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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了道侣以后我重生了
作者：涛山
文章类型：原创-纯爱-幻想未来-仙侠
作品视角：主受
作品风格：正剧
文案：
路拾出身微末，生平唯一的好运就是巴上了个高贵的道侣。为了道侣，他杀过人，逃过命，啃过树皮、饮过污水、睡过墓穴，多难都熬过来了，却倒霉地死在天裂之灾结束的前一年。
还是替道侣挡刀而死。
挡刀的时候，路拾的想法很简单——他那道侣与一般人不同，出身高贵，即便后来家道中落也不改衣食住行样样讲究的习惯，不似他这般皮糙肉厚，怕是受不得刀刃穿肠的痛楚。
这一刀便吸干了他的修为，他如同断翅的鸟儿一头栽下，殷红的血花在空中绽放。
他那高贵的道侣正与失而复得的白月光站在一处，无暇理他。
路拾心中有些凄凉。罢了罢了，既然人家的真爱找来，自己本该早点去死给人家腾位置，省得碍事。
世事难料，谁能想到，他竟在万年后又活了过来！重获新生的路拾下定决心，再也不碰那要人命的情情爱爱，可命运推着他去重温前世，渐渐的，路拾发现……
当年的事跟他以为的截然相反！
真正的渣男貌似是他本人！
更可怕的是，他那高贵的道侣再次出现，要为前世讨个说法。
路拾：……救命！
PS：不是狗血火葬场，而是双向暗恋，以及作者爽点异于常人，轮空时会重新修改标签
带预收文《我有一本阴魂簿》
“总会有人问我，随身携带的小册子是什么，我都只笑笑说，记录心情的笔记本罢了。但其实，这是一本阴魂簿。”
“我爷爷的爷爷是民国时期有名的道士，他有一本神秘的笔记本，据说里面封印着他年轻的时候所遇见无法超度的阴魂，这本笔记本就叫做阴魂簿。册子里封印的阴魂怨气太重，一旦打开就会带来灾难……”
“诗槐，我就借个英文笔记，你要没记，就说没记，大晚上讲什么盗墓笔记啊，怪吓人的……”舍友抱怨。
“好吧，我没记。”
柳诗槐带着祖上传下来的阴魂簿穿越到平行世界，这里没有玄学、没有阴差，只有无尽的都市怪谈，整个世界被恐怖的阴影笼罩。一次偶然，柳诗槐发现这个世界的阴气可以被阴魂簿吸收，为了养活一大家子阴魂，病歪歪的柳诗槐向抗击恐怖的第一线发起冲锋。
立意:真爱经得起时间考验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爽文,直播
搜索关键字：主角：路拾|配角：沉雁辞|其它：
一句话简介：本以为我是弃夫，结果我才是渣男



第1章 幻境游戏
在修真界疆域的最南端，有个边陲小洲，名为药仙洲，面积大小约摸在三千多个洲当中排倒数。饶是如此，药仙州生活着的修者仍然超过百万，山川河流，一应俱全。
药仙洲存在着一种别处没有的职业，看田工。
这份工作不需要特别的技能，只要有眼睛、会喘气儿、四肢能动弹就能干，自然也拿不到多少工钱，一般做这种短工的人多是老弱病残，但最近出现了一个例外。
这个例外名叫路拾，是个年轻矫健的大小伙子，长着一副开朗随和的脸，干出的事情却叫人不敢恭维。
当今修真界充满机遇，哪个年轻人不渴望干出一番自己的事业？跑来跟弱势群体抢工作算怎么回事……
是以，路拾找工作时并不受人待见，若非最近是考试季，用工缺口大，是不会有人愿意雇他的。即便是有个小姑娘雇了他，价钱也比旁人低三分之一。
路拾本人并不介意，能重活一世已是天大的幸事，些许细枝末节，犯不上计较。
那日替道侣挡刀而死后，路拾本以为自己就要灰飞烟灭，不料再一睁眼，竟完好无损的出现在了万年后。
就在路拾死后一年，天裂之灾结束，修真大地分裂成三千多块，如今的修者把三千多个洲分成东西南北四方域，由最中央一块最大的陆地名为中央域的大洲统治。经过万年的休养生息，四方域人口翻着番往上涨，中央域勉强能撑起万年前的灵秀，其余越外围的地方，灵气越稀薄。
药仙洲就是一个以种植灵药为主要经济来源的落后小洲。洲中存在许多门派，其中实力最为雄厚的便是药灵谷，门下弟子超过十万人，以种植灵药、炼丹出售为主要经济来源，门下培养的大多是医修和药修。药灵谷传承悠久，相对传统，用难听的话说，就是守旧、死板。灵药种植在很多洲都已经实现了机械化，偏偏药灵谷还遵循旧例，让弟子们必须亲自动手，不许取巧偷懒。现代年轻人要学习、要考试、要工作、要修炼，还要时常上上网以免跟不上时代，忙得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哪有时间浪费在药田里？许多为考初级药修执照而焦头烂额的药灵谷种植堂弟子们便偷偷雇人帮忙看田，这才衍生出看田工这样药仙洲独有的短期工种。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往事不必去追。路拾决定斩断过往，认真对待新生活，第一要紧的就是找个工作养活自己。
万年前，采药能换晶石，万年后，药材都是统一种植的；万年前，猎灵兽能赚晶石，万年后，灵兽都在灵兽园里待着；万年前，做护卫、做杀手都能吃饱饭，万年后，杀人犯法，护卫自然没了用途；万年前，探个无主的秘境总能找到几件法器，万年后，秘境这东西只能在电视剧里看到……
总之，从前的求生方式不适用于眼下，他只好厚着脸皮去当看田工，别说，这工作还真挺好。
路拾双臂枕在脑后躺在火红的花朵间，日光照在身上，清淡的香风拂过脸颊，左腿跷在右膝盖上，脚尖跟着手机里的音乐节奏晃悠，悠闲又惬意。
正迷糊着，阳光忽然被挡住了，路拾一只眼皮掀开条缝，见雇主小姑娘叉着腰满脸质疑，紧接着就听到她的数落。
“你就整天睡觉？药田不会根本没看吧？”
“哟，姑娘怎么有空来？”路拾站起来拍拍尘土，“放心吧，保证这一个月里，没人从这里摘走一根草。”
白芷心中嘀咕了几句，检查了几处容易出问题的位置，这才翻手拿出手机给路拾转钱，“说好的就雇到我考试结束，虽然你总睡觉，但好在没出问题，2000，一晶不少。”
路拾看着手机到账的提示，不由得砸了咂嘴，“这么快就考完啦……”
转完账，白芷盯着陷入沉思的路拾，迟疑地说：“你……最近接了别的活吗？”
路拾精神一振：“你考砸了？”
“你才考砸了！”白芷瞪眼，“我是又有别的事要忙，本来那件事并不耽误我看药田，但……”
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尝试过在家里舒舒服服待着的感受，谁还愿意在药田风吹日晒。
白芷不情不愿道：“你到底想不想接活？”
“想！”路拾斩钉截铁道，“只要付钱，任凭姑娘差遣！”
姑娘……
“你是哪个年代穿越来的人！现在哪还有人用姑娘这种称呼……”白芷嘀咕，“之前因为备考，落下了很多选修课，我最近跟同门约好，一起恶补一下，至少要把《天裂幻境》打到第三关。我估摸着怎么也得俩月，你要愿意接，同样的酬劳，你再帮我看俩月……”
路拾笑容满面，“没问题，别说俩月，半年都行！”
白芷皱眉，“我怎么听着像在咒我？”
“错觉！绝对是错觉！”路拾赶紧转移话题，顺口问道：“天裂幻境是什么东西？”
半晌没人应答，路拾转头一看，小姑娘震惊得愣在原地，像看怪物一样盯着自己。
“……怎么了？”路拾心虚。
白芷啧啧撑奇道：“真不知道你是从哪个山沟出来的，居然连《天裂幻境》都不知道。”
路拾刚刚重回人间一个多月，即便学会了玩手机，能接触到的也只是本地新闻，大多是辟谷丸出了新口味、养颜丹又涨价了、五行剑派和某某门派合伙开了一家新商场、某某高等炼器学院招新之类的鸡毛蒜皮小事，还真没听说过所谓的天裂幻境。
“万年前的天裂之灾你总听过吧？”
“这个我太熟了！”路拾直拍大腿，他敢说当今修真界没人比他更熟。
“最好是。”白芷偷偷翻白眼，无奈的从头开始讲。
《天裂幻境》是一款以天裂之灾为背景的幻境游戏，是中央域为了让现如今的修者亲身体会先贤们所遇到的艰难险阻和不屈的大义而专门请大能所制，百年前刚一问世，便震惊了四方域三千洲。
无他，只因幻境太过逼真，玩家仿佛穿越回到天裂之灾时代。数不清的修者挤破脑袋想进入《天裂幻境》，差点把游戏挤爆。
后来由于任务线难如登天，攻略对象心硬如铁，修者们慢慢抛弃了这款幻境游戏。
但中央域出面，要求所有的门派必须开设《天裂幻境》课程，每年至少有十名修者前三关拿到70以上评分，所以，这款幻境游戏成为了众多年轻修者们的噩梦。
“要求三关都要达到70分以上，你能想象吗？简直要命了……”白芷大倒苦水。
路拾听得入迷，“这游戏真有那么难？”
“那当然了！天裂之灾欸，末日、凶兽、人心险恶，以圣主沉雁辞的人生经历为主线的，你说难不难！”白芷越说越沮丧。
听到熟悉的名字，路拾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语气平静到听不出情绪：“圣主沉雁辞？”
“你该不会想说，连圣主都不知道吧？”
“对他，我多少知道一些。”被小姑娘的话勾起回忆，路拾想起那些餐风饮露、刀口舔血的日子，和那个……惊才绝艳的人。
时光威力太盛，昔日的道侣已经成了如今的天下共主。
“就说嘛，修真界怎么可能有人不知道圣主。”白芷没太在意，继续诉苦，“游戏第一关就是帮助圣主从灭门之祸中生还，本来对抗神秘杀手们已经很难了，可游戏设定的圣主防备心极强，根本不信任玩家，一不小心就遭背刺……”
听着小姑娘的抱怨，路拾的思绪渐远。
那个人是羲和山少主，传言出生时天降七彩霞光，倾尽山门培养成长，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
与那人同年出生的另一个孩子，被父母弃在路边，被羲和山喂养灵兽的杂役拾到，取名路拾。
两人十五岁那年，羲和山突然遭到神秘势力的袭击，大批隐匿长相功法的修者趁夜色对羲和山大肆屠戮，山门弟子十不存一。山主和长老们悲愤的与敌人同归于尽，派修为最低的六长老带着少主逃命。
六长老带着少主暂时藏在后山，恰好遇到山门的一个小杂役。
这便是路拾与那人相识的契机。
“刚开始我还信心满满，现在……”白芷苦笑，“我已经被圣主虐得没脾气了，我们这一批二十多个人，最高成绩59分，这才第一关！后面还有两关要过，天呐，我想想都觉得人生没希望……”
路拾驱散脑海中的画面，安慰两句：“也许多试几回你们就抓到窍门了。”
“我也想啊！可中央域的大佬们不做人，他们根本就没说明评分机制！”白芷愤愤然，“做了什么事和最后的得分，仿佛没有因果关系！”
“让你说，第一关的任务明明是‘帮助圣主逃脱灭门之祸’，那带人逃出羲和山不就应该算完成任务了么？我们好不容易带着他俩出了山，好嘛，被圣主一招掐断了脖子！”
白芷暴躁，“你能体会我当时的崩溃吗！”
路拾被少女的愤怒逼得下意识后退一步，“那……换个别的……”
“换了！怎么没换？我们各种办法都尝试了，背着他、打晕他、捆着他，评分一次比一次低！唯一一个高分是藏在羲和山里躲过去，可那离70分还远着呢！”
“唔……”路拾含糊地应着。
白芷瞧他有些走神，不开心地道：“别以为我在夸张，整个修真界没多少能拿到70以上评分的，就算有，他们也说不清原因，这破游戏的评分机制简直就是一坨屎！”
路拾回过神来，“噢我没有不相信的意思，我是在想中央域做这个幻境游戏的目的。”
“能有什么目的，忆苦思甜呗。”白芷不以为然，“你还不如帮我想想怎么做游戏任务。”
路拾无奈摇头，“我哪知道，反正我是把六长老给捅死了。”
“啥？”


第2章 初始身份
“我后悔让你提建议了，”白芷难受地说，“你的建议有毒吧！你懂不懂《天裂幻境》？”
路拾无辜道：“不懂啊。”
“你……”白芷食指在空气中指指点点，被路拾的坦荡噎得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六长老可是曦和山仅剩的长辈，肩负着保护少年圣主的重任，修为在金丹期，且不说杀不杀得掉，就说圣主看见我要杀六长老，还不立刻弄死我！”
“放心吧，杀得掉。”路拾语气淡淡，目光眺向药田尽头，像是望见了遥远的万年之前。
是啊，身为羲和山的六长老，亲眼看着山门少主出生的长辈，谁能想到他竟是联合神秘势力给自家弟子下药的内奸呢？
一边是亲近的长辈，一边是陌生人，沉雁辞会选择相信谁，不是一目了然么。
所以当时，路拾什么都没说，当着沉雁辞的面直接捅死了六长老。幸好那老家伙为了取信于其他人，自己也服了药，否则，路拾和沉雁辞一个也活不了。
目睹六长老被杀，沉雁辞脸色难看至极，却一句不问，路拾也就无从解释。
大概就是那时候吧，两人的关系就埋下了隐患。两个人从一开始就错了，路拾最后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也算咎由自取。
路拾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白芷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满脸伤感的表情？”
“久远的往事。”
白芷咂咂嘴，“行吧，那你好好回忆，我走了，记得看好田啊，要是赤心芝被嗜灵鼠啃了，扣钱！”
送走了白芷，路拾重新躺回药田里，在香风中晒着太阳，上下眼皮慢慢粘到一起。没有烧杀抢掠、不会朝不保夕，这样的日子给个飞升也不换。
就说当年，哪有这样的好觉？
路拾的上一世，前十五年在曦和山喂养灵兽，活得跟狗一样，后十年到处流亡，却是连狗都比不上。
如今想想，一生之中竟没有可供怀念的好时光，仅有的几个刻骨铭心的瞬间，还都是跟那个人有关。
曦和山灭门之祸那夜，是沉雁辞第一次见到路拾，可并非是路拾第一次见到沉雁辞。
比那更早几年，路拾十二岁时，因为吃不饱瘦得跟个黑猴子一样的年纪，整天与灵兽作伴，是个只知道傻乐的皮实孩子，曦和山的杂役们没几个不知道他，也没几个喜欢他。
路拾并不在意，他不稀罕朋友，心里话宁愿对着修者的坐骑说。一次他牵着黑龙驹到后山饮灵泉，偶然遇到了少主回山，山门前来了众多弟子，挤得水泄不通，吵得黑龙驹烦躁地喷气，路拾赶紧牵到一旁安抚。
“乖一点，他们多金贵，你踩他们一脚，得挨顿鞭子外加三天吃不上饭……”路拾捋着黑龙驹的鬃毛，叹了口气，“不就是个人么，有啥好看的，少主难道就比旁人多长个手？”
手是没多长，但少主也的确与旁人不同。
沉雁辞踏剑驰来，稳稳停在台阶前，利落地收回飞剑，对着前来接应的长老略一点头，在众人的簇拥中进门。
明明长相清冷如冰雪铸就，偏偏意态灵动如朝阳初升。
路拾只觉得眼睛上被泼了捧清冽灵气，一路沁入心底。他所在的位置并不被任何人注意，却还下意识屏住呼吸躲在黑龙驹的身形后面。多年以后，他识得些字，才明白当时的感受，叫做自惭形秽。
然而，十二岁的路拾并不懂，只觉得憋气憋得面红耳赤，一颗心在胸膛里好不安分，撞得他不得不用手摁住。
少主被迎进华堂，杂役则继续干活，本应什么都没变，但在路拾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彻底底不一样了。
从那以后，杂役们聚在一起聊山门趣闻时，他会停下脚步听上几句，每逢人讲到少主如何如何时，他的心绪也会随之起伏。夜里做梦时常梦到山门前的那一幕，心里隐秘地期盼着，还能再看少主一眼。
这一盼，就盼了三年，曦和山覆灭的那一晚，他的愿望竟真的实现了……
与此同时，紧赶慢赶赶回宿舍的白纸，和同伴们一起再次肝起了噩梦般的游戏……
【天裂幻境第一节点，进入倒计时，5、4……】
眼前的黑暗开始涌动，像是穿过一道雾墙，景象渐渐清晰，翠色映入眼睛，微风扬起发梢，脚下是一条狭窄的小径，手里拎着的是装满灵兽食料的木桶。
所有进入《天裂幻境》的玩家，默认身份是曦和山喂养灵兽的杂役，正要前往后山给灵兽喂食。
白芷等人重复多次，对第一关任务流程烂熟于心：玩家若按照游戏设定去后山喂食，便会因灵兽拒食而担忧，进而留宿后山，并因此避开神秘杀手们，还会遇上逃跑的六长老和少主沉雁辞。
当然，玩家们可以自由选择攻略方法。白芷等人就曾试过不去后山，提前去通知曦和山的掌权者们，结果被当成奸细抓起来关到地牢，第一时间嗝屁完蛋。
《天裂幻境》不光是感官体验逼真，里面的人物也各有各的心思，不能把他们当做单线思维的工具人看待。
白芷与身边同样拎着木桶的同伴们面面相觑，“这回……怎么干？”
“按照之前攻略的情况来看，跟着游戏安排走，生存的几率更大。”与白芷站得最近的黎巧提议，她虽长得娇小可爱，但行事风格偏理智。
高大粗犷的秋元鹏道：“最近我运气不错，有要通关的预感！我觉得直接去找少主，这回一定行!”
赞同两人想法的人一半一半，白芷挠头，“要不然我们分头行动？反正现在是团队模式。”
《天裂幻境》幻境游戏可以选择单人模式和团队模式，团队模式下，玩家们会进入同一场游戏，只要最后有一人通关成功，团队其他成员也会得到相应评分。
白芷的提议得到一致赞同，秋元鹏带着一半人返回山门，白芷和黎巧同剩余的人一道前往后山。
后山放养着大批的黑龙驹和零星几只朱炎鸟，黑龙驹是山门用来采购运输的，朱炎鸟主要用来传信。两种灵兽脾气都不太好，喂食时要极其小心。白芷他们就有一回惹怒了朱炎鸟，被几只朱炎鸟追赶，慌不择路逃回山门，被守卫的弟子连人带鸟直接击杀。
类似这种，他们在《天裂幻境》里栽的跟头数不胜数，想想都掬一把辛酸泪。要不是想多拿两个学分，谁没事玩这破游戏找虐！
白芷拎着沉重的木桶，脚下踩着凹凸不平的小路，辛苦地喘着气往前赶，身边同伴也是如此。杂役被设定成没有修为，玩家们只能依靠肉｜体力量。
“你们说，”黎巧幽幽地道，“游戏为什么把玩家的初始身份设定成杂役？”
“啊？这算什么问题，随便设定的吧？”
有人反驳道：“不，我看是故意的，就为了增加难度，为难玩家。”
“你说得对！如果把玩家设定成曦和山弟子，那难度就小多了。”
白芷觉得他们说得有道理，但看到黎巧不太认同的表情，问道：“你觉得杂役的身份有隐藏的信息？”
黎巧摇头：“不好说，《天裂幻境》号称以圣主的真实经历为主线，我在想，是否真实存在这么一个杂役，在万年之前救了圣主的性命……”
众人一怔，谁都没想过这种可能性。
“不用在意，我瞎猜的。”黎巧自己结束了话题。
白芷打圆场道：“嗐，这破游戏处处是坑，兴许你猜的就是对的，起码合乎逻辑。你知道吗，我找来看田的那个人给我提了个什么建议？他居然说把六长老杀掉！”
众人一阵哄笑。
“神人呐……”
“要不你试试？”
“滚蛋，我才不试！”
几人说笑着赶往后山山坳，当第一匹黑龙驹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他们接到了秋元鹏的传信，说是已经成功混入山门，正在寻找六长老和少主。
“嚯？这回蛮顺利，元鹏的预感起作用了？”白芷感慨。
有多少次，他们被山门守卫砍成十八段，又有多少次，他们被抓到暗无天日的地牢关到死，若不是游戏可以屏蔽痛感，他们的心理阴影面积都快能盖住整个曦和山了。
“他们分开了？”黎巧敏锐地察觉异常，“元鹏那个笨蛋一定又拗着头去找少年圣主了。”
同伴笑道： “谁叫元鹏是圣主信徒。”
“且是最虔诚的那一种……”
白芷发消息询问，并把答案告诉大家：“元鹏独自去找圣主，其他人去了六长老那里，嗯，我真是一点都不意外……”
黎巧将木桶里灰绿色的食料倒在黑龙驹面前，头也不抬道：“迄今为止，找六长老的存活几率20％，找圣主的存活几率为零。游戏每回都重置，也就笨蛋自己才觉得能靠毅力感动游戏人物。”
“哈哈，那也是元鹏的可爱之处嘛……”白芷干笑，正打算关上通讯，却突然愣了，“诶？”
「我们在六长老的院落突然死掉，可能是中毒，六长老已经去保护少主了。」
“六长老那边行动失败，估计元鹏也撑不了多久，咱们得做好准备。”白芷正色道。


第3章 灭门之祸
众人商量时，太阳沉入山峰之中，东边的天色迅速变暗，云层开始分出明暗远近。
白日里雄伟的羲和山渐渐只剩下轮廓，华灯初上，倦鸟归林。
忽然之间，山上零星的灯火燎出片片火海，金戈相交声、房倒屋塌声、惨叫呼救声，同一时间爆发开来。
羲和山山峰上的火光映染夜空，本该静谧的夜充斥着杀戮和罪恶，不过是一个黄昏的功夫，平和的门派就化成灰烬。
［沉雁辞坎坷的一生，从这天拉开序幕。］
教科书上记载的历史在眼前重演，药灵谷的年轻弟子们自发的安静下来，等待着尚未成长的圣主的到来。
“无论看多少次也习惯不了……”白芷喃喃低语。
“不习惯才是正常的，说明你心存善念。”黎巧语气淡漠，“万年前善恶混沌，修者惯以力量断是非，人与兽有何区别！”
“你说得对，”白芷呼出一口气，“正是这一切造就了圣主，荡平乱世，扶大厦之将倾，救济天下修者，才有了今天的幸福生活。只可惜……”
后面的话，众人心照不宣。圣主千年前沉眠之后，中央域就弄出来《天裂幻境》游戏，有些事就不言自明……
恐怕，圣主的寿元已尽。
这也是秋元鹏回回犯傻，大家还愿意包容的原因。
不多时，小路上出现两个相互搀扶的踉跄身影，正是众人等待良久的六长老和少年圣主沉雁辞。
两人皆很狼狈，脚步虚浮无力，本命飞剑黯淡无光，只能当做拐杖来支撑身体，法衣破碎且沾满了鲜血，凌乱得看不出伤口的位置。
少年的束发被打散，青丝散乱遮住半边脸庞，露出来的半边脸色如冷玉，目似寒星，狼狈中仍可窥见未来的风华。
六长老是羲和山结丹最晚的长老，外貌较普通修士苍老，为人谦和，经过多次游戏众人皆知六长老最是爱护少主，连逃命也是先保护少主。
沉雁辞只是沉默着往前走，观望的众人赶紧迎了上去，把两人扶到隐蔽处。
“你们是何人？”六长老虚弱却严肃的质问道。
“我们都是山门的杂役，为灵兽时刚好躲过一劫。”大家七嘴八舌地答道。
因六长老以命护送少主的忠义，众人把他当成逃亡行动的主心骨，在游戏中大多时候都愿意听从他的指派。
白芷偷眼瞧了瞧小路远处，果然不见秋元鹏的踪影，便传信过去询问。
「六长老让我留下来断后，我已壮烈牺牲，不过这些都是值得的！我应该取得了少主的信任，你们再接再厉啊，我有要通关的预感！」
“……这也太废物了。”黎巧也看到了信息，无情地吐槽他，白芷却有些思绪不宁。
‘我反正是把六长老捅死了’，路时那轻描淡写的话在她脑海中翻滚。
先是一群人在六长老院落里莫名其妙的挂了，现在秋元鹏又被六长老安排舍命断后，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难道真的该杀掉六长老？
不不不，不行的，白芷，你要用理性思考，不能把玩笑话当真啊，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六长老有问题，一切都只是错觉而已！
白芷的内心剧烈地斗争着，明明是个歪到天边的建议，可偏生总令她有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许是她盯着六长老看的时间太长，等回过神来就发现旁边的少年正冷眼盯着自己，目光沉静又犀利。
白芷心头一跳，被少年花样杀死的创伤后遗症险些要犯了，硬着头皮挤出笑容，“少主别担心，就算只剩我们这些人，也会把你平安送出羲和山。”
少年好看的眼睛极具压迫力，“是么。”
语气过于平静，令人无法分辨他他表达的是肯定还是质疑。
“雁辞，你可还好？”六长老关切地询问少年。
沉雁辞眼底微暗，“师叔费心，我并无大碍，只是灵气运行不畅。”话是这么说，但从他急促的呼吸可以看出，事实要更糟。
六长老狠狠叹口气，“我们恐怕是中了毒，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先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我不走！”沉雁辞硬声道，“爹娘还有师叔们，他们都还等着……”
“雁辞！”六长老大声喝止他，“冷静！你我的修为都用不出来，此时过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我先送你到安全的地方，再回来救援。”
“……羊入虎口？”沉雁辞神态晦暗地重复了一句。
六长老以为他听进去了，道：“正是，雁辞，你才是咱们羲和山的未来，说什么也不能让你以身试险！至于师兄他们……他们一定会撑到我回来救人！”
掷地有声的话撼动着围观的药灵谷弟子们年轻的心灵，有同伴热泪盈眶地小声道：“六长老真讲义气，换成现代修者早自己逃命去了……”
黎巧转开视线，不带感情波动地道：“时代特色罢了。”
白芷则神情怪异，感觉自己好像被路拾的话洗脑了，总看着六长老的举动感到别扭。
那边六长老说服了沉雁辞，转过头来，对着杂役身份的众人诚恳地说道：“你们都是羲和山的人，虽是杂役，却多少受过羲和山的恩惠，此刻危急存亡关头，正是需要你们替少主尽忠的时刻，我叫你们留下断后，替少主争取时间，你们可愿意？”
沉雁辞刚想说什么，被六长老鼓动的众人就先一步抢道：“当然愿意！”
“为了少主，我们义不容辞。”
“请六长老放心……”
白芷心中的维和感越发强烈，杀手们还没有追到后山来，现在也不是必须要人断后争取时间的事态，怎么总觉得六长老在故意推他们去送死？
“好！”六长老满意地颔首，沉雁辞只是表情难看的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家按照六长老的话准备着送他们出谷，白芷终于忍不住出声阻拦：“等一下！”
一时间，在场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白芷身上，她紧张地咽了咽，“呃，我的意思是敌人现在还没有追来，有没有可能我们大家一起跑……不，我的意思是说这里这么多黑龙驹，咱们每人骑一头，肯定比两条腿跑得快。”
话音落下，场面一时寂静。
最先表达不满的竟然是同为玩家的伙伴，“白芷，你在瞎说什么？”
「说不定这就是通关的办法，你拒绝了就会失败。」
另一人也挤眉弄眼地暗示，“就是啊，六长老是相信咱们，你别害怕，大不了就一死嘛。”
「咱们玩家死了又不是真的死。」
白芷捂住手腕，盖住不停冒出来的信息，小心陪笑着观察六长老的态度。
六长老喜怒难辨，只是扫视着年轻的杂役们，“你们年龄还小，且并非修行之人，贪生怕死也是人之常情。”
白芷干笑，“您能理解，真的太好了。”
“既然如此，咱们闲话不多说，这便出发吧。”六长老微微摆手，示意他们去牵黑龙驹来。
几人奉命去挑选乖巧的灵兽，白芷不出意外得到了一身的埋怨。
“到底为什么要拒绝六长老的要求？”“说不定错失的就是通关的机会！”“白芷到底什么原因？”
白芷吱吱呜呜答不上来，总不能说自己觉得六长老有问题，毫无根据嘛。
黎巧道：“留下来为他俩断后的方法，我们也曾尝试过，最高评分45。”
“那、那不一样啊，说不定这回就行了呢！”同伴反驳道。
“你的说法并没有证据支撑。”黎巧道。
“那白芷也没有支撑啊……”
白芷见起了争端，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这回责任在我，别吵了，他们都等急了。”
众人这才愤愤牵着黑龙驹回转，刚走到跟前，就有人捂着脖子“嗬嗬嗬嗬”的倒了下去，就像传染病似的，一个接一个。
白芷被这景象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倒下的同伴面目狰狞，七窍流血，煞是恐怖。震惊加恍惚，白芷一时分不清真假，惊声尖叫起来。
六长老缓步走近，不紧不慢地道：“何事如此惊慌？”
“他们……他们……”白芷无法完整，说出一句话。
“我瞧瞧。”六长老靠近白芷，伸手想探她的脉搏。
白芷傻愣愣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脑海中飘过秋元鹏那一拨人报告死讯的信息。
‘我反正是把六长老给捅死了。’
白芷的眼睛倏然瞪大，鬼使神差的，她摸出杂役身份配备的砍杂草的小刀往前一递，噗嗤一声，捅进了六长老的腰腹。
“竖子尔敢！”六长老捂住伤口又惊又怒。
岂料，白芷比他更震惊，十指大张，双手后仰，大声尖叫：“啊啊啊——”
团队模式下，先一步挂掉的成员自动转变成观众，这会儿所有人都震惊的变形。
「白芷！！！！！」
「救命，我看到了什么！！！！」
「疯了！是我疯了还是白芷疯了？」
「白芷把六长老杀啦啊啊啊！」
白芷近乎痴呆的碎碎念中：“我完蛋了，我居然真的把六长老杀了，我脑子抽了吗？一定是抽了吧……该死的路拾，我就不该听他瞎说话……”
【第一节点任务完成，进入评分环节……】
「等等，是我幻听了吗？」
「好像……不是，我也听到任务完成……」
「哎？任务完成？不是任务失败？」
白芷茫然地确定进入评分界面，一丈多高的数字在前方虚空中跳动，从零开始不断上涨，最后停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数字上。
望着面前巨大的闪着微光的81分，团队所有人惊掉了下巴。


第4章 约战
《天裂幻境》游戏运行以来，试图闯关者多如牛毛，能通关者寥若晨星，通关能拿到80分以上者，找遍整个修真界也只有不到十个人。
在药仙州这样偏远的地带，横空出现了一个高达81的评分，仅仅一天时间消息就传遍了半个南域。
白芷本人更是得到了药灵谷现任掌门的亲自接见，话里话外透着打听她通关诀窍的意思，白芷哪敢让掌门知道自己偷偷找人代为看田，便推说当时吓懵了，下意识觉得六长老不怀好意，这才捅了他一刀。掌门见问不出什么，只好遗憾的放大她回去，并给她预约了半个月的经验分享讲座，令她叫苦不迭。
不过，吓懵了的说法用来搪塞掌门勉强还行，可糊弄不住一起闯关的同伴们，他们可是亲耳听到白芷提起有人建议他杀掉六长老。
于是他们包围了白芷，软磨硬泡非要让白芷带他们去见高人。白芷实在被磨得没有办法，只好带他们去药田里寻路拾。
“白芷，你怎么带着我们往药田的方向？高人到底在哪儿？”
“你不会不愿意我们见他吧？可别小气啊。”
“就是，有好事大家一起分享嘛。”
同伴们半真半假地说道，白芷走在前方，背对着他们翻了个白眼，大声说道：“我都告诉你们了，没有高人没有高人！是我雇的那个看田工告诉我的，或许他也是随口一句玩笑而已。”
身为同期弟子，大家的修为差不多，运起轻身诀，很快便到了白芷的药田。此时的路拾，仍然在田间地头蒙头睡大觉，并不知晓自己一句话惹出的多大的风波。
“喏，人就在那，”白芷挑起下巴示意躺着的路拾，提高音量喊醒熟睡的人，“喂路拾，你又在睡觉！”
路拾懒洋洋的起身打招呼：“哟，姑娘来啦。”
众人一看路拾的穿着打扮以及毫无高人风范的举止，八分景仰先去了五分，但想到天裂幻境游戏通关的可能性，仍旧带着热切望向路拾。
“这位前辈，您是怎么知道杀掉六长老就能拿高分的？”
“难道您以前用过这种方法通关？我在网上搜了那么久，从来没看到过这种攻略方法……”
“还请前辈不吝赐教，指点我们接下来的两关……”
路时被他们一句接一句的问题问得茫然：“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游戏？”
众人的热切瞬间转变成尴尬，不知道谁嘀咕了一句，“原来真的只是个看田工，纯属碰巧，真叫人失望。”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在场的人听见。
“我说你们几个，刚刚是你们非要过来的吧？现在又埋怨路拾，这是什么道理？”白芷很是不满，转头又发自灵魂的疑问，“还有你，你是没有网吗？”
闹得满洲风雨的大事，他居然还不知道。
路拾则并不在意，“我习惯了很久以后才能听说一件事。”
“你真是个怪人。”白芷只好将整件事从头开始讲起。
路拾听着，心中波澜渐起。
上回听白芷提到这款游戏后，路拾就曾疑惑《天裂幻境》游戏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做的？当年从羲和山逃出来的只有他和沉雁辞两个人，知道其中诸如六长老带着沉雁辞逃往后山等细节的，也只有他们两个而已。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沉雁辞本人参与了游戏的制作，但路拾不这么认为，他所认识的沉雁辞并非一个喜欢夸耀自己功绩的人。
可现在白芷说什么？杀掉六长老却拿了高分？
这怎么可能呢？
要是真了解内情就该知道，当时沉雁辞定是恨极了他的呀！
莫不是那个人后来……猛然知道误会有解除的可能性，路拾的心脏忽的砰砰砰剧烈跳动，他等不及地打断白芷的讲述：“让我玩一场那个游戏！”
白芷闻言面露难色，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路拾又自己打消了念头。
“不，还是算了……”路拾的肩头微微下沉，带着几分苦涩道。
确认了又能怎么样呢？解开了杀死六长老的误会，两个人就能重归于好吗？多么可笑又卑微的想法！路拾啊路拾，都一万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学不乖？
白芷心下歉然，赶紧解释：“不是我不愿意帮忙，而是游戏设备是绑定个人灵力的，我也只有一套，没有办法借给你……”
“连游戏设备都没有，装什么高人！”“真扫兴，都没上过游戏就敢指手画脚，摆明了云玩家一个。”大失所望的同伴们开始抱怨。
白芷真的生气了，“把人捧到天上的是你们，把人贬到地里的还是你们，人家路拾说过自己是高人吗？”
同伴弱气地狡辩：“那我们也是抱了很大期望才过来的……”
“是谁求你们过来了？”白芷愤怒地轰人，双手推着他们离开，“走走走，你们都赶紧走，在这看了让人生气！”
“那……那我们先走了……”同伴们灰溜溜地跑了。
路拾看着气鼓鼓的小姑娘，心下感到好笑：“我都没生气，你气这么狠干嘛？”
“对不起啊……我原本没想带他们来打扰你的……”白芷歉疚地道，更没想到他们的举动会如此不知所谓。
路拾莞尔一笑，表示并不介意。几句幼稚的话，对刀光剑影中活过来的路拾来说，如微风拂面。
既然碍事的人都走了，白芷也能静下心来与路拾讨论几句通关的事。
“你真的只是随口说的？”
路拾伸个懒腰，望向天际，“不算随口说吧，我真的是这么做的，只是不知道会得高分。”
白芷被他绕迷糊了，“净说难懂的话，那第二关你觉得该怎么做？”
游戏第二关的节点是玩家已经成功带沉雁辞逃离羲和山，将要面对神秘势力的追杀和其他门派或散修的趁火打劫。
“通关任务是带着少主找到正确的生存之道，我在网上查了，躲藏纯靠运气，没有太好的办法。”白芷苦着脸道。
路拾沉默良久，言简意赅地道：“别让沉雁辞去投靠他父亲的旧友。”
“啊？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大概是小人物的生存智慧吧。”路拾语气淡淡地说。
＊
白芷带着一肚子迷惑往回赶，越靠近药灵谷大门人越多，走近后抬头一看，大门口乌压压一片人，熙熙攘攘不知在做什么。
“嚯，出事儿了？”
白芷想凑近看看热闹还没走到跟前，就被人捉到了一边，白芷慌张了一瞬，在看清两个凶手的脸之后一阵无语。
秋元鹏乍乍呼呼：“白芷，出大事儿了！”
“隔壁沧浪门来人说要当面找你挑战。”黎巧一句话概括道。
白芷百思不得其解，“找我挑战？挑战种地？”她学的是灵药，比谁的药草种的好？再说沧浪门不是搞海灵兽养殖的吗？
“是比《天裂幻境》游戏通关评分。”黎巧了解得很详细，“前几天沧浪门有弟子第一关拿到了75分，他们正打算大肆炒作一番，结果被你压了一头。他们弟子不服气，觉得你只是好运气，所以要挑战你，比第二关的评分。”
“离了个大谱！明知道我是碰运气，还挑战个屁啊！”白芷一时激动爆了粗口。
秋元鹏表示同仇敌忾：“就是奔着羞辱我们来的，太无耻了！”
黎巧道：“近些年沧浪门发展势头迅猛，但一直没能抢走药灵谷的地位，这回的造势计划被你破坏，想必也很郁闷。”
“我太冤枉了！”白芷欲哭无泪。
“总之，大门口堵满了他们的人，我们先避开。”黎巧拉着白芷远离人群，不料迎面碰到熟悉的同门，对方笑着打招呼：“这不是白芷和黎巧嘛，出去啊？”
“白芷？”“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叫白芷。”“白芷在哪儿？”
喧闹的人群寂静了片刻，紧接着又爆发出更大的声响，所有人朝着白芷和黎巧的方向涌过来，把她们团团围在了中央。
秋元鹏挤进去，用高大的体格把两个小姑娘护在身后，“这可是药灵谷，你们想干什么？”
人群之中夹杂药灵谷的例子，这时也声援道：“是啊，别想在药灵谷肆意妄为！”“滚出药灵谷！”
“各位别激动，我们只是来挑战的，并不想动手。”沧浪门的人里面走出来个领头的，是个高挑削瘦的年轻男子。黎巧在白芷耳边低声说明，这就是沧浪门的首席弟子，关滁。
“我代表沧浪门向药灵谷弟子白芷约战，比试《天裂幻境》游戏前三关评分总和。白芷，你可敢应战？”
围观众人的目光聚焦在白芷身上，仿佛能感受到这目光的热度，她额头鼻尖泛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将白芷半天没有回答，关滁轻蔑一笑，“药仙洲第一大门派的弟子不过如此，连应战的勇气都没有。”
在场的药灵谷弟子被他说得脸上火辣辣，不少人怂恿白芷，“输赢不要紧，先应下来再说……”“不会吧，真的不敢应战？不是说她第一关拿了81分吗？”“切，还没看明白？碰运气了呗，再不然就是……作弊。”“没有实力就别想出风头，这下丢脸了吧？”
白芷听着来自同门弟子的嘲讽，血液涌上大脑，被怒火占据了理智。
“比就比，谁不敢！”
关滁激将法得逞，压抑着笑容道：“好！那咱们就约定明日直播平台上一决高下！”


第5章 反败为胜
白芷躺在休息室，目光无神地望着房顶，双手交叠在胸前，整个人仿佛失去了灵魂。
“当时一定被夺舍了，才会答应……”
黎巧无情地戳破她的自欺欺人，“容易被情绪控制是你的老毛病，现在已经没有修者可以夺舍他人。”
白芷权当听不见，“噩梦，快点醒来，快点醒来……”
秋元鹏摇头叹息，“这个人已经不行了，怎么办？”
黎巧边查看手机里的资料，边道：“已经确定是一场有预谋的邀战，若没人推波助澜，直播比赛的消息不会这么快传到附近其它洲。据不确切的消息说，沧浪门今年收了个从内圈的弟子，他很可能知道一些有关《天裂幻境》的内部消息。”
靠近中央域的大洲被统称为内圈，是修真界三千洲之中较为发达的区域。一夜的时间，足够黎巧打听到，传闻中沧浪门拿到70以上评分的就是指这个内圈来的弟子。
秋元鹏一脸羡慕：“内圈啊……距离圣主多近啊，不知道他有没有去过中央域……”
白芷“啧”了一声，“内圈的人怎么跑到咱们这边陲地区来？”
“据说是沧浪门花高价请来的，真实情况不清楚。”
“……等一下，那岂不是说——”白芷猛地坐起身，后知后觉地指着自己鼻子，“我比赛输定了？”
黎巧给她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明白就好。”何止是输定了，还要在整个药仙洲丢尽脸面。
白芷抱头惨叫。
到了约定时间，药仙洲一半以上的修者守在直播平台等待看热闹，几十万评论刷得飞快。
「有生之年居然能看到《天裂幻境》的约战，得是多想不开……」
「听说约战的双方都在第一关拿到了70以上」
「真的假的，当年我吃奶的劲都用了，才40分」
「快点开始啊，我已经等不及了……」
众多修者的催促中，两个直播间同时开播，沧浪门选的是团队模式，十个人一起很有排面，而药灵谷这边也是团队模式，就可怜巴巴的三个人。
【天裂幻境第二节点，进入倒计时，5、4……】
第二节点的时间设定成玩家已经带着少年圣主逃到曦和山边缘，即将走上逃亡之路。通关任务是，保护圣主逃过神秘势力的追杀。
白芷一进游戏，就被弹幕糊了一脸，搭眼一扫看见了“人这么少？”“看着就不行”之类的字眼，赶紧把弹幕调暗，省得影响心情。
此时，玩家们的角色正和沉雁辞躲在一个山洞里，等待天亮。失去了家和亲人的少年安静地坐在昏暗处，上半身依靠着冰冷的山壁，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白芷憋不住向同伴发信息：「没有六长老！你说我们以前怎么没注意这个设定？」
「惯性思维，历史上圣主身边没有六长老的存在，加上第一关里六长老的台词，大家都以为他是护主而死。」黎巧回复道。
秋元鹏关心的则是沉雁辞，「圣主看上去真可怜……」
两个女孩子望了望沉默的少年，黎巧道：「游戏设定成这样，真正的历史无可挽回，你别太当真。」
接下来，三人默不作声地待着，直到山洞外现了天光，沉雁辞起身慢慢走到洞口边缘，深深凝视着曦和山的方向。
“全死了么。”少年的声音轻轻飘散在晨风中。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幸好，少年也并非在提问，片刻后，沉雁辞收敛情绪，道：“附近危险，我的修为需要时间恢复，你们各自改换身份逃命去罢。”
“圣、少主！我们不走，我们留下来保护你！”秋元鹏迫不及待表态。
白芷和黎巧两人跟着点头。
沉雁辞黑白分明的双眸扫过他们的神情，不置可否道：“随便你们，我需要打坐，用晶石恢复修为。你们愿意留下，就替我守着。”
三人自然应承下来。
另一个直播间里，沧浪门的众人被问了同样的问题，江滁的回答和秋元鹏大同小异，也得到了留下来的机会。然后，江滁主动说道：“既然少主需要晶石，那我们留下一半人守着，另一半人去附近城中赚些晶石，为少主分忧。”
沉雁辞盯着江滁看了一会儿，垂下眼帘道：“去吧。”
江滁面色一喜，绷住笑意恭敬地退出山洞。
药仙洲的修者们还从没见过这般操作，弹幕顿时炸了锅。
「这波厉害了……」
「怪不得人家能拿70以上，我愿称之为最强狗腿」
「狗腿怎么了？给圣主当狗腿，你求还求不来呢！」
「高明！沧浪门稳了」
「刚从隔壁过来，水平相差太大，药灵谷的弟子第一关是靠运气拿的高分吧」
江滁点了几个弟子一起去了附近城池，途中，他热切与身边师弟交谈：“修贤，你的办法真好，圣主缺少晶石却碍于颜面不肯直说，我们主动献上晶石，肯定能拿高分。内圈来的，果然不一般。”
汲修贤眼中闪过不耐，“《天裂幻境》的前三关已经被内圈的门派研究透了，只要有足够的试错，拿到70以上根本不算事。”
《天裂幻境》前三关的得分点是内圈所有门派的常识，也就这乡巴佬们才觉得稀奇，汲修贤轻蔑地想。要不是他想一挣笔快钱，才不会来这灵气枯竭、鸟不拉屎的地方。
沧浪门的弟子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城中，用一手驯养海灵兽的法诀换取了几块上品晶石后，立刻返回。
江滁又问献上晶石以后该怎么做，汲修贤带着隐隐的傲慢，对江滁在内的沧浪门弟子道：“圣主越快拿到晶石，就越快恢复修为，之后他会投奔曦和山掌门的旧友，我们一定要跟随他一起，他很快会遭到追杀，到时候我们拼上性命保护他就行了。”
有弹幕质疑：「这就能拿高分了？感觉就比我多了一个赚晶石的举动」
「白痴，还得能在追杀中保护圣主才算通关」
「不能保证圣主活着，一切都是白费」
汲修贤注意到弹幕，傲然道：“按我说的做，我保证能护着圣主活下来。”
「霸气！我喜欢」
「沧浪门加油！我看好你们」
「打败药灵谷！碾压他们！」
「快去看看隔壁！他们可太草了……」
「怎么了？怎么了？」
「卧槽！」
药灵谷的直播间，白芷三人傻乎乎地等着沉雁辞吸收晶石，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石头在少年手中化为尘埃。
沉雁辞运气后发现修为约莫恢复一半多，但随身携带的晶石已经用尽，便拂去晶石残渣起身，对三个杂役道：“曦和山已经没了，我想要报仇都不知仇人是谁，如今之计，我欲寻求父亲旧友襄助。昔日风刃城城主风昊与父亲相交莫逆，我们这便动身去风刃城。”
来了！
路拾提到过的关键点来了。
白芷如临大敌，神经绷得紧紧的，深吸一口气，道：“少主，不能去！”
「卧槽！」
「什么鬼！这姑娘脑壳很有问题」
「完了！完了！这还玩什么啊」
「白芷！你把药灵谷的脸丢尽了！」
「有病就赶紧治！」
沉雁辞微微侧头，目光锁定白芷，冷冰冰的气势逼得三个和平年代的修者透不过气。
“为什么不能去？”
白芷攥着身边黎巧的手壮胆，“呃，我们觉得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比较好……”
「神特么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是我想不起来的理由」
「不想再看了」
「什么玩意儿，溜了溜了，去看沧浪门」
沉雁辞顿了顿，显然也是没料到白芷的答案，“……如此，我们先赶路。”
白芷还想再劝，被黎巧拦住，三人跟随沉雁辞开始赶路。
而此时，沧浪门的众人坚定服从了沉雁辞寻父亲旧友的做法，先药灵谷一步启程，很快便遇上了神秘杀手的截杀。
得益于沧浪门多赚的晶石，沉雁辞的修为恢复的最佳水平，尚且能抵挡住杀手们连绵不断的攻击。反倒是江滁等沧浪门弟子不堪一击，几次交手下来死得七七八八，只有汲修闲一个能跟杀手打得有来有往，偶尔还能支援沉雁辞。
看到此景，药仙洲修者们激动的弹幕几乎糊住了整个画面。
「师傅，我想学这个」
「滚，你什么都想学」
「大写的牛……」
「汲修贤，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
「这才是《天裂幻境》真正的玩法吧！」
沧浪门的直播间里战斗还没结束，药灵谷的直播间就遭遇到了同样的截杀。不同的是，白芷三人都是药修，连杀手的一招也接不下来，打个照面的功夫，三人团灭。
「无话可说」
「浪费我时间，早知道就去沧浪门直播间看了」
「输得真难看！」
「早说这女的上一关纯靠运气好」
汲修贤和沉雁辞合力杀干掉最后一个杀手，进入评分环节。
【第一节点任务完成，进入评分环节……】
看直播的修者们在看到数字停留在80的时，在弹幕上狂欢起来。
汲修贤露出早有预料的表情，退出游戏，和其他观众一起点进药灵谷的直播间，看到分数的一瞬间，他惊怒：“不可能！”
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瞩目中，巨大的85分在虚空中跳动。


第6章 亲自体验
片刻之前，汲修贤的心中还只有对乡巴佬们的腻味和碾压众人的爽快感，在看到药灵谷直播间的最终得分之后，他只剩下难以置信。
别说是他，就连药仙洲本地修者都不敢相信这件事，那可是第二关的85分啊！在整个修真界的记录上都排得上号。
并且，这个85分可以说是当着他们的面打出来的。
他们通过直播围观了药灵谷三位弟子闯关的整个过程，甚至还不止一次出言嘲讽，说他们的做法无脑。现在最终评分出来了，无脑的到底是谁……
「我看不懂，但我大为震撼」
「我错过了什么？怎么就通关了？」
「现在的感觉就是脸疼」
「会咬人的狗不叫，药灵谷的闷不作声搞大事，沧浪门的人叽哇乱叫，结果也就那样」
「精辟」
「……前面的文学水平，建议重修」
「是谁说白芷碰运气的？这特么的是运气？」
「赞同，说运气的你碰一个我看看」
双方的直播间接连关闭，但观众们热情不减，转战到各种平台上展开讨论，#药灵谷弟子第二关评分85#的话题热度直线上升。
门下弟子做出成绩，药灵谷的话事人们自然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白芷第一关拿到高分后，药灵谷掌门虽觉得她有潜力，但也没太看重。他也跟网上修者们的想法类似，觉得白芷能拿高分，运气居多。
可看了白芷第二关的直播，掌门想法立即变了。一次碰运气，不可能次次碰运气，白芷对《天裂幻境》一定有着不一般的理解。
自觉看穿了事实的药灵谷掌门，当即叫人把白芷带过来，能够在《天裂幻境》里稳拿高分的弟子绝对不能让别的门派挖墙脚。
一般修者只知道中央域强制要求每个门派都开设《天裂幻境》游戏的忆苦思甜课程，每年拿高分的门派会得到中央域的特别扶持。但只有每个门派的核心高层才会明了所谓的特别扶持有多大的力度，那是足以让一个门派综合实力翻倍的红利。
可惜每年的红利都被内圈的门派所占，像药仙洲这样的边陲地带，几乎与中央域的特别扶持无缘，所以沧浪门才会大费周章高薪聘请内圈的修者来带这门课。
而眼下，啃下红利的机会从天而降，药灵谷掌门怎么会眼睁睁放过？他把白芷找来，大肆夸赞一番，并承诺给白芷选择药学导师的机会，希望她能帮助师门，多带其他弟子一起打幻境游戏。
药灵谷一边给予好处，一边施以压力，阅历尚浅的白芷哪见过这一套，心理防线很快崩塌，把自己受到何人点播的事情说了出来。
“看田工路拾？”药灵谷掌门心存疑虑，区区一个看田工怎么会知道《天裂幻境》的通关诀窍？难道是从内圈来的修者？“他是不是本地修者？”
白芷诚实地摇头，“大家都不知道，他好像是突然出现的一样。”
那就没错了……药灵谷掌门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个路拾一定是从内圈来的，来药仙洲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暂且不管，既然这人愿意点拨白芷，不妨合作一番……
火红的赤心芝田间，路拾在直播结束后放下手机，慢慢地躺在花朵的簇拥中。
他平静的外表完全封锁住内心的剧烈波动，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透露出他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淡然。
为什么……
面对这个结果，旁人或许只是想不通，路拾除了想不通之外，更多的是心烦意乱。
明明都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去回忆当年的一切，不再去想……那个人。
为什么呢，为什么白芷的做法能得高评分？是否意味着当年的沉雁辞也曾对他——不，不会的。
别再深究，路拾告诫自己。
把稀松平常的细节拿出来反复分析，试图用无意义的蛛丝马迹去佐证、去说服自己，‘他也是对我另眼相看的’……路拾不愿，也不允许自己去做这样可怜的事。
至于那些在他心底蠢蠢欲动的念头，只当它们不存在就好……
然则，人的情感并不一定受理智的约束，无论路拾如何的压抑感情波动，最终也还是在抉择来临时，抵不过内心的渴望，选择了能重新见到沉雁辞的那一个。
药灵谷邀请路拾成为《天裂幻境》课程的特别顾问，路拾不眠不休想了24个时辰，最终同意。
就在这两天两夜之间，白芷拿到85分评定所引起的轩然大波已经扩散到修真界其它三域，她在《天裂幻境》第三关将会拿到多高的评分成了全修真界热议的话题。
这样一来，不仅白芷战战兢兢，药灵谷也压力巨大。掌门迫切地希望有人帮忙破局，于是催促白芷请来路拾，但在见到路拾应邀而来之后，他迟疑了。
眼前的青年眉眼精神，目光清澈，眼角和嘴角都有些圆钝，面部骨骼包裹在健康的皮肉下看不见棱角，可称得上好看，只是这种好看是一种质朴的好看，根本不像内圈来的人。
“路拾小友年纪轻轻，就对《天裂幻境》有如此深厚的研究，真是不可貌相。”药灵谷掌门让人给路拾上茶，言辞之间透着点试探。
路拾不擅长兜圈子说话，便道：“我没研究过。你们可以让我当场试试，看结果，成就成，不成就算了。”这才是他答应过来的真正原因，自己玩一次《天裂幻境》。
此话正合药灵谷掌门的心意，“好！小友稍候，我这就让人安排。”
区区一套游戏设备，对年轻弟子来说贵重，对药灵谷来说不值一提，一刻钟后，游戏设备和场地便准备就绪。
《天裂幻境》游戏设备就是一整套幻阵，包括镌刻幻阵的躺椅、提供灵力的晶石、连接中央域核心法器的子阵玉简，还有保护玩家灵识的玉符，毕竟幻阵这东西原本有杀灭修者灵识的威力，经过代代修者改进，才做成了游戏。
药灵谷掌门客气地问道：“小友可介意我们观看？”
路拾躺在全新的游戏设备上，心头发紧，哪有心情理会药灵谷的人，“随便。”
掌门示意手下帮忙打开游戏，并连接好显影阵，五尺见方的幻影投射在墙壁上，清晰的显示出路拾在游戏当中的画面。
路拾闭着眼睛，感受到身体仿佛在下沉，针尖大小的一点亮光倏然扩散，整个世界被点亮。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记忆深处的景象，少年时曾无数次走过的小径，通往后山山坳。
怀念地盯着手里的木桶，里面是黑龙驹最爱吃的无极藤。切成小段，用盐水泡好，每天傍晚拎到后山给黑龙驹加餐，是身为杂役的路拾每天都要做的事。
果真与当年的曦和山一模一样。路拾心中感叹，看白芷游戏直播时就觉得《天裂幻境》很真实，自己来玩更觉厉害。
路拾迈步朝后山走去，不多时，神骏的黑龙驹出现在面前。路拾眼眶一热，加快脚步上前，搂住一匹黑龙驹开始揉搓它的大头。
药灵谷掌门面露疑惑，“黑龙驹有什么特别之处？”
“没听说过……”长老们也想不明白。
掌门皱眉，“先往下看吧。”
路拾挨个儿摸过黑龙驹的头，将无极藤倒在喂食的石坑中，数匹黑龙驹凑过来嗅了一阵，又都走开了。
“啊，我都忘了。”路拾哑然失笑，笑完又露出沉重的神情，当年就是这样，他不知道无极藤沾染到某些药物的味道，还以为黑龙驹生病了，特地留下来守夜，因此避开了门中的杀戮。
他玩《天裂幻境》的目的是想要知道沉雁辞对当年事情的态度，解开心结或者……彻底死心，所以，他依然会循着当年的做法来应对。
月亮照常升起，被乌云遮盖，小径处有脚步声接近，路拾在袖中握紧了拳头，站在山坳中等待，如记忆中一样，六长老扶着少年时的沉雁辞踉跄走来。
路拾有一瞬间的窒息，多活了十多年，他还是会在见到沉雁辞的第一眼就不自觉的紧张。
“前方何人？”六长老警觉地质问。
沉雁辞抬眼望去，目光触及路拾后变得恍惚，浓烈的感情在幽深的瞳中翻涌。
路拾清了清嗓子，“六长老，少主，我是门中杂役路拾。”
六长老拧起眉，“杂役为何在此处？”
“今天黑龙驹不吃食，我在这守着。”路拾回答。
六长老算是认可了这答案，转头关切地询问少年：“雁辞，你可还好？”
“……还好。”沉雁辞惊醒，刚才他是怎么了，分明是想起了很多东西，一回神却又全然没了印象。
六长老狠狠叹口气，“我们恐怕是中了毒，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先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我不走！爹娘还有师叔们，他们都还等着……”
“雁辞！冷静！你我的修为都用不出来，此时过去无异于羊入虎口，我先送你到安全的地方，再回来救援。”
“……羊入虎口？”
路拾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也不插嘴，只是默默的将砍杂草的小刀握在手中。


第7章 他居然知道？
杀死一位长老，对现在的路拾来说，并不算件难事，可对十五岁的路拾来说，大约难如登天吧。事情过去了十几年，当时的很多细节路拾已经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当时在沉雁辞跟前的窘迫。
一山之隔处，羲和山上下正在被屠戮，而侥幸避开危险的杂役在遇到了山门少主之时，不想着帮忙，不想着逃命，想的却是自己像块灰扑扑的丑石头，浑身还散发着无极藤的臭味，不知道会不会被少主闻见。
那是很不应该的、难以启齿的、隐秘的感受，悄悄折磨着路拾的心，令他不敢靠近，不敢抬头，不敢出声。
如今的路拾，借助《天裂幻境》重现过往，有了更多余裕去观察六长老。他握着小刀倚着大树而坐，将六长老和沉雁辞的举动收于眼底。
六长老嘴上劝说着沉雁辞不要被仇恨冲昏头脑，摆出一副为少主付出一切的忠义模样，真要仔细端详，就能看出他神情中并无几分悲痛和愤怒。
路拾想起那时，或许是自己畏缩的模样让六长老放松警惕，他并不像现在这样守着沉雁辞，而是支使得路拾团团转，一会儿让路拾去周围看看动静，一会儿让路拾将附近的黑龙驹赶远一些，刻意营造出少主处境很危险的氛围。
而十五岁的路拾极为听话的跑来跑去，慌慌张张地做事，以至于在沉雁辞面前摔了两个跟头、被愤怒的黑龙驹狠狠踢了一脚。
正是这一脚，才使又羞又痛的路拾发现了六长老的不对劲。
路拾倚靠着树干怔怔出神，隐隐察觉有人在看自己，下意识回望过去，正与沉雁辞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他正在被那双眼睛专注地盯着，不知多久了。
路拾的心像被狠狠捏了一把，乱了节奏。狼狈的撇开脸，路拾暗暗唾弃自己没有出息，十五岁时害怕被沉雁辞注意到，重活后，还是承受不住沉雁辞的打量。
醒醒！眼前这个沉雁辞只是幻象而已！
如此提醒自己，路拾并未感觉轻松，而是失落不已。强打起精神，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附近的黑龙驹鼻息粗重，烦躁的喷气声此起彼伏，六长老多看了几眼，眉头皱起，本想要对路拾说什么，却在对上路拾的脸以后，咽了回去。
路拾相当惊奇。他知道六长老想要说什么，“你去把这些畜牲赶远一点，别让它们伤到少主”，他还记得清楚六长老的原话。
为什么这回不说了？
路拾想不明白原由，主动道：“六长老嫌黑龙驹烦？可要我去把它们牵走？”
六长老愣了一下，见路拾满脸等待吩咐的表情，目光慢慢变了，伪装出来的温和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居高临下的冷漠，“嗯，你且去，牵远一些。”
……原来如此。路拾有点想笑，当年怎么没看出来呢，六长老颇有些察言观色的本领，在他面前表现卑微时，就会被肆意支使，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反倒被顾忌。
大概这也是白芷等人从来没发现六长老不对劲的原因，他伪装得实在太谨慎了。
路拾一边感叹自己当年也曾交过好运，一边把因六长老身上残存的药物味道而烦躁的黑龙驹牵开。那时，他焦急的想尽快牵走它们，就将它们赶去喂食石槽那边，可那边的异味更重，不满的黑龙驹一脚踹在路拾腰间，将他踢飞进草丛中。
出丑了的少年趴在草丛里，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忍着难堪爬起来安抚黑龙驹时，少年发觉了黑龙驹极度讨厌今天的无极藤和六长老。
他困惑于六长老怎么跟无极藤扯上了关系，毕竟喂灵兽的藤蔓只对放在山门的取水池附近，一般由杂役去取水，送到各位修者的住处。
待少年好不容易赶走黑龙驹，回到少主那边，就迎来了一个巨大的“惊喜”。
六长老希望路拾能够跟沉雁辞互换外衣，让路拾佯装羲和山少主逃往与沉雁辞相反的方向，混淆敌人视线，为沉雁辞争取生机。
十五岁时，路拾没啥见识，但不是傻子。六长老对他说了很多好听的话，大义、恩情、牺牲，他浑浑噩噩没听进去，只知道，六长老在叫他去死。
路拾害怕，他不想死。
六长老见他很久不吭声，脸色变得难看，语气严厉起来：“你是羲和山的人，为了少主，难道你还委屈了不成？”
路拾抖动着唇，说不出拒绝，也说不出愿意。
“师叔，别逼他。”沉雁辞突然出声，“我们身中毒物，没了修为，只能靠双腿来逃走，就算他愿意，也起不了作用。”
路拾猛然抬头，绝望的目光中生出希望，生平第一次直视沉雁辞。
沉雁辞面无表情，“让他走吧。”
六长老不太满意，“雁辞，咱们处境危险，不能心慈手软……”
“我说，让他走！”沉雁辞又说了一遍。
六长老无奈，叹息道：“你啊……少主仁慈，不愿让你冒险，但你身为羲和山之人，贪生怕死，不思报恩，简直……”
路拾活像被揍了一拳，鼻子酸酸的，胸中百般滋味交集，想要辩解，却不料看到六长老正目露凶光。
奇怪……六长老好奇怪……
为什么突然起了杀心？为什么被黑龙驹讨厌？
一呼一吸之间，种种念头闪过，路拾瞪大眼睛，是六长老给山门下的毒！
路拾想喊出来，眼角余光刚好瞥见六长老对他扬起了手——他会被杀！路拾来不及思考，掏出随身小刀防身，却因六长老的突然靠近，一刀捅进了对方身体。
扑哧一下，刀尖穿过皮肉，温热的血沾染到手掌，路拾吓得松开手，六长老怒吼着倒下。
“竖子尔敢……”
路拾没想到自己竟能伤到六长老，低头看看，被血染红的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不是故意的……”
沙沙的脚步声走近，路拾抬头，沉雁辞缓步来到跟前，看了一眼路拾，转身蹲下查看六长老的伤势。
我杀了少主最后的依靠。
路拾的头嗡嗡作响，无法思考任何事，直到沉雁辞叫他一起逃命，他才茫然地跟了上去。
途中，他无数次想要向少主解释，可又不知从何说起，况且他也没有证据证实自己的想法。六长老人已经死了，究竟是不是奸细，谁也说不准。
少年悲苦地咬破了下唇，整件事从少主的角度来看，根本就是他贪生怕死才抢先一步杀死了六长老，也许他将一生背负这个罪名了……而沉雁辞，自始至终，一句没问。
“怎么去了这么久？”六长老的话打断了路拾的思绪。
路拾回过神来，见六长老流露出的怀疑，故意道：“黑龙驹的情况有些古怪，好像对六长老身上的味道不太喜欢。”
六长老果然有些慌，“畜牲的习性罢了，应是惧怕修者。”
路拾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这样。”
“那是自然。”六长老见他相信，复又放松下来，开始故技重施：“你叫路拾吧？虽是杂役，却多少受过羲和山的恩惠，此刻危急存亡关头，正是需要你替少主尽忠的时刻，我叫你留下断后，替少主争取时间，你可愿意？”
路拾平静地看着六长老表演，还主动给他搭戏：“羲和山对我恩重如山——”
六长老面带笑意，点头赞许。
“——所以，我自然是不愿意的。”
六长老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耍我？”
路拾垂首，“不是耍你，我只是不知道你让我这么做的用意是什么？”
“用意？当然是保护少主的安全！”六长老愤然道，抬手要教训这个不知尊卑的杂役。
路拾藏了许久的小刀往前一送，稳准地捅进六长老的胸口，一如之前，六长老倒下。
他……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路拾死死盯着沉雁辞的脸，不放过一丝表情波动，想要看穿沉雁辞内心的想法。
但，羲和山的少主早早就培养出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涵养。沉雁辞半掩眼睑，一步一步走到路拾跟前，给了他一个清浅的、意义不明的眼神，便蹲下来，伸手去探六长老的鼻息。
……没生气？
路拾脑海里乱成一团，看着沉雁辞起身，对他说了一句：“走，先离开这里。”转身便走。
【第一节点任务完成，进入评分环节……】
死板的游戏提示音在耳边响起，路拾没有在意，他不顾一切地抓住沉雁辞的手臂。
“你为什么不恨？”
沉雁辞的双眸映出口沸目赤的路拾，“我为什么恨？”
“我杀了他……我、我害死了你最后的依靠……”路拾语无伦次。
“他从来不能依靠。”沉雁辞慢慢推开路拾的手，“是他下的毒，不是吗？”
一股巨大的战栗席卷了路拾，令他想要狂笑，又想要掩面痛哭。
他知道！他居然知道？
药灵谷的游戏室中，掌门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回事？第一关通关了，为什么没有强制退出？”
长老们也不明所以，“这……这怎么可能？他竟然能拿到满分，全修真界从来没有满分……”
显影阵上，绽放着金色光芒的100分占据了整个屏幕。


第8章 往事
自《天裂幻境》游戏横空出世以来，从来没有一个修者拿到过满分。
路拾当着药灵谷各位主事者的面，轻而易举打出了个满分。
《天裂幻境》是闯关游戏，玩家每通过一关，就会被强制离开幻境，回到主页面去等待评分结果。
而路拾没有。
药灵谷高层们在游戏室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他做了什么能得满分？”
“别问我，我跟你知道的一样多。”
“说不通啊……我记得白芷也曾杀死六长老，为什么得分差那么多？”
“不可能！”
“游戏全部过程都在你眼皮底下，有什么不可能的？”
“那……那我也不信！”有长老固执得不愿意接受，“他一定有作弊的法门……”
“就没听说过《天裂幻境》能作弊的……”
《天裂幻境》成为修真界数万万修者的噩梦几百年了，就这样被一文不名的年轻人给打出个满分，叫人如何信服？
“够了！”药灵谷掌门喝止长老们的争论，拧着眉心道：“都别吵，接着看！无论他是怎么做到的，对我们而言并无坏处不是么？”
他们本就希望路拾能够帮助药灵谷提升《天裂幻境》成绩，那么，得分越高，他们能够从中央域得到的扶持越多，至于路拾是如何做到的，有没有作弊，这跟他们药灵谷有什么关系？
他们与路拾之间只是交易，更遑论，现在路拾还不是药灵谷的特别老师。
长老们想明白了掌门潜藏的意思，纷纷安下心来，继续观看路拾的游戏画面。
羲和山幻境中，路拾架着因药效发作而全身虚弱的沉雁辞摸黑走山路。
修者们进出羲和山高来高去，并不关心杂役们如何，因此后山的路并不好走，甚至可以说是荒草丛生、无处下脚，两人走起来特别费力。
路拾为了省力，将沉雁辞的一条手臂架着肩上，自己扶着他的腰背，腾出一只手来砍出条小路。
对方急促的呼吸在耳畔拂过，一股麻痒从路拾耳郭窜进后脊，弄得他险些一把推开虚弱的少年。
沉雁辞好似察觉有异，侧头问道：“怎么？”
少年瓷白的脸近在咫尺，幽深的双眸望过来，路拾下意识屏住呼吸，定了定神才道：“没什么，在想出口的位置。”
后山山坳是个不规则的盆地，常用的出入口就只有通往山门的那一个，现下他们要往远离山门的方向去，等于重新开辟一条通道。
沉雁辞望着茫茫夜色，微微低头，“有劳。”
路拾嗯了一声，架着沉雁辞继续赶路。夜色中，他暗红的脸没被发现，顺利掩饰住真正的想法——虽然沉雁辞信了他的借口，但自己骗不过自己，他哪里是在想路，而是想起了旖旎的……
沉雁辞此人，外表和性格都如雪莲般清冷高洁，只在那事上有着奇怪的恶趣味，两人结为道侣后，路拾总被弄得痴态百出。
每当两人肌肤相触过分亲近时，路拾总被脑海中闪过的某些画面臊得面红耳赤，久而久之，他便不愿靠近沉雁辞。如今，面对十五岁的沉雁辞的碰触，竟会勾起不堪的感觉，路拾简直要唾弃自己了。
真是越老越没脸了，当年真的逃命时，哪里会想这许多？路拾强行撇去杂念，眼观鼻鼻观心，只专注于脚下，这才能平心静气的带着沉雁辞逃出山坳。
出了羲和山没多远，沉雁辞的体力告罄，路拾顺着他的意思找了个山洞躲着休息，正是两人当年待的那个。
山洞洞口狭窄，走过数尺便宽阔起来，像个口细肚大的罐子，透进来的晨光照不亮山洞内部，两人各自靠着洞壁而坐，脸隐藏在昏暗中。
从天黑到天明，洞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沉雁辞像尊石雕一动不动。
当年路拾不曾开口安慰，现在他依然没有说话。因为时至今日，他仍不知道该对失去一切的沉雁辞说些什么。
路拾没有亲人，所以不知道失去亲人的痛苦。没有感同身受，说什么都嫌太轻。
他只是沉默地陪着沉雁辞。
天光大亮后，路拾才从山洞中探出头来，眺望羲和山的方向。山上的火已经灭了，只余下残烟几缕，沉雁辞走出来，静立在洞口处。
路拾对他说道：“要不要回去看看？”
沉雁辞忽的回头看他，路拾迎着他微微惊讶的目光道：“回去看看，我陪你一起。”
药灵谷长老们震惊出声。
“怎么可以？杀手们还在羲和山……”
“此举太不妥当了！这不是要圣主自投罗网么？”
“我看他根本不想让圣主活下来，杀六长老也是，得分高却是歪打正着罢了……”
长老们不乏恶意揣摩，药灵谷掌门冷哼一声：“你们歪打正着一个给我看看？”
把路拾请来，是药灵谷掌门下的决定，这群人在这指指点点等于是在质疑他的决定，药灵谷掌门当然不乐意。
只是，掌门本人此刻也犯了嘀咕，从路拾之前的表现来看，不至于蠢到怂恿圣主重返险境。
真搞不懂路拾在想什么……
路拾什么都没想，他只是在重复当年的做法——十五岁的路拾就是这么对沉雁辞说的。
少年时路拾不懂得什么叫守株待兔，什么叫斩草除根，他只知道，少主看上去太难过了。少主望向羲和山的目光让路拾觉得他想要回去看看的，所以，十五岁的路拾愿意陪着他回去。
“不必。”一如当年，沉雁辞拒绝了。
路拾并不意外他会拒绝，羲和山的少主比他更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沉雁辞道：“羲和山已不复存焉，你走吧。”
看到此时的药灵谷掌门不禁点头，“原来如此。”
长老们也附和道：“也算高明。”
“将决定权交给圣主，定然能让圣主交付信任。”
“明知道圣主此时无力复仇，还提回去的建议，不过是惺惺作态，有些狡猾。”
“狡猾也好，高明也罢，只要能得好结果不就行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
“快看，圣主要放他离开。”
“这有什么好看的，自然是选择留下来啊！”
药灵谷主事者们都是这么想的，然而屏幕里的发展出乎他们的意料。
“嗯。”
路拾只是沉默片刻，就干脆利落地点头应下了。
屏幕外的人同时惊诧：“什么？”
药灵谷掌门也有些脸上挂不住，面色沉郁，“胡闹！”
“这人八成是故意耍我们。”
“第一关能打出满分，第二关就乱来……”
路拾并非如他们想象的那样故意乱来，他只是重复自己以前的选择。
当年沉雁辞说这话时，他还沉浸在杀死六长老的愧疚和惶恐之中，沉雁辞让他走，哪怕他万分不情愿，却不敢说他想留下来的话。
他是少主的仇人。
少主驱赶仇人离开，天经地义。
他怎么敢说“我不想走”？
他只能嗫嚅着说是，然后拖着千斤重的双腿，离开少主的身边。
可这一回，他想问个究竟。
因为沉雁辞早就知道六长老背叛了山门，所以他并不是沉雁辞所认定的仇人！
那，沉雁辞驱赶他的原因就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了。
路拾想要知道对方真正的想法到底是什么。
“羲和山只剩下你我两个，你还中着毒，我走了，你要怎么办？”
“跟着我，远比你独自一人危险。”沉雁辞语气淡淡地道。
路拾心头一酸，“你赶我走……是为了我的安全？”
“你是羲和山的人。”
“……是啊。”
药灵谷的众人越来越看不懂屏幕中的发展。
“我怎么觉得……这个路拾好像很熟悉圣主？”
“不，不是熟悉，我倒觉得是他玩游戏太过认真……”
“我赞同你的看法，他的言行举止给我一种感觉，他已经沉浸在当年的故事中了。”
药灵谷掌门沉吟道：“他的一个建议就让白芷得了高分，自己又轻而易举拿个满分，肯定有较常人出众的地方。”
“掌门说得对，我的意见是再观望一下。”
路拾并不知道游戏外药灵谷众人对他的看法，他正因从不知道的事实心生摇曳。


第9章 消失的杀手
路拾以为自己是不受待见的，从没想过，沉雁辞当年也曾为他考虑。
他好似忘了一个重要的事实——纵然是区区杂役，仍然算羲和山的人，是少主庇护的对象，即使少主都已自身难保。
前世路拾不曾站在沉雁辞的角度考虑过，以至于现如今他很是怀疑，自己心目中的沉雁辞是真正的沉雁辞吗？
该不会，只是他臆想出来的形象吧！
路拾带着郁闷离开山林，前往附近的城镇，找了个卖力气的活计，像个本地人一样站在路边跟人讨价还价，恳求主家多付一点酬劳。
屏幕外，药灵谷掌门客观地评价道：“他打的也是赚晶石的主意，先前所说离开的话，很可能只是想要给少主惊喜。”
有长老却不这么看：“同样是赚晶石，他比起沧浪门找来的内圈修者差远了，做些给灵兽加工食料的苦力能赚几颗晶石？”
“不错，效率太低，根本不济事。”
“掌门，我们能体谅你为了药灵谷殚精竭虑的心情，但咱们不能轻信，我看这个人很大可能是个骗子。”
药灵谷掌门沉着脸，“骗子？他骗什么了？”
“这……无非是骗钱，不然他为什么假冒内圈修者，还特地挑这个时机出现？不就掐准了咱们药灵谷急于求变的心思？”
掌门都气笑了，“假冒？他说他是内圈的了？还是他主动出现在我们面前的？不是我请他来的吗！掐准了我们急于求变的心思？我们为什么急？还不是药灵谷近些年不进反退，都快被人压上一头了！”
“你们这些老家伙整天想着为家眷亲属谋权谋利，对外面的修者横挑鼻子竖挑眼，把人才挤兑走，药灵谷才变成现在这样臃肿冗余的吗？”掌门动了真火，“药灵谷真要式微，看你们坐着位置能值几晶！”
长老们被掌门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到，一时都不敢开口了。
“哼！”掌门冷笑一声，“我准备将路拾聘为药灵谷的客座长老，只要他前两关的平均分能到85以上。”
长老们悄悄交换眼神，路拾已经拿了个满分，第二关再拿个70以上，客座长老的位置就能收入囊中，这可不妙啊……
游戏幻境中，路拾将大捆大捆的蚕佛叶放到大缸里，用木杵捣碎，时不时加点一点盐杀水，将捣出来的黑糊糊舀到两尺款的木槽中。
围着大缸忙活了一整天，路拾从主家手中接过一颗低阶晶石，小心翼翼地装进胸前的口袋里。
约好明日接着干活，路拾才离开城镇，朝着沉雁辞藏身的那片山林走去。他走得不快，到达时天色已晚，路拾就安安静静的在山洞外守了一整夜，天微微亮时，又赶往城镇。
为他的举动感到困惑至极的药灵谷掌门等人隔着屏幕看到路拾又认认真真干了一天的苦力。
有长老实在忍不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在场的人都不明白。
就这样一连三天，路拾白日里到城镇里干活赚晶石，夜晚回到山洞口守着，终于拿到了三颗低阶晶石。他用这三颗晶石换到了一颗劣质解毒丹。
路拾苦笑地看着手里盒子里，散发着怪味的褐色丹药，替当年满心欢喜的自己感到脸红，这样的丹药拿去送山门少主，怎么拿得出手。
“败笔！”药灵谷长老嗤之以鼻。
“是啊，他那三颗晶石虽品阶低，但好歹能用，换了这颗解毒丹，根本就是废丹一颗！”
“掌门，客座长老的事，您可要慎重考虑啊……”
药灵谷掌门眉头拧紧，他同样看不出路拾这样做的深意。
路拾轻手轻脚回到山洞，将装着丹药的木盒放在打坐入定的沉雁辞身边，正准备转身离开。
“这是什么？”沉雁辞闭着双目，慢慢调息。
路拾低声回答：“解毒丹。”
沉雁辞睁开眼往地上的木盒扫了一眼，“让你走，为什么不走？”
路拾回想着自己当年是怎么回答的，“……我会走的。”
沉雁辞微不可查地叹了下，“我欲寻求父亲旧友襄助，昔日风刃城城主风昊与父亲相交莫逆，我们这便动身去风刃城。”
“……”路拾低着头没作声。他认得风刃城主风昊，是经常会来羲和山赴宴的客人，确是掌门的好友。
人都是有两副面孔的，沉雁辞所认识的风昊和路拾所认识风昊判若两人。
在掌门等人面前的风昊，豪气干云、爽朗大气，杂役面对的风昊，暴躁易怒、高高在上。
十五的路拾直觉风昊那样的人不能信任，于是便忐忑地表达出来。
“……找别的……好么？”
沉雁辞略感意外，“你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不、不是……”路拾磕磕巴巴地解释，“少主去哪儿，我都愿意跟着，但……风城主、他……”
“你想说他会像六师叔一样，背叛我？”沉雁辞平静地问。
“我……我不知道……”路拾不敢说。
沉雁辞目含深意地盯着他：“若不是我认得羲和山的每一个人，定会怀疑你的身份。六师叔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现在你又说风昊，可有凭证？”
十五岁的路拾当然答不上来。
这回，路拾打算直截了当的说出来，“我觉得，不能去。”
“为何？”
路拾看着沉雁辞，坦荡道：“理由有很多。风昊很虚伪，在你们面前一个样，在身份低微的人面前又一个样，我曾听人议论，说风昊背地里说过掌门‘实力一般，只是命好’之类的话……我的养父也有过这样的朋友，所以，我觉得他不可靠。”
沉雁辞会相信吗……
路拾屏住呼吸等待，前世他怕少主觉得他自作聪明，并没把真实想法说出来，这回呢？
沉雁辞思索片刻，道：“你说的，是该提防。”
他信了！路拾心里极不是滋味，沉雁辞真的会认真思考一个杂役说的话！
血液阵阵涌上头，路拾陷入茫然。
从羲和山灭门夜到现在，沉雁辞面对每一件事的反应都跟他记忆当中截然不同，那前世他的克制、煎熬、无望的付出，都是自找的吗？
《天裂幻境》到底是什么？这里面的沉雁辞是真实的吗？
不，不是的，这里的一切才是假的……
路拾抗拒眼前的沉雁辞，摇着头步步后退。
“你怎么了？”沉雁辞微微蹙眉。
“假的……”路拾忽然冲出山洞，随便朝哪个方向狂奔。
沉雁辞来不及拦住，只得拖着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追了上去。
路拾对着高大的林木连发四五次破妄诀，却等不来幻境破碎的画面，眼前的一切依旧如昔。
“破妄诀？”跟来的沉雁辞语气转冷，“谁教你的？”羲和山的杂役怎么学会的只传内门弟子功法？
路拾回头，正不知该怎样解释，眼前的景象忽然开始被黑雾遮掩。
【第二节点任务完成，进入评分环节……】
毫无感情的游戏提示音响起，路拾再次感受到失重，跌落无尽虚空，眼前的黑暗中爆发出璀璨的金色闪光，数字100赫然在上。
拿了满分不能让路拾感到丝毫喜悦之情，相反，他又惊又怒的从躺椅上挺身而起——
“杀手们没出现？”
“没经历追杀就能通关？”
药灵谷众人的质疑声同时脱口而出，双方都对杀手们的空缺感到震惊。
路拾立时明白，这些人也不清楚原因，他得继续深入游戏幻境，才能摸索到内幕。他把脱落的游戏设施重新挂在身上，打算进入第三关一探究竟。
“路长老，稍等！”药灵谷掌门赶紧阻止了他，“这套游戏设备就送给路长老了，随时能玩，不如咱们先聊聊给药灵谷弟子们授课的事宜……”
路拾莫名其妙，“路长老是谁？”
“噢，是这样，”药灵谷掌门解释说，“我们观看小友闯关影像，运筹帷幄，非我等所及。我深感小友这样的实力，足以当药灵谷的客座长老，因此，我们邀请小友来药灵谷做客，你意下如何？”
路拾皱着眉头听完，吃力地理解了他们的意思，让他带弟子一起进入《天裂幻境》，他急着继续，本想拒绝，又转念一想，游戏设备还是人家的，况且他想了解如今的沉雁辞，还需要更多的消息渠道……
“好。”


第10章 梦境
见路拾答应，药灵谷掌门大喜过望，就连一直抵制的长老们都欣然接受。
毕竟一个满分可能是偶然撞出来的，两个满分可不是运气二字能够概括得了的。
药灵谷的众人望着路拾，就像在看刚寻到的金山，门派腾飞的阶梯，通往内圈的钥匙……
路拾在这方面较为迟钝，并没察觉到游戏前后药灵谷众人态度的一百八十度转变，他一心想着尽快进入第三关。
但刚刚连通了两关，疲惫感一股脑的涌出来，他只好听从药灵谷掌门的劝告去休息。
“若不是我认得羲和山的每一个人，定会怀疑你的身份。六师叔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现在你又说风昊，可有凭证？”
路拾迎着沉雁辞怀疑的目光，心里想着，这怪不得少主。
是他先“毫无征兆”的杀掉六长老，现在又没有根据的阻止少主去投奔父辈的旧友，别说是身陷险境的少主，哪怕换位思考，换成他自己也会觉得这样的人肯定有所图谋。
“我……我没有凭证……”路拾灰心道，“少主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沉雁辞不置可否，拾起简陋的木盒托在掌心，打开看见里面很难称之为丹药的褐色丸子，“药，哪里来的？”
路拾偷偷把双手背在身后，藏起变了色的手指头，低头小声说道：“附近有城镇，随便找了个活计……”
沉雁辞顿了顿，将木盒盖起来，收进了袖筒。
“我的修为恢复了半数以上，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动身，前往风刃城。”
路拾纵然心有担忧，却不敢再次反驳少主的决定，亦步亦趋地跟着，沉雁辞走哪儿他跟哪儿。
他们所在的这片山林，与羲和山同属一条山脉，山路崎岖起伏，群山之中只生活着如羲和山一般的修者门派。山脚下的平原城镇，是普通人和修者聚居处，路拾就是在修者市集里换来的解毒丹。
风刃城就坐落在山脉地势较高的另一侧，由于地势太高，其风势凛冽如刀刃，故因而得名。
沉雁辞修为受限，无法御剑飞行，路拾更不曾修行，两人只能靠双脚去丈量路途之遥远。他们都做好了长途跋涉的准备，然而还没翻过第一个山头，凶恶的杀意便向两人袭来。
不知从哪里窜出许多戴着面具的修者，他们拦住两人的去路，二话不说便动起手来。
路拾只觉得后衣领一紧，接着就是一阵腾云驾雾，整个人扑通一声摔进了厚厚的落叶当中。
等他扑腾着从砸出的大坑里露出头来，正看到少主正以一敌众，在多面夹攻下艰难支撑。
沉雁辞本来脸色苍白，可打着打着，他的脸颊浮现奇异的酡红，血色自薄唇溢出，鲜艳的红色和冷到极致的眼神，形成鲜明对比。
路拾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望着沉雁辞在杀手们攻击当中左支右绌，稍不当心就会被剑气划出一道伤痕，路拾咬紧的牙关，心惊肉跳。
唰——
仿佛闪电划破长空，一道剑光直奔沉雁辞的胸口。
“少主小心！”路拾忍不住提醒。
沉雁辞躲闪不及，有手无寸铁，只好横起手臂格挡，广袖法衣应声割裂，木盒从衣袖中跌出，滚落草丛。
领头的杀手使了个眼色，手下立刻冲过去捡。
沉雁辞手指连掐，破碎的法衣化作匹练，挟裹着重于千钧的气势，刺向捡木盒的杀手。
杀手头子仿佛从沉雁辞的举动中确认了些什么，嘬起下唇打出呼哨，杀手们的攻势如骤雨般忽然猛烈起来。
眼看着少主身上不断挂彩，伤口一道接着一道，很快法衣被鲜血染透，脱力的靠在一棵树上，与面具杀手们对峙。
杀手头子走上前，手里的剑架在沉雁辞颈间，锋利的剑刃在白皙的皮肤上压出一道血痕。
“把你父亲的遗物交出来！”
沉雁辞的回应是吐出一口血沫。
杀手头子大怒，“好小子，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把他给我带回去，慢慢拷问……”
路拾再也按捺不住，从枯枝腐叶中跳出来，冲到沉雁辞身边扶住他。
“别动他！”
杀手头子笑了，在所有人来不及反应时，将手里的剑钉在路拾的肩头。
“呃啊啊啊……”路拾惨叫。
杀手头子掏掏耳朵，失望的说：“敢站出来的，竟然是个软骨头？”
沉雁辞反手撑住路拾，堪称冷酷无情地握住剑柄道：“忍耐一下。”
“……什——啊！”路拾没机会问他想干什么，就感到肩头的剧痛。
握着从路拾身上拔下来的剑，沉雁辞用上了一招同归于尽的剑诀。
剑气暴涨，剑光四射。
瞬间来不及躲避的杀手和周围的树木一起被无数剑光削成丝，铁锈味和树汁味同时扩散开来。
路拾背后一沉，是血葫芦般的沉雁辞毫无意识的倒下。
“不要——”路拾猛然坐起，湿凉的汗水顺着脸颊流淌，剧烈的心跳一时不能平复，整个人还没能从梦境中抽离。
眼前一室静谧，月光被窗帘阻挡，暗淡的照射在床尾，这里是药灵谷给他准备的住处。
大口喘气许久，路拾终于冷静下来。操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路拾不由得叹道：“怎么又想起那时的事了……”
或许是白日里游戏幻境的刺激，路拾梦见了当年被追杀的情景，那才是真正的往事，游戏幻境里会相信他、会庇护他的沉雁辞才是假的。
路拾再一次告诫自己，千万不能沉浸在往事里，他要做的仅仅是，尽快把《天裂幻境》游戏的内幕搞清楚，彻底与过去的自己做个了结，重新开启新的人生。
至于沉雁辞，前世就无缘的人，即便重活一世，两人也只是擦肩的过客而已。
汲修贤最近过得很不好。
他从繁华的内圈。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外圈，是来受人追捧，是来捞外快的，可不是专程来听嘲笑的！
这两天他不止一次听到沧浪门的弟子在背后说他坏话。
“瞧他一副谁也不鸟的样，我以为多厉害呢！”
“谁不是呢？本来以为内圈来的人，不得比咱们强多了？结果……”
“结果连人家药灵谷的普通弟子都不如，还舔着脸装逼呢！”
“我要是他，就该灰溜溜的跑路！人家可真不一样，还敢狮子大开口朝掌门要那么多钱……”
汲修贤咬紧了后槽牙，一群无知的蠢货！
这些人根本就不懂，连续两关拿高分的白芷，能是普通弟子吗？况且，白芷能压他一头，只是因为他大意轻敌，一旦他认真起来，情况立刻就会不一样。
“唧唧歪歪，烦死了！”汲修贤大声道，一一逼视闲言碎语的来源。
说闲话的沧浪门弟子纷纷避开他的眼神，更有甚者从一旁溜走。
这是，江滁走进来，见同门神色不自然，随口问道：“怎么了？”
汲修贤不屑于回答，反道：“叫你查的消息查出来没有？”
江滁的神色不变，眼底一片阴沉。“查到了一些。据说白芷最近得到了高人指点，这才连续两关拿高分。”
“高人？哪来的高人？”
“听说也是内圈来的人，最近两个月在药仙洲当看田工，刚好看的就是白芷的药田。”
汲修贤顿时短促的笑了一声，“哈！可笑至极！”他来到药仙洲也有段时间了，自然知道看田工的性质，恰恰是因为他清楚这一点，敢肯定不会有任何内圈的人愿意去当低三下四的看田工。
江滁不解，“怎么就可笑了？”
“说了你也不懂，这个所谓的高人必定是假的，等到第三关我就会拆穿他的真面目！”汲修贤发狠道。


第11章 客座长老
汲修贤通过江滁打探来的确切消息，得知路拾将成为药灵谷的客座长老，气得差点维持不住内圈修者的风度。
沧浪门也曾许诺给他同样的条件，请他来当客座长老，汲修贤拒绝了，内圈修者才看不上边陲地带的小门小派。
可瞧不上的东西一旦被别人得了，他反倒立刻觉得这东西顺眼了。
但此一时彼一时，沧浪门方面提出条件，汲修贤必须打出胜过药灵谷方面的成绩才行。
汲修贤只觉得荒唐可笑，“我可是内圈的修者！”
江滁代表沧浪门出面，笑着敷衍：“我们当然相信汲师弟，可是没有成绩，难以服众啊……”
“你们很好！”汲修贤怒极反笑，“行，咱们就走着瞧，明日药灵谷闯第三关时，我同时开直播，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内圈修者！”到时候，他要让沧浪门求着他当客座长老，他再当众拒绝！
江滁仿佛听不出他的愠怒，笑呵呵道：“那感情好，师弟开播的时候记得通知我，我叫上其他师兄弟给你助威。”
汲修贤冷笑着离开，回到沧浪门的贵宾客房后，他打开手机联系熟人。
“哟贤哥，最近贵人事忙，少见联络啊？”
“废话免了，有事要你办。”汲修贤开门见山道。
手机那头振奋道：“贤哥尽管吩咐，只要晶石到位，一切好说……”
翌日，药灵谷每月一次的例行典礼，全体弟子都要到场。
白芷和两个好友一早来到典礼场地，占了个能看清台上又不容易被上面注意的好位置。
“掌门让我找来路拾当特别老师，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要么成了，要么走了，无非就两种可能性。”黎巧道。
白芷嘟囔：“虽然是这样啦……但他是我找来的，总有些担心啊……”
邱元鹏大大咧咧：“掌门又不会吃了他，有啥好担心的。”
白芷翻了个白眼给他，“废话，掌门又不吃人。”她就是担心路拾在《天裂幻境》上有什么秘密会被掌门逼问……
“应该是成了。”
白芷惊讶问黎巧：“你怎么知道？”
黎巧用下巴示意不远处，“喏，那不是你担心的人？”
白芷顺着望过去，果然见路拾穿着往常那身衣服，站在僻静处懒洋洋地打哈欠。
“路拾！”白芷蹦起来招手，吸引青年的注意。
路拾看见白芷，抬脚往三人这边走来。
白芷上下打量着他，“你没事吧？跟掌门他们谈得怎么样？”
“唔，尚可？”路拾想了想道。
白芷无力吐槽：“为什么是疑问句……”
黎巧直切主题问道：“你答应留在药灵谷了？”
路拾点头，“姑且先答应下来，我还没想好该怎么教。”
邱元鹏一掌拍在路拾背上，“嗨，随便教啊，就当成大家一起玩游戏呗。”
白芷推开傻大个儿，“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路拾以后是老师了，要讲究方法……”
“呃……”路拾被她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哪里好意思说自什么方法都没有……
“呵！当老师要有真材实料，招摇撞骗迟早露馅。”横地里有人嘲讽道。
路拾四人同时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张普通的脸上满是愤慨，身边几个同伴交头接耳地说小话。
“乌方，你瞎说什么！”白芷皱着脸顶回去。
“白芷，你被骗了！”乌方痛心疾首，无比恳切地劝道：“网上已经有人爆出来，这人根本就不是内圈修者，他就是个看田工！”
白芷不耐烦：“我知道啊，他看得就是我的药田。”
乌方愣了一下，紧接着更加愤然道：“白芷，你怎么……你都知道他是看田工，还帮他说谎，向掌门推荐他？”
“谁帮他说谎？你别胡说！”白芷担忧地看了看路拾，怕他误会自己，“我也没向掌门推荐，是掌门主动问我……”
“够了！”乌方失望至极，“你已经被他迷惑了。”
……我被迷惑了？
白芷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得说不出话来。
乌方瞪着路拾，掷地有声道：“我们几大首席弟子已经联合起来，会共同向掌门请愿，把骗子赶出药灵谷！这里不是宵小可以肆意欺瞒的地方！”
说完，乌方和同伴们扬长而去，留下白芷在原地生闷气。
“死乌方，什么骗子，在胡说些什么……”
黎巧早已经打开手机搜索，“一个自称是路拾自幼相识的朋友爆料，说路拾什么都不会，只勉强能当个看田工，故意用模棱两可的话当成游戏线索骗了药灵谷的弟子，没想到连掌门都上当了……爆料者语气得意洋洋，说是路拾私底下跟他嘲笑药灵谷上下蠢一窝……”
邱元鹏凑在黎巧旁边感叹：“爆料的语气可真欠揍，我看得拳头硬了！”
路拾在黎巧另一边心有戚戚，“对啊，好可恨啊。”
白芷：“……”
黎巧和邱元鹏：“……”
路拾顶着他们诡异的目光，摸了摸鼻子，“怎么这样看着我？”
“他在说你，你都不生气吗？”白芷气呼呼问。
“主要是，生气也没用。”在路拾眼中，这几个药灵谷弟子不杀人没放火，仅仅是说他像个骗子，还没有指着他鼻子说，这有什么值得生气的？
白芷牙根痒痒，刚想要说他几句，那厢典礼开始了，只好作罢。
路拾眺望了一下远处，随口问道：“他们让我挑人，我也不认识别人，就你们仨吧，愿不愿意？”
黎巧和邱元鹏对视一眼，都看向白芷。
白芷知道他俩是给自己面子，路拾好歹是因她才来到药灵谷，“行啊，你就放心选我们，我们给你捧场……”她话还没说完，路拾就匆匆的走了。“嘶——”白芷吸气，握紧拳头，“平心静气，平心静气……”
黎巧眼中闪过兴味：“这人挺有意思。”面对弟子们自发的抵制，不知道他要如何打开局面。
典礼台上，药灵谷掌门讲完了每月一次的鼓励弟子发愤图强的官话，话锋一转，宣布道：“我们药灵谷将迎来一位专门教授大家《天裂幻境》课程的长老，大家欢迎！”
万众瞩目下，路拾穿着那身破旧的衣服走上典礼台，淡定地点头示意。
台下数万弟子先是寂静，接着所有人的声音同时爆发，像一口突然炸开的锅，每个人都感到无数人在耳边说话，一时什么都听不清。
“谁啊？”
“不认识，不像是有名的药修。”
“空降啊……”
不知道内情的人在疑惑路拾究竟是哪儿冒出来的，以乌方为代表的半知半解的人在气愤客座长老的名号。
“竟然是客座长老？”
“可恶，掌门居然被他骗到如此地步！”
“大家千万不要上当，这个人是个骗子！”
群情激奋中，白芷仰着脸目瞪口呆。
“黎巧，台上的人我怎么看着眼熟……”
“不止你一个感到眼熟。”黎巧冷静地道，“路拾没当特别老师，当了客座长老。”
“哇呼，他刚才是不是故意的？”邱元鹏感叹。
故意不表明身份，用事实打脸乌方他们。
药灵谷掌门疑惑于弟子们情绪的激动程度，接着往下说道：“路拾长老在《天裂幻境》这门课程有着深厚的造诣，昨日当着我与众位长老的面，打出了连续两关满分的成绩……像路拾长老这样的人才，愿意屈尊在我们药灵谷任教，是你们这些弟子的幸运……”
两个满分！
台下弟子们议论纷纷，这种成绩听起来夸张到近乎荒谬，一点可信度都没有。乌方等人趁机将爆料路拾的帖子转发到了药灵谷弟子交流平台上，务求将“骗子论”传遍药灵谷每个角落。
台上的药灵谷掌门不知道这些风波，还在隐隐得意，“路拾长老的课程名额有限，你们万不可争抢，现在便举手报名，由路拾长老点选。咱们药灵谷弟子一向友爱，落选者不用失落，以后的机会还很多……”
底下静悄悄一片，根本没人举手。
“这……”掌门惊诧，他还担心哄抢，竟没人想要？“你们听清楚了？路拾长老可是拿了两关满分……”
就在掌门讲话期间，“骗子论”已经传遍了，众目睽睽之下，药灵谷弟子没人愿意当“蠢货”。
药灵谷掌门大为意外，还有些下不来台，快要发火的时候，终于有人颤颤巍巍举起了手。
“白芷，你愿意上路拾长老的课程？”
白芷笑得比哭难看，“是，掌门，我们三个愿意。”她连拖带拽，把身边俩人薅起来。
掌门满意地道：“既然如此，那就你们三个。路拾长老，可有异议？”
“没，我本来就打算选他们。”
药灵谷掌门低声问：“要不然，咱们现在就开始？也好让他们心里有个底……”叫这些天真的孩子们见识见识，不听掌门话的下场。
路拾欣然点头，“随便，都可以。”
掌门朝旁边人使了个眼色，叫他们把路拾的游戏设备连接上药灵谷最大的显影阵。


第12章 骗子
【天裂幻境第三节点，进入倒计时，5、4……】
熟悉的失重感过后，路拾定了定神，睁开眼睛，周围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湿润的空气中夹杂着一股腐烂的味道，路拾感到微妙的熟悉。
这是……什么地方？
路拾伸手摸索着周围，忽然碰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圆柱形被布料覆盖着，触感有点熟悉。
“摸够了吗？”黑暗中有声音问道，圆柱体随之动了动。
“……”路拾尴尬不已，摸到别人大腿了，这也令他想起来了，这个漆黑一片的地方，他曾来过的。
当年，杀手们追来，沉雁辞拔出杀手头子插在他肩头的剑，强行使出威力巨大的剑招，造成了两败俱伤的局面。
首当其冲的杀手头子被削成了几截，离的稍远一些的杀手们也都重伤倒地，就连沉雁辞本人也血流不止，失去意识。
炫目的剑光闪过之后，在场能动弹的竟然只有路拾一人。
路拾吓懵了，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第一反应就是蹲下来查看少主的伤势。
沉雁辞伤得很重，先前的刀口不停地淌血，又因强行催动了灵力，而受到严重的内伤，呼吸微弱到难以察觉，脸色惨白，怎么叫都叫不醒。
从来没跟人动过手的路拾，完全没有处理眼前状况的经验，他手忙脚乱地帮沉雁辞包扎伤口，却想不到在他没注意的角落，幸存有神志清醒的杀手传出了通信符。
待路拾听到破空声，回过头来时早已经迟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通信符越飞越远。
……一定在叫帮手！
路拾的心更慌了，怎么办？他没有修为，少主又昏迷着，若杀手一方来了增援，他俩就等同砧板上的鱼肉！
路拾乱糟糟的脑子还没想出个主意来，就见传信的杀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拄着剑步步逼近。
扑通，扑通，路拾的心跳如雷，惊恐的盯着逐渐靠近的杀手。
会被杀！念头如闪电划过路拾的脑海，他咬紧牙关，腮边筋肉跳动，捡起沉雁辞手边的剑，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挥舞着杀手冲过去。
“啊——”路拾大吼着，压过了两剑交击的声音。
那杀手本就是强弩之末，像秋后的蚂蚱，顶多蹦跶两下，对上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的路拾，仅仅两下，就被他把手中的剑打飞了出去。
路拾见状，闭上眼睛使劲挥剑，温热的液体不断飞溅到脸上，直到手里的剑只碰得到空气，才力竭停下。
“又一个……”路拾跌坐在地上又哭又笑。
人真的什么都能习惯，包括杀人这种事，杀六长老的时候他满心惶恐，现在……他竟想着把所有的杀手都补上一刀。
于是，他便闭着眼睛这样做了。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得赶快离开才行。
路拾麻木地丢下手中的剑，背起昏迷不醒的沉雁辞，捡了一条看上去最难走的路，迈开了脚步。
他肩头的洞穿伤没有得到很好的包扎，血液一股一股地涌出来，带走身上的热量。越往前走，身体越冷，到后来他的伤口感受不到痛楚了，再后来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有心底的一股信念支撑着他决不丢弃背上的人。
眼前阵阵发黑，每一脚落下，分不出踩在坚实的地面上还是踩在柔软的腐叶中。
不知道走了多久，路拾终于到达了极限，上下眼皮被巨大的吸引力黏在一起，脚下一空，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醒来时，他与沉雁辞两个人就困在这样一处黑漆漆的地方。
“你终于醒了。”沉雁辞清冽的声音打断了路拾的回忆。
“……嗯。”久远的回忆与如今的触感交织，古怪的滋味冲击着路拾，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救命，我好像瞎了！”
“啊什么东西！虫子！有虫子！打死你……”
“笨蛋白芷，这是我的手指头，妈呀好疼！”
“不要乱动，秋元鹏，你的大块头太占地方，我都被迫啃了一嘴的泥。”
“不怪我，是白芷，她在踹我……”
路拾：“……”
路拾清了清嗓子，“你们三个先冷静一点。”
在他的安抚下，三小只好不容易冷静下来，重启正常人沟通模式，然而在外面观看直播的药灵谷弟子们已经为三人的反应哄堂大笑。
为了方便观看，直播屏幕会自动调整亮度，三小只扭成人肉麻花的模样被观众们看得一清二楚。
“元鹏在修炼柔骨术吗？”
“真辣眼睛！”
“我做错了什么给我看这个！”
“你们懂个屁，元鹏这波在第五层…”
“我懂！兄弟，同为性情中人啊…”
“他指定趁机揩油了。”
女弟子们则指责他们龌龊，“男的脑袋里装的全是药渣么。”
“看到男女的任何接触都往奇怪的方向思考……”
“真烦。”
“看就知道，他们不是故意的…”
“黎巧快把傻大个踢开呀！”
乌方沉着脸，双臂抱胸，食指烦躁地点着，身边朋友建议道：“要不要发弹幕提醒白芷一下？”
“没用的，他们待的地方太黑了，根本看不见弹幕。”
朋友盯着巨型屏幕里对网络弹幕视而不见的三小只，“也是，要能看见，要察觉到了。”
药灵谷的全体弟子都在掌门的眼皮底下，不敢大模大样地起哄发弹幕，但大屏幕上却相当热闹，都是闻风而动前来围观的修者。
只是，各种各样的弹幕中，渐渐浮现出一股规模不小的声音。
「听说骗子就要玩完了」
「嘻嘻，来看某些人现原形」
「就是这人冒充内圈修者？天呐，谁给他的自信？」
「这一看就没点内圈修者的气势，还是赶紧滚回去看田吧」
「最讨厌冒充内圈修者招摇撞骗的人！」
「前面的好像受过伤啊」
药灵谷掌门见势头不对，询问身边下属，“怎么回事？”
下属壮着胆子说实话：“网上有人爆料，他是个骗子，说我们药灵谷人愚不可及，居然被一个看田工给骗了……”
掌门夺过下属的手机，把爆料的帖子从头看到尾，越往下看，表情越怪异。
下属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要让咱们的弟子发些正面的弹幕？”
“不用，随他们去吧。”药灵谷掌门摆手，端正坐姿，专心地看直播。


第13章 谁来背
悬于药灵谷上空的大屏幕上，昏暗的画面里，三小只终于调整好姿势，跟幼学堂的孩童一样，乖乖的排排坐。
白芷徒劳地瞪大眼睛，双手在面前空气中摸索。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网络上流传的攻略，关于这个地方有几种猜想，”黎巧喜欢凡事提前做功课，所以比另两个知道的多一些，“一种是山脉下的空洞，还有一种是某位陨落大能的坟墓，我个人偏向最后一种，这里是一处秘境。”
路拾略感意外，没想到这三个年轻人居然知道，就连他也是从这里脱身后许久，才想明白这里是个秘境。
“秘境！”
白芷和秋元鹏同时发出震惊的声音。
“秘境哎，早知道我也提前看看攻略了……”白芷懊恼道。
秋元鹏感动的抓着身下的泥土，“圣主终结了天裂之灾，从那以后秘境也就绝迹了，后世修者只能从游戏当中猜测秘境的模样。”
路拾听的疑惑，忍不住问道：“天裂之灾与秘境有什么关系？”
白芷捂住额头呻｜吟：“我都忘了，你是个极度缺乏常识的人。”
路拾当然不认为自己缺乏常识，只是大家的常识范畴不同而已。
在他的认知里，秘境是一种自然形成的芥子须弥，入口不可见，内里自成世界，有花有草有灵兽，更甚者有晶石矿藏，可称得上是隐形的宝山。
即便在万年前秘境一经发现，便会引起各方势力的抢夺，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但白芷的解释截然不同。
当今的修真界已对秘境下了定论，所谓秘境其实就是异度空间，历经的入口本质就是空间裂缝。
天裂之灾，顾名思义，苍天破碎造成的灭世灾难。
所以秘境的形成与天裂之灾息息相关，修真界空间不稳固，偶尔产生的裂缝被当时的修者认为是秘境。而当空间裂缝的数量达到一定程度，整个空间面临支离破碎，异度空间的水火倒灌、凶兽涌进来肆虐，便成了天裂之灾。
路拾头一回听说天裂之灾的形成原理，这解释高屋建瓴，强行开扩了他的眼界，以浮游之身观测浩然天地的苍茫感受，令他久久回不过神来。
“话说回来，这秘境黑得跟睡着了一样。”白芷抱怨道。
“我能用赤火诀。”说着黎巧的指尖燃起一颗鸟卵大小的赤红色火球，跃动的火光照亮了几人身前一小块范围。
“你好棒！”白芷搂住黎巧的手臂摇晃，晃到一半刚巧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吓得浑身一僵。
沉雁辞半躺着，就这样静静地望着他们，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白芷很怀疑，在火球燃起之前，他也是这种姿势，仿佛眼前是光明还是黑暗对他都不造成任何影响。
“呃，少主，你还好么？”
沉雁辞收回视线，垂眸望着自己的腿，“算不得好，我不能动了。”
路拾茫然的眼睛恢复神采，对沉雁辞的伤势早有心理准备。
当年他两人误入秘境之后，沉雁辞伤势严重，全身经脉阻塞，动弹不得，全靠他背着才能移动。
“没关系，我来……”背你二字还没出口，就被人抢了先。
“少主我背你！”秋元鹏拍着胸脯自荐，一步跨到沉雁辞跟前，把自己宽阔的脊背展示出来。
“好样的元鹏！正应该是你发挥作用的时机。”白芷夸奖道，旁边黎巧也跟着点头：“我在前面引路，你背上少主跟着我，白芷在旁照应。”
三个人安排得妥妥当当，路拾陷入沉默。
秋元鹏半蹲在沉雁辞身前，对同伴道：“扶一把……”
沉雁辞任由他们搀扶，爬上去的前一秒，他不经意的看了路拾一眼。
“——我来背。”路拾终于闭眼出声打断他们，心中委实别扭。
罢了罢了，就算两人之间已不再是道侣，他仍然不想看见沉雁辞与旁人这般贴近。
白芷迷惑不解，“谁背不都一样吗？”
三小只探究的眼神盯得路拾十分狼狈，“……嗯，但我来背，或许更能拿高分……”
仨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就让你来背少主，我们在旁照应。”
“……嗯。”路拾僵硬地上前，在他们的协助下负起沉雁辞，走路时脚趾缩得紧紧的。
路拾啊路拾，你可真是一点羞耻心都不剩了……
“我很重？”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垂，路拾双手条件反射的抓紧，脚下险些趔趄。
迎着白芷担忧的目光，路拾咽了咽道：“……不会。”
沉雁辞语气平静地道：“你的身体绷得很僵硬。”
路拾颤了颤，“……只是在陌生的地方有点紧张。”
沉雁辞应了一声，不知道信没信。
路拾暗暗叫苦，他怎么这么多问题？
当年两个半死不活的人哪有这么多话聊，他背起沉雁辞在黑暗中跌跌撞撞的往前，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路拾自然也不知道紧张，反观现在，背后隔着薄薄衣物传递过来的沉雁辞的体温，对方在耳边说出的话语，还有三个不明就里却一直在观察他们的药灵谷弟子，都让路拾紧张到顺拐。
白白多活了十几年！路拾再一次唾弃自己。
他已经忘了，不止白芷三个人在看他，外面还有几万人，乃至网上的数不清的修者在围观他的一举一动。
「故意抢功，游戏没公开评分机制，具体怎么得的分还不是任由他说」
「骗子的一贯伎俩，让你觉得他做了很多」
「药灵谷的弟子傻瓜」
「无聊不看，沧浪门的也开播了，去看真·内圈修者了」
「我也去」
确认买的水军有好好干活后，汲修贤独自一人进入游戏，没有了沧浪门的废物弟子拖后腿，这回的胜利他势在必得。
出现在秘境的黑暗空间后，他立刻进入状态，从喉咙里挤出刚刚苏醒的低吟，接着急切地寻找。
“少主！少主！你在哪儿？”
不远处的黑暗中有声音回应，“这里。”
汲修闲打了个响指，脚下随之浮现明亮的法阵，将周围空间照得亮堂堂。
「这绝妙的安全感……」
「这种实力才配叫内圈修者好吧？」
「快看，圣主主动站起来了」
「通关的正确方式，叫隔壁快来学习」


第14章 我渴了
汲修贤搀扶着沉雁辞慢慢行走，他走到哪里，脚下的法阵就跟到哪里，为两人照亮前路。
这法阵是汲修贤的得意招式，虽然没有杀伤力，但看起来高深莫测，惹人艳羡。
「内圈修者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重晶求功法」
「前面的做梦还快一点」
「来个高人指点一下迷津」
「整天让我们高人来，我们长得高也很累的」
「道理我都懂，我只问一句，圣主为什么能动？」
「活人当然能动」
「不是啊，隔壁的圣主就要人背……」
「确实……」
汲修贤表面上专心扶着沉雁辞，其实一直在用眼角余光关注着弹幕，看到有人提到药灵谷直播间的动态，他心中微微一动，面上浮现深切的担忧。
“少主，我看你伤得不轻，我背你走吧。”
沉雁辞神色普通，“也好。”
「……怎么讲，有点微妙啊」
「他在学人家药灵谷的」
「扯！里面那么暗，根本看不见弹幕」
「可是他的照明很厉害啊」
「来了来了，扣帽子了啊，难道你们能共享他的视觉？」
汲修贤装作看不见弹幕的样子，背起沉雁辞赶路，见他这样，大多数观众也就默认了他看不见弹幕，只有少数人遵从直觉，转而将目光投向药灵谷的直播间。
药灵谷这边，靠着黎巧赤火诀的那一点点亮光，几人跟半瞎似的摸索着走了许久，仍不见周围的黑暗有所变化。
白芷犯愁：“我们走错方向了？要不换个方向试试？”
“周围没有参照物，都难以确定我们走的是不是直线，走哪个方向都没区别。”
“那怎么办？”
路拾头也不抬道：“向着水源走。”
这里本就没有出口，无论走多远也摆脱不了困境，只有守着水源才勉强能活下来。
三小只倒没怀疑路拾说法的正确性，而是讨论起如何找到水源。
路拾听着他们纸上谈兵地探讨，无奈地叹了口气，背上的人忽然开口道：“往左边走，我感受得到湿润的气息。”
少主发话，三人当然要听从，路拾更不会反对，因为当年就是听了沉雁辞的话，路拾才侥幸保住性命。
真要任由他自己无头苍蝇似的乱转，估计会渴死在半路上。
一行人按照沉雁辞的指挥，顺利来到水源所在地。
无尽的黑暗之中，莹莹紫光忽隐忽现，众人近前，见光芒来自零星散落的许多石头，秋元鹏用脚踢了踢，石头纹丝不动，竟是从地里面直接生长出来的。
一簇簇石头坐落的越发密集，最后连成一道道莹紫色光带，中央是个小小的湖，湖面如镜，映着周围的紫光。
“好美！”白芷惊呼着冲到湖边，附身把湖面当镜子照。
性情稳重的黎巧也不自觉地流露出惊叹的神色，倒是秋元鹏一如既往的神经粗壮，只关心自己的圣主。
“圣、少主，这里能坐！”傻大个儿用衣袖清理出一块平坦的石头，热情地招呼沉雁辞。
路拾尽可能轻柔的将沉雁辞放下，让他靠在石头上时，下意识用手掌护了一下。
沉雁辞眼波微漾，仰脸看了眼路拾。
路拾没注意到沉雁辞微不可查的动作，满心困惑于眼前飞快飘过的烟雾一样的东西。
像是好多字，出现后飞快掠过，根本看不清内容。
这是……
路拾想起上次看白芷的第二关时，屏幕上的好多人的评语，原来这些东西，在游戏幻境内的人也能看见么？路拾扫了一眼沉雁辞，对方若是也能看见这些，不知道还能不能绷着一张冰块脸。
想象着沉雁辞表情破碎的样子，路拾不自觉地勾起唇角，眼睛微微眯起。
刚想说什么的沉雁辞见到这一幕，顿时愣住，神情变幻不定，忽的阖上双眼，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样。
“此处灵气丰沛，又是水源所在，可能会有凶猛的灵兽出没，我现在经脉阻滞，修为尽失，你们几个多加小心，不要分散。”
秋元鹏点头如捣蒜，“我们听圣、少主的。”
白芷从湖边小跑过来，“少主，你的伤势要怎么样才能治好？”
沉雁辞沉思后答道：“若无外力协助，估计要很久。”
“很久是多久？”白芷追问。
“你们也累了，各自休息吧。”沉雁辞没有正面回答，说完就闭目养神。
路拾寻了个旁边的大石，席地而坐，靠着石头休息。
他知道“很久”是多久，大约两年左右，足够让一个杂役从练气开始到筑基成功的时长。
那时，他肩头穿了个大洞，背着不能动弹的沉雁辞在黑暗中走啊走啊，累到昏厥，醒来后再接着走，却总也走不出这片黑暗。
终于，再一次醒来时，又饿又渴又累的路拾走不动了，他抱着从不出声的沉雁辞哭了。
声嘶力竭的大哭。
好似全修真界最委屈的一个人，边哭边呜呜咽咽地痛诉坎坷的十五年人生。
从被父母丢弃在路边，被年迈的义父捡回羲和山，到没有同龄孩子愿意搭理他还总被其他杂役欺负，再到义父病倒后没有晶石买药，只能任由义父等死……
路拾哭即将死去的自己，哭被他丢弃在后山的黑龙驹们。
哭得失声，哭到半梦半醒之际，他感受到一种错觉——有人在抚摸他头顶。
等他奄奄一息时，他听到少主说，坚持一下，水源就在前面。
干渴压过了疲惫，路拾背起沉雁辞，几乎是爬到了水源旁边，看见湖面地刹那，陡然生出最后的力气，冲到水边大口大口的狂饮。
“等……唉……”
背后传来模糊的叹息声，路拾仔细去听时，又什么都听不到了。
路拾出神地望着周围空灵的紫色荧光，往事涌上脑海，那时头发被拂过的感觉，是真实还是错觉……
「没行动了？」
「就这么待着？」
「去开荒啊！别让我催」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干等着吧？」
「实力才是硬道理，看看隔壁，想走就走想歇就歇，用不着守着水洼」
「好家伙，那你去看隔壁啊，跑到这里来阴阳怪气！」
四人看不清的弹幕里一片质疑声，有些人兢兢业业的刷着诋毁的文字，倒是激起了很多观众的逆反心理。
「他们的做法明明就很正常，有什么好嘲讽的？」
「恨人有笑人无，有本事就自己上，挑刺儿算什么本事」
「没错，我就爱看白芷不走寻常路的做法」
不知不觉中，药灵谷的直播间拥有了第一批拥趸。
三小只意思意思休息了一段时间后，开始跃跃欲试。
“要不我们去附近探探？”
路拾明知道附近探不出个所以然来，却并不阻拦，只是嘱咐了一句，不要落单。
由于直播间连的是路拾的游戏设备，画面并未追随三小只离开，而依然显示路拾和沉雁辞。
药灵谷内，弟子们齐刷刷仰着脸，瞪大眼睛看着路拾走到小湖边蹲下，伸出双手，舀了一捧水。
这一瞬间药灵谷弟子们的心声与弹幕神乐的同步了。
「他在干吗？」
晶莹的湖水从指缝中漏出几滴，落在湖面，砸出圈圈涟漪。
那捧水越抬越高，距离路拾的唇越来越近。
“你想干什么？”沉雁辞睁开眼睛。
“我渴了。”
沉雁辞沉默了一下，“先不要喝，水中可能有毒。”
“不喝水，我活不了几天。”路拾松开手，任由水重新撒进湖中。
这次，沉雁辞沉默的更久，“你是羲和山的人，我传你心法，认真学。”
一般修者达到炼气期三层，便会减少饮食依赖，修至炼气期五层以上即可长时间辟谷。
路拾望着沉雁辞，第二次回应这句话，“我一定认真修炼，将来保护少主。”
哦豁！
数万药灵谷弟子中刮起一场小型飓风，所有人都激动的不行，弹幕都变得激昂。
「心法！羲和山心法！」
「圣主竟然主动传授的心法！！」
「呜呜呜呜，为什么我的第三关，圣主从来不正眼看我……」
「圣主面冷心软…」
「前面的你嗑药了吗？你见过谁游戏里的圣主心软过？」
「以前没见过，现在见到了」
「感谢苍天，感谢我的好基友让我看直播，一会儿就开一局，近距离感受下圣主的心软」
隔壁直播间，汲修贤从弹幕上看到沉雁辞主动传授路拾心法的事，心下生出几分慌乱。
内圈也从未没有任何攻略方法能获得羲和山心法，难不成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看田工真的掌握了连内圈都不曾流传的秘密攻略法？
汲修贤主动提出停下来休息，并趁此机会偷看弹幕，过了好一会儿，他从数条弹幕中总结出来，路拾拿到心法的经过与水源息息相关。
可他走了这么久，并没见到任何有水的地方，只好试着求助于沉雁辞。
“少主，咱们走了许久，连一颗草都没遇见，难以辨认方向。草木无水不生，恐怕咱们得先找到水才行，少主可有寻水之法？”
沉雁辞道：“没有。”


第15章 日夜相异
弹幕顿时疯了。
「我们不一样！」
「从没见过这么完美的双标……」
「请问直接笑可以吗？还是要走程序？」
「这才是我熟悉的圣主！」
汲修贤：“……”
愤怒和耻辱齐齐冲上他头顶，一张脸由红转青，眼中喷射着怒火，嘴边还要挂着笑容，极为扭曲。
「说真的，我不理解」
「讲的好像谁能理解似的」
「讲道理，汲修贤的实力强于药灵谷的那些人」
「你什么时候见游戏讲过道理？」
汲修贤忍住怒火，为了游戏的最后评分，他不敢撕破脸皮，只能背着沉雁辞继续行走。
隔壁药灵谷的直播间里，白芷三人空手而归。
“四周全是之前那样黑乎乎的平地，我仔细听了一下，连风声都没有！”白芷说道，“我们该不会被困死在这吧？”
虽这般说着，语气中却不带有害怕的情绪，毕竟这是场游戏么，死了顶多再重新来过，不是什么大问题。
所以当路拾说出唯一的方法就是“等”的时候，三小只才能耐心等下去。
众人等待期间，沉雁辞开始口述羲和山心法，教导路拾修炼。
路拾曾经就是以这功法结出金丹，可他现在不愿意展露自己的修为，而是打算按照前世的进度慢慢来。
“抱元守一，反观己心，以心御气，气行阳脉……”
沉雁辞的轻诵声中，路拾盘腿入定。
白芷和她的小伙伴像三只呆头鹅，瞪大眼睛，抱膝坐在外围。为了不惊动沉雁辞，他们选择用游戏信息沟通。
［貌似在我们离开的这一小会儿发生了不得了的事！］
［我也好想跟着圣主学心法……］秋元鹏恨不得拿出个手绢来撕咬。
［看来这就是路拾长老独有的通关诀窍了。］
白芷挑眉：［什么意思？］
黎巧回以睿智的眼神，［你还记得我提出过有关游戏默认身份的猜想么？］
［嗯，你问会不会曾经真实存在过这么一个杂役。］
［当时揇凤我只是靠直觉猜想，但闯关到现在，我已经有了五成以上把握，杂役是真实存在的……］
与此同时，他们并未投以注意力的弹幕上出现了同样的猜想类似的猜想。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圣主区别对待……」
「药灵谷的人作弊！」
「栽赃人也要讲基本方法，就没听说过天裂幻境也能作弊的！」
「我倒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是玩家表现出来的实力水平，令圣主采取不同的态度来应对」…
「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圣主刚经历剧变和追杀，防备心很强，玩家越是实力高深，越让他不能放心」
「妙啊，路拾就是靠假装成没有修为的低等杂役，才让圣主信赖他……」
黎巧并不知道弹幕的想法与她颇为相似，她接着解释道：［如果我们把杂役当成一个真实存在的人，那么令我们摸不清头脑的游戏规则就能很容易弄明白了——比如说游戏的最终评分规则。就是看我们扮演这个杂役像不像！］
扮演杂役越像，评分越高，越不像评分越低。
白芷倒抽一口凉气，脱口而出道：“那这个杂役的原型到底是什么人？”
黎巧沉吟着没有回答，倒是秋元鹏无比肯定地说：“任何有关圣主的记载当中都没有提到这个人。”
嘶——白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元鹏可号称是圣主最虔诚的信徒，他说没有那必然就是没有，可黎巧的猜测也并非无的放矢，这……
“安静。”沉雁辞提高音量道。
白芷三人立刻噤声，你瞅瞅我，我瞅瞅你，暂时先把猜想按回心底。
路拾这一入定就十几个时辰过去，三小只都睡了一觉了，即便是游戏幻境内的时间被压缩过，仍旧让外面的人等得好苦。
药灵谷的弟子们都不耐烦了，若非掌门在场，早都走的一个不剩。既然人不能离场，只好跟身边的同窗们瞎聊。
聊着聊着，屏幕当中的路拾从定中醒来，收功起身，到小湖边捧了一捧水大口咽下。
对此，三小只很是吃惊，“这水能喝？”
“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很久，不喝就会渴死。”路拾直白道。
三人凑过来，有样学样的捧了一捧水，却都不敢喂到嘴边。
“什么味道？”白芷好奇。
“嗯……我喝着挺好的？”路拾一脸纯良。
白芷信以为真，咕咚喝了一大口。水刚入喉，她的双眼就瞪得圆溜溜的，瞳孔震颤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噗……呸呸呸……”白芷跳着脚吐出来，脸皱成一团，“这什么呀，看起来很清，喝起来就像掺了泥土一样又苦又咸……”
路拾露出久违的轻松笑意，“要快点习惯，未来很长一段日子，我们都要靠喝这水为生。”
白芷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向他，他却用点头给了个肯定的答案。
三小只凑在一起哀嚎，路拾却走回到沉雁辞身边，好重新背起他。
因为，天就快要亮了。
另外一边，汲修贤被沉雁辞拒绝之后，只能碰运气来找水源，好在他这个人运气尚可，没过多久便找到了一处被紫色荧光石圈起来的小湖泊。
汲修贤大喜过望，觉得自己追上了药灵谷直播间的进度，他也找到水源了不是吗？这下子，圣主总不能再次拒绝他了吧？
“此处明亮，少主，我们不如在此地暂歇，刚好有水，我可以服侍你梳洗一番。”汲修贤对着沉雁辞大献殷勤。
沉雁辞只是客气又疏离地道：“不必，咱们各自休息，你不用管我。”
“我怎么可以不管少主呢？你可是羲和山未来的希望，我会永远保护少主！”汲修贤趁机表忠心。
所以，心法——
汲修贤期待地盯着沉雁辞，盼望他主动提出教授羲和山心法。
沉雁辞仅仅略一点头，语气平平道：“好，那且等咱们休息好后，再继续赶路。”
汲修贤：“……”
「哈哈哈哈哈哈笑死了……」
「少主，你看这个湖面，它像不像羲和山的心法？」
「少主，你看我的脸，上面是不是写着“给我心法”四个大字？」
「少主：不看，滚！」
「啊，给我笑的眼泪都出来了，这么一看什么内圈修者、边陲修者，也没什么区别嘛……」
「少主：我管你是哪里的修者，不给就是不给！」
「看他那张脸，本就不太好看，还整天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傲气样，少主都觉得辣眼睛了吧，所以才不给他心法。」
「哇，前面的你好敢说，你是在暗指圣主年少时是颜控吗？」
「这么一说的话，那路拾确实长得不错……」
弹幕空白了一瞬间，修者们纷纷涌到隔壁去看路拾的长相，端正的五官，在紫色荧光的映衬下，更添了一份精致，从质朴的帅气一跃成为过目难忘的帅气。
貌似……真挺好看的……
游戏中的沉雁辞不知道已被无数人扣上了颜控的名头，而是问起了路拾的修行进展。
路拾答的是当年初学时的进度：“刚刚感受到一丝气感，不受控制的在身体里乱窜……”
“初学者多是如此，不必惊慌，待这一丝气感受你掌控时，意味着你突破了炼气期一层。”沉雁辞的语气堪称温和。
路拾的眼皮颤了颤，他早已忘记了当年沉雁辞用什么语气说过什么话，那些仓皇逃命、苟且偷生的日子里，沉雁辞真的曾像现在这样温柔的对待过自己么？
他不敢想，却又控制不住去想。
游戏幻境很快如路拾记忆中那样逐渐亮堂起来，除去没有太阳升到半空，其余的就像正常天亮了一样，能够清楚的看到周围的事物。
旁观者们很振奋，终于等来了变化。白芷三人很开心，终于不用再干坐枯等。
只有路拾心情沉重，因为在这个秘境中，天亮了，就意味着危险要来临了。
他重新背起沉雁辞，招呼白芷三人：“我们得离开这儿，快！”
白芷三人见路拾少有的急切模样，立即感受到他的焦急和担忧，便不再拖延，快步跟了上去。
荧光石在充足的光线下与普通石头无异，他们很快走出了石头圆阵的范围，重新踏上土地。
不过，白日里的土地与黑暗中的踩踏感截然不同。
黑暗中，几人相互配合着赶路时，每踏出一脚，鞋底便会微微凹陷，纵然他们赶路时看不见，也知道自己留下一连串的脚印。
而天亮之后，土地表面不再松软，仿佛被踩踏过千万遍，每一寸土地都结结实实，踩上去纹丝不动，遇到不平处，竟还有硌脚的感觉。
“为什么会这样？”黎巧的求知欲上来了，“天黑时我们也曾走出来查看，并没有任何人靠近这片区域，地面怎会被踩实？”
路拾一直在维持着较快的速度，还能抽空回答黎巧的疑问：“既然没有人靠近，那就不是人踩的。”
黎巧眉心拧出疙瘩，“不是人？那还能是什么？灵兽吗？我也没有看到灵兽的踪影……”
“不必焦急，它们很快就会出现。”


第16章 巨型蜚蠊
几人没走出多远，茫茫的荒原处处冒出了星星点点嫩绿的新芽。
萌芽、抽条、蹿升，然后飞快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本该十几上百年的生长历程，压缩到短短的一刻钟。
前一刻还走在一望无际的平地上，下一刻就置身在郁郁葱葱的森林当中。
除了路拾外，几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虽说提前查看过攻略，但实际发生在眼前，还真叫人很难接受啊。”黎巧吐出一口浊气，并顺手托起白芷和秋元鹏的下巴。
沉雁辞极快的冷静下来，“这些树生的古怪，我们放慢步调，小心戒备。”
四人听话的点头，重新摆出了之前的阵仗，由路拾背着少主走在中间，三小只在周围照应。如此走了不知多久，森林中开始出现出他们脚步声之外的动静。
稀稀嗦嗦的，像某种动物行走在及腰高的草丛里，又像是微风穿过的树梢摇晃树叶。
几人下意识停住脚步，盯着声音最响的方向。
平静的草丛忽然掀起一道涟漪，波动从远处飞快传过来，又骤然停顿在众人身前不远处。
嗦嗦嗦一阵轻微骚动，根根直立的草杆中间劈开一道缝隙，黑色的闪电从中疾射而出。
“快躲！”
几人狼狈的躲避开黑色闪电的路径，那东西去势不减，笔直的撞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大树上。
嗵嚓一声，粗壮的树干破出一个大坑，露出里面的白色木心。
黑色闪电停了下来，众人也因此看清了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那就像一只放大了几百倍的蜚蠊，黑色的甲壳，下面伸出几条长着倒刺的腿，同样被黑色覆盖着，尖尖的一头是脑袋，长着两根恶心的触须，不停的颤动着。
「我的眼睛！！」
「弹幕护体！」
「重金求一双没看过这东西的眼……」
「手里的干果顿时不香了」
「哕——」
已经能看清弹幕的路拾：“……”
再转头去看三小只，已经被吓傻了，脸上的表情无比怪异，杂糅着恶心、害怕、惊奇、抗拒等等。
“别愣着，快跑！”少主沉声提醒。
路拾头一个转身就跑，“跟着我！”
白芷三个这才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追在路拾屁股后面狂奔。
“太恶心了，这什么东西……”白芷都快哭了。
黎巧给她科普攻略知识，“不知道名字，大家都称之为黑怪。”
“跑快一点！它它它追上来了！”跑在最后的秋元鹏催促两个姑娘。
好在路拾知道这东西的习性，逃跑的时候从不走直线，而是沿着折线形穿梭在树干与树干之间。
黑怪每每冲刺追逐他们，都会被路上的树干挡住去路，被迫降低速度。
追了许久无果，黑怪仿佛不耐烦了，钻进草丛不见了踪影。
众人这才敢停下脚步，各自靠着树干，平复急促的呼吸。
「太可怕了！世上居然有这么大的蜚蠊！」
「光是看一眼我就浑身发麻，幸好我们门派不强制修天裂幻境这门课……」
「药灵谷好样的！」
「路拾好机灵啊，居然一瞬间就想到用树干当掩体……」
弹幕大多是赞赏药灵谷的，偶尔也会浮现不和谐的声音。
「光会躲有什么用？得打得过黑怪才行」
「实力不足只能躲，这叫机灵？」
「碾压黑怪才是真的爽……」
弹幕所说的碾压黑怪指的自然是汲修贤，他熟知内圈各门派积累出来的经验，天色一变化，便早早的做好了准备。
黑怪出现时他早有提防，并靠着强横的实力，斩杀了那只黑怪。
巨大的蜚蠊被砍成两半，绿色的汁液从断面渗出，触角和腿断成一节一节的散落四周。
汲修贤忍着恶心，用一根木棍在黑怪的残躯里搅和，寻找一样至关重要的东西。
沉雁辞冷眼看着他动作，不好奇，不询问。
良久，汲修贤快要吐出来时，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一颗透明的石头。
“少主，你快看，我发现了一颗奇怪的石头。”汲修贤装出意外的样子，将石头擦干净，递到沉雁辞手中。
沉雁辞的手掌虚虚握住，顿了一下，才拿起石头仔细端详。
“……这里面有灵气，就像一颗晶石。”沉雁辞面露异色。
众所周知，修者修炼时摄取灵气的渠道无非就那么几种，一是从空气中提炼，一是从晶石中吸收，还有就是食用天材地宝，如灵药、玉髓、灵兽内丹等等。
然而眼前这东西并非灵兽，体内产生的不是内丹，更不可能是晶石，怎么会蕴含灵气？
沉雁辞不解，却也不纠结于这一点，无论这东西是什么，能够帮助他疗愈伤势才是最重要的。
“这里面的灵气可用。”
汲修贤“喜出望外”，主动积极地表示愿意为少主多多猎杀这种怪物，获取透明石头，帮助少主尽早治好伤势。
「通关任务轻松拿到手，这才是内圈修者的真正实力！」
「没办法，内圈修者就是厉害，隔壁羡慕不来……」
一面倒夸奖的弹幕太多，令真正的观众感到不爽。
「呵，我倒要看看他能玩出花来不能！」
「话不要说太满，没准就翻车了呢？」
「不就是通关任务么，路拾他们肯定也能很快接到！」
不服气的观众跳到药灵谷直播间，发弹幕提醒路拾。
嚯？
没想过弹幕还能有指导作用的路拾，狠狠惊奇了，他把白芷拉到一边，小声问她什么叫通关任务。
白芷万万想不到他会问这个，“不知道通关任务，你是怎么通的前两关？”
路拾心虚不已，“随便搞搞就过了，没听说还有通关任务？”
白芷嘶了一声，“这话你在我跟前说说也就算了，出去以后千万别说，我怕你会被人打。”
修真界无数人前赴后继都摸不着门路的《天裂幻境》，在路拾嘴里就只是“随便搞搞”，太拉仇恨了！
“通关任务就是指每一关都必须达成的某个条件，第一关是保护少主逃过灭门之夜，第二关是活过杀手的追杀，这第三关，据说是让圣主恢复修为。”白芷讲解道，“黎巧说，这些都是按照圣主的真实经历设置的。”
路拾恍然大悟，这不正是他们当年经历过的夺命关口么！
但还有说不通的点，路拾独自过第二关时，杀手并没有出现，跟当年的经历并不想同，怎么也能通关了呢？
他的疑问没人能解答，并且现在也不是深入思考的时机，当务之急是解决蜚蠊的威胁。
是了！
当年就是，他们被蜚蠊逼到绝境，路拾听从沉雁辞的指挥挖了陷阱，好不容易才干掉了一只，也因此发现了蜚蠊体内的石头。
沉雁辞正是靠着路拾帮他猎取石头，才最终得以恢复修为，带着路拾逃出秘境。
怪不得帮沉雁辞找石头是通关任务。
虽然弹幕催得紧，但路拾并不急着打蜚蠊，因为按難蚠当年的发展，现在的时间点他还是一个练气期一层的废物。
路拾不主动，架不住白芷三人积极。
三个臭皮匠凑到一起，谋划着要杀掉一只黑怪，路拾劝不住，只能任由他们去了。
然后，三人狼狈的逃窜回来。
“不行……差点没死……”
“大虫子太抗打了，壳子太厚，根本打不穿，速度又快，简直是我们的克星！”
路拾心想，克星倒不至于，只是像白芷这样的后世修者于战斗一道太过不擅长。
这下弹幕也不催了。
「呃，看汲修贤打虫子跟玩儿一样，还以为药仙洲的修者也能做到来着……」
「唉，说到底，边陲修者跟内圈修者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质的差别，不能怪白芷他们……」
「那怎么办呀……杀不掉黑怪，就通不了关了……」
路拾看在眼里，忽然想试试对沉雁辞提要求。
当年他俩被蜚蠊追得东逃西窜，是沉雁辞主动提出挖陷阱的办法，路拾觉得沉雁辞是为了自己保命。
那若是他主动问，在没有经受生命威胁的情况下，沉雁辞会告诉他吗？
念头一旦产生，就化作了一股气流，不断鼓动着路拾：快去问，快去试试，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他是否嫌弃你无用么…
路拾磨磨蹭蹭走到沉雁辞身边，抿了抿唇，道：“要是我想杀那东西……”
后半句话还没问出口，沉雁辞就扫了他一眼道：“让我想想。”
路拾：“……”
怎、怎会如此！
路拾僵直在原地，他预想着，沉雁辞许是会问他原因，又或许会觉得他麻烦事多，再或者干脆理都不理……
唯一没想到的就是现在这般反应。
这算什么？这种信任的、包容的，甚至称得上理所当然的反应，算什么呢？
「我竟然觉得圣主好好哦……」
「前面的，你怕不是没看到隔壁圣主对汲修贤的冷脸，都快冻死人了！」
「路拾，我奉劝你，不要让我嗑到，我嗑起来自己都害怕！」
「醒醒，这是游戏直播！那个人是圣主！」
「这一关的圣主不对劲！」
「不对劲的是你们！」


第 17 章 杀虫
弹幕上一片狂欢，主人公却抱膝蹲在树下长蘑菇。
路拾想不通。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沉雁辞来说是个讨厌的累赘，因为在秘境里的那段时日，若非必要，沉雁辞从不愿与他多说几个字，甚至很多时候，不允许离他太近。
那时候，路拾觉得这也难怪。
对少主来说，自己没半点用处，没有修为当不来护卫，不够聪慧脱不了困境，笨嘴笨舌解不了闷，还总做些莫名其妙的举动，突然捅了六长老、拦着少主求助等等，这样一个奇奇怪怪的人，少主不喜他在眼皮底下晃悠，不难理解。
所以，路拾到处挖陷阱，弄出一堆透明石头给沉雁辞，几乎不说话，没事的时候，就蹲在沉雁辞一丈开外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摄取灵气。这样也能在有蜚蠊出现时，及时冲过去保护沉雁辞。
现在，突然出现一个“沉雁辞”，对他虽然冷淡但足够友善，还会答应他目的不明的要求，这感觉太虚幻了……
路拾脑袋里一片混乱，真正的沉雁辞不该是这样啊……这一刻，他真心有些恨这游戏了，隔着一遭生死和万年时光，还要来搅动他的心湖。
一个人心中的纠葛不可能被他人所看见，路拾的沉默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弹幕仍然在为难得一见的圣主而欢呼，白芷三个正在认真聆听沉雁辞关于如何挖陷阱的指导。
沉雁辞并非简单说一句挖陷阱就完了，而是细细指点了三小只怎样选择地形、怎样利用树木的掩护、挖多深等等。可以说，只要严格遵照他的说法，就算是个白痴也能挖成了。
「虽然只是挖坑的小事，但能看出日后圣主运筹帷幄的影子」
「脑子是个好东西，不是所有人都有的」
「拉踩滚出去好吗？内圈修者想怎么做关你们什么事！」
「？？？我瞎了？前面有人提到隔壁了吗？」
「并没有，只是有些人偏爱对号入座……」
「这年头，连找骂的都有了」
弹幕无比热闹，可惜游戏里路拾和三小只专心挖陷阱，谁都没空抬头看一眼。
四人用树枝挖了不知多久，终于挖成了一个足够深的大洞，拔了一些长长的草叶搓成纤细的绳子，系在周围的树干上，在洞口织出镂空的网，再抱些草叶覆盖住，一个陷阱就算完成了。
路拾沿着洞口走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比他当年挖的强多了。
白芷三个也非常高兴。
“这下，黑怪再来，咱们就不用怕了。”
“别高兴得太早，一个陷阱一次只能对付一只，它们要成群结队的来呢？”
白芷想象了一下黎巧形容的画面，脸登时绿了，“ 千万不要，我宁愿死，也不想面对一群黑怪。”
秋元鹏重新撸起袖子，“那就再挖几个……”
路拾赶紧拦住他们，“先不用，还是先引来一只试试陷阱的好，万一不够深困不住也好及时改进……”
沉雁辞点头，“小心。”
路拾却迎着他的目光走到跟前，别别扭扭地道：“我们要都去了，你一个人很危险，嗯……把你放到那上面，你觉得……”
沉雁辞看着路拾手指的方向，一颗相对矮些的树冠。
他还没如何，弹幕先一步炸了，忽然密密麻麻的文字吓了路拾一跳。
「他想把圣主放在树上啊啊啊啊啊啊」
「是我听错了，还是他疯了？」
「绝了，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给我什么样的惊喜」
「我觉得不行！！！！」
路拾下意识在眼前挥了挥，竟真的把弹幕赶到旁边去了，露出沉雁辞复杂的目光。
“可。”
路拾点头，正打算行动，突然被人拉了个趔趄。
白芷拽着他到一旁，五官狰狞，用气声吼道：“你到底想干吗？”
“额……”路拾挠头，“有哪里不对么？”
“哪里都不对！”
另外两个小伙伴都站在白芷一边，圣主狂热信徒秋元鹏对路拾想法深恶痛绝。
“你休想破坏圣主的形象！就算你是长老我也会阻止！”
路拾回头看了看望向这边的沉雁辞，心中没一点自觉，“有那么严重么……”就他和沉雁辞两个人困在秘境里时，他但凡离开，都会把沉雁辞放到安全的地方，不拘树冠里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人先得活着，才有机会讲脸面吧……
“你这样做，会被讨厌的啊！我们还要不要分数了？”白芷一语中的。
路拾怔忡，良久才找回声音，“……嗯，说的是，当然会被讨厌……”慢吞吞说着，路拾对他们露出个好似丢了什么的勉强笑容。
白芷撇开脸，“……喂，别笑啊，让人心里酸酸的。”
“啊？”路拾抬手摸摸自己的脸，他的表情怎么了吗……
“反正，别想着动圣主，怕他落单我们可以留个人守着，反正我们人手充足。”白芷挥手断然道。秋元鹏强烈要求陪在圣主身边，于是就决定让他留下。
沉雁辞听他们说明之后，却道：“不用留人，你们一起去，事急从权，扶我一把。”
听他那意思，竟是愿意到树冠里待着！
他冲路拾伸出手，路拾俯身搀扶，不成想，沉雁辞的手掌轻轻地落在他的脸颊上，掌心还摩挲了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沉雁辞自己。
“你……”路拾怔怔地说不出话。
沉雁辞像是被烫到，倏地收回手，满脸震惊，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般举动。
「！！！」
「……都别拦我，我要住在直播间里！！！这里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这不是我所知道的圣主！！！！」
「摸脸了？那是不是还会拥抱、搂腰以及……诶嘿嘿嘿」
「叉出去！」
路拾眼角余光看见弹幕夸张的表达，顿感哭笑不得。对他来说，《天裂幻境》里的沉雁辞一直都不同寻常，摸脸的动作也仅仅是众多奇怪反应中的一种，没必要太当回事。
“还是让他守着你吧，我们三个去足够了。”路拾示意白芷和黎巧跟他走。
沉雁辞薄唇微启，终究还是没说话，目送他们三个离开。
不多时，两个小姑娘的惊叫声伴着横冲直撞的狼烟回到陷阱附近。
路拾引着蜚蠊靠近陷阱边上，大虫子冲到一半掉进了坑里，在小小的空间里翻滚着。
“成功了！”白芷和黎巧激动得直蹦。
路拾好笑，道：“别跳了，还得赶紧把它戳死才行。”
白芷三人这才拿起准备好的尖头长棍，对着坑底的黑怪一通猛戳。
黑怪卒，死于乱棍戳穿。
「太棒了！陷阱好有用」
「干的好，继续加油，通关在望」
「呜呜呜，虫子那么恶心，我居然还想加入她们，游戏气氛太好了吧」
「确实，看的人会心一笑」
「大多数直播都愁眉苦脸的，这直播间让人看得开心」
「费那么多功夫，才杀了一只，还有脸欢呼？」
「没办法，又没规定实力菜不能高兴……」
「呵，身为修者，实力弱就是原罪，就该羞愧难当」
「又来了，我说你们在隔壁安静如鸡不好吗？为什么非要跳？」
「前面的太天真了，人家是来挣晶石的……」
「给个联系方式，一起发财啊？」
随着药灵谷直播间的稳扎稳打，弹幕被真心喜爱路拾他们的观众所占领，汲修贤事先花大价钱雇来的水军，这会儿都成了跳梁小丑，被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奚落。
见势不妙，水军只好转回汲修贤的直播间，为他吹嘘造势，顺便用弹幕泄漏敌情。
汲修贤的实力远高于黑怪，药灵谷众人挖个陷阱的时间，他就单枪匹马干掉了十多只，透明石头收集起来满满一捧，献给少主。
休息期间，注意到弹幕上提起药灵谷几人才拿到一颗透明石头，汲修贤安心了。
但同时，也有弹幕说到沉雁辞突然摸了路拾的脸这件事，还撺掇着汲修贤也尝试一下。
“……”汲修贤脸色沉得要滴出水来。
开什么玩笑！让圣主摸脸，亏他们想得出来！
汲修贤假借变换坐姿，朝沉雁辞那边看了一眼，立刻就被逼视回来，冰冷的目光如刀锋般锋利得令人目不敢接。
这样的圣主会摸路拾的脸？
汲修贤深深怀疑，弹幕在集体唬他！
“大家发的内容太让我吃惊了，”汲修贤背对着沉雁辞，轻声回应弹幕，“我出身于中央域附近，比起药灵谷的人，应是占了地利的便宜，没想到他们竟然表现更出色，真是惭愧，我在内圈多年，还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让圣主软化态度……”
水军立即接收到他的潜台词，大肆发言。
「作弊！药灵谷作弊了！」
「听见没有，连内圈的人都做不到，药灵谷轻易就做到了，不是作弊谁信啊」
「太不要脸了，作弊还敢直播出来，当谁看不出呢」
「举报！我要向中央域举报！」
汲修贤假惺惺劝了几句“没证据不能乱猜测”之类的，便放任了，嘴角还挂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很多不明就里的观众见状，还以为药灵谷真的有作弊的法门，一窝蜂涌进路拾的直播间里刷负面。
路拾正仰脸望着树梢，一片树叶脱落，打着旋飘下来。
“天要黑了。”


第18章 深意
闻言，白芷三人仰脸望向树梢，又有两片树叶跟着落下。
“攻略里面提到过，第三关幻境之中，会黑夜白天交替，可能又轮到黑夜了吧。”黎巧不觉得意外。
路拾的表情却十分沉重，“快！把那怪物体内的石头拿出来，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急促的话语感染了白芷三人，不敢耽搁，当下便齐心合力把黑怪的身体拉上来，从一片狼藉中找到透明石头。
路拾背起沉雁辞，随便拣了个方向狂奔，落叶如雨点般劈头盖脸砸下来。
周围繁茂的树木仿佛几个呼吸之间失去了全部生命力，树冠上的绿色像被无形之力抽取，由外向内一寸寸枯黄。随着绿色消失殆尽，黄叶齐刷刷掉落，剩下光秃秃的枝条慢慢萎缩。
眨眼之间，地面上就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黄毯，众人踩踏其上，响起咯吱咯吱的破碎声。
“天啊，这是怎呸呸呸……”狂奔之中，白芷刚一张嘴就吃到树叶，“树全都死了么？”
“别说话，跑快点。”路拾提醒。
三小只不敢再说，跟在他身后奋力赶路。
路拾边跑边观察路线，目之所及之处，皆是粗壮的树干，近密远疏，分不清该往哪边去。
背后沉雁辞突然开口道：“往右。”
路拾想都不想就往右边转，后面三人紧紧跟随。
咚——
咚咚——
重物倒落的声音自众人后方传来，一声接着一声，越多来多，越来越近。
秋元鹏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顿时被后方的景象吓得眼睛都直了。
方才还生机勃勃的高大树木，此刻只剩下躯干，结实柔韧的树皮干枯开裂，分崩离析，露出白花花的内里，很快，白色的木头跟着失水，转化成灰白色的，紧接着，树干摇晃，倒了下去。
一棵大树顷刻间湮灭，还有无数棵步上它的后尘，偌大的森林转眼间就要消失，场景极为震撼。
“别愣着，快跑！”黎巧注意秋元鹏的脚步放慢，立刻回头拉了他一把，让他不至于掉队。
好在几人幸运，终于赶在最后一刻跑出了森林的范围，三小只气力用尽，直接坐在地上休息。
「呼，可憋死我了，看得我都不敢喘气！」
「俺也一样，恨不得钻里面带着他们跑！」
「刺激！」
「就喜欢这种紧张感」
「这就是我喜欢《天裂幻境》的原因，让人体验活着的感觉！真男人，就来《天裂幻境》」
「我的妈呀，有够‘真实’」
森林的湮灭还在继续，树木一棵棵倒下，视线之中再也看不见一棵活着的树。倒下的树干垮塌、分解、融入泥土，因速度太快而看起来像是被地面吞噬了一样。
同时，天色完全黑暗下去，周围重新成为一片荒原，跟刚进入时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来眼前刚刚还有大片森林的存在。
三小只短暂的失去语言能力，网上攻略里提到的只言片语，如何比得上这番景象震撼程度的万分之一。
就连一向镇定的沉雁辞也不禁失神了片刻。
路拾以前见惯了这些，心中不会有什么诗意的感触，只觉得麻烦和危险。
“走了。”他背着沉雁辞往来时的方向走。
白芷三人回过神来，爬起来追上去，“我们是不是该往相反方向走？这边那么多树都被地面吃掉了，感觉很危险的样子……”
路拾则道：“这边只有天色变化时才会有危险，而那边，我可不知道会有什么在等着。”
他的话令白芷一个激灵，干笑道：“呃，那我们走这边，走这边。”
路拾领着他们往前一直走，重新走回紫色荧光石的位置，方才停下落脚。
黎巧若有所思，“按距离来算，小湖的位置就是森林中央吧？”
路拾小心地放下沉雁辞，随口应答：“你猜对了，但别想着在变天时留在这儿，可比外围危险多了。”
这是路拾用命试出来的经验之谈。
好在三小只并非是冲动无脑的人，听劝，怎么说就怎么做，让路拾省了很多口舌。
安顿下来，三小只把找到的透明石头交给沉雁辞。
“……这里面有灵气？”沉雁辞一模就知道有异。
“是啊，少主，这石头能帮你治疗伤势吧？”
“可。你们退开些各自修整。”沉雁辞缓缓点头，接过石头，用与晶石相同的使用方式，入定吸收。
白芷三人依言远离，路拾脚下顿了顿，终究还是跟过去了。
虽然他很想知道不照沉雁辞的要求去做会怎么样，但对方不是对他一个人这样要求，而是让白芷三人也离开，或许……只是对方修炼时的习惯？不牵扯喜恶？
带着说不清的感受，路拾走到三小只身旁，不经意间看到秋元鹏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由得心生疑惑。
“他怎么了？”
黎巧扫了一眼，“入戏太深而已，不用管他。”
“……”路拾不太明白，却也不去深究，转而说道：“你们两个稳重多了，我以为你们又会跳起来叫喊。”
白芷翻了个白眼，“仙女的事你少管！”
路拾哑然失笑，“行，两位仙女，你们好好休息，我去周围转转。”
“上一个黑夜我们都转过，什么都没有。”
“嗯，我只是随便走走。”
路拾穿过莹紫色石头群，走进无尽的黑暗荒原中。弹幕非常不理解。
「好黑啊，咱们快回去吧，我想看仙女」
「呔，仙女也是尔等能看的？」
「他要去干什么？」
「啥也看不见，无聊！」
「劝你们先别嫌弃，仔细想想是不是每回不看好他的行动，最后都被打脸了？」
「卧槽！前面说得对」
「路拾加油，我看好你！」
路拾看不见这些，他只是估摸着距离差不多，就地一趟，不动弹了。
「……」
「……」
「借问一句，他是出来睡觉的吗？」
「……好像是」
「是个屁啊！从安全的地方跑出来睡觉？有病吧……不，有毒吧！」
「……再等等，说不定有深意」
过了很久很久。
「……是谁说有深意的？请你站出来，指出“深意”在哪儿」
「好家伙，“深意”难道是块石头吗……」
「说有深意的，还我宝贵的时间！」
路拾闭着眼睛，保持一动不动的仰躺姿势，宛如一具没了气息的尸体。
他极具耐心地等着，哪怕不确定能否等到。
上一次，他和沉雁辞误入秘境以后，过得凄惨无比。沉雁辞还好些，已经辟谷，不用吃饭喝水，路拾一个刚开始修行的人，还是会饿会渴，时间长了，身体越加虚弱。
两个人熬过了第一个黑夜和一个白天，到第二个黑夜时，路拾已经饿得走不动了。
那时，路拾自认为被沉雁辞所恶，不愿意倒在他面前碍眼，于是趁他吸收灵气时，悄悄离开了小湖边，打算死远一点。
他独自走进黑暗中，彻底没力气了，就躺下来等死，是一只灵兽出现，救了他的命。
现在他重演当时情况，希望能再一次等来灵兽。
纯粹的黑暗让人感受不出时间的流速，路拾不知道过了多久，寂静的空间中刮起了一阵风。
那风试探着靠近，路拾依旧纹丝不动，很快，冰凉的触感攀上他的脚踝。
……好久不见，小风。
鳞片剐蹭着路拾的腿，灵兽蜿蜒前行，头靠近路拾的下巴，似乎在探他的鼻息。
路拾刻意呼了口气，让灵兽知道他还活着。身上的重量消失，过了一会儿，路拾唇边泛起凉意，软软的触感，正在撬开他的唇。
“哈哈，好痒……”
路拾忍不住笑起来，抬手抓住身上的儒风九浪蛇，把它提起来。
这可把灵兽吓坏了，长条身疯狂扭动，想要从路拾手中挣脱。
怀念地叹了口气，路拾抓住九浪蛇的颈部，任由后面的身体绕在手臂上，“小风，现在的你多苗条，后来是怎么吃那么的胖的呢？”
「“深意”哥，我服了！」
「灵兽哎，看样子修炼了至少百年了，有了这颗百年内丹，帮圣主恢复实力还不是轻轻松松？」
「感谢“深意”哥，我学会了等待的艺术」
「向“深意”势力低头！」
「向“深意”势力低头！」
「向“深意”势力低头！这招真的厉害，我第一次知道第三关有灵兽的存在……」
「向“深意”势力低头！路拾好神秘，他怎么知道躺着就能等来灵兽？」
「还给取了名字……有点那啥……」
儒风九浪蛇是一种有御风能力的蛟，因表皮鳞片有花纹，且幼年体不长角，所以被当成蛇来取了名字，成年蜕皮化蛟，属于非常聪慧的灵兽之一。
路拾一会儿摸摸蛟头，一会儿摸摸蛟身，让九浪蛇理解自己不会伤害它。
很快，一人一蛟就处得相当愉快，路拾从它嘴里抠出一颗果子，果然是当年救他命的那种。
“这回就不吃你的宝贝了，你自己享用吧。”路拾又给它塞了回去。
这边路拾抱着九浪蛇返回，那边汲修贤就看到了消息。
又是他！
汲修贤怒不可遏，这个路拾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总是能压他一头？
身为内圈修者，掌握着这些偏远边陲修者一生也接触不到的知识，竟然比不上区区一个路拾？

*
作者有话要说：
我才看到，我昨天更新定错时间了？？？17章是今天早上更的？啊啊啊啊，我对不起大家


第 19 章 成功？失败
此刻，摆在汲修贤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种是继续坚持之前的方法，在白天时猎杀黑怪，获取透明石头供圣主使用。前一个白天他得到的透明石头还有剩余，等沉雁辞吸收完后应该会痊愈一半，也就是说，选这种方法，汲修贤至少还要等下一个白天到来，慢的话，甚至要一个白天外加一个黑夜。
而另一种，就是效仿隔壁路拾的做法，外出去骗灵兽，获取内丹。汲修贤盘算了一下，隔壁路拾虽然先他一步拿到内丹，可白天猎到一颗透明石头，根本无济于事，仅仅一颗百年内丹并不足以让圣主康复，换言之，若他此刻去寻找灵兽，还有机会赶在路拾前面通关游戏。
毫无疑问，汲修贤想选后一种。
但有个问题，偷看弹幕这招在刚进入游戏时已经用过一次，一次可以说巧合，第二次再硬说巧合，怕是观众不会买账了。
私底下汲修贤可以为了胜利不择手段，可在直播间众目睽睽之下……他还是有着内圈修者的自尊心的。
正在这时，入定疗伤的沉雁辞忽然唇角流出暗红色的血，浑身颤了颤后，猛然睁开眼睛，喷出一口血沫。
在紫色荧光与汲修贤的随身光阵的交相辉映下，沉雁辞抬起玉石色泽的手，大拇指轻轻擦掉唇边的血渍，接着站了起来。
他的伤势好了大半，已经可以自由行动。
汲修贤赶紧过来问候，“少主，你的伤好了？”
“嗯，痊愈了大半，剩下的等天亮后再得几颗石头便可。”沉雁辞微微点头。
汲修贤听了心中一动，就差几颗石头……那若是他现在就拿回内丹，岂不是立即就通关了？
第二个黑夜就通关，可以打破《天裂幻境》第三关的通关记录了！
一想到破纪录后，不光是能将药灵谷的比下去，在药仙洲独占鳌头，日后传到内圈去也能得到大门派的看重……名利双收四个大字瞬间压倒了他的理智。
“少主，你好好休息，我去周围走走。”汲修贤按捺不住地道。
沉雁辞眉梢微微挑高一分，“你且去。”
「出来了出来了，他出来干什么？」
「肯定是找灵兽的呗」
「额，内圈修者这么没品？这不活脱脱一个学人精吗？」
「实话实说，有点恶心人」
「你们凭什么说他学人精！他又没说出来找灵兽……」
「就是啊，又不是药灵谷的地盘，凭什么别人就不能到处转转？」
「也是哈，别错怪人家」
汲修贤被弹幕上的争论弄得心烦意乱，也怕一会儿他的举动会引发更多嘲讽，便干脆收了随身光阵，装作没注意到弹幕的样子。
弹幕提示的只言片语无法帮助他精准定位，于是，他随便选了个位置，按照“装尸体”“躺下睡觉”等形容躺下了。
躺下后，汲修贤知道弹幕一定吵翻天了，不过，他不在意，一方面他买了水军控场，另一方面等他破了第三关的记录，谁还会记得这点小纠纷。
「呵，还说不是学人？」
「当场下头，内圈修者就这？」
「不得不说，汲修贤打破了我的内圈滤镜」
「你们再酸也没用，人家是内圈的，用得着学药灵谷的？」
「没证据说个……」
「怎么不说是路拾学内圈修者的呢」
「本来就是，内圈修者不比一个看田工知道的多？」
「汲修贤好厉害！」
「无脑洗地看得我脑袋疼，溜了溜了」
汲修贤躺在地上，心里不停打鼓，他不像路拾，只将这里当成游戏幻境，不敢肯定会有灵兽出现，万一，他躺了许久没动静，岂不惹人耻笑？
想着想着，他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忿忿的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正想起身返回，刚巧听到一丝丝极轻微的声音。
有东西过来！
汲修贤大喜，赶紧屏息凝神，等待灵兽靠近，果不其然，那灵兽在周围徘徊了一会儿，真的爬到了他的身上。
感受到身上的重量，汲修贤立刻用出擒字诀，同时打亮了随身光阵。
这下，观众们和他一同看清了灵兽的模样。
三尺见长，手腕粗细，一身花纹，脑袋与一般蛇类灵兽不同，有些偏圆润，两颗黑曜石般的眼睛，惊慌时吐出的蛇信竟不分叉。
汲修贤不曾深入研究过灵兽，只把它当作普通的蛇，一条拥有百年内丹的蛇，可以让他提前通关的蛇。
所以，他一句废话都不说，骈指斩断了灵蛇七寸。
幼年灵兽断成两截，头那一半还抓在汲修贤手里，等他剖开找内丹，尾巴那一半掉在地上，尚且能扭动。
「……好可怜」
「取内丹不就得杀了么，装什么仁慈！」
「和平太久造就了太多废物修者，蛇都不敢杀还玩什么《天裂幻境》」
「正是！像这样杀伐果决的修者才能在乱世中活下来！」
弹幕评价好坏参半，但即便是不喜此举的观众也不会指责汲修贤的做法，顶多觉得他把蛇切成两半太过血腥，毕竟这灵兽的内丹是要拿给圣主使用，杀蛇是必然的举动。
汲修贤扒出内丹，两个指节大小的圆珠布满了凹凸不平的花纹，还带着灵兽的体温，散发出精纯的灵气。
“成了！”
汲修贤握紧内丹，向着紫色荧光石的方向狂奔，内圈门派的肯定、修者们的崇拜、花用不尽的晶石，都正在向他招手！
紫色荧光石阵中心位置，沉雁辞听到脚步声，幽深的眼睛望了过来，汲修贤迫不及待地捧着内丹奉上。
“少主，这颗内丹可助你痊愈！”
沉雁辞眉心皱起，“哪里来的？”
给你用就用，问那么多干什么！汲修贤忍不住腹诽，面上庆幸地道：“刚才我恰好遇到一只蛇类灵兽，见它修炼已有百年，便想着取了内丹献给少主……”
沉雁辞伸手接过内丹，面沉似水，不动不语。
汲修贤正纳闷，就感到一股熟悉的抽离感。
半空中响起豪无感情波动的提升音。
【触发关键转折点，第三关结束，通关……】
汲修贤控制不住笑开，通关了！他就要发达了！
【……失败，幻境关闭，强制退出……】
“……什么？”幻境中汲修贤的身影渐渐暗淡，他的脸因为太过不敢置信而扭曲，对着虚空质问的癫狂样，毫无内圈修者的风度，“不可能！怎么回是失败？我明明……”他的话还没说完，游戏就已强制关闭。
弹幕空白了一瞬，然后集体爆发。
「我以为他通关了？？？」
「虽然我不喜欢汲修贤，但他这样的失败，我笑不出来」
「我也！」
「妈耶，都忘了这是《天裂幻境》了，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可到底为什么呀？他把内丹给少主了啊！」
「不理解！非常不理解！给我个理由……」
「有本事找官方要去！《天裂幻境》血虐修者几百年，你见官方给过理由吗？」
「额，难道灵兽不能杀？」
「糟了！那路拾也会完蛋呀」
「卧槽？」
「得赶快提醒他……」
汲修贤从游戏中醒过来，第一时间打开药灵谷的直播间，他非弄明白怎么回事才行！
药灵谷的直播间观看人数瞬间翻倍，从汲修贤直播间跳过去的观众不停地刷屏。
「不能杀灵兽！」
「不能取内丹！」
「路拾快看弹幕！！」
没头没脑地提示刷得原本的观众满心茫然。
「怎么回事？」
「突然来了好多人……」
「不要刷屏啊，看不见了……」
「有没有人总结一下怎么回事？」
新涌进来的观众意识到不行，赶紧给老观众科普，汲修贤因为杀掉灵兽通关失败啦！
「！震惊我十年！」
「不会吧，杀个灵兽怎么就失败了？难道圣主是个素食主义者？」
「……前面的会不会抓重点？圣主怎么可能是素食……不是！是失败原因到底是什么？」
「眼下看，就是杀了灵兽造成的失败」
「别猜了，先提醒路拾啊！！」
「没用的，路拾他们根本看不见弹幕……」
「……我？％#@」
路拾并不知道隔壁的风波，开开心心地抱着小风回到小湖边。
沉雁辞还在修炼，白芷三人围了上来。
“这是什么？蛇？”
路拾摸了摸小风的圆脑袋，“儒风九浪蛇，是蛟。”
“名字叫蛇的蛟？”白芷吐槽，“有够乱的。”
黎巧仔细观察着小风的外表，“有些古籍里曾经提到过这种灵兽，但现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灵兽养殖界都猜测儒风九浪蛇已经灭绝了……”
路拾一怔，这消息他还真不知道，“灭绝了？怎么会这样？”那小风它已经死了吗？
“嗯，因为真的很久没出现了。”黎巧重音落在很久二字上。
“……这样啊。”路拾低声道。
“哎呀，快别说了，先把它交给我来处理吧。”秋元鹏撸起袖子，振奋地道。
路拾愣了，“为什么交给你处理？”
秋元鹏也愣了，“你不是捉来挖内丹给圣主的吗？”
“……”路拾猛然想起，立刻转身望向沉雁辞。
正好，沉雁辞从入定中醒来，正静静地盯着他们这边。
路拾下意识抱紧了怀中的小风。
……又要再一次面对这个抉择了。


第20章 错过的常识
那时是怎么发展到要取小风内丹的地步的呢？
路拾以为自己忘怀了，却因秋元鹏的一句话又记了起来，如此清晰，就如同一刻也未曾忘过。
那时，他躺在无尽的黑暗中，躯体逐渐向身下的土地一样冰冷，他并不想死，可惜撑不住了。普通人终究不像修者那样生命力顽强。
濒死时刻，是小风衔来的一颗果子救活了他。
路拾迷迷糊糊感受到嘴里酸甜滋味，不由自主地吞咽下肚，不久后竟悠悠醒来。醒来后摸到徘徊在身边的小蛇，路拾并未感到害怕。抩縫
一来是这蛇救了他，二来路拾自小与灵兽为伴，打从心底更加亲近灵兽。
他把灵兽们看成与修者平等的存在，这条蛇救了他的命，就是他的救命恩蛇，路拾自然不会想着伤害它。
小蛇绕着他转了几圈，似乎在确定他是不是已经好了，然后就不理睬路拾的挽留，高冷地游走了。
路拾活着回到沉雁辞身边，并未将这件事情拿出来讲。因为要讲就避不开他差点死掉的事，他不愿意让沉雁辞觉得他太没用。
两个人就这样迎接来下一个白日，路拾又要重新挖陷阱，捕捉巨型蜚蠊，顺便背着沉雁辞寻摸些草根来充饥。
然后等到黑夜降临，沉雁辞入定疗伤，路拾则外出溜达，期望能碰上小蛇，带他去找果子吃。
每当他饥饿难耐，小蛇就会出现，衔给他一颗小小的果子，能让路拾好长时间不饿。只是这果子除了能当饭吃，对人体的伤势没啥益处，否则路拾拿给沉雁辞吃，就不用为了杀蜚蠊而奔波了。
一来二去，路拾和小蛇关系处的不错，因着小蛇每回都伴着风声而来，路拾给它取名叫小风。
小风极通人性，在确认路拾不会伤害它后，经常缠在路拾手臂上，路拾严重怀疑，当初小风救他，就是想找个玩伴。
随着日夜交替，沉雁辞的伤势好了大半，能够靠自己猎取蜚蠊，便立刻拒绝了路拾的帮助，每日里杀蜚蠊取石，同时寻找秘境出口。
一夜，路拾外出的迟了些，小风竟循着味道找来。
紫色荧光下，路拾首次看清了小风身体外表那华丽的花纹，正在惊叹时，沉雁辞掌心运气，小蛇被吸到他手中。
“儒风九浪蛇？”沉雁辞道破小风的品种，“有百年修为，已生内丹。”
内丹！
路拾还来不及为朋友的出现而开心，就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少主想要小风的内丹！
路拾木然地走上前，手脚都像不是自己的，僵硬地道：“求你，别杀它。”
喑哑的话说出口，路拾恨不得咬掉舌头。
明明是想哀求来着，怎么说出来的话硬邦邦的像在逼迫？
他有什么能力可以逼迫少主？
“你识得这条蛇？”沉雁辞意外地问道。
路拾惶恐点头，把与小风相识的经过一一描述，说小风救过他的命，希望少主放蛇一马……
听着他的讲述，沉雁辞神情越发复杂，“你……”话说了个开头，沉雁辞叹息一声，摸了摸小风的脑袋，将蛇递给了路拾。
“拿去吧，一颗内丹或能助我痊愈，但我不是非它不可，你喜爱它，便好好养着吧。”
路拾不敢抬头，接过蛇以后，麻木地道谢，揣着小风到另一边待着。
小风的内丹足以让少主痊愈，是他的阻止让少主放弃了。
路拾搂着蛇呆呆地想，这下少主该是厌恶极了他吧……
嗯，不会有错。
换成路拾自己，也该恨极了处处跟自己作对的人，更不用说，是趁他虚弱时抢走治伤的“药”的人。
越是这么想，路拾心中越是羞愧难当，都不敢往沉雁辞那边看上一眼。
小风攀着路拾的手臂，昂起头，用吻部碰了碰路拾的鼻尖，一点凉意化作酸涩入喉入心，路拾把脸埋在小风身上，等待眼底的热意消散。
算上前面种种，此事算是压垮路拾的最后一根稻草，从这以后，他养成一个习惯，只敢偷偷看沉雁辞，不敢与其对视的习惯。
他害怕看到对方眼里的厌恶。
没想到，在游戏里还得再经历一次。路拾的指腹拂过小风的鳞片，思绪飘到太过久远的从前，一时难收回来。
「不要啊——」
「秋元鹏个笨蛋！老实待着不行？瞎提议什么！」
「完了完了，药灵谷的人也要失败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能想到杀灵兽反而会通关失败」
「真实，换了是我，肯定也杀」
「圣主需要内丹疗伤，怎么杀灵兽还失败了？」
「不知道啊不知道，《天裂幻境》的剧情线哪是正常人可以揣摩得透的……」
「唉，不忍心看了」
「求求了，看一眼弹幕吧……」
沉雁辞见众人僵持不下，便缓步走来，视线落在小风身上，又望向其他人，“怎么了？”
路拾还在发呆，白芷和黎巧对视一眼，打算掩饰过去。
“少主，这灵兽的内丹是否对你伤势很有帮助？”秋元鹏抢话，把小风的问题摆到台面上。
沉雁辞道：“哪来的？”
路拾回过神来，抱紧了小风，“偶然遇到的。”
沉雁辞盯着路拾，“你找到的？”
“对。”路拾承认，并且当场拒绝伤害小风，“小风不是普通的灵兽，他通人性，算是救了我一命，我不想伤害它。”
“路长……路拾！少主还受着伤……”秋元鹏急着劝道。
沉雁辞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转而对着路拾道：“儒风九浪蛇，的确比一般灵兽聪慧，既然是你的，就好好养吧。”
跟沉雁辞曾经的话一样。
他的妥协在路拾的意料中，但与上回不同的是，路拾一直望着沉雁辞的表情，没看到他有不悦或者愤怒。
这让路拾有些困惑，难道小风的内丹对沉雁辞来说，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要？
望着沉雁辞返回原地的背影，路拾心中轻松了许多。
虽说路拾不能确定《天裂幻境》游戏与当年的情况是否一致，但每当他发现沉雁辞不如他记忆中那样恨自己时，总会不由自主更开心一些。
“看来，他不想杀你呢，小风。”路拾唇边含笑都弄着怀中的小蛇。
“哼！”秋元鹏抱着手臂坐在一起旁边生闷气。
黎巧用肩膀扛了他一下，“好啦。”
白芷也劝道：“元鹏，你别太认真了，灵兽是路拾找的，咱们不能慷他人之慨吧！”
秋元鹏双手狠狠挠挠头皮，“换成别的我就不说什么了，可圣主……唉！是我没本事，不该埋怨路长老。”
路拾很是疑惑，怎么好似有隐情？
“你们在说什么？沉雁辞……他有什么不对？”
白芷摆摆手，“就那么回事咯。”
路拾更加不解，“就……怎么回事？”
秋元鹏猛然抬头，郑重其事地直视路拾，他并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只是事关最崇拜的圣主，他总想问个明白。
“路长老，你对圣主到底有什么不满？”
这话从何说起？路拾稀奇，“为什么这么问？”
秋元鹏一愣，“那……你不给他内丹，不是因为对他不满？”
路拾觉得两人说的话驴头不对马嘴，“能不能从头说？我怎么不明白？”
“……”秋元鹏求助地望向黎巧，黎巧又望向相对更了解路拾的白芷。
白芷宛如雷劈了一样，瘫着个脸道：“……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黑怪产出的石头用起来像千刀万剐一样痛。”
……什么？
路拾怔怔地站着，恍如没有听懂白芷的话。
“呃啊……我又忘了，这是个没有常识的人……”白芷捶着自己头，无比痛苦地道。
“黑怪产出的透明石头，虽然和晶石一样富含灵气，但杂质较多，灵气狂暴，吸收者必须忍受杂质的灼烧和灵气乱窜的痛苦。”黎巧满脸同情地说道，“我们以为……你知道……”
路拾用力闭了闭眼，突然暴起冲到沉雁辞身边，抢过他手中的一颗透明石头，灵气探入其中。
轰——
暴虐的灵气裹挟着热浪灌入经脉，路拾的脸刷的一下惨白，宛如置身火海，被火焰烤至焦化，又像是被数不清的刀尖切割，经脉寸寸胀破，痛苦到了难以言说的地步。
沉雁辞立刻出手封住路拾的经脉，一边夺过他手中的石块，一边用灵气帮他梳理。
路拾眼睛红了，胸中一股郁气找不到出口。
“为何如此冲动？”沉雁辞淡淡的语气中含有一丝担忧。
路拾不答反问：“这就是你每回疗伤都要把我们赶开的原因？”
那时候也是这样？把他赶到远处，独自忍受这种痛苦？
路拾开始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多注意一下透明石头，但凡他知道……
知道又能如何呢？难道真的把小风给杀了？
路拾如坠冰窟。
他突然意识到，他与沉雁辞的冲突是无法避免的。
沉雁辞的痛苦需要小风的死亡才能抵消。
可哪怕是现在，他知道透明石头疗伤的苦痛，仍然不会选择杀掉小风！
“所以，你不要求我杀它……”路拾心情激荡，苦涩又失望，竟惨淡地笑了出来，“因为你从没相信过我！”
沉雁辞看着路拾，“不，路拾，恰恰相反，是你从不愿相信我。”


第21章 修者修心
“你？”路拾惊疑不定，脱口而出道：“你是沉雁辞！”
“我自然是。”沉雁辞看向路拾的眼神充满探究，“我不明白以前做过哪些事，会让你认为我是个忘恩负义、霸道无理的人。”
……是他？
路拾的唇颤抖着，眼神直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沉雁辞依然故我地说道：“羲和山一夜之间覆灭，只剩下你们和我，他们三人尚且不论，为何路拾你从来不愿意直视我，似乎不管我做什么，你都自有一番理解……能告诉我理由么？”
不，不是他……
阵阵苦涩涌上喉咙，路拾分不清心中庆幸更多还是失落更占上风。
太多太剧烈的情绪起伏，令路拾承受不来，他不愿再忍，哪怕是对着眼前这个“假象”，仍控制不住吐露出心底长久的控诉。
“……难道不是吗？一路上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堂堂羲和山少主，我把你放树上你说好，不让你取小风的晶石，你宁愿忍着刮骨之痛也一句都不多说，难道不是怕我趁人之危，对你不利么……”
路拾的唇咧出笑的弧度，眉眼却写满悲伤，说出的话都是想对真正的沉雁辞说的，“我早该明白的，从我杀六长老开始，你就不信我了……”
说着说着，他都快把眼前的人当成真的沉雁辞了。
而眼前的“沉雁辞”竟也完美地接住了路拾的控诉，“我不问，因为我已经发觉他有异心，时间紧迫，无暇多说，我以为你能明白，没想到却让你误会了。”
“那在山洞呢？我拦着不让你去寻风城主，你不是坚持去？难道不会觉得我用心不良？”路拾思绪混乱，忽又想起第二关不曾遇到杀手，“不，不对……”
“这件事我该向你道歉。”沉雁辞微微低下视线，“我没听你的劝，传了消息给风昊，才引来了杀手，导致我们流落秘境……”
路拾猛地抬头，原来是这样！杀手们竟是风昊派来的，那第二关没有遇到杀手，意味着……沉雁辞相信了他，没传消息给风昊？
“那，那，我……”路拾吃惊得语不成句。
“正因如此，受伤是我咎由自取，”沉雁辞打断路拾的话，目光清正认真，“你背着我逃生，误入险恶的秘境也不曾丢下我，更是冒着危险为我猎杀怪虫，深厚恩情我尚未报答，怎么有颜面要杀你的灵兽？真要是抢夺灵兽内丹去减轻区区痛苦，那我沉雁辞该是个多么卑劣弱小的人！”
“修者先修心，我虽不是多厉害的修者，但自认从不是贪得无厌之人。”
“你是我羲和山的人，也是我的恩人，我报答尚且来不及，怎么怀疑你？”
“至于放到树上之类的小事，逃生路上，我还不至于娇贵到那般地步。”
「说得好！」
「修者修心，圣主不愧是圣主」
「我就去拿了个零食，怎么好像错过了一个甲子？」
「看不懂，我看不懂啊！深意哥你快来，我一个人……」
「明明是路拾自己缺乏常识，怎么还质问起圣主来了？」
「他问的问题也好奇怪，好像跟前两关有关联？」
一席话说得路拾陷入混乱之中，“……你这么说，倒显得我不知好歹……”
“绝无此意！”沉雁辞语气郑重，“我亦在自省，是否以前为人处世不周，想来我少时无知，不经意的傲慢伤到了你，这才不得你的信赖。”
“所以，你不恨我？”路拾忍不住哽咽。
“当然。”
“那我一个如此废物的杂役，你也不觉得累赘？”
沉雁辞不解，“累赘的是我，并非你们。”
路拾的视线渐渐模糊，短促地笑了一下，道：“那我要是困境时只会痛哭流涕，每个白天只能坑杀一只怪虫，修炼心法两年才能筑基，你也不觉我废物？”
“羲和山心法胜在中正平和，并不以修炼速度见长，普通弟子修炼到筑基，三五年也有，你若能在这秘境中两年筑基，只能证明你的刻苦，我怎么会觉得你废物？怪虫本就难对付，无能如我，还不是一只没杀过？”
沉雁辞轻轻叹息，“……羲和山覆亡后，我再无哭泣的资格，若你想哭，就连我的份，一起哭出来吧。”
路拾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几乎忘却身处何地，他稳了稳神，最后问了一句最想知道的话。
“……对你来说，我可称得上朋友？”
沉雁辞喟叹，“比起朋友，你更像是我的家人。”
路拾点点头，踩着虚浮的步子转身走开，手臂忽然被紧紧攥住，他回头望去。
沉雁辞惊讶地松开手，盯着掌心像是在疑惑。
路拾无心理会，去到一旁石头后面，坐下来独自反省。
隔在他与沉雁辞之间的，不是少主的傲慢，而是他的自卑。
或许他视作天塌的大事，沉雁辞并不在意，是他的怯懦将自己困在了井中，只敢从小小的井口仰望少主，凭空猜测着、绝望着。
可能，对失去一切的沉雁辞来说，同是羲和山出身的他，真的是家人一样的存在，只可惜，他从未敞开心扉去体会……
足够了。
路拾告诉自己，他为沉雁辞做的这些，对方都知道，还认可了他，这便已经足够。能够被沉雁辞看作家人，是最好的结果，感情之事，本就是他强求，没有得到也不该怪沉雁辞。
他的心结可解，以后就该放下过去的一切，好好开启新的人生了。
「呜呜呜呜，什么都不知道的我居然觉得好感动……」
「我明明一眼都没转开，为什么还是觉得错过了很多？」
「这跟我的第三关不一样！！！」
「救命，我有种挥之不去的错觉，路拾该不会真的认识圣主叭！」
「豁，可真敢想啊……」
「我看不然，路拾的话必有深意，他的最终评分叫人不敢想象啊……」
「深意哥！！！」
「你终于出现了，深意哥，求讲解」
「深意哥是不是有内部消息？路拾可是大有来历？」
弹幕猜测着路拾的来头，都觉得他不是一般修者，可讨论了半天，谁也不知道路拾的真实身份，至于看田工一职，早就没人信了。
开玩笑，一个看田工就能跟圣主相处这么好？那倒在攻略路上的修者可要以头抢地了。
天色再次变更时，路拾收拾好心情，回到三小只身边。
白芷三人偷偷打量他的脸色，“你……你没事了？”
路拾微笑，“没事啊，我好好的。”
“你那叫好好的？表情难看得像死了爹娘一样……”白芷用词不礼貌，却十分精准。
“想起了一些往事，发现我错过了很多。”
“喔我懂，每当师门突然考校时，我都有这种感受。”白芷了然于胸。
路拾哑然失笑，“嗯，你说的没错。”
“那走吧，接着挖陷阱去。”白芷一挥手，雄赳赳气昂昂道。
“不用了。”路拾笑着摇头，“这回就交给我吧。”
“你？”白芷三人不信任地看向路拾。
路拾抬手推掌，柔和的掌风将白芷推上半空，紧接着是黎巧和秋元鹏，三人在空中平稳滑行一段时间，刚好乘着亮起的天光，落在草木萌芽的范围之外。
路拾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出现在沉雁辞身边，如法炮制将沉雁辞送去白芷三人身边。
白芷三个张大嘴望着突然大发神威的路拾。
既然已经决定告别过往，路拾自然不必再掩饰修为。
拔地而起的树木最顶端的那片嫩叶随风轻晃，路拾就用足尖稳稳站立其上，低头观察着森林内部，一旦发现有蜚蠊的影子，身后随即浮现飞剑的虚影，一点寒芒闪过，森林里必然响起震耳欲聋的响声。
滚滚烟尘升到空中，不一会儿，森林处处都冒起了烟。
路拾自树梢消失，再出现在几人跟前时，身边飘浮着数十颗透明石头。
咕咚——
白芷三个同时吞咽了一下，眼珠都快要掉出来了。
路拾挥手，透明石头飘向沉雁辞，任他取用。
“小风的内丹我不能给你，这些给你，坐下吧，我助你炼化。”
沉雁辞深深看了他一眼，依言盘腿入定，一颗透明石头飞进手中，路拾右手掌心贴上他的背，灵气流入。
「喔喔喔喔喔……」
「深意哥！深意哥！请解释一下！」
「……这起码金丹期了吧？」
「他么的我就是金丹，可做不来！」
「路拾！路拾！你是我失散多年的道侣吗？」
「现在的修者，一点矜持都没有，对着别人的道侣瞎喊什么！」
「路拾肯定内圈修者，他要不是我就倒立吃药渣！」
透明石头一块接一块的消耗掉，在路拾的帮助下，沉雁辞的伤势很快痊愈，最后一颗石头化成齑粉，沉雁辞睁开了双眼。
秋元鹏最开心，“少主，你伤好了？”
沉雁辞颔首，“已经恢复到全胜状态，咱们能离开这里了。”
这句话也代表着第三关的结束。
【第三节点任务完成，进入评分环节……】
半空中响起沉雁辞听不见的提示音，评分开始跳动。
路拾最后看了一眼沉雁辞，“再见了，沉雁辞。”说完只有自己才懂的道别，转身迎接脱离。
两条手臂自他双侧环抱，在他身前交扣，从背后将他整个人扣在炽热的怀中，路拾能感受到背脊贴近的剧烈心跳，对方将额头顶在他的颈后，熟悉的语气饱含激烈的情绪。
“终于见到你了。”
路拾不敢置信，挣不开紧实的怀抱，也就无法回首看清对方。
失重感袭来，路拾浑身一震，睁开眼，面前是药灵谷掌门笑开花的脸。


第22章 我要去中央域
直播屏幕上，数字从小到大持续跳动，光芒由弱到强，最终停在了耀眼的金色。
评分100！
「……谁来掐醒我！」
「满分？！」
「第一次看见满分，原来是金色的啊」
「现在分数不重要啊亲人们，重要的是圣主抱了路拾！！！」
「圣主抱了谁？圣主怎么了路拾？谁抱了路拾？」
「哈哈哈哈原来圣主抱了路拾啊，我还以为是圣主抱了路拾呢」
「完了，都疯了」
「我没疯，扶我起来，我还能继续磕」
「你们这些俗不可耐的人，根本不明白满分意味着什么！纵观修真界从来没有人在《天裂幻境》中拿过满分！中央域肯定要有大动作了，你们等着吧……」
「太长不看」
「深意哥你在哪儿，我们需要你！」
「啊啊啊啊圣主！」
药灵谷内，观看直播的数万弟子们齐刷刷瞠目结舌，仰着傻脸盯着屏幕中的金色数字。
寂静了一息，两息，巨大的声浪忽然爆发开来，身处其中的每个弟子都快要被震聋了，然而每个人都在语无伦次的向周围人表达自己的震惊和激动，为这声浪更添一分强度。
“卧槽！卧槽！”
“太牛了！”
“满分啊我的个天！”
有些只会重复着无意义的感叹，还有一些羡慕白芷三人的好运。
“掌门诚不欺我！路长老竟然真的能拿满分！”
“白芷简直躺赢！”
“我也好想跟着路长老通关！”
“一念之差，我没举手，现在心好痛！”
“以后再想上路长老的课就难了吧……”
药灵谷掌门让门中长老维持秩序，自己则跑到路拾身边等待他苏醒，于是，路拾醒来第一眼就看到了药灵谷掌门笑成一朵花的脸。
“路长老，恭喜恭喜……”药灵谷掌门乐呵呵地拱手道喜。
没想到，路拾仅仅瞟了他一眼，一个字都没心思说，又躺下要进入游戏。
“哎哎哎路长老且慢，”药灵谷掌门赶紧抢过路拾手中的设备，“毕竟是幻境游戏，连续使用时间太久会伤害元神的……”
路拾哪里还顾得上这些，绷着脸抢回来挂身上，“我有急事。”
“哎……唉！”药灵谷掌门见拦不住，只得叹息一声，考虑起要不要将路拾第四关的情况也直播出去。
路拾扬名修真界，就等于药灵谷扬名修真界，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所以，就算是第四关的成绩不能得到中央域额外的奖励，药灵谷掌门依然心甘情愿的支持路拾。
但人越是迫切想达成某个愿望，命运越是要给他坎坷。
路拾试着重新进入游戏，却被待判定的提示打了回来，他不明白原因，将设备翻来覆去地查看。
“怎么回事？坏了？”
见状，药灵谷掌门忙上前帮他，一番检查后，把路拾被限制的原因搞明白了。
“你被人举报游戏作弊……”药灵谷长老怒从中来，“岂有此理！”一定是有人见不得药灵谷的好，使出下三滥的举报手段，污名化路拾的成绩，说不定就是沧浪门的人做的！
“路长老，你放心，药灵谷就是你坚实的后盾！我这就叫人帮你申诉，还要追查是谁在搞鬼……”
路拾直接打断药灵谷长老的话，“那我怎样才可以进游戏？”
“这……申诉流程至少也要两天，路长老切莫着急……”药灵谷长老讪笑。
两天！
路拾心急如焚，等不了两天，他现在就要求证“沉雁辞”的身份！
游戏进不去，他就当面问！
“沉雁辞人现在在哪儿？”路拾压抑着情绪问道。
药灵谷掌门愣了，迟疑地道：“路长老指的是……”
“沉雁辞本人。”
药灵谷掌门有些许疑惑：“圣主仙真曾久居中央域。”
路拾皱眉，不满这不清不楚的回答，“曾？那现在去哪儿了？”
“路长老……”药灵谷掌门面色怪异，“千年前，圣主仙真销声匿迹，中央域的大能说他闭关去了，但有些消息始终瞒不了太久——修真界大家都明白圣主仙真寿元已尽，你为何非要挑明呢……”
寿元，已尽！
路拾被这四个字攫住心神，掌门后面的话已然杳在天际外难以听清。
……怎么会？
“……你称他仙真，他不是已经度过化神境了么？”路拾语气飘忽地问。
“是啊，圣主是万年来唯一一个能超脱化神境的修者，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飞升，没想到他……唉，世事难料哇。”药灵谷掌门由衷惋惜。
“路长老稍安勿躁，暂且将游戏放下，我着人摆好庆功宴，今晚大家先放松放松，后日再战！”掌门喜气洋洋地去安排。
路拾耳边隆隆作响，整个人陷入恍惚之中。
……那个人死了吗？
路拾心说，也正常，都过去了万年时光，他自己是穿过来的，体会不到万年的漫长，沉雁辞是一年一年活过来的，寿元耗尽也正常……
再说了，沉雁辞一生精彩壮阔，并未虚度，又是寿终正寝，当是最好的归宿了。
道理路拾都明白，但是，胸口处被紧紧揪住、浑身发冷、眼前阵阵模糊、令人难以呼吸的隐痛又因何而来？
路拾呆呆坐着，经历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生离死别。仿佛就愣了一愣，白芷三人就跑来请他出席庆功宴。
“路大长老，天都黑了，你怎么还在这儿傻坐着……”白芷开开心心地冲进来，看清路拾表情后，玩笑话说不下去了。“……怎么又不开心？”
路拾抬头看到生机勃勃的三人，笑容有些虚弱，“只是忽然觉得，我太老了。”
啥？三人面面相觑。
修者金丹后，面容便会固定下来，所以几乎不会以外貌去看年纪，大家都是论修为，谁会在意老少？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难懂。”白芷啧啧道，“走吧，去宴会场地，掌门可是把他珍藏的琼浆玉饮都贡献出来了呢，笑得见牙不见眼，额，看得我头皮发麻……”
“你这寒颤表现力绝了。”黎巧夸奖。
“那是……”
路拾跟在三人身后，听着年轻孩子们斗嘴，回想自己，竟从没有用轻松的态度对待过那个人……
药灵谷掌门确实用心，摆出来的都是珍馐美馔，参宴人数众多，每个人都言笑晏晏，用目光表达着对路拾的崇敬和叹服。
路拾则全然不在意，他渴望了解沉雁辞后半生的经历，因此，哪怕在宴会上，他逮住最合适的消息来源，不停追问。
秋元鹏只好把自己所知的圣主的平生一一道来。
当年天裂之灾严重，沉雁辞率众力挽狂澜，仍挡不住天外飞石将修真界分裂为大大小小三千洲，灵气从空间裂缝狂泻而出，修真界再不复万年前灵秀。
天灾过后，幸存的修者奉沉雁辞为圣主，为他马首是瞻。
沉雁辞也不负众望，带领修者以最快的速度灭天火、除异兽，还修者们一个安全的修真界。
接着他强硬打破了门派藩篱，再不许将人分为三六九等，让所有人皆可修炼。可惜，灵气枯竭，大多修者们很难突破元婴。
为此，他又划出灵气最为充沛的中央域，只允许因灵气无法突破的修者居住，而这些修者必须先立下问心誓——当修真界需要时必会挺身而出，这才保留住高阶修者的火种。
对于天资有限的低阶修者，沉雁辞鼓励他们借助外力创造更便利、更适宜的生活，于是有了今天安居乐业的修真界。
“……圣主一生无私，高瞻远瞩，修为绝世，是万年才出一个的天才……”秋元鹏唾沫横飞，越讲越起劲，恨不能将沉雁辞夸耀成天上有地上无的神仙人物。
路拾怔怔听着，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不许将人分为三六九等……是否表示，《天裂幻境》中“沉雁辞”所说的话有那么几分可信？
秋元鹏口中的沉雁辞宛如神圣睿智的神祇，听起来高远难以接近，让人感到有些……寂寥。
“你可了解他的……生活琐事？”
秋元鹏被噎了一下，“圣主的生活清淡得像个佛修，没什么好讲的，但这更证明了他的高洁……”
路拾抿了抿唇，问道：“他的道侣早逝？”
“圣主不曾与人结过道侣。”
“……”路拾怔住，沉雁辞与他那失散多年的婚约者，最后竟没有结成道侣么！
很多事，好像跟他记忆中，或者说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秋元鹏还在滔滔不绝，“圣主生平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修真界，只有一次，嗯，关于那件事众说纷纭，直到现在也没个定论……”
路拾却已想到《天裂幻境》里的“沉雁辞”去了。若说沉雁辞寿元已尽，那幻境游戏中栩栩如生的“沉雁辞”从何而来？
“秋元鹏，”路拾出声打断，“《天裂幻境》是由谁在掌控？”
“啊？”秋元鹏被问得一懵，“这个……听说幻境的核心法阵在中央域，至于谁在管理，那就只有中央域的人才知道。”
“中央域……”路拾重复着，抬头，“我得去中央域。”


第23章 进入第四关
路拾的这个决定被三小只知道后，很是无语，用白芷的说法来形容就是‘还没喝多就说起醉话来了’。
他本人不以为然，中央域哪怕是刀山火海，他也非闯不可！
目前为止，他所有的疑问都只能从中央域得到解答。
《天裂幻境》是谁制作的？为什么知道那么多当年的事？游戏里的沉雁辞是游戏设定么？那么为什么为提到真正的人才会有的记忆内容？还有，沉雁辞到底……活着还是死了。
药灵谷掌门尚且没机会听到路拾吓人的决定，便乐颠颠地带来一个更加爆炸的消息，来自中央域的。
中央域即将举办全界游戏大赛，所有修者只要《天裂幻境》游戏前三关平均分达到80分以上便可报名参与，最终获胜者能得到迁居中央域的名额。
没错，这次游戏大赛所选择的游戏正是《天裂幻境》，并且决赛场地就在中央域。换言之，只要参赛者打入决赛，就可以到中央域一游。
这吸引力简直太大了！
修者们哪个不想去中央域？各个大洲的门派，哪一个不想多培养几个人进入中央域反哺师门？
药灵谷掌门当然也想，想要借此宣扬药灵谷的名声，日后得到更大的发展。
路拾想要进入中央域，双方一拍即合，立刻就决定组建药灵谷的参赛队伍报名全界游戏大赛。
说是队伍，其实也就路拾外加白芷三人，因为药灵谷就仅有这三人沾了路拾的光，平均分能达到要求。
药灵谷掌门给四人准备了路费和推荐信，与一众长老欢天喜地的把他们送到附近大洲的空港。
现代已经少有能够长时间御剑飞行的修者，大家出行都是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像这种跨越数个大洲的超长距离，一般都选择飞舸，平稳快捷，不同等级的舱位价格也不同，能满足各种修者的需求。大大小小飞舸集中停靠的场地就叫作空港，路拾几人去的空港是周围十几个洲里唯一一个能通行内圈的站点，是以，周边参赛者都挤在这里，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万年前面对天灾兽祸的威胁人人自危，修者们往往满脸警惕，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愿与旁人挨近，路拾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场面，忽然之间，就明白了秋元鹏为何那般崇敬沉雁辞。
药灵谷掌门为他们买了上等位置的飞舸票，路拾跟着白芷三个排队登上一艘两亩地大小的大船。
这艘飞舸两侧开出一排排小窗口，大概一数竟有七八层高，进入里面有大厅，有楼梯，有走廊，当真样样俱全，与在平地上别无二致。
白芷三个仰头望着大厅上方的显影阵，很快找到他们票上标注的位置，领着目不暇接的路拾顺利找到相应的房间。
四人离开后，汲修贤才敢进入大厅，心中愤恨不已。
头一天他通关失败后，不服气地跑去看路拾的直播间，见对方没有向自己一样选择杀掉灵兽，因而避开了失败剧情，就已经心里不舒服了，看到后来，路拾表现出真实修为，汲修贤顿时觉得被骗了！
汲修贤死死盯着屏幕上各种夸赞路拾的弹幕，一想到自己的失败会影响沧浪门后续付款，以及回去以后被人嘲弄等等，冲动地点下了举报，举报路拾游戏作弊。
举报后，他犹不解气，恶毒地盼望路拾通关失败，结果事与愿违，路拾竟然拿了个满分。
汲修贤心生害怕，这下糟了！
《天裂幻境》不光有举报机制，还有针对无理诬告的惩罚机制。有人靠着一些小手段作弊能提升几分，可想也知道，没有人能靠作弊得满分！
他没有证据就举报了路拾，一旦被反向查证，免不了要被封禁游戏账号，汲修贤只好匆匆跑路，切断与沧浪门账号的联系。
真是倒霉，连跑路都能跟他们坐同一艘飞舸！汲修贤深感路拾就是他的灾星，每次见到都无好事发生。
飞舸穿梭于云间，速度极快，因此乘客房间窗户是封死的，而在最上面一层留出观赏的平台。
白芷三人非拉着路拾上去换换心情，不巧就迎面撞上了汲修贤。
汲修贤本就心虚，面色难看地退开两步，想着就算被路拾他们羞辱也要忍耐才行。
没想到路拾态度温和地道歉，并让开路请他先走。
“你不认识我？”汲修贤不敢置信。
路拾有些意外，仔细看了看汲修贤的脸，确定不是旧相识，“这个……好像没见过吧？”
汲修贤倍感耻辱，他把人家当对手，人家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是，能拿满分的人物，了不起。”汲修贤阴阳怪气道。
一旁黎巧认得汲修贤，看不过去，道：“沧浪门这么输不起么？明明你们先挑事，输了就学小孩子无理取闹？合理推断，举报路长老作弊的该不会是你吧？”
“……”汲修贤一惊。
“……真的是你！”黎巧没想象到随口一句就诈了出来。
白芷立刻参战：“哦，你就是那个内圈修者，手段很低劣嘛，内圈来的就只会恶意举报？”
汲修贤气得满脸猪肝色，周身灵气暴走，身为金丹期的修者不主动控制，竟由着灵气外泄，顺势向着黎巧袭去。
路拾眼神一沉，闪现到黎巧身前，挥袖拂去那暴动的灵气。
一抬手，无形屏障将自己与汲修贤圈在其中，冰冷的气势勃发，仿佛无数细碎的冰刃刮擦着汲修贤。
宛如置身暴风中的冰天雪地，汲修贤被压制得无法顺畅呼吸，身体急速失温，眉毛、眼睫毛开始结出细小的冰晶。
眼看争斗一触即发，飞舸上的工作修者赶紧跑过来阻止，劝说到路拾收回气势。
汲修贤被冻了个半死，被工作修者抬走治疗，白芷三个围着路拾惊叹。
“厉害，这招的原理是什么？单靠气势也能冻伤敌人？”
“哇哦，路拾刚刚看上去像个传说中冷酷无情的大能！”
“我老觉得有点眼熟……”
路拾心说当然眼熟，这就是学自沉雁辞的招式，他第一次见识到这招，还是在他和沉雁辞刚从秘境脱困没多久。
他们在秘境挣扎了两年多，路拾好不容易筑基，沉雁辞的伤势也完全治愈，在小风的帮助下，两人才终于找到出口，重返修真界。
那时他们并不知道秘境即是异空间，只知道找到的出口通向了极为陌生的地方，路拾只知道羲和山周边，看哪儿都不熟，便觉得都一样。但沉雁辞经常外出历练，偶尔还替父亲参加各种盛会，他都觉得陌生，证明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羲和山起码有数十万里之遥。
远一些倒也不是坏事，起码追杀沉雁辞的暗中势力一时半会儿很难找过来。
饶是这样，谨慎如沉雁辞还是选择隐去姓名，对外使用母亲的姓氏，取名李焰。
火焰的焰，路拾明白这个字代表着那把烧掉羲和山所有的大火，仍觉得与少主出尘的长相很不搭。
路拾心中的一点微词，被沉雁辞注意到，“你觉得这名字不好？”
“没有，只是觉得假名配不上少主。”路拾嗫嚅道。
沉雁辞注视着低头的小杂役，“……路拾，你对我有诸多误解。”
路拾不懂少主话中的深意，惶恐不安的将头更低下去，以为自己没有资格对少主的任何决定指指点点。
然而低头认错并未让少主开怀，路拾等来的是一声轻叹。
很多事情，事后回首才能看透表相，理解其中含义。年轻的少主和杂役，只能继续维持着亦远亦近的关系，共同踏上旅途。
羲和山危急存亡的那一晚，掌门将引来祸事的东西交给了沉雁辞，后来风刃城主派人来抢夺的也正是此物。
据沉雁辞所说，这东西是一件信物，相当于钥匙，可以打开一位传说中大能飞升后留下来的遗迹，得到大能的传承。
可问题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把钥匙，但没有人知道遗迹的位置。
路拾觉得前来抢夺信物的修者们好傻，就没人想过这东西万一是假的该怎么办，毕竟没人见过不是吗？
害怕白忙活一场，小杂役把想法告诉了少主，惹来少主的轻笑。
“不错，那些人还没有个少年郎聪明。”
少主的笑声顺着路拾的耳朵钻到心里，钻得路拾脸红心跳，他跳起来跑开。
“我……我去探路！”
路拾一溜烟儿跑远，捂着扑通扑通的心循着足迹找到附近的城镇。城门破败，却有许多修者往来其间，路拾才堪堪筑基，混入中间毫不起眼。
进入之后，路拾发现城内也没有出奇的地方，尤其是当地的平民百姓战战兢兢的模样，像是不常跟修者打交道。路拾直接放弃猜测，只把眼前看到的东西记下来，回去描述给少主听就好。
出城后路拾直奔沉雁辞处，途经山腰，见密林中剑气横飞，忙躲到一边，正想要绕路走，却见一个十五六岁的红衣小姑娘鬓发散乱，跌跌撞撞跑出来。
看她满脸泪痕，路拾颇为不忍，可让他救下小姑娘一起找少主，是万万不能的，他绝不会做一件给少主带来危险的事。
谁知，小姑娘朝着少主所在的方向逃去了！路拾大惊，飞奔回少主身边，把这件事情告知了少主。
沉雁辞随他一起返回，刚好碰上两个金丹期修者对着红衣小姑娘发动杀招，凌厉的剑光直逼小姑娘面门。
已恢复全部修为的少主爆发出金丹期难以比肩的气势，两位同为金丹期的修者竟被同境界的少主完全压制住！
林中盘旋起狂风，叶片漫天飞舞，旋风的中央寂静无比，少主长身玉立，任谁对上他那双冰寒彻骨的眸子，都生出暴雪漫过全身的错觉。
那不是修者，而是冰雪的神灵。
路拾重新体验了一回，见少主第一面被惊艳的感受。
显然被惊艳到的不止他一个人，被少主英雄救美的红衣小姑娘体会更深。
等小姑娘的同伴们找来，围住她安慰一番后，果然强烈希望能与沉雁辞两人结伴同行，相互有个照应。路拾是不懂怎么个照应法啦，看见小姑娘兄妹两个对着少主两眼放光的景象就心烦意乱。
少主对他们说自己名叫李焰，小姑娘的兄长不疑有他，又指着路拾问，路拾耿直地回答说他是少主的仆从。
后来，沉雁辞的脸色一直不好看，好似总在生气。
虽说少主一贯表情很浅，但路拾总是能感知到他面无表情下的情绪。
于是，本就不敢靠少主太近的杂役，这下躲得远远的，恨不得时时藏在遮挡物后面，从少主视野中消失。
怪的是，少主反而更生气了，嘴角比平时更直……
——想远了，路拾收回不着边际的思绪。
用气势逼迫敌人不战而败的技巧，就是从那时被他记在了心里，偷偷摸摸照着沉雁辞的样子练习，才终于学会的。
话说回来，那时候……沉雁辞到底为什么生气？
路拾纳闷儿地想，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原因。
飞了两天一夜，临傍晚时，飞舸终于到达目的地，沽鹤洲。
落日染红天空，巨大的飞舸破开晚霞，缓缓降落。沽鹤洲的山川河流急速扩大，一群群白鹤结伴飞过，繁华城镇亮起斑斓灯光。
乘客排着队下船，好巧不巧，路拾一行人再次遇到了汲修贤。他神态萎靡，看上去似乎没休息好，瞧见路拾几个，鹌鹑似的低下头不敢作声。
汲修贤正好排到门口检票处，检票的修者接过他的飞舸票查了查，一挥手叫来几个同事把汲修贤架走。
“恶意举报，违规代练，拘留候审。”
路拾：“……”
三小只：“……”
下了空港，进入城市，几十层的高楼鳞次栉比，所有建筑物外面都设置显影阵播放精彩画面，往来的修者神态穿着看起来远胜于药仙洲。
这回轮到路拾惊叹：“好厉害！”
那个人有看过这样的世界么？若是看到了，会觉得欣慰吧。
三小只经常通过网络看各洲景色，表现得比路拾强得多，拽着路拾来到预选赛指定客栈，云客来。
沽鹤洲最大的客栈，总面积几乎跟药灵谷不分伯仲，客房大楼有十好几栋，空港涌过来的密密麻麻的修者，竟然都能被吞下，各自安排住处。
四人来到客栈柜台，拿出药灵谷掌门准备好的推荐信证明了身份，肉疼地刷掌门资助的晶卡，确认代表药灵谷参赛，分到了一间团队套房，并领取比赛注意事项告知书，内容很长，总结下来，有那么几点：
第一，预选赛的时间定于翌日寅时，时间一到，所有参赛者同时开始，必须用中央域提供的转接器准时连接，超过寅时未连接自动取消资格；
第二，比赛只有单人模式，哪怕是同个门派的参赛者也要单独参赛；
第三，所有参赛者的游戏画面都会通过全界平台即时直播，观众可以自由选择观看、弹幕讨论，但参赛者本人看不到弹幕，以防作弊；
第四，通关最后评分需要80以上进入初赛。
“完了完了完了，掌门的算盘落空，不让组队。”白芷连声道。
黎巧看得明白，“掌门指望的又不是我们，而是路长老。”
“也是，”白芷立刻不紧张了，“可光沽鹤洲一个赛区就几万人参赛，直播间怎么找得到唷……”
“大浪淘沙，往后会越来越少，现在就看个热闹。”
路拾翻来覆去把玩着柜台给的连接比赛的金属方块，满脑子想得是，再见到游戏里的“沉雁辞”，对方会是什么反应？
第三关结束时，“沉雁辞”抱住了他，还说终于见到，路拾敢肯定，那不该是游戏里的人物该说的话，可惜转眼他就被强制弹出，没机会追问。
这次进入第四关，“沉雁辞”会记得他么，或者像第一第二关那样，只有游戏设定好的思想？
还是说，等他在游戏中待的时间够长，触发到某些关键，“沉雁辞”就会拥有记忆，重新出现沉雁辞本人的意志？
可是路拾怎么也想不起来，第三关当中，他做了特别的事，能让“沉雁辞”醒来……
他无法确定这个猜想的对错，却也不能放弃任何一种可能，他暗自下定决心，进入第四关以后，无论“沉雁辞”认不认得他，他都会将一切当成真实来对待，尝试所有可以再次与“沉雁辞”对话的方法！
想着这些，路拾彻夜难眠，刚好其他参赛者大多也是如此，云客来热闹了一整晚，清晨白芷三人揉着眼睛醒来，立刻就开始做准备，用金属方块连接好游戏设备，深怕因此错过进入游戏的时间。
寅时正，云客来上空响起钟声。
悠扬钟声响了十声，云客来范围内所有游戏设备同时连接上中央域的服务器。
全界平台同一时间开出数不到底的直播间，关注这场赛事的观众们打开平台都不知道该看谁，于是出现了个神奇的现象，很多随便进个直播间的观众并不认识里面的参赛者是哪个……
眼前黑暗消融，路拾下意识向前走几步，沉雁辞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淡漠的眼神望见了他。
“你终于回来了。”
他记得？路拾激动地跑过去。
“有人跟踪？”沉雁辞似乎有些无奈，“你只是去问个路，有我在，不必惊慌。”
路拾的脚步变得沉重无比，强笑道：“我胆子小，改不掉。”
……他不记得了。
沉雁辞眼中闪过淡淡笑意，“不打紧，以后慢慢习惯就是。”
莫名宠溺的语气使路拾失落的心情戛然而止。
他既羞赧又疑惑：……沉雁辞当年的语气，这么让人脸热的吗？


第24章 路拾，你别怕我（入v三合一）
事情发展到今天, 路拾已经很难说清，该不该再相信自己的记忆，很多事情跟他记忆当中完全不同, 特别是有关沉雁辞的事。
游戏当中的“沉雁辞”可以说个路拾记忆当中的截然不同。路拾觉得少主高不可攀, 可游戏当中的“沉雁辞”仿佛一直在主动走向与他平等的位置。
沉雁辞虚怀若谷是一回事, 对他态度亲昵却是另一回事！
路拾可以接受沉雁辞待人平等，因为少主本来就是很好的人。但他不能接受沉雁辞从以前就对自己另眼相待, 那岂不是说他多年愁苦的心情都是自我臆想出来的！
沉雁辞沉雁辞见路拾一直在发呆, 不由的问道：“怎么了？”
路拾愣了一愣，他不知道第四节点是什么时间，下意识道：“没事, 我忘了刚才想说什么了。”
沉雁辞见他傻乎乎的模样，莞尔道：“你说你去探路, 看的结果呢？”
路拾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里就是他们刚刚从秘境出来的时候啊, 他从城镇回来那时。
等等！
路拾脸色忽然变了，这时候……难不成就是他遇到红衣小姑娘被追杀的时候？那么, 不出意外的话，现在那小姑娘正往这边逃窜，身后还追着杀手。
想到这里，路拾不由得紧张起来，但旋即想起，那些杀手曾经被沉雁辞轻松地摆平, 又稍稍放下心来。
路拾努力回想着当时自己是怎么说的, “少主, 前面有人争斗, 我回来时看见一个小姑娘正往我们这边逃过来, 后面有人在追她。”
沉雁辞若有所思，“距离这里多远？在前方的树林里？”
路拾点头道：“没错，就是那儿。”
“无妨。”沉雁辞不太在意地道。
两人刚将这些话说完，路拾所指的方向就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是满身红衣的小姑娘仓皇逃跑过来。她看见沉雁辞两人的瞬间，眼中骤然亮起希望之光，大声对着两人呼救。
“两位道友，救命！后、后面有人要杀我……若两位愿意伸出援手，事后必当重谢！”
看得出来，小姑娘的修为不高，受到的教养却是不凡。这事儿若是放在路拾身上，必然只会求救，而不懂得许以酬金诱惑。
愿意伸出援助之手的人未必看重酬谢，但表现出懂得感恩的态度必然会增加求救成功的可能性。从这小姑娘短短的几句话就看得出来，她身边的人相当讲究这一点。
路拾思考的空档被沉雁辞当成了踟蹰，“你想要救她？”
“啊？”路拾微怔，看到有人在眼前遇到危险，他肯定是想救的，只是……沉雁辞是怎么看出来的？
“想救，那便救。”沉雁辞只说了这五个字，便出手了。
两名金丹期修者正在逼近红衣小姑娘，剑气纵横间，声势骇人。换成一般的年轻修者，或许会打退堂鼓，但沉雁辞夷然不惧，运起身法把小红衣小姑娘护在身后，周身气势爆发，震慑住两名金丹修者。
飞叶盘旋起舞，神祇遗世独立。
又见这一幕。
路拾打从心底觉得少主长得是真好看，世间少有，起码在路拾的一生当中，从来没有看过第二个像沉雁辞这般好看的人，否则，他也不会轻易的栽到这张脸上。
冰雪神祇的风采，即便他看过一次，依然控制不住痴迷其中。
两个金丹修者不敌沉雁辞的威慑，狼狈败退，走之前还要色厉内荏地质问：“你们是谁？胆敢阻拦我们行事，你可知道我们兄弟是什么人？”
这种事，路拾后来见多了，也学到一些促狭的话。这时候就该反问他们，‘你们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们怎么会知道’？
然而，沉雁辞向来不屑于这些，他只是给出一个淡淡的斜睨，两个金丹修者掉头就跑，干脆极了。
他们走远之后，沉雁辞才收回气势，林中的肃杀之气渐渐消散，飞刃般的树叶缓缓落地。
沉雁辞就这样，穿过漫天落叶走了过来。
路拾紧张得耳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前三关时他还没有这种感觉，因为那时他把游戏里的沉雁辞当成假象。
经历了第三关结尾时的那一抱，他再也不能平静的对待眼前的沉雁辞了。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幸好红衣小姑娘替他打破了这份尴尬，跟个百灵鸟似的叽叽喳喳，令路拾的沉默不显得奇怪。
“多谢两位少侠在危急关头伸出援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待会儿等我哥哥来了，你们想要什么就只管说，我家别的没有，法宝和晶石管够！”小姑娘挺着胸膛扔下豪言壮语，一副散财童子的模样，“对了，我叫柴仪真，你们可以叫我真真……”
当年路拾听的一愣一愣的，现在他早已经知道柴仪真是万宝阁的大小姐，对她来说，家里法宝和晶石多得数不清，自然不稀奇。
沉雁辞生性冷淡，对着活泼的小姑娘也没几句话说，只有路拾偶尔嗯、啊的应了几声。
就算这样，也丝毫浇不灭小姑娘高昂的兴致，“你们是哪里修者？是哪个门派的？这位少侠你好厉害呀，一下就把两个金丹逼退，我看着你年纪也比我大不了多少，怎么比我厉害那么多啊……”
一大堆娇俏的问话换来了沉雁辞一个“嗯”字。
场面陷入寂静。
柴仪真：“……”
不知怎么的，路拾有些想笑，这时笑显然不太厚道，只好忍住。
过了一会儿，长长的一队灰衣修者御剑飞过，看见同他们走在一起的红衣小姑娘时，又惊又喜的大喊道：“大小姐，终于找到你了！”
灰衣修者们齐刷刷地落下，柴仪真欢呼一声冲了过去。
“大哥！”
领头的青年接住柴仪真，责备的话语中更多的是担忧：“让你不听话，受伤了没有？”
“大哥你终于来了，我差点被杀……”柴仪真撅着嘴，把遭人追杀又幸得沉雁辞两人救助的事情，委委屈屈地讲给自己大哥听。
青年听得一阵后怕，安抚好妹妹，他来到沉雁辞跟前拱手。
“多谢两位道友救了舍妹！在下万宝阁柴信，敢问尊姓大名？”
“无名散修，李焰。”沉雁辞坦然自若道。
路拾：“……”
“原来是李道友，幸会，大恩大德，感激不尽！这位是……”柴信将目光转向路拾。
路拾犹豫了。
这里他应该怎么做？按照当年那样说自己是沉雁辞的仆从？还是保持沉默？
选择哪种做法，更能触动“沉雁辞”？
就在他考虑时，沉雁辞已经替他介绍：“这位是我的师弟，路拾。”
路拾猛然一震，下意识望向沉雁辞，刚好迎上对方意味不明的目光。
原来他这个时候想说的是……
路拾不知道，当时他抢先说出仆从的时候，沉雁辞心里该是什么滋味。
这太荒谬了，路拾心想，怎么有种自己辜负了沉雁辞的一番好意的诡异心虚感！这怎么可能呢？他们两人之中占主导的，明明是沉雁辞才对！
“原来是路道友，幸会！”柴信自然而然的接受了这个介绍。
当然，路拾是“李焰”的师弟，还是“李焰”别的什么人，其实都不重要，柴信所看重的是妹妹的描述当中，“李焰”一招就逼退两个金丹的强横实力。
于是他满脸笑容地道：“李道友，周围的情况有多复杂，相信您二位早已心中有数。我有个提议，咱们结伴而行，也好有个照应。”
沉雁辞不置可否， “周围的情况，我想我们还应付得来。”
柴信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也不生气，打个哈哈道：“听舍妹的话，我就知道李道友的修为远超我等，自然是不用担忧。但天机门的封锁圈还在不断缩小，越往后去，修者们之间的争斗越频繁，且不可避免，在这种情况下，再厉害的修者也会陷入独木难支的困境。多一个人手多一分机会，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强。”
“哦？此话也有道理！”沉雁辞似乎被他说动了，答应与他结伴而行。
柴信大喜，“好！李道友，路道友，未免夜长梦多，咱们即刻就赶过去。”
问题是，多宝阁的所有人都习惯了御剑飞行来赶路，就算是实力最不济的柴仪真，也有自己的本命飞剑，飞起来像模像样。
就路拾没有。
当年的他是还没学会，也没有自己的剑。现在的他倒是有本命飞剑，却在经历死亡时受损，只剩下半截儿，就如他在第三关中使用的那样，偶尔应应急还行，要踩在脚下驮着他飞，实在是，力不从心。
当年他不敢靠近生气的沉雁辞，在众人讨论遇见飞行时绝地站在旁边，是柴仪真主动说带着他一起飞。
这回他的身份成了沉雁辞的师弟，自然是该由师兄来带。
沉雁辞站在浮空两尺高的飞剑上，对路拾伸出手。
要是当年的路拾，可能还不会多想，但现在的路拾经历了网络的洗礼，见到这个姿势就会有奇奇怪怪的想法。
看田无聊时，路拾看了很多网上的视频，关于这个姿势有很多说法：
[霸道剑仙的十大经典姿势之一]
[想要彰显男修气概，那就这样做]
[女修最不能抗拒的姿势]
[道侣间甜掉牙的小动作]
每一种说法都让路拾抬不起手，恨不得回到刚重生的时候，戳瞎自己的双眼——叫你看这些没用的废料！
“怎么不上来？”沉雁辞问。
路拾咽了咽，一咬牙一跺脚，眼睛一闭，手一伸，豁出去了。真要到时算起账来，你沉雁辞还是比我要丢脸得多！
身体被不可抗拒的力道轻柔地拉起，落在飞剑上时没踩稳，晃了一晃，沉雁辞反手捉住他的小臂，帮他稳住之后，顺势将他的手牵到自己身前，放在自己的腰带上，轻描淡写地说：“不习惯就抓住我。”
“……”路拾的脑浆都要沸腾了，“嗯”一声，声如蚊呐。
万宝阁的修者领头，一柄柄飞剑划开厚厚的云层，成一列纵队向前疾驰，队伍过去很久，分开的云海才慢慢融合。
路拾呆若木鸡地扣住沉雁辞的腰带，一颗心就像在这片云海里浮沉，飘飘然的触不到实地。
一路上，沉雁辞与柴信交谈，一点没让柴信察觉到两人刚从秘境逃脱，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反倒还套了不少情报。
原来这附近的修者突然增多，是因为有秘境现世的传言。
秘境二字从柴信嘴里说出来时，就连沉雁辞都挑高了眉头，俩人着实是怕了那奇怪的秘境。
然而随着对方接着说下去，路拾才明白修者们所说的那处秘境，并非他和沉雁辞逃出来的那个，而是一个真正的洞天福地。
传闻中，这处秘境灵气浓郁到近乎粘稠，里面上了年份的灵草灵药遍地可见，还能猎到千年以上的灵兽，更有甚者，传说其中富含晶石矿脉！
可以说，进去转上一圈，就可养活一个门派。
于是，周围修者们闻风而动，蜂拥而至，都想要到秘境转一圈，分一杯羹。
修者们聚集在一起，本来就容易发生争执，又更何况大家都是为了夺宝而来，随便杀掉一个人就等于减少一个潜在的对手，短短两个月，附近已经死伤了不下万名修者。
“……虽然死得人多，但活着出来的人，几乎个个都得到了惹人眼红的财富，所以，人们不仅没有冷静下来，反而变本加厉，呼朋引伴引来了更多的人……”
此地毗邻天机门，因一处秘境沦为了血肉磨盘，天机门门主看不下去，亲自发出呼吁，希望大家能够理智一些，不要为身外之物丢了性命。
天机门是修真界正道里实力最为神秘的门派，该门派的功法以读懂星辰运行为基础，辅以代代相传的占星阵，据说境界到了，可以从星辰中得出天道的启示。
天机门出来的弟子，尤善卜算，每每能逢凶化吉，险中得胜。但天机门门规要求，不得干涉天道演变，所以，天机门弟子外出行走时，不愿与外人结伴，亦不会主动参与到其他门派的事务中。不过，若有人命运多舛，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求得一线转机，天机门会视情况而给予点拨。
也因此，天机门在修真界所有势力面前都说得上话，谁也不知道哪一天会求到他们头上。若不是天机门选弟子的条件苛刻，每一代亲传弟子都不多，早统治了修真界的半壁江山，而非成为避世隐居的神秘门派。
既然天机门门主都发话了，有头有脸的门派都不好再往这里投入人手。
但散修则不受控制。
天机门纵然厉害，但我干一票就跑，你又能奈我何？
附近局势越发混乱起来，天机门终于忍不住了，派出门下弟子，将方圆千里范围内全部封锁起来，不许进，不许出。
“……唉，修者们不尊重天机门在先，天机门封锁在后，这么一来，虽行为有些霸道，旁人也无可指摘……”柴信感慨道。
沉雁辞却有不同的看法。
“天机门明明有着更妥善的解决方式，却要选择如此强硬的做法，天机门人向来克己持重，很难说是因为门主而被触怒。再者说，这附近封锁起来的用意，或许并非天机门面上所说的为解决纷争，若为解决纷争，应当许出不许进，为何连出去也不允许？”
柴信猜测道：“也许是因为怕被人误解他们想要独吞秘境？”
沉雁辞微微摇头，目光中流露不赞同，柴信不由得信了几分，转头问沉雁辞身后的路拾：“路道友，你觉得呢？”
“什……”
路拾一头雾水地应了声，他的心思没有放在两人的聊天内容上，而是在考虑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沉雁辞为什么没有生气？
当年沉雁辞明明气得话都不愿意说，整天沉着个脸，阴森得不行，怎么这回还有心思闲聊起来了？
难道，真的是因为，路拾抢着说自己是仆从而生气吗？
这么一想也太吓人了……
“路道友，你这副择人而噬的表情，在想什么？是对天机门有所不满吗？”柴信试探着问道。
“我是对某个人……不，我是对自己不满！”路拾欲哭无泪道。
沉雁辞侧目，由于两人距离太近，他那挺直的鼻梁险些擦到路拾的额头。路拾眼前就是沉雁辞放大版的脸，纤长浓密的睫毛下，一颗黑曜石般的眼珠映着自己的脸，路拾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从里到外滚烫得一塌糊涂。
他赶紧腾出一只手把沉雁辞的脸扳回去，“你回头干什么？看前面啊，小心撞到人了！”
沉雁辞一声轻笑。
笑笑笑！哪里好笑了！路拾揉了揉发烫的耳尖，只敢在心里偷偷怒斥。
路拾在这边陷入对自己的怀疑，那边白芷三个已经对自己彻底绝望了。
秋元鹏进入游戏没半个时辰，因为一口一个少主，惹得沉雁辞不胜其烦，把他送到了城镇里，典当了随身物品给他置办了住处，留下些钱让他在此好好生活。
秋元鹏，通关失败。
白芷因为搞不清楚方向，刚好被柴仪真迎面撞上，被随后赶来的两位金丹修者把两人一起给杀了。
白芷，通关失败。
硕果仅存的黎巧，幸运的没被追杀波及，还搭上了柴仪真的顺风飞剑，与其他众多游戏参赛者一样飞往秘境所在地。
白芷被强制退出以后，气得哇哇乱叫，一睁眼就看见了蹲在窗口边儿长蘑菇的秋元鹏。
“啊，这…你也通关失败了……”白芷瞬间没那么生气了。
秋元鹏刚想诉苦，却被白芷伸出一根手指打断：“别讲了，想也没用，我们快看看路拾和黎巧的情况。”
白芷三两下摘掉身上的游戏连接器，打开房间内的显影阵，搜索路拾和黎巧的直播间。
“太惨了，太惨了，《少女努力追梦，直播间竟无一人观看》、《边陲修者发誓拿冠军，可惜无人问津》，”白芷眨眼间给两人编出凄惨标题，顺便叫了零食来，搓着手坐下，“让我来给你们增加一点人气……”
一分为二的屏幕上，两个直播间内容同步上演，万宝阁的修者和沉雁辞到达了柴信口中的目的地。
洞天福地秘境的入口。
一处大峡谷外站满了人，共同仰望着两侧像刀切般平滑的山壁，山壁高耸入云，一般人仰得脖子都疼了还看不到顶。
峡谷内有大片平地，却站不下数量众多的修者，更多的人是御剑飞在半空中，他们或站或坐在飞剑上，围着峡谷平地成半圆形。后排比前排高一点，再后面的更高一点，自发形成一排排类似巨型剧场的坐席，这坐席颇有些悬空瀑布的万钧之势。
沉雁辞和万宝阁的人来的正是时候。或者说，截杀柴仪真的人就想让万宝阁的人错过这个时候，没想到被沉雁辞两人给破坏了。
密密麻麻的修者当中，忽然有一位身穿星宿图案法衣的修者拔地而起，悬在最前方的半空中，方脸阔耳，面容整肃，审视着全部的修者。
雄浑的声音靠着山壁的反射扩散开来，“时候到了，秘境入口即将开启，我代表天机门，有几句告诫说在前面。秘境之中危机重重，各位皆为自愿进入，生死自负，与我天机门无关。然则上天有好生之德，希望众位能够珍重性命，相互帮助，万不要作出残害同类的事情来，切记，遇到危险，走为上策。”
一番话说的亲真意切，可被秘境迷花了眼的修者们哪里听得进去，不停地催促。
那修者只好叹息一声，脚下蓦的出现一柄剑，载着他飞向后方，穿过峡谷，突兀地消失不见。
修者们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见他消失，群情沸腾，一个个驾起飞剑火急火燎的往里冲，飞剑拉出炫目的轨迹。
峡谷就像是湖面，修者们宛如雨点。漫天雨滴洒落湖面，只泛起些许涟漪，湖面还是那个湖面，没有任何改变。
万宝阁的人也等不下去了，柴信抱拳拱手，“两位道友，咱们也走吧。”
路拾人在沉雁辞的飞剑上，去留都由沉雁辞决定，没什么好说的。
沉雁辞微微颔首，“走吧。”
飞剑冲向峡谷，路拾听到沉雁辞传音入耳。
“天机门行事向来神秘莫测，这回张扬到众人皆知的地步，很可能用意不善，进去之后，你跟在我身边，不要独自行动。”
这话，沉雁辞当年也有说过。
因为这句话，小杂役觉得，少主大概消气了。
现在回过头想想，路拾觉得自己当初蠢笨如豚，沉雁辞都被他气得话都不想说了，还得在危险来临之前特意叮嘱他。
然后，他还觉得少主心中一定恨他。
路拾单手捂住脸，不堪回首，不堪回首……
想到这里，路拾忽然想到洞天福地秘境当中曾发生的事。那是刚进去的时候，所有修者都是御剑飞进去的，可没有人想到，进去之后就会遭遇灵气乱流。
飞剑靠灵气驾驭，这才是当年修真界的常识。修者御剑，首先要保证灵气输送稳定，无论用什么姿势、飞到多高的高度，灵气的稳定都是飞行的前提。
修真界空气之中，灵气分布均匀，流动柔和，适合飞行。而有一些地方，比如说，火山附近，灵气灼热，分布不均，被称作御剑飞行禁区。
而洞天福地秘境里面，恰好就是个非常不适合御剑飞行的环境。
修者们飞进去以后，就遭遇了大规模的坠落，半数以上的修者都死在了那场坠落里。
此刻，那些着急冲进去的修者应该正在经历死亡。
沉雁辞和路拾属于运气较好的那一批，侥幸掉在了一处水潭。
当然，沉雁辞靠的是运气，路拾靠的是沉雁辞。
路拾是随着柴仪真飞进去的，自然也同她一起坠落，是沉雁辞半路抓到了他，带他一起坠落水潭。
这一次，路拾觉得自己该主动点，直接抓紧沉雁辞，反过来保护他一回。
飞剑穿进峡谷，放佛穿过一层薄薄的轻纱，眼前的景象从山壁变成了云团，往下一看，众人竟身处飘渺的高空。
然而高空处处灵气乱流，修者们脚下飞剑开始摇晃抖动，像是脱了缰的野马，更像是没了头的苍蝇，飞剑失控的在空中兜了几圈，便失去力量栽了下去，连带修者紧跟其后。
“啊啊啊……”
方才还沾沾自喜的修者们惨叫着坠下，砸穿云层，笔直的冲向地面，并且速度翻着倍的加快，巨大的风阻将修者们的脸扯得奇形怪状。
路拾在还没进入秘境时就做好了准备，当飞剑刚出现失控苗头的时候，就一把搂紧了沉雁辞的腰，双手死死扣住。
若游戏设定与前事相同，那他和沉雁辞会掉在同样的地方，侥幸保住性命。
俯瞰视野当中的景物急速扩大，路拾眼睁睁看着自己二人像个炮弹砸进了一处静谧的水潭。
嗵的一声巨响，水花冲天，水潭上空飘落一阵淅淅沥沥的小雨。
“呃……”路拾刚好垫在下面，背部砸中水面，肋骨好似全部断了一样疼。
上一次，是沉雁辞承受了这痛楚。那时候，路拾贝失重感吓得像其他修者一样只知道闭着眼睛嘶喊，根本不知道沉雁辞是如何在坠落的途中找到他，并护住他的。
就算是现在的路拾，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自己在下面，除此以外，想张张嘴都无能无力。
每当路拾更了解沉雁辞，便更觉得对方无可比拟。
路拾痛得脱力，沉雁辞得以转过身来，抓住了下沉的路拾，但路拾整个人还在急速下降过程中，水面折射进来的光亮飞速消失在身后，下沉越久，周围越黑暗，一个小小的水塘竟然深不见底！
无论沉雁辞如何发力都阻止不了两人的下沉，仿佛底下有巨大的吸力，拉着两人去往水潭底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转瞬之间，沉雁辞发现自己能踩到硬质的地面，伸出手去摸索，面前是一片嶙峋的墙壁，手指点到了某一处，墙壁迸射出几道光线。
光线破开眼前的黑暗，发光的几条裂隙倏然扩大，骤然的亮光刺激地沉雁辞闭上眼睛，适应了亮度再慢慢睁开时，发现面前出现了一个洞口。
试探着伸出手，沉雁辞探了探洞口，洞口处有无形的力量把水拒之门外，洞里面干燥富有空气。
扶着路拾穿过水幕，走进洞中，让路拾坐下，替他查看伤势。
“这里痛么？”沉雁辞每碰一处，就问一声。
路拾弓着身体躲避，“不…不痛了……你别动我，一会儿就好了。”
沉雁辞忍耐地闭了闭眼，无力地道：“路拾，你别怕我。”
“……”路拾鼻子一酸，“我没有怕你。”
更多的话，沉雁辞说不出口，只是道：“伤势要紧，你让我看看……”
话说到这份上，路拾只好任由沉雁辞解开了他的上衣，洞里的凉意侵袭着背后的皮肉，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应激浮现。
他在心中不停地唾弃自己，路拾啊路拾，白芷说的对，脑子是个好东西，你怎么就没有呢……
上一次受伤的是沉雁辞，路拾也很担心，但被少主拒绝看伤，更不敢动手动脚，只能默默的担心。
他竟然天真的以为，一如沉雁辞可以拒绝他，他也能拒绝得了沉雁辞！
算了算了，更亲密的事两人都做过了，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看来伤得不重。”沉雁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显得有些闷闷的。
路拾如获大赦，赶紧把衣服穿好，果不其然，游戏设置的痛楚就那么一会儿，现在就已经完全不痛了。
两人决定继续往前走，甬道蜿蜒曲折，通道宽敞，足够三人并肩前行，顺着通道往里面走，洞壁上嵌着数不清的极品晶石，它们以一种玄妙的布局排列着，既用来照明，又用以维持洞中的某种阵法。
他们谁也没有停下来关注这些极品晶石。
屏幕外，白芷控制不住发出鸟叫声，打翻了一盘小零食、两杯饮料，跟火烧了尾巴似的满房间蹦跶。
秋元鹏双手捂住耳朵，生无可恋地望着屏幕。
“……嚯嚯嚯嚯哈哈哈，我要疯了——”白芷叉腰仰头问天：“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看？这么刺激的场面怎么可以没有人看见？”
秋元鹏痛苦地揉耳朵，“我也要疯了……”
白芷拼命扒拉显影阵，“能录屏吗？能吗？能吗？”扒拉了半天，她萎了，“不能录屏，我的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对了，论坛！”白芷重新奋起，登上讨论区，寻找可以供她吸引同伴的阵地。
阵地没找到，先看到了挂在最显眼处的淘汰人数即时统计数据。
看到近乎三分之一的参赛者被淘汰，白芷“啧”了一声，她和秋元鹏也是其中之一。
接着往下看，是几位大热参赛者的简要介绍，白芷一一翻看，看完后忽然没了刷论坛的兴致。
无他，这些参赛者太强了，各有优势。
有人外表极佳，有人游戏经验丰富，有人修为高深，居然还有人运道绝好……
这些参赛者才是万众期待的人选，讨论区的人们断言，最后赢得比赛的一定是这些人中的某一个。
比起这些人，路拾真的没有可称道的地方。
白芷不愿去看那些人怎么通关，就只守在自家两个人直播间里，为他们加油鼓劲，嗯，虽然他们听不见。
黎巧好运的从坠落中活了下来，扑腾着爬到岸边，大口地喘气，姑且是活下来了。
不妙的是，她与少主失散了。
天上还不断的有修者掉下来，落点差的被摔成了肉泥，叫人不忍卒睹。
黎巧小心避开其他修者，寻找着少主的身影，刚才太乱，她并未看见沉雁辞掉到哪里了。
走了没多远，她开始察觉不对劲——摔成肉泥的修者不见了。
要是被摔个半死，不见了顶多是自己离开了。可这都摔成肉泥了，总不能是爬起来跑了吧？
黎巧别的不敢说，对记忆力有着绝对的自信，她绝对、绝对没有记错位置！
可那块地方，此刻绿草如茵，连一滴血都没有。
黎巧起了好奇心，眯着眼睛仔细看，看着看着，不经意走近了几步，这下子，如同踩中了陷阱，周围的青草齐齐摇摆，像是突然活了过来，伸长了叶子去缠黎巧。
她被吓了一跳，赶紧退两步，不料身后是一棵树，树冠摇了摇，掉下来一些粉末。
“咳咳咳……”
猝不及防吸了一口粉末，黎巧开始咳嗽，咳着咳着，人就死了。
黎巧，通关失败。
“……什么情况？”白芷的怪力晃得秋元鹏头昏脑胀。
“我哪知道，放手……”
黎巧醒来就看见两人你打我我掐你的闹剧，习惯性吐出一口浊气，“有吃的吗？”
秋元鹏：“……”
白芷：“……有。”
三人凑在一起，总结黎巧失败的原因，讨论了半天，认定是那树上洒下来的粉末有问题。
“看起来，秘境之中的所有草木都很危险，除了树冠上的粉末，那些小草也不正常。”黎巧道。
白芷又翻起了网上讨论区，这时已经有不少修者中了和黎巧一样的招术，大家都在说第四关的难度高。
有人就表示，这才哪儿到哪儿，第四关的凶险还在后头！看着大家倒抽一口凉气，替参赛者们默哀。
“路长老这是在什么位置？”黎巧望着屏幕问道。
路拾和沉雁辞不断顺着甬道往深处走，此时，已经走到一个巨大的蜂巢样的空腔。
空腔四面八方全是洞口，两人就是从其中一个走出来的。
不仅是他们，还有别的修者从其它洞口走了出来，很快，一小批修者在这空腔之中汇聚到了一起。
修者们沉默着相互打量，目光中满是戒备和警惕，其中有几名修者最为引人注目。
沉雁辞就是几人之一。因他的气质样貌出众，在人群之中最先被人注意到，又因为他的年纪，那些目光中的警惕慢慢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恶意。
路拾非、常、不高兴，怎么重来一回，这些人还是那么恶心？
上一次沉雁辞还伤着，这些人比现在更加肆无忌惮，路拾忍无可忍，强撑着胆子，用自己挡住了沉雁辞。
这回，路拾比上次更强，一步跨到沉雁辞前面，想用眼神吓退他们。
可惜，他有点错估了自己的长相，那些人看到他的脸，非但没有退却，反而转成另一种兴趣盎然的眼神。
路拾认为，那一定是蓬勃的战意。


第25章 你是一个好人
空腔内部很高, 顶上数不清的钟乳石像是无数长矛指着地下的修者，间或滴下一滴水来，凉意彻骨。
空腔的结构有些像蜂巢那不规则的形状, 除了上下, 周围的边上都是孔洞。孔洞远看上去很小, 但其实可以容纳两三个人并排行走。
石壁表面光滑像是被水流常年累月冲刷出来的，明明没有通向外部的缝隙, 可洞内并不黑暗, 修者们可以看清彼此。
也因为如此，大家也看清了彼此身上所携带的其他东西，比如说, 极品晶石。
那些嵌在墙上的极品晶石并非只有路拾和沉雁辞两人遇到，还有其他人也看见了, 并且他们还凿了下来随身携带。
这正是修者们敌意交锋的源头，毕竟谁会嫌弃极品晶石多呢？
那些运气不好, 碰到的晶石数量少或者甚至没有碰到的人，贪婪地望着那些满载而归的修者, 那眼神恨不得化成一只只手，从别人口袋里把晶石给抓回来。
而被盯上的修者们也不甘示弱，纷纷掏出飞剑来彰显武力。
这时候，空有样貌、实力不显山不漏水的路拾两人倒是被忽略了。
空腔内的斗争一触即发，这时有人站了出来，正是那位方面阔耳的天机门修者。
“各位道友, 请听我一言, ”天机门修者站在中央对所有修者道, “此地情况不明, 切勿把力量用在自相残杀上。”
他的话显然无法感动眼里只有极品晶石的修者们, 但是，他背后是天机门，大家都愿意给几分薄面，示威的动作收敛了许多。
风波暂时平息，可只要还存在利益分配，斗争就不可能消失，空腔里的所有修者们，只要有人还惦记着极品晶石，那么这一场杀戮就无法避免。
天机门的修者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于是他极力提议，大家一起回到地面上去。
“这秘境处处透着诡异，大家也都亲眼所见，外面还有很多修者们摔成重伤，等待救治，我们须得尽快赶到地面之上，能救一人是一人。”
这句话就不如方才那般顶用了，任由天机门修者在中间如何的苦口婆心，没人应答，也没人动作。
路拾搭眼扫过周围修者们各色表情，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无非是‘老子来这里是来发财的，那些人跟老子有什么关系？’、‘救什么人，找晶石才是正事儿，谁冒着生命危险来到秘境一趟是来玩的，还不都是为了法宝和晶石’、‘一条甬道里有这么多极品晶石，这里还有很多没人走过的甬道，无数极品晶石正等着人去找’。
这事儿是无解的，除非外面有更贵重的物品在等着，否则想让这里所有的修者都主动离开，根本不可能。
天机门修者没有办法，僵立在中央，一言不发。
这时，沉雁辞忽然开口道：“道友说的极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师兄弟二人愿意随道友去，不知道友可有出口的线索？”
随即，一个略显油滑的嗓音道：“说得好，救人的事儿怎么能少了我？”话里说的是救人，可语气懒洋洋的，听上去是一点儿救人的诚意都没有。
路拾顺着嗓音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这人是个混不吝，上一次他们就是在这里认识的，后来还成了非常好的朋友。
天机门的修者表现出相当克制的惊喜：“两位道友仁义无双，令人钦佩。”他转头扬声道：“在下倒是有一些线索，不知道可还有哪位道友愿意一同前往吗？”
无人应答，他苦笑摇头，“看来，只有咱们四人同往……”
“等等！”
开口阻止之人隐藏在修者中，辨不清位置，“走人可以，晶石得留下。”
“什么？”天机门修者诧异地问。
“晶石是大家一起发现的，再没有分配合适之前，谁也不能私自拿走。”这句厚颜无耻的话，引来了修者们此起彼伏的声援
“对，把晶石留下才能走！”
“不错，不能把晶石带出去。”
“秘境之中的东西，见者有份，凭什么要我们留下晶石？”嗓音油滑的修者道。
“不凭什么，你们就是不能拿出去，万一你们用这晶石引来了更多人，我们不就吃亏了吗？”
眼看这些修者是不想讲理了，反正就得把晶石给留下，不然就动手。起哄到最后，闹到了要搜身的地步。
路拾前世也遭遇过这一遭，只是那时他不懂这是多么大的侮辱。现在他知道了，再见这一幕，不由得怒火中烧。
“谁敢？”路拾气愤的想要上前理论。
沉雁辞一步踏出，无形气势轰然荡开，修者们顿时失声，空腔内一片寂静。
“我们并未动那些晶石，信不信由你们，想要搜身，须得先打败我才行。”此话一出，沉雁辞的气势不断攀升，从炼气期到筑基期，一路飙升到金丹巅峰。
空腔中的修者们脸色都变了。
修真界的俗话说的好，元婴不得见，金丹遍地走。
现如今的修真界元婴期以上的修者们，大多已当上门派长老或者掌门，长期闭关修炼或坐镇门派中，被派外出行走的大多是金丹期修者。
同是金丹期，也要分实力高低。
巅峰期的金丹修者轻易能压制金丹初期、中期乃至金丹后期修者，而如沉雁辞这种，真要发挥全部实力，连元婴期都有一战之力，碾压这些普通金丹修者不在话下。
找茬儿的修者们不敢再起哄，天机门修者却突然转变了想法，他叹息道：“这些人已经为晶石所迷惑，我无法放下他们不管，我只能告知三位离开这里的方法，愿三位能够顺利到达地面。”
据他所说，离开空腔的方法很简单。
出口就在空腔的穹顶上的无数钟乳石之间，只是因为视觉死角才让人无法发觉。天机门常年研究阵法、方位，对光线和障眼法都很精通，他正是通过空间里的光线折射发现了这一点。
沉雁辞和路拾根据他的说法，找到了隐藏在钟乳石当中的出口。那也是一个甬道，只是漆黑无比，周围湿漉漉的，不停的有水滴滴下来，像在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甬道狭窄，两人只能搀扶着行走，向斜上方走了一段时间后，豁然开朗，地面坡度平缓，可以直立行走。
路拾趁此机会，问出了埋在心里的疑问：“少主真的要去救那些摔伤的修者？”
上一次他们去到地面以后，沉雁辞并未对任何一个修者施救。
沉雁辞在前头打着亮光，回答道：“不会，我只是想赶快从那里离开。”
“为什么？”路拾好奇，“少主是觉得一会儿会打起来？”
“你没注意到那天机门修者的眼神？”
“眼神？”路拾大感意外。
路拾的习惯，从来不主动去捕捉别人的眼神，甚至可以说，不到万不得已，几乎不会去正视别人的脸。
“他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在看草木一般。”
“啊……”路拾努力去回想，依然没办法在脑海当中复原。
沉雁辞他没懂，说的更直白了一些，“他根本不在意修者们的生死，却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表现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必然另有所图。”
路拾想了想，更加不懂了，“既然他不怀好意，少主为什么还要顺着他的话走？”
沉雁辞一声轻笑，“因为他图谋的对象不是某一个修者，而是一群人， 所以，我们只要做出跟大多数相反的选择就好。”
“……原来是这样啊。”路拾老脸一红。
没机会给他沉浸在羞愧中，沉雁辞停下脚步，对着路拾身后的黑暗沉声道：“出来。”
路拾赶紧回头看去。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影，笑容满面地道：“哟，这么巧啊……”
沉雁辞冷眼看他，“为跟在我们身后偷听？”
“嗨呀嗨呀，别说这么难听嘛，咱们只是同路，巧合，都是巧合……”
沉雁辞侧身让开路，道：“既是巧合，你先请。”
来人脸上笑容一僵，“你这人，恁地不可爱。”
见沉雁辞不自觉皱起了眉，路拾眼中漾起笑意。
少主还是一样，对这人没辙。
“两位英俊潇洒的道友，在下枫林剑修阮枫林，不知二位怎么称呼？”阮枫林拂了一下鬓角，挑眉毛，歪嘴笑。
沉雁辞不想说话，路拾便道：“我叫路拾，这位是我……师兄李焰。”
“哦，原来是李道友和陆道友，久仰久仰……”阮枫林意思意思拱了拱手，“我观二位风采出众，与我颇有几分相似，不如咱们结伴同行如何？”
路拾看了看沉雁辞的脸色，见他也没有明显反对，这才道：“那就一起走吧。”
阮枫林笑嘻嘻道：“李道友请，路道友请。”
还没走几步，阮枫林又有话说：“嘿嘿，我刚刚听到李道友说，天机门的修者另有图谋，这事儿不妨展开来说说呀……”
沉雁辞冷着脸，一语不发。
路拾无奈只好帮他说道：“师兄说天机门的修者只是假装关心我们的生死，其实心里并不在意。”
“嗨呀，李道友的想法与我的不谋而合！”阮枫林拍着手掌道，满脸相见恨晚的模样，“我早看那道貌岸然的天机门修者不顺眼了，还说出去救人，糊弄傻子呢？”
傻子路拾：“……”
“咳，阮道友猜得到天机门的图谋？”路拾清了清嗓子，问道。
阮枫林哈哈一笑，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折扇来，啪的一声打开，慢条斯理地扇风，“这个么，我猜不出来。”
路拾：“……”
早该知道这人没有个正形。
有了阮枫林插科打诨，甬道显得不那么幽长，很快三人通过一条山体裂隙回到地上。
这约莫是秘境之中唯一一座山，山势狰狞，寸草不生，像一把巨锤砸在地上，再也不曾拔起。
三人站在半山腰，眺望着没有边际的参天密林，不时有惨叫声从密林深处传来。
“呀呀呀，这可不妙……”阮枫林咂舌。
路拾叹气，少主和阮枫林的打算都是从秘境中出去，可问题是，他们进来时的入口在高空之中，一来看不见摸不着，难以寻觅，二来秘境里无法御剑飞行，就算他们找到入口也够不着，是以无法原路返回。
那就得另找出口，但眼前秘境一望无垠，短时间想探索一遍，异想天开。
沉雁辞却很平静地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沉雁辞转身，对阮枫林道：“既已经从地下走出来，结伴同行到此为止。”
阮枫林如遭重击，“这可叫我如何是好哇……”
路拾也挺意外，上一次阮枫林缠着要背沉雁辞，都没有被赶，这回是怎么了？
“少……师兄，”路拾还记得换个称呼，“人多力量大，阮道友人也挺好的，咱们非得分开走吗？”
沉雁辞眸色暗了下来，“……他人挺好的？”
阮枫林：“……”有杀气！
路拾不疑有他，点头肯定道：“是啊，我觉得他不是坏人。”
把你日后的好朋友赶走了可怎么办。
“……不是坏人？”沉雁辞的声音泛起冷意。
阮枫林赶紧自污：“不不不，我这个人挺坏的，路道友你别看我长得好看，其实一肚子坏水……”
路拾好笑，“哪有坏人说自己坏的？阮道友，现在不是玩笑的时候。”
当心少主真的狠心把你赶走！
阮枫林坚持：“我真的是个坏人，路道友你不擅识人，我做过的坏人……不，坏事可多了，当然，在李道友面前，我绝不使坏……”
路拾真诚地说：“阮道友，我知道你是个好人。”
阮枫林都快哭了，“路道友，我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是个好人……”
“够了！”
沉雁辞罕见地没控制住怒气，扔下一句话，拂袖而去。
“路拾非要你跟着，那就跟着！”


第26章 要是我的错，我改还不行吗？
白芷盯着屏幕, 喃喃道：“我怀疑他的脑子里装的是石头……”
“研究表明，即便修者突破元婴，也不能往脑袋里装石头, ”黎巧话锋一转, “但我赞成你的说法, 要脑子里装的不是石头，干不出这种事。”
秋元鹏则魂不守舍的反复说：“圣主不是这样的……这不是真的圣主……圣主怎么对凡人动心……这不是真的圣主……”
“听听！听听！”白芷出离愤慨, “连元鹏这个笨蛋都明白圣主动心了, 路拾竟然还没看出来圣主为什么生气？！”
屏幕中，路拾正愁眉苦脸地跟在沉雁辞后面，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怒了他。
上一次沉雁辞和阮枫林挺聊得来的啊, 还背着他说悄悄话……
想起这个，路拾就不高兴。
那时候, 路拾扶着因庇护他而伤到背部的沉雁辞，在黑暗的甬道中艰难前行, 阮枫林像现在一样从后面追了上来，非觉得沉雁辞与自己英雄所见略同, 要一起走才行。
沉雁辞稍微迟疑了一下，就同意了。
三人出来后，沉雁辞也并没有说要赶走阮枫林的话，还同阮枫林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论起如何探索这片秘境的方法。
渐渐的，搀扶沉雁辞的人，从路拾变成了阮枫林。
两人走在前面, 路拾独自缀在后面。望着两个人并肩前行的背影, 路拾心中没有欣慰, 只有凄苦。
他想, 恐怕他对少主的最后一点用处, 都要消失了。
从羲和山覆灭那天开始，他一直与少主在一起，路拾觉得，自己哪怕万事都不行，给少主做个伴儿还是合格的。至少每当少主追忆羲和山时，路拾能附和两句。
可眼看，少主找到了新同伴。
比他聪慧。少主和阮枫林所说的那些话，路拾大部分都听不懂。
比他厉害。阮枫林好歹是个金丹修者，路拾都还没摸到金丹的影子。
比他有趣。阮枫林三句话里可以让人笑两回，路拾却是个锯嘴的葫芦，有时两三天都不能主动跟少主搭上一句话。
这样想下来，他对于少主来说，真的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呢。
路拾越想越是惶恐不安，每走一步都要担心，下一刻沉雁辞会回过头来，冷酷无情地对他说，别跟着我了。
于是，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幸而前面的两人走得也不快，勉强跟得上。哪像现在，完好无损的沉雁辞可真没辜负两条大长腿，健步如飞，叫人小跑着才能追上！
“嘿，道友，听我一句劝，尽量少惹你家师兄吧。”阮枫林提高了音量劝道，又小声补充：“就算要惹，也别拿我当借口！”
路拾替自己喊冤：“我哪里敢惹他！”
阮枫林露出死鱼眼，“道友，你这就不地道了。”
路拾根本不明白他想要表达什么，“别胡说八道了，赶紧帮我想想，该怎么让他别生气了，要是我的错，我改还不行吗？”
“你这态度就大有问题，还怎么改……”阮枫林不太满意。
两人在后面吵吵闹闹，前方沉雁辞的愠怒几乎要凝成实质。然而就是有人在生气的同时，操好探路的心。
忽然，沉雁辞停下脚步，背对着两人抬起手，示意两人都不要动。
前方的一棵大树那密实的树冠里，有东西正在轻轻抖动。
三人屏息凝神等了一会儿，树冠里的东西非但没有出来偷袭，反而安静下来了。
沉雁辞对着逐渐恢复平静的树冠抬手一挥，无形剑气贯穿密实的枝条，树叶飞溅。
喀拉一声轻响。
人的骸骨从树冠里倒吊下来。身上穿着眼熟的灰色法衣，是曾与沉雁辞路拾两人同行过的万宝阁的人所穿的。法衣领口处露出惨白的颈骨和头骨，颅面上空荡荡的孔洞对着三人。
骨头外表光洁，连一根肉丝都不见。
“是柴信他们的人。”路拾比起上次，胆子大多了。
阮枫林用力扇风，惊叹不已，“喔唷，这种死法还真是相当少见。”
沉雁辞观察着那副骸骨，“应该是被某种东西腐蚀而死。究竟是什么只腐蚀皮肉而不会伤到织物？”
“欸这你就问对人啦，”阮枫林得意洋洋，啪的一下合上折扇，“听闻有一种藤蔓，伴树而生，平常伪装成普通草木的样子，暗地里会产出奇特的香味，诱惑灵兽和人主动靠近，然后——欻的一下，就被藤蔓缠住，先是吸干血液，再啃食皮肉，直到被吃干抹净，成为一堆骨头。”
阮枫林讲的时候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演示被藤蔓杀死的场景，演完后还哈哈笑几声，觉得自己表演得很有趣，“有意思吧哈哈哈……等一下，这里有嗜血藤？”
路拾同情地看着他：“……”
“此地凶险，我们绕道走。”沉雁辞决定道。
三人远远绕开这片地方，因此闯进两拨修者厮杀的范围，险些被波及。三人换了方向，却又转撞上了另外一场厮杀。
整个密林，放佛处处都在杀戮。
沉雁辞面上的愠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情况不太对，修者们之间的斗争过于频繁。”
阮枫林不以为然，“这里可是秘境，修者之间为了天材地宝争斗很正常啊。”
“不，刚才有一株罕见的生死草就在使用金刚杵的修者脚下，他仅仅看了一眼，就又与对手厮杀起来，明显不是寻宝的正常反应。”
阮枫林满脸欲言又止，“刚才我们就从旁边路过一下，你就连谁脚下有什么天材地宝都注意到了？”
“有什么不对？”沉雁辞不解地反问。
“没，一切都很对。”阮枫林无话可说，转头悄悄问路拾：“你家师兄是长了几个心窍？”
路拾与有荣焉，“师兄过目不忘。”
然而，沉雁辞的推测无法验证，路拾当然知道他是对的，却无法言明，三人也只好顺其自然，继续寻找秘境出口。
没过多久，他们就遇到了旧相识，万宝阁的柴仪真。
此时的她比被两名金丹追杀时还要狼狈，一身红衣处处被剑气撕裂，发簪不知所踪，凌乱的青丝自然的垂下，神态与初见时大相径庭。
“……柴姑娘，你这是？”路拾心下叹息，明知故问道。
柴仪真看见熟悉的两人，眼圈通红，却没有哭，声音有些沙哑道：“我们遭到围攻，大哥受伤了，两位可有伤药？我愿意用别的东西换。”
沉雁辞看着她，开口说：“不必了。”
柴仪真脸色猛然一白。
“带我去看看你大哥的伤势。”
柴仪真这才恍然，忙前头带路，“……在这边。”
三人随柴仪真来到一处树木环绕的水潭边，受伤的柴信正人事不省地靠在一棵树下，右肩处本该是手臂的地方空空如也，灰色的法衣右半边被血水湿透。
“大哥为了救我，右臂被人砍掉，我家其他人死的死伤的伤，也都失散了，现在大哥身边只有我了……”柴仪真鼻音浓重，“可我身边没有伤药，帮不上他……”
沉雁辞上前查看了柴信的情况，正准备为他输送灵气时，一颗培元丹递了过来，是阮枫林。
“拿去吧，幸好我习惯多带点丹药。”
沉雁辞微一点头，将药给柴信服下，助他运气化开，药力流转，柴信悠悠转醒。
“……多谢。”柴信气若游丝地道谢。
“先恢复体力再说。”沉雁辞起身让开，柴仪真急切的凑上去，双手捧住大哥的左手。
“大哥，你怎么样？”
柴信看见柴仪真的模样，愣了许久，眼中浮现心疼，“……真真怎么不哭了？”
柴仪真忍住哽咽，硬声道：“我不哭！哭一点用都没有，我以后都不哭了。大哥身边现在只有我，我要照顾好大哥，怎么还能哭呢。”
“……真真长大了。”柴信眼底湿润，“大哥想喝点水，真真你去帮我盛一点过来。”
柴仪真忙不迭点头，“好好，我这就去。”她满身摸索，终于找到了个铃铛可以倒过来当茶杯用，跑到水潭边洗洗干净。
柴信目送她走远一些，转过头对沉雁辞几人道：“三位道友，柴信有一事相求。”
三人都猜得到他想求什么。
“把妹妹交给陌生人，你能放心吗？还是努力活着，才是上策。”阮枫林不忍地道。
柴信苦笑，“不瞒各位，若是在外面，我就算是再痛再苦也会咬牙活着护送妹妹回家。但这秘境非同一般，我万宝阁经常会派人探查秘境，跟我出来的人，都是经验丰富之辈，等闲秘境取宝如探囊取物，可都折在了这里，你们说，我怎么敢想，断了一只手还能活着出去？”
“我妹妹天真烂漫，是我们万宝阁最珍贵的宝物，只要三位将真真护送回去，万宝阁定然能给三位一份满意的酬劳。”柴信十分有底气地承诺，“万宝阁生意开遍修真界，只要三位说得出，没有万宝阁拿不出来的东西……”
沉雁辞微微摇头，“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你已经察觉到了，这次的秘境之行，有势力在暗中动作，我们三个亦没有把握找到出口。”
柴信急了，吃力地想要坐起来，端着水的柴仪真见状，赶紧跑过来扶住大哥。
当着妹妹的面，柴信不能再说，只好暂时作罢。
三人走到另一边，把空间让给兄妹两人。
“手足情深，令人动容，可惜我爹娘没给我生个兄弟，不知道是啥滋味。”阮枫林感慨万千，“诶，你们师兄弟什么想法？要是你们俩其中一个要重伤死了，会像他一样，替另一个打算么？”
一时寂静。
路拾想到了自己替沉雁辞挡的那一刀，那时他如断翅的鸟从高空坠下，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想的是，这下沉雁辞不必烦恼该如何解除道侣心誓了，他与那失而复得的青梅竹马也能光明正大的结缘。
日后没了他在身边烦，沉雁辞会生活得更好吧……
那时他把沉雁辞想得绝情无比，现在他明白是自己误解了很多，沉雁辞明白他的付出，对待他也很够义气。
于是，路拾道：“要是我快死了，没有什么好托付的，师兄比我厉害多了。我希望师兄能够做成想做的事，过上想过的生活。”
沉雁辞深深望了他一眼，“若我快死了，想必会抓住身边最近的人，无论威逼或是利诱，给他一个不能拒绝的条件，让他代替我护佑……师弟。”
“啊？能做得到么？随便找个人？”阮枫林很怀疑。
沉雁辞轻飘飘瞥他一眼，“离火玄清扇，扇起风来，凉快么？”
阮枫林下巴惊掉，“我我我我……道友嘴下留情……不就是庇佑你家师弟嘛，我行的，交给我……”
“不必，只是假设，我并未受伤。”
路拾陷入恍惚，记忆中并肩前行的两个人，飘来的零星言语。
“……错，离火玄清扇……”
“……好好，你说了算……”
“……说到做到。”
“……知道啦，恁的狡猾。”
会是他想的那样么？
上一次，他以为的相谈甚欢，其实是少主怕自己死在秘境，威胁阮枫林保护他？
万宝阁的小姑娘能忍住不哭，路拾却掉下眼泪来。

*
作者有话要说：
14号上夹子，今天提前更新，明天的更新推迟到11点后，感谢各位小天使的支持！


第27章 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主仆
就在几人商议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 秘境爆炸了。
征兆很明显，先是脚下传来震动，紧接着地下响起轰轰隆隆的巨大闷雷声。
几人不约而同地停下, 没等他们做出更多的反应, 轰的一声震天响, 整个秘境天塌地陷！
山崩树裂，泥土飞溅, 潭里的水泼到半空中, 林中的人也被抛到半空，又狠狠摔下，随着地面陷落。
“大哥！”柴仪真扑向柴信。
泥土如浪头般打过来, 路拾只能眯着眼睛寻找沉雁辞。腰间忽然横过一条手臂，将他拉入怀抱中, 少主身上清冽的气息压过了周围的土腥味。
路拾贪恋地回抱，任由沉雁辞揽着他跃起, 寻觅到安全地带落下。
尘埃落定后，满目疮痍, 断木残根零落，焦土碎石满地。
阮枫林手搭凉棚望向远处，目之所及之处皆是惨相，不由得道：“太倒霉了吧……”
“爆炸是从地下开始的。”沉雁辞思索着道，“地下的修者，凶多吉少了。”
“啊……”阮枫林叹息。
柴信兄妹灰头土脸, 将腿□□, 同三人汇合, 柴仪真扶着兄长, 看了一眼与她姿势相仿的路拾, “你受伤了？”
路拾这才恍然察觉，他还抱着沉雁辞不放，赶紧松开，大窘道：“没有，一时没站稳。”
“哦……”柴仪真无暇深究，回过头去关心自家哥哥。
路拾偷偷瞄了一眼沉雁辞，见他毫无波澜，悄悄松了口气。
这一炸，好似改变了秘境的水土，原本浓郁的灵气变得狂暴，沉雁辞几人下意识吸收灵气调息时，只感到浑身经脉刺痛，灵气无法运转。
修者若长时间得不到灵气补充，轻则修为倒退，逐渐变成普通人，重则境界崩溃，危及性命。
逃出秘境变得迫在眉睫。
可眼下，他们不能轻易动用灵气，找起出口，更加艰难。
经过思虑，沉雁辞作出了个决定，“要将秘境内幸存的修者联合到一起，以人数优势向四面八方探寻。”
“你忘了他们之前斗得你死我活？”阮枫林认为没可能。
柴信也道：“换做别处，我们万宝阁还有两分薄面，现在……悬。”
沉雁辞并未因为两人的劝说就放弃，坚持道：“事在人为，生死关头，人的想法往往会发生改变。”
懦弱者可能会变得勇敢，智慧者也许会变得莽撞，死亡就是有如此巨大的威力。
路拾前世认为，少主是为了逃出去才不得不去找那些人合作，但听过秋元鹏的描述之后，他觉得，沉雁辞何尝不是试着去救那些人？
少主心中有着对天下修者的悲悯，哪怕他的一切都被无名势力夺去，他仍然没有丢失最宝贵的善念。
这一刻，路拾比前世任何一瞬间都靠近沉雁辞的灵魂，一种真正平视了对方的战栗席卷而来。
“做吧，去找他们，我帮你。”路拾仿佛是在对着万年前的沉雁辞说。
沉雁辞微怔，眼中激烈的情绪一闪而逝。
联合所有幸存修者自然不是件容易的事，光是找到他们就已经千难万难。
刚刚经历了厮杀和爆炸，修者们大都藏匿了起来，静静观察着事态发展。
沉雁辞靠着超凡的个人魅力，打动了一小部分人，愿意走出来听听他想怎么合作。
“秘境变成现在这模样，想必大家都不愿再逗留，正常来说，大家都要忙着找出口，”沉雁辞环视周围，幸存的修者们心有戚戚地点头，“越是紧要关头，越要把根源弄清楚，我怀疑，这里根本不是秘境，而是用来捕杀修者的陷阱。”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你少吓唬我们！”
“对，你凭什么说这里不是秘境？”
“用一个洞天福地来做陷阱，抓了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沉雁辞垂眸，“理由我虽不清楚，但幕后之人是谁，我却清楚。”
“是谁？”
“你说啊，谁？”
沉雁辞一字一顿道：“天机门。”
修者们立刻嗤之以鼻，没人相信天机门会捕杀修者。天机门虽然神秘，但可是正道门派，更何况，秘境本来就在人家天机门的地界内，杀修者独占秘境还说得通，杀修者毁秘境，岂不是疯了么。
发现沉雁辞在胡说八道，修者们很快失去了合作的兴趣，各自退离。
“若我没猜错，一旦灵气平息下来，爆炸还会发生，众位请多加小心。下一次爆炸过后，有愿意合作者，此地向前五十里，恭候道友。”
修者们全都离开后，阮枫林马上着急地问：“这样能行吗？”
沉雁辞脸色沉静，“姑且一试。”
平白无故让人相信，很可能被当成骗子来提防，要是精准预言了尚未发生的事，让别人自由选择信或不信，大多数人反倒会信了。
阮枫林柴信觉得成功的机会渺茫，路拾却是信心十足。
他知道，沉雁辞所预言的爆炸真的发生了，那些修者也跑到约定的地点，主动谈起了合作。
少主一举收拢了人心，让修者们组成队伍，探索不同方向，寻找出口，顺便寻找天机门的踪迹。
路拾回忆着秘境内局势最后的发展，沉雁辞忽的将他叫去一边，有话要说。
路拾有些紧张，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猜不出对方要说什么，心头却涌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沉雁辞抬起右手，广袖下滑，露出腕上一支干枯树藤样的手镯。
“……小风。”路拾会心一笑。
差点忘了，他们两人一灵兽在黑白秘境中相依为命两年有余，出来时，小风刚好进阶，陷入沉眠。起初，“小风”手镯是路拾自己戴着，结果小风沉睡时无意识的吸收附近灵气，令路拾修为停滞不前，沉雁辞便接过来自己随身携带。
沉雁辞从手腕上取下小风，递给路拾。
“秘境里灵气狂暴，于修者如剧毒，于灵兽却是大补，它很快就会醒。”
路拾如前世一样，接过来自己戴上，顺口问了一句，“既然快醒了，谁戴着都一样，为什么这时候给我？”
沉雁辞眼神复杂，“你……近几日活泼了许多。”
“……”路拾暗暗咬舌，在明白沉雁辞的真实想法之后，对话时再没了沉重的包袱，一点细微变化，竟被察觉了，“我还跟之前一样，你……错觉吧？”
“你我日夜相伴两载。”沉雁辞简短地说。
日夜相伴，两载，是绝不会感觉错误的。
路拾福至心灵，竟懂了沉雁辞没说明白的话，热意上涌，“别、别说傻话了……两年之间，我们……也没有说多少话……”
结结巴巴说着，路拾愧疚起来。
两年也就算了，后来八年，他跟随沉雁辞那么久，终究是不曾懂过对方的心……
“小风它……”路拾把话题掰回来，抬头时恰好捕捉到沉雁辞眼中的懊恼。因那一抹飞快消失的懊恼之色，路拾怔住。
沉雁辞转开头，声音紧绷，“它醒来后，能保护你，要是有个万一，也能带着你逃离。只是，你切记，先不要显露于人前。”
人心叵测，路拾懂，可他不懂的是，“连阮枫林和柴家兄妹也不能说？”前世不是这样的啊，那时沉雁辞有伤，一切都没有瞒着阮枫林。
阮枫林曾玩笑说，沉雁辞说话太冷，要把小风和路拾抢走，真到危险时把他丢下来吸引敌人。
少主也玩笑说，可以，只要把他们照顾好就行。
路拾才后知后觉：“……不是玩笑。”
沉雁辞解释道：“若天机门行事极端，秘境的出口恐怕只有高空那一处，小风或许是最后的生路，一旦被人得知，少不得要起风波。”
“你这话听上去，像是只关心我一个人的生死。”路拾忍住心酸，半真半假地说。
良久，沉雁辞不作声。
路拾慌了，在这样下去，他又该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对沉雁辞牵肠挂肚不可自拔了。
“其实，我觉得，阮枫林真的不像坏人，他跟你应该成为好朋友……”
“路拾，”沉雁辞打断他的话，“现如今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让我信任，那个人就是你。”
猝不及防的，路拾的心少跳了一下。
若不是日后，两人迫不得已结为道侣时，沉雁辞痛苦难受的表情被路拾看到过，怕是会误以为……沉雁辞心悦于他。
饶是见到少主那副模样后，深深的自我厌恶刻骨铭心，在面对此刻认真的沉雁辞时，路拾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
“我知道你的心意。”
沉雁辞吃惊不已，眼睛微微张大，“你……你知道？”
路拾故作豁达地笑笑，“之前是我误会你了，把你想得太坏，其实都是我一个人胡思乱想，瞎猜出来的。你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你对我是真心诚意的，我再也不会怕你了，以后，不会再把你当成高高在上的少主，从今天起，我们之间不再是主仆……”
沉雁辞心情激荡得难以平复，广袖掩藏的手紧握成拳。
“……而是最亲的师兄弟了！”
哐当
沉雁辞的心直线坠落。
屏幕外，白芷气了个仰倒！



第28章 好端端的人怎么就化了呢？
白芷再也忍受不下去, “等他出来，我要好好给他上一课！”
“赞同。”黎巧严肃点头。
屏幕中，沉雁辞显得略为气闷和落寞, “你当我是……师兄？”
路拾慌张低下头去, 因此错过了沉雁辞眼中的浓烈感情。
“……嗯。”
沉雁辞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嘱咐路拾戴好小风。
秘境中的情况急剧变化着，第二次爆炸如约而至, 惊魂未定的修者们纷纷找来。
沉雁辞将他们组织起来, 寻找出口，同时寻找天机门的人。
爆炸造成的坍塌，封死了地下空腔, 谁也不知道天机门那位方面阔耳的修者是否还活着，姑且先当他还活着。
他好像不高兴了……
路拾心思不属, 探路时差点踩到陷坑，被阮枫林嘲笑。“哟, 这是看见了什么？元神都飞了吧？”
“就你话多！”路拾的语气有着意识不到的熟稔。
阮枫林被斥了也不恼，反倒笑嘻嘻说：“我猜一定是看到漂亮女修了。”
“我才不像你。”路拾反过来嘲讽。
“呵？阴阳调和乃是大道, 看就看了，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路拾无奈，敷衍道：“别说我不想看，就算是我想看，这秘境里也没有。”
“怎么没有？柴道友的妹妹不就是？依我看，咱们未必能活着走出秘境, 不如你们就在此结缘, 也不枉此生……”
路拾简直听不下去, “快闭嘴吧。”
“你要是不好意思, 让你师兄帮你提, ”阮枫林提高音量对着前方的沉雁辞大喊：“李道友，你家师弟春心萌动，想找道侣了，你当师兄的得替他操办啊……”
路拾大惊失色，跳起来去捂阮枫林的破嘴，阮枫林抬高手臂拦着他，僵持不下。
沉雁辞回头，看到的就是，两人纠缠在一起密不可分的样子。
向来淡漠的瞳逐渐幽深，风暴在其中酝酿，语气也变得压迫力十足。
“结道侣……同谁？”
阮枫林未察觉危险的降临，还在乐此不疲的与路拾玩捉手游戏。
“同柴道友的妹妹，实在不行，同我凑合凑合也可以……”
他说起玩笑话来荤素不忌，却令路拾羞愤交加，头都不敢抬。
“同你……”沉雁辞重复着最后两个字。
阮枫林终于感到不妙，悄声问路拾，“你师兄的耳朵什么毛病？听话就听后半段。”
路拾咬牙发狠，“快别说了。”
“……假的。”
沉雁辞低着头，声音微不可闻，就连身边的万宝阁兄妹都没能听清。
“李道友你说什么？”柴信追问了一句，“我妹妹性子顽劣，若路道友真有此意……”
“假的！”
沉雁辞一声大喝，吓住了所有人。
“李道友，你这是……”柴信回过神关切地问。
沉雁辞猛然抬头，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对这柴信道：“你是假的！”
“什、什么？”柴信大吃一惊。
不仅是他，在场所有人都被沉雁辞的话惊到了。
沉雁辞的目光微微偏移，望向柴信身后的柴仪真，“你也是假的。”
他的表现太过可怕，吓得柴仪真缩成一团，不敢露头。
阮枫林紧张地抓住路拾的胳膊，“喂，你实话告诉我，你师兄是不是有病？”
路拾也为沉雁辞的反应感到奇怪，听到他说这话，顿时不乐意了，“你才有病！”
“不是啊，我就开个玩笑，他那张脸活像我杀了他全家！”
“闭嘴！”尽管阮枫林说这话是无心的，但路拾还是有点生气。他走向沉雁辞，想弄清楚对方怎么突然发怒。
看到路拾，沉雁辞死寂的目光起了波澜，但还是说：“都是假的……”
“假的，是什么意思？”路拾问道。
沉雁辞没有回答，而是把目光转向万宝阁兄妹。
惊悚的一幕上演了，柴仪真忽然开始风化，从双脚开始，一寸一寸向上，躯体化为细沙流下，她本人还浑然未觉。
路拾张口结舌，前世秘境中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
见几人都在盯着自己，柴仪真疑惑的低头，便看见身体只剩一半。
“啊——”少女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
噗倏一声轻响，柴仪真如一盆沙泼在了地上，旁边的柴信接着开始风化。
路拾简直要疯了，好端端的人怎么就化了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大声问着，没有得到答案，沉雁辞和阮枫林用同一种姿势无声站着。
“都是假的。”
沉雁辞的声音远远扩散到天边，化作阵阵雷声循环往复。
秘境中的一切都开始沙化，周围残存的树木，山石土壤，乃至空中的鸟，天上的云，都开始洒落细细的沙流。
路拾惶惶然，他不明白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柴信已化作了一地沙，活着的只剩下阮枫林、沉雁辞和他三个人。
都是假的——天边的雷轰隆隆响着这四个字。
“到底在说什么是假的？”路拾急了。
沉雁辞用一种留恋又疏离的目光望着他，“这世界是假的，你也是假的……”
随着这句话出口，阮枫林瞬间沙化。
“你？你是沉雁辞！”路拾终于察觉，眼前的沉雁辞不再是游戏当中一无所知的那个。
“你怎么还不消失？”沉雁辞漠然地道，边说边抬起手，“既生于我的渴望，为何与他如此不同……”
路拾想要靠近他，却发现自己无法移动，低头一看，小腿下面空无一物，“等一下，我是……”
“既不像他，便没有存在的必要。”沉雁辞无情毁去路拾的躯壳。
路拾所看到最后的画面，是满身孤寂的沉雁辞站在一个即将毁灭的世界里。
【通关任务？？？正在进入评分……】
路拾猛地坐起身，已经脱离游戏回到了云客来的房间内。
白芷三人正像看怪物一样望着他。
“怎么才能再进去？”路拾急切地问。
“参赛者的游戏账号都被锁定，除非确认淘汰或者晋级到下一场比赛，否则暂时无法进去……”黎巧回答道。
路拾气得一拳捶在了身下的躺椅上。
“不用那么着急，说不定一会儿你就被淘汰了。”白芷好心的说着不知该不该算安慰的话。
路拾抬头看见房间半空中的显影阵，数字还在不断的跳动，在他希冀的眼神中，最终停留在略显暗淡的80分上。
按照大赛规则，这算是拿到了进入后续比赛的资格。
“哇，圣主对你还真是偏爱。”白芷啧啧道。
暂时进入游戏无望，路拾只好平复了一下心情，暗暗告诫自己，绝不能错过下次机会。
“但是，游戏通关任务并没有完成，怎么会拿到80分？”黎巧比较疑惑。
“嗯…虽说没完成，好像也不算失败，你没看显示了三个问号？”白芷捏着下巴思考。
路拾在沉思，沉雁辞一直在反复地说“都是假的”，很可能他本人意识到了，周围的一切只是幻境游戏。那他……是被困在里面了吗？
游戏又为什么会突然崩溃……沉雁辞所说的“既不像他，便没有存在的必要”里的那个他，是指谁？
沉雁辞能自由控制幻境吗？
一连串的疑问涌了上来，本是前来解答疑问的路拾，非但没有得到答案，更添了许多疑问。
“咳咳！”白芷大声咳两声，吸引了路拾的注意，才道：“路长老，经过我们三个人的商量，觉得你很有必要接受一些特殊的培训。”
路拾呆了一呆，“……培训？”
“没错！”三人齐齐点头。
“你还没明白吗？这一关你过得万分凶险呐！”
“我……”路拾迟疑了一下，无比真诚的道：“我觉得我的做法都很正确。”
白芷被气得翻白眼，“屁的正确！你告诉我，中间圣主为什么生气了？”
“啊，我也很奇怪，明明没有人惹他……”路拾无辜的道。
“……算了！你再告诉我，圣主说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相信的人就是你的时候，你所感受到的，是他把你当成了兄弟？”白芷的声调逐渐上升，显然对了路拾的表现非常无语。
路拾犹豫了一下，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很亲近的师兄弟。”
“哈哈哈哈哈哈！”白芷仰天狂笑，紧接着突然表情一收，绷着脸道：“知道为什么你这次只有80分吗？”
“为什么？”
“因为你的脑袋里只有石头！”
路拾：“……”
“圣主明显就待你和别人不一样，他心悦你！”
路拾哑然：“……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他对你的好，你感受不到吗？”
“……的确，他待我极好，我以前不懂，现在知道了。可要说他心悦我……绝无可能。”
白芷恨不得敲开他的脑袋看看，“事实摆在眼前，你怎么就不信？”
“你不懂。”路拾怅然笑笑。
若是心悦一个人，与之结为道侣时，应当是窃喜的，就比如他。
而绝不会像沉雁辞那样，在结为道侣之后，总是时时露出痛苦的表情。
就好像，同他做道侣之间要做的亲密事，是件十分煎熬的事情。
那时，身体酸痛却满心欢喜的路拾，第一次萌生了远离沉雁辞的念头。



第29章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当年, 他们同其他修者一起挫败天道门的阴谋，逃出洞天福地秘境之后，沉雁辞在幸存者中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纷纷向他们提出招揽。
沉雁辞干脆利落地拒绝了所有势力, 包括万宝阁。只说希望大家尽快回归, 将天道门的奇怪举动传播出去，查探变故源头, 防止更多修者受害。
然后, 沉雁辞带着路拾告别众人，拿着羲和山掌门留给沉雁辞的信物，去寻找传说中大能飞升的遗迹。
两人一起经历许多波折, 终于找到并进入遗迹中。正是在这里，沉雁辞找到了一本可以短时间提升修为的功法。
双修功法。
少主复仇心切, 想要尽快提升境界，身边除了路拾以外, 一时没有信赖的人选，竟急昏了头说, 希望路拾帮他。
像是在饿极了的人面前放了一盘美味佳肴，问他想不想吃。
路拾当然想。
他明明心里清楚，不该答应，这是趁人之危。可就如饿极了的人顾不上礼义廉耻，路拾实在太想靠近沉雁辞了。
“若是少主的决定，我可以的……”他羞愧无比地答应了。
前事之因, 后事之果, 皆是咎由自取。
路拾叹息, 但凡白芷知道这其中一星半点的内情, 便不会妄言沉雁辞心悦于他的话。
“我不懂？我可是号称药灵谷非官方情感顾问！”白芷不服气, “圣主他对你肯定不一样，不信的话，咱们往后看，事实会替我正名！”
“当然，现在要紧的是另一件事。”白芷昂扬的挥手，黎巧十分配合地切换了显影阵的内容。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赶快了解一下你的对手们，制定对敌方案，各个击破！”为了增强说服力，白芷重重点头。
路拾哭笑不得，“可游戏不都是独自进入的吗？大家相互也碰不到……”
“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白芷指着屏幕里尚在第四关的参赛者，苦大仇深地道：“伏萱彤，本届大赛里，长得最美的选手。”
路拾惊叹地望着屏幕里的绝色少女，空灵气质几乎媲美沉雁辞，众星拱月般走在一众修者之中。
“在网上被人称作当世神女，仅凭样貌就能征服无数修者，她想做点什么，修者们就会争先恐后地帮她完成，大大降低难度。”
的确如此，屏幕中修者们痴迷地听她讲话，省了沉雁辞很多功夫。紧接着，屏幕又切换成别人。
“还有这一位，乾坤学院的竺清长老，专门带学生过《天裂幻境》，有上千次通关记录，可以说，对游戏剧情烂熟于心。”
清瘦的青年仿佛未卜先知，总能先一步说出后续发展，帮助沉雁辞劝服了所有幸存修者，避开危险，破坏天机门修者的设计。
屏幕再转，出现了一位身形高大，面容冷峻的男子。
“燕奇水，修为已达半步元婴，据说中央域早在留意他，打算让他移居中央域。”
路拾目瞪口呆地望着屏幕中冷峻青年用绝对强悍的实力，摧枯拉朽地解决了纷争。
“还有最后一位，也是我觉得最麻烦的一位……”白芷深沉地道。屏幕上换成了一个圆脸的可爱小姑娘，时刻笑嘻嘻，很有喜气的样子。
“郗夏，长得一般，修为一般，经验不多，运气，超好！”
路拾呆住：“……啊？”
白芷严肃道：“你不要小看她，别人抢破头的东西，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偶然遇见，简直是人形的作弊器！”
正如白芷所说，郗夏先是在坠落时“偶然”和沉雁辞碰到一起，又“恰好”被柔软的藤蔓枝条接了一下安全落地，再“‘碰巧”看到了天机门修者主动跳下水潭察觉不妙，最后“感觉”附近很糟躲开了爆炸……
路拾心情复杂地看着圆脸姑娘一路顺风顺水，不费吹灰之力抓住了天机门的修者，得出了最后的真相。
“话说，虽然早已知道历史上天机门的做法，但看到游戏重现还是觉得好气啊……”白芷愤愤说两句题外话。
“他们早早预言到天裂之灾的发生，不早一点组织各方势力自救，反倒选择用全修真界的资源供养他们一派，还拿修者的性命投石问路，实在可恨！”黎巧的话让亲身经历者路拾重忆往昔。
天机门前任门主临死前预言，修真界即将迎来覆灭，天崩之灾，非人力可抗衡。继任门主听到这些预言后，做下了荒唐的决定——既然全修真界的灾难无法阻止，那就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天机门！
于是，天裂之灾发生前的十年里，有秘境、天地至宝现世、古时大能飞升遗迹所在的地方，就会有天机门弟子的身影。
羲和山的杀戮，就是他们所为。
当沉雁辞和路拾知道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至于那个天机门修者在秘境所做的，就是通过各种方法引发秘境崩塌，在观察一个小世界崩溃时，修者们究竟可以通过什么方法生存下来。
那时，沉雁辞将秘境中幸存的修者拧成一股绳后，终于抓到了他，问出真相。
‘你们终归是要死的，死在最后的大灾里，与死在这里，并无区别。’面对激愤的修者们的质问，天机门弟子没有一丝羞愧。
路拾至今想不明白，天机门怎么可以替别人决定生死……
“扯远了，扯远了！”白芷拍着手道，“针对郗夏这个对手，路长老，你什么感觉？”
路拾酸溜溜道：“该说羡慕还是嫉妒呢……”
“谁让你说这个啦？我是问你有没有战胜她的把握或者方法。”
“呃……”
白芷非常失望，退而求其次道：“好吧，她这种确实不好比。那就先整理一下你自己的优势，扬长避短。”
他的优势？
路拾忍不住咽了咽，试探着说：“知道剧情算不算优势？”
“跟我们这些边陲修者比勉强算，可内圈的修者拎出来一个都知道剧情……”
“那就没了。”
白芷冷笑，双手抱胸，“那你完了。”
路拾紧张：“……完了？”
“预选赛淘汰人数刚到一半的时候，中央域公布了初赛赛制。”
所有通过预选赛的选手按照东西南北四域划分赛场，整场赛事会通过显影阵转播到各洲，与之前的修者主动上网观看不同，这次转播会随机投放到各地建筑外侧的巨型屏幕上。
也就是说如果表现不好，无异于当众处刑。
其次，赛事会请来各个领域有声望的修者现场观看并点评。
“想想看，被名人当众说洞察力不足、反应慢、笨拙什么的，很可能一辈子都摘不掉。要是比赛时只看一个选手，有错处也不会很明显，但是赛程要求所有人一起，到时候一旦犯点小错就会被对比得很惨烈，”白芷谈虎色变，“特别是路拾你，倒霉的和伏萱彤都被分在南域赛场。”
路拾心惊胆战地听完，觉得并不可怕，“……就这些？”他为寻找沉雁辞而来，出丑、被人奚落，他通通都不在乎。
白芷噎了一下，“心态很棒嘛，继续保持。”
几人说话间，进展最慢的选手陆续通关或者淘汰，预选赛落幕。
参赛者不知多少，最后进入初赛的仅仅不到万人，分在南域赛场的，就只有两千左右。
路拾拿到初赛的入场券，可以带人一起进入赛场，白芷三人兴高采烈的收拾东西跟他一起去。
南域赛场位于中央域南侧紧挨着的大洲，赤阳洲，面积顶得上十个药仙洲。
路拾几人照旧乘坐公共飞舟过来，路上花费的时间也是上次路程的好几倍。
如果说药仙洲还与万年前的修真大陆有几分相似，沽鹤洲能明显看出经历漫长时间的演变，赤阳洲的一切就已超越路拾的想象。
这里的建筑奇形怪状，甚至有人把房子建在了半空中。
大大小小的岛屿浮在半空，透明的道路四通八达，修者们无需借助飞剑便可在其中穿梭。
这一回，白芷三人也不再淡定，同路拾一起感叹不停。
南域赛场就在飘得最高、面积最大的一座浮空岛之上，路拾四人拿着进入初赛的凭证过了好几道审核，才登上浮空岛。
整座岛上就一座建筑，扇形的巨大厅堂，扇形的角处设置高台和极长极宽的显影阵，其余的地方都是座位。
原来这厅堂是专门建来供人看戏的！
路拾这才明白白芷口中所说的，嘉宾当众点评是怎么点评法。
参赛者们被统一安排到了台上，白芷三人坐在台下观赛，夜色降临之时，比赛也开始了。
台下数不清的人脸，每一张都在激动兴奋的盯着台上，路拾不由得往参赛者队伍中挤了挤。
高台两侧立即有人提醒他不要乱动，若是动了就会锁定不准。
耀眼的灯光打在参赛者们身上，每一个人都在努力表现出自己的信心和笑容。
除了路拾以外。
他什么都看不见，因为灯光实在太亮，眼前白茫茫一片。
忽然，头上漾起灵气波动，路拾抬头，蓝色的光罩兜头罩了下来，像一个茧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路拾不由得慌了，但看看左右，好像所有的参赛者都和他一样。
一颗颗蓝色光茧，缓慢升至空中。路拾听见熟悉的游戏提示音，意识慢慢沉入。



第30章 我很好奇他能撑多久
一身炫彩法衣的主持人站在高台最前方, 大声宣布：“比赛正式开始！”
无数射灯齐刷刷亮起，光柱在场下游走，最后汇聚在高台, 围成圆弧形。
高台上空一颗颗莹蓝色光茧呼吸般明暗波动, 透过蓝光可以看见每个里面所站立修者的情况。
后面高耸的屏幕分成上千个小方块, 每块对应一位选手的游戏画面。
“各位选手已经顺利进入游戏，现在让我们来认识一下今天到场的嘉宾, 他们分别是……”主持人慷慨激昂地介绍着。
高台上设了三个坐席, 左边的修者温文尔雅，是以研究古典幻境法宝著称的高钧道人，右边的修者玉树临风, 是经常出演各种剧集的廖乐池。在中央位置淡然而坐的女修，是以情入道的渡劫期修者, 闻忆。
他们分别针对参赛者们三方面的表现进行点评，最后通关成功的修者, 还要至少得到他们其中两个的认可，才能进入决赛。
“现在各位参赛者都已经同圣主一起出发, 当然了，能进入初赛的修者都不简单，依三位前辈之见，哪些选手会先被淘汰？”主持人很快来事，见游戏暂时没看点，立刻把话递给嘉宾。
“这可是得罪人的活啊, 哈哈。”廖乐池笑道, “高钧前辈先说？”
没人觉得他真怕得罪人, 高钧道人指着他笑：“你呀, 好, 我先说。”
“《天裂幻境》第五关是从玩家跟随圣主一起去寻找飞升遗迹开始，通关任务是圣主得到遗迹中大能飞升前留下的修炼功法，并修炼到遗迹认可的程度，平安出来。”
“这一关的危险性并不高，除了前期天机门的围杀，就是遗迹中的防护阵法和机关，玩家小心一些，基本不会有问题。请注意，没有危险并不意味着第五关简单。”
“大家都知道，圣主行事缜密，这一趟又是寻宝之旅，一旦被圣主察觉到玩家的想法不对，那么抱歉，玩家将立刻被强制脱出游戏。”
廖乐池接着话茬：“也就是说，这一关更考验玩家的演技，是这样么？”
“没错。”
主持人接着道：“谢谢两位前辈为我解惑，让我们来看看参赛者们的情况，有哪位会被圣主不喜呢？”
巨幕上，每个格子里都有一个沉雁辞，与一同逃出洞天福地秘境的修者们互相道别。
“大家也算同生共死一场，在下多言一句，我们虽破了天机门的封锁，但胜在以有心算无心，还望各位路上多加提防，切莫招摇。”沉雁辞道，“咱们就此别过。”
修者们纷纷上前与沉雁辞寒暄告别，最后万宝阁兄妹和阮枫林都走了，只剩下沉雁辞和“玩家”。
“我们也该走了，去找飞升遗迹。”沉雁辞道。
白芷三人仰脸观看着，参赛者们的回答只有两种，同意，和迟疑。
奇怪的是，这两类都可以过关，但同时，都有被淘汰者。
嘡！
第一名淘汰者周身的蓝茧破碎，整个人垂直掉了下来，快要落地时，地面法阵显形，托着他缓缓着陆。
嘡！嘡！
嘡！嘡嘡嘡！嘡
蓝茧破碎声此起彼伏，淘汰者们如熟透的果子，一个个掉下来。
转眼间，半空中的蓝茧少了一半。
白芷咋舌，“圣主也太喜怒无常了吧，这怎么同不同意都不喜欢？”
黎巧道：“一定有潜在的标准，只是我们还没弄清楚到底是什么。快看路长老，他选了‘犹豫’。”
属于路拾的小方块里，他神游天外的表情被认作了“犹豫”。
沉雁辞问：“你不愿去？”
路拾舔舔发干的嘴唇，去哪儿？哦对，去找遗迹，他顺嘴说：“去呗，我怕你找不到。”
白芷三人：“……”
沉雁辞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柔和下来，“没关系，总要试试。”
两人启程，路拾顺利过了这一道槛。
白芷匪夷所思道：“挑衅圣主，都能过的吗？”
黎巧沉默了片刻：“……或许，圣主觉得那不是挑衅吧。”
路拾的举动并没太多人注意，在场最吸引目光的，当属白芷之前提到过的伏萱彤。
很多观众乃至导师都将目光投向了她，出乎意料的，伏萱彤的表现不如上一关那般突出，反而有种普普通通的感觉。
“咦？伏萱彤选手的状态不太好吗？”主持人疑惑道。
廖乐池不介意帮美丽女修说几句好话，“不张扬才是对的，省得被天机门的人发现。”
“不错，她能得到圣主的信任，踏上寻宝之旅，就已经过关了一半。”高钧道人也点头。
主持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这时，一直沉默的闻忆开口道：“说得再好听，本质不过是美貌无用武之地罢了。”
廖乐池、高钧道人：“……”倒也不必说得这样直白。
“第四关游戏人物众多，圣主需要修者们齐心协力，伏萱彤用美貌驱使他们，事半功倍。”闻忆不留情面地道，“这一关，她所面对的只有圣主，难道圣主会因美貌对她另眼相看？”
主持人和观众都一阵无语。
确实，谁也不能否认，圣主比伏萱彤好看多了。伏萱彤的画面里，圣主前面走，她后面跟，两个人极少对话，看得出，圣主对她，与其他参赛者无异。
秋元鹏感动极了，“不愧是圣主！坐怀不乱，境界超脱！”
随着游戏继续往下进行，淘汰者越来越多，半空中的蓝茧越来越少，巨幕上的方块数量减少面积增大，被遮挡在后方的路拾的蓝茧逐渐现于人前。
游戏时间流速几倍于外界，参赛者们多数都已经到达了遗迹入口处，包括伏萱彤和路拾。
遗迹的入口在一座直插云霄的山巅，沉雁辞拿出羲和山掌门留给他的信物，便可打开遗迹的入口。
路拾早就忘了遗迹中有哪些机关，就跟从没来过一样，并且他总是走神，一路上险象环生，全靠沉雁辞护住他。
沉雁辞扶他站稳，无奈道：“专心一些。”
听到这四个字，路拾的脸噌的一下红透，某些不该回忆的感受闪过，推着沉雁辞往前走，“知、知道，快走吧。”
路拾的举动在嘉宾们看来，简直是找死的举动。
“他叫什么？胆子真大。”廖乐池指着屏幕上属于路拾的方块，惊奇地问。
主持人看了下手中的玉简，“这位参赛者名叫路拾，来自南域边陲药仙洲的药灵谷，第四关的成绩是……80分整。”
“压线晋级啊……”廖乐池意味深长道，“我很好奇他能撑多久。”
得知路拾第四关的成绩，众人当即失去了兴趣，一个幸运进入初赛的家伙，做出作死的举动相当正常。
嘡！嘡嘡嘡！
又是一阵淘汰声，半空中的蓝茧剩下不到五十个了。
其中，大家最关注的还是伏萱彤，相貌优越的人，总比一般人更引人注目。
伏萱彤的身手很扎实，遇到遗迹机关攻击时冷静沉着，表现令人眼前一亮。
高钧道人和廖乐池纷纷夸奖，底下观众里有伏萱彤的拥趸大声欢呼起来。
很快，伏萱彤过完所有的机关，进入遗迹的中心位置。
“圣主将获得遗迹主人的认可，得到大能的传承，玩家本人也可以拿到圣主赠予的功法，”高钧道人解说道，“其实，《天裂幻境》游戏到了第四关，中央域就不再有相关奖励，大家仍然坚持通关，就是为了功法。”
白芷三人听傻了，怪不得掌门心心念念要弟子们玩《天裂幻境》……
主持人也激动道：“看来伏萱彤选手很快就能获得圣主赠予的功法！高钧前辈，此刻圣主一动不动的站着，就是在经历遗迹的考验吗？”
“不错。”高钧道人赞许地看了主持人一眼，“心境拷问的方法已经失传多年，现代修者只能看影视剧的虚构了。”
不多时，沉雁辞睁开眼睛，身上气势不断攀升，凛冽逼人，然后蓦的转为水一般柔和，倾泻开来，再也无法察觉。
这标志着他的心境已经达到了元婴境界，受体内灵气所限，尚不能结婴。
沉雁辞转头看着伏萱彤，抬手在空中一抓，抓出一块玉简。
满场观众们沸腾了，期待地盯着巨屏，等待沉雁辞说出功法的名称。
在无人关心的方块中，路拾跌跌撞撞达到遗迹中央，一道光芒钻进沉雁辞眉心，使他站立原地入定。
路拾心中宛若一百只兔子在挠，坐立不安。
进入第五关之前他都没想太多，看见沉雁辞的刹那，他才惊觉一件事。
他和沉雁辞在遗迹当中做的事情，哪能直播给外面满场的人看！！
所以他一路上完全不能专心，总在想这件事。
还不想出解决办法，他又被另一件事给气到了——按照这游戏的尿性，沉雁辞岂不是要跟每个参赛者双修？
即便不是真的沉雁辞，路拾也忍不住心中犯嘀咕。
怎么办……
总不能……
不可以……
可是……
路拾急得绕着沉雁辞团团转，很快，沉雁辞醒来，并拿出一块玉简。



第31章 只有你拿到的是双修功法
“你是水灵根, 此乃流云九宫身法，适合女子修行，你一路跟随我, 这心法送与你, 好好修炼。”沉雁辞将玉简抛过去, 像个长者般谆谆教导。
伏萱彤激动得脸颊绯红，接住玉简叩谢。
终于听到功法内容的观众们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主持人赶紧就功法展开, “三位前辈，如何评价这流云九宫身法？”
高钧道人赞许地说：“现存的流云九宫身法正是圣主传下来的，现代仍然有个别门派保存着完整的传承, 不过是从不外传。此身法修行不易，但修成之后, 移动起来变幻莫测，战斗时如虎添翼, 不失为一门绝佳的身法。”
场下观众们适时发出羡慕的叹息声。
“大家都可以多去尝试，圣主甚是大方, 会针对玩家本人量身挑选功法馈赠。”廖乐池笑道，“前提是，能通关的话。”
场下一阵哄堂大笑，他们若是都能通关，怎么还会坐在下面当观众。
巨幕之上，伏萱彤拿到功法就开始入定修炼, 沉雁辞也到另一边开始打坐。
高钧道人说：“伏萱彤通关板上钉钉, 这便能定了, 闻道友、廖道友, 咱们表个态度如何？”
廖乐池道：“那自是晋级无疑。”
主持人明白伏萱彤往后的画面没了看点, 便把观众们的注意力引向别的参赛者，有几人也幸运的得到功法，只是功法的品质比不上流云九宫身法。
刚好这时，属于路拾的方块画面里，沉雁辞抬手抓出一块玉简。
“让我们来看看路拾选手将会拿到什么功法？”主持人用昂奋的语气煽动观众。
沉雁辞握着玉简久久没有说话，他的对面，路拾的心像被一根头发丝儿高高提起。
“……前辈留下一门厉害的功法，提升修为最是迅捷，若你我能修炼有成，便不必再惧怕天机门的报复，我也能尽早为羲和山的血债讨回公道……”沉雁辞铺垫了许多，视线滑开，“……是一门双修功法。”
主持人顿时失去了语言能力。
屏幕外一片哗然，观众们的议论声几乎要把房梁给挑了。
主持人努力维持秩序，然而效果甚微，三位见多识广的嘉宾都傻住。
他真的说了！
路拾羞耻得想哭，脸红得几乎能滴下血来。
“……这不行……”
路拾的声音虚弱，沉雁辞的眸色黯淡下来，“你可是……心有所属？是柴仪真？”
“与她不相干。”主要外面好多人看着，真要做出点什么，路拾哪还有脸去见白芷三个，况且，“双修……还是找心仪之人，与我，你会后悔的……”
“不会后悔！”沉雁辞斩钉截铁道。
路拾心说，你这会儿说了可不算！又继续找借口道：“我是男子……”
“这个我当然知道。”沉雁辞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这门双修功法，两个男子也能……”
这个路拾当然知道！
但路拾不能同意啊，想想在无数人面前宽衣解带，做那些羞耻的事，他就慌得要死，“……那也不行。”
沉雁辞的语气变得低沉，“你……厌恶我的亲近？”
“没有！”路拾急忙道。
“那你……”沉雁辞说不下去了，他闭上眼睛，掩去眸中的失望，细细看他，颀长的身形竟像一片初冬的叶子，微微颤抖。
路拾一阵心疼，不知该如何解开眼下的局面。
同时又想到外面其他的参赛者们，嘴里一阵发苦。
罢了罢了……既然沉雁辞同那么多人都做了一样的事，他在其中也不起眼了。
“……好，我答应你。”路拾咬牙切齿的答应下来。
巧合的是，他的语气与上一次的答应沉雁辞时很是相似，只不过上一次是因为压抑心中的狂喜，这一次则是必须忍耐羞涩。
总之，都挺折磨。
可奇怪的是，他答应了下来，沉雁辞也并未表现出开心，而是陷入了另一种低落。
沉雁辞将玉简交给路拾，哪怕里面的内容路拾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却还是假装认认真真的学。
……拖过一时算一时。
白芷掐着秋元鹏的人中，鼓励道：“坚持住啊元鹏！”
秋元鹏一副快要撅过去的模样，极力否认眼前屏幕里的人是他所敬仰的圣主。
黎巧看着周围人无法接受现实的各种反应，低头打开了手机，果不其然，第五关沉雁辞拿出双修功法的消息，热度开始飞速攀升。
评论区哀鸿遍野。
就如路拾所担心的，越来越多的观众闻讯赶来，等着看令人血脉贲张的现场。
沉雁辞耐心的等了许久，渐渐明白过来路拾不可能主动说准备好，便略显强硬地夺去路拾手中的玉简，牵着他走向遗迹中的卧榻。
卧塌乃是暖玉所制，四周垂下蛟绡制成的纱帐，其中景象朦胧隐约。
路拾手脚僵硬，已经感受不到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注意力全放在沉雁辞的指尖上。
修长的手指探过来，拉开他的腰带，褪去外衣，又要去动他的里衣……
路拾忍不住，发抖的手握住了那修长的手指。
“……”沉雁辞停顿了一下，呼吸乱了，不容拒绝地拉开路拾的手。
路拾慌张地抬头看了一眼，像被烫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沉雁辞似乎是愣了愣，下一刻竟解下自己的腰带，用那带着刺绣的柔软布料蒙住了路拾的眼睛。
这人竟又……
太习惯于沉雁辞的做派，路拾的身体条件反射的软成一滩水，任人施为。
灼热的体温笼罩下来，耳畔都是对方急促的喘息，路拾脑子里一片浆糊，什么都无法思考。
朦胧中，有汗滴落到路拾腮边。
两个新手第一次上路，谁都记不起双修的真正目的。
于是只好进行第二次。
沉雁辞这次游刃有余，还记得在路拾耳边提醒：“专心一些。”
“专心……不了……”路拾全身紧缩着哽咽。
……
游戏外，观众们望着漆黑一片的巨幕，发出失望的叹息。
“到底怎么样了……”
“他真的跟圣主双修了吗？”
“屏幕坏了倒是快点修啊……”
“圣主不想被围观，眼神好吓人啊……”
很快屏幕又亮了起来，但观众们想看的那部分已经过去了。
一切终于结束之后，路拾手软脚软的穿好衣服，躲到耳室去，蹲在墙角把头埋在双膝之中。
做了……
要怎么收场？！
路拾不敢想象，通关成功后出现在高台上，将会对上什么样的目光，稍微一想，就觉得必须立刻离开人间！
……混蛋少主！
路拾生平第一次在心里骂沉雁辞，刚骂了一句，罪魁祸首就找上门来。
“你……可还好？”沉雁辞站在耳室门外，轻声问道。
残存的热度使路拾羞愤得无法回答，“嗯……”
“……别怨恨我。”沉雁辞乞求。
路拾讶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少主何曾祈求过什么。
他起身冲向耳室外，沉雁辞正要离去，听到他的脚步声，马上回头，面上痛苦懊悔的表情来不及掩饰。
……又是这样。
路拾心中凉了大半，步步后退，“……我早说过你会后悔，既然不喜，为何非要让我与你双修……”
沉雁辞面露焦急，想要解释：“你误会了……”
遗迹忽然颤动，如路拾经历过的第四关一样，这个世界也开始崩溃。
“不——”沉雁辞抢上前，想要捞起路拾，却一把扑了个空。
路拾失重坠落，浑身一震，再睁眼已是身处蓝茧之中。
游戏提示音慢一步响起。
【第五节点任务完成，进入评分环节……】
周身的蓝茧碎成点点星光，轻柔的力道托着他安然落地。
看到面前的人海，路拾倏然回神，与沉雁辞的纠葛暂时抛诸脑后，当务之急是——
主持人正想要宣布路拾晋级，就见这位参赛选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脸，跑了。
跑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竟然直接从比赛现场上逃跑了！
路拾一口气跑出浮空岛，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待着。白芷他们一连打了好几个视频，他才终于做好心理建设，愿意接起来。
被白芷不分青红皂白地怒斥一通，双方约在落脚的客栈见面，路拾鬼鬼祟祟的进入房间。
“你跑什么啊？连结果都不等？”
路拾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抬头看任何一个人，任凭白芷如何质问也不回答。
还是黎巧先发现了他的心思，“你该不会以为，双修被我们看见了吧？”
路拾一阵猛咳。
“放心吧，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啊？”路拾又惊又喜，“真的？”
“真的。”白芷沉痛地回答，宛如错失百万晶石。
“不过，你和圣主双修的是已经上了热搜，现在全修真界都知道了。”黎巧满是深意地道，“我建议，你看一下回放，里面有后续嘉宾对你的点评，相当有趣。”
路拾将信将疑的接过她递来的手机，一眼就看见个火红的“爆”字，后面跟着“与圣主当众双修，路拾何许人也！”
眼睛被扎了一下，路拾赶紧往下拨，点放映视频。
视频的开头不是他，而是伏萱彤得到流云九宫身法的那一段。
路拾极度吃惊，“这……这怎么回事？沉雁辞拿出来的……不是双修功法？”
“我们还想问你呢，初赛所有晋级的人里面，只有你拿的是双修功法。”
一道惊雷在路拾心头炸响。



第32章 想见沉雁辞一面也可以么？
只有你拿的是双修功法！
路拾懵了, 一句话颠覆了他的整个世界。
“你在……说什么……”
白芷挑起下巴，示意他看视频。“你往下看就知道了。”
视频又连续闪过几个选手，也都如白芷所说, 得到的是适合本人修习的普通功法, 当画面终于切到路拾的时候, 观众们震惊之声透过手机传出来。
“怎么可能……”路拾茫然抬头，不知在向谁求证, 他心底有个念头呼之欲出, 却从不敢正视。
手机里传出主持人极度震惊的话：“太出乎意料了！路拾选手拿到的竟然是双修功法！三位前辈，不知道这种情况曾经出现过吗？”
画面上仍然播放的是沉雁辞和路拾，三位嘉宾的声音也并未响起。
路拾慌乱又羞涩地低头凝视着画面, 沉雁辞拿走他手中的玉简，牵着他走向卧榻。
这本该是让人脸红心跳的场景, 路拾却皱起了眉头。
他从为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观察过自己，也不曾看过专注凝视自己的沉雁辞。
画面中沉雁辞的耳尖泛红, 举止保持着稳定，但神情中的热切与渴望掩盖不了。
反观他, 浑身僵硬，视线游移，满脸的生无可恋，怎么看怎么像……
一个正被逼良为娼的小可怜。
沉雁辞要解他的衣带，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着画面中央, 眼睛里泛着水光, 带着哀求, 活像谁要迫害他似的。
“……”路拾忽的一下站直, 说话都不利索了, “这……我、我的脸……”
白芷三个同情地望着他，“你那么讨厌和圣主双修嘛？”
路拾：“……”怎么可能！
画面之中，沉雁辞停下来，痛苦地闭上双目，表情飞快闪过细微的波动，猛然睁开眼睛，扯下腰带蒙上路拾的眼睛。
路拾老实下来，沉雁辞用手指隔空描绘着他脸部轮廓，薄唇微动，无声说了几个字。
少主周围萦绕的悲伤气息，触动画面外的路拾。
就在这时，沉雁辞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偏头，视线直直望向画面外，凌厉的眼神如冷电射向隔空观看的人。
路拾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扔出去。定了定神，再看，画面已是一片漆黑。
旋即，画面切成现场，主持人努力安抚激动的观众。
巨幕再次出现路拾的脸，他已经抱着膝盖在耳室了，中间的关键内容被跳过。会场里沸反盈天，路拾本人却松了大大一口气，真要播出来，他以后都要蒙着脸过日子了！
接着，路拾通关，主持人还没迎到跟前，人就跑没影了，观众们又是一阵鼓噪。
“大家稍安勿躁，”主持人竭力拦住群情激奋的观众，“想必路拾选手比大家更难以接受，让我们先来看看三位前辈给他的判定，是否晋级，三位说了算。”
高钧道人迟疑不决：“这……前所未有的发展，还是其他两位先说吧。”
廖乐池讨饶：“哎哟，前辈别难为我，浅薄如我，只能以结果定输赢，他通关了，那就该晋级。”
众人将目光投向坐在中央的闻忆。
“比起晋级与否，我对路拾选手与圣主的互动更有兴趣。”闻忆冰冷的神情浮现一丝感伤。
“自《天裂幻境》问世以来，能通过第五关的修者，记录在案的有上千人，这其中获得圣主馈赠功法的占一半多。”
“现在我们知道，圣主被遗迹认可后获得的是一座功法宝库，他会根据玩家的灵根属性选择功法相赠，功法品质有高低，但绝无一人拿到双修功法。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么，路拾选手为何拿到了双修功法？”
“或许存在很多可能性，我们不作讨论，仅以我这双眼睛所看到的，很负责地告诉大家，圣主恋慕着路拾选手！”
包括主持人在内的所有人都难以置信。
“闻忆道友，慎言！圣主从不涉及儿女之情，单单一场游戏，如何能下定论？”高钧道人赶紧拦住。
闻忆反问道：“为何不能？你忘了我是以情入道的修者么？”
“圣主对待路拾选手的态度，是包容的，与路拾选手说话的语气，是亲昵的，看向路拾选手的眼神，是渴慕的。”
“圣主只拿出双修功法，是因为没别的可选？”
“圣主是故意的，他要把这个人拴在身边，因为他怕这个人要离开。”闻忆无比肯定地道，“大家是否留意，圣主问路拾选手一句话，‘你可是心有所属？’这便圣主的担忧。”
廖乐池不敢苟同，“圣主不会是这样的人！”
“圣主襟怀坦荡，严以律己，”闻忆很是推崇沉雁辞的为人，“但这与一个为情所苦的男人孤注一掷并不冲突。”
“或许他太过绝望，为了留住对方只能用这般卑劣的手段，所以圣主才会时时露出痛苦地神情。”
“敌不过内心的贪恋，因此做了卑劣的事，这对圣主来说，大约是深重的折磨吧。”闻忆叹息道，“谁让圣主恋慕路拾选手呢，用现在网上流行的话说，圣主爱惨了他啊。”
场内良久无声，一位以情入道的修者，她对情之一字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敏锐，闻忆的话，就情感上而言，相当的令人信服。
但是，大家仍需要时间慢慢消化，毕竟事件的主角，可是圣主！
初赛南域赛区就这样落下帷幕，视频也就到这里结束。
路拾放下手机，一言不发的起身走开。
“哎……”白芷想要出声却被黎巧拦下，“让他一个人静静吧。”
走出落脚的客栈，路拾沿着繁华道路慢慢踱步。
当地修者们驾驶着一种怪模怪样的飞行法宝从头顶呼啸经过，高高低低的浮空建筑像台阶般排列着，外墙显影阵上播放着各种视频片段，其中就有路拾刚才看过的那一段。
沉雁辞的指尖描摹着他的轮廓，薄唇微动，路拾读得出那无声的话。
——对不起
——留在我身边
路拾的心被钝刀子缓缓割着，鼻腔阵阵酸涩，眼睛又热又胀。
那些年，他时刻为自己的卑微哀叹着，一心觉得，自己是世上最贪心的癞□□，别的□□想吃天鹅，他却想要天上的白云。
一株狗尾巴草，也敢肖想神祇的垂怜？
从没想过，神祇早就在狗尾巴草旁定居，日日温柔以待，希望开出花来。
人总是被自身的痛楚蒙蔽双眼，看不到更痛的人就在身边。
相伴的那些年，当他被自卑束缚时，沉雁辞在碰壁，当他退缩时，沉雁辞在不安，当他自我厌恶时，沉雁也在自我厌恶……路拾从不知道，他的痛苦一直都伴随着沉雁辞的痛苦。
面对着路边的显影阵，路拾双手合十撑住额头，无人看见的地方，泪珠滚滚落下。
…
虽说路拾从比赛现场逃走了，但在那之前，他的确顺利通关了，大赛主办方仍然给了他晋级资格。
路拾四人搭上主办方专门送晋级的选手前往中央域的飞舟，前往决赛场地。
终于达成了目标，路拾单手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云霞，心中思索着如何才能见到真正的沉雁辞，或者……他的埋骨之地。
有人在他对面座位坐了下来，路拾下意识看过去，白芷三人早兴奋地跑去玩了，来人有着张陌生的脸。
“你就是路拾？”那人带着奇特的意味说。
路拾道：“你是？”
“我也是晋级决赛的修者之一。”那人道，“不过表现很一般，你大概不认得我。”
路拾目露歉意，那人摆手：“没事，很正常，除了你和伏萱彤之外的选手，我也不认得。”
“……”路拾不明白这人的来意。
“我是来给你加油的，网上有人开了决赛的赌局，我压了你赢。”
路拾心生不悦，还是抑制着情绪道：“这很失礼。”
“哦哦哦，我没有恶意，”那人举起双手，“有点好奇而已，到了中央域，可就会见着那一位，你不怕吗？”
“那一位……沉雁辞？”路拾心中燃起一丝希望。
那人笑了，“你想什么呢，圣主千年前就已经仙逝了，我说的是司政官殿下，传闻他差一点成为圣主的道侣……你在游戏里弄出双修的场面，不怕他报复？”
路拾失去兴趣，重新望向窗外，那人讨了个没趣后讪讪离开。
这种传闻，路拾曾经信过一次，不知伤沉雁辞多深，这一次，路拾愿意笃信沉雁辞，即便是天裂之灾重现也无会改变。
他要用自己的双眼去重新认识沉雁辞。
白芷三人对神秘的中央域有着无尽的想象，真正进来之后大失所望。
山川秀丽，水流柔美，但也仅此而已。
除了吸一口沁人心脾的灵气，那感觉令人迷醉之外，与药仙洲的区别并不算大。
主办方的人见一部分参赛者们大失所望，边笑着解释了几句。
“这都是圣主的意思，他说中央域不属于任何人，暂借给那些有天赋的修者们在此修炼，即是修炼，就不该贪图外物享受，否则对于其他的普通修者来说太不公平。近万年来，中央域有且只有一座建筑，那便是圣主所居住的无名宫殿，也是圣主拗不过其他人勉强同意建造的。”
“那宫殿没有名字吗？为什么叫无名宫殿？”
“这个就不太清楚了……”主办方的人回忆说，“传闻宫殿落成，大家请圣主给宫殿题名，圣主却说，宫殿的名字是给居住者称呼的，人不在，便没必要取名。”
参赛者们大都不曾听过沉雁辞的逸闻，纷纷小声议论起来，猜测圣主口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有的猜测说的是羲和山的旧人，有的猜测是圣主隐藏的红颜知己，还有的猜测就是圣主身边最亲近的人，当今的司政官。
路拾的睫毛微颤，双手在衣襟上揪出褶皱。他苦中作乐地想，如果能再见到沉雁辞，一定要亲口问问这个人是谁……
中央域最中心位置上，一座高高矗立的山峰被一剑削断，人工切割出平坦的地面，无名宫殿就坐落在这平台之上，这样的地势注定了，只有会飞的才能到达。
宫殿的风格很像沉雁辞在历史上的描述，气势恢宏，一眼便令人心生敬畏，生不出亲近之情。
另外三域的晋级者们早就在等候，南域的晋级者们下了飞舟同众人汇合，便有主办方的人领着一齐向比赛的场地去包括白芷在内的陪同者们都被另外带走去安排住处。
路拾跟在队伍后面，走过青石板铺就的庭院，走过曲折蜿蜒的游廊，有种置身羲和山的错觉。
参赛者们被带到了一座大殿中，穿过庄严肃穆的大门，大殿中空荡荡的，除了高大的立柱什么都没有。
本该摆着主位的地方只有一座空无一物的高台，台下，一位身穿广袖法衣的修者，背对着众人负手而立。
“司政官大人，所有的参赛者都带来了。”领路的人躬身汇报。
司政官转过身来，用一双狭长且略显妖异的眼睛扫视众人。
“吾乃沉啸锋。”司政官开门见山，“决赛明日开始，今天叫你们过来，是要告诉你们关于《天裂幻境》的真相。”
参赛者们乱了一瞬，然而也仅仅是一瞬，能走到这里的人自然懂得控制情绪。
路拾紧张的呼吸都暂停了，他一直寻求的答案即将揭晓。
“世人皆以为《天裂幻境》只有六关，我要告诉你们，这是错的。《天裂幻境》共有七关，第七关是隐藏关卡，谁能打进第七关，就意味着获得这场比赛的胜利，届时，你们想要什么都能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
这个奖励美好得像个谎言，可偏偏眼前这个，是执掌修真界的司政官大人，他的话叫人不得不信。
“想见沉雁辞一面也可以么？”
这狂妄的话引得众人侧目，路拾顶着众人的目光又说了一遍：“想见沉雁辞一面也可以？”

*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意外的话，我都九点更哈。



第33章 我说过，我不会后悔
长久的沉寂中, 司政官面无表情地盯着路拾，“若你能进入第七关的话。”
沉雁辞还活着！
路拾的心猛然一松，满怀希望地问：“他……过的怎么样？”
司政官眉目低垂, 良久才答：“这须得你自己去问。”
这答案让路拾微微惊讶, 而且, 这位沉啸锋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是万年前的旧相识么？路拾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言归正传, ”司政官继续, “第六关游戏剧情乃是临近天裂之灾的最后一年，你们的时间很充分，不必急于求成。这一关没有通关任务, 你们自由发挥，时机到了, 自然就成了。”
没有通关任务？
选手们面面相觑，修真界只有极个别人进入过第六关, 那也都是多年之前，这批选手中谁也不知第六关的情况, 现在突然听闻通关方法与前五关不同，都慌了。
“那我们该往哪方面努力啊？”选手们都有这个疑问。
沉啸风望着选手中的某人道：“你们要做的，就是让圣主心甘情愿的把日子过下去，带你们进入第七关。”
路拾一怔，这话好似是对他说的。
听了一通语焉不详的提醒，众选手被带去住宿的地方, 路拾这时才见到白芷三个。
无名宫殿的房间颇有旧时代的遗风, 木床硬塌, 屏风, 蒲团, 在万年前是清苦修者的最爱。
白芷三人正在轮流跟这些东西合影留念，见路拾回来了，忙招呼他帮忙拍照。
笑闹一阵，三小只问起路拾比赛的事。
路拾心中也没底，敷衍了几句，便让他们各自休息去。三小只睡着后，路拾独自来到庭院，乘着夜色漫步。
宫殿地势高，周围没有任何遮挡物，明月当空，仿佛触手可及。
这几日，路拾最爱的就是回忆过往。
这也让他痛恨起自己的坏习惯——他刻意忽略的那些细微之处的记忆，真如他所愿，再难找回。
每当他想回忆沉雁辞某个瞬间的反应，却发现他脑海中浮现的画面，只有自己的脚尖。
多年来，是他在忽视沉雁辞啊。
翌日一早，选手们被重新带回大殿，这里与头一天晚上截然不同了。
添了座席，添了巨型显影阵，少了肃穆，多了柔和。
路拾同四方域的所有晋级者排队站立，如第五关那样被蓝色光茧吞没。坐席最前方中央位置，沉啸锋情不自禁地站起身来，死死盯住蓝光中的路拾。
全靠你了，主人……
耳边阵阵吵杂，路拾睁开眼睛，面前是摩肩接踵的人，大人孩子，普通人和修者，每个人都在对他说话。
声音太杂，他一句都听不清。
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路拾被替换下来，去到后面相对安静的地方。
“今天又来了上万人，一天比一天人多，咱们这小城也不知能撑多久……”旁边修者叹息道。
“自从天机门公布了预言以后，这修真界就彻底乱套了！”
“谁说不是呢，别说那些吓破了胆的疯子，就算是咱们，要是没城主在，备不住也要堕入邪道了……”
路拾听着他们议论，大概明白这是什么时候了。
天机门用秘境陷害修者们的阴谋败露，被幸存的修者们联合起来声讨，一时各方势力落井下石，想要趁机吞并。天机门独木难支，干脆将先门主的预言公诸于众。
这下，全修真界都知道灭世之灾降临，修者们必死无疑。很多心境不稳的修者竟行起抢掠之事，过上做生梦死，有今天没明天的生活。
散修和普通人深受其害，纷纷到大势力跟前祈求庇护。
然而这时大势力也自顾不暇，很难去管外界的事。
路拾和沉雁辞从遗迹中出来，所看到的就是到处杀戮纷乱的修真界。此时，沉雁辞已经成功修炼到元婴中期，在乱世中也有自保的能力，便寻了个无主的小城，经营起一方势力。
他们在秘境中帮助过的修者纷纷前来投奔，羲和城很快声名在外。
随着世道越来越坏，更多的人找到羲和城，想要在这里定居，城门都被挤坏了，每日全靠修者们人工维持秩序。
路拾在城主府无所事事，便自告奋勇到城门口帮忙。
“回去了，路拾，你走不走？”同伴问。
路拾看看渐晚的天色，点头：“回。”走出几步又停下，他回头问：“城主府在哪边？”
同伴：“……”
被大伙调侃几句，路拾顺着他们所指的方向，顺利找到了城主府。
“您回来了。”守门的修者迎接道。
路拾眨眨眼，想不起该怎么称呼，含糊应了一声：“……嗯，是啊。”
一路向里，路拾越走越快，到最后小跑起来。
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沉雁辞，有很多话想告诉他。
刚好，前方游廊尽头出现了沉雁辞的身影，路拾鼻子一酸，视线模糊了一瞬，冲动地一头扎进沉雁辞怀中，双臂搂住对方的劲腰。
沉雁辞先是怔愣继而激动，接着僵硬架起的手臂慢慢放下，安抚地拍拍路拾的后背。
“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我就是想你……呃。”路拾恍然回神，话没说完，脸先红了。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抬头却猝不及防对上一排闪烁的眼神。
沉雁辞身后站着好多人！
其中就有阮枫林，正一脸窃笑地看过来。
跑！现在就跑！路拾来不及细想，拔腿就跑，转眼间就不见了。
沉雁辞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
“守得云开见月明，恭喜城主，他终于开窍了。”阮枫林故意拱手道。
沉雁辞淡淡一笑，眼中夹杂着希冀与克制。
小杂役总是这样，像一只永远不会收心的兔子，轻易靠近，给你被眷恋的感觉，一转身就又远远逃开，让你觉得之前的一切都是错觉。
沉雁辞送走了众位前来议事的修者，叫来暗中保护的路拾的护卫，“今日可曾有人欺负他？”
“回城主，今日一切如常。”
“知道了，你去吧。”沉雁辞挥退护卫，慢慢踱步到路拾房间外，也不敲门，就在前方庭院石墩坐下。一坐就是半宿。
毫无所觉的路拾趴在床上懊恼，与此同时，游戏外气氛相当凝重。
巨屏上，选手们有的选择先观望，有的选择回城主府复命并顺势跟随圣主行动，但他们大多数没有顺利进入第二天。
一夜过去，很多玩家又回到了刚进入游戏的节点。
司政官不苟言笑，其他人自然更不敢，陪同者们虽然有幸能在场旁观，但都不敢发出声响。
白芷龇牙咧嘴地向好友询问，黎巧摊开手摇头，表示自己也没头绪。
别人的情况沉啸锋都不在意，只紧盯着路拾的画面，见天亮后时间没有倒退，微微松了口气。
“吸…呼…吸…呼…”路拾双手扣住门栓，不断的吸气呼气，给自己鼓劲，“没关系的路拾，这里是游戏，都是假的，昨天发生的一切他们都忘了……”
一点点羞耻而已，能克服！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做，要尽早找到通关方法，要见到沉雁辞本人，把心意好好传达给他！
怎么能为了一次失误而束手束脚……
路拾猛然拉开门，外面并没有人等着嘲笑他，这让路拾放松下来。
可随即他又犯起愁来，说是找通关的办法，该从哪里着手呢？与前几次不同，他们在此地休养生息，沉雁辞忙着组建势力，他本就是个闲人，就算中间过了一万年，路拾还是路拾，依然不知道这个时间节点自己能做点啥。
路拾顿感一阵挫败。
而且，司政官所说的，“让圣主心甘情愿的把日子过下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了半晌，路拾觉得，不管司政官的话有何深意，总归是跟沉雁辞有关，干脆他就缠着沉雁辞，一天十二时辰缠着，就不信找不出来！
可……沉雁辞能允许么……
路拾缩了缩脖子，心一横，不管了，先试试再说。
他拦住旁边经过的护卫，询问后得知沉雁辞正在书房处理羲和城事务，便冲过去找，结果来到书房门口，胆子用尽。
要不……算了？
路拾心里开始打退堂鼓，书房中传出沉雁辞的声音，“何事？”
“呃……也没什么……”路拾迟疑地道。
书房中静了一下，脚步声响起，书房的门被拉开，沉雁辞站在门口，“进来说。”
路拾跟了进去，沉雁辞将书桌边的茶水用灵力加热，倒了一杯给他。
“今日没去城门？有话要对我说？”沉雁辞问。
路拾用指腹一圈圈划着杯口，“我想……以后不去城门帮忙了……”
“好。”
“……诶？”路拾愣愣地看对方。
沉雁辞凝视回来，“去城门帮忙本就是你想打发时间才去的，不想去就不去。”
“那……那我想天天跟在你身边，也行吗？”路拾试探着问。
沉雁辞顿了顿，语气复杂，“……求之不得。”
路拾像是发现了非常有趣的事，猛然倾身向前，“都可以？我想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能看见你的地方呢？”
沉雁辞挺直腰背，喉结上下浮动，“自然也可以。有些近了……”
路拾鬼使神差的再逼近一分，“你不喜我离这么近？”
沉雁辞猛然站起身来，背对着路拾，“……不要煽动我……”
不知道为什么，路拾的嘴角快要飞到耳根后面去了，心里晕晕乎乎像是微醺，控制不住想做些出格的事。
“你拿功法哄我与你双修的时候，可不是这幅表现？”
沉雁辞闪电般坐下，一把将路拾拉进怀中，热度惊人的目光落在路拾唇上，“……你不怕了？”
路拾为当时反应懊恼，“看见我怕你还不停手！”
掌心抚上路拾的脸颊，拇指一遍遍擦过殷红的唇，沉雁辞语气中满满的占有欲：“你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没反悔，”路拾脸烫，耳朵也烫，“主要是我当时不懂你的心意。”
“双修要找心仪之人，我说了，我不会后悔……”沉雁辞把当时表明心意的话重复一遍。
路拾傻眼。
沉雁辞着迷的低头，慢慢贴上路拾的唇，却在下一刻被大力推开。
“沉雁辞！”路拾奋力把人推开，险些累的自己摔跟头，好不容易站稳，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沉雁辞大声痛斥：“我算是明白了，你我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谁都不无辜！”
“我……”沉雁辞好看的眉头蹙起，不明白路拾为何突然发脾气。
这也沉雁辞印象当中，路拾第一次对他发脾气。
“你那算什么表明心意？我是什么问心蛊吗？能听懂你那半句话的意思？”路拾表达不出心里憋屈又无奈的感觉，“在我气消之前，我都不想再看见你！”
路拾气鼓鼓地摔门而去，沉雁辞安静地坐了良久，忽然以手遮面笑了起来。
让阮枫林说中了，他家小杂役终于开窍了。
终于……终于。
沉雁辞说不清什么时候开始贪恋小杂役，也许是从伏在单薄的背上那天，也许是热泪烫满掌心的那片黑暗中，也许是两年朝朝暮暮的相伴，也许是每次碰上就躲闪开的羞怯的眼神，总之，当沉雁辞察觉到时，这个人已经成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然而小杂役如蝴蝶般脆弱且难以捕获，沉雁辞不知该如何得到他。
但凡主动靠近，小杂役总会被吓坏。
若一个人心中有你，却总也不肯靠近你，该怎么办？沉雁辞恨自己的愚笨，想不出更巧妙的方法亲近他，只能先把人拴在身边，等待他习惯的那一刻到来。
今天，这一刻终于来了……



第34章 你的老相好找来了
目睹屏幕中路拾与沉雁辞两人的互动, 大殿当中开始弥漫起诡异的气氛，特别是像白芷几个这样般，对前尘往事毫不知情的年轻修者, 十个有九个都在偷偷地瞧司政官的反应。
路拾选手实在大胆, 竟敢当众与圣主打情骂俏！
一定惹怒了司政官大人, 还不知道以后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别的不说, 起码穿小鞋儿是跑不了……
沉啸锋目不转睛地盯着巨幕, 圣主正命悬一线，他才懒得去管别人怎么看他。
想办法唤醒圣主的意识，才是重中之重！
这次进入决赛的选手, 四方域加起来一共不到二百人，光是因迟迟进入不了第二天被淘汰的选手, 就已经有一百多个了。
当然，有主人在, 圣主清醒的几率大大增加，但沉啸峰不敢盲目乐观, 毕竟那两位在万年前闹成那样……
不过看到主人一改往日的做派，愿意主动亲近圣主，沉啸锋还是不由自主跟着勾起唇角。
只可惜他的担忧很快变成了真，气急败坏的路拾跑出去散心没多久，时间重置了。！
路拾本人也十分的懵。
眼前一黑一亮，再看清就已经回到了熙熙攘攘的城门前, 被人拍着肩膀, 从前线被替换下来。
耳边又是熟悉的对话, 有人问他要不要回去。
路拾茫然四顾, 很不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顾不得同人打招呼，他飞奔回了城主府。
“您回来啦？”护卫迎接道。
路拾抓着护卫问：“我什么时候出去的？”
护卫被吓了一跳，但看到路拾急切的表情，还是如实回答道：“您一早出去的，每日都是这个时间回来，您这是……”
不，不对！
路拾很确定自己刚刚还在房间里，忽然间就出现在城门口。
这是怎么回事？有人对他施了幻术吗？
路拾立刻冲进府里找人，沉雁辞一定知道些什么。
一阵狂奔之后，看到沉雁辞从游廊尽头走来，路拾赶紧冲上去，抓住他的衣襟，“你记得吧，刚才我还在跟你吵嘴，结果一转眼我就回到了城门口，不知道谁在搞鬼，中间这段时间我完全没有记忆……”
沉雁辞扶住他，先是确认他安然无恙，才安抚道：“别着急，慢慢说。”
路拾正想从两人吵嘴的内容开始说，抬头却看见了沉雁辞身后的众多修者，其中阮枫林的脸上，是和昨日一模一样的坏笑。
路拾怔住。
这好像不是有人在搞鬼，而是整个世界的时间倒流了。
他又回到了刚刚进入游戏的那个时间点。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想要验证这一点，却也十分简单。
“今天我都跟你说过什么？”路拾仰脸问道。
沉雁辞表情未变，眸色却黯淡一分。“今日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在刚刚。”
路拾惊得松开手，果真如他想象的那样！
沉雁辞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担忧，先让身后的人各自去忙，带着路拾回到休息的院子，打算仔细询问。
一路上，路拾任由他拉着，脑子里却在想，第六关的玄机所在。
司政官将大家叫在一起所暗示的，大概就是眼下这种状况了。很可能，第六关一旦哪里做得不对，就会反复回到第一天。
若真是这样的话，契机会是什么呢？
路拾开始仔细回想，自己进入游戏来的一切举动。
当众抱了沉雁辞一下，当天晚上并没有出现时间回溯。找到沉雁辞说话，吵了几句嘴，紧接着就回到了开头。
那么，无疑就是这次吵嘴造成了时间回溯。
难道吵嘴的事让沉雁辞很生气，从而导致了某个不良后果？
路拾暂且搞不明白时间回溯的根本原因，在沉雁辞问起来的时候也不好直说。总不能告诉他，你只是个游戏人物，游戏里的时间倒回去了，你们毫无察觉……
因此，路拾回答说自己入定时间长，弄错了时间。
沉雁辞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似乎能通过眼睛直接看尽他的心底，路拾不由的心虚了。
“……真的只是晕头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沉雁辞黯然收回目光，“任何事都可以对我讲，别……跟我见外。”
路拾：“……”
路拾被沉雁辞那不知所谓的“表明心意”气出来的火还没消，又被眼前这个还不知道自己错哪儿的沉雁辞气了一下。
“……真狡猾！”
“什么？”沉雁辞没有听清。
“我说你真够狡猾的。”路拾气不过，用怀疑的眼光上下看，“我总觉得这个世界是由你控制的，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沉雁辞疑惑以对，是完全不懂路拾在说些什么。
路拾只好偃旗息鼓，但为了防止世界又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回到原点，所以他决定把之前的想法实行下去——要一天十二个时辰跟沉雁辞待在一起。
“你……不怕我了？”听到他的决定，沉雁辞声音发紧的问道。
又问一遍？
这下子，路拾不得不重视这个问题了，“到底哪里让你觉得很怕你？”
“很多时候。”
路拾耐心等着，房内沉寂良久，他终于发现，可能等不来答案了，难以置信道：“没了？”
沉雁辞点头，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路拾感到无语且好笑，仰头长长叹息一声。他决定不再在游戏里白费力气了，要解释也是要向真正的沉雁辞去说。
况且，他也还没弄清楚，是不是这些解释造成了时间回溯。
“从今天起，我会试着不再‘怕’你。”
路拾不知道自己最后的这句话，在沉雁辞心中掀起多大的波澜，只是忙着找人搬来一张榻，放在沉雁辞房间的窗下。
当年这段时间，沉雁辞白日里忙着处理城中事务，晚上就专心修炼，从未有一刻松懈。
所以路拾也没想太多，一个房间也不会发生不可描述的事，晚上大家各练各的嘛。
到了晚间，路拾早早盘膝入定，完全没注意到沉雁辞整夜都在房中来回踱步。
翌日，路拾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日期，门口的护卫回答他，今日初九。
“昨日初八，今日初九，就看今日能不能顺利过完。”
路拾心里盘算着，跑到沉雁辞书房外，一刻钟一刻钟数着时辰过。
沉雁辞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便也放下手中的事务，站在一旁陪他。
两人无声相伴，颇有些像相互扶持的艰难往日，一时之间，路时拾因游戏规则不明而焦躁的心，跟着沉静下来。
两人在庭中傻站着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城主府，阮枫林赶来嘲笑。
“远远我就听说天上要掉宝贝，引得城主大人和他师弟伸长了脖子等，跟我们也说说到底是什么宝贝？”
油滑的语调打破了庭中的静谧，沉雁辞眉心微微隆起，“你很闲？”
“别这么大火气嘛……”阮枫林自袖中拿出一柄短刃，“我是来给你送定情信物的，喏，你的老相好找来啦……”
“荒谬！”沉雁辞望了路拾一眼。
啊……原来是这时候。
路拾想起来了。羲和城的名声远播之后，当年山门的旧友一听就知道，此城与羲和山脱不了关联。
世道乱起来，很多人就想着来投奔，其中就有一家的女儿，当年差点与少主定下婚约。
万年之前，没少因为这个女人生闷气，现在对方又来了，路拾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来。
“婚约一事，只是当年父亲与朋友的戏言。”沉雁辞解释道。
路拾哪会不知道？
在羲和山的时候，掌门在筵席上与朋友笑谈结儿女亲家，当天晚上就传遍了整个羲和山，杂役们纷纷讨论未来的少主夫人脾气如何，好不好伺候之类的。
路拾听得真真的，怕是比少主自己还要清楚这件事。
阮枫林摊手，“那你也得拿个主意，这人怎么安排？”
毕竟是老掌门的朋友，沉雁辞总不能置之不理，传出去会被人骂。
“给他们安排个住处，之后我当面与他们说清楚。”沉雁辞道。
路拾不太开心的用脚尖踮着地，没有开口干涉沉雁辞的决定，只是也不愿理会这些糟心事，便道：“你们聊，我出去走走。”
闻言，沉雁辞面露痛苦之色，路拾刚看见，正想要问，不料眼前一黑。
再睁眼又回到了城门口。
“……”路拾这下能确定了，时间回溯绝对与沉雁辞的状态有关。
但中间究竟有什么关联呢？为什么那个女人的到来会刺激到沉雁辞？
目睹路拾第二次回到游戏起始点，沉啸锋不由得紧张起来，本就严肃的神色更显僵硬，大殿中充斥着他不小心泄露出的威压。
当年那时他正在化形的关键时期，才没有陪在主人身边，以至于主人因为所谓的婚约者伤透了心，最后走到负气离开的地步。
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恶果，后来圣主每次提起都无比后悔，因父辈情面收留了那个女人……
想起这些年来的种种，不由得有种造化弄人的感觉，沉啸锋在心中默念：主人啊主人，请你务必要相信圣主，帮他从噩梦中解脱出来啊！



第35章 我才是沉雁辞的道侣
路拾憋着气, 往城主府赶。
说心里话，他是万万不想跟那个女人见面的。
人家是千娇万宠培养出来的当家主母，路拾这杂役出身的人都没法拿到一块去比, 他当然不会凑上去自取其辱。
是以, 即便当年路拾跟那个女人也只见了少少几面, 大多数时候路拾都是躲着她走的。
沉雁辞现在这是几个意思，非逼着他跟那个女人见面才开心吗？
回到城主府, 路拾第三次跑去找沉雁辞, 要求整天待在一起。
连他都迟迟过不了这一道坎，更不用提别的选手们，尚未淘汰的人个个都在艰难的挣扎。
这种时候, 无论是容貌过人还是实力超群，都无济于事, 只能乖乖的一遍一遍试错。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游戏当中选手们艰难求存, 大殿当中的观众却有的已经看出端倪。
白芷超小声的抱怨：“路长老的魅惑大法不灵了，可怎么办？圣主明明很吃他这一套, 这回到底问题出在哪儿了呀？”
黎巧道：“多少有迹可循。”
“什么情况？”
“你没发现吗？路长老三次重启时间线，都是因为他试图远离圣主。”
白芷想了想后恍然大悟，“你说的对。那他干嘛总想跑啊？”
“这个不清楚，总归跟他的习惯有关。”黎巧道。
之前黎巧就发现，路拾这个人行事颇为被动，像个需要法诀驱动的木偶, 给个指令动一下, 没人管就不动了。
从他有这么强大的修为, 却甘心当个看田工就可见一斑。当然也可以说他是淡泊名利, 喜欢当看田工的生活。那游戏的事又该怎么解释呢？若不是白芷偶然通过掌门将他带向了这条路, 怎么看路拾也不像主动去玩游戏的人！
往日里这个不算大的缺点，并不影响什么，但现在不同了，如果这场游戏里路拾不能克服的话，想要通关，势必要费一番功夫。
时间好不容易来到第二天，路拾这回学乖了。
当阮枫林过来说，沉雁辞的老相好找来了，路拾不说离开，反倒主动要求跟着一起去见对方。
沉雁辞显得非常意外，但并没有不悦之色，而是道：“当然可以。”
路时安静等待良久，周围什么都没有变。
猜对了！
路拾半是喜悦，半是生气，喜的是终于找对了进入下一天的方法，生气的是，沉雁辞非要让他去见这个女人做什么呢？
难不成这人还隐藏着喜欢看两个人为他打架的恶趣味？
所谓沉雁辞的老相好，也就是羲和山老掌门的朋友，是举家前来投奔，所以沉雁辞去见的主要对象也非那个女人，而是她的父亲，李载观。
李载观是位剑修，金丹巅峰，与其夫人膝下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徒弟若干，浩浩荡荡一个大家庭。
沉雁辞给他们安排了一幅宽绰的住处，这使得李载观来迎客的时候，笑容满面，显然甚是满意。
路拾跟在沉雁辞身后，与阮枫林并肩前行，看上去都像是沉雁辞的下属。
因此李载观只是着重与沉雁辞交流，并未注意身后的路拾和阮枫林等人，刚叙了几句旧，他就迫不及待的提起当年的婚约。
“当日羲和山事变，吾等鞭长莫及，等赶到时依然迟了，今日见到贤侄，吾心甚慰。你父亲在世时，曾为你与小女定下婚约……”
路拾能理解他的心思，目前这纷乱的局势下，能得到一方势力的庇护，生活会安稳了很多。当今天下各方势力当中，新崛起的羲和城是李载观最好的选择。
一方面羲和城是后起之秀，急需吸纳人才，李载观带着弟子们加入其中，也能称得上中流砥柱，不像投奔那些成熟的老牌势力似的，当成牺牲品来使用。
二来李载观是羲和山老掌门的朋友，碍于情面，沉雁辞也得对他多加尊重。
而且，以沉雁辞的天赋，日后的成就绝对不会小，把女儿嫁给他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能理解不意味着能接受。听到他这般说，路拾本能的心里不高兴，在看到李载观身后那面容清秀气质娴静的女修，用含羞带怯的目光望向沉雁辞时，他心中的酸意就更是抑制不住了。
那个人是属于我的！
然而这话，路拾永远无法说出口。他只能默默忍受着，在心中告诫自己这种是不该存在的感觉。
但——
“我已经有了道侣。”沉雁辞毫不迟疑地回答道。，微微侧身，右手往后一捞，抓紧路拾的左手，将他牵到身边。“谢过世伯关怀。羲和山之事已然过去，小侄也已经寻找到今生的道路。伯父不必再恪守与我父亲曾经的誓言，耽误令爱的大好时光。若伯父在羲和城有不便之处，可随时对小侄讲，能做到的，雁辞绝不推脱。”
路拾睁圆了眼睛，看着少主，沉雁辞这话说的再客气、再场面，仍然掩饰不住，这是拒绝了对方的结亲。
李载观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好好的女儿送上门来，居然还能被人拒绝，自然感到丢脸至极。
若换成当年李家势大时，说不得这会儿就要掀桌子动手了，可偏偏现在形势比人强，他们一家要在羲和城定居，总不能先得罪了城主。
沉雁辞拒绝的太过干脆，李载观连个下场的台阶都没有，只好抻着个脸不说话。
这时，婚约的另一位主角站了出来。
“爹，雁辞兄长能找到合适的道侣是件喜事，我们该替他开心才是。可惜当时咱们家都不在场，连份贺礼都没送，雁辞兄长不要怪罪，丹清这里向你赔个不是。”一身水蓝色法衣的女修盈盈一拜。
沉雁辞微微晗首，说了句：“客气了。”
李丹清那水汪汪的目光终于肯从沉雁辞身上挪开，转儿看向路拾。
这女人明明是笑着的，路拾却不觉得亲切，反而被她望过来的目光看的浑身发凉。
似乎自己变成了个物件儿，被人放到桌上好好评估了一番。
这种感觉除了被评估的本尊，旁人都察觉不到，路拾也没有办法直白的形容出来，只好生生的受了。
奇怪的是，李丹清并没有向路拾搭话，甚至话题当中都没有提到路拾的存在，她只是向沉雁辞表明了自己想要为羲和城尽一份力的想法，希望能帮忙城中事务。
已经拒绝了人家的结亲，这会儿李丹清提出的要求又不过分，沉雁辞便答应了下来。
婚约的事，这算是明确解除了。
从李家辞别后，路拾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阮枫林戏谑：“不知道还以为你去偷了谁家宝库呢，有这么值得高兴吗？”
路拾没搭理他，心说，你懂个屁。上辈子因为这个婚约，他心里每日冒酸泡，现在三言两语就解决了，还不值得高兴吗？
“瞧你那点出息！”阮枫林似乎看透了路拾心中的想法，一脸怒其不争，道：“你家少主左不过说了一句话而已，那就值得你爽快了？要我说，你就应该搂着你家少主的脖子，让那个女人瞧瞧，你俩相亲相爱，密不可分，叫她有多远走多远！”
路拾无语之极，“快别胡说了，你那主意怎么能用？”
“哎，怎么不能用？我觉得这样做才最爽快嘛，叫那个女人知难而退。”阮枫林深觉自己的主意十分的妙，对路拾不满道：“你是名正言顺的城主夫人，怎么就不能做了？”
路拾说不过他，“反正不行。”
一直走在前面的沉雁辞忽然停下脚步，回过身来，深深地望着路拾，“为何不行？”
呵，沉雁辞都被阮枫林带坏了？
路拾想叫他们别起哄，却感觉到沉雁辞不像是在开玩笑，表情非常认真，也跟着认真起来，竟真的开始为“不行”找理由。
“那当然是因为……因为……”
路拾说不出口，他所能想到的理由好似都不太站得住脚。
因为这么做不太礼貌？得了吧，明明是个杂意，学着人家讲什么礼节，听听都觉得虚伪！
若不是为了礼节，那是为什么呢？
路拾怔怔站住，不由得扪心自问，为什么呢？
他为什么不敢搂着沉雁辞宣告主权呢？
为什么不能大声的告诉他们，我才是沉雁辞的道侣？
一个本该不是问题的问题，竟难住了路拾。他一路上都在想这个答案，直到回到城主府，也没有想出来。
反动是触类旁通了点儿别的事情，比如游戏时间为何会重置。
路拾不敢说自己想的一定正确，但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沉雁辞不喜欢他逃避的举动。
路拾开始反省，当年在这段时间里，他到底逃避过多少回。
已经记不清了，但大概是每次遇到什么事情，他都想着避开，想着躲起来等时间过去。
那个女人来了，想着只要不跟她见面，就当她不存在。
那个女人找借口亲近沉雁辞，路拾想着这不是他该管的事情，便强行当做不知道。
城中的人将他和那个女人进行对比，把他贬得一文不值，路拾心想，我本来也就是个杂役，便也不去争，不去辩，默默的忍着。
这中间沉雁辞有没有帮他做过什么努力，路拾不太清楚。
他就像一只缩在自己壳里的蜗牛，对外界的事情不闻不问，直到离开。



第36章 你先叫他们别看了
这大约是有问题的。
以路拾贫乏的脑力, 虽想不出问题出在哪，但隐约知道自己做的有所欠缺。
可是他又能怎么办呢？他是极不乐意去跟人对比的，也没有在任何对比上获胜的信心。
但世间事, 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不想比, 有人却热衷于比。
从那天之后，李丹清就开始频繁的进出城主府, 阮枫林撺掇着路拾不让她进门, 路拾哪做得出来？人家又不是为了私事来找沉雁辞的，每回来都带着或者解决城中事务的建议或者十分有用的方法。
比如说，该如何降低因城内修者们激增的争斗伤人事件, 又或者是主动捐献普通人们生活所需的各种物品……
李丹清毕竟曾帮助父亲打理过一个大家族的，对管理方面的事情相当拿手。
因此没过多久, 沉雁辞的新下属们便接受了李丹清。
对此，路拾一直袖手旁观, 他甚至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后续还有更严重的事情要发生。
毕竟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更何况这墙巴不得主动透风。李家曾经差点与沉雁辞结亲的消息，悄悄在城中流传开来。到那时，城主府的人对待路拾的态度就会变成两个极端，一半是同情，另一半就是惋惜。
当然不是为路拾惋惜，而是惋惜于沉雁辞错失了一个贤内助。
如果说前世路拾还为这点子事儿揪心过, 那现在, 他早就不介意了, 因为他知道, 沉雁辞的心在他身上。
不得不说, 人的心情变了，看待事物的眼光也会变。
路拾总算敢光明正大的每日跟在沉雁辞身边，看着对方忙碌着建城，忙碌着修炼……仅这一条，路拾就开心得在心里偷笑，至于不请自来的李丹清，路拾全然当作看不见她。
事情的发展正如他所记忆的，一天下午，路拾打算到城门口看看，出城主府时，守卫偷看了他好几眼，路拾是以目光询问，对方眼神躲闪。
这景象路拾曾见过多次，当即就知道，婚约的事情被泄露出去了。
路拾停下脚步，打消了外出的念头。
即便他明知道游戏里的人物都是假的，也不想再被人指指点点，甚至劝他主动放手什么的，无端的叫人心烦。
回房间的路上，路拾迎面碰上了议完事正要离开的李丹清。
没什么好说的，路拾略一点头，便要越过她离开。
李丹青却主动叫住他，“路拾兄长，请留步。”
路拾面露难受之色，真诚地建议道：“你叫我名字就行。”
“你是雁辞兄长的道理，自然也当得一声兄长，”李丹清脸上带着礼貌周全的淡笑，“丹清要向兄长道歉，家中小师弟一时疏忽，竟将李家与羲和山两家婚约之事透露了出去，没想到闲言碎语流传如此之快，让你我二人沦为城中人的谈资，丹清实在抱歉。”
路拾：“……”
“若是兄长实在气不过，我愿意当众澄清，我与雁辞兄长并无男女之情。”
路拾：“……”
李丹清歉意的表情有些撑不住了，“兄长一直不说话，是何意？”
“……”路拾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或许迟钝，但并不傻，李家人的心思表现的这么明显，路拾并非看不懂。
让他阴阳怪气或者口出恶言，他又不会，“不用，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扔下一句，路拾就溜了。
为了避免再被这些事情烦，路拾干脆藏进了城主府假山的山洞里。
这里是他当年为了躲避别人或同情或惋惜的目光，偶然之下发现的，几块假山石拼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拐弯的位置有个小小的洞口。
洞不深，但能藏得下路拾。
路拾相当喜欢这里，会让他想起少主受伤时躲藏的那个山洞。那时候日子虽苦，至少单纯，唯一要担心的就是生命安危，反倒不会胡思乱想了。
他在这里待的自在，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下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外面变得相当忙碌，不停的有人跑来跑去，互相传递着命令，隔着假山，路拾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
大概府里有什么要紧事吧。
路拾这般想着，从洞口钻出来，伸了个懒腰，打算去帮忙。
他随手拉住个匆匆而过的护卫，问他府中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护卫本来很焦急的想要甩开，不经意看到了路拾的脸，立刻呆住，随即大喊大叫的跑去喊人了。
“哎……”路拾挽留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这是？才一个下午就不认得他了？还是说他的脸突然间变得特别吓人？
路拾摸着自己的脸，疑惑的往前面走。
忽然之间，一道身影从天而降，刚好落在路拾跟前，挡住他的去路。
路拾还没看清眼前这人是谁，就被拉进了一个气息熟悉的怀抱。
环在他后背的双臂，力道大的几乎要把他勒成两截。
“你没走……”
一声宛如获得了救赎般的叹息，止住了路拾挣扎的举动。
“好好的，我走什么……”路拾被迫埋首在沉雁辞的锁骨处，瓮声瓮气地道。
沉雁辞抱着他一直不松手，路拾好不容易拱上来，下巴搁在沉雁辞肩头，把他身后的景象一览无遗。
……府里的人大概都在这儿了吧？
大家……这么闲的吗？
最显眼的就是阮枫林，以折扇掩面，眉毛和眼睛像是抽筋了一样，对着路拾乱动。李丹清也在，站在人群最后方，面无表情的望着这边。
“……你先松开我。”路拾用力推着沉雁辞。
桎梏路拾的双臂，纹丝不动。
路拾忍不住闭上双眼，咬牙在对方耳边道：“你身后好多人在看……”
良久，沉雁辞终于松开了双臂，改为紧紧握住路拾的双手。
路拾无奈，很少见到沉雁辞这般失态，“到底出什么事了？”
沉雁辞眼中流露痛苦，“任何事，我都可以改变，你不要不辞而别……”
路拾心中咯噔一声。
这话绝对是真正的沉雁辞想说的，因为除了后来那一次离开，他从未不辞而别过。
“沉雁辞你……”路拾顿了一下，换了种方式问道：“我有离开过你？”
沉雁辞愣住，神情细微且快速的变动，双眸震颤，片刻后稳定下来，“……以后也别离开。”
还是没想起来，路拾失望，还不得不先处理眼前的尴尬状况，“你先叫他们别看了……”
沉雁辞一个眼神，围观的众人纷纷转身，该干吗干吗去了。
阮枫林离开前还大肆嘲笑了一番，路史也因此知道了到底怎么回事。
路拾跑走之后，李丹清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惊慌失措的找到沉雁辞跟前，说自己犯了大错，把路时给气走了。
正在和下属们商讨正事的沉雁辞，当即就变了脸色，叫来府中的守卫询问路拾的下落。结果不巧，路拾藏得隐蔽，守卫们没有找到，便回禀沉雁辞，路拾可能不在府中。
阮枫林夸张描绘说，当时沉雁辞的神情像是天崩地裂了一般沉重，把所有人都赶去找路拾。阮枫林还说，幸好路拾没走，要真的找不着了，怕是李丹清也活不过今天。
他的话，路拾总要打个折扣才相信。
庭中只剩下他们两人时，路拾才肯忍着害羞敞开心扉，“以前不知道你心里有我，现在知道了，我不会再因为李丹清而伤心……”
“你……你可是沉雁辞，我一个杂役，能得你倾心以待，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赶都赶不走我，别做无谓的担心，嗯？”路拾绞尽脑汁安慰道。
沉雁辞双手合拢，将路拾的手夹在中间，举到眉心位置，额头抵着路拾的指尖，恳求道：“别这么说，路拾……”
路拾为他的举动而吃惊。
沉雁辞蹲下身，仰视路拾，发自内心真诚的道：“你说的恰恰相反，能得你的垂青，是我沉雁辞今生最大的幸运。”
什……么？路拾感觉自己似乎听不懂话。
“我时常想，自己何德何能，能得你一路相伴，想来想去，只能将其归结于幸运二字，幸运的身为羲河山的人，幸运的在命悬一线时，遇到了善良的你，被你所搭救。”
“路拾，请别收走我的幸运……”沉雁辞在路拾之间印下一吻。
路拾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猛然抽回手，用难以接受的目光望着沉雁辞。
“你在说什么？”路拾笑得像哭，“你是少主，是天之骄子啊……我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杂役，光从外貌上就配你不起……你怎么会有那么莫名其妙的想法……”
“羲和山那天晚上就没了，我不是什么少主，我只是一个被你拯救了的男人，路拾，别用身份把我们隔开……于我而言，你才是仰之弥高的那个！”
……荒唐。
这太荒唐了。
路拾好似身在梦中，听到了一些不敢想象的话。
高高在上的沉雁辞，恍若仙人的沉雁辞，令他自惭形秽的沉雁辞，对他来说高不可攀的沉雁辞……
是此刻这个在他身前伏下了身的沉雁辞吗？
路拾彻底不懂了，情之一字，到底有什么玄奥，高空翱翔的大雁与井底不见天日的青蛙，在感情上，原来是平等的啊……
青蛙觉得大雁高不可攀的同时，大雁也会觉得青蛙遥不可及。
“沉雁辞，”路拾眼底含泪，唇角带笑，决定由他迈出第一步，“我，对你一见钟情。”
“你早就拥有了我，从我第一次见你开始。”
沉雁辞整个人像石雕般久久的凝固，只有眼中闪过的狂喜，才能证明他还是个活人。
路拾忍不住笑出泪花，“好傻。”



第37章 又又又又一遍
大殿之中, 蓝色光茧所剩无几，硕果仅存的几个选手迟迟没有突破性的进展，看的围观者们大摇其头, 很担心这场比赛会全军覆没。
当路拾对沉雁辞说出□□裸的爱语, 店中众人不约而同地发出慨叹。
“实在是太甜蜜了, 我差点忘了这是在看比赛，”白芷偷偷说道, “网上的爱情剧比这差飞了！”
黎巧非常赞同, 就连秋元鹏也终于不得不点头，承认他憧憬的圣主对路拾是真爱。
司政官那锋锐的眼睛亮起希望的光。
将近千年了，主人再次出现, 也带来了圣主苏醒的曙光。
但是，为什么还不出现通关成功的提示呢？这一切不都是圣主所渴求的么……
关于这一点, 路拾也正在疑惑。
他已经和沉雁辞互通心意，难道还差什么吗？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路拾只好按部就班的把日子过下去。
几天后的夜里，浑厚的劫云笼罩住羲和城, 天雷在漆黑的云间窜动，云块明暗不定。
来自天道的威压，惊动了整个羲和城的人，路拾终于想起，这是小风的化形天劫。
进入第六关以来，还没见到过小风的踪影, 路拾都忘了, 它正在闭关化形。
城主府后方的修行之所忽然光芒大绽, 一道黑影冲天而起, 足有十丈的粗壮蜿蜒的躯体裹挟着龙吟声, 朝着天空的劫云冲去。
全城人仰着脸望着这震撼的一幕。
“小风！”路拾忍不住想腾空而起，被沉雁辞拉住了手腕。
“别去。”沉雁辞道，“那是化形天劫，他只能靠自己挺过来。”
灵兽修炼比人要难上千百倍，修者只在渡劫期才会经历天劫，而灵兽则在每次修炼产生质变的时候就要被天雷洗礼一次。
儒风九浪蛇的化形就是其中之一，挺过了这次雷劫，小风就能化成人形。
路拾心里明白这个道理，也知道小风这次历劫有些痛苦，却没有性命危险，但关心则乱，他一时情急，忘了这里只是游戏。
一声巨响，第一道天雷打了下来。
刺目的雷光劈在儒风九浪蛇的头顶，瞬间穿透整个身躯，是小风蛇躯一阵僵直。
这仅仅是个开始，随着天雷不断的打下，小风发出来的声音越发痛苦。
路拾在底下看得揪心不已。
九九八十一道天雷过后，小风的身躯焦黑，寸寸龟裂，裂缝中迸出金光。
路拾飞奔过去，刚好接住蛇躯爆炸后，飘落下来的幼小孩童。
小孩瞧着五六岁的模样，脑袋脸型都很圆润，只一双眼睛比别的孩子显得凶悍。
路拾双手把小孩举高，明明小风的样子他早就知道，但此时看来却有种莫名的即视感。
这双眼睛……最近好像在哪里看过呢……
“主人！”小风奶声奶气的喊。
路拾的心都化了，再顾不得去回想。很久没有见过小风这幅模样了，路拾把小孩抱进怀里掂量掂量，“好久不见，小风，你过得还好吗？”
凝望着屏幕的沉啸锋在心里默默回答：不好，主人，我过得不好……
小风度过化形天劫，便能长时间保持人类的外形，他对任何事情都很好奇，整日缠着路拾陪他外出玩耍。
路拾一时也找不到通关的方法，也由着他了。
这日，路时陪着小风出城耍了一圈，回来时在城主府门口看到了许久未见的人。
李丹清正与城主府的护卫说着什么。路拾不关心，抱着小风从旁边经过。
“你站住！”李丹清提高了音量道。
路拾疑惑地停下脚步，“你叫我？”
“我有话要对你说！”李丹清冷声说道。
护卫见状不妙，低声询问路拾，是否要进去通知城主。
路拾摇头拒绝，同李丹清一起走到旁边，“有什么话你说吧。”
“可能你觉得我输不起，但有些话我必须要说，”李丹清一改往日和气的笑容，“修真界大乱，雁辞兄长是最有可能力挽狂澜的人，你作为他的道侣，可曾想过该为他做些什么？”
路拾不语。
“他家出事时，我没能帮到他，比不过你，我无话可说，丹清并非输不起！无关婚约，为人上，我也钦佩雁辞兄长，想成为他的左膀右臂，我想你既成了他的道侣，就该比任何人做得更好，但现在，我看不出你的存在对雁辞兄长有任何的帮助！”
李丹清说完，便静等对方发怒。她知道自己的话说的过分，良药苦口，忠言逆耳，为了雁辞兄长，她愿意当这个恶人。
“敢对我主人发火，我咬你——”小风张牙舞爪的扑过去。
路拾赶紧抱住小风，安抚地摸摸头，对李丹清道：“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我以为我的存在对沉雁辞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想着成全你和他，便偷偷的走了，结果……结果……”路拾也说不清，到底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才造成今天这种局面，叹了声气道：“总之，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对那个人来说，我远比自己想象的重要——哪怕我只是个一无所长杂役。”
不待李丹清回应，路拾又接着说道：“好了，我们两个之间不存在深仇大恨，没有必要见面就吵，最好也少见面，嗯……你特地在门口等我？”
“……雁辞兄长不允许我再进城主府，是你故意说了什么吧！”李丹清难堪道。
路拾头回听说这个消息，十分惊讶，“我说我不知道，你信吗？要不信就算了，对我来说也不重要。”
“你！”
回到府中，路拾把这件事当成笑谈讲给沉雁辞听，丝毫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身体瞬间紧绷。
“我说不在意她，没想到她可生气了……你什么时候说不让她进城主府的，我都不知道……”
“从那一天起。”沉雁辞道。
这人，总是在背地里……路拾极力压制上扬的嘴角，换了个话题。
“今天和小风一起外出，看到了很多修者在猎杀怀孕的灵兽……”
猎杀灵兽要有节制，是修真界的共识，不能猎杀怀孕的母兽、过于幼小的灵兽，才能保证有足够的灵兽成长起来。
现在灭世的灾难还没有到来，人心却已然险恶到自我毁灭的地步了，修者们发疯，最受苦的便是普通人和实力弱小的灵兽。
因为是小风的同类，路拾看着于心不忍。
“……我想最近城中无事，干脆带着小风把周围的灵兽查一遍，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大概得出去半个月……”
沉雁辞以手扶额，“……半个月？”
“嗯，走远一些，能多救一只是一只。”路拾点头。
反正最近他在城中也没有什么事情，在游戏当中弥补一下前世的遗憾也好。
沉雁辞艰难地问：“不去……不行？”
路拾愣了一下，凑到沉雁辞面前，“我只是出去半个月，等忙完就回来了。我那天说的话你还记得吧？绝对不会不辞而别，嗯？”
沉雁辞深深凝望着路拾的眼睛。
“好。”
路拾放下心来，转身的瞬间眼前一黑，又回到了城门口。
好？好个屁！
路拾气得头发根直立，大步流星地朝城主府去。
沉雁辞，你有本事不信，你有本事说出来呀！
偷偷重置时间线算怎么回事？
来到城主府门口，路拾露出个狞笑，撸起袖子，朝着游廊奔去。
再一次的，沉雁辞身后跟着下属，自游廊尽头走来。
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他跟前，不等他开口问，路拾便拉起他就走。
阮枫林啪的一下打开折扇，“哟，光天化日的，这是干什么去呀？”
路拾没好气的扔下三个字。
“双修去！”
啪嗒一声，阮枫林手中的扇子跟他的下巴一样被吓掉了。
沉雁辞：“……”
路时拉着人一路奔回住处，单手推开门，冲到房内，将人推倒在床上。
沉雁辞双手撑在腰后，神情无比复杂，“你这是……”
路拾粗鲁的解开自己的腰带，用伸手去解对方的。
“看不出来？”
“……那倒不是。”沉雁辞的喉结上下浮动，“你……不怕了？”
又又又又一遍！
路拾都气乐了，“这槛是过不去了么？”
“可……”
“闭嘴吧，我不想听你说话！”路拾打断了他，以命令的语气道：“手伸出来！”
沉雁辞疑惑的伸出一只手。
“还有另一只！”
沉雁辞两只手伸到一起，路拾用腰带三两下把他两只手捆得结结实实，把他推倒，系在了床头上。
平日深沉淡漠的双眼，此时罕见地睁大，无声诉说着主人的震惊之情。
双手被束在头顶，黑发散乱半遮住绳结，因为了腰带而敞开的衣襟，露出玉石色泽的胸膛，顺滑的衣料随着肌肉线条而起伏。
秀、秀色可餐……
路拾捂住嘴，视觉受到冲击，很难镇定的继续下去。
“路拾，松开我。”沉雁辞眼眸的颜色越发深沉。
“不、不能怪我……”路拾为自己辩解，“不做到这一步，你根本就不信我……”
“……你先松开我。”
“不行！”路拾鼓足勇气，胡乱扯开沉雁辞的衣物，欺身上去，“你把屏幕黑一下……”
“什么？”沉雁辞疑惑。
路拾箭在弦上，却得到这个答案，不由得气急败坏。
“沉雁辞，你故意装傻的吧！”
沉雁辞感到极为冤枉，他真的没听懂路拾的意思，且某些地方的触感快要逼疯他……
怎么办……
路拾进退两难，指甲在沉雁辞胸膛上划出红痕。
沉雁辞煎熬地闭上眼，暗暗运起法诀，手指轻轻一挑，路拾的腰带无声无息的断了。
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路拾只感到一阵旋转，沉雁辞就换到了自己上方。



第38章 天裂幻境游戏的真相
路拾的腰带是件法宝, 冷不丁的被沉雁辞给切断了，路拾顿感一阵肉疼，以控诉的目光望向沉雁辞。
“我的给你。”沉雁辞把自己更加贵重的腰带当做赔偿。
“我才不要……”路拾下意识推辞道, 忽然间回过神来, 问题的重点不在这里！
“你放开我……”他拼尽全身的力气推拒着沉雁辞, 却被沉雁辞扣住手腕，放在脑袋两侧。
“是你先起的头。”沉雁辞陈述道。
这一点路拾不否认, 但问题是——“有人在看……”
沉雁辞停下动作, 神识外放，城主府的一草一木，哪怕飞虫的翅膀抖动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没有人看。”
路拾又羞又气, “外面……在外面！”
沉雁辞以为他说的是房间外面，便以肯定的语气道：“外面也没有人看。”
路拾与他说不通, 抬腿踢向对方。
这一脚甚至用上了灵力，沉雁辞只好松开他的手, 改为挡住他的踢腿。
路拾趁机转身，飞快往前爬, 被沉雁辞捉住脚腕拉回身下。两人交手之间，路拾的衣物滑落到肩头。
灼热的气息贴近，路拾的声音带上哭意：“不，不行……”
沉雁辞捏起他的下巴，在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路拾更加委屈，“像上次……上次明明不是这样的……”
沉雁辞微愣, 拾起旁边散落的腰带, 想要蒙住路拾的双眼。
“你！你绝对是故意的……”路拾羞耻到了极点。
大殿之中抽气声, 此起彼伏。
白芷捂住口鼻, 眼睛滴溜溜乱转, 像是偷了油的老鼠。
“这样真的好吗？路拾，给我上！”
黎巧深深赞同，连秋元鹏都能体会到其中的刺激。
司政官的身形僵住，抬起一只手抚了抚额角，内心一度无语。主人啊主人，你也太心急了，幸亏有我在……
“非礼勿视。”
沉啸锋抬手一挥，浩然的灵力化作蒸腾的雾气，将巨幕遮挡的严实。
唉——
白芷惋惜地哀叹，没想到叹息声竟然响彻整个大殿，吓得她立刻把头缩起来。仔细看看周围，其他人也如她一般反应，这才发现，刚才那声叹息不光是她一个人的，而是大家同时叹出来。
怪不得那么响……
屏幕之中后续发生了什么事情，大殿中的观众不得而知。画面再出现时，路拾正裹成个被子卷与沉雁辞怄气。
“是我孟浪。”沉雁辞认错的态度十分诚恳，却只换回路拾生无可恋的喃喃低语。
“我算是彻底没脸见人了，你也好不到哪儿去。等游戏结束，咱们两个就找个地方藏起来……”
沉雁辞久久沉默，直到路拾都快要睡着时，听他低声道：“这正是我的毕生所愿！”
昏昏欲睡的路拾瞬间甚至清醒。
“你……”
沉雁辞顺势躺在他的旁边，侧着头认真道：“等到一切平静下来，我们就举行结缘大典可好？”
路拾定定的望着他，发自内心的答应：“好。”
四面八方传来隆隆作响，仿佛谁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通关任务完成，进入评分环节……】
路拾的身影在被子中慢慢淡去，沉雁辞惊慌失措，试图挽留，却扑了个空。
大殿之上，半空中的蓝茧只剩下路拾一个，游戏通关提示音响起时，仅剩的蓝色光芒散开的露出包裹在其中的人。
路拾轻飘飘的落下，脚踏实地的瞬间，神智归体。
……通关了？
路拾自己都不敢相信，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各种各样，有吃惊，有震撼，有赞叹，还有钦佩，仿佛他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路拾很是不习惯，悄悄的将身体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
这时司政官从座位上走下来，径直走向路拾。
他的表情还是一样冷峻，让人难以从通过视觉发现他到底是喜是怒。
这一刻大殿内的绝大部分人都觉得，他是要去找茬儿的。
路拾并不担心，一方面，他没有从这人身上察觉到敌意，退一万步说，即便有敌意，他也自信应付得来。
相比之下，三小只反倒更加紧张。白芷颠着小碎步，“糟了糟了糟了……圣主的新欢和旧爱要打起来了！”
“有一定的概率，不过身为司政官，应当能控制得了自己的情绪，不会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发难。”
“这谁能知道，毕竟他俩抢的可是圣主！”
秋元鹏深深点头，“换做是我，也不能冷静看待。”
众人担忧的注视下，司政官走到路拾跟前，冷厉的眼睛眨了眨，忽然间跪下来抱住路拾的大腿，委屈巴巴的道：“主人，小风等了你好多年……”
小风？
路拾回想起在游戏中，儒风九浪蛇化形后他面对孩童的那双眼睛所感受到的熟悉感，此刻终于得到印证，原来眼前这个沉啸锋就是他养的那个小风！
路拾抬手扶起他，不无感慨的道：“小风，你长大了。”
大殿当中一片死寂，观众们被震惊的发不出声音。包括白芷，只能张大了嘴静静的看着眼前这神奇的一幕。
大家还以为是新欢和旧爱的斗争，却原来是儿子找到了母亲的久别重逢场面。
沉啸锋当众宣布路拾获得这场大赛的最后胜利，便叫人把落败的选手和观众送回住处。
和灵兽重逢是件喜事，这也是路拾重生后所遇见的第一个故人。
他迫不及待的询问起当年的事，想要知道沉雁辞及《天裂之灾》幻境游戏的关系。
沉啸锋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主人，当年你为圣主挡刀而死，圣主悲伤过度，险些境界崩溃。幸好阮枫林懂得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告诉圣主，有种方法可以复活你，圣主这才重新振作起来，不眠不休的完成了锁空大阵……”
路拾知道这个阵法，当年天空到处出现裂缝，带来异兽之灾，沉雁辞便设想了一套阵法，以闭锁裂缝为最主要的目标，从根源消灭异兽灾难。
但阵法涉及颇多，其中有个关键之处沉雁辞不得其法，为此，沉雁辞还主动找上仇家天机门，以往日仇恨一笔勾销为条件，得到了天机门的阵法详解。
后来，沉雁辞不断推演这个阵法，从单一阵法逐步发展成为倍数叠加阵法，通过数量提升威力。最后靠着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在天裂之灾中救下了整个修真界。
有这样一件大功，所有人都以为沉雁辞将会成为修真界至高无上的王，没想到他却做出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
一件对他的信用有致命打击的事情——他毁约了。
天裂之灾结束后，沉雁辞独自杀进天机门，夺走两件镇门之宝。
这件事引得修真界一片哗然，各种传言纷起。说沉雁辞的大度都是伪装，其实睚眦必报，秋后算账……
听到这里，路拾眉头皱起，“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沉啸锋苦笑道：还魂阵和幻境珠。”
阮枫林所说的那个可以复活路拾的东西，就是天机门的还魂阵。
而幻境珠，当时只是因为与还魂阵齐名，又放在一起保存，沉雁辞为了以防万一，顺便带了回来。没想到后来……
路拾听他讲的缓慢，不由得心焦，“我现在活过来了，就是那还魂阵的功劳？还魂阵可是要付出什么高昂的代价，你们该不会为了复活我做了不该做的事？”
“复活的代价的确高昂，各种珍贵的药草、材料，圣主为此努力了很多年，才终于把东西集齐，启动了还魂阵……”沉啸锋道，“那些东西还在我们可承受的范围之内……”
路拾稍稍放心，“这还魂阵的确神奇，不过为何我隔了这么多年才复生？”
沉啸锋摇头：“主人，还魂阵失败了。”
路拾的表情凝固：“你说什么？”
“圣主努力了很多年，启动还魂阵，希望从天地之间收集你的灵魂，用以重塑，但是这毕竟是逆天而行的事，最后失败了。”沉啸锋低头说，“圣主因为打击过大，足足三个月不曾言语。”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圣主选择沉入幻境珠中，一直重复你们的往事，不愿再醒。”
沉啸锋向路拾说明幻境珠的厉害。
幻境珠可以无视修为，困住任何境界的修者。它以本人心底最渴求的事物，制造几可乱真的幻境，引诱修者沉溺其中。
只有修者本人堪不破，就永远也无法从中脱困，而随着时间流逝，修者本人将在幻境珠当中虚弱至死。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几乎是一件无敌的法宝。
“圣主在幻境珠中已经将近三千年了，千年前，我察觉到圣主的气息越发虚弱，恐怕会有不测……”沉啸锋道：“虽然在其中死去是圣主的选择，但我舍不得……我已经没了主人，不想再没有圣主，所以，我找了很多修者，以幻境珠为基础，做出了这款天裂幻境游戏，希望有人能够触动圣主，让他萌生活下去的希望……”
“可惜千年过去了，能够帮助圣主的人始终没有出现……就当我要放弃希望的时候，主人你又居然真的复活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晚了些


第39章 完结章
路拾已经记不得他黯然离开时留下的那封信里, 都写了哪些话。按照他的性格，是不会表明离开的真正理由，而是会找些别的借口, 把原因归结于自身。
不知道那时, 沉雁辞信了没有。
心里又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路拾不想妄揣, 太轻太重，都会使他过意不去。
万般念头最后汇聚成一个, 想要见到那个人。
沉啸锋希望路拾先休整一番, 养精蓄锐后，再想如何唤醒圣主，而路拾哪里愿意等？
拗不过他, 沉啸锋只好当即便将路拾带到了幻境珠跟前。
幻境珠被存放在无名宫殿最深处的位置，一间密不透风的小楼, 里面也是空荡荡的，似乎这是无名宫殿的统一风格。
小楼中间挑高, 上下互通，中间的位置竖着一根半人高的立柱, 立柱上镌刻着玄奥的纹路，灵力在纹路中流淌，显然是某种阵法。
立柱上方是个托盘，非金非玉的托盘中央悬浮着一颗莹亮的宝珠。
这便是幻境珠。
然而，路拾并没有去看幻境珠，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幻境珠上方, 如海市蜃楼般不断变化的模糊影像上。
“这是……”
沉啸锋低声道：“这是幻境珠投射出来的幻象, 也正是圣主正在经历的场景。”
路拾仰着脸, 沉默地凝望着。
“自从圣主自愿走进幻境珠后, 这里就不断的重复着你们从前的那些场景, 没事的时候，我也会过来看看。”沉啸锋说着。
“后来，圣主的气息越发微弱，我很担心……因此找了许多人来，谁都没有办法，我只能把幻境珠做成游戏，希望有人能唤醒他。”
路拾道：“……不能打碎珠子，放他出来么……”
“这办法我早想过了，”沉啸锋苦涩地说，“可惜不行，幻境珠之所以难对付，就是因为它一旦将人吸进去，就与之共生，若幻境珠被外力打破，困在里面的人，也会死。”
路拾没有作声，专心地望着上方的影响。
里面的事物他再熟悉不过。
这一块火焰冲天，是羲和山被烧的景象，那一块草木分开，是他与沉雁辞携手逃出山谷的景象……
褐色的丹药，是他傻乎乎换来的次品……
莹紫色的石头堆，是他与沉雁辞赖以为生的庇护地……
噬人的峡谷，是他与沉雁辞随众人进入的洞天福地……
地下的空腔，是他们与阮枫林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天机门的阴谋下，他们好不容易逃过爆炸……
遗迹的密室里，沉雁辞用双修功夫哄他……
羲和城中，他们共同为生路而努力……
路拾怔怔地望着上方变换不定的画面，其中最多的，是一个人的脸。
惶恐的脸、不安的脸、哭泣的脸、羞怯的脸……
这张脸，可不就是路拾的脸？
“我该如何进去？”路拾冷静地问。
“本来外面的人是没有办法干涉幻境珠里的发展，于是我找来很多人一起想办法，幸好，这些年修真界的幻境游戏技术有了不小的提升，有人向我提出，以圣主的记忆幻象为基础，使用幻境游戏技术，让游戏与幻境珠同步进行，便可以让外面的人接触到圣主的神识。”
“但也只是神识的最外层，几乎不会被圣主注意到。”沉啸锋说明游戏的机制，“不过，若是游戏参与者作出触动圣主的举动，圣主的神识会自发的向其汇聚，就如同水流一样，游戏参与者产生的影响越大，圣主的神识汇聚越多，便会吸引圣主的注意。我们做幻境游戏时，便是以此为评分标准。”
“就像主人一样，甚至差点就把圣主的意识给唤醒了。”沉啸锋道，“只要主人进入第七关，打破圣主的幻想，理论上就能唤醒他的主意识，然后圣主一旦知道主人活过来了，想必就会自己脱离幻境珠。”
路拾大概明白了，简而言之，只要他找出真正的沉雁辞，告诉他，自己还活着，叫他愿意出来，就行了。
“开始吧。”
沉啸锋呼出长长的一口气，缓解紧张，催动灵力，将路拾送入幻象当中，目送主人消失后，在心中默默祈愿。
天道有灵，万望主人平安，圣主苏醒。
路拾睁开眼睛，目之所及之处一片鲜红，床帐，桌布，窗上的纱，全部都是红的，包括他身上的法衣。
这是？
路拾吃惊地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果然没有一根丝线是别的颜色。法衣上同色绣精致，滚边平顺，衣料轻若鸿毛，柔滑细腻，穿在身上相当舒适。
问题是，这是一件结缘礼服。
他穿这一身，就要与人结为道侣？
路拾还未想清楚，房门被推开，来人迈进房中，路拾眼角余光瞄见，来人同样是一身鲜红的法衣。
“谁？”路拾厉声质问的同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对方脸上的瞬间，愣住了。
沉雁辞冰雪神祇般出尘的长相，被一身鲜红映衬得，多了几分凡人的红润，看上去更显可亲。
“是我。”沉雁辞神情柔和，口味带着喜悦，“怎么，很紧张？”
路拾陡然明白过来，瞪圆了双眼，“我跟你？要行结缘礼？”
“当然是你跟我。”沉雁辞走近，及其自然的伸手捞起路拾的手，牵着他一同在床上落座，“不用紧张，外面的人都是来祝福我们的。”
路拾咽了咽，倒不是紧张，就是……万万没想到。
长着一张遗世独立的脸，居然也跟个普通人一样，做起了结缘礼的梦境。
心里半真半假的抱怨，路拾的脸上控制不住的笑成了花，抿了抿唇，勉强端住严肃的表情，他道：“现在不是沉浸在梦境里的时候，沉雁辞，你快点醒醒！”
沉雁辞捏了捏路拾的虎口软肉，“别胡说了，安心等着，吉时将近，我去准备一下。”
说着，沉雁辞起身要离开，路拾赶紧一把抓住他，“别走！”他话还没说完呢……
沉雁辞温柔却坚定的拨开路拾的手，“乖乖等着，很快。”
路拾被他亲昵的语气说得背脊发麻，下意识松了手，回过神来，已经不见了沉雁辞的踪影。
“……等你醒了再好好算账！”路拾嘴硬道，在心中暗暗想，到时候一定要让沉雁辞蒙着脸听训——他那张脸杀伤力太大了。
过了一会儿，一群人涌进来，簇拥着路拾出房间，顺着游廊不断的前进。
路拾越看越熟悉，发觉这里分明就是已经被烧毁的羲和山！
往前走，走到一处宽阔的场地，那里站了许多人，有城主府的下属，洞天福地秘境里的幸存修者，还有羲和山的旧人。
路拾恍惚了，眼前这一幕像是在无声诉说，你记忆中的那些苦难悲伤都只是一场梦而已，羲和山不曾烧毁，修真界不曾大乱，沉雁辞的亲人和朋友都没有死，大家活得好好的，满脸笑容的期待着他和沉雁辞的结缘礼，为两人送上最真心的祝福。
……真好啊。
突然之间，路拾就明白了沉雁辞为何会沉浸在幻境之中，不愿清醒。
一个是幸福美满的世界，一个是失去了一切的世界。
换成路拾自己，也不敢断言说，就会坚定地选择痛苦的那一个。人生之所以艰难，就是每当做抉择时，人都不由自主地选择更称心如意而非正确的那个。
沉雁辞站在前方，正满眼喜悦地期待着路拾上前，与他结为道侣，一生相守。
而路拾，站在原地，迈不动步。
该怎么做？
要现在就打断沉雁辞的美梦？还是等待结缘礼成之后，再做打算？
“路拾，来。”沉雁辞伸出手相邀。
满场宾客喜气洋洋地鼓励他，“快点，别误了吉时。”
路拾被眼前的景象所惑，抬腿迈步，向沉雁辞走去。
一步，两步。
第三步即将落脚时，路拾停住了。
“人生之所以艰难，就是每当做抉择时，人都不由自主地选择更称心如意而非正确的那个……我明明知道那个才是对的……”路拾低头喃喃自语。
沉雁辞焦急地上前一步，“路拾……”
“结缘礼不能成。”路拾抬头道，“沉雁辞，你醒一醒，这里是梦境，你甘心对着虚幻的我直到死去么？”
沉雁辞脚步慢下来，渐渐恢复面无表情。
“小风在外面努力了那么多年，你忍心抛下他？”路拾继续说道，“我知道，梦境美好，可是，那终究是假的。幻象再真，也填不了你空虚的心。沉雁辞，该醒了……”
沉雁辞向后退了一步，这一步，仿佛是个信号，路拾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碎裂声，眼前的僵直站立的宾客们宛如一堆陶俑，开始一个接一个破碎。
随后，是周围的空间，细小的裂缝逐渐扩大，咔嚓咔嚓，眼前的景物一片一片飘飞出去，好似碎掉了一层屏障，露出了后面的真实。
路拾看见他们身处万丈高空，以沉雁辞为首的修者们，正在各自寻找方位，好完成倍数锁空阵，封锁天空的裂缝。
沉雁辞周身翻涌起磅礴的灵力，带动周围其他修者，灵气按照特殊的运转方式，即将形成阵法。
这时，众人之中，有个眼生的修者偷偷摸摸换了方位，慢慢靠近沉雁辞。
沉雁辞身为阵眼，不能有丝毫移动，哪怕察觉到这人不对，也只能听之任之。
能救援的就只有因修为不够而旁观的低阶修者们，他们当中，时时刻刻注意沉雁辞状态的只有路拾，路拾驾起飞剑，横插到那修者与沉雁辞之间。
那修者唤出本命法宝，面目狰狞地冲向沉雁辞，却不想，一刀刚好捅在了路拾身上。
路拾捂住伤口，将这修者踢出去，来不及安抚沉雁辞，整个人就开始往下掉。
……这刀果然要命！
哪怕重来一次，路拾也抵挡不住这刀的吞噬之力，修为飞速流失。
“……我没事！”路拾想要大声对沉雁辞说，力气不足，声音只在嘴边打转。
正在布阵的沉雁辞先是看见路拾的背影，紧接着背影的主人就掉了下去，有殷红的血洒在半空。
路拾……受伤了。
沉雁辞心慌到了极点，身体反而僵硬了，迟迟不能动弹。
他的视线追随着掉落的人，两人之间的距离飞快拉开，然而沉雁辞却觉得他看清了路拾悲凉的目光。
“不——”
天地间响起沉雁辞绝望的呼喊。
正在飞快下坠的路拾被这喊声追赶上，下落的势头戛然而止，诡异地钉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彭！
路拾周身的世界像是戳破了的气囊，突然化为泡沫。
沉雁辞自上方向他伸出手，由远及近，最终将路拾揽在怀里，颤抖地手试图去堵路拾的伤口，靠近时却又提起，不敢碰触。
“别离开我……”沉雁辞哀求。
路拾眼眶一热，“不会。”
沉雁辞将脸贴近，凉凉的泪滑落到路拾脸上，“不要死。”
“不会死……”
无论路拾怎么承诺，沉雁辞始终重复着这两句话。
“说了多少遍了，我没死！也不会死！”路拾提高了声音，“我就在幻境珠外面等着你，结果你死活不愿意出去！早出去，早就见面了！”
沉雁辞微微愣住。
路拾双手捧住他的脸，“沉雁辞，我重生回来找你了。”
“路拾……”
“是我。”
“路拾？”
路拾耐心地反复应道：“是我。”
沉雁辞眼中迸射出狂喜，“你……你复活了……”
“对，我复活了！结果某个人要找死，躲进珠子里不见人，早知道，我还不如不复活——不还是活过来的好。总之，你给我赶紧醒来！”路拾警告道。
沉雁辞堵住路拾喋喋不休的嘴，良久，才放开他，带着喜悦呼唤道：“路拾。”
“是我。”
“路拾。”
“啊啊啊啊是我是我！烦死了！”路拾红着脸硬声道。
沉雁辞笑着，“终于……又见到你了。”
幻境珠外，沉啸锋抽抽鼻子，感动的双眼噙泪，“主人，圣主……”
托盘上的幻境珠光芒大绽，两道人影从中映射出，渐渐化为实体。
长久沉浸在幻境珠中，本体虚弱到站不稳的沉雁辞软倒，路拾眼疾手快，将他接在怀中，心疼地训道：“笨蛋一个。”
沉雁辞搂紧了他，“笨也不要紧，只要有你在。”
路拾嘴硬，“我心悦以前高高在上的少主，才不喜欢笨蛋。”
沉啸锋冲上去抱住两人，“主人，圣主，你们……呜呜呜呜呜……我好想你们……”
路拾与沉雁辞相视一笑。
分别了那么多年，以后的日子，他们再也不要分开。

*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出完结章了，差点以为我要卡死…接下来更几篇番外。
带带下本《我有一本阴魂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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