像在寻找什么。敖奕丞往嘴里塞了颗果子，出口的话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唔在看啥呢？”
“姑娘家的事你少管。”敖明月找了一圈都没见到刚刚遇见的人，正觉得失望，殿内的动静忽然变得大了起来。
再抬头时，主座上已经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敖明月人傻了，没想到刚才偶然遇见的人竟然是新任宫主！
仙殿内堆满了陌生的面孔，路明遥心无波澜地看着白松鹤带领底下所有宾客走了一遍礼，然后才开始说一些场面话。
初次见面，他与底下的宗主们也是心思各异。如同白松鹤所说，他是半路杀出来的人物，这些现在表面上对他毕恭毕敬的人心里倒未必真正服气，只是碍于他身份背景不敢明着造次罢了。
最悲惨的是，他刚刚进来前才从白松鹤那里得知，今日宫宴把重要人物都认了一遍后，接下来他就要开始与那些任职当仙官的人频繁见面了。
身为宫主，还得时不时为了各大小事与他们开会。
“想不到我们的新任宫主竟是生得如此年轻，一表人才。想必宫主在上仙界时修行定非常精进，功绩亮眼，乃天界的新秀之辈！”说话的人是太玄宗的宗主宋濂，他手里端着花酒，笑得像只狐狸。
是想拐个弯想说他资历浅，指不定没有管理好仙宫的能力呢。
路明遥也懒得跟他们解释，漫不经心地接道：“宋宗主过奖了，我在天界只不过是名不经传的小人物，平日最爱待在家里看看书，画点画，弹弹琴，能不办事就不办。”
所谓功绩，每次也是被他爹催得烦了，又或是到了每年该清点任务数的时候，他才会迫不得已接点去办。如果没有这些规矩，他说不定真能把自己关在家里永远不出门。
宋濂没想到他会回得那么直接，讪笑道：“那宫主，肯定是天赋异禀，所以付出得比其他人少却能达到同等的境界。”
路明遥毫不客气地接下他的赞赏：“这点宋宗主倒是说得没错，我这也算是承蒙天道厚爱了。”
宋濂嘴边的笑容开始僵硬，边上另一人适时接话道：“哈哈哈，咱们新任宫主年纪虽轻，但还是挺努力的。听说宫主这几日都在忙着处理公务，效率也是极高，有这般负责任的宫主我想仙界的未来应该没什么可担忧。”
“还好，其实我年纪也不小了，只是修得比较好，道行上限高，才能维持这副皮相。”说着，路明遥轻笑了一声，对着底下那些外貌成熟和老成的宗主们说，“其实我也挺羡慕各位宗主能有这等威严与风范，总觉得看起来年纪稍长一些，做起事或说起话来会更有信服力。”
没等那群人说什么，路明遥又语气无奈道：“至于公务……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这烂摊子搁了那么多天，处理起来确实比较麻烦与费劲。”
“当然我并没有认为诸位或者前任宫主不负责任之意，毕竟接下了宫主一职本就该承担起这些责任，你们不必感到抱歉与担心。”
白松鹤站在一旁看着，悄悄替路明遥捏了把冷汗。
他原本以为初次见到这种大场面的路明遥会管不住这群老狐狸，没想到最后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倒成了想找麻烦的那些人。
又有人提道：“既然宫主能力极高，不知能否早日把仙界灵气逐渐变得稀薄之事给解决了？”
“灵气关乎着我们的修行与生死，此事若持续恶化下去，这方仙界早晚会崩塌。”
“当然没问题。”路明遥和声和气地应道，“不过在将它处理好之前，我有几件需要查清楚的事。”
视线在底下所有人身上转了一圈后，他才微微抬头道：“这么说吧，一般而言会造成灵气消失的原因，无非以下几种可能。”
“第一，前任宫主实际上根本没有足够的资格担得起这个位置，功绩与能力不足，因此山河不接受他的施恩。”
这句话一说完，仙殿内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路明遥仿若未觉，接着说：“第二，仙士们风气败坏，端着正义凛然的皮囊做着人神共愤之事，这样的风气一旦多了，便会影响天地山河的还恩。”
“第三，玩忽职守公务懈怠，责任内之事没有处理好，尤其是对下界的因果祈愿有严重疏忽。被骂得多了，天道就会默认这方地域没有存在的必要，那么灵气的殆尽只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
几个理由说下来，仙殿里竟无人敢接话。
这要怎么接？若是应了，岂不是对前任宫主大不敬表示承认他没有任职资格？若是应了，不就间接承认是他们的事情没做好才导致的吗？
更不提，高位坐久了，多多少少也确实会有那点心虚的事。
短暂的静默后，路明遥忽然又弯了弯眼睛：“当然，也不排除还有其他特殊原因的影响。所以光是触发原因就有许多可能，总归是需要点时间把事情源头查个明白，方能对症下药。”
“刘宗主，你觉得呢？”
刘宗主就是最开始向路明遥提出问题的人，被当众点名，他心里讶异于路明遥竟然知道他身份之外，还急急忙忙地拱手回答：“宫主所言极是。”
随后又有陆陆续续不少仙官与路明遥说了好些话，几番试探下来，大家总算得出了一个结论。
——新任宗主不是个好欺负与拿捏的善茬。
正经的会面之后，便是大家放松聊天相聚的时刻。当然，真正的主要目的，是要让路明遥寻找与他合缘的‘良配’。
路明遥逮到机会就溜到了仙宫无人的角落，试图避开这场专门为他设立的相亲。奈何白松鹤实在是经验老道，他都已经故意躲起来了，还是被他在梨花园逮着。
白松鹤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位气质温婉，身材高挑长得特别漂亮的姑娘。她身上恰好穿的是水色衣裳，被强行领到路明遥面前：“宫主，原来您在这里呢。”
白松鹤笑眯眯地介绍：“这位是飞墨仙宗宗主的姐姐，叫花长乐。她可是我们这方仙界的门面，气质出众善文善武，多才多艺且学识渊博，最要紧的是还非常漂亮。”
“大家总夸她是我们仙道第一美人。”
路明遥一句话都没能说上，全让白松鹤给堵住了：“正好宫主您一个人待在这里也无事可做，不如陪人家聊聊天盘盘道，多熟悉熟悉也好。花姑娘在仙界多年，您有什么想知道的也可以问她。”
说完，白松鹤还朝他挤了挤眼睛，把人送到他面前后脚底抹油似的溜走了，故意给他们创造出所谓的二人世界。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路明遥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正想着该怎么组织词句，才能把拒绝的话说得不那么冒犯，没想到花长乐却先笑着开口了：“今日宫宴寻找道侣一事，想必宫主也是被迫的吧？”
“我今日原本就只是陪弟弟过来赴宴，如今也暂无与人结道的心思，宫主大可放心。”
路明遥这才终于好好把眼前这位叫做花长乐的女子看清。她身上有一种沉稳与知性的气质，确实很容易就能在人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听她这么一说，路明遥确实放心了：“让你见笑了。”
花长乐温婉地笑了笑，没有看他，而是凝视着附近的梨花树：“我只是有些意外，原来身为宫主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路明遥沉默了片刻，才应道：“都不过是在天道约束下活着的人罢了。”
花长乐又盯着前方问：“包括生死，既定之后就无法逃离了吗？”
路明遥想了想，反问：“这不就是修行的目的吗？摆脱命运的控制，掌控自己的生死。”
花长乐垂眸收回了目光，莞尔：“宫主说的有理。”
短暂的交流下来，路明遥对花长乐有了个不错的印象。她很拎得清，非常有主见，活得很明白也很清醒，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她能在白长老口中有如此之高的赞誉是有道理的。
俩人保持着舒适的距离进行友好的交流，忽然有一只蝴蝶从远处朝他们二人所在的方向飞来。这只蝴蝶生得很是美艳，身上的翅膀于暗夜中还亮着红粉色的微光，随着它翅膀拍动的动作晃动。
它的出现似乎还引起周围其他还在仙宫的宾客们的注意，路明遥和花长乐听见了逐渐朝他们靠近的喧闹声，暂时止住了谈话。
“这是恋幽蝶。”花长乐显然对它的出现感到有些惊讶，给路明遥解释道，“在下仙界，这种蝴蝶可遇不可求。”
“它的出现一般带着对于爱情的祝福，传说被恋幽蝶降临的恋人，他们将会拥有非常美满与幸福的感情，是天造地设的爱侣。”
这样的一只蝴蝶，偏偏在宫主挑选合缘伴侣的这一日出现，那些仙士不好奇想凑热闹才怪。
短短的时间里，已经有不少好事者发现了他们，并朝着他们的方向聚集过来。
泛着幽光的恋幽蝶以平缓的速度在路明遥和花长乐的上方不断盘旋，一直藏在不远处默默观察俩人相处情况的白松鹤最为激动，语气激昂地走出来说：“想不到恋幽蝶也认可你们二人适合结作道侣！”
“看吧，我就说花长乐的可能性最大。”
“唉，毕竟人家可是坐拥仙道第一美人之称，多少人为她倾倒。”
被议论的路明遥和花长乐却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都想拒绝承认这件事。
众人议论间，在上方左右飞动的蝴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朝着路明遥身旁那棵梨花树的后方悠悠飞去。
只见一只手忽然缓缓从树后伸了出来，而那只恋幽蝶最终竟在对方修长的手指上落下，然后不动了。
而托住它的人，也缓步从梨花树的后方走进路明遥的视线里。
那人穿着端庄的白金色华服，发侧处那枚金色的凤羽发饰熠熠生辉。
他抬眸朝他看过来时，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倒映着恋幽蝶身上的红粉色流光。
周围的声音忽然消失，被所有人注视着的男子轻轻抬起了手，看了眼手上的蝴蝶后，又将视线放到路明遥身上。
“爱情的祝福，是指我……和宫主吗？”微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勾人的笑意。
这是风涅第一次用尊称叫路明遥，却叫他听得顿感大事不妙。
脑袋在见到风涅的那一刻像是被人落下了一记重锤，路明遥现在满脑子就只有一个想法——
他是怎么离开平陵山的？？

*
作者有话要说：
风涅：不是你让我出来的吗？我现在出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路明遥：。


05 # 第五章 一位能够同床共枕的朋友
风涅的出现，使得场面上温馨又令人激奋的氛围消失无踪。所有做好准备给新任宫主路明遥和花长乐送上祝福的仙士们瞬间愣了，想要拍的手也只能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路明遥的思绪，难得有片刻的空白。
四周在许久的静默后，慢慢响起了议论的声音。
“……他是谁啊？也是今晚的宾客吗？”
“不是吧？仙殿里方才若有长成这样的客人，我不可能没记住。”
“那就是仙宫里的护法？或是哪位仙官？”
风涅被收押在后山的年数已经有些久远，即使有知道的，印象也只是来自异族的重犯。这些年下来除了收押他的前宫主曾独自到后山见过他一次之外，再无其他人去过。
毕竟自从平陵山设立结界后，没有宫主的允许其他人也上不去。因此他出现时，意外的无人在第一时间认出他的身份。
还有人在听见风涅那句意味不明的发言后，悄悄八卦着：“不过他和宫主有什么关系啊？恋幽蝶怎么还跑他身上去了？”
风涅又托了托手，上面的蝴蝶扑扇几下翅膀飞了飞，又落回他手指上。
白松鹤没料到精心安排的相亲出了岔子，语气有些着急又茫然地问：“宫主，这位是……？”
不等路明遥回答，风涅就先开口：“我是谁？”说着，他瞥了路明遥一眼，又接道，“我是你们宫主的——”
话还没说完，他的嘴突然被一只手给捂住了。
那只手带着袖子伸过来的时候，还在他鼻尖扬起一抹淡香。
“是我的一位朋友。”路明遥捂得有点急，力道不小心下重了，风涅被他推得撞在了身后的梨花树上。
撞击力度不大，但还是震落了些许梨花。
路明遥却没心思搭理这些小风景，眼神暗沉地与风涅对视，警告之意十分明显。
风涅却是个叛逆的，不仅没有把他的警告放在心上，凤眸里还泛着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挑衅。
他手上的蝴蝶受到惊吓后绕着他们二人飞了好几圈，最终还是没有离开，又在风涅的头发上落下，然后安静地与他面前的路明遥对望。
路明遥甚至怀疑风涅为了搞事，故意在自己身上抹了蜜，否则这只蝴蝶怎么就阴魂不散地跟着他？
就凭它落在风涅身上这点来看，他就能够直接断定所谓的祝福传言肯定是假的。
它还能祝福白毛鸡和谁呢？
跟他身后的那棵梨花树？
那确实还挺配。
晃神间，风涅已经把他的手给挪开，姿态慵懒地倚在树干上，顺着他的话说：“是啊，一位能够同床共枕的……朋友。”
路明遥听见周围传来了阵阵倒抽气的声音，显然光是这么一句暧昧不清的回答，足以让他们脑补出各种肝肠寸断的禁断故事与猜想。
偏偏风涅就是想跟他死磕到底，看了看同样在状况外的花长乐之后，神色忧郁对他道：“宫主今日硬要我一人留在房里，原来是为了在宫宴上与其他的莺莺燕燕谈情说爱。”
路明遥深吸了口气，知道早已压抑多日怒火的风涅今日不可能轻易放过他。更糟糕的是他有喜静的习惯，平时都不让其他人踏入他寝宫半步，所以房里多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想解释也解释不清。
“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更何况我与宫主之间，可不止有一夜的交情。”
确实，严格来说是两夜。
风涅越说越伤感，还垂眸轻叹了口气，语气冷淡又卑微：“你今日若选上了良配，那我该怎么办？你是想将我永世藏起，只能在你有闲余的时间偷欢，还是想无情将我丢弃，又或是以极致的手段让我再也没有机会说出这件事？”
说完，风涅还握住了他的手。他抽了抽，竟没能抽出。
大凤凰的力气还不小。
他心如死灰地站在原地，接受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只能选择沉默。
如果他当场与风涅对峙的话，这只白毛鸡肯定会马上把天契的事情给抖出来。
风涅是仙宫重犯，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失去的。而他是所有人都在盯着的新任宫主，如果让他们甚至是天界知道他才上任就闹了这么个乌龙，之后想压那些仙官们的气焰就更难了。
最糟糕的情况是直接被他爹给抓回去，以此为由怪他办事不利，往后彻底掌握他所有的控制权。
就算得在风涅这里讨点不快，他也不想失去自己人生的主导权。
“这……想不到宫主竟然……”老一辈的仙士们开始震惊发言。
白松鹤头都大了，只能打哈哈道：“他们年轻人就爱胡闹，宫主是我一整天看着的人，他与什么人有往来我还能不清楚吗？”
但他说的话，并没有什么信服力。
风涅盯着不发一语的路明遥看了一会儿，威胁到位后，才主动把抓住他的手松开，笑吟吟说：“怎么都那么严肃？不好意思，看来是我玩笑开得太大把大家给吓着了。”
“我确实是你们宫主的朋友，只是见今晚气氛太好，出来闹一闹罢，大家不必放在心上。”
“啊哈哈哈，是吧，就说宫主怎么可能如此胡来。”
“确实确实，这玩笑的确把我给唬住了。”
大家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从他们四处乱瞥的小眼神来看，显然没多少人信了这番解释。
宋濂抓准机会，一脸严肃地站出来说：“这未免过于胡闹了。”
“看来宫主对于今日宫宴上找道侣一事似乎不怎么上心。宫主不愿意直说即可，何必绕这么大的弯子？”
宋濂话刚落，路明遥便冷着脸接道：“既然如此，结契之事就稍后再说。”正合他意。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看的不是宋濂而是白松鹤。他本来就不想如此草率，宋濂这番听似下马威的话，倒是给了他暂时把这件事搁置的理由。
经风涅那么一闹，哪怕他后来不走心地解释了一下，想要破坏今晚宫宴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路明遥在众人面前留下这么一句话后，转身就消失在了梨花园的深处。
跟他一起离开的，还有突然冒出来，身份仍是个迷的风涅。
现在原本就是一个可以自由在仙宫地界走动的时间，路明遥的离去，倒也不影响其他人的活动与计划。只是今日见过路明遥之后，多少在许多人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大家对于他暂缓结道一事还是感到有些可惜。
敖明月和敖奕丞站在人群中，看着花长乐随另一名神韵与她有几分相像的男子转身离开，心里竟稍稍松了口气。
至少，还是有机会试试的。
“怎么出来的？”
梨花园那里的闹剧是暂时结束了，但路明遥和风涅还有更严重的后续话题要谈。
他们在离开了梨花园后，来到一条溪水边。
主要是路明遥觉得自己现在需要借助清凉的水气，来消消怒火。
刚刚过来之前他还特意借着仙令感应了平陵山的结界，却发现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甚至连其他的禁制都还在。既然如此，风涅又是怎么离开的？
面对路明遥如此直接的质问，风涅回道：“此事说来，还得感谢你。”
“若不是因为结了天契，平陵山的结界也不会默认我与你是绑定关系，自然而然就把我给放了出来。”
“你问我怎么出来的？”风涅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声轻笑后接道，“正大光明走下来的。”
说来也是因为路明遥那日强制风涅在池水边跪了一夜，又留下那么嚣张的一句话，是真彻底把他怒火给激起，想重新试试能否强行将结界给破开。
没想到攻击竟打不到结界上，他好奇便走到出口边缘查探，才发现平陵山上的层层结界已再拦不住他。
路明遥怎么都没想到，那日结下的天契竟然还会引发这个后续情况。他随口放出的话，在没几日后还真让风涅给实现了，现在心情可谓是五味杂陈。
如果平陵山再关不住这只白毛鸡，那他岂不是等同于重获自由，可以脱离仙宫的掌控到处闹事了？
这简直比让别人发现他和他成了道侣还要糟糕。
风涅心满意足地欣赏了一会儿他沉下来的表情，才冷声道：“把天契解了，我不想和流着肮脏血液的仙道人挂着这样的关系。”
路明遥莞尔道：“我也不是很想和一个连人都不是的家伙绑定关系。”
“可天契与一般结道契约不同，我说过，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解。”
风涅沉声问：“自那夜后已过两日，你难道连解法都还没问出来？”
路明遥也来气：“白长老不愿意告诉我，你要我如何？”
“再说，从这天契中获利的人是你，你好不容易才离开，就不怕天契解开后，我立刻又将你丢回平陵山？”
风涅闻言，忽然笑了，笑得好似清清冷月，带着凤族与生俱来的傲骨。
“路明遥，你觉得我还会给你机会把我送回去吗？”
“怎么不会？”路明遥平静回道，“别忘了有天契的限制，论斗法你还是斗不过我。”
风涅不紧不慢地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眺望着远方的景物：“我现在确实打不过你。”
“但我可以找其他人的麻烦。”他语气愉悦地说道，“说来，我很久没见过仙宫之外的景色了，也不知外面那些仙门有了什么样的变化。”
“应该多了不少小辈吧，你说我是不是得找个合适的时间，亲自到访打声招呼比较好？”
说罢，他又与他视线相触，用着那极有辨识性的微沉嗓音问道：“路明遥，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不开心，你想试试吗？”
路明遥相信以风涅坐稳仙宫重犯这位置的性格，真能在外面闹出各种腥风血雨的事件来。但他现在确实毫无办法，而且那日听白长老之言，他甚至怀疑天契结了还得等过了一定的时间才可以解除。
若真是如此，就更麻烦了。
“我真的不会。”路明遥说道。
风涅朝他走近几步，然后低头在他耳侧轻语：“我会让你立刻就会。”
低低的声音刚落入他耳里，身旁便闪过一道白金色的微光，旋即一只白中带着些许金芒的凤鸟就乘风飞向了天穹。在长长的尾翎衬托下，飞舞的身姿漂亮得让人舍不得将目光挪开。
白凤头顶的金色冠羽迎风柔柔摆动，回头看了他一眼后摇身朝仙宫之外的方向飞去，还拖起了一道清亮悦耳的风鸣，为即将重获的自由而欢庆。
路明遥看着逐渐远去的白影，宽袖下的手指微微握起。
这只带满对仙道的仇怨与恶意的白毛鸡一旦放出去，估计会在仙界掀起一番风浪。偏偏如今让他脱离了平陵山，作为一只大凤凰，又难以将他留下。
如果仙宫其他牢狱能轻易将他关住，前任宫主当年也不需要忍痛舍出平陵山那块土地了。
路明遥还在苦思着未来需要好好筹划应付准备闹事的风涅，没想到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传出了阵阵雷电声，甚至还将他脚踏的土地照得一闪一烁。
他抬起头，错愕地看着那只骄傲的白凤在脱离仙宫地界之前，忽然被漫天的雷击拦下。密密麻麻的电击一道接一道，在空中划出了歪长的光痕。
那些雷击并非出自阴云，而是来自守护着仙宫的大结界。
他看着动作灵敏地在那些光痕之间来回穿梭的白影，逐渐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风涅只能借天契脱离平陵山的束缚，却还是不能离开仙宫吗？
“啊。”路明遥轻声开口，见到远处那只同样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白凤，气得以灵术扬起了剧烈的暴风雪砸在那些雷电之上时，没忍住呵笑了一声。
看来，某只白毛鸡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阴郁的心情突然就一扫而空，握紧的拳头也松了开来。
路明遥望着那只原本已经飞远的白影又以闪电般的速度朝他飞来，漂亮的双眸弯成了浅浅的月牙。
白凤狠狠朝直立在溪水边的那道蓝色人影扑去，对方似乎也没有反抗或还击的打算，轻易就被它的冲击给撞倒。银灰色的利爪正好能将那人线条美丽的纤细脖子环住，可任凭它如何用力，都无法将其掐断。
它甚至能感受到利爪之下，平稳的脉动。
没有一丝慌乱。
风涅的气都变得有些不顺了。
这世界上，怎会有路明遥这等……嚣张又难搞的人，脾性比他还要硬。
墨色的长发柔和地在草地上铺开，被白凤扣住的路明遥抬着头，从那双微微发红的双目中领悟到了它内心的咆哮。
——放我出去。
甚至能够想象它那冷傲的命令式语气。
路明遥脸上挂着清浅的笑容，抬手在它脖子上轻轻一抚，再把手收回时，指间夹着一根漂亮的凤羽。
这举动对高傲得能真正做到一毛不拔的凤凰而言，无比挑衅。
纤长的手指微微摩挲后，凤羽便化作无数花朵样子的灵光，在他松手时迎风而起，绕过架着他的凤鸟，缓缓消失在风痕中。
“你很漂亮。”
明明所有事情都在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路明遥此刻的眼神却沉着得像是掌握住一切的人，甚至还对身上的白凤还以一记张扬的笑意。
“但是，好像也只能成为仙宫的笼中鸟了。”
倘若没有天契的约束，风涅肯定已经把路明遥抽筋剥骨再大卸十八块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凤凰是炸毛凤。


06 # 第六章 您的……男宠？
“宫主，您不打算解释一下，这位……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书房里，白松鹤弯腰又捡起了一本跌落在地的书册，看了眼周围好几个同样蹲在地上忙碌收拾的宫人，胡子终于没忍住随脾气炸起。
他转头恶婆婆一样的眼神瞪向跟个大爷似的靠在旁边软榻上的男子，对方听到他的疑问后还抬眸扫视了他一眼，眼神十分冷漠。
而被问话的路明遥手里正捏着几张被人弄得皱巴巴的纸，施了点灵术，把它们恢复原状。
恰好一位仙子又抱着叠整理好的折子来到桌边，他便抬头朝对方很浅地笑了一下：“谢谢，放这里就行。”
仙子微红着脸，把东西放好后退下。
路明遥这才终于把视线挪到了某个存在感特别强的人身上。
与初见时候不同，风涅今日换上了一套素雅的雪白色衣袍，气势不如之前的张扬，却更显清冽。
路明遥面不改色回道：“他自幼发育不全，思想和行动总异于常人，白长老多担待担待。”
宫宴的结束，对路明遥而言只是一个开始。
风涅虽然没有他允许无法擅自离开仙宫，但平陵山到底是关不住他了。既然不能出去危害天下，而他又不愿意放他自由，于是他就想方设法在仙宫内给他添乱找麻烦，企图以此挑战他的耐心，等他受不住后妥协。
短短几天里风涅就把他的仙宫给逛了一遍，走到哪儿留祸到哪儿，连负责巡逻的护法都难逃他魔爪，都快比他这个宫主还要熟悉宫里的路线和各大小务处了。
路明遥不想搭理他，他还来劲儿了。
今天一早，路明遥像往常那般来到自己的书房准备继续处理公务，岂料刚和白松鹤进来，就见到遍地的狼藉。原本整整齐齐堆在桌子上的文书像是经过飓风扫刮，七零八落地铺散在房间里，有的纸张甚至还遭到了破坏。
修复和重新整理不难，就是比较耗费灵术与精力。
白松鹤气呼呼地把视线从风涅身上收回来后，来到桌边小声询问路明遥：“宫主，此人当真是您的朋友？他明明就铁了心不想让您安安稳稳过日子，再过几日您就要开始与那些老狐狸开朝会了，我认为还是赶紧把他送走，省得他又在如此严谨的场合给您添乱。”
如果风涅还在的话，这乱子大概率是要添的。
想归想，路明遥还是拒绝了白松鹤：“他还得留在这里一段时间。”
“宫主为什么对他如此执着？”白松鹤很不理解，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表情一裂，讷讷问道，“莫非您与他当真有……”
“没有关系。”路明遥斩钉截铁地回道，暂时还不想把风涅的身份说出口继而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他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你干啥呀？！我好不容易才把它们给恢复好，你怎么……”路明遥刚和白松鹤说完话，房间另一角突然就爆发了小争执。
不用怀疑，争执的源头就是风涅。
“你们先出去吧。”路明遥忽然起身将白松鹤等人都遣散出房，只留下还在榻上坐着的风涅。
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风涅手里握着随手从地上捡起的玉简，在路明遥朝他看去时，随口念出玉简上的内容：“宫主年幼资历不足，无心政务昏庸无道还好男色——”
听起来似乎还是在见过宫宴那晚的荒唐事后，进谏到仙宫的弹劾文书。
这种他处理不了，一般是会送到尚明殿由仙宫自行判断。不过这玉简现在能又流到他面前，显然是仙宫没有采纳那名仙士的意见。
路明遥抬手隔空将风涅手里的玉简拿了回来，对着风涅浅浅笑了一下后，忽然大袖一扬，把桌上整理到一半的文书重新推落，撒满一地。
“风涅，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路明遥轻声开口，声线清清，却叫人莫名感受到了一股难以喘气的威压，“我在想，你惹出来的事，还是让你自己处理会比较好。”
风涅抬了抬眸，还没意识到惹怒新任宫主的严重性：“是我听错了，还是你没睡醒？”
路明遥没有计较他的态度，只温和地反问一个似乎毫无相关的问题：“魔界有一条很凶的九头龙，你认识吗？”
风涅回道：“如果有机会让我离开这座仙宫，或许我会和他成为好朋友。”
“没必要了。”路明遥说道，“他现在就在我家后院看门，我想你应该不会希望有机会与他见面。”
等他语气冷淡的话说出口，风涅才隐隐察觉到房里的气流有了些许变化，空气中甚至多了一种让他感到极度不适的雷电气息。
再看向桌边的人时，他惊觉对方手里已经多了一把银蓝色的长剑，剑上时不时有紫色的雷电流光滑过。转瞬间，剑尖已来到他脖子边，即使长剑的主人努力敛起它的锋芒，可是只要稍有移动，轻易都能在他脖子上划出血痕。
风涅这才发现手握武器的路明遥看似温和的目光里，实则没有一丝感情。
他倒也不惊慌，冷静地对路明遥说：“你不会想杀死我，如果你还想活着的话。”
“你那么好看，我怎么舍得杀你？”路明遥说着又弯了一下眼睛，微勾的眼尾牵着几丝寒意，“当然，这不意味着我就舍不得揍你了。”
……
书房外，白松鹤送走喊来帮忙的护法们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一脸担忧地在房外来回走动。
路明遥的书房保密做得很好，人在房外根本听不清房里的任何动静，甚至他们可能在里面打起来了外面都不知情。那个长得一看就特别红颜祸水的男子脾气可真不小，但要说他和路明遥有什么关系又不太像，总不可能是因为路明遥已经把他宠上了天，才能任由他胡作非为。
白松鹤越想越觉得不无可能，甚至开始怀疑路明遥让他们离开，是为了说什么外人听不得的话把人哄开心。
“白长老？你怎么在宫主书房外独自徘徊？”
他愁得头发白了又白，正想要不要大胆敲门进去时，边上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哎，仇小长老，你回来了啊！”白松鹤惊喜地看向来人，长吁了口气。
仙宫里管事的除了白松鹤之外还有好几位坐拥长老地位的人物，各司其职，只不过他是最大的那个。许多小长老一开始只是仙宫内的小护法，凭自己的实力慢慢一路提升了自己的地位。
面前这位叫做仇天闵青年是几十年前才刚升上来的，不过与许多人相较，他在仙宫的资历不算高，但是能力十分出众。白松鹤挺喜欢有他在宫里搭把手的日子，不仅性子温文儒雅还很细心，总能帮忙把许多大小事务处理妥当。
仇天闵主外的时候居多，很多时候会被安排到外面处理事情，看样子他是才刚办完事回来。
“是啊，其实我在听说仙宫终于有新宫主任职后就想第一时间赶回来，奈何那只蛇妖实在过于棘手，费了我们好些时日才终于将它消灭。”仇天闵笑得温柔。
“放心，我想宫主肯定能够理解。”时隔多日再见到仇天闵，白松鹤内心多少有点感慨。
其实早在前任宫主忽然消失，并且仙宫宣布要挑选新任宫主之时，仙宫里的人都以为德才兼备的仇天闵会是下一任宫主。
白松鹤注意到他手上抱着一个黑色的锦盒，正想顺口问他那是什么，书房的门突然被人用力从里面推开。
只见那身着白衣发侧别着金羽发饰的男子沉着一张脸从房里走出，看都没看外面的他和仇天闵一眼，踏着充满怒火的步伐很快就消失在他们视线之中。
“这位是……？”仇天闵微微一怔，“宫里新招的护法吗？”
白松鹤一脸纠结：“不算吧……”
再看看书房，里面的狼藉已经被人彻底收拾好了，甚至周围都看不出有过任何的打斗痕迹。路明遥坐在他的位置上，微低着头面色如常地处理着他的公务。
心情，好像也没有很糟糕。
白松鹤总算放下了心，拍拍仇天闵的肩膀说：“那我先去忙了，新宫主倒是没那么多规矩，你想见他进去就行。”
路明遥刚把又需要时间沉淀郁闷心情的风涅送走，书房忽然来了另一个陌生的面孔。
是个身着水绿色衣袍，气质非常柔和的青年，连带着他身后的阳光都显得没那么灼目了。他站在房门外礼貌地敲了敲门板，没有马上进来，只捧着半个手臂长的盒子朝他轻轻点头，似是在等待他的准许。
“进来吧。”路明遥放下了手中的笔，打量着朝他走来的男子。
对方生得还挺俊秀，棕褐色的头发松垮地落在他身后，尾端用了束绳束起，整个人瞧着很是儒雅。
男子端正地向他行过礼后介绍了自己的身份，路明遥才想起刚进入仙宫那会儿，白松鹤的确提过宫里还有几个平日较常在外走动的重要人员。
他在仇天闵向他表明歉意时回道：“没关系，我本来就不在意那些仪式，反倒是你这些日子辛苦了，欢迎回来。”
“不辛苦，一切都是为了仙宫和仙界。”仇天闵笑道，旋即又把手里的盒子递了上来，“我今日过来除了与宫主正式见面，主要还想亲自把这份来自仙宫的心意送给您。”
路明遥把盒子打开后，才发现里面是一罐子的花茶。
仇天闵朝他眨了眨眼睛：“这是由仙宫地界才能够寻得的太铃花制作而成，太铃花每五百年开一次，数量也不多，所以一般制作后都会收起来，只有宫主才喝得上。”
“一般宫主任职，宫里的人都会代表仙宫将它奉上。”
“……这怎么好意思。”路明遥真诚说道。
仇天闵被他逗笑了：“宫主日理万机，肩负这一方仙界的所有责任，大小事都需要照拂，您若不合适，那全仙界就更无人有这个资格了。”
“不介意的话，我给您沏一杯试试？”
书房里就有高配置的茶具，也是白松鹤准备的。他当时还不明白为什么要在书房里弄这么齐全的茶具，现在一瞧，原来是历任宫主们都有这个习惯。
仇天闵的好意路明遥自然不会拒绝，只是看他一步一步耐心地在那里捣弄老半天，他才发现这太铃花茶比他喝过的任何茶水还要尊贵。光是泡茶就有好多繁琐的步骤，他觉得以自己那么懒且不爱麻烦事的性子，这茶叶只会被他丢在角落置之不理。
等待的时候路明遥又很速度地处理完一叠的文书，等他把最后一本册子放好，仇天闵也端着茶杯送到他面前。
别的不说，太铃花茶的口感确实与他喝过的茶完全不同，特别润滑，而且它所蕴含的灵气是普通灵植无法媲及的。就这么一小杯，足以让普通修士修为大涨将近一个小境界。
“这些，我在外面已经都处理好了。”路明遥还在细细品茶，心情刚被它甘甜特殊的滋味哄得稍好一些，边上的仇天闵忽然指了指其中一沓还在等候他处理的文书。
他讶异地翻了翻仇天闵说的那些，多数是早前积累下来而且确实与外部有关的事情。
随后仇天闵从身上取出一本册子：“上面都有完整的记录，宫主可以亲自过目。”
他也没有马虎，翻了翻发现仇天闵确实已经替他处理好不少琐碎的事务，赞叹道：“不愧是仙宫要员之一。”
仇天闵不管什么时候，脸上都挂着令人舒心的笑容：“宫主过奖了。”
不仅如此，一整个下午，仇天闵都在给他汇报宫外的一些事情，以及帮他将目前的事务整理得有条有理，甚至还能替他分担些许原本就可以不用他亲自处理的琐事。
经历令人头疼的风涅，突然来了个那么懂事让人欣慰的仇天闵，路明遥只能感慨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仇天闵现在在他面前，就是个会闪闪发光的小可爱。
不过，自从在书房里被他小小教训之后，风涅接下来的时日里似乎老实了不少，好几天都没再在宫里闹事。
他以为风涅终于想明白了，还没来得及感到安慰，他又亲自啪啪啪打了他的脸。
这天是他与老狐狸们开朝会的第一日，他好不容易在仇天闵的帮助下结束了会议，刚在他们的拥簇下走出仙殿，一位小护法就匆匆忙忙来到他面前。
小护法一脸焦急地对他说：“宫主，他，他和白长老快打起来了！”
路明遥满脑子都还是朝会上讨论过的事情，一时没转过来他说的是谁：“哪个他？”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他打死都不会让自己问出这句话。
因为小护法纠结半天后，竟在众人面前小心翼翼回了句：“您的……男宠？”


07 # 第七章 恃宠而骄？
问题不大，路明遥也就只是当场社死那么一小会儿。
重新整理好心情就行了，他一边把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一边在心里想道。
周围的仙官们显然是有一颗八卦的心，在听见小护法这虎狼之词后纷纷停下了正要离去的脚步。
直到收到来自路明遥‘和善’的凝视，他们才讪笑说：“那我们今日就先告退了，宫主交代的事情，我们肯定会马上安排好，给您完美的交代。”
路明遥这才收回视线，面不改色对那位小护法道：“他只是我的朋友。”
第一次直面宫主的小护法很紧张：“是的，您的男宠朋友！”
路明遥：“……”
小护法吓得跪了下来：“一时口快请宫主见谅，是您的朋友您的朋友！”
路明遥没有责罚他，送走八卦心满满的仙官们后，就和仇天闵在小护法的引路下来到了事情爆发的地方。
那是仙宫内的其中一座药山，他们过去的时候白松鹤和风涅已经开始打起来了。白松鹤一个白发白胡子的老年人，被风涅气得满脸通红，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神了不少，打起架来丝毫不逊色于那些年轻仙士。
只可惜在风涅面前还是显得有些笨拙及难以招架。
“宫主的这位朋友，还挺有个性。”仇天闵对风涅的印象还挺深，毕竟他是少见的敢摔路明遥房门的人。
路明遥看着不远处的那道雪色人影，对方好像已经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给了他一记眼神后毫不在意地又把注意力放到应付白松鹤上。
他在心里轻叹了口气，回应了仇天闵的话：“要是能和你一样让人省心就好了。”
说完，他便朝着风涅与白松鹤的方向走去，成功拦下俩人又即将发生碰撞的术法攻击。
白松鹤见到他像是见到了能够伸冤的大人，拉着他痛心疾首道：“宫主，您这位朋友实在是太过分太猖狂了！这些药田里的灵草灵药都是我苦心照顾的宝贝，他怎么能轻易就将它们摧毁？！”
再看白松鹤所指的方向，差不多半座山头的药田都遭到了破坏，好不容易养起来的灵植全都毁于一旦。
白松鹤心疼地捂着胸口：“尤其这批还是我近些年刚引进来的岁星草，好不容易把它们养成了小苗苗，全都被他给毁了！”
“我不管，你要是不替我把灵草种回来，我跟你没完！”说罢，他又想冲向风涅，与他来场搏斗。
路明遥急忙把他拉了回来。
白松鹤看着路明遥，委屈又难过地问：“宫主，您就那么担心他受伤吗？”
路明遥顿了顿，老实回道：“我是担心你受伤。”
白松鹤：“……”听起来好像没有受到多少安慰。
风涅神色冷淡地站在边上，与白松鹤略显狼狈的模样不同，他身上的衣服干净得一点皱褶都没有，在路明遥朝他看去时还淡声说：“原来什么灵草都能往仙宫里种的吗？”
“这些草我不喜欢，闻着难受，见着更难受。”
这话说得，像极了恃宠而骄的人。
仇天闵恰好在这时候跟了过来，表情惋惜地看着那些被摧毁的药田：“确实有点可惜。”
风涅见状，在路明遥开口与他讲道理之前，先一步蹙着眉头问：“路明遥，他是谁？”
“你的新欢？”风涅唇角很浅地往上扬了一下，弧度很是冷淡，凌厉的凤眸望过来时，比起旁人以为的委屈，更像是一种充满气势的质问。
路明遥才发现，自己现在已经能心无波澜地去面对他的抹黑了。
反倒是身旁的仇天闵闻言微微动了一下手指，露出一抹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似乎认为风涅把他和路明遥造谣成是那样的关系有些唐突。
风涅还走到路明遥身前，当着众人面忽然一个伸手环住他后腰，手再用力一收，把人往他身上带了带。
他可以明显感觉到，路明遥在被他触碰时身体本能的排斥与僵硬。
有点意思。
借着这样的近距离接触，风涅低声在路明遥耳边威胁：“你要是一直不放我离开，我就会一直这样恶心你。”
自由这两个字，大概真的是深深刻在了凤凰骨子里，以至于他们会为了获得它而不惜做出一些疯狂的行为。
当然，也可能像风涅如此极端只是少数。
路明遥抬了抬头，迎上他冻人的目光后轻笑了一下，声音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你要是能有他三分的懂事，我这心能一整天都挂你身上。”
说完，他也悄声在风涅耳边回应：“不放，我倒想看看究竟是谁恶心着谁。”
他对凤凰可没有什么意见，反倒是这只白毛鸡，显然恨透了仙道。
反正他现在的名声是跳天河里都洗不清了，正好还能给他挡一段时间的桃花。
有的时候风涅还挺佩服路明遥的脾性，明明很不喜欢也非常不适应，却还是硬气地接下了他所抛出的一切挑衅。
这让他忍不住想去探一探，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白长老请放心，他毁了你药田的事我会负责到底。这些被破坏的药田暂时就交给我来管，我会替你重新找来岁星草的种子，并亲自照养它们。”
说着，路明遥又看向了风涅：“当然，和这个破坏者一起。”
白松鹤微微一怔，面红耳赤道：“这这怎么行呢？宫主您还有其他事要……”
“人是我没管教好，责任在我身上，没什么不行。”路明遥出声打断了白松鹤。
风涅下意识想拒绝，冷不丁对上路明遥那双带着虚假笑意的眼睛，他又想起那日在书房的屈辱，只能暂时把话给吞回去。
挨得近了，路明遥不知哪来的淡香又开始逐渐缠绕到他身上来，还带着难以忽视的仙灵清气。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先放开了手，与他拉开距离。
今日给路明遥制造麻烦的事似乎做到了，又似乎没完全办到。他只能冷着脸，把刚刚破坏药田时随手摘来的灵草苗子随手丢到路明遥手中：“别再种这种花了，我不喜欢。”
风涅说完后转身就离开了，气得白松鹤在边上怒喊：“呀？这是宫主的药田，跟你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
路明遥倒没有与他置气，只低头打量着手里的灵草。
虽然它叫岁星草，但其实它是仙界的花种之一。它开的花很小一朵，大概就小拇指指甲盖的大小，深黄与浅黄交错的颜色，每朵花上都有七个细长的花瓣，白色的花丝，而花萼有四撇。
据说长成后花柱于暗夜中还会发光，望去像一片漂亮的星海。
“没事白长老，别跟一个心智不全的人置气。”路明遥调笑着说道，把风涅给他的小苗子收了起来，准备让人再去找一模一样的回来种上。
什么？风涅说不要？
那他不仅要再种上岁星草，还要每天拎着那只白毛鸡来浇水施肥，没成就让他重头再来。
在外面流言蜚语遍地飞时，路明遥依旧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去解释也没特别处理。他人虽然从上仙界来，但只要来到下仙界就得按照这里的法则处事，天界那里也不能随意插手，暂时应该管不着他。
至于风涅，这只大凤凰的心思倒也难猜。那日药田一事后，路明遥又有好一段时日没见过他，而且也难得没再有任何令他头疼的消息传来。
这天路明遥在仇天闵与白松鹤的协助下提前完成了当日定好的任务，为了取得岁星草的相关信息，他便独自来到了宫中的藏书阁。
藏书阁也是仙宫重地之一，没有宫主的允许其他人不得随意进出。里面有约莫百丈之高，宽敞度比他寝宫更甚，据说那里有着所有能在下仙界找到的书籍。
书架子是银白色的金属，被一层柔和的白光包裹。穿梭在它们之间，犹如步入另一个世界。
静谧又远离喧嚣的世界。
路明遥轻易就找到了记录着岁星草的草药书籍，因所在的位置有点高，他便随手招来了个飘浮在半空中的蒲团，任它将自己托到他想去的架子前。
他捧起书册，背靠书架悠闲地翻阅，像是回到熟悉又令他感到安心的地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浅蓝的衣摆在蒲团周围款款落下，时不时还随着蒲团细小的动作轻轻晃动。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沙沙的翻书声。
岁星草对生长环境挺高，仙宫的土地确实符合大部分灵植的要求，但宫外可就不一定了。也难怪白长老那日如此生气，想来那些种子应该也是费了他不少时间与精力才收集到的。
路明遥想到了惹得白松鹤上蹿下跳的风涅，无奈地弯了下嘴角，将能找到岁星草的几个地方名一一记下。完事后他想着随手再翻个几页就把书放回架子，却有了个意外的发现。
在岁星草的介绍页之后，还有另一部分记载着一种叫做太岁花的灵植。它之所以会引起他的注意，是因为书里记载着的太岁花外形，乍看之下竟与岁星草一模一样。
然而它们的功效却截然相反，岁星草是能够用来制作药丹的稀有灵植，而太岁花在长成后会释放一种雾香，不仅会让接触的灵兽陷入癫狂，上面带着的花粉更是对人有致幻的效用。
他想起风涅那日离开前的嫌弃，便将收在乾坤袋的小苗子拿出来放在手心仔细端详对比。岁星草和太岁花在外形上没有什么差异，唯一不同的是，岁星草有五瓣花萼而太岁花只有四瓣。
他手上的小苗子，就只有四个花萼。
路明遥有些恍惚，在想白松鹤知不知道这其实是太岁花。
也在想……风涅是不是知道了它们是太岁花，才故意破坏的药田？


08 # 第八章 你喜欢我叫你名字
路明遥从藏书阁出来时，正好见到风涅站在远远的角落，凝视着他所在的方向。
正确来说，是在看着他身后的藏书阁。
风涅没预料到他会从里面走出，眼神明显稍怔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一贯的冷淡，转身就想走人。
路明遥叫住了他：“白毛鸡。”
那道雪色人影在听见这三个字后走得更快了，脚步似乎还燃着熊熊怒火。
路明遥浅浅地弯了下眼睛，来到他面前将他拦下，扬了扬下颌抬眸看向比他稍高的男人：“我在叫你呢。”
风涅全身上下每根羽毛都在拒绝那个称呼，抿了抿嘴沉声说：“我有名字。”
“哦，你喜欢我叫你名字。”路明遥注视他的目光难得和蔼，“风涅。”
路明遥的声线和他清疏的气质不同，比较温和，像喉咙里有颗能源源不绝清润他嗓音的灵珠，如此清灵。偏偏他不紧不慢地说话又会习惯性拖着一丝勾人的尾音，专注地念出一个人的名字时，能直接喊到人心坎儿里。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风涅不知道怎么形容，也不是很想知道。
他只觉得路明遥这个人很矛盾，端着仙风道骨的形貌，却又丝毫不将该维持的端庄和克制放在眼里，张扬又嚣张，甚至总觉得稍有逾越就能激发他顽劣的一面。但认真追究起来，宫主该做的事他又一件都不落下，脾性还硬气得很。
让人忍不住想更深入去探索。
“你想进去藏书阁？”路明遥对着他问道。
他隐隐觉得这道问题有陷阱，反问：“难道我说想你就会让我进去？”
果不其然，就见路明遥弯着眼睛对他说：“当然不会。”
他压着脾气，低声道：“那你还问我做什么？”
路明遥看了看风涅，终究是没有将心里的疑惑问出：“问高兴的。”
这只白毛鸡瞧着还挺傲娇，估计也不会正面回答他。
风涅直勾勾地盯着他，没有当场翻脸，而是在片刻后突然朝他走近几步：“路明遥，为了达成目的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若是不希望夜里休息时突然在被子里见到我，最好别再招惹我。”
他突然用食指勾住他的衣领，往下扯了扯露出他锁骨上的那枚浅橙色印记。
温热的指腹在那枚印记上摩挲了几下，按得路明遥头皮窜起一阵鸡皮疙瘩的痒意。再抬眸时，只见面前的人意味不明对他道：“毕竟，这凤族印记所带来的后果，不是你轻易能承受与想象的。”
说完这几句话，风涅就松开了手与他擦身而过，没有继续搭理他的打算。
路明遥抬手抚了抚刚被风涅碰了几下就微微发热的印痕，突然想起什么，转身朝着那道远去的背影问：“你那天说过，如果我不想死，就最好别要了你的命，是什么意思？”
风涅顿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只留下一声还算愉悦的轻笑，消失在了廊道的尽头。
路明遥事后还找时间又到藏书阁想找一找与凤族相关的书卷，却发现别说书册了，连一张与凤族相关的纸都没有。反观龙族甚至其他瑞兽灵兽的资料都能寻得，惹得他苦思一整夜都没想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总不可能剔除个仙籍，仙宫就直接把凤族的存在感给抹除了？
好歹其他妖族魔族的资料都找得到呢。
得不到解答，路明遥也只能暂时将此事作罢。
·
“龙族的太子等会儿就会带着灵泉水过来，至于宫主对于龙族在仙宫的部署有什么新的想法，都可以直接跟他商谈。老龙王已经放手将这方面的接洽，交给他全权负责了。”书房里，白松鹤一脸满意地将路明遥处理好的卷轴收起，一边提醒道。
灵泉就在龙之岭，是下仙界所有仙河水的源头，也是从天界下来的天河水的‘尽头’。而且它与所有灵山灵脉还有着间接的关系，可以说是下仙界的灵气之源，由龙族连同仙宫世代看守。
龙族在朝会上说了灵源并没有发生什么问题，但是真是假也得经过确认才能得知。路明遥亲自去一趟比较麻烦，而龙族本身时常就因各种差务在仙宫进出，于是白松鹤便让他们送过来。
路明遥点了点头：“其实走这一趟也不麻烦，我还挺好奇龙之岭和灵源究竟长什么样。”听说是很漂亮的地方。
白松鹤却制止道：“如若没什么大事，宫主还是安心待在仙宫里比较好，毕竟只要还处在仙宫地界范围，就无人能轻易伤害您。”
“这下仙界可没您想的简单，即便是宫主也可能出事。”路明遥现在在白松鹤眼里就是个得先好好护住的瓷娃娃，“这些年宫主的更换频率算得上频繁了，按早前的情况宫主能任职许久，久到指不定我这条小命没了，伺候的那位宫主都还好着，直到功德圆满飞升天界。”
“可不知怎的，这几任宫主出事的出事，失踪的失踪……唉，总担心这方仙界指不定要出祸乱了。”白松鹤说得愁容满面，“毕竟下仙界的仙士参差不齐，有的还是往仙道上修的修士，不比天界来的严于律己，轻易就会走歪路。”
路明遥轻挑了下眉：“白长老的意思是，外边还有想‘篡位’的？”
白松鹤顿了顿：“我也只是猜测罢，毕竟这些年的破事确实越来越多。”
“指不定有些人已经受够仙宫的管治，想要摆脱来自仙宫乃至上界的监管，自己占地为王立规矩。”白松鹤轻叹，两眼尽显沧桑，“到底，也都是人啊。”
“或许仙宫就是已经察觉到了有这样的危机，所以才会到天界搬救兵吧。”白松鹤接着喃喃道。
路明遥听在耳里，没有应话。
白长老说的，倒也不无可能。他虽是从天界来，也没有经过什么转生的麻烦过程，但在下仙界的法则之下能力与在天界时相比还是遭到了削弱与压制。
似乎不能对下仙界的人放松警惕。
“我前段时间与天闵还有几位长老提过这件事，他们与我的看法一致。所以我们商量之后，决定从仙宫里为您招一位近身护法，不论在仙宫内或是仙宫之外都能贴身保护你。”
路明遥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地翻弄桌上的东西，听见白松鹤这句话突然清醒：“……没关系，下仙界能伤着我的人应该不多。”
安静地蹲坐在桌腿处的小奶兔在他开口时动了动耳朵，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纵身一跃跳到了书桌上，无声往他的右手靠了靠。
白松鹤说道：“您再厉害，也就只有这么一双眼睛和手。都说双拳难敌四手，多个人帮您看着总归是有益无害。”
“仙宫里的护法们现在这样就挺好。”路明遥温声回应道。
但白松鹤像是选择性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笑得慈祥：“是吧？我也觉得仙宫里的护法们很好，毕竟都是经过仙宫严厉筛选进来的，比外面的仙士要可信许多。”
“所以到时候的选拔会直接从他们之中选，这件事倒没有挑选道侣那么严格，宫主如果自己有属意的可以直接提拔上来。”
路明遥：“……”论装疯卖傻还是白松鹤厉害。
“行吧，那你别插手，这件事让我自己处理。”能拖多久是多久。
贴身护法，光是前两个字就已经让他开始感到难受了。
白松鹤笑眯眯道：“没问题，正好天闵这几日都出去办事了，等他回来宫主应该也差不多能做好决定了吧。”
路明遥：“……”
“此事拖久了难免夜长梦多。”白松鹤又道，“说来天闵也是个武将出身，我们宫里有几位小长老也是挺擅武的，实在不行宫主也可以考虑考虑他们。”
“一切以宫主的安全为重！”这阵子相处下来，白松鹤对路明遥的观感还挺好的。虽说他是年轻了点气性也不小，不过该处理的事他一件不落，而且都能处理得漂漂亮亮。
主要他瞧着是自带了些许威慑，不过真正相处起来其实挺随性，也没什么架子，白松鹤看着他总有一种在拉拔自家孩子的感觉，不希望见到他位置还没捂热，人就又没了。
尤其路明遥身份背景与他们下仙界的人不同，若让他在这里出了事，天界追究起来他们可担不起。
刚结束这个话题，外面的小护法就前来汇报：“宫主，龙族的太子殿下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路明遥颔首道：“请他进来。”
“我记得宫宴那日有个人还不耐烦地问我为什么非得随我走这一趟，结果今天就主动向我要求要跟我一起过来仙宫了。”书房外，穿得金光闪闪的敖奕丞正在调侃将半个身子藏到他身后的敖明月。
敖明月今日出门显然是好好梳妆打扮过了一番，还换上非重要场合不会拿出来的衣裳，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今天不是来陪自己谈公务，而是会见小情郎。
敖明月低着头说：“我这不是，想跟你出来长长见识嘛？省得叔父他们总说我不爱出门历练。”
敖奕丞好笑地想，他这妹妹抱的什么心思全写在脸上了，还以为人家看不出来呢。
其实那日宫宴上见过新任宫主，除了梨花园那场不知真假的闹剧之外，龙族们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所以他也没有拆穿敖明月，只不过有些事确实也得先找机会弄清楚才行。
万一人家宫主喜欢的……当真是男人呢？
最终进入书房的只有敖奕丞一个人。
毕竟宫主那里宣的也只有他，便先让敖明月在外面等候。
白松鹤与他也算是老熟人的关系了，和路明遥谈完话并把灵泉的样本交给他探查时，他悄悄走到白松鹤身旁问：“白长老，宫宴上说好要给宫主找道侣之事可还作数？”
对上白松鹤疑惑的目光，敖奕丞摸了摸鼻子说：“是这样的，我家那小妹对咱们新任宫主有点意思。只不过那日在梨花园又有另一名男子自称与宫主关系暧昧，我这不就替她来问问情况。”
提到风涅白松鹤就来气：“呸，那小子和我们宫主能有什么关系？没有关系，绝对没有关系！”
“我甚至还怀疑他和宫主有小仇，故意想搅黄他的大事呢。这不，宫宴后他没少在宫里给咱们宫主添麻烦，我可算是看出来了，他就单纯不想让我们宫主好过。”
“唉，要不是因为他，我也不必为了宫主的终身大事头疼！”
敖奕丞听得惊奇：“他到底是何方神圣？都闹得这样了，宫主竟然还没有将他逐出仙宫？”他那日其实也是在听旁人提起梨花园出了点事才过去凑的热闹。
他走到那边时闹剧正好结束了，只大致听见了声音与远去的背影，倒是敖明月很早就待在那里随众人看戏，知道的应该要比他来得更多一些。
白松鹤只能摸着胡子说：“那是我们宫主心善脾气好，毕竟任凭他怎么闹，只要还在仙宫里就伤不着宫主。”
敖奕丞笑着随口说了句：“听白长老这么一说，更像是不能随意放出去的重犯啊。”
白松鹤却听得眉头一蹙，似乎觉得有几分道理：“按理而言，仙宫应该没有能放任着这样走动的要犯才是……”
敖奕丞看了远处的路明遥一眼，哥俩好地搂了搂白松鹤的肩膀：“哎，其实月儿今日也随我过来了。既然你说宫主现在还没找到合心意的对象，要不……你找个机会，让他们二人相处相处试试？”
“他们能成与否我绝不插手，就只是想替我妹妹讨个机会。”敖奕丞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我们家就她一个女孩儿，怎么都得好好疼着。”
白松鹤忙道：“太子殿下千万别这么说，我正好在为那小子把宫主的桃花全给挡下了发愁呢！”
另一边，路明遥是以灵识在给灵泉水做的探查，过程中需要非常专注，甚至还得和仙宫的神识连接，所以并没有注意到敖奕丞和白松鹤嘀嘀咕咕地说了什么。
正如龙族所言，他们并无欺瞒，灵源乃至天河水的状况一切良好。他之前想着或许前任宫主查不到天河水那里，担心是河水落到下仙界的中间出了被他们忽略的事，才会想着要亲自确认。
而且他最近炼制灵器正好需要一些灵泉水，就干脆两件事一起处理。
源头没问题的话，就更麻烦了。
这意味着原因多半出在下仙界这群仙士，乃至前任宫主身上。
确认完灵泉水的事，白松鹤突然拉着敖奕丞来到他面前说：“对了宫主大人，我打算和敖公子去监督仙宫龙族部署的情况，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嗯。”路明遥原本想说和他们一起过去，结果他才刚起身，白松鹤就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说，“敖太子他妹妹来了，就在外头。来者是客，我们也不好放她一个姑娘家独自等候，巡察部署的小事交给我们来办就好，您去陪人家说说话，逛逛仙宫吧。”
说完，还对他挤眉弄眼。
路明遥根本来不及拒绝，白松鹤就带着敖奕丞跑走了。
“……”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还会有这一庄事在等他。
路明遥也只能尽地主之谊去招待了。
见到敖奕丞那位妹妹时，他才发现是宫宴那晚曾因为一个小法器与他偶遇的姑娘。
主要是对那小莲花印象颇深，因为灵识点得还不全，所以比较顽劣不愿意信从自己的主子，他就顺手把它给‘调|教’了一下。
“宫主您好，我叫敖明月。”小姑娘长得挺灵秀，穿着青白色的裙子，看起来有些腼腆。
路明遥点了点头：“敖姑娘，幸会。”
公事之外的路明遥，是个挺好说话的人。即使他不怎么主动开话题，但也会有问必答，语气叫人听得舒服，既不会过于热情也不会太过冷淡。
敖明月看他的目光简直自带滤镜，觉得这新上任的宫主哪儿都好，就算将来没机会在一起，能交个朋友也挺棒。
“宫主这只兔子，和宫宴那晚带着的是同一只吗？”敖明月低头看了眼路明遥脚边，像个小护卫那样对他寸步不离的小奶兔，没忍住问道。
主要它看起来实在太乖巧太可爱了，小姑娘完全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她注意到路明遥的目光落在兔子身上时，格外的温柔：“嗯，是一只。”
原来宫主喜欢毛绒绒，长得可可爱爱的动物。
敖明月想到自己凶悍的原形，身上甚至只有硬邦邦的鳞片，突然就蔫了。
“我喜欢它，不是因为它长得可爱。”敖明月正为自己一点也不可爱的形象感到心虚与难过，路明遥忽然主动开口解释了小奶兔的事，“它在很久以前，曾经救过我的命。”
路明遥说话时，视线仍然在脚边的奶兔子身上。
就是温和的目光里，错觉般地多了一丝忧伤，叫人看得好像有一根很细的银针在心头处轻轻扎了一下。
敖明月想起宫宴那日见到这只兔子，似乎是路明遥用灵术变成的。
同一只的话，是否意味着……？
她没敢再去深究这个问题，路明遥也没有继续给她多说有关兔子的事，很快又将话题引到了别处。
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独处时光，即便路明遥从头到尾都很礼貌敖明月保持着距离，她依然已经心满意足。
当然，如果后来那个叫做风涅的男人不出现就更好了。


09 # 第九章 特殊的存在
路明遥当时正与敖明月走在仙宫的花道上，嘴上耐心地给她介绍着周围的景物，心里却想着要怎么委婉地让她知道他暂时没有想找道侣的心思。
其实敖明月挺好，相处下来会发现她是属于落落大方的小姑娘，没什么心机，很容易就能看穿她的想法。
只可惜目前而言他仍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对男女之情没有半点兴趣。
就是此时，手里捧着几颗红色小果子的风涅恰巧从他们前方的路道经过，发现了正在和谐交谈的俩人。
与敖奕丞不同，满心都在路明遥身上的敖明月那晚清清楚楚见到了风涅的模样。所以一见到他，她的防备心与危机感就立刻熊熊升起。
没办法，风涅整个人实在过于惹眼了，气场还特别的强，带着一种攻击性。
那种强势总让她有种，他会把路明遥给吃掉的错觉。
各种意义上的。
风涅当然不会放过能够给路明遥添堵的任何机会，往嘴里放了颗果子后说：“宫主大人，我发现我每次见到你，你身边的对象都不一样。”
“不论男女。”
路明遥的注意力却在他手心的果子上。
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仙宫哪座田园里，非常稀罕的灵树结的果？
白松鹤前几天才给他拿了两颗过来，把它们当成掌上明珠：“这种灵果百年才结一次，倒是让宫主您给赶上了。仙宫里的树不多，过几日余下的结了，我再拿来给您。”
路明遥当时还回道：“没关系，你喜欢的话可以给自己留着，我不缺修行的资源。”
……让白松鹤发现的话，恐怕又要气疯了。
“那是因为宫主人缘好，大家都喜欢跟他待在一起。”反驳了风涅的，是他身旁的敖明月。
她对风涅的印象似乎不是很好，拦在他身前气呼呼道：“我告诉你，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宫主和你这只凤凰没有什么关系，你可别仗着他好欺负就总占他便宜！”
风涅听见敖明月这句天真的话语时，差点笑出了声。
他今天听到最大的笑话，就是有人说路明遥很好欺负。
风涅打量过敖明月之后，了然道：“我当是谁鼻子跟狗一样灵，原来是龙族的小丫头。”
他睥睨着她：“说来，我好久没见到龙王了，他还活着吗？”
敖明月听得更气了，逐渐忘记要在宫主面前维持温柔贤淑的形象，跳脚怒道：“我父王人好着，你别瞎诅咒他！”
“父王？”风涅讶异，“想不到还真让他讨到女儿了。”
凤与龙两族因为尊贵的血脉原因，致使他们都有一种傲骨，私下也会暗中较量谁是更受人敬爱的神兽。加上两族喜欢的东西以及生活习惯有着极大的差距，所以关系一直都挺微妙。
说相看两厌倒也不至于，大概是见上面总要礼貌性斗上几句的情况吧。
风涅对龙族观感还行，年幼时，凤族还未被剔除仙籍那会儿，他还有一位挺好的龙族玩伴。只是后来凤族出了事隐居凤凰谷，而龙族因为被仙宫收纳开始忙碌起来，就不怎么联系了。
没记错的话，那位玩伴应该也是龙王的某位儿子。
结束了短暂的回忆，风涅回味起敖明月的话，说道：“谁告诉你我和宫主没有关系？”
“我们的关系追究起来，可深了。”
路明遥一看风涅，就知道他又想使坏。
他觉得风涅对他好像有些误解，比如认为他想相亲成功。
按平日的情况路明遥会出声稍作制止，只不过正好他原本就想着如何打消敖明月那点心思，加上有点图方便，指望他跟风涅那点流言蜚语传出去后可以阻挠不少桃花，便任由他去说。
但他又忘了，放任风涅的后果就是他会更得寸进尺。
穿着雪色雅袍的男人踱步走到他面前，趁他因疑惑而微微晃神时将手中拿着的最后一颗果子推入他口中，随即在未经他允许之下握住了他的手。
他还特别挑衅地将手指扣上，抓起来不冷不热地对敖明月说：“我们二人，可是名正言顺结了契约的道侣。”
路明遥早在风涅猝不及防碰触了他的时候，思绪就变得有些迟缓，暂时无法集中精神去听他们之后又说了什么。与不属于自己的温度相贴的瞬间，鸡皮疙瘩和排斥感随着他身体的僵硬滋生。
身体的下意识反应使得他第一时间就想把手从风涅那里抽出，可是和之前被攥住了手腕一样，他看起来没用多大的劲儿，却总能牢牢将他抓在手里。
路明遥敛了敛目，呼吸在其他人没注意到的时候忽然变得沉重。
当视线陷入黑暗，极力压制在记忆一角的画面就会得到解封，像走马灯般不断在他面前转过。
天界中不止有仙道的存在，其中还包括了天魔、修罗等等异族。他们规矩松散不受约束，四处添乱，藏在上界的各个角落。
他年幼时尚不知地界的险恶，又不喜父亲对他管控过于严格，逮到机会总爱独自往外跑。
有一回他无意闯入一处叫做雾林的地方，受到林中浓浓大雾影响迷失方向找不到离开的路。独自行走间他不小心遇见了一只藏匿在雾林里的大魔，被抓回他们的魔窟里。
虽然他当时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却在里面见到了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恶心场景，场面极度混乱且入目不堪，彻底诠释了何谓魔族的淫靡与堕落。
自那之后，他就变得极度排斥与任何人，包括自己的亲人，有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一旦有人碰了他，他整个人就会开始发晕犯恶心，非常难受。到后来当他掌握了力量，甚至还会因下意识反应，不受控制地做出反击行为。
只是这些年经过修身养性后，他已不至于像最初那会儿那般极端。至少礼貌性的短暂触碰他能勉强接受，而且对方需要与他保持一个让他能够感到舒适的安全距离。
这已不是风涅第一次越雷池了，那日在药田处的搂抱就惹得他下意识头皮发麻。只是幸好有服饰的隔绝，没有肌肤上的直接碰触，以至于他当时并没有觉得太大的不适而失态。
今日这回——
思及此，路明遥的脑袋嗡嗡的，想起在上界时最后一次这样碰了他的人，被他打得筋骨都断了好几根。
“我不信，宫主怎么可能会跟你结契约？你……你可是男人！”
耳边消失的声音突然又逐渐变得清晰，路明遥在错愕中抬了抬眼皮子。
被麻痹了的味觉恢复的瞬间，塞进他嘴里的果子在里面弥漫着一阵令人回味的甘甜。
“男人又如何？”风涅的嗓音仍是低沉得气势十足，语气不紧不慢，“我记得仙界之中，应该也有不少男男又或是女女相配的道侣？”
敖明月正因风涅的‘口出狂言’与他争执：“我都听我哥说了，白长老说你只不过是想恶意毁坏宫主名誉才会说的这些话。你口口声声说你们是道侣，那证据呢？”
风涅唇瓣微动，下意识就想将凤族的契约之印道出。只是回话前他侧头看了路明遥一眼，却无意对上他恰巧抬眸与他对望的视线。
不知缘何，路明遥那双明亮张扬的墨眸中竟泛着陌生的茫然与疑惑。
他就那样看着他，思绪似乎又没有专注在他身上，好像遇见了什么不解的事情。而那不解之下，还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脆弱。
鬼使神差的，风涅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只垂眸对敖明月淡声道：“结道契约天地为证，你自己问它们去吧。”
路明遥的心思并没在他们身上，他心里此时填满了疑问。
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应该要先召唤天雷把风涅劈一顿然后再揍他几下，把人远远甩开后事情才能作罢。
然而预想中的爆发并没有发生，除了最开始因为突如其来而感到不适应的酥麻之外，手掌处不属于他的另一道陌生温度，竟奇异地没有给他带来记忆中的那些不适感。
……这是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天契？还是凤族的契约？
风涅的手很热，捂起来比他的还要烫伤些许。
可是从他掌心渡过来的凤族灵力气息却很温和，比他平日里给人的感觉要温柔许多，似乎能抚慰旁人的不安。
路明遥怔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开口，反倒是默默跟着他的小奶兔察觉到了他最初透露出的不安，有些着急地围在风涅脚边打转，急了还直接跳到他鞋子上踩了踩，像是想以此逼迫他松开手。
只可惜大凤凰与小兔子之间语言并不相通，风涅并没有领悟它想表达的意思。
反倒是敖明月误打误撞理解了，指着小奶兔说：“你看，连它都不喜欢你和宫主待在一起。”
“不喜欢我和宫主在一起的人可多了。”风涅说道。
于是，在路明遥的默许下，计划好的二人行变成了三人行。路明遥被迫无奈夹在风涅和敖明月中间，好在敖明月很知分寸也不逾越，始终都与他保持着令他能够接受的距离。
至于风涅，他早已经放开了他的手。
路明遥默默盯着他的衣袖，陷入沉思。回想着他们之前的见面与相处，他才意识到自己打从一开始好像就不怎么排斥风涅的气息。
“你这只凤凰真的好烦。”左右边的两个人不知又聊到了什么，敖明月已经直接将嫌弃二字写在脸上了，又碍于路明遥的在场，只能委屈地小声抱怨。
路明遥倒是被她这句话一言惊醒梦中人。
对啊，他之所以不排斥风涅，是因为他是只凤凰啊。
初次见面时他便是以凤凰姿态现身，想来，是他潜意识根本就没将风涅当成人来看待。这就能够解释，为何他的身体不排斥风涅的靠近了。
毕竟路明遥对兽族的接受程度还是挺高的。
异常似乎得到了解答，一想到风涅本质是只漂漂亮亮的大凤凰，路明遥看他也不自觉又更顺眼了几分。
在他眼中，兽族就是一群心思单纯性子耿直还特别可爱招人喜欢的族群。
三人行最终一直维持到白松鹤的出现才结束。
白松鹤满心满意地过来想替还在交代事情的敖奕丞看一眼情况，却怎么都没想到会见到不该在现场的第三人，气得他差点又当场破防与风涅打起来。
最后还是被路明遥拦下了。
“白长老，时候也不早了，我稍后还有点私事需要处理，麻烦你先把敖姑娘送回去吧。”路明遥看了眼神情有几分不舍的敖明月，想了想，还是对白松鹤说，“还有，我挺喜欢现在自己一个人的日子，今早那几个宗门送来的邀约，也劳烦你帮我推了。”
白松鹤闻言一怔，随后很快地又微微弯腰应道：“好的，知道了。”
其实哪有什么邀约，路明遥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希望他之后别再主张替他安排这样的事，顺道侧面婉拒敖明月的心意了罢。
敖明月虽然天真了点，但也不是傻子，知道路明遥是以很委婉的方式在告诉她自己的想法。她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失落，可不至于太难过。
反正男未婚女未嫁，未来的事谁都不清楚，指不定哪天路明遥就改变心意了呢？而且路明遥是宫主，她一开始也没有抱着一定能够拿下的心态，顺其自然就好。
主要是……那只白凤真的太可恶了。
“嗯？你说你和宫主原本相处得正愉快，结果那日梨花园闹事的男子突然现身，还说他与宫主已经结了道侣契约？”回往龙之岭的路上，敖明月没忍住向敖奕丞吐槽了今日的事。
“对啊，那个叫风涅的凤凰可太坏了，他就是故意想破坏我和宫主的独处。幸好他只在我面前这么说，若叫其他人听见，宫主的名誉怕不是又要被他……”
敖明月还没说完，突然被敖奕丞打断：“你说，那个缠着宫主的男子是凤族的？而且名字还叫……风涅？”
“是啊，哥你认识他？说来，他好像还认识我们父王。”提到这件事敖明月又开始来气，风涅已经被她放入黑名单了。
敖奕丞没有立刻回答敖明月的疑惑，只皱眉思索。
风涅，叫这个名字的凤凰应该不多吧？是巧合吗？不过妖林那里的人确实说过很多年前就失去了他的消息，当时他还以为这位老友闹得太过火把自己命都折上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
敖奕丞忽然想起了什么，恍然想道：难不成这些年被收押在仙宫后山的重犯就是他？！
如今仙宫易主，他为何被放出来了？此事宫主似乎也不曾对外宣布，他尚不能确定这猜测是否正确。
而且按照那只白凤的臭脾气，若当真是从刑期中获得释放，早就离开仙宫闹事去了，怎么可能还会在仙宫逗留？
敖奕丞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摇了摇头否定心中猜想，心道或许只是同音不同字的人罢了。
他妹妹口中这般臭不要脸的家伙，怎么可能是他心里想的那位老友呢！
另一边，路明遥送走白松鹤与敖明月的同时，搅了一下午浑水的风涅也挥挥衣袖离去，不知又溜到仙宫的哪个角落。
他独自在原处又待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刚获得的灵泉水，到自己专门用来炼制法器与灵器的炼制房办正事去了。
今日心神确实疲惫了点，但到夜深歇息时，整体情况都还算圆满。
直到路明遥睡梦中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入侵气息，挣扎着从恶梦中惊醒。
“晚上好啊，宫主。”不知何时闯入他寝宫的风涅又换上了熟悉的白金色宽袍，坐在大床的另一侧，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路明遥却神经紧绷，下意识伸手摸向另一边的枕头，没有碰到熟悉的毛茸茸。
他才想起自己今晚炼制灵器时消耗太多精神，临睡前忘了把小奶兔给召唤出来，所以没人提醒他风涅的到来。
可即便如此，他处于入睡状态时对外界的气息感知也非常敏感，早该在风涅朝他房间靠近时就有所察觉，不应该松懈得他人已经来到自己身边才发现。
“很惊讶吗？”风涅猜到了他的惊慌，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更加冷漠，“我早就提醒过你，凤族的契约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绑定为道侣的两个人，会在印记的促使下逐渐熟悉双方的气息，以至于潜意识对彼此的靠近放松了警惕。风涅今晚其实也就只是想试试这个说法是否为真，并且测一测究竟能将警惕降低至何种程度。
没想到结果还挺惊喜。
殊不知在风涅思考的短短时间里，路明遥额头处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这种毫无预警的闯入让他的不适几乎达到了临界点，并不是一点的气息就能够安抚的程度。
他搁在被子上的手抓得指节发白，深呼吸几次后，只能用力发出短短的两个字：“……出去。”
声音沉冷得足以让风涅察觉到异常。
风涅正觉得疑惑，房里的空气忽的又开始泛起层层让人不寒而栗的雷电气息，威力比之前在路明遥书房那会儿还要强盛。
是能够让他受伤的程度。
他这才注意到路明遥的脸色难看得可怕，抬眸朝他看来的眼神混乱中夹杂着几分嫌弃：“给我出去！”
看守在路明遥寝宫之外的护法们只觉得仙宫上方忽然聚集了黑压压的雷云，白紫色的雷电在云层里如同游龙般窜动。一道惊天动地雷电忽然闯破了路明遥的房门，从里面劈了出来，在院子石灰色的地板处划出焦黑的长痕。
雷电化散之后，身着白衣的风涅站在院子内，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左手，看向重新闭上的房门，眸光凛冽而又复杂。
即使风涅反应极快地躲开了路明遥的攻击，但左手还是不可免地被那道雷击给擦伤，到现在整只手臂都还处于无知觉的麻痹状态，酥麻无力。
没想到平时不管给添了什么麻烦都能镇定处之的路明遥在这件事上，会有如此之大的反应。
寝宫外的那些护法在察觉到动静的第一时间就想过去查探情况，奈何路明遥现在处于气场大放的戒备状态，光是不断往外扩散的雷霆之力就让他们难以进入。
反倒始作俑者风涅尚能顶着那股气势，缓步又走到房门处。
眼前镶着银色雕花的大门看起来端庄而又森冷，就像房中之人，将除了自身之外的所有人都冷冷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他想起被驱逐出房间之前路明遥的眼神，终究是没有发怒，只站在房外冷静地对里面之人说：“路明遥，只要你放我走，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
“我素来恩怨分明，你是上界来的新任宫主，虽为仙道之徒但亦与我无任何怨仇，我可以答应你离开之后不会找你和仙宫的麻烦。”
短暂的静默后，房里传来了路明遥清冷又掷地有声的回答——
“不放。”
短短两个字，带上了他所有倔强。
风涅靠在冰凉的房门边，心情神奇的没有因为路明遥的拒绝而感到极度不快，反而气笑了。
像是早已有所预料，又或是已开始习惯路明遥的硬气。
房中之人逐渐冷静了下来，周遭那形成了结界的雷霆之力也在慢慢消散。
风涅没再说什么，只扣起右手指在房门的银框上敲了两下，转身缓步离去。
原来还是个宁可委屈自己，都不愿向恶势力低头的脾性。

*
作者有话要说：
#犹记得谁一开始说了委屈谁都不会委屈自己#


10 # 第十章 蛊惑人心者
自那一夜的事情之后，风涅就没再去挑战路明遥的‘底线’，也没与他打过照面。
甚至是后来他又在仙宫各个角落惹出了点小小意外，路明遥都没让人再管过他。他原以为这样的异常是来自路明遥的另一类妥协，直到他偶然遇见一脸发愁地向宫内护法交代事情的白松鹤，才知道路明遥在那一晚之后，人就从仙宫消失了。
“唉，那你们这几日外出做任务时，顺道找一找，看看宫主有没有在那附近。”白松鹤愁得脸上皱纹都多了好几道。
“知道了，白长老您也不必担忧，宫主既然留了书信就肯定会回来。宫主可能只是有点事要办，又或是想散散心了罢。”那些护法们还反过来安慰白松鹤。
白松鹤摇摇头：“你们也清楚下仙界如今的动荡，就怕他被有心人盯上，在外边出了事。”
护法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拱了拱手告退，准备办正事去。
白松鹤一转身就见到风涅遥遥站在廊道的另一端，面色平静地注视着他。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死沉沉的眼睛里再出现精神的亮光时，竟还是因为气的。
他轻哼了一声假装没看见这个像顽劣孩子总惹他生气的家伙，正要与他擦身而过时，却难得被他出声叫住了。
“白长老，宫主这几日都没在仙宫？”风涅问道。
白松鹤没好气地回道：“是啊，估计是被某些叛逆的家伙给气着了，一天到晚正事不干，还敢擅闯宫主的寝宫。”
那晚的动静毕竟闹得有些大，待护法们赶过去时正好见到从里面出来的风涅，都纷纷愣住了。
都知道宫主的寝宫连白长老都不能轻易进去，很明显方才那大动静究竟是谁闹出来的。他们差点就要把风涅当成入侵者处置了，但后来路明遥一声令下让他们当做无事发生，也不需要对风涅做什么，因而才作罢。
即使如此，只要在仙宫里的人都知道，路明遥那晚疑似发火是因为风涅。
“哎，真愁人，万一我们好不容易盼来的宫主就这样打算撂摊子不干了该怎么办呐。”论阴阳怪气，白松鹤在仙宫里认第二恐怕没人敢认第一，“我可怜的宫主，年纪轻轻怎么就要忍受这些痛苦。”
“现在的世道多么混乱啊，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在外边出了事我这老头子又该怎么办！”
风涅看着白松鹤摸了摸眼角不存在的眼泪，陷入沉默。
先不提以路明遥的道行会不会轻易出事，但他那晚的反应确实奇怪，是不是真的被他气着离开仙宫可不一定。
本来这件事不管真相如何都与风涅无关，奈何他如今与路明遥绑着凤族的契约关系，白松鹤这番话倒是说得让他心里泛起淡淡的不适与心虚。
他有些烦躁地隔着衣衫，在锁骨烙下印记的位置按了按。
这就是为何他着急想要解除关系的原因，凤族的契约带着非常强烈的羁绊与情感共鸣。不论他怎么排斥，路明遥现在就是他名义上的道侣，是刻在他骨血里的责任。
直到内心隐隐的不悦泛起，风涅才意识到他与路明遥意外绑定关系至今，都快一个月了。
他忽然感到有些焦躁。
倘若不赶紧解除这层关系，他们之间的羁绊只会越陷越深，更别提这凤族的契约还有后续各种杂七杂八的条约——
“……风涅。”烦闷间，他们方才还谈及之人的声音，突然就从耳畔响起。
恍惚得像是错觉。
实际上路明遥回来的时候，恰巧见到面对面站着在一起，好像随时又要吵起来的两个人，便顺口出声打了招呼：“白长老，风涅。”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路明遥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并没有白松鹤和风涅想象中的不快。
见到他们二人眼中截然不同的诧异时，他还浅浅地弯了一下眼睛，笑得犹如清风和月。
白松鹤这会儿倒是真的红了眼眶，冲到路明遥面前没敢直接碰他，只围着他转了一圈确认他的状态：“宫主大人，您这几日是上哪儿去了？只留下一封短短的书信便擅自离开，您这贴身护法都还没确认下来呢，怎能独自乱跑呢？”
“您若真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可以叫上我让我陪您一起呐！”
出门一趟回来，路明遥整个人瞧着似乎精神气爽不少，身上还沾染了不少来自他方的新鲜灵气，衬得他乍看下有几分不真切。
路明遥回道：“我出门找岁星草的种子去了，那些地方路途较远也比较险峻，我想着自己一个人过去会比较快，就没把你叫上。”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办事效率总会更高一些。
而且他这趟出门确实也抱着有点想出门透透气的心思，倒是与风涅闹他的事无关，就是想感受感受下仙界的土地，与山河做个简单的沟通。
目前而言，它们对他似乎还算满意，想来之后的祭祀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哎，这岁星草的事情也不着急，宫主您怎么……”白松鹤没想到路明遥的出门竟还与他的事有关，心里暖洋洋的。
路明遥说道：“早点处理好，我也能早些安心。”
刚说完，他眼角余光瞥见了另一道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话的人影正打算离开，便出声把他叫住：“风涅。”
这回他倒是乖乖地停了下来。
路明遥又绕到他面前，习惯性地扬了扬下巴：“你还想去哪儿呢？我说过，这岁星草你得帮我一起处理好，给白长老一个交代。”
风涅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有拒绝。
左手到现在都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发麻。
白松鹤见路明遥安全归来，一扫连日的阴霾，欢乐地给仙宫企图人汇报好消息去了。风涅则是被路明遥抓到那半秃的药田，手里接到了一包他丢过来的种子。
路明遥也没有搭理他，拿着自己手里的那份就走进了药田，似乎把这份本该枯燥乏味的工作当成新奇的乐子，抓起一把种子随手一扬，那些子儿却都乖乖地落在各自的位置，整整齐齐。
他看了眼小苗苗都已经被清理干净的药田，正想开口，不远处的路明遥突然道：“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之前白长老种的那些吗？”
“所以我换了一个，你看看还能接受吗？”
风涅动作微顿，拉开了手里的小布袋，见到里面乌褐色的种子。他拿起一颗看了眼，见到种子尖端上有道小金撇。
是真正的岁星草种子。
风涅捏着小种子没有回话，等路明遥回头再去看他时，他手上原本装满了种子的小袋子已经空了，里面的小子儿都被种到了另一边的药田上。
不仅如此，风涅在他往回走时似乎又对大半山的药田施了点术法，那些小种子立刻就发芽长成了小苗苗。
是凤族专属的生息之术，这大概算是变相认可他新找回来的灵植了。
路明遥微微眯起眼睛，心想风涅果然是看出了那些并非真正的岁星草。
风涅应该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并没有回头看他，只淡声说：“我只是不希望仙宫里的灵兽，需要为你们的无知付出代价。”
其实这一趟出门，路明遥还想了不少有关风涅的事情。
这只白毛鸡确实挺让人头疼，但冷静后回顾他们相遇以来，到他离开平陵山后的作为，风涅的确是表现出了对仙道人员的不满，实际上却不曾对仙宫里的人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或许他确实有他的顾虑——比如被他反制一头，但他到底是没有真正杀害过仙宫里的护法。
最多，就是给他添点麻烦了罢。
路明遥看着那道背对他的白色身影，疑惑地问：“风涅，你为何如此憎恶仙道之人？”
毕竟凤族早前也跟龙族一样隶属仙界，与仙道不至于是天敌关系。
这个问题显然触及了风涅的雷区，周身气压可见地沉了下来。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对他发脾气，只冷声回道：“就像你不喜欢别人不经允许闯入你房间，总有一个让你永世都无法释怀的理由。”
路明遥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在风涅准备走人前又把他喊住了。
这回风涅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他，眼神有那么点不耐烦，像是在无声询问：“你又有什么事？”
路明遥把一枚小珠子放到他手中：“这是我从天界带来的灵丹，送你了。那日的事情错不在你，是我自己的疏忽。”如果他没有忘了把小奶兔召唤出来，应该也不会导致那样的意外发生。
“被天雷击伤即便是凤族也要耗损不少修为，它可以帮你将那些失去的修为快速补回。”这一次是路明遥硬着头皮主动握住了风涅的手腕，依然不会有让他感到排斥或犯恶心的感觉。
他外出时也偶然遇见了几位从兽族化身成人形态的对象，也曾经试着想与他们接触，只是不论男女，才刚靠近他就已经感到不适了。
果然，风涅还是那个神奇的例外。
虽然还不清楚具体原因，但他很乐意接受这个事实。就是有些可惜，他们的立场注定了他们无法拥有很友好的关系。
在清醒地意识到风涅这只大凤凰其实并没有多坏的心思后，路明遥对他和善了许多：“我想，如果你不是仙宫重犯的话，或许我们会成为挺好的朋友。”
灵丹握在手心里的感觉，是恰到好处的清凉。
待风涅回过神时，路明遥反倒成了先离开的那一个。
他垂眸看了眼手里的灵丹，抿了抿嘴，眸中竟滑过一丝羞愤。
都说妖族最擅长便是蛊惑人心，依他看，明明这些道貌岸然的仙道修士才是最会诱人心魂的那个。凤族已在这件事上吃过不少亏，路明遥别想三言两语就能博取他的信任。
·
“宫主，他这次敢闯入您寝宫，下一次就敢直接爬到你床上。依我看，此人绝对留不得，还是早点把他送离仙宫吧！”美好的清晨，白松鹤依然在苦口婆心地劝着路明遥把风涅送走，并不知道他的假设其实早已成了事实。
他觉得自己现在像极了棒打鸳鸯的恶人，但为了路明遥的名誉，这个恶人他怎么都得当：“他天天到处惹事引起你注意，就是故意想让你在正事上分心，扰乱朝政！”
路明遥听着，总感觉白松鹤像是在控诉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妃，没忍住把自己逗乐了。
他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他三天两头的乱跑四处闹事，确实无法让我安心。”
白松鹤急忙附和：“不错不错，他太不安分了。”
“嗯，我决定好了。”路明遥轻轻敲了一下桌子，微笑着接道，“既然不把他放眼皮子底下看着不能让我心安，正好白长老前阵子不是让我考虑找个贴身护法吗？”
“那干脆让他给我当护法，保护我之余正好还能盯着他，一举两得。”
白松鹤慈蔼的笑容突然就僵在了脸上：“……？”

*
作者有话要说：
路明遥：三言两语不可以的话，六言四语是不是就行了？
风涅：。
#还有一章等会儿更#


11 # 第十一章 因为我与他结了天契
“宫主，要不您再考虑一下？这，您说的那位叫做风涅的凤凰，他瞧着就是顽劣难驯的性子，将他留在身边恐怕会难以控制。”白松鹤愁得白胡子好像又长了几分。
他们谈话的时候，正坐在仙宫的某座湖心亭里。
路明遥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盘盘的精致糕点，是仙宫里的厨房知道他今日想在外面散散心，特意为他准备的茶点。
白松鹤一开始以为路明遥是在与他开玩笑，直到他真的喊来了仙宫的护法，传令下去如果见到了风涅，便请他到湖心亭来见自己一面。
他甚至开始怀疑风涅给路明遥灌了迷魂汤，否则路明遥怎么就对他‘念念不忘’，打死都不愿意放手呢？
“白长老，其实风涅真的挺好，你不觉得他很可爱吗？”路明遥回话的当儿，还拿起一块粉白色，长得很像梅花的糕。他在仔细的端详后放到嘴边咬了一小口，然后露出了很合心意的表情。
白松鹤闻言，捂着胸口说：“可爱，可爱得快被他气死了。”
总觉得他好像在哪天，也曾经从路明遥口中听过相似的离谱的形容。这熟悉的感觉……路明遥当时在说谁来着了？
见到路明遥在吃东西，他又想起气人的事：“宫主，我前阵子说要献给您的那些仙果，都让他偷吃光了！”他的心到现在都还在淌血。
路明遥知道这件事：“无妨，是我默许他吃的。”
白松鹤没料到路明遥竟迁就至此，瞪大了眼睛：“宫主您……”
惊叹的话还未说完，远处看守的护法便传音通报说路明遥想见的人过来了。见到那道缓步顺着桥道朝湖心亭走来的人影，白松鹤只能讷讷地闭上了嘴，心里还在盘算着如何让路明遥打消那可怕的念头。
风涅到得比路明遥预想的要早很多，他以为以这只白凤凰高傲的性子，会挣扎一番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过来见他。
他来到他面前后没有像其他人恭敬请安行礼，反而还习惯性地用着有些居高临下的眼神注视坐在石桌旁的他，淡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仿佛他才是真正的大爷。
白松鹤欣慰地发现自己现在已经可以做到无视风涅对路明遥的不敬了。
路明遥如实告知了找他过来的原因，不出意外获得了风涅诧异的眼神。
他微蹙着眉头，看向他的表情宛若注视着一个中邪的人：“你吃错药了？找我给你当护法？”
说着，他冷笑着又问了句：“你凭什么？”
路明遥正好拿起茶杯抿了一口，一旁的白松鹤忍了忍还是没压住脾气，气呼呼地应道：“对啊宫主，这家伙凭什么给您当护法？”
“仙宫里比他要强上许多的护法千千万，就算想找得跟他一样好看的……也不是没有。”白松鹤说到后半句时，莫名感到有点心虚。
路明遥没有立刻回答白松鹤的疑惑，放下茶杯后看向了风涅，问道：“那日在书房你曾说过的话，我现在换另一个方式问你。”
“如果你还想活着的话，是不是最好也别让我死？”
风涅眸光微顿，没料到路明遥已经想通了他那句话的意思，还绕个弯回问他。
他迟疑了片刻，终是不怎么乐意地如实回道：“……是。”
路明遥这才满意地将目光收回，朝白松鹤道：“就凭这一点，没有人比他更适合那个位置。”
不等白松鹤反应过来其中之意，风涅又语气不怎么好地对路明遥说：“你还没问过我的意见。”
“再说，你就那么相信我？不怕我最后选择与你同归于尽？”
石桌旁的男子单手托着下颌，对着他回道：“因为我在你的眼睛里，没见到你有这样的意图。”
风涅又是一怔，听见他悠悠接道：“再说，被关押这么多年你都忍过来了，即便是至今都还没放弃脱离仙宫掌管的欲望。我想，如此渴望着自由的一只凤凰，应该不会因为这点不痛不痒的小事选择与我同归于尽。”
边上的白松鹤听得满头雾水，茫然地询问着路明遥：“宫主，被关押多年……是什么意思？”
不知为何，他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默默祈求着希望它别成真。
路明遥今天似乎打算把事情一次过说清楚，并未隐瞒白松鹤关于风涅的身份来历：“白长老可还记得平陵山上关着一位十恶不赦的重犯？”
“那位重犯就是风涅，所以你现在能够理解，为何我不论如何都不愿意放他离开仙宫了吗？”
白松鹤听得脑袋发晕，也终于明白方才在听见路明遥说风涅可爱时，一瞬间涌上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路明遥刚到仙宫，从平陵山上下来那会儿，不正好也说的是后山那位重犯挺可爱吗？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白松鹤再看向风涅时完全是一副裂开的表情，连带着跟路明遥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颤抖：“宫，宫主，这，那他是怎么能够离开平陵山的？”
平陵山的结界并没有松动的迹象，而且结界当初可是借用了不少仙宫的力量，其威力可媲比上界之力，那么多年了就没见到对方能从里面离开。
如今这……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
路明遥的视线依然落在风涅身上，后者的眼神反倒是带上几分审视与怀疑。
怀疑他是否真的会在今日将事情全盘托出。
关于护法的这个决定路明遥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所以在开口之前他就已经做好向白松鹤坦诚的准备。
他对白松鹤说：“白长老这个问题，我们就得再追溯到……你给我送来了红线，要我结道侣之事了。”
白松鹤听得眼皮跳了跳，心里甚至在路明遥说完话的瞬间就有了个荒谬的猜测。
但他觉得那个想法实在大不可能，青着脸问：“宫主此话为何意？您结天契，与他能够离开平陵山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能有点大。”路明遥沉思道，“因为我怀疑，平陵山的结界或许将他暂时视作了仙宫的另一个主子，所以不再限制他的出入。”
白松鹤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白：“为为为什么平陵山要，要把他当成另一个，主子？”
路明遥有那么一瞬间觉得白松鹤看起来好像有点可怜，那双沧桑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希望听到某个答案的强烈意愿。
只可惜他这回恐怕是要辜负他的期望了：“因为我与他结了天契。”
路明遥的这一句回答像直接在白松鹤的脑袋里丢了个炸药，炸得他思绪混乱地飞，炸得他脑袋嗡嗡作响，炸得他里头一片空白。
……与他结了天契。
……结了天契。
……天契。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了。
他原本以为平陵山的重犯重获自由已经是惊天大事，却没想到后头还有这一段在等着他。
简直荒谬，太荒谬了！
为了防止白松鹤的误会，路明遥还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简略地告诉了他，最后无奈道：“所以我那阵子才会一直问你，天契要如何才能解开。”
白松鹤好不容易稳住身体没让自己晕过去，痛心疾首道：“宫主当时为何不直接告诉我这件事！”
路明遥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因为此事实在过于荒唐，尤其风涅还是仙宫要犯。当时我刚任职，与你之间尚不熟悉，想着若能独自将这误会处理好会比较合适。”
“只不过事到如今，错误已然酿成，而且白长老你迟迟都不肯告诉我天契的解法……如若我与风涅的关系尚且需要再维持一段时间，我想此事终究是有让你知道的必要。”
白松鹤现在是与路明遥关系最好的大长老，仙宫内大小事务都由他照拂，也是目前为止他判断出的可信之人。为了以后能更方便处事，他在几经思索后决定将真相告知。
白松鹤是怎么都没想过路明遥竟意外与风涅结了天契，一想到这个错误还是因风涅一时手贱酿成的，他又更气了。
他觉得他跟风涅就是八字不合，这辈子大概是无法看他顺眼了。
被他怒视的风涅依然站在远处，也没有闪躲他的视线，反而道：“既然事情已经说开，不如就把契约解了，这样对彼此都好。”
白松鹤没好气道：“天契可不能如此儿戏，说想解就解。”
“毕竟是为了宫主定制的道侣契约，先不提解除关系还需要请出仙宫花印，而解除的先提条件是这契约必须至少已满一年！”
与路明遥猜想的差不多，果然是有时间上的限制。
不过白松鹤还提到了另一个关键物品：“花印是什么？”
“花印是仙宫的专属印章，与您平时办理公务时所使用的宫主之印有些相似。只不过这花印只有在比较大的正事上才会使用，一般都是传给历任宫主作为掌管。”
“我原本想着等过了一段时日，待仙宫内的杂务都处理好，您也稳定地正式接管仙宫，再带您去接花印……”白松鹤说着微微一叹，“既然都已经让宫主知道了这件事，您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去看看宫花印，如果您乐意的话先行绑定亦可。”
“毕竟都是要传给宫主的。”
路明遥没有拒绝。
提前熟悉工具也挺好，再说，万一白松鹤理解的是错的呢？或许实际上天契不需要满一年，也能直接靠那枚花印解除。
白松鹤领着路明遥与风涅一同来到了仙宫的深处。
宫里其实还有很多路明遥不清楚的密室与房间，每一处都有它们的作用与功效，他甚至怀疑风涅或许还比他更清楚这些房间或密室分别用来做什么。
因为知道了路明遥与风涅的秘密，白松鹤现在的心态与之前相较已是截然不同。他现在见到谁都觉得紧张，深怕他们一个不小心就会发现俩人结了天契的真相。
这一路走来的时间里，他已经脑补出各种各样的结果了。
反倒是路明遥和风涅一个赛一个淡定，路明遥甚至还有闲心与风涅搭话：“你如今在宫里走动也名不正言不顺，我好意给你弄了个职位，你怎么还不乐意了？”
“给我当护法可是全仙宫最轻松的活儿。”路明遥特意补充道。
风涅觉得他这话听起来特别不可思议，沉声问：“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你这个要求？”
路明遥轻轻眨了一下眼睛：“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选择了，不是吗？”
风涅冷笑：“我宁可回去平陵山，都不可能给你当护法。”
路明遥：“那你回去，明天起别让我在仙宫的其他地方见到你，否则我见一次就揍你一次。”
风涅：“……”
白松鹤面无表情地揉了揉自己的双颊，试图让自己的表情不要那么僵硬。
抵达收着宫花印的密室时，白松鹤取出了全仙宫里只有他身上才有的钥匙，打开了密室的门。
当然，仙宫里拥有最高通行权的还是宫主本人，即使他今日没有跟来，路明遥想进去的话随时都能进入。
收着花印的密室很小，小到一打开门就应该要能见到那枚像一般玉玺大小的花印。
只是密室的门打开时，白松鹤却震惊地发现本该在石台上的花印竟不翼而飞。
“这，这怎么可能……”白松鹤觉得自己今天简直是大大的不顺，他都还没从路明遥已经和风涅结作道侣的事实中反应过来，结果现在又有另一个大问题抛到他面前。
他着急地在小小密室里转了一圈，也没在地板或是任何一个角落见到消失的花印，嘴里着急念叨：“不应该啊，花印先前虽是在前任宫主身上，但仙宫如今已经重新找了宫主，花印应该会自动归位才是！”
路明遥疑惑：“密室的钥匙除了你之外，可还有其他人拥有？”
“我是除了宫主您之外，唯一能够进来的人了。”白松鹤一脸惆怅，“而且这花印不比仙宫其他东西，即使当真有人擅闯密室，花印也不是他想偷就能够偷走的东西。”
他解释道：“花印毕竟与宫主之印不同，需要与宫主绑定关系，直到宫主死亡或者正式飞升到上界脱离了下仙界的法则，绑定的关系才会解除。而且花印素来只认仙宫选定之人，即使有其他人提前过来，这不是他的东西他也要不走。”
花印的丢失，意味着路明遥与风涅关系的解除陷入瓶颈，不论是他亦或是风涅，都不可能容许此事的发生。
白松鹤独自念叨一会儿后，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蓦的一变，惊疑着喃喃道：“应该不可能吧……”
路明遥听见了他的呢喃之语，便问：“什么不可能？”
白松鹤欲言又止，最后迟疑着说出自己的猜测：“花印被盗的可能性很小，排除这个原因的话，就只剩下另一种情况了。”
“那就是，前任宫主其实……还活着。”
而且还好好地活在下仙界。

*
作者有话要说：
风涅：宫主的护法，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说的也是，毕竟你想当的是宫主的道侣#


12 # 第十二章 恩怨
白松鹤其实对于前任宫主还活着的猜测，更加无法理解。
如果是这个原因的话，为何他会不辞而别并突然失去了消息？
如果前任宫主还好好活着，那仙宫为何还要挑选新的宫主？
但眼下仔细一想，除了被盗走之外也就只有这个可能。
毕竟宫里的人很少会过来检查与仙宫相关的东西，因为它自己就能把所有重要事物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来不需要他们的操心。所以在仙宫寻找新任宫主时，仙界所有人都默认失踪的前任宫主已经发生了意外，也默认花印会主动回到仙宫，等待与新一任宫主的绑定。
从来没有人想过，前任宫主或许还活着，因为这根本解释不通。
但其实偶然的反常，也不无可能。
路明遥伸手摸了摸本该摆放着花印的石台，手心一阵沁凉。
他若有所思地问：“白长老，前任宫主是什么样的人？”
“前宫主叫谢遇安，是个……挺老成的人，主要资历摆在那儿，对于仙宫的管理还挺不错。”白松鹤摸了摸胡子，满脸纠结，“其实我们也从来没听说他在外边招惹过哪些仇敌，某天突然一声不响就消失了。”
说着，他又感叹：“但身为宫主，就算自己不与人作对，多多少少也会招来小人嫉妒，又或是那些犯事者的同伙……这种的话倒是多了去，根本难以追究。”
路明遥：“他失踪之前可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或是透露出诡异的行径？”
“其实我们这些当小仙官或是护法的，平时也不怎么插手宫主的事，毕竟宫主威严摆在那儿，他也很少向我们提起。”白松鹤委婉回道。
路明遥关注点倒是比较清奇：“听白长老之意，我平日是不是该对你们再硬气一些？”他皮笑肉不笑接道，“看看你们从我婚事再到护法，哪件不插手？”
“这宫主看起来，倒也没有多大的权威啊。”
白松鹤轻咳了几声：“这，这也是上界对仙宫交代下来的，只能说宫主您任职得不凑巧，这换作以前我才插手不得！”顿了顿，他又小声念叨，“我也只是按吩咐办事嘛。”
路明遥不置可否。
“不过说起异常，”白松鹤认真思索了片刻，“前宫主失踪之前倒是很常往外跑，那会儿还经常听他提起自己精神不佳，连带着脾气都暴躁了不少，需要给他泡许多安神茶。”
白松鹤说：“前宫主在接任前就常与仙宫来往，任职后很多事都能亲力亲为，不需要我带着。”加上谢遇安本身就比较成熟稳重，许多事都自己做主决定很少与他们商量。
虽然确实靠谱，但白松鹤与他就是很普通的上下级关系。可能是路明遥看起来比较年轻，待人温和又随性，比较容易熟悉起来。
路明遥大概理解了白松鹤的意思，没再多问，只说：“花印无论如何都必须找回来。”
如果前任宫主真的还没死却失踪不现身，有很大的可能是出事了。原本此事在仙宫找了新宫主后就算翻了篇，奈何花印失踪乃大事，不仅无法解开他与风涅的天契，花印同时也算宫主的另一个象征。
最重要的是，少了宫花印他就没办法进行祭祀仪式。
天地山河的施恩需要有花印的助力，是祭祀的关键物品，没有它就无法启动阵法。
时隔多日，路明遥又感受到了熟悉的头疼感。暂停了与白松鹤的谈话后，他才注意到风涅自进来这座密室起，就没说过半句话。
虽然他平日里话也不算多。
只是仔细观察的话，依然可以发现他的脸色比方才在外头听见要给他当护法的时候还要难看。那双冷冽的凤眸里泛着阴沉之色，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石台，不知是在想什么。
路明遥想起风涅是被前任宫主收押在平陵山的，想着或许可以从他口中探出更多的消息，便朝他走近了几步。正要开口询问，发现他靠近的风涅却后退着又与他拉开的距离，视线重新落在他身上时，像带着结了冰的刺。
直接扎到了骨肉里，令人发寒。
若说风涅之前只嘴上提过厌恶仙道之人，如今是直接将那股情绪写在了眼睛里，除了防备还有嗜血的憎恨。尤其是在听见他们提起前任宫主之后，那眼神，仿佛他与前宫主有杀父之仇。
“人还没死？”风涅沉声慢悠悠地开口，嘴边扬起了一抹无情的浅笑，“那真是太好了。”
“找到之后记得通知我一声，好让我能亲手杀死他。”从第一次见面过后，路明遥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见风涅用如此陌生又寒凉的语气说过话了。
他甚至都忘了他们最开始过来寻找花印的目的，说完后没再搭理路明遥与白松鹤，转身直接离开了密室。
好似再多看他们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路明遥从他身上感知到的怨恨情绪实在过于强烈，他没忍住询问白松鹤：“风涅与前宫主……究竟有什么仇怨？”
白松鹤对当初被谢遇安关在平陵山的重犯其实了解得不多，只隐隐大概记得是凤凰，他甚至是今天才彻底知道后山上关的究竟是谁。
他皱眉道：“按照我当初所知道的，这只凤凰出现时就已经将宫主视作仇敌。他为了挑战前宫主的权威，不断在仙宫外其他宗门处惹事，甚至还故意将早年封印的大妖大魔给放了出来。”
“下仙界有一段时间就因为他啊，搞得大家焦头烂额，损耗了不少精英与资源。”
白松鹤砸吧着嘴说：“具体他与前宫主有什么恩怨我不清楚，但如若我没记错，前宫主刚任职没多久时，仙宫内曾经死过一只凤凰。”
路明遥听得一怔：“怎么回事？”
白松鹤负手回道：“那是凤族刚被宣布剔除仙籍时候的事了。”
“当时凤族对天界的这个决定感到非常不满，也闹腾得很，有凤凰闯仙宫讨要说法是常事。我当时正好有要务在身外出，回来的时候也只偶然听见好事的护法提起，只知道不在的时候闹了这样的大事。”
“凤族为此还向仙宫宣战，但仙宫毕竟有上界的庇护，最后自然是以失败告终。从那时起仙界就不怎么能再见到凤凰了，他们在重伤后全族隐居到了凤凰谷。”
“凤凰谷的位置向来就是个谜，比龙之岭还要难找。尤其凤族还特别擅长阵法，层层结界与法阵守着，连宫主都进不去。”白松鹤说起往事时，眼中满满都是回忆，“凤族隐居后下仙界也算是重归平静，仙宫便也没有派人去寻找或多加骚扰。”
“宫主若是问我前宫主与风涅能有什么怨仇，大概就只有这点了。”
路明遥听完后沉默了很久，心情难免有些复杂。
凤族修行滞后与懈怠不可否认，但其实到底祖上也曾与龙族并肩守护过仙界的平安，当时上仙界做出这个决策时他还曾经提过反对。只可惜反对的人太少，最终没被接纳。
比起下仙界，上仙界的规矩要严格更多，无法外情可言。
所以他不怎么喜欢待在那里。
与白松鹤分开前，路明遥特意交代了他帮忙追查一下谢遇安失踪前曾经都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同时要求他将花印与他和风涅结了天契的事先压下，谁都不能告诉，包括仙宫的其他长老。
“我会告诉你是因为你是最常伴我身侧之人，我现在必须将风涅留在身边看管，让你知道了以后办事也比较方便。”最主要的还是需要白松鹤帮忙稍作掩护，也省得他总想办法要给他安排什么奇奇怪怪的相亲。
白松鹤却默认路明遥把他视作了最亲信的人，老泪纵横道：“宫主请放心，此事我绝不会让其他人——包括上界那里发现！”
与白松鹤分开后，路明遥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又绕路来到书房。
心里堆满了事，他暂时没什么心思休息，正好下午大把时间都花在风涅身上了，就想看点书顺道把一些小事给处理了。
办着办着，他的心思没忍住又有些飘忽，回过神时已经不知不觉将随手抓起的废纸折成一只展翅的鸟儿。
小奶兔蹲坐在旁边，其中一只耳朵微微折起，疑惑地伸手往纸鸟身上挠了挠。
路明遥垂眸笑了笑，手指轻轻一点，那只纸鸟竟活了过来，变成只有手掌大小的白凤凰。浑身羽毛雪白无半点杂色的白凤拍了拍翅膀，在桌上悠悠转了几圈。
终究是没有真正的凤族有灵气。
说来，如果当初死在仙宫的凤凰是风涅非常重要的伙伴，好像就能够理解他的怒火了。
沉思间，房门突然被人敲响，路明遥挥手将房门打开，发现到访者是多日不见的仇天闵。
“仇小长老回来了？”仇天闵手里端着托盘，路明遥不看也能知道上面放的大概率又是太铃花茶。
自从发现他很懒得去做那些麻烦事后，仇天闵就很自主地定时帮他将茶水泡好，送到他面前。一开始他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次数多了，倒也逐渐习惯。
“是啊，我刚从白长老那里听说了，你打算提携那位让你头疼的男子作为你贴身护法？”仇天闵显然对他这个决策感到有些意外。
其实不止仇天闵，此事宣布下去时，仙宫里的人都震惊了。
“嗯。”路明遥点了点头，“仇小长老也认为我这么做不妥吗？”
仇天闵却道：“不，我倒觉得挺合适。”
风涅在仙宫内的事迹大家都有所耳闻，之所以令那么多人头疼还是因为闹了一圈下来，仙宫里的护法们都发现竟没人打得过他。别的姑且不说，以实力而言，他确实有这个资格。
仇天闵是少见认可了路明遥做法的：“而且他既然成了宫主的贴身护法就必须要常伴您身侧，如此，您倒也不必担心他在您看不见的地方又惹出什么事情来。”
路明遥感慨道：“君子所见略同，果然还是和你论事舒服。”
仇天闵得到夸奖，笑得还挺高兴，把热腾腾的太铃花茶放到了桌子上：“时候不早了，宫主喝完后早点歇息。”
“此花茶虽不比宫中的安神茶，但也有一些宁神作用。”
一口热茶入喉，身子也跟着暖和了不少。
路明遥仔细地捧着茶杯，想了想，还是没把他跟风涅更具体的关系告诉仇天闵。
知道的人多了也未必是好事，暂时先压着吧。
桌上那只他变出来的小白凤窝在小奶兔的身旁，因为灵力不足所以昏昏欲睡，白色的凤冠随着它一点一点的头晃动。
路明遥托了托腮，眯着眼睛心想——风涅真的会乖乖来给他当护法吗？

*
作者有话要说：
等下还有一更~


13 # 第十三章 不知廉耻。
风涅很快就用行动给了路明遥答案。
别说给路明遥当护法了，自从在密室听见关于花印失踪以及前任宫主可能还活着的消息后，风涅简直就像神隐了一样。他不仅没有出现在路明遥的面前，甚至连仙宫里其他人都好几天没再见过他。
甚至还有人跑到白松鹤面前一脸怀念地问：“白长老，宫主这是终于将那位特别能闹腾的家伙送走了吗？说实话，突然安静下来还怪不习惯的。”
白松鹤差点给那位护法来一杖子。
“哼，那家伙要是真走了我还高兴，这样我还能活久一些。”书房里，白松鹤趁路明遥没什么大事要忙，就跟他念叨方才遇见的事。
路明遥莞尔一笑，没有多说什么，而是从储物器里掏出一个正方形的深褐色盒子推到白松鹤面前：“那恐怕是还需要再委屈白长老一段时日了，这些是我从天界带来的东西，能帮助提升修为，白长老请收下吧。”
“我还是希望您能活得更久一些多陪我一段时日。”
白松鹤心情五味杂陈。
虽然知道真相后能够理解为什么路明遥打死都不放风涅走，但仔细回味的话，路明遥明明还是很护着那个叛逆的凤凰！
瞧瞧，就连风涅没乖乖过来守在路明遥身边，他都没发脾气。
对路明遥而言这算是预料之中的事，倒没有什么好生气的。
而且以风涅的性子……他觉得需要徐徐图之，这只白毛鸡就吃软不吃硬。
不过，仙宫宫主的贴身护法一职，到底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虽然路明遥已经宣布了将由风涅来负责，但他罢工的事宫里的人都知道，所以私底下找到路明遥毛遂自荐的人也不少。
“宫主，我为仙宫办事多年，亦是常驻的巡逻队长，绝对能胜任这一职！”
“宫主，您让我往东我绝不会往西，绝对能将对您的保护做到寸步不离！”
“宫主，仙宫里有那么多愿意护着您的，为何您偏偏相中了最不乐意的那个？”
说实话，路明遥觉得他们说得都挺有道理，可偏偏他的身体目前只能接受风涅的靠近，其他人若是来给他当近身护法，他怕到时候是他不小心把自己的护法给伤着了。
此事解释起来太麻烦，于是路明遥就选了最简单的回复方式：“因为我比较喜欢他。”
这句话对路明遥而言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罢了，落在别人耳中，却成了浮想联翩的故事。
但是在这个解释之后，来找路明遥自荐的人变少了，大家都默认所谓的近身护法只是路明遥给风涅找的，能够留在他身边的由头了罢。
倒是他们自认安全的仙宫里，发生了点意外。
这天，路明遥才刚结束与各大小仙官们的朝会，就有人到他面前通报说有仙宫囚徒越了狱，如今正紧急出动仙宫的护法们将其捉获。
他刚听到的时候，差点以为风涅的事情被人发现了，后来才知道他们说的是收押在地牢里的重犯。
据说越狱的是只水妖，但凡是仙宫里有水的地方，哪怕只是一壶茶，它都有办法从里面来个出其不意的袭击，好几位修为较低一些的护法都遭到它的偷袭受了伤。
路明遥找到白松鹤，问他：“不是说仙宫地牢的防卫都由仙宫的意识看管，除了宫主和仙宫之外，无人能轻易解开？”除了那种，连仙宫都关不住的特例。
但这种特例，目前为止似乎也只有风涅一个。
白松鹤关上书房的门后，才一脸严肃地说：“确实只有仙宫与宫主能开，但如果有仙宫花印的话，也能把里头的重犯放出来。”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陷入了沉默。
路明遥一时间也无话可说。
不久前才提到的失踪的花印，现在竟然疑似出现了。如果按照只有宫主才能持有及使用的说法，那么是前任宫主拿着花印，把水妖的牢门给打开了？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短暂的静默后，路明遥面不改色地对白松鹤留下一句：“看来仙宫内，也没有白长老说的那么安全。”
说完，他就离开了书房，亲自抓那个逃狱的水妖去了。
抓到的话还能问问是谁把它给放出来的。
水妖逃狱后碍于仙宫结界无法离开，它的第一目标肯定是这座仙宫目前的主人。
于是路明遥独自一人来到湖水边，想试试看能否把水妖引出。
他只假装忧郁地在湖边站了一小会儿，脚边的湖水就开始冒泡，紧接着一股妖力便从里面窜出朝他袭来。
水妖化作人形的时候全身都是蓝色的，湿润的头发被妖力托起，一缕一缕地分散着飞舞，像极了有许多蛇在它头上舞动。
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轻易就避开了水妖的攻击。
只是不等他拿出准备好的法器将水妖收服，身后远远突然飞来一道灵术攻击，在水妖化作实体形态的那瞬间将它袭中。
水妖受到了袭击，察觉到周遭还有其他人的存在，不敢贸然对路明遥出手，溜进水里跑了。
路明遥：“……”
他无奈地收起手中的法器，转身时才发现出手的人是仙宫里的一位男护法。
对方还着急地跑到他面前，关心道：“宫主大人，您没事吧？”
面前的男子还挺眼熟，是其中一个曾经自荐过要给他当近身护法的人。他当时拒绝了，只是往后的几日偶尔总会在附近见到他的身影，似乎抱着即使被拒绝，也要暗中保护他的心态。
路明遥有些哭笑不得，反问：“你一直在暗中跟着我？”
被戳穿后，那身材比他稍魁梧些许的男子竟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我只是不希望宫主出事。”
见路明遥没有说话，他没忍住壮着胆子朝他走近了几步：“尤其您找来的那位护法又那么不尽责，丝毫不将您放在眼里。白长老说了下仙界如今处于动荡期，宫主的安危是我们的首要责任。”
路明遥在对方朝自己靠近时下意识后退了些许。
此人身上带着的侵略气息过重，已经开始让他感到有些不适。
他才注意到对方看向他的眼睛里带着崇慕，在他迟疑间又开口：“宫主，既然他如此不乐意，仙宫也不一定非得要他，不如您……”
说话间，那名护法无意识又迈步想朝路明遥靠近。
只是这次不等他继续后退，旁边突然射来了一支带着火焰色灵光的飞箭。箭身精准地从那位护法面前擦过，阻止了他前进的脚步，还削下了他后退时不小心扬起的几缕发丝。
阻挠的第一支箭射|出后，另一支又紧接而上。不过这一次瞄准的却是路明遥脚后的湖水边缘，将那只从湖里悄悄升起想要趁边上之人不注意将他拉下水的手狠狠刺穿。
一阵尖锐的叫声从湖里响起，再回头时，只见到一道长长的水痕在水面拉开，似有什么东西飞快远去。
路明遥侧头看向灵箭飞来的方向，巨树的枝丫上，一袭白金色衣袍的男子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们，发侧处仍别着那枚漂亮的金羽衔花发饰。
朝他望去时，正好见到他手握的弓逐渐化作橙红色的灵光消散。
风涅站在高处，下意识抬手往锁骨轻轻按了按，心里又升起一阵烦躁。
他是真的后悔了，招惹上路明遥这个大麻烦，把自己也给折进去。
独自待在平陵山的这几日，他原本就因印记的影响，连日没见到路明遥而感到烦闷，结果这个人还在仙宫里胡乱散播谣言。
什么叫做喜欢他？
喜欢这个词是可以随便说的？
风涅抬眸间又远远对上路明遥含笑的视线，越想越生气，没忍住低声骂了句：“……不知廉耻。”

*
作者有话要说：
路明遥：？你之前乱给我抹黑的时候就知廉耻了？
风涅：。


14 # 第十四章 和仙道的仇，这辈子都不可能解
风涅来到路明遥面前时，正好听见他对出来破坏了计划的护法说：“谁说我的近身护法不负责任了？你看，他这不是在吗？”
从他的角度看去，能清楚看见路明遥落在那位护法身上的视线带着清浅的笑意，眸中弥漫的愉悦连旁人都可以清晰感知。
风涅不明白，路明遥为何要因为他的出现而感到如此开心。
他其实并没有想乖乖妥协给路明遥办事，只是现在已经被划为他‘所有物’的路明遥不放在眼皮子底下，他心里就会莫名感到焦躁。与他个人情绪无关，单纯是刻在骨血里的天性使然。
尤其这段时间里还不少人上赶着想抢这份差事，其中还包括抱着别样心思的。
……啧，也不知路明遥究竟哪点好，能让那么多人前仆后继地想成为他的近身护法。
路明遥又对着那位护法说：“我这位护法的性子比较……特立独行，他可能更享受在暗处给我护身的感觉。”这语气，像极了在炫耀孩子的家长。
风涅很囡馮想反驳，却又无法反驳。
小护法失望地撇了撇嘴，又不敢真的去挑战风涅的‘权威’。
这位护法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宫里其他人说的那么不在意宫主，仅站在他面前就给人如芒在背之感，还有刚才那支灵箭可是带了杀气！如果他反应再慢一些，说不定就要被他击中了头颅。
纵然心里有遗憾与不服，但在这个以实力说话的世界，面对风涅的阻挠小护法只能暂时放弃。
毕竟一开始都以为风涅是被迫上岗迟早得换个人，大家肯定不想放过升职的大好机会。可风涅如果不想放手，这位置就不好抢了。
“是我冒昧了……”小护法朝路明遥弯了弯腰后，失魂落魄离开了。
再看看风涅，他依然冷着一张脸，眸中交杂着心不甘情不愿与无可奈何。
但路明遥就觉得风涅这张死气沉沉的脸，今日瞧着格外好看。
这般想着，他便对风涅弯了一下眼睛：“谢谢。”
对上那双笑意盈盈的墨眸时，风涅恍惚间觉得脖子下那枚金色的凤族印记又开始发烫。
……契约马上就要一个月了。
思及此，风涅眉间又攀上些许烦乱，冷声回道：“你别多想，我没答应要给你当护法，也没来护着你。”
风涅还没给自己找完借口，路明遥就颔首贴心替他接道：“嗯，你只是正好路过，又嫌我们太吵打扰了你散心，没忍住出的手罢了。”
“……”风涅觉得自己心里堵着的郁气变得更重了。
他看着路明遥脸上的笑容，眼不见为净地将视线别开，似是打算直接离去。
路明遥也没拦着他，只见他才走没几步，忽然又回过身朝他伸出手，沉声道：“东西给我。”
他没想起自己有拿走风涅的物品：“什么东西？”
“捉水妖的。”风涅回道，冷淡的语气逐渐不耐，“我不想夜里突然在我的瑶池里见到一只烦人的水妖。”
所以就干脆替他抓了。
路明遥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表情把那黑蓝色的法器交到风涅手里，不紧不慢问：“瑶池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风涅直勾勾地盯着他，微沉的嗓音里勾着一股莫名的情绪：“宫主若不介意我用过，想收回也没问题。”
路明遥望着风涅远去的身影，心道他的占有欲倒也没那么强，不至于人家用过的池水就不要了。再说，瑶池自己就有净化能力，里头的水是怎么洗都不会脏。
风涅要走他的法器后，当天傍晚就把水妖收服并交还给他。
风涅没解释自己是用的什么手段，而他也没追问，把水妖重新关到那座能够困住它的专属地牢开始对它进行审问。
水妖最讨厌的就是仙宫里专门用来收押它的水牢，这水待着不仅不能让它好好发挥自己的妖术，甚至只要待在里面妖力就会被反向摄取。所以被丢回地牢时，水妖整只趴到了墙面上，偏偏不在水里的它就跟只小蚂蚁一样，没有半点战斗能力。
它看着丧心病狂地又往水牢里加了雷术的路明遥，急哄哄道：“我发誓我没说谎，我当时正休息呢这牢门突然就开了！”
“我离开的时候也没见到任何人，根本就不知道是谁善心大发给我开的门！”它心惊胆战地看向底下泛着雷电火花的黑色池水，朝门边的路明遥祈求道，“宫主大人我知错了，绝对会好好受罚不再出去闹事，求您把这雷术撤了吧！”
它这样趴着也总有累的时候，这池子里的雷术若沾到它身上，得磨掉它多少层的修为？！
路明遥仔细观察了水妖的反应，见它不似在撒谎。
也是，偌大的仙宫里放走一只水妖，被逮回来的可能性很大。倘若放走它的人当真有意，那主要目的肯定不是为了救走它或是指望能借它给仙宫造成巨大的伤害。
倒不如说，是在挑衅他这个宫主。
“我下的雷术不重，你挨完它就会消失了。你早点挨罚，就能早点摆脱它的气息。”路明遥心里有了个大概后，给水妖留下一抹和善的微笑后就离开了，完全没有心软的意思。
身后是水妖骂咧咧的声音。
夜里，路明遥回到自己歇息的房间，准备宽衣时正好看见两只在他床上相互追逐的小家伙，又想起独自待在后山拒绝与任何人沟通的白凤鸟。
沉思了片刻，他又将外袍披好，独自赴往平陵山。
时隔多日再来到此地，这一次等待他的只有无尽的平静。山上的人好像已经放弃对他找麻烦了，甚至也没出来见他。
他绕着瑶池走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到山顶唯一一棵梧桐金丝树之上。
茂密的枝叶将树顶遮得密不透风，路明遥距离树根尚有几尺之遥时，脚边忽的生起一阵风，如游蛇般在他脚前滑过，拦下了他继续前进的脚步。
再抬眸时，那棵树的主人已经出现在他面前了。
风涅眉头微蹙：“路明遥。”
凉风拂过，将面前那身着蓝袍之人的气息带到他身边。不知是因为风寒还是因为对方身上的淡香，他的心火竟逐渐平复了下来。
路明遥对风涅说：“我思考了几日，觉得我们应该谈一谈，做个协议。”
风涅毫不犹豫地回绝：“你别想了，我不可能跟仙道的人合作。”
路明遥却问：“是因为多年前，曾死于仙宫中的那只凤凰吗？”
风涅的身子肉眼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侧过身没再看他，在很久的沉默后才回了句：“那是我三姐。”
路明遥闻言微顿，又听见风涅接着道：“都说仙道规矩森严，以德为重，以仁义辅天下，可凤族刚被剔除仙籍，仙士就露出了贪婪的嘴脸，害死了我多少族人。”
语气里，是满满的讽刺。
失去仙籍等同于不再受到仙界庇佑，可凤族到底还是祥瑞之兽，它们身上的血乃至一根凤羽，对修士而言都是稀罕的资源。所以那阵子凤族可谓是经历着腥风血雨的日子，常有族人在外惨遭屠杀却无人制止，连仙宫也对他们下手。
好像所有人都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这怎么能是理所当然的事？！
风涅说着，眸中逐渐攀上怨恨的猩红：“我和仙道的仇，这辈子都不可能解。”


15 # 第十五章 盖好章，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你想报仇，起码也要先获得自由不是？”短暂的静默后，路明遥率先开口打破了僵硬的气氛。
他今日过来，本来就不是要劝风涅投诚。
风涅听出他话中之意，诧异地回过头，眼神里带着探究。
路明遥对他说：“唯一能解除契约的花印已经失踪，把它找回来之前，再不愿意我们也得维持这样的关系。仙界中的道侣关系极为复杂，往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我这般僵持并非长久之计。”
风涅的态度依然很硬：“所以呢？”
“所以我们如今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便是合作。”路明遥回道，“听说羽族最擅长便是追踪，若能早点把花印找回来，我们一年后就能摆脱这段关系。”
尤其现在手握花印之人对他这个宫主有点不满，东西不早些拿回来，恐夜长梦多。
见风涅面带犹豫，路明遥又哄道：“而且你一日不确认下来给我当近身护法，我就一日无法允许你随我出去啊。”
近身护法能再立个契约限制，可以很好地阻止风涅在外闯祸与滥杀无辜。
风涅微蹙着眉头，冷声回问：“被人限制的自由，又岂能算得上是真正的自由？”
路明遥又道：“只要你这一年里老实一些不做仙宫违禁的祸事，一年后若能成功解除契约，我可以视情况还你自由。”
开出这样的条件，反倒提起了风涅的警惕：“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能有什么目的？”路明遥被他问得有些委屈，“我只是觉得你这些天的表现瞧着挺好，倒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可恶。”
风涅闻言，忽的对他冷笑了一下，睥睨道：“路明遥，你作为宫主是不是太天真了些？”
“别以为我这几日对你的宽容便是善良，我杀过人，杀过很多人。”
“我也杀过人。”路明遥扬了扬下颌，“杀的不比你少。”
“修仙界的规矩便是没有规矩，在这样一个混沌的世界中挣扎，谁的手不曾沾过血？”
“人们之所以服从于仙宫的规矩，不就是因为力量尚拼不过吗？倘若有一日哪方势力强盛于仙宫，当仙宫再无法为那些仙士提供好处与资源时……仙宫立下的仙规，可还会有人服从？”
路明遥望进风涅那双于暗夜中仍散着金乌般光辉的眼睛，认真道：“我这个人，最讨厌的便是随波逐流。”
“别人说的，与我亲眼所见和感受是两回事，我更喜欢自己去了解真相。”说着，他语气骤然淡了几分，“当然，若叫我发现你确实如他们所言那般不可理喻，我自然有我的办法把你逮回来。”
“先跟你说清楚，被我抓回仙宫的话，惩罚可就不是关押在平陵山那么简单了。”路明遥眼睛里明明没有任何笑意，风涅却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笑的，笑得令人莫名的发寒。
“风涅，这是我任性的底气。”
他突然有些明白路明遥给他的违和感从何而来。
明明是仙道的人，傲时邪若妖魅，冷时狠若魔族。像是金镶玉裹之下，其实装着坏骨子。
还是能够摄人心魄的坏骨。
风涅不可免地有些动摇，又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去相信路明遥。他那些曾经的族人，就是败在了信任之下。
人心，是这世界上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许久的挣扎之后，他才抬眸对着眼前之人警告道：“路明遥，如果你敢骗我，我定会与你同归于尽。”
契约本就是双向约制，更何况凤族契约的解除还得再等他回凤凰谷一趟，哪怕天契解了路明遥想立刻反悔，他都有办法压制他。
路明遥回话的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着闹脾气的小宠物：“放心，你看我哪次骗你了？”
风涅不置可否。
路明遥抬起手：“来，我们约法三章。”
“麻烦。”风涅低声嫌弃着，但还是听话地伸手对着那红润的手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双掌相碰的瞬间，金沙般的辉光顺着俩人双手散出，耳侧仿佛还能同时听见响起的一道舒心瑶音。
击掌的灵光像是不小心被路明遥留了下来，在他墨眸中发亮。
“第一，路明遥与风涅虽为道侣，但无需履道侣之约，行道侣之责，各自生活互不干涉。”
说着，路明遥微微起手，然后又往风涅手掌拍去：“第二，路明遥允诺如果风涅在契约生效间，不胡作非为违背仙宫仙规，不乱杀无辜祸害良善，将酌情在终止契约后撤去他要犯身份，还他自由。”
“第三，风涅将以近身护法身份留在路明遥身边，直至将花印寻回，天契终结。”
每一次的击掌，风涅似乎都能感觉到有一道热流顺着路明遥的掌心渡入他身体里。
贴身护法的契约灵气在他手腕上画出了一道银蓝色的昙花印记后没入他身体里消失，抬眸间，他正好对上路明遥的笑眼，听见他愉悦地说：“盖好章，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风涅突然觉得路明遥手掌无意渡来的热流很烫，烫得他浑身不适。
他淡着脸收回手，转身没再看面前之人：“只是暂时的合作罢。”
路明遥回到寝宫时，小奶兔还乖乖在床上待着等他，但那只被他随手变出来的小白凤已经恢复成白纸了。
他将纸张拿起，对着它无声笑了一下，折叠整齐后仔细收好。
从路明遥决定要让风涅给他当近身护法那天起，白松鹤每日都试图改变他的想法，进入书房第一件事给路明遥说风涅的坏话已经成了他每日的习惯。
今天一早，他人还在书房外，就已经开始念念叨叨：“宫主啊，您看那只凤凰那么嚣张跟个大爷似的，天天放你一个人待着，万一又让哪个心怀不轨的……”
他人刚走进书房，安静的空间里突然就向他投来了两道视线。
嘴上方才抹黑着的人就坐在路明遥的书桌旁，冷冷淡淡地注视他。虽然他身上仍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但他现在确确实实就待在路明遥边上，倒也算是——履行职责了。
白松鹤瞬间傻了，准备好的一堆话突然卡在喉咙口。
这，这……人今日怎么就乖乖出现了？
桌后的路明遥看向白松鹤，笑问：“嗯？风涅怎么了？”
白松鹤莫名觉得自己的脸蛋有点疼，横眉竖眼瞪着风涅鸡蛋挑骨头地说了句：“他……他怎么天天穿的白衣？瞧着多晦气！”
话刚落下，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路明遥今日穿的也是白色系的衣服。
白松鹤：“……”
这回轮到风涅开口了，不紧不缓地问他：“白衣怎么了？”
白松鹤：“……”
他突然觉得仙宫把路明遥找来哪是给他安慰，再加个风涅明明是能让他少活几千年！


16 # 第十六章 这几天好不容易压下的情绪，瞬间功亏一篑。
从前风涅无视宫主命令，白松鹤对他就很是不满。如今他乖乖上岗，他又觉得不习惯，甚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危机感。
他今日在书房转了一圈，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做上。
因为房内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
“风涅，给我拿杯水，我有点渴。”
“风涅，这批文书我已经处理好了，你帮我整理到边上的桌子去。”
“架子上那个玉简帮我取来一下，谢谢。”
这些主要都是平时他在做的活儿，但今天却被某个新晋护法给办完了。
重点这两个人怎么回事？为什么看起来比他给路明遥办事的时候还要默契？
架子上的玉简那么多，全长一个样，风涅怎么就知道哪个是路明遥要的？
白松鹤还处于自我怀疑当中，又听见路明遥对风涅温声道：“我昨日让厨房今天给我准备些吃的解解口腹之欲，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让他们顺道给你带一份。”
风涅依然淡着张不知好歹的脸：“随意，我没有特别喜欢的。”
白松鹤心里刚开始冒酸，就见到路明遥抬头朝他看来，亲切地问：“白长老呢？”
他立马挺直腰背，恭恭敬敬回道：“小的就不必了，多谢宫主关心。”
“没事，我只是想尝点鲜，多的也吃不了。”路明遥说道，招来外边的小护法让他吩咐厨房去了。
白松鹤刚觉得欣慰，又见到不情不愿给路明遥打下手的风涅做着做着不小心就与他挨得有些近。而向来与谁都会主动保持安全距离的路明遥却不抗拒，甚至仿若未觉。
他终于明白一开始的警惕从何而来，立马挤到俩人之间，没好气地瞥了风涅一眼，轻咳几声用长辈般的架势道：“说来，既然宫主您和这位……凤凰是不小心绑定的道侣关系，我认为为了两方的和谐发展，有必要拟定一些规矩。”
路明遥和风涅同时朝他投来疑惑的眼神。
白松鹤心里又是一堵：“你们都是第一次给人当道侣，尤其其中一方还是凤族。宫主，您可不知道异族的道侣不好当，它们的契约有许多复杂的条框……哎，仙宫里是找不着了，我明儿有空出门一趟帮您找找凤族契约相关记载的书卷。”
随即，他又对风涅道：“总而言之，找到花印天契满一年后你们是要分开的。咱家宫主大人到时候还得再另寻良配，似他这般尊贵之人我当然要保障他的权益，确保他在与你解天契后仍是清白之躯！”
风涅听完脸色一沉，语带嫌弃：“不是每个人都觊觎着想碰你们宫主，这点你大可放心。”
路明遥的关注点又有些歪，有些不服地对白松鹤说：“是啊白长老，指不定是我没忍住染指了人家小凤凰呢？吃亏的是谁还不一定。”
白松鹤听得额头青筋直跳：“总而言之，在天契彻底解除前，你们得有个约束才行！”
他说到做到，立刻就奋笔疾书，把能想到的条约都给写了下来。
于是在路明遥刚结束与风涅的约法三章后，白松鹤又给他们约法很多章。
比如——
“不能有亲密接触！”
“不能对外宣扬此事！”
白松鹤念得面红耳赤，仿佛在脑补里这两个年轻人已经什么都做了，越想越生气：“一般道侣做的什么——你们都不许做！”
说完，他又往下碎碎念念了好多大小事。
路明遥听得有趣。
主要他觉得白松鹤太多虑了，以他和风涅如此冲突的关系，还能做什么呢？
但他其实还挺喜欢有人在身旁吵吵闹闹关心着他的感觉，便没有出声阻止。
风涅虽然在与他约法三章后是退了一步，奈何让他一整日待在封闭的书房里，似乎还是很不习惯。下午的时候，他一个抬头，才发现自己好不容易哄来的贴身护法不知又跑哪儿溜达去了。
他倒不在意，本来就不是很需要有个护法来看着他，会去找风涅说清楚要的只是个态度。
风涅今早出现在他面前，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所以接下来的几日，路明遥没去限制风涅的行动自由。白松鹤难得没有什么异议，风涅不在书房里他反而还开心。
遥想当初风涅罢工时，白松鹤可不是这样的反应。
人，果然是世上最难理解的生物。
不过，白松鹤没意见不代表仙宫的其他人就能坐视不理。
这些天，路明遥听到关于风涅最多的汇报就是——
“宫主，您那位护法今日又在藏书阁外鬼祟徘徊，怕是想盗取仙阁机密！”
风涅没在他身边的日子里，似乎都会到那附近晃悠。
他想起当初从藏书阁出来时，风涅也在遥遥盯着书阁看。
隔日，不需要与仙官和宗主们周旋开会的路明遥大早就来到自己的书房。
朝阳在路道上铺了层金沙，顺着石灰色的廊道望去，房外不出预料地站了一道白金色的身影。
他独自沐浴在辉光之下，双目凝望着朝霞翻滚的远方。眼睛的颜色被稀释得更浅了，眸光却变得更加深邃难懂。
恍惚间，那道身影似乎透着些许落寞。
等候的人很快察觉到了他的脚步，转头神色平淡地朝他看来，眼中的金芒在回头的瞬间如星辰坠落般消散。
路明遥没有向往常那般步入自己的书房，而是问风涅：“你很想去藏书阁？”
里面装着的书几乎能让一个人了解所有下仙界相关的事情，不管是出于喜好或私心，谁都不会说句‘不想’。
风涅没料到路明遥总上来就那么直接，沉声回道：“是，都说藏书阁是仙宫里最具有价值之地，我就好奇里面究竟藏了什么，指不定还能让我寻得些许仙宫的把柄。”
“好啊。”路明遥应道，在风涅诧异的目光下接着说，“那我们今日就去藏书阁，正好我也好些天没去了。”
等风涅真的跟着路明遥来到目的地，面对敞开的大门，他反而犹豫了。
他语气怀疑道：“路明遥，你是不是在里面设了机关？”否则他怎么可能轻易就答应带他过来？
“风涅，”话刚落下，走在前方的人忽然回过头，眼中泛着的流光是他不曾见过的澄澈，“不是每个人的心里，都有那么大的恶意。”
“再说，你现在是我的道侣，我可舍不得你受伤。”路明遥说话时习惯性地对他浅浅地弯起眼睛，几缕黑发落在他身前，将他喉结微动的脖子衬得格外白皙好看。
路明遥会发脾气，但他即使闹脾气时，也从来不会歇斯底里大吼大叫。他的声线听起来总是如此清灵柔和，与他给人的感觉十分相似，即便抗拒，却又会难以自拔地被摄入他编织出的网里。
风涅第一次知道，原来仙道的仙士，也可以比真正的妖魅还要可怕。
锁骨的印记又开始发烫，他没忍住闭了闭眼睛。
这几天好不容易压下的情绪，瞬间功亏一篑。
风涅最后还是没有跟着路明遥进去藏书阁，因为他不知是被他哪句话给惹怒了，又气又无可奈何地瞪了他一眼后，转身变成白色的凤鸟离开了。
只留下一脸茫然站在原地的路明遥。
风涅飞回了平陵山，不停地在上空盘旋打转，心情看起来莫名有些烦躁。
转了几圈似乎还没得到舒缓，他最终将视线落到他平时休息的梧桐树，然后狠狠地以身撞击过去。
好似只有这般极端的方式，才能够压抑那受到天性而诱发的情绪。

*
作者有话要说：
#是只狠鸟#


17 # 第十七章 我的自制力没那么糟糕。
风涅在藏书阁外突然离开后，隔天也不准时报到了。
倒是外出说要去帮路明遥弄清凤族契约限制的白松鹤归来了，风尘仆仆地走到他面前，满面愁容。
路明遥看着正酝酿情绪的白松鹤，友好地与他打声招呼：“欢迎回来。”
白松鹤却紧张兮兮地问他：“宫主，老夫不在的这几日，那只凤凰可有对您做什么？他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您与他应该还是清清白白的吧？”
路明遥被他这副好像随时会被风涅给怎么着的模样给逗得满脸疑问。
他甚至怀疑要不是他平日与旁人划分的界限非常明确，白松鹤可能就直接上来检查他有没有受到伤害了。
面对他的疑惑，白松鹤忧心忡忡道：“这书我是没找着，我特意去问了几个老朋友，才知道这凤族契约规矩可多了。”
“凤族与伴侣间绑的是生死相依之契，一方若死了另一方也活不得。如此一来，他之后若是做了什么罪恶滔天之事，只要宫主与他的契约尚在，咱就无可奈他何了！”
虽然早已有所预料，但白松鹤亲口说出时路明遥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意外。
意外于这世上竟能有这般重情的族群。
要有多深的感情，才能如此信任与爱着对方，以至于一方死了另一方也活不下去。
路明遥出神地想着，心道难怪当初不小心绑定天契时风涅会如此生气。以凤族这样的爱情观，不到确认深爱的程度，是绝不可能结契的吧？
“风涅这算盘打得真响，果然心狠。”白松鹤说得咬牙切齿。
路明遥从容道：“不必担心，如此不也意味着他如果还想好好的，也不能轻易对我动手吗？”
白松鹤却摇头说：“宫主，您对风涅了解的还不多，此子为了达成目的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我记得前宫主将他收押在平陵山后，曾上去见过他一回。据说风涅为了诱骗前宫主上山好偷袭他，故意重伤自己还断了一只手的筋骨，叫前宫主卸了防心，最后却差点把人给留在那后山上。”
“当时伤是真伤，手也确实是废了，后来怎么养的回来不清楚，可你说正常人敢冒这个险么？这算计的若错了一步，就要把自己推向万丈深渊了。”
路明遥听着，又陷入了沉思。
他还在思索风涅的事情，白松鹤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脸色忽然一青，严肃道：“还有，凤族的天性让他们在与伴侣结契后，对伴侣会有极高的需求。”
路明遥疑惑：“需求？”
白松鹤铁青色的脸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发红，眼里却又带着恼怒：“说起此事我就气，这到底是什么契约，比天契还不可理喻，简直就是想占宫主您的便宜！”
“凤族对伴侣很重视，结契后他们无法忍受太长时间的分离，对彼此的占有欲望会变得极高，而且还，还还得……”接下来的话对白松鹤而言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他挣扎了一会儿才气冲冲接道，“得定期从伴侣身上获得精神抚慰！”
说直白点就是心火需要伴侣的爱抚才能舒缓，没有伴侣在身边陪伴的已婚凤凰会经历丧偶一样痛苦。据说这种情绪若是没能得到缓解，承受的凤族心理会逐渐不平衡，到最后发疯发狂。
而将这种需求均衡划分的话，大概平均每一个月就得有一次。可以是身体上的交触或是精神上的交融，只要满足其一即可。
但不管是哪种，在白松鹤眼里就是路明遥有被拱的危机。
说直接点的交|合，那他家宫主身体必然就要吃亏了。若是以神|交的方式，元神可是每个修士最重要的根本，岂能随随便便与不熟的人接触？而且这两个人的元神若接触得多了，会有什么更严重的影响还不一定呢！
白松鹤哪能允许这种事的发生，尤其算一算时日路明遥跟风涅结契都差不多过去一个月了，所以他回来的时候才会如此匆忙，深怕路明遥已经被风涅给拐骗那啥……
生死相依没把路明遥吓着，这点倒是把他惊到了。
毕竟以他的精神状态，他还是非常排斥这件事的，不管对象是谁。
沉思间，房外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冷笑。
风涅来时恰巧听见白松鹤跟路明遥说的第二件事，眸光凉凉地扫了他们一眼：“不是每个凤族都会屈服于血脉和天性。”
“我的自制力没那么糟糕。”说罢，他的视线最终停在了路明遥身上，眼神沉静得叫人感到心安，“不过一年的时间，我不至于没了谁就活不下去。”
白松鹤显然对他没什么信任，气呼呼地哼了一声，不置于评。
路明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挑眉对风涅说：“我还以为你不过来了。”
风涅低头看着他，下意识收敛了点威压，但语气还是很冷淡：“我想去藏书阁。”
白松鹤不知他们俩人的事，瞪大眼睛问：“呀？藏书阁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地方吗？”
岂知话刚落下，边上的路明遥就起身回道：“好，走吧。”
白松鹤：“……？”
心累的白长老还想说什么，却被路明遥阻止：“没关系，没有什么不能让他看的东西。”他说话时看的是风涅，似乎是在回应他昨日说想找把柄的事。
最后白松鹤还是让风涅过去了。
大概是路明遥给他的自信吧，反正他已经开始麻木了。
“阁里的书不少，你随意。”有过几次经验的路明遥来到藏书阁就跟回到自己卧房似的，抬手抽出几个书卷后就在边上的矮桌旁坐了下来。
风涅进来当然不是为了要找什么仙宫把柄，他确实是有自己想要调查的事。
他站在层层书架前，回头看了路明遥一眼，迟疑了一瞬还是朝着书阁的深处走去。
风涅坐着蒲团来到高处，找到了想找的宗籍翻阅了起来。
看着里面的那些名字，他眼中滑过一丝狠意。
“对了，”路明遥远远传来的声音忽然断了他的思绪，“你如果见到一颗玉珠子，别理它就好。”
“那是我的灵器，平时都养在藏书阁里，除我之外还没见过其他人。”
路明遥话刚落下，一颗碧绿色拳头大的珠子就从上方缓缓落入风涅的视线里。
玉灵珠是半透明的，能清楚见到里头透着漂亮的流光。珠子之外还有盘旋着一条银龙，生动地环绕着珠子而动。
风涅甚至能透过那双龙眼睛，感受到来自它的探究。
只见那对银白色的眼睛忽然一凶，小银龙龇牙咧嘴地朝他撞了一下，似是有些不悦。
撞击倒是不疼不痒。
风涅见它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锁骨的位置，大概猜到了原因。
他没有跟一个只有灵识的物品计较的意思，转了个身不欲再搭理它。但小家伙反倒闹腾起来了，重新绕到他面前一副好奇又骂咧咧的模样。
“别吵我。”风涅没什么耐心，指尖施了点小术法想将它弹开。
没想到这灵器平日似是娇生惯养的，小小的术法就把它给吓着了，逃窜间直接撞到了一旁的书架子。
风涅原本还担心这玉灵珠把自己撞碎了，结果它没碎，倒是银白色书架剧烈摇晃了起来。
撞他的力度不大，碰这架子的时候却像使了洪荒之力。
高高的书架整齐地排列着，挨得还挺近，只要有其中两个相撞，就会以排山倒海之势倒下。
沉沉的碰撞声在安静的藏书阁里响起，风涅循着逐渐倒下的书架看去，尽头正好是路明遥所在之地。
另一头的路明遥也察觉到了动静，抬头就见到那些本该稳如山的书架子正朝着他的方向倒来。
他微微一愣，抬手略施灵力，轻易稳住那些倾倒的书架和里面的所有书籍。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连滚落一半的书卷都停在了半空中。
路明遥还没来得及把它们推回原处，突然就被另一股力量给扑倒了。
身体被不属于自己的温度碰触的瞬间，潜意识的不适还未完全升起，忽然又被那股气息给轻轻压下。
路明遥另一只手撑住了身子，从身上之人感受到了一阵能够安抚心神的梧桐木香。抬眸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时，他还捕捉到了眼里一闪而过的清醒与懊恼。
显然是在气恼自己的无意识反应与多此一举。
路明遥终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给惊着，撑住书架子的灵力波动了一下，前排几本落在半空中的书简没托好，往他们身上砸落。
倒是都砸在了另一人身上。
风涅眉头轻蹙，无意低头的动作又拉近他与路明遥之间的距离。
路明遥的身体有些僵硬，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却又逐渐适应了他的靠近。
俩人身上的气息不知觉间缠绕在了一起。
路明遥忽然想起白松鹤在书房说过的事，下意识问：“这样挨着，你受契约影响的情绪会得到舒缓吗？”


18 # 第十八章 所以，你能先从我身上起来吗？
时隔多日，敖明月又一次来到了仙宫。
敖奕丞瞥了眼她怀中抱着的食盒，从小到大不曾尝过自家妹妹手艺的他心中有些泛酸：“月儿，你当真就那么喜欢宫主？”
他其实有些担心：“以我所见，宫主性子是挺随和，但脾气瞧着挺倔，不愿意的事旁人恐怕无法轻易左右他的决定。你若越陷越深，到头来受伤的还是你。”
敖明月捋了捋胸前扎着蓝色飘带的长辫子，端庄道：“哥，你想多了，我只是把宫主视为想交往的朋友。”
要说她对路明遥的感情，大概是一见钟情的崇慕吧。说有多喜欢倒也没多少，只是目前也没有比路明遥更能让她心动的对象。而且路明遥身份尊贵是仙宫之主，她若真有机会与他在一起，肯定能堵住那些龙女们的嘴儿。
不是都认为她嫁不出去，绝对不会有人喜欢吗？
总有一日，她定会向那些嚼舌根的人证明自己！
敖明月又道：“再说，你忘了白长老之前怎么说的嘛？那日离开前他拍胸脯向我们保证，说宫主与那只凤凰什么关系都没有，绝对清清白白！”
“依我看，肯定是白凤他居心叵测，指不定是拿捏了宫主的什么小秘密，才能在仙宫里横着走。”如果宫主真是遭到了胁迫，那她肯定要努力把他救出来。
敖明月丢下自家哥哥，兜兜转转好几圈，才从旁人口中得知路明遥今日在藏书阁。
她兴冲冲地抱着食盒过去，却在途中被人拦下。
“明月，你是想见宫主吗？”是一位与她有过几面之交的女仙士，神秘兮兮地对她说，“那你今日来得不是时候。”
敖明月疑惑：“怎么？宫主在忙吗？”
“……确实是在忙，忙着和小情人度春宵。”说完，她还用手指贼贼地给她比了个甜蜜的姿势。
敖明月反驳道：“不可能，你一定是看错了。”
“怎么就不可能？不止我一人见到了，我们当时正好从藏书阁外的廊道经过，听见阁里传来些许动静。我们担心宫主出事便多看了几眼，怎知不小心见到他与他那位近身护法抱在一起咳咳……”
女仙士说着双颊一红，拍了拍脸颊说：“可惜我们当时秉着非礼勿视的心态离开了，否则这两个长得又俊又好看的男子……哎，光是想想就觉得心脏扑通扑通的！”
“离开前宫主还把门给关上了，估计是发现了我们。哎，你现在去大概也见不着人，还是别去扫他们兴了。”
敖明月当然不相信，去晃了一圈发现藏书阁的门确实是闭着的。她担心着风涅是想谋害路明遥，却又没有上前敲门的胆子，只能带着她亲手做的糕饼失魂落魄离开。
不知漫无目的地游走了多久，耳边才终于又出现其他人的声音。
“敖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奕丞呢？”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仇天闵。
敖明月愣了愣，勉强一笑回道：“他给龙族兵马们带话去了。”
心细的仇天闵察觉到她的不高兴，关心道：“怎么不开心？是宫中哪位护法无意怠慢了你吗？”
“没有没有，是我自己心情不好。”敖明月抓着食盒的手微微发白，又担心把糕饼原封不动带回去会遭人嘲笑，便递给了仇天闵说，“对了仇小长老，麻烦你帮我把它们转交给宫主大人吧，谢谢！”
“对了，记得一定要在那只凤凰面前送上！”
她匆忙把东西塞给仇天闵，转身就要离去。
只是走没多远，又被仇天闵给喊住了：“敖姑娘请留步。”
灰白色衣服的清秀男子对她笑得温柔，像是一眼就看穿他的小心思：“既然你人都过来了，就亲手交给他吧。”
话说另一边，风涅在听见路明遥问出那个问题时狠狠地怔住了。
其实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路明遥堂堂一位宫主，怎么可能会被区区书架子给伤着？奈何在事情发生的瞬间，他身体反应终究快过了思绪，回过神就已经把人给护在了身下。
主要是他还真让明显无意问出这个调侃问题的路明遥给说中了心事。
即使他再不愿意承认，路明遥身上传来的味道确实在这一刻起到了安神静心般的作用。不说能让他彻底不焦躁，可至少将他脾气压下了些许。
即便如此，他也绝不可能让路明遥坦诚：“我说过，我不需要什么安抚。”
门外远远响起了说话声，哪怕他们声音已经压得极低，风涅还是大略捕捉到了他们谈话的内容。
几个仙宫护法恰巧从藏书阁外经过，见到了他与路明遥亲昵的姿态而生了些许误会。
风涅听得的脸色更沉了，气急之下手一挥擅自把藏书阁的门给关了起来。
殊不知他这样的举动更有一种试图掩人耳目的感觉。
路明遥没有说破，淡声回道：“不需要的话更好，毕竟我不太习惯别人碰我。”
“所以，你能先从我身上起来吗？”
先一步让路明遥给说了占便宜的话，风涅是又气又无可奈何，因为他更不愿意说若不是因为担心他也不会着急赶来这种话。
路明遥简直把风涅的心思给拿捏得死死的。
风涅只能边生着闷气，边起身。印记影响着的血脉又在作祟，恍惚间，他竟泛起一丝不舍的念头。
心里又更气了。
然而他正要起来，又被身下的路明遥揪着衣领拉了回去。
垂眸间，只能看见那人微动的睫毛。
一般凤族的体温都比常人要高上些许，路明遥指腹在他脖子边缘擦过时，微微发凉。
路明遥只碰了一下就把手收回，抬眸问：“怎么受伤了？”
不急不缓的语气，听起来竟带着一种浅浅的压迫。
风涅皱了一下眉头，没注意到自己那处有个擦伤。
他起身后抬手在那里一抹，伤痕瞬间就淡了许多：“与你无关。”
“好吧，如果平陵山住得不舒服可以告诉我，我让人在宫里给你准备房间。”书阁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路明遥的姿态很是放松，单手撑头紧挨着矮桌，另一只手招来闹出这些动静的玉灵珠，“怎么说你现在也是‘宫主夫人’，该有的礼遇得要有。”
说罢，他指尖在小银龙的头上轻轻一点：“听见了吗？还不给人道歉？”
路明遥一松懈起来，说话的尾音都会稍显慵懒与上扬，挠得人耳朵发痒。
风涅看了眼已经被路明遥摆回原处的书架，背过身边深入书阁边用着僵硬的语气回道：“不必了。”
俩人又无言地在书隔里做着自己的事，直到房门被人敲响。
仇天闵带着敖明月过来，给路明遥送了一盒亲手制作的糕饼。
“宫主放心，我没别的意思，就只是想请你吃！”东西送到之后，敖明月也不给路明遥拒绝的机会，耀武扬威地看了书架旁的风涅一眼，嗖的一下又跑走了。
仇天闵笑吟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感慨道：“真是个可爱的小龙女。”
路明遥打开了食盒，见到里面捏成许多可爱小动物的小饼，微笑着附和：“确实。”
仇天闵又道：“我刚刚烧好了茶，现在去给您端来，正好能配着茶水吃。”
“好。”路明遥看了眼不远处一晃而过的白影，“多端些过来吧。”
仇天闵离开后，路明遥把风涅招来：“龙族公主亲手做的，不来尝一尝吗？”
“我见她用材，似乎对兽族很有益处。”
把身子藏在书海中的风涅闻言，止住了取书的动作。
无名火在尝到了鲜后又开始蠢蠢欲动，他敛了敛目，努力让自己思绪保持清醒，冷声回道：“你爱慕者给你做的糕饼，你让我吃？”
路明遥听着他远远传来的回应，捏起一块飞鸟模样的饼放在眼前端详了一会儿，无声笑道：“是啊，向你表一表忠心，绝不会背着你勾搭其他人。”
白松鹤说过，有了伴侣的凤凰受到契约影响，心思可是会变得非常敏感呢。
这话说完后，书架深处久久没再传来任何回话。
只有书卷被人用力拿起又放下的碰撞声。
路明遥咬了一口手里的饼，心想小凤凰不止傲娇，脸皮还薄得很，一点儿也逗不得。


19 # 第十九章 他们向着我，我向着你。
风涅收起宗卷，把它们放回书架。
回头见到窄小的走道不现白天光明，只有远方烛火摇曳时闪烁的微光，他才意识到不知觉间竟在书阁内待到了天黑。
阁楼穹顶月明星稀，环绕于耳侧的翻书声不知何时早已消失。
他下意识放轻脚步，走了出去。
矮桌旁，路明遥依然还未离去，却盘坐在那里双目紧闭，似是打坐着进入休憩状态。
桌上红黑色食盒里原本装着十余个沙茶色的饼儿，都被吃光了。
包括那个只被他咬了一小口就嫌弃丢开的。
风涅盯着空荡荡的食盒，想到那块饼的最终可能去向，紧抿着嘴耳朵微微泛红，眼神又复杂万分。
从小族中长辈就不断叮嘱他们凤族契约的重要性，因是缠绕于骨血之中的灵契，很多事情都会变得不受控制。他向来对此便是嗤之以鼻，因为他在他认知里，若不是相互吸引的灵魂，怎么可能只凭契约就会产生依赖与特殊情感？
后来，他亲眼见到原本相敬如宾的一对凤凰仅在短短几年内就拥有了缠绵悱恻，难以割舍的爱情。
他开始起疑，却仍是不信。
“孩子，你的怀疑是正确的。”族中长老说，“他们那毕竟是特例，魂灵之间的契合度原本就很高，灵契只是推波助澜了罢。”
其实凤族契约没有白松鹤说的简单。
“这灵契确实神奇，相爱或是有缘的人结契后，感情会越来越深。可若是与不相爱或魂灵不契合之人结了契，就会成为一对怨偶。既无法摆脱契约的限制，又不能做到与伴侣灵魂相合，这痛苦可是比思念成疾还要难受千百倍。”
“所以对凤族而言，凡事都可随性而为，唯独结契之事需要三思再三思。”
说实话，结契之事发生后，风涅原以为他会遭受后者之苦。
却不曾想，他如今面临的，是仅见到路明遥把他尝过的饼给吃下后，心里会泛起诡异满足感的情境。
加上这一个多月来的经历，即使再不愿意，他也必须正视路明遥的元魂恰巧与他有着极高契合度的事实。
元魂有着极高契合度是什么样的感受？
风涅凝视着面前雪衣墨发的男子，双眸深邃莫测。
大概是那日明明被他的气息不经意又嚣张地触碰了元神，却不仅不反感，反而还有一丝留恋的感觉吧。
可是怎么可能呢？为什么会是路明遥？
他是那么地憎恨着仙道，想到就会怨愤难眠的程度，现在却要努力控制自己，绝不能爱上眼前这位来自上仙界的人。
整件事简直玄乎得让他有些头疼。
低头间，风涅无意见到食盒边放着的一杯茶。
按时间算应该已经泡好许久，却被人用灵力保存下来，近看还能见到水面不停往上冒的热气。
风涅看了路明遥一眼，在桌子的另一边与他面对面坐下。
他的视线落在茶水上，伸手握住温热的紫砂杯时，思绪又飘回几个时辰前。
仇天闵离开给路明遥端茶后，风涅熬不过路明遥的催促，便无奈地走到他面前接受了他分享食物的好意。
岂知敖明月这小丫头小心思倒不少，送饼之前估计已经猜到他会和路明遥在一起，又或是认为他会像之前那般为了捣乱，故意抢走她给路明遥的食物，竟往饼里偷偷放了凤族最最讨厌的食材。
见到他的脸色变得苦青，路明遥还笑出了声：“这就让你涨涨记性，惹谁都别惹怒人家小姑娘。”
风涅青着脸把剩下的饼丢到一旁，企图寻找能够漱口的东西：“是你惹来的烂桃花。”
路明遥故作哀愁道：“或许我真的太出色了，从小到大不乏追求者，我其实也很苦恼。”
风涅真想让外边的人看看，看一看他们表面清冷的宫主自负起来究竟是什么模样。
路明遥对着他笑了笑，拿起桌上的书卷，边往书架子深处走去边悠悠道：“天闵马上就会把茶端来了，太铃花茶味道极好，定能洗去你嘴中厌恶的味道。”
他这话刚说完仇天闵就进来了，端盘里的茶水只有一杯。
仇天闵无奈道：“抱歉宫主，太铃花茶与其他茶叶不同，所有过程都是按量估计，我无法均多一杯出来。”
路明遥很大方：“没事，都给风涅吧。”
仇天闵也没说什么，把端盘放在桌上后，还亲自拿到风涅面前。
风涅准备接时，仇天闵手里的茶杯却没握稳，与他的手微微擦过，掉在地上洒了一地，溅湿他的衣摆。
“对不起。”穿着竹绿色衣袍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和语气都很温和，“这太铃花到底是比较有灵性，有自己的想法。”
说着，他柔柔一笑，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二人能够听见：“可能它觉得，杂七杂八的人不配喝宫主专供的茶。”
风涅抬了抬眸，本就偏冷的眼神没什么变化，像是在看着一个死物。
短暂的无言，僵硬的气氛，将俩人的立场划得分明。
路明遥出来时见到了风涅脚边的茶杯，沉默片刻才对仇天闵说：“那就算了，反正我今日也不是很想喝，你先去忙吧。”
等仇天闵离开，风涅才冷笑着对路明遥说：“你的人，确实都很向着你。”并没有将仇天闵对他说过的话告诉他。
路明遥点着头同意道：“是啊，他们向着我，我向着你。”
风涅当时并没把这句话放心上，只以为又是他的随意调侃。
被人留住温热的茶水，仅凭香气就辨认出是太铃花的味道。
他握住茶杯微微出神，闭目打坐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温和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茶杯的温度突然变得有些烫人，不等他把手收回，路明遥就开口说：“喝吧，给你的。”
风涅冷着脸回道：“不必了。”口中的苦涩早已消散得差不多。
路明遥闻言，一脸可惜：“真的不要？我平时嫌麻烦都不爱泡，难得为你捣弄了半天，你不要我就自己喝了。”
话落，他甚至还没动手，对面那只原本已经往回收的手突然又拿起了茶杯。
风涅的脸色好像更沉了，却还是将茶水一口饮尽，看起来还特别勉为其难。
路明遥弯了一下眼睛，说：“好茶得慢慢品。”
风涅盯着他不发一语，俨然一副他再敢多说几句就要翻脸的表情。
路明遥不逗他了，在许久的沉思后，突然认真地问他：“风涅，你会不会很想碰我？”
话音方落，桌前的白衣人猛地起身，咬牙切齿回道：“不会，这辈子都不会。”
说完，就气呼呼地离开了，留下笑出声的路明遥独自坐在书阁里。
他心想，这大概是每次与风涅接触时能让他感到放心的另一个原因罢。风涅对仙道的厌恶很明确，这种明确让他知道即使俩人绑定了天契，他也不会利用这层关系与他有任何纠葛。
正因如此，他才能放宽心去调戏他。
而另一头，让路明遥万分放心的白凤鸟带着闷气回到平陵山，窝在他最爱的梧桐树上休息。
可一闭上眼睛，白日里接触过并已深深印在他感官上的气息就会如梦魇般出现在幻境之中。就连肌肤相触的触感与温度都如此真实，最后化作那道清清柔音在他耳畔响起，调笑着问出在藏书阁里已经听过一次的疑问。
惊得白凤鸟如临噩梦那般睁开了眼睛。
静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利爪在树干上重重挠了几下，似是在发泄怒火。
·
隔日仙殿内的朝会上，底下的仙官宗主们又吵嚷着开始相互推卸责任。
下仙界作为最混杂的方界，仙士修士良莠不齐，欲念横生。如今因为仙界灵气逐渐稀薄，许多大能或高修担忧着来不及在灵气枯竭前飞升，费尽各种手段来增长修为。
抢夺资源都不过是小事，最为不人道的，便是以修士为炉鼎进行采补。这种事情向来不被仙宫允许，奈何前任宫主松懈的管理制度下，导致这黑暗产业链变得越发猖狂，受害者多不胜数。
下边的人投诉到仙宫请他们帮忙做主已久，却迟迟没有任何进展。
而被赋予权力的仙官和各大仙宗，很可能还是帮忙掩护的势力方。此事如果深究起来，指不定得连根拔除许多势力，意味着外边的世界将会迎来一次大变动。
路明遥不久前刚向他们表示了准备亲自管理此事，现在人人自危，都担心成为被怀疑对象让他给一刀斩了，这种紧张氛围下，连朝会都变得越发不和谐。
路明遥淡着脸看他们争吵，打算等他们吵完了再开口。
边上的白松鹤突然问他：“宫主，仇小长老刚回来，你怎么又让他出去了？而且处理的还都是无关紧要的麻烦琐事，这些交代给底下的护法去做就行。”毕竟仇天闵留在仙宫也是个好帮手。
路明遥扫了底下人一眼，声音难得有些冷淡：“没什么。”
“只是觉得他最近在宫里有点闲，出去忙一忙也挺好。”

*
作者有话要说：
#这波叫宫主他在玩火自焚#


20 # 第二十章 调|教炉鼎的秘药
仙殿内，手握拂尘仙风道骨的白发老者说得面色涨红：“上次就让我们逮着，捉走散修炼成炉鼎的正是你们太玄宗的弟子，人都亲口承认了！”
太玄宗宗主是个发色灰黑，长得高且面容削瘦的中年男子，名叫宋濂。
宋濂摸着嘴边的八字胡，眯着眼睛语气愠怒：“我回去查过，太玄宗里根本就没有那几个弟子，分明就是诬陷！嘴长在他们身上，若仅凭他们只言片语就能草率治罪，那我从宗门里抓几个出来说是你们天穹宗的奸细，也能合理怀疑是你们动的手脚？”
“就是，那怎么不说说灵蛇窟呢？”宋濂边上的盟友愤愤不平道，“都知道他们学的是合欢邪术，以修士为炉鼎不正是这仙门的拿手好活吗？如果正门仙宗都要彻查，那这几个修习歪门邪道的，才应该先公开让仙宫与各大宗门长老查探！”
“呸，别侮辱我们仙门术法了。灵蛇窟讲求的向来是你情我愿，逼迫他人修习双修秘法或沦为炉鼎的事儿我们可不干！”
“呵呵，别以为我不清楚，你们就是想借机窥探我们仙门的秘术。让宫主查可以，其他人可别想踏进仙门半步！”
“只让仙宫查，这结果可不好评断呐……”
“那你言下之意是指宫主判决不公正，会私心包庇咯？”
路明遥还没亲自打断他们的争吵，仙殿大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
大门很沉，打开时发出清晰的重响，让所有人下意识止住了谈话往外看去。
“仙殿庄严之地，怎能如此喧哗胡闹？你们可有将宫主放在眼里？！”几位穿着银鳞甲衣的束发男女从门外阔步走进。
虽然都是生面孔，但路明遥认得他们身上的服饰，是龙族为仙宫办事的兵将，而且还都是领队级别的高修。
正疑惑他们从何而来，就见一名面容冷峻的男子跟在他们身后缓步走进了大殿。他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一把银色长剑，黑白色的衣摆随着他每个落地的脚步微晃，仿佛在地板掀起了一阵寒气。
扎堆在一起议论的仙官们见到他，似是都被他身上骇人的寒意惊退，主动让开了道。
走在他面前的几个护法又道：“都别吵了，不就是针对最后一次讨论，涉及灭门的炉鼎之案想得到个答案？”
“答案，不就来了么？”
他们身后的男子依然没有开口，话好像都让他身边跟着的几个兵将给说完了。
反倒是其余的仙官们被这几个护法的话给说得面色各异，一时间只剩下低低的讨论声。
神色冷然的男子无视了他们，径直走到殿前毕恭毕敬地给路明遥行了个礼：“见过宫主。”
明明是初次见面，却很沉着淡定，更没有露出多数人会有的探究或惊惧。
白松鹤紧忙在他身侧说道：“宫主，这位是即墨尘，就是早前我曾与你提过，多数时候负责处理宫外要务的长老之一。他是前宫主失踪前刚从总护法里提上来的最后一位小长老，自幼习的剑道术法，是个武将。”
“我原本想着等他回来宫主如果还是没找到合意的护法，就让他暂时跟着你，怎知……”说到这里，白松鹤不继续了，只可惜地叹了口气。
路明遥莞尔：“那就证明没有这个缘分。”
回完话后，他对着即墨尘点了点头示意：“正好，我还愁着怎么让几位仙长平静下来，听说你们此行归来有所收获，不如就替我向他们解解惑吧。”
即墨尘转身看向身后其中一位，自进入仙殿起便是一副姿态张扬，开口替他说了那些话镇住场面的青年。
青年收到他的目光，还古灵精怪地给他比划了个领命的姿势，才带着其余几人走到排列的仙官面前，将其中一位揪出来强行按跪在地。
路明遥看了眼，是方才争吵中没怎么插过话，与其他人待在一起看好戏的。
他甚至对素来表现平庸的他没有太大的印象，不过对于他的身份尚记得一二。是某小仙门的副宗主，宫宴那日曾随他们的宗主一起来过，记得他们门内没什么资源，却还是东挤挤西补补给他凑了恭贺大礼。
因考虑到外边可能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仙门，身上极其富裕的他原本想让白松鹤稍作安排将贺礼都退回，却被白松鹤否决了。
“历任宫主向来没这样的规矩，您若有了一次，后头再有这样的情况可不好办了。毕竟不是每个宫主都似您这般有底蕴，而且这收贺礼主要是仙宫方的施压。下仙界规矩不如上界，这班人呐，宫主若是对他们一点好，他们不一定感激，指不定还会爬到您头上来。”
现在来看，确实如此。
“你，你们想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做，炉鼎之事与我和宗门无关！”被押着的人面红耳赤地反抗道。
身着银鳞甲衣的青年笑了笑，露出他的小虎牙：“别急，这事情等我们查清后再确认也不迟。”
说罢，他取下别在腰间的银令，晃了晃说：“这是仙宫特批的搜查令，让我看看你储物器里都藏了些什么。”
银龙搜查令，能允许手持之人越过目标储物器本身的防界，在不经储物器主人允许之下进行检查。不过这个搜查令一般没有一定的把握执行护法也不敢使用，毕竟如果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执行者要反过来受罚。
严重的话，甚至会被除去仙骨贬入凡界轮回。
搜查令显然是即墨尘所批，如果事情与他们预料的不同，那他就得担下所有责任。
所谓的搜查也不过是转瞬间，以灵识飞快探过后，青年最终从被押着的副宗主身上取出一个褐色的小瓷瓶。
他把瓷瓶抛给不远处的另一位装扮飒气的女护法：“媛儿，看看里面装的，和我们找到的东西一样不。”
女护法打开瓷瓶往手心倒了倒，里面是浅棕色的粉末。
她只瞅了几眼，就自信一笑：“确实是一样的东西。”
被他们押着的人着急了：“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这只是我身上带着的秘制疗伤药！”
“安分点。”青年抬脚往他背上一踹，把人直接踩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蛇鼠一窝的狗东西。”
女护法这才拱手朝路明遥解释：“此番调查，我们算是确认了先前追查的那批无辜修士被藏匿在他们问道仙门之中。”
“门内尚活着的百余名仙修已尽数扣押，可惜还未送走与存活下来，被他们调|教成炉鼎的，只剩下一个了。”
路明遥轻蹙了一下眉头没说话。
主要这件事让他忍不住回想起不太美好的画面，只觉得阵阵恶心。
沉默着的即墨尘终于开口，声音与他给人的感觉一般寒冷无情：“我们还在问道仙门里，找到了他们用以控制修士成为炉鼎的秘药。”
在此之前，仙宫一直疑惑背后之人究竟是用什么手段让那些炉鼎们屈服并达到他们所期望的最佳效果，以至于多年来都将此事掩藏得谨慎。若非前阵子意外叫仙宫察觉此事，并彻底对下仙界公开调查，这样的恶行不知还会被瞒着多久。
直到即墨尘他们这次带回了这种药粉。
“药确实是秘制的，”踩着问道仙门副宗主后背的青年笑得有几分讽刺，“但不是用来疗伤。”
主要是用来控制被盯上的仙士，并用这种药去引发他们对某些事的强烈渴望，以至于最后只能堕落着承受被人采补凌|辱的痛苦来舒缓身子的难耐。
用的这种方式强行把人变成供给他人使用的炉鼎，当所有的价值都压榨完后，就会被人随意丢弃死在无人知晓之地。
而现在问道仙门副宗主身上也有这种药，算是可以直接向场上所有人以及路明遥证明他们的调查结果了。
“他们宗主呢？”路明遥问道。
回答的人是即墨尘：“已在暗室败露之时，畏罪自杀。”
那这副宗主倒成了关键人物。
问道仙门在下仙界属于非常微小，微小得几乎不会有什么人注意的小仙门。以他们一个小门派的能力做不出只手遮天的大事，充其量只是一个小贼窟，背后恐怕牵扯着不少势力方。
然而不等路明遥来得及问话，被青年押着的男子身体忽然一颤，当着众人的面吐了口血后元丹爆裂身亡。
路明遥看了眼他死前的惊恐之容，倒不像是下决心畏罪自杀的该有的态度。
即墨尘显然也意识到此事，正欲开口说什么，却被他阻止：“今日朝会先到此结束，既然已证明了太玄宗的清白，几位宗主也可以先行离开。”
“救回来的仙士，带我去见见他。”
即墨尘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质疑他的决定。
除了即墨尘之外，大家似乎不理解路明遥就这样把所有人给放走了。
待仙殿里只剩下他们几个自己人，较为大胆的那名青年直接就开口询问：“宫主，此人明显乃他人所杀，凶手定就在现场，您怎么直接把他们放走了？”
“他既然敢当着我的面动手，就表示他有备而来，即使将他们留下也未必能立刻查出对方的身份，指不定还会打草惊蛇。”路明遥看了眼趴倒在地的尸体，“就先让他们觉得我很愚蠢吧。”
而且除了外来者，仙殿周围也还有其他仙宫的护法在。
究竟是外来者还是内部人的作为，可不一定。
据说救回来的炉鼎是个男生，领着路明遥去见他的是即墨尘。
只是他们二人刚一同走出仙殿，路明遥忽然听见长剑出鞘的声音，转头就见到默默跟在他身旁的即墨尘拔剑指向了殿外等候的一名男子。
而那名男子，路明遥正好眼熟得很。
即墨尘深蓝色的眼眸里覆着寒霜，盯着视线里的白衣人问道：“平陵山的重犯，你怎么出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_。)今晚家里有点事，所以更新迟了点


21 # 第二十一章 你最近为何一直在受伤？
听见即墨尘提问的那一刻，路明遥心里想的是——有没有让其他人给听见了？
回头探看。
几位龙族兵将还在仙殿处理问道仙门副宗主的尸体，白松鹤例行替他将参与朝会的几位大仙士送离仙宫，殿外看守的护卫队也在朝会结束后转移了巡视场地。
意外的，没人注意到他们这里一触即发的场景。
剑修的剑一般轻易不出鞘，一出便是见血方休之势。
路明遥正想替风涅拦下，却见他似是早预判了即墨尘的动作，不偏不倚地退至长剑第一时间伤不着他的距离。
再抬手时，他指间多了几片梧桐树的叶子。
而正是这几片不起眼的树叶，挡下即墨尘手中长剑朝他袭来的锋刃。
本该脆如蝉翼的梧桐叶竟在风涅灵力催动下成了比盾还要坚韧之物，不仅拦下了攻击，甚至还拥有极强的威慑力，震得那柄银色的利剑发出一声嗡鸣，颤动着缩了回去。
反应瞧着还挺熟练。
风涅朝即墨尘露出一抹冷淡的浅笑。
“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顿了片刻，他又接道，“我说了，你打不过我。”
俩人果然不是第一次交手了。
路明遥忽然有些感慨。
仔细想想，这仙宫上下，风涅似乎除了他之外谁都打得过。
如果没有仙宫与天契的限制，他还能轻易制服他吗？
更没想到头来，仙宫里唯一认出风涅身份的，竟是这位常年在外游走的小长老。
“是我允许的。”路明遥赶在即墨尘二次出手前回答了他的疑问，“他现在是我的近身护法。”
即墨尘听说过此事，只是没想到那人会是风涅，沉默片刻后又问：“白长老知道吗？”
路明遥知道他指的什么：“知道。”
即墨尘不发一语地收起了剑。
哪怕再介意风涅的身份，对路明遥仍是百分百的服从，也不会过问他的决策。
探望那位被救回来的仙士时，风涅被留在了外面。
即墨尘说他遭遇了如此糟糕之事，现在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希望出现在他面前的人能少则少，省得影响他的情绪。
“正好我也不想和他待在同一个地方。”风涅对仙宫里的人向来没什么好态度，但对即墨尘尤其疏冷，“既然有人陪着你，那我先离开了。”
说完，还真就头也不回地走人。
路明遥与即墨尘走进了安置那位仙士的小院之后，好奇地问：“你与风涅之前结过仇？”
岂知即墨尘比他还要茫然，回话的语气冷淡中带着恭敬：“我与他初次相见是因为前宫主下的通缉令，此前与他不曾有过任何纠葛与交集。”
“反倒是他，自见到我之后就总是冷嘲热讽。”
“或许，这便是天生八字不合的样子。”
路明遥却不认为如此。
以风涅的性子，他不会没来由的针对某个人。
他还在思考此事，即墨尘突然提醒道：“宫主若要用人，我不敢有异议。”
“只是风涅此人，宫主还是多留心为好。”
路明遥这些天已经听过好多控诉风涅这个人非常危险的话语，其中说得最多的便是白松鹤。
但提醒他之后，又能向他透露更多关于风涅过往的，即墨尘还是第一个。
即墨尘问他：“宫主可知他因何事成了仙宫特例的重犯？”
“听白长老说，是因为在外闹事，还有企图闯入仙宫谋害前任宫主？”
“这只是部分原因。”即墨尘情绪沉重时，双眸的颜色似乎会变得更深一些，“这些事只要稍注意一下，总不会轻易让他得逞。”
“之所以发下通缉令，是因为他当年将名声彻响下仙界的大宗之一观海宗，屠了满门。”
下仙界的大宗不少，但最为重要的属坐镇四方的四海仙宗。其中包括已遭遇灭门的观海宗，目前正走下坡路的听海宗，中规中矩却又摇摇欲坠的洛海宗以及唯一威望尚在的箴海宗。
之所以说它们重要，是因为它们的存在等同于仙宫在下界的支柱。
传闻，只要有人能破了这四个宗门的秘阵，便能限制住仙宫，同时还能打开一条直通上界的路道。
“凤族自上界剔除了他们仙籍，招来祸乱之后，就一直对上界颇有怨恨。前宫主担心风涅是为了破四海仙宗的阵门才对观海宗下手，为防他再继续伤害另外三个宗门，别无他法下才选择将他封印到仙宫后山之中。”即墨尘说道。
路明遥沉吟片刻，道：“你是担心他有预谋性接近我，想利用我继续他未完成的计划？”
即墨尘回得很直接：“不无可能，所以我希望宫主能多留心。”
即墨尘似乎是个直言直语的性子，哪怕明知风涅如今是他眼前‘红人’，哪怕他很可能因此将他发配边境或降职，他也选择道出自己想说的话。
路明遥听完后没有觉得生气，反而笑道：“好，我知道了。”
他选择收下即墨尘的好意，但也理智地知道很多事不能仅听一方之言。
谈话间，不远处的房间里传来东西被摔在地上的碎裂声。
房内，床上骨瘦嶙峋的年轻男子双手抱头护着自己躲到了床角，满脸惊惧：“别过来，不要靠近我，别碰我！”
而斜对角处在他床边站着的，是仙宫里派来照看他的一位小仙子。方才被摔碎的正是她手里捧着的碗，里面的药汤洒了一地。
小仙子一见到路明遥，害怕地跪了下来：“宫主大人，我是奉命来给他喝药的。药长老说他现在的身体受不住整颗药丹的药效，才会拆次弄成药汤给他送来。”
像担心解释得晚了，就会被误会成想谋害这重要的关键人物。
“没事，你先下去。”
路明遥站在房门口，仿佛透过床角的人回忆起什么。他下意识停留在原地没有靠近，因为很清楚这么做指不定会给他带来更大的刺激。
对方似乎认得即墨尘是曾经救过他的人，虽然还是很害怕他人的接触，至少在即墨尘不靠近的情况下，能安静地听他说话。
救回来的这位仙士，名叫陆明义。
以他精神状态，不出意外今日应该是无法从他口中问出有效的信息。
陆明义在即墨尘的安抚下又昏睡了过去，只有睡着的时候他才能保持冷静。
“像他这样的受害者，外面是不是还有很多？”路明遥忽然意识到，他似乎不能再只待在仙宫里了。
这里的一切都很美好。
然而不走出去的话，永远无法真正看见这个世界的崩坏。
即墨尘在短暂的沉默后，认真回道：“只要人心尚存，这些事就无有杜绝之日。”
确实如此。
路明遥与即墨尘结伴走出小院时，意外发现说好离开的风涅竟还在原处等他。
眉宇间明明带着一丝不耐，却还是留了下来。
即墨尘似乎也对他还在这里感到诧异，但更多的是防备。不过当着面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与路明遥请辞后就独自离开了。
风涅眼神晦暗地目送即墨尘的背影远去，一回头就见到路明遥那双微微含笑的眼睛。
他心里很清楚眸中的调笑因何而起，应该说早在他没下决心离开时，就做好面对这种情况的准备。
然身临其境时，心里还是会有一股憋屈的怒火。
怒于自己选择了服从。
路明遥最后没有借题发挥嘲笑他，而是问：“你方才捻叶子，用的是哪只手？”
虽然是个疑问句，可不等他回答，路明遥已先一步抓起他的右手。
他知道路明遥不喜欢与别人有太多的接触。
主动的靠近于他而言，似乎是一种难得的纡尊降贵。
出神间，体温相较之下更凉些许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抚过，他才注意到被抚过的地方有一处擦伤。
应该说，已经成了不严重，甚至不怎么疼的伤口。
手背上的微凉还没沾上他的温度就离开了。
他听见手指的主人问：“风涅，你最近为何一直在受伤？”


22 # 第二十二章 想抱我吗？
路明遥在风涅与即墨尘动手那会儿，就注意到了。
主要是风涅身上的伤痕最近出现得有些频繁，叫他不得不起疑。毕竟以风涅的能力，如果连获得白松鹤认可的即墨尘都不能轻易伤害他，其他人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所以能伤着风涅的，只有他自己。
思索间，回过神的风涅开口说道：“幕天席地，在外有些小擦伤难免之事，不用你担心。”
路明遥笑了笑：“也没有，只不过怕你背着我又悄悄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风涅：“……我没有那么卑劣。”
路明遥：“是是，你如果想干坏事，做之前还会特意通知我，我知道。”
风涅：“……”他就不该留下来，找气儿受。
路明遥在风涅被他气走前问道：“你怎么那么讨厌即墨尘？”
提到这个名字，他眼中的情绪肉眼可察地冷了下来。
“玩弄他人感情，以谎言换取利益的人，值得让人喜欢？”风涅反问道。
又是一阵沉默，路明遥试探性道：“……他玩弄了你的感情？”
如果今日站在面前的不是路明遥而是其他人，风涅可能已经忍不住先把对方揍一顿再继续谈话了。
“可能吗？”风涅冷声问道，不确定路明遥是真的好奇还是又在逗他。
他已经发现了，路明遥有着这样的恶趣味。似乎仗着他无法对他做什么，就越来越……不知分寸。
他真的无法对路明遥做什么吗？
风涅抿着嘴，视线从路明遥的眉目缓缓往下挪，看他高挺的鼻子，天生像个薄情人的唇瓣，还有纤细且白如凝脂的脖子。
只要静下心来，他就能透过契印感知他身上从里到外的每一分每一寸，血脉的流动，愉悦或是痛苦，疼痛还是舒服。
所以他知道，路明遥对他说那些话时心情是愉悦的。
耳边仿佛还能听见面前人心脏平缓的跳动。
风涅忽然问：“如果不以术法，仅凭力气的较量，你觉得你还能斗得过我吗？”
路明遥几乎没什么犹豫就做出了回答：“那肯定是不能。”
“我力气不大，从小就不喜欢扛重物。”他边走边说，“以前有位能力高强的老剑修问我要不要给他当徒弟，我拒绝了。”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嫌剑太重。”
说着，他眯了眯眼睛：“所以我喜欢玉灵珠这样能够让我省心的法器。”
风涅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路明遥说的省心，是指连捧都不需要他花力气的意思。
真是个娇贵的小公子。
娇贵得只要失去灵力，便能让他随意拿捏，任他肆意妄为。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风涅没有立刻回答。
仙界的时间过得挺快。
结契之时仿若昨日，可熬着忍着，不知觉间就要两个月了。只需再忍耐十个月，他便能够得到解脱，一切将回到正轨，他与路明遥再无瓜葛。
然而第二个月所遭受的痛苦，比第一个月更甚。他不知未来十个月里，是否还能让自己保持着同样的清醒。
比如刚才，身处仙宫的路明遥不需要他的保护，他大可直接离开。但是他又想留在能够感知到路明遥气息的范围内，唯有这样心情方能平复些许。
比如现在，看着人在他视线里，他就很想对他做些什么。
做什么？
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他消了郁气。
可是不行。
风涅凝了凝神，淡漠道：“没什么。”
“就是想通过这个答案，幻想一下将你击败的可能性。”
·
夜里，路明遥办完事后没有马上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拐了个弯又来到藏书阁。
他绕过几排书架，找到摆放着宗卷的地方。
藏书阁里，能查到这方仙界所有宗门的过去。即湳幩墨尘提及的四海仙宗，记载在由兽皮纸制成的书里。
他摸了摸老旧的封皮，不难从上面的折痕看出，近期有人碰过它们。
而这阵子进入过书阁的人，除他之外，就只有风涅了。
路明遥心不在焉地翻阅着，粗糙的纸页边缘擦得他指腹微微发痒。
藏书阁里的书由仙宫意识编写，它不会说谎。书里没有说观海宗是风涅灭的门，但也没有提到不是他。
末尾只有寥寥一句话，总结了这项惨案，终结了他们的辉煌。
不知是因为事情存疑，还是恰巧就是仙宫它的编写方式。
收起书时，路明遥注意到刚才摩挲书页边缘的食指不小心被他弄得有些发红。他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而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神情几分恍然。
平陵山上。
今晚没有月亮。
翱翔许久的凤鸟还未有停歇之意，白亮的羽毛上，沾了些许从伤口流下的血。
有点痛，但他很清醒。
琥珀色的凤眸里一片平静，这样的碰撞对他而言好像已成平常。
直到水流声奏响的瑶池边，出现了一道淡蓝色的身影。
他忽然无法判断自己此刻是清醒还是处于梦魇之中。
那人抬头朝他望来，墨色的眼睛底下泛着的光芒，比幻境中见到的要温和些许。双眼微弯的弧度以及里面居高临下般的浅笑，是再多虚幻都无法化生成的真实。
风涅突然有些生气。
路明遥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出现？
“过来。”明明隔得遥远，路明遥的声音却乘着风清晰地传到他耳里。
白凤鸟长嗥一声，拒绝了他的要求。
路明遥也不生气，又重复一遍：“风涅，过来。”
语气一如既往地有耐心。
这回，白凤鸟遵从了。
只是又一次的，就像那天愤怒地发现还是无法离开仙宫的时候，狠狠地撞入这光风霁月之人的怀里。
不过这次，对方接住了他，并没有直接被扑倒在地。
路明遥抱着面前那只比他本人要大上好几倍的凤鸟，掌心碰触到的羽毛，比他想象的更要柔软顺滑。
他的手在凤鸟的伤口上小心翼翼虚抚过。
面对这样的温柔，风涅有些心烦意燥：“你最好有重要的事找我。”
路明遥回道：“我是来看笑话的。”
以风涅的性子，他即使遇到什么难以忍受的坎儿也绝不会让旁人知晓。白松鹤说过风涅对自己也可以很狠，所以他如果觉得难受，就会通过另一种更难过的方式来缓解痛苦。
路明遥并不是很同意这样的作为，手指沾了沾他羽毛上的血后，轻笑：“想来你自制力也不过如此。”
白凤鸟小幅度地晃了晃身子，从他身上退开后变回了人形。
他侧对着路明遥，没有让他看见自己充斥着欲望的眼神：“如果我自制力不够，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好好站在我面前？”
路明遥看了眼风涅，莫名读懂了他的情绪。
像是一只炸毛的小凤凰，抱一抱它再好好顺个毛，就能够让它高兴。
……也不是不行。
主要，他确实不排斥风涅的靠近。只要不到最深的亲密接触他都能容忍，包括元神的碰触。
如此想着，路明遥上前勾住了他的手。
没有任何的不适，反而感到一种说不上的心安。
侧对他的人身体僵了僵，却没有把他的手甩开。
第一次跟只凤凰成了道侣，路明遥也不清楚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他感到满足，便又接着问：“想抱我吗？”
穿着白金色华服的人耳朵憋得通红，不知是羞还是恼，挣扎许久后还是无力作出诚实的回答：“……想。”
路明遥闻言，弯了弯眼睛：“好。”
风涅被他脸上的笑意晃得心神微动，别开头不想再看他。
要一只骄傲的凤凰做到这种程度，大概已经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所以路明遥不介意再多走几步。
熟悉的淡香在怀中散开，风涅怔了怔，终究是伸手把人用力地又往怀里带了带。像是擅自离开他多日的重要之物，又回到他的身边一样满足。
他垂了垂眸，沉浸在路明遥身上传来的清气里。
仙道如今是他所憎恨的，却也曾是他最为喜欢的。
“你身上梧桐树的味道，好香。”怀里的人并不是很安分，脑袋蹭得他脖子有些发痒。
风涅皱了下眉：“闭嘴，别乱动。”
“你们男人得到之后就是这样的态度？”
风涅：“……”
“好吧，嫌我吵那我走。”路明遥撇着嘴，还委屈上了，“亏我还好意牺牲我自己，你要知道宫主可不是什么人都能——”
人还没走成，又被风涅拉了回去。
手指不知何时将他的衣领往下勾了些许，温热的指腹在他锁骨处的印记上不轻不重地擦过，惹得印记一阵滚烫。
风涅垂眸凝视他，像是在看自己的所有物：“待着。”
沉沉嗓音里，语气带着罕见的强势。

*
作者有话要说：
_(:з」∠)_救命，你们这是都开工开学了吗！


23 # 第二十三章 我喜欢，我喜欢的。
换作一般人敢用这样的语气对路明遥说话，早就被他按头跪地让对方清楚谁才是上位者。考虑到风涅最近是独守空房孤独难耐的新婚‘弃夫’，加上他本来也没在把他当成宫主尊敬，所以他决定不与他计较。
风涅抱住他后，就没再对他做更多的事。连手也很安分，只紧紧揽在他后腰处，甚至生疏得僵硬。
路明遥的头枕在他硬实的肩膀上，见到远远的树丛里探出两颗松鼠头，像是在好奇他们两个人一动不动紧贴着做什么。
他笑了笑，问：“你以前没抱过人吗？”
风涅没有开口，算是默认了。
“那正好，这一年里你可以借此机会好好练习，将来才不会在小姑娘面前丢脸。”路明遥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画面，笑道，“小公子也行。”
风涅皱了皱眉：“我不需要，一个人挺好。”
“一个人很孤独。”路明遥看着远处正依偎在一起的松鼠，轻声道，“如果有机会，还是找个人陪着比较好。”
“找一个，你真正喜欢的对象。”
抱了好一会儿，路明遥想着应该把人安抚得差不多了，正打算放手，却发现另一个人并没有松开他的意思。
他低笑道：“怎么？还不够吗？”
风涅敛了敛目。
两个月的煎熬并非短暂的拥抱能够解决。
对于解决风涅问题的方式，路明遥想法很直接。既然短暂的相处不够，那就处得再久一些就好。
当然，他也不可能真的和风涅站在瑶池边抱一整晚。
所以他选择直接把人带回了自己的寝宫。
殿外，有好多双眼睛见到他把风涅带回了自己的房间。他并没有在意，毕竟流言蜚语早在这之前就已经形成，这样的特例也只是为他们的话题再添一笔故事罢。
“我很累了，你自便。”路明遥走进房间，才发现跟着他过来的人还站在门口，迟迟没有踏入。
明明即将被闯入领地的是他，门外之人却比他还要拘谨。
路明遥眯着眼睛，高傲道：“你想在外面给我当个守门的也不是不行。”
面子对风涅而言还是比较重要，他最后还是淡着脸走了进来。
路明遥原本已经做好要把部分床位让给他的准备，但他很自觉地在桌边坐了下来，瞧这架势还是打算坐一整个晚上。
“……你我皆为男儿身，只要你不胡闹，我不介意你与我睡一起。”顿了顿，他又试探性问，“难道，你喜欢的是男人？”
风涅罕见地没有对他这个疑问感到生气，淡声回了句：“我喜欢，我喜欢的。”
意思很明确。
无论男女或族群，只要让他喜欢上了，都能够接受。
路明遥停下了整理床铺的动作。
原本在他被窝地下滚动的兔子忽然被中止了乐趣，疑惑地探出头来，毛茸茸的脑袋正好撞进他掌心里。
他低着头，手指在它头上轻轻挠了挠。
只是觉得，风涅的想法其实挺清醒。身处在这混杂的世界，情感这种东西……本就不该被局限。
路明遥垂了垂眸，仔仔细细地将被褥的最后一点皱褶抚平。
有的人，被限制了自由，心中所念却如此逍遥开阔。
而有的人，看似拥有无尽的自由，实则被铐上了沉重的枷锁。
“那你随意，要是坐得累了不想到我这里躺，边上也有软榻可用。”路明遥稍作梳洗，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之后，就上床休息了。
只有这种时候，接地气得不像个仙人。
风涅看着逐渐静下的床帘，替他熄了房中的烛火。房内顿时变得一片昏黑，风涅微微敛目，呼吸不自觉舒缓下来。
路明遥才来仙宫没多久，可房间的每个角落都已经沾满他的气息。
只这样待着，也能让他感到平静。
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房里多了其他人的存在，路明遥的潜意识终究有些不习惯，他睡得并不是很安稳。
风涅与他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知到他睡梦中的不安。
这份不安在宁静的暗夜中扯动了他的情绪，叫他无法选择忽视。
风涅走到床边时，才发现路明遥的枕边还趴着一只奶兔子。和他当初在平陵山掐成碎纸屑的长得一模一样，却又不太一样。
比起那只傀儡般的死气，这只虽然明显也不是真正的活物，却又诡异地带着含有一丝生气的灵性。
风涅盯着路明遥微微皱起的眉头许久，最后亦不知是向谁妥协，握住了路明遥的手。
浅橙色的暖光从他们交握着的掌心亮起，化作舒缓的灵息与路明遥身上的清气交缠，替他抚平了所有不适。
直到灵息术的光芒散去，床上的人不再深陷梦魇纠缠。
交握的手，却还未松开。
·
“……宫主，您是不是又没听见我说什么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风涅已经离开了。白松鹤当时急哄哄地来到他寝宫外，结果没能把人逮着。
直到刚才，他都还在确认他的状况，深怕他们一个晚上什么该做不该做的都做了。
路明遥揉了揉额头回道：“放心，没做，什么都没做。”
白松鹤心情复杂说：“……没，我是想跟您汇报救回来的那位修士的情况。”
“他的精神状态至今未有好转，连即墨尘劝说都无用，迟迟不肯服药。他的身体非常糟糕，元丹损伤严重，药仙殿那里说了，如此下去他仙体恐怕会支撑不住消亡。”
说完，白松鹤见他又没回话，担忧道：“宫主，您这几日没休息好吗？还是有什么心事？”
实际上路明遥昨晚休息得挺好，就是最近办事有点难集中精神。
“没什么。”可能这阵子要挂心的事太多了。
白松鹤牙痒痒地瞪了眼在房外候着的白衣人：“宫主，若是有人影响了您的作息，您得告诉我，我肯定要替您做主！”
路明遥哭笑不得：“没有人影响我。”
忙完后路明遥又特意绕到给那位修士空出的别院，看见几位仙宫护法满脸惆怅地站在房门外，其中一位仙子还浑身狼狈地从里面走出。
即墨尘面色冷淡地站在人群间，望着房内的双眼里一片平静，也看不出到底有没有在担心。
“宫主。”见他过来，即墨尘朝他拱了拱手，“劳您挂心了。”
“既然他选择放弃了他自己，也没有保着他的必要。”即墨尘说得很无情，“宫主若是同意，我就立刻把院里的人撤了。”
显然，他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更不会纵容人蹬鼻子胡闹。
路明遥思索着还未回话，默默跟在他身后的人突然出声：“让我试试吧。”
风涅沉声道：“凤族擅长安神宁心之术，能使狂躁者静心，舒缓失控的情绪。”
路明遥问：“你有多少把握？”
风涅看了他一眼，说：“如果之后他还没恢复正常，那只能说他是在装神弄鬼。”
——这种程度的自信。
即墨尘难得没有阻止。
毕竟凤族秘术，大家都有所耳闻。从前修行走火入魔或是患了失心疯的修士，多数都会向凤族求助，而他们也确实能将人治好。
就是凤族向来很傲，眼光还很挑，并非每个拎到他们面前的人都愿意出手相助。要他们答应救人比渡劫还难，更莫要说主动开口。
显然风涅会说要帮忙，是看在路明遥的面子上。
即墨尘只是不理解，风涅为何要为了路明遥去做这对他而言是绝对麻烦的事。
路明遥跟着风涅走进了房间，床上面色苍白的青年见到他们又开始抱头喊叫。
风涅走到床边二话不说把人给敲晕了，而且那手劲儿看起来还挺重，重得路明遥都怕他把人脆弱的身子骨给直接拍碎。
“吵。”风涅说道，似是在对他解释自己的行为。
路明遥若有所思：“现在进来了，你要怎么做？”
被他弄晕的陆明义正好背对着他们趴在床上。风涅没有正面回答路明遥的问题，直接伸手在那人的后背上方施着灵术。
灵术的光芒很浅淡，甚至到结束都不需要多少时间，但他依然能感受到术法所消耗的灵力其实很高。
直到风涅施完术法收回手时，才面不改色地回道：“就这么做。”
“哦——”对着风涅，路明遥拉长的尾音又习惯性地托着一丝慵懒，“原来，不是非得牵手才能行。”
风涅：“……”
……？

*
作者有话要说：
路明遥：小凤凰，想不到吧。
风涅：。


24 # 第二十四章 他的私有物
路明遥没安全感，所以向来比较浅眠，很容易被细微的声音与动作惊醒。
他能感觉到风涅的靠近不带着恶意，便没有让对方知道他受到了惊扰。凤族灵息术确实会让人不自觉感到放松与舒缓，神识很快又在效用下沉睡了过去。
但到底是记住了这件事。
风涅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红了耳根，最后也只是气呼呼地把目光挪开，并没有因为羞恼而对他大发脾气或翻脸离去。
步步退让的模样，与最初相遇那会儿的咄咄逼人判若俩人。
“抱都抱过了，又没说不许你这么做。”路明遥好笑道，“我反而还要向你道一声谢，多亏了你，我昨夜才能休息好。”
风涅依然没有开口，耳朵的颜色却变得更红了。
路明遥没忍住心想，是不是每个凤凰……都跟他这只一样可爱？
在风涅的帮助下，陆明义再次醒来时，眼神果真不再似以往般浑浊，终于找回一丝清明。他对周围的人依然很戒备，可至少恢复了些许理智，即使躲在床角也勉强能够与他们说话。
“你们……真的是仙宫的人？”陆明义看了眼小仙子手中的药汤，不敢马上接过，担心这又是另一批坏人特意为他设下的骗局。
路明遥把即墨尘拉了进来：“你不认识我，但应该认得出他的身份。”
宫主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或许有很多人不清楚，可对于即墨尘，仙界里几乎没有不知道他的。
如同他所给人的感觉那般，他处事理智而冷漠，从无法外情可言。虽说多数是因为领了仙宫的任务需要绞杀哪名罪徒，不过这样的事办得多了，他在外边人的眼中就是仙宫的无情行刑者。
尤其他还是个剑修。
仙界的人最爱调侃说剑修无心，剑一出鞘非要见血才能善罢甘休，若无必要最好莫招惹。
显然，陆明义也是多数人之一，立刻就认出了即墨尘的身份，神情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
“记得了……多谢仙长相救。”他颤着手接过了药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房外忙碌了好几日都没把人安抚下来的几个护法们看得目瞪口呆，小声地交流着：“这就是传说中凤族的灵息术吗？”
“这也太厉害了，要知道伤着神智，再多的灵丹妙药也不一定能马上恢复。”
“不过，我一直以为他和即墨小长老一样，都是心冷无情之人，没曾想他竟愿意出手把人救回来……”
“估计是宫主交代的命令，不可违抗。”
“好看的人总归是有特权的。”头发高束起的女护法双手抱胸靠在门边，“这救回来的小修士生得清秀，无辜得惹人怜惜。遭遇了那样的祸事，再高傲也难免会对他生有同情之心，换作是我也会帮一把。”
旁人悄悄看了走到路明遥身旁的即墨尘一眼，点头附和：“确实，也就只有即墨小长老说得出要把人丢出去这种无情无义的话了。”
陆明义的喝完了药，小心翼翼把空碗交还给边上恭候的小仙子，态度礼貌又乖巧，叫人瞬间就原谅了他前几日的冒犯。
微恢复神智的陆明义才注意到周围有不少人正盯着他，且神色各异，又往后缩了缩：“请问我，我这是怎么回事？”
“宫里人把你救回来时你的精神状态有些糟糕，这几日的事不知你还记得否。”路明遥回道。
“大概还有些印象，”陆明义小声说道，语气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是不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会，别担心。”路明遥放轻了语气，“方才为了舒缓你的情绪，我的护法不得已下手有些重，如果有任何不适的地方可以告诉我。”
陆明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视线不自觉飘向边上神色淡然，微垂着眼睑看都没在看他们的白衣男子。
“仙宫地界，院子周围都有护法看守，你可以安心养伤。”路明遥说完，收到对方敬畏又好奇的眼神打量。
像是在疑惑与他说话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即墨尘面色一冷：“放肆，你……”
话还未说完，却被路明遥拦下：“无妨，人之常情。”
陆明义很快就从他们交谈中反应过来路明遥的身份，惊恐地跪在床上给他磕头：“抱歉，小的不知宫主身份有所冒犯，还请宫主见谅！”
反应之大，把头磕得哐哐作响，没一会儿就把额头给磕得通红。
路明遥怔了怔，上前伸手想把人拦下，却被对方下意识躲开。
“抱歉，我……”陆明义一脸懊恼。
路明遥对他犹如惊弓之鸟的态度有些感同身受：“没关系，我能理解。”
“你先好好休息，等过几日仙宫可能会派人过来问话。”陆明义是他们接触到的，第一个曾受到即墨尘说的秘药所影响之人，是他们下手调查的关键人物。
他今日刚稍微恢复了精神，路明遥担心强行让他回想起那些事会造成反效果，决定徐徐图之。
“多谢宫主大人。”陆明义说话间似乎又有些恍恍惚惚，在他离开前，突然低声央求，“宫主，我，我有些害怕，已经多日无法好好休息。”
“每回闭上眼睛脑中都会浮现往日的骇人之景，我能……能否请宫主留下一位护法在旁替我看守？”
“你若不介意，自然是可以。”路明遥回道。
还不等他想好要留下哪个靠谱的人，陆明义就指了指一旁默不作声的风涅：“能让他留下吗？”
陆明义说完，面色微红：“他方才帮了我，身上的灵气很温和，很有安全感。”
此话一出，不论是房里还是房外看热闹的人，都齐齐陷入诡异的沉默。
风涅脸色沉了沉，第一反应便是看向不发一语的路明遥。
说实话，他是出于私心帮的这个忙。
自即墨尘把人救回来，为使情况好转路明遥在他身上分散了不少注意力。他不明白路明遥为何对他如此重视，陆明义确实还有用处，但也不至于凡事都由他这个宫主亲自照拂。
他只是不想路明遥还得再为了陆明义的去留花时间与即墨尘做讨论，能顺手为之的事便做了，没想过还能惹来麻烦。
风涅怕的，是以路明遥大好人般的性子，会自作主张替他应下。
他看着路明遥朝床上的人微微一笑，心里正要有不祥的预感，却听见他不紧不缓地回了句：“不能哦。”
“这仙宫内所有护法都能任你挑选，唯独他不行。”路明遥弯着眼睛，温柔的语气里又带着一丝不容违逆的霸道。
“因为他是我的人。”

*
作者有话要说：
_(:з」∠)_一不小心又变成阴间作息了


25 # 第二十五章 别人弄脏的东西，即使是最亲之物，我也不会要
房里的气氛有些说不上的尴尬，只有当事者路明遥仿佛没察觉到异样。
既然陆明义询问了他的许可，他便按照自己的意愿如实回答。而风涅已经与他做好协议，即为他的近身护法，哪怕不需要他时刻护着，他也没有把人随意借出去的打算。
倘若护法稀缺就另说，然而实际上宫中最不缺的便是有能力的护法仙士。
“抱歉，我不知他是……”陆明义低了低头，眼里滑过一丝失落。
“你如果夜里担心独自待在房里却又害怕其他人的存在，或许，你想要的话我能给你弄只小灵兽陪你。”路明遥想起了他家的小兔子，眼里满满都是愉悦。
谁能拒绝毛茸茸的小灵兽呢？
陆明义却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不喜欢，尤其是身上长着毛发的。”
还是有人会拒绝的。
路明遥最后给他留下了一位小仙童。
那位仙童是药仙殿过来的小帮手，这几日为了陆明义的事没少往两头跑，早在他面前混了个眼熟。加上他外貌瞧着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而且还是白术修化成的小仙童，所带来的威胁自然比其他人更小，是陆明义能够接受的对象。
陆明义清醒后，对待仙宫里的人都很尊敬与客气，又连连为自己的冒犯给路明遥道了歉，才目送他们离开。
小仙童敬业地又是给他泡茶又是备药，性子也非常自来熟，路明遥他们前脚刚走，马上就跟陆明义聊了起来：“药仙殿已经在研制新的丹药了，马上就会把解药炼出，解开你身上的秘毒。”
说完没得到回应，小仙童转头看了眼，发现陆明义好像还在为方才不小心得罪宫主的事担忧，便安慰道：“放心，新任宫主人特别好，性子很温和，他说没关系就肯定不会与你计较。”
“长得也真好看。”陆明义望着房门的方向，目光艳羡呢喃，“那么干净的一个人，宫中定有许多人喜欢他吧？”
小仙童歪头思索：“大概吧？我也喜欢！”
“虽说平日比较难有接触的机会，但他对我们这些底下的人关注也不少，宫中包括护法与兵将在内的所有人名字都记了下来。若是有外出任务或是练功出了岔子受伤的，宫主私底下还会让几个长老送药。”
“宫主亲自炼制的回灵丹，是仙宫内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治疗丹药。师父曾从他人手中获得一颗，凭着经验参透回灵丹所使用的材料，如法炮制炼了一炉。”小仙童说着，靠在他床边的小桌子上托了托腮，“可不知是哪个步骤出了差错，效果终究是没有宫主亲自炼制的好。”
“而且修行上出岔子或碰到困难的，宫主处理好公务后还会特意书信给他们指导，寥寥数语便能轻易叫他们开悟。”
“还有还有，宫主他……”
小仙童打开了话闸子，光是夸路明遥都能说上许久。
陆明义也没有打断他，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听他给自己解释仙宫里的各种事。其中最为让人津津乐道的八卦，当属路明遥与风涅的那些‘风花雪月’。
另一边，离开了陆明义修养的别院，周围又只剩下路明遥与风涅两个人。
见风涅不发一语地在他面前走着，路明遥便叫住了他：“今日正好提到了，有些事就趁此机会先说清楚。”
风涅转过身，难得乖巧：“什么事？”
“你也别紧张。”路明遥被他严肃的表情逗得轻笑出声，“只是想说点原则性的问题。”
“我们的关系是一场意外，所以契约生效期间，我不会阻止你寻找真正喜欢的对象。不过你给我听好了，天契解除之前你可以有爱人，但情不自禁之事你得先忍着。”路明遥敛起了唇边笑意，神情难得认真冷淡。
“契约一日未解你就是我道侣，我不管你在外边找几个，但你若还想靠近我就最好别胡来。”说着，他走上前给风涅理了理衣领，抬眸无情道，“被别人弄脏的东西，即使是最亲之物，我也不会要。”
“考虑到你受凤族印契的限制影响，我既然向你开出了这个条件自然也会以身作则。”路明遥挑了挑眉，“相亲之事我已让白长老挪到天契解除后，在此之前我身边仅会有你一个。”
“除了白长老条约里提及之事，其他只要是道侣义务范围内的我会尽力做到。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告诉我，只要合理，我都能答应。”
路明遥似乎已经习惯了身居高位，即便是以温和的语气交谈，声音里依旧带着一种傲骨。这份傲骨，无疑与同样当惯上位者的风涅存在着冲突。
所谓冲突，便是谁也不乐意服从谁。若相见，面对彼此展现出的自傲姿态，肯定要先动手一较高下的那种。
他与路明遥应该早在初次见面时清楚，他们之间就是这样的存在。
然而短短两个月间，他对路明遥的退让竟已经到了不会因为他稍压自己一头的姿态感到不快。若换作以前在妖林，哪个不长眼的敢这么对他说话，早被他丢到不知海去了。
“知道了。”风涅听见自己平静地开口回应路明遥的条件，“即便你不提，我亦会有自觉。”
他看起来就那么像是个滥情的人？
明明从头到尾就只有过路明遥这么一个对象，还是被迫拥有的。
风涅垂眸心想，有一个就已经够让人头疼了，哪还有心思再去找其他。
得到承诺的路明遥又弯了弯眼睛，笑得有些狡黠：“还有，还你自由这个也不行。”
风涅抿着嘴，没有深入展开这个话题，有些出神。
有的人认真时清若松上雪，笑时又像极了诱人心魄的妖精。
明明很抗拒，却又总是不自觉被常人所没有的气质吸引，视线一不小心就在他身上多驻留了片刻。
·
风涅是不自觉中给路明遥挪了底线，但他很快就发现这人还很擅长得寸进尺，轻易就会再踩着那条线企图继续往前移。
这天下午，风涅在书房里看着路明遥对文书沉思了一整日，最后终于做好了决定。
白松鹤一脸担忧：“宫主您真的打算离开仙宫外出一阵子？”
“下仙界那么多事等着处理，我不可能只在宫里坐着等待底下的人给我带消息。尤其仙宫花印失踪一事不便对外透露，只能靠我自己去找回来。”路明遥说道。
天契事小，祭祀若办不成，那几个宗门老狐狸定能带着言论把他捅成筛子。
路明遥注意到边上默默看书的风涅在听见他说要出去后有了些许反应。
他知道这只多年没见到仙宫之外的光景的凤凰无比渴望着离开，但要心高气傲的他主动开口承认，怕是有点难。
所以他决定，主动替他开这个口。
“白长老不放心我单独出门，那我需要找个靠得住的护法随行。”按理而言，这就是白松鹤当初让他找个近身护法的意义。
只不过，他又不想让事情这么顺理成章。
路明遥见风涅如此能沉得住气，单手托着下颌，指尖在下巴上来回轻敲了几下才开口：“风涅，想不想出去？”
心思早就不在书上的风涅放下手中书卷，淡声回了句：“这个答案，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路明遥又道：“嗯，所以我觉得这个时候，你应该对我说句话。”
风涅顿了顿，迟疑道：“什么？”
他刚觉得这句话可能有陷阱，就见到书桌后的人又笑盈盈地注视着他，不紧不慢回道：“你要说——尊敬的宫主大人，求求你，把我带上。”
风涅敢保证，若非他潜意识已暂时将路明遥视作他伴侣看待，他手里捏着的书很可能就砸出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宫主日常调戏他的小凤凰（1/1)


26 # 第二十六章 天道这次跟他的开玩笑，有点大。
雾色轻烟从茶桌上的香薰炉里飘出，整齐庄严的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木香。
“逗你玩呢，别气了小凤凰。”路明遥跟着白松鹤离开后又独自回到书房，手里多了几颗风涅在仙宫里最喜欢吃的一种仙果。
之前，他总在不经意与他相遇时，见到他手里捧着这种长得像火焰的果子。橙红相间的颜色，入口时味道很涩很涩，甚至会在舌尖留下一段时间的苦味，只有慢嚼细品许久，在味道彻底消散之前，才会漫出短暂的甘甜。
主要这个仙果只是普通的果子没有其他特殊效用，平日里没什么人爱吃，所以意外地好找。
路明遥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后，把剩余的都递给他：“可惜了，这么有意思的仙果，仙宫里竟无人赏识。”
前面的漫长苦涩确实不怎么好受，但最后在嘴中化散开的甜，是他吃过的所有仙果之中最美味的。
风涅没有立刻接过。
他抬了抬眸，神色平常，倒看不出喜怒：“路明遥，你好像很喜欢戏弄我？”
“你怎能这么说呢？”路明遥无辜地眨了下眼睛，“我只是想让你高兴些。”
说着，他伸出手指又在接近他眉心的位置虚虚轻点，嘴边的弧度有些轻挑：“长得那么好看，却总端着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你若是多笑一笑，指不定——”
话还未尽，面前人忽的抓住他手腕将他用力往前一扯。
仙果从他手中跌落在地，发出沉沉的微响。熟悉的梧桐木香与房中的香味混杂着将他柔柔环抱，他惊愕地抬起头，后脖子却突然被温热的手指抹了一下。
路明遥挣扎着，没有像最开始被突然冒犯的那会儿直接给他来个雷击，而是冷静地问：“你想做什么？”
说话间，他猛地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似乎遭到了压制。一瞬间灵力弱下，弱得仿佛变成了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凡人。
而无法使用灵力的情况下，正如他所言，完全能够轻易被风涅拿捏。就连被他抓住的手，他都无法挣脱。
失去使用灵术的能力让路明遥感到有些不安，一抬头，却见到方才还被他嫌弃总绷着脸的人浅浅扬起了唇角。
像是安静蛰伏多日的人，难得掌握了支配权，笑得沉静，笑得漫不经心。
“没想做什么。”风涅低声回道，“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真的治不了你。”
说话间，他的手还在路明遥后脖子处摩挲，不轻不重的力道就像在给自己的猎物施压，带着危险。
路明遥还没回话，风涅突然就松手将他放开。与此同时，体内原本被压制的灵力正在恢复。
即使以风涅的能力能够对他施行压制，却也只是极其短暂的时间。可是这对修士而言，足以带来致命般的影响。
“路明遥，在你失去灵力的短短几息里，我能够对你做很多事了。”风涅说道，“很多……你不会喜欢的事。”
他确实有办法让人短暂失去灵力，术法的维持时间会受到对方实力影响。与他道行差距越大，控制时间就越长。像路明遥这等阶级的仙士，他原本就不指望能真的像对一般人那样控制他。
平时不对路明遥这么做，主要是因为用了也伤不着他，没有浪费力气的必要。
毕竟在路明遥身上使用，还挺耗精力。
“你，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路明遥还处于被风涅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震撼中未回过神，耳边突然传来白松鹤震惊的呐喊。
好好坐在自己位置上的风涅被双标得彻底的白松鹤强行拉开，然后他才又小心翼翼地将路明遥扶起，气得面色通红：“你们又不是真正的道侣，光天化日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说着，他气呼呼地对着风涅道：“说，是不是你先动的手？！”
风涅意味不明地看了路明遥一眼，回道：“确实如此。”
白松鹤瞪大了眼睛，刚想冲上前好好跟风涅说教说教，却被路明遥按住。
“他是先动的手，但我也没有第一时间把他推开。”让风涅碰过的地方还有些刺痒，出乎意料的，他并没有感到生气，“凤凰身子挺暖和，用来当靠枕也不错。”
白松鹤双手捂着脸颊惊道：“不行，宫主若想要会发热的靠枕，我立刻就让宫里人去给您弄一个！”
路明遥拒绝了。
之后，他和风涅在白松鹤的监视下，一直保持着很安全的距离在同一间房里待着。
白松鹤是来给路明遥带消息的，陆明义休息几日后恢复了精神，趁着即墨尘过去探看时透露些许有关秘药的事。
全被即墨尘记录下来了。
“说是秘药，实则更像一种毒咒。服下毒药之人，最初的症状是身上会出现一个淡粉色，灵蛇图样的印记。最先受到影响的是精神状态，逐渐变得恍惚难以集中，前期会一直乏力困倦。”
“之后，身体会一阵阵感到不适，要遭受忽冷忽热的煎熬。据闻这是秘毒侵入骨血的过程，当它彻底在目标身上种下后，身体就具备了成为炉鼎的条件。因为被他们炼化的人多数要被交易到他人手中，为了防止炉鼎违抗买主，服下秘药的人会在它的影响下不断发|情。而且一旦发作，就必须依靠那种方式获得舒缓，否则自身难受之余，若迟迟不解决，还会危及性命。”
“随着次数渐增，只会越发上瘾，暂时无药可解。”
路明遥看得出神，心里大为震撼。
叫人难受的是，在纸张被折叠起来的最下方，拆开后还能看见陆明义亲手写的一行字。因为他身上的毒还未解除，迟早还得再发作，因为是必须要解决的问题，所以希望他能给他找个靠谱的男人过来。
来替他暂缓痛苦。
陆明义给他带的消息中，还提到了几个地方的名字。据说是他当初被关押在不见天日之地时，偶然从那些人对话中听见过的地名。不知道究竟与其他同样做着这些勾当的势力有没有关系，但好歹也是个线索。
路明遥面色沉重地将纸条重新折叠好收起，询问白松鹤：“药仙殿那里的解药，还没有消息吗？”
白松鹤一脸惆怅：“我今早特意去追问过，他们说暂时还没能制出解药来。这个问题，比预想中的还要难处理。”
“再难也得处理好。”路明遥说道，“宫内的事务我暂时处理得差不多了，明天就会离开。我到时候也会帮忙留意一下药草，若能直接找到解药或是秘方最好。”
白松鹤还是有些担心：“宫主您这是打算以身犯险？真的不打算多带点人跟着？”
“没关系，有风涅就够了。”路明遥说着，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不远处的白衣男子一眼。
能压制他灵力的，风涅还是第一个。
说话间，他又拿起一张纸，随手折成了纸鹤，盯着它微笑道：“何况，我也不是没有能用的千军万马。”
出门的事就这样定下了。
但离开仙宫的前一个晚上，路明遥这里却出了个小问题。
或许将来还会变成个大问题。
身披白色薄衫的仙君周身还带着刚沐浴完的清香与水气，长长的墨发披在他身后，发丝柔顺得乖巧。他站在房内水镜之前，低头神色凝重地看着自己的左手腕。
手腕再往下些许的皮肤上，不知何时多了枚淡粉色的印记。
弯曲的模样，恰巧长得很像一条小蛇。
路明遥不死心地用手指在上边又搓揉几下，搓得皮肤开始发红，依然没能将那印记拭去。
天道这次跟他的开玩笑，有点大。

*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入V，感谢小天使们一直以来的支持与陪伴，开v尽量万字更新qwq后面也会努力粗长点，求小天使们尽量别养肥ヾ(≧O≦)〃
#至少这几天可以先多来看看我#
#请支持正版嗷嗷，你们的支持是我的动力！！！#
然后这里丢个预收文案，感兴趣的小天使也可以先抛个收藏~mua！
《穿进虐文后我找错了攻》
林清然至死才知道，他只是一本小说里的反派。
然后，他又穿成狗血纯爱虐文里，被白莲后妈赶出家门，惨遭清纯学弟插足感情，让渣攻虐得死去活来最后还HE了的同名主角受。
系统：“不可理喻！你一定要给我弄死他们，不然就换我弄死你！”
林清然冷笑了一声。
系统：“……我是说，请大佬好好教训这些狼心狗肺的极品，还世界一片净土，么么哒。”
·
老年系统有很多怪癖，林清然收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抛弃渣攻并勾搭他的高富帅哥哥。
可林清然最终没能等到渣攻的一声‘嫂子’，因为他勾搭错了人。
系统崩溃道：“……对不起，我有罪，我混淆了反派和男配的数据。”
林清然当晚就想把人给抛弃，结果没打过对方，反而被制服在酒店贵宾室的沙发上动弹不得。
男人扯开衣领摘下领带，沉静的眼睛垂视着他，声线冷冽：“你觉得，我是你想要就要，不想要了一脚就踹得开的人？”
一不小心招惹上了比他还要难搞的祸害。
系统：……救命，这样好像更刺激了。


27 # 第二十七章 入V三合一
据说瑶池之水, 能洗去所有印记。
前提是被人恶作剧付印上去的那种。
“路明遥，你大晚上又到这里做什么？”路明遥人还在山脚下时，风涅就已经感知到了他的靠近。
凤族血脉确实对伴侣有所要求, 但他与路明遥之间并无感情基础存在，前阵子的接触足以抵消这两个月以来的煎熬。所以按理而言，路明遥暂时没有上来见他的必要了。
“怎么？”路明遥扬了扬下巴, 睥睨道，“我到我自己后山来, 还得向你汇报？”
说着, 他径直走到瑶池边，光秃秃的脚丫子在流光粼粼的池水上轻轻拨弄, 荡起了涟漪。
风涅才注意到，路明遥身上不仅穿的是单薄的睡袍, 连鞋子都没穿就上来了。虽说穿不穿鞋对他一个仙君而言不影响行走, 但一般上像他那么高傲的人，怎可能轻易在旁人面前露出这般衣衫不整的模样。
是得有多着急才会光着脚就过来？
风涅以为路明遥是有什么需要找他商讨的急事，结果就见他在池水边不发一语地站了许久，突然松了松腰带。
丝滑的雪衫从他肩膀处垂落些许，侧身朝他看来时，连锁骨处的凤印都能清晰看见。
“我就想上来沐个浴, 你是打算一直在那里看着吗？”路明遥对着他象征性笑了笑，眼底一片清冽，“你若不介意, 也并非不可。”
说完，他当真就脚步往前一迈, 往池水里走去。
风涅没想到路明遥一副匆忙上来的模样, 竟然就只是为了沐浴。他突然觉得, 路明遥没穿鞋上来根本不是因为着急，而是方便。
风涅无语了片刻，转身又走回自己歇息的地方：“你自便。”
从高高的梧桐树往下看去，能见到半身浸泡在池水里的人的身影。
路明遥背对着他站在池水里，并没有真的大方放浪地将身上的衣袍褪去。只是淡色的薄衫被水浸湿之后有些透，紧紧贴在他身上，将他身体漂亮的线条勾出。
风涅甚至还能见到那衣服下的些许肉色，莫名的，他觉得入眼的画面有些烫人，烫得他下意识别开了视线。
方才见面时，他分明从他身上嗅到了清洗后的淡香，已经洗过了还需要再到瑶池清洗一遍？
……这位不省心的仙君夜里不休息，跑到山上来是想勾引谁？
池水内的路明遥无暇顾及其他事，也没注意自己刚才给风涅的解释有没有明显的漏洞。
他拉起衣袖，沉默地看着被仙灵水浸湿的手臂。上面干干净净，衬得那枚新生的印记特别清晰。
呼吸不自觉间变得有些沉重，被水打湿的睫毛随着他微微眨眼的动作轻颤，落下几颗水珠。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路明遥不敢置信地摸了摸那枚印记，冷静地在心里安慰自己，说不定只是巧合。有些时候便是如此，近期听见了什么消息，身上就会恰巧出现相似的情况。
未必代表事实就是如此。
秘药只有在服下之后才会生效。即墨尘回来之前仙宫里并没有这种药粉的存在，而按照潜伏期推算，他这印记化生的时间也对不上，他在查事过程中不小心服下药物的可能性很低。
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哗啦啦的流水声又变得无比清晰。
他紧抿着嘴，垂眸将捋起的衣袖放下，重新遮住了那枚印记。
反正现在还没有太具体的症状，先观察几日再说。退一步说就算真的中了秘毒，那也已经成了事实，与其烦恼倒不如早点想办法解决。
这趟出门能找到解药是最好，不仅能留着预防万一，还能一并解决陆明义以及更多遭遇此劫之人的问题。
瑶池水能净化心神，还能清除日常生活里不小心沾染上的业障之气。既然已经上来了，他就干脆坐在池边多泡一会儿，甚至干脆闭上眼睛放空神识，以作恢复。
风涅似乎已将自己完全隐匿在梧桐树上，期间也没有下来打扰他。
即使如此，路明遥也没能静心太久。
闭目养神之时，他忽然感觉到有股灵力正朝着自己的方向靠近，便又猛地将神识拉回，睁开了眼睛。
他见到了一只幽蓝的蝴蝶，扇着翅膀飞到他面前。荧光色的磷粉闪闪吹落，却又在落地之前消失。
不是真实的蝴蝶。
他抬手拦了一下，灵力化成的蝴蝶就噗的消失了。同时间，他脑海中清晰而又短暂地出现了一个画面。
似乎是个昏暗的洞窟。
一闪而过的画面快得他来不及探出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低头捻了捻残留在指尖上的灵力，眸光微暗。
是仙道的灵力，不是风涅变出来闹他的东西。
路明遥不知道这只蝴蝶是来探消息又或是想伤害他，他唯一清楚的，是这平陵山的结界依然还在生效中。而这种情况下还能让自己的灵力潜进来的，除了住在这里的风涅之外，只有仙宫宫主能够办到。
既然这只蝴蝶并非出自他手，那就意味着是另一位‘宫主’了。
谢遇安果然还没死。
那么问题来了，谢遇安是被动性，还是主动性失踪？方才那个画面，是无意又或是故意让他看见的？
路明遥想得心烦，捞了点池水往脸上冲洗了一下，清醒清醒之后才踏着池里的阶梯上了岸。
清风拂过，湿漉漉的衣服和头发转瞬间恢复最初的干爽。
脚丫子踩在草坪上，软软的草叶蹭得他脚底有些发痒。
他刚走了没几步又忽然停下，没有回头，无声弯了弯嘴角轻语：“晚安，小凤凰。”
回应他的只有风的声音，然而他并不在意，心里清楚话已经传到位就好。
隔天，路明遥出门前给白松鹤和宫内几位长老交代一些，能够让他们代为办理的事务。
“下界剩余的祈愿你们自己看着办就好，不行就直接丢回给那些宗门让他们自己处理。实在拿捏不准的就收着放我书房里，等我回来后亲自过目。”
路明遥对着愁容满面的白松鹤微笑道：“我只出去几日，很快就会回来。”
白松鹤依然不放心：“真的不需要让即墨尘陪你一起吗？”
“即墨小长老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不用耽误他。”还是别了。
光是想想即墨尘和风涅待在一起，就觉得他俩能在路上相互针对到不可开交。
“可是宫主您与他绑了护法契约，万一他在外面闯祸杀了人那您……”白松鹤还想劝说什么，却被路明遥直接拦下，“我会看着他，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就表示我没把人看好。”
他看了眼在远处等候的风涅，很快又把目光收回：“既然错在我身上，该担的因果总要担。”
他从藏书阁里取出了自己炼化多日的玉灵珠，往天上一抛，环绕着玉珠子的金属银龙就摇身变成一条栩栩如生的银龙。银龙一口将玉珠子吞进口中，然后在他身旁乖巧地趴了下来。
风涅安静地盯着他。
他坐到银龙身上后拍了拍它的身体，说话的语气里带着满意与骄傲：“我的灵器，能用来杀人也能救人，还能带我出行。”
风涅冷淡的视线在银龙身上轻轻掠过。
银龙吐了口鼻息，冷哼了一声把头别开没再去看这个第一眼就让他不怎么喜欢的男人，甩着尾巴载着路明遥往高处腾身而去。
才飞没多久，眼角余光就瞥见了一道颇大的白金色身影。
凤鸟身上白羽点金磷，他扇了下翅膀，淡淡的金光在他羽尖处化散开来，融化在阳光的金辉之中。
作为同样能够飞行的生物，风涅根本不屑这条银龙。尤其它只是一条法器生有灵识的假龙，路明遥说的那些事，他这只真凤鸟也能够办到，又何须依赖虚假的灵器？
一白一银的两道身影交错着往仙宫外的方向远去。
被允许离开仙宫结界的那一刻，风涅的心情竟是比想象中来得要平静。
他以为自己会很激动，或许说他本来应该要很激动。
他在那座小小的山峰上待了多久？数不清的年岁，每天只能坐在那棵唯一喜欢的梧桐树上看日夜交替。
平陵山其实很辽阔，占地万里，除了他与路明遥每日相见的那座山头，周围还有许多树林河流，也有很多住在山里的小灵兽四处游走。
但对凤族来说，还是太小了。
小得换作一个心理承受能力要再差一些的凤凰过来，可能早就在疯狂中自我了断。
他其实也有过那样的时候，没有人能够理解在非自愿的情况下失去自由，对一只凤凰来说有多么痛苦。焦虑、惶恐、无措……等等糟糕的透顶的情绪会化作心魔扰乱着他。
过去的几百年间，他的世界是炼狱，是无尽的黑暗。
每一次的昼夜更替，他都要提醒自己，终有一日他会离开这个地方。他要将这些考验视作蛰伏，待脱离那座牢笼时，便是他复仇之日。
今天，他终于踏出了曾作为看不见尽头的隔墙阻挠着他的结界，心情却是激动得沉静。
大概是因为他在平陵山的那些年，曾想过无数个他离开仙宫的方式，无一不是踏着鲜血。却怎么都没料到，他最后是以这样的方式重获了自由。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不可否认，路明遥是唯一一个给了他这个机会的人。
恍惚间，风涅又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
似乎都是从意外绑定天契那日开始，他甚至开始怀疑，怀疑这是不是路明遥一早就设好的局。包括他会不小心与他绑定天契这件事，都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中。
“小仙君，你信我，这种子可神奇了，只要放在喜欢的人身上就能立刻开花。只需要一块三品灵玉，能够用来增添情趣的东西，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路明遥和风涅已经进入了某座仙城地界。
风涅还没来得及出口制止，路明遥就爽快地跟一位路过的修士做完交易。而那位修士灵玉到手，脚底抹油般地就跑走了。
然后他看见自己正怀疑着心机深沉的人，从小袋子里拿出一颗黄绿色的种子，转头就贴在他肩膀上。
小种子沾到了活物身上的灵气，瞬间就化开成一朵黄色的小花。
路明遥盯着那朵花，双眼弯成了月牙：“果然骗人的，你灢艂又不喜欢我，它还是开花了。”
风涅：“……”
那必然是骗人的，专门骗路明遥这种足不出户，对下仙界了解得不够多的傻子。这是深林间能找到的小种子，落地几千年都不会发芽，只有粘在活物身上得到了生气，才会立刻开出小花朵。
虽然数量不多，但因为没什么大用处，真正见过它的人还挺少，所以很多缺钱缺资源的散修就会把它说得天花乱坠，骗走灵玉或金银就立刻走人。
这种子只是其一，下仙界能够用来骗钱的杂物还有很多。
三品灵玉换这个什么用都没有的种子，肯定是亏了。
但路明遥并没有生气。
他手里捧着种子袋，恰巧有个看起来四五岁大的男娃儿从他们面前跌跌撞撞走过，满脸泪痕，看起来像是刚刚才被长辈给训完话的委屈表情。
路明遥眼中目光笑得温柔，在他经过自己身边时拿起又一颗种子沾到他发顶。
男娃儿回头朝他看来，他又从他头顶上取下一朵深蓝色的小花，递到他面前：“瞧瞧，你哭得头上都长花儿了。”
小男孩幼小无辜，还真信了路明遥的话，懵懵懂懂地接过那朵花，停止了哭泣，只好奇地摸了摸自己的发顶。
“男子汉顶天立地，有泪不轻弹。”路明遥说着，伸手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从风涅的角度，能够看见一股清气从他掌心渡出，似乎是顺手替那个瞧着就还未开窍的男孩疏通了些许经脉。
男孩红着眼眶，收下路明遥给他的花朵离开。
风涅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没有从路明遥身上挪移，见他又道了句：“方才我们说要去哪儿来着？”
“哦，陆明义提到的未生阁。”
“未生阁需要有请柬与信物方能进入，我去讨要东西时你先在外头等我。”路明遥扫视了他一眼，挑眉警告，“别乱跑别闹事，否则我以后就不让你跟我一起出来了。”
风涅没有说话，他还在思考刚才的事。
路明遥是上仙界来的仙君，他虽然没有去过那里，但那到底是亲自将他们凤族送上绝路的地方。
他真的能够相信路明遥吗？
仙者，为圣贤之辈。
什么时候开始，连仙道真的还有可信之人这句话，都成了下意识的疑问？
·
未生阁是陆明义在纸条里提及的其中一个地方。
实际上，这是一个由好几个宗门联合管理的大仙阁，是供许多大能高修盘道交流的地方，还可以在里面喝茶喝酒吃东西，就是个更为高级的酒楼。
未生阁对能够进入阁内的人把控得十分严格，并非所有人都有资格能够进入。
以路明遥宫主的身份自然是可以，不过到时候只能凭着信物进去，所以在过去之前，他得先到白松鹤说的一位前辈那里获得进入的信物。
风涅毕竟是凤族，不能太过招摇地出现在别人面前省得招来猜疑与灾祸。虽说多数人修为道行不如他的情况下不易探出他真实身份，可那位前辈毕竟是仙界摸滚打爬多年的老油条，还是不冒险的号，他打算把所有前提事物处理好后再直接带着他过去未生阁。
据说那位前辈曾经也在仙宫办过事，不过后来年纪大了，而且家族需要有个长者回去坐镇管教小辈，于是他便离开了仙宫。作为名望极重的老修士，他手中有能够直接对外发的未生阁信物。
路明遥和风涅如今来到的仙城便是他家族所在之地，他身上有仙宫的令牌，很容易就见到了对方。
“我虽然没有参加那场宫宴，不过前阵子松鹤出来时曾向我提过您的事，想来，您就是他说的那位年轻有为的宫主了。”白松鹤的那位老友姓宋，发色灰白，身材瘦弱，瞧着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
但路明遥从他中气十足的说话声里，知道这位老前辈身体其实好得很，指不定能支撑到他突破下一个境界，再添仙寿。
“是白长老夸大了。”路明遥谦虚回道，并向他表明了今日的来意。
他没有说自己是为了调查炉鼎之事：“我毕竟初来乍到，还有许多要学习的地方。我听闻未生阁里能见到许多来自四海八方，历练十足的高修，便想压着身份会一会他们，顺道看看如今下仙界的盛荣之景。”
“没问题，您是宫主，这信物自然是有资格收下的。”宋前辈弯着腰，给他递上一枚雕刻着应龙图形的红翡灵玉，“这是未生阁仅有的玉牌，只有拿着它才能通过未生阁的大门。”
“说来，未生阁最开始还是隶属仙宫的仙阁呢。”宋前辈感慨道，“也不记得是第几任的宫主了，他性子较为逍遥，喜爱在外游走与各方修士谈心得，观察仙界万景。后来事务繁忙不能再任性四处走动，便敕令建了这座仙楼，定期邀请各方高修前来做客盘道。”
路明遥恍然道：“原来如此，那他定是一位亲切的宫主。”
“是啊，他后来应该飞升上仙界了吧，不知宫主您可曾见过他。”宋前辈给他报了个名字，倒还真的是路明遥熟悉的人。
有印象是因为对方现今就在他爹手底下当仙官办事，从他出生起就已经在上仙界了。他确实是个特别亲和善谈的人，在他小时候总会偷偷给他带一些他爹不允许他拥有的玩具和食物，还会帮他保管他喜欢的东西。
毕竟他父亲对他非常严格，为了能够将他培养成果断无情的掌权者，自小就不允许他有偏爱之物。
只要他向某个人事物表达出兴趣或喜爱，隔天他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路明遥将思绪从回忆中拔出，轻声回道：“有的。”
“的确是个很和善的仙官。”
宋前辈家族事务还挺繁忙，路明遥拿到了东西又与他寒暄了几句，给他一个装着不少灵玉和资源的小乾坤袋当作答谢礼之后就离开了。
出来时，风涅还在约好的小亭子里等他。
就是身旁多了好几个陌生人，有男也有女，似乎都对他都很感兴趣。相较之下，被围绕的人心情就不怎么美好了，周身的冷气连远远的他都能感知到。
可见他此刻的心情明明就很烦躁，却又为了遵守约定只能乖乖在那里坐着等候，当做没看到周围的人。
路明遥下意识停下了脚步。
说实话，他最开始还真的担心过风涅会不会一走出仙宫结界就翻脸不认人，直接与他闹翻飞走。又或者是变得叛逆不听劝，故意要与他唱反调给他惹麻烦。
没想到他稳重得很，不吵也不闹。
可是就算不闹，也不代表他是不在意的吧？一个被限制了自由那么多年的人，好不容易终于得到重见外面天日的机会，怎么可能不高兴？
以他的性子，确实不可能轻易将这些心情展现在脸上。
亭子内的人也终于发现了他，见他在远远的地方看好戏的模样，脸色又是一沉，起身绕过因各种理由聚集到他身边的人群来到他面前。
风涅动了动手指，强行忍下了想伸手去捏一捏面前人下颌的动作：“路明遥，你很高兴？”
“还行吧，东西顺利拿到手了。”不过离开前宋前辈还给他说未生阁只在特定时日才会开门迎客。
路明遥看了眼风涅，发现他心情似乎在他进去的这段时间里变得有些沉重，偶尔还会出神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他想了想，收起亮出来的红翡灵玉后对风涅说：“未生阁一个月只接待一次，距离下一个开放日还有几天的时间。你好不容易终于离开了仙宫，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想做的事？”
说着，他哥俩好地拍了一下风涅的肩膀：“我可以带你去。”
之所以说近身护法的契约能够让他限制住风涅，是因为这个联系限制了风涅能够离开他身边的最远距离。只要契约生效，风涅就算再跑也不可能藏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尤其这还能让他以元神追踪对方的足迹，找到他轻而易举。
反之这也意味着风涅如果有很想去的地方，需要路明遥的陪同。
路明遥以为风涅最想去的地方会是凤凰谷，毕竟那里是他的家，还有他的族人。
结果风涅在沉思后回答：“北方的妖林。”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讶异，风涅又云淡风轻补了句：“那里现在是我的家。”
路明遥没有多问：“好，那个地方离未生阁远吗？来回一趟需要花多少日？”他们是昨日一早从仙宫出发的，悠悠赶着，今日下午才来到这座仙城。
现在他从宋前辈那里出来，太阳都快下山了。
风涅道：“如若顺利，往返路程大概只需要四天。”
路明遥点了点头：“那就按比较安全的时间来算，你还可以在那里待上三天，会太少吗？”
“够了，一天就够了。”风涅沉声回道，“我只是想回去确认一下领地的情况，交代些事情。”
于是，他们愉快地决定等今晚休息后，明日一早就往北妖林出发。
预定行程是这样的，但有句话叫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夜里路明遥歇息时，突然感到一阵心悸醒了过来。他莫名觉得有些空落的不安，似乎是元魂深处的某个羁绊正提醒着他什么。
再走到房间外厅一看，风涅果然不见了。
他顿时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的好。
下午才夸他稳重令人放心，结果晚上就原形毕露，坐不住往外跑了？
无奈之下路明遥只能通过对于近身护法的感应去寻找他的位置，却发现他人还在仙城里，而且距离客栈也不算太远。
“在这里等我。”他拍了拍枕边的小兔子，略施灵术，换上一身正装后才出门。
此时，仙城一角的巷道上。
穿着褐色布衣的男子被人揍得鼻青脸肿，落在身上的威压甚至让他失去了在摔倒后站起来的力气，只能手脚发软跌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缓步朝他走近的白衣男子。
“你，你这人怎么回事啊？我招你惹你了？怎么就冲出来跟我干架？！”面前的显然是他惹不起的人物，作为贪生怕死苟活着的底层修士，他是闲得慌才会去主动招惹这样的高修。
“我找你好多年了。”神色淡然的男子低头俯视着他，沉沉的嗓音出奇好听，却叫人闻而生寒，“三十三个，每一位因你而死的凤凰，这些年你在梦里就没见到他们向你讨债吗？”
风涅被押进仙宫之前，在凤族决定退隐凤凰谷不再插手人族仙道事之前的那段时间，每日都有血淋淋的惨案在凤族上演。
他们成了无人保护的弱势方，人多势众的仙士们最初借着他们的信任引他们入套，践踏着他们的信任，把他们当成交易的商品，当成珍贵的材料，无情猎杀。
风涅当年记下了许多曾经参与过那场‘谋杀’的人的样子与名字，时经多年依然不曾遗忘。他原本的目标是要亲手将那些仇人尽数杀光，只是杀到一半，就被抓进了仙宫。
今日恰巧让他在等待路明遥时，遇见了名单上的其中一人。他没有告诉路明遥，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对地上的那个人而言，风涅提及的不过是他多年所造罪恶的其中一桩。
不起眼的一桩。
他侧头看了眼身旁一个巨大的木箱，手指不安地在地上抓了抓。
今晚可真倒霉，明明还有其他重要事情得办来着。那几个人怎么还不回来啊？买个东西买那么久？这货要是没赶在时间内送到位，忙活半天的酬金又没了。
腿上突如其来的疼痛唤回了他的心神，他吃痛地大喊出声，颤着手想要碰一碰自己被人断了筋骨的双腿，却又害怕触碰只会让疼痛变得更加糟糕，只能无措地虚浮在上方。
“痛吗？我族人被你们抽筋剥骨时，承受的应该比你遭受的更要痛上百倍。”凤族生而有灵，为神兽。
倘若他们一族是像普通妖兽魔兽那般肆意破坏伤害无辜，那他也认了。可他们明明为了仙道浴血奋战多年，祖辈的付出有目共睹，却要沦为被人随意屠杀的牲畜，这叫他难以忍受——
风涅眼中红光微烁，泛着恨意。
既然他们现在已经被剔除仙籍，被多数人归类为妖族，那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可以正大光明地去做妖族会做的事了？
“风涅！”
他手中凝聚了妖力正要接着动手，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制止的声音。他微微一怔，旋即皱眉疑惑着路明遥为什么会那么快就找到他？
难道是……近身护法的契约？
“路明遥，未经他人痛，莫劝他人善。”风涅的声音听起来很寒凉，“你没经历过我所承受的，没资格阻止我复仇！”
“他们当年肆意侵害我族人，难道现在仙宫，连别人了断恩怨事也要管了吗？”
“我没有想劝你向善。”路明遥顿了顿，看向地上的人，“如果他有罪，直接逮回仙宫让他受到应有的因果惩罚不是更好吗？”
“你想想，你现在把人杀了事情就到此结束，而你身上多少还要再背负因果业障，值得吗？”他摸了摸下巴，接着道，“若你所言属实，这人抓回去后不仅要遭受等量痛苦的责罚，还会被去除仙骨，罚他到下界轮回百世，世世投生为被人宰割的牲畜，直到惩罚结束方能重新获得投生为人的机会。”
“此后福报尽消，需得重新积攒方能再获得进一步往上修的机会。”
路明遥说这些话时，看向地板上的那个男人的眼神里，只有冷淡的悲悯。
哪怕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温柔。
路明遥再对风涅说话时，眼神才多了一丝烟火气：“风涅，你现在有仙宫这条康庄大道可走，又何须再为了不值得的人，弄脏自己的双手？”
风涅听得一顿，眸光怔然地看向缓步朝他走近的男子。
“其他的凤凰我不清楚，但我家的——”路明遥视线在他手上轻轻扫过，“这么好看的手，当然是只能留着给我带来瑞气。”
他眼中的笑意依旧是如此地张扬与自信，只是风涅今天才注意到，原来那抹张扬之下，还缠绕着一丝暖意。
·
路明遥的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风涅最后自然是收手没有亲自把人那么简单地给杀了。
他看见路明遥从怀里抽出几张纸，施了下术法就将它们变成了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的仙士。他们身上还穿着仙宫护法的专属服饰，甚至拥有与他们相等的灵力，直接将被他打得爬不起身的男人抓起。
路明遥走到他面前，在对方开口前提前回答了他的问题：“仙宫里有问仙台，你身上罪业多重，是否真如他所言犯过那些罪事，只要将你放上去一探就知。”
“若你当真无辜，仙宫自然有办法将你治好。”
说完，他便差遣着灵纸术化生出的护法，让他们先把人押回仙宫。
目送他们离开后，他才又转头面向风涅：“至于你，我知道你受到种种事情影响对仙道者多疑，所以关于他的惩罚与审判过程，都会等我们回去了在你面前施行。”
“不仅是他，以后如果还有这样的罪犯，我也会在你面前审判还你一个公道，你觉得如何？”
风涅盯着路明遥看了很久很久，终于忍不住问出心里长久以来犹豫着没有道出口的疑惑：“我是仙宫的重犯，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是他一直以来都误会了多数的仙道人，还是只有路明遥是例外？
路明遥闻言，却茫然地小幅度歪了下头。
“你觉得我对你很好吗？”他反问道，认真思索后接着说，“我不清楚，但这一直以来都是我的处事方式。”
“我与你无冤无仇，而你……除了一开始有点叛逆总想给我找麻烦之外，也不曾对我做过什么令我憎恶的事。先不说我到底对你够不够好，单凭事件来看，我也没有对你态度不好的理由吧？”
看来，小凤凰内心的创伤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他承认因为天契的事与风涅接触得多了，彼此间掌握着共同的一些秘密，现在与他确实最为熟悉。尤其他们身上还绑着道侣契约，所以在他这里确实会比在其他人面前更要放松。
只是他不觉得自己有做了什么特别特别好的事，值得风涅用这样的眼神，去问他这个问题。
思及此，他又笑了一下：“当然，你要是再听话一些，我可以楠瘋考虑对你更好。”
风涅已经压下心里莫名涌上一瞬的悸动，恢复平静的心情面对路明遥。
这个人不能多夸，也不能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好。谦虚什么都是假的，如果他有尾巴，肯定早就已经翘上天。
“好了，明天还得赶往你的北妖林，早点回去休息吧。”路明遥正准备领着风涅走人，却突然从旁边的摆着的一个木箱子里听见了响声。
很像是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的声音。
“这是什么？”他疑惑道。
风涅回道：“这箱子我过来时就已经有了，当时那人就独自在这箱子旁守着，才叫我找到了机会。”
箱子被下了特殊禁制，让外边的人即使用灵识也无法探出里面究竟装了什么。
路明遥只犹豫了一小会儿：“把它打开。”
风涅抬了抬手，用灵力强行替他撬开那个巨大的木箱。
直到板子掀开，他们才发现里面竟然躺着一位年纪瞧着才十几来岁的少女。她被人用了捆仙索绑着，身上还带着伤，眼神很朦胧，好像才刚从昏迷中苏醒。
她还被人下了禁言术，完全发不出声音。
刚替她解了术法，就见她泛着泪光，吃力道：“求求你们，救救我姐姐……”
路明遥花了好一会儿才从混沌中的少女那里，大概捋清前因后果。
被风涅追着要杀掉的恶徒现在不做灵兽的非法交易了，而是直接改行当起了人贩子。这位小姑娘还有个双胞胎姐姐，不久前失踪了。她怀疑姐姐遭到恶徒的毒手便偷偷跟踪了她所怀疑的对象，却不小心被发现了。
他们干脆把她也给抓了起来，不知准备送往什么地方。
小姑娘说话的时候身体都还在颤抖，可见是有多害怕：“我怀疑……怀疑他们抓人，是想拿去给人炼成炉鼎。”
说着，她突然就开始落泪：“都是我不好，我当时就该听师兄的话，别为了要强和姐姐离开宗门独自行动。我方才，方才听见你们提到了仙宫。我真的不知道该向谁求救了，听说仙宫会为这些事做主，如果你们不愿意帮忙，能不能至少带我到仙宫？”
“不需要到仙宫，你有什么事直接对我说就好。”路明遥放轻了语气，轻笑道，“毕竟宫主现在也不在宫里，他正在和一个落难的小姑娘说话。”
箱子里的女孩闻言，眼中出现了些许光彩。
他这趟出门原本也有想要查询这档事的打算，如今倒是有个天赐的机会送到他面前。
身旁的风涅在他沉思时突然提醒：“方才的男子应该还有同伙，我能感觉到，他们正在往这里靠近。”
路明遥最后做了个很大胆的决定。
“……你要替她被送走？你疯了？”风涅不敢置信地瞪着路明遥，“秘药的事你在宫里也已经听说了，就算是仙体也无法阻拦它的药效发挥，万一你出了事当如何？”
路明遥想起手臂上的印记，无所谓道：”没关系，我自有把握。“
如果他已经中了毒，那么就算再中一回也不会给他带来太大的影响，毕竟结果早已定下。
“但我没有。”风涅冷着脸拒绝：“你若是出了事，全仙宫的人都会将责任扣在我身上。”
路明遥回道：“所以啊，你作为我的近身护法，难道就不能配合我将这件事处理好吗？”
“快点，时间不多，那些人要回来了。”路明遥在边上指挥着风涅把人救出来，自己取代了她的位置，“把人带回我们的客栈安置好，这几日先别让她出门。”
说着，他又朝风涅勾了勾手指，趁他低头时在他耳边又轻声交代了几句，最后才跟个大长辈一样在他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浅笑道：“我信我自己，也相信你。”
风涅绷着，不情不愿地替路明遥把箱子重新封上，带着受伤的小姑娘往客栈的方向回去。
只是不同于来时的心情，他的心里现在挂上了一颗沉重的大石，而且怕是得挂着好一段时间。
风涅前脚刚离开没多久，人贩子的几个同伴就回来了。
路明遥在里面还能隐隐听到他们嚷嚷：“这阿德真是靠不住，让他看个货是把自己看到哪儿去了？”
他们抬了抬箱子，确认过里面的重量与生息后才说：“幸好货没丢，这要是丢了，咱们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先不等他了，再不把东西送到未生阁就要错过约好的时辰，到时候酬金得减半！”
箱子抬起时，里面的路明遥晃了晃。
可他心思如今全在外边人方才提及的关键词上。
这意思是，原本被挟持的小姑娘，是要送到未生阁去的？
未生阁作为宫主开辟的仙楼，怎么会真的与人贩子有接洽关系？
另一边，将救下的小姑娘安顿好的风涅，还被路明遥交代了其他事情。
是听着就让他觉得离谱至极的任务。
“如果我对炉鼎有兴趣，是不是可以通过你们获得货源？”隔日，风涅找到了负责送货的其中一位同伙，故意走到他身旁佯装只是擦肩碰撞，在对方怒骂前抛了这个疑问。
对方嘴边的话语果真一顿，却是先用警惕的眼神注视他：“你说什么？什么货源？”
风涅把他们昨天抓回仙宫的那个人的名字报出，神色冷淡又不耐烦地说：“是他告诉我可以从你们这里找到，难道不是？”
说着，他直接掏出了一袋子的灵玉丢到那人手里：“钱不是问题，我只想要东西。”
袋子里的灵玉均有五品之高，看得对方两眼发亮，心里直呐喊这是傍到了大客户！
但他还是有些犹豫：“这个吧，主要是……”毕竟现在仙宫刚易了新主，听说仙宫那几个护法最近都在严查此事，尤其问道仙门不久前还让他们给捅了窝，他们必须得万分小心。
风涅盯着他，双眸一瞬间化成了妖族才有的特性，很快又恢复成人类的模样。
他勾了勾唇角，冷淡的笑容在他脸上竟带了几分邪气：“看到了吗？我并非你们仙道修士，只是听人说你们人族这里有好东西，所以想花钱找点乐子。”
“我听说你们只认钱不认人，货只要到我手里都能任凭我处置，是这样么？”
不得不说，风涅坏起来的压迫感还是挺有可信度。
他非人类的身份成功叫对方卸下了防心，揽着他肩膀低声说：“这位兄弟，既然阿德都把大部分的事告诉你了，我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了。你来得真是时候，我们手里最近确实刚到一批货，而且马上就会展开地下拍卖。”
“拍卖的货品价格一般都很高，你要是付得起这笔钱，我能带你进去。”
风涅面不改色道：“我说了，钱不是问题，你看不起我？”
“嘿，我哪敢呐，毕竟是规矩，总归是要再三提醒的。”
谈妥之后，风涅便被那人领着从暗道走往所谓的拍卖会场。
这就是路明遥让他做的事。毕竟他无法跟路明遥装箱子里一起送进去，路明遥便要他以买主的身份潜入。
也真亏得他想得出这种法子。
他握了握拳，然后又松开，没叫旁人察觉他的异常。
凤族很爱干净，各种意义上的，这是他活了那么久，第一次要踏入这种混乱的场所。他很排斥这样的事，包括提炼炉鼎之类，在他眼中都是非常不人道的行为。
路明遥，你最好保证你人真的在里面。
风涅愤愤地在心里暗道。

*
作者有话要说：
宫主要去干大事（bushi


28 # 第二十八章 你的心，跳得有点快啊。
“这是今晚运来的最后一个了, 你们可以验验货。不说惊为天人，至少品质保证，肯定卖得出去。”
箱子的禁制还是挺强, 路明遥在里面无法以灵识往外探见外面的情况。倒不是不能强行冲开，只是这么做怕会引起外面人的注意。
带他过来的人肯定知道里面装的是谁，他也是赌个机会看看会不会避开他们直接被送到未生阁深处。如果提前被发现, 那光是凭他所见以及来时路上的所闻就足以让他直接把他们抓回仙宫。
如果运气好，那他可以抓更多人。
显然, 今天运气暂时站在他这里。
他连人带箱被送往一间小房, 避开了那些送货人。箱子板很快就被人掀开，夜明珠的微光打在他身上, 刚从黑暗中出来的他感到有些刺眼，微微眯起了眼睛。
错过了箱子外那几人惊艳得有些恍惚的表情。
手里捧着夜明珠的男子像是有些不敢相信, 低头朝路明遥的方向凑近些许, 珠子的亮光将他的脸与身形照得仔细。
就这，还不算惊为天人吗？
仙界俊男美女遍地可寻，所以他们欣赏一个人的标准并不完全凭容貌，还要挑对方的骨相与气质。不管轻柔还是妩媚，都是衡量的一种标准。
而箱子里这个人，从面容至骨相再到气质都是不可挑剔的, 简直就像天赐的礼物，无暇至不应该出现在他们货物当中。
可是再想到方才那几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和态度，他们忽然又有些自我怀疑。
难道真是他们见识小, 换作另一些大势力，他们手中的人当真处处都是这等上好的品质？
“我去, 捡到宝了啊这是！”其中一人咽了咽口水, “如果放到拍卖场, 起码能整上几十万的灵玉。”
“而且是至少六品的灵玉！”末了，他又不可思议地补充，“还有金银都还没算上呢。”
路明遥在过来的路上，已经从人贩子对话中大致了解了关于下仙界物资现状的事。
随着天地灵气变得越发稀薄，作为灵气来源之一的灵玉，成了许多修士们争抢的资源。尤其早在几百年前仙宫察觉到山河变化，预估灵玉将可能成为人们相争的物资时，提前将原本对外开放的好多座灵玉山脉都进行了回收。
层层结界护守，无人能擅自闯进。
此后，除了个别没有被仙宫收纳的小灵玉山脉之外，想要获得灵玉就只能努力完成仙宫交代下来的任务，以及根据宗门每年积攒的功绩换取，再从资源内向门内的弟子论功行赏。
而那些没有被仙宫收纳的灵玉山脉分布甚广，且多数地形险峻危险重重，成了只有高修大能才有能力去赚取资源的地方。高修们能够得到极好的资源，修行速度自然更快，于是修士之间的差距又再次被拉开。
几乎难以从那些修士们手里赚得灵玉的散修们日子变得更加艰巨，投靠资源充盈的大仙宗也成了许多修士的目标。在众人集体抱团行动的情况下，被抛弃或选择独行的散修则被迫面临更多挑战。他们辛苦获得的机缘，很可能在下一刻就被来自其他仙宗的一组人强行夺走，包括他们努力攒下的灵玉，也可能直接被掠夺。
所以就出现了像之前那种拿着小玩意到处骗灵玉，能骗一点是一点的，也有胆子较大为了资源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后者多数是想要投靠大宗门却又因资质不达标无法光明正大入门的修士，又不愿意在小仙门领那点小资源，就成了许多大势力私底下雇用的‘黑工’。
而这些大势力，很可能就是表面光鲜亮丽威望十足的仙宗。
路明遥靠在箱子里，见到他们身上还穿着未生阁内部人员的浅灰色服饰，胸襟上绣了玄鸟的标记。
玄鸟，是他认识的那位仙官最喜欢的神鸟。
这群人还挺自信，自信地认为落入他们手中的人绝不可能有出去告密的机会，连身份都没有隐藏的打算。
思及此，他低声讽刺道：“我以为未生阁是众仙云集之处，却没想到，你们竟在此地做这种勾当。”
按照宋前辈的说法，未生阁应该是建在环境清幽，龙脉相接的吉祥宝地，是很适合修身养性的好地方。如果他们真的借着未生阁没开放的日子进行非法交易，简直就是在沾污仙阁。
“确实是众仙聚集之地啊。”捧着夜明珠的人对他邪邪笑道，“等明儿你就会见到来自各个地方的修士，他们会往我们身上砸钱把你们买走，看是要用来当炉鼎还是……娈宠。”
那人说着，伸手就想碰他的脸。路明遥紧绷着身体往后退开，努力压下心里飞速涌起的不适。
他主要担心一不小心失控把人打伤，那这马脚就露得太早了。
听此人之言，明天估计还会来不少仙道的人。这不得再忍一忍，到时候将他们一网打尽？
路明遥刚做好与自己的梦魇抗争的准备，一只肥大的手忽然将朝他伸来的手重重拍开。
“别浪费时间了，东西是你能碰的吗？”说话的是个身材特别魁梧壮大的男人，嘴边有颗粗黑的痣，打量他的眼神里带着戒备与警惕，“先把他弄出来，好好确认他的资质。”
箱子拆开，路明遥被人粗鲁地从里面拉了出来。其中一人看了眼掉在箱子角的捆仙索，施法要重新把人捆上。却没想到平日里随便抬手轻点就能使唤的绳子，在施法人试了几次后都没有任何动静。
银黄色的绳子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普通的麻绳。
捆仙索不是普通的绳子，它是吃了熊心豹胆才敢用自己绑住这一方地界的宫主。
就算今天有一千个人在这里逼迫它，它也没这个胆子！
“算了，我感受不到他身上的灵力波动，应该是中了他们下的咒术。”嘴角带痣的男人语气听起来没什么耐心。
为了降低这些人的防心，路明遥还特意让风涅在他身上施法压制他的灵力，所以他现在在他们眼中就像个普通人。只要他不主动施展术法，他就会一直保持着这样的状态。
对方是个经验老道的，不需要动手就能确认路明遥的价值。
只是看完后他并没有立刻说什么，而是多疑地走到外面，找到那几个送货人问话。
“箱子里的人？”青年挠了挠头，“其实我们也没真的见过，是阿德带回来的，不过他这会儿没跟我们在一起。”
男人沉思片刻，最后直接掏出两大袋的灵玉和金子：“这里是五万六品灵玉，还有七十万黄金。”
几人满心欢喜地接过。
最后带来的这个，竟比平时的要多上将近一倍的报酬！
“今天的不错，下次还有这样的，就按这个价格给你。”男人粗着嗓音说完，转身又回到了仙阁里。
阁楼的后门在他进去后被人无声关上，门外的人逐笑颜开结伴远去。
路明遥最后，被单独带到个设下了重重禁制的房间里。房里的环境比他想的要好，床是玉床，就连上面铺着的床褥都是材质细腻的上等材料所制。
这样的待遇，让他差点以为自己是受邀过来的宾客。
按那名少女的说法，应该还有其他被抓到未生阁的受难者，他原本以为他会被送往他们所在的地方，然而这些人把他们都隔开了。
确实，大家都是修士，哪怕多数都受到咒术的控制暂时无法抵抗，可若大家都聚在一起，稍不注意事情说不定就会变得不可控。
“你们这么做，未生阁的管理者知道吗？”房里，正在替他打点的，是刚才那个捧着夜明珠的男人。
他们似乎用了代号相互称呼，刚才过来的路上，他听见那些人叫他阿柴。
阿柴笑了一声，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未生阁进出守卫森严，若没有门路，你们这些下等修士又怎么有资格进来？”
在阿柴眼里，会被送到这种地方来的，都是空有皮囊骨相，能力修为与修行资质都较为低下或差强人意的修士。他们多数为名不经传的仙门小辈，或是能力低下的散修。
正因为没有足够的自保能力，才会惨遭别人暗算落入陷阱。
不过路明遥是他目前见过的人里，唯一一个气质如此不凡的。他身上有着一般修士所没有的风骨，哪怕他现在灵力尽失，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那里，都会让人下意识心生些许莫名的崇慕。
好似他不该站在这落俗之地，而是应该站在望尘莫及的高处。
路明遥眼神冷淡地瞥了眼摆得整齐的床铺，没什么感情地弯了下嘴角：“依你之言，我这种下等人有幸进来，还得向你们道谢了？”
阿柴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笑道：“确实哈，毕竟进入未生阁是多少修士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路明遥冷笑不语。
离开房间前，阿柴还强行给他喂了颗药，意味深长地说：“放心，不是毒药，一会儿你就会知道这是个好东西。”
“这么做也是为你好，明天若是被人拍下了，会好受点。”
药丹入口即化，倒是没什么味道。
他大概能猜到那是什么东西，在这种地方出现且用以给买主助兴的话，大概也就只有春天的那个药了。
阿柴把上头交代好的事办完，一脸可惜地出去了。
但凡心念不够坚定者，多少都会对路明遥抱有异样心思。他身上的气质干净得没有一丝杂气，若能将这样的人拥入怀中，定能让人心生满满的欢喜之情。奈何规矩森严，他们这些替人办事的，没有触碰‘商品’的资格。
待房门再次被人锁上，路明遥才对着门板轻挑了一下眉，手微微一抬，竟从袖子里变出了个白色的小瓷瓶。
他盯着手里的小瓷瓶笑了笑。
这是他从阿柴身上顺来的，里头装着他刚才喂他的药。
路明遥心想，这些人未免也太瞧不起他了。
就这种品阶的药，只一颗怎么可能对他有效用
？
对路明遥无效的不仅仅是药。就连房门上的禁制，也如同虚设。
他不方便直接使用灵识探路，便取出事先入了术法的符纸，随着他意念驱使，顺着狭窄的门缝溜出房间。白色的符纸在他嘱咐的范围兜了一圈，通过他们之间的感应联系，助他简略地探知外边的人员部署情况。
守卫倒是挺谨慎森严，不过倒也不是问题。
他伸手往头后束着他长发的银簪上的簪花轻轻一点，银白色的流光绕着他飞速地转了几圈，似是往他身上施了个术法。
然后，他推开房门，光明正大地走了出去。
竟久久无人拦截与发现。
·
隔日一早，路明遥怀揣着略微激动的心情，等待被带往拍卖场所。
在上界的时候潜入妖窟魔窟的事办得多了，像现在这样要对付自己人的，倒是少有的机会。尤其上界连正儿八经的拍卖会都少有，
未生阁主阁楼只有一个，但边上附带的大小楼房不少。非开放日的未生阁里几乎不见人烟，所以即便有人在里面办着什么非法勾当都不会被外人察觉。
路明遥坐在房里，抬眸看了眼窗纸外透进来的新一日阳光，心想不知小凤凰可有乖乖按他的吩咐办事？
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他以为是到了时间，却听见昨日那个极有辨识度的粗犷声音在对谁说话，语气倒挺恭敬。
“宋公子，您是我们重要的贵客，好不容易终于下决心想试试这方面的事，我自然要给您最好的。”身材壮硕的男人说话时微微弯着腰，身后跟着一位身着华服的男子。
路明遥侧了侧头，垂落在身旁的发丝遮住他大半的面容，却依然能透过侧颜轮廓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男人眼神犀利地看着路明遥，对身后的人说：“他本该作为本期的压台商品出场，不过如若宋公子有兴趣的话可以省下竞拍流程，只要能交足定下的灵玉与金两，你就能直接把他带走。”
“只希望事成后，宋公子能看在我们愉快的交易上，多多照拂。”
·
“这位客人，请问你对我们今日的商品不满意吗？”
风涅刚放下手里的酒杯，在边上看守多时的小修士就走到他旁边，语气颇礼貌地询问道。
他眼里还带着几丝探究：“马上就是今日的最后一个了，方才见你从头到尾似乎都没有感兴趣想竞拍的呢。”
拍卖地方确实就在未生阁里，但不是平日招待修士用的主楼，是西方的一座大堂里。就连里边的人引着他们进来时，都是走的小道，尽可能不让外界的人发现。
而且，似乎并非所有在未生阁办事的修士都知道这件事的存在。多数的修士都会需要避开，少数撞见的，也会用借口含糊带过，只有几个心照不宣的知道他们的目的。
大堂共有三层楼，每层楼都有许多用屏风与帘子隔开的雅座，就是他现在坐着的地方。
买主们多数会戴上面具、帷帽等能够遮掩面容的东西，不叫其他人发现自己的身份。
主要风涅来得突然，作为陌生面孔，总要遭人怀疑。
他很沉得住气，只给了对方一个眼角余光：“确实没有满意的。”
“怎么？原来到你们这里，没拍下任何东西就不能离开？”他平时就是不苟言笑的表情，不发脾气也不怒自威，“即使没有我看上的？”
小修士听得一阵尴尬，又害怕真惹怒了风涅，只能讪笑着退下：“当然不是。”
实际上，风涅心情还是有些焦躁的。
底下哭哭啼啼的少女刚被拍下带走，马上就是他们说的最后一个‘商品’，路明遥却迟迟还未出现。虽然按照原定计划，路明遥让他看情况拍个其他的受害者，先保下一个然后看看能否从对方身上再获得什么消息，
但是风涅没见到路明遥出现，就没心思去进行下一步计划。
以路明遥的风姿，确实有可能让他最后出场，再等等罢。
风涅沉着脸，搁在桌上的手握得死紧。
……万一出来的不是他呢？
风涅越想眉头皱得越紧，看得边上那位小修士以为自己当真不小心触怒了这位贵人。
他确实有些动怒，不过是越想越气路明遥确实胡来，也气自己怎就那么听他的话，不把态度放得硬一点。就算知道以路明遥的能力，他应该担心的是里边的人，但——
风涅垂着眼睑，微微松开了紧握的手。
但，路明遥现在是他的‘凰’。
怎么可能……放得下心。
最后的人被牵了上来，穿着一身简洁的灰白色衣袍，双手双脚和前面的那些一样，都被安上了特制的锁铐。同样是身材修长肤白貌美的男子，却不是他在等的那个人。
心上悬着的石头变得越发沉重，压得他眼里攀上了一股戾气，起身的动作甚至惊动了在边上守着的那位修士。他那火气冲天的模样，瞧着好似下一刻就会动手揍人。
“……这位客人？”小修士做好随时喊人的准备。
可桌边的人在许久的沉默后，只回头冷冷地质问他：“就这些？”
“招呼我来的人告诉我今日有特殊的好货色，将他吹得天花乱坠此间难寻，这就是你们口中的绝色？”风涅还是忍下了没有直接翻脸。
尚不清楚路明遥的去向，不能轻举妄动。
他找了借口把那个小修士训斥得一脸发懵，正要离开时不远处发现他们这里动静的人过来询问了几嘴，随即在小修士耳边低声转告了什么，才又离去。
小修士立马赔笑着追了过来：“这位客人先别着急，方才底下的人前来告知是我们的工作人员闹了误会。等会儿确实还有真正的最后一个压台商品，他们说了，保证你见到后绝不后悔。”
顿了顿，他又提醒：“当然，他说若是连那位都无法满足你，那我们这里的确就没有能够入得了你眼的商品了。”
解释期间，底下那位负责拍卖商品的人也正在向其他买主解释排序的误会。闻言，许多没找到心仪的且已经准备离开的买主又耐着性子留下。
“我就再信你一回。”风涅沉声说道，又回到位置上坐下。
这种人形商品数量其实不多，所以基本没有流拍的，只有交易金额上的差异。
风涅心思不在其他人身上，直到底下那名双眼通红，即憎恨又委屈的青年被拍下后强行领走，工作人员才又从后边拉出一个人。他身上穿着昨日与他分开前刚换上的素雅蓝袍，袖口里露出的手轻轻抬起时，纤细动人。
风涅糟乱的思绪终于沉静下来。
他身上倒是没有前面那些人带着的铐链，似乎是出于某些原因，过来得有点匆忙。缓缓抬起头时，目光竟准确无误地落在风涅所在之处，却短暂得像蜻蜓点水般，很快又移开。
原本杂声四起的大堂，忽然陷入一瞬的寂静。
那名男子不悲不喜地站在远处没有动弹，与前面被带出来拍卖的一样，他双颊处攀上了浅浅的红晕，迷蒙的双眸里泛着一抹清冽而又勾人的潋滟。
可又与其他瑟缩的受害者不同，他的态度是显得如此沉静，不知是心境太好还是懒得做无用的挣扎。
那不服气的眼神，没有畏惧没有懦弱，恍惚间更像是在睥睨着底下的一群人。
一群渣滓。
人都是有破坏欲的，当出现了这么个傲气又完美的存在时，自然会引起许多人的征服欲与想要摧毁那份傲骨的心态。
拍卖员都还未给出低价，四周就已经开始响起了竞价的声音，是这一日下来最为激烈的一场竞争。
“方才错过了三号还觉得惋惜，没想到最后这一个才是真绝物！”
“以他的身段，若为炉鼎，定是最好的那个！”
“确实，若真能炼成，恐怕仅他一人便能运用余生。”
路明遥盯着底下那群丑态百出的修士，心里不禁感到有些悲凉，又有些好笑。养着这么一群毫无仙德的仙道修士，这方仙界不逐步走向灭亡才怪了。
他的确差点就过不来了。
只能说，幸好那个黑痣男人带来的‘贵客’，碰巧曾与他打过照面。
他叫宋修哲，是太玄宗宗主宋濂的儿子，那日宫宴曾随他父亲进入仙宫。对方一开始还没认出他来，毕竟道行不足的，一旦离开了仙宫就不怎么记得清他的面容。
宋修哲一见到他就来了兴趣，还把送他过来的人先赶了出去说是想与他独处一会儿玩点‘游戏’。
路明遥当时就笑了，简直不要太合他心意。
门一关上，他直接就对亮出了宫主仙令：“宋修哲，你看看这是什么？”
见到仙令的那瞬间，宫宴回忆中那张模糊的脸突然就变得无比清晰，并与面前那张重叠。
“宫，宫主大人？！”宋修哲吓得双腿一软原地跪下，声音发颤，“您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路明遥皮笑肉不笑着反问：“那你又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宋修哲当下就心虚得想走人，但路明遥在他离开前招了被他偷偷收起来的捆仙索把人绑起，接着法器给他施了定身与禁言术，将他丢到房内的橱柜里。
合上柜门前，他拔了根宋修哲的头发，放在他带来的白纸上，瞬间就在他们面前变出一个与宋修哲长得一模一样的灵术傀儡。宋修哲吓得瞪大了眼睛，却不能动弹与出声，难受得心脏快要炸裂。
路明遥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等我把外面的事处理好了，再来收拾你。”
说完，啪的一下把柜门给关上了。
灵术变成的宋修哲成功瞒过外边的人，他让傀儡按照他的意识，向黑痣男人拒绝了他这个‘商品’，然后借故离开。正因如此，他最后才能赶在拍卖会结束前被带了过来。
大堂内各种竞价声不断，甚至连交易的灵玉都被抬到了九品。
就在四面八方的声音还在往上加价时，有个人突然就喊了个大翻几倍的价码，顿时把场子砸得鸦雀无声。
“十万九品灵玉，五百万两黄金，还有比这个更高的竞价吗？”
路明遥听到这个数字时，第一反应是觉得那个人疯了。
前面的竞价明明才到两三万的九品灵玉。
九品灵玉是什么概念？大概就是外面现在普通修士能够进入的灵玉山脉，翻遍整座山都不一定能找到几颗。要是真出得起这十万九品灵玉买个人，不如直接将它们全部炼化了也能堆好多的修为。
而且显然还能继续往上加的人不多了，指不定喊个五万都不会再有人跟。
路明遥正觉得离谱，结果看清喊价的人是谁后，直接心梗了。
……风涅那么有钱的吗？？十万九品灵玉张口就来，而且还花在这不必要的事情上——
虽然东西不是他的，但他竟替风涅感到了一丝肉疼。
“十万九品灵玉成交！”
路明遥看向远处那正用着晦暗眼神怒视他的人，眼中的凛冽忽然就变成了无奈的轻笑。
罢了，倒也不影响他的计划。
已经被打上自己标记的东西，让一群恶心的家伙觊觎究竟是什么感觉？
反正风涅是气得失去了理智，心里那口气堵得不上不下，回过神来时已经叫出了那个成交金额——虽然路明遥明确提醒过不要把他拍下。主要被其他人拍走的话，网可以撒得再广一些。
若在正常情况下他还会强行忍着，可路明遥现在那明显还是一副中了春|药的模样，不能保证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
风涅身上确实拿得出那笔资源，黄金灵玉连带着储物戒毫不留恋地交给了看守他这处方地的小修士。等没多久，他拍下的人就被带到他面前了。
小修士还贴心地替他们把周围的帘子全部拉上。
一见到不让人省心的路明遥，风涅蹙着眉头正要开口，却被他用手指轻轻按住了唇瓣。
他无声开口，以唇语告知：“小心隔墙有耳。”
风涅心神却被他身上异常烫人的温度引走，再看向浅笑盈盈与他说话的人，微勾的眼尾都染上了一抹色气的绯红。可偏偏他人瞧着又很清醒，身上的清冷气质与灼热的温度相互冲突。
或许，其实也没有那么清醒。
出神间，路明遥忽然将他推到了座上：“在这里坐了整天，还没学会怎么当个色胚吗？”
说着，他就将他的手搭在自己的后腰处，然后整个人顺势坐到他怀里，嘴上还要佯装冷淡与不愿地说：”滚远点，别碰我。“
风涅抿着嘴，有些不自在地扶着他，沉声问：“他们给你喂了什么东西？”
清醒的路明遥虽然也很随性，但应该不至于会如此大方地跨坐到他怀中。
“你说春|药？”路明遥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上，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空了的小瓷瓶，在他面前晃了晃后勾嘴轻笑，“没人喂我，我自己吃的。”
风涅：“……”
这是一般人能做的事？
“只给我一颗，药效哪能发挥作用。为了不让他们察觉破绽，我只能自己多吃一些了。”不知觉间，路明遥说话的声音变得有些缓慢沉重，夹杂着浅浅的喘息，听起来……像极了撒娇抱怨的语气。
他的身体还在发烫，甚至超过了风涅的体温。
“歇会儿，药毒自然就会解了。”路明遥淡声说道，声音越说越轻，像是在喃喃自语“毕竟得习惯这种感觉，以后才好熬着。”
挨着风涅，主要是贪图他身上的凤族灵息。
不仅是他唯一不排斥的气息，能缓解等待毒消的过程，还能加快解毒的速度。
一举两得。
路明遥疲惫地靠在风涅肩膀上，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弯着眼睛开口：“小凤凰，你的心，跳得有点快啊。”

*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一说一，宫主明明就是妥妥的诱受，怎么会有小可爱觉得他是攻！（叉腰腰#


29 # 第二十九章 谁能坐怀不乱
风涅不仅身体僵硬得像木头, 就连环在路明遥后腰上的手，都克制地握成了拳。
并非是他过于正人君子，只是每一次与路明遥的接触对他而言都是特殊的体验。他的心在努力抗拒, 可他的身体乃至神识都在叫嚷着喜欢，喜欢他靠近自己的感觉。
所以他只能小心翼翼地避免让路明遥察觉他的慌乱，但还是被发现了。
风涅脸皮子薄, 至今还未适应路明遥的直来直往，被点破后侧开头不去看他：“再说一句话, 我就把你给丢出去。”
这话听着, 颇有恼羞成怒之意。
一个长得如此标致灵气又如此讨喜之人扑在他身上，还对着他脖子瞎喘气, 谁能坐怀不乱？尤其此人现在还是他的道侣。
他又不是什么圣贤。
路明遥抬眸时只能看见风涅又开始发红的耳根，没有拆穿。
他想的是, 风涅跟他一样都不怎么习惯与其他人接触, 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会紧张也是必然。这回确实是他唐突占了便宜，待结束此事，再好好补偿小凤凰好了。
看他是想上哪儿玩，又或是想到哪个地方，想要什么东西。
路明遥闭上眼睛靠在风涅怀中，缓慢地调动体内的灵气, 再借摄取的灵息一点一点将体内的积毒化解。风涅见状，虽是沉着脸不发一语，却还是将手指按在他手腕脉搏上, 口嫌体正直地给他渡了点灵力。
路明遥舒服地发出一声懒懒的呻|吟，再睁眼时眼底已是泛着一层清冽的水雾。
风涅顿了顿, 非礼勿视般挪开目光, 难得主动谈起正事：“放着其他被拍走的人不管, 没关系么？”
能隐约听见，其他几个被拍下的人正陆续被送往买主身边的动静。
路明遥的情况较为特殊，交易的资金过大，所以是提前被领过来确认的交易。
以他们二人现在才只是送到帘子屏风遮挡的小空间，都时不时会有人悄悄来查探情况，可想而知其他那些更为着急的，人刚送到他们面前说不定就会立刻遭遇不好的事。
“没关系。”路明遥游刃有余地回道，眼角笑意有些意味深长，“怎么可能让他们这么好过？”
得到回答的风涅没再说话，没多久又听见怀中人轻笑问：“你猜我刚才进入大堂前遇见了谁？”
说完也不给他回话的时间，路明遥自己就接着道：“太玄宗宗主的儿子宋修哲，他估计是借着身份走了后门，提前被带到我面前。”
原来刚才的拍卖流程并非出错，而是路明遥真的差点就被人拦截。
“他倒是还不至于迷乱得把我的身份给忘了。”路明遥眯着眼睛嘲讽一笑，轻哼道，“我把他暂时锁在了柜子里，让他好好思过去。”
“如果我没记错，太玄宗宗主宋濂似乎也是未生阁的管理者之一。你说，宋濂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呢？”
不管是他儿子想来消费，亦或是有人借着未生阁的隐秘性与方便来做这种勾当。
渡完灵息力，风涅松开了手：“不好说。”
反正对于仙道之人，他向来不抱任何信任。就算问他这件事是否由太玄宗一手策划，他的答案都会存在着可能。
谈话间，路明遥精神已经舒畅与清明了不少。他爽快地从风涅身上起来，略施灵术，又换上了端庄雅致的浅色衣袍，侧对着风涅将外袍重新整理披上的模样，像极了完事后准备翻脸不认人的无情之徒。
方适应的满足感没能留存太久，因为感觉实在过于强烈，突如其来的抽离不自觉让风涅产生了种说不上的空落感。
“啊，啊——！！”
“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东西！”
大堂内并没有特意弄上隔音术法，因此只要声量稍高一些，很容易引起周围其他人的注意。
路明遥的时间掐得很准，刚准备好，外面就闹出了动乱。
崩溃的尖叫声不断，风涅不知那些人究竟遭遇了什么事，不过能从他们的惊呼声当中隐隐夹杂着些许痛苦。
路明遥正打算走出去处理，却听见了预料之外的动静。
是刀剑与术法碰撞的声音，混乱中，还有桌椅等被激烈掀翻的声响，紧接着便是有人的怒骂与吵架般的吼叫。
他昨夜出去转了一圈，除了去布个阵之外还顺道往那些人身上悄悄下了个护持咒。虽说心怀恶意者只要企图对他们做什么不好的事就会触发，但也只是给予他们些许反噬，应该不至于那么快就……打起来？
瞧着，也不像是买主与负责方所起的冲突。
负责看守他和风涅的那个修士早就跟着其他人员到闹事的地方去了，路明遥掀开布帘大大方方走出去时并没见到他，反而是隔壁的布帘动了动，猛地被人拉开。
满脸泪痕与惊惧之色的少女跌跌撞撞地从里面走出，差点与路明遥相撞。她大概是处于惊弓之鸟的状态，见谁都害怕，在意识到差点撞别人身上时反应极快地就与他拉开了距离。
路明遥从她那张熟悉的脸上见到了些许无措，她似乎是在怀疑他的身份，不确定他是受害者还是‘买主’。
从她怀疑的眼神来看，大概率是不信的。
毕竟路明遥现在装扮，不像与她遭遇相似处境的落魄之人。
短暂的迟疑间，她身后的帘子处又钻出来一个男人。生得儒雅的男人面上此刻满是气急败坏的愤怒，朝少女伸出的手皮肤上烂皱，仿佛被什么东西腐蚀了，甚至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手臂扩散。
不仅手，包括他脸上的皮肤，也开始在发烂流脓，模样竟显得比厉鬼还要骇人。
“你这个小贱人，我花了钱你现在就是我的东西了，你到底最我做了什么嘶——”脸上传来的灼痛感刺激得他脸皱成一团，但他依然恶狠狠地伸手想要把企图逃走的少女抓回。
然而在他重新碰到她之前，就被边上伸来的一只手给抓住了。
那只手瞧着纤瘦，却抓得他动弹不得，来自灵力的压制让他下意识头皮发麻。
“小公子，你想要人就得出得起比我高的价码。”对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时惊了惊，以为他只是众多买主之一，“这是规矩，你不能趁乱直接抢人。”
路明遥对着他轻笑了一下，笑得男人有些恍惚。
不等他心里来得及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足以震碎他筋骨的灵力忽然从他被人抓着的手腕处，朝着他胸腔的方向狠狠震来。震得他一个剧痛，毫无预警地吐出一大口血。
边上的少女吓得身体微微一抖，突如其来的威压使得她迈不开脚步，只能用惊恐的视线在路明遥与受伤的男人身上来回打量。
路明遥留有余地地把人教训之后就把人甩开了，眼神里摆着明晃晃的嫌弃。
获救的少女并没有感到高兴，只担心路明遥确实是如那人所言想在不花钱的情况下强行抢人，所以在他敛起气场的那一刻转身就想逃离这混乱之地。
“等等。”路明遥及时把人叫住，“你在外面，是不是还有一位双胞胎妹妹？”
少女闻言身子一僵，即使害怕，却还是回过身握紧了拳头咬牙问：“你，你对她做了什么？！”
路明遥没有与她的态度置气，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浅笑，眉头轻挑：“我唯一对她做过的，就是把她从人贩子手里救了下来，还答应要替她入贼窟救下她姐姐？”
听得女孩一愣一愣。
与路明遥相隔着好几个小厢房的空间里，作为阻隔用的金黄色帘布上，沾着深红的血印。里面的争斗似乎很是激烈，布帘上的鲜血痕迹，是喷洒上去的。
此处也成了拍卖会负责方人员的管治重心，看守的修士们重重包围在外，正对里面的闹事者施压。
穿着一袭没有繁杂花纹修饰红衣的男子被两名修士强行按压着跪在了地上，他低着头，棕褐色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他的面容，只能隐约见到些许轮廓。
而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穿着华贵紫袍的另一个男人躺在地上，如虾那般蜷缩着身体，双手还捂住了自己的下身。在他身下，还有一滩正在缓慢扩大着面积的血水。
除此之外，他曝露在外的皮肤上也有着溃烂中的伤痕。双重痛苦让他痛得面色唇色发白，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紧紧贴在他脸颊边与额头上，整个人显得格外狼狈。
他目眦欲裂地瞪着前方的红衣男子，怒吼道：“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啊——！”
被他怒斥的男人身临困境，却是愉悦地笑出了声，笑得讥讽。
嘴边挂着黑痣的男人脸色难看地走到红衣男子面前，粗暴地抓住他头发强行让他抬头与自己对视。
男子生得阴柔漂亮，从眼睛到嘴角无一不带着勾人的妩媚，眼神却又极其狠辣，大胆而放纵。
“那个总是假装落入陷阱，潜入内部后动手破坏交易，把人救走的……是你吧？”男人边说边加重了手里的力度，语气里带着森冷的怒意。
红衣男子只继续笑着，没有回答。
“你做了那么多事，消息早已在圈内散开，我可是等着你很久了。”男人也不慌，冷笑道，“自己也是被无数人玩弄过身体的风尘人，还好意思替人抱不平。”
红衣男子显然是压制了修为潜伏到的这里，实际上并没有像其他真正落了陷阱的人受到咒术影响无法使用灵力，而那点剂量的药也没在他身上发挥什么效果。
换作一般势力稍小的，或许早就让他成功破坏了拍卖把人救走。然而他们既然有能力在未生阁办事，就表示背后有更大的靠山，不是想进就进，然后还能全身而退的地方。
黑痣男人伸手往他天灵盖重重一按，强行往他身上施了拥有更高压制能力的咒术，面无表情道：“既然你那么爱出风头，我今日就让你张扬个够。”
“这大堂里草草一数也有上百人，你破坏了大家的兴致，就只能亲自把每个人都安抚一遍了。”他凝视着红衣男子闪过一丝恨意的眼神，笑得狠戾，“反正，你应该很擅长这种事情。”
还未彻底施完法，被扣押着的男人忽然挣脱控制，转身就用藏在袖子里的短匕划伤方才抓住他的两个大汉。
即便如此，他还是受到了术法的影响，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黑痣男人看了眼不小心被划出一条血痕的掌心，冷声问：“这里人那么多，你以为你真跑得出去吗？”
大堂里的人早就将这处划为监守中心，一旦男子有任何动作，他们就会立刻冲进来将他制服。就算这名男子实力再强又如何？只要他身上落下了咒术，灵力无法得到完全的发挥，自然也只是寡不敌众做无用挣扎。
更何况，上头借来的人，有哪几个没有点底子？
男人自信十足地想着，却在压制红衣男子的两个收下被他打伤时，都还不见外边的人进来。
他不满地皱起眉头，怒道：“都在外面做什么？还不进来？！”
掷地有声的怒喊落下，短暂的静默后，金黄色的布帘才被一只漂亮的手掀开。
“别急，这不就来了吗？”然而进来的人并不是他预想中的护守人员，而是不久前还被拿出来展示，惊艳全场并为他们狠狠赚了一笔的压台‘商品’。
“修行人欲念别太重，这样不好。”他身上已重新换上了华贵的雅服，进来时手里还捧着颗玉灵珠，正笑意盈盈地与他对望。
路明遥的视线在里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地板那个显然是被人切掉命根子的男人身上，惊叹道：“好手段。”
说完，他还意味不明地打量了那个同样也对他露出探究眼神的红衣人。
想不到，竟还遇上了与他抱有相似心思的人。不过对方似乎过于鲁莽了一些，只身一人独闯未生阁确实冒险。
得跟他一样，至少带只听话的凤凰来个里应外合啊。
“看来，你们今日是联手打算闹到底了。”男人盯着路明遥，背对他们的手则暗暗掐了一道灵符。
是用来寻求外援的。
“联手不联手还得看情况。”路明遥不确定红衣男子的身份，没打算轻信，“闹的话——我今天确实是想闹到底。”
说着，他径直走到空间内唯一的雅座上坐了下来。明明是外来的闯入者，却悠闲得像是来巡山的主子。
风涅一进来就见到这样诡异的场景——充斥着血腥味的厢房里，他的道侣像个大爷坐在高座，还一副指望事情能闹得再大一些的模样。
而地上受了伤的男人，还在疼痛地呻|吟着打滚。
这不，事情很快就如路明遥所愿。
早在大堂出事后，就有一些只来凑热闹或随友人同行而来又或是空手而归的买主想要提前离开，不想深陷这趟浑水。然而他们离开大堂后，在园林绕了一圈，发现平日里能够走出去的路道似乎出了些问题。
不论他们怎么走，始终在同一个地方绕圈子，最后都会回到大堂的出入口之前。
慌乱之下他们只能又回到大堂里，吵嚷着质问看守人员究竟是怎么回事。
受了伤的小修士慌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害怕地看了路明遥一眼，才硬着头皮对那个脸上长着黑痣的男人说：“李大哥，怎么办，咱们的人好像都被困在了这里走不出去！”
男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必然是路明遥。
接收到他视线的俊美之人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子，微扬的唇角没有一丝温度。只见他手中银龙缠绕的灵珠一转，大堂内所有屏风与布帘瞬间倒下掉落。
被隔开的所有人终于能够互相看清，那些原本在外边等待命令行事的人早就被人给解决，全数倒地。而像紫袍男子身上带着腐蚀性伤痕的还有不少，都在惊恐地四处张望。
下一瞬，包括黑痣男人在内的所有人身上忽然落下千斤重的威压，压得他们当场朝着唯一还在雅座上的男子跪了下来。
李元诧异地抬头朝路明遥看去，却发现他也在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自己。
他顿时内心一震，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有此等境界，必然最少是那些个大仙宗内大长老级别的人物！
他那张灵符，是不是不该捏得那么早？
路明遥单手托着腮，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来回轻叩。
再开口时，语气里不自觉多了一丝威慑。
“今日踏进未生阁的人，没有我的准许，一个都别想离开。”

*
作者有话要说：
路明遥：我这么对小凤凰是不是不太好？他肯定很紧张很害怕。
风涅：一定要忍住，我怎么可以想日讨厌的仙道人


30 # 第三十章 偌大仙宫里，他目前能够相信的，竟只有这位重犯。
昨夜, 路明遥在未生阁周围设下了法阵，仙阁里的人只能进不能出。
好不容易让他逮着了大好机会，怎么可能随意放这些人离开？出得起资源的多数都是身份不凡的修士, 顺着他们这条线，他能揪出他们背后的宗门。
不杀鸡儆猴，这些人就要无法无天了。
“我说你们怎么回事？这人是谁啊？”好好的拍卖会花了钱东西却碰不得, 还要在这里受屈辱，买主们自然是炸了, “说好有未生阁给你们当靠山, 护卫森严绝对有所保障，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保障？！”
神奇的是, 光坐在这里就足以镇压全场的路明遥，大堂里竟无一人熟识他的身份。
虽说会过来找个炉鼎修炼的, 即使来自大宗也不会是身居高位的大能修士, 但有那么几个多少还是有点底子在的。而能这般压制他们的那些个高修，应该都是大家耳熟能详印象深刻的大佬，而这位却如此陌生。
“难道是哪个仙宗里闭关多年的小长老亦或是副宗主？听说现在好苗子都被宗门看管得很严，不到时候不会放出来省得被其他仙宗勾搭了去。”好苗子意味着能够完成难度更高的任务，可以帮助宗门获得更多好资源，各大宗门自然轻易不放人。
“不管他究竟什么身份, 这一开始还成为商品被拍卖的人转瞬间就成了闹场的，难道不就证明是负责方的疏忽吗？”手臂上还在逐渐开裂的伤痕不管撒上什么药粉都不见效，一些爱美的男女早就开始崩溃大喊。
“解药, 快给我解药！！”
“没用，它根本就不是毒粉, 是咒术！”
“这究竟是什么可怕的妖邪之术——”
“再邪也比你们不经同意强行把人抓去炼炉鼎要好。”路明遥动了动手指, 直接让那几个吵吵闹闹的人闭上了嘴巴。
随后又从座位上下来, 走到红衣男子的面前，在对方警惕的目光下将一支木簪递给他：“你的东西？”
这是他从座椅上找到的，再看男子披头散发的模样，多半是他的物品。
果然，男子见到后默默接过，边利落地把头发扎好，边低声说了句：“谢谢。”
路明遥听得出来，对方谢的不仅仅是簪子。
他笑了笑，又道：“这种毒术效果虽烈，不过是旁门左道之物，用多了对你自己也不好。”
“没必要因为一些渣滓，坏了自己的道。”
木簪子上还淬了他从前只在魔界见过的毒，仅微小的量就足以发挥其功效，想来这名男子应该是借了毒术的辅佐才能轻易得逞。魔门毒术唯一不好的，是用了就要承受业力与因果影响。
即便每一次所带来的影响瞧着微不足道，但积少成多，若长久以往，对修行上原本就极为看重福德的仙道修士而言并非好事，甚至可能因破了自己的道而堕落。
男子在路明遥提醒后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却没有回话。
“你叫什么名字？”路明遥原本就只是顺口提醒，倒也不在意他有没有把话听进去。
男子放下束发的手，回道：“叶离。”
语气不温不热。
“叶离，”路明遥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清润，“能麻烦你先替我将厢房那些被强行拍下的人救出来吗？”
叶离默默盯着路明遥看了几眼，才无声走了出去，经过与他同样没有受到路明遥气势影响的风涅身边时，仿佛当他不存在，看都没看他一眼。
显然也是个脾气不怎么样的人。
待叶离离开后，路明遥又在周围走了一圈，最后从被切掉命根子的紫袍男人身上找到即墨尘带回来的同款秘药。他拿着小瓷瓶，来到跪在地板动弹不得的李元面前，问道：“东西哪里来的？”
李元冷冷一笑，没有回答。
路明遥也跟着笑了一下，手指微拢将瓷瓶握在掌心：“不说我也有办法知道。”
话落，他指尖朝李元眉心上方轻轻点了点。就像那日在平陵山找到风涅的名字一样，这是属于元神探视的一种能力。只不过元神到底是修士们最为重要的东西，他即使能够通过道行上的碾压强行探消息，不过也只能探得一些他浅显的事，且仅有一瞬的回应，更多的却是不行了。
风涅当时是因为自信的毫无防备才能让他轻易得逞，李元的防心可就重多了，甚至还想反抗。
然而反抗的后果，便是让自己的元神受到剧烈冲击，脑袋一阵发晕后还是叫路明遥得了逞，自己反而还得遭受似有针锥在脑中敲打的阵阵刺痛。
再抬头一看，探完的路明遥对眸光意味深长：“别人给的，原来还藏了那么多。”
李元心里一阵咯噔。
如果那批药粉真的让路明遥发现收走，纵使他有十条命都不够赔！
他越想越着急，想要以内力强行将路明遥安在他们身上的控制冲开，结果反而被那股力量再度压下，甚至还因为两股灵力在的冲击震得他五脏六腑一疼，吐出了一口血。
路明遥绕过他走到风涅面前，将一道蓝色的灵符塞进他手里：“我去找个东西，替我在这里看着他们，来人了就把符给掐了。”
说着，他目光瞥向正小心翼翼把受害者从买主们手上救出来领到一旁的叶离，又补充道：“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许放走，被抓过来的人也不行。”
“小凤凰。”路明遥对风涅抬了抬下巴，威胁道，“少了几个人，回去你就得挨几道天雷。”
风涅把符纸握好，沉声回应：“知道了，你小心点。”
关心的话不自觉就说出口，风涅懊恼地想着，他明明应该要为了路明遥的态度而生气。
路明遥从李元那里探知，作为替人办事的下属他也不完全确定秘药的源头究竟是谁，只是定期会有人把新一批的药送到他们手上。这些秘药在拍卖结束并从买主那里获得了交易资源后，会一起送到买主手里，让他们给拍下的人强行服下，继而控制住他们。
也可以说，秘药是他们如此自信的主要原因。毕竟一旦中了毒术，受害者最终也会迷失自我，沉沦在这秘毒所带来的快乐之中。
想到这里，路明遥心里又变得有些沉重。
虽然他暂时还没完全感受到这个药物所带来的影响，陆明义也说了是循序渐进，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只知道李元手里有这些秘毒，不确定是否有解药，被他们藏在了未生阁深处的一栋小房屋的地下密室里。
昨夜绕了一圈早已将未生阁所有路线记下的路明遥很快就找到藏着药粉的房子，破解了机关门的禁制，果真在底下的密室里见到好几箱的药粉。
他把箱子全部打开看了一遍，可惜里面都是一模一样的秘毒。甚至密室各个角落都让他找了一遍，都没有找到解药。
倒是他准备把箱子全部充公时，在某个箱子的缝隙处见到了一点点的白。
他伸手抽了抽，才发现是一张纸。
准确而言，是意外没被烧完的纸张，上面的字只剩下一小部分能够看清。从那些词来看，似乎是制作什么东西的材料。
路明遥拿着它沉默着看了几眼，久久没有动作。直到他突然收到来自风涅手里那张灵符的提醒，才回过神把碎纸收起，挥袖将那些药粉都揽入乾坤袋才离开。
人烟聚集的大堂处，一名长者在路明遥离开了一小会儿后，突然带着一堆人闯了进来。
见到里头一片凌乱，所有人像是做错事被罚跪在地的狼狈模样，他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走到李元面前手中拂尘一挥，直接甩了他一掌。
“我把事情全权交给你处理，这就是你的处理结果？！”他怒斥道，“来闹事的就两三个月，你们那么多人每一个打得过，真是白瞎了平时给你们的宝贵资源！”
骂完了李元，他眼神阴狠地瞪向边上护住了那些他们花钱弄来的‘商品’的风涅和叶离：“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未生阁是你们这几个无名之辈能够随意进出之地？”
叶离冷眼回道：“如果未生阁就是专门用来做这些龌龊勾当的地方，不进来也罢。”
“小辈还挺嚣张。”手持拂尘的长者似乎有着挺高的修为境界，对着叶离几人所在的方向一挥，直接就将他们震退几尺，受创倒地。
只有风涅还稳稳地站在原地。
不过之前还受到压制跪地不起的那些人，在这位长者的帮助下被化解了威慑，终于能够起身动弹。
他试了几下还是无法净化买主们身上的怪毒，以为风涅是致使这一切的人，恼羞成怒地对他喝道：“把解药交出来！”
从头到尾默不作声的风涅，终于施舍般开了口，声音冷冷清清：“那你先把秘毒的解药给我。”
“哈，你不知道吗？这种用以调|教炉鼎为主的药毒，怎么会有解药？”提起秘毒，中老年男人的态度嚣张了起来。
不过他为了避免这些买主在愤恨下将所有事情抖出，他也不敢在风涅面前把态度放得太高：“这位小辈，听我一劝，我说的话句句属实。今日你就算闹破了天，我也没有解药可给你啊！”
风涅说：“那我无能为力。”
这种闹人的毒术一看就有解法，风涅明显是不愿意配合。
眼瞧着他的贵客们又要闹腾起来，又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打得过这探不出道行深浅的男人，他只好硬着头皮威胁：“我劝你别不识好歹，我们身后的人，可不是你招惹得起的。”
“哦？好大的口气啊，这仙界大宗大门可不少，你是哪来的底气认为背后的靠山一定倒不了？”
长者心浮气躁，也没注意到这话并非出自面前的风涅之口，听见质疑就冷哼说：“四海仙宗箴海宗你可听说过？箴海宗可是仙宫重要梁柱之一，如今背靠仙宫，有仙宫大力支撑，更不说势力遍布广泛子弟万千，大能仙君比比皆是。”
“就算你这个小辈再厉害又如何？仅凭你一人之力，能斗得过几十位仙君不成？”
等他高傲地把话说完，才发现面前的风涅没有开口，也意识到那声疑问似是从身后传来。
他诧异地转过身，对上了路明遥笑意盈盈的双眸：“原来是箴海宗啊，确实厉害。”
虚心夸赞之后，路明遥又轻笑：“那又如何？该揍的，还是得揍。”
话落，路明遥与风涅便齐齐动了手，把这位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长者以及他手底下的百余名高修给狠狠揍了一顿。他带来的人比起李元那些喽啰要难缠不少，把他们全部揍趴下，也耗费了不少时间与精力。
但问题不大。
在外受人尊敬，习惯横着走的长者许久没遭受过这般羞辱。
他被打得肋骨都断了好几根，只能气呼呼地捂着胸，艰难道：“你你，你等着，我们小宗主就在附近，你竟敢冒犯我们箴海宗，你今日别想活着离开未生阁……”
“真的？”路明遥惊喜道，“那赶紧把你们小宗主请来，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见见他了。”
气得老者又吐了口血。
箴海宗的小宗主，最后还真让他给喊来了。
小宗主是个三十来岁左右的男人，名叫诸葛奕，五官棱角分明，使得他整个人气势上显得很是凌锐。
他还未进入大堂就见到外边躺了一地的宗门弟子，怒火瞬间就涌上心头，踹开大门脚步生风走了进来：“哪个人态度如此张狂，竟敢不将我箴海宗放在眼里？！”
说完，他动了动手，灵气在他箴海宗弟子们身上抚过，一掌缓和了他们身上的伤势，还修复了那位老者被人弄断的肋骨。
“是我。”话音方落，诸葛奕就听见了道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的声音。
循声望去，就见到大堂的高座上坐了一位气场凌人的男子。
被缓解了伤的老者见他出现如同看到救星，立刻就狗腿地来到他身边投诉：“小宗主，就是这个不知名的小辈不仅坏了我们的事重伤我们弟子，还口出狂言诋毁我们宗门，丝毫不将箴海宗放眼——”
还没抱怨完，老者就见到他们小宗主仿佛受到了惊吓，目瞪口呆地望着高座上的男子。
下一瞬，方才还盛气凌人的小宗主就跪了下来，低头惊慌且尊敬地开口：“宫，宫主大人，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大堂内在这一刻陷入了死寂。
风涅那一声沉沉的轻笑，霎时间显得特别清晰，就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所有人的脑袋上。
宫主？这个他们刚才还抢着竞拍羞辱的人竟是，跺一跺脚就能去了他们仙骨落下天雷治他们罪的仙宫宫主？！
老者听得唇瓣一抖，惊讶地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与其他受害者待在一起的叶离听得微怔，盯着路明遥的眼神从诧异逐渐转成了晦暗与冷漠。
面对诸葛奕的疑问，路明遥认真地回道：“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是被你底下的人带进来的啊，不仅给我喂春|药，还把我当成商品在台上展示，让人竞拍呢。”
“很不错的体验，挺好玩。”
诸葛奕吓得重重磕了下头：“是我管教不利，无意冒犯宫主，还请宫主恕罪！”
路明遥唇边还挂着很浅的笑意，眼神却骤然冷下。
再开口时，语气宛若霜雪，寒凉而又带着威慑：“立刻给我把未生阁其他管理人召来，我现在就要见他们。”
诸葛奕自然不敢怠慢，急哄哄地就着管理人的玉简把其余几个来自不同仙宗的伙伴给召到未生阁。
他们多数是大宗大门的长老或是大小正副宗主，个个都是路明遥在仙殿朝会上会见到的老熟人。突然被喊过来见到大堂内迷乱的场景，尤其本该在仙宫里的路明遥也在场，看得他们即惊讶又茫然。
来的人当中还包括宋修哲的父亲宋濂，也就是太玄宗的宗主。他平日里在仙殿是个很有想法也很严肃的人，来到未生阁捋清事情的缘由后，他气得差点掀了大堂的房顶。
“岂有此理！诸葛奕，你把未生阁当成了什么地方？没有迎客的日子里，你私底下竟做着这般大胆之事！”若非顾虑到诸葛奕的身份，他说不定当场就一巴掌拍过去了。
炼炉鼎在现在的修真界不算什么特别稀罕的事，但在被强迫的情况下是不被大众所接受的，因此属于罪恶且破坏修仙界秩序之事。若仙宫想强行插手，是有资格处理的。
这种事发生在未生阁里简直就是极大的污点，若传出去，一定会怀了未生阁的名声。
诸葛奕惊慌得眼珠子乱飘：“不，此事……此事我也不清楚！你也知道我们宗门势力庞大，管理的小门小派也不少，又怎能时刻盯着底下弟子的作为？我当初也是听说他们有私下弄个小拍卖会的计划，最开始也确认过他们拍卖的都是些材料或灵器之物，想着能给宗门多添资源收益，便允许了他们的进入……”
宋濂冷脸问：“诸葛奕，你当真不知此事吗？”
“我真的不清楚！这不是听说有弟子遭人欺负出了事，我才赶过来的吗？”
宋濂端着架势训斥诸葛奕时，路明遥打断了他，似笑非笑道：“宋宗主先别着急，我还有个东西想让你看一看。”
说完，他又用纸术召唤了两个护法傀儡，指挥他们去到之前他被关押的房间，把门板上画着梅花的橱柜给抬到了大堂。
略施术法将柜门打开后，被捆仙索绑得像个粽子的宋修哲从里面狼狈地摔出，摔到宋濂的面前。
宋濂一见到他，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怒火攀上了双目，人看起来都要气得发抖了。
路明遥温声夸赞：“宋宗主真是教了个好儿子，在未生阁更是备受尊敬，我一个小小宫主，差点就让他走了后门交重金买走了呢。”
不能让路明遥找到机会在道理上站了上风，已经是各个仙官们心照不宣的事。毕竟一旦让他有了话语权，这阴阳怪气绝对能在人心上堵着一大口气。
宋濂恨铁不成钢地重重踹了一下宋修哲，觉得面子都快被这不上进的儿子给丢光了：“你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平时给你的资源还不够多吗？翅膀硬了，想学人买炉鼎？！”
宋修哲终于能够开口，哭哭啼啼求饶：“爹，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以后不敢了……”
“你还想有以后？！”
“没有以后没有以后！”
大宗门的人都是老油条，路明遥问了一圈，都没人真的愿意承认自己与此事有关。包括箴海宗，诸葛奕的片面之词是否可信不清楚，但那位长者和李元等人算是主动担下了此事，附和了诸葛奕的说法。
“小……小宗主说得没错。”长者心灰意冷地跪在地上，“是我们欺瞒了他。”
不过就算问不到真正的答案，路明遥也不打算让他们轻易离开。
既然他们做那么多事，为了资源闹得乌烟瘴气，他就直接从仙宫给他们的份额那里扣除。接下来他们完成的任务里，理应获得的奖赏全都砍半，砍出来的那些，他到时候根据情况再分发给一些努力却总是拿不到好资源的小仙门。
几个未生阁管理人理亏，也只能认下此事。
同样的责罚也落在那些私下进来拍卖的人身上，他一一问出了他们的身份以及宗门背景，不把惩罚单独算到他们一人头上，而是殃及整个仙门，也从整体功绩扣除了他们理应获得的奖赏。
对于个人，他回了仙宫会在司过簿上于他们命格处记下一笔。罪业压身，将会对他们未来的修行路道上带来极大的影响，尤其是境界突破。一不小心，极可能不进反退。只有经年累月重新修好这条道，将罪业耗完，方能结束它所带来的影响。
而像李元和那个老者这种唆使者，自然是要押回仙宫另做责罚。
“还有，鉴于你们管理疏忽，今日起仙宫会重新把未生阁收回。”路明遥垂眸凝视着底下的人，语气漫不经心但不容置喙。
几位阁主只能认命：“……是。”
宣布完这一切，路明遥才暂时把他们放走，但这几个相关仙门自然是要被他记在调查对象之下了。倘若真有牵扯者，近期内估计不敢会有什么大动作，所以他打算从与他们有联系的旁支查起。
处理了这些阁主和仙士，路明遥才又回到那群受害者面前。
他们在知道了他真实身份后，再见到他时两眼都是亮的，万分激动：“没想到我这样的小人物，有生之年也能见到宫主！”
“仙宫终于开始插手炉鼎事了，再不管，我们都快以为这是仙宫默许的事了。”
路明遥笑道：“怎么可能会默许这种事？”
他招来那位双胞胎里的姐姐，打算带着她一起回去歇息处，却听见刚才态度对他还尚可的叶离冷笑：“怎么不会？都知道仙宫是下仙界最高掌权者，若非仙宫放任了这一切的发展，我们又何须只能靠自己来自救？”
“既然位居高处就要做好自己的职责，我们想见到的是改变，而不是只有口头上的承诺。”
说完，他就带着伤一拐一拐地独自离开了，只给他们留下一道冷漠的背影。
“不知感恩。”路明遥没有什么意见，反倒是风涅冷声评价了这么一句。
听李元说的，这个叫做叶离的男人似乎私底下没少在做这种救人的事。如果是小门小派还好，下回再闯入有未生阁这等大势力护佑的，未必能全身而退。
倒也是真的大胆。
路明遥留下了好些纸术化成的护卫驻守未生阁，想了想，给即墨尘又送了个消息，让他抽空来一趟顺道调点人来帮他处理未生阁后续接管之事。
“谢谢宫主大人，真的太感谢您了！”回到客栈，心急等候许久的妹妹终于等来日思夜念的胞胎姐姐，哭红着眼睛不断给他弯腰道谢。
路明遥说：“不必客气，是我分内事。”
风涅却不怎么同意：“如果凡事都要你这个宫主亲力亲为，还要仙宫里那些仙长与护法来作甚？”
路明遥回道：“改革都需要过程，仙宫里那些人我现在的确不放心。”
想着，他抽出了今日在未生阁里找到的那张，被摧毁大半的纸条。
虽然能够看清的材料名称没剩多少，可是其中一个就包括了太岁花。
他用拇指摸了摸那张粗糙的纸，陷入沉思。
适合种太岁花的地方不多，甚至比岁星草还要难得，而仙宫里能够养活仙界几乎所有灵植的土地必然是不可多得的好地方。如果这就是药粉的秘方，那么之前白松鹤误种的太岁花……是真的误种，还是刻意为之？
“你身上可还有感到任何不适？”
沉冷的声音将路明遥思绪拉回，他抬头看了眼不知何时又走到他面前，只给他一道冷淡的背影的风涅，难得有些恍惚：“什么？”
风涅依然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又补了句：“你在未生阁吃的药。”语气里带着欲盖弥彰的烦躁。
其实那点毒对他的仙体而言真只是不起眼的小毒，早已没什么大碍。
可是面对风涅突如其来的关心，他在短暂的迟疑后，又主动勾住了他的一只手，慵懒道：“嗯，感觉人还有点虚，再借我缓一会儿。”
就是忽然有点贪恋小凤凰身上的灵息。
“麻烦。”风涅背对着他低声抱怨道，却没有把他的手甩开，反而往回勾紧了些许。
路明遥垂着眼眸无声轻笑，心里有些感慨。
没想到这偌大仙宫里，他目前能够相信的，竟只有这位重犯。


31 # 第三十一章 醋意？
“未生阁以后就由仙宫接管了, 重新立下规矩与整顿之前，我要你带着底下的人把整个仙阁从里到外彻查一遍。”路明遥在仙城等了两日，终于等到接到命令匆匆赶来的即墨尘。
这回未生阁闹了那么大的动静, 事情早就在下仙界传开，所以即墨尘在来的路上已略有耳闻。他只是没想到路明遥办事竟如此迅速，才出来就大阵仗地揭开未生阁私下的丑闻, 且在处理上也算是对那些宗门公开处刑，算是狠狠给了他们个教训。
路明遥刚继任时, 低调安静又年轻, 许多人都不怎么看好他。
即墨尘在与他接触之前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前几任宫主管理上虽然不算严格，但事务多能处理得井井有条。尤其他们接任前都已经是在下仙界积攒不少声望的大能, 是所有人公认的高修，自带威慑力, 说的话总能让人信服。
这么做唯一不好的地方, 就是对于一些规则的执行会稍显宽松。毕竟孤掌难鸣，尤其是下仙界这般混乱之地，与所有人打好关系更为方便行事。
路明遥却不同，他的性子看似随意，但在正事上从不含糊。名声对大门大宗而言是重要的东西，他们正是靠着这些声望将势力扩散, 迫使别人尊敬。如果他们自己都无法以身作则有好榜样，底下的弟子或是外界的新人修士，自然也无法给予信任。
仙界时代更迁迅速, 昔日繁荣的仙宗指不定短短几年内就会因各种原因堕落。这一回资源扣除上的处罚，不仅会缓下大门大宗想要独大的脚步, 甚至还给了有潜力的小门小派发展与崛起的机会, 对他们而言是巨大的威胁。
即墨尘佩服路明遥的果断, 可也有点替他担心：“宫主，这些宗主在下仙界手握大权多年，习惯了横行霸道。他们原本就因你外来的身份对你不满，如今你又给了他们下马威，恐怕会遭人怨恨对付。”
“证明了这样的风气需要整顿。”路明遥回道，“他们德行败坏，难道我还得睁只眼闭只眼？原来在你们下仙界眼里，宫主就是只需要待在仙宫里，好好处理简单的公务，其他事都无需搭理。”
“如果想要的只是吉祥物，还不如把风涅推上去。”路明遥笑道，“他多可爱啊。”
边上将他这话听得清清楚楚的风涅：“……”
心情五味杂陈，说是夸奖但实则让人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反倒是即墨尘听完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虽然路明遥看他时，他脸上仍是挂着冷冰冰的表情，但他很确定自己确实听见了这极为难得的笑声。
“宫主说得有理。”即墨尘恭敬地朝他拱了拱手，“未生阁的事我会处理好，有什么事我会第一时间向宫主汇报。”
路明遥放心地点了点头，又对他道：“还有件事需要你办。”
“如果你回仙宫时我还未归来，替我查一查白长老早前拿到的岁星草种子，是从哪里或是谁人身上拿来的。”
即墨尘虽有疑惑，却依旧毫不质疑地接下了他的命令。
交代完未生阁这里的事，路明遥便按照约定，准备风涅去了一趟北方的那座妖林。
路途遥远，需要花上约莫两日的时间。而且风涅领着他们走的是能够最快到达北妖林的地方，却需要穿过一大片的海洋。
中途夜里休息时，两个人落在了一座于海中央的小孤岛上。
篝火将路明遥的脸照得发亮，他坐在火前，怀里抱着一只正在给他取暖的灵兔，突然对着风涅问：“其实我对即墨尘的印象还不错，你为什么那么讨厌他？上次你对我说是因为情感原因，但既然他玩弄的不是你的感情，那又是怎么回事？”
他笑了笑：“你不像是会多管闲事之人，如果你所言不虚，那人定然对你很重要。”
风涅眼睑微垂，只能隐隐见到火光在他微睁的眼睛里跳动。
半响之后，他才淡声回道：“我三姐在仙宫发生意外之前，我曾意外见到她与一位仙道之人交好。当时凤族已被剔除仙籍，正经历艰难的变化，她很清醒地提防着许多仙道人士，在危难中保全了自己。”
“可是后来，她还是沦陷在与那位仙道之徒的情感之中。”
风涅无可避免地陷入了回忆，眼中又滑过一丝悔恨：“她与那名男子私下往来未曾向族人道明，若非我无意发现她恐怕会瞒着我们一世。她告诉我对方有多的真诚，于她温柔以待，二人灵魂契合是值得信任之人，要我替她瞒下，相信她的选择。”
“但她最后还是出了事。”
路明遥听得出神之际，风涅忽然朝他看来，眼神复杂：“我见过那个的长相，长得和即墨尘一模一样。”
“即墨尘是仙宫的人，而我三姐与他在一起之后就落了陷阱被逮入仙宫，最后因脱困不成而选择了自我了断。我当初潜入仙宫与他相遇时曾质问过他，他却不承认此事，态度冷漠，与我三姐描述的判若俩人。”
风涅的语气越说越冷淡：“我要如何相信他与我三姐死亡之事毫无关系？”
路明遥沉思许久，诧异道：“即墨尘竟曾经与你三姐在一起？可是，我听说剑修都无情，他的态度也不像是个会轻易与谁轻易相爱之人。”
“我亲眼见到的。”风涅冷声回道，“我入仙宫时从即墨尘身上感受到的气息与当初偶然见到的那位情郎极其相似，在仙宫多年也不曾见过有与即墨尘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也听宫中人提过即墨尘并无孪生兄弟。”
“除了他之外，还能有谁？”
路明遥没有说什么。
虽说即墨尘不像是能够对着谁温柔谈情说爱的人，但风涅提起此事的恨意也不似作假，若要说有误会……总不可能是因为即墨尘遭遇失去爱人的事，才会如此冷漠？
那风涅的三姐真是为他所害，还是他其实也和风涅一样，为了报仇才会进入仙宫？
或许回去之后，还能再从白松鹤那里八卦点事。
风涅很快又冷静了下来，不冷不热地对他说：“你去歇息吧，我替你守着。”
路明遥没有拒绝这个提议，休息前又向他确认道：“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这个答案……我思考许久，怎么都想听一听你的回答。”
风涅抬眸看了看他，示意他继续。
“当年观海宗出事时他们在现场见到了你。”路明遥顿了顿，接道，“观海宗的人，真的是你杀的吗？”
他说完话时风涅已经从篝火旁起身了，侧对着他没有回头：“我说了我杀过很多人。”
短暂的静默后，路明遥才听见他又背对他补了句：“但也有很多没杀过的人。”
他抚了抚怀里的小奶兔，在风涅独自走到暗处待着前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你有想过到上仙界，为你族人讨要说法或是复仇吗？”
风涅离开的脚步又是一顿。
这一次，回答路明遥的是无尽的沉默，还有逐渐走远的步伐。
他心里大概有了答案。
妖林的尽头是座与大海相接之地，林子之后延绵万里，山峦交叠，占地宏伟。
与仙宫占地相较，它们之间只差了座宫殿。
远远见到那些土地与山川时，路明遥语气不禁多了几分赞赏：“你这算是离开凤凰谷白手起家吗？可比我厉害多了。”
风涅瞥了他一眼，轻飘飘的回答：“抢来的。”
“从一只九尾狐妖的手里。”
·
“怎么回事？这就是你们这个月送上来的贡品？”丛林深处，一只白色的九尾狐狸伸了伸懒腰后化成一名引发银袍的貌美男子。
他走到几只小妖面前，伸手从他们身旁由许多不同东西聚集成，还不到他半个人高的小山堆上捡起一块品阶还不足二品的灵玉，眉头微蹙，嫌弃地又将它丢开：“就这点东西，还不够我塞牙缝。”
“妖君，这是我们能够找着的了。”林子里连妖族特征都还没完全修褪的几只小妖，一副做错事的模样垂头站在旁边，“自从这地方没了妖……呃，凤君的结界护守，成了那些散修们肆意踏足之地，不仅好东西都抢不着。”
“大妖们为防意外成为人族陷阱的献祭品都离开了，这妖林现在都快成为人族的大半个地方。”
九尾狐不服气地轻哼：“凤君？风涅那家伙算什么？一声不响就把妖林丢弃不知躲到哪儿去逍遥，任性又不负责任，你们竟然还怀念他？”
“别忘了，我才是这座妖林原来的主子！是那只臭凤凰仗势欺人，强行夺走，我现在也只是拿回我原来的东西，怎么就遭人嫌弃了？”
小妖们虽然害怕，但还是耿直地小声回道：“您当妖君那会儿，只有一处小小林地。凤君在的那些年把领地扩散了不少，肯定管不过来呀……”
“那有本事你们来负责啊，一个两个出了事都没人能管，这会儿倒还怪我了！”九尾狐气得面红耳赤，抬手就想用妖术好好教训教训落他面子的小妖们。
结果妖法还未落下，手腕处忽然旋起一阵风将他的手扣住，离去前还教训般地在他手背上划了一道风刃。疼得他头顶上微微翘着的一小戳白毛微微一抖，瞬间又把手收回来，气急败坏：“哪个王八犊子竟……敢……”
时经多年，风涅的模样可是一点没变。
不仅没变，甚至连境界与气势相比离开时都增长了不少，只冷冷一瞥就能通过兽族血脉的压制压得小妖们双腿发软。
他凌厉的凤眸看向正在发脾气的九尾狐，沉声道：“狐星御，你当初想篡位时我就告诉过你，现在的妖林你把握不住。”
对狐星御而言，风涅就是他狐生的一个恶梦。
九尾狐难修，能修成的狐狸是少之又少，所以在他修成的那一日，就张扬地来到这处林地打败里头的小妖，成了小小的山大王。结果这妖君的位置还没捂热，某天就来了只白金色的大凤凰，二话不说就把他揍了一顿，揍得他狼狈不起。
完事遭到他投诉后，这凤凰还又无辜又认真地问他：“怎么？我以为在你们这里如果想抢地盘，就得先打一架不是？”
狐星御年少狂傲得很，打架这种风气确实是他带起来的，只是没想到有一天竟会被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妖族向来就是以强者为尊，纵然他内心有再多的不服，但在被风涅碾压式打败后，他每次见到他都会下意识觉得害怕。
可不得不说，风涅确实拥有更好的管理能力，不仅将北妖林的小领地扩散许多，甚至还成了许多大小妖的庇护。他当年在周围设下的结界，连人族大能都不一定可以轻易破开擅闯。曾经那些看不上北妖林这小地方的妖君们都主动前来攀交关系，他们这里甚至一度成了妖族圣地。
风涅倒也没有把他这个天天想着终有一日要把妖君位置夺回的狐狸赶走，还给了他在妖林里仅低于他一人的崇高地位。他不在的时候，这妖林里的小妖们还是得听他的话。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挺长一段时间，直到某天，风涅出门后就没再回来。
没有半点预示，就这样消失了，妖族的人寻遍下仙界都没能找到他的人。关于他行踪的猜测有很多，有认为他回去凤凰谷了的，也有觉得他可能是在外面修行时出了事陨落，或又惨遭仙道小人陷害重伤身亡。
反正是各种各样的猜想，大家最开始还等着，可是等到妖林结界消散，等到妖林逐渐被人族踏足作乱，都没能等到他回来。
数百年过去，大家都默认这位妖君已经不在了。虽然狐星御接管了北妖林保住了它名正言顺的存在，但落差终究太大，许多大小妖不胜其扰，选择离开。
于是北妖林现在又恢复了最初的落败。
狐星御怎么都没想到，终有一日竟还会见到曾经令他闻风丧胆的白凤出现。
他下意识就颤着声音问：“你不是死了吗？”
风涅冷笑：“就算你九条尾巴掉光，我都还会活着。”
狐星御心里顿感委屈，妖林这些年压在他身上的压力太大了，瞬间就崩溃地红了眼眶，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那你这是什么意思啊？这妖君的位置说抢就抢，说走人就走，留下一堆烂摊子给我。”
心情过于激动，狐星御心态裂得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都蹦了出来：“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才得遭这些罪，看看我区区一只九尾狐因为你的罪孽都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了，结果你还那么凶！”
风涅还没说什么，边上的路明遥突然就朝着狐星御的方向走去，疼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后说：“是啊小凤凰，你看看人家在你不在时多尽心尽力替你照顾你的家，怎么可以一回来就对人态度那么糟糕呢？”
风涅实在怀疑路明遥难以抵御毛茸茸的东西。
先不说他上哪儿都会带着那只不知是真是假的兔子，这九尾狐还保着半个人形呢，他怎么就上手去碰了？别以为他没看见他趁机撸了他的耳朵和尾巴。
狐星御得到安慰，就干脆把头靠到路明遥身上，身后的狐狸尾巴撒娇般地把人环住，毛绒绒的触感很是讨喜。
风涅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警告太轻了。
狐狸狡猾，他熟知这狐妖的性子，最擅长的就是借着柔美的外表和姿态装可怜博取同情。所以就算他哭得再可怜，当真遭受再多的痛苦，他都不会心软。
果不其然，狐星御得到路明遥的疼惜后，在路明遥看不见的地方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子，抬头对着风涅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这只不要脸的狐妖还又朝路明遥送出自己的尾巴，垂着耳朵可怜兮兮说：“这位仙君真温柔，虽说妖族与仙道素来不和，可是你给我的感觉真不一样。”
“谢谢，被你这般安抚，我心情好多了。”
风涅眼神阴沉沉地瞪着那只不断挑战他底线的狐狸，袖子底下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路明遥眼睛瞎了？看不出来他在装可怜？之前在未生阁处理事情的气势呢？
他还真的伸手碰了那只臭狐狸……！
路明遥抱起白狐几条毛茸茸的尾巴，修长漂亮的手指在他尾巴尖抚动，动作轻缓得勾人，惹得狐星御舒服地动了动自己的狐狸耳朵。
他盯着眼前雪白的狐狸尾巴，手指在上边摩挲几下后微弯弯起了眼睛，语带不明笑意低声道：“吃醋了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小凤凰放弃挣扎吧，你斗不过宫主的#


32 # 第三十二章 你熟悉的气息
“嗯？仙君你说什么？”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狐星御没有听清路明遥说的什么。
路明遥笑得温和：“我说你的狐狸毛摸起来真软。”
狐星御骄傲地甩了下尾巴：“那当然, 我每天都得花上不少灵草泡浴保养，有空就得拿上我的小灵梳给它理得顺滑。”
“凤凰也需要梳理羽毛吗？”路明遥问道。
狐星御第一次被人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纠结道：“这, 虽说风涅化作人形时会梳头发，倒是没见他拿过梳子梳理羽毛……羽族的话，他们自己会梳洗的吧？”
“如果有伴侣, 他们会互相帮忙。”
路明遥若有所思。
狐星御还在为自己的魅力感到高兴，随口问：“仙君你和风涅是什么关系啊？朋友吗？我在妖林那么久, 还不曾见过他领着仙道的人族回来呢。”
他正思考着要怎么回答狐星御的问题, 忽然被人从身后不轻不重地拉了一下。
风涅抓住他的手腕，半个身子挡在他身前, 嫌弃地对着狐星御说：“我的道侣。”
狐星御听得双眼一瞪，不敢置信：“什么？就你这脾性还能找到道侣？”
感觉到这句话歧义似乎有些太明显, 狐星御又在狐狸毛被人拔光前补充：“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有伴侣这种东西, 当初凤族催了你几回你都没想着找，怎么可能这会儿就找了个你最讨厌的仙道人……”
说着，他又一脸怀疑地念叨：“而且我瞧着你们俩人看起来也不像道侣关系，该不会是发生了什么误会或是有协议在，才结了契约关系的吧？”
不得不说，狐星御不愧为给风涅办事多年, 摸透了他性子的狐，这猜测简直一针见血。
风涅瞬间就陷入了沉默。
他很少说谎，一般面对问题不开口时就是默认。
狐星御顿时了然, 骄傲地撩了一下头发：“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找得到仙君这般道骨仙风的伴侣呢……我的意思是, 你看不上仙士, 是你不喜欢好吧！”
风涅沉声道：“不管如何他现在都是与我绑了凤契的道侣, 妖狐，你最好别打他主意。”
狐星御无辜地对了对手指：“什么呀，我怎么着人家仙君了？我方才只是在欢迎他，而且明明是你凶我在先，仙君只是温柔地安慰我罢了。”
“哼，就你这么凶冷的脾性，小心把仙君也给吓跑了。”
风涅挺想像以前那样，当场把狐星御揍得跪在地上求爷爷告奶奶。
可是不知为何，一想到路明遥就在这里，他就会下意识克制自己的行为。仿佛就如狐星御说的那般，一不小心让路明遥见到他心狠手辣的一面就会带来些许影响。
影响什么？
风涅沉思一会儿，给自己找到了个最好的解答。
路明遥说过俩人维持天契关系的一年里都是观察期，只有稍微收敛，他一年后才能拥有彻底解脱的机会。
所以风涅难得没有与狐星御计较，强制他把从小妖们手里搜刮来的东西全数归还，重新拿回了北妖林的管治权。鉴于路明遥收下未生阁让仙宫整顿，下一个迎客日暂时取消，他们不需要再赶着时间过去。
路明遥对他说：“你可以待久一些，不着急把事情处理好。”
当然，这也是有个期限的，毕竟路明遥始终得回仙宫处理其他公务。不过北妖林的老熟人都走得七七八八，留下的只有他以前没怎么接触过的小妖，需要做的事倒不多。
不过按狐星御所言，北妖林结界消失后，成了许多仙魔道之徒随意踏足之地。他们不仅会抢夺林内的资源，还会猎杀妖兽来获得它们身上珍贵的部分。
他自然要花点时间，把现在还在北妖林游走以及讨厌的人类留下的足迹与气息全部抹除。
“妖兽族向来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四海为家，妖林里没有你仙宫那样的宫殿，也没有房间与大床。”风涅把路明遥带到了个洞窟前，里面的装饰非常简陋，只有硬邦邦的石床和简单的茶具。
“此处是我从前闭关修行之地，是最适合你暂住的地方了。”风涅说这句话时，语气有些轻缓，“如果你不喜欢，我只能随便给你找棵树待着了。”
路明遥笑了一下：“挺好的。”
“修行人本就不该贪图华贵与舒适。”他瞧着是娇惯了些，但不至于真的连半点苦也吃不得。
上仙界对于仙士的考验更为严峻，从前再危险的任务也不是没执行过，也待过比这石窟还要险峻的环境。
不过小凤凰竟然会因为这种事对他感到抱歉，他心里已经停满意了。
这证明他们之间的革命感情又更近了一步啊。
安置好路明遥的居处，风涅对他说：“妖林没有你不能去的地方，没有我不知道的事，你可以随意走。”
风涅重设结界需要几日的时间，而且还有其他地方需要走逛，总不可能让路明遥什么事都不做一直跟在他身边。而且只要路明遥人还在妖林，他范围内的哪个地方都能去，无需强行将他绑在身边。
“好。”路明遥通情达理地点着头应道。
离开石窟前，风涅又见到路明遥把他随身携带的小灵兔丢了出来，背对着他逗弄着石床上的奶兔子。
迟疑片刻，他还是问出了自己这段时间的疑惑：“路明遥，你是不是……不敢自己一个人待着？”
路明遥愣了愣，似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间问出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大方地回答：“是啊，被你看出来了。”
他抱起了奶白色的兔子，揉了揉它的脑袋后说：“我小时候太调皮，不小心让天界的魔族给抓回他们的魔窟。”
“魔窟里很暗，只有我一个仙道的人，四周都是长相各异的大魔。他们把我关在了暗无天日的地方好几日，又带我入他们□□窟目睹了他们的狂欢，想要诱我入其中。”
一个个浑身|赤|裸的魔族混乱地交|合着，有心甘情愿的，也有被强迫的，魔窟里都是他们刺耳又淫靡的叫喊声。还有很多让他感到恶心的目光，落在他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身上。
那些眼神的目的过于明显，以至于他当时就差点原地呕吐，并没有感受到他们的快乐，只觉得令人作呕。
路明遥想着，改为用双手将怀里的小奶兔托起，眼中温柔的笑意落在它身上：“小家伙是我在魔窟里遇见的。”
“它是只小灵兔，我也不知道它怎么溜到的那个地方，好像是找不着出去的路了。”
后来魔窟里有几个小魔还想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是小奶兔在他们朝他靠近时找到机会将他们拦下，引着他离开，又一同误打误撞找到逃离的路道，才逃过此劫。
路明遥误闯的地方叫雾林，里面大雾茫茫诡兽四伏，而且只有在特定的时辰迷雾才会消散，诡兽歇息，才能有机会离开。
当时他身边也没有其他人，就只有这么一只勇敢的小灵兔。它在雾林里生活过很长的时间，知道要如何在大雾中避开与那些诡兽的碰面。
即便如此，在他们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危险都避开。
一个年幼的小仙童，和还未成年的小灵兔，战得浑身是伤。
最后他们终于撑到迷雾散去，路明遥家里人也找了过来将他救下。但在迷雾消散之前，他们遇见了一只难缠的恶兽，一人一兔差点都成为他的盘中餐。
小灵兔为了替他争取最后的逃离时间选择以身阻挠。
他最终没能把它留下，奋力抓了许久，落在他掌心的只有一小撮兔毛。
路明遥把兔毛收在身上，后来学会了纸术变出许多东西和傀儡。他发现用小灵兔生前留下的身体部分与纸结合，再使用灵术便能以这种方式召回它的意识。
正是因为经历了这些事，让他好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法与旁人接触。不管是亲人或朋友，只要他们想碰他，他的思绪就会下意识回到那几日，无法接受。
而这也导致他只要独自处在黑暗的空间里就会没有安全感，直到他学会把小灵兔召出来，他终于能在夜里好好休息。
路明遥说完，没听见风涅的回应。
他侧头浅浅笑了一下，语气平常：“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你吗？”
“我心里有病，而你目前是唯一一个能治得了我这个问题的人。”路明遥说道，“说来也很神奇，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在和你接触时我身体才不会有那种排斥与厌恶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你们凤族的灵息术真的很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风涅才终于开口说了他的第一句话：“你也不讨厌狐星御的接触。”
路明遥揉着兔子的动作一顿，终于转身看向站在洞窟口的白衣男子，似笑非笑：“他要是没有那几条狐狸尾巴和耳朵，敢这么靠近我的话，我可能已经不小心以天雷伤着他了。”
连日来的疑惑终于得到解答，风涅心里却没有解惑后的舒坦，闷声说了句：“妖林里没有魔族的家伙，你大可放心。”
“我知道。”路明遥心态瞧着反倒比他还轻松，“我挺喜欢这里。”
风涅离开前，不放心地又回头冷声叮嘱：“除了那个叫狐星御的，他就是只不要脸的狐狸，你自己注意些。”
路明遥应下了。
没想到隔没几日，被风涅点名不安分的狐星御，胆子大得直接爬到了他的床上。
路明遥在妖林里逛了一圈回到石窟时就察觉到里头多了其他人的气息，只是没想到真的会在掀开被子时见到一只白胖胖的狐狸。
毛茸茸的狐狸还懒洋洋地摇着尾巴，语气甜甜地问：“仙君，石床寒凉怕冻着了你尊贵的身子，需不需要我给你暖一暖？”
狐星御与风涅其实也算不上不对付，但他就是习惯了想给他添堵。
既然实力斗不过他，他总会在其他地方比他还要讨喜。反正他和这位仙君也是意外结合，他觉得这仙君看起来特别不错，要是能得到他的疼爱气一气那只风涅，也挺好。
狐星御刚美滋滋地想完，就见床边的仙君忽然对着他弯了弯眼睛，笑意瞧着竟有几分错觉般的清寒。
路明遥摸了摸他的狐狸耳朵，动作依然十分轻柔。
莫名的，狐星御忽然从他温柔的动作里感觉到一丝莫名的危险。
旋即就听见他开口说：“小狐狸，我的宠物可不好当，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是真的，我看见狐狸又去找那位仙君了。啧啧，要不是凤君把地方让出来，他哪有这个胆子踏入凤君的地方？”
另一头，风涅刚忙完今日的事情，从妖林某处经过时正好听到几只小妖的交谈。
“我听说这几日凤君不在，都是他在招待凤君的客人来着？”
“哎呀，狐妖他就这个性子，见到哪个好看点的就想上去勾搭。也怪不得他总能受宠，毕竟他也长得挺有诱惑力的，谁能轻易拒绝狐妖的魅惑呢？”
他们聊着，见到了边上经过的风涅，瞬间就安静下来一哄而散。
风涅揉了揉眉心，没有去找路明遥，而是回到自己当初在妖林的那棵梧桐树。树周围有他设下的灵术守护，到他现在回来都还没消失，所以迄今为止还未被人碰过。
如果大树沾了别人的气息，他就不要了。
来到梧桐树的高处，坐在他熟悉的枝丫上，抬头就能见到他借给路明遥暂住的石窟。
石窟深处灯火明灭，他敛了敛目，将视线挪开。
但是他目光才刚移开，树下忽然走来一个人，抬头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风涅。”
周围只有路明遥自己一个人，也没有和他想的那样正在他的洞窟里给某只狐狸顺毛。
路明遥笑吟吟问他：“这几天都没空见上面，需要我给你个拥抱吗？”
风涅心里堵着些气，下意识皱着眉拒绝：“不必。”
“你一身狐狸的骚臭味，我不喜欢。”
语气很冷淡。
底下的路明遥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就直接离开。
风涅等了一小会儿，也不见路明遥回他的小洞窟，不知上哪儿去了。
冷静下来后他突然又有点懊恼，觉得自己方才对路明遥的态度是不是有些太糟糕。
路明遥喜欢狐狸也与他无关，他们之间原本就只是有名无实的关系，不可能仗着契约去限制他与他人的接触。
然而要他拉下面子去找路明遥道歉，更不可能。
风涅在树上待了半天始终静不下心来休息，正习惯性地想划点树皮泄愤，却见到刚才离去的路明遥又回到了树底下。
他身上换了件衣服，是全白色的素雅轻装，身上还带着些许洗浴后的清气。
路明遥仰着头，眼底仍是熟悉的傲然：“我去洗了身子，不仅把身上的狐狸味道都洗掉了，还往池水里弄了点梧桐树叶。”
说着，他勾了勾嘴角：“现在我身上都是你的味道，你还要吗？”


33 # 第三十三章 对朋友动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最后, 风涅还是跟着路明遥回到了他的石窟。
不过短短几日，原本还仅有他专属气息的洞窟里已经被染上了另一个人的味道。这对向来把自己私人领地看得很重的风涅而言，是很奇妙的感受。
好像真的有这么一个人正不可控地逐渐渗透他的生活, 占据他独属的空间。
风涅盯着已经娴熟地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完全没有任何不适应的路明遥，深吸口气对自己再三提醒。
他不是真的像路明遥说的那般思念他或是对他身体有什么贪恋才会过来, 他只是因为之前对他有些糟糕的态度感到抱歉才不忍拂了他的好意。
更何况，他不仅没对他发怒, 甚至还特意去沐浴换了一身新衣裳。
风涅其实很不理解, 不理解路明遥为何要这么做。
不仅仅是此事，包括他们相识的后来, 在仙宫里，他也总会以他的方式容忍与退让。
路明遥明明是宫主, 他是仙宫的罪犯, 难道不应该是利用他所拥有的优势去压制他吗？
风涅想着，便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路明遥闻言，回头看他认真回道：“你问我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我想和你好好培养感情吧。”
不等风涅怔愣，又听见路明遥接着说：“除开你的身份不说，我个人挺欣赏你的。既然都已经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多个朋友比多个敌人来得好。”
“虽然你在仙宫内的风评不如何。”顿了顿，路明遥才又浅浅弯着眼睛道，“但好奇怪,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对你有特别好的印象。”
“所以我觉得在不相互触犯利益与底线的情况下, 我们或许可以成为好朋友。”
风涅沉默着没有回话。
他知道路明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因为他们二人之间的元魂有着极高的契合度。
这意味着他们的元神相互吸引, 是天作之合。
可是他没有想与仙道人恋爱的心思，而路明遥显然也没打算把这份情感深入变质，这样的契合放在他们身上实属可惜。不过转念一想，先不提路明遥对他说的是真是假，倘若他真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也不无不好。
他同样不爱麻烦事，路明遥若是能以心相待，他自然不会与他作对。
得到了路明遥的解释，风涅心里舒坦不少，刚踏进石窟就察觉到一丝不寻常，不悦地问：“狐妖来过？”
路明遥顿了顿，轻笑：“是啊，他对留在我身边有点兴趣。”
不等风涅皱起眉头，他又接道：“不过我跟他谈了一会儿，他又觉得自己还没做好能跟我的准备，便离开了。”
风涅有些诧异。
他认识狐星御那么久，从未见过这只脸皮厚上天的狐狸有什么觉得自己不行的事。但他也不是很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聊，便没追问细节。
路明遥说要与他待在一起，不介意与他在同一张床上待到天明，聊天睡觉都可以。
不管是哪个，对风涅而言都不怎么习惯。
歇息前，路明遥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把梳子，调笑着问：“狐星御说，你们羽族伴侣间都会互相帮忙梳理身上的毛发。唔，为了表示我的诚意，需要我给你梳梳头吗？”
风涅僵硬道：“不必了。”
或许路明遥没有概念，但这对他而言，是挺亲……
还未出神想完，他就见到路明遥大方把梳子递了过来：“那我要。”
路明遥抬手随意顺了顺散落在身后的墨黑长发，背着他在石床边坐了下来：“难得可以获得让人伺候的福利，怎能白白浪费呢？”
回过神时，银白色的梳子已经在他手中。
风涅迟疑片刻，缓缓伸手撩起那光滑得微微发亮的长发。发丝落在掌心时，触感竟柔顺得堪比仙界最细致的天丝，梳子一梳，毫无阻碍地顺到了发端。
贴近着路明遥，他还能感受到他身上那淡淡的梧桐树香，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不晓得路明遥什么时候偷偷用灵术从他占领的那棵树上摘的叶子。
路明遥眯了眯眼睛，随口与他聊了起来：“小凤凰，妖林里这几日的事都处理得怎么样了？”
风涅想提醒他这个小称呼很久了，然而等他动了动唇瓣，却突然懒得纠正，只回道：“在林子里遇见了不少人族的修士，用武力把他们强行给轰出去了。”
路明遥听得笑出了声，笑得他心底有些发痒。
“结界也布置得差不多，明日应该就能完成。”风涅止顿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你如果赶着回仙宫，明天就能走。”
“不着急，下界的年已经过了，刚处理完一批公务，没什么需要处理的急事。需要处理的……花印和灵脉，也不是回了仙宫就能解决的。”路明遥说道。
风涅垂了垂眸，淡声说：“稍后我让妖林里的小妖们也替你注意，有什么消息再通知我。”
“然后你再告诉我。”路明遥笑了笑，“完美合作。”
梳完头，风涅心里那口气还未完全松下，又被路明遥一句话给抬起：“风涅，我有点累，不如今夜就陪我睡觉吧。”
“放心，白长老不在看不着，我们只是挨着休息，他不会知道的。”
风涅：“……”
他犹豫的是这个问题吗？
罢了，他不能胡思乱想，用路明遥的话来说他们现在就是朋友。兄弟俩睡一张床，倒也不是什么授受不亲之事，他也不必如此扭捏。
想归想，但风涅在路明遥又主动挨过来的那一刻，心脏还是没忍住失速了一瞬。
他敛了敛目，又在心里自我提醒。
路明遥现在是他朋友，对朋友动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熄了灯，把头靠在风涅身边感受到他身上的凤灵气息时，路明遥体内不适的躁动才终于得到缓和。
他于黑暗中微微睁开了眼睛，眼神一片沉重。
路明遥会主动来找风涅，不完全是为了他的心情考虑，其中另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自己有所需。
不确定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只知道前几日的午夜，他突然呼吸困难地从放空的神识中苏醒。毒咒似乎又在他体内烙下更深的一层印记，他甚至能在安静中感觉到血脉和五脏六腑细微的变化。
白日的精神变得有些恍惚，夜里想休眠却格外精神，似有另一股气在他身体里与他的灵力冲撞对抗。
与他在未生阁被喂下的春|药相较，这秘毒才是真狠物。
事已至此，他几乎能够确定自己中了陆明义口中提到的秘毒，甚至可能在即墨尘把药粉带回来之前就已经被人秘密下了药。会对他这么做的人，恐怕是想以此警告他不要继续多管闲事，深入追查宫外炉鼎之事。
也可能，想用这种方式，让他失去宫主的位置。
因为白松鹤让人对仙宫感到放心的态度，他这些天在仙宫里接触的人和入口的东西都不少，若要做猜测，人人都有可能是犯案者。
幸好他还有风涅在身边，能替他缓缓身体的情况。
如果只需要凤族灵息就能舒缓，那他就暂时先将此事压下。只要不让人看出症状，对方就会怀疑他是否有中毒而不敢轻举妄动，也省得口不应心的风涅担忧。
·
隔日，风涅按照计划终于彻底重新巩固了环绕北妖林而生的层层结界。
狐星御昨天见过路明遥后整只狐狸看起来就蔫蔫的，见到他们二人再出现时都兴致缺缺，尾巴也是垂下来的：“结界设好了，不把以前的老朋友们都叫回来吗？”
“养不养着他们对我而言都没什么差别。”风涅不温不火地回道，“如果有心想回归，他们自然会察觉妖林的变化。”
“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这一年不能常回来，妖林还是先交给你看着。”风涅沉声威胁，“狐妖，再把这里管成鬼林，你九条尾巴一条也别想留。”
狐星御撇了撇嘴，又偷偷看了眼默默跟在风涅身后的路明遥，小声答应：“知道了知道了，这里也是我的家，我和你一样在意这个地方。”
他还是挺馋路明遥这个人的。
其实那晚上路明遥也没对他说什么，就认真地问了他一句话。可就是这么普通的一个问题，让他深入骨里的天性感觉到了危机。
莫名的，他觉得那一刻的路明遥看起来有点危险，是他把握不住的人，仿佛只要稍不注意就会被他给玩死。
即便他瞧着是如此光风霁月，君子谦谦。
狐星御当时就怂了，可能另一个原因也是担心会被发现真相的风涅对付，最后逃离似的离开了风涅的石窟。
他郁闷地甩了甩耳朵，见风涅和路明遥准备离开北妖林，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风涅，有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
“几个月前妖林来了另一只凤凰说是族里来的，有事找你商谈。”就是那会儿他和妖林里的小妖才确定风涅消失的这些年，并没有回到传说中的凤凰谷，“你说过除了你之外仙界大陆上很难再见到其他凤族了吧？所以我觉得这件事，还是有必要同你说一声。”
经历从前差点被灭族的事情后，凤族其实不被允许离开凤凰谷。他会出来还是因为和他谷里的族人闹了矛盾，自己违反族规出来自立门户，过着自己想要的逍遥日子，策划自己的复仇行动。
“需要回谷里一趟吗？”路明遥突如其来的疑问，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面不改色回道：“不需要，我和他们关系不好，应该没什么大事。”
要回凤凰谷还得把路明遥给带上，先不提他还未完全信任路明遥，何况凤族现在的规矩是但凡踏入谷里的仙道人士都格杀勿论。里头还活着的大凤凰是连上仙界小仙君都斗得过的狠份子，单独作战路明遥未必会败给他们，但仅他自己一人……
他不想冒这个险。
既然风涅都这么说了，路明遥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离开北妖林时他还特意问他有没有其他想去的地方，或许是试探，风涅还真的给他报了几个像是游仙才会去的偏僻之地。除了看风景，便是采摘些许灵草灵果，又或者弄点微不足道的小资源。
路明遥倒也很有耐心，不厌其烦地顺着他陪他把想去的地方都去了一遍。
一圈下来虽然没什么大收获，但他发这只傲娇的小凤凰，对他的态度又稍稍好了那么一些。
“回仙宫吧，我暂时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了。”风涅在仙界，其实没有什么留恋的地点。
宫外每一个角落对他来说都是黑暗的，没有任何愉快的回忆，只有无尽的怨仇。
风涅闭上眼睛，记忆仔细地描绘着仙界大陆的每个角落。他以为他会和从前一样，放眼望去都是死气沉沉的灰黑，直到他突然在仙宫的平陵山上见到了一个光点。
微弱，却又如此明亮。
仿佛又回到与路明遥初见的那一日，他跟着一只没有生命气息的奶兔，在他沉默的注视下一路来到山顶。
气质翩然的仙君朝他抬起了头，一瞬间星辰似乎都被他摄入了眼里，在里面荡开清浅又勾人的笑意，照亮了沉重的灰暗。
这一眼，心脏怦然而动。
风涅受惊般地睁开了眼睛，方才还在他面前与他说话的人已经跟他来到了荒野外的一处空地。
旋着玉灵珠的小家伙又化成能载着他的巨龙，乖巧地趴在地上甩着尾巴享受他温柔的爱抚。
风涅不发一语地在原地稳了稳心神。
……路明遥现在是他的朋友，会心动，很正常。

*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点也不正常#


34 # 第三十四章 洁身自好的好凤凰
路明遥与风涅低调游走的这段时间里, 未生阁的事早已在全仙界传开。
开罪的毕竟是大宗门，他们底下势力分布广泛，分支与子弟众多, 如同即墨尘预料的那般，他们在无法直面对抗仙宫的情况下，就通过另一种方式侧面给路明遥找麻烦。
路明遥刚和风涅回到仙城, 就从经过的人们口中听见了些许与他相关的言论。
“这新任宫主也是好本事，上任以来不见他做什么, 这下马威倒挺厉害。”
“话也不能这么说, 他去未生阁不就是处理炉鼎的事儿嘛？若非有宫主亲自过去，我们也不知道未生阁这些年瞒着我们背地里做这种龌龊事呢。”
“处理是处理了, 但这也治标不治本啊！这事儿就让箴海宗的长老给担下了，背后操纵这一切的人都没揪出来呢。”
说话的人说得唾沫横流, 激动得仿佛亲身经历与亲眼见过路明遥以及仙宫现在的运作。
路明遥带着风涅, 走到正八卦的几人附近的一处小摊子。
是个小散修开的，上面摆着的都算不上什么罕见的东西，说不上好，但也不至于太糟糕。有些东西收下来，在炼制上也能有点用处。
“再说，若非仙宫没把灵脉看好, 导致天地灵气变得越发稀薄，也不会有那么多人寻求这等极端的方式来提升修为。”
“归根究底还是因为这个宫主同样没本事把问题的根源处理好，才会害得我们这些散修日子过得越发艰难。”
隔得近了, 他们低声的讨论也变得更加清晰。
那些个大宗门会从舆论下手，路明遥不觉得意外。他们理亏在先, 加上仙宫如今与上界有更深的牵扯, 他们无法直接明着召集人力叛变。尤其这回未生阁的事传出去, 众人第一反应更是支持仙宫的作为，从而导致大宗大门在仙界办事说话都变得更加没有底气。
为了减缓这样的事，他们自然得将舆论再引导到路明遥身上。
见周围的人被他煽动得越发觉得有理，那人一拳拍在自己的手掌上，语气激昂：“要我说，这新任宫主估计也靠不住，仙界未来堪忧啊！”
路明遥从小摊子上拿了一块黑金色的小石头，边端详边拉住身旁忍不住想过去打断那些人的风涅：“别闹事。”
风涅阴沉沉地瞥了那群人一眼，将视线收回时看见路明遥往小摊子上丢了块八品灵玉，收下那颗不起眼的石头：“……”
他刚想提醒，摊主先一步诚惶诚恐地开口：“这位仙士，那颗金曜石不止这个价。”
说着，就想把灵玉归还。
路明遥却道：“无妨，它既合我眼缘，在我眼里便值这个价位。”
小散修刚入世不久，这辈子就还没见过这品级的灵玉，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怕摔了。
“天资不错，只要别走歪将来有望能成大器。”面对路明遥的夸赞，小散修笑得腼腆。
才把东西收好，又听见路明遥对他似笑非笑道：“既然水火之路不通，不如回头看一看身后的满山林木，也许会有意外之喜。”
他怔了怔，摊子前的仙君却在说完这句话后和自己的同伴离开了，只在他耳边留下一阵很清脆又奇妙的铃音。
似从遥山处传来，又像近在耳侧。
小散修很快就悟到了什么，下意识侧头朝还在附近聊着仙宫和宫主坏话，聊得兴致高昂的几人。
据闻仙宫宫主身上有一枚很神奇的宫主令，只有有缘之人才能听见它响铃的声音。想入仙宫的仙士不一定得听得见，但听得见的将来必能被仙宫接纳，且能在宫中占据一席之地。
之所以说是传闻，是因为能听见的人最后都在给仙宫办事，外边那些人见过宫主好几回也没能听见，各有说辞。
再综合那位仙君的气质与大气来看，这个时间点出现在他摊子前，不难不让他联想到对方就是人们近期谈论的宫主。目前见过新宫主的人不多，如果他的猜测没错，宫主给人的感觉……和坊间流传的不太一样呢。
“嘶……我的嘴好疼！”耳边嘀嘀咕咕的声音突然止住，方才还在煽动言论的男人正捂着嘴哀嚎。
在对方松开手的那一瞬间，小散修看见了他嘴唇皮子处竟忽的像是中毒般微微烂开，舌尖也起了红红的水泡，眨眼间连话都说不清了。
周围人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以为他身上有什么毛病都不敢再与他过多接触，纷纷散开离去。
小散修默了默，安静地收起自己的小摊子离开。
“他们公然说你不是，你这都打算忍下？”风涅与路明遥的性子显然不同，他更为直来直往，若有人惹他不快就会选择当场把账给算了。
路明遥回道：“就算训了他也没有意义，他明显就是那些不满我的人放出来的棋子。牵扯未生阁事件的宗门不少，仅凭他追踪不出源头。我们若真当街出手，指不定还会留下话柄。”
“我有的是其他方式让他们闭嘴。”
路明遥和风涅回仙宫的计划，最后还是耽搁了。
起因是他们在途中听见了个消息，与他无关，但和风涅有那么点关系。
比起匆忙赶路，路明遥更喜欢像混在人群里悠闲行走，边走边趁机观察仙界百态，能让他听见很多消息。
“飞墨仙门？你去那里做什么？”
这一日，他就碰巧从别的修士口中听见一个熟悉的仙门名字，便驻足多听了几句。
没想到听见对方的友人回道：“你不知道吗？听说飞墨仙门那里救了只凤凰。”
对身边事兴致缺缺的风涅突然就被引起了注意力。
“现在很少会有从凤凰谷出来的凤凰了，大家都奔走相告想过去看看热闹。”
“何况凤凰就算被剔除了仙籍但它还是瑞兽，就算攀不着关系，能瞧上几眼也挺好啊。我生不逢时，这个时代活到现在见过龙见过貔貅麒麟，就是还没见过凤凰呢。”
那人闻言调侃：“就你这穷酸样还指望人家凤凰能看上你呢？”
被这么开了玩笑友人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都说若能得到一枚凤羽修行路上就能如有神助，退一步说见不着凤凰拿不到凤羽，我去蹭点瑞气也稳赚不亏。”
待那几人走远了，路明遥才若有所思问：“怎么样？要去吗？”
风涅这回没有回话，显然是出于各方面的原因而纠结。
他大方地拍了拍他肩膀：“很可能就是出来找你的族人呢？你也说过，现在的仙界信不得，如果你放弃了这次机会不去，万一你族人出了事你这辈子更难以心安吧？”
说着，他低头暗笑：“再说，以你性子，嘴上说着不在意，可回头夜里不还是会背着我偷偷过去么？”
风涅被说中了心事，紧抿着嘴没有回话。
路明遥绕到他面前，在他因为脸皮薄被他逗得再次炸毛前说：“行行，是我心里痒我想看看其他的凤凰长什么样。而且飞墨门与前宫主也有交情，我原本就想着要不要找个时间过去探访，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时机。”
于是他们就绕路来到了飞墨仙门。
还隔着一段距离，路明遥就见到曾在宫宴上见过几面的，飞墨门现任门主花无忧和几个弟子在仙门山底下谈话。
他身旁还站着个漂亮的小姑娘，头上扎着一对月牙弯弯的少女髻，语气不舍中带着些许哀求对面前几人说：“几位师兄和前辈，你们真的不留下了吗？”
说完这句话，她眼眶已经开始发红，泪水梨花带雨般滚落。
那几人面带歉意地看着她，然后对着花无忧轻叹：“门主……真的非常抱歉，我们几个一路跟着老门主至今，若非万不得已也不想离开。”
“只是这些年脱离仙门的弟子越来越多，随着声望的堕落也没有新人愿意加入，而仙门里所需要的资源却是越来越高……”
比起这位稍显年轻的弟子的含蓄，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就直白多了：“门主，这些年仙宫发下来的资源，不管我们怎么努力完成功绩与任务，这到手的资源都没多少。您一直说需要大量的材料来巩固仙门的发展，可这几年仙门不仅没发展上来还逐渐败落！”
“我们只是普通修行人，尤其境界往上越难修，寿元于我们而言非常重要，无法轻易浪费在没有回报的付出上！”
被怼了几嘴，花无忧也没有生气。
大概真的是他理亏在先，他认下了自己的错误，郑重给几位曾经为仙门带来不少付出的弟子弯了弯腰：“是我能力不足，也没能负好门主的责任。你们愿意为仙门努力至今，已是仁至义尽。”
“你们要离开，我无有怨言，只希望你们将来寻得的能是个很好的依靠，不被他人轻易利用。”
拜别了花无忧，那几人便摇头相伴着离开。
送走他们之后，花无忧又对身旁的小姑娘说：“恩恩，你也走吧。”
“飞墨门现在确实没有什么能够提供给你的好资源，以你的资质，定能往更好的宗门发展，无需委屈你自己留在这个小地方。”
花无忧说得很认真，并无调侃或嘲讽之意。
可是林恩恩并不想离开，抱住他哭闹着摇了摇头：“我走后就剩下你和师姐了，我不想放你们独守仙门，也不想和你们分开。”
穿着湛蓝衣袍的男人还欲说什么，却察觉到了路明遥和风涅的靠近，把怀里的人安抚好后才回头朝他们看来。
他一眼就认出了路明遥，当即礼敬道：“见过宫主大人。”
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花无忧有些茫然：“宫主，您今日怎么会……？”
路明遥没有过问他们仙门内部的事，直接表明了来意：“听说飞墨门近日救下了一只凤凰？”
花无忧立即了然：“确实有此事。”
这个消息也不知是被谁放出去的，导致这段时间有不少人慕名而来，都是想看看传说中的凤凰究竟是什么样的，是否真有那么神奇。这对他一个正需要新鲜血液的仙门而言其实是好事，算是扩大了知名度。
只是他们仙门如今除了引以为傲的山门阵法护守之外，没有其他值得让人看上的好东西。尤其他的姐姐花长乐很明事理，知道不能把凤凰轻易交出去招来祸乱，大家见不着凤凰又见仙门如此败落，加上这些年没少从出走的弟子口中听说他们的事，所以依然没有新弟子加入。
不过，花无忧原本也就暂时不想再收新人。
路明遥和善道：“我这位护法就是凤族的，因凤凰轻易不会出现在仙道人面前，我担心它可能有什么目的或出了事，才想过来一探究竟。”
花无忧朝他拱了拱手：“宫主的要求，自然不无不可。”
被飞墨门救下的凤凰是个女孩儿，外貌年纪瞧着不过二十。花无忧领着他们过去时，她和花长乐正惬意地坐在莲花池边聊天，脸上还挂着灿烂的笑容，看起来小日子过得还不错。
总算是能稍微放下心。
凤族之间的感应有些强烈，他们还远远走着没出声通知，侧背着他们的少女忽然就感知到了什么回过头，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路明遥身旁的风涅身上。
她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也不继续跟花长乐说话了，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好似铜铃。
不多时，里面就逐渐泛起水雾与委屈，一副我见犹怜惹人心疼的表情，起身朝着风涅的方向就跑了过来。
瞧她伸手的模样，是准备与他来个拥抱。
路明遥被这像是隔了许久终于重逢的情人相见的温馨场景，很识趣地想让一让给他们腾出空间。
结果他还没动作，反倒是风涅握住他的手腕往边上躲了躲，避开那个拥抱后下意识跟路明遥解释：“那是我最年幼的妹妹，我离开时她都还没有我膝盖高。”
凤族的少女扑了个空人都愣了，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看向那个与她拉开距离又跟身旁的仙君解释了一通的白衣男子，傻乎乎地蹦了句：“……哥？”
这一刻，山上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林恩恩躲在花无忧身后，落在风涅和路明遥身上的视线写满了八卦。毕竟风涅此举，像极了害怕自己道侣会误会吃醋而着急解释的模样。
路明遥低头看了眼被抓住的手没说话，眼底滑过一丝好笑。
风涅脸色也有点发沉，眸中更是泛着几许懊恼，这抓住的手放也不是继续抓着也不是。
凤族对自己的伴侣天生便是很敬爱，会自发地给足对方安全感，有了伴儿后即便是自己至亲之人也不会有随意搂抱的行为。
于是乎，风涅下意识就这么做了。

*
作者有话要说：
_(:з」∠)_我尽量能在不久将来有稳定的粗长更新
(。_。)今天听到了比较令人难受的消息，想顺道问问我这里有多少小天使也是未成年qwq


35 # 第三十五章 当嫉妒开始发芽
花长乐与花无忧都参加过宫宴, 知道路明遥与风涅存在着暧昧不明的关系。
最为惊骇的必然是对自己兄长有所了解的小凤凰，风绵。
他们凤凰一族，尤其当年已经懂事的风涅最讨厌的就是人类, 尤其还是仙道的人。
可是现在，她的哥哥竟然和一位仙君走得那么近，甚至看起来还为了这个仙君……拒绝了她的拥抱？
风绵人是真的傻了, 一度怀疑她面前这个是不是真的风涅。
最先有动作的人是路明遥。
他主动把手从风涅那里抽走，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既然是你妹妹, 还不赶紧过去叙叙旧给她一个拥抱？”
风涅沉默半响, 盯着可怜巴巴与他对望的风绵冷漠道：“这么大的人了，还抱什么？”
风绵：“……”
该说不说, 这熟悉的无情是她家五哥没错了。
风涅似乎不是很同意她离开凤凰谷，语气并没有相见的愉悦：“你怎么出来了？还受了伤？”
凤凰现在如此稀罕, 如果没有风涅这样的暴脾气和能力, 在外很容易就会着了仙士的道。毕竟凤凰不说浑身是宝，就算只养在家里也能带来种种好处，更妄论还能向旁人炫耀。
风绵会受伤自然是也遇着拿着的笼子就想强行把她逮住的人，负伤逃亡中恰巧遇见了花长乐。她原以为花长乐也会像那些人趁虚而入，没想到她在飞墨门养了几日的伤，他们都将她护得很好。
一切都还得归功于他们仙门强大的护山法阵。
她大略给风涅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在打算回答他另一个问题时，却又支支吾吾：“我出来主要……”
路明遥心细地注意到她有些飘忽的眼神，主动说：“你们兄妹二人难得相见, 而且商谈之事若与你们凤族相关，我们外人也不便在旁窥听。”
一旁的花长乐心领神会：“宫主所言极是, 恰好飞墨仙门现在除了我们三个人之外也没有其他闲杂人物, 不必担心会有遭人窥探的危险, 就先把此地留给他们二位。”
路明遥笑道：“飞墨山门的环境与法阵深得我心，不知能否请门主或长乐姑娘带我逛一逛？”
而且飞墨仙门看起来好像还遇到了什么困难，或许能趁机了解一下情况。
飞墨仙门虽不比大宗，可据闻曾经也是下仙界人尽皆知的繁荣盛景，如今变得如此落寞甚至连最后一批留下的元老都选择离开，实在叫人唏嘘。
路明遥担心他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便道：“我记得按仙宫里的记录，飞墨仙门每年的功绩都有达标，协助完成的仙界任务也不少，按发下去的资源而言，应该不至于无法满足仙门里弟子的需求。”
花长乐的肤色特别特别白，白得毫无血色，站在那里像是会幽幽发光。
她看了眼花无忧，苦笑了一声。
花无忧无奈道：“我是门主，更要清楚门内事务，就让我来回答宫主的疑问吧。”
“说来就是我管理不当，愧对先祖愧对门内子弟。宫中发下来的资源自然没有问题，只是飞墨仙门每个月的护持以及山门法阵的维持都需要极大的开销。父亲当年陨落得突然，仙门直接交托于我手，只是我终究让他失望了，领着飞墨仙门走到今日的田地。”
花长乐看着他，平静的眼神里似乎又淌着一股云雾般的忧伤：“你当然可以，怎么会不行呢？”
“只是很多事都有取舍，如果发现凭你自己的能力无法同时握住所有，就应该选择放手一些没必要坚持的担子。”
“有必要，怎么会没必要？！”瞧着儒雅的花无忧忽的提高了声量，轻轻喘息后才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抚着额头再次将语气放缓，郑重道，“对我而言，飞墨仙门里所有留下来的东西都很重要。”
“就算拼尽所有，我也要将他们守下。”
花无忧说得很决绝，花长乐听完也只能一声叹息。
路明遥是挺同意花长乐的说法，但这毕竟是别人的仙门，他能给予关心，却也不能插手管控别人的决定。
谈话间，他们正好路过了飞墨仙门里的灵田。
路明遥恰巧在灵田里见到有点眼熟的灵植，走过去一看，竟是太岁花的灵苗。
他诧异地看了几眼，确认它们确实就是太岁花后没有立刻拔起，而是在花无忧走过来时问：“你们仙门里，怎么会有这种灵植？”
花无忧回道：“这是岁星草，能用来制作许多种药丹。”
说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们灵田里种的灵植种类比较繁杂，许多是先前宗门前辈们留下来的种子，多数养成后拿出去可以换取不少灵玉和材料。”
“仙门内的灵田是稍有的灵地，能养活不少灵植，所以这些年我们也是依靠这部分来维持宗门的运作。”
又是一个将太岁花认成了岁星草的。
路明遥掰了掰还未长开的灵苗，盯着那四瓣的花萼出神。
虽然这确实是很微小的特征，但若能仔细检查，应该不难发现才是。
“这不是岁星草，是太岁花。”路明遥说道。
花长乐静默着打量他手指的灵植，反倒是花无忧怔愣了一下：“太岁花？”
见他好似没有听说过太岁花，路明遥便耐着性子给他解释了太岁花的危害性，又疑惑道：“按理而言它花开时应当会给仙门周遭带来一定的影响，你们没有任何感受吗？”
花无忧这才道：“其实门内很多灵植在长成前就会被转卖出去，这岁星……太岁花便是其中一个。”
“购买它的人，都要我们在长成前就将它摘下，所以我们还真没见过它开花的时候。”
“你是说会有人定期向你们收购太岁花？”路明遥的语气多了一丝着急，“你可知道购买者的身份？或是有他们的联系？”
花无忧遗憾地摇头：“到飞墨仙门采购灵植的人不少，他们都是打着岁星草的名义而来，又或是在里头逛了一圈指定想要。卖出的不说百人也有几十，我们从来不过问他们的身份来历，他们也不愿告知，何况有的还是散仙……宫主，这太岁花怎么了吗？”
路明遥没有把秘药配方的事道出，只摇头说：“这太岁花记得清了，它不是什么好东西，若卖错人炼错了药，恐怕会祸及无辜。”
花无忧诚惶诚恐：“好，是我无知了，多谢宫主提醒。”
路明遥笑了笑没有接话。
说来，他也挺无知。若不是托某凤凰的福，他还未必能知道。
他们刚谈完此事，还不等花无忧动手把太岁花都除去，林恩恩就匆匆赶来：“师兄，那些烦人的家伙又来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家伙离开了仙门还要到处散播消息，三天两头就有人上山想见凤凰找凤凰，烦死了。”
花无忧给了林恩恩一记宽慰的眼神，然后对花长乐说：“姐姐，先麻烦你招待宫主了，我先去处理山下那些人。”
花长乐点点头：“好。”
待花无忧和林恩恩离去，四周又变得安静。
仿佛又回到宫宴那日，所有人都故意给他和花长乐腾出空间，要他们培养感情。
花长乐一如既往的心细，在花无忧离开后，边领着他往仙门其他地方走去，边笑说：“看来宫主和您那位能够同床共枕的朋友，关系好了不少。”
路明遥哭笑不得：“让你笑话了，他现在是我近身护法。”没想到她竟然是当日唯一清醒之人，看出他与风涅当时之间存在的摩擦。
“挺好，宫主孤身一人来到下仙界，若能有人在旁真心拥护，也未尝不是好事。”
路明遥觉得花长乐真的挺聪敏，问她：“你觉得风涅他，是在真心拥护我？”
花长乐回道：“虽然尚不清楚他与宫主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不过从我方才对他的观察来看，他对宫主大人现在定然是无有恶意的。”
路明遥笑了。
走着，他们来到了僻静的山坡下，坡上有一座红顶凉亭。上去之后，才发现那里摆着一架很久都没有人碰过的古筝。
花长乐道：“此筝乃我父亲从前自一处秘境取出的灵器，它灵性十足，威力强大。不瞒宫主，飞墨仙门的山门仙阵能维持至今尚无人可破，得归功于它。”
说罢，她伸手在筝弦上勾了勾，弦线微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为上古灵器，气性十足眼光挑剔。我父亲说，并非所有人都有资格令它发声。”
“它在飞墨门这么久，我就没见它曾经承认过谁。”她轻笑，“带宫主过来，主要也是好奇它会不会连宫主您都看不上。”
路明遥在上仙界，琴棋书画全都学了个遍，多数的乐器也很熟悉。
而且听花长乐这么说，他确实有些心痒。
巧了，这筝的气性和他家小凤凰不是挺相似么？他就喜欢应付这种有个性又叛逆的东西，想将它们治得服帖。
不过他也没有贸然去碰，只道：“此乃你们镇门之宝，让我碰真的没关系吗？”
花长乐微微屈身：“荣幸之至。”
飞墨仙门确实是灵山宝地。
站在亭子里从高坡上眺望过去，还能见到一条游龙般蛰伏着的灵脉。只是上面的灵气看起来没什么兴致，一点也不兴奋，悠闲缓慢地游走着。
路明遥凝视着那些灵脉，内心微动。
花长乐在他出神间，又问：“宫主今日过来飞墨仙门，除了陪您那位护法确认他族人安危之外，应该还有其他要事吧？”
被看出了目的，路明遥也没有隐瞒，顺势道：“确实，我近日在调查一些事，与前任宫主有关。”
花长乐无声与他对视，示意他继续。
“我根据他的行踪记录发现，他失踪前那段时间，也曾到访飞墨仙门。不知长乐姑娘对此事是否有任何印象？”顿了顿，他又补充，“前宫主消失得突然，而下仙界这段时间又如此不安稳，有些事我想尽可能查清楚，也算是能给仙宫一个交代。”
花长乐回道：“前宫主在任期间，确实偶尔会到飞墨仙门来。不过他去往的地方不少，与许多大小宗门宗主的关系都不错，尤其他此前与我们父亲也有过交情，所以他会多关照飞墨仙门并不奇怪。”
沉思片刻，她才又道：“不过宫主方才提到的太岁花，我见您很是在意，倒有件事能告诉您。”
“前宫主他也曾向飞墨仙门购买过那些太岁花。”
·
风涅和风绵兄妹俩久别重逢，与其他人分开后他在风绵的带领下四处走了遍，听她一一向自己汇报凤族现在的情况。
亲人们都没什么大碍，这些年凤凰谷的凤凰们隐居着不受打扰，也没有大事发生。
他离开之后，好像有很多的变化，又好像其实变的也不多。
不变的还有迄今为止，尚没有凤凰能重悟涅槃之术。
风涅听她唠叨了一整路，甚至快要把隔壁老凤凰家中子子孙孙又生了多少子子孙孙都给细说出来，都还没入正题。
他没忍住打断：“好了，你冒险从凤凰谷出来找我有什么事？其他人知不知道？”
风绵顿了顿，撇嘴道：“知道要来找你，但不知道最后让我给偷溜了出来。”
就知道凤族怎么可能放她一只刚成年的小凤凰单独出来。
“这不是太久不见有点想你了嘛？”
“别，不必在我面前作假。”风涅一眼看穿她小心思，“你就是艺高人胆大，还好奇谷外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
与他不同，风绵在凤凰谷出生，从小在里面长大，不曾见过外面的世界。虽然凤凰谷很大，也是凤族唯一待着却不会觉得抑郁的独属天地，但总架不住新生的凤凰会有好奇心。
风绵被拆穿也不觉得害羞，直入正题道：“总而言之，族里的人确实是有打算派人出来找你。我要是不先过来给你提个醒，你知道的，以娘亲的强势……到时候肯定想方设法逼你回去。”
脚步踩在土地的枯叶与枯枝上，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风涅拨开弯腰拦住小道的灌木丛，恰巧见到隔着一段距离的对面小山峰上，红色的亭子里两道人影环绕着一架古筝席地而坐。
他面不改色问：“找我回去做什么？这些年没有我，一切不也挺好吗？”
风绵揪起眉头道：“哪儿好了？你不在咱们全族人都得担心你的安危。”
“是担心没有人能回去接手族长之职罢。”风涅冷声道，“如果他们是为了此事而来，你可以直接带话，如果要我永生永世只待在那个地方，我不可能回去。”
他不愿意做的事，即使是最亲之人，也不能逼迫他。
更何况凤族明明无罪，为何非得成为退缩的那一方？被剔除仙籍地位堪忧，难道就必须认命？难道就这样放过那些杀害族人的凶手了吗？
风绵见他态度如此强硬，安抚道：“你先别急，他们也没说是为了这件事才找你。”
“而且族里最近的情况确实不太好，这灵脉影响的不仅仅是下仙界。凤凰谷也处在这方仙界的领域之中，灵脉的稀疏同样影响着凤凰谷，倘若此事再不得到解决，凤凰谷周围的结界与屏障很可能就要消失，长老们因为此事都愁白了头。”
“再说，我那日去了北妖林才知道你失踪了好几百年。现在一出现，竟然和一位仙道修士在一起，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哥，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风涅盯着远处的路明遥，看他伸手勾了勾亭子内的筝弦，不知是又与花长乐说起什么，笑得双眼又弯了起来。
氛围如此愉悦，远远观去，恰似一对璧人。
“我现在还不能回去。”风涅说道，“我不小心与路明遥结了道侣之契，一年后方能解除。”
风绵人傻了，指着亭子那里的人，话都说得结结巴巴：“道道道侣？跟，跟他？那个仙道的仙君？不是他旁边的姑娘？”
说着她还想去扒拉风涅的衣襟看他的凤契，却被他冷冰冰的眼神给拦了下来，委屈道：“不会吧？你还真的跟他结了凤契？”
“难怪你刚才那么护着他了……”
“你别多想，这只是意外，等时间到了就会立刻与他解除关系。有什么事，到时候再说。“风涅冷淡地理了理被人弄乱些许的衣服，又侧过身子说，”我如今与他有协议在身，如果要回凤凰谷还得把他带上。谷内不欢迎外人，更何况是仙道修士。”
风绵天真道：“仙道修士怎么了？就凭他一人，就算是仙宫宫主，我就不信有我们全族人在还斗不过他。再说，仙道一直是你最憎恨的，若能趁此机会将他带回凤凰谷好好教训一顿，给下仙界的人示示威不挺好吗？”
说完，风绵想起他这个性子孤僻的五哥，在与他见面时下意识的反应，嘀咕道：“嘁，我看你这明明就是舍不得把人带回去受欺负，想护着他了罢。”
身为凤族，她比任何人还要了解结了婚的凤凰有多么护着自己的另一伴。风涅说他与路明遥是误会结合，彼此间没什么感情，可这凤契也不是闹着玩的啊。
她顿了顿，又问：“还有，凤契为我族圣契，若你们真是在相看两厌的情况下结合，你肯定要恨死他了，绝不会是现在这样的态度。”
“你……五哥你给我从实招来，你该不会还真跟人家的元魂有契合度吧？”
风涅眼神晦暗地盯着亭子里的男子，红润细嫩的手指在筝弦上微微拨弄，清灵的声乐顺着他指尖响起，传遍整座山川。
那一刻，山河间沉寂的万物，仿佛在这一声随手轻弹的灵音中苏醒。
风绵见他没有回话，知道他这算是个默认的回答，着急的同时又努力冷静道：“没关系，有契合度又如何？这只是元神相互吸引的一个基础，我瞧着他对你也没有那方面的情意，而五哥你素来厌恶着仙道之人，只要稍作克制，定不会受到影响。”
逐渐落下的太阳将天空染得一片橙红，飞鸟在两座山峰相隔的深渊齐齐飞过。
山林间，还能听见灵兽们欢快的叫声。
风涅眼睑出的睫毛于风中轻轻颤抖，唇瓣微动，低声问：“若是天作之合般的契合呢？”
风绵还未完全消化他那句反问背后隐藏的深意，又见他垂头看向自己，似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我询问：“这种情况下我要如何克制，才能保证这一年里不会爱上他？”
不自觉间已经让路明遥踏足了他的私人领域，就连现在，让他待在自己视线里都无法再让他感到满足，甚至动起了驱逐他身边其他莺莺燕燕的念头。
这样的想法很危险。
可明明知道再往前走就是万丈深渊，他却依然忍不住被深渊里的那道光吸引。
不该出现的嫉妒之情，终究是破开名为克制的阻碍，从裂痕中发芽。


36 # 第三十六章 生气的小凤凰
飞墨仙门山脚下。
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之香, 耳边时不时还传来灵鸟愉悦的清歌，环境清幽而惬意。
花无忧带着林恩恩，俩人正跟一小群因为听说了凤凰而聚在此地的修士周旋。
这几人比之前过来的要难处理许多, 他们仗着人多，又听说了飞墨仙门的败落，即使面对的是门主他们也丝毫不畏惧, 态度甚至还极其嚣张。
“就一个小破仙门，要不是仗着还有你们先祖留下来的护山阵, 你当真以为自己能够凭自己力量守到现在吗？下仙界修士众多, 别说其他大门大宗看不上了，若他们抱有心思早就带人将你们仙门踏平！”
“就是, 真以为仙门有个凤凰降临就不知自己几两重了？我们也没别的意思，不过是不曾经历过从前凤舞九天的鼎盛时期, 想来瞻仰传说中凤族的模样, 你们却自私得连让我们看一眼都不舍。”
几人越说越激动，甚至还想仗着人多，趁机对花无忧和林恩恩用上强硬的手段。
其中一位手握勾月法器的男人嚣张道：“别以为我们不清楚，上来的时候遇见了仙门离山的弟子，他们什么都告诉我们了！”
“破仙门里就剩下你们几人，还想拿什么来守呢？”
说罢, 他们就想动手，强闯山门。
花无忧眼神一凛，刚取出自己的法器正要还击, 水蓝色的光波忽然从他们脚底下震过，强势的力量冲撞得所有人体内运行的灵力被强行压下, 止住了行动。
伴随这股力量响起的, 还有一阵清灵的筝乐声。
作为飞墨仙门的弟子, 花无忧和林恩恩是最清楚这声乐的人。他们讶异的是它已经很久没响过，也就被他们父亲带回来那会儿曾弹过几回。后来只听他们父亲遗憾说，它暂时没有了再响的兴致。
再想想今日上门之人，不难猜到这筝是为谁而奏。
它原本就是能够作为武器使用的灵物，声乐的波动震得想要找麻烦的人力量尽失，只能惊恐地后退好几尺。
按理而言这飞墨仙门内就只剩下另一位弟子，莫非是出走的那些人对他们有所隐瞒，瞒下了他们那位弟子的实力？仅凭几声弦乐就能将力量发挥至此，那境界少说都是得个小仙君了。
纵观下仙界，也就那些个大宗门里有这等实力的弟子，飞墨一个小小落魄仙门，怎可能还会有此等大能存在？
几人想不明白，而林恩恩方才见他们态度如此嚣张时是又怒又憋屈。如今有人护着，她年轻气盛，抓着花无忧的手臂从他身后探出头说：“是，咱们小仙门是没落了。”
“可宫主今日就在这里，你们要是有这胆子就闹啊！你们不经允许强闯他人仙门，还想动手伤人，到时候受伤挨罚莫怪我没提醒！”
“恩恩。”花无忧压了压她的肩膀，示意她别继续多说。
宫主今日只带着近身护法低调过来，未必想让别人知道他的存在。
筝乐声还未停歇，随手弹响的几个音调慢慢汇聚成了一首流畅的曲子。
悠悠入耳，清若天籁。
当众人沉浸于乐曲之中时，又见点点白光自脚下的土地升起。
不仅如此，连周围山林河川都有相似的灵气光团凝聚，在升空后绽放，散成层层漂亮的云雾。
几人看得惊呆，最先反应过来的人伸手一抓后惊喜道：“是……是灵力，山河恩赐的灵力！”
自从下仙界的灵气有变得越发稀薄的症状，周遭的灵脉已经好些年没再变得活跃。就连后来宫主例行祭祀山河，也没能促使它们踊跃起来。
方才还对林恩恩的话语有些怀疑的人瞬间信了她的话：“飞墨仙门旁边就有座灵脉，只有宫主才能催动，促生灵脉……她说得没错，在飞墨仙门里的人真的是宫主！”
可是……为什么？这个时间点以及曲子，显然宫主不是在这里进行镇抚山河的仪式，而且这灵气的化生状态显然也与祭祀之时不同，却有相似的奇效。
至少，周边的灵脉闻乐曲而苏醒了。
最后一缕的阳光消失在了天际，满天星河变得更加清晰。汇聚在山川上方的灵光像是一层悠悠散开的薄纱，原本还吵吵闹闹的生灵都在这一刻懂事地静下。
飞墨仙门周围流动的灵脉亮起了淡光，灵气滋生，蔓延万里，甚至涌进了远方的城镇。
这一晚，注定又是议论纷纷的不眠夜。
山门底下的修士确认路明遥就在这里，甚至还警告了他们之后就不敢再多逗留，趁花无忧和林恩恩不注意跑走了。
林恩恩在他们走远时才发现此事，愤愤道：“一群欺善怕恶的家伙。”
同时，也有些难过：“好歹同门一场，他们难道就看不出来这些人心怀不轨吗？为什么还要出卖我们宗门消息？”
花无忧只道：“他们几人刚脱离仙门无有依靠，这群贪婪的修士瞧着就不是善茬，我想长老他们也属无奈之举。”
“师兄你就是太好了，才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要不是有宫主在，他们就欺负到你头上来了。”
花无忧却没有林恩恩想的那么担心，笑道：“他们人数虽多，但境界修为参差不齐，真斗上了也不一定能伤着我。”
“更何况，我手上能用的法器与宝物可不少。”
林恩恩边跟着他往仙门方向回去，边疑惑道：“师兄真的没骗我吗？仙门现在如此拮据，感觉能用的都用得差不多了……”
“放心，没骗你。”花无忧摸了摸她的头，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轻缓，“仙门里现在虽然什么都没有，但那些向我们购买灵植的修士，还是很大方的。”
高山流水般的声乐在飞墨仙门上响了一整个夜晚。
弹曲人与奏鸣的乐器似乎都尽兴了。
而风绵在听完风涅的询问后，于风中凌乱了许久。风涅随后也没与她多加解释，只又跟她郑重申明暂时还不便回凤凰谷后，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她失魂落魄般回到花长乐他们为她安排的歇息处，眼神空洞地在莲花池边双手托腮蹲了下来。
水池上很快就出现另一人的倒影，她闷闷地问：“长乐姐姐，你不是和宫主在一起吗？怎么自己回来了？”
花长乐说：“我见他与那灵筝相处得不错，一时半会儿估计谁都不会停下，便将空间留给他们了。”
风绵试探性问：“对了长乐姐姐，你觉得宫主人怎么样？我前阵子在外边听说宫主在计划找道侣辅佐他管理仙宫，你和宫主郎才女貌的，不想试试吗？”
“说实话，如果有机会和宫主接触你就会明白，这般优秀又君子之人很难不让人心动。”花长乐笑得温婉又大方，“只是有的时候也需要清醒和理智，我不是宫主的有缘人，这点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风绵讷讷道：“我听恩恩说你从前也是下仙界人人夸赞的美人，性子也好天赋也高，这宫主什么眼光呀竟然还看不上你？”
“话也不能这么说。”花长乐解释道，“不一定优秀，就能成为相合的另一伴。”
“缘分之事难以说清，不管是亲人朋友或爱人，缘起也有缘尽时。”花长乐说着，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有的时候一昧强求不愿放手，增重了自己的负担，两方也彼此痛苦。”
风绵叹了口气：“确实，缘分的事情难说，怎么就会发生这种事呢……”
两个人显然不在一个话题上，却又稀里糊涂地聊了下去。
风绵心想，现在花长乐不在，就路明遥一个人在那亭子里，她哥会不会跑去做什么？听他那语气，分明就是有点要栽不栽的模样，既然他还在挣扎，作为贴心的妹妹是不是应该帮忙拉他一把？
于是她借故离开又偷偷藏在附近偷看路明遥看了好久，倒没见到风涅凑过去，反而被亭子里的仙君抚乐的模样给吸引。
……或许花长乐说得没错，路明遥的气质过于特殊，还有着他们灵兽一族特别亲近的气息，很难叫人心生厌恶之意。
风绵不禁有些担心。
她五哥真的扛得住吗？
路明遥弹的曲子是他在上仙界学来的镇灵之曲，只要心境和道行足够就能弹奏。这首曲子能抚慰山河，虽然不是正式的施恩祭祀，可若能与河川产生共鸣，便能起到相似的效果。
当然，成效终究不比真正的仙宫祭祀要来得好，毕竟这曲子影响的范围距离有限。
他迎着晚风，微红的指尖在金银色的弦线上勾了一下，以这微微颤音让世界归于寂静。
他垂眸盯着身前的灵筝笑了笑。
起码，足矣堵上不少人的嘴。
“确实是好东西。”路明遥夸了它一声，才起身独自走下了高坡，身影顺着小道没入附近的深林里。
·
夜深，风涅才揣着阴郁而又沉重茫然的心情回到花无忧给路明遥安排的小屋。
屋外还有座小清池，几只黑白色的仙鹤聚在角落，闭着眼睛沉沉入睡。风涅在清池小桥的另一头停了下来，抬眸看着已经熄了灯的房子，迟疑着没有跨过那座桥。
这样的距离就挺好。
他收回了视线，转身正打算到附近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一阵风突然吹过，扬起了他些许的发丝，也让他止住了脚步回过头，目光再次落到小屋上。
只是这一次的视线里，多了些许疑惑。
沉思片刻，他终究是踏过那座桥来到小屋前。不知是确认了什么，他连门都没敲就直接推开。
房里摆着简洁的家具，一眼就能看见的小床上床铺被褥叠得整齐，蒲团也安静地躺在上面。
那一处，空无一人。
“宫主？我方才听乐曲结束后特意去亭子看了眼，他已经不在那里了。我以为他已经回到清苑歇息，便没有前去打扰。”面对风涅的询问，花长乐的迷茫不似作假，“宫主还未回来吗？”
花无忧安抚道：“先不着急，宫主说过飞墨仙门环境清幽他很是喜爱。且修仙之人也不在乎那点浅眠，或许他就在附近的山里走逛，悟一悟大道。”
风涅抿着嘴没有说话。
其他仙士他不清楚，路明遥的习惯他多少有些了解。这位宫主就有别于常人，都说修行人不贪睡眠与口腹之欲，他却喜欢按照普通人的作息进行，到点了就算不饿也想尝点味道。
睡觉更是他每夜必做之事，除非有什么必须急着处理的，否则绝不会为了所谓闲逛不回来。
他也不是路痴，更不可能因为初来乍到就寻不得离开的路道。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出了点事或因为什么意外绊住脚。
风涅摸了摸自己锁骨的位置，沉声道：“没事，我就是正好没见到他便过来询问。不必惊扰他人，我自有办法找到他，打扰了。”
花长乐温声道：“好，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凤君可以随时来找我们。”
凤契能够帮助凤族追踪另一伴的大致位置，用的次数越多羁绊越深，越深越容易找到。
风涅一直不想轻易去使用，是因为待他与路明遥的羁绊变得越来越深，将来解除契约时他就会越痛苦。路明遥是人族，不受凤族契约影响，大可直接转身离去。而他是只凤凰，他也在族里见过最后因各种原因需要与挚爱解除凤契的凤凰，深陷那等痛苦比相思不见更为艰难。
纠结许久，风涅最终还是无奈轻叹，按了按上边的印记，通过俩人刚建立不久的微弱羁绊，联系到了远在某座山林深处的路明遥。
赶往那一处的途中，他没忍住心想路明遥若真是如同花无忧所言流连忘返，他定要——
……定要好好说说他。
风涅最后在被高树与丛叶环绕的地方找到了路明遥。
路明遥背对着他倚靠棵挂了几条藤蔓的树而坐，头微微低着，从他的角度只能见到他长长的黑发，以及隐约泛着些许光辉的银簪子。他其中一只手微微抬起抓在了旁边的树干上，抓得指尖有些发白。
不知为何，他的背影落在风涅的眼中，竟罕见地显得有些脆弱与无助。
路明遥周围还有不少深居于林子内的灵兽，有鹿有狼有虎豹，甚至还有很多稀有的灵鸟。它们环绕在他周围，像是安静的守护者，警惕地预防着其他人的靠近。
见到他出现时，其中两只虎兽还起身对他龇牙咧嘴，像是在阻止他的靠近。
风涅缓步朝他们靠近，垂眸冷冷盯着他们，眼中有微弱的火光泛过。原本还凶巴巴的老虎气势瞬间弱下，低着头夹着尾巴连同其他的灵兽一起让开了路。
小小灵兽，何能挑战凤族血脉的威慑。
路明遥似乎还是清醒的，在听见动静后也不紧张，只微微侧了侧头。但动作幅度很小，小得连他的侧颜都看不见。
“是风涅吗？”他听起来有些虚弱的声音里，仍带着一贯的浅淡笑意。
风涅在他面前屈下身，居高临下地捏住他下颌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冷声问道：“路明遥，你这是怎么回事？”
力道倒是不重。
比起他预想中的面色苍白，路明遥此刻的脸色异常红润，就连他指尖触碰的地方都能感觉到发烫。
更可怕的是他身上的灵力似乎弱了许多，弱得现在好似随便一个稍微有点道行的修士过来，都能轻易将他拿捏。
“说话。”风涅的声音很冷淡，双眼却在微微发红，攀着怒意。
路明遥却扯开着话题，用着那双清润得仿佛能一眼将他看穿的眼睛注视他，浅笑问：“小凤凰，你心情不好吗？让我猜猜谁惹你生气了。”
风涅微微一顿，又见路明遥弯起眼睛，拖着慵懒的声音接道：“我猜……是我？”
他紧抿着嘴，眼中带上了被看穿心事的些许羞恼，却又不能真的将这股气给撒出来。
“我在亭子见到你了。”路明遥轻声说道，字语间夹杂着诱人的喘息，“吃醋了吗？”
他提起精神抬起手，绕过风涅的脖子抚上他的后脑勺，将他往自己的方向靠了靠后轻拍了几下，温柔抚慰道：“别担心，我知道你们凤族结契后很需要安全感。”
“我说过，在与你正式解除契约之前，我都不会与任何人发展友谊之外的关系。”
风涅微低着头，身旁就是散发着烫人气息的路明遥。他们的距离因为路明遥的主动变得很近，诱惑者似乎没察觉到这有什么不妥，风涅好不容易压下的心思又开始动摇。
他忍着心中的万千情绪，沉声道：“给我安全感？那你这副样子是怎么回事？”
路明遥顿了顿，以为他担心会受到牵连，便解释：“不是什么大事，不小心让你见着了罢。你且放心，它不会影响我性命，稍作歇息马上就……”
“路明遥。”带着怒意的声音打断了路明遥的话语。
他抬了抬眸，见到风涅暗沉的脸色以及载着愠怒的眼神，从他的怒火中感受到了些许难得的关心。
无关契约的影响，纯粹的担忧。
路明遥沉默半响，妥协般地松开手，疲惫地往身后的树干靠了靠，头疼道：“唉，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暂时没想着让你们知道。”
他看着风涅，然后微微举起自己的左手，将衣袖往下扯了扯，亮出那枚颜色又变深不少的蛇形印记。
风涅跟随他在宫中调查事情，很快就反应过来这印记意味着什么。
路明遥本人看起来比他还要心大，气定神闲地道：“你问我怎么回事，这就是原因。”


37 # 第三十七章 偏爱
路明遥原本只是打算在附近逛几圈顺道看看这地方究竟得如何维护, 才让飞墨仙门陷入这等窘境。结果不知是否因为今日贸然动用了与山河建立连接的仙灵力，导致他身上的毒咒加速了催发，当即进入了新一个阶段的发作期。
虽然只要稍作休息与忍耐还是能够恢复, 不过路明遥也确实逐渐意识到了它的严重性。
显然，这一阶段已经不是只靠着风涅蹭一蹭他身上的凤灵气息就能缓和的程度。
只是他无法理解，以他百毒不侵的仙体, 即便这秘药用足了下仙界所有稀罕的毒物制作而成，也不应该能控制住他。而且连仙宫药仙殿至今都迟迟还未研究出解法, 证明了里面一定有什么被他们忽视了的东西。
还得是连他的仙体都无法轻易避开的。
路明遥向风涅揭露了手上的印记之后, 周围就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他的小凤凰就这样握住他的左手腕，阴沉的眼神直勾勾盯着那枚印记, 似乎还怀疑他是不是又起了玩心，手指起了点灵力就往印记上抹了抹。
没能抹掉。
路明遥没忍住笑了一声, 在风涅抬眸朝他看来时说：“没, 我就想起我刚发现印记那会儿，也跟你做了同样的事。”
“这不，我还跑到瑶池上去洗了整个晚上，都没把它洗掉。”然后才认清的现实。
风涅终于明白路明遥那天晚上反常之举的原因，抓住他手的力道紧了紧，却又担心一不小心就会把那只看起来特别纤弱的手骨捏断, 只能妥协着将力气收回，沉声问：“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都不说？”
“我也是那晚觉得身体不适后才偶然发现。”路明遥回道，“我怀疑是宫中有人趁我不察给我下的毒, 指不定还是亲近之人，所以不想声张此事以免打草惊蛇。”
“只要不让对方发现我身上有中毒症状, 他就无法确定我是否真受到了影响。”
风涅觉得心里有些闷闷的, 回了句：“但我是你护法。”
你连我都不告诉吗？
风涅虽然没说, 但路明遥立刻就读懂了被他吞入腹里的后半句话。
恍然间发现，他与风涅似乎真的已经进入了可以和谐相处的模式。意识中，他一直认为排斥与抗拒的是风涅，但如今回过神来才惊觉真正在他们之间筑下隔阂的人其实是他。
是他不够信任风涅，所以在明面已经将他放在重要位置处的情况下，却还是下意识防备着。
说到底，路明遥还是无法轻易过了自己心里的那一关。
他看起来对于身上的秘毒很平静，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里其实存在着不安。陆明义亲口给他们说过中了这种毒咒的下场，只要一日没有解药，他很可能就会在不久的未来变成陌生的样子。
那是他真正抗拒着的，就算他身边现在有着一个风涅，却也无法接受要与他发展出更为亲密的接触。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多年前的梦魇又会再次袭来，使得他惶惶不安。
路明遥，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现在，风涅就在他面前看着他，情绪带着些许愠怒但还是努力隐忍。
他们之间是他已经逐渐习惯的距离和气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在被整得有些难受，连思绪都变得不清楚，他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倘若真会有最糟糕之日的到来……如果是风涅的话，似乎又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沉闷的感觉从心口处散开，四肢在这一瞬间变得无力，路明遥呼吸滞了滞，再抬眸时眸中已泛着一层难受的水雾。
想起风涅脸上一闪而过的担忧，他终究是放轻了要强的态度，主动对风涅开口：“那你帮帮我，我好难受。”
风涅眸光一顿，低声问道：“怎么帮？”
“唔……”路明遥往他的方向靠了靠，“你抱抱我吧，我可能会好受点。”
如此直白的要求，反倒叫风涅忽然从愤怒的情绪中清醒，别开眼不敢继续直视难得在他面前示弱的路明遥。但他还是听话地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把人抱入怀里。
周围那些还未离开的灵兽在不远的地方，睁着圆溜溜又充满好奇的眼睛注视他们，看得风涅耳朵有些发烫，只能紧绷着冷冰冰的脸企图以气势来稳定自己有些控制不住的心跳。
“我还想要你。”
思绪混乱间，风涅突然被路明遥听着有些虚弱的这么一句话给吓得一僵，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好在路明遥的停顿并没有太久，很快就接着说：“就你身上那个嗯，凤族灵息。我觉得那个好像能让我变得好受一些，之前陆明义不也说过，喜欢你们凤族的这个特殊术法吗？”
风涅把他断断续续的两句话接在一起，明白了他想要表达的意思。
幸而路明遥此刻把头枕在了他肩膀上看不见他神色的变化，他稳下心神后，将掌心轻贴在路明遥后背上，安静地为他输送着灵息的力量。
耳边很快就传来路明遥舒服的低吟。
路明遥靠在他身上，盯着暗夜中的树林，眯眼笑问：“原来这就是陆明义当时的感受吗？好舒服，好像……真的没那么难受了。”
风涅沉默了片刻，在路明遥以为他不打算给予任何回应时，忽然沉沉地说了句：“不一样。”
路明遥愣了愣正思索他这句话的意思，又听见他补充道：“给你的和他不一样。”
不知为何，路明遥觉得他在听见风涅这句话后，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他弯了弯眼睛，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上说：“哦……意思是自家主子和外人还是要有区别与偏爱的是吧？懂了。”
风涅有些恼羞成怒：“路明遥，别给你点颜色就开染坊，谁是主子了？”
停顿片刻，他又咬牙提醒：“再说，我今日会愿意帮你和担心你，是因为你我二人身上的契约关系。我还没有想与你殉情的打算，契约维持的这一年内，你最好保你自己平安无恙。”
路明遥的语气听起来倒是很愉悦：“好，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喜欢仙道人也讨厌与我有太多的接触，这么做也属实是委屈了你，但还是得跟你道一声谢。”
风涅垂着眼睑没有再回话。
他确实不喜欢仙道之人，但他其实……也不讨厌路明遥。
一人一凤凰就这样在林子里待了整个晚上。
路明遥早在风涅动手替他压下|体内毒发的躁动后就恢复了清醒与灵力，只不过受到影响身上的清气终究是变得有些混乱，他需要几个时辰的打坐来恢复。没有回去小木屋主要是林子内灵气较足环境也比较合适，所以他选择留在这个地方做恢复，而风涅则恪守本分地在边上看护着他。
隔天俩人一同出现在花无忧他们面前时，也没让他们看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面对花长乐的关心，路明遥随口解释：“昨日在林子里多逛了一会儿，没想到就把我家护法给惹急了。”
说着，他还戏谑地看了眼正沉沉盯着他的风涅，又道：“以后去哪儿或有什么事，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的。”
“……”小凤凰心里的小脾气突然就没有了。
如果可行路明遥还挺想在外边多逗留几日，但风涅担心着他身体的问题，想要早点把下药的人揪出来，态度颇为强硬地跟他说要回仙宫。
路明遥也只能答应了。
至于风绵，风涅原本想让她自个儿先回凤凰谷，等一年后他自会回去，可是风绵不放心：“当初谁也没想到你会一走就走那么多年，万一一年后你没回去，咱们出来又找不着你人怎么办？”
“反正认真算起来也只剩下八九个月的时间了，我就要跟你待着，到时候亲自把你带回谷里。”
“再说，从这里回凤凰谷的路程那么远，你让我一只小凤凰独自回去，不害怕我离了飞墨仙门的保护又会被其他居心叵测之人盯上吗？如果我被他们抓走，他们放我的血拔光我身上的凤羽还对我……”
“你真聒噪。”风涅终于没忍住出声打断了她的念叨，理直气壮道，“你想跟着可以，只要他能点头答应。”
风涅口中的‘他’，自然是路明遥。
他要回去的地方是仙宫，路明遥作为宫主，许可权自然在他手上。
虽然明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见到风涅也有乖巧遵从别人命令和意愿的一天，风绵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风涅离开时她年纪确实还小，不过这些年从族里人和其他兄弟姐妹口中听见的关于她这位五哥的说法可不少。尤其他身上的凤族血脉又纯又强势，向来一个眼神就能让族里人听他的话，与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态度判若俩人。
她又没忍住忧心忡忡地想起风涅那日在断崖边说的话。
风绵凌乱地思索间，路明遥已经大方地应下了这个要求：“既然是你妹妹，我当然欢迎。”
“而且她说的没错，以下仙界如今的情势，放她独自回去确实无法让人安心。再者，能多个熟悉凤族灵息术的凤凰帮忙也不错，宫里还有个受伤的陆明义在，而你还得跟在我身边，总不能时常分心过去帮助他。”
于是，事情就这样确定了下来。
风绵本着要帮她哥哥脱离‘困境’的心态，与他们归往仙宫的路上一直很努力凸显着自己的存在感，甚至几度想要插|入他们之间隔开他们的距离。
然而风涅每次都会看穿她的想法提前阻止她，还说：“你别闹事，宫主不喜欢别人碰他。”
风绵不知路明遥的心病，就无语地在心里想，究竟是人家宫主不喜欢还是你这只发|情的白凤不乐意？
更离谱的是，她终于逐渐意识到当两个有极高契合度的灵魂在一起时，默契有多轻易就能养成。
三个人路上走走停停，她只要稍不注意，就会发现她五哥和那位宫主又进入了独属他们的世界。那是个很神奇的氛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但确实就是这么个情况。
要说他们之间的沟通其实也不多，她五哥本来就不是个爱说话的人，而那位叫做路明遥的宫主也算不上是个话唠，所以他们更多时候是各自沉默。但后来她发现，最主要的是这两个人似乎不需要太多的言语交流，有的时候甚至只一个眼神交换，就已经结束了沟通。
她夹在他们之间，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一开始她还企图想帮他们拆伙，后来发现无用功之后，就很识趣地放弃了。
而且她算是看出来了，她五哥嘴上说着不想爱上人家，实则明明就已经放不下。
有一回她正好到附近买点东西结果回来发现他们人不见了，当时差点以为她被欺骗了感情惨遭抛弃，最后还是路明遥赶了回来对着差点哭出来的她解释，是他俩单独行动惯了离开时忘了还揣着个她。
这事儿还是路明遥想起来的，她哥简直妥妥没良心。
而人家宫主只是去附近的林子里取点想要的灵果，她哥周边晃悠回来没见着人立刻逮着她就询问宫主上哪儿去了。
对比明显得，她心里拨凉拨凉的。
风绵蹲在篝火边，看着不远处莫名又挨在一起不晓得在说什么的狗男男，边抓着树枝拨弄眼前的火堆边喃喃抱怨：“得了，爱咋咋的，老娘不管了。”
“反正到时候后悔的又不是我，哼。”
·
“怎么对你妹妹那么疏离？小女娃儿，总归是需要些许关心。”路明遥把视线从不远处的风绵身上收回，耐心地提醒着风涅。
风涅眼里似乎滑过了一丝纠结。
“我不知道。”风涅说道，“我已经很久没跟族里人联系了。”
所以不知道应该要怎么样和他们相处。
尤其风涅性子还傲娇得很，就算关心也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或是很直接地表达。
路明遥疑惑问：“你当初怎么会与族人吵架，独自离开凤凰谷？”
风涅这一次没有再犹豫隐瞒，回道：“理念不合。”
“我娘性子比较强势，尤其是在我三姐惨遭仙族杀害之后，她的情绪就变得有些乖戾，有的时候会失控。”风涅沉默了一会儿，“也并非不能理解，只是她在那之后施加于我身上的压力更重，强制我去做我不喜欢的事。”
“凤族涅槃之术已然失传，你猜他们为什么会给我这个名字？”
风涅，寄希望于他会是给凤族带来新生的凤凰，凤凰谷新的领导者。
风涅出生时谷中有异象，族中人都认为他身上的血脉特殊，且继承了远古神凤的力量，所以觉得他是能带来改变的存在，在起名上就已经给他落下了责任。
他母亲在他还未长成时就给他拟定了长远的规划，不仅是争夺着族长之位，包括成家立业以及学习还有接触的东西，全都要按照她的计划来。他虽然不爱说什么反抗的话，但想法从小就很独立也有主见。
尤其他三姐死了之后，他母亲的管控更甚，同时他也不愿意随其他族人那般退缩，只在小天地当自己的霸主，在争论无果后就与凤凰谷脱离关系独自出去自立门户。
他原以为到死都不会再与族人见面，没曾想风绵竟然溜出来找他了。
路明遥听完，竟有些感同身受：“想不到，你经历的事与我还有几分相似。”
他又何尝不是为了脱离他爹的控制，在上仙界时故意懈怠不爱插手大事，想借着在下仙界任职来争取自己能够呼吸的空间？
这一路回来，路明遥与风涅又多了些许惺惺相惜之情。
长途跋涉地赶路，他们三人终于回到了仙宫。这趟出行其实远超了他当初与白松鹤承诺的日数，而且还是在他预料之中的，所以回来那一刻免不了要让白松鹤一顿说。
路明遥只能含糊解释：“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回程的途中正好遇见了点事，顺手处理了。”
白松鹤无奈，随后又问：“对了宫主，您前些日子是不是还去了趟飞墨仙门？我怎么听宫外的人都在说你那日做了什么小祭祀，还是抚琴奏曲镇抚山河，使得灵脉复苏……”
“我确实去了，当时恰巧见到个好灵器，就按想法试了试，也没想到真能顺利进行。”路明遥微笑，“这样挺好，至少东西找回来之前，我能有办法再缓一缓。”
他没有直接点明，但白松鹤知道他说的东西是什么，只能摇头长叹。
此趟出行，还让白松鹤特别忧心的是他与风涅的关系。
他把路明遥来到边上，面带愁色询问：“宫主，还有件事您必须老实告诉我。您和那只凤凰……哎，我听说这能耐越高的凤凰心火越盛，就表示那什么欲|火越重。这些天，风涅没有借着契约强迫你做什么事吧？”
路明遥有些诧异：“还有这种事？”
“白长老，你大可不必担心。其他凤凰我不清楚，但风涅他……瞧着可是比修剑道无情道的仙士还要清心寡欲。尤其他还那般憎恶仙道人的气息，你当真多虑了。”
路明遥综合这阵子风涅的态度，信誓旦旦总结：“他对谁都不会对我有那样的想法。”
否则早在风涅抱他的那些时候，就已经露出异常反应或是对他做什么不妥的事了。然而这单纯的小凤凰除了心脏跳得快一些之外，什么特殊反应都没有。
白松鹤见他说得自信，没忍住相信了几分。
也是，毕竟是仙宫重犯，应该不会发生那种事。……话虽如此，但该看着的事情还是得监督好！
·
“五哥，你老实说，你和宫主绑了这凤契，真的没想过要对人家做什么吗？”殿外，风绵跟在风涅身边往平陵山的方向走去，路上难得有机会跟他闲聊一些比较私密的话题。
风涅瞥了她一眼，冷声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不是啊，咱们凤族的凤契你又不是不清楚。哎，你还不知道吧，七哥前阵子也娶媳妇儿了。他们结契之后简直如胶似漆比翼双飞……反正他还悄悄向我透露过结契后的感受，其中就说觉得和他小媳妇儿彼此间缺一不可，没事总爱待在一起获得心灵上的满足。”
“嗯，他还说尤其是刚结契的那段时日见到他小媳妇儿都会特别心动，然后就热衷于想做唔唔唔——”风绵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只大手给捏住双颊，憋得她的嘴噘起，吐不出清晰的字语。
风涅的表情冷冷淡淡，脖子却已经有些发红，语带恼怒之意问她：“小小年纪，都上哪儿学的这些东西？”
风绵叛逆地把他手拨开，轻哼道：“我已经成年了。”
“再说，你书房里就有一箱子话本，里面写的不都是这些事吗？我全看完了！”
风涅：“……”
风绵一针见血道：“以凤契的强势程度，你能撑到现在肯定至少与宫主有过简单的肌肤相触。”
说着，她又疑惑问：“哎，宫主身段那么好，身上还是咱们灵兽族特别喜欢的气息，你抱着他的时候真没想过做点什么吗？”
风涅听得面色一僵，愠怒道：“君子暇豫则思义，小人暇豫则思邪，我们不过是合作且各取所需的关系，能有什么龌龊想法？”
风绵横眉：“得了吧，五哥你那些话本里描述的可一本比一本要厉害，明明什么都懂得很。”
风涅深吸口气，努力保持冷静沉声解释：“不过是当初年少不知事才……”
话还未说尽，身后突然传来路明遥的声音：“什么话本？”
风涅心里一阵咯噔，回头见路明遥眼中澄澈的疑惑，身子挡住风绵后面无表情回道：“没什么，只是说起我们从前看过的，说了一位哥哥如何被他叛逆的妹妹激怒，终于有一日受不了对她动用十八种酷刑，将她折磨致死的话本。”
路明遥惊骇，然后忧心提醒：“……这么残忍的书，以后还是少看为妙。”
风涅冷笑了一声附和：“是啊，少看点不该看的，少说不该说的，免得招来杀身之祸。”
风绵：“……”

*
作者有话要说：
风绵：娘的，真是亲哥。


38 # 第三十八章 别想太多，我没有关心你
“留在仙宫的这段时间, 你可以先住在这处房屋。此地是离平陵山最近的别苑，因为距离主殿较远，而且是属于宫主的私人产物之一, 平时也没安排给任何人居住。”
“希望你不会嫌弃。”
路明遥很贴心地让人给风绵安排了留宿的地方。
平陵山上的梧桐树只有一棵，已被风涅占领，即便是至亲也不可能让出自己的领地。如此一来, 风绵若是随他一同待在平陵山就得被迫处在自己不喜欢的树丛里了。
而风绵本身也没有风涅那般‘矫情’，打死都只愿意孤傲地待在他自己那棵宝贝树上, 不喜欢人族的华贵居所。能有温暖的被窝和舒服的床, 风绵当然乐意之至。
她罢了罢手对路明遥道：“宫主客气了，我怎么会嫌弃, 这可比我在族里的小窝大多了！”
唉，宫主温柔体贴又好看, 难怪她哥被拿捏得死死的。
路明遥安顿好风绵, 就在风涅的陪伴下往书房的方向回去。
风涅在跟他商讨他身上秘毒的事。
“嗯？你说你有怀疑的人选？”他还没正式去调查，风涅倒是已经有了想法。
只听风涅淡声反问：“既然只是猜测，所以我怀疑自己看不惯的人，应该很合理？”
路明遥挑眉：“小凤凰，我怎么不知道你在宫里还有特别针对的对象？”
风涅默了默，沉声道：“反正我觉得你宫里那位叫做仇天闵的人, 不安好心，你最好多注意一些。”
路明遥闻言一怔，无奈轻笑：“如若按照你这个标准, 那全仙宫里的人恐怕都居心叵测。”
毕竟想针对风涅的人，可多了去。
风涅眉头一皱正打算接着回话, 宫中一位小护法忽然匆匆来汇报, 说仇天闵小长老回来了。
原本仇天闵回来也不算是什么需要特别告诉路明遥的大事, 只是据说他这回出去处理任务时偶然闯进某个用以秘密炼制那些‘炉鼎’的贼窟。当时他所带领的人提醒说先回来向仙宫汇报再行动比较好，但他救人心切，担心敌方期间会察觉他们误闯的痕迹，在他们来回行动时转移阵地，于是贸然打算先把里面的人救下。
最后人是成功救了出来，而且行动前他们曾向在外巡游的另一队护法发出了求助的通知，事情倒还算顺利，甚至从里面取得一些关键物暔渢品。只是仇天闵在过程中难免会与那些势力方动手，所以回来时身上带了不轻的伤。
路明遥身为宫主，且仇天闵还是为了仙宫公务受的伤，于情于理都得亲自去见他。
风涅闻言，把余下的话都吞了回去，随着路明遥过去探望仇天闵。
期间，白松鹤已经找来药仙殿的人给仇天闵做好基础的疗愈，正扶着他回到房里养伤。仇天闵见路明遥过来，还想起身给他敬礼请安，被他先一步拒绝：“那些礼数不必在意，仇小长老先好好休息吧。”
仙士受伤与一般人不同，需要以打坐修炼等配合灵药作恢复。这段时间里仇天闵恐怕得先放下手中的事务，静心养伤才行。
“没事，托药王仙的福，我现在好多了。”仇天闵腼腆一笑，“其实我伤的也没有其他人说得那般严重，还请宫主不必过于担忧。”
“何况此行归来，尚有许多事务需得向您汇报。”
路明遥也好奇：“你是如何发现那处藏匿之地的？”
“荒兽肆意出没的荒芜之域，仙宫每年都需要派人前去绞杀作乱的荒兽，以免瘴气过重影响了下界导致灾疫乱象。此地少有人烟，我办事时恰巧见到有举动诡谲之人在附近出没，便留了个心眼追踪他们动向，发现了那个地方。”
仇天闵说得眉头皱起：“里面看守的人算不上多，却很是杂乱。我与他们交过手，发现他们所使用的术法各有不同，似是来自不同的宗门。其中虽有几个熟悉的大宗术法，但下仙界正处动荡期，偷学其他宗门秘术之徒也不少，而且这些人与宫主前阵子、还有即墨尘抓回来的一样，在事情败露后连让他们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当场暴毙。”
“只怪我能力不足，不能为宫主问出个一二。”
“没关系。”路明遥回道，“至少你救下了不少人，那些人身上可都中了秘毒？”
仇天闵：“只有少数人，多数还在准备中，也算是不幸中之大幸。”
路明遥沉思一会儿，又问：“他们说你从那里带回了个东西？”
“是个小香炉，其实我也不确定把它找回来是否有用处。”仇天闵轻叹，“我问了那些获救的散修，他们说那个香炉是那些恶徒在给他们服下秘毒后，进一步调……调|教所使用。”
仇天闵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此香炉无香而自有味，据闻身怀秘毒之人一旦靠近了它，身上的秘毒便会再加速催发，甚至被诱生出糗态。我见它乃邪物，若留在那里不知会不会被其他不怀好意者取走，便主张将它带回来。”
“我记得我当时受了伤，应当是让随我的护卫队替我把它给送回仙宫……”
仇天闵正说着，房外几声叩门响起。
路明遥刚回头，就见仙宫内的几个护法把一个只有普通头颅大小，却像是有万斤重的金属炉子给抬了进来，嘴上还念叨：“仇小长老，我们把东西带回来了，重得有些异常，需不需要请宫主来呃——”
抬着香炉的几个人见到路明遥时有些惊讶与尴尬，手里还拿着极重的物品，行礼也不是，不行礼也不太好。
路明遥一见到他们毫无预警地就把香炉抬到他面前，眼皮子跳了跳。
如果仇天闵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那他岂不是……？可是他又不能当下拒绝或是着急地让他们先把东西弄到其他地方，毕竟按照平时习惯他早就直接上手去碰了。
更何况东西已经弄到他面前，结果还要摆架子让人家送到别的地方有空再查探，这不是在刁难人家吗？
金属鼎炉左右的把手上各雕了一条腾龙，炉身也雕刻了狻猊神兽凶冷的面容。
不知是否为心理作用影响，路明遥在见到炉子的那一瞬间，脑袋仿佛被什么给冲撞得有些发晕。他极力稳住了身子，才没叫旁人察觉异常。
床上的仇天闵在白松鹤的搀扶下起身，朝鼎炉的位置走去：“正好，我方才还与宫主提起它。”
正如他所言，这炉子里面其实空无一物，但摆在凳子上，却能叫房里所有人都闻到一股带着甜味的幽香。
白松鹤看了几眼，皱眉附和：“确实瞧着像那妖族魔族的阴邪之物，想不到在正经的仙界，竟会有人偷偷弄了这么个东西！”
气得他的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仇天闵无奈道：“是啊，只可惜我们几人在端详了许久都研究不出个所以然，才想着回来到时候让仙宫那些擅长铸造这等物品的前辈们瞧瞧其中门道。”
说罢，他又朝路明遥问：“宫主，这便是那个炉子，您要过来看看吗？”
房中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路明遥身上，他握了握拳做足了心理准备与建设，佯装淡定地朝炉子的方向走去。
心情却不知觉间变得有些紧张。
离得越近，他就越发能感觉到那炉子所带来的影响。好不容易被风涅压下来的躁动又逐渐升起，现在每朝它走近一步，脚上都像是绑了千斤的重物一样难行。
他甚至担心若是碰上了炉子，会不会绷不住自己在众人面前失态？
“路明遥。”紧绷间，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微沉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也将他逐渐变得混乱的思绪重新凝聚。
本该在院外等候的风涅擅自走了进来，在门口处轻飘飘瞥了房里的所有人一眼，态度冷傲得仿佛是来巡视的领主。
白松鹤见到他，皱眉就问：“你来这里做什么？天闵可没说能让你进来。”
风涅看着他，反问：“原来仇小长老的位份要比宫主来得更高吗？我要去哪里，能去什么地方，需要得到的是他的允许而不是宫主？”
“如果是这么一回事，白长老你应该早点告诉我。”风涅叹道，“你不说，我还以为我作为宫主的近身护法，只需听他一个人的吩咐。”
白松鹤平静许久的血压又被风涅说得升起，怒得直跳脚：“你你你，你说什么胡话呢？！这仙宫里当然是宫主的命令最大，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你别在这里胡乱挑拨离间！”
见到风涅出现的那一刻，路明遥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安心了许多。
风涅难得在众人面前主动来到他身边，一副忠心护主地模样冷声说：“如今仙界如此混乱，在我眼中即便是宫中之人也可能居心叵测，企图陷害宫主。”
“我见你们拿了个不知从何处弄来的脏东西就往房里走来，万一此物带着什么邪术亦或是有心人在上边藏了毒物，危及宫主，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说着，他牵起路明遥的手，面不改色语气沉着道：“你们想把东西放到宫主面前可以，但必须得是我在场看着的情况下。”
白松鹤当下看得头皮一炸，指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怒问：“保护宫主就保护，你，你对我们宫主动手动脚的是什么意思？给我把你的手放开！”
虽然他难得同意风涅的担忧与看法，但是——这只不要脸的臭凤凰，怎么敢对他们宫主上手的？！
风涅悄无声息地顺着掌心给路明遥渡了点凤灵气息稳下他的身体，然后回答了白松鹤的问题：“不拉着宫主，我怎能及时在意外状况发生的第一时间将他带走？”
他唇角浅浅勾起，脸上难得带笑：“白长老是在担心什么？”
“我与宫主不过是纯洁的上下关系，而且还都是男子，应当不至于握个手都能让白长老有如此之大的反应？”
白松鹤觉得风涅肯定是在路明遥身边待得久了，也学坏了。
这种一开口就能气死人憋屈死人的语气，不就是路明遥总用来应付那群老狐狸的吗？风涅就是仗着他不能把他和路明遥的秘密说出口，才敢如此肆无忌惮与他对峙。
路明遥在僵持的气氛中开口：“罢了，风涅说的也不无道理。白长老，他既然爱跟着我尽心尽力做好自己的职责，你应该感到放心与高兴才是。”
有风涅在身边，路明遥就能够把这一次的事情给混过去。
他走到香炉前，但没有随意上手去碰：“此炉应该还用了魔族或妖族那里方能寻得的东西铸造，以它身上带着的怨气，指不定甚至熔炼了不少妖魔的元魂。”
他放开了风涅的手，淡定地对仇天闵说：“天闵，你把它带回来确实是个好决策。放到仙宫里，比落入其他有心之人手中要好。只不过我们尚未完全弄清那秘毒所有作用与解法，也不便立刻将它交给铸造师研究。”
路明遥决定暂时先把东西给封印起来，而且是他亲自下的封印法阵。
这回是有风涅在，但天天让这东西在他面前晃悠也不见得是好事，在他把身上的毒咒给解了之前，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
白松鹤与仇天闵对这个决定没有任何异议，领着风涅在白松鹤的注视下把东西在仙宫里的密室封印好后，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往书房的方向回去。
他把白松鹤打发走了，跟他一起的只有风涅。
风涅对仇天闵的戒心依然很重：“我说过他不安好心，或许就是他下的毒，借故把东西带回来想测试你的身体情况。”
他越说越气，甚至没注意到自己跟路明遥说话的语气有些过重：“如果我稍迟钝一些，在见到他们把香炉弄进房里时没有多思，如果出了事你打算怎么办？”
寂静的廊道上，周围没有看守的护法经过，只能见到他们两个人面对面的身影。
路明遥抬眸打量了风涅一眼，问道：“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用这样的语气问我这个问题？”
他的语气挺清淡，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分不出他此刻的喜怒。
风涅以为他事到如今依然考虑着身份之别，还为此感到不满，心里升起些许怒意之余，似乎还带了一丝委屈。
他冷声反问：“怎么？尊敬的宫主大人，你是打算训斥我吗？”
路明遥沉吟半响，回道：“如果你是以护法的身份对我说的话，那我就要治你的罪。”
顿了顿，他清冷的双眸忽然攀上些许笑意，就那样认真地注视着风涅接道：“如果你是以道侣的身份关心我，那我就原谅你。”
风涅的视线猝不及防闯入他浅笑盈盈的双眼，心中微动，冷冷回道：“……别想太多，我没有关心你。”
他又习惯性别开了视线，盯着路明遥身后廊道旁的大红柱子，沉声说：“只是担心你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不仅要给我添麻烦，还得怪我没第一时间把你看好。”
说完，周围安静了许久。
风涅又把视线挪到路明遥身上，见他依然浅笑着注视他。
“……”风涅恼羞成怒，“既然知道别人会担心，你自己以后就多注意些。”
路明遥盯着风涅，脑中有那么瞬间闪过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倘若他和小凤凰不是一场误会，那该多好。
路明遥很快就重新收拾好自己的心情，伸出手趁风涅反应过来前调皮地在他双颊上轻轻拍了拍，笑道：“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对于自己的情感，他向来很理智也很清醒，不会轻易被短暂的动摇影响。
·
初回仙宫，书房里自然是已经累积不少需要处理的文书。
路明遥也不觉得累，在里面一待就待到了天黑。期间风涅就一直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坐着，路明遥也没看过他一眼，或和他说过一句话，只专心埋头于自己的公务。
直到白松鹤前来拜见，手里还端着一杯热腾腾的茶水。
白松鹤把端盘放到一旁的茶桌上，说：“天闵交代说这几日因为受伤无法亲自照顾您，所以这段时间的安神花茶都会由我负责。”
他小心翼翼捧起茶杯，走到书桌前后慈蔼道：“希望宫主别嫌弃我老人家，手艺没天闵来得好。”
“怎么会？”路明遥微笑着放下了笔，“其实你们若是不方便，茶水我不喝也无妨。反正于我而言，在修行的精进上不会有太大的差异。”
“别这么说，这可是历任宫主都有的福利，您当然也得有。”白松鹤不认同地回道，“咱不能厚此薄彼。”
路明遥哭笑不得，还未接过白松鹤递来的茶杯，这茶水就被另一只伸来的手先一步夺走。
白松鹤看得一愣，瞪了眼同样来到书桌旁的风涅，气呼呼问：“风涅，你这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宫主的东西你也敢抢？”
路明遥刚想说风涅若是喜欢给他也行，就见站在他面前的白衣男子低头闻了一下花茶的味道，不知想到了什么，垂眸对他说：“先不着急，喝茶之前，先让我测一测。”
路明遥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风涅怀疑他中毒与仇天闵有关，而仇天闵这些天又如此殷勤地给他泡茶，一日不落的，所以他怀疑仇天闵是借着花茶对他动的手。
仇天闵此人究竟如何先不评断。
可今日这茶也不是他泡的，若要说花茶本身就存在问题，他记得风涅当初也曾在藏书阁喝过，也不见他有任何症状。退一步说真是他动的手，之前的茶水都已经让他喝了，花茶渣滓也早已处理干净，还测得出来吗？


39 # 第三十九章 我只是不想让他不高兴。
风涅确实测得出来, 只要路明遥之前喝茶时，用的都是同一个容器。
太铃花茶对选用的杯子材质也颇有讲究，所以他们给路明遥端茶时, 用的一直都是同样的特制紫砂杯子。
白松鹤是觉得风涅能如此为路明遥着想是好事，但他们仙宫内给宫主泡个茶都得测东测西，实在过于疑神疑鬼了：“这茶每一任宫主都在喝, 再说宫主亦是百毒不侵之体，你这么做未免过于严谨。”
“仙宫内氛围本来和和气气的, 让你这么一整, 大家都开始相互怀疑与忌惮那就不好了。”
风涅看了路明遥一眼，没将他已经中了秘毒的事道出, 只说：“如今宫主大张旗鼓想整顿秘毒与炉鼎炼制之事，而这黑暗的产业能在下仙界经营多时, 或许还有仙宫中人的手笔。”
“当然, 我也只是猜测。如今已经有人把秘毒样本带回仙宫，而这秘毒有毒咒般的效用，恐怕不仅仅是天生仙体便能逃过一劫。为防万一，我还是小心为妙。”
路明遥也不知道风涅是怎么个测法，只见他取了根似是从自己身上弄下来的一根凤羽，意味深长地对他说：“我的凤羽有探测毒物的能力, 不说这杯水，只要这杯子曾经装过被人下了毒的东西，它都能够测出来。”
所以只要一切如同风涅预料的那般, 给他下毒的人是仇天闵，这根凤羽就会有反应。
白金色的羽毛会在那一刻变成黑灰色的乌羽。
“好, 你测吧。”路明遥颔首说道。
白松鹤与他就这样看着风涅捻着那根凤羽在水杯上方转了几圈, 期间还有金色的灵光自白羽上挥散而过。
待灵光消失后, 那根雪白色的凤羽依然没什么变化。
风涅眼中明显滑过了一丝疑惑，毕竟结果在他预料之外。
却有点在路明遥的预料之中。
白长老理直气壮地把水杯从风涅手里夺回，趾高气扬说：“看吧，就说没人会往宫主茶水里下毒！”
“真要这么做的话也太明显了，宫主一旦出了事，这每日端茶泡茶的肯定会成为第一怀疑印象。就算想下毒，也不会从这茶水动手。”
路明遥会猜测到这个结果，不是因为比起风涅他更为信任仇天闵，而是他的看法与白松鹤相同。
敢对他下毒，手段肯定不会这么光明正大。
见白松鹤笑眯眯地重新把茶水拿到他面前，他看了眼明显变得不怎么高兴，整个人肉眼可见蔫儿下来的风涅，便道：“今天没什么兴致，难得小凤凰如此关心我，今天就让他代我喝了吧。”
风涅却拒绝了：“不必，仙族的东西不合我口味。”说完就独自离开了书房。
路明遥盯着他离开的身影，想了想没有追上去，只跟白松鹤说：“罢了，他也是关心我，你也不必再去找他说什么。”
白松鹤长叹：“我知道，其实这只凤凰跟我想的倒是有些不太一样。您当初决定将他留在身边时，我没想过他真会愿意尽心尽力去护着你。”
路明遥恍惚着回想了一瞬，弯了弯嘴角：“是啊。”
风涅气冲冲离开，自然不会是与他置气。以他性子，估计是在气自己猜测错误又或是依然倔强地认为自己猜测没错，却没准确地找到问题在哪里。
若换作平时路明遥或许忙完就会去一趟平陵山开解开解顺道再安抚这只凤凰，不过今日……
他低头摊开手，看着趁风涅不注意被他偷偷攥在手心里的凤羽，无声轻叹。
或许他需要一段时间清醒清醒自己的脑袋。
于是，路明遥与风涅今夜并没有再相见，都各自冷静去了。
就连隔天，风涅都没到书房来。
倒也很是怪异，其实明明没有吵架，却莫名有一种冷战般的诡异氛围在他们之间产生。
反而仇天闵，应该是无意从白松鹤那里听见风涅怀疑太铃花茶可能被人动过手脚的事，大早就拖着伤躯前来会见。
路明遥让他起身时他还跪地不起，神色黯然又坚决道：“宫主对我有疑，定是我平日有做得不足之处，此番特意来向宫主赔罪。”
“不过我敢在这里向宫主保证，我入仙宫多年向来尽心尽力，对仙宫从无二心，还望宫主能够明察。”
路明遥捏了捏眉心，无奈道：“此事并没有你所认为的那么严重。”
“风涅他不是针对你，今日若泡茶的人是白长老或其他人，他应该都会这么做。你也知道这阵子仙界闹了不少事，前阵子仙宫将未生阁收回肯定招来许多不满，而我又如此坚定地想要亲自调查处理炼制秘药与怂恿炉鼎买卖的背后势力，对方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这阵子风涅对我身边人的防心都会比较重，你千万别多思。”
见仇天闵终于抬起头，路明遥也把一些话放到了明面上：“之前我安排你到宫外处理那些琐事，确实是在给你一个警告。”
“不管风涅他身份是什么，态度如何，终归是我亲口点名要的近身护法。就算他有错，也轮不到他人替我教训或斥责他。”他垂眸俯视着底下跪地的男子，声音难得带着一丝冷意，“希望仇小长老清楚，仙宫之中能够侮辱与欺负风涅的，只有我路明遥一个人。”
仇天闵瞬间就明白了有些小动作路明遥不是不清楚，只是不愿摊开去说。
他又弯腰给路明遥磕了个头道歉：“抱歉宫主。”
路明遥见他这话边说边一脸苍白地咳，在他道完歉后道：“罚我也算是罚了，此事就此揭过，以后也不需要再提起。至于测茶之事，风涅如今对谁都留了个心眼儿，我觉得这么做也不无不好。小心驶得万年船罢，你也别将此事放在心上。”
路明遥盯着仇天闵，眼神看不出情绪：“既然无愧于心，那就没必要在意。”
“否则你这显得太着急，指不定就要叫旁人误会你心中有鬼。”
仇天闵顿了顿，应声后才从路明遥书房退下。
路明遥看着桌上繁乱的公务，今日被闹得没有了继续处理的兴致。他想起早前交代即墨尘帮他查点事，回宫后却迟迟没见着他。他随手招来房外看守的护法一问，才得知即墨尘还没回来。
这倒是奇怪，按理而言他应该比他要早回到仙宫才是。
·
风涅今早其实也不完全是没去书房，他在远处确认了路明遥一整日都会在那里忙之后就离开了。他漫无目的地在仙宫走着，再抬头时，发现自己不小心就走到了宫宴那日，他故意在众人面前抹黑路明遥的那座梨花园。
仙宫环境四季如春，今日的梨花树依然开满了白色的梨花。
明明事情才过去没多久，可今日再站到梨花树下，心境却已然有了极大的差别。
风绵问他真的对路明遥没有任何感觉吗？问他抱着路明遥时，真的没对他起过哪怕半点歪念吗？
他头疼地闭上眼睛长舒了口气。
只是不愿意承认了罢。
其实疑惑与否，早在那日他在飞墨仙门问出那些问题时，答案就已经很明显了。
不说他对路明遥的心情究竟是否真的谈得上喜欢，但毫无疑问，他留在路明遥身旁的初衷已经有了变化。一开始是被迫而不得为之，甚至转念想，他说不定还能利用路明遥去获得更多的方便，达到他想要复仇以及为凤族讨要说法的目的。
观海宗虽然不是他灭的门，可他到底是对四海仙宗动过念头，也确实想打开传说中能通往上界的神秘之门。如果当年谢遇安没有将他关押在仙宫里，或许他早就已经这么做了。
再说路明遥。
说实话，仙界里肯定也还会有和他一样，不对凤族抱有特殊心思或异样眼光的正义仙士存在。定也会有像他这般遵守仙规，极具风骨只专心于正事的仙道修士。
他既然将他们都一并划为憎恶的对象，路明遥在他眼中，理应也是如此。
不知何时起，逐渐成了被他……偏爱着的例外。
风涅不敢贸然深陷这份情感，选择着想要自拔与退缩，主要是它存在着不确定性。
即使他承认他对路明遥稍稍动了心思，可这份情感究竟是由心而起，还是因为凤契致使的影响。如若是后者，只要九个月后他们结束了关系，心动就会褪去。
“风……涅？”
沉思间，一道柔和的声音忽然从某棵梨花树的后方传来。他循声探去，见到模样看起来仍是有些虚弱的陆明义从树后走来。
比起前阵子见面，他面色稍显红润了不少。
陆明义的心情似乎还不错，笑了笑问他：“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在书房陪着宫主吗？”
风涅顿了一下，别开头沉声道：“那么大一个人了，只在书房里办事还要人时时刻刻看着？”
语气冷漠而又疏离，与在路明遥面前判若俩人。
陆明义倒是心细，朝他走近几步后随口问：“听起来，你似是与宫主闹了不快。”
“是因为仇小长老的事？”
见风涅抬眸朝自己看来，陆明义又笑道：“宫里多数人都听说了这件事，你也只是替宫主担忧了罢，能够理解。不过仇小长老人应该没什么问题，他可能只是对仙宫和宫主的事过于认真了罢。”
“我曾经在外面遇见过他，他人和宫主一样和善亲切，时常低调地帮助着很多人。”
其实风涅与路明遥没有什么可吵的，若说昨日，他只是有些拉不下面子罢。
或许真的是他误会了仇天闵，但他没有勇气在路明遥面前承认这件事，也不愿意承认。哪怕太铃花茶没测出什么东西，也无法让他对仇天闵有所防备。
这大概是第一眼见到时，就已经擅自定下的印象。
“我这几日又有些不舒服，能请你再帮我缓一缓吗？”陆明义在他思绪混乱间，又客气地询问道。
风涅眼神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淡声问：“既然不舒服，为何又独自离开房间到这个地方来？”
“在房里待得久了，总归是需要呼吸些新鲜的气息。”陆明义无奈道，“何况我不是一个人过来的，宫主将我护得很好，就算离开房院也有护法随行。”
说着，他朝某个方向望了过去。
风涅在他视线落脚处，见到几位穿着仙宫护法服饰的仙士，他们一边交谈，一边时不时会往陆明义所在的方向看来，确保他还安然无恙地待在他们视线里。
陆明义的要求，是只需要风涅稍微动动手消耗点精力就能够搞定的事。
但他在沉思半响后，还是拒绝了：“我妹妹这段时间正好也在仙宫，她没事做闲得很，我等会儿让她到你房里帮你。”
陆明义在他打算转身离开前，问道：“你是不是也和其他人一样嫌弃我，觉得我……很脏？”
作为从那样的地方救回来的炉鼎，甚至还身中秘毒未解，身上早就被人打上了记号。哪怕药仙殿的人已经极力控制住他身上的毒咒，但在路明遥与风涅回来的几日前，他还是强行让仙宫给他找来个男人，替他缓解了他身体上的某种强烈渴望。
这件事仙宫里的所有人应该都知道了，哪怕他们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什么，但光是想想就能知道他们会在背地里嚼舌根。
“没有。”风涅看着他的眼神，与看周围的梨花树似乎没什么区别，好像只有在提到某个人的时候才会多点认真，“我只是不想让他不高兴。”
陆明义重重地握了握藏在袖子下的拳头，面上微笑道：“理解了。是谁都行，只要能帮我舒缓身上的情况就好。”
真好。
总有那么一些人，生来就能轻易获得旁人拼了命都得不到的东西。
真好啊。


40 # 第四十章 好像一不小心，把小凤凰给惹急了。
“风涅怎么回事？都快大半个月没见着他人了。”白松鹤走进书房, 见到路明遥又是一个人在房里，还亲自整理和搬动那些需要分类的文书，瞬间又骂骂咧咧起来。
“没关系, 总有想要清净清净的时候。”路明遥似乎并不在意，“何况，他其实也不是没有过来。”
风涅这傲娇的脾性, 都快给他摸得明明白白了。
自那日之后他确实没再现身过，但路明遥发现他其实每天早上都会默默从平陵山特意走一趟, 在远远能够看见书房的地方看着。
路明遥想到这里就觉得有些好笑。
可能是想着确认今日又是平静的一天, 所以就可以拍拍屁股继续回到平陵山与自己置气。
“……宫主，您在笑什么？”白松鹤见路明遥捧着书册, 翻着翻着突然盯着前方的空气笑了笑，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路明遥收回了视线, 说：“没什么, 我心情好。”
白松鹤现在对路明遥也算是越来越了解。
比如现在能让他有比较大情绪波动的，大概就只有他那位叛逆的近身护法。
他其实挺想说，总觉得这两个人有的时候瞧着不像上下级关系，这种偶尔斗斗嘴闹闹情趣的相处模式，比一般情侣更像情侣。他愁得头发都掉了不少，生怕他们二人一不小心忘了绑定的天契只是误会, 继而闹出什么事情来。
万一让其他人发现了风涅其实是仙宫收押在后山许久的重犯，万一让其他人发现宫主明知他重犯身份结果还与他绑了天契……简直不敢想象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所以像最近这样，路明遥与风涅接触的次数少了, 他嘴上虽然念叨着风涅不敬业，但他实则更为心安。
没有小凤凰在身边可以调戏的日子, 确实比较无趣。
于是这段时间路明遥忙完之后, 又或是没什么兴致时, 就会独自到藏书阁去。因为心病的原因他在上仙界那会儿更多时候喜欢一个人待着，宅院里的所有宫女侍卫都会被他遣走。
风涅其实已经是个例外。
替他看顾藏书阁的玉灵珠从架子深处溜到他面前在他周围转了几圈，然后不断在他和通往廊道深处的方向来回晃荡，像是个找到什么新鲜玩意儿，激动地想第一时间与自家主子共享的孩子。
路明遥随着玉灵珠指引的方向走去，见它带着自己来到书阁几乎不会有什么人靠近的墙角处。
书阁是个方正的大空间，四面都是雕刻着许多神仙与神兽凶兽的石壁。玉灵珠来回转圈的地方，就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睚眦兽，其中一只爪子下还抓了个圆滚滚的球状物体。
路明遥试着伸手往那颗球按了按，发现是个机关槽子，稍微使劲儿就被他压了下去。
同时间，转角后的山水石墙上，潺潺往下流的瀑布之景被一道越裂越深的缝隙隔成两半，最后分裂出约莫能够容纳两个成年人并行的通道入口。
路明遥诧异道：“小家伙，这是你发现的？”
环绕着玉灵珠的银龙骄傲地点了点头，在没有他允许的情况下也不敢擅自进入。
他便率先踏了进去，才发现里面竟是另一处‘书阁’。
倒不如说，是藏书阁的另一部分，被藏起来的那部分。
那扇机关门的后面，是一条很长很长，长得无法第一时间见到底的走道。
也只有这么一条廊道。
左右两旁是差不多一人高的书架子，随着廊道往深处延伸。比起外边书架子上密集的书卷，里面的书显得要稀疏许多，似乎只有一些格外重要又或是不便放在外头让其他人看的才会收在这里。
路明遥有些诧异，因为仙宫里没有人给他说过藏书阁还另有玄机。
前任宫主们都知道这个秘密吗？这些书卷又是谁放进来的？
密道里有的书卷甚至带着由前人留下的封印，未经允许即便是他也无法擅自解开。其中他还见到了很久以前从魔域或是妖域收集回来的邪术之书，或功法本子。
多数确实不能被外边的人发现。
路明遥盯着这些特殊书卷，突然有了个荒谬的念头。
有没有可能仙宫至今都找不到解法的秘毒，是制毒者从这里发现的？这毒咒诡谲，极有可能是原本就不属于仙道咒术或秘方。
如果他能从这里找到……
路明遥神情却有些沉重。
真能在这里找到秘方，也不见得是好事。
发现了这神秘的空间之后，路明遥突然又有了可以做的事。密道里的书说不上多但也不少，而且也不像外边的书架子有很明确的分类，只需要动一动念就能找到自己想找到的书籍。
在这个被隔绝的地方，他只能一本一本去翻看。
是很费时间的工程，尤其还不能随意找人过来帮忙。
路明遥在藏书阁里翻了一段时间，相关的秘法是没找着，却让他找到了与凤族相关的书卷。
有好多，占满了一整面的书架子。其中大部分是凤族当年曾为仙界与仙道做出的种种贡献，以及辉煌的成就。还包括曾有凤凰先祖通过涅槃成就更大的力量，帮助仙界躲过一场来自魔域的灾祸，顺势拯救了下界的众生，避免他们需要深陷千百年灾难之苦的结局。
路明遥在上界时与凤族接触的不多。
曾经经历了涅槃飞升的凤族是有去往上仙界的资格，但在凤族丢失这个能力之后，就很长时间没再见过了。
所以他对这些宗籍里记录的事情还挺感兴趣，倘若时间允许，他说不定能在藏书阁里呆上几天几夜把它们全部看完。只可惜现在还有其他更为重要的事得处理，他只能先将这些被人散乱堆积在架子上的凤族记录整理好，以便他日后有空了再回来翻阅。
路明遥又花了好几日的时间，每天忙完基本公务就来到藏书阁，还把书阁的门关上，独自在里面查找密道里的书籍。
要不是这段时间常有宫里人见到风涅在外走动，大家都快以为路明遥这段时间是和风涅在藏书阁做什么特殊事情了，毕竟他们之前曾在里头有过比较暧昧的传闻。
路明遥花了好些时间，总算从一个魔族玉简里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大概。
那是被封印着的玉简，他本不该去打开。只是他在挪动时发现上面的封印有重叠的痕迹，意味着第一层封印已经被人打开过，才又重新封上。其实尘封在这里的书籍即使被撤去过封印也是常事，只不过事关魔族，而且从新印记落下的痕迹来看与他想追踪的年份比较接近，他便擅自解封了。
路明遥想法很直接，既然是前人可以打开的东西，那就表示他也能。
他在这份玉简里找到与秘毒效用相关的描述。里面说了，是魔族用以助兴以及控制他们抓回来的人使用的秘法，主要是要将被抓回来的修士或目标进行同化。尤其针对他们的死敌仙道修士，让他们堕落，从此再无缘仙道而入魔族。
这也是魔族扩张自己子弟的惯用手段。
只可惜路明遥只找到了基础描述。
关于那秘法的具体使用方式，或是配合使用的秘药药方内容，包括解法，全都被人抽走了。
路明遥将玉简重新收好，心情沉重地将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若秘毒当真是从仙宫传出去，那么会是谁？谢遇安？藏书阁除非得到宫主的允许，否则其他人不能擅自进入，更别说这密道了。何况要将这魔族玉简上的封印解除，起码都得是个道行较高的修士，其中就能筛除仙宫里的多数护法。
他后来找到机会旁敲侧击问了白松鹤，才知道谢遇安在下仙界待的时间久，与仙宫内许多人关系都比较好，对他们很是信任。所以宫中的大护法与长老们若有所需，都能进入这藏书阁。
像即墨尘、仇天闵甚至是白松鹤，以及一些他比较眼熟或是不眼熟的长老们都出入过。
无意间解开新的谜团，路明遥又有新一轮的事情需要思考。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此事尚未捋清，宫外又传来了通报。
“你说，即墨尘小长老在……青楼，跟人发生争执？”前来通报的小护法见到他，话说得磕磕绊绊，也比较直接。
所以路明遥一开始听见时，还觉得这个通报有些玄幻。
后来才弄清楚，原来是即墨尘这些天没回来是因为在外处理个私人事务，或许牵扯到些许恩怨，总而言之他在青楼里当场就动手把人给制裁了。
即墨尘向来冷静，很少会有这般冲动的时候。
·
“哥，我觉得你是不是应该重拾态度，尽职给宫主当护法啊？”风绵抱着一盒从厨房里顺来的灵糕，欢快地来到平陵山，见到安静地坐在瑶池上那座假山上，手里捻着一片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叶子。
他将叶子放在嘴边，一段悠扬的旋律便环绕在满山处。
她五哥擅长使用风行术，即便寂静无风，他周身都总像是会有一层淡淡的清风环绕。
穿着白金色的衣裳，神情沉着而冷淡，远远望去总给人一种出尘之姿。比起堕落的凤族，更像是高不可攀的仙人。
但那或许是在别人的眼里。
风绵只觉得她五哥现在的模样，特别像是犯了相思病而且还不自知，又不愿意承认。
屈服于凤契的威慑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风涅不带感情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反问道：“是谁不久前还总提醒我别让宫主给勾引了，现在我恪守本分不与他多接触省得有所逾越，你反倒叛变了？”
风绵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还真的回道：“其实我发现，宫主和你们描述的仙道大坏蛋好像不太一样。”
“五哥你不知道，这些天宫主不是请我帮忙给他们救回来的修士舒缓身上的毒咒吗？其实这也算不上多大的事儿，但宫主对我可好了，每天都让人送好多好吃的给我，只要有合适的天材地宝或是多余的饰品宝器，他都会亲自拿到我面前给我。”
“前段时间他不怎么忙的时候，还会特意到别苑来探望我，关心我在仙宫过得好不好，可有遭人欺负。”风绵越说越觉得心里暖暖的。
路明遥特别温和，跟她听说过的那些修士不一样。而且他身上的气息一点也不像欺负她的修士让人讨厌，与灵脉带着的清灵气特别相似。他们凤族特别喜欢这样的感觉，她甚至觉得她五哥如果抱过宫主的话，肯定觉得特别舒服。
所以路明遥如今在她看来，也不是那么令人无法接受。
风绵这般想着，拿起怀中食盒里的糕点放进嘴里后，口语不清道：“而且下仙界现在那么不安全，万一宫主没有你的保护受了伤该怎么办？”
“再说，你们现在身上有生死相依之契，我让你保护宫主，同样也是在担心你呀。”
风涅刚想说想让路明遥受伤没那么容易，视线瞥见她手里的食盒，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他眼神暗了暗，沉思了片刻，最后没有回答风绵的问题而是匆匆化作凤鸟，往山外的方向飞去。
风绵呆了呆，呢喃道：“……倒也不必如此猴急。”
另一边的风涅在去找路明遥的路上，正好撞见了在仙殿外与敖明月交谈的白松鹤。
他手里拿着个已经清洗干净的黑色食盒，是敖明月前阵子给路明遥送糕饼时装的那个。在那之后都没有机会见到敖明月，白松鹤这会儿趁她过来，才准备把东西还给她。
敖明月满心期待地问：“宫主喜不喜欢呀？”
白松鹤笑得像个慈祥的老伯伯：“喜欢不喜欢我不知道，但他一个人把它们都吃完了。”
“那就好，宫主若是喜欢我下次还可以再送。”敖明月伸了伸手刚准备把食盒取回，结果天上突然落下一只大凤凰变成的男人，先她一步抢走了。
敖明月见到风涅就没好气：“凤凰，你又想做什么？”
风涅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食盒，淡声回道：“测毒。”
白松鹤见他又取出了白凤羽，差点没晕过去：“哎，你这是不是太夸张了？若是今日送来的就罢，这都过了多少日，宫主安然无恙的你怎么还要测？”
敖明月也有些诧异与不满：“你，你凭什么怀疑我给宫主下毒？龙族若有这份心思早就动手了，你简直不可理喻！”
见风涅没有搭理他，捏着凤羽又重复那日在书房的施法动作，白松鹤又念叨道：“龙族向来是我们仙宫最为信任与交好的伙伴，怎么可能……会……”
话还未说完，白松鹤与敖明月就齐齐见到风涅手里的白凤羽的边缘慢慢染上烧焦般的黑。那样的焦黑最后蔓延到了整根羽毛，使它变得黯淡又丑陋。
敖明月不理解白羽的运作，只觉得事情似乎不太妙，颤着声音问：“这，这是什么意思？”
而听过风涅解释的白松鹤当即陷入沉默，神情显然也有些错愕，更多的是怀疑。
毕竟敖明月，应该没有给路明遥下毒的理由。而且这糕饼如果真的下了毒，岂不是意味着路明遥已经中过毒了？可是，他这段时间并没有任何异常的迹象。
风涅紧抿着嘴，盯着手中的凤羽沉思许久，低声问：“路明遥呢？”
白松鹤都没了纠正他称呼的心思，怔愣半天才回过神说：“宫主……啊，宫主他有点急事，刚刚离开了仙宫。”
风涅听完眉头一蹙，下意识问：“他自己去的？”
“是啊，好像是要去给即墨尘处理事情。”
风涅：“……”
他在平陵山等了那么久，路明遥几次去找过风绵，而风绵的别苑离平陵山那么近，他却一次都没来找过他。
现在，竟然还连他这个护法都没带上就独自离开仙宫。
掌心处忽然传来一阵瘙痒。
风涅垂眸一看，发现那根变得乌黑色的凤羽不晓得什么时候被他捏在手里，捏得皱乱。
他松了松掌心，旋即又缓缓收起，眼底下的神色也变得越发晦暗。
风涅抬手面无表情地在锁骨印记的位置按了按，似有一股强烈的灵力催动着，被衣服遮掩的凤契亮起了微光。
光亮灼热，一路烫到了心底。
·
即墨尘被绊住脚的青楼距离仙宫的位置算不上太远，只需要小半天的时间就能到。
其实路明遥也算不上是自己一个人出来的，陪同他的还有平时跟随即墨尘在外办事的那几位龙族护法。他们前阵子刚帮忙即墨尘把未生阁那里逮回来的人安排好，见即墨尘离开仙宫也只以为他是外出善后，却没想到再听见会是这样的一个消息。
路上，几位与即墨尘关系较好的龙族护法们还在替他解释：“宫主，我想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即墨小长老从来不会滥杀无辜。他说过，这么做会败了他苦心修行的剑道。”
深怕路明遥会开罪他。
“放心，在把事情弄清之前我不会盲目给他降下责罚。”路明遥安抚道。
抵达那家青楼时，外面已经围着好多人。多数都穿着相似的衣服，似乎是来自同一个夹子的修士。估计是他们服侍的主子已经在里面等候，或与即墨尘对峙。
青楼上方挂着个匾额，写着‘春日楼’三个大字。
门外看守的人见到他们往大门方向过去，还凶神恶煞地将他们拦了下来，态度狂妄问：“什么人？没看见这座大楼已经被我们夫人给封了吗？”
身着银鳞甲衣的青年手持着剑，抬脚就往那语气嚣张之人膝盖后不轻不重地踹去，逼得对方双腿一软跪了下来后才冷眼俯视着他说：“放肆，你是以什么身份胆敢这般对宫主说话？！”
说着，还对其余的看守人员亮出仙宫的令牌：“仙宫有令，宫主在此，我见谁还敢不让道！”
那些修士一见到仙宫的令牌，也认出银鳞甲衣护法们的身份，瞬间放低了姿态不敢再阻挠，而是让出了道。
路明遥刚准备进去，锁骨的位置突然狠狠一烫，烧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往心口的方向捂了捂。
烫的虽然是印记，可那灼烧感竟一路蔓延到了他心底。
路明遥的手指往上挪了挪，隔着衣服摸到了那枚凤族的契印。
莫名的，他竟然通过这枚印记突如其来的反应，感受到来自风涅的怒火。甚至模糊的感应间，好像还知道了要怎么通过印记去还以他一些反应。
他眼睑微垂，遮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无奈。
好像一不小心，把小凤凰给惹急了。


41 # 第四十一章 糟糕的是他这回还没把小凤凰给带上。
“我可怜的夫君, 他这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才能让你们仙宫护法想杀就杀？”
春日楼内的客人们早已清空，大堂被人清扫出了空间，被即墨尘处决的那名男子就这样被放在地上。衣裳华贵的女人跪在他身旁, 哭哭啼啼，不时出声斥责冷着脸站在边上的即墨尘。
“纵然他有再多的不对，有了家室还到这种地方寻花问柳, 但也罪不至死啊！”
距离即墨尘不远的地方还站了个一身红衣的男子，正是路明遥他们前段时间在未生阁有过一面之缘的叶离。
他身上的衣服与头发都有些凌乱, 落在尸体上的视线藏着一丝叫旁人难以察觉的恨意。
死者名字叫林沐。
林沐的夫人在骂完即墨尘后, 又愤怒地指着叶离说：“我夫君向来自爱，不随意触碰外面的莺莺燕燕, 又怎会主动来到这种地方？定是这不要脸的小倌儿故意勾引，他才会经不住诱惑进来！”
修仙之人本就不该贪图情|欲欢爱, 按照仙规, 道侣契约也只能同一人结。所以对于有了伴侣还到青楼场地做出那等邪|淫之事的对象，只要有人向仙宫护法举报，他们能够前去逮捕强行打断。
一般都是给予一些资源上的处罚，以及对外公开此事。毕竟很多是表面爱家爱夫人忠心耿耿的好夫君，甚至在仙士之间也颇有声望，此事一旦曝光于他们而言会有极大的影响, 甚至可能遭到宗门降职等等。
倒不至于死罪。
即墨尘今日确实是接到了举报过来逮的人，他也不是第一次代表仙宫护法队处理这种琐事，应该要很知分寸。失手杀人的情况不可能发生, 所以只能是他故意的。
路明遥刚走进大堂，就见到地板上的女人越说越生气, 冲上前又要去打没身份地位的叶离。
最后被即墨尘拦了下来。
即墨尘抓住她的手劲儿重得仿佛能听到他捏住了筋骨的声音, 吓得女人挣扎怒骂：“干什么？原来这就是仙宫仗势欺人的态度吗？说不过人家, 就想靠蛮力叫人屈服！”
即墨尘把她甩开后冷声回道：“只是想阻止被丈夫背叛的女人，把气撒在别人身上。”
事情被揭发后，另一伴哭啼着给自己伴侣找理由的场面，他也见得很多。
似乎很少会有清醒的，能第一时间看穿事情真相的人。他不觉得那些人愚蠢，包括现在这位在歇斯底里边缘的，他们其实心里都很清楚真正做错事的是哪方。
只是不愿意面对与承认罢。
仿佛被说中了心事，女人瞬间恼羞成怒，马上就喊自己家里带来的人想要闹事。
结果她叫了半天都没叫动人，回头一看，才发现她带来的那些侍卫全都跟鹌鹑似的缩在边上，视线惊惧地看向从大门走进来的一名男子。
男子生得很是好看，俊美而又不显阴柔。
好看得她下意识以为他是这家青楼的老板，或是极有话语权的花魁，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道：“我夫君死在了你们春日楼里，今日不给我个交代，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路明遥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目光轻飘飘地挪到有些惊愕的即墨尘身上，微微抬了抬下巴问：“听到了吗？”
即墨尘顿了顿，旋即就听见路明遥接着说：“听到的话，还不赶紧给我解释怎么回事？”
闻言，即墨尘低头单膝跪地：“抱歉宫主，是我一时冲动了。”
边上的女人在听见他对路明遥的称呼时愣住了，傻傻地盯着他，脑中还在消化着此时此刻的情况，都忘了要给他敬礼。
路明遥没有搭理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即墨尘，什么也不说，就等着他解释。
墨眸中平日里的温和，都被浅淡的冷冽取代。
然后，路明遥才知道即墨尘这些年，其实还私下调查着另一件事。
他家中原本还有一对双胞胎妹妹，也曾是似他这般天赋了得未来可期的小姑娘。但多年前一场意外，使得他们落入歹徒手中，差点遭到控制，此生再无缘与家人相见。
即便即墨家的人第一时间就去追踪搭救，奈何最终只救回其中一个，另一个妹妹还是死在了歹人手里。
歹徒们虽是团伙作案，但根据当时即墨家抓到的人的说法，是有人雇用他们这么做的。
而那人似乎是有恋童的癖好，专门盯着成年以下的孩子下手。在他们抓着人后，那些可怜的孩子就会饱受他的摧残，惨遭他折磨之后还被夺去仙根，最后再被他杀死。
即墨尘在说这些话时，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是气的。
就连边上的叶离也听得瞳孔微缩，对着躺在地板上的人露出更为嫌恶的表情。
路明遥听完，问道：“依你之意，林沐就是当初雇了那些下手的幕后人？”
即墨尘还未回答，林沐的妻子就先歇斯底里地喊道：“不可能！你们这是诬陷，是污蔑！”
“我夫君他家世确实不如大部分的仙士，却是个善良正义且明理的君子！你若不信可以到他所在的宗门，甚至是我们墨家镇守的城池询问那里的子民，看看提起林沐，哪个人不赞扬着他的好？！”
女人心痛地捂住心脏：“自成亲以来，他除了跟随宗门去帮助仙宫完成任务与大业，余下的时候都在家中关爱亲人，将我们母子几人照顾得妥妥当当。他也很注意礼仪与形象，甚至腼腆得从不与外面的女子有过于亲近的接触，他怎么可能会到这样的地方来……定是你们误会了，是你们认错了人！”
“我家郎君才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即墨尘眼中滑过一丝冰冷的悔恨，寒声道：“我们当时差点就抓到了那个人，最后被他逃走了。为了避免此事败露，他甚至选择改名换姓改头换面，之后再追查便是查无此人，彻底失去他的消息。”
说着，他冷笑了一声，语气重重地说：“不过他应该做梦都想不到，我在他身上……在他魂魄里留下他作恶的记号。”
“就算化成灰，我都能将他认出！”
所以，绝对不可能会认错人。
即墨尘说完后的当儿，同样在旁边听见那名女子拥护自己夫君言论的叶离勾了勾嘴角，对着她笑得讽刺。
“关爱亲人，注意仪态？”叶离轻笑着，笑得无情，“那可能是你方才没有在场，没有见到他是怎么把我按在身下，没有听到他是怎么么说……”
叶离眯着眼睛，眼神迷蒙地回想了一下，才接道：“……说他有多厌倦家里的妻子，说这才是他真正向往的‘极乐世界’。”
说完，他嘲讽地轻笑着，声音又逐渐冷下：“真恶心啊。”
“别说了，我叫你别说了！”女子目光凶狠地冲上前想要堵住叶离的嘴，还恨不得把他给杀死，“你们这些不要脸的下贱货，就是有你们这种出来勾引别人的家伙……你，你们，肯定是你们先对他下了什么迷药，所以他才会控制不住自己！”
“对，这样就解释得通了，这样的话是能够原谅的……”
叶离无情的声音再次破坏她的希望：“我们春日楼可是正经经营的酒楼，讲究的向来是你情我愿。”
他高傲地轻笑着问：“况且，我是春日楼的头牌，每一夜多少人抢着要与我度春宵，我还需要给一个平平无奇的男人下药？”
“你应该不清楚我的规矩吧？”
“我有三不接的客人。”
“不接有妇之夫，不接已经招待过三次的人，不接企图以此来双|修练功的人。”叶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名女子，“所以你得清楚，是他今日砸了重金点的我，还伪造了自己没有伴侣的虚假证据。”
“你还能给他找借口吗？”
路明遥默不作声地听他们把话说完，见林沐的妻子跪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然后才对即墨尘说：“她说得没错，你说的一切都不过是一面之词，你没有证据证明他更改过面相，甚至就连你所谓的记号也只有你一人清楚。”
“按理而言，倘若真有此事，你也应该先把他押回仙宫做审查，而非如此冲动行事。”
即墨尘紧抿着嘴，又低了低头，俨然已是一副做好接受严惩的准备的态度。
而至今仍对自己夫君人品抱有一丝希望的女子暂时止住了哭泣，面带期许地抬头看向路明遥。
却只见到路明遥负在身后的一只手，拿出一份泛黄的纸卷。
“你应该庆幸自己运气好，不久前恰巧让我找到了林沐盗取他人身份的证据。”
同样是从藏书阁密道里拿出来的牛皮纸。
它就被藏在一堆凤族的宗卷之中，若不是他心血来潮想仔细把凤族的资料归类整理好，也不会那么凑巧发现被夹在某个竹简里的它。
林沐原名叫木行君，算得上是小有能力的修士，曾为太玄宗的弟子。
他在犯了即墨尘说的那些事后，担心被发现遭到处决，恰巧他与前宫主谢遇安曾是同门关系。虽天赋不如他却在前期帮了他很多，于是他在谢遇安成为宫主后找到他，半威胁着请求他帮自己这个忙。
林沐这个人也是真实存在的。
是木行君假意与他接触获得他的信任后暗算了他，将他带到谢遇安面前让他帮忙施行偷天换日之术。木行君抢走了林沐的面容，顺理成章地继承他的身份享受着他拥有的一切，而真正的林沐早在术法结束后被他给害死了。
因这术法存在一些因果关系，谢遇安当时才要木行君陈书，先把他找谢遇安帮忙的事情完整记录下来，再落下宫主的花印，天地为证。这份纸卷，是谢遇安以防万一将来木行君倒打一耙时的自我防护，而且也要木行君独自承担这份因果，唯有将这些事亲自写进仙宫记载里，方能为他施法。
该说不说，要不是因为风涅，路明遥指不定就不会发现这份东西。
就是没想到那么巧会当场用上。
纸卷里还记载了木行君当年所犯的恶事，似乎是落印之后，仙宫意识借着天地记录而补上的。
他不仅确实做过即墨尘说的那些事情，甚至在出事更换身份后，丝毫没有悔过之意。他虽然有了家室不再继续自己当年的变态嗜好，但他自己却成了能为与他有着相似癖好之人，提供受害者的‘渠道’。
他成了中介，一边继续雇人捕捉那些没有反抗能力的孩童，一边将他们卖给别人，从中获取利益。
路明遥说着，看了眼被人弄碎了元丹的尸体，冷声说：“像他这种人，这般死去属实有些便宜了他。”
即墨尘还是过于耿直。
若换作是他，他应该会先让此人去感受那些被他所害之人死前遭受的痛苦，要看着他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过现在发现了，也不算太迟。”路明遥漫不经心地说着，又重新把牛皮纸卷起，“他元神还未消亡，待回了仙宫，还得抹除他的福报给他降下轮回的责罚。”
他没有立刻把纸卷收起，还贴心地递给听得脸色苍白，甚至有些犯恶心的女人问：“为免你认为仙宫随意污蔑，这是有仙宫认证之印的罪书，你要亲自过目吗？”
女子吓得坐在地上后退了几尺，不知是想到什么，竟一阵反胃想要作呕。
她犯恶心地捂住自己的嘴，再看向身旁的尸体时眼神变得万分复杂，最后眼含泪光崩溃地逃出了春日楼。
路明遥低头看向仍跪地不起的即墨尘，淡声道：“就算木行君的罪恶为真，但你此番也确实过于冲动，回了仙宫记得自己去领罚。”
即墨尘低声回道：“是，宫主。”
解决了即墨尘，路明遥又把视线放到叶离身上。
叶离的性子似乎也挺狂傲不羁，即使知道他的身份，也不像其他人那般尊敬着。从那日在未生阁见过后，他就发现叶离对仙宫的人印象不太好。
再想起秘毒很可能是从仙宫传出去的，他便开口询问：“你在未生阁对我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关于秘毒，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叶离见他似乎真的不完全清楚，又想起他是新继任的宫主，纵然内心还是有些不愉快，但还是放轻了态度：“如果你真心想调查，最好把你们仙宫里的人也给查一遍。”
“你们该不会真以为这种风气能维持至今，甚至有越发严重的迹象，是仅凭宫外的宗门势力就能办到的吧？”
叶离冷淡又疏离地回答着路明遥的疑问，没有说得太明白，却足以让一个明白人清楚他想传达的意思。
思绪不自觉又随着他的话语陷入回忆。
当年那个男人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是了，他就这样站在他面前，无动于衷地看着他被他的好兄弟们狼狈地钳制在地上，面目可憎地炫耀着他手里好不容易弄来的特殊药粉。
“虽然比不上传说中能够把人直接变成淫|娃的秘药，但这也是从仙宫里出来的春|药，效果可不弱。”
“只需要这一小包的分量，就能把他变成浪荡人儿了吧？”
“嘿，试试不就知道了吗？”
待指甲陷入了肉里压出深深的红痕，叶离才把意识从回忆里拔出。
面前的即墨尘和路明遥似乎达成一致，正准备离开。
他看着即墨尘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什么，绕到他们面前将俩人拦下：“等等，你们的事情是处理好了，但我跟他之间还有一笔账得清算。”
这个他，指的是即墨尘。
随着叶离从怀里掏出一个拇指头大小的瓷瓶，路明遥忽然见到有股红黑色的气体在即墨尘手腕处环绕。
而雾气淡得几近于无的丝线，幽幽牵在叶离身上。
只见叶离皱着眉头，眼神有些阴郁：“我好不容易等到目标上钩，往他身上下了因果之蛊，指望能循着他找到炉鼎背后的证据。结果你一声不响把人给杀了，如今这蛊术落到你身上，你还浪费了我的时间与金钱，我就想问问打算如何补偿？”
他这句话显然是在问即墨尘。
仙界确实有一种叶离说的神奇蛊术。
不以蛊毒为引，而是赌上自己需要承担的业障与因果，往另一人身上下咒。这种咒术不能直接控制目标，却能追踪到对方的动向，甚至可以直接隔着距离见到他某个时间段所发生的事。
如若被下蛊的人所造之业大过下蛊之人的付出，那么下蛊人达成目的后不需要再额外付出什么。最多就是背负那身业障在自己的道上负重前进，以及将死去之人的性命算在他头上。
叶离一直都在追查着炉鼎后的事情与真相，也坚信着与他心里的那个名字定然有着关系。好不容易才让他摸到‘林沐’这个人，刚趁着房事往他身上下了蛊，结果都还没来得及种熟就被人拦截打断了。
蛊术被人打断后自然就转移到打断的人身上，而且也不再是他一开始想要的那种结果。
即墨尘如果不把他压下去的因果还完，那这辈子就会一直欠着他，还会成为他继续精进修为与境界的阻碍。
叶离打量了即墨尘一眼，整理好衣服与头发，重新恢复原来的整齐后轻笑道：“你们答应与否倒是与我无关，反正最后受到损害的也不是我。”
路明遥现在对即墨尘的心情，与其说同情，倒不如是好笑。
他挑了挑眉，对着脸色阴沉的即墨尘说：“这就是冲动行事的后果。”
即墨尘：“……”
确实悔不当初。
“这是你们自己需要了的因果，你们自己商量，商量好了再告诉我结果。”恰巧春日楼闹了这档事，不少前来寻欢的客人都被留在厢房，仙宫的护法们正在逐一排查，还有没有类似林沐这样的人。
路明遥打算去看一看他们的工作进度。
他在过来的路上，甚至是之前，在仙宫听说此事后第一时间就是到藏书阁先帮即墨尘把事情查清楚。
比起仇天闵的不确定性，即墨尘是他目前除了风涅之外不会怀疑的第二人。
早在初次见过即墨尘后，他便私底下询问过白松鹤关于即墨尘的一些背景介绍。
即墨尘背靠着即墨家族，这家族早些年也曾是下仙界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之一。只是后来即墨家的大家主也就是即墨尘的父亲，与其他势力勾结背地里坐着违法的勾当，其中包括非法灵兽与修士买卖交易等等，被举报后遭到仙宫查封。
即墨家一夜之间沦为下等仙民，并且自此都处在仙宫的监视之中，家中之人更是不能擅自离开所处城池。
他们的惩罚本该更为严厉，至少要赔上数十条的人命。是前任宫主念在与他们曾有一丝交情，也欠过恩情，最后相中了即墨尘的资质，点名只要他以元魂起誓一辈子为仙宫办事，永不叛变与脱离仙宫，就能放他们家族一条生路。
即墨尘没有第二个选择，他只能答应。
因为起过誓，所以他不会轻易做出背叛仙宫与危害宫主的事情来。
路明遥悠闲地在春日楼厢房外的廊道上走着，想起刚刚忘了问即墨尘之前交代过他调查的事情的结果。
房门敞开的几处房间里，那些平时瞧着老实巴交的修士们正苦兮兮地给护法们解释自己的情况，各种自证清白。
他弯了弯眼睛，似乎能够理解为什么有些宫主更希望在外走访探看仙界百态。
途经一处还未被护法们调查的厢房前时，他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了沉沉的碰撞声响。
紧接着便有一道微弱的求救声：“救，救命……救……救我……”
声音听起来难受得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
他顿了顿，抬脚踹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里，一位半赤着身体的漂亮女子倒在了地上，还有微弱的意识。见到他进来，仿佛见到救星般朝他伸出了手。
而床上的床帘染着鲜血画成的印花，另一名衣衫凌乱的男人呈大字型躺在上面，一副死不瞑目的表情。
路明遥心下一凛，正意识到房里可能还有其他人存在时，鼻尖忽然飘过一股浅淡而又甜腻的异香。
瞬间，在受到凤灵气息平复后，好一阵子没怎么发作的躁动感又伴随灵力的封印而涌起。
身后的房门‘砰’的一声被人合起，路明遥沉下脸试图运行体内的灵力，身体却变得酸软无力，仿佛又回到在飞墨仙门的那一个晚上。
糟糕的是他这回还没把小凤凰给带上。
房里的灯早已被人熄灭，身后斜对角处，似乎站着个披了身黑色斗篷，被一股灵力护着看不清面容的人。
对方的声音也做了遮掩处理，听起来男女莫辨，阴沉沉地笑着说了句：“宫主大人藏得真好，差点就把我给糊弄过去，当真以为你逃过了一劫没中毒咒呢。”


42 # 第四十二章 明知前方是危险的陷阱，却依然忍不住动摇。
“凭什么？”大堂处, 即墨尘拿着的剑换了只手，耐心显然已经到了边缘，“我这辈子不可能离开仙宫, 守着的人也必须是宫主，要我留在春日楼之事无可商量。”
“随你意，我只是告诉你最好的解决方式。”叶离抖了抖肩, “我还是那句话，这蛊术最终影响的不是我。”
“你若能直接拿钱或是灵玉资源等往我身上砸, 我还乐意。”他轻笑道, 落在即墨尘身上的眼神轻佻，“毕竟来找我的客人, 给的都是这些好东西。”
即墨尘闻言，冷硬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似乎没有因为叶离大胆而又放浪的话语, 而感到歧视或嫌弃。
反倒是叶离对他的态度, 从他踏入春日楼办事的那一刻起，就一直不怎么好。
“哎呀，我就小半天不在楼里，这是出了什么事？”大堂中心的台阶上方，忽然走来一道水绿色的身影。
他脸上浓妆艳抹，却依稀能从他的声音与外形辨别出他是一名阳刚的男子。
“我刚才回来见正门堆满了人, 还有不少好事者，还听人家说出了命案？吓得我还以为是咱楼里的姑娘和少爷们出了事。”他踏着与形象不符的小碎步匆匆来到叶离身旁，温柔地抓起他的手就问：“我的乖乖你可千万别受伤, 你若是受了伤那春日楼损失可大了。”
来人正是春日楼真正的老板。
叶离不怎么在意地把手抽了回来：“人好着。不就是仙宫里的护法们来处理公务吗？这种事也不是没遇过。”
“若要说有什么特殊的……”叶离看了眼不打算继续与他商量，转身就想走人的即墨尘, 冷笑一声接道, “就是我们这小破庙难得来了一尊大佛。”
“那可是一般只有在大事件上才见得着的大护法即墨尘。”叶离眯了眯眼睛, 丝毫没有掩饰他对即墨尘的几分厌恶，“办事效率确实挺好，对仙宫也很是忠心。”
“只可惜感情上就是个败类，临近大婚之日抛弃未婚妻，宣布取消婚约……嗯，倒是很符合当代仙士的作风。”
语气间，满是嘲讽。
叶离的声量也不大，但即墨尘还是听见了。
他只顿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为自己辩解什么，揣着一身疏离的寒意，朝他熟悉的几位龙族护法走去。
他们似乎已经查完了春日楼里的人，像林沐那样撒谎来寻欢的还有几个，有男也有女。身份曝光的他们现在正狼狈地跪在护法面前，苦兮兮地求着不要通知他们的家人与伴侣。
其中两位哭得最狠，是因为身上还揣着违禁药物。
身披银鳞甲衣的青年抛了抛从他们身上弄来的神秘粉包，幸灾乐祸地摊手说：“没办法呢，这可是规矩。”
“既然选择破坏仙规，就要承担后果。”
每次在这种声色场所逮住的，已经在天道见证下结了道侣契约的人，总有那么一部分是身份地位较为卑微的那方。
不分男女。
他们都会企图向护法们求饶，因为如果被自家道侣知道后，很可能就会被断了契约。但这并不是他们担心的主要原因，而是他们当初原本就奔着另一伴的身份地位或能够提供的资源与财力结下的缘分。正因没有多少爱，才会更加控制不住自己出来寻开心，事情败露后担忧的也只是将来会失去的利益。
每回逮住这样一己私利之人，仙宫几个正义感较足的护法们就颇有成就感。
“梓阳，宫主呢？”即墨尘走了过来，对着青年问道。
他的视线在整座大楼扫视了一圈，都没找着刚才说想在附近走走逛逛了解’民情‘的路明遥。
岳梓阳回过头，发现路明遥好像真的没在他们视线里后疑惑回道：“哎，我没怎么注意……宫主不是一直和你们待在一起吗？”
其余几位护法也纷纷摇头，以为路明遥应该是和即墨尘待在一块的。
即墨尘正准备深入楼里找人，旁边的廊道突然走来一位少年。
他瞧着像是春日楼里工作的小修士，模样有些呆呆的。
他走到他们面前后纠结了一会儿，把手中的纸鹤递给了看起来似是所有人之中最有话语权的即墨尘：“这是方才有一位小仙君，让我转交给你们的。”
即墨尘接过后，纸鹤便在他掌心里化开，留下了施法者想要传达的信息。
是路明遥送来的，说他还有点事需要去处理，让他们自己先回仙宫。
岳梓阳见到后跟着松了口气：“看样子，我们只能先离开了？”
即墨尘却有些迟疑：“传信纸鹤但凡有点道行的修士都能用，不能保证这一定是宫主传来的。”
“啊？可是我觉得以宫主的本事，就这小小青楼应该无人能拿他……”岳梓阳对路明遥很有信心，但即墨尘已经捏着纸鹤的碎片，转身又回到了大堂里。
·
春日楼底下有个非常粗糙的地下室，像是刚建工完成没多久。
而且瞧着像只是打造给一时之需，没有长久使用的打算，整个环境肮脏又简陋，仿佛随时会崩塌。
四方暗室里，只有远远的沙墙上挂了个火炬，整个环境显得无比昏暗，但也足以让人看清里面的情况。
路明遥在短暂地失去灵力之后，被那披着黑斗篷的不知名男人带到了这个地方。他当时摸了摸他的骨，判断出的他的性别。可是到他刚才离开时，他都没能打探出他的面容与身份。
不过对方对他的事情，有一定的了解。
比如知道他在仙宫里曾差点被那个带回来的香炉测出身体情况，还知道他在仙宫里被人下了秘毒，甚至听起来……很像就是他指使的。
如同即墨尘曾经担忧过的那般，这下仙界看似不过是小问题的炉鼎之案，实则应该牵扯了颇为重要的人或势力方。否则，那些人也不会冒险想要用这种方式来警告他。
而近些日子仙宫又频频传出对他们不利的消息，他们在宫里的眼线又迟迟无法确认他的中毒情况，才会出此之策。
动手人必然对他仙宫里的每一个情况都非常了解。
其中可能包括知道即墨尘暗中想调查的事，故意举报到他面前而引发了这场事故。即墨尘是仙宫门面之一，若是闹大了对仙宫影响不好，不得不让他出面处理。
甚至，对方还知道他这段时间与风涅的关系，显得有那么点僵持。
如此，才能保证他出门时大概率不会有风涅在身边跟着，行动成功的可能性就大一些。虽然后者包含赌的成分，但偏让这家伙给赌对了。
被丢到暗室里的路明遥没忍住发出一声带着愠怒的嗤笑，身体懒洋洋地倚靠轻轻触碰，还会有沙石滚落的墙边。
火炬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暗室另一处的景物，几个被敲晕的魁梧男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五官几乎拧在了一起，似是经历着什么冰火般的煎熬。
“你说，如果仙宫的宫主同样败在毒咒的手里，成为人尽可夫的‘炉鼎’，事情该会变得多么有趣啊。”不久之前，把他弄进来的男人趁他没有还手之力，就对他大放厥词。
路明遥没有回应，他反倒还来劲儿了，指着那些昏迷的男人说：“宫主如今身上的毒咒发了作，没过多时应该就会感到身痒难耐了。而这些人都被我喂了春|药……不错，就是从你们仙宫里出来，效果特别强大，正常修士战个七天七夜都不是问题的药。”
“我已经开始期待着，当这个地方被人发现时，会是多么淫|乱的场景。”
“哦对了，别说我没再提醒你，这毒咒你若是想死犟着不解，可是会要了你的命哦。”
路明遥无声冷笑着，目送放完话的男人离开了地下暗室，把唯一的出口封了起来。上面的封印带有隐匿效用，短时间内没人能发现这个出入口。
他觉得有些人真的很天真，比如把他逮来的这个人。
或许他的身体抵抗不了毒咒的威力，可是想凭下仙界这种低级的东西控制他的意志，未免想得太美好了。
光是现在这个地方，还有不远处正在慢慢醒转的男人，就足以让他回想起幼时的梦魇。
那种鸡皮疙瘩与讨厌的颤栗感再次窜起，他甚至快要控制不住自己，先一步对这些似乎同样无辜的男人动手。
当然，如果他们真的敢企图对他做什么的话，那就不无辜了。
只是这毒咒对他的限制在于，灵力的压制之后，每次他想要施展灵术时，体内的灵力难以凝聚。而他的思绪也会被毒咒所带来的影响牵引，变得涣散难以集中。
以当前毒咒催发的阶段，只要他能集中精神汇聚灵力，不至于连这几个修士都斗不过。
然而想得容易，做起来却是难。
路明遥痛苦低头喘气的当儿，那几个被下了药的人已经纷纷醒了过来。从他们迷蒙而又热切的眼神来看，显然意识也已经处于混沌不清的状态。或许还是稍微有那么点意识，但却又屈服于身体现在经历着的感受。
他看向那些起身后饿狼般盯着自己的人，胃部没来由的一阵恶心。
他微微抬手，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一把橙红色烈焰般的短匕，上面带着一股足以一下刺穿普通仙士防御的力量。
路明遥森冷的眼眸里，带着狠戾的决绝，以及些许的不服。
他一直都还挺佩服风涅的自制能力。
既然风涅做得到的事，凭什么他路明遥办不到？
正是渴望着想要宣泄的时候，面前就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美人儿，很难会有人能够控制得住自己。
尤其对方又是穿着一身冷淡禁欲的高领衣裳，又是一副面带潮红眼神凛冽，欲迎还拒的模样，落在谁的眼睛里不是勾引？
混乱间，他们见到那名气质清冷的男子忽然往自己的手臂狠狠划了一刀。短匕深入肉骨，在白如凝脂的手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多了一丝寒意与威慑。
仿佛只要他们敢再前进一步或对他有什么动作，那把短匕接下来划出的伤痕，就会是在他们身上了。
可这群人并不清醒，尤其路明遥现在更是一副让人想要怜惜的惨态，他们疯了一样想朝他靠近。
霎时间，空气中炸裂般的灵力涌动。
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恍惚间，似乎还能听见雷电般的噼啪声响。
·
“这位大护法，咱楼里所有的厢房和房间您都搜查过了，咱只是小小的酒楼，哪来的胆子敢扣押宫主呐？”即墨尘硬是逼着春日楼的老板让他把整栋楼给搜查了一遍，没找到路明遥的身影。
其余几个护法也觉得他有些多虑：“是啊，而且这里人那么多，若真有人敢对宫主动手早就被发现了。退一步说即使是宫主打不过的人，总会闹出点动静对吧？”
即墨尘不死心地又看了几眼，对上叶离嫌弃的眼神：“说实话，我宁愿扣押一只猫狗都不乐意与你们仙宫的人沾上关系。”
“走了。”确认找不到人，即墨尘才带着岳梓阳等人离开。
然而才刚走出春日楼，就见到本该待在仙宫里的风涅迎面走来，脸上的表情不怎么好看。一见到他，风涅就问了句：“路明遥呢？”
龙族的护法们还不是很习惯风涅这冷傲的姿态，听得眉头纷纷皱起，表情仿佛与白松鹤初识风涅时重叠。
即墨尘心里也有些不满，但他懒得与风涅争吵：“宫主有事先一步离开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何处，你可以先回仙宫等他。”
风涅却沉着脸问：“你们骗我？”
边上的岳梓阳不高兴地插了嘴：“我们为何要骗你？宫主刚刚让人给我们留了信，说还有事处理先离开了。不信的话，我们手里还有他让人送来的纸鹤呢。”
风涅视线移到即墨尘身后的春日楼上，语气沉着：“没有，他没有走，就在里头。”
这回倒是轮到即墨尘听得有些怔愣了，疑惑问：“你怎么知道宫主就在里面？”虽然他一开始就觉得事有蹊跷，但风涅才刚到，怎么就能如此笃定？
原本在春日楼外的人群见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正逐渐散开。
风涅沉默了一会儿，视线仍死死落在大楼处，沉声回道：“我就是知道。”
声音才刚落下，风涅似是忽然察觉到什么，眼神微微一变，仿佛前方有什么洪荒凶兽来袭。
即墨尘正欲追问，他周身的护持灵力也突然感觉到了不寻常的波动。
周围的空气里，像是还慢慢凝聚了细微的雷电力量，肉眼都能见到它们摩擦碰撞时爆开的火花。
就连远在几里外的不相关人员，都察觉到了这股灵力。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看见春日楼里所有人都往外跑了出来。就在所有人险险从楼内撤离之时，楼底下忽的冲出好几道天劫般的雷电，将整座春日楼炸得稀碎。
幽紫色的雷光刺痛了附近所有人的眼睛，逼得他们不得不闭上眼睛。
身上如有千斤重的威压降下，压得连仙宫来的护法们都难受得有苦难言。他们茫然地看向被夷为平地的春日楼，雷电的力量已经弱了下来，但还是有一道道细蛇般的雷霆在春日楼的范围内落下。
好似形成了一座防护的牢笼，将中间那衣着华贵气质斐然的男子护在里面，排斥着周围所有人的靠近。
按照修仙人士半仙或已达仙人境界的仙体，如果只是被普通刀剑划伤的裂口，很快就会止血复原。然而路明遥手上那道触目惊心的长长血痕并没有结痂，反而还有深红色的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滑落。
滑过他的手背，淌过他修长的手指，在指间凝聚之后，落到地上炸出微小的水花。
啪嗒、啪嗒，清晰入耳。
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路明遥此刻所释放的威压，根本无人敢抬眸直视。他们下意识低头弯腰，只看见从在春日楼散落的楼房碎片堆处，七零八落地躺着几名浑身焦黑，受了重伤失去意识的男人。
即墨尘看着那些人，第一时间竟是看向了身旁的风涅。
风涅的视线遥遥落在路明遥身上，凤眸中仿佛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叫人看不清底下的情绪。
其实以路明遥方才无意识释放的力量，周围毫无防备的无辜者也很可能遭到波及。
连他都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没来得及做出防卫反应。
是风涅提前注意到了危险，在路明遥的攻击释放之时以灵力幻化出了稳固的风墙，稀释了那些雷电的力量，将它们阻挠了下来。
风涅是除了即墨尘之外能够与路明遥对视的人，所以可以看得更清楚。
也从他的面色与状态，大概猜测出他遭遇了什么事。
不知为何，那道伤痕明明是落在路明遥的身上，可他的心脏却仿佛能感受到它的痛楚，也跟着阵阵发疼。
路明遥的眼神很冷漠，就连看着他的时候，都像是在看陌生人。
里面有嫌弃、憎恶、很罕见的阴沉情绪。
这样的阵仗，让风涅忍不住想起当初心生挑衅之意，潜入他仙殿想要偷袭他的时候。
雷霆的屏障还在闪烁，风涅刚动了动步子想要朝路明遥走去，却被边上的即墨尘拦了下来。
即墨尘说：“你想做什么？宫主的情绪看起来不太稳定，你现在过去，恐会受伤。”
周围十分安静，受惊的修士们迫于威压不敢轻举妄动，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他们二人身上，企图从他们的对话，稍微了解情况与大概。
“你刚才问，为何我能如此笃定路明遥就在楼里。”短暂的沉默后，风涅沉声开了口。
他微微抬了抬手腕，将其从即墨尘手里抽出，缓步朝路明遥过去的同时，在即墨尘耳边留下掷地有声的回答：“因为我是他的道侣。”
所以只有他有资格，在这个时候去关心和接触路明遥。
风涅回答过重，以至于除了即墨尘之外的其他人，也都听见了。
仙宫其余护法们都听傻了，不知情的围观修士们更是震惊，心里堆满疑问。
什么？宫主有道侣了？？
这人谁啊？凭什么就成了宫主的道侣？
却见风涅气定神闲地走进雷霆的阵法里，时不时在不规定的位置落下的雷电好像都有意识避开了他。拦住他去路的，他一个拂手就用清和的风把它们给弄走了。
风涅走到路明遥面前，问了句：“路明遥，后悔了吗？”
字语听着高傲而又嚣张，语气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当熟悉又令人莫名心安的气息靠近，路明遥才从黑暗中回过神，抬眸见到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风涅。
但他并不觉得意外，与他无声对视片刻后才抬起受伤的手，无奈轻笑：“后悔了，应该把你给捎上的。”
转瞬间，周遭的所有威压都被收敛起。
像阴沉沉的天，突然放晴。
偷袭路明遥的人自然是早已逃之夭夭，临行前又闹了这么一件大事，即墨尘和他的护法们自然得留下来继续善后了。包括那些被路明遥重伤的人，全都要押回仙宫审问调查。
风涅知道路明遥身体的情况，更是清楚他身上被催发的毒咒还未得到压制，便顺势借了他受伤的名义先把他带回仙宫。
即墨尘他们也没有怀疑。
主要是，面对着风涅，他们现在心情万分复杂。
因为路明遥从头到尾都没有反驳过风涅那句话，这就意味着他说的是真的。
于是短短时间里，又一个惊天大闻在下仙界传开。
路明遥强忍着在风涅的陪伴下回到自己的寝宫，一回到独属自己的房间，他就放下了端着的仪态，痛苦地趴坐在床上与自己的身体挣扎。
其实比起所谓的什么躁动，现在困扰他的已经变成了痛苦。
他的思绪混乱得快要裂开，没能得到舒缓的毒咒挑衅着他全身上下的经脉，威胁着他如果不妥协，就会要了他的命。
这回，就连风涅按照平时的步骤以灵息术替他作安抚，都再无完全的效用。
“风涅，帮帮我。”明明现在才是那个需要帮助的脆弱方，可这话语从路明遥口中出来，永远都会带着一种……施舍般骄傲。
偏偏这份骄傲又不惹人生厌，反而还带着一种神奇的勾引。
风涅与他隔了几尺站着，深邃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沉声问：“怎么帮？”
“你能够接受吗？接受别人触碰，甚至是深|入你的身体？”
——而他又能够接受吗？突如其来的，就要与路明遥做那样的事。
路明遥没有回应，底下的被褥被他攥得发皱。
对于风涅，简单的触碰自然没什么问题。可是说实话，路明遥确实还没有做好必须要与他更进一步接触的准备。更何况他们二人之间并无感情基础，做那样的事得有多怪异。
而且……
“我不能，我害怕。”他沉下心回答了风涅的问题。
这究竟是什么变|态的毒咒，非得逼人家发|情、交|合才能够缓解。明明是修仙道的人，背地里却做着这样的事，就这下仙界的灵脉能复苏才怪了。
路明遥心里可恨了。
最好别让他找出引发这一切以及给他设下圈套的人，否则他今日所遭受的痛苦，他必定同等奉还。
……不，今天那个黑衣人弄了几个男人给他来着？他到时候肯定十倍还回去！
路明遥越想越气，连呼吸都变得不顺畅了起来。
直到风涅突然走到他面前，动作有些不敬地捏着他下颌强迫他抬头与他对视。
风涅的眼神很沉静，也没有借着印记给他打感应时候的愤怒。
温热的指腹在他唇边轻轻擦过，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恍惚间，他们之间的氛围好像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不等路明遥细品明白，就听见风涅用那微沉而又好听的嗓音问：“既然如此，那你要试试神|交吗？”
“我在书里见过，据说能有与欢愉时相似的感觉，也很舒服，你敢试吗？”
路明遥第一次感觉到了风涅的危险。
不是会扼制住他命脉的那种危险，而是拿捏住了什么，能够强压着他主掌一头的强势感。
还有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好像突然成了一只城府极深的凤凰，勾引着一无所知的他走往他想引诱的深渊。
而他明知前方是危险的陷阱，却依然忍不住动摇。

*
作者有话要说：
#别急啊，一步一步来嘛#


43 # 第四十三章 他早在无意间就把那位清风朗月般的仙君给弄脏了
夜深月长, 仙城灯火不熄。
众多仙士们听闻了春日楼发生的事件，都纷纷绕道前来观望，瞧着那被雷霆劈得焦黑的碎石与木块, 都震惊不已。
甚至还有胆大的人想前去偷偷顺走碎片，收集物品上残留的雷霆之力，以作炼制。
雷霆正气, 非人人都承受得住它蕴含的力量，所以即便是仙界, 擅长雷术的修士少之又少。但是被雷霆术法劈过的东西, 尤其是源自天然材质之物，与残余的力量结合后可以成为部分人需要的珍贵素材。
甚至还能助长修行, 大家自然都很是觊觎。
奈何仙宫的护法们看得严格，更有闻者惊惧的剑修即墨尘镇守, 想从他手底下搞点小动作可没那么容易。不过据说他们只是需要留下来稍作调查与处理, 完事后这处废墟里留下来的东西都能让他们带走，所以有此打算的修士们都纷纷在仙城里暂住了下来，等待仙宫人员的散去。
春日楼的老板哭得脸上的妆都花了，抱着叶离哭诉：“春日楼是我这一生的心血，现在全没了，你我以后都没地儿住了, 还有楼里那些姑娘少爷，该如何是好呜呜……”
发生了这种事，有这样的反应其实很正常。
但他故意拉着叶离在即墨尘身边大声说这些话, 还不管他走到哪儿声音就跟到哪儿，这诉求就很是明显了。
即墨尘忍着没搭理他们, 这俩人反倒演得来劲儿。
叶离拍了拍青楼老板的背, 怅惘道：“无妨, 若实在没办法，我就去卖个身，总会有出得起价钱的人。你到时候拿着钱，给楼里兄弟姐妹们找个住处过一段安稳日子，应该不是问题。”
这话里话外，就是故意想卖惨给他们仙宫的人听。
即墨尘最终还是没忍住，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道：“宫主说了，春日楼的赔偿仙宫会一概负责，也会给你们重新建楼。大楼建成之前你们若是无处可去，宫主也说能给你们安排住处。”
再落魄，春日楼里的人当然不可能连个暂居的地方都没有。来寻欢的人都很乐意砸钱，尤其楼里人让老板教养得琴棋书画都有精通与擅长者，各个才艺与容貌傍身，这些日子赚来的……不说修行上的资源与灵玉，光是金子应该都不少。
怎么可能找地方住都找不起。
青楼老板这才止住哭诉的声音，擦了擦拼命挤出来的泪水，朝叶离眨了眨眼睛。
叶离看着他的小动作，斜着嘴角嗤笑了一声，再看向即墨尘时想起路明遥当时的状态。看起来不怎么正常，而且被那些雷霆带出来的几个男人……显然是有什么隐情。
那几个男人他恰巧有在他们被抬走之前大略见到了面容，包括身型等都非常陌生。
不是春日楼里工作的护卫，也不是常来楼内的客人。
见即墨尘还未离开，他便出声顺口问：“你们宫主怎么了？”
即墨尘语气毫无起伏：“在你们春日楼遭到了袭击。”
“这段时间你们的动向都会有人监看，直到宫主召见，查清事情原委之后，才能还你们自由。”
说完，他就冷着脸走远了。
叶离回头看了眼身后的狼藉，抿了抿嘴，陷入沉思。
路明遥与风涅结作道侣的事情刚在下仙界传开，暂时还没传到仙宫白松鹤的耳里。所以路明遥和风涅待在同一个房间时，宫里的人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或是觉得有什么不寻常。
反正宫主和他近身护法关系好得可以进入宫主的寝宫，也不是一两天了。
房灯黯然，帷帐垂落。
带着晶玉流苏的银簪放到了一旁的枕子上，路明遥背靠着床头，乌黑的长发散漫地从他肩头落下。
清凉的灵气方从掌心渡入他身体里，一股躁动刚被压下，另一股复又升起。
额前已冒出一层薄汗，他皱着眉头，抬手在纱帐上抓了抓，没有抓住什么，只撩得帐帘微微晃动。
风涅坐在他身旁，垂眸耐心地替他施法，但收效甚微。
路明遥手上的伤已经包扎好。
即使撒了药，也得好一段时日才能复原。
他当时为了让自己能够保持清醒作反击，用了特制的法器割开的伤口。那柄烈炎短匕有烧灼伤口，使仙体的复原能力失去效用，伤口只能像普通人那般依靠灵药的帮助恢复。
身体的温度甚至已经超过了风涅身上的温热，风涅抬眸与他对视时，发现他眼神是涣散的，夹杂着一丝痛苦。
路明遥并不是因为对于某种事情的强烈渴望而感到的难受，而是毒咒在意识到控制者的意念难以掌控之后，所制造出的威胁。它威胁着他若想继续死犟想去，他就有办法让他的经脉逐渐变得僵化，到最后灵力无法运转，仙体陨落。
即便是上仙界来的仙君，也难逃一劫。
“活该。”寂静中，想起了风涅冷淡的声音，“看你以后还敢不敢食言，不把我带上。”
被他这么一怼，路明遥倒是清醒了点，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我以为，你不乐意。”
闻言，风涅不悦回道：“不乐意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虽然这话说得多少有些心虚，但他还是没忍住心里念叨，究竟是谁反常地没有来找他。
可是这么一说完，他又更来气了。
……他为什么要因为路明遥没有来见他感到难受与不开心？还心甘情愿在这里花费时间与精力安抚他。
就包括方才那句神交的邀请，也是他一时冲动下问出的问题。问完的那一瞬间他就清醒了，甚至觉得懊悔，怎能直接问出如此冒犯的问题。
路明遥直到现在都没有给他回答，他默认了他的拒绝。
他知道路明遥还在害怕。
路明遥瞧着虽是精明又懂事的模样，但他能感觉到他其实与他不同。
他对自己的规划应该非常明确，没有过年少不知事的时期，更没有像他那样看过乱七八糟的话本。
他整个人从灵魂到身心，是那样的干干净净。
见灵息术已经不再能完全压下毒咒的作用，风涅沉默片刻后断了施法，学着路明遥之前探他名字的样子，指尖朝他眉心点了点。
清凉而又陌生的感觉自眉心处化开，惹得原本已经闭上眼睛倔强抗争的路明遥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他有些怔然地抚了抚自己的眉心，抬眸撞入那双琥珀色的凤眸。
里面的神色非常沉静，随即他听见眼睛的主人问他：“讨厌吗？”
有那么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就那样趁他不备之时闯入他的神识，在里面留下一道挥散不去的痕迹。
神奇的是，他竟然不觉得被冒犯，甚至还不排斥。
就像他不排斥风涅的触碰，顺理成章地接受了不属于他的入侵之物。
半响，路明遥才对着风涅弯了弯眼睛，笑得如沐春风：“喜欢。”
“很喜欢。”
这一瞬间，似乎所有的害怕都消失了。
他从来没有那么喜欢过一个人的气息。
其实在风绵住进仙宫后，路明遥前去探看她时，曾经试过让她用风涅同样擅长的灵息术对他施法。甚至，还让她在那样的状态下去握自己的手。
因为他一直以为，他能够接受风涅的靠近是因为他凤族的身份以及身上的特殊灵息。
若这是原因，那么他应该也能接受风绵的触碰才是。
然而出乎意料的，在风绵听话地抓住他的手时，即使有灵息术的安抚，他依然感到不自在。
于是他又陷入了茫然，甚至一度怀疑风涅是否一开始就有目的性地接触他，所以用了特殊的手段才能达成这样的效果。
直到今日他才清楚，原来他不排斥的只是风涅的灵息。
倒不如说，是他的元魂。
路明遥盯着风涅，忽然开启了另一个话题：“仔细一想，我们似乎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怎么接触了。”
风涅抿着嘴，不愿意面对这件事。
他心里确实难受着，否则也不会一时脑热就冲出去找人。不过现在想想，倒也庆幸当时的冲动。
“如果我们做……你刚刚说的那件事，抑制毒咒的同时，是不是也能舒缓你的情绪？”路明遥温声问道。
见风涅又默认了回答，他出神般地勾住他的手指玩弄了一会儿，才又轻声开口：“好，那我们做吧。”
“……”
以路明遥的脾气，条件允许的话他自然是要成为主导者，主动向风涅靠近继而侵入他的神识。
奈何他现在虚弱得连动一动身体都费劲儿，只能任由风涅将他抵在床头边，一声轻叹后低下头与他额头相贴。
漂亮的凤眸里装着令人安心的沉着，路明遥发现和风涅这样哀哉一起，似乎也没有想象中的难以接受和紧张。
他调整好气息后缓缓闭上了眼睛，放开自己的神识，不多时便于识海中见到有另一道光朝着他元神的方向靠近。
它在距离他的元神尚有些微距离时停顿了一下，随后才轻柔地蹭了过去。这样小心而又温柔的举动，叫他下意识想到每次自己安抚小奶兔时候的动作。
修士的元神如此脆弱，却又如此敏感。
被触碰的一瞬间，路明遥全身都泛起了一阵感觉奇异的颤栗，下一刻全身都软了下来，彻底被侵入的那一方压制。
他一时没控制住自己，舒服的轻吟声从嘴边溜了出来。
太……爽了。
他都不知道，原来他与风涅的元魂竟如此契合，甚至需要相互控制着才能阻止它们靠得更近。
尤其风涅的元神，他整个灵魂都在放纵地说着喜爱，并将这份情绪转化为奇妙的感觉，让他险些难以自控。
路明遥的心里甚至有些震惊。
因为是从上仙界过来的仙君，他对自己向来很是自信，也知道自己的能力凌驾于风涅之上。可他怎么都没想到风涅的元神却是那么的强势，而他的元神是又那么的温润，在相碰的时候成了被压制的那一方。
他试图崛起抵抗，可被风涅安抚着的元神舒服得逐渐懈怠了下来，只能随着他变得越发沉重的呼吸在对方为它编织好的温柔网中沉沦堕落。
神交其实还分成不同的程度与阶段。
最基础的是像现在和路明遥这样的简单触碰，再然后便是元神化形双方有更深|入的交|融，最后是落印。
一般上，就算是道侣也很少会有做到落印的程度。
落印便是双方在彼此的元神深处落下属于自己的元魂印记，是一种比较强势的占有，并且不会随着道侣契约的解除消失。落下的印记会一生一世留在那人的元神之上，即使与新一任道侣结合也还会存在。
而且印记只能落一次，每个元神也只会有那么一个。即使分开，印记的存在会影响着与下一任道侣的关系，尤其是在元神的接触上，有印记的那方会下意识排斥对方的靠近。
所以除了已经是老夫老妻且非常相爱与相互信任，立下永不分离誓言的道侣，否则一般人都不敢那么快冒险落印。
这些，都是风涅从以前那些杂七杂八的话本上学来的知识。
路明遥看起来对这方面没有完全的概念，甚至他如果再坏一点，再抱着恶意一些，又或是控制不住内心自私的占有欲，随时可以对他做这样的事。
他都不知道，轻易放他元神进来，有多危险。
风涅把路明遥抱在怀里，内心因凤契而堆积的相思情绪在这一刻化散。
似乎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却又好像还没有完全满足。
即便如此，他还是很克制地只给予路明遥礼貌的碰触，因为这么做似乎就已经能缓下他这一波毒咒的催发。
这个毒咒显然就是想利用这种下流的方式来慢慢控制住中毒人的思想，而对于炉鼎，不论是身体又或是元神的交触都属于采补形式之一，所以他的猜想确实得到了验证。
现阶段而言，神交能够阻止毒咒把路明遥的性命带走。
耳边撩人的轻吟不知何时变得越发肆无忌惮，像只勾人的妖精，狠狠诱到了心里。
风涅有些受不住，尤其路明遥的声音以这种方式断断续续缠绵道出时，简直……色|气到了个极点。
他没忍住回缩着把人放开，恼怒道：“路明遥，你……你别再出声了。”
路明遥似乎不觉得有何不妥，睁开眼睛时，眸中波光动人，微勾的眼尾还熏染着些许的绯红。
他抬了抬眸，眼睑轻颤，如实道：“可是嗯，我好舒服。”
他的眼神里有几分茫然，认真地又呢喃着问他：“原来，和别人元神的接触是这样的感觉吗？”
风涅顿了顿，憋屈道：“……也不是和每个人的元神接触，都能有这样的感觉。”
深怕路明遥一个误会，以后发病时随手拉个人就与他那什么。
思绪飘摇间，面前之人又主动靠了上来与他额头相抵，弯着眼睛对他说：“风涅，我还想要。”
难以抵触的清气与他身上的凤灵气缠绕在了一起，回过神才发现，他身上已经全是路明遥的味道。
而路明遥身上，全是他梧桐木的香气。
说实话，风涅也沉浸在与路明遥那样接触的感觉之中，但他还是拒绝了他的要求。
把他从自己身上挪开的动作，小心中带着些许的狼狈。
他下了床，红着耳朵侧对路明遥没敢再看他此刻的样子：“路明遥，你是宫主，你得节制。”
只有他自己清楚，路明遥靠过来用着微软的声音跟他说了那句话时，身体发生了什么变化。
是绝对不能让路明遥发现的变化。
路明遥早在毒咒被压下时就清醒了不少，他倒不觉得想与难得的亲近之人多有接触是什么不妥的事。
再说，虽然他不清楚这种事情的运作，但怎么想完整的交流应该也不会只有那么短暂的接触。
不过他是个尊重别人意见以及很懂得自我收心与克制的人，既然风涅拒绝了，他自然也没有强迫人家进行的必要。
风涅的耳根红得像是要滴出血，语气却很是气急败坏：“而且你别忘了，我今日会帮你是因为你我之间尚有凤契未解，你别想太多。”
路明遥挑了下眉，礼貌道：“谢谢。”
处理完此事，风涅就一阵风一样回到了平陵山。
他在瑶池里泡了一个晚上，罪恶感十足地宣泄了被某个不要脸皮的人无意勾引起的火，盯着面前的池水，又没忍住想到了不该想的画面，气得脖子通红。
就像白松鹤说过的那样，他作为高傲又强大的凤凰，不是什么圣人与柳下惠。
他心火生来便盛，对于某方面的欲|望并非没有。
只是他善于克制，严谨克己，加之此前都没有感兴趣的对象，所以显得很冷淡。
但这不表示他真的什么都不做了。
风涅觉得自己其实挺坏，不如路明遥想的乖巧。
刚被关押到平陵山那会儿，他心里很是不忿。
而山顶上这座瑶池，据说能够净化所有的脏污，不管是什么落入水里都会得到净化，池水永远不会变脏。他当时心里有诸多愤恨与不服，便曾于池水中自|渎。
且此后几百年他都以为不会再有人踏足这个地方，在发现瑶池水确实污染不得后，偶尔于池水中洗浴时，他也会消消心中盛火。
所以他至今都无法遗忘路明遥那日来到平陵山，毫无预警地披着薄衫就下了池水。
即使知道水池里根本就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可每当回想起那一幕时，他都会忍不住多思。
想着，他早在无意间就把那位清风朗月般的仙君给弄脏了。

*
作者有话要说：
_(:з」∠)_这章对我来说有点挑战性嘤嘤嘤所以更得比较迟
（不过我想凌晨大概也没什么人看更？）


44 # 第四十四章 我让你亲，你敢吗？
白松鹤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 才从外边归来的护法口中知道了路明遥昨日在外遭人袭击之事。
至于是否负伤，护法们解释不清。
巧合的是路明遥平日这个时辰早该起身在宫外晃悠了，今天却至今尚未离开寝宫。白松鹤有些担心, 却又不敢在未经允许下擅自进入路明遥的警戒范围，只能在外边焦虑打转。
是宫内突然走出一名身着素雅白衣的女子，走到他面前后对他说：“白长老, 宫主请您过去。”
她的肤色几乎与身上的白纱裙一样淡，眼神也有些木讷与僵硬, 虽是漂亮, 却莫名看得有些瘆人。
路明遥刚住进仙宫那会儿，其实还有个好笑的传闻。他不让宫里的护法们在他寝宫内看守, 所以大家都默认他寝宫里只有他一个人。但据在宫外附近看守的护法们说，夜里总会看见里面有几道白影在廊道上走动, 白天却从不见有除了路明遥之外的人进出, 导致他们一度以为仙宫闹鬼。
后来才知道，原来路明遥手底下有一群傀儡护法。
他只需要拿着几张纸略施灵术，便能召出几位与宫内普遍护法有着相等境界与修为的傀儡替他办事。
这些傀儡若近看，其实很好辨认。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灵气，眼神与表情乃至动作都非常僵硬，修士们一眼就能看穿。
白松鹤随着那名女子来到路明遥的房间前, 看着她替自己推开了房门，然后又在他面前化作一张白纸飘回路明遥手中。
他似乎是刚起床换好衣服没多久，头发甚至都还没梳理好, 长长地披在身后。
白松鹤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宫主, 听说您昨日在外头出了点事, 不知可有受伤？”
路明遥闻声侧头看了他一眼, 微笑道：“还好，只是受到了点惊吓，有风涅陪着现在好多了。”
白松鹤听到风涅这个名字额头青筋就直跳。
他大清早过来找路明遥，除了关心他身体情况之外，主要还有另一件事。
“提到那只凤凰……宫主，他怎么就自作主张把你和他之间的事情给说出去了？！”白松鹤说得胡子飞舞，“现在仙宫外的人都在讨论你们二人结作道侣的事，下一回的朝会指不定又要被那些老狐狸拿来说事。。”
“也不知是谁把风涅的凤族身份给说出去，如今几乎整个下仙界都知晓了此事，都在嚷嚷着被剔除了仙籍的凤族不配给您当道侣……”白松鹤越说越小声，似乎觉得这样激烈的言论实属不妥。
说着，他偷偷看了眼路明遥的表情，分辨不出他听到这些话后的喜怒。
路明遥正站在水镜前束好自己的头发，手指不经意在发簪勾着的漂亮流苏上轻轻拨过，晶玉相触时发出一阵了清脆的碰撞声。
不知是不是才整理好自己的原因，他整个人精神头瞧着还不错，甚至有种说不上的容光焕发之感。
眼尾更是勾着一丝清冷的春意。
他安静了片刻，在白松鹤以为碰到他怒点时，才漫不经心回道；“怎么？原来给你们下仙界当宫主，连择偶权都没有？”
“宫主应该娶谁嫁谁，对象是人是鬼，还得经过你们的认可与同意？”
说着，他忽的轻笑一声：“我连我爹的话都不听……你们凭什么左右我的决定？”
语气微凉，听得白松鹤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凤族怎么了？”路明遥说着，盯着水镜里的倒影微微眯起眼睛，似是在回味着什么，笑得意味不明，“挺好的。”
各种意义上。
白松鹤担忧的是舆论：“可万一让他们发现风涅就是仙宫里传说中的那位重犯，这……”
“那正好。”路明遥转身朝他看了过来，边走边道，“风涅当初被押进来的两大原因不就是喜爱在外给仙宫找麻烦，以及屠杀了观海宗满门。”
“如果他现在不会随意对外面的仙宗动手，如果我翻查观海宗之案，确认了他不是杀害观海宗弟子的人，那是否就能撤去他罪犯的身份？”
白松鹤被问得一怔：“这……”
理论上，是可行的。只是这案子要怎么翻？
重点听路明遥之意，他想要为了风涅再重新调查观海宗的冤案？此事若真有不一样的结果，会大大打了前宫主的脸不说，恐怕还会在下仙界掀起大大的震撼。
毕竟当年最有可能想杀害观海宗的也就只有风涅，若凶手不是他，那会是谁？那人这么做，又有什么目的？
一瞬间，白松鹤竟纠结着不希望结果会有变动。
路明遥梳理好之后就准备开启新的一天，去往他熟悉的书房。
白松鹤心事重重地跟在他身边，走出了他的寝宫。
晃神间，路明遥突然又对他说：“对了白长老，虽说仙宫中灵田充裕万物皆可栽，但会带来危害的灵植，还是别种的好。”
白松鹤茫然回神时，才发现他们恰巧经过了仙宫的灵田山。
他皱着眉头回道：“这是必然，那些送进仙宫的种子都经过审查，长成后会对仙宫环境或仙士们造成危害的灵植都不会往田里种，宫主大可放心。”
“哦？是吗？”路明遥说道，似是不经意地问，“负责审查的是谁？”
“灵植多数要送往药仙殿，所以都是经过药师们的筛选再送到我这儿，我只负责把它们种下。”白松鹤摸了摸胡子，又道，“一直都是如此，而且这些年下来也不曾出过事，宫主大可不必忧心。”
路明遥没有立刻回话。
此行从春日楼回来前，他特意问过即墨尘上次交代他去调查的，太岁花种子的结果。
与白松鹤说的差不多，送入仙宫的种子都会交由比较擅长辨识它们的药仙殿筛选处理，最后才送到白松鹤手上由他负责后续的栽种安排。
仙宫的护法队分内外，隔一段时间会进行轮换。在外游走的护法们除了负责处理宫外的琐事，也负责给仙宫收集资源等等，其中就包括特殊灵植的幼苗与种子。
即墨尘给他提交的结果是，白松鹤当时收到的几批种子都由不同的小护法们连同其他灵植一起交了上来。也确实经过药仙殿的审查，再交到白松鹤手中。
没错，他才知道原来在被他和风涅发现之前，仙宫的灵田就已经种过几回虚假的岁星草。至于那些实则为太岁花的灵植为何没有在长成后造成书里写的那些结果而被仙宫的人察觉，最大可能就是因为在他们引发那样的祸乱前，就被人收走了。
那就意味着，提前把握好时机收走它们的人非常清楚那些都是太岁花而非岁星草。
可偏偏怪异的是，按照记录，药仙殿在那几个时间段里又确确实实收到了成熟后的岁星草。以至于长期下来，白松鹤这一方都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毕竟相较下，在仙宫里充当管家般的白松鹤对这些灵植的具体信息，不如药仙殿之人来得了解。
甚至连即墨尘都是在领了他的命令私下去调查后，才发现的此事。
路明遥为了确认一些事情，去往书房前还特意绕到药仙殿，去见了那里的药仙。
药仙殿由一位头发苍白的仙翁掌管，他面目慈蔼，跟殿里的人说话时都是温声细语，极具耐心，特别有济世救人的大药仙该有的风范。
据说灵植的审核都是经过他与收下几名大弟子之手，路明遥过去的时候，他们几人正围在一张老旧的松木桌子边，皱眉讨论秘毒的事。
显然研制解药的进展并不乐观。
“宫主？您今日怎么会突然造访药仙殿，可是我们几人进度过慢，使您忧心了？”药仙翁拄着个木杖子，来到他面前恭敬地朝他弯了弯腰。
路明遥抬手免了他的礼，回道：“忧心是必然，希望药仙殿能尽快找出解毒之法。主要这段时间我也不怎么到药仙殿关注你们的进展，今日正好有空，便过来探看几眼。”
药老仙翁显然很自责：“我分解过无数药物，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神秘的药粉，至今尚不能完全解析它的所有材料。这药粉之上似是还掺杂了一种特殊的灵力，那股灵力便是让它能够难以被化解的主要原因。”
路明遥闻言若有所思，旋即走上前大胆地用手捻起些许药粉放在手里端详，吓得周围的人惊呼着提醒：“宫，宫主，您可千万得小心注意，莫要误食了这药粉……”
早已深陷毒咒的路明遥毫不在意，回道：“没关系。”
确实如药老仙翁所言，这药粉若仔细观察，能感受到弥漫在微小颗粒之间的灵力。那股灵力像一层稠密的黏液，将它们紧紧包裹着。即使是他，也无法将那股强悍的灵力化解。
路明遥觉得它们感受起来有一点点的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究竟是从哪儿来的熟悉感。
对于它的记忆与感受尚有一些模糊。
路明遥把手里的药粉倒回，又在药仙殿仙士们的监督下净了手，才说：“我明白了。若不能找到解法，也希望你们能先炼制出一批可以缓解或暂时抑制他们身体毒咒的药丹。”
“至少，能让他们在不必经历那种事情的情况下，保住性命。”
离开前，路明遥又装作忽然想起什么，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些他弄来的太岁花种子，递到药老仙翁的面前：“差点忘了，听说药仙殿挺喜欢岁星草这一灵植，这是我偶然从外面弄来的种子，不知你们可乐意收下？”
药老仙翁只往他袋子里装的种子看了眼，就和蔼地笑道：“多谢宫主的好意，不过，这可不是岁星草的种子。”
“这是太岁花，种子和长成之后的花都很相似，确实很常与岁星草弄混，不过它可比岁星草危险多了。”
“原来如此。”路明遥虚心受教，又问，“像这样的辨识，是药仙殿所有仙士都一定会的技巧吗？”
“毕竟每日送往药仙殿的灵苗与种子不少，我担心若一不小心弄混种入灵田，会给仙宫带来不好的影响。”
药老仙翁回道：“宫主大可放心，能进入这仙宫药仙殿的弟子，熟知并掌握下仙界所有灵植学识是必要的条件。”
“宫外其他小药仙我不清楚，不过我敢向宫主保证，药仙殿里的弟子绝不会犯此等错误。”
那就是明知故犯了，路明遥在心里想道。
想来药仙殿里应该也有内鬼，偷偷取走太岁花的种子避过审查，利用仙宫的灵田种了太岁花，随后再从其他渠道弄来真正的岁星草送往药仙殿，瞒天过海。
双向的情况下这显然也意味着，白松鹤手底下负责那些灵田的修士当中，也有他们的同伙。
路明遥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想不到他这仙宫里，还真是’藏龙卧虎‘的，还是只有他家那位小凤凰比较可信。
他没有立刻惊动药仙殿与白松鹤，若无其事地来到书房，淡定地办着自己的公务。
想着风涅的脸皮子如此之薄，他原以为经历昨晚那样的‘亲近’后，他又得好一段时间见不到人。没曾想他才在书房落座没多久，穿着一身奶白色衣袍的人便淡着脸走了进来，在他平时待着的软榻坐下。
风涅没有来的那几日，路明遥偶尔觉得累了就会在那里休息，看他最喜欢看的书。
榻上还放着一本已经被人翻阅过许多次的《道德经》，风涅低头见到不属于自己的书时，还愣了一下。
虽然风涅瞧着与平时没什么差异，但路明遥还是心细地发现他打从踏入房间的那一刻起，就没跟他对视过。别说对视了，就连眼神都没怎么落在他身上。
风涅这个小样子，惹得路明遥没忍住又升起想要逗弄他的念头。
他在他垂眸凝视着那本道德经，不知该不该擅自去碰它或无视着直接坐下时放下了笔，稍稍伸展腰肢唤了一声他的名字：“风涅。”
他的语调慵懒，尾音拖着一丝勾人的味道，像极了昨日沉浸在某种情绪里时发出的声音。
昨晚，路明遥似乎也用那样的声音，无意中叫过几声他的名字。
风涅身体一僵，只觉得脑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炸得他脖子又慢慢升起了血色。
路明遥显然不想放过他，有那么点央求地对他说：“我今天起来总觉得身体好像不怎么得劲，你来帮我按一按肩膀和脖子吧。”
他知道路明遥是故意的，就是看穿了他的不习惯，看穿他会在第一时间觉得难以面对，所以又开始调|戏他。
他总是喜欢如此挑弄着他，而他却从最初的烦躁退让到了现在的妥协。
风涅知道自己应该硬气点，拒绝路明遥如此无礼的要求。
只是昨夜之后，明明什么都没做到底，他却开始生出些许要对路明遥负责的诡异心思，以至于他最后还是没能出声拒绝，而是沉默着按照他的要求去办。
一旁的白松鹤看得牙痒：“这，让风涅来做是否不妥？宫主若觉得不适，我可以帮您，伺候人这一方面我可有经验了。”
这回路明遥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站在他边上的风涅竟是主动开了口，冷冷的眼神落在白松鹤身上回问：“你又有什么资格碰他？”
“……？”白松鹤气得，怒声提醒，“嘿呀，我说你是不是仗着宫主纵容你，没对外解释你的事情，就真把自己当成他的道侣了！别忘了，你们只是误会，一年后找到花印就要接触关系！”
风涅的嘴抿成了一条直线，半响后才沉声回道：“所以呢？”
“至少在契约生效期间，我就是他名正言顺的道侣。”风涅今日不知怎的，似乎就是想跟白松鹤作对，罕见地对着白松鹤挑起嘴角说，“别说身体上的触碰，就算是亲他都无不可。”
白松鹤大概是气傻了，久久说不上话来。
“哦？”反倒是桌边的路明遥抬起头对着风涅，手指在嘴边轻轻点了点，眸中笑意狡黠，“好啊，我让你亲，你敢吗？”
风涅：“…………”

*
作者有话要说：
风涅：我不敢。
#亲了要惹火的#


45 # 第四十五章 诱人犯罪
亲自然是不可能亲的, 就算风涅真有这熊心豹胆，白松鹤也会豁出了命阻止。
都给他们俩设好了约束，即使风涅真的无罪, 以凤族如今的地位，必不可能成为这座仙宫的另一个主子！
路明遥收到了白松鹤忧心忡忡的视线提醒，也感受到了风涅僵硬又紧绷的情绪, 心下感到满足不再继续捉弄他们。
正好此事房外来了一名小仙官，进来汇报道：“宫主大人, 龙族那里来了几位使者, 说是想亲自过来解释与处理有关龙族小公主之事。”
路明遥听得有些发懵，疑惑道：“龙族小公主怎么了？”
“这……”小仙官一脸为难地看向白松鹤, 后者这才想起因为路明遥和风涅关系曝光得过于震惊，他第一时间忘了给他说这件事。
“就是你离开仙宫之后没多久, 风涅就从敖明月送来的食盒里测出了毒……”提到这件事, 白松鹤忽然意识到什么，微愣地又朝他问，“食盒里的糕饼宫主都吃了吧？”
“倘若那些糕饼被人下了毒，宫主您岂不是——？！”
路明遥已经中过毒了？所以风涅这段时间如此小心翼翼，实则是想查出那毒药的源头？
秘毒的来源在敖明月送来的食盒上，这让路明遥有些意外。
他先含糊回答了白松鹤的问题：“没事, 有风涅在，加上我天生仙体百毒不侵，毒药早已清除。只不过风涅担心对方发现目的没得逞还会想加害于我, 也想弄清我身边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危险人物，才会执着追查。”
“所以龙族的小公主暂时被你们关押起来了？”他稍微整理好桌上的东西, 起身道, “在什么地方？把她和龙族的几位使者一起请到仙殿去吧。”
念在龙族与仙宫的密切关系, 加上敖明月否认了这件事，事情还未完全有个结果，他们并没有直接把人押入地牢，而是将她软禁在仙宫地界的一处小别院里。
路明遥让几位护法去接人的当儿，龙族派来的人已经先到了仙殿。
敖奕丞便是其中一位。
敖明月多数时候都是跟他一起过来的，真在仙宫出了事，就属他责任最大。
敖奕丞领着龙族的兵将匆匆进来拜见了路明遥，跪下后就没再起身：“宫主，我敢以我性命担保，我妹妹平日虽是比较顽劣，但绝不会做出危害宫主乃至仙宫的事，还望宫主能够明察！”
路明遥能从他语气里听出紧张与担忧，安抚道：“放心，此事未查清之前我不会胡乱定罪。”
“况且，我亦认为龙族小公主应当没有对我下毒的动机。而且她时常跟随龙族的使者走访仙宫，又明目张胆地给我带东西，我若有什么事她就会是被怀疑的其中第一批人。”
说着，他浅笑道：“我想她年纪虽小，却应该没有如此愚钝。”
这话刚说完，不等敖奕丞有任何反应，默默跟在他身旁的风涅就幽幽来了句：“怎么会没有动机？”
“她不是很喜欢你么？或许是想借此机会，来获得与你更进一步的接触机会。”
路明遥闻言，嘴边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
他竟觉得风涅沉冷的声音里，好似带着一股说不上的酸意。
凤契所致，倒能理解。只是他从前怎么没发现，小凤凰这占有欲还挺强。
跪在地上的敖奕丞原本听见路明遥的话后稍稍松了口气，没想到边上就插入了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声音，气得他一下抬起头反驳道：“别把每个人都想得如此有心计与龌龊！我龙族教义素来坦荡，即便是喜欢，也绝不会以下三滥的手段来——”
义愤填膺的话语还未说完，声音就在敖奕丞的视线清楚落在路明遥旁人身上时戛然而止。
方才还在冷嘲热讽的男子脸上的表情如记忆中那般淡漠，仿佛所有事物在他眼前都只是过往云烟，未能在他凛冬般的凤眸里留下痕迹。
白金色的衣袍上，落着秋风暗纹。发侧处别着的凤羽发饰闪烁着低调的辉光，示意着他对自己血脉的傲然。
敖奕丞下意识张了张嘴：“风，风涅……？”
神情宛如找到失散多年的亲人。
相较于他的震惊，风涅只是对他点了下头，淡定地回道：“敖奕丞，好久不见。”
敖奕丞一瞬间无语得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
简直是预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回应，太符合风涅那该死的性子了。
“你们认识？”路明遥对这突如其来的亲友相认感到有些诧异。
“算是吧。”风涅盯着地上的敖奕丞，无情道，“以前的一个朋友。”
敖奕丞听完脾气一炸，瞬间忘了自己前一刻还在跟路明遥解释敖明月的冤情，从地上站了起来红着眼睛对风涅怒道：“一个朋友？风涅，原来在你眼里我就只是一个朋友？”
这看得，路明遥莫名觉得敖奕丞下一瞬就要脱口怒斥什么负心汉之类的话语。
“气死了，老子拿你当兄弟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你却说我只是一个朋友。风涅，我当年说的就没错，你就是冷血无情没有良心！”敖奕丞气呼呼地抱怨道，“亏当初妖林的人说你失踪后我还瞒着我爹他们偷偷联系妖族的友人帮忙找你，你倒好，原来这些年就躲在仙宫里……”
说到这里，敖奕丞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似又想到什么，眸光呆愣：“难道当年仙宫说的那个……？”
俨然是想起多年前仙宫曾收押一位重犯，但却没真正让外界知道那罪犯具体身份的事。
风涅避开了这个问题没有回答，只道：“上刀山下火海？”
路明遥听见一声熟悉的冷笑，然后就是那能够让多数□□头发痒的漫不经心：“不过是上了点高山下了些湖海，把你给能的。”
“再说，究竟总惹事最后需要帮忙的是谁？你最好想清楚再开口。”
敖奕丞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讷讷地张张嘴，又默默闭起。
直到眼角余光瞥见面带微笑安静注视他们的路明遥，他才想起今天到此的目的。担心有所冒犯，他正想打算道歉，敖明月就被几名护法请入了仙殿。
敖明月一见到敖奕丞，眼泪瞬间落了下来，委屈道：“哥……”
敖奕丞看得心疼，忙上前将她抱住，拍了拍她的后背：“别怕，宫主找你过来只是问话。我们都相信你是无辜的，你只要把知道的事情都如实告诉宫主就好。”
有自家哥哥在身边，加上路明遥看起来也没有很生气的样子，敖明月放心了不少。
她如实将自己怎么制作的糕点然后带到仙宫的事情道出，却是越说眉头皱得越紧。因为所有材料与制作都出自她手，就连多数食材都是她为了路明遥亲自去摘取，确实还真没有什么能让其他人下毒的点。
路明遥大概能猜到是有人算准敖明月对他有意思，借着她来接触自己时动的手。
于是听完后，他又提醒：“你来见我之前，可有见过任何人又或是将短暂地将食盒交给别人托管？”
敖明月努力回想了一会儿，如实道：“食盒一直都在我手里自己看管着……呃，只有在去藏书阁见宫主前遇见了仇天闵小长老。不过宫主当时应该也见到了，我原本害怕打扰宫主想请他替我转交给宫主，后来他拒绝了，还鼓励我亲自送给您。”
当时仇天闵确实陪着敖明月来过一趟书房。
兜兜转转，没想到事情又绕回仇天闵身上。
从他平日的表现以及这些年在仙宫的付出，他还真看不出他会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但论权力与资历，他在仙宫的位份也确实较高，又获得了所有人的信任。
所以假设他在药仙殿和白松鹤手底下都有眼线，也并非不能成立。
只是如今尚未有确切的证据，他不能仅凭旁人一些舆论还有巧合就直接给仇天闵定罪。
路明遥思索许久，最后又认真地对着敖明月问：“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毒是你下的吗？”
敖明月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听声音都快又哭出来了：“天地明鉴，我敖明月有再大的胆子，都不可能做出伤害宫主的事。”
她抬手倔强地摸了摸脸上的泪水，洗了洗鼻子委屈道：“而且我那么喜欢宫主，怎么可能会想下毒害人？就算宫主有仙体护持，可万一这剂量下得太重不小心害得宫主出了事，那该怎么办？”
路明遥故意没告诉他们食盒里究竟渗的什么毒，给的解释很模拟两可。
听敖明月的意思，是不知道里面落的是秘毒。
考虑到风涅的心情，路明遥没有直接给出自己的决定，而是侧头似笑非笑地对着风涅说：“嗯，食盒里的毒是我家护法发现的，不知亲爱的护法你意下如何？”
风涅顿了顿，没想到路明遥会把问题抛过来，沉思片刻后淡淡地瞥向龙族的人：“我记得龙族与仙宫有签订合作的协议？”
“既然龙族一时半会儿脱离不了仙宫的管治，也不是不能先将此事当成一场误会，看在龙王的面子上把人放回去。如若之后查清此事，发现是敖明月在撒谎……”风涅停顿片刻，复又接道，“而她若敢逃离龙族，那就把她兄长捉来抵罪。”
那眼神，看得敖明月一阵哆嗦。
路明遥觉得这个意见可以采纳，同意道：“行，那就按风涅说的办。”
这段时间多留意仇天闵的动作好了，如果真的是他，总会露出些许马脚来。
审问结束，龙族暂时被列入仙宫观察范围。作为交换，这段时间里负责龙族与仙宫合作事务的敖奕丞得先代为留在仙宫办事，也方便监督。
敖奕丞进出仙宫多时，对仙宫环境很是熟悉，这个决策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
更何况，他现在还意外找到了他‘失散多年’的旧友。
他觉得自己有好多想问风涅的事情，当然，现在最为好奇的，就是他前来仙宫的路上听见的一些传言。
“……所以宫外那群仙士们在说的，宫主的一位凤族道侣，是你？”敖奕丞心情有些复杂，对这件事情感到格外意外。
主要是，没想到。
何况风涅是那么讨厌仙道的人，怎么可能会和宫主在一起？
可敖奕丞如今见着他们二人站在一起，却又觉得画面意外的和谐。
仿佛这两个人确实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敖奕丞问话的时候，他们正在去往风绵所在的别苑的路上。敖明月这段时间受到了惊吓，如今敖奕丞又因为她的疏忽无法回去龙族，她有些不舍，打算在仙宫多逗留几日。
本着风涅与敖奕丞相识的关系，路明遥担心敖明月一个人呆着无聊，想说风绵同为姑娘或许能和她有共同话题。
风涅还在思索着该如何回答，路明遥却先一步大方牵起他的手，有些调皮地举起在敖奕丞面前晃了晃，大方承认：“是啊，我们现在是契约关系。”
风涅闻言，抬眸朝路明遥看去。
他今天的心情瞧着依然很是不错，微弯的眼睛上，睫毛迎风轻晃。从侧面望着他的轮廓，白日的照耀下，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出神间，又听见路明遥说：“不过只是协议关系。”
“契约是不小心结下的，若无意外，一年后就会解除了。”话落间，风涅掌心处的温度也随之离去。
留下一阵淡淡的空虚。
敖明月听得心情起伏，从失望又慢慢恢复见到了些许希望。
而她哥哥敖奕丞却若有所思，看着风涅沉静地将目光从路明遥身上收回，突然对他问：“这样啊，那风涅呢？你喜不喜欢宫主啊？”
“反正关系都已经结了，如果喜欢的话那就将错就错呗。”
风涅面无表情，别开了视线回道：“你想多了，不喜欢。”
大概是想报复他刚才在仙殿的没良心言论，敖奕丞对着路明遥咧嘴一笑：“宫主，忘了跟你说，我这位朋友性子可傲娇了。”
“他要说不喜欢，那肯定是有意思。”
风涅冰冷的视线立刻就扫到敖奕丞身上，警告与威胁之意并存。
可一旁的路明遥却微微靠了过来，意味深长问：“哦……原来小凤凰你喜欢我？”
风涅恼怒道：“没有，敖奕丞不过是在胡言乱语，你别自作多情！”
路明遥眼珠子稍稍转了转，突然凑上前挨着他小声问：“那你告诉我，昨晚神交的时候感觉舒不舒服？”
他的声音有点轻，轻得勾人：“喜不喜欢？”
风涅不知道他为何要这么问，但还是下意识别开视线即刻否认：“马马虎虎，不喜欢。”
路明遥眼神在他脸上逛了一圈，见他始终没敢与自己对视，唇角轻扬在他耳畔调笑着低语：“按敖奕丞的说法理解的话，意思就是舒服和喜欢了？”
他的感觉那么舒爽，怎么可能风涅会没有？这是人之常情，小凤凰果然还是傲娇，他就喜欢逗弄他。
风涅却听得羞恼：“闭嘴，别忘了我提醒过你，别总戏弄我。”
路明遥身为宫主堂堂仙君，却总是不经意在犯罪。
在诱人犯罪。
风涅快要被路明遥整疯了，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不正常。
只看着面前人墨眸中含着秋水般的笑意，他的心脏就快要炸裂。

*
作者有话要说：
_(:з」∠)_我摊牌了，我就是喜欢诱受嘤嘤嘤。
只可惜宫主是天然诱，内心正直得很。
我下一本要是写个小绿茶狐妖诱受和假清纯高冷仙尊攻有没有人想看QwQ


46 # 第四十六章 花长乐的失踪
“可以啊, 我正愁着宫里的哥哥姐姐们平时都忙得很，没时间陪我聊天呢。”
他们把敖明月带到别苑时，风绵正无聊地蹲在花圃边逗弄那边的虫子与蝴蝶。听完他们的来意之后, 她欣然接纳了敖明月与自己同住，还不忘嘴一句风涅：“而且我这五哥跟别人家的也不一样，今日若不是随宫主过来, 恐怕都快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妹妹。”
风涅没什么感情地轻笑：“是谁擅自离开的凤凰谷？”
“好了，别吵了。”路明遥赶在这两兄妹又斗起来之前把风涅拦下, 又对风绵说, “没关系，你若觉着无聊或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 随时可以过来找喃缝我。”
风绵趾高气扬地对风涅说：“看到了吗？宫主都比你有人性。”
风涅回道：“正常，我又不是人。”
“……”
小别苑在热闹中送走了几位贵客, 风绵嘴边还叼着一支刚随手摘下的小花, 见敖明月眼神痴痴地盯着路明遥离开的方向，八卦心一起，走到她身旁问：“嗳，你喜欢宫主呀？”
敖明月叹道：“喜欢不是很正常的吗？不过他现在和你哥在一起了……但宫主说了，他们之间只是协议关系。”
听语气，显然尚存些许希冀。
风绵觉得风涅虽然不是个合格的兄长, 但她是个好妹妹。
她心想，关系存在期间风涅肯定不希望有人觊觎他的道侣，给他心里添堵, 所以大眼睛咕溜溜转了转后友好地揽着敖明月的肩膀，大气道：“哎呀, 宫主长得那么好看, 而我哥……别的不说, 怎么也算得上是仙界里数一数二气质与美貌并存的帅公子。”
“你往别处想想，有的时候呢，好看的男子也并非得成为自己的伴侣，才能感到满足。”
敖明月让她说得一愣一愣，下意识问：“那还能怎么样才可以让人满足？”
“姐姐，你有没有看过那种……就是，两个男人在一起的话本？”风绵边说边伸出双手的食指，然后在敖明月面前将它们贴在一起。
敖明月小脸一红，正气十足道：“当然没有，我看的都是龙族历史、族规与术法秘籍，学的都是最厉害的功法。修仙者本就该摒弃那些风尘韵事，我，我为何要看两个男人，那什么……”
“长见识啊！”风绵叹道，唰的一下就从兜里摸出几本从封面来看还挺正经的书，“而且谁跟你说话本里的内容就不正经了？这里头还有许多深明大义，为家国天下付出牺牲，可歌可泣肝肠寸断的故事呢。”
她说得一本正经：“我们要学的，是故事中想要表达的，令人深思的意义。你现在见着他们二人在一起就觉得不得劲，影响了心情到最后也只是坏了你自个儿的身体。”
“信我，等你把这几本书看完，便能用另一个角度去看待他们二人的关系了。到时候你心中定会变得豁达不少，说不定待你想通一些事情后，心境也会跟着提升，使你道行更进一步提升呢？”
敖明月面色为难地盯着风绵手里拿的几本书，却又没忍住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也对这些她不曾被允许翻阅过的话本产生了那么点兴趣。
……倘若里面的内容真的如同风绵说的那般大义，稍微看一看应该也没什么吧？
风绵一看有戏，拉着她兴冲冲地就往屋里走：“来嘛，别怕，我陪你一起看，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问我！”
事情顺利的话，以后说不定还会多一位可以陪她聊话本内容的朋友。
·
路明遥这头刚处理完敖明月的事，另一边又来了人，说是飞墨仙门的门主花无忧有事求见。
“请他过来。”自前一次造访了飞墨仙门后，路明遥与花家姐弟二人的关系算是近了些许，所以没有过多犹豫便让仙宫的护法把人带到他面前。
等待期间，敖奕丞拱了拱手准备告退：“既然已经安顿好了明月，宫主也还有其他事要忙，我就不多加打扰了。正好留在仙宫的这段时间，我还可以督促龙族兵将们的训练，希望他们将来能给仙宫带来更大的助力。”
“去吧。”路明遥颔首，旋即又对风涅道，“我这里现在没什么可忙的，你与奕丞多年不见，要不要与他叙叙旧？”
他轻挑着眉，傲然道：“我允许你放个假。”
风涅刚才被路明遥撩拨得头昏脑热，深怕他们二人若是独处时，路明遥无意间又会做出什么或是说出什么惹火的话来，便顺势应下：“好。”
送走了风涅与敖奕丞没多久，穿得一身素灰的花无忧就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们如今正处室外，书房距离此地有好一段距离，他嫌麻烦便让人将他们的会见地安排在附近的水榭里。
水波微荡，虫鸣鸟歌，是一处清幽凉爽的好地方。
路明遥在花无忧入座后主动开口：“花掌门今日难得亲临仙宫，莫非是我前段时间在你们仙门闹出的动静，给你们带来了麻烦？”
花无忧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似乎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歇息好，整个人显得有些沧桑。
闻言，花无忧忙回道：“没有，宫主不必担心。说来，我还得感谢宫主。自宫主那日替我们吓走仙门外的闹事之徒后，仙门这段时间再无人敢过来打扰，甚至还有寻求庇佑的散修过来，说希望能拜入飞墨仙门之下。”
说着，他一声苦笑：“只可惜飞墨仙门如今确实自顾不暇，暂时无法顾及新入门弟子。”
别人家的私事路明遥不好评断，便越过这个话题问：“如此，花掌门今日来见我，不知所为何事？”
花无忧沉默了一会儿，才回道：“虽然很是唐突，但我今日过来，主要是想向宫主确认我姐姐最近可曾来到仙宫见过宫主？或是宫主这段时日，曾在某处与她见过面？”
路明遥沉吟片刻，回道：“没有，我最后一次与长乐姑娘见面是在你们飞墨仙门。”
“怎么？长乐姑娘失踪了？”
花无忧垂头丧气道：“宫主离开后没多久，她就瞒着我和恩恩偷偷独自离开了仙门。她没告诉我们去了什么地方，至今也还未归来……她身体向来不好，我担心她出了事，所以今日才会冒昧前来询问宫主。”
除了担忧之外，路明遥还从他语气中听出些许自责：“宫外能找的地方我都找过了。”
路明遥眉头微蹙，凝重道：“飞墨仙门近日因为风绵，存在有些高调。而仙界这段时间也不怎么太平，长乐姑娘失踪前你们可有在附近见到可疑之人？”
“炉鼎与秘毒之事闹得人心惶惶，若长乐姑娘被有心人捉走就糟糕了。”
花无忧闻言，却立刻反驳：“不可能，她不会被抓去炼炉鼎的，只可能是她自己离开。”
路明遥顿了顿，疑惑道：“花掌门缘何能够断定长乐姑娘一定安全？”
许是因为花长乐的失踪给花无忧带来太大的压力，他的精神状态也变得有些不稳。
被路明遥这么一问，他才又清醒些许，垂眸回道：“……炉鼎的炼制对目标有一定的要求，我姐姐身体非常虚弱，他们不可能会看得上她。就算把她捉走，这秘毒一用她身体指不定就遭受不住过世，捉了也只是无用功。”
“而且我姐姐此前也是仙界赫赫有名的高修，即便她体质不如从前，那些喽啰想伤害她还没那么容易。”
路明遥视线在花无忧身上掠过，见他不似撒谎，沉思后道：“我知道了。”
“放心，长乐姑娘也算是我的朋友，我会交代下去让宫里外出的护法替你留意是否有她的消息。若按你所言，长乐姑娘当真是自行离开，那她估计是有自己的想法，可能不会那么容易让我们找着。”
“没关系，只要宫主愿意帮忙，我就已经非常感谢了。”花无忧跪坐在地上，给路明遥重重磕了个头，微微抬起时悔恨地盯着地板说，“她早年受伤后，每隔一段时间都必须吃药维持。这些药只有仙门里才有，我是担心她若不早些回来，恐怕……”
路明遥忽然明白了什么，问道：“飞墨仙门这些年会过得如此拮据与困难，莫非是因为你将大部分的金钱与资源都用在照养花长乐的病情上了？”
花无忧没敢抬头，很久后才有愧地应声：“……是。”
“我知道这么做对其他人不公平，但我只剩下她一位亲人了。”说到这里，花无忧堂堂男子眼眶竟泛起了泪光，语气决绝，“只要她能活下去，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路明遥见他如此，也是感慨：“我会尽力帮忙。”
花无忧又郑重地给他道了声谢，离开前又拿出了一个精致的长方形盒子，放到他们之间的桌子上：“对了宫主，这是我姐姐不久前买回来说是要送给您的答谢礼，谢谢您之前护住了我们飞墨仙门，让我们得以过上平静的生活。”
路明遥原本不想收，但想到这是以花长乐名义送的，现在又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待花无忧离开，他才打开盖子看了眼，发现里面躺着一面镜子。
确实像是姑娘家会想到的礼物。
镜子是银框设计，框子上是双龙戏珠的雕刻，雕工细致栩栩如生。
而且这面镜子来历似乎不普通，他从上面感受到了稀薄的灵力，估计若交到合适之人的手中还能作为法器使用。
身为宫主，有人往仙宫进贡各种礼品是常事。一般上宫内负责礼品查收与支出的长老会将他们一一记下，到时按每年功绩给宗门发下资源奖励时，也会按这些礼品交换多记一些，当作还礼。
路明遥想着，随手书了一封信，转为纸鹤送到了负责这方面事务的长老手中。
完事后，他又低头看了眼面前的银镜。
东西是好东西，只可惜他对镜子并没有什么兴趣，房里也已经有了他很满意的等身水镜，他并不需要它。而且，这面镜子虽然漂亮，但并无他的眼缘。
他一眼就看出，这面镜子与他不相合。
不过东西收着，也能作为奖赏送出去。
正这么想，眼角余光就捕捉到了一道淡色的身影。他抬头朝通往水榭的桥道看去，见到被看守的护法们拦下的陆明义。
桥道的尽头，还有负责看护陆明义安危的两位护法在那里等候。
陆明义似乎是恰巧路经此处，见他在这里犹豫着要不要上来请安。
“没关系，让他进来。”路明遥想了想，出声吩咐道。
比起刚救回来那会儿骨瘦嶙峋的虚弱，陆明义这段时间在仙宫精心的养护下，面色红润了不少。他面相生得单纯温和，笑起来本该像个无辜又有朝气的青年，奈何前段时间历经之事磨消了他的元气，在他眼睛里留下再也抹不去的沧桑。
路明遥对他笑得和善：“最近身体如何？凤族的灵息可否有起到效用，缓和你身上毒咒的发作？”
陆明义在他面前坐了下来，乖巧地回道：“好多了，谢谢宫主和仙宫的照顾。”
他觉得路明遥厉害的地方在于，他对宫里或是宫外，只要不招惹他的人似乎一直都是这么好说话，却在这种温和语气下依然能让人记得他宫主的身份。面对他时心中敬畏油然而生，不敢有所逾越。
陆明义又恭敬接道：“凤族的灵息术是多少仙士想体验的灵术，即使不能解我身上毒咒，但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了毒咒的发作。”
路明遥微微颔首，端起水榭里的仙子给他泡的热茶，抿了一口才说：“那就好。”
陆明义说：“只是我不喜欢总闷在房里，所以时常在宫内别处走动，希望宫主不会介意。”
“自然不会，仙宫里景物非外界能够轻易媲美，漂亮的景色就应该让更多人欣赏看见。”路明遥笑道。
刚放下茶杯，路明遥就见到陆明义的视线不经意落在他还未来得及收起的银镜之上。
虽然已极力掩饰，但他还是注意到陆明义的目光在上面多停留了片刻。
他浅浅地弯了下眼睛，干脆把打开的盒子推到他面前：“喜欢吗？”
陆明义微怔，没有直面回答，只夸赞道：“很漂亮的镜子。”
“一位朋友送的。”路明遥说道，“不过与我无缘，我还想着之后若有合适的时机或遇见适合的人，就把它送出去。”
“你若是喜欢，那就给你。”路明遥对陆明义还是有那么些愧疚的，“就当是我代表仙宫对你送上的歉意，为至今还未帮你制出解药而道歉。”
陆明义是他们目前救回来的人当中，被毒咒折磨得最严重的人。他中毒的时期比所有人都要长很多，与毒咒之间相互束缚的关系已经很深，没有其他人的阶段来得容易控制。
陆明义没有拒绝，但还挺迟疑：“宫主……真的愿意将它赠与我？”
与路明遥视线对上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不瞒宫主，其实我平日若没其他事情做，还挺喜欢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仪态与梳理头发。”
“因为有这样的习惯，我一直想找面心仪的镜子，最好将来还能有机会炼成法器伴我一生。”说着，他目光又没忍住落在那面银镜上，眼中满是欢喜之情，“我确实挺喜欢它。”
“只不过无功不受禄，宫主直接把它送给我……”
还未说完，路明遥就打断道：“没关系，我说了，这算是仙宫向你表示的歉意。”
“主要它留在我身边也没有用处，而且我见你确实与它挺适配，既然喜欢就收下吧。”
陆明义瞧着文静，不过从他平日一丝不苟与精致的着装，不难发现他对自己的形象与仪态特别在意。
听他这么说，陆明义也不再拒绝，欣然收下：“谢宫主大人的赏赐。”
他微笑道：“不谢，是你与它有缘。”
到手的镜子还未捂热又被送了出去，路明遥倒没有一丝留恋。
一旁的仙子来给他收拾东西，重新倒茶时，他顺口问：“对了，仇小长老这段时间可有在宫里好好疗伤？我不在的时候，他可曾离开过仙宫？”
仙子如实回答：“仇小长老这段时间都在仙宫里呢，这几日每天都会亲自去看管护法们的训练，并给予他们一些指导，一待便是白天至黑夜，应当是不曾离开过的。”
“好，我知道了。”他淡声应道，好像真的只是随口问的问题，没有特别在意。
路明遥没有马上离开水榭，拿着随身携带的道德经看了一会儿，让护法又去请来仙宫资历较深的一位长老。他向对方询问了关于飞墨仙门的一些旧事，才又了解了更多关于花无忧和花长乐姐弟二人的情况，同时还得知一件较为惊人的事实。
飞墨仙门的门主原本是由他们二人的父亲看管，还有他的夫人替他照看门内繁琐事务，将仙门打理得非常好。后来发生的意外，严格来说还算是被无辜牵连的那方。
原来当年观海宗被灭门时，花无忧和花长乐的父母恰巧是其中两位在观海宗作客的客人。估计是因为人在宗门里掌握着谋害者的信息，所以连带着一同被杀害了。
路明遥听得出神，好一会儿才又问：“那花掌门姐弟二人可知晓此事？”
面前的中年男人弯腰回道：“必然，此事仙界里各大宗门也都清楚，算不上是秘密。”
闻言，他又陷入了沉默。
路明遥交代那位长老带话下去让底下的人帮忙留意花长乐的行踪之后，就遣散了水榭附近的所有人，独自在里面待到时辰渐晚。
花家姐弟俩应该也知道外边传闻屠杀观海宗满门的凶手就是被仙宫收押的重犯，从他们的态度来看应该还没认出风涅就是那位罪徒……
这可真是，让人头疼。
看来他得把去观海宗的事提上日程了，如果风涅当真无罪，总不能让他平白背着所有人的愤恨与骂名。
如此想着，路明遥微微眯起了眼睛。
怎能让小凤凰受委屈呢？

*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生日祝福，么么哒哒哒哒哒！


47 # 第四十七章 想做什么都行。
路明遥接下来的几天里, 都会独自到藏书阁去翻查相关的资料。他没有把风涅带上，是因为他觉得藏书阁里的后半部分暂时还不方便让其他人发现。
看得累了，就跑到密道里待着, 看看关于凤族的二三事。
比如他们身上从凤羽至凤血所代表的意思或功用，喜欢和讨厌的东西，过往的功过, 甚至连他们与仙宫合作期间发生过的欢乐哀愁都有。
他发现每次打开这些书，翻阅时的心境都会不同。
每多看一次, 喜爱, 似乎就会又变得更多一些。
老旧的竹简上被人刻上了满满的，极具年岁气息的字体, 在路明遥的手指轻轻往下抚过跳了出来。
——凤凰神鸟，非梧桐不栖。非所愿而入笼, 宁死不偷生。
昔言梧桐, 梧为雄桐为雌，共长共老同生同死，有忠贞爱情之象征，又于世人眼中有高洁品格之意，因此深得凤族喜爱，只乐意降临在梧桐树上。
仙界中最深得凤族之心的, 便是树干枝丫中自带金丝的梧桐金丝树，比下界那些普通的梧桐树更要高贵。
凤族有一身傲骨，不可能像其他灵兽那般委屈自己成为其他生灵的所有物。尤其他们还特别向往自由, 若是被强制收押无法脱逃，他们宁可自我了断也不会成为别人的笼中之物。
而且凤族在被限制了自由后, 心理承受能力稍差一些的很容易会出现精神失常的状态。他们会在压抑的情绪下不受控制地做出伤害自己的行为, 最终以那样的惨态死去。
路明遥每次看到这里, 都会佩服风涅内心的强大。
虽然是傲娇了点，脾性差了些，但起码不是个疯子。不过，往往这种一般都是因为心里有足以撑起他精神世界的强大信念或执念。
这份执念的来源，果然还是因为凤族的不甘吧？
路明遥坐在窄小的密道上，侧头看了眼被他随手搁在地上的书，封皮上还烫着‘观海宗’三个金色大字。
他看了一圈下来，发现观海宗是下仙界难得没有什么仇敌的宗门。它创建历史悠久，是第一代祖师辛辛苦苦将它从小小仙门变成有名有望的大宗。
他还挺欣赏观海宗招收弟子的要求，只讲缘分与资质，不求数量。所以哪怕他后来成了大宗，里头的弟子与其他宗门比起来，仍是要少上许多。不过与观海宗联盟的其他宗门不少，若遭遇了什么事还是找得到人帮忙。
显然，被灭门之事来得过于突然，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才没来得及准备。
路明遥陷入了沉思。
杀害观海宗的，可能是宗门亲近或宗主熟识之人。因为关系极好，以至于没人想到对方会做出这等事来。再说，要这么一个大宗里的所有弟子一夜间全被屠杀，在他们打斗之前肯定是不注意被加害者施了术法或下了要，削弱了自身的力量，才会让对方得逞。
而能够短时间得逞的，肯定是观海宗上下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对象。
不过，若无愁无意，那人为何要这么做？
除非……他也抱着与风涅同样的心思，想登‘天门’。毕竟四海仙宗如今除了箴海宗之外，其他两个发展得似乎不怎么样。他还特意看了眼，听海宗与洛海宗是在观海宗出事后慢慢走的下坡路，时间点倒有些巧合。
想到这里，路明遥叹了口气把怀里抱着的书全部整理好重新放回架子，然后才拿起地上的观海宗之书，起身离开了密道。
大概是所在高度不同，他无法理解对方的心思。
对他来说，以他的身份其实不需要毁了四海仙宗，他也有办法带人到上仙界一趟。
就像风涅，如果他真的想去一趟为凤族伸冤的话……得先看他的表现，以及他们之后的关系究竟能好到什么程度。如果是能够让他放心的关系，帮他这么一个小忙也无不可。
从藏书阁出来时，路明遥不出意外地又在外面廊道旁的围栏上见到一只拳头大小不到的雀鸟。
今天顶着寒风窝在石柱与围栏交接处的，是一只通身蓝羽的蓝雀。它在角落缩成了一颗球，蓬松的羽毛迎风吹动，远远瞧着显得有些可怜。
他食指在它小脑袋瓜上点了点，把昏昏欲睡被迫在这里蹲守的小鸟儿给唤醒。
“你走吧我没事，辛苦了。”
蓝雀的脑袋在他掌心蹭了几下，才拍着翅膀离去。
路明遥盯着那很快就跑得无影踪的雀鸟消失的方向，笑得有些无奈。
仙宫里有本事使唤周遭那些灵鸟的，也就那只凤凰了。
这些天他过来藏书阁都没有把风涅带上，后者多多少少感到有些郁闷，尤其他还明确拒绝了他的陪伴。主要是他觉得藏书阁的密室，暂时还不方便让除他之外的人发现，所以只能暂时委屈一下小凤凰了。
·
看似平静的日子，眨眼间又过去了大半个月。
路明遥还在为下一次的出行做准备，传令下去寻找的花长乐也迟迟没有消息。
宫里宫外的人最近都很谨慎，连那些定时前来会见路明遥的老狐狸们也老实了许多。尤其在经过路明遥于飞墨仙门弹奏了镇山河之曲，确认他有让灵脉复苏拯救下仙界的能力后，对他多了不少恭敬。
于是，他们开始对他道侣是落魄凤族的事情感到不满。
“宫主，以您的身份和能力，配得上您的人大有人在。如今凤族连仙兽都算不上，更是早已被上界放弃，若将您身边这位小护法留作道侣，是否有些过于……门不当户不对了？”
在一人提出质疑后，其余人纷纷附和：“就是，而且这只凤凰到底哪儿来的？是什么身份？”
“对啊，心高气傲的凤族不是扬言立誓说将会隐居凤凰谷，再不会出来与仙界有任何牵扯与关系的吗？莫非是想趁宫主对下仙界的事不清不楚，诱哄宫主后再慢慢夺走权力，报复仙界吧？”
路明遥没回话，他们越说越来劲儿：“宫主，您可能不知道，当年凤族就有一位特别嚣张的凤凰，天天在外惹事扬言要给仙宫找麻烦。”
“据说观海宗就是那只凤凰屠杀的？”
“后来那只凤凰去哪儿了？”
“不清楚呢，突然有天就没了消息……不过当时听闻仙宫押入了一个重犯，虽不曾对外说过罪徒的身份，但大家都猜测后山扣押的重犯就是那只凤凰。”
众人小声嘀咕了一会儿，忽然有一人怯生生道：“……按你们这么说，宫主如今的道侣又出现得突然，该不会他就是那位被收押在平陵山上的罪犯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白松鹤默默待在路明遥边上，听得背脊僵硬。
他就知道风涅把事情抖出来后，要闹出这些麻烦！
可座上的路明遥偏偏就吊着他们不给予解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甚至在他们静下来后皮笑肉不笑开口：“诸位仙官说完了？那，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吧？”
温和的语气，叫人听得有些害怕，只敢心虚地低下头。
确实，他们哪来的胆子敢在仙殿里宫主面前，如此放肆喧哗？
“既然你们提起了，那我就顺道跟你们说一声。”路明遥瞥了他们几眼，才接道，“我发现当年观海宗之案似有隐情，打算找个时间重新翻查。”
这话一出，底下又是一阵惊叹。
路明遥在有人提出异议之前说：“观海宗是下仙界难得的大宗，失去他们实乃仙宫一大损失。而且我相信诸位对于观海宗弟子的死应该也感到很是可惜，希望能早日归还他们一个公道。”
“既然当年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那就让我来找出这个答案。”
仙殿里鸦雀无声。
他们能拒绝吗？
当然不能。路明遥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又怀疑凶手另有他人，甚至很可能还好好活在仙界某个角落，此时跳出来反对的话岂不是显得有鬼吗？
而且这一阵子相处下来，他们对路明遥的性格也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
他看起来很好说话，实则脾性倔得很，决定的事基本很难再说服他更改。尤其他在作出决定前就已经先把驳回的理由想得明明白白，总能堵上反对之人的嘴，完全就是做好十足的准备才宣布的决策。
“还有，我想找谁做道侣……应该还轮不到你们替我决定？”这是路明遥第一次对他们用了那么重的语态。
每个被他视线扫过的仙官，都能感受到来自一位上仙界仙君的威压：“希望你们不是一边享受着凤族曾经给你们带来的繁华，一边说出这样的话。”
·
“风涅，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仙殿之外，敖奕丞忙里偷闲，找到正在自己最喜欢的果园里偷摘圣果的风涅，双手抱胸靠着其中一棵果树对他嘲笑道：“像个欲求不满的怨夫。”
路明遥只要去了藏书阁，就让风涅放假。
沉默反抗无果后风涅逐渐认命，既然路明遥让他不高兴了，他就去给其他人找不快。
首当其冲的大概是白松鹤，他照顾了许久的圣果园，今日估计又要遭遇偷果贼。
风涅摘下颗饱满的圣果，精准地朝敖奕丞的头丢去：“你怎么那么闲？没事就自己找事做去。”
敖奕丞抬手接住果子后说：“宫主大气，给我多点时间同你叙旧。”
“第一天就叙完了，你可以走了。”
见风涅这果子吃得高兴，敖奕丞试探性地咬了一口，脸直接皱得五官全扭在一起：“我去，这玩意儿那么酸，你是怎么吃得下的？”
圣果一般用在药里较多。
风涅瞥了敖奕丞一眼，面无表情地又咬了一大口：“还好。”
敖奕丞故意想挑事：“不过老实说，你最近是不是失宠了？听说你以前都能和宫主在藏书阁里关上房门做什么悄悄事，现在他都不让你进去……显然，是逐渐对你失去信任了啊。”
风涅不为所动：“没做过什么事，别人云亦云。”
敖奕丞哥俩好地凑过来顺手想揽住他肩膀，却被这修养极好的‘有夫之夫’躲开，还皱眉对他说：“别挨着我，你身上讨厌的龙气太重了，我不喜欢。”
“我还不喜欢你身上的凤骚味呢！”提到这个，敖奕丞翻完白眼又语气暧昧说，“你还想骗我。”
“我告诉你，其他人不敢保证但我这龙鼻子最清楚。从前你身上全都是龙族最讨厌的凤凰味，现在可不一样了。纵观仙界，也就只有宫主身上的清气能叫所有生灵喜欢。”
“我猜，你和宫主就算没有实质道侣关系，至少也相互交换过元神的气息。”
风涅被敖奕丞说中了事，抿着嘴没有反驳。
敖奕丞倒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只仰头摸着下巴感慨：“为了配合你的凤契，宫主牺牲真大。”
风涅试图挣扎：“……谁牺牲还未必。”
这话引来敖奕丞的不满：“那肯定是宫主啊！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吃亏的必然是只有宫主，你在想什么呢？！”
“不过作为你朋友……你若能找到个喜欢的人也不容易。你也别瞒着我了，我还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敖奕丞拍了拍他的肩膀，替他担心起另一个问题，“可是如果你真的要和宫主长久在一起，你族人那里，打算怎么处理？”
敖奕丞忧心地看着他：“凤族与仙道的关系你应当清楚，即便你现在已经和凤族口头上脱离了关系，可若是被他们发现了你们二人的事，恐怕会对宫主——”
“不会。”话还未说完，一直沉默不语的风涅就将他打断，“他们凭什么碰我的人？”
“……哦哟。”敖奕丞笑得贱兮兮的，像是成功从朋友嘴里套出话的狡诈之徒，“真的不会再被你娘气得独自跑到山谷无人的小角落，躲起来哭了？”
风涅脾气一上来，直接把手里没动过的圣果塞进敖奕丞嘴里，强迫他咬下去，咬得他酸得流泪：“你真幼稚。”
那是他年幼时的事了。当时不过是瞧着几岁大的孩子，对于族中长辈的命令无有反抗之力。他倒不是被他家里人给气哭的，只是在气自己的无能。
现在不会了。
俩人从圣果园出来时，恰巧碰上了热闹的场面。
两名仙宫的护法不知因为何事，竟难看地在仙宫里大打出手，打得在地上打滚相互辱骂。瞧他们服饰上挂着的徽章，也算得上是宫中品阶颇高的护法。周围的小仙子和小护法根本不敢直接上去拉架，只能着急地在边上劝说，又得时时提防着被他们斗法的灵力波及。
待风涅随敖奕丞走入围观人群，才发现人群面前还有一道雪白色的修长身影，正一脸为难地劝说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位护法。
是陆明义。
他身上的装扮与刚入仙宫那会儿相较似乎有了不同的变化，穿着一身素雅轻便的白衣，轻纱飘逸，款款而落的长发朴素地以一支簪子半束起，整个人显得气质轻柔又清淡，宛如画中降临的上仙。
有热闹的地方，就少不了八卦的围观人群。
“真难得，第一次在仙宫里见到有护法为了名男子大打出手，此事若传到宫主耳中这俩人恐怕要遭罚，也不知他们怎么想的。”
“怪只能怪仙宫里的护法们责任心过重，听说这两位都曾在陆明义发作时替他……你懂的，这不，他们都想对陆明义负责，谁也不肯退让，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
“该说不说，被秘毒浸染过的人就是有十足的魅力。”
“是啊，初见时不觉得，如今认真观察发现陆明义确实也挺好看的……”
风涅面不改色地把视线从陆明义身上收回。
确实，要说陆明义与刚被救回仙宫那会儿相较，变化最大的应该就是他身上的气质。从前或许就是老实单纯的一名青年，现在却多了一丝令人瞩目的气质。
唯一不寻常的，就是那所谓的气质中带着一点让人难以察觉的……妖魅般的诱惑。
风涅在脑海中苦思许久，只觉得妖魅二字最为贴切。
虽然一眼瞧着，并不适合用以形容装扮清淡丝毫不妖艳的陆明义。
敖奕丞没想那么多，他统领大军习惯了，而且在仙宫里确实也有一定的身份与职位，见到内斗的两个护法立刻就冲出人群给他们一人狠狠来了一脚。
“身为仙宫护法却相互嫉恨斗殴，成何体统？！”敖奕丞管事时，身上没了吊儿郎当的样子，瞧着还是挺有威慑力的。
尤其他身为龙族，天生就有一股叫人敬畏的凶意。
打在一起的两个人思绪似乎已经不清醒，满脑子都是愤怒，一开始都没注意到来阻止的是敖奕丞。被他踹开后不仅还想继续，甚至差点把劝架的敖奕丞给打了。
这样导致的后果就是俩人各被敖奕丞狠狠揍了一顿，揍得回过神，浑身是伤后，才后知后觉地跪下：“敖，敖将军……”
“醒了是吧？”敖奕丞嘴边灿烂的笑容，似乎还带上了些许凉意，“你们俩，跟我一起去见宫主！”
“给我想明白等会儿要怎么跟他解释！”
闹了这么一件事，最后真正受到牵连的是无辜的风涅。
为了审问与处理这两个人后续的惩罚，路明遥去藏书阁之前剩下的那点闲暇时间也被占据了。
风涅还挺气闷。
……虽然，就算真的给了他这个时间，他也只能陪同路明遥待在房里，什么也做不了。
不过今日路明遥在处理完公务，走出书房见到他时忽然朝他勾了勾手指。
风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毫无反抗就听话地走了过去。
路明遥在他耳边轻声说：“别再虐待我仙宫里的那些灵鸟了，大晚上不能休息还得被你罚站在书阁外头。”
风涅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正想回怼，又听见路明遥对他说：“有本事，你就亲自过来接我。”
路明遥又习惯性扬起下颌，眯眼道：“看在你一脸委屈的份上，今晚我去平陵山陪你。”
说着，他还往他锁骨凤印所在的位置点了点，语气不明：“想做什么都行。”
风涅其实很想反驳他没有一脸委屈，但他又担心说了之后，路明遥会回他：“那好吧，今晚就不去找你了。”
所以他在沉静地与路明遥对视许久后，低声回了句：“……好。”
好似在向路明遥妥协，又像是在跟自己妥协。
风涅，你喜欢宫主吗？
敖奕丞与他分开之前，随口留下的一句疑问又在他脑中响起。
他被问过很多次相似的问题，每次也很明确地否认着。
可是这一回，他好像已无法再拥有同样的底气。


48 # 第四十八章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路明遥不过几句话, 就成功安抚了心中积攒郁气的风涅。
作为轻易就被人拿捏在手里的人，风涅觉得郁闷的同时，一想到那人是路明遥又觉得好像不是不能够接受了。
他觉得自己纠结着, 似乎当真对路明遥动了心。只是对于情感与契约之事他并无任何经验，所以现在尚不能确定他对路明遥萌生的欢喜之情，是因凤契影响所致的错觉, 还是无意间动了真情。
但不可否认，他现在确实越发渴望着能够拥有与路明遥更多的独处时间。
哪怕什么都不做, 只安静地与他待在同一处, 亦能够得到满足。
这倒也符合维持凤契的条件。
风涅怀揣着等待的心情，无意间又走到了与路明遥在宫宴相遇的梨花园。
每次只要想着与路明遥有关的事情, 好像都会来到这个地方。
花树间有翩翩彩蝶四处飞舞，唯独不见那日故意来闹事的恋幽蝶。仔细想想, 从那天之后他也不曾在别处见过, 仿佛真如仙道的人所言那般，它是非常罕见的。
天色渐晚，太阳橙红色的余晖覆盖着整片天空之际，梨花园里竟罕见地弥漫起一阵迷雾。
风涅在仙宫这么久，还没见过这里会起雾，就连寒凉的清晨也不曾有过。仙宫就像是宫主的后花园, 这里是该雷鸣暴雨或是清风拂晴，该烈日冲天还是霜雪飞降，全都由他掌控。
从路明遥继任以来, 这里一直都是春季般的晴日。
迷雾很快就变得浓烈，以普通人的双目来看, 可视度大概只有几尺。风涅的凤眸很是锐利, 能够透过重重雾气大略看清远处的障碍物。
只是这忽然升起的浓雾显然来得突兀, 他不由得多了几分警惕。
“风涅。”
正准备离开梨花园，附近忽然传来一道有些熟悉呼唤声，熟悉得像是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此地的路明遥。
风涅听出了声音传来的方向，疑惑地朝那处看去，于清雾中隐隐见到一道人影。仅从身高与身形判断，乍看确实与路明遥有几分相像。
“风涅，我看不见路了，你快来帮帮我。”
熟悉的声音听得风涅思绪恍惚了一瞬，下意识往那道人影所在之处走去。被清雾笼罩的人儿面容显得有些虚幻不清，对方察觉到他的靠近后伸出手就要往他怀里扑，却忽然被他后退着躲开。
风涅双眼中些微涣散的目光忽然又开始焦距，神情一凛冷声道：“你不是路明遥。”
声音与被幻术遮掩的面容是熟悉的，但身上的气息却是令他反感又排斥，甚至还非常陌生。
路明遥已经是与他神交过的关系，即使他讨厌着他，也不可能会觉得陌生。更何况，他从来就没有排斥过路明遥身上的气息。
浓雾似乎在发现他术法无法轻易迷惑他后散开了不少，风涅也在清醒后看清站在他面前的人是陆明义。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何方才偶然见到人群中的陆明义时，心里莫名感到一阵说不清的不适。仔细一看，陆明义最近气质生变后的装扮风格，都在模仿着路明遥。
“你跟着我来到这里想做什么？”是他大意了，方才脑中一直思考着与路明遥有关的事，没注意到有人在跟踪他。
陆明义被拆穿了身份也不觉得尴尬，微笑道：“没什么，主要是想为了白天的事来向你道谢。”
“我见到了，你当时和敖将军一起过来的。”
风涅态度疏离地回道：“制止了那些人的是敖奕丞，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他就没什么耐心地想要离开，没想到陆明义直接对他道：“风涅，我喜欢你。”
小美人说着红了眼眶，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从第一次见面你帮了我之后，我就对你动心了。”
“我已经听说了你和宫主的事。”陆明义说着又朝他走近了一步，声音似乎带着奇怪的魔力，“我知道你们之间只是协议关系，我愿意等，等你们解除契约。”
风涅脑袋在他说话时有一瞬的发晕，但很快又被他自己控制着重新拉回。
这种奇怪的感觉……是妖术。
意识到陆明义身上的不对劲后，风涅在他趁自己不备捉住他的手时，直接不客气地攻击了他，把人击退得摔倒在地。
也不知是因为迷雾的影响还是错觉，他觉得陆明义倒下的那一刹那，仿佛还有另一道白影从他身体里晃了出来。可不等他看清，那道白影似是又与陆明义身子重叠消失。
他想探测陆明义身上的情况，却又不愿意与他在这个地方多待，省得他又做出什么冒犯的事情来。
所以他最终只是在陆明义起身前，俯视着他问：“你凭什么认为若是连路明遥都看不上的我，会看得上你这个冒牌货？”
冒牌一词似乎深深扎中了陆明义的心，他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变得狰狞。手指憎恨地在草地上用力抓了抓，指尖沾上了泥泞。
风涅无情地给他留下这么一句话拒绝了他之后，便消失在梨花园里。
周围迷雾散去，只留下跌坐在地，低头不知思索着什么的白衣人。
藏书阁处——
烛火在雕花的木质灯盒里微微摇曳，将矮桌旁之人的轮廓分明的脸庞照得明灭。
跳跃着微光的墨眸被添上了一丝点睛般的浅笑，他手里握着雕刻刀，正在给桌上摆着的琉璃凤鸟做最后的修饰。展翅飞舞的凤鸟腹部之处，有一个正在泛光的小点。
玉灵珠安静地在他周围飘动，珠子上的银龙好奇又惊叹地看着逐渐在他手里活起来的雕刻。
路明遥轻笑：“别那么惊讶，你不也是我当初一刀一刀刻出来的吗？”
银龙呼啦啦地绕着碧玉色的灵珠转了一圈。
做完最后的修饰，路明遥指尖轻点往上面施了点术法，使得那琉璃凤凰变得更加晶亮后满意道：“我往里面放了点元神分出来的灵力，让他带在身上的话，以后就算没时间见面应该也会好受点。”
玉灵珠知道他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不高兴地甩了甩龙尾巴，喷了口鼻息。
“小家伙还想和小凤凰争宠呢？”路明遥弯了弯眼睛，如实道，“那你会很吃亏。”
瞧着时辰差不多了，路明遥稍微整理好桌上的书与笔墨，起身拍了拍玉灵珠的头目送它回到书阁深处，才打开藏书阁的房门走出去。
平时蹲着不同雀鸟的地方终于不再有可怜的小毛团蹲守，取而代之的是倚着石柱而坐的俊逸男子。
他微微仰头盯着建筑外的月亮，琥珀色的眼睛里好像装满了心事。
风涅察觉了动静才把头转过来。
路明遥笑着对他伸出了手，掌心里坐着一只做工精细的琉璃凤鸟：“我今天还想送你个东西……”
他边说着边朝他走近，却在距离他仅有几尺的时候停了下来，嘴边笑容不知为何淡了些许。
还不等风涅接过他手中的物品，他就把东西收了回去，放在腰后没再让他看见：“但是，我现在不想送了。”
声音听着平常，辨不出喜怒，可又似有不悦。
路明遥看着风涅，见他仿佛是被受欺负的那方，淡声对他说：“你走吧，我讨厌你身上现在的味道。”
有的时候，他其实还挺任性与骄傲。
赶在他离开之前，风涅才喑哑着声音开口：“我也不喜欢，所以你能帮我洗掉吗？”
他抬眸与风涅对视着，那双眼睛里神色平静，可整个人看起来却落寞得像被人丢弃的小动物，还带着一丝憋屈。
心里的火还没升起，就先被他给扑灭了。
·
平陵山顶，星垂月落。
满山的月夜花，又悄然绽放。
路明遥背抵着粗壮的树干，粗糙的树皮隔着几层丝薄的衣裳磨得他后背发痒，连同着身体传来的阵阵颤栗感刺激着他全身的神经。
他闭着眼睛，表情似是痛苦，却又带着些许舒畅。
瑶池清水哗啦啦的响音遮掩住了轻轻消散于风中的声息。
明明与山上的梧桐树相隔千尺，他身上每一处却都沾满了木香。晚风如此清凉，他周身的温度却被另一人身上的滚烫暖热，即便身上的层层服饰都轻盈单薄，还是惹得他冒出了汗。
抹掉别人残留气息的最好方式，就是将自己给的盖上。主要路明遥今天算了一下时间，觉得也该差不多到了他每个月该给风涅履行道侣义务的时候。
风涅来找他之前与其他人接触过，而且明显能察觉到陌生的气息是对方故意往他身上留下。否则仅是短暂触碰的话，不会有那么强的侵略意味。
这目的——自然是想给他这个宫主下马威。
路明遥生气并非因为怀疑是风涅主动凑的过去，只是觉得他太不小心。
抓住他手臂的力道陡然加重，他下意识睁开了眼睛，眼中湿润一览无遗。
风涅元神的一部分就在他神府中，凤眸微睁，沉静地与他对视。
每每在这个时候，风涅似乎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不再是那傲娇又好戏弄的小凤凰，而是仿佛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支配者。凡指尖触及的，是风是雨，全由他掌控。
甚至还强压了他所释放的气场。
想了很久，路明遥才大概想到了要如何去描述这样的风涅。
这个时刻的他存在着兽性，并且是强占欲极强的那种。
今天的神交是在路明遥没有发作的情况下进行，可他在与风涅主权的争夺中，依旧失败了。所以现在只能无奈地被人压着，任由对方肆意妄为的入侵。
风涅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分心而有所不满，目光微凉地看了他一眼后，蓦地加重了元神的侵袭。
如果说直到方才，风涅都像上次老实地安抚而蹭着他元神气息的话，自他闹了点脾气后，他现在开始感觉到元神被人强行拨开往更深袭击的感觉。
路明遥呼吸一滞，无法在第一时间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去描述他那一瞬间的感受。
就像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与缝隙，突然尽数被不属于他的灵气占据。而越往深处去元神就更为脆弱，遭受刺激的敏感度也会越发强烈。
眼中的水润控制不住地从他眼角溢出，映亮了他勾人的眼尾。
他下意识反手抓住了风涅逐渐将他拥入怀里的手，艰难地开口发出些许难以拼凑完全的声音：“风涅……！”
明明带着警告，却在轻弱的声线中变得欲迎还拒。
风涅的心情显然不太好，所以顺着下意识的进攻想要寻得些许安抚。
可能是因为来见他之前遇见的事，可能是这些天早就堆积在他心底多时的郁闷与不安……也可能是路明遥的反应，实在过于放纵。
就如他随意而又大方的性子那般，于这种事情上他从来不会含蓄地收敛着自己的感受。只要他感到愉悦，就会将那份心情尽显在眼神与反应上。
殊不知这些反应，会给予侵袭者更大的鼓励与诱惑。
路明遥那微不足道的警告自然没有任何效用，没多久，他的元神内彻底就感受到来自另一方难以忽视的气息，蹭得他只能用力抓住风涅身上的衣服，缓解它所带来的怪异感。
明明只是元神的交触，却让他觉得风涅已经把他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给占据了。
风涅还不至于迷糊得把自己的元神部分全都侵入路明遥那惹人怜惜的元魂之中，可即使只有清浅的侵袭，都刺激得初次经历此事的路明遥截断思绪，只能无助地靠在风涅身上任由他牵引着自己。
“风涅，你……放肆！”最后俩字的尾音出口时都颤动得飘忽。
恍惚间，路明遥好像见到与自己额头相抵之人，眼底滑过一丝清浅而又带了些许恶劣的笑意。
搞得他总有一种，不小心被骗上了贼船的错觉。
当来自外来者的刺激攀升至巅峰，路明遥惊骇地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常，却又难以自控，只能无措微弓着后腰扑入对方温热的怀抱之中。
直到一切重归平静。
耳边是瑶池中央的流水哗啦啦的声音。
当风涅收回了元神，浑浊且深邃的双目才又恢复些许清明。
但他很清楚自己刚才究竟对路明遥做了什么事，严格而言甚至没有得到他的允许。但他情绪上头的当下实在难以制止自己，积压在心中的郁气已然折磨着他多时，唯有再对他更狠一些，才能得到抚慰。
路明遥一只手挂在他后脖子上，靠着他肩膀用力呼吸与喘息，似乎是在平复着自己。
风涅垂下眼睑，遮住眼底残留的情动与暧昧不明的餍足，努力保持清醒与冷漠的姿态，不发一语。
他其实已经做好了被路明遥责骂的准备。
路明遥在很久后才起身，用力掐住他下颌态度强硬地迫使他抬头与他对视。令人遐想的绯色尚未从他微红的双眼褪去，再搭上他眼中居高临下般的傲然，竟别有一番风情。
“小凤凰，胆子大了？”他清灵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情动后的喑哑。
情绪难辨地睥睨他几眼，他才又姿态高傲地将他放开：“你把我给弄脏了。”
风涅微微一顿，循着他视线往下看了眼，有些茫然。
他已经很克制了，从头到尾都没叫路明遥察觉到任何异常，没让自己露出一丝逾越的反应。
半响后他才反应过来，有感觉然后……的人是路明遥。
路明遥也不觉尴尬，像是风过不留痕用完人就丢的渣男，态度坦荡气定神闲地从他怀中起身，步伐悠闲地往瑶池方向走去。
下水前，他还侧头顺口问他：“我要洗身子，你要一起吗？”
细汗浸湿了他额前与鬓边的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他白皙的脸颊边，瞧着特别像在结束某种激烈事情后的模样。
风涅微红的耳根被暗夜悄悄藏起，他君子般淡然地站起身子，沉着回答：“不用。”
殊不知这样的平淡，需要多大的力气来维持。一想到自己可能喜欢着路明遥，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在过程中对他有更强烈的感觉。
他转身背对着路明遥不再看他，耳朵在片刻后捕捉到了入水的声音。
思绪混乱间，路明遥开始与他聊了起来：“你见我之前，遇着谁了？”
提及此事，风涅心神终于收敛些许。
“见到了陆明义。”他微蹙着眉，沉声提醒，“我觉得他有点奇怪，你自己小心注意。”
路明遥全身都浸泡在温暖的池水里，微微侧头回道：“哦？他怎么着你了？”
风涅搁在腰前的手微微一收，回道：“他说他喜欢我。”
短暂的静默后，路明遥轻声笑道：“这不是挺好吗？有追求者表示你还挺有魅力。”
风涅说：“我不需要。”
闻言，路明遥又笑了几声，笑得风涅又觉得心脏微痒，想挠却怎么都挠不着。
有的时候真想把路明遥的嘴给闭上，怎么……就不能多说点他爱听的话。
之后路明遥随口与他聊了几句，又突然轻唤一声他的名字，说：“我外袍的袖子里的琉璃凤鸟，你拿去吧。”
他下水前把外边的衣服都给脱了，随手丢在了池水旁，身上依然只留下一件轻薄的白丝里衣。风涅在原地纠结了几息的时间，还是硬着头皮走到那堆衣服旁，果真从里面摸出了路明遥原本说好要送给他的雕刻。
握住的那一刻，他立马就察觉到了琉璃里装着的光点是何物。
水声轻响，抬头时浸泡在水中的人已来到池边，站起身子与他对视：“以后我忙起来没空陪你，你可以拿着它睹物思人。”
晶莹的水滴顺着他湿透了的长发与脸颊滑落，在他漂亮的脖子上滑出几道透明的水痕，跳到了锁骨，然后循着身体的线条又落入池水里。
白衫浸水后紧紧贴在着衣之人身上，不仅勾勒出他身子的弧度，原本被遮掩的地方也变得有些隐约。
甚至能看见躲藏在胸前发丝之间的粉红。
风涅怔了一会儿，才羞怒道：“谁需要睹物思人了？”
水中之人又弯起眼睛，黯淡了天空的星月：“不想要就还回来。”
落在身上的墨发随着他的动作又散开了些许，风涅心虚地别开视线，握住凤鸟雕刻的手捏得发紧：“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的道理。”
久远得原本以为早该被他遗忘的话本内容不合时宜地又窜进他脑子里，不正经的形容词忽然变得清晰。
风涅出神着试图想要把这些内容从脑中挥开，也没听清路明遥后来又跟他说了什么。
直到他轻轻朝他泼来一点水花，他才回过神听见他说：“明天不去藏书阁了，有想吃的东西吗？我到时候交代厨房要给你捎一份。”
盯着朝自己靠近的路明遥，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水气，风涅莫名有些心慌，下意识脱口回道：“红豆。”
空气似乎凝固了片刻。
路明遥沉默了一会儿，疑惑道：“你确定？”
“不确定。”风涅落在岸上的手指在草地上抓了抓，随口回答，“算了，还是葡萄吧。”
说完，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僵了僵。
路明遥就这样泡在池子里，看着岸上的风涅不知缘何突然变得有些羞恼，最后还闹起脾气起身怒道：“不要了，我什么都不吃！”
说完，就转身愤而离去。
路明遥：“……？”
他只是好意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解解馋的食物，怎么还把人给惹急了呢？
小凤凰的情绪，有时候比心思细腻的姑娘还难猜。

*
作者有话要说：
#我来看看这篇文底下有没有存在着单纯的小天使#


49 # 第四十九章 路明遥，对他做了什么？
路明遥平时比较少去注意宫里人的事, 他给了他们足够的自由，只要不犯出规矩之外的过错，其他他一概不理。
经风涅一提, 他才发现陆明义这阵子在仙宫里似乎有点受欢迎。
他才刚罚了两个因为陆明义打起来的护法革职，没几天后又有人疯了一样趁夜擅闯他的别院想要对他行不轨之事，把人给吓得差点又得失心疯。
风绵连夜被带到他的别院, 抚慰了他的情绪。
据说——陆明义在混乱中还不断叫着风涅的名字。这也是宫中好事者‘无意’在路明遥面前透露的，具体他当时并没在场, 而风涅也没私自踏入过陆明义的别院, 究竟是真是假他不好定夺。
不过风涅确实提过，陆明义对他有意思。
路明遥日常站在房里的水镜之前, 为新一天的仪态做最后的整理。
平静的镜面在他垂眸思考事情时忽然轻轻荡出了一道波纹，他似是察觉到了这份异动, 抬眸盯着镜子看了一眼。
里面只有他一人的倒映, 瞧着与平时无异。他平静地整理好服饰，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刚从自己的寝宫出来，又在宫中人议论纷纷之中听见陆明义的名字。
“欸，你们听说了吗？昨日仇长老在湖心亭弹琴，陆公子给他伴舞，那窈窕身姿是又得勾走多少人的心魄？”
“陆公子？就是之前即墨小长老救回来的那位？”
“是啊, 他深得仙宫中人的喜爱，都快成为那些还未有道侣之人的心头朱砂了。”
咬着饼儿的仙子纠结道：“可是……他明明是个小公子，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他合适吗？”
“那……也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说法了啊。”仙子同伴的看法与她不同, “而且男子阴柔怎么了？又不是没人喜欢，瞧瞧, 追他的人都快排到仙宫外了。”
“你也太夸张了。”
同伴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笑了笑：“不过仔细一瞧, 仇小长老与陆公子也挺般配的嘛。”
“可我听人说陆公子看上的是宫主身边那位……”话到这里就断了, 因为俩人聊着，发现不小心就走到路明遥面前。
“宫，宫主！”吓得他们连说话都差点咬到自己的舌根。
路明遥心情不错地朝他们点点头，与他们分开前提醒道：“心里住着太多事就多抄抄清静经。”
几位护法跟鹌鹑般贴在一起，连连点头称是。
有心力做那么多事，看来陆明义的状态恢复得还不错。
路明遥心想，果然仙宫就是下仙界的风水宝地，什么样的人都能养活。
来的路上多花了点时间，他到的时候，风涅人已经在书房里坐着了。
不知从何时起，小凤凰已经会默认着先他一步进入书房等候，而他也没对此有过任何意见。事情就这样顺理成章，就连白松鹤好像也潜移默化间接受了这样的现象。
路明遥盯着安静地待在远处的风涅，心里又开始动起小心思。
“起来。”他走到风涅面前，双手交叠在身后，语气中带着恃宠而骄般的趾高气扬。
只要不是在做那什么事情的时候，风涅都很听话。
路明遥趁他起身没有设防时，用力扯住他衣领把他拉到自己身前，然后张口在他脖子上重重咬了一下。
咬的力度挺重，丝毫没有留情，风涅没忍住皱起了眉头。
但还是没有把他推开。
风涅只在他把自己松开后冷眼问：“路明遥，你又在做什么？”
他往脖子上被路明遥啃咬过的地方摸了摸，即使不用看也应该能猜到那里已经红了一小块儿。
“彰显主权。”路明遥回得牛头不对马嘴，却没有继续与他解释，只拍了拍他肩膀说，“你今天不用在书房陪我。”
“替我巡视一下仙宫吧，若是见着了什么可疑的人或事情，记得向我汇报。”
风涅直到被哄骗出去书房，都没想明白这和要他巡视仙宫有什么关系。
——还有，路明遥可真是越发过分了，竟然要他堂堂凤凰给他做巡察？？
到底是谁给他的嚣张资本。
风涅边在心里念叨着，边面无表情地开始了他的新工作。
随着身边经过的护法与宫人多了起来，他有些不自在地抬手又抚了抚脖子上暴露在衣领之外的暧昧红痕，心里的烦躁又逐渐升起。
其实这种程度的印痕，他只要稍施法手指一抹，就可以将它抹去。
可离开书房前，路明遥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强硬地抓住他的手威胁道：“给我留着，我就想让其他人看见。”
一想起路明遥这句暧昧不明的话，他心中烦躁更甚了。
另一头，路明遥遣走风涅后就认真地办事办了一个下午，并开始安排后续出门的事。
等忙完这一遭，他打算亲自到观海宗遗址一趟。
忙完他也没有通知风涅，而是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寝宫，按照每日的习惯——先燃熏香，到浴房沐浴，最后换好准备休息的衣衫来到水镜前梳理头发。
路明遥拿着金丝楠木梳对镜梳了一会儿，然后像是察觉到什么那般，缓缓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而水镜中倒映的‘他’却没有跟着他一起放下手，而是继续挂着一抹邪魅的微笑，一下又一下地梳着长长的黑发。
路明遥双目微睁，旋即只觉得脑袋忽的一阵晕眩，眼前视线似乎暗了片刻。
再睁开眼时，周围的环境似乎没什么变化。他依然站在镜子前，镜子另一边的他仍旧挂着那抹叫人感到不寒而栗的浅笑，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与他对视。
唯一不同的是，从他角度望去，‘倒映’之人握着木梳的手变成了另一只。
路明遥抬手在镜面上轻触，水波纹顺着他掌心往外扩散，带着一种沁人的微凉。
没猜错的话，他的元魂应该是与附着在镜子中之人做了对换。现在，他才是镜子中的倒影。
“想来，宫主也不过如此。”镜外穿着他皮囊的家伙对着他撇嘴轻笑，眼神有些不屑，“瞧你把这宫殿说得守卫森严，我们不也轻轻松松就进来了？”后半句话，镜子外的他是看向侧边说的，似乎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怪只怪他自己任性，听说从入宫以来，他就没愿意让宫中的护法守卫踏足过他的寝宫。”另一道声音缓缓入耳，很是熟悉，路明遥一听就联想到了那个人。
身着温雅白袍的男子缓缓步入他视线之中，与水镜外的他并肩而立。
“陆明义。”路明遥开口唤出了他的名字，眯着眼睛瞥向他身旁的‘自己’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陆明义轻轻拨弄了一下头发，路明遥才注意到对方现在连衣着打扮都在往他的习惯和风格靠近。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如此明显地去模仿他，心中莫名感到有些好笑。
陆明义从袖子里取出他那日在水榭送给他的银镜：“自然是得多谢宫主的赠礼，否则，我不知何时才能拥有见到你被困于镜中世界的宝贵机会。”
路明遥送出去的那面银镜里，有一只镜妖。
陆明义在得到了那面镜子没多久后就让镜妖附了身，只是镜妖与他在内心世界沟通之后，发现他们之间存在着共同的默契与相似的想法。
镜妖天生浪荡妖魅十足，喜欢利用他的妖力去诱惑别人，看着别人被自己勾引得神魂颠倒就会感到满足，同时还能通过他们对他的某种渴望与爱慕获得力量。
而陆明义本身也不是个安分的人。他大方答应了与镜妖共用自己的身体，还请他帮助他勾搭想要的对象，也就是风涅。
奈何风涅自制力过强，心志坚定又忠贞不渝，所以他们打算从路明遥身上下手。
恰巧，他们同样都不喜欢他的存在，很轻易就达成了共识。
镜妖隔着银镜见到路明遥的第一眼就嫉恨着他，嫉妒他无论是容貌或气质都更胜自己一筹，那样闪闪发光的灵魂即使是在烈的炎日都无法遮掩。
陆明义则是嫉恨着路明遥的一切已久。
“这个世界真不公平。”陆明义盯着路明遥的眼神逐渐染上一层阴郁，“有的人从出生便是万人追捧的上仙，从小不曾经历艰难，受尽万千宠爱，别人盼都盼不来的优质对象……轻易就能对他死心塌地。”
“优质对象？你在说，风涅？”路明遥不知是想到什么好玩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明义冷怒的视线透过镜子落在他身上：“对你们这种高高在上，只需勾勾手指什么就能马上得到的人而言，自然不懂得珍惜。”
“你身份尊贵，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们这些在外漂泊无有依靠的散修，想要努力变得更加强大，获取更多的保护与资源，需要付出什么！”
水镜另一边的陆明义似乎也能透过镜面见到自己的倒影，迷恋地以手背轻轻抚过自己侧脸后轻笑了一声：“用身体来交换机缘和有用的东西，是再常不过的事。”
“事已至此，有些真相也可以不必再瞒着你。”
说着，陆明义又朝镜子走近了几步，对路明遥说：“我身上的秘毒，是我自己主动要求吃下的。”
他笑得还挺开心：“那样的事，做起来多快乐啊。”
陆明义瞧着人畜无害，实则心里早已是满满的蛀洞。
他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有这方面的优点，并很好地利用这份优势为他换取他想要的东西。他并不在意，甚至还沉溺其中。后来倒也说不上是他主动找上的那些人讨要秘药，是他们盯上作为散修的他，将他给捉走了。
只是经历了许多的他表现得异常配合，不仅主动服下秘药甚至还很配合他们对于他体质的改造与炼制。他希望通过这样的改变来帮助他未来获取更大的资源，甚至成功进入大宗。而捉走他的那些人见他如此配合，也没有强制将他变为商品，而是暂时留下他相互合作。
当时即墨尘他们过去时，什么侥幸逃脱……都是假的。
他是故意被留下来的。
“其实我野心原本更大一些，想要成为这座仙宫的另一个主子。”陆明义手指在水镜上点了点，遗憾道，“可惜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确认了你和我是一类人。”
说罢，他又侧头看向被镜妖附身的‘路明遥’，笑得很甜：“不过，换一种方式获得也不错。”
路明遥沉默地盯着他，不知是不是事实有些震撼，久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镜妖勾着嘴角，用着他的声音发出了不一样的语调：“放心，不管是位置还是人，我都有办法帮你弄到手。”
镜子里的路明遥只能看见另一个自己朝着房门的方向过去，片刻后才又走回镜子前。
直到路明遥听见他信心满满地对陆明义说：“只要那个凤凰与我发生了关系，即便用的不是我自己的身体，我都能够控制住他。放心，这男人就让我用这么一次，之后就都是你的东西了。”
原来镜妖方才过去，是借用他的身份把风涅叫来他的房间。
陆明义莞尔道：“放心，我是个乐于分享的人，不会与你计较这些。”
听着他们的对话，路明遥身上那久违的恶心感又开始升起，甚至隐隐感到愤怒。
与风涅有过更进一步的亲密接触后，他对待这些事情的看法又有了变化。他才知道原来他讨厌的一直都不是这件事，而是像魔族那样毫无节制，只将它视作娱乐和发泄欲|望的滥情行为。
陆明义他们谈论此事的态度，与魔族他们的作风又何其相似？
为了追求自己的目标与快乐，亲密接触的对象是谁都可以，喜欢的人……也能随意分享。
路明遥敛了敛目，恕他无法苟同。
镜外的两个人似乎又达成了协议，随后齐齐转头朝他看来：“如此，我们就开始为接下来的好戏做准备吧。”
随着镜妖抬手一挥，被困于水镜中的路明遥就不见踪影。
而镜子里的他依然能够清楚看见房里发生的事，他见到陆明义在被发现之前先离开了他的房间，又见到镜妖熄了房里的灯，换上气味甜腻的熏香，将房中气氛变得暧昧。
骚里骚气的镜妖还故意又走到镜子前，似乎是知道他看得见，动作缓慢地松开腰带，故意将身上的薄衫弄得松垮，锁骨与香肩半露，全然是一副准备勾引谁人的模样。
站在镜子里凝视自己，路明遥才知道原来他还可以有如此……色|气的一面。
他边默默欣赏着自己精致的皮相，边在心里怀疑小凤凰真能经得起诱惑吗？
等了一小会儿，风涅当真领命过来了。
元魂处于镜中世界的路明遥顺手拿起里面的一张椅子，翘着腿坐了下来，丝毫没有紧张感，反而还顶着一副好奇又八卦的表情期待着外面接下来的发展。
房中一片昏暗，但他知道这并不影响小凤凰的视力。
镜妖已经躺到了床上，风涅没有贸然过去，很尊敬地在十尺外的地方停下来沉声问：“大晚上找我过来，你最好是有重要的事。”
“风涅……”床上的人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不适与痛苦。
风涅果然皱起了眉头朝床的方向又走近，在他靠近时，床上的人突然起身扑到他怀里，抱着他用软绵绵的声音说：“今晚能不能留下来陪我？我想你了。”
路明遥单手撑着头，手肘抵在椅子扶手上，墨色的长发随着他微歪的头落到他胸前，在他单薄的睡袍上浅浅散开。
他看好戏般轻笑着，看着风涅的手无措地虚浮在半空中，如君子般克制着不与他的肌肤碰触，表情俨然是怀疑人生的僵硬。
轻飘飘的视线落到了风涅的脖子痕迹仍旧清晰的红痕上，路明遥又满意地笑了。
真听话。
仙宫里对他们两个人的传言有很多，而他们现在还是道侣关系，又各种因缘巧合俩人总是会在外人面前有特殊的独处机会。所以在其他人眼里，他们早就把该做不该做的都做了。
“……路明遥，你脑子不清醒，早点休息。”风涅抗拒着想要把人推开，正直得与平陵山那晚强行对他胡来的样子判若二人。
路明遥看着镜妖用他的身体，在风涅后退时起身直接抱住他，贴在他身上欲求不满似的微微蹭动，抬头用着湿漉漉的眼睛‘含情脉脉’地注视着风涅：“我真的好想要，你陪我好不好？”
光说已经不够了，镜妖甚至还开始动手。手掌贴在他胸前后，用着暗示性极强的动作缓缓向上伸去。
以第三者的角度看自己发|情的样子，很奇怪。
不过他觉得他好像被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现在才知道原来他还能发出如此腻人的声音，做出那么诱人的表情。
……真不正经啊你，路明遥。
风涅被‘路明遥’抱住时并没有伸手给予任何反应，而是在怀中人看不见他面上反应时微微抬起了头，视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落到了前方那面存在感极强的水镜上。
风涅应该是看不见自己的，可路明遥却莫名觉得那双凤眸里的视线，就那样隔着镜界的阻挠与他对上了。
什么担心、无措、慌乱的情绪，全都消失殆尽。琥珀色的瞳孔里是如此沉着与冷漠，仿佛趴在他身上的不是个能让人心动的美人儿，而是一块硬邦邦又无趣的大石头。
半响，他才沉声开口：“闹也该闹得差不多了。”
“你还要我配合你多久，路明遥？”
他怀里被镜妖附身的‘路明遥’茫然地抬起头，却发现风涅的注意力从头到尾似乎都没在他身上。
水镜深处，椅子上的男子低头笑了一声，微微敛目，托着腮的那只手移开后在空灵而又寂静的空间里打了个响指。
风涅在怀里之人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才终于抬手把他扶住，却是刚揽上他的腰，就见他复又回过了神。再抬眸看向他时，眼中的笑意又是记忆中让人心动的模样。
他有些怔然。
原来只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从心如止水到波澜万千。
附着于路明遥身上的镜妖之魂在他回来的时候就被强制驱逐，狼狈地摔倒在地。
房里的灯火突然亮起。
路明遥看着近在咫尺的风涅，心中微动，在他稍稍出神之际轻捏住他的下颌仰头朝他靠近。却是在俩人唇瓣只相隔不到一个手指宽的距离时，忽而扬起唇角笑得漫不经心，然后微微侧开了头。
带着温度的柔软最终并没有覆盖在风涅的唇瓣上，而是擦着落在他嘴角处。
犹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轻如挠羽，浅若幻觉。
路明遥向来不拖泥带水，做完一时兴起的做的事就很干脆地把人放开了，甚至不带半点留恋就回过头朝镜妖的方向过去。
留下错愕与震惊的风涅呆愣在原地，眉头深锁，久久无法回神。
——路明遥，方才对他做了什么？
撩完就跑的路明遥走到镜妖面前，眼神冷淡地看他慌乱地坐在地板上，发现自己的妖力竟无法使用了。不仅如此，他的身子也相对变得虚弱许多，与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怎么回事，这不应该……你，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可能离开镜中界？！”镜妖瞪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写满大大的不信。
路明遥皮笑肉不笑道：“如何？轻易拿捏宫主的感觉怎么样？开心吗？”
“我人还是挺好的，既然有仙界生灵希望能做个美梦，我当然要满足他们。”说着，他浅浅弯了一下眼睛，语气转瞬又变得无情，“不过梦……总是要醒的。”
“说来，我还得谢谢你，没有你的帮忙我说不定还不能那么快确认陆明义的真面目。”路明遥动了动手，召唤出雷术化作绳索，将镜妖捆了起来限制住他的行动。
作为一只妖，镜妖在被雷霆的力量触碰后，整个人瞬间就软了下来。
他不甘心地瞪着路明遥：“既然你根本不会受到我的影响，那为何还要假装被我控制而演这一场戏？！”
“不这么做的话，我怎么借着我的仙体削弱你身上的妖力呢？”路明遥手指在他眉心上方点了点，点了镜妖的元神，让他变得更为老实。
“好歹是仙宫地界，就算我寝宫里只有我一人出入，不表示周围没有其他护法看守。”说着，他还一脸惆怅，“我可是想了很久，究竟要如何作安排，才能安排上如此‘松懈’的防卫。”
似乎是提到了最为令他骄傲的一点，他下意识抬起下巴接着说：“何况，我还有一位随时都能察觉到我动向的近身护法护着，真以为你们的小动作瞒得过他？”
路明遥在自己房间里没有穿鞋的习惯，珠圆玉润的脚趾随着他迈步的动作从他衣袍下微微露出。这般无意的放纵，比粗俗的坦胸露肩更为诱惑。
“知道你们今天为什么能如此顺利入侵我宫殿吗？”路明遥对着镜妖莞尔道，“因为我故意的。”
声线冷冷清清。
他俯视着地上妖魅的人影，眸中流转着一如既往的自信与沉着：“这叫，请君入瓮。”

*
作者有话要说：
(。_。)什么，我不相信我的小天使们都那么纯洁！！
难道就没人看出来其实红豆和葡萄说的都是一个东西吗【毕竟话本作者不同，形容词也可以不同（bushi
#我就是给提要上了个唯美一些的句子没想到你们竟然如此文雅#


50 # 第五十章 这些行为，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被他克制了下来。
陆明义毕竟是外来者。
如今连仙宫的人都已经无法叫路明遥放心, 他又怎么可能真的完全信任陆明义外表所呈现的无辜。
更何况，风涅前阵子已经提醒过他。
陆明义其实一直都默默在仙宫里提高自己的存在感，只是这阵子的变化确实过大闹出不少幺蛾子, 才更为明显。路明遥想得挺开，陆明义和镜妖这回倒是替他挑出好几个心性不定的仙宫护法，正好还可以清理宫里不合格的仙士。
他虽然从不让其他人在他寝宫内多逗留与巡视, 不过为防万一他私下还是会以纸术放出几个傀儡替他看着殿内的情况，而其他护法们也会在一定的范围内看守。
换做平时, 陆明义与镜妖想进来可没那么容易, 这一人一妖对他还是不够了解。
或许，他们真的觉得他很好欺负与哄骗吧。
路明遥眯了眯眼睛, 从储物器里取出一面再普通不过的铜镜，往上边施法开光后, 将暂时无法作抵抗的镜妖给收了进去。
镜妖憋屈得在铜镜里大喊：“放我出去, 这是什么破镜子，它怎么配得上我的美貌与气质？！”
“好脏，脏死了！”
路明遥轻笑：“迟点你就会发现，还不如一辈子都待在这肮脏老旧的铜镜里。”
说完这句话后不管镜妖又在里面大喊着什么，路明遥都没再搭理他，掌心在铜镜边缘轻敲了几下后若有所思地转过身, 发现风涅还站在原地痴痴地盯着他。
显然是被他刚才的举动给弄愣了。
路明遥现在回头一想，心里多少也有那么点后悔。
还是太冲动了。
其实这件事他并没有和风涅商量好，只猜想过他会透过今日所发派的‘任务’感到反常而有所防备与注意, 没想到他不仅察觉到了他被镜妖附身，甚至还发现他的元魂就藏在镜子里。
或许被发现的那瞬间, 他心里多少是感到愉悦的。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情绪, 他只是在抬头看清风涅的那一刻, 做了他当时最想做的事。
路明遥踏着冰凉的地板，缓步走到风涅面前稍稍抬头问：“怎么知道的？”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风涅眼睑轻垂，目光有些闪躲，“以我的能力，怎么可能被区区小妖轻易蒙骗。”
毕竟早在那日梨花园，他就察觉到了陆明义身上的不正常。只是当时他未能确认，便顺势将计就计当做没有发现，想看看陆明义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何况——”风涅似乎还想说什么，又在对上路明遥视线时忽然停下，欲言又止。
路明遥疑惑：“何况？”
路明遥意识刚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还忙着处理不听话的镜妖，没注意到自己此时衣衫不整的模样。小幅度动作间，松松地挂在肩膀上的衣服又往下滑了滑。
风涅其实也没明白，明明都是同一副皮囊，为何只换了个掌控者感觉可以有如此之大的差异。
先不说方才进来时那个‘路明遥’跟他说了多少平日里真正的他绝不会说的话，将他看清的第一眼，那是他自与路明遥结契以来唯一一次真正做到了心无波澜。
即使他在他面前，露出前所未有的诱惑。
风涅当时稍微陷入了迷茫。
他以为他终于捋清对路明遥真正的心情，之前所有的一切悸动都不过是凤契所造成的错觉。因为最近与路明遥接触得比较多，凤灵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所以现在能以平静的心情面对他。
只是还不等他松口气，就通过对方异常的举止与言语察觉到了不对之处，便试着沉下心来稍作感应。
或许是因为与路明遥的元神有了更进一步的接触，与他之间的联系也加深了不少，当真让他感应到了想找的人。就是所处的位置有些怪异，就在一面镜子里。
现在才知道，原来因为附身他的家伙是个镜妖。
如今路明遥的元魂又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风涅再看他时，心境又有了另一番变化。
脑中会忍不住冒出很多奇怪的想法，视线与思绪总是不经意间又受他牵引，心中更是有股奇怪的感觉漫开。最明显的是，方才还能够无压力直视的人，他现在却控制不住去闪躲对方的视线，只怕被发现那大不敬的心思。
风涅避开了回答这个问题，问道：“你方才，对我做了什么？”
“亲你了，”路明遥眨了一下眼睛，回答得很直接：“但也没完全亲。”
他笑得像平时那般好看，迟疑片刻后又道：“你别想太多，我只是想表达当时的高兴。如果你实在觉得非常冒犯，我以后就不这么做了。”
风涅闻言沉默不语，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倒是伸手替路明遥将快要落下的衣服重新拉起。
他的动作很仔细，带着一种无声的温柔，慢慢地替他将衣服拢好，重新挂上腰带帮他恢复成他该有的端庄雅态。就连衣服上的皱褶，都被他一一抚平。
在他眼中，路明遥不需要以那等低俗的方式来取得旁人的喜欢与瞩目。穿着整齐得一丝不苟的他，温雅而又大方的自信姿态，才是最为吸引人的。
只需要安静地站在那里，便能令人为之心动。
“不冒犯。”风涅边说边安分地收回替路明遥整理衣服的手，凤眸沉静地与他对视，“只是你以后若想向其他人表达高兴的情绪时，能不能别这么做？”
路明遥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怔了怔后调笑着反问：“怎么？因为你会不高兴？”
他原以为，以风涅那傲娇的性子，就算是他也不会承认。
却没想到风涅在凝视他片刻后，平静地回答：“是。”
温热的指腹在他唇边轻轻擦过，路明遥看着风涅不紧不缓地收回手，郑重地又对他说：“我会不高兴。”
与风涅视线相对的刹那，路明遥心脏微动。
明明替他把衣服穿好的人是风涅，可他深邃的眼神总会错觉般让他觉得要把它们给脱下的人也是他。只不过是以另一种更为特殊，侵略性更强的方式。
这些行为，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被他克制了下来。
“好，我知道了。”风涅难得说的认真，也没有嘴硬着否认，路明遥自然不会再逗弄他。
说实话，其实他还不至于傻得高兴的时候会真的逮着其他人乱亲。有时候也不知这只凤凰是真傻，还是假糊涂。
离开前，风涅又回答前面那个他以为已经被他略过的问题。
“你很好认。”穿着白金色华服的男子侧头看了他一眼，“我辨认你的方式从来就不是依靠皮相，我认的，是你的元魂。”
独一无二的元魂。
这一来二去的，路明遥反而被风涅搞得有点睡不着，在房里干坐着出神片刻，才起身换好衣服准备亲自去处理陆明义。
却没想到他才离开自己的宫殿，就听说风涅在和他分开后就自己先到陆明义的别院一趟，当时陆明义好像还正准备和自己偷偷勾搭上的另一位护法做点什么。
面对一脸阴沉眼带戾气，来势汹汹闯入别院的风涅，陆明义表现得无辜又脆弱，像个受害者，立马就能激起旁人对他的保护欲望。
不仅是他勾搭来的那位护法，就连负责在别院处看守的几个人都纷纷站出来想要维护他。
可风涅是最开始连路明遥这个宫主都敢不放在眼里的人，区区几个小护法的威胁他又怎么可能理会？
所以路明遥出来时听说的是，他不仅闯进陆明义的别院把他狼狈地抓了出来狠狠丢在院外，还抢走某位看守护法手里的法鞭，当着众人面狠狠把人给揍了一顿。
风涅想揍人，陆明义又怎么可能躲得过？他只能奋力地往其他人身后躲藏，但风涅发起怒来六亲不认，谁敢护着他就把人一起给抽了。
法鞭乃仙宫中处刑工具之一，莫要说普通人受不住，就算是修为小成的小仙被抽打后也会感觉到痛。那疼痛是深入骨肉穿透灵魂的痛苦，没多少人愿意挨揍。
所以那些说着要护住陆明义的护法们最终还是被风涅的气势给吓得一哄而散，只能气呼呼地盯着他把陆明义打得趴在地上求饶。
围观之人不明所以，认为他这是在挑衅仙宫的权威，纷纷怒斥：“风涅，你可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不将宫主放在眼里了！”
“陆公子是宫主交代好让咱们护着的人，你这么做是何意？！”
风涅把人打够了，才冷傲地将鞭子丢到一旁说：“该打还是得打，我自会向宫主领罚。”
说着，他屈下身子神色冷漠地扯着陆明义的头发，逼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陆明义嘴边挂着受到法鞭影响而吐出的血痕，瞧着可怜又狼狈。
风涅却没有半点怜悯之情，寒声垂眸对他说：“我以为我警告过你了，看来我说得还不够直白。”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真能够取代他？”他抓住陆明义头发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疼得陆明义眼含泪光皱起眉头，“你爱在宫里四处作乱我没有意见，但你把脑筋动到不该动的人身上……就不对了。”
“别以为仙界所有人都和你接触过的相同，都是只会用下半身思考，被欲望所掌控的生物。”
陆明义听得笑出了声，破罐子破摔厉声问：“说得挺正直，你敢说你对着路明遥，丁点想法都没有么？”
风涅却笑了，睥睨着他反问：“所以，我对他有没有什么想法，与你有什么关系呢？”
“难不成你与镜妖的计划若成功之后，你还想继续戴着路明遥的面具来获得我的喜爱？”他冷笑道，“那到头来，你奢望着得到的东西，终究不是因为你才能够得手。”
“就像你现在试图模仿着别人，来获得虚假的拥戴一样。”


51 # 第五十一章 不开心
于是, 路明遥来到仙殿时，就见到风涅被好几个五大三粗的仙宫护法围着。他们警惕地将他环住不让他离开仙宫的表情，像极了在看个极度危险的罪犯。
而被他揍得浑身伤的陆明义也让他强行一同带到了仙殿里, 四周同样有其他护法看守。不同的是他们留在陆明义身边是为了保护他，不再继续被风涅欺负。
还有人说：“他果然是后山关押的那个重犯吧？就他这脾性，我才不信他当初是无辜的！”
完了之后, 又有一人小声嘀咕：“不过是落魄异族了罢，真以为自己还是昔日高贵神兽呢, 如此猖狂。”
他这话刚落下, 嘴唇突然就肿了起来，还带着阵阵刺痛, 疼得他张不开嘴说话只能泛着泪光大抽气。待身旁几个护法噤声让出路道，才发现是路明遥过来了。
路明遥不带情绪地看了他一眼, 什么也没说, 却叫他立马就明白了这是来自宫主的责罚。
罚他不思考就说出冒犯的话语来。
他摸着自己阵阵发疼的嘴皮子，心里免不了升起些许怨愤，不怕死地咬牙又低声抱怨：“宫主这是明目张胆的偏心，色令智昏，不分青红皂白地纵容与包庇。”
虽然他说得很小声，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更何况是刚从他面前经过的路明遥。
果不其然，路明遥停下了脚步回头正视他。
周围的气氛陡然变得僵硬，所有人都绷紧身子低下头不敢去看路明遥, 担心他会当场发怒将所有人都训斥一遍。
出声的护法正是今晚本该与陆明义共度春宵的仙士，被风涅破坏了不说, 甚至还叫其他同伴们发现了此事丢了脸, 他自然连带着企图护住风涅的路明遥一同记恨了。
既然已经破罐子破摔, 他在收到路明遥平静的视线后干脆大声回应：“我说错了吗？”
“这回明明是他闹事在先，陆公子经历过如此凄惨的困境，凭什么还要遭受他不明不白的羞辱与殴打？宫主，今日风涅没来由就冲进别院把人给揍了一通，而陆公子根本就没有招惹他，所有人都能作证！”
“就算如此，你还是要护住他吗？”那人咬了咬牙，语气说得挺重，“那你真不配当这座仙宫的主子。”
此话一出，聚集在仙殿里的所有人都倒抽了口凉气。
都知道仙宫里不论宫主做出什么决策，那都是正确的，他们必须听命。若有违抗之心，宫主完全可以按叛变之罪处置，轻则修为大损，重责福德尽失投生下界，遭受百世轮回之苦。
他说出这等叛逆之话时，白松鹤正好收到消息过来，闻言怒斥：“放肆，你是什么身份敢这么对宫主说话？！”
路明遥最后还是没有大发脾气。
应该说自打他进入仙宫以来，仙宫里的人就没怎么见过他失态发怒的模样。他们想象不到，而即使是现在，他们也没能见到。
路明遥的语气听起来依旧很温和，直白回应：“是啊，我就是明目张胆偏心。”
他唇边挂着一抹笑容，似乎没有因为对方的话感到冒犯。
倒不如说，是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我偏心——”路明遥边说边朝风涅走近，吓得周围他当成囚犯般看守着的护法们往后退开让出了空间，“偏心他能及时发觉陆明义的用心不轨，偏心他能不受妖魅的诱惑稳住心神。”
“还偏心他，总能看清恶徒的真面目并意识到我的处境护住我，而不是连最基本的妖术都无法看破被诱入局里，还因为外人忤逆我。”
路明遥几句话说完，仙殿顿时安静得细微的呼吸声都能够听清。
他没再与那些嫉妒着风涅的护法多做解释，而是走到陆明义面前倨傲地打量了他几眼，客观评价：“还行，看起来我家护法下手的力道也不算太重，你现在竟还有力气站着听我说话。”
陆明义早在风涅闯入别院找他时就感到了不妙，尤其不论他几次召唤都没能把镜妖召回。但他以为的是路明遥的能力还是过于强大，挣扎着从镜中界里出来，并在风涅的帮助下制服了镜妖。
他当时敢当着路明遥的面向他道清真相，自然是已经做好防备。
陆明义面色苍白地捂着胸口，模样无辜得让人怜惜：“宫主，不知我是做错了什么惹您不快？若您认为这阵子因我而起的骚动已经扰乱了仙宫的平静，我现在就跪下来给您道歉。”
“其他人都是无辜的，是我身体过于浪荡，总在发作时需要得到别人的抚慰才能得以缓解。你和风涅护法会觉得我下贱与肮脏，都很正常……”
路明遥的寝宫里就只有他一个人，就算他当时对他说了什么也只有他听见。人们都是会下意识去心疼弱者，更何况他从未在别人面前暴露过什么，就算路明遥要当面指证他，也能推脱说这只是他单方面之言。
毕竟仙宫是宫主的一言堂，即使路明遥最后惩罚了他或将他逐出仙宫，他的声誉也会因此大损。
失去民心的宫主……很容易就会招来反噬呢。
陆明义跪下来弯腰低头给路明遥道歉时，嘴角在无人看得见的地方悄悄往上扬了扬。
而路明遥俯视着他，声音不温不火：“你确实应该跪下来给我道歉。”
“为你的虚假与欺瞒，还有企图陷害我夺走我身份享有我所拥有的一切而道歉。”
陆明义抬起头，委屈又可怜地张了张口似是想为自己辩解，却被路明遥提前打断：“我知道你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要说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说我空口无凭，说我因为嫉恨你这阵子的风光并为此感受到了威胁，所以想诬陷你。没有旁人能为我作证，即使有也是与我关系最为亲密的风涅，他的言论完全不可信。”
陆明义只能讷讷地闭上了嘴。
这些，确实都是他能够反驳的话。然后呢？路明遥难道认为他先一步把这些言论说出来，就能在无证无据的情况下稳操胜券了？
他紧咬着下唇，垂眸遮掩住眼底的不屑与凶意，只用着柔弱无助的语气苦笑道：“这里是仙宫，只有宫主的话才是正理，我又能如何呢？”
看起来俨然是迫于淫威而选择妥协的可怜人。
陆明义面相本来就很是单纯无辜，而路明遥如今又正处风口浪尖，周围人第一时间会站在谁的角度思考不言而喻。
只路明遥从乾坤袋里取出一面老旧的铜镜，放在手里摇了摇后，穿着一袭白衣毫无血色的镜妖就从里面被甩了出来。
仙与妖的气息终究是有着极大的差异，稍有点道行的人都能辨认出他的身份。之前能够很好地藏下来，是因为陆明义没有反抗，自愿让他附着在自己的身上。
“这，这是……”
“妖？仙宫里怎么会有妖魅出现？”
“……不会又是从牢狱里逃出来的吧？”
“不应该，我曾在妖牢轮值过很长一段时间，里面关押了什么妖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我从来就没在妖牢里见过他。”
路明遥很轻地笑了一下，对着陆明义问：“认得他吗？你的好伙伴。”
陆明义挺沉得住心，眼神无波澜地扫视镜妖一眼后，回道：“我不明白宫主此言何意。”
“若要我回答，自然是不曾见过的。”
镜妖一听就立刻明白陆明义的心思。他本身就对路明遥将他收服并强迫他待在不匹配他身份的铜镜里感到不满，如今有这么个恶心他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于是被上了捆妖索的镜妖侧躺在地上，冷笑：“宫主大人，你可真坏啊。”
“你以为你限制住我后，我就会屈服在你威胁之下，答应帮你污蔑他人清白吗？”镜妖说得还挺正直，“你死了这条心吧，就算今日会在这里被你打得魂飞魄散，我也不会说谎的！”
路明遥看着他们，倒是气笑了。
周围声音又开始议论纷纷，场上除他们几人之外的都是一脸发懵的表情，完全不知今晚之事应该要信谁。
反倒是与路明遥相处时间最长的白松鹤怒怼镜妖：“呸，说实话今天宫主在这里说想杀谁那人都得死，怎的还需要都那么大圈子去搞什么阴谋诡计？”
“倒是你这只镜妖，妖术媚人，你最好有你说的那般正直！”
镜妖嚣张回道：“怎么，仗着这里是你们的地方，无证无据就能直接定案么？”
风涅见镜妖与陆明义不老实甚至还想反咬路明遥一口，心里同样也很是来火。只是在他控制不住动手前，熟悉他脾性的路明遥就先将他拦下，安抚道：“不着急。”
“确实，凡事都要讲究证据。”路明遥点了点头，并没有因为陆明义与镜妖的态度感到惊慌，侧头朝刚进来的白松鹤道，“白长老，麻烦你带人到我房间一趟，把我房里的那面水镜取来。”
他气定神闲地凝视着靠在一起的两个白衣人，弯了弯漂亮的眼睛说：“既然你们想要证据，我现在就让人弄来。”
陆明义与镜妖互看了畘鋒一眼，不知路明遥打的什么算盘。
镜妖是怀疑他们当时与困于镜中的路明遥说话时，或许被他悄悄留下了气息。可就算如此，他们也能想到理由来反驳路明遥。
毕竟弱者，总是能得到更多的同情与信任。
水镜很快就被抬到仙殿，而等待的这段时间里，闻讯聚集到仙殿的人也越来越多。
尤其是仙宫的几位长老，包括仇天闵在内的都来了。毕竟此事涉及路明遥的声誉与对于风涅最终审判结果，他们总得过来稍作处理。
架在仙殿中间的水镜，看起来就只是一面更加高级尊贵的普通镜子。
众人疑惑着路明遥想要如何证明时，就见他招来方才对他颇有怨言的那名护法，叫他站在镜子前对着镜子说话。
说什么都可以。
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着做出看起来有些愚蠢的事，那名护法是羞红了脸，只能对着镜子随口背几句仙宫的仙规。
结束后路明遥让他离开，自己则是走到水镜旁，似笑非笑地瞥了眼陆明义与镜妖后抬手敲了敲镜框。旋即，镜面水波纹阵阵，镜子里蓦然出现了方才那位护法的倒影。
而对方人此时早已不在镜前。
镜子里的倒影也没做什么，只是复刻了那个护法不久前对着镜子说过的话与做过的事，就连表情都如此生动。
陆明义和镜妖脸上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我已经让你亲自确认过这水镜的特殊功效了，它还是我来到仙宫后立马就请白长老特意为我定制的，它具体的效用白长老和殿里的铸造师都能作证。”
路明遥说完，又往镜框上敲了几下，镜面阵阵波澜之后，又出现了新的倒影。
这一次有两个。
那俩人就是不久前还哭喊着委屈的陆明义与镜妖，他们在镜子前对路明遥说过的那些话与做过的事都被水镜诚实地呈现出来。
这下子，叫嚷着要用证据定论的人都不说话了。偏向陆明义的那些人也看得大吃一惊，尤其是之前还义正言辞地为陆明义而对路明遥不敬的那名护法，吓得双腿一软原地跪下。
路明遥走到面色凝重的陆明义面前，屈下身子与他平视，朝他凑近后低声道：“就凭你，还想玩死我？”
“上界当初想弄死我的人多了去，与他们相比，你的手段简直不堪一击。”
因为吃过不少亏，所以对于一些防护的事情他都预备得挺到位。当时也只是想着不想浪费重塑的那面大好镜子，就让宫里的铸造师给多弄了几个花里胡哨的功用。
没曾想，会真有起到作用的一日。
他的语气带着明晃晃的嘲笑，也没有打算在这种时候伪装成大度又大气的正人君子之态，直言道：“你和镜妖若安分点我倒也懒得搭理，只可惜你野心太大，把主意打到我的人身上。”
陆明义此刻真是恨透了路明遥，大概知道被发现后也无路可退，他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对路明遥说：“你很得意？”
“呵，再过不久，你应该也会变成和我一样吧？”陆明义似乎是掌握着什么信息，了解他身体的情况，嘲讽道，“真可惜，那天没让你在春日楼体验到欲|仙|欲|死的滋味。”
路明遥眸光微顿，但倒也没有很震惊。
既然陆明义的心思不如他表现出的那么纯粹，那他知道他身中秘毒又或是参与这个计谋的事，就不意外了。
路明遥没有被这威胁的话语吓着或打动，反而勾着嘴角笑了起来。
“放心，不会如你所愿的。”他对陆明义说道，“因为我有他，而你没有。”
这个他说的是谁，都很清楚。
陆明义气得下意识就想对路明遥动手，却被他轻松反制。
他掐住了他的后脖子，在他耳边无情提醒：“我平时不爱与人计较，但你这次触碰到我的底线了。”
说着，他捏住陆明义双颊逼迫他张开嘴，往他嘴里倒入一堆不明的粉末，强迫他吞下，冷声：“既然你那么喜欢在别人身下欢愉，我就满足你，让你往后余生都能一直快——乐——下去。”
喂完了药，路明遥把镜妖重新收回铜镜后转身没再搭理他，而是吩咐其他人暂时先将他押入大牢，他自有安排。
这回没人敢再质疑他的任何决定，甚至在把风涅带走前，他还特意问了一声：“对了，我想把我的护法接走，诸位应该没有什么意见吧？”
吓得殿里除了白松鹤等几个长老之外的人都纷纷跪下，颤声回道：“不敢！”
路明遥又看了不久前还冲冠一怒为蓝颜的那个护法，意味深长说：“我瞧着，你们也没什么不敢的。”
待路明遥离开，那个护法瞬间就成了众失之的。
白松鹤更是气得派人将他拿下：“这仙宫，你是别想待下去了！”
仙殿之外，路明遥和风涅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风涅很少见到他这般姿态，他向来把自己的仙生过得很舒适，即便是走路也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边走边欣赏着沿途的风景，就算是走过无数遍的同一条路，他仍能在每一次发现周遭环境的不同。
无论是风是雨，或是路过的小虫子。
要知道平日里，都是他嫌弃路明遥走路的速度慢。这是他第一次即使稍加快了脚步，也只能勉强跟上路明遥的步子。
他最终还是伸手抓住了一直闷头走在前方的人，在他淡着脸回头时顺势伸手轻捏着他下颌，将他的头掰正面向自己。
路明遥动作微顿，淡声问：“做什么？”
风涅微低着头垂视着他，声音沉沉冷冷：“看你是不是被气哭了。”
路明遥：“……”
他没好气地把风涅的手拨开，转身背对着他没有回话，迎着宫殿外的晚风，似乎是想借着这股微凉降下心中的怒火。
今日发生了那样的事，不仅仅是陆明义，还包括仙宫里其他人的态度以及对于外来者的疏忽，怎可能不气？
盯着前方看了许久，他才开口说：“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干脆把宫里所有人遣走算了。”
以他的灵力，用纸灵术化出一座仙宫的护法不是问题。这些傀儡与他们有同等的能力，还比那些人更让他放心，不需要花时间与精力去与他们培养深厚的感情与相互的信任，能轻松很多。
“可是，我觉得仙宫它需要人气。”比起孤独，它更喜欢这样的热闹。
风涅沉吟片刻，道：“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重新整理仙宫的护法团队。”
“时间长了，而修仙界原本就是变化无常的大世界，总会出现良莠不齐的情况。我想，大部分人应该还是正常的吧。”
路明遥觉得风涅可真难得会帮仙道的人说话。
风涅从他眼里读懂了他调侃的想法，羞恼道：“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没有原谅仙道人的想法，我只是——”
话说到这里，又被他硬生生卡了下来。
路明遥挑眉：“只是？”
只是想让他知道，这下仙界喜爱与尊崇着他的人比这小部分的例外要来得更多。
风涅无法对路明遥说出这样直白的安慰话语，纠结半天只转过身不再看他：“总而言之，会说出那样的话的人多数都与陆明义一样，嫉妒着你的成就，你没必要与那些人置气。”
“时候不早，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话方落下还未来得及离开，风涅又被路明遥给叫住了。
“什么事？”他微微侧头问道，语气倒没有不耐烦。
短暂的静默后，他才听见路明遥从他身后传来的声音：“我确实有些不开心。”
“所以风涅，你今晚能不能不回平陵山？”


52 # 第五十二章 亲吻
风涅能拒绝路明遥的请求吗？
当然不能。
更何况路明遥难得向他示软, 他原本又对他有万千心思，见他心情不好也不忍放他独自回房。尤其今日这么一闹，谁知道陆明义在宫里是否已经拉拢了同伙, 藏在暗处准备再给路明遥一击。
所以风涅见他模样令人心生怜惜，没想太多就应下了。
直到跟着路明遥回到那弥漫着熟悉淡香的房间，看着对方于昏暗之中绕过屏风, 褪去繁重衣袍后又缓步走出的身影，他才忽然惊醒。
深夜, 孤男寡男共处一室, 甚至可能还要同睡一张床，想到这里风涅突然就有些紧张。
并非他对自己的定力没有信心, 只是免不了担忧中间会发生什么意外。毕竟他现在已经无法再抱着最初的厌恶或不满心态去看待与路明遥的接触，他不过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的凤凰。
因为他们之间不曾有过正式的关系确认, 所以即便有道侣之契的捆绑, 依然无法让他感到安心，甚至还时不时会有点心痒的感觉，像是有什么软绵的东西有一下没一下在他心口处轻挠。
晃神之际，路明遥从贴墙的柜子里拿出了几个酒杯与深蓝色的小酒壶，走到桌边给他和自己各倒一杯后又把酒壶给收了回去。
路明遥举起小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叹道：“今晚得让脑子糊涂一些, 才好入眠。”
风涅低头看了眼被路明遥强塞进手里的小酒杯，里面散发着甜味的透明酒水只一口就能见底，瞧着只能解馋不能让人醉意上头。
“这是我从前在上仙界找人酿的, 偷偷给带了过来。”路明遥说道。
风涅无语了一会儿，在他满足地将自己手中那份一口饮尽时问：“就这点, 够么？”
“你要是不够, 自己去取。唔, 酒柜里什么都有，你自己挑。”路明遥说着眯起了眼睛，似乎还在细细品味留在唇舌上的味道，满足得发出一声长长的叹吟。
风涅问的其实是路明遥够不够。
他以为路明遥只是想解解馋，便没再继续追究。至于他自己本来就不好酒，所以也没有按路明遥说的去取，喝完自己手上那杯就作罢。
把酒杯重新放回桌子时，他才注意到一杯酒入喉的路明遥正安静地坐在桌子边，眼神平静中带着些许迷离。
只是他看起来很精神与清醒，风涅又不确定他是不是已经醉了。再说，身为仙君，酒量仅一杯倒实在大不可能，何况这酒水并不是很烈。
思索间，路明遥忽然起身拍了拍他的手臂，大方道：“走吧，该休息了。”
步伐沉稳，想来应该是没醉。
这样的想法，在路明遥准备上床休息时候被颠覆。
风涅陪着人走到床边，看了眼路明遥身旁空荡荡的枕头，想说他应该是忘了把他的灵兔给召唤出来，只好道：“你睡吧，我在房里陪你便是。”
岂料刚准备翻身上床的人突然转身将他抱住，带着怒意的声音有些清软：“你要去哪儿？我不是说了让你陪我睡觉？”
“还是你觉得我没有陆明义来得温柔，或是觉得我没有镜妖的身段妩媚，所以不想靠近我？”
风涅见到路明遥反常的态度时，差点以为他又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给附身了。只是在他贴近自己的时候，他心脏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加速了跳动，熟悉的气息不断侵蚀着他的理智，他才排除那个猜测。
剩下的就只有，路明遥酒量真的不怎么好，一杯就够他犯糊涂。
路明遥喝醉后瞧着挺乖，不过会开始各种胡言乱语。
抱完了他，他又挨着他念叨：“话说，我有件事还挺好奇。”
“我们神交了好几次，如果继续做下去的话……我的元神会不会也受到影响，变成小凤凰？”说着他还皱起了眉头，认真看待这个荒谬的问题，“小凤凰虽然漂亮，但我还是更习惯当人。”
风涅见他没有得到回答不罢休，只能无奈配合：“……放心，不会。”
“好，那我们睡觉吧。”话题的跳跃速度很快，风涅见路明遥坐床上后还想拉着他上去，狠下心又拒绝，“不合适。”
“你真的好奇怪。”路明遥盯着他，放纵道，“明明就很想要，为何嘴上还要抗拒？”
风涅：“……”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他宁可亲自哄着路明遥入睡也绝不会让他喝下那杯花酒。
这人说着还自己生起闷气了，风涅难得见到他如此异于平常的模样，心里的讶异与新奇多过了浅淡的无奈。想着脑袋迷糊的路明遥似乎变得乖巧听话，他只能放轻语气，像以前在族中哄着年纪比自己幼小许多的弟弟妹妹休息那般耐心。
风涅微沉而又带着动人磁性的声音宛如一下又一下被拨动着的琴弦，叫人忍不住为之吸引，希望能听见他用这样的声线多说几句动人的话语。
路明遥有心放纵着自己的意识飘荡，看着风涅微动的嘴，只知道从里面出来的声音很好听他很喜欢，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想听得更多，又不仅于此。
“好吵。”他违心地对着面前人说道，在对方目光怔愕无有防备之时勾住了他的脖子，仰头在他嘴上轻轻印了一下。
见到对方眼中的错愕，不知缘何心中感到了莫大的满足，想要那样的震惊再多一点。
风涅听着从路明遥口中传出的轻笑，笑得像是成功戏弄了个娇人儿的风流公子，耳根微红，不知是羞恼还是气怒所致。
他边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路明遥只是神志不清了莫要与他计较，边试图将路明遥推开，绷着脸说：“你该休息了。”
偏偏平日里极其懂事的路明遥在喝醉后简直把压抑着的叛逆一面全都展露了出来，不仅不愿意把他放开，还又随心所欲地反复亲吻着他的唇瓣。
他应当是没有什么经验，只在迷糊中跟随身体的本能一下又一下地轻啄着，不带任何情|欲。
就连蒙着几分醉意的眼神底下都如此澄澈清明。
偏偏嘴上还要诚实地发表自己的感受：“好软，好喜欢。”
风涅垂眸盯着不断往他怀里靠的人，眸光逐渐沉下，最后终于忍不住抓起对方的手强行将他按在床上让他睡下。
他弯着身子撑在他身上，双眸微红，沉沉的声音带着暴风雨来临前的压迫：“路明遥，我让你听话的。”
话落，他没有再向最开始的打算那般老实离去，而是低头掐住床上的人下颌，强迫他抬头后用力回应了他挑逗般的亲吻。
由浅至深，逐渐握住了所有主动权，叫身下人慢慢失去争夺的力气，只能温驯地被他牵引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思绪混沌的路明遥被他亲得迷乱，气息交换间如猫叫般的柔软声音迎合着从他嘴角跳出。他平日就不爱过多去掩藏自己情绪的抒发，如今没了理智的束缚，他更是直接将愉悦的感受直白地写在眼中和声音里。
当这足以叫人失了神智的声音忽然拔高些许，风涅才骤然清醒，险险绷住了理智的最后一条弦没让它断裂。
他松开了紧紧压在怀中的路明遥，起身注视着他面色微红眼尾撩人的模样，看他嘴边被人留下的湿润与微重的呼吸，思绪空白了一瞬。
他——他在做什么？
不，应该说他都做了什么？
被他亲自整理好的薄衫复又变得凌乱，松开的衣领袒露着他的锁骨以及那枚颜色又加深不少的橙红色凤契之印。
手掌上残留的温度与触感还未褪去，风涅低头看了眼自己刚从路明遥衣襟里抽出的手，突然有些头疼。
他方才竟想要对路明遥做出……
床上的路明遥显然已经被折腾出几分困意，却还是勾住他的手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低声道：“还挺舒服，我还想要。”
像是尝到了甜头，还想要更多糖的孩子。
风涅却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无奈地把手抽开，替他理好衣服盖好被子说：“路明遥，你现在不清醒，我不想要等你醒来之后才觉得后悔。”
风涅垂眸眼神复杂地替路明遥拭去嘴上的水润，看着他因为脑袋沉重缓缓闭上眼睛慢慢失去意识，突然醒悟。
路明遥对自己的身体肯定非常了解，所以他知道只需要一杯酒就能助他在松懈的情况下入眠。而他既然知道喝醉后的自己会变得如此脆弱易攻陷，却还敢在他面前这么做。
原因无他，只因他已经开始交付他的信任。
路明遥明明畏惧着与其他人接触，只是因为他身上的凤灵气息而对他有所特殊。他却差点利用他对自己的信任，做出可能会对他带来极大伤害的事。
风涅重重叹了口气，庆幸着他撑住了理智。
他此刻的心情很是复杂。
从前凤契方结之时，他克制着自己的欲望只因他厌恶着同为仙道之人的路明遥。而如今他仍极力克制着自己，却是因为喜爱着他。
风涅清醒着陪路明遥度过了一整个晚上。
路明遥的气来得快去得也挺快，隔天醒来整个人神清气爽，见到独坐在房间一角沉思的风涅还微笑着与他打了一声招呼。
随后又疑惑问：“我昨夜没邀请你和我共眠吗？”
瞧风涅像是坐了一晚上的模样，他忽然对他感到了一丝愧疚。
风涅听到这句话，沉默许久后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昨晚的事，你都不记得了？”
语气听着还挺平静，但路明遥总有种他要是敢说不记得这三个字的话，小凤凰就得发火。
即便如此，他还是选择了诚实回答：“啊，你是指昨晚我喝醉后的事吧？我醉后可能会比较松懈，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一觉醒来就不会记得。”
路明遥知道自己酒品不算太好，记得他以前在上仙界若是喝了酒，能逮着他兄长坐在后院说一整个晚上，直到他困意上头想休息为止。
见风涅似是不怎么开心，路明遥沉吟片刻问：“我……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或是说了不该说与不该问的话？”
昨天大概真的是气得有些上头，当时有风涅在身边他觉得比较安心，脑子一热就放任自己入醉。主要当时是觉得再糟糕应该也不会对风涅过于失礼，而且也下意识认为即便是失礼了他也会包容他。
毕竟是他在仙宫里唯一最为信任的人了。
只是瞧风涅如今的反应，他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平日对他戏弄得多了，脑子不清醒时闹得太过火而惹怒了他。
风涅盯着路明遥茫然的表情，比起憋屈，倒是松懈了不少。
其实比起遗忘，他更害怕路明遥记得昨夜的事。他们之间的关系依然很模糊，而且从前几回路明遥对外的态度来看，毋庸置疑他绝对会在找到花印之后履行当初说好的约定，解除天契。
这种时候让路明遥察觉他的心思，恐会导致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僵硬。
“没有，就是很聒噪了罢。”风涅平静地回道，顿了顿又提醒，“你下次别再喝酒了。”
他微微别开头，视线落在光线透进来的房门上：“胡言乱语不打紧，万一你醉了对着别人做出什么不适当的举动就好了。”
风涅说得面不改色：“比如我从前在族里就见过那样的族亲，喝醉之后见人就抱逮着人就乱亲，这样很容易引起别人的误会。”
路明遥闻言轻笑：“这点你倒可以放心，我不爱随意与人接触是刻在骨子里的意识。你应该担心的是，我会不会因为醉酒失去理智，不小心伤着企图碰我的人。”
风涅横眉不语，忍了忍才没有发出那声已经来到嘴边的冷笑。
他刚想在心里念叨路明遥对自己认知，又听见他接道：“除非，是我特别喜欢的人吧。”
路明遥已经下了床，走到屏风后面穿戴衣服，风涅只能听见他略显轻快的声音：“会让我即使在无意识的情况下都能这般亲近的，必然是我极为信任且宠爱着的对象。”
风涅：“……”
花了一晚上好不容易才压下的悸动，又让路明遥三言两语重新撩起。
此时此刻他恨极了自己，恼怒他为何如此无能，轻易就让这仙道宫主拨乱了心弦。
不等风涅接受心里悄然升起的抚慰，就听见换好一身衣裳走出屏风的路明遥对他说：“像你就可以放心，我与你只是因为误会绑定在一起的关系，我一定会按照当初的约定恪守本分，也绝不会对你动心。”
两句话把人捧到云端再摔到地上，大概就是路明遥这种无情无义的模样。
风涅成功被他浇下来的冷水给清醒了思绪，心情逐渐沉静。
——能怪谁呢？当初确实是他亲口提的要求，讨厌仙道人士、一年之期找到花印后立刻解除契约都是他说的。
他微垂着眼睑，唇瓣紧抿，面上神情与轮廓显得格外冷硬。
最后，先动摇的人也是他。
路明遥离开房间后直接找到了白松鹤，给他交代这一次他离开仙宫期间，需要他与其他几位长老辅佐处理的事。
除了其他与公务相关的琐事之外，他为主需要他们做的就是清理仙宫里的人员。
白松鹤诧异：“宫主之意，是要给宫中所有护法们重新进行考核？”
“不错。”路明遥颔首，态度很强硬，“包括龙族派来的兵将，正好敖奕丞这段时间就在仙宫，你可以让他帮忙。”
“考核的标准我全写在这里了。”路明遥说着，把怀里那银白色的折子递给白松鹤，“凡修行进度与心境未能达标者，全都遣离仙宫。”
“至于那些曾受到陆明义与镜妖煽动蛊惑，为此而闹事之人全都送走，并且取消他们后续进入仙宫的机会。”
路明遥低眸冷笑：“修到这等境界还能轻易入圈套，怎能放心将仙宫事务交给他们来办？”
白松鹤这回倒是挺同意路明遥的决定，而且这几百年来仙宫内部的管控确实过于轻松，以至于有的护法懈怠了修行不进则退，确实该好好整顿了。
至于陆明义，路明遥之后又让人将他给押到了怒天牢。
这是仙宫众多惩罚功效不同的牢狱之一，被收押道怒天牢一般都是犯了大罪却不至死，又或是宫主暂时还不想让他死的囚犯。
这里的刑罚比直接死亡更要痛苦，因为修士们这些年好不容易修上的修为将会逐日削除递减，体内灵脉被逐步削弱，且是不可逆的。
路明遥这是狠了心要废掉陆明义。
可这也只能怨陆明义把主意打到他身上，甚至还设下陷阱想害他遭人欺辱。
思及此，路明遥又问白松鹤：“昨晚让你帮我确认的事，查得如何了？”
白松鹤回道：“啊，我确认过了，陆明义这段时间虽是很能闹腾，但他和天闵一样，期间都不曾离开过仙宫。”
没有离开仙宫，却知道春日楼的事。
证明此事可能是陆明义计划的，或是从某人口中知道了此事。若是前者，那意味着他在外面还有同伴。
他没打算趁着把人扣下来的当儿直接去审问，通过前面那些抓回来的人的下场来看，他去问陆明义怕是问不出什么事情来。而且他可不希望他被人这么直截了当弄死，让他余生饱受他所‘喜爱’的折磨，这样的责罚有趣多了。
“对了，还有飞墨仙门的长乐姑娘呢？至今都还未有消息吗？”路明遥又问道。
白松鹤惆怅道：“是啊，估计是她故意隐藏了行踪不想让我们发现。唉，希望她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确认过想知道的事，他就带着风涅离开了仙宫。不过这回离宫他并没有立即用上他的玉灵珠，他心思一动，向瞧着心情不怎么美丽的风涅提出了胆大的要求：“风涅，我听说从前凤族与仙道关系较好那会儿，凤凰会愿意载着与自己亲密的仙道伙伴出行。”
“我还没试过坐在凤凰身上的感觉，要不……你就满足我这么一次？”
路明遥理直气壮：“怎么说我这回出远门也是为了洗清你身上的冤屈，我这个小小要求应该很合理。”
他已经做好与风涅进行一段时间争论的准备，却没想到风涅一反常态没有拒绝。他只抬眸瞥了他一眼，最后化作白金色的大凤凰，默不作声地在他身旁候着。
沉静如水的琥珀色凤眸正凝视他。
路明遥反倒迟疑了。
总觉得小凤凰最近……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他静默了片刻，没有花太长的时间深入思考这个问题，轻笑着坐到他身上抱住他的脖子。满满的凤灵气息瞬间将他包围，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
柔软的凤羽从他指尖擦过，羽毛上细微的金丝闪烁着如大日般的光辉，将白凤衬得格外高贵。
“风涅，你真漂亮啊。”路明遥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白凤动了下头没有回话，也没有看他。
倘若风涅现在是人形，面上的羞怒早已显露无疑。他无法拒绝路明遥提出的任性要求，无法平静地面对路明遥对他表露出的喜爱。
哪怕不是他所企望的那种。
路明遥还是挺知分寸的。
以风涅骄傲的脾性属实难得应了他一次要求，尝试过后，他没再继续欺负他的小凤凰，而是掏出玉灵珠让法器继续带着他与风涅往观海宗的方向过去。
观海宗距离仙宫挺远，路程在五天左右。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偶尔见到好玩的事情或是什么有趣的活动，路明遥就会稍作停留，拉着风涅伪装成普通修士，混入人群体验世态。
恍惚间，仿佛他们与其他恋人那般是真正的道侣，相处起来竟毫无违和感。
风涅忍不住想起白松鹤给他们约定的那些条规，仔细一看，他们都在不自觉间把它们打破得七七八八了。
这些条规，似乎早在路明遥身中秘毒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彻底遵守。
路明遥又在散修的游说下，花了灵玉买下一个掌心大小的灵灯。
而这个莲花样子的灵灯除了用以许愿之外，毫无用处。
这些再普通不过甚至稍懂事点的修士都不会想要的小玩意，对路明遥而言却是非常新奇的玩具。他拿着莲花走到他面前，炫耀着自己的战利品：“你看，这莲花灯可神奇了。”
“它会自己开花还会发光，听说还能许愿。”说着他还挑了挑眉，“上仙界不兴许愿这种事，在下仙界许的愿望，真的会实现？”
暖色的亮光轻柔地洒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如星辰般漂亮的墨眸。
风涅回道：“你可以试试。”
路明遥笑道：“好，那我希望我们所期望的事情都能够顺利，可以早日找回花印处理完这些糟心事。”
收到愿望的莲花灯闪烁着身上的灵力光，随着路明遥松开手缓缓升空，化作点点萤光消散。
风涅抬了抬眸，光点在他眼中炸开后慢慢消失。
忽然，他也跟着笑了，笑得温和又好看。只是眸中那抹笑意未达眼底，微扬的唇角牵着一丝苦涩。
命运似乎开着玩笑给他们布下了棋局般的陷阱。
终究，入局者是他。

*
作者有话要说：
#追妻火葬场了厚（不#
#小凤凰今天还是小小雄起了的！#


53 # 第五十三章 求得好听点，我高兴就把你放了。
观海宗在多年前惨遭灭门后, 变成了仙士们忌讳与不敢踏足的‘鬼域’。当年善后之事是由仙宫全权负责，虽然没有明确下过禁令，但仙宫怜惜观海宗的遭遇, 在范围内布了个护山结界防止别人能够将其领地摧毁，所以这座空城就一直被保留了下来。
包括原本属于他们仙宗的东西，一旦有闯入者想偷偷取走, 都会遭到结界的制裁当场暴毙。闹出这样的事情之后，久而久之连好事者也都不过来了。
而即使多年无人问津, 仙宗外观依然清净如初, 就连内部所有廊道、楼阁与厅殿都干净得像是每天都还有人在打理。
风涅也很久没到过这个曾无数次前来，将所有地形与宗门内路线都摸得明明白白的地方。
连正殿在哪儿, 宗主副宗主平日修行处理公务的地方，都是风涅主动指示。
“所以当年你也来过观海宗？”路明遥问道。
俩人并齐的步伐在无人的廊道上踏出阵阵回响, 入眼的盘龙柱梁刻着年岁与凄清的悲剧。
冷冽的凤眸铺上一层回忆的浑浊, 风涅沉声回道：“来过。”
只是后来又走了。走的那天，观海宗就传来被人屠灭满门的消息。若非他那天晚上彻夜未眠，他都差点怀疑是他睡着后怨念太深，梦游去屠杀了观海宗的所有弟子。
“四海仙宗里，观海宗是我第一个想要处理掉的目标。”倒也没有什么特殊理由，若真要说的话, 可能是因为他曾偶然亲眼见过仙宗里的弟子提着族人的尸体，嘻嘻哈哈地回到宗门之中。
只是在当时的大环境下，哪几个仙宗的人敢说门内没有人伤害过凤凰？
比起想要打开通天之门, 他只是想要给仙道制造一场骚乱。不至于凭借自己以及妖族伙伴的力量就能将观海宗所有人都杀死，但取走几个重要人物的命使观海宗元气大损还是没什么问题。
为此, 他花了很久的时间观测观海宗上下所有人平常的动向, 将他们宗门内外的布防全都描绘于心, 包括上下所有进出以及内部的大小路道，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做足所有准备，他最后一次来到了观海宗，在附近的一处岛屿上安静地凝视着被海域环绕的沿海土地。山峦交叠，从他的位置看去，还能见到不少御剑飞行的仙士和飞鸟。
他来到早已被他摸透随意就能闯入的观海宗后山，他所招来的妖族兵马也已经就绪，只待他一声令下就能按照计划向观海宗的人发起攻击。
但最后关头，风涅还是走了。
妖林里的妖族们很不理解，或许他自己也都不完全理解。
那日风和日丽，处处皆祥和。他化作白鸟站在高处，看着底下来往的人群，结伴在花圃嬉闹的童男童女，还有很多他不曾见到过的无辜修士。
他只是在那一瞬间忽然醒悟，他想要的并非纯粹的鲜血淋漓。他要的是为凤族平凡，要的是将他们应该拥有的待遇夺回，重归崇高之位。
到时候，他就能光明正大地向那些曾经伤害过他族亲的人讨要公道。
见路明遥抬眸安静地注视着他，他又淡声道：“其实我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那日离开前他还是特意逛了一圈，找到当初那提着他族人尸体离去的仙士，换走了他的性命。大概是因为这个举动让人发现他曾在观海宗出没，才会叫有心人利用此事将所造罪恶嫁祸到他身上。
他想着，以路明遥的立场应该是会斥责他。当然，更多可能的是什么也不说不做，以沉默终结这件事。他并没有期望能够得到任何人的谅解，就像族人也无法理解他的选择。
不过，路明遥到底是那个例外。
他好像总能在无意间精准地捕捉到什么样的反应与话语，是他真正需要的。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当下所期望的是那样的回应。
“委屈吗？”路明遥的语气清和宛若从他们身边轻轻擦过的微风，没有过多的思虑就问出了这句话。
简短的几字，却深深触动着他的灵魂。
风涅眼睑很轻地颤了一下，张了张嘴，很想像平时那样嘴硬。可不知何时起，路明遥已逐渐融化他习惯性示于人前的伪装，使他慢慢习惯在他面前变得更诚实那么一些。
他才意识到，原来他这些年自以为能够很好地撑下来的日子，其实对他而言还是孤独的。
“挺委屈。”风涅垂眸回道。
明明可以选择最直接的方式泄心头大恨，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选了另一条更为艰难的大道。而虚无的日子以来，未曾有人能伴其左右抚慰与理解，是非对错无人评断，步步皆是未知。
稍有不慎，或入地狱。
双颊猝不及防地被面前人用力捏了捏，风涅错愕地对上路明遥微笑的眼睛，听他说：“那你等着。”
“终有一日，你会站到比那些看不起你的人更高的地方。到时候，我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风涅与他对视片刻，忽的轻笑了一声，转身边领着他往前走边道：“有你这样的宫主么？教唆心怀恨意的人不要放弃，你这不是在邀请我给你添麻烦？”
“这不是很正常吗？”路明遥反问，“你可能不知道我的作风，我是个睚眦必报的坏人，谁敢招惹我，我必不会让他好过。”
风涅闻言又道：“所以，你已经想好要怎么处置陆明义了？”
“想好了。”路明遥眯着眼睛，笑得意味深长，“不告诉你，省得你被我的残忍给吓着。”
风涅无声浅笑，笑容很快又被他收起。
怎么可能会有吓得着他的事？
俩人无声一前一后又走了片刻，风涅忽然又低声说：“其实你不需要安慰我，我现在挺庆幸当时做了那个决定。”
即使说出来，恐怕要遭人嘲笑。
他以为当时拉住他的是藏在心底深处的良知与理智，如今回头一看，说不定是冥冥中早有预感。预感他若是踏出那一步，今时今日必将后悔。
倘若他当年手握多条无辜性命，路明遥还会在这里抚慰他吗？
自然是不会。
风涅在路明遥的指示下把他带到了主殿以及观海宗宗主他们的住处，里面能够作为证据的东西早前已经被仙宫清理了一遍，并没有查出观海宗有什么仇家。
路明遥不指望能找到什么相关证据，他只是想把出事的地方都走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蛛丝马迹。即便没有，他亲自过目一遍观海宗留下的东西也挺好。
主要是他这段时日总隐隐觉得，似有一道从观海宗发出的意念呼唤着他过来。白松鹤也提醒过他说就算他亲自来到观海宗也未必能找到什么证明，但他却有强烈的直觉认为可以有所收获。
路明遥随手拿起桌上许久无人触碰的茶杯，上面一点灰尘都没落下。虽说他怀疑是有亲近之人给观海宗的人下了毒，但就算他现在让风涅以凤羽做测试，也无法保证毒就是那一日下的。
之后他又到书房里翻了半天，找到观海宗专门记录主要活动的书册。主册之外，还记录了邀请的重要宾客。这些是观海宗非常私人的记录册，而且对外的那份应该已经被收走了，他偶然找到的这些是夹在废纸与书籍堆里草拟的那些。
最后一次记录停在观海宗宗主那晚的宴请，请来的宾客都是非常熟悉与交好的朋友，那日的晚宴也是为他们刚满周岁的孩子所办，希望能收到来自各方仙士的祝福。
有仙长护持的孩子据说会比较早开灵窍，能更大去发挥他们与生俱来的资质。
路明遥手里拿的那份纸估计是因为经过当年混乱的搜查，已经比较老旧残破，甚至有些页面和纸页部分都有些残缺。里面记录的好几个宗门都是耳熟能详的大宗，此事他前阵子意外得知飞墨仙门的门主及门主夫人到过观海宗作客时，有私下去查了一下，知道当年牵连的还有好几个大小宗门的弟子。
只是他们多数与飞墨仙门的情况不同，派去的都是代表弟子或长老。飞墨仙门门主与观海宗宗主的关系较好，幼时便有所交集，才会亲自出席。
路明遥盯着上面几个赫赫有名，且势力足以掌控外面多数仙士的宗门，将这份名单收了起来。
房门口忽然传来些许动静，他回头见到风涅站在门边盯着远方某一处若有所思，便问道：“怎么了？”
风涅收回了目光，面色凝重，“宗内好像还有其他人。”
风与人擦身而过时的感觉不同，这里很安静，他能够发现。如果他没看错，意识到异动抬眸时，确实也见到了远处飞快闪过的人影。
虽说仙宫并没有限制其他人在观海宗的进出，但不可能如此凑巧，无人造访的观海宗在他和路明遥过来时正好碰见其他人。
“那我们去看看。”路明遥拿到了想拿的东西，见房里暂时没有其他重要的，便领着风涅往他说见到有人经过的地方过去。随着他们越接近，他也开始察觉到地方残留着不属于他们的气息。
而且就是刚留下的。
风涅说道：“应该不可能有人跟踪我们。”
他不确定路明遥有没有注意，但过来的路上他一直很小心，确认了周围没有发觉他们行踪并悄悄跟来的人。除非对方境界更高于他，能够隐匿气息不让他发现。
“我也觉得没有。”路明遥附和道。
意味着最大可能就是那人原本就在观海宗里。即使如此也很是怪异，这里远离尘嚣，四方连接着大海，出行不便，更没有能够辅佐修行的资源遗留，对方独自一人待在此处是为何？
追随着那道隐隐约约的气息前进时，他们从主峰转移到了附近的其他小峰。途经某个洞窟时，路明遥突然停下脚步，目露疑惑，暂时放弃了那道气息的追踪，转而朝着洞窟深处走去。
风涅怔然：“你去哪儿？”
“奇怪，我应该没来过这个地方……？”路明遥摸了摸粗糙的石窟内壁，感受到了手下触感的陌生，确认自己不曾到过此处。
可随着他往越深处走去，入眼的画面却变得更加熟悉。
石窟很深，越往里就越是昏暗，到最后光线已然透不进来，伸手不见五指的灰黑程度。玉灵珠主动亮起光芒飘在前方为他们引路，走了约莫一刻的时间，他们才循着崎岖的路道到达洞窟的最深处。
见到眼前的场景，路明遥才如梦初醒般想起自己为何会觉得这里万分熟悉。
石壁上与岩石地面都还残留着工具的部分，特殊的金属打造的铐链，此地明显曾收押过什么人。但真正让路明遥想起这个地方的不是这些刑具，而是周围的场景。
他初次上平陵山瑶池洗浴，发现手上多了毒咒印记的那个晚上，曾从一只灵蝶那里短暂地见过一些画面。而画面中昏暗的石窟地，就是这个地方。
因为能穿过平陵山结界向他传递信息的，除他之外也就只有失踪的那位前任宫主。他当时还怀疑是来自对方的挑衅，可如今综合这场景一看，莫非……他的推测是错误的？
前任宫主谢遇安几度引起他的注意，是向他求救？
不是没这个可能。
他都被人给盯上了，谢遇安同样遭到针对再合理不过。
为了再三确认，路明遥还特意亲自上前检查那些被人匆匆丢弃于此的刑具，果不其然从上面感受到了花印的灵力。白松鹤那日带他去密室的时候他将灵力的感觉给记了下来，如今再次接触，瞬间就唤醒记忆一角的熟悉并与它重叠。
只是在想起花印灵力的那一刻，路明遥忽然又陷入沉思，屈下身子的背影还显得有些僵硬。
风涅见他面色有异，眉头轻蹙：“路明遥，你到底怎么了？”
“……花印。”许久之后，他才呢喃着开口。
风涅并非仙宫的掌权者，即使那日曾与路明遥进入过那个密室，却是无法分辨花印的灵力。但是见路明遥的反应，他大概能猜到他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路明遥沉默着呼吸稍微平复了心情，才接受另一个刚意外发现的事实：“散播毒咒的秘毒粉，上面有花印的灵力。”
花印等同于宫主手里的大印，其能力自然不可小觑。凡落印的文书或诏令天地运行，盖了花印的一切决策无人能够违抗，抗命者宫主可随时落下重罚。
尤其它还是祭祀山河的最关键物品，代表着绝对的执行力。所以倘若秘毒是经过花印灵力的加持，那就能够很好解释为什么药仙殿花了那么长的时间都无法找到解法。
也能解释，为何他明明天生仙体且不惧百毒，却依然躲不过毒咒的侵袭。
路明遥就头疼地捏着眉心，起身对风涅解释：“秘毒，它上面盖了花印的力量，所以连我也抵御不了。”
“想要解开毒咒的效用，恐怕得找到花印才行。”不仅是他，还有其他同样受到毒咒影响的人。
“这个地方不久前收押过人，我感觉到了花印的灵力，猜测被关押在此地的可能是前宫主谢遇安。”综合秘毒推断，谢遇安若真是惨遭奸人所害，对方必定是为了他身上的花印。
“他们应该刚走不久，估计是知道我们要过来，担心扣押在这里的人被发现才先一步将他带走。”
而知道他要来观海宗的只有仙宫里那几个比较重要的人。
风涅走上前拎起地上的铐链在手里掂了掂，趁一旁的路明遥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忽的将它拷在路明遥其中一只手上。
路明遥低头看了眼被人铐起来的右手，又疑惑地抬起头：“……？”
风涅面不改色道：“想试试这东西是不是真能拷住一位宫主。”
路明遥轻笑：“其他人不清楚，但想拷住我可没这么容易。”说完，他抬手用了扯了一下。
然而想象中一下就把铐链扯断的场景并没有发生，深黑色带点金丝线的铐子仍紧紧缠在他手上。不仅没有半点松脱的迹象，甚至好像还错觉般地变得更紧了。
看着手腕上被压出的淡淡绯红，他确定了那不是错觉。
“……”路明遥无语地盯着风涅片刻，问，“取不下来的话怎么办？”
风涅回视着他，突然浅浅弯了下唇角，对他说：“那不就任我拿捏了么，宫主大人？”
大概是平日被他压制得多了，风涅似乎不想轻易放过他，抓住他的手低头在他耳侧道：“我知道怎么拿下来，你想要解开的话可以求我。”
“求得好听点，我高兴就把你放了。”
沉沉的声音直接诱入心里。
路明遥沉默半响，没有求他，而是一针见血地问：“你怎么知道要怎么把它弄下来？”
这回沉默的人成了风涅。
比起让路明遥怀疑自己就是捉走谢遇安的人，他更不愿意让他发现是因为他从前在那些不正经的话本里，见过相似设计描述的手铐，想来机制应当差不多。
“嗯？”路明遥拖长的尾音在洞窟里回荡。
风涅刚准备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俩人忽然听见他们进来的方向，传来了一阵颇轻的脚步声。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懂事的玉灵珠首当其冲为路明遥探清了路道。水绿色的倩影缓缓曝露在微光之下，幽幽的灵珠光芒将她虚弱的面色照得惨白，倾城姿容在这环境下显得有几分骇人。
路明遥微愣，下意识开口：“长乐姑娘？”
来人竟是他们寻找多日的花长乐。
花长乐似乎是一路扶着石壁跟在他们身后进来的，步伐很虚，整个人的状态犹如风中残烛那般糟糕。
一见到路明遥，她也不顾身体的难受，深深吸了口气后直接在他面前跪下：“宫主，对不起。”
路明遥顿了顿，将被风涅恶作剧扣上铐子的手背到身后，表情凝重道：“你为何要向我道歉？”
花长乐眼眶微红，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决：“因为我不该对宫主有所隐瞒。”
说着，她侧头重重咳了几声。多日不见，她面容似乎又消瘦不少，路明遥甚至感觉到她的元魂正有消逝的迹象。最后一次见面其实也没有相隔太久，短时间内让身体变得如此虚弱，除了被人重伤之外似乎没有其他可能了。
花长乐在他迟疑间又道出个惊人的事实：“其实我弟弟那日在仙门内对宫主说的话，都是假的。”
她的心仿佛在沉静中崩溃，冷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轻颤：“我们一直知道灵田里种着的是太岁花而非岁星草，知道那些人要走太岁花是为了什么，也知道其中向他购买太岁花的人的身份。”


54 # 第五十四章 真相？
花长乐突如其来的自白叫路明遥与风涅一时无话。
沉默之后, 路明遥朝花长乐道：“长乐姑娘，你失踪之后花无忧曾到仙宫找我，宫里的人花了好长的时间都没把你找着。”原来是跑到观海宗来了。
这个地方确实挺不错, 任谁第一时间都不会去想到。
“你是自己跑出来的？”路明遥平静的态度把花长乐给问得一怔，因为愧疚而挂在眼角处摇摇欲坠的泪珠都收了回去。
她重新整理好心情，低低的声音在封闭的石窟里显得清晰：“……是。”
路明遥没有立即评断, 而是道；“正好，有件事想先跟你确认。”
“你瞒着仙门的人离开之前, 可曾让花无忧转赠一份答谢礼给我？”
花长乐闻言面色在玉灵珠辉光的照耀下, 又白了一层：“不，我没有要送给宫主的东西。”
她虽然不知道花无忧给路明遥送了什么, 可似乎能大致猜测到不是好东西，平稳的语气逐渐慌张：“宫主收下了吗？我, 我想是他弄错了, 就算有也应该不是要送去仙宫的……”
“收了。”路明遥回道，落在她身上的眼神看不清情绪，“别紧张，多亏这份谢礼，我最近才能有不错的收获顺道清理仙宫的杂乱，说来我还得找机会同他道声谢。”
路明遥虽是这么说, 花长乐却听得格外不安。
她撑着虚弱的身体弯腰重重给路明遥磕头：“宫主，我知道无忧他不该如此冲动与冒犯，但请您相信他对您和仙宫绝无恶意！一切都是我的错, 若不是因为我，他也不会遭到小人的利用与唆使, 宫主若要罚请责罚我吧！”
路明遥又问她：“好, 那你方才说你和花无忧知道太岁花的事, 究竟是怎么回事？”
花长乐这才将事情娓娓道来。
“我本该……是已死之人。”空灵的女声在石窟的深处荡开，漫着浅浅的哀伤。
一切要从飞墨仙门门主夫妇在观海宗出事之后说起。
花无忧与花长乐自幼跟随父母长大，一家和乐融融相亲相爱，不曾分离。他们姐弟俩还未达到能够彻底独当一面的程度，而门主夫妇二人寿元还有很长，没有人预料到这场分离来得如此突然与迅速，没有做好准备的花家被这个消息冲击得措手不及。
本来以飞墨仙门的底蕴和能力具足的元老们的帮忙，她和花无忧只要用心学习，努力把仙门稳定下来也不是问题。只不过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个消息的花长乐终日郁郁寡欢，修行中出岔子受了伤。负伤的她又偶然在外出时遭到袭击，最终虽是死里逃生，却伤着本元，命不久矣。
花长乐说得红了眼眶：“无忧他不愿意放弃，四处走访，从云游的一位老药仙口中知道了替我续命的方法。只不过需要消耗极为庞大的财力资源来获得那些有价无市的灵药，甚至还需要……需要仙宫花印灵力的辅佐。”
“毕竟此乃逆天之举，要保住本该结束的性命并瞒过天道，只能依赖花印的力量。”
当年前宫主谢遇安与飞墨仙门交情匪浅，他怜悯他们姐弟二人的遭遇，在花无忧苦苦哀求许久后答应了帮这个忙。花无忧以她性命为主，即使掏空了仙门底蕴，克扣资源遭人谩骂人气渐散，他也在所不惜。
后来谢遇安忽然间消失，花无忧为此慌乱过一段时间。他原本想着待新宫主接任时再去请求一番，然而路明遥出现之前有人提前找到了他。对方似乎知晓了他需要很多资源与花印来帮助她续命之事，提出租借仙门灵田来种植他们所需要的灵植为交换，提供能够为她续命的东西。
花无忧见多识广，很快就发现对方借用他们灵田是为了秘密获得能够控制修士将他们炼制为炉鼎的灵植。其中有一部分还是仙宫明确下达过禁令，不允许外界私自种植的品种。
而且种植那些灵植对于田地的要求极高，飞墨仙门恰巧就有很多片合适的灵田。包括一些被藏在较为隐秘的地方，没有在路明遥到访那日被发现的土地。
花无忧知道后，一开始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毕竟就算不赚那些人的钱，只要有心他依然能够通过仙宫发放给宗门的资源以及额外的功绩和任务来获取。
然而对方却拿出了本该只宫主身上才有的花印，并向花无忧证明了花印的真实。谢遇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死是活他们不清楚，但花印确确实实就在那人手上。
其他资源花无忧能够通过别的方式获取，唯独花印仅此一个。
于是他变得非常被动，最终还是花长乐的性命占了上风，他答应了对方的要求特意让出了灵田。不仅如此，私底下若有所需，他还会利用飞墨仙门遗留下来的影响力和自己的身份，去帮他们做一些琐事。
比如这一次给路明遥送东西，多半是因为对方的威胁。
花长乐说道，忽然看向风涅：“当然，另一小部分的原因，还有他。”
被点名的风涅没有什么反应，而路明遥很快就猜到花无忧想针对风涅的理由：“所以早在我造访飞墨仙门时，你们就已经认出跟着我的凤凰是当年怀疑屠杀了观海宗的那位罪犯？”
花长乐微微低头，默认了回答。
其实站在他们姐弟二人的角度，倒也不难猜测。
真正的凶手将所有责任丢到被扣押在仙宫的风涅身上，而花家姐弟如此重视着家人，肯定恨透了当年的罪魁祸首。若换作是他，即使无法手刃仇人，有机会肯定也要给他找不快。
而被送进来的镜妖所针对的对象，本来就是风涅。
路明遥习惯性地想往前走几步，手腕上传来的拉扯力量提醒了他手铐还在他身上的事实。
他只得顿住脚步，隔着一小段距离问：“既然你早就知道这些事，为何一开始不告诉我？既然你最开始没有告诉我的打算，为何现在又在此地向我坦诚一切？”
“因为我一开始也痛恨着他。”花长乐缓缓将视线从风涅身上收回，“可是我更不愿意见到无忧被仇恨束缚，为了维持我的性命每日都要与自己的良心作挣扎，最后连爹娘唯一给我们留下的仙门都留不住。”
听到这里，风涅难得主动开口：“人不是我杀的。”
“你们应该恨的不是我，而是你们为一己私欲自私自利的同族。”
花长乐并没有感到意外，或许是在这段时间里也参透了什么。
她说：“我知道，风绵当初刚到飞墨仙门时，无忧知道她是你妹妹之后曾对她动过杀心。是我阻止了她，从她口中探出了一些关于你的事。她的描述并没有马上得到证明，只不过她运气好，在无忧再次想动手前宫主正好过来把她接走了。”
“直到这次我来到观海宗，才察觉到事情的些许不对。”
“风绵说，你所擅长的术法以风、花、雪、月转化的灵力为主。”
花长乐最为擅长的能力并非斗法，而是通过术法争斗之后残留下来的一些痕迹去追踪残余的灵力。只要她想，她可以辨认出那些灵力是出自哪一族，以及其五行之象。
这样的能力在仙界很少有，就算有多数也被大宗或仙宫招入，成为他们的助力。她爹娘不忍送她离开飞墨仙门，便对外瞒下了她这方面的天赋。
当年观海宗出事后她也曾经来到现场勘查过。
现场事先已经被仙宫的护法们做整理与清理，留下的不多。当年以她的能力，她并无法真正分辨出残留在上面的灵力是什么，只是有感受到与仙灵力特别相似的气息。
凤族曾经也是仙族神兽，与龙族一样，术法上带着仙气再正常不过。是后来风涅陪路明遥来到飞墨仙门，她才发现风涅身上个人气质更甚于早前天道所赋予他们的仙灵力。
与风绵不同，风涅身上特殊的凤灵气特别强势。倘若他真的动过手，以她现在的能力一定能够从过去留下的痕迹里察觉。然而这一次她来到观海宗再做查探，虽然依旧难以捕捉完全，却没有感受到一丝从凤族身上留下的罪恶。
其他凤凰她不敢保证，但以风涅这般特殊的，就算她这方面的能力再若也定能有所察觉。
她想，当年的仙宫在捉走风涅后，也理应如此。可是这么多年下来，仙宫却不曾对外证明过风涅的清白，或许他们根本就不想证明。
毕竟证明之后，只会让本来就有了动荡的下仙界变得更加不稳。
花长乐敛了敛目，再睁开时多了一丝无奈的忧伤：“说的再多，无忧做错了事也是事实。”
“他到底是我弟弟，我不愿意见他继续错下去，却又不忍到宫主面前揭发他的罪行，所以选择逃离。只要他无法为我继续提供治疗，我的生命就会自行走向终结。”
花长乐原本打算独自来到观海宗等待死亡，将决定交付于命运。倘若天道有灵，她发誓在临死前还能再见到路明遥一面，就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他。
她怎么都没想到，路明遥真的会在最后的关头带着风涅来到观海宗。
“我知道我这么做很自私，但他终究是我弟弟。”透明的泪水顺着她脸颊滑落，面上神情却平静依旧，“我希望宫主到时候能念在我今日主动向您坦诚的份上，从轻发落。”
路明遥心情多少有些复杂。
虽然面上不显，但他对于花长乐今日闯到他面前来说了这么多令人震撼的事实还是感到挺吃惊。
纠结许久的事情突然就有了头绪，即便只是花长乐的口头之言，但她提到了非常重要的花印。按理而言，除了他、白松鹤以及风涅之外，也就只有拿着花印的人知道此物不在他手中。
白松鹤最担心的就是仙宫对外的形象以及稳定性，绝不会贸然将此事道出，更何况还是与他算不上非常熟悉的花家姐弟。
“拿着花印与花无忧做交易的人，是谁？”路明遥目前最想知道的是这个答案。
感觉只要知道之后，他就基本能够确定对他下毒的人是谁。
花长乐如实回道：“是仇天闵。”
风涅闻言忽的发出一声冷笑，路明遥则是沉默了，许久后才又问：“你确定？仇天闵是仙宫中长老之一，你要为你说的话负责。”
花长乐坚定道：“我敢以我的元魂起誓，如有半句虚言，在我死后元魂将会永远消散无法再入轮回。”
“唉。”路明遥轻叹，不知是在对她亦或是对自己说，“这仙宫真是可笑。”
“独自消亡这种事，不论是对自己亦或是在乎你的亲人而言都很不负责。我觉得不管如何，你都应该亲自向花无忧表达你自己的想法与决心。”
“正好，你说的这些事我还得亲自向花无忧确认，也需要你与他对峙。”
花长乐最不敢面对的，确实是花无忧。不过她深知路明遥所言不无道理，逃避并不是最佳选择。而且她如果就这样死去没让花无忧知道，他会不会在后续陷入崩溃之中？
有些事，的确得当面做个了断。就像她这些年所参透的，注定抓不住的东西不该支离破碎地去勉强。
路明遥让花长乐起身准备跟他与风涅一起离开时，伸手把身旁看热闹的人拽到自己身旁，微笑着咬牙低语：“我再说一遍，给我把这东西松开。”
风涅垂眸凝视着他，态度异常坚决：“求我。”
花长乐恰巧背对着他们靠在墙边休息，没注意到他们的动静。
路明遥瞥了她一眼，才又低声问：“……风涅，你是不是有病？”
这种半嗔怒半无奈的语气，可真是撞到有大毛病的风涅心坎上。
“是。”他对着路明遥笑得很轻，深邃的眼眸似乎被浅浅的笑意点亮了些许，“你第一天认识我么？”
路明遥还是挺好面子的。
他担心自己窘迫的模样被花长乐发现，挣扎了许久，又想起风涅刚和他过来谈起往事时，那孤寂得叫人怜惜的眼神。
理智被多余的情感占据瞬间，他还是稍作了妥协，气闷又无奈地扯住风涅的衣领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拉进。俩人之间的气息猛然交错，鼻尖与唇瓣似乎只要再往前靠一靠就会碰上。
不过路明遥只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就将头偏移至他耳侧：“求求你了，风涅。”
看在小凤凰如此可怜还平白替仙道背了那么多年罪责的份上，今日就稍微迁就他一下。
刻意压低的声音有些柔软勾人，风涅的眼神在路明遥见不到的角度暗了暗，身体紧绷了一瞬。
突然后悔做了这个决定。早该知道的，路明遥就是有天生诱人的本事。他脸皮还比较厚，在他面前就没有什么做不来的。
他不禁想，这到底是折磨路明遥还是折磨他？听他这么一说，突然连人都不想放了。
如果花长乐不在的话，风涅还真不能保证在这种昏暗无人的环境下，会不会失去理智。
所以在路明遥把他放开后，他还是默不作声替他将铐子摘下。
路明遥眼中，就只看见风涅轻轻一拔，就把紧紧铐在他手腕处的铐子解开。
他很是不解：“……就这？”他还以为有什么特殊机关呢？
风涅耐心解释：“这种锁铐是特制的，不过机制挺简单，只有亲手铐上它的人能够摘下。”
于是很常被那些作家作为话本中某种乐事的情趣|用品使用。
路明遥像是在看什么愚蠢物品那般盯着被风涅拎在手里的手铐，伸手拿走后边动作边说：“那我要是先一步自己动手铐上不就行了吗？”
结果铐子在他手里，不管怎么试都无法锁住自己的手。
风涅顿了顿，说：“你若有这个本事抢走铐子拷住自己，还会被人给抓住？”
路明遥：“……”有道理。
大概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求人’，平静之下的那点羞赧还有些挥之不去，导致他思绪都混乱了起来。
他没好气地把锁铐重新扔回风涅手里，转身离开：“下次再这么闹，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风涅抓住铐子时，指尖触碰到了微弱的电击。
算不上疼，威胁之意挺强。
他低头凝视掌心握着的金属手铐，铐链的末端与石壁紧密地连接在一起。眼底忽的滑过一丝很浅的笑意，唇边微微上扬的弧度带着些许不明的意味与遗憾。
“可惜了。”他轻声呢喃，“带不走。”
深色的铐子与路明遥，明明很相衬。

*
作者有话要说：
#请记住今天的铐子#
#说不定它以后会在更合适的场景出现（bushi#


55 # 第五十五章 在我寿元燃尽前，你得给我活着。
“师兄你别担心, 师姐肯定是有事才会离开，她马上就会回来的。”飞墨仙门处，迟迟没有花长乐消息的花无忧与林恩恩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
花无忧坐在空寂的大堂里, 眼里被一层沉沉的灰雾覆盖，失魂落魄地询问林恩恩：“你说她会不会不要我们了，所以选择离开？”
“你也知道她为了续命这件事与我们争吵过几回, 如今她又与宫主处得甚好，以她的性子定会觉得有愧于仙宫。”
林恩恩站在花无忧身旁, 眼中有许多无奈。
她作为知情者, 虽与花长乐一样不同意花无忧的作为，却也只能怪她心眼小见识低, 大义与感情之间她还是选择了后者。她从小就失去爹娘，幸得飞墨仙门门主夫妇收留, 从小与花长乐他们一同长大。
不管是花无忧还是花长乐, 对她来说都一样重要。
花无忧很惆怅：“仙宫已经帮忙找了，这下仙界其他地方几乎都快让我们寻了个遍，怎么会找不着人？”
林恩恩叹道：“按师兄的说法师姐就是有意躲避我们，肯定不会轻易让我们发现她的行踪。”
谈话间，花无忧突然灵光一闪，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莫非她就在……？”
林恩恩正疑惑, 仙门外的大钟忽然沉沉响起，规律的钟鸣声一下又一下传入他们耳里。
是有客到访的信号。
屋外天色早已暗下，林恩恩茫然地朝外边走去：“嗯？这个时候来人？”
“会不会是师姐回来了？我去看看！”比起花无忧仿佛脱离尘世什么都不在乎的死气沉沉姿态, 林恩恩倒是乐观许多，不等花无忧阻止就兀自往山下跑去。
花无忧起身在大堂内不安地来回走动, 他想起从前花长乐刚得知爹娘过世, 心里不舒坦时就会独自跑到观海宗。如今观海宗渺无人烟, 确实是个极好的藏身处。
他在心里计划着去一趟观海宗，边想边离开大堂打算去做准备，就见气喘吁吁的林恩恩欣喜若狂奔到他面前：“师兄，师姐回来了！”
只见林恩恩身后，身着粉黄色衣裙的花长乐缓步走来。然不等花无忧开心，又见到她后头还跟着多日不见的路明遥与风涅。
花无忧的心情忽然变得平静。
他与花长乐相依为命多年，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她在想什么。她今日会带着路明遥他们过来，多半是已主动向他们坦诚了一切。
只是他无法接受：“姐，为什么？”
花长乐既然将所有事情道出，就意味着她想要放弃这个唯一的续命方式。
花无忧双拳紧握，面上神色逐渐狰狞，语气不复平日里的斯文：“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你明知道我身边的亲人只剩下你了，我费尽心思甚至选择对不起爹娘，害得飞墨仙门沦落至此就是为了把你留下，你为何要自己选择放弃？！”
“自私的人是你！”花长乐泫然欲泣，说话时却又带着怒火，眼神中淌着绝望的哀愁，“难道不是你执着着强行留下本不应该留住的东西吗？”
“就是因为你不肯放手，牺牲了多少人？爹娘留下的仙门只剩下空壳，如今你又昧着良心与奸人合作危害仙宫祸害仙界，种种作为只是为了留住我一条微不足道的性命……”
“花无忧，自私的人到底是谁？”
面对质问，花无忧咬牙回道：“这些东西算什么？！”
“我身边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修行路漫漫，大千世界寿元不知其尽数，我已经失去了爹娘，若连你都要离开……我修习此道还有什么意义？”
花无忧这辈子最看重的便是亲情，所以他能毫不犹豫地摒弃身外物，不顾后果与代价都要将命数已尽的花长乐保下来。因为他不想再承受与至亲分离之苦，更不愿意此后漫长余生，花家竟只有他一人在此道前行。
“人活着自然是只为了自己。”泪水在花长乐的面颊上拉出长长的泪痕，她的声音却越来越沉冷，“你总说是因为爱着我不忍与我分开，尽做违背良心之事。”
“实际上，你只是过于依赖爹娘，依赖我了罢。”
说着，花长乐突然笑了一声，声音听着极其悲哀，“我真的后悔，后悔当初与爹娘对你如此溺爱，后悔当年没有阻止爹娘将我们留在仙门不舍让我们外出历练。”
“所以你到现在才无法独立行事，只会选择逃避而不是面对命运带来的冲击！”
花无忧挣扎道：“不是的……”
“你口口声声说敬爱着我这位姐姐，但这么多年以来，你可曾问过我的想法与感受？”花长乐冰冷的眼神像一根根冰冷的锥子刺痛着花无忧的心脏，“你在乎过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这么做，是不是真的想要以这种方式活下去吗？”
“你知道每一次的续命于我而言，都是极大的痛苦吗？”
利用花印的力量本就是违逆之举，她的命是成功续下来了，但过程于她而言是痛苦的，不论身体或是心灵。无数冤魂总在她睡梦中出现，她活着，却慢慢地感受不到自己生命的存在，只觉得过得如同行尸走肉般难受。
“花印是用作大事上的圣物，不该在我这样的小人物身上浪费它的力量。”花长乐朝着花无忧走去，提醒他，“你以为仇天闵当真如此大义想帮我们？你错了，他这么做别有用心。”
这也是花长乐偶然在外时从仇天闵与其底下合伙人谈话中发现的秘密。她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毕竟是特例，且不论是她外貌或资质都达到他们想要炼制上好炉鼎的标准，仇天闵计划着等成功掌握仙宫，飞墨仙门再无利用价值时，就把她给带走。
看是用来钻研新的东西，亦或是把她炼作可以为他们所用的傀儡工具。
花无忧听得一惊，抓住她肩膀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告诉了你，然后你拒绝他替我续命，再看着我死去。”花长乐问道，“你愿意吗？”
花无忧沉默了。
花长乐又道：“即使你愿意，仇天闵怎么可能会给我们这个机会？”
“我离开除了因为下决心断你念想，另一部分原因还包括仇天闵这个人。此人城府深，伪装的良善欺骗了所有人，恐怕早已察觉我有所动摇。我担心他会先一步对我下手，才隐匿行踪藏起。”
说着，她突然回头看向路明遥，恭敬问道：“敢问宫主，仙宫中外出寻找我踪迹的，是否多数为仇天闵手下的护卫队？”
路明遥不知内情之前，还真没怀疑与注意过此事。如今花长乐一提，他细想后才发觉确实如此。
对于派出的护法队哪边的人更要多一些他此前并不在意，毕竟仇天闵也时常外出办事，手底下的人对仙界环境更为熟悉，所以派遣出去的人更多一些挺合理。
花无忧花了一段时间才缓过来，接受花长乐说的那些事实。
他神色忧伤地注视着面前的女子，问道：“既然你觉得那么痛苦，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花长乐从来没告诉过他这些事，他一直以为她能够留下来应该是高兴的，除了必要的牺牲总让她感到不安。
“因为你是我至亲的弟弟。”花长乐回道，温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因为疼爱着你，担心在我离去之后无人能陪伴你把你照顾好，指引向正确的道路。也害怕已经失去爹娘的你，无法再承受与亲人别离之痛。”
“所以就想着，多活一天是一天。”
眼眶中打转的水雾终于忍不住凝成水珠从花无忧眼尾处掉落，他痛苦地跪在花长乐面前，堂堂大男儿失控地哭成像个孩子。他抬手拉住花长乐的衣袖，哭求道：“既然如此你就再留下来多一段时日不好吗？如果连你也离开，那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人了。”
“没有你和爹娘在的地方，怎能还有家？！”
花长乐伸手在他头上抚了抚，像小时候每次他受委屈就懂事地安慰着他，叹道：“但是无忧，这么做是错的。”
“而且，我真的好痛。”花长乐说道，“我也不希望到最后成为别人威胁你的工具，甚至还被人利用，做出危害仙界之事。”
“不论你我都该放手了，强求命里没有的东西，只会让彼此都变得痛苦。无忧，你不能一直沉溺在过去，也不能只永远处在你觉得舒适的牢笼里。”
“你该长大了。”
从头到尾不敢打断他们的林恩恩早已无神哭红了双眼，不舍地看着花长乐，想要说什么但又没有相似的立场去替花无忧劝说。
沉寂间，路明遥对花家姐弟说：“你们瞒着天道偷走寿元实乃大罪，若这一次的灵力消耗殆尽被天道发现的话，花长乐的元神可能会直接被它降下的天雷劈散。”
说着，他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花无忧，淡声道：“到时候别说是天人永隔，恐怕往后的轮回你都难以再和你姐姐相遇。”
花无忧听得满脸惊慌，央求道：“不，宫主大人，我不能让我姐姐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我不想她永远消失！”
花长乐倒是平静：“罢了，既然当初做了这个选择，我早已准备好面对这一切后果。”
她比花无忧要有远见许多，甚至可能早在初次接受以那样的方式续命时，就已经猜测到事情败露后的严重性。
花无忧万分懊悔，只能不停给路明遥磕头赔罪，磕得额头都撞伤出血都还不肯停下。林恩恩看得心疼，哭喊着拉住他：“师兄，你别这样了！”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面前生离死别般的场景叫路明遥有些感慨，他浅笑着问：“你勾结他人危害仙宫，甚至企图迫害我和风涅，就算我有办法，我又凭什么帮你？”
花无忧失魂落魄道：“只要能够保住姐姐的元魂，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即便是以命换命，我也在所不惜！”
“宫主，一切错都在我，镜妖的事我姐姐她完全不知情，若要责罚就请责罚我一人！”
待花无忧又苦苦哀求了许久，路明遥才慢悠悠道：“以你所犯之罪的确不足以让我宽恕及出手相助。”
“不过，念在需要帮忙的人是长乐姑娘，而我与她也算是有几分交情，且是她主动向我坦诚一切，我可以帮你们这个忙。”
他在花长乐抬眸看来时补充道：“我能保她元神不灭，但她必须要立刻就入轮回道。”
“花长乐现在就像个活死人，天地皆不认可的存在，带消耗完花印护佑的灵力就会立即遭到天道责罚。想要瞒着天道将她扭转为她本该存在的身份，就必须要立刻执行。”
“我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时辰到了若你们还不愿意妥协我就会离开，到时候要面对什么下场与结果，我概不负责。”说完他转身就让出了空间，走到附近的花池静心欣赏月夜的景色。
月辉波荡的池水映入眼底，为他漆黑的眼眸镀了一层浅淡的光彩。朦胧间，那双眼睛无情似日月运行，又像是人间烟火弥漫。
“我三姐……从前也如同长乐姑娘这般明理知性。”跟在他身侧的风涅忽然主动开了口。
路明遥心中微动，侧头朝他看去，发现他视线难得专注地落在湖对面的花家姐弟二人身上，眸底有几许怅然。
风涅没有回头，却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冷笑着接道：“明理得即便是临死前，也还提醒着我不要因为她而憎恨整个仙道。”
因为她觉得仙道之中，还是有很多好人的。
路明遥讶异：“她出事前，你曾见过她？”
风涅坦然回答：“见过。”
那年他还小，年龄虽放在普通人身上已经是个老妖精的存在，但在凤族里他还属于未成年。知道他族亲被捉走后，好强的他曾冒险闯入仙宫想要将她救出。奈何他当时能力尚有不足，不仅没能把亲人救走，甚至还引起宫里人的注意差点把自己折进去。
说来也是有他三姐的帮忙才得以脱逃，但被强迫留在仙宫里的她就没那样好的运气了。
路明遥身为实实在在的仙道人士，不知此时能向风涅说些什么来让他好受点。
反倒是风涅发觉他的意图，瞥了他一眼说：“我不是花无忧，没有那么懦弱，也不会失去亲人就活不下去，你不需要用那种眼神来看我。”
“我用什么眼神来看你了。”路明遥挺了挺胸轻哼一声说道，抬手摸了摸锁骨的印记后，忽然笑问，“那现在你如果失去我的话，还活不活得下去？”
风涅：“……”
反正他一直觉得凤契这个生死相依的约束有点毛病。
路明遥唇角微扬，垂眸安静了许久，忽然问：“所以如果哪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做？”
顿了顿，他一声轻笑：“真的会殉情吗？”
池水上飘着几朵还未完全绽放的荷花，随着被风拨动的水波缓缓浮动。
风涅眼睛轻眨手指微动，就见含苞待放的粉嫩荷花慵懒地舒展开身体，花瓣上沾着的水滴被月色映照得像落在上方的银珠。
“你想得真美。”风涅不紧不缓地回道，落在花上的眼神却在暗沉中逐渐坚固，“我这辈子都不会为了谁殉情。”
这样的回答，倒不出路明遥的意外。
他想也是，风涅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他最终会死，那肯定也是迫于凤契的束缚。
他屈下身子捞起其中一朵荷花，借着清淡的花香冲洗心底一瞬间涌上的失落。
花瓣在指尖的触感轻柔得格外不真实，不等他将小娇花重新放回池水，又听见风涅沉声对他说：“所以路明遥你若是死了，就算要闯入地府我也会亲自下去把你的魂魄给抓回来。”
说着，他语气还逐渐带上了气呼呼的威胁，仿佛此事莫名将要变成事实：“你休想在害了我之后，还拍拍屁股跟没事人一样转身入轮回。”
“在我寿元燃尽前，你得给我活着。”
路明遥听得一怔，手里捧着荷花蹲在池水边，久久没有动作。
远处的花家姐弟不知谈到了什么，无奈地拥抱着，被离别的哀愁紧紧包围。
他低下头，清楚地从被月光照亮的水面上见到眼底陡然升起的浅淡笑意。
掌心上的荷花重新入水，花瓣眷恋地卷走他指尖上的灵气，悄悄为自己点开了灵智。
他循着眼底攀升的笑意轻笑，语气间是一贯的自傲：“放心，我可是路明遥，才没那么容易死。”
怎么办呢？
他好像也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爱上这只招人疼的小凤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傲娇的小凤凰也只能暗戳戳用这种方式小小表个白了#


56 # 第五十六章 路明遥，我还能再做多一些事吗？
事已至此, 花家姐弟二人还是挺配合路明遥的决策。
一炷香的时间后，路明遥过去时还听见花长乐语重心长对花无忧说：“还有，我已经亲自到观海宗查过, 当年杀死爹娘的人与风涅无关，你别再因为他去针对宫主与仙宫了。”
“我信不过嘴上说着为我们好，要帮我们的人。”花长乐叹道, “说不定这些年关怀着我们的，才是真正的凶手。”
“确实。”路明遥附和道, “我想长乐姑娘应该也有发现, 石窟深处留下了花印的灵力。”
花长乐点头：“如今花印不在宫主手里，不论拿着它的人究竟是从前宫主手里借走或是夺走, 此事都很不寻常。”
“还请宫主，多加注意。”
面前的姑娘一如初见般温婉大气, 即便是快要离开, 她也不惊不惧，不悲也不喜。
可惜了，如果花长乐没有遭遇这一切事情，以她心境必能成就大道。花长乐也算是他入下仙界以来，有较多交情的友人，路明遥心里难免会有叹惋。
但若不在此时送她离开, 她的下场更为严重。
其实他这番作为也算是违逆了天道，不过他在上仙界大逆不道的事情做的也不少，倒没那么害怕被问罪。
“准备好了的话, 我们就开始吧。”路明遥说道，“我需要借助灵脉的力量, 所以长乐姑娘得先随我一同离开飞墨仙门。”
花长乐点点头, 又伸手抱了花无忧和林恩恩一下, 眼中的笑意是路明遥与她相识以来，初次见到的灿烂：“能有此机缘入仙道，与你们相识结作亲人，我已经很满足了。”
“望来世有缘，能再与你们相见。”
林恩恩泣不成声，话都说不清楚支支吾吾的，反倒是花无忧不发一语。
许久之后，在花长乐把他们放开时，他才又拉住她眼神坚定道：“你放心，我和恩恩一定不会辜负你的苦心……我要努力修行证道延长寿元，然后等待再和你还有爹娘们相遇的那一日。”
花长乐笑了，拍着比自己要高的弟弟的头说：“这才是我懂事的弟弟。”
看来用这种方式让他们把事情说开，果然有效。
路明遥让风涅留在飞墨仙门看着花无忧与林恩恩俩人，旋即独自把花长乐带下了山。
“其实以宫主的能力，根本不需要什么灵脉辅佐是吧。”花长乐一如既往的细心，抬头看了看天上挂着的明月，微笑道，“这样挺好，确实比在他们面前让他们亲眼看着我离开好多了。”
路明遥没有回话，直到与她走出飞墨仙门的领地范围，才在僻静的无人之地停下来回道：“主要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爱看那样生离死别的场景。”
“宫主性子确实很温柔。”花长乐笑出了声，忽然感慨，“替下仙界其他人感到可惜。”
路明遥抬了抬下巴问道：“怎么就可惜了？”
花长乐浅笑着，没有直接点破而是意味深长地说：“风涅虽是凤族出身，不过他挺不错。”
“他确实很好。”路明遥顿时心领神会，大方回应，“无论他是人是鬼，是妖是魔，配得上做我道侣的人……身份的高贵或低贱从来就不是衡量他的标准。”
花长乐但笑不语，他也不觉得羞赧，直言道：“而且凤凰原本就是高高在上的神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也不知未来他们是否能重回原来的地位。”
“确实如此。”花长乐微微点头，“那就预祝宫主与您的道侣，一切顺利。”
路明遥弯着眼睛笑了，温声回道：“借你吉言。”
花长乐被送入轮回道时，是带着白金色的辉光离开的。这意味着她这一世为半仙之人无造大恶业，且福德功绩都极高，入了轮回即使无缘再投生上界，在下界也会有非富即贵的极好人生。
倒也算是遗憾中的圆满吧。
花长乐能被送往轮回，但犯了错的花无忧与其知情不报的帮凶林恩恩都得押回仙宫受罚。路明遥念在花无忧送来的镜妖没给他造成太大麻烦，且炉鼎秘药的炼制也不完全与他有关，所以只将他们收押于天牢，按照规矩得在里面思过至少百年才能出来。
花无忧与林恩恩对此并无异议，想来是让花长乐给说教之后想通了。
不过事情倒也算不上圆满解决。
路明遥把人带回仙宫后就想把仇天闵找来问话，结果他请入招请时，那位护法却道：“宫主实在不巧，仇小长老身体刚恢复过来，前几日又马不停蹄外出办事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听到这句话，路明遥心下沉了些许。
仇天闵这趟出门，恐怕是不会轻易回来了。他前阵子把那个小香炉带回来时受了点伤，虽说不是很重，但当时他与白松鹤都交代过让他短时间内先留在仙宫处理宫内事务，他也同意了。
如此恰巧的时机出门，恐怕是知道了他与风涅可能会在观海宗察觉到什么，先离开仙宫观望情况。现在花无忧已经被带了回来，不管花无忧有没有将他供出，他短期内肯定不会回来。
路明遥负手在原地思考了片刻，直接冷着脸下令：“传令下去，仇天闵即刻起就是仙宫的通缉要犯，命宫中的护卫队将他捉拿回仙宫。”
那位护法没料到路明遥会突然发令，纵使茫然，也只能领着命令巍巍颤颤离开。
仙宫当晚就炸开了，包括白松鹤在内的几位长老都来询问原因。待路明遥将事情缘由大致给他们说明白时，夜都已经过了大半。
风涅同样陪着他待到深夜，如往常那般护送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才准备离开。
“晚安。”风涅低声说道。
路明遥享受着耳边的宁静，在面前人转身离去前问：“除了这两个字，你没有其他要对我说的了？”
风涅暗沉的双目直勾勾与他对视，半响，才反问：“今天需要我留下来吗？”
话音落下后，换来了路明遥一声愉悦的轻笑。
风涅被他笑得心虚，浑噩的脑袋清醒不少，红着耳朵解释：“你别多想，我只是担心仇天闵那贼人仙宫里还留了眼线，趁无人在你身旁时——”
“要。”路明遥轻声将他的辩解打断，眼中淌着温和的笑意，“我需要。”
风涅不说话了，颀长的身影在暗夜中显得莫名的僵硬。路明遥不紧不缓地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转身洒脱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没有招呼他却也没有把门关上。
风涅硬着头皮跟了上去，还懂事地替路明遥把门关起。独处的瞬间，那种说不上的不自在又蓦然升起。
他刚打算找个能与路明遥的大床保持一段安全距离的地方坐到天明，就听见路明遥对他说：“我把你留下是为了陪我，而不是折磨你。”
说着，他的语气逐渐冷下，似乎真带上了怒意：“你今天若是再不跟我一起上床歇息，那你以后都别过来了。”
风涅：“……”
纠结间，路明遥又道：“见过灵兔是怎么陪我的吗？”
“你若觉得不自在，化作凤鸟原形与我待一起也可以。”他坦然道，“我只要有你的气息陪着就行。”
风涅觉得这个提议，也不是不行。
主要并非排斥与路明遥睡一起，只是担心克制不住想对他做更多亲密的事罢了。化作凤鸟的话，确实能很有效地阻止一些意外的发生。
路明遥从观海宗一路回到仙宫，期间需要烦忧的事情太多都没怎么休息过，洗浴放松了身体后接触到自己怀念的玉床，躺上去就睡着了。
见白凤凰老实巴交地待在床的另一边，跟个雕像般呆坐着，路明遥眯着眼睛抬手强行把他揽到身边，勾住他毛茸茸的身体闭上眼睛：“我冷，靠近一些。”
白凤凰仍是僵硬着身体什么都没说，直到把他当抱枕般揽入怀的人呼吸逐渐平稳静下了神识，他才稍稍放松了下来。
他调整了姿势，让路明遥抱住他的手可以更舒坦一些。随后又低下头无声与他的头相抵着轻蹭了一下，紧挨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原来这就是族里其他凤鸟拥着他们的‘凰’的感觉吗……？
很安心，也很满足，仿佛所有的不愉快都会在这一刻消失。
·
外出归来的路明遥总是忙碌的，如今有敖奕丞在仙宫，路明遥也不会强制风涅得在书房干等着他一下午，会大方地允许他在仙宫的地界逛，甚至还允诺他吃他想吃的东西。
白松鹤已经从最初的震怒，到现在可以平静面对这一切并妥协了。
随意吧，那只凤凰爱偷什么果子就随他去，只要宫主平平安安就好。
仇天闵为了预防这一日早给自己留了后路，要找到他没那么容易。不过路明遥还是成功从花无忧那里取得其他相关‘买主’的信息，让即墨尘领着护法队扫荡了好几个贼窟。
这段时日下来，下仙界出乎意料的平静了不少，也意识到仙宫这回是真的想把事情管到底，不敢再随意行事。
此事还未完全平息，消停一段时日的老狐狸们不知又从何处听说了什么灵脉不稳定，需要新宫主早日进行祭奠天地山河仪式，否则下仙界将有大祸。
大概能猜到是以仇天闵为主的那群人故意煽动的言论，想引导外边的人发现花印失踪的事。他都可以预料，花印不在他手上的事被发现后，又该要说他并非名正言顺继承的仙宫，随即起哄着要他卸任或要将他驱逐。
路明遥光是想想就觉得好笑又好气。
好在他前阵子曾用筝乐抚慰过了山河魂灵，如今飞墨仙门门主收押入仙宫，无人打理的仙门暂时交由仙宫看管，若有所需他随时还能再借那古筝一用缓过去。
除此之外，他同时还得预防让其他人发现自己身中秘毒的事。
从观海宗回来后，随着他频繁将风涅留下，现在这只傲娇的凤凰已经会很自觉每天跟着他回寝宫了。所以路明遥每天晚上都会借着与他相处的时候，顺势蹭点他身上的凤族灵息。
只有实在受不住的时候，才会拉下帷帐，要风涅与他神交。
每每这回，被路明遥放出来的小奶兔蹲在一旁的枕头上，见自家主子被讨厌的凤凰压在身下，元神所在之处被对方侵袭，面上充斥着愉悦的痛苦，口中传出轻轻的，分不出是挣扎还是沉溺其中的声音。
小奶兔最开始以为路明遥是被风涅欺负了，冲上前就想用小小的身体把那凶巴巴的大凤凰给撞开。结果路明遥软软地抬起了手，修长漂亮的手指在它身上轻抚过后，温柔地将它捧回软绵的枕子上。
他的眼角明明泛着遭人欺负般的水光，却调笑着对它说：“没关系，我只是……太舒服了罢。”
小奶兔疑惑地侧了侧头，又见到路明遥趁风涅微微抬头时掐住他下颌，让他直视自己后冷傲道：“我没阻止你，你倒是越来越放肆了？”
“最开始说只在外边蹭蹭，现在我元神都快被你捅|穿了。”
话虽如此，俩人之间羞恼的却是明明看起来才像欺负人那方的风涅：“……你是宫主，能不能好好说话？”
路明遥眯起了眼睛，仰着勾人的脖子反问：“我说错了吗？别以为我没发现，你是越往深处去了。”
风涅垂眸与他对视片刻，忽的轻笑了一声，唇角那瞬间扬起的弧度浅得宛若错觉。
思绪迷离间，路明遥看着他伸手轻撩起他额前的头发，低头再次与他眉心相依：“明明是你自己舒服得不乐意放我离开，还将我往深处引。”
“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再感受一次。”
稍得到平息的元神再次感受到熟悉且喜爱的气息触碰，刺激得路明遥轻颤着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俩人间的呼吸已经纠缠得难分你我。
琥珀色的凤眸里，泛着一层暗沉的情|欲。
路明遥以为以风涅的自制力，他这辈子都没机会从他脸上见到他情动的模样。
他调侃道：“原来……你也会觉得舒服。”
风涅敛了敛目，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喑哑：“路明遥，我还能再做多一些事吗？”
路明遥深呼吸了几下，才回问：“比如？”
又与他对视一会儿，风涅顺着他们的贴近低了低头，与他唇瓣相贴着轻触了一下又分开，沉声平静回应：“比如这样的事。”
风涅落在路明遥身旁的手，下意识将床褥抓得发皱。
神交确实是一件让人倍感愉悦的事，但他渴望的不止是这样肤浅的满足。他克制不住自己想要与路明遥有更多的贴近，想与他耳鬓厮磨，想像疼爱着爱侣般触碰他。
那么做，能使他开心。
路明遥沉默许久，目不转睛，视线闯入他眼里。
“可以啊。”似乎是通过他晦暗的眼神读懂了他的心情，床上的人微微仰头给予了最直接的回应，“只要能让你高兴。”
风涅闻言，眸光于暗沉中逐渐发红。
俩人唇瓣的触碰从温柔的缠绵慢慢变得疯狂，毋庸置疑，毫无经验的路明遥只能在朦胧中被突然发狠的风涅牵引着。
他心里既快乐又有些痛苦。
实在是因为凤族昔年栽在人族手里的事件太多。
从当年他族亲出事之后，他决绝地说过此生不会再与仙道之人同谋，更不会轻信于仙道者，被他们的花言巧语与虚伪欺骗。
倘若这从头到尾只是路明遥为他布下的陷阱与骗局，那他已一败涂地。

*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努力崛起，我想加更呜呜呜#


57 # 第五十七章 我的道侣，我为何不能护着？
从那日之后, 路明遥与风涅之间的氛围似乎又有些许变化。
乍看下他们的相处与往常无异，不过若细心点就会发现他们默契变得更高了。对其他人仍是非常防备的路明遥，却可以毫无压力地与风涅贴近, 累了顺势挂在靠在他身上的动作无比自然，俨然是已将他视作自己人。
路明遥接受着风涅想要的接触，纵然没有在肢体触碰上做到最后的一步, 但任谁来看都认可这已经超过了好友间的界线。而他与风涅始终都没有深入讨论过这段关系的问题。
从他态度上来看，找到花印解除天契是坚定不移的决定。双方若不点破, 至少还能维持着现在的相处模式。
小日子过得倒也算平静和谐。
不过这样的平静, 没能维持太久。
“……五哥，我真的没有其他话本了, 全都让你收走了！”风涅一闲下来，遭殃的就是亲妹妹风绵。
自从向他自爆手里拿着从他书房里偷来的书籍, 风绵已经被他充公了好几回, 这次真是让他给兜了底。
幸好她有先见之明，在敖明月回去龙族前把几本宝藏故事塞给她让她带走，勉强还有点小安慰。
风绵背对着桌子而靠，双手撑在桌沿对风涅说：“哼，凭什么你以前能看我就不行。还有，我现在若是闭着眼睛都快认不出你来了, 指不定会把你当成宫主。”
风涅将没收来的话本放在一起叠好，一把灵火毁灭证据般地将它们都烧了，看得风绵心里滴血。
刚想再斥责自己没心没肺的兄长, 本该在训练龙族兵马的敖奕丞突然来到她的别院，神色凝重道：“宫主让我来通知你, 仙宫刚逮住一只试图强闯地界的火凤。”
敖奕丞这句话是对风涅说的, 但同为凤族的风绵比多年没有回去的风涅更快意识到被拿下的凤凰是谁。
她抓住风涅的手臂, 着急道：“完了完了，我偷跑出来的事情肯定是被他们发现了。”凤族身上气息特殊，因此他们对自己族人的感应很是强烈。
要知道当年他们三姐风倾雪无辜死于仙宫后，凤族就将仙宫视作危险禁地。如今她和风涅又被发现处于仙宫之中，恐怕会遭到族人的误会，以为他们又被仙宫给捉走了。
得亏这次出来找她的人不多，否则一群凤凰突然朝着仙宫发起攻击，肯定要引起不少伤亡。
“能不被发现吗？”风涅皱眉回道，“既然知道自己在这里会给人添麻烦，现在立刻跟那只火凤回凤凰谷。”
风绵却道：“我说过，即使我不出来也会有其他族人过来寻你。他们是为了凤族之事而来，你也清楚从小你就被娘亲视作凤族的新一任族长栽培，如今凤凰谷有难，你再闹她肯定也得强行让人把你召回。”
“族令如今就在她手中，只要你身上还留着凤族的血，就无法彻底脱离凤凰谷的掌控。”
敖奕丞对于他们讨论的族内事务全然不知，便在旁提醒道：“火凤生性暴躁，宫主念在与你们的情分上没对他用硬手段，他如今正在仙殿大闹呢，你们真的不打算先去阻止……”
敖奕丞的声音越说越小声，因为风涅在他刚起了个头就已经先迈步往外走去。风绵见他离开，也赶紧小跑着跟上，留下话都还没说完的敖奕丞讷讷地在门口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啧。”有的人，一听到‘宫主’俩字就无法冷静。
·
今日的仙殿，也是热闹非凡的一天。
凤族如今对路明遥而言是特殊的存在，听说仙宫边界巡视的护法遭到一只火凤的袭击后，他就先搁下其他事务亲自过来处理。
火凤的脾气非常对得起他旺盛的属性，即便被他施了灵术压制，面对这么多仙道人士的包围与监护，他依旧不厌其烦地试图给他们找麻烦。
它身上的羽毛是如火焰般的橙红，挥舞着双翼时，羽翼之下时不时还会泛起灼热的烈火。凤凰身上的火焰有别于普通的红火，不仅能烧毁一切东西，还能给仙士们造成灵术伤害，需要小心避开。
火凤细长的脖子被金色环扣拷着一圈，圈环往外化生出好几道更为细长的链子，由不同的护法们牵引控制。主要是它力气太大太跳脱了，而且还不是修为低浅好控制的小凤凰，七八个大护法都没能完全将它压制。
路明遥一进来，见到的就是如此壮观的场景。
他抬眸朝与风涅原形差不多大的火凤凰看去，很快就对上了他朱红色似有熊熊烈火在里面燃烧的眼眸，旋即浅浅弯起眼睛轻笑。
又是一只漂亮得令人瞩目的凤凰，不过他还是更喜欢风涅多一点。
路明遥似乎总有能将所有人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的能力，一出现在大殿中，包括火凤在内的所有人忽然安静了下来，不约而同朝他望去。火凤停止了挣扎，对上路明遥含笑的眼眸时怔了怔，久久没有回神。
直到周围人纷纷朝这气质出尘容貌俊美的男子跪下行礼，尊称着他为宫主。
火凤这才回过神，晃了晃脑袋醒神后双目染上更为激烈的怒火。
“你就是宫主？来得正好，快把我两位族人交出来！”得知路明遥宫主的身份后，它反抗的动作更加激烈了，不断往前俯冲像是想要袭击路明遥。
趁着几名护法忙于限制自己时，它张了张口忽的朝着路明遥吐出了烈火。
仙殿中所有人看得心脏骤然一停，生怕路明遥受伤，甚至还有人下意识脱口提醒：“宫主小心——”
路明遥扬了扬衣袖，身上雪蓝色衣袍的护持灵力竟是将火凤的那道烈焰拦了下来，衣袖放下时更是不见任何损坏，而穿着他的人更是毫发无损。
反而，他还挑眉轻轻抬起手指朝火凤脖子上的颈环点了点，随着淡金色的灵光落下施了道法。待火凤雄赳赳气昂昂再对他张口时，却吐不出半点火焰来了，只能发出愤怒又尖锐的凤鸣。
灵术袭击不成，火凤干脆拼了老劲儿直接将拉住它的护法们震开，趁着他们摔倒手中失去力道时朝路明遥的方向冲撞过去。
路明遥双眸微睁后退了一步，手指微动，仍迟疑着没有马上动手。
因为风涅他怎么都得和现在的凤族打好关系，若不小心把他同族给伤着，就算风涅不怪他将来也很难跟他的族人交代。
纠结之际，另一股灵力从他身后越过他，直冲冲地撞到了火凤身上。温和的清风凝聚时足以变成能要人命的风刃，无情的风痕撞在火凤身上的力道与触感宛如坚硬的铁柱，将它硬生生击退几十尺，狠狠撞到大殿旁的龙柱上后狼狈倒下。
冷淡的白金色身影来到路明遥身前，抬眸看去，背影既可靠又让人安心。
火凤撞得头晕眼花，摇摇晃晃地又扑扇着翅膀站了起来，没看清来人就先怒骂：“抓了我亲人还敢动手，你们仙道人士就是这般无……赖……”
眼前的重影逐渐汇聚成原来的独立体，仙宫宫主所在的位置多了一道熟悉得快要被遗忘的白衣人。即使多年未见，他给人的感觉依旧冷淡疏离。
不，甚至觉得那双眼睛更显漠然了。
跟在他身后匆匆过来的，还有他此行真正的目标风绵。她小心翼翼地跟在风涅身旁，与他对视时目光闪躲，像极了做错事被长辈抓获的孩子。
火凤朝他们走近，身体在行走中化作一道灼目的烈火，待火焰散去时化成了橙衣翩翩的男子。红褐色的长发以华贵的金冠束起，走起路来随着步伐晃动时瞧着风风火火的：“五……五弟？”
路明遥从风涅身后微微探出了头，听着火凤有些发虚的语气和表情，他差点以为火凤叫错了称呼。毕竟这架势，风涅看起来更像是他哥。
“你……他们是不是把你和风绵给抓起来了？”不等风涅和风绵回话，急性子的火凤又瞪着路明遥怒道，“狡诈的仙士，你把他们带到仙殿，是不是想用他们来威胁我？”
火凤咬了咬牙：“把他们放了，我可以代替他们留下。”
……真是感天动地的亲情，他都快哭了，如果这一切不是火凤假想的话。
风涅似乎听不下去了，蹙眉问道：“你在说什么？”
他看着火凤像是在看一个傻子：“我们看起来像是被俘虏的样子？”
被他这么一提醒，火凤才注意到风涅与风绵的状态都非常好，身上不仅没有伤痕或憔悴的姿态，甚至一段时日不见的风绵小脸蛋瞧着都丰润了些许。
满面红光的，三人之中最可怜的就是被亲弟弟狠狠揍了一下的他了。
火凤的名字叫风离，冷静下来后意识到不对劲：“那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风绵低头道：“四哥哥，我这不是……想来找五哥嘛。”
“所以，你找你五哥找到仙宫里来了？”火凤对着柔弱好欺负的风绵，危险地眯起了眼睛。
风绵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因为，五哥现在住在仙宫里。”
风离一听就炸了，侧头瞪着路明遥道：“你还说没有扣押我族人？！”
从头到尾没来得及回过话的路明遥：“……”
风涅护妻般拦住路明遥身前，给了作为自己亲哥的风离一记警告意味浓厚的眼神，示意他不要对路明遥如此无礼。
风离受不了了，怒问：“从刚才到现在你一直在护着这个宫主，你是不是被仙道人洗脑，忘了仙宫与我们之间的血海深仇了？”
风涅淡声回道：“没忘。”
“那你为何要护他？既然我们都在这里，不如将他拿下作为人质，威胁仙道的那些伪君子——”
“闭嘴。”风涅神情很是不悦，抬了抬眼皮冷声反问，“我的道侣，我为何不能护着？”
“你最好别再打他主意。”说着，他一声轻笑，又沉声道，“别忘了我们凤族成婚后六亲不认，只认自己媳妇儿。”
风离：“……？”
路明遥：“……？”
媳妇？小凤凰还真敢说。
风离听完怔愕了许久，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动作僵硬地侧了侧头看向一旁的风绵。风绵为难地点了点头，示意着他风涅说的都是事实。
再看向路明遥时，这位撇开身份第一眼就能让同为凤族的他心生好感的男子朝他微微一笑，配合着风涅礼貌道：“四哥好。”
风离：“……”
这一声四哥叫得他心里难受，呼吸困难。
风涅闻言也顿了顿，怔然地看向路明遥。
此人，总是不按常理行事。
四目相对时，路明遥朝他勾了勾手指，语气中的威胁半真半假：“我可是堂堂仙宫之主，小媳妇怎么不能是你？”
风涅垂了垂眸，抬手轻轻勾了一下他的衣领，手指朝他锁骨的位置缓缓摸去，抬眸沉沉反问：“嗯？”
路明遥身上的那个凤契是代表着女方的小印记。
他停顿片刻，沉默着把风涅的手挥开，独自吃下这闷亏不再搭理他。
罢了，谁让他一出生就不是只白毛鸡呢？
仙殿里其他人默默看着眼前如此玄幻的发展，听着风涅与路明遥的话听得有些牙酸。
——这凤凰可真能占他们宫主的便宜，宫主说了他们之间只是误会的协议关系，可别太嚣张了！
确认了事情的误会之后，路明遥便遣散了仙殿中的其他人，只留下凤族三兄妹与他在一起。
风涅没什么耐心与突然闯入他平静世界的火凤与风绵周旋，侧对着风离说：“既然你过来了，我也不用再担心风绵独自回去凤凰谷会遭遇危险，把她带走吧。”
风离抿了抿嘴，面色逐渐凝重：“我出来不止是为了找回风绵，还奉母亲与族人之命，要你回凤凰谷。”
风涅拳头一紧，似是猜到这个原因，冷声抗拒：“你走吧，我说过我不会再回到那个地方。”
“可如今情况不同，若非必要，我也和小妹也不会冒着危险与违背凤族誓言离开凤凰谷。”风离提高了声量说道，“凤凰谷到底是与这下仙界紧密相连，受到灵脉影响，谷内灵气渐弱，已经接连枯萎了好几棵梧桐老树。”
“当年你离开前施了术法，才给凤凰谷换来这千年的平静，这些族里人都知道。”风离的语气有些阴郁，“虽然你拒绝着被安排的命运，但如今族里除了你之外无人尚无人能习得祖脉的传承之力，无法给凤灵树施法维持谷中灵力。”
“唯一的办法，就是以族人之命还换取短暂的平安。我那日无意听见了大哥与爹的争执，才知道他打算作为第一个牺牲品来换取凤凰谷的延续。”
“风涅，既然你有这个能力，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大哥去死？”风离越说越激动，甚至听起来还有点小崩溃。“你也知道，现在的凤凰根本就没有涅槃重生的能力，死了……就是死了。”
路明遥朝风涅看去，从他挣扎的眼神看出了他内心的动摇。
到底是留着相同血脉的至亲，风涅要是真的能够彻底放下他们，就不会抱着那些过往的执念一直支撑至今。
风绵也扯了扯他的袖子，撒娇着央求道：“五哥，你就回去帮个忙吧。你，你放心，我和四哥哥肯定会在娘亲面前替你说话，你完事后若想离开我们也会帮你！”
风离附和道：“我们只是想保住凤凰谷，保住族里人。”
风涅沉思许久，妥协着长叹口气后说：“要我回去可以。”
“但是，我必须把路明遥给带上。”
风绵知晓其中缘由，突然又变得有些丧气。
风离则是面露难色：“你……你又不是不清楚凤族的规矩，若把我们视为仇人的仙君带回凤凰谷，此举等同于背叛凤族之罪。”
“你，就算你们刚成婚不久，也不至于如此难舍难分！忍一段时间都不行吗？”风离恨铁不成钢道。
“我与他有协议契约在，不能与他相隔太远。”风涅解释，“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与他现在确实……挺难舍难分。”
托仇天闵的福，现在还有毒咒的事要考虑，就算路明遥愿意相信他放他一人回去凤凰谷，他自己也不放心。
路明遥听出他话里之意，忽而对着他勾嘴轻笑：“此事倒不必担心。”
“不过是需要有人安抚……我这偌大仙宫里护法众多，随便逮一个来帮我就行，风涅你放心地回去吧。”
“至于协议，区区护法契约，我替你解了便是。”
虽然风涅熟知路明遥的弱点，也知道他不可能真的还能依赖其他人帮忙，但听到他这几句话的瞬间，他还是上头得无法去深入思考。
偏偏不明真相的风离还点头附和：“是啊，既然宫主都这么说了，那我们——”
“你给我闭嘴。”风涅愤怒地又将他打断，风离被他气呼呼的眼神看得莫名又委屈。
被路明遥这一逗，风涅的态度更坚决了：“我还是那句话，要回凤凰谷可以，我得把路明遥带上。”
“此事与你们无关，执意把人带回去的是我，所有责任由我一人承担。”风涅冷静说道，“既然他们还需要我，自然也不敢轻易对我动手。”
逗弄风涅固然好玩，可路明遥还是舍不得真的看到他得受罚受伤，放缓语气说：“说笑的。”
“近身护法的契约我稍后就替你解除，事成之后你再回来见我就好。”路明遥指了指自己的锁骨，“凤契尚在，你跑不了，我对你很放心。”
风涅盯着他，敛了敛目回道：“但我不放心。”
他已经很久没回去了，谁也无法保证事情是否真能如他所愿那般顺利。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他被迫留在谷中短期内无法离开，路明遥身上的毒咒若发作了该如何？
光是想想他最后可能会迫不得已在抗拒中寻求他人慰藉，他就嫉妒得发狂，甚至已经开始对那不存在的假想敌起了杀心。
谁给他的胆子敢抢凤凰的伴侣？

*
作者有话要说：
QwQ哎，没想到小天使们竟然都有注意到我的阴间更新时间在关心我，好感动哈哈哈哈【真的，我还偷偷截图给我基友向他们炫耀了你们（叉腰腰
_(:з」∠)_主要是这篇文也差不多走到准备收尾的地方了，大概还有三分之一左右就能完结，所以就想着早点写完早点继续开新坑
放心，要是加更了绝对会是在充分休息下加！【比如加了之后我下一更可以不用熬夜写，起床再更了hiahiahia
#总而言之，谢谢小天使们的疼爱，么么啾#
#也谢谢所有给我投雷和白白又有营养的液体（？）的小可爱们#


58 # 第五十八章 能让凤族放下他们傲骨的，大概只有喜爱之人了
路明遥的行程在风涅强硬的态度下定了下来。
毕竟要去的地方是凤族, 他对外瞒下了此事，只让辅佐他打理仙宫内务的白松鹤以及外务为主的即墨尘知晓。
白松鹤一开始还挺反对，虽然到最后依然觉得不妥。他担心这是凤族设下要杀害路明遥的陷阱, 可路明遥还挺有自信，要他不必担心，像他保证即使是凤族也没那么容易把他弄死。
何况路明遥的倔脾气也不是头一天了, 他自己决定下来的事，与他共事一段时间的白松鹤深知无法阻止, 便不再多加劝说, 只嘱咐着他要小心注意。
路明遥让风涅他们给他三天的时间把宫中事务处理好。
第三日晚上，风涅从白松鹤手里接过已确认无毒的太铃花茶。夜深人静, 护法们的巡护也随着夜幕的降临变得低调无声，前往书房的路道上只偶尔与三三两两的仙子护法们擦肩而过。
不知何时起, 他的存在似乎已经逐渐被仙宫里的人接受。纵然他们依旧不满意他这个‘宫主夫人’, 但在路明遥的坚持下他们也只能认了。
至少，风涅已经很久没再从宫里其他人身上收到异样的观察目光。
就连无比挑剔的白松鹤，在他之前心细地察觉并挑破了镜妖与陆明义的目的，‘救下’路明遥之后，他对他的态度也好了许多。
书房的门依然敞开着，路明遥依然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坐在书桌之后, 而旁边等候他将公文批完的仙子已经换了一个又一个。
仙子见到他进来屈身微微行了个小礼，反倒沉浸在自己事情上的路明遥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到来。他把茶水放到茶桌，无声绕到路明遥身旁, 见他落在胸前的头发随着他身体朝桌案的靠近快要碰到折子上的墨渍，手指微勾将那缕发丝撩到了身后。
指尖在温热的脸颊上轻轻擦过, 惊动了专注挥笔的人。
俩人对视间, 似有似无的缱绻在他们目光交汇处流转。明明什么也没做, 却叫在旁守候的仙子下意识低头不敢直视，深怕惊扰了忽然在房里弥漫开来的奇怪氛围。
路明遥最先打破了沉默：“嗯？你若是累了，可以先回房里休息。”
风涅低头俯视着他没有回话。
有旁人在场，小凤凰似乎有些别扭。
路明遥想着，将刚批好的最后一份折子合上与接近桌沿的那叠文书放在一起，温声对那位候着他的仙子道：“辛苦了，给那些宗门发下去吧，他们知道应该怎么做。”
“好的，宫主。”小仙子也不磨蹭，拿着文书飞快离开了书房。
路明遥一个挥袖，将房门给关了起来。
再抬头时，就听见风涅道：“要不，你还是留在仙宫吧。我答应你速去速回绝不食言，你若不放心，与我立下生死契亦可。”
为了这趟不知归期的出行，路明遥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忙到了现在。风涅冷静下来后就意识到路明遥当时在仙殿说的话是逗弄他，开始担心路明遥随他回凤凰谷当真会遭到对付，受了委屈。
桌边的人挑了挑眉，没有回应他提出的建议，而是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命令道：“坐。”
风涅乖巧坐下，纠结着想继续劝说，路明遥的手突然搭上他肩膀，大半个身子挂在他身上后叹道：“好累啊，终于忙完可以休息了，让我靠一会儿。”
不等风涅开口，他又危险地眯起眼睛接道：“我累死累活了三日，好不容易准备好随你回去见你族人，你要是敢再多说一句企图打消我出行计划的话语，我就跟你拼了。”
风涅：“……”
连茶水都没来得及喝，路明遥挂在风涅身上没多久，就挨着他放空神识睡着了。听着紧挨自己之人逐渐绵长的呼吸，风涅淡着脸身体逐渐僵硬，生怕自己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把他惊醒。
后来风涅才发现是他想多了。
路明遥在他身边待得似乎挺安心睡得特别沉，这几天忙上忙下也确实劳累，恐怕天降大雷都不一定能将他轰醒。风涅担心他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姿势过于别扭，小心翼翼调整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未曾待人如此仔细，忙活一番好不容易才在不惊扰路明遥的情况下把人抱好，心脏跳动的速度竟飞跃至仿佛刚结束一场激烈的打斗。
想着想着，风涅的表情更沉默了。
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也会步上他所唾弃的风倾雪所走的路道。既然事情已成定局，无论路明遥在寻得花印后会做出怎么样的决策，至少这一趟回凤族……有些事该与他的族亲说清楚。
“唔……”怀中人睡得算不上安分，不过瞧着似乎比方才那般挨着舒服许多。
感受到熟悉与喜爱的气息，路明遥下意识翻了翻身面朝他怀抱靠去，伸手将他当成抱枕般拥住后干脆把头埋入他怀中。
风涅垂了垂眸，眼底泛过一丝罕见的温柔。
·
“小凤凰，书房里有软榻，你下回把我扔到那儿就行了。”
翌日，路明遥与凤族的几位客人们按照计划准备出发前往凤凰谷。离开仙宫时，他和风涅还在聊着昨夜的事。
风涅身上的味道实在令人过于舒服，他原本只是想闭目养养神，岂知一不小心就熟睡了过去。早上醒来发现这只榆木脑袋的白凤似乎把自己当成靠枕让他枕了一整个晚上，现在想起还怪愧疚的。
风涅淡着张脸，不怎么在意地回道：“把你抱过去还得起身费力气，麻烦。”
当然，其实主要部分原因还是因为自己的私心。
路明遥气笑了，没再继续与他搭话。
他习惯性地拿出玉灵珠准备让小银龙给自己当出行的坐骑，却被风绵提醒：“宫主，凤凰谷只有凤凰才能到达，您用自己的法器或坐骑到不了的。”
风离同意道：“确实如此。”
说着，他们二人同时悄悄看向了风涅。
这就意味着有人得带着路明遥过去。本来嘛，路明遥现在是风涅的道侣，应该由他负责一路将人护送至凤凰谷。只是风涅的脾性他们作为亲兄妹都很清楚，以他的骄傲怎么可能愿意像坐骑般被人乘在背上前行？
何况还是身为仙道者的路明遥。
俩人纠结片刻交换了眼神后，风离不情不愿地开口：“若宫主不介意，我可……”
“介意。”回话人并不是路明遥，而是气场冷冷淡淡的风涅。
他轻飘飘瞥了风离一眼，寒声补充：“我介意。”
风离：“……”
路明遥不知风离与风绵心中所思，浅笑道：“多谢风离公子，不过有风涅在我与他同行即可。”
说罢，他伸手勾起风涅几缕发丝捏在手里把玩，弯了弯眼睛接道：“放心，我和风涅也不是没有这个经验。”
直到这一刻，比风绵还要晚参与风涅新生活的风离才意识到，这只白凤已经与记忆中或是印象中的他大不相同。尤其在见到风涅化身为白金色的凤凰后当真放下他那份骄傲，屈下身心平气和地允许路明遥坐到自己身上，也才真正意识到，他当真是对这位宫主动了情。
若要说这世上有什么能让凤族放下他们傲骨的，大概只有喜爱之人了。
事不宜迟，路明遥准备就绪后，在三只凤凰的陪伴下离开再次离开了仙宫地界，朝着未知的地方过去。前几日的路程尚处于他熟悉的范围，是一段时日后，凤凰们似是带着他穿过了某道特殊的，只有他们方能感知到的结界。
自那之后，有很长一段路沿途都不见任何景物，只有灵气与迷雾般的白。
细长漂亮的手指在身下白凤的脖子处轻轻挠过，惹来注意后，路明遥才轻笑说：“你再白一些，我就要看不见你了。”
风涅被他的手指勾得发痒，瞥了他一眼提醒：“再闹我就把你扔下去。”
他们所处之地是特殊的灵域，虽有一定的联系存在，但不完全归属下仙界范围。他如果真被扔在此处，没有开辟者也就是凤族们的指引，他还真未必出得去。
穿过这道灵域，被层层结界守护着的山谷才逐渐出现在路明遥视线之中。它虽名为凤凰谷，却占地甚广，即使有灵通也一眼无法望见尽头，算得上是自成一境之地了。
“都是祖上打下来的江山呀。”风绵看出了他的惊叹，骄傲地说道。
路明遥默默凝视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景色，轻语：“若能再现昔年繁荣就好了。”
如今宫外正值秋季，凤凰谷的树都染上了浪漫的橙红。
遥遥望去，树海潋滟如火，红叶飘零。
刚进入凤凰谷地界，许多颜色与身型各异的凤凰突然从看似平静无人烟的谷道中窜了出来，拦下他们的去路。
“是我，风离。”风离飞在最前方，对它们说道，“我把风绵和风涅都带回来了。”
“四殿下？”凤凰们似乎感到有些诧异，朝他身后看了眼确认另两只凤凰的身份，旋即在看见风涅身上的路明遥时，立马炸开。
它们眼神中满是惊怒，甚至还有一丝的畏惧，担心路明遥的出现会给他们带来祸害。
最为年长的领头凤质问道：“你们怎么回事？风涅也就罢了，你们俩才到仙界兜了一圈就把凤族族规给忘了？”
“你们把一个仙士带回来是何意？”
“此事与他们无关。”风涅出声道，轻轻扑扇着翅膀扫视了拦在他们前方的凤群一眼，瞬间将它们汹汹的气势压下。
“二长老应该还记得我。”最终，他的视线落在了方才发言的年长凤凰身上，“人是我要带过来的，让风绵他们先回去，顺道转告你们现在的‘族长’，如若要我回谷滋养凤灵树保住凤凰谷与他们儿子的性命，就必须答应我这个条件。”

*
作者有话要说：
QwQ抱歉今天更新迟了点，昨天半夜真的撑不住就去睡觉了，想醒来再写
orz结果我太担心我的更新，没睡好（giao下次还是写完再睡吧
今天短小点，看情况迟点能不能加个更


59 # 第五十九章 示爱
两方僵持之下, 一群人最终停留在山谷边界外荒芜的石峰上。
路明遥这趟陪风涅回来没想看他和族人闹得太不愉快，在石峰上转了几圈后客观评价：“其实这个距离已经足矣。近身护法的契约限制倒也没有你所想的那么小，只要跨过凤族灵域, 够你在凤凰谷从南飞到北了。”
这座石峰不大，一眼就能将四方尽头望遍，还不如他仙宫主殿来得宽阔。不过瞧着倒是挺安逸平静, 几乎寸草不生的地方，又被凤族开辟的灵域隔绝, 也无需担心会有凶猛邪兽偷袭。
很适合打坐静修与参悟。
路明遥想得舒心, 却突然感觉到身旁那只凤凰情绪陡然变得低沉。
风涅对着他，沉声开口：“你是这下仙界的宫主, 露宿野外成何体统？更妄论还是这等荒凉之地，你再随性亦不能随性至此。”
路明遥笑了, 挑眉道：“这不是不想你为难吗？”
一句话又把气呼呼的风涅嘴给堵上。
争辩间, 一只红白色的大凤凰在成群凤鸟的拥簇下优雅地降临在石峰顶，化作着装冷艳的女人。
气势很盛，是只老道的凤凰了，路明遥心里想道。
女人连个眼神都没有‘施舍’给他，直接朝风涅走去，眼神习惯性地带着睥睨与傲视：“不过是离开凤凰谷短短千年, 你连身上流的是哪族的血都不记得了吗，风涅？”
风涅垂眸回视着比他要矮上些许的女人，没有被她气势唬着：“既然阁下记忆如此之好, 那应该也记得我当初离开前说过，脱离凤族之后你们没资格再插手我的生活与抉择。”
路明遥注意到了, 女人蹙眉时的模样与风涅不悦皱眉时还挺像：“别忘了你现在是在凤族地界, 既然来到凤族的地方, 不管你是神是鬼都得按规矩行事！”
风涅嘴角冷冷一勾：“那夫人也别忘了，现在是你们凤族有求于我。”
话谈到这里，气质高雅的女人终于再绷不住自己的脾气，瞪着风涅怒问：“这就是你对自己母亲说话的态度？！”
“我说过，你会为了当年没杀死我而后悔。”风涅皮笑肉不笑道，比起和亲人重逢，更像是再见仇家，“错过那一次，此后就不会再给你机会掌控我了。”
路明遥盯着如此自傲的风涅，恍然间似乎透过他看到曾经有着与他相似的无奈的自己。
似乎就是风涅亲生母亲的女人气得说不出话来，风涅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道：“作为凤族族长你手底下有一群带消息的羽族，既然能让人找我回来，想来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听到这句话，女人的脸色又沉了沉，眼神阴戾地看着风涅动作亲昵的牵起路明遥的手：“他们说的没错，我确实和仙宫的宫主结了道侣契约。”
说着，他抬手扯了扯衣领，让他们能够看清锁骨上的凤契印记：“这是证据。”
凤族们一瞬间全沉默了，除风涅母亲以及提前知道此事的风绵与风离之外，所有凤鸟都疯了一样看着风涅，好像他是个背叛者。偏偏他又曾经为他们凤族付出良多，身上流淌的血脉生来就接下远古祖凤的传承力量，现在还需要依赖他稳定居所，不能直接对他动手。
更何况，他早在多年前就选择脱离了凤族，族规似乎已经无法完全限制他。
穿着红白色华裳的女子气笑道：“既然你知道我能掌握外面的消息，应该也清楚我知道你们之间只是误会。”
“误会与否，他此刻确确实实是我风涅的道侣。”风涅不惊不怒，“同为凤族，我身上现在沾了谁的味道，你应该能够分辨才是。”
路明遥很努力不让自己面上有异样的表情。
怎么平时在仙宫没注意到，小凤凰说话也能这么骚呢？
陪同风涅一起回来的风离和风绵像鹌鹑般站在旁边，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更没存在感一些，省得被这两股剑拔弩张的气压波及。
见面前人被自己气得呼吸逐渐不顺畅，风涅心情反倒愉悦了起来：“若我没记错，凤凰谷虽以层层结界与灵域隔开了下仙界，但所处天层应当还是和下仙界相同。”
女人眸光晦暗地与他对视着。
又是一抹很浅的冷笑之后，风涅才不紧不缓说：“所以按理而言，你们还得给我的道侣跪礼才是，怎能对他如此不敬呢。”
像是在把路明遥入凤族地界以来受的不敬与委屈，都替他还了回去。
路明遥心道自己这阵子倒是没白疼这只凤凰，不过同时也担心因为他的事坏了风涅和族人间的关系，便在气氛彻底僵硬前出声说：“不必了，就当我今日只是以普通仙士的身份造访。”
“再说我此趟过来也只是为了配合你。”他朝风涅道，“以凤族和仙道现今的关系，凤族对我的到来有所忌惮很正常。”
他飞快地朝风涅眨了下眼睛，两眼弯弯：“毕竟是没办法的事，我想两方各退一步应该能够协商。”
风涅一对上路明遥含笑的眼睛，心里顿时没了脾气。
如今确实是凤族要求着风涅回来与他协商事情，帮忙维持凤凰谷以及拦截仙道人士的灵域，确实也只能稍退一步。
凤凰谷毕竟是山谷盆地，不似仙宫地界那般建筑层叠，尤其占地还极其巨大，外围那片土地都是族群较少聚集的荒凉地区。他们最后协商的结果，是允许让路明遥在凤凰谷里有个歇息等待消息的地方，却不得深入谷内以免惊扰想要彻底与仙道断了关系的凤族。
凤族们喜欢在谷内各处游走，边界外围的区域距离族人聚集地较远，他们外出修行或历练时会随手搭个草棚之类的简陋栖息所，或占下某棵梧桐树作为额外的据点。
梧桐树还好，倒是那些草棚他们有时候搭着就给忘在某个地方，又到别处重新再建，于是空下来的小棚子或茅屋有很多。
凤族现任族长，也就是风涅的母亲要求他只能待在这些地域，挑个歇息的地方等候风涅办完事，期间不得随意行动擅闯禁地。路明遥觉得没什么问题，凤凰谷谷外的风景也够他欣赏一段时日了。
不过以风涅的性子，自然不可能让路明遥去住其他凤凰住过的地方。尤其凤凰特别重视领地，就算离开也会留下自己的记号，他受不住回头再见路明遥时身上全是其他凤凰的味道。
……像极被出轨了的感觉。
于是，风涅强行将路明遥带到他以前在外边搭的草屋，命令道：“你住这里。”
路明遥一走进屋里就明白这里曾经是谁的地方，笑道：“原来胡乱丢弃的草房子，其中还包括你的呢？”
风涅回道：“不包括我，这房子我一直记着，没有丢弃。”
走出草屋，几十尺之外的地方就是一棵巨大的梧桐金丝树。多年过去，它依然生长得健康茂盛，树干上流光般的金丝闪闪发亮。
与下界的梧桐树不同，仙界给凤凰们作为栖息所的梧桐可大可大了，抬头都不一定能清楚看见树顶。
他们来的季节恰好，梧桐叶都变成了漂亮的橙黄色，像天边的夕阳直接落到了地上。
风涅从前在族内过得很是压抑，所以外面的小房子是他在谷中唯一觉得放松的地方。没有人过来打扰，没有繁琐聒噪的命令，也没有人会强制他去学习或做什么。
路明遥踱步走到树底下时，还有几片叶子恰巧飘落在他身上。
风涅盯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不知觉间踏入身为梧桐树主人的他的防备区域，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开口：“想上去看一看吗？”
路明遥闻言顿了顿，回头似笑非笑问：“这不是你专属的梧桐吗？我记得你好像不喜欢自己占据的树，留下不属于自己的味道。”
风涅面不改色回道：“我身上哪个地方，没有留下不属于我的气息？”
神交的次数越多，他们之间交换过的气息也越来越深。相互留在对方元神上的气息还未消失又被重新沾上，慢慢的，他们身上给人的感觉也越来越相似。
“说的也是。”路明遥低笑，旋即抬头看了眼面前的大树，“你若不介意，我自然乐意之至。”
风涅邀请着路明遥，一同登到他另一个‘家’的最高处。
路明遥兴致满满地来到树顶，眺望着远处的风景，不禁感慨：“真的是个风水宝地啊。”
很远很远的地方，还能见到三三两两翱翔的凤鸟身影。谷内的气氛非常平静，凤鸟们之间的相处也很是和谐，确实是个与世隔绝的仙境。
风涅站在路明遥身边与他一同观望着他曾经看过无数次的风景，心里涌上的却是前所未有的感觉。
其实凤凰们也不是完全无法接受除了自己之外的人共享自己的地方，只是这样的分享存在着特殊的意义，尤其是他们喜爱的梧桐树。之所以护得如此谨慎不轻易留下其他人的气息，是因为于他们而言最为喜欢的梧桐树，只接纳最为心悦之人。
——倘若有一日，有一只凤凰邀请你到已经被他划为自己领地的梧桐树，那是他的示爱。
最为喜爱之树，只接纳除自己之外的最心悦之人。
书籍和典故传说里，总会这样写着。
如今一想，倒也没错。
“真漂亮，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能天天上来坐一坐吗？”路明遥墨色的眼眸被远处的光景染淡了颜色。
风涅双手交叠在身后，有点不安地捏了捏，语气平静回道：“可以。”
“既然请你上来了，当然是不再介意你的靠近。”
路明遥闻言，弯着眼睛笑得有些愉悦。
他似乎总能被他一些不经意的举动逗得开心，风涅有的时候也无法把握好这个点。他唯一知道的，是见到路明遥高兴，他心情也会跟着轻快不少。
路明遥吹了一会儿的风，才开口询问：“方才你说……你娘当年没杀死你，是怎么回事？”
好歹是血亲，就算闹得再狠也不至于痛下杀手吧？
风涅淡然回道：“就是这么一回事。”
“她发现我随着年岁与力量的增长越来越不受控制，千方百计想要将我驯服却没能成功，甚至还开始反抗。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要放弃对我的培养，同时将我杀死。”
“后来她心软了？”
风涅一声不带感情的轻笑：“没有，她只是觉得把我杀死后，族里再难找到像我这样的好苗子了。”
路明遥沉默不语。
风涅却对这份亲情看得很开：“其实站在她的身份角度，也只是以凤族和大局为主。两者必要的选择中，她抛弃了亲情选择利益，且是为凤族带来的利益，所以也不能评断她的对错。”
“你也看见了，凤族若是想并且有这个能力的话，还是挺能生的。”风涅有着不少的兄弟姐妹，所以除了特殊情况，多数其实都处于被放养的状态。
只是那种情况下，他宁可自己是被放养的那个。
“你回谷去处理你们谷内的事务，大概要花上多长的时间？”路明遥转移了话题。
风涅思索了片刻，迟疑道：“我也不确定。”
“其实施法仪式花不了多长的时辰，主要是那个仪式比较耗费精力。”风涅说着陷入了回忆，“犹记得我当初离开前施完法，就回到这个地方藏着，不知昏睡了多少日夜才将那一瞬间的损耗勉强补回。”
“待我稳下了凤灵树，我会立刻回来找你。”风涅对路明遥承诺道，语气间似有几分无奈，“到时候可能得请你看着我一段时间，等我恢复醒来之后，我们就可以回去仙宫了。”
路明遥有些讶异：“这么相信我？就不怕我趁你无意识时，对你做出什么不好的事吗？”
以往面对这样的问题，风涅可能就要自信满满地揉按他锁骨印记的位置说，说有凤契在只要为了自己好他肯定不敢对他赶尽杀绝。
然而风涅这回却在短暂的沉默后盯着他回道：“若真如此，那我也认了。”
看得路明遥没忍住收回目光，生怕从他眼神里见到过于露骨又或是热切的情绪。
“好，我记着了。”路明遥点头应道，与风涅在树顶上待了很久，直到远方的太阳开始朝着地平线的另一端落下。
他拉住了准备离开的风涅，和他一起将身子藏在被茂密树叶遮掩的树干上，问他：“既然不清楚你的恢复需要多久的时间，那临走前，你要不要把我们每个月该履行的事情给先办了？”
风涅：“……”
路明遥：“嗯？不要吗？不要也行。”
风涅抓住了他的手，不让他翻身下去，垂眸低声应道：“……要。”
路明遥又笑了，笑声轻轻，不断在风涅心尖上勾着。
今日也是路明遥与风涅元神争夺主权失败的一天，尤其他们现在还在凤族的地界，他甚至怀疑凤凰的神力会得到加持变得更为强大。所以他也只是意思意思挣扎一下，然后就放任着让风涅主导了。
处事与争斗上他或许说一不二不喜爱被人压一头，不过在这种私密的事情上，即使被压着……好像也挺舒适的。
主要想到这么对他的人是风涅，他就懒得反抗了。
路明遥肤色很白，抓住他的人只要稍一用力，很容易就能在上面留下清晰的痕迹。他背靠着粗糙的大树，微弱的声音藏在了树叶迎风碰撞的沙沙声响里。
他睁着神□□人的眼睛，又一次捏住了挨在他身上的风涅的下颌，嗓音略微沙哑：“解释一下，为什么神交需要松开我衣服？”
素雅的浅色衣袍依然好好地挂在他身上，只是在不经意间被人蹭得衣带都松了，脖颈处的肌肤也微微露了出来。锁骨上那枚凤印，颜色与最开始烙下时相比，已变得深红惹目。
风涅好像没有直面回答他的问题，只在他松开手的时候沉沉地笑了一声，随后低头逗弄般开始轻咬他的脖子。他动作轻缓地在那线条上走过，连他喉结的位置都没放过，最后来到那枚火红色的印记上，温柔地落下一道亲吻。
路明遥在神交时忍了下来，没再让自己露出过于失态的模样。偏偏就败在这枚印记上，只被风涅那样轻柔触碰，他竟愉悦得不受控制湿了眼眶，紧绷着身体抓住了风涅，身体难以自控地有了异样。
有件事他想了很久。
风涅平日处事上瞧着都乖巧好戏弄，唯独在这种亲密的事情上，像极了身经百战的花丛老手。
思索间，滚烫的身子突然溜进了被冷风吹得冰凉的触感，循着松垮服饰的破绽碰到了最滚烫之地。抬眸对上风涅暗沉的视线，路明遥才知道他这是身体力行回答了他前面的问题。
路明遥急忙抓住他手腕，制止他的行动，气笑着问：“……你以前总替别人做这样的事？”
说着，他眸光一寒逐渐清醒，收了收脚抵在风涅身前看架势像随时准备着把他踹开：“我讨厌胡闹滥情的人，是的话你最好自觉滚远点别碰我。”
风涅在他用力前握住了他的脚踝。
藏在衣摆下的双脚不知何时已经脱去了鞋子，白嫩的脚掌轻易就被他抓在手里。
风涅手指有意无意地在路明遥脚丫子底下轻轻滑过，在对方被蓦然传来的痒意分散了心神时回道：“没有。”
“你是个好孩子，但我不是。”风涅说道，抿成支线的嘴于昏暗的光线下，似有似无地勾着一抹很浅的弧度，“我从很早以前，就为这样的事做足了理论上的准备。”
冰凉温度的靠近再次惊醒了路明遥混沌的思绪，身后是风涅养了多年的梧桐树，他待在树上只能任由面前人对他肆意妄为与靠近，自己退无可退。
风涅的手曝露在外的时间过长，沾满了风的寒冷。
路明遥被刺激得身体发软松开了抓住风涅的手，听见他沉声问：“宫主……是不是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你昨天是不是忘了喝茶？
但他心里清楚，风涅只要老实叫他尊称，就没安好心。
毫无经验的他只能任由风涅作为，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至于让它们过于迷乱。
“我做过。”风涅又道，伸手更进一步将他揽入怀，“但一直都是自给自足。”
风涅已经松开了他的脚踝，抬手替他将落在身前的发丝都撩到他身后：“所以今日，我希望能从宫主身上知道，由别人帮忙的话是什么样的感受。”
不多时，路明遥搭在风涅手上已然松开的手指又紧紧捏起，瞪着风涅的眼神也不知是羞愤还是无奈，开口斥责：“你是真的……放……肆……”
殊不知自以为冷静的话语中，尾音已带上异样的绵长与虚弱。
夜深且长，路明遥一不注意又被他家看似乖巧的小凤凰诱入另一个坑里。
偏偏小凤凰完事后还要边清理着手，边端着一副正人君子的表情对他说：“我只是在寻找更加合适，且或许能够更好去延迟你下一次毒咒催发时间的方式而已。”
不小心中了毒咒，还是他自己的错了。
许是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风涅面上虽是不显但心情显然格外兴奋。在‘传授’过他新的娱乐方式之后又压着他强行讨要了几回的神交，把他刺激得身心俱疲，最后怎么离开的那棵梧桐树都不记得了。
只知道隔日醒来，他人已经躺在草屋的床上。而屋里除了他之外并没有其他人，只有桌上放着的提前热好的茶水以及几颗解嘴馋的甜果。
屋子里的设施非常简陋，风涅当初居住时似乎更加随便，这回因为是邀请他入住，所以还特意整理了床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铺了层柔软的床褥。
昨夜经历了那般亲密接触之后醒来突然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挺不习惯。
心口处总矫情地感到有些空落落。
风涅不在身边的这段时日，凤族那里也会派人在附近看守，确保他没抱有任何企图心或瞒着他们悄悄闯入限制的地界。他本来就没有什么特殊的心思，若要说最多就是好奇凤族内部究竟是什么样的光景，所以这期间也特别老实。
他每日的活动范围就只有风涅那个小草屋和屋外的梧桐树，最远也不会离开其方圆百里之内的范围。从那天晚上之后，他好像不知觉间一并爱上了梧桐金丝树的味道。
闭上眼睛扑鼻而来的木香，给他带来的都是愉快且深刻的回忆。
如同风涅这个人出现在他世界起，就注定要在他记忆留下难以抹灭的痕迹。纵使他们将来无缘在一起，无论经过多少岁月，他都会清晰记得身边曾有这么一位特殊的伙伴存在。
大概是在第七天的时候，路明遥一如既往登到了梧桐树的最高顶。只是那天他上去时，见到了截然不同的光景。
那是从很远很远的深谷传来的生息灵气，其中蕴含的能量足以漫遍凤凰谷的每一个角落。
路明遥闭上了眼睛，从和风带来的灵气里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熟悉得早已刻入他元魂里。所有草木花树都受到了这股生息灵气的恩惠，努力地吸取着灵气中的精华，帮助自己生长。
路明遥凝望着强大灵力传来的方向，眼里滑过了一丝赞赏。
风涅确实很厉害，所以他的娘亲才会用如此极端的方式，对曾经的他紧抓不放，想要牢牢掌控在手心成为凤族的顶梁柱。
路明遥心想，如果有谁能改变凤族现在的命运使得他们起死回生，那么那个人一定就是风涅。就如同在他族人眼中那般，客观角度而言他也认为风涅这只凤凰是特殊的。
就像他很久很久以前曾于天界见过的那些凤君，风涅身上有着与他们非常相似的气势与潜质。
生息的辉光一共持续了三天。
三天之后，路明遥刚从小屋里出来，还没按照计划登上树顶去观测凤族那里的情况，就先看见那道白色的人影倚靠在树底下，垂眸似闭目养神般等候着他。
他原本以为风涅是没忍住先休息了，岂料他才朝他的方向走去，他就察觉到他的靠近并睁开了眼睛。
眼底是肉眼可见的疲态与倦色，却还是努力撑到他的出现。
路明遥心里忽然泛过一丝微酸的悸动，突然就有些理解为何离开仙宫前那一晚上，风涅迟疑着要他留下。
风涅那会儿看他，心情是不是也如同他现在看着他一样？
“事情解决了？”路明遥问道，似往常般微笑着与风涅打了招呼。草草一算也有十来天不见，这对路明遥而言却没有太大的变化。
不知为何，面对这样平静的迎接风涅反倒松懈了不少，点了点头：“算是吧。但仙界灵脉一日没有彻底复苏，凤凰谷之后也还将会面临相同的危机。”
“放心，花印找到之后就好了。”其他宫主他不敢保证，但他亲自送上仙界来到这里，怎么都得把这些闹脾气的灵脉给拿捏好。
风涅现在不是很想听到花印这两个字，便没有接话，而是走上前礼貌性地问：“我可以抱一抱你吗？”
路明遥挺好奇，是不是每个成婚后的凤凰都会变得特别黏人爱撒娇，仿佛一刻都离不开自己的伴侣，恨不得绑在一起到天荒地老。
“来吧。”路明遥大方张开手主动把那硬|挺的身体拥入怀里，吸了口气后突然笑道，“说实话，你现在在我眼里就是个普通人。”身上的灵气全都没了，连他十分喜爱的凤灵息也变得很薄弱。
然即便如此，依旧不妨碍他与风涅的接触，看来他的身体已经彻底习惯了。
风涅轻叹：“是，灵力都耗尽了，估计马上就要变……”
话还未说完，路明遥就觉得怀抱的人身体瞬间出现了变化，再回过神时高大的男人已经变回漂亮的白凤凰。
他从那对琥珀色的凤眸里，见到了一闪而过的无奈。
灵力不足，风涅连最基本的人形都难以维持，只能拖着长长的尾翎随他回到了草屋里。
他性子倒也是个不服输的。
白凤窝在床上，明明已经很是疲惫，却还是勉强着不让自己昏睡过去不省人事。好几回路明遥见他低着头昏昏欲睡，马上又强迫着自己清醒，冷淡地跟他说着早已结束的话题。
路明遥倒是看了觉得好笑，好歹好说，终于在太阳下山后把这只倔强的白凤凰哄入睡。
安抚好风涅后路明遥并没有闲着，而是起身开始认真为他们待着的小草屋布下好几层比房子本身还要坚固的护守结界。直到确认那样的叠层数已经稳定得天雷落下都未必能将这小房子劈回，他才推开门走出去，将最后的结印做好后再缓缓合上房门。
他盯着面前的屋门，轻笑着低语：“放心吧，我绝不会让你再踏入火坑。”
呢喃完这句话，他转身朝外走了几步，似是等待着什么。
没多久，平静的深林逐渐传来由远至近的动静，直到一群卫兵般装扮的凤族护卫队将小屋范围环绕得密不透风。他们手里拿着自己擅长的武器对准了他，冷艳的女人从他面前的人群里缓步走出，眸光冰冷地与他对视。
凤族族长抬眸瞥了他身后的木屋一眼，语气寒凉：“你倒是小心得很。”
“所以接下来，你是要和他缩回屋里，直到他苏醒为止吗？”女人说道，唇角微勾弧度清寒，“你说他到时候醒来，发现为了你耗死了那么多族人，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路明遥微笑道：“所以这道结界不是用来护我，而是护着他的。”
这么多年的深仇大恨，而且凤族又封闭在这谷中那么久，更不似风涅已经与他相处过一段时日了解他个性，怎么可能会那么好说话，轻易就向风涅妥协放过主动送上门来的他？
而对于这位族长，风涅是她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唤回族里的儿子，凤族的另一个希望，她又怎么可能放过他最为虚弱的大好机会不趁机搞点事，强迫他最后得留下来再落入她掌控之中？
路明遥一开始其实也真信了，毕竟怎么想都想不透其中弯绕。直到听风涅提起事情处理完他会有很长一段虚弱的恢复期，需要他帮忙看着时，才终于将他觉得的不对劲串在一起，继而猜到了凤族族长的计划。
原本只是猜想，如今也算是验证了。

*
作者有话要说：
_(:з」∠)_好的加更失败了，不过这章更了个小粗长也更得比较早，那就算加了吧（bushi！


60 # 第六十章 哪怕只有那么一丝的可能性，他都不敢赌。
正午的阳光照亮着整座山谷, 晴空无云。
草屋外，一片宁静。
两只小白雀恩爱地依偎在屋外一颗果树上，借树叶的遮掩躲避着刺眼的阳光, 一起打盹儿。
房屋里，破了个角的木桌上放着与四周的简陋完全不符的银白色香薰炉，炉鼎两旁把手上的狻猊雕刻还镶着漂亮的宝石。里面的香片早已燃尽成灰, 燃烧后的淡香却仍在房里弥漫，闻着让人舒心。
床板上睡着一只漂亮的白色凤凰, 尾翎长得连床板都塞不下, 垂落在地。
阳光透过屋顶的缝隙照了进来，将它白羽上的金色映得微微发亮, 像极了藏在羽绒之中的华贵金丝。
不知睡了多久，直到屋外的果树被风吹得掉落几颗果子, 砸在地上发出了沉沉的响声, 惊动树上的两只雀鸟，也唤醒了安眠于屋内的凤凰。
和预想的情况不同，风涅睁开眼睛后没能如预料的那般见到答应会守着他直到苏醒的路明遥。
屋里的家具似乎没怎么被人碰过，与记忆中的模样没有太大的差异。空气中的清香是路明遥最常用的那种味道，呼吸间，还能清除感觉到房子周围设下了令人安心的护持结界。
不知缘何, 风涅却感到有些说不上的不安。
太|安静了，安静得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在这个地方走动，丝毫没有生活痕迹。
他这一回休息了多久？就算路明遥现在只是人不在房子里, 房屋也不该给他如此空荡的感觉。
风涅化作人身后下床朝屋外走去，却发现周围的结界在他推开屋门的瞬间立即失效了。意味着只要平日里有人在房子进出, 就无法稳住这个结界, 何况还是如此繁琐复杂需要花时间与精力去设下的, 最不喜爱麻烦事的路明遥根本不会每出门一趟就给他的屋子设一次。
抱着这样的想法，风涅还是焦虑地绕着凤凰谷寻了一圈。
闭眼前还是一片火红的山谷此刻都已经光秃得差不多了，甚至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山顶都已经开始有了积雪。可想他这一休眠，肯定超过了一个月。
最后人没找着不说，风涅还发现自己和路明遥绑定的护法契约消失了，连带着凤契与他的感应都变得非常虚弱，似有似无。
薄弱得像只剩下一条还在努力挣扎维持的蛛丝，随时都会断裂。
一感受到这样的可能性，风涅的心脏就跟被刀剜一样疼。
深谷，凤族聚集之处——
与世隔绝之后，凤族们的生活变得非常轻松。他们平日除了修行之外就是与同族在谷内遨游嬉闹，不似仙宫与其他宗门那般需要为了下界生灵们相关的事操心。
至于维护凤族的大事，也只由统领凤族的族长家族烦忧。
凤族现族长是风涅几人的母亲白汐，这族长之位本该由她夫君风珏担任，奈何风珏性子比较逍遥随性，管控欲不如白汐来得强烈，甚至更喜爱闲游生活，就将族令交给了她。
待后来他意识到白汐的控制超乎预料时，已经来不及了。
虽说她是将凤族管理得恰当，囝包偾括许多决策都是以反族人繁衍和大局为重，但伤害了孩子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风涅离开后，白汐气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才把在风涅身上投注的精力收走，转移到了其他孩子身上。即便如此，她对他们的要求也不再像对风涅那么高了。
并非她有所醒悟，只是她清楚其余的几个性子各一，天赋不同，没有再有风涅那般令她亮眼，有望重现涅槃之术为凤族带来新生的苗子。
如果风涅当年没有背叛她的意愿，她早该能将他养成这方仙界最厉害的仙君。若能涅槃成功，定能利用四海仙宗打开通往上界之门，替凤族讨要公道。
只可惜……
白汐倚在深谷中最大的那棵老树下，身旁摆着金丝楠木制成的茶桌。桌上茶水热了又凉，她也没有心思去喝，视线落在远处空无一物的草地上，心里似是在盘算着什么。
说到底也是自己生出来的孩子，她又怎么可能做到完全不关心与在意呢？
如今风涅愿意回来，证明他肯定还非常看重凤族。就是仙道人狡猾，蛊惑并害死了她三女儿不说，如今竟然还想把他们凤族的骄傲给拐了去。
这位新来的宫主倒是个硬骨头不好处理，不过也无妨，只要让那孩子意识到仙道人总是满嘴谎言阴险狡诈，叫他对仙士彻底失去信任与信心，他自然就会重拾怨恨回归凤族。
“族长，五殿……凤君他有事求见，是否允许他进入族地？”思索间，族里的凤凰突然前来汇报。
白汐一点也不惊讶，拂手道：“让他过来吧。”
风涅随族人大步来到她面前时表情不是很好看，甚至也没有向她请安，像是已经完全把她从前试图刻在他骨子里的尊敬与礼仪全都遗忘了。
虽是如此，白汐心里对风涅仍有极大的赞赏。
放逐了这么多年，他依然独自成长为那么瞩目的存在。
“路明遥呢？”没有过多寒暄或试探，风涅一见到白汐就直截了当地道出他此趟的目的。
白汐手里拿着一把绢扇，在胸前轻轻扇动，嘲讽地轻笑：“他走了。”
“你知道你这一歇息，就昏天暗地了两个多月吗？也是，两个多月对仙界而言算不上长，不过你的小情人似乎没什么耐心。为了离开，他甚至连你们身上的护法契约都解除了。”
风涅却连配合都嫌费劲儿，似是完全没将她的回答听在耳里，只又沉声问了一遍：“我再问你一次，他人呢？”
白汐嘴边自信的笑容缓缓收起，眸光逐渐变得凌厉。
明明是母子，碰面时气场的碰撞却带着毁天灭地之势，叫旁人看得唏嘘。
“怎么？比起你同族人的话，你更相信其他人吗？”白汐说着，招来附近的护卫，“来，你告诉他那位宫主离开前是怎么说的，是不是说宫中有要务需要处理，不方便久留，请我们先送他离开凤凰谷？”
“不必了。”被点名的护卫低头正要上前回话，风涅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出声打断：“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还像年幼时一样无知，你们说什么我都相信？”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是我失策了。”风涅的注视着白汐的眼神，也不知算不算得上失望，“我早该想到的。”
“你想要让我看清楚仙道人的真面目，想要我对路明遥失去信任对他失望，要他从我的世界里消失让我对仙道有更大的怨恨，继而帮你达成你的目标与夙愿。”风涅说道，“那么多年不见，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想控制着别人根据你的计划行事。”
“我们的关系确实因误会而成。”风涅忽的轻笑，“但我对他的喜爱是真实的。”
白汐听得大怒，抓起旁边的茶杯就朝风涅丢去：“是假的！”
“身为凤族你应该很清楚，凤契的绑定会让身为凤族的你逐渐对对方产生依赖和喜悦之情。”
风涅偏了偏头，青玉茶杯与他擦身而过摔落在地。
“我承认，你们的元魂看起来确实有很高的契合度。”白汐深吸口气努力让语气平静下来，“只要你们身上的凤契一解，你就会慢慢收回你的情感，发现那只是你受到契约影响的错觉！”
风涅轻蹙了一下眉头，半响后回道：“是不是错觉我自己最为清楚。”
“总而言之，你想破坏我与路明遥的信任是不可能的事。我们之间的关系比你预想的更要亲近，我清楚他的为人，也对他深信不疑。”
“风涅，你忘了当年你三姐是怎么死的吗？”提起风倾雪，白汐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她一样对仙道之人抱有信任，最后落得什么样的下场你也亲眼看见了！”
风倾雪是白汐不少的子女之中，除风涅之外最为疼爱的。她对风倾雪的喜爱是一位母亲对女儿单纯的疼爱，因为她从小就非常懂事能替分忧，在所有人都不能理解她时，她总能把话说到她心坎儿里。
而风倾雪的成长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她是那么的漂亮大气，清灵的气质即便是同族也少有能及。可偏偏就是她那么用心疼爱与呵护着的女儿，竟然被逼得惨死于仙道人手中，这仇恨要她如何忘怀？！
“你三姐从前那么疼你护你，你长大之后，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回报她吗？你怎么可以为了一个与我们有仇的外族人，来对抗凤族？！”
风涅垂眸：“与凤族有仇的是杀害了凤族和三姐的人，与路明遥无关。”
“他从来没有伤害过凤族，也没想对你们动手。”他视线直勾勾闯入白汐眼里，像是看穿她藏在心底的秘密，寒声道，“否则，你以为你还能有这个机会在这里，借他来威胁与打击我么？”
白汐的指甲掐得掌心发疼，态度也很坚决：“随你怎么想，该说的我都说了。”
“我甚至在他要求下，把解除凤契的方式告诉了他。你若不信便等着，很快，你身上与他结下的凤契就会消失。”
“待你重获自由时，你就会明白我们的良苦用心，也清楚只有凤族的女孩才更适合你。”
白汐眸色沉了沉，眼底滑过一丝恨意：“以你的资质绝对能为凤族繁衍出更加卓越的后代，仙道的人怎配给你当道侣！”
风涅深深看了白汐一眼，转身离开时的背影，一如当年选择独自脱离凤族冒险入仙道地界那般绝然。
当他的身影从视线中消失时，白汐才捂住心脏大口喘气，努力压下心底的愤怒。
她忘不了那个晚上，路明遥自信又傲然的眼神。
从他踏入凤凰谷的那一刻起，他就收敛起作为宫主的气势与威压，直至他们围剿到风涅的居所。
她领来的所有凤凰，无一人能抵御得了他生气时所带来的压迫，就连她也被迫弯下了腰。向仙道的人低头，于她而言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正如风涅说的那般，若路明遥有心伤害他们，就算能够强行将他拿下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之举，怕是要造成许多的伤亡。纵然这样的结果能达成她所期盼的，让风涅回心转意归来凤族，但那样的损耗还是过于巨大，恐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路明遥念在风涅的情分上没有对他们动手，所以动手的人成了她。路明遥表现出来的君子风度让她感受到了更大的危机，她真正的目的不是希望风涅真能结交到一位可信的仙君，而是能再次与她还有凤族站到同一个立场，一致对外。
她知道路明遥是仗着身上与风涅有着凤契的连结，认为凤族不敢拿他如何。毕竟他一旦死了的话，他们所在意的风涅也会受到契约影响在时间的流动中死去。
不过，风涅对凤契的了解还是不够多。
“他以前还在凤族的时候，就对情爱与结契之事没有太大的兴趣。”白汐朝路明遥说道，面露遗憾之色，“所以很可惜，他不知道凤族族长还有能强制断开凤契的能力。”
在路明遥没有反抗的情况下，她把他带到了风涅不知道的秘密之地，将他强行扔到了以族长之令配合设下的法阵之中，一般只有犯了罪孽的凤凰才会被带到这个地方强行解除身上的道侣契约。
法阵强行洗去契约的过程自然是很痛苦，因为需要将这结在灵魂上的契约一点一点抹去。
最后一道羁绊，需要契约者意愿的配合抹除。为了达成抹除契约的目的，受刑者会在法阵之中受到神识、意志以及魂灵上的考验。
越是相爱的人心灵与精神上遭受的折磨越大，所爱之人将会在幻境中化作最为憎恨与惧怕之物，做出令爱侣最为厌恶的事，用这种方式消磨受刑者对对方的爱意。
当最后一点爱意被消磨殆尽化作憎恨与反感时，结合的凤契就能在非双方同意的情况下解除。
路明遥是个很骄傲的人，骄傲得惹人瞩目。
法阵是他挺直了腰板踏着沉着的步伐亲自走入，白汐还是第一次处理那么配合的受刑者。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此番作为是否正如了他的意。
直到法阵封起，路明遥在她离去前对她说：“我们打个赌吧。”
“我跟你赌，赌小凤凰在听了你的解释后会信你还是信我？”他说话的声音很温和，是个很有素养的仙士，两只眼睛笑起来时特别显灵气，“跟你赌，是我和他的契约先断还是他先找到我。”
“仙君还挺自信。”白汐冷眼回道，“我先提醒你，即便是凤族也从来没有任何人能在法阵里撑过一个月。”
当进入最后的阶段，幻境可是十二个时辰纠缠着受刑者。那样的精神折磨，又有谁能遭受得住？
白汐当时是这么想的。
可如今将近三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她是怎么都没想到风涅和他的凤契竟然还未断开。不愧是仙宫相中的人，确实是个难缠的硬骨头。
无妨，她有的是时间能等。
关押路明遥的地方是离开了凤凰谷那么多年的风涅不会知道的秘地，重重机关与法阵隔绝，只有族内长者与族长才有的秘钥，风涅就算是将凤凰谷掀了也不一定能轻易将人找到。
她倒是想瞧瞧这个叫做路明遥的人，骨头能硬到什么程度。
·
即使凤契的联系已经弱得再感知不到路明遥所处的位置，但风涅却依然坚信着路明遥就在凤凰谷里。他只要有力气和精神，就会化作凤鸟绕着整个凤凰谷飞，巡视过无数次的地方也会不厌其烦地重新再探。
每一天晚上，当谷内所有生灵都已经歇息时，依然能听见白凤的凤鸣声或远或近地传来，在整座山谷回荡，呼唤着远方的人。叫唤得多了，族里的凤凰都私底下开始讨论起这件事，甚至还有逐渐被他的坚持给打动的，已经开始在为他和路明遥编写可歌可泣的感人故事。
风涅疲倦地落在草屋外那棵梧桐树顶，上面满满都是路明遥留下的气息。
直到鼻尖落下细微的冰凉，再抬眸时，发现谷中飘落了初雪。他没有藏回树里，只希望借着雪的清凉平复他内心的焦虑。
路明遥怎么可能一声不响就离开？先不提他从来不食言，答应过留在他身边直到他苏醒就一定会做到，光他身上还揣着那不定时爆发的毒咒，就不可能轻易与他分开。
“……哥，五哥哥，你在的吧？”思索间，树底下突然传来轻轻的呼唤声。
是风绵。
风涅又出神了片刻，才面无表情地下去迎接：“什么事？”
风绵确认过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才纠结道：“我，我就是来关心你……”
“我很好。”比起在谷外相遇时，风涅的态度好像又更加冷漠了，语气听起来像个陌生人。
这让风绵想起当年风涅离开之前亦是如此，每再见他一次，都能感觉到他对族里的失望与冷淡又更多一些。当那样的感受到达极致时，他也消失了。
风绵想着，顿时红着鼻子湿了眼眶，擦着不断落下的泪水：“五哥你别这样好不好？”
风涅倒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哭泣给弄得一怔，听她断断续续哭道：“上次，上次你这样跟我说话之后就不见了。四哥他们一直同我说你很生气，所以讨厌我们不要我们了。”
风绵出生没多久时，风倾雪就不在了。比起三姐，她童年更多的记忆是和风涅。她从不知事时就喜欢跟在风涅身后跑，总觉得她和其他的哥哥们很不一样，虽然很冷淡处事也很严厉，但风涅就是更深得她眼缘。
风涅一开始应该是觉得烦的，对小小娃儿的她爱答不理，似乎企图用这种方式叫她知难而退。后来时间长了，他好像也开始慢慢习惯，就由着她时不时过来烦扰他。
后来风绵慢慢发现她这个五哥哥是嘴硬心软的傲娇。他嘴上说着嫌弃，却会在行动上把她看顾好，边嫌弃着她的笨拙与愚钝边提醒与指导她。
就像被他收走的那些话本，他嘴上说着不让她看，可回头却发现那些书被他整理好收在他不知什么时候塞到她身上的特殊储物器里。
他也从不会因为她的身份和性别限制她去做想做的事，所以她小时候就喜欢和他待一起，特别轻松。就连这处小草屋在路明遥过来之前，全族人里也只有她知道。
风绵越想越难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极了被欺负惨的无辜孩子，不断用手擦着眼泪说：“其实能见到五哥哥我很开心，就算被嫌弃也开心。绵儿好喜欢五哥哥的，不想被讨厌。”
虽然是年幼时的回忆，许多那个年纪的事情早已被她遗忘，唯独与风涅相处的愉快回忆一直都留在她心里。
能有机会再和风涅相见，风绵是打心底感到高兴。仙宫里见到的风涅是她从前不曾在凤族见过的，原来他眼里也可以有光彩，原来他也可以有情绪起伏和纠结的时候，原来他能遇见让他变得不一样的人。
比起自私地让他回到不快乐的凤凰谷，她更希望他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
风绵突然间的真情实感反倒叫风涅沉默了许久，似乎是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情况。
不过再开口时，语气倒是轻缓不少：“我没有讨厌你，也并非真的记恨着凤族。”
“我只是，”风涅垂眸摸了摸已经长大的跟屁虫的头，疲惫道，“很无奈。”
风绵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知道你担心宫主，我，我知道他在哪里。你别伤心了，我带你去找他。”
风涅微微一愣，皱眉道：“你知道？”
他果然还在谷里。
“嗯，我应该知道。你走了之后凤凰谷也改变了不少，娘亲她前些年在谷底修了许多密道，开辟了不少小秘境。这些秘境都有法阵和机关护守，你多年没在肯定看不出破解之法。”说着，她从怀里抹除了一枚铜令。
“这是我从大哥哥那里偷来的，得有这秘钥才能进去那个地方。”风绵压低了声音做贼般说道，“今天故意带酒去找大哥哥聊天说起你的事，他情绪上心头就喝多昏睡了过去，这才让我找到的机会。”
说着她还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聪明吧？”
风涅默了默，回道：“聪明说不上，鬼主意倒挺多。”
不过他不想牵连风绵：“你把东西给我，再告诉我该怎么找到路明遥就好。要是被发现了，我会同族人说是我威胁你诱哄你帮我偷来的。”
风绵却拒绝道：“不，这路线和避开机关找出暗道的事情那么复杂，说一天一夜也说不完。没我跟着，你自己是到不了的。”
“再说我也挺担心宫主的情况，你，你都敢忤逆娘了，万一她责怪我要把我赶出凤族，你就，你就把我也一起捎上呗。”不等风涅拒绝，风绵又机灵道，“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跟宫主撒娇，他的仙宫肯定愿意收留我！”
“……”风涅说不过她，拿她没办法。
况且东西和路线确实都在她手上和脑里，为了能日找到路明遥，他也只能应下。
风绵平时估计没少躲着族亲逮她去训练和学习术法，躲眼线的能力是又强大又熟悉，轻而易举地领着他避开了所有可能会碰见族人的路线。
风涅留了个心眼儿，担心多疑的白汐会察觉到今夜的异常，所以跟着风绵走没多久就像平时那样化作凤鸟，继续鸣叫着。
最终，在风绵的帮助下找到被关在谷内深处的路明遥。如同风绵所言，没有秘钥他连暗道的入口都不可能发现，难怪他这段时间将凤凰谷寻了个遍都没把人找着。
白汐果然心机深重。
找到人的时候，风绵算是松了口气：“还得是我从大哥哥口中探到了些话，才大概确认宫主被关押的位置。”
来的途中，风绵将凤族族长能够强行抹去凤契的事告诉了风涅。
法阵还在运转，看着背对着他们侧躺在地像是已经失去意识的仙君，风绵手忙脚乱地捏着铜令想要解开阵法，却发现它似乎不是仅凭秘钥就能够打断。
还是风涅更为干脆，直接用试了术法强行把他们母亲留下的法阵给破了。
风绵呆愣愣地看着对他们来说就像巨山那样难以跨越的法阵被风涅摧毁，心中不禁感叹风涅被放养在外的那些年，修为境界不仅没退反而还增长了不少。
……好像更有了能够忤逆他们母亲的资本呢。
“路明遥！”见到人的瞬间，风涅脸色都白了。
他不是不清楚凤族一些法阵狠起来能将人折磨成什么模样。
主要路明遥在他眼里一直都是无坚不摧的存在，他之所以能够放心地入眠，是因为他相信以他的能力绝不会轻易被凤族所伤。更何况他们之间还有凤契约束，白汐就算是为了他也绝不敢轻易下手。
只怪他当年对结契实在太不关心，不知白汐手里还有这一后手。
风涅屈身紧闭着双目的人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才发现路明遥的脸色比他想的更要糟糕。他似乎在昏迷中也遭受着极大的痛苦，脸上额前流出的汗水早已将鬓边发丝打湿，瞧着让人看得有些心疼。
随着法阵的消失，怀中的路明遥很快就睁开了眼睛。
漆黑的双眸盯着他看了很久，迟迟没有说话，风涅想抬手替他整理头发却又没敢直接动手，深怕他还未完全清醒被自己吓着。
却是他担忧的眼神，叫路明遥看得似是确认了什么，睫毛轻颤后眼睛又微微弯起，轻笑一声说：“看来，是我赢了。”
“……”风涅不知其中内情，横眉瞪着他，“我看你是疯了。”
又惹来路明遥几声轻笑。
幸运的是，他精神头瞧着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好上些许。他伸手干脆地勾住他的腰，疲惫地将整个人重力都压在他怀里，声音柔软地抱怨着：“你也太慢了点。”
风绵站在不远的地方，边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边好奇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窥探着他们的情况。
想当年，她年纪小小第一次学飞那会儿从高高的树上掉下来摔断了翅膀哭得撕心裂肺，她五哥哥也没这么心疼过！
风涅抿着嘴，盯着路明遥心里没来由的有些上火：“你不是宫主吗？连护持结界都能布下，怎么还会被凤族的人欺压？”
以他的能力只要动根手指头，就算寡不敌众，起码也能保住自己的安危。
路明遥沉默许久，才哑着声音开口：“是啊，只要动动手指，就会让你族人受伤。”
“到时候你一醒来，我就要成为罪人了。”他调侃道。
避开这件事最为直接的办法，就是反抗。
即便不反抗，他就是硬要和风涅待在那草屋里不出来，直到他苏醒也可以。只是白汐可不好对付，以她性子为了达成目的能够不择手段。
护持结界毕竟是带着反抗力的。如果他执意不出来，她命令着凤族的人不断以身攻击强硬要将护持结界击破，到时候风涅醒来她就会说——瞧瞧，为了与一个外族人见上面，还得牺牲那么多我们的凤族同胞。
假设他作出回击，必定要有所伤亡。如此，更好让她发挥言论了。毕竟风涅人没醒着不知过程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身上到底留着凤凰的血，若凤族一致联合对付他，他能不动摇吗？
风涅闻言，说道：“你知道我会相信你，凤族族长的小心思……也并非一两天的事了。”
路明遥抬了抬眸，突然唤了一声他的名字，认真对他说：“我把你当成很重要的人来看待，所以不愿去赌任何一个会破坏我们关系的可能。”
哪怕只有那么一丝微小的可能性，他都不敢赌。
“再说，这法阵是我自己走进来受的。”路明遥好像逐渐恢复了些许精力，起身勾着他衣领与他对视片刻，才往下扯了扯。
温热的指腹在他身上那道金色的契印不轻不重地揉按着，路明遥勾着唇角，眼底的笑意带着自信的妖冶，“看，这不是还在吗？”
他微微仰着头，手指从他锁骨处离开后慢慢来到下颌处，轻捏的动作戏谑得宛如在调戏良家妇女的风流公子：“我要让别人知道就算将我推入地狱，我也承受得住折磨。”
“既然连这样的方式都无法迫使我屈服，那他们还能如何将我摧折？”
风涅瞪着路明遥，双眼逐渐发红。
他紧紧将人拥入怀里，好像有很多想说的话，最后却是一个字都没说。
路明遥头抵在他肩膀上，感受到贴近的胸膛里传来的心跳，又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眼底的笑意犹如星辰于他眼中铺散开来那般璀璨又柔和。


61 # 第六十一章 初次的结合，对俩人而言都算不上太圆满。
法阵被破, 手握族令的白汐自然有所感应。
待她领着凤族部众面色发沉来到暗道的入口前，见到将路明遥救出来的风涅和风绵时，气得脸色发黑。
她刀子般的视线落到风绵身上, 吓得她后退着躲到风涅身后：“你胆子大了啊，竟敢忤逆我的命令！”
“谷外的世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诱惑与邪祟，族亲们现在应该看得清清楚楚。她不过是离开凤凰谷没多久, 都会学着胳膊往外拐了。”
风绵咬了咬下唇，似乎是仗着风涅在身边, 胆子打大了不少：“五哥哥是我兄长, 我血亲，胳膊怎么就往外拐了？”
“你……！”白汐没想到平时唯唯诺诺的风绵竟敢回嘴, 正要发怒，被风涅拦下, “是我的责任, 与她无关。”
“那么多年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心狠手辣。”再面对自己的族人时，风涅眼中已再无波澜。期许的火苗彻底消失，当失望叠得多了，就会归于沉寂。
白汐依旧认为自己没错：“我说过，我只是站在凤族的角度为你考虑。”
“是啊, 为我考虑。”风涅也没有发脾气，声音清清淡淡的，“你总是这么说。”
“但你从来没问过我们, 是否真的愿意接受你所谓的考量，是否真的喜欢那样的安排。”
“人我已经救出来了, 事实证明你确实欺骗了我。”风涅寒声说道, “从今往后, 比起仙道之人，我更不愿意再相信你一言半语。”
白汐听得痛苦，怒道：“为何你就是无法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你生于凤族，出生在这样的世家，你身上注定背负着重大的责任，你不能这么自私弃族人而去！”
风涅还未回话，被他搀扶着的路明遥就伸手拦了拦，从他怀中出来后挺直身板与白汐对面而立：“凤族族长，我入阵之前同你说过，要为此事与你打赌。”
“如今我和风涅身上的凤契尚在，你的法阵也没能将我的意志磨灭，是你输了。”
白汐气恨道：“我没答应要与你打这个赌。”
路明遥却不在意，自顾自接着往下说：“既然我赢了，应当能争取到与你谈判的一个机会。”
“我知道凤族和你现在最大的诉求是什么。”路明遥说道，“既然你用了这样的方式都无法逼迫风涅与我分开，破坏我们之间的情谊，反而还坏了你与子女们之间的关系……再坚持下去也只是无用功。”
“我生于天界，乃上仙界的仙君，仙尊是我父亲。”路明遥在白汐略微诧异的眼神注视下轻轻笑着，“你想要达成的愿望，也未必非得用如此麻烦的手段。”
“所以严格来说，现在是我给你一个谈判机会，而作选择的人——是你。”
白汐在惊诧之中陷入犹豫。
她确实从给她带消息的羽族口中知道新任宫主是仙宫特意到上界请下来的主儿，但她也以为对方只是上界的小小仙官，未曾想过竟有如此之大的来头。
而路明遥身后的风涅和风绵也是听得齐齐一怔。
这件事，他们也是今天才知道。
对白汐而言，路明遥说的确实颇有道理。风涅与凤族的关系在今日之后显然已经变得更加难以修复，而她最开始的出发点就是为了凤族更好的未来，若路明遥真能帮助他们完成这个目标，她对风涅的执念也不会这么强烈。
何况，现在风涅的心明显整颗都挂到了路明遥身上。他从以前就很有自己的主见不愿任人摆布，如同路明遥所言，再以极端的手段与他抗衡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挣扎之下，白汐最终还是答应了路明遥的要求，准备让人将他接到比较合适的场合与她进行沟通。
风涅皱了皱眉头想替路明遥拒绝，毕竟他才刚从那般折腾人的法阵里出来，还未好好歇息又要办这种消耗精神的正事。可路明遥提前一步看穿他的心思，摇了摇头说：“早些将事情处理好，我也能早点放心。”
“之后，我想休息多久都能随我心情而论。”
风涅也只能随他去。
最开始，他担心白汐和凤族还会再耍心机，坚持陪同路明遥留下听他和白汐商讨凤族之事。
白汐问：“你说你能帮我们，你身为仙道之君为何又愿意在我们这落魄兽族身上耗费心神？”
路明遥说道，“自然是看在我与风涅的情分上。”
这是实话。
若非风涅乃凤族身份，他确实未必会如此大度主动愿意给凤族机会商谈。
白汐在得知有另一个选择后，脾气终于不再那么暴躁。她沉默许久，又问：“你和风涅的道侣之契是怎么回事？”
“我听说你们对外宣称此乃意外，带时限一至就会解开契约。若如此，你为何又愿意为他做那么多？”
要说白汐对于路明遥的坚持没有半点想法，那也是不可能的。那是凤族爱侣间公认了最为折磨的法阵，在风涅沉睡到将他找回来近三个月的时间里，最开始的契约印痕消磨，大概只需要十天左右就能处理好。
这意味着从十天之后开始，路明遥每日不眠不休遭受的是精神与意志力的考验。他会在幻境里不断重复着他与风涅的人生，在这短短两个多月里，他很可能身临其境般地遭受无数次来自道侣的背叛，甚至各种各样的残忍又无情的杀害。
哪怕他能保持清醒去相信着风涅，努力分辨出虚妄与现实，这日日夜夜十二时辰反复的折磨也能叫一个人的精神力变得脆弱。那样痛苦的煎熬，明明只要选择放手不强行留住那最后一丝羁绊就能脱离，他却真正做到了如同承诺的那般坚持到风涅将他找到。
如此执着，她心里难免有几分动容，同时又无法立刻接受自己的孩子要与她最为憎恨的仙道者厮守之事。
她捏紧了拳头，纠结又怅然：“你们二人的元魂有着难得一见的高契合度，所以宫主之意，莫非是已经接受了此事，不会再愿意与我儿……”
“我说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路明遥突然将她打断，语气坚决没有一丝犹豫，“族长大可放心，我既然立下了承诺，待期限一至我就会立刻与他解除道侣之契。”
在距离路明遥不远的地方站着的风涅闻言微微抬眸，很快又垂下眼睑，遮住眼中一闪而过的怔然。
似有一股酸涩又在他心口处漫开。
路明遥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给他，注意力集中在白汐身上，坦然道：“不管是凤族之契还是天契，待花印重归我手中，我就会立刻解开还他自由。”
“到时候风涅是想留在仙宫继续办事，还是想回到他的妖林，亦或是选择回到凤族我都不会插手。同时，我也承诺过替他解开被迫压在他身上的误会，找出当年真正伤害观海宗的凶手，还他和凤族一个清白。”
“至于凤族，你们乐意继续隐于山谷或是重入仙界我亦不会在意。但这方仙界在我治理期间，我将会把凤族视作昔年瑞兽一样看待，若有敢贸然对凤族出手者，将连带其族亲与宗门降下重罚。”
路明遥掷地有声地说道：“这是我对凤族的承诺。”
白汐有些错愕：“你，你真的还会和风涅解除契约？”
“是。”
她不解：“既然如此，为何你不直接在法阵里乖乖就范，将凤契直接解了就好？”
路明遥看着她，眼神莫名有种睥睨之意：“别人逼迫我解除契约，和我自愿的解除，对我来说是两件事。”
白汐又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不论如何，路明遥在各种事情上给她留下的印象确实非常深刻。
谈话间，她发现原本还与他们共处一个地方的风涅不知何时已经离开。路明遥不知是没有发现还是即使发现了也不在意，很快就与她进入正题。
“你说有另外的方法帮助我，你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面对白汐的质问，路明遥轻笑：“你所希望的不就是借着风涅的力量，强行叫仙界人屈服并按照传言中的方法打开通天的秘道，带着你族人向上界讨要说法么？”
见白汐沉默着承认了他的猜想，他又提醒：“如果你足够聪明与理智，那最好别这么做。”
“上仙界的人只会比我更要无情，只按照规矩办事，无法外情可言。你若带着族人擅闯天界，手握多条无辜性命，届时别说讨说法了，恐怕还会害得你族人全部遭到责罚。”
“重则失去性命，惨遭灭族。”
白汐气得脸色苍白：“难道就要我们平白遭受这些委屈吗？”
“你们总说天道公正，它公正在哪儿了？不过是失去涅槃灵术就要否认我族以往所有功绩，这究竟哪里公正了？”
其实路明遥也觉得此事有些怪异。纵然凤族是萎靡与懈怠过一段时间，却也不该直接遭到此等重罚。但关于具体情况和解决方式，也只有回到上界询问才能清楚。
他在心里无声一叹。
如果可以，他还真不想回去。没办法，谁让他就想宠着他的小凤凰呢？
他朝白汐说：“对下仙界的生灵而言，想要到上界唯一的方法就是毁了四海仙宗的天柱，打开通天之门。不过此事说到底也只是个传说，人们谣传着用这样的方式能上达天界，可又有谁真正亲眼见证过？”
反正他在上界那么多年，还不曾见到有人真的成功用这种方式打开那扇通天之门。
路明遥道：“我的身份特殊，不过是通往天界的路道，只要我想随时能将下仙界的任何一人带往天界。”
凤族的意愿很简单，就是想亲自到上界仙尊面前讨要说法，并重新让凤族回归从前的辉煌。这个想法实际上与路明遥有那么点不谋而合，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风涅。
他的小凤凰明明比任何人还要优秀，却连仙籍都不能有，给他当道侣还得遭到旁人的指指点点。虽说他并不在意他的身份是镶金戴玉般的高贵还是草鞋蓑衣般的卑贱，但他不是很喜欢其他人借此事来抨击。
所以凤族今日就算没有这样的要求，他也打算这么做。
“再说，让凤族重归辉煌永远不可能仅是一个人的责任。”路明遥眉头轻蹙，语气难得有几分严厉与责备，“即使风涅有能力修得涅槃之术，你们凤族若不拿出态度，要上界如何再认可你们的身份？”
“怎么没有？！”白汐反驳道，一时间忘了与自己说话的人是不久前还厌恶的对象，“这些年我们不曾放弃过修行，只是凤灵树启示过，因为凤族太长时间不再有涅槃的后代，如同熄灭的烛火，需要一个契机将其点燃方能重新赋予族人们这个能力。”
路明遥了然：“所以你们认为，风涅就是那个契机？”
白汐语气有些骄傲：“以他的能力，自然有那个能力成为重燃烛芯的那个存在。”
“祖凤的传承并非每个凤凰都能获得，他生来就有此天赋，即使没有凤凰谷的蕴养也能将自身实力提升至此，是我族最大的骄傲。从出生承接了祖凤血脉之力的那一刻，无论是我还是他父亲，又或是族中所有长辈都对他寄予了厚望。”
路明遥只在意：“据闻凤凰涅槃，是要闲置死地而后生？”
“那如果他在过程中只有死亡而没有涅槃成功，岂不是会葬送他的性命？”
“想要突破获得无上的力量，自然需要铤而走险。”白汐冷声回道。
路明遥气笑了：“既然如此，你们凤族族人之多，怎么就不推着他们去冒险算了，凭什么要风涅赌上他的性命？”
“因为我们只在他身上看到成功的可能！”白汐激动道，“其余族人从前也并非没有送过，所有低于风涅资质的最后都失败了，葬身于九重烈火之中，无一生还。”
“若我们还一意孤行送他们过去，才真叫白白葬送无辜！”
即便是自己的孩子，白汐也说得理性：“他既生作凤族享有着祖灵传承下来的一切，就应该要有大胆为族人牺牲的觉悟，怎能如此自私？”
“他并不自私。”路明遥反驳道，“他虽然不愿受控于你，可是离开凤凰谷的这些年所做的一切，无一不是为了凤族铺路。”
他当时还疑惑着，如今终于明白风涅受困于平陵山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决心，才能让自己的精神世界不崩塌摧毁。他清楚他的性子，身为凤凰，以他的担当他肯定不会因为害怕而退缩。
只是他和他一样，不愿意打没有太大把握的仗。因为凤族现在能无忧无虑地留在凤凰谷里，所以这些年他才能有更多的时间为将来想做的事准备。
白汐刻板地认为凤凰谷有凤族先灵的护佑，在谷中修行才能更快去提升他们自身的能力。却忘了凤凰原本就是向往着无边无际的自由的存在，尤其是风涅这种很有自己想法的凤凰，很早就知道只有以身犯险进入危险的辽阔世界，才能让自己得到更大的提升。
路明遥敛了敛目，冷声接道：“是我替他自私。”
凭什么要他的小凤凰去做这种可能有去无回的事？
“总而言之，我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先给我一些时间把下仙界留下的破事处理好，然后我就会带着风涅去一趟上仙界，代表你们凤族与仙尊商谈。”
·
“五哥哥！”风绵跟在风涅身后，从他们母亲白汐的会客庭院追了出来。
风涅回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像以前那样嫌弃着她又跟在他身后跑，但心情还是明显地有些不悦。
她虽然没有跟着他们‘大人’一起进去商议大事，但在外头还是听见了路明遥跟白汐说的话，所以在见到风涅出来的时候知道他心情不太好。
风绵其实不太明白，她以为路明遥能为风涅忍耐至此，定然是对他有一定的感情存在。否则仅凭意志力，才不可能也没必要坚持至此，毕竟那个法阵本来就是对于爱的考验。
而从风涅的态度来看，明显也是对人家宫主有意，但她现在才知道他们两个人似乎一直都还没将彼此的心意挑明。
这就是两个男人以及一人一兽的恋爱吗？比她一个花季少女的心情还要纠结。
她也只敢在心里这么想，没敢当面对风涅说，又不想他顶着这样的低气压，就只能随口开始找话题：“那什么，其实宫主说的也没错，你们之间的结契原本就是误会。解了之后也没说你不能再把人给追回来对吧？”
“你看……看那些话本！宫主算是你媳妇儿吧？媳妇儿都是比较娇气的，需要人家疼着捧着，何况那还是高高在上的宫主！你当初莫名其妙就把人套到手里，现在处着处着突然就想顺其自然了，这样是不行的。”
“人家宫主本来能有一场轰动全仙界的结道大典，结果你什么都没给人家还想把人白白弄到手呢？啧，这便宜岂不是都让你占尽了？”
风涅知道风绵鬼灵精怪的，脑中乱七八糟的馊主意特别多。
不过这一次，他竟觉得这小妹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出神间，风绵又小声问：“说来，你和宫主没经历过前期的深交过程，你是因为凤契的影响喜欢上的他，还是因为那个人是他所以才爱上的呀？”
风涅闻言一顿，反问：“两者间有什么区别吗？”
喜欢就是喜欢，爱上就是爱上了。
风绵却道：“当然有！”
“一个只是因为刚好，意味着如果当时不小心与你结了凤契的是另一人，你也会爱上他。只要解除了凤契，你就会从迷失的情感中苏醒，收回对他的爱意。”
“另一个是即使没有凤契，你依然会为了他心动，也只会喜欢着他。”
“对于非常追求细节的读者——比如我，这种事当然重要！”
风绵刚说完头顶就挨了风涅一拍，抬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听他开口斥责道：“让你平时少看那些不健康的书，都神志不清了。”
风绵撇撇嘴，追上风涅加快的脚步，变戏法般拿出几壶酒：“好吧，那我们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来喝酒吧！”
“这是我自己学着酿的，你以前在族里最喜欢的果酒。大哥也喜欢，我昨儿就是拿着它们把大哥给灌醉的。”
风涅不以为意：“你是给他带了多少，能把他灌醉？”
“也不多啊，其实就四坛。”风绵回道，还咯咯地笑了几声，“大哥老说自己酒量好，结果我一个小姑娘都比他能喝。”
风涅闻言，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神情微动。
他们大哥的酒量确实很好。
他答应了风绵的邀约，但也只是小酌几口，让自己保持着足够的清醒。
因为他还得接路明遥回去，回去……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不被打扰的小草屋。
路明遥从白汐的庭院出来时，手里还抱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古木盒。见到在外面等待的他，像往常那般对他笑得温柔，好像刚才绝情地说着会按照约定与他结束关系的人不是他。
风绵酿的果酒没能让他沉醉，路明遥身上乘风向他靠近的气息，却让他变得有些微醺。
他问道：“这是什么？”
路明遥把手里的木盒收进大袖底下的乾坤袋里：“不知道，你娘送给我的，说可能对我寻找花印会有帮助。”
听到花印这个词，风涅心情又更加不好了。
他带着路明遥回到远在谷外的草屋，替他铺好休息的床后把他留在屋里，自己则是到屋外的梧桐树上冷静冷静。路明遥大概是真的很疲倦，也没有将他留下，清理好自己的身体后就躺床上休息去了。
一休息就是五天，每天除了打打坐吃点东西，就是在睡觉恢复，像是真的累惨了。
风涅心里还生着闷气，可见他如此，又想到是因为他的疏忽，以及他因为不想破坏与他的关系没有选择还手导致的下场，又觉得疼惜。
直到这天晚上，风涅安置好路明遥后准备像往常那般离开时，气色已然恢复不少的路明遥却直白地挽留：“别走了，陪我休息吧。”
“快三个月没见面了，你对我没有需求吗？”路明遥问道。
间风涅沉默着没有回话，路明遥轻笑：“你没有的话也没关系，因为我有。”
困在法阵之中，除了受尽精神上的折磨，在那样重重刺激□□内的毒咒自然又要被催发。只是幸而当时深陷幻境，痛苦的感受更多，就凭着那样的消磨将毒咒给勉强压了下去。
如今休息稍养好了身体，它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知道风涅是在为了什么事不开心，但他没有打算戳破，指了指锁骨的印记后问：“还有我们之间的凤契，要断不断的还挺难受，有什么能让它恢复原状的方法吗？”
风涅终于有了回应，却是说：“既然最后都要把它解除，这样留着也无妨。”
路明遥嘴边的笑容淡了淡，好像有了点脾气：“我不喜欢。”
风涅与他微冷的眼神对视片刻，最后还是稍退了一步，别开视线说：“受损的契约可以通过亲密的接触来恢复，你如果真的想让它恢复原来的密切，就要与我行房。”
风涅的目光重新落到他身上时暗了不少，似是闹脾气那般，朝他走近给予着他些许的压迫感，沉声用着颇为色|气的语句补充：“我指的不是神交，是真正进入着你。”
他轻笑着，眼神却依然像在生气：“你能接受？”
路明遥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睛微弯的弧度带着挑衅：“好啊，有本事你就进来。”
风涅怀疑风绵果酒的后劲时间来得比较迟，比如要五天之后才会冲上头。否则他要是没醉的话，怎么会听到路明遥毫不犹豫地给了个肯定的回答？
怔然间，又听见路明遥道：“托法阵的福，毒咒的威力又被催发得更进了一层。”
“我能感觉到，它这回再发作，已经不是神交能够糊弄过去的了。”
毕竟毒咒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将中毒者的身体变得适合成为炉鼎，方便他人采撷的浪荡身体。前几次他和风涅算是利用神交，给它造成了假象。
但随着毒咒催发得越深，这终究是无法避免的结果。
受困于法阵的那些日子里，他想过很多关于风涅的事。
无论最终试探的结果如何，他喜欢这只小凤凰和只愿意接受他的触碰是事实。既然在他之后他大可能不会再接受其他人的靠近，那么此刻将身体交给他也无不可。
如此想着，他轻笑道：“就算契约要解，命也得保住。”
风涅心里燃起了一簇难消的火苗，似是被他激怒了那般，将他扛起后重重按到床板上，声线冷厉提醒：“这是你拒绝的最后机会，等会儿你就算哭着要我放过你，我也不会听命。”
路明遥抓起他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似是有意无意地将他节骨分明的手指握到嘴边，再抬眸时眼中已泛起情|欲难耐的水雾，像是还带着痛苦：“我也没在跟你开玩笑，毒咒将我那处弄得很难受，我快撑不住了。”
快绷不住的人是风涅。
路明遥真的很可恨，说了那样的话，回头却又总是用着对他这般依赖的姿态诱惑着他，将他的情绪玩弄于鼓掌间。他明明应该再硬气点将脾气闹到底，可又总是抵不住他的蛊惑，慢慢地将对他的底线往下挪了一层又一层。
见他痛苦，他不忍拒绝。
初次的结合体验，对俩人而言都算不上太圆满。
于风涅，他的心情既愉悦又痛苦。他为能够彻底占据着他而高兴，就像在他身体最深处印下属于他的气息与记号，总算真正将路明遥的人变成他的所有物。这对与路明遥拥有着凤契的他而言，安全感大大得到了提升。
但是想到这好不容易弄到手的人或许很快就要离他而去，他又觉得难受与生气，一想到这种情况心里就无比焦躁。像是悬浮在半空中一样，上下都无有依靠，无处可落。
于路明遥，风涅这回大概是真被他气狠了，动作间都带着怒火。
每一下都无比狠厉，弄得他是又疼又诡异地快乐着。他觉得大概是因为以往的神交中风涅也总是如此强势，这被他欺负着，倒还欺负出感觉来了。
即便如此，路明遥还是很纵容地任风涅去闹。小小的木床倒是坚固得很，估计早让风涅施了法，任他们二人如何闹腾都稳固如初。
直到许久后结束了初次的缠绵，路明遥躺在床上出神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呼吸。
他抬手碰了碰他惹急的风涅的脸，手指灵活地将他微微散落的头发撩到他耳后，才弯着妖精般的眼睛说：“如今，不仅是你在北妖林的领地，就连你在凤族最为私人的空间，都是我的味道了。”
风涅沉静地注视着他，琥珀色的眼底隐秘地藏着痛苦的裂痕。
路明遥有些心疼，却还是没有松口。如果他真的决定要和风涅在一起，那他就要去除所有可能存在的隐患。就算现在再难以忍受，他的想法都不会改变。
他长吁了口气，调侃道：“瞧你反应，好像还挺喜欢？”
脸皮薄的风涅瞬间红了耳根。
怎么可能不喜欢？
似是要与路明遥赌气，又像是意识到自己方才与他那什么时候过于沉溺的失态而有点拉不下脸，风涅披上外袍后从他身上起来，沉着脸对床上的人冷声说：“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是因契约需求不得已而为之。”
路明遥看着背对自己完全不敢与他对视的风涅，点点头配合道：“我知道。”
风涅听出他语气中的调笑之意，边在心里懊恼自己对他的难以自控，边气急败坏试图掩藏自己真正的心思：“你莫要自作多情，我是迫于契约限制才不得不这么做保住你性命。”
路明遥继续配合着安抚：“放心，等时间到我们就立刻解除天契，互不纠缠。”
风涅：“……”
心情更糟糕了。
小凤凰闹着情绪，但路明遥好说歹说还是把人哄骗着留了下来，给他当了整夜的温暖靠枕沉沉睡下。
隔日醒来时，人倒是不在了。
路明遥也不着急，像个默默等待外出忙活夫君归来的小媳妇，闲散地在小草屋里泡茶，取出储物器里从仙宫带出来的糕点，悠悠地在屋外晒着冬天的太阳。
冬雪为凤凰谷披上了浅浅的白沙，这是他在仙宫难以见到的冬景，他还挺享受。
独处时，风绵悄悄溜过来找到了他。
路明遥对着她温和一笑：“好久不见，还没来得及为那日之事好好向你道谢。”他知道了是多亏风绵的帮忙，风涅才能找到他。
风绵受宠若惊地罢了罢手：“举手之劳，宫主不必过于客气。何况我在仙宫也受了您不少照顾，你还是我五哥哥在意的道侣，我冒险也要把你救出来。”
说完她还偷偷观察着路明遥的反应，发现他只是笑了笑，没有反驳她说的话。
这给她多了点试探的信心。
正考虑着如何开口，就听见路明遥问：“你五哥哥去哪儿了？”
“我出来时见他好像回族里见大哥他们去了。”除她之外，风涅也多年没与其他兄弟姐妹见面，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闲暇时间，于情于理都得与他们会上一面。
“放心，他马上就回来。”
路明遥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风绵纠结片刻，鼓起勇气问：“宫主，我有点关于五哥哥的事想问问你。”
路明遥莞尔：“你是不是想问我，明明和他关系颇为亲密，为什么还执意要和他解除天契？”
“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呢。”风绵讪笑道，“宫主，我就实话实说了，我五哥哥他这人就是傲娇，心里有事都不往外说。他从来没有喜欢过谁，脸皮子薄得很，就算喜欢上了也嘴硬着不说出口。”
“可是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挺喜欢你的，我从来没见他如此在意与信任过一个人。”
路明遥面上并无任何讶异之色，小小地咬了口甜糕后说：“我知道。”
风绵听得一愣，然后就萎了：“所以，果然还是因为宫主你不喜欢他嘛？”
“没有。”路明遥回得干脆又直接，“放心，我很喜欢你五哥哥。”
风绵眨了眨眼睛，努力确认着自己有没有听错答案：“那宫主您为何还……”
路明遥顺手也给她倒了杯茶：“你也是凤凰，我想你应该记得你们凤族凤契的绑定效果有多么强大。”
“其中包括一方会随着凤契刻印时间的推移，对另一方产生越来越大的依赖与情感。”
“这些都是你五哥哥告诉过我的，现在也确实如此，他在需求中与我关系逐渐越来越深，就会带来一个问题。”
路明遥垂眸又咬了口甜糕，用那甜腻的味道麻痹着自己的舌头：“他对我的情意究竟是因为真的喜欢，还是因为受到了凤契的影响所产生的亲近与依赖？”
“我不怀疑他对我的喜爱，我只是担心他会怀疑他自己。”
说着，路明遥朝风绵看去：“如果不解开天契结束我们错误的关系，那将来他会有疑，而我亦会有虑。”
“唯有让他亲自去确认找出答案之后再做决定，才能永绝后患。”路明遥说着微微一笑，“而且你也说他性子就是爱面子，那我想如若他真的喜欢我，总会愿意放下面子真正亲口向我表明他的心意。”
“如果做不到，就是不够喜爱罢了。”
风绵听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对路明遥的尊崇油然而生。
……简直人间清醒。
既然路明遥能向她承认对风涅的喜爱之情，再综合之情法阵的考验，她敢说他投入的感情绝不会比她五哥哥来得少。这种情况下，比起风涅，需要忍受更大痛苦的是他。
解除天契，意味着路明遥要背负风险。
如果他这试探的结果是好的，那么他们之间大概能有个很好的结果。但如果解了契约之后，风涅蓦然发现自己对他的情感确实只是凤契所带来的虚妄，情意随时间的流逝消失，那他得独自承受失去所爱的疼痛。
风绵光是想想就替路明遥难受。
不过以她对她五哥哥的了解，以及观察人多年的经验，她五哥哥对路明遥应该不只是契约影响的依赖。怎么说她对她这位兄长还是挺有信心的，无法爱上的人，就算有凤契在，也不可能深陷至此。
所以她觉得路明遥和风涅大概率能修成正果。
只是吧，一想到这里，她突然就开始担心起她兄长来了。
摊上宫主这样一个狠角色，她五哥哥以后岂不是要被拿捏得死死的？
……虽然说现在已经被拿捏了就是。

*
作者有话要说：
QwQ每天想着早点写就可以早点休息，但是早点写我总一不小心就写了大粗长


62 # 第六十二章 听说你们人族，有双修之术。
路明遥与白汐商谈立下协议之后, 别无他法的白汐也只能暂时相信他，退了一步。
主要她想通过拆散风涅和他的关系无法成功，而如今的风涅更加难以掌控, 力量变得更为强大，对她和凤族已经没了信任。如果强行与他们二人拼搏，把人惹急也只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那你们离开之后, 还会回来吗？”深谷的出入口，风绵正依依不舍地与路明遥和风涅道别。
商议结束之后他们没有选择在凤凰谷多逗留, 路明遥大致调整好了身体, 就拉着风涅说该回去仙宫了。
比起外面的一锅乱粥，凤族的事情对他来说还真算不上什么。
风绵早在知道他们要离开时, 就先躲在窝里哭了一顿，哭得双眼红肿。
面对哭得如此可怜的小姑娘, 路明遥温声回道：“不会哦。”
风绵：“……”
见她马上又要被自己的话说得掉泪, 路明遥才不继续逗她：“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
“我希望下一次和你再见面的话，可以是光明正大地在凤凰谷之外的地方。”这句话，倒也算是某种承诺与期许。
风绵这才明白他真正的意思，兴奋地点了点头：“好好好，我也想能再去一趟仙界，我要去淘好多好多的话本！”
“什么话本？”路明遥疑惑。
风绵不假思索道：“就是我哥以前看的那种嗷……”话还没说完, 直接被人用小石子精准地砸中了脚。
再抬头时，风涅正眼神凉凉地警告着她。
……活该要被宫主拿捏，哼！
路明遥视线在这对兄妹身上轻轻飘过, 没有继续追问。
即使与白汐暂时协商好各退了一步，但路明遥与风涅与她的关系还是挺僵硬。所以和较为熟悉的风绵道别之后, 他们就直接离开了。
从凤凰谷再回到仙宫, 有很长的一段路程。
与来时不同, 如今没有风离和风绵在身边，俩人相处起来倒也算是真正的二人世界了。
风涅知道他与路明遥的归期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初与白松鹤他们立下的约定，但他还是私心悄悄放慢了回归的速度，想要再占有路明遥更多一些的时间。
无人的荒峰或野岭是他们赶路时休息的站点。
他们之间的交流其实很少，路明遥多数时候都在打坐修炼，却不影响他们之间待在一起的舒适感。因此，风涅每次给路明遥护法时就会默默在心里反驳风绵那日说的话。
——他对路明遥的喜欢怎么可能是错觉。
“小凤凰。”回过神来，风涅才发现路明遥已经叫了他好几声。
此时正是深夜，他们在一处临海的荒岛休息。岛上除了普通的草木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林深处也只有迁徙的鸟群停歇。
海风的味道带着淡淡的咸味，与路明遥身上的味道混着飘入他怀里。
“不舒服吗？”风涅问道，看着他主动坐到他怀里抬起一只手勾住他脖子，整个人懒洋洋地挂在他身上。
去除凤契的法阵所带来的创伤一时半会儿无法彻底恢复，得不断用灵力将元魂受损的部分补回，这也是为何路明遥一路选择花更多时间在修炼上。
因为受了伤，路明遥时不时会觉得头疼不适。这是风涅自己发现的，路明遥就算真的难受也什么都不说，是后来他注意到了他如果不舒服，就会一声不吭赖在他身上，有时候还会闭眼假寐。
“舒服啊，挺舒服的。”路明遥回答的语气还挺轻快，就是接下来的回问有点耐人寻味，“所以我有点想要换个场地，再来一次。”
风涅花了小半会儿的时间，才听懂他这两句话连在一起的意思。
“……你毒咒又发作了？”
“没有。”路明遥大方承认，贴在他耳畔轻笑，“我只是，食髓知味而已。”
这几日路明遥默默看着风涅在跟自己置气闹别扭，觉得挺好笑的。
小凤凰脑筋还是直了点。他确实跟白汐说答应解除道侣之契，但可没承诺过解了之后……就不会再结。所以啊，便是小凤凰这种钻牛角尖的个性，未免将来有人抓住他们关系的薄弱点说事影响他，他也只能出此之策了。
“风绵说从你那里借来的话本，该不会是内容不怎么正经的吧？”
突然日及此事，心虚的风涅横眉别开了视线，语气中的冷淡有些僵硬：“没有，你别乱想，也别听风绵胡说。”
路明遥莞尔，捧着他双颊将他脸掰回来后认真说：“小凤凰，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撒谎时都不敢正视我。”
风涅垂了垂眸，抿嘴不语。
“我没看过那些书，主要也是没这个机会。”路明遥说道，“所以教教我吧。”
他脸上清浅的笑意肆意地搅乱着风涅的思绪，蛊惑的声音迎风入耳：“我想知道你都从书里学会了什么，想知道……你还能不能让我更舒服一点。”
如果说风涅的脸皮薄，那路明遥的大概厚得堪比城墙。唯独在这种嘴皮子的事情上，风涅怎么都占不了他便宜，只能红着脖子在他的逼迫下将记在脑中深处的‘学识’付诸于行动。
路明遥其实并不如同妖魔鬼魅那般浪荡，不会故意捏着声音叫得很欢，也不会特意扭着腰在他身上作乱，试图用过于低俗的话语和方式来提起他更大的兴奋。
他只是单纯享受着这件事，还不喜欢隐忍自己的情绪。却光是坐在他身前满足地眯起眼睛依赖着他，就足以让他失控。
他性子与声线本就温和，正是那样的声音无意自他喉间发出时，酥软得声声都在他心底勾着，勾得他控制不住自己失去理智，将他作为支配方埋藏于心里深处的兽性狠狠释放。
披星戴月般的仙君如此主动地配合着，即便是被人这般欺负，眼中依然漫着那自骨子而生的傲然，谁能忍受得住不想将他欺压得更狠一些？
想让他仅折服于自己，想看他在欢愉的顶峰哭泣，想要他只在自己眼前流露出最为动情而又脆弱的一面。
慢慢的，风涅已经能够从路明遥最直接的情感反应来测探出他的愉悦度，找到更好去欺负他的方式。
路明遥在荒岛上放了一把小小的火，原本想着只是让它燃一会儿高兴高兴就好。却没想到一不小心作大死，火势就控制不住，变成熊熊烈火，难以扑灭。
他觉得自己的体质已经很好了，好得就算风涅折腾得再久一些他也受得住。
结果完事之后，他还是感觉到了腰的酸疼。不止眼睛红肿，连开口的声音都沙哑得吓人，一瞬间让他打消说话的念头。
他不晓得距离开始那会儿过去了多久，也不记得过程中风涅究竟给他灌了多少那玩意儿，只深深地认知到兽族与人族稍稍的不同。
——比如他不该恰巧在它们的发|情期主动招惹。
路明遥懒洋洋地倚靠在他们从岛上随手捡来当桌子用的大石头上，看着换了另一套纯白雅服的风涅朝他走来。他手里还端着特意从岛屿深处取得的灵泉水，是给他准备的。
即便如此，路明遥都忘不了不久前这只白毛鸡是怎么逼迫着他，不让他洗去他留下来的东西。
当时天色还未亮，事情也还没真正结束。只是堆积的东西太多他觉得有点难受，就抬脚轻轻踹了一下风涅试图让他从自己身上离开：“我知道你还兴奋着，先让我把你的脏东西给清了。”
风涅却在他把他弄开时，熟练地抓住他的脚踝制止他起身的动作，还用很恶劣的方式阻止他去清理。
他双眸早已在激动中化作带有攻击性的兽瞳，于暗夜中微微发亮，语气凛冽：“听说你们人族，有双修之术。而这双修的过程，能将我喂给你的东西慢慢摄取，转作对你有益的灵力。”
路明遥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后，气笑了：“我不会。”
看来，小凤凰懂的比他想象中还要多啊。
慢慢的，风涅抓住他的手限制住了他的反抗。因为毒咒的原因，路明遥每次在动情之后都会受到影响，变得在风涅面前无有反抗之力，只能任他拿捏。
“没关系，我会。”风涅的嗓音被情|欲沾染得喑哑，叫人听得发软，“我教你，就像你要求的那样。”
路明遥那一刻真是后悔自己撩火时为什么要如此口无遮拦肆无忌惮。
于是，他当即被迫学会了怎么‘双修’，把风涅一次又一次给他的东西，在他的注视下炼化成灵力。偏偏这炼化的过程中还特别有感觉，他只能羞耻地在风涅凛冽的目光注视下，呼吸重新陷入混乱，犹如一个主动在他面前发|情的浪荡妖孽。
再看看现在好不容易终于结束对他的折腾，开始默默用行动抚慰他的风涅，想气却又无法真正气起来。主要这段时间也确实是委屈着他了，之后还得无情与他断契，就当做是对他的安抚罢。
何况，他在过程中确实挺爽。
路明遥刚接过风涅递来的水，就听见他说：“灵泉水味道甘甜能养精补神，你若喜欢，我就再为你取些过来。”
水到嘴边，他动作一顿，迟疑道：“……我该不会喝了之后，又一时半会儿离不开这个地方了吧？”
风涅一开始还没明白，听懂之后眼中立即攀上一丝愠怒：“路明遥，我没你想的那么不懂得节制。”
对于他这句话，路明遥只弯了弯嘴角，轻蔑一笑表示自己的态度。
风涅：“……”
短暂的休闲之后，他们马不停蹄地回到了仙宫。
加上来回的拖延的路程，路明遥已经离开仙宫差不多四个月了。
白松鹤等得头发白了又白，甚至连仙宫里其他护法们都开始担心起来，深怕他成为第二个谢遇安不告而别。然而仙宫这段时间都没有任何反应，平静如初，像是安稳地等候着外出的主人归来。
仙宫地界里，风景与他离开之前相较没有多大的变化，仍是百花争艳着绽放的春丽之景。
仙宫里里外外的人都欢腾地出来迎接，面上都带着万幸的表情，庆幸着他没有出事。
他收下了他们的关心，温声回道：“出去办了点私事拖住了脚，所以回来得迟了些。我没什么大碍，你们不必忧心。”
算一算，他和风涅的天契也差不多到了一年之约。
如今，只要把花印找到，一切就能按他计划进行。就是不知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仙宫里的人把事情都办得如何。仇天闵性子瞧着狡猾，指不定没那么容易找到。
没曾想他此趟归来，收到的最大消息就是——仇天闵已经抓到了。不仅如此，他被逮住的事与四海仙宗里箴海宗的弟子们有所关联。
白松鹤叹道：“您不在的这段时间，仙界早就炸开了锅。如今那些人都在天牢里，就等着您回来审问呢。”
路明遥若有所思，与白松鹤在往大牢走去时悄声问他：“可有在仇天闵身上找到花印？”
白松鹤面带愁容，摇头回答：“回宫主，并无。”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小短小~


63 # 第六十三章 七情六欲
仙宫逮到仇天闵的方式, 与路明遥预想的不同。
他确实挺能藏，尤其宫外还有不少私下帮助他的势力，他们无证无据也不能到那些怀疑的大小宗门逐一搜查, 所以逮捕仇天闵的事耽搁了挺久。
事情的转机，是在即墨尘出任务的时候。
具体出的什么任务路明遥不清楚，但似乎是被同修摆了一道遭遇袭击。袭击他和他护卫队的就是箴海宗, 千钧一发之际，是仇天闵出现将他救下, 继而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因此, 仇天闵才会连同箴海宗的弟子一同被逮回仙宫。
路明遥听得诧异，下意识问向他汇报此事的敖奕丞：“这……原来仇天闵喜欢即墨尘？”自从他与风涅有了道侣之实, 且对他生出异样心思之后，现在只要两个同性之间有什么特殊的行为, 他都会觉得有什么猫腻。
啧, 这可不太行，很容易影响他的判断啊。
路明遥心想，小凤凰真是个祸水。
敖奕丞面色微变，迟疑道：“可是，不像吧？我的意思是，如果是真的那也藏得太深了……”
确实, 仇天闵在仙宫那么久，与即墨尘的交情虽有但似乎不至于是那样的关系。如果说是单相思，但他隐隐记得仇天闵应当是很难排斥被拿着与男子配对的。
即便是玩笑, 好像也不太喜欢。
但如果不是这个原因，还有什么能让仇天闵冒着生命的危险出来搭救即墨尘？据他所知, 这两个人除了公务之外, 私下的交集也不多, 若要说同门或同事情谊……也不合理。
只能亲自去问仇天闵了。
“那箴海宗的人为何要袭击即墨尘？”路明遥问道。
跟随即墨尘出行的护法之中有大部分是龙族的兵将，他们此行的损耗也不轻，敖奕丞作为龙族兵将的领导者肯定要将此事探清楚。
大致了解了事情缘由的敖奕丞解释：“据说即墨小长老他们原本是探到了私底下收押人炼制炉鼎的另一方势力线，结果越往深入调查发现其中似乎与仙道大宗有关。”
其实那个大宗估计就是箴海宗。
后来应该是护法队里有人偷偷向箴海宗汇报了消息，他们假装与即墨尘的护法队来了个偶遇，并伪装成遭到袭击受伤的模样，出卖了几个手底下的人和利用手里的无辜者为诱饵，将他们骗到目的地。
当仙宫的人在箴海宗弟子的‘掩护’下进入贼窟准备将里面的人拿下时，却遭到箴海宗的背叛，身陷困境。毕竟箴海宗这些年来名望极高，宗主更是下仙界所有人公认的大善人，勤勤恳恳为仙宫立下不少功绩，手中弟子满天下，谁也没料到他们竟会叛变。
当时情况危急且箴海宗还下了杀心，按理而言即墨尘和受困的护法们只有死路一条。是危机中本不该出现在人烟稀少的深山里的仇天闵突然出现，从外破掉了箴海宗一众弟子辛苦布下的阵法，将他们救下。
弄好了，仇天闵其实能够借这波来替自己辩驳平反。奈何他似乎没提前与箴海宗的弟子商量好，他们因为此事当场与他发生了争执，即墨尘和在场的护法们将他们争论的内容听得清清楚楚，确认了仇天闵与箴海宗的弟子们是一伙的。
据回来汇报的护法们说，仇天闵会不顾行踪暴露将他们救下的原因，主要是为了他们之中的某个人。推测下来，那个人大概率就是即墨尘。
路明遥若有所思。
天牢中，仇天闵坐在被层层法阵封印的牢狱里，神色平静。即使见到他亲临，也只是抬眸淡然地朝他看来，像是已经做好遭受审问的准备。
路明遥此刻的心情还挺复杂。
怎么说仇天闵也是他来到下仙界之后除白松鹤之外，积极向他展现亲和，帮助他在事务上起步的人。他对他最初的印象确实还不错，直到后来他开始对风涅有了敌意，当时也只以为他是像其他人那般，不欢迎风涅的到来。
他记得最开始过来那会儿，白松鹤也说过仇天闵德高望重，是新一任宫主的候选人。
难道，他是因为他半途杀出夺走这个位置，所以对他怀恨在心？
“你很想要我的位置吗？”路明遥站在牢门前，对着石床上的灰衣人问道。
仇天闵淡笑着：“但凡有点野心的人，谁不想呢？”
路明遥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
他想了想，直接从毒咒开始：“花长乐已经离开了，而花无忧和林恩恩和你一样都被压入天牢，他们告诉我你与炼制炉鼎的秘毒有关系。”
“所以，当初给我下了毒的人，是你？”事到如今，且仇天闵瞧着没有想要辩解或隐瞒的意思，他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
“确实，是我动的手。”仇天闵果然大方承认，“本来你什么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倒也没必要这么做。只是你多管了闲事非要亲手处理，这就威胁到很多人的利益了。”
“我作为受益方别无他法，只能动手给你个警告了。”
仇天闵确实想过要在太铃花茶上动手，但后来风涅出现了，总跟在路明遥身边。而且路明遥一旦发现自己中了毒咒，首先要查肯定也会查到花茶上，所以他很快就打消这个计划。
思索着还能如何动手时，时常出入仙宫的敖明月给了他这个机会。想在她食盒里动手脚是轻而易举的事，不过为了避免引起怀疑，他假意不曾碰过食盒里的食物，劝说了敖明月亲自给路明遥送去。就算有一日食盒的秘密被查了出来，无证无据的情况下他也能轻易脱身。
路明遥静默着听完，又接着问：“那提炼秘毒的人呢，也是你？”
“除了我，还有谁能有机会再碰到藏书阁暗室里的那些书呢？”仇天闵不惊不惧，甚至连回答的语气都带着那么点不屑。
“我从秘毒上感受到了花印的力量，如果制毒人是你，你手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路明遥说道，“我去过观海宗，发现那里似乎被人偷偷收|押过持有花印的人。”
见仇天闵垂眸不语，路明遥直接询问：“前任宫主谢遇安是不是还没死？”
“他其实根本不是不告而别，莫名失踪是因为你用了特殊手段将他扣押了下来？”
仇天闵像个疯子般低笑着，没有反驳和否认他的猜测。
他想把仇天闵找回来，主要是为了花印的下落。花印既然还在谢遇安身上没有正式转交给他，应该无法离开谢遇安太远：“如果他人还活着，你把他藏哪儿了？”
“我为何要告诉你？”仇天闵冷笑着接道，“反正事情败露也不需要他了，过没多久他就会黑暗中死去，我……也算是能替彩莺报仇了……”
“其实找不找到他对你影响也不大。”仇天闵起身走到牢门边与他平视，语气蛊惑，“花印迟早能回到你手里，而且你就不担心要是让下仙界的人知道他还活着，会重新想让他回到宫主之位吗？”
“你就不怕，仙宫找回它原来选中的主子，强迫你功成身退？”
“生命，都是排外的。”仇天闵说道，“你来自上仙界，拥有这方地域中奢望许久都无法达到的境界与尊贵身份，比起和自己有着相同出身与起点的谢遇安，他们更加无法接受你。”
“尤其，他们还会嫉妒。一旦嫉妒了，就会希望你过得越来越糟糕。狼狈地让出位置被逐出仙宫，是他们最想见到的下场。”
“而对上界而言，你只是被突然唤来救场的小小仙官，可有可无的存在，他们不一定会让你立刻回去。以那样尴尬的身份继续待在下仙界，指不定会遭人欺辱。”
“何况你在任期间，还得罪了不少人。”
路明遥继任以来从未对任何多说过关于自己的事情，包括风涅。他才知道原来他在他们眼中，竟然是如此卑微无助的小可怜。
确实，从他接管仙宫以来上仙界除了强迫他找个人成亲之外，未曾插手或关心过他任何事，看起来的确像个被放逐到下界的打工人。
他没有同意仇天闵的说法，只问：“你说的彩莺是谁？”
“你把谢遇安抓起来并非单纯想要夺位，而是为了报复？”
“夺位只是顺道，毕竟真正择主的人是仙宫，并非我等能够擅自决定。”提到了那个偶然从他口中知道的名字，仇天闵脸上突然多了些不同的情绪，“说到底，仙宫挑选宫主的眼光也不如何。”
“否则，怎么会选了有着人身却披着魔鬼心的伪君子呢？”
或许是戴着面具，将事情压抑在心里太久，而如今又人赃俱获被指控着押入仙宫天牢，仇天闵像是终于找到能够诉求的人那般，将埋在心底的怨恨道了出来。
原来竟还是为了感□□。
“他背叛了陪伴着他走过最艰难的修行之路，倾尽所有无私将资源奉献以供养他的伴侣。那名女子在他身上付出太多的心思，惨遭背叛与抛弃之后无法接受此事入了魔道，又因过程中受到创击失了心智。从此疯疯癫癫。”
“那名女子的名字就叫魏彩莺。”
路明遥见仇天闵描述时的痛苦不似作假，试探性询问：“她是你亲人？”
“不，她是我恩人。”路明遥与仇天闵相识以来，还是第一次在他眼里见到如此极具烟火气的温和，“也是我的爱人。”
仇天闵似乎是在魏彩莺精神还正常时就与她相识，当年他也只是籍籍无名的小修士。偶然被她救下之后，他就对她暗生情愫，奈何当时她身边已经有了喜爱着的人，于是只能将这份情意默默收在心底。
多年过去，再相遇时对方却已经入了魔道，甚至变得神志不清连人都认不出来了。当时仇天闵已经进入仙宫办事，宫主也已经成了谢遇安，他从魏彩莺偶尔清醒的哭诉中知道她惨遭谢遇安的抛弃。
魏彩莺原本也是修真世家出来的才女，后来世家与对手势力的抗衡中失败逐渐败落。谢遇安见她已无用处逐渐对她失去耐心，为了能够更好经营与发展自己的势力，最终将还未给予名分的她抛弃，转而娶了当时最为受欢迎的，太玄宗宗主的女儿。
仇天闵因此事对谢遇安心生了不满，但鉴于他已成了这方仙宫之主，他也无可奈何，只将魏彩莺偷偷安置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居所，避免她独自在外行动遭到同族或是仙道人的追击。
本来此事就这样下去也挺好，但魏彩莺的行踪后来还是被仙宫的人给发现了。堕入魔道的仙士在仙宫的规矩下是大罪，最重的责罚能让受刑者魂飞魄散。
得知魏彩莺被逮入仙宫之后仇天闵曾私底下到谢遇安面前请求对她网开一面，毕竟她已经失了智，平时也只在深山老林待着，在他的照顾下精神已经逐渐稳定，没再伤害过任何人。
“可这谢遇安不仅是人渣，还心狠手辣。”仇天闵的眼中逐渐添了一层猩红的恨意，“他用着虚假的悲悯表情说他作为宫主，只能按规矩行事，最终还是将她送入诛仙池，连转世轮回的机会都没给她留下。”
“说得好听是为了仙道的和谐，实际上不过是担心自己卑劣的过去叫人发现，想要斩草除根了罢！”
仇天闵说着，直视着他问：“这样的人，凭什么能当宫主，凭什么还能继续活着？”
失去魏彩莺之后仇天闵对有着谢遇安这样的宫主的仙道失去了信心，在仇恨的催动下，他想要报复仙界。藏书阁的暗室是他无意发现的，从里面找到被藏起的魔族宗卷后他盯上了能够扰乱仙界的秘毒。
炉鼎一直是下仙界的‘黑暗产业’。因灵气源头出了问题，许多道貌岸然的仙士都开始寻找其他不正道的方法提升自己的修为，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们根本不会管事情的对错，顾及别人的痛苦。
他就是利用了人心的黑暗面将这种秘毒研制出来后，用在炼制炉鼎之上。这些事情中间能够换取的利益不是他在乎的，他只想愉悦地看着下仙界慢慢崩坏。
之所以会对付路明遥，是因为他的出现破坏了他的计划。这位宫主对他而言与谢遇安相较就是两类人，正直得过分，即使遭到了警告也没有停手。
也只能说他确实运气好，身边恰巧有个能够辅佐他的风涅。
仇天闵想到这里，又冷冰冰地看向路明遥：“所以，我绝不会让你阻止我。”
“至少，谢遇安必须为他的无情遭到应有的报应！既然那么喜欢让人灰飞烟灭，他自己也该尝试一下这个滋味。”
路明遥听得心里唏嘘，心道下仙界仙士的七情六欲还是比上界的人要重上许多，所以才环境才会如此浑浊，人心这般混乱。
他没有评断谢遇安的对错，只道：“即便如此，你也不应该将私仇报复在无辜之人身上。”
“那些无辜被强行抓来当你们试验的对象，被你们强制用毒咒变得不像自己的修士，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失去魏彩莺之后，仇天闵的心早就已经死了，再生不出半点同情与怜悯，“况且，就是因为他们的各种偏见，大环境舆论的影响……才会让彩莺连存活的空间都没有。”
他眼眶里微微打转的水光带着狠意，笑声逐渐疯狂：“我只能说发生这样的事，他们也是活该。”
路明遥想起来时听见的事情经过，顺势接道：“既然你觉得下仙界的人都活该，那明明能够很好地藏起来的你，为何还要因为即墨尘犯险，就算知道自己会有这样的下场也在所不惜？”
仇天闵忽然又陷入了沉默，抿着嘴没有回答。
路明遥就问：“你喜欢他？”
结果这句话倒是刺激着仇天闵，对方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带着厌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和风涅一样恶心。”
路明遥笑了：“我们怎么就恶心了？”
“呵。”仇天闵轻蔑冷笑，“堂堂宫主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作弄，看样子你还觉得挺享受呢？”
路明遥身上的毒咒是仇天闵下的，自然知道他们之间如若发生了什么，在下方的人也会是他。
路明遥并没有气急，反而颔首大方回道：“感觉确实还不错，仇小长想亲自试试吗？”
仇天闵嫌恶地往后退开，任由他再怎么探话，都没有松口透露原因。
即便如此，他今日从仇天闵那里获得的信息量也不算小了。先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谢遇安是否真有那么可恶，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把拿着花印的他找着，也不能在什么都还未确认的情况下，平白无故让人死去。
即墨尘出事被仇天闵救下后只短暂地回来仙宫一趟，然后又出去了。路明遥从白松鹤口中得知他是回了即墨家，他决定亲自去见见他，顺道看即墨家那里的情况。
他还记得他们已经和仙宫绑定的事。
出发前他找了风涅：“我要去找即墨尘，你去吗？”
虽然对即墨尘无感，但风涅还是说：“去。”
见到他的态度，他就想起之前在凤族与白汐谈话时，偶然提到关于风涅三姐风倾雪的事，问道：“对了，你真的确定你当初见到与你三姐在一起的人是即墨尘？”
“如果我记忆没欺骗我。”风涅回道。
路明遥若有所思：“实际上，我那日在凤凰谷与你母亲谈话时，偶然得知她当年虽不曾见过与你三姐接触的仙士，却曾无意从你三姐口中听过她对他的称呼。”
“听你娘说，你三姐当年是称那位仙士为谢公子，而非即墨。”


64 # 第六十四章 他现在也算是我们家的保命符
“姓谢？”风涅皱了下眉头。
俩人同时想到的, 就是还不知其下落的谢遇安。
不过风倾雪是个小姑娘，谢遇安当时已是宫主且夫人还在世，外表瞧着也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应该不可能。先不论风涅当年见到的究竟是不是即墨尘，但起码也认证了是个年轻男子。
路明遥的想法倒是奇特：“如果仇天闵说的是真的，谢遇安是个爱情骗子, 那他有没有可能易容伪装成即墨尘的模样去欺骗你三姐？”
这话一出来，两个人又齐齐陷入沉默。
倒不是因为这个猜测为正确的可能性有多大, 只单纯是一想到那个假设就有点犯恶心的难受。
“应该不会。”风涅说道, “凤族对于身边人身上的气息很是敏感，当年仙宫关押她时谢遇安应该也在场, 倘若谢遇安就是欺骗了她的人她肯定会马上认出来。”
而不是到最后一刻，都劝说着仙道之中并非所有人都不可信。
“罢了, 等找到谢遇安事情应该就能明朗。”路明遥说道, “我今日找你陪我出来仙宫，不是真的想让你陪去即墨家做这么无聊的事，有另一件事需要托你去办。”
说着，他取出了从白汐那里拿到的木盒子，递给风涅。
·
路明遥孤身一人来到了即墨家，接待他的是府里的下人。他没有道明自己的身份, 不曾去过仙宫的下人也没将他认出，只在听说他是即墨尘的友人之后，准备招人来领他过去。
却见一名游手好闲的红衣男子忽的出现在他们视线里, 森冷的声音里带着熟悉的妩媚：“这位朋友我也认识，让我来吧。”
路明遥微微一怔, 迟疑着叫出对方的名字：“……叶离？”他怎么会在即墨家？
“宫主很惊讶么？”叶离接到人后, 领着他走出了主宅的大院, “他不信因果蛊的效用，前阵子渡小劫时升小境界失败了才又回头找过来。”
“不过你家护法的硬脾气和底线你也不是不清楚，宁死都不愿与我留在新建好的春日楼。”
早晨似乎下过一场雪。
如今大日当空，石道上的积雪虽已融化，但走起来依然有些湿滑，需要格外小心。
叶离骄傲而又大度道：“我是见他可怜也不想平白见个无辜之人因我而死，才委屈着自己暂且留在他身边随他东奔西走。也算是我倒了霉遇上这种事，前阵子还害得我差点跟着他把小命给丢了。”
“哼，若非我对阵术稍有了解，他们能撑到获救么？”
没想到即墨尘和他仙宫护法队出任务那会儿，叶离竟然也在。
路明遥注意到叶离领着他走往的方向离主宅越来越远，甚至还穿过了一处竹林，看着周围越发老旧没有烟火气的建筑，他疑惑道：“我想见见即墨尘，你是在领着我去找他吗？”
“是，他的别院就在前方。”叶离抬手指了指一座绿湖的对岸，“走过去就能见到了。”
看着逐渐进入他视线的破旧小房院，路明遥由衷评价：“……剑修的生活过得真朴素。”
却听得叶离一声冷笑，笑得有些嘲讽与不屑。
“或许宫主应该说，他正是过惯了这般朴素的生活，所以才能经得住成为剑修的考验。”叶离说道。
路明遥起初还没明白叶离这话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直至来到即墨尘所居住的木制小别院，他们人还未走进院子就先听见里头传来一道浑厚的怒斥声。
“你做事怎么总如此冲动？你不珍惜自己的性命，别忘了我们即墨家上下几百号人都还指望着你过日子！还是你现在年纪轻轻当上了仙宫长老就开始膨胀，已经慢慢不将你爹你娘，还有这个即墨家给放在眼里了？”
屋外前院处，即墨尘面色沉静地跪在粗糙的沙石地上，正遭受着面前黑发黑眼的中年男人大声的斥责。
他低下了头，态度是路明遥不曾在仙宫里见过的谦卑：“孩儿不敢，心里一直都以即墨家的事务为重。”
男人嗤笑道：“是吗？我昨儿让你在大堂跪上一天一夜，结果今早问了家里下人，说你夜里趁我入睡就离开了！我看呐，是你爹老了，道行资质也都不如你，说的话你也开始听不进去了。”
即墨尘还未回话，叶离就拿出不晓得从何处取得的鞭子阔步朝那名男人的方向走去：“是我逼他回来的。”
“怎么？你孩子都那么大的人了，而且还是仙宫宫主重用的长老，怎么回到自个儿家都还得遭这种幼稚的责罚呢？”
即墨尘的父亲似乎有点忌惮叶离，尤其是在见到他提着鞭子过来时脸色瞬间一青，又怒又畏惧地后退着：“岂有此理，你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妖孽凭什么管我教训儿子？！”
叶离冷冷一笑，甩了下鞭子就朝他走近：“啊，就凭他现在是我管着的人。你一个连家都顾不好，只能依赖儿子护佑的家主，又凭什么拿他撒气？”
鞭子抽动的力道吓得打不过叶离的男人连连后退，最后是即墨尘伸手用力抓住了叶离纤细的手腕，低声道：“罢了，他是我爹，我做得不好他斥责我是应该的。”
叶离听得翻了个白眼：“平时你瞧着不是挺能的吗？指使下属说一不二，回到家怎么乖得跟个鹌鹑似的？”
即墨尘的父亲自觉被叶离吓得狼狈的模样很羞耻，却又不敢真的跟叶离动手，只能再次将火气撒在即墨尘身上：“当初好不容易给你找来门当户对，背后还有大宗门护佑着的未婚妻你不要，如今却带回来个不三不四的男人，真叫我失望！”
他摇头对即墨尘叹了口气之后脚步匆匆准备离开，却撞见院子入口处站着的路明遥。以他的身份并没有参加宫宴的资格，而路明遥出行喜爱伪装成普通修士，他便没将他认出：“这位公子是……？”
即墨尘见到路明遥怔了怔，正要替他回话，后者却先他一步说：“伯父好，我是即墨尘的一位朋友，恰巧路过此地听闻他正在家中休养，便顺道来探望。”
想起自己方才在外人面前被叶离给吓着的糗态，中年男人顿时有些羞恼，见路明遥瞧着不似大能高修，没什么好气说：“尽交些没什么用的猪朋狗友。”
路明遥挑了挑眉，心道他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形容。不过他没有立即与男人计较，侧了侧身让他离开了小院。
即墨尘的父亲离开之后，院子里陷入了一阵寂静。即墨尘与路明遥心思各异，叶离把用来唬人的鞭子收起后上前将即墨尘拉起，皱眉嫌弃：“你平日里颐指气使的嚣张模样呢？”
即墨尘回道：“他是我父亲，斥责我定是有他的理由，我不能忤逆他。”
“能有什么理由？我觉着他就是拿你出气，你这是愚孝。”
即墨尘没再说什么，而是朝路明遥问：“宫主，您怎么过来了？”说着，就要朝他跪礼。
路明遥一个抬手便将他的礼给免了：“来看看你。”
即墨尘有些受宠若惊，甚至下意识确认风涅有没有跟在附近，以避免不必要的争吵。
路明遥失笑：“小凤凰没在，我主要还有点其他的事情想向你确认。有些事，希望你能老实告诉我。”
“宫主请说。”即墨尘的气色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或许是这段时间的修养，已经将伤势稍微恢复了些许。
见他精神没有什么大碍，他便向即墨尘再确认当年可曾与一位凤族的姑娘交往过。
即墨尘皱眉否认：“不曾，我敢以生命起誓，对宫主无半句谎言。但您说的那位叫做风倾雪的姑娘，我并不认识。当年入仙宫时确实听说过有只凤凰因不能接受被困于仙宫之中，选择自我了断之事，即便如此我也不曾于那位凤族打过照面。”
“我进入仙宫时，她就已经死了。”
“所以，你也非常确认没有孪生兄弟，或是有长得与你非常相像的兄长或弟弟？”路明遥问道。
即墨尘回道：“并无，我与其他兄弟姐妹长得算不上很相似，大家都能辨认出来。家中唯一有的，就只是我那对双生妹妹。”提起自己的妹妹，他眼里又泛过一丝黯然。
路明遥沉吟片刻，只得换另一个问题询问：“那你从事仙宫多年，对前宫主谢遇安可算了解？他家中情况如何，膝下可有儿女之类的？”
即墨尘对仙宫的事倒是比较清楚：“前宫主原本应该有一个女儿，是在他成为宫主之前的事了。因为那是他和他夫人精心用了许多方法与资源孕育出的孩子，若能成功降生便能有半仙之体，平步青云，省去了许多修士前期所要经历的艰难。”
“奈何此子算是人为影响的诞生，乃逆天之行，据说孩子准备出生那日天道降下了天雷给予他们考核。”只可惜即使他们已经尽可能准备好所有能拿得出来的法宝，以及大力提升了谢遇安妻子的体质，最后依然没能渡劫成功。
据闻谢遇安在他们母女俩身上投入了太多的精力与感情，经此一事，顿时看破红尘无心再开启新一段感情。成了宫主之后他更是将心思全倾注于仙宫内外事务之上，没有再娶。
路明遥心想，或许姓谢只是巧合。仙界之大，肯定不只有谢遇安一个谢家，或许他不该在这里钻牛角尖。
“你每次回来，住的就是这个地方？”提完正事，路明遥开始关心起即墨尘的情况。
即墨尘还未回话，叶离就抢答道：“何止？是从小就在这破地方长大吧。”
即墨家曾经也是大家族，虽然后来犯了错被抄家，但谢遇安还是很有良心地把他们原来的宅院都留了下来。占地之广，是非寻常人家能有的壕气，方才进来时见到的主宅更是采用了极好的天材地宝筑造，连屋檐处的龙之九子都经过了细细的雕琢与刻画，无比精致。
留给即墨尘的只有个小破屋，确实过分了。
即墨尘说：“你们别误会，我年幼时也曾与家中其他人那般住在主宅。是我总不小心犯错惹怒爹娘，加上我一心向道不喜爱那些奢华，是自愿住在这里的。”
叶离嘀咕：“连倒茶都将杯子里的茶水量控制得一分不差，如此严谨按规矩办事的人，能犯多大的错呐？”
路明遥看着总唱反调的两个人，突然轻笑：“说来，一段时日不见，你们二人的关系似乎亲近了不少。”
即墨尘听得欲言又止，倒是叶离娇气地轻哼着嫌弃：“不了，我与这种没有情调的榆木疙瘩无话可说。怕不是比宗门里的老师父还要严格，既不愿随我留在春日楼强行要我跟在身边，又不让我媚客赚钱。”
说着，他眼神不屑地瞥向身旁的即墨尘，说：“他倒是乐意弥补我这段时间的资源和钱财，但我的原则是不白拿别人的东西。以我的身段，连大宗门里的高修仙士都抢着要，这木头倒好，我白送到他面前还拒绝。”
“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即墨尘是个规矩之人，听不得也说不得叶离这般豪放又浪荡之言，脸色变了变，可又说不过嘴皮子利索的叶离，只能冷着脸默默生闷气。
路明遥笑了笑，转移话题：“对了，你和仇天闵关系很好吗？”
问的，自然是即墨尘。
即墨尘闻言一顿，提起此人同样有点心情复杂：“我与他在仙宫共事多年，多少有些交情在。仇天闵待人温和且心善，对仙宫里的人都挺好。我不擅交际，与他关系更好的人不少。”
“此次他突然冒险现身，我也挺意外。”
叶离在旁边默默补了句：“然后你感谢了他的救助后，还是按照规矩亲手把他给抓回仙宫。”
即墨尘：“……我为宫主办事，以宫主的命令优先。”
看来，暂时好像也无法从即墨尘这里问出太多线索。
路明遥又想起被他派去处理另一件事的风涅，期望着他能给他带来好消息。
他见即墨尘在家里似乎过得不如何，且似乎已经修养得差不多，便让他稍作准备隔日带上叶离随自己回仙宫。知道他要在府里留宿，即墨尘当下就想直接到主宅去给大家交代他宫主的身份以免怠慢，却被他拒绝了。
路明遥享受过奢华也吃过苦，住在小破屋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难事。
本来以为此趟来即墨家的收获仅是如此，没想到就在当晚，事情突然有了转机。
不过一夜的时间路明遥没打算睡觉休息，独自跑到附近的湖边散步看看风景，意外让他撞见偷偷摸摸从即墨尘的小院里溜出来的叶离。
“时辰不早了，你想去哪儿？”路明遥绕到他面前询问道。
叶离被发现也不惊慌，只神秘兮兮地跟他说：“做了点坏事想看看成果，宫主要不要随我来看看热闹？”
路明遥挑了挑眉，叶离才解释：“我这不是看不惯即墨家的人吗？你也见到了，即墨尘回来那么多天，府里几乎没人来照看过他。我没怎么见过他母亲，他爹就算过来也只是责骂他。”
叶离摸着下巴轻叹：“谁让我这人护犊子呢？怎么说他现在也是在给我办事还债的，那就算是我身边带着的小弟。既然如此便是半个自己人，我见不得身边人平白无故遭到欺负。”
“不巧前阵子无意让我发现了即墨家主和他夫人的小秘密，所以就想跟他们开个玩笑。”
“算算时辰他们也差不多该发现了，哎，你到底要不要看热闹？不看的话别打扰我，省得我错过看戏的大好时机。”叶离说着，语气又开始有点不耐。
路明遥心道，他是这样的人吗？
他是。
没有太久的犹豫，好奇叶离究竟做了什么的路明遥便跟了上去。他绝不是因为八卦和喜欢看热闹，只是怕叶离把事情闹得太过火，去监督他罢。
叶离带着他溜到了即墨家主夫妻二人的别院。
以他们二人的境界，想要瞒着家里的下人藏到暗处，简直轻而易举。
从他们躲藏的角度，恰巧能够透过没有合上的窗户看见屋里人的争吵。
即墨尘的母亲虽然有了点年纪，但风韵犹存，就是性子有点强势：“即墨轩，你是存心想要气我的吗？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把这女人的画像放在我们的床上！”
她手里拿着一个画卷，上面似乎画了一名窈窕女子。
即墨轩看着她手里的画卷微微一惊：“这，怎么可能，我明明已经把它收……”
“收？收哪儿了嗯？你上次不是跟我说已经把它丢了？所以你是在骗我？！”
“哎，梅娘你别生气，她怎么说也是我表妹，人都已经死了总归得让我留一幅画念想嘛！”即墨轩无奈道。
“是，是你心心念念到最后都没能娶上的表妹！”女人说着就开始落泪，“这魏彩莺都死了那么多年怎么还一直阴魂不散，尤其是她儿子那双眼睛生得跟她一模一样，我每次见到都来气！”
“你说她以前明明能和前宫主好好在一起，最后却想不开走上歪路入了魔道。我就说她当时把孩子抱来的时候瞧着不正常，没多久就听说了那样晦气的事。”
“她自己做错事误入魔道遭到仙宫的责罚，你倒是好，人都入魔六亲不认了还把她不知跟谁生的儿子抱回来养。也不怕这孩子是她同哪个魔族生的，将来入魔反咬我们一口。”
路明遥怎么都没料着，会在即墨家听见不久前从仇天闵那里听来的名字。
即墨轩把人抱在怀里安抚：“哎，尘儿正直得很，仙骨极重，不会轻易入魔道。”
“再说，他现在也算是我们家的保命符，这孩子也不算白养是吧？”
女人抬手擦了擦眼泪，撇嘴说：“要不是即墨尘还有这点用处，你以为我这些年能容忍他在我眼皮子底下走动，还喊我娘亲呢？”
无意发现了即墨家某个秘密的叶离和路明遥，瞬间齐齐陷入诡异的沉默，没了看热闹的心思。
路明遥脑中的思路顿时豁然开朗，也总算是明白了仇天闵为何宁可被逮入天牢接受惩罚，也要冒险救下即墨尘，甚至还为此与自己的盟友争吵。
那日在牢狱审问仇天闵时，他就对即墨尘的身份有过这等荒谬的猜测。只是当事情在他面前得到验证时，这震撼还是来得有点大。
魏彩莺原来与即墨家的家主即墨轩有着远亲的关系，而且即墨轩曾经还喜欢过她。后来不知什么样的机缘巧合，在她入魔疯癫之后……又或是之前，收养了她的孩子。
路明遥还在出神着思索此事，身旁的叶离忽然用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表情凝重地朝某个方向示意。他心里一动大概猜到了什么，循着他目光望去，果不其然见到了即墨尘的身影。
他在远远的地方侧对着他们，深灰色的眼睛凝视着屋里逐渐结束争吵相拥的两道人影，显然是也听见了他们谈论的内容。冷硬的脸上似乎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就连眼神都沉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冰凉的冬风吹过，路明遥和叶离的身上不约而同落下了冻人的冰凉。
下雪了。
路明遥再抬眸朝孤寂地站在院内石板道的身影看去，看见棉絮般的飘雪慢慢为他的墨发添上点点的白。
白点掉落在他睫毛上时，终于惊动沉静如水的眼眸，在里面荡起阵阵涟漪。


65 # 第六十五章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即墨尘从记事起就在即墨家长大。
也不是没发现过, 爹娘对他比其他兄弟姐妹更要严格。学习修炼的时间总比其他人要多上一倍，那会儿他爹即墨轩语重心长地告诉他——你是所有孩子中天赋最高的，以后要扛起这个家的大任, 为你的兄弟姐妹们提供最坚强的后盾。
书上说，百行孝为先。他深深记住了这句话，敬爱着他的父母与家里的所有人。老前辈们也总是会安慰他, 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故事里的成功者确实都经历一番刻苦，而他性子又比较沉默不善言辞, 只会埋头做事, 比别人多努力确实是他唯一能做的。
后来即墨家出了事，谢遇安相中他的资质与他立下协议, 他更信了即墨轩的话，也很庆幸自己可以有守护家族的能力。
母亲与他的关系其实一直算不上太亲密, 但早前对他的态度并没有现在这般冷淡。是后来他那对双生妹妹出事后, 母亲将事情怪罪到他身上。失去疼爱的女儿对她而言是莫大的痛苦，他能够理解她的放不下。
因为他也认为是自己的错。
成年之后即墨家为了将他培养成大能仙士，把他送离了主宅到许多不同的门派与书院各种学习与历练。为此他与家中亲人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只能偶尔腾出时间与兄弟姐妹们叙旧。
那日是他难得拥有的休息日，与他的妹妹们相约在城郊见面准备一起去踏青，路上为了给她们买最喜欢的玩具和零食不小心耽搁了些许时间, 所以比约好的时辰要迟了一些。
母亲觉得若不是她们为了和他见面去玩耍，要不是因为他的迟到，她们或许就不会发生意外害得她失去其中一位女儿。
他也是这么觉得的。此事成了他的梦魇, 每次闭关渡劫都会再重现一次绊住他。从那之后他彻底放弃了所有娱乐活动，将所有约定的事情的时间都掐得非常准, 宁可提早到达都不愿再迟到。
对于即墨家, 无论有多大的压力与责备他都选择承受, 因为这是他欠了他们的。虽然活下来的那个妹妹并没有责怪他，还感谢着他能及时赶到将她救下，奈何他们之间的关系再回不到从前。
尤其他的母亲那之后下令不让家中其他兄弟姐妹再与他有过于亲近的来往，将他居住的地方移到了无人问津的角落。
他觉得这些罪都是他应该受的，所以从未觉得不满。何况他后来选择入的是剑道，老师父说过剑修的修行环境原本就很坎坷与艰难，绿湖边的宁静与寒凉恰好能够磨练他的心志。
他忍受着来自母亲后来每次见到他时的厌恶眼神，他以为那是因为他害死了自己的妹妹，如今才知道……还有另一个缘由。
啊，原来他不是他们亲生的。
如此，似乎就能够理解了。
这些年的磨砺似乎早已将他的心锻炼得麻木，此时此刻知道了这惊人的事实，他竟然也没觉得多难受。更多的，是一种恍然大悟。
原来这是他们对他与其他兄弟姐妹们不同的真正原因。
微雪的寒凉都被修士周身的气场拦下，房屋里的灯随后就熄灭了。许久之后，他才将目光收回，转而落到从暗处缓步走出的两道人影身上。
他向来恪守礼仪，从未做出擅闯父母宅院之事。只是今夜他发现了偷偷溜出小屋的叶离，担心他会带着路明遥在他们的别院闹出什么事，纠结许久才跟在他们身后溜了进来。
比起叶离撞破八卦大事的心情复杂，路明遥的面色瞧着倒是与他差不多平静。三人默契地对视着没有开口，最终还是路明遥先转身离开了这处小院，见叶离也紧跟着路明遥远去，他又独自站在开始积雪的小院站了片刻，才又慢悠悠回到自己的小屋。
叶离坐在屋里的木桌边玩弄自己的手指，见他进来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反倒是在旁边擦拭一柄剑的路明遥在他回来后起身，甩了甩手中的长剑问他：“听白长老说，你是仙宫里剑术最好的人。今夜下了雪，正是适合舞剑的好天气，要不要同我比划比划？”
虽然是疑问句，可路明遥似乎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说完就持剑走出了小屋。即墨尘犹豫着跟在他身后，来到绿湖旁广阔的草地。
路明遥没有多说什么，在他迟疑着拿出自己的本命剑之后直接朝他动手，他只能还手防御。一开始他还顾虑着路明遥的身份，还击的动作有些犹豫。但很快的，他就沉浸在与路明遥有来有回的交手之中，逐渐忘了站在自己对面的是宫主，身体的肌肉记忆领着他沉浸在这场酐畅淋漓的交手之中。
对一个沉默的剑修而言，这是发泄心底情绪的最好方式。
“不愧是这方仙界人称第一剑修的即墨小长老，于剑道的领悟确实登峰造极。”路明遥很久没有在不用灵力的情况下，单纯以剑法与其他人交手了。
剑法并非他主修之道，不过也曾经深入了解过，所以即墨尘对他也很是敬佩：“宫主不是剑修却能与我交手至此，您的能力才真叫人钦佩。”
路明遥从来不会拒绝别人的赞美，微微一笑道：“不然，怎么有资格成为你们的宫主呢？”
即墨尘将剑重新收回剑鞘，短暂沉默后说：“谢谢。”
他知道路明遥这么做，是要他宣泄自己得知真相后的冲击。确实，他不习惯向人倾诉又或是让自己的情绪失控，任由自己大喜大悲，唯有这样的方式才能真正让他好受些许。
“没关系，能与你交手我也感到挺愉快。”路明遥回道。
即墨家主夫妻二人不知道即墨尘的亲生父亲是谁，但他不久前刚从仇天闵那里知道了真相，心情其实多少也有那么点复杂。他比较好奇的是，谢遇安当初点名要即墨尘代表即墨家为仙宫服务一世时，知不知道这件事？
和他’打一架‘后，即墨尘的心情瞧着稳定了不少。
他还反过来安抚他：“宫主放心，到底是活了几千年的修士，很多事情早已看得很开。虽然没有生恩，但他们到底养育了我多年，在我没有自主能力时给了我遮风挡雨的地方，我并不恨他们。”
“该还的也还得差不多了。”路明遥直白道，“以后你可以多为自己考虑点。”
“反正明日你也得随我回去仙宫，这个家……”他朝湖水的方向靠近了几步，背对着即墨尘出口的声音显得有些冷淡，“少回来也罢。”
“亲情固然重要，但在这修真|世界，缘起缘灭。每人的寿元随着道行深浅而有所不同，没必要为了谁牺牲太多。”
对着月色，路明遥又突然笑道：“除了你有信心能带着走一辈子的人。”
即墨尘沉思许久，虚心回道：“多谢宫主提点。”
“算不上提点，这毕竟是你的事，该怎么决定还是得看你自己。”路明遥拍了拍他肩膀，“早点休息吧。”
即墨家的人对即墨尘的去留没有太大的关心，离开时也只有即墨轩过来给他说了几句话。作为亲手将他抱回家养大的人，即墨轩对这昔日暗恋对象与其他人生的孩子心情最为复杂。他既因此事而对他有些芥蒂，却又因他是魏彩莺的儿子不忍真的将他弃之于不顾。
路明遥听着即墨轩相较昨日有些缓和的语气，大概明白了这些年他究竟是怎么拿捏与调和即墨尘的。大概就是传说中打了巴掌再给颗糖，而即墨尘性子耿直没有什么心思，又如此孝敬长辈，更是不会将他们对他严厉的一面记在心里。
不过，他现在既然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想来心思应该会稍微有所改变。
即墨尘面上表情与往常无异，微微低头谦卑地收下即墨轩的叮嘱，只在离开前抬头认真地对即墨轩说：“谢谢，爹。”
语气严肃叫即墨轩听得一怔，觉得他的眼神似乎有那么点陌生，却又对他的态度挑不出错，最终什么也没说目送他随叶离他们离去。
“又不是第一回了，你这眼神怎么还像是第一次送孩子离开？”即墨轩的夫人从大堂里出来时恰巧看到了他复杂的眼神，凉凉地瞥了即墨尘的背影一眼问道。
“也不是，总归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何况，咱家现在都靠着他的庇荫才能苟活，总不能真的把人惹急了。”即墨轩打哈哈着回道。
即墨尘确实偶尔会回来家里然后很快又离开，他只要有在就会尽父亲的责任出来送他。只是心情从来没像这次那样奇怪，仿佛即墨尘走出这个家门之后，有什么东西也会跟着断了似的。
即墨轩的妻子倒是没什么感觉，不满道：“若是当年我几个儿子也能拥有他那等气运和资源，他们也有这个能力成为家族的支柱。”
“哎，当初是你说不愿见到他在你眼皮子底下走动，才送他离家出去历练的。”
“谁曾想你这‘好儿子’骨头还挺硬，这都让他给撑过来了……”
交谈声随着他们往屋内走去变得越来越小声，而即墨尘早已头也不回地随着路明遥他们远去。
回往仙宫的路上恰巧会经过春日楼所在的仙城，叶离许久没有与那里的‘兄弟姐妹’们以及好朋友老板见过面。如今自己跟在即墨尘身边吃好穿好还能白拿资源，总觉得自己怎么都得回去关心关心他们，顺道把手里的好东西拿出来与他们分享。
即墨尘一想到要到那种风尘之地就不适地皱起眉头，担心曾在那里出过事的路明遥心里会不舒坦，便想要拒绝。俩人瞧着又要争论起来时，路明遥却大方应下了叶离的请求，说：“正好我也想看看仙宫帮你们把春日楼重建得如何，若太敷衍，我回去就好好说教他们一番。”
叶离要求对路明遥而言只是顺路之举，不会有太大的耽误。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下来，叶离的性子还挺调皮，跟着路明遥他们回到春日楼后又起了点玩心，拉着他们绕到大楼后面的小道上：“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会回来，我要吓吓他们给他们个惊喜。”
即墨尘冷着脸严肃道：“放肆，你竟然要宫主和你一起走后门？”
眼瞅着俩人极可能又要为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争吵，路明遥忙劝道：“无妨，大门小门都是门，我没那么在意这些礼节。”
“唉，您可真是我见过最善解人意的宫主。”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叶离对路明遥同样有了很大的改观。
从前他因为各种不好的回忆对仙宫有着非常负面的印象，连带着新上任的路明遥都一并讨厌，认为他和他所了解的那些人乃一丘之貉。如今一看，倒是开始理解为何连对仙道怨念最深的白凤都愿意屈服。
他们在没有通知春日楼任何人的情况下溜进了人烟稀少的后院。叶离正寻思着要先去找哪位好姐妹叙叙旧，却与路明遥他们齐齐听见小院靠近柴房的地方传来刻意压低的争执声。
其中一道声音很熟悉，是春日楼老板百里渊。
“……我那天已经按照你说的办了，也放了你的人进来，还差点害死我楼里所有人！我冒了那么大的险，你也承诺过只要我愿意配合帮忙你就不会再动这个脑筋和主意，现在怎么能出尔反尔？”
“哼，当时的事没能按计划成功，自然不能作罢。总而言之小爷我就是看上你家花魁了，反正他在你们这儿也是来卖身，如今我愿意花大价钱将他买下，你也能大赚一笔，何乐而不为？”
另一道声音，路明遥倒是觉得耳熟，似乎曾在哪儿听过。
不过，从俩人的对话来看，说的好像是当初他在春日楼遭人暗算的事？
百里渊的语气中隐忍着怒意：“叶离他不一样，我与他之间没有那样的合约。他是我朋友，不管你出多少钱和资源我都不可能把他出卖给你！”
“看样子，你是还没被我揍怕呢？”话落，他们就听见里头传来拳打脚踢的声音。
闻此动静，叶离脸色一沉按捺不住直接冲了出去，拉开企图对百里渊施暴打算以力量叫他服气的男子，趁对方反应不过来时狠狠对着他臀部用力一踹，踹得他摔得五体投地，边狼狈起身边破口大骂。
路明遥在他转身面对叶离时看清了他的面容，是早前曾在未生阁见过的，太玄宗宗主宋濂的儿子。
叶离在宋濂刚起身时又抬脚朝他膝盖踹了一下，力道大得不似他阴柔的外表那般柔弱：“你是什么身份，我是你想上就能强要的？”
“我爹可是太玄宗宗主，太玄宗如今是仙界公认数一数二的大宗，你若从了我将来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与修行资源。这一方仙界，可没有比我更有资格能要你的人了！”多日过去，宋小公子显然还是没从未生阁之事受到教训，依然如此色欲熏心。
叶离闻言，冷笑道：“仙宫长老即墨尘你认识吗？”
“他想睡了我我都没答应，你一个除了仰仗父亲之外一无是处的小公子，你觉着我能看得上你？”
路明遥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人，眼神意味深长。
而被点名的即墨小长老，听了叶离这句话后瞬间气得面色铁青，憋了半天只握着拳头憋出一句：“……一派胡言！”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明明是叶离三番两次企图爬上他的床，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困扰，他连碰都没碰过他！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也是许愿下一章能够努力粗长的一天#
#小凤凰马上就能和宫主散伙了咦嘻嘻#


66 # 第六十六章 小凤凰办事果然令人放心
“宋飞逸, 你胆子还挺大嘛？”路明遥绕着低头跪在地上，吓得微微翘起的屁股都在发抖的宋濂家小公子，轻笑了一声, “不错，你可是除了那只凤凰之外明目张胆对我有那等想法的人，我欣赏你。”
宋飞逸却听得浑身一僵, 完全不敢与路明遥对视：“不，不敢。宫主, 我, 我那是让人跟您开玩笑呢！”
宋飞逸刚开始见到叶离出现时还敢与他争吵，甚至打算利用灵力上的压制来叫叶离和百里渊屈服。直到看见路明遥和叶离口中刚提到的即墨尘从他身后方缓步走出。
他脸上的嚣张瞬间一垮, 转身就想逃跑。但即墨尘怎么可能会给他机会，立即就把人抓回来在后院训了一顿, 最后才逼迫他跪下配合路明遥的审问。
“敢这般与我开玩笑, 这胆量同样让人钦佩。”路明遥拍了拍手由衷夸赞道，却叫宋飞逸听得背脊发寒。
他急忙道歉：“宫主，我知错了，再不会与您开这种玩笑了！”
路明遥在春日楼遭人偷袭时，没看清长相的黑衣人是百里渊配合着把人放进来的。试图陷害他的并不是宋飞逸，但对方是宋飞逸以叶离为要挟逼迫百里渊配合。
叶离听得大怒, 没好气地责问百里渊：“你是傻子吗？宫主当时人就在楼里，你直接告诉他就好了啊。”
百里渊委屈道：“这不是你一直告诉我信谁都好千万不能相信仙宫来的任何人吗？何况我说了宫主也不一定相信，这宋飞逸毕竟是太玄宗宗主的儿子, 与仙宫的关系肯定比较好。”
“他可是拿你和春日楼来威胁我，手里有一堆可以作为证据的赃物, 到时候先反咬我们一口且仙宫信了怎么办？叶离, 你和春日楼里的朋友们都是我的小宝贝儿, 我可不敢拿你们来赌啊！”
“再，再说……”百里渊说着，怯生生的眼神朝路明遥瞟了瞟，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了，“当时就也是想着，宫主大人实力非凡应该不会轻易被那些恶人伤着，所以才选择保下你们。”
叶离不轻不重地在他头上拍了一下，气笑道：“保我们？我瞧着是我保你还差不多。”
“你的事我让宫主稍后和你清算，先想想要如何处理这个宋飞逸。”
即墨尘早被宋飞逸的大逆之举气得面色发黑，出口的声音带着一股凶意：“自然是要抓回仙宫问罚。”
路明遥收起嘴边笑容，眼神无情地落在宋飞逸身上：“我现在给你一盏茶的时间，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我。”
宋飞逸的头压得更低了：“我，我不明白宫主的意思。我就是，就是一时色从胆边生才会犯糊涂。此事与我爹和太玄宗无关，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一次的话我姑且信了，但这已是我第二回在与秘毒相关的事件中逮到你。”路明遥说道，“如果你想试试我审人的手段再老实回答，我很乐意配合你。”
话落，他朝叶离伸出手：“之前你在即墨家拿出来恐吓即墨轩的鞭子，借我。”
“什么叫恐吓？”叶离皱眉边念叨着边将法器取出，“莫要小瞧我的鞭法……宫主，你若是想对他施鞭刑，这点我擅长能为你代劳。”
路明遥甩开鞭子后掌心在长鞭上虚抚过：“叶离，今日是你运气好，我无偿替你将这法器稍作些强化。”
叶离再看向自己交出去的鞭子时，上面多了许多吓人的金属倒刺。光看着就能想象它在路明遥手里带着可以破开普遍人身上的护持力，再狠狠甩在皮肉刮入骨里的感觉有多疼。
路明遥不带感情地笑了笑，又给即墨尘抛了一个装着药丹的小瓷瓶：“到时候看着他，快死了就给他喂这个回灵丹。”
他在上界炼制的疗愈丹药，用的灵材都很珍贵，每颗药丹里都渗了一滴他的血，能够让受皮肉伤的人在短时间里恢复。
虽然珍稀，但他很舍得。
只要能够让这个叫宋飞逸的家伙尝尝苦头。
路明遥那日确实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但不表示他一点儿也不记恨这件事。倘若他自制力再差一些，又或是运气再糟糕一点，谁都无法保证会不会有其他后果。
宋飞逸和他父亲宋濂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性子，宋濂大气沉着所以能够治理整个太玄宗，而宋飞逸胆小怕事怕磨难。路明遥都还没对他动手，他就先被自己的脑补给吓着了，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招了出来。
其实宋濂让他知道的并不多，倒不如说他打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儿子靠不住，没想让他知道自己和仇天闵他们合作的计划。只是与那些人私下的往来多了之后，免不了被宋飞逸撞见，有一回无意间就让他给听见了他们私底下在未生阁做的事。
被宋濂亲自带大的宋飞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更不说这些年的修为境界都是靠着父亲花大钱与资源砸起来，自己不刻苦精进，终日游手好闲。
当得知此事时，宋飞逸心心念念着想要到未生阁试试弄来一个炉鼎玩玩，顺道借此增长自己的修为。但参与炉鼎炼制计划的宋濂却态度坚决地拒绝了他，宋飞逸想得心痒难耐，就自己通过追踪联系上未生阁那里的负责人，再偷偷找一日溜了过去。
没想到如此倒霉，什么都没来得及体验上就撞见了潜伏的路明遥，事后回去还被宋濂狠狠训了一顿。
未生阁被仙宫查封，他又被宋濂警告别再碰炉鼎相关的事情，省得危害了宗门的名声还得被仙宫治罪。为此他只能将主意打在其他地方，辗转又从旁人口中听说春日楼有一名作叶离的绝色花魁，他只远远看了一眼就相中了对方，想要把人买下来让宋濂帮他将人炼制成专供他使用的炉鼎。
为此他开始与对春日楼的老板威逼利诱，箴海宗那里的人知道他与百里渊有所接触后找了过来，以极大的报酬为交换让他帮忙施行对付路明遥的计划。恰巧他对路明遥在未生阁坏了自己好事感到不满，就爽快地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谢遇安呢？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路明遥问道。
吓得屁滚尿流的宋飞逸一脸茫然：“谢遇安？前，前宫主？他不是失踪了吗？”
见路明遥沉思着没有回话，宋飞逸害怕地瞥了他手里的鞭子一眼，哭丧着脸说：“宫主，我知道的真就这么多了。我爹他总说我难成大器，很多事都瞒着不愿告诉我，与他接触的人不少我也不能确定哪个才是关键人。”
虽说宋飞逸的反应不似作假，但路明遥现在实在信不过这些人，想了想决定直接把人押回太玄宗好好询问一番。然而离开春日楼之前，天边突然一前一后飞来两只纸鹤，落入他手心。
其中一只是从仙宫传来的，说是有急事需要他立刻回去一趟。
他看了眼纸鹤里的内容，忽的笑了：“来得正好。”
于是，路明遥让即墨尘押着宋飞逸与他一同往仙宫回去，却没让他随自己过去仙殿，只要他在殿外等候传召。
仙殿里此时一片混乱，堆积在里面的是平日朝会上都会见到的熟悉面孔。包括太玄宗宗主宋濂，也在闹事的人群之中。
“是宫主，宫主回来了！”
“大家先别吵了，有什么事我们直接找宫主确认便是！”
在仇天闵和箴海宗那批弟子被抓回仙宫招供没多久，他手里没有花印的事也在仙宫之外传开，不知是谁给泄露出去的。不过能泄露此事的人，大概率也掌握着谢遇安或花印的行踪。
宋濂在这群老狐狸之中向来就是领头与代表般的存在，所以出事时也是由他出面与路明遥交涉：“宫主，突然到仙宫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只是我们无意从坊间听说了件重要的消息。事关仙宫与仙界，我们不得已只能亲自走这一趟向您确认。”
路明遥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宋濂才又道：“下仙界如今正传……说宫主您身上其实并没配着仙宫给予的花印？”
“要知道花印这一物只有真正继承了仙宫的人能够携带，其重要性是比宫主入宫继任时领的仙令更为重要。我们只认手握花印的宫主，倘若您手中当真没有此物，这仙宫之主我们指不定需要重新考虑是否正式承认了。”
白松鹤在边上替路明遥急得冷汗直流，被狡猾的老狐狸们包围着质问的路明遥倒显得不惊不慌，甚至对着他们大方承认：“花印确实不在我手里。”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据白长老所言它本该在我接任仙宫时传到我手上，只不过它连同前主人一起失踪了。”
宋濂神色严肃道：“仙宫既然宣布挑选新任宫主，那就意味着前宫主应该是已经死了。如此，花印应该会自行与他解除绑定关系回到新任宫主手上，你怎么可能没拿到？”
他话刚说完，身后就有个人替他小声补了句：“除非……他这宫主当得名不正言不顺。”
路明遥一眼找到了说话的人，眼神轻飘飘的说不上带了多大的凶意，却叫人看得不寒而栗。
“确实。”路明遥说道，“既然花印没到我手里，比起我这个宫主继任得不正当，诸位觉得你们前宫主谢遇安还活着的可能性有多大呢？”
“嗬……”
“这，不可能吧？如果谢遇安还活着只是受了伤受困不便归来，仙宫不应该直接将他放弃，那么快就找上别人啊？”
“可是，宫主所言也不无道理。”
一时间讨论声不断。
宋濂轻哼一声，认为他是在找借口：“我们比您更要了解前宫主的动向，却是将这方仙界翻了个遍都没能将人找着。既然您说谢遇安还活着，可有任何证据又或是能把他找出来？”
“还是，你想利用这个说法来拖延时间？”
路明遥与他对视，带着笑意的目光莫名有些森冷：“谢遇安的下落，我想你们在场的一些人可能比我更清楚。”
宋濂双眼一眯：“宫主此话何意？”
路明遥笑着反问：“宋宗主觉得呢？”
短暂的交锋后，宋濂厉声道：“我还是那句话，除非宫……哦不，是路公子，能取得花印。否则，按规矩我们无法认可你这个宫主。包括你说的那些事，也得能给我们提供有力的证据才行。”
路明遥温声问道：“只要拿到花印你们就能认可我？”
“可我瞧着，从前你们以为我手里有花印时，也不见得你们打心底认同过呢。”
下仙界大部分仙士还是挺讨人喜欢的。
他与风涅几次外出时，都能在路上听见他们对他这个宫主表达的喜爱与尊崇之情。反倒是那些个管理着大宗大门的老狐狸，估计是心里都认为自己有那个本事可以成为仙宫的掌管者，打一开始就没承认过他。
“不过，我路明遥办事也从来不需要谁的认可，我自己清楚我在做什么就好。”路明遥轻笑，神情依然是让人羡慕不来的自信与底气。
“但我是个有求必应的宫主。”路明遥说道，“既然你们那么想看花印，想见它亲自到我手里，我就满足你们好了。”
话落之际，路明遥突然取出收在袖口里的另一只纸鹤。放在掌心轻轻一掐，纸鹤瞬间化作灵气消散，拖着阵阵悠扬的铃音。
没多久，殿外突然又进来了几个人。
最先踏入仙殿的是押着宋飞逸的即墨尘，后者把他当作罪犯般一脚踹到了路明遥的腿边，惊得宋濂面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这……宋宗主，这不是令公子吗？”他身边的伙伴们认出了宋飞逸的身份。
“你，逆子，你又是怎么回事？！”这小子不是应该被他罚在宗门里关禁闭，抄书吗？
宋飞逸脸上挂着泪痕，抬头一脸抱歉地对宋濂说：“爹，抱歉，我，我把事情都告诉宫主了……”
“你……！”宋濂气得面色涨红，没料到他儿子在这种时候又给他拖了后腿，只能硬着头皮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又在外面惹事让宫主给逮着了？”
“逆子，爹可不是回回都能帮你善后！”
不打紧，只要没有实质上的证据，仙界人对他的信任是要比路明遥来得高——
“宋宗主的反应真是在预料之中呢。”路明遥笑道，“无妨，这毕竟不是我们今日讨论的重点。我们谈的是什么来着？”
“哦，对的，是花印。”
“是谁说的想看花印？花印就在这里！”随着洪亮的声音落下，仙殿里原本还在各种交头接耳的仙士们听见之后像是突然被人点穴般纷纷一僵，不敢置信地朝大殿入口看去。
几日不见的风涅从殿外走了进来，俊逸得不真实的面容依然淡漠得仿佛自己是这一统天下的君主，完全没将周围身份早已超越凤族现在地位的仙士们放在眼里。
但真正叫众人惊愕的不是他，而是跟在他身旁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上穿着破旧的衣衫，黑白相间的头发也很是脏乱，看起来狼狈不已。他手里却握着月光色的梅花玉玺，沧桑中带着凌锐之气的眼神直勾勾瞪向人群中的宋濂。
所有人都惊呆了。
因为风涅带回来的人，正是失踪已久甚至已被认定死亡的谢遇安！
谢遇安手中的花印曝露在路明遥面前后突然亮起了柔和的微光，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飘到他手里，扩散的灵气在仙宫整个地界震开了一道绵长的波光。
仙宫主殿高处平时没怎么响过的大钟突然荡了荡，沉沉的众生延绵万里，连深山和大海处的生灵都在这一刻纷纷停下了动作，朝着重响传来的方向看去，或是弯腰或是低头。
百鸟们仰着脖子高鸣，欢快地唱着的乐曲。
花印落在路明遥手里后，很快就融入他掌心之中消失，从此便能随心所欲地任由他收取。他抬眸看了眼模样沧桑的谢遇安，对方看起来是个成熟稳重的中年男人。
谢遇安在收到他目光后朝他点了点头，他这才把视线挪到风涅身上。
对上风涅沉静的视线，他弯了弯眼睛夸赞道：“小凤凰，事情交给你果然让人放心。”
现场人不少，风涅说不出什么骚话来，只默默接受了他的肯定。
“怎，怎么回事啊？”
“所以宫主说的是真的？前宫主真的没死？”
“哎，这话饶得我都快晕了。那，前宫主没死的话，新任宫主还作不作数啊？”
“花印都转移了，必然是作数的。不管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仙宫挑选了新宫主是事实，只是先前因为花印失踪，山河祭祀之类的事情都办不了才会有所顾忌……”
仙殿里所有人都乱成了一锅粥。
人群中最安静的，只有脸色这回彻底发白的宋濂。


67 # 第六十七章 挺适合亲亲抱抱的时间段
宋濂当然紧张了, 因为风涅就是在太玄宗找到的谢遇安。
事情得从路明遥把白汐给他的东西交给风涅时说起。锦盒里装的是一根纯雪色的凤羽，据说是风倾雪生前留给白汐的最后一个东西。白汐将它珍藏多年，后来无意发现雪羽上面遗留着一股仙道的灵力, 似乎是被人特意祝福过的。
她其实不完全清楚这雪羽和路明遥想找的东西有没有关系，只是上边留存的灵力特殊，她当年为一己私心还曾经想擅自将它抹除, 结果不仅没能成功甚至还遭到反击，受了点内伤。
从那之后, 她就没再碰过它。
虽然要她把这根雪羽交出去她很是不舍, 但为了让路明遥能早日完成他的承诺，她也只能忍痛将它借出去。
“如果事成后它还完整留存, 请将它还给我。”白汐把东西交出去时，对路明遥这么说道。
路明遥把它带回来的那天, 就发现上面残留的是花印的能量。与在观海宗洞窟里留下的气息不同, 雪羽上的灵力确实是被花印持有者特意祝福进去的。
先不说究竟给雪羽施了祝福法的人是谁，但多亏这根凤羽，路明遥发现它身上的灵力能与花印本身产生些许共鸣和感应。如果找对了使用方式，或许能通过它与花印之间薄弱的联系来推测出花印所在的位置。
奈何那是凤族的羽毛，他在发现这个秘密后曾尝试利用它来帮助自己找寻花印，却发现身为外族者的他并没有支配这根凤羽的资格。而且想动用里头花印的力量也不简单, 否则它不会被收在凤凰谷那么久都没被人发挥效用。
所以他假借去找即墨尘为由离开了仙宫，才把东西拿出来让风涅试一试。
风涅总是不会让他失望，或许也是因为过去本来就和他三姐关系好, 他很快就找到了催动雪羽内的灵力的方式。于是路明遥就请他与自己兵分两路，看看能不能用风倾雪留下的凤羽打探到花印或是谢遇安的下落。
之所以没跟着风涅一起行动, 是因为在经过逮捕仇天闵和箴海宗的弟子后, 他对多数势力而言已是警惕和需要被关注的对象。纵然离开仙宫时他没带上除风涅之外的任何人, 但他无法保证宫里宫外的眼线分布情况。
他与风涅一起行动肯定会引起目标的防备，分开的话风涅作为随时随地能够切换自己形态的凤鸟比带着他更要方便藏匿行踪，所以他本人还是按照计划到即墨家把即墨尘和叶离接了回来。
跟着风涅一起护送谢遇安进来的还有敖奕丞。
他双手抱胸走到风涅边上，神情比他还要骄傲，主动向路明遥汇报道：“想不到啊，太玄宗胆子太大了，背地里做着违背仙规的龌龊之事也罢，竟然还敢知情不报，故意隐瞒谢宫主的行踪。”
宋濂身边的人神色各异，但无一不下意识与他拉开距离企图撇清关系。
宋濂却还是嘴硬着不肯承认：“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谢宫主的失踪我也不知情。你们现在突然把人弄出来，口口声声说是太玄宗将他给扣押了，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从一开始就联合设下的局，想要毁我太玄宗的声誉，趁机打压我们！”
“太玄宗这些年势力逐渐庞大，有被誉为仙界第一大宗之势，甚至从谢宫主在任时就有说太玄宗将来或许会取代仙宫成为主掌仙界势力方的传言。或许是你们没有把握让仙宫能一直续写它的辉煌，所以联手想要灭我太玄宗之势！”
路明遥没什么反应，反而是敖奕丞和他手下的龙族护法们被宋濂的不要脸给气着了：“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
“怎么？你当你太玄宗里千千万万的弟子都是瞎子？还是到你太玄宗拜访作客的那些人都是傻子？谢宫主是我和风涅一起领着人堂堂正正，在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强行救出来的，而且你宗门内的几个长老都已经向我们坦诚了罪行，你还想辩解呢？”
左边宫主右边一只大凤凰当靠山，敖奕丞跳脱得很：“早在你离开太玄宗之前我们就已经察觉到谢宫主的行踪，，埋伏在附近把你宗门结界和地势都研究透了。”
“说来还是因为你太心急。”
仇天闵刚入狱，仙宫也还没向外正式宣布他招供了什么，与他有着密切来往与牵扯的就开始坐立不安想要先下手为强，往外散播了关于花印丢失的传言引起恐慌。
此事路明遥早在离开凤凰谷之前，交代他们去通缉仇天闵的时候就已经先给敖奕丞打过了预防。所以他们知道后不仅没有阻止，还故意让人帮忙加速言论的扩散。其他大小宗门的掌管者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必然是会先上门找他们的大哥太玄宗商量，达成协议后直奔仙宫要路明遥给个交代。
就是此时，敖奕丞和风涅便能趁宋濂不在时，到他太玄宗里大闹一场。
毕竟是龙族和凤族，化作原型后想要给太玄宗的人带来威胁可是方便多了，何况敖奕丞手里还有仙宫之令在，他们不能轻易违逆。
宋濂听完，铁青着脸继续否认：“我还是那句话，谢宫主当年失踪之事我毫不知情也与我无关，我和太玄宗绝对没有参与！”
“你确实没有参与。”谢遇安的嗓音在经历磨难后，粗哑得像是从粗糙的沙石地上碾过的车轮，“可是你在知道这件事之后不仅没有帮我脱逃，揭发仇天闵的罪行，反而还为了利益与他联手陷我于囹圄之中。”
“因你们利用花印所造罪孽，我身上背负了多少因果！”业障与孽债使得谢遇安不复当年的精神与威风，气场已然变得浑浊，双眼里布满罪恶的血丝，面容削瘦苍老且黯淡，怎是一个惨字能够形容。
事已至此，宋濂也无法再继续辩驳，只能冷怒着回应：“走在这条修行路上，谁不是为了自己？”
“资源稀少而争夺着要的人如此之多，你又自作主张把原本与下仙界子民共享的玉山灵脉全部回收，我若不自私点怎能保持自己的修行进度，维护我太玄宗所有弟子的利益？！”
“谢遇安，你年轻时也为这些东西争夺过，做了不少违背自己良心的事，你以为我们都不清楚？人都是自私的，不能因为你后来成了宫主享有无上的权力与荣华，就要求我们按照你谱写的圣人圣规行事。”
路明遥听得微微歪了下头，无声叹息。
这大概就是为何上下仙界明明就只隔着一层界，下仙界的仙士们在飞升上却与上界有着极大的鸿沟。长久以来，能成功飞升的仅有寥寥数人。
于修行者而言能力与修为道行固然重要，可最后的大渡劫最考验的其实是心境。若在修行中连最基本的德善都抛弃了，怎还配成为真正的上仙？
“我承认，我过去确实犯下了不少错误，如今的下场大概就是我的报应吧。”谢遇安混乱发丝下，暗沉的双眼里写着悔恨的裂痕，“但我的过错并不是你害人的理由！”
说着，他转头看向路明遥：“待此事解决之后我会向仙宫忏悔，接受宫主降下的一切责罚。”
“现在的我已经没了继承仙宫的资格，只是一个和你们没什么差别的罪徒。”谢遇安敛目长舒口气，“倒也算是终于卸下了压在身上的担子。”
随后，谢遇安又简略地将宋濂与仇天闵合作将他藏起不让他离开，在控制住他后强行要走了他的花印，来配合炼制可以改变修士体质，把他们炼成合适的炉鼎的秘毒。
而仇天闵这些年勤勤恳恳为仙宫办事，谢遇安与他接触多年从未怀疑过他对待仙宫的真心，更不知他私底下其实与魏彩莺有这么深厚的交情，以至于他会因为他对魏彩莺的处决而对他起了如此之重的报复心。
仇天闵当初确实曾私下找他给魏彩莺求饶，但他以为那只是仇天闵过于善良。且恰巧入魔的魏彩莺被扣押的那段时间都是由仇天闵负责，而魏彩莺并没有发狂，确实很容易引起别人的同情心造成误会。
而且仙宫规矩原本就是叛变仙道擅自修习魔道功法或堕魔者，都需要给予重罚，废其根骨贬入地道，于幽冥中受完了应该受的刑罚方能再入轮回。
只是谢遇安那会儿为了自己的私心，又害怕他多年前与魏彩莺的事情被其他人发现，继而用其作为借口讨伐好不容易成为宫主的他。更何况他这些年对外一直都对自己过世的夫人忠贞不渝，清正廉洁，当年私心若叫人发现的话，那他好不容易经营下来的形象就会幻灭。
若仙道的人为此再不服从他这个宫主，仙宫可还会要他？
谢遇安出神地回忆完往事，才又痛心地斥责宋濂：“我当宫主的那些年可曾亏待过你和太玄宗？纵使谣言满天飞，我也不曾被它们影响而对你或太玄宗有任何意见。”
“我这一路修行过来确实不敢保证所作所为都对得起天地良心，起码我没做出这等危害他人与仙界之事！你和你党羽的所作所为，简直令人发指！”
宋濂：“别把你自己说得多高尚！凭什么这样的你当初还能让仙宫选中成为宫主？论声望与功德我这些年积攒的可不比你少，凭什么当时被选中的人不是我？”
“正是因为你有这样的想法与心态，所以你才一辈子坐不上那个位置！”
眼瞅着谢遇安和宋濂的争论越来越激烈，浑然将庄严的仙殿当成吵架的菜市场，路明遥威压一放直接夺走了他们口中的声音。
俩人在感受到不适的压迫感后纷纷朝路明遥看去，他才开口：“如今认证物证俱全，更何况还有亲儿子的供词，宋濂你若肚子里还有没来得及说完的辩驳，等入了仙牢我到时候泡杯茶，边喝边听你慢慢说。”
宋濂惊怒道：“不，你不能这样对我！”
“是吗？”路明遥回道，“那你不太清楚我有个恶趣味，最喜欢做别人说不能做的事。”
“敖奕丞，给我把人押下去。还有太玄宗里上上下下所有弟子，在事情彻底调查结束之前没有我的许可谁都不能私自离开。”
太玄宗和箴海宗算是下仙界势力中的两大巨头，把他们的人扣押下来足以问出很多关键线索，甚至还可以一牵牵出大把人。
宋濂是个硬骨头，要马上从他嘴里逼问出事情来没那么容易，所以路明遥压根没打算从他这里下手。很快的，仙宫护法们就从被扣押的其他人口中探出了蛛丝马迹，再循着他们平日里来往的人和地方调查，陆陆续续就揪出好几条线来。
何况他们这些年之所以能将办事的行踪藏得如此隐秘，除了谢遇安后期对于这些大宗子弟过于信任而对他们比较松懈与随意，另一大部分的原因还是因为有太玄宗和箴海宗这样的大势力利用自己的人脉和力量来掩盖他们的行动。
当然，作为仙宫长老之一的仇天闵也是最主要的关键人物。所以自仇天闵被逮住后他们就开始慌了阵脚，而且不少在仙宫里办事负责给他们传送消息的奸细们也因为突如其来的考核被逐出仙宫。
剩余几个好不容易留下来的，担心被仙宫里的仙长们察觉不敢再频繁给他们往外带消息，导致他们对宫里的动向不明确，于是错漏百出。
常年在外游走对仙界环境很是熟悉的即墨尘抓住了线头之后，很快就顺藤摸瓜抄了几个大贼窟。
最大的那个当属太玄宗。就连许多太玄宗内部弟子都不知道他们主殿后方那处被誉为禁地的神圣山林里，实际上藏着一个巨大的阵法。而通过大阵的入口，能够抵达下方有座宫殿那般巨大的空间。
里面被分隔许多暗室与牢房，关押了不少人，许多都已经被炼制成了炉鼎。先前‘卖’出去的有多少不清楚，但被关押在下方遭受折磨的人就有三位数之多。
太玄宗培养的炉鼎比当初在未生阁拍卖的更要精细，卖的不仅仅是人和药，而是一步步把人彻底调|教成听话且无法再反抗的‘完美’货品。
下仙界低调但有钱的大能不少，不管是有宗门或家族依附还是散修。他们拥有可以去往仙界危险之地，冒着生命危险把一些自己不需要但对其他教派的修行者而言可能是无价之宝的好东西带回来。
有部分人甚至拥有去往另一方仙界的能力——虽然这普遍上不被允许。因此像宋濂这样的宗主即使办得到也无法离开，而那些成功这么做的高修仙士手里往往有着这方仙界找不到的珍宝。
恰巧符合他们需求的会被他们自己留下，其余的……看是拿到拍卖会上赚点灵玉金钱，或者和其他人做交换。宗门每年再拼这绩效还是有着一定的上限，而灵脉灵气变得稀薄导致所有人陷入恐慌，想要在仙界消失前争取成功修至上仙界。
这需要更多的资源。
宋濂就是通过这些炉鼎赚取更多的利益。如果可以，他也挺想逮着个炉鼎喂饱自己，只是他从仇天闵那里听说了采撷炉鼎堆上去的修为，将来渡大劫时会更艰难，且有更大的失败可能。
于是他就转念利用这些炉鼎，把他们卖给那些有这等恶趣味的修士。只要有能力，一个修士一次过想要上好几位都行。而且炉鼎一对一的效果会比一群人享用要来得更好，宋濂他们这里人多，比起炉鼎单纯的资源更为合适。
“为了强大，这些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路明遥倚靠在书房的贵妃椅上听完即墨尘毫无情绪起伏的汇报，无奈地捏了捏眉心，“难道他们还不明白，空有修为与力量是不可能渡劫成功的吗？”
“谢遇安呢？”这方仙界的仙士在路明遥眼中都是小打小闹的幼儿，他不曾被谢遇安管治过，所以对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般恭敬。
即墨尘倒是还很不习惯：“谢……谢前辈自那日之后就一直在救赎殿忏悔思过，他说亲眼见证你用花印行完祭祀山河的仪式，确认万无一失之后，就会离开。”
谢遇安那日随风涅回来指证了宋濂之后，私下与路明遥谈话时也承认了仇天闵说的那些事。他原本想要让路明遥把他连同宋濂一起收入仙牢，奈何魏彩莺当初确确实实入了魔道违背仙规，至于抛弃前情人挑选能够更好帮助自己的那个也是自私和人品上的问题，没有真正触犯了仙规，把他押入仙牢不符合规矩。
虽然谢遇安认了错，但路明遥对他的观感算不上太好，所以他接下来要做什么想去哪里都与他无关。
思及此，他又抬眸看了安静等候命令的即墨尘一眼。
……就是不知他究竟知不知道即墨尘的身世？如果不知道，他当初怎么就如此凑巧挑中了即墨尘的资质？如果知道……这些年却没露出任何异常，甚至对即墨尘特殊相待。
“行吧，正好我也没做过这些仪式，到时候还需得他和白长老给我讲解一番。”谢遇安在被仇天闵捉走后估计受到了不少折磨，修为境界已大不如从前，闹腾不出什么东西来。
路明遥又问：“对了，他手里那些解药药仙殿研究出结果了吗？”
“嗯，已经用陆明义确认过，的确能够解除秘毒。”
“好，让人重新把毒给陆明义喂上。至于那些解药请在药仙殿的监督下让那些身中毒咒的修士们服下。”陆明义说道。
即墨尘迟疑了片刻，低声说：“那宫主你……”
“我没关系，把那些救回来的修士都处理好了，剩下的再给我就是。”事到如今，他身上同样也中了秘毒的事，已经让即墨尘他们给知道了。
即墨尘默了默，应声离开。
路明遥独自在椅子上又小憩片刻，直到天色暗下，他才起身去往风涅所在的平陵山。
风涅把谢遇安带回来之后，除非他的传唤，否则就没在他面前出现过。这段时间他恰巧在忙没什么时间，现在是时候去处理小凤凰的事了。
夜晚的平陵山平静依旧。
他过去时，风涅就坐在瑶池的假山上，淡如水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天上的明月。他发现风涅似乎很喜欢欣赏月色，仿佛在吸取所谓的月光精华。
“小凤凰，这些天怎么没来见我？”路明遥在池水边询问道。
风涅垂眸朝他看去，态度看起来有些冷淡：“时候不早了，宫主若有什么要事，明天再说。”
避开了回答路明遥的疑问。
谢遇安找到了，花印回来了，仙宫所有事情都在往最好的方向发展，距离不小心结契的时间也早已过了一年，风涅怎么敢去见路明遥？
他满脑子都是拿到花印的路明遥要跟他解除天契的事，不得不承认他心里确实非常不愿意。
他甚至担心——万一，万一解了道侣契约凤契带来的影响消失之后，他真的慢慢不喜欢路明遥了该如何？
每回思及此事风涅就会陷入一阵茫然。
他竟然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害怕他丢失对路明遥此刻的感觉。
风涅不知该如何面对，只好选择逃避。奈何再逃也只逃得了一时，这不，路明遥直接就找上门来了。
他抗拒着从路明遥口中听见任何关于解除道侣契约的事，所以冷淡地离开瑶池朝自己的梧桐树走去，全然一副拒绝与他沟通的模样。
路明遥却唤住了他：“可是我这段时间没怎么和你在一起，整个人都不太舒坦。”
看着风涅僵住的背影，他弯起了眼睛，轻声问：“现在这个时辰确实不方便说要紧事，但好像挺适合亲亲抱抱的？”


68 # 第六十八章 告白的方式
风涅几乎条件反射就要过去听话地把人给抱住了, 但这次他还是努力把持住自己，清醒道：“谢遇安回来了，他手里不是有解药吗？我白天看着那些救回来的修士都吃了, 你去找他要。”
啧。
小煵瘋凤凰还聪明了呢。
“我是宫主，解药肯定得先让那些中毒的人都吃了，确保他们都平安无事, 才能把剩下的拿了。”路明遥边说边走到风涅身旁，礼貌询问, “我确实有点想你, 不过毒咒暂时没有催发迹象不需要帮助，主要是担心你我之间的契约还未解开, 你会觉得不适。”
“如果你觉得没需要，那我就走了。”
路明遥最后当然是没能走成, 因为风涅还是死死抓住了他的手, 不让他离开。他低声轻笑，看着风涅眼中委屈的愠怒，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真挺坏，把人给欺负惨了。
所以他就在其他可以退一步的地方稍作补偿，比如风涅想对他做什么，只要是不在底线之外的事情他都乐意配合。
次数多了, 他开始发现比起在封闭的空间里，风涅似乎更喜欢在野外幕天席地的地方享受那样的接触。
他躺在瑶池边的草地，伸出手细长的手指在泛着微亮波光的水面上轻轻撩过。水滴欲落不落地挂在他指尖, 随着他触碰风涅时沾在了他头发上。
路明遥眯着眼睛休息了片刻，缓过来后才问道：“我怎么觉得——你这阵子在故意避开我？”
“我没有。”为了不让路明遥对上自己略显心虚的视线, 风涅把他抱入怀里揽着他走进旁边的瑶池, 准备替他清理身子。
路明遥干脆伸手回抱住他牢牢挂在他身上, 下巴抵在他肩膀弯着眼睛感叹：“突然觉得我们现在的日常相处，和一般的小道侣没什么区别。”
“明明当初就在这座水池边约法三章，说好不需要履行任何道侣间的协议与责任，结果最后该做不该做的都做了。”
池水的边缘筑了一层玉石墙，路明遥刚说完话后背突然就被人抵到水池边，寒玉上的冰凉微微入骨，惹得他一个激灵。
被突如其来的刺激醒了醒神，耳边忽然传来风涅低沉的声音：“既然如此，那就继续下去吧。”
路明遥第一时间没明白他说的继续是继续什么。
直到风涅低下头将他又往怀里抱了抱，说：“天契……不解了好不好？”语气中甚至给人宛若错觉般的撒娇感。
路明遥愣了一会儿，失笑着反问：“小凤凰，你这是在向我示爱吗？”
按理而言嘴硬又好面子的风涅不该会承认，可这一晚他却放下了姿态，反问：“如果我说是，你是不是就会收回你的承诺？”
解除天契的承诺。
看着风涅难得的示弱，路明遥多少有些心疼，却还是用最温和的语气给出最绝情的回答：“不会。”
万籁寂静，山顶的风似乎也在此刻停止的吹动，耳边只剩下哗啦啦的流水声。他能感觉到，身上之人明显的僵硬。
他主动开了口，声音在夜色的笼罩下显得很冷清：“风涅，你能保证你现在对我的心情是真实的吗？”
“你和我都清楚，凤契对于凤族而言影响有多深刻。确实，你可还记得我们一开始的相遇有多大的冲突？”路明遥轻笑，“可是不过短短一年时间里，你对我的感情却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让我很难去分辨你对我的喜爱，究竟是凤契的影响还是出于你的自主意识。”
风涅双目微红，低低的声音里带着浅淡的怒意：“既然我们已经因为误会在一起，且对彼此都感到满意与契合，为何就不让这误会继续下去就好？”
“继续下去，直到有一天发生不可控的意外，或许是天契断了，或许是你突然遇见真正能令你灵魂与意识心动的人，你和我直接再次陷入复杂的痛苦与纠结之中？”路明遥回道。
“风涅，你对我的择偶观似乎还未有完全的了解。”
路明遥说：“我是个很固执与死心眼的人，倘若要我找道侣，我这辈子只会认定一个人。那人一旦成为我的道侣，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放手，也不会允许我们之间在正式结合时还留有后患。”
“你现在还无法让我有足够的安全感，所以有些话等解除了契约，你想清楚之后，再告诉我。”
“何况，若我们之间有缘无分，那我也不能如此自私利用这种方式将你霸占在身边。”路明遥笑了笑，“这对你未来真正的伴侣，很不公平。”
风涅紧抿着嘴死死盯着路明遥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对他发脾气。没有过任何恋爱经验的大凤凰其实也很无措，只能抬手对着心脏的方向指了指，无助地对他说：“可是一想到你要和我解除天契，我这里就很难受。”
“难受得，快喘不过气了。”
路明遥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的挑了挑眉，放纵道：“那我帮你喘。”
风涅：“……？”
他习惯性抬起下巴，骄傲道：“趁我现在还没把衣服穿上，解药还没吃契约还未断，你可以合理对我予取予求时，我允许你的放肆。”
风涅：“……”
路明遥总是有一百种让他无法彻底对他发脾气的方法。
见他宁可吃点亏都不肯松嘴收回自己的决定，风涅是既憋屈又无奈，只得按他所说将人按在瑶池中又狠狠欺负了一夜，将心中满得快要溢出的情绪借这种方式宣泄出来。
待天蒙蒙亮时，他才强迫自己停止行动，又好好把早已累得不想动作甚至恨不得直接趴在池水边当场歇息的路明遥从里到外，仔仔细细给清理干净。
虽然作为一名仙君，他只需要略施灵术就能够省下这个麻烦的步骤。不过比起那样的无趣，他似乎更乐于享受被人这般伺候的过程。
待把人清洗好后，风涅用着占有欲极强的动作从路明遥身后把人抱在怀里，沉默许久后问他：“你呢？你对我……可有相似的心情？”
路明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要不是从他的角度还能看见他眨动的眼皮，都要以为他已经累得先睡着了。
再开口时，路明遥并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道：“你在凤凰谷那棵梧桐树上的风景我见过了，但平陵山这棵还没有，这棵树我也能上去看看吗？”
风涅闻言静默许久，最终妥协般叹息，回答：“可以。”
对于路明遥，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无论解除契约关系后他们会面临什么样的结果，至少此时此刻，他只愿接纳路明遥一人踏入与共享他的私人领域。
更何况，凤凰占领的梧桐树，原本就是要留作自己和另一伴的家的。
他们齐齐登到树顶时，恰巧能见到从远山另一边缓缓升起的太阳。路明遥穿着他休闲的薄衫，长长的头发也没有束起，迎风飘荡，盯着日出的眼睛里泛着满满的愉悦。
风涅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得和一颗太阳吃醋。
——不过是见惯不惯的日出罢了，怎么能把他逗得如此高兴？
路明遥和他一同在大树上短暂地休息了一个上午，然后就独自离开平陵山回到他的仙殿，继续处理他的日常事务、各式各样的审查以及解药的跟进去了。
最为重要的解药之事，一共忙活了大半个月。宫外从前被大宗和势力藏下的贼窟陆陆续续被即墨尘和敖奕丞领着的人马给揪了出来。秘毒数量有限比较珍贵，所以被收押准备中的修士占了大多数，这也算是大幸。
“仙宫里的护法们会竭尽全力将每一个受害者找到将他们救出，下仙界实在太大了，掘地三尺搜查也需要一段时间，指不定需要费上些许年头。宫主，您现在是这方仙界的管理者绝不能出事，带回宫里的修士们都已经得到了解救，流落在外的不知何时才能确认找齐，您还是先把毒咒的解药吃了吧。”
即墨尘带着拥有解药的谢遇安，前来求见路明遥。
所有的药丹都经过药仙殿的确认保证了安全，即墨尘把它从谢遇安手里接过后，竟是在路明遥面前跪了下来：“这是我和仙宫护法们的请求。”
突如其来的跪礼让路明遥有些不习惯，他把即墨尘拉起来后接过了递上来的药，又在紧随自己的风涅再三确认药丹无毒之后，才让他吃了下去。
路明遥对着即墨尘无奈一笑：“行吧，确实是时候把毒咒解了，这样我也好完成接下来的计划。”
风涅垂了垂眸。
还能有什么计划呢？自然是与他解除契约关系。
路明遥的动作很快也很果决，当晚就在白松鹤的见证下用花印解除了他们天契的关系。契约断开的那一瞬间，风涅只觉得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把他的心给挖走了一大块。
幸而凤契的解除不如天契这般，需要一滴来自凤凰谷的那棵凤灵树的汁液。
他刚给路明遥说完，就见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小瓶的东西，朝他微笑道：“应该说是你娘亲一早就预料到你会有这个理由，所以在我离开凤凰谷之前，她就把能够解除凤契用的灵树汁液给我了。”
风涅：“……”心情顿时就更蔫了。
只要将汁液涂抹在他们锁骨处的凤印上，再配合作为凤族的风涅默念他们凤族的咒语，就可以按照步骤将凤契解除。
风涅是真心不想这么做，可是一想到路明遥那晚在平陵山上的话语，他又只能心死地继续。
路明遥说现在的他无法给他足够安全感，那他就要以行动向他证明，他风涅此生想要的就只有路明遥一人。
对风涅来说，凤契的解除比天契更要痛苦。不仅仅是心脏被掏空那么简单，他觉得整个人的元魂都快要被撕裂了，思绪在那一刻陷入失去爱人的巨大痛苦与混沌之中。
心脏，从来没有那么疼痛过。
就像是无情的命运逼迫着他与自己所爱分开，那样的绝望一不小心就会让他失去生存的目标与动力。他只能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只要路明遥一日还未与他人结契，他就还有机会把人重新讨回来。
“好了，从这一刻起你我就自由了。我们之间再无任何道侣的契约关系，从今往后，彼此间是死是活是福是祸，都不再是对方的责任。”路明遥按照规矩，在彻底解除契约之时说道。
“观海宗的事情已翻案重查，经仙宫派遣出去的一波人回来汇报，加上花长乐先前的说词与证据，已经可以排除你和妖族们的嫌疑。所以我也会实现当初说好的条约，解除你作为仙宫罪犯的身份，还你自由。”
“从现在开始，你随时都能够离开仙宫了。”路明遥宣判道。
为了不让路明遥察觉到自己心情的异常，风涅沉着脸配合进行完所有的仪式，听完路明遥的宣布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的书房。从冷然背影看去，似是有些落寞。
白松鹤目送着风涅离去，心情复杂地发出一声长叹。
“白长老怎么了？”路明遥的心情似是没受到影响，还对着白松鹤笑了笑。
白松鹤摇头感慨：“没什么，主要是我……我以为宫主会将错就错，把和风涅的契约关系就这样进行下去。”
最开始路明遥和这个仙宫重犯不小心绑定了道侣关系时，他是最反对的人。可是一路看着俩人这样碰碰撞撞过来，又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心里早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如今他们突然分开，他反倒成为最不习惯的那个人。
“毕竟，我以为您还挺喜欢他的。”白松鹤对着路明遥说道。
路明遥视线还落在房外，风涅的身影早已经消失。他没有承认或是否认白松鹤的这句话，只温声说：“我今天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如果有人想见我，若非什么大事，概不见客。”
他风尘仆仆地回到自己的寝宫，直到走进房间将房门紧紧锁上，才再撑不住捂住自己的心口跪坐在地。他痛苦得面色发白，擅长雷术且总是以此术法来惩治别人的他，第一次知道到心脏被雷电持续击中般的感受是什么样的。
如果说凤契解除后需要由作为凤族的风涅来承担与相爱之人分开的痛楚，那天契强行断开的后果，自然要由作为仙道方的路明遥来承受。
这一夜路明遥独自在房中经历了什么无人知晓，隔天再从自己房里出来时，他已经跟个没事人像往常那般投入到仙宫的运作之中。
除了要准备每年需要办一次的祭祀之外，他还得关注对于仇天闵和箴海宗弟子的审问。既然他们联合太玄宗在内的几个大宗都参与了秘毒事件，野心都如此庞大，难保他们是不是也觊觎着什么所以危害了观海宗。
目前为止倒是还没有人承认这件事。
至于风涅，他在回平陵山冷静了一个晚上后，在路明遥结束在书房的日常事务时又独自来见他。
他一开口路明遥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所以提前制止：“风涅，有些话你回去好好思考清楚之后再说。给你，也给我一个冷静的时间。”
说是这么说，其实路明遥清楚需要静心确认自己心思的只有风涅。
他的心挺小，小得不小心让风涅住进来后就再容不下其它人。所以就算他和风涅真的无缘能够继续在一起，他可能需要花很长时间来接受，又或是再无法接受另一个人的进入了。
不过，修行之路原本就漫长与孤独。那么多年都承受了过来，他还不至于因为失去谁就会要死要活。
该过的日子还是得过，该办的事情还是要办。
风涅微微低下头时，连头上的金羽发饰上的光芒似乎都变得暗淡不少。
“好，我知道了。”他平静地说道，“既然如此我想先回一趟北妖林，上次去得匆忙，趁着现在我恢复了自由身不再被仙宫与仙道束缚，我想回去看看。”
路明遥点点头，又听见他问：“之后……我若是想来仙宫，我还可以过来吗？”
“可以啊。”路明遥说着，直接将怀里一枚银色的仙宫令牌丢给他，“宫主亲赐的通行证，你独一个。”
风涅低头看了眼手心捏着的令牌，突然笑了。
一夜过去，凤契解除后的痛苦虽然还在，但起码比最开始解开的那会儿好受了不少。再次见到路明遥，一看到他就想对他做不正经事的上头情绪的确少了许多。
也不再有不贴近就会很烦躁的感觉。
但是，却对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越瞧越是喜欢。那是一种很单纯的，被他整个人与灵魂深深吸引着的感觉。在没有凤契的影响之后，他终于更加看清路明遥于他的意义。
模糊的情感变得豁然开朗，他甚至能感受到来自元魂深处的颤动。是独自在茫茫大千世界中飘荡许久，终于遇见命定之人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当年风倾雪对他说的，有朝一日待他遇见能让他放下对于对方身份的偏见，无论是人是鬼是魔是妖，都不会介意的人时，便能理解她当时的决定与感受。
风涅突然变得不再着急。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终究会属于他。既然他向他讨要了些许时间，那他就给他。
路明遥在风涅离开前，跟他讨要了东西：“好说歹说我们也合作了这么久，我觉得我们应该互送对方个小礼物留作纪念。”
风涅顺着他：“你想要什么？”
路明遥低头沉思片刻，笑了笑回道：“凤凰身上的羽毛很漂亮，据说还有特殊的灵力。要不，你就送我一根你的凤翎吧。”
风涅又陷入了沉默。
对凤族而言，凤翎和凤羽是两个不同的东西。虽然前者确实比较稀少美丽，但与凤羽不同，是不能轻易给出去的东西。对凤凰来说，只有喜欢的人才有资格收到来自凤凰的凤翎。
是他们凤族独有的浪漫。
“好。”风涅回道，摊开手取走了自己身上一根最漂亮的，递给了路明遥。
自从凤族被剔除了仙籍，仙界关于凤族事情的记载也越来越少。
风涅心里有些苦涩地想着，从路明遥之前对他们凤族事宜一窍不通的态度来看，应该不知道收下这个东西，以及他送出去的意义吧。
但这并不妨碍他把它交出去，是他又一次沉默着向路明遥表示自己的心意。
“好，我也给你个东西。”路明遥满足地拿着凤翎看了一会儿，珍惜地将它收起来后，取出一本书交给风涅。
封皮是金色的，风涅觉得看起来有点熟悉，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是什么？”
“我最喜欢的一本道德经，闲暇时就爱把它捧在手里翻阅。”路明遥轻笑道，“送给你，回去之后有时间就好好看这些有意义的书，少看点不正经的话本。”
风涅：“……”
他怀疑这个调侃，才是路明遥真正交换礼物的目的。

*
作者有话要说：
风涅：路明遥到底喜不喜欢我。
#答案不就在这里嘛小凤凰#


69 # 第六十九章 以后还可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欺负他。
“嘶……没想到宫主真的把人放走了啊。”
风涅和路明遥解除天契的事情, 很快就从仙宫传遍仙界大陆。宫里见过他们日常相处的人多数一阵唏嘘，而宫外一心一意希望他们敬爱的宫主能够解除误会获得更好的仙士们，已经开始在庆祝了。
“其实也犯不着, 凤族毕竟也曾是神兽，即便被剔除仙籍他们的神格在兽族之中依然未曾改变。说不定哪天他们又重新崛起，重回当年身份地位呢？”
“哎, 不太可能吧？他们都选择隐世埋名的生活了。现在出现的那位，不正是因为当年到处作乱才会被扣押在仙宫里的吗？他接近宫主指不定就是为了继续当年的复仇计划, 宫主选择与他分开是正确的。”
“不过听说他和宫主在一起时挺尽责挺护着宫主的, 他们之间也传出了不少佳话呢……”
远在北妖林的妖族们也听说了此事。
狐星御最初是不信的，主要是他对风涅的性格稍微有那么点了解, 真让他盯上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走？更何况，从当时见面那会儿来看, 他明明就对仙道的那位俊宫主有意。
结果风涅真的回来了, 孤身一人。
狐星御人傻了：“你真的和宫主……断绝关系了？”
“如果你指的是道侣关系的话。”风涅的情绪看起来似乎没受到太大的影响，也没有拿林子里的妖族们出气。
他只关心道：“我不在的时候，妖林可有发生什么事？”
“没，有我在能有什么事呢？哦，真要说的话就是从前你不在之后离开妖林的几个大妖又回来了。”狐星御说着哼哼唧唧地抱怨，“真是墙头草啊。”
“算不上墙头草。”风涅说道, “只是不相信你的能力罢了。”
“……”狐星御目瞪口呆地盯着越走越远的风涅，想揍他吧又揍不过，只能默默看着他往林深处走去, 挥挥自己的小拳头小心翼翼地宣泄自己的怒火。
只是拳头还没收回，风涅背对着他抬手轻轻一抛, 朝他丢来了个东西。
狐星御以为风涅发现了他的小动作想还手反射性躲了一下, 结果最后发现他只是给他丢来一个多边角的小盒子, 大概拳头那样大。
他捡起来微微一转，才发现是个小储物器，里面装了不少好东西。
……风涅这是给他送礼？
狐星御愣在原地，连头顶上那对狐狸耳朵都不动了，甚至在担心风涅明天会不会就突然要了他的命还是把他给赶出去。
不过这盒子看起来，似乎是仙道的物品。
“收着，他让我给你的，谢你这段时间里对妖林的看护。“提起此事风涅又是一阵憋屈。
路明遥在给了他道德经之后，又往他怀里塞了个东西。
他以为他是良心发现，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他理直气壮说：“你是要回去妖林吧？我记得那里有只狐狸，在你不在的时候替你看了那么久的林子，没功劳也有苦劳。回去之后记得好好谢谢人家，这份礼我就替你出了。”
“……”
风涅委屈极了。
连这只见过一次面的狐妖都能有那么多好东西，给他的就是一本道德经！
然而大凤凰还是挺懂得安慰自己，他转念一想，想到路明遥这份礼是替他出的，又莫名感到欢喜。
这不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才会有替他送礼这一说吗？
风涅在林子里走着，无意间来到当初借给路明遥休息的小石窟。里面由他亲手制作的简易家具都完好如初，他离开时也没人敢踏足，里头现在只剩下他……和路明遥残留的气息。
他掏出路明遥给他的清静经，沉默着端详几眼后面无表情地把它丢在石桌上，然后走到床边仰躺了下去。仿佛只有这么做，才能从上面不属于自己的另一道气息中贪得些许留恋。
手臂抬起挡在了眼睛上，遮挡着石窟口照射进来的光线。
解除天契至今过了多少天？
应该就几天，他却觉得像是已经过了许多年。
风涅叛逆地心想，他才不会去看那本经书。既然路明遥不要他看那些不正经的话本，他偏要去找。这样，他才知道要如何把人给讨回来。
才知道，以后还可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欺负他。
·
“宫主，明日祭祀用的仙袍已经做好了，您看看合不合适，又或是有没有需要改动的地方？”白松鹤把装着红白色衣袍的端盘放到书桌旁时，桌上奶白色的小兔子乖巧地自动让出了地方。
自风涅离开仙宫之后，路明遥身边那只许久没再现身于人前的小奶兔又被他放了出来。不仅仅歇息的时候，连在书房办事时也会让它陪着。
似是在不知觉中已经习惯了谁的陪伴，一时半会儿还适应不过来。
“我觉得挺好，就这样吧。”路明遥只抬眸看了眼，白松鹤甚至怀疑他根本就没仔细在看。
这种事情上，路明遥总是很随意。
白松鹤也由着他去了，仙宫织女们亲手制作的总不会糟糕到哪儿。而且衣服也会主动贴合穿上它的人的尺寸，路明遥若是懒了点不想试穿也没关系。
主要是想看设计合不合心意罢，毕竟也不是没遇过对着装要求特别高的宫主。
“为了保住亲人的仙格，箴海宗的宗主也已经承认并仔细交代他与太玄宗宗主宋濂等其余几名大能合作的事宜。这两个宗门目前都已经派了仙宫里的几位长老和兵将去护守，而且托宫主如此坚持的福，我们还揪出了几个买主，救出那些被炼成炉鼎遭受折磨的可怜修士。作恶者，也都被押入仙牢，就等你决定好对他们的惩罚。”
白松鹤感慨：“您接任仙宫以来灵脉的情况逐渐好转，又坚持追查当初被放任的那些事。如今啊，宫外的修士们都知道您为了彻查炉鼎和秘毒的事件，甚至深受毒咒折磨却还是坚持了下来，都在赞扬您这位宫主呢。”
路明遥不骄不躁：“看样子，想让你们这方仙界的人愿意承认我这位宫主，还真不容易呢？”
白松鹤讪讪一笑。
“说来，我和风涅解除道侣关系之后，宫外的人都是什么样的反应？”路明遥单手托腮逗弄着趴在他书卷旁边的小奶兔，突然有点好奇。
白松鹤回答的语气有点虚：“……普天同庆，吧。”
路明遥笑而不语。
“已经开始有人给仙宫提议，再召开一次宫宴了。”
比起第一次的期待，白松鹤这次倒没什么激情，甚至替路明遥嫌弃：“他们也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宫主您才和那只凤凰分开多久呢，总归需要些时间缓缓心情的吧？”
“还好。”路明遥却道，“仙宫前阵子驱逐了不少人，如今在仙界大势多年的几个宗门又被揭露罪行，确实是时候看看新一批人了。”
白松鹤愣了愣：“宫主言下之意，是愿意……？”
“不过是一场宫宴，我很乐意与那些人交际。”路明遥说话的当儿，眼神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叫白松鹤看得默默为被他算计的人捏了把冷汗。
他托起了小奶兔，起身往外走：“先计划着吧，这些事等仪式结束之后再说。”
回往自己宫殿的路上，路明遥恰巧又经过了仙宫里的那座梨花园，想了想绕着小路走进去在里头缓步欣赏着沿途的风景，顺便回忆一些愉快的事。
前方的树海中，忽然有一道浅浅的蓝色亮光浮现。
路明遥伸出手，见到一只泛着蓝色灵光的蝴蝶朝他飞来，在他指尖落下。
……
宫主祭祀山河的祭台，就在仙宫里。周围会有很多护法看守，但真正能进去并登上祭台的也就只有仙宫之主和他点名随他一同进去的几个人。
路明遥带了两个人，一个是白松鹤另一个是有着丰富经验的谢遇安。
在仙宫休息了几日好吃好穿供养着，谢遇安的精神比刚从太玄宗救出来那会儿相比好了不少。他和白松鹤正在传授路明遥关于祭祀的咒语和需要做的事，岂料路明遥听完后恍然：“原来这个清灵咒在你们这里，是镇天地山河仪式中用的。”
白松鹤惊讶：“宫主知道？”
路明遥不以为然：“嗯，那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这些心诀咒语和术法我在上界年幼那会儿就已经会了，前辈们教我时也没说清楚是什么，只说多用用对仙界生灵好，让我有空就做一做。”
“那宫主可真是天赋异禀啊！”白松鹤感叹，“这祭祀仪式在咱这儿可是只有宫主才学得着的，那还是因为承了花印的灵力，其他人的话是根本修习不来。”
路明遥笑了笑：“这话倒是不止有白长老说过，天赋好这句话我确实从小听到大。”
比起白松鹤的习以为常，对路明遥还处于不太了解的阶段的谢遇安对他这等坦荡的态度感到有些讶异。
上界来的仙君，确实挺有傲骨。
如此想着，他在路明遥浅笑着朝他看来时也回以一抹笑容：“宫主能在上界降生，累世必然是有极大的福德。”
“确实如此。”路明遥点头，丝毫没在谦虚，“据说我投生前可是花了好长的时间做了不可计数的善事，或大或小。”
红白色的仙袍穿在他身上别具一番风味，衣服上还带有鸾凤与花云的金丝绣。这一刻的他除了仙气感，还多了些许平时没有的华贵，端庄且威严具足。
路明遥当时并没有特意要求，他也是换上之后才注意到服饰上的小细节，不禁感叹仙宫里的织女们还挺细节。
这仙袍可真是绣到他心坎儿上了。
白松鹤提醒：“宫外现在估计有不少在各处灵脉边上观望的好事者，期待着您第一次的祭祀。”从他那次无意在飞墨仙门奏了筝曲使得灵脉稍显活跃迹象之后，大家对路明遥抱着特殊的期望，因此比每一回的仪式都来得更为期待。
谢遇安在一旁叹道：“从前我也不理解，明明每一次的祭祀都算是圆满结束，为何灵脉却日渐虚弱。”
“如今想来，或许是我们德不配位。”
路明遥看了他一眼，片刻后说：“灵脉之事也不仅与宫主个人事迹相关，仙界子民们的心态与德行也同样会造成影响。”
“如今的下仙界仍处于病态之中，我之所以能令这灵脉复苏并非是我有多高尚，而是因为——祭祀的人是我。”路明遥轻笑着，清冷的眼睛不带感情微微弯起时，总会给人一种高冷的睥睨感。
跟在他身边久了，白松鹤就觉得路明遥的自信会让人心情感到……莫名的爽。
宫主似乎就应该像他这么耀眼，那些虚伪的谦卑还不如不用。
祭祀仪式按计划开始进行，此时此刻，被派遣到观海宗的敖奕丞与即墨尘正带着人在偌大的宗门里进行彻彻底底的搜索。
看着宗里来来往往的人，比起武学对文方面了解得不多的敖奕丞拿着一叠部下们交给他的文书挠着头，翻了几圈都研究不出个所以然。
“唉，听说今天宫主要进行祭祀仪式呢？我好想也去看一眼，观海宗能不能看到灵脉啊？”敖奕丞靠在大红柱子边，出神地翻动着手里泛黄的纸张，撇了撇嘴恨不得能立刻抛下公务飞出去围观。
他正惆怅着，底下人突然匆匆来报：“敖将军，有新发现！”
“什么发现？”敖奕丞兴致缺缺，这句话他这些天已经听见很多次，都快听麻了。
不过这回的发现倒是一个挺有用的信息。
经这几日在敖奕丞和即墨尘俩人严厉的监督下，仙宫护法们查探得特别仔细，总算是确认了一件事。就是观海宗这些年其实有人来往走动的迹象，虽然很隐秘但还是被他们发现了。
敖奕丞说：“这不是很正常吗？宫主说过，他们把谢宫主捉走的那些年，为了不让仙界人察觉将他关押在多处地方，观海宗便是其中一个站点。”
“可是，有些迹象是谢宫主消失前就出现过的。尤其是观海宗底下镇守的朱雀神柱，似是曾反复被人触碰过。虽不确定是不是花印的持有者，不过那都是在观海宗被摧毁之后的事。”
“说来也是奇怪，当年仙宫是谁负责调查的啊，后续没再留意过观海宗这里的情况吗？”
敖奕丞皱了皱眉，边随着他往朱雀神柱的方向走去，边说：“谢宫主与观海宗的人交情匪浅，当年应该是由他亲自负责的吧。后续我倒是不清楚，但当时都说是风涅做的……他被收押之后，事情似乎就算结案了，哪还有什么后续。”
才走没几步，另一边就有银鳞甲衣护卫匆匆来汇报。
他们都是龙族的人，对着敖奕丞说话态度比较随性：“绝了绝了，主殿后面的广场真的有秘阵，即墨小长老带来的那位叶公子真的把迷障给破了！”
此事还得从前些天说起，跟在即墨尘身边那个叫做叶离的青年偶然经过观海宗主殿后面那个雕刻着九龙的广场时，一直说觉得那个地方不太对劲。但仙宫里的护法和敖奕丞查探之后都没见到任何施法和布阵的迹象，便认为他是想多了，没再跟进这件事。
不料今日突然就有了惊喜。
敖奕丞震惊：“什么迷障？那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迷障破开后即墨小长老亲自探了一下，说怀疑底下还有个空间。”顿了顿，那位护法迟疑着接道，“他还说，隐约感觉到底下传来微弱的生气，怀疑，怀疑里头有活物。”
“他们现在正准备把广场给破开一探究竟。

*
作者有话要说：
不慌，马上慢慢给你们解惑


70 # 第七十章 这辈子是跟道德经过不去了
毋庸置疑, 路明遥的祭祀仪式很顺利也很成功。就像他无声给仙界子民们的保证一样，整座大陆的灵脉终于懒洋洋地舒展开来，逐渐有了从前的活跃姿态。
灵脉彻底的复苏需要逐步渐进, 无法一蹴而就。路明遥算是给这方仙界开了个口，只要他们不再闹出什么幺蛾子，这片土地的山河灵脉还没胆子与资格忤逆他的命令。
感受到涌入天地的灵气时, 宫外的修士们都高兴疯了。之前仙界会崩塌他们将无处可归，随之一同消失的担忧顿时荡然无存。他们从发光发亮, 极速涌动且蓬勃的灵脉中见到了延续的希望。
“新任宫主可厉害啦！”
“不愧是仙宫特意从上界找来的苗子, 确实有能力胜任这个位置啊。”一年多的时间，这方仙界的仙士也渐渐适应了路明遥的存在, 并且对他的印象也越来越好。
有幸见过他的人尚不算多，但那些见过的纵然有些连他模样都无法记得, 可惊鸿一瞥间留存在他们心底的印象与震撼却是非常深刻, 逢人便说宫主了不得。
“只要能护佑我们这方仙界的平安与祥和，让我们能够安心继续为下界办事接受供养，增进修行，这宫主之位谁来当，即便不是出自咱们下仙界的人，我都没什么意见。”
“是啊, 就这样吧，希望一切能够好转，仙宫也别再有什么变化了。”
“说来, 有小道消息说宫主马上就会计划再办一场宫宴。如今少了太玄宗那几个万年不变的大势力，腾出不少位置, 好些个被压着多年的小宗门都有了机会。”
“让那些人掌控打压了那么多年, 这仙界的势力确实也该重新洗一洗了。这些真相让我清楚, 宗门间少了竞争几家独大也非好事。平时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却做着那样的事呢。”
仙宫之外是各种各样的讨论声，多数都是对路明遥抱有极大的敬意和感激的。就连仙宫里的护法们也很是激动，今日走在宫里，四处都是大家兴奋议论的声音。
有歌颂路明遥功绩的，有开始讨论要如何继续增长自己修行境界的，还有凑热闹纯开心的。
平日仙宫若是像闹事般喧闹路明遥就得发话了，不过今日见他们开心便没有出声阻止。他独自坐在书房里，似乎没什么心思翻阅桌上的文书，时不时便要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奶兔拱了半天见他没搭理自己，悄悄跳下桌子钻到附近的书柜处，在里头无聊地扒拉着东西玩儿。
寂静间，书房忽然有人到访。他听见白松鹤的声音，不假思索就让人进来。
“宫主，我和谢宫主方才整理天闵的房间时发现里头还藏了个小香炉，这等邪物不好让其他人碰了去，所以就过来问您打算如何处置。”
被白松鹤抱进来的香炉和即墨尘他们上次从贼窟里搜查回来的那个设计不同，但整体风格非常相似。香炉旁两个把手上的邪兽，双目都镶了红宝石。
视线落在香炉上的那一刻，路明遥的神魂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那般狠狠震了一下，震得他脑袋发晕心律不齐。
这和他当时身上还带着毒咒见到仇天闵安排的那个香炉的感觉，非常相似。
但是怎么可能？他明明就已经用过解药了，那些药其他修士用了效果挺好，确认毒咒已解。除非，那天谢遇安给他的解药，是假的。
虽然药确认过无毒，但是……的确不能保证它会和其他真正的解药有同等的效力。
路明遥皱着眉从书桌旁起身，却是脑袋忽然一阵晕眩，连带着视线中的画面都模糊了一瞬。他身体微微一晃，撑着桌沿才勉强站好。
“宫主，您怎么了？！”这动作吓着了白松鹤，他随手把香炉搁在桌上后跑到他身旁将他扶住，“是不是祭祀的时候消耗太大的精力了？”
这话刚问完，俩人就齐齐听见房门被一股力量重重合上的碰撞声。
默默跟在白松鹤身后进来的谢遇安伸手摸了摸那个古怪的香炉，沙哑着声音问：“宫主，毒咒的感觉如何？”
“发作的时候给你带来的是痛苦，还是愉悦？”他说道，“你运气真好，有只擅长灵息术的凤族紧伴你身侧，才让你逃过一劫。”
路明遥沉下眼神没有说话，反倒是白松鹤着急又疑惑：“谢宫主，你这是在说什么？”
谢遇安没有回答，笑着又在那香炉边沿摸了几圈，同时路明遥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痛苦和难受。
毒咒分明是还未清除，或许只是短暂地被压抑了。如今遇到这种能够催发毒咒的关键邪物，那被压抑着的感觉又重新涌了上来。他厌恶着毒咒后期被强制催发时总会试图激起他某种欲|望的感受，他会在风涅不在的时候强行以体内还未被消磨殆尽的灵力将它们压下转为能够让人清醒的疼痛。
但也只在灵力还未被压下之前能够办到。
毒咒已经种在他身体里太久，所以也只能在谢遇安面前撑一小会儿，很快就失去力气坐倒在地。
眼神却依然很冷静。
他抬眸看向谢遇安，淡声道：“我最近一直在思索一些问题。”
“比如……秘毒的粉末里，为什么会有凤凰血这个配方。”
“从前恶事做尽的你，有什么资格成为仙宫的宫主？”
“还有，你到底知不知道即墨尘的身世呢？”
谢遇安其实不太喜欢路明遥。除了他占有了宫主位置之外，还嫉妒着他的能力，厌恶他的自信。
就好比现在，明明处于弱势方的人是路明遥，他与他对峙的神情却冷静得如此有底气，甚至句句说到了他心事上。仿佛他所有的努力与精心策划，在他眼里只是不堪一击的小把戏。
即使，他已身陷局中。
“那再做个假设吧。”路明遥靠在桌腿边，语态慵懒，“假如你知道我提出的最后一个疑问的答案，那想再问问谢——前宫主，莫非，你还有另一个儿子？”
与此同时，远在观海宗的一群人砸了半天的地，终于将设有多重机关与禁制的广场凿开，发现了底下的空间。
昏暗的地底深处，亮着一个圆形的生息阵法，能够为阵中的人提供源源不绝的生气，使阵中人在没有喝水与进食的情况下依然能够存活。
敖奕丞与几名龙族的护法随即墨尘下到了坑洞的最底端，在看清被困于地底下的人时，十几双眼睛纷纷汇聚到他们之中剑不离身的高冷男子身上。
目瞪口呆怔愣许久，敖奕丞满腹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惊叹：“……哇。”
叶离意味深长道：“啊，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呢即墨尘，是你在外边和谁偷生的孩子吗？”
叫众人震惊的是，被囚|禁在观海宗深处的那名男子，竟生有与即墨尘极其相似的面容。相似得把两个人放在一起，乍看下会分不出他们谁是谁。
只有仔细看了才会发现，比起即墨尘的冷硬，被多重铐链锁住的男子面容稍显温和些许，双眼看起来也没带着剑修专属的杀气。
即墨尘同样也很是震惊。不过这件事在他得知自己身世之后才被发现，看起来倒没有那般不可思议与难以接受了。
他更加疑惑的是，这名男子是谁，为什么会被关在这个地方？
而把他关在此处的人又是谁？
对方的意识还是清醒的，在见到即墨尘时眼中也倒映着相同的惊诧。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身体下意识挣扎的动作晃响了锁入他骨肉里的链子。
“……谢遇安呢？”他询问道，眼中泛着些许担忧，“如今，如今的仙宫之主是何人？”
所有人在男子说话时纷纷看向了即墨尘，后者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生疏接话：“现在的宫主是一位……叫做路明遥的仙君，是仙宫从上界找来的仙君。”
听此人的说法，似乎是不见天日许久了，以至于连他们宫主已经换了个人都不知道。
还未来得及让对方松口气，即墨尘又接道：“谢遇安不久前刚被救回仙宫，现在可能还在那里作客，又或是已经离开了。”
周围的护法们听得下意识屏息，偷偷交换了个眼神。
论刚还是他们即墨小长老够硬气，他是第一个适应了事实并且敢直呼前宫主名字的仙宫人。
“……救？”被困住的人皱着眉头，眼神不解与疑惑。
他现今的状态应该是很痛苦的，可又担心会给他带来更加剧烈的疼痛，他们在不了解锁链机制的情况下不敢轻举妄动。
即墨尘耐着性子，给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子简单解释了一下不久前那些事情的经过。
却听对方用着虚弱的语气焦急道：“他怎么会需要人救？你们新任宫主听起来人还挺好，我担心……你们快回去仙宫，我担心谢遇安不安好心，计划了这一切想要重夺宫主之位。”
旁边的敖奕丞听了后说：“可是，这宫主的位置也不是他想当就能当得上的啊。仙宫既然已经挑中了上界的仙君，如今也没因为他的归来而有任何旨意，岂是他觊觎就能夺走的？”
男子却摇头道：“不，你们不理解……他的野心很大，他不可能轻易放弃这得来不易的位置。他当年的位置就是夺了他人机遇而来，只要他还活着，身上有过宫主的命数，自然有办法重新讨回。”
“抢来的？这，仙宫的命令不是很绝对吗？为了保护被它挑中的掌管者，不是说这位置不能被人抢走？”敖奕丞迟疑道。
男子低了低眸：“直抢确实不行，但如果能说服继任者让出这个位置……确实能钻空子。”
即墨尘忽然问：“你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如果谢遇安当初要走的是别人的机缘，那个别人又是谁？”
周围的空间安静了许久，最后，被所有人围观着的男子才再次开口回答：“我叫谢明钰，谢遇安是我父亲。”
“我之所以会知道这些，是因为当年自愿把机缘让给他的人，是我。”
·
“路明遥，你确实挺细心。”
仙宫的书房大门被人用了术法堵上，里面的动静不会叫人发现，而且轻易无法离开。白松鹤蹲在路明遥身旁关注着他的身体情况，另一边不敢置信地看着谢遇安，似乎从他们之间的交流中猜测到了什么。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知道即墨尘的身世，也的确还有另一个儿子。其实我一开始不完全清楚即墨尘就在即墨家，是恰巧见到了他的长相。”
“双生子，总是特别好认的。”
魏彩莺是在被谢遇安抛弃后才发现自己怀了孕，连生孩子都是自己躲藏在无人的地方默默承受。她以为除了自己之外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殊不知将她丢弃的谢遇安担心她会坏了自己好事，所以后续又暗中关注了她一阵子，意外察觉她有身孕之事。
魏彩莺生下孩子时精神状态就已经有些不正常，在小房子里独自生下孩子后陷入一段时间的昏迷，不知道自己生的是双胞胎。正是那个时候掌握她行踪的谢遇安悄悄来到她身边，偷偷将其中一个孩子给抱走了。
他把孩子带走主要是想养个对自己或许会有利处的人在身边，毕竟有血缘关系在，总会叫人更加放心。那个孩子就是谢明钰，被他养在深山老林的隐秘之地。虽然没有什么时间陪伴他，但能提供的资源他都没少给过。
只是没想到，这种放养状态下却让他养出个如此优秀且出乎预料的好儿子。不仅天资聪颖天赋了得，且德才兼备，在仙宫易主，外边各大宗门与势力都虎视眈眈期望着自己会成为下一任宫主时，他被仙宫给相中了。
一个几乎不被外边人所知晓的仙士，若是放出去，大家将会察觉到他与即墨尘的相似继而怀疑起其他的事。幸运的是，谢明钰与他性子不同，他是个温柔且没有任何野心的孩子，只想安静过着自己的生活。
所以谢遇安说服了他，让他配合着将能够继承仙宫的气运转渡到他身上。事情很顺利，谢遇安也在所有人的瞩目下接任宫主一职。因为知道许多与他境界和能力都差不多的人会有所嫉妒，他在成为宫主的这些年，把大部分的心思都花在交际与维持所有人的关系之上，勉强维持住了平衡并让大家逐渐习惯与接受这个事实。
不过，谢明钰给他转渡气运的时候，倒是误打误撞让他获得了额外的惊喜。他发现他在钻了这个空子之后，因为身上还带着谢明钰给他的气运，只要他不死，他就有办法再用相似的方式把宫主的位置抢回来。
“仇天闵真是天真又痴情的傻子，你说，他为了魏彩莺这么个女人毁了自己的道值得吗？”提起自己往日爱人，谢遇安的语气很是无情。
“他真认为我看不出他的计划和伪装出来的恭敬吗？捉走我，逼迫我交出花印让他炼制秘毒，发展出暗黑的炉鼎产业链……真是不错的想法。”
“他以为做这些事就是在报复我，殊不知……我可乐见其成。”
从被捉走再到让仇天闵和太玄宗那些人收押利用，全都算是在谢遇安的计划之中。是他故意让自己陷入仇天闵的圈套被他捉走，配合着制作出那些秘毒和那些邪恶的物品。
“白长老是不是忘了告诉你，花印若是没有宫主的允许，是不可能被其他人使用的。”谢遇安说着，趁路明遥虚弱时抬手施了法，只见原本融入路明遥身体里的花印竟在他的操纵下被强行取出，重新落入他手中。
被点名的白松鹤微微一惊，年迈的脑袋甚至不太记得自己究竟清不清楚这件事。
却见身旁的路明遥忽然将他推开，对着他的眼神很是失望：“原来在白长老心里，你理想的宫主人选依然是谢遇安而不是我。”
白松鹤一惊：“我没……”
不等他解释，路明遥的控诉又将他打断：“所以你明明知道这些事，却故意隐瞒着不告诉我。”
“我……”
“你是不是甚至早就知道谢遇安没死，故意向着他？”路明遥温润的声线里装满了让人心疼的破碎，像极了惨遭背叛失望透顶的人，叫人一时间难以分辨他情绪的真假。
白松鹤张了张嘴，可路明遥完全不给他解释的机会，甚至开始说着他听不懂的话：“难怪这一年来，我不论做什么你都觉得不满意。或许你没怎么注意，但你无意拿我和谢遇安的攀比每次都会让我感到特别受伤。”
“我勤勤恳恳为仙宫办事，对你们仙界人民而言我始终是外来者。”路明遥自嘲一笑，“看来我这宫主确实当得挺失败。”
白松鹤让路明遥这么一整，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主要路明遥说得真诚，他甚至已经开始在怀疑自己神游时是不是真的对他说过这些话做过那些事。不过看见谢遇安在看他时稍微松懈几分的眼神，他突然又像是领悟到了什么。
他只能巍巍颤颤地低下头：“……抱歉，您，您毕竟是上界来的外人。”
“谢宫主与我们相处了那么久，是仙界的人都会更偏袒他些许，毕竟他是如此努力。”
话说到这里，路明遥似乎已经被毒咒压制得快喘不过气来，只能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们，做着无声的反抗。
“仙宫宫主路明遥，是仙宫在我陷入困境时招来代理仙宫事务的上界仙官。如今见我已经归来，便决定将宫主之位归还于我，功成身退回归上仙界。”谢遇安说着他预想好的说辞，大概是想象中的画面非常美好，语气充满了愉悦。
控制住路明遥后，谢遇安就趁夜扶着他不知去往何处。白松鹤原本想跟上，谢遇安却用着冰冷的眼神威胁他留在书房，并警告他如果还想保住自己和家族的安危，最好配合着别将今晚之事说出去。
“你，你要把他带去哪儿？这，谢宫主，我与您共事多年与你也算是有着不少情分，自然是不会把今日之事往外了说。”白松鹤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无异，“但这……宫主他好歹这一年来也为仙宫办了不少事，而且还是上界派下来的人，若在我们这里出事被发现的话，恐怕会降罪于整个仙界。”
“放心吧，不过是小小仙官。你资历尚浅不清楚，我曾有幸窥探过天机，知道上界的人若是派遣到下界任职或入轮回行任务，一律当作是历劫，不管发生什么事上界都不会轻易插手。”
“是你们这群无知的人，只来了个上界的仙君就要小心翼翼侍奉。”
“窥探天机？”被他拎起的路明遥突然开口，声音虚弱却依然清晰，“观海宗当年出事……是不是也出自你手？”
谢遇安冷笑：“多年来，这方仙界已有多少人没能飞升成功？就连当年成功渡劫飞升的人都已经成了传说，有谁能证实真假？要我说，所谓努力修行渡劫飞升，不过是上界留下的谎言。”
“实际情况是你们根本不愿意接纳下仙界的人！既然你们不乐意接受，那我只能另辟蹊径，寻找另一种能够上去的方式了。规矩说只要能够升到上界，不论是什么样的方式都算成功。”
“四海仙宗是你们为防万一预留下来的唯一通道，而大家当时都能感受到这方仙界正在崩塌，我当然要提前为自己做考虑！”
“仇天闵倒是帮了我个大忙。”谢遇安说道，“观海宗已被我除去，听海宗和洛海宗都在走下坡路，应付起来非常简单。而现存最繁华的箴海宗，也因为仇天闵的那些事被拖下水……你不觉得，这就是命吗？”
“注定要给我这个机会，利用四神柱打开通往天界的大门。”
谢遇安离开时把白松鹤锁在了房里，所以他不知道他把路明遥带去哪儿了。他急得在房里打转，身为仙宫长老的他现在却拿重夺花印的谢遇安毫无办法，想反抗都不行。
而且路明遥方才那些话，显然就是在为他寻后路。
着急间，一旁的书柜突然传来些许窸窣的动静，熟悉的小奶兔从里面钻了出来。它似乎察觉到了发生在路明遥身上的异常，有不安地在房里窜动想要找他。
白松鹤一脸心疼地把它抱起，安抚道：“别着急，你家主子可是上界来的仙君，肯定有自己的计划不会有事……对，他毒咒没解，我们得替他去找风涅，把那只凤凰找回来！”
谢遇安当年面对风涅都感到如此头疼，有他在的话，指不定能把路明遥从谢遇安手里救下。
谢遇安再回到书房时，路明遥已经不在他身边了。白松鹤壮着胆子询问他的下落，谢遇安却拒绝着没告诉他，反而还瞥了他手里的小奶兔一眼问：“这是什么？”
白松鹤紧张地把兔子抱在怀里，说：“只是宫主养在灵山的小兔子，你已经把人捉走了，把这唯一的念想留给我这老头子不行吗？”
谢遇安朝他走近，来到他面前后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冷声提醒：“请更正你的称呼，现在我才是这座仙宫的主人。”
大概是因为白松鹤的消失会引起怀疑，而且谢遇安在仙宫那些年习惯有他帮忙把宫里那些琐事处理好，所以便没有处理掉这位看起来没有什么威胁力的老头子。
白松鹤忧心忡忡地抱着小奶兔离开了书房，盯着还在他怀里不安挣扎的小兔子，突然想到了什么。
他悄悄放走了小兔子，对它说：“我现在走不得，但你可以。快到北方的妖林去找那只凤凰，宫主需要他的帮助。”
小奶兔被他放开后突然不着急了，像是听懂了他说什么，动了动耳朵后突然窜进身后的草丛里消失。只要它奔跑的路径没错，它可以很顺利地离开仙宫地界。
白松鹤只能祈愿着小奶兔听懂了他的话。
路明遥就这样从仙宫消失了，祭祀结束后仙宫里的人就没再见过他。谢遇安拿着他预想好的说辞，出乎众人预料重新坐上了那个位置。主要他手里还确确实实拿着花印，在他们认知中是不可抢夺之物，所以便无人怀疑。
·
风涅在北方妖林的日子，过得很是平淡。
他被逮进仙宫之前的几个老朋友在听说他的回归后，又重新把窝挪回了妖林：“去了那么多地方，还是有你看守着的北妖林最舒适。”
他们如是说道。
“不过你这是怎么回事？去了趟仙宫，把自己从里到外也给沾上了仙气吗？”大妖朋友们对他身上多出来的异样气息有点嫌弃。
对他和路明遥的事稍有了解的狐星御在边上抢着说：“人家之前可是讨了个特别俊特别厉害的仙道道侣，整天和自己道侣厮混在一起，时间长了能不沾上那味儿吗？”
“啊，确实听说了这件事，可不是说了是误会吗？这道侣之契不都断了？”
狐星御意味深长道：“我瞧着可不是误会那么简单。”
风涅瞥了他一眼，没有回话。
几人谈话间，不远处突然传来了吵杂的动静，像是小妖们在为什么事争论。狐星御皱着眉头，拿出君王身边重臣般的气势问道：“你们几个，在那儿吵嚷着什么呢？”
发现风涅他们把注意力投了过来，小妖们才相互推搡着走到他们面前。
狐星御这才发现他们手里提着一只奶白色的小灵兔。
“我们方才在妖林附近巡视时，发现有一只没见过的灵兔闯进了妖林。因为是仙道那里的灵兽，我们担心是仙道人派来查探的奸细，正讨论着要不要做主把它给处理掉。”
狐星御皱眉：“确实可疑，而且我们妖林设了结界的，它怎么能够进来？该不会是结界出什么问题了吧？”
几人严肃地讨论时，一直默不作声任由他们去说的风涅却突然开口：“等等，把它带过来。”
小妖听话地将小奶兔提到风涅面前，后者盯着它看了几眼，很快就认出它是路明遥总抱在怀里的那只纸术化成的灵兔。他的心脏突然重重一跳，有那么瞬间在以为路明遥到妖林来找他时感到紧张。
可是路明遥的气息很招摇，更别说他元神里到现在都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如果他真的在附近他一定能够察觉。
——既然路明遥没有过来，为何小兔子会自己跑到这个地方找他？
他把小奶兔抱在怀里，见它不断咬着他的衣袖往外扯，似乎是着急地想要带他去往何处。见此景，他的心忽然往下沉了沉。
路明遥……出事了？
“我有点事，先离开妖林几日。”风涅带着小奶兔，给众人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就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留下一脸错愕的众人。
离开妖林之后，风涅才从途经的地方得知仙宫易主了，换得很是突然。
功成身退？以路明遥如此骄傲的一个人，就算真的要离开肯定也会高调地先在这方仙界做完一件大事，要所有人都记住他才会甘心离去。更何况他曾表露过对谢遇安的不屑，即使真的想撂担子不干，也不可能会把位置还给他才是。
四五天的路程，风涅只用了三天不到的时间就冲到了仙宫。他身上恰巧有路明遥与他分开前给他的仙宫令牌，而且仙宫外看守的护法也认得他，所以轻易就放他进去了。
还有人调侃：“哎，听说宫主回上界了，你若是想见他估计见不着呢。”
风涅把令牌紧紧握在手里，面无表情地朝仙宫深处走去。
就凭这个说法，他就断定事有蹊跷。
……他怎么可能就这样回去？！说好要给双方冷静的时间，他都还没等他一个动作和答复，都还没来得及确认和说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怎能如此不负责任说走就走？
“风涅……！”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叫住了他。
他停了下来，发现是显得有些鬼祟的白松鹤。他叫住他后还小心翼翼地往四周观察几眼，确认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们的行踪后将他拉到僻静的地方：“你……是不是小兔子找到你了？”
“它这速度倒是快啊，我以为这趟来回至少得十来天才能等到你。”白松鹤说道，忽的一阵叹息。
风涅沉声问：“是你让它来找的我？”
白松鹤郁郁寡欢地点着头。
“路明遥呢？”风涅又问道。
白松鹤的表□□言又止，眼里不知为何漫着一股哀伤。这份忧伤似是化成了利器狠狠扎在风涅的心口上，让他突然有种可怕的预感，觉得他会无法接受白松鹤接下来的回答。
“他，他……你还是慢了一步。”白松鹤的声音显得很无力。
他把路明遥和谢遇安在书房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风涅，然后又对他说之后的事。
歹毒的谢遇安成功让路明遥入套后，趁他虚弱想利用他身上的毒咒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中。因为谢遇安嫉妒着他的完美，不论是能力还是出身，他想要用这种方式毁掉他。
可路明遥不仅是倔脾气还是个硬骨头，是宁死不屈。他也不愿意在自己死后身体还会有被谢遇安利用的可能，所以据说他在穷途末路中非但没有向试图摧毁他意志的毒咒妥协，反而在自毁神魂的当儿还把自己的躯体也给消灭了。
到最后，连尸体都没留下。
风涅听完怔了很久很久，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冲进宫殿把谢遇安揪出来给杀了，却被白松鹤阻止：“现在他拿着花印，而且无证无据，你若是就这样冲进去若把人伤着了吃亏的是你。”
“得先冷静下来好好规划规划才行！敖奕丞和即墨尘他们估计没多久后也要回来了，他们如此聪明一定也会察觉到不对劲，到时候与他们商量好情况再做决定也不迟。”
“风涅，你如今的清白是宫主坚持替你争取来的，你可别辜负他的一番苦心。”白松鹤顿了顿，纠结道，“而且，我总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
“虽说谢遇安亲眼所见的事不会有假，但……但你也知道宫主他向来厉害，指不定，指不定这只是他的计划呢？”
风涅冷声道：“都魂飞魄散了，能有什么计划？”
白松鹤踌躇着不知如何回答。其实他也很绝望，但路明遥那日在书房的态度显然又有些怪异，只希望……那不单纯是想借他去讨救兵这么简单。
直到离开仙宫，风涅都不能接受白松鹤说的事。
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从仙宫易主到他的消亡，完全没有给他任何心理准备和缓冲的时间，他甚至觉得这是一场梦，是路明遥故意和他开的玩笑。
……毒咒怎么可能还没解？
路明遥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轻易就被谢遇安这个狡诈之徒给拿捏了？怎么会，突然说消失就消失了？
所有的事情就在刹那间，迅速得风涅的心脏都还来不及反应。他出神地走在人群中思考着这件事，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走到无人的郊野。
他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去思考这件事。
风涅取出路明遥送给他的，一个装着他部分元神灵力的凤凰雕刻。
在妖林的这些日子，他都是靠着这个东西来压抑自己的思念，缓解他与喜爱之人断开契约的疼痛。而就像睁眼闭眼间，他甚至可能连和他再见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握着那只凤凰雕刻，借着里头的元灵力量用力地去感受着它的同在，试图感应上路明遥的元神。
可是这一回，传来的回应却是薄弱得几近于无。就好似他想要联系上的那个目标，已经从这个空间消失。
风涅很沉着，面无表情地捏着那只琉璃凤凰，不断消耗着精神重新做感应与链接。孤独地坐在深林里，几天几夜不愿停歇。直到精力耗尽，想再动用灵力时干涸得扯痛了经脉，他才靠在老树底下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歇斯底里的疯狂或剧烈的悲伤，只有敛目时，无意从他眼角滑落的绝望，轻轻打在他手里握着的凤凰雕刻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如果早知道闭上眼睛会见到路明遥出现，风涅第一天就会选择立刻睡觉，而不是独自在那里消耗气力却什么都没能得到。
梦里的人身上像是镀了一层充满仙气的白色雾光，让人看得有些不真切。他从摆着棋盘的石桌旁起身，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对他弯了弯眼睛，眼中的笑意仍是如此明亮与温和。
“小凤凰，你竟然为我哭了。头疼，你样会让我有罪恶感呢。”就连戏弄他的声调都如此熟悉，仿佛这不是一场梦，而是真实在他身边发生的事。
风涅盯着他没有说话。
主要是有太多想说的，真正见到人时却突然间不知该从何说起。
梦境里的路明遥看起来，和在仙宫里的模样又稍微有那么点不同。他穿了套一袭素雅而又华贵的银白色衣袍，材质是下仙界都未必找得到的珍贵料子，轻盈而又丝滑，穿在身上的感觉估计很舒适。
最主要是，他身上还带着一种特殊的大气。举手投足间，都是让人无可挑剔的雅贵。有那么一瞬间风涅觉得，下仙界的所有人事物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般轻微，不值一提的存在。
甚至是谢遇安这个人，以及对他做的那些事。他的沾沾自喜在他眼里，是连挂在心上都嫌麻烦的东西。
梦境总是混乱多变的。
前一刻他们还在遥遥相见着不知该如何言语，下一刻风涅就见到路明遥坐在他怀里，身上服饰是半褪不褪的松垮，与他做着他们先前做过数次的亲密之事。
明明是梦境，风涅却又能很清晰地感知到他包裹着自己的清灵之气，宛若神交般刺激着他的元神。不同的是，那令他万分喜爱的气息比从前要重上许多，那样的满溢感让恍若置身于风暴之中，险些承受不住。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又令人震撼与不得不臣服的强大。
路明遥的轻笑声在他耳侧回荡：“小凤凰，别难过。”
“我说了，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熟悉的语气让风涅的意识逐渐变得清醒，路明遥戏谑的语调夹杂在他诱人的喘|息中缓缓传入他耳里：“你知道我是唯恐天下不乱的脾性，既然要闹，就闹得彻底点。好歹是人家精心准备那么久的戏，得好好配合才行。”
就连唇瓣上相贴的触感，都如此真实。
风涅突然有些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他垂眸注视着情动的路明遥，放纵自己与他在似真似幻的梦境中缠绵许久，待结束时低声道：“……如今你与我已不再是道侣身份，为何还乐意同我做这些欢|爱之事？”
路明遥餍足的坐在他怀里，抬了抬下巴答非所问：“我给你的道德经，你看了吗？”
提到这三个字风涅的额头青筋就跳了跳，闷声回道：“……没有。”
路明遥听完眯着眼睛对他笑了笑，突然抬手往他额头拍了一下，抬起光秃秃的脚丫子无情将他踹开：“自己悟去。”
像是把他当成了工具，自己爽完就跑的渣男。
风涅被路明遥这么一拍直接拍醒了，坐在林子里又是一阵怅然。
明明是如此美好又那什么的梦，结束前突然又出现这三个字一下子把他给砸醒。
……这辈子是跟道德经过不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也是大粗长！


71 # 第七十一章 原来，他喜欢上的人竟是如此遥不可及的存在
谢遇安重新成为宫主之后, 发现周围的一切和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原本以为作为和下仙界的人相处得更久的他，比起路明遥他们会更愿意接受。结果他发现他回归之后，白松鹤姑且不说, 仙宫里的护法们也没有表现出特别欢喜的心情。
没有热烈的欢迎仪式，就连仙宫外讨论此事的仙民们的态度，都有些出乎意料。
“没想到上界来的那位仙君就这样离开了, 好突然啊。”与其说喜悦，他们更多人的心情是震惊与难以接受。
“毕竟是能成功唤醒灵脉的大仙君, 而且我以前还在仙宫当护法时与他打过几次照面。虽然现在离开后已经完全记不起他的模样, 但他身上的气质真的非常特殊。”
“护法们都说，是他们这些年来最尊崇的一位宫主了。”
或许是因为他当初向路明遥承认的恶行已经传出仙宫, 叫下仙界的修士们都已经知道了他的作为，他们对他的观感有所下降。
“谢宫主……也不是说他不好, 只不过有路宫主为前例, 再看他突然就觉得他有些德不配位了。”
“是啊，还有从前几任宫主的祭祀仪式效果都不怎么好，害得咱们灵脉日渐虚弱。而且他消失的那段时间被扣押是受了损伤的吧？如今再回到这个位置，他真的还能胜任吗？”
比起接受，谢遇安惊怒地发现更多是对他的质疑。
他心里自然是愤怒又感到不服。路明遥才继任多久？而他当年又花了多长的时间与这些人接触交际，尽心尽力完成他们提出的要求, 事事照拂着那些大小宗门，他们怎能如此忘恩负义？
谢遇安心里有所不服，但还是克制着没有把这心思显露在表面上, 只当什么都不知情安分守己地做着自己接任后该做的事。他刚回来，为了重新获得底下人的信任, 暂时不能有太大的动作。
“即墨尘和敖奕丞是怎么回事？”谢遇安安排好了宫中事宜, 准备开始跟进宫外的事务时才发现这两位主外的大将还没回来, “只是给太玄和箴海两大宗门做善后，也该回来了吧？”
一旁的白松鹤疑惑地看了他几眼，才说：“善后只是小事，宫主让他们结束后继续到观海宗做调查，一时半会儿估计回不来。”
谢遇安闻言一怔，怒问：“怎么没告诉我？”
白松鹤也被他问得愣了愣，默默说：“这不是都知道的事儿吗？都知道宫……路明遥除了炉鼎的事情外，最想查清的就是观海宗昔年真相。”
虽然后来谢遇安在暗算路明遥那会儿私下向他承认了此事，但即墨尘他们被派过去时谢遇安还未露出自己的真面目，自然是会继续按命令行事。
谢遇安不知路明遥与他们几人间的默契，回想起那日路明遥是在他面前交代的事情，恐怕是他故意而为。
路明遥其实早就对他有所怀疑，即便是在他回来顺着仇天闵的‘供词’坦白了些事，他都没有完全放弃追查。
“没有任何证据与计划就胡乱调查，绕着个废墟能看出什么东西来，简直浪费人力资源。”谢遇安板着脸说，“下界又是一年春，宫外还有那么多事等着他们处理，先把他们召回来。”
目睹过路明遥被谢遇安偷袭的白松鹤现在面对他的命令总是恹恹提不起劲儿，却又为了自己和背后家族的着想不得不屈服于他的淫威，只能像个没感情的傀儡完成他的吩咐。
连带着宫里与他平时处得较好的长老和护法都察觉他的不对劲：“白长老，您最近是不是不舒服？怎么瞧着没什么精神。”
白松鹤冷笑：“心情不好，自然高兴不起来。”
“唉，是因为换了宫主还不适应吗？”
“说来也奇怪，明明在路宫主之前一直都是谢宫主与我们共事，当年他失踪时我们还担忧了许久。可这次他突然回来，却又不觉得有多大的高兴……”
谈话间，偶然见到前方有神色慌张的护法步伐匆匆从他们面前经过。
与白松鹤说话的那位是个爱凑热闹的，立即就上前把人叫住：“兄弟，何事如此匆忙？”
见到白松鹤，对方急忙朝他微微行了个礼才无奈道：“应，应该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吧。”
“就是之前跟着路宫主的近身护法，那位凤族你们还记得吧？唉，这仙宫才易了主，他又开始不安分起来了。”
“尤其他手里还有路宫主亲手给的仙宫通行令，宫里的护法们没有权利阻挠他在仙宫的进出。”
“这不，他趁着仙宫里的人对他没有任何防备，溜进来一阵风直接把药山贰峰灵田里的灵植幼苗全毁了！那些都是谢宫主前几日才让人种下的珍稀灵草，我正愁着要怎么向宫主汇报此事呢！”
这本该是令人发愁的事儿，却见一旁默默听完这几句话的白松鹤突然笑出了声。
“白长老？”俩人有些不明白，在仙宫办事的都清楚宫里的那些灵田和灵植都是白松鹤的宝贝，要知道之前风涅搞破坏和偷摘他辛苦养成的果子时，他有多生气。
此时的白松鹤却笑呵呵说：“有活力真好，是吧？”
“……”
另一边的谢遇安暂时没有心情顾及风涅的作为。比起从前见血的大麻烦，风涅现在这些作为算是小打小闹了，也不知是另有打算还是真让路明遥给‘调|教’得乖巧。
如今他较为担心的是他埋藏多年的那个秘密会被仙界的其他人察觉。一切都是因路明遥而起，若不是他闲着没事做偏要追查当年观海宗的事，也不会闹出这么多后续的担忧。
虽然那日路明遥确实在他面前把自己毁得尸骨无存，元魂破散，可谢遇安一想到他心里总还是会有些不安。或许是因为他在仙宫的这些天总能无意从宫里人口中听见他们对他的谈论，即使他已经不在了，到处都有他的存在。
在下仙界所有人的眼里，路明遥是个令人望尘莫及的存在，以至于他听得多了都开始怀疑，这位从上界来的仙官真的能够如此轻易就被他暗算打倒吗？
这会不会——又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可如果路明遥真能有反抗的能力为何不直接与他对抗，并当场向所有人揭发的罪行？
这种不安随着一位不速之客的到访，变得越来越强烈。
仙宫来了一个十分陌生的男子，穿得一身黑，黑衣黑发连眼瞳都是深不见底般的漆黑。若不是他身上带着上界仙官专属的神格标记，说他是地府道来的大家都会相信。
身为宫主的谢遇安自然得亲自恭迎：“上界竟亲自派了仙官过来视察，实属难得。”
毕竟对天界而言，这方仙界只是他们管理的众多层界中的其中一小个，从前不曾派过仙官来插手调查。
“毕竟你们是极少数需要仙宫往上界搬救兵的地界。”一身黑衣气质沉冷的仙官比路明遥要难相处许多，相视间，谢遇安甚至觉得他眼里根本没有他们这些人的身影，睥睨之感很是强烈。
虽然在气势上明显遭到了压制，但谢遇安心底却对这些上界来的人很是不服。
他和他们之间，不过是差了个飞升的机会罢。
跟在谢遇安身边出来接待的白松鹤弯腰拱了拱手，谦恭道：“这段时间确实辛苦明遥仙君了，如今他功成身退回归上界，我们对他都很是想念。”
刚说完，就遭到了谢遇安一记冰冷的瞪眼。
在他们认知中，路明遥根本就没有回去而是被谋害了，白松鹤这么说岂不是故意想让上界的人发现事情的异常吗？
一群吃里扒外的白眼狼，白养在身边那么多年！
然而这位仙官听完后并没有露出疑惑和诧异之色，只轻飘飘地看了谢遇安和白松鹤一眼，接道：“虽说是回归的宫主，但按规矩场面功夫也得办一办。”
据说，这位仙官是下来监督谢遇安重新上任的交接的，主张替他安排了排场颇大的宫宴。加上下仙界的大势力重洗了一遍，往后能够进入仙宫参与朝会的仙士会再换一批人。鉴于前阵子出了那么大的事，这方地界算是被列入观察名单之中，所以就派了个仙官来坐镇。
如此，问题就来了。
为什么——上界会如此清楚他们这个小地方发生的事情？
面对谢遇安的疑惑，神情冷峻的黑衣仙官笑了，笑得冷漠：“上界什么都清楚。”
“这方仙界发生了什么事，上界都看在眼里。”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自以为能只手遮天的谢遇安因为他这番话变得更加心慌。即使这名仙官在仙宫的几天里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但谢遇安还是生出想要趁大家不注意先离开仙宫的想法，上界来的仙官却把他看得很紧。
明明就很不乐意与他接触，可是总会有各种理由绊住他，甚至总在他想偷摸做些什么事的时候出现在他视线范围里，让他很多小动作都做不了。
至此，谢遇安再不感觉到不对劲就真是傻子了。
仙官前面说的那些话分明就是对他的一个警告，他在下仙界对路明遥做了什么事，甚至做过什么事，他们都一清二楚。
这样的注意是在路明遥继任宫主之后才有的，否则他当年接了谢明钰的命数抢走宫主的位置时，上界就该派人下来处理了，而不是等到他消失后因为仙宫主动寻求帮助，随便派了个人过来。
上界的仙官不少，按理而言离开了天界派遣到下方任职的视为历劫，不该插手才是。
……难道路明遥还有他们不知道的秘密？假设他在上界真有不凡的地位，怎么可能会亲自到他们这小小仙界来当宫主？这不是和用牛刀杀鸡一个道理？
为谢遇安准备的大宴在仙宫里的人极高的办事效率筹备下，马上就要举行。
继任大典的前一天，风涅捏着路明遥给他的仙宫令，悄声独自来到装满俩人回忆的平陵山。
出乎意料的，他在还未撤除结界的平陵山上，见到一个陌生的面孔。对方穿着一袭黑袍，身上有着和路明遥极为相似的，不属于这方地界的灵气。
他好像是故意在这里等他。
风涅正猜想着对方的身份，就见那人回过头，用着不满与冷傲的眼神打量他，随即皱眉道：“你就是那只占了我们仙君便宜的凤凰？”
“……”某种程度来说，风涅还真无法反驳这句话。
风涅很快就猜到对方大可能也是上界来的人，想起出现在他梦境里的路明遥，有些心悸地开口：“仙宫里的人告诉我，你们仙君被现在这位宫主给害死了。”
黑衣男子闻言后傲慢地轻笑：“害死仙君？就凭你们这些下界的蝼蚁？”
大概是受到谢遇安的影响，这名仙官对他们下仙界的人都没什么好脸色和脾气：“不过是从仙君微不足道的修为中拨出来的分神，散了便散了，也就只有眼界太低的下士才会为此沾沾自喜。”
风涅听得恍然：“……分神？”
“是啊，就一个小小下仙界，怎么可能真让我们仙君本尊下来？”俊俏的黑衣仙官轻淡地说道，不难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他对路明遥的尊崇与骄傲。
“他可是有资格成为上界仙尊的存在，不过是分神莅临，你们下界的人都已然遭不住他的威压。退一步说，就算仙君真看上了你们这个小地方愿意亲身降临，你们受得住吗？”
原来，他喜欢上的人竟是如此遥不可及的存在。难怪他能如此有底气地向白汐承诺，尽力帮她完成她渴求的事。
面对这名仙官的质问，风涅心情很是复杂，甚至还有说不出的烦闷。
莫要说这等地位的仙君了，即便路明遥只是个小小仙官，以他现在的能力和资格都无法上去同他见面。如果上界不允许他再下来，又或是他不想再过来这个地方，那他岂不是一辈子都见不着人了？
茫然之际，面前的仙官忽的话锋一转，又将矛头对向他：“所以，就凭你一只被贬了仙族的凤凰，有何资格妄想与我们仙君在一起？”
大概是有些愤愤不平，仙官的语气不自觉重了点。然而话音方落，晴朗的天空忽而响起了几道雷声，远处的山脉上还能看见气势磅礴的雷电闪烁，似乎是在威胁着什么。
见此景，仙官抿嘴微微敛起自身气势，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这是仙君让我带给你的东西。”他态度冷淡地把一个只有拳头大小不到的木盒丢到他手里，转身就走了。
风涅打开之后，发现里面躺着一颗金灿灿的药丹还有一枚小种子。
他垂眸盯着掌心里的东西看了很久，才慢慢捻起那枚被人特意炼制过的种子往自己的头轻轻碰了碰。再取下来时它已经化生成一朵白金色的小花。
是和他身上凤羽一模一样的颜色。
他还记得，这就是路明遥之前花了高品灵玉从散修手里换来的那包种子。
没什么用的种子。
风涅微红着眼眶，在心里想道。
·
与专门给路明遥召开相亲用的宫宴不同，给谢遇安办的是仪式感十足的继任大典，将要在下仙界许多重大人物的注视下过一遍仪式。
他兢兢战战地按照记忆中的步骤做完了接任宫主的仪式，直到最后那名仙官也只是在高座上平静地观望着，并没有打断。
花印也还安分地在他手里。
正是此时，外出到观海宗查事的敖奕丞和即墨尘领着他们的护法队回来了。
谢遇安第一时间就是关注他们身边人的情况，并没有见到另一张与即墨尘相似的脸，心稍微放下了些许。
即墨尘走到他面前微微拱手，没有朝他行跪礼：“此趟从观海宗回来，我们有了新进展，找到不少东西。”
说着他便让人把它们呈上，护法们端上来的只是一些重要的文书与物品。
谢遇安长舒了口气，说：“知道了，先放着，有什么事等大典结束之后再说。”
即墨尘点点头挥手让人把东西都拿走，转身瞧着似乎就要离去。可是走没几步，他忽然又停了下来，背对着谢遇安说：“差点忘了，我们还在观海宗里找到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此物过于贵重与关键，需要你亲自处理。”
谢遇安不耐烦道：“行了，有什么东西都先送到我书房便是。”
即墨尘回过头，谢遇安从他冷淡的双眸里见到极其陌生的情绪：“此事，恐怕得立刻解决。”
还不等谢遇安品明白他话里之意，就听见周围参与这场大典的仙士们发出阵阵的惊呼，像是见到什么万分诧异或惊愕的事。
即墨尘微微侧开身，好让谢遇安能够看清正被敖奕丞扶着缓步朝他们走近的男子。
那个和他有着近乎相同的长相的男人。
看着底下变得越发混乱与吵杂的场面，高座上的黑衣仙官唇角冷冷向上一扬，低低发出了一声漫不经心的嗤笑。
若要说下仙界有什么比他们天界好的，大概就是好戏比天界要多。
的确符合他们仙君的恶趣味。

*
作者有话要说：
_(:з」∠)_昨天困得头疼就先去睡觉了，更新迟了点
晚上尽量早点更下一章


72 # 第七十二章 只要勾勾手指，它就会自己乖乖回到我手里。
谢明钰的出现, 无疑是投入下仙界的一大炸药。
看着大典上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所有人直接炸开了锅。主要撞脸的对象是众人熟知的大剑修即墨尘，还是仙宫里名望极高的长老之一, 大家对他的身世背景都非常了解。
按理而言，他应该是没有任何双生兄弟的。
“如果有的话，这些年怎么没见过？而且在谢宫主的继任大典上把他带出来又是何意……？”
谢遇安今日的接任大典, 注定不可能平静。就算即墨尘他们没有及时带着人出现，风涅也早就藏在暗处观望着, 计划不想让谢遇安如此顺心。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 即墨尘就带着和他长得一个样的男人现身了。
只一眼，风涅瞬间就明白了当年的所有事以及对即墨尘的误会。
“即墨尘, 你这是什么意思？”谢遇安刀刃般的眼神落在即墨尘和谢明钰身上，脸色阴沉得连旁人了都受到些许惊吓。
因为那不是一个心怀慈悲的宫主该有的表情, 更像是来自深渊的魔鬼。
即墨尘没被谢遇安的气势吓着：“我是什么意思, 谢宫主不应该更清楚吗？”
已经从谢明钰口中知晓实情的敖奕丞对谢遇安也很是唾弃，再对上他都没什么好脸色：“回来的路上听说路宫主突然把位置与花印归还，不清楚其他人怎么想，反正我是不信的。”
龙族的傲骨不亚于凤族，性子更是直接暴躁，有什么说什么：“出发前宫主还同我们约好说要找个时间一同到整顿好的未生阁喝茶, 顺道观察仙界民情，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退一步说即使他真的厌倦了下仙界想回到上界当他逍遥自在的仙官，以他性子至少也会等我们回来, 把仙宫里所有事务对外交代清楚才会离开。毕竟人家可有情有义了，不像某些人那般狼心狗肺。”
谢遇安气得眼睛发红：“敖奕丞, 你这是在骂谁呢？！”
“谁对号入座就在骂谁。”敖奕丞抬了抬下巴回道。
众人正被敖奕丞这般嚣张的态度与底气给震惊时, 跟在谢遇安身边的白松鹤突然在所有人面前跪了下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痛苦, 似剜心般的疼痛：“你说得没错，我终于……可以不用再瞒着他的恶行了！”
自谢遇安接管仙宫后，无时无刻都在利用白家的兴荣来威胁他。之前整座仙宫只有他一人知道实情，而谢遇安有花印在手掌握着绝对的信任度，他无法轻举妄动只能痛苦地将事情压在心里。
即墨尘他们今天带回来的大消息，让他终于能够坦然将实情道出：“路明遥根本就没有将宫主之位归还，是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强行把位置从路明遥手中抢走！”
“路明遥当初为了调查炉鼎之事遭小人陷害相信大家都已经清楚，谢遇安给路明遥的解药是假的，根本就没有解掉他身上的毒！他就是利用这点欺骗了所有人，最后再用邪物催发路明遥身上的毒咒，趁他无力还击时将他捉走。”
围观者们听得阵阵惊呼，又听白松鹤痛心疾首道：“此心黑无比之人应该是想趁路明遥身弱无法回击时陷害他，可是路宫主宁死不屈，便自毁元魂与身躯……所以他才会消失得如此突然。”
“他根本就没有回去上界，而是被谢遇安这个魔头给害死了！”
虽然风涅知道路明遥实际上根本没死，消失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分神，但想到谢遇安曾经那么陷害过他，他心里仍是很愤怒。
个人想象总能将实际情况的严重性放大十倍，风涅越想越生气，心道就算是分神，也无法容忍让谢遇安这个小人糟蹋！
这般想着，风涅也不在乎事情还未有个定论与周围人的目光，趁谢遇安的注意力全在即墨尘和谢明钰的身上时从暗处来到他身后，不分由说便是一击。
谢遇安反应倒是挺快，回过神来险险避开了，只被他的风刃轻轻擦伤。
按情况，周围的仙宫护法们应该在这时候冲上来保护遭到袭击的宫主。可因为谢明钰的出现与白松鹤的那番话，众人犹豫着没有立刻动手，只面面相觑期望从对方身上获得答案。
尤其风涅在他们眼里也算是‘合作’一段时日的老熟人了，当初他在宫里也算是把路明遥护得很好，第一时间也没能将他视作敌人来看待。
无人阻拦的情况下，风涅带着怒火的灵术便朝谢遇安疯狂袭去。
还手间，谢遇安才惊觉多年没再交过手的风涅能力又提升了不少，从前尚能抗衡一二的术法碰撞如今只能被对方单方面压着揍。更别论他这些年为了计划这一切配合着遭受仇天闵他们的扣押，或多或少会有灵力上的损伤，境界大不如前很正常。
但按理而言只要花印在手他在仙宫里的力量会翻倍，可是为何他现在与风涅交手，却如此无力？
没人第一时间阻止的结果，就是谢遇安尽显狼狈之态。
见此景，他心里蹭地就冒起一股火，怒道：“怎么回事？花印还在我手里，你们就已经开始叛变不听令了？！”
“别忘了，谁拿着花印谁就是名正言顺的宫主！”
人群中有人抓住关键点：“是啊，不都说宫主是仙宫亲自挑选，无法强制夺走的吗？正是如此，仙宫之主这些年来才能受到保护与认可，不会被有心人危害。”
“所以只要路明遥不愿意，谢宫主是无法抢夺的吧？”
议论间，被带上来至今还未说过话的谢明钰终于开口：“他可以，只有谢遇安能抢。”
他眼底漫着温柔的忧伤，似有许多无法言喻的懊悔：“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是我的过错让他拥有这样不公平的能力。”
当着众人的面，谢明钰把已经告知即墨尘他们的实情再次道出。
谢遇安从前为了追求荣华与地位，曾抛弃陪他一路走过风风雨雨的女子。
他与那名女子有一对儿子，其中一个被那名女子送到了即墨家抚养，另一个则被他偷偷抱走，在一处被他设下了重重阵法的私人林地里教养，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他大展宏图的利器。
后来他的确成功了，给他带来的收益比预想的还要大。
谢明钰双目底下一片乌青，瞪着谢遇安的眼神是空洞又冰冷：“在路明遥之前，本该成为新任宫主的人是我。”
谢明钰对谢遇安的血缘亲情早在这些年他对他无情的磋磨中流失，如今面对他，只有无尽的恨意：“我原本就是不配存在于人前的命运，我对此从无怨言，对地位与繁华更是没有任何追求。”
“这些年若非有谢遇安的养育，我也不一定能活下来。因此为了答谢他的养育之恩，我自愿让出了成为宫主的命数，将这个资格转移到他的身上。”
“他是我父亲，当年我不知他如何作恶抛弃了我的生母，见他在外声望与荣誉并存，相信了他拥有管理好下仙界的才德。殊不知他如此可恶与贪婪，为了达成目的手段用尽。”
“伤害异族也罢，却是连同族都不放过！”
谢明钰说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像是终于找到能够释放和宣泄自己这些年的怨愤与秘密的口子，很是激动。
“睁开眼睛看清楚你们这些年侍奉的宫主，究竟是什么披着人皮的魔鬼。你们疼惜着失去的那些观海宗弟子，都惨死于他手中，只为了他荒谬的登仙之梦。”
除了沸腾的围观者们之外，跪在地上的白长老也是满目惊愕。
这些是连他都不知情的事，甚至听得背脊发寒，一阵后怕。令他感到害怕的不是谢遇安的手段，而是当年他怎么在杀了那么多人之后，还能伪装出欺骗过所有人的良善模样，说着令人感动的宣言，假惺惺地为观海宗消逝的亡魂们祈福。
而这些年来，从未有人发现过他的破绽！
谢遇安恶狠狠地瞪着谢明钰辩解道：“怎么？你们说是我儿子就一定是了吗？”
他冷笑道：“仙界那么多人，随便来个人说是我儿子都得认的话，我岂不是得子孙满堂了？我看你们分明就是中了路明遥的蛊毒，丧心病狂地想要毁坏我名誉，将我从宫主的位置拉下来！”
“啊，不着急，我手里正好有一个从上界带来的法宝。只要你们几人愿意献上一滴血，我立刻就能验证你们之间是否有血缘关系。”双方僵持之际，默不作声在角落围观的仙官突然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情走了下来，手里拿着个红金色的镂空方盒轻抛。
今日如此热闹的场面本来就是他奉了某位仙君的命令所安排。虽然只是个分神，但到底是为了这场戏牺牲了点东西，小心眼的仙君怎可能乐意让谢遇安走得如此舒服？
这些真相只有仙宫里的人清楚影响不够大，场面还不那么震撼，所以特意邀请来其他仙界的宗门大人物，一同观赏这出好戏。
不过，谢明钰的出现对仙官和路明遥而言都是个意外。
路明遥本来是想等谢遇安得意够了，再出来吓一吓他，没想到最后把他给吓着的是即墨尘和谢明钰。
谢遇安早知道上界这位仙官来者不善，可不知道他手里什么都有，阴沉沉地盯着他没有回话。
没得到回应，黑衣仙官也不着急，把东西捏在手里把玩片刻后说：“但这不是我的东西，如果想用的话，得请它主人过来才行。”
话方落下，众人只闻见一声如仙音般的铃响，陌生而又熟悉的威压忽然降临到他们身上。
白松鹤口中已被害死的人不知从何处蓦然现身，踏着通往高台的路道朝众人视线的聚集地走去。
就像他初次降临仙宫成为他们新任宫主那般，来得神不知鬼不觉，从未有人知晓他究竟从哪里又或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到这片土地。
“难为你了，费尽心思既哄骗自己的孩子，又得时时刻刻与仙宫的意识抗衡，才能堪堪保住你宫主的位置。”路明遥视线望进谢遇安见鬼一样震惊的眼神里，轻笑着朝他的方向勾了勾手。
只见谢遇安神情一阵痛苦，忽然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好像试图制止什么。
然而他想要紧抓的花印，还是毫无阻碍的从他掌心飘出，当即与他解除绑定重新落入路明遥手中。
路明遥挑了挑眉，漫不经心接道：“哪像我，只要勾勾手指，它就会自己乖乖回到我手里。”
“一点挑战性都没有，确实愁人。”
谢遇安：“……”
突然有些呼吸困难。

*
作者有话要说：
_(:з」∠)_对不起，啊，准备完结的阶段真的太艰难了。
凌晨要是没蹲到更新就是明天早上-下午之间


73 # 第七十三章 我会以为你被我的美貌勾得魂不附体找不着边了
“宫, 宫主大人？！”路明遥还活着，最惊喜的人非白松鹤莫属。
要知道他以为路明遥真的被谢遇安给害死时，心里可是难过了许久, 至今都无法接受。因为在他认知里，路明遥一看就是还得活着好久气死不少人的祖宗，怎么可能就那样没了？
如今见本该陨落的路明遥完好无缺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白松鹤紧紧裹着的小心脏终于得到解脱，连带着愧疚都消散了不少。
他含着泪花向走到他们面前的路明遥磕头道歉：“是老夫无能, 只能眼睁睁看着您被小人谋害……”
路明遥却道：“与你无关, 就算你有那个能力，我也不会让你帮我。”
说着, 他转身望向脸扭曲成一团的谢遇安，愉悦道：“他筹划这一切引导仇天闵他们把仙界逐渐引向堕落, 好让四海仙宗的守护力因灵脉的稀薄渐弱, 继而完成他想要以不法手段登往上仙界的梦想。”
“甚至不惜假意承受仇天闵他们的屈辱与扣押，连带着修为都倒退了些许。他牺牲了那么多，我总得让他高兴高兴，才不至于……血本无归。”
路明遥从黑衣仙官的手里接过那枚小法器，拿到谢遇安面前晃了晃问：“如何？你和即墨尘还有谢明钰的血亲关系，需要我帮忙验证一下吗？”
“验一验也好, 这样场上那么多双眼睛就能替他们证明真假。”
小法器刚递到谢遇安面前，就被他一巴掌用力拍开。
精致的小盒子掉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声响，滚了几圈, 正好停在风涅脚前。他默不作声将它捡起，拿在手里直勾勾盯着看, 那认真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什么珍稀的至宝。
场面一度很僵硬。
谢遇安见情势不对, 掐了几道障眼符往所有人视线里铺了层幻雾之后就想逃走。才走没几步, 远处忽的射来几道飞箭，准确无误地拦在他逃离的方向之前，阻止了他的前进。
灵箭破开坚硬的石板深深插|入地里，在范围内结起一阵寒霜，飞快地往谢遇安脚踏之地蔓延。谢遇安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却又听见嗖的一声响，足以突破他防护灵力的灵箭贴着他的脸与他擦过，狠狠地威胁着他。
如同射箭之人冷漠的视线那般凶恶。
飞箭的灵力驱散了他符咒术留下的迷障，除了风涅的阻挠之外，龙族的兵将们也在敖奕丞的命令下将举行大典的整个场地包围起来并设下了一层结界，以防止谢遇安能够轻松脱逃。
事已至此，究竟是谁心中有鬼一目了然。
虽然大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为防止以后有人说闲话，路明遥还是强行把人压下逼迫他配合即墨尘和谢明钰的身世。
风涅还正盯着手里的小方盒微微出神，一只挂着宽大白袖的手忽然伸到他面前。抬眸见到心心念念如梦似幻的人就在他眼里，他却突然有些不敢去触碰。
——你凭什么？
是啊，他凭什么妄想染指如此尊贵的仙君？一个若不是仙宫的作乱，根本就不可能与他相遇的人。
见他迟迟没有动作，路明遥就自个儿伸手取走被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东西。风涅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掌心微微一痒，路明遥纤细的手指在收回之前还故意在他手掌上轻轻勾过。
勾得他耳根莫名发烫。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否则我会以为你被我的美貌勾得魂不附体找不着边了。”路明遥又在他指尖点了点，才转身回去办正事。
一阵子不见，他听起来似乎变得更加疏远难接触，却又还是和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至少，风涅心里自以为会有的隔阂就这样被打破了。与路明遥对视时，总能从他含笑的眼睛里联想到他……最接地气的画面。不管是现实，还是梦里的样子。
恍惚间，路明遥仿佛又还是他一个人的，能够让他抱在怀里的小仙君。
纵然谢遇安有再多的不愿，还是与即墨尘他们验了关系。倒不是因为路明遥预料会有此事的发生，所以才随身携带了这样的一个法器，只单纯是因为他什么大小玩意儿都喜欢收集，无论是有用还是无用，只要长得好看或合他心意就会被他丢进他的储物器里。
若要说预想，他最多只想到了即墨尘，是没料到还有谢明钰这一号人物。不过如此风倾雪的事情就能得到解释了，想来当年与她在一起的人是谢明钰。
双生兄弟，却被不同的人养大，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唯一相似的，是他们都没能脱离生父的掌控。谢明钰就不多说了，连即墨尘也是被谢遇安以替即墨家赎罪为由，立下永远留在仙宫的誓约。
这谢遇安的如意算盘，打得真响。
小法器的验证方式很简单，如果存在血缘关系里面的血就会融在一起变成一颗漂亮的红宝石。此物在下仙界也算是有所耳闻的神器，所以也做不了假，结果一出事情就很明确了。
看着从小方盒里倒出来的红宝石，仙界众人皆是一阵唏嘘。
谢遇安失魂般地跪坐在路明遥面前，心里空荡荡的。从登仙之梦到坠落，一切变化来得如此突然，既措手不及却又理所当然。
是啊，藏了那么多年的事，怎么可能彻底瞒天过海，真以为能藏着一辈子呢？
这一刻连愤恨都变得非常无力。他原本就是走在悬挂于悬崖的钢索之上，步步前进步步艰险。若成功了便是等待着他的光明大道，失败……便是一无所有。
只是明明一直都挺好，都这么藏着了几百年从未被人发现，怎么突然间所有事情都变了呢？
他到底走错了哪一步？是在他试图把仇天闵他们玩弄于鼓掌时，还是……从他决定要抹消魏彩莺的那一刻？
路明遥垂眸注视着他，眼神不悲不喜：“本来你只要安分点尽你的职责把仙界管理好，不动歪脑筋整幺蛾子，上界也不会插手。如此，你所造恶孽指不定真能藏着一辈子不被人发现。”
大千世界下有无数中小千界，天界每日每夜都有无数事情需要处理，只要没闹出什么大事上界基本不会插手，毕竟一切因果自有定数。是这方仙界的仙宫机灵，让它找到机会溜出来还恰好找上他。
仙宫一般不会越界寻主是因为下仙界修士那么多，挑都挑不过来了怎么还需要上去找救兵？路明遥被选中是个意外，正好也给了他一个离开他父亲控制的喘息机会，于是就应下了。
他是想过本尊直接来到下仙界省点麻烦，却无奈发现这方仙界的修士们现在根本受不住他的气场，只能退而求其次拨点分神下来。不过他这些天的意念都在分神上，本体直接闭关去了，倒是和他本尊亲临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黑衣仙官轻哼着附和：“若你们仙宫相中的只是普通小小仙官，指不定上界还不会给予那么多关注。可来的是我们捧在手里的仙君大人，怎么可能任你们随意糟蹋欺辱？”
所以天界对他们的关注才会比谢遇安预想的多，对他私下的作为了如指掌。
谢遇安认为上界无心搭理他们小打小闹甚至放任他们消失的想法其实也没错，只能叹他倒霉，仙宫搬来的救兵是意料之外的大人物。
路明遥对谢遇安如今的落魄惨态实在起不了同情心，用力掐着他双颊逼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后，冷声道：“你不是很想到上界吗？别说我无情，毕竟你为了达成这个夙愿可是损失良多，我今日就大发慈悲，待回去时把你一同捎上。”
谢遇安听得一脸错愕。
路明遥莞尔一笑，温和道：“你之后的惩罚，将会在上界牢狱中进行。上界的仙牢比起仙宫花样确实更多，更刺激一点，你应该会很满意。”
说完他便放开谢遇安直起了身。
就在大家以为他会等回去上界才处置谢遇安时，忽的见他抬起手掌心聚力，眼睛眨也不眨直接对着谢遇安的天灵盖就拍了下去。没有一掌把人拍死，却是把人拍得筋脉俱毁，仙骨废除。
此时此刻的他，就像是正在审判着一位恶徒的无情大道：“这一掌是提醒你，越在乎与执着着不择手段想要得到什么，就越容易失去。”
“而没有德行支撑的仙骨，只是纸糊一样的虚荣。”路明戁梤遥微微弯了弯眼睛，眼底如冰湖般清冷，“说个好玩的，能让我分神一掌就废了仙骨的宫主，你是第一个。”
“看得出来，你积累的功德是有多么薄弱。”
路明遥彻底谢遇安能力的另一个主要原因，是防止他在动歪脑筋作乱。如今他在他眼里就是个好欺负的普通人，在他再到上界一趟之前，先把他丢在牢狱的角落让他吃点苦头反省反省。
虽然看情况他估计是反省不出什么好念头来。
他现在比较好奇的，是被即墨尘拎回来的谢明钰。
他们两个人长得确实很像很像，如果谢明钰的气质在冷淡一点，与即墨尘站在一起就难以分辨了。
“当年和风倾雪在一起的人，是你？”这句话，路明遥先一步替风涅问了出来。
对于谢明钰的回答，风涅也有些在意，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谢明钰很温柔，不像路明遥柔和中带着危险的温润，而是平湖秋月般的清静。他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很特殊，要说与路明遥给人的感觉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大概就是那种会让人不自觉对他心生好感的感觉。
似是能与天地融合，稳重而大气，不争不抢心怀大道。
如果这样的人能有一番成就，必然可以成为下仙界中相当亮眼与令人敬仰的存在。只可惜他唯一不足的地方，就是过于没有野心，以至于选择相信了自己的父亲把位置交出去，导致了最后的下场。
提起风倾雪，谢明钰无光的眼睛里又漫开痛苦的裂痕，被摧残得像活死人的他才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是我。”平静的两个字，道尽他这些年独自承受的绝望。
没有人知道，他无数次想随着风倾雪一起去了，却又被他的父亲从死亡边缘拉回来，为一己私欲以生息阵维持他没有灵魂的生命。

*
作者有话要说：
QAQ我加更，等会儿加，睡前一定加！！


74 # 第七十四章 最痛彻心扉的事
谢明钰和其他的孩子不同, 从小就被放养在深山野林之中长大。
以一条环山而绕的小河为界，谢遇安给了他很大却也很小的自由空间。山顶上有一栋很大的别院，在他成年能够照顾自己之前, 依稀记得曾有一位面相慈蔼可亲的中年女人负责照顾他的起居生活。
女人是个低阶修士，性格非常好，教会了他许多做人的道理。据说, 她是遗憾着当年夭折的唯一孩子，在谢遇安向她发出请求时欣然接受了照顾他的任务。
谢明钰一直将她视作自己的母亲来看待。
而谢遇安每隔一段时间才会来看他, 给放在房子里的储物灵器补充他们日常所需的物品, 包括提供给他的修炼书籍与资源。
对于这位生父，谢明钰反倒更为陌生, 只有血亲上的尊敬。
很快的，谢明钰成年了。谢遇安再来看他时, 把照顾他的女人给带走了, 任他软磨硬泡着央求都没能阻拦他的决定。
偌大的山林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因为是谢遇安的私人领域，仙界其他人不曾踏入。
同样的，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也无法离开。于是他将谢遇安给他的所有书籍术法等资料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包括额外学习的琴棋书画都自学着精通。加上无人打扰，他的修行路也还算顺利。
不过, 偶有瓶颈之时。
于境界突破上遭遇困难的他离开了房院，想借着感受周围自然看看能否有所领悟，来到曾走过无数次的长河边。河流虽长不见尽头, 但不算太宽且水位也不高。
谢遇安设下的结界却不易破解。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遇见的风倾雪。
隔着一条河，见到一只雪凤凰倒在河边, 其中一侧的羽翼都被河水冲刷得湿漉漉地贴在一起, 估计是受了伤。
回忆间, 谢明钰又说得红了眼眶，泪水从眼角落下时竟带着血丝。
显然是已经因为此事落过无数的眼泪。往严重点说，路明遥甚至怀疑他肉眼早已损毁，若不是靠着半仙之体和灵眼支撑，他恐怕早已双目失明。
“如今，我却希望着我们不曾遇见。”
曾经认为是多么美好的相遇，如今就有多痛苦与懊悔。
河道的结界阻止了谢明钰的靠近，担心对面的凤族就那样在昏沉与河水的冲洗中死去，他捡起河边的小石头朝它丢了丢。常年这圆润的小石子一抛，砸醒了昏迷的雪凤凰，也砸开了缘分的一角。
冰蓝色的凤眸，与清湖般的眼睛，自此便是一眼万年。
谢明钰虽过不去那条河道，不过除他之外的东西都可以通过，所以他把身上那些炼着用的，能够用来疗伤的东西都给了她。
“你从小就待在深山里，没出去过吗？”风倾雪是一个聪明又细心的姑娘，很快就看穿了他坦荡荡的内心。
谢明钰问她是怎么看出来的，风倾雪笑着对他说：“这种时候见到一只凤凰，还能抱着如此重的好奇心与干净的眼神，你肯定是一个对外界之事不了解的幸福孩子。”
一个是期盼着自由翱翔的凤族，一个是单纯认真的人族，物种的不同让他们之间谁都没想过对彼此的感情竟会有所越界。无论是风倾雪亦或是谢明钰，最初都只是抱着相识即是缘的好奇，相互试探着当朋友。
风倾雪知道谢明钰无法离开后觉得他太孤独了，于是会抽空过来找他，给他带来外面好玩的东西，跟他说说外面的奇闻趣事。他们之间的交际瞒着两族的大人们进行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长得后来谢明钰已经学有所成，能力甚至已经能够跨过谢遇安给他设下的结界，离开河道与风倾雪真正会面。
实际上，他其实瞒着谢遇安和风倾雪偷溜出去过几次。如果去的地方很热闹他会带上面具遮掩身份，因为他不想给谢遇安添麻烦，也不希望在引起什么祸乱之后让谢遇安发现他和风倾雪的事，以后再也不能跟她见面。
是的，那个时候，谢明钰就发现自己对风倾雪有着异样的心思。
只是他从未有过任何恋爱的经验，花了一番功夫才明白那是喜欢。风倾雪就不同了，她向来坦荡大方，说话做事明理而又直接。比起他的小心翼翼试探和扭捏，她在意识到他们彼此间都有着相似的情意之后，在大雪纷飞的冬夜主动亲了他，正式确定他们不可能曝光的关系。
不过他们俩都看得很开，本来都是因为环境需得偷偷摸摸过日子的人，也不拘泥于恋爱的形式。对他们而言只要还能有见上面的机会，可以一起相处的日子，就很满足了。
可惜纸终究包不住火，谢遇安的到访总是无法预测。
他们躲过很多次，却躲不了一辈子。他和风倾雪的秘密还是被发现了，就在他和风倾雪为了他收到仙宫接任宫主的邀请而发愁时，谢遇安突然找了过来。
谢遇安当年除了利用他不争不抢与全然就是礼仪道德代表的性子与他协商让出宫主位置之外，还趁机以风倾雪对他威逼利诱。谢遇安承诺只要他愿意配合，就会当作没发现他和风倾雪的事，并且只要他答应能在仙界低调过日子，也会放他和风倾雪自由。
谢明钰对谢遇安的了解终究是有所不足，信了他这番话答应他的要求。谢遇安在刚接手仙宫后确实放过他和风倾雪一段时日，奈何谢遇安性子贪婪，意外知道凤族全身上下都是宝能大大提升他的修为境界后就一直惦记着风倾雪。
谢遇安先是把自己的儿子谢明钰哄骗到仙宫暗算他把他弄晕，再假借他的名义邀请风倾雪过来，用特意让人铸造的梧桐金丝木巨笼设下陷阱，在她过来时把她逮住。
风倾雪向来聪明，或许她当时可能就已经猜到这是一个陷阱，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因为她知道谢明钰就在仙宫里，不管是被迫留下还是自愿留下，她都会为他走这一趟。
说到这里，谢明钰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双颊早已被染血的眼泪划出两道长痕。见此景路明遥总算是明白，为何见到谢明钰的第一眼总觉得他的双目如此空洞无神。
可皮肉之疼，与他真正的痛苦相比似乎算不上什么。
谢明钰抓住心口的位置，神色平静：“这里，到现在还是很痛。”
“真的很痛。”
随着血泪的喷涌，谢明钰的声音逐渐从水一般的温润变得沉冷：“我真的好恨谢遇安，每每想起这件事，我都想将他千刀万剐泄我心头之痛！”
犹如结着一层薄冰的水，冰下是汹涌的崩溃。
像是积累多年的无处宣泄的情绪终于在平静中塌陷，谢明钰绝望地跪了下来，痛苦道：“可是我更恨我自己，我恨我为何做不到！我恨我为什么有一个这样的父亲，恨我为何不是快意恩仇的魔族，恨我在善道与恶道之间选择了前者，恨……恨我为何当初要相信谢遇安。”
谢明钰到现在都不明白，他究竟是对了还是错了。
他这双手，这辈子就没杀过人。
书里教会他礼义廉耻君子之道，教他身为晚辈要敬爱长辈孝顺爹娘，要他顺其自然不要为了野心成为人人唾弃的小人。他全都做到了，甚至活成了被仙宫认可的人，最后连他爱的人都守不住。
而他满嘴仁义道德，给了他那些书籍引导他走向正道的父亲，却是如此可怕的魔鬼。
谢遇安在逮住风倾雪后就让谢明钰再没见到天日的机会，就连被转移的时候都是昏睡的状态。风倾雪受不住长期被关押在笼子里，甚至还可能会被谢遇安挖走内丹炼制的折磨，最终选择自爆内丹自尽，只留下虚无的躯体。
但可恶的谢遇安连她凤凰的尸体都没放过，把她的筋骨血羽等所有用得上的地方都拆来用了。
谢明钰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向了路明遥：“仙君，可否再拜托您一件事？”
“自她离开之后我再也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了，这些年我一直想随她离开，但为了保住宫主之位谢遇安必须留下我的性命，因此一直将我困在生息阵中不让我断了气息。”
谢明钰落着泪，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我希望仙君能赐我一死，使我元魂飞灭，让我能以这种方式与她重聚。”
如果说在见到谢明钰之前，风涅心里因为风倾雪对他充满了怨恨，如今就只剩下同情。谢明钰的心情他多少能有点理解，就像他刚开始从白松鹤口中听见路明遥消亡的时候一样。
他比谢明钰幸运的是他在没几日之后就梦见来向他报平安的路明遥，而谢明钰却需要反复在睁开眼的每一天，承受着失去风倾雪的痛苦事实。
作恶的人原来一直都是谢遇安，他早该在多年前找到机会把他给杀了。
不过，如若他当年真的成功杀死了谢遇安，谢明钰还能像今日这般拥有沉冤得雪的机会吗？
风涅忽然也陷入了迷茫。
他当年没能杀死谢遇安，又是对是错呢？
路明遥听完谢明钰的请求之后，无声走到他面前抬起手，在谢明钰头顶作出与方才废除谢遇安仙骨时一样的姿势。谢明钰仍是迎面与他对视，脸上没有任何对死亡的畏惧。
周围被邀请来参与大典却意外收获这些惊人事实的仙士们，早已经被谢明钰和风倾雪凄惨的故事刺激得眼眶发红，甚至还有人偷偷擦了几波眼泪。
见到路明遥似乎真要对谢明钰动手，他们的心脏也跟着一揪，甚至还有人不小心惊呼出声：“不要呀……”
路明遥的手掌就那样在谢明钰头上方待了许久，最后落下时，却只是在谢明钰头顶轻轻拍了拍。
他说：“错的不是你，你没必要为了谢遇安这个人渣赎罪。”
失去人生目标的谢明钰摇头道：“我只是不知道应该要如何再走下去。”
“如果，要你带着风倾雪在世时想要完成的心愿呢？”路明遥问道。
谢明钰面色茫然，又听路明遥接道：“凤族与人族之间的关系，从你们相识那会儿就已经很僵硬了吧？”
“听你所言，风倾雪应该是特殊的。她不似其他凤族对人类抱着满腔的恶意，据我所知其他凤族那会儿多时候都已经选择隐居不与人类接触，而她既然还选择和你在一起，定是因为她相信着仙界肯定还有不少似你这般的善良人士。”
“凤族最大的梦想，就是希望能重新获得上界认可。这件事我会帮他们完成，但真正最艰难之处是凤族回归之后，他们与仙道之间的关系。重归于好需要很长的时间与磨合，在凤族试探的期间也需要有座融合的桥梁来帮助他们。”
“你拥有着如此强大的天赋与能力，比起如此浪费地让它们就这样消失，为何不好好利用它来帮助风倾雪守护凤族呢？”
路明遥目光柔了柔：“你觉得风倾雪怎么想呢？”
谢明钰没有回话。
风倾雪会怎么想？她当然不可能会让他选择用这种方式消亡，放弃自己。
她是个温暖的小太阳，每天都对未来有满满的期望，总能在人感到消极和无力时带来光芒。
沉默间，路明遥突然将一根熟悉的雪羽递给他：“她也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
这是白汐之前交给他帮忙找花印的关键物，虽然她说过用完之后还在的话希望可以归还，但风倾雪从小在凤族长大，留给白汐的东西肯定更多。谢明钰却连风倾雪的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他觉得他或许更需要这个念想。
反正到时候跟白汐说用完了就行，路明遥默默在心里想道。
谢明钰如此喜爱着风倾雪，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的雪羽。那根羽毛是她在他交出花印之前摘下的，说希望他能用花印在上面留点灵力做个纪念，开着玩笑说她想带在身边当’护身符‘。
没想到这根雪羽被她留了下来。
谢明钰接过雪羽的手都在颤抖，深怕自己烧用力一点就会把这最后的凤羽给毁了。
直至真切地感受到雪羽在他掌心的触感，好不容易消停些许的血泪又从他双眼落下。看起来很痛，但这是路明遥第一次从他眼中见到微亮的光。
他捧着那根雪羽低头看了很久，最后双手收拢着将它仔细抱在怀里，弓着身子跪坐在地上痛苦放声哭喊。
像是把憋了许久，那些想说的苦楚，借着这些声音道出。
谢明钰的人生里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到风倾雪从他身边离开，他仍是孤独的。他只是谢遇安的工具，他对他根本没有半点亲情，他的痛苦无处可说，只能用无尽的悲伤麻痹自己，将所有事情藏在心底独自承受。
那是永远无法愈合的痛，痛彻心扉。
在场无一人上前阻止，只安静地任由他去挥散自己满满的负面情绪。
路明遥垂眸看着连旁人都能切身感受到他悲伤的谢明钰，心想，原来失去挚爱之人这么疼。
他交叠在身后的手，微微捏紧。
突然有点害怕。
得亏于风倾雪留下的雪羽，谢明钰似是将路明遥的那番话听入耳里考虑，暂时没再说什么想要寻死的话。路明遥暂时把他留在仙宫，让即墨尘和敖奕丞负责看着他以防他消失或做什么傻事。
至于谢遇安，被他亲手拿着仙鞭抽了一顿，抽得爬不起来算是稍微解了气，才命人把他押入天牢。
白松鹤陪着他从天牢里出来时，是一阵唏嘘：“唉，这样的父亲是怎么教出两个好儿子的呢？真是他祖上积了福啊。”
“指不定是魏彩莺的福呢。”路明遥莞尔道。
见过谢明钰的事，白松鹤很感慨：“您说谢明钰这辈子确实遵循着仁义道德，行君子之道过日子，却落得被人欺骗与折磨的下场。那我们这些年对于善恶的认知，到底是对是错？”
“有的时候，事情不仅仅只有对错之分。”
路明遥说道：“既然如此，难道白长老觉得今日能够大获全胜走到这一步的我，莫非就没有遵守仁义道德礼义廉耻，是个小人了吗？”
白松鹤忙道：“不敢，宫主自然是德才兼备的仙君！”
“物极必反，器满则倾。这句话，可以用在很多事情上。”路明遥走在宽敞而显得凄清的廊道上，脚步落地时没发出任何声音，“无论是极端的恶还是极端的善良，或许都不是最优选择。”
“谢明钰唯一的错，就是错在他的命运。”谢遇安将他关在那样封闭的地方教养，使得他对下仙界的了解其实只有那么一角。若非后来有风倾雪给他说了更多，带他出去看了眼这个世界，说不定他了解的事情更少。
他没有任何经验，甚至比凤族还要单纯。因为他自己是善良而纯白的，所以不知人心之恶。
如果当年谢遇安没有发现他和即墨尘的出生，又或是被带走的人不是他，今日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情况。
路明遥轻叹：“确实是个好孩子呢，好好教养的话定能成大器。”
到最后，谢明钰都从未怨恨过命运的不公，或是嫉恨比他要幸运上许多的即墨尘。
一天下来，路明遥重新接管仙宫处理好今日的闹事，闲下来时才发现风涅又不见了。
他朝白松鹤问道：“见到小凤凰了吗？”
“啊？你说风涅吗？他好像白天那会儿，大家安抚好谢明钰之后就离开了，听宫里的护法说见到他走出了仙宫。”
啧，这只傲娇的凤凰又开始钻牛角尖了？明明以为他死的时候差点变成另一个谢明钰，他怕他受不住才化神入梦与他见面。怎么如今他化形下来后，他反而不敢到他面前来了？
瞧他这扭捏的样子，肯定还没悟明白他那日的回答。
路明遥托腮心想，得给这只傻凤凰来点刺激才行。
恰好白松鹤还要和其他几个负责的长老把来参加大殿的仙士们安顿好，护送他们离开。
路明遥想了想把他叫住，说：“跟那些仙士说，为了补偿今日所闹的意外，半个月后同样的时间我会再召开一场更为盛大的宫宴。到时候每个受邀宗门可赴宴的弟子名额数量翻倍，你可以安排下去，让宫里的人开始着手准备了。”
白松鹤一脸懵地应下，离开前又听路明遥特意补充：“还有，记得‘不小心’透露风声，说我可能会借这场宫宴重新寻找道侣。”
只见他弯着眼睛，笑得像只充满心计的狐：“记住了，此事越传越远越好。”

*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我的加更，我做到了！
#我果然还是不适合立flag T皿T 以后还是不要再说什么时候更新了QAQ（虽然我已经说过不要这么做无数次#


75 # 第七十五章 我们的道侣契约已解，你还来见我做什么？
风涅确认路明遥平安无事归来, 又独自悄悄回到了妖林。
“你，你没留在仙宫？”大树底下晒太阳的狐星御见到他回来时震惊了。
他通过妖族们强大的通信链听说了仙宫发生的事，包括路明遥从消失再到回来带着一个叫做谢明钰的仙士打脸满肚子坏水的谢遇安。原以为路明遥平安无事重回宫主之位, 风涅与他重逢后会留在仙宫继续给他护法办事，没想到他竟然就这样回来了。而且瞧着浑身都是惨遭抛弃般的颓丧之气，很难不引人多思。
“嗯。”风涅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难得对他的散漫之态没有意见，应完话算是打了招呼后又走了。
林道上的落叶杂枝在他走过前被一阵风吹开, 为他清出干净的小路, 引着他往深处过去。狐星御盯着他奶白色的身影，第一次在他身上见到茫然与胆怯的感觉。
靠得越近, 就越是害怕。
从前总是无法理解为何连身边的族人都会为了爱情有各种各样的烦恼与顾虑，如今才明白爱之一字, 并非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字。以至于曾唾弃这个字的他, 都多了这让人厌烦的小女子般心态。
先不说男子心里总归是有大主义，更何况他生于从不服输性格极傲的凤族。就算再结凤印，他仍是拥有主导权的那一方，怎会甘心与喜爱之人有着天与地般的差距？
并非因为嫉恨与屈辱，而是遇事时的无力感。试问他若是连与路明遥抗衡的能力都没有，将来路明遥遇见单凭自己都无法解决的困难时, 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帮助保护他？上界之大，无数可能能力比他还要强大的上仙和仙君，以那样的差距在一起他要如何获得其他人的认可？
万一在路明遥觉得无助而他又帮不上忙的时候出现了能够给路明遥提供依靠与支柱的人, 即使路明遥不会动摇他心里就不会觉得难受吗？他会甘心？
以他的傲骨，怎可能愿意只处于被保护的那一方。
风涅心情沉重地回到能够让自己稍微放松的私人领地, 在梧桐树和石窟之间选择了后者。他步伐缓慢地朝着石窟走近, 心里逐渐冒出了危险而又有些疯狂的想法。
从前那些有资格登上天界的凤凰, 无一不是经历过涅槃重生，脱胎换骨之劫。白汐曾告诉过他们，凤族如此渴望着重新开启这个能力是因为涅槃对凤族而言等同于修士们的飞升劫，一旦成功他们的身骨就能够承载更为强大的力量，并且拥有晋升仙君的资格。
可是不知从何时起，整个凤族都失去了这个能力。
白汐说，是因为拥有这等天赋的凤族变少了，其余的小辈需要花更长更长的时间达到那样的境界，甚至可能穷极一生都难以达到。所以天界以此为由剔除他们的仙籍，估计是不想等待，又或是想借此激励他们。
那日回凤凰谷，离开前白汐其实与他见了一面。
白汐自然还是为了说服当年压在他身上的念想。身为亲生母亲，她仍是将凤族大事放在血缘之前，即使可能一去不回她眼中也只有坚定。
白汐问他：“你还没发现吗？”
“我想你应该已有所察觉并为此感到焦虑。不论你再怎么继续修，你的境界与灵力都难以再有所提升。事实上我当年并没看错，这方仙界早已无法再承受你继续增长的力量。”
“要继续往上提升成为更强大的存在，就必须走上那条路。”
涅槃这条路。
虽然风涅不爱受到摆布，将自己的人生交给旁人规划，但不表示他没有想变得更强大的野心。离开凤族时他原本就抱着这个目标前行，决定把定下的所有事做完且准备好就义无反顾地去尝试。
只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本该是笔直前进的人生里意外地出现了路明遥这道风景，他不得不承认他已不能无后顾之忧地做出那些冲动的事。
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知道了路明遥真正的身份，他不得不再次正视这个念头。
何以解忧，唯有变强。
他从不畏惧痛苦与死亡，只是担忧着如果真的和路明遥互通心意，他若出了事会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影响？那日大典上失去他三姐的谢明钰是如此的痛苦，他能感受到那是比钻心更甚的疼痛。
思及此，风涅又揉着眉心叹了口气。
或许他想得太远了，路明遥究竟对他有没有这样的想法还是未知。即使与他分开后，梦里还是和他做了那样的亲密之事，可每次问起时他都没有明说。
关键时候总能抛出个道德经来。
路明遥给的那本还原封不动地躺在破旧的石桌上。见到它风涅又郁闷了起来，眼神虽然嫌弃但还是走过去把它拿起。
出门一趟装了更多心事回来，风涅现在见到这本书却突然觉得它或许也可以是个救星，指不定看完真能让他悟出能够改善他现今忧虑的解决之道。
他刚拿起随手翻阅了一下想看看里面究竟长的什么样能让路明遥这般喜爱，结果两片夹在书里的东西忽然掉了出来。
似乎是从竹简掰下来，亦或是原本就刻写着什么的竹片。
风涅看清上面篆刻的内容之后，捏着它们在原地怔愣了许久，迟迟没有动作。沉静的双眸像是被投进了几颗石子，荡开一阵又一阵的波动。
竹片上写的，是他熟记于心的内容。
是关于凤族凤翎以及梧桐树，对他们而言的意义。显然这两个薄薄的竹片是被人从某个完整的竹卷里抽出来，特意放了进去。
上面说，凤族只会将凤翎赠给想要与其结契携手共度一生的对象。说凤族占领的梧桐树，只愿意让自己认定的伴侣接触。
风涅看完后只觉得脑袋仿佛被重重敲了一下，敲得他嗡嗡作响，震得他浑身血液像是开始倒流。
原来路明遥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所做之事真正的意义……！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明明最初刚结下天契那会儿，路明遥连凤族最基础的事都得从白松鹤那里听说。
后来白松鹤也没能给他找来记载着凤族相关的书籍，他也去过藏书阁，里面有关凤族的记录确实都被移除了。
所以路明遥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事？
风涅仔细回想他当初在凤凰谷初次邀请路明遥真正踏足他的‘领地’时，其实他的反应就已经有了一些异常。还记得路明遥来到梧桐树顶时看起来特别愉悦，他只当他是因为能够见到难得的美景而开心。
那日在仙宫送他离开时跟他讨要了凤翎也不是因为恰巧喜欢，而是……
风涅又想起他在送出凤翎之前原本想向路明遥道明自己的心意，路明遥看出来并阻止了他，只跟他讨要了礼物。后来梦里与他再相见时，他也曾侧面询问过他类似的问题。
路明遥却带着小情绪将他踹开，让他去看道德经。
风涅捏着竹片的手用力又小心。
原来他想要知道的答案，早就放在了书里。为什么他当时没有第一时间拿来看？甚至，这还是路明遥平日闲着无事就会拿在手里翻阅的那本道德经，他竟然——竟然让它独自在这里躺了那么久！
路明遥确实很坏。他就是熟知他的性子，知道他收到道德经后的烦躁，猜透一直对仙道有所芥蒂的他不会立刻翻开这本书，所以用这种方式将回答藏起。
他的心情逐渐激动，精神紧绷之际连轻微的动静都能影响到他的思绪。
石窟外的人应该是在行走时无意踩到了他有意散落在外的枯枝，啪嗒的轻响将他从发现事实的震撼之中拉回了神。
风涅转身冷冷地瞪了来人一眼，发现是本该在晒太阳的狐星御。他像是本来就抱着极度紧张的心情过来找他，被他这么一瞪更是吓得狐狸耳朵僵硬竖起，举起双手解释：“我没有想偷袭或是偷窥，就是，就是恰巧在林子里捡到个东西然后……觉得应该让你看一看。”
“什么东西？”风涅正处于混乱之中，连带着声音都多了一丝不耐。
狐星御不敢走进去，把手里一张红色帖子往前伸了伸。帖子上烫印着的仙宫标记引起了风涅的好奇，他上前接过帖子后打开看了眼里面的内容。
狐星御更害怕了，解释得飞快：“这是我在林子外捡到的，可能是哪个修士不小心弄丢到这附近的……”
“只是宫宴而已，补偿之前的闹事确实没什么问题，你别想太多。我来告诉你就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毕竟举办大宴的话肯定人多杂乱。虽然宫主很厉害但我想他应该也不想再遭遇什么不好的事，你若有心或许可以带着帖子去参加？”
“也不，宫主不是给了你仙宫通行令吗？你大摇大摆走进去就行了吧？”
宫宴。
风涅还记得路明遥上一次办宫宴是因为什么。
狐星御解释时，恰好让停留在石窟附近的一只雀鸟听了去。它叽叽喳喳地开了口，语调显然有些激动与兴奋，吵吵闹闹地说了一堆狐星御没听懂的鸟语。
可风涅听明白了。
那是雀鸟从外面听来的消息。仙宫里的人都说路明遥这次办的宫宴比前一次还要盛大，邀请了许多的人，似乎是在为寻找新一任道侣做准备。
风涅还没从发现路明遥对自己的心意中感受到真切的喜悦，突然就被这个坏消息给砸中了脑袋。
路明遥又要和别人相亲？！为什么？他明明……！
难道是因为路明遥等得太久了？又或者以为他已经翻开书没能悟出其中意思，还是又以为他悟出来了却没给出回答，于是选择放弃然后展开新的恋情？
这一刻，风涅的脑中冒出了无数一个赛一个荒谬的想法。
雀鸟叽叽喳喳中还提到，消息说宫主可能当天就会宣布自己新一任道侣。
距离请帖说的大宴之日还有三天左右，留给风涅前去阻止这一切发生的时间并不多。
他用了最快的速度，在极限的时间里赶到了仙宫。仙宫比他想的更要热闹，远远地就能见到一群盛装打扮的修士成群结队地朝着最大的主殿赶去。
仙宫地界里那些平日非特殊情况不会绽放的灵花漂亮地盛开着，飘荡的花粉与花芯都亮着温暖的微光。看着如此盛大的场景，想着万人朝拜的对象，他有那么一瞬间又感到了格格不入。
可是想起被他收在袖子里的竹片，他又重新坚定自己的内心。
风涅随着人流来到主殿，却发现应该要坐在高座上的人还没有到场。他觉得这是好事，至少意味着路明遥还没来得及和那些莺莺燕燕见上面。
他带着比其他访客还要熟悉仙宫的优势，以及能够随意进出路明遥寝宫的资格，来到他休息的地方想提前阻止他与其他人的会面并说开他们之间的事。
然而他来到路明遥的房间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其主人早已离开。
可他方才去过主殿路明遥并没有在场，而且他从主殿过来时走的是路明遥每次去仙殿的必经路道，不应该会与他错开。退一步说他真与他错过了，以仙宫今日的热闹程度，作为大宴主角的路明遥若是到场肯定会引起很大的骚动。
外面的宾客们显然还处于悠闲状态。
风涅不自觉想起离开前狐星御说的那些话，万一真的还有企图危害路明遥的人藏在暗处想谋害他，万一他真的出了事当如何？
倘若如此，风涅将会气恨自己一辈子，恨他为何不早点发现道德经里的秘密，恨他为什么不留在仙宫里陪伴路明遥。
仙宫地界很大，想马上找到路明遥并不容易。心乱的风涅愁着该从哪个地方开始找起，突然见到一只妖冶的蝴蝶在他面前飞舞，转了几圈后忽的退开往远处飞去。
风涅顿了顿，想起这蝴蝶是第一次宫宴那天，给他和路明遥造成暧昧话题的那一只。
他迟疑着跟在它身后走了一小段路，直到四周的人越来越少，最终找到独自在无人的小道上漫步的路明遥。他穿着庄重的华服，像个不食凡尘烟火的神明，利用这难得的休闲时间欣赏沿途的景色。
脚边跟着他总爱带在身边的小奶兔。
路明遥不喜欢风风火火地往活动场地赶，喜欢慢悠悠地走去。
风涅见到他的同时，他也似有所感般转过身，先注意到了那只眼熟的蝴蝶，才发现它身后跟来的风涅。
路明遥挑了挑眉，表情是讶异又不惊讶。几日不见，熟悉的人像是又变得更加惹眼好看，身上清灵的气质叫人欲罢不能。
不远处忽然传来由远至近的谈笑声，有访客正朝着他们的地方靠近。风涅莫名的不想让其他人有机会见到今日的路明遥，于是在其他人发现他们之前抓住路明遥的手，用力地将他朝无人之地扯去。
“……风涅？”路明遥对他的出现没有感到太大的意外，却被他这强硬的态度给微微惊着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反抗或是强行挣脱风涅的手，只任由他把自己带到其他地方。
似乎是无意的，风涅带着路明遥找到无人打扰的清静之地，恰巧是仙宫内的那座梨花园。路明遥被拉到了梨花树海的深处，四周已看不见其他人的身影与供人行走的路道，风涅才终于停下。
风涅松开手之后只用那双写满心事的眼睛盯着他没有说话，眼睛里可以清楚地看见他此刻的委屈与对于他召开‘相亲大宴’的气愤，不知情的人看了估计得以为他是惨遭路明遥抛弃的可怜人。
路明遥看着面前气得双眼发红的男人，弯了弯眼睛笑了，眼中的笑意温柔又愉悦。
像是故意一样，他开口问：“小凤凰，我们的道侣契约已解，你还来见我做什么？”
风涅沉默着与他对视了半响，忽的抬手捂住他微微上扬的嘴，语气中是被人逗弄后的恼羞成怒：“路明遥，你别笑了。”
他捂住路明遥的嘴本是不想让他继续说嘲笑调侃自己的话语，却没想到这让他那双灵动的眼睛显得更加漂亮好看。
就是这双会笑的眼睛，一步一步将他诱入难以回头的深渊。
动情后的对视，总让他的心脏激动得快要炸裂。
掌心忽然被按压住的柔软碰了碰，路明遥漫不经心地将他的手拨开：“啊，我以为你真打算这辈子都不翻开那本书了呢。”
他轻笑道：“再不看的话，我真的要跟别人走了。”
风涅终于再忍不住，抬手捏住路明遥的下颌强迫他抬头与自己对视后咬牙沉声说：“路明遥，你真的很可恶。”
嘴上虽是这般控诉着，他却在说完后低头狠狠亲了下去。路明遥眯了眯眼睛，微微仰头回应的动作与从他口中发出的闷哼，都在鼓励着对他‘施虐’的人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风涅终于舍得把他放开时，他突然轻掐了一下他的腰，恰巧掐在他敏感的地方掐得他有些发软。
抬眸时，见风涅在他耳侧低语：“宫主大人，你说如果我在这里把你给办了，你的宾客们会不会听见你欢愉的叫声？”
风涅的嗓音是特别勾人的低音，沉着冷静地开口时语气听起来特别认真。
看来他这一逗，又把小凤凰给逗炸了。并且，他相信以小凤凰的性子，真有可能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做出这等疯狂之事。
路明遥忙拍了拍风涅的背温柔安抚：“乖，别生气，这不是因为喜欢所以才逗的你吗？”
风涅不为所动：“晚了，路明遥。”
路明遥：“……”

*
作者有话要说：
文案成就达成+1


76 # 第七十六章 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
路明遥好说歹说终于让因羞愤而逐渐变|态的风涅打住这个危险的念头, 但该做的事还得做只是被他说服着退了一步，把时间挪移至宫宴结束之后，以及别在幕天席地的地方进行。
风涅气得牙痒又无可奈何：“你嘴怎么就那么硬？即便是现在, 你都还不愿意亲口告诉我你的想法与心意吗？”
路明遥见风涅急得即使是人形，也一副快要炸毛的样子，笑了几声才收敛道：“我以为有些事情只需要感受就能够知道。”
“不过, 如你所见我一直是很善解人意的宫主。既然你想听，那我就同你说。”
路明遥眼神温和而又认真：“小凤凰, 我喜欢你, 特别特别喜欢你。”
清润的声音因为不自觉捎上的那抹温柔变得有些软绵，轻轻落到风涅心里, 深深在深处扎固。
“我对我自己的想法很清楚也很确定，你呢？”路明遥忽然对着他问道, “如今你我已经断结凤契多时, 先前所带来的影响应该已经消失。”
“所以现在的你，明确看清自己的心意了吗？”
风涅眼睑微垂，遮蔽了视线里其他不必要入眼的风景，只全心全意注视着朝他问话的人。
他沉吟片刻，低头按自己作为兽族的习惯与路明遥额头相抵，这是他认知中最为亲昵与能够让他感到舒心的动作。
他说：“路明遥, 其实凤契带来的错觉和由身心至魂灵深刻的喜爱，是不一样的。”
“早在我邀请你进入我的世界，在我毫不犹豫地将凤翎送出时, 就已经在向你证明了我的心意。”
路明遥闻言，又浅浅地弯了下眼睛：“所以收到的时候, 我很高兴。”
面对这样的路明遥, 风涅根本无法真的与他置气, 小小委屈地与他对望了片刻轻叹：“以后莫要再用这种方式闹我了。”
路明遥挑眉：“你指的是哪件事？”
风涅认真回道：“不论是现在谈的事，亦或是诈死。”
“严格说来我确实死了一回，那部分的分魂与躯体确实都被我抹消了。你知道毒咒后期的严重程度，谢遇安趁你不在企图利用手里拥有的邪器诱发我的毒咒，再找来许多各种各样的人想要侵害我。”
提及此事，路明遥依然感到愤怒与恶心，眼里的寒意仿佛要凝结成冰：“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
就算是自毁，他也不可能让其他人触碰他，哪怕只是个小小分神。
他们——凭什么？
风涅不知其中尚有这番缘由，如今听了是比路明遥更要愤慨，恨不得直接冲进牢狱把谢遇安那个人渣给杀了。
“不急，等他到了梦寐以求的天界，那里的刑罚有他好受的。”路明遥抬手调皮地刮了下风涅的鼻尖，才将他放开，“仙尊会先对他进行审判，确认需要受罚的年数后……我会让他享受完所有的刑罚，才让他有机会学着如何当好一个畜生开始。”
毕竟谢明钰前来将他恶事揭发的那天，他可是听见不少人私下说着谢遇安连畜生都不如。
风涅静默片刻，又想起他那日见到谢明钰时的平静反应，以及像是对谢遇安早有防备的举动：“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谢遇安的不对劲？”
“送你离开之前就已经有所防备，真正确定是祭祀前一天。”路明遥说道。
前几次见到的蓝色灵蝶，最开始被他从怀疑是前宫主的示威到后来的求救。如果求救是正确的，那在谢遇安被救下之后，这只灵蝶就不应该会在他面前出现。
可是它却在祭祀前一晚上又虚弱地现身了，同样来自遥远的地方，给他带来模糊的信息。
他见到一处很昏暗的地方，然后又见到很像是观海宗某个角落的场景。
之前说，灵蝶能穿过平陵山结界来找他是因为施法者有着与宫主相等的权力，是花印的持有者。就是那会儿他所有的疑惑找到另一个能够解释的可能。
——还有另一个被他忽略的，甚至可能和宫主这两个字有关系的人的存在。
只是他没想到那个人竟然会是谢遇安的另一个孩子。
跟风涅聊完这些事，他牵了牵他的手后又放开：“时辰差不多了，托你的福我已经把想看的风景都看完，我得先去主持宫宴。”
风涅阴沉沉地问他：“然后再顺道物色新的道侣？”
路明遥低头轻笑：“那是我故意让人放出去的消息，专门骗一只叫做风涅的白凤凰。”
风涅：“……”真的是从头到尾被他逗得团团转呢。
但心情莫名好了起来，感到开心是怎么回事？
为了避免路明遥这个大宴主角缺席引起众人的恐慌和注意，继而影响风涅后续能够和他相处的时间，纵使心中有再多的不愿还是放他去参加这场宫宴。
不过，说开之后他至少可以光明正大地以近身护法身份陪他出席这场宫宴。
除了对路明遥和风涅之间事情细节比较了解的人对风涅的出现感到意外，其他人倒是没注意到这位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护法。白松鹤如梦初醒，顿时明白了路明遥办这场宫宴真正的目的，以及当时让他那样‘宣传’的原因。
宫宴办得还挺顺利，所有人都很尽兴。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宫主路明遥比较拘谨，整晚几乎都待在高座上，并没有像预想的那般主动出击结交想深交的对象。有不少鼓起勇气前来给他敬酒与他攀谈的，他也没有拒绝。虽然不过于亲近，却不至于让人感到不舒服与被傲视的感觉。
可惜，也仅限于最基本的礼貌交谈了，没能与他有更进一步的关系。
不过总的来说，许多小宗门也算是借此获得了提升自己知名度与开拓了交际，结交了不少对彼此有帮助的朋友与建立起和谐的关系。甚至还有相互看对眼的修士，试探性地开始接触，展开美好的缘分。
尤其路明遥身份尊贵，多数人一开始也没抱着太大的希望，更多是看热闹的心态。所以不管路明遥今天有没有相中谁当道侣，是不是真的要物色新对象，关于结果他们都没那么在意。
倒不如说，现在这样的情况更理所当然。
宫宴就这样在近乎所有人都得到了满足的情况下落幕。路明遥今晚喝的一直都是果水，只在宫宴结束宾客们都离开仙殿后，当着风涅的面喝下了半杯花酒。
他们并肩着缓步从仙殿又往他寝宫的方向走回，一路无话。
直到悠悠步入路明遥的宫殿来到他房间所在的廊道，风涅终于忍不住将人横抱起，冷着脸踹开房门把人带了进去。
路明遥半醉半清醒，手指在风涅线条冷硬的脸上点了点，笑得清风朗月：“小凤凰，这么猴急？”
风涅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咬牙说：“你勾引了我一路，不就是想要我这么做吗？”
路明遥一手勾住他的脖子，低笑：“好奇怪。”
“别人做起来会令我感到不适的事，在你身上怎么就让人如此期待？”
风涅有的时候真特别想捂住路明遥的嘴，因为这个人总能声声说进他心里，将他诱哄得找不着边际。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其他人对他做起来是过分或逾越得让他愤怒的事，路明遥却能让他无限包容。
风涅把人放在床上的动作格外温柔，低头对他问：“那你高兴吗？”
路明遥回视着他，含着醉意的双眸里似有星星：“高兴。”
风涅垂了垂眸不敢再与他对视，声音很轻：“我也一样。”
路明遥却不想放过他，故意又问：“什么东西一样？”
对上他戏弄般的目光，风涅红着耳朵咬了咬牙，低头直接封住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话，并身体力行地回答了他的疑问。
或许其他人看来的无底线包容很愚蠢，可是用在路明遥身上，他同样甘之如饴。
与风涅共享一夜云雨之欢后，路明遥隔天起了个大早，换好衣服像是准备外出。风涅这几日为了掐准时间阻拦路明遥的‘相亲’，消耗不少精力在赶路上，罕见地醒得比他迟。
风涅见他着装整齐似要去干一番大事的模样，趁他靠向床边时勾住他的腰将他拖到床上：“去哪儿？”
路明遥轻笑了一声，心想都还没重新结契，这只凤凰已经又开始对他露出这般占有的情绪了。若换作他人敢这般试图将他抓牢在手里控制他的动向，他定要和对方翻脸。
可落到小凤凰这里，他却是诡异地被取悦了。
“想去做个比较坏的事。本来不想让你知道，不过既然被你发现了，要陪我一起去么？”路明遥问道。
风涅抱着他垂眸在他脖子处深深吸了口气，沉声回道：“你对我做过的坏事还少？”
俩人刚互诉衷肠正是关系亲密之时，更何况风涅好不容易抱住心心念念的人儿，怎可能舍得才与他温存一夜又要与他分开，纵使路明遥此趟是要上刀山下火海他都会毫不犹豫答应随同。
实际上路明遥是想给前阵子押下的陆明义寻找‘适合’他的归宿。
既然他如此浪荡，还喜欢强迫别人与他共沉沦，那就送他去往他肯定会——喜爱的地方。
“……魔界？你竟然还有魔族的通行令？”风涅见到路明遥牵着系上锁魂链的陆明义大摇大摆地领着魔族令走进魔域时，很是震惊。
毕竟路明遥看起来……不像是会和魔族扯上关系的。而且他小时候还曾遭到魔族的袭击，应该很憎恨他们才是。
“我和天界的一位天魔君有点交情，这是他给我的。”路明遥解释道。
和这位天魔君的结识倒也挺有意思，作为天界的天之骄子，千方百计想要拉拢他入魔道的魔族不少。这位天魔便是其一，也是孜孜不倦追着他各种威逼利诱与劝说最久的。
后来这位天魔看上了他的坚持，佩服他无法动摇的决心，放弃游说之后决定与他结交。路明遥觉得这位天魔也算得上是难得有毅力和不让人觉得那么惹人厌烦的魔族，便欣然应下。
路明遥说完见风涅面色微变，忙道：“我和他真的没什么，别告诉我你这点醋也不放过。”
“没有，我了解你。”风涅恹恹地回道。
只是听起这样的事，他又再次感觉到自己与路明遥周围人相较的弱小。
路明遥看了他几眼没再多说什么。他身上的毒咒后来在谢明钰的帮助下算是解除了，可陆明义身上的还没有，而他也不打算给他这个解药。
既然他那么喜欢这样的事，他就将他送入魔窟。
魔窟里的那些淫|魔便是靠着那样下流的方式修炼，他冷冷地在心里想着，陆明义应该会感到很满足的吧。
“所以风涅，我其实也没有像你想的那样好。”路明遥在送走陆明义后，眺望着他逐渐被带着远去的绝望身影，无情道，“我小心眼得很，还睚眦必报。像陆明义和谢遇安这种令我恶心透顶的人，我会用这种方式‘回报’。”
“尤其背叛我的人，我越是信任着他，下手的时候就越狠。”
“你真的想清楚，要跟我这么可怕的伪君子在一起了吗？”路明遥扬了扬嘴角，问道。
“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没必要对欺辱过你的人仁慈。”风涅语气坚定依旧，如同他当年怎么任人游说都没有动摇过自己信念，“我只随着我的心走。”
“无论你此生是人是魔，是仙是妖，我认的只是你的魂灵。”
风涅说着心中微微一动，正想鼓起勇气告诉路明遥自己纠结多日后的决意，却听见他先一步说：“好，回去之后随我同去天界一趟吧。”
“下界的事务已经处理得差不多，是时候履行对你娘亲的承诺了。”
路明遥说：“我总觉得你们凤族被剔除仙籍之事还有隐情，此事我也不确定，或许把你带过去能问个明白。”

*
作者有话要说：
_(:з」∠)_等小凤凰开始准备搞他的大事，这篇文也就进入完结倒计时啦！
#争取大概1-2周左右完结！#


77 # 第七十七章 只有他，才是路明遥的未来。
“风涅？”元魂刚借着路明遥赐予的彩莲登上天界, 才恢复了意识，风涅就见到接引台有一位等了很久的仙人。
仙人身着白衣，无缝而端庄, 简雅而奢华。灵力缝制成了坠饰落于无痕的服饰之上，随他举手投足的动作移动与变化，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
“走吧, 仙君已恭候多时。”对方正眼看着他，眼眸不傲也不卑, 轻甩衣袖转身领他朝未知的方向过去。
风涅难得拘谨。
此处是他出生以来极为陌生的地方, 却又似是他灵魂深处感到熟悉之地。或许是他在下仙界人族领地待得太久，连带着天界那些相似风格的建筑物, 都令他倍感亲切。
这种感觉，应该是路明遥赋予的。
瞧着走在自己前方白衣款款的上仙, 风涅仍有些恍然。上界毕竟也曾是他的执念, 是他也想上来替族人讨公道的地方。
原以为这个梦即使花很长很长的时间可能都无法实现，可亲自踏足时，又感到如此虚幻。
如路明遥所言，下仙界的人祈求一辈子都未必能办到的事，他这个土生土长的天界娇子动动手指头就能办到。
不过也仅限于他本尊，这一次开启通道是以他再次废了到下仙界的第二个分神所开启。以分神的灵力为钥, 强行打开了通往天界的逆天之门。但像风涅与谢遇安身骨还未渡劫超脱，尚承受不住天界力量的半仙之体，需要借助路明遥从上界带来的彩莲提供护佑, 方能进入登天之门。
穿过天门的那一瞬风涅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再恢复时眼前景象便有了大变化。天界许多地方都被遮蔽于云雾之中, 空间层与下仙界的相比似乎又扩大了无数倍。
领着他的上仙原本是要按路明遥的吩咐把风涅带到他那里, 只是他们在路上被仙尊派来的人给拦下了。
“寒露, 这是明遥仙君点明要我带到的人，希望你别让我难做。”来人是仙尊身边的二十四节气仙使中的其中一位，他既然亲自过来，此事大概率与仙尊有那么点关系，恐怕无法轻易作罢。
果不其然，寒露面无表情道：“我来这里，是奉了仙尊的旨意。”说着，他瞥了风涅一眼接道，“要你直接把人带到仙殿，仙尊想亲自会一会他。”
倘若上界在路明遥成了宫主之后都有关注他的事迹，自然不难发现他和风涅的事。
风涅一看这气氛就知道作为路明遥父亲的那位仙尊大人，对他把他孩子拐走的事有所不满。风涅倒是不害怕，他甚至期待着与对方见上一面。
不管是为了凤族还是路明遥。
仙尊称号元泽，所示形象是个年纪五十左右的中年男人，威严而庄重。
见到面的第一眼，风涅就从他打量的眼神感受到了不愉快。和他在下仙界最开始接收到的目光一样，带着一种‘凭什么’。
风涅不觉得难过，反而还挺高兴。
这意味路明遥被许多人珍重着，而在这些人眼里他还不足以与他相配。
“就是你与明遥仙君误结天契，还让他为了你两度自毁分神？”元泽仙尊睥睨着他问道。
风涅拱了拱手作礼，冷静道：“想来，您便是那位与我母亲性子极为相似，强硬地想让路明遥按您的规划行事的仙尊大人了。”
“路明遥这三个字是你配叫的？”即便语气有些重，仙尊也没让自己的表情过于失态，“什么叫做本尊态度强硬？本尊不过是望他重视自己的能力负起责任，以他资质难道不配成为一方仙尊？”
“自然是配。”风涅沉声回道，语气莫名比元泽仙尊还要骄傲，“只是他性子逍遥不喜爱受人摆布，我相信他能明白自己职责所在且拥有想要遵循的规划，是以最愉悦的心情登上属于他的高处。”
许久的静默后，仙尊冷眼对着他问：“你在教我做事？”
风涅垂眸：“不敢。”
可那腰背挺直的姿态可没有任何不敢的意思。
结束了这个半道插|入的话题，元泽仙尊才又眯眼说：“虽然那点修为于他而言无伤大雅，可他意识既然与分神相随，分神摧毁时的痛苦他同样能有所感知。”语气里明显带着对他的不满。
风涅微微一顿，才知道还有此事。
在旁的一位仙君忽然将手中扇子抵在嘴边轻笑：“是啊，我们明遥可怕疼了。虽然他挨痛时从不会大吵大闹，但他就是不喜欢，疼痛的事能免则免。他既然能给你这么大的面子，你在他心里想必是非常重要。”
“明深！”元泽仙尊冷声一喝，制止那位仙君继续往下说。
对方抖了抖肩，暂时听话地把嘴闭上。
风涅忽然开口：“我是真心真意喜欢着路明遥，也知道以我如今的身份和能力不足匹配，但我愿意做任何事达到能让你们认可的要求。”
庄严的大殿安静了下来。
天界的仙人们确实都很遵守规矩，即使听见如此劲爆的对话，留守在大殿周围的仙人仍是目不斜视，仿若未闻。
良久，元泽仙尊才气笑着回应：“得到认可？”
“凤凰，在我眼里你只是个连毛都还没长齐的凤族幼子。”
刚闭上嘴的仙君没忍住又开了口：“啊，说的是在我们家遥遥刚诞生时曾给他元神祝福的祖凤吗？那位确实可惜了，若非当年为了平息神魔之战他也不至于会陨落……”
“嗯，他走得很早吧？男夆说来遥遥当年刚学走路连话都还不会说时就爱跟着人家，想来应当也是喜欢的。如果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指不定遥遥现在……就跟他在一起了。”手持扇子的仙君说着，朝风涅露出一抹略带挑衅的轻笑。
显然是故意说的这些话给他听。
这位祖凤风涅不曾见过，但族里的凤凰没有不知道他的。他算得上是他们凤族的祖爷爷了，是他们凤族第一代凤凰且拥有着最高天赋与成就，族人至今都以他为傲。
祖凤是只很稀罕的玄凤，凤羽几近于黑，每一根都带着些许尊贵的金。他很早就涅槃飞升上界，甚至到后来又在境界的提升中涅槃了无数次，早已将多数族人望尘莫及之事当成家常便饭。
天界爆发的神魔之战，是他最后一次的涅槃。那一次的战况十分激烈，天魔部众不死不休势要与天界战个你死我活，更有他们复生的大魔主宰领着作乱。
因那主宰复原能力极强非常棘手，再消耗精力与他们拉扯下去对天界并非好事，还会因魔族的大量聚集将魔气引入下界。魔气会对下界人民带来各种各样的天灾祸乱与疾病，导致民不聊生，这不是接受着人民祈福的天界希望看到的。
最终是那位祖凤以身殉葬燃烬天丹，将那群魔族与天魔主宰聚集的地方燃烧成谷，以不灭的火焰将他们烧毁并以此阻挠了大魔主宰的复生，祸乱方得到平息。
被比较的对象是连风涅幼时都尊崇着的祖凤，避无可避，他心里总要觉得有些难受。他深知自己醋性之大，但也知道这是疑似路明遥亲人的家伙们给他设下的陷阱，所以最终沉住了气，并没有往下跳。
其他的事说得再好终究是过去。
只有他，才是路明遥的未来。
元泽仙尊带着脾气时稍释放的威慑都足以让风涅跪下，只是在路明遥父亲面前他不想展现自己的脆弱，竟是咬牙撑了下来。
见此，元泽仙尊冷声道：“倒也是个硬骨头。”
可他对风涅仍是不满：“这么多年以来，凤族能得本尊认可的仅你们祖凤一人。而你连最基本可以跨过天门的涅槃都做不到，凭什么理直气壮地与我谈判？”
“好，既然你说为了明遥仙君你愿意做任何事，成为天界上仙是你最起码要做到的事。而只有涅槃成功的凤凰才能脱胎换骨登上天门，你至少——得有这样的决心。”
风涅动了动唇正要回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悦的声音。
“元泽仙尊。”
路明遥掐准了风涅到达天界的时间，甚至担心他会被人拦截提前派人去接。原本是想在自己的后院等他过来，毕竟他本尊就在家里。可再三犹豫后仍觉得不安便亲自出来，结果还是慢了一步。
“我喜欢的人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凭什么由其他人替我评断？”路明遥大步走了进来，见风涅毫发无损瞧着也没有被人打压欺负，他稍松了口气。
只是不喜欢每个见到小凤凰的人，都要怂恿他去做拿自己生命玩闹的危险事。
确实，风涅真出了事或许才是大部分人期盼见到的，希望能够用这样的方式阻止他们在一起。
如此想着，路明遥直接掀过了涅槃的话题没再继续，对着元泽仙尊说：“正好，既然大家都在这里了也省去我召集的麻烦。”
“我带他到天界，主要是为了完成我向凤族的承诺。这件事我多年前就已经疑惑并提出了意见，只可惜当时我对你们而言尚年幼做不了主，且多数人都赞同了仙尊的决定，此事便不了了之。”
“今日，也确实该弄清真相给凤族个交代。”路明遥说道，“仙尊，以凤族那些年立下的功劳，更妄论当年也算是托他们祖凤的福替天界换来了平安，怎么可能因为后辈几千年的懈怠就草率地决定剔除他们仙籍？”
这一次，他们终于从仙尊口中得到了答案。
毋庸置疑，凤族整体能力的下降确实是仙界做出决策的部分原因，另一个主要原因是因为当年凤族有位凤君为了他喜爱的仙君，犯了严重的天规。
天界仙君之间相恋不算什么错事，他错是错在这位仙君外出处理事务时受了极大的重伤，那个凤君为了保住他的性命偷闯仙尊神殿，偷走仙尊花了很长时间才完成炼制，且仅有这么一颗的神丹。
元泽仙尊提起此事还感到愤怒，神丹可以做的事更多，却被那家伙偷走救人。
他瞪着风涅，仿佛他就是当年那位凤君：“若不是看在你们祖凤曾立下万千功绩，本尊早将你们凤族的丑事公诸天下！”
“恰巧你们凤族确实于修行上不够精进也需要些警告，本尊才连同天界给你们降了这个罪罚。”
风涅和路明遥听完，齐齐陷入了沉默。
如果只是懈怠那还好处理，可现在是有明罪在身，不好说情。
元泽仙尊旁边那位仙君摇着扇子开口，似笑非笑道：“犯了这等罪呀，那今日仙尊算是大发慈悲了。只要凤凰你能够完成涅槃，向我们证明你的能力飞升仙界，你不仅能继续和我们遥遥在一起，指不定还能让你们凤族重获仙籍哦。”
“大哥，你可闭嘴。”路明遥咬牙切齿地盯着前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路明深，握住了风涅的手说，“你们别逼他。”
“再说凤族被贬了那么多年，在下仙界也已经遭受许多恶果，就算要罚也该够了。”路明遥抿了抿嘴，对着元泽仙尊说，“不过就是一颗神丹，你重练需要什么材料我替你寻来便是。”
“若是消耗的灵力太大，我也能替你练。”
风涅从路明遥紧握着他的手，感受到了他的紧张。
真神奇，他第一次从路明遥身上见到害怕这个词，他以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可能动摇他的心境。
路明深看着路明遥的表情像只笑面狐狸，语气却格外严肃：“遥遥，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理智了？”
“涅槃与我们人类的飞升相同，也是变强的一条路。若换作是你，你会因为贪生怕死而拒绝么？你所爱之人明明拥有变得更强的资格，你却要替他阻止。”
“这么做的话，究竟是谁更加自私呢？”
路明遥低头不语。
他只是，还没做好要面对可能失去风涅的准备。
在他看来，涅槃现在对凤族而言并非办不到，而是类似遭遇了诅咒。或许是在他们祖凤死后开始的，他的死亡也许给整个凤族带来很大的影响，致使了凤族的堕落。
这那么多年来，也许像风涅这般天赋异禀的凤族是少数，但凭借努力和基础的天赋怎么都能够修至足以渡劫飞升的境界。
问题在于，那些明明可以涅槃成功的凤族都失败了。
这种情况，根本就不是只要能力足够就能成功办到的事。
路明遥担忧得思绪混乱的当儿，掌心突然被几根手指轻轻挠了挠。这样的动作他很熟悉，因为是他曾数次向身旁之人做过的。
或是调|戏，或是安抚。
此时此景，风涅的意图显然是后面那个。
路明遥飘浮的心忽然停了下来，却控制不住稍稍往下沉了沉。
他们之间早已拥有了一定的默契，不需要与风涅对视，他瞬间就能从他的反应与态度明白他心里其实早已自己定下了个答案。
路明遥微垂着眼睑，手微微松了松想放开，却被风涅以更坚定的力道抓住。
同时，他面向大殿仙尊与其他人的回应掷地有声：“好，我会尝试。”
“但也请仙尊遵守诺言，若我能涅槃成功正式登入天门，您会归还凤族仙籍，也不会阻止我继续和路明遥在一起。”
元泽仙尊眯了眯眼睛，冷声道：“先把事情办到了再说。别忘了你即使涅槃成功飞升天界，也只是一个小小上仙。”
“或者，你有挑战从天界凤火谷涅槃的勇气。”
凤火谷，就是当年那位祖凤与那些天魔消亡时所留下的不灭火焰之谷。里面的红火至今还未熄灭，而且用普通的灭火方式也无法将其摧毁，与凤凰谷中专门给凤族们涅槃的火域有异曲同工之妙。
唯一不同的，是凤火谷的火焰显然要更强大更难闯。
元泽仙尊说：“若你有本事在这凤火谷涅槃成功，重生后你便是天界凤君。届时，你想直接与他结天契本尊都不再过问。”
“如何？你可敢与本尊打这个赌？”


78 # 第七十八章 你让我对目标有了更大的动力。
事到如今, 风涅还有什么不敢。更何况，他原来就是喜爱高难度挑战的人。
而且祖凤留下来的不灭之火对他们后辈意义重大，象征着他们凤族所期望的不灭与生生不息, 在凤火谷涅槃亦是他们期待的。
如此难得的机会，成功之后甚至能一举多得，风涅当然要试。
“一言为定。”他握紧了路明遥的手, 语气郑重而坚决。
“好。”别的不说，元泽仙尊对风涅迄今为止展现出的傲骨还颇为欣赏, “凤火谷就在天界南方, 你准备好了随时都能开始。”
结束这个话题之后，他们就被大殿的人恭敬地请了出去。离开大殿, 领路的主导权落到对天界更为熟悉的路明遥身上。
他大步走在风涅前方，只留给他充斥着寒气的背影, 踏在地上的每一步似乎都带着憋屈的怒火。
亦不知是在气他还是气自己。
待俩人行至无人处, 风涅才用力拉了拉把前面的人往自己方向扯过来。
大概是因为路明遥本来就没想抗拒，轻易就被他拉到身前，却微微撇开目光没有与他对视。
风涅从他眼睛里见到了不开心。
“路明遥，”他轻叹口气，抬手抚了抚他的脸颊，一贯冷淡的语气逐渐柔和, “明遥。”
“我知道你是担心——”
“我不担心。”风涅话还未说完，路明遥冷不防一声轻哼将他打断，淡声接道, “你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而且我们新的天契都还没结下, 你若真的回不来我还有机会找寻新对象。”
说着, 他对风涅冷冷勾起嘴角, 赌气般说：“放心，你要是出了事我绝不会等你。”
风涅：“……”
良久的沉默后，风涅忽然笑了。
他低声轻笑，伸手将路明遥揽入怀里紧紧抱着，在对方挣扎开之前说：“我不甘心。”
闻言，路明遥停止了闹脾气般想要抗拒的动作。
风涅道：“不甘心不能变得像你身边人一样，甚至比他们更加强大。不甘心一辈子只受你保护而不能在你遭遇事情时给予你足够的帮助，不甘心让人认为我永远都无法长进，甚至成为将来许多企图拐跑你的人打压轻视的对象。”
“不甘心，不能与你抗衡，凭实力将你压下。”
路明遥轻抿着嘴不语。
风涅倒没有因为他看似’自私‘的举动而生气：“其实我很高兴，我知道你是因为在乎才会抗拒。”
说来，这是他很难得见到路明遥向他闹脾气的一次。他理解并接受路明遥的担忧，却也希望让他知道自己的想法。
他又问：“如果今日换作是你，你会甘心屈居于人下吗？”
路明遥沉默了。
他自小在天界长大，面对着身边那么多实力高强的仙君，他自然也有着强烈的好胜心。设想今日他必须拼死渡劫，成功便是飞升失败则灰飞烟灭，他会去尝试吗？
答案自然是会。
确实，就算他和风涅之间愿意在某方面作出退让甘于下位，却不表示他会愿意允许自己和风涅有着太大的差距。
他们俩，都是不服输的性子呢。
风涅从路明遥的默不作声中知道了答案，低头亲了亲他的眼睛，在他耳侧低语：“我也有野心。”
“有想凭实力将你强压在身下，任你如何反抗都无可奈何，彻底压制你的……野心。”
路明遥被他因为放轻声音而变得格外勾人的声音说得耳朵稍稍红了红，方才僵持的气氛似乎也融化了些许：“前边说了那么多好听话，我瞧这才是你想要犯险的真正目的吧，小凤凰？”
面对路明遥略微的咬牙切齿，脸皮在他戏弄下逐渐厚实的风涅顺势往他嘴亲了亲，坦然道：“不管是为了什么，涅槃之术我定要尝试。”
“这也是我长久以来的愿望之一。”
风涅说：“也许如果你只是下仙界的宫主，或是天界小小仙官下来之后就不再考虑回去，没有那么多人盯着你，我会为了你放弃这个目标。”
“可现在，你让我对目标有了更大的动力。”
这些话风涅其实说得挺生涩。他很少会向谁吐露心事，在路明遥之前未曾有过。只是和路明遥的相处让他感到舒适，而他们如今的关系也变得更加亲近，在他面前他会试着不那么嘴硬与拒绝沟通。
路明遥听完回抱住他轻叹：“我知道了。”
他其实就是想，多珍惜风涅一些。却也差点陷入执妄，忘了他原本就是天性喜好自由的凤凰，不该设限。
对于凤族真正的喜欢是给予自由，而非因一己私欲将他囚于华丽的牢笼之中。
“那你可要努力。”路明遥把风涅放开后，骄傲地扬起下颌，“我还是那句话，你若失败，我可不会为你守着一辈子。”
闻言，风涅还揽在他腰间的手用力一收，将他重新拉回怀里后低头用力堵住了他的嘴，叫他不能再继续说那些难听话刺激他。
随后，他们二人到南方的凤火谷逛了一圈。
火海在风涅琥珀色的瞳孔里跳跃，将他的眼睛映得一片橙红。他盯着谷中燃烧着的烈火，逐渐被它们吸引，仿佛可以站在谷边看一整宿。
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他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被它们不灭的气势渲染，逐渐激动。
像是越来越期待，恨不得能够立刻纵身跃入那烈火之中，渡他该渡的劫。
“走吧。”直到路明遥的声音传来，他才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悬崖边缘。
只稍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
路明遥没有让风涅马上进入凤火谷，只看了一眼又带着他走了，却也没有回去他的宫殿而是带着他去往天界各种能够采摘到帮助提炼修行丹药，以及藏有许多珍贵宝物的地方。
为了风涅，他甚至胆敢跑到天界平日无人敢招惹的大魔或大妖的藏匿处，废了一番力气把他们打服气后逼迫他们把他想要的资源都交出来，否则直接剖了他们的内丹给风涅叠修为。
路明遥在天界也算是小有名气，上方的魔族与妖族几乎都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他是天道赫赫有名的武将，又是下一任仙尊的候选，但凡请了他出手去对付的妖魔，几乎没有能够在他手里存活的。而那些死在他手里往往都是已经接到来自天道数次警告，又派了仙君去绞杀几回都没能成功的难缠对象。
既然连那些难搞的家伙都不一定斗得过路明遥，其余的小魔小妖更是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妖魔之间总传着一句话：“唉，走了个杀神祖凤，却又来了个小凶神明遥仙君。”
不过路明遥有一点好，就是比较懒。
只有不得已的时候才会接任务出手，只要平时安分点他不会主动找麻烦。
“我见多数仙君都会给自己立个称呼，你怎么用的还是自己的名字？”夜里在一望无际的海岛或孤峰停歇时，风涅和路明遥会休息聊天。
“没必要。”路明遥回道，“我就叫路明遥，以后那些人要记，自然得记我的名字。”
“当然，主要老换着称呼叫我，我觉得麻烦还担心弄混了。”
风涅心想，这个回答确实很符合路明遥的性子。
“你父亲……”风涅顿了顿，在路明遥朝他看来时才接着说，“我是指元泽仙尊，他看起来对你还挺好。”
路明遥笑了笑：“在我去了下界之后又回来，他的态度确实松缓了许多，不再似从前那般极端与严厉。”
“但也仅此而已。”
“小凤凰，他可是真心希望你涅槃失败，最好能从此消失呢。”路明遥意味深长道，“从小为了将我养成像他那般无情冷漠，能不被情感左右，尽可能做出根据天规所判的公正裁决的未来仙尊，我不允许有喜欢的东西。”
路明遥的眼睑轻轻眨着，眼底的眷恋似乎又将他带往回忆：“从记事起只要我对某个物品，或人或事，表露出喜爱之情，是东西就会被他无情摧毁，是人……就会自此从我眼前消失。”
“倒也不是被杀死，可能就是调遣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吧。”毕竟，天界是那么的那么的大。
说到这里，路明遥迟疑道：“风涅，其实……我觉得我们一步步来也可以。”
“或许我们应该回去凤凰谷。”
风涅却拒绝了：“不，一定要是凤火谷里的火。”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虽然不知为何，但我感觉有一股神秘的灵力在指引着我，使我对凤火谷的感觉很是强烈。或许是祖凤残余的力量，牵引着作为后辈的我们。”
“路明遥，你相信我吗？”
路明遥自然对他家小凤凰有信心，就是总免不了要担心。
他只能问：“还有，之前我让人给你带的金丹你用了吗？这些天我收集到的材料应该能再给你多练好几颗，回去之后把它们都炼化了。”
“天界的灵玉蕴含的灵力比下仙界更要浓郁，这期间你能吸取多少就拿走多少，别同我客气。”
路明遥说着说着就笑了：“小凤凰，为你我可是费尽了心思，你若能成功归来记得要好好报答我。”
风涅盯着他，道：“好，我一定好好回报你。”
“所以到时候你是喜欢仰躺着，还是趴着？”
路明遥怔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那句话的意思，挑了挑眉：“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骨子里竟如此不正经。”
风涅默而不语，却又听见他接道：“不过，我就喜欢你不正经。”
眼神对视间，似是有什么在双方的眼睛里点燃。
路明遥的宫殿所属天道，人多眼杂，在他和风涅尚未得到认可之前没办法与他在里头有太亲密的接触。所以趁着把风涅带回他的宫殿闭关之前，他们尽情地享受了最后的温存。
回宫殿之后，就要开始干正事了。
风涅随路明遥回去时，在宫殿处遇见了许久之前从他口中听过的那只九头魔龙。他应该想到的，能让一只九头魔龙成为给自己看门‘宠物’的仙官，身份又能低到哪儿呢？
留在路明遥宫殿里的九头龙和风涅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们见到它时，它正躺在后院的草坪上肚皮朝天晒太阳，每颗头都睡得醉生梦死。
不过它的嗅觉很好，他们才刚过来它就惊醒了。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心情不太美好地吐着龙息，气呼呼道：“凤凰？我嗅到凤凰的气味，哪只凤凰胆子那么大敢跑到大爷我面前瞎晃悠？！”
路明遥趁它几颗头还在摇头晃脑醒神，指了指中间最大那颗领头瞎了的左眼说：“看到了吗？据说那是你们祖凤干的好事。”
“所以从那时起，它就特别讨厌凤凰。”
风涅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清醒过来的九头龙看见路明遥身边跟着一位凤族，突然趴在草地上，九颗头委委屈屈地齐齐对着他：“仙君，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你要给这座后院多添个看门的吗？”
风涅：“……”
看来这只九头龙还挺引以为傲的，心里有那么点不爽是怎么回事？
是一只公的九头龙，路明遥和它在一起多久了？以前也会像对小奶兔那样摸摸它的头，也会乘坐在他后背上出行吗？会不会也在难过的时候抱着它诉说心事？
路明遥不知身旁的凤凰又开始发散自己思维胡思乱想，抬了抬头朝九头魔龙回道：“放心，没有再找另一只灵宠。”
九头龙刚松口气对风涅露出骄傲的眼神，就听见路明遥接着说：“这是我未来的道侣，以后会是你第二个主子。”
九头魔龙：“……？？”


79 # 第七十九章 路明遥，你真是个疯子。
除了最开始强行把打不过自己的九头魔龙抓回来那会儿它有点小反抗之外, 自驯服以来它未曾与路明遥闹过脾气。讨厌的凤族要压他一头的事大概真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刺激，又气又不敢冲着路明遥发火的九头龙只能甩甩尾巴，独自跑回后山自闭去了。
临走前还放下狠话：“这宫苑我不看了, 谁爱看谁看去！”
“你也别来安慰我找我说好话，除非他走不然永远别想见我下山，哼！”
路明遥哭笑不得。
他发现兽族们似乎都有个共通点, 某个地方待得久了，就能变成他们的领地。
那后山本来是关押这作恶的九头龙的地方, 与扣押着风涅的平陵山有异曲同工之妙。记得风涅也已经全然将平陵山当作自己的地盘, 如今他上界宫殿后面一整条山脉，也成了九头龙的‘家’。
“你养的这只灵宠, 脾气还挺大。”风涅评价道。
路明遥用脚拨了拨承受了一整天巨龙的体重，变得有些扁平的绿草：“他就是欺善怕恶欺弱怕强的性子, 只要你有本事把他打到服气, 别说你是只凤凰，就算是只蚂蚁精他也不敢再对你造次。”
见脚前的小草伸展开身子逐渐恢复形态，路明遥笑了笑说：“这不就是因为斗不过你们祖凤，所以才会把气出到你们小辈上么？”
风涅默默将此事记下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都是风涅闭关做最后冲刺的时间。路明遥把从不借用给别人的闭关之地借给了他，期间元泽仙尊还派了他的仙使来敲打过, 毕竟他这阵子对风涅的偏爱简直有目共睹。
可他还是没有收敛，也逐渐理解他们能对他做的就只有这样旁敲侧击的提醒。
路明深是他大哥，他的心思比他父亲元泽仙尊更难猜测。从见到风涅的第一眼, 他似乎就不抱着赞同或反对的态度，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理。
不过以目前的情况来看, 路明深对风涅似乎也算不上赞同。
“遥遥, 我从前怎么不知你这个弟弟还是个情种？”路明深进入他的宫殿向来不需要通报。
路明遥正坐在他的后院低头思索棋局, 他走过来手指在棋盘上轻轻一挑，瞬间就把棋子全部打乱了。
路明遥没有为此发怒，抬眸与路明深对视时，听他又道：“为了保他能渡劫成功，你这是把半身家当都往他身上砸了，就不怕他成功之后背叛你？”
“半身家当不至于，我比你想的要有能力多了。”路明遥把他朝自己的头虚点的扇子推开，“喜欢本来就是个赌注不是？”
“赌赢了，我快乐一辈子。若输了，大不了再恢复自己一个人的生活。”
路明深轻哼，背靠摆着棋盘的石桌，目光悠远不知在思索什么。
路明遥知道他和元泽仙尊反对的理由不同，静默着将将桌上的黑白子整理好后才说：“哥，我放弃过很多喜欢的东西。”
这些事路明深也清楚，身为路明遥的兄弟，比起嫉妒他万众瞩目的天赋与能力，他其实更庆幸自己没有他那样的本事。肩负责任的孩子，总是要比其他人承受更重的压力。
“他是我唯一不想退让的。”路明遥言简意赅，却很坚定。
这的确是路明深见过他最不随性的时候，也很难得见到他会为了什么而真心高兴着。实际上他也不完全同意元泽仙尊的看法，认为杜绝路明遥喜爱之物才能让他不为外物影响判决。
以他对亲弟弟的了解，即使没有那样的限制，他定也能作出正确的裁断。
“你不后悔就好。”路明遥在良久之后，淡声回了这么一句话。
·
风涅闭关做准备的这几个月里，路明遥又分了神回到下界处理仙宫的事务，偶尔把意识挪回本尊确认风涅的情况。被他拎上去的谢遇安也在仙殿的审判中确认了以千万年为单位的刑罚时日，而且按他‘要求’，会让他把上界能用得上的刑罚都至少尝试一遍。
期间路明遥还亲自去见过他。
谢遇安如今这般落魄，最不想让见到他惨状的必然是他最为憎恨的路明遥，所以他偏就要到他面前晃。不仅如此，他还要亲自对他动手，这样方能给谢遇安达到身体与心灵上的双重痛击。
天界最常见的一个刑罚，就是将烙下仙咒的仙锥打入受罚者的骨肉里，以这种形式把人钉在灼热的盘龙铁柱之上。柱子底下是滚烫的火池，被钉在铁柱上的人得在里头熬多久，视情况而定。
像谢遇安这样‘自愿’上来的，大概得在里头待个好几年，所以路明遥就在他嫉恨的目光注视下，亲自将那几十根仙锥慢慢地打在他身上。
“你看起来很不服气。”路明遥说道，下手的力道逐渐加重，“接下来我会一直关照你，直到你服气为止。”
谢遇安已经痛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胡乱地冲着路明遥叫喊。
末了，路明遥还往他头上拍了拍，像是在对一只小动物那般要他懂事点。面对这样的屈辱谢遇安内心是气恨得不行，却又无可奈何。
来到天界，他更加深刻地感受到自己与这地方之人的差距，尤其是和路明遥。
痛苦之中他不禁开始反思，如果从一开始他做的是另一个决定，如今的他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
“等你准备下去时，我就会撤除你最后的一层莲花护持印记。”从风涅到天界以来，路明遥都在逐步去除他当初为了护住他的元神使得他一个下界人承受得住天界的压迫，而赐予的彩莲印记。
护持印记共有七层，每减少一层对持有者的保护就会减弱。他这么做是为了让风涅能够慢慢适应与扛下天界的力量，只有当护持力降到最低而他也能够承受得住之时，他才放心让风涅进入凤火谷。
尤其要涅槃的话，风涅必须摒弃这些助力，如果临近关头才撤除，他恐怕在凤火谷里得遭受双倍的痛苦。
风涅不发一语，盯着路明遥看了很久很久，伸手在他脸上抚了抚，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彻彻底底记下。
即使临行前再有信心，他心底终究是会有那么一丝不安与迷茫。再高的可能性，也有一定的几率会失败。
“我准备好了。”收回手的那一刻，风涅也敛去了眼底的所有眷恋与缱绻，只剩下冰冷的决然。
路明遥的态度倒与平日没什么区别，瞧着不紧张也不担心，像是漠不关心又像是对他有十足的把握。
他淡定地替他撤去了彩莲的最后一层护持，从风涅面不改色的反应来看，如今的他即使没有彩莲的护持也已经能适应天界的灵气。
“好，你走吧，成功了回来找我就行。”路明遥说道，“我的宫殿该怎么回去，你应该已经记下了。”
风涅看了看他，像是在确认他还有没有想说或者想做的。可他只是负手站在远处，眸光平静地注视着他，等待他踏出他该走的那一步。
风涅垂了垂眸，转身面向身后看不见底的深谷里灼热的火海。正要化作凤凰入谷时，手腕忽然被人用力握住，带着他往回拉去。
“差点忘了，是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路明遥说着，在风涅朝他看来时仰头往他嘴角亲了亲。
风涅琥珀色的眼眸里刚化开一层温柔，却忽的被一阵惊愕砸乱。
他突然着急地往后退着想要把身前的路明遥推开，但路明遥抓住他的手却是前所未有的用力，似乎是将平日里省下的力气全都用在这一刻。
结天契的红绳不知何时被路明遥藏在手心，趁着他接受他的亲吻而有所松懈时，被他放任着攀到他指间，绕着他的手指再次结契。
熟悉的烙印感又一次落在锁骨上。
风涅还来不及查探，就见冷漠了整日的路明遥忽的朝他弯了弯眼睛，眸中笑意倒映着火海燃出的一片橙红。
“现在我们又是道侣了。”路明遥笑道，伸手用力一推，助他进入凤火谷，“且凤契已结，你若生我便生，你若灰飞烟灭……我恐怕也活不了。”
“赌注我已经下了，结果由你掌控。”
路明遥亲眼目送风涅落入大火，他眼中的愤怒与无奈逐渐和周身的红火融合，最终在身影彻底消失前化作了白金色的凤鸟发出一声响彻天际的长嗥。
悠扬之中，带着一股强烈的怒意。
风涅入谷之时，只来得及给他留下最后一句话。
他说，路明遥，你真是个疯子。
风涅在进入凤火谷准备涅槃渡劫之前，一直抗拒与防备着提前与他重新立下道侣契约。他当然明白是为什么，因为风涅他对自己终究是有那么一丝的不确定与没信心。
只要不与他重新结契，风涅就可以抱着即便涅槃失败也没关系的心态，因为这样至少他无后顾之忧，也不必担心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这也是天界众人所希望的，因为只要路明遥还没和他结下凤契，风涅即便是死了他也能全身而退，最多就是为此伤心难过一段时间。
路明遥向来就不爱走轻松和安全的路。
比起等结束之后再有个结果，他更乐意把自己和风涅绑在同一条线上。
这么做的话，风涅就带着必须回来的压力了。
有人会说，倘若风涅失败了怎么办？
以凤契霸道的条约，他也会在没多久之后跟着他消亡。
路明遥对着凤火谷眯了眯眼睛。
他从不做没有胜算的赌注。在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他所见到的结果也只有一条。
他知道他的小凤凰会回来，以最骄傲的姿态叫那些看轻他的人震惊。

*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出门去了，休息得有点早，所以今天更新迟了点。
完结之前的更新时间可能比较摇摆，但基本都会日更，请小天使们放心【?( ????` )比心


80 # 第八十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风涅就这样开启了他涅槃的征程。他不在天界的日子里, 路明遥全心全意将主意识全挪到了分神上，把本尊又丢到闭关室闭关去了。
按照记载，凤族涅槃重生过程不会超过天界三个月。
天界与下仙界有着时间上的差异, 上界一个月约莫于下仙界一年。所以等待确认风涅成果的时长，大概就是三个春秋。
过了这三年风涅要是还没从凤火谷出来，就意味着他涅槃失败了。
路明遥没有去考虑结果, 回到下仙界又开始他熟悉的忙碌生活。按理而言处理好谢遇安这个威胁，仙宫大可以不需要再依赖他而是继续从下仙界挑选出合适的宫主, 不过它似乎还未物色到合心意的人选, 就装死般把花印继续留在他手里。
在下仙界生活了一段时日，路明遥对这片土地也有点感情, 所以不介意继续。正好他可以趁机替他们把土地的灵脉完全复苏，重新拟定规整的管理计划, 并考虑将谢遇安因一己私利而没收的那些地方再开放给其他修士。
消息传出去之后, 下仙界的人更高兴了，交流间快把他给吹捧得天上有地下无了都。
虽然这么说，倒也没错。
这一日，仙宫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我说我今日怎么突然心血来潮想泡茶，原来是你们要过来。”来客是前阵子曾到访过仙宫的风绵和风离，他们被白松鹤领进来的时候, 他刚把茶沏好。
“五哥哥的冤屈总算洗清，三姐当年死亡的真相凤族那里也知道了，有你在仙宫我娘也比较放心让我们溜出来。”风绵说着吐了吐舌头, “除了想着确认关于那个谢什么安的责罚之外，我个人还想来看看, 就是差点成为我三姐夫的人是谁。”
路明遥闻言轻笑, 早猜出风绵真正的目的。
他说：“也好, 他心里有结，没那么容易解开。你们是风倾雪的亲人，或许与你们见面稍聊几句之后，他心情会好一些。”
谢明钰现在虽然不会再想着要寻死的事，但依然是郁郁寡欢不愿与人见面多谈的状态。瞧风绵和风离对他似乎没有太大的意见，或许得到他们认可的话，谢明钰心情会好点。
邀请俩人入座送上了茶水，路明遥才道：“其实我一直在等你们过来。”
风绵咋咋呼呼地抿了口茶水：“嗯？宫主有事想找我们吗？”
“嗯，有点事需要到凤凰谷见你们族长。”虽然他记下了路线，可凤凰谷现在终究还未对外开放，只有凤族带领方能进入。
风绵闻言一怔，小心翼翼问：“五哥哥，他不在宫主身边了吗？”
他们解除契约的事，消息灵活的凤族自然也已经有所听说。白汐最开始知道这个消息时还挺讶异，没想到路明遥当真会如此遵守诺言，还在族里让人架起大锅欢庆了两日。
风绵以为就算这两个人解除契约关系，也应该还会待在一起。没想到这次过来，两个人的关系已经紧张得连路明遥请风涅带他到凤凰谷一趟，都已经有些为难的地步了吗？
路明遥笑了笑：“他暂时是不在我身边。”
“我这趟去凤凰谷，就是想跟你们族长说一说关于风涅和你们凤族的事。”因为解释起来有点麻烦，路明遥懒得说两次，就卖着关子没有直接告诉风离和风绵。
风绵是个风风火火的急性子，听完就立刻拍桌起身说：“那我们现在回谷吧！”
被边上的风离给拍了一下头：“我们才刚到仙宫，回谷路漫漫，你是不需要歇息吗？还有，是谁出门时一直嚷嚷着说要见三姐夫来着？”
“哦对……差点忘了此事。”风绵讪笑道，“那就明天出发，宫主没问题吧？”
路明遥点点头：“重要的事前阵子都忙完了，当然没问题。”
风涅不在，路明遥没有和他们俩聊太久，叙了会儿旧便送他们去见谢明钰。谢明钰在知道风绵和风离的身份时还挺激动，前来迎接时精神头瞧着都好了不少。他没有掺和，留了空间给他们三个去说。
也不知谢明钰和风绵他们究竟说了什么，隔天状态确实好了不少，甚至在他准备随他们回凤凰谷时主动出现，央求道：“也请把我带上。”
“我当年……没能护好你们三姐，是应该亲自向你们族长请罪。”
风绵一开始其实不太同意：“我们族长，她很讨厌人族。她从一开始就不同意你和我们三姐的事儿，你若去见了她肯定要被刁难。”
“无妨，这是应该的。”谢明钰回道，态度很是坚决。
路明遥听完，忽然替他们做了决定：“把他带上吧。”
谢明钰和白汐心里都有结，而且都是因风倾雪而起，说不定这两个人正式见面谈一场后能有个好结果。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
四人结伴成功进入凤凰谷，谷中的凤族见到是路明遥，拦截意图没有再好似第一回那般强烈。道明来意之后凤族的护卫便领着他去见白汐，让风绵和风离也一并跟上。
只有可怜的谢明钰被留在了外面。
路明遥挑眉问：“我请求让他跟随我们进去也不行？”
“抱歉宫主，此地毕竟是凤族领地，一切以族长命令为首。”
白汐可真是好一个下马威。
谢明钰脾气很好，即使遭到这种‘特殊’待遇也不生气，甚至欣然接受。路明遥不打算插手他们之间的事情太多，主要是想向白汐把凤族真实情况交代好就离开。
与白汐见上面后，路明遥把在天界得知的，有关凤族被剔除了仙籍的真相以及风涅为了凤族决然选择去涅槃的事全数告知。风绵和风离也是其中的听众，虽然在路明遥态度严肃地表明需要来凤凰谷一趟时俩人已有所预料，可确认事实的那一刻，难免还是会替不知生死的风涅感到担忧。
白汐反倒成了最淡然的那个，毕竟她一开始就是对风涅抱以这样的心态在培养。如今听到他当真去了，反倒还有点松口气的感觉，甚至为他能够直接进入凤火谷而感到欣喜与庆幸。
白汐轻叹：“成也凤族先辈，败也凤族先辈。”
不过她还是看得很明白，意味深长地对着路明遥道：“说是为了凤族，我看，他会这么做更大的原因是因为你吧。”
路明遥与她对视后，弯了弯唇角：“如果只单纯是为了凤族，你觉得我还会允许他以身试险吗？”
原本一开始把风涅带到天界，就是想了解凤族的情况。如果问题不大，只要他稍和仙尊谈点条件也不是不能直接恢复他们昔年荣耀。
奈何真相另有隐情，而且元泽仙尊鸡贼得很，看准了风涅必然会为他选择冒险，以此为由引诱着他去涅槃。
路明遥深吸口气让自己冷静。
风涅临走前说的没错，作为风涅的道侣，他当然也希望他能够变得更好。他想，如果今日他们换了立场，相信风涅也会理解并支持他的决定。
离开前，路明遥想起陪同自己来访的谢明钰：“凤族族长，你还有一位访客在外等候。”
白汐优雅地往嘴里塞了片小果干：“我知道。”
最后还是没见他，但也没让人把对方赶走。
“宫主，五哥哥会没事的对吧？”最担心风涅安危的，莫过于他小妹妹风绵。自从知道了这件事，风绵已不知第几次在他面前问出这句话。
俩人相伴着来到风涅在谷边那处小屋与梧桐树所在的清静之地。
“会没事的。”路明遥说道，趁周围没人抬手微微勾了下自己的衣领，对着风绵笑得神秘，“给你看个东西。”
虽然风涅没在，但面对路明遥风绵却总有一种她五哥无处不在的错觉。路明遥的脖子线条刚露出来，她就紧张得捂住自己眼睛，边惊呼边又好奇地透过手指缝隙往外看，最后见到他手指在锁骨处熟悉的印记上停下。
风绵怔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凤契的记号，惊诧道：“我以为你和我五哥已经……？”
路明遥手指抵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朝她眨了眨眼睛笑得狡黠：“我确实按与你们族长的约定，与风涅解除了天契。”
“不过，没说不会和他再结一次。”
风绵喜出望外，盯着那枚印记看得鼻子发酸：“我就说嘛，你和我五哥怎么可能会轻易分开！”
路明遥安慰道：“只要印记尚在我还活着，就表示你五哥哥的涅槃之旅还未结束。”
“我在他离开前已将所有赌在他身上，所以你得相信他一定能安全归来。”
风绵点点头，骄傲地插腰道：“有凤契在我就放心了，我五哥好歹是个负责任的男子汉，怎么可能连自己的道侣都护不住呢？”
连和风涅生死绑在一起的路明遥都不担心，她凭什么在这里瞎烦忧？
路明遥说得对，她得对风涅有信心。
拍了拍她的头之后，路明遥才问：“谢明钰呢？你们族长，还是不愿意见他？”
提起无缘的三姐夫，风绵又肉眼可见地蔫了下来：“没呢，他还在我娘院前跪着。也是个死心眼的，早上我和四哥哥去劝他，他都不肯起身。”
风绵说着还有点来气：“此事他明明也是受害者，失去三姐他一定也不好受，娘怎能如此是非不分呢？”
路明遥想起自己和白汐见面时，白汐对谢明钰不明的态度：“再等等吧，他们两方都需要时间。”
为了谢明钰，路明遥在凤凰谷待了五日左右。他是担心白汐最后真狠心让人把谢明钰赶走，这小子一时想不开又开始犯傻。
是第五日时，路明遥想去劝说还被拒之门外的谢明钰，他却摇头道：“我想清楚了。”
“你说得没错，如果倾雪还在肯定也不愿意见到我放弃自己。她生前最想见到的便是凤族能获得重生，再现从前尊荣，也希望自己的族人能够平安不再遭受别人欺辱。”
“如此，我希望能以我拥有的力量，替她继续守护凤族。”
谢明钰说：“假以时日，即便凤族真能在仙君的帮助下恢复仙籍，与人族之间的关系定也需要很长的时间来修复。”
“我愿意成为连接两族的桥梁，也愿意成为义无反顾护守凤族利益的那一个。所以我会在这里一直等待，直至凤族愿意接纳我。”
说话时，他仍跪在白汐的院子外，手里捏着的雪羽是支撑他继续的动力。
“此地是倾雪的家，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找到一丝念想了。”
“好，我明白了。”路明遥没有劝说，尊重谢明钰的决定。
见他如今有想奋斗拼搏的目标，他反而比较放心。
白汐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接受谢明钰，仙宫还有其他事得处理，路明遥不可能真的陪他在这里等候一辈子，所以打算把谢明钰交托给风绵和风离照看。
熟料他刚把事情交代妥当，就收到消息说白汐放谢明钰去见她了。
“听我娘身边的侍女说，我娘对他的态度没有我们预想的糟糕，俩人还在厅内聊了很久，聊得眼眶通红的，也不知是在说些什么。”白汐和谢明钰是单独见面的，连风绵他们都不在场，只能从看护的侍女口中稍微听见些许风声。
路明遥倒是听得放心：“我想，你们族长应该是想测试他的决心与耐心。”
“他毕竟是人族，又是当年与你们三姐有纠葛之人。即使风倾雪的死不怪谢明钰，但族长这些年又怎么可能从未将过错怨在他身上？”
“如今她愿意试着后退一步，算是好的开始。”
得知这么个结果，路明遥离开得更放心了。一回生二回熟，风绵对他的接触也越发大胆起来，在他离开前还偷偷给他塞了个巴掌大的小风铃。
她说：“哪天你想到凤凰谷看看或是想我们几个小辈，可五哥又不在你身边的话，晃晃这个风铃我就能知道。”
“到时候我们瞒着五哥去玩儿！”
路明遥笑道：“好，我记着了。”
“就算五哥回来也别告诉他哦，不然他肯定要瞎吃飞醋，然后把东西偷偷藏起来！”
“好。”
凤族这里的事，也算是告一段落。
仙宫这里，外出的护法们也很努力在清理联合太玄宗与箴海宗反叛仙宫的余孽，期间断断续续救出了几个早些年被他们偷偷卖到各地的炉鼎们。
解药的制作方式药仙殿已经彻底掌握，药丹炼制好后只需要再送到他面前，最后落下花印的灵力即可，即使没有谢遇安和谢明钰在也不妨碍他们继续救人。
逐步将谢遇安从前回收之地开放给修士的同时，路明遥也根据当初宫宴上的初步印象，以及差人搜集来的资料开始挑选想要培养的新势力。
其中有个姓高的修真世家，这些年声望都挺不错，只是当初被几个大宗打压得狠，难有出头日。如今没了那些大宗的阻挠，包括高家在内的几个修真世家都逐渐崭露锋芒。
路明遥还挺乐意见到这样的良性竞争。
他们最近还向仙宫递了帖子，申请借用未生阁来举办一场大型盘道大会，让非大能修士也能进入未生阁参与和交流。
高家现任家主只有一位独女，是个非常漂亮，总在仙界‘美人榜’上位出没的姑娘。因为高家财势丰厚，她的夫君是入赘的，名叫穆千瑞。
不过他挺能干，资料上显示的功绩满满，高家家主也没有因为他的出身亏待他，而是将他当成亲儿子来看待。
若高家能通过路明遥心里的审核，得到参与朝会的机会，那么穆千瑞就会代表高家作为仙官出席。
应当是为了让他有展示自己能力的机会，高家把这次在未生阁办的活动全权交给他负责。
路明遥还在默默翻阅关于高家和穆千瑞的记录，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指尖落在穆千瑞名字上。
他抬头看了眼，发现是不知何时进来书房的即墨尘。
即墨尘先是给他赔罪：“我在外面敲了几次门宫主都没回应，所以我就擅自进来了。”
“无妨，你们几个我都很熟悉了，以后直接进来也没关系。”路明遥微笑道，“穆千瑞，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听过他的名字，最近正好准备调查他。”即墨尘顿了顿，又道，“叶离提过，很生气地说他不是个好东西。”

*
作者有话要说：
#别慌，气呼呼的小凤凰马上就回来啦！#
风涅：哄不好了，手铐安排上。


81 # 第八十一章 他直觉此事或许与风涅有关
路明遥笑了：“他怎么就不是个好东西了？”
即墨尘耿直回答：“不清楚。”
提起叶离, 路明遥想起这段时间好像没见到他红色的身影在宫里出没：“既然你不知其中缘由，那就把叶离请过来同我仔细说说？”
即墨尘浅浅皱了下眉头，为难道：“他这段时间不在仙宫, 好像是回春日楼探看友人去了。”
“这么巧？”路明遥低头看了眼高家的资料文书，他们准备在未生阁办活动也是这段时间才对外考虑的事。
路明遥翻动了几下，头也不抬问：“你不是不赞同他继续用从前那样的方式维生？你放他一人回去, 就不怕他到时候又……违背你的想法，胡来？”
即墨尘被他问得一怔, 眼神逐渐疑惑：“我确实不赞成他那种做法, 不过每个人生活的方式与目标不同，他若选择如此我亦是尊重, 为何……需要担忧？”
路明遥动作一顿，抬头与即墨尘对视片刻之后, 默默将视线收回：“没什么。”
看来传言说得没错, 剑修对情感可谓是迟钝到了极点。他原本想着即墨尘和叶离这么个性子鲜明，长得又好看的人以那种绑定的方式待得久了，俩人之间会擦出什么火花来。如今一瞧，是他高估了即墨尘。
此人心里果真是除了剑道，就只有仙宫。
这般心无旁骛，也挺好。至于缘分之事, 他就不瞎凑合了。
“听说我不在的那段时间，即墨家的人还亲自登门找你了？”整理完桌案上需要处理的文书，路明遥放松姿态开始与即墨尘闲话家常。
即墨尘好歹也是前些事件的大功臣之一, 与他合作得多了路明遥发现与他共事非常舒服，跟他观念也挺合得来, 难免变得比从前更要熟悉。
尤其在确认他不是诱哄风涅三姐的渣男之后, 接触起来就能更心无芥蒂了。
“嗯。”即墨尘应道, “我跟他们见面，把自己的想法说清楚了。”
其实认真说来，也没什么特别的想法。或许是感情基础原本就不深厚，他这些年来对即墨家的护佑也是出于他们的生养恩。如今知道他们夫妻二人并非自己的亲生父母，他反倒可以轻松些许。
即墨轩他们来找他，无非就是担心他在知道真相后会彻底与即墨家断绝关系，无法继续庇佑他们。即墨尘心知他们担忧之处，凛然道：“前宫主说的约定还作数，只不过，也仅此而已。”
只要他还在为仙宫办事，即墨家就能继续存活下去。但即墨家除此之外的事务，他不会再插手和负责。像从前即墨家或是残余的旁支惹出什么事来，都得请求他帮忙，更严重点需要与仙宫交涉的事也会由他来担。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这么做。
继续围护即墨家的基本存活，也是看在即墨轩当年的一念之善，愿意将他留下。到底是有那些年的养育之恩，如果没有即墨轩他或许早已死亡，又或是得遭遇和谢明钰相似的命运。
反正他这辈子也没有背叛仙宫的打算，只是在办事的当儿顺道保住即墨家，也算不上麻烦事。而且即墨家的人以后估计也不敢再对他颐指气使，反而还得对他百般讨好，那也挺不错。
路明遥听完，赞许道：“不错，你还不至于愚孝到我想打醒你的地步。”
即墨尘：“……”他是耿直了点，可也不是傻子。
“行，那我就批准了高家的要求。不过关于未生阁的盘道活动，我想亲自去监督。”总觉得叶离在这个时机点离开有那么些蹊跷，为了防止特殊情况的发生，他还是去凑个热闹好了。
“你近期没什么事做的话，就随我走这一趟吧。”
即墨尘欣然应下：“宫主近段时日恰巧对高家感兴趣，所以我也有在追踪他们的情况。”
“嗯，要是确认没什么问题，我就让人给他们捎个朝会名额。听说他们底下也有个规模不小的宗门，未生阁的盘道若是顺利结束，我想顺道看看他们私下的情况如何。”
未生阁经路明遥批准开放给合格的修士们参观，而且一开便足足长达一个月，下仙界的子民们乐坏了。活动开启的第一日路明遥就带着即墨尘过去了，他习惯性地不对外公开身份，只把自己当成是陪即墨尘来维护秩序的护法，随着人群进入。
被人群包围的地方，他见到一名相貌儒雅的男子，身旁一位穿着红粉色金丝衣裳的漂亮女子亲昵地挽着他，俩人感情看起来很好。
这就是高家的千金高婷雅和她道侣穆千瑞。
“……即墨尘？”路明遥‘巡视’间，手握长剑跟在他身边的即墨尘突然被人认了出来。
是一位怀胎数月的俏姑娘，一手微微撑着腰，看着即墨尘的眼神有些讶异，俨然是一副故人重逢的模样。
见到这样的场景，路明遥下意识就担心这姑娘等会儿要哭哭啼啼冲上来，当着众人面斥责即墨尘无情无义，抛妻弃子——
不过，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女子身旁很快就走来仪表堂堂的男人，亲切又小心翼翼地把她揽在怀里护着。
女子笑得一脸幸福：“他就是我之前同你提过的未婚夫。”
男人听后不仅没有忌惮，甚至还毕恭毕敬地朝即墨尘伸出手打招呼：“原来是即墨小长老，失敬失敬。”
这么一提，路明遥想起确实听说过即墨尘早前曾被即墨家安排过婚约。当初叶离对即墨尘冷嘲热讽时还说过，他也是个渣男，临近大婚之日突然强硬地说不想结婚，抛弃了他的未婚妻。
据说未婚妻伤心欲绝逃走了，从此不再出现于人前。
如此想着，路明遥又打量着几人。
女子对即墨尘的态度像是未曾与他结怨或心怀芥蒂的模样：“唔……你这阵子的事情我也听说了，我当时就说过觉得你家里人对你态度怪怪的。”
“这样也挺好，既然摆脱了即墨家，以后你就真的自由了。”她诚心诚意祝贺道，“还有，当年的事……需要不需要我出面帮你解释清楚？”
“这些年来让你背负骂名，我心里一直挺过意不去。”
即墨尘侧头看了满眼好奇的路明遥一眼，才回道：“没关系。”
“你一个姑娘家，声誉总归是比我来得重要。”
原来，当年即墨尘和他未婚妻是不经双方当事人同意，由两家长辈做主定下。即墨家当时虽然已经没落，可还有个在仙宫办事且地位颇高的儿子护佑，情况不会糟糕到哪儿。女方的家人便是相中了这点，应下的婚事。
而两位当事人其实都相互无意，即墨尘确实老实帅气，只不过性子实在过于木头不是人家小姑娘喜欢的类型。而且她当时心有所属，与家人商量无果后竟萌生逃婚的念头。
即墨尘得知此事，认为她的作为若是被发现后极可能会遭到两家疯狂追捕，被捉获后还会名誉受损，原本就无心情爱的他便主动对外宣称是自己悔婚，与女方无关，是他自己的问题。
在那之后，坊间有很长一段时间冒出对即墨尘各种各样不友好的说法。他从未反驳，直到后来他在仙宫越爬越高，立下的功绩越来越多，背地里谈论他的人才逐渐变少。
夫妻二人又是对着即墨尘一番道谢，才离开。
路明遥目送他们远去的身影，转头对一脸淡然的即墨尘挑眉调侃：“想不到我仙宫里的小长老还是如此可靠的好男人。”
“这样吧，要是小凤凰真的回不来了，你可以考虑跟我搭伙过日子，顺道替我照看仙宫。”
即墨尘听得一惊，忙弯腰拱手道：“宫主莫要拿我开玩笑了。”
路明遥笑着转身继续往楼阁深处走去，锁骨上的印记忽然狠狠发烫了一下，灼烧感快得他还没来得及去触碰就消失。
他顿了顿，心道难不成小凤凰这也能知道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那他也涅槃得太不专心了。
其实风涅进入凤火谷这段时日以来，凤契印记也会断断续续传来一些感应，有时候他夜里休息会突然被印记烫醒。比起今日的突兀，印记传来的感应更多时候是在传达一种痛苦。
虽然他没有亲自经历，但小凤凰涅槃的过程肯定很难受。所以他从不抱怨什么，因为他知道风涅控制不住让他感受到的，或许只是他所承受的一小部分。
即墨尘和前未婚妻的会面没有爆发什么狗血争吵，可人群的中心却突然传出一阵骚动。
“穆千瑞，你是怎么回事，偏要在今日这种大日子闹事败坏高家的门风？！”高家老爷子不知因何事气得面色发红，正指着满脸惊慌的穆千瑞斥责。
舆论的中心，除了高家的人与穆千瑞之外，还站着一位路明遥好即墨尘都颇为熟悉的人。
正是好些日子不见的叶离。
穆千瑞解释道：“爹，此人明显就是别家故意派来想毁坏我们高家声誉的人，你们不能轻易被他的胡言乱语影响！”
“哎，别污蔑我。高家与我无仇无怨我没打算毁坏他们的名声，我今天只是来帮他们看清楚你的真面目，省得高家千金那么漂亮的一朵鲜花得插在……”说着，他捂嘴轻笑，眼神冰冷如蛇目，“难听的话就不说出来脏我嘴了，听者心知肚明就好。”
即墨尘见叶离突然出现闹场，被下令要负责看守未生阁秩序的他眉头一皱就想前去阻止，却被路明遥拦下：“等等，我今天过来就是想等这场好戏呢，且听他们怎么说。”
即墨尘后知后觉：“……宫主早预料到会有这等情况？”难怪路明遥心血来潮要亲自过来巡视。
“猜的。”路明遥说道，“叶离一瞧就是个有故事的人，否则以他那样独立自强的性子，怎可能自甘堕落沦落风尘？况且他又如此憎恨着仙宫，还提过当年曾有人从仙宫拿出类似秘毒的药……想想，事情肯定另有隐情。”
旁人所见或许会认为他是在放纵，他却觉得叶离一直都在蛰伏。若非有什么强烈的，想要达成的目的，又怎可能会那般逼迫自己？
叶离似乎等待这日的到来很久了，故意想在穆千瑞走到最高处时，一把将他推下。
他当着众人的面控诉穆千瑞，说他是个人面兽心的怪物。在叶离堕入这等境地之前，也曾是单纯认真的修士。他和穆千瑞在学院中相识相知，在一起之后相互扶持以成为强大的修士为共同目标前进。
后来穆千瑞认识了一群身份地位颇高的同龄修士，与他们混熟后穆千瑞慢慢变了个人，比起从前会没日没夜钻研修行学识，他开始千方百计去讨好那些能够为他带来更多利益的狐朋狗友。
这倒也没什么，在这样的世道，每个人生存与进步的方式不一样。叫叶离憎恨的，是穆千瑞为了利益不惜将他出卖给他的朋友们当作他们的万物，从中换取想得到的东西。
无论他的下场变得多么凄惨，他也不在乎。
如今再见到穆千瑞，叶离得努力克制才让自己不立刻冲上前把这披着人皮的魔鬼碎尸万段。
托穆千瑞的福，他就那样从干净清白的人变成淤泥。好不容易从那群恶魔身边逃离，他在遇见春日楼的老板百里渊之前还曾经被一位年老的修士所救。老修士学习的都是比较偏门的术法以及阵法之术，临终前他尽可能将毕生所会的教给他这位有缘人。
后来他因缘巧合遇见百里渊帮助了他，被善良的百里渊收留。是他亲口说要替他的春日楼挣钱，因为他想向穆千瑞报仇，那就得努力提升自己，并接触更多的人获取他的行踪与情报。
天不负有心人，他很快就通过他的‘恩客’取得穆千瑞的踪迹，并一直关注着他的动向。直到他准备好给他一记痛击，才出现在他面前。
未生阁里的来客们都听傻了，被拆穿的穆千瑞第一时间自然是想像他妻子高婷雅解释：“婷雅，你听我……”
然而话还没说完，就被高婷雅重重扇了一巴掌。她双目赤红道：“穆千瑞，真不敢相信，你是这么恶心的一个人！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你是真君子！”
叶离在边上笑得欢快，像是个看热闹的人：“穆千瑞啊穆千瑞，你说你既然选择了荣华富贵入赘高家，就应该恪守本分遵守你作为夫君该做的。偏偏你还那么不老实四处偷吃，偷吃也罢，还让高小姐给逮到了。”
“有前例在，你觉得高小姐还会信你吗？”
穆千瑞惊诧：“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知道？”叶离冷笑，“我说过我要复仇，关于你的所有事我都知道。”不然，他又怎么会挑中这个时间点来拆穿他呢？
穆千瑞和高婷雅的关系，早就不如人们所以为的那般和谐。因为不久前穆千瑞被高婷雅撞见上酒楼和其他女子欢愉的场面，当然，这其实也是叶离泄漏了风声故意让她发现的。
只是穆千瑞当时在高家认错认得真诚，哭得可怜，大度的高婷雅念在夫妻恩情上原谅了他一次。
碎裂的关系再修补裂痕依然会存在，这种时候想要入侵，就会很容易。
比起穆千瑞，对他失信了的高婷雅肯定会更容易相信其他人说的话。更何况，叶离说的是事实。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着当初救了我的老修士苦学阵法吗？”叶离忽然对着穆千瑞问道，在他警惕地注视自己时露出满足的笑容，“因为我记得，你很擅长这方面。”
“所以我认为只要同样掌握这门术法，我就能够发现与拆穿更多关于你的秘密。”
叶离又是一阵轻笑：“瞧，这不就让我找到了吗？”
穆千瑞先是迟疑了一会儿，忽然逐渐惊恐：“你……”
“是的呢，我也不明白你怎么想的，仙宫已经下达死令的事你竟然还敢做。”叶离说着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虚假赞叹，“我佩服你的勇气。”
叶离随即揭发的，有关穆千瑞的事情是他在一处自己的死宅地下室里，悄悄藏着几个对他修行有帮助的炉鼎。这些炉鼎穆千瑞是怎么得来的，叶离没有去追究。反正这种狼心狗肺的人，为了利益交换什么事都做得出。
高婷雅见到叶离把那些可怜的‘炉鼎’带出来时，忽的一阵恶心，捂嘴躲到自家因为愤怒而面红耳赤的父亲背后去了。
路明遥和即墨尘也没想到他们看戏看着还突然来了工作，相视一眼后，即墨尘微微颔首领命押人去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穆千瑞想逃都没机会。
被即墨尘扣押时，他还试图辩解：“我没有，是叶离怀恨在心设计陷害我，婷雅，爹，你们得相信我——”
即墨尘往他后背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却拍得穆千瑞一顿猛咳：“放心，回去仙宫后会给你解释的机会。倘若调查后确认你清白无罪，绝对会还你自由。”
与叶离目光交错间，叶离还对着即墨尘说：“即墨小长老来得真及时。”
即墨尘心情复杂。
高婷雅倒是清醒，沉默着流了一会儿眼泪，在仙宫的人把穆千瑞带走前又走到他面前泄愤般甩了他一掌：“我要休了你，就算这件事你是清白的，我也要休夫！”
“他们说得没错，我高婷雅那么骄傲有本事的一个人，凭什么就得死磕你穆千瑞这根草？告诉你，就算没有道侣，我的仙路我一个人也走得下去！”
“爹，我们走。”说完，高婷雅就提着裙子和她父亲离开了。
对于她的决然，路明遥还挺欣赏。
至于穆千瑞的审判，进行得还算轻松。有报复心的叶离早就替他们把证据准备好，包括被救的那些炉鼎也确认了身中毒咒，更是亲口承认了穆千瑞对他们所做恶事，也找到了当初的那些交易凭证。
叶离铁了心想整死他，犯了罪的他又如何逃得过制裁。
路明遥还挺高兴，又成功救了几个可怜的修士，大手一挥给了叶离不少赏赐。叶离也不是个扭捏的人，大方收下后还对他说：“放心宫主，经此事后我会好好考虑，即使有怨恨也不再以这等极端和伤害自己的方式复仇了。”
“你若有疑，也可以来见我，跟我谈一谈。”路明遥说道。
叶离和他道了谢，揣着他的奖励云游去了，也没有回去春日楼。
等待风涅的三个春秋，是一成不变的生活。真正的变化，是在他默默等待了三年，风涅却还没回来之后开始的。
他抽空把意识挪回上界时，仙尊还特意掐着时间点派了仙使过来提醒：“三个月期限已至，显然他的涅槃也失败了。”
路明遥当作没听见这些劝说。
风涅是死是活，只有他最清楚。确实，他已经超过了一般凤族涅槃成功的最长时间，可他是死是活，只有与他绑定了契约的他最为清楚。
凤契还未消失，即便凤印如今传来的感应十分微弱，但他确确实实还活着。
他还在努力挣扎，他又凭什么提前放弃？
这可惜这种事他也无法告诉旁人，只能在风涅归来前把意识都放在下仙界的分神上。三年之前，凤契给他的感应变得更加频繁，但过了那个期限后，他感受到风涅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到最后，堪堪可以努力感知到他的存活，知道还有最后一丝薄弱的能量牵引。如同他当初在凤族那会儿，深陷法阵被迫与风涅断开联系而用力维持一样。
从三年等到了六年，对上界而言也就是六个月。
是第六年的某一日，路明遥在睡梦中感受到一阵心悸而惊醒，突然发现他和风涅结下的凤契断开了，锁骨处的印记蓦然消失不见。
这种消失存在许多不确定，他无法确定是不是结果的展现，也不清楚这个结果究竟是好是坏，就是有些不安。
他立刻将主意识拉回天界，出关后想亲自到凤火谷一趟。
“见，见过仙君。”可不止是宫殿里，连宫殿之外他遇见的人，见到他时表情都有些说不上的怪异。
他直觉此事或许与风涅有关，却迟疑着该不该去面对。
……从这群人欲言又止，一副我有句话当不当说的表情来看，特别像是谁的亲人意外身亡他们收到消息后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
只有遇见路明深时，这位心思叵测的哥哥突然对着他笑出了声，笑得意味不明，笑得幸灾乐祸：“造孽啊。”
路明遥本来就因为担心风涅而心情不好：“……你们一群人今天是集体犯病？”
他不耐烦问：“笑什么？跟风涅有关？他是死了还是回来了？”
“哦哟，我以为早三个月前你就已经接受他涅槃失败的事实？”路明深咯咯笑着，“你若问我，我可能会说，是死了，但也没死。”
“要不，你去仙殿问问咱父亲大人去？”
路明遥：“……”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跟他打哑谜？难不成小凤凰涅槃过程中出了点事，被不灭火烧得毁了容？
虽然，他喜欢风涅也喜欢他那张脸，但要是真烧毁了……也不是不能勉强接受。


82 # 第八十二章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从自己宫殿到元泽仙尊所在的仙殿, 路明遥一路上收获了无数上仙与仙君的怪异目光。
他尝试辨认那些注目礼背后的意义，却只能猜到或许与风涅有关，却不了解其中之意。因为他们的眼神, 若说同情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激动，若说替他感到喜悦开心吧，又带着莫名的怜惜, 复杂得他满头雾水，不知怀揣什么样的心理准备会见仙尊。
如今唯一能确认的, 大概就是风涅还活着。
这对他而言是个好消息, 但他不解的是如果风涅真涅槃成功了，为何他和他之间的契约会消失不见？按道理即便他涅槃失败死亡, 他们之间的凤契也会继续存在，如此方能向他这个另一伴‘讨命’, 这就是为什么当时他死都得在风涅离开前跟他结下契约以表决心。
路明遥边想边失神地任由身体记忆将他往仙殿的方向领去。
只怪下仙界与上界时间不对等, 他归来时终究迟了一步，错过第一时间消息。难不成风涅回来后，很戏剧化地失忆了？这么一想，好像就解释得通那些人暧昧不明的态度与反应。
倘若真的发生这样的事，对他来说确实也挺头疼。
抱着乱七八糟的想法，路腩明朌遥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来到仙殿, 没什么心思地按规矩草草请了个安。
抬头时，才发现不远的前方，有道背对他面向元泽仙尊而立的身影。是个男人, 披着暗色的外袍，背影瞧着熟悉又陌生。他过来之前, 这两个人似乎正在殿里谈话。
没来由的, 路明遥在看见那道身影时心脏突然重重跳了一下。他下意识朝元泽仙尊看去, 不意外地从他眼里再次见到今天已经收过无数次的复杂目光。
他从黑衣男子身上感受到了凤族的气息，可释放了灵力试探后的结果又有那么点对不上。
凤族涅槃重生之后能力确实会大幅度增长，但眼前那位气场的威压显然已不是大幅度增长那么简单，简直像是跳了好几级。简单点说就像是涅槃无数次的大凤凰，闹脾气跺个脚都能引起天界震动的程度。
……他确实看得起他家小凤凰，但一飞冲天到这种境界，任谁都无法立刻接受。凤族涅槃一回就能成长至此，那其他族的渡劫算什么呢？
而且风涅是只白凤，喜白衣，他不曾见过他换上黑衣的模样。
迟疑间，元泽仙尊突然冷声开口：“你来得正好，该说的都说完了，赶紧把你的人领走，本尊现在不是很想见到他。”
作为自己亲儿子，路明遥非常了解仙尊的脾性，这方天界便是他独大，向来有气便撒，该骂就骂该怼就怼。何曾见过他对谁明明是满腹火气，却又不能真正把火撒出来，得压抑着的模样？
路明遥还在为元泽仙尊的态度感到疑惑与诧异，前方的黑衣人便转过身，冷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又似是要将他整个人烧得发烫。
脸还是那张熟悉的脸，非要说有什么变化，那就是他眉心化生了一枚橙金色，形如火焰的印记。除此之外，好似无一处像他的小凤凰，可细看又能透过对方的神魂感受到他思念着的亲切。
路明遥难得有些怔愣，殿中左右守着的侍女侍卫忽而屈下身子，在风涅朝他缓步走近时低头道：“恭迎凤君归来。”
他人傻了。
凤君？什么凤君？哪个凤君？
啊，涅槃成功了晋升仙君也没错，只是——那句归来又是何意？
如他所预料那般，黑衣男子的气势超乎预料之强势。亦不知是不是故意要向他展现自己，所以对方在朝他走来时并没有完全敛起自己周身的气势，隔着一段距离路明遥都能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仿佛将凤火谷里的不灭火都给带来的烫热。
……可这股熟悉的凤灵气息，是风涅没错。
趁着路明遥还没搞清楚状况，风涅抬手将落在他鬓边的发丝撩到他头后，温热的手掌抚住他其中一侧的脸颊，动作间带着熟悉的摩挲。
路明遥抬了抬眸，只觉得那双漂亮的琥珀色凤眸似乎更深了些许。
眼睛深处，似有火焰在无尽的地方明灭。
黑衣人忽的浅浅扬起冰冷的嘴角，声音沉沉：“你父亲已经答应按照约定，把你许给我了。”
耳熟的嗓音里，勾着一丝丝的慵懒与傲然。
“路明遥，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人。”说着，面前人松开了手，深邃的目光恨不得将他拉入深渊，“此生此世，只属于我。”
仿佛警告，又仿佛宣言。
“……”当着他爹的面说出这样嚣张的言论真的没关系吗？
路明遥不禁替风涅担忧，可视线绕过风涅落在元泽仙尊身上时，却发现他只是黑着脸坐在远处，甚至还愤愤地把视线从他们身上挪开，并未阻止。
好似，一切已成定局。
风涅成功涅槃归来，于他们二人的最大阻碍已经扫除。这本该是件值得庆贺的事，但路明遥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哪儿不太对劲。周围的人又跟他打着哑谜，他一时间说不出来问题所在。
“走吧。”风涅礼貌且克制地将手收回，迈步往外走去。
从前可以任他随意调戏的小凤凰像是一夜间长大，长成他再无法随心所欲戏弄的大凤凰。不过是云淡风轻的两个字，却能叫他步子生硬，即使有所不服与抗拒，也只能按照他那两个字的命令行事。
高座上的元泽仙尊看着逐渐靠近的两道身影，还有满脸呆愣跟地主家傻儿子一样让人从他面前带走的小儿子，气得起身挥袖离开了。
被风涅坑了一把，能不生气？
谁能想到路明遥相中的那只小白凤是当年功绩累累的祖凤分灵的转世？而且他们的协议不仅没能限制住妄图攀高枝的风涅，反倒还成了帮助祖凤完成最后重生的契机。
他确实欣赏给天界带来太平与安定的那位祖凤，作为同僚、下属他很赏识，可一旦扯到要把他儿子拱走这回事，他心里难免要觉得不快。
好生拉拔长大的孩子就这样被人给拐走，他能不痛心么？就算那人是祖凤，也不妨碍他看他不顺眼！！
元泽仙尊气闷得，俨然忘了他当初在风涅面前，是怎么夸赞那位祖凤的。
·
路明遥被风涅带回了他的宫殿。
没错，就是他刚离开不久，结果又被领回来的住处。见风涅气势汹汹的，他还以为他要被他带去什么不可描述的地方，没想到兜兜转转又回到他最熟悉的家。
和之前不同的是，这回风涅竟还有资格差使他宫殿里的人。
路明遥眼看着风涅仅一个眼神，他殿里的宫人们就低头退下，不敢置信地出声制止：“这里是我的宫殿，你们是听他还是听我的？”
仙子们面面相觑，最终为难地对他说了声：“抱歉，仙君。”然后就一窝蜂离开了。
路明遥：“……”
这睁眼闭眼间，他怎么觉得他不仅是被他爹卖了，还被整个天界的人给卖了呢？这群人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态度，要知道他在天界横着走惯了，宫里的人除了仙尊的命令之外一切都以他为主。
虽说凤族确实多年不曾有涅槃成功的例子，可即便他是在天界飞升成功，也不该突然间拥有这么高的权力。
思索间，宫殿的所有门窗忽然在其他人离开后砰的一声合上。他顿了顿，再看向面前的风涅时，不意外地从他眸中捕捉到几分危险。
想起他当初未经同意在那种关键时刻擅自与风涅绑了天契时他气得不行的眼神，路明遥沉吟片刻后先发制人道：“你怎么回事？渡个劫回来，还嚣张上了？”
即使如今明显被眼前人压了一头，路明遥仍是挺直腰背气势十足，丝毫不畏于他的威压：“小凤凰，别忘了是谁在你渡劫前，含辛茹苦费尽心思机关算尽把你……”
“没忘。”风涅出声将他越说越偏离主题的话给打断，淡声道，“确实机关算尽，包括我临走前你送给我的惊喜，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就知道风涅回来时定要跟他算这笔账。
路明遥到了嘴边的话突然被映入眼里的那双眼睛给震没了。
风涅垂眸注视着他，琥珀色的瞳孔染上几许橙红使其看起来更加深邃叵测。明明里面的眼神瞧着清冷，可抬眸与这双眼睛对视时，路明遥却忽的被他看得双颊罕见地有些发烫。
说不上来是什么奇怪的感受，有那么点羞耻。如果说之前的风涅给他的感觉是羽毛都还没长齐的小白毛鸡，那这会儿站在他面前的就是身经百战心境沉着得难以撼动的大凤凰，犹如……
犹如他们所敬仰着的祖凤那般。
路明遥顺势想起了凤火谷的来历，心里一阵咯噔，话锋一转警惕问：“你，该不会被什么奇怪的家伙夺舍了吧？”
这样，搞不好还能解释为何他们之间的凤契在风涅没死的情况下也断了，也许皮囊底下的元魂已不完全是熟悉的小凤凰？
他边说边试图与黑衣人拉开距离，却见对方一个伸手就牢牢将他抓住，甚至反手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拉近。温热的唇瓣落在嘴边的那一刻，路明遥是抗拒的。只是反抗中被人强行攻陷之时，挣扎的动作逐渐得到安抚般弱下，最终微微睁着眼睛，茫然地回应。
直到对方把他放开，看着俩人之间分离时牵出的银丝，眸光微暗问：“所以，觉得我被夺舍了吗？”
路明遥红着眼尾舔了舔唇瓣，嫣红又添几分湿润，瞧着秀色可餐。他只无声盯着面前人，陷入沉默。
和风涅也亲过好多次了，早摸透彼此间的亲吻习惯和动作，闭着眼睛也能通过这样的交缠认出对方来。虽然这种方式多少带了调戏的意味，但不得不承认确实成功把他给安抚了。
说实话，他其实也不信这黑压压的人不是风涅。每个人身上灵力和气息的感觉都不一样，其实早在第一眼见到时他就已经确认过他的身份，就是……
路明遥牙痒痒的，不轻不重地把人推开后说：“那你怎么解释凤契消失？”
“还有，我是冒着生命危险与你结契，想让你晓得我可是将整个人都押在你身上了，你竟然还要与我生气。怎么，外边多少人等着跟我结道侣之契我看都没看一眼，如今你涅槃成功一飞冲天，反倒嫌弃起我来了？”
他背过身轻哼道：“不乐意也罢，多的是想给我当道侣的对象——”
话音方落，一袭黑袍的风涅便绕到他面前，力道轻柔地握住他手腕，垂视着他道：“没有，怎么会嫌弃。”
“你愿意在那种时候重新与我结契，我其实很开心。”风涅突如其来的坦诚反倒叫路明遥有些无措，“就是，同时也有点小生气就是。”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从风涅后一句严肃话语里的尾音，捕捉到清浅的笑意。
清脆的咔嗒声像敲醒失魂之人的响铃，将路明遥从恍惚的意识中点醒。
风涅不知何时把他的手给压负到身后，趁他注意力不集中时往他手腕铐上了锁铐。他试图挣脱，却只换来阵阵令人更为激奋的链子碰撞声。
风涅温柔地替他整理好略微凌乱的头发：“别浪费力气了，你见过这个东西。把你锁上的人是我，能够解开的也只有我。”
路明遥对这个锁铐的机制确实熟悉，只是当初见到时未曾想过有一天会用在他身上，而且对他用的人还是小凤凰！
与之前遗留在观海宗的不同，风涅给他的还是经过‘提升’的。链子锁在他手上时只是短短的铐链，可当风涅勾着它把他一并带到他宫殿大厅的柱子边时，才发现这链子的长短还能由风涅随心所欲控制。
被锁在柱子边的那一刻，路明遥是有些慌了：“……等一下，风涅，你疯了？光天化日，此处还是我的宫殿，你想做什么？”
风涅站在他面前，手指往他锁骨处点了点：“凤契并非我故意销毁。只是以我如今的情况，若想与我结契无法像普通凤族那般简单。”
“需得，在你身体与灵魂深处都烙下契印才行。”
路明遥：“……”
凤族的凤契，真是从来都没让他失望过。
他抬了抬下巴问：“从前听其他凤族涅槃也没有这等特殊待遇，你是什么身份，与你结个凤契还要这么麻烦？”
“难不成，你涅槃时还把你们祖凤当年留下的灵力给继承与炼化了？”
风涅回道：“是，也不是。”
见他凑上来，路明遥双手动弹不得，便抬脚抵在他身前：“等等，我说过答应跟你结契了吗？我现在想反悔，不跟你了。”
却见风涅低笑，问他：“事已至此，你觉得你还有选择的余地？”
“路明遥，是你先开始这一切的。”他橙红色的双眸明亮如日，带着滚烫的热火似要将他融化，“于天界是六个月，于下仙界……是六年。”
“你让我一个凤族在重获道侣的那天就要被迫与他分开，你让我深陷艰难痛苦的涅槃之劫时还要背负着对他思之如狂的念想。”风涅的声音随着他的情绪逐渐沉下，“路明遥，我没在与你见面的那一刻直接把你抓走弄哭，已经是极大的克制了。”
“你还指望我在这个时候放过你？”
路明遥顿了顿，退一步说：“……但，也不是非得用这种将我锁上的方式，而且还是在大堂里！你若想要直说便是，我又不是不愿配合你，反正都做过那么多次了还有什么好扭捏的？”何况，他对风涅也很是想念。
风涅嘴角很浅地往上弯了弯，弧度里带着些许恶劣：“不行。”
“我说过我有野心，我想看你被我欺压，想看你被我弄哭求饶。”他越过阻力，勾住路明遥的腰肢将他揽入怀里，低头亲昵地与他轻蹭几下，“明遥，在你愿意开口求我之前，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路明遥：“……？”
勾人的嗓音刚落入他心里，眉心突然传来些许温度，旋即便是元魂被另一道气息靠近触碰的熟悉感。
涅槃之后的风涅灵力远超从前，才刚碰到他的元神，就瞬间压制了他的元神使得他失去抵抗能力。碰触之时，仿佛有一道电流在他全身脆弱的地方跳过，折腾得他身子发软，下意识紧紧抓住风涅揽着他的手臂。
耳边还响起了对方的一声低笑。
路明遥不曾在谁人面前如此狼狈过，咬了咬牙想趁机踹一下嘲笑他的风涅。可在他动手前，风涅精准地踩着时间点无情又强势地对他元神展开了彻底的袭击。
似要彻彻底底将他变成仅属于他的东西。
路明遥无力抵在冰冷的石柱旁，任由披着气势的战袍归来的大凤凰肆意欺压。
虽然只是元神上的碰触，可却是彻底他元魂最为虚弱之地，以无上之力烙下独属他的气息。换作其他人若敢这般对他早就被他大剁十八块，但此刻对他下手的，却又是他爱着的人，心境却又有所不同。
于力气上，风涅涅槃之前他就已经不及他，如今试探之后更是叫他彻底放弃挣扎。反正某种程度上而言与风涅也算老夫老妻了，偶尔来个新鲜的方式接触也不错。
金属咣当的响声与回荡在宫殿里的动静交错，响亮得像是能够被所有人听见，却又好像不会有人察觉。
路明遥才知道，整座宫殿的人都被风涅给遣走了。
了不得，真大的能耐。
然而被人这样锁着弄对骄傲的路明遥而言确实是种耻辱，舒服归舒服，但他还是越想越气，趁风涅抱住他时在他肩膀上用力咬了一口。甚至都咬出血痕来了，风涅也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不痛不痒。
让路明遥生气的还有另一个原因：“……啧，我怎么不知道你们凤族涅槃之后还会变大。”
“……”风涅抬手按了按路明遥的薄唇，嘴角沾着的湿润嫩滑了他的手指，“我也不知道，原来仙君私底下这么能叫。”
不得不说，小凤凰现在的眼神确实很有气势。不冷不热地被注视着都能让人颇有感觉，更不论带着暗涌的情|欲深深凝视时，谁能不动情与沉沦？
路明遥别开了目光，轻笑：“你等着，我就算把嗓子喊哑，也不可能向你这只白毛鸡求饶。”
风涅眼底滑过一丝不明的笑意，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根玄金色的凤羽，然后逗弄般用它刮了刮他的鼻尖：“这里没有白毛鸡。”
短暂的怔愣后，路明遥下意识问：“你……这是被凤火谷的不灭火一烧，给烧焦了？”
风涅冷静地深吸口气，抱着他又展开新一轮攻势终结他一如既往气人的话语。
直到又一次结束，风涅低头看着双手已经被他弄出红痕，两眼微红披散着长发，显然被欺负惨了的人儿，到底是有那么点心疼。
趁着给对方喘息的间隙，他低头亲了亲他后无奈开口：“路明遥，你知道我为何而生怒。”
路明遥靠在他怀里，目光慵懒而涣散。
为了什么？为的，不就是担心他当真在涅槃途中出了意外，他也会被拉下水。
“我知道。”路明遥平静地回答道，“我就是不希望你带着那样的心思离开。一旦少了压力，意志力承受的底线就会变得不一样。”
指尖在掌心里捏了捏，他对风涅说：“因为我对你撒了谎。”
“我根本就做不到淡然面对你的消失，我没办法在你离开后轻而易举去找其他人取而代之，我不想……你涅槃失败。”
他欺骗了所有人，也欺骗了自己。
交出去的心怎可能轻易收回？他虽不是凤族，却和他们一样，一辈子只有爱一个人的力气。何况他心眼还小得很，小得只要塞进风涅就再没有容得下其他人的空间。
“所以我只能狠下心给你压力，也赌你对我的感情，和我对你一样。”路明遥说道，听起来似乎带着点任性，“只要你够爱我，你就肯定不忍心见我因你而死。”
风涅听得错愕，没想到骄傲如路明遥竟会在此刻向他表明真实的心意。即便不难猜到路明遥这么做的目的，但亲口听见他承认时，内心仍是忍不住有些动摇。
路明遥便是如此，总能将他的情绪稳当拿捏于鼓掌间。纵然他每每想起路明遥如此铤而走险，很可能会被他一个小失误牵连害死他就来气，可如今听见他这么说，心里有万千之火也发不出了。
更何况本来比起生怒，他更多的是担忧与心疼。
“幸好，我回来了。”风涅松开扣住路明遥的铐子，用力把人抱在怀里，好似抱得再久都不会觉得够，只想更真切地感受他的形态与温度。
涅槃的过程痛苦吗？
自然是很痛，那是把自己的所有尽数摧毁再重塑的过程，唯一保留的，只有承接所有痛苦的意识。
说实话，在那六个月不停歇的淬炼当中，饶是他也曾生出想要放弃的念头。更妄论还会有无数心魔与幻境作为涅槃的阻碍出现，试图摧毁他的意志。
若不是路明遥于他涅槃前强行结下了天契，他或许真会无牵挂地放手。每次意志快要碎裂前，他就会用被折磨得与路明遥仅存的那点羁绊提醒自己，他背负的不再只有他自己的命运。
路明遥弯着眼睛轻笑：“回来就好，就算被烤焦也没关系，我不介意。”
“……我没有被烤焦。”风涅手指在他额头处很轻地弹了一下，“我只是，完成了个周期比较长的涅槃。”
大概是在进入凤火谷很久很久之后，在他终于熬过最难的折磨，逐渐重塑身子并攫取灵力时的事。他感受到凤火谷深处的呼唤，他在混沌中见到那抹金黄色的光团，接触之际重获所有的记忆。
原来天界与凤族总念叨的祖凤，从来就没死。
他当年以身为武器燃尽那群天魔后，在旁人看来他是就此陨落，只留下不灭之火传承着他骄傲的意志。实际上，他这些年一直都在谷火之中历劫，蛰伏，等待又一次涅槃重生的契机。
早在他动手前便预料到此行艰险，恐需要极大的牺牲。所以他事先留了一抹分魂，而那缕分魂承载着他身死后的意志没入下仙界投生、历劫。
这也是一个对于生死的赌注。他无法保证分魂轮回后会经历什么样的事，会成长至什么程度。
最难预测的，是分魂会不会有机会成长至能够来到天界，并在凤火谷里涅槃渡劫。
只有分魂成功完成这一环，淬炼中的主元神能量才能与其意识融合。至此，祖凤新一轮的涅槃才算是真正成功。
祖凤的气质得天独厚此间难寻，他自凤火谷浴火归来之时，天界仙官们一眼就了悟玄机，所以才会在路明遥出关时露出那般复杂的表情。
毕竟，连元泽仙尊都没想到祖凤竟然还没死，而与路明遥相爱的风涅是他留下渡劫的分魂。
祖凤是何许人？是各方妖魔，包括天界众生除仙尊之外最为忌惮的存在。他是不折不扣的武将，神来杀神，佛挡杀佛，从来没向谁低过头的大凤凰。
所以大家也不知应该替路明遥感到庆幸还是同情，原本低自己好多头的伴侣突然摇身成了如此强大的存在，大家可好奇路明遥还能不能拿捏住这个难缠的家伙。
“意思是，你原来就是祖凤？那你还有风涅时的记忆吗？祖凤的记忆呢？我以后该怎么称呼你？”路明遥比他想象的更要容易接受了这个事实。
风涅披着外袍，抱着身上覆着银丝白衣的路明遥往房间的方向回去。
宫殿里空荡荡的，廊道上也只有他们依偎着的影子。
“我涅槃过很多次，有过很多名字。很多时候我自己也不记得了，所有人都尊称我祖凤或是凤君。”风涅盯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不紧不缓地回道，“我有祖凤时的所有记忆，也有作为风涅与你相遇相知相爱的记忆。”
“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不管哪个都是我。”
路明遥喊风涅喊惯了，就算他现在是祖凤，也能肆无忌惮地继续喊他大名：“这么一想，我赚了啊。”
他把风涅胸前的长发勾在指间把玩，清醒道：“本来你没在的时候，这天界就任我胡闹。如今你成了我道侣，以后岂不是我想怎么闹就能怎么闹了？”
显然，其他人担忧的事并不存在，路明遥对风涅的身份可谓接受良好，甚至觉得双喜临门。
他认风涅向来靠的就是他身上的凤灵气息与元魂的熟悉感，只要能被他所喜爱与接收，不管他是白凤还是玄凤，是地下不起眼的小鸡还是霸气侧漏的祖凤，都是他认定的道侣。
“这么说，难怪我一开始就不排斥你的气息，原来是你占了先机。”天界的人总跟他说，他出生那会儿曾受过惊，哭闹了几天几夜都不肯停歇，任谁来哄都没用。
是恰巧他娘抱着哭啼的他与祖凤打了照面，发现祖凤身上的灵力似乎能作安抚，便请他帮忙平息他不安定的元魂。祖凤觉得他们有缘，便欣然应下，还顺道替路明遥点了点元神，赐予了祝福。
此后路明遥每回见到祖凤就会笑着往这冰碴子般的大凤凰身边凑，对于此事，他当时还小，如今也只有断断续续的模糊记忆。
只记得他年幼的时候，连话都还说不清的那会儿，确实曾喜爱跟在一名黑衣男子身后跑。小孩子就只凭本能行动，他只觉得偌大仙界就那人的气息最深得他意，逢见面就想往上凑。
记忆力模糊不清的身影，逐渐地与眼前之人完美重叠。不说容貌，但这气质确实一模一样。
谈话间，风涅已经把他带回房间将他放到了床上。
风涅抬手抚了抚他额头，低声说：“怎么叫我占了先机？难道不是你那么早就先在我身上种下了这个因？”
路明遥笑得两眼弯弯，勾得风涅心痒。
六个月的别离，对眼前人的思念与渴望，岂是区区几次便能满足？更何况他如今重获力量，心火正盛，对路明遥的占有欲只增无减，恨不得能与他缠绵上几个日月，把人好好藏在怀里独享。
“风涅，你知道我现在看着你，就觉得你快把我给吃了吗？”路明遥抬起手，勾了勾他的下巴调笑道。
风涅抓住他不安分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垂眸说：“抱歉，但我真的忍了很久。”
没有一刻，不在想念。
路明遥的笑容很快就在看见风涅重新把铐子拿出来时僵在嘴边：“……我以为你对我心疼得很，已经不想再用道具了？”
话落，他其中一只手就被人给锁在了床架子边。
风涅眸色黯然，重新把人压下：“不把你铐牢我不放心，怕你受不住跑了。”
“……受不住？呵，风涅，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路明遥眯了眯眼睛，不服道，“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先喊歇。”
说完他便勾住风涅的脖子，仰头在他喉结处轻轻啃咬。
风涅轻叹，论如此坦荡地勾引，这地界路明遥说第二恐怕没人敢争抢第一。
他并没有急着去占有，温柔地亲吻着路明遥，把人伺候得舒服得眯起眼睛。
他涅槃归来，路明遥倒是比他还要骄傲：“如此甚好，我看今后领着你出去，还有谁敢轻视你，嚷嚷着说你配不上我。”
“现在，是我抱大腿了。”
在风涅眼里，能让路明遥这此间难寻之景在他这里驻留，倒是他高攀了。是他赋予他完成这场漫长涅槃的动力与勇气，只愿此生能与他共长久，踏遍万千星河，尽览世间繁华，携手努力脱离这六道轮回，永世相依。
风涅注视着路明遥的目光逐渐柔下，仔仔细细与他五指相扣后，低头在他耳边轻语：“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
作者有话要说：
后两句话是出自司马相如的《凤求凰》~
其实也一直特别喜欢这首诗词，用在小凤凰身上也很合适哒啦
#改到头秃，我包裹还失踪了，今天这个解封了就当更新了，下章可能就是完结章，明天再更#
#好心情都没了#


83 # 第八十三章 正文完结。
风涅回来之后霸道地强占了路明遥与他的宫殿, 几天下来都无人敢冒犯他的威压擅自靠近。直到元泽仙尊实在忍不住，担心他们二人过于无法无天，敕令让人重新将祖凤当年的居所整顿好后派出仙使前来提醒, 风涅才回了自己的地方。
不过是把路明遥给一并带上了。
路明遥理直气壮：“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祖凤的家，想参观参观顺道再住上几日有什么问题吗？”
逐渐的，天界的人开始发现这两个人在一起之后才是大问题。任性张扬的小仙君, 背后还有个对他千依百顺把人疼得毫无底线的大凤凰，这谁扛得住？
最委屈的, 当属路明遥的灵宠九头魔龙。
本来还在为路明遥多了个死对头的‘新宠’而闹脾气, 谁知一觉醒来突然发现那个新宠是当年戳瞎他其中一颗头一只眼睛的祖凤。他还想仗着后来的小凤凰辈分小随意欺负，如今却是恨得牙痒痒也欺负不得的存在, 别提有多憋屈了。
兽族间本就是强者为尊，它当年被祖凤揍得那叫一个还手不能, 血液里早已刻上对他的畏惧。他愣是没想到风涅最后竟会化作祖凤归来, 一个眼神就能叫他另外八颗头俯首称哥，只能委委屈屈躲在路明遥身后求安抚。
可他没料到祖凤一只大凤凰竟还如此小肚鸡肠，连让路明遥摸摸他的头都不愿意，最后还把人给拐走了！
九头魔龙趴在路明遥宫殿的后花园，长着锯齿的长尾巴不悦地在草地上一下一下甩动，几颗头还在那里半斤八两地互斥着对方的胆小。
不开心。
另一边, 路明遥正在风涅独属的领地里参观走动。身材高大的男人紧紧牵住他的手，似是一刻都不愿把他放开，领着他在杂花生树的山林里漫游。
祖凤的居所隐于一处占地百万里的山脉间, 这是天界早前因他功勋累累赐予的领土，千百年来除了居于此地的生灵之外, 众人皆敬畏于他的名望不敢踏足。
“真好, 我住的宫殿还没你种山药的地方大。”路明遥感慨道。
风涅对他说：“若喜欢, 可以在这里住下。”
或许是受到了分神习惯的影响，即使他重获本元，今日仍是换上路明遥熟悉的白金色华服，发侧处的金饰迎着日光熠熠生辉。
路明遥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哦，住下之后每日让你换个地儿玩弄吗？”
风涅耳根微红，愠怒道：“前些日子只是思念作祟方难以自持，你若不喜，我亦不会擅自……”
看着高高在上的祖凤私底下又被他几句话逗弄得面红耳赤的可爱模样，路明遥没忍住笑出了声，轻笑给山涧的流水增添了些许人气。
其实风涅倒也没有那么不节制。毕竟都是天界的仙君，还不至于真只想着沉溺与欢爱中不知事了。除了刚见上面的头几日确实因为思念难耐需要舒缓，后来路明遥当真受不了退一步开口向他求饶之后，风涅就遵守承诺放过他了。
只是风涅太久没与他见面，气性仍有些大，不太想让旁人叨扰他和路明遥的二人世界，便制止他人入殿堂，才会给外人造成他们不知节制的错觉。
不过他们俩人都不是会在意外人话语的性子，便没有特意去解释。路明遥觉得叫人误会也挺好，他恨不得全天界的人都知道他与他的小凤凰有多恩爱。
路明遥转身主动扑进风涅怀里，紧紧揽着他感受他身上的气息后说：“我现在还是下仙界的宫主，分神已经让我放任了好些时间，过不久就得回去了。”
“你还要随我下去吗？”他问道。
“去。”风涅垂眸回道，手指在路明遥锁骨烙印的位置轻轻按了按，“怎可能只留在这里守着你无意识的本尊？”
路明遥心道也是：“不过你现在重获本元，以我的灵力下界的人都承受不住了，你若直接回去恐怕也会叫他们难以承受。之前轮回助你完成复生的分魂，你还能像我这样分拨出来吗？”
“可以。”风涅回答得毫不犹豫。
路明遥闻言放下了心：“那就好，否则你不在我身边，我也少了些乐趣。”
“啊，所以我又能见到你白凤凰的样子了吗？”
等迟迟没听见风涅的回应，他才觉得有些不对劲。抬头望去，见他申请若有所思，不知是想什么想得满脸严肃。
察觉到他的目光，风涅才面不改色问：“路明遥，比起我你是不是更喜欢分魂多一点？”
路明遥愣了愣，失笑着回问：“不都是你吗？”
虽说如此，但有些简单的事儿在醋缸子面前就会变得复杂起来：“分魂终归是只白凤凰，与我本尊化形的模样依然有些差距。而且，你分明是一副迫不及待想见到我分魂的态度，你——”
话还未尽，风涅就被人用手指堵住了嘴。
路明遥觉得好笑，可见小凤凰又如此认真纠结的样子，叹了叹后还是郑重对他说：“我怎么会不期待见到你分魂呢？白凤是你，玄凤亦是你，无论是分魂或本尊，我所喜爱的一直都是同样深爱着我的你。”
他点了点风涅的眉心：“我认我的小凤凰从来就不是凭借皮囊与躯壳，而是元灵所透出的气息。”
“即便是分魂，也是从这里出来的。难道拨出分魂后，主元魂就不是你了吗？”他挑了挑眉，“那我死了那么多个分魂，你岂不是已经爱了无数个路明遥？”
“那我可得好好问你了，你喜欢的是下仙界的那个路明遥，还是天界的我？”
风涅讷然，差点忘了路明遥存在的形式也与他非常相似。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道：“喜欢的，自然是已经彻底被我落了记号的你。”
路明遥：“……”他是看穿了，小凤凰本质就是表面正经的老色胚。
这么一句话轻易又将他拉回风涅强行给他元神烙下契印的那晚，不仅是元神，连他身体深处也……
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刺激的一次了，并不想回忆当时在风涅面前露出的狼狈姿态。
谈妥之后，夫夫二人便携手闭关，路明遥眼睛一闭再睁开，主意识全又落回了下仙界的分神上，手里还握着一支沾了墨水的笔。
墨渍又顺着鼻尖落在折子上晕开，恍惚间，他仿佛回到刚接任仙宫的那一日。
如此想着，他轻轻地笑了。
和小凤凰意外结契，仿若昨日。
比起不知分魂降落到何处的风涅，路明遥选择在显著的仙宫内等候。只有心细的即墨尘发现他意识的归来，见他心情好似不错，便道：“看来宫主这几年牵挂之事，如今是有个值得庆贺的结果了。”
“你果然很细心。”路明遥没有隐瞒，却也有些不耐，“他确实顺利涅槃了，事情说来还挺复杂，不过按他随我回来下仙界的时间，早该来见我了才是。”
风涅让他这一等，就等上了小半个月。
难道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不应该，小凤凰现在已经是经验十足的大凤凰了，还有谁能伤害得了他？
即墨尘还安慰他：“或许凤族与人族回归下仙界的流程不同，宫主再耐心等候几日。若有所需，我可以带人帮忙去寻。”
“没关系，我就在这里等，看他什么时候准备好要来见我。”总不能，小凤凰还在纠结白毛黑毛的事？
这一日的仙宫仍是天气晴朗，就是宫内没怎么变过的春景在前几日突然被冬雪覆盖，连那座漂亮的梨花树园都秃了头。所有人猜想路明遥这段时间心情估计是不太美妙，只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
但大家第一想到的，自然是风涅。
这么多年不见这只白凤，有些事想瞒也瞒不住，早有风声透露他是为了凤族或路明遥涅槃去了。可迟迟没有个结果，外界对他成功与否也有许多猜测。尤其是这段时间，路明遥显然心情不太好的模样，关于他涅槃失败的流言蜚语更是满天飞。
直到他再次出现。
宫外，百鸟朝仙宫齐飞的壮丽之景引起了修士们的注意。无论是在亭台楼阁内还是大街上的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往天空看去。五彩缤纷的羽族以羽翼为天空添上了梦幻的色彩，如迎亲大队般优雅地往下仙界最为漂亮的建筑飞去。
为首的是只它们之中最为瞩目的白凤，羽毛间夹杂着的金彩在所经之处留下闪闪的辉光，如梦似幻。
下仙界的人，现在没有谁不认得风涅。
最为令人惊奇的是，跟随在他周围的羽族们多数爪子底下都还提着大大小小的礼品。这样巨大的阵仗，瞧着像是要去求亲。
修士们后知后觉意识到：“不会吧，宫主身边那只白凤真的回来了？”
“或许人家其实根本没去涅槃，只是闭关修行去了罢。别说凤族，咱们人族闭关个几年甚至上百年不也常有的事么？”
“这么说倒也没错……不过，他们这是准备到仙宫帮白凤提亲吗？”
“宫主和那位凤族的故事也传了好些年，当初他们分开时大家还为终于从误会中解脱的宫主感到高兴。如今看来，宫主之意咱们尚不清楚，但这白凤似乎是动了真情。”
“说不定人家闭关的这几年，就是为了更好提升自己，努力成为配得上宫主的凤凰呢？”
有人叹惋：“以凤族的一往情深白凤是挺可怜的，闭关再久又有何用？凤族现在就是仙族的弃子，连给仙宫办事的龙族都要比他们高贵不知多少。”
“即使宫主同意，仙宫和天界的仙官应该都不会允许吧……”
即便众人议论纷纷，却也不可否认风涅的提亲确实带上了凤族独有的浪漫。
羽族们对他很是恭敬，没有擅闯仙宫，只随他在外驻留。只是漫天飞鸟布满天空的模样气势十足，连带着仙宫里的护法们都惊呆了。
风涅这一波，属实超乎路明遥的预料。
他想着他私底下与风涅在一起也是挺久了，虽然考虑过在下仙界公开凤族重获仙籍的事后与他再行一场结道大典给他个名分，但他没想到在此事上迈出了第一步的人会是风涅。
他毕竟是宫主，原本这种事情应该由他来开头。
路明遥收到护法的通报走出大殿，见到为首的白凤化作帅气的人形，神情淡然却目光温柔地朝他走来时，忽然就释然了。
罢了，他现在是祖凤，能凭实力在他没有退让的情况下将他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的存在，让他掌握节奏也无不可。
宫雪随着风涅的步步前进逐渐化开，他所踏过的地方在他离开后都变成春日的气息，花朵盛放。
风涅手握金色卷轴，来到路明遥面前后朝他递去，语气认真而又郑重：“宫主，请问我现在能够与你，行结道大典了吗？”
路明遥怎么会认不出来，那是元泽仙尊亲赐的仙谕？
风涅确实准备得很万全，这仙谕的内容多半是恢复凤族仙籍之事，有此令在，下仙界确实再无他人能抨击风涅身份，说他配不上宫主这样的话了。
路明遥接过金灿灿的仙谕，笑得特别好看：“祖凤自降身份求我高攀，此等好事，我怎会拒绝？”
仙宫一夜复春，飞花穿庭，路明遥当着万千护法与仙官之面宣布了风涅立下大功，使凤族重得天界认可再获仙籍之事。消息传得飞快，没多久就传遍了这一方地界，众人哗然。
虽然想过风涅失去消息的那几年大概率是冒险涅槃去了，但没想到他真能成功归来，而且还让凤族重回之前的地位。他们没有特意去提起风涅就是祖凤分魂转生之事，但在他们举办结道大典前，俩人携手回了趟凤族。
苦等风涅归来的这几年，风绵也曾几次溜出凤凰谷偷偷来找路明遥。她和他一样等得挺揪心，在涅槃时限的三年过了之后，她满面愁容地来找路明遥，想确认风涅的情况。
当时其实连白汐都已经放弃了，只有来见路明遥的她知道他们立下的凤契还在，跟着路明遥一起等候。
所以见到风涅回来，比起凤族其他人的惊讶，风绵是高兴得哭了，冲上前抱住自家兄长。这一回，风涅难得没有拒绝她的拥抱，甚至还往她头上拍了拍以作安抚。
风绵擦着眼泪道：“……果然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现在能够放心和宫主在一起了，对我都大度了许多。”
风涅手指在她额头处不轻不重点了点，淡着脸说：“你怎么那么多意见。”
路明遥知道风绵也是担忧了许久，指了指天对她说：“你五哥哥现在可厉害了，连我都打不过他。”
风绵与路明遥接触得最多，从交谈中知道了他本尊在天界的身份，闻言半信半疑：“真的吗？宫主你别安慰我，五哥哥能回来我其实已经很开心了。”
路明遥笑着从怀里取出一枚玄金色的凤羽在她面前晃了晃：“看看这是什么。”
“……玄凤的羽毛？”风绵认出了这珍稀之物，“莫非五哥哥在涅槃时，还得到了祖凤的机缘？”
路明遥笑得神秘。
直到后来与凤族族长和其他族人见面，他才替风涅向大家告知了他真实的身份。其他人不说，但他觉得凤族有必要知道这个消息。尤其见到白汐那诧异又震惊的表情，看见风涅略一施压族中无论是谁都得屈身朝他敬礼，他心里免不了替他解气。
遥想当初风涅刚回凤族，那些人一副将他当成罪人看待的态度，还有白汐当初企图对他的掌控……如今，再无人能左右他们对于他们人生的决定了。
路明遥当然也想狠狠打下仙界那些曾经看轻风涅的那些人的脸，只是如果顺着仙谕一起宣布就没那么好玩了。反正如今凤族重归仙道，而且看谢明钰和凤族这些年的相处还不错，白汐即使知道风绵风离他们溜出凤凰谷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反应，想必过不了多久风涅的‘身份’就会传入仙界。
他更期待以这种传言的形式把这个消息投入仙界，看着它一波波炸开，大家想确定又不敢确定而小心翼翼的模样。
风涅又告诉白汐，凤族这些年涅槃变得困难，与他本尊的消亡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身为祖凤，身上背负的早已不仅仅是凤族的荣誉，而是包括了凤族的命脉。
凤凰谷内的凤灵树是他当初升为凤君后亲手点化的树灵，原本在他消亡后对于凤族的护佑便减弱不少，而不知其中严重的凤族们繁荣后的懈怠又恶化了涅槃术的发挥。如今他重新归来，除了向凤族传达再获仙籍的事之外，也是想着重新给凤族施祝福，重启他们涅槃术时面临的问题。
风涅说：“此后，族人小辈若有修成境界者，应当可以放心去尝试了。”
“而且，涅槃术向来就无有期限，若有能力，涅槃期甚至可长达几千年。”譬如他这般。当然，这种情况自然还是少数，只是想提醒凤族不应该为他们神圣的重生赋予期限的压力。
“我知道了。”白汐说着垂下了眼眸，没有与风涅对视。
如今的凤族，恐怕无人能在风涅面前不心虚，祖凤的威严歧视他们小辈能挑战的？她也是感慨，没想到曾自以为能掌控的人渡劫回来，他们之间的辈分却反着拉开了差距。
她甚至开始找借口，心想或许这就是为何她从前与风涅就难有亲情羁绊存在的原因。不仅是和她，和其他亲人亦是如此。风涅的性子总显得格外特殊与独立，似能与他们相融，实则又不能。
总游离在关系的边界，偶尔处于界内，更多时候又在界外。
但不管如何，今日这样的结果她还是满意的，也替风涅高兴。只要凤族能得益，可以被安全保下，风涅真实身份是谁想做什么，想和谁在一起，她都不在乎了。
何况当年风倾雪之事也弄清了真相，怨不得与她相爱着的谢明钰。
白汐对风倾雪是偏爱的，她们之间母女的亲情最为深厚，以至于她更能爱屋及乌去接受同为无辜者的谢明钰。她对风涅多少有愧，只恨与他母子缘分太浅，对他的情分终究是利益大过亲情。
·
路明遥和风涅的结道大典，在氛围烂漫的秋季。
秋高气爽，橘子色的落叶纷飞，在仙宫外的路道铺出了漂亮的山水画境。
风涅是祖凤的传言早已在下仙界漫开，讨论了一轮又一轮。偏偏路明遥特能憋，任旁人如何询问就是不给个确定的答案。
仙宫非常看重这场大典，与这方下仙界的众生们普天同庆。奈何要仙宫召开大宴邀请所有人入仙宫参与也不合理，所以最后是仙宫揽下整座主仙城的茶楼酒馆，在俩人结道之日宴请天下。
对于俩人凤族和仙道的好友，路明遥自然是把他们都请入仙宫。
他把叶离的请帖交给即墨尘：“见到他的话，记得替我交给他。”
从处理完穆千瑞的事情之后，叶离就仿佛失踪了一样，这些年没在路明遥他们面前出现过。他也没回去春日楼，百里渊偶尔会在后院见到他留下的‘礼品’，却也不曾与他打过照面。
即墨尘不解：“既然宫主都找不到他，为何认为我能见到？”
路明遥微微歪头，对着他笑得意味深长：“不知道呢，我只是比较相信我的直觉。直觉告诉我，事情交给你来办会有惊喜，所以我就来了。”
即墨尘从来不违抗仙宫主子的命令，即便不确定能不能完成这个任务，他还是接下了。
也不知巧合还是路明遥的感应确实强大，举办结道大典的前几日，还真让即墨尘逮住了来到仙宫附近，准备悄悄送下贺礼就离开的叶离。
外出历练后的叶离像是变了个人，又似是没变。他仍是跟当初给春日楼当花魁时那样好看，可这几分阴柔里又多了沉淀后的冷硬，不论是心境与道行都有着显著的增长。
即墨尘问他：“怎么一声不响就走了，宫主总向我问起你。”
叶离领着他来到一处凉亭坐下，坦然道：“当初与你们走在一起，除了解决我和你之间因果蛊的问题，主要也是希望能在关键时候借助你们的力量帮我复仇。”
“既然目的已达成，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即墨尘真心感叹：“挺可惜，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他认识的人很多，但真正被他划分为朋友的人很少，像敖奕丞他们是几个，叶离也是其中一位。他对于情感的反应向来比较迟钝，多数都是他们先向他主动挑明这样的关系，他才会注意到与珍惜。
包括叶离，当初随他回即墨家总想着给他出气时，也曾对他说过‘我把你当朋友，所以才……’这样的话。
可朋友不应该一句话不说就消失，叫旁人担心。
叶离听完后笑了，饶有意思地对即墨尘说：“有什么好可惜的？我和你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像路明遥也好，即墨尘也罢，都是干净又正直得让他觉得遥不可及。他的出身原本就微不足道，论天赋和能力也比不过他们，且大半生都在脏乱的泥泞里度过，他怎配得与这群人交往？
“我很肮脏。”叶离说道。
脏得连他自己都厌恶，怎会有他这么恶心的人。自从当年被穆千瑞那般陷害，他就……
叶离越想越愤恨，怒火又开始在胸口燃烧，只觉得即使能将穆千瑞千刀万剐都难泄心头恨。
本该觉得是榆木脑袋的即墨尘，却出奇地明白他话语之意，认真安慰：“过往的事错不在你，是穆千瑞太可恨，你不应该用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
“你是受害者，不是罪人。”
这就是叶离欣赏即墨尘的地方，冷冰冰的嘴巴里，总能说出理智又合人心意，讨人欢心的话。
最重要的是，他没什么弯弯绕绕，心里想的什么就说什么，相处起来特别轻松。也难怪历任宫主都喜爱将他留在仙宫里，有这样耿直的人帮忙办事，任谁都放心。
当初与即墨尘共事的那段时间，纵然他阅人无数，丑陋美丽俊秀的都见过，却也不得不对他动心。
这或许也是他选择离开的部分原因，他想独自去冷静，消化不该萌生的情意。
他配吗？
他不配。
可是临走前，总归是有那么点不甘。所以他还是起身来到即墨尘面前，在他错愕的目光下挑起他下颌在他唇边轻轻印了印，自嘲道：“我呢，来个人都可以这么亲。而你，是属于这么亲一下都会死心眼地嚷着要负责的人。”
“似我这般人尽可夫的风流之徒，从一开始就没办法和你们站在同一个世界。”
虽说早在与即墨尘和路明遥他们接触那会儿，有了依靠的他，加上总被即墨尘教育着，早已没在做从前为了复仇而做的勾当。但就像被沾了墨水的白纸，脏了就是脏了，怎么洗都不可能洗清。
不过这趟倒也不算亏，还吃着了仙宫即墨小长老的豆腐。
叶离满意地想着，把贺礼塞给即墨尘后就想走人，却被他死死抓住了手腕。
即墨尘显然很震惊，估计是个未经人事的小雏鸟，瞪着他看了半天却说不出话来，最后只问他：“……宫主让我给你带请帖，他和凤君的结道大典，你去还是不去？”
叶离盯着说话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僵硬的男子，心里微微一动，反问：“那你是想我去还是不想？”
即墨尘又是一怔，不太理解为何这种事叶离还需要旁人替他做决定，但还是诚实地回答自己的想法：“我希望你能把贺礼亲自送到宫主面前。”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叶离听完，爽快地把贺礼收回，并接下即墨尘送来的帖子。
即墨尘没想到事情能办得如此顺利，在他走前又确认道：“你真的会去？”
“嗯。”叶离拿着帖子轻轻拍打了几下掌心，想了想又问即墨尘，“再问你个选择题。”
“一是我日后依然可以继续逮着个合眼缘的人就亲偏就不碰你，二是我以后只能亲你一个人，你觉得哪个比较好一些？”
即墨尘被问得皱起了眉头，当真如解题般细思答案。
“解不了没关系，我总会给自己选择合适的答案。”叶离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准备走人，却又被即墨尘抓住。
“可以。”他看起来有那么点无措，但回答还是认真思考后的结果，“如果……你非得有人亲，我不是不可以。”
叶离听得笑了：“这么委屈啊？你不讨厌吗？”
即墨尘回想着方才被叶离触碰时的感觉，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点发痒，嘴边也感觉到了温度和柔软，就是没有寻找厌恶之情。
所以他如实道：“不讨厌。”
“好，我知道了。”叶离点点头，鲜红的身影潇洒离去。
即墨尘就那样惴惴不安地等待，直到结道大典那日，看见穿戴整齐的叶离出现，含笑着将贺礼亲手递给一脸惊喜的路明遥，才算是放下心来。
路明遥其实挺看重叶离擅长的阵术：“找个时间到白长老那里把考核做了吧，若是通过了，我就允许你进入仙宫。如此，你也不必为了讨生活和资源，再去做你不喜欢的事。”
他以为叶离会拒绝，没想到他爽快地应下了，还问他：“宫主真的不嫌弃吗？”
路明遥知道他问的什么，但还是假装没听懂：“嫌弃什么？你的能力吗？能力的话，我想你在观海宗和帮助高家拆穿穆千瑞真面目那会儿，就已经向众人证明了。澜只昏要你过得了仙宫其余的考核关，随时欢迎你到我这里办事。”
叶离垂眸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好，我会努力试试。”
仙宫内外一片热闹，烟火灵灯散满天空，连风绵几人都代表凤族送来了贺礼。她在宫宴上见到许久未见的龙族小公主敖明月，高兴得飞起，把人抱着念叨了好久。
敖明月与她似乎建立起了友谊，拉着她到边上一副参悟了的表情说：“谢谢你风绵，我终于明白你当初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了。”
如今再看路明遥与风涅，她满心满眼也只有祝福。
她还神秘兮兮地拉着风绵说：“知道你在凤族想入新货比较难得，咳咳，我这些天在外还搜刮了不少新的……”
风绵听得眼睛都亮了，回头拉着自家兄长坚定地说要去龙族住上几日，还为此争吵了起来。最终，还是路明遥出面说乐意让他们几人在仙宫住下才算消停。
路明遥和风涅的结道大典举行得非常顺利，所有人都抛开了芥蒂，真心真意地祝福着他们。连天道都在仙宫上方落下了彩色的灵光，给他们送上祝贺。
白松鹤还给路明遥的小奶兔亲手做了件可可爱爱的红色小棉衣和小红帽，它在宫宴里欢腾地蹦跳游走着，俨然成了这场大典的吉祥物。
待夜深，所有人都聊开且醉意上头，风涅才悄悄把路明遥牵走，往他的寝宫回去。
小奶兔乖巧地走在前方，一蹦一跳地把他们一路送回路明遥的房间，才化作碎纸回到路明遥手中。
被风涅揽着回到房间时，路明遥清了清嗓子说：“今日不过是走个形式，我有些乏了，要不洞房这种流程就算了？”
小凤凰今日穿上红金色的喜服，身上的冷气都被喜庆磨消了不少，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倒映着他身上的艳红，整个人瞧着攻势却变得更为强盛了。
风涅伸手从他身后勾住企图逃走的他，把他揽入怀里相贴的那一刻，他已经可以通过某个地方的接触感受到他的激动。
路明遥：“……”想来这个流程是也躲不了了。
但风涅也不着急，只是紧紧拥住他平稳地呼吸，感受着他身上的气息。
半响，才轻声说：“明遥，结道前那么长的准备时间，他们都不让我见你。”
“我想你得很。”声音听着还是清清冷冷的，却能听出藏于其中的浓浓情意。
确实，不知白松鹤他们是有意为之还是当真想遵循凡人般的礼节，结道大典结束前愣是不让风涅入住仙宫，不让他们相见。
路明遥笑了笑，转过身抬眸目光勾人地注视了风涅一眼，抬手勾住他的领口，指尖触碰着他的肌肤逐渐往下扒拉开来。他能明显感受到风涅慢慢变重的呼吸，还有他僵硬着努力把持的身子。
直到那象征着凤的契印曝露在路明遥的视线里，他低头轻轻亲吻一下那枚印记，才弯着眼睛说：“我也想。”
断断续续经历过那么多坎坷的契印总算稳定了下来，如今将紧系着他们之间的神魂，直至永远。

*
作者有话要说：
_(:з」∠)_正文完结啦！应该没有番外了~
不想把所有东西都交代得太大结局一样的完全，就算我停笔了，故事里的世界也还在继续。
本来想把下一个古耽的脑洞文案给搞出来，但这玩意儿实在太愁人了T^T
等我想好了再放出来吧，在线求讨个关注，有兴趣的话可以先收藏隔壁欢蛋的预收，下一本耽美可能开那个！
这篇文开始也算写得磕磕绊绊，但很开心每天更新都有不少小天使陪我走来。很多时候每次更新都很害怕会不会收到小天使的怒骂和嫌弃，后来鼓起勇气打开看到你们欢乐的评论心情就会好很多，谢谢你们带给我的快乐。
主要是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今天的我依然走在希望努力比前一天更好更进步的路上，感谢小可爱们的包容与陪伴，有缘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