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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了将军后朕有喜了 作者：江色暮 

文案：

母后被废去世，舅族接连出错。
陆明煜低调做人，每天数着去封地的日子，想要尽快远离京城。
可他谨言慎行，换来的是被欺被辱，甚至被人用一杯酒送到旁人榻上。
一夜过后，对上抚远将军燕云戈兴味的目光，多年哀恨涌上心头。
陆明煜终于知道，不争的后果就是为人鱼肉。
他不得不争。

数年虚与委蛇，卧薪尝胆。
年少的皇子们一一折戟，始终未被诸臣放在眼里的皇长子终登帝位。
掌权之后，陆明煜下定决心，要除去大将军。
一杯毒酒下去，念及从前零星好光景，天子心生悔意。
转眼听到消息，将军未死，只是失忆。
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陆明煜又察觉到腹中不同寻常的动静……

CP：燕云戈x陆明煜
原本只想玩玩没想到真上心了的将军攻x一道心思拐八十八个弯的帝王受

高亮：1.文案只有一部分信息，文里才有对两个主角之间经历的详细描写，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
2.攻很快会恢复记忆。
3.狗血，受和攻先后进火葬场，锁死HE。
文案/文名可能还会改，不过就是这么个故事~

内容标签： 生子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明煜，燕云戈 ┃ 配角：陆胤州（孩子）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攻受一起火葬场 

 立意：永远对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 



1.  鸩酒   （一更）你如何对得起我！

　　都说这是数年来罕见的寒冬。腊月未至，长安城便落了雪。

　　上至朝中大臣，下至寻常百姓，出门时都总忍不住缩缩肩膀，叹一句“如今都这样，到年节时可要怎么过”。

　　关中地区都是如此，再往北的地方自不必说。

　　作为登基不足三月的天子，陆明煜知道自己比不上太`祖皇帝英明神武，只好加倍尽心、加倍仔细，早早找来内阁诸臣商议，赶在真正的大雪降临前把一条条防备雪灾的政令颁发下去。

　　这么忙了许久，终于在腊月初时得了一刻清闲时候。

　　理应是这样。

　　可这夜，陆明煜在屋中坐了整整一晚，始终没有合眼。

　　他身侧就是窗子。天寒至此，按说夜间不该开窗。可皇帝说要看月色，便无人能违背。

　　眼看窗子跟着开了一夜，宫人们只好加倍勤快地烧着地龙，又确保陆明煜身侧炉子始终未灭。到最后，陆明煜嫌来来往往的宫人们太烦，让他们都出去。

　　宫人们对视一眼，无奈离去。临走时还交换眼神：陛下昨日傍晚还好好的啊，如今怎么？

　　另一个宫婢：不知道。不过将军未与陛下共寝，兴许……

　　他们再想什么，陆明煜都无心知晓了。

　　“看月色”是托词，他的心思仍然放在此前与自己不欢而散的燕云戈身上。

　　一时想到燕云戈在宫灯下避开的目光，一时又想，当年自己还只是“皇长子”的时候，燕云戈可不是这样。

　　作为燕贵妃嫡亲的外甥，燕云戈可谓是天生的三皇子党。他与陆明煜的纠葛，来源于一次陷害。

　　当时陆明煜的三弟在朝中如日中天，引来不少妒恨不光。可他一件件差事都办得漂亮，再擅长鸡蛋里挑骨头的言官都写不出什么弹劾。有心之人只好从三皇子身边的人下手，而陆明煜这个几乎是隐形人的皇长子，就被一同套进圈里。

　　他在一场宴会上喝了一杯酒。再醒来，就在燕云戈床上。

　　那夜的事情对陆明煜而言十分模糊。从身上痕迹来看，燕云戈不算粗暴。但那是因为燕云戈不知道他是谁，等到弄清楚陆明煜的身份，少将军的面色顿时“精彩纷呈”。到最后，定格在一个玩味的笑上。

　　陆明煜想：他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是“未曾想到，殿下竟有如此雅兴”。

　　言辞之间，仿佛觉得陆明煜十分放浪，把与长安城中俊彦共枕当做寻常。

　　燕云戈说完这句话，便下了床。

　　他甚至没多和陆明煜讲几句话，就那么离开了，倒是笃定他不会把昨夜的事情讲出去。

　　陆明煜的确不会说。那是因为他不想让幕后之人逞心如意，更不想让整个长安的人看笑话。

　　有这样的开场，他们往后的交往自然也不算愉快。

　　平常没有相见的理由。偶尔在正式场合见了面，燕云戈的视线也只会在陆明煜身上匆匆扫过，不多停留片刻。

　　如果不是三皇子去往南方赈灾时被洪水卷走，燕云戈不可能再和陆明煜有什么纠葛。

　　可三皇子死后，贵妃一脉看朝中哪个皇子，都觉得对方像是坑害了三皇子的人。唯独一个陆明煜，因有一个被废的母后，早早被所有人断定无缘皇位。加上舅族落魄、天子不喜……挑来挑去，燕家把复仇的希望压在陆明煜身上。

　　陆明煜抓住了这个机会。

　　往后两年时间，他和燕云戈相见次数渐多。有了交往，过去的“误会”自然一并澄清。加上一起办了几件差事、意外地发现两人还算志趣相投，再看彼此时，目光都变了味道。

　　他们的第一次是因为酒，第二次同样。可第一次时陆明煜不省人事，第二次却感受得十分清楚。

　　燕云戈在床下对他如何暂且不提，到了床上，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情郎。

　　不仅打仗时天赋异禀，在某些事上同样。

　　几度欢时，陆明煜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信号。

　　他脑海中总有两个声音，一个劝他理智，劝他勿要把自己推入火坑。另一个却在说，他已经失去母后，失去皇妹，父皇同样更似天子而非“亲人”……他太孤单，太需要一个可以放心交托后背的人。

　　那个人不该是燕云戈，可他的确是陆明煜难得的选择。

　　他矛盾、踟蹰，干脆不再去想。一日日走下来，终于走到了二皇子接连犯错、被罚守陵，四皇子落得残疾的时候。

　　也就在这会儿，先帝崩了。

　　朝中再无其他皇子，陆明煜此前展现出的才干也已经足够服众。就这样，他登基为帝。

　　那是夏秋之交的事情。登基后，陆明煜与燕云戈的关系依然没有变化。他知道自己很难喜爱某个女郎，也做好从旁支中过继子嗣的心理准备。至于其他的，糊涂一点，也不是坏事。

　　偏偏，他收到了那封密折。

　　折子上说，北疆的抚远将军府中添了一个不到两岁的小主子。

　　这不是值得报到天子案上的事。陆明煜虽是皇帝，却断没有管到朝臣子嗣上的道理。

　　偏偏抚远将军府的情况特殊。老将军早年在战场受了伤，早早回京休养。少将军更是天子枕边人，过去两年都未出长安。两人中无论哪一个，都没法给北疆将军府添一个孩童。

　　再往下查，孩子的乳母是南边口音。

　　虽然三皇子在长安的妻妾都未有子嗣，可这并不能说明什么。结合孩童莫名的出身、乳母不同寻常的来历……看到折子上内容的一刻，陆明煜的第一个想法是：终于来了。

　　但凡有一点希望，燕家就不会选择陆明煜。

　　最多是那个“希望”年纪太小，燕家需要一个挡箭牌，而皇长子是最好拿捏的选择。

　　陆明煜在窗边坐了一整夜，折子也在他手边展了一整夜。

　　到了天露白肚时，在他脑海中交战的声音终于第一次决出胜负。

　　他几乎是惊讶地发现，把那包药粉下在酒中时，自己的手竟然没有抖。

　　他早就知道的。燕云戈同样是燕家人，昨夜陆明煜连“若真是三弟子嗣，便是接回京中又能如何，还是你就这么不相信我”都说出来了，可燕云戈只会选择挪开目光。

　　竟然如此、既然如此……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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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了。

　　看到窗边的陆明煜，燕云戈惊讶。

　　他的视线在平整的龙床、陆明煜手边的炉子之上扫过，瞬间明白了什么。

　　男人眉尖拧起，快步朝陆明煜走来，不赞同道：“陛下！你这是一夜未睡吗？”

　　陆明煜抬眼看他。

　　清晨的熹光落在他眉眼上，寒霜就结上年轻天子披散的长发。

　　他神色淡淡，说：“我昨夜想了很多。”

　　燕云戈的神色又有变化。他嘴唇抿起一点，在陆明煜身侧坐下。有一个抬手的手势，似乎要拢一拢陆明煜的发。可动作到一半，对上陆明煜的目光，他还是收回手。

　　燕云戈只叹道：“离上朝还有些时候，不如……”还是歇息一下吧。

　　陆明煜打断他，失望道：“你就想和我说这个吗？”

　　燕云戈闭了闭眼睛。陆明煜看着他，又开始讶然。

　　他一直知道，抚远少将军有一张俊朗无匹的面孔。当年大胜归京，多少女郎朝他掷果。这也并非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燕云戈，可好像唯独今日，陆明煜忽而发觉，原来燕云戈的鼻梁这样俊挺，仿若琼山玉立。唇形这样好，恰似明湖烟波。

　　兴许是知道，这会是最后一次见面吧。

　　见燕云戈说不出话，陆明煜叹了一声，主动转过话题。

　　他从一旁炉上取下酒壶，在自己与燕云戈面前各倒了一杯。

　　时人惯饮的是浊酒，药粉的颜色被吞没其中，无从分辨。

　　眼看燕云戈眉尖又要拧起，陆明煜低笑一声，说：“怕人说我荒唐，嗯？”

　　燕云戈斟酌言辞，说：“毕竟还要早朝。”

　　“今日不上朝了。”陆明煜摇头，“几位阁老接连一旬都没能休息，如今总算得空，不如让所有人都松快一下。”

　　燕云戈听着，再看陆明煜面孔，见天子神色已经方才不同。

　　没了咄咄逼人的气势，反倒自在、肆意很多。

　　燕云戈忍不住微笑。

　　他似乎觉得昨夜的危机已经过去，如今眉眼里都透出放松。身体倾向前来，要揽住陆明煜肩膀。同时开口，准备说些什么。

　　陆明煜似笑非笑，抬手挡在燕云戈身前，朝酒杯方向抬一抬下巴，嗓音懒散，说：“朕亲自给你倒酒，还不快喝？”

　　燕云戈好笑。与他私下相处时，陆明煜鲜少有称“朕”的时候。至多是被伺候的太舒服，才要玩笑似的来一句“重重有赏”。

　　他没再开口，而是拿起手边的酒杯。

　　抿上一口，眼皮却忍不跳动。

　　再看陆明煜。陆明煜明知故问：“怎么了？”

　　燕云戈停顿，问：“这酒？”

　　陆明煜瞥他：“如何？”

　　燕云戈斟酌言辞。他大约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陆明煜在酒里放了什么。这会儿也只是露出一点苦恼神色，说：“仿佛有些苦涩。”

　　陆明煜不轻不重，说：“兴许是温了太久，酒的味道变了吧。”

　　燕云戈看他，见陆明煜神色不变。

　　是一定要让他喝了。

　　燕云戈无奈，倒也不曾多说。

　　他有错。这一杯温坏的酒，就算是赔罪了。

　　——陆明煜觉得，大约直到毒发的那一刻，燕云戈都是这么想的。

　　但他注不能知道答案了。眼看身前的人趴在案上，再无一点声息，陆明煜心中并没有什么欢喜，反倒是空落落更多一点。

　　过了很久，他才疲惫地站起身，预备唤来宫人。

　　毒自然不能是他下的。该是二皇子、四皇子……或者燕云戈本人，要下毒谋害天子，却在阴差阳错下未能成功。

　　以燕云戈的身份，让他悄无声息地没了实在太难。不如干脆闹大，给他一个“护驾有功”的名头。

　　在确认“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之后，剩下半晚时间陆明煜都在想这个。

　　可在他转过身后，背后又有动静。

　　有什么被推动，小案在地面滑动的声音……

　　陆明煜的头皮微微发麻。

　　他许久未进水，如今口唇发干，头皮发麻，连自己的心跳都能清楚听到。

　　屋中只有自己一人！再之后，就是已经没了气的燕云戈！

　　会是什么在发出动静？除了自己，屋中还有什么能动？

　　陆明煜难以想明。他谨慎地稍稍侧过头，用余光去看方才的小案。第一眼，燕云戈依然趴在那里，并无变化。他稍稍放心，正要转过头，却意识到，方才燕云戈仿佛是左手在上……

　　他猛地再回头。第二眼，燕云戈不见了。

　　陆明煜几乎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候，他耳边传来一道嗓音。

　　“陛下，”自然是燕云戈再问他，“我如何对不起你，要你这样对我？”

　　陆明煜一愣，第一反应竟然是：你如何对得起我！

　　他想到过往种种，从两人不甚愉快的第一夜，到接下来两年里自己的诸多小心谨慎，再到三皇子子嗣被燕家悄然接到北疆抚养的消息。愤怒占据上风，惧意竟是被直接压下。

　　年轻的天子撑起气势，要转头与燕云戈对峙。

　　可一转头，就见燕云戈原先还干干净净的衣襟上已经染满了鲜血，冷漠、阴狠地看着他。

　　陆明煜过往再苦，也是正经皇子，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

　　他呼吸一滞，头脑空白。

　　蓦地惊醒！

　　天子看着眼前明黄色的床帏，大口大口喘气。

　　这动静引来宫人，在帐外焦灼地问：“陛下！”

　　陆明煜喉结滚动一下，哑着嗓子吩咐：“倒杯水来。”

　　温热的茶水入喉，甘暖的檀香味飘散在鼻翼间。

　　陆明煜的心跳终于平息。

　　他记起来了，这已经是燕云戈喝下那杯鸩酒的第三天。

　　少将军不会在倒下后又爬起来，吐着满襟血来朝陆明煜复仇。

　　事实上，燕云戈的确没死。那日宫人原先想把他带出宫操办丧事，可行到一半，察觉到“死人”的呼吸声。

　　再然后，燕将军重新睁眼。

　　这引来一阵兵荒马乱，其间混乱不多赘述。总之，听到消息的陆明煜错愕而心乱，一时下不了再动一次手的决心，又不能把人放出去，干脆让宫人将他重新带回。

　　如今，燕云戈就躺在侧殿里。

　　那是燕将军从前便时常留宿的地方。太医已经来看过几趟，他们很确定地告诉陆明煜，误打误撞饮了毒酒的燕将军难得好运，未死，而是失去从前记忆。




2.  失忆的将军   （二更）燕云戈能嗅到天子……

　　古人常说一鼓作气，再而衰，如今陆明煜的感觉与之类似。

　　三天前，他在宫人们面前上演了一出“将军人毒害，朕怒不可遏”。心底那台戏已经唱到一石二鸟，打击燕家的同时把还仍不死心、私下动静颇多的几个弟弟拉出来溜溜。

　　再顺道回想从前。三弟不在以后，燕家的人最先是悲痛欲绝，到后面，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三皇子死得蹊跷的消息，于是所有悲痛都转为愤怒。

　　他们试探着和陆明煜接触，出面的正是燕云戈。

　　那时燕云戈心气多高。他年纪轻轻，就有赫赫战功，与父亲一起打退困扰大周数代皇帝的外族。这么一个人，面对陆明煜时居高临下、傲慢轻蔑，陆明煜还要笑脸相迎。

　　哪怕到后面，两人的关系逐渐缓和，可燕云戈更看重的依然是家族，与陆明煜的关系更像是闲来无事时的一点乐子。

　　陆明煜知道。

　　他费劲心力，一点点往上攀爬。有一个“失德被废”的母后，他虽然是皇长子，起点却比所有弟弟都要低。十八岁了，才接了第一个正经差事。

　　办差过程中，陆明煜很是吃了一番苦头，他却乐在其中。

　　两年下来，燕云戈终于愿意正眼看他。发现这点的时候，陆明煜甚至高兴过……

　　夜里想的都是坏处，到了天亮，终于有一点好光景浮现。

　　登基之初，各种大事小事一起压过来，惯例的秋狩便取消。

　　燕云戈私下笑陆明煜，是否是他骑射不好，想趁冬天多练练？

　　陆明煜凉凉地瞥他，说是又如何？

　　被父皇厌弃的那些年，他能自己读书，却很难自己练武。

　　燕云戈耸肩笑笑，说：“不如何，我教你吧？”

　　陆明煜：“……”

　　燕云戈：“都是陛下了，总要在群臣之前猎鹿。”

　　说这话的时候，少将军嘴角噙着一点笑。

　　他容貌风流，身姿隽逸，是多少女郎梦里的好儿郎。对着陆明煜时，稍微露出一点温柔，都能让人沦陷其中。

　　如果不是这一点温柔，陆明煜怎么会想到和他长长久久？

　　回想起这些，陆明煜有了真切难过。

　　他们的身份从一开始都就不对。三皇子死了的时候，两边可以出于共同利益合作。三皇子还有后代，燕云戈又是那样态度。这么看来，陆明煜与他当君臣都勉强，现在才是拨乱反正。

　　正难过，又知道燕云戈还活着。

　　陆明煜：“……”

　　下好的决心不上不下地卡在胸膛。等把人再拉回来，陆明煜心烦意乱，去看燕云戈。

　　威武不可一世的少将军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衣襟上的血没陆明煜几日后的梦里那么夸张，但也能看出此人曾经呕血。

　　薄唇带着青紫色，眼睛死死闭着。陆明煜在他身边站着都要疑心，这人真的没有死吗？

　　周边寂静，宫人们低着头，无人敢在这个时候讲话。

　　陆明煜闭了闭眼，知道这会儿最好的选择是自己再给燕云戈补一杯毒酒。可前面的决心被感伤冲散很多，要再聚集便没有那么简单。

　　他还在斟酌，忽听到一声痛苦的呜咽。

　　陆明煜一个激灵，蓦地往前，来到燕云戈身边。

　　他其实没想好要怎么做。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屋子里下手是一回事，如今被宫人们看着又是一回事。可万万不能让燕云戈真的醒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头脑中正激烈交战，燕云戈已经睁眼。

　　陆明煜的手要放在燕云戈脖颈上了，燕云戈开口：“你……”

　　手上用了一点力气。

　　燕云戈：“咳、咳咳——你是谁？”

　　陆明煜一愣。

　　他手上的力道松下去，掌心下滑，改为贴上燕云戈肩膀。

　　人坐在床边，审视、眼神复杂地看着床上男人。

　　燕云戈仿佛极为痛苦。陆明煜看过他从前舞剑的样子，一把重剑都能舞得虎虎生风。可现在，燕云戈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指头颤动，起来一点，又从被褥上跌落。

　　陆明煜看在眼中。

　　他心情诡异，语气也不咸不淡，问：“你不记得我了？”

　　燕云戈茫然、不明所以地看他。

　　陆明煜皱眉，又问：“那你自己呢？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燕云戈听着，瞳仁缩小一瞬，面上多了更多痛苦迷茫。

　　看他这样，陆明煜也开始茫然了。

　　——三天前的状况大抵如此。接下来，就是太医诊治、燕云戈失忆……一套流程走下来，陆明煜心里聚起来的那股气不说彻底消散，也的确散了个七七八八。脑海里争吵的两个声音再度分出胜负，这一次，原先强势的那个衰微下去，用只有陆明煜自己能听到的动静念着：“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另一个声音则说：“他还活着，他不记燕家了。”

　　就好像陆明煜还有什么期待似的。

　　他厌烦，恰好床帐外的宫人又开口。是提醒陆明煜，到了该起身的时候。

　　陆明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床上坐起，让宫人们服侍着洁面。再冷的冬天，皇帝手边总缺不了热水。但这不意味着上朝是一件舒服的事情，没见下面的臣子们还在偷偷打呵欠呢。

　　陆明煜坐在龙椅上，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下面的人。

　　北边的几座城镇已经有了大雪成灾的倾向，但陆明煜已经未雨绸缪地调衣调粮。明年的税负多半要减，减多少是个问题。新帝登基初年就有这样的状况，是否意味着什么……最后一句说得隐晦，意思却非常诛心。陆明煜眉尖挑动一下，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见到一个言官。

　　他低低笑了声。如今朝堂势力分布，老一派的世家、贵族隐隐以天子为首，武将们因为燕家的关系也一心拥护新帝。但前者在整个大周的实力盘根错节，不少家族甚至是从前朝延续而来。在不动他们利益的时候，他们忠诚于天子。一旦准备改革，前朝不少君臣的下场都是前车之鉴。

　　至于后者，武将们能因为燕家的关系投向陆明煜，也能因为燕家的关系离开。在培养出自己能信的人之前还能用他们，以后却还是得把将兵慢慢拆散。

　　再有就是清流文臣，这是往日拥护老四的一批人。陆明煜过去办差时得到了其中一些中立人士的示好，但依然远远不够。他们的师生关系、同届关系……养上百年，又是新的“世家”。

　　陆明煜心里过了一圈朝事，忽略掉那个有意找事的言官。再往后，话题终于落到“燕少将军如何了”上。

　　陆明煜不轻不重，回答：“少将军病了。朕体恤他，便让他在宫中养病。”

　　一句话，在下方激起数层浪。刚刚被忽略掉的言官又来了精神，伸长脖子说这“于礼不合”。武将们的态度也有点微妙，但见言官这么说，还是竖起眉毛骂回去。一时间，朝堂俨然成了菜市场。

　　陆明煜记起前朝一桩两个臣子在朝上直接打起来的旧闻，有点被自己逗笑。

　　他有意没把少将军中毒一事说出去。有些事，自己去做显得刻意。世人总是更相信自己窥探出的“真相”，再说了，原本就想好一石二鸟。以如今燕云戈的情况，燕家那只“鸟”只算打了一根翅膀下来，不得好好在他那几个弟弟身上找补？

　　他是这样态度，大臣们自然又有一番猜测。各种争论中，也隐隐带上试探陆明煜的意思。

　　陆明煜面色显得难看，尤其是在看几个文臣时。

　　这仿佛印证了什么。当然，一切都是假的。

　　眼看诸人神色变化，陆明煜几乎要抚掌而笑。

　　年少的时候，不知道权力的好处，竟然还想早早从京中逃脱。如今孑然一身，总要得到些什么。

　　一直到下朝，陆明煜的心情都不错。不过，这样的“不错”没有维持多久。等到回了内宫，距离福宁殿越来越近，陆明煜的心情又一点点沉下去。

　　昨日燕云戈已经能坐起身了。按照太医的说法，少将军中的毒虽然猛烈，但将军本人体魄强健，加上那毒分量不准，这才让燕云戈生生捱住药性。能起身是很好的信号，接下来，用不了多少日，他就能下地，甚至可以继续舞刀弄剑。

　　陆明煜问了句：“那少将军会恢复记忆吗？”

　　太医犹豫一下，没有把话说死，只道：“还要看少将军福祉。”

　　陆明煜听了，就知道，太医也不知道。

　　他能理解，却很难接受。

　　如果燕云戈恢复记忆，知道自己要除去他。到时候，被“除去”的，就是陆明煜自己了。

　　还是得找个机会——陆明煜想到这里时，龙辇恰好停下。

　　一抬头，福宁殿已经到了。

　　陆明煜没什么表情地下了轿子，径直朝侧殿走去。

　　未到地方，先嗅到浓郁的药味。太医说了，燕云戈还是得喝上至少半个月的苦药，才好拔除身上的毒性。陆明煜听得头疼，让他们先把药熬上。

　　他自己都感受到了矛盾。杀他、留他……还没想出一个结果，就听到屋内传出“咚”的一声。

　　陆明煜面色忽变，蓦地加快步子，一把推开屋门，一眼看到燕云戈的姿态。

　　燕云戈倒在床边，手撑着床沿。所有“不可一世”都在他面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狼狈、尴尬。他一样看向陆明煜，神色中多了赧然。

　　陆明煜当即发作，转身斥道：“怎么回事？屋中竟然没有留人伺候！”

　　宫人们跪了一地，诚惶诚恐，喊冤道：“是大人他——”

　　身后也传来一道嗓音，燕云戈说：“是我让他们出去。”

　　陆明煜皱眉。他勉强压住火气，转头重新看燕云戈，口中吩咐：“去，把人扶起来。”

　　两个小太监上前，将燕云戈重新扶到床上。

　　陆明煜再上前，打量眼前难得弱势的男人。

　　在他的目光下，燕云戈仿佛尴尬。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但各种常识并没有丢。两三天过去，早就从身边人对陆明煜的称呼里知晓此人的身份。

　　一个皇帝、天子，对自己的态度却让人难以捉摸。

　　让自己睡在他寝宫侧殿，还会因为他的事情训斥宫人……

　　“陛下？”燕云戈尝试着开口，“你莫要生气，的确是我不让他们伺候。”

　　过于没话好说，只好把刚刚的话又拿出来讲一遍。

　　听到他的声音，陆明煜的面色似有缓和。

　　燕云戈正想不明白，就见陆明煜在自己身侧坐下，神色显得颇温和，问他：“这两日，你感觉如何？”

　　燕云戈斟酌，说：“诸位太医的讨论，我听了，应该是没有大碍的。”

　　陆明煜说：“我是说，你的感觉。”

　　燕云戈：“……”停顿片刻，“身上仍是无力，腹中总会疼痛。除此之外，倒是还好。”

　　他这么说完，身侧的青年仿佛笑了，叹道：“不愧是——”

　　什么？

　　燕云戈屏息静气去听，不过陆明煜没把话说完。

　　他又停顿下来，很新奇地看身前男人。

　　在陆明煜的记忆里，燕云戈从来是踌躇满志、胜券在握的。

　　哪怕三天前的夜里，面对自己的质问，他难得露出一丝犹豫，也是意外于被陆明煜察觉三皇子子嗣消息更多。

　　陆明煜没想过，此人还有弱势、难堪的时候。

　　他问燕云戈：“你刚刚是想下床走动？”

　　燕云戈抿着嘴巴，点头。

　　陆明煜快速地扫了燕云戈身下一眼，问：“是要更衣否？”

　　燕云戈几乎要喘不过气了，回答：“并非，只是想要试着走走。”

　　陆明煜便说：“太医都说了，你该好好歇些时候。”

　　燕云戈咽了口唾沫，认错：“我知晓了。”

　　陆明煜又说：“你……”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凑得很近。

　　近到燕云戈能嗅到天子身上的甘暖香气。

　　燕云戈屏住呼吸。

　　他不知道陆明煜要说什么。但是，毫无疑问，他不抗拒陆明煜的接近。不像是那些宫人，燕云戈只想让他们远离。

　　他心里隐隐有了期待的意思。可陆明煜忽而停了下来，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变换片刻，蓦地站起身，竟是要离开了。

　　他面上透出烦躁、苦恼。都是很细微的表情，但燕云戈莫名能够看懂。

　　“好好照顾他。”天子吩咐宫人们，又转头看燕云戈，神色中闪过一丝不自然，“你也是，好好养伤。给你下毒的人，朕会去查。”

　　燕云戈听着，回答：“好。”

　　陆明煜又皱起眉头，就这样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燕云戈的肩膀一点点松下。

　　他这几天一直在迷茫，自己在皇帝身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角色。

　　明显没有被净过身，按说不可能长住宫中。可看这屋子里的摆设，仿佛又很合心。去问宫人，自己好像真的在这里待过许久。

　　加上这两天看到的诸多细节，对刚才天子靠近时不同寻常的心情反应。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其实是皇帝身边的……某种人？

　　燕云戈的眼皮跳了一下，没往下深想。




3.  将军之死   （三更）或许，他可以杀了“……

　　燕云戈不往下想，陆明煜却没法不想。

　　他面色沉沉地往前走。原先想要去外间透气，忽然想起宫中不知还有多少旁人耳目。

　　陆明煜刹住脚步，转身回了正殿。

　　再到坐下时，他的神色已经完全和缓下来，吩咐人为自己研磨，是要批改奏折。

　　他能一步步走到今天，从最初的劣势到往后在燕云戈面前不落下风，依仗的就是绝佳的耐性。

　　如今也一样。

　　他看折子，最先的时候，脑海里依然是方才的场景。卸去了杀伐气质的燕云戈显得温和，乃至无辜，几乎无法与陆明煜记忆里那张总透着轻视的面孔重叠一处。

　　可那明明就是燕云戈，连不爱身边有人服侍的性格都一模一样。

　　从前听他谈起过，养成这个习惯，还是在军中。战事最紧张的时候，稍微一点风吹马动，都可能意味着外族的兵马又来了。

　　燕云戈的神经长期紧绷，非常时期还不觉得，回到长安才发现这样实在累得慌。于是，他在将军府的院子里只留下一个烧水扫院子的小厮。进宫和陆明煜在一起时，也不要许多宫人伺候……

　　不知不觉，笔下纸页已经被写满。一眼看去，上面尽是“燕云戈”。

　　陆明煜发涩的眼皮眨动一下，敛眉看了纸页片刻，将其揉成一团，丢进不远处烧来取暖的炭盆。

　　烟雾在屋中升起，旁边伺候的总管太监李如意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这当口，忽听天子说：“把窗子打开。”

　　李如意来不及擦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赶紧迈着步子去了。

　　等冬日的寒风吹进屋，烟味散去很多。

　　李如意小心谨慎，回头看一眼天子。

　　陆明煜依然是原先的姿势，笔尖却已经沾上朱砂，开始往折子上写下批文。

　　他是真的看了进去。一直到一个时辰后，李如意小心翼翼地问天子要不要摆膳，陆明煜才放下笔。

　　从朝事中回神，侧殿里的人重新成了摆在眼前的烦心事。

　　陆明煜眉尖拧起一点，先说：“摆吧。”一顿，又想，这么一天天下去，自己只会越来越不想杀燕云戈。

　　他沉默。旁边的李如意察言观色，愈发小心翼翼，从屋中退走。

　　偌大正殿中只留了陆明煜一人，半晌，年轻天子“嗤”地笑了。

　　“难怪他瞧不起你，”他自言自语，“我也瞧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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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朝堂都看出来，天子的心情一日差过一日。

　　这种情形中，虽然各家多多少少都收到一些宫中传出的边角消息，可没一个人敢在这种时候认定什么。

　　燕将军还活着吗？——谁也不知道，但人已经数日没露面了，皇帝的情绪也愈发糟糕。这种情形中，不得不往最坏的角度想。

　　武将们每日上朝都怒气汹汹，活像是一个个炸药包。早去了别宫住的燕太贵妃也给陆明煜递了几次信，问他自己侄子究竟怎么样。

　　陆明煜最先还保持沉默。可到后面，他低调地出宫了一次。

　　见到他，燕太贵妃先吃惊。再细看陆明煜的神色，燕太贵妃心中不妙预感愈浓，问：“如今年节将至，城中该有不少是非。陛下有事要说，着人来传个话就好，何必亲自跑一趟呢？”

　　陆明煜面色难看、憔悴，说：“除了太贵妃，有些话，朕是真不知道要和谁说了。”

　　燕太贵妃瞳仁微微收缩。她心中不安，但看着陆明煜，还是只能问一句：“云戈究竟如何了？”

　　“很不妙，”陆明煜顶着一脸疲惫、憔悴，“那杯酒原本该是我喝的，云戈他……”

　　燕太贵妃的眉尖微微拢起，审视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她是少数知道陆明煜与燕云戈真正关系的人。从前还会斥一句侄儿荒唐，不爱女郎，偏与男人纠葛。这就算了，对方还是个皇子！

　　如今却不得不细想，以侄儿从前的种种表现，陆明煜似是真的对他情根深种。反倒是侄儿，对陆明煜用情不深，只是玩玩。

　　有这段在，结合陆明煜如今的状态，哪怕耳边已经有影影绰绰的传闻，说二皇子、四皇子近来都安分守己，哪来的胆量去毒杀天子，兴许就是皇帝自己在玩一手“狡兔死、走狗烹”，但从燕太贵妃的角度，她不太相信陆明煜会对侄儿下手。

　　“‘不妙’是什么意思？”燕太贵妃问。

　　陆明煜不答。

　　见他这样，燕太贵妃抽了口冷气，面色沉下。

　　“你和我说一句实话，”女人的声音有点打飘，“云戈现在还在吗？”

　　陆明煜眼睛闭上，眼梢似有水色。

　　看他这样，燕太贵妃身体猛地一震，几乎要软倒下去。

　　“我不想把消息宣扬出去，”过了会儿，陆明煜低声说，“老将军年纪大了，原先就有旧伤在。骤然听到云戈的事情，可能……”

　　燕太贵妃捏着拳头，咬着牙，说：“我知道了——陛下，照你看，这件事是谁做的？”

　　陆明煜看她，回答：“已经有消息了。此人是冲着我来的，云戈是为我挡了一劫。”

　　燕太贵妃忍住哀伤，说：“看来陛下已经知道究竟是谁做的了？”

　　“总归越不过那几个人，”陆明煜说，“老将军那边，还请太贵妃劝劝。”

　　“劝劝，”燕太贵妃嘴唇颤动一下，“是了，是要劝劝。”

　　当初她失去皇儿，是怎样痛彻心扉。如今，兄长也有了一样的苦痛。

　　陆明煜没和她说再多。不久之后，就离开别宫，上了回宫的马车。

　　到了别宫消失在马车后的时候，他脸上的哀伤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冷漠。

　　和燕太贵妃那番话，是陆明煜这段时间思索的结果。

　　他杀不了燕云戈第二次，但或许，他可以杀了“燕将军”。

　　再往后，朝臣听说的消息更多。

　　天子那边仿佛真的查出了些什么。从酒壶的来历，到毒药种类。一条条拎起来细细研究，几天时间，宫里就少了三成人。

　　这话是陆明煜有意放出去的，不算全假，但也只有后一半是真。

　　毒是陆明煜亲手下在酒杯里，他自然不会把自己抓出去示众。

　　盘查工作雷声大、雨点小，少掉的人都是早早上了单子，十个里有九个背后站着其他主子，余下一个则是给点银钱就能出卖消息的墙头草。

　　上位数月，已经把各宫的状况摸了一遍。因没有后宫这个现成的理由，前面已经放了一批宫女出宫，如今正好把剩下一半清掉。

　　先帝二皇子的母亲淑太妃在前一次放宫女时没折损多少人手，这次却一把折了进去。

　　福宁殿里，陆明煜想着淑太妃那张温雅端庄的笑脸如何变得扭曲，忍不住笑了半晌。

　　笑过之后，又低头，继续批起折子。

　　如今离年节没几天了，距燕云戈中毒也过去一旬。

　　如太医初时所说，少将军的身体实在不错。五天前，他第一次下地，那时候还只能摸着墙壁、桌椅慢慢挪动。到现在，在院子里转上三圈五圈，不成问题。

　　燕云戈也一直坚持锻炼。走不快没关系，慢慢来。在这没着没落的日子里，好歹要找点事做。

　　皇帝后面再未去看他。燕云戈松一口气的同时，也忍不住失落。

　　他应该不是天子身边某些逗趣的人，这是好事。但接连几日都见不到天子，偏偏又只有一墙之隔。很多时候，燕云戈自己都没察觉到，他会不知不觉地思索，这个时候，皇帝又在做什么。

　　后面下地了，可以走动。以燕云戈的身体状况，他走不远，无从考虑出院子的事。天子也显得很不防备他，时常开着窗子，让燕云戈在窗外就能看到屋中动静。

　　当然，仅限于屋中只有皇帝一个人的时候。天子接见朝臣时，燕云戈总被宫人们“请”在屋内。

　　因他不喜旁人伺候的习惯，终于有天，宫人没有及时找到他，被燕云戈看到陆明煜与大臣讲话。

　　对方倒是没见到燕云戈，一心与天子交谈。

　　燕云戈心中比较，与此人在一起时，皇帝仿佛总端着架子，君臣之间隔着甚远距离。面对自己时却不同，那日皇帝可是坐在他床边了。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和皇帝，可能还是有点什么吧？

　　正踟蹰，陆明煜的目光转了过来。

　　燕云戈一怔，看天子的眉毛一下子皱起。

　　紧接着，那个时时跟着皇帝的太监李如意就转过身体，挡住屋中臣子的视线。

　　再之后，宫人终于找到了燕云戈。见到他所在的位置，那小太监满脸慌乱，冷汗都要打湿鬓角。

　　燕云戈重新回到屋内。他没有为难看起来快哭出来的小太监，心情却开始糟糕。这样的糟糕，在当天稍晚时候，得知自己被安排搬出福宁殿时，达到了顶峰。

　　面对前来传口谕的李如意，燕云戈少见得没有点头微笑，而是问：“这果真是陛下的意思？”

　　李如意眼观鼻、鼻观心，回答：“自然是的。请大人尽快收拾，速去永和殿安置吧。”

　　燕云戈面无表情，回答：“我已经在这里住了许久。”

　　李如意咽了口唾沫，心想：都说将军失忆之后身上威压骤减，可我怎么觉得将军还是和从前一样？

　　他道：“从前是因大人中了毒，不方便挪动。如今余毒将清，自然还是要回到旧处。”

　　燕云戈眉尖挑起一点：“旧处？你是说，我原先就是住永和殿的？”

　　李如意含混道：“还请大人尽快动身吧。”

　　燕云戈却不动。

　　他嗓音低了些，说：“陛下已经多日不曾见我。”

　　李如意：“陛下忧心于大人身体状况，不忍扰了您养伤的清静。”

　　燕云戈：“真的？”

　　李如意：“……”他下午还把小太监训得抬不起头，如今，轮到他后背被冷汗浸得湿透。

　　是真是假，他怎么知道？不说天子对将军的态度了，就连将军中毒这事儿，李如意到现在都云里雾里！

　　燕将军中毒的前一天晚上，天子和他有争执，两人不欢而散。

　　那夜天子整晚未眠。到第二天天亮，燕将军去找天子。没过多久，天子就唤他们进门，指着燕将军的“尸身”说，有人给他下毒，燕将军给他挡了灾。

　　怎么看，怎么像是……咳咳。

　　出于对自身利益的考量，这些话李如意不会再对其他人说。

　　可没等他想要怎么装哑巴，就发觉燕将军非但没死，还活蹦乱跳。

　　看皇帝的态度，大有让将军留在后宫、充当“侍君”的意思。住福宁殿侧殿还算是天子对大臣偶尔的礼遇，永和殿却是实实在在的后妃宫殿。

　　李如意心头一片混乱，再对上燕云戈隐隐透出冷厉的目光，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他这样，燕云戈哪里还不明白？

　　原先心中就压着一股微火，如今，那股火倏忽被拉高。

　　皇帝就这么不愿意让其他人看到他？——不行，得要个说法。

　　在这个念头下，燕云戈错开李如意的身体，出了门，径直往正殿去。

　　李如意在他身后“哎哎”地叫着，到底比不上燕云戈的步速，被他甩在后面。

　　到了天子屋前，燕云戈缓缓停下步子，迟疑自己是否应该通报。

　　正犹豫时，李如意终于追了上来，叫道：“大人、大人！”

　　这动静，别说燕云戈了，就连屋中的陆明煜也听到。

　　陆明煜手一歪，毛笔划过衣袖、掌心。

　　他眉头皱起，心烦道：“别吵了，进来！”

　　有他这句话，燕云戈面上透出一点笑意。李如意退到一边，不再阻拦。

　　时隔多日，陆明煜又一次与燕云戈共处一室。

　　他见人推门、走进屋中，朝自己而来。

　　有一瞬间，陆明煜恍惚地想，当下场面何其熟悉。

　　好像下一刻，燕云戈就要问他：“陛下，你这是一夜未睡吗？”

　　可很快，陆明煜被燕云戈从幻象中拉了出来。

　　燕云戈的确开了口，不过问的是：“陛下，你要我从侧殿搬走？”

　　陆明煜抬了抬眼皮，说：“是，如何？”

　　燕云戈一顿，回答：“并不如何……”

　　陆明煜手指颤动一下，想，又是这句话。

　　可这次，燕云戈没把下半句说出来，视线就被陆明煜掌心的一抹红色吸引。

　　他瞬时忘掉自己要讲的话，快步走上前来，半跪在陆明煜的案前，握起天子右手。

　　陆明煜原先汗毛倒竖，只当燕云戈想起一切，要来找自己“复仇”。万万没想到，燕云戈的动作十分轻柔，问他：“陛下，你可是哪里伤到了？”

　　陆明煜完全怔住。

　　正值黄昏，外间光线照入屋中，与不久前点起的灯色混合一处。

　　昏光与灯光混出一种柔和的淡金色泽，落在燕云戈的眉眼之上。

　　他看清楚了燕云戈的神色：急切、关心，还有让陆明煜最难抗拒的温柔。

　　他几乎是下意识要抽回手。可转瞬，陆明煜又意识到，一切已经不同了。

　　“没有，”他还是若无其事地回答，“只是朱砂。”

　　到这会儿，燕云戈也发觉自己前面看错。

　　他显然放松下来，先笑一笑，再旧话重提：“陛下，你为何要我走？”

　　陆明煜看他，燕云戈与他对视。

　　陆明煜想，自己真的是疯了，竟然能从燕云戈的面色中看出一丝仿若被抛弃的可怜无辜。




4.  以退为进   燕云戈低声说：“我并非要走……

　　手还被人握着，往后延伸的手臂，连同肩膀都微微发麻。

　　陆明煜尽力让自己表现得平和、不露怯。

　　他没有回答燕云戈的问题，而是反问：“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

　　燕云戈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他，回答：“是。”

　　陆明煜看他，视线再往下，落在两人手上。

　　意思很明显：你这是“一点都不记得”的样子吗？

　　燕云戈看懂了。他赧然，手松开一点。瞧见陆明煜因此微笑，心头又闪过不悦。

　　他不动了，依然松松拢着陆明煜的手，回答：“我虽不记得过往，却知道，陛下于我一定不同。”

　　陆明煜问：“不同？”

　　燕云戈斟酌言辞，说：“每当见到陛下，我便心生亲近。”

　　他讲话时嗓音微沉，视线专注，那么看着陆明煜。

　　天色更暗了，灯火愈显得明亮。堂堂从燕云戈身侧照来，在他眼里点出一抹耀色。

　　陆明煜位于那抹耀色正中。

　　肩膀上的酥麻感再度开始延伸。到了胸膛、脖颈，甚至面颊。

　　喉咙发干发涩。一半是因为还未完全消散的忧惧，另一半，则是因为燕云戈此时的目光。

　　那么看着他，好像他真的非常重要。

　　陆明煜重复：“心生亲近？”

　　“是了，”燕云戈低声说，“这种感觉，见旁人时都不会有。”

　　陆明煜：“……”

　　他倒是相信这话。到底是一起睡过上百个日夜的人，哪怕燕云戈再以家族为先，可在不知前情时，能对他有一点特殊，不会是怪事。

　　可这话也没法让陆明煜高兴。既然燕云戈对他能有这种反应，那见了太贵妃、老将军，不得更加亲热？

　　既然把人留下了，就一定不能再让旁人知道燕云戈还活着。

　　他心情一点点冷下，面上却一点都不表露，试探道：“不过是让你搬回原先的住处，怎么这样不愿？”

　　燕云戈听着，心里“咯噔”一下，再没法回避，自己难道真的是那种身份？

　　这个猜想让他生出异乎寻常的抗拒。他皱眉，倒是还不放开皇帝的手。

　　而陆明煜察言观色，隐约猜到，燕云戈恐怕已经察觉不对。

　　这么敏锐、可怕。

　　陆明煜身上愈冷，唇角却勾起一个笑，说：“哦，朕倒是忘了。那日你喝下毒酒之前，正与朕吵闹，说要出宫。”

　　燕云戈一愣，完全没想到这种发展，“我要出宫？”

　　陆明煜终于抽回手，拿绢布擦一擦手上的朱砂，将其随意放在一边。

　　他不再看燕云戈，这种被忽略的感觉让燕云戈烦躁，不由追问：“我如何就要出宫了？”

　　话音落下，陆明煜瞥他一眼，凉凉回答：“你不是向往宫外天地广阔，不愿长久留在朕身侧吗？如今你对朕有救命之恩，再要离去，朕总不能不答应。”

　　燕云戈懵了。

　　这是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发展。是，他对自己的身份有满腹疑问，总认为他不可能是随便一个“侍君”，但他从未怀疑过自己与皇帝之间关系特殊！如今听皇帝的话，他倒是猜对了七七八八。但他来找皇帝，就是不想无缘无故地走。这会儿皇帝的话，却是连永和殿都不让他住了，准备直接把他赶出宫？

　　——这是不可能的。

　　但陆明煜不打算让燕云戈知道。他见燕云戈已经被自己的话打懵，便再接再厉，信口开河，说：“你且放心，朕从不亏待身边的人。你总算是陪了朕一些时候，如今既要送你出宫，便不会让你袖中空空地走。”

　　燕云戈听着，脱口而出：“你身边还有几个人？！”

　　嗓音抬高，带了三分质问。

　　陆明煜没想到他的重点会在这里。先是一愣，随后无语：“这该是朕问你的话。”

　　燕云戈：“……？”

　　陆明煜看他，半叹半笑，说：“你不曾与朕说过，可你较朕年长数岁，又一贯受人追捧。与朕相处时，也总是游刃有余。若说你只有朕一人，让朕如何信呢？”

　　这是他的真心话。

　　都说燕少将军在北疆时一贯“洁身自好”，但对时人来说，身边只有一两妻妾，便已经算得上“洁身自好”。以燕云戈的出身，加上他在某些事上表现出的熟稔，要说他只有陆明煜一个，陆明煜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的。

　　何况，就像是他刚才说的那样，燕云戈根本不会和他谈论这些。

　　燕云戈心乱如麻。

　　原先要来“控诉”皇帝，怎么没说两句话，被“控诉”的就成了自己？

　　偏偏他还没法反驳。

　　陆明煜含笑看他，说：“朕——我想过啦。把你在宫中拘这么些时候，的确是我的不对。外面多少红颜蓝颜等你，你如今虽不记得，以后却总能想起。到时候，再记起今日，也能念我两分好吧？”

　　燕云戈哑口无言，心沉沉坠下。

　　半晌，他侧过头，低声说：“我并非要走。”

　　陆明煜：“还是莫要勉强。”

　　燕云戈说：“并非勉强！”

　　陆明煜以退为进，说：“你以后会后悔。”

　　燕云戈说：“我只知道，我现在走了，才要后悔！”

　　他说得铿锵有力，斩钉截铁，听得陆明煜忍不住笑。

　　一边笑，一边摇头。大约是灯色太明，燕云戈甚至在天子眼中看出一丝莹莹亮色。

　　“你呀，”天子仿佛无奈，“照这么说，朕一定要你走，反倒是恶人了？”

　　燕云戈抿一抿唇，态度还是生硬，说：“陛下自然不是恶人，但陛下也该信我。”

　　这话出来，天子面上的笑意好像真心很多。

　　燕云戈又开始别扭。但他没法否认，被天子这样含笑注视的感觉很好，让他有种类似于喝了酒的熏熏然感——咦，照这么说，他从前也是个爱酒之人？

　　他的思绪略有发散，同一时间，天子又说：“我让你搬回永和殿，也是因为你身子已经要好了。从前你总不耐烦看我处理政务，与其在一边陪我，不如一个人去演武场舞刀弄枪。我想到这个，才让你搬的。”

　　他们刚刚“吵”过，陆明煜再“解释”，听在燕云戈耳中，就显得十分真诚。

　　至于不爱政务、喜欢舞刀弄枪，说白了，都是实话，燕云戈也能接受。

　　他知道自己“误会”了皇帝，身上的气势彻底弱下，道：“我搬就是了。”

　　陆明煜看他，说：“过两日就是年节。到时休朝封玺，我也总算能有空闲。拢共十五日，都与你一同过。”

　　燕云戈听着，唇角勾起。

　　陆明煜问：“这样欢喜？”

　　“是，”燕云戈回答，“陛下这样看重我，我自然欢喜。”

　　陆明煜心想，照这么说来，失忆的燕云戈也和从前有所不同。

　　原先那个听了这话，一定要不耐烦，觉得陆明煜耽搁他太多时间，不能让他自在做事。

　　这可绝非陆明煜杞人忧天，而是真切发生过。

　　也就在去年。燕云戈休沐，陆明煜去寻他。他当时对燕云戈的心情十分特殊，一面唾弃自己，觉得如何能对燕云戈有多余心思，一面又忍不住接近。

　　知道燕云戈爱好马，爱利兵，难得找到一把古剑，便去寻燕云戈。

　　面上还很矜持，不想透出心底的情绪。

　　就这样，他到了将军府上。当时燕云戈正在保养兵器，见了陆明煜，先意外，问他来做什么。

　　等陆明煜把古剑拿出来，燕云戈眼前微亮。听说不仅是拿来给自己品鉴，还是来送给自己的，燕云戈看陆明煜的神色都有缓和。

　　但没缓和多久。

　　前面说过，陆明煜骑射不好。燕云戈想拿着新武器与人比试，陆明煜一定不是那个人选。

　　而燕云戈自幼长在武将堆子里，身边自然不缺能比试的人。他要请人来相聚，陆明煜听着，面上透出一点不悦。明明是他找来的东西，燕云戈却这么快将他抛在脑后。

　　这点不悦，被燕云戈察觉。

　　少将军从来是敏锐的。他忽而笑了，看陆明煜，说了句“是我考虑不周”。

　　陆明煜听着，原先还有欢喜。但他很快知道，在燕云戈看来，待他“周到”，就是把他带上床。

　　身体是舒服的，心情却不然。

　　尤其是他醒来，发现燕云戈已经不在身边的时候。

　　陆明煜打理好自己，往外行去。到了燕家的演武场，听到兵刃相撞的“铮”声。

　　他站在隐蔽处，看燕云戈与人谈笑。何等潇洒畅快，与面对自己时截然不同。

　　他慢慢地想，燕云戈究竟把自己当什么？寻欢作乐的器物，燕家向余下皇子复仇的工具，还是其他？

　　总归不是一个可以平等相处的友人。

　　匆匆“应付”完他，燕云戈可以去见真正的友人了。

　　那一日的屈辱、痛苦，让陆明煜接下来足足一旬，都没再在燕云戈面前出现过。

　　等到两人再见面……

　　“陛下？”

　　燕云戈叫他。

　　陆明煜被从回忆中拉出。他眼睛眨动，与身前男人对视。

　　燕云戈很不满于天子竟然能在与自己讲话、诉衷肠时走神，原先得到承诺时的高兴也淡下一些。

　　他问：“我见陛下似有烦忧，可是有国事让陛下烦心？”

　　一个“侍君”，和国事“争宠”显得很自不量力。但燕云戈觉得，这是唯一自己可以接受的答案。

　　陆明煜却摇头，说：“非也。”

　　燕云戈眼睛眯起一点，问：“那又是为何？”

　　陆明煜瞥他，也有点摸不准眼前这个失忆的燕将军是什么心思。

　　他随口说：“想到一些与你从前的事情。”

　　燕云戈眼角抽了一下。他第一反应是不可能，如果真是这样，皇帝怎么能不高兴？

　　但想起皇帝之前说的，他们前几天还大吵一架。燕云戈略觉心虚，咳一声，说：“我如今什么都不记得，倘若之前有什么让陛下不悦的地方，也请陛下多宽恕。”

　　陆明煜笑出声，说：“你从前可不是这样。”

　　燕云戈问：“那我从前是怎样？”

　　陆明煜不答。

　　燕云戈直觉，自己似乎又问了一个糟糕的问题。

　　但自己能留在皇宫，又明显与天子存有情愫。照这么来看，他与天子之间是有矛盾，可总是欢喜的时候更多。

　　他想一想，决定从最安全的角度着手，问：“陛下与我相识多久？”

　　陆明煜沉吟，回答：“初次见面，是五年前。”

　　燕云戈忍不住重复：“五年。”

　　陆明煜：“那时候，你身侧诸多吹捧之声，朕却只有孤零零一个。”

　　燕云戈震惊地看他。

　　陆明煜又笑，干脆把折子推到一边。

　　除了将军被“毒杀”以外，近日朝堂上还真没什么大事。他方才批的，也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内容。哪个言官又弹劾某武将气焰嚣张，哪个武将把冒头对准在他看来可能是先帝二皇子、四皇子“走狗”的人……看与不看，没多大区别。

　　还是眼前的燕云戈更有趣些。

　　陆明煜说：“怎么，这样意外？”

　　燕云戈斟酌，说：“陛下万金之躯——”

　　陆明煜淡淡说：“我当时又不是‘陛下’。”

　　燕云戈改口：“陛下是天家儿郎，而我——”卡住。

　　陆明煜“友善”地给他补充：“莫要妄自菲薄。忘啦？我方才才说过，你惯是受人追捧的。江湖人还给你起了个别名，叫……”

　　燕云戈看他，眼神似有期待。

　　陆明煜遗憾道：“我忘了。”

　　燕云戈：“……”

　　燕云戈控诉地看他，陆明煜又忍不住笑。

　　哪怕往后会有一天，燕云戈想起从前，要对他恨之入骨。

　　至少当下一刻，他与陆明煜在一起时，展现出的是放松、信任，乃至一点想要逗陆明煜高兴的真切心意。

　　这让陆明煜感觉十分奇妙。当然危险，却又想做更多。

　　他说：“至于我。云郎，你是真的忘了。那个时候，朝堂诸臣对我避之不及，我着实寂寞，想要结交一二好友，便只能隐姓埋名，往民间去。你来与我讲话时，我知道你的名声，见过你的风采。可你呢，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到后面，也忘记问我。还是两年后，有奸人要害我，你我才再次相见呢。”

　　这段话照旧半真半假。“隐姓埋名”和“民间”是假，燕云戈当初主动去找陆明煜说话，却连陆明煜是谁都不知道，这句则是真的。

　　天子一手撑在颊侧，微笑着看着身前男子。

　　随着他的话，一副五年前的画卷，在两人面前徐徐展开。

　　“那是什么时候？”陆明煜自问，“哦，是永耀十二年的春天吧。”




5.  初见   “这样的场面，我一定很难忘掉。……

　　永耀十二年，陆明煜十六岁。

　　距离皇后被废身故八年，陆明煜的妹妹陆嫣也已经离世三年。

　　他受封“建王”，早早搬出皇宫。碍于祖制，还没前去封地。

　　被分到建王身边的宫人大都暗暗觉得倒霉，跟了这么一个没有出路的主子。

　　也有心境开阔些的，觉得这主子起码是个皇子。如果能顺利跟着陆明煜前往封地，好日子就在后头呢。

　　李如意算是其中一个。为此，他待陆明煜还算尽心。

　　平日里，陆明煜的日子不如弟弟们，但也没像前朝某个废后之子一样被亏待太多，冬日里连炭火都烧不起。

　　他吃饱、穿暖，自觉这样就足够。

　　虽然母后“失德”一事有很多蹊跷，妹妹更是落水得不明不白。可父皇显然不待见他，舅舅家也接连被言官们挑出许多错处。当初想为妹妹的死要个说法，反倒被训斥一番，说他“心胸狭隘”“阴险善妒”“冷血至此，竟欲以亲妹之死嫁祸弟妹”。

　　那年不过十三岁的陆明煜听得手脚冰凉，伏倒在地，再说不出话来。

　　往后，他认命了，觉得除了谨小慎微，自己也做不了什么。

　　饶是如此，陆明煜怀揣依然着一个微末的愿望。

　　他最后一次见母后时，母后把妹妹的手放在他手上，说她为子女做了最后一件事。

　　陆明煜显然与皇位无缘，但徐皇后求来恩典，皇帝会给他一个还算丰饶的封地。

　　等陆明煜长大些，就给妹妹挑一个好夫婿，再把妹妹和妹夫都带去封地里。从此远离长安，安稳度日。

　　那会儿徐皇后素面朝天，不似宫中生活的贵人，倒像民间一普通妇人，在对孩子殷殷叮嘱。

　　面色苍白憔悴，眼神却难得明亮。

　　陆明煜本能地察觉不对。但母后一次次打断了他要说出口的话，陆明煜只能茫然地点头。

　　之后，母后就不在了。宫人们在身边来来去去，给陆明煜与陆嫣换上素色衣服。他们跪在灵堂前，陆嫣太小，不知道身侧场景意味着什么。陆明煜却明白，再想想母亲最后的话，悲伤之外，他心头浮出浓浓恐惧。

　　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所有人都对此噤若寒蝉。好像一说出口，就要大难临头。

　　陆明煜咬着牙，拉着妹妹，开始跌跌撞撞度日。

　　陆嫣还在时，时常问陆明煜，阿兄的封地闻说是临海的，那里风光如何，人们要如何晒盐，如何谋生。

　　妹妹是无法亲眼看到了，他无法完成母后的全部嘱托。可至少要亲自听听海边的浪涛声，再把自己看到的画面画下来，烧给母后和嫣儿，告诉她们，自己好歹做到些她们的叮嘱。

　　精神上有寄托，陆明煜的状态就还不错。

　　他绝不与任何朝臣私下见面。准确地说，如非必要，陆明煜连建王府的门都不会出。

　　他日日把自己关在一个小院子里。也就是在这段日子，他读了许多书。从各家经典，到春秋史记。再有，游记、杂记……无数时光，就这么被消磨过去。

　　慢慢到了永耀十二年，陆明煜难得出门，赴一场自己必须参加的宴。

　　召开宴会的人是皇帝，目的是庆祝北疆大捷。

　　宫宴分内外两部分。内宴这边，负责主持的是燕贵妃。

　　她刚刚得知自己的兄长、侄子大败突厥，正喜不自胜，容光焕发，见了谁都能摆出笑脸。面对陆明煜，也能温和问他，在宫外过得如何，转眼殿下就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下次选秀一定帮他看看。

　　陆明煜知道，这只是客套说辞。燕贵妃但凡没得失心疯，就不会沾手他这颗“烫手山芋”的婚事。

　　但他还是笑一笑，和燕贵妃道谢。

　　少年身姿如竹，清正挺拔地站在那里。燕贵妃看着他，眼神微微晃动，又叹了一声：“转眼，殿下就这么大啦……”

　　不知是回忆到什么。

　　陆明煜无心去想。他心里琢磨，自己已经喝完两杯酒，是不是应该告辞？免得待会儿父皇来了，见到自己，被坏了心情。

　　愈想愈觉得有道理。陆明煜干脆开口，趁着和燕贵妃讲话的机会，说他想起府中有事，还要回去处理。

　　燕贵妃自然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她收敛了眉目间的怀念，客气地挽留两句，算是走过流程。

　　挽留自然未果，陆明煜还是要走。

　　燕贵妃没再看他，转身去和其他妃嫔饮酒。

　　至于陆明煜。他走出宫室，到了僻静园中。

　　时在中春，阳和方起。

　　满园花色之中，陆明煜脚步渐慢。

　　大概是方才饮的两杯酒扰乱了他的心绪，再加上此刻身边只有一个李如意。多年相处下来，陆明煜知晓此人信得过。

　　他稍稍放纵自己，看着丛丛牡丹，回想起母后、妹妹还在的时候。

　　徐皇后出身世家，早上十年，陆明煜的外公便是权倾朝堂的徐首辅。

　　他支撑起一个枝繁叶茂的徐家，同样，也是徐家迎来落败时最先倒下的那个。

　　到永耀十二年，陆明煜的外公早已去世，舅舅被一再打压，早就远离朝堂，连维持自家生计都勉强，自然无暇顾及长安城中的外甥。

　　至于陆明煜。他思绪漫无边际地延展，想到记忆里雍容盛妆母后，想到被花丛划破裙摆的妹妹。

　　这是陆明煜万分珍惜的美好回忆。后面的一切还没发生，他最珍视的家人还好好活着。陆嫣带着稚气的嗓音如在耳边，叫他：“阿兄——”

　　陆明煜忍不住微笑。

　　燕云戈看到陆明煜的第一眼，就是这样一幅图景。

　　色若春晓的少年，站在团团锦簇之中，垂眼看着花丛，不知想到什么，绽出一个笑容。

　　他这一笑，周身的姹紫嫣红瞬时失色。

　　燕云戈一时怔住。

　　往后，少年身侧的宫人对他说了什么。少年笑意顿敛，侧过头，隔着一丛丛牡丹，与燕云戈对视。

　　“……我一见你，就知晓你是谁了。”

　　五年以后，福宁殿里，天子这么说。

　　这是难怪的。燕云戈一身金甲，并非真正打仗时的装束，而要花哨很多，是皇帝亲赐，类似于文官的朝服。

　　除了他，恐怕只有他爹能在宫宴上这么穿。而和年纪已长的老将军不同，燕云戈年轻、俊朗，的确是多少人梦里都想求得的好情郎。

　　“你那时是在花园子里迷了路，”陆明煜道，“我为你指路，你朝我道谢，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去。”

　　这话被他说得很正常。但事实上，那一天，陆明煜是听了这话才反应过来，原来燕云戈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他却清楚，身前的青年是自己三弟的表哥，天生的三皇子党。

　　陆明煜不欲生事。他拒绝了燕云戈的提议，只说自己还有事要做。燕云戈听着，面上露出显而易见的遗憾。

　　陆明煜没给他问自己身份的机会，拱拱手，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此时，他隐去这些，简单告诉燕云戈：“我未与你一同走。但之后几天，又听到你的消息。说你那日在宴上，出了多少风头。”

　　燕云戈问：“是听到消息，还是你有意探听我？”

　　陆明煜眨眼：“自然是前者。你不知道，你那时多有名声。”

　　燕云戈叹气，陆明煜心想，你竟然还真在遗憾。

　　“两年后再见，”天子又起话头，“原以为你一定已经把我忘了，没想到，你竟然还记得从前那次见面。云郎，难道习武之人的记性都与你一般好？”

　　这算是被夸赞了。燕云戈尽力表现得稳重，谦逊道：“我连自己的事都不记得，怎能评述旁人如何？但照你说的，我第一次见你，你在牡丹丛中。这样的场面，我一定很难忘掉。”

　　陆明煜看他，问：“当真？”

　　燕云戈在脑海里勾勒当初的场面。他没见过十六岁的陆明煜是何模样，只好将身前青年纳入想象。

　　年轻天子样貌清贵俊美，眉目秀雅如画。便是只在屋中案前，月色灯火之中，已经是难得好图景。

　　何况是立于丛丛花中，恣意一笑——

　　燕云戈肯定回答：“当真！”

　　陆明煜又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身上的气质也跟着柔软，显得更好亲近。

　　大约是笑得太开心，面颊浮上淡淡粉色——不，燕云戈又看了看，发觉那其实是朱砂。

　　陆明煜掌心的朱砂已经被擦去大半，却也有一些残留、晕开。如今他手撑着面颊，朱砂就也染了上去，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淡淡红痕。

　　燕云戈喉咙略微发干。

　　他脑海里似乎闪过一些画面。可太快了，难以抓住。

　　他简单想：我既然是皇帝的“云郎”，那他……我……

　　陆明煜说：“你未失忆时，可没有这样会说话。”

　　语气里已经很有亲昵的意思。

　　燕云戈面色不变，微笑一下，说：“再与我说说从前的事吧。对了，陛下，你说有奸人要害你？”

　　到后面，面容忽肃。

　　神色变化之快，让陆明煜略觉惊诧。

　　惊诧完了，陆明煜回神，说：“是。当时，那人给了我一杯酒。”

　　燕云戈面色微沉。

　　陆明煜看着他，不错过燕云戈面上一丝一毫变化。

　　他平铺直叙，说：“我喝了酒，觉得头脑发晕，似入梦里。梦中有一儿郎，待我颇为温情。我与他共赴云雨，再到清晨，酒醒过后，我才知道，原来梦里的儿郎就是你。”

　　燕云戈：“……”

　　他的神色实在十分好懂。从最开始的愤怒，到隐隐咬牙切齿，到最后，变成愕然。

　　“是我？”燕云戈追问。

　　“对，”陆明煜语调懒散，“你当时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昨夜多有得罪’。话是这么讲，但照我看，你可一点‘请罪’的意思都没有。”

　　想一想，又补充：“怕是还颇为得意、欢喜，哦，还问我身子如何，有无不妥。”

　　燕云戈：“……”嘴角微微抽搐，面上泛起可疑的绯色。

　　但这绯色也只有一瞬。

　　燕云戈又记起什么。他神色重新转为严肃，说：“不。倘若我知道你是被下药，我不会这么说。”

　　陆明煜一怔。

　　燕云戈想一想，补充：“不只是‘不会这么说’，我根本不会那么做！”

　　哪怕陆明煜那晚的体验真的不错，燕云戈依然认为，这是趁人之危，绝非君子所为。

　　“我不知道，”他喃喃说，“我不知道你被下了药。”

　　燕云戈的思路进展太快。到这一句，陆明煜才跟上。

　　“你应该的确不知道。”他之前没想过这方面的“真相”，如今燕云戈提起，陆明煜才发觉当日不对的地方。

　　他从前其实很少回想那天。或说哪怕回想，注意力也会放在燕云戈后面那句“未曾想到，殿下竟有如此雅兴”上。

　　可在那之前，燕云戈对他分明柔情蜜意。

　　“可是，”陆明煜疑惑，“你现在说‘不会那么做’，那天却分明做了整整一晚……咳咳。”

　　这也是他后面认为燕云戈一定早有经验的重要理由。少将军觉得陆明煜放荡，可陆明煜无数次腹诽过，燕云戈恐怕才是来者不拒！否则的话，那天怎么可能那么自如？

　　被他问着，燕云戈咳了一声，低头，一副“我错了”的样子，回答：“我恐怕以为，是和你两情相悦。情到浓时，不必讲究许多。”

　　陆明煜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燕云戈说出前面那句话，就付出很大勇气。如今见了陆明煜的态度，他颇受打击，但还是坚持重复：“我怕是觉得，我与你两情相悦。”

　　陆明煜无法理解：“我只与你见过一次！等等，难道你是把我认成了其他什么人？”

　　他被气到头脑发白，牙关紧咬。

　　“怎么可能！”燕云戈立刻否认，“我……”

　　陆明煜冷笑看他。

　　燕云戈闭一闭眼，说：“我不记得从前。但陛下，方才听你说了你我初见的图景，我便有十分心动。倘若真正得见，往后两年都有记挂。又无法探听你的真正身份，恐怕要将你当做难得下凡的仙君。再到相见时，你被下了药，在我床榻上，待我颇缠绵。我见了这样的场面，如何按捺得住。”

　　只想抓住这难得的机会，与仙君同度良宵。

　　这话说完，他重新直视陆明煜。

　　就见陆明煜嘴巴抿起来，身体稍稍后退，方才的从容、镇定好像被从天子身上剥去，留下的是一个无法相信自己所闻的年轻郎君。

　　陆明煜和燕云戈确认：“两年都有记挂？”

　　燕云戈说：“是。”

　　陆明煜喉结滚动一下，说：“你根本不记得之前的事！”

　　燕云戈说：“可我仍是我。”

　　陆明煜沉默了。他说不出话，只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场无比荒唐的大梦。

　　梦里，燕云戈对他没有轻蔑，没有傲慢，没有居高临下。

　　他在初次见面时就对陆明煜一见钟情，往后两年念念不忘。终于到了陆明煜被下药的时候，燕云戈把他当做垂怜自己的仙人，与他纠缠一宿，唯恐仙人离去。

　　多缠绵，多——

　　陆明煜尚且没有想到下一个词，耳边重新响起燕云戈的那句话。

　　“未曾想到，殿下竟有如此雅兴。”

　　“殿下竟有如此……”

　　“未曾想到。”

　　“殿下……”

　　宛若被一盆冷水泼中，他的心情重新冷下。

　　“这可不一定，”陆明煜看他一眼，“已经这么晚了，还是快快前去永和殿，早些安置吧。”




6.  结案   陆明煜晃晃脑袋，把燕云戈的手晃……

　　燕云戈想不明白。

　　前一刻，自己与皇帝之间的气氛还正好。后一刻，皇帝又冷下态度，催他快走。

　　他心中郁闷，一时未动。皇帝又笑了声，不是欢喜的样子，说：“还真要朕‘请’你了？”

　　明显不高兴了。

　　燕云戈想，啊呀，这大约就是传闻中的“伴君如伴虎”。

　　他倒是不怕，只是不解居多。原先还想多问，再看皇帝，却从天子眼下看到淡淡黛色。

　　再往四侧看。旁边堆着厚厚一叠奏折，想来自己中毒的事情也让皇帝操心许多。

　　燕云戈抿唇，说：“那我便回了。陛下也早些安置，莫要操劳太久。”

　　语气很真诚，显然情真意切。

　　听得陆明煜五味杂陈，想：我刚才待你态度并不好，你却……唉，原来当个“坏人”也不好受。

　　两边分开，屋中没了燕云戈的影子。

　　陆明煜还在出神，又想：永和殿的一应布置，都是按照将军府中少将军住所操办的。前面真没想到，我竟然对那地方记得颇熟。

　　第二日，朝上气氛略有不同。

　　大约是太贵妃终于和自家兄长透露了燕云戈“已死”的消息，属于燕家的势力私下已经通了有无。

　　已经很少亲自上朝的老将军又出现了。穿着先帝所赐的金家，满带仇恨与愤懑，冷冷看着一旁的文官们。

　　在他身后，几个从燕家军里出来的将领与老将军同仇敌忾，一同怒视那些曾经与二皇子、四皇子有所牵扯的官员。

　　等李如意宣布完“有事起奏”，一个将领率先发难，出列拱手道：“陛下！距离抚远少将军于宫中中毒已经过了近二十日，如今将军究竟如何，欲行刺陛下的又是何人，总该已经查出什么！”

　　陆明煜抬眼，认出此人姓郑。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那些年，对朝堂上的人物并不熟悉。后来出去办差，也不走武将的关系。要说对这群人的了解，还是从燕云戈那儿来的。

　　燕云戈说过，郑恭是他要叫“叔叔”的人。早年是读书人出身，后来在长安城中得罪了人，被发配边疆。此人心性也真是坚韧强大，竟然从小兵做起，慢慢成了伍长什长，然后是队率、屯长。就这么一路升上去，又因机敏果敢，着实打了几场胜仗，有了今天的位置，算是燕正源麾下难得以心思细腻著称的将领。

　　陆明煜听着他的话，没有回答，而是在诸臣身上缓缓扫视。

　　他说：“还有什么要说的，也一并说了吧。”

　　燕家麾下的将领们相互看看，又有几人站出。

　　最先，他们的话锋还显得含蓄，只说一定不能放过行刺天子之人。到后面，话里却开始带上火药味，就差明白说出让陆明煜把先帝二皇子、四皇子抓来认罪。

　　二皇子守陵去了，四皇子却还在朝堂上站着。

　　他没有落马残疾前就是低调的性格，如今眼看战火烧身，还是一言不发。

　　倒是有文官看不过去，站出来道：“再过几日便是建文年间了，几位将军这气势却还一如往日。”

　　武将里，最有“气势”的一位郭牧听了这话，当即瞪起眼睛，问：“你什么意思？”

　　那文官也是有来历的。他的妻子，正是四皇子母亲的侄女，说来也算四皇子的“表姐夫”。如今扯着唇，怪声怪气地一笑，说：“郭将军难道不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在下不过是想到永耀十四年罢了。”

　　永耀十四年，也就是三皇子落水的那年。

　　这个年份，是燕家难以触碰的伤口。而文官这么说，意思则是：当初三皇子落水，你们跟疯狗似的咬了半个朝堂。如今燕云戈没了，怎么，你们还想再扯上安王？

　　安王，即为先帝四皇子的封号。有残疾的人注定无法登上皇位，以至于先帝对这个儿子心情即为复杂。看来看去，还是封个“安”字，希望人平平安安。

　　郑恭听到这话，心里当即“咯噔”一下。

　　他迅速说：“孙大人这话便——”

　　一句话还没说话，旁边已经炸开一声：“孙青，你他娘的是什么意思？！”

　　郭牧一边喊，一边朝人冲去。

　　孙青早有先见之明，往一旁其他文官身后躲避。

　　郭牧双目圆瞪，怒发冲冠，眼看就要上演一出朝堂大战。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清了清嗓子。

　　不是陆明煜，而是燕正源。 

　　武将们瞬时寂静无声，一起看向老将军。

　　就连郭牧，也条件反射地一个哆嗦，停住步子。

　　他还是恶狠狠地盯着文官堆里的孙青，脚步却不动了，而是规规矩矩站好。

　　孙青嘴角又扯起来。好在他也怕郭牧的拳头，没再多挑衅。

　　陆明煜看着这一幕，不知该叹该笑，想：我咳上一句，他们能否听到？

　　这是个不必有疑问的问题，陆明煜没往下深想。

　　朝堂重回秩序。燕正源出列，拱手道：“臣相信，陛下一定会给云戈一个公道。”

　　“少将军，”陆明煜叹道，“朕今日上朝，便是要说起此事。”

　　这话出来，诸人屏息以对。

　　陆明煜道：“昨日，司正司来报，说终于查出眉目。”

　　随着他的话，两名司正，并两名典正踏入宣政殿。

　　如果燕云戈在，他就会发现，来的正是昨日与陆明煜在福宁殿中交谈之人。

　　一时间，无论文臣武将，注意力都被司正司来人吸引。

　　上来以后，司正先请罪，说这起案件涉及天子，又害了抚远少将军，须无比慎重地对待。

　　郭牧听到这里，不耐道：“你便告诉我，害了我们少将军的究竟是哪个杂种！”

　　文官们听着这话，便是对案件进展极为关心，也要露出一二嘲讽神色。

　　燕正源拧一拧眉毛，没说话。

　　司正对这样的场面已有预料，开始娓娓道来。

　　他们出示了诸多证据，从当日的酒壶酒杯，到一模一样的毒药。又叫上证人若干，在宣政殿里，来了个从头到尾的案情展示。

　　陆明煜既要做戏，便得做足全套。

　　群臣见了这副架势，有翘首以盼的，也有眉头紧皱的。

　　慢慢地，前者眉头跟着皱起，后者面上却多了松快。

　　司正司的人说来说去，事情却一直在宫中打转，半点牵扯到二皇子、四皇子头上的意思都没有。

　　到最后，更是得出结论：毒药，是某个对天子心怀不忿的宫女下的。之所以心怀不忿，是因为早些年间，她分明被先帝看上，先皇后却用一句话断了她侍寝的机会。往后十数年，这宫女不断地和周围人念叨，从一开始的遗憾，到后面疯疯癫癫，说徐皇后分明是妒忌自己得圣上宠爱，怕她诞下龙子，得了太子之位。

　　日子久了，还真相信自己有一个儿子。这么一来，陆明煜成了她的头号敌人。

　　如今拿了毒药，宫女偷偷摸到福宁殿，趁着天子与少将军有什么话都爱私下说的习惯，给他们下了毒。

　　那之后，许是天谴，她浑浑噩噩时，自己也吃了毒药，就这么没了。

　　群臣：“……”

　　陆明煜挥挥手，让陈述完案情的司正退下。

　　前面说的宫女，确有其人，许多老宫人都知道。

　　误服毒药，也是确有其事。

　　整件个“调查结果”，八分是真，两分是假。

　　主要在于宫女摸索到福宁殿下药，还有宫女被一模一样的毒药毒死。

　　朝臣久久无言。到最后，还是孙青先开口。

　　他之前跳出来，就是不想看着燕家人针对安王。如今听说事情果真与安王无关，他立刻道：“原是这样！可恨那宫女已经死了，如果不然，定要将她凌迟！”

　　与松了口气的孙青不同，武将们完全没法接受这个结果。

　　郭牧先道：“一个宫女，就能摸到福宁殿刺杀陛下？陛下，那司正有问题，还是换个人去查！”

　　燕正源没说话。但这种时候，“没说话”本身已经算得上是赞同态度。

　　眼看文臣、武官之间的口舌之争又要起来，陆明煜道：“司正昨日来给朕汇报结果时，朕也很难相信。”

　　群臣安静。

　　九阶之上，天子的话音疲惫、隐忍，似是带着常人难见的痛楚。

　　听着皇帝的声音，燕正源心中微动。

　　他想到了。就像妹妹私下与自己说的，云戈与皇帝……在军中，这种事情其实不少。要说两个男人之间有多真，燕正源是不相信的。离了那个环境，大多数人还是要娶妻生子。但哪怕没有十分的感情，从云戈从前的态度来看，天子对他，总有五分真心。

　　自家难捱，皇帝是不是也一样难捱？

　　心思起来，就有些落不回去。

　　陆明煜说：“可司正已经摆出所有证据。对着这些东西，便是让大理寺、让刑部来查，也是一样结果。朕不得不信。

　　“从前都说，少将军是天上破军星下凡，如今……”

　　天子话中略带水色。

　　他似乎缓和片刻，才继续道：“退朝吧。”

　　再没人能说出话来。

　　天子离去，群臣们相互看看。有和燕家关系不错的，如今来给燕正源说一句“节哀”。剩下的，往燕正源的方向看一眼，摇摇头，转身离去。

　　郑恭轻声叫了句：“将军。”

　　燕正源慢慢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回去再说。”

　　皇帝的话已经很清楚了。再要查，得从“拿出所有证据”的司正司里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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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宣政殿离开以后，陆明煜乘龙辇回内宫。

　　重重帷帐，遮住了天子的面容。

　　龙辇上，陆明煜慢慢饮茶。他喉咙仍有些发涩，看神色，却并不显得难过。

　　这是当然的。燕云戈又没死，而是好好待在永和殿，有什么值得哭？

　　老将军倒是要好好哭一把。但以两边身份，从老三那个儿子被燕家找到、瞒而不报开始，他们就应该想到现在的结果。

　　至司正司查出来的“真相”——

　　从一开始，陆明煜就没打算直接“查”到老二、老四身上。

　　这样明晃晃地构陷，一来太容易被戳破，二来矛头所指的只有一个，不符合陆明煜的想法。

　　想着想着，龙辇停在福宁殿门口。

　　李如意撩起帘子，要扶陆明煜下去。陆明煜却想起昨夜燕云戈走时的神色、话语，鬼使神差道：“去永和殿吧。”

　　他这一说，抬辇的宫人自然照做。

　　陆明煜靠在辇上，一时心烦，一时又想，不知道燕云戈这会儿在做什么。

　　虽然他从前真的十分混账，待陆明煜不好。但如今这个失去记忆、未曾与燕家人见过面的燕云戈，却仿佛不同。

　　抱着这样心思，陆明煜来到永和殿前。

　　他很快知道刚才一闪而过那个问题的答案：射箭。

　　陆明煜此前吩咐过，在永和殿中辟出演武场、靶场。会把燕云戈安排在这里，也是看中这里的空旷。

　　如今燕云戈果然用上。

　　眼见他接连射中靶心，陆明煜为他喝彩：“好！”

　　燕云戈早知道他来。先前没出声，是想在心上人面前展现自己武艺高超。如今果然得了夸赞，他心满意足，将弓和箭囊交给身侧宫人，朝陆明煜走去。

　　两方再相见，陆明煜命令自己不要去想别的，面上盈盈含笑，说：“回来住得如何？”

　　燕云戈答了一句“尚好”。

　　紧接着，却没轮到陆明煜开口。

　　燕云戈上下打量陆明煜片刻，问：“你不高兴？”

　　陆明煜反问：“我哪里——”不高兴了？

　　燕云戈抬手，捂住他的眼睛。

　　陆明煜一愣。

　　身后宫人似有动静。陆明煜放松肩膀，先说了句“李如意，带着人下去”，这才问燕云戈：“你做什么？”

　　一边说，一边想，还好我有先见之明，告诉燕云戈，他是江湖上的侠客。

　　否则，发现自己手上那样多茧子，一看就是武人，燕云戈保不准会起疑心。

　　燕云戈回答他：“你不高兴，却还要假装高兴，看着十分不舒服。”

　　陆明煜晃晃脑袋，把燕云戈的手晃下来，笑道：“说得这样好。你醒来以后也没见我两次，是多关切我才能看出这些？”

　　燕云戈回答：“自然最关切你。”不止如此，还借机提出，“哪里是我不想见陛下，分明是陛下事务繁忙，总不愿意见我。”

　　陆明撇撇嘴，说：“还不都是你的事。”

　　燕云戈听着，问：“可是那案子有眉目了？”

　　陆明煜说：“是。”说着，把司正司的结果又给燕云戈重复一遍。

　　燕云戈听着这些，倒没像是朝堂其他文臣武官一样发表看法。分明当事人是他，但他只在陆明煜说完以后，来了句“原来如此。”

　　陆明煜乜斜他，问：“我看旁人对这话多是不信的。怎么，你那样相信？”

　　燕云戈回答：“战场上，流矢伤了将军，同样是寻常事”。

　　陆明煜一怔，心乱，想：燕云戈如何就说起“战场”。

　　燕云戈看他，有所察觉，皱眉道：“怎么又不高兴了？”

　　陆明煜敷衍他：“也就你这般好心。兴许背后还有旁人，怀揣目的。”

　　同时反应过来：照这么说，你其实一直都能看出来，我有多不高兴……？

　　两者相加，陆明煜的心情又开始往下沉了。




7.  教导   背靠着燕云戈的胸膛。

　　燕云戈一头雾水，再度摸不准陆明煜在想什么。

　　两人相对，冷风瑟瑟。

　　滴水成冰的季节，陆明煜穿得显然比燕云戈要厚重。可燕云戈刚刚拉弓射箭，一身热气。陆明煜却因站得久了，手脚发凉。

　　他有些后悔自己突发奇想，赶来燕云戈这边。两句话没说完，就让气氛僵成这样。

　　他看出气氛不好，燕云戈同样。

　　好不容易见了人，燕云戈却不打算让皇帝走。

　　他想一想，接着陆明煜方才的话，说：“这么说来，陛下也不觉得是那宫女干的？”

　　他不知道，这实属哪壶不开提哪壶。听了这话，陆明煜情绪更糟。

　　燕云戈彻底不知所措。抿着嘴站在一边，头微微低下，看起来又有几分可怜。

　　原先心情愈差，几乎要转身就走的陆明煜看到这一幕，勉强没有抬脚。

　　他就缓缓告诉自己：“云郎”就是燕云戈，说起战场也是寻常。但“云郎”也不是燕云戈，他比燕云戈更加温和、细心，更关爱我。

　　好像那些让他难捱、痛苦的地方，一夕之间从燕云戈身上消失了。从此往后，只留下好。

　　天子笑一笑。没带多少真心，却至少是一个和缓神情。

　　他想到燕云戈之前在射箭，干脆说：“不说这些了。云郎，你虽不记得，但从前的确说过，要教我骑射的。”

　　燕云戈听着前半句，心头一松。到后面，他见陆明煜言笑晏晏，说起的又是自己熟悉的话题，知道这是皇帝在示好。

　　燕云戈自然配合，说：“陛下愿从我这里学，自然再好不过。”

　　讲话的时候，面上一样带笑。

　　“你还说，”陆明煜眼里透出怀恋，“‘都是陛下了，总要在群臣面前猎鹿’。对，原话是这样。”

　　燕云戈算算时日：“猎鹿？对。过完这个年，马上开春。等到三月，要有春猎。到时候，正要陛下去猎第一头鹿。”

　　陆明煜笑道：“三个月时间，够不够你教我？”

　　燕云戈看他，客观：“要看陛下基础如何。”说罢，也跟着笑，吩咐宫人将自己用过的弓与箭囊取来，“陛下不妨先试试？”

　　陆明煜点头：“好。”

　　他取走长弓，站在距离靶子约有三丈远的地方。

　　燕云戈看在眼里，想，这么近的距离，实在一点难度都没有。不过陛下射中靶心了，还是得夸他。这可不是阿谀奉承，对燕云戈而言，只要看到天子的笑脸，就很值得欢欣了。

　　他等啊……等……

　　没等到天子拉开弓。

　　陆明煜也没想到情况会这么尴尬。

　　他说过很多次骑射不好，这真不是谦逊。

　　先帝不喜徐皇后，对陆明煜这个“皇后嫡子”也抱有同样态度。陆明煜很早就模模糊糊明白，这是因为母后出身世家，而大周天子受世家挟制已久。父皇有抱负，年少时娶了世家女做正妻，好为自己登位铺路。等到真的坐上那个位置，徐皇后就从他的“助力”变成“绊脚石”，他就要想办法废掉她，也不能让她的儿子有出息。

　　读书方面，陆明煜的先生是在太学院待了四十年、几乎没有走出去过的老儒，其他皇子的先生是真切办过无数差事的新秀。

　　这倒还好。老儒的思想迂腐了点，教书时只强调背诵而不强调理解，但好歹不会教出错处。

　　到了习武的时候，师傅同样不同。这下子，问题大了。

　　也不知道先帝是从哪儿找来的“人才”，陆明煜最开始学的那套发力方式完全不对。一天训练下来，他累个半死，筋骨都是痛的。到第二天，往往连床都下不了。

　　其他皇弟却不同，一个个虽然当场疲惫，可到第二天，又能活蹦乱跳。

　　还是徐皇后发现了其中关窍。她抱着儿子默默垂泪，最后咬咬牙，再没让陆明煜去上骑射课程。

　　不去上，最多被骂几句骄纵、废物。对陆明煜来说，这未必是坏事。

　　去上了，没准儿才是身子搞坏，悔不当初。

　　这些都是旧事。徐皇后死后，陆明煜没和任何人说过。

　　到今天，他不知道燕云戈用的弓是什么状况，贸然一拉——

　　到一半，动不了了。

　　这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陆明煜错愕了一瞬，很快回过神，开始暗暗提气。

　　咬牙，用力，脚下跨出弓步。

　　有风吹来，吹起天子一缕额发。

　　垂在眼上、鼻梁上，略微发痒。

　　陆明煜尽量忽略，一鼓作气。

　　他手臂愈酸，偏偏张了一半儿的弓稳稳当当，再无动静。

　　陆明煜心中绝望，暗道：这究竟是多少石？六、八……总不会是四吧？

　　想到一半，他似乎听到一声叹息。

　　燕云戈来了。

　　他两只手分别扣住皇帝拉弓的手，也不见如何用力，竟然径自把弓拉开！

　　陆明煜瞳仁微微缩小。他感受到了燕云戈的轻松、无奈，甚至听到燕云戈半叹半笑，说：“陛下，这不过是四石弓。”

　　按照时人的规矩，四石以下，就不算战弓了。

　　对燕云戈来说，手上的弓不过是打发时间的玩意儿。他实在没想到，自家陛下竟然如此……嗯，羸弱？

　　陆明煜眼皮跳了一下，瞥他。

　　两人的身量其实没差多少，但一个武人，一个文人，燕云戈的肩膀更加宽阔。从旁人目光看，天子近似于被燕将军搂在怀中。

　　燕云戈原先还没这个自觉。直到天子的目光扫来，他心中忽而一动。

　　有什么东西开始升温、发烫。

　　他咳了声，尽量让自己往正经方面考虑。

　　三个月后，他的陛下要在诸臣面前拉弓、射鹿。

　　虽然总有侍卫将鹿赶到围猎圈中，陆明煜不用追击，只用拉弓、瞄准即可。可对燕云戈来说是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事情，落在天子身上，仿佛不然。

　　这让燕云戈觉得新奇、有趣，甚至有几分“照这么说，接下来几个月，我当真能时常与陛下相处”的愉悦。

　　“陛下看我拉弦的姿势，”燕云戈压下心头思绪，开始教导，“用拇指拉住弓弦，再用下面的手指压住拇指——等一下。”

　　他发觉什么，先把弓阖上，再在陆明煜诧异的目光中，把自己指头上的扳指摘下来，套在陆明煜手指上。

　　陆明煜挑眉：“这是做什么？”

　　燕云戈无奈：“陛下，倘若不戴这个，万一把手指割伤、割断，可就不好了。”

　　陆明煜“嘶”了声，扭扭扳指，将其戴好。

　　还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我知道的实在太少。云郎，你再发现什么不对，一定要说。”

　　燕云戈很享受被这么称呼的时刻。他含笑点头，道了一句“好”。

　　有了这个插曲，陆明煜再在燕云戈的帮助下拉弓时，总有些魂不守舍。

　　扳指上还带着燕云戈的体温。不止如此，他背靠着燕云戈的胸膛，如果仔细去听，能够分辨出燕云戈的心跳。

　　同一时间，少将军炽热呼吸正落在陆明煜面颊上。

　　“咻”的一声，箭飞了出去，直直命中靶心。

　　燕云戈讲话，嘴唇偶尔会碰到陆明煜的耳垂，说：“这一箭，是帮陛下感受。”

　　陆明煜喉咙微干，回答：“好。”

　　话说出口了，才发现自己的嗓音有些低哑。

　　燕云戈左手握弓垂下，右手搭在天子肩膀。

　　已经没必要再维持亲昵姿势，他却完全没有退走的意思，继续说：“不过，陛下既然暂时拉不开弓，再说准头就太早。不如先练练力气、体能。”

　　他若有若无地吻着陆明煜耳廓。

　　陆明煜感觉到了。那些柔软的触碰、略带一丝湿润的亲吻。

　　酥麻的感觉不再是从手，而是从耳朵上蔓延。

　　“陛下，”燕云戈又说话了，“我既然是为你留在宫中的，那——”

　　他们之间，总不能只有骑射教导，总有十多天也没几次的见面吧？

　　如果是其他时候说这话，燕云戈也要觉得自己唐突。可这会儿，人还在他怀里。甘暖的香气从陆明煜衣领中、发丝间，身上每一处冒出来，把燕云戈包裹在里面，让他忍不住多温一句。

　　但他没有得到一个理想的回答。

　　他怀里的天子抬起头，有一点亮色在他面颊。

　　天子的注意力被吸引。他轻轻“呀”了声，说：“云郎。”

　　燕云戈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柔软。

　　他想：我是陛下的“云郎”……有这样的天子，难怪我愿意随他进宫，抛却宫外的一切，只等他来看我。

　　这时候，天子转头看他，眼里再没一丝沉郁，而是纯粹地微笑一下。

　　他说：“落雪了。”

　　前一次雪已经化得七七八八，在宫中几乎看不到什么痕迹。

　　这个时候，真正落起永耀十六年的最后一场雪。

　　从最先细微的一点，到后面，愈来愈大。

　　院子里不好再站人，天子与燕云戈转入屋中。

　　因四处都是按照将军府布置，不止燕云戈，天子本人也对这里的物件摆设表现得十分熟稔。

　　燕云戈看在眼里，潜意识中对陆明煜此前的一番说辞更信几分。

　　他很乐意于天子花时间陪伴自己，又提出，陛下可否在说说他们从前的事。

　　陆明煜早有准备。他给自己与燕云戈之间的过往贴上一层“两情相悦”的窗纸，再加上“彼此信重”和“互相欣赏”，说：“之前你我有了一场良宵，那以后，又是一段日子未见。我当时还没想到，竟会与你有今日的关系。只想着你回你的江湖，我回我的庙堂。”

　　燕云戈说：“陛下这么想，我一定要伤心。”

　　语毕，真做出几分控诉神色。

　　陆明煜被他逗笑。他手上抱着暖炉，地龙也烧起来了。屋内温暖，他的语气也逐渐轻快，说：“没想到，我后面接了差事时，你又出现。从前只知道你在江湖上很有名望，这次办差，我才发现，于庙堂上的事，你竟也懂得不少。”

　　他半真半假地说。把燕云戈对自己的轻蔑，全部换成关怀照料。曾经冷眼看他犯错、并不提醒的人，成了会假装不经意地提醒，待他关切仔细的好情郎。那些冷待、居高临下更是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两人之间愈发浓厚的情意。

　　“……等事情完了，我们一起喝庆功酒。当时你我看对方已经不同，但这不是小事，于是谁也不肯先说。还是酒帮了你我一把，否则的话，真不知道往后如何呢。”

　　燕云戈说：“这就对了！我之前就想，我一定颇爱酒。”

　　陆明煜意外：“为何？这些天，你也没有碰酒。”

　　燕云戈看他，微微笑道：“陛下那会儿笑着看我，我便觉得要醉了。若非爱酒之人，如何会有这样心思？”

　　陆明煜忍不住笑。

　　笑着笑着，又叹一口气。

　　燕云戈的好心情颤了一下，立刻问他：“陛下为何叹息？”

　　陆明煜心想：如果真是这样，你爱我，看重我，待我从来没有不好、没有一丝瞧不起我……哪怕你家真的要立三弟那个儿子当太子，我也认了。总归我和你在一起，不会有子嗣。把三弟的孩儿当做你我的孩儿教养，你教他习武，我教他学文。这么一个孩子，兼有你家和我家的血脉，与你我亲子也没什么不同。

　　口中说：“这样的天气，适合吃锅子。”

　　燕云戈看他。

　　他本能觉得，陆明煜真正想说的应该不是这个。但看着陆明煜笑吟吟的神色，又说不出什么。

　　“那便吃锅子好了，”燕云戈笑道，“雪天，是合适热热筋骨！”

　　永和殿里渐渐多了食物的香气，还有一丝酒香。

　　陆明煜吩咐端酒来的时候，燕云戈心猿意马，觉得天子前面刚刚说过他们最先两次都是因为酒，如今再来，一定是某种明示暗示。

　　可惜喝完酒、吃过肉之后，天子就离开了。

　　燕云戈把失望摆在脸上。他的确是直觉敏锐的人，几次见面，就摸索出陆明煜最吃哪套。

　　果然，这么一副神态，天子非但没有生气，还好脾气地对他笑笑，说：“等到封玺，你可要好好教朕拉弓。”

　　燕云戈笑道：“自然，陛下慢走。”

　　“封玺”实在近在眼前了，他等得起。

　　又两日后，就是钦天监算出的吉日。

　　当日吉时，诸臣面前，陆明煜走完拈香行礼的流程，将玉玺存入匣中，一年的操劳就这么结束了。

　　再到开玺时，已经会是建文年间。

　　他想到这里，略觉恍惚。再看一眼臣子，文臣、武官、世家……三足鼎立，如今后者不动，前两者却像是即将稍滚了的水。乍看还是平静的，实则暗潮涌动。

　　陆明煜眼睛眯起一点，笑了。

　　宫墙中，燕云戈擦擦弓，严肃地想：要训练陛下，万不可操之过急……咦，操之过急？

　　旁边的宫人只看到少将军动作停顿片刻。再继续擦弓时，动作怎么看怎么显得僵硬。




8.  操练   “还请陛下宽衣，我为陛下涂药。……

　　燕云戈是爱武器的人，如今又再没别的事好做。短短几日，一把陆明煜从旁处找来的弓被他保养得油光发亮。

　　陆明煜来了看到，心中同样欢喜。

　　他拿着弓比划，凝神聚气，试着将其拉开——

　　整张弓被拉成十二的月亮，终究无法圆满。

　　确定自己力之所及只是如此，陆明煜悻悻收手，若无其事道：“真是一把好弓。”

　　假装自己刚才只是欣赏。

　　燕云戈听着他的话，在一边笑。

　　陆明煜佯装生气，斜他一眼。

　　眉目风流，引人心动。

　　燕云戈呼吸先是一滞，随后缓过神来，微微笑道：“我思及陛下要一连十数日来永和殿，便心中欢喜。方才竟是难以自控，笑出声来，还望陛下海涵。”说着，眼里的笑意愈来愈浓。

　　他已经知道，自己在皇帝面前稍稍“失礼”，并不会让天子恼怒，反倒能增进两人之间的关系。

　　陆明煜的反应也和燕云戈所想相差无几。他哼笑两声，又记起这番前来是为了正事，而非一味打情骂俏，遂正色，说：“行了。既要练，事不宜迟，这就开始吧。”

　　说这，目光在院内转了两圈，好奇道：“要从何处开始？找把轻弓，每日拉上一千下？”

　　话音刚落，听到燕云戈又笑一声。

　　陆明煜眼睛微微眯起。不过这次，燕云戈也知道轻重缓急。他没再打趣，而是直接解释：“自然不用。陛下方才拉弓时应该有所感受，手臂、肩膀，乃至背部都要发紧，对否？”

　　陆明煜点头。他还有一句话没说：那日在燕云戈的帮助下射出一箭后，到第二天，自己身上燕云戈所说的这些部位全部隐隐酸痛。

　　燕云戈道：“这就对了。拉弓一事，原先就不单单是手臂出力。只有身上各方协同，才好操控弓控弦，确认箭矢飞去方向。同理，我们练，也要着重这些地方。”

　　他说得浅显易懂。陆明煜听着，认真点头，还问：“可我看你，仿佛不只是这些地方筋骨强健？”

　　一边说，一边往燕云戈的腰腿看。

　　隔着冬裳，其实看不出什么来。但要陆明煜知道燕云戈身上如何，原先也不必这会儿去动眼。

　　过去两人共享欢时，陆明煜往往伏在榻上。按说这种姿态，也看不到燕云戈如何。但他总会侧头，去看少将军宽阔健硕的肩膀、胸膛，乃至肌肉紧实有力的腰。

　　他看到汗水从燕云戈下颚滴落，下一秒，正好落在自己身上。

　　陆明煜几乎要被烫伤。他神魂颠倒，被燕云戈察觉心思，听到燕云戈低低的笑。

　　……也多亏时不时有这种事情发生，燕云戈也定然在太贵妃、老将军面前嘲弄过他，否则的话，之前的事情恐怕没那么好收场。

　　陆明煜的心情起起落落，眼神看得燕云戈心中跟着七上八下。

　　但凡雄性，总有几分在配偶面前展现自己的本能。但燕云戈的另一种直觉告诉他，这会儿不是装模作样请陛下来自己身上“检查”一下的好时候。

　　他克制，笑道：“这是自然。不过打熬筋骨原先也非一夕之功，如今我们不过是选要紧的来。剩下的，等到春猎结束，若陛下仍有兴致，不妨一样练起来。”

　　陆明煜一笑：“好。”

　　说完闲话，接下来，就是进入正题了。

　　陆明煜之前已经把“每日拉弓一千遍”从自己要做的事单子里划掉，但余下还有很多。他从前去长安禁军营中视察，看到的训练多是所有士兵分做两队，相互打杀。原本想着永和殿没多少人，倒是能把李如意他们拉过来凑数，可惜十个宫人恐怕都打不过燕云戈一个。

　　还没胡思乱想完，就听燕云戈开口，让他去跑步。

　　陆明煜：“什么？”

　　燕云戈看了永和殿的院子一圈，觉得这么点地方跑上百圈都不会费力气。不过皇帝与自己不同，那就……

　　“三十圈，”燕云戈说，“三十圈后，算是热过身，可以往下。”

　　陆明煜咽了口唾沫。

　　燕云戈：“陛下？”

　　陆明煜深呼吸，说：“行，开始吧。”

　　三十圈而已。

　　永和殿的确不大。

　　如果是失忆前的燕云戈，他可能还要觉得此人要看自己笑话。但眼前这个，却让陆明煜颇安心。

　　他说完这句，迈步要跑。不过燕云戈又拉住他，带他做了几个活动姿势，才让陆明煜正式开始。

　　他自己也不闲着。陆明煜跑，燕云戈就跟在一边。

　　前十圈，陆明煜埋头向前，燕云戈气定神闲。

　　中间十圈，陆明煜呼吸愈急，喉咙中慢慢有火烧火燎的感觉，燕云戈气定神闲。

　　最后十圈，陆明煜脚步更慢，双腿沉重，大口喘气。燕云戈气定，哦，倒是不气定神闲了，他嗓音还是很稳，跟在陆明煜身边，说：“吸气，呼气，吸气。”

　　陆明煜的心神逐渐被燕云戈的嗓音占据，身体也不由自主地按照燕云戈所说行动。几轮呼吸下来，竟然真觉得身上的沉重、疲惫消去不少。

　　他心中啧啧称奇。

　　等到三十圈跑完，旁边看着的李如意慌不迭地拿着备好的热毛巾、热茶过来。陆明煜抬手想拿，却被燕云戈挡住。

　　燕云戈对李如意说：“待会儿再来，”语气平平，倒是不显凶恶，“陛下，还要再走走。”

　　对比一下，才能听出他对陆明煜多温和。

　　李如意郁闷，陆明煜倒是有些好笑。他朝总管太监点了下头，再一边走，一边问燕云戈：“这又是什么道理？”

　　燕云戈道：“跑完步，一身精血皆落于腿脚。若直接停下，容易头脑发晕，心悸难捱。只有多走动，才能让精血行于四肢躯壳，方有头脑清明。”，想想，又承认，“其实我不记得了，但陛下一问，我便这么知道，想来事实的确如此。”

　　陆明煜听着，评价：“颇有道理。改日，朕去与长安禁军的守卫分说一番。”

　　讲到这里，陆明煜一愣。

　　他忽然意识到，燕云戈这会儿对自己说的，难道是燕家密不外传的演兵之法。

　　能镇守北疆多年，燕家可不光是靠几个将领。他们麾下如狼似虎、令行禁止的燕家军，才是让突厥外族闻风丧胆的存在。

　　据陆明煜所知，父皇一直对燕家的练兵方式颇上心。可明令暗探多次，燕家交出来的都只是皮毛。

　　陆明煜对此不发表看法。某种程度上，他觉得燕家的担心很有道理。父皇连自己的发妻都能用完就丢，何况区区一个燕家？正因为燕家不把最重要的东西交出去，才有他们几十年的荣华。

　　偏偏到了今日，燕云戈没了过去记忆，又对陆明煜毫不设防，就这么说了出来。

　　想到这里，陆明煜心情复杂。

　　他没多说，而是道：“也走了些时候了，接下来是做什么？”

　　燕云戈早有准备，吩咐宫人：“先前要你们寻的那些东西呢？速速拿来。”

　　陆明煜好奇，见宫人搬来几块石锁。

　　“提起，放下，反复。”燕云戈给他演示，“动作做到位，一次三十下。莫要做太多，反倒容易伤了筋骨。”

　　陆明煜深呼吸，点头。

　　往后半日操练，到燕云戈总算宣布结束，可以进屋休息，陆明煜几乎站不起来。

　　好不容易到了屋中，天子歪斜在榻上，双目放空。

　　燕云戈看他这样，玩笑道：“让陛下操劳至此，还望恕草民之罪。”

　　陆明煜懒洋洋瞥他一眼：“客气什么？谁对我好，我还是能分辨出的。”再说，他练完之后有暖和的宫室待着，旁边李如意把什么都备上了，那些真正的士卒却不会有这种待遇。再喊累，未免矫情。

　　燕云戈听着这话，忍不住笑笑，起身从旁边拿了个瓷瓶。

　　陆明煜已经昏昏欲睡。燕云戈再坐下前，他正暗暗想，还好选了封玺之后的日子来，否则真是太耽误事儿。

　　就听燕云戈道：“这是活血的药膏。还请陛下宽衣，我为陛下涂药。”

　　陆明煜眼睛闭着，像是睡着。

　　燕云戈看他，正进退两难，忽见陆明煜抬起眼皮，像是用了极大意志力，说：“这种事，让李如意来就行，你不必操劳。”

　　燕云戈遗憾，口中还是争取：“只怕李总管手法有差，不好让药膏完全起效。”

　　陆明煜挣扎。

　　从前与燕云戈只在床上有些许温情时候，如今燕云戈却在床下也待他颇温和。说实在的，他不太想打破眼下状况。

　　但燕云戈说的又是正经理由。陆明煜相信，李如意来的效果绝度没有燕云戈亲自上手好。

　　今日只是开始，往后还有两个月呢。只看理，陆明煜也不希望自己的骑射练习之路在最开始的时候就出岔子。

　　“只是为陛下解乏，”看出陆明煜有所松动，燕云戈再接再厉，“陛下无需忧心。”

　　陆明煜瞥他，眼神：忧心什么？刚说你正经，这会儿又来装大尾巴狼。

　　燕云戈被他看着，一脸无辜。

　　陆明煜没忍住，笑了声，说：“行，你来。”一顿，“你说过的，只是解乏。”

　　“只是解乏，”燕云戈低声重复，“自然一切都听陛下的。”




9.  推拿   酸，软，难以言喻的舒畅。

　　讲话的时候，燕云戈神色坦然，陆明煜却从他的话中听出一丝狡黠。

　　都听陛下的。陛下要他不行，他自然不动。可陛下若是要他做些什么，他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明煜似笑非笑，并不戳破。

　　往后所有门窗都关上，室内愈暖。

　　重重帷帐，彻底隔绝床铺内外。

　　李如意忧虑地站在屋门边儿上。他虽然搞不懂陛下要和少将军玩哪出，却本能地觉得眼下情况不对。从前天子与“云郎”相处，可没哪天像今日这样，把所有宫人都驱走，只余他们两个。

　　这种时候，万一将军记起什么来……

　　可自己能站在门边上，还是竭力争取的结果。

　　李总管一番忠心未被天子留意。他只好竖着耳朵，叹着气，仔细分辨床铺方向传来的动静。

　　再说床上。

　　正值晌午，按说是天色明亮的时候。可惜窗子、帷幔……一层一层，隔开了光。

　　到床上，只余下一片昏色。

　　陆明煜原先已经在宫人们的服侍下脱去外裳，只剩一身雪白亵衣，用江南上等贡缎制成，柔软地贴在身上。

　　但燕云戈看了，还要他再“宽衣”。理由都是现成的，总不能把药膏涂在衣服上。

　　陆明煜听着，心尖狂跳，勉强维持面上镇定，提出：“既然今日主要操练腰背，那药也是涂在背上？”

　　燕云戈含笑看他，点头。

　　陆明煜得了理由，在燕云戈面前背过身，手这才拢上自己领口。

　　他原本觉得背对燕云戈会好些。但当亵衣从肩头垂落，看不到燕云戈是如何神色、作态，陆明煜反倒想了许多。

　　过往种种在脑海中上演，身后燕云戈的视线宛若明火燃烧。

　　“陛下？”燕云戈叫他，“请趴在床上。”

　　哦，听嗓音，似乎没什么不同。

　　陆明煜知道自己“自作多情”，微微尴尬，又庆幸燕云戈看不到。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提前转身，也算有所收获。

　　天子在床上趴下，身下被褥都被地龙同样熏得暖意融融。原先还不觉得，可这一趴，倦意顿时再度涌上。

　　他暗暗警醒，不能就这么在燕云戈面前睡着。想到一半，听到轻轻“啵”的一声，借着嗅到药香。

　　燕云戈打开了瓷瓶塞子。

　　陆明煜侧头去看，见燕云戈将瓷瓶倾斜过来，其中的已经融化的药液呈现出一种藕粉的质地光泽，落在少将军掌心。

　　一下倒了小半瓶，其中些许从燕云戈指缝流出来，滴在床铺上。

　　燕云戈没在意。他估摸着分量差不多了，便对陆明煜说：“陛下，草民要开始了。”

　　陆明煜眉心一跳，想，分明是正经平常的事，怎么被燕云戈说得这样古怪。

　　他随意应了声，下一刻，药液淋在他背上。

　　被触碰的瞬间，陆明煜肩胛骨不自觉地收缩。

　　并不是因为药液多凉。相反，原先已经融化、如今又经过燕云戈掌心的药液很暖。但那么落下来，就在他背上、腰后。很轻，会随着自己脊柱的线条缓慢流淌。感觉实在古怪，让陆明煜整个背部开始发酥发麻。

　　还没等陆明煜掩饰自己的反应，燕云戈的话音紧随其后。

　　他低声说：“陛下，放松。”

　　话音入耳，陆明煜瞬间忘掉背上的感觉，眉头皱起。

　　这是一句他很熟悉的话，至多是把“陛下”换成“殿下”。

　　但没等陆明煜再回忆，燕云戈又道：“要开始了。”

　　开始……什么？

　　拧起的眉尖尚未来得及散开，陆明煜唇边已经不自觉地泄出低吟：“唔……嗯、嗯！”

　　燕云戈的手落了上来。沾满药液，滑腻而温暖。他的手紧紧贴合着陆明煜背部的线条，手掌下半部分用力，将药液往前推去。

　　一瞬间，陆明煜头脑近乎空白。

　　酸，软，难以言喻的舒畅，以及潜藏其中、几乎可以被忽略的钝痛。

　　他的身体像是被完全凿开了，变成可以被燕云戈肆意揉搓的面团。而燕云戈仔细找出其中不对的、陆明煜自己之前都没发现血气淤结的地方，为他一一揉开。

　　药液顺着身体边缘淌下，落在床上，氤出小片湿润痕迹。

　　天子勘勘忍耐，没发出更多声音。但燕云戈虽未看他，却仿佛察觉了他咬牙的动作，揉过片刻后，倏忽又道：“放松。”

　　话音里比方才多了无奈。

　　陆明煜眼皮一颤。

　　他不知道，这个时候，从燕云戈视角来看，天子背上一片柔腻光晕，带着自己留下的片片绯色。虽然只见到半张侧脸，可眼梢的嫣红，唇瓣的水色，都被清晰纳入眼帘。

　　陆明煜只觉得自己心思真的太多。之前不是验证过很多次吗？眼下这个燕云戈，和从前那个燕云戈，一定是很不一样的。

　　在燕云戈手上的动作下，天子慢慢真的放松下来，还用懒散语气与他讲话，说：“云郎，你这手法当真厉害。”

　　燕云戈微微笑一下，并不谦逊，而是问：“这么说来，陛下是对草民满意了？”

　　陆明煜说：“自然。”一顿，“你别总自称‘草民’，听着别扭。”

　　燕云戈意外，说：“那……”

　　“说‘我’就行，”陆明煜提出，“嗯？怎么不继续了？”

　　燕云戈喉结滚动，尽力让自己心神和缓些，手掌重新落回陆明煜背上。

　　“方才一时欢喜，”他道，“陛下恕罪。”

　　“行了，”陆明煜干脆侧枕着手臂看来，“你当这是什么好话？说上一次两次算谦逊谨慎，说多了，反倒显得你轻狂，以话拿人。”

　　燕云戈笑道：“我知道了。”

　　“再说，”陆明煜嘀咕，“当我不知道？你哪里是真让我‘恕罪’啊。”

　　分明是看出他吃这套，才一遍又一遍地说。

　　燕云戈也不反驳，面上还是笑：“陛下说的是。”

　　这句之后，床上又安静下来。

　　外间，李如意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没再听出什么不妥，心中仍是七上八下。

　　日影渐西，陆明煜的意识再度沉下。

　　他不知是睡是醒，能感受到燕云戈的手、在自己身上逐渐被揉消了的药液，再有，就是……

　　不知是游走的思绪，还是意识早已坠入梦里。

　　他眼前先是一片黑，不知从哪一刻开始，渐渐多了一片光亮。

　　光亮越来越近，能够分辨出里面东西的轮廓。

　　是牡丹丛。

　　陆明煜的视角逐渐往前，站在花丛当中。

　　他觉得自己在等待什么。念头起来，余下又是茫然。

　　这么站了不知多久，他感受到其他东西。

　　逐渐靠近，愈发亲密。

　　他被人抱住了。那人从背后来，力道很松，像是担心被陆明煜推开，又像担心被他察觉。只想抓住眼下半晌，用以一时之欢。

　　陆明煜想要回头看。偏偏这一刻，梦与现实的距离再度拉远。他蓦地睁开眼睛，看到昏色中的床帐。

　　真的只是一个梦。

　　陆明煜刚这么想完，忽而发现不对。

　　他身上的确多了一点重量，像是被什么人抱住。

　　陆明煜瞳仁微缩，唤：“云郎？”

　　自天子身后搂抱他的燕云戈身体一震，没想到陆明煜会在此刻恢复意识。

　　但他很懂变通。惊慌只有一瞬，燕云戈很快冷静下来，问：“陛下平日用的是什么熏香？味道这样好。”

　　说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坐直身子。

　　其实原先也没发生什么。只是他觉得天子在自己身畔毫不设防睡着的场面太静太好，来了妄念，想被天子更亲近对待。作为天子的“侍君”，这么做无论如何也算不上错，只是“尽忠职守”。

　　燕云戈愈发坦然。陆明煜听着他的话音，也觉得自己想多。

　　但他一个皇帝，哪里管得上熏香这种细节？

　　陆明煜随意道：“这，你要去问李总管。”

　　时刻准备听从天子吩咐的立如意捕捉到自己的名字，当即应道：“陛下，有何吩咐？”

　　他嗓子尖，一出声，动静就格外明显。

　　陆明煜身体哆嗦了下，竟是一下子醒了七七八八。

　　燕云戈察觉到，忍俊不禁，说：“无事。只是谈起陛下用的熏香，觉得实在好闻，想问问来历。”

　　李如意迈着矫健的步子来了，一边走，一边说：”是下面贡上来的梨花檀。大人若喜欢，改日也给永和殿拿些。”

　　说到一半，被自己记挂安危的天子打断。

　　陆明煜说：“何必等‘改日’？李总管，这就给云郎拿来。”

　　李如意脚步停顿。他沉默片刻，第无数次反思：也许自己真的、真的想多了？……将军中的毒真不是陛下的手笔，挡灾一事是真的？可要是这样，陛下为何在朝堂上那样说。

　　想不明白。

　　但如果两人关系的确正好，无论如何，都是好事。

　　一头雾水的李总管还是离去了，屋内彻底只剩陆明煜煜燕云戈两人。

　　方才小憩片刻，陆明煜精神正好。

　　他先问燕云戈是否已经按揉完。燕云戈很想回答“不是”，但最后还是如实回答：“已经好了。陛下明日起身，身上也是爽利轻便的。”

　　“是吗？”陆明煜笑了，“甚好。云郎，想要什么奖赏？”

　　一边说，一边坐起来。

　　一个下午过去，天子的发冠已经松散。这会儿陆明煜往头上摸摸，觉得晃来晃去时在麻烦，干脆将其拆下。

　　如此青丝如瀑落下，恰好遮掩了青年白皙如玉的皮肤。

　　燕云戈视线落在他身上，脑海里仍是方才惊鸿一瞥中看到的桃色。

　　他暗暗遗憾，口中十分正经，说：“陛下不是已经给我赏赐了吗？”李如意去拿的梨花檀。

　　陆明煜听着，微微笑一下，说：“哦，瞧我这记性，竟然忘了。”

　　燕云戈：“……”照常理，这种时候皇帝不该回答“那个不算，再说其他的来”吗？

　　他的郁闷表露在脸上。陆明煜看到，一边披上亵衣，一边忍不住笑。

　　他笑时肩膀颤动，眉眼灿若朝霞。燕云戈看在眼中，只觉得簇簇火苗在心头燃烧。烧到最后，他难以自制，竟是直接倾身上前，说：“陛下，我却真的还有另一份赏想讨来。”

　　陆明煜听着，面上笑意尚未完全收敛，道：“哦？来不及……”

　　一句话没完，他话音滞住。




10.  讨赏   更暧昧，更沙哑，也更……亲近。……

　　燕云戈离得太近了。

　　可他又没有完全冒失。哪怕如今陆明煜已经能感受到燕云戈呼出的气息落在自己面上，却毕竟没有直接吻来。

　　他只是很亲昵地靠近，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拉短，然后问陆明煜：“陛下，我可以讨赏吗？”

　　陆明煜听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有、有问题！

　　他只不过是听着燕云戈的话，为什么觉得半边身子都软了呢？

　　好在如今是床上，有手臂支撑着旁边床铺，让他能维持原状，不至于在燕云戈面前弱下气势。

　　话虽如此，但他此刻好像也真的没什么“气势”可言。

　　陆明煜走神，被燕云戈察觉到。

　　燕云戈眸底微暗，又叫了一声：“陛下？”

　　——竟然还能再近。

　　视野之中只剩下另一个人，陆明煜嘴唇微微张开，不知道是要说话，还是纯粹想要借口唇呼吸。

　　但他很快又意识到燕云戈的“狡猾”之处。这个距离，他嘴唇动一动，都会在燕云戈的唇上轻轻摩挲。虽然只是轻轻一下，可到底是触碰。

　　那一瞬间，陆明煜几乎被涌起的各种心思淹没。

　　而燕云戈眼看又要开口。

　　陆明煜头脑空白，怔怔看他。

　　燕云戈隐约微笑。

　　这个时候，陆明煜疏忽动了。

　　他猛地后退，思绪清明果断。

　　“展露弱势”又怎么样？难道还真如了燕云戈的意吗？

　　光是想到后一种可能性，陆明煜的心气就被拉满。

　　他不讨厌如今的燕云戈。相反，称得上“喜欢”。但有之前种种，陆明煜对主动权丧失的感觉极为不快。

　　这种不快压过心动，才有了陆明煜刚才的动作。

　　燕云戈意外，再度搞不明白陛下在想什么。

　　不过他很会随机应变。从前陆明煜以退为进，从燕云戈那里得来“不出宫”的承诺。如今燕云戈不知道前面皇帝的想法，却也做了一样的事情。

　　他同样直起身子，说：“抱歉，是我唐突。”

　　已经不是“恕罪”了。皇帝说得对，这两个字，显得他们疏远不亲近。一句“抱歉”，才是普通交往。

　　陆明煜不想与他纠缠，敷衍地说了句“无事”，接着便拉开旁边帷帐，欲下床透风。

　　燕云戈看他背影，正暗暗遗憾。这个时候，变故突生。

　　方才两人都没有察觉，早前燕云戈附身将人搂入怀中，后面匆匆坐起，动作间，压了一片陆明煜的衣角在膝下

　　这会儿陆明煜要走，动作一急，扯动衣角，反倒将他后拽些许。

　　加上刚睡醒不久，身上还轻飘飘的没力气。这么一拽，他脚下直接踉跄，身体失重，重新往床上跌去！

　　眼前的一切仿佛放慢了。陆明煜看到床帐，看到燕云戈。

　　那么清晰，惊讶又焦心的燕云戈。

　　他后背跌上床，脑子还懵着，便听燕云戈问：“陛下，你——”

　　话音间，燕将军再度靠近。他的手足无措是真，担心忧虑也是真。哪怕明知道陆明煜只是在很短的距离里摔在床铺上，根本不会、不可能有事，可燕云戈还是想要从陆明煜嘴巴里要一个确认答复。

　　看他这样，陆明煜心头的烦躁蓦地消散了。

　　像是一阵大风吹走阴云。天子开始笑，起先只是扯起唇角，到后面，变得放肆许多。

　　燕云戈被他笑得莫名其妙，面色困惑又迷茫。不过见陆明煜这样，他知道天子没事，心头倒是安稳许多。

　　他低头，把天子衣服从自己膝盖下面扯出去。动作间，总觉得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只能是天子了。

　　等到燕云戈在抬头，陆明煜也止住笑音。他改为侧躺，一只手支着头，配上因刚才动静显得凌乱的亵衣，看起来不像天子，反倒像某户大家中风流俊美的年轻郎君。

　　燕云戈往他衣领看了一眼，立刻像是被烫到一样挪开目光。

　　陆明煜更是好笑。他随意地拢了拢领口，再用懒散的语气问燕云戈：“云郎，你这样担心我？”

　　燕云戈斟酌言辞，说：“陛下万金之躯——”

　　陆明煜打断他：“你现在就说这个？”

　　燕云戈不说话了。眼睛眨动一下，看着陆明煜。

　　显得那么顺从。

　　陆明煜笑笑。他慢慢想，对，我不喜欢刚才那样。

　　燕云戈面上温柔，可他还是想当那个可以把控局面的人。然而陆明煜认识他三年，其中至少一年半里他都要看燕家眼色过活。他当时愿意忍耐，毕竟已经知道“不争”是什么下场，知道自己是皇子之后燕云戈突然变换的眼神陆明煜这辈子都不会忘。但他面上愈柔和谦卑，心中的郁气便愈重。

　　这才有了后面一朝爆发。

　　到现在，毫无疑问，他就是喜欢燕云戈，甘愿冒着燕云戈恢复记忆、朝自己复仇的风险将人留下。都这样了，不得开心些，由着让自己快活的方式来？

　　陆明煜微笑，说：“你还不知道我的字吧？”

　　燕云戈回答：“的确不知道。”

　　陆明煜漫不经心，说：“‘明煜’两个字，皆有光耀的意思。日月之辉为‘明’，火伴日起为‘煜’。我的字是‘清光’，从前母后便这样叫我。你——”

　　他缓缓起身，与身前燕云戈对视。

　　陆明煜问：“愿意叫我的字吗？”

　　燕云戈面颊绷起。

　　他只知自己与陆明煜是如何初见，如何有最初的一夜云雨。但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少假话，更不知道自己从前与陆明煜有多少纠葛。

　　他的过往在脑海中一片空白。可这一刻，空白之中却升起火焰与光彩。

　　强烈的喜悦袭击了他。燕云戈几乎立时就笑了，说：“自然！那陛下，”停顿，被陆明煜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清光。”

　　说这后面两个字，燕云戈口舌发干。

　　陆明煜好整以暇地端详他的神色，要求：“再叫一声。”

　　燕云戈果然道：“清光。”

　　这一次，嗓音沉稳许多、清晰很多。

　　他听到天子轻轻的笑，伴随着自己已经很熟悉的香。

　　天子在靠近他，主动的、喜悦地靠近他。

　　——清光这会儿非常高兴。燕云戈立时想到。

　　而这个念头，让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刚才说要讨赏，”陆明煜说，“朕原先是不想答应的。但云郎，你愿意为我留在宫中，我每想到这里，便觉得对你思慕更多。这么一想，你要些‘赏’，又有何不可？”

　　在这句话落下的时候，两人曾经无比靠近，却又最终没有触碰的唇，终究是贴合在一起。

　　燕云戈一动不动。

　　陆明煜耐着性子，一点点教他。

　　先是撬开的唇舌，再到时不时有所磕绊的牙齿。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跨坐在燕云戈腿上，捧着燕云戈的面颊，长长发丝垂落颊边，为自己与燕云戈勾出一个绝对私密的小空间。

　　某一刻，燕云戈想：我是什么都不记得，但陛下对此事仿佛也没有那么熟稔。难道说，我们还没有……？

　　思绪转到这里，他被皇帝捏了一下，听陆明煜问：“你走神了？”

　　燕云戈承认：“是。我方才在想，我与你究竟走到那一步。”

　　陆明煜听着，面颊微红，仿若喝过几杯烈酒。

　　燕云戈敏锐地察觉到，更多地方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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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室寂静。

　　李如意再回来的时候，床帐显得比从前凌乱。

　　不再是严丝合缝地扣着。相反，露出一条缝隙，其中能隐约看到晃动的身影。

　　他一愣，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听见床上传来的声响。

　　是天子与将军的声音。

　　比从前更暧昧，更沙哑，也更……亲近。

　　李如意听了片刻，慢吞吞放下手中的梨花檀，释然了。

　　给将军下毒的果然不会是陛下！

　　之前是因为知道自己身上早被牢牢刻上天子的标签，一旦除了乱子他就保不住脑袋，所以李如意胆战心惊。如今再看，他放下心来。若不是顾及天子在侧，李总管甚至有点想哼个小曲。

　　他心想：不过这事儿还是不能往外说。陛下与将军的心思怎事我等能想明白的？如今的状态，恐怕是因为有什么大计划跟在后面。我也要好生保密，一定不能让陛下与将军的计划出岔子。如若不然，到那时候，才是万死难辞其咎。

　　李总管做好了心理准备，镇定自若地转过头，门关上，把梨花檀交给身边的小太监。

　　他在心中计算：得要烧水、备下诸多零碎。咦，这么一想，永和殿这边根本什么都没有准备吧，陛下和将军？

　　李总管顿时露出一副慌乱神色。可没等他想好要不要叫太医过来，身后的门开了。

　　燕云戈的身影出现。

　　李总管谨慎地看他，看得燕云戈又一次莫名其妙。

　　不过燕云戈没多说什么。他简单吩咐了句，要李如意送热水进房，之后就再度关门。

　　整个过程，燕云戈都显得十分自在、好说话。

　　他眉眼里透着餍足，手心、唇舌之间都仿佛仍有天子身上的温度、香气。

　　若不是天子吩咐，他甚至觉得陆明煜现在的模样就很不错，何必清洗？

　　不过皇帝要求了，他也只好压住遗憾，过来给李如意传话。

　　李如意：“……”

　　哦，他又想多了。




11.  新年（上）   朕治下的江山，朕治下的百……

　　有了第一次亲近，往后再发生更多，好像也顺理成章。

　　陆明煜最先还要矜持。可天色太晚，他原先就被`操练整天，再回福宁殿时总在路上不觉睡着。这么过了三天，陆明煜决定了，干脆在永和殿留宿。

　　他在如今的燕云戈面前完全可以掌控局面，为什么不能留？

　　“不过，”陆明煜宣布这件事的时候，同时提起，“明日就是正月初一，有大朝会，朕要早起。”

　　虽然已经封玺，但当皇帝的也不能直接从朝臣面前消失。直到正月十五，陆明煜都得时不时地在臣子面前露露脸，刷刷存在感。

　　这句话说完，他轻飘飘地斜燕云戈一眼。

　　燕云戈被看得心尖一跳，只想把眼前的皇帝搂入怀中，好生用唇舌品鉴。

　　但皇帝的话还是要听的。他假装没弄明白天子话音里的暗指——有了第一次亲吻之后，两人再做点什么，都很容易凑在一起亲密片刻，这还是白天的事呢——做出正经模样，说：“好，我到时候与李总管一道叫你。”

　　陆明煜听着，好笑，点头。

　　当夜，两人睡在一张床上。

　　燕云戈谨记天子前面的话，从头到尾都与陆明煜保持距离。

　　陆明煜最先没真的睡着。他听着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先想，这样的场景倒是熟悉。

　　又想，不，明明很不一样。

　　虽然这会儿燕云戈没有抱着他，但这完全是因为陆明煜自己的要求。

　　不像之前。等到情`事结束，燕云戈身上的温情往往会很快消失。认真想来，前面感受到的“温情”也许也是错觉。毕竟燕少将军要是粗暴些，弄得大家都不好看，他自己也没法舒服。

　　那以后，再怎么样，就随少将军的心情了。

　　他心情不错时，愿意与陆明煜共枕而眠。还会再作弄陆明煜两下，弄得陆明煜心跳不已，模模糊糊生出“他对我，是不是……”的错觉。

　　心情不好了，就干脆自己离去归家。留下陆明煜一个人辗转反侧，自我怀疑，他到底在燕云戈身上图个什么。

　　迷迷糊糊地想了会儿，在梨花檀的香气里，陆明煜的意识一点点下沉。到往后，真正陷入黑甜梦境。

　　燕云戈倒是始终醒着。

　　他精力好，白日消耗又没有陆明煜那么多。这会儿看天子睡颜，一时间也不觉得困倦。

　　时间长了，甚至有一个让他欣喜的发现。

　　梦境中的天子朝他而来。大约因为永和殿的地龙烧得不如福宁殿旺盛，燕云戈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陆明煜却会本能地追逐热源。

　　他一点点蹭到燕云戈怀里，燕云戈想，这可不是我要做什么。

　　他随手拢了拢皇帝的发丝，往后手缓缓下移，恰好扣在陆明煜腰上。

　　接着，燕云戈更愉快，听天子呢喃一声：“云郎。”

　　燕云戈心软似水，吻了吻天子面颊，回答：“我在。”

　　到第二日，陆明煜睡醒。

　　睁眼之前，李如意的声音已经在耳边回荡。

　　陆明煜眼皮颤动，意识逐渐回笼，先感受到腰间重量。

　　他蓦地睁眼，恰好燕云戈一副正经神色，把手从天子身上拿开。

　　见陆明煜看自己，燕云戈还笑着招呼：“早上好。”

　　陆明煜看他，想从燕云戈面上多分辨些东西。可旁边李如意又在叫了，温声细语，说陛下，这个点，群臣多半已经等在宫门外了。

　　陆明煜眼神扇动一下，没什么表情地坐起身，由宫人伺候着穿衣。

　　大朝会时天子要着的衣裳厚重繁复，要穿很久，也只有熟手的宫人能做这份活。

　　燕云戈在旁边看着，原先想帮忙，后面却意识到自己做不了什么。

　　陆明煜对着铜镜，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忽而愉快起来，侧头吩咐：“云郎，我走以后，你再休息些时候。”

　　燕云戈眨眨眼睛，从天子脸上看出些“你昨日承宠实在辛劳”的意思。

　　他想，可昨日辛劳的明明是你。

　　但皇帝的面子还是得给。燕云戈收敛神色，应了声“好”，看陆明煜飘然离去。

　　燕云戈却也没真去“休息”。他洗漱过后就起身，看书练武。偶尔走神，想到陆明煜回来以后要如何过，不禁微笑。

　　至于陆明煜。虽然有早前一点插曲，但他心情的确不错。直到来到含元殿，面上仍都是笑影。

　　群臣一一上前贺岁。除去平日朝中文武外，另有来自全国各地的进奏官员。他们一年之中大多时间都留于任上，唯有年节这少许时候能够前往长安。

　　陆明煜收下所有人的贺礼，回以赏赐。

　　大朝会结束时，时间已经过了晌午。

　　这还不算完。天子要带着群臣前往钦天监，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一天下来，等到晚间，朝服总算从身上脱下，陆明煜只觉得浑身都变得轻飘飘，像是踩在云上。

　　他正仔细感受，就听到身侧脚步声。

　　抱着衣服的宫人们离去了，留下燕云戈靠近。

　　时间已经不早了。但明日没有其他事要做，又是留给天子与燕云戈操练的时候。

　　陆明煜懒洋洋道：“原先以为随你练了几日，今日总算能松快些。没想到，一天下来，还是这样乏惫。”

　　燕云戈微笑道：“总要多些时日，才能见到效果。”

　　陆明煜知道这话有道理。他“唔”一声，半是累，半是想到燕家这段时间里一定做了些什么，不可能只跟别人干瞪眼。他们那样在意燕云戈，难怪燕云戈同样关心家族。

　　思绪正转着，被燕云戈轻轻搂住。

　　燕云戈从背后环住天子的腰，嗓音低低的，说：“不过，既然乏了，便早些歇息吧。”

　　陆明煜又想：至少，现在这个燕云戈不记得家族，只记得我。

　　从前总觉得饮鸩止渴太过愚蠢。真落在自己身上，感受到缓慢地、轻轻地落在面颊脖颈上的亲吻，像是被燕云戈炙热地爱着……陆明煜闭了闭眼睛，决心抛开在朝堂上所见所闻，专心感受当下一刻。

　　天子再在群臣面前露脸，已经是正月过去大半，到了元宵佳节。

　　早在面前，长安府尹便在正对城中正街的朱雀门前搭起彩楼。如今天子登上城墙，群臣在彩楼中与天子相望，与城中百姓共度元宵。

　　眼前喧闹不绝，歌舞杂技不绝。一眼望去，虽已入夜，但整个长安城灯火通明。百姓皆欢呼，皆雀跃。远处的有人放烟火，火花绚丽灿烂，近处乐人带领百姓喊出的“万岁”如潮水般涌来。

　　陆明煜看在眼里，心头渐渐涌起一腔豪情。

　　这是朕治下的江山，朕治下的百姓。

　　他忽而起身笑道：“诸爱卿，来与朕共饮！”

　　一顿。

　　四下安静，除了天子以外，再无人讲话。

　　歌舞停下，欢呼停下。

　　陆明煜看向更远的地方，长安城的人们与他对望。

　　天子一笑，说：“朕不仅要与爱卿同饮，也要与长安百姓同饮。来人，赐酒！”

　　随着这句话，欢呼声再度响起。若山呼，似海啸！

　　天子赐酒，这是多大的荣誉。喝上一口，三十年后都能和人吹嘘。

　　一片欢声笑语中，元宵欢宴一直进行到三更天。

　　长安正街两边的热闹声仍未断绝，天子却要回宫了。

　　两边角楼上有大红色的灯笼落下，天子坐在龙辇上，听内宫总管询问：“陛下，今晚是回福宁殿？”

　　时间毕竟有些晚，还是福宁殿近些。

　　李如意话音落下，半晌没有听到答案。

　　他想，看来陛下是已经歇息了。

　　正要去吩咐抬辇之人，忽然再听到天子的话音。

　　“不，”陆明煜说，“永和殿。”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但此时此刻，他的心情还沉浸在刚才的欢悦之中。这让陆明煜不想那么快结束今天，而是希望再做些什么。

　　有这句话，不久之后，龙辇在永和殿外停下。

　　燕云戈竟还未睡，而是独自在院中舞剑。

　　陆明煜止住了通报的宫人，缓步往前观看。

　　一把普通长剑，被少将军握在手中，好像有了不同风采。衬着清亮月色，仿若山涧冷泉，四下淌去。

　　不知是因过去几日实在太好，还是因为此刻酒意上头。宫门之外的喧闹如在耳边，其间灯火欢笑与此刻清冷寂寥的永和殿形成鲜明对比。

　　陆明煜看着，心情一点点静下，多了几分难言的惆怅。

　　燕云戈是英雄，如今却被困在这样小的一方天地中。

　　理智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偏偏这会儿，理智被酒，被刚才所见所闻与此刻永和殿中景象的强烈对比削到最弱。

　　十余日的快活，压去了从前百日千日的难过。

　　等到燕云戈舞完剑，朝天子走去，就听天子问他：“云郎，你想出宫玩玩吗？”

　　燕云戈一怔。

　　陆明煜看着他，笑笑，又补充：“不是要让你走。今日正月十五，宫门之外有十里彩街，热闹非凡。”停一停，头微微侧去，仿佛眼前不再仅仅是被烛光照亮的永和殿，而是真正锦绣交辉的长安城。

　　燕云戈听着，捏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明煜看到，就知道云郎果然心动。

　　他眼睛眨动一下，还是笑。

　　天子最终还是保持了一点清醒，要求：“不过，去的话，你得戴一样东西。”




12.  新年（中）   “我会赢，这次你可得记住……

　　燕云戈疑惑：“戴什么？”

　　陆明煜唇角弯起，露出一个半是神秘，半是愉悦的神色，说：“待会儿再告诉你。”

　　燕云戈看在眼里，心下更软。

　　他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为何他会跟着天子进宫，以侍君的身份留在这里。

　　也许外间天地的确广阔，风景更壮丽，可这样有趣的、让自己挪不开目光的天子只在宫墙里。如果离开、错过，他往后仍然能看到远阔山河，可他一定也要深深遗憾，很难快活。

　　两人对视，气氛逐渐变化。虽是冬夜，空气里却多了不同寻常的温度。

　　燕云戈一手持剑，另一只手抬起，眼看要抚上天子面颊。

　　天子微笑着看他，面颊带着因醉酒而来的薄红。

　　燕云戈无比心动。他正要捧着天子面颊吻下，忽听旁边传来声响。

　　李如意拿着天子吩咐的东西回来了，叫道：“陛下！只寻到这样两副面具……”说着，看清眼前状况，声音低下。

　　李总管忐忑，觉得自己扰了天子与将军的好事。

　　陆明煜倒是半点不生气。他转身从李如意手里拿过东西，果真是两幅面具。样式十分普通，不过陆明煜对此颇满意。他原先就是要遮掩身份，自然不想用太显眼的东西。

　　两幅铜面具往面上一扣，皇帝宣布：“这样很好。云郎，我们出宫吧。”

　　原本以为皇帝只是心血来潮、想体验一把民间乐趣的李总管：“……陛、陛下？”

　　陆明煜看他，目光疑惑，好像在问李如意有什么话要说。

　　李如意面色微微发苦，去看旁边的燕云戈，却见燕将军的脸色和天子差不多。更有甚者，其中似乎夹杂隐隐不满。

　　李如意硬着头皮，说：“已经是这个时候了，城中禁军也已经歇息。若是出了什么岔子，陛下，这可如何是好！”

　　“如何会出乱子？”陆明煜说，“无人知我要出宫，我们出去以后也不会被看到面孔。叫些侍卫跟着便罢了，原先也不必惊动禁军。”

　　说完这句，顿了顿，天子又补充：“再说，有云郎在。”

　　只要燕云戈真心护他，外族又没直接打到长安城下，陆明煜就不会有事。

　　他说得笃定。李如意长叹一声，知道这是劝不住了。

　　他身前，陆明煜重新转头，笑吟吟看燕云戈。

　　“云郎会护着我的，对否？”

　　燕云戈看着天子在灯笼光照下的俊美面容，只恨不得将人径直搂在怀中。

　　出什么宫、有什么好玩？如果陛下愿意纵他亵玩，才是真的极乐。

　　想着这些，燕云戈目光闪动一下，微笑答道：“自然。”

　　就这样，元宵之夜，原本已经关闭的宫门再度开启。

　　并非正门，陆明煜与燕云戈是从侧门走。这里没有主街那边的喧嚣璀璨，但也另有一番热闹。

　　最先还有人留意宫门莫名开启。但到后面，陆明煜与燕云戈混入人群之中，彻底不为人注目。

　　满街人里，戴面具的不说十之八九，至少也有三成人数。如陆明煜从前所想，他和燕云戈的铜面实在不招人目光。没有人想到，那个走在自己身边，闲闲与身边人讲话的人，竟然就是方才朱雀门楼上的建文帝。

　　“我们从前也一同转过元宵时的朱雀街，”也就是长安城正街，“不过当时另有事做，走得匆匆忙忙，还未仔细看过。”

　　陆明煜说。

　　就像是这些日子里他说的其他过往一样，这句话里也有真有假。

　　去年年节，他肩上压着差事，整个正月都无法清闲。

　　那日元宵，他孤身一人，在户部核算一笔账目。到了三更天，总算找出其中不妥当的地方，能够当做证据拿出。原先想着干脆睡在户部，但他身份还是尴尬，最终决定离开，回自己建王府。

　　陆明煜在满街人潮中匆匆行路。脑海里都是刚才的账本，再有就是虽然找到关键，但还是不能放松……走着走着，他听到有人欢呼。他迟钝地往声响传来的方向看去，意外地看到燕云戈。

　　此刻，陆明煜：“不过，那个时候，你还是和一家老板玩了一场关扑。”

　　关扑即为赌博。一般是拿上几枚铜钱，自己与对赌之人定下规则。像燕云戈这样和某家店老板玩的，如果赢了，可以从老板那里免费拿走东西。如果输了，则把铜钱留下。

　　大周一朝开朝时是禁赌的，但各地赌案层出不穷，到最后，皇宫里也有了此类风气。最终是朝堂退了一步，容许百姓在正月里尽情玩乐。

　　“你说，”陆明煜回想当日情形，低笑两声，“若五枚铜钱都是正面，则你获胜，可以从他那里取走最后一坛杏子酒。老板答应了，周围有人认出你，便有一片叫好声。”

　　燕云戈等了片刻，没听到天子接下来的话音。

　　他忍不住问：“那我赢了否？”

　　陆明煜像是回过神来，说：“大概是赢了吧？”

　　他远远看燕云戈，觉得他与周边同伴在一起的模样好潇洒，好快活，与和自己在一起时截然不同。

　　陆明煜原先就疲惫不已，看了这一幕，更觉得几乎喘不上气。

　　燕云戈与朋友在一起时会一同比武，会纵情享乐。可和自己在一起时，只有政事，床事。很偶尔，才会和他讲一句其他的。

　　“大概？”今日的燕云戈可不知道这些前因后果，追问起来，“清光，你不记得了？”

　　语气隐隐委屈，好像在说：你怎么那样不看重我？

　　陆明煜险些被他逗笑。他转头与燕云戈对视，两人隔着面具相望。

　　“不若你现在试试？”陆明煜决定道，“喏，我看前面那家摊子就有不少人，我们去看看？”

　　燕云戈看他片刻，轻轻“哼”了声，答应道：“我会赢，这次你可得记住。”

　　他显然耿耿于怀，多有计较。

　　陆明煜笑道：“好，一定记得。”

　　他前一刻还惆怅，如今又有释然。

　　过去三年都过得憋屈又如何。往后，他是皇帝，燕云戈在他身侧。再不必被欺被辱，所有坏的记忆都将被覆盖。比如现在，他不用远远的、像局外人一样看燕云戈，而是可以在他身边，光明正大地为他助阵。

　　被他随手指到的摊子是卖汤面的。旁边火炉烧得热火朝天，一个个坐在棚下的人在这隆冬之夜都吃得额头冒汗。因老板忙，这家虽也欢迎关扑，形式却和其他家不同。

　　摊子前面挂着一个圆盘，不过三尺宽，上面绘有豆大的飞鸟游鱼。

　　陆明煜是第一次见这种形式。他有些发懵，正疑惑时，旁边有人拿起圆盘下方盒子里挂着的细针。

　　只见那人朝老板说了一句，老板听着，转起圆盘。持针之人一鼓作气，将细针扔出——

　　陆明煜忍俊不禁：“扑哧。”

　　他目力不及燕云戈，此刻倒也能看出来，前面那人直接把针扔没了。

　　老板笑呵呵地捡起针。那人叹口气，没办法了，还是掏钱买面。

　　老板收了钱，左右看看，问：“还有客人要来玩否？”

　　陆明煜用手肘砰砰燕云戈，道：“云郎，你去赢两碗汤面回来？”

　　语气之间，倒是十分笃定这对燕云戈来说一点都不难。

　　燕云戈听出天子话音里的亲昵信任，心情颇佳，柔声应道：“好。”

　　周围人原先正在讨论，说这家老板心不诚，摆出来的赌局实在太难，就见又有一个青年站出来，从老板手里拿过两枚针。

　　热闹凑热闹的大周民众不讲话了。他们和刚才的陆明煜一样，屏息静气，看老板重新转动圆盘，而燕云戈将细针扔出！

　　“嘶——”没错，针扎在圆盘上了！只是圆盘未停，还不知道究竟有无扎中图案。

　　一群人瞪大眼睛，身体都往前凑了凑。

　　陆明煜被身侧人推搡，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往旁边让让。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里，圆盘停下。燕云戈一次发出的两枚细针，同时落在一只鱼上。

　　老板立刻贺道：“郎君胜了！快快请进。”

　　把燕云戈、陆明煜迎进摊中。

　　陆明煜笑着去了。他与燕云戈身后，不少人被燕云戈刚才的作为吸引，争先恐后地要拿针尝试。

　　陆明煜没看这些。他撩起衣服下摆，在小摊的长凳上坐下，揶揄燕云戈：“还好你如今戴着面具。如若不然，方才被人记住模样。等到明日，要拜你为师的人就要踏破门槛了。”

　　燕云戈好笑，摇摇头：“哪有这么夸张。”

　　陆明煜撑着下巴看他，眼神柔和又喜悦，说：“自然有！云郎，你不知道……”

　　他怨燕云戈总与旁人恣意潇洒，可他喜爱的，仿佛又正是燕云戈恣意潇洒的模样。

　　天子想到这些，讲话的心思略微淡下。可燕云戈还是无知无觉，问：“嗯？”

　　怎么不说了？

　　陆明煜停顿片刻，道：“旁人知晓你教我习箭术，该有多羡慕。”

　　他语气并无不同。加上面容被面具遮掩，燕云戈听着，只觉得好笑，说：“旁人知晓我能教你习箭术，恐怕更要羡慕。”

　　陆明煜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们扯平了。”

　　燕云戈亲昵地说：“好，扯平。”

　　“呀，我又想到一件事，”天子摸摸自己戴的铜面具，“你我这样，要如何吃面？”

　　燕云戈：“……”一噎，说不出话来。




13.  新年（下）   你我一定要、一定会长长久……

　　两人坐在桌前面面相觑。恰好老板在此刻端着汤面上来，面上浮着一片红油，蒸汽滚滚而上，携带着面汤的鲜香。虽只是路边一家小摊，也显得色香味俱全，看得人食指大动。

　　旁边后坐下的人已经开始“呼哧呼哧”吃面了。陆明煜四侧看看，未见到什么眼熟的身影。

　　手指往后摸了点，轻轻勾住面具上的细绳。

　　食欲被勾动。最重要的是，因方才那一幕，陆明煜竟生出几分自己远离了天子身份，只作为寻常人与燕云戈共游的错觉。

　　说来可笑。但他虽然生在长安、长在长安，像是今天这样的游玩，还是第一次。

　　年幼时被拘在宫中，后面出宫建府也只是换了一个关住自己的牢笼。后面有了身份、一点微薄的势力，也是操劳良多，何来玩乐兴致？

　　想着这些，陆明煜的手几乎碰到摘下面具的细绳了。

　　可在这一刻，他又看到燕云戈。

　　视线触及对方的一刻，心情又一次沉静下来。

　　带燕云戈出宫已经是冒险，再不能做更多了。

　　陆明煜佯装方才只是要拢一拢耳边的碎发。他说：“还是不吃啦。让人学了这家老板的方子，等到宫中做给你我吃吧。”

　　燕云戈原本就对一碗面兴致不大。此刻听着陆明煜的话，也无所谓地点头，与陆明煜一起站起、远去。

　　临走前，陆明煜给藏在暗处的侍卫打了个手势。等老板忙完回头，就看两个陌生青年坐在摊上。正诧异，又想起方才投针扔中游鱼的青年是戴面具的。眼前这个，可能是对方摘了面具的模样吧。

　　虽然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没等老板想个明白，又有人招呼他，要投针，要吃面。

　　老板赶忙去忙碌了。人群中，却有两个青年接着他的思路往下讲话。

　　一个说：“这老板就是不诚心。若是真要人吃面，何必再把那圆盘转来转去？”

　　另一个笑话他：“原本就是关扑，又不是在军营里要你射靶。”

　　前者：“啧，这真有人能……”

　　后者：“怎么不能？方才有一个郎君一次拿着两枚针，统统射中了！喏，他们就在那边，”一顿，诧异，“人呢？”

　　前者：“不是那边的两个？”

　　后者：“不，我记得清清楚楚，那郎君穿着的是一身玄衣，与他一起的另一名郎君身上则是缃色。”

　　“你倒是看得清楚，”前者笑了，“许是人家吃得快呢？”

　　后者嘀咕：“再快，也不该这么快。我不过是转身，与你打了个招呼。”

　　两人讲话，并不知道，陆明煜与燕云戈已经行去颇远。

　　陆明煜没吃上面，谨记教训，不再往任何吃食摊子上看。

　　原先还有细微遗憾。可往后，他的注意力逐渐被吸引过去。

　　有耍猴戏的人。训得两只猴子机灵似活人，攀高、取物，甚至拿着小碗去问驻足观看的人要赏钱，哪一样都不再话下。

　　再有玩杂技的、捏泥人的……不知不觉，一条街道走完，陆明煜意犹未尽，回身看着灯火通明的街道，不远处还有人在对着一个走绳索的艺人喝彩。

　　天子感慨万千：“百姓安乐，正是国富之像。”

　　燕云戈听出天子话音中的喜悦。面具下，他抿唇一笑，说：“是陛下的功劳。”

　　嗓音压得低。一句“陛下”，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陆明煜笑着斜睨他一眼，说：“我才登基半年，又有什么功劳？”

　　燕云戈看在眼里，又心动，想，陛下这样的眼神，着实让人心中痒痒。

　　若非这是在宫外，若非两人正戴着面具。

　　燕云戈心中遗憾。不过皇帝明显兴致高昂，他也乐意捧场，此刻先说：“陛下平日夙兴夜寐，勤恤民隐，廑念民瘼，如今怎能这样妄自菲薄？”一顿，又提议，“前面转得不够尽兴。不如我们去朱雀街上，走上一圈，正好绕回宫中？”

　　这话很合天子心意。陆明煜含笑点头，玩笑道：“准了。”

　　两人再往前走。明月渐西，街上的各样热闹虽说不减，人却还是渐渐少了。

　　举着放花木偶的艺人开始吆喝，他们要放最后一次烟花。

　　许多人被吸引，陆明煜与燕云戈也驻足观看。

　　眼看聚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艺人也不卖关子，飞快地点燃引线。

　　璀璨烟花在所有人面前绽放，宛若一树灿灿金花。金花之下，木偶随风转动，恰似飞仙游走。

　　看惯了宫中火药局出产的烟花，这场面对陆明煜而言不算盛大新鲜，但旁边男女中时不时有赞叹传出。受气氛感染，陆明煜也低声叹了句：“真美。”

　　听到天子的声音，燕云戈侧头看他。

　　恰好有花火朝陆明煜飞来，在天子发间隐没。

　　看不清天子面容，却能看到青年的眼里映出的灿烂光彩。

　　燕云戈的眼神一点点温和。袖摆之下，他试探着去碰天子的手。

　　先是指背的触碰，然后是手指真正勾上。

　　陆明煜似笑非笑看他一眼。燕云戈心中一紧，紧接着就觉得自己的手被天子完全握住。

　　两人掌心亲密地贴在一起，青年的肩膀也挨了上来。一点皇帝的架子都没有，更像是某个与心仪郎君一起赏烟花的普通年轻人。还用带着笑的嗓音与燕云戈揶揄，说：“嗯？胆子怎么那样小，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燕云戈闭了闭眼睛。

　　“清光，”很多话在喉中，只等说出的那一刻，“我……”

　　烟花逐渐暗淡、消散，竹架上的木偶也慢慢停止转动。

　　陆明煜说：“什么？”

　　燕云戈喉结滚动。

　　他想说，虽然我不记得与你的过往，但想来从前一定是千般好，才让你愿意为我驻足。

　　想说，往后的日子里，你我一定要、一定会长长久久。

　　还没想好先让哪一句出口，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一个陌生的嗓音插进来，惊喜地说：“呀，你是前面那个在面摊射中圆盘的人？”

　　燕云戈：“……”

　　与天子诉情衷的气氛被打断，燕云戈眼神不善，看着身侧莫名其妙跑来的人。

　　对方完全没感受到燕云戈的情绪，还和身边的人介绍：“喏，我和你说了！这个射中圆盘郎君是玄衣，他的同伴是缃色衣裳，两个人都带着铜面具。就是他们，不会有错。”又满眼期待，过来问燕云戈，“有这般本领，郎君总不会是无名之辈！在下郭信，平夷大将军郭牧正是家父。敢问郎君名姓，可否讨教……”

　　说到一半，被燕云戈打断。

　　燕云戈言语还算客气，语气却透出几分不耐。

　　他说：“不过是一无名之辈，不足挂齿。”

　　他没开口的时候，陆明煜神色微凝。等听了他的话，天子却忍不住笑了声。

　　郭信正怔怔失望，又被陆明煜的笑声吸引。

　　他皱眉，问：“你笑什么！”

　　陆明煜眼睛眨动，不与他争辩，而是转向燕云戈，笑道：“我方才还与你说，定要有人向你学艺。你那会儿不信，现在总算信了？”

　　燕云戈听着，原先还因郭信对陆明煜的态度不悦，这会儿却只剩无奈，“这有什么信不信的。”

　　两人说着，就这么在郭信面前走了。

　　眼看人离开，郭信反应过来，还要往前追去，却被身边的青年拦住。

　　郭信双目瞪圆，问：“你做什么？”

　　郑易，也就是郑恭的儿子望着燕、陆两人离去的身影，迟疑：“我看此人，怎么有些眼熟。”

　　郭信发懵：“眼熟？咱们又没看到他的面孔。”一边说，一边跟着朝燕云戈看去，“难道是什么认识的人，可那怎么要装作不认识咱们？不至于吧。唉，是不是你看错？”

　　郑易皱着眉头，思索片刻，轻声道：“也对，应该是我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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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这个打岔，加上天色渐明，街上的玩乐把戏更少，陆明煜和燕云戈没再耽搁，径自回宫。

　　一路上，燕云戈几次欲言又止。陆明煜有所察觉，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刚刚显得镇定，如今背上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长安那么大，多少人口生活其中。怎么偏偏如此不巧，今晚遇到那两个人？

　　从前他送燕云戈古剑，燕云戈欣喜之下拿去与友人比武，这“友人”可正是郭信！

　　还有旁边的郑易，一样是和燕云戈从小玩儿到大的兄弟。

　　几人关系亲睦，陆明煜甚至疑心过他们之间也有什么。看得久了，才知道他们只是好友，无论郭信还是郑易都只爱女郎，与燕云戈之间绝无其他关系。

　　如今情势转了一圈，陆明煜成了被燕云戈看重的人，郭信和郑易却被他抛之脑后。陆明煜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为此高兴，他只知道，自己光是在人群中看燕云戈的背影就能认出他，那郭、郑两人呢？

　　无法安心。

　　没有精力应对燕云戈。

　　他脑子乱糟糟的，走了一路，也想了一路。

　　燕云戈意识到天子情绪不好。他想不出所以然，只当皇帝整晚没睡，加上昨天应对朝臣的事，难免困倦。于是压下心头的话，也开始希望尽快回到宫中，好让天子休息。




14.  等待   爱他、敬重他，心里眼里都只有他……

　　正月十六依然空闲。陆明煜睡到晌午，总算缓过精神。

　　再歇息一下午，慢慢地，过年的心思收起，又要开始做事了。

　　正月十七，建文帝开玺。当日五更时，宫门外已经出现很多大臣的身影。

　　待到宫门开，诸臣依次进入其中。

　　陆明煜在宣政殿上见到群臣的时间还要再晚一点。他坐在龙椅上，视线微微垂下，便能看到那一张张熟悉面孔。

　　燕正源、郑恭、郭牧……

　　天子的目光未在这几人身上停留。短暂注视片刻后，他便转过视线，状似随意地看向其他人。

　　武官看完，目光到文官处。

　　对着文官，天子没了那点“心虚”，注意力反倒停留得久些。

　　这下子，他眉尖挑动，仿佛发现什么有趣的事。

　　两边士气完全不同啊。

　　武官们凝成一股绳，文官却隐隐有分裂迹象。

　　陆明煜甚至察觉到某位大人衣摆上蹭了灰。并非此前和郭牧起冲突的孙青，而是一个早前鲜明站队二皇子的臣子。

　　此人姓陈，名修，是二皇子外祖父的学生。后来二皇子失势，他的外祖父沈阁老也因一些事辞官归家，过去经营的人脉却完完整整地保留下来。陈修算是里面的领头羊、佼佼者，如今位至户部尚书。沈党有什么事，都爱去找他商量。

　　都是读书人，到底有敬重天子的思想在，不至于给陆明煜惹出大麻烦。却也真的替二皇子做过不少事，如今怕天子惦记，又遗憾于当初二皇子与皇位失之交臂。一来二去，抱团抱得愈来愈紧。

　　燕正源他们要是怀疑二皇子，自然会从他们下手。

　　陆明煜看了片刻，转回视线。

　　陈修有所察觉，松一口气，同时更恼怒于早前武将们的挑衅。

　　真是够了！燕正源没了个儿子是不容易，可他们还打算折腾到什么时候去？

　　陈修眼神暗了暗，面上愈发不动声色。

　　年后初次上朝，大臣们不免要再问天子几句安好。

　　陆明煜如今已经能很轻松地处理这些。他笑着说了几句，语气逐渐严肃下来，转向政务。

　　虽然有去年年末的许多准备，可北方的许多地方还是大雪成灾。

　　这是自然的力量，不可避免。

　　如今开朝，各地的报灾折子也一一递上来。上面写清楚有多少人受害、多少人流离失所，而各地官员遵循天子从前颁布的政令，已经放去多少粮米，用去多少棉花布料。

　　饶是陆明煜早有心理准备，看着折子上写的景象，也难免心惊。

　　昨夜得见“盛世”的喜悦一点点散去。他眉尖始终没有松开，与诸臣商议接下来该如何。

　　这时候，文官的重要性恰好被凸显。他们引经据典，根据过往经验，给陆明煜提议。

　　一个早朝硬生生被上到晌午。诸臣饿着肚子，但每一个人敢说话。皇帝都没喊吃东西呢，他们有什么好抱怨。

　　好在再晚一点，李如意犹豫着提醒了一句“陛下，龙体要紧”。陆明煜终于停下，疲惫地说了句“今日就到这里”。但这还不算结束，他又点了几个名字，要他们留下，随自己回福宁殿议事。

　　其中正有陈修。作为户部尚书，他在处理雪灾一事上的作用不容忽略。

　　文官们一一应了。留下的，和天子一起用午膳。退朝的，不是说就轻松了，同样得绞尽脑汁做好自己能做的。

　　至于武官。按说日后押粮北去的事情，也离不开他们。故而陆明煜也没完全忽略燕正源等人，提了句让燕大人仔细想想，回去以后列个适合办这差事的名单上来。

　　燕正源应了，这才退下。

　　走出宣政殿时，郭牧明显有话要说。不过郑恭拉了他一把，把人拦住。

　　一直到更晚时候，几人聚集在燕家，郭牧才说：“将军，那咱们之前准备的那些折子，还上吗？”

　　为了“报仇”一事，燕家已经几乎偏执了。

　　朝堂上哪个官员能真的完全清白？收受贿赂、纵仆伤人……一个个找过去，清廉的大臣可以在小辈、在妻族里找麻烦，当初二皇子的外祖父不就是被他那个废物儿子拖累？惯爱贪污的自不必说，平日皇帝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做事，可如果燕家把证据整理好、拿上去，有些事情就容不得皇帝忽略了。

　　整个过年期间，燕家，包括其他武将们都出动了。看架势，是要把半个朝堂都拉下马。

　　这也与他们从司正司查出来的东西有关。从各样证据出现的方式入手，一个个接触者排查过去，二皇子奶娘的儿子、四皇子妃的远方表哥等人出现在燕家视野中。

　　兜兜转转，事情又回到原点。

　　所有在夺嫡之争里失败的皇子都掺了一手，害死了他们的少将军！

　　郭牧目光灼灼，看向燕正源。

　　燕正源皱了皱眉头，却是看向郑恭。

　　他问：“你怎么看？”

　　郑恭深吸了一口气，回答：“现在不能上。”说着，又解释原因，“陛下如今正要用人。北方遭了灾，不少地方的存粮已经告急。再有，灾后必有重建，这些都离不开那些人安排。”

　　郭牧愤愤道：“难道就要放过那些杂种？”

　　同僚多年，郑恭已经习惯郭牧的性格，此刻立刻回答：“不。只是现在上折子，陛下多半不会对那些人有什么处置。还得等等，到了三月往后，这些事差不多结束，那些东西才有大用场。”

　　一边说，一边看向燕正源。

　　燕正源点点头，说：“我也是这个意思。”讲着讲着，沉默片刻，眼里仍有哀伤。

　　郭牧深吸了一口气，看面色仍是不平，却也不说更多了。

　　郑恭和他又在将军府待了些时候，仔细商量过后面行事，也把合适做押粮差事的人拟个名单，这才离开。

　　路上两人同行，郭牧叹道：“将军如今的样子，我见了，便觉得担心。”

　　郑恭道：“将军如今一心为云戈报仇，有个目标在，精神气也好些。”

　　郭牧想一想，赞同，复又咬牙对害了燕云戈的人咒骂一番。

　　郑恭只是听着，不说话。同时眼观六路，确保郭牧说的话没被不该听的人听见。

　　等到把该骂的骂完，差不多也到了两人要分开的时候。

　　郭牧长叹一声，说：“郭信昨日还与我说，他正月十五见了个人。原先是郑易提起，说那人仿佛有几分眼熟。郭信最先不以为意，回去以后想了半天，猛地记起来，说那不是云戈嘛！唉，倘若云戈真的还在，没给那劳什子皇帝挡灾，该有多好！”

　　郑恭心想，这么一来，死的就是皇帝了。皇帝无子，搞不好还要便宜害了三殿下的二皇子。

　　一本烂账，但云戈活着就是好事。

　　想到这里，郑恭跟着叹口气，说：“谁说不是呢。”

　　再说宫中。

　　陆明煜与诸臣在福宁殿前殿待了整整一下午。到宫门即将下钥，终于把人放走。

　　大脑高强度运转了一整天，此刻隐隐作痛。他不以为意，依然在看折子。

　　李如意原先想问一句，陛下今日是否要去永和殿？可看了天子的样子，他就知道，这话不必出口。

　　他私下让一个小太监跑腿，去永和殿知会一声，今日不必再等。

　　刚吩咐完，就见天子抬头，说：“对了。已经这个时候，找人告诉云郎，我今天不过去了。”

　　李如意暗暗得意于自己对帝心揣摩得十分透彻，笑道：“陛下，方才已经让人去了。”

　　陆明煜闻言笑了声，点头，随意道：“还说要他教我骑射，结果拢共也没学几日。”

　　再往后，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动折子的声音。

　　类似于此的日子，接连过了一旬。

　　一波粮食出了长安，另有许多春种已经在由南而北的路上，陆明煜总算能稍稍安心。

　　也就是这天，他终于去了永和殿。

　　去之前，陆明煜想：我从前处理政务，又不好让他出现在人前。虽然许多天不见，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一遍遍默念下来，心情平静不少。至于元宵那日发生的事，眼看燕家没什么新动静，便暂且被陆明煜忽略。

　　兴许真的没被发现吧？对郑易他们来说，燕云戈毕竟是个“死人”了。

　　一路到了永和殿。尚未进入，陆明煜先一怔。

　　天色已经暗下去了。可永和殿看起来黑黢黢的，没有点灯。

　　陆明煜略有犹疑。他缓步下了龙辇，进入其中。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看到了院子里的东西。

　　——一尊放花木偶。

　　与前几日他与燕云戈在街道上看到的极相似，只是更加高大、华美。看上面木偶的雕工，兴许是皇家火药局的手笔。

　　陆明煜怔忡片刻。也就在这个时候，燕云戈来到他身边。

　　陆明煜侧头看他，见燕云戈面上含笑，没有半分被冷待的不悦。

　　他温和地看着天子，说：“那日我与清光一同看那木偶，却被人从中打断。我遗憾至今，于是试着吩咐宫人，看他们能否找到类似的东西。后面果真找来了，又想，什么时候能与你一同看。”

　　剩下的事不必说：他等啊、等啊，等了这么多天，终于等来了皇帝。

　　没有一句抱怨，偏偏听得陆明煜心中酸软。

　　心疼，愧疚，种种情绪占据了天子的心房。

　　他微微笑了一下，说：“那就放来看看吧。”

　　有皇帝这句话，自有宫人去点引线。

　　耀目光彩出现在原本暗淡的宫室，“噼里啪啦”的热闹声响仿佛把天子重新带回元宵之夜。

　　陆明煜心神飞起，飘飘然的，像是踩在云上。

　　看了片刻，他想对燕云戈讲话。说宫中的木偶果真更加漂亮，烟花也更加灿烂辉煌。可一转头，才发现，原来燕云戈始终未看烟花，始终看着自己。

　　这一瞬间，陆明煜的所有话都被卡在喉中。

　　他看着燕云戈眼里的自己。那么清晰，明亮……

　　过往不愉快的种种之上像是被蒙起一层烟雾，天子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今日的燕云戈爱他、敬重他，心里眼里都只有他。

　　“云郎，”灿灿光辉之下，陆明煜忽而再次拉住燕云戈的手，朝他一笑，“朕忽然想起来，你病愈至今，仿佛还从未侍寝吧？”




15.  侍寝   “自然因为我思慕陛下。”

　　花火之下，天子不光面上是笑，嗓音里也都是促狭。

　　燕云戈看着、听着，心跳漏去一拍。

　　成了。

　　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皇帝喜爱他，偏偏一开玺就被政事缠住，久久不来永和殿，之前说的教导骑射也没了下文。

　　燕云戈不会和朝堂之事“争宠”，但他知道，自己并不满意这样的状况，而陆明煜一定会因冷落自己而愧疚。

　　如果他在陆明煜的愧疚上稍稍添一把火，兴许能得到不错的结果。

　　早在天子没来永和殿的第二天，这些念头就在燕云戈心中过了一圈。后面让人去寻放花木偶，又在李如意差了小太监来报，说皇帝今晚多半要来这边时将殿中灯烛熄灭。说来也没做多少事，却果真收获了意料之外——也许是之中——的答复。

　　燕云戈仿佛局促，嘴唇轻轻抿一下，才说：“是。”

　　面上这样，心中却很冷静。

　　皇帝好像更喜欢他示弱。

　　见了他的反应，天子的笑意更浓。

　　李如意早就有眼色地让人重新为宫室点灯。恰好放花木偶已经燃尽了，宫人将其拿下。陆明煜看一眼被改造成半个演武场的院子，心思微动，想着明日倒是可以清闲，再让云郎带着自己练练体魄。

　　至于今天，他朝李如意看一眼，李如意隐秘地点头。

　　但凡跟在天子身边的人，谁不知道皇帝和燕将军的那重关系？燕将军“侍寝”时要用的东西可一直备着呢，陆明煜随时都能取用。

　　陆明煜见了，一笑，与燕云戈一同往殿内走。

　　两人的手依然紧紧握在一起。这一握，便一直到床榻上。

　　宫人未再跟来，唯有一个李如意守在门口。

　　地龙早早烧起来了。几乎是刚一进门，陆明煜就察觉到屋内屋外热度迥然不同。

　　他似笑非笑去看燕云戈，眼神里带着“朕看透你这些小心思了”的意思，却不显得生气，只有隐约的调侃。

　　燕云戈眼神微暗，往前亲吻天子，低声唤他：“清光。”

　　陆明煜懒洋洋地应了声。同时觉得头顶松快，原是燕云戈一心二用，一边吻他，还一边卸下他的发冠，用手指在他发间轻轻梳理。

　　很舒服。

　　连日的疲惫涌了上来。并不困倦，只是身上软绵绵的，不想动弹。

　　陆明煜闭上眼睛，觉得亲吻逐渐挪开，落在自己面上，甚至到了他的眼睛。

　　燕云戈的舌尖轻轻舔过他的眼皮。温热，湿润，近乎让天子战栗。

　　“我要如何做？”正在陆明煜一路酥到脊柱时，燕云戈又开口，爱怜又郑重，问皇帝，“清光，我都不记得了。”

　　陆明煜眼皮颤动一下，重新睁眼看他。只见短短时间内，男人身上也只剩下亵衣。

　　“去取暗阁里的东西，”天子低声答，“我教你。”

　　同时，心想：原来燕云戈也不是天生就晓得如何行这龙阳好事的。

　　所以，他果然、果然是……

　　燕云戈还不知道，自己一句讨巧的话，竟然又让皇帝生出其他心思。

　　他按照陆明煜的指点，找到暗阁里的一个精致盒子。

　　打开看，东西和他曾经用给皇帝的那份舒活筋骨药液有些相像。看上去是薄而细腻的膏状物，又带着与药品不同的馥郁芬芳。手指擦上一点，就迅速被热度融化。

　　转眼，燕云戈指尖带着莹莹亮色。

　　他半是真不太确定，半是很想看天子如何“教”自己。一时间，就这样不动了。

　　陆明煜看他这样，只觉得身上不知何时燃起的火苗烧得更旺。

　　他面上有一丝竭力做出的冷静，握住燕云戈的手。

　　“就这一次，”天子说，“你好好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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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顺利。或者说，是比陆明煜印象里的每一次都要顺利。

　　他愈来愈觉得，身前这个燕云戈根本不像从前那个人。没有失忆的时候，燕少将军也会耐心，可与此刻相比，过往的“耐心”显得不值一提。

　　在天子几乎要被磨到崩溃的时候，燕云戈终于开始侍寝。

　　陆明煜的意识已经到了融化的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留意到，如今自己和燕云戈竟然是正面相对的。

　　他能看到燕云戈的面容。对方神色显得凝重，眉尖有细微的拢起。下颚紧绷着，显得隐忍又英俊。

　　为了照顾天子的身体，永和殿的地龙烧得有些过于旺了。对燕云戈来说，绝对不是合适的温度。这让燕云戈额上浮出一层薄薄的汗，又因当下的忍耐，汗水一点点凝聚起来，顺着面颊蜿蜒而下，聚拢在男人下颚。

　　陆明煜看到这里，口干舌燥。

　　这副看人看到怔忡的样子也取悦了燕云戈。他附身再与天子接吻，两人唇舌触碰，迅速开始纠缠。

　　陆明煜就像是浮在海上的那一抹扁舟。被风吹雨打，颠簸不已。

　　他眼梢多了红。一半是因为极致的快乐，另一半则是思绪翻飞，想到许多。

　　这好像是第一次，在这种时候，自己不用特地扭过头去，就能看到燕云戈的正脸。

　　以当下姿势，从前能见到的只是床头雕花。再有，镜面中自己的身影，窗外的院子。

　　唯独没有燕云戈的面孔。

　　更不用说，云郎还会来吻他。

　　唇舌细细密密地交缠，很舒服，从头发丝到脚趾都沉浸在此刻的欢愉里。按说不该多想的，可今日越好，越显得过去陆明煜安慰自己的那句“至少他在情`事上待我多温和”可笑。

　　情绪愈积愈多，陆明煜很想问一句：“云郎——”

　　燕云戈低低地“嗯”了声。

　　陆明煜反倒一顿，意识到，自己竟然真的说出口了。

　　然后又察觉，燕云戈的亲吻换了位置。

　　考虑皇帝要说话，他贴心地将唇舌一路向下，估摸着被衣领遮住的地方，在陆明煜脖颈轻轻咬了一下。

　　陆明煜抽了口气。不疼，只是痒痒的。

　　他忍不住笑，去扣燕云戈下颚，让人抬头。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燕云戈听天子语气不轻不重，还是和玩笑一样，问自己：“你怎么一直看着我呀？”

　　燕云戈一哂，没想到皇帝会问出这话。

　　他自然而然，毫不犹豫，回答：“自然因为我思慕陛下。”

　　陆明煜听着，手指一颤。

　　燕云戈有所察觉。他不解，更不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说错。想在最亲近的时候看着最心爱的人，这怎么可能是错的？可皇帝的反应总要有个理由，燕云戈想来想去，暂时把答案落在自己对陆明煜的称呼上。

　　天子自己都说了，不要叫“陛下”，叫他的字就好。

　　燕云戈满心柔情，改口，说：“不。自然是因为我思慕清光。”

　　原先以为陆明煜要欢喜，偏偏一句话刚结束，他就看到天子眼梢的水色。

　　燕云戈一时愣住，不敢动作。

　　他眼睁睁看着那抹水色逐渐凝聚，竟是真正变成一滴泪，从皇帝眼角滑落。

　　燕云戈心神巨震，再无一丝其他心思。

　　他立刻起身，急切询问：“清光，你怎么了？”

　　说着，就要检查陆明煜的身体。

　　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以至于伤到对方？或者哪怕没有伤到，只是让陆明煜觉得痛了，这也非常糟糕。

　　燕云戈思绪混乱，以至于猝不及防之下，直接被陆明煜拉下。

　　他身体陷入床铺，愕然地看着身前青年。

　　刚才那一刹工夫，两人姿势对调，换陆明煜在上。

　　“没事。”天子的长发垂在燕云戈胸膛，像是丝绸一般滑落。同时，他的手抚上燕云戈面颊。

　　眼中依然有水色，眼泪却不再流了。

　　触碰着燕云戈的侧脸，低头来吻他。

　　燕云戈满心糊涂，一动不动，任由天子亲吻。

　　等到他终于开始回应，陆明煜叹一声，说：“你思慕我，我不知有多欢喜。”

　　燕云戈心情放松一些，知道陆明煜没事。但方才的状况，还是不能轻易过去。

　　他试探地叫：“清光，你方才？”

　　“想到一些从前的事。”陆明煜说着，轻轻喘了一口气。

　　他语气不算随意，但也绝对谈不上郑重。讲话的时候，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贴上燕云戈的胸膛，像是志怪故事里惑人的妖魅，问燕云戈：“都过去了。云郎，你以后会待我好，对否？”

　　燕云戈动也不敢动。他手放在身体两边，手背上青筋浮起，遏制着把皇帝重新按下去的冲动。

　　口中还要尽力用上平稳语调，说：“对。”

　　效果不太好，泄出一丝渴求。

　　天子听了，笑出声，说：“真好。”

　　他体力还是不支。也不用燕云戈忍耐太久，便主动提出，“好啦，别光让我操劳，分明是你侍寝的。”

　　有了这句话，燕云戈如蒙大赦，再度得到主动权。

　　皇帝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教给他。接下来的，就看燕少将军自主发挥。

　　他攻城略地，天子则丢盔弃甲，叫出不知多少声“云郎”。

　　烛火摇曳到三更，李如意终于等到要热水的音讯。

　　这还不算完。整个晚上，李总管足足送了三趟热水，终于等到明确一声“陛下已经歇下了”。

　　李如意松一口气，吩咐值夜的人继续守着，自己也去睡了。




16.  专宠   紧紧抓住对方，再不让云郎离去。……

　　大约是上天也觉得陆明煜即位以来太过辛劳。从二月初开始，各地再未出什么是非。

　　粮食及各样物资及时赶往灾地，原先还隐隐躁动的民意再度平息。一张张折子上来，都是越来越好的消息。

　　陆明煜心情愉快。整个二月，他生活都很规律。早起上朝，旁观一下文臣武将斗法。鉴于押粮的人还没回来，武将们有所顾忌，没再像从前那样不给文官们面子。文官们扳回一城，气势昂扬。不过照陆明煜看，等到赈灾的事情彻底结束，武将们一定还要找补回来。

　　待下了朝，若时间还早，就先批一会儿折子，再去找燕云戈一起用午膳。时间晚了，就直接去永和殿。

　　午膳之后，往往休息片刻，再起身被燕云戈带着锻炼身体。不会太久，至多两个时辰。往后，则是晚膳。

　　用过晚膳，再批一会儿折子，一天就过去。

　　该召燕云戈“侍寝”了。

　　想到这儿，陆明煜忍不住笑了声。

　　旁侧燕云戈抬头。他手上拿着一本游记，正闲闲地看着打发时间。原先便估摸着是否已经到歇息的时候，恰好听到天子的笑音。

　　一眼看去，天子正看着自己，眉眼里都透着愉快。

　　燕云戈眼神暗了暗，面上却笑着，问：“怎么忽而笑了，可是折子上写了什么？”

　　他这句话出来，按说该被治个刺探政务的罪名。奈何皇帝对他的云郎十分宽容，不仅把折子拿到永和殿来批，还真的会和燕云戈吐槽一些奏折上的内容。

　　某个官员太过啰嗦，一件事翻来覆去写上五六章折子啦。某个官员太过无聊，把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拿来说啦……

　　“倒不是，”陆明煜放下朱笔，扫一眼李如意，后者会意，把案上的一套东西整理、收起，“只是想到百年以后，旁人从起居注上看到你我，不知要如何评价。”

　　如果燕云戈是女郎，大约能被夸个“永和专宠”，奈何他是郎君。旁人看了，大约只要说建文帝荒唐。为一个男人，连后代都不要。

　　陆明煜倒不在意这些。他早就知道，唯有弱者才要在乎旁人目光。

　　此刻，他摸摸下巴，说：“古有断袖分桃之说，兴许你我也能造出来个新的说法。”

　　燕云戈听着，也笑了，说：“你我日日拉弓射箭，也许往后这是个新的代称。”

　　陆明煜琢磨，说：“要真是这样，神弩营的士卒们怕是要不好。”

　　燕云戈跟着陆明煜的思路往下想，深以为然，点头。

　　两人再对视，一起大笑。

　　李如意在旁边听着两个主子的笑声，再听这笑声里夹杂进天子轻轻的“呀”的一声。

　　他熟门熟路地出门，再吩咐人备好热水。

　　待到夜色更深时，陆明煜趴在床上，任由燕云戈为自己按揉腰背。

　　燕云戈的手法是真的好。不多时，陆明煜的倦意便涌了上来。

　　他迷迷糊糊，仿佛听到燕云戈问：“清光？”

　　陆明煜不动。

　　一面是疲倦，另一面，他也想知道燕云戈想做什么。

　　只觉得有热源凑近。燕云戈轻轻地、爱惜地抚摸着他的面颊。

　　动作之间，像是担心惊醒陆明煜。连一个亲吻，都仅仅是落在发间，未再下滑。

　　灯熄了，床帐内热乎乎的，身边的人也热乎乎。

　　不知不觉，陆明煜真正睡去。临近意识沉没的最后一课，他想：云郎是这样喜爱我。

　　而他也……

　　喜爱云郎。

　　无论是过去那个在皇宫中跌跌撞撞、艰难成长的皇子，还是后面孤身面对朝堂诸臣，艰难支撑的建王，从来都显得孤单，有一点温度，都拼命想要抓住。

　　陆明煜曾经觉得燕云戈就是他想要的“温度”，可只要有其他人在，燕云戈就不会看他。他以为的温情，如今也被证明是个笑话。

　　按说应该难过的。可云郎又太好，好到陆明煜会怀疑，身侧的人真的是燕云戈吗？他怎么就那么喜欢自己，对自己那样好。

　　想不明白。

　　干脆不想了。无论如何，云郎是他的。他会紧紧抓住对方，再不让云郎离去。

　　抱着这样的心思在梦中沉浮一夜。到第二日，起身时，陆明煜听到窗外喜鹊在叫。

　　他分辨出时，笑道：“都说喜鹊报春。是了，已经要到三月。”

　　燕云戈分辨着陆明煜的神色，同样笑道：“陛下喜欢这鸟？”

　　陆明煜眨眨眼睛，说：“自然。”

　　准确来说，是徐皇后喜欢。从前闲时坐在窗边，一看就是半天。

　　那会儿陆明煜问母后，为何如此爱看这鸟。徐皇后闲闲地给窗外喜鹊投食，说：“听着它们叫，我便觉得欢喜。”

　　陆明煜听得懵懵懂懂，看着母后微笑的面孔，也跟着笑起来。

　　后来想想，徐皇后会说出这种话，或许心中并不如何欢喜。可陆明煜牢牢记住母后所言，往后再看这鸟，听它鸣叫，心里有一个既定的念头，便总要多上三分笑。

　　燕云戈不知道这些。但他知道了，喜鹊能让陆明煜高兴，又只是几只小鸟。既然如此，自己是不是可以……

　　心思转了一圈，正要讲话。陆明煜来亲一亲他，说：“午膳时见。”

　　嗯，皇帝已经穿好朝服，要走了。

　　燕云戈心中遗憾，但也露出笑脸，到门口相送。

　　也是这日，此前奉命押粮北上的人回来了，到宫中复命。

　　其中领队的正是郭信和郑易。此前燕正源与一帮手下商量，认为押粮一事并无难度，却是个积攒声望的好机会，自然选了亲厚的小辈前往。

　　郭、郑二人昨日就回了长安。不过家中看天色晚了，再进宫未免不便，才让他们今日复命。

　　天子的好心情在见到这两人时依然没有消失。他在福宁殿中接见，听郑易说明赈灾情况，郭信在一旁补充。

　　其中细节颇多。说到一半儿，已经到了午膳时候。李如意来问了一次，陆明煜想想，干脆吩咐郑、郭二人与自己一同用膳，只让李如意派人去和燕云戈说一声。

　　提这句的时候，陆明煜的音量只有他和李如意两人能听见。刨去这点外，他的神色倒是很坦然。不知不觉，他已经把燕云戈“金屋藏娇”了三月有余。此刻面对郑易和郭信，面上也不会露出破绽。

　　郑、郭二人果然没有察觉任何不对。头次和天子一同用膳，郭信其实半筷子都吃不下，勉强做个样子。郑易倒是好些，吃着东西也不妨碍他在皇帝问话时及时出声，不露丑态。

　　一顿饭安安稳稳过去。到宫人前来撤膳，李如意端着面盆来给天子净手，另有宫人伺候两位年轻武将。郑易洗过手，随意往天子方向看了一眼。

　　皇帝侧身站着。这个身量、体态……

　　似乎有些眼熟。

　　郑易眼皮跳了一下，自己都想不明白所谓“眼熟”从何而来，干脆将其压下。

　　午膳后，君臣三个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

　　差事的确办得妥当，陆明煜便也拿出公事公办态度，对他们夸奖数句，赐了假，另有一些其他方面的奖赏，这才让两人退下。

　　郑、郭两人领命离去。出了福宁殿，郑易放松许多，方才的疑惑再度涌了上来。

　　郭信几次小声和他说话，郑易都应得含含糊糊。

　　郭信有所察觉。他有心问一句，不过想到当下所处环境，还是闭了嘴。一直等到出宫，才把那句疑惑问出口，说：“方才你在想什么？”

　　郑易没说话，仍然在思索。

　　见好友不答，郭信更加困惑，嗓音抬高不少，说：“哎——郑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

　　——你做什么？

　　相隔月余，类似的两句话，被同一个人用类似的语气说出来。

　　郑易听在耳中，瞳仁蓦地一颤，仿若电光劈过混沌脑海，劈出清晰思绪。

　　此前想到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郑易脱口而出：“是他！”

　　郭信费解，追问：“是谁？！”

　　郑易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心头一片杂乱，手指微微发抖，思绪又被拉回一个月前。

　　那日自己与郭信同游上元彩街，路上一直听郭信叽叽喳喳，说他能看出来，先前以细针扎中圆盘的那位郎君绝非凭借运气，而是真正目力绝佳，腕力绝佳，这才不错漏一分一毫。这么一个人，别的不说，至少暗器上一定有一番成就，真想与他比试一番。

　　郑易已经习惯好友的武痴行径，对郭信的这些说法不置可否。心里还有些黯然，想，从前他和郭信、云戈三人一同比试，那是何等潇洒快意。到如今，只剩下他们两个。

　　这么走了半晚，到朱雀街上，他们又见到郭信念念不忘的两人。玄衣的郎君，缃色衣裳的青年，两人并肩而立，笑吟吟地在两人面前玩笑、离开。

　　虽然声音不同，但那个缃色身影，分明就与他方才所见的天子相差无几！

　　如果后者真的是他现在想到的那个人，那前者——他初时就觉得眼熟，偏偏想不出对方身份的那个人，又会是谁？

　　从方才所见的宫人们，想到自己知晓的那些宫廷侍卫。

　　一个都不对。

　　郑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脑海里冒出一个最不可能，偏偏最无法忽略的答案。

　　如果是他呢？与天子关系甚为紧密，可以在私下里轻松交谈。武艺在身，细针投盘不再话下。

　　如果早上几个月，郑易绝对不会在这个问题上迟疑，偏偏是现在。

　　可当初投毒一案原本就来得诡异，万一其中真的有异呢？

　　郑易意识到，这绝对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状况。

　　他看一眼身侧的郭信。郑易自然信任对方，可还是那句话，问题实在太大。郭信的性子，又难以守住秘密。

　　不行，还是回去和阿父商量。




17.  疑心   往前的许多笃定被瞬息推翻。

　　有了这个念头，郑易对身侧友人道：“我先回去了。”

　　郭信满头雾水，问：“你到底怎么了？”

　　郑易抿一抿唇，低声道：“方才我想到一件要紧事，得早些告予阿父知道。事关重大，所以……”如今不能说与你听。

　　郭信听着，脱口而出：“那还不快去！”

　　竟是一句追问都没有。

　　这样的信任，让郑易心中动容。

　　同时，几句话工夫，他稍稍冷静，改变想法：“不，我们还是慢慢回去。”

　　如果事情真的如他所想，那他刚一出宫，就急着往家中赶，兴许会被察觉不对。

　　郭信更加费解，皱着眉头，困惑道：“慢慢回？也行，走吧。”

　　还是没有多问。

　　他一直知道，自己与阿父都只长于冲锋陷阵，与善于谋略的郑叔、郑易不同。以往行军，往往是郑家父子与老将军和云戈商谋定略。如今云戈不在了，自己自然是听郑易的。

　　往后一路，郑易一边思忖待会儿如何对父亲说起自己的发现，一边忍不住想，如果事情真的是自己想到的那样，该有多好。

　　可哪怕真是这样，一样有无数让人不解的地方。

　　怀揣着一肚子疑惑，郑易回到家中。

　　他知道父亲的习惯，进了门便径直往书房走去。郑恭果然坐在案前，正书写什么。

　　见儿子回来，郑恭也不急着放下笔。他仔细斟酌言辞，把自己方才所想的内容认真记下，这才收手。

　　这几年，北疆战事平息，他这个半道出家的“武人”也没了用武之地，只在长安城中吃饷。郑恭又不是燕老将军、郭牧那样有兵器便万事足的性子，从前操练是为了活命，现在却更愿意回到书房，再做回“读书人”。

　　他有心记下自己在北疆参与的诸多战事，留给后人参详。如今已经写好大半，即将到最惊心动魄的决战。

　　放下笔后，郑恭抬眼看儿子，问：“从宫里回来了？”一顿，“怎么了？”

　　前半句，是他只以为儿子要和自己说起宫中的情况。后半句，则是察觉到郑易眉眼中的不对。

　　听着父亲的问题，郑易面颊微微抽搐一下，喉结滚动。

　　他这幅模样，被郑恭看在眼里。郑恭更加肯定，儿子一定是有事，而且是大事，要说与自己听。

　　果然，接下来儿子所说的事，真的让郑恭心惊肉跳。

　　他眉头愈拢愈紧，尤其是听到儿子说：“我忽而想到，云戈被抬回来的时候，棺木已经钉死。说白了，没人见到云戈的尸身。”

　　郑恭定定地看着儿子，口中道：“你是说，云戈还活着？”

　　郑易心中紧张，低声说：“我只是觉得，或许有这个可能。”

　　郑恭一言不发，面色沉沉。

　　看父亲这样，郑易更是呼吸都困难。

　　他开始觉得自己做了一桩蠢事。如果云戈还活着，他怎么会不联络家人，而是眼睁睁看燕叔、看太贵妃为他伤心欲绝？便是真有什么不得已的目的，也得让这些家人知道。

　　郑易道：“阿父，这些也不过是我胡思乱想。”

　　郑恭却摇头。

　　他缓缓说：“四年前，你曾在赭城抓住一个突厥的探子。”

　　赭城是大周的一座边城，也是郑恭父子从前负责守卫的城池，因当地盛产一种红石而得名。

　　郑易没想到父亲会提起此事。不过他想了片刻，点头：“是。”

　　郑恭说：“你当时说，仿佛在突厥匪军中见过那人。”

　　郑易深吸一口气，说：“是。”

　　作为边城，赭城之中其实生活着颇多两族混血。这些人往往是被突厥奸辱过的汉女所生，面孔是与突厥人类似的高鼻深目。前朝对他们颇为严苛，让不少混血奔赴草原、加入突厥部落。到了本朝，从燕家先祖开始，就对他们采取更柔和的政策。到燕正源镇守北疆期间，不少混血都在边城做些小买卖，安心生活，加入燕家军的也不在少数。

　　这种情况下，城中出现一张异族面孔并不稀奇。可当日郑易走在路上，莫名觉得身侧经过的某个男人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再一想，正是突厥军中！

　　他其实没有证据，只有一些模糊记忆。也是因为特殊时期，宁可错杀不能放过，郑易将人抓回审讯，竟真审出此人是突厥来的。但要说之前和郑易打过什么交道，那就只有更早之前，两边曾经参加过同一场战争。

　　“要是其他原因，也还罢了。但你说，觉得那两人身影眼熟。一个与云戈相似，另一个倒像是皇帝。”郑恭说，“倘若当真如此……”

　　郑易屏住呼吸。

　　郑恭沉吟半晌，说：“得想个法子试试。”

　　郑易眼皮跳了一下，问：“阿父？”

　　郑恭看向儿子，吩咐：“此事既不好肯定，便暂时不便说与将军听。但也十分要紧，这样，你再把上元那天的景象与我说一遍。”

　　郑易听了，知道父亲心中已有成算。

　　他定一定神，娓娓道来。不只说了自己与那两个疑似燕云戈、皇帝之人的短暂对话，还说了他在正街、副街上的所见所闻。郑恭偶尔会在旁边的纸页上略记一笔，等到郑易说完，他对着纸页看了片刻，再看儿子：“行了，你先回去休息吧。今天的事——”

　　“郭信还不知道。”郑易说，“我并非要瞒他，只是他十分信我，并未多问。”

　　郑恭点点头，未再多说。

　　陆明煜对发生在郑家父子之间的对话一无所知。事实上，经历了数日的紧张、忧虑之后，他已经完全放下元宵那天与郑、郭两人的偶遇。

　　那日见面，无论燕云戈还是他，都没有用自己的真实嗓音说话。这段时间，燕家也没有什么其他动静。之前所想，应该只是自己疑心太重。

　　抱着这样的念头，在疯宫女“投毒”一事盖棺论定数月后，郑恭重新在朝堂上提起此案时，陆明煜难得头脑一空。

　　他听着对方的话，面颊发僵，一时没有应声。

　　郑恭今日所说，是他家儿子，加上郭牧家的儿子，元宵那天曾经偶然听到一段对话。郑易和郭信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后面仔细想想，却愈发觉得不对。

　　所谓“对话”自然是编的，但其他东西，从街上杂耍的艺人，到挂在摊前栩栩如生的花灯，却都是陆明煜当日所见。

　　他听着郑恭的嗓音，遍体生寒，想：郑易、郭信两人那天真的听到了这些吗？……几个药铺的伙计议论着，说去年刚入冬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个怪人，要他们改一方鼠药。仍要毒死鼠儿的那些材料，东西却要能放倒一头黄牛。因说不上要做什么，被自家的大夫拒绝。

　　不。

　　陆明煜迅速冷静下来。

　　如果这件事是假的，说明自己已经露出破绽。这种时候，更不能露怯。

　　心虚的应该是郑家人。郑恭要查，那他就让他查！看他能查出个什么来。

　　如果是真的，那更好，与自己毫无关系，不过是一些寻常人家的阴谋诡计。

　　想通此节，陆明煜心平气静，嗓音沉沉，说：“竟有此事？”

　　郑恭顶着一帮同僚的目光拱手，说：“是了。郑易也是昨日出宫才想起，忙说与末将听。也是那药铺伙计提到的时间实在巧合，司正司查出的耗儿药来源也让人生疑，末将这才斗胆请陛下重启此案。”

　　“好。”九阶之上，天子沉声开口，“刑部尚书何在？”

　　一个中年男人站出来：“臣在。”

　　陆明煜吩咐：“既然郑易、郭信他们是在宫外闻听此言，这便是你的活计了。郑恭，回头让两位少将军去刑部一趟，先把当日讲话的药铺伙计找出来。往后如何查，上官杰，你知道否？”

　　这么问了，被点到名的人自然不能摇头。

　　刑部尚书拱手领命。

　　等到从宣政殿走出，郭牧迫不及待道：“老郑！你方才所说——”

　　郑恭深深吸了一口气，摇头，看向燕正源。

　　燕正源原先也因郑恭朝上所说的话而心神动荡。但他理智知道，如果事实当真如此，郑恭不至于不提前与自己通气。如今这么处理，一定另有原因。

　　半个时辰后，一群人再聚于将军府。

　　郑恭说完前情，长叹一声，又道：“我原先觉得，如果郑易的想法是真，皇帝一定要露出破绽。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天子的态度、表现无可挑剔。郑恭不得不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考虑。或许自己儿子对好友的亡故过于悲伤，以至于出现一些错觉。

　　他惭愧不已，反思道：“将军，我实在不该自作主张。”

　　郭牧在一边叹气，燕正源则一言不发。

　　郑恭见状，愈发愧怍。将军原先已经悲痛不已，自己却又将将军心头的伤口撕开，属实不对！

　　他已经开始考虑如何请罪，这时候，燕正源慢慢道：“云戈下葬的时候，我曾遗憾，不能亲手为他穿上殓衣。”

　　郑恭一怔，郭牧也跟着愣住。

　　他们听出了燕正源的言下之意。

　　原来对从宫中抬回来一尊钉死的棺木一事，燕正源心中也有疑虑。只是从前他知晓燕云戈与皇帝的关系，于是不曾多想。如今起了疑心，往前的许多笃定被瞬息推翻。

　　“还是得了却这幢憾事。”

　　最终，燕正源淡淡道。




18.  去而复返   “我也是你的，云郎。”……

　　陆明煜不知道燕党私下会商议多少。但他知道，面对那群人的疑心，自己一定不能露出破绽。

　　下朝之后，他难得没有批改奏折，而是去园子里走动。

　　李如意看出皇帝心情不好，愈发不敢讲话，只安静跟在一边。

　　初春时节，冬日里的寒气仍在。冷风吹到面上，带出几分清醒。

　　已经有零星花开，艳色花瓣在满园冷肃中鲜亮而耀眼。不过天子只是从旁经过，未分给其半点视线。

　　陆明煜在心里梳理着去年腊月至今发生的种种。

　　让燕云戈喝下那杯毒酒是突然决定，但那的确是最恰当的时机。

　　他愚蠢地选择信任燕云戈，以至于暴露了自己知晓北疆将军府上那个婴孩存在一事。接下来，燕云戈一定对他多有防备。一旦让他出宫，后面的事，很难再被陆明煜控制。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燕云戈再也开不了口。

　　接下来的一切，都是对那杯毒酒的掩饰。

　　先是将事情压了整整一旬，后来送出时顺理成章地只让燕家人看到钉死的棺木，而非不可能出现的燕云戈“尸身”。往后利用宫中已有的是非，解释毒药来源、凶手，又成功挑动燕家与其他皇子势力的纠纷，让他们无心去查更多。

　　每一步都十分圆满、未出差错。以至于他太过放松，竟然带着燕云戈出宫。

　　但想到出现在永和殿中的放花木偶，陆明煜又觉得，至少在燕家人没有实质性证据的当下，自己并不后悔那天的事。

　　再说，他是皇帝，整个宫廷都被他掌控在手中。那尊棺材里面也并不是空的，陆明煜不至于留下这么大破绽。三个月过去，里面的尸身早已开始腐败。这么想来，就算燕家起了疑心又能如何？只要他们不见到燕云戈本人，事情就不会出变故。

　　想明此节，陆明煜豁然开朗。

　　李如意正大气都不敢出，忽听天子道：“午膳还是摆在永和殿。”

　　李如意心尖跳了一下，想，陛下的心情仿佛又好起来了？

　　真是怪哉。不过，李总管秉持着装聋作哑的宫廷生存原则，恭恭敬敬地应了声“嗻”。

　　这天，燕云戈照例一边在永和殿院中练武，一边等待天子前来。

　　日复一日的过法是有些无聊，不过想到天子笑吟吟与自己讲话的模样，他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尤其是今日桌上，皇帝时时看他，面上总带着笑意。燕云戈心中一动，微笑着问：“清光，可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在他想来，自己听到的答案应该和朝堂有关。燕云戈对这些兴趣不大，但他喜欢看陆明煜专注注视的样子。明明是一朝天子，家国天下都被抗在肩上。可那短暂一刻，又仿佛只属于他。

　　然而出乎燕云戈意料，皇帝的答案是：“我也练了这么些时日，是不是能试着拉四石弓了？”

　　看模样，很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

　　燕云戈失笑，回答：“想来可以试试。”

　　“既到了三月，”陆明煜半点提起自己一个时辰前还深有烦忧的意思都没有，继续闲闲和燕云戈讲话，“春猎的事该备上。上林苑离长安不算远，可毕竟要走上十天半月。到时候，云郎，你可不能把我忘了。”

　　说着，还乜斜燕云戈一眼。

　　燕云戈微顿，遗憾：看来是不打算带我去了。

　　陆明煜看出他的想法，只做不觉，仍然说：“……若我到时候能好生在马上拉弓、射箭，你想我如何赏你？”

　　燕云戈听着，面上重新带笑，回答：“我上次‘讨赏’，得了你的字，又得了，”看一眼陆明煜的唇，把下面的话含混过去，语气里都是暧昧的意思，“再有下次，自然也要如此。”

　　“你倒是不贪心。”陆明煜笑道。

　　笑的同时，还摆一摆手，意思是要李如意带宫人们撤下桌上碗盘。

　　李如意有眼色，离去之后顺道关上屋门，再没回来。

　　而在闭起的门扉后，天子靠近他的云郎，嗓音慵懒、愉快，说：“若是只要如此，朕现在就能赏你。”

　　燕云戈低低“唔”了声，想，自己若是正经人，这会儿就该劝陛下莫要白日宣淫。

　　可他不是。所以这个念头只是浅浅从燕云戈脑海中浮过，很快消失。他揽住天子的腰，把人带到自己腿上，半叹半笑，唤道：“清光啊。”

　　他不知道皇帝是否有在春猎不带自己一事上做些补偿的意思。总归，这日的陆明煜给燕云戈的感觉十分不同。

　　原先的陛下就很主动。到现在，更是又多三分热情。

　　他坐在燕云戈腿上，捧着燕云戈面颊，一遍一遍吻他，低低叫他的名字。

　　“云郎、云郎……”

　　燕云戈听得心热不已。尤其是到后面，天子吻着他眼角，用笃定、几乎有些“独断”的语气说：“你是我的。”

　　燕云戈不由自主地重复：“我是你的。”

　　陆明煜瞬时笑了。他显然很满意燕云戈的回答，眉眼里都带着餍足的意思。燕云戈看在眼中，手指微动，有些将天子下颚钳住，再吻他，问他“你是不是忘了什么”的冲动。

　　可是总有顾忌。

　　他怀里的是天下之主。他给了燕云戈很多特权，可燕云戈仍然只是一介平民。他可以恃宠而骄，叫着皇帝的字，在皇帝面前称“我”，可——

　　刚想到这里，皇帝亲昵地抵住他的额头。

　　“我也是你的，云郎。”

　　燕云戈瞳仁颤动。

　　陆明煜温柔地、诱哄一般地说：“你留在宫中陪我，爱我、待我总如今日这样好，那我就是你的。不会有别人，只有我们两个。”

　　燕云戈面颊微绷，难以置信，自己竟然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他不知道，陆明煜最初只是想稳住燕云戈的心态，让他在自己不在的时候也好好待在宫里。说到最后，却有了几分真心，想起自己从前的打算。

　　“总有人催我纳妃，可我不想。再过一两年，我就去宗室里寻个一两岁的孩子来。到时候，他管我叫父皇，管你叫爹爹？”一顿，笑了，“不过只能私下叫。唔，我教他读书治国，你教他骑马练武。被我们养大，那就是我们的孩子。”

　　燕家不想让三皇子之子在法理上成了陆明煜的儿子，无妨，只要他把消息放出去，总有人上赶着来给他送皇嗣。

　　不过是管旁人叫爹，收获的就是至高无上的权柄！这买卖太划算，总有人甘之如饴。

　　至于三弟那个儿子。燕家若是识趣，就让他顶着燕姓长大。若不识趣，无妨，总归三皇子不能、不会有一个亲子。

　　在燕云戈看不见的地方，陆明煜眼中划过一丝狠色。

　　他的嗓音愈发柔和了，一边讲话，还一边去吻燕云戈，问他：“这样好不好？我知道，留你在宫中太委屈你。可你我是这样的身份，想在一起，总要有许多不易。”

　　燕云戈听着皇帝的话，心尖一下一下抽着。

　　他像是被灌了一壶酒，顺着陆明煜的话音，醉入一场沉沉梦里。

　　他想：是啊，我从前总想着自己每日被拘束在宫里。可清光面对满朝臣子，宫中只有我这么一个男人，他又要承受多大压力？

　　“我知道，”燕云戈道，“清光，我等你回来。”

　　陆明煜便笑了，吻一吻他，答应：“好。”

　　他们度过了一个颇愉快的下午。前半段，在床榻上欢愉。后半段，趁着天色未完全暗下，陆明煜与燕云戈来到院中，检校自己这段时间锻炼的成果。

　　结果出乎意料的好。有了这段时间的刻苦，加上燕云戈教他的发力方式，陆明煜已经能拉开五石弓了。

　　箭矢飞出，稳稳扎在靶心。陆明煜回头一笑，俊美的容颜里带出几分明艳。燕云戈看在眼中，又是心动。

　　燕家与刑部轰轰烈烈地查起郑、郭二人在上元节时“听说”的言论时，春猎的准备也没落下。出发的时日已经定下了，正在三月中下旬。

　　陆明煜冷眼看着，知晓此次燕党的动静果真雷声大、雨点小。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仍在试探陆明煜。

　　陆明煜心中冷笑，权当什么都不知晓。偶尔问一句调查进度，看郑恭绞尽脑汁给自己编出答案，竟然还从中察觉趣味。

　　转眼到了要出发的时日。陆明煜清晨起身，从永和殿离开，一派神清气爽。

　　偏偏走到一半，记起：“李如意，咱们走的时候，是不是没拿弓？”

　　李如意一滞，原来要把皇帝这些日子用的那把弓也拿去吗？这可真没想到。

　　他咽了口唾沫，回答：“陛下，上林苑中自有弓箭。”

　　陆明煜瞥他一眼，面色淡淡的，说：“还不回去拿。”

　　李如意应了，正满心懊恼，皇帝又来了下一句话。

　　“不，”他想了想，“还是我回去吧。”

　　李如意瞳仁微微缩小，唤道：“陛下——”

　　“时间还早，”陆明煜说，“不会耽搁。”

　　他不会承认，大约是这些日子和燕云戈相处太好，自己不过刚刚离开永和殿，竟已经有了些许思念。

　　想再看燕云戈一眼，哪怕只多说两句话都是好的。

　　皇帝发话了，宫人自然要遵从。

　　不多时，龙辇重新停在殿前。陆明煜下来以后，未让人通报，而是径自走入院中。

　　他面上含笑，想：见我回来，云郎定然万分欢喜。

　　一边想，一边往院内看去。

　　燕云戈正在其中，与人讲话。

　　这不稀奇。问题在于，和他讲话的，是一个不在永和殿当差的眼生宫女。

　　陆明煜眼皮一跳，面上的笑容瞬时收敛，成了一副莫测神情。




19.  宫女   “将军，你竟然真的在这里？”……

　　李如意小心翼翼地看着天子，心中叫苦。虽然原先时间还早，可这一来一回，恐怕要耽搁出发的吉时。

　　但皇帝自己都不在意，他好像也无需在意。

　　正当李如意勉强静心时，陆明煜动了。

　　他从原先的隐蔽处走出，动静让燕云戈与那宫女察觉。

　　见了陆明煜，燕云戈惊讶，但也含笑走来，说：“怎么又回来了？”

　　还是很亲昵，又惊喜。看样子，如果不是光天化日、宫人目光之下，他能直接把陆明煜搂在怀里。

　　见他这样，陆明煜的神色缓和一些。

　　他微笑着说了句“李如意这家伙，竟忘了拿我这些日子惯用的那把弓”，又转头，往李总管的方向看一眼。

　　李如意连忙笑道：“是奴才考虑不周了。”说着，亲自小跑着去取。

　　陆明煜回过脸，面上还是笑，说：“我怕他办事再出岔子，时候又还早，干脆一并回来盯着。”

　　这理由就很强行了，几乎明摆着告诉燕云戈，皇帝就是回来看他的。

　　原先因陆明煜离开而略显失落的心情重新转好。燕云戈不戳穿皇帝隐晦的关心，只说：“原来是这样。”

　　“正是，”陆明煜一本正经，“你可莫要多想。”

　　燕云戈忍着笑，回答：“一定不多想。”

　　陆明煜笑笑。铺垫得差不多了，他终于看向那个与燕云戈讲话的宫女。

　　早在见到天子的时候，宫女就跪了下去。

　　陆明煜看她片刻，语气温和，问：“你是哪个宫的，怎么在这里？”

　　在他摆出的态度下，那宫女显得紧张，但还能答话，说：“回禀陛下，奴婢平日在司衣司当差。来永和殿是找在这儿伺候的芳草，前几日与旁人说起时，才晓得芳草原是奴婢的老乡。

　　“奴婢进宫也有八年了，芳草比奴婢晚些进宫，奴婢便想问问她，可有听说一些奴婢家中的状况。陛下，奴婢知罪了。”

　　按照宫规，宫人们在哪个地方做事，就只能在那个地方活动，除非有特殊差事。

　　宫女请罪也是为了这个。一般来说，只要没有利益纠纷，宫人们就会对同僚私下走动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她直接被皇帝抓包了，哪里还有通融的余地？只能指着皇帝金口玉言，饶过自己。

　　陆明煜还是含笑，没应她后面的话，而是说：“哦？你家是如何状况，一个老乡如何知道？”

　　宫女身体颤抖一下，伏在地上：“奴婢家中曾闹出些丑事，的确整个乡都有听闻。”

　　陆明煜看她，眼神逐渐冰冷。

　　自己刚一走，此女就来永和殿。

　　永和殿里是有个叫芳草的宫女没错，陆明煜也知道，如果自己去问芳草，对方多半真能对此女家中状况说出一二。但是，他心中还是升起警觉。

　　时间太巧，陆明煜难以放心。

　　再说了，这个宫女的出现也提醒他，虽然宫廷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但此去上林苑，毕竟要走十数天。燕党明显不死心，哪怕这个宫女和他们无关，也难保燕正源不会让其他人来永和殿试探。

　　陆明煜蓦地觉得，自己之前的考虑还是太不全面了。把燕云戈留在宫中真的对吗？还是说，这根本就是把人递到燕家面前？

　　相比之下，如果带燕云戈离开。接下来半个月，燕云戈可能过得憋屈点，只能待在他屋里。但好歹是在眼皮底下，时时盯着，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正好李如意回来了。他身后的小太监拿着陆明煜要取的那把长弓，恭恭敬敬地站着。

　　陆明煜扫去一眼。正如他决心鸩杀燕云戈那晚一样，当下，他同样迅速下定决心。

　　“云郎，”天子没再理会犯错的宫女，而是又看向自己的情郎，微微笑一下，“我改变主意了。”

　　燕云戈一怔，问：“什么改变主意了？”

　　陆明煜笑道：“你还是‘多想’吧。”一顿，嗓音放低一些，又轻，视线更是挪开，看向一旁的树枝，“我回来，也不光是为了盯着李如意。”

　　燕云戈心尖跳了一下，有些琢磨不出陆明煜话中的含义，但还是道：“清光……”

　　“我有些舍不得你。”陆明煜轻快道，“你想和我一起去上林吗？”

　　燕云戈眼睛蓦地睁大，不可思议地看他。

　　“这是什么表情？”陆明煜失笑，“不想去？”

　　“自然是想的！”燕云戈迅速道，“清光，我真的能去？”

　　“有什么不可以？”陆明煜下巴抬起一点，显得骄矜，眉眼却还是含笑，“不过，你去了，可不能用‘云郎’的身份。”

　　燕云戈应了声“是”，陆明煜又道：“虽然是去春猎，但你多半上不了猎场。”

　　燕云戈心中遗憾，口中则道：“我原先就是去陪你的。上不了猎场又如何，只要上得了……”看一眼皇帝，微笑，“不就好了？”

　　陆明煜笑骂了声“没规没矩”，随后便转身，要再上龙辇。

　　燕云戈跟在他身后，隐晦地瞧了眼伏在地上的宫女，眉尖拧起片刻，正不知自己要不要多说一句，就听李如意吩咐：“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人带去司正司。”

　　司正司是负责管理宫中案件的部门。另外，宫女太监犯了错，也归此处处置。

　　李如意这么说，意思很明显。一个犯错的宫女，正好被拉去杀鸡儆猴。

　　一直到上了龙辇，陆明煜都能听到身后宫女的求饶声。

　　他皱皱眉头，没理会，而是对李如意道：“给云郎备身内侍的衣裳。”

　　算是敲定接下来一段时间里燕云戈的“身份”。

　　李如意应了，陆明煜又说：“当初司正司查明云郎被下毒一事的时候，朕就说过，往后宫中再不能有宫人随意走动的状况。可今日呢？一个个的，是把朕的话当耳旁风吗？”

　　说到最后，嗓音沉了下去，带出鲜明怒意。

　　抬着龙辇的人不敢动弹，其他人却跪了一地。

　　陆明煜冰冷的视线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嗤”了声，说：“行了，现在这样有什么用？如今已经几时了？”

　　李如意低声答：“卯时三刻。”

　　陆明煜似笑非笑，说：“那还在这儿愣着？”

　　龙辇重新往前，陆明煜身体稍稍后靠些，未再讲话。

　　李如意和燕云戈未直接跟上。前者带着后者去找衣服，期间，燕云戈似有颇多疑问。但李如意担心误了时间，匆匆说：“大人，您快换好衣裳。我们好赶到宫门处，与陛下那边会和。”

　　听到“陛下”两个字，燕云戈眸色闪动一下，未再开口。

　　李如意满脑子都是耽误时间的忧虑，上前帮燕云戈一同穿衣。

　　到后面，他才发现自己是多虑。燕云戈不愧是二十出头就继承了父亲将军之衔的人，走起路来那叫一个健步如飞，李总管要一路快跑才能跟上。

　　等到李总管气喘吁吁地来到皇帝的马车边上，燕云戈已经被皇帝叫上马车。

　　李总管翘首以盼，也只得了个“李如意，你去后面车上”的吩咐。

　　李如意叹一口气，转身离去。

　　他已经放弃去想天子与将军之间究竟是什么状况了，如今情境中，也只有一个念头：车子上的茶水点心都是按照陛下的口味备的，未有将军偏好的那几样。不行，路上得及时补上。

　　勤勤恳恳的李总管走了，陆明煜也没留其他伺候的人。等宫女泡好茶水，他就吩咐人下车，只余自己与燕云戈就好。

　　车子一路驶出长安，考虑防备旁人看到燕云戈面孔，马车窗上始终拉着纱帐。朦胧的晨光透入车里，为天子描摹着情郎的面孔。

　　陆明煜先仔仔细细把接下来几天对燕云戈的安置想了一遍，再抬头，预备“叮嘱”燕云戈几句。

　　不会直白说燕云戈不许出去见人，要委婉，提到如果旁人见到一个陌生的青壮男子总在天子宿处进出，一定会引来颇多麻烦。最简单的，如今催促他选秀的折子已经够多了，陆明煜一直都是尽量忽略。可要是那些臣子知道燕云戈的存在，恐怕一个个都要暴跳如雷，甚至考虑起比起陆明煜，瘸了腿的老四是否才是最适合皇位的人。

　　是，祖宗规矩不允许残废登基，可祖宗规矩里也没出过皇帝只爱蓝颜，对女郎看都不看一眼的事儿啊。

　　陆明煜想好言辞，便要开口。

　　可他一声“云郎”叫出去，倏忽察觉，燕云戈的神色不太对劲。

　　陆明煜一愣，想好的话暂时被咽下去，他记起来了，此前在永和殿时，燕云戈就有走神。

　　他眼睛轻轻眯起，还是叫道：“云郎。”

　　燕云戈眼皮一颤，与他对视。

　　陆明煜面上还是笑，心中却想：错不了。他刚刚在想其他事情，就和在永和殿那会儿一样。

　　天子面色不动，说：“你总不会怜香惜玉了吧？”

　　自然是指此前的宫女。

　　听了皇帝的话，燕云戈一顿，回答：“不是。”

　　陆明煜看他，嗓音更加缓和，说：“我知道，你对这种事不太习惯。但云郎，你被下毒的事，真是吓坏我了。当初把药放在你那酒杯里的，就是这么一个乱跑的宫女。”

　　燕云戈舌尖抵着上颚，没说话。

　　他本能地觉得，自己不应该和陆明煜说——

　　那宫女应该不是来下毒的。毕竟，她见他的时候，曾脱口而出：“将军，你竟然真的在这里？”




20.  将军   他最不愿意怀疑天子。

　　去年冬时，燕云戈从昏迷中醒来，见到陆明煜的第一眼，就觉得欢喜。

　　他的本能告诉他，他喜爱武功，喜爱兵法，喜爱陆明煜。

　　后面陆明煜对他说，两人相识多年，相爱多年。燕云戈脑海中正一片混沌，半点从前都回忆不起。但因是自己心爱之人说的话，又将他们的初见说得那样好，他觉得自己没理由不信。

　　他是“云郎”，是天子不得志时认识的江湖人。因与天子之间的感情，甘愿抛下一切进宫，成为建文帝后宫里唯一一个侍君。

　　皇帝同样喜爱他，为他抗住满朝文武的压力，要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再没什么不圆满的。哪怕天子去的很多场合，他都不能出现。他永远是帝王身后那道影子，拿不到台面上，燕云戈也觉得自己不该怨怼。

　　他的确这样相信了，直到听到那声“将军”。

　　宫女的神色分明告诉燕云戈，她认识他。并且，她知道燕云戈是一个“将军”！

　　燕云戈心神巨震。一瞬间，他耳边多了无数叠嗓音，都是在唤他“将军”。

　　“将军！”

　　“少将军！”

　　“抚远将军——”

　　这些嗓音平日隐藏在记忆的迷雾之中，如今得了引子，终于被唤醒。

　　他想知道更多。可没来得及追问，皇帝就回来了。

　　皇帝先装模作样，说自己绝非为了燕云戈去而复返。后面却改换态度，说他离去不多时，便思念起云郎。到后面，更是问燕云戈，是否要与他同去上林苑。

　　事情发展得太快，燕云戈有心多问那个宫女一句，奈何一直没找到机会。更有甚者，他隐隐发觉，皇帝似乎对那宫女颇警惕忌惮。这份态度是可以用陆明煜提及的燕云戈中毒一事来解释，可如果是这样，宫女口中的“将军”二字又没了来源。

　　望着身前的天子，燕云戈口舌微微发干。

　　“我知道了。”半晌，他勉强开口，“你也是为了我，为了我们。”

　　陆明煜听着，微微笑一下，点头。

　　明面上，这件事被揭了过去。

　　可燕云戈心中留有疑虑。陆明煜时时看着他，又怎会一无所觉？

　　他倚在窗边，手上拿一本书看。大半精力，却还是放在不远处的燕云戈身上。

　　他看着燕云戈出神，眉尖不自觉地拧起，面颊紧绷。这些细微神色之后，又下意识看自己，再放松表情。

　　陆明煜垂眼，只做不觉。

　　他的疑心没有错。

　　那个宫女一定、一定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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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猎是朝中大事，百官自要与天子一同前去猎场。

　　可燕正源在早年战事中留有伤病，又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他理所当然地留在京中，身边又有称病的郑恭，以及顺道号称自己要侍疾的郑易。

　　眼看皇帝离开长安，三人再聚于将军府。

　　郑易纯属凑数的，大多时间闭口不言，老老实实听父亲与燕叔商量。

　　郑恭问：“将军，太贵妃那边……”

　　在对燕云戈之死有了疑问后，燕党面临的最重要问题就是：如果那天郑易和郭信看到的真是燕云戈和皇帝，即燕云戈还活着，那他为什么不与家人互通消息？

　　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那么就是下一个疑问：活着的燕云戈，如今人在哪里？

　　燕党商量了半天，把视线转去宫中。

　　郑易看在眼里，愈发不安。他担心自己误导了父亲、燕叔，让他们放过真正害了云戈的人。看燕正源面临老年丧子的悲痛，原先就仅仅凭借一腔愤懑支撑。如今有了儿子依然在世上的可能性，怎么可能不去查探？

　　话说回来，面对宫中状况，燕党难得束手无策。能在宫廷中进出的无非就是宫女太监，再有则是宫廷侍卫。但这三种人里，燕家能接触到的只有后者。偏偏天子多疑，能被他选在身边的人，都与燕党毫无关联。

　　燕家从前未把这当回事，毕竟燕党最重要的接班人日日在皇帝身侧进出。如今再看，却发觉其中不妙。

　　郭牧大骂皇帝小人之心。郑恭则冥思苦想，提出：“还是得找太贵妃。”

　　这才有了今日的对话。

　　太贵妃在宫中多年，虽然前面刚刚清了一批宫人，可难保有漏网之鱼呢。

　　怀揣着这样的期望，燕正源给自家妹妹去了信。后面果然得到消息，说虽然在太贵妃身边伺候过的人出宫的出宫，去行宫的去行宫，但早年她曾于一宫女有恩。事情发生得隐秘，只有她和那宫女两人知道。如今，宫女正在司衣司做事。

　　几次通信之后，燕正源知道了更多状况。譬如这些日子里，司衣司做过几次尺寸与天子并不相同的衣服。再譬如，那宫女还听人说起，这些衣服是往永和殿送去。

　　燕家人看着宫女传出来的尺码，不知该喜还是该忧。似乎与燕云戈能对上，可是仍有太多无法解释的问题。

　　再然后，就是今日了。

　　宫女感念太贵妃的恩情，愿意趁着皇帝离宫，去永和殿一探。

　　住在里面的人究竟是不是燕云戈，看过就有答案。

　　怀揣着这样的期望，燕正源、郑家父子从天明等到天暗，终于等着了宫中的传信。

　　却是说：今日有个宫女违背宫规，四处走动，被皇帝撞了个正着，如今已经被押进司正司了。

　　将军府一片寂静。

　　燕正源看向郑恭。郑恭深吸了一口气，客观道：“倘若兰香姑姑当真在永和殿被皇帝撞见，那这般处置，不算错处。”

　　燕正源听在耳中，知道道理是这样，面色却愈发沉了下去。

　　兰香进了司正司，他们与宫中交流的线相当于直接断了。再找下个人选，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偏偏是她去永和殿的时候，”燕正源面颊抽搐一下，“兴许她已经见着人了。”

　　郑恭没有说话。他看着燕正源，半晌，燕正源吐出一口气，侧身看向皇宫。

　　他心中想：再到下次皇帝离宫，就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一定要在这十几天里弄清楚，实在找不到人去试探，不如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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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辰时出长安，当日晚间，抵达上林苑。

　　一日舟车劳顿，陆明煜把该摆的宴放在明天。他在行宫歇下，再去看燕云戈。

　　经历了整整一个白天，该压的心思已经被燕云戈压下。陆明煜与他说猎场的布置，何处有琼林玉树，何处是溪谷水流。燕云戈听着，也能露出笑脸，赞叹皇家园林雄伟辽阔。

　　“今日先歇息吧，”陆明煜最终说，“明日我去猎场，有许多事要做。你若是无聊，就让安如意找些上林的图画来看。”一顿，似是神伤，“我也希望你能真切看到……”

　　燕云戈总自忖他摸准了天子的性子，可事实上，陆明煜又何尝不了解燕云戈呢？

　　他这么一说，燕云戈立刻道：“你带我前来，怕是已要冒着风险。你不说，我却知道。”

　　陆明煜勉强笑笑。

　　燕云戈看着他，窝心又心动，说：“我听你讲述上林风景，又有画作可以观赏，还有什么不知足？”

　　陆明煜眉目间的笑意便真切很多，凑上前亲亲他，甜蜜地说：“云郎，你这样好，我如何能离了你？”

　　燕云戈神色柔和，低声道：“我又何尝不是？”

　　两人靠近，自有情动。

　　考虑陆明煜明日要当众骑马射鹿，两人并未做太多。饶是如此，听着天子靠在自己颈边轻轻喘息的动静，燕云戈的情绪还是慢慢涨起。有一刻，他真的在想，自己何必再被那宫女的一句话困扰。“将军”两个字，未必要代表什么。再说，兴许这不过是他从前在江湖上的别号。

　　想到这里，天子“唔”了一声，身体软了下来。

　　“云郎，”他的嗓音也跟着绵软了，抬头看着燕云戈，眼神迷离，唇上带着刚刚被亲吻的红润颜色，“我想等你的。”

　　这话说出来，哪个男人受得住？燕云戈彻底没了其他想法，低头，再吻住天子。

　　两人缠缠绵绵地睡了，睡前那一刻，燕云戈升起一种近乎于“认命”的情绪。他那样在意天子，最不愿意怀疑天子。

　　奈何到了梦里，那一叠叠的“将军”声响却不将他放过。

　　他离开华美雄壮的上林苑，来到真正草原。四侧都是茫茫青草，他与人策马于原上。天地广阔，蓝天无际。行至半程，燕云戈倏忽勒马，道：“有动静。”

　　他们身下的大地在震动。睡梦中，燕云戈清晰地知道，这是突厥人在行军。

　　突厥——他一个江湖人，如何会梦到“突厥”？

　　燕云戈蓦地睁眼。夜色过半，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怔怔坐着，脑海中的困惑再度翻涌而上。分明是暮春时节，天气已经转暖。自己又是一贯的好体魄，怎么如今忽然遍体生寒？

　　将军、草原……

　　相撞的兵戈，浸润土地的鲜血。

　　燕云戈倏忽头痛。大颗汗水从他鬓角滑落，口中发出无声地喘息。

　　有什么东西即将出现。这时候，他身后贴来了温度。

　　天子不知何时醒来。

　　他从背后环抱住痛苦中的燕云戈，还顺势握住燕云戈冰冷的手。

　　“云郎，”陆明煜的嗓音还带了点含糊，完全是和情郎撒娇的态度，“怎么不睡？呀，手这样冷。”

　　他说着，下巴搭在燕云戈肩头，还黏黏糊糊地哼了一声。

　　燕云戈闭上眼，说：“我——”

　　他没看到陆明煜冰冷的眼神。




21.  揭穿（上）   你若真的这样爱我，为何又……

　　但这不妨碍燕云戈说：“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的场面实在古怪，到了他无法纵容自己忽略的程度。

　　清光有事瞒着他。如果他真的是江湖人，他见到的景色为何不是涛涛江河，巍峨峻岭，乃至寻常坊市，而是塞外战场？

　　他身上有铠甲，在提刀斩外族，精疲力竭时常常睡在马腹之下。这根本不会是“江湖人”会有的生活，相反，如果他真的是“将军”，一切就能说得通。

　　“梦到有人发觉了你我的事，”不知不觉中，燕云戈已经能顺畅地把谎话说出口，“一定要你纳妃。”

　　讲到这里，他转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的皇帝。

　　陆明煜显然意外于他的说辞。他面上佯装出的就迷蒙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清明目光，说：“这又如何？云郎，我与你说过了。这些事，你不必烦忧。”

　　“我如何能不烦忧？”燕云戈反问，“你毕竟是天子。何止文武百官，天下都盯着你后宫的位置。”

　　陆明煜皱眉，“那又如何？”

　　燕云戈说：“你总要封一个皇后，总要——”

　　陆明煜打断他，坚决道：“不会。”

　　若他喜爱女郎，或许会有那么一天。他和某个女子成亲，相濡以沫度过一生，绝不做父皇那样的人。

　　可他分明只对男人有感觉。既然这样，何必平白拖一个清白女郎下水，在宫里日日对镜话凄凉？

　　燕云戈却显得不信。他不再说话了，而是静静看着陆明煜。

　　瞳仁很黑，让陆明煜想到了深深潭水。只是其中并没有能将人拖进去溺毙的攻击性，唯有淡淡悲伤。

　　陆明煜心中挣扎。

　　信、不信……

　　燕云戈轻声道：“陛下，已经这个时辰了，还是早些安歇吧。”

　　陆明煜瞳仁一颤。他心中的天秤倒向一边，满心只剩对燕云戈的痛惜怜爱。他不无惆怅地想，燕云戈从前是草原上的海东青，如今却只能留在深宫里。诚然，燕党自作自受，如今已经是燕云戈最好的结局。可雄鹰被折去翅膀，到底令人惋惜。

　　陆明煜搂住燕云戈肩膀，让两人身体贴在一处，体温都融在一起。

　　“不会，”他认真地、郑重地告诉燕云戈，“云郎，我知口说无凭。可往后你我还有百日、千日，你总会知道，我与你说的都是实话。

　　“我只要你，只会有你。一生一世，都不辜负你。”

　　说到此处，陆明煜记起什么，拢起自己一缕长发。

　　燕云戈怔然看他动作。

　　他方才那样表现，仅仅是想要打消天子的疑虑。可当下，陆明煜把自己的一缕发与燕云戈的一缕发打成结，再笑盈盈看他。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燕云戈喉中酸涩，想：你若真的这样爱我，为何又要骗我？

　　“云郎，”天子又问他，“你信我否？”

　　燕云戈无法说“不信”。

　　可他要开口，脑海中又闪过梦里的图景。

　　“信”字同样难以说出。

　　燕云戈心潮涌动。他吸了一口气，干脆往前，以亲吻封住天子口唇。

　　仿若是因皇帝方才一番剖白心意而激动，情难自已。

　　他含着天子的唇舌，听着陆明煜低低“呀”过一声，很快变成配合地唇齿纠缠。两人倒在床榻上，天子的嗓音里都多了微微颤动，叫他：“云郎，莫要、莫要——”

　　燕云戈稍稍起身，自上而下看天子。

　　天子的腿正屈起，碰在他腰上。分明已经很动情了，偏偏还要为明日正事强忍。眸中有水色潋滟，见了他的视线，又弯眼一笑，将他拉下去，咬着燕云戈的唇，低声说：“明日再要你侍寝，好否？云郎，我也好想。”

　　燕云戈只庆幸如今天昏，自己又背着窗外照进来的浅淡月色，皇帝多半看不清自己神色。

　　他答了一声“好”，嗓音是嘶哑的，显得隐忍又深情。

　　天子便笑。他侧过身，还是与燕云戈相拥。毕竟夜深，心境开阔之后，倦意跟着涌了上来。陆明煜咕哝一句“你也快些睡”，就闭上眼睛。

　　燕云戈心中五味杂陈。半晌，他把陆明煜往自己怀中揽了些，心想：等我弄清楚这件事，只要你没有骗我，不，哪怕你真的骗我，只要有你的理由，我都愿意继续留在宫里。

　　做你的云郎，等你的承诺。

　　燕云戈想着这些，心情同样一松，也跟着睡去。

　　他下了决心。首先，陆明煜身边这些人不可能和他说实话。那么，还是得再往外间去。

　　燕云戈琢磨着如何从众多宫人眼皮子底下离开的时候，长安城内，郑易垂头丧气，回到家中。

　　他昨夜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细说起来该牵累全家下狱的事。虽然也是父亲授意，可郑易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

　　抱着这样的心情，郑易来到父亲书房，说：“不是云戈。”

　　郑恭皱眉。

　　郑易说：“我看了，永和殿里的确有一个男人。身量与云戈相似，也同样是习武之人。不过，不是云戈，只是一个寻常出身的侍卫。”

　　听到这里，郑恭露出厌恶神色。

　　郑易也觉得皇帝太薄情。云戈没了才多久，他就如此行事？不过，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把这件事告诉燕叔。

　　思及此处，郑易头大如斗，尴尬万分。若不是他信誓旦旦说那人身形与云戈相似，燕叔怎么会抱有那样大的期望？

　　看了儿子神色，郑恭叹一口气，道：“还是我去与将军说。”

　　这边郑家父子的对话、燕正源的状况，燕云戈自然是一律不知。

　　转眼，天子在上林苑的行程已经过半。他待燕云戈是真的颇上心，从各样兽皮到自己亲猎的鹿肉，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搬到云郎面前。但是，也绝口不提燕云戈离开行宫、在附近转转的可能性。

　　“哗哗”的削木头声中，燕云戈静静思索。

　　他曾经试探过。只要自己接近院门，就会有宫女太监过来，问他需要什么。他说自己在门口看看，那些宫人面上还是笑，口中却无论如何都不答应。不是明白的拒绝，而是以各样手段岔开话题。一次两次还能是巧合，三次四次，燕云戈已经能够肯定，陆明煜一定要求过，让他们“看着”自己，一定不能让自己出去。

　　他手下动作一顿，脑海里冒出一个模糊念头。

　　也许清光的目的就在这里。

　　他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自己——一旦其他人看到自己，就会暴露一些事情。

　　那要怎么办？

　　手心里的木雕已经有了雏形，是一只喜鹊。

　　燕云戈最近几日实在太闲。他不能出门，想练武，空间也没有永和殿院子宽敞。到最后，干脆发展一门新的手艺。

　　出乎意料，他做得不错。几次尝试下来，就能精细地雕刻出喜鹊的身体轮廓。方才打磨好喙部，接下来，就是再细细刻画每一根羽毛。

　　这是一项漫长活计。据燕云戈估计，如果一切都按照最细致的标准来，回到长安都不一定把这只喜鹊雕完。

　　他吹了口手边的木屑，心不在焉，想：眼看就要回长安了。一旦回去，我人在宫中，更是谁都不能瞧见。再要知道答案，是真正千难万难。事情在心头积得久了，只怕会愈发难捱。不，决不能如此。

　　他必须出去看看。

　　光明正大地从门口走是不太可能了。但若是谎称自己要歇息，从墙上翻出去应该不难。

　　万一被发现……嗯，清光会生气吗？

　　会。

　　那么，清光会原谅他吗？

　　燕云戈很不愿意承认，但他似乎真的在凭借天子的宠爱，计划做一些绝对违背天子意愿的事。

　　他告诉自己：会的。

　　清光爱他，爱到愿意连皇后宫妃都不要，顶着那样大的压力，只想与他相守。

　　他或许会一时生燕云戈的气，却不可能永远生气。他会原谅燕云戈，至多，呃，有三五个月不能侍寝。

　　燕云戈掂量一下，觉得如果这是让自己安心与天子度日的代价，似乎可以接受。

　　他做好打算，把雕到一半的喜鹊放在一边，按照先前计划的那样，说自己要休息一会儿，让宫人们不要打扰。

　　宫人们退下了，燕云戈翻窗而出。

　　他身手绝佳，直到进了马厩，都未被人察觉。

　　燕云戈随意牵了一匹马，往外行去。

　　他一路小心谨慎，饶是如此，还是出了意外，被人撞见。

　　不过撞见他的是一个刚刚被分到上林苑当差的小太监，并未认出身前将军，只问他从何处来，这是要做什么。

　　燕云戈编了话答，顺利脱身。往后，他来到无人处，骑上马，随意往前。

　　清风吹来，他的心情逐渐鼓噪。

　　在这儿骑马，感觉与在宫中完全不同。

　　更加宽广辽阔，天高地远。

　　他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乐声，那是天子所在。而在这荒僻处，除去零星走兽之外，唯有他燕云戈一人。

　　马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地，燕云戈来到一处丘前。

　　他拉住缰绳，马蹄腾空而起。燕云戈举目四顾，听着风吹过草丛的声音。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丘陵之后的溪谷。溪谷往后，则是开阔无际的平原。

　　他知道。

　　他来过这里。

　　这一瞬间，燕云戈倏忽无比肯定。

　　过往的记忆依然隐在雾中。可燕云戈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什么东西。

　　他拧眉思索。正在这时，旁侧林中传来一阵“沙沙”响动。燕云戈心尖一跳，意识到，有人来了。

　　是谁？

　　他转头望去。这一瞬间，心跳如鼓！




22.  揭穿（中）   “你没有死！你果然没死！……

　　同一时间，天子仍在宴中。

　　场中是歌舞。歌女舞女身姿曼妙，嗓音动人。按说是让人心旷神怡的景象，但陆明煜看在眼里，莫名觉得胸闷，毫无观赏的兴致。

　　他漫不经心，想：这也不奇怪。我喜爱郎君，喜爱云郎。女子再如何好，我都难以放在心上。

　　刚勉强解释过如今的心情，李如意便端着刚刚炙好的鹿肉来了。

　　不只是天子面前，诸多臣子也得了赏。

　　陆明煜听着下方传来的夸赞声，说御厨手艺如何好，这鹿肉滋味如何鲜美，可惜分量少，三口两口就能吃掉。

　　真的味道很好吗？

　　陆明煜略有怀疑地看着眼前盘子。

　　要是前几天，他大约和诸臣有同感。但今天，陆明煜明显觉得，空气里的肉香带着一股子油腻气味，难以入口。

　　胸闷的感觉更加明显了。陆明煜喝了口酒压下去，想一想，到底拿起筷子，打算好歹尝尝。

　　炙肉的火候恰到好处，筷子扎下去，能看到鲜亮的油冒出。

　　陆明煜喉咙发堵。他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继续夹了肉，往口中送去。

　　嚼了两口，油腻感越来越重。

　　尝试咽下的一瞬间，陆明煜瞳仁骤缩，再也克制不住反胃感，吐了出来。

　　不单单是方才那块肉，还有此前饮下的酒。

　　他面色发白，旁边的李如意迅速上前，面色焦灼，叫道：“陛下！”

　　陆明煜面色发沉，看着眼前盘子。同一时间，下方的臣子察觉到天子处不同寻常的动静，纷纷看来。

　　陆明煜闭了闭眼睛，低声说：“把这盘鹿肉端下去，厨子控制起来，不要惊动太多。”

　　李如意听了这话，面色也开始发白了：肉有问题？可这是他亲手端给皇帝的啊！

　　陆明煜又吩咐：“宣太医来。不只是朕，给其他吃了鹿肉的人也诊脉。”

　　李如意心中七上八下，连忙应了。

　　好好的宴场，瞬时只剩一片冷肃。

　　舞女歌女惶然退下，已经经历过一次“天子被人下毒”的臣子们相互看看，面上都露出凝重神色。

　　混乱持续了足足小半个时辰。

　　太医们终于万分谨慎地做出判断，说：“鹿肉约莫是无碍的。”

　　陆明煜对这个结果也有预料，毕竟其他文武官员都没出问题。那么，很可能只是自己身体出了差错。

　　“那朕是怎么了？”天子问，“你们方才为朕诊脉，有什么结果？”

　　几个太医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出了一模一样的头痛。

　　陛下的脉象太奇怪了。要说有问题，似乎谈不上。可要说没问题，他们却都察觉了一丝怪异，偏偏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这话是不能明白说出来的。实话讲了，岂不是告诉皇帝自己就是个废物，不配领差？

　　所以到最后，资历最老的院判被推出来，谨慎地说：“陛下这些日子食了太多荤腥，有些积食，这才肠胃不适。”

　　这是最保险的回答。根据皇帝的症状来看，也谈不上欺瞒。

　　陆明煜听着，目光落在院判身上，问：“可要喝什么药？”

　　“那倒不必，”在没有弄清楚皇帝脉象中的那抹古怪是什么之前，院判不敢随意开药，“吃些好克化的东西即可。微臣这儿有个山楂汤的谱子，倒是能写给陛下。”

　　“那就下去写。”陆明煜听着“山楂”两个字，想到其中的酸味儿，口舌生津，的确有些兴趣，“李如意，待会儿按照张院判的方子熬好了，给朕送来。”

　　李如意“嗻”了一声，几个太医被带下去。陆明煜抬眼，再看看关切看着自己的文武百官，扯起唇角笑了下，说：“今儿个就到这里吧。既然来了上林苑，也莫要总拘在这儿，还是要去场上潇洒快活。”

　　说完这句，陆明煜便离去了。

　　肠胃不适，带动得嘴巴都跟着发酸。客观来讲，其实谈不上大问题。他年少在外建府，期间自己扛过去的大病小病不知凡几。可当时不觉得自己要对谁诉苦，如今却想去见云郎，告诉他自己不舒服。

　　陆明煜暗笑自己软弱。

　　想到云郎听到自己示弱，面上会出现的种种表情，天子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他一路回到寝殿，在院中未见燕云戈的身影。眉尖没来得及拧起，就听宫人来报，说：“云大人方才说要歇些时候，如今还睡着呢。”

　　陆明煜眉尖一挑，想：难怪我与他相见时，他的精力总好过我，原来是白日歇过了。

　　他心里琢磨，待会儿要怎么拿这话打趣云郎。顺手阻止了宫人去叫燕云戈的举动，准备自己去给情郎一个惊喜。

　　怀抱着这样的心情，陆明煜轻手轻脚，推开屋门。

　　屋中寂静。

　　他面上含笑，转到床前。

　　床上空空如也。

　　陆明煜面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回过头，看向守在寝殿里的宫人。

　　他嗓音很淡，几乎听不出怒意。李如意却知道，天子已经恼到极点。

　　陆明煜问：“你们的云大人呢？”

　　宫人起先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大着胆子往前看了一眼，才惊呼：“云大人不见了？！”

　　陆明煜面色终于沉下，说：“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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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云戈已经和那个从林子里冒出来的青年聊了好一会儿了。

　　说来也巧，对方竟然是个熟悉面孔。元宵那天，他和天子在面摊前关扑，就被此人夸赞一番。后面在放花木偶前遇见，对方又冒出来，说想要结交他。可惜那会儿燕云戈刚要朝陆明煜剖白心意，就被此人打断，心情谈不上好。加上和皇帝出门在外，总要顾及天子安危，于是根本没有理会对方，就直接与陆明煜离去了。

　　如今却不同。

　　见了他的面孔之后，那青年露出震惊、错愕等一系列表情，最终定格在狂喜。

　　“云戈！”青年驾马奔来，绕在燕云戈身边，因为心情过于激动，甚至忘记自己要说什么，翻来覆去只有一句：“你没有死！你果然没死！”

　　燕云戈静静听着。

　　他想：他认得我？还说我没有死？难道在他眼里，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吗？

　　燕云戈谨慎地判断着，又听青年说：“看到你好好的，燕叔不知道该有多高兴。”

　　燕云戈眼皮一跳，看着那青年，叫他：“郭信。”

　　郭信“哎”了一声，全然没有意识到，眼前人毫无过去记忆，如今能叫对自己的名字，也是因为他在元宵那天的自我介绍。

　　他自己有无数问题，如今迫不及待说出口：“云戈，你到底在搞什么！既然无事，为什么不和家里说？不光是燕叔，就连太贵妃也难过许久。郑易那小子还说，你八成被那狗皇帝留在宫里，所以他要趁机过去瞧瞧。没想到，哈哈，原来你在这里！倒是让我瞧见了。”

　　燕云戈听着前半段，正皱眉，就听到“狗皇帝”三个字。

　　他的脑子开始丝丝缕缕地痛。郭信话里的信息量实在太大，“燕叔”“太贵妃”“郑易”……一个个熟悉的称呼，让燕云戈脑海中开始闪动一些画面。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是说：“你竟这样不敬天子？！”

　　郭信震惊：“若没有你家，他能当什么皇帝？当初见了我，他还得老老实实叫一句‘将军’呢。云戈，你到底怎么了？！”

　　若没有你家，他能当什么皇帝……

　　燕云戈“唔”了一声，头痛欲裂。

　　到这会儿，郭信终于看出好友的不对。他连忙扶着燕云戈下马，口中还在念叨：“那狗皇帝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云戈，云戈！”

　　他还在说些什么？

　　燕云戈不知道。

　　他被扶着，在草丛中坐下。郭信的声音越来越远了，燕云戈眼前一黑，终究晕了过去。

　　郭信手足无措，想了半天，正要扛起燕云戈上马，忽又听到一片马蹄声。

　　一盏茶工夫后，陆明煜听到外出找人的近卫来报，说云大人找着了，正在把人往回送呢。

　　陆明煜正在喝一碗山楂汤。下肚之后，胸闷、恶心的感觉被缓解颇多。

　　心中的烦闷、不安却没有散去。燕云戈为什么会不见了？他明明答应过自己，会好好待在院子里。两人在一起，有那么多辛苦不易。他承担来自外界的压力，而燕云戈负责被拘于一小方天地的孤寂。

　　可现在来看，燕云戈只是话说得好听。在宫中，他不管往什么方向去都只面对宫墙，所以乖乖待在永和殿里。来上林苑时则不同了，一门之隔，就是广阔天地。他还是要离开，还是要违背诺言。

　　陆明煜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算了。人找到了，就是好事。

　　他“嗯”了一声，听近卫吞吞吐吐，又说：“云大人被找到的时候，正和郭大人在一起。”

　　陆明煜眼皮一跳，问：“你说哪个‘郭大人’？”

　　近卫的头愈发低下去，回答：“郭信。”

　　这句话后，只听“咔嚓”一声，天子手上的瓷碗落在地上，连同里面的山楂汤，碎了、洒了一地。




23.  揭穿（下）   （一更）他爱云郎。……

　　——不过半天。

　　宫人跪了一地, 李如意满脸焦急忧切，上来看天子的状况。

　　陆明煜垂眼，听过这李如意小心翼翼问自己有无伤到的动静, 怔怔地想。

　　早晨的时候，他还与云郎一同醒来。

　　他知道燕云戈最近闲来无事，找了木头来雕。对这种不用出门的爱好，陆明煜非常赞同。他问燕云戈有无成果，燕云戈便朝他笑。陆明煜看出这是不想告诉自己, 便玩笑说，他可以去问宫人。燕云戈听着，有些无奈地样子, 拉过陆明煜吻一吻，说：“就不能等我两天？”

　　陆明煜听着，生出期待。

　　他隐隐猜到云郎会刻出什么，更知道, 燕云戈要将静心雕出的东西送给自己。

　　从小到大，陆明煜收到过无数礼物。哪怕是对他这个儿子不甚喜爱的父皇，也曾赠他无价金玉、上好笔墨。从这个角度来说, 燕云戈要送他的东西实在谈不上价值。可只要想到其中蕴含的心意, 陆明煜就有了十分甜蜜。

　　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对燕云戈是爱是怨。如今，天子却明确知道, 他爱云郎。

　　想要和他长相厮守，想要与他一生一世。想要将云郎藏在金屋里，永远、永远不让他人接触。

　　可现在，近卫告诉他，云郎不单单是出去了, 还遇见郭信。

　　郭信与燕云戈自幼一同长大，两人之间的情分自不必说。在陆明煜还是皇子的时候，郭信有时对他出言不逊，燕云戈可从未为陆明煜说过什么。

　　到如今，这两个人遇到了。并非元宵那日戴着面具的匆匆一见，郭信一定已经认出燕云戈。这种时候，他会对燕云戈说些什么，而燕云戈又会是什么态度？

　　“陛下，”外间又来了人，急急向陆明煜报，“云大人回来了！人还昏着，已经差人去请太医了！”

　　陆明煜一怔，从自己的思绪里挣出，脱口道：“怎么就昏了？”

　　说罢，他眼神一厉，重新看向最初来报信的近卫。

　　近卫忐忑非常，说：“卑职等寻到云大人的时候，大人便昏着。当时郭大人在他身畔，仿佛也不知道云大人是怎么了。头领让卑职先回来传信，再由人护送云大人回来。”

　　陆明煜听着，眼神一点点亮起。

　　他意识到，事情可能没有发展到最糟糕的时候。

　　按照侍卫的说法，燕云戈很可能原本就晕着，只是被郭信撞见了。

　　“快将人带来。不，直接安置到床上。”天子吩咐，“是什么时候让人去寻太医的？再去个人，一路帮着拎些东西，也能早点回来。”

　　有他的话，一屋人迅速动了起来。燕云戈被侍卫们抬进屋中，陆明煜往前去看，见他面色苍白，不知是因回来一路的颠簸，还是因为此前遇到什么。

　　他一阵心疼，在床边坐下，轻轻抚摸着燕云戈的面颊。

　　触手冰凉。陆明煜再吩咐：“拿个暖炉来。”

　　等暖炉的时候，他亲身上阵，捂住燕云戈两只手。

　　心情平复一些了，但思绪还是很乱。云郎为什么会晕倒？他平日身体从来康健，陆明煜自己病上十次，燕云戈恐怕都不会病一次。

　　正想着，暖炉来了，太医也来了。

　　陆明煜亲自接过暖炉，将其塞在燕云戈的被子里，随后让出位置，让太医给燕云戈诊脉。

　　来的正是早前那位给陆明煜写了山楂汤食谱的张院判。他刚回在行宫的歇脚处没多久，又有人来传唤。张院判一路心惊胆战，唯恐自己误判了天子的脉象。一路几乎想好一家子的死法，到了地方才知道，原来是“云大人”出事了。

　　想到“云大人”，张院判心情复杂。不过他既然早早上了皇帝这条船，就不会想着下去那天。

　　如今他给燕云戈搭脉。皇帝在一边看着，张院判冷汗涔涔。过了好一会儿，才含混地说，云大人多半是思虑过重，这才昏倒。

　　“思路过重？”陆明煜琢磨一下这四个字。能在这间屋里的，都是一家老小都被捏在他手上的人。他干脆直接问出口：“他会想起之前的事吗？”

　　张院判哆嗦一下，没想到皇帝会这么不顾忌。但他又真的没法给皇帝一个答复，人脑子里的事情，哪里是摸脉能摸出来的？别的不说，一直到现在，太医院都没搞明白当初的毒药是怎么起了作用，让燕将军失忆而不死。

　　他这副表现，被陆明煜看在眼中。

　　陆明煜又开始心烦，说：“行了，先开药吧。”

　　张院判咽了口唾沫，应了。陆明煜深吸一口气，看看床上的燕云戈，又想起和近卫们一同回来、如今正被拘着的郭信。

　　他面色一点点沉下。

　　上林苑中有狼，有熊，有虎。

　　按照近卫的说法，他们找到燕云戈和郭信的时候，这两人身边再无旁人。

　　燕云戈什么都不记得，他不会是和郭信密谋相见。这的确是偶遇，而在那之前，郭信独自一人，在上林苑中游荡。

　　倘若遇见什么凶兽，不敌败退，甚至成为兽口之食，也是寻常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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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信还不知道，自己的性命已经被皇帝预定给上林苑中的猛兽。

　　他在屋中左右踱步。时不时往出看一眼，见到几个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天子近卫。

　　他脑子不好，却也看出情况不对。

　　那狗皇帝一定是对云戈动了什么手脚！如今还把自己关在这里，明晃晃有问题。

　　想到这里，郭信干脆迈开步子，要往外走去。

　　他的思路非常简单：既然皇帝把云戈藏起来，自己就反其道行之，把云戈还活着的事情宣扬出去。

　　这么一来，无论狗皇帝要做什么，都没法得偿所愿。

　　走到一半，郭信被天子近卫们拦下。

　　左右都是拿着兵器的人，郭信看在眼里，活动一下手脚，嘴巴里喃喃道：“还是在北疆的时候松快。回长安之后，身子骨都要僵了。”

　　他父亲郭牧素有“莽将”之名。郭信子承父业，同样有一把子力气。

　　面对朝他刺来的刀剑，郭信丝毫不惧。他迎面往前，劈手从一个侍卫手中夺过剑来。又撇撇嘴，颇为嫌弃：“这什么玩意儿！轻飘飘的，你们就靠这个装模作样？”

　　分明是数个近卫围攻他一人，却硬生生被郭信打成了他以一挑十。转眼，近卫们倒了一片。郭信从他们手中寻了把长刀，在手中掂量一下，勉强满意，随后往外行去。

　　此前打斗的动静引来更多侍卫。郭信最先还记得好歹，只拿手上的刀作势，真正伤人都用拳脚。到后面，却愈发兴起，大笑道：“我当大名鼎鼎的皇帝近卫有多少本事，原来不过如此！一群窝囊废，去了北疆，怕是连三天都活不过。”

　　一边说，一边提刀往前。

　　眼看刀上沾了愈多血，郭信找回几分在北疆时的痛快。

　　郑易曾说，若说云戈是破军星下凡，那郭信便是七杀星。云戈虽时常以身犯险，却都是审过时，度过势，以得胜为目的。郭信则是真正刚烈偏激，好杀好斗。

　　过去，郭信对这话不以为然。如今再想，却觉得热血沸腾。

　　他早就觉得长安无趣，想回北疆！可老皇帝忌惮燕家势大，战事一结束，就赶忙把人召回长安，连带郑叔、阿父，一样被拘着不得离开。到了新皇帝上位，也用上一样的手段。

　　许久没开过杀戒了。不如，今天——

　　正当此时，郭信耳边传来一声暴喝：“郭信，你做什么！”

　　他满面是血，提刀望去。

　　皇帝不知何时走出寝殿，被众近卫环绕，朝他看来。

　　陆明煜是真没想到，短短时间，事情就会变成这样。

　　不过他面上震怒，心里却冷静，想：这下倒是方便。一个行刺天子的名头放在郭信身上，治他死罪绰绰有余。这是郭信自己惹出来的事儿，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任燕党有千般本事，也再翻不出一丝水花来。

　　郭信不知陆明煜这些考量。听了陆明煜的问话，当即反问：“你说我做什么？！”

　　平素有郑易和他待在一起，在郭信冲动时总能将他拉住。今日却只有郭信一人，他便无所顾忌，骂道：“姓陆的，你当初为了上位，可是在燕叔面前伏低做小！见了我，也客客气气。可如今呢，你是不是要学之前那些皇帝，玩儿那劳什子兔子死、走狗烹？！”

　　陆明煜面沉如水，冷冷地看他。

　　在他眼中，这一刻，郭信真的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他甚至没有显出多少怒意，口中淡淡纷纷：“还不将人拿下？”

　　愈多近卫从他身畔涌出。郭信杀得兴起，可毕竟是孤身一人。不久之后，他被人卸了武器，强压着跪在地上。饶是如此，郭信仍然不服，恶狠狠地瞪向陆明煜，继续骂：“好啊你，当初燕叔就不该选你！原先以为是一个老实的，谁想到——”

　　旁侧近卫、宫人们只恨没法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还要听郭信说着这些不堪入耳的话。

　　陆明煜面无表情，说：“平夷大将军郭牧之子郭少将军欲行刺朕，以谋反处之。行了，拉下去吧。”

　　郭信还在挣扎。他满面是血，还要再骂。

　　陆明煜看在眼中，此前的胸闷、恶心感又一次浮出。

　　他不欲在众多人面前露怯，此刻厌烦地摆一摆手，嗓音微哑：“还不赶紧拖下去？”

　　天子近卫听令，加大了手上力气。

　　眼看郭信被堵住嘴巴、即将被拖出院子，陆明煜身后突然传出响动。

　　一人喝道：“住手！”

　　一边说，一边从屋中绕出。




24.  交易   （二更）“你终究还是想起来了。……

　　正是燕云戈。

　　他显然是刚从床上下来, 衣着都显得凌乱。头发散乱地披下，一张俊脸仍带苍白，神色却是沉郁无比, “谁都不许动他！”

　　李如意、张院判等人跟在他身后，面上俱是焦色，李如意还在劝着：“大人，您怎么就起来了！陛下吩咐过，要您——”

　　燕云戈冷冷看他一眼, 李如意瞬时噤声。

　　燕云戈又看向陆明煜，要求：“把人放了。”

　　陆明煜一怔。他的思绪仿佛还停留在一刻之前，自己担心着燕云戈的状况, 忽而听到门外动静。

　　他同样问：“你怎么起来了？”比起方才与郭信讲话，天子嗓音柔和不少，“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正好张院判在，你若有什么不好, 和他说就好……”

　　说着、说着，他看清楚了燕云戈面上的表情。

　　冷漠、嘲讽，恰似两人第一夜后的那个清晨。

　　陆明煜的嗓音一点点低下去, 面上的焦灼、忧虑在这一瞬间散去。

　　不要逃避了, 这根本没有意义。

　　“燕云戈。”

　　时隔数月, 天子再度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半是叹，半是笑, 说：“你终究还是想起来了。”

　　燕云戈没有应陆明煜这句话。

　　他重复：“放了郭信。”

　　语气生硬、冰冷。不似臣子对天子讲话，更像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

　　陆明煜听在耳中，被激起怒意，冷笑：“郭信在朕的寝殿外打杀侍卫，又对朕出言不逊, 朕斩了他都是轻的，你却要朕放人？燕云戈，你是何居心！”

　　清晨时还浓情蜜意、对短暂相别依依不舍的人，到现在，成了剑拔弩张气氛。

　　原先已经说服自己“将军和陛下一定有大图谋”的李如意晕头晕脑，彻底想不明白当下发生了什么。

　　而燕云戈皱起眉头，再往前去。

　　他原先已经离陆明煜很近，此刻更是来到陆明煜身前不足一尺处。

　　天子近卫“呼啦啦”地涌上前，想要护卫皇帝。但陆明煜将他们挡下，直面燕云戈，丝毫不怯，怒道：“怎么，你要和他一起反吗？”

　　燕云戈听着，面颊微微抽搐。

　　他强忍着怒意，一字一顿道：“陛下，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陆明煜听出燕云戈语气不对，心猛地一沉。

　　想到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情，燕云戈咬牙切齿，却还记得压低嗓音，说：“是我要和郭信一起反，还是陛下要除燕家而后快？”

　　陆明煜：“……”

　　他咬牙，眼神幽幽，看着身前男人。

　　“陛下今日是要把我，把郭信，把所有人一起毒死吗？”燕云戈冷笑着问，“还是让我和郭信一起走出去，告诉诸人，我过去数月是在为陛下办事，因太过机密，于是与陛下一同演了一出戏？”

　　他说话的时候，温热的气息落在陆明煜面颊上。

　　这番话音实在隐秘，也独独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陆明煜听明白了，燕云戈在和他提出一笔交易。

　　郭信今日言行属实大逆不道，别说斩他一人，郭家上下一同下狱都很应当。但燕云戈不愿看到他的好兄弟落得这般下场，于是把当初他被下毒一事拉出来，告诉陆明煜，他可以不宣扬自己中毒的真相，前提是陆明煜放过燕云戈。

　　如此，也算得上一命换一命。

　　陆明煜想明此节，喉咙发紧。

　　“陛下还要想多久才能决断？”燕云戈又问。一句话后，话锋一转，厉声道：“放了郭信！”

　　陆明煜咬紧牙关，死死盯着他。

　　事情发生德实在太快。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两个时辰前还好好的人，现在却成了这番模样。

　　但是、但是——

　　天子的眼睛缓缓闭上。

　　他扪心自问：我难道就没有料到这么一天吗？

　　不。早在决心留下燕云戈的那一刻，陆明煜就知道，一旦燕云戈恢复记忆，事情就绝对无法善了。

　　如今已经是对他最有利的状况。他们相互拿捏住对方，可以让彼此投鼠忌器。

　　偷来的温情散去，只剩下赤`裸裸的算计。

　　再睁眼的时候，陆明煜视线清明，侧过头，嗓音还是从容的，说：“放开郭少将军。”

　　侍卫们动作微顿，到底还是听令。

　　郭信感受到身上的压力松了，立刻起身松活筋骨。

　　侍卫们警惕地看他。郭信扯起唇角，正要笑出声，就见燕云戈迎面走来。

　　郭信一愣，记起当下最要紧的事，迎上前问：“云戈！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燕云戈脚步一顿，侧过头，瞥一眼身后静立的天子。

　　他半是回答郭信，半是告知陆明煜，说：“我此前为陛下办差，如今差事了结，也向陛下复过命。如今该回长安，去见一见父亲。”

　　郭信眼角抽了一下，面上又露出那种费解、困惑……交织的表情。

　　燕云戈看他片刻，心想，把这家伙留在这儿，说不准还要出什么事端。

　　他干脆问：“你要与我同归长安否？”

　　郭信听着，立刻回答：“好！”一顿，“还要与我阿父说一声。”

　　燕云戈眼神闪动一下，轻声说：“是该如此。”

　　两人讲到这里，燕云戈象征意味地朝天子拱手，往后便带着郭信离开天子寝处。

　　陆明煜就看着两人背影。等到人彻底消失了，他紧绷的肩膀忽而松下，像是泄了气。

　　满院侍卫、宫人皆不敢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天子说：“行了，都退下吧。”

　　李如意瞳仁微微缩小，看向天子。

　　陆明煜垂眼站在原处，不知在想些什么，语气轻飘飘的，说：“朕要歇息些时候，莫要来打扰。”

　　李如意听着这话，心尖颤了一下，直觉不妙，却也做不了什么。

　　他只能用一贯的小心翼翼，回答：“嗻。”

　　话分两路，再说离开的燕云戈与郭信。

　　郭信的脑子仍然乱糟糟的。他怀揣了无数问题，也试着问出一些。不过燕云戈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接道：“你我先去见一见郭叔叔，之后咱们就回长安。”停一停，嗓音里带上几分踟蹰，“我爹这些时日，怎么样了？”

　　郭信听了前半句，因心里想着事，只含混地应一声。到后半句，他倏忽反应过来，问燕云戈：“你果真是替那皇帝办差去了？”竟是难得机灵一回，“若真如此，燕叔怎会……！”

　　燕云戈听出他话音中的不对，追问：“我爹如何了？”

　　郭信眼神复杂，道：“你办差，办的是连燕叔都不知道的差？我看燕叔，就是当初咱们在冰天雪地中追突厥残部时，都不曾这样支撑不住。”

　　燕云戈听到这话，心中一怮。

　　他不言。郭信看着他的神色，模模糊糊明白一些。

　　他双目瞪圆，抬高嗓音，问：“是那狗皇帝囚了你，对不对？云戈！他那样对你，咱们还忍个什么？！”

　　说着，竟是要反身回天子住处。

　　燕云戈看出郭信动作，一闪身，挡在好友面前。

　　郭信犹自怒意汹汹，说：“你让开！”

　　燕云戈道：“郭信！”

　　同样是针锋相对的气氛，又与方才燕云戈与陆明煜相对时截然不同。

　　“我知你是为我好。”燕云戈拿出耐心劝好友，“但当下，你我去找陆明煜麻烦，算是什么？”

　　同时，他心中也有动容。

　　郭信是真心实意为他，他怎会不知？相比之下，陆明煜……

　　燕云戈暗暗冷笑。

　　郭信嘴巴里嘟囔了几句，燕云戈说：“他方才就想直接拉了你去砍头。再回去一趟，我也保不住你。”

　　郭信吸一口气，记起什么：“对，你是和他说了什么，才让他放我走？”

　　燕云戈说：“没什么，快走。”

　　郭信却不信。他这人莽撞之余，也有几分直觉在，此刻道：“那狗皇帝前一刻还要杀我，听你说了几句话就放我。云戈，你不会是答应他，不把他囚禁你的事往外说吧？”

　　燕云戈不言，心想，郑易对郭信的评价果真不曾有错。

　　若说郑易是老谋深算的狐狸，郭信就是横冲直撞的野牛。偏生还真能被他找出重点，过去也数次带着军队直接撞上突厥人。

　　郭信已经开始懊恼，说：“照这么说，我今日实在不该从那屋子里冲出来？”

　　燕云戈看他一眼。虽然不清楚此前发生过什么，但从他醒来以后见到的一切来看，也能猜出七七八八。

　　“不，”燕云戈说，“你应该出来。”

　　郭信要是不出来，他也不会被外间动静吵醒。

　　倘若等他从昏睡中自然苏醒，郭信还在不在世上，都是两说。

　　想到这里，燕云戈后怕不已。

　　郭信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但他能听出来，燕云戈说的是实话。

　　正巧，两人已经俩到郭将军郭牧所在的院子。郭信搔搔头，没再说什么，跟着燕云戈进入其中。




25.  绞痛   （三更）“依你看，朕究竟是怎么……

　　老将军郭牧的性子与他儿子极为类似。如今见了大活人燕云戈, 反应也和郭信差不多。

　　先是震惊喜悦，到后面，反应过来过去几个月里曾经发生什么, 瞬时暴跳如雷。

　　不过他到底比郭信年长。怒过之后，不会和郭信一样冲动行事，而是先把儿子打发出去守卫，确定左右没有第四双耳朵了，才单刀直入, 问燕云戈：“云戈，你到底是如何考虑的？”

　　燕云戈听着，知道当世可信之人中, 郭牧一定是排在前列的那一个。

　　他没有隐瞒，回答：“皇帝知道三殿下留下的小殿下了。”

　　郭牧瞳仁微微收缩。

　　他眉头皱起，神色顿时严肃，低声说：“小殿下如今……”

　　燕云戈道：“他没有动手。”一顿, 仔细回想陆明煜在过去几个月中的种种行为，“约莫还是不把一个孩童当做威胁吧。”

　　郭牧不言。他沉思片刻，到底问：“你现在是如何打算？”

　　燕云戈回答：“先回长安。”

　　郭牧点头, 知晓自己的确不是个合适的商议对象。他想一想, 又叮嘱：“把阿信带回去。他那个性子, 我担心他留在这里误事。”

　　至于他自己，好歹比儿子多吃了几十年盐, 总不至于还和毛头小子一样冲动。留在上林苑，也能摸清皇帝近日动向。倘若哪里异常，也好及时提醒将军。

　　想到“异常”，郭牧忽而一笑，用轻松语气道：“皇帝怕也是心虚。今日宴上, 他莫名就召来太医，说自己吃下去的东西怕是有毒。折腾许久，才把我们放回来。”

　　燕云戈听在耳中，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

　　按理还是要问问的。并非出于对陆明煜其人的关切，而是为了“知己知彼”。可他现在又深深排斥一切与陆明煜、与过去数月间两人关系有关的事，于是到底未曾开口。

　　郭牧也没太放在心上。他只把这当做一个让自己人松快些的玩笑，说完之后，便道：“行了，事不宜迟，你们快回长安吧。将军知道你还活着，不知该有多欣慰！”

　　燕云戈喉间一涩，点头。

　　母亲去世多年，他们父子二人说是相依为命都不为过。

　　陆明煜此前的做法，不知让阿父承受了怎样的锥心之痛。

　　想到这里，燕云戈归心似箭。

　　他与郭信一同快马离开上林苑。回长安的二十里路程，燕云戈在过去两年中曾无数次跨马行过。

　　已经是三月末的，春寒渐去。

　　林中鸟鸣声声，伴着马蹄踏过官道的“哒哒”声响。

　　初时，郭信还会与燕云戈讲话。到后面，嗓子干了，长安近了，两人不约而同地未再开口。

　　燕云戈思绪归拢，有精力去想其他。

　　陆明煜觉得事情变化太快，好好的情郎在半日之内成了仇人，燕云戈的心绪则更要复杂许多。

　　除了对父亲的忧虑，还有对过去数月经历的深深屈辱。

　　他竟然信了陆明煜的话，竟然真心实意觉得自己可以在深宫中过上一生，就因为什么“今生只有你一人”的承诺！

　　他是燕家大好儿郎，却被陆明煜当做宫中区区“侍君”，甚至因此对他感恩戴德，觉得皇帝也有诸多不易！

　　想到这里，他就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可是不行。

　　马背上，燕云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旦动手，燕家就从报国忠臣变成乱臣贼子。

　　还要从长计议。

　　可陆明煜会给他们时间吗？他能从最危难时带走郭信，很大程度是缘于陆明煜当时被他恢复记忆的事砸懵，没有来得及反应。等到春猎结束，天子归长安。那时候，燕家面临的挑战才要刚刚开始。

　　陆明煜知道了燕家藏匿三皇子之子的事。他不满意燕云戈对此含糊其词的态度，能因此直接对燕云戈下杀手。

　　想让皇帝放下戒心，必须得想个法子。

　　马蹄声中，燕云戈的思绪一点点远去。

　　同一时间，上林苑。

　　陆明煜起先挥退宫人，独自待在房中。

　　但他很快发觉，这不是一个好选择。

　　虽是行宫，可他来这儿的数日，都是与云郎同住。

　　站在窗边，能想起云郎从身后抱来、轻吻他耳畔的动静。转到案前，仿佛听云郎在笑，还压下陆明煜手中的书，和他半真半假地抱怨，说：“清光，我等你这样久，你好不容易回来，怎么还要我等。”

　　他睁眼闭眼，身侧都是云郎的气息。有很多个瞬间，陆明煜觉得方才一切都仅仅是荒诞大梦。自己其实刚刚回来，云郎还在歇息。

　　可他往床榻上看，只能见到一片空。

　　守在外间的李如意只听到“吱呀”一声，原先紧闭的房门被推开了。

　　皇帝出现在他的视线里，面色苍白，神色却显得冷峻，吩咐：“备马，备弓。”

　　李如意“嘶”一声，问：“陛下？”

　　陆明煜瞥他一眼，眼神同样是冷的，说：“既是春猎，总不能总是拘在房中——”扯起唇角，竟是笑了，“朕方才才这样对诸臣说过，如今正该以身作则。”

　　李如意犹豫一下，看出天子心情实在不佳。

　　他放弃去想皇帝和将军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无论如何，陛下想去打猎，不算坏事。

　　李如意应下了。不多时，天子带着自己的近卫离开行宫。

　　他们策马前行。从小到大，陆明煜少有的几次纵马狂奔经历都发生在办差的时候。当时满心都是差事，只想着早些解决了，早些向朝臣证明自己。作为皇长子，他理应有天然优势。只要表现得过得去，就总有一批读书人倒向他。

　　大约是因为这个，陆明煜其实没有仔细感受过“骑马”。

　　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天会那么不同。

　　颠簸之下，腹中隐隐发痛。心跳加快许多，手指都开始颤抖。

　　大颗大颗汗水从他鬓角滑落。疼痛好像愈来愈剧烈了，以至于陆明煜很难分辨出周围人在说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胯`下的马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近卫们驱赶了一些小兽过来，也有人在旁边递来弓箭。

　　兴许——

　　接过弓的时候，陆明煜想。

　　这会儿的不舒服，都是因为中午没好好吃东西，以至于饿得难受吧？

　　他一手持弓，一手拉弦，缓缓将其拉成一个满月。

　　眼睛微微眯起，箭矢朝被围困的猎物瞄准。

　　耳畔又传来云郎的声音，那是他与天子最亲昵的时候。他从身后环抱着陆明煜，不知是真正教导天子，还是仅仅接机与情郎亲近。一边给陆明煜调整拉弓的姿势，一边还轻轻咬一下他的耳廓。待陆明煜觉得痒了，再拍一下他的腰，说：“清光，定心。”

　　定心。

　　陆明煜头脑发晕，咬牙坚持。

　　他看准了猎物。那只是一只兔子，在近卫们的围困中惊慌失措地四处躲避，却逃不开马蹄。

　　天子拉弦的手终究一松。箭矢飞去，直直冲向兔子所在的方向。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以至于在看到箭矢偏了一寸时，人们一起发出遗憾声音。

　　那之后，才有人意识到：“陛下？”

　　“陛下——！”

　　天子一手捂着腹部，另一只手仍然拉着缰绳。

　　弓落在地上，此刻再无人留意。

　　陆明煜只觉得腹中的绞痛几乎将他吞噬。恍惚之中，他甚至感受到一点热流在自己身下涌动。

　　是什么？

　　他想不明白。到最后，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午膳里果然被下了毒吧？如若不然，自己怎么会这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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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之中，张院判被召了第三次。

　　他刚刚喝完一杯压惊茶，就又被提溜到皇帝住处。这一次，要诊脉的对象又是皇帝本人。

　　张院判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尤其是皇帝靠在床头，始终看他，汗湿的头发贴在面颊上，乌发衬得面色愈发白得不正常，唯有一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嗓音发飘，说：“院判，依你看，朕究竟是怎么了？”

　　张院判说不出话。

　　他的冷汗已经把内衫完全浸透。手指搭在皇帝腕子上，竭尽全力去分辨天子的脉象。可是不对，哪里都不对。

　　天子扯了扯唇，又问：“照院判看，那盘鹿肉，真的绝无问题？”

　　张院判嗓音都发颤，回答：“微臣愿以身试之！”

　　陆明煜眼睛眯了眯。

　　他没说话，李如意却已经上来了。

　　李如意附身对陆明煜说了些什么。陆明煜听着，点头，面色还是很差，却说：“这就不必了。那块肉，朕早前拿去喂了一条狗。如今看，狗都无事，朕不过吃了半口，想来更不会有问题。”

　　张院判冷汗涔涔，不敢答话。

　　陆明煜看他这样，心中厌烦：“可若不是鹿肉，又会是什么缘故？院判，你可要给朕一个准话。”

　　他说到最后，神色一沉。

　　张院判腿肚子发软，“噗通”一下滑在地上。他脑子乱七八糟，电光石火的工夫，想到：倘若陛下是女郎，这脉象便是滑脉了。可这话说出来，岂不是要让我家被满门抄斩？！

　　张院判只能低下头，说：“微臣无能，此前竟是从未见过陛下这般脉象。还望陛下给微臣些时间，好让微臣回去查询医书。”




26.  梦里   （四更）那是一个小小的婴孩。……

　　陆明煜能看到他面下逐渐凝聚的汗滴。

　　竟是怕成这样。

　　陆明煜知道, 张院判一家老小都被自己捏着。要真有那个心气背叛，也不必等到今日。现在这么说，恐怕自己得的兴许真是什么疑难杂症。

　　他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疲惫道：“那就去查。依院判看，朕要用什么药吗？”

　　听到这句话，张院判知道自己保住性命。他浑身瘫软，却还是绞尽脑汁，回答：“微臣可以给陛下开一些温和的养身药物。”

　　一边说, 一边在心中计较：现在还不知道皇帝到底怎么了，其中药性不能和任何药物冲突。

　　这种东西，其实不会有太大用处。但他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那不是摆明了告诉皇帝，自己就是个废物。

　　“嗯，开吧。”皇帝吩咐，又说, “朕乏了，你们都下去。”

　　有他这句话，宫人们屏息静气, 小心翼翼地出门。

　　屋中安静下来, 又只剩下陆明煜一人。

　　他此前出门狩猎, 是希望少想些与燕云戈有关的事。当下腹中疼痛未消，心中满是身上的痛苦、不适, 倒算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得偿所愿。

　　天子嘲讽地想。

　　身上很凉，所有热度都被疼痛带走。出了一会儿神，小腿边上的热度短暂地唤回陆明煜的意识。他先是本能地靠近了暖源，随后记起来，这是此前自己吩咐着为云郎备下的暖炉。

　　屋外, 刚刚出了门的李如意听到一声重响。

　　李如意惊呼：“陛下！”

　　说着，下意识推门去看情况。

　　动作到一半，天子带着怒意的嗓音传出来，命令：“出去！”

　　李如意不敢往前了，可到底担心皇帝。如果陛下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出了事，后果怕是难以设想。

　　这样僵持半晌，里面又传来一声：“朕没事，出去吧。”

　　嗓音平和许多，略有嘶哑，可毕竟没有之前那样情绪不稳。

　　李如意犹犹豫豫地后退。

　　屋门再度关上前，他似乎还听到一句：“普天之下，还在关心朕的，怕是只有你了吧？”

　　李如意一怔，不知作何言语。

　　至于陆明煜。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他的身体一点点蜷缩起来，竭力去想一些疼痛以外的事情。

　　燕云戈再度出现，朝上势必要有一番风雨。自己算是和燕家撕破脸，燕家不可能善罢甘休，只是不知道他们打算如何动作……好痛啊，为什么这样痛？

　　不知不觉中，他掌心贴在自己衣裳下。小腹上一片薄汗，粘腻冰冷。

　　陆明煜又想：此前看下裳，仿佛还出了血。只是不知道那血从何处来，院判也什么都没看出——这样痛、这样痛。

　　像是有一把刮刀捅入他腹中，左右翻搅，刺得陆明煜血肉模糊。

　　迷迷糊糊中，天子甚至生出几分“我会生出这样古怪的病症，也不知往后能活多久。早知如此，当初何必给燕云戈那杯鸩酒”的念头。

　　一叠叠心思里，陆明煜心力憔悴，到底还是睡去了。

　　他又走在一片茫茫无际的黑暗里。陆明煜花了些时间，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上次遇到这般光景，他回到了与燕云戈初见的牡丹丛中。而这次，他——

　　听到了几声笑音。

　　眼前的一切逐渐明亮起来。不再是御花园，而是某处宫室。

　　四处都是素雅的布置，显示出主人喜爱清净的性格。

　　陆明煜微微一怔，见到窗前的两个身影。一大一小两个女郎，正一起看着窗边围栏里的什么。兴许是陆明煜到来的动静吸引了她们，其中那个小女郎回头，见着陆明煜，立刻惊喜地笑了，叫他：“皇兄！”

　　一边说，一边朝陆明煜跑来。

　　她人小，个子矮，跑也跑不快。但小姑娘不在意，她手上提着裙摆，像一只快乐的花蝴蝶。

　　陆明煜看在眼里，忍不住上前。

　　他和小姑娘相会，小姑娘眼神明亮，就再叫一声：“皇兄——”

　　六七岁的孩子，只到陆明煜腰高。平素是腼腆性子，也只有在陆明煜面前，会露出灿烂笑脸。

　　此刻拉住陆明煜的手，要他一起往前，嘴巴里说：“快来快来！”

　　陆明煜眼眶微酸。他没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当下一幕，却美好得让他不愿醒来。

　　仍然在窗边的大女郎无疑是徐皇后。至于此刻拉住陆明煜的小姑娘，则是陆嫣。

　　陆明煜的妹妹，在永耀九年落水身故的二公主。

　　徐皇后去世那年，陆嫣不过两岁。这么小的皇女，按说总要跟在母亲身边。可徐皇后人没了，陆明煜又是个皇子。到最后，陆嫣还是被嬷嬷们抱去了凤阳阁。

　　陆明煜想要日日见到妹妹，于是每天都要早起晚睡，好尽快完成太傅布置下来的功课。自然辛苦，但他也甘之如饴。母后离开的时候最放心不下妹妹，而他自己已经见过很多宫中的倾轧，怎么可能放陆嫣独自一人。

　　这种环境下，兄妹两个的年岁一点点增长。到陆嫣六七岁时，有一天，短暂相会后，陆明煜又要离开。陆嫣舍不得兄长，又懂事，不愿强拉住陆明煜。她眨巴一会儿眼睛，只问：“皇兄，下次来的时候，你可以给我讲个故事吗？”

　　陆明煜意外，陆嫣又说：“我听嬷嬷讲，她在家时，也会给奶兄说故事。”

　　陆明煜明白了。陆嫣平日见得最多的就是乳母嬷嬷，可两边到底是主仆关系，并非真正亲人。今日这么说，恐怕是什么时候听乳母嬷嬷提起，心里便总是惦记。

　　陆明煜答应下来：“好。下次见面，一定给你说许多故事。”

　　陆嫣满足了，认真地说：“不用许多，一个就好。不过下下次，下下下次，都要有。”

　　陆明煜忍俊不禁，一律点头。

　　可他没想到，这就是自己和妹妹的最后一次见面。

　　他准备好的故事还没来得及讲，就听闻妹妹落水的消息。

　　而与陆嫣同在池边的，还有淑妃诞下的皇长女。

　　最初的时候，有人告诉陆明煜，陆嫣是被大公主推下水。可不到半天，所有人的话音又都变了，只说二公主淘气，这才自己滑入水中。至于大公主，她从始至终都未接触陆嫣，此事自然与她无关。

　　陆明煜听着宫人改口，心中自然不忿。他想要讨一个说法，可父皇……

　　陆明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几步路工夫，他和妹妹来到窗边，也见到窗前的徐皇后。

　　徐皇后还是陆明煜记忆里最好的样子。没有后日里的消瘦、苍白憔悴，面色都是红润的，招呼陆明煜，说：“清光，快来看。”

　　陆明煜不再回忆过往。他压下苦闷心情，让自己沉浸在当下一刻的静好气氛里。先朝母后笑笑，说“这就来”，同时心想，也不知道嫣儿和母后是要自己看什么。

　　抱着这个心思，他低头，总算见到了围栏里的存在。

　　那是一个小小的婴孩。被襁褓包裹着，以陆明煜年幼时照料妹妹的经验来看，比寻常孩子要瘦一些，看起来又红又皱，哭起来的动静跟猫崽子一样，大约是在娘胎里就过得不好。

　　再细细看看，这孩子的眉眼竟然有几分像燕云戈？

　　陆明煜一个激灵，醒了。

　　他盯着床帐，一时没法接受自己竟然再度离开母后、离开妹妹。

　　过了半晌，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上竟是暖和的。

　　身体依然蜷曲着，旁边却又多了几个暖炉。想来是李如意在他睡着时布置了这些，身上没那么痛苦了，才好做出一个美梦。

　　不过，最后那一幕是个什么意思？

　　陆明煜想了许久，还是觉得诡异。

　　他翻了个身，又叹息。如果嫣儿还活着，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在为她相看夫家。再或者，一个金尊玉贵的公主，独自一人，也能快快活活。

　　再不会有人对她冷眼，更不会有人害她落水，却还能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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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宫之中，消息总是藏不住的。

　　没到第二天，诸臣就知道了皇帝病重，春猎暂停的消息。

　　相比之下，郭信提前离开上林苑，走的时候身边仿佛还带着个内侍，这都是小事了。

　　联想到昨天皇帝在宴时就宣了一次太医的事，不少人开始紧张，四处打探。

　　唯有一个郭牧，还稳坐钓鱼台。

　　有人看出他态度不同，想要从他这儿探出几分口风。

　　郭牧担心坏了将军、少将军的计划，一律不言。等送完客、关了门，他才冷笑：皇帝就是心虚！他之前害了云戈，如今云戈却好好的。一定是担心燕党的报复，这才硬生生把自己吓病。




27.  釜底抽薪   （五更）得了难以治愈的重病……

　　郭牧对自己的看法非常笃定。后来帝驾归长安, 他再去将军府。燕正源问起上林苑中发生了什么，郭牧也一律答：“云戈一走，皇帝就再不敢见人了。心虚至此, 可见也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要遗臭万年的事儿！”

　　郭信能有“要是没有燕党，皇帝不可能登基”的意识，很大程度是受父亲影响。这对父子都坚信，燕家在陆明煜上位一事上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既如此，皇帝怎么能恩将仇报？

　　燕云戈听着这话, 没什么表情。

　　郭牧又问：“将军，那咱们接下来……”

　　燕正源看儿子一眼，道：“云戈, 你是什么打算，再和你郭叔说说。”

　　燕云戈这才开口，说：“既然皇帝已经知道小殿下的存在，我们不如——”

　　郭牧听着, 瞳仁微微收缩，惊讶道：“当真如此？”

　　燕云戈点头。

　　郭牧还有疑虑。这时候，郭信拉住自家阿父, 和他嘀嘀咕咕：自己一开始也觉得这招太凶险。不过云戈说得没错, 以那狗皇帝的心性, 他不想背上诛杀功臣的骂名，不得抓住小殿下的事大做文章？一旦狗皇帝那边先出手, 他们这边可就被动了。

　　郭牧迟疑，看向郑恭。

　　在北疆的时候，郑恭历来是他们之中的“军师”。此刻对上郭牧的目光，郑恭微微点头，道：“初听云戈说起时, 我也觉得凶险。可后面想想，这未尝不是个釜底抽薪的好法子。先打消皇帝的疑心，方可布置后面的事。”

　　郭牧听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点头。

　　事情就这么被敲定了。除去在场的六人，另有一个身在行宫的太贵妃，再未有人知晓。

　　天子虽然回了长安，可往后几日，仍未上朝。

　　郭信幸灾乐祸，活灵活现地给唯一一个没有去上林苑的郑易描述：“你是没见到当时那狗皇帝的面色，见云戈要保我，他跟见了鬼似的。哈哈，可惜了。”

　　郑易听着，先叹：“我那几天趁夜进了宫一趟，可没在永和殿里见着云戈。当时还想着，兴许是之前想错了。没想到……”停一停，又叮嘱，“你别总是把那几个词挂在嘴上，隔墙有耳！”

　　说着，还看一眼燕云戈。

　　比起郭信对天子简单直白的厌恶，郑易的心情要复杂很多。

　　他原先就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过去一段时间，曾反反复复地琢磨过元宵那天好友与天子之间的状况。再者说，他进过宫，亲眼看过燕云戈住了数月的永和殿。里面的一应布置，竟和将军府相差无几。

　　云戈这会儿告诉诸人，他是被皇帝“囚禁”在宫里。可在郑易看，事情还有的琢磨。

　　不过，无论是听了郭信的话，还是见了郑易的眼神，燕云戈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喝酒。

　　一杯接一杯，其实喝得也不快。不过，与喋喋不休的郭信相比，他就显得过于沉默了些。

　　郑易看在眼中、记在心里。等到这场会面结束，他和郭信要离开将军府。郭信酩酊大醉，被郭府的下人抬着。郑易则只是微醺，思来想去，拉住燕云戈的袖子，问他：“云戈，你告诉我……”

　　燕云戈看他。

　　郑易盯着燕云戈：“如今那些打算，真是你提出来的？”

　　他和阿父见到云戈的时候，燕家父子可是已经见过面、商议完一轮了。

　　听到他的话，燕云戈面颊微微抽动一下，回答：“这还能有什么假？”

　　郑易沉默，叹道：“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燕云戈看他，淡淡道：“皇帝要我的命，往后还会要燕家上下，甚至要你家、郭信家所有人的命，难道我要拱手送他？”

　　郑易听出燕云戈话音中的杀意，一个激灵，酒醒大半。

　　他在春日傍晚微凉的风中静立许久，头脑逐渐清明，回答：“正是如此。”

　　之前是他想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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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再“病重”，也总是要上朝的。

　　回长安的第六天，陆明煜又一次出现在宣政殿。

　　如果有人这会儿抬头看一眼，恐怕会惊诧。

　　短短时日内，天子身上的龙袍竟空荡了许多。

　　这不奇怪。要是人人都像陆明煜那样整日吃不下东西、时不时腹痛如绞，恐怕谁也逃不过一个迅速消瘦。

　　张院判那边迟迟查不出什么。不只是他，整个太医院都去过福宁殿了，还是一无所获。

　　皇帝在上林苑那几日的吃食被翻来覆去查了数次，可负责试毒的李如意活蹦乱跳，吃完鹿肉的狗也依旧机灵健硕，可见真不是这方面的问题。

　　陆明煜听着一条条汇报，逐渐接受，自己真的得了难以治愈的重病。

　　当年父皇急病，也是突然就薨了，可见天下是有这种难以防备的祸事。

　　与旁人想象中皇帝要勃然大怒不同，事实上，陆明煜出人意料的心平气和。

　　如果他身体康健，这种时候自然要对燕党多有防备。可过去几天，他问张院判，“你说老实话，朕究竟还有几日能活”——这种时候，张院判冒着冷汗，翻来覆去都只能说出几句“陛下有龙气护体，自然无事”，陆明煜就知道，自己恐怕真的很不好了。

　　如此一来，对燕家的戒备也消散许多。陆明煜甚至开始咸吃萝卜淡操心，思考起其他问题。

　　譬如：燕家从前忠于三皇子，是因太贵妃那边天然的关系，也是因为三弟的确有几分能力。可那便宜侄子不到两岁，正是最容易拿捏的年纪。要说燕家待他同样忠心，陆明煜是不信的。最有可能的，是燕家趁着便宜侄子年幼，好生“教导”。如此一来，拥立新主自然比跟着陆明煜做事划算。

　　再譬如：话是这么说，可自己死了以后，皇位八成还是要落在便宜侄子手里。或者催催老四，让他趁早生个孩子？老二那边是绝不考虑的，陆明煜还打算好好和淑妃一脉翻翻旧账、研究一下陆嫣落水的问题呢。

　　天子思索着这些，李如意在一边高喝：“有事起奏——”

　　陆明煜稍稍打起精神。

　　在他原本的预计里，这句话后，燕家人就要站出来。

　　可出乎意料，先站出来的是户部尚书陈修。

　　看到郭牧朝陈修瞪眼睛的样子，陆明煜乐了。他微微笑一下，才冷下嗓音，说：“陈修，你有何事要奏？”

　　陈修拱手，娓娓道来。

　　陆明煜听着，神色一点点严肃。

　　陈修说的还真不是小事。

　　就在天子往上林苑的一旬中，北方某城的缉私卡查出有人大量运送私盐。

　　可惜抓住的只是小鱼，大鱼早早跑了，小鱼则是一问三不知。

　　他们原是一家镖局的人，明面上看，要运的也是一些普通货物。私盐还是从织物内里、箱子夹层等地方拆出来的，镖师们见了，还等官府没动手，自己已经吓破胆子。

　　陆明煜听着，闭了闭眼睛，问：“有问出他们要把私盐运到哪里吗？”

　　陈修回答：“那些镖局的人说，雇主要他们把东西送到赭城。”

　　陆明煜皱眉，转向武将队列，唤道：“郑恭。”

　　郑恭站出来：“末将在。”

　　天子注视他，说：“赭城从前是你在镇守？”

　　郑恭抿唇，瞥一眼文官中的陈修，回答：“是。”

　　陆明煜问：“对此事，你有何头绪？”

　　郑恭听着，第一反应，是：这是皇帝的发难吗？私售私盐，可是能举家流放的重罪。唯一的线索，偏偏就是赭城……

　　他回答：“末将并无头绪。”一顿，补充，“当初末将是在赭城不错，可一年到头，倒有大半时间在外征战巡逻，城中事务皆有知府管理。”

　　原本还想分辩两句，说陈修纯属胡言乱语。一介边城，要那么多盐做什么？可郑恭转念一想，觉得自己说了，恐怕才是中了圈套。不如把自己从头到尾撇清，冷眼看皇帝和陈修装模作样。

　　他说完这两句，就闭口不言。

　　原本以为皇帝还要为难，可出乎意料，天子只是“哦”了声，转头吩咐陈修从赭城入手，务必继续往下查，还让孙青等人配合。

　　郑恭看这状况，拧拧眉毛，难得摸不着头脑。

　　不过，眼看皇帝放下私盐贩卖一事，郑恭重新提心。

　　要来了！

　　他看向燕正源。

　　不只是他，另有郭牧、其他武官，此时或多或少，都把注意力转到燕正源身上。

　　陆明煜原先还在考虑陈修所报之事。见了武官们的反应，他眼皮跳了下，记起来了，燕家果然等着他呢。

　　不只天子，就连文官们也留意到这边不同寻常的动静。

　　他们相互看看，交换眼神。

　　燕云戈“死而复生”，这么大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各样传言众说纷纭，有的说少将军是去西南匪寨深入卧底了，还有的说其实少将军之前是在长安城中明察暗访，欲要揪出包藏祸心、欲要谋反之人。到现在，除了郭家父子、郑家父子这些与燕府关系密切之人，谁也没得出真正答案。

　　燕正源这会儿站出来，是要说起此事吗？

　　在诸臣各异的目光中，燕正源终于开口了。

　　他嗓音沉稳、冷静，按照此前与儿子商量好的那样，口中道：“臣所奏之事，关乎先帝三殿下膝下皇嗣。”




28.  侄子   （六更）“给陛下看小殿下的头发……

　　此话一出, 众臣皆惊。

　　就连历来沉默、就跟个透明人似的安王，也蓦地抬头，错愕地看向燕正源。

　　在此起彼伏的“什么”“怎会如此”“三殿下何来的孩子”声中, 燕正源神色从容，细细说起：“去年夏时，有人找到末将位于北疆的府上。”

　　陆明煜自上而下看他，眉尖微微拢起。

　　他虽然早就知道此时，可当下, 他的错愕不比任何人少。

　　不。比起错愕，陆明煜心中的“茫然”还要更多一点。燕家为何忽然说起此事？是从燕云戈那里知道他已经知晓此事，如今想告诉他燕家并无反意吗？

　　可燕家心里若是没鬼, 当初为什么不把三弟之子的事情报上？

　　短暂的惊诧后，陆明煜迅速冷静。

　　他做出才知道这件事的样子，和燕家相互心知肚明地演戏：“哦？还有这等事。”

　　燕正源答：“正是。那是一对老夫妇，护着一个年轻妇人, 而年轻妇人又带着一个不过一岁多些的孩子。按照他们的说法，老夫妇是一对渔民，而年轻妇人是他们的女儿。

　　“三年前, 他家的女郎曾遇到一位‘贵人’, 由此有了身孕。待到孩子出生, 那位‘贵人’迟迟不去找寻，女郎一家便拿着‘贵人’给的信物, 一路北上，找到燕府。”

　　听完这段，臣子们的神色又有变化。

　　不用说，燕正源这会儿提到的“贵人”只能是三皇子。三年前，时间也对上了。可三皇子当时南下, 可是要去治水的。如今再听，他治水之余，还颇有闲情逸致，去与民间女郎谈情说爱？

　　便是陆明煜，也未想到就燕正源能讲得这么直白。

　　他眉尖跳了一下。九阶之下，燕正源已经忽略掉不同人的神色，继续道：“此事关乎皇嗣，太过重大，末将一家不敢擅做决断。便将人先安置在府上，再派人往南，调查这家人的来历。如今总算有了结果，各样人证、物证都能对上。那孩子果真是三殿下之子。”

　　说到这里，燕正源话音中有了几分哽咽。

　　他蓦地直视陆明煜，道：“如今云戈已经去接那孩子了。想来五月之时，小殿下便能入长安。还望陛下给小殿下做一回主，让这孩子入三殿下名下！”

　　随着他这句话，一众武将像是事先演练好的一样，同时朝陆明煜拱手，道：“还望陛下为小殿下做主，让小殿下入三殿下名下！”

　　十数人一同讲话，一时之间，声如雷霆，隆隆砸在众人耳中。

　　按说臣下直视天子是僭越，但此刻，陆明煜没有降罪于燕正源。

　　相反，他与燕正源对视，细细分辨着年迈将军面上的每一丝神色。

　　燕正源脸上唯有坚定，没有一丝踟蹰。

　　他笃定陆明煜不会、不能拒绝。

　　那可是他三弟唯一的儿子，他敢冒着背上“不悌”之名的风险，拒绝燕家合情合理的要求？

　　再说了，就像陆明煜此前想过的那样。不到三岁的孩子，自然是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把这么一个小孩儿接回京城，放在眼皮子底下，对陆明煜来说该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他完全没必要摇头。

　　就这样，与燕家此前所想一致，天子缓缓露出一个笑容，说：“竟有这等事。燕将军说已经查过那孩子的来历，朕自是信的。不过，所谓人证、物证……”

　　燕正源说：“也已经在来长安的路上。”

　　“好，”陆明煜的神色淡下一些，“那朕就等他们进长安。倘若真是三弟的孩子，自然要上玉牒。”

　　有他这句话，武将们又道：“谢陛下隆恩！”

　　陆明煜听着，眼皮颤了颤，心想：一定还有什么地方被忽略了。

　　面上则还是从前神色，说：“起吧。”一顿，看出朝臣们再无其他事，朝李如意的方向看了一眼。

　　李如意会意，高声道：“退——朝——！”

　　随着这句话，天子先走，诸臣后出。

　　一直到回了福宁殿、批了半个时辰折子，开始喝今日的山楂汤，陆明煜的心情依然无法平静。

　　他反复思索着燕家所作所为。燕云戈离开长安，便宜侄子即将归来……燕家是想要他麻痹大意吗？用一句“当时正在调查”就想让陆明煜不追求他们长达数月的瞒而不报？别的不说，要真是这样，燕云戈大可以把话和他说清楚，何必那么吞吞吐吐！

　　既然这样，燕云戈出长安的行为，就显得很耐人寻味了。

　　想到这里，陆明煜抽出一张白纸，开始默写各方军队的分布。

　　早前父皇把燕党所有将领召回京城，再将过去的燕家军打散。仅留三分之一继续守卫边城，余下三分之一则分散到了西南、东面沿海等地界，防的就是燕家拥兵自重。

　　天长日久，昔日战无不胜的燕家军会变成农夫，变成猎人，变成其他人手下的寻常兵卒。

　　这是软刀子杀人，所有人都知道，可燕家无法抗旨，只能遵从。

　　如今过去三年多，不到四年。“分化”的时间远远不够，不说仍然留在北疆的士卒，恐怕被分散出的那些人里也有至少五成仍听燕家号令。

　　如果真的走到最糟糕的一步，要如何应对？

　　从郭信的性子来看，“乱臣贼子”的罪名根本不被燕家军放在眼中。他们私下里恐怕早把“狗皇帝”一类话当做寻常，就连燕云戈……

　　陆明煜腹中又有抽痛。

　　他没再叫太医，而是左手捂住小腹，右手继续握笔往下书写。

　　年轻天子的面色愈发苍白，唯有唇间多了被咬出的血色。

　　他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还要感谢父皇。

　　先帝忌惮徐皇后，在掌权之后，一步一步逼退了徐家。对燕家的处置，也不遑多让。

　　长安十万禁军，都只听从天子号令。再有，西南有一批专门负责剿匪的军队，燕家军被打散的人多半进了那里。这群人或许没有长安禁军那样忠心，但同样可堪一用。不过毕竟天高路远，倘若真的到了启动他们的时候，长安恐怕已经危在旦夕。

　　陆明煜握笔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一半是因为痛，一半是想到长安“危在旦夕”的一刻。

　　倘若燕家要他过继三弟之子到自己名下，甚至立做太子，陆明煜想，自己也是可以接受的。

　　总归他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为天下计，少些战乱总是好事。

　　但如果燕家所谋更多、更大呢？

　　陆明煜盯着眼前纸页，看了半晌，终于将其揉成一团。

　　再过须臾，火苗将纸团吞噬。陆明煜默想：好，我等着燕云戈。

　　等到他回长安、把三弟之子带到我面前的一刻。

　　到时候，燕家要做什么，都能清晰了。

　　这一等，果真就等到五月。

　　等待过程中，陈修和孙青两个被天子点的主事人在查贩卖私盐之事上出了争执。

　　陈修认为，既然买家在赭城，那从赭城查起便最方便不过。

　　孙青则说，既然镖师已经被抓，买家一定早就得了消息离开。如今去赭城，只能扑个空。依照他的经验，倒不如回镖师们出发的地方，从下单人的来路查起。同时依据私盐本身，去查盐矿所在。

　　讲得头头是道。

　　这两人哪个都有理，谁也说服不了谁。干脆报到陆明煜面前。陆明煜一样头疼，吩咐：“那就双管齐下，一拨人去赭城，一拨人往南去。”

　　听了这个结果，孙青眉尖跳了一下，陈修同样抿了抿唇。

　　陆明煜看着他们的神色，眼睛微微眯起，说：“爱卿可是不同意朕的话？”

　　孙青道：“陛下恕罪。”

　　陈修也跟着道：“微臣万万不敢有如此念头！”

　　“行了，”陆明煜不耐烦看他们再折腾，“去吧，好好查案。”

　　两人领命离去。出了门，仍有一些对话传入陆明煜耳中。

　　陆明煜听着，心想，文人果然与武人不同。就孙青和陈修对彼此指桑骂槐的那些话，换个人来，还不一定能听懂。

　　他把自己逗笑了一刻。转眼，神色收敛下来，想到：算算时间，燕云戈该回来了吧？

　　距离燕云戈从上林苑离去的那天，已经过去月余了。

　　大约真是说曹操、曹操到的道理。陆明煜想完不过两日，燕家就递了燕云戈归来的消息入宫。

　　当时日头已经开始西落。长安的天气已经开始转暖，福宁殿里的火盆却还是没有撤去。

　　燕云戈进入其中，先皱眉。

　　太热了。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向天子行礼。在陆明煜要他起身后，他再转身，温声对跟在身后、抱着孩子一言不发的年轻妇人道：“好了，把小殿下抱给陛下看看吧。”

　　言语之间很是冷静。仿佛他不曾在宫中住过整整三个月，当了三个月的“云侍君”。

　　陆明煜看他这样，又开始觉得胸闷。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尽量做出平静的样子，不显露出任何不对。

　　顺着燕云戈的话，他看向被妇人抱在怀里的孩子。

　　第一眼，陆明煜微微怔忡：这孩子，仿佛……

　　哪里不对。

　　肤色较抱着她的妇人白了许多。已经逐渐入夏了，却还裹得严严实实。尤其是头部，一根头发都没露出来。

　　在陆明煜略带惊讶的视线中，燕云戈又说：“给陛下看小殿下的头发。”

　　妇人显然紧张、恐惧，抱孩子的手开始发抖，但还是照做。

　　她揭开了小孩头巾，让小孩的头发落入陆明煜眼中。

　　不过两岁多点的孩子，竟有一头白发。

　　陆明煜瞳仁骤缩，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场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问：“这是？”

　　燕云戈看他，眼神冷淡，说：“陛下如今算是知道，我为何不愿将这孩子接到京城了吧。”




29.  悔恨   （七更）是他从未信任燕云戈。……

　　小孩的眼睛黑黝黝的, 小手仅仅拉住母亲衣襟，怯生生看着天子。

　　陆明煜沉默，视线从小孩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扫过, 再去看孩子明显不正常的发色。

　　半晌，天子嗓音沙哑，问：“怎么会这样？”

　　燕云戈听着，温声对妇人道：“之前是怎么讲的？告诉陛下吧。”

　　妇人身体颤了一下，嗫嚅道：“民妇、民妇……”

　　她实在显得过于惧怕了。周遭高耸的殿柱, 静静立在一边侍候的宫人，加上正用很和善语气和她讲话的天子，都让这妇人的恐惧一叠一叠加深。

　　说了半天, 还是在最开头的地方打转。眼神乱晃着，时不时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燕云戈。

　　燕云戈察觉，皱眉。

　　陆明煜看在眼中，干脆道：“燕将军, 你来替她说。”

　　燕云戈听着，拢起的眉尖散开些许，道：“小殿下出生时便是这样。再大一些, 模样被周边渔人看到, 不少人将他视作妖邪, 要捉他去祭河神。不得已之下，姜娘子一家带着小殿下北上, 想要寻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好好扶养小殿下长大。

　　“初时，姜家并不知道小殿下是三殿下之子。还是到了边城，有父亲的旧部认出三殿下留给姜娘子的信物，这才让事情明了。

　　“那之后的事, 父亲已经在朝上禀于陛下了。”

　　燕家派人南下查证，确认此女真的和三皇子有关，孩子真是三皇子的子嗣。

　　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中，燕正源隐瞒了一些内容。

　　到现在，被他隐瞒的部分暴露在陆明煜的视线中。

　　燕云戈停了停，又道：“小殿下是这般情况，想来要循安王之例。”也就是被从皇位继承人名单上被剔除，“再有，边城民风较长安开放许多，那边的人大约更好接受小殿下的样貌。父亲考虑这些，犹豫颇久，耽搁了将此事报与陛下的时机。其中过错，末将愿一力承担，望陛下恕末将之父之罪。”

　　说着，燕云戈一撩下袍，跪在地上。

　　陆明煜原先还沉浸在看到小孩样貌时的惊诧中，如今听到燕云戈膝盖落地的“咚”声，他蓦地回神，心脏一颤。

　　永和殿中的对话犹在耳边。他和“云郎”刚刚开始亲近的时候，陆明煜告诉对方，“恕罪”两个字说太多了，会失去原本的作用。云郎听过，日后果然再没提起。

　　直到现在，燕云戈跪在地上，对他说，要他饶了他父亲的罪责。

　　陆明煜只觉得自己腹中的绞痛又出现了。五月的天，福宁殿里依然放着炭盆，是让燕云戈一进门就要皱眉的温度。饶是如此，陆明煜的手脚依然冰冰冷冷。

　　凉意从天子脊背蔓开。过了许久，他涩声说：“原来是这样。”

　　如果三弟的儿子是这般模样，燕云戈那晚的迟疑，燕家把孩子放在北疆的行为，就都有了解释。

　　并非燕家狼子野心，而是他从未信任燕家，从未信任燕云戈。

　　他都做了什么。

　　陆明煜头脑发晕，近乎支撑不住。

　　他怔怔地看在跪在地上的燕云戈。而燕云戈背脊挺直，并不抬头。

　　陆明煜久久无言。他只恨时光不能倒流，让自己回到在酒中下毒的一刻。

　　这般情境中，还是那个被母亲抱着的孩子先坚持不住。屋内太热，他极不舒服。母亲抱着他跪着，姿势也难受。重重原因相加，孩子“哇”得开始大哭。

　　这哭声就像是被投入平静水面中的巨石，整个福宁殿的空气忽然开始流动。

　　燕云戈起身去看孩子，妇人用惊慌地语气哄他。这种局面里，陆明煜像是一个全然的局外人。他踟蹰许久，无颜上前，却还是想要做些什么。最后，他咬咬牙，往妇人处走去。

　　这是他的侄子。

　　陆明煜想。

　　做伯父的，仔细看一眼侄儿，非常应当。

　　这么想的时候，陆明煜稍微有了一些底气。他背脊挺直许多，尽量忽略掉自己身上的不适，往妇人、燕云戈身畔去。

　　偏偏在他快要接近的时候，燕云戈一个侧身，恰好挡住他的去路。

　　陆明煜抬眼，与燕云戈对视。

　　他从燕云戈眼中看到了防备、警惕……诸多情绪。其中每一样，都让陆明煜心痛。

　　他与燕云戈对视半晌，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说：“朕不过是要好生看看侄儿。”

　　话音里带着解释的意思。

　　——我不是想要对那孩子怎么样，我只是……想离得近了看看他，摸摸他的头，像是所有长辈那样。

　　这么一个孩子，从南往北，再从边疆往长安，一定吃了很多苦。

　　燕云戈听着，神色不动，说：“小殿下年幼，不知礼数。若冲撞了陛下，反倒不美。”

　　陆明煜哑然。

　　他这会儿可以摆出天子的架子，说燕云戈无礼。算亲缘，他不过是孩子的表叔，凭什么拦着陆明煜这个亲伯父与孩子亲近？论君臣，自不必说。燕家再功高权盛，也不过一介臣子。他凭什么、怎么可以拦住陆明煜？

　　可陆明煜又无法这样说。

　　他错怪了燕家，错怪了燕云戈。他亲手为燕云戈递去一杯毒酒，看着燕云戈喝下。倘若不是那杯酒出了岔子，燕云戈这会儿已经是坟墓里的一堆枯骨。他当然有理由怨恨、不原谅陆明煜，如今只是稍稍防备些，陆明煜反倒觉得他宽容。

　　静了片刻，陆明煜后退。

　　在母亲的哄抱下，孩子的哭声弱了下去。

　　妇人有了空闲，朝天子与燕云戈的方向看来一眼。发现天子竟真的因燕云戈的一句话未再靠近后，她意外，但也明显松了口气。

　　陆明煜没有在意妇人的眼神。他搜肠刮肚，问：“有给这孩子起名吗？”

　　燕云戈回答：“单名一个‘哲’字。”绝不多回答一个字。

　　“哲，知也。”陆明煜念了声，“陆哲，好名字。”

　　燕云戈没说话。

　　陆明煜看着他，想靠近，又自知做错太多。又有旁人在场，他愈难提起两人之间的事。嘴边的话题到底围绕孩子，又说：“三弟若在，总要有一个亲王爵。如今他不在了，爵位便是哲儿的。”

　　姜娘子听到这话，给孩子拍背的手停顿下来，嘴巴微微张大。

　　虽然早在被带进宫前，燕家人就和她提过这一遭。可亲耳从皇帝口中听说，她还是喜得几乎失去言语。

　　燕云戈倒是镇定。听了这话，他没应，而是说：“陛下，这不合规矩。”

　　陆明煜心中愈涩。

　　他何尝不知道？别说三皇子活着的时候根本没有受封了，就算他已经受封，根据大周朝的礼法，陆哲承袭父亲爵位的时候，总要降上一级。作为皇帝的侄子，在没有极大贡献的情况下，最多只能当个郡王。

　　可陆哲显然状况特殊。而陆明煜与燕家的关系，同样非常特殊。

　　他做错了事，想要补偿燕家。可燕家早在父皇在位时就凭借赫赫战功，走到封无可封的地步。如今能让陆明煜轻松赐赏，又与燕家有关的人，也只有一个陆哲了。

　　想到这里，陆明煜语气强硬起来：“有何‘不合规矩’？我说的话，就是规矩——李如意，拟旨。”

　　说话的时候，他视线始终落在燕云戈身上。

　　燕云戈的眉尖又拢起些。他仿佛还有什么不愿，到最后，却拗不过天子固执。于是轻轻叹息一声，带着姜娘子一同谢恩。

　　陆明煜看在眼里，心中愈发不是滋味。

　　再往后，他始终未能与燕云戈多说什么。

　　要关心他，问一句他身体如何了吗？——将心比心，这样的话多说一句，陆明煜都觉得虚伪。

　　到最后，他眼睁睁看燕云戈与姜娘子离去。

　　陆明煜独坐宫室。再想想几日之前，他还对燕家充满戒心，悉心写下各地布军，防备燕家的“大图谋”。

　　他忽而低笑，抬手捂住眼睛，掌心迅速多了一丝湿润。

　　天子心想：陆明煜啊，陆明煜。

　　活该你孤家寡人，再无人亲近。

　　母后没了，嫣儿没了。如今，最后一个真心待你的人，同样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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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宫一路，姜娘子都沉浸在自己要成为亲王母亲的惊喜之中。直到孩子又一次哭了，她看着孩儿面孔，轻轻“呀”了一声，心思从狂喜之中冷下，转而多了担忧：“将军。哲儿当了亲王，那以后……”

　　她只是一介渔女。至多是有着普通渔女不会有的好颜色，得了与先帝三殿下春风一度的机会。又万幸因那一夜珠胎暗结，有了三皇子身后唯一一个孩子。

　　由此一步登天。

　　但对登天以后要做的事、该应对的状况，姜娘子仍然满腹忐忑。

　　她小心翼翼地给孩子擦一擦面颊，再从旁边取了薄纱斗笠，覆在孩子身上，这才看向燕云戈。

　　在姜娘子的视线中，燕云戈静了半晌，淡淡道：“照顾好王爷。往后，自有你一番荣华。”

　　姜娘子听着，虽然还有惊慌、迷茫，可到底抵不过近在眼前的富贵。

　　她的眼神一点点坚定，回答：“我知晓的。”




30.  补偿   （八更）圆润，隆起的弧度。……

　　燕云戈心情不好。

　　郑易敏锐地感受到这点。再算算时间, 云戈心情不好的“开始”，好像就是他带宁王进宫之后？

　　没错，虽然陆哲的册封仪式还没举办, 但他的封号已经下来了。连带还有一个王府，如今姜娘子本人，加上姜娘子的父母都搬了进去。

　　或许是为了表达自己的信任大度，宁王府选下人的时候，皇帝非但没有插手, 还递话给燕太贵妃，说宁王既是太贵妃的亲孙儿，如今宁王府上的事, 还请太贵妃多操心。

　　这几乎是明晃晃地告诉燕家，你们可以随意安排自己的人手，不必担心朕再做什么。

　　郑易看在眼里，不得不赞叹燕云戈这招“釜底抽薪”确实好用。再者, 他冷眼看了数日，知道姜家人惊喜之余，也并不得意忘形, 待燕家、燕云戈依然礼遇尊敬, 于是愈发放心。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唯独燕云戈本人, 似乎出了问题。

　　自从从宫中回来，一连几日, 他都有些魂不守舍。

　　既是好兄弟，郑易有话直说。

　　他找去燕府，单刀直入：“云戈，你这几日是在忧虑什么？”

　　燕云戈一怔。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我在忧虑？”

　　郑易目光坦荡, 说：“是。自从那日你入了宫，再回来时，便总是时不时出神、皱眉。莫非还有哪里不妥？”

　　燕云戈沉默。

　　他不答。郑易若有所思，说：“你总不会是……”

　　燕云戈看他。

　　郑易紧盯身前男人，问：“这么快就心软了？皇帝知道咱们之前瞒下宁王的事，是因宁王之病。如今他怀愧疚之心，多有补偿。你被他的补偿打动，已经不怨皇帝了？”

　　燕云戈听着这话，瞳仁微颤。

　　他静了片刻，语气平稳，答：“怎会？”

　　郑易却不满足于这个回答。他往前，再问：“当真？”

　　燕云戈扯起唇角，斩钉截铁：“当真！”

　　他怎能放下？

　　半年前那个冬日清晨，他明知自己和陆明煜刚大吵一架，却依然毫无戒备之心地喝下陆明煜递过来的酒。他甚至尝出酒水味道不对，可陆明煜说一句“兴许是温得太久”，他就信了。

　　结果呢？他没有死在追击突厥人的时候，没有死在塞北的冰天雪地中，而是差点死在皇帝寝宫！

　　之后的几个月，他与郑易、郭信对面不相识，听信了陆明煜的花言巧语，度过了自己人生中最为耻辱、不愿对任何人提起的一段时光。

　　想着这些，燕云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因皇帝近来态度略有飘摇的心重新安定。陆明煜过去能因心中怀疑杀他，如今又因“真相大白”直接封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当亲王。这样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人坐在皇位上，对燕家有什么好处？

　　郑易端详着燕云戈的神色，嗓音和缓一些，说：“云戈，若是四月那会儿，你说不怨天子，我也不会说什么。毕竟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我又不是郭信，不至于连兄弟的这种私事都掺和。可现在，宁王都已经回长安了，你可万万不能出差错。”

　　燕云戈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放心吧，这也不单单是为你我。”

　　郑易听到这里，终于吐出一口气，露出笑脸，抱怨：“今年这天，实在太热！我前日见了郭信，那小子，连吃了两碗冰粥都还在喊不够。唉，从前在赭城时，总想回长安，觉得这里暖和。没想到，到现在，竟然还开始想念赭城。”

　　燕云戈“唔”了声，过了会儿才回答：“是。今年的确比往年要热。”

　　既然这样，陆明煜宫中为何还要烧炭盆？再有，那日见他，他仿佛比三月时瘦了许多……

　　打住。

　　燕云戈收敛心思，将思绪转到发觉自己饮下毒酒的时刻。

　　此前不是没考虑过燕家被“狡兔死、走狗烹”，甚至姑姑不止一次和他说过，要他莫要离陆明煜太近。他当时没有听从，后面当真有了恶果。

　　这么想了许久，燕云戈心神重回宁静。

　　也许他和皇帝最好的关系就是相互戒备、相互猜忌。两人的开始是一场错误，后来更是步步是错。

　　燕云戈想要把一切“扭回正轨”，可陆明煜不这么觉得。

　　与三月末那会儿相比，他的身体仿佛好了许多。

　　还是总觉得冷，但腹部不会疼得那么频繁，身下可以四五日都不再出血。

　　山楂汤还在喝，反胃、恶心的感觉淡下许多。

　　按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一日早间，他要换亵衣时，偶然看了一眼镜面。

　　宫人们便听天子说：“别动。”

　　李如意屏息静气，看天子走向镜面。

　　屋内的确是暖。宫人们进出的时候，总要出一身又一身汗。可这样的温度，对陆明煜来说才是恰好。再有，他这会儿赤`裸着上身，也不觉得太冷。

　　天子端详镜面中的自己。

　　他的目光一点点落在自己腹部。

　　那里有一个绝对不正常的弧度。圆润，隆起。陆明煜的手指碰上去，先感觉到自己柔软的皮肉。

　　天子低声问：“多长时间了？”

　　他不会日日都看自己，可伺候他的宫人们却要日日看他。

　　日复一日地更衣，陆明煜不相信，宫人们会对自己身上出现的怪状一无所觉。也不只是他们，还有张院判……

　　他掌心贴在自己腹部。某个瞬间，他甚至有种古怪的、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活动的感觉。

　　陆明煜想到了志怪话本里的妖邪，还有在深宫中流传了十年、百年的怪物。他头皮发麻，嗓音倏忽抬高：“朕变成这样子多长时间了？——李如意！”

　　李如意被他点了名，慌忙跪下，答道：“陛下！奴才此前并未察觉啊！前些日子，奴才是发觉陛下的腰带又紧了些。可当时奴才只想着陛下近来进食太少，如今难得健壮回来，该是好事一桩。陛下恕罪、恕罪！”

　　随着他这句话，另有许多宫女、太监一并跪了下来，也要陆明煜恕罪。

　　这一声声喊声，叫得陆明煜头痛。再让张院判来，还是老一套。看不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给皇帝开一些温和的养生方子……太医们腻歪了没，陆明煜都看腻了。他甚至懒得再问一遍，自己还能活就多久。

　　总归太医的答案只有那么几句。

　　等这场因天子看了一眼镜面而有的兵荒马乱结束，陆明煜在宣政殿里，看着九阶下的臣子。

　　以燕云戈的官衔，他平日也要上朝。前一个月不在，是因为他北上去接宁王。到如今，倒是再无其他事耽搁。

　　他立在武将之中，一身绯色官袍，愈发衬得身姿修长挺拔。

　　与前些日子看到他时总要挪开视线不同，这天，陆明煜的目光长久落在燕云戈身上。

　　目光复杂，痛苦而贪恋。

　　他自知愧对于云郎。云郎怨他、不愿意好好和他说话，都在陆明煜的理解之中。

　　谁会原谅一个动手去杀自己的人？奈何陆明煜是“君”，燕云戈是“臣”。大义压在肩上，燕云戈连报复都做不到，只能隐忍地告诉天子，燕家真的不曾、不打算多做什么。

　　想到这些，陆明煜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手紧紧握住，疼得他动弹不得，呼吸都成了奢求。

　　想要好好补偿燕家。天长日久，有朝一日，云郎或许还愿意对他说一句“我不在意了”。

　　但他又一次得知，自己很可能已经没有“天长日久”。

　　腹中长了怪异的东西，太医们依然一无所措。接下来每一天，都可能是陆明煜寿命的尽头。这种情形中，陆明煜放眼整个朝堂，扪心自问，自己死去以后，无论上位的人是谁，政事仍有人处理，私盐案会被继续追查。唯有这件事，只有他一人在乎。

　　想到这些，陆明煜再无犹豫。

　　诸臣退朝前，他说：“抚远少将军留下。”

　　听着这话，燕正源、郑恭等人神色一起变化。燕云戈更是皱眉，并不应答。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抗命不遵了。

　　文官里，孙青、陈修等在过去几个月间与武将们矛盾百出的人，这会儿已经要露出幸灾乐祸神色，等天子发怒。

　　然而天子非但不怒，还很好脾气地补充：“钦天监奏上了几个吉日，朕看着都不错，很适合用来办宁王的册封仪式。少将军算来也是宁王表叔，不妨来与朕参谋。”

　　话说到这里，燕云戈再不从，就显得太不识趣了。

　　他安抚地朝父亲、几位叔伯的方向看了一眼，拱手听令。

　　围观的文官们对视一眼，神色各有不同。

　　唯一的共同认知是：看来燕家果真皇恩厚重。之前被他们找的那些茬，兴许就是皇帝指使。




31.  刺痛   （九更）听着这话，天子面上血色……

　　时隔数日, 再进福宁殿时，燕云戈的第一个想法是：好像没有那么热了。

　　窗子开着，炭盆仍在, 只是没有点燃。这点小小的变化，好像在向他昭示天子的体贴。

　　燕云戈看在眼里，不为所动。他暗暗提醒自己：别忘了，你喝下那杯酒，可就是在后殿里的天子寝宫。

　　这么一想, 再多情绪都散去。

　　他朝天子行礼。动作到一半，皇帝便开口：“不必了，坐吧。”

　　燕云戈面色淡淡, 依言就坐。

　　君臣相对，皇帝却没像此前宣称的那样，拿钦天监算出的吉日给燕云戈看。

　　相反，陆明煜朝李如意看去一眼。李如意会意, 轻手轻脚地带着宫人们离去。

　　天子的意思很明显，是想留一个安静的、只有自己与少将军两人的地方，私下说话。

　　这一点, 不只李如意看出来了, 燕云戈同样。

　　他自然不想和陆明煜不明不白地独处一室, 此刻出声阻止：“李总管为何要走？”

　　李如意脚步微顿，为难地看向天子。

　　陆明煜看他一眼, 回过头，回答燕云戈：“李总管去取钦天监算来的日子。”

　　燕云戈听着，似笑非笑地看向天子，嘲讽道：“原来陛下还记得正事。”

　　陆明煜呼吸一滞，原先就发凉的手脚更冰了几分。但他想到自己身上的怪病, 还是有了勇气，坚持道：“好了，李如意，你去吧。”

　　李如意咽了口唾沫，这才走了。

　　有了这则插曲，等到屋中真的只剩下天子与少将军二人时，陆明煜一时无话。

　　他从前就知道，云郎一定很不愿意见自己。但真的面对这一幕，陆明煜心中还是发慌。

　　要从哪里开始说？再有，燕云戈绝不可能因几句话就原谅他。

　　可是，不被原谅，就不悔过了吗？

　　想到这里，陆明煜到底开口。

　　他嗓音是温和的，不再是皇帝对自己的臣子讲话，而是作为“清光”，去面对自己的“云郎”。

　　他说强迫自己看向燕云戈，全然不逃避，真心实意道：“燕家无辜，我却那般小人之心，竟然犯下此等错事。云郎，你再怎么怨我、恨我，都是应该的。”

　　燕云戈虽然猜到天子要说“私事”，但陆明煜这样开门见山、直接认下所有，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还没反应过来，那厢，陆明煜深吸一口气，又说：“我做错许多，不求你能原谅我。只是，我想要你知道，我知晓自己不对……”

　　燕云戈面颊紧绷，起身就走。

　　他动作果断干净，毫不迟疑。这副作态，让陆明煜愣住，正在斟酌的话音也卡在喉咙里。

　　他没想到，燕云戈竟然连听完自己的话、稍微敷衍两句都不愿意。

　　……这么不愿意看到自己。

　　也是理所应当的。

　　可难道就要这么看他走吗？

　　眼看燕云戈距离越来越远，陆明煜紧咬牙关，终于让感情压过理智。

　　他推开身前桌案，追了上去。

　　屋子毕竟不大。燕云戈再健步如飞，在到了门前的一刻，总还要停下。

　　也就就是这一刻，他感受到一股从身后冲来的力量。

　　身体被人紧紧抱住，天子的身体贴在他背上。随之而来的却非铭刻在燕云戈记忆里的甘暖香气，而是一种更加幽冷的气息。

　　夏日衣薄，被陆明煜抱住的腰部传来一阵凉意，肩上甚至更多了一丝湿润。

　　燕云戈未来得及想明白天子的手为何这样冰，又意识到，皇帝哭了。

　　他身体紧绷，不知自己是怒还是其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你为何就哭？给我下毒时都在笑，这会儿又何必惺惺作态！

　　刚这么想完，他听到一声极轻的、仿佛被刻意忍耐的呜咽。

　　时隔一个多月，四十余天，陆明煜终于再度感受到燕云戈的体温。

　　他抱住燕云戈的力道愈重，许多话涌到喉咙。想要再说一遍愧疚，可痛苦、思念……被压制了月余的情绪又像潮水一样溢出。最先还能忍住，到后面，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无法言语，又不敢放手。只能再将双手扣紧，唯恐下一刻就被燕云戈推走。

　　天子这样崩溃，燕云戈咬牙，到底回身将人推开。

　　他怒道：“陛下这是做什么！”

　　陆明煜满眼是泪，与他对视。

　　看着天子眼中的水色，燕云戈心尖猛地一颤。

　　“我不是要你原谅我，”陆明煜对他说，“我只是知道错了。”

　　燕云戈咬牙，“陛下这么说，我却是不懂了。”

　　话音刚落，陆明煜眼中又落下泪来。

　　他说：“云郎，我不知还能活多久。”

　　燕云戈错愕。

　　他其实并非没有意识到这点。无论是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的炭盆，还是皇帝明显消瘦很多的身体，再有，从春猎结束时就一直影影绰绰的传闻。这一切都在宣告，陆明煜的身体是真的出了问题。

　　郭信甚至在燕云戈耳边提过很多次，说皇帝一定是心虚。再过些时日，没准不必燕家做什么，他就能把自己吓死。原话是：“我虽不爱读书，可年少时与你们一同去学堂，到底灌了一些耳音。史上这种事多了，没准咱们陛下也能成为其一。”

　　但是、但是——

　　陆明煜的情况会糟糕到这样的地步吗？

　　燕云戈皱眉。恢复记忆之后，他第一次仔细去看天子。

　　陆明煜留意到他视线的变化，却未在意，而是抓紧时间，继续对燕云戈说：“我原先想过过继宁王。但宁王是那样的状况，的确只能循安王之例。再有，你们多半也不愿意让宁王唤我‘父亲’。这么说来，太子还要从安王膝下来选。可安王长子如今不过一岁出头，真要那孩子上位，安王以后多半容不下你家，我又如何放心？”

　　燕云戈还在看他。

　　陆明煜：“或许从远支来选？这倒是个法子。”说到这里，又数起诸王膝下子嗣状况。

　　燕云戈没再去听。他扣住陆明煜手腕，手指正好落在脉上。

　　从前行军，军医不是时时都能跟上。那种环境下，人人都是半个大夫，所有人都懂几分脉象。

　　陆明煜的话音终于顿下。他身体发僵，难以置信地看着燕云戈。片刻后，终于确信燕云戈是在给自己搭脉。

　　天子苍白的面上迅速浮起一丝怪异薄红。

　　“云郎，”他紧紧盯着燕云戈，问他，“你还关心我？我那么对你，你还在意我？”

　　燕云戈却没在意他正说什么，心道：怎么会有这样的脉象？若是女郎，倒还好说。可放在陆明煜一个郎君身上，可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换做旁人，燕云戈恐怕要怀疑对方女扮男装。可陆明煜是男是女，恐怕再无比他更清楚的人。

　　他陷入思索，没有留意到陆明煜的靠近。

　　陆明煜小心地一点点挨了过去。他实在太想念云郎，对方离去的每一天，天子夜间都要辗转反侧。一面是因为疼痛，另一面就是长夜漫漫，着实孤冷。

　　明明过了许多年孤枕而眠的日子，可和云郎在一起的几个月又实在太好，让天子无法割舍。

　　不知不觉，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短。

　　看着燕云戈认真思考时的面容，陆明煜近乎神魂颠倒。他像是坠入一场大梦，梦中没有天子与重臣，唯有两个年轻郎君。他那样喜爱自己的情郎，想要与对方留在无边桃源，再不放手。

　　在意识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吻住燕云戈。

　　燕云戈：“……唔。”

　　思绪被打断，燕云戈脊背又一次僵硬。

　　同一时间，陆明煜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他心中“咯噔”一下，无法相信自己竟然会被一时情绪冲昏头脑。果然，几乎就在下一刻，他被燕云戈挥开。

　　陆明煜一个踉跄，险些摔在地上。

　　他堪堪稳住身体，狼狈地抬头，与燕云戈对视。

　　燕云戈心乱如麻，脑海里尽是唇上的柔软触感。

　　再想想方才发生的事，他后退一步，如临大敌。

　　自己竟然对陆明煜心软，还想知道他身体如何？！

　　不。

　　这只是一个让燕家知道皇帝真实情况的好时机。他不该、不会被陆明煜打动，在陆明煜给他下毒的那一刻，燕家与天子就再也没有和解的可能。

　　燕云戈稳住心神，冷声道：“李总管仍未回来，想来也并无什么‘钦天监选好的吉日’。陛下召末将留下，若只为了这些，大可不必。选秀充盈后宫才是正道，实在不行，去找精于此道之人也是可的，何必为难末将？”

　　天子面上血色尽消。

　　燕云戈看着这样的天子，面色紧绷之余，心中涌出怪异的快感。

　　片刻后，他又轻声道：“原来陛下也是会因为这些话难过的——可陛下，我不过是说了几句话罢了。”

　　怎么比得上你亲手递过来的那杯酒呢？

　　随着这句话，天子好像彻底失去力气。

　　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看着燕云戈，眼里是刺目的哀痛。

　　燕云戈喉结滚动一下，转身就走。

　　陆明煜没有拦他。

　　他站在原处，动弹不得。

　　屋外，李如意眼看将军离开，实在放心不下，悄悄从门外往里看了一眼，瞬时大惊失色。

　　皇帝竟然把嘴唇咬出血来，鲜红的血顺着白皙皮肤流下。

　　“快，宣太医！”李如意一边高声吩咐宫人，一边心焦地去到陆明煜身侧，扶住失魂落魄的天子，“陛下，陛下！”

　　叫了数声，终于引得天子侧头看他。

　　天子的嘴唇似乎动了动，是要说些什么的样子。但无论李如意如何凑近去听，都难以清晰分辨。

　　他愈发焦急。陆明煜看着他面上的神色，心神微恍。随后，便觉得头脑沉重。

　　天子又一次晕了过去。




32.  木雕喜鹊   （十更）云郎很爱他，陆明煜……

　　张院判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五月里第几次去福宁殿了。

　　再把手从天子手腕上放下来时, 他喉咙发干，脑袋里空茫茫一片。

　　皇帝问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回事？”

　　张院判咽了口唾沫。他不敢说，其实这段时间, 自己遮遮掩掩地与其他太医商议天子脉案，所有人都提到一句：“假若是个女郎……”

　　是啊，假若这不是天子的脉象，而是任何一个女子，他这会儿都该高高兴兴领赏！可同样的事, 落在当下，就只能让他满心苦涩，再说一句：“陛下恕罪。”

　　皇帝还是没有为难他, 听了这句，只淡淡道：“那就还是按前面的方子熬药吧。朕喝着，的确能舒服些。”

　　张院判含混地应了。他心知肚明，天子这会儿喝的药, 最大的作用就是“没用”。无论皇帝怎么样，都不会让情况更糟。

　　但也没法变好。

　　李总管要引他下去。这时候，床榻上又传来一声痛吟。

　　天子还是腹痛。

　　张院判大着胆子, 往皇帝面上看了一眼。

　　那是握有天下最高权柄的人, 但同时也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郎君。他额上满是冷汗, 嘴边伤痕仍在，满面痛苦。

　　张院判心中一颤。他不欲多生事端, 毕竟谁都知道，当太医的，最重要的不是“治好病”，而是“不出错”。可既是医者，总有几分仁心。此刻眼看有人在自己面前病苦, 皇帝也从未因太医院无用而苛待……张院判倏忽开口：“那山楂汤，陛下喝着如何？”

　　陆明煜一怔，没想到张院判会忽而提起此事。

　　他没有疑心，回答：“朕如今还是胃口不好。那山楂汤着实开胃，每日餐前都要饮上一碗。”

　　张院判暗暗咬牙，心道：假若陛下真是个女郎——不不不，这种想法太过大逆不道……总之，假若是一个有陛下如今脉象的女子喝了整整一个月山楂汤，恐怕早就支撑不下！

　　从前是无法往这方面想。可一旦开始想了，张院判就克制不住心中恐慌。

　　他尽量用平稳语气，答：“此汤虽开胃，但喝得多了，还是于肠胃有碍。”

　　皇帝听着，叹道：“朕又何尝不知？只是若不用那汤，朕真是半口都吃不下去。”

　　张院判抿了抿唇，说：“不如……微臣替陛下写一个新方子。”

　　皇帝答应了：“也好。”

　　从福宁殿走出来的时候，张院判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但哪怕错了，天子也不会受到什么损伤。

　　如果对了……不不不，世上怎会有这等事呢？

　　他收敛神色，拎着药箱，匆匆回太医院去。

　　他身后，福宁殿中，陆明煜熬过一波腹痛，喝了新熬上来的药。

　　炭盆重新烧上了，可陆明煜还是觉得凉。

　　他思绪太乱。静坐了好一会儿，勉强打起精神，要宫人把桌案摆在床上，好开始批阅奏折。

　　这一批，就到了午膳时候。陆明煜也没下床，就在原处用过午膳。

　　等碗筷放下，倦意涌了上来。

　　精力不济的天子躺下休息。原以为自己会很容易睡去，可一闭眼，脑海里又是方才与燕云戈的短暂相处。

　　陆明煜一时欣慰，想：不管怎么说，他还愿意关心我，这点总没有错。

　　一时又痛苦，想：他不会原谅我，他怎么可能原谅我？

　　两种思绪交织在一处，倦意迟迟不来。

　　这时候，屋中多了其他动静。

　　是李如意和其他宫女、太监来给炭盆添炭，再将被天子散乱摆着的奏折收拾整齐。

　　这一切都悄然无声，陆明煜只分辨出一些零星的折子阖上响动。

　　大约因为此刻的分神，他反倒能从满是燕云戈的思绪中挣出。迷迷糊糊中，思绪竟真的开始下沉。

　　就在这时候，李如意道：“这！你是从哪里拿出来的？”

　　嗓音比方才大了许多。

　　一声出来，李总管就知道不好，忙捂住嘴，往天子所在望去。

　　床帐未动，想来天子未醒。

　　李如意松一口气。他不知道，此时此刻，陆明煜睁着眼睛，隔着床帐，看外间动静。

　　小太监说：“总管，是您让奴才把这玩意儿带回来的。”

　　李如意静默片刻，叹道：“那是从前的事了。现在，你把东西收好。有多远，藏多远，切莫让陛下看到。”

　　这句话出来，床帐后幽幽传来一句：“莫要让朕看到什么？”

　　李如意抽了口气，回过身，就看到就坐起来、一手撩开帷帐的天子。

　　他面前的小太监哆嗦一下，整个人就像一只炸了毛的鹌鹑。手上捧着东西，低着头，瑟瑟发抖，不敢出气。

　　李如意跟皇帝的时间久了，心态能好些，却也被皇帝突如其来的问话弄懵，下意识地侧过身，挡住小太监的手。

　　他这副样子，让陆明煜愈发确认，那小太监手上一定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眼睛微微眯起，面色愈冷，说：“李如意，让开。”

　　一句话出来，李如意的后颈也有点发凉。

　　可想到太监拿着的那样物品，他还是尝试着劝：“陛下，还是……”

　　陆明煜说：“让开。”

　　李如意一闭眼，没办法，只能让了。

　　小太监全身上下暴露在陆明煜眼里，连带他手上的——那是什么？

　　陆明煜说：“春雷，过来。”

　　随着他这话，小太监战战兢兢，来到陆明煜身前。

　　这时候，陆明煜终于看清楚被他捧着的物品。

　　他微微怔忡，下意识道：“这是？”

　　看轮廓，像是一只鸟。整个身体的形状已经完备，圆溜溜的眼睛、张开的喙部活灵活现。唯有羽毛还不算精细，像是只有半身被悉心雕琢过，剩下一半只有粗略轮廓。

　　陆明煜看在眼里，眉尖一点点拢起。

　　李如意则忽而意识到：对啊，将军雕这东西，可都是在陛下不在的时候！也就是说，陛下其实并不知道……

　　他挤出一张笑脸，说：“不过是一件小玩意儿罢了。奴才偶然得了这么一件，不敢污了陛下的眼，这才让春雷拿下去。”

　　陆明煜看着他，目光清凌凌的，看得李如意心中七上八下。

　　半晌，天子终于“哦”了一声，说：“原来如此。”

　　李如意正要放心。

　　天子又说：“朕看此物，倒是有几分野趣。”

　　野、野趣？

　　李如意轻轻抽了口气，心又开始提起。

　　陆明煜手指扣在被子上，面色看不出什么，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下面这段话，对他来说有多么困难。

　　“就留下来吧，”陆明煜道，“闲时看看，也好解闷了。”

　　“……”李如意摸不着头脑。

　　陛下这算是听出自己欺瞒了，还是没有？

　　但无论怎么样，事情好像就这么过去。

　　李如意没敢多说，把木喜鹊摆在桌案之后，就去忙其他事了。

　　在他身后，陆明煜的目光久久落在木喜鹊之上。耳边好像还有云郎的声音，问他：“陛下喜欢这鸟？”

　　陆明煜想：我那会儿是怎么回答的来着？无论如何，是承认“喜欢”了吧？

　　所以他闲来无事，想要雕一个喜鹊给我。

　　可惜没能雕完，就遇到郭信。往后恢复记忆，回长安，往北去。成为“云郎”的几个月，他再也不愿想起。这尊没有雕完的喜鹊，也被埋在记忆里。

　　陆明煜低低笑了声，身体往后，靠在床头。

　　他的眼神一点点放空，好像透过身前的重重帷帐，去看记忆里那些好时候。

　　云郎是很爱他的，陆明煜知道。

　　愈是爱他，愈会难以接受他做出的事吧。

　　陆明煜心中空空茫茫，许多心思走过，最终定格在：我想向他道歉，可他对我避之不及。这么看来，“道歉”一事，也很一厢情愿。

　　不过是让他自己安心。

　　想到这里，陆明煜思绪放宽许多。

　　如果只为了让自己在死前得到原谅，反倒对云郎再有逼迫，这不是与“补偿”的初衷背道而驰吗？

　　还是不要再去接触了。云郎不想见他，那就不见。既然两人之间已经那样糟糕，至少不要让事情再坏一点。

　　整整一个下午，天子都没再批折子。

　　李如意再看到木喜鹊，也不再是桌案上，而是天子手中。

　　天子的指尖一点点从木喜鹊上划过，动作轻柔珍惜。将木喜鹊的寸寸羽毛都抚过后，抬头看他，说：“今日原说要与将军商议宁王册封仪式的事，没想到讲着讲着，就出了岔子。到明天，李如意，你去一趟燕府，将那几个吉时递予将军，记得否？”

　　李如意摸不着头脑，但皇命不可违。他低头，回答：“嗻。”




33.  奏折   （11更）岂不是做实了自己关心……

　　到第二天, 燕云戈没来上朝。

　　陆明煜未就此多说什么。他神色如常，听礼部汇报着和宁王册封仪式有关的诸多大小细节。末了，又旧话重提, 说燕家作为宁王的舅祖父家，也要在宁王受封的事情上出一份力。

　　文官们听着，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谁听不出来啊？不就是燕家已经封无可封，近来有没有受赏的名头。所以皇帝硬生生给燕家找了一份差事, 好让他们办完之后拿好处？

　　再一听。得，他们还琢磨错了。如今差还没办，第一轮赏已经放了下去。

　　当天下午, 李如意就去了一趟燕府。

　　一抬一抬御赐之物进了将军府的院子。李如意唱完礼单，燕正源接旨。从始至终，燕云戈都没有出现。

　　按照天子的要求，李如意一路公事公办。倒也问起少将军的状况, 不过燕正源说了一句“身体不适”，李如意就点点头，权当完成任务。

　　燕正源反倒意外。

　　在他看来, 那些文官的想法并没有错。皇帝可不是想着法儿的给他们家送东西？所为也不过是云戈。

　　原本以为李总管来了, 起码得多问一些。到时候, 燕家也要摆摆架子，刺上几句。可李如意是这样态度, 燕正源便觉得，准备好的招式挥了个空。

　　至于李如意。某种程度上，他与燕正源的心思不谋而合。陛下昨日与将军起了争执，今日便往燕家送了那么多东西，分明是求和的意思！可将军见也不见, 陛下知道，岂不是要难过？

　　想着这些，回宫一路，李如意搜肠刮肚，琢磨出一套说辞，尽量美化自己在燕府所见。可他等到回了福宁殿，皇帝只问了句：“事情办好了？”

　　李如意提心，回答：“是，陛下。”又在心里把拟好的稿子默念一遍。

　　但他没等来皇帝的下一句问话。陆明煜已经回过头，继续批阅手上奏折。

　　李如意只好和从前一样，把所有疑问闷在心里。

　　他已经是距离天子最近的人了。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还是时常让李如意有种看不懂的感觉。

　　在李总管思前想后的时候，郑易、郭信一起找到燕家。

　　他们昨天听各自父亲说了皇帝留下燕云戈的事，那会儿就十分担心，派人去燕府打听情况。后来听说燕云戈已经歇下了，郭信没多想，郑易却知道这恐怕是云戈想静一静的委婉说辞。这么一来，两人都选了第二天再来看情况。

　　在燕正源口中“身体不适”的燕云戈，这会儿正在演武场。

　　郭信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上阵与他比试。郑易含笑在一边看着，过了会儿，意识到什么，左右嗅嗅，不多时，在演武场边上找到几个酒坛。

　　看着酒坛，郑易叹了口气，重新起身看燕云戈时，眼神都是复杂的。

　　等到郭信与燕云戈比试完，郭信大汗淋漓，意犹未尽。看到郑易身侧的酒坛，兴致更加高昂，说：“云戈，你这是什么酒？”

　　燕云戈微笑一下，回答：“不过是普通的封缸酒。”

　　郭信手指在坛口一抹，再放入嘴中尝尝，笑道：“好酒！你倒是谦逊。”

　　燕云戈没说话。他身侧，郑易想了想，问：“皇帝昨日为难你了？”

　　否则的话，燕云戈怎么会饮这么多酒？

　　他这么一说，燕云戈尚没有反应，郭信先跳了起来。

　　他双目瞪圆，问燕云戈：“云戈，郑易说的可是真的？我就知道，那狗皇帝不安好心！他让你留在宫中，可是对你做了什么？！”

　　看架势，如果燕云戈这会儿说出一句“是的，他真的对我动手了”，郭信就能直接抄起家伙，去宫里和陆明煜拼命。

　　燕云戈听着他的话，半是无奈，半是生出几分被好友关切的暖意，回答：“那倒没有。他只是……”一顿，记起昨日落在自己唇上的吻。

　　那是他和陆明煜离得最近的时候，同样是燕云戈最能清晰分辨出陆明煜身上气息的时候。

　　原来天子身上的檀香仍在。只是他身体着实太凉，靠在身侧时，感受自然与从前不同。

　　“只是什么？”见燕云戈停而不答，郭信急声问。

　　燕云戈静默片刻，岔开话题，说：“他身子很不好。”

　　郭信撇嘴：“我就说！报应，都是报应。”

　　郑易则问：“有多不好？”

　　燕云戈没说话。他记起陆明煜的话，说他活不了多久了。再想想陆明煜的状况，这话似乎是真的。

　　他心中忽而抽了一下。一定不是因陆明煜的病弱憔悴而心痛，而是——

　　“如若真的那样不好的话，”郑易轻声说，“云戈，我们也得多做准备才是。”

　　燕云戈眉尖拧起一些，回答：“对。”

　　就像陆明煜所说，他一旦出事，最直接的受益人会是安王。

　　这是燕家绝对不愿意看到的结果。早在先帝时，燕家与安王的关系就不睦。先有三皇子，后有陆明煜。他们所选的皇子，与安王是天然的竞争对手。哪怕安王比二皇子安分许多，可能办差、能得先皇数次夸赞的人，哪可能少心寡欲？

　　也就是他落了马，直接断去一腿，被迫从皇位竞争中退出，这才慢慢退出众人视野。

　　就着“准备”的话，郑易与燕云戈半个下午。

　　好友们讲话，郭信觉得无聊，便在一边喝酒。喝着喝着，酒没了，他叹口气，问起：“云戈，前些日子你是不是提过，又得了几本新兵书？我阿父让我问问，能否拿回去让他看看。”

　　燕云戈失笑：“郭叔也有这兴致了？”

　　郭信耸耸肩，看向郑易：“仿佛是和郑叔打了个赌。再多的，他也不告诉我。”

　　燕云戈再笑笑，给郭信说了那几本兵书如今放在何处。郭信听着，一一记下，去他书房中找寻。过程中，无意中瞥见燕云戈桌案上写了一半的折子。他拿起看看内容，忍不住撇嘴。

　　等到拿着书本出来，郭信道：“云戈！你小子，皇帝那样对你，你不会还有什么念头？”

　　郑易莫名其妙，燕云戈也没听明白：“这是说什么？”

　　郭信“哼”了两声，说：“你那折子，我可看到了。什么应选秀女，充盈后宫。照我看，皇帝也活不了多久，何必耽搁别家女郎？”言罢，狐疑地看燕云戈。

　　燕云戈听他说起“活不了多久”，先皱起眉头。可他若要纠正郭信的看法，岂不是做实了自己真的关心皇帝？

　　怎么可能。

　　燕云戈说：“怎会？”

　　郭信却不饶他，说：“那你还这般为皇帝考量！”

　　燕云戈说：“我如何为他考量？——那折子上上去，他只会气到。”

　　郭信皱眉，无法理解：“为何要气？”

　　与不近女色的燕云戈不同，郭信三年前回长安时，身侧可是带着数个妾室。

　　明面上说，他仍未娶妻。可女郎的妙处，他早早知晓分明。从前见燕云戈与还是皇子的陆明煜搅和到一处，郭信时常不解。两个男人，在边城时这么凑合的也有。可放在燕云戈身上，一来没有必要，二来，怎么偏偏是陆明煜？

　　燕云戈听着他的问话，停顿片刻，道：“你看了，便知道。”

　　郭信还是费解，嘀咕：“好，我等着。”

　　当晚，郭信与郑易走后，燕云戈独坐书房中。

　　他手上拿着白日里郭信看过的那封奏折。

　　昨日回家后，他一气之下将其写出。后来酒醒一些，把折子递上去的心思就淡了。不是心软，而是觉得没有必要。

　　可多了郭信那一出，燕云戈又重新拾起折子看了看。

　　不怪郭信误会。满朝文臣武官看到上面的内容，怕是都要说他忠君。天子怎能无嗣？哪怕是与父祖比起来子嗣不丰的先帝，也有四个长成的儿子。

　　不像陆明煜。此前当皇子的时候情况便特殊，无人愿与他结亲。好不容易出了头，他又与燕云戈纠缠在一起。如今登基近一年，后宫还是空的。

　　半晌，燕云戈慢慢吐出一口气，想：那就递上去吧。

　　告诉陆明煜，自己与他再无一丝可能。

　　接下来几日，郭信向燕云戈确认过折子已经交到通政司，而后就开始翘首以盼。

　　他等着皇帝有所反应，偏偏等了数日，朝中一切如旧。

　　私盐案查得拖拖拉拉，始终没什么结果。陈修、上官杰那两人像是又有不和，莽撞如郭信，都听出几次两人言辞中的交锋。

　　除了这两家，礼部也忙得人仰马翻。皇帝在宁王册封以外又给他们找了差事，是召诸王嫡子来长安。

　　这话刚出来时，不少人下意识往安王方向看了一眼。

　　皇帝病了的消息早就传开，也有自诩聪明人的早早开始打算。原先以为受益最大的会是安王，如今看……

　　安王面上倒看不出什么。

　　“聪明人”们又转回目光，各自思索。

　　如此等了几天，郭信开始和郑易嘀嘀咕咕：“云戈那话到底是真是假？这都几天过去了，皇帝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郑易无奈，说：“还要什么反应？他有没有看到都不一定呢。”

　　郭信听着，“啧”了声，说起其他：“早知皇帝不行了，我们宁王……”

　　郑易说：“不。不管知不知道此事，宁王的状况都不会改变。”或者说，正因为宁王是这样，皇帝才会这么决断。

　　郭信不解地看他。他还想分辩什么，郑易却又开口，说：“此次要来长安的王子，年龄都在十三往上。”

　　郭信叹了一声。郑易看着，不知好友听没听懂自己的意思：十三岁，说来已经是可以开始接触政事的年纪了。做出这样的布置，明显是要绝了安王的掌权的路。可皇帝与安王之间哪有那么深仇怨？能这般考虑，多半还是为了燕家。

　　郭信不懂，可云戈能不懂吗？

　　想到这里，郑易也开始叹气了。




34.  正轨   （12更）一眼看到上面的署名，……

　　奏折总要经过多重验看, 才能摆在天子面前。

　　不过燕云戈这封折子真没什么好拦下的地方，从常理推断，陆明煜的确早该看到了。可无论燕云戈还是郑易, 都没想到，其中又出了一轮差错。

　　作为天子身边的总管太监，李如意的工作之一，就是为天子整理每日递上来的折子。把内容更重要的放在上面，一些普通的报备、请安则放在下面。

　　说来只是小事。可前朝大臣贿赂总管太监的事屡禁不止, 可见其中的确有些门道。

　　早在燕云戈折子被送来的第一天，李如意就看了其中内容。

　　旁人不知道这封奏折的含义，他却不能不知。

　　想到皇帝越来越差的身体、福宁殿中烧不完的炭盆, 李如意咬咬牙，将折子从原有的位置抽出来，塞在最下。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加上这段时间礼部事多，天子繁忙, 还真一时没有看见。

　　李如意松一口气的同时，也暗暗提心：自己的作为，毕竟不是正经路子。皇帝迟早有一天要看到, 到那一日, 还是得打起精神应对。

　　他提心吊胆地等, 对那一天的到来忧心忡忡。宫外，郭信却已经不耐烦了。

　　他逐渐认定燕云戈是敷衍自己。至于缘由,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云戈果真对皇帝放心不下。被人杀过一次，还要替他考虑。

　　这可不行。

　　郭信一边扼腕于好友的心慈手软，一边思索，要怎么把好友“拉回正轨”。

　　这会儿可不比从前。眼看长安要有大动荡, 云戈怎么能出岔子？

　　他不光自己思考，还打算去找郑易商量。

　　郑易听着郭信的话，初时嘴角微抽。后面却逐渐意识到，郭信的想法虽然简单粗暴，却并非没有道理。

　　正值多事之秋，云戈是燕家这边的主心骨，万万不能出错。

　　正想着，郭信说：“我真想不明白，那狗皇帝到底给云戈灌了什么迷魂汤！”

　　郑易随口回答：“他们的关系毕竟不同。”

　　郭信说：“有何不同？”

　　郑易看他，意外：“你不知道？”

　　郭信被郑易这么注视着，皱眉：“不过是睡了几次罢了。”

　　将心比心，如果自己那些妾室想要杀他，郭信一定先一步把人掐死。

　　云戈呢？狗皇帝要害他性命，他却还在考虑皇帝能不能有后？

　　郑易说：“你既然知道……”

　　郭信灵机一动，抚掌而笑：“要我说，云戈便是不知道女人的好。不如这样，我引他去好生体味一番。有了旁人，他总不会再这样。”

　　郑易被打断话音，也并不生气。他比郭信懂得更多些，此刻顺着好友的思路往下想想，说：“你先莫急。倘若云戈真的只喜爱郎君呢？”

　　郭信一脸难以置信，郑易则被打开思路，愈发觉得有这个可能。

　　如若不然，云戈这个岁数还不议亲，老将军不得帮他张罗？他自己可是已经成婚了，郭信那边，老夫人也在给他相看。唯有云戈至今没有动静，想来是父子之间已经谈好什么。

　　“此前你不是去过一家花楼？”郑易问，“说是原先叫了女郎上来，后面一同来的却有郎君。不如把云戈引到那边瞧瞧，再做打算。”

　　郭信抽了口气，满脸纠结。

　　郑易说的事的确有。他那会儿对着两个好友大吐苦水，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能用上。

　　不过，如果云戈真能因此想通，就是好事一桩。

　　郭信深呼吸，点头。

　　燕云戈对这两人的一番对话毫不知情。后面郭信找他喝酒，他也不觉有异。

　　然而燕云戈同样不打算答应。他手上事情很多，桩桩件件都十分重要。郭信不是不知道这些，怎么偏偏赶在这会儿引他出门？

　　他把话摊开说，郭信眼珠转了转，回答：“正因重要，你才不能总是不在人前出现！长此以往，旁人自要觉得异样。”

　　燕云戈一哂：“这是什么道理？”

　　郭信斩钉截铁，“就是这样的道理！好了，云戈，快与我一同去吧。那地方的酒的确好，我不过喝了一次，往后就再忘不了。”

　　说前半句的时候，他有些心虚。但提到“忘不了”，郭信的腰杆子一点点挺直了。

　　可不就是“忘不了”？想到花楼里涂脂抹粉的郎君，他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在边城那会儿，郭信勉强能理解这种以男充女的行为，毕竟那边的女郎的确少。可回了长安，怎么还有人做这等事，甚至引为风雅？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只要那些人能把云戈“拉回正道”，就是好事。

　　听到这里，燕云戈看出来了，今日自己不出门，郭信是势必不能罢休。

　　他到底点了头。出门之前，又看一眼天色，喃喃说：“这样阴，是要下雨了？”

　　郭信也抬头看了一眼。的确，明明昨日还是晴空万里，到这会儿，半边天都透出一种沉闷的灰色。

　　空气又湿又闷，在外走上一圈，就要出一身汗。

　　但这不是郭信在意的事情。他说：“约莫是吧。云戈，快走。”

　　两人离开燕府是在晌午。不久之后，陆明煜午睡起来，开始批折子。

　　他把木雕喜鹊放在手边，看折子时，总要随手摸上两把。不过十多日工夫，喜鹊雕刻精细的尾巴已经隐隐浮出一层柔和光色。

　　陆明煜看在眼里，略作反思，开始在摸喜鹊的时候“雨露均沾”，把小东西的嘴巴、脑袋、腰腹也顾及到。

　　不知是因有喜鹊宽心，还是张院判那边新上来的方子的确效果更好。这段时间，陆明煜身体虽然还是不适，但无论是胸闷恶心，还是时不时发作的腹痛，都淡了很多，身下也难得的足有十日没有见红。

　　如果不是腹部怪异的隆起还在，里面的东西也时不时动一动、向陆明煜昭示存在感，他几乎要觉得自己已经要好了。

　　今日折子不算多。诸王之子已经行在路上，长安城中万事俱备，只等他们到来。宁王册封的吉日也已经定好，就在一个半月以后的七月初。钦天监合着宁王的八字算过了，那是六十年一遇的好日子。陆明煜看到的时候就有预感，后面把几个备选送去燕府，燕家果然挑了这个时候。

　　虽然天气差，但难得“清闲”一天，陆明煜心情不错。

　　他还有心思与李如意玩笑，说：“齐王子已经要加冠了吧？晋王子年纪比朕还大。要真让这两人之一管朕叫‘父皇’，还真有些别扭。”

　　齐、晋两家一边是先帝的堂兄弟，一边是先帝的亲兄弟。另有几家王子年少的，关系还要再远一些。

　　李如意惦记着眼看就要被皇帝翻到最下面的折子，听了这话，没什么心思应和，勉强道：“陛下这么一说，还真是呢。”

　　陆明煜听着李如意的语气，往他面上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李如意则提起：“陛下，闻说园子里那几株新贡上来的牡丹开了，花色正好。今日天气不错……”一顿，记起外面是什么样子，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可话都说出来了，没有往下咽的道理。

　　李如意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左右今日没什么大事，不妨去赏赏花，散散心。”

　　陆明煜无语。

　　他原先虽然看出来李如意态度不对，却不打算细究。

　　从木雕喜鹊的经验来看，李如意有时候啰嗦了点、拖拖拉拉了点没错，但也是真心为他考虑的。

　　可到这会儿，李总管左一个“牡丹”，右一个“天气不错”，听得陆明煜眼皮直跳。

　　李如意不知道少将军曾说过他就是在一丛牡丹前对天子“一见钟情”。这不是他的错，可陆明煜还是坏了心情。

　　他干巴巴说：“天气不错？”

　　一边讲话，一边又拿起一本折子。

　　李如意冷汗都下来了，想给自己找补，偏偏不知道话里真正的忌讳是什么，还在说：“是了。那牡丹开得是真好，团团锦簇……”

　　陆明煜“嗯”了声，心想，看来不是这本有问题。

　　他再拿下一本。

　　李如意的话音开始磕巴，说：“也不光是红，还有其他颜色，开得实在漂亮！”

　　陆明煜又拿一本。

　　这时候，李如意不说话了。

　　他沉默地看着皇帝手上的折子。这封奏折，被他“藏”了数日。如今，终于要被皇帝翻开。

　　李如意慢慢吐出一口气，无言相对。他哪里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恐怕早已被皇帝看透。

　　而陆明煜看他这样反应，意识到：对了。

　　他垂眼，看着手里的奏折。

　　一眼看到上面的署名，燕云戈。




35.  出宫   （13更）陆明煜如他的意。……

　　一室静默。

　　陆明煜有些好笑, 想：李如意就是怕这个？说来，云郎给我递折子的状况，还真是罕见。

　　想到这里, 他的笑意又有收敛。

　　李如意这般不愿意让他看到，里面写的一定不是好话。

　　陆明煜垂眼看着手上的走着，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

　　李如意在一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喘。只能尽量低下头，缩小存在感。同时也在考虑, 待会儿皇帝发作起来，自己要如何应对。

　　他等着、等着，皇帝却久久没有下一步动作。

　　这给了李如意一丝希望。他倏忽想到, 对啊，谁说折子递上来了，皇帝就一定要看。

　　李如意正要松口气，陆明煜到底将奏折展开。

　　李如意失声道：“陛下……”

　　“云郎想让我看, ”陆明煜淡淡说，“我看就是了。”

　　他想让陆明煜不好过，陆明煜就如他的意。

　　做错事的人是他, 燕云戈愿意和他计较, 而不是全然不理他, 陆明煜高兴还来不及。

　　这么想着，他垂眼, 去看奏折上的内容。

　　陆明煜唇角一点点勾起。

　　李如意心惊胆战，屏住呼吸。

　　他看着皇帝抚摸喜鹊的动作停下，慢慢地，面颊显得紧绷，最后, 闭上眼睛。

　　这是生气、难过，还是其他？

　　李如意想不明白。

　　他谨慎，不发出一丝动静。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盏茶工夫，也许是更漫长的光景。天子终于将奏折放下，轻轻说了一个“好”字。

　　这是什么意思？

　　李如意琢磨不来。事实上，陆明煜同样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个什么心情。

　　同样的话，他已经听燕云戈说过一次了。不，甚至不止“一次”。

　　那日燕云戈进宫，他情不自禁吻了他。燕云戈将陆明煜推开，嘲讽他，说他想做这种事，去找精于此道的人就可以。

　　而在数年前，他们因醉酒、被旁人下药，有了第一次的时候，燕云戈同样说起过，殿下好雅兴。

　　他从来都觉得陆明煜放荡不堪。“云郎”给了陆明煜一丝希望，让他知道燕云戈并未这样想。相反，他喜爱陆明煜，会对他一见钟情，会说他思慕于他。可这封折子，又将陆明煜拉回现实。

　　哪怕明知这就是燕云戈的目的，陆明煜还是忍不住想：明明是那么恭敬的口吻，怎么就让人难以承受呢？

　　陆明煜又开始喘不上气了。就连往日总能让他心情平静些、证明云郎对他情意的木雕喜鹊，到这会儿，也失去作用，让他只想躲避。

　　陆明煜克制良久，终究没有忍住，起身道：“李如意。”

　　李如意：“嗻。”

　　陆明煜说：“随朕出去走走。”

　　李如意自然应下。

　　陆明煜已经迈出一步，脚步又停了下来。

　　他记起李如意方才说的牡丹。又记起，自己和燕云戈的初见……

　　李如意察言观色，看出皇帝这会儿的抗拒。

　　他还是不知道天子在抗拒什么。但陆明煜的态度很明显，他想出去走走，不希望在屋子里久待。可同时，他对“新贡上来的牡丹”毫无兴趣。

　　当下人的，最重要的能力就是审时度势。

　　李如意提议：“陛下，奴才听采买那边的宫人说，近来长安来了个新班子，带着南边的戏。不少人看了都说好，陈大人、孙大人他们还把班子请去自家了呢。”

　　陆明煜瞥他一眼，说：“你要朕出宫？”

　　李如意说：“奴才想着，陛下整日在宫中，园子里景色再好，恐怕也看腻了。想要新鲜，还是得去外面。”

　　陆明煜想了片刻，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

　　至于安全问题。他虽出宫，却也不可能独自一人。元宵那会儿，他和燕云戈都带着面具，按说不至于被人认出，饶是如此，身侧依然跟着数十个侍卫。如今没了戴面具的借口，可满城百姓却不会知道皇帝是何模样。带出门的侍卫也不会少，照这么说，同样不会出现危险。

　　想到这里，陆明煜心中松快一些，面上也有了笑影。

　　李如意说得没错。长久待在宫里，心也跟着憋闷。到外面走走，许是真能放松呢？

　　“戏就不看了，”陆明煜说，“四处走走，也算体察民生。”

　　李如意听出皇帝话音里的变化，心中微喜，知道自己的提议的确很和天子心意，也跟着露出笑脸来，说：“陛下如此为民着想，实在是百姓之福！”

　　陆明煜笑笑，没说什么。

　　一个时辰后，天子坐在一间茶楼中。

　　有伙计端来各样糕点茶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李如意扮作陆明煜的管家，与他同桌而坐。

　　他摸摸自己下巴上贴着的胡子，又记起正事，把每一盘点心都尝了一遍，确认无毒了，才好让天子取用。

　　天色依然不好，但身处市井，陆明煜的心态的确好了很多。

　　他穿着宽松的衣裳，遮住腹部怪异的地方。从前一直没有胃口，哪怕反胃感淡了，还是不太吃的下东西。这会儿却不同，看着桌上的碟碟碗碗，他久违地有了食指大动之感。一边听着说书，不知不觉，就吃完小半桌的东西。

　　旁边的李总管已经琢磨着是否要将茶楼的厨子带进宫了，旁边忽而传来话声。

　　一个说：“当真？”

　　另一个说：“这还有假！我亲眼看到的。”

　　前者声音太大，陆明煜的视线被吸引过去，见到两个打扮富贵的年轻人。认不出脸，但从衣着上看，恐怕是哪两家官员家里的小辈。

　　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引来旁人视线，两人嗓音压低了一点，前一个说：“你快与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后者：“我前脚从醉花阴出来，还没酒醒呢，就看到郭信拉着燕云戈进去了。”

　　陆明煜：“……”

　　前者撇嘴：“我就说！这世上，哪有真能‘洁身自好’的郎君？那些面上庄重的，指不定私下怎么玩儿呢！”

　　后者赞同：“我能遇到这一次，其他时候他还不知去过多少次。这个点，一般人啊，的确见不着。”

　　“哈哈，我爹整日拿他来教训我，说我荒唐。等回去，我就好生与我爹说道说道。”

　　“是得说道说道，”后者露出一个神神秘秘的微笑，“那地方可不是普通花楼，你知道否？”

　　前者撇嘴：“不就是花娘小倌儿都有吗？说得这样不同。”

　　后者遗憾：“你知道啊。”

　　前者哼哼了两声，再往后，两人就开始对“醉花阴”中的男男女女大加评判。顺便琢磨起燕少将军是什么口味，去了会点哪个娘子或者郎君作陪。

　　一边，李如意面色僵了，陆明煜则放下筷子。

　　此前吃下的东西顶在胃里，让他的面色一点点难看。

　　李如意艰涩道：“陛下……”

　　陆明煜看他一眼，李如意改口：“少爷，”出门在外，怎么能直接把皇帝的身份喊出来，他刚刚也是傻了，“这些纨绔不过信口胡说，您莫要放在心上啊。”

　　陆明煜垂眼片刻，笑了：“哪里胡说了？我又不是不知道。”

　　李如意懵了。他跟在陆明煜身边的时间虽长，但对皇帝和少将军的关系，一直处于一种“云里雾里”的状态。有的话，譬如后宫那句，前几个月，他听天子与“云郎”提起数次，于是知道这是皇帝的忌讳。可再有一些，他是真的不知晓。

　　陆明煜却知道：从一开始，燕云戈就熟练得让他奇怪。他当时就想着，燕云戈一定是此种好手。如今，也不过是更加验证了这个看法。

　　可为什么还会这样难受？

　　兴许是因为天色吧。

　　外面已经飘起蒙蒙细雨，像是一层烟雾，笼在行人肩头。

　　日影渐西，陆明煜放下筷子起身。

　　李如意原本以为皇帝这是要回宫了，可出了门，他才发现，皇帝并没有折返的意思。

　　他行走在雨中。

　　李如意急切地撑了伞追上去。他想劝皇帝，差不多是时候回去了。可一看皇帝的脸色，李总管又把话咽了回去。

　　皇帝心情很糟，可能比出宫前还要糟。

　　这种情况下，他想再走走，自己恐怕是劝不动的。

　　饶是如此，走着走着，李如意还是开始心惊。

　　着方向，难道是——

　　李如意初时还不能完全肯定。

　　可到了后面，他看到一片明耀灯色。怕是只有元宵那一日的长安城能与眼前辉煌媲美，离得尚远时，就能听到那片区域中传来的丝竹声，嗅到其中的香粉味。待到近了，更是能分辨出其中的欢声笑语。

　　到这里，李如意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握伞的手几乎撑不住，心中无数次后悔自己竟然提议皇帝出宫。

　　眼前是平康。

　　皇帝来了平康。




36.  平康   （14更）见燕云戈将一人搂入怀……

　　作为天子, 陆明煜对长安城的布局烂熟于心。

　　他不知道“醉花阴”在哪里。但他知道，要找这样一处花楼，得先去平康巷。

　　此地是城中花楼汇聚之所, 夜间远比白日热闹。数年前，陆明煜曾为查淑妃之弟逼良为娼、害人无数一案来过，这个案子后来成为二皇子失去圣心的关键。当时他也想过，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燕云戈是否会是此处常客。不过无论从前现在, 陆明煜都不会把这话说出口。

　　雨逐渐大了，水滴“噼里啪啦”落在伞上，再从边缘滑落。

　　喧闹巷前, 看着往来男女，天子心中茫然。

　　听到那两个纨绔的对话后，他心中愈烦愈乱，不想回宫。不知不觉, 就走到此处。可要说真的进入其中，于陆明煜而言，却是无从可想的事情。

　　难道他还能一间一间花楼找过去, 把燕云戈从中抓出来, 质问他为什么来这里吗？

　　就算下毒的事不存在, 这会儿还是他和燕云戈可以平常谈天说地，共赴良宵的时候, 陆明煜都难以这么做，何况此刻。

　　李如意只看到天子紧绷、僵硬的肩膀一点点松了下来。他好像最终还是释然了。他侧头看着为自己撑伞的大内总管，淡淡说：“回吧。”

　　今天已经太出格。一朝天子现于柳巷，无人看到还好，若有人看到, 陆明煜可以想见，言官们会上多少折子。

　　虽然看出皇帝心情仍然不好，可听了这话，李如意心头到底一定。

　　他正要应声。偏偏此刻，一人从巷中走出。

　　那人步履匆匆，面色冷淡，迎面与天子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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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拉回一刻之前。

　　郭信颇为郁闷：自己是成功把云戈带来醉花阴没错，可云戈来了以后，就只坐在一边喝酒。无论花娘还是小倌，坐在他身边以后，初时还能笑吟吟讲话。到后面，被云戈冷待着，时不时还要对上云戈沉沉的目光，一个个都吓得跟什么似的。看吧，笑都笑不出来了。

　　他叹口气，干脆先叫人离开。花娘在自己身边坐下，小倌则在一边弹琴。而后，郭信端起杯子，问：“云戈，你这是何必？”

　　燕云戈瞥他：“你只说要来喝酒。”

　　郭信道：“是喝酒不错！可也要寻些乐子。”

　　燕云戈听着，眉尖隐隐拢起，并不做声。

　　他实在很难说：当初你我在北疆与突厥征战，所为正是让更多百姓免遭战乱之苦。可被突厥人掳去为奴为娼是苦，在汉人地界上做同样的事，难道就不是了？

　　这个念头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有的。也因此，哪怕对大多边城守军来说，在繁重的战事之余寻欢作乐、眠花醉柳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燕云戈也一次都没去过。

　　可惜世道如此，有些话，只能在心中想想。大环境下，燕云戈也会认为，多半是自己的想法有错。

　　他难以回答，只含混地应了一声。这副态度落在郭信眼里，让郭信恨铁不成钢，想：他一定还是在惦念那狗皇帝！

　　郭信凑到燕云戈身前坐下，勾住他肩膀，用心良苦，劝他：“云戈，从前皇帝没对你做出那等事，你倒是好好的。”有什么事，首先还是惦记兄弟，“到如今，怎么反倒……”

　　燕云戈说：“不是一回事。”一顿，到底没了耐性，“我要回了。”

　　郭信瞪眼：“回什么回？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行，你得留着！”说着，又转身去寻在一边弹琴的小倌，“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伺候。”

　　小倌进退两难，燕云戈扣住郭信的手，不容置喙：“我还有事——你不是不知道，今日能出来喝酒，已经是耽搁。”

　　他说到这种程度，郭信皱眉，却也听进去了，压低嗓音问了他几句。燕云戈答了，郭信眼里闪过亮色，笑道：“行。我今日找你来，原先也是觉得你这边是不是要有什么变故。如今你这样讲，我就放心了。”

　　说罢，没再阻拦燕云戈离去。屋里的小倌也被他一并挥走，唯余几个女郎。门一关，其中又有笑声。

　　恰是傍晚，大批人往平康来。

　　燕云戈一路逆行，未有撑伞。

　　他从雨中走出，一眼看到了立在巷外的青年。

　　天色愈发暗，衬得光彩愈明。这样的光耀照在天子面色，为年轻天子的额头、鼻梁……镀上一层浅浅的金。

　　已经病了足足两个月，又被带着雨水的风吹了许久，陆明煜的面色并不好看。饶是如此，一眼望去，天子清冷俊美，气质出尘，仍然很能吸引旁人视线。

　　燕云戈脚步停下，心中迸发无数情绪。

　　最初一瞬的惊艳，反应过来后的错愕。最后，则是被窥探行踪的愤怒。

　　两人相对，陆明煜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刚刚要走，就撞见燕云戈从巷中离开。

　　他大脑快速转动，想要解释——哪怕自己也不知道这会儿应该解释什么，就听燕云戈问：“你怎么在这里？”

　　陆明煜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回答“因为听说你在这里”。

　　可短时间内，要找一个合适的借口又太难。

　　陆明煜勉强道：“不过随意在城中走走。”一顿，“你莫要多想。”

　　后一句话，理应说得更加冷淡、高高在上，这样才能硬气。奈何陆明煜仍在为自己当初下毒一事满心愧疚、悔恨，又如何能强硬起来？

　　五个字，对燕云戈而言，反倒是印证了陆明煜是为他而来。

　　燕云戈叹道：“陛下真是耳目灵通。”

　　陆明煜听出这不是好话，却只能说：“当真没有。”

　　燕云戈却不信。他眼睛轻轻眯起，看着陆明煜，又看着天子身后撑伞的李总管，还有人群中隐隐往这边看来、满目警惕的宫廷近卫。

　　细细密密的怒火燃起。他又一次认识到，眼前人是皇帝。掌管了天下权柄，对自家任意生杀。他想做什么，都逃不过对方手心的皇帝。

　　燕云戈原先是真的要走，这会儿却改变主意。

　　他不打算再和陆明煜纠缠。既然对方能因他来平康就追来，那不妨如对方的意，让他好好看看。

　　想到这里，燕云戈再度转身。

　　陆明煜见状，身体不自觉地往前一步，到底迈入雨中。

　　水滴迅速浸湿了他的头发、衣裳，不过这也比不上全身湿透的燕云戈。

　　他唤对方：“云——燕云戈，你做什么！”

　　燕云戈心道一声“果然，还说什么‘没有’，真是满口谎话”，同时侧头答道：“我做什么，与你何干？”

　　陆明煜身体微微颤抖，说：“你已经要走了。”

　　燕云戈“嗤”地笑过一声，说：“这又是什么话？我不过是出来买一坛酒。”

　　陆明煜抿唇不答。

　　伞又回了他头上，雨不再砸落，天边却响起雷声。

　　他牙关紧咬，眼看燕云戈买了酒，再朝一处花楼走去。

　　陆明煜跟在他身后。

　　李如意跺着脚，“哎”了数声，想要劝阻。偏偏他说再多句话，天子仍然不理不顾。

　　陆明煜的思绪里仿若只剩下燕云戈一人。他知道自己的状况不对，被莫名情绪攻占头脑。可一旦陷入，就再难挣出。

　　倘若不是恰巧遇到，他大约已经回宫。可世上哪有什么“倘若”？他就是见到云郎，被对方误会。想要解释，又不得其法。“两个纨绔遇见你了，我不过是听他们说起”。这样的话，陆明煜自己都觉得虚假可笑，又如何能让燕云戈信呢？

　　可他真的没有。

　　他知道自己做错，如今一意改正，全心相信燕家。宁王府的上下事物他都没有插手，平日更是想方设法为燕家赐予诸多就金银财物。

　　陆明煜知道这样的补偿太过苍白，燕家多半并不放在眼中，但他总要做些什么。

　　这种情形中，他怎么可能让人盯着燕云戈？

　　眼看燕云戈进入“醉花阴”，陆明煜也跟了上去。

　　门口的花娘小倌接连见到两个模样好、衣着也好的郎君，眼前俱是一亮，要往人身前凑来。

　　陆明煜推开其中一个，再抬头，恰好见到燕云戈将一人搂入怀中。

　　做出这个动作的同时，燕云戈侧过头，似嘲似讽地看了陆明煜一眼。

　　陆明煜如遭雷劈。他脚步停下，远远望着前方男人，心道：果然是这样。

　　在他夜不能寐的时候，在他辗转难眠的时候。

　　更有甚者，时间往前推去，在他为了父皇派下来的差事夙兴夜寐的时候，在他因各部若有若无的为难而夜以继日梳理文书、在外奔波的时候。

　　燕云戈始终、始终都在快活。

　　他想：我明明早就知道了。

　　为什么还这样难过呢？




37.  暴雨   （15更）大股血色从陆明煜身下……

　　旁侧的人看到这一幕, 哪里不明白这两个锦衣郎君之间有所纠葛？

　　气氛有了短暂凝滞。不过很快，凑来的男女之中，一女郎嫣然笑道：“郎君, 莫要理会那等冷清无心之人了，不妨来与我们姐妹一同喝酒。”

　　这话说出来，原是要讨好陆明煜的。可她话音最后的那个“酒”字，又让陆明煜想到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他心口一痛，前面的自伤迅速淡去, 再变作对从前作为的后悔不迭。

　　就算燕云戈真是如此作为，他又有什么立场责怪？两人之间的关系原本就不清不楚，燕云戈从未给他什么承诺。倒是他, 燕家分明是忠君之臣，他却不分青红皂白，亲手鸩杀功臣！

　　如若不是下在酒中的毒出了岔子，百年、千年之后, 后人再读周史，说起他，恐怕都要骂一句昏庸。至于燕云戈如今行事, 却不过是年轻风流。

　　两者根本无从比较。

　　陆明煜嗓音略带沙哑, 说：“不用。”

　　他再往前去。

　　这时候, 燕云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陆明煜眼前了。不过前路只有一条，他没有犹豫地往前走去。不多时, 到了院中。

　　花楼里的男女见状，原先还想拦他。可也有有眼色的，看出无论燕云戈还是陆明煜，身份一定有所不同，何必被扯入这两人间的是非里。

　　这么一说, 朝陆明煜聚来的人逐渐散去了。唯有李如意，依然愁眉苦脸地跟在天子身后。

　　另一边，燕云戈提着酒、搂着一个女郎，进入方才与郭信一同待过的屋中。

　　郭信原先已经喝得微醺了，听到开门的声响，晕头晕脑地抬眼，正要喝一句“是谁”，就对上燕云戈冷而沉的目光。

　　郭信本能地抖了一下，可脑子还是木的，愣愣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燕云戈一言不发，放开手边的女郎，在屋中案边坐下，又开始一杯一杯地喝酒。

　　在塞北的时候，一年之中倒有一半儿时候都是苦寒气候。要熬过漫漫寒冬，人人都要饮酒。

　　燕云戈不说千杯不醉，也的确是可以把酒当水来喝。

　　饶是如此，看他这架势，郭信还是有些心惊肉跳。

　　“哎！”实在看不过眼了，郭信伸手，拦了燕云戈一下，“云戈，你还没说……”

　　一句话讲到一半儿，看到燕云戈侧头，往窗户开的小小缝隙望去。

　　郭信跟着望去，见到了院中那个人影。

　　他动作彻底停住。饶是对皇帝厌得紧了，这会儿也要不可思议：“那狗——”一顿，到底记得这块儿是什么地方，不好把陆明煜的身份喊出来，“怎么在这里？”

　　燕云戈没说话。

　　郭信却不愧是他自幼一起长大的兄弟。他瞬时和燕云戈想到一个地方，开始愤愤：“原先看他待宁……”又停下，含混过去，“是那样，我还当他真有几分悔过之心！如今来看，也不过是装模作样！”

　　燕云戈闭了闭眼，道：“阿信。”

　　郭信看他，忧心忡忡，又惦记：“云戈，你说，他盯你这样紧，会不会？”

　　燕云戈思索片刻：“不。”

　　郭信还是略有怀疑，不过眼看好友笃定，他也相信燕云戈的判断。

　　他再看一眼陆明煜，随后转头。

　　屋子里的琴声、歌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再无一个花娘开口。

　　郭信问燕云戈：“现在要怎么办？”

　　燕云戈静了片刻，冷笑：“他要在外面，就让他候着。”

　　郭信幸灾乐祸，说：“是该如此。哎，你们别愣着啊，继续唱。”

　　花娘们犹犹豫豫，又开始弹琴唱歌。郭信则和燕云戈碰杯，再怪笑，说：“我还当你是真不近女色呢，原来是我想错。”

　　显然是说刚才燕云戈揽着一个花娘进门的事。燕云戈听着，心中烦躁，不过没有反驳。

　　他偶尔会听到窗外传来的雷声。

　　雨愈发大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窗口已经积下一小片水。

　　郭信已经开始困倦。照他原先的想法，自己要与云戈喝一段酒，随后就各自找个房间、搂着花娘睡觉。到如今，云戈似乎不打算动。

　　郭信自我安慰：原先就是来“寻欢作乐”的。如今看，外间那位吹着冷风、淋着冷雨，大约也算一重乐子。就算侍卫、太监们给他搭了个棚子，可在这样的大的雨水里，身上怎会干爽。

　　刚才窗户被风刮动的时候，他可是往外看了一眼。狗皇帝头发都快湿透了，身上的衣服更是被淋到看不出原先是什么颜色。

　　想着这些，郭信心情好了许多。

　　他看到的，燕云戈一样看到了。

　　他仍然喝酒。

　　刚刚买的酒喝完了，他看一眼不远处的花娘，花娘立刻道：“我们醉花阴自己酿的酒同样好喝呢，前些日子刚刚开坛，郎君可要尝尝？”

　　燕云戈看她一眼，嗓音微哑，说：“去取。”

　　花娘欢欢喜喜地去了。不多时又回来，身侧跟着两个龟公。龟公把酒坛子摆在燕云戈身侧，花娘又凑来，殷勤地为他倒入杯中。

　　恰好又一次有风吹来。这男女挨得甚近，“亲亲热热”的场景，恰好落入屋外人眼中。

　　一窗之隔，仿若两个世界。

　　雨水之中，陆明煜静静注视着不远处的那扇窗子，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些什么。

　　要他前去质问、解释，他做不到。

　　他做错了事，想要求得云郎原谅。这个过程，应该是他去改正、去付出，而不是再要求云郎什么。

　　可他同样做不到就此回宫。

　　那就只能静静地看着。看燕云戈与那花娘讲话，花娘面上露出妩媚微笑。

　　燕云戈似乎也笑了。这之后，又是一阵风，窗子阖上。

　　陆明煜一动不动。

　　到这会儿，李如意已经认命了。他吩咐了近卫去找人泡壶姜茶，弄得热热的端来给天子喝。又拉扯一下摇摇欲坠的篷布，还是发愁。皇帝不听劝，自己也只能做到这样地步。可皇帝身子不好，真不知道这一夜过去还要有多少磋磨。

　　“……是去年酿的酒呢，”花娘正在给燕云戈说，“采得是五陵的杏子，请的是扬州的师傅。都说这酒甜而不腻，又清又冽。郎君尝尝。”

　　一边说，一边将杯子端给燕云戈。

　　不远处，郭信已经歪着身子，呼呼大睡。

　　燕云戈听着好友的鼾声，心中的烦躁更多更浓。他起先还有不解，直到记起：“你说这是什么酒？”

　　花娘一愣，回答：“杏子酒。”

　　燕云戈的面色又沉下去。总之窗子阖上了，他不必再假做笑脸。

　　陆明煜曾给他说过，哪年元宵，两人一同上街游玩，他和酒坊老板关扑，以五枚铜钱为注。

　　讲得那样好，那样真切，可通通都是假话。

　　花娘看他神色变化，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

　　不过燕云戈也没迁怒。他端起酒，到底喝过一口。看花娘战战兢兢，还额外夸了一句：“好酒。”

　　花娘听着，心落下来。再看燕云戈这喝闷酒的架势，又想想外间仍然站着的人。花娘思来想去，劝了句：“郎君，便是有什么事，说开便好了。外间那样冷，一直淋雨，怕是要生病的。”

　　一句话没说完，就对上燕云戈的幽幽的目光。

　　花娘哆嗦一下，涩然道：“奴说错了，自罚一杯。”

　　燕云戈静了片刻，说：“不必。你出去吧，不用再来了。”

　　花娘咬咬牙，到底站起、离去。屋中只剩燕云戈与郭信，郭信翻了个身，咕哝两声，睡的昏昏不醒。

　　这种境况下，燕云戈想到愈多当初。

　　在永和殿的那段日子，虚假，屈辱，是燕云戈最难以回首的记忆。陆明煜大约也是心虚，才说那么多谎话来骗他。

　　什么江湖少侠，什么两厢情愿。

　　他冷冷地“哼”了声，想：陆明煜不是最爱装模作样吗？如今在外面站着，怕也是什么苦肉计，总要让我心软。可我怎会再信他？他要站，便让他站吧。

　　如此过了一夜。

　　天色将明时，李如意打了个呵欠。

　　他自己也已经被雨淋透了，这会儿哆哆嗦嗦，盘算起是否要先找个腿快的侍卫，把太医宣到宫门口。皇帝一进宫，就能搭脉、开药。

　　正想着，身侧忽而一晃。

　　屋中，燕云戈只听得一片惊呼。

　　他喝了太多酒，思绪已经显得混沌。起先不明所以，到后面，意识到，那似乎是李如意的声音。

　　“陛——少爷！少爷，你怎么了！”

　　“快来人啊！快去找大夫，去找大夫——！！！”

　　李如意声嘶力竭的嗓音冲入燕云戈耳中，他瞬时清醒，起身往窗边去。

　　推开窗子，滂沱大雨铺在面上，淌入眼睛。

　　燕云戈将其擦去，定睛一看。

　　只见陆明煜倒在地上，正有大股血色从他身下漫开。

　　同时，他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38.  小产   可是，陛下不是女郎啊！……

　　清晨时分, 有人拍响了平康巷前那家医馆的门，喊：“大夫在吗？大夫！！！”

　　动静太大，很快惊醒医馆内的人。

　　有学徒匆匆披好衣服, 一边在心里骂着哪里来的人，怎么这样无礼，一边将门拉开。

　　一瞬间，几个身材高壮的“家丁”围了上来。

　　学徒原本要说的话被硬生生咽回去，改为磕磕巴巴一句：“什、什么事！”

　　为首的“家丁”往他身上打量一眼, 看出学徒年岁小，便问：“你们这儿的大夫呢？”

　　学徒舔了舔唇，后退一步, 留了句“我去叫人”，迅速跑开。

　　一盏茶工夫后，提着药箱的大夫被侍卫背着进了醉花阴。

　　他被带到一处房中。一进门，先嗅到酒味, 又有血腥味。

　　床上躺着一个人。身子隐在帷幔之后，看不出模样，唯有小臂露在外面。

　　又有数人守在他身侧。一个正落泪的中年男人, 一个沉着脸的年轻男子。再有, 不远处的角落里还有一人仍在呼呼大睡。

　　旁边挂着一身湿淋淋的衣服, 整个下裳都是暗红色。

　　饶是在嗅到血腥味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看到这里, 大夫还是面色一变，隐晦地想：这是流了多少血？居然把人伤成这样！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唉……

　　“是大夫吗？”那个中年男人先开口，嗓子仿佛比寻常人要细一些，“快来快来！”

　　大夫不敢耽搁, 赶忙上前，要拉床上的帷幔。

　　动作到一半，被年轻男子拦住。

　　“搭脉即可，”他的嗓音也是沉的，言简意赅，“多余的事不要做。”

　　大夫当即去看那中年男人，说：“总要看看伤处！”虽然来的时间短，但他已经察觉了，这几人中，最挂心床上人的还是此人。

　　他没想到的是，中年男人皱了片刻眉头，也说：“搭脉吧。”

　　大夫一顿。他自然不知道，作为天子身侧日日伺候的人，李如意最清楚，天子虽然身下虽然总是有红，却并无外伤。真有伤口，也是在身体内里。太医都没法子的事，这大夫又能如何？

　　只能让对方粗略帮陛下瞧瞧，更多处理，还得等张院判来了再说。

　　眼看两个男人的态度都是这样，大夫叹口气，到底还是照办了。

　　他拿出脉诊，放在床上人的手腕下，将手指搭了上去。

　　片刻后，他面色微变，说：“是了，我早该想到的！”虽然花楼中的男女大多时候只能任人消遣，可既不管不顾、硬要人性命的客人还是少数。会出这么多血，最大的原因在另一处。

　　大夫话音刚落，李如意急急问：“到底是怎么了！”看这大夫的样子，难道整个太医院都说不出的问题，就这么被发现了？

　　他问完，旁边燕云戈嘴巴抿起一点，把自己方才要脱口的话咽下去。

　　他的怀中仍有一片湿迹。仿佛还能感受到天子在自己怀中，身体冰冷、僵硬，像是再也不会睁开眼睛。

　　大夫已经又开口了，斩钉截铁，说：“这是小产啊！”说着，去叫自己的学徒，吩咐对方快回医馆，去拿一株参来，“失了这样多血，唉！即便有参吊命，也不知往后会如何了。”

　　说完这句，身侧寂静无声。

　　大夫一愣，目光转去，心想：这两人衣着皆颇华贵，看起来不像付不起钱的人，所以我才说取参。可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其实不打算救人？

　　大约是他目光中的含义太明显，过了片刻，其中一人开口：“……你所说为实？”

　　是那个年轻男人。

　　他这问话里的五个字，像是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讲话的同时，目光死死盯着眼前大夫。大夫被他看得脊背发凉，身体下意识后顷，嘴巴上却说：“自然为实！我看这女郎的脉象，她过去数月是否时常腹痛？是否有点滴出血？是否……”一脸问了数句，越说，底气越足。

　　他可是能在长安城里开医馆的人，对自己的诊脉手艺十分自信。虽然比不上宫中御医，可平素里，也有些朝廷大员找他拿药。

　　随着他的话，那个中年男人的面色一点点变得恍惚。他接连说了几声“有”，最后却道：“可是……”

　　可是，陛下不是女郎啊！

　　李如意脑子发懵。他险些把正想着的话说出来时，旁侧燕云戈道：“大夫，这种时候，可否施灸止血？”

　　大夫说：“自然可以！”说着，要从药箱里取艾条。

　　燕云戈却又拦了他一下，说：“你且告诉我，要往哪一处穴位上艾。”

　　大夫皱眉，听出他话音里的意思是不让自己动手。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不满：“你们究竟还要不要救人！”

　　这句话说出来，没有人回答。

　　李如意反应过来了。倘若陛下真的以郎君之躯小产，这绝不是能让旁人知道的事情。最多、最多加一个全副身家都被天子捏在手里的张院判。而眼前人，不过一个民间大夫。他若知道，后患无穷。

　　至于燕云戈，他面颊微微抽动一下，重复：“哪一处穴位？”

　　被他看着，大夫又一次开始觉得脊背发凉。他咽了口唾沫，到底低声说了。

　　往后，他被请出门。

　　屋内逐渐飘起了艾草燃烧的味道。这样味道中，躺在墙角、被人遗忘的郭信咳嗽了两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床边，燕云戈的唇依然紧紧抿着。他按照方才大夫的话，举着点燃的艾条，凑近陆明煜的几个穴位。

　　李如意在旁边心惊胆战地看着，时不时又往窗外看一眼，见天色愈发明亮。

　　他在心中计算张院判家到平康的距离，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终于求来了张院判。

　　这时候，原先找来的那个大夫已经被侍卫们恭恭敬敬地“送”走了。临走前，尽了最后一份力，把参片切好，让李如意垫在天子舌下。

　　张院判来时，看着周遭景象，一个字儿都不敢多说。再一搭皇帝的脉，他脑子“嗡”的一下，几乎动弹不得。

　　“院判不必多想，”这时候，李如意开口了，“好生治好陛下就是。”

　　张院判头脑还是空白，但常年累月的经验，让他这会儿能机械地说出：“前面的处理很好。那大夫有开方子吗？让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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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卯时到巳时，天子身上的出血终于止住。

　　他的眼睛依然紧紧闭着，面色青白。仅有微弱呼吸，证明天子依然活着。

　　张院判擦了擦汗，正好听李如意问：“院判，陛下如今这样，能挪动否？”

　　冷汗又下来了。张院判不敢再擦，想来想去，到底知道把一朝天子放在花楼里太不成体统，于是勉强说：“把轿子里外都裹紧了，让人慢慢地、缓缓地走，应该可行。”

　　李如意忧心忡忡，让人去准备。

　　又一番折腾。到晌午，这番动乱终于结束。

　　也是这会儿，在张院判来时终于被人记起来、“请”出去的郭信终于等到出来的燕云戈。

　　郭信大致琢磨清楚了。皇帝昨夜发了病，看起来快死了。可惜大夫来得快，人还是被吊住。

　　如今见到燕云戈，他迎上前，问：“云戈，如何？”

　　燕云戈的脚步都是僵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郭信在和自己讲话。

　　他脑海里仍然充斥着方才所见、所闻。张院判低声和李如意说了几句，关于天子身体的特殊状况……这些暂且不论。最重要的是，如果陆明煜真的有过一个孩子，那这个孩子，一定是……

　　光是想到这点，燕云戈就浑身发冷。

　　他勉强回答：“约莫能好吧？”这话说得太不确定，完全是在自我安慰。

　　“能好？”郭信却失望，“我方才还想，那狗皇帝若真这么没了，岂不是正好？”

　　其他王子还没到长安，整个城中唯有宁王、安王。安王之子的年纪比宁王还小，到时候，只要……

　　郭信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他暗暗得意，自己这段时间听多了郑易等人的分析，竟然也有能这样洞悉局面的时候。

　　这么想着，也就没有察觉燕云戈望来的阴沉目光。

　　郭信又开口：“不说这些了。他这个样子，对你我来说毕竟是好事——云戈，你做什么？！”

　　他衣领被燕云戈扯住，后者嗓音冰冷，说：“你方才说什么？”

　　郭信懵了。他看出好友生气，却想不明白，燕云戈在为什么生气。

　　他下意识重复了自己刚刚才的话：“那狗皇帝若是没了，对你我是好——啊！”

　　郭信只觉得面颊一麻，最后才是疼痛。

　　燕云戈一拳砸在他面上，将郭信的头砸得往旁边一偏。牙齿刮破腮肉，口腔里迅速多了血腥味。

　　“燕云戈！”郭信大怒，“你做什么？！”

　　燕云戈说：“谁准你这么说他！”

　　郭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燕云戈说的“他”是皇帝。

　　他怒极反笑，问：“你到底是怎么了！我从前不也是这么说那狗皇帝的吗，从未见你多说什么！到了今日，怎么就不同了？！”

　　这话如同一击重锤，狠狠砸在燕云戈心口。

　　他骤然想到：对啊，郭信说得没错。在陆明煜登基之后，不，甚至是在他登基之前，提起陆明煜，郭信从来都是这样的态度。

　　自己从前，从未多说过什么。

　　燕云戈不知所措。趁这当口，郭信反客为主，从燕云戈手中抽身，同样一拳朝他面上砸去！

　　燕云戈“唔”了一声。论蛮力，他还真比不过郭信。此刻三下两下，就被郭信压在地上，面颊一连又挨了数拳。




39.  迷雾   他对陆明煜从未好过。

　　面上剧痛, 不过燕云戈未有动作。

　　他脑子乱哄哄的，到最后，汇成一句话。

　　——他恨陆明煜不信自己, 对他下毒，可陆明煜为什么要信他？

　　他从来都放任身侧人对陆明煜肆意辱骂，此前从未有所制止。是，在陆明煜下毒之前，郭信从未在他面前把“狗皇帝”三个字说出口。可那时候, 郭信待陆明煜就有过尊重吗？

　　没有。

　　不只是郭信，还有郑易……甚至他自己。

　　郭信的话，好像一个线头。轻轻抽一把, 就能看到之后更多。

　　燕云戈恢复记忆以后，一直将在永和殿里待的数月视为耻辱。偶尔想想陆明煜所说的、他与“云郎”的曾经，他的态度也是嘲讽居多。陆明煜何其痴心妄想，竟然编造那样多假话, 骗得他甘愿成为天子宫中的一个“侍君”。

　　可是、可是……

　　“好”的曾经都是假，岂不是正说明他对陆明煜从未好过？

　　郭信已经起身了，可燕云戈仍在地上。

　　郭信心中犹是怒意, 懒得与燕云戈多说, 转身便走。

　　他好心好意, 想带着云戈来放松、找寻乐处，就得了这么一个回报？

　　郭信气得要发疯。他直接冲进郑府, 抓住一个小厮，问对方：“郑易呢？”

　　小厮哆嗦一下，回答：“少将军与将军在谈事呢！”

　　郭信皱了皱眉，稍稍冷静。

　　他将人放下，说：“罢了, 我等他。”

　　话虽如此，可郭信在郑易院子里不过喝了两杯茶，就开始琢磨要不要干脆出城跑马。

　　就在他起身欲走时，郑易推门进来了。

　　他和父亲没说什么要事，只是针对皇帝今日没有上朝的状况聊了几句，猜猜皇帝身体是如何状况。说到一半儿，小厮来了，告诉郑易郭信来到府上，显得怒气冲冲。

　　郑易听着，第一时间想到自己和郭信此前的商议。

　　他此刻赶来，先道：“莫非是云戈……”

　　同时，郭信道：“燕云戈太不识好歹！”

　　两人对视，郑易说：“你先说。”

　　郭信便三言两语，说了燕云戈打自己的事。

　　郑易听得头晕，皇帝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道：“等等，你从头说。”

　　郭信有些不耐，但也的确有一肚子怨言想要吐露，于是勉强从昨晚燕云戈去而复返说起。

　　郑易一边听他讲述，一边思索。

　　这么看来，云戈出去之后，就遇到了皇帝？可皇帝如何知道他们在那里？

　　和燕云戈昨日的第一直觉一样，郑易本能察觉到危险。但如此一来，云戈后面打郭信的事，又有点说不通。

　　郑易想了想，问：“你说皇帝病了？到底是什么病，有多严重？”

　　原本觉得皇帝也许不是生病，只是因为出了宫，所以未来得及回宣政殿。可现在看来，似乎又不止于此？

　　眼前谜团无数，郑易努力将其一一理清。

　　郭信先回答：“什么病我倒是不知道。但是，的确严重——我仿佛看到一件血衣，就挂在房中。”

　　“血衣？”郑易彻底摸不着头脑，喃喃说，“难道昨日有人刺杀皇帝？”

　　郭信说：“总之，云戈实在太过分！”

　　郑易把跑远的心思拉回来，说：“你莫急。这样，我去找云戈探探口风。”

　　郭信恨恨道：“口风？依我看，他怕不是正悔着呢！”

　　郑易听着，面色一点点凝重。

　　“倘若真是这样。”他缓缓开口。

　　郭信看他，眼里带着催促的意思，要郑易快些说出下一句话。

　　郑易道：“你可听过一句话？”

　　郭信茫然：“什么？”

　　郑易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说罢，他抿一抿唇，露出从容神色。

　　看着好友这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样子，郭信挠挠头，说：“不明白。不过既然无事，我便安心了。”

　　郑易却说：“也并非全然无事。这样，等我见完云戈之后，再做打算。”

　　郭信吐出一口气，说：“也只能这样了。”

　　郑易说得坚决，但事实上，他第一步就折戟。

　　跑去燕府一问，才知道，燕云戈压根没回去。

　　郑易想了想，道：“燕叔总是在的，我既然来了，总要拜会一下。”

　　小厮知道郑家少将军与自家郎君关系一直很好，对老将军而言，也是相当于半个儿子的亲厚小辈。听到他的话，当即笑呵呵地答应下来，引郑易进入屋中。

　　昨夜下了一夜雨，到这会儿，天色已经放晴。

　　郑易见到燕正源时，后者正在书房写信。

　　见了郑易，燕正源也未避讳什么。郑易看他把信塞入一个竹筒中，交给旁人，才来招呼自己。

　　接待客人，最初几句话自然是寒暄。不过紧接着，郑易往前一步，对他说了些什么。燕正源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眉尖拢起。

　　于长安的百姓而言，这年的五月谈不上好坏。

　　下过一场雨，往后就是晴天居多。平日行走在城中，还是像往日一样做做买卖，其他就是柴米油盐的琐碎生活。

　　但对朝中诸臣来说，五月，尤其是五月下旬，整个朝堂都蒙在一片凄风苦雨之中。人人见了面，都是一副忧愁神色。

　　这是必然。皇帝病得起不来身，接连半个月都再未出现。宫中始终没传出什么消息，而现在看，这已经是最好的状况，至少说明皇帝的情况未再恶化。

　　这种时候，除了礼部专门负责官员以外，明面上，甚至没人再讨论几位王子怎么还没进长安的事。

　　谁都知道皇帝召这些王子来长安，就是带着要从他们之中挑选太子的意思。说得直白点，依皇帝身体状况，他要是在近几日里崩了，第一个进城的王子，就会成为下一任皇帝。

　　这会儿说起此事，岂不是咒皇帝早死吗？被言官参上一本，谁都受不了。哪怕真有什么念头，也该咽到肚子里。

　　至于燕家少将军忽而病了的话，更是只被零星说起，没有更多人留意。

　　一直到了六月，皇帝的状况终于有所好转。几个先帝留下的辅政阁臣被召进宫一次，证明皇帝已经有了初步与人议事的能力。

　　也就是这会儿，张院判被同僚换下来，可以回家歇上两天。

　　他挂念着儿子读书的情况，一边担心皇帝的状况，一边归心似箭。

　　张院判自己当了太医，却决心让儿子换条路走。在儿子不到五岁的时候，就给他找了远近闻名的先生开蒙。

　　如今张大郎十六岁，再过不到两个月就要参加院试。

　　回家以后，张院判径自去了儿子院中，看他读书如何。

　　在宫中待久了，他走起路来轻声轻脚。到了地方，先止住小厮行礼地的动静，再悄悄探头，往儿子书房的窗口看去。

　　第一眼，张大郎捧着一卷书在读。

　　张院判露出欣慰神色。可下一刻，张大郎“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自言自语，说：“我可一定要把这记下来，明日……哎，爹？！”

　　张大郎一抬头，就和张院判的目光对上。

　　张院判面色沉沉，大步踏进书房，说：“你在做什么！”

　　张大郎小幅度地哆嗦一下，没说话。

　　张院判问：“马上就要院试了，你不读书，却在看些什么——”说到一半，定睛往儿子手上望去，见着封面上“异人录”三个大字，更是恨铁不成钢，“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张大郎小声解释：“阿父，这里面说，像是宁王那种状况，从前也有。”

　　张院判：“……”

　　他鼓足了的气势被儿子一句话打断。而张大郎说到兴处，又道：“自古以来，都有捉白兽、献祥瑞的说法。照这本书里讲的，无论白虎白鹿，还是像你说的，宁王那样白发白肤的人，其实都是得了同一种病症。”

　　宁王的情况注定不好公开，如今算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一个都不知道”。张院判也不是亲眼所见，而是仅仅听天子说起。

　　张大郎说完，张院判还在恨铁不成钢，没接儿子的话。

　　张大郎却越说越兴奋，问：“写这书的，也是一个大夫。我看序言，说他行遍名山大川，见过不少怪人怪事，再在老年时将他遇到的怪人们写成一册。照这书上写的，宁王的眼睛会是淡红色。阿父，可是真的？”

　　张院判眼角抽了抽，说：“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一顿，“陛下和我提过，宁王的眼睛是黑色。”话中的重点还是问他，有无办法对宁王的情况遮掩一二。

　　张大郎听到这里，顿时失望，说：“看来这书也不过是有人胡乱写来。唉！他前面一页还写过，行至西南时，曾见到一个郎君亦可怀孕的村落。我就说，世上哪有这等事。”

　　张院判听到这里，先是微微一愣，随后往前一步，从儿子手中一把抄过那本古书，“哗啦啦”翻了数下，偏偏因太心急，未找到儿子所说的页数。

　　他又把古书塞进儿子手里，急声道：“你说的那些东西在哪一页？快指给我看！”




40.  书中记载   如果父皇知道，约莫会很高兴……

　　张大郎被父亲的急切吓了一跳, 赶忙低头翻书。

　　张院判紧紧盯着儿子的动作。待张大郎手上动作停下，抬头看父亲，说：“喏, 就是……”

　　来不及等他话音落下，张院判又将古书夺去。

　　他快速扫过上面内容。某年某月，著书人行至蜀地。他在山林中迷路，走了十日，身上的干粮耗尽, 终于找到一个小山村。

　　著书人前去问路，却看到一个扶着怀胎八月的肚子、在家门口喂鸡的郎君。

　　没错，郎君。

　　著书人惊诧不已, 看来看去，最后安慰自己，兴许此人是得了什么怪病。

　　他忍耐着自己的惊讶，前去询问该如何走才能出山。郎君仔细答了, 还说天色已晚，不如今晚就住在他家。

　　著书人犹疑着点头，还是会忍不住去看郎君腰腹。到后面, 反倒是那郎君看出什么, 坦坦荡荡告诉他, 自己是怀孕了。

　　著书人被骇了一跳。大约是他的神色太明显，那郎君被逗笑, 又挺了挺肚子，问著书人，到底要不要留宿。

　　著书人此前走了太久，这会儿着实又累又饿。他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下来。而在晚饭过程中, 他从怀孕郎君、郎君的丈夫口中听说了更多关于他们这族人的详细情况。

　　原来这族人早在炎黄之战时便搬进山里，往后只偶尔时候与外界沟通。一年年下来，习惯了山村安然宁静的生活，也不打算出去。

　　在听说外界只有女郎能怀孕时，其间人还要惊讶。到后面，那个怀孕郎君摸着肚子叹口气，说：“我们这儿的人丁也是愈来愈少啦。再过百年，这个村子也许就没了。”

　　在山村住了一夜之后，著书人记好了其间人指给自己的路，顺利走出山林。

　　往后，他再想回那个村子，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路了。

　　在张院判看这则小故事的时候，张大郎也凑来，问：“阿父，难道世上真的有能怀孕的男人？”

　　张院判正在冥思苦想，不知陛下是否与这村中人有什么关系。听了儿子的话，他一噎，瞪他：“读你的书去！”

　　张大郎嘀咕：“我也就看了这么一小会儿，就被你撞上。”

　　张院判不说话，摆出一张威严面孔。张大郎悻悻地坐回位置上，取了院试时要考的科目书，摇头晃脑地看了起来。

　　没看一会儿，张院判问他：“你这书，是从哪里来的？”

　　张大郎一愣，回答：“在旧书摊子上淘的。”

　　张院判细细问了儿子那书摊的地址，随后便离去了。

　　张大郎一头雾水，可想想马上到来的院试，他心神一凝，到底开始老老实实读书。

　　至于张院判。他拿了书，第一反应就是去找皇帝说起此事。可转念想想，自己刚刚出宫，要是直接回去，少不得被问起缘由。再说了，自己对这书的状况知之甚少，不如先去儿子说的旧书摊转上一圈，多了解些情况，再做打算。

　　计划妥当，张院判心神一定。

　　可惜的是，旧书摊上未有什么线索。那老板早忘记自己什么时候卖了本书给就张大郎，再在摊子上找找，也未有第二本《异人录》。

　　反倒是张院判本人，他满心失望地回家之后，盯着书看啊看，忽然记起什么，跑去翻自己书房里的医书。不多时，找到一则前朝流传下来的方子。看署名，正是此前那位著书人。

　　张院判暗想：这么说来，此人倒的确是个大夫。至于《异人录》，如果不是陛下身上真出了怪事，我怕也要当这是本佯装成游记的志怪故事。可有了陛下的状况，一切就有不同。

　　接下来一整晚，加上第二天白天，张院判仔仔细细地把著书人流传下的药方整理成册。等到休沐结束，他再进宫，就拿上这两样东西。

　　等到见了皇帝，张院判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被天子看在眼中。

　　小产过去半个月了，陆明煜依然难以下地。但国事繁多，之前昏迷的时候，已经耽搁不少，如今醒来，哪怕太医都说他仍需静养，陆明煜还是让人在自己床上摆了一张小桌。

　　他面色原先就苍白，如今头发披散着，乌色长发更衬出病容。陆明煜本人倒是不太在意，一边看折子，一边淡淡道：“院判还有什么要说的？”

　　张院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自己整理好的药方，以及那本《异人录》。

　　李如意将两样东西接过去，摆在陆明煜面前。

　　陆明煜先看药方。起先以为是给自己治病的东西，可看过了，才发现里面的内容又多又杂，大小病症皆有。再看旁边的书，里面……

　　陆明煜垂眼片刻，说：“朕可是糊涂了，院判这是要做什么？”

　　张院判一愣，反应过来，上前给陆明煜翻页。

　　他动作期间，陆明煜眉尖微微拢起——并非因为张院判如何，而是他下身又有隐痛。

　　不过，陆明煜已经习惯了。

　　一阵疼痛之后，他顺着张院判指出的内容往下读去。

　　一个男人也会怀孕的地方，位于蜀地，很难找到。

　　记录很短，陆明煜很快读完。他静默片刻，侧头问张院判：“这是什么？”

　　张院判开口解释：“微臣昨日回家，见犬子在读此书。原先还当是寻常杂书，可听他说起，才知道里面有这样的内容。微臣又对照家中医书，找到数张著书人留下的方子。此人的确是前朝的一名大夫，喜好游历五湖四海。”

　　陆明煜问他：“在你看，这书上记载的内容是真？”

　　张院判心中忐忑，回答：“微臣不敢妄加断言。只是既然见到了，便给陛下送来。”

　　陆明煜淡淡“唔”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这样态度，张院判心中更是没底。他不知道自己是多事了，还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又引起了天子的怒意。时间愈推移，他就愈不安。到后面，额头又出了一层冷汗。

　　正在张院判考虑是否要跪下来谢罪的时候，天子终于开口了。

　　他说：“蜀地……”

　　张院判面颊抽动一下。

　　天子却没有其他话音了。又过半晌，他说：“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张院判松一口气，应下。这时候，天子又说：“你家大郎要参加院试了？”

　　张院判一愣，但还是立刻回答：“是。”

　　天子仿佛微微笑了一下，说：“院判医术高超，家中的孩子一定也聪颖过人。让他好好读书，去吧。”

　　张院判听着这话，只觉得一股喜意从心中迸发。

　　他家大郎，是皇帝金口玉言的“聪颖”！这么说来，往后院试——不，甚至是乡试……

　　在福宁殿里，张院判堪堪忍住。等到出去以后，走在光下，他才露出一个短暂笑脸。

　　而在他身后，福宁殿中。

　　疼痛又来了。一直到现在，陆明煜都很难接受自己竟然是“小产”。他一个男人，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抱着这样的念头，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忽略掉身上的不适，又读了一遍书里的章节。

　　他的手指在书页边缘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

　　陆家先祖的过往早早被黑纸白字地记录下来，与蜀地毫无干系。祖父同样是地道的关中人，但是，阿娘仿佛提过，她年幼的时候，曾听她的阿娘提过一种蜀地特色的糕点。

　　会是因为这个吗？不，说到底，张院判也不能肯定，这书上的内容的确为真。哪怕真的有写书的那个人存在，也保不准对方闲来无事，编些故事，打发时间。

　　抱着这样的念头，陆明煜随意地将书页往后翻动。

　　一体双魂之人、男身女心之人……陆明煜愈看，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根本没必要把舅舅叫到宫里，仔细问问对方外祖母的家乡在何处。

　　大约是因为脑子转得太多，他轻轻打了个呵欠，将书阖上，恰好压住了新一页上“白子”的字样。

　　李如意送完张院判，再回屋里，刚好遇到这么一幕。

　　不用陆明煜吩咐什么，他熟练地上前，从天子床上抬下小桌子，给皇帝宽衣，再放下床帏。做完这些，李如意带着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因身体太虚，倦意来的很快。不多时，陆明煜就睡着了。

　　而在入睡之前，天子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不过，如果父皇知道我是这样的身子，他约莫会很高兴吧？

　　不用殚精竭虑地思索如何废掉嫡长子。和因腿伤而退出角逐的老四一样，一个不男不女的嫡长子原本就没资格成为继承人。

　　甚至母后也可能还活着。虽然依然会有许多难过、痛苦，可至少好过现在，早早便天人永隔。




41.  幻梦   “我们的孩儿，是什么样？”……

　　体弱与思虑过重相加, 陆明煜精力不济，一觉睡到晚间。

　　李如意来看了数次，见皇帝始终未醒, 叹口气，到底让宫人撤去晚膳。

　　随着时间流逝，黄昏的最后一丝光晕也消失了，月亮缓缓升起。

　　黑暗中，陆明煜倏忽睁开眼睛。

　　他的意识尚未完全苏醒, 现实与梦境之间的界限依然模糊。此刻隐约看到身前坐着一个影子，第一反应也不是惊乱，而是用含混的嗓音问：“……是谁？”

　　无人应声。

　　床边的影子被天子突如其来的声音骇到, 身体紧绷，往后退去。

　　这一退，恰好让从窗外透进的月光照在他身上，也让天子分辨出他的面容。

　　陆明煜瞳仁骤然缩小, 连原先还纠缠不休的倦意也散去大半。

　　他撑着身体坐起，难以置信：“云郎？”

　　原本已经要退到窗口的人听着这话，脚步一顿。

　　他重新去看天子, 从陆明煜面上分辨出诸多情绪。

　　惊讶、欢喜……转瞬, 像是意识到对方要离去了, 这些欢喜瞬时消散，全部成了依依不舍。

　　所有感情中, 唯独没有怨恨。

　　燕云戈意识到这点之后，心乱如麻。

　　他站着不动，床上，陆明煜依然看他。

　　过了半晌，天子面上神色变换。他眉尖轻轻拢起, 咬着下唇，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嗯”声，一手捂住小腹。

　　明晃晃的痛苦，让燕云戈无法忽视。他三步并作两步，快速重新回到床边，手指直接往天子腕部搭去。可皇帝比他当做更快，竟然直接反手将他手臂扣住，再抬头，朝他一笑。

　　燕云戈愣住，听陆明煜用轻快嗓音说：“抓住你了。”

　　——抓住……什么？

　　燕云戈一头雾水，而陆明煜仿佛已经可以很熟练地应对眼前一幕。

　　他拉着燕云戈，让他在床边坐下，再靠在他身上。

　　怀中身体是温热的，毕竟是刚刚从睡梦中醒来。

　　发间、脖颈间的淡淡香气仿佛还在，可被更浓郁的药苦味遮掩。只有离得很近时，才会有偶尔嗅到的瞬间。

　　当下一幕太过离奇，以至于燕云戈半晌不曾反应过来。还是听到陆明煜讲话，他才猛地拉回意识，记起自己早就不是永和殿里的“云郎”了，皇帝与他之间隔着诸多仇怨。他此番出现在福宁殿中，是在那日浑浑噩噩从醉花阴回到家中，与父亲发生争执、被囚了十数日后，好不容易从家里逃出来。

　　他要出长安，又实在放心不下皇帝，于是想来看他一眼。

　　过去郑易都能在皇宫来回，遑论武艺更加高强的燕云戈。

　　他悄无声息地绕开所有守卫的侍卫，在无人瞩目时潜入福宁殿。

　　再度见到陆明煜，燕云戈心情极为复杂。过去一段时间，他独自一人，想了很多。这些暂且不表，没想到，在他要走的时候，皇帝忽然睁眼。

　　更让人无从可想的是，皇帝竟然是这样态度。

　　燕云戈未来得及考虑更多。天子已经在和他抱怨，说：“我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

　　燕云戈不言不动。

　　他身体僵硬，听天子说：“你身上好暖……嗯？”

　　一边讲话，还一边抬头。

　　语气亲昵又信任，对待“云郎”时也不过如此。这会儿甚至有些夸耀自己聪颖的意思，对燕云戈说：“莫要担心，我如今不痛。方才不过是看你要走，又知道你一定放心不下我，所以假装那样。”

　　燕云戈心情复杂，意识到：陆明煜不知道他已经醒了，而是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照这么说来，过去十数日，陆明煜恐怕时常要梦到他。

　　想到此处，燕云戈心脏狂跳。可他来不及欢喜，紧接着又想到第二件事。

　　会这样，恐怕因为皇帝到现在依然觉得燕家是忠臣，他给燕云戈下毒是疑心过重，残害忠良。

　　这个念头像是一盆冷水，将燕云戈浑身上下都泼透。

　　他无法言语，但陆明煜好像也不指望他说什么。他把自己往燕云戈怀中塞得更紧密一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说：“我方才又见到母后、嫣儿，还有我们的孩儿了。

　　“她们前面明明告诉过我孩儿的事，可我总是不懂。”说到这里，陆明煜的语气终于夹杂上几分苦涩，“不过，嫣儿说了，我们的孩儿十分乖巧，不哭不闹。母后也说，他比嫣儿小时候好哄。嫣儿还与母后生气，哈，她那模样，我许多年都没见过。”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快，可到后面，眼眶还是一点点湿润。

　　这个时候，他察觉到眼梢的温度。

　　是燕云戈。他听着天子的话，终于忍不住抬手，为怀中青年擦去眼角的一丝水色。

　　陆明煜惊讶。

　　过去几日的梦里，云郎至多只是在他身侧，静静听他说话，今天却有了动作。

　　不只是动作，燕云戈还问：“我们的孩儿，是什么样？”

　　陆明煜嘴唇颤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和燕云戈描绘：“模样很像你。眉毛眼睛，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在想，那是不是小时候的你。”一顿，语气消沉不少，“那会儿还我在上林苑的行宫里。我原先以为，会梦到他，梦到母后、嫣儿，是因为你走了，只留我一个，她们便要来看看我。没想到，她们看我是不假，但也是要提醒我。”

　　燕云戈说不出话，只能再抱抱他。

　　他心头无数情绪涌动。有茫然，想，陆明煜真的是郎君啊，可他真的有过一个孩子。是他们两人的血脉，却在两个父亲都不知道的时候死去了。

　　有苦闷，想到父亲震怒的面容、郭信愤愤不平的神色。

　　再有，燕云戈想到当初。

　　在他是“云郎”时，很多事都不记得，只能凭借本能去说。他听了陆明煜的话，便笃定地告诉对方，自己对天子一定是一见钟情。

　　这是真的。

　　在边关时，燕云戈是个异类。郭信无法理解他为何不爱女郎，更加无法理解的是他身侧连个郎君都没有。燕云戈也觉得郭信莫名其妙，那些男男女女究竟有什么好？

　　直到随父亲回长安述职，在宫中迷路，见到一个站在牡丹丛中的青年。

　　那青年风姿如玉，朝他看来。燕云戈恍惚了一瞬，第一次心动。

　　但这点心动来得快，去得更快。他不知道青年是谁，回到宴上也无从打听。就这样抱憾离开，直到两年以后再度回到长安。又一次宴后，他再度见到了让自己心动的青年。

　　是神仙郎君，还是世家子弟，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待他热情又大胆。燕云戈原先就有些醉了，面对本就有好感的人，如何把持得住？他与那青年度过了美好的、漫长的一夜，他满心欢喜，想好两人醒来以后要互通名姓。他甚至想过，如果长安中的人难以接受两个男子的事，他可以想办法与对方一同离开。

　　可这些心思很快就散了。他得知，青年姓陆。

　　甚至不是宗室子，而是皇帝的亲儿子。

　　一场阴谋。这就是燕云戈对那一晚的定义。长安城中谁不知道燕家军刚刚击溃了突厥人，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陆明煜一个皇子，出现在他床上，若说其中没什么问题，燕云戈不可能信。

　　再说了，他姓燕。

　　燕贵妃是他的亲姑姑，他从出生的那天起就天然站在三皇子身后，不会有意外。

　　直到三皇子被洪水卷走，燕党士气大伤。

　　燕贵妃要为儿子复仇，燕家则要在新朝找寻支柱。可三皇子与燕家有贵妃这一重情分，朝堂上另外两位皇子却不会有。相反，燕家之功，已经到了让所有君主忌惮的地步。而无论二皇子还是四皇子，看上去都不像是“好拿捏”的人选。

　　为此，燕家的目光落在陆明煜身上。

　　燕贵妃在皇帝面前说了一句话，让被忽略已久的皇长子有了第一个差事。

　　郭信始终觉得，陆明煜能有今天，全靠燕家。但燕云戈在更早之前就知道，陆明煜清楚燕家选择自己的缘由，并且不愿意合作。

　　他抓住办差的机会，独自去面对来自整个朝堂的为难。文官各为其主，武官同样得了燕家的暗示。如果陆明煜想要轻松，他就要向燕家低头。可他不愿意，所以原本要用三分力办的差，他生生用了百分力才办完。

　　燕云戈看在眼中。

　　他想，陆明煜登基的话，一定是一个好皇帝。

　　又想，他登基的话，一定不是燕家希望的那种皇帝。

　　最初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一定是站在家族那边。可不知从何时起，天秤有了隐隐倾斜。

　　知道宁王的存在时，面对父亲的喜悦，燕云戈沉默不语。

　　他想说，皇帝并未有什么不妥。一意让那个孩子登位，才是让天下再起干戈。

　　但父亲不愿听，许多人不愿听。

　　他想，自己可以多花些时间，好好去说服父亲。可在这个时候，陆明煜告诉他，他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了。

　　面对天子的句句质问，燕云戈无法开口。

　　他无法在家族与皇帝之间抉择，只想要那一晚快些过去。好不容易等到天亮，他怀揣着侥幸心理去找天子，而陆明煜给了他那杯酒。

　　恢复记忆时，燕云戈“醒悟”。皇帝要杀自己，说明他根本容不下燕家，这原本就是一个你死我活的局面。他有了充足的理由，让自己不用再在燕家与陆明煜之间左右为难。

　　可从过去数月的情况来看，陆明煜哪里“容不下燕家”？他以为自己病得要死时，做的一切事，都是在给燕家铺路。

　　小人之心的是燕家，狼子野心的是燕家。

　　陆明煜才是从未有错的那个。

　　想着这些，燕云戈喉中发苦。他知道，陆明煜一旦知晓这些，事情便无法善终。

　　可是、可是……

　　陆明煜不知燕云戈所想。

　　被对方抱住，他微微怔忡，随后惊喜，也回抱住对方。

　　这个梦实在太好了。他由衷地觉得。

　　他用了很大力气，手压在燕云戈背上，听到一声低低的闷哼。

　　陆明煜疑惑，问：“云郎？”

　　“没事，”背上的疼痛拉回了燕云戈的思绪，“清光，你还累否？要再歇息会儿吗？”

　　在陆明煜看不到的地方，燕云戈背上的衣裳染上一重暗色。




42.  伤   陆明煜说：“我怕我醒了。”……

　　燕云戈被关在家里, 自然不可能好吃好喝。

　　半个月前，他从醉花阴回到家时，已经抱着“燕家不能一错再错”的心思。又恰好迎面碰上父亲, 两人相对，燕云戈主动说，自己有话要讲。

　　话音落下，他察觉到父亲神色不对。

　　燕正源面色不动，问他：“有什么话, 你直说就好。”

　　燕云戈心头升起不妙预感。他隐隐觉得，父亲仿佛已经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但自己改变想法也不过是几个时辰内的事，父亲怎会得知？

　　想到这里, 他心神微定。

　　最重要的是，燕家军的“燕”字，很大程度上是燕正源的“燕”字。

　　边城的士卒往往是听着燕正源、燕大将军的名字长大，他燕云戈虽然也有赫赫名声, 可旁人说起他时，依然要加一句“虎父无犬子”。他首先是抚远大将军的儿子，随后才是他自己。某种程度上, 燕正源的意志, 就是燕党的意志。

　　只要说服父亲, 其他叔伯哪怕仍有不愿，事情也无法再推进。相反, 如果无法说服父亲，情况无疑会往燕云戈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转去。

　　抱着这样的想法，燕云戈斟酌言辞，与父亲说了自己的考量。

　　天子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燕家之前带宁王进长安的计策奏效。如今皇帝眼里, 燕家是再忠义不过的臣子，他绝不可能再对燕家下手。

　　既然不用担忧自身安危，是不是也没有必要进行下一步？……此前在边城时，燕家军的存在是为了守卫国土、防备外族。这自然没什么好说，可到如今，突厥之患以除。燕家军再有动作，刀剑所指的，就是汉家子民了。

　　那是他们曾经保护的同胞，是由衷地感念着燕家军的人。

　　燕云戈过去被一腔激愤冲昏头脑，如今逐渐冷静，意识到此事的不可行之处。

　　他说着说着，同样也留意着父亲的神色。

　　燕正源眼神一点点沉下，语气淡淡，问燕云戈：“你既明白这些道理，便也应该知道，什么叫‘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燕云戈深吸一口气。他对此早有准备，还算从容，回答：“话虽如此，可取下弦上之箭，总比取下离弦之箭要容易。如今已经是最后的机会，阿父——”

　　燕正源暴喝一声：“跪下！”

　　燕云戈一怔。

　　燕正源面上的沉静神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鲜明怒意。

　　他说：“当初你与陆明煜搅在一处，三妹便提醒我，要我劝你，我当时未听。如今来看，却是我的失策！”

　　他说：“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你郑叔、郭叔又是为了什么，你难道还不清楚？皇帝倘若真信燕家军，便不会将士卒打散，编入其他军中！倘若真信你我，便不会让你我长居长安，不得离开！我从前看你好不容易清醒，还有欣慰。如今来看，你竟是从未醒过！”

　　他说：“来人，上家法！”

　　所谓“家法”，是一条藤编。有家丁将其拿上来，上面已经浸了盐水。

　　一鞭子抽在身上，被抽到的地方立刻就要红肿发胀。多挨几下，便要到皮开肉绽的地步。

　　事实上，被关在家里的这十几天里，前面八天燕云戈都只能躺着，完全无法起身。如今也不过是刚刚能够下地，又知道时间不等人，如果再耽搁下去，一切真的要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这才勉强从家中逃离。

　　背上的伤原先就未好。被陆明煜一抱，伤口又一次崩裂开，流血不止。

　　不过除了最初那声闷哼之外，燕云戈一律克制，不让疼痛泄出一丝一毫。

　　听着他的话音，陆明煜想了想，说：“不累。”

　　“……”燕云戈失笑，又庆幸，天子竟然还没有反应过来。

　　这恐怕是他能拥有的最后一点好光景。想到这里，燕云戈万分珍惜。

　　他轻轻吻了吻陆明煜的发丝，叹道：“清光，我从前太不好。”

　　陆明煜说：“是我对你不好。”

　　燕云戈听到这话，心痛如绞，几乎维持不住神色。

　　他说：“你哪里对我不好？你分明对我千般、万般好，是我不知感念。”

　　陆明煜静了片刻，低声说：“我给你下毒。”

　　燕云戈说：“非你之过。”

　　陆明煜笑笑，说：“自然是我之过。”一顿，又伤感，“你恨我、怨我，都是应该的。只是假若早知道咱们有了孩儿，我……”

　　他不会那样不顾惜身体，抱着折磨自己的心态追到平康去。

　　燕云戈更是痛苦。他不敢说实话，生怕打破了眼前美梦。又无法听陆明煜悔恨反思，只能说：“我那日未与花娘有什么。”

　　陆明煜一怔，抬头看他。

　　光线太暗了。一点月光，无法照亮燕云戈的面孔，更无从让天子看到情郎如今的神色。

　　但他能听到燕云戈的声音。他很认真，在与自己说：“我不过是想要气一气你。清光，我实在太混账。”

　　说到一半，一只手覆在他唇上。

　　陆明煜说：“你哪里混账了？”停下来，“我……不知道。真的没有什么？”

　　燕云戈未曾想到，陆明煜竟然这样在意此事，甚至还要再和自己确认。

　　他果断坚定，回答：“自然没有！我在屋中喝了一夜酒，那楼里最好的酒还是杏子酒。我听花娘说了，就想到你之前和我说的，元宵的时候，和我一同去街上关扑。”

　　陆明煜笑笑。他显然放松许多，趴在燕云戈怀中，说：“是，可那是骗你的。”

　　燕云戈只觉得心情都温柔下来，说：“怎么算是骗？我给我们赢了两碗汤面，这就忘了？”

　　陆明煜再笑，说：“呀，这分明是两件事，你怎么混在一起说？”

　　“是一样的，”燕云戈叹道，“你想要与我好，我也想要和你好。”

　　陆明煜听到这里，再未说话。

　　燕云戈最先还不觉得。到后面，他略有迟疑，问：“清光？”

　　怎么没动静了？

　　“你别说话，”陆明煜低声说，“你现在太好了，我怕——”

　　燕云戈：“怕什么？”

　　陆明煜轻声说：“我怕我醒了。”

　　燕云戈哑然。

　　陆明煜说：“之前总是这样。你好不容易近了，就与我翻脸，怨我对你下毒。一转眼，你又与那女郎在一处。哪怕不是女郎，也会有其他人。”

　　燕云戈听着这话，心乱如麻，说：“怎么会？我怎么会怨你，也不会有其他人。”

　　陆明煜没说话。

　　燕云戈说：“真的！清光，我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话音落下，他又听到陆明煜一声笑。

　　“真不想醒。”天子小声咕哝，“唉，他怎么这么好？”

　　燕云戈无言相对。他在矛盾之中，难以取舍。思来想去，还是说：“你不信我？”

　　陆明煜不答。

　　燕云戈明白了，是真的不信。

　　他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才问：“为什么？”

　　陆明煜说：“你那么熟练。再有，边城风气开放。”

　　“不是，”燕云戈说，“从前在边城，我对男女都无兴趣。直到永耀十二年，回长安时见了你。我总要记挂，慢慢地，有了自己喜爱郎君的念头。我去问人，被塞了一本书来看。看过之后，却也索然无味。我当时还不懂，直到又见了你，我才知道，原来不是索然无味，而是那会儿你不在身边。”

　　陆明煜总结：“原来是见色起意？”

　　这话是玩笑意味更多一点。可燕云戈听着，嗓音却有了苦涩。对，他对陆明煜是“见色起意”，是在燕家与天子之间摇摆不定。能有这一刻幻梦，都是偷来的，要无比珍惜。

　　他说：“是……也不是。我那会儿的确心思浅，是在日后，我见你日复一日案牍劳形，知你心头百姓之重。清光，我如何能不心动？”

　　他这么说的时候，陆明煜的眼皮再度开始沉重。

　　燕云戈垂眼，手指温柔地捋过天子的发丝。他继续和陆明煜说着自己过往所想，到最后，听到天子的呼吸声一点点绵长，他依依不舍地将人再抱了抱，才把天子放回床上。

　　往后，燕云戈连夜出城。

　　马蹄声声踏过官道，月色照亮了燕云戈背上渗透衣裳的血色。

　　来得及。

　　他想。

　　一定要来得及。

　　第二日，福宁殿。

　　李如意原先觉得皇帝睡得太早，恐怕夜半就要醒来。可出乎他的意料，皇帝竟然一觉睡到天亮。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李如意不知道。他怀揣忧心，伺候天子穿衣、洗漱。

　　屋内还是暖暖和和的。六月了，是入夏的时候。有小宫人推开窗子，也不再会有冷风吹入。

　　陆明煜的神色中带着慵懒。他昨夜做了一个很好的梦，让他不太想从中醒来。现实里的云郎只会对他冷脸相待，当着他的面就与他人搂抱。梦里的云郎却很好，管他叫“清光”，待他温柔耐心，甚至和他道歉，告诉他，他待陆明煜有几多思慕。

　　就像回到了永和殿中，只是没有欺骗，只有一对爱侣。

　　天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这时候，旁边的李总管“啊”了一声。

　　陆明煜一眼瞥去，见李如意神色中带着慌乱。他不明所以，紧接着手被李如意抬了起来。陆明煜一怔，垂眼去看，见到了虎口干涸的血迹。

　　他愣住，李如意则焦急地问：“陛下！可是又有什么不妥！”

　　说着，就要让人去传太医。

　　陆明煜没有制止他的行为。但他看着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出去，却也不觉得紧张。

　　天子重新低头，用另一只手摩挲一下虎口上的血迹。眼看血粉散落，灰尘似的飘散在空中。李如意的神色更不安了，陆明煜却说：“朕不觉得不妥。”

　　李如意疑惑地看他。

　　陆明煜安静片刻。他能感觉到，晨光温柔地照拂着自己，窗外传来了久违的花香。

　　陆明煜心头有种奇异的直觉：自己要好起来了。




43.  出长安   要的可是燕家的命啊。……

　　燕云戈一夜未睡, 又纵马骑行了大半个白天，终于在一座城前停下。

　　这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血浸透, 一路都有人投来惊诧、畏惧的目光。

　　燕云戈原先是带着一些“自我惩罚”的念头。与陆明煜过去十数日里受到的苦楚相比，他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便是再痛一些，才好让他安心。

　　可在被看了一路后，他意识到，这样下去迟早要出问题。

　　想到这里, 燕云戈心中有了决断。

　　他在原本的衣裳上又披了一件外衫，牵马入城。

　　在城中买了些干粮，又找了家客栈喂马。做完这些, 燕云戈来到一家医馆前。

　　医馆的伙计原先正在算账。见有人前来，也是懒散态度，眼皮都没有抬起，问：“是哪里不舒服？”

　　燕云戈淡淡道：“劳烦郎君为我换一下伤药。”

　　伙计“唔”一声, 终于朝燕云戈面上看了一眼。这一眼，就看得他愣住。

　　倒不是燕云戈的模样已经传得多广。而是这一路走来，又有血从他肩、背上渗出。伙计看到他肩头一片暗红色, 当即惊道：“你受了什么伤？莫不是遇到山匪了？可要去报官？”

　　他当燕云戈是手臂被人砍伤。一边说话, 一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嘴巴里喊着“师父”，把燕云戈往屋内带。

　　燕云戈简短地回答：“没有遇到, 不必。”

　　伙计的眉头还是皱着。等到燕云戈在榻上趴下、伙计揭开他的衣裳，光是皱眉头也不够了，伙计“嘶”了声，“这——”

　　只见燕云戈整个背部鲜血淋漓，许多伤处已经与衣裳粘在一起。一旦扯动, 就又牵连伤处，再汩汩渗出血来。

　　伤口边缘的多处地方在发红，明显是发炎了。

　　别说伙计了，就连原先还暗暗觉得自己这个学徒大惊小怪的大夫也惊到。

　　当师父的迅速正色，吩咐徒弟快些取药。不只是外敷的伤药，另有一副内用的，要煎给燕云戈喝。

　　燕云戈听着他说出的药材名，很快了然这大夫要做什么。但他时间紧张，晚离开一步都都有被燕家派来的人追上的风险。他拒绝，说：“大夫，不必多事，换好药即可。那边的伙计，可否帮我去买两身干净衣裳？”

　　大夫不赞同地皱眉，伙计倒是应了。不过看看师父的神色，又不敢挪动脚步。

　　大夫道：“你这伤，只是敷药的话，迟早还得恶化！”

　　燕云戈不以为意，说：“我有急事——不必说了，快快换药。伙计，还不快去？”

　　大夫听到这里，终于不再多说。至于伙计，他拿了燕云戈给的钱，走到屋外，手里掂量着碎银，又用牙咬了一下，才在心中道：这么重的伤，此人竟然还能安稳走到医馆里。不，我前面怎么没看出他面色不对，明显是发热模样？看来还是学艺不精。

　　他再回医馆的时候，燕云戈身上已经换了新的、洁白的纱布。

　　原先浸满血的纱布被扔到一边，燕云戈在榻上坐起身子。大夫正问他，伤是从何处来。燕云戈依然不打算多说，见伙计回来了，直接岔开话题：“衣服买回来了？好。”

　　他从榻上下地，随意捡了一件新衣裳穿上，又把另一件包好，往后留下银子，就要离开。

　　伙计下意识往前，问：“你要喝的药……”还没来得及熬啊。

　　还是真就不喝了？师父没把人劝下来？

　　想到一半，当师父的拦住他，说：“罢了。”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伙计听出师父话里怒其不争的意思。他摸摸鼻子，没说话，心里则想，不管怎么说，这客人出手真是大方，竟然对衣服价格问都不问。这么算来，自己不过跑了一趟腿，就白白得了两钱银子。

　　赚了钱的伙计欢喜起来。不过，到了当天更晚的时候，他的欢喜就成了惊恐。

　　又两人找到店里。其中一个上来就拍桌子，问：“是不是有一个背上都是伤的人来过这边？”

　　另一个态度好一些，进了门，先左右看一看，随后转过头来，朝伙计微笑一下，说：“莫怕，我们不过是问问。”

　　伙计早被吓破了胆，就连大夫也开始战战兢兢。虽然看不出眼前两人的身份，但他们绝不好惹。

　　再联想一下白日接待那个客人身上的伤。大夫一个激灵，想：我单想着一般劫匪不至于拿鞭子抽人，那郎君约莫不是遇到山匪。怎么没想到，官府审讯的时候可是会拿鞭子的！

　　想到这里，大夫几乎虚脱。他颤颤巍巍地回答：“两位老爷，草民真的有所不知啊！”他总不会接诊了个逃犯吧？！

　　拍桌子的眼睛一瞪，说：“不过问你此人有没有来过，你这么说，莫非将人藏住了？”

　　“噗通”一声，大夫跪了下去。然后是第二声，伙计也跪下了。

　　郑易见状，心中无奈：云戈怎么可能被“藏”在这里？他从家中逃走，要去的地方，恐怕……

　　他眼神微暗，却没有制止郭信，而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大夫，您莫怕。我们只是要找人，不是要与你们为难。”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不多时，就从大夫和伙计那里拿到了燕云戈白日留给他们的银子。

　　郭信素来没有耐心，这会儿已经哼哼着想往外去。倒是郑易，还在谨慎地辨认着碎银上的纹路。

　　虽然已经没了铸银，但各批银两的成色也会有所不同。过了好一会儿，郭信肯定地说：“是他。”

　　这是皇帝赏赐给燕家的银子。能花这种银子的人，必定是燕云戈。

　　郭信听到这里，立刻转身去抓大夫，问：“快说！那个人去哪里了？”

　　大夫被吓破了胆，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啊！我们给他换过药，他就直接走了。这儿也不过是一家小小医馆，我们怎么会问客人这些话？”

　　郑易知道这话有理。他拦住在捏拳头的郭信，等出了医馆，才说：“我们现在能肯定了，云戈确实走了这边。”

　　郭信正有一腔火气无处发泄。听到这话，他立刻说：“好，那我们去追！”

　　郑易却说：“不急。我写封信回去给燕叔，说明云戈的去向。那之后，再往北去。”

　　郭信嘟囔：“怎么这般麻烦。”

　　郑易说：“今日是该谨慎。”一顿，“好了，我去写信，你且等着。”

　　一炷香工夫后，送信人离开小城。

　　在这期间，天色暗下。燕云戈算算路程，知道自己一日之内行了二百里。

　　他此前一夜未睡，如今又有伤在身，再也支撑不住，在荒郊野岭中找了个地方拴马、睡去。

　　这一觉睡得不沉。

　　因警惕燕家追兵，几乎每隔一会儿，燕云戈就要睁眼。勉强捱过一夜，他从林子里往外望去，听到两声熟悉的谈话声响。

　　燕云戈心中一凛。

　　来了。

　　追他的人还是来了，正是郭信和郑易。

　　会选择这两人也在他意料之中。一来，燕正源等人每日都要上朝，抽不开身。二来，郭信和郑易与燕云戈是大小的交情。在旁人看来，他们说话，燕云戈兴许会听。

　　可燕云戈压根不打算听他们说话。

　　如果只有郑易一人，他或许会尝试说服对方。但再加上一个郭信，燕云戈知道事情绝对无法善了。他自己还受着伤，万万不能和郭信硬碰硬。

　　想好不打算现身后，燕云戈牵着马，借着树林遮掩，悄悄往另一个方向去。

　　往北的路不止一条，郭信和郑易虽然知道他要往何处去，却不知道他要走哪条道。

　　燕云戈在路上故布疑阵，误导郭、郑二人。这方法大约的确奏效了，接下来两天时间，燕云戈再未遇到自己的两个好友。而在他离开长安的第三天晚上，新买来的衣服也即将被血浸透时，燕云戈终于找到自己要找的存在。

　　那是一个负责放哨的小兵。见了燕云戈，他微微一愣。

　　也是这一愣，让燕云戈发现了不远处晃动的那块“石头”似乎有问题。

　　燕云戈上前，手上拉着马匹缰绳，直接问：“你们将军在哪里？”

　　小兵恍然，回答：“魏将军在林中！少将军，请！”

　　燕云戈颔首。

　　这里是位于边城与长安之间的一座山岭，其实燕云戈之前也只知道大概方位。如今顺利找到，哪怕不确定后面的事会如何发展，他依然由衷地松了口气。

　　此刻跟着小兵在林中左右钻洞，不多时，一个中年人出现在燕云戈面前。

　　魏海。

　　此人也是燕家军中的将领，只是不必郑恭、郭牧那样，与燕云戈是多年的交情。他是五六年前才被先帝调入边城，因无根基，倒是很快与燕家军结交。只是说到底，依然不算燕正源的核心心腹。

　　也因此，在先帝分去燕家权柄的时候，魏海被留在边城。

　　他不算是先帝多么信重的人，但他已经是先帝相对来说印象最好的一个。

　　可如今，他却出现在一个绝非边城的地方。

　　见了燕云戈，魏海显然惊讶。不过他没来得及开口，燕云戈先问：“将军带了多少人来？我这一路，仿佛未见什么人烟。”

　　魏海顿时一笑，说：“少将军这可就错了。”

　　一边说，一边吹响口哨。

　　随着这声哨响，山林之中出现无数回音。

　　原先看似寂静的林中传出“沙沙”动静，再定睛一看，满山满野，竟然早已满是人了。

　　而魏海稍稍后退一步，抱拳半跪，说：“幸不辱命。”

　　燕云戈看着他，心中却想，这军队要的可是燕家的命啊。




44.  野心   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

　　虽然这么想, 但燕云戈面色不动。

　　他往前扶起魏海，道：“魏将军不必如此！我今日来，却是要告知你, 计划有变，还请速速回边城。”

　　他这么说，魏海一愣，说：“如何就‘有变’了？”

　　燕云戈说：“路上再说。”

　　魏海还要多说什么，可他眼神一晃, 看到燕云戈肩上的血色。

　　再看燕云戈面孔。虽然天色已昏，可也能分辨，燕云戈气色极差。再想想燕云戈方才扶起自己时候的体温, 分明是在病中。

　　魏海心中一凛，知晓情况有异。但行军并非易事，何况如今山上这样多人。他迟疑片刻，还是说：“此前将军吩咐, 这支队伍只在夜中前行，白日休整，万万不可引起旁人注目。这会儿天色尚明, 少将军, 您看？”

　　燕云戈知晓这个道理, 也知晓倘若自己太过心急，反倒会露出破绽, 暴露了燕家的野心。

　　所以他到底叹了一声，说：“好。此事说来话长……”

　　自然话长。

　　三月末时，燕云戈恢复记忆，带着满腔愤恨回到燕家。

　　他觉得不值。自己一心在父亲、在诸位叔伯身侧为陆明煜讲话，提起皇帝有多么勤于政务, 如何爱民如子。让这样一个人在位，对燕家未必是坏事。

　　父亲听着，往往冷笑，可叔伯们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

　　燕云戈看了，知道他们顾忌在顾忌什么。

　　倘若皇帝昏庸□□，他们揭竿而起，那是英雄豪杰，最差也能赖上一个“枭雄”名声。可皇帝无过错，他们一旦做些什么，就是乱臣贼子，天下读书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

　　哪怕真的事成，也是燕家吃肉，他们喝汤。除了郭牧那一家子缺心眼，其他人不得好好掂量掂量？

　　燕云戈相信，天长日久，自己总会磨去长辈们的心思。叔伯们退却了，父亲也孤木难支。

　　再说，三皇子在的时候，父亲不也只想好好为官为臣吗？只是后来三皇子去世，皇长子势弱，小殿下又年幼，才让父亲逐渐心大。

　　他已经在家族和天子之间做出选择，成为一个让父亲失望的儿子，可陆明煜给他的回报是什么？

　　一杯毒酒。

　　恢复记忆之后，燕云戈只剩下一个念头。

　　皇帝不可能信任他，不可能信任燕家。两边原先就是生死之仇，那么燕家自然不能不动。

　　虽然后面的事证明，燕云戈那会儿的想法是错的。但当初，他并不知道自己未来又会转换心思。

　　他重新做出选择，这一次站在家族一边。而他的“死”，也给原先打退堂鼓的叔伯们敲响警钟。

　　于是有了接下来的一系列事：燕云戈出长安，带着宁王归来……这是真的，可同时，燕云戈也与魏海见了一面。

　　他们所谋太大，魏海又不是郭牧那样完全盲目跟随燕家的人。所以在魏海面前，燕云戈不可能说实话。

　　他结合了自己此前“诈死”的事，告诉魏海：“此前数月，我奉天子之命，去查先帝二皇子、四皇子。原来先帝生时，还留下一枚兵符。有那兵符，就能指挥长安禁军。如今兵符不知在谁手上，依我查的结果，多半是二皇子——魏海，陛下有令，要你带两万人，悄然往长安去。届时一旦二皇子有所异动，这就是一支奇兵。”

　　他甚至拿出了皇帝的“手谕”。

　　面对这样的铁证如山，魏海没有不信的道理。据他所知，皇帝与燕家关系亲厚。一旦长安禁军出错，皇帝向燕家求助是理所应当的事。再说了，如果燕云戈的话是假的，他们召这么大一批军队去长安，就是要谋反了！再给魏海借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往这里想去。

　　燕家连“自己人”都算计了进去。

　　哪怕魏海未来发现真相，想要反悔，也来不及。谋逆的事他已经做出来了，空口白牙一句“燕家骗我”有谁会信？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安安生生继续造反。

　　这是其一。

　　其二，则是宁王的“怪病”。

　　如果有姜娘子老家的人见了如今的宁王，一定要惊讶。

　　姜家女郎生下的分明是一个健健康康的男婴！也因此，这家人动了找到孩子那明显非富即贵的父亲、为自家谋个好前程的心思。为何不过一载，孩子就成了白发白肤的“妖邪”？

　　可燕云戈在谋划今后的时候，清楚地提出：“皇帝已经知道小殿下在北疆府中。一定要给他一个合适的、让燕家对小殿下的存在隐瞒不报的理由，才能让他不至于立时对燕家下手。”

　　那么，除了“燕家图谋不轨”之外，唯一的解释，就是“那孩子生来有异，无法见人”了。

　　为此，燕云戈北上的时候，除了伪造的手谕，还带着一种特殊药物。

　　将药物化于水中，再将身体浸泡进去，就能让肤色变白。如果药物再浓一些，甚至能洗去头发、眉毛的颜色。

　　这原本是前朝妃子用来邀宠的宫廷秘方，最先是出自某个丹师。后来机缘巧合，落在燕太贵妃手中。如今听说了燕家有意扶自己亲孙子上位，太贵妃自然毫不犹豫将其交出。只是她还是叮嘱：“这药用上一次两次，于身子无碍。次数多了，就要有损心脉。”

　　燕云戈应了。他在北疆给婴孩染上一头白发，原本是为了万无一失，防备回长安路上被谁看见。可真正回长安时，出了另一重意外。

　　孩子的发根已经有了隐隐黑色。

　　是故那天在福宁殿，陆明煜要靠近宁王，燕云戈将他挡住。

　　离得近了，可不得被他看出破绽？

　　好在陆明煜被宁王的状态震懵，见燕云戈阻拦，也只当这是燕家心寒，再不想自己靠近三弟的儿子，于是黯然神伤，并未多想。

　　再往后，燕家得到喘息之机，只等魏海带着兵马到来。

　　两万人，比起长安十万禁军，说来是少数。但无论燕正源还是燕云戈，都曾参观过长安禁军操练。如果说燕家军是在草原上历经风雨洗礼的狼群，长安禁军就是在锦绣堆里比划刀枪的绵羊，根本不构成威胁。

　　至于名声。虽然做出这等事，燕家已经不打算要名声了。但于情于理，也得有一些理由去堵堵天下人的悠悠之口。这也好说，最简单的三个字，“清君侧”——至于这当中“误伤”了皇帝，就纯属意外了。

　　这就是燕家的全部计划、打算。燕云戈曾经是整个方案的策划、执行者，如今，又要亲手将其推翻。

　　在魏海面前，他说“说来话长”，但接下来的也不是实话，而是：“我们此前中计了。那封手谕，并非出自天子之手！”

　　这话半真半假。手谕的确是伪造，但伪造它的就是魏海面前的人。

　　魏海听到这话，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瞳仁骤缩，身体一震，几乎晕厥：“怎能如此！”

　　燕云戈冷静地说：“此地离长安还有颇长距离。”两万人行军，又要隐秘，怎么可能快得起来？“在皇帝发现之前回到边城，事情还有回旋余地。”

　　魏海咬牙，死死盯着燕云戈。

　　半晌，他蓦然回头，吩咐自己的亲卫：“快！今夜开始，我们回去！”

　　亲卫摸不着头脑。再往下，士卒们更是莫名其妙。

　　他们之前隐隐知道，自己这次去长安是要“救驾”的。可如今，怎么突然要回去了？

　　话虽如此，上头的命令依然要听从。

　　士卒们怀揣着一肚子疑问走了。一晚上，所行不过数十里。

　　燕云戈看在眼里，虽心急，却也没有其他办法。

　　他又去找魏海，说：“兴许还会有人来找你。”郑易和郭信虽然之前被他绕去错误路线，可以郑易的脑子，恐怕最多不过半日就能反应过来。那边人数少，赶路方便。最迟今晚，最早当下，他们就要赶上来。

　　燕云戈可以想到那两人的态度。

　　很后面想想，他从醉花阴回去那天，阿父明显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而知道他态度发生转变的，唯有一个郭信。

　　可郭信又不会有找阿父谋划的机敏。依燕云戈对他的了解，他最有可能做的，是去找郑易，把燕云戈大骂一顿，再撺掇郑易一起与他断交。

　　至于郑易。他知道之后，会是什么考量，做些什么，呼之欲出。

　　他们之前就“阻止”了燕云戈一次，让军队平白前行了十数日。到如今，又要来阻止燕云戈第二次了。

　　好在他们面对的是魏海。如果在燕家军将领中列一个“原因跟着燕家一条路走到黑”的单子，郭牧一定排第一，魏海则排在最后。如若不然，当初被留下守边的也不会是他。

　　听燕云戈这么说，魏海看他一眼，抽一口旱烟。

　　“无论他们是谁、说什么，”燕云戈继续说，“你都不要相信。用最快的时间，带着人回去。否则的话——”

　　“少将军，”魏海打断他，“你背上的伤，是谁打的？”

　　燕云戈一顿，不动。

　　魏海冷笑两声，说：“不管你们究竟要做什么，我魏海绝不可能谋反！”

　　燕云戈眼神闪动一下，说：“如今便是要让陛下相信这个。”




45.  追杀   “魏将军，如今便看你如何选了。……

　　给魏海打过预防针, 燕云戈不再多说。

　　白日休整，大多士卒都就近找棵树靠着。燕云戈却不同，他背上有伤, 虽然出长安时换了药，但几日奔波下来，伤势非但没有好转的趋势，还愈发严重。

　　魏海都能看出他状况不对，何况他自己？

　　与魏海说话时, 他还勉强忍耐。但如今所有人都休息了，无人看他，疼痛立刻攻占了他的思绪。

　　他抿着唇, 找了片还算空的地方盘腿坐下，闭上眼。虽然身体疲倦到极点，可疼痛与诸多思绪叠加，让他意识仍然紧绷。

　　他想到郑易他们随时会出现, 自己到时候会如何应对。想到魏海兴许已经猜出真相，不过这并不妨碍什么，只要想要活命, 他就必须与燕云戈当一路人。想到……

　　陆明煜。

　　那夜潜入福宁殿里, 原先只是想知道天子是否无恙。可后面陆明煜醒来, 事情便超出燕云戈控制。

　　燕云戈记起天子朝自己怀里靠来的样子。他还是那样信任燕云戈，还是在因那杯毒酒而悔恨愧疚。

　　燕云戈待他好些, 他便以为自己在做梦。

　　燕云戈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在这同时，他又忍不住想：假若魏海顺利带着这些人回到边城，我回长安，只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过。我去告诉陆明煜，毒酒的事就过去吧。到时候, 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的？

　　皇帝一定会欣喜。他们也许回不到永和殿那几个月，可燕云戈原先也不是“云侍君”。他们是君臣，也是情人。天子体质特殊，或许有朝一日，他们还会再有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太过贪婪无耻，可燕云戈还是忍不住往上思量。

　　身体的热度更高了，伤口的炎症让他头脑发晕。又兼到了六月，天气愈发炎热。呼出的每一口气，就都让燕云戈觉得滚烫。

　　他意识逐渐昏沉，不知是要睡还是要昏。就在这个时候，原处仿佛传来嘈杂动静。

　　“将军，将军——！”

　　是小兵在叫喊。燕云戈眼睛仍然闭着，他能听到那报信小兵踩过矮小植物的声音，听到魏海起身的“哗啦”响动，可他很难睁眼。思绪成了胶着的一团，像是有人将他放在烈火上炙烤。眼睛无比颜色，耳朵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嗡嗡”作响。

　　燕云戈与自己做着斗争。在这过程中，魏海听完了小兵的汇报。

　　他面色几番变化，转头去看燕云戈。这一看，见燕云戈嘴唇发干、发白，面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前一刻，眼睛还闭着。等到自己看他，燕云戈忽而睁眼，瞳仁黑沉沉的，与自己对视。

　　魏海便当他同样听过小兵的话，此刻问：“少将军，您看——”

　　说到一半，恰好燕云戈撑着身子站起。动作间，身体踉跄一下。

　　魏海闭嘴了。他意识到，燕云戈的情况，恐怕比他原本以为的还要糟糕。

　　但正在魏海心烦意乱，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走的时候，燕云戈来到他与小兵身前，嗓音微哑，问：“怎么回事？”

　　——合着没听到。

　　魏海心中更乱。他瞥一眼小兵，小兵会意，又朝燕云戈报：“将军！我们抓住了几个人。”

　　燕云戈眼皮一跳，原先混沌的脑子瞬时清晰，剩下一个念头：有人见到这支队伍了！不行，要把他们带走。

　　他并非滥杀之人。但对方一旦把这件事说出去，死的就是燕党上下。所以，哪怕不除掉那些人，也要将他们带往边城，终身不得离去。

　　正想到这里，小兵又开口了。这一次，从他嘴巴里冒出来的是一个更大、宛若惊雷劈落的消息。

　　他说：“他们见了我们，却不惊慌，而是惊喜。”

　　燕云戈微微一怔。

　　小兵道：“其中那个领头的说，他是晋王世子。只要我们救他、护他，往后重重有赏。”

　　燕云戈、魏海：“……”

　　魏海方才不说话，这会儿却忍不住开口，说：“晋王世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燕云戈知道得更多一些。当初天子不知自己有孕，只当他是病重垂死。为了燕家考虑，他召诸王子进长安，预备从中挑选太子。

　　这是五月初的事。如今到了六月，却仍然没有一个王子抵达长安。因皇帝病重，整个朝堂都处于低压之中，平日无人提起此事。不过，细细想来，其中是有不对的地方。

　　若说有几个王子是因路远才不好抵达，距离长安最近的晋王子却不该有这个烦忧。

　　燕云戈此前没往这方面想过。如今突然听到有人自称晋王世子，他头脑虽然昏昏，却还是捕捉到了一丝脉络。

　　如果来人身份是真，求救是真，那么，是有人有意阻碍诸王子进长安？

　　“话说得不清不楚，”在魏海还在惊诧的时候，燕云戈开口，“如何救？从谁手中救？”

　　小兵犹豫一下。燕云戈见状，就知道，晋王世子恐怕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明白。他们是突兀撞到山上这群人面前的，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支大军。如果把敌人的状况说太明白，山上这群人会不会被吓走？

　　“去问。”燕云戈嗓音沉下，吩咐，“莫说我们有这样多人，只说你们是一个走镖的队伍。如今送完东西，正在归程。虽然不济，可四五十名青壮还是有的。”

　　小兵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领命去了。燕云戈缓缓吐出一口气，揉一揉眉心。这时候，听旁边魏海问：“少将军！我们何苦掺和这事儿呢？”

　　燕云戈看他。

　　短短时间内，魏海面上多了胡茬，眼睛里也有血丝。

　　燕云戈说：“晋王是大周的晋王，晋王世子有可能是下一任太子。”

　　听前半句时，魏海还不觉得什么。到后半句，他瞳仁微微一缩。

　　长安真的有大事发生了。他第一时间想到。

　　“再说了，”燕云戈低声道，“不是说了吗？他们遇到的不是什么军队，只是一队要往回走的镖师。把人救下来，往最近的官府一送，还能有什么事？”

　　魏海听着，舔了舔嘴唇，心中仍有不安。不过，最初的那股气下去了，他这会儿也无法再把“无需理会，且让他自生自灭”说出口。照这么说来，燕云戈提出的，的确已经是最合适的处理方法。

　　想到这里，魏海长叹一声，正要应下。

　　就在这个时候，小兵又来了。

　　这次，与方才的急切不同，小兵面上呈现出一种恍惚、近乎于呆滞的神色。

　　魏海见他这副愣相，气不打一处来，问：“什么情况！还不快说？”

　　“他说，”小兵回神，磕磕巴巴道，“既然我们有这么多人，他们便送我们一场大造化！那追杀他们的人，不是汉人，而是从草原上来的异族！”

　　此言一出，满林寂静，只剩下飞鸟拍动翅膀、从林上飞走的声音。

　　过了半晌，魏海反应过来，往前一步，揪住小兵衣领，问：“你说什么！”

　　“说是，他们曾经杀过一个人。”小兵说，“明显不是汉人样貌！对，还说那群人讲起话来，也是‘叽里咕噜’，让人听不懂。身上还有一股羊膻味儿，他们一下就想到外面的人了！将军，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燕云戈同样想。

　　魏海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懵，还是很难相信，竟然会有外族来到关内。不止如此，还做上了追杀的行当。

　　就在这个时候，燕云戈开口了。

　　他说：“魏将军，这是你的机会。”

　　魏海看他，问：“什么意思？”

　　燕云戈道：“这么多人，要往回走，真能一点痕迹不露？”

　　这正是魏海最烦心的地方。他听着，眉头又要皱起。不过在那之前，燕云戈又道：“一旦败露，你需要拿出一个能说服皇帝的、你这会儿出现在关内的理由。”

　　譬如：军国大事，事急从权。

　　倘若真有外族人追杀晋王世子，那么还有什么比“在边城时察觉异常，悄然潜入关内，恰好遇上、解救了作为那伙儿外族人目标的晋王世子”更好的原因吗？

　　魏海听到这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这还是不合规矩。”

　　燕云戈说：“却能保你性命。魏将军，如今便看你如何选了。”

　　一刻之后。

　　一身狼狈的晋王世子正与一路保护自己的侍卫坐在一处，警惕地往四处打量，就见“镖师”们分开了，一人从他们身后走出。

　　那人的气质明显与“镖师”们不同。见到晋王世子，他撩袍跪下，拱手道：“末将见过世子！”

　　世子一愣，问：“你是谁？”




46.  刺客   “快！我要比那人更早回长安！”……

　　魏海终究还是被燕云戈说服。

　　的确, 莫说回程一路，就是从边城南下的这月余，都很难说他们真的做到悄无声息。如今长安对此并不知情, 可一旦闹出来，就是抄家灭门的罪过。

　　是抱着侥幸心理，终日生活在惶惶中，还是干脆自己把一切摊开，兴许还能得个追击外族的名声？

　　再有, 少将军还说了。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刺杀晋王的，拢共也就那六家。其他五个还在路上的王子，以及长安城里的安王。无论哪边是幕后黑手, 他把事情查清，都是大大的功劳。

　　这似乎完全不用选择。

　　魏海在晋王世子面前现身了。他与对方“实话实说”，讲自己是察觉塞外仍有异动，于是入关追查。

　　除此之外, 他还拿出自己手上的兵符。

　　晋王世子愣住，完全没料到事情会这样发展。但紧接着，他意识到严重性, 问：“莫非突厥死灰复燃了？”

　　魏海无法回答, 只能含混道：“当下还不知道呢。突厥毕竟已经被赶远了, 他们的可汗也被我们将军斩杀。如今兴许有余部流窜回来，但也可能是其他部落。”

　　晋王世子听着, 倒是很认同，冷静道：“还是得将那些刺客捉住。”

　　魏海说：“正是！”一顿，“只是倘若这样，还要劳烦世子……”

　　他压低嗓音，把方才一并想出来的计划说出口。

　　刺客是追着晋王子来的, 那他就是再好不过的诱饵。如今刺客不动，是因为他们这边儿的一群“镖师”人多势众，刺客见了，也得再估量一番。而魏海的提议，就是他们演一场戏，让晋王世子再回到“孤立无援”的状态。

　　听着他的话，晋王世子表情微微变换。倒是他的侍卫坐不住了，道：“这不是让我们世子以身犯险吗！”

　　魏海一顿，幽幽地看过去。

　　侍卫毫不退却的与他对视：谁不知道？只要好好把世子送到长安，就有泼天富贵在等着他们！如今派人刺杀世子的幕后黑手，也只能满怀不甘地朝世子跪拜。怎么做才对己方更有利，他能算得出来！

　　魏海见侍卫是这样态度，倒是不怒，而是微微笑一下，重新转向晋王世子，问：“世子觉如何想？”

　　晋王世子眼皮颤了一下，说：“将军的考量并无不妥。此地距长安尚有些路程，倘若我们直接开始赶路，难免要出岔子。还是将此刻捉住，才好安心。”

　　魏海满意地笑了。倒是那侍卫，急切地唤了一声“世子”。晋王世子瞥过一眼，未有多言。

　　侍卫不说话了，魏海则去准备。

　　只是心情也不太妙。

　　在侍卫开口之后，他忽而意识到另一件事：倘若龙椅上那位天子能长久活着，自己今日所作所为，自是功劳。可如果皇帝没了，上位的真是晋王，自己方才的言行，恐怕已经将人得罪 。

　　可现在再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他微微叹一声，到底依照原本的计划行事。

　　不多时，林中传来争吵响动。晋王世子、侍卫被一群“镖师”赶走，为首的那个“镖师”还粗声粗气说：“如今这世道，什么人都能冒充王子了！快走快走，爷爷我今日好心，不去报官！”

　　远远山中，有人听着这些，寂静不动。

　　晋王世子和侍卫们一身狼狈，骂了几句，忽而听到不远处另一片林子里传出来的声响。他们宛若惊弓之鸟，立刻闭了嘴，匆匆离去。

　　有人跟上。

　　正是晌午时候，日头烈烈。

　　事情自有魏海带人去做。燕云戈此刻不便露面，只留在后方。

　　他方才谋划时还能忍耐，到此刻，随着时间推移，头脑愈发晕沉，连眼前事物都要看不清楚。

　　他知道自己情况很糟，背上的伤口长久得不到妥善治疗，一次次崩裂。在外时又多尘土，谁也不知道有多少污物已经沾到伤口上。方才不小心碰到一根树枝，紧随而来的就是一阵钻心疼痛。

　　可是他还不能倒下。

　　处理完魏海这边的事后，必须速速回长安。他莫名“生病”这么久，兴许已经有人察觉异状。

　　燕云戈默默想着这些，又过了不知多久，魏海身边的亲兵回来了，告诉他，他们已经顺利将人捉住。

　　燕云戈问出一个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是突厥人吗？”

　　亲兵回答：“将军还在审呢。不过，我听他们讲话，仿佛与突厥不同。”

　　在边城待久了，上到将军，下到士兵，多少都能听懂几句外族语言。亲兵这么回答，燕云戈知晓来者十有八九真的不是突厥遗部。他略松一口气，起身道：“我去看看。”

　　犯过一回险的晋王世子被请去其他地方“休息”，林中这一小片空地上唯有魏海挑选出的可信之人。再有，就是一队伤的伤、残得残的外族。

　　温度仿佛更高了，燕云戈听人讲话都觉得模糊。他默默听了一会儿魏海的问话，混着外族刺客们的惨叫声，分辨出，他们果真是被人雇来。

　　燕云戈瞥一眼魏海，魏海会意，问：“雇你们的人是谁？说！”

　　刺客们只说不知。

　　魏海看起来没有郭牧父子那样粗野，却到底是从战场上杀出来的。他当即朝着说“不知”的此刻斩下一刀，几根指头滚落在草丛中，刺客们仍说不知晓。

　　燕云戈在旁边端详片刻，目光转向其中一人。

　　在魏海没说话的空当，他冷不丁问：“你想说什么？”

　　那人瑟缩一下，恐惧地往周边看了一眼。其他人怒视他，他却又把目光落在同伴们落下的手指上。

　　此人面颊抽动一下，快速叽里咕噜了一串儿。燕云戈和魏海都能听懂，这是一个过去被突厥奴役的部落的语言。过往，他们甚至曾经和他们合作，共同对抗突厥人。到如今，双方再次会面，却是在这种场合。

　　他说：“……我真的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是中原的贵人！但是，他送了我们很多——”

　　燕云戈问：“什么？”

　　“盐，”刺客回答，“上好的盐！雪白的、珍贵的盐。”

　　魏海听着这话，当即皱起眉头。至于燕云戈，他脑海中更是瞬时划过一道电光，想：对了，正是这个！

　　这几个月，闹得沸沸扬扬、始终未有结果的私盐案！

　　对于边关来说，“盐”是个了不得的东西。

　　从前大周兵微将寡，不敢与突厥正面冲突，便是靠逢年过节送上金银粮食来换取喘息。可就连这种时候，皇帝都会下令，坚决不能让突厥人从大周拿到盐铁。遑论往后，经历了一朝又一朝的休养生息，终于在上上一任皇帝、陆明煜的爷爷在位时，两边开战。那之后，边城一旦发现有人悄悄往草原运东西，往往直接以死罪论处。

　　到现在，突厥已无。可草原不是就此空当，仍有其他过去被突厥欺压、曾与大周联手出兵的部落在其中。对于他们，大周采取的是稍微松些的制度。不禁两边商人往来，对外族们用牛羊换取粮食、茶叶、丝绸的做法大加鼓励。但盐铁禁令仍在，故而私盐案一出，震惊朝野。

　　对了，陈修是怎么说的来着？运盐的人交代，下货的人要求他们将盐运往赭城。郑恭却说，这一定是皇帝和文官们装模作样，要为难武将……

　　电光石火的工夫，燕云戈想到许多。

　　可再往下的一切，仍像迷雾，难以捉摸。

　　在燕云戈思索的时候，那唯一开口的刺客往周围看了一眼，身体朝着魏海的方向挪了挪，又要讲话，说：“大人！还有一事。我们虽然不知道那个人身份，但这次出来——啊！！”

　　他话说到一半，原先因伤不动的几个刺客倏忽扑了上来。

　　他们的手脚已经被束缚，这会儿竟是生生用牙咬在叛徒脸上、身上。

　　等到魏海的亲兵将他们拨开，开口刺客脸上一片鲜血淋漓，身体不断抽搐，喉咙发出“嗬嗬”声响，俨然再也无法开口。

　　魏海又惊又怒，劈头又斩了一个刺客。余下的人正要咬舌，又被亲兵们按住、卸去下巴。

　　情况一片混乱，魏海脑子里满是：“他刚刚究竟要说什么？少将军，您看……”

　　“他是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燕云戈说，“所以他们能放任他开口，说起盐的事。”

　　魏海闭嘴了。

　　燕云戈说：“但他有知道那个人身份的办法，”停一停，阴冷的目光落在余下几个被卸掉下巴、这会儿像是蠕虫一样在地上颤抖的此刻身上，“他们也知道。所以，他们要灭口。”

　　魏海听到这里，瞳仁微微缩小，“那我们——”

　　“有什么办法？”燕云戈自言自语，“信物？接头人？暗号？——魏海，搜他们身。”

　　魏海领命去了。不多时，倒真的找出一些可以当“信物”的东西。铁牌、银刀……燕云戈蹲下身，手指一一从上面掠过，偶尔拿起一样。他的余光一直留意着那些刺客的神色，心想：不，不是这些。

　　那还会是什么？

　　他想了半晌。脑子像是成了豆腐，每一点转动都无比艰涩。他干脆说出口，自言自语：“要拿到信物还不够，多半得要去特定的地方，可他们又如何识得长安城……”

　　一顿。

　　“他们不认识长安城的路，可有人认得。”

　　一切倏忽变得清晰。

　　“他们进关日久，哪怕日日宿在野外，吃喝仍是问题。得有一个知晓关内状况，有汉人面孔的人，给他们引路。”

　　魏海听到这里，脱口而出：“可我们刚才看了，没有这样的人啊！”

　　话音落下，燕云戈侧头看他，目光沉沉：“人已经跑了，去向他的主子报信了——方才去捉这些人，你已经露了脸。一旦被陛下知晓你在此处……备马，快！我要比那人更早回长安！”




47.  污蔑   “陛下若不信，大可向燕府传召少……

　　燕云戈不得不考虑最坏的情况。

　　那个人有见到自己吗？——若是没见到, 那还好说。可倘若见到了，魏海和晋王世子出现，勉强还能解释。落在自己身上, 就真的是燕家谋反的铁证！

　　怎会如此！怎能如此！事情怎么发展到这样的地步？

　　他出长安，就是为了挽回一切。可如今看，一切远比他所想要艰难。

　　回去！以最快的速度回去！决不能赌！

　　谁都知道他伤重，但时间紧迫，不能耽搁。

　　燕云戈与来时一样策马而行。魏海能做的, 只是派几个小兵跟着燕云戈，防止他支撑不住、跌落马下。

　　眼看燕云戈远去，魏海深吸一口气, 回头看着身后山林。

　　他忧心忡忡，吩咐：“分出二百人，与我一同护送世子进长安，向陛下报予就外族刺客之事。其他人速速分散, 各自北去。”

　　说到这里，他停一停，才又开口。

　　话音咬牙切齿, 说：“剩下那几个刺客, 一定不能让他们死了！”

　　否则的话, 一旦这件事先被旁人捅出去，无论是他, 还是燕党其他人，甚至晋王世子，都再也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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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云戈早已习惯了马背上的颠簸。

　　他在边城出生，说来长安于他反而陌生。都说草原上的孩童不会走路时就会骑马，他们这些在边关长大、出生于武将世家的孩子也是一样的。

　　虽然在年幼时, 他就说过无数遍“要把可恶的突厥人赶走”，可燕云戈在很长时间里都没有想过，战争真正结束以后，生活会变得如何。

　　等到他真正面对这个问题，已经是加冠往后，父亲与诸位叔伯商议，说眼看突厥军队节节败退，两边兴许只剩下一场大战了。到往后，不知道燕家会如何。

　　父亲的态度还算乐观，说：“三殿下不会亏待我们。”

　　都知道狡兔死、走狗烹的故事，都知道不会有皇帝能容忍边关将领拥兵自重。但三皇子是燕贵妃的儿子，除去君臣之外，另有一重舅甥关系在。虽然未来的事情很难预料，但让三皇子登基，是对燕家最有利的选择。

　　可三皇子死了，后面的一切都失控。

　　日头逐渐西落，黄昏点缀在几人身后。

　　燕云戈的头脑愈发昏昏。他的注意力无限分散，只凭借本能去驾马往前。小兵们跟着他，因在后方，倒是没有察觉燕云戈的状况不对。

　　不得不说，魏海的担心实在很有道理。有很多次，燕云戈一个激灵，意识到：不，这样不行。

　　可紧接着，他的思绪又沉了下去。

　　他好像回到了草原。那里的冬日远远冷过长安，夏日则有酷暑暴晒。他与同伴们一起行在原上，听到远方传来的狼嚎，听到苍鹰长戾，听到——

　　“咻”的箭声。

　　燕云戈身后，一个小兵的马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箭射中，发出长长痛鸣。

　　场面瞬间乱套，紧接着又飞来数箭，余下几个小兵也先后跌落马下。未有燕云戈，仍在马背上坐着。

　　他的马也有些受惊，这会儿不安地在地上踩来踩去。远方林中，一人挽弓，箭尖对准燕云戈的马肚。

　　正是郑易。

　　他与郭信追着燕云戈一路来到这里，此前饶了错路，这会儿好不容易要追上，却见燕云戈迎面而来。

　　郑易瞬间明白，燕云戈已经见到魏海、将人劝走。

　　这样不行。

　　他立刻有了决断：先“解决”了云戈，再去找魏海。不知道云戈对魏海说了什么，但料想里面没有多少实话。既然如此，到时候，自己大可以见招拆招。

　　他欲松手放箭。就在这个时候，远方，燕云戈身体倏忽从马背上滑落。

　　郑易一愣，旁边郭信也愣了。

　　过了会儿，郭信才说：“怎么回事儿？”

　　郑易咽了口唾沫，记起来：“云戈的伤！”

　　两人从林中走出，带着手下人赶到燕云戈身前。

　　魏海派来的小兵原先正在燕云戈身侧防备。见了郑易、郭信，其中一个级别高些的，认出两人身份，当即放松，道：“郑少将军、郭少将军！有刺客！”

　　他们还不知道方才放箭的就是郑易。

　　郑易不动声色，和他们确认：“我记得你，你姓赵，在魏将军身边做事，对否？”

　　小兵一愣，惊喜：“正是！”

　　郑易又问：“魏将军派你们跟着云戈，是为了……”

　　小兵果断道：“护送燕少将军回长安！将军吩咐了，越快越好。”

　　郑易看他，见小兵一脸坚定看着自己，却不像有其他话。

　　这是自然的。魏海深知多一个人知道，事情就多一分泄露风险的道理。直到现在，知道军队依然踩在“谋反”高压线上的人依然寥寥无几，都是魏海绝对信任的心腹。而这些小兵，对魏远来说虽然同样能吩咐他们做事，可距离军队核心，依然有一段距离。

　　他们并不晓得发生什么，只是简单地执行着魏海的命令。

　　郑易有了判断，又试探几句，愈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而这时候，郭信蹲下身，碰了碰燕云戈的额头。

　　触手滚烫。

　　他面色一变，抬头道：“郑易！云戈不对劲！”

　　郑易脑子正转着，就听到这么一句。

　　他皱眉，一样蹲下去，触碰燕云戈额头。

　　传递在手上的温度让他面色同样变化。此外，他比郭信多一重心思，这会儿直接撕开燕云戈后裳，去看他背部。

　　出城后新换的绷带已经再度沾满血污，绷带边缘能看出大片发红的、明显有了炎症的地方。再撕开绷带，甚至能看到一些地方已经化脓。

　　来不及考虑魏海军队如何，郑易果断问小兵：“你们来的地方，最近的城池有多远？”

　　小兵一愣，说：“总有半日路程。”

　　郑易皱眉，说：“那还是这边更近。”说着，招呼郭信将燕云戈架起身、扶上马。燕云戈这状态，显然不能再动，于是由郭信来驭马。

　　小兵们来不及多说什么，眼睁睁看着郑易等人准备离开。好在郑易也没忘了他们，吩咐自己这边的手下出几个人，也是与他们共乘。

　　一直到到了最近的城市，才有小兵记起来：“等等，刚才的刺客究竟是谁？”

　　好像不知不觉间话题就被岔开，再无人说起。

　　几人面面相觑，又问起：“对了，咱们不是要送燕少将军回长安吗？如今这样，可怎么办才好！”

　　相互看看，没有一个人拿得定主意。最后，还是那个姓赵的小兵去找郑易。他说了自己的问题，郑易忽略前一项，直接劈头盖脸道：“云戈如今是这样，再让他挪动，是想让他死吗！”

　　这话太重，小兵立刻无言以对。

　　郑易语气缓和一些，说：“没事。今日已经晚了，等到明天，我与你一同去看魏将军。到时候，我们自会商议。”

　　在他想来不过是耽搁一晚而已。魏海那边大军压着，原先也不可能走得快。至于云戈，虽然对他有气，可他们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要让郑易把人就这么放在陌生地方，郑易也做不到。

　　他这会儿考虑得很好。

　　这一晚，城门关上之前，魏海、晋王世子等人入城，郑易等人一无所知。

　　等到天亮，两边从不同方向出城。郑易虽然找到了分散开的军队中零星的士卒，却始终不知道魏海踪迹，耽搁一日。至于魏海、晋王世子一行人，他们虽然也有心赶路，可刺客闹起自尽，同样耽搁了时间。加上毕竟人多，难以快马加鞭。一日下来，也没走出多少路程。

　　再到第二日，郑易仍然在外找寻，魏海、晋王世子等人又停下，给刺客治伤。魏海烦不胜烦，却还要忍耐，勉强安慰自己：只要少将军回去的及时，就不会出大问题。

　　第三日，郑易回到燕云戈养伤的地方，燕云戈从昏迷中睁眼。

　　同一天，有人进宫，跪在天子面前，说：“陛下！臣弟有大事要报！”

　　福宁殿的炭盆逐渐撤去了。一面是因为愈发炎热的天气，另一面则是因为皇帝的身体的确还是转好。

　　张院判暗暗擦了一把汗。他都没想到，皇帝的身体竟然真能恢复。不过细细想想，这段日子，皇帝的精神气儿的确足了很多。有时候，人能不能好，还真就凭着这一口气了。

　　这些暂且不提。如今陆明煜看着殿中的安王，眼皮跳了一下，问：“什么事？”

　　安王斩钉截铁回答：“晋王与燕家勾结，要谋反！如今他们的大军已经接近长安了！”

　　这话说得太大。陆明煜怔了片刻，才回神，淡淡问：“你又如何得知？”

　　安王听着，面上露出一点尴尬神色，说：“臣弟……素来听闻外族与我大周人有诸多不同，一直有所好奇。前些日子，派人去了北疆，预备买几个外族奴隶回来，略作赏玩。”

　　这是明晃晃的“玩物丧志”了，不过他一个残疾王爷，关起门来做些什么，只要不太出格，皇帝都会包容。

　　果然，安王这么说了，陆明煜虽然无语，但也没斥责，而是问：“然后呢？”

　　安王回答：“我府上的人带着那些买来的外族奴隶回长安，路上碰到晋王与魏海待在一处！他们发现了我府上的人，当即就变了态度，竟是将人捉去杀了！只有一个老仆，颠簸着逃回长安，与我说起此事！对了，还有燕云戈！”

　　陆明煜听着前半段，心脏正“怦怦”跳动，掌心出了一层冷汗，就听到后半句。

　　天子的嗓音轻飘飘的，完全听不出情绪，问：“燕云戈？”

　　安王心头跳了一下，却还是斩钉截铁道：“是！他也在那伙儿人当中。”一顿，抬头，直直看向天子，“陛下若不信，大可向燕府传召少将军，看他能否现身！”




48.  疑点   “瞳有赤色，近人妖也……”……

　　随着安王这话音落下, 陆明煜的心猛地揪起。

　　他目光沉沉，落在安王身上。

　　平心而论，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陆明煜始终很少留意自己这个弟弟。

　　先帝在时，三皇子背靠燕家，二皇子的祖父同样是一代大儒，门下弟子无数。唯有四皇子，他母妃出身平平, 父兄还是在四皇子出生、他母妃有了妃位之后才逐渐被提拔，即便如此也未得到多大官职。

　　后面二皇子、三皇子斗得热火朝天，四皇子虽然不像陆明煜一样完全是个透明人, 但身上始终没有多少光彩。很多事，还是事后复盘，才能隐隐从中看出他的影子，知道也许他也在推波助澜。

　　现在, 安王一反常态，猛地站出来，开口就是这样惊天泣地的大事。

　　陆明煜并未直接发怒, 捉燕家人问话, 而是问：“你可知污蔑功臣, 是怎样罪过？”

　　安王态度坚决，说：“陛下——若非真有如此要事, 臣弟怎会直接进宫！”

　　陆明煜面色不动，心中却想：这倒是。

　　若说落马之前，老四还时常扮演“黄雀”的角色。落马之后，老四整个人都安静下来。毕竟一个瘸了腿的皇子，再如何蹦跶, 也只能是替他人做嫁衣。

　　到现在，安王或许仍有野心，可他的野心最多寄托在府里还不大会走路的长子身上。这种情况下，他构陷晋王、构陷燕家，实在没什么好处。哪怕晋王没了，仍有五家王爷排在“太子”之位前。

　　但陆明煜还是没有和安王直说。他简单道：“朕知晓了。此事需从长计议，万不可再走露风声。你说的那老仆……”

　　安王道：“那老仆实则是臣弟舅家一位长辈。”

　　陆明煜扯扯唇角，皮笑肉不笑，说：“他能逃回来报信，可见是个衷心的。这样，过些时候，我让李如意去你府上一趟，拿些东西赏他。”

　　安王微微一怔，说：“这可真是折煞了。”

　　陆明煜看他，见安王除了惊讶之外，面上并无多少紧张神色。

　　可见并不怕李如意朝那老仆问话。

　　这似乎也能说明什么。陆明煜面色收敛一些，淡淡说：“下去吧。”

　　安王走了，旁边始终听着这兄弟、君臣二人对话的李如意略觉紧张。

　　很快，陆明煜叫他，说：“你待会儿出宫一趟。”

　　李如意“嗻”了声，陆明煜想一想，说：“去一趟燕家。”

　　李如意咽口唾沫，心想，这么看来，陛下还是信了安王的话。

　　又想，怎会如此？燕将军一家不是最忠心不过了吗。再说了，还有陛下与少将军之间的纠葛。

　　陆明煜补充：“带张院判一起去。燕少将军病了有二十日吧？可见这病实在来势汹汹。朕着实放心不下，也不知燕家是如何给少将军治的。”

　　李如意不再多想了，赶忙又“嗻”一声。

　　天子安静半晌，才继续道：“倘若当真见不到人……不，你告诉燕正源，今日一定要见到人，哪怕他得了天花，也得隔着门窗说一句话。”

　　李如意心颤一下，听出了皇帝的果决态度。

　　“如果燕家实在不愿意。”陆明煜慢慢叹了口气，“你回来告诉我。”

　　李如意：“嗻。”

　　“安王那边，”天子又道，“好好问问，他是在哪里见的人，具体见了什么人、什么景象。再有，安王怎么想到去买外族奴隶的？走了什么门路，买了什么样的人，一并问清楚。行了，就是这些。”

　　李如意听到这里，先把皇帝的吩咐在心里过了一遍，再重复给陆明煜听。陆明煜点头，李如意这才去了。

　　他按照皇帝说的，出宫先去燕府。再有，则是安王府。

　　一来一回，大半日就过去。再踏入福宁殿时，已经到了下午。

　　即将黄昏，天色倒还明亮。近日张院判给天子说了几次屋内要通风、憋闷久了难免又要生出郁气的道理，于是皇帝在窗边放了一张小案，就在上面批改奏折。

　　陆明煜听到李如意回来的动静，起先没有抬头。是批完了手上的折子，才抬头，说：“见到燕云戈了？”

　　李如意的脸色有点发僵。

　　陆明煜见状，还有什么不懂？

　　他低笑了声，完全看不出喜怒。李如意听得心惊胆战，正斟酌言辞，就听皇帝又开口，问：“行了，一件一件说吧。”

　　李如意深吸了一口气，开口。

　　他说：“奴才与张院判在宫门口会合之后，一起去了燕府。燕将军迎了奴才，听奴才说起陛下让张院判去看的时候，面色仿佛并不欢喜。

　　“后面张院判问起少将军是如何症状，燕将军也并未多答。奴才冷不丁问了一句‘这样讳莫如深，莫非是天花’。这话可是把燕将军骇到了，奴才看着，他竟真在考虑，少将军是否是‘天花’。

　　“后面从燕府出来，张院判给奴才说，少将军说是病了二十余日，可府中未有半点药味。燕将军给含混说的那几句症状，也十分不清不楚。依照张院判看，少将军多半没有病。”

　　这是陆明煜很不愿意听到的答案。可李如意一句一句告诉他，他又难以忽略。

　　往后，李如意又说：“安王府那边，奴才的确见了一个老仆。那老仆讲话条理并不十分清楚，可奴才问他什么，他都能清晰答出。奴才耍了个心眼儿，有意把燕少将军身上衣裳的颜色说错一次，说他方才就是这样讲的。他想了半天，说那多半是方才口误，少将军身上的确是一身青蓝色衣裳。奴才看，他说的是真的。”

　　陆明煜轻轻“嗯”了声。

　　李如意察言观色，看出来，皇帝已经在走神了。

　　他在闭嘴与继续说之前踟蹰，片刻后，反倒是皇帝先回神，问他：“就这些了？”

　　李如意心想：您还真是没听啊。后面那老仆如何北上、如何买到外族奴隶的事儿，我还没说呢。

　　但陆明煜的确没有心思再纠结这些了。他满心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燕云戈的确不在燕家。

　　不仅如此，他去了一个燕家绝对不愿告诉自己的地方。按照李如意的说法，燕正源宁愿承认燕云戈天花，都不想阐明真相。

　　——可是，这能说明燕家要反吗？

　　陆明煜无比心乱。

　　他的思绪被分割成两部分。一边在说，自己已经冤枉燕家一次，险些鸩杀了燕云戈。同样的错误，绝对不能再犯第二次。说到底，“燕云戈不露面”这件事，并不能与“他去见燕家来长安的军队”等同。依照老四过往行事的手段，保不准就是他知晓燕云戈那边出了什么事，于是有意来与自己说。

　　如若其中再有什么误会，自己却直接动手，燕家再忠心，恐怕也要心寒。

　　另一边则说，张院判都直接去燕府了，这难道还不能说明自己的态度？——他要知道燕云戈的情况，要见到燕云戈本人！燕府对此只做推脱，没有半点解释，这哪里是理直气壮的样子？八成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当然，是否是“谋反”，还得再计较。

　　想不通，想不透。

　　陆明煜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一晚，连折子都没再看。用过晚膳之后，他始终静坐不语。李如意给他换了几回茶，偶尔能见天子眉尖拢起，陷入长长思绪。

　　李如意无声地叹口气，又退下了。陆明煜满怀心思，偶尔摩挲一下喜鹊木雕。他无法从燕家的作为中推断一个答案，干脆换一种思路，问自己：你是如何想？

　　他愿意相信燕云戈、相信燕家。他不能再犯一次错。

　　那就再给他们一次机会。陆明煜想。

　　明天让李如意再去一次。把态度摆的再明白、清晰一点，甚至可以稍微透露“有人在晋地见到燕云戈”。说白了，长安如今在禁军环卫之下，燕云戈在外，可燕正源、其他燕党，都插翅难逃。

　　对，李如意去的时候，要带上侍卫。直接让人围住燕府、郭府等，做好最坏的打算。

　　陆明煜有了决定，心情轻松很多。

　　时间已经很晚，天子没了继续批折子的兴致。他预备睡了，睡前随意拿过一本书，正是张院判此前献上的那本《异人录》。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这本书。如今翻了半天，才记起自己从前看到哪里。

　　手边是叫《白子》的章节。陆明煜先是匆匆扫过，很快视线停驻，略带凝重。

　　白发白肤，双目难以视物。

　　前半句，让他想到宁王。后半句，则让陆明煜觉得自己多心。

　　除了与常人不同的肤色、发色之外，宁王分明是个寻常孩子。别的不说，那双眼睛乌溜溜的，虽然那日福宁殿见宁王时燕云戈不让自己离得太近，可陆明煜还是对此记忆犹新。

　　——嗯？

　　陆明煜眉尖拢起，视线停留在书页上。

　　“眉发幡然，举体皆白毛，无一根黑者。

　　“两目昏昏然，不甚见物。

　　“瞳有赤色，近人妖也……”

　　宁王的眼睛是黑色。

　　燕云戈不让他接近宁王。

　　宁王进长安，完全打消了他对燕家的怀疑，让他知道燕家是忠臣，燕云戈之前不告诉他宁王的事是真有“难言之隐”。

　　宁王……燕家……

　　陆明煜捏着书页的手微微发抖。

　　如果单单是他看到这页书，或者单单是他听到安王的话，此时此刻，他都不会动摇。

　　可所有的事相加在一起，就连过往被陆明煜有意忽略的一些细节同样浮上。他想到郭信面对自己时毫不迟疑的一句“狗皇帝”，想到迟迟查不出结果的私盐案。陈修几次明示暗示，他派去的人在赭城那边一再碰壁，郑恭那些旧部根本全不配合！

　　陆明煜舌尖抵着上颚，半晌，眼神终于冷了下去。

　　李如意再听到天子的吩咐。皇帝嗓音微哑，说：“记下来，明日宣宁王进宫。”

　　李如意摸不着头脑，完全不明白天子为何又想到宁王。不过，这依然不是他可以置喙的事情。

　　“嗻”一声后，福宁殿再度安静，只剩下烛火偶尔噼爆的声音。




49.  反水   “陛下救救臣妾母子吧！”……

　　到第二天天亮, 李如意伺候天子洗漱。

　　一夜之间，皇帝的心情又有不同。过去几天的释怀、平静好像从天子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沉郁气, 像是冬日湖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裂开、将人吞噬的冰。

　　李如意按照自己历来的谨慎一言不发，只轻手轻脚地给皇帝整理领口。

　　这时候，天子吩咐：“你今日去宁王府的时候，再把张院判带上。”

　　李如意花了一息时间，反应过来这是在和自己说话。

　　他连忙应了, 同时想：张院判？昨日去燕府带他，今日去宁王府也带他，难道陛下觉得宁王一样要“生病”吗？

　　着实不明白, 还是不要想了。

　　等到皇帝去上朝，李总管再度出宫，直奔宁王府。

　　他去得太突然，宁王府上的人全无防备。小王爷的母亲, 如今已经有了太妃身份的姜娘子连忙来迎。

　　听了他的来意，姜娘子脸上的笑容微微发僵。转眼，带上一些忧愁, 叹道：“李总管, 宁王昨日受了些风。我原先想着不妨事, 未想到，他一起来, 就闹个不停。再一看，竟像是发烧了，这可如何面圣？”

　　话音刚落，李如意道：“也是巧了。出工前，陛下特地叮嘱咱家。宁王年幼, 如今第一次在长安过夏，兴许要有水土不服。要咱家带个太医，以防万一。”

　　姜娘子：“……”

　　李如意说：“张院判，”叫了一声，人来到姜娘子面前，“太妃娘娘从前莫见过院判，想来不知。院判是儿科圣手，陛下年幼时也曾由他诊治。”

　　姜娘子艰涩道：“我们宁王，”说出这四个字之后，就开始磕巴，像是绞尽脑汁，“闹腾得紧，不好见人的。”

　　这下子，哪怕是张院判这种完全不知道天子情绪变化的人，都开始察觉不对了。

　　他无声地捏了捏在袖子里的手，打定主意，自己绝不多说一句话。

　　李如意道：“宁王年幼，就是闹腾，又有什么干系？还是看病要紧。”

　　姜娘子脱口而出：“不！”一顿，意识到自己态度不该生硬，“我们已经去请了大夫。”

　　李如意的眼睛微微眯起。

　　姜娘子的身体都开始颤抖，谁都能看出她的恐惧。

　　李如意看了她片刻，口风略松一些：“既然这样，那……”

　　姜娘子一脸期待地看向他。

　　李如意说：“咱家让人去宫中回话，且看陛下如何决断。”

　　姜娘子的嘴唇颤动一下，声如蚊蚋地“嗯”了声。

　　得了李如意吩咐的小太监一溜烟儿跑了，身后还跟着几个侍卫。

　　姜娘子在花厅坐立不安，看起来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半晌，她提出：“李总管，我心里慌乱，总觉得宁王在叫我呢。”

　　李如意笑眯眯说：“古人常说母子连心。如今太妃这么说，可见是真的。”

　　姜娘子被噎了一下，转眼立刻道：“兴许是呢！我再去看看宁王，李总管先喝茶。”

　　李如意点头。

　　姜娘子匆匆走了。这一去，就是颇长时间。

　　再过一会儿，姜娘子未回来，倒是回宫传话的小太监回来了。侍卫们照例跟在他身后，数量却少了几个。

　　小太监凑到李如意身边，叽叽咕咕地说了些什么。李如意缓缓点头，又侧头去，继续和张院判讲话。

　　大约是宁王府的下人也有通报，不多时，姜娘子再度出现。

　　李如意客气地问了几句宁王的状况。按照姜娘子的说法，宁王仍然不好。

　　只不过，这次她没再抗拒让张院判去见小宁王，甚至展露出一点惭愧，说：“是我前面想左了——对了，李总管，陛下如何说？”

　　“陛下说，”李如意说，“让张院判先看看。”

　　姜娘子点头。

　　她引李如意和张院判到了后院。在这里，李如意第二次、张院判第一次见到了那个雪发雪肤的孩子。

　　只是小宁王的脑袋静光光的，上面一根头发也无。

　　张院判微微一愣，但也没有多想，径自去给宁王搭脉。

　　小孩儿明显是真的病弱，始终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姜娘子在一边看着，也跟着拭泪。

　　“不妨事，”片刻后，张院判放下手，“只是邪风入体，微臣这就写个方子。”

　　姜娘子赶忙道谢。等张院判的方子写好，姜娘子让人去抓药。张院判却忽而“呀”了声，说：“方才忘了，有一味药是贡品，只有太医院才有。”

　　说着，张院判和李如意一起去看姜娘子。

　　有之前的经验，最重要的，有小太监方才附身在李如意耳边说的一句话——跟着他出去的侍卫里有两个绕去宁王府后门，在那儿捉住一个往外跑的小厮。人已经交代了，说姜娘子要他去燕府，问要如何应对李如意上门一事。

　　李如意做好了姜娘子“冥顽不灵”的心理准备。他没想到，在张院判这句话后，姜娘子咬咬牙，好像忽然下定了什么决心，说：“既然如此，便进宫吧。”

　　这倒是好事了。李如意很快回过神，笑道：“好。太妃莫要着急，先慢慢给王爷收拾。”

　　姜娘子点头。想了想，又试探着问：“对了，李总管。我们宁王平日不单单由我照料，还有我阿父、阿娘。哪一个不见了，他都要哭的。到时候，扰得陛下不得安宁，便是坏事了。 ”

　　在李如意看来，这纯属睁眼说瞎话。姜娘子的爹娘这会儿也不在，可宁王半点找寻的意思都没有。不过，他心中微动，隐隐领会到姜娘子这是要做什么。

　　莫非燕家真的有什么状况？不不不，这绝不是他能考虑的问题。

　　李如意露出为难模样，但是没有拒绝。他简单说：“如此，便让老太爷、老太君一并去。不过，宫门这关，咱家能做主。其他的，还得看陛下的意思。”

　　姜娘子仔细听着他的话。等弄明白李如意的意思，她难以自制地露出喜色，迅速说：“自然如此！”

　　陆明煜此前已经做好了传召宁王之事多半不顺的心理准备，但他还是没想到，自己竟然直接从下朝一直等到正午。

　　更没想到，最后宁王来了。不只是他，还有姜娘子、姜娘子爹娘。

　　他听着李如意的禀告，微微拧眉。

　　李如意看天子这样，心中忐忑：可是自己自作主张，惹了陛下不快？

　　但天子紧接着道：“李如意，你做得好。”

　　在李如意心头还模模糊糊的念头，在陆明煜心底无比清晰。

　　姜娘子提出把她爹娘一并带入宫，分明就是“投诚”的意思！这个抓住三皇子南下治水机会、让自己的身份有了巨大飞跃的女人，在当下，同样当机立断，选择了另一个“机会”！

　　所以，她要把爹娘都带在身边，而非留在所有人都是燕家安排的宁王府。

　　而这说明什么？呼之欲出。

　　“宣姜太妃，”天子的语气还是淡淡的，“朕要问问宁王的病。”

　　李如意应声去了。不多时，姜娘子来到福宁殿里。

　　算起来，她算是陆明煜的“弟媳”。既是“一家人”，男女大防便没那么严重。

　　她进屋的时候，陆明煜坐在案前。带着漂亮木色的喜鹊摆件就在案角，难得没有被天子揽在手下摩挲。

　　姜娘子先是行礼。她显然紧张，手指不停地发抖，连声音都有清晰发颤。

　　等到陆明煜让她起身，姜娘子先起来，随后“噗通”一声，又跪在地上。

　　“陛下！”姜娘子抬起头，满眼是泪，说：“救救臣妾母子吧！”

　　陆明煜看她。

　　姜娘子说：“臣妾不是有意欺君，实在是燕家势大，臣妾为了宁王安危，不得不从！”

　　陆明煜没说话。

　　姜娘子看他是这样态度，心中发慌，膝行上前，嗓音愈发高了，说：“臣妾那时不知宁王父亲是什么身份，与爹娘带着宁王北上，后来信物被燕家的人认出。他们告诉臣妾，只有配合他们，才能不死……”

　　天子终究道：“太妃莫要心急，慢慢说来与朕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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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了几日后睁眼，燕云戈烧退了些，背上的伤看起来依然可怖。

　　他趴在床上，带着一背草药，半是担忧长安城中的状况，半是真正伤痛难忍，神色都带着痛苦，但还是对郑易说：“我所说的都是实话——否则的话，你为何找不到魏将军的军队！因为你的方向错了，魏将军如今去了长安！”

　　“魏将军是该去长安。”郑易好整以暇，“只是不是现在。”

　　燕云戈无言以对。

　　郑易看他，说：“你且养伤，莫要多想其他了。”

　　说完这句，他扭头便出。离了门，才皱起眉头。

　　同一时间，跟他一起出来的郭信问：“郑易！真的不信云戈的话吗？”

　　郑易深吸一口气，说：“有人雇了外族刺客，去杀晋王——就这话，我能信吗？”

　　郭信踟蹰，没说：其实我信了啊。

　　郑易语重心长，和他说：“假若我们信了，结果就是真的不再去找魏海。魏海明显是已经听云戈说过什么，这会儿才消失无踪。你想想，这事儿对谁有好处？”

　　郭信真的想了，然后回答：“皇帝？”

　　“对，”郑易叹道，“云戈一心惦念皇帝，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

　　郭信听到这里，愤愤地骂了声，转而说：“不过，魏将军到底去了哪里？”

　　这是个郑易也没法回答的问题。他面上的从容散去一些，眉毛皱起，嘴角因这些日子的四处碰壁而多了几个燎泡，此刻道：“我们总会找到他的！嗯，现在去了多少地方？”




50.  怒火   他要让燕云戈、让整个燕家付出代……

　　燕云戈不知道郑、郭二人出门之后又说了什么, 也无意去想。

　　他看清了这两人的态度。郑易不信自己，郭信则一心跟着郑易打算。如果是其他事上，燕云戈还有心力与他们耗。可现在, 负责带领外族刺客南下的人一定已经回了长安，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都是未知的。魏海、晋王世子不知走到哪里，没有一点消息传来。耽搁愈久，燕云戈愈不能安心。

　　他还是得走。

　　虽然有了决心，可执行起来又那么难。门外始终有人看守, 倒是窗子——

　　燕云戈抬了抬眼皮，看向窗口。

　　他伤重至此，郑易看在眼中, 根本不觉得他还能起来。对他是有防备，可认真说来，防备不能算严。

　　那么，他究竟能起来吗？

　　燕云戈尝试用手肘撑起身体。动作间, 牵扯到伤处。

　　几日过去，他背上的脓伤被清理，背上的情况说是好些了, 可又远比他从长安出来时要重。此刻不过支撑起上半身, 伤处就又被撕裂。燕云戈眼前一黑, 耳边都是“嗡嗡”声响。过了好一会儿，终于勉强回过意识。

　　他扪心自问：我这样子, 可以坚持到长安吗？

　　又想：或许一切都是杞人忧天。那人并未看见我，晋王、魏海进京，自然就说清一切。陆明煜从来都聪明，我都能想到私盐案与此事的关联，他一样可以。

　　燕云戈几乎要被说服了。他闭上眼, 意识逐渐下沉。恍惚之间，不知眼前是现实还是梦境。他回了长安，一切安好。父亲仍然恼怒他的作为，但再有矛盾，至少所有人安然无恙。

　　就在这时，一队人马冲入他家。

　　“燕正源何在？”

　　为首的人身着长安禁军的盔甲，高声呵道。

　　阿父走了出来，紧接着，那长安禁军将领命令：“拿下！”说完这句，又开始宣读燕家罪名。

　　是“包藏凶匿，将起逆心，谋危社稷”。

　　燕云戈看得目眦欲裂，又动弹不得，完全无法阻止眼前状况。他拼命挣扎，骤然睁开眼睛，耳边仍有自己喘气的声响。

　　再无犹豫。一股心气撑着，他猛地坐起。

　　他这一觉竟然睡到晚间。月色如霜，守在外间的人昏昏欲睡。

　　这当中，仿佛听到“吱呀”一声。可那动静太模糊，身侧的门也毫无动静。想想以少将军的伤势，必不可能做出什么来。看守之人只将门推出一条小缝，见床上仍有一个鼓起的影子，便放松下来，未再细究。

　　一夜过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郑易站在燕云戈躺了几日的床前，看着上面滚着的枕头、被褥，面沉如水，骂道：“他真是不要命了！”

　　从床沿到窗口，能看到零星滴落的血迹。

　　见状，别说郑易了，郭信也明白过来：燕云戈跑了。

　　他冷笑，对郑易道：“你还记挂他，他却一心只记挂皇帝。”昨日郑易说起之后，郭信就对此耿耿于怀，“我去追他。”

　　郑易听着，没有说话。

　　他心中隐隐不安，一个此前被他刻意忽略的可能性逐渐浮出。

　　云戈到了这般地步，还是要走。此地距离长安还有一段路程，假若是为了魏海……仿佛不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如果他昨日说的那些是实话呢？外族此刻、可能被幕后之人看见。如此一来，燕家危矣。

　　郑易喉咙有些发干。他身侧，郭信还在念念叨叨，说燕云戈如何不好。郑易听得脑子都要炸掉，转身往出走去。

　　郭信要跟上。

　　郑易道：“你再出门找找魏将军——我要想想，好好想想。”

　　郭信疑惑地看他，并不明白郑易语气为何发生变化。但和从前一样，他并未质疑好友的话，而是点头：“好，我这就去！”

　　话分两头。在郑易心慌、郭信外出寻人时，燕云戈已经在路上。

　　他半夜离开之后，并未直接出城，还是又寻了一家医馆，简单包扎了伤处，这才离开。

　　梦里那长安禁军的话始终萦绕在他耳边。燕云戈出长安时已经是连日赶路，夜间只睡两个时辰。如今因更是日夜不休，只靠一个“一定要回去，知道长安是如何状况”的信念。

　　他太急太赶，甚至没有在途径的数个城池间停留的时间。以至于燕云戈错过了绘着自己面容的画像，同样错过了百姓们的交谈。

　　“听说了吗！燕家——”

　　“就是那个抚远将军的燕家？”

　　“对！就是那个镇守边关的燕家！”

　　“他们竟然要谋反吗？”

　　“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嘘，你们莫非没有听过前朝的故事？”

　　“陛下是圣明天子！我是打北边来的，去年寒冬，若是往年，我们一家子恐怕都要熬不过去。可陛下事先颁布了政令，有诸多救灾措施。我们一家吃着朝廷的粮，穿着朝廷的衣，这才能坚持下来，我也能往这边试着谋出路。这样心怀百姓、仁爱德政的陛下，如何能与前朝昏君比较！”

　　眼看说话的人越来越激动，前面一副“高深莫测”的人顿时怕了，一溜烟儿，就窜进人群中。

　　这样的景象，再到处都有发生。只是燕云戈一律不知晓，他只是隐隐察觉到，自己策马行路的时候，似乎总有目光投来，落在他身上。

　　他尽力让自己“不要多想”。但有些事，似乎并不是“多想”。

　　就这样，在他离开郑、郭两人的第三日，长安终于近在眼前。

　　燕云戈远远看着这座自己曾经十分陌生，如今却十分熟悉的城池。连日来的不眠不休，让他的大脑处于一种近乎停滞、无法思考的状况。他知道这样不对，于是终于决定停下，至少隐蔽入城，观察状况。

　　可就在这时候，官道两边，倏忽冲出一支禁军。

　　原来这一路上，早有人将燕云戈的踪迹报予官府。官府传递消息的速度虽比不上燕云戈，可又恰好赶上了奉皇命负责追捕的长安禁军。如此，燕云戈未来得及入城，就被擒获。

　　当日下午，上官杰入宫。

　　他是刑部尚书，所有官员犯罪都归他管辖。三日之前，天子下令，以谋反罪名捉拿燕正源、郑恭、郭牧等人，上官杰已经审过他们一遭。如今，禁军将燕云戈捉住之后，一样直接送到上官杰面前。

　　到了福宁殿里，上官杰禀过消息，低着头，静候天子的命令。

　　天子静了片刻，才问：“抓住之后，有审过否？”

　　上官杰咽了口唾沫，回答：“自是审过。”

　　陆明煜唇角扯起一些。他看上去是在笑，只是这个笑冰冷，带着怒意，语气还是淡淡的，问：“他如何说？”

　　上官杰微顿。

　　眼下的情况，按说捉了人，是要审讯、上刑不错。可捉了燕云戈的时候，燕云戈原先就一身伤。大刑再压下去，不知道人还在不在。

　　燕云戈的身份毕竟不同，以至于下面的人来问时，上官杰也犯嘀咕。兼捉了人，总要来向天子复命。所以他只吩咐人往其他方向又问几句，得了燕云戈一言半语回答之后，匆匆往上报去，预备先看看皇帝是怎样态度，再由此决定之后对待燕云戈。

　　“和燕正源他们一样，”上官杰谨慎道，“他们不曾威胁太妃，更不曾说过‘只有配合他们，宁王、太妃才能不死’。”

　　天子却明显不满于他的“小心”，嗓音微微抬高，问：“只是这样？”

　　随着这句话，福宁殿中一片寂静，真正针掉在地上也能被听到。

　　上官杰额角滑落一丝冷汗，知道自己的心思被发觉了。

　　果然，皇帝下一句话就是：“上官杰，你若当不好这个刑部尚书，倒是也有旁人愿意接手。”

　　这话太重。上官杰“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急声道：“陛下！并非臣做事不力，只是燕云戈被禁军捉拿时就一身重伤！在大牢中，不过数句话工夫，他就几次昏死过去，实在难以问讯！陛下再给臣一些时间，臣一定拿出陛下满意的结果！”

　　说着，他的头重重扣在地上。

　　陆明煜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

　　他不说话，上官杰愈发恐惧。

　　他无比懊恼，自己此前为什么那样自以为是，竟然还想要算计皇帝的想法？

　　天子登基也有一载，过往处事都被诸臣看在眼中，按说早该分析出皇帝的态度。

　　他不在乎旁人揣摩他。但是，他在乎下面的人有没有好好做事。

　　今天上官杰算是犯了忌讳。不过，天子并未多责罚他。

　　陆明煜此前也不知道，自己竟然能把“恩威并施”的一套用的这样熟稔。他斥过上官杰，往后则和软了口气，说：“燕家谋反之事，有宁王府上的太妃亲自作证，也有安王那边的老仆作为人证。如今燕云戈被拿住，晋王世子、魏海早前也一样被关押。上官杰啊，你可一定要给朕拿出一个结果。”

　　上官杰领命退下了。到了福宁殿外，他才发现，艳阳天下，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至于陆明煜。人离去之后，他闭眼坐了片刻，手慢慢落在自己腹上。

　　这里曾经的隆起已经消失了，也再不会有陌生的、孩儿和他招呼的动静。

　　他失去了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是母后、嫣儿之后，与他最亲近的家人。母后、嫣儿甚至那样提醒过他，可他总是想不分明。

　　陆明煜原本以为，得知失去的一刻，已经是最难捱的时候。可现在，他体会到了此前从未有过的锥心之痛。

　　燕云戈骗了他，让他在失去孩儿之后，依然对燕家一片歉疚，每日都把那只木喜鹊放在身边。

　　燕云戈若知道这些，该有多得意，会怎样嘲弄他？！

　　想到这里，陆明煜牙关紧咬，怒意汹汹。

　　他要让燕云戈、让整个燕家付出代价！




51.  审讯   像风里的一片枯叶，狼狈跌在地上……

　　出宫回到刑部, 上官杰第一句话就是：“把燕云戈带上来。”

　　下面的人察言观色，看出尚书态度已经和入宫前不同。

　　这样的“不同”，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再去牢里提燕云戈时, 态度轻慢许多。

　　燕云戈旧伤未愈，被带到堂前时，背上又被血浸湿了一片。

　　他从前是将军，有一身强健筋骨。如今却像风里的一片枯叶，任人拖拽, 再狼狈跌在地上。

　　上官杰看在眼中，面色不动，冷声道：“燕云戈, 你还不知罪吗？”

　　燕云戈不答。

　　上官杰皱眉。他疑心燕云戈又晕了过去，正准备吩咐人泼盆冷水上去。这会儿，却忽而听到咳嗽声。

　　燕云戈还是说话了。因伤重，他讲话断断续续, 说：“咳——我若认罪，日后安王危害天子，今日一意为安王考量的上官大人又是何罪？”

　　上官杰没想到他会在此刻提起自己。他一愣, 随即眉毛倒竖, 怒道：“如今铁证如山, 你还狡辩？！”

　　燕云戈抬头看他。他一身污血，眼睛倒是冷厉明亮, 像是寒夜中的星子，望向上官杰。

　　他反问：“安王府上一个仆从的话，就是‘铁证’？”

　　被关押之后，燕云戈终于知道派出刺客的人是谁。

　　这就说的通了。安王不知道宁王“怪病”的真相，在他看来, 皇帝的寿数不剩多久。只要天子驾崩时没有其他陆家人在长安，龙椅就一定是他儿子的。

　　这让安王做了一个大胆而狠辣的决定。只是不知道，他是如何找上外族。

　　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燕云戈态度却依然坚决，道：“我与魏海、与晋王世子，与那契丹刺客的话，却都是假的？上官杰，你是刑部尚书——咳、咳咳！”

　　说到后面，燕云戈嗓音慢慢抬高。可这升起的气势，却被一阵忽而爆发的咳嗽打断。

　　上官杰听着他的话，心弦正一点点紧绷，随后又在燕云戈的咳声中回过神来，斥道：“世人皆知，魏海可是你燕家旧部！如今魏海与晋王子一同进长安，可见关系同样匪浅！倒是姜太妃，她与安王并无牵连，却同样指你燕家包藏祸心！燕云戈，你还有什么好辩？”

　　燕云戈听了这话，冷笑：“北疆时，她可不是这样说。”

　　上官杰面色微变。可他再问，又问不出什么了。

　　最后还是上了刑，可没打两下，燕云戈就晕了过去，泼水都醒不过来。

　　上官杰没办法，只好把人再压下去，自己思索起燕云戈的话。

　　他自然觉得燕云戈在狡辩。但是，就像燕云戈说的，里面掺和了外族刺客，情况就有很大不同。若他是事先和魏海、晋王世子串好口供，自然一切好说。可若是不是……

　　上官杰出了一身冷汗。

　　不不不，燕云戈的话里分明全是破绽。他此前悄无声息地出了长安，今日也无法在宁王发色肤色有异上做出辩解。宁王说的不错，那外族奴隶已经在魏海他们手中拿了数日，大可被胁迫得听从他们吩咐，交代自己要行刺晋王子。上官杰，你可莫要被燕云戈的话扰乱心神！

　　他自我安慰一通，勉强冷静下来。恰好街上传来打更声，上官杰这才意识到，已经到了深夜。

　　与他一同听到打更声的还有燕家人、魏海、晋王世子。

　　到现在，晋王世子隐隐意识到自己偶遇魏海时的诸多古怪。但他又知道，当下，自己和魏海、和燕家完全被绑在一条船上。所以，魏海进关必须是为了追查异族。

　　魏海的心思与他相仿。再说燕家，自从被禁军拿下，除了对姜娘子的话道了一句“荒谬”外，燕正源再未说话。郑恭脑子活泛，同样意识到，此前还被他们说着“荒谬”的燕云戈似乎成了燕家唯一翻盘的希望。在知晓燕云戈状况前，自己最好一言不发。至于郭牧，他虽莽撞，却什么事都听将军的。如今几人被分别关押，郭牧见不到燕正源，自然无话。

　　这晚注定难眠。唯独燕云戈，因伤势过重，他昏了过去，也算歇息一夜。

　　抚远将军谋反是大事，自要摆上朝堂。

　　在燕云戈回来前，朝上已经闹了数日。

　　主要是文官们为天子出谋划策，要如何惩治逆臣。抄家灭族自是不提，枭首示众也可以考虑。余下一些与燕党无关、并未受到牵连的武官则积极应和，力证自己一心忠君，与燕党反贼全然不同。

　　到今天，燕云戈被捉的消息传了出去。上官杰在宫门外时，就被问了数句燕云戈有无新交代出什么。

　　上官杰不欲生事，只说：“我自要禀予陛下。”

　　孙青听着，“啧”了声，显然不满于上官杰的回答。

　　上官杰微顿，反问：“私盐案可是还是没有新进度？”

　　孙青卡壳。他眼神闪动一下，说：“那卖盐之人实在狡猾。”

　　上官杰点点头，未再多问。孙青则哼哼两声，暂且闭上嘴巴。

　　他能安静，上官杰也能得一刻清净。

　　许是因方才对话，他忽而记起，晋王世子、魏海两人被问起时，也曾提到一个“盐”字。

　　他们说，一个死了的契丹刺客曾说，那个雇了他们的人在往草原上送盐。

　　上官杰舔了舔嘴唇。这自然应该是谎话，只是那两人编撰出来，用以证明自己无辜。可话说回来，这么长时间过去，孙青与陈修始终未查出一个结果。

　　孙青、陈修……

　　孙青的妻子，是安王的表姐。

　　孙青一心要往盐的来源查，并不赞同陈修派人往赭城去的提议。便是上官杰，也听过数次陈修与他的争执。

　　思绪转动到这里，宫门开了。

　　上官杰却未动。不知从何时起，他的面颊紧绷起来，喉咙微微发干。

　　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被串联起来。上官杰察觉不对，可零零散散的线索太多，摆在他面前的真话与谎言交织。他要在其中辨别真相，千难万难。

　　有人叫他：“上官大人，怎么还不走？”

　　上官杰回过神，说：“这就来。”

　　他昨日未审出什么新鲜状况。说出这点时，皇帝显然不满。

　　不过陆明煜勉强宽恕他。燕云戈被捉的时间是有点晚了，上官杰这些日子也的确忙碌。一时没有结果，也不是多么难以原谅的事。

　　但陆明煜还是说了。最迟明天，他一定要知道结果。

　　燕家寻到宁王之后究竟做了什么，他们往长安派了多少人马，如今这些人马藏匿在什么地方。

　　上官杰一一应了。待到下朝，他再召来燕云戈。但这次，他并未让人上刑，反倒找了个大夫，让对方给燕云戈看伤。

　　这是上官杰猛地想到的事。燕云戈之前不出的原因是“病了”，如今看，他当时的确不在长安，可“病了”兴许是真的。也许这就是切入点。

　　果然，大夫看过之后告诉他，燕云戈背上是鞭伤，这顿鞭子约莫是在半个月前受的。

　　上官杰振奋。在大夫给燕云戈上药的时候，他问：“之前陈修派人去赭城，那边的人为何不配合？”

　　燕云戈一怔，看他。

　　上官杰目光灼灼，与燕云戈对视。

　　他见燕云戈扯起唇角，问：“上官大人是信了我的话？”

　　上官杰否认，说：“非也。只是安王若真有异心，我却不能不查。”

　　燕云戈低笑一声，说：“还是信了——上官大人，如今你的话，陛下还听得进去。一定要提醒陛下，安王不可信。”说着说着，话慢慢变多。

　　上官杰听得眼皮直跳。他一面疑心这是燕云戈的新手段，展露对天子的关怀，证明自己绝非谋逆之人。一面觉得，燕云戈这样替天子考虑，又与天子有那重关系，他怎会危害皇帝？怕不是真的被人陷害。假若如此，自己今日给他治伤，就是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不过，上官杰没忘记自己的目的。他打断燕云戈，说：“你只告诉我，赭城为何不好好与陈大人查案？”

　　燕云戈静了片刻，回答：“我去岁不在长安的那几个月，让郑叔十分忧心。”

　　话说得含糊，和上官杰听懂了。

　　如果郑恭早在那时候就觉得皇帝要对燕家下手，那私盐案的事摆上来，他可不得觉得这是皇帝在给自己找寻罪过？

　　如此，倒是说得通。

　　上官杰又问：“你背上的鞭子，可是燕正源打的？”燕云戈不答，他也不必等对方回答，“他为何打你？”

　　燕云戈不语。

　　上官杰换一种问法：“你出长安，与此事有关？”

　　燕云戈看他一眼，道：“是。”

　　上官杰说：“事到如今，你总要与我说实话。”

　　燕云戈说：“这就是实话。”

　　上官杰：“只是不全。”

　　燕云戈道：“的确不全。”一顿，“但你拿这话与陛下说，陛下比你明白。”

　　上官杰一噎。他目光复杂，看着燕云戈。

　　燕云戈目光沉沉，并无躲闪。

　　上官杰看在眼里，半是喟叹，半是试探，道：“你倒是从容。”

　　燕云戈听着，眼皮终于耷拉一些，苦笑：“我如何又从容了？只是不愿看陛下为奸人所惑。”

　　这话是真心的。

　　谁能想到呢。这么多年了，他第一次毫不犹豫地在燕家与陆明煜之间选择后者，陆明煜偏偏不信。

　　而燕云戈甚至知道，这是自己罪有应得。

　　燕家太出格了，其中也有他自己的一份。倘若天子要为此降罪，燕云戈无话可说。

　　但不能是现在。

　　他一旦认了谋反，安王就能被摘出来，继续做他的清白王爷。把这么一个人留在长安，燕云戈便是死了，都不能安心。

　　看他这副态度，上官杰未再说什么，起身离去。

　　走到一半，又听燕云戈说：“陛下此前宣了六家世子进长安。如今晋王子出事，其他人一样没了消息。上官大人，你且想想。这一切，对谁有利？”

　　上官杰没有停下脚步，更不曾回头。但他知道，自己心中的天秤已经开始倾斜了。




52.  黄雀   安王那老仆的话，其实是有问题的……

　　可倾斜是一回事, 和陛下禀告又是另一回事。上官杰很清楚，但凡自己把“燕家许是真的被陷害”说出去，皇帝就能把乌纱帽从他脑袋上摘下来。

　　还是得有证据。

　　想到燕云戈最后那句话, 上官杰一转头，去了礼部。

　　诸王世子进长安都有章程，礼部也依照先例，早早估算好了他们一个个来长安的时候。晋王子该是第一个到的，往后又有郑、卫、中山等地的王子, 最后是最远的齐王子。

　　与天子曾经受封的“建王”，如今的宁王、安王不同，这些直接以封地为号的王, 都是开国两朝封下来的。是在日后，封地渐少，才有了一些祥瑞封号，仅示尊贵, 能拿到封地的皇子成了少数。像是宁王、安王，就在后者之列。

　　也是去礼部的这一趟，上官杰才知道, 原来礼部也为诸王子再没音讯的事焦头烂额许久。去晋、郑等地询问情况的人马都派出去两批了, 后面几个还没回来, 倒是去晋地的第一批人回来了，老晋王只说世子早早走了, 算算时候，是应该到长安……

　　礼部尚书和上官杰诉苦：“陛下只说找让诸世子进长安，却没说让他们在哪日之前赶来。如此，也不好总往上报，只能不上不下地悬着。”

　　上官杰说：“让见了晋王的人明日随我入宫。”

　　礼部尚书一愣, 压低嗓音：“上官大人，如今谁不知道，晋王世子与燕党勾结。你给我句准话，我的人与你去了，还能回来否？”

　　上官杰瞥他一眼，礼部尚书只是笑。

　　上官杰吸口气，说：“不是为这个。”

　　礼部尚书不解，但得了这句保证，他还算安心。后面找来去晋地的人叮嘱一番，就让人明日早早去宫门前，随时等候传召。

　　再说上官杰。从礼部出来，他回到自己办公的地方，未让旁人跟着，静静思索眼前状况。

　　眼下清楚的是什么？首先，六个世子进长安的时候都被耽搁了。再有，魏海实实在在带着军队出现在长安之外。

　　……怎么看，燕家都有问题。可哪怕有千分之一可能，安王真是一只黄雀。他今日放过对方，到明日，安王再闹出什么，他上官杰就是罪人了。

　　——得从余下五个王爷那边入手。

　　到最后，上官杰勉强得出一个结论。可想到明日要如何朝天子回禀，他依然头疼。

　　这么头疼了一晚，第二日还是来了。

　　上官杰叹着气，上朝。

　　依然是宣政殿里，天子听刑部尚书说，他要私下朝自己禀告燕党状况。

　　陆明煜眼睛轻轻眯起，注视上官杰半晌。他看出上官杰并不轻松，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其他文武的面说？

　　陆明煜道：“上官杰，你可想清楚了？”

　　上官杰舌尖抵着上颚，心中已有悔意。

　　古人都说今朝有酒今朝醉，自己如何总想着明日如何？然而他任刑部尚书，面对案中疑点，又着实不能不顾。

　　所以上官杰硬着头皮回答：“陛下，还是待下朝之后……”

　　他声音越来越轻。也是不惑之年的人了，背后却已经被冷汗浸透。

　　到最后，终于听到天子道：“那便下朝吧。”

　　嗓音依然是冷的。

　　上官杰松一口气。他感受到无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真正如芒在背。他暗想，其中不知是否有一道视线来自安王。

　　不久之后，上官杰被带进福宁殿。

　　天子神色冷淡，情绪显然不妙。

　　这是自然。陆明煜终于知道了燕家的不臣之心、知道了他们在宁王身上如何弄虚作假。加上安王一番话、赭城始终查不出的私盐一案，所有的线索都在指向燕家谋反，这按说根本没什么好查。可三日过去，上官杰竟然还是这样吞吞吐吐的态度，陆明煜如何能温和起来？

　　他开门见山，问上官杰：“燕云戈是与你说了什么，让你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好？”

　　这话几乎诛心了。上官杰抖了一下，跪在地上，说：“微臣昨日思来想去，总觉得燕云戈伤重得古怪，于是让人查看一番。这一查便发觉，燕云戈背上是鞭伤，至少是在半月前受的。”

　　陆明煜一愣。

　　在他原本的预想里，这会儿上官杰会说的，无非是晋王世子、魏海早前讲的那一套。但他们能解释安王老仆的证词，却解释不了姜娘子对燕家的指证。所以，燕家还是反臣。

　　但上官杰的话，让陆明煜的思绪被打断了。

　　和昨日的上官杰一样，他立刻意识到：有谁能拿鞭子打燕云戈？……只有一个，燕正源。而他受伤的时候，算起来，正是——

　　只是想到这里，陆明煜腹部又有隐隐绞痛。

　　上官杰还在，陆明煜并未和昨日一样捂住小腹。但他的面色微微苍白，像是又回到了在醉花阴的那一天。他失去了孩儿，近乎丧命。而在他走在生死线上的半个月里，燕云戈竟然也……

　　不。

　　陆明煜说：“这与燕家谋反之事有何干系？”

　　上官杰却听出来，天子的语气开始不同了。

　　他知道，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上官杰心神微定，提醒天子：“按照安王那老仆所言，十天前，燕云戈与魏海一同在晋地。可如今来看，燕云戈当时身有重伤。”

　　也就是说，安王那老仆的话，其实是有问题的。

　　陆明煜有了更长沉默。他记起自己的一个梦。

　　那一定是梦。梦里，燕云戈柔情万千，说他只对陆明煜一人心动，说他自己不知感念，说他也想与陆明煜好好过。

　　天子的牙关微微打颤。

　　这怎么会、怎么可能不是梦？……可上官杰说，那个时候，燕云戈身有重伤。而陆明煜始终没有弄清楚，自己手腕上的血从何处来。倒是梦里自己抱住燕云戈时，后者曾有一声闷哼。

　　假若、假若真是这样——

　　天子心中巨大的仇恨一时变得轻飘，不知往何处安放。

　　但陆明煜瞬息又反应过来，面色沉沉，望着身前臣子。

　　“禁军是在长安外捉住燕云戈的，”他说，“此前数日，他的确在外。”

　　上官杰沉默片刻，说：“这只是其中一个疑点。”

　　陆明煜心中烦躁，斥道：“还有什么？是姜太妃不理燕党在北疆的帮扶之恩，一意构陷燕家？她能有什么好处？还是宁王新长出来的头发不是黑的，他确有什么怪病？燕家明明白白是有异心！上官杰，你究竟是怎么当上这个刑部尚书的，莫非真要让旁人接手？！”

　　这已经是三日之内，天子第二次提起类似的话。上官杰听在耳中，知晓皇帝的不满已经达到顶峰。

　　他心中懊恼。

　　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依照现在情况来看，丢官都是小事！如果被陛下怀疑他与燕党勾结，就是轻则流放，重则与燕党一同斩首！

　　上官杰浑身发僵。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燕党与安王孰真孰假，还要看其他五王世子！”

　　天子听着，安静看他。

　　上官杰闭了闭眼睛。他知道，现在的情况，已经容不得自己后退了。要么，安王真有祸心，燕家清白，自己是正直良臣。要么，安王无辜，燕党野心，自己留在史书上的也是骂名。

　　所以他干脆说了下去：“臣昨日去了一趟礼部。”

　　陆明煜冷冷看他。

　　上官杰不敢停下。他说了自己在礼部听到的、看到的，也提到那个曾经去过晋地、看过老晋王的人，道：“假若晋王真与燕党勾结，那人如何还能回来？可按照那人说法，晋王听了世子未至长安的消息，只有忧虑！再有，晋王还说，世子出了太原之后，很快没了音讯！他担心日久。”

　　说到最后，上官杰也来不及问天子愿不愿意见礼部那人了。他将头扣在地上，说：“望陛下再给臣一些时间！此事有异，万不可轻下结论！”说着，上官杰一狠心，“倘若燕党谋反是真，微臣愿提着脑袋来见陛下！”

　　听到他最后一句话，陆明煜眼皮一跳。

　　他久久未语。燕家、安王……属于“陆明煜”的情绪像是潮水一样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身为天子的疑心。

　　他疑燕家不假，但对安王，同样不可能全盘相信。

　　之前认为安王老仆的证词是真，一方面，是因为那人说话的确滴水不漏。另一方面，就是因为姜太妃话里的佐证。

　　谁都能构陷燕家，唯有姜太妃不同。这女人能有今天的地位，说是母凭子贵。但要是没有燕家，她又有何“贵”？这样一个人，会想要害死燕家吗？

　　陆明煜不信。

　　还有，宁王新长出来的发茬，他也亲眼见过了。

　　一切都在证明，燕家有问题。

　　但是，安王。

　　陆明煜想到自己第一次察觉很多事没有表面上那样简单、安王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时的心情。

　　起先是觉得自己想错，到后面，凉意从脊椎骨漫了上去。

　　这么一个弟弟，如何能让人放松？哪怕只有千分之一的可能，陆明煜也不能将他放过。

　　“那就去查，”天子嗓音森冷，“给你十日时间。若再和今日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就自己把乌纱帽摘了吧。”

　　虽然皇帝说的是“乌纱帽”，但上官杰听在耳中，莫名觉得脖颈凉飕飕。

　　他应下了，从福宁殿中退出，脑海里都是往后要如何。最后苦笑，想，自己怎么就把好好的棋走成这样。

　　在他身后，福宁殿里，天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陆明煜轻声说：“阿父总要给你报仇的。孩儿莫急，如今只是让他们再喘息半刻。”




53.  劫狱   “放着坦荡富贵你不要，你要去寻……

　　十日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

　　对朝中大多臣子来说，上官杰与天子密谈一次之后，燕党谋反一事就被暂且搁置了。

　　不是不谈, 只是上官杰那边显然有了新的方向。每日都忙忙碌碌，不知在查些什么。口风倒是紧，在宣政殿上朝时，只提起一些燕党新交代出的零星供词。真正重要的，全部留在福宁殿中说。

　　有明智的, 看出事情可能要有变化，开始刻意不去关注这件事。总归后面有了结果，总要拿到朝上来说。万一自己凑太前了, 被疑心与其中“变化”有关，不是平白惹事？

　　这种情形中，孙青嘴巴上冒出的燎泡就分外显眼了。

　　上官杰尽量目不斜视，却还是能听到身后的谈话声。

　　陈修这些日子与孙青一同办差, 办到最后几乎结仇，这会儿不阴不阳，说：“孙大人这是上火了？”

　　孙青回道：“近来天热, 是有些燥气。”嗓子竟然都有点哑。

　　陈修笑道：“原是因为天热, 我还当孙大人是心有燥气。”

　　孙青不说话了, 但陈修还不放过他，继续阴阳怪气, 说：“也不知上官大人如今查到什么了，哈哈，这等大事，倒是不见孙大人挂心。”

　　上官杰听到了隐隐的磨牙声。他暗暗叹气，不想接下来, 陈修语气微变，又道：“你这幅样子，是什么意思？”

　　上官杰：“……”什么样子？

　　他身后，孙青收回目光，冷冷地“嗤”了声，说：“不过是看陈大人一眼，陈大人如何这样大反应？”

　　陈修面颊微微抽搐，心想，那哪里是“看一眼”？

　　刚刚一瞬间，孙青脸上是明明白白的怨毒神色。只是一瞬，很快被他收敛。如果不是那股脊椎发凉的感觉还在，陈修近乎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觉。

　　他还没想清楚，就听到宫门开启的动静。诸臣往前走去，要往宣政殿里。孙青先一步走了，陈修的眼皮止不住跳动。一直到回家之后，才缓缓松下心神。

　　大约还是想多了。他想。

　　孙青是什么德性，两人一同办差的这几个月，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一味拖后腿、添乱，到现在，便是之前能找到的线索，恐怕都被抹了去。

　　对陈修来说，这是神经紧张之后有所平复的一天。对上官杰来说，这是继续等待外出寻找诸王世子的人回复消息的一天。而对燕云戈来说，则是时隔一旬，终于又能清净养伤的一天。

　　上官杰找来的大夫来去匆匆，到了牢里，也只检查伤口、为燕云戈换药。从此以外，不听、不看，更不说。

　　燕云戈觉得这样也不错。他惦念着上官杰是否查出什么，可除了上官杰本人之外，再不会有人与他说起这些。那么再有旁人来，自是越安静越好。

　　大约是出于“燕家也许蒙受冤屈，以后还要起复”的考虑，这几天里，牢中布置也有变化。有狱卒每日来收拾，把边边角角都清理干净，甚至给燕云戈搬来一张小榻，供他趴着养伤。

　　燕云戈看在眼里，偶尔心想，不知父亲那边如何。大多时候，还是在想陆明煜。

　　转眼到了第八天，眼看天子给出的时间将要用完。

　　这一晚，上官杰在床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

　　他心中暗叹：虽然陈修和孙青是打嘴仗，但有一句话是没说错的。如今这天，是一天比一天要热……

　　实在睡不着了，他干脆起身，点起灯，继续看案卷。

　　窗外有蝉声。嘈嘈杂杂，遮住了夜间行人的脚步。

　　刑部大牢前悄然多出几个影子。他们分工明确，趁狱卒不备，把一捧沾了蒙汗药的帕子捂到狱卒面上。不多时，狱卒身体软下，没了力气。

　　来人便将狱卒扔在地上，摸了钥匙，往牢中去。

　　燕云戈原先已经睡着了，却忽而听到一阵响动。

　　征战生涯保留下来的敏锐让他瞬间睁开眼睛。瞳仁适应了黑暗，分辨出牢外晃动的身影。

　　这个时间、没有拿火把、明显在偷摸做事——

　　燕云戈悄然从榻上坐起。他背部仍有疼痛，但至少已经开始愈合，不会动一下就撕裂伤口。此刻动作大些，一样无碍。

　　他从榻上落在地面，谨慎地往牢房边缘摸去。原先想着趁来人不备，反客为主。这时候，却听到轻轻一声：“云戈？”

　　燕云戈瞳仁猛地收缩！

　　“郑易？”他不可思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有钥匙？”

　　话音尚未落下，燕云戈忽而意识到什么。

　　“你疯了？！”他问，“你要劫狱？”

　　随着这句话，郑易陷入片刻沉默。之后，他嗓音冷下，说：“事到如今，你竟然还惦念着皇帝吗？燕云戈，你疯了？！”

　　燕云戈不言，郑易往前一步，在黑暗中准确找到燕云戈的方向，说：“我只问你，你走不走？！”

　　燕云戈冷静道：“郭牧去了哪里？你们有多少人？”

　　郑易却全然没有回答的意思。他冷笑，说：“哈，我还当皇帝将你家上下、我家上下都捉进牢中，总算能让你回心转意！可现在看，你还是执迷不悟！也对，皇帝之前要杀你，你不照样对他死心塌地？是我的错，竟然还想着救你！”

　　说到最后，他嗓音抬高许多，说得痛快了，便要转身走人。

　　不过没有走成。

　　燕云戈一把拉住郑易肩膀。郑易原先就不是强于体术之人，这会儿虽有防备，却还是被燕云戈制住。他“砰”一声跌在地上，听燕云戈嗓音森冷，问：“你们来了多少人？”

　　郑易惊怒交加，骂道：“郭信说的没错，皇帝正是给你灌了迷魂汤！怎么，我不告诉你，你还要杀我不成？！”

　　燕云戈一顿，说：“郑易，如今真的不同。只要上官杰查清安王之事，燕家就能全身而退！你这样，才是害了你家阿父！”

　　郑易嗤之以鼻，道：“那也得他有命去查！”

　　燕云戈一愣。

　　他追问：“怎么回事！”自己这段时间一直被关着，消息不通。难道又出了什么事？

　　郑易如今被燕云戈制住，正是最口不择言的时候。他“哈哈”笑了两声，说：“你当我们为何今日来劫狱？因为安王选在今天动手！”

　　燕云戈瞳仁猛地缩小！

　　郑易咬牙切齿，说：“云戈，我最后叫你一声云戈！看你还认不认我们这些兄弟，认不认燕叔！你是要当人上人，还是要给那皇帝当走狗！”

　　燕云戈道：“你方才说什么，安王——”

　　郑易沉默。

　　燕云戈怒道：“还不快说！”

　　郑易又笑，笑声撕心裂肺。他不回答，燕云戈咬咬牙，干脆起身，要往出走。

　　在他身后，郑易止住笑声，再度开口，说：“怎么，你还要去救驾？”

　　燕云戈不理。

　　郑易嗓音一沉，说：“你去了宫中，要如何解释自己能出现在那里？若皇帝还活着，又要如何追究燕党逃狱之事？燕云戈，这一条条、一件件，都是大罪！你有几条命，供皇帝凌迟？”

　　燕云戈脚步不停。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清光……他会不会出事？他不能出事！

　　郑易晃晃荡荡地站起身，追出牢门，到底说了最后两句话。

　　他道：“你今日不走，让安王成事，燕家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诛奸惩恶！”

　　燕云戈走后，郑易再不愿意承认，也必须相信，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真的要出大事了。

　　他一路隐藏身份，赶回长安，听说燕家上下、郑家上下，加上过往诸位叔伯都被下狱的消息。郭信几乎当时就要去劫狱，但是被郑易拦下。郑易说，有更好的办法。

　　也就是盯住安王府。

　　既然云戈没有撒谎，那安王有异心就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如今燕家被捉，安王倒是安然无恙。可这样的“安然无恙”，又像是镜花水月。郑易推断，为了不让事情败露，已经走起险棋的安王没准会干一票大的。

　　他的猜测成真了。

　　这几日，不断有人出入安王府。事情都做得隐蔽，郑易也是花了一番功夫才确认。到今天，此前出入安王府的人开始往外布置。郑易断定，安王选在今日动手！

　　而他一旦成功，长安必定大乱。这是燕党最好的机会，他们逃出之后，便能前往边城，与大军会和。到时雄兵在手，大义在侧，如何不能成事？！

　　郑易嗓音尖锐，道：“燕云戈，放着坦荡富贵你不要，你要去寻死——”

　　燕云戈依然不理会，坚定往前。

　　就在此刻，他听到隐约风声。

　　在郑易话音的最后，一股力量从旁边扑了过来！

　　燕云戈经历了上千次战场锤炼的战斗本能发挥作用，翻身躲过，并未直接被撞在地上。饶是如此，他的身体状况，依然无法支撑激烈打斗，几下就被人制住。

　　在他身后，郑易缓缓走来。

　　他冷笑：自己方才那样声嘶力竭，原先就是为了分散燕云戈注意力。

　　正想到这里，忽听到几声惨叫。

　　郑易一怔，随即加快脚步。等到了此前埋伏的人身侧，只听到一阵阵“哎哟”声，竟然到底被燕云戈跑了！




54.  走水（上）   从宫墙之后传来的火光！……

　　出了刑部大牢, 燕云戈径直往皇宫去。

　　他把郑易、把过往的友人，把整个家族抛在身后。

　　虽然已经做出选择，可此时此刻, 燕云戈并不轻松。

　　他很清楚，郑易所说不错。自己这一去，燕家恐怕当真要被葬送，而造成这一切的，甚至正是他本人。

　　若非他从上林苑回长安时带着满腔激愤, 若非他在陆明煜初次问起宁王状况时表现不对……燕家何至于走到今日？

　　可同样的，他已经做错很多，往后不能再错。

　　一旦天下再起干戈, 死伤者将不计其数。郑易所说的“事成”“富贵”，要用万千人的白骨生生堆成。他如今要做的，正是悬崖勒马。至于阿父、叔伯、兄弟往后如何，燕云戈心中痛极, 想，倘若他们今日当真逃脱，那么——

　　只要天子仍在明堂上, “大义”就永远不在燕家之侧。

　　没了理由, 燕家一旦起兵, 就要遭天下唾骂。

　　阿父明白这个道理，郑叔、郑易同样对此再清楚不过。

　　燕云戈不希望他们一意孤行, 可在这同时，他也希望自己的家人、友人们能好好活着。

　　夏夜风中，他鼻腔一片酸涩，眼梢闪过隐隐水色。

　　这水色只出现了短暂一瞬，快得像是错觉。

　　再往后, 宫门近在眼前。

　　燕云戈心脏“怦怦”跳动。他惊诧发觉，宫门之前竟有重重守卫！

　　他甚至认出其中几张面孔，正是长安禁军！

　　夜幕之下，燕云戈脚步渐缓。

　　他立在建筑的阴影中，沉默地望着眼前一切，露出惨然微笑。

　　按照郑易的说法，安王选在今夜动手。

　　这话应该是真的，郑易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骗他。可眼前景象，又分明告诉燕云戈，皇宫安稳，一切井然有序。天子早有防备，安王的人手哪怕真的有所行动，也绝对讨不了好处。

　　多半已经被擒，甚至正在被审讯。

　　到天亮，长安的确会变天，却与郑易所想不同。安王不会沾染那把椅子，相反，等待他的是专门关押陆家人的天狱。

　　为何如此？——答案很容易想见。燕云戈此前一再告诉上官杰，说安王有异。他甚至让上官杰提醒天子，一定对此人怀有防备。

　　天子信了。

　　燕云戈不知自己该是什么心情。

　　虽然他唯一一次选择站在陆明煜身侧时，陆明煜并不相信他的用心。但是，他依然听取了燕云戈的话。

　　如果没有郑易横插一脚，安王野心暴露，燕家自然可以转危为安。诚然，其中依然带有对天子的欺骗，可这已经是燕云戈能想到的最好结果。

　　可到现在，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燕云戈口中发苦。他怔怔站在原地，像是看到巍巍燕家正在自己眼前崩塌、覆没。不知站了多久，他听到了远方传来的打更人的声音。

　　燕云戈猛地回神。

　　他先想：不，还有机会。去找阿父，说明现状。阿父或许还要斥我忤逆不孝，但还有什么比活着重要？皇帝没什么错，百姓不应遭受战乱之苦！阿父在边疆多年，见过多少国人在突厥铁骑下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景象，他会想通。

　　又想：不对劲……

　　禁军之中，仿佛出现了隐隐骚动。

　　这样的骚动，让燕云戈的脚步停驻须臾。紧接着，他意识到骚动产生的原因。

　　是火光。

　　从宫墙之后传来的、明耀摇曳的火光！

　　短短一瞬，燕云戈脑子“嗡”的一声。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体先一步有所行动，朝着火光传出的方向冲去！

　　禁军正在骚乱，一个个士兵在头领勒令下不好开口，可还是相互交换眼神，偶尔也能听到几声压低了嗓子的讨论。他们惊恐地、慌乱地相互确认，不对劲啊，皇宫里是否又发生了什么？

　　距离宫墙太近，他们反倒没有远处的燕云戈看得清楚。

　　就在这个时候，远方出现一道人影。那人影由远及近，虽然前方的禁军有所反应，却还是没将人挡住，竟然让人插`入人群当中！

　　禁军头领眉毛一竖，正要下令将此人捉拿，忽听到一声雷霆般的高喝：“宫中走水，还不快去救驾！”

　　这一声，让原先就有所骚动的人群彻底哗然！禁军头领一愣，抬头，恰好看见飘起的浓烟。

　　而在这当口，燕云戈拨开身前诸人，推开宫门！

　　宫墙不再是阻碍，燕云戈朝火光传来的方向望去。心中抱有很多焦灼，但也仍然怀有一丝希望：也许火与安王的行动并无关联，仅仅是因夏日干燥。

　　可这一眼，让燕云戈的心骤然凉透。

　　这个方位，十有八九是福宁殿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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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

　　陆明煜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给了上官杰十日时间查案，那以后，就顺便加强了皇宫中的守卫。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今既然已经开始怀疑安王，陆明煜就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对方。

　　如果晋王世子、魏海，包括燕云戈说的都是实话，那安王究竟想做什么？

　　哦。从前几个月的状况来看，他这个皇帝俨然要不行了。而在安王、在所有人看来，宁王都是个天生怪病，不被当做妖邪都全靠皇恩浩荡的废人。一旦其他人进长安的时间推迟，甚至再也不能进长安，皇位不板上钉钉是安王那个才一岁多的儿子的？

　　而到时候，身为新帝父亲、先帝弟弟的安王出面监国，大约也很顺理成章。

　　陆明煜冷笑。

　　可惜的是，如今他非但没死，还有活得越来越好的趋势。

　　不止如此，此前声势浩大的燕党谋反一案被搁置下来。假若安王真的是幕后那只手，他一定要惊慌失措。

　　毕竟一旦事情被“查明”，等待他的就是死路一条。狗急了都会跳墙，陆明煜很轻易得出一个结论：这种情况下，对安王最好的结果，就是皇帝先一步“暴毙”了。

　　时间太紧急，安王多半没工夫考虑其中是否应该多些铺垫。实在不行，干脆推到正有“谋反”之意的燕党身上。毕竟朝堂上的人也都知道，燕党尚有党羽流窜在外。郑易、郭信，嗯，都是甩锅的好人选。

　　想到这里，陆明煜几乎被气笑了。

　　这么一看，他的好弟弟，他的好情郎，无论哪一边，总有一个想要他死。

　　可他偏偏要活。

　　私下如何布置暂且不论，表面上，陆明煜安安稳稳。

　　他在等待。

　　等了八日，终于等到了安王这只一直隐藏在旁人身后的“黄雀”。

　　将夜袭宫廷的刺客捉住时，陆明煜近乎想要叹气。

　　他没有想象中高兴。相反，疲惫、倦怠，种种情绪压在他心头。吩咐了一句将人提下去审之后，陆明煜让所有人退下，自己独自留在寝宫中，准备歇息。

　　他的确嗅到一点刺鼻味道。不过陆明煜想了想，记起来了，李如意前几天是说过，宫中有些地方该修葺。想来这些味道与之有关，多半是什么刚上的漆——得和李如意说一声，下次不要选这种味道怪异的东西。

　　天子躺在床上，原本觉得自己应该很快睡下，可事实上，他并未立即睡着。

　　陆明煜又想起燕云戈。

　　一面想：我是不是又冤枉了他家一次？接二连三，如此一来，泥人也有三分火气。燕家再有什么动静，也是我生生逼的。

　　一面想：不，这还是没有解释宁王的问题。无论如何，燕家在宁王身上造假是真。而从此前一切来看，他们造假的目的，也的确是让朕打消对“燕家将宁王藏于北疆”一事的疑虑。这一个个的，都不让朕省心。

　　这么迷迷糊糊，陆明煜还是到了半睡半醒的时候。就在这会儿，他仿佛听到一声极高的：“陛下——”

　　陆明煜蓦然睁眼。

　　他眼前不再是黑暗、寂静的福宁殿，而是满目火光！

　　陆明煜一愣。

　　浓烟滚滚，朝他面上扑来。

　　灼灼热度，烧得陆明煜眼眶发涩、喉中发干。

　　到此刻，天子猛地反应过来：不，之前那股味道，恐怕并不是因为宫殿修葺！

　　但现在再想，也来不及了。

　　陆明煜的眼眶被熏得不停流泪。他此前已经脱去外裳，如今只穿着中衣。如今眼看床帏沾上火色，瞬息便要往上蔓延，他果断翻身而下。

　　往地上一踩，脚下都是滚烫。

　　他咳嗽数声，很快发现，咳嗽的同时自己会吸入更多烟气。陆明煜用袖子捂住口鼻，勉强压住鼻腔、喉咙中的不适，皱着眉头，往前行去。

　　不能等人来救。他很清晰地意识到。

　　要是一味依靠旁人，等到他们找来，自己哪怕不被烧死，恐怕也已经被呛死。

　　但他举目而望，门窗皆是关阖，旁边俱是火色。一时之间，竟不知往哪边出才好。

　　陆明煜模糊地想，门也就算了，自己睡前窗子明明开着。

　　因是夏天，不用担心着凉。张院判也说了，皇帝如今已经能受一些风。反倒是一直紧闭门窗，时时憋闷，才可能再有其他病症。如此一来，李如意也不会闲来无事，再去把窗子阖上。

　　思绪转到这里的同时，一股凉意从他的脊柱蔓延而上。

　　同一时间，陆明煜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55.  走水（中）   燕云戈不能死。

　　陆明煜没有回头。

　　他直接错开脚步传来的方向, 往旁边躲去。火焰、烟雾的确给他造成了很大困扰，但也在一定程度上拦住了身后那个人。

　　是谁？

　　他大脑一边转动，一边咬咬牙, 一脚往门上踹去！

　　最坏的情况是门外被什么挡住。陆明煜原本提着十二分紧张，可在门开的那一刻，他放下心来。

　　同一时间，身后动静再度出现。陆明煜这次躲闪不及，竟是被直接按倒在地！

　　火焰之中, 他看着来人面孔，瞳仁惊愕地缩小——

　　此时此刻，福宁殿外乱成一团。

　　皇帝被困在眼前宫室之中, 总管李公公也不知去了何处。其他太监、宫女无人指挥，倒还记得救驾，但也只是喊着从旁处打水来。要说效率，真是杯水车薪。

　　燕云戈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

　　陆明煜身侧的宫人们无一不认得他。见他出现, 一个个都万分惊诧。

　　燕将军——不不，如今是燕家反贼，他如今不应该在刑部大牢里吗？为什么会突然在皇宫出现？

　　宫人们愣住。因情况过于混乱, 偶有几人记得喊侍卫、擒住燕党反贼, 可和之前要打水的声音一样, 迅速被淹没在喧闹声中。

　　燕云戈不必再问，就知道这群人统统靠不住。

　　因一路赶路, 他的伤终于还是有再度裂开的趋势了。疼痛再度传来，眼前又有灼灼火焰。一时之间，连燕云戈也分不清，自己额头上到底是因痛苦而有的冷汗，而是因火焰而冒出的热汗。

　　就在这时, 第一批打了水的宫人赶到。燕云戈扫过一眼，从为首之人手上夺过水桶，在对方惊异的目光中撕下袖摆，在水中浸透捂住口鼻，随后就往福宁殿中冲去。

　　在他身后，被夺走水桶的宫人愣愣不言。过了片刻，燕云戈的身影消失了，他才记得问身侧人：“刚刚那是？”

　　“是燕云戈。”有人艰涩地回答。

　　“他怎么在这里？”

　　“不知道……”

　　“……”一阵沉默，突然回过神来，“快！救驾，救驾啊！”

　　宫人们终于又有了动作。这期间，燕云戈已经看到几个被捆在一边、动弹不得的宫人。

　　其中未有天子，李如意倒在里面。

　　燕云戈脚步微顿。在李如意做梦一样的目光中，他往前几步，手上拿着方才趁乱从禁军手里“借来”的长刀，几下割开李如意、其他宫人脚上的捆绳，又把李如意嘴巴里的塞布取出来，问：“陛下呢？”

　　李如意咽了口唾沫。他原先想问，将军啊，你怎么会在这里。可听了燕云戈的话，他瞬间反应过来，无论燕云戈身上发生了什么，这都不是多话的时候。

　　“陛下已经歇下了，”他说，“如今正在寝宫！将军，你我快去——”

　　燕云戈说：“带他们出去。”

　　李如意一顿，还要再说什么。燕云戈目光扫过一个还倒在地上的太监，说：“刺客有刀？”

　　李如意心惊胆战地点头。

　　燕云戈“嗯”了声，扭头便去。李如意看着他的背影，正踟蹰，忽觉面上滚烫。再一看，火焰已经近在咫尺。

　　他面色微变，转身背起那流了一地血、人事不省的太监，到底往外走去。

　　再说燕云戈。

　　他对福宁殿的一应摆设再熟悉不过。该说，除了北疆军营，除了长安燕府，这里就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至于永和殿，那边的布置完全是按照燕府来的，倒是可以不在其中计数。

　　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天子寝殿。

　　只是如今火焰熊熊，许多地方都被大火遮住，不好再走。

　　绕了些路，燕云戈终于来到目的地。

　　他一脚踏进当中，先看到了熊熊燃烧的床帏。这一眼，让燕云戈的心脏近乎停止跳动。

　　只是很快，他记起：我来的时候，这里的门是开着的。所以，清光约莫已经走了。

　　燕云戈心中微定，但还是往前，仔细看一眼床铺，确认天子是真的不在，这才冷静从寝殿离开。

　　他四面八方、头上脚下俱是大火。一颗颗汗水滴下，又迅速在高温之下蒸发。哪怕有帕子遮挡，烟雾仍然不时涌入鼻腔。

　　这种环境下，燕云戈头脑愈发晕眩。他清楚地知道，接下来往哪边走，自己恐怕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清光。

　　他在心里默念。

　　你现在在哪里？

　　——这是个陆明煜也很难回答的问题。

　　如果是在大火之前，他当然很容易分辨出福宁殿中各处布置。可如今四处都是火，刺客又紧追不舍。陆明煜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绕圈，入目可见的一切都是燃烧的颜色。

　　他又躲过了一次攻击。虽然不知道燕云戈前来，但陆明煜做出了与对方一样的举动。他把自己的袖子撕下一片，绑在口鼻上。这么一来，总算缓解了浓烟吸入。

　　但治标不治本。他的身体想要大口大口喘气，意识却知道，这会加快死亡的速度。陆明煜勉力克制着，仔细地观察周边，想要确认方向。在看到架上的一尊瓷器时，他终于知道，自己到了侧殿。

　　燕云戈中毒之后短暂住过的地方。

　　陆明煜心中安稳一些。这时候，他又听到了脚步声。

　　他瞳仁微缩，转头便跑！

　　只要分辨出了方向，他就有天然的优势。

　　跑！

　　一定要离开这里。他一个皇帝，不可能荒唐地死在自己寝殿，更不可以屈辱地死在外族手上！

　　想到自己方才看到的高鼻深目面孔，陆明煜只想把安王揪出来按在祖宗排位前。

　　陆明翰，你可真有本事！什么外族奴隶，根本就是你找来的杀手！只是不知道，安王究竟是如何与这些人联络、什么时候开始与这些人联络。

　　他想着这些时，燕云戈来到库房。

　　他越走，心里越没底。

　　找到天子似乎成了一个不可能的任务。燕云戈只能期待，皇帝是已经自己离开福宁殿了。否则的话——

　　他猛地往旁边挪去！

　　一息工夫，一尊燃烧的大梁落在燕云戈之前走过的地方。整个宫殿在火焰之下摇摇欲坠，危如累卵。

　　燕云戈高声喊：“陛下——！”

　　无人应声。回应他的只有火焰噼爆的声响。

　　燕云戈眼前已经开始阵阵发黑。他剧烈咳嗽着，眼前只剩下一片扭曲的火焰颜色。前行的速度明显慢了下去，就在这时候，他踢到了什么东西。

　　燕云戈视线本能地追了上去。原本以为只是随意一眼，可这一眼，却让他收不回目光。

　　那竟然是一个木雕。

　　喜鹊。没有雕刻完成，身子上的许多羽毛只有轮廓。看起来颇粗糙，可燕云戈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看到它。

　　他原本发干、发涩的眼睛在这一刻瞬间湿润起来。有一瞬间，燕云戈甚至有了“如果清光已经出去了，那只留下我和它，也是一件不错的事”的荒谬念头。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旁边的高柱开始倾斜，库房即将坍塌。

　　燕云戈来不及想这样一来，将有多少奇珍被葬送。他看着那只躺在火焰中的喜鹊，再看着旁边摇摇欲坠的高柱，终于还是冲上前去，在一切倒塌之前，将喜鹊放入怀中。

　　“嘶——”

　　一股清醒感袭击了燕云戈。他来不及想发生了什么，即刻转身。

　　再绕回前殿，不知不觉，又到了方才救下李如意等人的地方。这时候，燕云戈听到咳嗽声。

　　是李如意？不，仿佛……

　　他来不及多想，迅速往前。就着一眼，他看到陆明煜被刺客逼至绝境，苦苦支撑的场面！

　　福宁殿的大门近在咫尺，外面宫人们的声音随着火焰飘来。但他们并不知道，天子就在距离他们如此之近的地方。

　　只有燕云戈一人看见。

　　燕云戈来不及多想。他身体状况太糟，几乎是完全凭借本能，一刀从刺客背后捅入。

　　那刺客也没想到自己即将成功时，会杀出燕云戈这样一个意外。

　　他身体晃了晃，满脸不可思议地低头，看着胸膛冒出的刀尖。

　　燕云戈一把将刀挥到一边，刺客也跟着倒了下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陆明煜只觉得自己前一刻还在想等到见到母后、皇妹、孩儿，自己要说些什么。后一刻，又被拉回火场。

　　他比刺客还要难以置信，此刻看着燕云戈，第一句话是：“你如何在这里？”

　　燕云戈没说话。

　　杀了刺客之后，他稍微缓了片刻，就去拉陆明煜。

　　但原先也不必他多说，陆明煜已经反应过来，冷笑：“好一个燕家、好一个‘忠臣’！……唔！”

　　燕云戈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他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清光了，太好了。把他送出去，这一切就能结束。

　　他架起陆明煜，一步一步往外走。陆明煜一怔，心情复杂，不再多说，一起往出行去。

　　两人终于离开火场，迎面对上热泪盈眶的李如意。他仔细看了天子，知道皇帝虽然狼狈了些，可并无大碍，终于安心。到这会儿，才去看燕云戈。

　　陆明煜同样。他出来以后，先大致看了外间状况，才扭过头，准备兴师问罪。就在这会儿，原先还站在他身侧的人，竟然直直栽了下去。

　　陆明煜一愣。

　　也是此刻，他终于发现，燕云戈胸膛的衣裳被烧出一个破洞。往里看，甚至能见着发焦的皮肉。

　　一尊木喜鹊从破洞中滚出，孤零零落在地上，无人留意。

　　混乱的一晚中，陆明煜第一次眼前发黑，高声道：“张院判呢！”没见着人，“快，宣太医。”

　　燕云戈不能死。

　　他咬牙切齿地想。

　　至少不能在现在、因救驾而死！




56.  走水（下）   天子说：“谁要你说他的状……

　　出了这等大事, 第二日的早朝自然取消。

　　福宁殿的火势最终还是被控制下来，未再牵连其他地方。不过宫殿主体已经毁在大火之中，在重建完成之前都不好住人。

　　天子暂且搬进不远处的庆寿殿。与他一同去的, 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罪臣。

　　时隔数月，张院判再见到燕云戈。

　　当时场面堪称诡谲，明面上还该关在牢中的人出现在天子床上，一身重伤。背后总也好不全的鞭伤自不必说，身前更是被烧焦一大块皮肉。

　　搬动燕云戈时, 宫人们都犯了难，不知该让他躺着还是趴着。

　　最后还是在身前完好的地方垫了些软物，如此趴在床上, 好让燕云戈的伤处不被压住。

　　旁边站着面色沉沉的皇帝。张院判舔了舔嘴唇，决定把不看、不听、不想的策略贯彻到底。他给燕云戈把完脉，之后就去配药。这期间，又有人求见, 正是长安禁军的统领。

　　陆明煜再看一眼床上不省人事的人。他久久无言，半晌，说了句“好好看着他”, 就转头去见禁军统领。

　　李如意这会儿已经收拾好自己, 重新上前伺候。在天子这句话前, 他心想，也许陛下与将军之间的关系又要回暖。可听了这话, 他又开始不确定，想，陛下是说“看着”，并非“照顾”。

　　可照顾还是要有的。恰逢床上燕云戈开始痛吟，李如意赶忙上前。看着男人身前身后的伤, 他抽一口冷气。张院判那边的药还没配好，不过李如意虽不是大夫，也知道伤处得干干净净才好康复的道理。他吩咐身侧宫人：“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打水、拿干净衣裳来，起码替将军擦擦。”

　　这些事，陆明煜暂时无心在意。

　　他与禁军统领相对。统领亦是武人出身，却与燕家毫无牵扯。此人姓吴，名楠，此刻向天子汇报着两件事。

　　其一，昨夜的刺客交代清楚了，将他们带入长安的正是安王。如今，安王府中上下已经被控制。

　　其二，早前皇帝对安王有所怀疑的时候，已经要求禁军盯着安王府。那期间，禁军察觉到有另一批人同样围绕在安王府外。后来再查，那竟是燕党余孽。昨夜，几个余孽试图劫狱，现在一样被控制，连同早前捉住的燕党诸人一同被关在刑部天牢。

　　陆明煜听到这里，眼睛轻轻眯了眯，问：“那燕云戈是如何逃出来的？”

　　吴楠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回答：“昨夜他们劫狱，我们的人想要将他们一网打尽，于是……”

　　于是眼看燕云戈往皇宫方向去，带队的禁军头领做出了“此人恐怕还要与谁接头”的判断，于是并未阻止，而是让人跟上前去。没想到，燕云戈竟然直接闯入皇宫。

　　吴楠解释了一遍，到底知晓这是出了岔子，于是扣下头去，说：“任凭陛下处置。”

　　皇帝没说话。

　　他一夜没睡。昨晚太过凶险，可以说，如果不是燕云戈忽然出现，他能否站在这里都是虚数。可难道因此就不论燕云戈逃狱之罪、吴楠失职之罪了吗？也不可能。

　　不过，他也允许吴楠戴罪立功。

　　陆明煜整理一下思路，问：“安王府的刺客可有提到油？”

　　吴楠一愣。

　　陆明煜看他这作态，就知道，答案是没有。

　　他眉尖微微拢起——不，早前已经问过李如意了，福宁殿虽然该修，可近日并没有修。那股奇怪的、刺鼻的味道一定另有来由。陆明煜能想到的最合理答案，就是安王府的刺客在进攻行刺的时候，做了两手准备。正面行刺不成，就在福宁殿放火。

　　但这里也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第一批被抓住的刺客，陆明煜是亲眼见过的，那些人身上藏不了东西。后面突然出现在他寝殿的那个，一个人，哪怕之前走运躲过禁军抓捕，也难以以一己之力在福宁殿放火。

　　一定还有什么问题。

　　“去审。”天子命令，“问清楚，安王究竟有无让人放火。再有，”陆明煜冷笑，“他一个待在长安的王爷，是如何与外族——是叫‘契丹’吗？如何有所牵扯。”

　　吴楠领命下去了。陆明煜独留殿中，闭着眼睛思索。

　　他又在脑海中梳理了一遍昨夜长安的动乱。皇宫里的刺客，皇宫外策划劫狱的燕家……除了那场火之外，倒是勉强能说“一切都在朕掌握之中”。往最好的方向考虑，火真的是意外，安王这只黄雀背后未有其他阴谋。但陆明煜又不是这样粗放大意的人，他仔仔细细地思索，昨夜如果事成，对谁最有好处。

　　自然是安王。自己一死，很多东西都难以再查。不过，安王上位，燕家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想了半天，不免又记起燕云戈。

　　陆明煜又开始心烦。

　　他思索燕正源、思索郑易等人该被如何处置时，可以清晰明了的判断。哪怕这些人在“谋反”一事上真的是被冤枉，劫狱的事却不能善罢甘休。这可是燕党亲手递上来的罪证，陆明煜不用就是傻子。

　　可是，燕云戈……

　　于理，他该老老实实待在大牢。既然出现在皇宫，就应该同罪而论。不，应该罪加一等。擅闯宫闱，再多几条命都不够燕云戈折腾。

　　可他救了陆明煜。

　　他不会不知道，自己出现在陆明煜面前，就是把把柄递到天子手中。到时候，他一个活人，就是最好的证据，让燕家万劫不复。饶是如此，他依然出现了。再有，陆明煜之前只听上官杰说过他身上的伤，如今亲眼所见，感受又有不同。

　　在他因流产而重伤垂死的时候，燕云戈同样不轻松。

　　还有，那只喜鹊。

　　在陆明煜看过《异人录》、知晓燕家野心的时候，已经被李如意收走，陆明煜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的喜鹊，又随着燕云戈一起出现。

　　后来查看，宫人们发现喜鹊身上燃烧的痕迹。结合燕云戈胸膛的状况，陆明煜可以很轻易地猜出，燕云戈将喜鹊放到胸前的时候，恐怕并未留意喜鹊正在隐秘地烧着。以至于他后来被烧坏胸前皮肉、被烧穿衣裳，甚至昏死过去。

　　这太不仔细，可以被说一句自作自受。可是，陆明煜又知道，对燕云戈来说，那只喜鹊的意义的确不同。

　　他心烦意乱，难以再想下去。

　　这么静坐许久。天色已经大亮了，李如意过来，问天子是要歇息，还是要摆早膳。

　　陆明煜看他。

　　晨光从窗口照进，落在天子身上。

　　一夜未睡，皇帝的面色微微发白，并不好看。此刻看着李如意，眼睛却黑沉沉的，看得李如意心尖猛地一跳。

　　他觉得自己疏漏了什么。绞尽脑汁想了片刻，李如意忽而记起什么，轻声细语，说：“张院判已经给将军……已经给燕云戈看过伤了，也给他背后敷好药。只要静养，总会无碍。”

　　这句话落下，天子说：“谁要你说他的状况？”

　　李如意卡壳：“……”

　　陆明煜心情愈发糟糕。他想，李如意平日不是很会察言观色吗，为什么今天这样哪壶不开提哪壶？

　　想到一半，发觉李如意不说话了。陆明煜抿一抿唇，更加烦躁，问：“还有呢？”

　　李如意原先正在反思，皇帝又迎面来了这么一句。他被搞晕，过了会儿才小心翼翼继续道：“只是他胸前的伤，在张院判看，很不好办。若要好转，总要去掉那块死肉。只是伤的位置太特殊，不好借外力做些什么，只能看他自己恢复得如何。”

　　皇帝沉默。半晌，日头升高些许，落在天子身上的光影偏转，陆明煜最终道：“有几成可能会好？”

　　李如意咽了口唾沫，回答：“张院判说，他会尽力而为。”

　　陆明煜听着，眼睛眨动一下。

　　他觉得这话非常耳熟。过了会儿，才记起来，这正是母后重病的时候、皇妹落水高烧的时候，太医说过的话。

　　这群人惯爱趋炎附势。若是皇帝放在心尖子上的人，那是绝对不只“尽力而为”的，一定要想方设法地承诺。毕竟一旦表现得不上心，哪怕人还没事，都可能被皇帝治罪。

　　但他的母后、皇妹，与父皇来说，显然不在此之列。以至于太医也看得清楚，敷衍得明白。

　　到现在，燕云戈落在一样的位置上。

　　陆明煜低笑一声。

　　他未有喜悦。这声笑，更像是叹世事无常。自己过去总怨父皇，到如今，自己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不。总是不同的，母后、皇妹皆是陷入宫廷的无辜人，燕云戈却绝不无辜。

　　李如意只听天子笑过之后，嗓音又淡了下来，说：“如此就好。”

　　李如意琢磨，自己这会儿该不该应声。

　　不过皇帝没让他想太久。很快，天子吩咐：“摆膳吧。早膳之后，朕要歇息些时候。”

　　醒来之后，吴楠那边应该正好能出结果。

　　李如意赶忙“嗻”一声。经历了一晚上的混乱后，一切仿佛又要回到正轨了。




57.  相对   “而你，只是杀了朕的孩子的凶手……

　　话虽如此, 可陆明煜并未睡好。

　　他心里压着太多事：燕家、安王、燕云戈……另有一个不知是否存在的“幕后黑手”。所有人物交替出现在梦中，虽然勉强歇息了些时候，可睁眼时的第一感受还是疲惫。

　　陆明煜除了会儿神, 才拉开床帏，去看外间天色。

　　太阳高高挂在空中，俨然已经晌午。

　　陆明煜吐出一口气，还是起身了。

　　吴楠此前匆匆地走，这会儿又匆匆地来。

　　见他的时候, 天子还在用午膳。

　　他听吴楠和自己汇报：安王很不安分，起先并不愿意交代皇帝那些问题的答案。不过到后面，吴楠用了些“手段”他就还是招了。

　　陆明煜听得想笑。不过在禁军统领面前, 他只“嗤”了声，嗓音冷冽，意味不明，说：“朕的弟弟, 怎么还不如燕党硬骨头。”

　　这话吴楠没法接。他停顿一下，继续说：“……原是安王母家的一个人，说来是安王母亲的表兄, 早前去边关做生意, 结果被契丹捉去。那人惯来嚣张, 去了便宣扬自己的身份。原先以为会被奉为座上宾，结果契丹那边并不理会。那人吃了苦, 终于服软，却还是坚持自己与安王有交情，那边这才信了。”

　　当时陆明煜还没登基，安王也只是“四皇子”。突厥刚刚没落，契丹只是草原上的寻常部落。

　　不过, 听安王的意思，这小部落的新任领袖颇有几分头脑。此人借着安王那长辈的关系，与安王搭上话。最先只是要金银赎人，安王也就应了。那会儿正在夺嫡之争的关键时候，他可不想被一个母家的废物拖后腿。可到后面，他落马，摔断腿，无望皇位。这时候，之前找上门来的人又出现了，却不再是要金银，而是要盐铁。

　　安王原先是不打算应的。他不蠢，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可那边先是威逼，说安王早前已经与他们有过一次交易。如果把事情捅出，他以为自己能得得了好？然后利诱，说，他们了解过了，皇帝手上有十万禁军，又有燕家扶持，位置自然稳固。可是，他们部落的人与燕家军相对，未必会落下风。

　　无论是听进哪边话，总之，安王心动了。

　　他维持着与契丹的私下交流，带着有朝一日，引其入关，助自己登位的期望。契丹也的确“履行诺言”，在安王提出刺杀六王世子时，他们当仁不让地派人出来。

　　吴楠说完这些，已经是一炷香工夫之后。

　　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颇仔细地和陆明煜说了契丹那边的状况。甚至安王与他们的交易，在吴楠看来，也没有这部落本身重要。

　　最后，他总结：“那个伊施可汗，”也就是致力于学习大周风俗、与安王做交易的新登位者，“若放纵他在草原发展，日后必是一害。”

　　陆明煜也这么觉得。

　　他说：“恰好，魏海如今正在长安。”

　　在说起燕家劫狱之事时，吴楠也提过，魏海是唯一一个没跟郑易从天牢里出来的人，可见他与燕家关系的确并不紧密。

　　吴楠听到这话，知道无论燕家如何，至少魏海是无事了，且皇帝多半要让他去打契丹。

　　他应一声。陆明煜又道：“剩下的呢？”

　　吴楠记起来了，还有昨夜福宁殿起火的事。

　　他舔了舔嘴唇，回答：“回禀陛下。安王一开始应了，说的确是他让人放火。但末将再问他，是寻了什么人，究竟如何做，安王就说不出来。后来讲出一些细节，也是前言不搭后语。依末将看，他似与此事无关。”

　　陆明煜心道一声“果然”。

　　他说：“朕知道了。”

　　吴楠静静地等着。过了会儿，皇帝又说：“此事还要司正司来查。你那边，就与魏海好生商议一下那个伊施可汗的事。”

　　吴楠应了，退下。陆明煜果然又宣了司正司，将事情吩咐下去。

　　这么一折腾，时间更晚。

　　燕云戈依然没有醒来。

　　事情依然是李如意主动说起。天子想，绝非自己有意去听。

　　李如意还问：“陛下，只是不知往后要如何安置那燕云戈。”

　　陆明煜淡淡扫他一眼。他手指落在案上，轻轻一点，说：“他毕竟救了朕。”

　　这是很大的功劳。放在君臣和睦的时候，兴许连丹书铁券都能换回。可偏偏是现在，燕云戈以戴罪之身出现，一切都变得尴尬。

　　不过，陆明煜也没有把自己的救命恩人直接放回刑部大牢的爱好。他想一想，到底给了李如意一句准话，是：“既让他先在侧殿养伤吧。”

　　李如意心想，这下子，可真是回到去年冬日了。

　　燕云戈再醒来，已经是大火第三日的夜晚。

　　这天早上，陆明煜在朝堂出现，向诸臣展示自己身体康健，并未在火中出事。

　　之后，他说起安王。勾结外族，谋害天子，哪一条都不轻，结果就是赐死。

　　安王本人还有些体面，能得一杯毒酒。另有一些助他行事的，譬如孙青，则是当街问斩的下场。

　　听着李如意宣旨，朝中一片冷肃。

　　等李如意把圣旨阖上，一时无人说话。再往后，下了朝，群臣从宣政殿走出。有人意识到，皇帝似乎没有提起燕家。

　　这就奇怪了。

　　他们相互看看，想要从彼此视线中找到一个答案。可惜无论是谁，眼中都是茫然。

　　既然安王才是包藏祸心的那一个，燕家应该是无辜的，此刻要被放出来。可事实并非如此，这么一来，难道……？

　　算了，还是不要再想。

　　群臣不想，陆明煜却还要想。

　　燕家反没反，仍有疑点。但郑易选择劫狱，原本就是死罪。

　　可他还是想要等一等。

　　在等什么，他没有直面，答案却显而易见。

　　当晚，天子批折子时，听李如意来报，说燕云戈醒了。

　　陆明煜听着这话，手上动作一顿。朱砂凝聚在笔尖，落下来，成了一个鲜艳的红点。

　　烛火摇曳，映在天子瞳仁之中。寂静气氛下，李如意疑心自己是否不该出现。不过很快，天子说了句：“朕知道了。”

　　李如意屏息静气。

　　天子又问：“张院判如何说？”

　　这几天，张院判近乎是住在了宫中，时刻紧张着燕云戈的伤情。

　　听他这么问，李如意立刻答：“院判说了，燕云戈背上的伤已经在好转。至于胸口，呃，还是要看他的造化。”说到后面，嗓音一点点变低。

　　显然还是不好。

　　不过天子很好说话。听了这样的答复，并不生气，而是慢慢叹了口气。

　　眼看没有下文了。李如意想想这两日天子的态度，咬咬牙，问：“陛下可要去看看？”

　　话音刚落，就觉得天子冷冰冰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李如意几乎要觉得自己真的想多了、太僭越。但借着，皇帝说：“你倒是挂念他。”一顿，“那就去看看吧。”

　　李如意喉结一滚，松口气。眼看天子起身，他默不作声地跟在天子身后，到了侧殿。

　　燕云戈这会儿正坐在床上喝粥。

　　他身体状况很糟，按说不应该坐起。但前胸后背都是伤，这反倒已经是最方便的姿势。

　　因伤重，气色也很差。面色苍白，嘴唇没了血色。几缕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头，看起来哪里还有过去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将军模样？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天子的到来。

　　陆明煜站在门口，遥遥看他。他看到燕云戈因牵动伤处，皱着眉头抽一口冷气。看到燕云戈赤裸胸膛上一块颜色明显不同的皮肉，看着他背后斑驳的伤口……

　　陆明煜的呼吸有些加重。

　　他觉得自己真是弄不明白燕云戈。既然心里都是燕家，那干脆与郑易一并走。如此一来，自己也能安心将他与其他人一起发配刑场。而非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地卡着——唔，也许这就是燕云戈的目的？

　　胡思乱想到这里时，燕云戈放下手中的碗。

　　动作间，他从余光里察觉了陆明煜的身影。燕云戈明显地僵硬起来，身体紧绷着，连眼神都有躲闪。

　　他这样子，反倒让陆明煜涌动的心思平复一些。

　　天子走入屋中。他清晰地看见，自己每一步，都让燕云戈更加紧张。到后面，手都不知道要往哪里放。

　　最后近了，陆明煜见燕云戈嘴唇颤动一下，似乎要叫“陛下”。

　　他没让燕云戈叫出口，而是直接问：“燕正源为什么要打你？”

　　燕云戈一愣，看他。

　　陆明煜站在床边。他自上而下俯视燕云戈，昏时最后的天光混着摇曳灯色，让他能用目光勾勒出燕云戈面上的每一丝变化。他很仔细地看着，嗓音愈冷，说：“上官杰说，你曾告诉他，把话告诉朕，朕就会懂。可朕不懂。燕正源打你，与朕有何关系。”

　　他看到燕云戈面上逐渐露出一丝苦笑。

　　“陛下，”他轻声说，“那天，我从平康巷回去——”

　　陆明煜面色骤变。

　　燕云戈抬头看他，眼神里都带着痛苦，“我始终在想，假若我早些懂得陛下的心思，也早些懂得自己的心思，陛下是不是就不会……”

　　不会倒在雨中，身下一片鲜红。像是一朵艳丽的、在地面上绽放的牡丹，深深刺痛燕云戈的眼睛。

　　他停顿一下，又说：“我们的孩儿，是不是也——”

　　没有讲完，话音被天子打断。

　　“住口！”陆明煜蓦地喝道，“燕云戈，那是朕的孩子。”

　　燕云戈嘴唇颤动一下。

　　陆明煜低头看他，面色沉沉，“而你，只是杀了朕的孩子的凶手。”

　　这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在燕云戈身上。

　　让他神色变幻，最终定格在痛苦。

　　“陛下说得对，”燕云戈轻声道，“是我的错。我是害了皇嗣的凶手。陛下，罪臣万死不辞其咎。”




58.  机会   “朕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讲话的同时, 燕云戈挣扎着从床上下来，跪在陆明煜面前。

　　他扶在地上。这是请罪的姿势，可陆明煜再度看到了他背上的伤口。

　　一道道鞭痕, 昭示着燕正源对儿子毫不心慈手软的态度。如今伤口的恶化程度，则告诉陆明煜，燕云戈过去一段时间有多不好过。

　　陆明煜喉结滚动一下，嗓音冷静许多，又问：“你还是没告诉朕, 燕正源到底为什么打你？”

　　燕云戈听着这话，眼皮颤动一下，不答。

　　他不想骗陆明煜了。但他也无法亲手将燕家推上绝路。

　　不过, 他这副表现，一定程度上已经告诉陆明煜一些结果。

　　天子冷笑，说：“让朕猜猜——燕正源打你的原因，也与你们瞒下宁王存在的真正原因有关, 对否？”

　　燕云戈文不对题，回答：“我们从未威胁姜氏。她从前知道宁王身份，不知有多快活。后来我带她进长安, 她对燕家也多有感念。未曾想到, 她竟会那么说。”

　　陆明煜不耐烦听他说这些。他抬脚去踢燕云戈, 力道不重，还是泄愤的意味更多一点, 说：“是啊，姜太妃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的身份、宁王的身份，都是朕给的！用不着燕家挟恩自重！”

　　燕云戈感受着肩膀上的力道，隐忍道：“是。”

　　陆明煜又说：“燕家照料宁王, 是你们为人臣子的本分！燕云戈，你与你父亲再有什么争议，也是你该尽的本分！你救驾，一样——”

　　他倏忽停顿。

　　竟然讲出来了。陆明煜面无表情地想。

　　他这话，好像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燕云戈，昨晚他所做的事，包括他此前与燕云戈存在的矛盾，都的确让皇帝动容。所以这会儿，陆明煜会反复说，这是他原先就该做的。这是一种针对陆明煜自己的暗示，告诉他，燕云戈不过是做了为臣的常事，不值一提。

　　这太不妙。以至于陆明煜心情沉下许多，过了许久，忽而说：“你不愿意回答朕，是因为燕家的确有不臣之心。”

　　燕云戈嘴唇颤动一下，身体有起来的趋势。

　　不过，陆明煜迅速继续说：“如果朕出了什么问题，你们有宁王在手，届时大可以挟幼帝令群臣。天下仍然姓陆，可谁会不以你燕家为重？”

　　如果说今日见到燕云戈之前，陆明煜还怀有一丝侥幸。那到如今，察觉到燕云戈对问题的回避，答案便无比清晰。

　　他失望、愤恨，又夹杂着对过去自己的嘲弄。

　　那么愚蠢、天真。燕云戈看在眼里，恐怕也会笑他，竟然会因为一个谎话，就对燕家补偿良多，甚至以天子之身，追去平康，捱着风雨。

　　陆明煜恨声道：“燕云戈，你没话说了？你们把宁王接进长安，假装他身染怪病，不就是要朕打消疑虑？药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太贵妃也有掺和，对否？”

　　说着，陆明煜的嗓音又轻了下去。

　　他一点点蹲下身体，抬手扼住燕云戈下颚，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口中说：“朕从前愿意信你们的谎话，以后却再不会了。”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天子身上的甘暖香气再度涌入燕云戈鼻翼。

　　他有了一刻幻梦，仿佛这会儿自己并非背着逃狱死罪的臣子，而是天子永和殿中的云郎。他从前弃之如敝履的身份，如今却成了甘之如饴。

　　可惜那毕竟是过往。等到天子凑来，问他：“燕云戈，你想要朕死吗？”

　　燕云戈不得不清醒。

　　他涩声回答：“不。”

　　陆明煜说：“你如今说‘不’，是想要朕饶了燕正源吗？”

　　燕云戈面颊抽动一下，无法言语。

　　陆明煜看他这样，莫名意兴阑珊。

　　他松开手，重新站起身，想：够了。我真是疯了，才来这里与他废话。

　　就像他从前想到的。无论燕家从前想做什么、做过什么，单是劫狱，已经能让他们所有人上路。至于燕云戈，是，他是救了皇帝，可这是他原本就应该做的！

　　就这样吧。一段原本就不应该存在的关系、过往朝代上演过千百次的君臣相残——陆明煜这样想完，他身后，燕云戈忽而道：“我从未想要陛下有事。”

　　陆明煜不想听。

　　他是要走的。可从床边到门口，总要数息工夫。这当中，燕云戈说：“除了宁王之事外，我从未对陛下说谎。”

　　陆明煜心中大怒，到底回身，要斥燕云戈狂妄。

　　可燕云戈又说：“不，还有一事。”

　　陆明煜冷冷地看他，见燕云戈跪在地上，望向自己，说：“在永和殿的那些日子，于我而言并非不好。如今想想，假若当真能那么过下去……”

　　陆明煜忍无可忍：“燕云戈！”

　　燕云戈静下片刻，苦笑，说：“陛下总归是要杀我了。”至于郑易、郭信，还有阿父，燕云戈满心疲惫，想，是了，他想让他们活，可以天子的角度来看，他的亲人、好友，真是没什么理由活着。

　　“不过是一些胡言乱语。”燕云戈说，“我随意说说罢了。”

　　陆明煜手捏成拳，肩膀微微颤抖。

　　自然还是愤怒。但是，他没有走。

　　燕云戈道：“当时查沈赟的案子，”也就是淑妃的弟弟、二皇子的舅舅，“诸人都说，总算抓住了沈家的把柄，真是好事一桩。但我知道，陛下不只是这样想。”

　　陆明煜闭了闭眼睛，说：“燕云戈。”

　　燕云戈说：“陛下也觉得那些人很苦。所以在沈赟定罪之后，陛下仍未放手。

　　“我那日去找陛下，到了建王府，听下人说陛下仍在书房。我想，事情已经了解，陛下还有什么事要忙碌？见了陛下以后，知道陛下还在看案卷。还与我说，除去沈赟之外，另有几家纨绔在平康作恶。

　　“我问陛下，一旦插手，朝堂上的平衡兴许要被打破。从前做事，是为除二皇子，在旁人看来，这也只是夺嫡之争。可要是再做什么，恐怕旁人要觉得陛下不知轻重。到时候，这些都是对陛下的阻碍，陛下可是真的想好要这么做？

　　“陛下听了，却反问我，在北疆与突厥作战是为了什么。

　　“我说，自然是为了护卫大周的百姓、疆土。

　　“陛下那时看着我，说，‘你既然懂得，为何还要问我’。

　　“我听着，想，陛下日后登基，一定会成为一个圣明天子。是了，我想，哪怕三殿下登基，做得也不会比陛下更好了。”

　　“陛下说得不错。为人臣子，忠君爱国，原是本分。可我从前也曾读史，想过无数次，若是遇到前朝末年的昏君，莫非也要一意‘忠君’？我做不到。但是，若是陛下。哪怕我与陛下不曾……”一顿，“我一样要救陛下。”

　　陆明煜听到这里，心情复杂，语气变化，仍然叫：“燕云戈。”

　　“这样简单的道理，我到现在才想通。”燕云戈低笑一声，“那个时候，我发现了自己的心思，心中却只有惶恐。我想，我与陛下交往，原先只是为了替三殿下报仇。后面有些其他事，也仅仅是意外，再无更多。我怎么会、怎么能觉得陛下比三殿下更好？

　　“不能多想，又忍不住多想。

　　“陛下寻了古剑赠我，我极欢喜，又想，陛下待我是否也有不同。可紧接着，郑易、郭信他们来找我。我猛地惊醒，为燕家人，如何能这样觉得。

　　“‘倘若我不姓燕’，”燕云戈说，“我竟然有这样的念头。可倘若当真如此，我与陛下会不会不用走到这般地步？……不，那么从一开始，与陛下有关系的就不会是我。陛下不会多看我一眼，不会与我有什么牵扯。”

　　陆明煜手指微微一动。

　　他原先想说：不。只要是你，但凡事你——

　　可他又意识到，也许燕云戈说的是对的。

　　两人那场醉酒，是二皇子欲打压三皇子，于是把陆明煜拖下水。到后面一次次接触，则是因三皇子去世，燕家要复仇，也要寻找新的支撑。

　　如果燕云戈不姓燕，如果陆明煜不是皇子，两人连开始都不会有。

　　这个念头，让陆明煜身体微微发麻。这时候，燕云戈又道：“先皇、陛下皆要削燕家的兵权，阿父颇有不安，但我觉得，先皇尚不好说，可陛下不会对燕家多做什么。我劝阿父，还是早日接宁王回长安。否则陛下知道宁王之事，反倒要出问题。可阿父还有犹豫，陛下便知道此事。再往后的事，陛下都知道了。”

　　他当时面临与今日类似的境地。不想骗皇帝，也不想出卖父亲。到头来，反倒走上一条绝路。

　　“从上林苑回来的时候，”燕云戈说，“我做了天大的错事。我挂念家里，竟然超过挂念百姓疾苦。好在事情尚能回旋，并未酿成大祸。可见上苍庇佑陛下，燕家注定不该有什么好结果。”

　　“你这样想？”天子深深看他，语气微妙。

　　燕云戈说了句“是”，陆明煜又问：“你从前是燕家人，这无从可选。可往后，你还要为燕家卖命否？”

　　燕云戈看他，没听懂天子的意思。他谨慎回答：“我先是陛下的臣子，而后才是其他。”

　　“这倒是，”天子眼神暗了暗，语气倒是比方才平缓许多，“倘若你真像方才说的，为朕考虑许多，以至于燕正源那样对你——”

　　他的手放在燕云戈背上，轻柔地触碰过那些尚未愈合的伤。

　　燕云戈忍耐着痛楚。

　　陆明煜道：“朕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燕云戈未听懂，问：“陛下？”

　　天子看他，语气不轻不重，眼神却依然是幽暗的，说：“你若能放下燕家，好。燕云戈要死，但你还是可以做回朕的云郎。”

　　燕云戈瞳仁骤缩。

　　他听陆明煜问：“云郎，你要回来吗？”




59.  弥补   他们之间处处是错。

　　要回永和殿吗？

　　不再是燕家的少将军, 而是与天子相识于微末的江湖人。得天子爱重，与天子相守。

　　陆明煜的手重新来到燕云戈颊边。他离得更进了，燕云戈能感受到天子呼吸时的温度。

　　他问燕云戈：“你觉得那几个月如何？”

　　燕云戈正怔忡。听陆明煜这样问, 他本能回答：“自然再好不过。”

　　陆明煜便笑。

　　燕云戈眼皮颤动一下，心中升起无尽哀凉。

　　他低声重复：“自然……再好不过。”

　　他见到待自己亲近、宛若寻常人中情郎的天子。他教天子骑射，满心情谊地给陆明煜准备礼物。陆明煜和他承诺，不会选秀，不会有后宫。原本最重要的子嗣问题, 落在陆明煜的特殊体质上，或许也不是问题。

　　燕云戈心中绞痛，像是一把匕首插入其中, 左右翻转。

　　他想：如果我当初没有那样大的气性，恢复记忆以后，也与他好好分说。那么、那么——

　　他们的孩子不会死。

　　虽然最初一段时间，他们还是要惊慌, 会觉得陆明煜得了什么怪病，或许也一样要有折磨痛苦。但慢慢地，就像陆明煜说的那样, 他曾数次梦到先皇后、梦到陆嫣。一日日过去, 有朝一日, 燕云戈会说：“这倒是很像女郎的滑脉。”

　　他们终究会意识到，陆明煜腹中的是一个孩子。

　　到现在, 孩子依然在孕育。作为从未有过经验的两个父亲，他和陆明煜恐怕都要手足无措。不过没有关系，宫中有擅长抚育孩子的嬷嬷，他与陆明煜也能学着如何照料孩童。等到孩子出生了，他们一个教孩子学文, 一个教孩子习武。

　　燕云戈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眼眶无比酸涩，泪水串串滑落。

　　看他这样，陆明煜轻轻歪过头，叫他：“云郎？”

　　燕云戈看他。

　　天子问：“你在想什么？”

　　燕云戈嘴巴动了动。他的确是痛极的样子，虽然早就知道自己做错，可直到现在，燕云戈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失去了什么。

　　他无比悔恨、难过，低声说：“陛下，你的身子，如今好全了否？”

　　陆明煜一怔。

　　燕云戈说：“我知道，你从前病了半月。”

　　以陆明煜稍微好些，就要恢复早朝的做事风格，如果不是真的下不了床了，他不会这么做。

　　燕云戈说：“我犯了另一样死罪。那时候，我进了一次皇宫。”

　　他看到陆明煜苍白、脆弱的样子。像是一枝被折落的花，几近枯萎。

　　到现在，天子的状况已然好了很多。但燕云戈仍然怕，怕这只是昙花一梦，怕自己哪怕回头了，依然来不及弥补过错。

　　好在陆明煜笑笑，说：“我的确大安了。”

　　燕云戈看他。

　　陆明煜抿起唇。他半蹲在燕云戈面前，双手捧住对方的面颊，很温柔，很缱绻地与他讲话，说：“我早猜到那日不是做梦。那天早晨醒来，我手腕上有一小片血。你不曾留意，对否？”

　　燕云戈瞳仁一颤，他的确没想到自己还留下这样的破绽。

　　陆明煜低声说：“你当我为何还愿意见你？你被燕正源打成那样，却还愿意与我一边，来想着来见我。云郎，我信你的确爱重我。既然如此，你回来，朕既往不咎。”

　　天子拿出了最大的诚意，承诺：“朕从前说过的那些话，全部作数。没有旁人，只有你我。”

　　燕云戈听着，眼中闪过许多挣扎。

　　“孩儿走之前，吃了很多苦。”陆明煜说，“我那会儿不知道他在，竟然日日喝山楂汤。再来一次，你我一定不能让他再受这样的折磨。”

　　燕云戈几乎要失去言语的能力了。

　　陆明煜向他描绘出了一个无与伦比的美梦。他靠在燕云戈耳边，与他说：“你知道吗？我算了时日，他应该是在一月底来的。那时候，是云郎你到永和殿后初次侍寝。在四月的时候，他已经会动了——”

　　“陛下。”燕云戈终于开口。

　　陆明煜还在说：“我当时只觉得惊怕，可现在想想，他分明在与我招呼。云郎，我真不是一个好阿父。如果再有下一次，希望可以弥补。”

　　燕云戈又叫一声：“陛下。”

　　陆明煜终于不再说话了。他往后，注视燕云戈。

　　他看清了燕云戈的神色。

　　没有欢喜雀跃，唯有苦闷忧愁。

　　他说：“我如何不想回去呢？”

　　陆明煜静静的，不说话。

　　燕云戈说：“若再给我一次机会——”

　　陆明煜嗓音抬高：“朕现在便是给你机会！”

　　燕云戈低低地、充满苦意地笑了，说：“这如何能作数。”

　　陆明煜听到这里，神色骤然沉下。

　　他起身，冷漠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燕云戈继续道：“陛下，我毕竟是记得从前事、知晓自己不是‘云郎’的。待你诛了燕党，让我睡在你枕边，你难道真的能安心吗？……永和殿之事，毕竟已经过去了。”一顿，“除非再让我服一次药，让我再忘一次。可哪怕当真如此，陛下莫是不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陆明煜冷笑，说：“燕云戈！朕知晓，你从来、从来都以燕家为重！方才所言，俱是——”

　　燕云戈说：“真的。”

　　陆明煜愈怒：“你竟敢打断朕的话？”

　　燕云戈一顿，竟然微微笑了。

　　他的确有了死志，于是说话、做事都坦然许多。如今竟然抬头，对上陆明煜的眼睛。

　　这是“不敬”。是云郎可以做、燕云戈不能做的事。可燕云戈还是做了。

　　他看着陆明煜，说：“我自幼长在塞北，无论阿父还是诸位叔伯，是郑易还是郭信，他们都曾从突厥铁骑中救我。”

　　他有“战神”之名，但这名头不是生来就有。在真正号令燕家军前，燕云戈经历许多生死之战，在最危险的地方磨炼出最坚韧的意志。

　　“……我不能弃他们不顾。”燕云戈说，“可我方才说的话，也都是真的。

　　“十岁之前，我未见过长安风光，更不知道江南富庶。我只知百姓苦，知道他们亲人被突厥掳去的伤痛忧愁，也知道他们送家中儿郎上战场时怀有多少不舍。可再不舍，也要看着亲人远走。

　　“我那时想，战争结束就好。我们终要斩获那可汗头颅，终要让他们再不能犯大周国土。后来我们做到了，可从那一日开始，燕家就走上一条不归路。

　　“我没有劝住阿父，没有劝住叔伯，又未将他们的野心禀予陛下。为人臣，为人子，这些俱是错处。后来从上林苑回来，我甚至推波助澜——陛下，我的确该死。不做回云郎，是因为我罪有应得。”

　　他的神色里又多了许多悲伤。

　　“我那日写了折子，劝陛下选秀、充盈后宫。当日是怀着不敬心思，可如今，陛下，我仍有一样的话要说。

　　“陛下若愿喜爱女郎，选秀自然最好。若仍喜爱郎君，也是无妨。只是再挑人陪长伴君侧，总要事先查好，莫再出我这般状况。

　　“陛下体质特殊，”燕云戈的嗓音轻了许多，挂怀又难过，“无论如何，还是要小心为上。”

　　他说了许多。陆明煜先是怒，随后是哀凉。到这会儿，又只剩下连连冷笑。

　　“你倒是考虑许多。”陆明煜说，“竟然还管起朕的后宫。”

　　燕云戈说：“是罪臣僭越。只是——”

　　他停一停，还是没有说出口。

　　从前在建王府，他看了陆明煜夜半挑灯看案卷的身影，便觉得建王孤单一人，是否会有寂寞。

　　他从来都不是那个排解陆明煜寂寞的好人选。他们之间处处是错。

　　燕云戈怔然半晌。

　　他咽下最后的话，身体一点点伏下，再无言辞。

　　而陆明煜看他良久，甩袖而走。

　　当日，燕云戈重入天牢。

　　他被放在一个单间，仍有大夫为他看伤。一栏之隔，郑易看他，面上再无往日亲近之色。

　　燕云戈只做不见。

　　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了。他想稍稍放纵自己，回味一点好光景。

　　可也是这个时候，他想到从前种种，对比在永和殿的几个月里天子说过的话，燕云戈慢慢意识到：对陆明煜来说，自己曾经引以为耻、如今追悔莫及的几个月，恐怕是他在这段关系里仅有的快活时候。

　　无论有多少理由，燕云戈就是待他不好。

　　待他好的云郎又不在了，天子怕是真的难过。

　　想到这些，燕云戈长长地叹了一声。

　　又两日后，朝臣们关注已久的对燕党的处置终于有了结果。

　　燕家、郑家、郭家，连带所有人家，全部以逃狱的罪名论处。按说是死罪，只是念及燕党过往功勋，改以流放。

　　北面是不可能让他们去的。陆明煜清楚，让燕党往北，无异于放虎归山。

　　所以燕云戈等人最终的去处是西南。那边多异族，多毒虫，多瘴气，不是好地方。但是，燕云戈听到天子旨意的时候，仍有很多怔忡。

　　皇帝竟然放过他们、让他们继续活着。

　　这是燕云戈从未想过的好结果。他怔然半晌，终于捂住面颊，不知是哭还是笑了。




60.  真凶   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人。

　　哭笑之后, 生活还要继续。

　　燕云戈慢慢想明，天子会这么做，另有一重原因。自己让魏海做出的一番举动被天子看在眼里, 在陆明煜眼中，燕党的确有不臣之心，可毕竟从未做过什么。就连这份“不臣之心”，也有他那杯毒酒的作用。

　　所以，念在燕党往日功劳, 念在天子心中微末的“如果我没递过那杯毒酒”的可能，陆明煜饶了燕党。

　　这明明是燕云戈想要看到的结果。可当一切真的发生了，他却一丝欢喜也无。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对陆明煜说的都是真话。对, 他的确“说”了真话。但在这同时，他到底将燕家天大的罪过瞒下。

　　他为此日日煎熬，夜不能寐。加上身上原有的伤，从长安往岭南的路走了一半儿, 燕云戈就瘦了一大圈，有了形销骨立的样子。

　　可无人关照他。

　　燕正源原本已经不想理会这个儿子。看他这样，也只觉得活该, 自己如何教导出这样一个孽障。

　　郑易偶尔看他一眼, 很快冷笑着转过头去。郭信做得更激烈些, 他不再把燕云戈当做兄弟、领头，而是待他充满怨仇。一日, 他们尚且行在路上，燕云戈落在最后，拖慢进程。郭信等得不耐，干脆和郑易说：“你还记不记得，从前在塞北, 我们捉了突厥人，会将他们绑在马后？”

　　郑易看他，眼皮跳了一下，说：“这会儿可没有马。”

　　郭信道：“他那速度，我都能来当‘马’。”给燕云戈身上拴个绳子，拖他往前。

　　想到那样的画面，郭信舔了舔嘴唇。

　　他实在有一腔苦闷愤恨想要发泄。在郭信等人看来，那天突然出现、将他们捉住的禁军就是燕云戈引来的！他自己不要得救，还害他们同样不能走。到现在，又自作自受，被皇帝抛下。

　　可见那狗皇帝如何心狠。

　　郑易听出郭信话音中的发泄意味。他往不远处的燕正源等人瞥过一眼，说：“还是省省吧，有人看着呢。”

　　郭信愤愤道：“谁？燕叔他们可都已经看清那狗贼了！”

　　郑易没说话。他心想，当然是负责押送我们的禁军。

　　可惜郭信又一意要问。到后面，郑易无奈了，到底朝着禁军方向抬了抬下巴。

　　郭信脸色愈发难看，记起自己一行人沦为阶下囚的事实。昨日他还是风光的少将军，今天却沦落至此。燕云戈，都是燕云戈的错！

　　这样情形中，郑易含混地说：“要找个机会，错开他们。”

　　郭信捏紧拳头，说：“我们还得憋屈到什么时候！”

　　“忍忍吧，”郑易说，“不要闹事，听我的。”

　　郭信看他，深吸了一口气，到底点头。

　　这支队伍依然在往南。天气一天比一天潮热，长安一天比一天遥远。

　　在他们身后，长安再度生变。

　　事情还要从燕党被流放说起。

　　作为唯一能够幸免于难的人，魏海拿着安王被赐死前的口供重新北上，要去草原寻找伊施可汗。

　　他这边状况还算清晰。可另一边，同样拿了安王口供的司正司可谓头疼到了极点。

　　几个外族此刻，活着的都对福宁殿大火一事一问三不知。并非硬苦头、捱住审讯，而是真的从未听说安王还有这样的后手。唯一一个相关的，也早就被燕云戈一刀捅死。

　　人证是不可能有了，那就开始看物证吧。

　　按照皇帝的回忆，大火之前有人在福宁殿中浇油。油总要运送，不可能平白出现在皇宫。

　　司正司按照这个思路往下查。查来查去，一无所获。

　　到最后，还是被拉来一同议案的上官杰喟叹：“幕后之人对皇宫一定极为熟悉，才能做得这般滴水不漏。”

　　司正听着，忽而有了灵感。

　　对啊，一定是一个对皇宫布置非常熟悉的人，才能错过所有侍卫、宫人换班的时间，才能踩着点将油送入福宁殿！

　　那么，这个人是谁？

　　原本被列入头号嫌疑目标的诸王世子被排除了。他们的确有动机，尤其是晋王子。皇帝死了，宁王有病，安王又是刺杀皇帝的主谋。一条条看下来，最后得益的可不就是刚刚进长安、洗刷“与燕党联手造反”冤屈的晋王世子？

　　可晋王世子从小到大，来长安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身侧伺候的人，也都在太原土生土长，实在没能力做出这等事。

　　司正司的目光转到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人身上。

　　先帝二皇子。他已经守了两年皇陵，连个王爷封号都没有。说句难听的，就算长安里所有姓陆的都死绝了，那把椅子还是轮不到他来坐。

　　但是，他也已经有孩子了。

　　作为天子血缘最亲近的弟弟，他的孩子，完全有资格被过继给陆明煜。

　　而他的母亲，过去的淑妃、如今的淑太妃，可是在皇宫生活了二十余年。

　　此前陆明煜借着查燕云戈中毒一事清理过一遍宫中人手，但当时扫出去的只是旁人放在宫里的眼线。淑太妃身边到底有伺候了她多年的大宫女，如今正能主事。

　　再有，最重要的，与孙青矛盾重重的陈修，可是淑太妃父亲的弟子！在孙青因安王事败而着急上火的时候，陈修是否已经看出了些什么？

　　一条条理下来，司正司气势渐振。

　　查案子，最怕的就是毫无头绪。如今有了头绪，他们抽丝剥茧，竟然真找到些什么！

　　譬如，在淑太妃过去住过的宫殿里，找到一处暗室，其中一样带有皇帝描述的刺鼻味道。

　　譬如，淑太妃父亲、已经辞官养老的沈大儒府中的管家，前些日子采购了一批货物，运进城的时候藏得甚紧，只给人看最上面一层。

　　一样样证据出现，最终，司正司查到沈家管家曾去过的地方，死了一家卖油的商人。

　　这成了决定性的证据。天狱、刑部大牢里各又多了一批客人，眼看事情败露，沈大儒长叹一声，当晚就在牢里自尽了。淑太妃听说父亲死去的消息，原本还能撑住。到后面，听说儿子将一切都推在自己身上、说都是她自作主张，自己则清白无辜，淑太妃含泪道：“我苦心孤诣二十年，竟然是为了这么一个不争气的东西！”

　　陆明煜看着司正司写上来的折子，略觉好笑。

　　笑意又是冰冷的。淑太妃这般说话，倒真以为她自己慈母心肠。然而这份“慈爱”，原先就是要用陆明煜的命去换的。

　　陆明煜自然不愿。那么，还是反过来要了他们的命吧。

　　短短两个月，就有两个王爷没了，整个长安风声鹤唳。

　　虽然天子早已将安王、先帝二皇子的罪行公布，可总有一些“那些不过是借口，皇帝就是不能容人，这才要大开杀戒”的话在外流传。

　　连带燕党被流放一事，年初时还“宽和仁厚”的皇帝，在民间，竟然有了几分“暴君”的名声。

　　有人将此类流言报到陆明煜面前，义愤填膺，说此等愚民，合该被惩治一番。

　　陆明煜看着换了一拨人的朝堂，语气淡淡，说：“朕的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到不拘于这一朝一夕。”

　　报话的人听着，哑口无言，半晌才说出一句：“陛下仁厚。”

　　陆明煜又问：“还有人有事要报吗？”

　　无事。

　　那就下朝吧。

　　离开宣政殿，按照过往习惯，陆明煜要回庆寿殿批折子了。

　　不过今日又有不同。他坐在龙辇上，瞥见路间花色。始终留意天子神态的李如意适时提到：“陛下，园子里的花开得正好呢。”

　　陆明煜漫不经心，“嗯”了声。

　　他起先并未上心。可慢慢的，他又记起，自己的确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花看景。

　　没有时间，也没有一个可以同赏的人。

　　陆明煜静默片刻，倏忽开口，吩咐：“去看看吧。”

　　于是转道去了花园。陆明煜有意让宫人们跟得远些，自己独自往前。

　　他走过繁花，逐渐到了池边。

　　原先只是随意走动。可停下脚步时，陆明煜蓦地意识到，这仿佛就是皇妹落水的地方。

　　烈日之下，他的掌心一片冰凉。当天晚上，陆明煜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徐皇后，还有陆嫣坐在池边亭中，母后怀中还有一个小小孩童。

　　徐皇后抱着那小孩儿，温柔地逗弄。陆嫣则趴在桌边，笑嘻嘻地看陆明煜。

　　陆明煜只当这是寻常光景，皇妹还好好活着。他正要说一句妹妹的仪态问题，就听陆嫣说：“皇兄，你给我报仇啦！”

　　陆明煜一怔。

　　陆嫣转头，看着不远处的池水。

　　“我才没有淘气，”她说，“就是陆娴推我。”

　　可当时徐皇后已死，淑妃势大，谁愿意得罪她，去和根本不在意二公主的皇帝说一句实话。

　　“皇兄，”陆嫣又抬头，脸上还是笑，“我没有等很久——你不要难过。”

　　陆明煜睁眼。

　　他耳边仿佛还有少女的讲话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已经是许多年后。

　　他身畔没有母后，没有妹妹，没有孩儿。

　　唯有皇位，和千秋寂寞。




61.  逃走   两人竟然从岭南逃了！

　　早前, 以晋王世子为首的六个王子满心振奋雀跃地离开自家封地。可走到半道上，就遇到刺杀。等经历千辛万难，终于来到长安, 又遇到皇宫失火，一个个都成了头号嫌犯。

　　如今终于洗清嫌疑，没了牢狱之灾、性命之忧，可看着恢复康健的皇帝，几人都知道, 自己恐怕是白走一遭了。

　　果然，等到处置完淑太妃、二皇子等人，皇帝转向诸王世子, 透出“逐客”的意思。

　　陆明煜不会明说“你们这会儿待在长安，实属多余”。到底客客气气地招待他们一回，和世子们聊过各个封地的状况，又赏赐了许多东西。

　　世子们谢过恩, 随后便打道回府。

　　这是七月里的事儿。到了八月，按照先皇的习惯，这会儿天子要携大臣们去甘泉宫避暑。可朝臣们一直等到月中, 宫内都安安静静的。

　　不必说, 皇帝是不打算挪窝了。原本还在观望的朝臣们各叹一口气, 用冰盆安抚一下自己因酷暑而躁动的心，继续撸起袖子干活儿。

　　至于陆明煜, 他是真的没太觉得热。

　　这很大程度是因为此前那一场重病。虽然“大安”了，可身子根基还是坏了许多。哪怕是夏天，在稍阴凉些的地方坐得长了，手脚便会一片冰冷。张院判给他好脉，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开了食疗的方子, 又叮嘱皇帝多运动。他说了，陛下的身子，需要慢慢养回来。

　　经历过死生之劫，陆明煜也开始对保养上心。他认真吃着每一顿膳，每天公务再繁忙，也要抽出时间锻炼。他已经是皇帝了，哪怕没有云郎在，也不会再有教习师傅有意折腾他，要坏他筋骨。最先只能慢慢走路，到后面，能跑一些，舞剑也逐渐提上日程。

　　转眼又到一年冬天，北疆传来消息。魏海带兵闪袭了契丹部落，活捉了伊施可汗。

　　听到消息的时候，陆明煜站在演武场中。并非永和殿那个小院子，而是更加宽阔的去处。李如意上前，从天子手上接过一把轻剑。又有其他宫人过来，给皇帝擦汗。陆明煜笑了，心情开阔，说：“好，赏！”

　　这个“赏”字，不仅是对魏海，还是对一同听到好消息的宫人们。

　　耳边一片谢恩声响。毕竟是冬天，很快，又有冷风卷来。陆明煜被吹着，逐渐感受到寒意，眉尖拢起一点。随后又笑了，吩咐：“回庆寿殿。”

　　到底是要再听听魏海那边的详报。

　　这个好消息，很快传遍朝野。正好，离年节已经很近了，诸王派来送岁礼的人都在长安。他们一个个写信回封地，快马加鞭，把当初与安王联手、派人刺杀自家世子的外族贼人被擒的消息报回去，转日陆明煜就收到折子，晋王、齐王等人一起上书求他，想要皇帝将伊施可汗送到他们那边处置，以报仇雪恨。

　　陆明煜看了，好笑。答应是不可能的，别说伊施可汗只有一个，如何能分给六家。就说从北疆到各王封地的距离，都很可能让事情再有变故。陆明煜不会冒这种险。

　　但他也知道，王爷们上这种折子，主要目的还是夸赞皇帝英明神武，再感念一下皇帝替他们捉拿仇人。于是陆明煜蘸了朱砂，在折子上批复一番，让人连带年节赏赐一起带回去，这事儿就算翻页。

　　再以后，就要过年了。

　　长安又在下雪，不过这不妨碍宫门外搭起高高彩楼，热闹非凡。

　　陆明煜照例走过封玺、休息的流程。李如意原本还有担心，觉得今时今日，皇帝会不会触景生情——去年年节，皇帝可是和“云侍郎”一起待够十五天的。不过，眼看皇帝每天赏雪、画画，好像也自得其乐的样子，李如意心情逐渐安稳。

　　这样的安稳一直持续到元宵那天。陆明煜再登朱雀门，与诸臣欢饮达旦。一夜喝了颇多酒，及至回宫，天子已然睡下。李如意带着宫人们替天子卸下衣冠，再悄然离去。路上，一个刚来做事不久的小太监不知哪步没走好，发出颇大动静。李如意抽了口气，随后就听到龙床帷帐中的声响。

　　是天子沉浸在酒意之中，不知今夕何夕，含混问：“云郎在否？”

　　李如意心中“咯噔”一下，静立不语。

　　他等了良久，床上再未传来其他声响，只有皇帝绵长的呼吸。

　　李如意松一口气，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不好。他轻手轻脚，带着宫人们离开，自是把那小太监训斥一顿。再到第二天，仔细观察一番，觉得皇帝应该并不记得醉中的一句梦话，终于能够安心。

　　他到底不知道皇帝在睡梦中究竟看到什么，陆明煜也不会事事都与身侧下人说。

　　只是过去那十数天，没了缠身政务，他前所未有地感觉天地空寂，自己孑然一身。哪怕每日都尽力做些什么来充实，心中那个空洞仍然冒着寒风。

　　单在宫中还好。可到了昨日夜里，他看着彩楼上朝臣的欢声笑语，看着朱雀大街上的十里欢庆，再对比自己。不知不觉，就喝了太多。到夜间，恍惚之中，回到过往。

　　他不会思念燕云戈。他知道燕云戈罪有应得，自己甚至放过他太多。

　　但他又会思念云郎。那个眼里只有他的、甘愿留在永和殿的一小片天地里，只想讨他欢心的云郎。

　　陆明煜心中知道，燕云戈从庆寿殿离开那日，说的并没有错。他毕竟想起来了，自己冲动过后，也总有一天要升起疑心，逐渐去想“此人连家族都弃之不顾，如何能真心待我”。让燕云戈走，才是最正确的做法。然而、然而——

　　无法言说。

　　好在再到开玺的时候，又有公务压来，天子的心绪被填满，不至于长久陷落。

　　出自某些情绪，在燕党出长安后，陆明煜就没再关注他们的动向。

　　押送的事自有人去做，他是皇帝，不必费心太多。

　　再这样有意的忽略之中，除了每每想起的“云郎”，不知不觉，那些名字已经有数月不曾出现在朝上。

　　以至于再在折子上看到“郑易、郭信”二字，他有片刻怔忡。

　　陆明煜眼神晃了一下，捏着折子的手指一点点加重力道。

　　折子上多了一个浅浅的纸印。陆明煜没在意，而是稳住心神，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内容。

　　那以后，他扔了折子，闭眼片刻。再到睁开双目时，陆明煜神色冷下，召吴楠进宫。

　　他同时心烦：处置了燕党之后，朝中能用的武将是不多了。

　　吴楠到庆寿殿前，还有踟蹰，不知道皇帝找自己是为了什么。等到跪在天子面前、看完那本被递到手上的折子，他冷汗涔涔，道：“陛下，这！”

　　郑易、郭信两人竟然从岭南逃了！

　　多大胆、多狂妄，根本不把皇帝放在眼中！

　　“加强长安守备，”天子吩咐过，一顿，“若发现那两人的踪迹，就地格杀，无需再报！”

　　吴楠听出皇帝话音中的怒意，将自己的头深深埋了下去，印在庆寿殿中铺的毯子上，“末将领命！”

　　吴楠之后，又有数名大臣进宫。

　　一条条命令传递下去，画着郑易、郭信二人样貌的通缉令从长安飞出。不过一旬，就贴满从长安到岭南的各个城门。

　　进城的队伍里，一个一脸胡子、看不出原本面容的男人看着前方，眉头一点点皱起。

　　他转头问身侧同伴：“他们在看什么东西？”

　　同伴，也就是郑易眼神晃动一下，同样捋了捋自己的胡子。

　　他轻声说：“状况不对，再看看。”

　　等到了城门口，守卫要了两人的通行证件查看，又拿着通缉令，对比良久。

　　郑易、郭信看清楚了，图上画的分明就是自己！

　　郭信捏紧拳头，几乎克制不住怒意。不过眼看郑易还是冷静模样，他收敛下来，一言未发。

　　一直到进了城，他才硬邦邦说：“那狗皇帝——”

　　郑易看他一眼，说：“慎言。”

　　郭信深呼吸，还在生着闷气。

　　郑易没理他，自己思索：好在我此前警惕，变换了我与郭信的容貌。可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刚才那个守门侍卫眼拙，不代表日后遇到的人同样眼拙。可如今天寒地冻，真不想在城外露宿。

　　这时候，郭信问他：“阿易，你我这趟北上，真能引兵而下否？”

　　郑易瞥他，说：“有何不能？”

　　郭信深呼吸，困惑道：“可魏海那老东西，与咱们根本不是一条心！”

　　郑易说：“我自有办法，你不必担心。”

　　郭信听着，虽然还有很多不解，但还是勉强放下心来。

　　郑易说的没错。从小到大，都是他最有办法。两人能从流放之处逃出来，也全凭借了他的主意。

　　至于郑易，在郭信看不到的地方，他眼里闪过一缕暗色。

　　郑易知道，郭信说的并没有错。魏海早就一心向着皇帝，若真让他见了自己和郭信，恐怕两人根本来不及说一句话，就要被他捆住，送到长安。

　　所以他原先也没打算去找魏海。

　　郑易要去的，是更加辽远、广阔的草原。




62.  战事又起   朝中竟是再无将可用了。……

　　这个念头不知是从什么时候生出的。

　　也许是在被流放的途中, 也许是在到了岭南的某一天，甚至有可能是他初听到燕党下狱的消息时。

　　意识到自己想法的瞬间，郑易先想到：不——阿父若是知道, 一定饶不了我。

　　但往后，他看着周遭恶劣的环境，想到自己年纪尚轻，便要一生耽搁在此等地界，不甘之情日复一日地滋生, 终于到了郑易无法忍受的时候。

　　他知道自己并非武夫，忧心路上出现危险，于是叫上郭信。

　　郭信还是从前的性子。自己说什么, 他都相信。

　　饶是如此，郑易依然朝他瞒下了自己真正的念头。

　　他知道自己的主意太过大逆不道，就连郭信也不能被轻易糊弄过去。

　　不过没关系。距离北疆还有很远，等到了地方, 他会再做一出戏，让郭信知道魏海如何不可靠。如果到那时候，郭信还是“执迷不悟”……郑易不希望这样, 他已经失去一个好兄弟了, 不能再失去另一个。

　　虽然不想在城外露宿, 但形势比人强。两人在这座城中购买了大量干粮，往后整整三个月, 都未再将自己暴露在任何一个朝廷官兵眼下。

　　一直到过了长安，郑易才有少许放松。而在这期间，他也另外做了一些准备。

　　建文二年的夏初，吴楠愁得夜夜睡不着、每天掉头发的时候，听到下面报上来的消息。

　　说某处山林里, 有老猎户在打猎途中遇到一具尸体。因天热，加上时间也久，尸体已经开始腐败，至多能分辨出男女。身上的物件也零零散散，不过老猎户摸出了一道玉牌，看出是好东西，于是拿去城中卖。

　　这一卖，就让人认出，玉牌来历不俗。当铺报了案，知府一审，老猎户吓得肝胆俱裂，自然什么都说出来，还带人去山上看发现尸体的地点。等仵作验完尸，确保那人死亡的时间老猎户真的从未进山，才把人放出来。

　　要是碰上一个不负责任的官，案子可能就直接悬下来。偏偏那知府看着玉牌，怎么看都觉得蹊跷。再重新理一遍尸体身上、周边的其他东西，师爷先想起来了，拿起当初长安发下去的通缉令。两边一对，成了！

　　“不过那里只有一道尸身，”庆寿殿里，吴楠小心翼翼地说，“按照仵作的说法，是三月那会儿就没了的。从身上物品来看，应该是郑易。他仿佛死于与什么人的打斗，仵作说他身上都是刀伤。”

　　陆明煜听着，淡淡说：“郭信擅使刀。”

　　“是了，”吴楠说，“约莫是那两人路上闹了什么矛盾，郭信杀了郑易，又不知逃往何处。”

　　陆明煜没说话。

　　他在心里仔细过了一遍吴楠报的整个查案流程。其中没有什么错处，最重要的，老猎户发现那具尸体真的有太大偶然性。倘若是一个躺在路边的尸身，陆明煜一定第一反应就是郑易诈死摆脱追捕。但既是当下状况，也许，郑易真是死了？

　　但陆明煜依然惊讶于“郭信杀了郑易”的答案。

　　别人不知道，他却不会不知道。这两人，加上燕云戈，三人是怎样的交情，从前有多么亲厚。

　　他思来想去，还是说：“毕竟无人能分辨那尸身面孔。”

　　吴楠听出皇帝的意思，原本略有放松的心神又一次提起。

　　陆明煜又说：“无论那是不是郑易，郭信总是仍然逃在外面。”

　　吴楠踟蹰，说：“是。”

　　陆明煜吩咐：“再去找，莫要放松。”

　　吴楠深吸一口气：“是。”

　　这却的确不是个轻松活计。对郭、郑二人的通缉，一直持续到了建文二年的冬日。再往后，依然没有那两人的消息。眼看又一年天寒，继续找下去，其中人力物力都是白白消耗。陆明煜长叹一声，总算说：“罢了。也许郑易的确死了。”至于郭信，被狼吃、被虎吃，都有可能。

　　撒出去的人手被召回。虽然仍然抱有怀疑，却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把太多重心放在这件事上。

　　国家太大，有太多事等着陆明煜处理。

　　冬去春来，春去冬来。

　　转眼到了陆明煜登基的第四个年头，又有一年科举。

　　与建文元年不同。那年春闱时，陆明煜刚从上林苑回长安，满心都是对燕家的愧疚，想要从宁王下手补偿。后面又经历重伤、安王作乱。春闱虽然举行，但也不过草草收场。到今年，天子认真地关注了整场春闱，对其中数人颇为赏识。最后殿试，顺利地点出状元、探花……

　　陆明煜是真的心情不错。他看着这些人，仿佛看着大周繁荣昌盛的未来。

　　而旁人看他，也觉得随着掌权日久，皇帝愈发深不可测。

　　等到殿试结束，又有琼林宴。这场宴会按说天子不必出场，只要礼部操办即可。但陆明煜看了一路春闱，如今便干脆“有始有终”。

　　宴上酒酣耳热自是不提，新科状元喜极之下，当场做赋一篇。辞藻雄壮华美，气势慷慨激昂。陆明煜看了，也觉得喜欢。

　　他微笑一下，正要说赏。这时候，李如意急步而来，凑到陆明煜耳边，说：“陛下……”

　　诸臣便见天子面色逐渐变化，上面的喜意尽数消失。

　　所有乐声、笑声一起停下。等到李如意站直身子，陆明煜眼神冰冷，吩咐：“传侯杰、蒋玉，”一连点了五六个武官的名字，“去庆寿殿。”

　　李如意应了。陆明煜起身，想想，又吩咐：“你们继续。”

　　话虽如此，皇帝走了，琼林宴又很难再往下进行。

　　旁人看着状元，眼里多少有些惋惜。同时也猜测，到底是什么消息，才让皇帝骤然变了面色？以他后面点的几个武官来看，多半是和战事有关。不过，北疆已经安定了多年，其他地方也都颇太平。

　　难道是哪个王爷作乱？啧，还是想不出来。

　　诸臣猜测一番。琼林宴的后半场不过匆匆走个流程，很快散去。有人安慰状元，不过很快，让天子变色的消息一样传到诸人耳中。群臣先是静默，随后就是哗然。

　　竟是北疆又出事了。

　　边城被袭，魏海重伤，赭城已经被人占领！

　　而做出这一切的，竟然是一个草原部落。

　　还是一个朝臣们有所耳闻的部落，契丹。

　　三年前，魏海活捉了伊施可汗。在众人想来，那以后，这个部落就应该衰败下去。要么散了，要么直接被其他部落吞并。总之，草原上不会再出现这个名字。可现在来看，他们竟然都错了。

　　有新主上位，称乌苏可汗。早在此前三年间，他带领契丹残部，不声不响地吞并了数个草原部落，竟有统一整个草原的意思！

　　到现在，这个乌苏可汗又瞄向大周国土。

　　满朝激愤，所有人意见统一。一个字，打！

　　别说契丹一个新兴部落，如何比得上从前凶恶的突厥。就说这几年间，大周也在不断发展。以大周今日的国力，对上区区一群草原人，不是手到擒来？

　　最初的时候，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的。

　　很快，天子派出的将领出了长安。正是陆明煜在琼林宴时第一个点到的侯杰，这也是个早前与燕家共立武将之列的老将了，早年同样多次在战场立功。他的副手，则选了年轻些的将领，同样是与燕家无关之人。

　　他们离开长安的时候，轻车简从。北疆原本就有大军镇压，早前虽然吃了败仗，但人数仍在，不必再从旁处调兵。

　　人少，速度就快。五月初出长安，下旬即到。

　　可那位乌苏可汗的速度比他们更快。在侯杰等人赶到的时候，乌苏可汗已经以赭城为根据地，又向外延伸，一连攻下数城。

　　面对新来的将领，乌苏可汗也并不畏惧，而是再度出战。

　　数场战役下来，侯杰，包括艰难下地的魏海，都提到同一件事——

　　此人必有古怪。

　　对大周将领来说，关于乌苏可汗的一切都是未知的。但对乌苏可汗而言，大周将领们的用兵习惯、行军布置，仿佛都清晰可见。

　　这让侯杰等人感觉非常不妙。他终于明白，魏海此前为何会败。

　　甚至不只是行军习惯。那乌苏可汗似是对各个边城极为熟悉，甚至知道一些隐秘的、连守城将领都不知晓的小路。侯杰等人几次在这上面吃亏，有苦难言。

　　他们针对乌苏可汗的身份，展开了数轮讨论，皆无结果。而哪怕意识到对方的不对之处，败仗仍然在继续。

　　等到侯杰同样重伤退下，副将顶上。副将战死，其他人顶上……一个个坏消息传到长安，朝中气压一日低过一日，又有新将派出，可仍然是败。

　　到了转年年节，北疆十二城，竟然尽数落入外族手中！

　　长安大雪再度纷飞而下，鹅毛般的雪花飘过窗子，落在桌边。

　　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舆图。天子未着厚衫，就这么站在寒风里。又有雪花飘来，落在陆明煜发间。

　　他未有反应，而是反复去想，要如何应对眼下情形。

　　朝中竟是再无将可用了。




63.  乌苏可汗   再要往南走，却没有那么容易……

　　与长安里的肃杀气氛不同, 这会儿，赭城正在一片酒乐之中。

　　最深处的城主府，如今已经成了乌苏可汗的居处。

　　莫说大周的将领们了。往前推上数月, 便是可汗身侧的人们，都没想到这个结果。

　　他们原先只是想与从前突厥一样，南下打打秋风，抢夺粮食、女人，再加上一些金银财物。有了这些, 就能满载而归。这好像不仅仅是针对大周的胜利，还让他们发泄了从前被突厥压制、欺凌的苦闷仇怨——将你们打杀、赶走的大周人，如今不过是我们马蹄下的羔羊, 正在瑟瑟发抖！

　　但可汗带着他们住入大周人的城中。

　　他们对此并不习惯。平日睡的不再是营帐，而是有门、有窗子的房屋。窗外不再有草原和牛羊，而是一道又一道围墙。

　　即便如此，随着时间推移, “回草原”的声音到底慢慢低了下去。

　　原因无他，这里真的暖和啊！

　　虽然一样会下雪，可大周人会修炕。冬日柴火一烧, 整个屋子都比外面暖上许多。

　　孩子们喜爱这里的糖, 他们则喜爱这里的酒。等到喝着酒、睡在炕上, 一宿一宿过去，哪怕因长久没有骑马, 心里总是痒痒。但再说起“回去”的事，已经没有多少人应声了。

　　真想长长久久留在这里啊。

　　契丹人们情不自禁地想。

　　他们不知道，自家的可汗的愿景还要更高。

　　乌苏可汗从城主府内找出一张舆图，看着北疆十二城以南的辽阔国土。

　　他面上带着一片深深的、破坏了整张面容的疤痕。三年前，可汗在草原上遭遇狼群, 再被找到，面上已经被狼咬下一块皮肉，伤口骇人至极。后面总算恢复，在熟悉的人看，他的面容似乎有些变化。不过，伤口那样深、那样严重，牵扯到面上肌肉，让眉眼产生些许不同，仿佛也是寻常事。

　　再有，在乌苏可汗带兵征战草原的三年中，他身侧的人也换了许多。最先的一批家人、护卫被其他部落捉去威胁，可汗却丝毫未有软弱，而是一箭将自己的妻子射死，以示决心，后面果然得胜。

　　同时，也更没人提起可汗从前面容如何。

　　这会儿，他一手拿着酒杯，一手在羊皮制成的舆图上缓缓摩挲。

　　可汗并未多喝，只是趁着沉沉思绪，偶尔抿上一口。

　　皇帝能派的人，实在不多了。当下最大的可能，是从西南那边找寻人手。

　　可西南自古是潮热之地，如今又正值隆冬。人来的早了，定然不适应北疆气候。来得晚了，留给他的时间将会更多。

　　无论如何，他都是胜券在握。

　　想到这里，乌苏可汗面上流露出一丝满意。这时候，屋门被推开，另有一人进入其中。

　　乌苏可汗抬眼看去。两人目光相对，可汗眉尖微微拢起，很快松开，微笑：“怎么忽然来了？”

　　他面对的是一个三年前在草原上捡到的中原男人。对方在大周地界上犯下什么罪过，为了活命，逃上草原。也是机缘巧合，竟然在狼群口中救下可汗。就这样，可汗将他留在身边。如今，也是一员猛将了。不过在外时，为了不凸显自己中原面孔与周遭人的不同，此人总戴着一个可汗命人为他打造的面具。

　　此刻，男人在可汗身前坐下。他是一路从其他城赶回来的，下了马，就直接来到可汗屋中。部落的人都知道可汗感念他救命之恩，特许他不必像旁人那样朝自己行礼，也不必讲究许多礼数。于是虽然有人看到他推门，却也无人阻拦。

　　他摘下面具，一把抓起可汗面前的酒壶，“咕咚咕咚”灌了数口，道一声“痛快”，随后放下银壶，目光落在可汗身上，问：“现在是给家里传消息的时候了吧？”

　　可汗听着，眼神晃动一下。

　　男人又说：“你之前说了，如果阿父他们知道咱们竟然到了草原，与那群外族混迹在一起，一定要震怒！还是做出些成绩，才好让他们消气。如今，咱们已经打下了北疆十二城。再将燕叔、郑叔还有阿父他们接过来，他们一定欢喜。”

　　可汗没说话。

　　他也没再去碰那壶酒。这会儿听着男人嗓音的同时，拇指轻轻地、不引人注目地在食指上摩挲。

　　男人叫他：“阿易——！你在听我说话否？咦，莫非是喝多了？”

　　说着，还抬起手，在可汗面前晃了晃。

　　如果有赭城的守城将领站在这里，一定要错愕万分。

　　那男人，竟然是一个他们十分熟悉的人！

　　正是曾经的平夷大将军郭牧之子，郭信。

　　只是早在建文元年，此人被牵扯进燕党谋反一案。虽然后面的事情证明，燕党受了冤屈，可郭信与另一个少将军一同劫狱，终是将燕党推入深渊。

　　往后，到了建文二年，此人与那“另一个少将军”同时在岭南失踪。朝廷官兵搜寻了大半年，始终未有结果。后面隐隐有消息流出，说朝廷其实找到了郑易的尸首。

　　因为这个，尚在岭南的郑恭一病不起，郭牧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日日被审，旁人从常理看，也都觉得郑易、郭信不会向长辈隐瞒他们的去处。可郑恭、郭牧又真的毫不知情，被这么折腾着，没过多久，郭牧一样起不来身了。

　　这些都是从前事。再到今日，郭信看着已经被自己二人收入麾下的北疆十二城，心中热血激昂。他想，只要再把阿父他们寄回来，也算回到过往那些好时候了。

　　听着他的话，“乌苏可汗”，或说是阴差阳错被契丹人找到、干脆顶替了已经被狼群咬死的可汗身份的郑易笑了一下，说：“自然听到了。”

　　郭信一愣，随即期待地看他。

　　郑易还是微笑，说：“只是在我看来，这样还是不妥。”

　　郭信皱眉，问：“为什么？”

　　郑易说：“如今战事正酣，那狗皇帝派来的人虽然败了，但也没全死。他们一个个守在南面城中，各处都是查得最严的时候。这会儿去接阿父他们，是派什么人去？若是个对中原不熟悉的，恐怕根本不可能走到岭南。若是对中原熟悉——”

　　一顿，无奈地笑了。

　　郑易说：“怕是只有你我。但这种时候，你我如何能离开这边？”

　　“这，”郭信犹豫，“你说的是。可……”

　　可他这些年里，也在偷偷打听家里的消息。

　　自然难，但还是零星从南边来的行商口中拼凑一些。

　　说自己和阿易逃走之后仿佛已经死了——这要靠阿易神机妙算，找出一个身形与他差不多的山匪，将人放在有猎人小路痕迹的地方——说阿父、郑叔他们日日都被为难。

　　郭信对此忧心忡忡。不过，好友说得也有道理。

　　“还是再等等，”面对郭信，郑易柔声说，“等到我们一点点打到南边，到时候，风风光光地把他们接回来，不是正好？”

　　郭信听着，喃喃重复：“风风光光。”

　　郑易说：“正是。你想，你阿父、我阿父，还有燕叔，他们年纪毕竟大了，也有陈伤。如今让他们往来折腾，反倒不好。”

　　郭信踟蹰，承认：“正是。”

　　郑易微笑，说：“好啦。正巧你回来，不如与我一起看看，往后要怎么打。那些契丹人都只知道烧杀抢掠，原有的赭城守备又冥顽不灵。如今，能和我商量这些的，不过是你一人。”

　　郭信原先还沉浸在低落的心情中。听了好友这话，他挠挠头，心里颇不可思议：我竟然也成能和阿易商量的人了？不过，阿易说的不错。契丹人野蛮，赭城原先的守城将领又已经掉了脑袋，阿易的确没什么人能用。

　　他低下头，去与郑易一同看舆图。在用兵之事上，郭信是真有几分直觉在的。哪怕郑易听他说话的时候，视线时不时地在郭信脖颈上晃悠，想着此人真是越来越麻烦，也许已经是时候……不过，到后面，他还是压下心思。

　　别看他这个可汗今日风光，可他能攻下如今十二城，也是占了对这些地方熟悉的优势。郑易从小在赭城长大，城墙有几块砖头他都清清楚楚。可再要往南走，却没有那么容易了。

　　这种情况下，留着郭信，仍然有利。

　　往后事情，有一半儿合了郑易的猜测。

　　皇帝还是从西南调人了。不过，在新将领赶在路上的时间，郑易没能再往南进。

　　他虽攻下十二城，却不能真的守住十二城。还是那句话，他手下所有人里，也就一个郭信，算是真正“可用”。那以外，南下的契丹人要么还心里仍然惦记草原，要么沉浸在城中酒肉暖炕上不能自拔。哪怕有头脑清醒的，从前也都只当过进攻方，从未守城。

　　这种情形中，开春时，侯杰集结军队，一举夺回四城。

　　消息传回长安，压抑了数月的朝堂终于多了些轻松气氛。在这之中，天子却多了其他念头。

　　他看着战报上对北疆状况的描述，心想：这么看来，整个契丹部落，仿佛只有这乌苏可汗一人心有成算？……可这些事总不会是天生的，那么，一定还有其他原因，让他能这样了解大周将领、了解边城布防。

　　这么一想，答案呼之欲出。

　　虽然以陆明煜的身份，说这些未免尴尬，他还是需要承认：燕家能镇守北疆多年，能让突厥在边境销声匿迹，并非是只靠虚名，而是实实在在有能力。如果“乌苏可汗”是郑易、郭信中的一人，从前的许多怀疑、疑问就都有了解释。




64.  云归   “朕便亲往边城，犒劳三军！”……

　　陆明煜心中短暂划过“是否要将郑恭、郭牧带到边城”的念头。不过很快, 他又将之划掉。

　　无论如今主事的究竟是郑易还是郭信，他们能离开岭南，就该知道自己的家人会受到怎样对待。

　　陆明煜不是残暴天子, 可丢了逃犯，郑恭、郭牧等人作为与其最亲近的人，自然要受颇多审讯。

　　即便如此，郑易他们还是走了。一走数年，改头换面, 通敌叛国。这样的人，哪怕看到父亲被押上来、死在阵前，也只会再恨陆明煜几分, 而非觉得自己做错。

　　陆明煜转而开始想，能否利用那两人的身份。

　　郑易最大的依仗，无非“知己知彼”。倘若利用他对大周将领的熟悉，引导他做出一些错误的判断——更具体的计划, 还要侯杰等人去想。陆明煜将自己对乌苏可汗身份的猜测写下来，连带其他命令，加急往北疆送去。

　　更晚的时候, 西南守将抵达边城。

　　其时已经是四月中旬。边城天气尚寒, 长安城里却已经是一片花红柳绿。人们穿上轻薄春衫, 有心急的，连夏裳也翻了出来。

　　虽然战事仍然在继续, 可长安距离战火毕竟遥远。百姓要过日子，朝臣们也不能单单讨论战情。在春耕慢慢结束后，又有人旧事重提：陛下，是不是该选秀啦？

　　折子摆在陆明煜面前。陆明煜看过，和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那样, 将其放在一边。

　　李如意收起折子，暗暗叹气。

　　他心有忧愁，想：这么多年过去了，陛下竟然还是不能忘记燕少将军。

　　倘若陆明煜知道李总管的想法，多半要笑。

　　等到所有情绪淡下，他再想起自己和燕云戈提议的“重回永和殿做云郎”，也要无奈于当初的冲动。

　　还好燕云戈没有答应。他毕竟不是蠢人，知道自己一旦留下，事情定然不好收场。

　　别的不说，就算陆明煜初时真能不在意他的身份，不在意燕家从前做过什么。等到郑易两人逃走，天子再看与那两人感情深厚的“云郎”，如何能全不介怀？

　　燕云戈说的没错，陆明煜能自欺欺人一时，却不能自欺欺人一世。

　　就那么离开，安安生生待在岭南，才是对他而言最好的结果。

　　至于始终提不起心思选秀，就是另一回事了。

　　直到今日，陆明煜仍会记起母后坐在窗边，闲闲看喜鹊的样子。

　　后来去想，她的视野之中还有朱红宫墙、巍峨高天。只是喜鹊还能飞走，她却再不能离开。

　　皇后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宫妃。像淑太妃、燕太贵妃那样的，毕竟是例外。更多先皇的妃子，在最好的年纪入宫，往后就是数十年孤单寂寞。

　　陆明煜不愿再让旁人重蹈覆辙。他已经想好，既然自己不会再有孩子，继承人便仍要从诸王之子中选。只不过，这次不能让年纪比自己还大的人来。得要年纪小，仍好教导的王子。不要许多人，免得重蹈当年夺嫡之争的覆辙。初时就挑好，往后十数年，慢慢教导。

　　再说北疆战事。

　　刚刚抵达的镇西大将军姓赵，名岳，也是一个陆明煜从小听到大的名字。

　　他是地地道道的岭南人，曾经多次带领军队与西南之地的夷民作战，经验丰富。

　　饶是如此，陆明煜也知道，两地天气、地貌截然不同，赵岳过往那些经验有多少可用？……可朝中又真的无人，侯杰虽有捷报，可他此前已经伤重，如今不过强撑。赵岳是无奈之下的选择，陆明煜这会儿只能希望侯杰多撑些时候，能给赵岳更多交待、磨合。

　　他不敢报太大希望，但接下来的战报，却完全出乎陆明煜的意料。

　　赵岳的抵达，仿佛成为一个分水岭。往前，大周军队虽然有一些战绩，可与之相伴的就是惨重伤亡。陆明煜甚至隐隐觉得，也许那四座城并非真的是被侯杰“夺回”，而是郑易意识到己方守城艰难，于是有意放弃。

　　但在赵岳去了以后，一切发生逆转。

　　先是又有两座城被夺回。随后，赵岳在前面夺回来的四座城中查到上百奸细。

　　消息传出，侯杰等人惊出一身冷汗。他们最清楚，假若这些奸细没有被发现，而是混迹在百姓当中，自己平日行走城中，与之相对——这会酿成怎样的大祸。

　　几人报回的折子里都对赵岳大加赞扬。陆明煜原先还担心这些来自各个派系的武将对彼此不服气，契丹那边还没打过来呢，大周将领们就先一步内讧。如今来看，倒是不必有此烦忧。

　　赵岳相当于他们的“救命恩人”。对待恩人，哪里能不敬重？

　　陆明煜放松很多，噙着微笑，最后打开赵岳的折子。

　　他细细读过。看到某一点时，眼神发生变化。

　　李如意只见天子看着折中内容，先有怔忡，随后眉尖拢起，手指在折子上的某几行上一次次摩挲过。

　　待到总算将其放下，陆明煜静了良久，终于再拿朱砂写下批复。

　　因这几位将军的奏文都是八百里加急，于是李总管未像从前那样事先打开折子去看。如今，他微感好奇。

　　里面究竟写了什么东西，才会让皇帝有这般反应？

　　不过，也仅止于好奇了。因公务看奏文，是理所应当。因私心去看，便有刺探军机之嫌。

　　李如意压下情绪。一直到又一旬后，再有战报传来，李总管按照惯例整理。看着折子上的内容，他心中终于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

　　赵将军的奏文中反复提起着一个人。在他所说，此人从前不过是一员小兵，是在赵岳由岭南北上时被选进亲卫队里。往后一路，这小兵都在为他出谋划策。后面来到边关，夺取二城、捉拿奸细，里面皆有此人的影子。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这小兵，就没有接连传至长安的喜报。

　　赵岳并非不能容人的将领。短短时间，因功劳显著，那人已经做上都尉。如今一再在战报中提起，意思则是：陛下此前不是担忧武将青黄不接吗？如今不单战事接连有喜，就连下一任镇北大将的苗子，他也给陛下找好了。

　　若只是这样，对天子来说，应该是简简单单的好事。

　　问题在于，被赵岳反复提及的青年，名字里有一个天子非常熟悉的字眼。

　　他叫云归。

　　李如意看到这两个字，心中都要“咯噔”一下。

　　何况天子。

　　有了这番思绪，今日天子看战报时，李如意颇有心神不宁。

　　他见天子坐在案前，背脊挺直、端正，垂眸快速浏览奏折中的内容。

　　李如意的视线时不时朝天子身上扫过。

　　他见天子一页页看过去。终于，赵将军讲完新的战情，笔墨再度落在那个“好苗子”身上。

　　李如意咽了口唾沫，屏息静气。

　　而后，他看天子用和从前一样的速度看完那一页，又将其翻过去。

　　李如意一愣。

　　过了许久，天子笑着说了声“好”，李如意才反应过来。

　　从始至终，皇帝都没对那个名字做出什么多余的反应。

　　原来是他想多。前面皇帝看折子时的不同，大概也是因为看了太久战事胶着的消息。总算有一场胜利，态度难怪不同。

　　至于陆明煜，他是真的高兴。

　　如何不“好”？短短一旬，竟然又夺回一座城池——这速度，近乎比得上去年秋里，契丹来势汹汹，一连攻破北疆十二城时的气势。

　　算算时间，陆明煜的上一轮批复还没发到北疆，新城已经被夺回了。

　　这让天子如何不欣喜。

　　他微微笑着，侧头对李如意讲讲话，说：“帮朕记得，要重赏赵岳。哦，还有这个‘云归’。”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陆明煜神色如常。

　　这只不过是一个平常的名字，至多存在一些只有很少数人会在意的巧合。

　　虽然第一次看到折子时，陆明煜的确有过“这个名字，难道……”的念头。但现在，陆明煜已经把自己排除那“很少数人”之外。

　　“倘若他真有赵岳说的那样大功劳，”陆明煜道，“区区都尉之职，也是小瞧了他。李如意，我们大周已经足足七年，不曾有新的将军了。等到战事结束，此人与赵岳一同归长安、交兵符。到那时候，朕要——”

　　他说到这里，话音逐渐放慢。

　　陆明煜在思索。

　　他原本想说，他们回来的时候，就是那个“云归”获封的时候。

　　礼部要准备盛大仪式。不过，哪怕这样，好像也不足以与对方的荣耀相衬，同样不足以让天子获得良才的心情得到抒发。于是天子又微微笑了，停下原本的话音，说：“不，朕有一个新主意。”

　　李如意压下之前的思绪，为天子捧场：“陛下是说？”

　　陆明煜已经转回头。他眉眼里仍然带着笑，视线重新落在折子上，说：“待到十二城夺回、乌苏可汗被擒，契丹人被困于城墙之外。不，是待到他们如当年突厥一般，在草原狼狈如丧家之犬。朕便亲往边城，犒劳三军！”




65.  战争   “除去乌苏可汗，‘云归’自会战……

　　李如意一惊, 下意识唤：“陛下——”

　　陆明煜：“嗯？”

　　李如意咽了口唾沫，又什么都说不出了。

　　他在天子年幼时就照料对方。一年年下来，李如意最清楚皇帝是什么脾气。

　　他并非不听人言。相反, 对于“有道理”的话，陆明煜会听，也会认真考虑，甚至有过多次因臣子谏言而修改自己想法的经历。但是，对于他认为正确的事, 陆明煜也会坚决贯彻执行。

　　李如意不觉得自己能讲出说服皇帝的道理。仔细想想，假若边关真的安定下来，皇帝出去转转, 也不是什么坏事。

　　于是他扯出一张笑脸，说：“到时候，奴才可也能见见塞北风光了。”

　　天子听着，虽然分辨出李如意前后语气不同, 却并未追究，而是再笑一笑，说：“正是。”

　　他也知道轻重。在战事尚未平息之前, 这番对话, 再没有第三个人听到。

　　陆明煜稳坐长安, 收着一条条战报。

　　往后，好消息却没有这么多了。

　　在再度失去两座城后, 那位乌苏可汗仿佛也爆发出气势。余下六城被严加封锁，大周军队组织了数次攻城，都未有成效。

　　按照侯杰等人的估算，今年该有的春耕早被毁在战事当中，城中余粮不多, 按说早该到了契丹人无法坚持的时候。可他们一日日待在城墙上，竟是仍然大口吃肉。

　　侯杰等人初时只觉得多半他们早前运了许多牛羊进城。直到有一日，大周军队再度攻至城下，有人捡到一截人骨。

　　此前，大周军队已经与契丹人在此交战良久。捡到人骨，其实不稀奇。问题在于，这节人骨上，挂着数缕熟肉。

　　再想到从前见到的景象，侯杰眼前发黑。赵岳等人看了，一样暴怒。

　　这样情形中，“云归”反倒是更冷静的一个。

　　他这会儿虽无将军之名，却已经能和其他将领坐在一起，商量接下来的战事。

　　在一片激愤中，他淡淡说：“看来城中的确再无可食之物。”

　　听了这话，侯杰、赵岳等人立时对他怒目而视。

　　只有魏海，心情复杂。

　　顶着侯、赵等人的目光，“云归”又说：“他们已至强弩之末，这正是大周的机会——侯将军、赵将军，如今不知多少百姓被囚在城中，在这儿激愤最是无用，还须尽快将他们救出。”

　　听了他这话，侯杰等人虽然依旧咬牙切齿，却也明白了青年的意思。

　　对。他们在这儿咒骂的每一刻，都可能让又一个大周子民亡于那些畜生之口。

　　想到这里，有再多愤慨，都被强行压下。

　　几人又开始讨论接下来如何作战。许多攻城方法已经用过，大周的士兵一样疲惫不堪。这原本该是一场持久战，可是，他们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

　　这样情形中，“云归”有了一个新的提议。

　　旁人听着，起先莫名。可往后细思，又慢慢觉得，对方说的的确有理。

　　最重要的是，他们早就无计可施。到如今，死马当作活马医。

　　等到这次会议结束，侯杰、赵岳等人下去布置。

　　魏海旧伤未愈，虽然参会，可他身上已经不担具体职务。此刻眼看其他人离开，他慢慢撑着自己身体站起。正要走，却见屋中仍然留有一人，正在端详沙盘。

　　正是“云归”。

　　看着他，魏海心中又“突”了一下。

　　原先已经淡下的犹疑再度涌上。他满心犹疑，想：倘若陛下知道，这么一个人在这里，恐怕——

　　正想着，“云归”忽而开口，叫道：“魏将军？”

　　魏海一个激灵。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对方并没有看向自己。仍然低着头，仔细揣摩沙盘布置。

　　“你不必忧心，”青年说，“待到除去乌苏可汗，‘云归’自会战死。”

　　魏海错愕，瞳仁微微缩小。

　　这时候，青年终于抬头。

　　他看着魏海，竟是露出一个安抚般的微笑，说：“赵将军从未见过‘燕云戈’，并不知我面貌如何。侯将军虽曾与我在长安相见，可他待我并不熟悉。如今我改头换面，他便不会认出我。至于边城这边其他守卫，他们虽知‘燕云戈’容貌，却不会与‘云归’正面相对。”

　　他说到这里，魏海哪里不知道他的意思。

　　他抽一口气，还是忍不住道：“你太大胆！”

　　“云归”，或说燕云戈，听着魏海这样的评价，并不在意。

　　他语气还是淡淡，说：“唯有魏将军你，既与‘燕云戈’相熟，又知晓‘云归’是何模样。但也无妨，总归，魏将军向陛下隐瞒的事，不止这一桩。”

　　威胁。魏海第一时间就意识到。

　　但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并没有错。

　　建文元年，他带领大军去往长安。无论其中有多少燕家的欺骗，事情都是他亲自做下的。虽然后面顺利将一切瞒下，可直到今日，午夜梦回，魏海还是要出一身冷汗。

　　而到现在，他的确可以说燕云戈胆大包天，竟以流放罪臣之身，在赵岳身边谋取身份、来到北疆。但如果没有对方，战事会是什么模样，未尝可知。

　　魏海想着这些，干巴巴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燕云戈微微一笑，说：“听不明白便好。糊涂些，也能活得长久些。”

　　说完这句，他重新低头，再未理会魏海。

　　魏海慢慢吐出一口气，到底离开。

　　这日之后，大周军队再度攻城。

　　听到消息，乌苏可汗最先没有在意。

　　从前为了抵御外族，大周将领、士卒，加上城中百姓，将一座座城池修筑得固若金汤。到现在，这样的城墙恰好将大周人拦在外面。

　　乌苏可汗睡得极为安稳。直到夜半，他隐隐听到一丝怪异声响。

　　他模模糊糊醒来，过了许久，猛地意识到：此前听到的声响，并非自己在梦中恍惚，而是确有其事！

　　他匆匆召来人，询问是怎么回事。来人听着，面中带出一丝犹豫神色。

　　乌苏可汗看出什么，面色骤沉。

　　当晚，他亲自上了城墙。

　　立在城墙上，更好听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外间的大周士卒在唱歌。

　　这是常事。交战过程中，原本就需要战歌来激昂士气。

　　可这会儿，那群大周人口中的，竟然是契丹话！他们唱的，竟然是一首契丹歌谣！

　　里面描述了草原上的水草是如何丰美，牛羊是怎样健硕。天高海阔，长鹰翱翔！

　　歌声宛若浪潮，重重朝着夜幕之下的城墙压来。

　　虽然距离入秋还有一段时日，乌苏可汗听着，却止不住战栗。

　　尤其是当他意识到，不知不觉中，自己身侧、身后也有契丹人跟着哼唱那首歌谣的时候。

　　他猛地回身，一掌抽在那哼歌之人的脸上。

　　“啪”的一声，所有人都懵掉。

　　城墙一片寂静，唯有外间的歌声仍在回荡。

　　乌苏可汗面色冷沉，说：“传令下去。若有和那些大周人一起唱的，一律丢进‘羊圈’！”

　　听到他这么说，旁边的人面色一肃，再不敢开口。

　　要知道，早在半旬之前，城中就再也没有牛羊了。

　　可汗这会儿说的“羊圈”，里面囚的，是另一种东西。两条腿，两只胳膊，直着身子走路，俗称“两脚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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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苏可汗靠强令让自己身边的人安分下来。无论有没有跟着外间动静思乡，至少面儿上绝对不会表现出来。

　　但在赭城之外，另外几座城市，就没有这样稳当了。

　　的确，契丹人也会觉得大周的城市舒服。尤其是冬天，炕上何其暖和。

　　可这会儿还没到最冷的时候，他们不需要一天到晚都窝在炕上。于是，城中的种种“缺点”被凸显出来。

　　再宽阔的街道，对比草原来说，都显得狭窄。

　　再能填饱肚子的“两脚羊”，对比真正牛羊来说，都有不足。

　　再说了，大群人聚集在城中，久久不开启城门。一日日下来，城中不可避免地聚起污秽。

　　汉人又总唱着契丹歌谣。草原的模样一次次在契丹士卒们的梦中出现，终于有一天，有人无法忍耐，欲要悄悄出城。

　　然后，迎面撞上了早在等待的大周军队。

　　冬日到来之前，大周又破五城。

　　如此一来，唯有一座赭城未被收复。

　　郑易作为“乌苏可汗”，在契丹之中，毕竟是有些威严的。

　　因他下令，赭城中的防备始终没有松懈。是有人也想悄悄溜出，可郑易说话算话，转头就将人丢到“羊圈”。

　　在郑易看来，这是维持赭城秩序的必要手段。

　　他每日巡逻，忙得不可开交。

　　期间还和郭信争吵数次、被郭信质问数次“那些可都是在赭城住了数十年的人，其中还有你我从前去过的酒家老板、为士卒看病分文不取的大夫，如今如何就成了‘两脚羊’”。

　　郑易听得心烦。他自然知道郭信所说，所以那些人一时也没有死。最先被吃的一批“羊”，可都是捉来的俘虏，另有乞丐、流民等。

　　慢慢地，郭信许久不来找他。

　　郑易让人瞧过，知道郭信独自待在屋中，每日喝得烂醉，便也未在意他了。




66.  大捷   无论如何，“云归”是不会回来了……

　　往前二十余年, 郑易对郭信的印象都是“鲁莽、蠢笨，唯有偶尔直觉可靠”。

　　燕云戈在的时候，郭信以燕云戈马首是鞍。燕云戈背叛家族, 一心向着皇帝了，郭信唯命是从的对象就成了郑易。

　　他太熟悉对方，压根不会去想，郭信这副模样是不是装的。

　　这也算是“灯下黑”了。在郑易派来查看的人走之后，郭信一骨碌坐起, 找了个与自己相仿的契丹人坐在屋中，每日许以美酒，对方自然乐意。就这样, 郭信本人离开城主府，去了“羊圈”。

　　他到现在还是无法想明，好友怎么会变成这样。

　　过去冒充乌苏可汗身份，一是为活命, 二是为增强己方力量。这些话，郑易都给郭信说过，郭信也都相信。

　　后来攻入北疆城中, 是为壮声势, 也是为迎接燕党做准备。郭信听着, 虽然隐隐觉得不对，可看着好友, 还是无法把自己的疑问组织成言语说出口。

　　——阿易总是对的，如何能不信呢？

　　抱着这样的念头，郭信一路走到今天。

　　然后他发现，自己没法再信了。

　　到了“羊圈”，郭信步入其中。

　　他穿着契丹人的衣服, 又值昏时，无人留意他隐在胡须下的面孔。

　　郭信顺利找到自己的目标。

　　那是过去赭城中的一名官员。前几日，郭信心中烦闷，在城中走动。到了“羊圈”边上，看着其中汉人，他久久无言，甚至未发现有人一直在看自己。

　　到后面，还是对方先咒骂他，既是汉人，如何与外族一同犯大周疆土。郭信无言相对，他的态度又被对方瞧出蹊跷，和软下来说了数句。郭信明知不对，自己该走，而不是留在这儿被动摇，可他无论如何无法迈开双腿。

　　最后，对方一针见血，问他：“你既觉得不对，为何还要为契丹爪牙！”

　　郭信忍不住答：“因阿易——”一顿，知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事实上，他没有这样的反应，那官员还不至于联想太多。可听了他的话音，又见他态度不对。那在赭城待了数十年、此时因伤重被俘的官员脑子里劈过一道闪电，骤然意识到什么。

　　“阿易”？谁是“阿易”！

　　谁能轻易寻到进城小路，谁能明晰大周守将作战关窍？

　　再看郭信，那官员目眦欲裂，喊出他的名字。

　　一声之后，郭信头脑“嗡”的一声，再难坚持，身形摇晃一下，跪在地上。

　　天地静默。不远处的契丹人察觉异常，往郭信所在方向走来。那官员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要求：“还不快走！过上两日，再来寻我！记住，莫要让那可汗知晓！”

　　而后，就是现在了。

　　郭信找到人。两日不见，“羊圈”又空了许多。周遭的人用仇恨的目光看着他，若不是太过虚弱，只怕立时就能扑上前来，咬断他的喉咙。

　　这样环境中，他看着那已经奄奄一息的官员。

　　官员一把抓住郭信手臂，枯瘦的手指如同鹰爪，又似骷髅。

　　他没再问郭信为何与契丹人混在一处，也没问他为何忽而有了良心，来寻自己。他身负重伤，时日无多。这种时候，只能抓紧时间，把一个计划说出口。

　　在边疆太多年，此人也算是看着两个少将军长大。他知道，平夷大将军家的信郎不善于思。但一旦让他认下，无论面临多少困难，他都会将事情做好。

　　说完之后，这官员阖上双眼，竟是直接断了呼吸。

　　郭信意识到这点，心神巨震。

　　无数问题得不到解答，周围再也没有一个能够解惑的对象。

　　他缓缓站起，回望城主府方向，艰难地思索。

　　他想到燕云戈从前的话。

　　在他和郑易眼里口中，燕云戈是叛徒、是畜生。甚至更早之前，郭信就对燕云戈有无数不解。他不明白，从战场上下来，燕云戈为何不去享受那些娇美的女郎，听她们唤一声声“英雄”。

　　他也问过。那时候，燕云戈给他的回答是：“突厥杀我族人，掳我女郎。我在草原上遇到他们，能杀之除之。回了汉地，却无事能做。既如此，至少不要看着。”

　　郭信不以为然，说：“这里如何又有突厥人了？云戈糊涂。”

　　直至今日，郭信也没有完全想明白燕云戈当时的话。但是，有一点做不了假。

　　他们为何而战？

　　为护卫边疆！为护卫百姓！

　　他们为何而怨？

　　怨陆家天子夺权，将他们困在长安，寸步不得出！

　　恨是真的，但热血也是真的。

　　如今，按照阿易的路子走下去，待到事成，陆家天子自当为边疆英雄赔罪！

　　可同样，按照阿易的路子走下去……

　　郭信看到了一个个蜷缩着的妇人，看到她们怀中的孩童。

　　他看到倒在一边、生死不知的儿郎，他们身上尚且披着战甲。

　　看年纪，此人与自己一般大。往前数年，他们或许曾一同作战，共追突厥。到如今，却成了“羊圈”中的“两脚羊”。

　　一瞬间，郭信心中有什么悄然断裂。

　　他再想到方才那官的话。

　　打开城门，将大周军队引入赭城！

　　杀了可汗，让城中汉民再不入契丹大敌之腹！

　　郭信的手指微微发抖。

　　夕阳如血，最后一丝光芒暗下。

　　郭信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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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驻扎在城外的大周军队来说，这原本是寻常的一天。

　　此前连破五城，士气大振。可赭城依然是那块最难啃的骨头，几个将军都做出判断，城中汉民恐怕真的无法救出。

　　这样情形中，大周军队怒意沉沉，却又无计可施。

　　他们怀着满腔愤懑完成又一天的叫阵。到了夜间睡下，却被一阵乱响吵醒。

　　再看城中，大周将士皆惊骇。

　　他们看到了城墙上的火光，看到有人坠于城下。摇曳光影之下，那些契丹人分明在相互厮杀？

　　这是发生了什么？

　　几人相互看看，无从知道结果。

　　现在要做什么？

　　大周将士们各自起身。这会儿再犹豫，那就是傻子！上天送下来的机会，契丹内乱，他们必须要紧紧抓住！

　　在不知道城中究竟什么情况的时候，大周军队加入了这场混战。

　　契丹人忙着互砍，一不留神，竟然真的大周士卒登上城墙。

　　他们再要阻拦，已经来不及了。

　　城门从内部大开，伴随着冲锋号角，大周军队再入赭城！

　　一夜喊杀震天，路面砖石尽被鲜血浸染。

　　到天亮时，一切稍稍平息。赵岳、侯杰等人站在城中，彼此看看，依然难以置信。

　　大周的最后一座城，被他们夺回来了。

　　一切来得太轻松，无怪他们恍惚。

　　不过紧接着，又有人来报。“羊圈”里救出多少汉民，多少契丹人被斩落城中……赵岳等人缓过神来，开始安排后续工作。

　　仍然藏匿在城中的契丹士卒要找出来杀掉，被折磨日久的汉民要好生安置。最后，最重要的，将战报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

　　原本以为要再打一个冬天的战争，在最冷时节到来之前结束。天子大悦，在朝堂上提出赴边犒军之事。

　　如李如意所想，朝中的确有一些反对的声音。不过，最终还是没有说服皇帝。

　　皇帝说：“朕登基已有数载，却始终坐于长安。只观曲江之涛，未见胡天之雁。”

　　此言一出，朝臣们知道，自己是无法说服皇帝了。

　　时人仍算文武并重。下意识阻拦皇帝离开长安，是为天子安全计。可同样的，身为天子，若只坐于高堂，又要如何知晓民生之苦，百姓之忧？

　　既然边疆已然大捷，那放皇帝出去转转，也不是坏事。

　　不过，真的要现在去吗？

　　正想着，皇帝又开口，语气中甚至有些许怀恋。

　　他说：“朕从前听闻，胡天八月飞雪，与长安气候迥然不同。”

　　诸臣听着，心中麻木，想：看来皇帝真是憋闷久了。得，那就准备走吧。

　　话虽如此，可真要出发，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最后，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长安，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

　　哪怕在塞北，这也是最冷的时候。

　　走到一半，天子依然披上大氅。偶尔撩开帘子，能看到外面纷纷扬扬的白雪。

　　李如意略有忧愁，皇帝本人倒是感觉不错。

　　从建文元年至今，陆明煜从未放下习武。他体格较从前强健许多，虽然仍然比不上真正的武夫，却也不再是过往那个羸弱青年。如今别说夏日不会再烧炭盆了，就连冬天，福宁殿的地龙也能弱下许多。

　　经过足足一月的行路，皇帝抵达边城。

　　赵岳等人来迎。陆明煜的视线从一个个武将身上扫过，意外地发现，里面竟然都是熟悉面孔。

　　他眉尖微微拢起，不算动怒，说出的话却依然让诸武将心弦紧绷。

　　天子问：“云归何在？”

　　赵岳咽了口唾沫，答：“当日我军攻下赭城，仍有少部分契丹人逃出。”

　　所以，云归是去追那些人了。

　　这原本是很简单的答案，按说赵岳不必紧张至此。

　　奈何他也没想到，云归追出月余，竟然还没回来！

　　这让赵岳心中升起浅淡紧张，总疑心自己是否忽略什么。

　　倒是皇帝。他思索片刻，记起自己的确曾在折子上看过这么一遭，只是没想到人竟然还在草原上。

　　陆明煜淡淡“嗯”了声，未多说什么。

　　赵岳松一口气，要因舟车劳顿的天子去歇息。

　　陆明煜依然准了。

　　一直到天子远去，魏海始终没有冒头。

　　他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个柱子，心中暗想：无论如何，“云归”是不会回来了。




67.  相见   不论燕云戈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被天子惦记的“云归”, 至少这会儿仍然在草原上。

　　不过，他不再是北去追击乌苏可汗，而是已经踏上南归的路。

　　此事还需从头说起。

　　那日赭城动乱, 大周军队入城，燕云戈走在最先。

　　他驾马踏过熟悉的街道，直至城主府。昔日与好友一同习兵书、练骑射的地方一眼看去还是从前模样，只是待在其中的不再是大周将士，而是胡人。

　　那些胡人正在抢掠府中财宝, 动作间，被燕云戈一刀斩落头颅。

　　一串鲜血被带到空中，落地后不久就凝结城冰。

　　往后不久, 有小兵为他拖来一具汉人尸身。

　　与被关在“羊圈”里、这会儿早已形销骨立的俘虏、百姓们不同，这具尸身堪称身强体壮。

　　旁边人打起火把，为燕云戈照亮对方面孔。

　　见到尸体熟悉的眉眼，饶是燕云戈早有心里准备, 心中仍有震动。

　　但见对方双目瞪圆、不可思议望着前方的模样，燕云戈闭了闭眼睛，到底蹲下身, 以掌心合拢尸身双眼。

　　随后起身、上马, 追着契丹人出城的路线踏上草原。

　　他过去的两名挚友、如今兵戈相见的大敌, 仍有一人未死。

　　追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换做六月、七月，草原水草丰美, 总能狩到猎物充饥。可这会儿是最冷的时节，大雪覆盖了草场，哪怕是眼光最利的雄鹰都不一定能抓到兔子。

　　更何况他们前路还有逃命的契丹队伍。他们占据大周城邦长达半年，如今被驱出，不必可汗说, 也知道自己一旦被抓住，就是脑袋落地的下场。这么一来，更显凶残狠毒。沿路遇到的小部落，皆被屠尽。能吃掉的牛羊统统入腹，再宰杀一批，当做日后的口粮。实在带不上的，宁肯跟部落中死掉的人一起埋在土里，也绝对不便宜了大周士卒！

　　这样环境下，燕云戈所带的队伍早早断绝口粮。

　　燕云戈仔细考虑，是否要退兵。

　　可草原广阔，又有大雪阻挡。一旦失去前方契丹人的踪迹，恐怕真要被他们消失在原上！

　　倘若单单是契丹逃兵，这也还罢了。要命的是，其中仍有一个乌苏可汗。

　　虽然不知道那晚城中发生了什么，可郭信死了，郑易出逃。此等心腹大患，燕云戈断不能让他活着！

　　他最终决定去追。不过，也不能真的让自己人饿死。

　　燕云戈一面派人回去送信，让城中将领加急送上粮草——追不上他们的队伍没关系，只要知道后方有保障，士卒们就有余力再战——一面加快追击，与契丹逃兵中的落后者交战，取起首级，杀其战马！

　　滚烫的马血落在雪上，瞬时成了冰。燕云戈派人将这些血冰搜集，一样充作日后口粮。

　　吃马肉，饮马血。就这样，他们一路跟在前方队伍的后面，数度交锋。可惜乌苏可汗狡猾，始终未被寻到踪迹。

　　又一次清理战场的时候，燕云戈算算时日，发觉已经过去足足一月。

　　这个念头出来，他心里略微“咯噔”一下，

　　大雪之上，契丹行军必然会留下痕迹。

　　根据这一路走来的状况来看，前方再无大军，只有零星逃兵仍流窜在外。

　　这不是一个好迹象。

　　逃兵分散，意味着他们需要搜寻的方向也在增加。士卒被大量散出，也许就要被各个击破。

　　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燕云戈扪心自问：倘若即便如此，仍然寻不到郑易呢？

　　他隐隐不安，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眼看风雪又起，燕云戈暂缓前行，吩咐原地休整。

　　所有马围成一圈，一同追来的大周士卒待在其中，借着战马抵御风雪。

　　燕云戈依然沉思。

　　能走到现在，他们一路上也抓了不少契丹人审讯。

　　奈何得来的情报过于零散。一人说可汗往北，一人说可汗往西。再来一人，又是说可汗往南。

　　这种情况多了，燕云戈逐渐意识到，其实这些人并不知道郑易身在何处。

　　既如此，那么……

　　他手上一块冻得硬邦邦的马肉，一边含着磨牙，一边用刀鞘在眼前雪地上画出这一路走来的路线。

　　能在草原久战的人，总有几分看星识方向的本领。燕云戈是其中翘楚，这会儿三下两下，就绘制出一片地图。

　　前半段是他熟悉的、此前曾经带兵打到的地方，上面甚至标注了水源、山地。后面要模糊一些，但也有大致方向。

　　战马在他身后打着响鼻，燕云戈的眉头一点点拧紧。

　　他不是第一次这么想了。

　　契丹人的逃亡路线，就像是那些俘虏的话音一样散乱。

　　他们没有特定的方向，好像一路只是要去牧民更多的地方。后面被击溃，更是散落四方。

　　燕云戈模糊地觉得：这不像是一个有指挥的队伍。

　　——等等。

　　他握住刀鞘的手一顿，脑海里又浮出方才那句话。

　　不像是……有指挥的队伍。

　　虽然坐在雪上，鞋袜早已湿透，小腿以下冻得没有知觉。可燕云戈依然背脊挺直，垂眼看着雪上的图画。

　　再有雪花飘来，落在其间。

　　他在脑海中回忆当日出城的景象。

　　为何要追？

　　因为若是不除郑易，此人定然还要生事！

　　为何知晓郑易在契丹逃军之中？

　　因为当时一片混乱，只听得旁人叫喊，而逃军的确打出可汗旗帜。

　　可倘若真有郑易带领，逃军会走出这么一条路吗？

　　燕云戈脑子“嗡”了一下，蓦地翻身上马！

　　他高声喝道：“我等速归——！”

　　原本正困倦、眯着眼睛打瞌睡的士卒们被这一声骇醒，抬头看着马背上的身影。

　　燕云戈神色冷峻，在士卒们疑惑、不解的目光之中发出了一条条命令。

　　将外出搜寻契丹逃兵的斥候们召回！回赭城！

　　士卒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本能相信这个被赵将军从西南带来的青年。

　　过去，云归带领他们接连获得胜利，夺回大周北疆八城。

　　如今，云归再说什么，一定也有他的考虑。

　　马背上，看着动起来的士卒们，燕云戈的眉头依然紧紧皱起。

　　他往南方看去。

　　大雪阻碍了他的视线，距离让他无法得知赭城的动静。

　　但他与郑易一同长大。正如郑易熟悉边疆将领们的行军习惯，燕云戈一样熟悉郑易！

　　他脑海中涌出一个让人惊骇的念头：假若那支逃军，从一开始就没有受到可汗指引呢？

　　他们分散在草原中，葬于秃鹫与野狼之腹，为曾经效忠的可汗做出了最后的贡献，引走大周追兵。

　　而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可汗是一个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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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眼，陆明煜已经在边城停留了十余日。

　　这十余日里，他不光看了塞外风光。最重要的，是见过边城子民，甚至亲自去为战死的士卒家人发下抚恤。

　　得知身前人是天子，那几家人先是怔忡，随后长长拜于陆明煜身前，口中感念天子恩德。

　　陆明煜看在眼中，微微叹息，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亲手将其中最年迈的妇人扶起。

　　他说：“你们守住赭城，守住北疆十二城，就是守住大周的咽喉。如此大功，该是朕来感念你们。”

　　几家人听了这话，终究没忍住，落下泪来。天子耐心地等他们精神恢复，又问起战后城中生活如何，家中以什么果腹。

　　类似的场景发生了几次。所有人都察觉到，天子身上有什么开始不同。

　　在众人看来，年轻的帝王原本就一年比一年要威严。到如今，更是有如高山厚重。

　　又到一日过去，天子坐于城主府中。

　　已经有臣子提起归程。陆明煜听着，也知道的确到了时日。

　　他心中仍有遗憾：这趟出来，原本还有一个目的，是亲眼看看那位屡立大功的“云归”。可惜对方始终没有回来，长安中的许多事务又不好耽搁。

　　不过无妨。等到云归提着乌苏可汗头颅归来，再长安受封，也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陆明煜微笑一下，又说，明日应该还有一户要去的人家。

　　众人称诺。

　　转眼到了第二天，陆明煜和从前几日一样，亲自去那家有儿郎战死的人家之中。

　　迎出来的是战死士卒的兄长。他因脚坡而未参军，不过早年也曾打过突厥，面上更是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恰似被饿狼啃食。

　　见了皇帝，他面上露出惊喜神色，就要跪地谢恩。

　　陆明煜按照这几日的习惯，还是伸手扶他。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巷道中传来一阵急促马蹄，随后是一声高喊：“陛下——！！！”

　　陆明煜一怔。

　　他身体未再弯下，而是转身，面向声音传来方向。

　　天子尚未想明，为何这个声音有几分熟悉，就见一人跳下马，进入院中。

　　他瞳仁骤缩，甚至没有意识到，对方也是一样神色。

　　燕云戈疾跑上前，一把推开天子，挡在那位战死士卒的“兄长”身前。

　　周遭护卫一同拔刀，不过燕云戈的刀比他们更快。

　　他一刀斩在“兄长”身上。同一时间，发出一声闷哼。

　　这变故让所有人错愕。眼看燕云戈与“兄长”身体一同滑落，陆明煜脑子一片空白。对上那位“兄长”仇怨的目光，他忽而反应过来：“搜屋！”

　　不多时，有士卒从屋中出来。

　　拖出真正战死士卒兄长的尸身。

　　再看着眼前景象，陆明煜神色沉沉，一字一句近乎是从牙关挤出。

　　第一句是：“救人！”

　　不论燕云戈是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第二句是：“去审！”

　　那个被燕云戈砍了一刀、如今被护卫制住的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何行刺？！

　　想到对方的神色、面上的疤痕，陆明煜觉得，自己其实已经知道结果。




68.  苏醒   “不太记得从前事了。”……

　　赵岳等人尚不知道“云归”真正身份。眼看对方突然出现, 状似对天子不敬，实则又是救驾有功。这一环环套下来，想到倘若“云归”不归, 在这小小院落内会发生什么，他们都出了一身冷汗。

　　审，自然要审！

　　将领们拖着行刺者下去了，“云归”则被带回天子如今暂住的城主府安置。

　　这是事急从权。虽然不合章程，但没有人提出异议。唯一一个听闻消息、满心惊骇的魏海缩在家里, 把自己当成一只乌龟，坚决不从壳中出去。

　　这种环境中，除去天子、除去天子身侧一样心中惊涛骇浪的李如意, 依然无人知道“云归”真身。

　　他们只听其亲卫说起，在踏上草原一个月后，云都尉察觉有异，下令折返。赶路至今, 回到城中，第一句话便是问天子身在何处。

　　放在长安，一个“刺探帝踪”的罪名是少不掉了。但还是那句话, 这里是赭城。天子本人都在一家家、一户户地走访战死士卒家中长者妻儿, 云都尉又身份特殊, 谁知道他有无重要军情来报？

　　很快有人给他指路，让他找到天子。

　　至于云都尉为何要在见到天子的第一时间, 就将皇帝推开。等到行刺者真身揭露之后，答案也变得显而易见。

　　此人竟然就是云都尉在草原遍寻不得的乌苏可汗！

　　自城破之日起，可汗始终蛰伏城中。仰仗着身上的伤，加上一张汉人面孔，竟然生生伪装成从“羊圈”中逃出的大周子民。

　　想到过去月余, 始终有这么一条毒蛇在侧，诸人寝食难安。

　　再念及云都尉及时赶回，救下天子，诸人才觉得能喘过气来。

　　那么，救驾有功的云都尉呢？

　　——始终未醒。

　　那日他一刀劈在可汗身上，斩落可汗一条手臂。

　　乌苏可汗随之倒下。可倒下之前，到底把带毒的匕首捅入云都尉侧腹。

　　等到御医赶来，云都尉流出的血都带着一层乌色，可怖至极。

　　御医使出百般法门，至多为云都尉挤出毒血。再多的，却无计可施。

　　“须知刀上是为何毒，才好对症调配解药。”

　　在和军中任差的大夫讨论过后，两边一起无奈地得出这么一个结果。

　　此事不能拖延，天子的目光又落在牢中乌苏可汗身上。

　　行刺失败之后，乌苏可汗已经数度寻死，不过始终被看管的狱卒发现、及时阻拦。

　　到现在，可汗被吊在牢中，早已被抽得皮开肉绽。同时身上又缚了绳索，下颚也被卸掉，保他动弹不得、自尽不能。

　　这种情况下，赵岳、侯杰一同审他，可可汗依然什么都不愿说。

　　他被皮鞭抽打，一边惨叫，一边发出声声狂笑。牢中旁人听着，无不毛骨悚然。

　　有一天过去，距离“云归”被刺已有三日。眼看云都尉一天比一天衰弱，近乎没了气息，御医来报，说假若再未有合适的解药，云都尉必死无疑。哪怕寻到解药，也因之前拖延太久，十有八`九会落下毛病。

　　天子听着，久久无言。

　　与燕云戈的重逢太突然，以至于两人相对的时候，陆明煜根本来不及给出反应。

　　等到他缓过神，燕云戈已经倒了下去。

　　一切仿佛成了过往重演，五年前发生在福宁殿的事重现于边疆。

　　不过，此前那次，燕云戈侥幸未死。到如今，却不一定有同等幸运了。

　　思及此处，陆明煜久违地心烦意乱。

　　他未理清自己对燕云戈的态度。一个流放的罪人，无故出现在边城，自然该罚。可此人刚刚立下大功，又有救驾之事……天子最终认为，燕云戈不能死。

　　可他要如何才能活？郑易深恨天子，一样深很燕云戈。他如今已是死罪之身，还有什么能让他惧怕、说出答案，而非信口扯谎？

　　天子陷入深深思索。良久，眸色微动。

　　当日下午，有人再去牢中。这次，却并非像从前那样，拎起鞭子就往可汗身上抽。而是兴致缺缺，直接将人放下，就要押他离开大牢。

　　这样不同寻常的状况，让原本已经意识混混的郑易再度清醒过来。他身上已经痛到近乎麻木，如今唯有脑子还能转动。如何速死，成了郑易最在乎的事。

　　可惜天子却不欲随他所愿。

　　郑易被带到市集。其时赭城中的生息已经恢复，虽然百姓经历颇多苦难，但总有坚强的人能够从中走出。

　　见到被带上刑场的人，渐渐有人围观。随后，他们又从狱卒们口中得知，此人正是危害边疆半载的契丹可汗！

　　消息一出，满堂皆怒。

　　愤怒的百姓一涌而上，近乎当场就把郑易踩成肉泥。不过，他们被拦住了。

　　不止狱卒，士卒们也来维持秩序。

　　百姓们被拦在刑场之外。这还不算，士卒竟然在刑场之侧垒砌灶台，开始熬煮。

　　眼看人参等大补之物加入其中，百姓们愈发茫然。这时，终于有士卒上前，揭露真相。

　　原来正在熬的果真是补药。而且，这补药竟然是给那可汗熬的！

　　话音一出，刑场几乎再度被愤怒的百姓踏破。不过，这时候，场上传来一声惨叫。

　　所有人一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乌苏可汗。

　　有士卒拿着薄刀，从他身上片下一片肉来。

　　而此前负责揭露真相的士卒嗓音再度抬高，道：“契丹可汗罪无可赦，腰斩于他尚且轻松！”于是，在翻遍古籍后，有人找到一种极合适他的死法。

　　千刀万剐。

　　单是听到这四个字，旁侧的百姓已经打起哆嗦。

　　熬制补药，则是为了不让契丹可汗在行刑过程中就死掉。

　　百姓们咽了口唾沫。

　　他们并不惧怕，反倒目光灼灼，看着持刀之人。

　　而到了此刻，郑易也隐隐明白：没有人再来问自己刀上是什么毒，燕云戈多半已经死了。这是好事，可那狗皇帝为了平怨，要让自己折磨得生不如死……想到一半儿，又一阵剧痛传来。眼看着属于自己的血肉出现在刀片上，这不仅仅是来自身体的痛苦，也有精神上的折磨。

　　郑易更欲寻死。

　　正当这时，那个在旁边高喊的士卒开始声泪俱下，回忆赭城被占期间，有多少周民屈死。又说，就连云都尉，也被此人残害。

　　话音落下，百姓间响起山呼海啸般的骂声。在这样的骂声里，郑易痛到失声，却还是咬着牙，狞笑着说：“他死得好！不枉我特地寻来的蛇草之毒。”

　　他说到一半儿，那士卒似是被刺激到，一把抽出佩刀。

　　郑易“呸”了一口，吐出血水，有意欣赏士卒痛苦的样子，说：“从长安来的废物，花了这么长时间，怕是连一半毒都没猜到！不往我夏寻天仙，秋寻毒芹……”

　　原本是想要大规模制毒，再度增强麾下军队。没想到，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过，能拉一个燕云戈下水，还是赚了。

　　郑易此时已经因疼痛而头脑昏昏，在疯去的边缘。

　　他完全没发现，在自己说出毒物名之后，身边士卒面上渐有喜色。

　　当天夜里，历尽千辛万苦配置出的解毒药终于被灌入云都尉之口。

　　同一时间，刑场上的可汗尚且未死，只是一身大小伤口，尤为可怖。

　　惨叫一声声传来。想到过往数月里自己的遭遇、亲朋友人们的遭遇，听到这些，赭城百姓心中只有痛快，再无惊惧。

　　再到天亮，刑场上的刀子上沾了一层血冰，郑易不只是失血过多，还是要被冻死。

　　周遭陆续有了人声，又是新的一天开始。

　　陆明煜一夜并未睡好。只是勉强合眼，隐约记得自己做了梦，却无法复述梦中场景。

　　这么一来，直至平日醒来的时候，天子仍有困倦。

　　因未在长安，一切从简，更不必提起上朝。陆明煜既然觉得困，便微微眯着眼睛，权当小憩补眠。

　　然而在他真正睡下之前，李如意来了。

　　他给陆明煜带来一个消息。

　　“陛下！宫人来报，云都尉醒了！”

　　在没有摸清天子的态度之前，李如意谨慎地只叫出燕云戈的假身份。

　　为此，陆明煜瞥他一眼，并未多说。

　　而李如意深吸一口气，嗓音轻了许多。听起来，甚至有三分紧张。

　　他这样子，让陆明煜略有好奇，难得问：“还有什么？”

　　李如意喉结滚动一下，说：“只是——”

　　又一次停顿。

　　陆明煜开始不耐。同样的关子，卖一次，是挑起兴致。卖两次，就是太不识趣。

　　天子一怒，不至于伏尸百万，却也总有人落不了好处。

　　李如意一个激灵，抓紧时间，脱口而出：“只是，”到底还是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聊做准备，“不太记得从前事了。”

　　陆明煜一愣。

　　他像是没有听清楚，或说没有听明白李如意的话。听他这样讲，第一反应是：“什么？”

　　已经说过一遍的内容，再说起时，李如意并未紧张，而是口条顺溜很多，说完一句“不太记得从前事”后，还能补充：“说，他只记得自己名叫‘云归’，是江湖游侠。曾与陛下结交，居于永和殿……”




69.  遗憾   “整整四年，我与你一定又经历颇……

　　随着李如意的话, 天子原先还带着几分倦意的头脑一点点清醒。

　　他静默不言。李如意渐渐说完，不再开口。但因皇帝是这样的反应，他不敢再有什么动作, 只立在一侧。

　　过了片刻，天子总算道：“太医如何说？”

　　听不出什么怒意。

　　李如意松口气。他自然已经问过太医，如今说：“乌苏可汗用在刀上的毒，的确有伤及头脑之效。再有，云都尉此前也有过此类状况, 故而……”

　　陆明煜听着，知道，燕云戈“失忆”的消息虽然来的突然, 可并非无迹可寻。

　　换句话说，在太医看来，一切并非燕云戈的伪装。

　　这个答案，让天子前几日的考量落空很多。

　　原本, 在陆明煜看，无论燕云戈有多高的功劳，如何及时出现、救下自己, 但他能出现在这儿, 本身就说明了西南之地对流放罪臣的看管出了大问题。再有, 细究起来，边城这些将领也不是人人都不认得燕云戈的面孔。里面有无利益纠葛, 都该查清。

　　可现在却告诉他，燕云戈什么都不记得。

　　不。他还知道自己是天子的“云郎”，如今以草莽出身，助天子守住边疆。后来在外出追杀契丹残部时中计，侥幸及时反应过来, 赶回城中，救下天子……

　　李如意只听皇帝吩咐：“让太医好生诊治。”

　　李如意自然听从。

　　天子又说：“让魏海来见朕。”

　　李如意心中微微“咯噔”一下，不过同样“嗻”过一声。

　　消息传至魏海住处，原先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三天的魏海到底下了床。

　　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向天子请罪。后面细细去想，如今有再多辩驳，恐怕都不会让天子信任。自己想要将事情捂在赭城，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事已至此，不如把一切全盘托出。加上微末战功，或许还能得天子宽恕。

　　抱着这样的念头，魏海见到皇帝。

　　其时正值隆冬。这几日虽然天晴，可屋前屋后仍然堆着前段时间下的大雪。天子坐在案前，窗子开着，屋中一片冷肃。有融雪在窗上滴滴落下，屋内一片明净。

　　魏海一进屋，就跪在地上，额头深深扣上地面，一鼓作气，把自己过去几个月里的考量、所见，全部讲出。

　　自然也要提及他和燕云戈的对话。

　　“除去乌苏可汗，‘云归’自会战死。”

　　此话一出，魏海明显感觉到，天子的嗓音也跟着沉下去。

　　魏海额头滴落大颗冷汗，听天子不轻不重，说：“哦？这就是你将事情瞒下的缘由。”一顿，竟像是微微笑了，这是这笑意里带着杀意，让魏海动弹不得，“果真是为民考量，魏将军不易。”

　　魏海说不出话来，只能重复：“陛下……”

　　陆明煜的确生气。

　　哪怕在战时，魏海唯恐耽误战机，于是将燕云戈的事瞒下，他都不会这样不悦。

　　可到如今，距离赭城重回大周将领之手已经过去两月有余。更有甚者，天子至赭城一旬以上，魏海却始终不提一句。

　　陆明煜方才说的还是轻了。魏海的做法，是明明白白的“欺君”，理应严惩。

　　但是——

　　陆明煜眸色沉沉，望着跪在地上的魏海。

　　处置魏海，自然绕不过燕云戈本人。

　　他脑海里又回想起方才魏海所说的、燕云戈的话。

　　虽然“云归”战功赫赫，但燕云戈压根没打算让“云归”活着。而“云归”一旦战死，此事自然再无第三人知晓，魏海也能安然无恙。

　　这种情形中，魏海“欺君”是真。但他自初时就被燕云戈拉上贼船，能选的道路的确不多。

　　魏海只听得天子低低“嗤”了声，自言自语似的，说：“你倒是一死了之，得个清净。”

　　“咕嘟”一声，他咽下一口唾沫，从中听出一点回转余地。

　　这日召过魏海，天子并未直接处置他。

　　魏海回了住处，继续担惊受怕。陆明煜则想好，对魏海的处罚，还是比照燕云戈的待遇，略削一等。

　　可燕云戈该是什么待遇？

　　在随行大臣们再度提出回长安、“云都尉”的伤一日好过一日时，李如意察言观色，朝天子提出：“陛下，今日天气不错，不如在府中转转。”

　　往哪里转？自然是去云都尉养伤的院子。

　　这份“贴心”，让陆明煜瞥他一眼，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李如意老神在在，一定不承认，方才陛下那一眼，让他想到建文元年，福宁殿大火之后，天子对自己说的那句“谁要你说他的状况”。

　　如今福宁殿已经重新建好。兜兜转转，天子与将军又在北疆相见。

　　此地毕竟天寒。融雪的时候，更是再冷三分。

　　云都尉身上的毒被解后，刀伤慢慢养好。到今日，逐渐能下地走路。

　　燕云戈见到他的时候，他正站在廊下，注视屋檐上的冰柱出神。

　　陆明煜停下脚步。他没让人通报，仅仅远远看着男人。

　　郑易行刺那天，两人也有照面。只是当时陆明煜的注意力落在行刺者身上，也落在“燕云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惊讶中，能分给燕云戈其人的心思寥寥无几。

　　到这会儿，他才有机会仔细看对方身上变化。

　　或许因为燕家衰败，也因为不久前受的伤。这会儿看燕云戈，已经很难从他身上找到属于“燕少将军”的不可一世。

　　他气度沉静。分明是武将，身上却无多少凶煞气质。但若说“文人”，也更不像。

　　陆明煜还在细思这会儿的“云都尉”能用什么话去形容，燕云戈先留意外间来人。

　　视线触及天子时，他先是一怔，随后露出一个惊喜笑容。

　　那笑意太欢喜灿烂，以至于让陆明煜微微错愕。

　　他站在原地，看燕云戈走近。对方身上带着北地的霜寒，带着冰雪气息。可到陆明煜面前，又温和体贴，甚至带了几分隐约的委屈。

　　陆明煜还没想清楚此人哪里来的委屈，就听燕云戈叫：“清光——”

　　他瞳仁蓦地颤动，死死盯住对方。

　　神色变化之大，让燕云戈话音停顿，更往前一步，叫：“怎么了？李如意，可是陛下这几日劳神太过？”

　　说着，转头朝旁边的大内总管看去。

　　李如意被点到，满心猝不及防，正要硬着头皮答话，就见天子蓦地伸手，拉住“云都尉”衣襟。

　　燕云戈立刻回身看他。对上天子的视线，他仿佛明白些什么，安抚似的微微笑一下，说：“我没事。”

　　陆明煜不言不语。

　　燕云戈“了悟”，只觉得皇帝是被自己重伤的模样吓到。他嗓音更温和许多，说：“不是已经好好的了吗？从前我一样中过毒，清光，怎么这次这样烦忧。”

　　陆明煜还是不答。

　　他拉住燕云戈衣襟的手微微颤抖。分明早已是威严天子，可看着眼前的“云郎”，短短时间内，他眼里竟像是又浮过一层水色。

　　眨眼即无。快得仿佛是燕云戈的错觉。

　　再往后，天子松开手。

　　陆明煜指尖掠过燕云戈褶皱的衣襟，十分自然地将其忽略过去。

　　他已经整理好心神，此刻开口，是问：“你还记得多少？”

　　嗓音里到底多了一丝沙哑，暴露此前情绪。

　　听闻天子的问话，燕云戈面上露出些许怅然，说：“从前的事，只记得我与你一同往上林。再往后，就是在此地作战。”

　　陆明煜眼皮颤动。

　　燕云戈说：“我问过照料我的宫人。今日，竟然已经是建文五年了。”

　　陆明煜缓缓说：“是。”

　　燕云戈叹道：“整整四年，我与你一定又经历颇多。可惜，我竟然全然忘掉。”

　　陆明煜口中微苦。

　　他想说：“哪里有‘经历很多’？你被流放岭南，朕独守长安。”

　　可在燕云戈遗憾的目光中，他到底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是，”天子轻声说，“云郎，你竟然都忘了。”

　　他情绪太多。这一刻，落在燕云戈眼中，就是天子也在扼腕、难过。

　　作为刚刚能站起走动的伤员，他不想看天子这样神色，于是反过来安慰：“也无妨。你说与我听，我一样知道。”

　　陆明煜神思恍惚，看着他俊朗的面容，想：可我拿什么与你说？

　　他一时觉得自己方才不该那样承认。可面对身前人，他又说不出一个“不”字。

　　四年前，他曾给过燕云戈机会，让燕云戈选择。到如今，云郎再度出现了。

　　“再说了，”燕云戈想到什么，又笑起来，“我还听人说，这年年节，天子竟是在边城度过。清光，你第一次来这边，约莫还不知晓北地年节风俗？虽不比长安繁华，但这里的上元节，一样热闹！”

　　他嗓音轻松。不过说到后面，还是逐渐迟疑：我怎会知道这等事？来北疆，明明是去年春夏之事。按说，我也从未在这边过年。

　　陆明煜看出燕云戈神色不同。他心中仍有杂绪万千，此刻却已经开口，说：“是了。你从前游历江湖，行走四海，的确见过许多。”

　　燕云戈听着，露出恍然神色：原来如此！在遇到清光之前，我曾来过！




70.  云郎   既“回来”了，朕如何不去将你留……

　　有了“解释”, 燕云戈迅速宽心，又与天子说起边城上元佳节与长安的不同。

　　此地未有长安十里锦绣，彩灯高楼。但边民好武, 在边境安稳、外族未有南下的时候，自会起擂助兴。届时城中热闹，老少皆要参与与擂上胜负有关的关扑。

　　若哪家勇士夺得擂首，定要受城中人追捧。加上边城的青壮男子多半都已从军，军中长官也要对其高看一眼。他日再遇外族作乱, 没准会将其点为前锋。为此，不少人都憋足了劲儿，欲要以此出头。

　　再有, 北地隆冬遍地冰雪。有手巧之人，以冰制灯。剔透冰层裹着烛火，更显璀璨夺目……

　　在燕云戈说起这些时，陆明煜微笑听着。

　　两人对话的地点已经转移到屋内。“云都尉”毕竟有伤在身, 不好在雪中久立。

　　等到进了门，屋子里烧起炭火。窗子开着一条小缝，有夹杂着自屋顶吹落雪花的冷风灌入, 恰好驱走屋内燥气。

　　李如意为天子、“云都尉”摆上茶水, 之后静静守在一侧。

　　对这个“老熟人”, 燕云戈态度十分友好。在他想来，自己是天子的爱人, 李如意则在陆明煜友时就在照料对方。虽是君仆关系，可人心总是肉长。对天子来说，李如意也算是个亲近长者。自己需与他处好关系，才能让天子过得宽心。

　　他这样子，李如意心情复杂一瞬。再看天子, 他也觉得恍惚。细想陛下与少将军这一路走来，李如意是真的弄不清楚，天子待少将军是如何心情。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陛下登基数年，气势愈隆。平素面对臣子，面对宫人，都显得威严疏冷。唯有当下，天子与“云都尉”相对，听着对方的话音，天子像是卸下一身重担，能放松笑起。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放在桌上的手握在一处。

　　掌心与天子相扣，燕云戈看着眼前眉眼盈盈的青年，愈发安心。至此，此前那丝小小的委屈也再度浮出。

　　陆明煜看出来了，他多半是有意如此。但是，为什么？

　　正想着，就听燕云戈开口，说：“清光，我已醒了数日。”

　　陆明煜看他。

　　失去关键记忆，这会儿，燕云戈是真正把自己当成皇帝的“自己人”，很恃宠而骄，竟然说出口：“可总不见你。”

　　陆明煜眼皮颤动。

　　他的手都微微紧绷。这点动静，自然被燕云戈察觉。燕云戈更加委屈，问：“为何如此？”

　　清光又不是身在多远的地方。事实上，他之前打听过了。自己这个小院子，和清光的院子，可没差多远！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来看他？

　　燕少将军问不出口的话，被“云都尉”理直气壮说出。

　　天子心情复杂。大约是察言观色，看出几分，燕云戈深深吸一口气，又轻声问：“你我从前是不是有所争吵？”

　　陆明煜没说话。他注视燕云戈，眸中映着对方的模样。

　　两人之间尚且隔着一张小案。可与天子对视，燕云戈心中微动，倾身上前，一点点靠近天子。

　　陆明煜不避不躲。

　　燕云戈到他身前，依然紧紧执着他的手，说：“不论是为什么吵，我们和好吧。”

　　陆明煜喉咙略干。

　　燕少将军距离他太近。面容映着雪光，又有一丝风来，吹动男人养伤当中并未冠起的长发。

　　他不算面如冠玉的君子，却自有一种自战场养出的锋锐气度。如今历经多少是非，这份锋锐被收敛，变成一种更加深沉的气质。配上英俊至极的面孔，离得近了，天子心中微动。

　　陆明煜甚至分不清楚，自己这会儿是真的在跟着对方话音思索，还是纯粹为对方容色所惑。

　　一直到一个亲吻落在自己唇角，陆明煜才有所回应，说：“是……有所争吵。”

　　这个时候，燕云戈的吻又正正落在他唇上。

　　他将天子肩膀揽入怀中。感受着怀中青年与过往的不同，燕云戈一时恍惚，低声说：“陛下康健许多，吾心甚喜。”

　　陆明煜低低“嗯”了声。

　　他觉得燕云戈的手自自己发间拢过。动作亲昵，熟稔，却让天子非常陌生。

　　这是难怪的。在天子看来，自上林一别，自己与身前男人近五年不曾有什么亲近关系。但在燕云戈看，自己和清光的浓情还在昨日，自己只是睡了一觉，就错过千余个日夜。

　　醒来以后，原本情深义重的爱人竟不来相见，只把自己晾在这里。

　　前面那些表现，三分是知晓皇帝吃软不吃硬，七分则是确实委屈，真情流露。

　　这会儿好不容易又把人抱住，燕云戈打定主意，绝不撒手。

　　中间隔着的小案到底碍事儿。燕云戈将其推开，进一步拉近自己和天子之间的距离。

　　他的亲吻从天子唇上到了脖颈。嗅着熟悉的甘暖香气，燕云戈心中安定许多：清光这样念旧。虽然不知道自己和他到底有什么矛盾，但这么些年过去，连熏香都没有变过。既如此，自己也一定会牢牢守住清光身边的位置。

　　别的不说，这两日来，他也打听过了。当初对自己的承诺，陆明煜一律遵从。未选秀，未有皇嗣。倒是几番对各封国王子表示关系，引得王爷们争相写折子来报自家儿子多聪慧。

　　可见清光有多看重他、在意他。既然如此，还有什么争吵矛盾是过不去的？

　　眼看燕云戈的亲吻愈发往下，陆明煜终于回过神来，将人按住。

　　他有动作，燕云戈立刻不动。直起身，看向天子。

　　陆明煜喉结滚动一下，压制住自己脊椎涌上的酥`麻说，低声说：“你还有伤。”

　　话音出口，才发现音色有多哑。

　　燕云戈听着这话，未因被打断而不快，而是更显放松，笑道：“清光甚关切我。”

　　陆明煜一顿，看着他，问：“你如何不问，你我为何争吵？”

　　燕云戈听着，斩钉截铁：“无论为什么，都过去了。”

　　如果是清光那边有问题，如今好不容易“和好”，他疯了才会不断提起。至于日后，如果问题依然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就到时候再说。

　　如果自己这边有问题……那就更要让事情快快过去！

　　不过，话虽如此，燕云戈还是略有紧张，问了句：“清光，你不是要选秀吧？”

　　陆明煜没想到，他竟然想到这方面。

　　天子哭笑不得，说：“自然不是。”

　　燕云戈便放心，再亲亲他，说：“既如此，嗯，果真是都过去了！”

　　陆明煜听了，慢慢叹出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从始至终都笑着。

　　他靠在燕云戈身上。接下来的时候，两人都未提起从前。燕云戈问他，后面怎么安排。

　　陆明煜挑拣着说了：距离上元节不远，要留下并非不可。不过，臣子们催请了数次，他也甚是心烦。对了，原先就想好，回长安之后，要给“云都尉”封赏。

　　“做将军？”燕云戈问。

　　陆明煜含笑点头。

　　见他这样，燕云戈判断，这应该是一个“安全”的话题。

　　所以他说：“我听旁人说，这次在北疆，我立了颇大功劳。”

　　“是颇大。”陆明煜道。他挑着战报上的内容，给燕云戈说了一两件。同时，暗暗提醒自己，回过头来，一定要与赵岳等人说清，莫要露出破绽来。

　　天子眼皮微阖。日光照来，照出一片宁和光景。

　　陆明煜心道：云郎啊，云郎。你既“回来”了，朕如何不去将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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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返长安的日子最终还是往后推了推。倒不是为了上元节，陆明煜对此虽有兴趣，但他考虑更多的，是燕云戈还没完全恢复的伤。

　　两人深夜对望，他的手指一点点摩挲过燕云戈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当年燕正源抽出来的鞭伤已经很淡了，后面又覆盖了很多大大小小的伤口。再有，燕云戈胸膛，始终有一块比别的地方更白的皮肉。

　　燕云戈对此一头雾水，他却知道，这正是当年燕云戈把他从福宁殿带出来时，放在胸口那只木雕喜鹊留下的伤痕。后来皮肉长好，烧熟了的那块肉掉落。在那之前，燕云戈已经踏上流放岭南的路。一路上，又与郑易等人不睦，不知道多吃了多少苦。

　　陆明煜从前对此未有怜惜。燕云戈自己要走，那是他罪有应得。可面对“云郎”，他又很难心硬。

　　燕云戈看出皇帝对自己一身伤十分介怀，起先还想着以此“邀宠”。到后面，看出陆明煜的确难过，反倒安慰他，伤口都已经长好，新伤也正在愈合，要天子不要放在心上。

　　他还转移话题，说：“陛下再与我说说这五年发生的事吧。”

　　陆明煜依然看着他胸口的痕迹。听他这么说，天子抬头，说：“福宁殿重新筑过。你回去之后，许是又要觉得不习惯。”

　　燕云戈惊诧：“为何？”

　　陆明煜由此说了燕云戈在火中救下自己的事，也为燕云戈解释了一处伤痕来源。

　　燕云戈听着，心有戚戚，说：“那些贼人该死！清光，还好你无事。”

　　陆明煜说：“你在床上一连昏了那么多日子，张院判都说，你不一定再能醒。”

　　燕云戈道：“现在不还是好好在你身前？”

　　陆明煜笑笑。笑过之后，又想，如果燕云戈问起其他，自己要怎么和他讲述。

　　毕竟，在过去五年，这块烧伤疤痕就是自己与他仅有的接触。

　　不过燕云戈未问，而是和陆明煜说起那只木雕喜鹊的归处。

　　陆明煜：“……”还真回答不了。

　　见他这样，燕云戈大笑，说：“那个喜鹊原先就未雕好。等回了长安，我雕个新的送你！”

　　陆明煜听着，忍不住微笑。

　　就这样，到了一月下旬，帝驾终于启程南归。

　　其时“云都尉”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在南归前一天，终于如愿侍寝。




71.  相似   “云都尉和燕云戈真是一个模子刻……

　　燕云戈颇具心机。

　　最初几日, 陆明煜并未打算在他屋中留宿。理由也是现成的，云郎伤势未愈，还需好好休养。

　　可燕云戈嘴上答应得好好的, 晚膳之后，却总要与陆明煜谈起过往。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与天子的“争吵”多半不是发生在近期，而是在契丹大军尚未南下的时候。

　　战争好像成为一条分界线。陆明煜对早前的事总含糊其辞，但说到燕云戈在战争中的表现, 则能娓娓道来。

　　发觉这点后，燕云戈怀着谨慎心情，再未提起更早之前的四年。

　　他转过话锋, 说自己在外行军，与清光许久不曾见面。虽不记得从前，可自己待他一定甚是思念。

　　还列举边疆男女之间诉情的风俗，把自己代入其中。猎狼猎雁是最基础的, 当了擂主之后向心仪之人提亲也很是风光。

　　一番设想下来，逗得天子忍不住跟着笑。

　　稍不留神，两人就聊到深夜。

　　这时候, 燕云戈又会说, 天色已晚, 外间寒凉，屋内倒是暖和。既如此, 清光还是莫要走吧。

　　话音落下，立刻对上陆明煜似笑非笑的目光。

　　燕云戈闷闷叹气，一副遗憾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破的样子，道：“什么都瞒不过清光。”

　　陆明煜倒不会因情郎的小手段生气。甚至于，他知道就连燕云戈这会儿的神色也有五分刻意。但对于此类“邀宠”手段, 天子只觉得新鲜有趣。

　　陆明煜道：“不必说这些，你还是……”老老实实，等到伤口完全愈合再说。

　　可燕云戈又道：“清光，你当真要走？”

　　陆明煜一顿：“这还有假？”

　　燕云戈抿抿唇，眉目间的失落又清晰几分，又是一叹：“好，我送你出去。”

　　陆明煜看他，竟然也有点捉摸不透，这副表情到底是真是假。

　　燕云戈又说：“真奇怪。对我来说，昨日你我尚同塌而眠。可对你来说，你我已经分开那么长时间。无怪我总想与你共寝，你却已经不习惯。”

　　陆明煜面颊微微紧绷，说：“你这么说，是觉得我吃这套？”

　　燕云戈看他，不否认，而是问：“那你愿意留下了吗？”

　　陆明煜面色不动，心中却的确挣扎。

　　如果燕云戈方才否认，说他只是情难自已、有感而发，天子一定“嗤”上一声就走。可燕云戈承认了，不吝于告诉天子，他真的渴望着他。

　　眼看他静立不动，燕云戈又说：“清光，这几日，我总是忧心。假若明日起来，又有人告诉我，而今已经是建文十年、二十年。”

　　陆明煜听到这里，心彻底软了下去，长叹：“好，我与你同睡。不过，你的伤的确未好，不能多做什么。”

　　燕云戈达成目的，微笑着说了声“好”。

　　这是一旬之前的事了。一旬之中，燕云戈的确遵从天子的要求，除了同塌以外，绝不多动。

　　好像只要和陆明煜处在同一空间，就能让他安稳入眠。反倒是陆明煜，时有辗转反侧。再看看熟睡的燕云戈，忍不住就上手，捏捏脸颊、耳朵……做完这些，他带着正经面色收手。转眼，又听燕云戈呢喃一声“清光”。

　　陆明煜抿抿嘴巴，到底笑了，轻轻唤一声：“云郎。”

　　这样的光景持续过一旬，回长安之事不可再拖。恰好，燕云戈得了太医的准话，可以拆掉腹上纱布。

　　也就是这一晚，他拉着天子，坠入五年前的旧梦。

　　一直到第二日起身，陆明煜都略有恍惚。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会纵容燕云戈。

　　正坐着出神，一具温热身体从背后覆上来。侍寝之后的“云都尉”满心餍足，揽住天子腰腹，仍在他颈侧、耳廓亲吻。

　　湿润的气息落在陆明煜颊畔，听着燕云戈嘴巴里喃喃的“清光”，陆明煜到底缓缓放松。

　　也许他不是在纵容燕云戈，而是在纵容自己。

　　整整五年，天子孤身一人，与满案奏折相伴。

　　千余日夜过去，他也想要身畔多一点温度。

　　想到这里，天子慢慢笑了。他侧过头，抚上燕云戈面颊。纯粹亲昵，连情`欲气息也淡下。

　　燕云戈低笑，下巴搭在天子肩上，说：“真想和你永远留在这里。”

　　陆明煜懒洋洋道：“说什么傻话？快起，今日就要动身了。”

　　话音落下，微微停顿。

　　天子又道：“马车甚宽。云都尉，你与朕同乘。”

　　说着，眨眨眼睛。虽然用了“朕”，可语气轻快，十足亲近。

　　燕云戈的笑意扩大许多，又在天子面颊亲了亲，才依言起身。

　　于是，回长安一路，李总管颇郁闷地发现，自己被“云都尉”抢了大半工作。

　　端茶递水自不必提，捏腰捶腿更是绝不能被抢走的活计。“云都尉”乐在其中，不过，最快活的时候，还是天子靠在他身上，与他一起看窗外雪景。

　　他惊讶于自己的博学。无论天子与他聊农事，还是聊民生，都能接上一二话音。

　　到最后，陆明煜都喟叹：“从前不曾想到，我的云郎，竟是个全才。”

　　一句话里，最让燕云戈高兴的不是最后那句，还是中间四字。

　　他唇角勾起，在心头默念一遍陆明煜的话。他是天子的云郎，那天子就是他的清光。

　　“我的清光”。

　　燕云戈悄然做出口型，同时再把怀中人揽得紧些。

　　这时候，天子说：“怎么不说出来？”

　　燕云戈一顿。他想要假装无事发生，偏偏天子含笑看来。燕云戈心头软成一片，半叹半笑，终于还是说：“我的清光。”

　　陆明煜：“嗯。”

　　燕云戈：“我的清光……”

　　他去寻天子唇瓣。

　　马车走得平稳，上面摆着一方小案。平日小案上总放着茶壶，随着马车走动，茶水始终安然待在壶中。

　　可今日却仿佛不同。占了李如意大半职责的燕云戈找少他，神色平常，说此前经过颠簸处，茶壶被颠下小案，茶水洒得到处倒是，车里铺的毯子要尽数换过。

　　李如意狐疑看他，燕云戈的神色却始终正直清明。最后，李如意自己咳了声，说：“知道了。”

　　燕云戈便微微笑一下，再往回去。

　　既然洒了水，天子这会儿便不在马车中。

　　陆明煜亲下农田，朝老农询问过去一年收成。

　　这里已经距离边城有一段距离，战事并未烧至此处。但没了人祸，老农依然要叹一声，说割麦的时候突然来了一场冰雹，导致一半作物毁在地中。好在朝廷减免税负，否则的话，真不知道能否过得去这个寒冬。

　　陆明煜听在耳中，心绪颇多。

　　而燕云戈走到田埂，远远停下脚步。

　　他背对身后天子护卫，以至于朝这边走来、正在闲谈的几个护卫未认出他。

　　护卫们正在谈论：“……我当时便惊诧，世上竟真的有如此相似之人。”

　　燕云戈不觉得几人的话与自己有关，仍然定定看着天子方向。

　　护卫们又说：“谁说不是！这云都尉，和当年的燕云戈，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初次见他，还当是燕家又起复了。”

　　听到这里，燕云戈终于眼皮一跳。

　　天子的亲卫有两种来历。要么是长安勋贵，要为自家子弟谋个好前程，选择之一就是把人塞在距离天子最近的地方。要么是民间出身，经历重重选拔，才到皇帝身侧。

　　后者暂且不谈。前一种里，很多人都见过燕少将军面容。

　　五年前，陆明煜把“云侍君”的存在牢牢封锁在永和殿里，知晓此事的人尽是心腹。可现在，“云都尉”立了大功，要受封赏，注定不能只出现在少数人眼里。

　　如此一来，见过燕少将军的人再见到“云都尉”，可不就会这么感慨？

　　这是陆明煜考虑过的事情。其中是有为难，不过对天子而言，要把“燕云戈”和“云归”割裂成彻彻底底的两个人，并非难事。

　　只要在“云都尉”出现的同时，让岭南再传回一些罪臣燕云戈的消息。人们有了印象，加上五年过去，若非极熟悉的人，对燕云戈模样的记忆原本就会模糊，很容易糊弄过去。

　　只可惜燕云戈对此一无所知。他心想：是吗？我与一人面容相似。

　　单是这样还好。他在军中日久，每日与众多儿郎相见，其中是有眉眼相似之人。

　　可紧接着，那些护卫又有一句：“你们听说过否？早在永耀年间，那罪臣燕云戈就与陛下来往甚密。如今，云都尉一样与陛下同乘一车，感情深厚……”

　　说到这里，讲话的人被身侧同伴掐了一把。

　　其人“嗷”了声，正要发怒，就见到站在不远处的“云都尉”。

　　意识到男人在看自己一行的瞬间，分明是凛冽时节，护卫依然出了一身冷汗，磕磕巴巴说不出话来。

　　不过，被议论的“云都尉”并未和他们计较，只是淡淡瞥他们一眼，很快移开目光。

　　护卫胆战心惊许久，终于同伴被拉走。路上，依然大气都不敢喘。

　　他身后，燕云戈静立不动，看似心平气静。

　　眉尖却一点点拢了起来。




72.  情敌   “我想要一生一世的人，从来是你……

　　再回马车时, 里面已经换上干燥毯子。另有几个小暖炉四处塞着，让不大的空间里尽是热乎气儿。

　　陆明煜闲闲吃着点心，还和燕云戈说起自己方才同老农的问答, 心情颇愉悦，评价：“此地县令倒是做得不错。”

　　燕云戈回神，跟着笑一下，说：“自当如此。”

　　陆明煜看出他神色不对，有意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燕云戈一怔, 想说“没有”。但在那之前，天子已经再度开口，“提醒”他：“那年你行至幽州, 恰好遇到朝中来人巡视。可消息事先走漏，下面的人早早做好布置，把一个灾年扮做丰年。一路上，钦差见到的人物, 俱是由人伪装。还是你找上门去……哦，不是这个？”

　　燕云戈顺着陆明煜的话音去思索，隐隐是觉得此事耳熟, 可也的确想不出什么。

　　他摇头。天子仿佛遗憾, 轻轻叹一口气。

　　看他这样, 燕云戈心中安定许多，想：清光分明是希望我想起来的。既然如此, 前面我们争吵与否，都是我们的事，与旁人无关。我有疑虑，直接问就好。

　　恰好，天子紧接着道：“那我就猜不出了。云郎, 你究竟在愁什么？”

　　燕云戈笑笑，说：“哪有什么‘愁’。”一顿，整理一番思绪，“只是方才你与那老农讲话的时候，我也听人说了一些事。”

　　陆明煜静静看他。

　　他神色不动，燕云戈全然无法想到，当下时刻，天子正心道一声“来了”。

　　燕云戈继续往下，说：“我听他们提起一位‘燕云戈’……”

　　无知无觉地说出自己的名字。

　　燕云戈：“说此人早已不在朝堂，但因早年犯下什么过错。还说，我与他面容相似。”

　　陆明煜听着，对着他的面容端详片刻，失笑：“是有相像之处。”

　　燕云戈看天子这般坦然，心头更是松快，笑道：“还说，他们初见我时，险些认错。”

　　对此，天子慢吞吞评价：“这倒不至于。”

　　燕云戈：“当真？”

　　天子：“当真！”停一停，再笑，“愈看得久，愈能知道，你们真是全不相似的两个人。”

　　这是陆明煜早已想好的应答。

　　事实上，南下一路，天子一直在猜测，燕云戈什么时候会得知此事。

　　方才看燕云戈态度不对，陆明煜已经有所就察觉，于是有意提起幽州旧事。可“云郎”身为江湖游侠，行至幽州是理所应当。燕云戈作为朝中大员，却不能随意行走。所以，真相是钦差偶然绕路，发觉幽州官员欺上之事。消息传回长安，三皇子奉命去查，燕云戈则做了他的扈从。

　　一段话里，七分是真，三分是假。说出来，只会让燕云戈抱着模糊直觉，更加笃信自己“云郎”的身份。顺道帮陆明煜打开话题，问起燕云戈真正所思所想。

　　如今把答案顺利说出口，他心情畅快，笑吟吟看燕云戈。

　　气氛太好，燕云戈也露出一个放松微笑。只是紧接着，想到护卫们之后的话，他又显出迟疑神色。

　　陆明煜自然看出来了，干脆问：“还有何事？云郎，”他谆谆善诱，“有什么话，都要说出来。否则憋在心中，才会越来越难受。”

　　听着天子的话，燕云戈心道：是这个道理。我从前着相。

　　所以他道：“我还听他们说——”

　　天子：“如何？”

　　燕云戈定定看着陆明煜，不想错过对方面上一丝一毫神色。

　　他问：“清光，你与那燕云戈，是否……”

　　一句话说完半段，天子面色微变。

　　燕云戈跟着卡住。

　　他的心情骤然下沉，一言不发，看着天子。

　　在他面前，陆明煜仿佛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说：“是有此事。”

　　燕云戈瞳仁颤动。

　　他又记起，自己姓“云”，“燕云戈”名字里的第二个字同样是“云”。既如此，天子叫出的“云郎”，是否……

　　燕云戈不敢深想下去。

　　在他心中骇浪滔天时，天子靠了过来，俊美无双的面容里带上一丝急切。

　　他握住燕云戈冰凉的手，叫他：“云郎，你莫要与我置气了。”

　　燕云戈怔怔看他。

　　陆明煜眼眶竟多了薄薄红色，说：“你从前为此一走了之，让我多难过。我与燕云戈是有旧，但那都是认识你之前的事了。算算时日，已经过去近十年。云郎，你一定要拿十年前的旧事来剐我的心吗？”

　　短短一句话，其中蕴含的信息量何其大。

　　燕云戈看着身前青年眼中的水光，看出对方眉目中的脆弱。

　　他哑然，说：“清光，我不记得。”

　　因这句话，天子吸一口气，稳住话音，说：“你先答应我。这次，你绝不会再走。”

　　燕云戈不懂。

　　陆明煜又道：“你听闻战事不利，于是赶去北疆参军。好，这些是为国为民。可你想到乌苏可汗有异，立刻赶回赭城，还为我挡下一刀。你分明还记挂我。

　　“我叫‘云郎’，就是叫你。我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从来都是你。我这样在意你，你……”

　　天子阖上眼睛，微微低头。

　　他说：“你莫要走。”

　　燕云戈再也克制不住，将人揽住怀中。

　　他紧紧扣着天子的肩膀、腰侧，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声：“清光。”

　　陆明煜还要和他确认：“你答应我。”

　　这种时候，燕云戈如何还能说出一句不应。

　　他说：“好。我答应你，再不会走。”

　　话音落下，过了许久，才听天子说了一个“好”字。

　　燕云戈垂眼，抚着天子的长发，满心爱怜珍重。

　　而在他怀里，陆明煜眼神清明，哪里还有一丝一毫伤心之色。

　　他渐渐回抱燕云戈，说出话来，嗓音却还带着哑意，说：“我不怕告诉你。与燕云戈的那段时日，我年纪尚轻。因母后去的早，父皇待我也不宽厚。稍有人待我好些，我便想与之亲近。可如今再想，他待我究竟哪里好？”

　　燕云戈听着这话，心头酸涩。

　　他想不出这份酸涩是从何而来。到最后，只能归咎于：我的清光，在我怀中，竟还说着与旁人的过往。

　　但他又想听下去。对“情敌”，自然愈知道清光不待见对方愈好。

　　恰好，陆明煜又道：“他一心都是家中事，一心与我三弟一道。便是没有他三弟，也有其他与他相熟的从军之人。总归，不会是我。”

　　燕云戈低声说：“我心里只有清光。”

　　有他这话，天子仿佛笑了笑。他从燕云戈怀中抬头，准确无误地去亲吻对方。

　　燕云戈的身体逐渐倒在柔软的毯子上，看天子坐在自己身上，眼神逐渐明亮。

　　“我知晓，”陆明煜俯下`身，又来吻他，“云郎心里只有我，我心里也只有云郎。”

　　燕云戈叫：“清光……”

　　“莫要提那些让人不快的事了，”天子说，“与你一起，我只想开开心心的。”

　　燕云戈说：“好。”

　　“我真的不在意他。”陆明煜强调，“你可不能听旁人谗言。”

　　燕云戈还是说：“好。”

　　“你要是再走，”天子色厉内荏，“我就——”

　　话说到一半儿，腰被人揽住。

　　陆明煜惊叫一声，被燕云戈反客为主，身体落在毯上。

　　马车里逐渐传出笑声。再往后，成了更轻，更隐秘的动静。

　　天子面上布满红潮，咬着燕云戈手臂。起先是克制不住，到后面，看着男人手上与伤疤交错的齿痕，又觉得歉疚，在上面轻轻吻过。

　　燕云戈此前不觉得多么疼痛，到这会儿，反倒因为麻痒忍不住笑。正笑着，被天子斜过一眼。眼看天子眼中水色未消，眼梢也有一片艳丽绯色。燕云戈呼吸渐重，又道：“清光。”

　　天子懒洋洋：“嗯？——呀！”

　　这么热热闹闹，快快活活地过完一晌。

　　当日夜里，天子一行宿在城中。到这会儿，不必燕云戈再做什么，天子自然与他同寝。

　　怀中抱着心爱之人，燕云戈很快入睡。他觉得自己要有一夜好梦，可惜的是，事情并不如他所愿。

　　兴许是因为白日频繁提起“燕云戈”。到了夜间，他竟未梦到清光，而是见到此人。

　　最初，燕云戈甚至没有反应过来。是听旁人叫了声“少将军”，他才意识到什么。

　　他看着那位“少将军”与人欢饮，清光落寞立在旁侧。看到“少将军”在家中谋划，天子在明堂上一无所知。看着燕家不臣之心败露，举家流放至西南。一路遇林匪，遇虫蛇，历经千难万苦……

　　在被一条蛇落在肩上时，燕云戈猛地睁眼。

　　其时天色尚暗，天子仍在他怀中。

　　梦中场景清晰真实，毒蛇尖牙上的毒液如在眼前。燕云戈甚至可以想象出其中的腥臭之气，而这只是他听过“燕云戈”之名、之事后有过的梦境。

　　他脑海里杂绪万千。这会儿，忽而听到天子的呢喃。

　　叫：“云郎，莫走……”

　　燕云戈瞬间被拉回思绪，仔细将人搂在怀中，再用手指抹平天子拢起的眉宇。

　　他满心珍惜凝重，再无精力去想梦中光景。




73.  旧梦   出了一身冷汗。

　　可这晚的梦境仅仅是一个开始。往后, 燕云戈夜间不做梦还好。一旦做梦，十有八`九都是一片品种与北地截然不同的浓密森林。

　　他的视角时而与人同行，时而独自前进。

　　林子里的毒蛇、野兽俱奈何不了他, 白天遇到了，晚上就能加餐。

　　眼看“自己”烤着蛇肉，和周围人讲话，详细、清晰的程度绝非是能从天子几句话里想象而来，燕云戈不得不往另一个方向考虑：也许我梦到“燕云戈”是真, 但我亲身去过那片遍地毒瘴鼠蚁地地界同样是真。

　　两件事夹杂在一起，一起融成了夜夜都要看到的场景。

　　这是个说得过去的解释。毕竟，天子也曾无数次和他说过, 他过去行走江湖，见多识广。再说，按照陆明煜的意思，自己失忆的那段时间, 可不是始终待在长安。相反，他得知了燕家少将军和天子的过往，愤而离去。直到后面北疆燃起战火, 他才再度现身。

　　燕云戈估摸着, 以自己的脾气, 那段时间没准会干脆南下，看看让清光念念不忘的人究竟有什么好。

　　当然, 他现在不会再有这样的“误会”了。

　　燕云戈甚至有一层更深考量。哪怕两人的最初，真的是天子思念燕云戈，又恰好遇到自己这么个面貌、名姓皆与其有所相似的人，于是将感情转移到自己身上呢？至少现在，清光是他的。之前还是太傻, 竟然一走了之，平白没了许多与清光相守的时日。

　　考虑这些，燕云戈更加坚定，日后无论再听旁人说什么，他都绝不会动摇。

　　他没把自己这些心思展露在陆明煜面前。接下来一段路程，两人日日恩爱。

　　不光只是腻在马车中。随着一路南行，又至开春。天气渐暖，晴好时候，陆明煜会邀请燕云戈一起骑马往前。

　　想到当初永和殿中教导天子骑射的时日，燕云戈只觉恍若隔世。但见天子纵马时的肆意风采，他又怦然心动，驾马追去。

　　两人爽朗的笑声传回，李如意欣慰地想：这一次，陛下与将军总能好好过了。

　　慢慢的，马的速度慢了下来，陆明煜与燕云戈并肩而行。

　　他记起什么，为自己的情郎谋划：“你以‘都尉’之职进长安，日后又要封将军，还是要有自己的府邸。”

　　这是好事，可燕云戈的第一反应是：“没有也行。”

　　他大可以睡在宫中，夜夜侍寝。

　　燕云戈态度直白。陆明煜听着，轻轻笑了笑，说：“后面总要有人情往来。你可以不住，但必须得有。对，不只是将军府，还要有打理的人。”

　　天子这么说，燕云戈再拒绝，就显得很不识趣。

　　他笑笑，回答：“好，听你的。”

　　陆明煜很满意这个答复。马匹马更近了，两人袖摆交叠，天子握住情郎的手。

　　“我甚欢喜，”他说，“云郎，你终于回来了。”

　　他口中带着些叹息的意思。燕云戈听着，心中一涩，叫：“清光。”

　　“你走的时候，”陆明煜说，“我觉得我也不会在乎。你走的这些年，我也不曾多想你，但是——”

　　他话音停下。

　　陆明煜略有懊恼。没想到，情绪上来，自己连这样的话都说出口。

　　他不再与燕云戈视线相对，而是目视前方，大有“我什么都没说，你赶紧忘掉”的意思。

　　燕云戈看在眼里，窝心、欢喜、后悔……种种情绪交织。

　　他勾一勾天子的手，又在陆明煜斜来的视线里，笑着去挠他的手心。

　　燕云戈说：“我不是答应过你了吗？决不会走。”

　　天子的唇角略有勾起。

　　燕云戈再接再厉，说：“我还等着清光兑现承诺，与我一生一世呢。”

　　陆明煜看向他，眼里也有了些笑意。

　　不过，天子仍要维持威严，于是又强调：“你再走一次，我真的会忘了你。”

　　燕云戈：“我再走一次，就真是傻子。”

　　陆明煜忍俊不禁。

　　他明显快活起来，拉起缰绳，再度往前奔去。

　　燕云戈追在他身后，整个队伍都跟着加快速度，像是一条不息的河流。

　　二月中旬，圣驾返回长安。

　　同月，在北疆立下大功的都尉“云归”获封威远大将军。

　　因将军初至长安，并无根基，天子亲自为其赐下宅邸。

　　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也有朝中旧人认出云将军的面孔。原本颇有惊疑，可恰在此时，岭南传来燕党的消息。

　　早前，因郭、郑两人出逃，燕党上上下下都受了一番审讯。郑恭、郭牧的身子算是完全垮了，因病，因伤，因对儿子去向的忧虑，两人先后倒下。

　　再到建文五年，北疆战火重燃。按照岭南来的奏折，听到消息之后，郑恭当场昏厥，之后竟是到了下不了地的程度。

　　在陆明煜想来，他大约也想明白“乌苏可汗”是个什么来历。

　　不过，虽然又怒又恨，郑恭却顽强地坚持下来。他熬过夏天，熬过秋天。终于在北疆大捷、十二城被大周军队收复之后，这才撒手人寰。

　　而在郑恭没了的当天，郭牧听完他的遗言，当场吐血。加上身体原本就很衰弱，竟紧跟着没了。

　　两个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老友在同一天去世，燕正源受到极大打击。虽然人还活着，但也只是在熬日子。

　　至于燕云戈？

　　按照折子里写的内容，他在父亲病床前伺候着，并未离岭南一步。

　　——也就是说，朝中新出现的云将军，与那罪臣绝无干系。

　　听到消息的大臣们相互看看，闭嘴了。

　　也许世上真的有那么相似的人呢。虽然奇特了点儿，但也不是不可能。

　　再说，皇帝都把折子拿出来了，相当于摆明态度。再继续纠结云将军的身份，那是不想混了？

　　朝上迅速一片其乐融融。还有人来问燕云戈，他何时办乔迁宴。

　　燕云戈略有头痛。这会儿，他倒是明白，为何清光之前说起给他挑个管家的时候，要那么郑重。

　　面对来询问的大臣——日后就是同僚了——燕云戈一律回应，如今还没定下。日后定好了，一定会给诸位大人发帖子。

　　完成交际的臣子们心满意足离去。至于燕云戈，他当晚自然还是在天子身侧，长叹：“倒不如留在永和殿，省去许多麻烦。”

　　他这么说，陆明煜就笑。

　　烛火与月色融至一处，柔和光色下，天子眉目生辉。

　　燕云戈一时看痴了。再回神，他已经在天子身畔坐下，也不多做什么，只静静看着对方。

　　陆明煜被看得好笑，问：“你这是做什么？”

　　燕云戈说：“看你。”

　　陆明煜说：“我有什么好看？”

　　燕云戈说：“你哪里都好看。”

　　天子似笑非笑。到这里，他仍当云郎嘴上灵巧，愿意逗自己高兴。可往后，燕云戈还是认真神色，说：“清光，我虽还是不记得你我初见时的光景，可那一定是极美的场面。”

　　陆明煜听着，轻轻“啊”了一声。

　　他没想到燕云戈会提起这个。更没想到，往后，燕云戈悠悠道：“我何其有幸，能就与你相守。”

　　陆明煜张口，想说什么，到最后，却都化作一个淡淡微笑。

　　看着身前明显有怀念、遗憾，诸多情绪的燕云戈，天子心想：这也无妨。

　　总归不是什么大事。几株牡丹，一个自己……嗯，很简单。重新布置出来，绝非难事。

　　想明此节，天子心情愉快。

　　他筹划起给情郎的惊喜。又开始考虑，只有一副牡丹图，兴许太过简单。自己与燕云戈好歹相处这么些年，一定要挑，也能捡出一二说得过去的场面。正好，可以稳固云郎的记忆，让他不要总是在夜里皱眉，想着岭南是非。

　　还是多想想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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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计划，天子即刻开始命人布置。

　　因要用的场景多了，布置起来耗费的时间也在变多。陆明煜倒不在意，只吩咐下去，莫要在云将军面前走露风声。

　　燕云戈对天子要做的事果然一无所知。这段时间，他自己也有要紧事。

　　乔迁宴能全盘交给天子为他找来的管家，但此前答应天子的新喜鹊，总要自己完成。

　　为此，燕云戈找李如意寻了一块的料子。是从蜀地进贡的乌木，纹路细腻，质量上乘，只是刻起来略有难度。

　　燕云戈十分耐心。他一点点画形，开始初步雕刻。其中带着巧思，虽然同样是喜鹊，但如今手上这只与五年前那只并不完全相同。喜鹊的神态、翅膀的动作皆有变化，也有些“去旧迎新”的意思。

　　雕刻之余，想到清光收到之后会怎样欢喜，燕云戈忍不住微笑。

　　他刻得细致，每日都要花大量时间在上面。岭南之事慢慢不再出现在梦中，取而代之的是从前那只喜鹊。

　　还有一场大火。

　　他从火中救下清光——这是他已经知道的事情——可紧接着的发展，却让燕云戈有些看不懂了。

　　他跪在清光面前，清光抚着他的下巴，问他如何选择。

　　选什么？从何处选？

　　燕云戈不知道。

　　他蓦地睁眼起身，过了许久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74.  惊醒   来到他身侧，唤他：“云戈。”……

　　燕云戈的动静, 惹醒了他身侧的天子。

　　陆明煜尚未完全醒来，眼皮都是半阖的，含混地问：“云郎, 你……”

　　怎么忽而起身了？

　　一句话没说完，觉得人又朝自己挨了过来。

　　燕云戈吻了吻天子额头，低声说：“不过是又梦到北疆景象。你睡就好。”

　　话音出口，他自己先是怔忡。

　　——为何要说谎？是觉得福宁殿那场大火、大火之后他的“选择”，俱是不能说的事吗？

　　但是, 仔细想想，他此前曾经出走。所谓“选择”，与之相关也说不定。

　　燕云戈再度给自己找出一个理由。他逐渐放松, 语气却还是显得沉重，低声说：“我总在想，假若那天我没有及时赶回。”

　　谎话既已出口，就总要将其补圆。

　　他这么讲完, 陆明煜倒是醒了。

　　天子一样坐起身，一头乌发从他肩头垂落。

　　陆明煜抚上情郎的面颊，“怕什么？你确是回来了。”

　　燕云戈当真有了几分忧心：“我但凡迟个一刻, 那贼人岂不是——”

　　陆明煜分辨着他的语气, 慢慢一笑, 手再落在燕云戈的下巴上，将人拉向自己。

　　他不知道情郎此前的梦。此刻虽然察觉燕云戈的身体仿佛有些僵硬, 但有此前的信任打底，陆明煜没有多想。

　　他想让情郎宽心，安抚道：“可你毕竟没有迟那一刻。再说，你怎么不想想，假若你早些发现危机、更早赶回赭城？到时候, 你在朕身侧护卫……”

　　一顿，心想，这似乎也不是好事，毕竟那会儿的人还不是“云郎”，而是“燕云戈”。

　　不过，话还是要说全的。

　　陆明煜语气不变，还是带着三分笑，说：“自然能更早发现不对，提前就把那可汗拿下，你也不必再挨一刀。”

　　在他的劝导下，燕云戈“嗯”了声。

　　气氛温和静好。阴差阳错，给了他另一种感觉。

　　下巴上的手，仿佛只是清光惯爱的动作，并不能说明更多。

　　这个念头冒出，才让他真正放松下来。恰好，天子又捧上他的手，说：“再者说，我身上有无伤处，你不是一清二楚吗？”

　　燕云戈察觉天子指尖在自己掌心挠过。

　　借着，他的掌心贴到一处温热柔韧的皮肤。

　　是天子腰腹。郑易朝燕云戈捅出的那一刀，就落在此处。

　　燕云戈喉咙发干，又叫了一声“清光”。

　　陆明煜语气闲闲，说：“嗯？还是要再多到别处确认一下？”

　　说着，又拉着燕云戈的手，开始往上。

　　燕云戈嗓音微哑，觉得天子根本就是在玩儿火。

　　他克制，说：“你明早还要上朝。”

　　陆明煜语气轻快，答：“是呢。”

　　燕云戈额角有些跳。倒不是朝天子生气，仅仅是勉力忍耐，十分辛苦。

　　他嗓子更哑了，掌心已经能感受到天子的心跳。

　　“噗通、噗通”。十分有力，告诉他，清光这会儿健健康康，比五年前身子骨要好很多。

　　这是值得欣慰的事。奈何燕云戈只欣慰了一刻，就被天子的体温拉去思绪。

　　他喉结滚动，又道：“还要早起……”

　　陆明煜不动了。

　　过了片刻，他似乎“恍然大悟”，说：“对，我都忘了。”

　　这句话后，果然松开燕云戈的手。

　　燕云戈：“……”

　　他缓缓将手抽走，额角又开始跳。

　　之后两人重新躺下，他心中默念起军规，好让自己冷静，不去触碰天子。

　　可天子再度过来了，他像是真觉得有趣，半叹半笑，说：“啊呀，你怎么就忍着呢？”

　　燕云戈并不迟钝，自然明白清光根本在有意逗弄自己。

　　他朝身侧支着头的青年瞥去一眼，用视线把陆明煜浑身上下都扫了一遍。

　　目光深深，像是一团烧灼的烈火。

　　奈何屋内昏暗，唯有一点月色。他这眼神，对天子完全构不成威胁。

　　反倒是天子。他又来咬燕云戈耳廓，说：“嗯？要不要我帮你？”

　　燕云戈不答。

　　他握住天子手腕，将人拦住。

　　天子还是笑吟吟的，说：“你也帮帮我。”

　　这句话出来，就像是最后一捧火苗，把燕云戈的理智烧了个一干二净。

　　他终究还是动了。

　　门外值夜的宫人原先正在打瞌睡，忽听到房中传来的动静。

　　天子仿佛“呀”了一声，更多声音却被吞没，只剩下含混的哼声。

　　有瞌睡上头的小太监迷迷糊糊，要去推门，问天子有何吩咐。

　　好在与他一起的人将他拉住，在小太监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把人带远一些。

　　也就听不到往后天子清晰的话音。

　　陆明煜说：“你怎么总想那些不好的事？……云郎，多想想往后。”

　　燕云戈听他说起“不好的事”时，心尖颤了一刻。到往后，微笑一下，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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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的是，他再说“好”，梦也是个不受控的东西。

　　眼睛一闭，梦境又继续了下去。

　　好像与从前见过的景象链接。他从地上起来，转眼就要出长安。

　　路途漫漫。哪怕是梦中，燕云戈也本能地知道，清光距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想要从中逃开。但这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无论走出多远，精疲力竭。再抬头时，他仍在队伍当中。

　　除了他以外，队伍里还有另两个青年。两人显然关系更好，整日待在一处，对上他时，则总是冷眼。

　　燕云戈偶尔会意识到，自己是知道这两人身份的。面容更儒雅些的姓郑，另一个更壮硕的姓郭。

　　念头刚刚闪过，他脑海里多了新的画面：郭姓青年倒在地上，面容已经发青，双目却犹瞪圆，好似无法相信自己所见。

　　而燕云戈立在他身侧，看着另一个人半蹲下来，以手阖上郭信的眼睛。之后，蹲着的人抬头。

　　燕云戈再度醒来。

　　他视野之中，仿佛还有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

　　燕云戈思绪战栗。虽然在赭城的已经是“云归”，但按理来讲，“云归”不应该认识燕云戈的故人。如此一来，他心中更添了诸多疑惑，难以想明。

　　这会儿已经天亮，陆明煜去了宣政殿。

　　燕云戈在床上静坐许久，终于有小宫人发觉他已经醒来，便端来热水帕子，给他梳洗。

　　水声之中，燕云戈始终沉默。

　　大约是见他心情不睦，昨夜值班那小太监记起那个“伺候好陛下身边的人，才好让陛下同样高兴”的道理，笑着和他说：“将军，奴才听说啊，这些日子，有南边的人贡了几株果树上来。那果子晶莹剔透，像是天上仙果。又跟葡萄似的，一串一串。如今还在长着，再过些时候长熟了，陛下定是要分给将军的。”

　　燕云戈不答。

　　小太监脸上还撑着笑脸，心中却发慌，难道自己说错话了？

　　正紧张，忽听将军开口，说：“荔枝。”

　　小太监：“……啊？”

　　燕云戈看他一眼，说：“你说的，是荔枝，岭南的果子。”

　　小太监立刻夸：“将军果真是见多识广！”

　　燕云戈唇角略略扯起一些，却并非是笑。

　　他模糊地想：这种事，清光倒是未与我说。

　　不值得奇怪。陆明煜日理万机，如何能记得这等小事。等到了果熟的时候，多半会直接端上来。

　　燕云戈再度“想通”。但隐隐的，他心里像是多了一个空洞。

　　他觉得，让自己的梦继续下去，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燕云戈只好增加自己每日的操练，好让晚上能达到闭眼就睡、一睡到天明成就。

　　看他这样，陆明煜只当他太过清闲无聊。

　　天子心疼情郎，一面尽量抽出时间陪他，一面继续对自己此前所想的布置。

　　此外，他打着“刚从北疆回来，不欲再舟车劳顿”的旗号，取消了今年的春猎。

　　燕云戈上次恢复记忆，就是在上林猎场。虽然主要原因是因为他遇到郭信，可谁知道再去一次上林苑，会不会再出意外。

　　陆明煜打定主意，一定要避免此类状况发生。

　　理由很说得过去，无人反驳。

　　慢慢的，天气真正热了起来，园中一片姹紫嫣红。

　　除了牡丹图外，陆明煜还在宫里布置出一条小路，模仿自己与燕云戈一同走过的上元彩街。

　　虽然比起真正的朱雀大街定有不如，但其中各样铺子具有，各式杂耍艺人具在，在其中走过一遭，也能谈上有趣精彩。

　　陆明煜自己也很无奈。他原本没想弄得这么复杂，但总要等牡丹开花的时间。日子既然已经拖长，不如干脆多弄些景色。

　　就这样，终于到了四月末，所有牡丹尽态极妍，彩街上负责扮演商贾的宫人也经过颇多训练，一个个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在天子面前表现，好多拿些赏钱。

　　陆明煜心情愉快，预备明日下朝，就把情郎眼睛蒙上，将人带去街道，与他重温旧梦。

　　就连燕云戈也看出他极有兴致。只是他去询问，陆明煜总端着神秘神色，不与他细说。

　　燕云戈好笑，想：那我便等着。

　　纵然千防万防，这一晚，他依然做了梦。

　　不再是岭南林中，而是一片宽阔草场。绿草茂盛生长，足有马腿那么高。

　　突厥人的斥候隐匿其中，一般人极难察觉。可他是自幼在边疆长大的儿郎，尚未学会走路就知道如何骑马，自然也能在风吹过草丛时察觉异常。

　　他看到了一场战争。

　　异族的血顺着刀锋灌满衣袖，突厥人的吼叫划破苍穹。战斗尚未结束，就有秃鹫在所有人上方盘旋飞动。

　　直至草原上只剩大周士卒，一切终于止息。

　　有人来到他身侧，唤他：“云戈。”

　　燕云戈再度惊醒。




75.  真假   “你既然已经想起来了，又何必再……

　　头在隐隐作痛。

　　燕云戈低低喘气, 手捂在额头。

　　虽然不知缘由，但他意识到，自己正要“想起”什么。

　　燕云戈不欲如此。

　　他直觉性地认为, 自己要想起的一定不是好事。

　　可头痛愈烈，完全不容他抗拒。

　　待到又一波抽痛袭来，燕云戈眼前一黑，直接歪倒在床上。

　　此时已经天亮，陆明煜早去上朝。

　　宫人们吸取之前的教训, 正在外间悄悄讨论：虽然屋中尚无动静，但你我也该去看看，兴许云将军已经醒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推门, 第一眼，云将军并未起身，仍然躺在床上。

　　第二眼，燕云戈身体压着薄被, 眉毛紧紧拧起，额头一片冷汗。

　　哪怕在睡梦中，也能让人看出他的痛苦。

　　在几个小太监的视线中, 床上的男人猛然抽动一下。

　　小太监们惊慌失措, 过了片刻, 有人站出来拿事：“还不快去请太医！”

　　要求之余还有庆幸。还好进来看了，否则, 倘若天子下朝回来时还是这样。他们几个，恐怕全部要吃挂落。

　　就这样，有小太监匆匆奔去太医院。

　　如今的院判已经不是当年的张九龄了。他儿子在两年前的科举中被点到榜末，虽不算极优，但也能保院判之子进翰林院。那之后, 张院判就辞去了在太医院的差事，提前进入养老生活。

　　新的院判赶至福宁殿。他是近几年才崭露头角，此前不曾见过燕云戈。这会儿先听了小太监们的描述，第一反应，云将军这样，多半还是因为旧伤。

　　待见了燕云戈本人，院判更加肯定了这个想法。他还算镇定，先写了方子。看看时候，天子即将下朝。新院判便侯在殿里，果然，陆明煜回来，听闻燕云戈“病倒”，第一句话便是：“太医呢？！”

　　新院判顺势出场。

　　他说了自己的判断。按说云将军一身大伤小伤早已愈合，又没什么伤筋动骨、伤及器脏之处，不至于等到这么久之后再发作。但众人皆知，云将军还曾中毒。

　　“微臣问过这位小公公，”院判道，“当时云将军醒来不久，解毒的方子就停了。想来是那会儿并未彻底拔除余毒，如今又有发作。”

　　陆明煜坐在床边，看着眼前带着清晰痛苦的男人。

　　这一幕何其眼熟。

　　当年在上林苑，自己不过去了一场宴，回来就发现燕云戈不见了。再往后，燕云戈被人抬了回去，仿佛就是如今模样。苍白、冷汗涔涔，仿佛在梦中都在与什么相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应：“是吗？”

　　语气不轻不重，听得原本笃信自己判断、觉得自己的方子一定有用的院判冷汗也要下来了。

　　他参悟不透天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好在陆明煜态度很快和缓，吩咐：“就按院判的方子煎药吧。李如意，你平日做事最是细心。云郎这边，你好好看着。”

　　李如意应了，天子慢慢吐出一口气，离开屋子。

　　对情郎，这样当然不好。至少陆明煜知道，如果倒下的是自己，云郎一定会在他身侧衣不解带地守着。

　　但他又总要记起上林苑里的场面。自己心心念念、担忧记挂的人，不过半天时日，就全然换了一副态度。

　　他无法再想下去，干脆用政务填满自己的心神。

　　一沓折子批完，有宫人过来。陆明煜心神紧绷，面上却看不出情绪。在宫人眼里，就是陛下愈发深不可测。

　　不过，来人并非要找陆明煜报燕云戈的状况，而是问他是否用膳。

　　陆明煜怔了半晌，才吩咐：“那便摆膳吧。”

　　他抱着杂乱心绪，一直等到暮时，第二支靴子终于落下。

　　燕云戈醒来了。

　　宫人把这个消息报给陆明煜，陆明煜蓦然起身。可欢喜只有一刻，他不动声色，问：“云将军状况如何？”

　　宫人答道：“将军正在用药。奴才看着，将军虽仍有些精力不济，却也未见病痛。”

　　陆明煜微笑一下，心中安定许多，说：“那就好。”

　　他往寝殿去。进了门，一眼看到靠在床上的燕云戈。

　　正如宫人此前说的，燕云戈看起来依然苍白虚弱。只是神色安稳，见了陆明煜，便放下手中药碗，露出笑脸，说：“清光。”

　　两个字出来，陆明煜心神彻底安稳。

　　他快步走到燕云戈身畔，关切道：“云郎，你身子如何了？”

　　燕云戈叹道：“原先也没什么事，只是平白让你担忧。”

　　陆明煜说：“你都晕了，怎么算是‘无事’？

　　讲着话，他身体凑近许多，带着十分烦恼，说：“早知如此，便不该让契丹可汗死得那样轻松。”

　　燕云戈面色微凝，转而笑了，说：“凌迟之刑，无论如何都谈不上‘轻松’。”

　　陆明煜看他，道：“不及我云郎之苦。”

　　在他的视线下，燕云戈窝心至极。

　　他叹一声，把药碗放在一边，去揽陆明煜肩膀。

　　“清光，”燕云戈低声道，“你这样在意我，我哪里还会痛。”

　　这么说，便是想与天子温存片刻。可他这一动，陆明煜又留意到那碗喝了一半的药。

　　天子直起身，将药碗端起，亲自为情郎侍药。

　　等到一碗喝完，陆明煜问：“苦不苦？”

　　燕云戈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他，说：“不苦。”

　　这对燕云戈而言是实话。他从前受过多少伤，如今怎么会因区区一碗药受不了。但陆明煜却似不信，说：“真的？”

　　燕云戈说：“自然是……唔。”

　　他被天子吻住。

　　陆明煜不信他的话，要自己来尝。

　　他撬开燕云戈唇齿，舌尖在对方口中探过。随着亲吻加深，天子近乎贴在燕云戈怀中，带着燕云戈不知晓的庆幸，叫：“云郎、云郎……”

　　陆明煜想说，还好你还在。

　　他担忧那样久，只怕自己的情郎再与从前一样消失。如今得了确认，就还想用更多亲昵来证明云郎的存在。

　　过了不知多少时候，陆明煜终于安心。

　　他幽幽开口，却道：“你骗我。”

　　燕云戈原先正沉浸在暧昧气氛中，一下一下啄吻陆明煜面颊、耳廓。听了这话，他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身体手脚迅速发凉，身体僵硬，脑子空白，动也不敢动。

　　这时候，陆明煜又抬起头。他面上带着轻松的笑，说：“明明就是苦的。”

　　“……”血液重新回温，燕云戈嗓子都哑了，说：“没有。”

　　陆明煜含笑看他。燕云戈吸了口气，撑起笑脸，说：“你再尝尝。”

　　语闭，又将天子压在怀中，再多一个亲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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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燕云戈突发的状况，今日自然不必再想去看牡丹。不过，天子给情郎透露，明日自有一番惊喜等他。

　　说话的时候，两人已经一同躺下。长发交织在一起，陆明煜扣着燕云戈的手指，说：“原先想今天带你去，可惜。”

　　燕云戈忍不住问：“清光，你究竟要我看什么？”

　　陆明煜说：“你明日就知道。”

　　燕云戈看他一副坚决保持神秘的样子，更为好奇。

　　原先要多问几句，可眼看天子轻轻打了个呵欠，燕云戈又闭口。

　　他说：“睡吧，清光。”

　　陆明煜笑了笑，最后亲他一口，果真陷入沉沉梦境。

　　他如此信任燕云戈，以至于全然不曾想过，自己闭眼之后，燕云戈竟还久久醒着。

　　他看着天子的睡颜，脑海中闪过万千景象。从塞北，到长安。从长安，到岭南。

　　从初次在宫宴时见到被所有人忽略的皇长子，到往后，在旁人算计下，与陆明煜有了混乱却欢喜的第一夜。

　　往后三皇子被洪水卷走，燕家与建王结盟。

　　他总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如今回头再看，却觉得从头到尾都是错。

　　倘若真的从此想不起来，只在福宁殿中做好天子的“云郎”，似乎也是好结果。

　　可他竟然又想起来了，真是命运作弄。

　　怀着复杂心情，燕云戈近乎一夜未睡。到第二日，陆明煜去上朝，他才勉强歇息片刻。

　　心神始终是乱的。昨天傍晚是本能装作自己不曾记起，可现在，随着陆明煜回来的时间越来越近，燕云戈一遍遍扪心自问：就要这样过下去吗？清光……陛下并不知晓我的状况，他只当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对“云郎”，他态度迥然不同。

　　这样一想，燕云戈心中酸涩。正失魂落魄，忽听人到殿前的响动。

　　陆明煜回来了。

　　朝中无大事，再无其他牵动天子心神。陆明煜满心只有自己与情郎将要度过一个怎样的下午，如今意气风发地进到福宁殿里，笑道：“我回来了！——随我走，今日在外间吃午膳。”

　　他计划很好。难得抽出时间，要与云郎玩乐一个下午。到了晚上，宫中还会放烟火。

　　外间的放花木偶虽然漂亮，可到底太小家子气。

　　“你会欢喜，”陆明煜又说来一次，“云郎，随我来！”

　　他这样好兴致。燕云戈收敛心神，与他一同离开。

　　走到一半儿，两人却分开了。

　　陆明煜把李如意指给情郎，笑吟吟说：“待会儿，你随他走。”

　　燕云戈已经看到远处搭起的街道景象，一时惊异，陆明煜竟然瞒着自己做了这么多。

　　用心良苦。

　　他心中酸软，在陆明煜面前还是笑着点头，说：“好，我便听李总管的。”

　　等人离去，燕云戈缓缓吐出一口气，算是叹息一声。

　　自然不能直接变了神色，李如意还在一边看着。

　　此人着实嘴巧，这会儿与燕云戈讲话，一字一句都说得熨帖。燕云戈慢慢竟真有了几分笑意。

　　到后面，似是到了时间，李如意开始引着燕云戈往前。

　　经过园中假山湖泊，燕云戈眼前豁然开朗。

　　他看到团团簇簇，竞相开放，姹紫嫣红的牡丹。

　　同样看到牡丹丛中的那个身影。

　　燕云戈脚步停顿片刻，心中万千思绪交织。这时，李如意笑道：“将军，去吧。”

　　燕云戈心神一定，屏住呼吸，往前靠近。

　　天子似未察觉他的脚步，仍背着手，闲闲漫步牡丹丛。

　　直到燕云戈真的近了，陆明煜才看向他，问：“你是谁，如何在此处？”

　　燕云戈闻言怔忡。

　　他花了点时间，记起：对。陆明煜此前说过，他与“云郎”初见，是后者在园子里迷了路，于是找他问路。

　　所以陆明煜这一番苦心为的依然是“云归”，而非“燕云戈”。

　　喜意开始消散。燕云戈定一定神，还是回答：“我是‘云归’，从江湖来，要赴一场宴。”

　　话音出口，他心中“咯噔”一下。

　　这可绝对不是高兴的语气！会不会被陆明煜察觉异常？

　　陆明煜果然察觉什么。

　　他眉尖拢起一瞬，很快散开，脸上还是笑意，说：“原来是这般。我倒是知道附近有一场宴，兄台可愿随我同去？”

　　讲话的时候，陆明煜视线牢牢落在燕云戈身上。

　　他不想用这样的目光看自己的情郎。但起了疑心，陆明煜比谁都希望将其打消。

　　燕云戈说：“自然愿往。”

　　天子颔首，两人结伴同行。

　　一路上，燕云戈心神不宁，陆明煜则依然在和他讲话。

　　最先是品评牡丹。燕云戈虽很难认真去听，但总能在该夸的时候跟着夸，也算让天子满意。

　　这样说了会儿，天子倏忽道：“燕云戈——”

　　燕云戈瞳仁蓦地缩小，停下脚步。

　　陆明煜看在眼里，只觉得一颗心直直下坠。

　　他忽而提起这三个字，自然是试探的意思。如果燕云戈没有恢复记忆，这会儿就该是全不在意，信口问他为何提起此人。而不像如今，做出这般大的反应。

　　答案不必多说。陆明煜面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化作冷淡神色，注视身前男人。

　　两人久久无言。

　　天子心想：上苍待我何其不公，将所有人都从我身畔夺走。云郎啊，这才多少时候……

　　口中则淡淡问：“你既然已经想起来了，又何必再装呢？”

　　短短十数字，天子的口吻已经与方才欢喜时截然不同。

　　他不再是“云郎”的情郎，而是高高在上、万人朝拜的帝王。如今看燕云戈，眼里的情谊散去，再度化作疏远苍凉。

　　陆明煜在自伤。

　　昨日那些他忽略的疑点骤然浮上。为何说起郑易时情郎的话音会停顿，为何说到“骗”字时他状态完全不对。原来皆是因为燕云戈那时已经记起一切，难怪会是这样的反应。

　　殊不知，这副表现，在燕云戈看来，成了另一重阴差阳错。

　　燕云戈只觉得：是了！在他心里，我与“云郎”根根本本是两个人！前一刻还待我千般好，这会儿却相差甚多。

　　他彻底心灰意冷，干脆抱着自暴自弃态度，说：“陛下说的是。我既非‘云归’，便不能再在宫中久住。罪臣燕云戈正在岭南侍疾，我该回去……”

　　话音落在陆明煜耳中，陆明煜面颊微绷，不善地看来。




76.  若有来生   “我愿做一只喜鹊。”……

　　不远处的“长街”中, 装扮好的宫人、特地被从宫外找来的手艺人们翘首以盼，却总是等不来皇帝。

　　他们不知晓发生了什么。唯独一个李如意，再度旁观全场。

　　李如意急得想跺脚。怎么才几句话工夫, 陛下与将军又变了一番气氛？

　　可陆明煜与燕云戈都陷在自己的思绪中，难以留意旁人神色。

　　在燕云戈看来，自己一旦不再是“云郎”，就成了多余的存在。

　　没有天子爱重，如何能再留在宫中？他此刻请辞, 反倒是合陆明煜心意。

　　可天子并不这样觉得。

　　“你要回去？”陆明煜先是不可置信，很快又“想明”，“是, 你总要与他们一道！”

　　燕云戈瞳仁轻颤。

　　“你当皇宫是什么地方，”陆明煜又冷笑，“能让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燕云戈：“……陛下。”

　　他几乎失去言语的能力。

　　看过天子前后态度变化, 如今听对方这样说，燕云戈自然不觉得天子要挽留自己。这么一来，皇帝话中这是说自己再不能从宫中走出去。

　　他心中微紧, 复又释然, 觉得这也是应该的。

　　牡丹还是当年那样富丽艳美, 陆明煜却不再是当初的孤孑皇子。

　　登基六年，大权在握。勤政爱民是真, 帝王心性同样是真。

　　面对毫无根基、不知过往的“云郎”，陆明煜可以宽容。但面对有“劫狱”之罪在身，如今还擅自离开北疆的燕云戈，天子冷酷的一面尽数展露。

　　燕云戈不会因此生怨。

　　早在塞北，他就想过自己的结局。后来再度失忆, 对他来说，完全是偷来的好光景。如今幻梦醒来，他尝试继续，却被陆明煜一眼看穿。既然如此，也不必挣扎。

　　他以很安然的心态考虑赴死，陆明煜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出他的心思。

　　天子只觉得气血上涌，额角都开始突突。细数过往，登基这些年中，竟少有这般动怒的时候。

　　“燕、云、戈——！”

　　这一字一音，完全是从牙关挤出。

　　陆明煜质问：“朕未将郑易就是‘乌苏可汗’的事公之于众，是因堂堂大周守将投向外族、害我子民之事实属国辱！可朕不信，你就一点都未看出！

　　“郑易如此，郭信自然也逃不开！朕数次在侯杰、赵岳发来的战报上见到一个戴着面具、为郑易做事的汉人将领，此人身份你当知晓！

　　“从前朕当你再不敬朕，也总算明白是非！可如今看——”

　　陆明煜嗓音蓦地沉下。

　　他目光之中似夹杂冰雪。艳阳天下，仍让人觉得寒风扑簌而来。

　　燕云戈从前选择燕家，陆明煜心冷是心冷。可“孝”之一字原先便能与“忠”并列，郑易与郭信更与燕云戈有从小一同长大的交情。在燕少将军看来孰轻孰重，好像是一个不必考虑的问题。

　　再说，陆明煜早就知道燕家与三皇子的牵扯，学史时也曾听过所谓“黄袍加身”。燕家有不臣之心，陆明煜自然要怒，可这仍是他认知中的“常理”。

　　但郑、郭二人投向异族，放任契丹人屠杀大周百姓，甚至炮制出所谓“羊圈”，这超出陆明煜接受的限度。

　　今日再看燕党，陆明煜心态截然不同。

　　能养出郑易、郭信这等人，郑恭、郭牧能是什么态度？再有，燕正源作为燕党首脑，他手下人有此等想法，陆明煜不信他就清白无辜！

　　即便如此。

　　燕云戈依然做出了与五年前一样的选择。

　　陆明煜怒极反笑，嗤道：“你真不愧是燕正源的好儿子。”

　　结合前言，这话完全是诛心的意思。

　　燕云戈面色一白。再怎么知道自己罪有应得，到这会儿，依然觉得心痛如绞，几乎要直不起身来。

　　他再度肯定：皇帝果真忍到极点，一定要我死才能罢休。

　　他说不出话，天子却不满于这样的沉默，嗓音抬高许多，命令：“说话！”

　　燕云戈喉结滚动一下，缓缓道：“陛下，我当真无话可说。”

　　嗓子都是哑的。

　　他心如死灰，偏偏陆明煜与他所想截然不同。

　　天子只当此人冥顽不灵，于是再度被激怒。

　　陆明煜深吸一口气，左右踱步片刻，倏忽发难：“朕从前一直想不明白。”

　　他话音忽转，提起旧事。

　　“建文元年，安王说你不在长安，而是与魏海一道。往后，吴楠手下的人捉住你，果然是在城外。

　　“燕云戈，你究竟是去做什么！？

　　“当时朕拿这话问上官杰，上官杰只说还是安王身上疑点更重，一切要待余下五王世子进长安才见分晓。是，这话果真把安王揪了出来，可你燕家难道就真的什么都没做？

　　“魏海死死瞒着你往北去一事。他是真被你那个‘战死’的说法说服，还是另有其他缘故？！”

　　愈往后，陆明煜愈口不择言。话音之间，直指燕家真切做出过谋反的举动。

　　他话音出口，心里却还有一丝残留的理智，知道自己只不过是在宣泄怒意。

　　他不想看燕云戈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前一日还好好的情郎，今天便开口闭口都是“死”字，谁能忍受？

　　陆明煜在旁人眼中是天子，高高在上，威严庄重。可在“云郎”面前，他始终不愿摆出皇帝架子。

　　到如今，他同样希望逼出燕云戈更激烈的反应。

　　他紧紧盯着身前男人。看了半晌，意识到，燕云戈没有反驳。

　　相反。又须臾后，他好像经历了一番心理斗争，最终承认了。

　　“陛下既已知晓，”燕云戈说，“还请相信魏海的确无辜。”

　　陆明煜错愕。

　　这一瞬，他甚至怀疑自己失去分辨旁人话音的能力。否则，燕云戈怎会说：“我假传圣旨，说安王手掌长安禁军，陛下不得已，要从边疆调军，与安王相斗。”

　　陆明煜怔怔不能言语：“你……”在说什么？

　　燕云戈甚至颇有条理，说：“魏海由此带兵南下。只是他行至途中，我又去找他，要他返还。这才有了安王勾结的外族刺客看到的那一幕。

　　“在北疆时，我便用此事威胁他，要他不把我的事奏与陛下。

　　“陛下明鉴。”燕云戈最终道，“我自是万死不辞，可魏海不过遭受牵连，非他之过。”

　　至此，陆明煜终究开口。

　　他的神色仍有怔忡，面色眼神俱是复杂。到最后，自己也分辨不出究竟抱有什么情绪，嗓音是轻飘的，说：“你真是疯了。”

　　燕云戈一顿，涩然道：“我从前自诩光明磊落，偏偏做出如此苟且之事。好在醒悟及时，没有酿成大错。到了如今地步，再不能拖累旁人。”

　　陆明煜还要和他确认一遍：“燕云戈，你说的是真话？”

　　这话出来，燕云戈略有诧异——皇帝的话音，怎么仿佛还带着些许意外？

　　但他还是回答：“自然是真。”

　　陆明煜浑身冰冷，再看他，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燕家有不臣之心”，和“燕家真切做出谋反举动”，是两回事。

　　五年前，经历了宁王、二皇子先后两次谋害，再看燕家，尤其是对上舍命救了自己的燕云戈，陆明煜明知疑点重重，却还是相信了他们的辩解，只以劫狱一事治罪。

　　可现在看，燕云戈从前那些避而不答、吞吞吐吐，全部都有了理由。

　　他有真正想要掩盖的事，于是有意误导陆明煜，让陆明煜始终不知道燕家究竟犯下怎样罪过。

　　做出此等事，难怪无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燕云戈都口口声声说他该死。

　　陆明煜头脑出现短暂空白。落在燕云戈眼中，就是皇帝阴晴不定看着自己。

　　而事实上，陆明煜头脑正艰涩转动。

　　是啊，燕云戈的确该死。

　　然而，五年前，他平安走出庆寿殿。当下，天子仍然多问一句：“既如此，你何必再要魏海返还？！”

　　讲话的时候，陆明煜视线如刀，落在燕云戈身上。

　　他只觉得自己心脏都在颤抖。

　　都已经踏出造反那一步了，何不干脆举兵攻入长安，将他人头斩落？！

　　这想法不该出现，分明是在替逆臣开脱。

　　然而——

　　这个“逆臣”，两度救驾，两度不顾自己生死，只为陆明煜无恙。

　　陆明煜恨恨想：燕云戈、燕云戈——！

　　翻来覆去，思绪似是只剩下这三个字，再无其他。

　　情爱被更激烈、更浓厚的情绪冲散。此时此刻，他只想听到一个答案。

　　而燕云戈说：“因陛下。”

　　陆明煜呼吸都要停下。

　　燕云戈说：“起初，我当陛下不容燕家，阿父的忧心是真，于是酿下大祸。往后，我知晓陛下信任燕家，于是悔不当初。陛下，我五年前说的那些话，现在仍然作数。”

　　陆明煜：“五年前……”你说了什么？

　　“我从未想要陛下有事。”燕云戈说，“陛下，在赭城时，你不该救我。”

　　陆明煜：“……”他深吸一口气，“又与赭城有什么关系？！”

　　燕云戈：“让我死在赭城，陛下再无后顾之忧。”

　　陆明煜听在耳中，又要发怒。

　　死！又是“死”！燕云戈，你只会说这个字吗？

　　他有无数话涌在喉咙，想要质问，想要宣泄。偏偏这个时候，燕云戈再度开口。

　　“我总在想，”燕云戈说，“若有来生，我愿做一只喜鹊。”

　　陆明煜一怔。

　　燕云戈心中仍是苦涩。可这苦涩之中，又带了一丝被仔细呵护的情意。

　　他放纵自己，在这短短时候，陷入一场自己经历过、知晓有多么美好的幻梦。

　　他说：“好让陛下见了我，只觉得欢喜。”

　　而非现在，总有烦忧。




77.  妒火    为何要把属于他的一切送给另一……

　　整片天地都在这一刻寂静下来。天上的飞鸟, 刚刚搭建好的长街，守在一边默不作声的李如意、早恨不得把自己扎入地心的其他宫人，仿佛都不再存在。

　　唯独剩下他们两个。陆明煜经历了巨大的心情波动, 到这一刻，竟是茫然居多。

　　他此前所有愤懑、怒气，都建立在“事到如今，燕云戈依旧顽固地、坚决地站在家族一边”之上。即便几度为他亲涉险境，几近死亡, 在燕云戈心中最重要的，依然是燕家。

　　陆明煜从前能够接受，如今却无法接受。他以为燕云戈至少心怀天下、心系黎民苍生, 可他似乎错了。陆明煜甚至分不清楚，自己的怒意，是因“燕云戈从未变过”，还是因“原来他也只是个小人, 而非英雄”。

　　可燕云戈又说，他愿意做一只喜鹊。

　　他满心满眼，只有陆明煜的欢喜和忧愁。

　　燕家、郑易的行为……那些陆明煜无比在意的事, 于此刻的燕云戈而言, 仿佛并不那么重要。

　　那么,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陆明煜无法理解。他思绪甚乱，着实理不出头绪, 甚至连自己的疑问都不清楚。

　　陆明煜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只要看到燕云戈，他就又要生气，无法冷静思索。

　　天子转身就走。

　　他要去一个与燕云戈无关的地方，好好想想。

　　这个变故, 让周遭所有人惊诧。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李如意。他抽了口气，急声斥了句：“愣着干什么！”让宫人们跟上天子。

　　他自己也要往前。不过在那之前，他看一眼燕云戈，面皮抽了几下，带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最终，李如意道：“将军，您去前面看看吧。”

　　说完这句，李如意匆匆跟上天子。

　　牡丹园外一片寂静。唯有一队侍卫，仍然不远不近地盯着燕云戈。

　　燕云戈未去在意。

　　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在死前最后一口气了。侍卫们想看就看，什么时候过来将自己拿下也是寻常。

　　他这样站着。过了不知多久，侍卫未动，燕云戈反倒疑惑。

　　说来，方才陆明煜就那么走了。他原本以为这是纯粹不想看到自己，可李如意偏偏又那么说。

　　燕云戈迟疑。他目力好，能看到一些“前面”的影子。不知如何描述，可总之不是该出现在皇宫的地方。

　　联想起陆明煜昨夜提过的“惊喜”，答案呼之欲出。可这“惊喜”分明是给“云郎”的，和他又有什么干系？

　　燕云戈原先不欲理会。

　　但陆明煜最后的眼神、李如意的话，又总交替出现在他脑海中。

　　侍卫们依然不来。燕云戈抿抿唇，最终往前一步。

　　侍卫们终于动了。

　　他们一样往前一步。

　　燕云戈一怔，再往前。他很快意识到，那群人也许真的没打算对自己怎么样，只是始终保持距离，跟在他身后。

　　抱着难言心情，燕云戈终于走到了长街之前。

　　虽是匆匆搭建，但其中各样招牌、行人，还是让燕云戈迅速意识到：这是长安。

　　陆明煜在宫中搭出一个长安？

　　他愈发费解，只是到底往前。

　　燕云戈不知道的是，等了半天的扮演者们看到唯独他一人前来，一个个都懵住。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陛下为何不见影子？

　　宫人们不知所措，反倒是被从宫外请来的杂耍，这会儿能放松下来。

　　燕云戈缓步前行，见到一路热闹。

　　他路过一家肉饼铺，其中传来一阵浓郁鲜美的香气。原先未打算驻足，可里面的人主动迎上来，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微笑，说：“郎君走了一路，定然饿了！一定要尝尝咱们家的饼子！”

　　说着，把一块饼塞在燕云戈手中。

　　燕云戈一动不动，看着来人。

　　来人面颊发僵——陛下不来，我是不是不该动？

　　终于，燕云戈道了句：“谢谢。”

　　扮演肉饼铺老板的太监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和感动不沾边，纯粹是紧张的。

　　小太监迅速说：“郎君吃得好便好！”话音落下，一溜烟儿钻回铺后。

　　燕云戈留在原地，看着手中饼子。

　　诱人的肉香一个劲儿往他鼻子里飘。这时候，燕云戈莫名想到，从福宁殿离开之前，陆明煜说过，午膳就在外面吃。

　　看来这就是他所说的“午膳”。

　　想到这里，燕云戈神色微微变化。他带着十二分的珍惜，咬下一口。

　　油水将饼皮浸润，肉汁混合着葱的香气，一股脑儿地钻进他嘴巴里。

　　燕云戈一下子记起：对，是那一家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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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准备“惊喜”上，因时间越拉越长，陆明煜花的心思也就越来越多。

　　他仔细回忆自己与燕云戈过往种种。不但是在燕云戈失忆、只知自己是“云郎”的时候，还有更久之前，燕家如日中天，而自己只是一个无人注目的皇子。为忙差事忘了吃饭是常事，燕云戈听说几次，后面再去建王府，总会带上一二吃食。

　　不会是汤面，那太不方便。也不必多精致，燕云戈自己就不是个食不厌精的性子。在他看来，能快速吃饱、不耽搁时间才是要紧事儿。这么一来，长安城里某家肉饼铺子迎来一个常客。

　　准确地说，在给陆明煜带去之前，燕云戈就时常来买这家的饼。后面，陆明煜也觉得喜欢。两人时常相对着快速吃完，擦擦手，就继续讨论陆明煜的差事。

　　如今，结合燕云戈上次失忆的景象，陆明煜基本确认，在不让他被叫破身份的情况下，涉及一些燕云戈过往见过的、用过的东西无伤大雅。结合陆明煜的“回忆”，甚至更能让他信任自己的假身份。

　　所以，陆明煜差人去找了那家饼店老板，学了他的手艺，摆入宫中搭建的长街。

　　要说区别，就是这会儿燕云戈的饼子没有真正老板做出来的大，不过数口就被吃完。

　　嘴巴里仍带有事物的香气。虽然依然满心疑问，但莫名的，燕云戈情绪好了很多。

　　他没有刻意去想，可那个念头止不住地在他脑海中跳跃。

　　刚刚吃过的饼子，是彻彻底底属于“燕云戈”与陆明煜的记忆，与“云郎”无关！

　　燕云戈唇角迅速勾起。

　　可紧接着，他又重新黯然。

　　肉饼属于他，牡丹中微笑的少年陆明煜不是同样“属于”他？可后者已经明明白白被陆明煜安放到了他与“云郎”之间，也就是说，肉饼也可能被“云郎”抢走。

　　燕云戈为此郁郁。

　　他脚步缓慢挪动。原先想要暗自伤神，可这时候，又有一人跳了出来。

　　是卖首饰的，没有前面的太监那么紧张，而是一脸灿烂笑容，说：“这位郎君当真丰神俊朗！我这枚做镇店之宝的簪子，与郎君甚是搭配，便请郎君收下吧！”

　　燕云戈一怔。

　　他去看宫女手中的簪子。青玉质地，上面有一抹祥云。

　　他脑海中又浮出一件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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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耀帝在位的最后两年，旁人眼中，皇长子陆明煜对燕家颇有攀附。

　　虽然不见建王与燕少将军私下相处的情境。但在他们来看，其中场面多半是陆明煜对燕云戈毕恭毕敬，无比尊重。

　　这是错的。

　　诚然，在燕云戈面前，陆明煜未摆什么皇子架子，但他也真的从未低头。一定要说的话，“得罪”燕云戈的事儿，陆明煜都做过不少。

　　他曾经打碎过一枚燕云戈的簪子。

　　那枚簪子，是燕云戈母亲留给他的。

　　燕夫人去世多年。早前重病时，她强撑着为燕云戈准备了往后多年要用到的许多东西。燕云戈、燕正源都劝过她，希望她莫要那样辛苦。可燕夫人说，自己整日躺在床上，才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做些什么，反倒能让她好受。

　　她拿着一枚玉簪，笑吟吟对尚在舞勺之年的燕云戈说：“我们云戈，一定要长成顶天立地的儿郎。”

　　玉簪自然不可能戴去战场，其中蕴含的是燕夫人对燕云戈未来能够安稳无忧，再不用与人搏命的期望。

　　知道簪子的来历后，陆明煜郑重地朝他道歉，承诺一定会给他赔偿。

　　燕云戈那时只说不必。的确不必，在那个时候的他看来，陆明煜给出的任何东西，都比不上已经碎掉的簪子。

　　可现在不同了。

　　他珍惜地抚着手上的玉簪，心中近乎被酸涩压满。

　　是和从前那枚簪子相差无几的样式。陆明煜是惦记这件事多久？他那么把他放在心上。

　　燕云戈想：这是我的，分明是我的！如何能也给了那个“云郎”？

　　他走啊，走啊。

　　吃着自己与陆明煜从前一同吃过的东西，看着他们曾经一起看过的杂耍。不知不觉，天色渐昏。

　　未得到通知、忐忑地准备一切按照计划执行的宫人做好准备。在夜幕降临的第一时间，放出一捧烟花。

　　巨大的花火在夜色之下绽放，如星如雨。

　　陆明煜听到响动，缓缓转头，看着灿灿夜幕。

　　同样的景色之下，燕云戈终于被妒忌压倒理智。

　　他想，即便我活不过今晚，也要找陆明煜问清楚。

　　为何要把属于他的一切送给另一个人。




78.  酸涩   朕仿佛不能与他计较。

　　燕云戈返回福宁殿。

　　路上烟花渐寂, 而他未再多看一眼。

　　他妒意汹汹，几欲发狂。可到了殿中，却见到一片孤冷。

　　天子不在殿中。福宁殿里的宫人见了燕云戈, 反倒意外他孤身返回。

　　燕云戈同样意外：我与陆明煜一同出来的时候，尚未到午膳时候。如今这么长时间过去，他却还没回来？

　　他重新回到殿外，看着沉沉夜幕。

　　都说“一鼓作气，再而衰”。现在, 燕云戈的心情与之类似。

　　他仍然想要找天子要一个说法。但是，他的思绪被从“陆明煜为什么要这样做”中抽离，转到“陆明煜现在在哪里”。

　　燕云戈心中甚至浮起隐隐忧虑。

　　他想到当年福宁殿中的大火。虽然时至今日, 按说再没什么人能威胁到天子。可陆明煜久久不归，皇宫又甚是广阔。倘若他出了什么事，李如意那群人则又被绑起来，或者甚至与陆明煜一同“出事”——燕云戈强迫自己不要去想这样糟糕的可能性。也许陆明煜只是被情郎再度消失一事气到, 于是在外散心。

　　……可那也该回来了。

　　燕云戈心烦意乱，脚却又动了起来。

　　去找。最简单的，他知道下午陆明煜去了哪个方向。

　　虽然依然是奔着天子, 可他的目的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变化。

　　话虽如此, 寻找天子却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走过庆寿殿, 走过牡丹园。再往前，宫所绵绵无尽, 却不见天子身影。

　　燕云戈心中焦愈重。他蓦地停下脚步，转头去看身后侍卫，道：“你们的领班是何人？”

　　保持不远不近距离跟了他半天的侍卫一愣，未曾想到，竟然还有自己出场的时候。

　　“说话, ”燕云戈斥道，“陛下如今行踪不明，你们却还在这儿耽搁？！”

　　侍卫听到这里，一个激灵。

　　并非他们不忠君。只是到底没有亲历当年安王、二皇子等人在福宁殿里的前后手，于是这会儿虽然和燕云戈一起听到福宁殿宫人的话，却未有对方的反应。

　　此刻听燕云戈点明，他们才意识到事情严重性。

　　“去找你们领班，让人去寻陛下。”燕云戈吩咐。

　　让他一个人找，得找到什么时候？

　　燕云戈简直不敢想象。万一耽搁了事儿，陆明煜安然无事且好说。可当年他被外族刺客截住的场面在燕云戈脑海中徘徊不去，燕云戈不敢去赌。

　　他满心忧虑凝重，侍卫们相互看看，一人领命去了，其他人仍然跟在燕云戈身后。

　　燕云戈深吸一口气。他重新转头，面向夜幕之下、阒静之中的皇宫，再度踏入。

　　另一边，听到手下传话之后，当夜值班的侍卫头领微微一怔，召来其他手下，去问他们此前巡逻的情况。

　　一组一组人前来汇报。听到某一句后，头领拢起的眉头松散开来，露出一个微笑。

　　“原来是凤阳阁。”他说。

　　语毕，又是一愣。

　　为什么是凤阳阁？要知道，那儿可是公主们年长之后、出嫁之前的居所。

　　但这也不是他需要得知的。领班整理思绪，恰在此时，那个从燕云戈身边过来的侍卫问：“要将这话告予云将军吗？”

　　领班回答：“不。”

　　侍卫茫然不解。领班看在眼里，恨铁不成钢：“他在做什么？刺探帝踪！”

　　侍卫嘟囔：“可平常时候，云将军问起，不总让我们实话实说。”

　　领班：“你也知道那是‘从前’。今日陛下与云将军有所争吵，我等不被牵累便是万幸。知道陛下安然无恙，便再无你我的事儿了。行了，你也别在回去，就在这儿候着。云将军能找到陛下，与你我无干。若是找不到，其中更是没有你我的事儿。”

　　侍卫恍然大悟，叹领班英明。

　　而他们这番“英明”，在燕云戈看来，就是那侍卫去了如此长时候，始终不来回信。说明陆明煜行踪却有不明，万一、万一……

　　无论是安王余孽，还是二皇子旧人，或者干脆是其他势力。愈是想到不同可能性，他愈是心惊不已。

　　这种时候，莫说“妒忌”，燕云戈只恨不得自己真的分成两半，一半是“云郎”，一半是自己，好多出人手，去寻陆明煜！

　　只要陆明煜无事。

　　他想。

　　只要能再看陆明煜一眼。

　　他心中俱是这样的紧张忧虑。

　　那无论陆明煜如何恨自己的出现带走了“云郎”，无论陆明煜多么厌他恶他，燕云戈想，自己都不在乎了。

　　怀着这样的心思，在找寻了不知多久之后，他终于看到了前方传来的光线。

　　燕云戈先是一怔，随即眼前骤亮，往前奔去！

　　黑夜里，陆明煜只听到一阵脚步声。

　　他最先怀疑自己听错。可看李如意一眼，李如意也露出迟疑，往前方看去。

　　陆明煜确认了，问：“是有动静？”

　　李如意说：“仿佛——”一顿，示意宫人把灯笼打高。

　　前方被照亮更多，加上脚步的确靠近。不多时，一个人影出现在众人视线范围之中。

　　李如意原本已经预备扯起嗓子大喊，让侍卫快快赶来。此刻定睛一看，竟是燕云戈。

　　满脸焦急、见了天子之后终于停下脚步的燕云戈。

　　李如意有些捉摸不透当下情景。不过，往好处想。他白日让将军去那条长街看看，好知晓天子待他是如何情深义重。别人不懂，跟了陆明煜二十余年的李如意却最清楚，天子准备的那些东西里带有多少他对将军的感情。如今将军来寻陛下，可见是看明白，也看进去了。

　　想到这些，李如意正有宽心。紧接着，却听燕云戈道：“你无事……”

　　李如意咽了口唾沫。

　　得嘞，又不明白了。

　　他这边满脑子官司，身侧，天子却立刻反唇相讥：“朕能有什么事？！”

　　他中午那会儿，不知不觉走到凤阳阁，随后便停在其中，一直待到烟花落幕。期间，回想着陆嫣，回想着自己做过的寥寥几个母后、皇妹、孩儿俱在的梦，仍有伤神。

　　眼看夜色愈深，他终于在李如意的劝导下走出。到一半儿，迎面对上燕云戈。

　　陆明煜心头的警惕防备再度升起。在这同时，他脑海中划过一个念头。

　　不是说要走吗？怎么这会儿还在宫中。

　　思绪来的太快，迅速便消散了。

　　天子依然带着十分的警觉、心伤。可这时候，燕云戈又重复：“你无事。”一顿，“太好了。”

　　陆明煜怔忡。

　　他原先也不是迟钝性子，此刻自然察觉，燕云戈话音里是真切的放松、欢喜。

　　可正是这样，陆明煜愈发不解。都要走了，如何又留到现在，再做出这等姿态？

　　他沉默，竟像是又陷入白日困惑。灯笼的光线照在天子面上，让他的睫毛、鼻梁……俱多了一片浅浅的影子。

　　眼看两人再度僵持，李如意急得打转。他伸长脖子，拼命朝燕云戈使眼色。可燕云戈的注意力都在天子身上，正痴痴想：我再看他一眼，最后看他一眼。

　　哪怕陆明煜只愿看“云郎”，至少当下，与他相对的人是自己。

　　他满心苦涩，这样自我安慰。而这时候，李如意眼前微亮，察觉：“将军，你手上是什么？”

　　这话唐突，非李如意这样的老资历不可说出口。

　　可也是这句话，打破了沉寂气氛，让陆明煜和燕云戈的注意力都到了后者手中。

　　燕云戈一怔，缓缓抬起手，低头去看。

　　他见到一根簪子。

　　燕云戈面皮微微抽动，恍然想：我竟将它拿了这样久。

　　陆明煜一样分辨出那根簪的形状。

　　他的思绪依然与燕云戈迥然不同，是想：原来因为这个？他见了这簪子，见了其他，终于愿意留下？

　　陆明煜并不会因此欢喜。相反，他只觉得可笑。

　　如此摇摆不定，一条街就能让他改变心意！这么一来，燕家再出什么状况，他岂不是又要轻易回过头去？

　　他面色再要沉下。偏偏这时候，燕云戈开口了。

　　再确认陆明煜安然无恙之后，原有的酸涩妒忌再度涌上心头。不是此前那样妒之如狂，却也当真心痛似绞。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心头剐过一刀，道：“为什么？”

　　陆明煜皱眉，不耐：“什么‘什么’？”

　　燕云戈听着他的语气，更加卑微苦涩。

　　他嗓音都发颤，说：“这该是给我的。”

　　陆明煜冷笑，说：“什么该不该。朕的东西，给谁不是朕说了算？”比如现在，他就觉得“不该”。

　　燕云戈动弹不得。

　　他失魂落魄，想，陆明煜是对的。

　　他让人打制的簪子，他当然可以决定给谁。而燕云戈自己都觉得自己疯狂，竟然会那样嫉恨一个根本不曾存在的人。

　　可他终究忍不住道：“他若知道你把与我有关的东西给他，难道就要欢喜吗？”

　　陆明煜听着，神色变化。

　　从不耐，变成费解，再到莫名其妙。

　　“你在说什么？”天子问，“‘他’是谁？”

　　燕云戈看他，说：“你口口声声说，只喜爱他，想要在一起的人从来唯有他——可你给他的，却是这样的东西。”

　　他心里终于浮起一丝扭曲的快意。

　　对啊！为何要妒忌“云郎”？分明是“云郎”要妒忌他！

　　那些和陆明煜的过往，都是他与对方共度！“云郎”或许拥有未来，可他永远不会有和陆明煜的“过去”。

　　陆明煜听他讲话。

　　到此刻，他终于隐约弄懂。燕云戈说的“他”，约莫是“云归”。

　　可这反倒更让陆明煜不明所以，甚至疑心燕云戈是否中毒两次，有什么自己此前从未察觉的后遗症，比如脑子出了问题。

　　他说：“什么‘他’啊‘我’啊，燕云戈，你果真是疯了？”

　　就算他当初对“云归”那么说了，可那也是为了不让“云归”察觉他正是燕云戈。

　　现在燕云戈记起一切，怎么还把自己和“云归”当成两个人？

　　陆明煜心情一点点复杂，甚至开始觉得自己今天下午的感伤毫无必要。

　　他想：真是被毒出问题的话，前面那些话，朕仿佛不能与他计较。

　　毕竟燕云戈第一次中的毒，是陆明煜亲手所下。第二次，则是为他挡刀而受。




79.  替身   既要留下，抛却身份又有何妨？……

　　想明此节, 再看燕云戈时，陆明煜的态度谨慎很多。

　　燕云戈心中仍在泛酸，就听陆明煜开口, 语气是难得的柔和，一如面对“云郎”的时候。

　　天子说：“你不就是‘云归’吗？”

　　燕云戈愣住。

　　陆明煜进一步说明：“你当日去到赵岳麾下，起了这么个名字，不就在说你要归去塞北，再擒异族？”

　　燕云戈下意识想：是……也不是。

　　他给自己起这么个名字, 的确因为要去北疆。但“云”之一字，是因想到天子口中缠绵的“云郎”。“归”字，则是说他要重回战场, 为陆明煜镇守边疆。

　　要擒外族是真，为天下计是真，可其中对陆明煜的牵挂思念同样是真。

　　他甚至抱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妄想。这么多年，陆明煜始终没有选秀, 是否说明他同样怀念自己？——可燕云戈又知道，天子即便怀念，对象也只会是“云郎”, 而非自己。再说, 假若天子真的只是喜爱郎君, 那宫中再有其他男侍，消息也不会传到遥远的南疆。

　　他沉默, 陆明煜看他仍是听得进话的样子，略松一口气，低声给李如意说：“快去找院判。”

　　李如意转头吩咐小太监，陆明煜又说：“你还记得这簪子的来历？”

　　燕云戈眼神闪动一下，低声说：“自然记得。”

　　陆明煜微笑一下, 说：“我原先还想，毕竟是赔礼。你若什么都不知道，似乎就少了些意味。”

　　燕云戈听着，心头一阵酸麻。初次之外，又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喜意。

　　他想要克制，却还是忍不住反复去想：也就是说，这是给我的？

　　再看玉簪，原本的妒意逐渐淡去，化作百分、千分的爱怜郑重。

　　他嗓因微哑，说：“陛下赐的东西，我自会珍惜。”

　　陆明煜看他，心想，可“云归”不会这样叫我。

　　原先还有其他话要说，但想想燕云戈的状况，他叹口气，到底道：“先回福宁殿吧。”

　　燕云戈一怔，又有一阵狂喜。

　　他不太确定地看向陆明煜，心想：这是不打算让我死？竟然还要我随他回福宁殿。

　　他心脏狂跳。就连十二岁时第一次与突厥骑兵相对，燕云戈都不曾有今天这样紧张。

　　他喉结滚动一下，跟在陆明煜身后，走上归程。

　　一路上，燕云戈心神恍惚，陆明煜则始终在观察他。

　　他见燕云戈先是时不时看簪子一眼，随即露出一张笑脸。再像是记起什么，笑脸被压下，露出凝重姿态。

　　陆明煜更愁了。眼看归程还远，院判更是不知什么时候才来，他试探着先问一句：“你是全记起来了？”

　　燕云戈回神，比他更加谨慎，回答：“是。”

　　他不想、不敢打破自己与陆明煜还能好好说话的这段光景，于是一个字不多说。这样或许显得不够聪明，却至少不会出错。

　　陆明煜还想再确认一下，说：“今日，那条街上……”

　　燕云戈说：“那家肉饼，比宫外少了几分滋味，但吃过之后不会口干。”

　　陆明煜抿一抿唇，说：“是吗？”

　　燕云戈又说：“卖文房四宝的那家店，其中镇店之宝，当年看来惊艳，如今却是平平。”

　　陆明煜轻轻笑了声，说：“眼光高了？”

　　燕云戈心跳不已，低声说：“跟在陛下身边久了，见过的好东西也更多，自然知道什么是珍珠，什么是鱼目。”

　　陆明煜瞥他一眼，问：“还有呢？”

　　燕云戈便继续往下说。

　　陆明煜听在耳中，遗憾：自己布置那样久的东西，却只让这家伙一个人享受……不能生气，你下的毒，给你挡的刀。

　　他再提醒自己一遍，心态稍松，时不时应燕云戈一句。

　　这样的态度，绝对不及面对“云郎”时亲近，却已经让燕云戈精神振奋。

　　他的话越来越多，逐渐忘记自己一开始那个谨慎的打算。

　　能继续与陆明煜讲话，听着对方的话音，偶尔的笑声，对燕云戈来说，是做梦一样的奢求。

　　可现在，这样的好事重新摆在他面前。

　　他俨然不知今夕何夕，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这条路要再长一点，自己走得再久一点。

　　他珍重地、爱惜地看着陆明煜，不知不觉，两人的距离竟是越来越近。

　　燕云戈不曾察觉，陆明煜倒是发现了，不过，他没有阻止。

　　相反，陆明煜这会儿有点发愁。

　　他从燕云戈的话音里意识到另一件事。

　　对方竟然把所有和“云郎”有关的东西忽略过去了。

　　关扑得胜就能免费的汤面，两人一同射中靶心就能赢回的良弓，还有虽然没打算放，但也摆在街上用做装点的放花木偶。

　　陆明煜忧心忡忡：说到底，还是在把他和“云郎”当成两个人。

　　这可不好。他想叹气，偏偏对上燕云戈小心翼翼、带着明白期待的面孔，又还是撑出笑脸。

　　天子第三次提醒自己：你下的毒，给你挡的刀。

　　双方心思迥异，却还是平和地回到福宁殿里。

　　新院判很快赶来。期间，陆明煜把燕云戈支走，要他先去沐浴。燕云戈听着，忐忑地看他一眼，跟着李如意离开了。没了顾忌，陆明煜直接对新院判说：“云将军就是燕云戈。”

　　新院判双目瞪圆，震惊无比。

　　天子冷静，说：“他从前是罪臣之身，不好北上。后来中毒、失忆，只当自己是此前伪作出的身份。到现在，他记忆回复，却时而知道自己正是‘云归’，时而把自己和‘云归’当做不同的两人。依院判看，此事该如何处置？”一顿，又记起那本《异人录》中也有记载过所谓“一体双魂”，愈发肯定自己的说法。

　　院判却是头一次听到这等事。最初的惊愕之后，他反应过来，迟疑：“微臣不才。”

　　陆明煜看他。

　　院判知道，皇帝还是要自己拿出方案。

　　他冥思苦想，先说：“总要先拔出余毒。再有，将军既有知晓自己是‘云归’将军的时候，事情便还好说。只要在这基础上，将将军的认知扩大。”

　　他绞尽脑汁，竟然真的理顺了思路。

　　陆明煜问：“比如？”

　　院判便举例一二三。陛下与“云归”是如何相处，就和今日的“燕将军”是如何相处。“燕将军”对此逐渐熟悉之后，不就慢慢接受自己“云归”身份了？

　　陆明煜想想，觉得也是这个道理。

　　等到燕云戈沐浴之后回到殿中，对上的，就是一副寻常光景。

　　天子已经脱下外袍，只着亵衣，靠在床头看书。

　　听到他的动静，看来一眼，将书阖上，微笑道：“还不快来？”

　　燕云戈迟疑。

　　半日之间，要把他的认知从“陛下再不愿见我，要我以死谢罪”，转到“清光爱我如初，一切与从前并无不同”，还是有些艰难。

　　所以，这会儿燕云戈想到的，是另一种可能。

　　陆明煜说了，他就是“云归”。

　　这话不算错。毕竟“云归”有着和他一样的模样、身材。普天之下，再找不到一个比他更与“云归”相似的人了。

　　燕云戈心中发苦：晚间那会儿，他待我的诸多好，是否都是为了找回“云郎”？说是给我的东西，也不见得真的要给我。毕竟，那么长一条街，要布置出来，总要花不少时候。可在那之前，他可不知道我会记起过往。

　　所以，陆明煜也许是有另一重考虑。

　　他要他放弃“燕云戈”这个身份，继续以“云归”的名义活下去。

　　想到这点，燕云戈一阵心凉。

　　但陆明煜又道：“怎么了？还在那儿站着。”

　　燕云戈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往前迈出。等到靠近天子，看着心爱之人微笑的目光，他心跳愈来愈快。来到床前的最后几步，更似踩在云上。

　　他心神恍惚，想：我愿意的。

　　不过是和他昨夜的表现一样。装成“云郎”的样子，讨陆明煜喜爱，留在他身边，与他共度此后岁月。

　　这已经是燕云戈能想到的最好的可能。

　　他脚下发软。终于临近了，他嘴唇动了动，一句“清光”已经来到唇边。可这时候，又迟疑：可我毕竟……

　　不是“云郎”。

　　不。他心中发狠，既要留下，抛却身份又有何妨？

　　他微笑一下，到底叫出口：“清光。”

　　陆明煜听着，看着，一顿，试探着叫：“云郎？”

　　燕云戈心下一片惨然，心想：我此前那些忧虑果真不错。

　　他轻轻应一声，喉中发苦。但又一再提醒自己，当下情况，已经是再不敢奢求更多的好结果。自己毕竟不是“云归”，倘若连哄陆明煜高兴的能力都没有，有还有什么资格留在对方身侧？

　　陆明煜则抽一口气，十分发愁。

　　洗了个澡的工夫，怎么又不把自己当“燕云戈”了？刚刚重新把《异人录》找出来翻过一遍，里面也没记载什么好法子。

　　看来只能像院判说的那样，让人一点点想起过往。

　　想到这点，天子抬手，将情郎拉入床榻。

　　燕云戈心中再苦，此时也还强撑着露出笑脸侍寝。




80.  酒中真言   被胸膛沉闷的疼痛击倒。……

　　朝中人自是不知晓宫里的风波。他们只觉得这段时候, 云将军的气质仿佛有了微妙变化。

　　分明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显赫战功。往长远看，前途不可限量。放在任何人身上, 这都是一手好牌，拿到之后梦里都能笑醒。可再看云将军，怎么觉得他并不欢喜，反倒满满是愁呢？

　　“唉！”

　　上官杰正想着，就听云将军又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若非他恰好离得近, 恐怕还难以察觉。

　　他想一想，到底不打算多事去问一句“云将军为何发愁”。可上官杰要走，燕云戈却已经看到他, 与他招呼：“上官大人。”

　　上官杰只好停下脚步，“云将军。”

　　两人二度成为同僚。燕云戈对上官杰印象很好，当年就是因为他顶住压力、提醒陆明煜安王确有问题，这才保住陆明煜安稳。虽然后面到底让二皇子一脉横插一脚, 但不可否认上官杰在其中的贡献。

　　因这些往事，面对上官杰时，燕云戈压下心头愁绪, 笑着谈起长安城中一些事。

　　聊了片刻, 上官杰渐有放松。

　　他的视线落在燕云戈面上, 到底忍不住想：真像啊！

　　思绪转到这里，神色也带出一些。

　　燕云戈看他感怀, 趁势问：“上官大人这是想到何事了？”

　　上官杰歉然，说：“我若说了，云将军可莫要恼我。”

　　燕云戈此时还不觉危机，笑道：“但说无妨。”

　　上官杰道：“天下竟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不瞒云将军，当年, 我也曾与那罪臣燕云戈有所接触，甚至审过他数日。如今看云将军，便总不觉感慨。”

　　燕云戈：“……”

　　他笑容微微僵住。

　　上官杰见他这样，倒是理解。

　　任谁听说自己长得和一个被流放的罪人长得像，都不会高兴。

　　他暗恼于自己方才的一番话，再度歉然开口，说：“是我不是。与云将军说这些，平白坏将军心情。”

　　燕云戈回神，嗓音发涩，说：“无妨。听你们说得多了，我也在想，我到底与那燕云戈有多相像。”

　　如何能不像？他正是燕云戈。却要在爱人面前，同僚面前，天下面前，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过。

　　哪怕下过决心，可人心总是肉长的。一天十二时辰，六个时辰快活，四个时辰歇息。余下两个时辰，就要多想许多。

　　不过，燕云戈能放任自己在旁人面前露出忧态，在陆明煜面前，却绝不会有一丝半点不愿。

　　他尽心尽力，做好天子的“云郎”。偶尔陆明煜试探他，管他叫“燕云戈”，他听在耳中，起先还不自觉地回应。到后面，见陆明煜喊完之后，面上未见欢喜。燕云戈便一凛，意识到自己做错。

　　到后面，天子再这样喊他，燕云戈也只做不知，甚至摆出疑问态度，问：“清光，那罪臣不是身在岭南吗？”一顿，到底冒出一抹醋意，却不敢针对“云归”，只能针对“自己”，“你分明说过，只喜爱我。”

　　陆明煜：“……”

　　他说不出话。落在燕云戈眼里，却让他有了一抹异样喜意。

　　燕云戈忍不住多问一句：“清光，莫非你仍惦念他？”

　　他面上镇定，手却不自觉地捏紧。

　　陆明煜垂眼，恰好能看到情郎手背上鼓起的青筋。

　　他面无表情，心想：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好好一个人，竟然平白把自己当成两个，还在吃自己的醋。

　　“清光，”燕云戈再凑来，仗着天子的宠爱，颇恃宠而骄，说，“你是惦念他，还是惦念我？”

　　旁人见到这一幕，恐怕也想不到，说出口中话时，燕云戈是怎样心如刀绞。

　　他期待一个答案，又恐惧一个答案。

　　想听到陆明煜说他对“自己”总有一二牵挂。可内心深处，燕云戈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他伤神，想：他听我这么问，许是还要生气，觉得我太不知趣。

　　想到一半儿，下颚被天子捉住。

　　燕云戈被迫抬头。他对上陆明煜的视线，天子目光之中情绪太多，让他无法分辨。似乎有无奈、气闷，到最后，却化作一个落在他唇上的吻。

　　燕云戈瞳仁颤动，难以相信这样的发展。

　　而在他出神时，天子的嗓音落入耳中。清越动人，若玉石相击，说：“莫要这样问。”

　　燕云戈眼睛慢慢睁大，正要狂喜。

　　陆明煜不愿回答“云郎”，说他心中只有他，绝无一丝“燕云戈”的影子。这是否说明，在天子心中，自己仍然占有微末地位？

　　可他尚未喜完，就听到下一句话。

　　天子低笑一声，说：“你不是最该明白吗？如何还要问我。”

　　燕云戈面色一凝。

　　他心情骤冷：对，我“知道”，我为什么、凭什么有资格去问。

　　他失魂落魄，浑不知晓，陆明煜看到他这副模样，更是愁到十分。

　　莫说新院判了，已经回家养老的张院判都被再抓进宫，一起讨论将军“病情”。

　　新院判惭愧于自己的无能，张院判则在弄懂现状后瞠目结舌。再看天子，眼神里也带上几分不可思议。

　　天子轻轻眯了眯眼睛。

　　张院判立时收敛心神。

　　他再查阅古籍，慢慢的，提出一种可能性。

　　陆明煜颇狐疑：“催眠？”

　　张院判解释：“不过是在将军神智至昏时，给他烙下‘云归与燕云戈本是一人’的想法。”

　　天子听着，眉尖一点点拢起。

　　他在仔细思索张院判的话。说到底，找不出什么依据。但当下情况，看着燕云戈一天天的自己与自己吃醋，陆明煜最终决定，还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当天夜里，天子摆来一桌酒。

　　他要与情郎共赏月色，燕云戈自然说不出一个“不”字。

　　陆明煜摆足了架势。两人非在福宁殿，而是在池边亭上。皎皎月色，若满池银霜。陆明煜甚至诗兴大发，让李如意取来笔墨，挥毫成篇。

　　待放下笔，天子笑吟吟端起酒杯。这种时候，燕云戈如何能想到，除去最初两杯外，天子后面喝的都是白水。

　　两人一杯杯地喝了半晚，燕云戈最终还是醉了。

　　他最先还知道克制。一直到回福宁殿，都沉默，无更多话。

　　可等到了榻上，陆明煜原先都觉得以燕云戈的状态，自己恐怕不能成事。这会儿，燕云戈却终于有了不同的反应。

　　起因是天子叫了一声“云郎”。

　　燕云戈抬眼看他。灯会辉辉，将军面色惨然，说：“我不是他。”

　　陆明煜一愣。

　　这是一个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答案。他略有不解，但既有了突破，天子还是耐着性子，再问：“那你是谁？”

　　燕云戈自然说：“我是燕云戈。”

　　陆明煜自觉想明白了。眼下的不同，恐怕是因为燕云戈此刻自我认同的身份不同。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燕云戈紧接着问：“你是不是只愿要他，不愿要我？”

　　陆明煜莫名其妙，说：“分明是你胡乱吃醋。”还把自己一分为二。

　　可他这样讲，燕云戈是听不懂的。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之前压抑太久，今日总算有酒，可以宣泄几分。

　　他愁肠百结，说：“难怪如此。我从前待你那样不好，从未让你欢喜。你只要他，不要我，我都懂得。”

　　陆明煜慢慢怔忡。

　　燕云戈又道：“可我从前不记得这些时还好说，如今记得，却要眼看你与旁人日日欢好。”

　　陆明煜眼皮开始跳，说：“哪有‘旁人’！”不都是燕云戈自己吗？

　　燕云戈还是未听进他的话，继续自伤，说：“便是明知你厌我恶我，我却还要难过。”

　　陆明煜：“……”

　　他面色一点点收敛，低声说：“我是生过你的气，可如今，你几次救我，我如何还能不知你心意？”

　　燕云戈听着，笑了：“哈、哈哈！”

　　陆明煜看他。他起先疑心，难道燕云戈其实可以听懂。可很快，燕云戈又道：“罢了！总归如今与你在一处的是我。他若知道，怕是也要妒恨于我。当‘云郎’便当‘云郎’，天长日久，陛下总也能是我的‘清光’。”

　　陆明煜瞳仁骤缩。

　　他蓦地抓住燕云戈衣领，凑近去看他的眼睛。

　　燕云戈神魂颠倒，低低“唔”一声，拦住天子的腰，含混地说：“好香。”

　　说过便要吻来。但天子制止他的动作，在燕云戈略带委屈的神色里问：“什么叫‘当云郎’？”

　　不是你分不清自己是谁，时而觉得自己是“云归”，时而觉得自己是“燕云戈”吗？

　　亲不到人，燕云戈只好再把天子往怀中搂去。两人身体紧紧相挨，一抹温湿潮热划过天子掌心。

　　陆明煜“呀”过一声，抽走堵在燕云戈唇上的手。

　　他心脏狂跳。此刻，又听燕云戈开口，说：“清光想要我是‘云郎’，那我便是‘云郎’。清光，我做得好不好？”

　　陆明煜思绪渐通。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答案出现在他脑海。

　　天子简直要被气笑。

　　他侧头，避过燕云戈落来的亲吻，再抓住人的领子，问：“也就是说，你知道自己是谁？”

　　燕云戈眨眼，说：“我是‘云归’。”

　　陆明煜：“你是假扮成‘云归’的‘燕云戈’！”

　　燕云戈说：“清光，你莫要总想着‘云归’，也想想我。”

　　陆明煜深呼吸。他正要说，你有什么好想。这时，又听燕云戈道：“不用许多，一点即可。给我些念想，让我也知道，你心中总有过我。”

　　至于往后，燕云戈是一点都不指望。

　　陆明煜没有回应。燕云戈怔忡片刻，又开口。

　　还是那句话：“我待你那样不好，你定然不会惦记我。我知晓，我知晓的。”

　　只是再怎么知晓，事到临头，还是要被胸膛沉闷的疼痛击倒。




81.  开诚布公   多了许多勇气，问：“你真能……

　　燕云戈是真切难过。这样的难过平日压在心中, 只会在陆明煜见不到的地方显露。现在，却因酒意，把一切都呈现在陆明煜眼前。

　　陆明煜听着他一声一声呢喃, 从最先的怒极反笑，到无奈，又到怔然。

　　他手指轻轻抚上燕云戈眉尖。这一点亲近，好像就让燕云戈欢喜至极，又开始一遍一遍地叫“清光”。到后面, 似乎又觉得这是属于“云归”的称呼，于是再带着委屈小心神色，低低地、快速地叫了一声“明煜”。

　　喊过之后, 面上迅速呈现出窃喜。

　　陆明煜看在眼中，忍不住想，这些日子，燕云戈究竟是抱着怎样心情, 一边觉得天子厌恶于他，喜爱另一个与他面孔相仿的人，将他看做替身, 一边又还是决定留下。

　　他问：“云郎……云戈, 你如此欢喜朕？”

　　一个“朕”字, 好像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但对燕云戈而言，这才是和“自己”相处时陆明煜会用的自称。

　　他面上喜意更浓, 说：“自然。”

　　陆明煜问：“为何？”

　　燕云戈嘴巴张了张。有一刻，陆明煜以为他已经因醉酒而睡去。可到后面，他被燕云戈搂在怀中，听男人开口。

　　他再提起那幢旧事。先帝二皇子的舅父在平康作恶一案，当初是被交到陆明煜手中。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永耀帝在制衡朝堂上的三个儿子, 就连燕云戈也觉得陆明煜是要以此除去心头一患。是以，在发觉案件结束，可陆明煜依然挂念被其他人所害的花娘、小倌时，燕云戈心头震动。

　　牡丹园初见，他因陆明煜的样貌而惊艳。这的确算是动心，燕云戈也真的魂牵梦绕数年。可后来察觉陆明煜身份，他记挂自己与三皇子是表亲，日日暗暗自醒，不能待陆明煜真正上心。直到那一晚后，燕云戈再也遏制不住心中天平的倾斜。

　　他告诉陆明煜，自己无数次想过，如若不是身份，他们大约早就成为知己。

　　这些话，早在多年前，陆明煜就听燕云戈说过一次。如今再听，心情又有不同。

　　而在这一切旧话之外，燕云戈又提起：“那年上元，我与郑易、郭信一同上街关扑。当时抬头，我仿佛在人群中见到你。”

　　陆明煜微怔。

　　“你并未看我一眼，匆匆离去。我心中便想，是了，建王与燕家，原先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我总为你苦闷，可你若非到了要用燕家的时候，连与我招呼都不愿意。”

　　他的呼吸落在陆明煜耳廓。陆明煜心情难以言说，哪怕知道燕云戈这会儿完全听不进去，还是忍不住道：“我哪里不愿与你招呼！分明是你，与那两人在一起时，总比与我在一起时欢喜！”

　　燕云戈未言。

　　陆明煜慢慢吐出一口气，心想：罢了，今日便先睡。等明日起身，一定要、一定要……

　　有倦意涌上心头。他的确要睡了，可这时候，燕云戈竟再道：“后来知道，原来你那时也曾朝我看去。往后更是记挂，还说那会儿与我一起。陛下，你我之间，还有多少这样的阴差阳错，让我们总是不能知晓彼此心意？……到如今，总归是再无法挽回了。”

　　他显然怅然，话音中是难以遮掩的伤神。陆明煜听在耳中，眼眶酸涩。半晌，才“唉”过一声。

　　他没有应燕云戈的话，而是自言自语：“张院判果真出了个好主意。”

　　待到第二天天亮，因醉酒、晚睡，燕云戈睁眼的时候比平日晚上许多。

　　他模糊记得，自己昨晚似乎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这让燕云戈颇有愁绪，继续提心，觉得不知天子是否还能继续忍受自己。

　　想了许久，始终得不出一个结果。他干脆将其抛下，总归只要陆明煜还愿意见他，他就留在宫中。

　　燕云戈心头豁然许多。洗漱过后，他在院中练剑。

　　陆明煜下朝回到福宁殿，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光景。

　　多年习武，燕云戈身法潇洒漂亮自不必说。剑身破空的响动不断传出，若万钧雷霆。

　　看到妙处，天子不禁叫好。动静让燕云戈听到，他收剑，动作依然行云流水。

　　陆明煜含笑往前，自李如意手中拿过锦帕，亲自为情郎擦去额上一层薄汗。

　　燕云戈动也不动。可这样情形中，他面上的汗水竟像越来越多。嘴巴轻轻抿起，面颊都有紧绷，看得陆明煜哭笑不得，说：“你紧张个什么？”

　　燕云戈嘴巴微动，却不知从何处说。

　　“算啦。”陆明煜把帕子放下。原先是觉得，还是把话说清楚再说。可他这一个动作，不知又让燕云戈想到何处。

　　眼看情郎的面色骤然黯淡，陆明煜心头抽了下，干脆直接开口：“你怎么会觉得，我让你留下，就是要你扮作‘云归’？”

　　燕云戈瞳仁巨震，险些握不稳手上长剑。

　　陆明煜慢慢讲话，再说：“燕云戈、云归……你竟然把自己看做两个人。若非昨夜那酒灌你，我还不知道，这段日子，你竟对自己有这么多折磨。”

　　燕云戈头脑中一片“嗡”声。陆明煜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简单，但他却仿佛不能听懂。

　　眼看情郎怔怔站着，陆明煜更加无奈，说：“我不是说过吗？你就是‘云归’，”一顿，想到这话仿佛也是情郎误解的源头之一，干脆更直白些，“燕云戈，我从未把你和云归当做两个人看！”

　　这话讲出来，仿佛一声惊雷，在燕云戈耳边炸开。

　　以至于燕云戈最先有的情绪不是欢喜，而是茫然。

　　他喃喃问：“你说什么？”

　　陆明煜随手把帕子塞给旁边的李如意。他觉得外间太热，干脆一把拉住燕云戈，往福宁殿中走去。

　　燕云戈任他动作。

　　走了两步，陆明煜又吩咐：“把他手上的剑拿走。”

　　宫人往前，燕云戈乖乖松开手。

　　陆明煜满意了。他一路来到室内，路上，还说：“之前说什么只想要云归，不想要你，那不是不想让你想起来吗？……哎呀，这么说，你又要多想。”

　　他脚步停下。

　　日光已经被两人抛在身后。有宫人上前，端来早已备好的冰碗。其中有诸多时令水果，浇上一层蜜浆，是陆明煜颇喜欢的消暑之物。

　　陆明煜尝过一口，觉得不错，又给情郎喂了一口。

　　燕云戈脑子里仍是天子方才的话。嘴巴里多了一块冰凉的桃肉，才发觉两人已经坐在屋内。

　　他抬眼，恰好对上天子笑吟吟的神色。

　　燕云戈喉结滚动，咽下桃肉，轻声叫：“陛下——”

　　陆明煜纠正：“‘清光’。”

　　燕云戈瞳仁一颤，天子又说：“你一有记忆，就要回岭南，寻燕家。这副样子，我如何能愿意你想起一切？……不过现在倒是知道了，原来比起回岭南，你更愿意在我身侧。喏，再吃一口。”

　　燕云戈被动地张嘴。他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古有弥子瑕与卫君分桃。虽说最后弥子瑕色衰爱弛，可至少在分桃的时候，卫君待他的确爱重。那么如今，天子与自己共食一碗冰，是否说明……

　　“你当我是闲来无事，才要留你？”陆明煜问他，“把好好一个人，分成两个看，还令你扮作‘云归’？朕还没有那么荒唐。”

　　至此，燕云戈终于理清思绪。

　　他心神依然震动，想要开口，又不敢多说。直到对上天子柔和的目光，燕云戈终于道：“陛下……清光。”

　　陆明煜唇角弯起。

　　燕云戈多了许多勇气，问：“你真能原谅我？”

　　陆明煜说：“你两度为我涉险，近乎丢掉性命。到现在，还有一身伤痕。燕云戈，我的心也是肉长的。”

　　燕云戈眼皮颤动，无边欢喜从心中涌出，却还是说：“这不过是为人臣子，该做之事。”

　　陆明煜撑着下巴看他。唯独在情郎面前，他不是那个威严愈隆的天子，更像寻常人家的郎君。

　　他问燕云戈：“可你这样做，只是为了与朕尽忠吗？”

　　燕云戈瞳仁一颤，脱口而出：“不！”

　　陆明煜问：“那是因为什么？”

　　燕云戈看他，眼神之中，爱恋，痴迷，种种情愫交织，清晰无比。

　　他说：“自然因为我思慕陛下。”

　　陆明煜喃喃说：“这话倒有几分熟悉。”

　　他一说，燕云戈也记起过往。他同样记起的，还有曾经从陆明煜眼梢划过的水光。

　　燕云戈心头一颤，忍不住道：“我从前——”

　　“的确不好。”陆明煜说，“但也不光是‘不好’。”

　　燕云戈看他。陆明煜低笑一声，将冰碗放下。

　　他问燕云戈：“要再去那条街上走一遭吗？”

　　除去那些“不好”，他们之间，其实也有过很多“好”。

　　这些“好”，被压在的两人互相不明心意时的沉闷苦涩之中，藏在燕家与天子之间复杂关系之内，太容易被忽略。情绪上头时，更是半点都不能记得。

　　可当心平气静，再往前翻寻，又总能窥见一二。

　　似夜幕之上的星子，灿灿繁繁，熠熠而出。

　　在天子柔和的目光之中，燕云戈心头一片软意，应下：“好。”




82. [最新] 正文完   “你听，又有喜鹊在叫了。”……

　　时隔多日, 杂耍艺人们重新被请进宫中，早前被挑出来扮演商贩的宫人们也换上民间衣服。

　　天子与将军漫步于长街之上。

　　陆明煜尝过街道开头的肉饼，另有后面的汤面、冰酪。燕云戈依然是关扑好手, 他朝圆盘投针时，天子就在旁边笑吟吟看着。燕云戈被看得心头激荡，恨不能多几个可以让自己一展身手的铺子。可惜再往前走，杂耍艺人变多，商铺却是没几间了。

　　这也是陆明煜刻意安排的。前面吃多了, 后面就闲闲地逛逛，权当消食。

　　原本是体贴的打算，这会儿, 偏偏让燕云戈失望。

　　看着身侧艺人，他琢磨起自己亲身上阵，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可能性。要能博天子一笑，以身相戏也值得了。

　　就在这会儿, 忽听天子轻轻叹一声，说：“将人传进宫时，我也让人问过他们一年到头能有几多收成。”

　　燕云戈一怔。

　　原先的心思浅了下去, 他神色微肃, 说：“他们身在天子脚下。虽是无田能耕, 但卖艺所得，想来也能顾及一家生活。”

　　陆明煜微笑一下：“正是如此。只是放眼整个大周, 处处皆有卖艺之人，却并非处处都有长安城中那样阔绰的过客。”

　　别的不说。光是他两次让人进宫，就能让这些杂耍艺人各个都得数十两银子。而看杂耍者们到宫中虽然略带紧张，但仍能自如施展的样子，就能知道, 这样的机会对他们来说并不少。

　　可在长安城外呢？总有人因灾，因荒，甚至因为家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失去田地，往后流离失所，勉强谋生，说不准就活不过当年寒冬。

　　陆明煜又问：“这些年，你在岭南，有何见闻？”

　　好好的情人相会，直接转入谈论政事。不过，这样的变化，反倒让燕云戈心安。

　　陆明煜问的，是只有“燕云戈”知道的事……不不，莫要再这样想。天子说过，他从未将“燕云戈”与“云归”看做两人。

　　惯性思路转换过来还要耗费一点时间。不过这会儿，燕云戈已经理顺思路，将自己过去数年在岭南所见娓娓道来。

　　最大的问题，还是当地毒瘴，每年死在上面的人不计其数。另有蛇虫鼠蚁，数量繁多，与北方截然不同。

　　但除去这些之外，岭南未必没有优势。

　　“那边气候与长安不同。”燕云戈道，“又热又潮。人住着不舒服，庄稼却长得极好。我算过时日，若是凑得紧些，一年足足能有三熟。”

　　陆明煜轻轻“咦”一声，意外：“竟有此事。”

　　燕云戈道：“我从前在北疆，见惯耕作之苦。初到那边，见了当地农人对田事不上心的样子，还和人起过争执。”

　　说着，见天子抿唇笑了笑，看着自己。

　　陆明煜什么都没说，燕云戈却从天子眼神中看出：果真是你，能做出这等事。

　　他微赧，却还是笑一笑，说：“后来再看田中长势，原是我不及当地人了解水土。但我总还要想，这样的地方，却因顾忌毒瘴，无更多良田辟出，着实可惜。”

　　陆明煜迅速举一反三：“蛇虫鼠蚁皆藏于荒地。若能开荒垦田，此类威胁也能少过很多！”

　　燕云戈道：“是。不过说来，当地人口不兴……”

　　早在前朝，岭南就是用以流放罪人的地方。去的人多了，才慢慢有了成规模的城镇。落到这种境地，大多是日日伤悲，能有几人像燕云戈一样看到其间优势？

　　这道理，陆明煜也能想明。原先的振奋心情稍稍冷却，但要他放过这么一个“粮仓”，也是不可能的事。

　　他沉吟，说：“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迁人过去。但具体操作，总要拿出章程。再有，虽然他相信燕云戈，但牵扯到粮食问题，必须更慎重地对待。比如，先派一批长于农术的人前往，对当地粮食生长状况做个详细评估。

　　燕云戈十分理解，说：“正该如此。”

　　陆明煜笑笑，到底高兴。

　　他说：“云郎，倘若此事能成，当真了却我心头一桩大事。”

　　哪个当皇帝的不希望百姓饱足安康？可惜在决定一年收成的因素里，人力占比实在太少。再被静心伺候的庄稼，撞上一场雹子，还是全要烂在地里。假若大周境内真的存在能够一年三熟的地方，那无论耗费多少心力，陆明煜都一定要将其拿下。

　　他说得果决坚定。燕云戈听在耳中，心头先因“云郎”二字一颤，随即跟着微笑。

　　他以为陆明煜沉浸在对派谁去岭南的构想中。没想到，自己面上透出的一点异常，竟也被天子察觉。

　　陆明煜简直拿燕云戈没办法。要说起来，“云”不也是他名字里的字？怎么就介怀成这样？

　　在考虑民生大计的同事，天子抽出一点工夫，来安慰情郎：“你若不喜欢，我便不这么叫。但你要知道，我叫的，从来都是你，再没什么其他人。”

　　燕云戈听着，心中微动。

　　陆明煜：“云戈？燕郎？”大抵是之前没这么叫过，这会儿出口的哪一个称呼对陆明煜都颇陌生。

　　燕云戈说：“不必了。”

　　陆明煜挑眉看他。意外地，他从燕云戈面上看到释然，欢喜。

　　“‘云郎’就很好。”他说，“只要你是在叫我，那什么都很好。”

　　陆明煜低笑了声，说：“哄朕开心。”

　　燕云戈说：“是实话。”

　　陆明煜轻飘飘看他一眼。燕云戈心尖一跳，在意识之前，口中已然唤道：“清光……”

　　“我信了。”陆明煜笑道。就在这时，两人听得“咻”的一声。

　　陆明煜讶然抬头，见到一抹璀璨自空中绽放。

　　“呀，竟然又到了这个时候。”

　　不知不觉，天色暗下，提前接到传令的宫人们再放起烟花。

　　无边烟花之下，天子与他的情郎并肩而立。

　　这一次，他们一起看过一场盛大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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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文六年，六月，一批农官离开长安。

　　虽然早前那会儿，天子曾用“你若再走”来“威胁”将军。但这次，燕云戈还是跟着农官们一同南下了。

　　这是奉天子诏。一来，他对岭南状况的确相对熟悉。二来，根据当地报上来的奏折，燕正源的身子是真的很不好。

　　虽然此前数年，燕正源已经近乎公开地不认燕云戈这个儿子。但到了“最后一程”，为人子，燕云戈仍不能真正撒手不管。

　　好在陆明煜是真的大度。天子原话是：“他毕竟为国征战半生。往后郑易、郭信做的那些事儿，想来也非他所愿，对否？”

　　燕云戈哑然。他难以回答，毕竟自家的事情，自己最清楚。

　　看他这样，陆明煜反倒笑笑。他说：“去吧，我等你回来。”

　　燕云戈深吸一口气。哪怕是在时隔一年，再度踏上岭南地界的现在，再想到天子那日的神色，他仍有十分心动。

　　辅助当地官员安排好农官们后，燕云戈回到家中。

　　曾经的抚远大将军如今躺在床上，将行就木，与任何一个老人并无不同。

　　听到门边传来的声音，燕正源甚至不曾转头。还是等燕云戈到了床边，他才察觉：“啊，是云戈……咳、咳咳！”

　　燕云戈心情复杂。他扶着父亲坐起，给他端过一碗水。只是那声“父亲”，到底不曾叫出口。

　　父子相对，燕正源的眼睛如今已经很不好。再看儿子时，视线都有模糊。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却问：“郑恭那老东西，到最后也没告诉我。那携契丹贼人到我北疆城中作乱之人正是郑易，对否？”

　　燕云戈心头一跳，抬头。

　　他对上父亲虽然浑浊，却依然透出狠色的目光，心头微颤，到底答：“对。”

　　“早知如此，”燕正源道，“当初就该直接把那孽畜掐死……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后，燕正源再度虚弱。

　　他没再提起郑易，而是问燕云戈：“后面收服城池、将契丹贼人追杀殆尽的‘云归将军’，便是你？”

　　燕云戈更是五味杂陈，回答：“是。”

　　这个字后，他从父亲口中听到三个“好”字。

　　病了太久，直到今日，燕正源面上终于多了一丝喜色。

　　他气若游丝，却还是坚持说：“我燕氏以军功起家，虽然沦落至此，却也终于不算堕了祖宗名声……”

　　燕正源的嗓音渐轻。

　　他此前躺在床上，日日等待，坚守日久，仿佛便是为了等到燕云戈，从他口中听到自己希望的答案。

　　过了好一会儿，燕云戈才意识到，床上的老人已经没了气息。

　　他心头仿若有一个巨大空洞，其中风声烈烈，却始终落不下泪来。

　　办完燕正源的葬礼，燕正源踏上返回长安的路途。

　　时隔数月，长安城的热闹依然不减。

　　他先回了自己的将军府一趟。打理好自己之后，再往皇宫去。

　　陆明煜早前已经收到消息，知道燕云戈会在这两日抵达。后面在福宁殿前殿与阁臣议事，李如意从外间进来，附在他耳边，说的果然是燕云戈归来的消息。

　　陆明煜没有暂停眼下话题，却也低声问了句：“将军状态如何？”

　　李如意斟酌，说：“仿佛是有清减。”

　　陆明煜不意外。哪怕燕云戈父子闹到那般地步，时人毕竟多重“孝”字。如果燕云戈在燕正源死后一点反应都没有，对天子来说才是怪事。

　　他吩咐：“让他先歇息着。”回过头，继续议政。

　　燕云戈这一歇息，就到了傍晚。

　　回到熟悉的环境，他十足安心。睁开眼，才意识到外间依然黄昏，而屋中又多了旁人。

　　天子靠在窗边案侧，手上捧着一卷书看。

　　他穿着一件很宽松的袍子，头发也并未冠着，而是松松散开。

　　燕云戈的视线落在天子眉眼间，只觉得一路以来，自己心头的躁动不安缓缓消失。

　　他下地，走到陆明煜身边，半跪下来看他。

　　陆明煜低笑一声，放下书本，手碰上燕云戈的面颊。

　　燕云戈没说话。他往天子身上靠去，是全然寻求安慰的姿态。

　　陆明煜略感意外，却还是温和地接纳了他。

　　他抽出燕云戈冠发的簪子，手指轻轻按过情郎的发。

　　自始至终，两人都未有一言，但宁静、祥和的气氛在殿中扩散。

　　最终打破这份平静的，还是燕云戈。

　　他靠在天子腰间，忽而觉得面颊被什么触碰。

　　燕云戈一怔，从自己的思绪中挣开。他略带困惑，去看天子腰腹。再抬头，对上陆明煜的视线。

　　陆明煜微微笑一下，手落在自己小腹上，还是没说什么。但这样的动作，已经给燕云戈清晰暗示。

　　他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呼吸都有加重。心跳越来越剧烈，近乎要从喉中跃出。

　　他抬手，不安地、不确信地落在天子手背上。陆明煜面上的笑意扩大一些，反手将他手腕捉住，让情郎的掌心贴上自己小腹。

　　他说：“你离开长安不久，杨院判就诊出来了。他当时还不敢和我说，还是我有感觉，直接问他，他才点头。”

　　燕云戈喉结滚动。

　　天子轻轻笑一声，说：“你是不知道，那会儿他吓成什么样子——呀，云郎。”

　　他话音停住。

　　再过片刻，陆明煜抬手，抚过燕云戈眼梢。

　　他问：“你这是欢喜，还是不欢喜？”

　　燕云戈答：“自是欢喜！”

　　他仿佛又看到绚丽烟火，看到自己与陆明煜的曾经过往，无数错过。

　　到今日，天子足够宽容，愿意给他一个好结果。

　　极度欢喜之下，他甚至不曾察觉自己落泪。还是天子拿他没办法，轻轻拉他一把，要他坐在自己身侧。

　　燕云戈怀着百分珍惜，千分爱意，将陆明煜拥在怀中。

　　“清光，”他说，“你我，你我……”

　　“你我，”陆明煜说，“往后都要好好地过。”

　　一顿。

　　天子又笑了声，说：“你听，又有喜鹊在叫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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