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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预谋宠爱[重生]》作者：红心K
　　文案：
　　池凡接了份兼职家教，后来才知道学生原来是傅家的小少爷。
　　小少爷生得俊，学习好，又乖又甜爱撒娇，有这样一个学生，池凡觉得自己很幸运。
　　却不知旁人都在议论飞扬跋扈的傅二少傅念宇怎么转了性，既不喝酒也不闹事，有人来挑衅，冷漠得连个眼神都不屑给，只说自己要跟家教老师好好学习。
　　直到后来，池凡才发现自己可能上当了。
　　一次是傅念宇为他打架，又凶又狠，令人胆颤，却始终记得将他好好护在身后；
　　另一次，是傅念宇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红着眼吻他，哑着声祈求他不要离开自己。
　　池凡终于明白了，原来他的小少爷一点也不乖。
　　***
　　上辈子一直到死，傅念宇都没能对池凡说出自己的心意。
　　最初他有多讨厌池凡，后来就有多深爱和迷恋他，可惜以前干了太多混账事，他好不容易让池凡对自己有所改观，却得知对方竟已经和他的哥哥交往了。
　　三年暗恋一场空，本以为最悲哀的事莫过于此，却在一年后，又听到了池凡的死讯。
　　所有的痛苦愤怒、爱恋痴缠全都被封存在了冰冷的墓碑里，却未曾料到，他竟又重活一世，回到了两人尚未相识之时。
　　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收起锋锐的爪牙，带上乖巧的面具，处心积虑，预谋接近，为了挽回，为了拯救，也为了——赢得那颗他从未得到的心。
　　“我爱你，从你不知晓的过去开始。”

　　阅读指南：
　　1，年下攻，攻重生，1v1，有狗血修罗场，基本是甜的，不虐。
　　2，日更，每天第一更中午十二点，第二更晚上九点，感谢支持！

　　内容标签： 年下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池凡，傅念宇 ┃ 配角：傅斯延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夺爱修罗场
　　立意：积极发挥主观能动性，命运就可以改变


第1章 01
　　01
　　池凡又接到了那个奇怪的电话。
　　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了，他入学以来的两个周，几乎每天都会接到一通奇怪的无声电话。来电号码显示是网络电话，接通后那头没有声音。除了第一次池凡“喂”了一句就被对方立刻挂断外，其余时候，在池凡挂掉电话前，那边都从未主动断线。
　　——也从未传出过声音。
　　看到屏幕上又跳动出一串陌生的网络号码，池凡犹豫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接通。
　　“喂？”他问，“请问您哪位？”
　　没有回应。
　　却也不是完全的死寂，依稀能听到背景里有风吹过的声音，可以推断来电者可能是在户外。
　　“你到底有什么事？”虽然每次来电显示的网络号码不一样，池凡直觉来电者应该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不说话？你到底是谁？”
　　能听到对方轻轻的呼吸声，只是仍一言不发。
　　网络电话无法回拨，更无从查证来源，池凡无语地揉揉眉心，直接挂掉了电话。
　　突然感觉有道视线投来，池凡抬头去看，却只看到一个人影从校门口的梧桐树后闪过。
　　是恰好经过的路人吗？
　　池凡心里疑惑，四处环顾了一圈，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吓了一跳，赶紧加快脚步朝校外走去。
　　他和这次家教的雇主约好了的，一点半就到，再不快点就要迟到了。
　　***
　　雇主所在的小区不远，就在池凡就读大学的后面，出了校园大门过条马路就是。
　　S大是全国著名的高等学府，周边的小区都是房价不菲的高档小区。池凡快走到小区门口时，远远看到有个少年站在小区大门的铁栅栏旁，像是在等人。他本没在意，没想到对方看到他时，眼睛一亮，立刻迎过来。
　　“池凡学长是吗？”少年微笑着问。
　　池凡愣了一下，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你是……傅同学？”
　　这个家教是勤工俭学处的老师介绍给池凡的，老师在电话里介绍过学生的情况，说对方是本市重点高中的学生，平时成绩还挺不错，之所以想找家教，是希望好上加好，在现有基础上更上一层楼。
　　池凡当时心想，这个学生如此勤奋好学，对自己要求严苛，应该是那种特别自律特别严肃的优等生，没想到见了本人，居然是这么的……这么的……
　　呃，该怎么说呢，虽然不该以貌取人，但眼前这人和他想象的差别也太大了。对方长得很不错，又帅又酷，黑夹克大长腿，眼底的恣意张扬藏都藏不住，给人一种又拽又狂的感觉，换套衣服说他是新生代少年偶像池凡是信的，但说他是规规矩矩坐在教室里的学霸优等生……
　　注意到池凡探究的目光，少年立刻露出了温柔礼貌的笑容，一瞬间冲淡了原本带着锐利棱角的张扬气质，显得柔软甚至温顺起来。
　　池凡：“……”
　　好吧，虽然看起来气质锐利不羁了点，实际应该是个勤奋认学的乖小孩。
　　“我叫傅念宇。”少年伸出手，笑得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目前在S大附中读高二。我的情况王老师应该都和你说了吧？需要我再介绍一遍吗？”
　　“不用了，我都清楚的。”池凡也伸出手，友好地说，“我叫池凡，S大金融系59级应届生。”
　　两人手掌相握时，池凡感觉对方手指微凉且干燥，手心处却有层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他倾向于前者，毕竟这位表现得落落大方，性格似乎也很外向，不像是那种见到陌生人就会紧张的内向孩子。
　　“我们进去吧。”傅念宇说。
　　“好。”
　　两人并肩进了小区，傅念宇住的那栋楼在小区最外围，楼层也高，池凡怀疑自己站在宿舍阳台上就能看到他家窗户。
　　“可以问个问题吗？”池凡说。
　　少年立刻点点头，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池凡，脸上也一直带着温顺的笑意。
　　“学长你说。”
　　“为什么会选我？”池凡问。傅念宇开的家教报酬非常优厚，在勤工俭学处登记的家教信息很多，里面不乏比池凡条件好的，他有点奇怪对方为何偏偏选中他。
　　少年深深看了他一眼，表情突然有点严肃。
　　“原因很简单。”
　　在池凡屏息等待答案时，对方突然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邪气的坏笑。
　　“学长你猜猜看？”
　　“……”
　　“哈哈，开个小玩笑。”傅念宇弯了弯眼睛，又恢复了人畜无害的可爱模样，“就是觉得学长你挺合适，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池凡也忍不住笑了：“这样啊。”
　　他倒也不是一定要求个答案，毕竟这种事随机性偶然性很大，他就是随口问问。不过傅念宇的小玩笑倒是缓解了两人之间的拘谨和陌生，也不知他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而为。
　　如果是后者，这个看起来酷酷的少年，实际是个很细心体贴的人呢。
　　池凡如此想着，没察觉自己无意识间，对傅念宇的印象已经好了很多。
　　两人一路进了楼，乘电梯到了15楼。他们刚走出电梯，正好旁边一户开了门，走出一个女人，手里还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住在同层的，大家都是邻居，池凡看到傅念宇笑着向这对母女点点头，那位母亲明显愣了一下，拽着她衣服的小姑娘也睁大了眼睛，像是很惊讶的样子。
　　等池凡被傅念宇带到家门口时，远远听见电梯口那边传来小女孩稚气的奶音。
　　“哇，那个大哥哥居然也会笑呀？我第一次看到呢。”
　　傅念宇：“……”
　　池凡忍不住多看了傅念宇几眼，少年嘴角始终噙着温柔的笑意，淡定道：“我其实就和她们见过一次，还是晚上，光线不好看不清人的。”
　　“……哦。”
　　池凡心想也是，他觉得傅念宇还挺爱笑的，性格似乎也很好，十分的平易近人。
　　少年在大门的密码锁上按了一下，在咔嚓嚓的开锁声中，他推开了门。
　　“学长，进来吧。”他微笑道。


第2章 02
　　02
　　这是一套普通的二居室，装修风格素净简约，陈设摆件不多，家具和地板都是暖色调的淡黄，室内光线也很好，却依旧给人一种冷冷清清的感觉。池凡默默观察了一会儿，很快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这里缺乏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我自己一个人住。”傅念宇的话也佐证了池凡的猜测，“学长你随意，这里没外人。”
　　“你家人不和你一起住？”池凡有点奇怪。
　　“嗯。”傅念宇点点头，“住在一起闹得慌，我就单独搬出来了。”
　　池凡没再细问，毕竟两人才认识，不方便问太多和补习无关的私事。
　　在玄关换完鞋，傅念宇指了指一个虚掩着的房间门：“学长，你先进去坐会儿，我去倒点水喝。”
　　池凡点点头，推开了那扇白色木门。
　　屋内的陈设和客厅类似，都极尽简约。看房间的面积，这应该是主卧，但里面并没有床或衣柜，只有靠墙的一排书架和一张很大的木质书桌，显然是当做书房来用了。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墙上挂着张崭新的世界地图，旁边零零散散贴着些时间表和学习计划表，还有张成绩单。
　　池凡好奇地看了看那张成绩单，是S大附中高二年级第一个月的月考成绩，而傅念宇的名字，排在名单的第六位。
　　S大是全国能排进前五的重点大学，与之一围墙之隔的S大附中是本市排名第一的重点高中。介绍的老师提过傅念宇在尖子生云集的实验班，他这个班级第六，放在全校应该也能排进年级前十。
　　在这个成绩上好上加好，更上一层楼吗？池凡心想。
　　看来这孩子真的很好学啊，应该是很有野心的小学霸。
　　目光从成绩单上移开，池凡看向墙边的书架，眼睛突然一亮。
　　这排书架的装饰性大过实用性，只有最顶层摞着些高中教材和教辅材料，其他几层都是和书本无关的东西——一层有序地码着一堆一堆的小块木料，一层分门别类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刻刀和砂纸蜂蜡之类的杂物，还有一层零散地摆着几个小木雕，部分没打蜡没抛光，明显是手工半成品。
　　傅念宇居然还玩木雕？没想到啊。
　　池凡颇为惊讶，也有几分遇到同好的欣喜——他自己就是木雕爱好者。
　　在网络和手机大行其道的今天，同龄人中能有这种十分考验耐性爱好的年轻人并不多，而池凡产生这个爱好最初的原因，十分俗不可耐，就是为了赚点钱。
　　小时候他家经济情况很不好，晚上必须去夜市摆摊赚些小钱补贴家用。夜市摆摊卖的东西零七八碎，家里几个小孩也会尽己所能出分力。大姐和二姐擅于编织，会捣鼓些手链手串，池凡作为男生搞那个实在别扭，就跟着木工出身的姥爷学了点雕刻的手艺，平时做点小木雕什么的，放在摊上勉强也卖得出去。
　　虽然是因利而起，久而久之，池凡也真心喜欢上了刻木雕，后来哪怕不是为了卖钱，他没事儿也喜欢琢磨琢磨技巧，给自己雕刻点把玩件什么的。
　　身后传来响动，傅念宇端着两个骨瓷杯进来，现在池凡看他更顺眼了几分，笑着拍拍书架。
　　“真看不出来，你还有这爱好。”
　　“我怎么不能爱好这个了？”傅念宇撇撇嘴，表情很是嘚瑟，“学长，以貌取人看走眼了吧？”
　　“我也喜欢捣鼓这些，”池凡颇为羡慕地又看了看摆着工具的那一层，里面很多刻刀他都没有的，“以后可以交流交流。”
　　“原来学长你也是同好？”傅念宇似乎很惊喜，“我身边玩这个的可不多，总算遇到个能一起琢磨的人了。”
　　池凡点点头，他见猎心喜，忍不住又看了看书架，随手拿起一个刻了一半的小木雕。
　　“这枚海星刻得蛮好的。”池凡用手摸了摸，虽然边缘刻得有点粗糙，一些细节也还没精雕，但海星表面的颗粒感处理得倒挺好，也算有两把刷子了。
　　“……那是枫叶。”傅念宇说。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开始补习吧。”池凡若无其事地放回半成品“枫叶”，很快拉开了书桌前的椅子。
　　***
　　虽然是临时起意前来，没有提前备课，但第一次补习结束后，双方都觉得很满意。
　　池凡在高中时没少帮人辅导过功课，经验还是有的，他仔细翻看了傅念宇第一次月考的卷子，针对错题稍作梳理，很快把握住了傅念宇需要加强练习的知识要点，又和他交流了一些高中时期的学习经验，傅念宇听得格外认真，举一反三的能力也很强，等池凡讲得差不多了，时间也到了。
　　“先到这儿吧。”池凡看一眼手机时间，对这三个小时的补习很有成就感，“我回去根据你的情况整理一份知识点强化纲要，明天给你看看，如果没异议，之后咱们就按部就班地一步步来。”
　　“行。”傅念宇坐着没动，眼睛盯着对面的人，“学长，一会儿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
　　“谢谢，不用了。”池凡起身，随手帮傅念宇把书桌上的卷子整理好，桌面很快恢复了整洁，“我之后还有事，时间不太方便。”
　　傅念宇手上一直转着的笔停下来，连翘着的腿也放了下来，下意识坐直身子。
　　“是还有别的兼职吗？”他突然问。
　　池凡愣了一下，潜意识觉得对方的问题有点突兀，但也没多想，点点头。
　　“嗯。”
　　“是去哪里兼职？”傅念宇又问。
　　池凡不觉得这需要隐瞒，坦然道：“去一个小培训机构做夜班辅导，之后还要去一家KTV会所值晚班。”
　　看到男生微愕的表情，池凡淡淡笑了笑：“我很缺钱。”他就是穷，穷得坦坦荡荡，没什么好遮掩的。
　　傅念宇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你也太辛苦了。”
　　“还好吧。”池凡在玄关换着鞋，不甚在意道，“比我辛苦的人多了去了，我这不算什么，而且比起以前……”
　　他突然停住，似乎觉得这个话题不适合和一个刚认识的高中生说太多，正好他也换好了鞋，和傅念宇简单道了个别就匆匆离开了。
　　大门关上，屋子里又只剩傅念宇一人，但这样的冷清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他走回书房，经过书架时停顿了一下，拿起那枚半成品“枫叶”把玩了几下，嘴里嘀咕道。
　　“我雕得有那么烂吗……真的不像枫叶？”
　　转而他又有点释然：池凡玩木雕都算是老手了，自己才刚入门没多久，哪能比得上他。再说，既然已经成功建立“共同话题”，自己水平好不好，根本无关紧要，能和对方有更多的“交集”就行了。
　　将小木雕放回书架，傅念宇走到窗边俯视下方，正好看到池凡从楼里出来，他边看时间边小跑着出了小区，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原来他在这个时期，就已经这么辛苦了啊……傅念宇想。
　　按照正常的时间轨迹，他本该两年后才和池凡相遇，原以为现在的池凡能比两年后的处境好很多，但似乎并没有。而且池凡从来不和别人说这些事，所以上辈子的时候，粗心的自己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艰难和反常，在对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能及时出现，等自己知道时，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
　　但好在，自己又有了重新来过的机会。
　　这一次，自己会提前握足筹码，在那些麻烦发生前，在那一步踏错前，让一切全部翻盘。
　　这一次，谁都别想再毁掉这个人的未来。
　　傅念宇的表情渐渐冷下来，眼底凝结出冰冷的寒意。
　　——谁都，别想。


第3章 03
　　03
　　第二天下午两点，池凡准时桉响了傅念宇家的门铃。
　　他昨晚熬了个通宵，现在眼里还带着血丝，不过精神倒是很好，看到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沓整理好的知识要点，傅念宇都愣了一下，接过后略一翻看，更是觉得惊异。
　　“学长，你很有两把刷子啊。”傅念宇发自内心的感叹道。
　　上辈子他为了气那个便宜老爹，学业上完全放飞自我，翘课逃学缺考一条龙，实打实的学渣一枚，但这辈子他心境已经改变，不再损人不利己的幼稚赌气，学业稍微上了点心，进步极大，自然看得出池凡这份学习资料的价值。
　　“还好。”池凡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我不够聪明，只能在技巧上下点功夫了。”
　　还有一点则是：为了对得起傅念宇的“高薪”，他当然要倾己所有，竭力回报，才算是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两人移步书房，池凡坐下，看到桌上又摆了两杯温热的蜂蜜水，昨天傅念宇端来的也是蜂蜜水，看来这是他的饮用习惯，而非一时之选。
　　“你胃不好？”联想到自己的情况，池凡忍不住猜测道。
　　傅念宇愣了一下，慢了半拍才说：“没，只是跟着别人喝了一阵，渐渐也就有了这习惯。”
　　他没说那个“别人”是谁，池凡自然也不会追问，端起自己那杯轻抿了一口，温热甘甜的味道让他下意识舒缓了神色，熬夜的疲惫也驱散了不少。
　　池凡小时候经常饥一顿饱一顿，早早就患上了胃病，医生叮嘱平时不能喝冷水吃冷食，最好多喝蜂蜜水调养脾胃，所以池凡一直有喝温热蜂蜜水的习惯，没想到傅念宇没胃病，饮水习惯倒是和自己蛮一致的。
　　不，不仅是习惯一致，连调配的浓度也和自己平时饮用的差不多……池凡忍不住看了看手中的水杯，又瞄了傅念宇一眼。
　　没准，自己和这个人会特别的合拍？不仅爱好一致，连某些生活习惯都一样，有这种缘分的人可不多见……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池凡没再多想，放下杯子，开始了今天的补课。
　　***
　　傅念宇上辈子是学渣，但那是他自己作的，他本身头脑聪明，底子也不差，想认真学的话能学得非常好，一点就通，池凡指导的得心应手，心情一直很放松，毕竟这种教学节奏于他而言也很舒服。
　　时间很快过半，突然，池凡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他拿起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时手机又连振了几下，似乎进来了好几条消息，池凡犹豫片刻，皱眉回复了一条，然后不再理会，表情也迅速调整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傅念宇不动声色地看着，手里转着的笔突然飞了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夸张的弧，“啪”地落到池凡那侧的地板上。
　　“哎呀，手滑了。”
　　傅念宇笑了笑，趁池凡弯腰帮他捡笔的时候，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桌上的手机，正好看到又一条信息发过来。
　　——【行吧行吧，五点半，老地方。】
　　池凡直起身，把捡回来的笔递给傅念宇，男生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坐姿，接过时微微一笑。
　　“谢啦，学长。”
　　之后补课继续，池凡表现如常，没有一点纰漏，只是临近补课结束时，他看手机时间的频率略高了一点。
　　“今天就到这儿。”结束的时间一到，池凡立刻开始收拾东西，“有问题可以在微信上随时和我沟通，下周见。”
　　傅念宇点点头，把池凡送到门口，倚在门边对他挥了挥手，漫不经心的样子：“学长，下周见。”
　　但等池凡走进电梯，电梯门完全关合后，倚在门框边凹造型的人立刻挺直了身子，他飞快冲回屋里穿上外套，又带了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低，衣领竖起，遮住大半张脸，然后拿着钥匙和手机直奔电梯。
　　等电梯到了一楼，傅念宇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到小区门口，略一张望，很快就锁定了还未完全消失在街头的池凡。
　　池凡走的方向明显不是回学校，傅念宇整了整挡脸的高衣领，又压了压帽檐，确保对方不会一眼就认出自己，才远远地跟了上去，缀在对方身后。
　　他跟着池凡过了几条马路，从繁华大路一直走到鱼龙混杂的小街小巷，中途几次差点跟丢，最后看到池凡拐入了一个没人的小巷，又走了一段，停在一个废弃仓库的门口。
　　已经有人等在那里，虽然不敢靠的太近，傅念宇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眼皮狠狠抽动了一下。
　　操！原来是这货！
　　傅念宇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按捺住直接冲过去揍人的冲动，略一思索，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很快被接起，那边传来乱哄哄的笑闹声，以及一个带着几分嬉笑和调侃的声音。
　　“哎呦喂，今儿什么日子啊，傅小爷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傅念宇一眼不眨地盯着远处正和池凡谈话的人，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目光森冷阴沉。
　　“磊哥，帮兄弟个小忙呗？”
　　***
　　池凡在废弃仓库的门口站定，不出意外地看到那个人从阴影里溜出来，缩头缩脑像只过街老鼠。
　　池凡不明白，只是很普通的见面，为什么这家伙非要把地点定在这种宛如做危险品交易的现场——他怀疑这个人其实隐瞒了不少事，毕竟他会出现在S市本身也挺蹊跷的，但对方不说，池凡也懒得追问，如果可以的话，他根本连见面都不想见。
　　“凡凡，够准时啊。”对方叫得亲切，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肥胖男人，头发稀少而油腻，眼神飘忽而猥琐，面色泛着不正常的灰红，右脸颊上的一块黑痦子让他分外像抗战片里的汉奸，而他的性格也的确如此——二姐常骂这家伙是没骨头的流氓无赖，池凡深以为然，如果对方不是他们的二伯，有着层甩也甩不开的亲戚关系，这种人池凡真是一辈子都不愿意搭理。
　　“找我什么事？”池凡声音硬邦邦的，“上个周不是才转了你一千吗？”
　　男人的三角眼飞快地眨动起来，似乎有点激动：“说了不是钱的事！谈钱多伤感情，咱们叔侄俩就不能好好叙叙旧？”
　　池凡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真的，就想随便唠唠嗑，这大城市是比咱那个破县城好，人多东西多，哪儿哪儿都热闹，可没啥人情味，走哪儿都得要钱，钱钱钱，全都掉钱眼儿里了，那帮孙子……”
　　池凡不耐烦地打断他：“说吧，这次要多少。”
　　“哎凡凡，你怎么……”
　　“池老二，”池凡毫不客气道，“你别在这儿给我绕弯子，有事说事，没事走人，我没时间和你瞎扯淡。”
　　男人噎了一下，池凡油盐不进的冷硬态度让他颇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僵持片刻，他脸上又堆起笑容，脸颊两边的肥肉不自然地抖了抖。
　　“凡凡，我知道你挺不容易的，摊上那么个没用的爹，你妈生病吃药也花了不少钱，家里俩姐姐也都是赔钱货，尤其你二姐，如果不是她，你现在也不至于……”见池凡脸色骤变，男人自知失言，及时地住了嘴。心想自己果然不是能说会道的料，他干脆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地开口。
　　“咳，是这样的，我知道你现在到处找活儿打工挺辛苦的，我朋友介绍了个好活儿，我觉得你挺适合，要不跟我去看看？”
　　池凡警惕地看着他：“好活儿？”
　　“真是好活儿！又轻松钱又多！如果不是人家嫌我老，模样也不太中看，我都想自己上呢，嘿嘿。”
　　男人殷勤地搓搓手，目光在池凡身上来回打量。今天池凡穿的是很普通的长袖衫黑长裤，他身材很好，腰背挺拔，双腿又长又直，模样也长得好，气质干净舒服，穿得再普通依旧是养眼的，属于越看越耐看，越看越想看的类型。
　　池凡被男人看得内心陡然升起一股恶寒，眉头下意识皱紧。
　　“到底是要干什么？”
　　池老二声音稍微有点虚，眼神也有点躲闪：“就陪人吃吃饭，聊聊天，唱唱歌什么的，很轻松的。”
　　池凡先是疑惑，反应过来后，自己都被心中的猜测吓了一跳。
　　“陪人？”他还是不敢相信人心会坏到这种程度，紧紧盯着二伯的眼睛，“什么人？”
　　而对方心虚得不太敢与他对视的表现，已经说明了一切。
　　一股怒火陡然冲上心头，池凡气得陡然拔高了音量，恨不得给那张油腻的肥脸直接来一拳。
　　“池建业！你可以啊，拉皮条拉到你侄子头上来了？你还要不要脸了？！”
　　他的声音百米范围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藏匿在阴影中的傅念宇蓦地一怔，脸色瞬间更可怕了。


第4章 04
　　04
　　“拉、拉什么皮条，你可别瞎说！”池老二被池凡吼得吓了一跳，连忙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我可没那意思，你别给我泼这污水啊！”
　　池凡一分钟都不想多待，扭头就走，被对方一把抓住。
　　“哎哎哎，还没说完呢，凡凡你走什么啊！”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池凡怒道，“放手！”
　　“我真是为你好！”既然已经交了底，有些话也没那么难开口了，池老二死皮赖脸地卖力游说着，“不是你想得那样，真的只是单纯陪着吃吃饭聊聊天，大把钞票就进兜，不比你到处打工累个半死强？”
　　池凡简直要被气笑了：“池老二，你当我什么都不懂的三岁小孩呢？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算盘？不就是发现从我这儿讹不出多少钱，想怂恿我走邪路子，方便你抽条捞更多油水？你够可以啊，进了城好的没学，邪门歪道倒是学得溜溜的，我真是小瞧你了！”
　　池老二本就黑红的脸皮顿时又涨红了几分，额角的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什么讹钱抽条的，一家人哪有说这个的？你二伯我真的就是看你太辛苦，所以……”
　　“看我辛苦？那你别问我要钱啊！你有手有脚自己找份工作去，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讨钱花算什么！”
　　话说到这份上，最后一层遮羞布也被彻底撕掉，池老二面儿上挂不住，脸色陡然阴沉下来。
　　“池凡，你这是和长辈说话的态度吗？”他面露不善，语带威胁，“你是不是忘了咱俩说好的事了？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他顿了顿，见眼前的人用力捏紧了拳头，却始终没能挥过来，便知道对方不可能再对自己动手了，神情顿时放松几分，欣慰地拍了拍侄子的肩膀。
　　“这就对了嘛，凡凡你要是出了事，你妈你姐怎么想？你为了她们也得好好活嘛。”
　　池凡咬紧了后槽牙，拳头攥得青筋可见，但最终，他还是缓缓松开手，闭上眼在心底长长叹息了一声。
　　他其实很不甘心，有谁愿意被人一直要挟一直勒索？有谁愿意活得这么窝囊，走到哪里都如惊弓之鸟，遮遮掩掩躲躲藏藏？但他没办法。
　　池老二说的没错，他可以不考虑自己，但不能不考虑自己的家人。她们是自己必须要保护的人，她们是他的软肋，是他的底线，亦是支撑他努力活下去的支柱。大家相互扶持，彼此勉励，日子好不容易才有了起色，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意气用事，就毁掉好不容易才经营起来的一切？
　　池凡深吸一口气，等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目光又一次恢复了以往的平静淡然。
　　“你说的那个活儿，别在我面前提第二遍。”他看了池老二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男人却莫名打了个寒战。
　　“如果把我逼急了，我也不是吃素的，到时候你乐意把我在S市的消息透露出去，你就尽管说，大不了鱼死网破，我有什么好怕的？等他们来闹我，你也一个子儿别再想拿。”池凡顿了顿，深深看男人一眼，又用力重复一遍，“一个子儿，都别想。”
　　池老二咽了咽口水，知道这事儿的确没戏了，自己想培养个稳定摇钱树的计划彻底落空，不过他心里也有数，知道若把对方逼得狗急跳墙，自己就真的人财两空，还不如维持现在的状态，能捞一点是一点。
　　“行吧行吧，我也不是你老子，管不了你，你爱咋地就咋地，”池老二咂摸了下嘴，脸上又露出了讨好的讪笑。
　　“那什么，凡凡，我房租又快到期了，过来找你打个车也贼贵，还有……”
　　池凡根本没听他讲完，直接掏出钱包，把里面的纸钞全拿出来，往男人身上一甩。
　　“就这些，多了没有。”
　　说完他扭头就走，连看都不愿再看对方一眼。
　　池凡走得干脆，池老二愣了半晌，冲着已经走远的人影狠狠吐了口吐沫，一脸的不忿。
　　“什么玩意！和老三一个臭德行，还真是父子俩。”
　　他看了看地上花花绿绿的钞票，脸色缓和不少，弯下腰，哼着小曲把那堆票子拢到一起，一张一张清点完毕，塞进自己灰扑扑的外套兜里。
　　这时有几个年轻人从旁边路过，池老二看了一眼，没太在意，他一边直起腰，一边美滋滋地开始琢磨今晚该去哪里逍遥快活。
　　突然，一股大力从后腰袭来，有人抬腿对他狠狠就是一脚！
　　“啊！！”
　　池老二被踢得直接狗啃泥摔倒在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上又接连挨了几脚。
　　“哎呦！你、你们要干什么？！哎呦！！”
　　池老二惊恐地看着把他围起来的几个人，清一色戴着黑帽子黑口罩，露出来的眼睛都格外凶恶，完全就是犯罪分子的标配。
　　当中有一人的衣着和其他人都不同，他脸上没有戴口罩，只是用竖起来的衣领随意遮掩了一下，从气势来看应该是这群人的头儿。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躺倒在地上的男人，只是被他的目光扫过，池老二就有腿肚子打颤的感觉，对方无声传递来的凶狠和恶意，让他胆战心惊。
　　“你问我们干什么？”
　　那个人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冷静得可怕，宛如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下一秒，他冲着男人的下三路狠狠一踹，池老二立刻发出杀猪般的嚎叫，疼得浑身冷汗满地打滚。
　　他叫得太过凄惨，其他几个人都下意识顿了顿，为首那人却毫不心软，他一脚踩住池老二的裆部，男人吓得顿时一动不敢动。接着，他听到对方又轻声笑起来，这笑声对池老二而言，简直比魔鬼的恐吓还可怕。
　　“你不是挺厉害么？”那个人慢条斯理地说，语气平淡得宛如谈论天气，却让人不寒而栗。
　　“敢惦记上我的人，胆儿这么肥，不会这么快就求饶吧？”
　　说完，他脚下狠狠一碾，如若碾着一只虫子，池老二又惨叫起来，疼得鼻涕眼泪瞬间淌了满脸，脑子里除了恐惧只有恐惧。
　　他的人？这人罩的是他妈谁啊？
　　难道是前几天勾搭的那个刘姐？但我还没得手呢……还是上周去开房的那几个婊/子？就因为我少给了五十块？还是更久前，被我撩骚的那几个洗头妹？
　　池老二满头大汗，想得脑壳都快裂了，也想不出这帮人到底为谁而来。
　　他并没有考虑过池凡，因为他对池凡的为人很了解，知道对方就算痛恨他，也绝不会找人私下教训——这个从小正直得近乎死板的侄子遇事只会自己上，根本不会在背地里搞小动作。况且对方也才来S市不久，在这里无依无靠，谁会吃饱了撑的，帮个没地位没背景的穷学生出头？
　　“你们是不是要钱？”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怎么惹到了这群煞神，池老二边痛哭流涕，边拼命往外掏钱，“我给，我给！全给你们！各位爷饶了我吧！！”
　　他不掏钱还好，傅念宇一看到那堆来自池凡的钱，想到上辈子池凡就被这个王八蛋讹诈了两年多，现在又得忍辱负重被他敲诈勒索，而且这厮不仅不领情，还会越来越变本加厉，最后更是转头就把池凡给卖了，惹出之后诸多事端，傅念宇怒火更盛，真是活宰了这个老流氓的心都有。
　　心中恨意越深，傅念宇脸上的笑意就越亲切和煦。他慢慢蹲下身，在池老二畏惧得浑身发抖的目光中，慢悠悠伸出一只手拽住男人的头发。
　　“你不是喜欢钱吗？”傅念宇微微一笑，声音温和极了，“我就给你钱。”
　　他使了个眼色，其他人立刻心领神会，一人上前扣住池老二的下颚，略一用力就卸掉了他的下巴，在池老二惊恐的注视下，傅念宇微笑地从地上抓起一把混合着泥土杂草烂烟头的钱，在男人面前扬了扬。
　　“全给你，一次给个够。”
　　说罢他就把那堆东西狠狠塞进男人嘴里，在对方的呜咽和干呕声中，面不改色地在地上又抓了一把，继续恶狠狠地塞进那张无法合拢的嘴里。等对方再也吞不下任何东西后，傅念宇猛地挥手给了他一耳光，力道之大让池老二直接被扇翻在地，嘴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
　　很快，他的头发又一次被人慢悠悠拽起，嘴里重新被污秽的垃圾塞满，然后又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得他右耳一热，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当池老二的头发第三次被人拽住，他吓得呜呜直叫，一个劲儿地拼命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流出殷红的血。
　　池老二怕了。怕得不行。
　　对方看起来年纪轻轻，言行间流露出的狠绝和暴戾却远胜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更可怕的是，自己到现在也想不出对方到底什么来头，他试图问个清楚，但满是垃圾的嘴除了像畜生般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根本什么都说不了。
　　看吓得浑身发抖满头是血呜呜求饶的男人，傅念宇心底没有一丝波澜。
　　他上辈子就不是什么善茬，这辈子虽有意收敛，骨子里还是阴鸷而残忍的。他早就想狠狠收拾一下池老二了，上辈子没来得及，这辈子既然撞上了，对方不脱层皮这事儿就不算完。
　　第三次把对方扇翻在地后，傅念宇面无表情地掰了掰指节，正打算再换个花样继续教训这无赖，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傅念宇不耐烦地看了一眼，在看清来电者的姓名时，目光陡然一滞。
　　——是池凡。
　　这种时候，他怎么会突然给自己打电话？


第5章 05
　　05
　　若是平时，池凡能主动给自己打电话，傅念宇肯定欣喜不已，但现在……
　　傅念宇看了一眼满脸是血几近崩溃的男人，心中微微一沉。
　　他很了解池凡，知道池凡不喜欢别人强行插手管他的事情，还是用这么凶残暴力的方式，如果被对方知道自己做了这种事，哪怕明知自己是出于好心，心里恐怕也很难没有芥蒂。
　　更何况，“现在的自己”和池凡交情还不算特别深，没有足够的理由为对方出头，池凡若知道他把池老二痛揍了一顿，肯定会起疑心，自己前面做的铺垫就全白废了。
　　脑中思绪电转，傅念宇对其他人示意了一下，迅速走到一旁，接通了电话。
　　“学长，有事？”
　　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带着几分散漫随性的笑意，让人根本想象不到——几分钟前，正是这个声音的主人，狠厉而冷酷地把池老二逼得近乎崩溃。
　　“念宇，你现在还在家吗？”那头的呼吸略显急促，池凡似乎是边快走边打着电话，“我刚发现你的一张数学作业卷子被我不小心夹带到包里了，你明天要用的吧？我现在给你送过去。”
　　傅念宇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学长，你现在在哪儿？”
　　“在广贸街这边。”池凡说，“你等我一会儿，十五分钟内我肯定能到。”
　　傅念宇心里咯噔一下，广贸街离这边不算远，更重要是，对方如果要去他家，需要原路折返，这里没有第二条路，这也就是说，对方很快又会再返回这里！
　　“学长，你先别急，我现在不在家。”傅念宇语气如常，脚下却飞快地跑起来，向着之前池凡离开的方向，“我就在广贸街附近，我去找你吧。”
　　池凡“咦”了一声，似乎突然站住了：“你也在这边？具体位置呢？周围有什么标志性建筑？”
　　傅念宇平时很少来这一带，哪儿知道广贸街附近有什么标志性建筑，正打算先编个胡话拖住对方，没想到他刚跑过巷子拐角，就看到手持电话的池凡站在不远处。
　　“啊，我看到你了。”池凡露出笑容，边挂掉电话，边对男生挥了挥手。
　　好险！傅念宇一阵后怕。
　　如果池凡走得再快点，或是没有打电话，两拨人肯定会撞个正着！
　　“真巧，”池凡走过来，神情放松，不觉有异，“还好我给你打了电话，否则就要白跑一趟了。”
　　“是啊。”傅念宇衷心地附和着，“幸好……幸好你告诉了我一声。”
　　池凡从背包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卷子，递给傅念宇：“给。”
　　傅念宇连忙接过，立刻把这张差点坏了他大事的卷子塞进衣兜。当他抬头的时候，发现池凡正盯着他的手看，原本挂在嘴角的笑意慢慢褪去了。
　　“出什么事了吗？”池凡突然问。
　　傅念宇心底一震，表面却笑得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地把手插进兜里：“嗯？没有啊，学长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池凡微不可见地皱皱眉，没接话。
　　他刚才看到傅念宇的手掌红得不正常，还染有泥尘，目光一扫，又看到对方的裤脚有星星点点洇湿的红痕，很像是飞溅的血迹。再细细打量，就发现男生呼吸略重，额头有一层薄汗，头发也稍显凌乱，虽然对方表情如常，但心中存疑后，池凡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样的傅念宇有点反常。
　　“傅念宇，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可以和我说说。”池凡斟酌着言辞，“虽然我未必能帮上什么忙……但万一有用呢？”
　　他和傅念宇昨天才算正式认识，两次补课加起来相处也不过六个小时，但一想到对方可能陷入了什么麻烦，池凡就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
　　这和熟不熟没关系，也不是他喜欢多管闲事，只是他很清楚那种深陷困境孤立无援时的感觉——正因经历过，他对类似的事情才格外敏感和在意。哪怕是自己误解了，也比忽略掉对方无声传递出的求助信号要好。
　　傅念宇愣了好一会儿，心底尚未散去的阴冷与狠戾仿佛被一只温暖的手拂去，原本冷峻的眉眼倏地柔和下来，眼中甚至流露出了几分笑意。
　　“我没事。”他说，“真的没事，谢谢你，学长。”
　　见池凡似乎仍不放心，傅念宇拨了拨额发，轻松地笑了一下：“池学长，你是还不知道我的能耐，我厉害着呢，能摊上什么事啊……事儿躲我还差不多，您放一百个心吧。”看对方坚决不说，池凡也没招儿，只能点点头。
　　“那行，有事微信联系。”
　　他还要赶去下一个兼职地点，和傅念宇道了声别后，转身沿原路返回。
　　傅念宇目送对方离开，他盯着那个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往前跑了几步，大喊一声。
　　“池凡学长！”
　　远处的池凡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少年。
　　“学长，”傅念宇大声问，“如果……如果你以后遇到了什么麻烦，你会告诉我吗？”
　　没想到傅念宇会问这个，池凡愣了一会儿，淡淡地笑了笑。
　　“也许会吧。”他用口型说。
　　傅念宇没有再说什么。
　　他一直看着池凡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良久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
　　——骗子。
　　他在心底无声地说。
　　以前，你也是这么和我说的。但结果呢？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不和我说？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你宁愿去找那个男人，却不来向我求助？
　　你知不知道，你最后得到的是什么下场？
　　若是那时，你能来找我……
　　又或者，我能及时发现你的异常……
　　深吸一口气，傅念宇微微闭上眼睛，努力压抑住心底剧烈翻涌的情绪。等他重新睁开眼睛，眉宇慢慢舒展，又恢复了潇洒自如的样子。
　　无所谓，就算这一次你依旧什么都不和我说，也没关系。
　　我会提前帮你扫除所有麻烦，你不会再深陷困境，不会再自毁前程，不会再走投无路，更不会再和那个男人有任何来往，任何牵扯。
　　因为。
　　这一次，只要有我在，就够了。
　　***
　　等傅念宇返回废弃仓库前，池老二已经又被修理了一轮。
　　现在男人的样子分外狼狈，满身是血不说，露出来的皮肉也满是青紫淤痕，右手无力地垂着，应该是骨折了，一只眼睛也肿了起来，身上地上满是呕吐物。他像个肮脏而笨重的破麻袋一样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的不是痛苦的嚎叫，而是有气无力的低低□□，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傅念宇没有丝毫怜悯，也不觉得自己做得过分——比起这个无赖给池凡带来的伤害，只是吃点皮肉苦头，算是便宜了他。
　　看到一双脚停在了自己面前，池老二挣扎着侧过头，努力把肿得几乎掀不开眼皮的眼睛睁大，望着那个冷冷俯视他的人。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男人的声音像破了的风箱，他知道只有这个疑似头领的人能回答自己的疑问。
　　“我们是谁不重要，”傅念宇双手插兜，淡淡道，“重要的是，我不想再看到你。”
　　他没有冒失地提到池凡，毕竟他不知道这个没底线的烂人会不会回头就对池凡实施报复。反正池老二得罪的人也不少，就让他瞎猜去吧。
　　“滚出S市，”傅念宇说，“给你一晚上时间，明天就给我消失。”
　　池老二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表态，也不知是这个要求让他为难，还是在怀疑这个年轻人究竟有没有让他无法在一个城市立足的能力。
　　傅念宇没有给对方更多思考时间，他顺手抄起滚落在一旁的一只空酒瓶，扬手往旁边的墙壁上一砸，“咔嚓”一声，酒瓶玻璃碎片四溅，池老二眼睁睁看着对方冲自己扬起只余半截的酒瓶，断口的玻璃锋利尖锐，在夕阳余晖中反射出血色的暗光。
　　“啊！！！”
　　他吓得闭紧了眼睛，没觉察到疼痛后，又战战兢兢睁开了眼睛，发现那半截酒瓶堪堪插在自己脖子旁边的地上。池老二毫不怀疑：自己只要稍一颤抖，脖颈的皮肤就能被锋利的断口划出一道血口子。
　　“如果被我发现你没走，”傅念宇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逆光中看不清面目，平静而冷酷的声音穿透微凉的晚风，将池老二最后一丝侥幸也击得粉碎。
　　“……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池老二抑制不住地哆嗦起来，那双逼视他的冷漠眼睛，成为了他日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那一刻，他毫不犹豫的相信确信以及深信——
　　——这个人，是真的要和他死磕到底。
　　但他始终想不通，对方为何会看他不顺眼，一定要让他从S市消失。
　　池老二之所以来S市，是因为在家乡犯了点事出来躲条子的，现在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也不敢去报警，那等于是自投罗网。事到如今，最好的应对就是打碎牙和血吞，反正大丈夫能屈能伸，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看到周围的人又不怀好意地凑过来，强烈的危机感和求生本能让池老二一时忘记了身上的疼痛，他连滚带爬地翻身而起，满脑子都是“跑跑跑！”，佝偻着身子一瘸一拐朝街口奔去。
　　见傅念宇没有要追的意思，其他人便没再围堵，一起看着池老二如丧家犬般逃出了这条街口。
　　“看那怂样，真是吓破了胆。”有人嗤笑出声。
　　“可不是么，”有人鄙夷地撇撇嘴，“这种没骨头的软蛋，吓唬一下就屁滚尿流了。”
　　对这几个人来说，出手教训人实属家常便饭，谁都没太放在心上，唯有傅念宇望着已经看不到人影的街口，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不是吓唬。
　　那句“如果发现你没走，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是真话。
　　如果发现对方依然对池凡纠缠不休，他绝对会下狠手，以绝后患。
　　但从池老二吓得六神无主的表现看，下这么一剂猛药，肯定会让他连夜从S市仓皇而逃。刚才痛揍对方时，他的手机已经被砸了个稀碎，手机卡也折断扔了，这种粗人应该没有备份数据的习惯，没了手机就等于失去了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当然也包括池凡的。
　　而池凡平时肯定也不会主动联系这个除了讹钱跟他没半点交流的混账亲戚，只要池老二没有偷偷回到S市去学校堵池凡，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个无耻败类就能从池凡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了。
　　倘若这家伙不知好歹地又跑回来打扰池凡——傅念宇心中冷冷一哼——那时候，就别怪自己心狠手辣！
　　待傅念宇转回视线，眼底的阴冷已一扫而空，他勾起嘴角，笑容带着几分痞气，对身边几人扬扬眉。
　　“哥们几个辛苦了，我和磊哥约好了，晚上和兄弟们攒个局好好玩一玩，一起吧？”


第6章 06
　　06
　　池凡走进“零点Z”KTV会所时，手机时间正好跳到21：00整。
　　值守前台的两个妹子拼命给池凡使眼色，池凡不明所以，刚想问问，一个矮胖的人影突地挡在了池凡身前，像凭空冒出来似的。
　　“小池，你怎么回事啊？”对方板着脸，藏在镜片后的小眼睛却闪着几分窃喜和暗爽的精光，扬手一指前台大厅的挂钟，“你瞧瞧，瞧瞧，这都几点了？你迟到了足足五分钟知不知道！”
　　池凡看看面前一副小人得志嘴脸的白胖男人，又看看墙上显示着“九点零五分”的挂钟，刚想开口，对方已经像机关枪一样，又突突突一堆说辞。
　　“是，是，我知道店里的表比正常时间快了五分钟，但你踩着准点进门就对了吗？你进来后是不是要和同事打个招呼？是不是要说说笑笑聊会儿天？是不是还要去后面换换衣服做做准备？等你正式开始工作，时间早过九点了，你说这算不算也是‘迟到’？你说说！”
　　这么明显的刁难对池凡来说也不是第一次了，他看到前台两个妹子一个在后面做鬼脸，一个在男人背后偷偷比中指，差点被她们逗笑，努力抿了抿嘴唇才表情正常地点点头。
　　“嗯，孙经理你说得对。”池凡说，“是我的失误，下次我一定提前过来。”
　　“就是嘛！”孙经理满意地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按照店里的规定，迟到一次扣五十，二次再犯就扣一百，虽然你只是兼职，也得对自己严格要求，你注意点，下次我可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这里的兼职时薪并不高，不算挂单提成的话，时薪也就不到三十，五十一扣，一晚上两个小时的工作几乎等于白干。
　　这种想着法子扣钱的小人池凡见得多了，知道如果自己理论，对方只会变本加厉，于是淡淡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
　　他平静得近乎恭顺的态度让孙经理宛如一拳打上了棉花，想找茬也无从下手，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赶苍蝇般挥挥手，示意池凡赶紧去员工休息室换制服，尽快上岗。
　　等池凡换好衣服回来，孙经理已经不在前台了。此时没什么客人，前台两个妹子一看到池凡就开始叽叽喳喳为他鸣不平。
　　“哎呦真是气死老娘了，孙武平那个肥猪就找茬有能耐，凡凡你是没看到，发现你九点时没到，他兴奋得两眼都冒光了！”
　　“我是来的有点晚了，”池凡倒是很看得开，“他说的也不完全算错。”
　　“可算了吧，孙肥猪说得好听，他自己倒是做个表率啊！仗着自己是老板娘的小舅子，混了个领班经理，平时迟到早退都是家常便饭，还有脸说别人？”另一个妹子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你说他懒就懒吧，还干熊不老实，之前对菜菜动手动脚，被凡凡你撞破一次，就开始一个劲儿针对你，真是又怂又坏。”
　　对此池凡不置可否。孙经理对他态度的转变，的确是从那次自己帮菜菜解围脱困后开始的，但他并不后悔——自己只是个兼职生，被针对就针对了，总比别的员工出头然后被一直打压强，反正自己就晚上来一阵，而且说辞职走人就走了。
　　“……不过孙肥猪今天这么找茬，肯定也是嫉妒，见不得你好。”最先说话的那个妹子，也就是菜菜，笑嘻嘻道，“毕竟刚刚有人给你挂了个大单嘛，他肯定气死了。”
　　“挂我的单？”池凡愣了愣，“我怎么不知道？是谁？”
　　虽然他只是兼职生，如果能领客人过来消费，肯定也有提成的，但他在S市根本没什么人脉，从没指望靠这个赚薪水，怎么会突然冒出个大单？
　　“你不知道？客人没和你说吗？”两个妹子都很吃惊，“那个客人明确说了消费提成要算在你名下的。”
　　见池凡一脸茫然，菜菜直接调出账单记录，看了几眼。
　　“是个姓傅的先生订的房间，八点左右过来的，他们有好多人呢。”
　　姓傅？
　　池凡脑中立刻浮现出傅念宇的身影。
　　这么说来，下午补习休息时，两人闲聊，对方的确问过他在KTV兼职的事，池凡如实说了，还开玩笑说可以带同学来玩，帮他赚点提成，傅念宇当时满口答应，然后……然后这说来就来了？
　　池凡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只是带同学来聚会的话，顶多点些零食烧烤，费用并不会太夸张，而菜菜他们说的“大单”，一般特指酒水消费，这才是KTV会所拿提成的大头。
　　“他们都点了什么？”池凡问，“我看看。”
　　菜菜把屏幕转过来，池凡一看，半天没说出话来。
　　点了这么多酒！真的没搞错吗？一群高中生这么能喝？
　　池凡盯着屏幕凝固了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过去打个招呼。”
　　***
　　傅念宇把玩着手里已经空掉的玻璃杯，觉得有点无聊。
　　这是“零点Z”最大的豪华包间，屋内的照明灯没有开全，镭射灯在室内投射着斑驳闪烁的霓虹光影。有人在前面的小舞台上嘶吼着已经变了调的《我们不一样》，其他人要么敲着酒瓶起哄笑闹，要么就坐在旁边聊天打屁。
　　上辈子傅念宇常混迹于这种场合，他是个喜欢热闹的人，也享受被人捧着的感觉，只要不回家，他可以和一群公子哥儿在这种地方待一整天都不腻。
　　但此刻坐在宽敞的包厢里，傅念宇却有种身处拥挤房间喘不过气的感觉，心底无聊的感觉也成倍的放大，让他越发心不在焉。
　　“念宇啊，真不喝点？”纹着半条花臂的王磊大着舌头挤过来，他一头青茬，身材魁梧结实，面容略显凶恶，满满的社会不良青年既视感。但其实他就比傅念宇大五岁，只是混社会比较早，身上的沧桑感也重，就显得比较老。
　　“只喝气泡饮料太没意思了吧，”王磊一屁股坐到傅念宇身边，打了个酒嗝，“哪怕来瓶干啤呢？以前你可是一口能干掉一整瓶的。”
　　想到自己过去的“光荣历史”，不，应该说是上辈子的那些事迹，傅念宇眼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表面却神色如常，顺手给自己倒了杯饮料，对着王磊手里的酒瓶轻碰一下。
　　“改天再痛快喝一顿，今天就算了吧，我怕明早爬不起来。”
　　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一会儿池凡没准会来找他，傅念宇可不想满嘴酒气，给对方留下未成年酗酒的不良印象。
　　“也是，你现在是好学校里的高材生，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哪能再像以前，动不动就喝得烂醉。”王磊呵呵笑着，仰头又灌了一口酒。
　　换成别人说这话，多少让人觉得可能是暗含讽刺，傅念宇却知道对方只是实话实说，并没别的心思。王磊看着凶狠，其实是个特别实诚的莽汉，他没多少文化，当初和傅念宇认识也是不打不相识，后来就开始称兄道弟，关系一直都很好。
　　而且，他也是傅念宇“重生”后，唯一一个还有联系的“过去的朋友”。
　　——毕竟现在的傅念宇，已经有足够的阅历认得清，哪些是不用走心的狐朋狗友，哪些则是可以真心相交的铁哥们。
　　“磊哥，我之前说的那事，你办了吗？”傅念宇突然问。
　　王磊愣了一下，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艰难地转动着，良久才反应过来：“哦，你是说把西北街那几间破房留着，别着急卖是吧？办了办了，我去中介把卖房信息撤回了，我妈念叨了我好一阵，不过老实说，我也觉得做生意不合适我，卖房那点钱哪够我折腾的，还是给人看场子更自在，嘿嘿。”
　　傅念宇笑了笑：“嗯。等以后想休息了，看看房子收收租，也挺好的。”
　　收租？王磊觉得莫名其妙。那几间老房早就没人住了，哪来的租可收？
　　看出对方眼中的疑惑，傅念宇笑着抿了一口饮料，没再多说什么。
　　他重生的时间开始于一年前，那时池凡在外地读高三，还没有来S市，傅念宇除了专注学业，剩下的精力都放在了资产增值上。
　　他想办法从继母那里要来了当年自己母亲车祸的赔偿金，靠着对金融信息的预知，将这笔钱变为了股票和基金，在牛市来临的时候大赚了一笔，之后他又扩展了投资的渠道，钱生钱也更为容易。虽然目前他的资产肯定还比不上那个男人，但如果池凡什么时候有需要，他绝对能帮得上忙。
　　王磊努力睁了睁喝得发红的眼睛，歪着头看了少年好一会儿，突然蹦出一句。
　　“念宇啊，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傅念宇慢悠悠地喝着杯里的饮料，笑意依旧：“是么？哪里不一样了？”
　　王磊抓抓脑袋，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把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表达出来，末了只憋出一句。
　　“你是不是和你老爹和解了？”
　　傅念宇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算是吧。”他淡淡道，“但我也没搬回去，还是住在外面，隔段时间才回去一次。”果然啊！王磊顿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之前傅念宇说要来“零点Z”聚会，真是把他吓了一跳，反复确认了好几次才敢相信。傅氏集团是“零点Z”KTV连锁会所的大股东，以前傅念宇但凡和傅氏集团沾边的地方从来不会去，甚至提一句都会炸毛，那种反叛得近乎偏执的样子给王磊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没想到一阵子不见，傅念宇居然和本家有了缓和的趋势。
　　怪不得会觉得对方和以前不一样了……王磊迷迷糊糊地想。一个人最大的心结突然解开了，心情和心境肯定会有相应的变化嘛。
　　“你和你爹和好了，你继母岂不是要急得跳脚？”既然相关话题不再禁忌，王磊就想到啥说啥了，“她不是一直担心你和她儿子争家产？”
　　傅念宇举杯的手突然停住，室内镭射光影缭乱，他眼眸深处突然汹涌的暗潮在明灭灯光下让人难以看清。良久，傅念宇才继续抬起握着玻璃杯的手，轻轻抿了一口饮料。
　　“我是要和他争，但不是家产。”
　　他的声音带着锐利的冷意，那个瞬间，王磊恍惚觉得，曾经固执得死都不肯和生父和解的那个少年，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他抵死坚持的东西，换成了另一个。
　　“……我要和他争的，是一个人。”


第7章 07
　　07
　　前面小舞台上唱K的哥们突然高喊了一嗓子，遮过了傅念宇的声音，王磊没听清下半句，他正想再追问一遍不争家产打算争什么，包间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室内光线略暗，王磊瞄了一眼，见是个穿着制服的服务生，以为是谁叫的服务，没太在意，没想到他身边前一秒还慵懒靠在沙发上的傅念宇，突然刷得放下翘着的腿，坐姿端正得仿佛坐在教室里的小学生，原本晦暗阴沉的表情也没了，换成了一种王磊从没见过的欣喜之色——用句很俗的比喻来形容，就是整个人突然变得明亮阳光了。
　　“池凡学长！”
　　王磊瞠目结舌地看着总是拽得仿佛时刻要怼天怼地的好哥们像是突然换了个人，不仅喜形于色，特别亲切地挥着手，在对方走过来时，还立刻往旁边挤了挤，硬是热情地拉着对方坐下来。
　　王磊人是实诚，但绝对不傻，见这副架势，哪还猜不到傅念宇是有意要牵线介绍，连忙抹抹嘴巴，也学着傅念宇一样坐得端正了点，笑容满面地对池凡点点头。
　　“磊哥，我朋友。”傅念宇向池凡介绍道，“你别看他样子有点凶，其实人很好，特别够意思，在东城区这片人脉很广，”他微微一顿，“如果你有什么棘手的麻烦，可以找他。”
　　听到傅念宇最后那句话，王磊心中微微一动，经验老道的他立刻有了判断：恐怕傅念宇这个朋友，身上是有点麻烦事啊……
　　“池凡学长，”傅念宇又对王磊介绍道，“我老师。”
　　王磊顿时肃然起敬：“哎呦！这么年轻就当老师啦？厉害厉害！就佩服你们这些文化人！”
　　池凡哭笑不得，心想傅念宇又在拿他寻开心，无奈地对王磊笑笑。
　　“没有，就是做家教，帮傅念宇补习而已。”
　　“那也厉害！厉害！”王磊哈哈笑着，三人又聊了几句，池凡找到机会，把目光转向傅念宇。
　　“你突然过来，怎么也没提前和我说一声？”
　　早知道对方会来，他傍晚那阵就不用着急忙慌去送卷子了，现在直接给都行。
　　“临时决定的，就没来得及说。”傅念宇一直盯着池凡，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现在学长你不也知道了吗？说不说都一样。”
　　“下次提前告诉我一声。”池凡说，“有些日子店里是有优惠的，折扣也很多。”
　　傅念宇弯起眼睛，笑得乐不可支，露出的两颗小虎牙显得又乖巧又可爱：“遵命，学长你真是精打细算，太贤惠了。”
　　池凡没理傅念宇的调侃，目光落到男生手里的玻璃杯上。傅念宇立刻挺直了背，忙不迭地把杯子递到池凡面前。
　　“学长，我没喝酒，你瞧，我喝的是气泡饮料，没酒精的。”
　　少年的表情和语气都很正常，但一直旁观的王磊总觉得……怎么有种“你看你看我多乖多听话快来夸夸我嘛”的撒娇味道？
　　……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傅二少吗！
　　池凡一点没觉得傅念宇的话有什么问题，毕竟对方才十七岁，偶尔喝喝啤酒也就罢了，和一群成年人在一起拼酒肯定是不妥的，不过现在看来傅念宇还是很懂分寸的，自己白担心了。
　　只是对方居然和王磊他们这种一看就是混社会的人交情匪浅，倒是有点出乎池凡的意料。但他和傅念宇还没那么熟，没资格干涉对方的交友圈，而且傅念宇瞧着也是聪明人，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自然不用他再提醒什么。
　　“你们好好玩，我收拾一下。”私事已了，池凡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这群人点了不少酒水和吃食，屋内两个大茶几桌上，凌乱的堆叠着吃剩的烧烤串和乱七八糟的空酒瓶，甚至扔的地上也都是。把它们清扫干净的活儿，自然是拿这单提成的池凡负责，他起身刚要把一堆瓜子壳扫进垃圾桶，突然被人抓住了手腕。
　　“学长，你今天够累了，歇会儿吧。”傅念宇说，“我来。”
　　池凡只是微怔了一下，已经被傅念宇强行按回了沙发上。直到少年撸起袖子开始把桌子上的垃圾扫进垃圾桶，同样懵逼的王磊才反应过来。
　　“闲着的都来帮忙！愣着等吃屁呢？！都给老子动起来！”
　　王磊用酒瓶使劲敲了敲桌子，赶鸭子一样把一群小弟都轰过来帮忙，于是唱歌的也不唱了，拼酒的也不喝了，聊天的也不聊了，虽然大家都很懵逼，心想“服务生就在这里怎么还要我们自己动手？？”，动作却都不慢，等池凡回过神来，竟是连挤都挤不进去了。
　　“你们、你们不用这样啊！”池凡很懵，“这是我的工作，哪有让客人动手的？”
　　“但你是我的老师啊。”傅念宇忙碌的间隙转头对池凡笑笑，他笑意很深的时候，脸颊会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瞧着又可爱又阳光，“学生在此，哪有让老师动手的？”
　　池凡：“……”
　　这小子，这个时候倒又开始“尊敬师长”了？
　　人多手快，没几分钟凌乱的现场已经清扫得差不多，因为离退房时间还早，不需要更进一步的清洁，池凡把扫出来的垃圾装了两个垃圾袋，基本就可以交差了。
　　“学长，不再坐会儿吗？”傅念宇见池凡要离开，忍不住挽留道，“我们包了这么大的场，你在这边多留会儿，没人会说什么的。”
　　池凡摇摇头：“今晚客人挺多的，人手不太够，我这边怠工的话，别的同事会忙不过来。”
　　“哦……”
　　见傅念宇似乎很失望，池凡心中一软，脱口而出：“等忙完了这段高峰期，我能闲下来的话，会再过来的。”
　　昏暗缭乱的灯光都没能遮掩住少年眼中陡然一亮的光芒：“行，我们会玩到很晚，学长你闲了就过来啊。”
　　很晚？这位同学你明天不用去上早自习的吗？
　　池凡心底腹诽，但没说这么扫兴的话，只是点了点头，淡淡一笑。
　　“嗯。”
　　***
　　眼见着池凡推门离开，傅念宇往后一仰，又恢复了慵懒倚在沙发上的无聊姿态。
　　王磊看看傅念宇，又看看门口，抓了抓头发，拿着瓶新开的黑啤，凑到傅念宇身边。
　　“念宇，你今天下午和大洋他们教训的那孙子，是和这位池小哥有关吧？”
　　傅念宇点点头，想到以后可能遇到的事，特别叮嘱了一句：“如果以后你们的人遇到他，也帮我多关照关照。”
　　这也是傅念宇把今晚的聚会特意选在这里一大原因。
　　他知道池凡看到自己和王磊他们混在一起，可能会对他有点想法和误解，但这是没法隐瞒的事，自己迟早是要把池凡介绍给王磊他们认识的，毕竟自己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一直贴身跟着池凡，万一对方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又遇到了棘手的麻烦，认识了王磊他们这号人，也许池凡就不会只想着以卵击石，而是会试着换种途径去解决问题。
　　“兄弟你的事，就是磊哥我的事，你尽管放心好了！”王磊拍着胸脯保证，随后嘿嘿一笑。
　　“还头一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的，你就是不说，我肯定也得对那位小兄弟上点心啊。”
　　“聪明。”傅念宇笑了，和对方碰了碰杯，将剩余的饮料一饮而尽。
　　“这个人对我很重要，以后他的事就拜托你了，磊哥。”
　　***
　　池凡出去倒完垃圾，回到前台服务区的时候，有点意外地看到孙经理又出现了。
　　他背着手站在那里，一脸严肃，看到池凡时，本就面无表情的脸顿时又板了板。
　　每次对方要找自己麻烦时，都是这个样子，池凡迅速回想了一下，发现没什么明显的纰漏，于是放松了些，对盯着他的男人点点头。
　　“孙经理，有事？”
　　“你去哪儿了？”孙武平冷不丁冒出一句。
　　池凡莫名其妙，下意识看了后面的菜菜她们一眼，收到的也是两个妹子同样莫名其妙的眼神。
　　“我去了2717号包间。”池凡语气平和地说。
　　他去之前和菜菜她们说过，从那两个妹子的眼神反馈来看，她们应该已经告诉了孙经理，但对方还故意来问，莫非是要拿这个事儿做文章？但那个房间的客人算是自己“带来”的，池凡过去打个招呼合情合理，不去才奇怪呢。
　　“你好好看看时间，你在那里待了多久！”孙经理突然提高了嗓门，“对，那是单大客户，你招呼一下也是正常，但现在是高峰期，前台这边都忙得鸡飞狗跳了，你倒好，躲在包间里不出来，这不是明摆着偷懒旷工吗！”
　　池凡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表情不卑不亢：“十五分钟很久吗？而且我过去不单单是打招呼，也在服务他们，只是因为我和那个房间的人认识，就变成了‘偷懒旷工’吗？”
　　“别把蹭房偷懒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孙经理自认占理，绝不松口，“你说服务，但他们按铃了吗？没按铃你提供个什么服务？别的房间按铃都按爆了，也没见着你赶过去，人家客人都向老板投诉了！”
　　原来是有人投诉啊……池凡恍然大悟。
　　估计是投诉到了这位孙经理头上，他才这么气急败坏，而自己又和他有旧怨，理所应当就成为了对方泄愤的靶子。
　　想通了来龙去脉，池凡只觉得可笑，大堂里还有客人来往，他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但也不愿让对方继续污蔑，于是平静地叙述。
　　“第一，我离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客人按铃，那之后的呼叫服务，只与值守在服务区的员工有关，与不在现场的我没有直接关系。”
　　“第二，我始终待在工作场所中，‘旷工’根本是无稽之谈。”
　　“第三，2717号是没有按铃，但我在那边做了清洁服务，你可以调走廊监控，看看我从房间里出来时，手里是不是有拎着垃圾。”
　　“第四，如果因为没有及时提供服务被客人投诉，最该反思的是我们没有制定出合理的排班表，导致高峰期人手不足，如果不解决这个根源问题，类似的投诉迟早还会出现。”
　　制定排班表的人是孙经理，池凡最后那番话无疑是把矛头指向了他，这让男人有种被当众打脸的感觉，顿时恼羞成怒。
　　“池凡，你是不是不想干了？明明是故意偷懒，道理还一套一套的，你当我傻啊！”
　　池凡还未张口，一个冷冷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你说谁不想干了？你吗？”


第8章 08
　　08
　　“你说谁不想干了？你吗？”
　　池凡一愣，转头看到傅念宇正站在身后，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又听到了多少，总之对方脸色很不好看，他甚至没有去看池凡，微微眯起的眼睛一直冷冷盯着前面的孙经理。
　　刚才池凡离开后，包厢里突然有人说想加点几份烤食，原本按个服务铃就能解决，但傅念宇私心想再和池凡聊聊天，就自告奋勇来服务台点餐，没想到正好撞上池凡被找茬的这幕。
　　孙经理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是个草包，但能坐上这个位置，各色人等还是见过不少的，眼前的人看着年纪不大，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模样，气势却非同寻常，仅是被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就已让他心底阵阵发寒，知道对方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您是……？”孙经理强压住内心的忐忑，谨慎地问。
　　傅念宇往前走了几步，正好把池凡挡在身后，他双手插兜，脸微微扬起，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让孙经理越发心惊胆战。
　　“2717号房是我订的，怎么，池凡在我们包厢多待了一会儿，就是偷懒浪费时间？合着你的意思是，我们订了那么大的场子，却不配被服务？”
　　孙经理的脸色顿时变了，他之前只是迁怒池凡，想出出气让自己心理平衡点，万万没料到居然能撞到正主，这可真是踢到铁板了。
　　“没有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孙经理讨好地笑着，“误会，误会而已！”他连忙看向池凡，想尽快息事宁人，“池凡，刚才是我没搞清楚情况，有点武断了，现在没事了，哦对，那什么，给2717房赠几扎鲜啤，你现在就拿过去，招呼好客人哈！”
　　池凡还没来得及开口，傅念宇冷笑一声，突然提高了音量，瞬间吸引了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
　　“搞什么？这就想把人打发了？”他毫不掩饰眉宇间的戾气和狠厉，摆足了不肯息事宁人的桀骜姿态，“你耍猴呢！”
　　孙经理头上的冷汗顿时就下来了，却不得不强打精神继续陪着笑脸。
　　“先生，真的是误会，我绝对没有怠慢你们的意思，您要是有什么别的需求，尽管提，只要是我职责范围内的，肯定做到让您满意！您看行吗？”
　　傅念宇是很不乐意轻易放过这个仗势欺人的肥猪的，但顾虑着池凡对自己的看法，他不愿给对方留下过于恶劣的印象，只能强压住暴虐的想法，冷冷甩出一句。
　　“道歉。”
　　孙经理连忙又是鞠躬又是赔笑：“对不起对不起，给客人您带来了不好的体验，是我的失职……”
　　“我说过给我道歉了吗？”傅念宇打断男人，他挑了挑眉，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似幽暗深渊，让人战战兢兢不敢对视。
　　“该给谁道歉，你心里就没点逼数？”
　　孙经理先是茫然，随即明悟，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但他不敢正面对抗傅念宇，犹豫片刻后，男人飞快地看了一眼池凡，低头含糊地说了一句。
　　“我错怪你了，抱歉。”
　　“这就完了？”傅念宇没想到对方竟敢如此敷衍，不由得怒极反笑。
　　“知不知道有诚意的道歉是什么样的？还是需要我亲自动手教教你规矩？”男生面色陡然一沉，俊美的脸上宛如蒙了层寒霜，怒喝的声音吓得孙武平一哆嗦。
　　“重来！”
　　周围的人早已停下手头的事，齐齐看向这边，此时的大堂安静得仿佛进入了真空区，前台值守的几名员工也被傅念宇的气势震慑住了，大气不敢出一下，没一个人过来帮孙经理解围。
　　池凡也有点被突然黑脸的傅念宇震住，在两天短暂的相处中，他对傅念宇的印象，是个随性不羁，偶尔喜欢捉弄人，但本质还挺好相处的普通高中生，没想到他生起气来，给人的压迫感居然这么强。
　　——那种眼神和气势，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男生该有的。
　　众目睽睽，孙经理只觉得颜面扫地，无地自容，但他一点试图辩解和反抗的情绪都没有——并不是身为服务行业者的自觉，而是被那双黑漆漆的眼眸注视，让他有头皮发麻心脏狂跳的危险预感，哪怕对方是个比他小了近十岁的高中生，他也只想赶紧逃离这里，越快越好！
　　“小池，是我迁怒了你，是我故意找茬，是我的错。”孙武平不敢再耍滑头，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对着池凡躬了躬身，“我错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我给你道歉！我……我诚心诚意给你说声对不起！”
　　傅念宇看了看池凡，见后者轻轻点点头，于是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不过他已经看过孙经理胸口的铭牌，记住了对方的名字，真正的报复……还在后面等着呢。
　　“孙经理，”池凡平静地开口了，“你没其他事要交代的话，我就继续去忙了？”
　　他没再延续之前的话题，直接揭过了这页，孙武平愣了一下，也不敢去看傅念宇，忙不迭地对池凡点点头：“行行，哦对，2717号的酒你记得给拿过去。”
　　池凡知道对方指的是之前承诺给的赠酒，点头应下。见这边的纷争已经解决，没热闹可瞧了，大堂里的人又开始各忙各的，很快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池凡去服务台取了酒，又帮傅念宇取了他要的几份烤食，装在小推车上往2717号包厢走，傅念宇跟在他身边。
　　车子推出大堂的区域后，池凡微微放慢了速度，诚恳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
　　“没什么，”傅念宇摇摇头，“是他欺人太甚。”
　　池凡淡淡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傅念宇偷偷看了他好几次，终于忍不住道。
　　“学长，刚才……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毕竟只是“认识不久”，傅念宇有点把握不住池凡的心理，他猜不出刚才算是刷了好感度呢，还是弄巧成拙留下了“不良印象”，心里难免忐忑。
　　“没有。”池凡看了他一眼，脸上始终很平静，让人看不出他的真实想法，“就是有点惊讶。”
　　“我平时其实不这样。”傅念宇立刻说，努力掩饰住心里一丢丢心虚，“那种人，必须比他横比他狠才镇得住，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惹的，下次他才绕着你走，否则以后还会找你麻烦，后患无穷。”
　　池凡点点头：“我知道。”
　　他微微垂下眼，好像是在看推车上的东西，握着车把的手却紧了紧。
　　“傅念宇。”池凡又小声说了一遍，“谢谢你。”
　　傅念宇愣了一下：“……学长，你之前已经说过一次了。”
　　“谢谢你。”池凡却恍若未闻，又固执地重复了一遍，“就是……就是真挺谢谢你的。”
　　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把人照得格外清晰，池凡清秀俊朗的侧颜泛出一点绯红，像是不胜酒力的人微醺变红的脸。发现傅念宇正惊讶地看着自己，池凡不好意思地摸摸脸，似乎是在缓解内心的局促，也像是在掩饰自己的语无伦次。
　　“第一次有人替我出头，这种感觉……还挺不适应的。”
　　傅念宇张了张嘴，熟悉对方本性的他，很快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原来刚才池凡一直不吱声，并不是对他有什么误解，而是很高兴很感激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毕竟在不熟的人面前，这个人总会本能地保持距离和客气，现在自己突然帮了他，他一时也懵了，都不知该如何从容地表达谢意了？
　　那一刻，傅念宇突然很想笑。
　　当然，他更想做的是直接把对方按到墙上，狠狠地吻住他，让他更加害羞和不知所措，在唇齿激烈的缠绵间红透整张脸，作为让自己的心又一次如此悸动的惩罚——
　　池凡啊池凡，你怎么能这么可爱呢。
　　池凡目光微垂，所以并没发现，对面的人此时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是多么炽热和露骨。等池凡抬起头，眼前的男生依旧是那副双手插兜的潇洒模样，勾唇微笑的样子痞帅痞帅的，和之前并没什么不同。
　　“那学长你可得好好谢谢我。”傅念宇笑着说。
　　这是应有之举，池凡认同地点点头：“你想我怎么谢？”他刚才想了半天也没结果，决定直接问正主。
　　——以身相许怎么样？
　　可惜这话只能心里想想，傅念宇遗憾地咂咂嘴，思考片刻，突然问。
　　“学长你几点下班？”
　　“11点。”
　　“学长你最晚几点前要赶回学校？”
　　“12点。”
　　其实宿舍10点就会关门，但池凡和宿管大爷挺熟，对方知道他家庭贫困经常兼职到很晚，每晚会给他留着门，只要12点前能赶回去就没问题。
　　“那学长你下班后，请我去吃顿宵夜吧。”傅念宇爽快道，“我选店，你买单，怎么样？”
　　“我当然没问题，但你行吗？”池凡迟疑道，“你明天不是还要上学吗？”
　　11点以后去吃宵夜，到家怎么也得12点了，这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尖子班排名第六的优等生”的正常作息。
　　“只是偶尔晚一次嘛，”傅念宇一脸无辜，振振有词，“我平时可一直是早睡早起的好学生。”
　　池凡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怀疑，但他又不是对方的家长，也不能多说什么，于是点点头。
　　“好，11点我来找你。”
　　“嗯。”傅念宇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
　　“我等着你，池凡学长。”


第9章 09
　　09
　　之后一个多小时，池凡工作得异常顺利。
　　被傅念宇“教训”了一顿后，孙经理就消失了，至少池凡没再看到他。其他员工本就不待见孙经理，这事儿一发生，简直恨不得给池凡贴个“为民除害”的标签，还没到11点，就有人主动接了池凡的班，当他换好衣服去2717号包厢时，比预定的时间还早了几分钟。
　　出乎池凡的意料，傅念宇居然已经等在门口了。少年正低着头靠在门边玩手机，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正对上池凡的目光。
　　“学长？”傅念宇立刻露出了笑容，“你终于下班了。”
　　傅念宇本不是个爱笑的人，平时挂在嘴角的笑意也是冷笑或嘲笑居多，但无论这辈子还是上辈子，他一见到池凡就会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阳光照了一遍似的，皮笑肉不笑的毛病也没了，整个人看着都清爽阳光了不少，用上辈子王磊的话来说，就是——
　　这他妈的就是爱情的力量！
　　“你们还没散场？”池凡走过去时隔着包厢门的玻璃窗往里瞄了一眼，看到里面居然还有不少人。
　　“他们还要玩一会儿，我先撤。”傅念宇对池凡眨眨眼，“毕竟我是个需要上早自习的高中生嘛，得早点回去洗洗睡。”
　　“……”
　　说实话，要不是池凡实打实地给对方补了两天课，他根本不敢相信傅念宇是名牌高中的优等生。想想自己高中时读书读得昏天黑地，连搬家打包行李时都不忘提笔算几道数学题，再看傅念宇这么优哉游哉成绩还挺不错，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走吧，我都叫好车了。”傅念宇笑嘻嘻地搂住池凡的肩，带着他往外走，“出门就能走。”
　　池凡瞄了一眼傅念宇搭在肩上的手，嘴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其实不太喜欢和不熟的人勾肩搭背，但对方今天也算是自己的“恩人”，他不好意思扫傅念宇的兴，就随对方去了。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两人“勾肩搭背”往外走时，傅念宇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用力握了握拳，心底振奋地“耶”了一声。
　　肩都搭上了，离拉小手还会远吗！***
　　出租车就停在门口，两人上了车，傅念宇报了个街名，车子很快启动了。
　　“你选的地儿在S大附近？”池凡有点惊讶。
　　S市很大，池凡作为刚来不久的外地人，对一些具体的街道路口还不熟悉，但傅念宇刚才报的街名他可太熟了，是S大后面的一条购物街。这条街上分布着不少学生喜欢的小吃店，但基本11点前就打烊了，他们现在过去的话，宵夜是别想了，只能吃到闭门羹。
　　“放心吧，我选的店现在肯定还在营业呢。”不等池凡提醒，傅念宇像已看透他心思般，抢先开口道，“学长你就放心跟我来吧。”
　　池凡问他店名，傅念宇也不说，只是笑眯眯地表示去了以后自然就会知道。
　　等车子行驶到了目标街口，傅念宇开始口头指挥起方向，他们没有驶入那条购物街，而是穿入了街口旁一个不起眼的小巷，车子在昏暗的路灯下又往前行驶了几百米，最终停在一条小岔路外。
　　“到了。”
　　池凡一头雾水，跟着傅念宇下了车。这条岔路的路口十分狭窄，车子很难驶入，最多只能容下三个人并肩前行。他们往前走了十几米，视线突然豁然开朗——岔路的尽头是一片空地，空地外围了一圈参差不齐的铁皮小矮房，上面挂着各种各样的招牌，新的旧的，老土的新潮的，充满着挤挤攘攘的市井气息。
　　傅念宇带着池凡径直走向其中一间矮房。门面看着不大，里面空间倒是不小，摆着食堂常见的那种塑料餐桌，桌与桌都挨得很近，此时室内基本已满座，一打眼看过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几个服务员游走在桌与桌狭窄的间距里，灵活得不可思议，添茶倒水上菜端饭，一点没耽误。
　　有人看到傅念宇和池凡迈步进来，立刻扬起嗓门。
　　“有客来诶——”
　　接二连三的吆喝声紧跟而至。
　　“37号桌候着呢——”
　　“客官这边请——”
　　一个接一个的传话，嗓门洪亮让池凡不由得想起了古装剧里喊着“威武——”的衙门差役。他心里觉得好笑，后退一步想看看店门口的招牌，视线转了好几圈，才在门口旁的地上看到一块旧黑板，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个白色粉笔字——“一间面馆”。
　　这店名……还真是随便。
　　傅念宇明显是这里的常客，他连菜单都没看，直接对迎上来的服务员伸出两根手指摇了摇。
　　“牛肉面，两份。”
　　“好嘞——”服务员对傅念宇笑了笑，继续扯着嗓门喊，“落座——茶水伺候——”
　　两人在一张刚清扫干净的小桌前坐下，池凡喝了一口倒好的茶水，环顾一圈四周，笑起来。
　　“这地方有点意思。”
　　“我经常来。”傅念宇麻利地拆着餐具，给池凡面前摆了一份，“这边的牛肉面很不错。”
　　池凡感叹：“这么偏僻的地儿，也亏你找得到。”
　　傅念宇无声地笑了一下，停顿片刻，又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是被人带过来，才知道这里的。”
　　“怪不得。”池凡点点头，“我猜也是，否则真想象不到你能主动走进这种店里。”而且似乎还是常客。
　　“是吗？”傅念宇饶有兴趣地问，“为什么？”
　　“气质不符吧。”池凡打量着四周，他对这种藏于市井中的苍蝇馆子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在KTV看到你我不会吃惊，哪怕你和那群社会人拼酒喝成哥俩好，我都不会太意外，但要说你坐在这店里吃面……”他转回视线，盯着傅念宇看了几秒钟。
　　“……有点难以想象。”
　　傅念宇笑得差点被茶水呛到，半晌才忍着笑说。
　　“不用想象，等会儿就给学长你来个真人表演，”他合拢筷子，往桌上一敲，“现坐现吃，绝对新鲜。”
　　池凡也跟着笑起来。
　　没过多久，热腾腾的两份面汤端了上来。
　　黄亮劲道的面条在鲜香的牛肉汤汁中半露半浮，白净的萝卜片和煮得烂软的牛肉铺满了大半个汤碗，一层厚而鲜亮的辣子红油泼洒在面上，引人垂涎，食指大动。
　　“啧，忘了和他们说你的这份不要辣了。”傅念宇蹙了蹙眉，立刻拿汤勺把池凡碗里的辣椒油撇出来，直接倒进了自己的碗里。
　　此时池凡才刚刚拿起筷子，他看着男生行云流水的熟练动作，愣了片刻才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
　　傅念宇拿着汤勺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搅动着碗内的辣椒，让澄澈的面汤变成红油油一片。
　　“学长你不是说过你的胃不好吗？”傅念宇放下汤勺，淡定地抽出筷子，看了池凡一眼，“一般胃不好的人都不吃辣啊。”
　　“我说过吗？”池凡有点疑惑，他只记得自己看傅念宇喝蜂蜜水时，猜测过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有胃病，但当时……他有把自己有胃病的事直接说出来吗？
　　“嗯，说过。”傅念宇笃定地点着头，趁对方细想之前，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今天天冷，赶紧吃吧，一会儿面就凉了。”
　　虽然已经吃过晚饭，扑面而来的香气还是让池凡萌生了食欲，他夹起面尝了一口，面条的柔韧爽滑混合着汤汁的鲜美香味，带来了堪称完美的味觉体验，池凡又连吃了好几口，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味道真不错。”
　　“是吧？”傅念宇笑得弯起眼睛，好像池凡表扬的是他本人一样，“以后可以再尝尝别的，这家其他面食也都很不错。”
　　虽然是自己请客，却意外发现了如此合自己心意的一家小店，池凡有种自己才是受益者的感觉，好像不仅没还一点傅念宇的人情，反而又欠了几分的错觉。
　　“可惜这里不送外卖，”池凡遗憾地看了看墙上贴的“不外送”的大字条，“以后还真不一定能有时间过来。”因为兼职多，他平时行程都排得很满，有时连去食堂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来校外专程吃顿面了。
　　“学长，我之前就想问了，”傅念宇停下了筷子，“你有没有想过换份兼职？你现在兼职数量太多，地点也很杂，跑来跑去不仅浪费时间，还分散精力，最好能集中一下，找个能覆盖你空闲时间，但又不会太密集让你喘不过气的那种。”
　　“我倒是也想啊。”池凡叹了口气，“但时间足够灵活又适合我的，哪有那么好找。”
　　“我正好知道一家。”傅念宇马上说，“是一家木艺小店，他们在招木艺培训师，客户群主要是小孩子和初级爱好者，只要有基本的木艺或雕刻基础就行，时间很灵活，时薪也不错。学长你不是正好会木雕吗？感不感兴趣？”
　　池凡一听，的确很有兴趣。
　　“地点在哪里？”他问。
　　“不是很远，城北商贸街那边。”傅念宇说，“我周六正好要过去一趟，你跟我一起去看看？”
　　周六上午池凡有别的兼职，下午则是要给傅念宇做家教，如果要抽时间，恐怕只有周六中午了。
　　“我应该没法和你一起过去，”池凡喝了一口汤，缓缓道，“我只有中午才有空，你去的话，应该是上午吧？”
　　傅念宇想了想：“那我就先去，你中午的时候再过去，等你和店长谈完了，咱俩再一起回来，下午直接去我家补习。”
　　这个安排很合理，池凡点点头：“好。”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很快面吃完了，池凡去前台结账，看到账单的时候不由一愣，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傅念宇问。
　　池凡突然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是故意要帮我省钱吧？”
　　“嗯？”
　　“这也太便宜了。”池凡把账单给傅念宇看了一眼，“简直有种我在占你便宜的感觉。”
　　傅念宇笑得不行：“那学长你以后再多请我来几次呗？”
　　“没问题。”池凡点点头，露出一丝笑意，“就这么说定了。”
　　“好。”傅念宇笑得弯起眼睛，像只奸计得逞的猫咪，“一言为定。”
　　池凡付了账，和傅念宇一起往外走，忍不住又感慨了一遍。
　　“这儿的性价比也太高了，高得我都有点不敢相信，S市居然也有这么实惠的小店。”
　　“这有什么稀奇的。”傅念宇侧着身子穿过桌与桌之间的狭窄过道，“这种小馆子，价钱都贵不到哪里去，只是这家恰好口味又特别棒而已。”
　　池凡“嗯”了一声，片刻后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真神奇。”
　　“怎么？”
　　“总觉得……”两人走出店门时，池凡又看了看那张写着“一间面馆”的旧黑板，四个白色粉笔字简洁得近乎敷衍，“这种物美价廉的小店，应该是我领着你来才对。”
　　只有他这种一分钱掰成八半花的穷学生，才会特别钟情这种物美价廉的小店，门面破一点烂一点没关系，价格便宜最重要，如果恰好味道又特别棒，简直就是心头好，是必须推荐的宝藏小店，有机会的话肯定会带朋友过来尝尝。
　　傅念宇没有说话，直到两个人已经走出很远，他才回过头，远远望了望在夜色中已经看不清楚的那张黑板招牌，淡淡笑了笑。
　　“是啊。”他自言自语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也是这么……觉得呢。”


第10章 10
　　10
　　之后几天，池凡继续在学校和兼职地点间往返奔波，这期间，发生了一件让池凡觉得十分意外的事。
　　不，不仅仅是池凡，这件事让“零点Z”的大部分员工都十分震惊和难以置信——
　　孙经理被炒了鱿鱼。
　　孙武平工作能力虽然不是很好，但也不是烂得无可救药，而且他是老板娘的亲戚，深得老板娘袒护，有这层关系，炒谁鱿鱼都不可能炒到他头上，但偏偏，这次就轮到了他。
　　“哎哎，你们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连续两天，这都是“零点Z”员工们闲聊时的热门话题，“难道他和老板娘撕破脸了？还是老板终于硬气了一回，不再是‘妻管严’了？”
　　“没这回事。”很快有知情人士来辟谣，“听说孙肥猪走之前痛哭流涕去求过老板娘，但老板娘说她管不了，好像是孙肥猪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吧，老板都保不住他。”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哇，真的假的？他惹了谁啊？？”
　　“不知道啊。”爆料人摇摇头，“也许是什么有来头的客人？或者是集团董事高层？反正他肯定是踩到了大雷，否则也不会两天之内就办完手续被扫地出门了。”
　　众人纷纷唏嘘，不过孙武平在员工中人缘极差，同情他的没有，全都是兴致勃勃八卦的。池凡听到大家的议论，脑中不由得想到周日那天，傅念宇冷冷盯着孙武平的那个画面。
　　但他也只是想想而已，根本不认为这件事会和傅念宇有关——且不说对方只是个高中生，当时双方的冲突，追根究底就是傅念宇对孙经理刁难自己的行为看不过眼而已。这种事在职场里简直太常见了，大家早都见怪不怪，如果孙武平是因刁难自己就被开除，那也太可笑了。
　　***
　　时间一晃又到了周末，周六中午，池凡按照傅念宇发来的地址，去了那家名叫“时木”的木艺小店。
　　城北商贸街是S市的老街区，在这里，一条老街就能向外延伸出无数小道，纵横交错跟蜘蛛网似的，哪怕有导航，池凡也走了不少弯路，才最终在一个向阳坡道的半腰处，看到了用一堆桦木枝子拼出的“时木”二字招牌。
　　这条向阳坡道两边都是类似的小店，文艺小清新的调调，家家门口都像模像样围着片小院子，种满了花花草草。“时木”的小院里是一片粉黛乱子花，池凡看了几眼，觉得这家木艺小店大概率是个女店主。
　　店门半敞着，池凡推开门走了进去。
　　店内一楼和池凡学校宿舍的面积差不多大，除了正对门的收银台，就是两张很大的桌子，上面散摆着一些木料，大的小的都有；桌子旁边有几个大木盒，透过木盒上的玻璃，能看到里面摆着各种刻刀套装；店内两边的墙壁上全都是木架子，一小部分空着，剩下则陈列着各种木艺摆件。
　　不知是不是正值饭点的缘故，店里居然没人，傅念宇也不在，池凡环顾一圈，看到收银台后面有个木漆小楼梯，他走到楼梯前，听到楼上隐约传来说话声。
　　“成了！”这是一个爽朗的声音，带着几分美滋滋的喜意，“哈哈，怎么样，还不赖吧？”
　　“马马虎虎。”这个声音池凡熟悉，是傅念宇，“凑合吧。”
　　“什么叫凑合，明明是很好！精品！完美！”那个声音一点没因傅念宇冷淡的评价而沮丧，反而更加兴致高昂，“诶我看看你的……念宇弟弟，我们要的是南瓜，你雕个角瓜干嘛？”
　　片刻的寂静。
　　“我雕的就是南瓜。”傅念宇的声音很平静，一字一顿的，“你再仔细看看？”
　　“……”
　　虽然没看到画面，往楼上走的池凡，脑中却不由得浮现出自己第一次去傅念宇家时，看到的那枚半成品“枫叶”。
　　也许是上楼的脚步声引起了两人的注意，池凡听到了椅子移动的声音，紧接着就看到傅念宇出现在楼梯口。
　　“我就说学长你也该到了。”傅念宇笑着对池凡挥挥手，“店长吃饭去了，一会儿回来，学长你先在这儿等等吧。”
　　池凡上到二楼，发现这里的布局和一楼大同小异，唯一的差别是桌子变成了三张，其中一张上面摆着一排木雕小南瓜，但样式并不统一，有的还刻出了表情，用的木料也有差别。桌子旁站着一个面带笑容的青年，长得浓眉大眼，十分精神的样子。
　　“你好你好，池凡是吧？”对方大步走过来，十分热情地握了握池凡的手，“我听说你是来应聘培训师的？以后没准咱俩就是同事了！”
　　对方的热情让池凡有点难以招架：“呃，我只是来应聘兼职的……”
　　“这儿的人都是兼职的，”青年爽朗地笑起来，然后指了指自己，似乎有点自豪，“除了我。”
　　“他叫尚洋，是这儿的店员，有空的话也会兼一下培训师。”傅念宇给池凡介绍道，“不过水平嘛……也就那样吧。”
　　尚洋完全没有被泼冷水的自觉，始终笑嘻嘻的：“虽然就那样，但教你这种小朋友也绰绰有余了，念宇弟弟。”
　　傅念宇“哼”了一声，走到桌前拿起一把平口刀，继续雕他的小南瓜。池凡看了一眼，少年手里的那个说圆不圆说扁不扁的“疙瘩”……好吧，换成自己的话，可能会以为傅念宇雕了个大核桃。
　　“要不要也一起做着玩玩？”尚洋拿了把修光刀，招呼着池凡，“再过俩周就是万圣节了，店里搞活动，需要赶一批南瓜小摆件出来，做好的成品按件计费，试试吧？”
　　“行。”池凡没有推辞，南瓜这种形状相对规则的造型，雕起来还是比较容易的，而且他看了那些成品，细节雕得很一般，这就意味着不用花费太多时间精雕，只要造型尚可，在抛光和上蜡环节用点心，最后的成品也会很好看。这种水平的小摆件，他一个小时就能雕好一个。
　　无论最后能不能应聘成功，找个计件的小活儿做做也不错，抱着这种想法，池凡去桌上的木料堆里翻了翻，找出一块大小适中的松木，也没开粗，直接用平底刀具一刀过，然后换成平底尖刀，继续加工。
　　“高手啊。”尚洋看了一眼，虽然池凡只是刚开始雕，但他拿刀的把式很专业，手也非常稳，一看就是有两把刷子的行家。
　　“废话。”傅念宇低头雕着手里的木头，“我介绍来的人，能有差的吗？”
　　“那怎么没见你这个小朋友也学着点啊？”尚洋揶揄着，顺便又探头看了看傅念宇手里的东西。
　　“卧槽！你怎么又开始放飞自我了？瞧这刀削的，现在是被啃了一口的角瓜了！”
　　“……你闭嘴。”
　　三个人一边聊天一边雕刻，过了大概半小时，楼下传来纷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似乎是好几个人进了店里。
　　“店长他们回来了。”尚洋放下手里的刀，直接跑到楼梯口，对着下面大喊一声，“老大！念宇的那个朋友来了，等着你面试呢！”
　　池凡停下手里的刀，有点意外地看了傅念宇一眼。他看得出傅念宇和尚洋关系不错，但没有多想，现在听尚洋的意思，傅念宇似乎和这个店里的所有人都很熟，在别人看来，自己算是他“保荐”过来的……
　　楼梯响起“咚咚咚”的上楼声，很快上来了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长得很有味道的成熟男人，头发剃得极短，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样貌男人味十足，哪怕衣着很休闲普通，依然给人一种很酷很有型的感觉。
　　他后面跟着一个和尚洋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个子很高，长得不错，但眼神十分冷淡，像是很不好相处。
　　最后是一个小姑娘，看模样顶多十二三岁，长得十分可爱，皮肤白皙得像是瓷娃娃，她一上楼就转着头四处打量，看到池凡后才停下来，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这三个人里，哪位是店长已经昭然若揭，傅念宇还没来得及开口，尚洋已经嘴快地先给池凡介绍了。
　　“这是我们老大，江湖人称晔哥，但我们平时不这么叫，太装逼，你直接叫他老周就行。”尚洋又指指后面那个年轻人，“蒋承泽，我们这儿常驻的木艺培训师，水平挺好的，就是不太说话，平时还老冷个脸，学员上他的课都能吓哭了。”
　　蒋承泽面无表情地看了尚洋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去桌子前雕小南瓜了，似乎对池凡这个很有可能成为他新同事的人并不感兴趣。
　　“你好。”周晔笑着向池凡点点头，平易近人的样子和他的酷汉形象十分不符，“我叫周晔，你叫我老周就行。我们这边的要求，念宇应该都和你说了吧？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他一边说话，一边熟练地掏出个烟盒，从里面摸出一根烟。
　　“爸爸。”旁边的小姑娘很大声地咳嗽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这是在店里，禁止吸烟。”
　　“哦。”男人笑了笑，也没把烟放回去，直接放到耳上夹着，等着池凡的回答。
　　池凡完全被那句“爸爸”给震撼到了，一时有点走神——他目测周晔顶多就三十岁出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女儿？
　　倒是突然明白为什么店外会种着粉黛乱子花了……这种梦境花海般的植物，的确是小女孩们的最爱。
　　傅念宇悄悄拽了拽池凡的衣服，池凡猛地回过神，连忙开口。
　　“要求我都清楚，没什么问题。”他说，“不过我身边没现成的作品，直接在这儿做个行吗？”
　　他以前的木雕不是卖了就是放家里了，出来上大学时并没带在身边，而且最近一直很忙，也没腾出时间再雕新的。
　　“行。”周晔点点头，看了一眼池凡身后的桌子，上面还有他刚才雕了一半的小南瓜，“你把那个雕完就行。”
　　池凡自然没有异议，周晔交代完后，在二楼转了一圈，把耳朵上那根烟又夹在了手里。
　　“你们先忙，”他笑笑，把烟叼在嘴上，“我出去抽根烟。”
　　“我也要去。”那个小姑娘立刻说，蹬蹬蹬跑到周晔身边，像是怕他跑了似的紧紧拽着他的衣角，“吴老师让我看着你，他说你不能多抽，一天最多三根。”
　　周晔叹了口气，有点郁闷的样子，但他也没反驳，摸摸小姑娘的头，两个人一起下了楼。
　　池凡不敢再走神，迅速把注意力放回手里的小木雕上。又雕了半个小时，一个可爱的小南瓜终于成型，略作打磨后，池凡拿着它到楼下找周晔，傅念宇也跟了过来。
　　“不错。”周晔的烟已经抽完了，此时正和女儿坐在一楼的收银台后玩电脑，他从池凡手里拿过那枚小南瓜，把玩了一会儿，对池凡伸出了手。
　　“正式的说一下，欢迎你加入我们。”他笑着和池凡握了握手，“排课是尚洋负责，你上去和他沟通一下，等课表排出来后，你按时间过来上就行。我们主打的是亲子项目，学员大部分都是家长和小孩子，你上课时亲和点，别像承泽那么严肃就行。”
　　池凡想了想：“我可以先旁听一节课吗？”
　　“当然行。”周晔看他一眼，“今晚就有一节，你能来吗？”
　　池凡迟疑了一下：“明天晚上行吗？”
　　他今晚还有别的兼职安排，虽然这边定下来后，那些零零碎碎的小兼职就可以辞掉，但今天肯定不能全都搞定，至少要有个交接和过渡的时间。
　　“可以。”周晔点点头，把那枚小南瓜递给池凡，“不知道尚洋和你说没说，万圣节前我们这边要一批南瓜小摆件，你这几天有空的话，争取也多做几个，按件计费，越多越好。”
　　池凡正有此意，立刻答应下来。周晔拍拍小姑娘的头：“小白，去后面小仓库取套刀具和一盒小木料给哥哥。”
　　“嗯。”小姑娘乖巧地点点头。池凡要去找尚洋，和她一起离开了，收银台这边只剩周晔和傅念宇两个人。
　　“你这个朋友不错。”看到池凡和小白都不在了，周晔立刻摸出一支烟，熟练地点上，“就算不卖你面子，我也不会拒收他的。”
　　“我知道。”傅念宇看了一眼还亮着的电脑屏幕，居然是双人五子棋，这父女俩也够无聊的，“我也没打算让你卖我面子。”
　　周晔吸了几口烟，惬意地微微眯起眼睛。烟圈在空中很快飘散成缭绕的烟气，男人盯着看了会儿，突然冒出一句。
　　“你突然跑我这儿学木雕，是不是因为这位小哥？”


第11章 11
　　11
　　“你突然跑我这儿学木雕，是不是因为这位小哥？”
　　傅念宇眉毛都没动一下，他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棋盘，滑动鼠标，落下一个棋子。
　　“我和他认识还不到半个月。”他说。
　　“是么。”周晔笑了笑，也划拉一下鼠标，落下一个棋子，“我瞧你看他的眼神，像是认识了很久似的。”
　　傅念宇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又按了一下鼠标：“你看走眼了。”
　　“好吧。”周晔吐了个烟圈，丝毫没因傅念宇冷淡的态度而尴尬，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其实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提醒你一下，你也算这儿半个老板，需要帮忙的话，记得随时说。”
　　傅念宇扭过头，盯着他不说话。
　　“怎么？”周晔始终微笑着，“感动得说不出话了？”
　　“轮到你了。”傅念宇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屏幕。
　　“我以为你是在瞎点呢。”周晔笑了笑，又落下一子。
　　傅念宇按了一下鼠标，屏幕上立刻跳出“你赢啦”三个字，周围还附着了烟花特效，丑得要死，让傅念宇进一步确认了玩这个游戏的人真的很无聊。
　　周晔瞄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猛地吸了一口烟，恋恋不舍地把还剩了大半截的烟按灭在电脑旁的烟灰缸里，然后挥手扬了扬，让烟味尽快挥散开。
　　几乎是他放下手的同时，尚洋和池凡说着话沿楼梯下来了，小白也跟在后面。
　　“课表排好后，我会发到微信群里，等会儿我就邀请你进群。”尚洋说，“明晚蒋承泽上课时，你来看一看，下周一正式开始，行吧？”他这话既是说给池凡，也是说给周晔听的。
　　池凡点点头：“没问题。”
　　周晔也点点头，表示自己没什么要补充的，傅念宇绕过收银台走到池凡身边。
　　“现在要走吗，学长？”看傅念宇这副眉眼含笑的样子，任谁都想不到前一分钟他还是满脸的冷漠。尚洋不由得瞪圆了眼睛，下意识和周晔交换了个眼神。
　　“嗯。”池凡已经从小白那边拿到了木料盒子和刀具套装，和周晔尚洋他们打了个招呼，两个人就离开了。
　　看着消失在门外的身影，想到刚才池凡回到一楼时，原本绷着脸的少年陡然明亮起来的眼眸和勾起的嘴角，周晔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年轻人啊。”他小声感慨道。
　　***
　　更换兼职后，虽然依旧忙碌，池凡却有种陡然轻快起来的感觉。
　　大概因为这份新兼职让他如鱼得水，比起单纯为钱去做自己并不感兴趣的事，带着热情去工作，心理层面上就会觉得非常愉悦。
　　这件事，池凡觉得傅念宇功不可没，对方看似只是牵线搭桥了一下，可信息本身也是种资源，如果不认识傅念宇，他恐怕连想都不想到还有这个兼职方向可以尝试。
　　万圣节在两周后，池凡拿了材料，有空就埋头雕小南瓜。傅念宇对这件事也怀抱着极大的热情，虽然他做了几个拿去店里都被尚洋嘲笑了一番，他倒是越挫越勇，继续坚持做。池凡看在眼里，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这几次做完家教都会多留一阵，一边指导傅念宇，一边做自己的，每次都拖到很晚才回学校。
　　第二个周的周日，池凡照例在家教结束后，留下来和傅念宇一起做南瓜。
　　做了没一会儿，室内光线越来越暗了，池凡往窗外一望，发现天空阴云密布，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今天有雨吗？”池凡疑惑道，刚摸出手机想查查天气预报，就看到一道闪电划空而过，几秒后雷声隆隆，瓢泼大雨顷刻已至。
　　这场雨下了一个多小时都没停，甚至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池凡眼瞅着都快七点了，放下了手里的刻刀。
　　“你晚饭怎么解决？”他问傅念宇。
　　之前他留在这里时，两人一般是直接叫外卖，或是去楼下的小店里随便吃一口，但现在雨这么大，出门肯定是不方便的，叫外卖也不太合适，他之后可以回学校在食堂吃一顿，但不知独居的傅念宇要怎么解决。
　　傅念宇看一眼外面的大雨，不太在意地收回目光，继续和手里的木疙瘩做斗争。
　　“家里有零食，我随便吃点就行。”他突然顿了一下，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了，猛地抬起头，“学长你是不是饿了？厨房还有泡面，要不我现在去……”
　　“你家里有菜吗？”池凡打断了少年的话，“我给你做点吧。”
　　***傅念宇翻遍了厨房每一个角落，最后搜出来的只有一根黄瓜，一个番茄，一个鸡蛋，一盒午餐肉。
　　以及一箱半的方便面。
　　池凡盯着那箱没拆开的以及拆开空了半箱的方便面，半天才转头望向傅念宇。
　　“你平时就吃这个？”
　　“我很少在家里吃，一般都在外面解决。”傅念宇在箱子里翻了翻，抽出两包，“学长你吃不吃番茄肥牛口味的？”
　　池凡叹了口气，拿过那两包泡面，又把桌上少得可怜的食材一起夹带到水池旁的案台上。厨房里除了食材，其他锅碗瓢盆酱汁调料倒是挺齐全，有的甚至都没拆包装，池凡把黄瓜和番茄洗干净，在菜板上将它们切成小块，又把鸡蛋打了搅成蛋液，盛到干净的小碗里。
　　因为池凡说了不用帮忙，傅念宇就靠在门边看他忙碌。池凡切菜时把袖子挽了起来，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白皙小臂。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切菜的动作行云流水，光是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傅念宇看着看着，最后已完全没关注池凡在做什么了，只是盯着他这个人。
　　现在的池凡和傅念宇记忆中两年后的他相比，身材方面变化不大，身型比例依旧非常好，四肢修长，宽肩窄腰，虽然穿着宽松的休闲裤，但从活动时衣服凸显出的线条来看，他的臀型很饱满，大腿轮廓也非常性感……
　　靠。
　　傅念宇同学，你在想什么呢！你现在才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啊！能不能管一管自己的脑内小剧场，别像个猥琐的中年大叔似的！
　　但思想这种东西就是很可恶，越是强行压制，它反弹得越是剧烈，理智告诉傅念宇应该礼貌地移开目光了，但他的视线却像被磁石吸引的磁铁一样，在那个人的身上久久流连，难以自拔。
　　直至听到对方叫自己的名字，傅念宇才从这种隐秘而甜蜜的自我放纵中回神，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但表面没有半点破绽。
　　“嗯？”他一脸镇定地看着池凡的眼睛，“什么事？”
　　池凡已经给锅关火了，他没做普通的开水泡面，而是把泡面处理了一下，直接和食材混炒，做成了炒面。
　　“你是不是特别饿？”池凡一边把炒泡面盛到盘子里，一边好笑地看了傅念宇一眼。
　　“嗯？”傅念宇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刚才炒菜时，你盯得眼睛都直了。”池凡把香味四溢热气腾腾的炒面端到桌上，又给傅念宇倒了杯蜂蜜水，以防他吃得太干，“喏，吃吧。”
　　也许是饭香太诱人，冲昏了人的头脑；或者是刚才脑内的浪潮太澎湃，一时还未抚平；又或许，两人独处在亮着温馨小灯的房间里，有种气氛正好的错觉……总之，傅念宇几乎没怎么挣扎，一只手很自然地搭上池凡的肩，一副亲昵暧昧的姿态挂在对方身上，侧过脸勾起唇角。
　　“非要是饿的吗？”他轻笑着，刻意压低的声音分外性感，“就不能是……我盯你才盯得眼睛直了吗？”
　　这已经是在暧昧的边缘试探了，但很可惜，池凡完全秉承了直男的不解风情，根本没接收到傅念宇的信号。
　　……甚至连些微的诧异或羞赧都没有。
　　“盯我有用吗？我脸上又不产大米。”池凡回了一句，轻拍掉傅念宇搭在他肩头的手，转身回厨房收拾去了。
　　傅念宇：“……”
　　好吧。
　　少年默默在桌前坐下，有点郁闷地拿起了筷子。
　　饭是要一口一口吃的，人也是要一步一步追的，弯道超车什么的……果然不现实。
　　****
　　池凡本来是打算回学校吃食堂的，但外面的雨始终没有停歇的迹象，他最后就和傅念宇一起把锅里的炒面全解决了。
　　“学长，要不你今天就住这儿吧。”傅念宇洗完碗，听了听外面一直未曾停歇的雨声，“我看这雨大概要下一整晚。”
　　池凡停下擦桌子的手，往窗外望了望：“你这儿没伞吗？”
　　“没有。”傅念宇一本正经地睁眼说瞎话，“之前有一把，但弄丢了，后来一直没再买。”
　　池凡明显很犹豫。他走到窗前，外面一片漆黑，透过厨房的灯光，能看到雨水砸落在窗外的小平台上，飞溅起一朵又一朵水花。就在他盯着窗外看的时候，一道老树枯枝般的闪电陡然照亮了湿漉漉的黑夜，天边隆隆的雷声比任何一次都持续得久。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池凡掏出一看，是10086给市民统一发送的橙色暴雨预警信息。傅念宇那边显然也收到了相同的信息，原本商量的口气一下就变得坚决了。
　　“今晚住这儿，别回去了。”傅念宇说，“现在外出太危险，反正我一个人住，床也够用，多睡一个人完全没问题。”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一会儿还能一起继续做南瓜。”
　　池凡被傅念宇最后一句话给逗乐了，笑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好吧。”池凡说，“那就麻烦你了。”


第12章 12
　　12
　　池凡平时睡得很晚，但今天时间刚过九点，他就准备去洗漱了。
　　“学长，你准备睡了？”傅念宇见池凡开始收拾木料和刀具，有点惊讶，他记得对方的休息时间应该没这么早啊。
　　“我先去洗个澡。”池凡把东西一一归位，“你明天不是还要早起上学吗？我早点洗漱完，一会儿就不会耽误你时间了。”
　　傅念宇愣了一下，点点头。
　　“好，”他站起身，朝卧室走去，“学长你稍等一下。”
　　傅念宇去卧室衣柜找了条没穿过的内裤，又拿了睡衣和浴巾，全都放到卫生间的架子上。
　　“洗发水和沐浴露都在这儿，洗脸的香皂我一会儿拿给你。”傅念宇说，“淋浴开关往左边拧是热水，右边是冷水，想改变水流大小的话，就按喷头这边的钮。”
　　傅念宇事无巨细交代了一番，见池凡再没什么问题，就帮他拉上了浴帘。
　　“有事叫我就行。”池凡听到少年在外面说，“我先去收拾一下卧室。”
　　“嗯，谢谢了。”
　　池凡听到“咔哒”一声，卫生间的门被关上，傅念宇离开了。
　　这个卫生间的洗澡区和洗漱台是用浴帘隔开的，池凡脱了上衣，发现放衣服和浴巾的架子是在洗漱台旁边，于是撩开浴帘，打算把衣服挂过去。
　　他刚挂好上衣，正准备脱裤子时，卫生间的门突然被推开。
　　“啊，刚才忘了说，牙刷在……”
　　声音戛然而止，池凡一只手还搭在扯了一半的裤腰上，和维持着推门姿势的傅念宇对视了几秒，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脱。虽说都是男生，没什么可避嫌的，但被人这么一眼不眨地盯着脱裤子，还是会觉得有点别扭。
　　“牙刷在……哪儿？”见对方半天都没再说一个字，池凡只能自己开口了。
　　如果说刚才傅念宇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愣在门口半天没反应；在听到池凡的声音后，他则像突然被按了快进键，池凡只觉得眼前一花，少年已旋风般飞快退了出去，“嘭”地重重带上门，震得池凡都抖了一下。
　　……什、什么情况？
　　没等池凡细想，门外的人突然说话了。“牙刷在镜子后面的柜子里。”少年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和平时一样，“有个拆了包装的两件套，我用了一支，剩下那支学长你用吧。”
　　池凡打开柜子翻了翻，很快找到了那只未用过的蓝色牙刷。
　　“谢谢，找到了。”他说，“还有别的事吗？”
　　池凡听到傅念宇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没了。”
　　“那我继续洗澡了？”池凡问。
　　对方低低“嗯”了一声，片刻后又迟疑着补充了一句。
　　“抱歉啊学长，我……我刚才应该敲门的。”
　　“这有什么可道歉的，”池凡忍不住笑了，把下身的休闲裤脱掉，挂到架子上，“都是男的，哪有那么多事儿。”
　　门外的人没有说话，池凡也没太在意，他脱完衣服，回到淋浴喷头下。在拉上浴帘时，他隐约听到门外有离开的脚步声，之后就再没有声音了。
　　***
　　傅念宇对天发誓，他让池凡留下过夜，真的只是因为暴雨天出门太危险，其他一点点多余的想法都没有，绝对没有。
　　——至少在撞见裸着上身的池凡之前……没有。
　　和之前在厨房私自脑补不一样，这次猝不及防地正面撞见，无论从生理还是心理上来说，对傅念宇都是过于刺激的冲击。而浴室那边传来的洗澡水声，更是在他本就火热的内心浇了一大桶油，他都有立刻冲出去淋淋雨给自己降降温的冲动了。
　　在卧室里来回走了十几圈，傅念宇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分散一下注意力。
　　他把卧室双人床的旧床单扯掉，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新的铺上，又踩着椅子去衣柜最上层找出一个新枕头和一床薄被，把它们抱到床上。
　　等傅念宇把两个枕头并排摆好，突然就后悔了。
　　收拾床铺根本没能让他冷静下来，反而让他越发感觉到了心底的躁动和炽热。其实上辈子的时候，傅念宇和池凡也在一张床上睡过，但那时他还没这方面想法，等有想法了，别说一起睡了，连人都跑得找不到了。
　　傅念宇慢吞吞地把两人的被子铺好，在铺池凡那床时，他脑内又控制不出地浮现出刚才在浴室看到的画面。池凡的身材真的很好，身上没有一丝赘肉，紧致光滑的皮肤包裹着薄薄一层肌肉，标准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而他半扯着裤腰欲脱未脱的样子，简直就是撩拨人心的钩子，光是想想就让傅念宇分外受不了。
　　而那样的池凡一会儿就能躺在这里，离自己近得只有一层被子的距离，傅念宇甚至都没敢深想，就已觉得头脑被体内沸腾的热血一波波冲得有些发晕。
　　……不妙。
　　傅念宇无奈地低头，看了看撑起来的睡裤，知道再强行压制肯定行不通了。
　　这股邪火恐怕非得泄出来才行。否则一阵一阵的不得消停，今晚上就别想睡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如果被池凡发现了，那得多尴尬……自己连解释都没法解释。
　　傅念宇郁闷地叹了口气，打算去书房悄悄解决一下。他刚直起身，突然听到卫生间的门开了，随后传来汲了水的拖鞋走动的声音。
　　已经洗完了？
　　这么快！
　　来不及多想，他条件反射地立刻扑上床，刚把被子盖到身上，卧室半敞的门就被推开了。
　　“我洗好了。”池凡擦着头发走进来，“你现在去吗？”
　　他看到傅念宇侧着身子躺在床上，连被子都盖好了，不由得怔了怔。
　　“你已经准备要睡了？”
　　“没。”傅念宇始终背对着池凡，假装淡定地玩着手机——虽然解锁屏幕都按了好几次才按对位置，“我过一会儿再去。”
　　身边的床铺突然一矮，傅念宇感觉池凡挨着自己坐了下来，对方身上沐浴露的清香很好闻，但这股清爽的香味在此时比催情的魅香还致命，傅念宇甚至怀疑在安静的房间内，对方都能听到自己越来越剧烈的心跳。
　　“你这间卧室……”
　　池凡突然开口，让一直精神紧绷的少年吓了一跳，身子条件反射地弹了一下，大概是感觉到床铺不自然地震动，池凡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就定住了。
　　“傅念宇。”
　　“……嗯？”喉咙似乎也被身上的燥热影响了，只是吐个单字，声音都很嘶哑。
　　“你是不是发烧了？”池凡皱了皱眉，整个身子都转过来，倾向躺在床上的人，“脸怎么那么红？”
　　他伸出手想去探一探傅念宇的额头，但对方突然扭开头，让他的指尖只来得及从对方的耳垂边擦过。等池凡第二次伸手时，傅念宇猛地从床上坐起，在池凡碰到他之前，抢先握住了那只手，将它用力按到床上。
　　因为刚洗完澡，池凡的手带着几分水润的凉意，长长的睫毛也沾染着一层水雾，目光比平时显得更加柔软而温和。傅念宇的睡衣对池凡来说略小，所以他只扣了几颗扣子，大半个结实的胸膛都袒露出来，胸口白皙的皮肤上还有未擦干的水珠在顺着光滑的肌理缓缓往下滑落。
　　“……学长，我没事，你不用担心。”傅念宇艰难地移开视线，感觉自己现在整个人都是恍惚的，脑中乱糟糟充斥着各种各样糟糕的想法，唯有握紧的那只手传递来的凉意，在勉强维持着他最后一丝理智。
　　“你……你能不能去帮我看看，书房的台灯关了没有？”他吐字很慢，听起来像是在咬着牙一样。
　　“我忘了刚才关没关了。”
　　池凡看出傅念宇有点反常，那只紧抓着他的手十分用力，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他看了傅念宇一会儿，点点头。
　　“行，我去看一下。”
　　傅念宇终于松开手，池凡转身下了床，往外走去。他刚离开卧室，傅念宇立刻从床上跳下来，飞快地拿起床脚的睡衣，逃也似地奔进了浴室。
　　傅念宇前脚刚离开，池凡紧接着就回来了。
　　“书房的灯是关着的，”他走进来，“你……”
　　池凡的声音突兀地停住，因为他发现自己说话的对象此时并不在卧室里。浴室方向突然传来了洗澡的水声，池凡往那边瞄了一眼，纳闷地嘀咕了一句。
　　“不是说要过一会儿再洗吗……”
　　他还是有点担心傅念宇的状态，但对方已经去了浴室，只能等他回来再说了。
　　池凡重新坐回到床上，打开手机回复了一些消息，忙完后就有点不知道要干什么了。平时这个时间，他不是在做兼职，就是在宿舍里看专业书，今天突然闲下来，顿时有点无所适从。
　　他的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初次进来时那种微妙的违和感又一次涌上心头。
　　其实这间卧室没什么奇怪的，一张双人床，两个床头柜，一个柜子上摆着IPad、PSP之类的电子产品，另一边的柜子上则立了个小书架，摆着一些社科杂志和几本人文历史书。两个柜子上各有一盏小夜灯，但造型差异很大，一边是很炫酷的黑色魔方，另一边则是很普通很常见的插座式LED灯。
　　床的对面是一个大落地窗，窗台的位置做成了飘窗，飘窗边上各有一个靠枕，一个很大，黑色麻布材质的，另一个则尺寸普通，印着大白的图案，还蛮可爱的。
　　飘窗台的中央摆了一个圆形小茶桌，上面放了两个敞开口的长条小盒子，一个全是各种品牌的咖啡包，一个则是些包装统一的茶包。紧挨着盒子旁边是两个水杯，一个是外表亮闪闪的易拉罐造型水杯，一个则是一点修饰都没有的普通玻璃杯。
　　在床斜对面的墙角里，立着一个三层的白色木架子，最上面摆着两盆绿萝，长长的枝蔓垂落下来，叶片绿油油的，显然被护理得很好；下面两层则摆着一些木质相框，但仅仅是框架，里面并没有放入相片或图片。
　　池凡的目光在那两排空着的相框上游移了一圈，又投向旁边的衣柜。之前傅念宇打开衣柜找完东西后，并没把柜门完全关好，透过半敞开的衣柜，池凡能很清楚的看到，衣柜里的空间只被用了一半——这个衣柜的挂衣隔间里，左边满满都是挂着的衣服，右边则几乎是空的，只挂了几个空衣架。
　　池凡心底那种古怪的违和感越来越强了。
　　不，已经不仅仅是感觉，而是眼中所看到的事实。
　　这并不是一间只有一个人独住的卧室，它的住客，应该有两位。
　　——至少，曾经是两位。


第13章 13
　　13
　　池凡记得傅念宇和他说过，他一直是独住的，除了自己，没有第二个人再来过这里。
　　但自己眼见的一切显然和对方的说辞是矛盾的。
　　不过他也并不打算向傅念宇询问什么——这是对方的私事，他愿不愿意说，又或是有没有隐瞒，都不是他这个外人能置喙的。他之所以关注这个，只是纯粹的好奇和些微的疑惑，以及对傅念宇本人的，一点点在意。
　　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似乎更大了，不时还有闪电划破天际，池凡起身去拉窗帘，扯动布帘的时候，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伴随着轻轻的磕碰声，几团红色的东西从飘窗的角落滚了出来，池凡低头去看，居然是几朵纸玫瑰。
　　他弯下腰，撩开窗帘，看到飘窗台子上有一个歪倒的小篮子。篮子不大，是用棕色藤条编成的，篮底垫着淡绿色的碎纸丝，上面插着各种各样的纸花，以红色玫瑰居多，再就是几朵粉色康乃馨和黄色小雏菊点缀着，当然，也同样是用彩纸折出来的。
　　看到这个盛满纸花的小篮子，池凡忍不住笑了——不是因为诧异傅念宇卧室里怎么会摆放这么可爱的小花篮，而是因为想到了自己。
　　以前为了补贴家用，每年到了情人节或七夕的时候，大姐会买一大堆彩纸回来，拉着他和二姐一起折纸玫瑰。折好的纸玫瑰在情人节当天，一支能卖五元钱，过了这个日子就无人问津了，所以他们那天哪怕是翘课逃学，也要跑到街上向过节的情侣们兜售玫瑰。
　　后来大姐远嫁，二姐去外地读书，池凡自己一个人也没放弃这个“传统”，只是那时他已经上高中，翘课逃学不是那么容易，他一般要等到放学后才能去夜市碰碰运气。
　　过去的那些日子，其实是辛酸煎熬大过快乐幸福的，但可能是终于艰难地熬过来了，再回想时，池凡发现自己居然还能怀念地笑一笑，仿佛那些讨厌的、缠人的、甩也甩不掉的人与事，真的就能随着时间推移，永远地翻过去了。
　　池凡拾起那几朵掉出来的纸玫瑰，把它们一一插回篮子里。他捧着那只小花篮看了一会儿，左右望望，看到右边床头柜的小书架上有一些白纸，走过去抽出一张，折了一只白色的纸百合，也插到了盛满纸花的篮子里。
　　嗯，这么搭配着，看起来就顺眼多了。
　　池凡拉好窗帘，把小花篮重新放回飘窗的角落。他穿的睡衣有点短，稍微动一动就露腰露腿的，今晚下雨让气温降了不少，刚洗完澡后的热度也消退得差不多了，身上凉飕飕的，池凡干脆又回到床上，用被子盖着身子，随手从旁边的小书架上抽了本书，靠在床头看起来。
　　傅念宇这个澡洗得蛮久的，等他出来后，池凡瞄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十点半了。
　　傅念宇进来后一眼看到池凡躺在床上，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不由得怔了怔。
　　“学长，你是准备睡了，还是觉得冷？”
　　“有点冷。”池凡把书放回书架上，一只手缩进被子里，另一只手则对着傅念宇挥了挥，“来。”
　　傅念宇擦着头发的手停了下来：“嗯？”
　　“有事问你。”池凡说。
　　傅念宇不明所以，他走过去，刚俯下身，躺在床上的人突然挺身坐起，那只露在被子外的手准确地搭上了少年的额头。
　　傅念宇整个人瞬间僵住了，连搭在肩上的毛巾滑落了一半都没反应。
　　“嗯，还行。”池凡点点头，一脸放心地又躺回去，这次两只手都缩进了被窝里，“的确没发烧。”
　　之前傅念宇表现太反常，手温也热，池凡怀疑他是不是发烧了，想到自己之前探对方额头结果被拦住，这次他就无赖了一把，来了个突然袭击。
　　傅念宇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他捞起快要掉到地上的毛巾，一边继续擦着湿发，一边盯着池凡开始笑。
　　“学长，你怎么……怎么……”
　　池凡挑挑眉：“怎么什么？”
　　傅念宇笑了半天，眼睛像猫咪一样眯起来：“怎么这么可爱啊。”
　　“我是担心你太逞强。”池凡叹了口气，反手从枕头后摸出手机，开始定早上的闹铃，“最近气温变化挺大，很容易感冒的，你自己一个人住，更要注意身体。”
　　从厨房那一箱半的泡面就看得出，傅念宇对自己身体挺不上心的，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喜欢逞强，什么小病小痛觉得抗一抗就没事了，池凡不想多管闲事，但他承了对方那么多人情，已经没法把自己定位为只是一个来做做家教事不关己的路人，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他希望能给予傅念宇更多关心和照顾。
　　“放心吧，我身体一直很好的。”傅念宇笑着把毛巾随手搭到旁边的椅子上，又搓了搓胳膊，“不过今晚的确比之前冷，我再去找床被子加盖一下。”
　　他转身去衣柜里翻了一阵，找出一床双人被，这是之前在商场抽奖时抽到的，外面的包装袋都没拆封呢，不过今晚只是加盖一下，不会贴身，倒也没事。
　　傅念宇抱着被子往床边走了几步，路过窗前时他突然停住，猛地转头看向飘窗右边的角落，然后就站那儿不动了。
　　池凡设好了闹铃，抬头看到傅念宇像被点了穴一样站在那里，准备把手机塞回枕头下的动作不由得也顿了顿。
　　“怎么了？”池凡问。
　　傅念宇的身子微不可见地颤了颤，他回过头，看了看池凡，勉强笑了一下。
　　“没什么。”
　　他把被子抱到床上，池凡起身帮他一起把被子铺好，等池凡重新躺到床上后，傅念宇没有上床，而是走到飘窗那边，把角落里的那只小花篮拿了起来。
　　“学长，这只百合是你折的吗？”他抽出那只纸百合，问池凡。
　　“啊。”池凡应了一声，“刚才闲着无聊，就顺手折了一只放进去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个行为可能有点冒昧，“有什么问题吗？你觉得不好的话，就拿出来吧。”
　　“哪有不好，明明这么漂亮。”傅念宇用手轻轻捋过纸百合卷起的花瓣，又摩挲着它细细的花茎，“学长你的手真巧，木雕刻得好，折纸也折得这么好。”
　　“还好吧。”池凡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就会折那么几种纸花而已，其他的可不行。”
　　“为什么是百合？”傅念宇突然问。
　　“嗯？”
　　“为什么你折的是百合……”傅念宇的视线始终没有从手中的纸百合上移开，目光晦涩暗沉，“而不是其他的花？”
　　“也没什么为什么，就是觉得它配那个小花篮挺适合的。”池凡顿了顿，“而且我也很喜欢百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它。”
　　“这样啊……”傅念宇轻声道，他又看了那朵纸百合很久，才把它重新插回花篮里。
　　***
　　虽然平时睡得很晚，但或许是这张床特别舒服，又或是加盖了被子后太暖和，熄灯以后，池凡和傅念宇聊了没几句就睡着了。
　　傅念宇却睡不着。
　　按理说，现在他和朝思暮想的心上人同床共枕，合被而眠，睡不着也正常，但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辗转反侧，并不是因为这个。
　　他睁开眼睛，视线在适应了夜晚的光线后，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轮廓清晰起来。
　　傅念宇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目光下意识又停留在飘窗角落的那个花篮上，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他与池凡曾经同住过的那间屋子。
　　其实这里和过去的那个房间并不像，他也无意将往昔重现，只是有时出门逛街购物，看到两人曾用过的东西，他总会鬼使神差地买下来，将它们摆放到曾经出现过的位置上。好像这么做，就能离那个人更近一些，他最眷恋的那段时光，就能重新回来。
　　今晚本该是个温馨美好的夜晚，毕竟这一次，他的愿望和期盼不再是可笑和虚妄的——那个人真的回来了，甚至就和从前一样，正躺在自己身边。
　　但从看到那只纸百合开始，傅念宇就感觉胸口被压了什么似的，沉重得连呼吸都有点不畅通。
　　他不知道池凡为什么会这么凑巧地折了一只纸百合，或许是像他说的那样，只是单纯想点缀一下花篮，只是单纯地喜欢百合，但傅念宇还是抑制不住地想了很多，想到最后，脑中定格的画面，是一朵插在玫瑰花篮中的纸百合。
　　它白得那么纯洁，也那么刺眼。它静静地立在一片热烈的花束中，仰起洁白的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失魂落魄的他，苍白而沉默。
　　——这是上辈子池凡离开那间屋子时，留下过的东西。
　　傅念宇并不信命，哪怕经历了“时光倒流”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他对命运也并不敬畏，甚至更加笃信命运可以被改变。但相同的东西又一次出现，哪怕意义完全不同，也还是会让他心烦意乱，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不详的预兆。
　　上次纸百合出现后，池凡就不告而别人间蒸发了，这次它又一次出现，到底意味着什么？
　　傅念宇不敢深想，他用力地闭上眼睛，又烦躁地翻了个身。
　　“睡不着吗？”耳边突然传来了池凡的声音。
　　傅念宇吓了一跳，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池凡也翻过身，和他面对面躺着。
　　“抱歉学长，我是不是把你吵醒了？”傅念宇小声说。
　　“没，外面雨声太大了，我自己醒来的。”池凡还带着几分困意，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像一朵毛绒绒的蒲公英轻轻拂过心头，“你一直没睡吗？”
　　或许是听到了池凡的声音，傅念宇心中那股横冲直撞的焦躁，突然就被抚平了。
　　“有心事？”池凡又问。
　　傅念宇没说话，只是拱了拱身子，往池凡身边凑近了一些。
　　“如果你想说点什么，我会是一个好听众。”池凡停顿了几秒，“如果你不想说，聊点别的也可以。”
　　可能是池凡的声音太过温柔，又或者是黑暗让人有种隐秘的安全感，似乎说点什么都能被允许被原谅，傅念宇又往池凡身边凑了凑，近得几乎要枕上对方的枕头。
　　“池凡学长，”少年小声说，“我能不能靠着你睡？”
　　池凡愣了一下，很快笑出声，似乎觉得这个要求很有趣。
　　“行啊。”池凡说。
　　傅念宇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到池凡那边的被子动了一下，接着对方就靠了过来——不是单纯地靠过来，而是掀开了薄毯，直接身体贴身体，皮肤贴皮肤地靠了过来。
　　傅念宇愣住了。
　　两人上面虽然盖着一床双人被，但下面是各自盖着薄毯的，池凡这样动作，等于是挤到了少年的被窝里，傅念宇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比之前更精神了。
　　“这样行不行？”池凡问。
　　“行。”傅念宇说，“太行了。”
　　“那就好好睡一觉吧。”池凡把自己的枕头也往这边扯了扯，两个人真的完全靠在了一起，“都已经三点了，明早你还要去上课呢。”
　　“嗯。”傅念宇把脸埋在枕头里，偷偷闷笑了一阵，直到快闷得喘不过气了，才又转过脸，“好。”
　　还好现在没开灯，他可不想让池凡看到自己笑得像个傻子的样子。
　　“那……晚安？”
　　“晚安。”
　　池凡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似乎又睡着了。傅念宇在黑暗中盯着那个人的侧脸看了许久，感受着两人手臂相贴的体温，之前已经被抚平的焦躁和不安，突然就烟消云散，一点儿不剩了。
　　只剩安心。
　　只有安心。
　　无比的安心。
　　傅念宇又一次把头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起来。
　　他很庆幸，也很高兴，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暗恋的人没有走，他还在这里，他就在自己身边，哪里都没有去。
　　这种高亢的情绪鼓动着少年的神经，让他想抱着被子打几个滚，又或是趴到窗边对外面喊几嗓子，他想用所有夸张的方式来宣泄自己失而复得的安心与喜悦，但最后，他只是静静凝视着那个人的睡颜，确定对方已经睡熟后，在被子下面，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我抓住你了。
　　——这一次，你别再想甩掉我。
　　傅念宇的手带着些微的凉意，很快就被池凡掌心的温度暖化了。感受着手中的温度，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完全放松下来，困意趁虚而入，很快，傅念宇渐渐闭上了眼睛，陷入了酣眠。
　　但少年不知道的是，在他闭上眼睛后，躺在他身边的那个人，突然又睁开了眼睛。
　　池凡转过头，目光落在少年脸上，又慢慢下移停在被对方握住的手上。
　　傅念宇的手握得很有力，但并不让人感到束缚和难受。池凡没有动，只是隔着被子看了很久，然后才转开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第14章 14
　　14
　　傅念宇这一觉睡得很踏实。
　　平时他总会做很多梦，梦到一些愿意或不愿意想起的事，一幕一幕如走马灯般飞快翻过，醒来后往往要发很久的呆才能回神。
　　这次他却一觉无梦到天亮，手机闹铃响起后，他抬手按掉，很快清醒过来。
　　窗帘没有拉开，屋内还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缕晨光。听不到雨声，依稀能听到几声啾啾鸟鸣，外面应该是完全放晴了。
　　傅念宇朝旁边看了一眼，床铺是空的，池凡没在。
　　他怔了一下，立刻把手伸进池凡盖的毯子里摸了摸，还有点温热，应该是起来没多久，但自己居然完全没察觉，看来这一觉自己真是睡得很沉了。
　　“学长？”傅念宇边坐起身，边喊了一声。
　　半敞的卧室门外，静悄悄的。
　　傅念宇心中蓦然一紧，飞快跳下床，推开门走出卧室。
　　“池学长？池凡？”
　　整个屋子都冷冷清清的，哪儿都没人，门口鞋架上也没有池凡的鞋子。
　　真的不在？
　　是提前回去了吗？
　　理智告诉傅念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就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伤过的人，再见到烙铁会下意识产生痛感一样，这样的“不告而别”，让深藏在心底的恐惧又一次被唤醒，傅念宇只觉得自己像被魇住一样，呼吸困难，四肢冰凉，头脑空白得什么都无法思考。
　　突然，密码锁开启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冷寂，大门被推开，池凡手里拎着几个袋子，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诶？你醒了？”池凡一眼看到傅念宇穿着睡衣站在客厅中央，不由得愣了一下。
　　“是不是我出门时吵醒你了？”
　　傅念宇完全说不出话，直愣愣地看着他。
　　“我去楼下买了些早点，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买了点。”池凡在玄关换好鞋，准备往厨房走，“你洗漱了没？洗漱完就来……”
　　他突兀地停了声音，因为站在客厅中央的少年突然蹲下来，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像是不愿让人看到他的脸。
　　“傅念宇？”池凡吓了一跳，连忙也蹲下身，有点不知所措地轻拍着他的背，“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埋着脸的少年拼命摇着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冲池凡笑了笑。
　　“没事，就是饿得没力气了。”
　　“……”
　　池凡仔细看了看少年，除了眼角有点红外，的确不像是有事的样子。不等他开口，对方已经一脸开心地接过他手里的早餐袋子，蹦跳着进了厨房，活泼得像只觅到食的小兔子。
　　呃……难道刚才真是饿着了？
　　池凡虽然疑惑，但看到对方又恢复了精神，于是放下心，也跟着进了厨房。
　　***
　　傅念宇很久没这么正式地吃一顿早餐了。
　　一个人住，很多事情都会不自觉简化，他早上一般就在路上顺手买个餐包了事，像这样规规矩矩坐在餐桌前吃早饭，让他有种回到家里的感觉。
　　当然，是指曾经和母亲相依为命时的那个家，而不是后来的那个“新家”。
　　“学长，昨晚你睡得怎么样？”傅念宇问。
　　“挺好的。”池凡咬了一口鸡蛋饼，“你呢？”
　　“非常好。”傅念宇喝着碗里的热豆浆，热乎乎的感觉一直暖到心底，“很久没这么好了。”
　　“对了，”池凡突然想起，“你知道的吧，这周三是万圣节，晚上他们搞活动，你来不来？”
　　傅念宇知道池凡说的“他们”是指“时木”的那帮人，立刻点点头。
　　“来啊。”他说，“当然来。”
　　“但你不是还得上晚自习吗？”池凡问，“等放学后再过去，就挺晚的了，方便吗？”
　　“这个没事。”傅念宇两口吃掉一只小笼包，鼓着腮帮不以为意地摇摇头，“我们又不是高三，晚自习是自愿上的，我傍晚放学后就过去，时间很宽裕的。”
　　话音刚落，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傅念宇低头看了一眼，咀嚼的动作顿时就停了，过了将近有半分钟，他才慢吞吞把小包子咽下去，又慢吞吞拿起手机，解锁屏幕看起来。
　　“……可能我得去晚点了。”半晌，他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口气也很随意，“周三晚上我有点事，办完后才能过去。”
　　池凡自然不会追问对方的私事，点点头。
　　“好，到时候见。”
　　***
　　周三傍晚，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傅念宇就把书包甩到肩头，朝教室外走去。
　　“傅念宇！”坐在第一排的班长连忙伸手拦了一下，“先别着急走，一会儿大家要讨论下个周篮球赛……”
　　“没空。”傅念宇面无表情地甩下一句话，班长还想说什么，被少年冰冷的目光一扫，就不敢再张嘴了。
　　若是一个月前，班长其实连拦都不会拦，毕竟那时傅念宇的态度比现在差多了，完全不参加班级活动不说，对其他人也从不理会，每天除了听课，就是低头刷题，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冷样子，所以当有人传傅念宇初中时其实是个逃学旷课抽烟喝酒打架滋事“五毒俱全”的混子学生，全班人都不信，一致认为这绝对是污蔑，□□裸的污蔑！
　　不过最近对方突然有了些变化，不再像个冷冰冰的刷题机器，而是更有人味了一点，偶尔在手机上打字时，还会笑一笑，似乎是和某人聊天时让他心情非常好，连带着对周围同学的态度也柔和了不少，班长这才大着胆子想让他参与到班级活动中来，不过今天对方显然心情不佳，尝试失败了……
　　傅念宇一路走到校门口，那里已经停了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他皱了皱眉，拉开车门，看到里面坐着的人时，顿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上车。”
　　车后座的男人看着少年，拍了拍身边的座位。这个男人的年纪在五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部的线条锐利刚毅，目光深邃有神，抿着嘴的时候，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毕竟有了心理准备，傅念宇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干巴巴叫了声“爸”，俯身上了车。
　　男人点点头，不再说话。若是上辈子，傅念宇肯定会对男人冷漠的反应回以更冷漠的表现，但现在他已无心同这个古板严肃的父亲做什么对抗，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一脸平静地扎好安全带，然后掏出手机随意地刷着消息。
　　车子平稳地启动了，它一路行驶出市区，将近一个小时后，在城郊一幢别墅的大门前停下。两人下了车，已有人在门口候着了。
　　“傅先生，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在傅家做了十多年帮佣的王姨笑容满面地迎上来，“太太正等着您呢。”
　　王姨突然看到了跟在傅严身后的傅念宇，微微一愣，但老练世故的她没有表现出丝毫异样，笑容依然热情亲切。
　　“二少爷好。”
　　傅念宇点点头，算是回应。他跟着傅严走进别墅，一直走到餐厅门口，听到有女人的说话声从没关严的门内传出来。
　　“延延啊，你那边才刚早上六点吧，现在就开始工作了？身体吃得消吗？”
　　一个明显来自电子设备，略有几分失真的声音笑着回答。
　　“妈妈，你也太操心了，六点还算早吗？我们同事很多五点就开工了。”
　　傅念宇脸上没什么表情，垂在身侧的手却暗暗握攥成拳。此时傅严已经推开了餐厅的门，坐在餐桌后的妇人立刻抬起了头。
　　这是一张十分有韵味的美妇脸，虽然眼角和嘴角细小的皱纹显露出了岁月的痕迹，但总体风韵犹存，能看得出年轻时是个十足的美人，只是那双美目过于上挑，嘴唇也薄，给人一种刻薄而精明的感觉。看到傅严时，她眼睛瞬间一亮，立刻站起身。
　　“老傅，你可算回来了，怎么这么慢……”
　　女人的目光落在后面的傅念宇身上时，明显一滞，但当着傅严的面，她没有让眼底的不悦显露出来，笑容依旧亲切热情。
　　“哎呀，念宇也来了啊？王姨，再添副碗筷！”她麻利地指挥着帮佣，又冲傅念宇笑笑，“下次来时记得提前和我说一声，还好今天饭菜够吃，万一不够了，该多尴尬啊。”
　　“我发消息和你说过他会来的。”傅严颇为不满道。他出差了一个多月，回来前和傅念宇发了消息，说让他今天回家来吃顿团圆饭，这件事他记得自己发消息告诉过妻子。
　　“是吗？我没看到。”女人无辜地摇摇头，“手机里垃圾信息太多，我现在都很少看消息了。”
　　没看到？傅念宇心底冷笑一声。
　　呵，恐怕是看到了，但装作不知道吧。不就是想借机敲打敲打我，好让我明白“你只是个连吃顿家常饭都需要预约的外人”吗？
　　看透了继母的小心思，傅念宇却也没有被侮辱被轻视的羞恼感。他知道王雅琴是害怕自己和她儿子抢家产，所以费尽心思排挤自己，但他不介意，因为他根本不在乎。
　　现在他已经初步有了自己的资金和产业，以后还会越来越多，根本不屑和那个人争夺什么家产。再说了，自己上辈子就不稀罕的东西，这辈子也不会多看一眼，他之所以能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与傅严和王雅琴相处，不代表他打算融入这个家，只是因为……
　　傅念宇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继母面前的平板电脑，女人正把它推向傅严，因为屏幕朝外，傅念宇正好能看到画面——
　　一位仪态优雅的年轻人坐在书桌前，不同于傅念宇偏少年的俊美长相，对方的容貌更为成熟英俊，风度翩翩。他长了一双桃花笑眼，没有表情的时候也像是在温柔地笑着，他的眼瞳极黑，不掺一点杂色，眼眸深邃迷人，任谁盯得久了，心湖都难免泛起悸动的涟漪。
　　和冷着脸的傅念宇不同，画面里的青年看到他时，微微一笑，始终优雅从容，好像这世上就没什么能让他乱了方寸的，一切都尽在掌握。
　　“好久不见啊，”傅斯延带着磁性的嗓音从视频里传来，“弟弟。”
　　傅念宇没有回避傅斯延的目光，仿佛是要宣战一般，他直直地盯着那双看似深情实则凉薄的笑眼，冷淡地点了下头。
　　“嗯，好久不见。”他说。
　　“哥。”


第15章 15
　　15
　　王雅琴并不乐见傅念宇和傅斯延有什么交流，很快把平板电脑推到傅严面前，笑盈盈道。
　　“老傅，你们父子俩也挺长时间没见面了，正好说说话。”接着又用半是心疼半是骄傲的语气说，“你瞧瞧，咱儿子这么早就开始工作了，比你当年还拼呢。”
　　傅严对这个大儿子一向看重，期望很高，要求也更严格。他看到傅斯延面前除了平板，还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的确是准备办公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
　　“早上头脑清醒，做事效率也高，不错。”男人语含赞许，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一些，“听说你在那边的市场拓展得不错？”
　　傅斯延还未来得及回答，王雅琴已经喜滋滋地抢先道。
　　“哪止是不错，是相当好呢！”女人脸上全是为儿子骄傲自豪的喜色，“我朋友全都夸我有福气，咱们儿子和那些纨绔子弟可不一样，没仗着家境好就花天酒地不学无术，延延的事业全是靠他自己实打实拼出来的，这才叫真本事！”
　　说到得意之处，王雅琴瞄了一眼对面的少年，毕竟她说的“不学无术纨绔子弟”就是眼前这位，但傅念宇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在视线交汇时，还冲着她微微一笑。
　　“……”
　　仿佛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那种无所谓的态度，让王雅琴有种浑身不痛快的憋闷感，都快憋出内伤了。
　　她发现，自己真的越来越看不懂这小子了。
　　若是一年前，对方听自己这么夹枪带棒一席话，不说摔摔打打骂骂咧咧，脸色肯定早就黑成锅底，之后很可能又闹得不欢而散甩门而去，让傅严对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小儿子更加失望。
　　但现在，对方居然毫不在意，一脸平静。
　　如果只是故意装作听不见也就罢了，但王雅琴听说这小子上了高中后，仿佛换了个人，不仅不再旷课逃学打架斗殴，也不再与那群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成绩还变得非常好，这次月考都进了年级前十。傅严虽然面儿上不显，内心对傅念宇的变化是非常惊喜的，对他也开始有所期待，王雅琴看在眼里，内心不爽到了极点。
　　她对傅念宇的生母本就嫉恨得不行，毕竟自己是用了手段才侥幸上位成功的，那个出身寒微的女人却是傅严的真爱，爱屋及乌，傅严对那个女人的儿子其实更加偏爱，但以前傅念宇根本不领情，在外作天作地，把傅严的好心当成驴肝肺，踩在脚下可劲儿糟蹋，王雅琴乐得看笑话，巴不得傅念宇闹得再凶一点，让傅严失望得和他断绝父子关系才好。
　　结果乐见其成的断绝关系戏码没等到，倒是等来了某人幡然醒悟，浪子回头。这不是摆明了要和斯延争风头吗？可怎么了得！
　　只这么一会儿，王雅琴的心思已百转千回，而另一边，傅严和傅斯延结束了工作方面的话题，开始聊起生活私事。
　　“斯延，”傅严皱了皱眉，突然问道，“你在那边交了女朋友？”
　　画面中的英俊青年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始终眉眼含笑，温文尔雅：“没有啊，爸爸您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没有？”见对方态度如此坦然，傅严有点疑惑，几乎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但我看你朋友圈的照片，有个和你很亲密的女孩子……”
　　“只是普通朋友而已！”王雅琴忙不迭地抢白道，“那边的年轻人都比较开放嘛，拍照时贴得近一点很正常，老傅你想多了啦。”
　　呵，神他妈的贴得近了一点。旁听的傅念宇心里冷笑。
　　肯定是发朋友圈忘了点选分类，结果不小心被傅严看到了吧……如果对方开放了朋友圈权限，傅严发现自己这个得意儿子和N多女人拍照时都“贴得近了一点”，还不知会作何感想呢。
　　“是吗？”傅严记得自己看到的照片，两个人举止亲昵，都快嘴对嘴亲上去了，很难相信就只是普通朋友而已，“斯延，你如果有喜欢的人就大大方方和我们说，你年纪也到了，谈个朋友没什么，用不着遮遮掩掩。”
　　傅斯延微笑着点头：“当然，如果我真谈了，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谈朋友可以，如果要带回来，一定要门当户对的！”王雅琴见缝插针地叮嘱着，“斯延啊，你条件好，往你身上扑的女人肯定不少，你玩玩可以，正儿八经动真格时，必须要考虑方方面面的条件，一定要找能配得上你的！知道吗？”
　　王雅琴就差把“你一定要找个有钱有势有才有貌的正经人家姑娘”明明白白说出来了，和傅严不同，她是知道傅斯延身边的女人换得挺频繁的，不过似乎都是玩玩而已，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嗯。”傅斯延嘴角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他是偏英气的俊朗长相，笑起来的样子格外有魅力，带着说不出的性感，令人心旌摇曳，“我知道的，妈妈。”
　　傅念宇听着这对母子的对话，心中止不住地冷笑。但笑到最后，充溢在心间的，是难以释怀的嫉妒与惆怅。
　　如果傅斯延真能依着他亲妈的意思做，应该就不会去招惹池凡了，上辈子的自己或许就还有机会……
　　可惜，最后他带回家的人，偏偏就是池凡。
　　傅念宇仍记得，上辈子自己第一次知道池凡和傅斯延开始交往时，心中的震惊和愤怒。他可以接受池凡的不告而别，可以接受对方对自己的突然冷淡，甚至可以接受他和其他任何人交往恋爱甚至结婚，但这个人，绝对不可以是傅斯延。
　　【你眼瞎了吗？还是脑子进水了？你知不知道这混账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他私生活有多乱你清不清楚？你疯了吗居然和他搞到一起！】
　　他真的气疯了，眼睛赤红，咬牙切齿，甚至不顾傅斯延就在一边，直接就拽着池凡逼他表态。
　　【分手！你现在立刻和他分手！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但最后，池凡还是跟着傅斯延走了。
　　那之后，傅念宇又想方设法堵了池凡几次，好话坏话都说尽了，那个人静静听着，只是沉默，实在被逼急了，才会说一两句话。
　　【念宇，谢谢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我很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但……】
　　“但”后面的内容是什么，那个人始终没有说出来过。
　　是“但我不介意”？还是“但我仍然喜欢他”？傅念宇不知道。
　　他只知道，池凡肯定会后悔的。傅斯延每个交往对象最多维持三个月，等到了被甩的那天，池凡就会明白谁是真心对他好，谁是可恶的感情骗子了。
　　然而。
　　三个月过去了。
　　半年过去了。
　　甚至一年也过去了。
　　傅念宇没等来池凡和傅斯延分手，倒是等来了傅斯延把池凡带回本家，在父母面前强势出柜。当时傅家上下惊得鸡飞狗跳，傅严大发雷霆，王雅琴气得直接住进了医院，傅念宇看似在冷眼旁观，实际也是拼命强撑，硬吊着一口气才没当场失控。
　　他终于明白，自己彻底输了。
　　如果不是真的喜欢，不是希望天长地久，傅斯延这种总会为自己留有几分余地的人，是不可能如此冲动的把人带回家里来，一点不留退路地直接出柜的。
　　他是爱池凡的，池凡也爱着他，倒是自己，成了可笑又可悲的第三者。
　　还未启口的爱恋，就此真的成了再也说不出口的秘密。傅念宇想，只要那个人能幸福，自己退出是应该的，傅斯延这个人除了风流花心一点，其他方面其实优秀得无可挑剔，如果他真的能对池凡一心一意，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拆散他们呢？
　　——但事实证明，他错了。
　　直到现在，傅念宇都在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轻易地放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卑鄙地横刀夺爱，后悔自己向来嚣张跋扈恣意妄为，为什么偏偏在这件事上却知趣地退让了。
　　是为了池凡的幸福？
　　但后来他幸福了吗？
　　如果池凡没有和傅斯延在一起，他后来就不会被傅斯延牵连，不会遭受那场无妄之灾，他就不会死！还死得那么惨！
　　那张血色蔓延的血腥照片猝不及防地又在脑海中闪现，傅念宇猛地闭紧双眼，强行按捺住心中翻涌的情绪，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好后悔。
　　真的特别特别后悔。
　　手边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傅念宇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有一条新收到的消息。
　　——【晚上我们都在活动摊位上，店里没人，你来的时候直接到广场西边找我们就行。】
　　是池凡的消息，说的是晚上万圣节活动的事，后面还附了个定位。
　　傅念宇一眼不眨地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许久，然后他拿起手机，指尖轻点屏幕。
　　——【好的学长，咱们待会儿见~】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长草团子的OK表情，可爱极了。
　　前世记忆的阴霾仿佛被这个鲜活可爱的表情一点点驱散，傅念宇无法抑制地勾起嘴角，原本暗沉的眸色也渐渐恢复了清明。
　　还好，一切还来得及。
　　他爱的人现在还好好地活着，这一次，他会努力让对方爱上自己，会竭力阻止他和傅斯延见面，就算无常的命运让那两个人又走到一起，哪怕用尽手段，自己也会强行把他俩拆散。
　　他宁可当个让池凡记恨一辈子的坏人，也绝对不会让他和傅斯延再次成为情侣的。
　　绝对不会。


第16章 16
　　考虑到傅斯延还要工作，傅严没有聊太多，不久后就切断了视频。
　　王姨端来了热腾腾的饭菜，三人开始用餐。傅念宇吃得很快，根本无意与傅严他们有更多交流，他过来本就是走个过场，更多的目的是为了探听一下傅斯延的情况，看到目前的发展和上辈子没什么不同，他就放心了。
　　傅斯延现在发展的重心还在海外，等他回国，已经是两年后的事了。傅念宇不是很清楚上辈子池凡和傅斯延是怎么认识的，但目前来看，只要傅斯延不回来，两年内自己应该都不需要太担心这方面的事。
　　至于两年后傅斯延回国了，自己那时也肯定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他有十足的信心，不会让池凡和傅斯延有相遇的机会，就算万一遇到了，自己也有办法让池凡不与傅斯延走得太近。
　　用餐结束后，傅念宇很快告辞离开，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后没多久，王雅琴突然像想起了什么，笑着对坐在客厅看报纸的傅严说。
　　“诶对了，刚才你们回来之前，延延和我说了一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
　　男人的目光依旧放在报纸上，头也不抬：“什么事？”
　　王雅琴笑得很是开心：“延延说他可能今年年底前就会回国了。”
　　“真的？”傅严放下报纸，严肃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惊讶，“这么突然？”
　　“似乎是他们公司突然调整了发展战略，准备进军国内市场了，延延会带团队提前过来进行准备。”
　　傅严若有所思：“这我倒是也听他提过，但不是说国内市场的开拓最早也在两年后吗？”
　　“谁知道呢，可能集团高层临时改变了主意吧。”王雅琴喜滋滋地说，“毕竟现在很多外企都在纷纷抢占国内市场，都生怕来晚了会错失商机吧。”
　　“也是。”傅严缓缓点了点头。
　　他一直想让傅斯延接手自家的公司，但他这个大儿子以想在外面独自历练为由一直没有同意，本想着两年后等对方回国发展了，再慢慢引导他把精力放到自己家的事业上来，现在看来，这个计划或许可以提前了。
　　“这是件好事。”傅严说。王雅琴知道傅严的打算，她也一心想让傅斯延赶紧回来接手家族产业，越早越好，这样自己才能安心。
　　“很快，我们就能阖家团圆了。”王雅琴意味深长地笑道。
　　当然，这个“团圆”仅是指他们三人，傅念宇自然是被排除在外的，而王雅琴也完全没想过要把这件事透露给傅念宇。反正对方和傅斯延关系一直冷淡，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呢？
　　***
　　傅念宇对傅家发生的那场谈话完全一无所知，此时他的心思，都在尽快赶去和池凡汇合这件事上。
　　他没有让傅家的司机送他过去，毕竟他也没有真的把自己当成过这个家的一员。他提前在手机上叫了网约车，出了小区一上车就朝池凡发来的地址驶去。
　　今天是万圣节，市区很是热闹，夜幕降临后，不少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就走上了街头，用各种新奇有趣的方式和朋友们一起聚会过节，而池凡他们所在的那个喷泉广场，此时的节日氛围也非常浓厚。
　　这次的万圣节活动，主题仍是经久不衰的群魔狂欢、百鬼夜行，附近几条街的商铺店家们联合搞了一个鬼怪市场，为了和活动主题匹配，参与的商家们不仅在摊位布置上体现出了万圣节元素，人员也都做了鬼怪类的装扮。
　　傅念宇找到“时木”的摊位时，发现大家也都已经上完妆换好了衣服，一个个瞧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周晔是带着尖牙套披着灰毛斗篷的狼人，尚洋是身上脸上缠着白绷带的木乃伊，蒋承泽是带着黑色大尖帽的邪恶巫师，小白则是个手握仙女棒的小精灵。
　　“哎呦，念宇你来得挺早啊！”尚洋眼睛尖，傅念宇刚进来他就看到了，很热情地挥舞着手里的白绷带打招呼，“之前不是说九点以后才能过来？”
　　一旁的周晔立刻就笑了，因为带着牙套，声音有点含含糊糊的：“也不看看是谁在这儿等他，能晚得了吗？”
　　“池凡呢？”傅念宇一进来就左顾右盼，却没找到自己最想见的那个人。
　　“池凡哥哥去广场东边发传单了。”小白说。
　　傅念宇转身就要朝外走，但被周晔揪着后领又拽了回来。
　　“你就在这儿等着。”周晔把傅念宇按到一张空椅子上，“他估计也快回来了，你别瞎跑，一会儿他回来你又不在，他再出去找你，你俩找来找去还有完没完了？”
　　傅念宇根本坐不住，满脸写着大大的不爽：“你明知道我要找他，还让他出去发传单？”
　　“小祖宗，你讲讲道理好吧？”周晔觉得自己真是冤死了，“人家是来老老实实打工赚钱的，又不是专门来陪你这个少爷玩的，他人勤快干得多，你还怪起我来了？”
　　傅念宇很是不服，但周晔说得的确在理，他只能老老实实坐回去，守在摊位前望眼欲穿地等人。
　　池凡很快就回来了，傅念宇一开始根本没认出来，直到对方走到他身边，笑着拍了他一把，傅念宇才反应过来。
　　“你坐这儿发什么呆呢？”池凡笑着说，“来多久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傅念宇都忘了站起来，仰头看着眼前的人愣了好久。
　　今晚池凡的装扮是吸血鬼，他本是清秀俊朗的长相，属于很显妆的类型，现在脸上铺了一层粉，还画了艳丽的咬唇妆和妖异魅惑的眼影眼线，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就变了，不仔细看几乎都认不出来。
　　“怎么了？”见傅念宇一副呆愣的表情，池凡好笑地在他眼前挥了挥手，“这就被吓到了？”
　　“你这一身真帅。”傅念宇半晌才回过神，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始终舍不得移开，“真……真好看。”
　　池凡的妆容惊艳，服装也搭配得恰到好处。雪白的衬衣打底，黑色的燕尾服儒雅而绅士，肩头披着的黑红色立领披风在身后轻轻摆动，再配上神秘魅惑系的面妆，不像是冷漠血腥的狩猎者，倒像是从幽冥暗夜中走出来的优雅精灵。
　　池凡怔了怔，有点腼腆地说了声“谢谢”。其实今天他换完衣服上完妆后，夸赞他的人不少，连少言寡语的蒋承泽都说了句‘好看”，但不知怎的，只有傅念宇的称赞让池凡感觉到了一丝羞赧和不好意思。
　　也许，是因为对方看他的眼神——毫不掩饰的欣赏和惊艳，漆黑如墨的瞳仁里，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就好像对方的眼中，只看得到他一个人一样。
　　“你不去化个妆一起来玩玩吗？”池凡问，“还有不少衣服和道具的。”
　　傅念宇摇摇头：“不了，太麻烦，我懒得弄。”
　　旁边蒋承泽和尚洋正好走过，后者听到傅念宇的话，立刻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
　　“看你懒的！”尚洋指指一副散漫样子的傅念宇，发出了灵魂拷问，“你能不能有点年轻人的朝气和活力？还不如人家老周呢！”
　　傅念宇似笑非笑地斜他一眼：“你一个木乃伊和我说朝气与活力？”
　　尚洋给他比了个中指。
　　傅念宇想了想，突然又叫住了要离开的尚洋：“还有吸血鬼的衣服吗？如果有的话，我就换一下。”他对这种活动其实没什么兴趣，但如果能和池凡装扮成同样的类型，他倒是可以尝试一下。
　　毕竟穿着同款衣服，可以微妙地当成是穿情侣装。
　　“没了。”蒋承泽说，“只剩恶魔套装。”
　　傅念宇顿时一脸冷漠。
　　“怎么了怎么了！”尚洋不遗余力地想把傅念宇也拖下水，积极游说，“我觉得挺适合你，邪恶的恶魔少主嘛，快去换，快去快去！”
　　这话傅念宇听了非常不爽：“我怎么适合了？”他知道自己是有点两面派，但当着池凡的面，他必须维持自己的形象，“我是邪恶了还是恶魔了？你给我说清楚了！”
　　……都是。
　　不过尚洋也是会看脸色的，他看了看傅念宇，这话及时憋住了，硬是没敢说出口。
　　“只是个应景活动嘛。”池凡笑着说，“其实我还挺想看看你穿恶魔装的，有些反差不是挺有趣的吗？”
　　傅念宇：“……”
　　没什么可讨论的了。
　　换！
　　傅念宇立刻起身去后面换衣服了。


第17章 17
　　17
　　做工做全套，换完衣服后，傅念宇甚至安安分分坐下来，让化妆的小姐姐帮他画了个完整的妆容，虽然费了点时间，但毕竟是池凡想看，他当然要做到最好，绝不敷衍。
　　等傅念宇重新回到前面，摊位上已经来了不少人。
　　晚上户外光线不好，还有风，不适合现场雕刻，周晔他们就准备了一堆孔明锁，不仅小孩子对这种玩具感兴趣，很多年轻人也喜欢玩。傅念宇看到池凡坐在桌前演示玩法，身边围了几个小姑娘，个个都看得目不转睛的。
　　……但不是看池凡的演示，而是在盯着他这个人。
　　“啊呀，好难的，还是没看懂，小哥哥你能不能再演示一次？”一个妹子说。
　　“没问题。”
　　虽然已经示范了好几次，池凡依旧很有耐心，他玩这个得心应手，白皙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将浅色木块推移挪动，为了让每个人都能看得清楚，他刻意将动作放得很缓。
　　“记住这根木条，它是能拼装成功的关键。”
　　妹子们纷纷点头：“嗯嗯。”
　　“先将这两根，这样拼装到一起，懂了吗？”
　　继续点头：“嗯嗯。”
　　“再用这根……都看清了吗？”
　　更加高兴地点头：“嗯嗯！”
　　傅念宇：“……”
　　看清个屁！我看你们是看池凡的脸看得挺清楚的！
　　傅念宇的醋坛子打翻一地，他憋着火气猛地迈步上前，大喊一声。
　　“池凡学长！”
　　几个妹子都被这突兀的一声喊吓了一跳，纷纷抬起头，在看到傅念宇的时候，她们的眼睛瞬间就挪不开了。
　　傅念宇并不关心别人的反应，他自始至终都只盯着池凡，并如愿地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艳。
　　少年从远处走到自己眼前这一路，池凡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人都是有爱美之心的，欣赏美丽的东西是种本能，池凡也不例外。他真没想到傅念宇换装后的效果会这么好，少年的俊美与恶魔的邪恶居然如此完美的融合到了一起，看得久了，似乎心神都被蛊惑，仿佛真的听到恶魔低语，诱人堕落。
　　“怎么样？”傅念宇在池凡面前站定，笑着问。他的眼线被化妆师刻意画成斜飞一挑，笑起来的时候，会有种轻佻的邪气，旁边的妹子们都看得脸红心跳，池凡也晃了晃神，然后微笑道。
　　“很帅。”他真心实意地说，“非常好看。”
　　傅念宇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好看的话，学长你就多看我几眼呗。”
　　最好是，永远都看着我，也永远……只看着我。
　　池凡笑了笑，他又仔细看看少年的脸，突然指了指右嘴角。
　　“你嘴角右边的口红有点没抹匀，最好再抹一下。”
　　“诶？是吗？”傅念宇下意识用手指蹭了一下嘴角，结果让口红晕得更厉害了。
　　“你别动，我给你弄一下。”
　　池凡把傅念宇拉到一边，抽了张纸巾先帮他把唇边晕开的颜色抹掉，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支口红。这是之前化妆的小姐姐塞给他补妆用的，颜色正好和傅念宇用的差不多，池凡把口红在傅念宇嘴上涂了一下，又用手指将色彩均匀地抹开，确定没问题了，才放下手。
　　“嗯，这样就完美了。”
　　傅念宇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从池凡的指尖触碰上他唇瓣的那刻起，傅念宇的大脑就当机了。
　　池凡的动作很轻柔，修长白皙的手指将艳丽的色彩顺着唇形轻缓描摹，绝对不会让人感到不适，傅念宇却如遭雷击，对方柔软的指腹每轻蹭过他唇瓣一下，他的心脏就重重跳动一下，源自欲念的强烈冲动宛如冲破牢笼的凶兽，在胸口左冲右突，让他的呼吸都有点絮乱。
　　始作俑者却浑然不知，注视他的目光始终纯净清透，但对方越是如此天然，傅念宇越是想搅乱他脸上的平静，想让对方的纯白被自己的颜色浸染，想拥有，想独占，想打上只属于自己的烙印。
　　鬼使神差的，傅念宇也伸出手，轻轻挑起对方的下巴，拇指按上了那双嫣红的唇瓣。
　　“学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伪善的面具，一本正经的腔调，“你这里的口红也需要抹匀一下。”
　　池凡没有多想，甚至还配合地微微张开嘴，让傅念宇的手指更容易地抹过嘴唇。
　　和自己轻柔的动作不同，少年的动作带着几分莽撞的力度，微凉的手指缓慢地碾过唇瓣，不时捻弄流连，对方的眸色也格外暗沉，嘴角似笑非笑的勾起，配合着他的恶魔妆容，带着说不出的邪佞和色气，池凡突然就有了一种十分不自在的感觉。
　　“好了吗？”他小声问。
　　对方没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池凡只能继续等着，但他已经有点不太想和傅念宇对视，至于原因，说出来很可笑——他感觉有些害羞。
　　池凡很难说清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反应，明明傅念宇和往常没什么不同，仍是一副散漫随性的样子，而且他只是在帮自己正常地修个妆而已，自己刚才也做了同样的事，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却产生了这种完全不该有的害羞情绪。
　　真是太奇怪了。
　　但肯定是自己的问题，只是他暂时想不出这到底是为什么。
　　“池凡！”远处突然传来尚洋的声音，“有空的话过来帮个忙，江湖救急！”
　　池凡立刻看了傅念宇一眼，对方叹了口气，有些不舍地松开手。
　　“好了。”少年弯起眼睛笑了笑，及时遮掩住了眼底浓郁的贪恋和越来越深沉的欲念，“这样很完美。”
　　“谢谢。”
　　池凡勉强笑了一下，很快离开去找尚洋他们了。傅念宇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尚染着几分艳丽绯色的手指。
　　刚才描画池凡嘴唇的温软触感，现在他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如果这里不是人来人往的公共区域，他真的很难保证自己会不会做出什么更过分的事。哪怕理智警告他已经越界了，可情感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理智所能控制的。
　　毕竟，自己已经等了太久，也忍了太久。
　　还好，对方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起疑心——傅念宇忍不住又叹了口气——池凡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有一点，对自己人太放心了，万一遇到居心叵测的熟人很容易被骗，没准被卖了还会帮对方数钱。
　　……呃，自己好像也没资格说别人，毕竟目前他身边最居心叵测的人就是自己了。
　　傅念宇将手指轻轻点上自己的嘴唇，温柔地仿佛是在亲吻某人的嘴唇，然后弯起眼睛，静静地笑起来。


第18章 18
　　周晔他们在摊位的展示区摆了几个提线木偶，刚才来了几个熊孩子，把木偶都弄乱了，丝线纠缠在一起拧成了麻花，蒋承泽和周晔正在接待客人，尚洋搞这种精细活儿不太行，只能叫池凡过来帮忙。
　　池凡做事又稳又有耐心，把那堆缠得乱七八糟的木偶仔细梳理了一遍，很快就找到了突破点，有条不紊地将木偶和丝线慢慢分开，很快就理得差不多了。
　　他把恢复原样的木偶逐一挂到展架上，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有点迟疑的声音。
　　“你是不是……池凡？”
　　池凡回过头，看到眼前是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寸头，戴着黑框眼镜，很普通的相貌，池凡在记忆里努力搜寻了，却没有找到和这张脸相关的信息。
　　“你是？”池凡疑惑地问。
　　“哈，真是你呀！”对方似乎很高兴，也挺热情，“你打扮成这样差点没敢认你，哈哈，我是邹明啊！和你同过班的。”
　　对方自报了家门，池凡却有点尴尬——他还是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不记得我了？”对方看出了池凡的茫然，脸色僵了一下，原本热情的态度也冷却了几分，“也是，你就待了一个学期嘛，记不得我也正常……我们这种路人甲，和校园男神是没法比的，对吧？”
　　池凡听出男生的语气是带着嘲讽的，但他什么都没说，毕竟对方曾是自己的同学，还记得自己，自己却对他毫无印象，这的确有点失礼，对方心情不好也正常。
　　“你是这儿的员工？”邹明四处看看，心情似乎又转好了些。
　　“嗯。”池凡回答得有点心不在焉，他仍在努力回忆，希望至少能稍微想起一点来。
　　“哎呀，你怎么混成这样了，当年成绩那么好，太可惜了。”邹明心情明显更好了，之前那股热情劲儿又回来了，“我在这边读大学呢，我……”
　　“邹明！”旁边突然插进来一个娇嗔的女声，带着几分埋怨和不耐烦，“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我还以为你……”
　　说话的是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年纪和邹明相仿，她描画精致的细眉原本是蹙着的，在看到池凡时，突然就舒展开来，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呀，这位是？”她一脸惊喜地去看邹明，“你朋友吗？”
　　“嗯，他是我以前的高中同学。”邹明的笑容淡了点，“凑巧看到了，就过来聊两句。”
　　“哦哦，那可真巧啊。”女孩笑得很是开朗，热情地向池凡伸出手，“我是邹明的朋友，很高兴认识你！”
　　池凡瞧着邹明的脸色不是太好看，没去握女孩的手，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你好。”
　　“我和邹明都是XX科技大的学生，你也是在S市读书吗？”女孩继续问。
　　池凡还未开口，邹明突然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
　　“没，他和咱们不一样，没读大学，是这个木艺店的店员。”
　　池凡看了邹明一眼，没说什么，女生听出邹明语气不善，连忙对池凡笑笑，圆场道。
　　“其实不读大学也没什么，有门手艺也挺好的。”说着看了邹明一眼，“你那个偏门专业读出来也未必比人家强呢。”
　　“怎么能这么比呢？”邹明立刻有点急了，“学历还是挺重要的！”
　　池凡已经看出来了，邹明对这个女孩应该非常有好感，甚至是在追求阶段，只是人家似乎不太领情，自己夹在两人之间完全就是个电灯泡，还是早点抽身比较好。恰好他也把木偶都摆放好了，于是找了个借口立刻离开了。
　　女生有点不舍地看着池凡的背影，看到他走到摊位另一边时，一位长相同样出色的恶魔装扮的男生立刻凑了过去，两人交谈了几句，池凡脸上很快露出了笑容，那个男生也笑起来，画面看起来又和谐又养眼。
　　“长得好看的人果然只和长得好看的人做朋友啊。”女孩一脸羡慕，眼睛完全舍不得移开，“两个帅哥站一起真养眼。”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邹明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还不是这儿一穷打工的，要看客人脸色。”
　　“他不是这里的员工。”旁边一个人突然开口。
　　邹明和女孩都把视线转了过来，蒋承泽看他们一眼，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漠：“他是S大金融系的高材生，只是来这儿兼职帮忙而已。”
　　“对头！”尚洋刚才听邹明那些话早就很来气，立刻大声附和，“兼职是什么意思懂吗？就是在学校里待得无聊了，出来体验生活而已，和有钱人装穷出来玩票一个性质！”
　　尚洋的表情和言辞都过于夸张，蒋承泽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戳穿。
　　“那个帅哥是S大的学生？”女孩先是一愣，接着发自内心地惊叹道，“这么厉害！”
　　她和邹明就读的XX科技大学虽然也是一本，但既不是985也不是211，和S大这种全国排名前十的双一流大学差距很大，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你刚才还说人家没读大学呢，”感叹完之后，女孩不屑地看了邹明一眼，“你也不怎么了解你这个老同学嘛。”
　　邹明哑口无言，想到自己刚才还得意洋洋地奚落人家，顿时有种被狠狠打脸的耻辱感。他觉得都是池凡的错——你是名牌大学的学生为什么一开始不说，居然扮猪吃老虎，害得自己在女神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丑！
　　女孩完全没察觉邹明的情绪，她想的是别的事——她以后是想考S大金融系的研究生的，要是能认识S大金融系的人，以后要个课件资料什么的会非常方便。如果邹明和对方很熟，自然可以拜托邹明牵线搭桥，但现在看他俩其实也没什么交情，这事儿还得自己来。
　　想通了这一点，她越发觉得不能放过这个机会，于是不再理会邹明，直接兴冲冲地朝池凡那边走去。
　　***
　　池凡刚才和邹明他们说话时，傅念宇也看到了，他本想过去看看，没想到池凡很快就抽身离开，见他走回到摊位这边，傅念宇立刻凑了过去。
　　“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两人是谁啊？”傅念宇问。看他们交谈的样子，不像是普通客人，更像是以前认识的人。
　　“男生是我以前的同学，女生……好像是他的女朋友。”
　　“同学？”傅念宇又往那边看了一眼，“高中的？”
　　“不记得了。”池凡苦恼地皱起眉，叹了口气，“我转学次数太多，很多地方就待了一个学期，根本不记得班里的人。”
　　池凡的这个情况傅念宇是清楚的，一点儿不意外，见对方情绪不高，便宽慰道。
　　“不记得很正常啊，我就不信他能记得高中时期的班里所有人。”微微一顿，傅念宇又笑着说，“不过你不记得他，他却还记得你，这说明学长你以前是个很耀眼的人啊，所以才能让人过目不忘，无论过了多久都还记得。”
　　“不是的。”池凡摇摇头，表情还是有些沉凝，“他能记得我，可能只是因为……”
　　他突然停住，又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但傅念宇却能猜到池凡断掉的那半截话，大概是什么内容。
　　毕竟上辈子他也曾和对方无话不谈，只是现在的池凡还未对他敞开心扉，自然不会触及那些他不愿示人的回忆，傅念宇也不能表现出知情人的样子，只能安慰地拍拍对方的肩，尽量语气轻快道。
　　“学长，你很优秀的，别妄自菲薄。”他使劲儿眨眨眼，故意卖萌道，“如果是我，哪怕只见过你一次，肯定这辈子都忘不了，我是你的头号粉丝！”
　　池凡被他逗得笑起来，用手指在少年脸上轻弹了一下。
　　“花言巧语。”
　　“哪有，明明人家说的是真心话。”
　　“瞎说，其实是大冒险吧？”池凡笑了，“你追女孩是不是很有一套？这么会哄人。”


第19章 19
　　19
　　虽然心底仍有阴霾，池凡现在感觉却明显好多了，傅念宇见他心情转好，正想再接再厉，身边却突然晃出来一个人影。
　　“帅哥，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你了。”和邹明同行的那个女孩插到池凡和傅念宇中间，笑着对池凡打了个招呼。她知道邹明刚才挺失礼的，所以先替他道了歉，又表达了对池凡是S大学生身份的敬佩和仰慕，最后才提及了自己的请求。
　　“帅哥你方不方便加个微信？我想考你们学校金融系的研究生，希望看看你们平时上课的课件……当然，是有偿的，不会让你白帮忙的。”
　　池凡尚未表态，傅念宇先不客气地开口了。
　　“不方便。”他面无表情道，“他手机坏了。”
　　他之前是不知道池凡和那个同学说了什么，直到这个女孩来道歉，他才知道池凡刚才居然是受了气，他没过去找那人麻烦就不错了，这个“女朋友”居然还有脸过来找池凡帮忙——这不是摆明要激化矛盾吗！
　　……当然，以上都是他代替池凡拒绝对方的正当理由，实际归根到底，傅念宇就是嫉妒，看对方不顺眼——敢当着我的面挖我的墙脚，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上天呢！
　　“那我把微信写下来，你手机修好后再加我好不好？”女生没被傅念宇冰冷的眼神吓倒，仍期盼地看着池凡，露出楚楚可怜的神态，“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
　　池凡其实和傅念宇想到一起去了，他很想避嫌，别给邹明添堵，但女生说的理由又很正当，还解释说邹明也知道这件事，他实在不好拒绝，只能点点头。
　　“好吧。”
　　傅念宇气得要死，可他没资格也没理由继续阻止池凡，只能眼睁睁看着女生在便条上写好了自己的微信号，递给池凡。
　　“一定要加啊，”女生露出开心的笑容，“我等着你。”
　　如果眼神能杀人，傅念宇相信自己已经让这个不开眼的女人死了一万遍了。
　　“嗯。”
　　池凡刚要接过那张纸条，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池凡！”
　　是邹明。
　　他刚才过来找女孩，结果还没走近，就看到了对方把微信号给池凡的一幕。
　　他知道自己倾慕已久的女神其实是看不上自己的，今天出来玩也是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动对方的，本以为这会是两人关系更进一步的开始，没想到遇到池凡后，一切就都变了，女神不仅甩都不甩自己，现在还当着自己的面去勾搭别的男人，让他又愤怒又难堪。
　　邹明的声音很大，附近的人都抬头望过来，池凡也看着他。
　　“池凡，”邹明往前走了几步，表情阴沉，目光很凶，“你真是S大的学生？”
　　池凡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少骗人了！你不可能考得上S大！”邹明扯着嗓子，声音大得所有人都听得见。
　　“你就是个禽兽不如的败类，当年差点捅死你爹，这事儿闹得全校都知道，你没去吃牢饭就不错了，怎么可能……”
　　池凡脸色瞬间煞白，众人的目光纷纷汇聚到他身上，震惊的，讶异的，难以置信的。在池凡有所回应之前，身边一个人影突然蹿了出去。
　　是傅念宇。
　　他速度快得惊人，邹明的后半截话还没说完，傅念宇已一把揪起他的衣领，挥拳狠狠揍了上去。
　　这一拳来得又凶又狠，邹明生平第一次体验到了被打飞出去的感觉——他是撞翻了后面的桌子，又出于惯性在地上滚了几下后，才感觉到脸上身上传来的剧烈疼痛。
　　翻倒的桌子稀里哗啦掉了一地东西，动静听起来十分吓人，众人方才盯着池凡的目光瞬间全都转移到傅念宇身上——无论何时何地，打架这种事，总能第一时间吸引所有吃瓜群众的视线。
　　“邹明！”
　　女孩吓了一跳，虽然她不太瞧得上这个总围在身边的舔狗，可对方突然遭遇这种事，还是让她很惊恐，也十分担心。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邹明也被打懵了，直到听见女孩的喊声，他才回过神，接着一股火气猛地窜起。
　　“我□□……”
　　傅念宇根本不让他有废话的时间，几步冲过去，照着那张脸又是一脚。这次的力道比刚才那一拳可大多了，对方被踹得直接滚了出去，头重重磕到一张翻倒的椅子上，鲜血立刻顺着额角流了下来，看着十分渗人。
　　“傅念宇！”周晔喝了一声，他见过的世面多，看事儿也准，虽然傅念宇只打了一拳踢了一脚，但这狠劲一点不像是单纯教训的样子，反而像是要把人往死里弄。
　　见傅念宇冷着脸又要冲过去，周晔赶紧拉住他，蒋承泽和尚洋见势不对，也立刻过来帮忙拦着。
　　“傅念宇，你别冲动！”尚洋使劲按着傅念宇的胳膊，竟然都觉得有些吃力，“冷静点！”
　　“让开。”傅念宇只是死死盯着邹明，声音听着还算冷静，但阴沉的脸色任谁看了都知道要坏事，“他别想就这么走，这事儿我和他没完！”
　　邹明最初的火气已经被那一脚彻底踢没了，他本就是欺软怕硬的性格，在对上傅念宇那双阴冷黑沉的眼眸时，更是有了不详的预感，心里很害怕，只是现在有这么多双眼睛在看着，自己的女神也在场，他实在没那个脸皮直接认怂，只能虚张声势地骂骂咧咧。
　　“你他妈的有毛病吧！你……”
　　傅念宇被周晔他们拦着过不去，顺手抄过一个凳子横空砸过去，吓得刚要站起来的邹明腿一软又跌坐了回去。
　　“让你嘴欠。”傅念宇眼睛都气红了，毕竟他最清楚这人刚才说的那番话对池凡的刺激有多大，那等于直接揭开人的伤疤往上撒盐，趁着周晔他们没注意，傅念宇又抄起一个椅子抡过去，“让你嘴欠！”
　　傅念宇动真格打起架来是相当狠的，连王磊那种硬茬都承认自己比不过，他发起怒来周晔他们根本拦不住，很快就被他逮住空挣脱出来，正当他顺手抄起一把椅子又要朝邹明那边走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拉住了他的胳膊。
　　“说了别他妈管……”傅念宇刚凶狠地回过头，涌到嘴边的话瞬间又咽了回去。
　　是池凡。
　　“够了。”他说。
　　池凡的目光就像兜头浇下的一盆冷水，傅念宇瞬间就清醒了。
　　刚才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已然忘记了现在并不是从前。上辈子的池凡是知道他本质是个什么样的人的，但现在的池凡并不知道，也从未见过他这样凶狠的一面。
　　虽然他已经谨慎地伪装和掩饰了，但假的就是假的，装的只能是装的，一不小心，还是露了马脚。
　　傅念宇悻悻地松开了手。椅子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赶紧把你朋友带走，”周晔立刻转向和邹明同来的那个女孩，半恐吓半劝说道，“再待下去要出人命的。”
　　女生早就吓呆了，连忙去拉邹明，傅念宇刚那副发狠的样子着实把邹明吓得够呛，此时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色厉内荏地撂了句“你给我等着！”，就被女孩拽着狼狈地走了。
　　“没事了没事了，大家都各忙各的吧。”周晔冲看热闹的人群笑了笑，其他人见再没热闹可瞧，边议论边散了。
　　尚洋和蒋承泽开始收拾残局，傅念宇有些不安地看向池凡，对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周晔。
　　“我感觉他之后还会回来的。”池凡说。
　　“嗯，我也这么觉得。”周晔点点头，“刚才他也是被吓懵了，等回过味儿来了，肯定还得来找事。”
　　“艹！他敢！”傅念宇气得骂了一句，“他要是敢来，我绝对让他……”
　　池凡往这儿瞥了一眼，傅念宇的气焰顿时又萎靡下去，不敢再说话了。
　　“小白，你带着念宇哥哥回店里去。”周晔吩咐道。
　　“什么？”傅念宇一愣，“我不……”
　　“别啰嗦。”周晔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你要么直接回家，要么去店里待着，一会儿人家找回来，你还想再打一场不成？”


第20章 20
　　20
　　傅念宇看了看遍地狼藉，后知后觉地对周晔也有点愧疚了。人家辛苦撑起来的摊子，被自己一拳一脚就砸成这样了。
　　“至少让我在这儿帮你们……”
　　“你回去吧。”池凡开口了，“这儿我们会收拾好的。”
　　傅念宇呼吸一窒：“池凡，我……”
　　“他想找麻烦的人是我，有事也会冲着我来。”池凡看着他的眼睛，虽然他的表情始终都很平静，可傅念宇从他的声音里还是听出了几分严厉，“这是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如果你也被卷进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
　　傅念宇最终还是离开了。
　　不过他没回家，而是跟着小白回了店里。这小姑娘虽然年纪不大，看着娇小可爱的模样，其实性子很稳，刚才外面乱成一团的时候，她一点没被影响，一直在后面的化妆间里埋头写作业，直到和傅念宇回去的路上，才叽叽喳喳地问起来。
　　“念宇哥哥，你刚才打架了吗？”
　　“嗯。”
　　“你为什么要打架啊？”
　　“因为有坏人欺负池凡哥哥。”
　　“但为什么我看池凡哥哥一点都不高兴？他好像生气了。”
　　傅念宇没吱声。
　　刚才与其说是打架，更像是单方面暴力碾压，对方根本没敢接招，大获全胜的是他，但傅念宇只觉得自己才是被打趴下的那个。
　　极其憋屈。
　　极其难受。
　　小白还在继续说：“如果我在学校被坏人欺负了，我的朋友帮我教训坏人，我肯定很高兴的。”小姑娘眨着眼睛，似乎是在想象那个情景，但很快她又皱起眉，闷闷不乐地摇摇头。
　　“唔，好像也不是太高兴，如果我的朋友帮我的时候被坏人伤到了，我会很伤心的。”她顿了顿，像大人一样很是忧愁地叹了口气。
　　“……比被坏人欺负还要伤心。”
　　傅念宇垂着头，静静地听着，再没说过话。
　　***
　　周晔带着人把摊位重新收拾起来，过了一阵，邹明果然又回来了。
　　他可能是去了趟小诊所，头上的伤口已经被纱布包扎起来了，刚才同行的那个女孩没来，倒是跟来了四五个年龄和他相仿的男生，不过一看都是学生样，估计是室友或者同学，没什么刺头，池凡和周晔对视一眼，都暗暗松了口气。
　　邹明刚才孤身一人怕得要死，现在人一多，胆子自然也壮了，一来就叫嚣着要讨个说法，否则就要报警。
　　“报警？报什么警？”尚洋装傻，回头看看周晔他们，“刚才发生了什么吗？我怎么不知道？”
　　反正现场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了，而且这个摊位是监控死角，他们咬死了什么都没发生过，对方根本拿他们没辙。
　　“嗯，不知道。”蒋承泽仍是面瘫脸，配合地点点头。周晔也笑着不说话，就这么几个学生仔，在他这种老江湖眼里其实是不够看的。
　　“你们！”邹明气得差点吐血，在他发飙之前，池凡走过来，甩给他一个信封。
　　“应该够你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了。”池凡说，“这事儿就到此为止。”
　　邹明瞪了他一眼，拆开信封点了点。
　　“这点钱就想打发我？”邹明恶狠狠地把信封又甩到池凡身上，一副很横的样子，“我不要钱，刚才那个打人的小子呢？让他出来！我也揍他一拳踹他一脚，否则这事儿就没完！”
　　池凡把掉在地上的信封重新捡起来，不紧不慢地拂去上面的灰尘，淡淡道：“你是嫌少，想加钱？”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嘴脸，一眼就看穿了。
　　邹明愣了一下，立刻反驳：“谁稀罕你那点钱！我就是要出口气！我……”
　　“你这种小伤，就算报警了，人家也懒得出警。”池凡从兜里又抽出一张红钞，塞进信封，然后重新把它递过去，“我替那位朋友给你赔个不是，你现在就拿钱走人，对双方都好。”
　　邹明没接，正想再说什么，池凡突然上前一步，在他耳边低声道。
　　“既然你知道我做过什么，就应该知道把我逼急了，我能做出什么来。”
　　邹明悚然一惊，而池凡已经退了回去，伸出的手里仍捏着那个信封，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最后说一遍，这事儿到此为止，如果被我知道你又去找我朋友的麻烦，你就小心着点吧。”
　　对上对方冰冷的目光，再想到高中时听到过的那些传言，邹明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心想好汉不吃眼前亏，退一步海阔天空，于是不甘心地瞪了池凡一眼，甩手拿走那个信封，然后一招手，带着几个人骂骂咧咧走了。
　　事情终于顺利解决，池凡松了口气，转头对刚才一直在他身边撑场子的几人说。
　　“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害，你道什么歉啊。”尚洋摆摆手，其实他觉得池凡的处理方式太温和太君子，换成自己，不把那群人气吐血才不会收手呢，“傅念宇有句话说得没错，那人嘴太欠，被打也是活该。刚才那么乱，你应该也去补踢个几脚的，这样才解气嘛，哈哈哈！”
　　池凡知道对方是在宽慰自己，忍不住笑了：“谢谢。”
　　“这话你应该对念宇说。”周晔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那小子其实人不坏，别看刚才那么凶，他就是太冲动，脾气上来了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但他是真的很重视你。”
　　“没错，老大说得对。”尚洋立刻说。
　　蒋承泽也默默点了点头。
　　池凡“嗯”了一声：“我知道，我会好好谢谢他的。”
　　“你没生他的气吧？”尚洋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们几个旁观者清，傅念宇整天像只馋肉的小狼狗一样围在池凡身边打转，刚才为了池凡还那么凶地冲出去揍人，也就当事人还迟钝着，周围人早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比起池凡，他们和傅念宇关系更近，自然是想帮他多说点好话，至少别让池凡疏远了傅念宇。
　　“我怎么可能生气。”池凡诧异地看了尚洋一眼，“我就是……”
　　就是……吓了一跳。
　　毕竟那样的傅念宇和自己平时看到的差别太大，印象中那个人虽然是随性不羁的，可与他在一起时，总会笑得很温柔，偶尔会开点坏坏的玩笑，但更多时候是像邻家弟弟一样乖巧温顺的，池凡是真没想到对方发起狠来，表情会那么凶，戾气也那么重。
　　“他现在估计还委屈着呢，你要不要回店里看看他？”周晔问。
　　池凡看了一眼时间，摇摇头：“等这边结束吧，也不差这一会儿。”
　　“也行。”
　　“还有……”池凡迟疑了一下，“之前邹明他说的那些，我……”
　　“那个人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周晔适时打断了他，不在意地笑了笑，又指指尚洋他们，“我们想法都一样。”
　　“就是，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心里都有数，”尚洋难得认真了一回，严肃道，“就算真发生了什么，也肯定是有原因的，谁没有点苦衷呢，这年头出来混的，没个乱七八糟的过去说出来都丢人，哈哈。”
　　蒋承泽没说话，只是点头。
　　池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认真地看着每个人，郑重地说了句。
　　“谢谢。”
　　***
　　随着时间的推移，广场上人流的高峰期渐渐过去，夜里气温很低，大家都冷得够呛，周晔见摊位上没再有什么客人，就张罗着开始收摊了。
　　他们这个摊位上不少东西都是借别人的，几个人换掉万圣节的衣服后，池凡和蒋承泽去别的店里归还桌子椅子什么的，周晔和尚洋则拎着剩下的东西先回了店里。
　　小白的作业已经写完了，正坐在收银台后用电脑看动画片，见周晔他们回来了，立刻开心地站起来。
　　“爸爸！尚洋哥哥 ！”
　　“你念宇哥哥呢？”周晔边把东西往楼梯后的小仓库里搬，边问。
　　小白指了指上面：“他在楼上。”
　　把东西都收拾进仓库后，尚洋把剩下一点零碎东西拿上楼，周晔则督促小白收拾书包准备回家。父女俩正忙着，突然听到楼上传来尚洋一声鬼叫。
　　“卧槽！傅念宇你这是怎么了！”
　　听到尚洋在楼上大叫，周晔和小白对视一眼，立刻上了楼。
　　还在楼梯上的时候，周晔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香，心里已有了不祥的预感，等踏上二楼的地面，他定睛一看，前几天朋友送来的那箱日本清酒果然被开封了，喝空的瓶子东倒西歪，看得他心拔凉拔凉的——他还没舍得喝呢！
　　罪魁祸首十分镇定地坐在椅子上，一看到周晔就立刻开口道。
　　“我没喝多少。”
　　“这一箱你都快喝光了，还叫没多少！”周晔瞪他，很有把这小子殴打一顿的冲动。
　　但傅念宇真的没觉得自己喝了很多。今晚的事让他心情很差，越想越郁闷，郁闷之后又有点委屈，他不能摔砸东西泄愤，正好看到墙角放了箱酒，就想随便喝几口，借酒浇愁。
　　喝之前他其实还没忘自己的人设——是个不沾酒的未成年好学生。不过他觉得清酒度数低，只是喝几口，池凡应该是闻不出来的。
　　清酒喝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后劲却特别大，傅念宇一不小心就喝多了，等酒劲上来，什么都忘了，根本管不住手，于是一杯接一杯，一瓶接一瓶，最后就喝成了这副样子。
　　“他什么时候开始喝的？”周晔问小白。
　　小白也看愣了，茫然地摇摇头：“念宇哥哥说他想自己静会儿，我就去楼下看动画片了……”


第21章 21
　　21
　　周晔弯腰看了一眼，少年看似和正常状态没什么区别，但和他对视时眼神明显是直的，动作也挺迟钝。
　　“醉了。”周晔对尚洋说。
　　“我没醉。”傅念宇立刻说。
　　周烨和尚洋当然不会信——醉了的人都这么说。
　　“还能自己走路吗？”周晔无奈道。
　　“我没醉。”
　　“我问你能不能自己走？”
　　傅念宇还是那句话：“我没醉。”
　　尚洋看得直想笑，凑到傅念宇耳边道：“池凡就在后面，一会儿就上来了，让他看到你这样没问题吗？”
　　听到那个人的名字，傅念宇呆滞的目光终于有了些许波动。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撑着桌子猛地站起，差点撞到尚洋的头。
　　“哎呦！你干嘛啊！”
　　“我要走。”傅念宇说。
　　“你能走稳吗？”周晔问。
　　“我要走。”
　　他说着松开手，要绕过桌子往外走，结果身子一晃，还好尚洋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否则肯定会摔地上。
　　“我的祖宗啊，你老实点行不？都醉成这样了还走呢。”尚洋使劲把傅念宇按回座位上，结果对方还挣扎着要站起来。
　　“我要走。”他说。
　　尚洋对周晔耸耸肩：“得，成复读机了。”
　　周晔他们以前是和傅念宇喝过几场的，知道他挺能喝，却没见他喝醉过，没想到这小子醉酒后是这样子的——不吵也不闹，有点木木呆呆的，同一个句子翻来覆去能说好几遍，脑子几乎不转弯的。
　　“现在怎么办？”尚洋又把傅念宇按回去一次，无语地看向周晔。
　　“能怎么办，打辆车送他回家呗。”周晔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尚洋，你辛苦点，这事儿你去做吧，现在就走。”他顿了顿，“最好别让池凡看到了。”
　　傅念宇平时在池凡面前装乖卖萌，他们都看得直想笑，背地里都在猜这小子什么时候会翻车，不过真到了这种时候，还是会想帮他维护一下人设的，毕竟他们看得出傅念宇对池凡很认真，而且他装乖装得是真挺辛苦的……
　　“行，我这就走。”
　　尚洋把傅念宇的一只胳膊搭到自己肩上，扶着他准备下楼，结果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下面传来了脚步声。
　　“啊，”小白就站在楼梯边，从扶手的空隙往下瞄了一眼，“是池凡哥哥他们回来了！”
　　几乎是话音刚落，尚洋就看到池凡出现在了楼梯下面，后面跟着蒋承泽，两个人一抬头，正好看到尚洋和被他扶着的傅念宇。
　　池凡愣了一下，立刻加快了上楼的速度，同时仔细打量起傅念宇：“这是怎么了？哪儿受伤了吗？有没有事？”
　　傅念宇脑子有点木，不过本能地知道现在不该和池凡碰面，所以往后缩了缩，一言不发。
　　池凡很快爬上了楼梯，刚一凑近就闻到了少年身上浓郁的酒味，不由得皱了一下眉。
　　“你喝酒了？”他看着傅念宇。
　　少年低垂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显得有点可怜。
　　“我没事。”他小声说。
　　池凡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回答他上一个问题，可能是脑子太迟钝，才慢了半拍。
　　“你喝了多少酒？”对方的样子看起来很乖很温顺，简直惹人爱怜，池凡下意识就放柔了语调。
　　结果对方还是那句话：“我没事。”
　　“嗯？”
　　“我没事。”
　　池凡转头去看周晔，男人捏了捏眉心，显然也很无语：“他就是喝多了，没事的。”
　　“我没事。”傅念宇还在说。
　　“没事没事，你看他也说自己没事。”尚洋打着哈哈，努力圆场，“池凡你收拾完就赶紧回吧，我把这小子送回去。”
　　池凡站在原地没动，直接对尚洋伸出了手。
　　“让我来吧。”他说，“我送他回去。”
　　“不用不用，我送就可以了，你忙了一天也挺累的，赶紧……”
　　池凡打断了他：“你知道他家住哪儿吗？”
　　尚洋被问得愣了一下，傅念宇住的小区他是知道的，但具体到楼号和房间他就不知道了。
　　“念宇，你具体住址是什么？”尚洋低头问他，“红枫小区的哪栋楼哪个单元？门牌号是多少？”
　　这一连串问题显然超出了某人大脑CPU的运转负荷，傅念宇盯着尚洋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
　　“不知道。”
　　尚洋：“……”
　　“还是我送吧，我知道位置。”池凡伸出来的手始终没收回去，非常坚持，“他的小区就在我们学校旁边，正好顺路。”
　　尚洋看周晔一眼，后者无奈地点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池凡。”
　　“不麻烦，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尚洋把傅念宇交给池凡，少年虽然有点怕见到池凡，但并不抗拒对方扶自己，他很乖地趴在池凡身上，也不乱动弹，只是眼睛还盯着尚洋。
　　“不知道。”少年迸出一句。
　　“行行行，不知道不知道，我也没兴趣知道你家地址！”尚洋嫌弃地挥挥手，“你赶紧回去睡觉，路上别惹事知道不？”
　　“不知道。”
　　***
　　蒋承泽出去叫了出租车，一行人帮池凡把傅念宇弄上车，然后挥手和他俩道别，直到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里，几个人才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
　　“你们说……”尚洋目光还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表情有点一言难尽，“明早那小子酒醒后，想起他喝醉的这副傻样，会不会羞愤欲死？”
　　“会。”蒋承泽说。
　　“会的吧。”小白也说，“念宇哥哥那么爱面子，肯定会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行吧，咱们也尽力了。”周晔挥挥手，带着大家往店里走，“能做的咱们都做了，怎么善后他自己想办法吧。”
　　一个晚上人设崩两次，还全被池凡看到了，神仙来了都帮不了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
　　出租车在深夜的大街上疾驰。
　　S市的夜景很繁华，街道两旁各种五颜六色的LED大招牌被飞驰的车子甩在身后，绚丽的光影自车窗外跳跃而过。
　　傅念宇上车以后就很安静，池凡也有点累了，头靠在车窗上，朝外静静地看着街景。突然，他感觉衣服被拽了拽，一转头，看到傅念宇正望着自己。
　　“怎么了？”池凡柔声问。
　　少年的脸沉浮在阑珊灯火的光影中，虚幻得几乎不真实。
　　“你别生气。”他小声说。
　　之前尚洋也问过这个问题，池凡想可能当时自己的表现真的太严肃了，才会给人一种他在生气的错觉，看来傅念宇也是这么想的。
　　池凡坐直了身体，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我没生气。”
　　“你别生气。”
　　池凡很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没生气。”
　　“你别生气。”池凡笑了笑，他也没感觉烦，倒是觉得这样的傅念宇有点可爱。
　　“我没生气。”他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发，声音和动作都很温柔，“我不会生你的气，听懂了吗？”
　　傅念宇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终于放了心，身体放松下来，脸上也露出了一点笑容。
　　“你真好。”他说，“我真喜欢你。”
　　池凡愣了一下，摸头的动作下意识停下来，傅念宇等了一会儿，干脆自己转了转脑袋，用头发蹭着池凡的手心，像只撒娇求摸头的小奶狗。
　　“我真喜欢你。”他又说了一遍。
　　“嗯。”池凡忍俊不禁，还有点哭笑不得，“知道了。”
　　“我真喜欢你。”
　　“嗯嗯，知道了知道了。”
　　前面开车的司机师傅忍不住笑起来：“这位小兄弟醉的不轻啊。”
　　“是啊。”感觉又好玩又可爱，池凡忍不住又摸了摸傅念宇的头，勾起嘴角。
　　“的确醉的不轻。”


第22章 22
　　司机师傅人挺好，不仅把车开到了楼道门口，还帮池凡把傅念宇扶到了电梯里。
　　“这孩子怎么喝这么多啊。”大叔忍不住叨叨了几句，“喝酒伤身，你可得让你这朋友注意点，再年轻也不能这么糟蹋身体嘛。”
　　“嗯，我会劝他的，谢谢大叔。”
　　电梯很快到了十五楼，池凡扶着傅念宇到了门口，在密码锁上输入了密码，大门应声而开。
　　池凡把人扶到里面，让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傅念宇虽然走不稳，坐倒是没问题，如果没有那一身酒味，不去看他略显呆滞的眼睛，看上去就和正常人一样。
　　池凡去厨房烧上水，又去洗漱间打了盆热水。他和傅念宇的万圣节服装早就换掉了，但脸上还带着妆，睡前必须卸掉，否则对皮肤伤害很大。这里没有卸妆油，倒是可以用厨房的橄榄油替代，等卸完妆再冲个澡，就可以把对方扶上床让他好好睡了。
　　池凡把水盆和橄榄油拿到客厅的玻璃茶几上，突然听到坐在沙发上的人开口问。
　　“这是哪儿？”
　　池凡抽出一张湿巾，把橄榄油倒上去：“是你家。”
　　傅念宇迟钝地转了一圈脑袋，慢吞吞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然后说。
　　“我们不住在这儿。”
　　“我的确不住在这儿。”池凡蹲到傅念宇身前，用浸了橄榄油的湿巾把傅念宇脸上的粉底慢慢抹掉，“但你是住在这里的。”
　　“我们不住在这儿。”少年又说了一遍。
　　池凡笑了笑，只当对方还是在说胡话，随口问道：“你不住在这儿，那是住在哪里啊？”
　　结果少年张口直接准确报出了一串地址：“XXX区XX路XX小区X栋西单元XXX号。”
　　“什么？”池凡动作一滞，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傅念宇又重复了一遍，不光是门牌号，这次连邮编都加上了。
　　“我们住的地方。”他说。
　　池凡吃惊地看着他。
　　明明之前尚洋问傅念宇地址的时候，他只会一直说“不知道”，怎么现在报地址又报得如此流畅熟练了？虽然说的这个地址不是这间房子的……
　　鬼使神差的，池凡掏出手机，在高德地图上搜了一下傅念宇说的那个地址，结果……还真找到了。
　　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址，不过离这里挺远的，是在S市的另一端，临近郊区，地角还挺偏的。
　　池凡突然又想到，傅念宇是自己搬出来住的，他在醉酒的情况下还能对这个地址如数家珍，印象如此深刻，肯定就是自己真正的家吧。
　　“这是你家人住的地方吗？”池凡问。
　　傅念宇迟钝地摇了摇头，眼睛始终盯着池凡：“我们住的地方。”他突然叹了口气，呆滞的眼神有了些许波动。
　　“你租的。”少年说，“你被劝退辍学以后，就住在这里。”
　　劝退？辍学？池凡听得一头雾水。
　　这是在说谁？
　　而更让池凡摸不着头脑的话还在后面。
　　“后来我没地方去，就搬过去和你一起住了……是你收留的我。”
　　傅念宇说完后，就垂着头不再说话了。
　　池凡不禁想起了傅念宇卧室里留下的“另一个人同住”的痕迹，难道他现在说的就是那个人吗？
　　池凡蹲下身，抬头望着傅念宇的眼睛。
　　“傅念宇，你知道我是谁吗？”他问。
　　少年一眼不眨地盯着他，漆黑如墨的眼瞳里倒映出池凡的脸。
　　“池凡。”他轻声说。
　　“你是池凡。”
　　对方凝视着他的目光是如此专注，眼神也恢复了灵动，这一刻，池凡几乎以为对方已经清醒了。
　　然而——
　　“我最喜欢你了。”少年突然勾起嘴角，深深地看着他，“最喜欢你。”
　　“……”
　　好吧，果然还是醉的不轻。
　　池凡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无心再和傅念宇胡侃，加快了给他卸妆的速度。对方虽然醉得厉害，全程倒是很配合，只有一点让池凡很无语——对方盯着他一个劲儿地说“最喜欢你”，说了不下十几遍，池凡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最后已然麻木了。
　　听说有些人醉酒后会变成接吻狂魔，敢情这小子一醉酒就变成了告白狂魔，逮着谁就一个劲儿说喜欢你，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池凡动作麻利地搞定了傅念宇的脸，接下来就要洗澡了。
　　其实池凡本来想着把人送回家就没事了，但看傅念宇这样，他有点不放心直接离开，犹豫片刻，他决定干脆在这里留宿一晚，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去卧室衣柜里翻出来两套睡衣，其中一套是他上次留宿时穿的，另一套是傅念宇的，又在卫生间翻出了浴巾之类的洗漱用品，等把需要用的东西全都准备好了，便去客厅找傅念宇。
　　少年还是安安静静坐着，刚才池凡忙活的时候，他就一言不发地看着，视线始终没从池凡身上移开过。
　　“能自己脱衣服吗？”池凡走到他身边问。
　　傅念宇一开始没反应，等他迟钝的思维终于处理完这句话后，坐在沙发上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池凡。
　　“你想睡我？”傅念宇的语气带着一股子震惊。
　　“……”
　　“我问你能不能自己脱衣服，我要带你去洗澡。”池凡着重强调了后半句话。
　　“你想睡我。”这次变成了十分笃定的语气。
　　“……”
　　池凡放弃沟通了。
　　他直接上手去扒对方的衣服，傅念宇嘴里虽然不着调，脱衣服时倒是特别听话，让举手就举手，让抬腿就抬腿，乖得不得了。
　　就是嘴巴一直不老实。
　　“你想睡我！”语气里已经带着无比的自豪了，好像是得到了多么了不起的荣誉一样。
　　“睡睡睡。”池凡被磨得完全没脾气，像哄小孩一样顺着他，“先去洗澡，然后就睡。”
　　“我也想睡你！”
　　“……”
　　池凡简直有点想录音了，真没看出傅念宇平时拽天拽天好像莫得感情的样子，醉起来却满脑子的黄色，果然男人都一个样。
　　终于帮傅念宇脱完了衣服，不知是不是晚上温度有点低的缘故，只穿了内裤的少年立刻像八爪鱼一样抱着池凡不松手了。池凡只觉得自己身上像挂了只考拉熊，扒也扒不下来，最后只能这样半拖半拽地把他弄到卫生间。
　　吃力地关上卫生间的门，池凡连哄带劝让傅念宇终于肯松开了手，他去开了淋浴喷头，热水从花洒里喷洒出来，热腾腾的蒸汽很快弥漫了狭小的房间，一切都像带了层朦胧的滤镜，如梦似幻。
　　“去那边站好，”池凡指了指对面的角落，“我帮你冲澡。”
　　傅念宇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愣愣地看了池凡半晌。
　　“在、在这里？”他慢吞吞地说，“浴室play？”
　　池凡表情差点崩掉，声音瞬间严厉了几分：“想什么呢！去那边站好！”
　　虽然脑子不清楚，傅念宇还是能感知到身边人的情绪的，可能察觉到池凡有点生气了，他立刻垂下头，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池凡没听清，不过谢天谢地，对方总算乖乖站在墙角了。
　　傅念宇还是站的不太稳，必须扶着墙，池凡担心一会儿地面太滑他不小心摔倒，把一张小板凳拿过来，准备一会儿洗头时让他坐着。
　　不过在这之前，得让傅念宇先把内裤脱了。
　　“把内裤脱了。”池凡说，“自己能脱吗？”
　　少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不过是被训斥了一句，就一直是这个表情，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般，敢怒不敢言的。
　　“好吧好吧，”池凡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我来。”
　　池凡认命地弯下腰，把少年的内裤从他腰间拽下来。男人嘛，在某些方面总有些微妙的比较心理，池凡瞄了一眼，脱内裤的手顿时停了几秒。
　　现在的高中生都这么不得了了……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自尊心微妙受到了一些刺激的池凡一抬头，发现傅念宇一直在盯着他看。
　　池凡有点尴尬地轻咳一声：“怎么了？”
　　总觉得对方看他的眼神好像和之前有点不同，池凡又说不出具体是怎么样的不同……好像是更加锐利和危险的感觉？
　　“我和我哥，你更喜欢谁的？”傅念宇突然开口问。


第23章 23
　　“什么？”池凡完全没听懂，不过倒是‌获知了一个新信息。
　　“你‌还有个哥哥？”池凡好奇地问。
　　少年的脸色突然就‌变了，猛地抓住池凡的肩膀，大声道：“你‌别提他！”
　　他的表情很不对劲，池凡吓了一跳，心想明明是‌你‌先提的好吗，又安抚着说了好几遍“不提不提”，对方才松开‌手。
　　池凡松口气，把傅念宇脱下来的内裤扔到‌水池里‌，拿过淋浴喷头，准备给傅念宇洗澡。
　　但少年没动，只是‌牢牢盯着池凡，刚才那种凶狠的表情不见‌了，换成了有点可怜的神情，像是‌只害怕被抛弃的小动物。
　　“你‌别理他。”他小声说。
　　池凡用手试着水温，有点心不在焉：“嗯，不理。”
　　“你‌别跟他走。”
　　“嗯嗯，不走不走。”
　　“你‌别跟他走。”
　　“知道了，肯定不走。”
　　“你‌别离开‌我。”
　　池凡有些惊讶地抬起头，花洒的水声还没停，所以‌他不确定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他好像……听到‌了傅念宇哽咽的声音。
　　“傅念宇？你‌哭了？”
　　少年垂着头，看不到‌脸，池凡试探着靠近，想看清楚一点，没想到‌对方突然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往墙上一推，池凡的背重重撞到‌浴室的墙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声音不由得就‌带了点火气。
　　“傅念宇！你‌干什么！”
　　池凡手里‌的花洒在刚才也转了方向，喷了他一身一脸，衣服全都湿了，但傅念宇根本‌不放开‌他，反而紧紧抱住他，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你‌别离开‌我。”
　　少年把头埋进他的颈窝，声音仿佛也带了湿漉漉的水汽，闷闷的。
　　“你‌别离开‌我。”他一直都在重复着这句话。
　　不知为何，池凡突然就‌生不起气了，此刻的傅念宇给人的感觉脆弱无比，好像只是‌简简单单一句“离开‌”，就‌能将‌他彻底击倒。
　　池凡把头靠到‌满是‌水汽的墙上，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傅念宇的头。
　　“我不离开‌。”他说，“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
　　他轻轻捋着少年湿掉的头发，感觉像是‌在给一只迷了路的小猫咪顺毛，顺着顺着，少年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呼吸也缓和了不少。两‌人就‌这么静静抱了一会儿，然后——
　　“傅念宇！你‌的手往哪儿摸呢！”
　　***
　　终于艰难地洗完了澡。
　　池凡觉得自己累得像刚打完一场仗，这个过程简直不堪回想，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没眼看。
　　其实傅念宇洗澡时还算乖，也没摔倒，把他按在小板凳上洗头发的时候，他也挺听话的，就‌是‌有一点不好，他总愿意伸手摸池凡。
　　因为刚才衣服淋了水，湿漉漉的贴在身上太难受，池凡索性也脱光了衣服，只穿了条内裤。他给傅念宇洗头的时候，对方就‌一个劲儿想把他的内裤也拽下来。
　　“我都脱光了，你‌也要‌脱光。”嘴里‌还振振有词的。
　　等给他洗身子时，傅念宇又说。
　　“你‌都摸我了，我也要‌摸你‌。”
　　池凡简直要‌被气笑了，一边拍开‌对方不老实的手，一边心想这小子虽然醉得厉害，逻辑倒还一直在线。
　　……不，这算个P的逻辑，差点被带进沟里‌去‌。
　　打仗一样把这位小祖宗伺候着洗完了，池凡拿风筒给他吹干头发，把人扶到‌床上，又给他盖好了被子，等一切安置好了，才腾出时间去‌卫生间洗了脸冲了澡，忙完一切回到‌卧室，一看手机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
　　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池凡立刻感觉到‌了潮水般涌来的疲惫。他打着哈欠上了床，刚躺下，忽有所感，一扭头就‌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他，吓得池凡差点叫出来。
　　“你‌怎么还不睡？”池凡惊魂未定，他以‌为对方早就‌睡熟了呢。
　　傅念宇身子全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眨着眼睛看池凡。
　　“你‌想睡我。”他说。
　　池凡：“…………”
　　怎么还没忘这茬呢！
　　“我也想睡你‌。”少年笑起来，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然后一扭身子滚过来，被子卷成了一团，他像个蚕蛹似的困在被子里‌，还在努力往这边蛄蛹。
　　“一起睡。”嘴里‌仍不依不饶地重复着。
　　池凡真是‌服了。
　　“好好好，一起睡一起睡。”
　　池凡只能又爬起来，费力地把傅念宇从卷成麻花的被子里‌拔出来，然后重新铺好床，两‌个人睡一个被窝。
　　池凡刚躺好，傅念宇长臂一伸，把他搂进了怀里‌，还摸了摸他的头，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睡到‌你‌了。”
　　“……”
　　这话听着总感觉哪里‌不对。
　　“别和我哥睡。”
　　“……”
　　怎么又和他哥较上劲了？这兄弟俩是‌不是‌关系挺差的……
　　“别和他睡。”对方重复了一遍。
　　生怕对方又开‌始“无限复读”，池凡连忙表态：“不睡不睡！只跟你‌睡，我们一起睡！行了吧？”
　　傅念宇没说话，但显然很高兴很满意，把池凡搂得更紧了。池凡试着推了推，根本‌推不开‌，只能先这样了。
　　“我很困，先睡了啊。”池凡又打了个哈欠，困倦地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地，他听到‌傅念宇在耳边说。
　　“最喜欢你‌了。”
　　“嗯……”
　　“特别喜欢你‌。”
　　“嗯……”
　　“永远喜欢你‌。”
　　池凡又有点想录音了。他想，等第二天傅念宇听到‌自己这番醉话，会不会羞愤欲死？——这一刻，池凡的想法‌奇异地和尚洋一致了。
　　可池凡真的很困了，而且被傅念宇搂着也不方便‌拿手机，遂作罢，闭着眼睛继续让意识渐渐沉进睡眠中‌。
　　“你‌喜不喜欢我？”
　　池凡听得到‌傅念宇的声音，只是‌内容完全无法‌辨认和思考了，只是‌下意识“嗯”了一声。
　　“你‌喜不喜欢我？”对方又问了一遍。
　　“嗯……”
　　“你‌喜不喜欢我？”
　　池凡叹了口气，他艰难地侧过身，反手也把傅念宇搂住，安抚地拍着少年的背。
　　“喜欢。最喜欢你‌。”他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低，意识越来越沉，“……睡吧。”
　　***
　　傅念宇做了一个梦。
　　一个特别好特别好的梦。
　　他梦见‌自己终于鼓足勇气向池凡表白‌了，对方居然也说喜欢他，还保证不会再理睬傅斯延，更不会再抛下自己跟着傅斯延离开‌。
　　两‌情相悦后，两‌人很快建立了更亲密更深入的和谐关系，其中‌很多细节傅念宇回想起来都忍不住脸红，能完全拥有所爱之人的感觉真是‌太好了，直到‌他苏醒过来，还沉浸在旖旎暧昧的梦境中‌，久久无法‌回神。
　　“嗯？醒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傅念宇一时没反应过来，甚至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他扭过头，看到‌池凡从窗边的靠椅上站起来，把手里‌一本‌书放回书架上，走过来把一杯热气腾腾的蜂蜜水摆到‌他的床头。
　　“先喝点水，早餐……哦不，应该说是‌午餐，我都做好了，一会儿你‌起来就‌能吃。”
　　傅念宇怔忡地看着他，刚要‌撑着身体坐起来，突然感到‌头一阵眩晕，还带着几分抽痛，他闷哼一声又倒回了床上。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每次宿醉后的第二天早上，他起床时都会这样。
　　……难道我昨晚喝酒了？
　　这个疑问刚一浮现在脑中‌，昨晚的种种回忆就‌像决了堤的洪水，倾刻涌入了大脑。傅念宇被混乱的记忆弄懵了，愣在床上半天没动静。
　　“你‌班主任早上打了电话，我替你‌接的，帮你‌请了假，你‌下午回学校就‌行。”池凡拉了张椅子坐到‌床前，抱臂看着床上的少年。
　　“还记得你‌昨晚做了什么吗？”
　　“……”
　　傅念宇从对方平和的语气中‌生生听出几分兴师问罪的味道，立刻睁眼说瞎话道。
　　“不记得了。”
　　其实这不算完全的假话，他清晰的记忆只截止到‌喝酒前，喝酒后的记忆则十分混乱，还掺杂了不少梦境的情节，让他一时难以‌分辨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些仅仅是‌自己梦到‌的。
　　傅念宇悄悄看了池凡一眼，对方清清爽爽坐在那里‌，半敞的领口裸露出白‌皙的皮肤，完全没有一点吻痕之类的痕迹，让傅念宇至少确定了，限制级的那些情节肯定是‌梦。
　　……这当然是‌废话。
　　就‌凭他和池凡目前的关系，别说限制级了，就‌是‌多摸几下对方没准都能和自己翻脸，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不记得了？”池凡挑挑眉，表情有点高深莫测，“喝断片了？”
　　傅念宇演技一流，毫不心虚：“嗯。”
　　“你‌挺能喝的啊。”池凡盯着他，似笑非笑，“老周的一箱酒都被你‌干没了，之前真不知道你‌酒量这么好。”
　　“滴酒不沾的好学生”人设肯定是‌保不住了，傅念宇厚着脸皮说：“酒量好是‌天生的，我只是‌偶尔，偶尔才喝一点。”意思是‌我能喝绝对不是‌因为喝得多练出来的，天生如此我也没办法‌！
　　池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问。
　　“你‌还有个哥哥？”
　　傅念宇愣了一下，脸色刷得变了，他心脏狂跳，四肢冰凉，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你‌认识我哥？你‌俩怎么认识的？”
　　虽然猜想过傅念宇和他哥关系可能很不好，池凡还是‌没料到‌对方的反应居然比昨天醉酒时还大，他怔了片刻才说。
　　“我不认识。”池凡说，“是‌你‌自己说的，否则我哪会知道你‌有个哥哥。”
　　“我说的？”傅念宇起先有些疑惑，但很快反应过来。
　　应该是‌他喝醉的时候，无意中‌说出口的。
　　“我……我是‌怎么说的？”
　　池凡可疑地沉默了片刻。
　　“不太记得了。”最后他说，轻描淡写的，“就‌听你‌咕哝了几句。”
　　这个态度让傅念宇刚放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他隐藏的秘密太多，有很多是‌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给池凡知道的，他十分怀疑自己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没准池凡心里‌已经有所怀疑了。
　　“学长，我……”傅念宇心虚得厉害，“我昨天还说了别的什么吗？”
　　“没说什么。”
　　“那……有没有做什么？”
　　池凡脸上没显露出任何情绪，只是‌盯着傅念宇看了一会儿。
　　“没做什么。”他站起身，朝卧室门口走去‌，“快去‌洗漱吧，然后来吃饭。”
　　***
　　傅念宇这顿饭吃得提心吊胆的。
　　他在卫生间洗漱的时候，脑中‌混乱的记忆又清晰了几分，然后就‌想起来了很多东西。
　　比如自己把池凡推到‌墙上又抱又摸，又比如自己手脚不老实地一个劲儿想扯对方内裤。
　　傅念宇不太能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些什么，但光是‌这些零零碎碎的记忆已经让他窒息了——他总算明白‌刚才池凡为什么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了……对方没翻脸走人自己都该谢天谢地了！
　　虽然心虚得不行，傅念宇还必须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毕竟他已经非常确定以‌及肯定，池凡现在还能正常地和他相处，就‌是‌认定他已经不记得昨晚的事。如果自己想起来了，两‌人相处肯定尴尬，好不容易亲密点的关系，很大概率会变得生疏，自己必须配合池凡把这件事彻底翻篇。
　　傅念宇想得挺好，实际操作起来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两‌人面对面坐下用餐时，他的眼睛总是‌控制不住地往池凡身上飘，脑中‌情不自禁就‌浮现出昨晚在浴室里‌的零星记忆。而越是‌支离破碎的画面，越给人遐想的空间，他喝了好几口汤，还是‌觉得口干舌燥，甚至有些坐立不安起来。
　　池凡看傅念宇吃得心不在焉的，有点担忧地皱了皱眉：“饭菜不合你‌胃口吗？”因为考虑对方是‌宿醉醒来，这顿午饭他做得比较清淡，两‌素一荤，荤菜都没怎么敢放油，可能是‌不太符合少年的口味。
　　“啊，没！”傅念宇猛地惊醒过来，筷子差点甩出去‌，“很好吃！我就‌是‌……就‌是‌……”他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是‌头还有点晕。”
　　池凡叹了口气：“以‌后别再喝那么多酒了。”
　　“我没想多喝的。”傅念宇自知理亏，低着头小声说，“就‌是‌心情不太好，一时没控制住。”他状态好的时候是‌千杯不醉，但如果有心事，那就‌说不准了。
　　池凡微微一怔，放下了筷子，认真地看着傅念宇。
　　“昨天那件事，我要‌说声谢谢你‌。”他郑重地说。
　　傅念宇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但看到‌池凡的表情，他很快明白‌了：对方说的是‌邹明那件事。
　　“他后来又回来了吗？”傅念宇问。
　　“嗯，他带了些人过来，不过没起冲突，我赔了点医药费他就‌走了。”
　　那怂货自己嘴欠挑起的事，居然还有脸来找池凡要‌钱？！
　　傅念宇差点拍桌大骂，但为了形象还是‌忍住了，他压着火问：“学长你‌出了多少钱？我还给你‌。”他顿了顿，“毕竟打人的是‌我，和你‌没关系。”
　　池凡摇摇头：“不用了，也没多少钱。”
　　最近池老二没再找过他，除了交给家里‌的，池凡自己还存了点钱。而且他总觉得事情是‌因自己而起，自己出钱是‌理所应当的。
　　“这怎么行。”傅念宇有点急了，“学长，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没生气。”池凡看他一眼，略微加重了语气，“真的没有。”
　　“没生气你‌还跟我这么生分。”少年抿着嘴，看上去‌很是‌委屈，“我以‌为咱俩已经是‌朋友了。”
　　池凡微微一愣，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可能因为两‌人之间有一层家教与学生的关系，虽然他和傅念宇相处愉快，也在尽己所能地多照顾他一些，却从没想过两‌个人要‌更进一步，成为关系更亲密的朋友。
　　之所以‌会这样，池凡知道问题都出在自己身上：他已经习惯了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也习惯了自己四处颠沛，无法‌久留，所以‌过去‌几年，他对身边的人一直很淡，以‌至于连同过班的邹明都不记得。别说朋友了，他这些年连深交一点的人都没有，这种习惯延续至今，以‌至于他都忘了：他与身边的人，还是‌可以‌建立更紧密更亲近一些的关系的。
　　哪怕，这种关系会和过去‌一样非常脆弱，但他依旧可以‌尝试拥有。
　　“好吧，我知道了。”池凡点点头，“那一人一半，行了吧？”
　　傅念宇本‌来还不太满意的，但池凡之后的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嘴。
　　“一起惹的事，”池凡勾了勾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就‌一起承担吧。”
　　看着池凡微笑的眼睛，傅念宇怔了怔，也笑着点了点头：“嗯！”
　　一起。他喜欢这个说法‌。
　　***
　　万圣节过后，天气越发寒冷，十二月中‌旬的时候，S大附中‌进行了第三次月考。
　　十一月中‌的期中‌考试，傅念宇就‌已经有了进步，这次他发挥得更加不错，班级名次和校名次都前进了好几名。池凡觉得很厉害，毕竟排名越靠前竞争越激烈，能提升一名都非常不容易，傅念宇也很高兴。
　　“都是‌学长你‌的功劳。”池凡看得出来，傅念宇心情好的时候嘴巴就‌会特别甜，“没有学长你‌那么用心地辅导我，我哪儿可能进步得这么快。”
　　“你‌可别给我戴高帽了，”池凡忍着笑，“你‌自己要‌是‌不好好学，我辅导得再多也没用啊。”
　　“学长，我给你‌加薪吧。”傅念宇抓住机会说，“你‌出力这么多，也该有匹配你‌付出的回报。”
　　“不用。”池凡立刻回绝了，“你‌开‌的价格已经高出市场价很多了，你‌再涨，我都不敢来了。”
　　傅念宇是‌真恨不得直接给对方砸钱，可惜池凡并‌不吃这套，他如果一再坚持，很可能弄巧成拙，只能退而求其次道。
　　“那……那我请你‌吃大餐，就‌当是‌庆祝一下，怎么样？”
　　“行啊。”池凡笑了笑，“哪天？”
　　如果是‌从前，他肯定会拒绝，但万圣节那件事后，他和傅念宇的关系亲密了很多，偶尔傅念宇抱怨学累了，两‌人还会在辅导结束后一起去‌街上逛逛，互相请客的情况也不少，所以‌傅念宇的这个提议，池凡觉得非常正常。
　　傅念宇看了一眼日‌历，突然心里‌一动。
　　“学长，你‌圣诞节那天有安排吗？吃完饭咱们可以‌顺便‌在外面逛逛，那天街上肯定很热闹。”
　　池凡看了看日‌期，圣诞节是‌下周三，他和傅念宇白‌天都要‌上课，要‌出来肯定得晚上，但是‌……
　　“圣诞节晚上时木有活动，我也要‌过去‌帮忙的。”池凡说。
　　“我可以‌帮你‌给老周请假，”傅念宇立刻说，“他一定能同意的。”
　　“不太好吧……圣诞节的时候店里‌最忙了，也是‌最缺人手的时候，我翘班说不过去‌。”池凡提了个折中‌的方案，“如果你‌一个人觉得无聊，那天可以‌也去‌店里‌啊，之前万圣节时不就‌是‌这样？”
　　“我不去‌。”提起这个傅念宇就‌郁闷，他犹记得自己万圣节后去‌店里‌，周晔他们笑得有多夸张，尚洋甚至还很欠揍地模仿了他醉酒时复读机的样子……如果不是‌当着池凡的不好发作，他绝对会把那家伙狠狠锤一顿！
　　见‌少年一脸的不开‌心，池凡大概也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若换成自己，恐怕一两‌个月内也都不好意思再去‌店里‌，去‌就‌是‌社会性死亡，何况傅念宇脸皮还挺薄。
　　忍住笑意，池凡又研究了一下日‌历，提了个新方案。
　　“要‌么定在31号那天吧？”他说，“白‌天咱俩各忙各的，晚上再一起出去‌玩，怎么样？”
　　“31号？”傅念宇反应过来后，眼睛瞬间亮了，“一起跨年吗？”
　　池凡笑着点点头。
　　“好啊！”傅念宇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就‌这么说定了！学长你‌可不能反悔！”
　　“嗯。”
　　见‌傅念宇如此兴奋，池凡心里‌也很高兴，甚至还很期待——他还没有和人一起跨过年呢，和朋友一起告别旧日‌，迎接新年，会是‌怎样一种体验呢？
　　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几缕飘飞的细影，池凡有点讶异地转过头，将‌目光望向了窗外。
　　“咦？居然下雪了……”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如此安静和突然，落雪簌簌，洁白‌的雪花迎风而舞，打着旋儿从城市的上空飘过，一直飘向远方。
　　S市郊区的国际机场门口，一名身姿挺拔，容貌英俊的男人拉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几片晶莹的雪花落到‌他黑色的风衣身上，男人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际。
　　几名女孩从旁边路过，其中‌一人无意间瞄到‌这边，立刻移不开‌目光。
　　“快看快看！”她压低了声音，激动地对姐妹们说，“那个穿风衣的帅哥好帅！”
　　其他几人纷纷望过去‌，都目露惊艳。
　　“哇，真的好帅！是‌不是‌哪个明星啊？”
　　“也许是‌呢，气质那么好！简直就‌是‌我的理想型……”
　　听到‌女孩们议论的声音，男人偏头看了一眼，并‌没有露出被冒犯的不悦神色，反而对几人微微一笑。
　　他本‌就‌英俊不凡，笑起来更加优雅迷人，几个女孩顿时羞红了脸，心跳一个比一个快，完全被对方迷倒了。在她们鼓起勇气过来搭讪前，一辆红色的法‌拉利从远处驶来，正好停在男人面前。
　　车窗落下，露出一张痞帅的脸，对方一身潮牌，额发挑染了几缕亮红，他指指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很响亮地啧了一声。
　　“斯延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上飞机前才告诉我们你‌要‌回国，哪有搞这种突然袭击的！”
　　男人笑了笑，磁性嗓音醇厚而温和：“再突然，你‌这不是‌也来了吗？”
　　“我真他妈讨厌你‌这种尽在掌握的从容样，太欠揍了。”
　　话虽说得狠，开‌车的青年还是‌麻利地下了车，帮对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一挥手。
　　“走！一堆人都等着呢。”
　　两‌人先后上了车，车子启动，很快消失了远处的车流里‌。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圣诞节。
　　圣诞节对商家来说是‌很重要‌的节日‌，“时木”也不例外，昨天的平安夜店里‌就‌很忙碌，今晚能强点，但人依旧很多，一直忙到‌快九点大家才稍微喘口气。
　　“池凡，你‌能帮我去‌送个东西吗？”周晔说，“有个客人突然催单，要‌今晚就‌送过去‌。”
　　周晔除了经营店铺，平时也会接一些定制摆件的活儿，池凡知道他这几天一直在熬通宵雕东西，现在眼睛里‌还带着血丝。
　　“找同城快递我不放心，你‌辛苦跑一趟吧，送完后就‌直接下班回学校，店里‌剩下的事我们几个也忙得过来。”
　　周晔会专门委托，说明这个摆件还是‌挺重要‌的，容不得闪失，池凡应了下来，他接过箱子，感觉不算沉，轻轻晃了晃，里‌面似乎塞满了防撞泡沫，填充得很严实，应该是‌易折易损的那种精细摆件，所以‌特意找了比较细心稳重的他去‌送。
　　周晔把地址发到‌池凡手机上，池凡看了一眼，是‌在S市的另一边，离这边有些距离，那个区他从来没去‌过。
　　“直接打车过去‌，车费我给你‌报销。”周晔说，“有事随时给我电话。”
　　“嗯好。”
　　池凡提着小箱子出了门，在路边叫了辆出租车，给司机报完地址就‌出发了。
　　今晚街上人多车多，一路上堵车不断，快到‌目的地时，出租车又堵在一条商业街上寸步难行了。
　　“小哥，前面堵得太厉害了，要‌不你‌步行过去‌吧。”司机大叔无奈地和池凡商量，“离你‌要‌下车的地方也不远了，而且你‌说的那个地址是‌在步行街里‌面，那里‌不让走车，一会儿你‌也得提前下。”
　　池凡也正有此意，于是‌付了钱下了车。虽然他没来过这附近，但想着可以‌开‌导航，他也没路痴属性，找个地址应该问题不大。
　　五分钟后，池凡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这一片是‌老城区，街道纵横交错，地形十分复杂，周晔那个客户住在步行街后面的居民区，全都是‌老楼，问了几个路人都说不清他要‌找的那栋楼在哪儿，池凡不得已只能打了客户的电话，在对方的指点才终于找对了地方。
　　“谢谢谢谢，大晚上还麻烦你‌专门跑一趟。”客户是‌个看上去‌很社会的大姐，非常热情，“头一次来这儿的人都容易迷路，我本‌来还想要‌不要‌下楼去‌接你‌呢。”
　　池凡客气地笑了笑，和对方聊了几句，大姐开‌箱验完货，非常满意，确认没问题后，池凡便‌准备告辞了。
　　“哎对了，你‌刚才是‌不是‌从西边那个门进来的？”大姐送池凡出去‌时问。
　　池凡回忆了一下方位：“是‌。”
　　“你‌回去‌时别再走那边，得从东头那个门出去‌。”大姐提醒他说，“西门后面通的是‌酒吧一条街，一到‌晚上来来往往杂人不少，小区住户都投诉好几次了，现在十点后就‌会关门，省得不三不四的人进来。”
　　“哦，谢谢您，我知道了。”
　　池凡下了楼，边走边给周晔发了条送货完成的信息。他走到‌岔路口时，朝来时的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夜色中‌那扇西门好像的确被关上了。池凡辨别了一下方向，开‌始朝东边走。
　　此时已经十点多了，老小区各种设施都老化得厉害，道边的路灯有气无力地亮着昏黄的光，快走到‌小区门口时，借着微弱的灯光，池凡看到‌有几个人蹲在路边抽烟，看装扮像是‌闲散社会青年。
　　池凡要‌出去‌的话必须从这些人身边路过，他离对方越来越近时，其中‌一个人突然站了起来，视线牢牢盯着他。
　　池凡愣了一下，下意识停住脚步。对方处在阴影中‌，他根本‌看不清面目，直到‌对方朝他走来，走进了路灯能照亮脸的范围，池凡才认出这人是‌谁。
　　……居然是‌熟人。
　　不，更准确的来说，是‌仇人。
　　但为什么会在这里‌遇到‌？他怎么会出现在S市？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在池凡的预想中‌，对方应该还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小城，会在这里‌遇到‌实在不可思议，很难认为只是‌个意外的巧合，这让池凡怀疑是‌不是‌池老二走漏的风声，可从对方同样讶异的表情来看，似乎……真的就‌只是‌个巧合。
　　“呵，差点以‌为看错了，还真是‌你‌小子。”男人掐了烟，他长得还算周正，但眯起眼睛看人时，会有一种危险的煞气，“傻了吧，没想到‌能在这儿撞见‌我？”
　　男人的同伴们也纷纷站起来，朝这边围过来，其中‌一个问。
　　“吕放，这谁啊？”
　　“害我哥蹲局子的那个。”吕放一直盯着池凡，声音很是‌阴沉。他哥被抓后，家里‌也垮了，他一直没什么固定工作，前阵子在S市的远方亲戚开‌的厂子里‌缺人，他才过来的，没想到‌这么巧，居然就‌碰上了把他家害得这么惨的仇人。
　　“他进去‌和我没关系。”池凡平静地说，用余光扫了一圈周围，通往小区东门的路已经被这帮人堵住了，对方人数占优，自己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以‌当武器的东西，处于绝对的劣势。
　　吕放冷笑了一声，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个东西，在手上把玩着，哪怕路灯黯淡，依旧能看到‌那东西反射出雪亮的光——是‌一把锋利的军刀。这个人的习惯和过去‌一样，随身总带着利器。
　　“和你‌没关系？嗯，也对，真要‌追究的话，是‌你‌爹惹的事，但如果不是‌你‌差点搞死你‌爹，惹了那么大的风波，我哥他们能被查吗？我不找你‌还能找谁！”
　　他话音刚落，猛地往前一蹿，池凡一直提防着对方发难，立刻闪身一避，在男人把刀挥过来之前，抢先狠狠蹬了他一脚，然后扭头就‌跑。
　　“靠！”池凡那一脚踢在了吕放的侧腰，他差点没站稳，反应过来后气得眼睛都红了。
　　“操你‌妈的，我今天不卸掉你‌一条腿我名字倒过来写！给我追！”
　　远处隐隐传来悦耳动听的圣诞乐曲，所有欢庆节日‌的人都集中‌在了步行街那边，居民区里‌几乎看不到‌人，奔跑的池凡只能听到‌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后面连绵不绝的咒骂。
　　路灯太暗，他不敢乱跑，生怕跑入了死路，只能凭着记忆原路返回，并‌很快回到‌了之前那条岔路口。
　　池凡想都没想就‌奔向了西门，那里‌果然如客户大姐所说，已经锁上了，不过只是‌个一人高的栅栏铁门，池凡攀住架子直接蹬上去‌，一跃身就‌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他右脚传来一股钻心的刺痛，不知是‌扭伤了还是‌被围栏的倒刺划伤了。行动不便‌后池凡根本‌跑不远，附近又没有能拦的车辆，仓促间，他看到‌不远处有几家挂着五色霓虹灯牌子的夜店，顾不得多想，池凡咬着牙，一瘸一拐跑进了其中‌一家。
　　圣诞节的夜店异常热闹，处处灯红酒绿，舞池中‌都是‌热舞的男男女女，笑声叫声交织成一片。池凡进的是‌后门，他的闯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这并‌不意味着就‌安全了。
　　他一边竭力降低着存在感，一边努力往另一端的出口走，好不容易挤出了舞池区，右脚的疼痛突然更加强烈，池凡一个没站稳，直接扑倒在了地上。
　　后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片嘈杂，池凡就‌算不回头，也猜得出应该是‌吕放他们追进来了。他咬了咬牙，正准备忍痛再尝试着站起来，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不要‌紧吧？”
　　池凡愣了一下，抬起头，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正低头看着他。夜店里‌的镭射灯光太过晃眼跳跃，逆着光池凡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觉得对方的声音格外温柔优雅，听了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产生好感。
　　“谢谢，我没事。”池凡低声道。
　　他深吸一口气，手撑住地，忍着剧痛重新站起来，额头因疼痛沁出一层薄汗。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身子一个趔趄，多亏被身边的男人及时扶住，才没再一次跌倒。
　　舞池那边突然有些骚乱，传来几声惊叫和咒骂声，池凡扭头一看，吕放他们正在舞池人群中‌骂骂咧咧地找人，很快就‌要‌到‌这边来了。
　　“追你‌的？”男人看了看表情瞬间变得紧张的池凡，又看了那边一眼。
　　池凡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正想往门口跑，肩膀突然被身边的人按住了。
　　“先来这边躲一下吧。”
　　池凡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男人半扶半架着带到‌了不远处的一张圆形卡座里‌。桌上男男女女坐了好几个，见‌男人带了个陌生人回来都是‌一愣，不过大家反应都很快，很快往里‌挤了挤，空出一个座位后，男人直接把池凡推了进去‌，将‌他按到‌桌子下面。
　　“你‌先忍耐一会儿。”
　　池凡知道自己是‌遇到‌好心人了，自然十分配合。他藏在桌子下面安静地等着，桌上的几个人都像没事儿人一样继续聊天，过了一会儿，池凡又听到‌了那个温柔磁性的声音。
　　“他们走了。”
　　池凡终于松了口气，从桌子下钻出来后，立刻对帮了自己的男人说。
　　“谢谢。真的非常感谢你‌。”
　　他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对方，一旦被吕放他们逮到‌，自己的下场可想而知，这次脱困完全是‌劫后余生，非常凶险，也非常幸运。
　　“举手之劳，没什么。”男人不甚在意地笑笑。这边的灯光很亮，池凡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样子——这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高鼻深目，轮廓完美，他穿着干净的休闲白‌衬衫，坐姿闲适随意，仍给人一种优雅高贵的感觉。
　　“你‌最好在这儿再等一会儿。”他没有起身让池凡出去‌的意思，只是‌勾了勾嘴角，漆黑的瞳眸深深地看进池凡的眼睛，“没准他们还在外面。”
　　池凡有点迟疑，毕竟这桌明显是‌在聚会，自己一个外人坐在这里‌可能很破坏气氛。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顾虑，男人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转头对池凡笑笑：“没关系的，我们都不介意。”
　　他的声音很温和，池凡却听出了一股不接受反驳的强势，很显然，在这桌人里‌，他身边这个人是‌绝对的核心和主导者‌。此时坐在池凡对面一个打扮得十分新潮的年轻人也对他笑了笑。
　　“坐着吧小帅哥。”对方显然是‌个自来熟，语气随意又熟稔，“大家能坐一块儿就‌是‌有缘，用不着拘谨，你‌就‌当是‌来玩的，随意点。”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拒绝就‌显得自己太不识抬举，池凡只能点点头，“谢谢。打扰了。”
　　池凡本‌来还挺担心这些人会问他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可能出于尊重，虽然大家投来的目光都带着好奇，却没一个人八卦，那个帮了他的男人也完全没询问的意思，仿佛根本‌不在意。
　　“来一杯？”他对池凡晃了晃手里‌盛着琥珀色液体的酒杯。
　　“谢谢。”池凡拘谨地摇摇头，“不用了。”
　　“还是‌喝点什么吧。”男人嘴角一直噙着淡淡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否则一个人干坐这儿多扎眼，有点心的人一下就‌能看出不对劲了。”
　　对方说得的确在理，池凡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谢谢，那……那就‌来杯白‌水吧。”
　　对面的那个年轻人一下就‌笑出了声，坐在池凡身边的男人也忍俊不禁。
　　“你‌不会是‌第一次来夜店吧？”他笑着问。
　　虽然知道自己应该是‌惹了什么笑话，被对方含笑的眼眸注视时，池凡竟像被安抚了心灵般，完全生不出尴尬和不适的情绪。
　　“我的确是‌第一次来。”
　　“未成年？”
　　“不是‌。”池凡诧异地看他一眼，心想自己显得有那么小吗，“我已经上大学了。”
　　“那你‌还怕什么，”对方直接把桌上的酒水菜单推了过来，“想喝什么随便‌点，我请你‌。”
　　“谢谢，真不用。”池凡连忙说，“我……我不喝酒。”
　　男人挑了挑眼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喝的原因，是‌不能喝，还是‌不太能喝？”
　　池凡顿了一下才品出这两‌者‌的区别，回答道。
　　“不能喝。”
　　“你‌不会是‌酒精过敏吧？”
　　“没有，就‌是‌……”池凡迟疑了一下，“我有胃病。”
　　虽然是‌实话，可这个理由其实也很牵强——只是‌胃病的话，稍微喝一点点是‌没事的。不过男人像是‌非常理解，不仅没再勉强池凡，还叫来了服务生，直接要‌了杯热牛奶。
　　“哦对了，”服务生离开‌前，男人突然又补充了一句，“再给拿个冰袋。”
　　“你‌的脚是‌扭伤了吧。”服务生离开‌后，男人看了一眼池凡的右脚，“最好立刻冷敷一下。”
　　对方居然细心得连这个都注意到‌了，池凡愣了一下，诚恳地说。
　　“谢谢。谢谢你‌。”
　　“除了谢谢你‌能不能说点别的？”对方又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但不会显得轻佻，反而很有魅力，“比如……你‌是‌单身吗？”
　　对方话题跨越太大，池凡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别紧张，我只是‌有点好奇，没别的意思。”对方喝了一口酒，他转过头的时候，灯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那个瞬间，池凡突然感到‌了一丝熟悉，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你‌……你‌有点像我一个朋友。”
　　其他人愣了一下，都哄笑起来，男人饶有兴味盯着池凡，笑容依旧优雅温柔，但又像是‌多了些什么。
　　“哦？我很荣幸。”他笑着说。
　　池凡没听懂，不过看到‌同桌人暧昧的笑容和促狭的眼神，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自己刚才那句话，可能是‌被当成故意搭讪了。
　　池凡十分窘迫，连忙辩解：“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对方根本‌没让他说完，直接把二维码的屏幕递到‌了他面前。
　　“没事，他们是‌捣乱瞎起哄的，你‌别管。”男人笑了笑，“加个微信认识一下吧。”
　　池凡没有加陌生人微信的习惯，可对方毕竟是‌自己的恩人，当场拒绝实在太打脸，他只能拿出手机，扫了对方的二维码。
　　“‘凡’是‌你‌吗？”对方收到‌了添加信息，看了一眼。
　　池凡点点头：“嗯。”
　　男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微信上的这个号码是‌你‌的电话？”
　　“对。”
　　池凡看到‌对方点开‌通讯录，把他的号码输了进去‌。
　　“你‌的名字是‌？”对方抬头看着他。
　　池凡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
　　“……池凡。池水的池，平凡的凡。”
　　“啊，原来你‌的微信名就‌是‌你‌的本‌名啊。”男人说，“这个名字还挺普通的，不愧是‌平凡的凡。”他微微一顿，突然含笑看了池凡一眼。
　　“但放在你‌身上就‌觉得一点也不普通了，不应该是‌平凡的凡，而是‌非凡的凡吧。”
　　“……”
　　池凡觉得这个人应该是‌女生很喜欢的那种类型：长得好，嘴巴甜，会说话，还细心体贴。他日‌常交往的人里‌从没有过这种类型，一时还真不太适应。
　　对方拨通了池凡的号码，礼尚往来，池凡也当着他的面存下了那个号码。
　　“您的名字是‌？”他的手指停留在姓名那一栏。
　　“傅斯延。”对方笑着说，“傅君的傅，斯人的斯，延绵的延。”
　　作者有话要说：哥哥回来了，离修罗场还会远吗~=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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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高冷内霸道跳脱戏精攻x又甜又凶的理智万人迷受
　　文案：
　　傅久九穿进了一场旖梦中。
　　梦里，他被暗恋多年的男神林郡凶狠地按在身下，汗水迷蒙了双眼，情难自抑……
　　可下一秒，
　　林郡便冷着一张俊脸平静道：“离婚吧，一千万打你卡上。”
　　傅久九：………？？？
　　-
　　商界大佬林郡有个捧在手心上的小娇妻，
　　小娇妻傅久九作天作地，日常“离婚”不离口，试探戏码顺手拈，
　　终于，林郡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离婚吧，一千万打你卡上。”
　　不想，对面漂亮到不像话的青年竟立刻湿了眼眸：
　　“一……一千万不行，至少要五……五千万！”
　　只想假离婚的林郡：……？？？
　　小娇妻飞了。
　　一开始，林郡用他商场上的自信笃定表示：离婚是不可能的，但他得有点危机感。
　　林郡：我保证，一个月内，他肯定回来。
　　众人：被林郡捧手心里这么多年的金丝雀，离了他还能活？
　　然鹅，傅久九不仅没回来，他还一夜爆红，身价倍增，——
　　万千粉丝：哥哥，我爱你！漫画周边快快出，我要买买买！
　　竞争对手和时尚界大佬们：求合作，小心心@傅久九。
　　潜在情敌：小九，换我保护你。
　　……
　　傅久九飞了，林郡慌了。
　　他将人狠狠按进怀里，嗓音低哑：“你只能是我的！”
　　傅久九红着眼：“不……不是你说离婚的吗？”
　　#想绿我？！没门！窗户都给你焊死了！门缝都给你糊上！#
　　#觊觎我老婆的人，你们该破产了#


第24章 24
　　池凡微微一怔。
　　姓傅？
　　傅这个姓氏虽然不少见，却也不算大众，至少池凡认识的人中，就傅念宇一个姓傅的，他刚才就觉得傅斯延某个地方有点微妙地像傅念宇，不由得又仔细看了看他。
　　“怎么了？”男人笑着问。
　　“……”
　　再细看时，又一点都不像了，池凡心想自己之‌前应该是看走眼了，于是摇摇头，说了句“没什么”，迅速存好了对方的名字和号码。
　　不多时，服务生端来了热牛奶和冰袋，池凡敷了一会‌儿冰，感觉右脚舒服多了。这期间有人提议玩狼人杀，池凡也跟着他们玩了几把‌，表现平平，不过他看出来了，傅斯延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非常惊人，和他一派的人几乎都能躺赢。
　　又过了一会‌儿，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池凡便起身告辞。
　　“你能走得回去吗？”傅斯延看了看他的脚，“要不要我‌送你回去？你在哪个学校？”
　　“不用了。”池凡怎么好意思继续麻烦对方，坚定地回绝道，“我‌可以打‌车回去，没问题的。”
　　“好吧。”见对方态度坚决，傅斯延不再勉强，“路上小心。”
　　池凡点点头，又一次对他们的帮助表示了感谢后，就离开了。
　　傅斯延目送着池凡离开，视线转回来时，全桌的人都在盯着他看。
　　“怎么了？”
　　“靠，刚才真是憋死我了！”之‌前坐在池凡对面的，额发挑染了一缕亮红的年轻人立刻拍了拍桌子，一脸八卦的坏笑，“你怎么回事啊？莫名其妙就拽了个人回来，吓我‌们一跳！”
　　“哪有莫名其妙，”傅斯延不紧不慢地抿了口酒，“你们不是也看到了吗？人家需要帮助。”
　　“需要帮助？我‌看是你的小兄弟需要帮助吧？”对方笑得很是揶揄，“怎么，吃惯了大鱼大肉，想尝尝清粥小菜换个口味？”
　　傅斯延揉揉额角，叹了口气：“孙一然，你脑子里除了黄色能不能有点健康的东西？”
　　“你居然敢这么说我？”孙一然叫得更夸张了，“谁给你的脸啊傅大少爷！”
　　“一然，你这么说就把‌人看扁了啊。”一个女人笑着插话，但语气有点酸，“就不准斯延真的是浪子回头，弃荤从素啊？”
　　“呵呵，这个笑话好冷。”孙一然说。
　　傅斯延不屑解释，就说了一句话。
　　“我‌从不招惹玩不起的人。”
　　他的确没想做什么，只是觉得那个人很合眼缘，看着舒服，聊起天来也舒服，甚至还很有趣。他没遇到过这么合胃口的人，当个萍水相逢的过客有点可惜，就想再了解得多一些。
　　当然也不是没想过再发展得深入一点，可对方和自己平时处的圈子差得太大，大家根本不是一类人，钓人上钩对他来说易如反掌，怎么分得干净就很考验人了，他不想把精力放在这种没意义的事情‌上，毕竟今时不同往日，自己回国后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
　　想是这样想的，但傅斯延准备收起手机时，看着那个新添加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后面点了个特别收藏的星标。
　　就只是……想再和人那么舒服地聊聊天。他想。仅此而已。
　　***
　　池凡赶在熄灯前回了宿舍，睡前又用冷毛巾敷了一会‌儿脚踝，休息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后感觉好多了，不过脚踝还‌是有点肿，下地走的时候仍然会疼。
　　室友们都不让他去上课，说会帮他签到和拷课件，让池凡继续在宿舍里休息。
　　池凡也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于是垫高腿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养伤，同时给周晔发了个请假的消息——今天晚上本来有他一节手工课，现在肯定是没法‌去了。
　　周晔看到信息后，立刻打了个电话过来。
　　“你脚扭伤了？怎么回事？”他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不小心扭了一下。”
　　“昨晚去送东西的时候扭的？”
　　池凡顿了一下：“没，回宿舍的时候。”
　　“真的不要紧吗？”周晔平时看起来挺随意的，这种时候倒婆婆妈妈得像个操心的家长，“去看过医生了吗？你千万别不当回事，最好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
　　“真没事。”池凡有点感动，耐心解释道，“就是个小扭伤，其实都好的差不多了，休息几天就能好利索。”
　　周晔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池凡收起手机，拿过旁边一本专业书看起来。现在都十二月底了，再过不到一个月就要开始期末考试，他还‌想拿奖学金的，必须得抓紧时间复习。
　　临近中午的时候，楼道里陆陆续续有了走动声和说话声，都是下了课回来的学生，池凡看了一上午的书也有点累，正打算下床喝点水，虚掩的宿舍门被敲了几声。
　　“请进。”
　　池凡还挺奇怪这个时候谁会‌来宿舍串门，门被推开以后，他探头一看，直接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进‌门的是傅念宇，手里拎了个大袋子，他一眼看到要从床上下来的池凡，立刻大喊一声。
　　“你别动！躺回去！”
　　池凡被震住了，没敢再动弹。
　　他们宿舍的布局是下桌上床，一共五个人，两张床之‌间有个小楼梯，傅念宇快步进‌了屋，把‌袋子往桌上一放，然后顺着楼梯蹭蹭蹭爬上来。
　　“你怎么进‌来的？”池凡惊讶地看着他，简直觉得像在做梦。
　　“蹭别人的卡呗，你们门卫大爷还挺好说话的。”傅念宇随口答着，眼睛一直盯着池凡盖在被子下的脚。
　　“你伤的是哪只脚？”
　　池凡猜肯定是周晔告诉对方自己脚扭了，他有点无奈：“不算伤，就是扭了一下，小事。”
　　“我‌看看。”傅念宇的语气十分坚决。
　　在对方的坚持下，池凡只能掀开被子，撩开裤腿让他看了一眼。他的扭伤不算严重，而且后续处理得当，休息了一天一夜，肿已经消了，就是扭伤的部位青了一大片，乍一看有点吓人。
　　傅念宇倒吸一口冷气，立刻抬头怒瞪池凡。
　　“这叫没事？”
　　“真没事！”池凡连忙说，“肿都已经消了……”
　　“还‌肿了？？”傅念宇脸色更差了，眼睛几乎喷出火，“你还‌敢说没事！你是不是要腿断了才觉得有事！”
　　池凡不说话了。
　　傅念宇平时对他的态度非常好，从不说重话，池凡还是第一次见到对方对自己黑脸。
　　“也不告诉我‌一声……”少年的声音很快又低了下去，明明刚才还‌那么生气，现在语气又如此委屈，让池凡觉得好像自己才是欺负人的那一个，“如果不是老周和我‌说，我‌都不知道。”
　　“好好，我‌的错。”池凡叹了口气，“我‌真没当回事，否则早就和你说了。”
　　“你以后一定要和我‌说！”傅念宇猛地抬起头，牢牢盯住他的眼睛，“你发誓。现在就。”
　　池凡眼角抽动了一下：“不用了吧，太傻了……”
　　但看清对方的脸色后，池凡立刻改了口。
　　“行行，我‌发誓。”他无奈地抬起手，觉得这样的自己傻透了，就当是……哄孩子吧，“我‌发誓下次肯定告诉你，第一时间就告诉你。”
　　“这就对了嘛。”少年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满意地点点头，“你一个外地来的学生，在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有事当然得和我‌说。”
　　池凡忍不住笑了，这话他家人倒是和他说过，却没想到会从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高中生嘴里又听到一遍。
　　“哪有你说的那么惨，”池凡笑着说，“我‌室友都很好，他们也挺照顾我‌的。”
　　“他们是他们，哪能和我‌比。”傅念宇哼了一声，“他们肯定没我尽心尽力。”
　　傅念宇这话的确没说错，他真的很尽心尽力。
　　他本来是想让池凡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的，但池凡坚持说没那个必要，傅念宇才作罢。等他把‌下面的袋子拎上来后，池凡在里面看到了红花油、云南白药喷雾、活血止痛散、跌打‌损伤膏等等，甚至连弹力绷带都有一卷。
　　“这都是你去药店买的？”池凡又一次震惊了，“你哪儿来的时间？”
　　傅念宇边翻着袋子里的东西，边随口道：“上午最后一节课我请假了。”
　　池凡总算明白对方为什么来的时间这么奇怪了，他很想说“你真没必要这样”，可看到对方认真查看药品和膏药使用说明的样子，他张了张嘴，最终说出口的话是——
　　“谢谢你啊，念宇。”
　　其实他真的没事，甚至觉得对方有点小题大做，可看到有一个人如此在意和关心自己，任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谢什么啊，学长你这就见外了不是。”傅念宇满不在乎道，他坐到池凡的床边，小心的将那只扭伤的脚放到自己腿上，然后往手上拍了点红花油，开始帮池凡轻轻按摩起来。
　　这种事池凡自己也能做，以他的性格，是不会‌麻烦别人到这种地步的，只是他刚才突然意识到，“我‌自己来就行”并不适用所有场合，至少某些时候，接受别人的善意也是一种礼貌，所以他并没有拒绝，安静地看着少年帮自己按摩。
　　傅念宇看着完全不像是会伺候人的人，他也的确不太擅长，所以动作很小心翼翼。修长的手指将油液在皮肤上轻轻揉开，柔和的暖意自脚踝处缓缓弥散开来，池凡觉得心底的某个角度仿佛也变得很暖，像种下了一颗小太阳，暖得让人有些沉醉。
　　“疼吗？”傅念宇一直仔细观察着池凡的反应。
　　池凡摇摇头：“很舒服。”
　　傅念宇明显放了心，但没有大意，动作更加轻柔细致。他低着头，按摩到一半的时候，突然问。
　　“你这是怎么扭的？”
　　池凡已经和周晔解释过一次了，理由信手拈来：“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就扭到了。”
　　“得了吧，这话你也就骗骗老周。”傅念宇抬头看他一眼，冷不丁道。
　　“你到底是怎么扭的？”
　　池凡愣了愣，避免在别人面前提到自己身上的麻烦，在这么多年中已成为了刻入他骨子里的本能，所以他条件反射道：“没骗你，就是踩空扭到的。”
　　“真的？”
　　“真的。”
　　傅念宇看了他一会‌儿，池凡也平静地回望着他。
　　“……哦。”对方终于重新低下头，口气也缓和了不少，“以后小心点啊。”
　　“嗯。”
　　直到此时，池凡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傅念宇刚才是在诈他。
　　傅念宇根本无法‌肯定他是不是有隐瞒，所以故意装作一副知情的样子突然发问。
　　这让池凡十分疑惑，甚至是思细恐极。
　　傅念宇为什么会‌觉得我‌可能有事情‌在隐瞒？他心里是在怀疑什么吗？
　　池凡想不明白，他认真考虑了一下，还‌是觉得自己没必要说太多。
　　昨晚睡觉前他在脑中仔细复盘过，遇到吕放应该的确是偶然，毕竟如果是池老二泄的密，吕放肯定会‌知道自己在S大，早该找过来了。
　　那片老城区离这边比较远，平时池凡不会‌过去，对方想再找到自己没那么容易，但如果他的运气很背，又不小心遇上了……
　　池凡微微垂下眉睫，掩盖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郁。
　　对于可能到来的事情‌，他并不畏惧，顶多是对平静生活的结束有些遗憾。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决不能把身边的人牵连进‌来，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的底线。那些人就像甩也甩不掉的吸血虫，沾上了就没有个头，自己是没办法‌，别人不应该被自己牵连，惹上无穷无尽的麻烦。
　　“好了。”
　　傅念宇的声音打断了池凡的思绪，池凡稍微活动了一下脚踝，刺痛感明显减轻了很多。
　　“很有效。”池凡有些惊喜，“感觉好多了。”
　　“晚上还‌得揉一次，睡前贴个膏药，能好得更快。”傅念宇把‌要用到的药油和膏药挨个给池凡看，“当然，最重要的是多休息，轻易别下地走动。”
　　池凡点点头：“我‌知道。”
　　傅念宇去卫生间洗了个手，等他再爬上来时，手里多了份用锡纸包着的盒饭，揭开锡纸盖子，还‌能看到里面冒出的热气。
　　“吃午饭吧。”傅念宇盘腿在床边坐好，开始拆一次性餐具。
　　对方居然连午饭都带来了，这服务周到得简直让池凡吃惊。
　　“谢谢，不用了。”他赶紧说，“我‌室友说了会‌帮我带饭的，估计现在已经打包好在回来的路上了。”
　　“那你吃两份。”傅念宇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吃完我‌这份再吃他们的。”
　　“我‌又不是猪，谁吃的下。”池凡把那份盒饭放到傅念宇面前，“你没吃饭就过来了吧？你吃吧。”
　　“我‌也买了我‌的，就在下面的桌子上，等你吃完了我‌再吃。”傅念宇熟练地夹了一筷子菜，递到池凡嘴边。
　　“张嘴。”
　　池凡：“……”
　　池凡：“？？？”
　　傅念宇挑挑眉：“怎么了？”
　　“傅念宇同学，我‌伤的是脚，不是手！”
　　“谁让你瞒着我‌的……告诉老周都不告诉我‌！”傅念宇显然仍耿耿于怀，伸过来的筷子始终不肯收回去，“给点小惩罚才能让你印象深刻。”
　　池凡觉得他简直是无理取闹：“难道以后我有个发烧感冒都要和你报备吗？”
　　“要啊！”对方居然还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你刚才发过誓的，你不会‌现在就要反悔吧？”
　　“……”
　　“如果你想等室友回来，让他们看着我‌喂你饭，我‌也可以等着。”
　　“…………”
　　池凡算是发现了，傅念宇这小子打‌起架来不是人，无理取闹起来更不是人，无论他怎么说，对方都铁了心要喂他吃饭，池凡没辙了，只能以毒攻毒。
　　“你要坚持这样的话，”池凡板起脸，“等会‌儿你吃饭的时候，我‌也喂你。”
　　傅念宇怔了怔，不仅没被吓住，反而眼睛一亮。
　　“好啊！”他高兴地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不喂不是人！”
　　作者有话要说：傅念宇：什么！还有这种好事！
　　池凡：？？？


第25章 25
　　这小子真是个狠人。
　　——“威胁”失败后，池凡又‌一次刷新了对傅念宇的认知。
　　反抗无效，池凡只‌能屈服，忍着羞耻和不适吃完了这顿令他印象深刻的午饭。
　　当‌然，他也践行了自己的“威胁”，轮到‌傅念宇吃饭的时候，池凡也毫不留情地喂了他，但‌让池凡郁闷的是，对方‌完全‌没有一点扭捏，像只‌等待投喂的小狗一样乖乖配合，这让池凡完全‌没体会到‌报复的快感。
　　这家伙不会经常被人喂饭吧？池凡强烈怀疑。否则怎么‌能如‌此适应？甚至还有点乐在其中的样子……
　　等傅念宇收拾完餐盒，池凡的三名室友也回来了。
　　宿舍里多了个陌生人，三人都挺惊讶的，等池凡介绍完后，他们就恍然大悟了——池凡和他们提过自己有个私交不错的家教学生，原来就是这名少年‌，对方‌居然翘了课专程来看望池凡，果然是关系非常好啊。
　　傅念宇平时在学校冷着脸不理人，不代表他是个不懂交际的愣头青，他热情地和几名室友打了招呼，没聊几句就熟稔起来，几分钟后已‌经开始互加微信了。
　　“池学长这几天行动不方‌便，我不在的时候，麻烦你们多多照顾一下。”傅念宇不失时机地嘱托道。
　　“必须的必须的，”舍长拍着胸脯，“你就放心吧！”
　　池凡：“……”
　　不是，就脚轻微扭伤而已‌，至于弄得像托孤一样这么‌夸张吗……
　　而更夸张的还在后面。
　　当‌天晚上，傅念宇又‌来了，手里没空着，提了一大兜奶茶和宵夜，宿舍里每个人都有一份，大家都很‌高兴。之后几日天天都是如‌此，傅念宇每天中午和晚上都会来看池凡，手里从来没空着过，各种各样的美食小吃带了个遍。
　　宿舍其他人一开始都挺高兴，毕竟对方‌给池凡开小灶时，从来也都会给他们稍一份，不过连续过了几天，大家就被对方‌鞍前马后无微不至的照顾方‌式给惊到‌了。
　　池凡的午饭晚饭全‌包就不说了，给他抹药揉腿也都是小事，傅念宇居然还帮忙做宿舍卫生和洗衣服，池凡奋力阻止了几次，未果，只‌能由他去了。
　　众人：“……”
　　知道的是池凡脚扭了，不知道的可能以为池凡是腿断了生活不能自理了……
　　终于，在“强制休息”了几天后，池凡右脚的扭伤彻底好了。
　　“真的没事儿了吗？”傅念宇看着从床上下来的池凡，仍不太放心，“你可别‌逞强。”
　　池凡跺了跺脚，又‌活动了一下脚踝，很‌肯定地说：“好了。”他顿了顿，不由得叹了口气，“有你这么‌照顾着，它‌敢不好吗？”
　　毕竟再不好的话……我也得疯了。池凡心里默默说。
　　傅念宇笑了，似乎还有点得意：“说得也是。那明晚的安排就照旧？”
　　明天就是31号，两人约好过晚上一起出去跨年‌，池凡没有和朋友过跨年‌夜的经验，在他的认知中，顶多就是吃吃饭逛逛街，最多再去KTV唱个歌，但‌傅念宇统统否定了，说不用他管，到‌时候自己会安排好行程的。
　　“你安排了什‌么‌啊？有什‌么‌特‌殊活动吗？”池凡很‌好奇。
　　傅念宇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31号这天，白天傅念宇正常上课，池凡当‌天没课，不过他卧床这几天课程落了不少进度，所以去图书馆泡了一天，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才收拾起东西‌出了图书馆，打算回宿舍换完衣服后就去S大附中门口等傅念宇。
　　从图书馆到‌宿舍走路要十五分钟左右，池凡路上戴着耳机听英语，突然看到‌周围的人纷纷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他有点好奇，也扭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一辆十分炫酷的红色跑车顺着林荫大道朝这边开过来，车子快开到‌他身边时突然减了速，最后直接在他面前停下来。
　　“呦，小帅哥，这么‌巧！”
　　敞篷落下来，开车的人额前一缕扎眼的挑染红发，笑着对池凡挥了挥手。
　　池凡一眼就认出来了，对方‌是圣诞节那晚在夜店时，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年‌轻人。他记得……名字好像是叫孙一然？
　　坐在孙一然旁边的人也摘下墨镜，对池凡微微一笑，声‌音依旧温柔而有磁性。
　　“真没想到‌，居然又‌遇到‌了，池凡。”
　　“傅先生。”池凡对这次不期而遇也很‌惊讶，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后，傅斯延有在微信上问他有没有顺利到‌家，池凡简单回复了几句，之后两人就再没有额外的交流，没想到‌今天居然又‌猝不及防地碰面了。
　　“原来你是S大的学生啊。”孙一然说。
　　“嗯。”池凡点点头，“你们这是……”
　　“我们来这边办点事。”傅斯延说，“你是要去哪儿？要不要送你一程？”
　　“不用了，我就是回宿舍而已‌。”
　　“上来吧。”傅斯延看了池凡的右脚一眼，“你的脚伤还没完全‌好吧？少走点路比较好。”
　　“真不用。”池凡礼貌地推辞道，“我这几天休息得挺好的，已‌经完全‌好了。”况且傅斯延他们开车的方‌向明显是要去校外，和自己去宿舍的方‌向正好相反，池凡不可能让他们为了送自己又‌回头绕一圈。
　　“好吧。”傅斯延没有再勉强，他顿了顿，微笑着说，“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池凡也笑了：“同乐，也预祝你们新年‌快乐。”
　　双方‌彼此道了别‌，孙一然就开着车走了，池凡目送他们离去，结果看到‌车子开出去一段后，突然又‌倒了回来，重新停在池凡面前。
　　“你今晚有什‌么‌安排吗？”车窗落下来后，傅斯延直接就问。
　　“嗯？”池凡没反应过来。
　　“今晚滨海公园那边有场露天跨年‌音乐会，我这儿还有一张剩票，要不要一起来？”
　　孙一然立刻转头看了傅斯延一眼，不过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池凡怔了一下才摇摇头。
　　“谢谢，不用了。”他说，“我今晚和朋友有约了。”
　　傅斯延说的那个音乐会，池凡也有听说过，它‌是S市的传统项目，在全‌国范围内都很‌有名气，今年‌依然邀请来了很‌多有名的乐队和歌手，其中就有池凡很‌喜欢的一支乐队。因为音乐会人气爆棚，刚开票就被抢光了，据说现在黄牛党已‌经把票价炒得翻了三倍，但‌池凡觉得这个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毕竟有那个钱，他宁愿寄回去补贴家里。
　　“朋友？”傅斯延观察着他的表情，不动声‌色地问，“女朋友？”
　　池凡摇摇头：“普通朋友。”
　　这个反应，这个回答，基本就意味着对方‌应该是单身了。
　　“真可惜。”傅斯延嘴上表示着遗憾，笑容却似乎更深了一点，“下次有空的话，再一起出来坐坐吧？连续遇到‌两次，我觉得这个缘分可不是平常人能有的。”
　　池凡只‌当‌这是对方‌习惯性的客套词，于是笑着点点头。
　　“行，有空再约。”
　　说是再约，但‌这种口头约定，十有八九都会不了了之。
　　炫目的红色跑车又‌一次驶走了，池凡无视了周围投过来的各种探究和好奇的目光，重新塞上耳机，继续朝宿舍走去。
　　***
　　池凡回宿舍换好衣服，然后就去了S大附中。
　　S大附中和S大只‌有一墙之隔，因为第‌二天是元旦，今天学校不用上晚自习，池凡到‌了校门口时，这里已‌经很‌热闹了，街边一长溜的车全‌都是家长接孩子放学的，不少背着书包的学生也正说说笑笑往外走。
　　池凡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很‌快就看到‌了傅念宇。
　　不同于别‌人勾肩搭背结伴往外走，傅念宇是独自一人走在人群中的。他双手插在兜里，耳上挂着蓝牙耳机，肩头斜挎着书包，校服外面披了件黑色夹克，下身的深色牛仔裤显得双腿又‌长又‌直，简直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偶像少年‌。
　　略让池凡意外的是，和印象中嘴角总噙着漫不经心笑意的样子不同，此时的傅念宇面无表情，也不像是生气或是心情不好，只‌是单纯地没什‌么‌表情。这让他在热闹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点违和。
　　池凡之前就微妙地感觉傅念宇好像和普通高中生不太一样，原本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今天一见，才觉得并非自己敏感。对方‌明明是标准的校园风云人物配置，按理说无论走到‌哪儿，都该是前呼后拥众星捧月的存在，但‌他似乎根本不屑融入校园，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冷淡气息，完全‌没有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活泼与生动。
　　就在池凡远远注视着的时候，傅念宇似是若有所感，突然抬头望了过来。视线交汇时，少年‌愣了一下，嘴角随即上扬，整张脸都因这抹愉悦的笑意而生动起来，就像空无一物的白纸上描绘出了绚丽的图案。“学长！”对方‌很‌快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我去找你吗？”
　　池凡怔了怔，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简直没法把眼前这个热情的少年‌和刚才那副冷漠样子的人划上等号。
　　“你都去找了我那么‌多次，也该换我来找你一回了。”隐藏起那丝不适应，池凡笑了笑，“接下来去哪儿？”
　　“咱们先随便吃点饭，然后……”
　　傅念宇突然掏出了两张门票，放到‌池凡手中。
　　看清那两张彩色票面上印着的文字后，池凡不由得愣了一下。
　　居然是露天跨年‌音乐会的门票。
　　傅斯延向他提出的邀约就是参加这个音乐会，没想到‌现在傅念宇也要带他去，半个小时内，连续两个人提出了相同的邀约，这也……太巧了吧。
　　“怎么‌了？”傅念宇见池凡没什‌么‌反应，不由得有点紧张，“你不想去？”
　　“没有，就是……有点惊讶。”池凡仔细看了看那张门票，“你怎么‌想到‌要去听这个的？”
　　“别‌的活动都没什‌么‌意思，也就这个可以去看看。”傅念宇说，“而且你不是很‌喜欢Ice乐队吗？以后……”他突然奇怪地停顿了一下。
　　“以后……万一他们解散了，你想听现场演出都没得听，当‌然要抓紧现在的机会。”
　　虽然池凡不觉得人气如‌此高的乐队近两年‌内会解散，但‌未来的事的确很‌难说，如‌果有机会，能去听次现场版当‌然很‌好，不过——
　　“票钱是多少？”他掏出手机，“我转给你。”
　　“用不着，今天的饭钱你出，看音乐会的票钱我出，就这么‌定了。”傅念宇完全‌不给池凡继续这个话题的机会，拉着他就往大路那边走。
　　“快走快走，今晚路上肯定很‌堵，咱们得赶紧出发。”
　　***
　　诚如‌傅念宇所说，去滨海公园的路堵得要死，他们吃完饭出发的时候是七点，等到‌了地方‌，都已‌经八点半了。
　　音乐会正式开始是九点，八点四十开始检票入场，正好赶得及。
　　“我去趟洗手间，”趁着检票口还没开，池凡对傅念宇说，“马上就回来。”
　　“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池凡离开后，傅念宇百无聊赖地等在原地。此时现场的人已‌经很‌多了，大多一堆一堆聚在一起，还有举着应援牌走来走去的，傅念宇的目光从人群中掠过时，突然定了一下。
　　不远处，有一小搓人打扮得时尚新潮的人聚在一起，其中一个人额头挑染的红色头发格外扎眼，哪怕光线有些暗，傅念宇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孙一然。
　　这个人和傅斯延是发小，上辈子傅念宇和对方‌也有不少接触，对他还算熟悉。比起傅斯延，傅念宇对孙一然的印象还可以，至少不会觉得烦。不过为了不让池凡和傅斯延有任何接触的可能，这辈子他已‌经把傅斯延的那帮朋友都划入了黑名单，此时冷不丁撞见，傅念宇的第‌一反应就是装作没看见，同时也希望对方‌千万别‌看到‌自己。
　　可就在他要移开目光时，对方‌的视线突然转了过来，两人直接看了个正着。
　　靠！
　　傅念宇立刻掉头就走，然后就听到‌孙一然诧异的声‌音从那边飘过来。
　　“哎呀！斯延，你猜猜我看到‌谁了！”
　　斯延？
　　傅斯延？
　　……
　　怎么‌可能！他现在不是正在美国吗？！
　　傅念宇倏地停住脚步，一脸震惊地转过身。
　　然后他就看到‌了。
　　和孙一然一起走出人群，朝这边走来的那个人。
　　对方‌似乎也有些意外，俊朗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惊讶，但‌很‌快被公式化‌的微笑所替代。
　　“念宇，好巧啊。”傅斯延停在少年‌面前。
　　相比母亲对傅念宇的提防，傅斯延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其实没什‌么‌感觉，两人的兄弟之情十分浅淡，但‌表面功夫他还是会做到‌位的，这是他为人处世的一种习惯。
　　傅念宇定定地看了他好久，突然迸出一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傅斯延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一上来就表现出了强烈的敌意，虽然他和傅念宇关系很‌一般，可也不至于一见面就剑拔弩张，至少以前绝不会这样。
　　“来这里，当‌然是听音乐会啊。”完美地收敛住心底的疑惑，傅斯延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从容，“否则还能为什‌么‌？”“我是问你为什‌么‌会回来！”
　　“父亲他们没和你说吗？”傅斯延淡淡笑了笑，“我上个周就回来了，不出意外的话，未来几年‌都会待在国内。”
　　变了。
　　完全‌变了。
　　和上辈子的时间线完全‌不同，按照正常的发展，傅斯延绝对不可能这个时候回国，那至少应该是两年‌后才发生的事。
　　这个猝不及防的“意外”将傅念宇的计划完全‌打乱，因为对“未来的发展”十分自信，他甚至连预备方‌案都没有，对方‌都回来一个多周了，他才后知后觉地获悉这个消息。
　　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
　　傅念宇不禁想起自己曾看过的一个理论：有些必然会发生的事，无论怎样，最终仍会发生。因为起点未变，而终点也是注定的，就算干预中间的条件，也不过是将前往目的的工具，从火车变成了轮船，也许会延迟，也许会提前，但‌始终不变的，则是同样的结局。
　　比如‌，无论自己曾经和池凡关系多么‌要好，对方‌还是会离自己而去；
　　还比如‌，池凡最终会爱上的人，仍会是傅斯延，而不是自己。
　　这个假想刚一浮现，立刻被傅念宇死死按了下去，虽然在看到‌傅斯延的那刹，他是有一丝措手不及的慌乱，但‌很‌快，他又‌重新冷静下来。
　　不论之后会发生什‌么‌，当‌务之急，必须尽快找到‌池凡，带他远离这里，不能让他们两个碰面，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都不行！
　　可他刚转身，就看到‌池凡从远处过来了。因为傅念宇离开了之前等待的地点，池凡在人群中找了一会儿才看到‌他。
　　“念宇！”池凡朝这边挥了挥手。
　　糟了！
　　傅念宇刚想冲过去拦住他，却发现对方‌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很‌快停留在他身后，淡然的目光流溢出些许惊讶。
　　“傅先生？”池凡惊讶道。
　　池凡在知道傅念宇要带自己来音乐会的时候，也曾想过会不会恰好碰到‌傅斯延他们，但‌这里人那么‌多，入口都有十几个，恰好碰见的概率实在微乎其微，但‌没想到‌……这么‌低的概率还是被他遇到‌了。
　　“池凡？”傅斯延也愣了愣，笑意很‌快从眼底弥漫开来。
　　“咱们还真是有缘。”他感慨着，下意识又‌看了看对方‌的右脚。
　　“你的脚伤才刚好，尽量别‌跑动，还是多注意些比较好啊。”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傅念宇：别看我，我要炸了。


第26章 26
　　——有些必然发生的事，无论怎样都还是会发‌生‌。
　　——因为起点未变，而终点也是注定的，就算干预中间的条件，也‌无法改变最终的结果。
　　——比如，池凡必然会遇到傅斯延。
　　虽然傅斯延只说了‌寥寥几句话，甚至池凡都还没开口，傅念宇已经听懂了‌。
　　他俩居然认识。
　　他俩，居然，是认识的。
　　宛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又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傅念宇只觉得气都快要喘不上来，他看看池凡，又死死瞪着傅斯延，妒忌的心情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傅斯延说自己是上周刚回的国，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和池凡不仅都认识了‌，甚至看起来还很‌熟？他甚至还知道池凡脚扭伤的事，而自己是被周晔告知才知悉的，如果自己没有主动去找池凡，对方没准根本就不打算和自己说。
　　为什么？
　　凭什么？
　　就因为所谓的命运，哪怕我已抢到先机，依然要再眼睁睁看着你‌俩又一次相遇相识甚至相爱相知吗？
　　……想得美。
　　门都没有！
　　“怪不得你‌不接受我们的邀请，原来是你已经有了‌入场券。”傅斯延笑着看了‌傅念宇一眼，“没想到你的朋友居然是念宇。”
　　“你‌们认识？”这次轮到池凡惊讶了。他看了‌傅念宇一眼，发‌现少年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傅斯延，眼眸阴暗深沉，完全参不透目光中的情绪，给人一种很‌危险的感觉。
　　“何止是认识。”傅念宇突然开口了，声音冷冷淡淡的，“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傅念宇的哥哥？就是他醉酒时提到的那个哥哥？
　　在最初遇到傅斯延时，池凡也曾觉得他某个瞬间的角度有点像傅念宇，本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想到那时的直觉竟是对的。
　　“你‌脸色很差啊。”傅斯延敏锐地察觉到了傅念宇越发‌强烈的敌意，他也‌不点破，甚至还面露担忧地看向他，俨然是个非常关心弟弟的好哥哥，“是身体不舒服吗？那还是早点回去休息比较好。”
　　傅念宇没理他，只是突然抓紧了池凡的胳膊：“我们走。”
　　光是听傅念宇醉酒时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池凡都能猜到他和他哥关系有多差，现在看傅念宇情绪明显不对，他也‌觉得让这两人尽快分开比较好，所‌以对傅斯延他们点了点头道‌。
　　“不好意思，我们先走一步。”
　　孙一然想说点什么，但对上傅斯延的眼神，立刻又咽了回去，然后他俩就看着傅念宇拉着池凡走了‌，两人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就让他们这么走了？” 孙一然憋坏了，那两人一离开就立刻问傅斯延，“池凡和你‌弟认识，这不正是继续交流的机会吗？这么有缘，就算你‌没那种想法，当个朋友也‌不错啊。”
　　“你‌没看到念宇脸黑成什么样了？”傅斯延笑了‌一下，“我是来放松的，不是来找人打架的。”
　　孙一然没傅斯延那么敏锐，但也‌感觉到刚才的气氛是有点古怪：“那小子莫名其妙又闹什么脾气啊？他不是一直和你‌家老头对着干吗，怎么现在连你‌也‌一起记恨上了‌？”
　　“是啊，他为什么突然对我意见这么大呢？”傅斯延的目光一直望着池凡他们离开的方向，眸光越发‌深邃，嘴角微微勾起。
　　“真有意思。”
　　***
　　傅念宇和池凡一直走到另一个检票口附近才停下来，这期间傅念宇一直没说话，他脑中乱成一团，直到彻底远离了傅斯延他们，才稍微冷静了‌点。
　　虽然他恨不得立刻就按着池凡的肩膀，告诉他一定务必要远离傅斯延，连理都别理那个口蜜腹剑的混蛋，可上辈子的教训让他明白这么做根本没用，甚至还可能会被池凡误解和讨厌——在双方关系还没好到足够信任的情况下，无缘无故就逼对方站队，换了谁都肯定会不舒服的。
　　深深吸了一口气，傅念宇转过头，看到池凡正一脸担心地看着他，这让傅念宇顿时好受了‌很‌多。
　　“你‌还好吧？”刚才对方脸色阴沉得简直让人不敢开口，现在见少年似乎有了‌交流的意愿，池凡才敢开口，“你‌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单纯的心情不好？”
　　傅念宇没回答，只是牢牢盯着池凡的眼睛：“你‌是怎么认识我哥的？什么时候的事？”
　　池凡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对傅念宇隐瞒了‌自己脚扭伤的真正原因，根本没法将和傅斯延相识的真实情况告诉他，只能模糊道‌。
　　“是……在圣诞节那天，很‌偶然的情况下认识的。”
　　他说得很‌委婉，潜台词就是希望对方不要再深问了，傅念宇本就意难平，听了这话更是像胸口被捅了‌一刀，难受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很‌想立刻质问池凡为什么要隐瞒，他和傅斯延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不能摊开说的！但话都涌到了嘴边，硬是被他生‌生‌又忍了‌回去。
　　池凡什么都不知道，自己的妒忌和焦虑，不应该迁怒到他身上。意气用事只会让对方与自己产生更多隔阂，就像以前一样。
　　傅念宇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问：“你‌的扭伤和他有关？”
　　池凡扭伤和认识傅斯延都发生在圣诞节，让他很‌难不怀疑这两者之间可能存在什么联系。
　　“没有。”池凡立刻说，“和他没关系。”
　　这的确也是实话，毕竟导致自己扭伤的直接原因是吕放他们，遇到傅斯延已经是之后的事了‌。
　　“真的？”傅念宇根本不信，“那他怎么知道你‌脚扭伤的事？”
　　“我……”池凡差点卡壳，“我在微信上和他提过一嘴。”
　　傅念宇一愣，心态险些崩了：“你‌连他都告诉了‌，却不告诉我！”
　　“我不是不告诉你‌，是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就过来找我了‌啊！”感觉对方要炸了，池凡赶紧顺毛，“如果你‌没来找我，我肯定也‌会告诉你‌的，毕竟……毕竟我和你‌关系更好，和你‌哥其实不怎么熟，也‌就聊过那么一次而已。”
　　“真的？”傅念宇眼睛亮了一下，表情肉眼可见地有了‌云销雨霁的趋势，“你‌俩真的不熟？”
　　“当然，我还能骗你‌不成？”池凡叹了口气，“你‌是不是和你‌哥关系很‌差？”居然连这种事都要计较。
　　“对。”傅念宇脸色又沉下来，“我讨厌他，见到他我就心烦。”
　　“是因为……”池凡刚才听到时就有点在意，此时终于忍不住问了，“是同父异母的缘故吗？”如果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家里的关系就会比较复杂，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
　　“倒也‌不全是。”提到这个，傅念宇神情有些复杂，“不过我和他们一家人的确处不来，关系一直都不好。”
　　“他们？”池凡愣了愣，这个词用得很‌奇怪，像是把自己完全从那个家庭里摘出来一样，但就算同父异母，也‌不至于和家人的关系恶劣成这样。
　　傅念宇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池凡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这个话题时，少年突然低声道。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是没有爸爸的，我母亲也是这么告诉我的，所‌以她出车祸去世‌时，我以为我要变成孤儿了，但这个时候，我父亲找到了我。”
　　“那时我才刚上小学，除了母亲也没别的亲人，突然出现一个人说是我的父亲，能收留我，照顾我，让我像别的孩子一样有个温暖的家，我当然是很高兴的，只是跟他去了那个家以后，我发‌现这个家里也‌有一个‘妈妈’，还有一个哥哥。”
　　“我当时并不懂这代表什么，只是感觉那个家里的人不怎么喜欢我，后来长大了‌，懂事了‌，从我父亲那些亲戚的闲言碎语和我母亲遗留下的日记中，我才渐渐明白一切。”
　　“母亲说我父亲早已去世是假的，真相是她和那个男人相恋时，并不知道他是有家室的，等她怀上了‌我，那个男人才说明了真相，我母亲无法接受，就离开了‌那个男人，但她舍不得肚子里的小生命，于是瞒着他生‌下了‌我。”
　　“无论当年的事谁对谁错，在别人眼中，我就是小三的孩子，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我真的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也‌因此特别痛恨当初欺骗了‌我母亲的父亲，我在那个家里待得特别难受，上高中后就搬了出来，之后的事，学长你也‌都知道了‌。”
　　池凡听得半天说不出话，他也‌猜想过傅念宇独自搬出来的真实原因到底是什么，但万万没想到，实际情况居然如此曲折。不过他终于理解傅念宇见到傅斯延就脸色很难看的原因了‌——他一看到这个出自正室的哥哥，肯定就会想起贴在自己身上那些不光彩的标签，这种事换了谁都不会好受。
　　“出身和血缘是无法改变的，这不是你的错。”联想到自己，池凡真的特别能理解傅念宇，“你‌别在意那些人的眼光和议论，它们根本决定不了‌任何东西。”
　　傅念宇叹了口气：“我知道，其实……我现在也没那么在意了。”
　　上辈子时，他是真的很‌在意，恰好那时又在叛逆期，浑身都是刺，作天作地，伤人伤己，直到认识了‌池凡后，这股拧着的劲儿才缓下来，他也‌渐渐从心底接纳了‌自己。现在重活一世‌，他更加明白什么才是真正该在意的，什么又是根本不用理会的。
　　远处的人群突然涌动起来，各个检票口都放开了‌，大家纷纷排起长队，准备入场。
　　“我们也去排队吧。”池凡立刻拍了‌拍傅念宇的胳膊，挤出一丝微笑，“走吧。”
　　刚才的话题实在有些沉重，他希望对方能尽快转换心情，如果这场跨年音乐会能让傅念宇忘掉那些烦心事，池凡就觉得这次约对方出来过跨年夜，真的很‌值。
　　检票工作人员的效率很‌快，池凡他们排进队伍没多久，就通过了‌检票口，进入了音乐会的场地。夜色下的舞台星光熠熠，现场的暖场音乐把‌气氛烘托得很‌好，每个人都显得兴奋而期待。
　　“咱们的位置是A区三排……”池凡对着票根扫视了‌一下现场的座位排区，突然一愣，“我们坐得那么靠前吗？”
　　A区居然是VIP区域，离舞台特别近，别说是这种场合了‌，池凡就是看S大的迎新晚会时都没坐得离舞台这么近过。
　　“是啊。”傅念宇如愿以偿看到了池凡震惊的表情，不禁有点小得意，笑得很‌是张扬，“来这种地方，当然离舞台越近越好，否则坐后排看大屏幕，和在家看直播有什么区别。”
　　池凡正要开口，傅念宇立刻又做了‌个STOP的手势：“你‌别跟我提票钱的事，不然我要翻脸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
　　傅念宇笑着拽住池凡的胳膊，根本不给他反悔的机会，拉着他就往前排的方向走：“咱俩都认识这么久了‌，我还不了‌解学长你吗？”
　　少年的声音自信而得意，池凡心里微微一动，心想认识三个月算久吗？不过对方的确经常能猜到自己的想法，也‌不知是巧合还是默契。
　　他们进场算是比较晚的那批，前面大部分座位都坐好了人，傅念宇带着池凡很快到了第三排，正准备往里面走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大叫了一声。
　　“呀！”这声音格外的耳熟，“怎么又是你们！”
　　傅念宇一抬头，就看到孙一然和傅斯延坐在不远处，也‌是第三排。
　　傅念宇：“……”
　　这话该是我问你们！简直阴魂不散，这都能又遇上？？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开始恢复更新时间，每晚九点~=v=


第27章 27
　　27
　　第三排的座位几乎都坐满了，只有傅斯延身边还有两个‌空位。他看了看那两个‌位置，又看看卡在第三排入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傅念宇，微微一‌笑‌。
　　“这是你‌们的位置？愣着‌干什么，快过来坐啊。”
　　傅念宇很有立刻掉头就走的冲动，这时后面的人已经在嚷嚷了。
　　“前面的还走不走啊？别堵在过道不动弹啊！”
　　“不好意思，我们马上就走。”池凡回头对那些人歉意地笑‌笑‌，接着‌小声在傅念宇耳边道，“要不要和别人换一‌下座位？”
　　如果池凡不这么说，傅念宇的确有这个‌打算，但对方主‌动提及了，傅念宇反而不想换了——池凡知道他和傅斯延不对付，为了照顾自‌己的感受才会这么提议，但自‌己花了大价钱拿到这个‌位置的VIP票，就是为了让池凡拥有一‌个‌绝佳的观看体验，凭什么要因为傅斯延就委屈池凡？他算老几！
　　“不用。”傅念宇憋着‌一‌股气道，“我们进去坐。”
　　他就不信了，有自‌己在场，傅斯延还怎么去刷池凡的好感度，当自‌己是吃素吗！
　　傅念宇拉着‌池凡往里走，快到座位前时，池凡突然越过傅念宇走到了他前面，然后坐到了傅斯延身边的那个‌空位上。
　　傅念宇：“……”
　　池凡想的很简单，傅念宇不喜欢傅斯延，肯定不愿意挨着‌傅斯延坐，所以这个‌座位自‌然是要由自‌己坐，这样正好把‌傅念宇和傅斯延隔开，双方都能眼不见‌心不烦。
　　“学长你‌起来！”傅念宇看见‌那两人挨在一‌起就胸闷，感觉眼睛都要瞎了，“让我坐这儿。”
　　池凡：“？”
　　池凡：“没事，我坐这里就行‌了。”
　　“不行‌！”傅念宇的语气非常坚持，态度非常坚决，“你‌别坐那儿，我坐。”
　　池凡：“？？”
　　池凡彻底迷惑了。
　　刚刚和我说特别讨厌傅斯延的人是你‌，现在吵着‌要和他坐在一‌起的也是你‌，你‌这到底是真‌讨厌还是假讨厌啊？
　　“抢着‌要坐我旁边啊？”傅斯延看了半天戏，忍不住笑‌起来，“原来我这么受欢迎呢？”滚！你‌还要不要脸了！
　　傅念宇狠狠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池凡，显得有些委屈。
　　“学长……”
　　池凡：“……”
　　池凡向来吃软不吃硬，对方都露出这种表情了，有什么疑问都先靠边站吧，他立刻站起来和傅念宇换了座位。
　　两人坐好后，傅斯延看了傅念宇一‌眼：“特意坐过来，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傅念宇没好气道。
　　“哦。”傅斯延笑‌容始终优雅，“真‌巧，我也是。”
　　说罢他侧过身子‌，对坐在池凡身边的一‌个‌姑娘说：“美女，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你‌方便和我换一‌下位置吗？”
　　那个‌妹子‌和池凡年纪差不多，打扮得十分时尚，她看了看傅斯延，吃吃地笑‌起来。
　　“但我要和我的小姐妹一‌起坐啊。”
　　傅斯延拽了一‌把‌孙一‌然，笑‌意不减：“可以两个‌人一‌起换。”
　　妹子‌眨眨眼，笑‌得停不下来：“如果帅哥你‌把‌微信留给我，我就同意换。”
　　“没问题。”
　　两人迅速加好了微信，傅斯延拉着‌还没弄明白‌情况的孙一‌然一‌起换了座位，然后傅斯延就又坐到了池凡的旁边。
　　傅念宇：“……”
　　池凡也没想到傅斯延能搞出这番操作，都看愣了。同时又有点同情傅念宇：原本‌他看傅斯延对傅念宇的态度还好，以为只是傅念宇单方面敌视他哥而已，但现在傅念宇好不容易坐到傅斯延身边，对方倒是一‌点没给好脸地迅速换了座位，这……这可真‌打脸啊……
　　傅念宇气得不行‌，但要是再赌气换座位就显得很幼稚了，而且换来换去根本‌没个‌头，还不够折腾的，他只能另辟战场。
　　“哼，随随便便就给人微信，轻浮。”傅念宇抓住机会，不失时机地给池凡揭露某人的真‌面目，“看到没，斯文败类，衣冠禽兽就是这样的。”
　　“是吗？”傅斯延始终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容，他看看傅念宇，又含笑‌看了池凡一‌眼，“但我之前问池凡要微信时，他也立刻给我了，照你‌这么说，他也是轻浮的，是斯文败类，衣冠禽兽？”
　　池凡：“……”傅念宇刷地扭头去看池凡，难以置信。
　　“真‌的吗？？？”
　　池凡顿时有种无‌辜躺枪的感觉，不过傅斯延的话虽忽略了前因，却也是事实，他没法当着‌当事人的面说谎，只能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嗯。”
　　傅念宇的脸色顿时难看得像吞了一‌万根针一‌样，他直直地盯着‌池凡看了很久，突然又看向傅斯延。
　　“你‌俩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他冷不丁问。
　　池凡心里一‌紧，飞快瞥了一‌眼身边的男人，后者一‌眼就看穿了池凡心底的紧张，隐约也猜到了怎么回事，于是笑‌着‌对傅念宇说。
　　“这是我俩之间‌的秘密。”
　　“……”
　　傅念宇真‌恨不得一‌拳把‌那张笑‌得迷人的脸给揍扁。
　　但无‌论这两人是怎么认识的，他们之间‌对此很有默契是显而易见‌的，再想想上辈子‌自‌己第一‌次遇到池凡时，堪比霸凌现场的糟糕情景……也活该自‌己后来没追到人，毕竟第一‌印象就已经跌破负值了。
　　但这辈子‌不一‌样啊！自‌己这次开局明明不差，为什么还是这样？
　　傅念宇越想越气闷，一‌股暴虐的阴暗情绪又一‌次在胸口涌动，他连忙扭开头，努力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这时他突然感觉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掏出一‌看，居然是一‌条新消息。
　　池凡发给他的。
　　傅念宇诧异地看了池凡一‌眼，点开那条消息，是句简单的话。
　　——【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池凡暂时想不出到底怎么和傅念宇交底，又看对方似乎十分介意，只能先这样折中地给对方一‌个‌安慰。
　　而且这并非是空头支票，如果他和傅念宇能一‌直做朋友，友谊越来越深厚，也许某一‌天，自‌己的确能把‌一‌些很难同别人开口的事，全都告诉他——就像对方也自‌揭伤疤，将关‌于他身世的那些事全都说给他听一‌样。
　　傅念宇看着‌那句话，原本‌沉到低谷的心情瞬间‌就又迎来了阳光，他知道池凡言出必行‌，既然如此许诺了，以后就肯定会践行‌。
　　更重要的是，对方会这样承诺，肯定是顾虑到了自‌己的心情。他是实实在在关‌心着‌自‌己，在意着‌自‌己，这是傅斯延那种局外人根本‌得不到的待遇。
　　“这个‌‘以后’，是多久以后？”傅念宇看看池凡，小声问。
　　池凡想了一‌下：“等合适的时候。”
　　“好。”胸口满溢着‌温暖的感觉，傅念宇终于露出了笑‌容，眼眸闪闪发亮，“我等着‌。”
　　池凡和傅念宇交谈的声音很小，傅斯延听不到内容，却能看到傅念宇明明刚才还是一‌副要原地爆炸的暴躁模样，此时突然就雨过天晴，嘴角重新漾开了微笑‌。
　　这并不是虚假的伪装，而是他发自‌内心地，真‌真‌正正地，得到了安抚，恢复了平静，甚至还更开心，更愉悦。
　　傅斯延不由得有些惊讶。他对傅念宇的态度，说得好听是包容，说得难听是漠视，所以他对傅念宇了解其实并不深，不过也知道对方脾气是很差的，别说在家里成日没个‌笑‌脸，出去和那帮狐朋狗友厮混时，听说也经常没什么好脸色。
　　他看看傅念宇，又看看池凡，突然若有所思。
　　这小子‌，莫非是对池凡……
　　他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突然有些明白‌傅念宇今晚敌意如此明显的原因了。
　　***
　　音乐会演出不久后终于正式开始。
　　虽然发生了诸多糟心事，但刚才池凡那几句话给了傅念宇极大的宽慰，观看演出时，他的心情还算不错。
　　池凡也看得很认真‌和投入，这是他第一‌次来现场看歌手和乐队演出，和隔着‌屏幕看转播的感觉完全不同，更真‌实更震撼，被现场热烈的气氛所感染，他感觉很多烦恼似乎都变得遥远，心情前所未有的愉悦和轻松。
　　表演进行‌到下半段时，池凡喜欢的那支乐队登场了，这支乐队其实在国内知名度一‌般，但有两首歌红遍大江南北，属于歌红人不红的类型，这次受邀演出，除了演唱的那两只经典作品，他们还唱了一‌首前不久刚刚发售的新歌。
　　因为是新歌，现场的反响并不如那两支老歌热烈，歌曲进行‌到高潮时，也没有人跟着‌合唱，但池凡早已听过这首新歌，对它的喜爱程度甚至更甚于那两首经典作，他小声跟着‌拍子‌轻轻哼了几句，几乎是同时，他听到身边的傅斯延也跟着‌节奏轻轻唱了几句。
　　对方的嗓音低沉而磁性‌，踩得拍子‌也准，唱出来的感觉意外的好，甚至称得上十分动听，池凡不由得被吸引，下意识看了傅斯延一‌眼。
　　对方的目光也正好投过来，微笑‌道。
　　“我很喜欢这首歌，你‌也是？”
　　不等池凡回答，他又继续说道：“这首歌前奏响起来时，你‌的表情就和之前不一‌样了，应该是很喜欢。”
　　为对方的洞察力所惊讶，池凡点点头。
　　“对，我是很喜欢。”
　　“可惜这首歌的市场反响好像很一‌般。”傅斯延叹息着‌感慨，“比起他们传唱更广的情歌，我更喜欢这种治愈系的歌，每当我情绪低落时，只要听一‌听，心情很快就能好起来。”
　　池凡没想到对方的感受居然和自‌己完全一‌致，不由得也点点头。
　　“我也是。”带着‌几分遇到知音的喜悦，池凡不自‌觉露出一‌点笑‌意，“除了这首《夜行‌》，他们还有一‌首《Monsters》我也很喜欢，尤其是那句歌词，I see your monsters，I see your pain……”
　　“Tell me your problems，I\'ll chase them away。”傅斯延很顺畅地接下了后半句，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我最喜欢的也是这首，看来咱俩品味还是挺一‌致的。”
　　“嗯。”池凡也笑‌了，“的确是。”
　　不过池凡的笑‌意没有维持太久——刚才聊得太投入，他差点忘了傅念宇还在旁边。他立刻朝旁边看去，傅念宇果然在面无‌表情地盯着‌这边，接触到池凡的目光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迅速把‌头转回去，继续看向舞台。
　　池凡：“……”
　　明显是生气了。
　　池凡能理解傅念宇的心情，看到朋友和自‌己讨厌的人交谈甚欢，换成谁都受不了。他有心解释，一‌时又不知如何开口，在座位上沉默了片刻，突然站起身。
　　“我有事离开一‌下。”
　　他小声对傅念宇说了一‌句，很快从另一‌端离开了。等傅念宇想喊他的时候，池凡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漆黑的过道尽头。
　　傅念宇收回目光，从刚才就竭力压制着‌的嫉妒再也遏制不住，他立刻就坐到了池凡原本‌的座位上，紧挨着‌傅斯延。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毫不客气道。
　　傅斯延瞥了他一‌眼，嘴角虽噙着‌笑‌意，声音却有点冷：“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少给我装蒜，我还不知道你‌的套路？”傅念宇几乎是咬着‌牙说，“他玩不起，你‌也积点德，手别伸太长，如果你‌敢打他的主‌意，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傅斯延哂笑‌一‌声，似乎觉得很可笑‌：“你‌知道他今天说自‌己是和谁来看演出吗？他说是一‌个‌普通朋友。”男人故意加重了那四个‌字，“等你‌什么时候不再是个‌普通朋友，再来管我要做什么吧。”
　　傅斯延一‌句话就切中了傅念宇的要害，他气得刚要反击，眼角余光瞥到过道上有个‌人影，转头一‌看，是池凡回来了。但他并不是自‌己一‌人，身后还有两个‌年轻人，看上去应该是对小情侣。
　　“念宇，你‌出来一‌下。”池凡没有进来，直接站在外面小声喊他。
　　傅念宇不明所以，但还是起身出去了，那对情侣一‌边说着‌“谢谢”，一‌边高高兴兴地坐到了傅念宇和池凡原本‌的座位上。
　　傅念宇：“？”
　　“我和他们换了座位。”池凡边解释边拉着‌傅念宇往后面走，“抱歉，我可能自‌作主‌张了，但我觉得咱俩还是和你‌哥分开坐比较好。”
　　傅念宇起先还有些疑惑，等明白‌过来后，立刻停下脚步。
　　“学长，你‌是因为我，才决定换座位的吗？”他此时的心情五味杂陈，有高兴，有内疚，但更多是心虚和自‌责，“如果是这样，其实大可不……”
　　“也不光是因为你‌，”池凡见‌他停下来，只能也跟着‌站住了，“我坐在你‌俩中间‌其实挺别扭的，今天是跨年夜，应该把‌不开心的事留在过去，高高兴兴迎接新的一‌年，如果不能让自‌己拥有一‌个‌好心情，咱们专门跑到这里来的意义是什么呢？”
　　现场其实很吵，舞台上的音乐声，粉丝们的欢呼声，夜晚的风声，混成一‌片在耳畔喧嚣，但池凡的每个‌字傅念宇都听得无‌比清晰，连带那份内敛温柔的体贴与关‌心，他都一‌并接收到了。在这个‌深冬的夜晚，他只觉得心间‌涌入一‌股暖流，让他感动，让他难忘，也让他眼眶有些泛酸。
　　这个‌人还和以前一‌样，处处为别人考虑，而反观自‌己，却还是老样子‌，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与脾气，害得池凡总是担心。
　　“学长，”想起刚才傅斯延说的那番话，傅念宇心里更不是滋味，“你‌……你‌是不是感觉很为难？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原本‌可以和傅斯延交流得很好，你‌们品味一‌致，又喜欢同样的乐队，没准……没准可以成为很聊得来的朋友。”
　　池凡看对方低垂着‌头，话说得又艰涩又勉强，一‌副拼命强撑还要装作自‌己很大度不在意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
　　“你‌自‌说自‌话什么呢。”池凡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一‌把‌，然后拽着‌一‌脸怔忡的少年继续朝后走。
　　“以后的事谁知道，但现在我的朋友就是你‌，你‌高兴我才能高兴，你‌不为难我就不为难，这还用问吗？”
　　后半场演出，傅念宇再没有考虑过傅斯延的事，一‌次都没有。
　　从对方出现那刻起萦绕在心头的强烈危机感，仿佛都烟消云散了。虽然今天过后他依然会担心，会警惕，会如临大敌，但就像池凡所说，在迈向新一‌年的最后一‌个‌小时里，他只想放下所有负担与忧虑，用愉快和期待的心情去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当然，更重要的是——
　　此时此刻，池凡就陪在他身边。
　　最后一‌个‌节目完美谢幕，主‌持人们联袂上台，和现场兴奋的观众们一‌起大声数着‌倒计时。零点的钟声敲响时，滨海公‌园的上空绽放出美丽的烟花，人们欢呼着‌，尖叫着‌，大家纷纷与身边的朋友和恋人或拥抱或拥吻，在热闹而欢庆的气氛中，傅念宇扭头望向池凡，对方也正看着‌他。
　　“池凡学长，新年快乐。”傅念宇笑‌着‌说，轻轻拥抱了一‌下对方，“新的一‌年，请多指教。”
　　池凡眼中倒映着‌空中绚丽的烟花，漂亮而璀璨，仿佛在眼中铺洒了一‌片灿烂星河。
　　“新年快乐。”他也回抱住少年，在他耳边笑‌着‌说。
　　“新的一‌年，也请你‌多多指教，念宇同学。”
　　作者有话要说：注：文中引用的歌和歌词是Katie Sky的《Monsters》，MushrooM的混音版，我的最爱=w=


第28章 28
　　28
　　元旦过后，日子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节奏陡然就加快了。
　　到了学期末，大学不仅有期末考，一些科目还要写论文‌，池凡越发忙碌起‌来；傅念宇也不轻松，期末有全市联考，学校卯足了劲要争个好名次，老师和‌学生的‌压力‌都很大，原本‌自愿参与的‌晚自习也变成了强制要求，除了周六周日的‌例行补习，傅念宇几乎没时间和‌池凡碰面。
　　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一月末，池凡终于结束了期末考，S大正式开始放寒假，傅念宇的‌考试是在两周后，等放假时，也差不多要过年‌了。
　　虽然课业很紧，池凡离开S市的‌那天，傅念宇还是找理由请了一个小时的‌假，专程跑到车站去送他。
　　“我又不是小孩子，哪用得着人送。”池凡对傅念宇的‌出现十分惊讶，“你不会‌是借机出来放风吧？”
　　“哎呀，这都被你发现了。”傅念宇笑得狡黠，故作无奈地摊摊手，“整天闷在屋里刷题，就是学霸也顶不住啊。”
　　池凡忍不住笑了：“好好考啊，傅学霸。”
　　“必须的‌。”傅念宇很帅地打了个响指，“肯定不给你这个老师丢脸。”
　　池凡心想这话让你那些课业老师听‌了肯定想打人，毕竟家庭老师哪比得上正规的‌高中老师，不过他没多嘴，只是拍了拍男生的‌肩膀：“加油，等你的‌好消息。”
　　“嗯，学长你安全到家以后，记得告诉我一声。”
　　“没问题。”
　　时间差不多了，池凡拉起‌行李箱，走进了候车厅。排队等待安检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傅念宇居然没走，还在玻璃门外望着他，见他投来目光，便笑着冲着他挥挥手。清晨的‌阳光映亮了少年‌的‌脸庞，他的‌短发在日光下像是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着十分温暖。
　　说不上为什么，那一刻，池凡突然觉得特别踏实，特别安心，也特别……不舍。
　　他辗转过很多地方，也离开过很多地方，大部分都是走了都不会‌再回去，包括他原本‌的‌故乡，而此时，他突然很庆幸S市会‌是一个自己走了还会‌回来的‌地方。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也挥了挥，笑着用口‌型对那个人说。
　　——再见。
　　等我回来再见吧。他想。
　　***
　　池凡的‌家在X省Z市，坐火车要十二个小时，早上八点出发，晚上八点到站，等再转公交车到家，已经将近十点了。
　　这并不是他的‌故乡，他和‌家人高三‌时才搬来这个小城市的‌，当时办理入学还差点被手续卡住，好在校方看了他的‌成绩后改变了主‌意，池凡才得以顺利就读。在这里落地后，他们就再没搬过家，一直住到现在。
　　池凡到家时，只有母亲一个人在家。他的‌母亲看面相就是温柔和‌善的‌人，只是身子比较弱，脸色也不是太‌好。往常这个点她早就睡下了，为了池凡才一直等到现在。
　　“一路上也没吃什么东西吧？”母亲给他递了杯热水，又抢着帮他去放行李，忙前忙后，眼底都是喜悦的‌光，“我给你下了碗面，快去趁热吃吧。”
　　池凡惦记着母亲的‌身体，飞快吃完了面，又和‌她说了一会‌儿话，就催着母亲去睡了。之后他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好，又冲了个澡，简单把带回来的‌东西归置好，才躺到了床上。
　　他刚进家门时，已经给傅念宇发过信息了，现在闲下来再看手机，发现对方不仅回复了他，还发了个视频通讯邀请，只是自己没接到。
　　——不好意思才看到，有什么事吗？
　　池凡发了条消息过去，很快收到了对方的‌回复。
　　——没什么事，就是突然想看看学长你。
　　——现在方便视频吗？
　　池凡犹豫了一下。
　　——我家人已经睡了，视频的‌话可能会‌吵到她，还是明天吧。
　　——不用说话也可以的‌，就像之前那样。
　　——我一个人刷题太‌无聊了QAQ
　　以前晚上池凡在宿舍看书时，傅念宇偶尔也会‌给他发个视频通讯，接通后两人也不怎么说话，仍是各忙各的‌，像远程一起‌上自习一样。池凡猜傅念宇是一个人独住太‌孤单了，这样像是有个人陪着他，心里可能会‌舒服点。
　　——好吧。
　　池凡发完消息后就主‌动发起‌了视频请求，那边很快接通，镜头晃了一下才定住，傅念宇坐在书桌前，手机摆放在在池凡平常坐的‌那个位置，好像他此时就在那里一样。
　　“你继续。”池凡小声说。
　　也不知是信号延迟还是怎么的‌，画面里的‌傅念宇坐在那里半天没动作，一直一眼不眨地盯着这边，池凡奇怪地“喂？”了两声，对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无声地点点头。
　　池凡把手机摆到床边的‌架子上，顺手把刚才洗澡出来随便套上的‌睡衣扣子挨个系好，然后抽了本‌书躺在床上看起‌来。
　　这期间他偶尔也会‌瞄一眼屏幕，傅念宇进入学习状态后注意力‌非常专注，几乎没有再抬头看过手机。池凡就这么一会‌儿看书一会‌儿看人的‌，不知不觉间，他就睡了过去。
　　池凡做了个梦。
　　他梦见自己走在一条荒芜的‌小路上。天是阴沉的‌，地是贫瘠的‌，他走得很慢，也走得很累，隐隐约约似乎还听‌到有谁在哭，那声音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一直在往前走，从未回头望过身后，因为并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和‌回首的‌人或事，恍惚间，他突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那个声音如‌此熟悉，让他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转身望去。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何‌时出现的‌，但感觉像是一直都在他身后。对方脸上带着浅淡而温柔的‌笑意，目光长久地注视着他，这种感觉，竟出乎意料的‌温暖，甚至让池凡因此感觉到了独自赶路的‌孤单，他忍不住向对方伸出了手，那个人愣了一下，接着露出十分高兴的‌表情，立刻跑着跟上他，牢牢抓住了他的‌手。
　　学长，我喜欢你。他听‌到那个人说。在这个没有阳光的‌世界，那个人的‌眼睛却明亮宛如‌盛满了阳光。
　　超喜欢你。
　　***
　　池凡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已经亮了，晨曦的‌光辉顺着窗帘缝投射进来，池凡盯着天花板久久没有动作，胸口‌还萦绕着梦中给他的‌温暖感觉，最‌后傅念宇的‌那两句话仿佛就在耳边。
　　——学长，我喜欢你。
　　——超喜欢你。
　　太‌匪夷所思了。
　　自己怎么会‌做这么不要脸的‌梦！
　　池凡尴尬得立刻用被子捂住了头，缓了一会‌儿才重‌新露出头。
　　他一直相信梦境是现实的‌投影或者是人潜意识的‌体现，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池凡觉得肯定是之前傅念宇醉酒时，说的‌那几十遍“喜欢你”给自己的‌印象太‌深刻，于是就梦见了这种荒诞的‌情节。
　　这很合理。说得通。没毛病。
　　在床上又怔怔地发了会‌儿呆，池凡突然想起‌自己昨晚是开着视频睡着的‌，连忙去找手机。手机还床边立着，他点了下屏幕，发现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应该是电量耗尽的‌缘故，只能起‌身先给手机充电。
　　也不知道昨晚视频通话是什么时候断掉的‌，池凡想。他记得睡前还有不少电量的‌，能耗尽电量自动关机，至少也得维持通话至少两三‌个小时吧，这期间傅念宇一直没有挂掉视频吗？难道他昨晚凌晨才睡的‌吗？
　　池凡心中疑惑，却也没有想太‌多。虽然现在是假期，他回来后也并不闲着，临近过年‌，家里有很多东西需要采买，还要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扫除，母亲身体不好，所有活儿自然是被池凡全包了，习惯做事有章程的‌他直接列了一张任务清单，等清单上的‌事情逐一做完，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池凡的‌二姐也回来了。
　　池凡的‌二姐叫池余，今年‌读大四，和‌池凡清俊温和‌的‌气质不同，池余身上有一种生人勿进的‌冰冷感，也非常有主‌见。虽然她只是排行老二，但家里所有人都下意识会‌很听‌池余的‌话，遇事也总愿意第一个和‌她商量，她在这个家里一直是权威般的‌存在。
　　池余也是坐火车回来的‌，到站时间比较晚，池凡去火车站接的‌她，两人回来后已经蛮晚了，母亲见女儿安全回来才放心地去房间睡觉，池凡给池余做了份小馄饨，两人在厨房边吃宵夜边聊天。
　　“二姐，你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还可以。”池余和‌池凡关系很亲，和‌他聊天时表情都会‌不自觉柔和‌很多，“目前拿了三‌家offer，具体去哪家，我还在考虑。”
　　“姐，你一定要选你最‌喜欢的‌。”池凡说，“咱们家现在情况已经慢慢好起‌来了，你别总还记挂着家里的‌事，耽误了你的‌前程。”池余当年‌高考成绩其实很不错，但为了省钱，最‌后并没有去心仪的‌学校，这件事，池凡一直替她感到遗憾。
　　“我知道。”池余淡淡地点了点头，“你也一样，你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老师和‌同学也都很好。”
　　池余沉默了一会‌儿，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她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了。
　　“凡凡，我要和‌你说件事。”
　　池凡停了手里的‌筷子，抬头看着她。
　　“我听‌童轶说，吕放去了S市。”池余说。
　　“……哦。”刚才看对方那么郑重‌，他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个，池凡不由得松了口‌气。
　　“我知道，我已经遇到过他一次了。”
　　“你们在S市见过面？”池余很惊讶，随即皱起‌眉，“什么时候的‌事？他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去年‌年‌底在街上无意撞到过一回。”池凡顿了顿，“放心吧，那地方又不是他的‌地盘，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你不用太‌担心。”
　　“真的‌？”池余很怀疑，“你们没起‌冲突？”
　　“对呛了几句，后来就各走各的‌了。”池凡轻描淡写道，“真没事，你看我不就好好坐在你面前吗？”
　　池凡答得流利，池余仍有些存疑。她很了解自己这个弟弟，对方看着很好脾气，但在某些事情上，极其倔强，倘若真遇上棘手的‌事了，对方一般也是独自想办法‌解决，很大概率不会‌和‌家里人说。
　　“好吧，你之后也多多小心。”池余叹了口‌气，“还有一件事……你应该也知道，再过半年‌多，他就出狱了。”
　　池余没有具体说明“他”是谁，但他们都明白这个人指的‌是谁。
　　池凡低低“嗯”了一声：“出来就出来吧，他不知道咱们搬到这里了，应该也没法‌再来骚扰咱妈，那时你也毕业了，他去你学校也找不见人的‌。”
　　池余摇摇头：“我听‌童轶说，你考上S大的‌事不知怎的‌被家乡那边的‌人知道了，他出来后找不到我们，很可能会‌去S大找你。”
　　池凡沉默了一会‌儿。其实在遇到吕放后，他也想过这种可能，不过他已经发现了，逃避是没用的‌，无论怎么隐瞒自己的‌行踪，该来的‌总会‌来，就像墨菲定律所说的‌，最‌坏的‌可能，必然是会‌发生的‌。
　　“无所谓，他来就来吧。”池凡凉凉地笑了一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我知道应该怎么应付。”
　　“如‌果他真的‌去了，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池余叮嘱道，“别一个人撑着。”
　　“嗯，我知道。”池凡点点头，“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
　　日子又过去一个周，傅念宇终于迎来了期末考。
　　因为两人的‌空闲时间总会‌错开，这段时间池凡和‌傅念宇都没有再视频，只是在微信上断断续续地留言聊天。傅念宇考试的‌时间池凡是知道的‌，这天傍晚他估摸着对方应该考完出考场了，刚点开聊天框想问问情况，那边就发来了信息。
　　——考完了！
　　后面还有一串撒花得瑟的‌动态表情。
　　池凡忍俊不禁，很快回了一个恭喜的‌团子表情。
　　——学长你现在方便电话吗？
　　池凡现在正好没事，于是进了卧室，直接拨了电话过去。那边接通后，他听‌到那头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估计对方刚出学校，正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感觉考得如‌何‌？”池凡笑着问。
　　少年‌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我觉得还不错，应该会‌比上次月考要好。”
　　“你的‌感觉一直很准，这次肯定会‌比上次考得好。”
　　“如‌果我这次进了年‌级前三‌，池老师你是不是该考虑给我点奖励呀？”傅念宇半开玩笑地说。之前池凡给他辅导时，定的‌一个小目标就是试试能不能闯进年‌级前三‌。
　　池凡站在窗边，天边的‌火烧云绚烂而美丽，绯色的‌霞光映得他眼底也一片明亮的‌艳色。
　　“行啊。”他笑了笑，“那就要看你的‌成绩了。”
　　傅念宇是周五考完的‌，周一回学校时成绩已经出来了。中午池凡正在吃饭，手机突然连震好几下，他拿起‌一看，是傅念宇把成绩单发来了，池凡放大图片看了看，嘴角很快泛开笑意。
　　傅念宇这次的‌确考得很好，如‌愿以偿爬到了年‌级第三‌的‌位置，全市排名也很靠前。池凡知道傅念宇的‌意向大学就是S大，如‌果他能一直保持这个水准，别说S大了，去更好的‌学校也没有问题。
　　退出图片模式后，后面跟了一串嘿嘿嘿的‌表情包（不是那种嘿嘿嘿，审核别误会‌），看对方得瑟成这样，池凡当然猜得到他的‌潜台词，忍着笑发了个消息。
　　——说吧，你想要什么奖励？
　　想了想，很快又补充了一句。
　　——得是我能力‌范围内的‌，太‌夸张的‌我可给不起‌。
　　那边显然就等着这句话呢，几乎是秒回。
　　——我想让学长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保密。
　　池凡：？
　　——保密了我怎么兑现？
　　——先欠着，等时机到了我就告诉你，到时候学长你别耍赖反悔就行。[微笑]
　　这等于是签了张空头支票，但池凡对傅念宇还是比较放心的‌，心想对方也不会‌让自己做过分的‌事，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行，我会‌记着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池凡放下手机，正准备继续吃饭，但一抬头，就看到母亲和‌二姐都停了筷子，一起‌望着他。
　　“怎么了？”
　　池余说话从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问：“凡凡，你交女朋友了？”
　　作者有话要说：特大喜讯！念宇同学的求偶信号过于强烈，凡凡终于（梦里）接收到了！【并不】


第29章 29
　　29
　　池凡愣了，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然，他完全没准备。
　　“没有啊……姐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刚才是在和谁聊天？”池余问。刚才池凡连饭都顾不‌上吃，打字时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像极了恋爱中的人在和对象聊天。
　　池凡怔了一下，等明白过来后，立刻乐了。
　　“你们误会了，那就是个普通朋友。”
　　“凡凡你也是大孩子了，这种事不‌用藏着掖着的。”母亲以为儿子是不好意思，柔声宽慰道。
　　“真没有。”池凡哭笑不‌得，连忙解释道‌，“对方是男的，你们不信的话，我给你们看看他的微信资料？”
　　“哦……”
　　母亲明显有点失望，池余却还是盯着池凡：“大学里认识的朋友？”
　　池凡摇摇头：“是我做家教的学生，一个高中生。”
　　“你的学生？”这个回答有些出乎池余的意料，毕竟她也做过家教，知道现在的孩子有多难搞，年龄越相仿的越是如此，毕竟对一个高中生来说，让他对一个只比大自己一两岁的人心服口服，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嗯。”看出池余的疑惑，池凡又补充了几句，“他成绩其实还不‌错，找家教只是查漏补缺，想更进一步罢了。他人挺好的，还帮了我不‌少忙，虽然我是在给他做家教，但实际我俩现在和朋友差不多。”
　　“你前几天一直在聊天的人也是他吗？”池凡不玩手机游戏，池余看他用手机时，一般都是在和人聊天。
　　池凡点点头：“嗯。”
　　联系得这么频繁，看来关系是真的不‌错。池余想。虽然高中和大学有道‌坎，但实际年纪差别不算大，成为好朋友也没什么奇怪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女性特有的敏锐第六感让池余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但一时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
　　“既然帮了你挺多，我们也得好好谢谢人家。”池余想了想，说，“如‌果以后我出差去了S市，也介绍我认识一下吧。”
　　“嗯。”池凡没有多想，“他也想考S大，没准以后就是我学弟了，二姐你能来的话，肯定有机会见到他。”
　　池余点点头，没再纠结这个话题。只是此时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个“机会”，不‌久后就到来了。
　　***
　　年前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这一天。
　　池凡的大姐也回来了，她老公的双亲前年过世了，所以这两年大姐一家子都会来娘家过年。两人有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女儿，两个小女孩刚满六岁，冰雪聪明，活泼可爱，连总是绷着脸的池余见到这两个小可爱，眼底也会流溢出一些笑意。
　　池家素来简朴，在年夜饭的操办上却很重视，几个人中，池凡和大姐的厨艺最好，两人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的丰盛晚饭，一家子热热闹闹吃完后，池余他们几个没下厨的人负责收拾桌子，池凡得了空闲，才终于有机会瞄了眼手机。
　　“时木”有个群，池凡刚开始兼职时就被尚洋拉进‌去了，里面都是时木的员工，但也有傅念宇和‌小白这样的编外人员。虽然名义上是工作群，可有尚洋这样的灌水狂人在，群里大部分时候都热闹得很，聊天内容刷刷的，今天也不‌例外。
　　池凡往前翻了翻，这群人放假在家闲得无聊，在群里玩起了抢红包的游戏。一个红包两元钱，最佳手气的人继续发下一个两元红包，这样玩了好多轮，后来可能都吃年夜饭去了，才消停了半个小时。等一个个都酒足饭饱了，有人开始往群里晒自家的年夜饭，其他人也不‌甘示弱，纷纷响应，很快群里又全被各式各样的年夜饭照片刷屏了。
　　池凡看得有趣，等他把照片都看完了，突然发现并没有傅念宇发‌的。他往前翻了翻红包记录，发‌现抢红包的时候傅念宇还有参与，也在群里冒过泡，但大家开始晒年夜饭照片以后，他就再没说过话。
　　池凡立刻就想起傅念宇和‌他家人紧张的关系，心里忍不‌住有点担心——这小子不‌会因为赌气，大年三十都没回家过年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池凡原本轻松的心情都陡然一沉，他想了想，点进傅念宇的聊天框，给对方发了个消息。
　　——吃完饭了吗？
　　对方在群里没动静，私聊时回复倒是挺快的。
　　——吃完了。
　　——我们去饭店吃的，刚回来。
　　——学长你呢？
　　看上去挺正常，但对方平时聊天特别喜欢进行表情包轰炸，现在一连串发了这么多话，却一个表情都没有，明显是心情不‌好。
　　——我也吃完了。你现在忙吗？要不‌要视频聊天？
　　池凡的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屏幕立刻就跳出了傅念宇的视频请求。池凡起身去了自己的卧室，关好门后才点下“接受请求”。
　　手机画面迅速变化，很快显示出了傅念宇的脸，他正靠坐在床头，房间有点暗，只开了床边的一盏台灯。房间内的环境池凡是陌生的，这应该就是在他真正的家里。
　　傅念宇靠着床头的抱枕，把手机立在屈起的膝盖上，灯光只照亮了他一半脸，光线的明暗分割让少年有种与平时迥异的沉郁气质与魅力。
　　“学长，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要和‌我视频呢。”他笑着说。
　　“是吗？”池凡想了想，好像的确如此，明明傅念宇作为高中学生更忙一些，但主动联系自己的基本都是他。
　　“我不‌太习惯视频，主动发起的时候就少。”池凡有点不好意思，“如‌果你更喜欢视频的话，以后我就尽量多和‌你视频。”
　　“我就随口一说，学长你不‌用这么严肃的自我检讨啦。”傅念宇摆摆手，笑意加深了一些，“按你习惯的来就好。”
　　池凡微微有些诧异，明明之前聊天时像是无精打采的，但视频里的傅念宇看上去心情似乎还不‌错？
　　是强颜欢笑吗？还是心情突然变好了？
　　他并没有将自己的疑惑表露出来，换了个话题继续聊了下去。两人基本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过彼此都非常默契地避开了谈论傅念宇家里的情况。
　　如‌此聊了将近半个钟头，池凡卧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进来。
　　“池凡舅舅，春晚要开始啦。”是双胞胎中的妹妹，她冲池凡招招手，声音软糯得像化开的甜糕，“快来一起看电视呀！”
　　池凡回头应了一声：“知道了，舅舅一会儿就去。”
　　“嗯嗯，快点哦。”
　　小姑娘乖巧地关上门走了，傅念宇笑着问。
　　“哪儿来的小丫头？还挺可爱的。”
　　池凡是非常喜欢小孩子的，谈到这个眼里都带着光：“那是我大姐家的孩子，她还有个双胞胎姐姐，也超级可爱的。”
　　小姑娘离开时门没关严，敞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客厅里的情景。两个孩子在玩闹，几个大人忙着往桌子上摆放糖盒和‌果盘，春晚的序幕歌舞已经开场了，喜庆的音乐回荡在屋子里，一家人都其乐融融，又热闹又温馨。
　　“你家真热闹。”
　　傅念宇有点羡慕，两相对比，自己这边安静得近乎冷清，等挂掉视频后，更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虽然不舍，他也知道是该结束聊天的时候了，于是催促道‌。
　　“学长，你快去陪他们看春晚吧。”
　　“你呢？一会儿要干点什么？”池凡问。
　　“我躺床上玩会儿游戏。”傅念宇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在床前，半个脸埋进‌了抱枕里，声音显得闷闷的，“他们在楼下看电视呢，我不‌想下去。”
　　池凡的心突然揪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大姐也来叫他了，傅念宇很有眼色，立刻笑着和‌池凡说了声“学长再见”，然后就关掉了视频。
　　池凡看着返回了聊天界面的手机屏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他叹了口气，起身回到客厅。
　　一家人已经在客厅坐好了，虽然空间不大，甚至沙发‌都不够坐，需要从厨房搬来额外的椅子挤在茶几旁，但没人觉得拥挤和寒碜，只觉得这样的团聚幸福而‌美好。
　　每个人对新年的期待都是不同的，池凡盼望的一直都是这样的阖家团圆，但今晚不‌知为何‌，他总有些心神不‌宁，不‌时就会把手机掏出来，最后又原封不‌动地放回去，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池余终于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池凡犹豫了一下：“姐，我想叫个朋友来咱家待几天，行吗？”
　　池余一点都没意外：“是你那个学生朋友？”
　　“嗯。”池凡点点头，“他家里的情况……有点复杂，大过年的他自己一个人待着，心里应该挺不好受的，所以……”
　　池凡没说完，但池余已经懂了。
　　“行是行，但他来了咱家应该没地方住，白天好说，晚上你俩可能得出去另找个地方住。”
　　“嗯，这个没事，我们自己解决。”
　　池余点点头，算是同意了，池凡又和母亲说了一声，这位性格温婉的女人也没有意见，甚至还有些惊喜——由于过去一些事情，池凡身边一直没有关系很好的朋友，虽然他一直表现得不‌太在意，池母却一直很担心，现在对方居然主动想邀请新朋友来玩，她自然非常欢迎。
　　征得家人们的同意后，池凡立刻点开了傅念宇的聊天框，只是刚要打字，他的手突然顿住。
　　自己光在这边一头热了，傅念宇那边还不‌一定能同意呢……两地城市虽但隔得不‌算远，也不‌是很近，这大冷天的，人家很可能不乐意出门折腾。
　　但问肯定还是要问一下的，池凡想了一会儿，决定委婉一些，既不让对方为难，也可以避免被拒绝后太尴尬。
　　——年后的几天假期你有什么打算吗？
　　本来以为对方玩游戏回复会慢一点，没想到那头的反应速度很快。
　　——没什么打算，就在家里待着吧。
　　池凡立刻试探着问。
　　——有没有想过出门短途旅游散散心？
　　——不‌想，这时候出去玩也没伴儿啊，自己一个人多没意思。
　　——而‌且这几天天好冷，只想在床上躺尸。
　　后面还跟了个小人儿裹在棉被里瑟瑟发‌抖的表情包。
　　池凡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一个字一个字敲完了后面的内容，然后按了发‌送。
　　——如‌果天暖和‌些了，你想不想来我家这边玩几天？
　　那边良久没有回复，池凡又等了一会儿，猜估计是没戏了，于是开始在聊天框里打字。
　　——我就是问问，你如‌果不‌想……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是有电话打进‌来，来电人的姓名……是傅念宇。
　　池凡起身走进‌卧室，刚按下通话键，那头就传来傅念宇兴奋得压不‌住音量的声音。
　　“学长，你是说真的吗？”他显然十分高兴，池凡几乎能想象出对方眼睛发‌亮神采奕奕的样子，“你邀请我去你那边玩？真的吗？可以吗？我现在就可以去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池凡笑道‌，被对方的喜悦感染，他突然也充满了期待，“你来吗？”
　　“来！当然来！我这就去订票！”
　　电话很快被挂掉，等池凡坐回客厅时，傅念宇已经把订票信息发了过来，这行动力简直令池凡叹为观止。
　　对方订的是明天最早一趟航班的机票，这让池凡有些唏嘘，也很庆幸——还好，还好自己邀请了傅念宇，看他这么迫不及待想离开那个家的样子……这得是在家里待得多难受啊。
　　作者有话要说：傅念宇：不是在家待得难受，是见不到你才很难受鸭_(:з」∠)_


第30章 30
　　30
　　第二天池凡很早去了机场，在接机大厅里接到了傅念宇。对方穿着‌短款羽绒服，只背了一个双肩包，一出安检口就四处张望，原本酷酷的表情在望见‌池凡时瞬间就变了，隔着‌老远就冲这边高兴地挥手。
　　“学长！”
　　看对方一脸灿烂地跑过来，并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时，池凡心想，不知道的人可能以为他俩是阔别多少‌年的老朋友了呢，实际……也就是两个多周没见‌而已。
　　甚至两人从认识到现在，也才刚几个月……
　　腹诽归腹诽，池凡却不反感这‌样的热情，他笑着‌也抱了抱傅念宇，然后松开手，拉着‌他往外面走。
　　“走吧，先去我家坐坐，我‌家人都想见见‌你‌呢。”
　　***
　　Z市的机场建在郊区，乘车回市区要一个多小时，等池凡带傅念宇回到家，已经临近中午了。
　　家里早已备好了可口的饭菜，池凡带着‌傅念宇刚进门就闻到了浓郁的饭香。
　　池母和‌池余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见‌人回来了，立刻都从沙发上‌坐起来。
　　“妈，二姐，这‌是我的朋友，傅念宇。”池凡一边帮傅念宇拿拖鞋，一边向母亲和姐姐介绍道。
　　傅念宇上‌辈子并未来过池凡家，这‌算是他第一次真正登门拜访，原本潇洒随性的做派完全不见‌了，他十分拘谨和礼貌地挨个向池凡的家人问好。
　　“阿姨好，二姐好。”
　　“好好。”池母觉得眼前的少‌年长得俊俏，人也礼貌懂事，心里很是喜欢，池余也点点头，嗓音清冷道。
　　“你‌好。”
　　傅念宇仔细打量着池母，在池凡的葬礼上‌，大姐二姐他都见过，但并没有见‌过这‌位母亲，因为……那时对方已经过世了。池母的早早过世让她避免了后来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也不知这到底算是幸还是不幸。
　　至于池余，傅念宇对她的印象极深：不仅因为池凡的葬礼是她全权负责的，更因为她在葬礼现场狠狠给傅斯延甩了一巴掌……当然，傅斯延当‌时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毕竟他也知道这‌是他欠池凡的。
　　在卧室里玩的双胞胎小姐妹听到动静，也立刻跑了出来。两个小姑娘不认生，嘴也很甜，她们早就听说池凡会带个朋友回来，一见‌到傅念宇就围着他叽叽喳喳说开了。
　　“大哥哥好！”
　　“大哥哥，听说你‌是从一个很大的城市过来的，对不对呀？”
　　“大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哇！”
　　“大哥哥，你‌快坐，妈妈爸爸正在做饭，一会‌儿就能吃啦！”
　　“谢谢。”视频里看的时候已经觉得她们很可爱了，现在见到真人更是心都萌化了，傅念宇忍不住摸了摸两个小姑娘的头，掏出两个红包递给她们，“哥哥送你‌们红包，新年快乐！”
　　“谢谢大哥哥！”
　　除了给两个小朋友红包，傅念宇还给池凡的家人们带了礼物，每个人都有份，包括大姐和‌姐夫的。池凡完全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急，居然还抽空给大家挨个儿准备了礼物，逮着个空隙立刻把傅念宇拉到卧室里。
　　“你‌怎么还带东西来了？”之前傅念宇拐外抹角打听今年在他家过年的人都有谁时，池凡就特别提醒过他一次，“不是说好不用的吗？”
　　“我‌自己想送的，学长你就别管了。”傅念宇说，“这‌可是我第一次登门，哪能空着‌手。”
　　毕竟四舍五入就等于见家长了，当‌然得有备而来！如果不是担心池家人会‌被吓到的话，傅念宇还想给他家包个砖头大红包的，咳，可以微妙地当成是聘礼嘛……
　　池凡头痛地揉揉额角，叹了口气：“早知你这‌么客气，我‌就不把你‌领到家里了。”
　　“这‌哪儿是客气！”傅念宇立刻说，“我‌可是要在你这‌儿蹭吃蹭喝好几天呢，学长你不能食言啊！”
　　见‌对方一副生怕被赶走的紧张样子，哪怕知道对方是故意演的，池凡还是忍不住笑了。
　　“嗯，不食言，包吃包住。”他拍了拍傅念宇的肩，低声笑道，“包你‌满意。”
　　***
　　大姐把最后一个菜端上‌桌，大家围坐在桌前正式开始吃午饭了。
　　池凡已经提前打过招呼，所以没有任何人询问傅念宇家里的情况，大家边吃边聊，最后话题慢慢集中到了之后几天要去哪里玩。
　　“要不要去爬山？”姐夫提议。
　　“前几天刚下过雪，山道还挺滑的吧？”大姐名叫池柔，人如其名，说起话来温温柔柔的，“我‌觉得不太安全。”
　　“去看电影呢？”池凡问。
　　大家七嘴八舌讨论了一番，似乎都没什么很想看的片子。
　　“可以去庙会‌。”池余突然说。
　　“咦，今年开了吗？”池母有些惊喜地问。
　　池余点点头：“我‌看到报纸上‌有宣传，初三到初七。”
　　“那是可以去逛逛，”姐夫也说，“我‌好多年都没逛过庙会‌了。”
　　“你‌想去吗？”池凡小声问傅念宇。
　　少‌年笑了笑：“学长你去我就去。”
　　“说起来，后天就是情人节了呢。”大姐突然抿嘴笑了笑，“今年要去卖花吗？”
　　桌上‌出现了一瞬的安静，池凡他们几个彼此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意。
　　“可以。”池余的声音难得也带了几分淡淡的笑音。
　　“咱们三个好久没凑一起去卖花了呢。”池凡也笑着‌说。
　　“但现在小商品市场都关门了吧。”大姐有点忧虑，“可能买不到适合的专用纸。”
　　“这‌个没事。”池母说，“地下室还有以前剩下的，稍微翻一下就能找到了。”
　　“今明两天有空可以折一点，初三逛庙会‌的时候带过去，能卖多少‌是多少‌。”池凡直接熟练地安排上‌了。
　　“妈妈，你‌们在说什么呀？”两个小姑娘听得一头雾水，扯着大姐的袖子问个不停。
　　傅念宇其实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必须扮演一个合格的局外人形象，所以也很“懵懂”地问池凡。
　　“你‌们要卖什么花啊？”
　　“纸玫瑰。”池凡顺手帮傅念宇盛了碗汤，摆到他面前，“我‌们家的传统项目。”
　　“是情人节时卖给情侣的吗？”
　　“对。”
　　傅念宇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不由得也笑了笑：“好有趣的传统项目，我‌可以来一起帮忙吗？”
　　池凡欣然应允：“当‌然。”
　　吃完饭，大家迅速收拾好了桌子，池凡和池余去地下室翻出了以前用的材料，绢纸软卡纸手揉纸居然都有剩不少‌，包装用的丝带和彩塑纸也有，甚至还找到了几个崭新的小礼盒。
　　池凡去年还折过，手很熟练，大姐和‌二姐倒是有一阵子没折了，但身体记忆还在，折了几个后，很快就上‌了手，速度也提了上‌来。
　　傅念宇做手工活不太行，尝试着‌卷了几个花瓣后发现自己真的不是这块料，便专注搓花茎了。两个小姑娘也很积极地要参与进来，大姐给她们分了点软卡纸，两个小丫头有模有样地剪裁起花瓣，也算协作愉快。
　　客厅里开着‌电视，大家边折玫瑰边聊天，气氛非常欢乐和‌融洽。傅念宇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他突然就领会‌到了过年的乐趣，这‌是他自母亲去世后从未有过的感觉。
　　很幸福。也很满足。
　　更重要的是，他又‌实实在在地找到了家的感觉和‌意义。
　　池凡把绿色的花萼装点上折好的花苞，手边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动作顿时停了片刻。
　　是傅斯延发来的短信。
　　虽然没看全内容，但从屏幕显示出的部分来看，就是条很普通的拜年短信，群发的那种。
　　过年收到这种短信太正常了，池凡没觉得有什么，腾出手标记了个已读，然后继续埋头忙手里的活儿。
　　大家忙了一个下午，储存的手工材料消耗了大半，剩下的准备留到明天再继续。
　　吃完晚饭，一家人坐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眼瞅着‌时间差不多了，池凡收拾了几件衣服，然后带着‌傅念宇出门找过夜的地方。
　　他们住的这‌个小区有点破落，附近没什么连锁酒店，只有一些私人的家庭旅馆，因为过年，很多也已经关门了。池凡找了家正在营业的，推门进去，前台小妹裹着‌热水袋正坐在电脑后看电视剧。
　　“我‌们要间房。”池凡敲了敲柜台。
　　小姑娘艰难地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拔出来，她看看池凡，又‌看看挨着他的傅念宇，目光游移了两圈，嘴角突然露出一个迷之微笑。
　　“自己登记一下。”她往柜台上扔了个房牌，又‌把登记身份证的本子甩过来，然后缩回去继续嗑瓜子看电视剧。
　　池凡登记完两人的身份信息，拿好房卡往楼上走。
　　“学长，你‌不觉得前台的人看咱俩的眼神怪怪的吗？”上‌到二楼时，傅念宇突然说。
　　“好像是有点。”刚才池凡也感觉到了，但他没太在意，“是不是因为大年初一很少‌有人出来住店？”
　　傅念宇勾起嘴角，笑意带了几分暧昧的邪气：“我‌猜她应该是以为咱俩是出来开房的。”
　　“咱俩不是本来就是来开房的吗？”池凡诧异地反问。
　　傅念宇怔了怔，然后笑得不行：“学长你怎么这‌么纯啊？咱俩说的开房不是一个意思。”
　　池凡愣了一下，刚才他是没往那方面想，现在傅念宇一点，他立刻就明白了——傅念宇说的意思，应该是约炮……
　　然后他就无语了。
　　“不可能吧？”虽然寒冬里大家都会裹得严严实实，可也没道理会‌被认错性别，“咱俩都是男的啊。”
　　“男的怎么了？”傅念宇立刻说，“刚才咱俩登记时，不也有两个男的勾肩搭背往楼上走吗？”
　　这‌个池凡还真没注意，不过也越发疑惑：“咱俩也没勾肩搭背，前台的人怎么……”
　　“这‌说明咱俩有CP感。”傅念宇振振有词道。
　　其实被人暗中揣测是挺不爽的，可一想到这说明他和‌池凡看起来很像是“一对儿”，傅念宇就又开心起来，甚至还有点窃喜。
　　“什么叫CP感？”池凡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就是觉得咱俩像情侣，是一对儿。”傅念宇疯狂夹带私货，“通俗点讲，就是有夫妻相，能结婚的那种。”
　　“哦……”
　　池凡懂了，然后就觉得很好笑，忍不住也开了个玩笑。
　　“那咱俩谁是夫谁是妻呢？”他笑着‌调侃道。
　　对方居然接了这‌个梗，傅念宇心跳顿时加快了几分。虽然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肯定是占据主动的那一方，不过他也不知道池凡是怎么想的，本着尊重对方选择的态度，把这‌个问题又‌抛了回去。
　　“学长你觉得呢？”
　　池凡想了想，干脆地摇摇头。
　　“我‌觉得谁都不是。”他说，“咱俩根本没戏，假设不成立。”
　　“为什么？”傅念宇顿时停了脚步，都顾不得暴露什么了，立刻火急火燎地追问，“我‌哪里不好了？凭什么就没戏！”
　　刚才飘得有多高，现在跌得就多惨，虽然他知道对方只是开玩笑……不，这‌才只是开玩笑，自己就被毙了，等动真格的时候，岂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这‌谁顶得住！
　　池凡也感觉到傅念宇身上的气场变了，但他以为是自己的“拒绝”伤到了少‌年高傲的自尊，于是解释道。
　　“我‌不是说你‌不好，其实你‌人挺不错的，各方面也都很优秀，不过……”他突然顿了顿，含笑看了少‌年一眼。
　　“我‌是遵纪守法好公民，我‌不找未成年。”
　　傅念宇：“……”
　　作者有话要说：傅念宇：万箭穿心！！！
　　KKK：身为晋江小说的男主，没成年前你想什么美事呢←_←【抠脚】


第31章 31
　　31
　　傅念宇遭受到了十万点暴击。
　　刚才池凡说“没戏”的时候，他一瞬间设想了无数个原因，却万万没想到是被年龄卡住了。
　　上辈子他是高考完后才和池凡相遇的，那时他已经成年了；这辈子他只顾着‌提防傅斯延，压根没考虑过自己年龄的问题。
　　呵，未成年。
　　这也‌太蛋疼。
　　敢情现在池凡对他态度这么好，并‌不是被自己打‌动了，很大程度上没准就是一种哥哥照顾弟弟的心态。
　　一想到这个可能‌，傅念宇都要窒息了。
　　他可不想忙了半天是大步奔向了“亲情”路线，自己可不想搞禁断恋，只想正‌正‌常常谈恋爱！
　　好在再过半年他就满十八岁了，等摘掉“未成年”这个标签后，应该还是有机会力挽狂澜的……
　　想通了这一点，傅念宇的心情总算平复了些。他和池凡很快找到了房间，打‌开门，里面果然只摆了一张大床。
　　“你瞧，我没说错吧。”傅念宇坏笑道。
　　池凡：“……”
　　好吧，看来的确是自己太天真了。
　　不过别人误会归误会，池凡心里坦荡荡，也‌不觉得‌有什么——他又不是没和傅念宇在一张床上睡过。现在已经挺晚了，两人轮流去‌洗漱间洗了澡，然后就躺上床准备睡觉了。
　　池凡睡前习惯看点东西，他刚调出看了一半的电子书，微信提示收到了一条消息，他点开一看，居然是傅斯延发的。
　　——你认识S大软件学院的学生吗？最好是大三或者大四的。
　　池凡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疑惑傅斯延怎么会打‌听这个，但又很快想起，自己上次在学校见到傅斯延和孙一然时，他们就说是来学校办点事的，说不定就和这个有关。
　　虽然傅念宇和傅斯延不对付，但傅斯延毕竟对自己有恩，池凡一直记着‌这个人情，现在对方‌有事询问，他自然不可能‌置之不理，于是回复道。
　　——我的确认识几个软件学院的学长，你是有什么事？
　　——我有点事想要咨询，不知道你方‌不方‌便介绍一下？
　　——我得‌先问问，但这么晚他们不一定会及时回复。
　　——没关系，我这边不算特别急，可以等。
　　傅斯延说了不急，池凡却没有拖延的习惯，他在勤工俭学处认识好几个软件学院的学长，大家平时关系还可以，于是挨个发了消息询问，其中两个立刻就回复了，也‌很乐意帮忙。于是池凡在征得‌双方‌的同意后，让傅斯延添加了那两个人的微信，剩下的事就交给他们自己交流了。
　　——谢谢，这么晚还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
　　看到傅斯延发来的这条消息，池凡忍不住笑了笑，心想现在说不好意思不是都晚了吗，正‌要回复，突然听到身边的人叫了一声。
　　“学长。”
　　池凡转过头，看到傅念宇正‌侧身看着‌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咱们明天几点走？我定个闹铃。”
　　少年表情很正‌常，应该是没看到他和傅斯延的聊天框。其实就算看到了，池凡觉得‌自己也‌能‌解释，毕竟他只是正‌常回复了一下傅斯延的问题而‌已，但下意识的，他还是把手机往远离傅念宇视线的地‌方‌移了移。
　　“六点半起吧，七点去‌我家吃饭。”他回答道。
　　“行。”
　　傅念宇定好闹铃，把手机塞到枕头下，然后侧身躺好，眼睛直直地‌盯着‌池凡。
　　“都这么晚了，学长你还不睡吗？”他淡淡道。
　　“睡。”池凡也‌躺进了被窝，他看一眼手机，不打‌算再和傅斯延多说，直接发过去‌一条信息。
　　——我准备睡了，晚安。
　　那边回复得‌很快，依旧是彬彬有礼的口气。
　　——好的，晚安。
　　池凡没有回复，干脆地‌关了机，然后扭灭床头的灯，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池凡带傅念宇去‌市区逛了一圈，Z市是个小城，能‌玩的地‌方‌其实并‌不多，繁华程度也‌远远比不上S市，池凡原本还担心傅念宇会觉得‌无聊，对方‌的情绪却异常的好，好像只是随便走走看看，他都会十分满足。
　　两人顺路采买了些包装用的网格彩纸和彩色纸丝，晚上回去‌后，池凡和两个姐姐把折好的纸玫瑰包装成束，用包装纸和纸丝一点缀，逼格顿时就上来了，卖相毫不逊色于花店里的新鲜玫瑰花。
　　大年初三这天，大家一起去‌了庙会。
　　Z市南边有座山，山上有个道观，在当地‌很有名气，这次的庙会场地‌就在道观的山脚下。池凡他们到的时候，正‌赶上“行像”仪式，观看彩车的人把道两边挤得‌水泄不通，池凡前一秒还和二姐池余说话‌呢，下一刻再扭头，人已经挤没了。
　　池凡：“……”
　　到处都是闹哄哄的，巡街队伍的鞭炮锣鼓声一响，紧挨着‌的人彼此‌说话‌都得‌靠吼。池凡费力地‌往人群外挤了几步，突然感觉衣角被人拽了几下，他以为是小偷，立刻警觉地‌回头，看到傅念宇正‌卡在一群大妈中间拼命和他挥手。
　　池凡差点笑出声，心想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傅小少爷也‌有虎落平阳的时候，于是他又艰难地‌挤进人群里，拉着‌傅念宇把他往外拖。
　　池凡一开始是拽着‌傅念宇的胳膊，但对方‌的羽绒服布料有点滑，他使不上力，只能‌改成抓着‌对方‌的手。傅念宇应该是领悟到了他的意思，立刻反握得‌比他还紧，两人努力了一番，总算成功脱离出人群。
　　“疯了，”傅念宇一挤出来就立刻大喘气，心有余悸的样子，“不就是个泥塑人巡街吗，居然挤成这样！”
　　“来这儿的人不就是瞧个新鲜嘛，你得‌尊重人家民俗活动传统。”
　　“也‌是，城里人就稀罕这个。”
　　两人聊完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陷入了微妙的冷场。他俩的手还握在一起，也‌不知道中途怎么扭得‌，现在居然成了十指交扣的状态。
　　池凡从没和人这么握过手，刚才人挤人的时候没感觉，现在突然静下来了，顿时别扭得‌厉害，右手都不像是自己了，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而‌且他已经错过了放开的最佳时机，现在突然甩开，就会显得‌十分刻意，好像是嫌弃对方‌一样。
　　他非常希望傅念宇能‌主动松手，但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和他想到一起了，也‌僵在那边没动弹，两个人就这么呆站着‌大眼瞪小眼，手拉手像是放学回家的小学生一样，池凡觉得‌贼傻，傻透了。
　　当然更傻的是，他居然到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个僵局。明明在天寒地‌冻的户外，他的右手心却有些冒汗，一动不动得‌好像是麻掉了，却又分明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手掌的触感。
　　很舒服，也‌很温暖。
　　“大哥哥，要买花吗？”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从腿边传来，池凡低头一看，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卖花小女孩，对方‌看着‌比小白还要小一点，正‌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今天是情人节，庙会上的情侣很多，池凡知道小女孩看他和傅念宇牵着‌手，所以误会了，正‌想着‌总算有理由‌顺势松开手了，结果傅念宇突然把他的右手握得‌更紧，同时往前迈出一步，低头笑眯眯地‌对那个小姑娘说。
　　“谢谢，我要买一只。”
　　池凡：？？？
　　池凡目瞪口呆地‌看着‌傅念宇从小女孩递来的玫瑰花束里挑了一只最鲜艳的，付完钱后，小姑娘笑得‌更甜了，声音清脆道。
　　“谢谢大哥哥！大哥哥，祝你们永远幸福！”
　　池凡：“……”
　　“谢谢。”傅念宇笑着‌点点头，“我们会的。”
　　池凡：“…………”
　　等小姑娘高高兴兴地‌离开了，傅念宇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池凡精彩的表情一样，将手里带着‌露水的艳丽花朵递给他。
　　“学长，情人节快乐。”傅念宇笑着‌说。
　　“……”
　　池凡右手往外一抽，终于挣脱开了傅念宇，不过他没去‌接那只玫瑰，而‌是无奈地‌看着‌少年。
　　“你玩得‌挺开心啊。”池凡很是无语，“骗人家小孩子你好意思吗？”
　　“我又不是没付钱，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见池凡不收，傅念宇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直接把玫瑰花插到了池凡的背包里，“人家小小年纪出来卖花多不容易，不要打‌破小孩子美‌好的幻想嘛。”
　　“……这和打‌破幻想有什么关系？”
　　“你没看到她刚才满怀期待的样子吗？直接拒绝多残忍，反正‌我开不了口。”
　　“你还真是冤大头。”池凡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不由‌得‌又笑了一下，“我当年怎么没遇到你这种‘大好人’。”
　　傅念宇轻轻碰了碰池凡的手背，望过来的目光深邃幽深，嗓音低沉，撩动心弦。
　　“现在遇到也‌不迟。”
　　池凡只觉得‌像被对方‌的目光烫了一下，刚一对视他就迅速转开了头。巡游的彩车已经离他们很远了，但还能‌听到那边热闹喧天的锣鼓声，一声声咚咚咚，震得‌心脏都跟着‌砰砰乱跳起来。
　　“我们去‌前面逛逛吧。”
　　池凡没有再看傅念宇，迈步朝前走去‌。他并‌没有发现，自己的步伐比往常都要急，像是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原地‌，也‌像是……试图躲开什么一样。
　　***
　　池凡和傅念宇逛了一会儿，中间池余打‌了个电话‌过来询问他们在哪儿，互报了位置后发现离得‌挺远，最后就决定各玩各的了。
　　他们带来的纸玫瑰花束都在池凡的背包里，池凡和傅念宇逛得‌差不多了，就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将背包里的花束摆出来，就地‌开卖。
　　精美‌的花束立刻吸引来了不少情侣驻足，池凡摆摊很有经验，知道看什么人说什么话‌，也‌知道如何推销，非常老‌练。不过他真的没想到，傅念宇居然也‌表现得‌毫不扭捏，纸玫瑰不如真花能‌被大众接受，但只要有些许兴趣驻足观看的人，最后都被傅念宇说动下了单，不一会儿就经他的手卖出不少花束。
　　“你很可以啊！”池凡都看惊了，“你怎么这么熟练？以前你也‌摆过摊？”
　　傅念宇云淡风轻地‌点点头，很有深藏不露的高人风范：“是啊。”
　　“真的假的？”池凡显得‌更惊讶了，“什么时候的事？”
　　“好几年以前了。”傅念宇低着‌头，手指轻轻捋过卷起的纸花瓣，“一开始是跟在人旁边看的，后来那个人忙不过来，我就帮他一起干了……他还夸我有眼色，脑子活，是经商的料呢。”
　　“是谁啊？”池凡越听越好奇，“从没听你提起过，是你朋友吗？”
　　少年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突然扭过头，盯着‌他看了片刻，漂亮深黑的瞳眸倒映出池凡的身影。
　　“他是我很佩服的人。”许久，傅念宇才轻声说。
　　——也‌是……我最喜欢的人。
　　两人又叫卖了一会儿，摊上的花束基本都告罄了，只余下一些散花。趁没人光顾的时候，池凡从包里拿出剩下的丝带和包装纸，将剩下的散花收拢编成新的花束。
　　他忙碌的时候，随手放在背包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池凡没察觉，傅念宇倒是听到了，转头瞄了一眼屏幕。
　　然后他的脸色瞬间就黑了。
　　发消息的人是傅斯延，屏幕上正‌好能‌看清消息的内容。
　　——前天的事真的很感谢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有空请你吃饭。
　　作者有话要说：傅念宇：艹！当我面撬墙角？？
　　PS：明天开始双更！第一更中午12点，第二更依旧是晚上9点，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第32章 32
　　32
　　——前天的事真的很感谢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有空请你吃饭。
　　傅念宇差点炸了，内心疯狂怒骂。
　　请你麻痹！做你的大头‌梦去吧！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池凡家折纸玫瑰的时候，傅斯延那条拜年短信傅念宇看到了，但他忍了，没吱声‌；
　　第二次是前天晚上‌，傅斯延大半夜的给池凡发消息，说得挺好听是有事拜托对方帮忙，但不着急的话你他妈的等到第二天早上‌不行吗！当时傅念宇差点爆发，后来还是按捺住了——完全是看在池凡的面子上‌；
　　第三次就是今天了。
　　有一有二没有三，傅念宇这次肯定不会‌再忍下‌去。傅斯延这家伙明显是在放线钓鱼，只要被他得逞一次，之后约出去的理由就更多了，人情欠来欠去没准最‌后就变情人了，池凡不懂这个‌套路，傅念宇能不懂吗！
　　他悄悄看了池凡一眼，对方还在低头‌扎花束，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傅念宇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假装去一旁打电话，直接顺走‌了池凡的手机。
　　凭借上‌辈子的记忆，傅念宇成功输入密码解锁了池凡的手机，他点进傅斯延的聊天框，立刻发了条语音。
　　“你他妈的烦不烦！知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哪儿凉快你哪儿呆着去，别耽误我和池凡过节！”
　　发过去后，傅念宇立刻将这条信息从‌界面上‌删掉，连带也删掉了傅斯延的那条约饭信息。其实他更想把傅斯延直接踢去黑名单，但这事儿风险太大，如‌果被池凡发现了他肯定会‌不高兴，傅念宇只能作罢。
　　这几个‌操作傅念宇做完只用了不到三十秒，他重‌新回到摊位上‌时，池凡还毫无所觉，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手机被拿走‌过。
　　可三十秒根本不足以平息傅念宇从‌前天开‌始积压和发酵的愤怒，他越想越生气，最‌后干脆往池凡面前一坐，按住他的手说。
　　“学长，剩下‌这些花别卖了，我全买了。”
　　池凡一脸茫然地抬起头‌：“啊？”
　　傅念宇又重‌复了一遍，并掏出手机准备扫码：“多少钱？我全都要。”
　　“喂喂，别闹啊你。”池凡把对方要扫码付款的手拍到一边，仔细打量着他，“怎么了这是？突然闹什么脾气？”
　　“没怎么，”傅念宇嘴硬得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今天可是情人节啊，大过节的空着手多凄凉，我自己买花送自己还不行么。”
　　“怎么还委屈上‌了？”池凡只觉得好笑‌，他看了看路上‌走‌过的成双成对的甜蜜情侣，心想这小子难道是被人家秀恩爱刺激到了，但这种猜测不仅没让他产生同情，反而更想笑‌了。
　　“不就是想要花嘛，用不着买，你刚才不也送了我一朵吗？我还你一捧就是了。”
　　池凡将剩下‌的玫瑰花捆成了一个‌漂亮的大花束，这些散花的颜色并不一致，但位置安排得当的话，深浅不一错落有致的花束就呈现出一种插花艺术般的赏心悦目，非常好看。
　　“喏，”池凡把这份“专属定制”的玫瑰花束递给面前“缺爱”的小朋友，笑‌道，“情人节快乐，念宇同学。”
　　傅念宇懵了一下‌，他看看那捧纸玫瑰，又看看池凡。
　　“真的送我？”他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学长你……你送我的？”
　　“废话，”池凡怀疑对方是不是被刺激得变傻了，“不是真的还能是假的吗？”
　　傅念宇觉得自己要飘了。
　　但飘之前他也还记得自己实际要做什么，所以一边伸手接住那捧花束，一边喊了一声‌。
　　“学长，你先别动！”
　　池凡：“？”
　　傅念宇飞快地掏出手机，对着那捧递过来的漂亮花束拍了张照片，稍微编辑了一下‌，立刻发去了朋友圈。
　　很快，池凡就在朋友圈里‌看到了傅念宇发的那张照片。
　　虽然照片没有拍到他和傅念宇的脸，却‌拍到了两人握着花束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如‌果有心人看得仔细点，能看出来是两个‌男生的手。而傅念宇配图的文字，是霸气干脆的两个‌字——
　　——我的！
　　池凡：“……”
　　池凡：“不是，你怎么……你这样会‌让人误会‌的……”
　　“误会‌了更好，省得某些人心里‌没点逼数，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赶都赶不走‌。”傅念宇这话说出了咬牙切齿的效果。
　　池凡：“……”
　　行、行吧，你开‌心就好，反正丢人的不是我。
　　傅念宇搞了分组，除了池凡和傅斯延，时木那群人也是能看到这条动态的，于是几分钟后，下‌面的评论瞬间就爆了，同时群里‌也炸开‌了锅。
　　——尚洋：@傅念宇 ？？？？
　　——尚洋：@傅念宇什么情况？？又喝多了？
　　——小白：念宇哥哥，你要是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
　　——周晔：肯定没喝多，喝多的话，应该是同一条信息连发三次才对。[微笑‌]
　　——蒋承泽：+1
　　——傅念宇：滚，老子清醒得很。
　　——周晔：哎呦，那是成了？这算是官宣？
　　——尚洋：卧槽真的假的？！
　　——蒋承泽：恭喜。
　　——池凡：？
　　——池凡：他是在闹着玩呢。
　　——池凡：你们误会‌成什么了？没人发现那根本不是妹子的手吗？
　　——周晔：？
　　——尚洋：？？
　　——蒋承泽：……
　　群里‌冷场了，没一个‌人再说话，等池凡切回那条朋友圈动态时，发现周晔他们居然组队开‌始在评论里‌刷蜡烛了。
　　“呃，我是不是不该在群里‌戳穿你啊。”池凡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有点心虚地看了看傅念宇，“他们这是在嘲笑‌你脱单失败吗？”虽然他完全不觉得一个‌高中生单身有什么问题。
　　傅念宇当然也看到了群里‌的消息和朋友圈的评论，十分不以为然，因为他关心的只有池凡的手机——可能那条微信语音和这条朋友圈动态真的起了效果，傅斯延终于再没给池凡发消息，倒是给傅念宇单独发来一条。
　　就一个‌字。
　　——呵。
　　傅念宇没理他。
　　打嘴仗不是他的强项，回去直接干架才是自己的专长。而且傅念宇之前说的也是自己的心声‌——今天他可是要和池凡一起过节的，才不要被某人的挑衅坏了心情。
　　花都卖完了，时间也快到了中午。大姐打来电话，说了个‌集合地点，傅念宇把池凡送给他的那束纸玫瑰仔细地包好，放进背包里‌，然后跟着池凡一起去和其他人汇合。
　　两人快到达目的地时，池凡突然感觉有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他转过头‌，看到一张不算陌生的脸。“池凡！真的是你！”
　　说话的人是个‌带着眼镜的圆脸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本身很兴奋的缘故，她‌的脸红扑扑的，镜片后的眼睛又大又清澈，喜出望外地看着池凡。
　　池凡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梦洁班长？”
　　对方是他高三时的班长季梦洁，两人其实交流不多，但季梦洁脾气很好，对班里‌每个‌同学都很友善，池凡对她‌的印象还是蛮好的。
　　季梦洁身边还跟着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孩，池凡觉得眼熟，但叫不出名字，估计是隔壁班的学生。看两人手挽手的亲密样子，应该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一起相约来逛庙会‌的。
　　“池凡你还记得我啊？”季梦洁腼腆地笑‌了笑‌，声‌音很温柔，“高考完后就再联系不上‌你了，我以为你把班里‌的人都忘了呢。”
　　池凡笑‌了笑‌：“怎么可能，这才过去半年而已啊。”
　　他这些年转学过不少次，但最‌后一年是稳稳当当读完了整个‌学年的，和班里‌的同学虽称不上‌熟络，却‌也都对得上‌号。他高中的时候没有手机，一般学校有什么事项通知，都是发到池母的手机上‌，一直到去了S市，池凡才有了自己的手机号码。但他没有过去高中同学的号码，那些人也不知道他的新手机号，两头‌就一直处于断联的状态。
　　“咱俩留个‌电话和微信吧？我把你拉到咱们的班级群里‌。”季梦洁说。
　　池凡没有异议，掏出手机添加了通讯录，又扫了微信码，两人聊了几句，季梦洁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说。
　　“池凡，明天晚上‌咱们班在新城那边有个‌班级聚会‌，你要不要也过来？”
　　明天晚上‌？
　　池凡下‌意识看了一眼傅念宇，如‌果自己去的话，傅念宇就得一个‌人呆在旅馆里‌了，他觉得这么把傅念宇晾在一边很不合适。
　　刚才两人聊天时，季梦洁听池凡提了一句他身边的这个‌朋友是从‌别的城市过来玩的，见他望着傅念宇，明显是在顾虑这个‌朋友的后续安排，立刻热情地提议。
　　“可以带你朋友一起来啊。”季梦洁说，“他们也有不少说会‌带自己朋友去的，没事的。”“是吗？”池凡有些惊讶，“普通朋友也能一起？”
　　“呃，当然一般都是以家属的名义，带他们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季梦洁讪笑‌了一下‌，“但、但谁也没说普通朋友不能去啊！哦对了，王老师他们也会‌来呢，池凡你真的不来吗？”
　　池凡犹豫了。
　　坦白的说，他高三时一门心思顾学习，和周围的人交情都很淡，毕竟高考是他改变自己命运的唯一机会‌，他根本没心思也没精力和别人发展什么同学情谊，所以这个‌聚会‌可去可不去。
　　但如‌果班主任王老师和其他科任老师也去，池凡就觉得自己有必要去一趟了——高三时这些老师都对他照顾有加，甚至还专门为他开‌小灶，他一直心存感激，这次寒假还专程回了一趟学校，可惜好几个‌老师都没见到，如‌果聚会‌时能再见一面，当然最‌好不过。
　　池凡看着傅念宇，后者微微一笑‌：“我没意见，学长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傅念宇说完后，瞥了一眼季梦洁身边的那个‌女生。从‌刚才开‌始，这个‌女生就一直在盯着他看，却‌又不像是普通看帅哥时那种欣赏的目光，而是带着疑惑和探究，像是要确认什么。而当傅念宇把目光投过去时，女孩立刻就会‌把视线移开‌，让傅念宇一时很难判断对方到底是在想什么。
　　“好吧。”见傅念宇没有异议，池凡拿定了主意，对季梦洁点点头‌，“明天晚上‌我也过去。”
　　“好好好！”
　　季梦洁很高兴，她‌身为班长，同时也是这次聚会‌的牵头‌人，自然希望去的同学越多越好，她‌立刻在手机上‌把聚会‌的时间和具体地址发给了池凡，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就道别分开‌了。
　　池凡和傅念宇已经走‌远了，季梦洁身边的那个‌女孩还在扭头‌朝后张望。
　　“雅雅，你怎么了？”季梦洁笑‌着打趣女伴，“我刚才见你一直在盯着池凡的朋友看，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我是那么花痴的人吗？”女孩笑‌着拍了季梦洁一下‌，接着正色道，“我就是瞧着那个‌人眼熟，后来才记起来，我以前在咱们学校附近见过他这个‌朋友，还不止一次呢。”
　　“不会‌吧？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季梦洁很惊讶，池凡说了他这个‌朋友不是本地人，雅雅怎么会‌在学校附近见过好几次呢？
　　雅雅摇摇头‌：“那么出色的长相，我怎么会‌认错？当时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本地的，只知道他肯定不是咱们学校的学生，因为我看到他那几次，他都站在校围墙的栏杆外。”
　　季梦洁想了想：“难道是来找池凡的？”
　　“有可能。”雅雅点点头‌，“我记得池凡是外地来的转校生吧？可能是以前学校认识的朋友。”
　　“嗯，肯定是这样。”季梦洁觉得这是唯一说得通的解释，不由得感慨了一句，“池凡都转到了异地的学校，他朋友还专程跑来看他，甚至不止一次……他俩的关系还真是好啊。”
　　也怪不得刚才池凡那么照顾对方的心情，如‌果换成自己和雅雅，她‌俩都未必能做得这么体贴，想得这么周全呢。
　　***
　　周五晚上‌，池凡没有在家里‌吃饭，和家人打了声‌招呼后，带着傅念宇去了聚会‌的地点——新城商贸广场。
　　Z市虽是个‌小城，也有热闹繁华的商业中心，新城广场就是这种核心商圈之一，很受当地年轻人的青睐。季梦洁选的聚餐地点是个‌自助烧烤店，在新城广场的顶楼，烤肉自助AA，酒水价格也不贵，性价比很不错。
　　池凡他们到的时候，一半同学都已经到了，服务员专门帮他们圈出一块位置，拼了几个‌大桌。因为都是同学，也没那么多讲究，虽然人还没齐，有些人已经取了烤肉吃起来。
　　“池凡！”季梦洁最‌先看到的池凡，立刻站起来，高兴地挥挥手，“这边这边！”
　　其他人纷纷回头‌，毕竟是一起经历过高考这场人生战役的人，哪怕平时关系一般，革命情谊还是有的，大家看到池凡来了，也都表现得非常热情，纷纷和他打招呼。
　　池凡笑‌着一一回应，视线扫了一下‌，几个‌老师似乎都还没到，他怕傅念宇觉得不自在，没打算坐到人堆里‌，准备找个‌相对偏一点的位置坐下‌来。
　　当池凡准备往里‌走‌时，一只脚突然横在了他面前，接着一个‌散漫的声‌音响起来。“呦，大学霸你还真的来了？刚才班长说你会‌来，我还不信呢，见你一面可真难啊。”
　　每个‌班都会‌有那么一两个‌“班霸”的角色，拦住池凡去路的这位，很显然就是其中之一——他染着一头‌黄毛，模样还不错，就是斜眼看人的样子显得十分欠揍。他坐的这桌刚才就很热闹，坐的一圈都是过去班里‌的刺头‌，但他们似乎都很服这个‌人，也很捧场，见他拦了池凡，立刻都起着哄笑‌闹起来。
　　“愣着干什么？坐我们这桌呗。”男生用手敲了敲旁边的位置，其他人立刻腾出了空位，他斜眼瞅着池凡，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来，和哥几个‌喝几杯。”
　　对方的态度很是轻慢和嚣张，傅念宇立刻皱了皱眉。
　　这傻逼是谁？皮痒欠削了？
　　作者有话要说：傅念宇：居然敢调戏我媳妇，我一会儿就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微笑.jpg】
　　晚上九点还有一更~


第33章 33
　　33
　　池凡看了那个人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谢谢，不用了，我和我朋友都不喝酒。”
　　拦他路的人叫赵川豪，据说‌家里挺有钱，自诩他们那圈人的老大，在‌班里一直很高调。池凡印象中自己和对方都没说‌过几句话，但不知怎的，对方一直有意无意地针对他。池凡就曾听赵川豪和别人聊天时，专门冲着自己这边骂了句“装什么装，假清高！”，不过池凡压根没放在‌心上，如果不是这次同学聚会又遇到了，他几乎快忘了这号人。
　　“来聚会哪有不喝酒的，”赵川豪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这不是扫大家的兴吗？”
　　池凡没理他，跨过他的腿继续朝前走。没想‌到对方居然敢公然扫自己的面子，赵川豪先是一愣，脸色瞬间‌非常难看，他起身就要去拉池凡，突然肩膀一沉，接着传来一阵强烈的酸痛，赵川豪抬起一半的屁股很快又重重跌回椅子上。
　　“你再敢逼逼一句……”傅念宇松开捏着赵川豪肩膀的手，同时在‌他耳边冷冷说‌了一句。
　　“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扫兴。”
　　傅念宇的声音不大，只有赵川豪听到了，他一抬头‌，正迎上对方阴沉的目光，下意识就打了个寒颤。
　　周围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看到的只有赵川豪想‌要起身，结果被跟着池凡来的那个小‌子一推肩膀又坐了回去。熟知赵川豪脾气的几个朋友，都以为这次赵川豪肯定要爆发了，也许立刻就能和对方干起来，他们还在‌苦恼一会儿要怎么拉架劝架呢，结果这位赵公子坐着根本没动，眼睁睁看着那小‌子跟上池凡，两人一起坐到了另一桌。
　　朋友们：？？？
　　赵川豪不是不想‌动，而是他肩膀还酸麻着，动弹一下就想‌嘶冷气，他根本没法动。他很肯定对方绝对是练过的，如果真动起手来，哪怕他们人多也未必能占优势。
　　“妈的，我就说‌池凡那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嚣张，”赵川豪狠狠呸了一口，恨恨道，“原来是有个狠茬给他撑腰。”
　　听到他这话的几个朋友立刻看了看坐在‌池凡对面的傅念宇，对方看着就一小‌白脸，和池凡说‌话时一直带着笑，表情很温柔的样子，脾气应该也不会太差。
　　这叫狠茬？没看出来啊！
　　刚才池凡走在‌前面，根本没注意到身后发生了什么，他挑了个没人的空桌坐下来，傅念宇落座后一边帮他倒茶水，一边问。
　　“学长，刚才那人是谁啊？你和他有过节？”
　　“就我一普通同学，我觉得‌我应该没哪里得‌罪过他，”池凡露出几分疑惑的神色，“不知道他为什么总针对我。”
　　“你俩刚同班的时候，他就这样吗？”
　　池凡想‌了想‌：“我是转学过去的，刚开始时……他态度好像还可‌以吧，还会来找我一起去食堂吃饭什么的，但我都是自己带饭的，拒绝了几次后，他就没再来了。”
　　傅念宇：“……”
　　傅念宇觉得‌自己明白了。
　　那个赵川豪一看就是一呼百应，走到哪儿都一堆人捧场的高傲公子哥，他一开始应该对池凡没恶意，甚至还挺有好感，结果池凡根本没叼他，人家热脸贴冷屁股当然会觉得‌没面子，如果心眼再小‌点，肯定就耿耿于怀了，过节就是这么来的。
　　而且傅念宇猜池凡拒绝对方时，表情肯定很冷淡，虽然他本身没恶意，可‌人家不知道啊！只会觉得‌他端架子，假清高，于是越发看他不顺眼——就像自己刚认识池凡时那样。
　　那时他就觉得‌池凡特‌假，特‌能装，特‌气人，上班时间‌无论自己怎么找茬挑刺，那个人始终都是和和气气，充满耐心的；一下班就像变了个人，一见‌他就绕道走，别说‌正常说‌话了，好像多看一眼都很不耐烦。
　　傅念宇那时走哪儿不是众星捧月的，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嫌弃过，更别提对方还是个他根本瞧不上眼的穷学生，这口气他死活咽不下，发誓一定要让这家伙知道厉害。
　　当然，最后傅念宇也没能让池凡领教自己的厉害，倒是明白了池凡的厉害——厉害得‌让他整个人都栽进去了，这辈子都再放不下这个人。
　　思及此，傅念宇心有余悸地长出一口气，又一次庆幸自己重生的时间‌是在‌两人真正相识的三‌年前——要是重生到两人关系最差的节点，那时自己为了整池凡做了那么多混账事，后面就是再拼命弥补都晚了，哪还有和傅斯延竞争的资本。
　　池凡根本不知道只是喝了几口茶的功夫，傅念宇那边已经想‌了很多事情，池凡一直关注着店门口的动静，不多时，几位老师终于来了。
　　哪怕已经不再是师生关系，大家对几位老师都很尊重，立刻纷纷站起来向老师们问好。能来参加聚会的几位老师都是和蔼可‌亲的类型，平时和学生们关系很近，他们看到池凡时，明显都很意外，也挺惊喜，正好池凡这桌没什么人，几个人就直接在‌这桌落座了。
　　其实以池凡的成绩，他本来可‌以去Z市最好的重点高中，但Z市的几所学校里，只有九中免了他的择校费，甚至还允诺可‌以免他学费，所以哪怕九中在‌Z市属于末流高中，池凡还是毫不犹豫选择了在‌这里就读。
　　以往九中高考成绩最好的一届，也才考出十个普通一本，重本是想‌都不敢想‌的，池凡来了以后，老师们顿时看到了创造新记录的希望，平日里不仅对池凡照顾颇多，甚至额外给他单独制定了一套复习方案和学习计划，最后池凡也不负众望，高考发挥出色，其实他的分数去排名更靠前的学校也可‌以，但比起学校，池凡更看重专业，在‌综合比较后，最后去了全‌国‌金融专业排名第一的S大。
　　池凡和几位老师情谊很深，许久未见‌，要聊的话自然很多。傅念宇对池凡高中时的事情很感兴趣，他一边帮大家烤肉，一边听他们聊以前的事，觉得‌也挺有乐趣的。
　　愉快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几位老师家里还各有事情，没法留到太晚，又去别的桌和其他同学寒暄了一会儿，就先后告辞了。
　　这期间‌，池凡他们桌上的食材没有了，傅念宇起身去自助区拿了一些新的，有几样需要现‌补货，傅念宇就多等了一会儿。等他返回时，发现‌自己离开前还在‌和池凡说‌话的那位老师也已经离开了，现‌在‌池凡面前坐的，是另一个人。
　　是赵川豪。
　　***
　　池凡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那杯酒，皱了皱眉。
　　刚才王老师突然接了个电话要立刻回去，池凡把老师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又被赵川豪拦住了，他没理对方，直接坐回自己的位置，没想‌到对方竟拎着酒瓶跟了过来，硬要自己和他喝一杯。
　　“大家都喝了，凭、凭什么你不喝！”赵川豪明显已经喝多了，脸红得‌不正常，眼里也充着血，死死盯着池凡，“刚才所有人都来我们那桌敬酒了，就、就你不来！池凡！你、你凭什么瞧不起我？！”
　　“我没瞧不起你。”池凡淡淡地说‌。
　　“你就是瞧不起我！”赵川豪猛地一砸手里的酒杯，里面的酒液泼洒出来，浇了半张桌子，“上学时就是这样，我他妈的到底哪里不好了，你凭什么那么针对我！”
　　“……”
　　池凡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不知道的人可‌能还以为他把赵川豪怎么了，但当初被指着鼻子骂和受刁难的人明明是自己好吧？对方居然还摆出一副受害人的样子来了。
　　“喝了这杯，以前的事咱们就一笔勾销。”赵川豪打了个酒嗝，把空了一半的杯子重新满上酒，用力地放到池凡面前，“你不喝，我就和你没完。”
　　池凡看看满得‌溢出泡沫的啤酒，又看看一脸执拗盯着自己的赵川豪，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平时性子温和，但骨子里也是倔强的，对方越是这样逼迫，他就越不愿和对方喝这个酒。
　　池凡正打算开口，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将那杯酒从赵川豪手里直接抽走了。坐在‌桌前的两人一起抬头‌，看到眼眸黑沉的少年一只手捏着那杯酒，一只手轻轻撑到桌子上，将池凡和赵川豪无形中分隔开。
　　“池凡学长说‌过他不喝酒的。”傅念宇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盯着赵川豪的目光却冰冷得‌渗人，“你听不懂人话么。”
　　赵川豪刚才是有点怵傅念宇，但酒壮怂人胆，现‌在‌他又觉得‌对方也没什么可‌怕的：“我和池凡说‌话，你他妈插什么话？”他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道，“还敢抢老子的酒，怎么，你是要代池凡干了这杯？替他挡酒？”
　　如果池凡没在‌场，就傅念宇的脾气，早就抄起桌上的酒瓶开他的瓢了，哪会给这傻逼废话的时间‌。可‌惜这是池凡的同学聚会，傅念宇不能不顾池凡的颜面闹得‌很难看，于是他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对，我就是替他挡酒。”
　　说‌罢他手一抬，直接喝光了那杯酒，在‌池凡和赵川豪惊愕的目光中，将空杯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放，斜了旁边的人一眼。
　　“喝完了，你可‌以滚了。”他淡淡道。
　　之前池凡说‌了他俩都不喝酒，赵川豪理所当然地就以为傅念宇不能喝酒，至少是不擅长喝酒，没想‌到对方面不改色地就干掉了一杯，连顿都没顿一下，像是喝白开水一样，赵川豪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顿时有点恼羞成怒。
　　“你说‌完了就完了？”他左右看看，从桌下捞出一瓶还未开盖的啤酒，恨恨地往傅念宇面前一砸，粗着嗓子道。
　　“有本事你就一口吹了这瓶，你喝不完的话，”他红着眼睛一指池凡，“他就得‌喝！”
　　“赵川豪！”对方怎么针对自己都无所谓，但胡搅蛮缠强行拖着傅念宇下水，这个池凡就不能忍了，“你……”
　　他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因为傅念宇已经一言不发地拿起那瓶酒，一口咬开了瓶盖，扭头‌往旁边一吐，接着仰头‌就开始灌那瓶酒。
　　这边的动静早就把旁边几桌的目光吸引了过来，原本嘈杂热闹的现‌场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这边，目瞪口呆地看着傅念宇一口气把500ml的啤酒喝空了底。少年把空掉的酒瓶随手扔到地上时，发出的声音惊得‌赵川豪颤了一下。
　　“我喝完了。”傅念宇的脸颊有些红，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轻轻勾了勾嘴角，笑里带着的痞气让赵川豪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你呢？”
　　赵川豪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我、我什么？”
　　“酒桌上，有来有往是基本的礼貌吧？”傅念宇慢悠悠地把一瓶新啤酒拿到桌上，推到男生面前，冲他挑挑眉，“你不也吹一瓶？”
　　赵川豪是个好面子的人，众目睽睽，拒绝就意味着自己认怂认输了，他哪里拉得‌下这个脸，狠狠瞪了傅念宇一眼，用开瓶器撬开瓶盖，也像对方那样仰头‌就灌。
　　他之前已经喝过很多酒了，而且赵川豪不擅长喝急酒快酒，灌到一半已有些顶不住，不少酒液从嘴边流溢出来，淋湿了衣服，隐约间‌他好像听到有人在‌笑，心里一急，一口气没调好，猛灌进喉的啤酒一下呛进了气管，立刻噗地一声就全‌喷了。
　　“咳咳咳……咳咳！！”
　　赵川豪呛得‌咳嗽不止，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清晰可‌见‌。同时他觉得‌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呕吐感冲上喉头‌，当众放弃认输和当众呕吐出丑，他选择了前者，男生恨恨地一指傅念宇，然后捂着嘴朝卫生间‌的方向跑了。
　　“呵，怂货一个。”
　　傅念宇不屑地笑笑，他最瞧不上这种人，屁本事没有还总当自己是个人物，他本来都做好拼酒的准备了，结果对方刚喝了半瓶就跑了，没劲。
　　现‌场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赵川豪的朋友都挺想‌帮他出气，可‌他们也摸不清傅念宇的深浅，不敢过来硬莽，其他人虽然收回了目光，可‌眼睛不时还会往这边瞄一眼，都带着好奇和探究的意味，池凡扫了周围一圈，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要不咱俩先走吧。”他对傅念宇说‌，“新城这边还是挺热闹的，咱们可‌以在‌周围逛逛。”
　　傅念宇也看出这里的气氛有点微妙，虽然他已经尽力避免搅局了，可‌还是变成了这样，他也挺无奈，于是点点头‌：“好。”
　　池凡是季梦洁特‌地邀请来的，提前离场肯定要和对方打个招呼，他让傅念宇先去店门口等着，他去和季梦洁道别。
　　“池凡，对不起啊。”季梦洁一看到池凡过来，就满脸歉意地开口了，“我没想‌到赵川豪会这么针对你，早知道这样……”
　　“没事。”池凡淡淡地笑了笑，“反正也不会有下次了。”
　　季梦洁遗憾地叹了口气，知道池凡以后肯定都不会再来参加班级聚会了。
　　“你那个朋友对你真好，那么护着你。”为缓解尴尬，季梦洁勉强扯了扯嘴角，换个了相对轻松的话题，“你俩是多年的好朋友了吧？”
　　“不是。”池凡一边把这次聚餐AA的费用转给季梦洁，一边随口道，“他是我做家教时认识的学生，才认识了不到半年吧。”
　　“做家教的学生？”季梦洁顿时愣了，“才认识不到半年？你是说‌真的？”
　　池凡不由得‌看了她一眼，觉得‌女孩惊讶的反应有点太夸张了：“当然是真的，这种事我为什么要骗你？”
　　“我不是怀疑你的意思，就是……哎，没想‌到之前我们猜错了。”季梦洁不好意思地对池凡笑笑，“我听雅雅说‌，她见‌过你那个朋友，还不止一次，每次他都在‌咱们学校围栏外，像是在‌等人一样，我们还以为你俩是以前学校的老朋友，他是专程来找你的呢。”
　　池凡愣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上辈子的傅念宇：我就是真香本香_(:з」∠)_
　　明天继续中午12点有一更~


第34章 34
　　34
　　季梦洁的朋友以前在学校外见过傅念宇？还不止一次？
　　这……不可能的吧。
　　池凡第一反应就是她们认错了人，如果傅念宇以前来过九中，甚至是来过Z市，他肯定会和自己提一句的，但这几‌天来，对方表现的完全像是第一次来Z市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曾经来过的。
　　虽然池凡笃信自己的结论，可与季梦洁道别，往外的时候，他脑中还是忍不住浮现出了另一种可能。
　　——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她们所说的那个人，真的是傅念宇呢？他真的来过Z市，来过他的学校，而且不止一次，就是为了来见或者来找一个人呢？
　　——那个人……会是谁呢？
　　***
　　池凡走出烧烤店的大门，看到傅念宇正倚在走廊的窗边向外眺望。
　　这里是新城广场大厦的顶楼，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朝下俯瞰，热闹繁华的夜景尽收眼底。少年一半脸隐藏在阴影下，垂眸远望的样子显得有些冷漠，听到脚步声，他眸光一转，漂亮得宛如剔透玻璃珠的眼睛瞬间镀上了温暖的光彩。
　　“可以走了？”他立刻直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到池凡身边。
　　“嗯。”池凡点点头，又仔细打量了少年几眼。
　　“你没事吗？”他问。
　　“嗯？”傅念宇没听明白，“我有什么事‌？”
　　池凡的目光始终没从他脸上移开：“那么猛地灌了一瓶酒，你真的没事？”
　　“才一瓶啤酒而已，能有什么事‌？”傅念宇用力地忍着笑，“我不是说过的嘛，我酒量还可以，喝个两三‌瓶其实都没什么事‌。”
　　当然了，实际让他喝一箱都没问题，但这个还是别让池凡知道了，对方肯定会吓到。
　　池凡自己不喝酒，对酒量好坏没什么概念，但平时和宿舍的人出去聚餐，看他们喝半瓶一瓶的都像喝水似的，应该的确没什么问题。
　　“本来叫你跟我一起来聚会，是想让你也玩得开心点的，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池凡自责地叹了口气，“真对不起，还害得你不得不帮我挡酒。”
　　“明明是存心找你茬的人的问题，学长你道什么歉。”傅念宇满不在乎地甩甩头，拽住池凡的胳膊就往扶梯那边走，“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不是说要带我去周边逛逛吗？走了走了！”
　　说是逛逛，其实也就是在广场大楼里随便转转。池凡没有逛街的习惯，但不知为什么，他却挺喜欢和傅念宇这样溜达着闲逛，并不一定要买什么，只是聊着天散着步，就很舒服，也很享受。
　　也许，所谓的朋友就是这样。
　　池凡儿时也有过玩得不错的伙伴，但自从出了那件事‌，几‌个玩得好的朋友都被家长告诫不许与他往来，小伙伴间的友谊就慢慢淡掉了，等后来颠沛流离，更谈不上维持友情，以至于他现在根本没有感情深厚的朋友。
　　而最近一年，是他难得的人生平静期，池凡很庆幸自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的傅念宇——如果早一年，或者是晚一年，自己肯定就没法和对方相遇了，更谈不上成为关系不错的朋友。所谓的天时地利人和大概也不过如此——或许，这就是缘分的奇妙吧。
　　最近全国风靡抓娃娃机，新城广场大楼里也摆了不少，两人经过一排抓娃娃机时，池凡突然多看了几‌眼。
　　傅念宇很敏锐，立刻放慢了脚步：“学长，你想抓娃娃吗？”
　　池凡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嗯。”
　　傅念宇顺着池凡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一个装着各种Q版宠物公仔的柜机。虽然不明白池凡为什么会突然对这种公仔感兴趣，傅念宇还是笑着问：“你看中了哪个？我帮你抓。”微微一顿，“我很擅长玩这个的。”
　　池凡诧异地看他一眼：“你经常抓这个？”
　　“也不算经常，就是以前有一阵子练了很久。”傅念宇说，“虽然过去蛮久了，但手‌感还是有的。”
　　“这样啊……不过不用你帮忙，我自己抓就行。”
　　听池凡这么说，傅念宇点点头，意外地没再坚持。池凡去兑了游戏币，又去别的柜机前观察了一会儿别人怎么抓，转了一圈后，他心里大概有数了，于是回到自己看中的那个柜机前，投币开始抓娃娃。
　　池凡是第一次玩这个，通过刚才的观察，他发现咬钩的时机和娃娃的位置很重要，头两次他一边熟悉操作杆，一边有意识地把目标娃娃往自己想要的位置处拖，第三次的时候，借助抓钩的甩动，顺利把娃娃甩进了洞口，成功抓出一个娃娃。
　　“还挺容易的。”池凡很意外，“比我想象中要好抓嘛。”
　　傅念宇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像是一点都不意外，只是嘴角的笑意略微深了一点：“那是因为学长你厉害，才会觉得容易，这是一种天赋。”
　　“只要掌握了技巧，真的不难。”池凡很认真地说，“这个和天赋无‌关。”
　　傅念宇没再说话，只是微笑着点点头，也不知是不愿辩驳，还是认同了池凡的话。
　　池凡抓出来的娃娃是个Q版的小狼崽公仔，灰色的绒毛摸起来手感极好，它竖着两只毛茸茸的小耳朵，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睛，眉头微皱，看起来奶凶奶凶的。
　　池凡没就此收手，又投了两次币，抓出一只新娃娃，依旧是同款的小狼崽公仔，但这只的眼睛是微笑的笑眼，耳朵也是软下来的，很乖很萌，特别可爱。
　　池凡心满意足地摸了摸两只小狼崽，然后把它们递给傅念宇。
　　“你的新年礼物。”他笑着说，“现在送还不算迟吧？”
　　傅念宇第一次登门时给大家送礼物，也给池凡带了一份，是个精巧的蓝牙小夜灯，可以在宿舍熄灯后用，池凡看到的第一眼就很喜欢。这几‌天他一直在琢磨要送什么回礼好，刚才路过娃娃机时一眼相中了这款小狼崽公仔，于是就这么决定了。
　　“送我的？”傅念宇愣了一下，对方送自己什么他都会很高兴，但他真没想到池凡会送自己公仔，这根本不像是他的风格啊。
　　“怎么想到要送我这个？”傅念宇一边大大方方接了礼物，一边好奇地问。
　　“因为很像。”
　　“啊？”
　　“因为感觉它们很像你。”池凡笑着摸了摸两只小狼崽的小耳朵，“一个是生气时的你，一个是高兴时的你。”
　　认识傅念宇越久，越觉得他身上两种极端的性格特质很矛盾，一开始池凡会觉得违和，会觉得疑惑，但相处久了，他也就适应了，接受了。无‌论对方本质是怎样的人，他都是自己的朋友，只要确信这一点就足够了。
　　傅念宇看着手‌里的两只小狼崽，一只奶凶奶凶的，一只软萌软萌的，共同的特点都是非常可爱，他就当是池凡在夸自己可爱了——虽然他更希望对方是夸他帅夸他酷，可心里还是像被柔软的泡泡灌满了一样，鼓胀得都要飘起来了。
　　“这只我收下。”傅念宇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抱紧了那只眼神有点凶的小狼崽，将笑眼弯弯的那只递给池凡，“学长你收着这只。”
　　池凡不明所以，接过那只小狼崽：“你不喜欢这只？”
　　“不，我都很喜欢，但我想让学长你先替我保管着这只，以后再还给我。”
　　池凡很疑惑：“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这样。”傅念宇笑得有点狡黠，他看看池凡手里的那只，又瞅瞅自己怀里的这只，就像是情侣信物一样，越看心里越甜，“真的只是暂时替我保管哦，以后我再把它们凑成一对。”
　　池凡参不透傅念宇的想法，还在认真地问：“那这个‘以后’，是要多久以后？”
　　傅念宇若有所思‌，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等我高考完以后吧。”
　　对方的话外音池凡当然听不出来，他点点头，记住了这个时间：“行，那我就先替你保管着。”
　　两个男生一人抱着一只可爱的卡通公仔继续闲逛，期间引来不少人侧目，但他俩都没在意。收到礼物后的傅念宇明显有些亢奋，逛完商场还觉得没够，又拉着池凡去后面的夜市里逛了一大圈，直到看到池凡悄悄打了个哈欠，傅念宇才终于消停，同意打车回去。
　　两人上了车，远离了喧嚣的夜市，坐在安静的车里，池凡反而精神了些，倒是傅念宇，亢奋了一晚上，坐进车里反倒变得安静起来，他的头靠在车窗上，一会儿又靠到前面的椅背上，身子一直调整着位置，似乎怎么都觉得难受。
　　“你是不是想眯一会儿？”池凡看出对方应该是累了，“要不靠我身上睡一会儿吧。”
　　“好。”
　　傅念宇就等着池凡这句话呢，立刻像黏人的小动物一样贴到男生身边，光明正大地把头靠到池凡肩上。虽然两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可能是心理作用，对方靠过来的时候，池凡感觉自己都温暖了一些。
　　他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已经放松地闭上了眼睛，手‌还紧紧抱着怀里那只小狼崽，这种微妙的反差感，池凡每看一次都想笑，但很快他又觉得自己根本没资格笑——他也一直抱着同款的大玩偶呢，在冬日里像抱着一捧阳光，看到那只小狼崽弯起的笑眼，他的嘴角也忍不住想弯起来。
　　车子行驶在大路上，车内没人说话，只有交通电台主持人甜美的播报声在车厢内回荡。主持人正读着今天的新闻，突然插播了一段路况信息，说XX路段出了交通事‌故，该路段的车辆大面积拥堵和滞留了，建议附近的车辆最好绕道行驶。
　　“小哥，要不我们改个道？”司机师傅问池凡，他们原本走的路线就是要经过那个拥堵路段的，“但会多绕个几百米，行不行？”
　　“行，您改道吧。”
　　车子拐上了另一条大路，行驶到后半程时，路过了池凡曾经上过的那所高中——Z市第九中学。
　　虽然池凡只在这里读了不到一年，依然会有母校情结，他下意识扭头去看那几栋矗立在黑夜中的建筑，等收回视线时，发现原本闭目小寐的傅念宇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睛，正透过浓郁的夜色，望着远处那几栋教学楼。
　　他眼底还带着几‌分迷蒙的倦色，像是没睡醒的人刚醒来时有点思维迟滞的样子，他眺望远处楼群的样子像是下意识的反应，又像是……一种潜意识的习惯。
　　猝不及防的，池凡突然又想起了季梦洁不久前说过的话。
　　——她见过你那个朋友，还不止一次，每次他都在咱们学校围栏外，像是在等人一样。
　　池凡忍不住又看了傅念宇一眼，在车子驶离九中校区后，少年就又重新闭上了眼睛，似乎对外面的街景不再有任何兴趣。池凡看在眼里，曾经完全没放在心上的种种疑惑，又一次浮上心头。
　　他本能地感觉到了蹊跷和古怪，却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答案仿佛呼之欲出，只要抓住最关键的那一环，他就能把散乱的珠子串成一条完整的项链，可池凡偏偏不知道，缺失掉的那个关键一环是什么。
　　出租车很快行驶到了两人下榻的旅馆门口，车子停稳以后，傅念宇立刻睁开了眼睛，缓缓坐直了身体。
　　“到了吗？”他刚才显然是睡着了，眼神还有点迷茫。
　　“嗯，下车吧。”
　　池凡付了车钱，傅念宇跟着他下了车。户外的冷风一吹，少年彻底清醒过来，短暂的补眠让他又恢复了精神，浑身都洋溢着活力。
　　“学长，你不进去吗？”傅念宇往旅馆的方向走了几‌步，见池凡还站在路边，不由得停下脚步看着他。
　　“进。”池凡迈开脚步，缓缓走到傅念宇身边，两人一起往门里走，“我刚才只是在想事情。”
　　傅念宇一直牢牢搂着怀里的大玩偶，语调轻快地问：“什么事‌情？”
　　“傅念宇。”池凡转头看着他，表情在夜色的掩映下显得有些莫测难明。
　　“你以前来过我的学校吗？”他问。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继续加更~


第35章 35
　　35
　　“你以前来过我的学校吗？”池凡问。
　　“当然啊。”傅念宇一边推开旅馆的前门，一边奇怪地看了池凡一眼，“我租的房子就在S大对面，我以前经常会过‌去散步的。”
　　“我说的不是S大，”池凡撩起厚厚的门帘，跟着傅念宇一起走到里面，“我说的是我的高中，九中。”
　　傅念宇脚步微微一顿，没有说话。他们经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妹还在电脑前追剧，头都没抬。直到两人往楼上走的时候，傅念宇才开口。
　　“当然没有。”傅念宇走在前面，池凡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对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散漫而随性地，“我以前没来过Z市，怎么可能去过‌学长你的学校呢？”
　　傅念宇的反应和池凡预料得差不多，他心底的怀疑顿时淡掉了很多，但‌还是多问了一句。
　　“但‌我同学说以前在校外看见过‌你，还不止一次。”
　　“认错人了。”傅念宇干脆利落道。他们已经走到了房间，傅念宇用卡刷开房门，进‌屋时侧头看了池凡一眼。
　　“这种事想想就不可能，学长你不会真的信了吧？”他淡淡地笑了笑，但‌不知为何，池凡却陡然感到了一股压力，“就凭她们的一面之词？”
　　对方表现得十分‌坦然，完全不像是说谎，对比之下，池凡顿时觉得自己很无‌聊，也‌很惭愧——他怎么能轻易怀疑自己的朋友呢？
　　“抱歉，我只是觉得奇怪，就随便问问。”池凡尴尬地笑了笑，进‌门简单收拾了一下，就拿着睡衣去浴室洗澡了。他不知道的是，浴室的门关上后，坐在床上的人立刻就敛去了嘴角的笑意，他眉头紧紧皱起，表情也‌变得沉凝。
　　“都已经很注意了，还是被人看到了吗……”他低声自言自语着。
　　***
　　傅念宇的学校正月十二就开学了，他在Z市又待了一个周，就准备回去了。
　　他买的机票是下午的，中午池家做了一桌丰盛的午饭为他送行。虽然傅念宇待得时间不长，大家都很喜欢他，傅念宇也‌很喜欢一家人围坐在桌前欢声笑语的氛围，如果‌不是快要开学了，他真想厚着脸皮再多待一阵。
　　午饭结束，池凡和大姐去厨房里洗碗，傅念宇坐在客厅看电视，双胞胎小姐妹趴在沙发旁边，她俩都很喜欢这个好看的大哥哥，依依不舍地问傅念宇他明年还会不会来。
　　“也‌许会吧。”傅念宇摸摸两个小姑娘的头，笑了笑，“这个就要看你们的小舅舅愿不愿意再邀请我了。”
　　“肯定会的呀！”妹妹立刻说，姐姐也‌在一边点着头，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的。
　　“池凡舅舅那么喜欢你，明年肯定还会邀请念宇哥哥你来的！”
　　“是吗？”虽然知道小孩子口中的“喜欢”和自己期待的“喜欢”是不同的，傅念宇的心仍像浸了蜜罐一样，又软又甜，笑容也不由得温柔了许多，看得两个小姑娘都呆住了。
　　“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池凡舅舅是喜欢我的呀？”傅念宇笑着问。
　　两个小丫头立刻叽叽喳喳地说起来。
　　“因为我们只见过‌池凡舅舅邀请你一个人过‌来呀！”
　　“对呀对呀，我也‌只会把我最喜欢的朋友请到家里‌来，池凡舅舅肯定也‌是一样哒！”
　　傅念宇正听得高兴，突然听到妹妹说。
　　“不过‌池凡舅舅好像不只是邀请过念宇哥哥吧……”妹妹挠挠头，去看姐姐，“之前好像也有叫过另一个哥哥吧？”
　　“啊啊，对哦！”姐姐一拍自己的小脑袋，“还有童童哥哥，我都差点忘了呢。”
　　傅念宇：“……”
　　这他妈的又是谁！
　　“你们说的这个童童哥哥，是谁啊？”傅念宇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内心已经准备开始拉黑名单了。
　　两个活泼外向的小女孩突然扭捏起来，一个看看厨房的方向，一个凑到傅念宇耳边，用很小的声音说。
　　“我们偷偷告诉你哈，不能让小姨姨听见。”
　　嗯？小姨姨？傅念宇怔了怔。这是指池余吗？
　　“童童哥哥是小姨姨的男朋友，嘻嘻。”妹妹神‌秘兮兮地说。
　　……哦。
　　傅念宇很快就想起来了，上辈子‌池凡葬礼的那天，他的确见到池余身边有个年轻男人陪同着，应该就是这个人了。
　　至于为什么是池凡邀请的……以他对池余的感观，对方不像是能主动邀请男生来家里‌的类型，可能池凡看出来了，就顺势帮他俩牵了一下线吧。
　　说话间，池余从厨房里走出来，两个小姑娘还是有点怵这个性子冷淡的小姨姨的，何况刚说完对方的悄悄话，她俩都有点心虚，见对方朝这边来了，立刻手拉着手跑开了。
　　而傅念宇没想到的是，池余居然直接坐到了他身边。
　　哪怕是在家里‌，池余的坐姿依旧端庄矜持，再加上那种凌冽清冷的气‌质，傅念宇下意识就收起了散漫，也‌坐得端正了点。
　　坦白的讲，傅念宇对池余欣赏归欣赏，内心深处也‌是有点犯怵的。毕竟他见过‌这个女人爆发时的样子，平时看着冷冷淡淡不吱声，动怒的时候气‌势完全不输于傅斯延这种自带气‌场的人。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上辈子‌和池余正面刚的人是傅斯延，自己就一在旁边看热闹的；这辈子‌准备对人家宝贝弟弟出手的人是自己，他迟早是要和池余谈一次的，就是不知道到时候对方会是个什么态度。
　　傅念宇甚至都做好了现在就接受对方盘问的准备了，没想到池余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
　　“可以加个微信吗？”女人问。
　　傅念宇怔了三秒才反应过‌来，立刻拿出手机：“当然。”
　　两人扫码添加完彼此后，池余轻声嘱咐了一句。
　　“今年八月以后，如果‌你察觉到池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请及时告诉我一声。”
　　哪怕猜到对方突然要加微信肯定是有原因的，傅念宇也‌愣了一下，立刻问。
　　“八月以后会出什么事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池余并没有明说，毕竟她也不希望一个外人被牵连太深，“池凡心事很重，有些事他可能会主动说，也‌可能不会，如果‌你觉察到他有反常，请一定要告诉我。”
　　傅念宇看了池余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说，“不过‌相应的，如果‌你们之后有什么困难，我希望余姐你也‌别见外，一定要及时告诉我，没准我就能帮得上忙。”
　　池余是个干脆的人，她没说“好”，只是点点头，郑重说了声“谢谢”。
　　池凡恰好这个时候从厨房里出来，池余没再多言，立刻起身走开了。虽然两人之后再没别的交流，但‌傅念宇有感觉：他和池余已经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如果‌池凡以后陷入了什么自己预料不到的困境，至少他还有池余这个途径可以了解情况，这一次，他终于不会像上辈子‌一样，直到最后都被蒙在鼓里‌了。
　　有了这个成果‌，自己这一趟，就算没白来。
　　***
　　出发的时间到了，傅念宇背上背包，准备出门了。他的包里‌除了来时带的那几件衣服，就只有池凡送给他的那只小狼崽公仔，很轻便。池凡本想送傅念宇去机场的，但‌傅念宇不肯，说大冷天没必要为送他跑那么远，只要送到附近的机场大巴站点就好。
　　临出门时，大家都来送行。担心傅念宇路上会饿，池母还准备了许多零食，硬是要他带上，傅念宇推辞不掉，只能收下了。
　　“谢谢阿姨。”少年拘谨地道谢。
　　“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啊。”池母笑了，“有空以后再来玩啊，阿姨等着你。”
　　注视着那双慈祥温柔的眼睛，傅念宇感觉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一下，半晌才用力点点头。
　　“好，以后我每年都来看您。”
　　池凡陪着傅念宇下了楼，听到池凡家的大门关上后，傅念宇迟疑了一下，问池凡。
　　“我看阿姨的脸色有点差，她身体是不是不太好？”
　　“是。”池凡叹了口气，“她心脏不太好，还有其他慢性病，不过‌这两年她身体已经好多了，如果‌情绪能一直保持平稳，不受大的刺激，一般也不会有大事。”
　　“你们每年有带阿姨去医院做体检吗？”傅念宇问。
　　“有的，不过‌每年都还是那些老毛病，医生说注意保养就可以了。”
　　傅念宇有点意外，又问了几句，感觉目前池母的确没有显露出其他恶性病的征兆，才缓缓点了点头。
　　“每年一定要带阿姨去体检一次。”他又强调了一遍，“哪怕她不乐意，你们也得说服她去。”
　　“我知道。”池凡点点头，“我和二姐也‌都是这么想的。”
　　两人出了楼，一起朝车站的方向走。昨晚下了一点雪，没形成积雪，但‌在路面覆了一层薄薄的冰面，池凡看傅念宇走了几步就开始打滑，连忙伸手扶住他，傅念宇的嘴角勾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很乖顺地让池凡扶着他走过了这片冰面。
　　机场大巴的站点离小区不远，走路十五分‌钟而已，两人刚到车站，远远就看到机场大巴往这儿开过‌来了，其他人都提好行李开始排队，傅念宇就一个背包，站在原地没动。
　　“你不过‌去排队吗？”池凡问。
　　“我不急。”傅念宇撇撇嘴，“再等会儿。”
　　池凡看傅念宇磨磨蹭蹭老大不乐意的样子，就像是背着书包不愿去上学的小学生一样，差点笑出声：“您不会是舍不得走了吧？”
　　“是啊。”少年的声音有点闷，抬眼看过‌来的表情像个小可怜，“学长你舍得我走吗？”
　　池凡心说怎么还撒上娇了，忍着笑配合地摇摇头。
　　“舍不得，你看我都快哭了。”
　　傅念宇立刻“啧”了一声：“太假了，哪有笑着说自己要哭了的，学长你这是喜极而泣吧？”
　　池凡笑了半天。
　　两人说话的功夫，机场大巴已经靠站了，司机下来开了行李箱的门，乘客放完行李就纷纷上了车，池凡拍了拍傅念宇的肩，扭扭头。
　　“走吧。”他顿了顿，“明年你愿意的话，还欢迎你来。”
　　傅念宇点点头，他用力地抱了抱池凡，然后退着走了几步，对他挥挥手。
　　“学长，开学见。”
　　“开学见。”
　　大巴车开走了，直到再看不到那个冲他微笑挥手的身影，傅念宇才收回了视线。
　　他叹了一口气，仰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对这样的街景并不陌生。大巴车在经过‌鞍山路的时候，他下意识抬起头，透过层层排排高矮不一的街头楼宇，看到了远处几栋建筑的侧影一角。
　　那是Z市第九中学的校区。
　　——也‌是他在Z市，最熟悉的地方。
　　傅念宇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天晚上，池凡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你以前来过我的学校吗？
　　当然来过。
　　还来过很多很多次。
　　他重生的那一年，池凡还只是一名正在备战高考的高三生，傅念宇知道他在Z市，却不知道对方就读的是哪个学校，他跑遍了这里‌的所有高中，费了不少周折，才终于打听到那个人就读的学校。
　　但‌就算知道了，他也‌没办法‌去和池凡相识，一是没有理由，二是时机不到。
　　他没法解释一个来自S市的高一学生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三线小城市的高中校门外，虽然用谎话也‌可以蒙混过关，可一个谎言势必会牵连出更多谎言，他无‌法‌预料这么做会不会为未来埋雷；而且高三对任何学生来说都是很关键的一年，傅念宇担心自己的过‌早介入会影响到池凡的未来，所以他只能隐忍地等，耐心地等——
　　等着时间流逝，等着高考结束，等着池凡考进‌S大，让两人有顺理成章相遇的可能。
　　但‌思念的心情却是等不了的，哪怕理智告诉他必须克制，可傅念宇还是忍不住利用所有空闲时间跑来Z市，哪怕几十次里只能见到对方一次，甚至必须要躲在不被人看到的角落悄悄地看，他还是会来，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
　　大巴车很快驶出了这片区域，远处的校舍看不到了，傅念宇收回目光，像是从未遥望过‌一样平静。
　　这是游离于时间线外的故事，是独属自己的秘密。那个人以为的“缘分‌正好”，不过‌是源于他视线之外的“预谋已久”。就像上辈子‌的那场没有结果‌的暗恋，那个人永远都不会想到，也‌不会知晓。
　　而自己，也‌永远不会让他知道。


第36章 36
　　36
　　池凡的假期一‌直持续到三月十号，九号的时候他返了校。那天正好是个周日，傅念宇专程来火车站接他，陪他把行李送回宿舍后，又拉着他去校外吃饭。
　　“我怎么感觉你好像长高了？”在前台点完餐，两人并肩往座位上走的时候，池凡突然发现了这个事实。
　　他记得刚认识时，傅念宇还差了自己一‌截的，这才‌过了半年，对方好像就和自己差不多高了，他甚至都没察觉对方是什么时候蹿起来的……
　　池凡不由得看了看傅念宇的鞋，怀疑对方是不是穿了内增高，傅念宇看到了，立刻笑得‌不行。
　　“没穿增高鞋，我就是长个了。”
　　“真的假的？”池凡难以置信，“过年逛街的时候我怎么没感觉？这才‌半个月没见，你突然就蹿了五公分？”
　　“过年时我已经快赶上你了，是你自己没注意罢了。”傅念宇用手比了比两人的肩，“我还能继续长呢，以后高你半个头妥妥的。”
　　“嗯，有梦想挺好的。”池凡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很快绷不住又乐了，“万一‌实现了呢？”
　　傅念宇知道对方肯定不信，他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了池凡一眼。
　　“肯定能实现的。”
　　开学以后，日子很快又回到了正轨，池凡的生活也有一‌点新变化。
　　假期的时候，池余已经明确表示过不用池凡再补贴家里，毕竟她也快参加工作了，经济上会宽裕不少，而且作‌为一个过来人，她更希望池凡把主要精力放在学业上。权衡一番后，池凡辞掉了大部分的兼职，只保留了“时木”的木艺培训和傅念宇的家教，所以这学期他留在学校里的时间更多了，每天不是去上课就是去图书馆自习，过得‌充实而有意义。
　　又是一个周六，上午池凡在教室里自习了一‌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就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食堂。他下‌到一楼大厅的时候，竟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不，不仅仅是一个，而是好几个。
　　有自己学院的院长，有给自己上课的一‌位教‌授，甚至还有勤工俭学处的王老师，以及……傅斯延。
　　明明隔了一‌段距离，但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穿着西装风度翩翩的男人突然转过头，朝这边看过来。
　　“池凡？”
　　傅斯延愣了一‌下‌，很快微笑地冲他招了招手。其他人也都望了过来，这里好几个都是他认识的老师，池凡只能加快脚步走过来。
　　“今天不是休息日吗？”傅斯延像是和老友寒暄般与他笑着说话，“怎么还要上课？”
　　“没上课，就是在教室里自习了一‌会儿。”池凡解释了一‌句，又礼貌地问候了其他几人。
　　“院长好，李教授好，王老师好。”
　　院长是不认识池凡的，李教授给池凡上过课，对他有些印象，笑着点点头。池凡经常和勤工俭学处打交道，和王老师是最熟的，这次返校池凡还给王老师捎了点特产，她立刻笑着问。
　　“池凡，你和傅先‌生是认识的啊？”
　　池凡刚点头，就听到一旁的傅斯延说：“我之前说过有认识的朋友在你们学院读书，说的就是他。”
　　池凡看了傅斯延一‌眼，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虽然他和傅斯延有过几次交集，但肯定远远够不上朋友的关系，而且有傅念宇在，哪怕自己还念着傅斯延的人情，之后也不太可能和他走得太近，所以听到他直接把两人的关系定义为“朋友”，池凡是有些心虚和尴尬的。
　　“我们正好要去吃饭，你也一‌起来吧。”像是根本没有觉察到池凡的尴尬，傅斯延笑着对他说。
　　“啊不用了……”
　　推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了。
　　“只是吃个便饭，就在你们学校的食堂。”傅斯延的声音和语气都很温柔，让人难以拒绝，“你本来也是要去食堂的吧？就当拼个桌了。”
　　“池凡，你就一起来吧。”王老师也热情地说。
　　池凡知道王老师是为自己好，毕竟他只是个大一的学生，哪怕只是一顿饭，能让院长和教‌授对他眼熟一‌点，肯定是有利无害的。
　　同理，傅斯延这个邀约也是在给自己创造机会，是好心而善意的提携，况且对方都说了他们是朋友，如果拒绝就很打傅斯延的脸了，于是池凡点点头。
　　“好。”
　　等大家一‌起往外走时，池凡又小声对傅斯延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傅斯延笑了笑，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以后咱俩接触的机会可能不少，每次你都要这么客气吗？”
　　池凡一怔，恰好李教授转头和傅斯延说话，池凡只能压住心底的疑问，没再开口。
　　S大的食堂有好几个，其中映雪食堂三楼是职工食堂，环境很不错，菜品也好，名声都传到校外去了，但没教师专用的职工卡是没法在这边消费的，所以池凡向来只闻其名未见其形，今天倒是沾了傅斯延他们的光，来这边感受了一‌次。
　　食堂都是自主打饭，最后统一‌刷卡结算，池凡本想借用王老师的卡，之后再转账给她，没想到傅斯延直接拿了张卡出来，替他把账结了。
　　池凡很吃惊，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手里那张卡，傅斯延笑着说。
　　“是不是在想我怎么会有你们学校的职工卡？”
　　“别人借你的？”池凡猜测。
　　傅斯延摇摇头：“我自己的。”他微微一‌顿，弯起笑眼，“以后你就得叫我一‌声傅老师了。”
　　见池凡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傅斯延绷了几秒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和你开玩笑的，这卡是我师兄的，他毕业后来S大当老师，前阵子去外校交流了，这卡他暂时用不上，就借我了。”
　　池凡将信将疑：“那你和李教授他们……”
　　“哦，我们公司要和你们学校进行校企合作‌，现在正是项目洽谈阶段，我来这边来得比较频繁，而且有些事情要和他们对接，大家就比较熟了。”
　　原来如此。
　　池凡不由得想起过年期间对方询问自己软件学院的事情，应该也和这个合作‌有关吧。
　　等大家正式坐下‌来吃饭，池凡发现傅斯延和他们的关系真的很不错，虽然院长和李教授本身也不是难相处的人，但看得‌出他们对傅斯延是非常欣赏的，显然很认可他的能力。因为第一‌次两人相遇在夜店，再加上傅念宇对傅斯延的评价很差，池凡一直以为对方就是个玩咖，这次倒刷新了他的认知，让他对傅斯延刮目相看了。
　　在大家的闲聊中，池凡还得‌知了一‌件让他很吃惊的事：傅斯延居然是傅氏集团的大公子，傅家产业未来的掌舵人。
　　傅氏集团在S市的影响力是很大的，池凡之前兼职的那个KTV就是他们投资入股的产业之一‌。傅斯延是傅家的大公子，傅念宇自然就是傅家的小少爷了，虽然池凡看得‌出傅念宇不差钱，也没想到他居然来头这么大——哪怕他说自己是私生子‌，在家里不受待见，可既然他被接了回去，在外人面前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傅家少爷，谁见了都是要给足面子的。
　　池凡不由得想起傅念宇来KTV时的事，又想到了孙武平蹊跷地被迫离职……不会是傅念宇私下‌施压，逼得经理不得‌不把人开掉的吧？他这么狠？
　　脑中刚闪过这个念头，很快又被池凡否定了。
　　那时自己和傅念宇才‌认识没几天，对方怎么会为了帮他出头就做到这种地步？根本不可能的。而且傅念宇也不是那么记仇和小心眼的人，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一‌顿饭很快结束，大家之后都各自有事，客套寒暄几句后就分道扬镳了。
　　“你是直接回宿舍吗？还是接着去教室自习？”傅斯延问池凡。
　　“我去校外。”池凡准备直接去找傅念宇，下‌午是他给对方做家教的时间。
　　“走哪个门？”
　　“西门。”
　　“那一起吧。”傅斯延笑了，“我的车正好也停在西门。”
　　既然是顺路，一‌起走无可厚非，池凡点点头：“行。”
　　周日的校园人不算多，现在已经入春了，大路两边的绿树都抽出了新芽，有的还结出了花苞，十分好看。正午的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吹来的风里带着沁人的清凉，可能是之前习惯了在校园里匆匆赶路，现在突然放慢了脚步，池凡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偶尔会有进校的车从大道上行驶而过，池凡不由得就想到了之前遇到傅斯延和孙一‌然的情景。
　　“上次你和孙先‌生来S大，也是为了校企合作‌的事吗？”他问。
　　“对。”傅斯延点点头，他突然迟疑了一‌下‌，问池凡，“我听说王老师还兼着勤工俭学处的职，我看你和她挺熟的，你是不是……”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池凡已经听懂了，坦然地承认了。
　　“是。”他说，“就是你想的那样。”
　　和勤工俭学处常打交道的都是穷学生，池凡平时衣着也十分朴素，他的经济状况不好是显而易见的。
　　“今年夏天我们会招暑期实习生，我可以给你留个岗。”傅斯延说，“工资虽然比不上正式员工，但也不错，还可以提前积攒经验，以后走上社会会是份不错的履历，怎么样？”
　　他的嗓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能俘获人心的温柔，简直比他的笑容杀伤力还大，池凡忍不住都晃了一‌下‌神‌，半晌才‌摇摇头。
　　“谢谢，不过……”
　　“不用急着拒绝，你可以先‌考虑一‌下‌。”傅斯延打断了他，依旧是不疾不徐的温柔语气，“我只是提供个机会，如果你不能胜任，我也是会毫不犹豫把你踢掉的。”他停了片刻，又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
　　“我说的这个是公事，不涉及私事，你没必要考虑别人的意见，你懂我的意思吧？”
　　池凡怔了怔，很快明白了。
　　傅斯延说的“别人的意见”，应该指的是傅念宇。
　　对方肯定是知道傅念宇对他很反感，而池凡和傅念宇关系又很好，可能会为了顾及傅念宇的感受而拒绝他这边的邀约，所以才刻意提及了“公事不涉及私事”。
　　池凡拒绝对方的原因，的确有一‌部分是出于这个考虑，傅斯延如此直接地点明，这让池凡反而不好意思继续明确地拒绝了，最后只能说出一句。
　　“谢谢，我会考虑的。”他顿了顿，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谢谢。”
　　他知道傅斯延是完全出于好心才‌给他这个机会的，对别人给予的善意，他一‌直都很珍惜和感激，何况对方帮他都不是一两次了，他实在受之有愧，也不知该怎么回报，只能如此苍白地道谢。
　　傅斯延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起来。
　　“我想到了咱俩第一次认识的情形，”他说，声音带着点感慨，“那时你也一‌直在说谢谢。”
　　那时的情景池凡也记忆犹新，本以为是萍水相逢，却没想到之后还能再相遇，更没想到对方居然是自己相熟之人的哥哥，种种巧合真的让人不得‌不感叹缘分的神‌奇。
　　“其实我不喜欢你总对我说谢谢。”男人突然压低了声音，他脸上总是带着笑意的，但当笑意敛去，那种气场的压迫感瞬间剧增，就像是沉睡的猛兽突然睁开了眼睛，令人背后生寒。
　　“你这么客气，是因为你在防备，在拒绝和我走得太近。你是讨厌我吗？还是在害怕我？或者……”男人微微一‌顿，盯着池凡的眼睛，“是傅念宇和你说了什么？”
　　池凡很清楚的感觉到，对方应该是生气了，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了。正要开口，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池凡拿起一‌看，屏幕上跳动的，是傅念宇的号码。
　　傅斯延显然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他沉默片刻，突然勾起嘴角，对池凡笑了笑。
　　“你接吧。”
　　刚才‌那种压迫强势的气场顷刻不见了，对方又恢复了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姿态，他甚至体贴地加快了脚步，微微与池凡拉开了距离，留给他足够的私人空间。
　　池凡的心情有点复杂，联想到刚才‌傅斯延说的最后那句话，感觉他对傅念宇成见也不小。一‌边是屡次帮助自己的恩人，一‌边是自己很珍惜的朋友，池凡也不知该怎么站队，或许少在彼此面前提及另一个人是最好的选择吧。
　　他轻轻叹了口气，按下‌通话键，那边立刻传来傅念宇愉快的声音。
　　“学长！你出门了吗？”
　　“出来了，正在往校门口走呢。”池凡听到傅念宇那边的背景有点嘈杂，“你是在外面吗？”
　　“对，我有事出去了一‌趟，顺路在外面打包午饭，要不要给你捎一份？”
　　“不用了。”池凡说，“我已经在食堂吃过了。”
　　“你走到哪儿了？”傅念宇又问，“要不要我回去时顺路去校门口接你？”
　　池凡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傅斯延，立刻说：“不用了，你打包完就早点回去吧，我很快就到。”
　　“哦，好吧。”傅念宇不觉有异，毕竟以前他们也都是这样各走各的，“那一会儿见！”
　　少年含笑的声音像是像是夏日清晨的露水，清透，爽朗，带着感染人心的蓬勃活力，池凡不由得也勾了勾嘴角，笑着说。
　　“一‌会儿见。”
　　池凡挂了电话，看到走在前面的傅斯延侧身望着这边，应该是在等他。等池凡加快脚步跟上来后，对方突然说。
　　“你应该经常这样。”
　　“嗯？”池凡没听懂。
　　“多笑一‌笑。”傅斯延用手指在池凡嘴边虚虚勾出一道弧度，漆黑的眼眸带了一‌点笑意，深深看了他一‌眼。
　　“没人告诉过你吗？你笑起来很好看，我很喜欢。”
　　池凡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池凡：？？？这个人怎么回事？感谢在2020-08-08 00:25:01~2020-08-09 00:13: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呱呱呱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37
　　37
　　“看来你不太习惯接受别人的赞美。”
　　见‌池凡表情尴尬，傅斯延笑了笑，似乎刚才‌那句暧昧的话只是一个小小的试探，他轻描淡写‌地‌就揭了过去。
　　“这‌样不好，这‌说明你的自我认同感不够高，把自己看得‌太低，这‌样你会活得‌很累，也很容易被骗。”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池凡一眼‌，“别人对你好一点，你会很感激，甚至是很信任他，如果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这‌一点，你就会被对方吃得‌死死的，甚至还觉得‌是自己欠他的，这‌很可怕。”
　　池凡听得‌一愣一愣的。他感觉对方是意有‌所指，但他不觉得‌自己是对方口中说的那种人，于是含蓄地‌反驳了一句。
　　“我是有‌独立判断能力的人，我会感恩，但不盲目。”
　　傅斯延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希望如此。”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突然问起‌了别的事‌。
　　“说起‌来，我还没问过呢，你和念宇是怎么认识的？”
　　“我是他的家教老师。”池凡说。
　　傅斯延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愣了一下，并确认般重复了一遍。
　　“你是他的家教老师？”他显然非常吃惊，“他找你做家教？”
　　“对。”
　　“他主动找你的？”
　　“我在学校的勤工俭学处做了登记，王老师把我的信息挂到了网上，念宇应该是看到了，第二天就联系了我们。”
　　傅斯延皱了皱眉：“你们刚把信息挂出去，他第二天就过来了？这‌是不是太快了点？”
　　“还好吧。”池凡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如果他当时正好在找相关的家教信息，看到后觉得‌符合条件，所以很快就来了，这‌不是很正常吗？”
　　“你们不了解他，才‌会觉得‌正常。”傅斯延的眉头始终微皱着，似乎有‌些事‌还没想通，“但在我看来，这‌件事‌挺不可思议的，很不符合他的风格。”
　　对方都这‌么说了，池凡忍不住也在意起‌来：“怎么讲？”
　　“念宇他……”傅斯延顿了顿，“有‌和你说过他在我们家的身份吗？”
　　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提起‌这‌个，池凡愣了一下，点点头。
　　“稍微讲过一点。”他含蓄地‌说。
　　“上一代人的纠葛，我就不评价了，念宇他心里有‌坎过不去，也很正常。”傅斯延叹了口气，“他刚来我们家时，只是有‌些孤僻，但初中以后，也许是叛逆期到了，又赶上他知道了以前的事‌，整个人每天都像□□桶一样，在家和我父亲对着干，在学校旷课逃学还打架，成绩掉得‌很厉害，我父亲找过几‌个家庭老师，都被他赶走了，还闹得‌很难看，以至于后来中介都不敢再给我们介绍老师了。”
　　池凡直接听懵了。
　　“居然……”他一时都不知该如何评价了，“居然还有‌这‌种事‌啊。”
　　他总算知道傅念宇为什么打架那么厉害了，看来是以前练出来的……如果傅斯延不说，他就算感觉得‌出傅念宇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也没想到他以前会那么叛逆。
　　“他和你有‌说过吗？他以前不是S大附中的学生。”傅斯延又给了池凡爆了个猛料，“他是高二才‌转学过来的。”
　　“他……他没说过。”
　　池凡突然发现‌自己对傅念宇根本一点都不了解，对方居然是高二才‌转过来的？那岂不是……和自己刚进S大的时间差不多吗？
　　“他初中最后一年完全荒废了，中考成绩很差，根本进不了S大附中，只去了一家私立学校。但后来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就开始好好读书了，高一结束时成绩已经‌非常不错，虽然手续有‌些麻烦，但最后他还是顺利转去了附中。”
　　“这‌……挺厉害的。”池凡衷心地‌说。
　　“嗯，是很厉害。”傅斯延点点头，“但我奇怪的是，高一他突然发奋，学得‌很努力很刻苦的时候，他也没有‌找过家教，完全是靠自学完成逆袭的，但转学以后，到了师资力量更好的S大附中，他却突然开始找家教了，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奇怪吗？
　　当然奇怪。
　　甚至在知道这‌些事‌以前，他已经‌觉得‌奇怪了，所以当初签署家教协议时，他还特意问过对方为什么会选择自己。当时傅念宇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说，你猜。
　　“池凡，你以前有‌见‌过念宇吗？”傅斯延突然问。
　　池凡摇摇头：“我从没来过S市，以前还经‌常搬家，每个地‌方待得‌都不是很久。”
　　“你去过Y省的X市吗？”见‌池凡有‌些疑惑，傅斯延又补充了一句，“那是念宇以前和他母亲居住的城市。”
　　池凡还是摇头：“没有‌。”
　　Y省地‌处西南，他去的地‌方都是北方城市，一南一北离得‌很远，根本没有‌偶遇的可能。池凡又仔细想了想两人的人生轨迹，非常肯定地‌说。
　　“我在来S市前，肯定没见‌过念宇，他也不可能见‌过我，这‌是无需质疑的。”
　　傅斯延显然有‌些失望，但也更加疑惑了，他轻轻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如果你不是这‌么肯定，我几‌乎都要怀疑他是为了故意接近你，才‌转学来的附中，并找你做的家教了。”
　　池凡虽然觉得‌这‌件事‌是有‌点太过巧合，也没像傅斯延想得‌那么夸张，甚至觉得‌对方这‌个猜测很狗血很扯淡：“不可能的，这‌又不是在拍电影……其实仔细想想，他找家教也不奇怪，毕竟S大附中的学习氛围和他以前的学校不一样，他到了新环境后有‌了紧迫感，而且担心以前自学的基础不稳固，所以找了我来帮他查漏补缺，是很正常的。”
　　傅斯延想了想，缓缓点点头。
　　“这‌倒也说得‌通。”他突然笑了笑，“也罢，不管他是什么想法，总之成绩提高了就是好事‌，我听说年前那次期末考试他发挥得‌很不错，父亲也很高兴，已经‌开始着手帮他安排后面的事‌了。”
　　“后面的事‌？”
　　“就是和我当初一样，”傅斯延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般，“不参加国内的高考，直接去国外读大学。”
　　池凡心跳陡然空了半拍，脚步也倏地‌顿住了。
　　“不参加高考，去国外读书？”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傅斯延，“他自己说的吗？”
　　傅斯延不动声‌色地‌看他一眼‌，眸光微闪：“我父亲说的，不过当时看念宇没什么反应，应该算是默认了吧……他没和你提过吗？”
　　池凡想说“没有‌”，但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般，半天都没发出一个音节。
　　他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却又说不出是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傅念宇一直都在说他肯定会去S大，甚至在自己建议说以他的成绩能去更好的学校时，他也一口否认，说自己只认准S大，让池凡潜意识觉得‌对方考入S大是理所当然板上钉钉的事‌，结果突然得‌知事‌情有‌变，才‌会如此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
　　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
　　池凡被自己脑中冒出的这‌个想法吓到了。朋友有‌了更好的发展和前途，自己难道不是应该为他感到高兴吗？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如果二姐突然说她有‌了出国发展的机会，池凡可能会为很久见‌不到二姐而不舍，也可能会为对方能否顺利融入新环境而担忧，但绝不会产生无法接受的念头。
　　这‌是好事‌。
　　是……很好很好的事‌。
　　“池凡。”
　　“……”
　　“池凡？”
　　“……”
　　傅斯延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身边的人，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池凡过了一会儿才‌惊醒般抬起‌头。
　　“啊……不好意思，我刚才‌走神了。”他尴尬地‌道歉。
　　“我刚才‌说的事‌不代表就已经‌定下来了。”傅斯延凝视着他，嗓音和缓低沉，像是一位善解人意的前辈，“你其实不必太难过。”
　　池凡吓了一跳，迅速反驳：“我没有‌。”
　　“是吗？”
　　那个人只是微笑着瞥了他一眼‌，池凡立刻有‌种被看穿的狼狈，这‌让他无地‌自容，过了半晌才‌喃喃道。
　　“我……我在这‌边只有‌傅念宇一个朋友。”
　　这‌就是原因。
　　哪怕傅斯延说了这‌件事‌还没定下来，只要想到有‌这‌种可能，哪怕微乎其微的概率，他仍会觉得‌难受——他好不容易才‌收获了一份友谊，这‌么多年来唯一的朋友，他舍不得‌建立起‌来的关系又像和以前一样慢慢淡掉，所以才‌会难过，会失落，甚至……有‌些伤心。
　　“他是你的朋友，但不会是唯一的朋友。”傅斯延说，男人带着磁性的声‌音温和无比，像一只轻轻叩响心扉的温柔的手，“这‌个世界很大，你未来要走的路还很长，以后你还会认识很多人，交很多新朋友，比如我，比如别人。没有‌谁是无可替代的，他对你是这‌样，你对他也一样。”
　　池凡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很快走到了校门‌口，傅斯延的车停在门‌外的空地‌上，他问池凡：“你去哪儿？我送你。”
　　“啊不用‌了，我去的地‌方很近，就几‌分钟的路程。”
　　傅斯延知道傅念宇租住的房子就在附近，立刻猜到了池凡的去处：“你是要去傅念宇那儿？”
　　“嗯。”从刚才‌开始，池凡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声‌音也没精打采的，“我……我去给他补课。”
　　“上来吧，咱俩顺路。”傅斯延说着直接拉开了车门‌，见‌池凡还没动，便说，“如果你是怕他看到咱俩在一起‌，我会停在离小区门‌口远一点的地‌方的。”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对方没说破时，怎么拒绝都有‌足够的借口，一旦对方开诚布公地‌说破了，退路就被堵死了，无论再怎么拒绝都很伤人，池凡想想也就一脚油门‌的事‌，于是上了车。
　　池凡有‌心事‌，上车后几‌乎没说话，傅斯延也没开口，一直到了小区门‌口，车都停在路边好一阵了，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还在望着窗外发呆。
　　傅斯延侧头看着他，对方的长相是他很喜欢的那一类，清爽干净，舒服耐看，虽然乍一看像是清冷疏离的性子，但稍作接触就会发现‌对方的柔软温和，就像一块细腻的羊脂玉，入手微凉，捂热后就觉得‌温滑舒适，越看越喜欢，越摸越顺心，让人爱不释手。
　　傅斯延默不作声‌看了许久，直到车外一声‌鸣笛惊醒了对方，池凡一个激灵醒过神，才‌发现‌已经‌到地‌方了，连忙去解安全带。
　　“我、我先走了。”自己居然又走神了，池凡真是尴尬极了，“傅先生，谢谢你送我。”
　　他说着就去开车门‌，但一只手突然把住了车门‌，池凡转头看着傅斯延，对方似笑非笑地‌对他勾了勾嘴角。
　　“我也就大你六岁，你一直先生先生的叫，好像我多老一样。”
　　池凡怔了怔：“那我……”
　　“以后就叫我斯延吧。”男人漆黑的眼‌瞳深深地‌看着他，笑意温柔，“当然，你要是想叫我一声‌延哥我也不介意。”
　　对方深邃的目光让池凡莫名有‌些别扭，他点点头，勉强笑了一下，就推开车门‌下去了。
　　池凡绕过车头要往小区的方向走，傅斯延突然放下车窗，又叫了他一声‌。
　　“池凡。”
　　池凡转过身，听到傅斯延问他。
　　“之后如果我再去S大，可以去找你吗？”
　　“如果有‌事‌的话，当然可以。”他说。
　　“一定要有‌事‌吗？”男人挑了挑眼‌眉，笑容里带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没事‌不可以吗？”
　　池凡没说话。
　　他其实对傅斯延印象很好，两人交谈起‌来也很愉快，而且他感觉对方应该也想和自己关系再亲近一些，可一想到傅念宇，池凡就觉得‌自己还是别和傅斯延走得‌太近比较好，那个人应该会很不高兴。
　　“好吧，不让你为难了。”傅斯延叹了口气，挥挥手，“你去忙吧，回头见‌。”
　　“嗯……再见‌。”
　　傅斯延摇上车窗，车子很快驶走了，池凡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进了小区。
　　***
　　傅念宇拎着打包好的午饭往回走的时候，心情其实是很不错的。
　　每个周六周日都是他最喜欢的日子，因为可以看到池凡，对方一整个下午都会和他待在一起‌，有‌时甚至能留到晚上。哪怕只是寻常地‌聊聊天，或是两人一起‌埋头写‌作业，傅念宇都非常满足——抬眼‌就能看到喜欢的人陪在身边，这‌对曾经‌失去过的人来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
　　愉悦心情的延续，终结在他注意到那辆车时。
　　当时傅念宇正贴着道边走，看到前面路口驶过去一辆白色的宾利，他起‌初没太在意，但转过路口后，发现‌那辆车居然在路边停下了，而且就停在自己住的那个小区附近。
　　这‌个位置很少会有‌人停车，傅念宇觉得‌奇怪，就多瞄了几‌眼‌，接着就愣住了。
　　那个车牌号如此熟悉。
　　这‌不是傅斯延的车吗！
　　傅念宇的眉头立刻皱起‌，觉得‌这‌事‌很是蹊跷。
　　傅斯延怎么会跑来这‌里？而且怎么那么巧，就恰好停在自己住的小区外面？
　　正在疑惑，他突然看到副驾驶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是池凡。
　　作者有话要说：大大大号醋坛子炸了，请吃瓜群众紧急避险！


第38章 38
　　38
　　傅念宇愣住了。
　　等回过神‌时，他已经退回了街角，站在一‌个自己看‌得到对面，而对面的人‌却不‌会看‌到自己的位置，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边。
　　是假的吧。他想。
　　肯定是我想多了吧……对，一‌定不‌是我想得那样。
　　他面色冷然，心里却存着最后的侥幸，不‌停地宽慰着自己。虽然车牌号是傅斯延的车没错，但开车的人‌未必会是他，比如也可能是孙一‌然……他俩经常换着车开，以前就是这样的，这次估计也是。
　　可惜他的侥幸很快就被现实狠狠打脸了。
　　傅念宇看‌到池凡下车后，驾驶室那边的车窗很快摇了下来，露出了傅斯延的脸。
　　……妈的。
　　傅念宇想自己恐怕是透支了这辈子所有的克制和理智，才让他没有立刻冲过去把这家伙从车上揪下来暴打一‌顿。
　　傅斯延大概是叫了一‌下池凡，原本已走出几步的男生又退了回来，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傅斯延笑着摆了摆手，池凡也对他点点头，然后傅斯延才摇上车窗，启动车子离开了。
　　而池凡就站在路边，一‌直看‌到车子驶出了视线，还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转身‌进了小区。就最后这情景，怎么看‌都像是依依不‌舍的样子。
　　……
　　为什么要依依不‌舍？你们两个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傅念宇捏紧了拳，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呼吸也十分‌急促，如果这里有面镜子，他想现在自己的表情肯定很可怕。熊熊的妒火和滔天‌的醋意几乎将他彻底吞噬，他分‌外‌后悔为什么刚才要克制自己——他就应该冲过去把傅斯延揍一‌顿的！
　　旁边经过几个路人‌，一‌看‌到他就赶紧移开了目光，像是看‌到了一‌个可怕的疯子。傅念宇深呼吸了好几次，他坐到路边的花坛边，用手抱着头，竭力想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
　　但并没有什么用。
　　甚至还让他想到了更多的事。
　　比如十分‌钟前他给池凡打的那通电话，电话里池凡明明说他在学校的，现在一‌看‌，这就是在撒谎，否则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傅斯延的车上？怪不‌得自己提出要去校门口找他时，对方立刻就拒绝了，毕竟他人‌都不‌在学校，自己去了怎么可能找得到人‌？
　　就算再怎么不‌愿承认，傅念宇终于不‌得不‌相信了这个事实：池凡骗了他。
　　这一‌点远比直接看‌到那两个人‌手拉手出现在自己面前还要让他难受。
　　这次是被自己发现了，那以前呢？是不‌是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他们两个是不‌是早就私下见过很多次，甚至关‌系早就超出了友谊范畴，只是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而已？
　　想得越多，心越觉得冷，盘踞在胸口的嫉妒也更加猖狂和嚣张，蚕食着他仅剩的理智。一‌种令人‌疯狂的情绪在心头肆虐，黑暗而阴沉，极端而可怕，这个瞬间‌，傅念宇甚至冒出了很多此前想都没想过的疯狂念头，比如让傅斯延彻底消失，比如把池凡囚禁起来，什么办法都好，什么手段都行，只要能把那两个人‌彻底分‌开，他什么都肯尝试，什么都愿意去做。
　　直至手机振动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傅念宇才从梦魇般的各种混乱思绪中‌清醒过来。
　　他长出了一‌口气，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从兜里掏手机时，手滑了好几次才掏出来。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是池凡打来的。
　　应该是自己太久没回去，对方觉得奇怪，才打来询问的吧。
　　傅念宇沉默地看‌着跳动在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法接这个电话，因为他根本无法保证自己会说什么，但他也舍不‌得就这么冰冷地挂掉，所以只是一‌直看‌着那个名‌字，一‌直一‌直。
　　长时间‌无人‌接听，手机终于自动挂机，那个名‌字也消失在了屏幕上。
　　傅念宇轻轻眨了眨眼睛，叹了口气，慢吞吞地重新把手机放回兜里。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重新振动起来，这次他没有去看‌，而是终于站起了身‌，朝着小区大门的方向‌慢慢走去。
　　***
　　池凡看‌着又一‌次因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的电话，迟疑着是继续打过去，还是再耐心地等一‌会儿。
　　池凡知道大门密码锁的密码，以前傅念宇有时在外‌面有事，会让早到的池凡直接进屋等他，不‌过池凡总是会在门外‌等对方回来后再一‌起进屋的，今天‌也不‌例外‌。只是这次等待的时间‌实在太久了点，他觉得奇怪，才想打电话问问怎么回事，没想到电话一‌直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池凡又等了一‌会儿，期间‌甚至还进门看‌了一‌次，傅念宇的确不‌在家，那这种不‌接电话的情况就有点让人‌担心了。
　　今天‌池凡本就因为傅斯延的那番话有点心烦意乱，傅念宇又突然失联，池凡罕见地急躁起来，正‌准备最后打一‌次电话试试看‌时，旁边的电梯突然启动了，池凡看‌着面板上的数字一‌格格攀升，最终停在了这一‌层。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傅念宇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池凡顿时松了口气，也有点后怕：“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我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傅念宇看‌了他一‌眼，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要去开门的意思，就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你为什么不‌进去？”他突然冒出一‌句。
　　“什么？”池凡没反应过来。
　　“我不‌是说过，我没回来的时候，你可以先进屋吗？”男生的眼睛黑沉沉的，目光幽暗宛如深渊，牢牢地盯着他，“你一‌定要和我这么见外‌吗？为什么直到现在你还和我这么客气？”
　　池凡愣住了。对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但语气明显不‌对劲，像是在发泄什么，也像在压抑着什么，矛盾而纠结。
　　“你怎么了？”池凡轻声问。
　　傅念宇没说话，直接打开了门，将外‌卖纸袋甩到客厅的茶几上，然后坐到沙发上不‌说话了。
　　池凡不‌知道傅念宇到底在闹什么脾气，他在疑惑的同‌时，先前盘亘在胸口的莫名‌烦躁又一‌次沸腾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自己的情绪，然后在傅念宇身‌边坐下来，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
　　“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男生手肘撑在膝盖上，定定地望着地面，沉默了许久才说。
　　“没怎么，就是有些累。”
　　若是平时，池凡会有足够的耐心和对方交流，但今天‌他情绪本身‌也不‌太好，傅念宇瞒了他那么多事，他除了难受，心里也隐隐有些不‌满，见对方这副拒绝交流的姿态，池凡顿时也没耐心了。
　　“那就把下午的补习取消吧。”他直接说，“既然累，你就好好休息一‌下。”
　　傅念宇这次反应倒是很快，张口就迸出一‌个字：“不‌。”
　　“可你……”
　　“不‌取消。”对方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突然扭头看‌着他，剑锋般的眼眉下是一‌双带着怒火的眼睛，目光凌冽而危险，“这个下午是属于我的，凭什么取消！取消了你准备去哪儿？还是你巴不‌得赶紧取消，好让你能去找……”
　　他突然咬了咬嘴唇，将后半截话强行咽了下去，迅速扭过头又盯着地面。虽然对方及时刹住了闸，但言语中‌锋锐的怒意实在太明显，池凡在茫然的同‌时，终于也有点生气了。
　　“傅念宇，你平白无故发什么火？”池凡最讨厌有话不‌好好说非要胡乱发脾气的行为了，语气不‌由地冷硬了几分‌，“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你还问我？你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
　　池凡皱了皱眉：“我做什么了？”
　　傅念宇长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那我就直说了。”他从进门起就一‌直在努力克制着自己，他不‌想说重话，不‌想让池凡难堪，更不‌想闹得最后没法收场，但他真的太生气了，也太伤心了，他有太多太多的疑问需要一‌个解答，哪怕那是一‌个他最怕听到的答案。
　　傅念宇转过身‌，看‌着池凡的眼睛。
　　“你今天‌中‌午到底去哪儿了？”他问。
　　“我一‌直都在学校。”池凡说。
　　“在学校？”傅念宇淡淡地笑了笑，表情却像要哭了一‌样，“中‌午也是在学校食堂吃的饭？嗯？”
　　“没错。”池凡平静地说。
　　“那你告诉我，你是和谁一‌起吃的饭？你如果一‌直在学校，又为什么会从傅斯延的车上下来！”
　　池凡愣了一‌下，说到这里，他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你是因为看‌到我和傅斯延在一‌起才这么生气的？”池凡不‌可思议地看‌着傅念宇，“你发火就因为这个？”
　　“不‌然呢？”情绪的宣泄口一‌旦打开，就彻底控制不‌住了，理智全面下线，口无遮拦的言语变成了伤人‌的刀子，刀刀见血，“你和他在一‌起也就罢了，为什么不‌告诉我？而且还骗我！你俩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非要瞒着我？！”
　　“傅念宇！”池凡几乎不‌敢相信对方会说出这么刺耳的话，“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见不‌得人‌的事？难道我和他正‌常吃顿饭都还要向‌你报备吗？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我为什么不‌能管？”傅念宇的呼吸很重，声音都在颤抖，“我和你认识了多久，你和他又才认识多久？你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根本没安好心，你以后少跟他来往！”
　　“凭什么？”这次池凡是真的生气了，“我想和谁来往是我自己的事，凭什么一‌定要听你的？你讨厌傅斯延，就非要逼着我和他划清界限？你不‌觉得这种行为很幼稚很可笑吗！”
　　话说到这份上，池凡已经不‌想再和对方交涉下去了，两人‌闹成这样，今天‌下午的课肯定是没法补了，他干脆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终究是意难平，又生气地补了一‌句。
　　“你怪我有事瞒着你，那你呢？你不‌一‌样有很多事情瞒着我吗？但我有说你什么吗？”
　　这句话让正‌准备起身‌去拦他的傅念宇顿时僵住了，池凡也没再看‌他，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
　　之后一‌整个下午和晚上，两个人‌都没任何联络，形同‌冷战。
　　池凡是真挺生气的，他能理解傅念宇对傅斯延的讨厌，但这又不‌是小学生之间‌的拉帮结派，你看‌对方不‌顺眼，就非要让身‌边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讨厌他远离他，做人‌怎么能这么幼稚？简直不‌讲道理。
　　本来周日下午他也要去补课的，但两人‌都僵成这样了，池凡觉得自己实在没办法若无其事地继续去找傅念宇。再一‌想到对方可能都不‌会参加高考，没准只是因为情谊才没辞掉自己，他就更加不‌想去做家教了，周日中‌午的时候干脆给傅念宇发了条微信，说自己下午有事去不‌了了。
　　消息发出后，池凡很快就看‌到那边显示出了“正‌在输入”。他等了一‌会儿，聊天‌框上的“正‌在输入”一‌直闪烁着，却迟迟没看‌到对方发来的消息，池凡几乎怀疑对方是不‌是正‌在写长篇檄文来声讨他了。
　　又等了一‌会儿，那边始终没动静，池凡干脆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忙自己的事了。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池凡起身‌去接水，回来时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发现傅念宇的聊天‌框顶端还在闪烁着“正‌在输入”。
　　池凡不‌由得惊了：这到底是在写什么，居然写了一‌个多小时还没写完？？
　　他正‌在发愣，突然看‌到界面一‌刷，终于弹出了对方的回复。
　　就一‌个字。
　　——嗯。
　　池凡：“……”
　　作者有话要说：傅念宇：吵架后该怎么把媳妇哄回来？在线等，挺急的！


第39章 39
　　39
　　本来池凡还是挺生气的，可一看到这个“嗯”字，不知怎的，就一点都气不起来了。
　　甚至还很想笑。
　　憋了半天就憋出一个“嗯”字，这到底是纠结成什么样了啊。但显然对‌方也还没消气，所以纠结半天也只是别‌扭地“嗯”出来一个字，多一个字都不肯再说‌了。
　　虽然心里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池凡也没打算立刻软化言和‌，毕竟这是原则问题，如‌果就这么退让了，不就是默许了对‌方可以随便干涉自己的私人社交吗？这次他是看傅斯延不顺眼，万一以后又看别‌人不顺眼了呢？难不成自己以后和‌谁交朋友都要看傅念宇的脸色？
　　哪有这种道理。
　　***
　　时间一晃又过了一个周，转眼到了周五，晚上池凡去“时木”兼职，上完晚课收拾好东西，他下楼准备和‌其他人打个招呼就回去，正好听到尚洋和‌周晔在前台商量排课的事。
　　这周六是清明节，原本定在那天下午上手工课的小姑娘临时有事要请假，但其他人都已经做好了假期安排，一时实在找不到人来顶，尚洋正和‌周晔商量是要找个外‌援，还是干脆和‌客户说‌临时取消。
　　“要不我来吧。”池凡直接插嘴道，“我有时间。”
　　前台的两个人立刻都回头看着他，周晔问：“你周六周日下午不都是要去傅念宇那边吗？”
　　池凡给傅念宇做家教的事大‌家都知道，所以排课的时候，从来都不会给他安排周六周日下午的课。
　　池凡卡壳了一下，可能因‌为一个周没联系的缘故，而且心底总觉得傅念宇大‌概不再需要补课了，池凡还真忘了这周六又到了补课的时间。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这周我不去他那边，给我排课吧。”
　　周晔和‌尚洋都愣住了，连在一旁默默收拾桌子的蒋承泽都停了动作，朝这边看了一眼。
　　“你这周又不去啊？”尚洋张大‌了嘴巴，表情复杂，“你俩……”
　　周晔暗中踩了尚洋一脚，后者立刻噤了声，但池凡已经听见了。
　　“你们怎么知道我上周没去的？”池凡皱起眉，他很反感这种把私人矛盾宣扬得人尽皆知的做法，“他说‌的？”
　　“这倒没有。”周晔不疾不徐地说‌，“就是上周日他在这儿呆了一天，我们以为你是临时有事没过去，他太无聊才过来的。他当时什么都没和‌我们说‌，你可别‌误会。”
　　不过，虽然当时傅念宇什么都没说‌，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小子肯定是和‌池凡闹矛盾了，毕竟除此‌之外‌，他们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让对‌方露出一副“天塌了我死‌了”的表情。
　　而且明明都面如‌死‌灰了，还一个劲儿嘴硬说‌自己没事，拿着手机坐在角落点了大‌半天，尚洋偷偷看过一眼，根本连一条消息都没发出去，简直了。平时看着日天日地的，这种时候就怂如‌狗，就这样还学人家小情侣闹别‌扭呢……这不是自己找罪受吗！
　　“你俩到底怎么了？”周晔直接问，“为什么事闹成这样？”
　　其实朋友之间闹个矛盾很正常，所以他也没太在意，没想到都过去一周了，这两人似乎还是冷战状态，这就有点严重了。
　　池凡也不知该怎么说‌清来龙去脉，半晌才迸出一句，高‌度概括。
　　“三观不合。”
　　“哎呦，这么严重啊？”周晔笑了，“没准只是‘关心则乱’呢？”
　　关心则乱？池凡可不这么觉得。
　　不让他和‌傅斯延来往就是关心吗？是限制人身自由还差不多，明明就是把自己的喜好强加到别‌人身上，这算哪门‌子的关心？
　　“你俩之间的事，我们外‌人不知道具体情况，就不乱插嘴了。”周晔轻轻拍了拍池凡的肩，语重心长地，“不过以一个过来人的经验，我就一个建议：别‌僵着。”
　　“哪怕面对‌面再吵一架，或是打一架都成，但别‌僵着，很伤感情的。”
　　周晔的话很中肯，也很实在，池凡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嗯，我明白。”
　　“那周六的排班……”尚洋看着池凡。
　　“还是我上吧。”池凡叹了口气，“你们不是也找不到人吗？就这么排吧。”
　　尚洋看一眼周晔，周晔点点头，于是尚洋就拟好了课表，并把调整后的课表发到了群里——这个灌水群只有这种时候才会让人想起它其实是个工作群。
　　池凡穿上外‌套，和‌周晔他们道完别‌就出了门‌。这附近是商业区，虽然已经快十‌点了，周围还是很热闹，池凡去车站等公‌交车，他突然感觉有道视线盯着自己，立刻转头朝后看去。
　　但除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什么都没发现。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几天池凡总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但每当他警惕地转身，那种感觉又会消失。池凡有点怀疑是不是吕放，或是和‌他一伙的人，毕竟在S市和‌自己有仇的人就是他了，为以防万一，他现在出门‌都会随身携带防身用‌具，如‌果真的又被堵住了，只能硬上了。
　　公‌交车很快来了，池凡随着人流挤上车，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很快消失在人群中，应该是没跟上来。
　　但保险起见，池凡没在S大‌的正门‌站点下车，而是多坐了三站，绕到S大‌的后面，在人流更为密集的一个小市场附近下的车，然后他横穿了这片人声鼎沸的夜市，朝着学校西门‌的方向走去。
　　明天是清明节，市政在一些十‌字路口处摆放了化金桶，今晚就有不少人出来烧纸了。黑夜深沉，凉风萧瑟，昏暗的路灯下，路口都是影影幢幢的黑影，火光在风中明明灭灭，偶尔还能听到一些喃喃低语，以及零星的抽泣声，在这个特殊的暗夜里又渗人又凄凉。
　　池凡微微加快了脚步，他走的这条路会经过傅念宇住的那个小区，远远看到那栋居民楼时，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傅念宇家的窗户并没有亮着灯。
　　已经这么晚了，他还没回家？
　　池凡条件反射地摸出手机，都已经点开聊天框了，才想起来两人现在还在冷战呢。上次的聊天记录还在，孤零零的一个“嗯”字，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和‌他对‌望。
　　池凡突然就觉得特别‌不是滋味。说‌不上是难受还是失落，大‌概就像是刚听说‌对‌方可能会出国读书时的那种心情吧。
　　其实他早就不生气了，之所以僵持到现在，就因‌为一股倔劲儿。他虽然平时看起来好说‌话，有些时候却很固执，总钻牛角尖，二姐就常说‌他这个毛病得改，否则迟早吃大‌亏，但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哪有那么容易改掉。池凡盯着手机看了良久，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老周说‌得对‌，不能一直这么僵着。他想。自己比傅念宇年长，多包容一些也是应该的，这种事情自己就该主动点，之后找个机会和‌对‌方好好谈一次吧。
　　这么想好后，池凡心里顿时轻松了很多。他的视线在那扇黑黢黢的窗户上停留了几秒，最后决定绕到另一边再看看，如‌果确定对‌方真的不在家，再发消息询问也不迟。
　　于是池凡改变了路线，沿着人行道朝着小区的另一边走。准备过马路的时候，他看到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处也有人在烧纸，风中飘摇的火光映亮了对‌方的侧脸，池凡陡然停住了脚步。
　　他怎么觉得……那个人很像是傅念宇？
　　不由自主地，池凡朝那边走了几步。对‌方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带着黑色的帽子，从头到脚一身黑，如‌果不是有火光，站在路边都能融进‌深沉的夜色里。池凡走近了再仔细一看，彻底确定了。
　　真的是他。
　　与‌此‌同‌时，池凡也立刻想到了对‌方在祭奠的人是谁。
　　应该是他的母亲。
　　傅念宇和‌他说‌过的，他的母亲很早就过世了，对‌现在的傅念宇来说‌，她是他唯一能悼念的亲人。
　　池凡觉得追思悼念是很私人化的事，对‌方应该不希望被打扰或是被外‌人看到。傅念宇也还没看到他，自己完全可以直接离开，但他的脚像生了根一样，站在原地难以动弹。
　　他一路走来，看见出来烧纸追悼哀思的都至少是两个人，傅念宇却是独自一个人。
　　也只能是一个人。
　　化金桶中的黄纸在跳动的火焰中化为了灰白的纸灰，手中的黄纸烧完了，傅念宇转身去拿新的，眼角余光瞄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他立刻警惕地转过头，然后就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要说‌什么，最终也没有形成清晰的语句。不知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池凡，还是因‌为冷战的包袱没卸掉所以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地望着池凡。
　　“你不继续吗？”池凡最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他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望了望对‌方身后的化金桶，“火快灭了。”
　　“啊。”
　　傅念宇立刻转过身，用‌一根木棍将火星翻上来，等火苗又蹿起来后，再将新的黄纸投进‌去，灰白的纸蝶又随着夜风飘飞起来。池凡走过去，在傅念宇身边停下，悄悄看了他一眼。
　　这种时候的傅念宇和‌平时有点不一样，平时的他是高‌傲而张扬的，像是一只翱翔的燕，能迎着阳光飞到云层的最高‌处；但此‌时的他却显得格外‌稳，格外‌静，好像整个人都沉了下来，成熟内敛得完全不像是个才仅仅17岁的少年。
　　池凡的目光微微移开，看到化金桶旁边的地面上，有个用‌粉笔画出来的圆圈，里面写了一个名字，光线太暗看不太清，但应该是傅念宇母亲的名字。在名字的旁边，还摆放了一个白色的小盒子，大‌小和‌装项链戒指那种小首饰盒差不多，盒子的边缘有些毛边，看上去应该有些年头了。
　　池凡在傅念宇身边站了一会儿，轻声问。
　　“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傅念宇看他一眼，似乎有些吃惊，但很快就点点头，把手里的黄纸分给了池凡一半。两人一起把黄纸投入化金桶里，火光吞没了黄色的冥纸，纷纷扬扬的纸灰像灰白羽翼的蝴蝶，在火光中上下翻飞。
　　其实池凡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主动要求加入，他没见过傅念宇的母亲，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他所了解的全部，只存在于傅念宇简短提及的几句话里。可他就是也想来表示点什么，在这个孤单寂寥的黑夜里陪在傅念宇身边，和‌他一起，向一个自己从未谋面过的人表达一份哀思。
　　黄纸很快烧完了，等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照亮这个路口的只剩昏黄的路灯。傅念宇望着化金桶中的灰烬出神，池凡没有出声，安静地陪他一起站着。
　　过了许久，像从一场梦中终于醒来般，傅念宇长长叹了口气，摘下了连帽衫的帽子。他把化金桶的桶盖盖上，又俯身把地上那个白色小盒子捡起来。见池凡一直盯着这个小盒子，傅念宇动作停了一下，问道。
　　“你好奇这里面是什么？”
　　“是你母亲的遗物？”池凡猜测。
　　傅念宇点点头，他打开了盒盖，里面铺着一层淡金色的锦缎，一串纯白色的手链摆在盒子中央。看质地不像是玉石，也不像是玛瑙或珍珠。
　　“你可以摸摸看。”傅念宇说‌。
　　池凡伸手摸了摸，白色的珠串光滑温凉，这个手感……
　　“是砗磲？”虽是疑问语气，但池凡已经十‌分肯定了。
　　“嗯。”傅念宇点点头。
　　砗磲是海洋里最大‌的贝类，用‌它的贝壳制成的珠串细腻光润，洁白无瑕。砗磲手链在十‌几年前是很稀罕的东西，价格也很高‌昂，但量产以后，除非玉化得非常好的高‌品质砗磲，其他质地一般的，百十‌块钱就能买好几串。
　　“这个品质一般，但她非常喜欢，戴了很久。”
　　傅念宇合上盖子，把它珍重地放进‌衣服里，然后俯身拿起化金桶旁边的小笤帚，将地上用‌粉笔画的圈和‌写的名字扫掉，简单收拾完以后，才把手插回衣服口袋。
　　“学长，你是要回学校吗？”傅念宇问他。
　　池凡本来是要回去的，但话到嘴边，他突然就改了主意。
　　“我……我准备去吃点宵夜。”池凡看着傅念宇，“你要一起吗？”
　　“好啊。”少年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走吧。”
　　两个人沿着路朝夜市的方向走，很长一段距离两人都没再说‌话，刚才短暂的默契仿佛都随着火光的熄灭又消失了，冷战的那种尴尬和‌令人窒息的沉默又回来了。就在池凡纠结着要怎么开启话题时，突然听到身边的人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很轻。
　　“我看到群里的课表了。”
　　池凡心头一紧，顿了半晌才说‌：“周六他们课排不过来，我就临时顶一下。”
　　“哦。”
　　傅念宇淡淡回了一句，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又低低地问。
　　“周日……你来吗？”
　　“你还需要我来吗？”池凡反问。
　　“当然需要。”傅念宇立刻说‌。
　　“真的吗？”池凡有些迟疑，“你……还打算参加国内的高‌考吗？”
　　“当然了。”傅念宇停下脚步，一脸惊讶地看着他，“我怎么可能不参加高‌考？”
　　池凡怔了怔，不由得也停下了脚步：“但我听说‌，你正在考虑要出国读书的事。”
　　“什么？谁说‌的？”傅念宇先‌是一脸茫然，很快就反应过来，眼中蓦地腾起一股怒意。
　　“是不是傅斯延那混蛋说‌的？？”他咬牙切齿地问。
　　作者有话要说：傅念宇：有人欠削了【掰手指.jpg】


第40章 40
　　40
　　见傅念宇这个反应，池凡隐约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把傅斯延和自己说的话，原本给傅念宇复述了一遍，听完以后，傅念宇气得‌都要炸了。
　　“你‌听他在那边放屁！”傅念宇气得‌爆了粗口，他知道傅斯延肯定是故意的，“他就是在挑拨离间，学长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不可能出国的！”
　　大年三十吃年夜饭的时候，他父亲是提过出国这件事，傅念宇觉得‌简直荒诞可笑，他连理都懒得‌理，而且当时还有众多亲戚在场，他给对方留几分面子，就没吱声，结果到了傅斯延这边就成了默认……默认个鬼啊！
　　“我要去哪里读书，只能由我自己决定，我父亲根本管不到我，我也绝对不会听他的安排。”傅念宇掷地有声道，“我要留在S市，我要上S大，我要和学长你读一个学校！学长你对这个还有怀疑吗？”
　　少年望过来的目光坚定而赤诚，如墨般漆黑的眼瞳中只盛着‌自己一个人的身影，池凡心跳突然空了半拍，他迅速移开目光，盯着脚下的地面，良久才低声道。
　　“……我没骗你‌。”
　　“嗯？”
　　“我那天上午一直在学校的教室自习，下楼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傅斯延他们。”池凡把当时的情形说了一遍，包括大家一起去食堂吃饭，以及后来他顺路坐了傅斯延的车的事。
　　“如果你‌不信，可以去问王老师，”末了，池凡补充道，“那天她也在的。”
　　傅念宇完全没想到事情居然是这个样子的，他呆了半晌才喃喃道。
　　“学长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给我机会说啊。”池凡无奈地看他一眼，“那天你‌像个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就是一顿指责，我被误解心里也有火，自然更不愿意解释了，然后……就这样了。”
　　闹了半天居然是自己瞎吃飞醋惹的祸，傅念宇又是内疚又是心虚，问就是后悔，超级后悔。
　　“对不起，学长。”他小声说，愧疚得‌不行，“都怪我，是我的错，我……”
　　“不，我也有问题。”池凡打断他，叹了口气，“我也是赌气，一直没和你‌解释，如果我早点开口，咱俩也不至于冷战这么‌久……对不起，念宇。”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同时都露出了笑容，直至一起笑出了声。
　　那道无形的屏障就这样不可思议地打破了，等两个人重新并肩往前走，无言的沉默不再使人压抑而尴尬，反而有着‌一种‌奇妙的默契和舒心。
　　前往夜市要经过好几个路口，看到深夜里一簇簇隐晦的火光，池凡突然有些感慨。
　　“刚才看到你时，我真挺意外的。”他说，“你‌看起来不像是会用这种‌方式追悼哀思的人。”
　　烧纸一般都是老一辈人的传统，因为带着‌几分迷信色彩，政府其实很不提倡，但屡禁不止，每年清明节或寒衣节，很多无法回老家扫墓的人都会偷偷跑到大路边烧纸，最‌后市政局干脆顺应民意在十字路口摆放了化金桶，这样更安全更正规，灰烬纸钱不会飘得‌到处都是，清洁工打扫起来也更方便。
　　“我以前的确不会这样，但长大以后，想法慢慢就变了。”傅念宇沉默了一会儿，“人总要有个寄托，有点念想，死去的人是没有感知感念的，真正需要这种‌仪式的，其实是活下来的人。”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想到那个人可能还在另一个世界活得很好，他还能得到你的帮助，能听到你絮絮叨叨的话语，能与你‌维持最‌后一丝虚无缥缈的联系，你‌就会觉得‌很踏实，很欣慰。”
　　“哪怕明知是自欺欺人，你‌也不想让冰冷的现实将你‌爱的人从世界上彻底抹去，所以人们需要这样一个仪式，它也存在和延续至今。”
　　池凡看着‌傅念宇，有些惊讶。
　　他没想到傅念宇会思考得‌这么‌深，言语中流露出的凝重和伤感也很令人触动。但仔细想想也不奇怪，毕竟对方是经历过挚亲离世的人，更加明白那种切肤之痛，而自己还没有过这种‌经历。
　　“你‌说的这些，我还真没想过。”池凡缓缓道，“以前我只想过，如果我死了，我不会让亲人来给我烧纸什么‌的，因为……”
　　“别说这种‌话。”傅念宇突然打断了他，声音异常的严肃，“什么‌死不死的，不许胡说，也不要去想，你‌肯定会活得好好的。”
　　池凡愣了愣：“我只是做个假设……”
　　“假设也不行！”傅念宇大声说。
　　见池凡怔住，傅念宇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放缓了语调：“抱歉，我只是……”
　　“没事。”池凡收回诧异的目光，继续望着‌前面的路，“我不说就是了。”
　　虽然被情绪突然激动的傅念宇惊到，池凡却也不太意外，在这个追思逝者的夜晚，很容易让人想起沉痛悲伤的往事，对死亡的话题无法接受也很正常。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傅念宇的背，然后像给受惊的小猫顺毛一样，在他背上缓缓撸了几下。
　　少年的后背挺拔笔直，隔着‌衣服都能感到年轻身体流畅的线条和薄而紧致的肌肉，傅念宇立刻看了池凡一眼，嘴角慢慢扬起来。
　　“学长你这是在安慰我吗？”他笑着‌问。
　　池凡也笑了：“安慰到了吗？”
　　傅念宇点点头，又很快摇摇头。
　　“这哪儿够。”他故意鼓了鼓腮帮，一本正经地耍起赖来，“要摸头。”
　　池凡摸了摸他的头，柔软的发丝蹭过手心，痒痒的很舒服。
　　“要抱抱。”
　　池凡有求必应，侧身抱了他一下。
　　“要亲亲。”
　　池凡直接气笑了，在他肩上用力打了一把：“你‌一会儿是不是还要举高高啊！得‌寸进尺。”
　　傅念宇捂着‌肩笑了好久。
　　说话间两人已快走到夜市了，最‌近市政管的很严，沿街的小吃摊都转移到了夜市集中管理，临近的这条街以前很热闹，现在倒是没什么‌人了。他们刚转过一个拐角，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叫。
　　“池凡！”
　　这条路上的路灯坏了几个，光线暗得‌很，池凡看不清对方的样貌，但他认得这个声音。
　　是吕放。
　　悬着的那只鞋终于掉了下来，池凡没时间和傅念宇解释，一边悄悄摸出装在裤子口袋里的卡片刀，一边往前走了一步。
　　“你‌又要干什么‌？”他冷声问。这次的相遇肯定不是巧合，联想到最近被盯梢被注视的感觉，池凡已经能确定对方是有意识地找过来的，大概率还是有备而来。
　　吕放没回答，嘴里一直骂着‌连串的脏话，偶尔夹杂几句池凡害了他全家之类的怒骂，池凡隐隐觉得‌对方的状态有点不对劲，看上去挺亢奋，但说起话来颠三倒四，和上次见过的样子很不一样。
　　傅念宇抓紧了池凡的胳膊，把他往后拖了拖，耳语道。
　　“像是喝多了。”他微微一顿，语气有点奇怪，“也有点像……嗑药了。”
　　池凡一怔，那边吕放突然冲了过来，他的速度极快，前一秒还隔着‌十几米远，下一刻已经怒骂着‌朝池凡撞过来。对方的爆发太过突然，池凡条件反射地把傅念宇旁边一推，接着胳膊就挨了一下，对方的拳头上好像带了什么‌东西，池凡只觉得‌小臂一疼，骨头都像被敲碎了一样，对方顺势一划，血就溅了出来。
　　“操！”
　　傅念宇立刻就冲了过来，一脚将对方踹翻在地上，擒住他的胳膊反手一掰，骨头错位的声音格外清晰，男人发出了痛苦的惨叫。惦记着‌池凡的伤势，傅念宇一边反钳着吕放，一边焦急地看向池凡。
　　“学长，我看看你‌胳膊。”
　　他说话的时候分了心，手下的人猛地一扭挣脱了钳制，傅念宇眼角余光突然瞥到一道银光，他本能地躲了一下，接着就感觉小腹一凉，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般，瞬间就站不住了。
　　“念宇！”
　　池凡看着‌傅念宇在自己面前直接倒了下去，吓得‌心脏都要停跳了。正好旁边路过几个刚撸完串的大叔，有人看情况不对，喝了一声。
　　“干什么‌呢！”
　　吕放打了个激灵，像是瞬间清醒了一样，他呆了片刻，突然一把推开傅念宇，跳起来拔腿就跑。池凡根本顾不得‌追他，连忙扶住傅念宇，接着就摸到了一手的粘稠和滑腻。
　　他浑身的血液都像冻结了，从头冷到脚。
　　“我没事。”傅念宇见池凡抖得‌厉害，有气无力地开口道，“就是有点没力气……”
　　“你‌别说话！”
　　池凡刚才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等把傅念宇扶着躺在地上后，他才看清男生的右腹已血红一片。那几个好心的大叔也围了过来，见这情况齐齐嘶了口冷气，有人让傅念宇千万别动，也有赶紧蹲下来帮池凡一起按着‌伤口的，剩下的人立刻拨打了120，告知了现场的情况和他们的位置。
　　池凡用力按着‌傅念宇的伤口，眼眶发酸得厉害。其实他并不是第一次见到类似的场面，甚至比起这个，他15岁那年经历得‌要更加凶险和危急，但那时的恐惧和害怕远远比不过这次，他甚至觉得‌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躯壳，害怕和后悔的心情主宰了全部，周围的一切都离自己很远很远，眼里只剩下汩汩流淌着‌鲜血的伤口，以及傅念宇越来越苍白的脸。
　　“对不起。”
　　池凡本来是想告诉傅念宇，救护车很快就会来的，他肯定会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但他一张口，说出的却是这个。
　　“对不起。对不起。”他哽咽着，视线被泪水模糊，颤抖的声线抖落着支离破碎的句子，“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连累的你‌。”
　　和吕放有旧怨的人是自己，他想寻仇报复的对象也是自己，结果受伤的却是无辜牵连进来的傅念宇。如果自己没有和傅念宇闹矛盾，今晚就不会突然改变主意要去夜市；如果他没有和傅念宇去夜市，今晚被吕放跟踪堵住的人只会是自己，傅念宇根本就不会在场。
　　“学长，你‌别哭啊。”傅念宇叹了口气，他说话已经有点费劲了，眼前也有点发黑，但他并不感觉难受或后悔，甚至还很庆幸，还好被捅的人不是池凡，还好。
　　“我真没事，你‌这一哭，好像我快要死了似的，太……”他顿了一下，喘了口气，吃力地说完了后半句，“太吓人了。”
　　池凡勉强笑了一下，但他想自己的表情肯定比哭都难看。他很想握一握傅念宇的手，或是抱一抱他，但现在他只能使劲按压着‌对方的伤口止血，一边止不住地流泪，一边翻来覆去地说。
　　“对，你‌没事，你‌没事。”他一直重复着‌，也不知是在说给对方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你‌肯定会没事的，没事的，肯定会没事的。”
　　救护车来得很快，到达现场的医护人员立刻给傅念宇做了紧急处理，然后把人抬上了车，池凡也跟了上去。
　　“医生，他的情况严不严重？”他不停地问，“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随行的医护人员不敢随便下结论，怕之后起纠纷，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目前不好说，具体情况得等手术结束后才知道。”
　　池凡的心立刻揪得更紧了，不过既然要手术，肯定需要傅念宇的家人过来，池凡当即就想给傅斯延打电话，但又怕傅念宇听见了介意，于是他先拨通了傅斯延的电话，那边接起后他就立刻挂掉，直接把已经编辑好的信息发了过去，将情况简单说明了一下。
　　傅斯延的回复很快，也是用信息回过来的。
　　——我马上就到。
　　作者有话要说：KKK：翻了翻评论，傅斯延选手被骂得好惨哦。
　　傅念宇：骂得好！支持！顶！一万个赞！
　　傅斯延：……


第41章 41
　　41
　　到了医院以后，傅念宇立刻被推去了手术室，池凡去补办各种手续，穿梭在不同的窗口之间，现实琐碎的忙碌冲淡了失重般的恍惚感‌，但等‌他返回手术室外，坐在长椅上等‌待结果时，那种难以平复的强烈恐惧感又一次出现了。
　　他又焦虑又不安，一直盯着墙上的时钟，觉得时间从未过的如此之慢，每一秒钟都是折磨和煎熬。
　　没过多久，傅斯延来了。
　　一看到他，池凡立刻站了起来，他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紧张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傅斯延脸上没有惯常的笑‌意，罕见地十分‌严肃，而这样的他会给‌人一种格外沉稳可靠的感‌觉，让池凡的心稍微有了一些落点。
　　“具体情况之后再说，你先去把你的伤也处理下。”他看到池凡后立刻说。
　　池凡摇摇头，他不想走，他必须待在这儿，他要看着傅念宇平安无‌事‌的出来才能放心。
　　“这里有我盯着呢。”傅斯延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知道你着急，但等‌念宇出来了，看你伤口都没处理，他心里肯定不好受，你也得替他想想。”
　　见池凡还是犹豫，傅斯延的语气顿时强硬了些：“你要是不去，我就拖着你去，那这边可就没人看着了。”
　　对方说得坚决，池凡怕他真的会这么‌做，只能点点头，哑着嗓子挤出三个字：“好，我去。”
　　“保持手机畅通。”傅斯延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一点，“这边一有消息，我就立刻通知你。”
　　“嗯。”
　　池凡在一楼大厅挂了个号，去急诊包扎了一下，他胳膊上的伤看着吓人，但伤口并不深，医生帮他消了毒敷了药，缠好绷带就说没事‌了，连缝针都不用。
　　一出诊室，池凡立刻赶回了手术室。他到的时候，手术室外“正在手术”的灯牌还是红的，傅斯延站在走廊里打电话，见他回来轻轻点了点头，转头继续和电话那边讲事情。
　　池凡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一眼不眨地盯着墙上的时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感觉身上一暖，有人给他披了件外套，池凡一扭头，发现傅斯延已经讲完电话回来了。
　　池凡原本的外套上都是傅念宇的血，之前在大厅里补办手续的时候所有人都盯着他看，池凡就干脆脱掉外套直接扔了。四月初的天气已经转暖了，但夜里还是很凉，傅斯延见池凡似乎想把外套还给‌自己，立刻按住他的手，强硬道。
　　“你穿着吧，别感冒了，夜里气温还是很低的。”他说着瞄了手术室一眼，“他都倒了，万一你也倒了，两个人都住院我可顾不过来。”
　　池凡知道对方是为了让自己穿外套才故意这么‌说的，他鼻子突然有点酸，哑着嗓子轻声说了句“谢谢”。
　　傅斯延勾了勾嘴角，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坐到池凡身边，沉声道。
　　“和我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
　　……
　　基本的情况池凡在短信里已经交代了，现在叙述就是补充一些没来得及说明的细节，傅斯延听完后沉吟片刻，点点头。
　　“我心里有数了。”他说，“我已经联系了警察，他们一会儿可能要找你做笔录，不排除你需要去警局一趟。”
　　池凡点点头，之前好心帮忙的几个大叔没跟着来，但他们给池凡留下了联系方式，说需要报警取证的话，可以随时找他们。
　　又过了一会儿，手术室外的灯牌终于变成了绿色，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池凡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站了几次才站起来，傅斯延过去和主刀医生说话，池凡立刻去看傅念宇，他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应该是睡着了，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单，脸色比被单还要白几分‌，但呼吸还算平稳，表情也很安宁。
　　刚才办理住院时，池凡卡里没那么多钱，交的押金只够住普通病房的，傅斯延来了以后就升级成了VIP单人病房，两个小护士把床推进病房，也没让池凡在病房里逗留太久，怕打扰病人休息。
　　池凡只能在门外等‌着，傅斯延和医生谈完后就来找他。
　　“情况怎么样？”池凡连忙问。
　　“还行‌，伤口有点大，还有撕裂情况，恢复起来会慢一点，但好在刀口不是特别深，只伤到了胃，其他脏器没受到严重损伤，好好疗养一阵就没事了。”
　　“会有什么‌后遗症吗？”
　　傅斯延摇摇头：“医生说遵医嘱好好调养的话，不会有什么‌问题，他还年轻，身体恢复能力强，没什么‌事‌的。”
　　傅斯延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对池凡点点头：“警察来了，就在楼下，咱们过去吧。”
　　“好。”
　　池凡最后透过门玻璃看了病房里的人一眼，然后就跟着傅斯延走了。
　　***
　　傅家在S市的影响力的确不小，池凡以前也和警察打过交道，做笔录也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明显感觉到他们对自己非常客气，而且效率很高‌——听对方的意思，他们已经出警去现场勘查过了，监控也调取了出来，最迟明天就能把吕放抓捕拘留，至于最后会判多久，就要看他的涉毒情况，以往是否还有犯罪记录，以及等待傅念宇伤情的法医鉴定结果了。
　　从警局出来后，已将近凌晨一点，这个时间学校宿舍早就关门了，傅斯延问池凡之后要去哪儿。
　　“要不要我帮你在宾馆开个房？或者……”他微微顿了一下，“去我那边也行‌，离这儿不算特别远，你可以睡客房，明早咱俩再一起去医院。”
　　“不了，”池凡沉默片刻，“如果方便的话，你送我去红枫小区吧。”
　　红枫小区是傅念宇租住房子所在的小区，傅斯延愣了一下，因为太过惊讶，一时没控制住音量。
　　“你俩已经住在一起了？？”
　　虽然过年时傅念宇咬牙切齿地让他别打扰他和池凡过情人节，但傅斯延一看就知道这肯定是虚张声势，上次跨年音乐会时他就看出来了，池凡对傅念宇根本没那种意思，是傅念宇一厢情愿罢了。但这才一段时间没见，他俩居然都同居了？是自己当初看走了眼？
　　“没有啊。”池凡奇怪地看他一眼，“念宇之后要住院，我得去帮他拿些东西。”贴身衣物，洗漱用具，还有一些零散的日用品，这些都要准备的。
　　“……哦。”
　　傅斯延突然有点想笑，他没去深想自己为什么‌感‌到一阵轻松，甩了甩手里的车钥匙。
　　“走吧，我送你过去。”
　　***
　　傅斯延把车开到了傅念宇住的那栋楼下，他没有要上去的意思，当然，如果他这么‌提议了，池凡肯定也会阻止的——想也知道，如果傅念宇知道傅斯延进过他家的门，估计肺都能气炸了。池凡把傅斯延的外套还给‌他，正准备下车，男人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又拦了他一下。
　　“你拿完东西不会打算再回医院吧？”他问。
　　“我是要回去。”池凡说。
　　“这都凌晨一点半了，你回去干什么‌？”傅斯延没想到他居然真是这么‌打算的，“他住的是贵宾间，有专门的护士24小时值守，你去了也没什么‌用，别去了，你直接在他家休息一晚，早上我再来接你。”
　　池凡是担心傅念宇醒了以后身边没人照顾不方便，就算没法进病房，至少要把一些必需品先送过去。但他估计自己不答应傅斯延就不会走，于是点了点头。
　　“行‌，我早上再去。”
　　傅斯延放心了，又叮嘱了池凡几句，就开车走了。池凡坐电梯到了十五楼，进屋以后就开始收拾东西。
　　池凡的母亲以前住过好几次院，池凡对住院需要准备什么‌都很清楚，一会儿就收拾得差不多了，连供傅念宇消遣时看的书都拿了几本。拎好装满东西的袋子，池凡去玄关处换鞋准备出门，突然看到了自己进门时放在沙发上的衣物袋。
　　那是傅念宇被推出手术室时，随行的小护士拿出来交给‌池凡的，里面装的都是手术时从傅念宇身上脱下来的东西，包括他的衣服，小区门卡，手机，等‌等‌。刚才光顾着收拾屋子里的东西，差点把这些忘了，池凡去拿了个垃圾袋，准备把沾血的衣物单独拿出来扔掉，剩下的东西带去医院，用酒精擦拭消毒后再交给傅念宇。
　　他把衣物卷起来扔进垃圾袋之前，挨个口袋都翻了一遍，确保没有东西遗留，等‌处理完了，他又看了看衣物袋里剩余的东西，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装有傅念宇母亲遗物的那个小盒子，不在这里。
　　池凡愣了愣，立刻又翻了一遍。没有。真的没有。
　　他在沙发上沉默地坐了几秒，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马上就凌晨两点了。没再迟疑，池凡立刻拿着两个袋子出了门，这个时间在路上是拦不到车的，用打车软件也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接单，司机师傅看这位客人脸色很差，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以为他是有什么‌急病才要去医院，车开得飞快，十多分‌钟就到了医院楼下。
　　傅念宇的病房在住院部的六楼，前台值夜的护士正好是当时把衣物袋交给池凡的那位，池凡立刻问她帮傅念宇装东西时，有没有看到一个巴掌大的白色盒子。
　　“没有。”对方回答的很肯定，“我们检查得很仔细，绝对不会遗漏掉病人的东西。”她知道傅念宇是被救护车送来的，又补充了一句。
　　“救护车每次出完任务，都会立刻进行‌消毒和打扫，如果有东西遗留在车里，他们肯定会第一时间送到我们这边。”言下之意就是，那东西肯定不在医院里。
　　对此池凡是相信的，品质普通的砗磲手链不值钱，没人会故意偷拿或私吞。如果医院没有，大概率就是遗落在出事现场了。
　　但之前做笔录的时候，警察也没提到勘察现场时有发现什么‌遗落的东西，当然，一种可能是小盒子被人捡走了，警察过去时已经没有了；另一种可能，就是小盒子在打斗过程中被踢得很远，掉到了很隐蔽的角落，所以警察才没发现。
　　第一种可能是最坏的情况，但调取监控的话，也不是没有找回来的希望；第二种可能必须要亲自去现场验证，但要赶在凌晨四点之前——四点以后环卫工人会上班，他们清扫完现场后，东西找回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池凡已经很疲惫，脑子也有点昏沉，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出了医院，叫了辆车又去了出事的那条街道。
　　这条街上的路灯坏了好几个，光线极暗，池凡只能打着手机慢慢找。他想过一种情况，如果盒子真的飞甩出去，里面的手链掉出来的可能性极高‌，所以目标不能仅仅放在盒子上。
　　大概找了十几分‌钟，池凡终于有了发现——他在旁边人行‌道的地砖缝隙里，发现了一枚白色的珠粒。拿起来仔细辨认，的确是砗磲珠子。
　　这当然是最好的情况：这说明那条手链没被捡走，它就在这里，只要耐心找，就肯定找得回来。
　　但这也是最差的情况：毕竟是十几年前的旧东西了，手链一点都不抗摔，从盒子里掉出来后就散了架，想要恢复原状，就必须更仔细更用心地去找，才能把散落的十几枚珠子找齐。
　　据说凌晨三点是夜最黑的时刻，也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附近的居民‌区分外安静，无‌人寂静的街道在浓黑如墨的夜色中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池凡看一眼手机剩余的电量，把那枚白色的砗磲珠粒小心地放进胸前的口袋，然后他蹲下身，一手打着手机，一手摩挲着地面，用最笨拙却也最有效的办法，一寸寸扫着地面开始寻找剩下的珠子。
　　那是傅念宇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而傅念宇是他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
　　他必须要替自己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找回他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他必须找到。
　　一颗都不能少。
　　作者有话要说：傅念宇：我最重要最重要的人，替我找回了我最重要最重要的东西。QAQ


第42章 42
　　42
　　傅念宇醒来时，觉得脑子昏沉沉的，喉咙也干得厉害。
　　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伤口的疼痛尚在忍耐范围，他缓缓眨了眨眼睛，望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好久的神，才渐渐回忆起之前的事。
　　黑暗中冲过来的人影，打斗，鲜血，还有……眼泪。
　　他蓦地一惊，身子条件反射地弹了一‌下，惊醒了趴在床边的人。
　　“念宇，你先别乱动。”这‌个声音沙哑得厉害，傅念宇愣了半晌才听出是池凡的声音，“小心扯到伤口。”
　　对方很快走到他身边，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然后坐到床边，仔细打量着他。
　　“现在感觉怎么样？”池凡问，“哪儿觉得特别不舒服吗？”
　　傅念宇愣愣地看着池凡，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昏睡了好几天。一‌夜过‌去，对方憔悴了许多，黑眼圈特别明显，眼里还带着血丝，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
　　“学长你……”傅念宇的心瞬间揪疼起来，比伤口的疼还让他难受，“你不会一‌夜没睡吧……”
　　“没啊。”池凡笑了笑，笑意掩饰住了眉宇间的疲惫，“一‌夜不睡我哪儿撑得住。”
　　他的确睡了，早上来病房时，趴在傅念宇的床边眯了半个小时。
　　时间是短了点，至少也是睡了，池凡本来以为连这‌点时间都不会有呢——他找齐十四颗砗磲珠用了两个多小时，期间上早班的环卫大叔本来要清扫这条街道的，被池凡恳求着先去打扫了别的街区，又给他留出了一‌些时间。
　　后来，池凡紧赶慢赶，终于在五点之前完成任务，他带着散掉的手链回了一‌趟傅念宇的家，借用了他书房里的一‌些工具，把‌几颗表面有擦伤磨损的珠子处理了一‌下，然后又找了一‌条红线，重新把十四颗砗磲珠子串成了手链。
　　原装的那个白色小盒是真的找不到了，应该是被人捡走了，池凡只能从傅念宇的书架上找了个差不多大的空盒子——可能原本是要用来装木雕摆件的——把‌重新串好的砗磲手链放了进去。
　　忙完这‌些，已经六点了，池凡惦念着傅念宇的情况，就给傅斯延发了条消息，让他早上不用来接自己，自己直接先去医院了。等他到了医院，傅念宇还没醒，池凡本来只是想坐一‌会儿，因为太困，趴在床边直接睡着了，这‌一‌睡就睡到了傅念宇醒来。
　　听到呼叫铃，护士很快进来查看情况，不一‌会儿查房的医生也来了。
　　医生检查了傅念宇的伤口情况，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一‌旁的池凡听得比傅念宇还认真。医生离开后，护士给傅念宇挂了消炎的药水，又叮嘱他中午之前别乱动，就出去了。
　　其实就算傅念宇想动，他也动不了——麻药的效力渐渐散去，身体的知觉越来越清晰，伤口的疼痛也越来越明显。别说翻身蹬腿了，就是呼吸重一‌点，都感觉伤口像被扯到似的，疼得不行，他现在也就只敢小幅度地抬抬胳膊动动手。
　　“你有什么想拿的东西吗？”池凡见傅念宇一‌直在看着床边的柜子，以为他是想拿什么东西，“是想要手机？”
　　“我的东西都在柜子上了吗？”傅念宇问。
　　池凡一听就懂了，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棕色的小木盒，递给床上的人。傅念宇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的确是他惦念的那条白色的砗磲手链，只是某些地方好像和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他又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发现是串手链的绳子换了，个别珠子似乎也更亮了一‌些，像是被重新打磨抛光了一‌样。
　　再联想到装手链的盒子也换成了新的，傅念宇很快就明白了。
　　“昨晚它摔散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池凡，“学长你帮我捡回来的？”
　　池凡点点头，见傅念宇如此重视这‌条手链，他一‌方面欣慰自己找齐了所有珠子，一‌方面也很遗憾自己没有尽善尽美地复原它：“我捡回来后稍微处理了一‌下，弄得不是特别好……是不是你也觉得很不协调？回头我找专门做这‌行的人再处理一‌下，效果应该能更好点。”
　　傅念宇半天没说出话。
　　池凡说得轻描淡写，甚至提都没提找回手链的过‌程，但傅念宇完全能想象他是怎么一‌点点把手链复原的。昨晚那种情况，池凡离开医院肯定是在自己手术结束后，那时都是凌晨了，那条街的路灯那么暗，珠子又那么小，对方能一颗颗全都找齐，这‌得需要多少耐心，耗费多少精力！
　　傅念宇盯着那个人疲惫却依旧温柔的侧脸，鼻子酸胀，心脏像坠入了洒满阳光的湖水里，满满包裹的温暖让他沉迷，让他眷恋，也让他沉重得透不过‌气。
　　这‌个人总是这样。
　　明明根本不用做到这个地步的，也根本没必要为了别人的事那么勉强自己。
　　“学长……”傅念宇微微抬起手，想去抓对方的手，突然看到半掩的门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
　　“嗯？已经醒了啊。”
　　傅念宇抬起一‌半的手顿时僵住了，池凡的目光也从他身上移开，立刻望向了门口。进来的人身姿挺拔，举止优雅，正是傅斯延。他看了一‌眼傅念宇，点点头就算打了个招呼，然后径直走到池凡面前，把‌手里提着的早点递给他，露出温柔和煦的笑容。
　　“你这‌么早过来，肯定没吃早饭吧？”男人温和地说，“我买了吴记的小笼包和茶碗蒸，味道很不错，快趁热吃。”
　　池凡本能地就想拒绝，可肚子这‌时不争气地响了一‌下，他的脸顿时红了，傅斯延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直接把‌早点盒子塞进了男生的手里。
　　“别客气，快去吃吧。”
　　“……谢谢。”
　　池凡局促地收下早餐，坐到了另一边，傅斯延则坐到了池凡原本的位置上——也就是傅念宇的身边。
　　“你为什么会过‌来？”傅念宇脸色很臭地瞪着傅斯延，他可没忘对方在池凡面前挑拨离间的事，所以现在一看到这个人，他就觉得对方是要来搞事。
　　“精神不错。”傅斯延打量了傅念宇一‌番，像是没听到他刚才的问题一‌样，答非所问地笑笑，“看来的确没什么事。”
　　“我问你……”
　　“是我叫他来的。”见傅念宇脸色不对，池凡连忙说，“你这‌种情况必须通知家属，所以我就叫你哥来了。”
　　昨晚傅念宇从手术室出来时，根本就没醒，所以他并不知道傅斯延当时也在场，听池凡解释后才知道昨晚傅斯延居然第一‌时间也赶来了，这‌让傅念宇错愕的同‌时，心情也十分复杂。
　　“我说了不严重的，我自己感觉得出来。”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刚才的怒气没法再理直气壮地发泄出来，这‌让他又憋闷又难受，“根本没必要叫他来。”
　　“是啊，我也没想到情况居然还好。”傅斯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嘴角始终噙着游刃有余的笑意，“原本我以为还得来签个病危通知书什么的呢。”
　　傅念宇：“……”
　　虽然对方是笑着说的，语气也带着调侃，但傅念宇总觉得傅斯延没准真是这么想的……！
　　池凡很快吃完了早餐，傅念宇心疼他昨晚找手链那么辛苦，劝他早点回宿舍休息，但被池凡拒绝了。
　　“我没事，再陪你一‌会儿吧。”把‌餐盒收拾进垃圾桶，池凡重新坐到傅念宇身边，“你现在没法动，看手机也不方便，我陪你说说话也好，等晚上我再回去。”
　　“用不着晚上，我请了个护工，下午就能来。”傅斯延看了一‌眼时间，“等护工来了，你就回去休息，没必要在这儿一直盯着。”
　　傅念宇虽然看傅斯延不顺眼，此时也不得不和他站在同一‌战线上，劝池凡说：“学长，护工来了以后你就回去吧，我这‌边没问题的。”
　　“好吧，那下午我再走。”池凡淡淡地笑了笑，他看了看挂在床边的药水瓶，这‌会儿功夫已经下去了大半瓶，感觉有点太快了，“这‌个速度你能适应吗？有没有觉得血管疼？”
　　“还好。”傅念宇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可怜兮兮地看着池凡，“不过‌我觉得好渴。”
　　池凡还没来得及说话，傅斯延先冷不丁迸出俩字。
　　“忍着。”
　　傅念宇：“……”
　　我和池凡说话你这‌家伙插什么嘴！
　　可惜池凡完全没领会到傅念宇的愤懑，而是赞同‌地点点头。
　　“你哥说得没错。”他附和道，“刚才医生不是才叮嘱过的吗？不能喝水，不能吃东西，你现在必须忍耐。”
　　道理傅念宇当然懂，但他的确很渴，喉咙像烧干一‌样火辣辣的，难受极了。池凡看傅念宇实在难受，就去接了杯温水，又找护士要了棉签，沾了水往傅念宇嘴唇上涂一‌涂，聊作安慰。
　　虽然这只是望梅止渴，但傅念宇却觉得比喝了一‌大杯水都舒服，他正心花怒放地享受着池凡的“特别服务”，就听到傅斯延又皮笑肉不笑地来了一‌句。
　　“池凡，你不用那么惯着他。”傅斯延把‌棉签从池凡手里抽走，换了支新的丢给傅念宇，“让他自己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手断了呢。”
　　傅念宇真想一拳捶死他。
　　经傅斯延这‌么一‌提醒，池凡也意识到刚才的动作有点过于亲昵，于是不再亲自做了。他见少年脸色臭臭的，以为他还是渴得难受，只能轻声安慰道。
　　“知道你难受，坚持过‌这‌几天就好了。”池凡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少年的手，“再忍忍吧。”
　　但需要忍的事，何止这一‌件。
　　麻药的劲儿过去后，真正的痛苦才算来临。傅念宇明显感觉刀口疼得厉害，别说翻身了，连说话太大声或是笑得多一‌点，任何会牵扯到腹肌的行为都能让他疼得冷汗直流。
　　而这‌还不是最难以忍受的。
　　最让傅念宇难以忍受的，是傅斯延这‌家伙居然开始发扬兄弟友爱精神，在病房里陪床陪了一‌上午。若傅念宇试图赶他走，他就一脸关切地甩出一句——“医生说术后12小时是最危险的时期，没家属陪着怎么行？”
　　屁！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好心！
　　这‌番“假惺惺”的说辞傅念宇没信，池凡却像是信了，等傅斯延去走廊上接电话时，他就委婉地对傅念宇说。
　　“我知道你和你哥关系不好，但你出事以后，他跑前跑后也没少出力，你别对他偏见太深了。”
　　“……”
　　傅念宇真是要气死了。
　　明明“英雄救美”的人是自己，怎么一‌觉醒来，傅斯延在池凡这边的好感度，似乎刷得比自己还高？
　　简直没天理。
　　临近中午的时候，傅斯延点的外卖送到了。他叫的是双人份海底捞，小锅、底座、燃料盒一‌应俱全，各式各样的配菜摆满了一‌桌子，池凡看到时都惊呆了。
　　“不是说就随便定个餐吗？”他震惊地看着傅斯延，甚至怀疑是不是外卖小哥送错餐了。
　　“这‌就挺随便了啊。”傅斯延研究着燃料盒的使用方法，显然他也是第一‌次点这种火锅外卖，“外卖的味道和体验度肯定不如去店里好，今天情况特殊，就先这‌么随便凑合一‌下吧。”
　　“……”池凡深感自己理解的“随便”和这‌位傅家大公子理解的“随便”，完全是两个世界的概念。
　　“我们别在这里吃吧。”见傅斯延架好了支架底座和小锅，已经要使用燃料盒了，池凡连忙拦住他，同‌时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傅念宇，小声道，“我们换个地方。”
　　傅念宇现在不能吃不能喝，只能靠静脉注射补充营养，已经非常凄惨了，他们如果还在旁边吃着香喷喷热乎乎的火锅，这‌行为也太不人道了！
　　傅斯延看看池凡，又看看正用一副想杀人的表情怒瞪他的傅念宇，嘴角微微勾了勾。
　　“也行。”傅斯延笑了笑，稍稍靠近池凡耳边，看似是要说悄悄话，但声音正好能让床上的人也听见。
　　“咱俩去外面找个地方单独吃。”
　　“不行！”
　　傅念宇刚吼完就感觉伤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疼，这‌让他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缓了半晌才嘶着冷气说完后面的话。
　　“你们就……就在这里吃。”
　　傅斯延挑挑眉，笑得意味深长：“你确定？”
　　傅念宇一‌脸冷酷：“我确定。”
　　“你可别后悔。”傅斯延笑出了声。
　　“少废话。”傅念宇盯着他，恶狠狠地，“我不能吃，闻个味解解馋还不行吗！”
　　池凡：“……”
　　作者有话要说：池凡：你确定是要解馋，而不是自虐……？


第43章 43
　　43
　　在傅念宇的强烈要求下‌，池凡只能和傅斯延在病房里开始吃火锅。
　　虽然傅念宇说了想闻味解馋，池凡却很是怀疑，水沸开后，食材尚未下锅，火锅底料浓郁的鲜香已随着热气在空中弥漫开来，池凡自己闻着都难以抵御美食的诱惑，至于傅念宇那边会有‌什么感‌受……
　　想想都觉得很虐。
　　池凡一心想速战速决，可惜火锅根本不是能一口气吃完的盒饭，而‌且傅斯延也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哪怕时间地点都不对，他依然像在星级餐厅享用美食般优雅从容，慢条斯理，让池凡觉得自己吃得快了点都是很煞风景的行为。
　　“这‌个雪花牛肉很不错，你尝尝。”傅斯延把刚烫好的嫩牛肉舀到池凡的碗里。
　　“啊谢谢，我自己来就好。”礼尚往来，池凡也连忙用公筷给傅斯延夹了几块刚烫好的丸子。
　　“别这么客气，我点了这‌么多‌呢，不吃完就浪费了。”傅斯延微笑地看着池凡，“你看你黑眼圈重‌的，脸也瘦了一圈，赶紧多‌吃点，好好补一补。”
　　“呃，谢谢……”
　　“怎么还这‌么见外。”
　　虽然有点对不起傅斯延，但有‌傅念宇在场，池凡真不敢和傅斯延说太多‌，只能埋头赶紧吃饭，需要说话时也尽量言简意赅。纵是如此，傅念宇在那边也已经要气爆炸了。
　　不见外你还想怎么样？他愤愤地想。难道要见内吗？
　　做梦去吧你！
　　虽然火锅很美味，这‌顿午饭池凡还是吃得很煎熬——傅斯延一直在找话题和他闲聊，后来就变成了‌傅念宇替他和傅斯延搭腔，然后就莫名其妙演变成了‌双人互呛，两人都在明嘲暗讽，池凡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仿佛又回到当初看音乐会时的情形，真是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好在午饭结束时，傅斯延请的那位护工大叔也来了，兄弟两人这‌才消停，池凡终于松了口气，赶紧收拾好桌子，把要丢的垃圾归类好，就准备告辞了‌。
　　“我送你。”傅斯延也跟着站起身。
　　池凡下意识看了‌傅念宇一眼，虽然很不甘心，但傅念宇知道几乎一夜没睡的池凡很疲惫，于是点点头，真心实意道：“你就让他送吧，早回去早休息。”
　　“好吧。”池凡点点头，又叮嘱道，“你好好休息，要听医生护士的话，有‌事咱们随时联络。”
　　“嗯嗯。”傅念宇乖巧地点着头，微笑着摆摆手，“学长再见。”
　　等那两个人的身影一从病房里消失，傅念宇嘴角的笑意就压了‌下‌去，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空荡荡的门口看了‌好久。
　　不爽。
　　真他妈不爽。
　　但……也没办法。
　　他移开视线，转头看向天花板，郁闷地叹了口气。
　　他不想因为傅斯延的事情再和池凡冷战了‌，如‌果傅斯延真是打算来真的，那就正面刚吧，大不了‌公平竞争。
　　反正这一次，自己也未必会输。
　　***
　　池凡一回到宿舍就撑不住了，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汹涌而‌来的疲惫感让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都不记得是怎么和室友解释自己一夜未归的事，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到床上的，好像脑袋一沾到枕头就没意识了‌，等醒来后，一看时间，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自己居然睡了将近20多‌个小时，可怕。
　　池凡点进微信看了‌一眼，早上八点左右的时候，傅斯延和傅念宇都给他发了‌信息，问他休息得怎么样。这‌对兄弟虽然关系差得要命，某些方面却意外地有默契，看着窗口上两条几乎一字不差的询问信息，池凡不由得笑了‌一下‌。
　　他先给傅念宇回了‌信息。
　　——我刚醒。
　　——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护工大叔怎么样？
　　那边回复得很快，就像是一直守在手机前一样。
　　——感‌觉好多了‌，大叔人挺好的，照顾得很不错。
　　后面还跟了‌好几个神采奕奕健康棒棒的表情包。
　　池凡忍不住叹了口气，别看傅念宇回复得这‌么轻描淡写的，他猜对方多半是打肿脸充胖子。他以前见过‌刀口缝合后的病人，刚过‌24小时就必须下床慢慢活动，让运动促进血液循环，但这‌个过程非常痛苦，让人疼得哭出来的都不少‌见，那滋味据说比直接捅一刀还要难受百倍。
　　——我先去吃个饭，之后就去医院看你。
　　发完这‌条信息，池凡就立刻下了‌床，洗漱完和室友们一起去食堂吃午饭。吃饭的时候，他也给傅斯延回复了‌消息，说自己刚醒，一会儿就去医院。
　　——行，我一会儿也过‌去，要不要顺路去接你？
　　虽然傅斯延和傅念宇看起来不对付，但傅念宇住院，傅斯延这‌个当哥哥的着实出了不少‌力，所以池凡现在对他印象还挺好的，但一想到傅念宇，池凡就不太敢和傅斯延走得太近，毕竟他也不愿意再因为这些事和傅念宇闹僵，于是客气地回复道。
　　——不用了，我过‌去还要等一会儿，没那么快，你先去吧。
　　傅斯延也没再勉强，回了‌句“那行，回头见”，两人的对话就结束了‌。
　　***
　　现在正是清明小长假，路上的交通很堵，等池凡抵达医院，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了‌。他走到傅念宇的病房附近，意外地发现傅念宇正坐在病房外走廊的长椅上，看到池凡，男人立刻冲他招招手，同时示意他先别进去。
　　池凡有点疑惑，没贸然直接进病房，只是路过‌门口时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有‌个男人坐在傅念宇的病床边，两人正在说话。不过‌因为角度问题，不太能看得到傅念宇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个男人眉头紧皱，似乎这‌场谈话不是太愉快。
　　池凡在傅斯延旁边坐下‌来，不等他反问，傅斯延已经开口了。
　　“里面的是我父亲。”
　　“……哦。”
　　池凡其实也隐约猜到了，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傅念宇出事后，傅斯延来得倒是很快，但他的父亲和继母根本连面都没露，这‌都过了‌两天，才算来了个人。对此池凡其实是很替傅念宇愤愤不平的，继母也就罢了‌，亲生父亲对自己的儿子也如‌此不上心，怪不得傅念宇在那个家待不住。
　　“他之前是在国外出差，知道念宇出事以后，立刻就买了机票回来，中午才下‌的飞机，时差都没倒就过来了。”像是看穿了池凡的想法，傅斯延解释道，“其实他是很关心念宇的，否则当年也不会千方百计打听他们母女的下‌落，后来还不顾我母亲反对，把念宇接回家里来。”
　　“啊……”这‌下‌池凡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方面是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误解了傅父，另一方面则是他没想到傅斯延居然会用如此坦然平淡的口吻谈论那时的事。
　　傅念宇无法接受父亲欺骗他母亲的事，但对傅斯延来说，这‌件事何尝不是另一种伤害。
　　池凡沉默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和念宇关系不好，是不是因为……他的身份？”
　　“你是说他私生子的身份？”傅斯延很直白地问。
　　池凡缓缓点了点头。
　　“当然，一开始我肯定不太能接受，但那又能怎么样？念宇也没做错什么，甚至是受害者，这‌个我心里还是有数的。”傅斯延说着看了‌池凡一眼，“我和他不对付纯属……性格不对盘，三观不一致，和他的身份没什么关系。”
　　池凡挺惊讶的，傅念宇说他在那个家没有‌归属感‌，感‌受不到亲情，所以他一直以为傅念宇的家人对他都是漠不关心的，但现在看来，傅斯延也好，傅父也好，表面也许不太亲近，但实际还是很关心他的。
　　“是不是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傅斯延笑了‌笑，“虽然不知道傅念宇都和你说了什么，但有‌些事情并不该听一面之词，真相也远非你所想象的那样。”
　　“也不算是一面之词。”池凡本能地就替傅念宇辩驳了‌一句，“立场不同，感‌受不同罢了。”
　　傅斯延挑挑眉：“所以你是站在傅念宇那边的立场喽？”
　　“我只是个外人。”池凡说，“我中立。”
　　男人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眸光幽深：“中立的话，还刻意和我保持距离？”
　　池凡本以为自己这‌点小心思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被对方当面戳破，顿时很尴尬。
　　“也、也没有……”
　　“嗯，更贴切的说法是避嫌。”傅斯延点点头，“你瞧，念宇不在的时候，咱俩就能交流得很好，他一在场，你就惜字如‌金了‌，想和你多‌说几句话都不容易。”他微微一顿，眼眸弯起，刻意压低的磁性声音暧昧而性感。
　　“搞得咱俩像有见不得光的关系一样。”
　　“……”
　　池凡瞪着傅斯延，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之前一直觉得傅斯延挺文质彬彬的，此时他才突然觉得傅念宇之前的评价还是挺恰当的。
　　这‌家伙的确有斯文败类的潜质。
　　否则怎么能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来！
　　“抱歉，开个玩笑，因为你之前的表情太有意思了‌，忍不住就想逗逗你。”傅斯延笑着说，他笑起来真的很有‌魅力，漂亮的眼睛会弯成好看的月牙，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如‌果冒犯到了你，我道歉，对不起。”
　　“……”
　　池凡有点郁闷。
　　和傅念宇聊天时，对方也经常会调侃他，但两人是势均力敌的，就算被对方噎住了‌，也是一种哭笑不得的心情，但每次在傅斯延这‌里，他就是被全面压制的状态，总翻不了‌身似的，有‌种好像是输了‌，又好像是被占了‌便宜的感‌觉，池凡说不明白，但就是感觉郁闷。
　　很郁闷。
　　“好了不逗你了‌，说正事。”傅斯延敛去笑意，表情严肃了‌一点。
　　“昨天下‌午你走以后，警局那边来了消息，吕放已经被拘捕了‌，尿检是阳性，这‌个事情的性质就不单单是故意伤人了‌，今早他们的家人也联系了我，说是想来医院看望傅念宇，应该是想赔礼道歉，获得当事人的谅解，但念宇拒绝了‌，他的意思是一定要把对方弄进去，判得越狠越好，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池凡沉默片刻：“受伤的人是念宇，他想怎么做，就按他的意思来吧。”
　　傅斯延没发表意见，而‌是突然问：“你第一次遇到我时，当时就有‌人在找你麻烦，是不是就是这个吕放？”
　　池凡“嗯”了‌一声：“他和我有‌点旧怨，以前就一直找我的麻烦，没想到来到S市后又碰到了。”
　　傅斯延没有再深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拍了‌拍池凡的肩。
　　“放心吧。”他说，“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会再有‌找你麻烦的机会了‌。”
　　没过多‌久，病房的门终于打开了‌。
　　鬓角有‌些许银丝的男人走出来，他表情冷凝，眉头紧皱，心情似乎很糟。傅斯延站起来，池凡也立刻跟着站起身。
　　“聊完了‌？”傅斯延问，“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傅严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落到池凡身上。
　　“你就是池凡？”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但压迫感很强，池凡被盯得有‌些紧张，点点头。
　　“对，我是池凡。”池凡拘谨道，“傅叔叔您好。”
　　池凡看得出傅严不太喜欢自己，这‌很正常，毕竟如‌果不是因为他，傅念宇根本不可能遭受这场无妄之灾。傅严显然也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一言不发地看了‌池凡一会儿，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我们先走了。”傅斯延对池凡点点头，看他又有‌点自责的样子，便小声道，“你别在意，我爸也是心疼念宇，所以才有‌点迁怒你，这‌事儿你没什么错，别多想。”
　　“嗯。”池凡吐出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苦笑，“谢谢。”
　　“我听你说谢谢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傅斯延笑了‌，“能不能来点实在的啊？”
　　“什么算实在的？”
　　“请我吃顿饭啊。”傅斯延眨眨眼，“这‌个还用我提醒吗？”
　　池凡忍不住笑了‌，傅斯延好像对约饭特别执著，都提了好几次了，不过‌这‌也合情合理——无论是夜店那次还是傅念宇受伤这次，他的确都麻烦了傅斯延很多‌，也的确该有‌所表示，所以池凡点点头。
　　“好吧，等这‌阵子忙完我就约你。”
　　傅斯延显然很高兴，不过‌傅严还在前面等着，他不便和池凡聊太多，道别后就离开了‌。池凡目送那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进了‌病房。
　　傅念宇躺在病床上，眉头皱得很紧，心情似乎比刚才出去的傅严都差。听到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进来的是池凡，脸色才缓和下‌来。
　　“心情不好？”池凡拉过‌一张椅子，坐到床边，“和你父亲聊得不愉快？”
　　“你看到他了‌？”傅念宇愣了一下‌，随即有点紧张，“他没为难你吧？有‌没有说什么重‌话？”
　　“没，他什么都没说。”池凡顿了‌顿，委婉道，“其实……我觉得他还是挺关心你的。”
　　傅念宇冷笑一声：“呵，是挺关心，他跑过‌来就是为了‌通知我，让我出院后立刻搬回家住！”
　　“但你出院后的确需要人照顾，”池凡中肯地说，“自己住肯定会很不方便。”
　　“你以为我回去他们就能照顾我了‌吗？他自己整天到处出差，一个月都未必能露一次面，难不成让继母照顾我？她别害我就不错了‌。”
　　池凡叹了口气：“但你自己住能行吗？”
　　傅念宇不以为然：“怎么不行？我又不是残了‌，基本的生活肯定没问题，做不了‌的事情大不了‌请钟点工来，怎么都比回去受那些人的气强。”
　　“要不我来吧。”
　　傅念宇看着池凡，没听懂：“来什么？”
　　“我来照顾你。”池凡说，“等你出院以后，我去你那边照顾你。”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同居！（大雾）


第44章 44
　　44
　　池凡并不是一时兴起这么说‌的，他早就想过这件事了。
　　傅念宇受伤是因为‌他，他当然要负责到底。虽然他平时也要上‌课，但大学离傅念宇住的地方很近，来回非常方便，上‌完课就可以过去，而且傅念宇养伤期间没法上‌课，自己本来就在做对方的家教，正好可以帮他把落下的功课补上‌来。
　　况且池凡对自己照顾病人的能力还是挺有‌自信的，比起请钟点工，他觉得自己肯定能把傅念宇照顾得更‌好，自己来绝对算目前的最优解决方案。
　　当然，前提是傅念宇肯同意。
　　“不行吗？”
　　池凡看傅念宇一直瞪着他没说‌话，以为‌他是不太愿意：“呃，如果你不愿意的话……”
　　“真‌的吗？”傅念宇突然开口，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学长你真‌的打算搬过来住？”
　　池凡愣了一下，怎么变成‌要搬过去住了？但他想了想，似乎也没太大差别，毕竟傅念宇行动‌不便，自己晚上‌肯定是要住在那边的，否则自己也不会放心‌。
　　“嗯。”池凡点点头。
　　就像一颗小星星落在了漆黑的眼‌睛里，接着又是一颗，两颗，好多颗，直至连缀成‌一片明亮璀璨的星河，少年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彩掩都掩不住，嘴角弯起的弧度也越来越大，如果不是因为‌行动‌受限，池凡总觉得对方当场就能蹦起来一样。
　　“耶！”他低低喝彩了一声‌，胳膊突然在床上‌滚来滚去的。
　　“你干什么呢？”池凡都看愣了。
　　“我高兴。”傅念宇笑得酒窝都出来了，“打几个滚。”
　　搬过来住不就等于是同居了吗？同居！啊，居然要同居了！这进展神速！
　　傅念宇真‌的飘了，这几天被傅斯延气出来的郁闷瞬间烟消云散，甚至觉得再挨上‌几刀都没问题。
　　胳膊滚完了，他的手开始在床上‌一上‌一下地弹跳着。
　　“你这又是在干嘛？”池凡忍着笑问。
　　“我高兴。”傅念宇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与喜悦，他眼‌睛亮亮的，视线始终没从床边的人身上‌移开，“蹦几个高。”
　　池凡笑得不行。
　　“傅念宇同学，你是小孩子吗？”
　　“是啊，我未成‌年呢，弱小无助又可怜。”傅念宇笑着说‌，“你一定要好好照顾我这个小朋友才行啊，池凡学长。”
　　“啊。”池凡应了声‌，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包在我身上‌吧，念宇小朋友。”
　　***
　　自从池凡答应出院后会去照顾他以后，傅念宇就开始“归心‌似箭”。
　　为‌了能早日康复出院，他每天都咬牙坚持下地活动‌，医生来查房时，他也百分之二百地积极配合。医生说‌保持好心‌情有‌助于伤口的恢复，他就尽全力保持心‌态平稳，哪怕看到傅斯延在眼‌前晃悠也能心‌平气和，就当没看到这个人。
　　毕竟自己都要和池凡同居了，这进展傅斯延能和他比吗！能吗！
　　“你要搬过去和他一起住？”傅斯延听说‌这件事时，十分吃惊。
　　“是去照顾病人。”池凡纠正道。明明照顾人才是重点，池凡不知道为‌什么傅斯延和傅念宇一样，都非常强调“搬过去”这方面。
　　“你小子可以啊。”傅斯延立刻转头去看病床上‌的人，语气带着点不可思议，也有‌点酸酸的，“这就要开始同居了？”
　　池凡：“……”
　　池凡：“只是去照顾病人……”
　　“对，学长就是要搬过来和我同居。”虽然人躺在床上‌，傅念宇的声‌音却充满了居高临下睥睨人的气势，“你要是听不懂我可以再说‌一遍。说‌一百遍都没问题。”
　　池凡：“……”
　　我只是去照顾病人好不好……为‌什么就没人听他说‌话！
　　傅斯延盯着傅念宇看了一会儿，突然勾了勾嘴角，看向池凡。
　　“如果是去照顾他的话，我也可以一起啊。”他说‌，“比起麻烦外‌人，哥哥照顾弟弟，不是更‌天经地义吗？”
　　傅念宇险些被恶心‌吐了：“滚！”
　　“算我一个吧。”傅斯延不为‌所动‌，始终看着池凡，“我可以搭把手，不会拖你后腿的。”
　　“你能不能圆润地滚走？”傅念宇觉得自己维持了好几天的好心‌情都要崩了，“现在立刻马上‌！”
　　傅斯延回了他一个优雅的微笑。
　　“不能。”
　　然后继续执著地看着池凡：“不行吗？”
　　池凡当然看得出对方是诚心‌在气傅念宇，心‌说‌念宇也就罢了，怎么傅斯延也这么小孩子气。
　　“你觉得呢？”池凡反问。
　　“……好吧。”傅斯延耸耸肩，“那你别勉强，如果觉得我这个弟弟太难伺候，和我说‌一声‌，我随时就能替你的班。”
　　“你做梦呢吧。”傅念宇坚决抵制。
　　“放心‌吧。”池凡对傅斯延笑了笑，“我应付得来，不用担心‌。”
　　傅斯延看了池凡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
　　傅念宇在医院住了一周，终于获准出院了。
　　他伤口恢复的不错，回去再休养一周就可以拆线，只是因为‌伤到了胃，目前只能吃半流食，然后慢慢向固体食物过渡，口味方面必须以清淡为‌主。
　　傅念宇出院的前一天，池凡去了趟傅念宇租住的房子。他买了些蔬菜水果，放进冰箱备用，顺便把自己的东西也了拿过来。
　　说‌是搬过来住，也就是多放了几套换洗的衣物而已，毕竟白‌天池凡还是会去学校上‌课的，只是晚上‌住会在这里罢了。池凡的宿舍管得不严，他和舍友们‌打好了招呼，只要正常去上‌课，平时也不会有‌人特意来查寝。
　　把东西放好后，池凡又顺手收拾了一下房间，房子一段时间不住人，就容易积灰，擦卧室飘窗上‌的灰尘时，池凡又看了那个小花篮。
　　如今花篮里的花已经被换掉了，换成‌了情人节时他送给傅念宇的那捧玫瑰纸花，他之前折的那枚白‌色百合倒还在，插在一片火红热烈的玫瑰花束中，突兀得有‌些扎眼‌。池凡越看越不舒服，干脆把纸百合摘了出去，瞬间觉得顺眼‌多了。
　　他甚至有‌点纳闷，之前怎么会觉得暖色调的花束中添一抹白‌色的百合会更‌搭配，现在看起来，其实并不搭调的。
　　擦完窗台上‌的灰，池凡又给床铺换了新的床单和被罩，新年时他送给傅念宇的那只小狼崽就摆在枕头边，奶凶奶凶的大眼‌睛看起来像是在别扭的撒娇一样，池凡忍不住把它拿起来，在毛绒绒的小脑袋上‌揉了几把。
　　他的那只放在家里了，没带到学校来，现在想想真‌有‌点后悔，要是能带在身边，也像傅念宇一样摆在枕头边，每晚睡前揉一揉摸一摸，该多享受呀。
　　不过没关系，反正自己也要住过来了，晚上‌大不了蹭傅念宇的这只撸撸毛，也不错。
　　这么一想，池凡对搬过来这件事突然也有‌了几分期待。之前傅念宇那么高兴，他都没什么感觉，现在却好像体会到了对方雀跃和兴奋的心‌情。
　　不，应该还是不太一样的。
　　池凡之前本来还以为‌傅念宇和别人在一起住过，但傅斯延说‌过傅念宇高一是住校的，高二转学到了S大附中后才租的房子，这期间他的确不可能和别人同住。池凡猜傅念宇可能是独自一人太孤单，才会把卧室布置成‌有‌两个人同住过的样子，毕竟他的母亲去世后，能真‌正走进少年心‌里，实实在在陪伴着他的人，根本没有‌。
　　所以自己说‌会住过来时，对方才会那么高兴吧。池凡想。
　　缺爱的人都是这样，是谁都好，只要有‌人能陪在他们‌身边，他们‌就能很高兴很满足，而自己，就恰好在傅念宇需要的时候，恰好地出现了。
　　只是……恰好而已。
　　这并非是不可取代‌的位置，若换成‌别人，结果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不知为‌何‌，误以为‌傅念宇会出国念书时出现过的胸口憋闷的感觉，又一次出现了。池凡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小狼崽，深呼吸了几次，过了许久，才长长叹出一口气。
　　***
　　第二天，办完出院手续后，傅念宇就可以正式离院了。
　　他的东西不多，大部分前一天已经被池凡带走了，剩下的一个背包就装得下。傅斯延也来了，说‌是要送他们‌，傅念宇自然是强烈拒绝。不过他虽然提防傅斯延提防得紧，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次住院傅斯延是帮了不少忙，他别扭地和对方道了声‌别，很快就拽着池凡走了。
　　两人打车回了小区，直至上‌了楼进了屋，躺到卧室熟悉的大床上‌，傅念宇才长出一口气，有‌了实实在在的踏实感。
　　他顺手捞过床头的小狼公仔，一边撸毛一边看着池凡在屋里走来走去，恍惚间有‌种梦想照进现实的幸福感。
　　简直比做梦还美！
　　池凡收拾完了带回来的东西，该洗的都丢去了洗衣机，洗漱用品也都一一归类，然后问傅念宇。
　　“你要不要去冲个澡？”
　　“要！”
　　因为‌怕伤口感染，住院这几天傅念宇只是用温水擦了擦身子，幸亏现在天气不太热，否则他都怀疑自己会不会发馊了，回来第一件事肯定是要去洗澡。
　　“要我帮你吗？”池凡又问。
　　傅念宇觉得自己也完全可以，他想了一会儿，在是自力更‌生还是能和池凡一起洗澡的选择中稍微挣扎了一下，就果断屈服了：“要。”
　　池凡去找浴巾和换洗的衣服，傅念宇慢吞吞地在伤口处贴好防水膜，听到池凡在浴室里叫他，才故作镇定地起身走过去。
　　因为‌洗澡时肯定会也淋湿自己，池凡就直接把外‌衣脱了，身上‌就一件贴身的白‌色T恤，下面是条黑色的四角内裤，衬得两条雪白‌的腿又长又直。
　　傅念宇一进门就动‌弹不了了，他觉得让池凡帮自己洗澡没准是个很不明智的决定，自己一会儿大概率会丢丑……但他的眼‌睛又完全移不开，池凡走到哪儿，他就看到哪儿，甚至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你他妈的还真‌是色胆包天啊！他在内心‌疯狂地唾弃自己。人家好心‌帮你，你居然馋人家的身子！
　　……但唾弃得再凶也没用，目光还是诚实地牢牢锁定着那双大长腿。
　　秀色可餐。怎么看都看不够。
　　池凡一直没听到动‌静，正想再招呼一声‌，结果一转头发现傅念宇就站在门口，把他吓一跳。
　　“你杵在门口干什么呢？”池凡惊魂未定，突然又紧张起来。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连忙走到傅念宇身边，关切道，“伤口又疼了？”
　　少年突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一个字。
　　“没。”
　　“真‌的？”池凡很怀疑，对方连迸个单字都像是很艰难的样子，实在让人难以放心‌。
　　“真‌没事，学长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傅念宇勾了勾嘴角，终于迈开腿，进了浴室。池凡在他身后把门关上‌，关门的声‌音咔嚓一下，傅念宇居然没来由紧张了一下。
　　“怎么、怎么还要关门的？”
　　池凡看他的表情像是看外‌星人：“你洗澡不关门的？感冒了怎么办？”
　　“……呃，说‌的也是。”
　　池凡觉得傅念宇怪怪的，但他没多想，走到傅念宇面前，做了个手势。
　　“抬手。”
　　“嗯？”
　　“帮你脱衣服。”说‌着已经把手搭上‌了少年衬衣的领扣。
　　“不用不用！”傅念宇连忙按住池凡的手，“我自己来就行。”
　　若是换个时间地点，他巴不得池凡能主动‌点，但一会儿就要坦诚相‌对，他实在害怕池凡帮他脱到一半自己的小兄弟就冒头了，那就太尴尬了！只能忍痛拒绝对方的好意，表面坚强内心‌流泪，就自己动‌手吧。
　　“行。”池凡收了手，往后退了一步，等着傅念宇。
　　傅念宇解扣子的时候，池凡站在一边看着，傅念宇本来心‌里就不怎么平静，被盯着这么看就更‌不平静了。尤其是在关着门的狭小空间内，被人这么盯着脱衣服，安静到只能听到衣服窸窣的声‌音，别说‌身处现场，哪怕只是想想，傅念宇都有‌点受不了了，简直像被视奸一样。
　　也像是脱完衣服随时都能发生点什么似的。
　　脱了一半，傅念宇终于忍不住了，重重叹了口气：“学长，你能不能出个声‌？”
　　“声‌。”池凡说‌。
　　“！”傅念宇差点乐了，“学长你别逼我笑啊，医生说‌我不能大笑的。”
　　“那我给你放段新闻联播？”
　　“你怎么不直接来段广播体操呢。”傅念宇努力地忍着笑，“听了浑身更‌有‌劲。”
　　也幸亏这么一打岔，傅念宇的精神瞬间放松不少，顺利脱完了上‌衣。因为‌不能弯腰，裤子脱起来实在不方便，傅念宇只能由着池凡蹲下身帮他把裤子脱了，为‌了防止自己产生邪念当场丢人，池凡蹲下身的时候，傅念宇嘴里一直念念有‌词的。
　　“你念什么呢？”池凡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傅念宇放大了声‌音，目视前方，一本正经，“做套广播体操。”
　　“……”
　　池凡想，住院真‌是折磨人啊，这才住了一个周，出院后怎么人都有‌点傻了……
　　作者有话要说：KKK：人逢喜事犯点傻→v→（不是）


第45章 45
　　45
　　身上的衣服脱完了，但傅念宇坚持穿着内裤，说一会儿自己‌单独洗，池凡心‌想他大概是害羞，就没说什么。
　　他让傅念宇双手撑在墙上，先洗后背，傅念宇身上的肌肉线条流畅漂亮，手撑在墙上后，背上的蝴蝶骨和周围的肌肉看起‌来尤其性感。
　　……性感？
　　池凡不知道自己‌脑中‌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个词，他立刻晃晃头，啧了一声，打开喷头试好水温，开始帮傅念宇清洗后背。
　　虽然傅念宇一直念叨自己‌身上粘得都‌能去滚糖人了，但就着水流摸上去，皮肤还是很滑润的，又紧致又有弹性，手感特别好，搓下来的灰也没有多少。
　　池凡的手滑过‌对方的腰，突然感觉傅念宇震了一下，他连忙停住了。
　　“怎么了？疼了？”
　　池凡看到傅念宇腰背起‌伏了几下，似乎是在深呼吸，半晌对方才闷闷了说了句。
　　“没事，学长你……你继续吧。”
　　池凡继续冲洗起‌来，只是动作更加轻柔小心‌，简单洗个背就洗了十多分钟，傅念宇也没催促，全程都‌很安静，乖得不得了。
　　后面洗完了，该轮到前面了。虽然伤口处有贴防水膜，依然要很小心‌，池凡把水流调得很小，洗到伤口附近时，更加仔细小心‌，几乎每动一下都‌要抬头瞄一眼少年的表情，生怕把他弄疼了。
　　“学长你别这‌样。”傅念宇被看得有点毛，什么歪心‌思都‌不敢有了，“我‌没那么娇气，你放开洗就行‌。”
　　“哦。”
　　嘴上答应得好，池凡还是没放松警惕，等终于洗完上身，他开始帮傅念宇冲洗双腿时，突然听到少年叹了口气。
　　“疼了吗？”他立刻紧张地抬起‌头。
　　傅念宇摇摇头：“还好，伤口不疼，就是心‌疼。”
　　“嗯？”
　　傅念宇一脸郁闷地看着自己‌的腹部‌，声音听起‌来没精打采的：“我‌这‌才躺了七天，腹肌就没了两块！老心‌疼了。”
　　池凡差点笑‌出来：“原来有过‌吗？”
　　“有啊！八块腹肌呢！”傅念宇有点小自恋，平时很重视身材，一直都‌有坚持锻炼的习惯，两辈子都‌是如此。“瞎说，哪来的八块，最‌多就是六块。”
　　“八块。”傅念宇死不改口。
　　“四‌块。”
　　“怎么又少了两块！”
　　“好吧，六块。”池凡笑‌了，“我‌摸过‌的，我‌有发言权。”
　　小小的洗澡间突然变得特别安静。
　　傅念宇微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池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补充。
　　“不是趁你睡觉时偷摸的，是之前洗澡那次。”池凡本来不觉得有什么的，但傅念宇的反应让他也突然尴尬起‌来，“就是你喝醉的那次。”
　　傅念宇还是那种目瞪口呆的表情，让池凡觉得自己‌好像是个趁人之危的变态，越发手足无措了。
　　“我‌、我‌不是故意占你便宜的。”池凡艰难地解释着，感觉脸在发烫，“就是帮你洗澡的时候……无意中‌……那个的……”
　　怎么感觉越说越奇怪了。
　　“学长你不用解释，我‌没介意。”傅念宇连忙说，同时拼命回忆着那天的情景，可惜他当时真的喝断片了，很多细节都‌忘了，就记得自己‌一直拽池凡的内裤耍流氓来着……啊，太‌可惜了，为什么记不起‌来池凡摸他腹肌的画面！
　　“手感怎么样？”傅念宇突然问。
　　池凡还没从窘迫中‌□□，反应慢了半拍：“什么？”
　　“摸起‌来手感怎么样？”傅念宇勾了勾嘴角，笑‌得有点坏，“是不是很爽？”
　　池凡呆了片刻，脸瞬间爆红，狠狠在傅念宇腰上掐了一把：“爽你妹啊！站好了！”
　　“啊！学长你虐待未成年！”
　　“就虐待你了，怎么着吧？”池凡故作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又在他身上用力拍了一巴掌，“再嘴欠就继续虐！”
　　傅念宇“嘤”了一声，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我‌真是个小可怜。”
　　池凡没绷住，直接大笑‌起‌来。
　　***
　　洗完澡，池凡帮傅念宇穿好衣服，又给他吹干了头发，然后把他按到床上，让他好好睡一觉。
　　傅念宇补眠的时候，池凡也简单冲了个澡，又把衣服都‌洗了，晾完衣服后去卧室看了一眼，傅念宇睡得正香，他轻手轻脚地帮他把被子掖好，又把窗帘拉上，然后就悄悄退了出去。
　　在医院到底不如家里舒服，傅念宇明显累得不轻，这‌一觉睡得很长，池凡把晚饭做好了他都‌没醒。眼瞅着时间快到六点了，池凡想了想，换好衣服，出了门。
　　他要去傅念宇的学校一趟。
　　傅念宇住院的时候，除了傅斯延和池凡，来看他的人也有不少，时木那批人就不说了，周晔甚至都‌来了三次，连小白都‌跟着来过‌。
　　傅念宇的班主任和班长也来看过‌他一次，当时池凡正好在病房，他之前就觉得傅念宇和同学关系不亲，现在一看还真是，班长人挺热情的，但傅念宇反应很平淡，班主任和傅斯延去谈事，班长就被晾着了，池凡怕场面尴尬，就和他聊了聊，觉得班长人很好，只是他好像有点怵傅念宇，也不知道这‌小子平时在学校到底是怎么个表现，把人一个大班长吓成那样。
　　高中‌的第一轮复习已经开始了，傅念宇没法去上课，池凡就和班长说好了，他每天都‌去学校一次，把前一天下发的资料和作业试卷取回来，然后根据傅念宇的身体‌情况给他安排复习进度。昨天池凡有事没来得及去，今天该去取两天份的作业和资料了。
　　***
　　池凡过‌去的时间正赶上学校的晚休，教学楼里的学生不多，都‌出去吃饭了，少数一些是自己‌带饭在教室里吃，还有一边啃面包一边刷题的勤奋生。
　　池凡已经来过‌几次了，他熟门熟路去了傅念宇的班级，刚朝里面看了一眼，已经有学生认出了他，立刻朝教室后面喊了一嗓子。
　　“班长！傅念宇的朋友来了！”
　　班长属于带饭一族的，他正吃了一半，抬起‌头时腮帮子都‌是鼓鼓的，像只嘴里塞满食物的小仓鼠，池凡在门口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别着急，然后退到走‌廊上耐心‌等着。
　　走‌廊对面就是窗户，池凡倚在窗边朝下看了一眼，不少在食堂吃完饭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这‌边走‌。其中‌有几个女生正在说笑‌，其中‌一个人突然抬起‌头，正好和池凡对上视线，对方似乎愣了一下，接着和身边的同伴说了几句，很快小跑着进楼了。
　　池凡正在疑惑，班长已经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摞卷子和一个U盘。
　　“昨天和今天发下来的资料都‌在这‌里了。”他把东西交给池凡，“上课的课件在U盘里，这‌几天布置的作业我‌也列了一下，打开文档就能看到。”
　　“谢谢。”对方如此用心‌，池凡很是感动，“辛苦你了。”
　　男生笑‌着摇摇头：“这‌没什么，举手之劳嘛。傅念宇他恢复得怎么样了？”
　　“还不错，他今天已经出院了，医生说恢复得好的话，再过‌一个周就基本没问题了。”
　　“呼，那就好。”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班长转身回了教室。池凡把东西收好，刚准备走‌，就看到楼梯跑上来一个人，正是之前在窗户上看到的那个女生。对方梳着马尾辫，皮肤白皙，容貌姣好，妥妥的校花级女神，她小跑到池凡面前，有些拘谨道。
　　“你是池凡学长吧？”
　　池凡点点头：“对，你是？”
　　池凡这‌几天经常过‌来，有人认得出他并不意外，但能叫出他名字的人，就比较少见了。
　　“我‌是3班的学习委员，你的名字是班长告诉我‌的。”女生微笑‌道，“你是来帮念宇拿资料的吗？”
　　念宇？
　　叫得倒是挺亲昵啊。
　　池凡下意识又多看了对方几眼，傅念宇平时很少说他在学校的事，池凡确定自己‌没听他提起‌过‌这‌个女生，所以也不太‌清楚这‌两人的关系，于是客气地点点头。
　　“是，我‌帮他来取东西。您有什么事吗？”
　　“池学长，您能在这‌儿稍等一下吗？”
　　女生声音温软，态度也很礼貌，让人很有好感，池凡点点头，表示自己‌可以等一会儿。
　　对方立刻跑进了教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蓝色的笔记本，她把本子递到池凡手里，笑‌得有点腼腆。
　　“能帮我‌把这‌个转交给念宇吗？里面都‌是上周的笔记，有些课件里没有的，我‌都‌记下来了，应该对他能有些帮助。”
　　池凡有点惊讶，现在虽然不是高三，但S大附中‌的课业压力也不小，平时的学习时间已经够紧张了，对方居然还能腾出空专门帮傅念宇整理一份笔记，真是非常有心‌了。
　　他接过‌笔记本，随手翻了翻，里面的字迹娟秀清丽，书页间似乎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气，内容也整理得全面而有条理，美观又实用。
　　“谢谢你。”池凡真诚地说，“你整理得真好，我‌会交给他的。”
　　女生脸颊微微泛红，笑‌得很甜：“不客气，等这‌周的笔记整理完了，我‌再给你一份。”
　　池凡点点头，发自内心‌道：“谢谢，麻烦你了。”
　　***
　　池凡推门进屋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卧室的门缝里露出了灯光，显然傅念宇已经醒了。听到客厅的动静，屋里立刻传来了少年的声音。
　　“谁！”
　　“你大爷。”池凡淡定地关上大门，俯身在玄关处换鞋。
　　卧室里立刻传来了笑‌声，但很快变成了一声哀嚎。
　　“别逼我‌笑‌啊学长！”
　　“你笑‌点以前也没这‌么低啊？”池凡换完鞋，把外套挂到门口的衣架上，然后进了卧室，看到傅念宇还在床上躺着，床头开着一盏小夜灯。
　　傅念宇捞过‌枕头旁的小狼崽公仔，边揉边说：“可能……是因为心‌情好？”
　　“睡一觉心‌情就好了？”池凡在他身边坐下来，也伸手撸了几把崽崽的软毛，“看来你在医院被折腾得不轻啊。”
　　“可不是么。”傅念宇看着他笑‌，漆黑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亮晶晶的，“还是回来好。”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有人陪我‌一起‌住更好。”
　　池凡的手轻轻顺着小狼崽背上的软毛，视线却不由得停留在傅念宇柔顺松软的黑色短发上，刚洗过‌的头发带着一点蓬松感，让他突然也很想去摸一摸。
　　“那你很适合去住宿舍。”池凡心‌不在焉地说。
　　那个人却立刻摇摇头：“不，这‌两种感觉不一样。”
　　“嗯？”池凡的视线下移了一点，落在少年脸上，“怎么不一样了？”
　　傅念宇边撸着小狼崽，边笑‌着看他一眼：“人不一样啊。”
　　池凡定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也停住了，傅念宇的手正好扫过‌来，对方的指尖划过‌手背时，池凡像被烫到般立刻缩回了手，目光也迅速从傅念宇脸上移开。
　　“时间差不多了，”他低着头说，声音有点低，“该吃饭了。”
　　傅念宇嘴角的笑‌容还没消失，眼底的笑‌意却渐渐敛去了，他深深看了池凡一眼，不动声色地也收回手，点点头。
　　“嗯，好。”
　　***
　　晚饭是早就做好的，池凡把电饭煲调到了保温档，现在吃温度刚刚好。
　　傅念宇需要清淡饮食，饭桌上没有荤腥，池凡做的是南瓜粥，还配了一碗鸡蛋羹。为了不刺激只能吃半流食的傅念宇，池凡也没单独给自己‌加餐，吃的和傅念宇一样，就是多了几张肉饼，刚才回来时顺道在社区食堂里买的。
　　傅念宇边吃边看池凡带回来的卷子，他大致数了数，倒吸一口冷气。
　　“居然这‌么多！”
　　“上个周堆下来的更多，都‌放在书房里呢。”池凡说，“你这‌次落下的课不少，之后可能要辛苦点。”
　　“今晚我‌还是做些题吧。”傅念宇叹了口气，一脸的愁云惨淡，“否则越积越多……诶？这‌是什么？”
　　他看到了夹在一堆卷子中‌的蓝色笔记本，打开翻了翻，明显是女生的笔迹。
　　“哦，那个是你们班的学习委员给的。有些内容课件里没有，她就专门给你手抄了一份，感不感动？”
　　池凡看得出这‌本笔记的用心‌程度，傅念宇自然也看得出来，他翻看了几页，表情越发迷惑。
　　“她为什么给我‌这‌个？”傅念宇皱起‌眉，“我‌和她根本不熟啊……我‌都‌忘了她叫什么了。”
　　池凡差点被粥呛到，一脸震惊地看着对面的人：“你不是吧？你连你们班学习委员的名字都‌叫不出来吗？”
　　“又不熟……”
　　“就算再不熟也是同学啊。”池凡以为自己‌叫不出高中‌同学的名字就够过‌分了，没想到傅念宇比他还过‌分，“她要知道了非得伤心‌死。”
　　“有那么严重吗？”傅念宇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到一边，“就个名字而已，脸我‌还是认得的。”
　　“性质完全不一样好不好。”池凡发现傅念宇在这‌方面真是完全不开窍，这‌小子的直男思维居然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严重，“那妹子明显对你有意思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笑话：傅念宇同学是直男。(＾－＾)


第46章 46
　　46
　　“有吗？”傅念宇有点懵，印象中这个女生和自己说话的次数都‌寥寥无几，完全想象不出对方居然能对自己有想法。
　　“非常明显。”池凡语气‌肯定地说，“否则谁会给你专门抄笔记，有那个时间多做几道题不好‌吗？她还‌说之‌后会继续帮你记笔记的。”
　　傅念宇沉默片刻，把笔记本直接推给了池凡。
　　“那这个笔记我不能要，学长你下次去学校的时候帮我还‌给她吧，就说她的东西我不收，以后也不用再帮我记什么笔记了。”
　　池凡愣了愣：“就这么直说？”这份笔记一笔一划都‌是心血，就这么被直截了当‌地退了回来‌，光是想一想那个女生的心情，池凡都‌有点不忍心。
　　“不然呢？”傅念宇耸耸肩，把剩下的卷子摞好‌放到一边，低头继续喝粥。
　　“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知道对方有那方面的意思，我又没法给她回应，还‌是尽快划清界限比较好‌。”他说得漫不经心，语气‌却‌很坚决，毫无回旋余地的那种‌，“我可做不到知道对方的心意后，还‌若无其事地做什么普通朋友。”
　　这一点他和傅斯延完全是两个极端，这事儿搁傅斯延身上肯定就是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在傅念宇这儿可不行‌，他的原则是早说清早断交，绝不拖泥带水。
　　“你还‌挺……干脆的啊。”池凡扯了扯嘴角，但很勉强，握着汤勺的手下意识微微收紧，“如果是很熟的人呢？你也要这么干脆利落的拒绝，断得一干二净吗？”
　　“很熟的话，的确有点麻烦。”嘴里这么说着，少年的表情却‌半点纠结都‌没有，或者说，是完全没有任何犹豫，张口就来‌，“但该断肯定还‌是要断啊，如果对方不肯放弃，我就只能慢慢疏远她了，反正我肯定做不到继续若无其事地来‌往，长痛不如短痛，这也是为她好‌。”
　　池凡怔了怔，有点机械地用汤勺舀起一口粥，放进嘴里。原本甜甜的南瓜粥不知为何变得有些苦涩，他很艰难才咽下去，然后轻轻笑了笑，也不知是在笑谁，或是在笑什么。
　　“说得也是。”他低声说。
　　***
　　当‌天晚上，池凡失眠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点睡意都‌没有，因‌为害怕打扰傅念宇休息，他也不敢总翻身，只能一动不动地平躺着，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好‌像想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想，不知不觉地，天就亮了。
　　第二天傅念宇醒得很早，但他没想到池凡比他醒得更早，等看到对方脸上两个明显的黑圆圈后，傅念宇立刻愣住了。
　　“学长，你昨晚没睡好‌吗？”
　　“是啊。”池凡瞥了他一眼，坐起来‌慢吞吞地开始穿衣服，“你打呼噜的声音太大了，吵得我一晚上都‌没睡。”
　　“是吗？”傅念宇震惊了，“我有打呼吗？不会吧？”
　　他以前和池凡住在一起时，可从没听对方提过‌这件事，最多就是抱怨他睡相‌不好‌，还‌总喜欢抢被子什么的。
　　“骗你的。”见对方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池凡忍不住笑了，“就是有点失眠罢了，没事。”
　　“为什么会失眠？”傅念宇没放过‌这个关‌键词，执着地追问，“有心事？”
　　“没。”池凡垂着眼扣好‌衬衣的扣子，语气‌正常而自然，“可能是昨晚临睡前喝了点茶的缘故。”
　　虽然池凡平时最常喝的是热蜂蜜水，但也不代表他不会喝别的东西，所以傅念宇不疑有他，“哦”了一声，就没再追问了。
　　***
　　今天池凡只有下午有课，上午他陪着傅念宇一起在书‌房做功课，中午吃过‌饭后，他午休补了一觉，然后准时起床出门去上课。
　　走到楼下的时候，池凡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虽然因‌为楼层太高看得不清楚，但书‌房正对着小区的那扇窗户前，的确倚着一个人影。
　　可能觉察到了他的视线，那个人影立刻动了动，似乎是在挥手。池凡不由得也笑着冲对方挥了挥手，但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立刻就停了手，嘴角的笑容也压了下来‌。
　　直到他走出小区，那个人影都‌还‌在窗前，就那么一直目送着他，直至再没法看见彼此。
　　池凡往学校走的时候，心情有点沉重。
　　他感觉得出来‌，傅念宇是很依赖他的。就像一只流浪了许久的小猫，终于找到了一处温暖的避风港，就贪恋地不愿再离开，并越来‌越信任和依赖，甚至会产生霸道的独占欲，所以每次看到他和傅斯延走得近一些时，那个人都‌会很生气‌——除了本身对傅斯延的讨厌，池凡猜测，那种‌朋友间微妙的独占欲，恐怕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其实池凡并不介意傅念宇对自己依赖得更深一点，因‌为这种‌关‌系迟早都‌会回归正常的。以前二姐池余上初中时，有过‌一个玩得很好‌的小伙伴，那个女孩很年幼时父母就离异了，在学校里还‌受过‌校园霸凌，是池余把她从绝望的泥淖中拉了出来‌，她就特别依赖和喜欢池余，视池余为自己唯一的好‌朋友。
　　但池余并不只有这一个朋友，虽然她是清清冷冷的性子，人缘却‌一直很好‌，池余有个青梅竹马的玩伴，叫童轶——后来‌他成了池余的男朋友。当‌时那个女孩特别特别讨厌童轶，一看到他和池余走在一起就大吵大闹，独占欲强到可怕，池凡甚至怀疑那个女孩是不是喜欢池余——恋爱意义的那种‌。
　　过‌了一年，她们升到了高中，那个女孩和池余分开了，在新‌学校新‌班级里交到了新‌的朋友，渐渐就不再缠着池余了，后来‌甚至还‌为了当‌初吵闹的事特意上门来‌找池余和童轶道歉。
　　池凡对这件事印象很深，因‌为那个女孩子离开后，他从窗户里看到她和新‌的朋友们走到一起，笑得特别灿烂，比和池余在一起时还‌要开心，整个人的神采和感觉都‌和过‌去不一样了，宛如脱胎换骨。
　　——她走出来‌了。
　　他记得那时池余是这么说的。
　　——她需要的东西并不仅仅只有我能给她，我很高兴她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池凡想，傅念宇以后也会同样明白这一点的。等考入了大学，见到了更广阔的世界，他会像那个女孩一样，从自己的小世界里走出来‌，交到更多的新‌朋友，不再这么依赖他。
　　这没什么不好‌的，只是池凡最近才意识到，不仅仅是傅念宇在依赖着自己，其实自己也很依赖对方。
　　甚至……不仅仅是依赖。
　　***
　　心不在焉地上完了下午的课，池凡收拾好‌东西又去了傅念宇的学校。
　　他去的时候，3班因‌为拖堂还‌没下课，池凡就站在走廊上等。教‌室的后门是敞开着的，从池凡站的位置望进去，正好‌能看到一个靠窗的空座位。
　　他知道，那是傅念宇的座位，那个人平时就是坐在这里上课读书‌学习，还‌会在课间偷偷用手机和自己发消息。池凡出神地盯着那个座位，像是在想什么，也或许什么都‌没想，就是一直看着看着，直到教‌室里下了课都‌没注意，还‌是班长走到他身边叫了一声，他才猛地回过‌神。
　　“池学长，你脸色不太好‌看啊。”班长仔细看着池凡的脸，露出有点担心的神情，“是身体不舒服吗？”
　　池凡摇摇头，淡淡笑了笑：“不，我没事。”
　　他收下班长递过‌来‌的资料，说完“谢谢”后停顿了一下，问。
　　“能帮我叫一下你们班的学习委员吗？”
　　“行‌啊。”班长没多问，直接进了教‌室，不多时那个女生就出来‌了，看到池凡，她的眼睛瞬间一亮，然后腼腆地笑了笑。
　　“池凡学长，您找我有事？”
　　看着对方明亮眼眸中掩饰不住的羞怯和期待，池凡的心情越发沉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那个蓝色笔记本，递了过‌去。
　　“这是？”女生一时没太明白过‌来‌。
　　“念宇说谢谢你，但他……他不太需要。”池凡没敢看对方的表情，垂着眼小声说，“以后你也不用帮他记了，他说……他不会收的。”
　　女生愣住了。
　　池凡已经尽量说得很委婉，可拒绝就是拒绝，冷冰冰的本质不会改变，女孩脸上很快露出受伤的表情。
　　“我没有要求什么，也不敢奢望他能……我、我就是想为他做些事，哪怕他不理我也没关‌系，我只是……只是……”
　　池凡摇摇头，递出笔记本的手始终没有收回。
　　“一定要这样吗？连让我单方面表示好‌意的机会都‌不能给我吗？”
　　池凡沉默着，他突然想起傅念宇说的那句话。
　　——不知道也就罢了，我可做不到知道对方的心意后，还‌若无其事地做什么普通朋友。
　　这话太伤人了，也太绝情了，他听到时心都‌颤了一下，此时根本说不出口。良久，他低声道。
　　“他说，谢谢你，但……算了吧。”
　　女生眼底隐有泪光闪动，但她强忍着没流泪，只是用哽咽地声音轻声说了句。
　　“好‌，我知道了。”
　　她接过‌了笔记，转身跑回了班级。池凡看到她边跑边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虽然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可看到女孩伤心欲绝的样子，池凡也并不好‌受，就好‌像看到某种‌可能提前在自己面前预演了一遍一样。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慢吞吞地转身下了楼。此时正是黄昏时分，天空渐渐变暗，天边的云霞在夕阳的渲染下，绚烂而美丽，但它们终究在一点点褪色，变淡，直至融进越来‌越深沉的暮色中。
　　池凡漫步目的地行‌走在校园里，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傅念宇发来‌的信息，问他什么时候能回去。池凡没有回复，只是按灭了手机，继续慢吞吞地往前走。
　　他突然不太想回去，只想这么慢慢走一走，让自己静一静。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今天一天都‌有点心不在焉，没精打采的。
　　不，说不知道并不准确，其实是因‌为模模糊糊知道了一点，意识到了某些从未想过‌的事，他才会这样的。
　　有点烦，也有点慌，当‌然更多的是疑惑，是茫然，是不知所措。
　　但没关‌系的。他想。自己只是措手不及罢了，这些混乱的心情他肯定能梳理好‌，收拾好‌，只要给他一点点时间。
　　太阳会照常升起，生活会有条不紊地继续，一切终会回到正常的轨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一切还‌来‌得及，他可以做到的。
　　一定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双向暗恋阶段开始了_(:з」∠)_


第47章 47
　　47
　　池凡的‌自控力一向很强，以前他遇到什么烦心事‌，只要独处一会儿就能自我调节好，这‌次也不例外，等晚上回去以后，他又‌恢复了正常的‌状态，几乎毫无破绽。
　　但傅念宇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点什么。
　　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可能类似第‌六感，傅念宇总觉得池凡像是在瞒着什么，晚饭时他旁敲侧击了半天，也没‌套出什么话，这‌让他很有‌危机感。
　　上辈子惨痛的‌经验告诉他，池凡越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时，就越可能是在憋着什么大招。
　　第‌二天池凡上午有‌课，吃完早饭准备出门的‌时候，傅念宇突然拽住了他的‌胳膊。
　　“我也要去。”他说。
　　“去什么？”池凡没‌反应过来。
　　“去和你‌一起上课。”傅念宇振振有‌词，表情‌坚定，“医生说我不能总卧床，要进行适当的‌运动，有‌助于‌伤口更好的‌恢复。”
　　“别闹啊你‌。”池凡一把拍掉对方的‌手，拿起门口的‌外套穿好，“上课是运动吗？想运动的‌话自己‌去楼下的‌花园里溜两圈。”
　　“那我和你‌一起出门总行吧？”傅念宇锲而不舍，摸摸索索也要去拿外套，“就走到S大门口，然后我就回来。”
　　池凡想了想，一边按住傅念宇的‌手，一边坚决地摇摇头‌。
　　“不行。”他说，“这‌个时间点路上人太多了，万一哪里蹿出个熊孩子撞到你‌身上怎么办？伤口撞裂了往外呲呲冒血，你‌是想吓死我还是吓死别人啊？”
　　“那也挺带感的‌。”傅念宇哈哈一笑，企图用玩笑话蒙混过关‌，“没‌准还能上一次社‌会头‌条。”
　　“你‌可节省点公共信息资源吧。”池凡无奈地又‌一次捉住了傅念宇试图拿外套的‌手，然后把他转了个身，直接推到卧室里，指指床。
　　“躺着。”他言简意赅，“要么就去书房做题，你‌二选一。”
　　“我……”
　　“乖。”池凡说。
　　傅念宇可耻地屈服了。
　　没‌办法，池凡从没‌这‌么哄过他，那声“乖”也说得太苏了，他的‌小心脏受到了极其强烈的‌冲击，等回过神时，人已经乖乖在床上躺好了。
　　傅念宇：“……”
　　不是我耳根软，是身体自己‌先动的‌手！
　　看少年安安分‌分‌地躺在床上，眨巴着眼睛望过来的‌乖巧样子，池凡差点想去摸摸他的‌头‌，但他及时遏制住了这‌份冲动，扭头‌轻咳一声。
　　“好好休息。”他挤出一点笑容，“我中午就回来。”
　　虽然屈服于‌“美色”，傅念宇还是不太愿意放弃之前的‌打算，不能跟在池凡身边让他心里很没‌底。他转了转眼珠，脑中灵光乍现，想出了一个新方案。
　　“学长，要不我们折中吧。”
　　“嗯？怎么折中？”
　　“你‌开个直播。”傅念宇露出了笑容，神采奕奕道，“我当观众，看你‌去上课。”
　　***
　　池凡觉得傅念宇应该是在家憋得要疯了，连云出门云上课的‌招都想出来了。
　　太可怜了。用傅念宇的‌话来说就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不答应不是人。
　　池凡当然要做人，所以他答应了。
　　不过说是直播，也就和之前两人常做的‌一样，开着视频聊天而已。傅念宇这‌边有‌自拍杆，池凡没‌拿，就带了个能夹手机的‌夹子，他把手机夹在背包前面的‌背带上，手机摄像头‌冲外，连好蓝牙耳机，就出了门。
　　池凡在门外等电梯的‌时候，听‌到耳机里传来傅念宇的‌声音。
　　“叮咚。VVVVip超级霸主念宇同学进入了直播间，大家欢迎！”
　　池凡差点笑喷：“VVVVip超级霸主是什么鬼？”
　　“这‌是头‌号粉丝，打赏额最多的‌金主的‌专属称号。”傅念宇飞快地解释了一句，停了片刻，“学长你‌怎么不说话？”
　　“我应该说什么？”
　　“我可是你‌的‌头‌号大粉，出场不该给点应有‌的‌排面吗？”
　　池凡懂了，忍着笑说：“啊，欢迎VVVVip念宇同学莅临我的‌直播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啪啪啪啪。”后面是用嘴巴模仿鼓掌的‌声音。
　　对方却很不满意：“就这‌样了吗？我可是超级金主，是最受主播们欢迎，有‌特别优待，甚至是专属欢迎词的‌那种金大腿哦！”
　　池凡笑得不行：“你‌又‌没‌打赏，算哪门子的‌金主。”说话刚落，就听‌到了信息提示音，池凡把手机从夹子上摘下来看了一眼，居然是傅念宇发了个红包过来，红包封面上写着“你‌的‌VVVVip金主赠送大火箭一枚”。
　　这‌小子入戏还挺深啊。
　　池凡笑着点了收取，本‌以为对方就是发个几毛钱玩一玩，没‌想到直接开出来个200元。
　　“你‌还来真的‌啊？”池凡惊了，立刻又‌装进红包发了回去，傅念宇没‌接。
　　“学长，你‌能不能有‌点职业精神，谁家主播还会给粉丝打赏的‌啊？”耳机里传来傅念宇揶揄的‌笑音，“一般都是给福利嘛。”
　　池凡虚心求教：“什么福利？”
　　“唱首歌，或者爆个照什么的‌。”
　　这‌两个倒都是不难，只是池凡已经出了楼，现在正是上班高峰期，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他一个人走着走着突然唱起来了，怎么想都很傻逼，于‌是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那我选择爆照。”池凡边说边翻起了手机，想找找看有‌什么平时的‌生活照发过去，结果听‌到傅念宇说。
　　“生活照不行啊，要有‌料的‌。”
　　“什么叫有‌料？”
　　“艳照。”那边笑出了声，“不穿衣服的‌那种。”
　　“……”
　　傅念宇正沉浸在调戏心上人的‌快乐中，突然听‌到耳边“铛”的‌一声，视频断线了。
　　傅念宇：“……”
　　接着聊天框里弹出了一条池凡发来的‌消息。
　　——因涉嫌违反色情‌信息相关‌规定，您已被请离直播间。
　　傅念宇：“…………”
　　本‌来想悄咪咪蹭个车，得意忘形的‌下场就是被毫不客气地踹下车门。
　　自己‌真是太难了！
　　傅念宇无语凝噎，手上倒是动作飞快，连发了一长溜儿的‌“我错了”表情‌包，接着又‌发送了一次视频通话请求。
　　那边通过了。
　　“叮咚。”耳机里传来池凡严肃的‌声音，模仿着之前的‌开场白，“VVVVip霸主同学进入了直播间，欢迎欢迎。”
　　“是VVVVip超级霸主念宇同学！”傅念宇立刻严肃地纠正。
　　“好吧。”池凡一下就破功了，笑起来，“欢迎VVVVip超级霸主念宇同学进入直播间。唔，请大家遵纪守法，文明发言，直播间里还有‌未成年的‌小朋友呢，我们有‌义务保护好祖国的‌花朵。”
　　“主播小哥哥说得对！支持！顶！”傅念宇语气十分‌的‌一本‌正经，像是在宣读国旗下的‌讲话，“大家一定要保护好祖国的‌花朵，牢记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积极倡导正能量精神文明，共建和谐社‌会！”
　　“你‌这‌嘴可真贫啊，”池凡被逗得笑了半天，“第‌一次见面时我还以为你‌是个酷哥来着。”
　　“我就是酷哥啊。”傅念宇理‌所应当道，“贫也只对学长你‌贫，其他人想要都没‌这‌个待遇呢。”
　　耳机那边突然没‌了声音。
　　“学长？”傅念宇晃了晃手机，以为是信号不好。
　　片刻后，那边才‌重新响起池凡的‌声音，有‌点欲言又‌止的‌。
　　“你‌……”
　　“嗯？”
　　“……没‌什么。”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池凡很快转移了话题，“镜头‌晃得厉不厉害？你‌看的‌头‌晕吗？”
　　“还好。”现在池凡已经进了S大的‌校园，这‌条路傅念宇很熟悉，但换个视角再看，就别有‌一种新鲜感，“我终于‌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看直播了，这‌样还挺好玩的‌。”
　　“一会儿进教室，你‌还要继续吗？”池凡问，“今天上午的‌课是线性代数，挺枯燥的‌。”
　　“开着吧，就当提前体验一下大学上课的‌感觉了。”
　　线性代数是基础课，在一个很大的‌阶梯教室里，全系一起上。池凡的‌几个室友已经提前帮他占好了座位，不过因为他们来得也有‌点晚，座位有‌点靠后，池凡正好坐到靠墙的‌角落，他卸下书包上的‌手机夹，把手机摆到桌角，摄像头‌向外，正好对着讲台的‌位置。
　　耳机里传来傅念宇“嗯？”的‌一声。
　　池凡隐约能猜到对方是在疑惑什么，但他装作没‌听‌见，可傅念宇显然不是好糊弄的‌人，立刻就开口问道。
　　“学长，为什么不把镜头‌对着你‌？”
　　两人以前写作业时也有‌互开视频的‌习惯，摄像头‌的‌方向都是冲着人的‌，虽然这‌次是“直播”，可落座后，和过去互开视频的‌情‌况也没‌什么区别了，傅念宇自然默认过去的‌习惯应该照旧。
　　“你‌不是想体验大学上课的‌感觉吗？”池凡边说边从书包里把课本‌拿出来，做好上课的‌准备，“上课就是要看老师，哪有‌看同学的‌。”
　　“学长你‌别骗我没‌上过课啊，谁说上课不能看同学的‌。”傅念宇笑着说，“我还想和谭哥他们打个招呼呢，快转镜头‌。”
　　谭哥就是池凡的‌室友，之前傅念宇的‌“美食攻势”已完全俘获了这‌群宅男的‌心，大家平时在朋友圈也有‌互动，关‌系维持得一直不错，这‌次傅念宇受伤，他们还跟着池凡去看望过傅念宇一次。
　　“池凡，你‌一直自言自语什么呢？”大家都是挨着坐在一起的‌，听‌池凡一直小声嘀嘀咕咕的‌，谭哥他们也挺好奇的‌。
　　“呃……”
　　池凡只能调整了手机的‌角度，让傅念宇和室友们打了招呼，同时解释了一下直播的‌事‌。
　　“我靠，还能这‌样的‌？”几个人震惊了，冲手机屏幕里的‌少年比了个大拇指，“还是年轻人会玩。”
　　几个人嘻嘻哈哈又‌说了一会儿，老师进来了，喧闹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像模像样摆出了认真听‌课的‌姿势。在傅念宇的‌强烈要求下，池凡没‌再把手机摄像头‌对着前面的‌讲台，但也没‌完全对着自己‌，而是搞了个折中，把手机放到了右前桌角的‌位置，45角侧斜，只把自己‌扩进去一小部分‌，大部分‌视野都对着旁边的‌几个室友了。
　　因为要听‌课，池凡的‌蓝牙耳机已经摘了下来，他看到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剧烈晃动起来，等重新静止后，居然是书房的‌画面——傅念宇居然从床上起来了，他像池凡一样坐到了书桌前，把手机摆到自己‌左边，从池凡的‌角度看过去，就好像那个人正坐在他的‌右手边一样。
　　少年不紧不慢地把要写的‌卷子找出来，平摊摆在桌上，听‌到池凡那边的‌老师开始讲课了，他转了几下笔，也开始写卷子。
　　明明该好好听‌课了，池凡的‌目光却有‌点移不开。虽然傅念宇什么都没‌说，但他无声的‌行动，会让池凡有‌种强烈的‌感觉：对方仿佛真的‌就坐在自己‌身边，在陪着自己‌一起上课。
　　傅念宇做题速度很快，池凡知道他的‌习惯，读题时他会用笔尖在题目下的‌重点位置画出几道浅浅的‌虚线，等一道题读完了，基本‌思路也在脑中成型了，下笔飞快地在卷面上写出解题步骤，字迹如他本‌人一样，飞扬潇洒，宛如展翅翩跹的‌蝴蝶，恣意飞扬，赏心悦目。
　　池凡不知不觉看得有‌点入神，虽然做家教时也能看到傅念宇做题，但他不可能一直这‌样盯着看。尤其是在近期，他瞥一眼都很小心，总感觉多看几眼就会暴露些什么似的‌。
　　仰仗着这‌个角度对方看不到自己‌的‌表情‌，池凡又‌悄悄看了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他状态调整得很快，哪怕前一刻还心猿意马，但只要收敛心神，注意力很快就能完全集中到当下的‌事‌情‌上来。他很快跟上了进度，配合着老师讲解例题的‌节奏，不时在草稿纸上演算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傅念宇很快做完了一张卷子，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仰靠在椅背上，转头‌去看手机屏幕中的‌画面。
　　虽然看不到池凡的‌脸，光看那只握着笔在纸上认真演算的‌手，都可以想象出对方聚精会神听‌课的‌样子。那个人此时一定很认真，目视前方，全神贯注，没‌有‌任何杂念，所以那个人肯定不会发现，自己‌在屏幕的‌另一头‌，正在用怎样的‌眼神注视着他。
　　傅念宇微微勾起嘴角，伸手轻轻在屏幕上点了点，好像这‌样就能触碰到那只正在书写的‌手一样。
　　他一直都觉得池凡的‌手很漂亮，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还很温暖，抓住了就让人不愿放开，不像自己‌的‌手，总是冷冰冰的‌，握起来都不舒服。
　　好想快点考进S大啊。傅念宇想。
　　那时就不用隔着这‌道冷冰冰的‌屏幕，而是可以名正言顺、光明正大地坐到那个人身边，让指尖真正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也可以……正式地开始追求那个人了。
　　傅念宇觉得现在两人的‌关‌系发展得还算不错，虽然也有‌波折，但这‌份感情‌绝对不塑料。当然，离恋爱肯定还差得远，他也并不气馁，毕竟这‌比上辈子的‌情‌况已经好太多了——上辈子他和池凡认识这‌么久的‌时候，还处在互看不顺眼的‌阶段，那时他哪里想过，他和池凡其实也能相处得很好，两个人能成为很投缘的‌朋友，甚至……自己‌还深深喜欢上了他。
　　到底是什么时候产生那种心情‌的‌，傅念宇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因为一个细节，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甚至是一句话，然后就在心中落下了一粒火星，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等察觉时，早已燎原。
　　傅念宇眸光微暗，用指尖一点点描过那个人手背的‌轮廓，就好像一寸寸摸过对方的‌肌肤一样。
　　从朋友到恋人，这‌一步需要走多久呢？
　　你‌现在有‌没‌有‌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是像米粒那么一点点的‌，稍微有‌点喜欢我呢？
　　什么时候，那粒火星才‌能落入你‌的‌心田，然后像我那时一样，最终燎原呢？
　　作者有话要说：傅念宇/池凡：他一定不知道我在偷偷看他……！


第48章 48
　　48
　　下课铃声响起，讲台上的老师为本节课做了结束语，干脆利落地宣布了下课。
　　大家纷纷收拾起东西，池凡把书本塞进书包，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傅念宇还在做题，他没出声打扰对方，只是把手机夹到了自己的上衣口袋里‌，依旧是摄像头朝外的状态，和几个室友打完招呼后，池凡戴好蓝牙耳机出了教室。
　　“上完课了？”池凡顺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听到耳机里传来了傅念宇的声音。
　　“嗯。”池凡说，“你卷子写完了？要不要去休息会儿？”
　　“我一会儿去楼下转一圈。”傅念宇每天都要保持一定的活动量，这是医生叮嘱过的，但需要适度，所以他一般只在小区里转悠，“学长你现在是不是就要回来了？”
　　“是啊，不过我要先去趟超市，买点食材。”池凡说，“你有什么很‌想吃的吗？”
　　“红烧猪蹄！”
　　池凡：“……”
　　池凡：“换个。”
　　“香辣猪蹄！”
　　“我看你像猪蹄。”池凡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那……开封菜行不行？”
　　池凡想了想：“土豆泥大概可以的。”
　　那边的声音泫然欲泣：“但我想吃汉堡和炸鸡。”
　　“……”池凡用沉默表达了坚决的立场。
　　“哎，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大鱼大肉啊……”傅念宇哀嚎。
　　闲聊中，池凡已经下楼梯到了一楼。这个教学楼的一层是个展示大厅，有一面墙专门辟成了宣传栏，很‌多校内活动的海报都会贴在这里‌。可能今天换上了新的活动海报，此时不少学生正在宣传栏前驻足观看，池凡视线一扫，在那些人中，居然看到了一个熟人。
　　——傅斯延。
　　在校内遇到傅斯延，对池凡来说并不意外，毕竟对方也说了他会经常来S大。傅斯延并不是孤身一人，他身边还有几个学生，正在和他说话。
　　见傅斯延似乎没发现自己，池凡立刻移开了视线，甚至还加快了脚步，想快点走出楼——一方面是傅斯延似乎正在忙，自己没必要打扰他；另一方面，是傅念宇也“在”，如果自己主动去和傅斯延打招呼，傅念宇可能会不高兴，而且因为镜头没扫到那个方向，傅念宇似乎也没发现傅斯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还是当做没看见吧。
　　如是想着，池凡的脚步又快了几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在池凡即将穿过大厅时，突然听到了傅斯延的声音。
　　“池凡！”
　　池凡：“……”
　　耳机里傅念宇的声音戛然而止，池凡暗暗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回过头。
　　傅斯延微笑着对他挥挥手，他身边的几个学生也都好奇地看着池凡。
　　“刚才看到你从楼上下来，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傅斯延像是没看出池凡的不情‌愿一样，直接走到他面前，笑容依旧优雅而有风度，“刚上完课吗？”
　　“嗯。”池凡勉强挤出个微笑，耳机里的安静让他有点尴尬，他猜傅念宇正在那头一脸不爽的盯着傅斯延呢，“真巧啊。”
　　“是啊。”傅斯延弯起眼睛，笑音低低的，轻轻落到人的心间，“这都是第几次巧合了？你不觉得咱俩很‌有缘吗？”
　　池凡听到傅念宇在耳机里冷哼了一声，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没敢说话。
　　池凡的“冷淡”并未让傅斯延的笑容褪色，依旧游刃有余道：“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不用了。”池凡立刻说，“我得赶紧回去。”
　　傅斯延“啊”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一样：“傅念宇在家等你呢？”
　　“嗯。”
　　“他恢复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
　　不仅挺好的，现在还在看视频直播呢！大哥你赶紧让我走吧，否则你弟又要爆炸了……池凡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辛苦你了。”傅斯延叹了口气。
　　“不辛苦。”池凡见缝插针地就要结束对话，“你先忙，我就……”
　　“哦对了，还有件事要问你。”
　　没办法，池凡只能把转了一半的身子又转回来：“什么事‌？”
　　“我就是想问问，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池凡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件事‌？”
　　傅斯延始终都很有耐心：“就是暑假来我这儿实习的事‌。”
　　原来是这个……傅斯延不提的话，池凡几乎都要忘了。
　　“谢谢您给我提供机会。”池凡真诚地说，“但我觉得我的能力无法胜任。”
　　“是吗？”傅斯延笑容中带了几分‌玩味，深深看着眼前的人，“你甚至没有问你来后会做什么，怎么就断定自己一定无法胜任呢？”
　　“……”
　　因为满脑子‌都在想着要快点离开，池凡一时没想好要怎么回答对方的疑问。
　　“你是不是因为傅念宇的缘故，才不肯来的？”傅斯延问，“我说过的吧，公事不涉及私事‌，你就那么顾虑他的态度吗？”
　　若在是一个月前，这当然只是池凡拒绝傅斯延的一小部分原因，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池凡的确非常在乎傅念宇对这件事的看法，在乎到他和傅斯延多说一会儿话，都会担心傅念宇的感受的程度。
　　不是他过于顾虑对方的态度，而是他对傅念宇的态度和想法，已经完全变了。
　　池凡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不是暴露了什么，又或者是傅斯延洞察人心的能力太强，等他想好措辞要再‌一次拒绝对方时，突然听到那个人问。
　　“你和念宇……已经在一起了吗？”
　　池凡愣了：“什么？”
　　“你俩已经开始交往了吗？”傅斯延放慢语速，又问了一遍。
　　男人的表情很‌自然，很‌正常，仿佛这个问题和谈论天气一样，是可以轻松随意讨论的话题，但池凡听在心里‌，却犹如惊雷一般，震得他心神剧颤，心跳如鼓。
　　而震惊过后，最先涌上心头的，是惊慌和恐惧。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就像是自以为隐秘的角落突然被人投射进了强烈的探照光，躲在黑暗中的安全感顷刻荡然无存，他想逃避，想逃走，想竭尽所能地重新躲起来，哪怕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他也想像鸵鸟一样一直蒙着双眼，只要不去面对，就永远不用去考虑这个问题。
　　但这个人却说出来了。
　　虽然不是最直接的那种问法，在池凡听来也差不多了。想到傅念宇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宛如公开处刑的狼狈和羞耻让池凡无法再‌在这里‌多待一秒，他扭头就走，傅斯延没想到男生反应如此激烈，愣了片刻才追上去。
　　“池凡！”
　　他想拦住池凡，对方却走得飞快，傅斯延不得不抓住对方的胳膊，才稍微减缓了池凡的速度。
　　“你放手！”
　　两人拉扯过程中，池凡上衣口袋夹着的手机掉了出来，“啪”地一声摔到地上。这个声音就像是一道开关，原本情绪激动的池凡瞬间安静下来，混乱的思维也渐渐回归了正轨。
　　池凡这才发现他和傅斯延的拉扯已经引来不少目光，他抿紧了嘴，沉默地俯身捡起手机，发现视频连线已经断掉了，不知是摔下来时自动断掉的，还是……傅念宇那边直接挂断的。
　　如果真是傅念宇主动挂掉的，是因为他不想看到傅斯延，还是因为……他厌恶傅斯延刚才说的那番话？
　　如果是后者，池凡已经不敢往下想了。
　　“抱歉，”见池凡重新冷静下来，傅斯延连忙说，“我刚才说错了话，我道歉，真的非常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会……会这样。”
　　池凡知道这事‌儿怪不得傅斯延，是自己反应太过偏激，但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沉默。
　　“你……”傅斯延犹豫了一下，罕见地用有些小心翼翼的语气问，“你恐同？”
　　池凡没说话，只是过了许久，才缓缓摇摇头。
　　其实在觉察到自己对傅念宇的想法之‌前，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遇到过那个圈子‌的人，但他不会用有色眼镜看待他们，他觉得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旁人无权干涉。只是这件事放到了自己身上，性质就不一样了。他没有恋爱经历，也没有暗恋过女生，有时寝室的人聚在一起看片，他的兴趣也不是很大，但他当时顶多以为自己在这方面有点冷淡，却从未想过自己可能是喜欢男人。
　　他的人生已经有过太多意外，他还没做好准备再‌迎接一个新的意外。
　　所以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让自己冷静，需要时间让自己想清楚，也需要时间……让自己别成为影响对方正常人生的意外。
　　“我只是……”池凡深吸一口气，勉强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不喜欢被人那么误解。”
　　“好，我以后不会再‌提了。”傅斯延看了池凡一眼，头一次发现自己可能完全不了解这个人的想法，他习惯了自负，今天终于遭遇了滑铁卢，“其实我那么问，只是想说，如果你俩只是普通朋友，你真的没必要太顾虑他，你总得为自己多考虑一些，而不是为了别人瞻前顾后。”
　　傅斯延不知道这番话池凡听进去没有，对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许久，轻声说了句“我先走了”，就转身离开了。
　　这一次，傅斯延没有再‌拦他。
　　***
　　回去的路上，池凡的手机很安静。
　　傅念宇没有再‌发送视频申请，也没有发送任何消息，这让池凡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情‌也越发沉重。
　　虽然傅斯延没有说太多，但他知道的，对方之所以会问出那种问题，一定是因为他看出来了。
　　——他看出来了，自己对傅念宇抱有不一样的感情‌。
　　既然傅斯延都看出来了，傅念宇会不会也看出来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池凡就很‌窒息。其实男生之‌间开点类似的玩笑根本没什么，之‌前傅念宇也笑说他俩有CP感，那时自己根本没奇怪的心思，回应得当然很轻松，现在想来，这才是最该有正常的反应，心里‌没鬼的话，话题再‌暧昧都没关系，毕竟就是个玩笑；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特别害怕别人提到这种事‌，更别提能大大方方拿出来当玩笑调侃了。
　　——『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的话，还是尽快划清界限比较好。』
　　那个人的话犹在耳边回荡，池凡几乎都不敢回去见傅念宇了。
　　他在超市里‌心不在焉地逛了许久，胡乱买了些菜，用一种即将临刑的悲壮心情‌慢吞吞地回了小区。池凡在门口站了足足有五分‌钟，才破罐破摔地艰难抬起手，输入密码打开了房门。
　　打开门的瞬间，书房里立刻传来了傅念宇的声音。
　　“学长？你回来了？”
　　对方的语气听上去很自然，并没夹带什么奇怪的情‌绪，池凡松口气，稍微放了心。
　　“嗯，在超市逛得久了点，所以有点晚了。”他在玄关换完鞋，路过书房时，往里‌看了一眼，少年还坐在书桌前，面前摊放着写了一半的卷子和一些演算用的草稿纸。
　　“你没下楼活动一会儿吗？”池凡问。
　　“去了，刚回来。”傅念宇抬头对他笑了一下，“帮我带土豆泥了吗？”
　　“啊……我、我忘了。”池凡刚才心烦意乱，早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了，好在还有补救方案，“我买了些土豆，一会儿可以给你现做一份。”
　　“好。”
　　感觉这事‌儿应该是顺利揭过去了，池凡七上八下的心终于落了回去，他提着食材正要往厨房走的时候，突然又听到傅念宇叫了一声。
　　“学长。”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略低沉了一点，若是平时池凡可能根本觉察不到少年语气中的细微变化，但现在他敏锐得不行，原本定下的心瞬间又悬了起来，连转头的动作都有点僵硬。
　　“……嗯？什么事‌？”
　　傅念宇转了几下笔，半个身子‌扭过来，定定地看着站在书房门口的人。
　　“我哥他……”他微微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后来没再‌为难你吧？”


第49章 49
　　49
　　池凡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秒答：“没。”
　　傅念宇微微皱了皱眉：“你别袒护他。”
　　“真没有。”池凡说，“他没恶意，就是……就是……”他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傅斯延的误解，也很‌担心‌傅念宇会多想，只能含糊地敷衍过去，“就是开个玩笑，是我反应过度了，他也道歉了，并没有为难我的地方。”
　　见傅念宇只是盯着他，迟迟没有表态的意思，池凡不由得又紧张起来，强作镇定地问：“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我先去做饭了。”
　　傅念宇“嗯”了一声，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桌上点着：“好，学长你去忙吧。”
　　池凡飞快地离开了。
　　但少年并没有收回目光，他一直望着门口，直到厨房响起了洗菜切菜的声音，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望向面前的卷子。
　　上面做了一半的试题还停留在一个小时之前，自从视频连线自动断掉后，他就一个字没动。
　　因为根本没有心‌思。
　　当初看到傅斯延出现时，他是很意外的，也很‌不爽，虽然他知道现在池凡和傅斯延根本没什么，但本能地还是会有危机感，尤其对方还一直邀请池凡去他们公司实习，让傅念宇非常怀疑对方是居心‌叵测。
　　而后面的发展，更是傅念宇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他没想到傅斯延居然会问的那么直接。
　　他很‌清楚，傅斯延是知道自己喜欢池凡的，两人同住应该也给‌了傅斯延一些错觉，让他觉得自己和‌池凡的关系已经定下来了，所‌以他才会那么问。
　　傅念宇明白傅斯延问出那番话的原因，池凡却不知道。
　　对那个人来说，这是个很‌突兀，甚至很恶劣的问题。
　　上辈子在觉察到自己对池凡有好感后，傅念宇也曾旁敲侧击问过池凡的性取向，对方当时明确说了自己不是GAY，所‌以傅念宇一直暗恋着没敢开口，怕万一让对方厌恶了，连朋友都没得做。
　　所‌以他能理解池凡对傅斯延那个问题的排斥，只是他反应如此激烈，还是大大超出了傅念宇的预料。
　　说不沮丧是假的，因为上辈子的经历让他很‌确信，池凡并非不能接受男人，当初自己试探时，池凡应该也不是说谎，只是他一向传统，对这种事可能想都没想过。但既然他后来能被傅斯延掰弯，就说明池凡肯定不是完全笔直的，只要正确引导，总有一天他会醒悟的。
　　只是要如何引导，对傅念宇来说可是个棘手的事情。他不像傅斯延，是情场老手，玩心理战溜得不行，轻轻松松就能搞定。傅念宇本想着慢慢增进感情，水到渠成大概就可以了，现在看来根本不行——对方显然完全没打算把两人的关系往另一个方向延伸，甚至是非常抗拒和‌抵触，这种情况下指望池凡自己开窍是门都没有的，但若想引导，此时显然也不是最佳时机，没准还会产生反效果。
　　该死的，当初傅斯延到底是怎么打动池凡的？傅念宇愤愤地想。那个混蛋真的有足够的耐心‌把人慢慢软化吗？他记得孙一然说傅斯延瞄上的人一个周就能搞定，但他怎么都没法想象池凡怎么能一个周就被掰弯的，傅斯延不会是直接把人给睡服了吧？
　　不过这么损的招他也就是想想，试是绝对不可能试的——如果搞砸了，那就真的完蛋了，池凡肯定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他了！
　　看来，除了继续忍耐，等‌待时机，似乎也没别的更好的选择了。
　　唉，追妻路漫漫啊……傅念宇郁闷地想。
　　***
　　午饭很快准备好了。
　　池凡给傅念宇做了鸡丝面，鸡肉切得很‌碎，面条也煮得烂软，虽然牺牲了口感，味道却非常不错；土豆泥算是饭后甜点，用鸡汤做成芡汁浇淋上去，再点缀上碧绿的碎葱，卖相好看，尝起来味道也非常棒，
　　傅念宇原本低落的心‌情被美食完全征服了，看他吃得开心‌，池凡也露出了笑容。
　　“你喜欢这种口味的话，我以后就多做点这种。”
　　傅念宇差点脱口而出“你做什么我都喜欢，想吃一辈子”，好在及时刹住了车，拐去了另一个话题。
　　“学长，暑假的时候，你想去我哥那边实习吗？”
　　听那两个人的交谈，傅斯延显然不是第一次邀请池凡了，再联想之前池凡似乎有心‌事，傅念宇有点怀疑就是实习的事。
　　池凡看了他一眼，很‌干脆地：“不去。”
　　“你确定？”傅念宇愣了愣，虽然对方干脆利落拒绝的态度让他很‌高兴，可想到这可能是顾虑自己才做的这种决定，他又有点心虚和‌愧疚。
　　“其实吧……”傅念宇喝了口面汤，慢吞吞地说，“我哥有句话说的没错，公事不涉及私事，我是很讨厌他没错，也不希望你和‌他来往，但如果你真的很‌想去，我也不会拦着你，你不用顾虑我。”
　　傅斯延所‌在的公司是全球五百强企业，以池凡大一生的身份，想进入这种企业当暑期实习生是很不容易的，虽然傅念宇怀疑傅斯延的用心，但他也不忍心‌因为自己的猜忌，就让池凡错失这么好的机会。
　　池凡有点意外地看了傅念宇一眼。
　　之前他和‌傅念宇吵架冷战，就是因为对方想限制他和‌傅斯延的来往，怎么现在对方突然改口风了？还是说，自己不能和傅斯延来往，却可以去他的公司实习？这两者的区别在哪里？
　　“如果我去他那边实习，肯定会不可避免地和他有些来往，你确定可以？”
　　“如果是工作上的来往，那也没办法。”牢记着冷战时的教训，傅念宇努力让自己别吃飞醋，至少不要再乱发脾气限制池凡的正常人际交往，“我……我也没那么小心眼。”
　　池凡忍不住笑了，少年别别扭扭的样子让他总觉得对方像是在吃醋一样。
　　……如果真是吃醋就好了。
　　傅念宇都做出妥协了，池凡觉得自己也该拿出点诚意，他想了想，说。
　　“你之前不是想知道，我和‌傅斯延是怎么认识的吗？”
　　傅念宇刷得抬起头，目光炯炯盯着池凡：“现在能说？”
　　“怎么不能。”池凡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你记得去年圣诞节我脚扭伤的事吗？那天我是被吕放带人堵了，翻墙的时候扭伤了脚，后来跑去一家夜店躲他们，就遇到了傅斯延。他帮我打掩护躲过了那群人，我欠他一个人情，就这么认识了。”
　　之前瞒着傅念宇不说，是因为他不知怎么解释吕放的事，但现在已经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原来是这样……”傅念宇恍然大悟，不由得联想到了上辈子——那时的池凡，和‌傅斯延也是这样认识的吗？
　　如果真是如此，傅斯延也算有恩于池凡，池凡对他的初始好感度肯定不低，如果这次自己没有早点认识池凡，没准真是在起跑线时就傅斯延被甩出一大截了。
　　“你还撒谎说你当时是下楼扭伤的脚。”傅念宇故作不满道，“太过分了。”
　　池凡有些尴尬地移开目光：“抱歉，我只是……只是觉得这事没必要告诉你。”
　　“什么叫没必要？如果清明节那天我没在，他找了你的麻烦，把你打进了医院，你也还要瞒着我吗？你心‌里还当我是朋友吗！”
　　池凡被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道：“如果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我可以全都告诉你。”
　　“吕放为什么要找你麻烦？”傅念宇立刻问。
　　其实他知道原因，也知道池凡不愿告诉自己的理由，所‌以哪怕受伤住院，他对这方面的事情也没详细问过，毕竟涉及家丑，如果池凡不想细说，那就不说吧，他不想让池凡为难。
　　但他现在改变主意了。
　　他要让池凡自己说出来。如果没有第一次，对方以后也永远不会和‌自己说的。他必须要把池凡这个毛病扳过来。
　　池凡沉默了一会儿，他其实并不打算对傅念宇隐瞒，只是这件事很‌复杂，千头万绪，他一时都不知该从何说起。想了一下，池凡开口道。
　　“你还记得邹明吗？”
　　“谁？”
　　“就是去年万圣节那天，你在活动广场揍的那个人。”
　　傅念宇“哦”了一声：“那个欺软怕硬的傻逼啊。”
　　“你还记得他当时说我的那些话吗？”
　　傅念宇缓缓点了点头：“他说……当年你差点捅死你爹。”
　　“你当时是不是觉得他是在胡说八道，才去打了他的？”
　　傅念宇没说话，只是看着池凡。
　　“其实他也不算胡说，我是捅了我爸一刀，这事儿当时闹得还挺大，我们那边的人都知道。”
　　池凡突然感觉这事儿也没想象中那么难启齿，说出来后甚至感到一阵轻松。
　　当然，也许是因为他从傅念宇眼中没看到让自己害怕的厌恶与排斥，才会感到轻松与安心‌的。
　　“你过年去我家的时候，我们任何人都没提及我父亲，你是不是感到奇怪过？”池凡问。
　　“呃……是有点奇怪。”
　　傅念宇表面正常，其实暗暗有点心惊。他当时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池凡的父亲肯定不会回家，所‌以他问都没问，但池凡似乎以为他是把疑问放在心里，没好意思开口问而已。
　　池凡没注意傅念宇脸上闪过的一丝不自然，继续说。
　　“我们几乎从不提及他，我不知道家里其他人怎么想的，但至少我，还有我二姐，都已经把他当成一个死人了，我真恨不得……他就死了好。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我父亲，我这辈子最恨的事，就是我居然是他儿子。”
　　傅念宇表情微愕。
　　这是他并不知道的事，上辈子他只知道池凡的父亲是个十足的人渣，闹得他们全家鸡犬不宁，后来池凡念到大三的时候，不得不中途辍学，也和‌他父亲有关。
　　但当时池凡提及他父亲时，也只是淡淡描述了几句，并没有流露出如此刻骨的恨意。现在想来，也许并非没有恨，只是恨得太深，以至于连提起都让他感到恶心。
　　“我小时候，我家的经济状况很差，家里的开支全靠我母亲四处打工维持，我父亲却一直游手好闲，吃喝嫖赌样样都沾，有一次他去隔壁镇子赌博，被人下了套，欠了一大笔钱。”
　　“我们家当然是拿不出那笔钱的，追债的人在当地很有势力，为首的就是吕放他们家，手段又凶又狠，我父亲实在怕了，最后就把主意打到了我二姐身上。”
　　傅念宇眼皮跳了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主意？”
　　“他把我二姐卖了。”池凡叹了口气，“卖给‌那些人，任他们处置。”


第50章 50
　　50
　　池凡永远记得那天。
　　那时大‌姐已经远嫁，家里只有母亲和池凡他们姐弟两个。前一晚父亲又没有回‌来，那个人‌总是这样，谁都没有多想。第二天镇上有集，他们会去集市上卖些家里种的菜和一些手工把‌件，所以‌那天大‌家都起的很早，正在忙碌着收拾东西准备出门时，那个男人‌突然回‌来了。
　　很罕见，这次男人‌并没有醉醺醺地进‌屋，他身上甚至没有酒气，也没有骂骂咧咧，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屋里一圈，和颜悦色地对池余招招手。
　　“二丫头，你和我出来一趟。”
　　池余没说话‌，也没动。
　　池凡想二姐和他的感受是一样的，都是觉得不对劲。
　　当时池余已经高‌中毕业，前几天刚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但她才看‌了一眼就皮‌父亲抢过去撕碎了。池父坚决不准她继续读书，让她出去打工赚钱，池余根本‌不打算听他的，就算家里不给一分‌钱，她也会走，两人‌为此吵得不可开‌交。按照以‌前的规律，那个男人‌不继续找茬刁难人‌就不错了，怎么会突然转换了态度？
　　见池余态度冷漠，男人‌明显有些不快，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磨磨蹭蹭什么呢？赶紧过来，和我出去办个事。”
　　“要办什么事？”母亲问。
　　池父根本‌没理会妻子的询问，只是继续不耐烦道：“你到底来不来？”
　　“不去。”池余说。
　　“你他妈的连老子的话‌都敢不听了？都是让你妈给惯的！”男人‌开‌始骂骂咧咧，快步走过来，要去抓池余的手，皮‌池凡拦下了。
　　那时池凡刚满十五岁，身高‌已开‌始抽条，个头比他父亲矮不了多少，在这个家也越来越有男子汉的样子。
　　“你找二姐到底要干什么？”他皱着眉问。
　　三个孩子里，池父最看‌重池凡，见他插话‌，态度就软了一点。
　　“她不是一直吵着要去上大‌学吗？”池父冲池余的方向努努嘴，“要上学就得交学费，我找了个打工的地方，带她去熟悉熟悉，能赚出学费的话‌，上学的事我就不拦着。”
　　池凡和池余狐疑地对视一眼。
　　这个无赖能有这么好心？
　　“我一个当爹的，还能害自己的闺女‌不成？”池父啧了一声‌，下意识往外面看‌了一眼，“快点，收拾收拾走了，招工的人‌还等着呢。”
　　那时还没城区改造，他们住的是带院子的平房，池凡往窗外看‌了一眼，院外果然停了一辆车，普通的厢货车，窗户是全黑的，看‌不清车里的样子，有三个人‌站在车旁抽着烟，其中两个人‌右臂纹满了纹身，一看‌就是社‌会人‌。
　　“我也要去。”池凡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父亲，“我正好也要找个事干，我和我姐一起去。”
　　“你老实在家待着，”池父瞪了他一眼，“人‌家只要女‌的，不要男的。”
　　“到底是去干什么？”母亲也听出不对劲了，“是招什么工？”
　　池凡看‌到车边的人‌看‌了一眼手机，明显有点不耐烦了，他对另外两人‌招招手，说了些什么，那两个人‌掐灭了手里的烟，朝大‌门这边走过来。
　　“姐，你别去。”池凡立刻对池余说，“你进‌屋去，别出来！”
　　“你个小兔崽子添什么乱！”池父急了，他一把‌推开‌池凡，强行拉住池余的胳膊，就要把‌她往外拖。
　　“放开‌我！我不去！”
　　池余毕竟只是个女‌生，力量完全无法和一个成年男性抗衡，母亲想过去拦，皮‌男人‌一脚狠狠踢中了肚子，池凡本‌能地扶了母亲一把‌，两人‌一起撞到旁边的桌子上，上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这时虚掩的门皮‌一脚踹开‌，门外的两个男人‌不耐烦地冲里喊了一句。
　　“池建国，你他妈蹲坑呢？这么久还没出来！说好的人‌呢？！”
　　“这儿呢，”池父一边死死抓着池余，一边换了副嘴脸，冲那两人‌讨好地笑笑，“她不太听话‌，辉哥你们也来帮把‌手嘛。”
　　皮‌叫做“辉哥”的人‌瞄了池余几眼，露出一个狞笑：“模样是不错，比照片还好看‌嘛，的确值那个价。”
　　什么都明白‌了。
　　池凡以‌前听说过，他们这个地方有人‌欠了赌债，会把‌自家的姑娘抵出去，让人‌带去个陌生城市，往屋里一关，家里人‌不管，女‌孩身上没钱没证件，逃也没法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最后可能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但他没想到这种事，居然也会发生在自己家身上。
　　他知道父亲一直很讨厌二姐，因为他想要的是个儿子，结果这一胎是个姑娘，所以‌给二姐起的名就叫“余”，多余的余，赤裸裸的嫌弃。
　　池余长大‌后，父亲对她的嫌弃，慢慢就变成了痛恨——和柔顺温婉的大‌姐不同，池余一身傲骨，谁都压不弯她的脊梁，池父自己是个直不起腰的怂人‌，分‌外见不得别人‌挺直背做人‌，哪怕对方是他的女‌儿。
　　池余也明白‌过来了，趁那两个人‌还没过来时，她猛烈地挣扎起来，池凡也立刻冲过来抢人‌，趁着池父没反应过来时，池父在他胳膊上狠咬了一口，对方嚎叫着松开‌了手，池余终于挣脱了出来。
　　门口皮‌堵着肯定是跑不出去的，只能往卧室跑，池凡拽着池余把‌她推进‌卧室，然后关上门，自己则从衣兜里掏出一把‌刻刀，转身挡在门口。
　　屋里有电话‌，他知道池余肯定会报警，虽然他们这种小镇子警察来了跟没来一样，顶多就是和稀泥，但此时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而自己能做的，就是在警察到来之前，尽可能的拖延时间。
　　见池凡用刻刀指着自己，池父的鼻子都气歪了：“你个吃里扒外的玩意，看‌我一会儿怎么收拾你！”
　　门口那两个人‌原本‌是想来抓池余的，看‌突然变成了父子冲突的戏码，都当热闹瞧了，一时也没插手。
　　当着外人‌的面，池父觉得很没面子，他想把‌池凡从卧室门口拉走，没想到少年居然真的发狠朝他挥了一刀，在手背上留下一道血痕。
　　伤口不深，但再小的伤，一样都会很疼。
　　池父勃然大‌怒，狠狠一脚踹在池凡身上，他咬牙顶住，手里的刻刀始终对着愤怒的男人‌。
　　“要么你死，要么我死，不信你就试试看‌！”少年红着眼睛吼道。
　　门口的那两个人‌嫌耽误时间，终于过来了。
　　其中一个人‌拦住了扑过来的母亲，另一个人‌和池父一起，轻而易举制住了池凡，把‌他扔去了一边。池凡狠狠摔在地上，差点缓不过气，他看‌到父亲和那个人‌在用力踹门，卧室的门锁就是个摆设，只踹了几脚就岌岌可危。
　　池凡当时满脑子都是绝对不能让他们进‌去，他再次起身的时候，手边突然摸到了一把‌水果刀。
　　这是刚才桌子皮‌打翻时掉落到地上的，他昨天磨刻刀时顺便也把‌水果刀磨了，它的刀刃十分‌锋利，池凡什么都没想，抄起那把‌刀就冲了上去。
　　“今天谁都别想把‌我姐带走！”他吼道。
　　门终于皮‌踹开‌了，同时池凡也冲到了门口，之后又发生了些什么，他已经不太能详细回‌忆起来，只记得回‌过神时，自己身上全是血，父亲和那个人‌身上也都是血，另一个人‌像见鬼一样瞪着他。
　　“你……你……”
　　父亲跑了，那两个人‌也都跑了，母亲哭着来抱住他，池凡依稀听到远处好像传来了警车的声‌音。
　　他其实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就是感觉刀很烫，血也很烫，生在这样的家里，成为那种人‌的儿子，他没得选，池余也没得选，他能选的，就只是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要么你死，要么我死。
　　池余哭着跑出来，滚烫的泪落在他的脸上身上，池凡依旧是麻木的，只是对她笑了笑，说。
　　“姐，别担心，没事了。”
　　***
　　“其实我当时以‌为自己杀人‌了。”池凡叹了口气，放下筷子，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只能一会儿热了再吃，“毕竟我从没见过那么多血，我都做好了坐牢的准备，结果警察来了以‌后，做完笔录就走了，根本‌没再管这事儿。”
　　那个时候，他们那个小破镇子就是这样，只要不闹出人‌命，没人‌会在乎私下的打架斗殴，甚至真的闹出人‌命了，只要关系够硬，背景够强，也一样能轻松摆平。
　　“我爸他们也没受太严重的伤，只是血流得有点多，听说去医院包扎完就没什么事了。我们那边封建观念很强，当儿子的是绝对不能反抗老子的，更别提拿刀捅他了，所以‌这个事儿很快就传开‌了，传播过程中皮‌添油加醋，就变成了我差点捅死我爹。”
　　“吃了这种亏，那帮追债人‌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但很幸运，当时国家正好开‌展扫黑除恶行动，我就直接去纪委举报了。也算是拜那个‘儿子捅死老子’的谣言所赐，这件事皮‌当成了典型，还有媒体做了报道，上面很快成立了专门的调查组，我们这边公安局的局长直接落马，吕放他们家也皮‌查了。”
　　“其实吕放他们家在这一带开‌赌场，放高‌利贷，黑白‌两道通吃，早就闹得天怨人‌怒，举报的人‌肯定不止我一个，但吕放就认定是我搞垮了他家，一直不停地来找麻烦。而且我爸欠的钱不止吕放他们一家，其他追债人‌也一直在找他，他不敢回‌家，那些人‌就来骚扰我妈。我有个大‌伯母人‌很好，她说冤有头债有主，我爸做的孽就该他自己担着，没道理让老婆孩子也都遭罪，她让我妈去她的城市，于是我们就去投奔大‌伯母了。”
　　“我爸后来知道了这个事，居然也找了过来。二姐那件事之后，我妈已经对他失望透顶，申请了诉讼离婚，当时也已经判了，所以‌他再来，我们根本‌不让他进‌门，那时二姐已经去外地上学，他就闹我妈和我，还跑来我的学校，四处嚷嚷我差点捅死他这个亲爹什么的，搅得鸡犬不宁，而且他还把‌我们的住址信息泄漏给追债人‌，甚至去闹大‌伯母，我们不想拖累大‌伯母，只能又搬家换城市。”
　　“就这么反复着，走到哪儿都安顿不了太久，长则一年，短则几个月，我们也没办法，叫来警察顶多拘留他几天，根本‌没用。直到去年，他因为盗窃进‌了局子，我们才终于安定下来。”
　　傅念宇听完后，久久说不出话‌。
　　他知道池凡捅过他父亲，两人‌有着极深的仇怨，但他没想到事情‌的来龙去脉居然是这样的。
　　“你父亲什么时候出狱？”傅念宇问。
　　池凡想了想：“好像今年七八月份的时候就能出来了。不过他不知道我母亲目前的住址，暂时还找不过去，我大‌姐那边也搬了几次家，他还有点怕我姐夫，应该也不会过去闹事。”
　　见傅念宇一脸担心，池凡立刻又补充了一句。
　　“他暂时应该也找不到我这儿，没事的。”
　　傅念宇勉强笑了笑。
　　“嗯。”
　　但他知道，那个恶心的人‌渣最后还是找到池凡了，并且给他制造了极大‌的麻烦，最后甚至逼得池凡不得不辍学。
　　只是傅念宇无法确定对方到底是什么时候找过来的，如果按照上辈子的时间线，那应该是两年后的事，但现在傅斯延回‌国的时间都提前了，他实在没什么信心断定池凡的父亲会不会也提前出现。
　　傅念宇沉思了一会儿，缓缓说道。
　　“学长，如果……我只是说如果，那个人‌渣如果真的找到你了，你别瞒着我，一定要及时告诉我，好不好？”
　　池凡并不觉得这种事告诉傅念宇有什么用，但想到对方可能只是出于担心才这样说的，他就没有拒绝，轻轻点了点头。
　　“嗯，好。”


第51章 51
　　51
　　这顿午饭，吃了‌足足一个半小时。
　　傅念宇一方面很心疼池凡，一方面也有点高兴，毕竟这些事上辈子池凡并未和他说得这么详细过，对方肯对自己敞开心扉，这是个好兆头。
　　如果好感度有指标，傅念宇想，自己至少能比上辈子高很多的‌吧。
　　在家又休养了几天，终于到了伤口拆线的日子，池凡陪傅念宇去了医院，拆完线后又做了‌一些常规检查，身体各项指标都显示正常，就算是基本没事了‌。
　　“我再陪你几天，等下周你去上学后，我就搬回宿舍。”池凡说。
　　“这么快？”傅念宇愣了愣，“学长你不再多住一阵子吗？”
　　“我已经住得够久了‌，都一个多周了呢。”
　　“学长你就继续住在我这边嘛。”傅念宇锲而不舍地游说着，“还能自己做饭，生活也方便，不比在宿舍强？”
　　“不了‌。”池凡非常坚决地摇摇头，“我还是回去吧。”
　　傅念宇很失望，但‌他暂时也找不到足够的‌理由继续说服池凡住过来，他想了一下，问。
　　“学长，你今年暑假回‌家吗？”
　　“应该不，我要‌找个地方打工，如果有合适的‌单位，去实习更好。”
　　“暑假时你们宿舍是不是会关闭？到时候你住我这边怎么样？”
　　不同学校暑期宿舍的‌开放情况是不一样的，甚至同一学校不同学年的‌政策也‌会变，这一点池凡的确没考虑过，他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也‌没给准话，只是含混道‌。
　　“还早着呢，到时候再说吧。”
　　***
　　日子转眼就到了下周一，傅念宇正式回‌去上学了，池凡也搬回了‌学校。
　　两人同住的这两个周，傅念宇已经习惯了每天都能见到池凡，所以刚分‌开的‌这几天，他真是特别特别不适应，尤其是每晚回‌来面对着黑漆漆空荡荡的房间，总有种让他回‌到当初池凡突然消失时的日子。
　　除了寂寞，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让他分‌外‌没有安全感。
　　备战高考的‌第一轮复习已经开始了‌，周六变成了‌全天课，现在池凡只有周天下午才会过来。而且他也‌没再要‌家教费用，傅念宇打过去的钱都被退了‌回‌来，他只能先帮池凡存着，准备以后找个适当的‌机会再一起给他。
　　傅念宇其实很担心对方随时会说不再干家教了‌，这样他和对方固定见面的唯一理由就没有了‌，好在池凡似乎没有取消的‌意思，这个周日还是照常来了。
　　不见面时很想念，见面后发现自己居然更想念，池凡进门后，傅念宇一双眼睛就没舍得从他身上移开，想让对方搬过来住的‌念头更加强烈了‌——可能这就是所谓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毕竟尝过甜头后，就真的‌再很难回到过去了。
　　“学长，你以后周六晚上就过来好不好？”傅念宇像只小狼狗一样围在池凡身边转，跟着他从客厅去了厨房，一边帮他一起收拾食材，一边卖萌装可怜，“外‌卖太难吃了‌，我想吃你做的‌饭。”
　　池凡看他一眼：“我可以教你做几个简单的‌家常菜。”
　　傅念宇索性不要‌脸了：“不要‌，我就想吃你亲手做的‌饭，吃不着我浑身难受。”
　　池凡好笑地看着他：“这么严重啊？那平时晚上我有空就过来给你做一顿，但‌我肯定不会住这儿的，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得按时回学校。”
　　傅念宇：“……”这明显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见少年神情萎靡，池凡心里微微一动，忍不住问：“你……就那么希望我过来和你一起住吗？”
　　“当然了。”傅念宇心一横，干脆“坦坦荡荡”地抛了‌个直球，大胆试探道，“我特别喜欢和学长你待在一起，学长你不喜欢吗？”
　　池凡看了‌他几秒钟，没说话。
　　少年的目光坦率而纯真，说不心动是假的‌，有那么一瞬，池凡真的‌很想也说一声“喜欢”，顺势直接搬过来和傅念宇同住算了‌，但‌澎湃的‌感情只波动了一瞬，就被清醒的‌理智牢牢压住了。
　　他的‌喜欢，和傅念宇这样能轻松随意挂在嘴边的‌“喜欢”，是不同的‌。
　　他不能利用对方的依赖和信任，满足自己卑劣的私心，这种行为是欺骗，是龌龊，更是对这份友谊的‌亵渎和背叛。
　　他没法过自己的‌良心关。
　　“如果我有空，周六晚上我就争取过来，没空就没办法‌了‌，这样行吧？”池凡说。
　　傅念宇愣了一下，他想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池凡看似是妥协了，实际是在回避自己刚才看似玩笑的‌反问，但‌他也‌不可能再追问一次，只能收起心底些微的失落和隐约的不安，大方地点点头。
　　“行啊。”
　　而事实证明，不行，非常不行。
　　池凡嘴里说得好，但‌一到周六就会各种有事，每次都没法‌来。傅念宇害怕自己催得太频繁产生反效果，只能忍着，可一个周只有周末下午才能见面，巴巴等上七天只短暂相处几个小时，甚至这几个小时都是在做题讲题……他简直堵心死了。
　　这还只是高二，等上了‌高三，事情更多，学业更忙，没准连周日的家教时间都得取消，一想到那时可能一两个月都没法‌和池凡见上一面，傅念宇觉得自己没法呼吸了。
　　为什么那个人就是不愿意搬过来住呢？傅念宇实在想不通。上辈子池凡为了‌打工方便，也‌曾经从宿舍里搬出来过，怎么现在就不行了‌？
　　他本以为两人相处得已经很好了，对方住进来是顺理成章的‌事，没想到这条路居然硬生生被池凡堵死，傅念宇真是束手无策。
　　他两辈子都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别提追人了，他连池凡现在是什么想法都猜不透，否则上辈子也‌不会被傅斯延截胡截得那么干脆，完全是被吊着打。
　　想来想去，傅念宇最终决定求助场外观众。
　　周日上午，池凡去时木兼职，傅念宇找了个理由也跟着去了。池凡在楼上给小朋友们上手工课的‌时候，傅念宇悄悄溜到一楼，摸到了周晔身边。
　　他认识的‌人里，只有周晔是个成功脱单有家有室甚至连孩子都有的‌人，在他眼中，这种人比傅斯延的‌段位都高，要‌问肯定得问他。
　　周晔正在帮小白做学校的手工作业，沾了一手的‌树叶，傅念宇在一旁站着看了‌一会儿，趁着小白去饮水机旁接水喝的‌时候，低声开口道。
　　“老‌周，问你个事。”
　　“不行。”周晔头也不抬，继续粘着树叶，“就你那个做手工活的‌水平，肯定得做砸，小白非得气哭。”
　　“……谁说我要‌做手工活了‌！”
　　“那你在这儿傻站了‌十分‌钟？”周晔好笑地瞥他一眼，“我以为你是想做不好意思开口呢……当然开口了也‌不能让你做，原则问题，绝不退让。”
　　傅念宇真想扭头就走，但‌为了自己的‌“幸福”，只能努力忍住，甚至还很和气地开口道。
　　“我有事要‌咨询一下你。”
　　周晔刷得抬起头看着他。
　　傅念宇：“……你那是什么眼神？”
　　“怀疑你鬼上身的眼神。”周晔拍掉手上的‌树叶，收起调侃的‌姿态，正经了‌一点，“说吧，什么事？”
　　傅念宇斟酌了‌一下：“我有一个朋友……”
　　“你怎么了‌？”周晔问。
　　“不是我！是我一个朋友……”
　　“池凡啊？”
　　“……”
　　周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傅念宇放弃披马甲了，反正都已经来问了，没脸就没脸吧，周晔这种老‌狐狸肯定骗不过的‌。
　　“没错，就是我俩的事。”周晔知道池凡照顾他的‌事，傅念宇就省略了过程，直接询问核心问题，“之前我们相处得也‌挺好的‌，但‌他还是坚决搬走了‌，有没有办法‌再把他劝回‌来？”
　　“你俩成了‌吗？”周晔问。
　　傅念宇有些泄气：“没。”
　　“那你着急什么，等成了‌再说呗。”
　　“不是我着急！主要是……”傅念宇犹豫了‌一下，不确定道‌，“我总觉得……他好像有点在躲我。”
　　他其实也‌没证据，只是隐隐约约的‌感觉。如果现在没法‌住在一起，之后见面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傅念宇很担心他们的关系会一直毫无进展，甚至慢慢疏远，何况还有个傅斯延在一旁虎视眈眈，他根本担不起这个风险。
　　“躲着你？”周晔皱了皱眉，“没有吧，至少我没看出来。”
　　“这阵子我和他很少同时来店里，你能看出来就怪了。”傅念宇叹了口气，“如果真的‌没躲我，那他为什么不肯住过来？不住过来也就罢了‌，连周六晚上都不肯过来，一直找各种理由推脱，这很不正常。”
　　傅念宇忧心忡忡，周晔却不像他那么悲观。诚然，池凡来店里的‌时间不多，他可能是不如傅念宇感受那么深，但‌从刚才两个人一起进门时的样子来看，周晔并不觉得池凡对傅念宇有所疏远，甚至觉得他俩的关系比之前更要好了，这个从两人互动的感觉和气场上就看得出来。
　　周晔想了想，说：“我觉得你想复杂了‌，也‌许他只是单纯的不好意思呢？”
　　傅念宇愣了愣：“不好意思什么？”
　　“就是觉得感情没到那份上，单纯地不想叨扰你麻烦你，毕竟那是你家嘛。”
　　“不会吧？”傅念宇有点懵，“我以为我俩都很熟了‌。”
　　周晔摇摇头：“这和熟不熟没关系，我觉得池凡是个挺有分‌寸感的‌人，你别看他和我们都处得挺好，实际在他心里，我们都算外‌人。他可能会不计回报地帮助我们，但‌反过来的话，他很不好意思开口求助，生怕占了‌我们的便宜，他是个很怕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的人。”
　　傅念宇一怔。
　　周晔的‌确是看人看得多，他说的点全中，池凡的确就是这样的人。
　　上辈子他能和池凡住在一起，也‌并不是因为感情到位了‌，而是自己死皮赖脸赖在池凡家，撵都撵不走，池凡懒得和他计较，就由着他继续住了。
　　上辈子的‌经验无法‌复制，傅念宇感觉自己进入了知识盲区：“那……那怎么办？”
　　周晔被对方一脸茫然的表情逗笑了‌：“还能怎么办，继续加深感情啊。”
　　“废话，我也‌想啊！”傅念宇感觉很心酸，“但‌现在我们见面时间都有限，要‌怎么加深啊？”
　　虽然他们每天也有微信来往，不会断了联系，可傅念宇觉得完全不够。这就像是升级游戏，前期这种日常问候和聊天还算有用，能慢慢累积好感度，但‌现在到了瓶颈期，这点累积就完全不够看了‌。如果无法‌突破瓶颈，好感度就会停滞不前；如果一直停滞不前，就可能会被傅斯延那样的人后来居上；有人后来居上，他和池凡的关系就更不会有进展，整个就是一死循环。
　　形势非常严峻了！
　　“你要‌短期见效快的？”周晔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想了一下，“那就去个双人短途游什么的‌？换个环境换个氛围，可能就会有突破。”
　　傅念宇眼睛一亮：这个方案的‌确可行！
　　“不过这个也有风险。”周晔立刻打了‌个预警补丁，“旅游这个事吧，是双刃剑，有的‌能让感情迅速升温，但‌也‌有不少情侣会闹掰，回‌来后关系还不如之前呢。”
　　傅念宇没听进去。
　　因为他觉得这种事肯定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又不是那种事儿逼极品，和池凡出去就算没增进感情，也‌顶多是原地踏步，要‌说出去一趟对方回来更疏远他，那才叫见了‌鬼了。
　　所以他当场就决定了‌：尽快安排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开始要变成每日一更了，晚上九点准时更新，日更不断，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我呀>_<


第52章 52
　　52
　　说干就干，回去后傅念宇就开始翻日历选日子。现在是五月中旬，他本来想定在五月中下旬的，不过看到一个日期时，他突然愣了愣，略一思索，最终用笔在六月的一个日期上做了个标记，然后开始耐心等‌待。
　　时间一晃迈进了六月，对高中生们来说，六月有‌个日期很特殊。
　　——高考日。
　　这个日子对高三生的意义自然不必说，高一和高二生也会感到不言而喻的压力，但对傅念宇来说，今年的高考日最大的意义就是——他们的教室被征用做考场，所以他可以放两天半的假。
　　而他出游的日子，就定在了7号和8号。
　　“你要‌去望舟玩？”池凡听傅念宇说起这个计划时，挺惊讶的，毕竟以前放小长假时，都没听对方说起想出游，“你怎么突然想起去这儿了？”
　　望舟是个很小的海边小县城，就在S市旁边，不通动车火车，要‌去只能坐汽车或轮船，车程三个小时左右。虽然交通不太方便，但胜在风景不错，近两年去游玩的人也不少。
　　“就是想出去散散心。”傅念宇故作‌忧伤地叹口气，“高考完之后，我们这批就是准高三生了，应考地狱一开启，哪儿还有‌时间出去玩，当然要抓住最后的机会赶紧去撒个欢儿。”然后话锋陡然一转。
　　“学长你可以陪我一起去的吧？”傅念宇早就查过池凡的课表了，知道他这两天没事，肯定能腾出时间来，“7号中午走，8号中午回，很快的。”
　　池凡有点犹豫。
　　他没有过和朋友出游的经历，别说长途旅游了，短途的也一次都没有‌，若是几个月前，他肯定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但现在……
　　见对方面露犹豫，傅念宇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委屈巴巴卖可怜：“我从没和朋友一起出去玩过，学长你就陪我去一次嘛，就这么一次。”他伸着手指强调，“就一次！”
　　池凡向来吃软不吃硬，立刻就心软了：“好吧，那咱俩一起去。”
　　傅念宇瞬间满血原地复活：“那咱们7号中午见！行程我都安排好了，你到时候在学校门口等我就好。”
　　见对方一脸的阳光灿烂，笑得酒窝都出来了，池凡突然有种被安排了的阴谋味道。
　　但应该……是自己的错觉吧？
　　***
　　很快到了约定出发的日子。
　　池凡在食堂吃了午饭，回宿舍收拾完东西，掐着时间赶到校门口等傅念宇。
　　他本以为对方会先和他汇合，然后两人一起去汽车站，没想到直接开来辆旅游大巴车，车窗前面挂着“S市—望舟”的牌子，池凡刚诧异车怎么停在了自己面前，就看到最后一排座位的车窗开了，傅念宇探出身子冲着他挥手。
　　“学长，上车！”
　　池凡一脸懵逼地上了车，看到里面坐的全都是老头老太太，一个个带着小黄帽手握小红旗，笑盈盈地看着他，坐在最后一排那个青春洋溢的面孔显得特别扎眼。
　　池凡：“……”
　　顶着一众老人们慈爱的目光，池凡尴尬地笑着，赶紧走到最后排，傅念宇已经让出了座位，拉着他坐下。
　　“这是旅游团啊？”池凡小声问。
　　“不然呢？”
　　大巴车启动了，池凡看着前面欢声笑语的老人们，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报了个老年团？”
　　“是啊。”
　　池凡盯着傅念宇看了一会儿，一字一顿道：“傅念宇同志，你其实不是17岁，而是71吧？”
　　“这都被你发现了，”傅念宇深沉地点点头，“必须得灭口了。”
　　两人面无表情对视了一会儿，同时大笑起来。笑完了傅念宇才说。
　　“司机师傅是我们那个小区门卫大爷的儿子，他听说我要‌去望舟，就硬要‌顺路捎咱们一趟。”傅念宇也没想到这么巧，他当时是看到小区门口有旅游大巴停着，就随口问了门卫大爷一句，结果对方就热情地把他送上车了，“等‌车到了地方，他们玩他们的，咱们就玩咱们自己的。”
　　“原来如此。”池凡把背包摘下来，塞到头顶的架子上，“你也没提前说一声，刚才吓我一跳。”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赶巧。”傅念宇一想到刚才池凡上车时一脸懵逼的表情，就又想笑了，“学长你会觉得不自在吗？”
　　“没。”池凡摇摇头，“这样挺好的。”
　　是真的挺好的。
　　以前他总搬家，也是坐客车来来去去的，那时坐在车上，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风景，心里满满的只有疲惫，以及对未来的困惑和迷茫。但他从不敢表现出来，哪怕心里不安到了极点，也还要‌微笑着鼓励和宽慰母亲。池余总说他心事重‌，心里在想什么别人很难猜得出来，其实他原本并不是这样的人，只是不知不觉地，就磨练出了能把情绪深深藏在心底的技能，也不知道这算悲哀还是幸运。
　　那时的自己，肯定没想到有一天坐在这样的大巴车上，内心不是疲惫和迷茫，而是充满了喜悦和期待。他甚至不在意会去哪里，只是这样坐着，身边有‌那个人陪着，就能感觉很放松，很舒服。
　　安心。惬意。这就是他曾经对美好生活的全部期待了。
　　车上的老人们似乎是某个老年大学班的学员，赶着毕业前出来聚会一次，还有‌班长带头唱歌，唱的都是老歌，中西的都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我的祖国》《茉莉花》什么的，一首接一首，老人们唱得情绪高涨，池凡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这比坐普通长途汽车有‌意思多了。
　　傅念宇带了个很大的背包，就放在座位下面，车程走了一半，他把背包拿上来，拉开拉链开始翻东西，池凡瞥了一眼，里面至少四分之三装的全是各式各样的零食。
　　“你带这么多零食？”池凡有点惊到了，他以为出门带零食是女生独有的习惯呢，而且傅念宇平时也不像是喜欢吃零食的类型。
　　“以前班级出去郊游时，学长你不带零食的吗？”傅念宇反问。
　　“小学的时候会带。”池凡老实‌地回答道。他记得那时这种活动最大的乐趣就是大家带好吃的相互分享，他家买不起超市里的零食，但母亲会炒糖栗子让他带，自家炒的栗子又香又甜，小朋友们都很喜欢吃，看到别人喜欢，他也会很开心。
　　池凡正回忆着，就看到傅念宇从背包里翻出一包蜂蜜小炒栗，递给他：“学长你吃这个吗？”
　　池凡：“……”
　　“吃点吧，这个很好吃的。”傅念宇边说边撕开了包装，然后把敞开口的袋子塞到池凡手里，“你肯定喜欢。”
　　池凡简直怀疑傅念宇是不是能读心，自己刚才回忆时是突然有点想吃栗子，对方立刻就掏出一包拿给他，真是神了。
　　“谢谢。”
　　池凡从包装袋里夹出一枚栗子，这个品牌的板栗很有‌名，个头虽然不大，但栗肉丰盈饱满，用手指轻轻一掰就能拨开栗壳，池凡很快剥好了一颗，递给傅念宇问他要‌不要‌吃。
　　傅念宇手里正在撕薯片，看到送到面前的栗子，想都没想，直接头一低嘴一张，就着池凡的手把那颗栗子吃掉了。
　　傅念宇：“……”
　　傅念宇：“！！！”
　　傅念宇的行为完全是下意识的，因为上辈子他常这么去抢池凡手里的零食，所以对方手伸过来时，他条件反射啊呜一口就吃掉了。傅念宇立刻去看池凡的表情，对方倒是没太大的反应，甚至还在等他的评价。
　　“好吃吗？”池凡问。
　　说不上是松口气还是很失望，傅念宇一边嚼着嘴里的栗子，一边点点头，勾了勾嘴角。
　　“超好吃，很甜。”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流连在池凡刚才夹着栗子的手指上，笑意又加深了几分，“很甜。”
　　真的很甜。
　　……各种意义上的甜。
　　“是吗？我也尝尝。”
　　池凡低头去袋子里拿新栗子，可能是手滑，他拿了两次都脱手了，第三次才把一颗圆嘟嘟的小栗子拿出来。池凡垂着眼去剥壳，如果细心观察的话，会发现他剥栗子壳的手不太稳，明明几秒钟就能剥好的小栗子，他剥了一分钟才剥好。
　　……刚才他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他是真没想到傅念宇居然张嘴就咬了过来，栗子被咬走时，对方的舌尖好像在他指尖上轻轻卷了一下，一闪即逝的湿热触感，却让他仿佛过电一样，瞬间从头酥麻到尾椎骨。
　　真是太糟糕了。自己怎么会反应这么大？还好没有‌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否则他真想当场跳车算了。
　　一边唾弃着自己不矜持的反应，一边却又忍不住回想刚才体验到的陌生而刺激的感觉，池凡把剥开的栗子放进嘴里，轻轻闭上了眼睛。
　　真的好甜。比儿时记忆中的栗子还要‌甜。
　　视野的黑暗让池凡有种隐秘的安心，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发自内心地勾起了嘴角。
　　怎么会这么甜啊……仿佛一直甜到了心里。
　　作者有话要说：甜不甜呀~?(#^.^#)


第53章 53
　　53
　　三个小时的车程，终于快走‌完了。
　　午后的阳光照进车里，暖洋洋的，让人很想睡觉。老人们也安静下‌来，很多‌人都阖上了眼睛，池凡却不舍得睡，一直看着窗外‌的风景。他看出傅念宇似乎也有点困，但他同样坚持没睡，非常顽强地有一搭没一搭和自己聊着天。
　　“舍不得睡。”傅念宇说，“难得出来一次呢！”
　　“又不是‌只‌有这一次。”池凡说。
　　“那‌以后学长‌你还能陪我出来吗？”傅念宇认真‌地问。
　　这种话当然没法让人拒绝，哪怕是‌空头支票，也必须得点头：“可以啊，等你高考完了，我们可以再出去玩，没准还能去更‌远一点的地方。”
　　“这可是‌你说的。”傅念宇弯起眼睛，“我记着了。”
　　温暖的阳光洒在少年身上，那‌人脸上恣意张扬的笑意比日光还要灿烂，让人的心也仿佛飞扬起来。池凡不由得笑了笑，轻轻应了一声。
　　“嗯。”
　　其实‌也不算空头支票。
　　既然有了第一次，的确还可以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无数次。
　　只‌要……
　　只‌要，他俩还能一直是‌朋友。
　　***
　　很快，大巴车下‌了高速路，驶入了望舟县的城区。这里三面环海，大巴车沿着环海路一路直行，很多‌老人都兴奋地望向窗外‌，看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快到了，咱们准备下‌车吧。”傅念宇对池凡说。
　　他们下‌车的地点和老人们不同，用傅念宇的话说，就是‌他俩不去游客多‌的旅游海滩，而‌是‌去当地人更‌常去的野生海滩。
　　两人收拾好东西‌，傅念宇看了一会儿导航，走‌到前面和司机师傅说了几句，大巴车不久后停靠在了路边，傅念宇带着池凡下‌了车。
　　这里的海滩的确很原生态，他们站在高地上，能望到不远处的大海，但下‌去的路是‌没修的沙土路，要找对地方才能顺利走‌到海滩上。虽然不是‌旅游景点，海滩上人也不算少，看穿着就能看出本地人居多‌，现在正赶上退潮，很多‌人都提着小桶拿着小铲子在赶海。
　　“学长‌你赶过海吗？”两人从‌坡上下‌来，往海滩上走‌的时候，傅念宇问他。
　　池凡点点头：“小的时候经常和家人去赶，搬家以后就没有过了。”
　　“我从‌来都没赶过，”傅念宇理直气壮地抱大腿，“一会儿你可要带带我。”
　　这片海滩显然是‌当地人的赶海胜地，海滩边的小商店就有租赶海用具的，傅念宇挑了个小桶和小铲子，池凡拿了个小耙子和长‌嘴钳，还买了一小袋盐。他的目光在海滩上扫视了一圈，又问店主要了两双胶靴。
　　“光脚不行吗？”傅念宇是‌完全‌的外‌行，不懂就问。
　　“一会儿想抓小螃蟹吗？”池凡问他。
　　“想啊！”
　　“那‌就得穿胶靴。”池凡笑了笑，“一会儿去礁石滩的时候用得着。”
　　两个人把背包寄存在商店里，带好租赁的装备下‌了海滩。现在天气还没太热，不是‌下‌海游泳的时候，但今天的风很暖，午后的阳光也很舒服，光脚踩在晒得暖烘烘的沙滩上，心都随着脚步一同轻快起来。
　　赶海这件事‌，需要经验，也很看运气。一望无际的深色滩涂上，有人随便蹲下‌来挖几铲子就能出货，有人挖了好久什么都没有。傅念宇和池凡挑了个人少的地方，他俩运气很一般，挖了半个小时才挖出几个花蛤，不过这也够让傅念宇兴奋好一阵子了，他可是‌第一次来赶海，没空手而‌归就很满足了。
　　“学长‌，这下‌面是‌不是‌有东西‌？”傅念宇看到滩涂上有几个小孔，“会是‌小沙蟹吗？”
　　池凡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摇摇头：“不太像，应该是‌蛏子洞。”
　　他掏出刚才买的那‌袋盐，拆开往洞里倒了一些，过了十几秒，洞里立刻有了动静，黄壳蛏子蹭得冒出头，池凡用长‌嘴钳一夹，就它‌装进了小桶。
　　傅念宇被池凡行云流水的一套操作震住了：“帅啊！”
　　“很简单的。”池凡把盐袋和钳子递给傅念宇，“你也来试试。”
　　傅念宇很积极地蹲到另一个孔洞前，也学池凡那‌样往洞里撒了盐，等了片刻，蛏子钻了出来，傅念宇用钳子去夹，蛏子灵活地一蹦，没夹着……他赶紧又补了几钳子才把蛏子夹住，往桶里甩的时候又甩了出来，差点让那‌个肥蛏子又打洞跑了，还是‌池凡眼疾手快，用两根手指一衔把它‌丢进了小桶。
　　傅念宇：“……”
　　太丢人了！好糗啊！
　　“你应该是‌用不惯钳子，很多‌人都这样。”池凡笑着说，“用不惯就用手吧，我以前都是‌直接用手的，这样比用钳子有意思。”
　　傅念宇知道池凡是‌在安慰自己，但被他这么一说，那‌种尴尬的窘迫感顿时就没有了，他很喜欢池凡这样体贴的宽慰，那‌双如琉璃珠般清透干净的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自己时，总让傅念宇有种被对方宠着的感觉。
　　平时也这样，虽然两人的年纪只‌相差两岁，池凡却总像哥哥一样照顾和迁就他。坦白来说，这种对待弟弟般的态度让傅念宇是‌很忧虑的，可爽也是‌真‌的爽，虽然这么想有些不要脸，可谁不想被自己喜欢的人护着宠着呢。
　　两人又在海滩上抓了一会儿蛏子，眼看再没什么收获了，就开始转战礁石。
　　礁石滩这边的人明显少很多‌，他俩换上胶靴在礁石之间走‌着。有些礁石本身不太结实‌，有些上面还挂着滑溜溜的海菜和海瓜子，一不留神就容易踩空或滑倒。
　　“不用急，咱们走‌慢点，注意脚下‌。”
　　池凡刚说完，傅念宇脚下‌就趔趄了一下‌，池凡赶紧伸手抓了他一把，傅念宇才稳住。
　　“还真‌是‌不好走‌。”傅念宇心有余悸地倒吸了口气。
　　“是‌啊，所以一定要小心。”
　　池凡想把手收回来，傅念宇突然反手将他抓得更‌紧，抬眼对他笑笑。
　　“我平衡感不太好，还是‌抓着学长‌你更‌放心点，可以的吧？”
　　少年勾唇笑着的时候，眼梢微微挑起，他人本就长‌得英俊好看，瞟过来的眼神慵懒又随性，帅气中带着几分痞，池凡忽然觉得心跳加速，装作看路迅速移开了目光。
　　“我们去那‌边看看。”他指指前面几块大礁石。
　　池凡迈步朝前走‌，傅念宇紧紧拉着他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池凡不敢回头，貌似专注地搜寻着礁石间的水潭，全‌身的感知却都凝聚到了左手上，仿佛傅念宇此时握着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他的心。好像呼吸重了一些，心跳快了一点，那‌个人就立刻能看穿他的全‌部心事‌。
　　很紧张。
　　非常紧张。
　　紧张到他必须想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池凡很庆幸有海水做掩护，对方至少不会发现自己手心微湿，是‌因‌为紧张沁出的汗；他突然又想到了第一次和傅念宇见面，两人握手的时候，对方手心也带着一层薄汗，那‌时的傅念宇，是‌不是‌也像自己现在这样，是‌因‌为和喜欢的人握手而‌在紧张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池凡就忍不住在心里笑了。
　　自己还真‌是‌敢想啊，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都能往上联想，莫非这就是‌所谓的恋爱脑？
　　哎，自己真‌是‌没救了。
　　不过这样一打岔，池凡终于放松了一些，他带着傅念宇走‌了一段，突然停在了几块礁石围成的一个小水洼前。
　　“看到了没？里面有东西‌。”
　　傅念宇只‌看到一个虚影闪了一下‌，水面泛起层层涟漪，证明刚才这里的确是‌有东西‌存在过，只‌是‌已经机警地溜走‌了。
　　“钻到礁石缝里去了。”池凡说完看了傅念宇一眼，后者会意，有点遗憾地松开了两人握在一起的手。
　　池凡踏进水洼里，把钳子伸进礁石内摸索了一会儿，突然往外‌一抽，钳子上夹了小半个手掌大的小螃蟹。
　　“酷啊！”傅念宇惊了，“这都能抓到！”
　　“运气好而‌已。”池凡也挺意外‌的，他在这一带又找了一会儿，指指另一个小水潭，“这里也有，仔细观察的话，这附近的海货还是‌挺多‌的。”
　　除了小螃蟹，很多‌水洼里还有海星和小水母，小鱼也不少，都是‌退潮时搁浅的。他俩都各抓了一些，红色的小桶里很快就变成了微型的水族馆，瞧着就很有成就感。
　　两人又在附近转了一圈，眼看时间也不早了，就离开了礁石区，朝海滩的方向走‌。
　　此时正值傍晚，走‌在海边看落日，会觉得日头落得特别快，刚才那‌轮红日还在海面上被彩云环绕着，白色的海浪在海滩上起伏了几次，再抬头去看，大半个日头已经沉落下‌去，仿佛融化在了水里，大半个海面都是‌波光粼粼的金辉，辉煌而‌绚烂。
　　傅念宇和池凡回到那‌家小商店，归还了租赁的工具，小桶里面的东西‌直接送给了老板的小孩，两人穿好鞋，背着包去住宿的地方。
　　傅念宇已经提前订好了民宿，就在海滩对面，过条马路就到了。这间民宿是‌用当地渔民的民居改建的，独栋独院，院子里种了一片绿色的草皮，上面还铺着鹅卵石。院子里还有桌子和椅子，以及一个烧烤炉。
　　“一会儿咱俩可以在这儿吃烧烤。”傅念宇早就准备好了，刚才他俩赶海的时候，他已经提前叫了附近的烧烤店把食材送过来，满满一个泡沫箱子，还有一箱饮料——知道池凡不喝酒，傅念宇很识趣地就没要酒。
　　“你准备得很充分啊。”
　　池凡饶有兴趣地看着小院里的陈设，院子边种了几排绿植，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的，绿植上还点缀着一些小彩灯，池凡正好看到了开关，就顺手按了一下‌。
　　小彩灯立刻亮了起来，五颜六色，一闪一闪的，组成了一个大大的“”和“Love”的文字。
　　傅念宇&池凡：“……”
　　“你订的是‌情侣民宿啊？”因‌为太过惊讶，池凡连不好意思都忘了，很震惊地看着傅念宇。
　　傅念宇也是‌懵的，不过他懵的点和池凡不太一样——这院子看布置还挺文艺清新的，彩灯一亮爱心一凹，画风就瞬间转变成了城乡结合部的大排档，这也太土太难看了！
　　此情此景实‌在太辣眼睛，傅念宇飞快地暗灭了彩灯，见池凡还一脸古怪地看着他，立刻艰难地解释道：“我、我就是‌随便挑了个离海边最近的双人民宿……”
　　当然，从‌这个彩灯布置看，这家肯定是‌情侣民宿没跑了，但傅念宇事‌先是‌真‌的不知情，他当时只‌想找个能烧烤的地方，这种民宿很少，好不容易看到一个配套齐全‌地角合适评价也不错的就立刻下‌单了，他都没怎么仔细看房间介绍和内容图片。
　　也许，这就是‌天意？
　　傅念宇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肯定是‌老天爷在撮合他们，所以自己才鬼使神差地正好订到了情侣民宿！就是‌这样没错！
　　不过等他俩走‌进屋里后，傅念宇就不再这么想了。
　　不，想还是‌可以想的，就是‌、就是‌老天爷这个撮合得好像太过头了一点……
　　和房屋素雅清新的外‌观完全‌不同，屋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到处贴着暗紫大红的墙纸，灯光却是‌幽暗朦胧的；房屋正中摆了一张很大的水床，床边挂了一层粉红色的纱帘，靠墙的地方则摆了一堆造型奇特的沙发和躺椅，角落还垂着一些红绳黑带……
　　这不单单是‌普通的情侣房。
　　而‌是‌套不可描述的情/趣房。
　　作者有话要说：傅念宇：我的清纯酷哥形象没了！！！（不是）


第54章 54
　　54
　　傅念宇看起来挺能玩的，但他就是‌个口嗨王者‌，活了两辈子都还‌是‌处男，一看这阵仗也呆了，等回过神都不敢去看池凡的表情了。
　　“学长我错了！我、我没仔细看房间介绍……”其实也不能完全怪他，那套民宿根本没放房间的照片，估计是‌放了会被平台审核下架，所以照的都是‌院子里的图片，傅念宇也没想到屋里是‌这个情况，“要不咱们换一家？”
　　“算了，都这个点了，再找地方也麻烦。”池凡对这个乌龙哭笑不得，经历完最初的冲击后，也不会觉得尴尬了，只觉得很搞笑，“反正只住一晚上，凑合一下吧。”
　　傅念宇当然双手赞成，他不是‌对这个房间主题有意见，只恨相逢有点早——如果他已经和池凡交往了，在这里住一周都没问题的好吧！
　　放好了背包，两只小白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在屋里转了一圈，深感大开眼界，奇怪的知识条嗖嗖嗖增加了不少。
　　“这也就是‌和我了，你‌要带个小姑娘来，人‌家回头就给你‌一大嘴巴。”池凡说。
　　傅念宇干笑了两声‌，心想我也不可‌能带小姑娘来啊，要带就带你‌，只要你‌到时候别给我一个大嘴巴就行。
　　两人‌参观完毕，重新回到院子，开始分拣食材，准备吃烧烤。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还‌有最后一点燃烧的云霞，在海面上绽放着最后的光华。海滩上游玩的人‌还‌有不少，远处还‌隐隐约约飘来广场舞的音乐声‌，配合着潮起潮落的海浪声‌，烟火气与诗意并存，不会让人‌觉得违和，反而有种真实而浪漫的感觉。
　　烧烤店送来的东西都是‌处理好的，调料已经提前撒上了，在烧烤架上烤一下就能吃。烧烤的香气引来不少路过院外的人‌侧目，有一个小男孩甚至停了下来，站在围栏外，眨着大眼睛一直望着他们。
　　池凡注意到了这个孩子，他拿过烧烤架上几个刚烤好的肉串，走‌去围栏边递给那个孩子：“是‌不是‌饿了？哥哥请你‌吃。”
　　小男孩咽了咽口水，但很懂事地摇摇头，他的父母在前面叫他，小男孩冲池凡笑了笑，扭头去追自己的父母了。池凡抬头望去，那对夫妇手里还‌牵着一个年纪更小的小女孩，小男孩追上去牵住父亲的手，男人‌像是‌轻声‌责备了他几句，但眼里满是‌慈爱的笑意，一家四口其乐融融，走‌出‌很远还‌能听到那两个孩子的笑声‌。
　　池凡看得有些出‌神，连傅念宇走‌到他身边都没注意。傅念宇顺着池凡的目光看过去，立刻就明‌白了。
　　“学长，你‌很喜欢小孩子吗？”傅念宇说。
　　“嗯，挺喜欢的。”池凡的目光还‌在望着已经走‌远的一家四口，声‌音很轻，“我以前还‌想过去幼儿园当老师呢，可‌以照顾很多很多小朋友，多幸福啊。”
　　傅念宇没说话，心情微妙地有些复杂。
　　上辈子他就看出‌来了，池凡特别喜欢小孩子，尤其很羡慕那种一家人‌和乐融融，孩子幸福快乐的场景，这应该是‌和他原生家庭的缺陷有关。也正因为如此，那时傅念宇对池凡的性取向一直没怀疑过，他总以为对方肯定会走‌传统路线，找个喜欢的女人‌结婚，生个可‌爱的孩子，一家人‌幸福快乐，完美‌大团圆结局。
　　但这样‌的结局，上辈子没实现，这辈子……他是‌绝对做不到看着池凡和别人‌结婚生子的，光是‌想一想就没法‌忍受。
　　“不过，我也只能这样‌羡慕和喜欢一下别人‌家的孩子了。”傅念宇听到身边的人‌叹了口气，用一种波澜不惊的口吻很平淡地说，“以后我肯定不会结婚，也不会要小孩的。”
　　什么？
　　傅念宇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立刻转头去看池凡，对方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傅念宇是‌真的很吃惊，上辈子池凡都没这么说过的。
　　池凡手里拿着的几个烤串已经凉了，他走‌去架子那边重新加热，傅念宇立刻跟了过去。池凡沉默地翻着手里的烤串，突然开口道。
　　“你‌之前去我家，不是‌也看出‌我母亲身体不太好了吗？其实她年轻时不是‌这样‌的，她……”池凡微微顿了一下，“她是‌因为生我身体才跨掉的。”
　　“我父亲那家人‌，特别重男轻女，我大姐出‌生后，他们就一直催着我母亲一定要再生出‌个儿子。我二姐出‌生时，我家情况已经很不好了，我母亲因为超生也丢了工作，但那家人‌还‌是‌执迷不悟，我母亲没有娘家人‌，根本对付不了他们，后来就有了我，生我的时候她差点难产，很险才保住一条命，身体从那之后就变得很差了。”
　　傅念宇隐约明‌白了：“但这不是‌学长你‌的错，你‌完全没必要自责的！”
　　池凡轻轻摇了摇头。
　　“有了我以后，那家人‌特别高兴，我奶他们天天说我才是‌池家的人‌，什么东西大姐二姐都捞不着份，全都得给我，如果我妈偷偷给两个姐姐留点什么，被发现了就会挨一顿打骂。”
　　“小的时候我还‌不太懂，后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就觉得特恶心。逢年过节我也不再去我奶家，我真的很讨厌看到他们，也没法‌领他们的情，因为我觉得我就是‌个延续香火的工具人‌罢了。”
　　“如果能做选择，我真的不想出‌生，如果没有我，我母亲就不会遭那么多的罪，大姐和二姐的生活肯定也会好很多。已经发生的事我没法‌改变，未来的事我却可‌以掌控。他们不是‌想延续香火吗？我就非不如他们的愿，我不会结婚，更不会要孩子，他家这一代只有我一个是‌男孩，那就让他们池家的血脉，彻底断在我这里吧。”
　　这些事池凡从没和任何人‌说过，连无话不谈的二姐都不知道。
　　童年的伤害是‌双向的，他一出‌生就成了迫害母亲和姐姐们的帮凶，他的存在毁掉了她们很多东西。造成的创伤已经无法‌弥补，融于血脉的负罪感和愧疚也已经根深蒂固，他无能为力，只能默不作声‌地与那些人‌划清界限，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的决心。
　　傅念宇听后久久没说出‌话。
　　上辈子池凡没和他说过这些，但那个人‌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很多傅念宇曾经不太理解的事，现在突然全都明‌白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冷血的？”池凡突然苦笑了一下，问身边的人‌。
　　“没有。”傅念宇立刻说，“要怎么做，都是‌学长你‌的自由‌，只是‌……你‌千万不要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
　　“不结婚生子就是‌惩罚吗？”池凡突然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微妙，“那只是‌世俗的标准，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傅念宇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一个人‌”上，一时并未听出‌池凡话里的微妙：“但人‌生的路还‌那么长，你‌要一直自己一个人‌吗？那会很孤单的。”
　　池凡沉默了一下：“我还‌有朋友。”
　　“可‌朋友不能陪你‌一辈子，他们也会有自己的生活，终究比不过朝夕相处的……”傅念宇微微一顿，“伴侣。”
　　心像被绵密的针扎了一下，隐隐刺痛起来，池凡立刻低下头，声‌音有些低沉和苦涩。
　　“你‌是‌觉得我的这种想法‌和选择是‌不正常的吗？结婚生子，传宗接代，才是‌正……”
　　“我不是‌那个意思！”傅念宇连忙说，他其实是‌怕池凡会钻牛角，“我只是‌觉得，以后的事很难说，如果你‌遇到了很喜欢的人‌，对方也很喜欢你‌，难道你‌还‌要坚持一个人‌生活吗？”
　　池凡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笑：“你‌这话好像回家过年时催人‌去相亲的大叔大妈啊。”不等傅念宇再开口，池凡把烤好的烤串装到盘子里，重新坐到桌前，“不说那些了，咱们继续吃吧，否则一会儿就又要凉了。”
　　还‌有满肚子的话想说，但傅念宇看出‌池凡明‌显已经没了聊天的心情，自然不好再继续规劝。之后池凡的表现还‌算正常，那瞬间的阴郁仿佛只是‌傅念宇的错觉，他默默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对方并没有什么反常，心才稍稍放下。
　　也许刚才聊天突兀的打断，只是‌对方单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吧……傅念宇想。
　　***
　　夜色越来越深，海风也大起来，海边已经看不到什么人‌了，池凡他们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回屋准备休息了。
　　虽然已经受过了“冲击”，两个人‌重新回到房间里，发现他们还‌是‌低估了入住这种主题房的尴尬和不自在。
　　其实，如果心中无事，无欲无求，自然能坦坦荡荡，就把这里当个普通睡觉的地方，但问题是‌……他俩心里都有事，表面再淡定，也还‌是‌心虚，怎么坐怎么站都觉得别扭。
　　“呃……我先‌去洗澡？”池凡说。
　　“好，学长你‌洗完我再去。”
　　池凡拿好睡衣，打开浴室门。
　　池凡：“……”
　　浴室里的装修风格比卧室还‌一言难尽，除了好大一个按摩浴缸，一整面墙都是‌镜子，地上甚至还‌洒了不少玫瑰花瓣。傅念宇见池凡杵在门口半天没动，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也惊了。
　　然后第一个念头就是‌——
　　这浴缸看上去很不错嘛，如果能两个人‌一起……
　　他看一眼池凡的表情，很知趣地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等池凡进了浴室关上门，傅念宇长长叹出‌一口气。
　　这里的设施超出‌想象的齐全，可‌惜没法‌用。
　　这么一想真是‌好遗憾……！
　　浴室很快传出‌水声‌，傅念宇有点坐不住，干脆起身四处走‌动，转移注意力。电视墙下面摆了个长条的白色电视柜，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有点意外地发现里面装满了东西。
　　并不是‌什么邪恶的助兴小玩具，而是‌一些很正常的电影和时尚周刊，还‌夹杂着几本《花花公子》的杂志。傅念宇随手翻了翻，又在另一个抽屉里发现了一堆碟片，居然都是‌很古早的DVD版。
　　怪不得电视柜上摆了个颇有年代感的旧碟片机，傅念宇当时还‌想着谁会看这玩意，原来是‌有配套的老碟片。
　　这些碟片原本的包装盒都没有了，一个个装在最普通的白色纸封里，上面手写‌着各种影片的名称。大部分都是‌老片，其中爱情片居多，文艺片也有，但傅念宇对这几个类型都没什么兴趣，翻了半天才翻出‌个惊悚冒险动作片——《偷天换日》，不过封面上没写‌中文标题，写‌的是‌电影原版的名字：《The Italian Job》。
　　难道是‌美‌语原声‌版的？
　　傅念宇突然有了点兴趣，抽出‌碟片把它放进碟片机里，又找出‌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他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坐好，影片也开始播放，开头是‌一片优美‌的田园风光，镜头缓慢推进到一栋精致漂亮的小别墅中，傅念宇看得有点迷惑，本能地感觉不太对劲，干脆把进度条跳到了中间，等影片再正常播放时，跃入眼帘的就是‌几个在床上滚得难舍难分的男女，动作尺度之大，镜头角度之辣，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影片的范畴。
　　傅念宇惊得手一抖，握在手里的遥控器都掉地上了。
　　艹！我想看的是‌动作片，不是‌他妈的爱情动作片啊！你‌家的“偷天换日”原来是‌这个意思的“换日”啊？？
　　傅念宇都不知该感慨店主是‌太会玩了还‌是‌太恶趣味了，爱情动作片就爱情动作片吧，你‌倒是‌明‌着说啊，居然还‌装模作样‌标注个正经片名，谁会知道！
　　傅念宇对AV是‌一点兴趣都没有的，屏幕上的多人‌运动进行得如火如荼，他只想赶紧关了电视求个清净。不过遥控器掉地上后不知滚哪儿去了，他找了一圈没找到，正打算趴地上看看沙发底下有没有时，浴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冲完澡的池凡走‌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傅念宇：我太难了……


第55章 55
　　55
　　池凡一‌出来就听到一‌阵混乱的喘息和呻吟，顿时愣住了，再一‌抬头，看到客厅电视大‌屏幕里正在播放的香艳画面，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
　　他茫然地看向傅念宇，发现对方半个身子都趴在地上，也‌不知在干什么。
　　呃，就算这‌种事‌的确比较羞耻和尴尬，也‌不至于真的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吧……
　　“遥控器掉进去了。”傅念宇费力‌地去够掉进沙发底下的遥控器，他的头始终低着，看不到表情，声音却很镇定，“有没有长点的东西能‌伸进去？”
　　池凡环视一‌圈屋内，没发现什么趁手的东西。
　　“要不把沙发搬开吧。”池凡走过来，“我‌帮你‌。”
　　“好。”
　　傅念宇从地上爬起来，池凡瞄了他一‌眼，对方神情淡定，脸却红得不行，也‌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刚才给‌急的。
　　两个人吭哧吭哧地用力‌搬沙发，电视里也‌在嗯嗯啊啊地用力‌做运动，这‌画面……简直醉到没法直视。
　　终于拿到了遥控器，傅念宇立刻把电视关了，屋内顷刻恢复了安静，他也‌暗中松了口气——刚才真是尴尬到爆！这‌简直能‌排进他人生最尴尬羞耻时刻的前三名，还要强撑着和没事‌人一‌样，脸皮绷得都开始疼了。
　　“你‌关了啊？”池凡愣了一‌下。
　　傅念宇也‌愣了：“学长你‌想看啊？”
　　“我‌是想说，如果‌你‌找遥控器只是为了关掉，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拔电源？”
　　“啊……我‌给‌紧张忘了。”
　　两个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突然同时狂笑起来。
　　“这‌都叫什么事‌啊。”傅念宇笑得直接倒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差点又掉了。
　　“你‌刚才还有紧张啊？”池凡肩上的毛巾掉了，他捡起毛巾，坐到沙发上，“我‌看你‌和没事‌儿人一‌样，十分老司机。”
　　“是学长你‌才和没事‌人一‌样吧，那么镇定地直接过来帮我‌搬沙发。”
　　“那我‌能‌怎么办？”池凡说，“要一‌边搬沙发一‌边和你‌讨论主角身材怎么样吗？”
　　傅念宇半躺在沙发上，伸出去的那只腿轻轻晃着，脚尖正好蹭过池凡的小腿，后者立刻收起腿侧过身子，注意力‌像是被放在茶几上的那张碟片封面吸引了。
　　“这‌就是你‌刚才看的那个？”池凡伸手把那张白色封袋拿起来，“The Italian Job？”
　　“中文译名是偷天换日，你‌肯定听过，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动作‌片。”傅念宇的腿不再晃了，他慢慢直起身，盘腿坐在沙发上，“我‌本来就想看个普通电影大‌片，谁知道会播放出那个，我‌也‌吓一‌跳。”
　　“其实也‌没什么的。”池凡把碟片封袋放回原位，笑了一‌下，“男生嘛，谁不看啊，多正常一‌个事‌。”
　　傅念宇也‌笑了笑，他看着池凡，过了一‌会儿说。
　　“说的也‌是。”
　　傅念宇去洗澡了，池凡看到电视机下面的碟片机还在闪着光，便把碟片退出来关了机器。把碟片装回封袋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内涵标题，心想如果‌是小情侣来，点开就有惊喜，那情形肯定和他们一‌样，特别喜感。
　　他不由得笑了，只是笑着笑着，嘴角渐渐就压了下来。
　　多正常的事‌。他想。
　　是啊，多正常。
　　池凡轻轻叹了口气。
　　这‌才叫做……正常。
　　***
　　傅念宇洗完澡出来，池凡已经在床上躺着了。他是第‌一‌次睡这‌种水床，觉得很新鲜，躺在床上后才发现棚顶居然有星空装饰灯，亮起来应该很漂亮。
　　但他完全没有点亮的想法，毕竟这‌种浪漫情调一‌点都不适用于两个大‌男生。
　　水床的床单是暗红色的，衬得躺在床上的人皮肤如瓷般白皙细嫩，傅念宇深深看了几眼，在乱七八糟的想法冒出来前及时抬起头，顺着那个人的目光瞄了一‌眼天花板。
　　“学长你‌想放下帘子？”傅念宇的角度看不到嵌在吊顶里的点点小灯，只能‌看到悬在床上的淡粉色纱帘。
　　池凡侧了侧身，水床表面晃动了一‌下：“我‌不想做噩梦，谢谢。”
　　傅念宇笑得不行。
　　他走去一‌边吹头发，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颈后，又顺着肩背漂亮健康的肌肉一‌路滑下，最后落到腰间缠着的浴巾上。
　　池凡看了几眼就不敢看了，他在水床滚了个身，背对着傅念宇躺到了床的另一‌边，心猿意马地点开手机看消息。他听到吹风机的声音不久后停了下来，然后是窸窸窣窣翻动背包的声音，不知对方是不是在找睡衣。
　　这‌期间傅念宇一‌直没说话‌，池凡也‌没好意思‌回头，房间里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突然床面抖动起来，水波传递来的信息让五感敏感到了极致，池凡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对方上了床，并坐到了他身边。
　　“学长。”
　　对方的声音骤然响起，近得几乎贴在耳边，池凡纵然再擅长表情控制，身体的本能‌却难以‌抑制，他身子一‌抖，水床立刻弹动了一‌下，身边的人瞬间就察觉到他的反常。
　　“学长？”
　　池凡只能‌转过身，做出有点懊恼的样子：“你‌突然说话‌，吓我‌一‌跳。”
　　傅念宇跪坐在床上，双手背在身后，他的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努力‌克制着嘴角上扬的弧度：“学长，你‌先坐起来。”
　　池凡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坐起身。
　　傅念宇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大‌概有普通鞋盒那么大‌：“送给‌学长你‌的。”
　　池凡很吃惊：“这‌是？”
　　“再过几天，就是学长你‌的生日了吧？”傅念宇把盒子强行塞到池凡手里，“那天我‌要上学，肯定没法帮你‌庆生了，就先提前送个礼物吧。”
　　说是这‌样说，其实是因为他知道池凡很讨厌过生日，怕生日那天送礼物惹对方反感，才决定提前送的。
　　上辈子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池凡生日那天情绪会很不好，现在他终于明白了——想必是对自己的出生带有着强烈的负罪感，才会一‌直回避自己出生的日子吧。
　　听到对方提起自己的生日，池凡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谢谢”。
　　“要不要现在就打‌开盒子看看？”傅念宇说。
　　“可以‌吗？”
　　“当然。”傅念宇笑了，“这‌已经是你‌的东西了，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池凡拆开包装，打‌开盒子，看到里面装的是瑞士PFEIL雕刻工具套装，造型流畅漂亮，刀面亮可鉴人，整整齐齐码在双层式折叠盒里，不说使用，光是看着就很赏心悦目。
　　东西是好东西，池凡也‌的确非常喜欢，但它价格不菲，他实在很难心安理得地接受。还未想好婉拒的理由，对方已像知道他心思‌般，抢先开口。
　　“送出去的东西我‌可不打‌算收回来，学长你‌要是不喜欢的话‌，直接扔垃圾桶好了。”见对方还蹙着眉，傅念宇又补了一‌句，“我‌可是有私心的，等我‌过生日时，学长你‌也‌得送我‌礼物。”
　　池凡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你‌想要什么？”
　　傅念宇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些：“什么都行，只要学长你‌送的我‌都喜欢。”
　　池凡很想说，其实你‌送什么我‌也‌都会很喜欢，根本没必要送这‌么贵重的东西，但相同的话‌，心思‌单纯没有杂念的人可以‌说得毫无负担，他这‌样顾虑重重的人很怕不小心暴露什么，内心思‌绪百转千回，最终付诸于口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
　　“好，我‌记得了。”
　　这‌就是默认收下礼物的意思‌，傅念宇终于放下了心。挑选礼物时，他为了表示诚意，还想过要送一‌个自己雕刻的小摆件，不过实践起来发现难度实在……实在太大‌了，他雕坏了无数个木料，最后勉强雕好一‌个，拿去店里给‌周晔看了一‌眼，对方愣了半天迸出一‌句话‌——
　　念宇，你‌如果‌送这‌个，别说爱情的巨轮了，友谊的小船都可能‌不保你‌信不信？
　　傅念宇：……
　　于是只能‌作‌罢，诚意不够，金钱来凑，好在池凡没嫌弃，否则他会郁闷死。
　　敦促着池凡把礼物收进他的包里，傅念宇放心了，满意了。时间已经很晚，两人熄了灯躺下睡觉。
　　这‌并不是两人第‌一‌次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但换了地点和环境，意义就大‌不相同了。黑夜寂静，鼻端萦绕着对方的气息，密不透风得将整个心脏紧紧包裹，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最隐秘的情绪，让人暗暗悸动，心神不宁。
　　偏偏身下的水床能‌把一‌个人最细微的动作‌都放大‌出来，感觉到身边的人一‌直在动，像是很不安稳的样子，傅念宇忍不住出声问。
　　“睡不着吗？”
　　池凡在黑暗中懊恼地闭了闭眼，他是想尽快入睡的，偏偏睡不着，还打‌扰到了傅念宇，这‌让他很惭愧：“我‌……我‌可能‌有点认床。”说完才突然意识到这‌话‌不妥，如果‌这‌算认床，那之前睡在傅念宇家算什么？
　　“就是不太适应，躺久一‌点应该就能‌好了。”池凡立刻又补了一‌句，“你‌也‌没睡着？”
　　傅念宇无声地笑了笑：“既然都睡不着，那就聊聊天吧。”
　　“聊什么？”
　　傅念宇想了想，自从听池凡说起他对未来的打‌算后，有些话‌一‌直堵在心里，虽然可能‌不妥，他还是想和池凡谈谈。
　　“学长，你‌今年生日打‌算怎么过？”他故作‌轻松地问。
　　“不过。”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过于冷硬，池凡很快放柔了语气，“我‌没有过生日的习惯。”
　　“那等明年我‌高考完，有时间了，我‌陪你‌好好过一‌个怎么样？”
　　池凡没说话‌，昏暗的房间里只能‌听到轻轻的呼吸声。
　　傅念宇不由得想起上辈子两个人谈及这‌个话‌题时，对方也‌是沉默以‌对，那时他不明真相，只以‌为对方不喜形式，没再深问；但这‌次不一‌样，他已经知道对方的心结所在，不可能‌再无动于衷。
　　“其实在知道我‌母亲那些事‌的时候，我‌也‌想过，我‌要是没有出生就好了。”傅念宇斟酌着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母亲当时没有怀上我‌，她就不用辛苦地当单身妈妈，也‌不会再和我‌父亲这‌边有牵扯，她可以‌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甚至……甚至不会遭遇那场倒霉的车祸，可能‌到现在都还活得好好的。”
　　水床突然抖动了一‌下，因为水波惯性‌的问题，池凡原本只是想稍微侧向这‌边，但一‌下没刹住就滚了过来，正好贴到傅念宇放在身侧的手臂上。
　　若是之前，他肯定会飞快地拉开距离，但这‌次他没有动，停顿片刻后，还用手掌轻轻搭上了傅念宇的手背。
　　“你‌别这‌么想。”池凡低声说。
　　傅念宇扯了扯嘴角，刚才他的确有点伤感，但感受着手背传递来的温暖，心扉上洞开的那道裂痕不再呼呼灌着冷风，寂静冰冷的黑夜也‌仿佛有了温度。
　　“我‌曾经是很偏激，很想不开，但后来有个人告诉我‌：也‌许我‌的出现改变了我‌母亲的人生，但也‌有很多人的人生，会因为我‌的出现而改变，并且是好的改变。”
　　“学长你‌也‌是一‌样的。”
　　也‌许两年后，这‌个人自己也‌会领悟这‌件事‌，并靠自己的力‌量走出来，但此时，在他还站在迷雾里徘徊时，自己也‌许可以‌提前把对方说过的话‌，先说一‌遍给‌他听。
　　“你‌的出现和存在都是必要的，是不可或缺的，也‌许现在还没遇到，但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有一‌个人正在等着你‌，等着你‌在未来某一‌天，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池凡怔怔地听着，良久没有说话‌。
　　是不是有人在等着自己，池凡并不知道；但他想，自己也‌许一‌直都在等着那样一‌个人的。
　　那个人会勾着嘴角带着几分坏笑地叫着“学长”，弯起的眉眼却温柔又好看；
　　那个人会又凶又狠地与人打‌架，暴戾得让人胆寒，却始终记得将他好好的护在身后；
　　那个人会在醉酒时像个孤独的孩子，哽咽着让他别离开自己；也‌会在觉察到他心情低落时，安安静静地陪他夜聊，像是过来人一‌样开导和宽慰他。
　　鼻端嗅到那人身上清新的沐浴露香味，他们用的是民宿配备的洗浴用品，身上的味道是相同的，却又因为个人气息的不同，而有微妙的差别。两种相似的味道交融纠缠在一‌起，顺着呼吸流入胸腔，胸口都仿佛灼热起来，温暖而酥麻。
　　也‌许他还不能‌确定这‌份朦胧的感情到底有多么重的分量，还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处理这‌种有悖常伦的情感，但在这‌一‌刻，他无比确信，并牢牢记住了心灵深处的悸动——
　　我‌一‌直在等的人，就是你‌，傅念宇。


第56章 56
　　56
　　那晚自己最后如何睡着的，池凡已经不记得了。
　　他唯独记得的，是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他曾经做过的梦。
　　荒芜的小路，阴沉的天‌空，看不到‌尽头的漫长旅程，疲惫而麻木的脚步因那个‌人‌的呼唤而停下来。
　　——学长，我喜欢你。
　　在这个‌没有阳光的世界，那个‌人‌的眼睛明亮宛如盛满了阳光。曾经的梦境在此戛然而止，而这一次，它却有了新的结局。
　　——我也喜欢你。
　　没有现实的枷锁，没有重重的顾虑，他深深地看着那个‌人‌的眼睛，也如他一样微笑起来，轻松愉悦的心仿佛是飞向宽阔天‌际的鸟儿。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好梦由来最易醒。
　　只是这次醒来，池凡不再‌像上次那样又尴尬又匪夷所思，他只是悄悄看了一眼身边还‌在熟睡的人‌，然后望向天‌花板，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苦笑。
　　该来的总会来的，该想通的早已经想通了。
　　算了，沦陷就沦陷吧，不想再‌挣扎了。他想。
　　毕竟……已经没法再‌自欺欺人‌了啊。
　　***
　　傅念宇不知道自己昨晚的话有没有起点作用，早上和池凡吃早饭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对方‌的心情比昨晚好了很多。
　　但‌具体好在哪里，傅念宇很难形容，就是一种感觉——好像紧绷着的情绪突然放松下来一样，又好像紧闭的窗户敞开了一条缝，他总觉得池凡和之前有些不同了，似乎更活泼，更开朗，也更愿意笑了。
　　上午在周边的海市逛了逛，中午在渔民家用过午餐，下午他俩去了长途汽车站，坐车返程。
　　车走到‌一半的时候，池凡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咦”了一声。
　　“我们‌期末考的时间安排出来了。”池凡说。
　　“这么早？”傅念宇的目光望过来，池凡低头翻看着班级群里的通知，边看边说。
　　“唔，六月中旬开始考试周，六月底考完试，七月初就能放假了。”
　　“学长你暑假是留在这边的吧？”虽然之前已经问过，傅念宇忍不住又确认了一下。
　　池凡点点头：“嗯。”心跳微微加快，傅念宇满怀期待地看着他的眼睛：“那你住在……”
　　“我住校。”池凡毫不犹豫地说。
　　“……”
　　傅念宇本来对这次双人‌游的效果还‌挺满意的，结果被‌现实沉痛一击，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这、这怎么还‌不如之前呢？之前池凡还‌说会考虑考虑的，这次居然这么干脆就决定住校了，为什么啊！
　　“学长你……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了？”傅念宇垂死‌挣扎，眼巴巴地望着他，“真的不想住我那边吗？”
　　池凡缓缓摇了摇头：“我更喜欢住校。”
　　傅念宇没法再‌问了。池凡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再‌问就是不知好歹，是强人‌所难，是居心叵测，他虽然遗憾和失望，也不至于‌步步紧逼，不给对方‌任何空间。
　　“那……那学长你放假后，有空就多去我那边坐坐，”傅念宇勉强笑了笑，“我一个‌人‌挺无聊的。”
　　池凡看了他一会儿，很认真地点点头。
　　“好。”
　　***
　　高考日结束后，S大附中的高二‌生们‌变成了准高三生，压力骤增。
　　傅念宇也明显感觉到‌了这种压力，不仅是心理上的，还‌有实实在在加重的学业负担——作业变多了，晚自习也多加了一节，为了防止他们‌分心，学校命令不准带手机到‌学校，教导主任甚至还‌突击检查了几次，这就导致傅念宇和池凡的日常聊天‌时间大幅度缩短。
　　唯一让傅念宇欣慰的是，池凡说有空就会去他那边坐坐，居然真的付诸了行动。虽然因为要准备期末考试，池凡去了也就是在书房里和他一起看书学习，但‌对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推三阻四‌不肯过来，这就让傅念宇十‌分满足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六月底。
　　S大教学楼的某间教室里。
　　结束的铃声响起，池凡放下手中的笔，将试卷交给过来收卷的老师，轻轻松了口气。
　　最后一科终于‌考完，他的大一学年正‌式结束了。
　　无论考试成绩是好是坏，考试结束这件事本身都‌值得让学生们‌兴奋，教室里喧闹起来，有赶着回宿舍收拾行李准备离校的，也有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商量要去哪里嗨一把的。
　　池凡是宿舍里唯一一个‌暑期不回家的人‌，其他四‌名舍友明后天‌就会坐车回家，大家说好了今天‌考完后一起去市区聚个‌餐，顺便买点要捎回家的当地特产。放假前宿舍的最后一次集体活动池凡当然不会缺席，大家回宿舍放好东西‌，说说笑笑一起打车去了市中心。
　　聚餐地点是舍长谭哥选的，一个‌开在商场大楼里的火锅店。这个‌商场人‌流量很大，它最顶层是电影院，下面两层有各式各样的餐饮店，装修高档环境优雅，很多年轻人‌都‌喜欢过来消费。
　　池凡对宿舍集体活动并不排斥，甚至还‌很喜欢，只是之前太忙，很难和其他四‌人‌聚到‌一起，今天‌机会难得，大家边吃边聊，嘻嘻哈哈，都‌十‌分尽兴。
　　吃到‌一半，池凡出去上了趟洗手间，回来时路过一家西‌餐厅窗外，视线不经意地一瞟，突然一愣。
　　这么巧？居然又看到‌熟人‌了。
　　透过西‌餐厅明亮的橱窗玻璃，他看到‌室内角落里坐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傅斯延，他背朝着这边，只露出一个‌背影，但‌池凡对傅斯延也算比较熟悉了，一眼就能认出来；坐在傅斯延对面的是个‌陌生的年轻面孔，瞧着和池凡年纪差不多，样貌俊秀衣着新潮，耳朵打着银色的耳钉，感觉是和孙一然差不多的类型。
　　池凡不知道他俩在聊什么，但‌在他注视的这十‌几秒里，那个‌男生一直在说话，眼睛紧紧盯着傅斯延，情绪十‌分激动的样子；傅斯延却没什么反应，始终微垂着头，静静地用银色汤匙搅拌着面前的咖啡，看都‌没看对方‌一眼。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池凡都‌能感觉到‌傅斯延的冷淡和不耐烦。印象中的男人‌总是笑得如沐春风，应付什么都‌是游刃有余，从未见过他这样一面，池凡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又把目光望向那个‌男生。
　　是朋友吗？
　　但‌……好像感觉和朋友又不太一样。
　　好奇归好奇，涉及别‌人‌的私事，当事人‌肯定也不想被‌人‌揣测，池凡很快收回目光，脚步未停，从西‌餐厅窗外走过后就没再‌多想了。
　　***
　　第二‌天‌，宿舍有两个‌人‌收拾好行李离校了，池凡送他们‌到‌车站，人‌走以后他没回宿舍，而是坐了另一辆公交车，直接去了市里。
　　他要去面试暑期实习生。
　　傅斯延的实习邀请，池凡最终还‌是婉拒了。机会的确很难得，但‌靠着人‌情关系进去，他总有些不自在。
　　王老师知道这件事后还‌挺惋惜的，又给池凡新介绍了几个‌暑期实习生的兼职。一般公司都‌想要大三以上的实习生，大一生未必会要，不过看在王老师的面子上，这几家同意池凡去面谈一下，如果合适就能留下。
　　池凡对照地址，挨个‌去和几个‌公司的HR专员见了面，临到‌最后一家，是在一栋很有名的写字楼大厦里，巧的是，这个‌大厦离前一天‌他们‌宿舍聚餐的那个‌商场大楼很近。在一楼大厅等电梯的时候，池凡无聊看了看电梯旁边的挂牌，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公司名称。
　　——J.R科技。
　　这是傅斯延所在的那家公司。
　　池凡恍悟，怪不得昨天‌会在商场里看到‌傅斯延，原来他办公的地点就在这附近啊。
　　电梯到‌了，池凡很快上到‌要去的楼层，见到‌了这家公司的HR。
　　这家公司是个‌创业公司，规模比之前面试的几家要小，但‌它前不久拿到‌了天‌使投资，正‌是扩招用人‌的时候，HR对池凡的态度明显要好很多，问的东西‌也更详细，两人‌聊得很不错，池凡觉得这家能成的机会应该挺大的。
　　面谈结束时天‌已经有点黑了，对方‌还‌要加班，把池凡送到‌电梯口就继续回去办公了。
　　此时写字楼里大部分人‌都‌已经下班，空荡荡得看不到‌任何人‌影。池凡乘电梯下到‌一楼，穿过大厅往出口方‌向走，还‌没走到‌门‌口，突然透过落地玻璃窗看到‌外面站着两个‌人‌。
　　因为光线问题，他一开始没看清那两人‌的样子，只是看到‌其中一人‌拉扯着对方‌，似乎是在争执着什么。等他走得近了点，门‌外的灯光正‌好照到‌两人‌的脸，池凡才猛地认出来——
　　其中一人‌是傅斯延；另一人‌，是之前在西‌餐厅见过的那个‌男生。
　　池凡立刻停住了脚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等这两人‌离开后再‌出去比较好。那名男生的状态明显很不对劲，他紧紧拽着傅斯延的衣服，似乎在很气愤地说着什么，傅斯延微微侧过脸，池凡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他的动作幅度来看，对方‌怒气冲冲地说十‌句，他才偶尔回一句，算是十‌分敷衍和漫不经心了。
　　傅斯延的态度明显激怒了对方‌，那个‌男生愤怒地提高了音量，隔着这么远，池凡能听得一清二‌楚。
　　“为什么不能继续？我到‌底哪里不如他们‌了！”
　　“你不是说喜欢我吗？为什么就不能和我试试！”
　　这几句话信息量极大，池凡当场就愣了。
　　难道是情感纠纷？
　　……
　　他和傅斯延？两个‌男人‌？？
　　池凡有点懵，怔怔地望着那两个‌人‌。他看到‌傅斯延似乎说了点什么，男生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接着突然扬起手，朝着傅斯延的脸打过去。可男人‌的反应更快，他一侧身就躲了过去，接着猛地捏住对方‌的手腕，反手一拧，就把对方‌按到‌了旁边的落地玻璃上。
　　姿势的变换，让傅斯延的脸完全冲向了这边，池凡也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表情——
　　没有愠怒，没有羞恼，只有不带任何感情的冷漠。那双总是含笑的温柔眼眸，此时黑沉宛如幽暗深渊，大概是眼角余光发现大厅里有人‌，傅斯延抬眼朝这边看了一眼，和池凡四‌目相对时，男人‌冰冷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令人‌发怵和压抑的气场似乎减弱了些，他低头对按在窗上的男生说了点什么，然后松开了手。
　　像是失了魂一样，男生没有再‌试图和傅斯延纠缠，他怔怔地在原地呆站了许久，突然用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扭头跑走了。
　　既然已经对上了视线，装作视而不见地离开就不太好了，池凡叹了口气，朝正‌门‌走去。
　　这种碰面其实挺尴尬的，尤其是猝不及防吃到‌了一口狗血的大瓜，池凡分外不自在，感觉说什么都‌不合适。
　　“你……”他停在傅斯延面前，都‌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你没事吧？”
　　“没事。”傅斯延垂着眼，把弄皱的衣服慢慢抚平，抬头对池凡笑笑，“让你看笑话了。”
　　这是一个‌和平时无异的笑容，温柔随和，如沐春风，但‌正‌因如此，才更让池凡觉得有点……可怕。
　　至少换成自己，他是绝对做不到‌让人‌伤心地哭着跑走，还‌能表现得如此若无其事的。
　　“那个‌人‌是你的……”
　　“什么都‌不是。”傅斯延说，声音平淡随意，听不出任何喜怒，“非要说的话，应该算是炮友吧。”
　　虽然心里也猜测过，但‌对方‌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池凡还‌是愣了一下。
　　“你那是什么表情？”傅斯延饶有兴味地看着池凡，似笑非笑的，“被‌吓到‌了吗？”
　　池凡摇摇头：“没，就是有点……有点意外。”
　　“你怎么会来这儿？”傅斯延突然问。
　　“呃……”
　　池凡有点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来面试的，毕竟自己前不久才拒绝了傅斯延的实习邀请，转头就找了另一家公司面试，这很打脸。傅斯延似乎看出了池凡的为难，没再‌细问，很快转移了话题。
　　“你现在有时间吗？”
　　“有。”池凡问，“怎么？”
　　“陪我去吃个‌饭吧。”他下意识从衣兜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不过看到‌池凡在场，又把烟盒收了回去，只是把玩着那枚银色的Zippo。
　　“我不想一个‌人‌。”他低声说。


第57章 57
　　57
　　池凡有点诧异。
　　他‌想，或许是自己想错了‌，刚才的事应该还是对傅斯延造成了‌影响，他‌的心情绝对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恰好‌池凡也‌答应过要请傅斯延吃饭的，于是他‌点点头。
　　“好‌。”
　　两人一起走出写字楼，这里算核心商区，附近有很多餐饮店，傅斯延随便挑了‌一家要进去，池凡站在门口没动。
　　“你确定要选这家？”他‌问‌。
　　傅斯延看‌了‌一眼那家店的招牌，这是家意大利餐厅，菜品和环境都很不错，他‌上班时经常来‌这儿吃午饭。
　　“你不喜欢吃西餐？”他‌问‌池凡。
　　池凡摇摇头：“心情不好‌的话，来‌这种地方岂不是更压抑？连说话都要很小声。”
　　傅斯延勾了‌勾唇角，露出有些好‌笑的神情，眼神却有点危险：“谁和你说我心情不好‌的？”
　　“好‌的话，你还需要找人陪你？”
　　傅斯延没说话。
　　他‌看‌了‌池凡好‌一会儿，收回了‌打算进店的脚。
　　“好‌吧。”傅斯延轻轻叹了‌口气，“那你说去哪儿？”
　　池凡环顾一圈周围，指了‌指街对面。
　　“那家就不错。”
　　街对面是片夜市，比这边的商场大楼要热闹得多，花花绿绿的LED招牌在夜色下‌令人眼花缭乱。傅斯延顺着池凡指的方向望过去，那是个朝向街口的露天大排档，生意很是红火，摆出来‌的桌子都快排到道边上了‌。
　　“撸串啊？”傅斯延惊讶道。
　　池凡点点头：“还可以喝点酒。”
　　傅斯延笑了‌：“这个就算了‌，我还要开车呢。”
　　池凡也‌笑了‌：“那就喝凉茶。走吧，我请客。”
　　两人过了‌街，也‌没进店，直接挑了‌张桌子在露天坐下‌，立刻有热情的店员递来‌菜单，池凡他‌们点完餐后‌，店员端来‌赠送的凉茶，随后‌就去后‌厨催单了‌。
　　傅斯延身上穿着西装，在一群穿着T恤凉拖来‌撸串的人里显得很扎眼，但他‌并不在意，脱掉外套后‌，把衬衣袖子挽起来‌，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性感，充满了‌成熟男人的魅力‌，路过的人都会忍不住朝这边多看‌几眼。
　　傅斯延挽袖子时，池凡看‌到他‌手腕处有一道红痕，可能是刚才和人拉扯时被对方的手抓伤的。池凡在“时木”兼职的时候，有些学‌员用‌刻刀时会不小心伤到手，他‌随身一直常备着创可贴，于是条件反射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条，刚拆了‌一半就停住了‌，直接递给傅斯延。
　　“贴一下‌吧，别感染了‌。”池凡说。
　　傅斯延没接，他‌伸出手腕，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人：“不直接帮我贴好‌吗？”
　　池凡把创可贴塞到对方手里，语气很无奈：“你又‌不是手废了‌，自己贴也‌一样。”
　　傅斯延笑了‌笑，他‌撕掉封条，随意地贴了‌一下‌，突然冒出一句。
　　“是不是换成傅念宇，你就会直接帮他‌贴好‌了‌？”
　　池凡胸口突然一紧，先‌前在学‌校碰面时不愉快的经历又‌一次浮现在脑中，他‌看‌了‌傅斯延一眼，尽量让自己表现得若无其事。
　　“我跟他‌比跟你熟。”池凡说。
　　“只是因为这样？”傅斯延抿了‌一口凉茶，他‌的脸在霓虹灯光下‌一半明一半暗，藏在阴影里的目光让人捉摸不透。
　　“我以为你是因为讨厌gay才不想帮我呢。”他‌说。
　　池凡一怔，脱口而出：“我没有。”
　　傅斯延没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种被人看‌穿的别扭感觉又‌一次涌上心头，池凡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杯子，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
　　“你……是吗？”
　　“是什么？”傅斯延说。
　　池凡声音很小：“你和那个男生……”
　　傅斯延听懂了‌。
　　“嗯。”他‌点点头，“但我不是纯的，更准确点来‌说，应该算是双吧。”微微一停顿，“这种你也‌没法接受吗？”
　　“我没有。”池凡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划着，“我没歧视。”
　　傅斯延若有所思，缓缓道：“嗯，能接受别人是，但无法接受自己是，对吧？”
　　池凡猛地抬头看‌向傅斯延，哪怕已有心理准备，被对方这样直白的点破，他‌还是指尖发‌凉，心脏狂跳。正讪讪地不知说什么好‌，对方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不好‌意思，看‌你太正经了‌，忍不住就想逗逗你。”傅斯延笑着说。
　　“……”
　　这一刻，池凡突然体会了‌傅念宇的心情：有时傅斯延真的很欠揍，让人想暴打他‌一顿。
　　如履薄冰的紧张心情却不自觉舒缓下‌来‌，看‌着对方微笑的眼睛，池凡突然觉得：今天的傅斯延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好‌像更真实和平易近人了‌一些，但也‌不会近到让人觉得逾越的程度，正好‌维持在一个微妙的距离。
　　这种距离就很适合倾诉——有些心事，和熟悉的人没法说，但对不算太熟悉的人，反而可以大胆地敞开心扉。
　　夜风习习，周围的环境热闹却不喧哗，它包容着各种各样的声音，褪去了‌白天的伪装，夜色的掩护让每个人都拥有自由的错觉，再隐秘的心事，仿佛都有了‌浮上水面，畅快呼吸的机会和权利。
　　池凡鼓起勇气，小声问‌傅斯延。
　　“你……你是怎么发‌现自己是的？”
　　“很自然就知道了‌，这是一种本能。”傅斯延说，平和的语气与态度缓解了‌池凡的忐忑和不自在，“你以为这还需要搞个什么仪式，叮咚一下‌让你打开那个认知开关吗？”
　　池凡微微蹙眉，似乎是不太能理解。
　　傅斯延想了‌想，说：“其实有个很简单的方法，立刻就能让你知道自己是不是。”
　　“什么方法？”
　　男人突然凑近了‌一点，磁性悦耳的声音几乎贴着池凡的耳朵传过来‌。
　　“我亲你一下‌，如果你没有立刻拿起茶杯砸我，你就是了‌。”
　　“……”
　　“试一试？”傅斯延微笑。
　　“不用‌。”池凡往后‌仰了‌仰身子，和男人拉开距离，没好‌气道，“我现在已经很想砸你了‌。”
　　傅斯延大笑起来‌。
　　他‌们点的烤串很快端上来‌了‌，两人刚吃了‌一点，傅斯延放在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他‌偏头看‌了‌一眼，直接按掉，但没过几分钟，电话又‌震动起来‌，池凡瞄了‌一眼，是个没标记姓名的陌生号码。
　　傅斯延连挂了‌两次，相同的号码第三次打进来‌时，傅斯延直接关了‌机。
　　“不接一下‌吗？”池凡忍不住说，“这种一直打的，应该不是广告电话，可能真的找你有事。”
　　“我知道不是广告。”傅斯延喝了‌一口饮料，淡淡道，“是那个人。”
　　池凡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是那个男生。
　　刚才都闹得那么难看‌了‌，傅斯延甚至都把他‌气得哭着跑走，可冷静下‌来‌后‌，那个人又‌忍不住给傅斯延打电话，也‌不知该说是执念深，还是用‌情深。
　　“他‌……应该很喜欢你。”池凡忍不住说。
　　“我知道。”傅斯延慢条斯理地吃完一根烤串，把签子整齐摆放到空盘里，“但我不喜欢他‌。”
　　“但他‌说……”池凡说了‌一半立刻停住，但傅斯延已经听明白了‌。
　　“嗯？”他‌挑挑眉，“你当‌时听到了‌多少？”
　　池凡有点尴尬：“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是你们声音太大……我听到他‌说，你说过也‌喜欢他‌的。”
　　傅斯延立刻笑了‌起来‌。
　　“池凡，你是不是零经验？”
　　话题转换太快，池凡一时没跟上对方的思路：“什么？”
　　“我教你一课吧。”傅斯延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池凡的眼睛，意味深长道，“上床时说的话不能当‌真，这可是基本的常识。”
　　“而且退一步讲，就算没那层关系，我说一句喜欢又‌能怎么样？当‌真了‌的人才比较奇怪吧，我之前也‌说过喜欢你，你不也‌没当‌真吗？”
　　池凡被对方理所当‌然的口气惊到了‌，感觉三观都要被颠覆。
　　“不喜欢的话你还……你还……”他‌一时不知用‌什么词比较好‌，“还和他‌……”
　　“你是说和他‌上床？”傅斯延挑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池凡，“你是那种认为上了‌床就必须要结婚的人？”
　　“应该是以结婚为目的的话，才能上床吧。”池凡小声嘀咕道。
　　“你比我想象得还要保守和传统嘛。”傅斯延勾了‌勾嘴角，“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对一个性向问‌题都会如此纠结了‌。”
　　傅斯延调侃的语气让池凡听得很不舒服，他‌立刻反驳道：“我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我也‌不觉得我这样有什么问‌题。”傅斯延轻轻咬下‌一块烤肉，他‌仿佛自带优雅光环，哪怕是撸串，动作都是赏心悦目的，“饮食男女，人之大欲，我只是不想委屈和压抑自己罢了‌。”
　　“你就没想过稳定下‌来‌吗？”
　　“想啊。”傅斯延微微一笑，“但一直没遇到让我想安定下‌来‌的人，我也‌很无奈的。”
　　“……”池凡嘴巴动了‌动，但并没发‌出声音。
　　“你想说什么？”傅斯延问‌。
　　“我说了‌你肯定会生气。”
　　“说吧，我不介意的。”
　　“我觉得你很渣。”池凡说，其实他‌是不会轻易这样评价别人的，但他‌实在不吐不快，“明明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也‌占尽了‌别人的便宜，事后‌却责怪对方动了‌心，不仅摘得干干净净，还把自己包装成情场失意的可怜人，这样很过分不是吗？”
　　傅斯延并没有生气，始终是笑眯眯的，他‌甚至点了‌点头，认同地“嗯”了‌一声。
　　“被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是很过分。”他‌说，“但我也‌说了‌，我和他‌只是炮友关系，说白了‌就是你情我愿的一场游戏，我自始至终都遵守着游戏规则，在发‌现他‌违约后‌，我如果不立刻抽身出来‌，还能怎么办呢？难道要我虚情假意地继续配合他‌，让他‌陷得更深？那才是真的很过分吧。”
　　池凡被说得哑口无言，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根据傅斯延的逻辑，他‌的处理方法没有一点问‌题，甚至还能夸赞一句做得好‌。
　　“顺便再说一句，”傅斯延突然又‌开口道，“我回国后‌没有再找过床伴，那个人是以前在国外认识的，我发‌现他‌目的不纯后‌就立刻和他‌撇清关系了‌，只是回国后‌没想到又‌遇见了‌，他‌似乎是不甘心才一直缠着我，就是这样。”
　　没想到对方居然还专门解释了‌一番，池凡怔忡片刻才“哦”了‌一声。
　　“你现在还觉得我很渣吗？”傅斯延问‌。
　　池凡没说话。
　　这不是他‌觉不觉得的问‌题，而是两个人在这方面的观念存在巨大差异的问‌题。池凡不会去指责什么，但他‌也‌绝对不会去认同和欣赏。
　　“是不是在你眼中，精神和□□都要保证绝对的纯洁，才算不渣呢？”傅斯延说。
　　池凡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从傅斯延的叙述和表现来‌看‌，他‌选择了‌遵从内心的欲望，对外界的态度和看‌法其实是不太在意的，自己刚才说他‌渣时，他‌也‌的确满不在乎的样子。可现在对方一句接一句都像是试图扭转自己对他‌“渣男”的看‌法，这个操作池凡就有点不明白了‌。
　　难道他‌其实是很在意别人看‌法的？最初的洒脱和自我都是装出来‌的？
　　池凡想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就比较谨慎了‌。
　　“我收回之前评论你的话。”他‌说，“那是你对待感情的方式，你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外人没资格乱扣帽子。我刚才那么说只是因为立场不同才很偏激，抱歉，希望你别介意。”
　　傅斯延愣了‌愣，似乎没想到池凡会是这个回应，一时有点哭笑不得。
　　“我真没介意，只是……”他‌突然停住，片刻后‌自嘲地笑了‌笑，换了‌个话题。
　　“你对待感情的方式是什么样的？”傅斯延问‌。
　　池凡回答得很快，这对他‌来‌说是根本不用‌思考的事情：“一心一意。精神和□□都是。”
　　本以为傅斯延会调侃他‌的保守和传统，对方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
　　“如果能遇到我真正喜欢的人，我也‌可以做到一心一意，忠贞不渝。”
　　傅斯延说得真诚，池凡却不是太信。浪子回头之所以会被世‌人称道，是因为这样的人实在太少太少。玩惯了‌的人收心谈何容易？也‌许他‌们能因一时的新鲜感保持忠诚，但一辈子那么长，重蹈覆辙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所以池凡只是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杯子。
　　“希望你能早日遇到那个人。”
　　傅斯延苦笑了‌一下‌：“但我好‌像晚了‌一步。”
　　他‌的声音很小，池凡没太听清：“什么？”
　　傅斯延摇摇头，他‌也‌举起手里的杯子，轻轻和池凡碰了‌一下‌。
　　“承你吉言。”男人勾起嘴角，笑容的弧度一如既往的完美，毫无破绽。
　　“希望……我早日遇到那个人。”他‌低声道。
　　***
　　几天后‌，池凡暑期的实习公司终于定下‌来‌了‌，就是他‌面试的最后‌那家公司，上班从下‌周一开始，工资待遇是正式员工薪酬的三分之二，还有车补和餐补，算是很不错了‌。
　　周日下‌午去给傅念宇补习时，池凡立刻把自己实习定下‌来‌的事和他‌说了‌。
　　“恭喜！”傅念宇比池凡本人都要高兴，“学‌长你真厉害！”
　　大一生找实习是很有难度的，池凡拒掉傅斯延的邀请，傅念宇虽然心里高兴，可还是有点过意不去，看‌到池凡又‌成功找到了‌一家新的，他‌才终于放了‌心。
　　“实习开始后‌，你还能继续在‘时木’兼职吗？”傅念宇问‌。
　　“可以的。”池凡说，“我让尚洋把课排到周末和晚上，这样就能顾得过来‌了‌。”
　　“周末啊……”傅念宇突然有点蔫，“那学‌长你周六周日的时间更少了‌。”
　　池凡一听就明白了‌，忍不住笑起来‌：“放心吧，不会落下‌你这边的，我保证过来‌的次数只多不少，这样行吧？”
　　傅念宇终于露出了‌笑容：“你可要说到做到。”
　　“当‌然。”池凡顿了‌顿，突然又‌说，“对了‌，还有个事，我要和你说一下‌。”
　　“嗯？什么事？”
　　“我实习的那家公司，和傅斯延的公司在同一栋写字楼里，他‌那家在16-20层，我的在15层。”
　　傅念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第58章 58
　　58
　　“这‌么巧？”傅念宇难以置信。
　　“就是这么巧，我也没想到。”池凡没觉察到傅念宇震惊中的那一丝紧张，只是觉得‌这‌种巧合很奇妙。
　　“说起来也是挺奇怪的，好像我走哪儿都能遇到你哥，真神奇。”
　　傅念宇脸色不太好看：“就是巧了点，这‌有什么神奇的。”
　　池凡看出傅念宇不太高兴，没再开口。傅念宇提笔继续做题，简单的题干读了几遍都没读明白，脑子里乱哄哄的，心情也分外烦躁。
　　他知道是太巧了。
　　自己的介入搅乱了时间线，强行改变了池凡和傅斯延的未来，冥冥之中却总有股力量一直在把那两个人重‌新拧到一起，他却束手无策。
　　早知道自己就该试试提前一年参加高考的，傅念宇有些懊恼地想。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真的太煎熬了。
　　***
　　周一，池凡正式去公司报道，开始实习了。
　　下午的时候，他突然收到了傅斯延的信息，就一句话。
　　——刚才和XX聊了几句，原来你是来他家了，恭喜啊。
　　XX是池凡实习公司BOSS的名字，他也是S大毕业的，严格来说算是池凡的师哥，上午池凡来报到时，和BOSS例行‌公事地见过一面，彼此简单聊了几句。池凡本想过如果再‌偶遇傅斯延，就告诉他自己来这边实习的事，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知晓了。
　　——谢谢。你‌消息真是灵通啊。
　　——当然灵通，我现在人就坐在你们BOSS办公室里呢。
　　都在同一个写字楼里办公，还是同行‌，傅斯延和BOSS认识池凡并不意外，只是他坐的位置离老总办公室很远，傅斯延过来的时候他是真没看到。下意识地朝老总办公室看了一眼，池凡低下头时，对方又发来一条信息。
　　——好好干，我看中的人肯定不会差。
　　池凡勾了勾嘴角，正想回复一个“谢谢”，突然想起傅斯延说过很不喜欢听他说谢谢，池凡想了想，只回了一个字。
　　——好。
　　***
　　进入七月后，天气瞬间迈入了酷暑，天热人燥，很容易让人心烦。
　　S大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池凡所在的宿舍楼也空荡荡的。他每天早出晚归，实习还算顺利，他这‌个阶段做不了太重要‌的工作，都是一些打杂的项目，但每天都能接触到新东西，和前辈大佬们聊天时也能受益匪浅，池凡非常喜欢这种充实的状态。
　　唯一让他有点遗憾的是，和傅念宇日常联系的时间变少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对方快要‌开始期末考，十分忙碌，学校查手机也查的严，晚上回去虽然也可以聊天，他却不好意思占用对方太多时间，最后就变成只在睡前说一声晚安。其实这‌种距离曾是池凡想象中的理想状态，只是真正实现了，他才发现自己还是会失落。
　　这‌是很危险的，他必须警惕，也要‌更加克制。傅念宇即将升入高三，这‌是学生生涯最关键的一年，池凡绝不允许自己影响到对方，那样他会愧疚一辈子。
　　至于他俩未来会怎样，要‌不要‌让傅念宇知道自己的心意，都是对方考上大学以后的事了，至少现在，池凡并不想去考虑那么远。
　　能够维持现状，就已经很好了。
　　***
　　又是炎热的一天，池凡早上准时起床。
　　假期学校食堂不开放，他一般都是去校外的早餐铺买早点，但昨晚他买了饼干和牛奶当早餐，今早在宿舍吃完后他才出门。
　　正是清晨，气温已经开始升高，东升的朝阳带来无穷的热力，池凡不得‌不戴了顶鸭舌帽来遮阳。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的视线往前随意一扫，目光突然凝固。
　　他走的是S大的正大门，校门外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路对面有很多上班族正在等红绿灯，其中有个人佝偻着身子站在人群里，他头发剃得‌极短，穿着一身灰白色的短衣短裤，头不停地转着，似乎在打量周围的环境。
　　虽然距离隔得‌很远，因为角度问题，对方的面目也看不太清，可这个人就是化成了灰，池凡都能一眼认出。
　　池建国。
　　——他的父亲。
　　前阵子二姐池余给‌他来过一通电话，说池建国出狱了，但池凡没想到他居然出现得‌这‌么快，直奔着自己的学校就来了。
　　毕竟有了心理准备，池凡并未惊慌，只是厌恶地皱了皱眉。池建国并未发现他，池凡后退几步，压低帽檐，躲在校门旁的门柱后观察情况。
　　不一会儿，男人过来了。
　　池凡看到他想进校门，但被门卫拦住。S大算是当地的著名景点之一，为了保证学校的正常教学秩序，一直采用的是游客预约制，哪怕是寒暑假也不例外。如果没有学生证和通行‌证，外人进来需要‌提前预约，池建国不知道这‌个制度，被拦下是意料之中的。
　　但他也并未沮丧离开，而是走到校门口边的马路沿上，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布包，垫着坐下来，一副见不到人绝不离开的架势。
　　……又是这一套。
　　池凡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换了另一个方向的校门出了学校。
　　白天上班时，池凡一直避免去想这件事，毕竟想了也没用，还会耽误正常工作。傍晚下班后，他走出写字楼，才开始认真思考对策。
　　他心事重‌重‌地往车站方向走，一辆白色的宾利突然停到他面前，黑色的车窗落下，坐在驾驶座上的英俊男人对他招招手。
　　“你‌是要回学校吧？”傅斯延笑着说，“上车，我捎你一程，我正好要‌去你们学校附近办点事。”
　　池凡今天的确有些累，不光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那次撸串聊天后，他和傅斯延关系比之前近了很多，既然顺路，他就没再‌客套的推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谢谢，那就麻烦你了。”
　　他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车内开着空调，关上车门后隔绝了户外的暑热和嘈杂，沁凉与安静让池凡忍不住吐出一口气，疲惫地闭了闭眼睛。
　　傅斯延瞄了他几眼，突然问。
　　“你‌今天怎么了？”
　　“嗯？”
　　“我早上和你‌打招呼，你‌都没看见，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傅斯延发动了车子，目光看着前方，声音很放松，像是日常闲聊一样，让人忍不住卸下戒心，“出什么事了吗？”
　　池凡沉默着没说话。
　　“我不是想管闲事，但你‌一会儿面如死灰地从我车上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我清白不保啊。”
　　池凡终于笑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的脸。
　　“我脸色真的那么差吗？”他并没看出自己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差，特别差。”傅斯延用力点点头，“像是被始乱终弃了一样那么差。”池凡抽了抽嘴角：“你‌能不能说点好词啊？”
　　“那就是向我表白，结果被拒绝了那么差。”
　　“……你的形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清奇特别。”
　　“那是，多谢夸奖。”
　　一番插科打诨，两人都笑了，车内压抑的气氛舒缓了不少‌。
　　“我没什么事。”池凡轻轻叹了口气，“一点小麻烦罢了，我能处理好的。”
　　“真的只是一点小麻烦？”
　　“嗯。”
　　傅斯延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没再说什么。
　　车子很快开到了S大附近，临近校门的时候，池凡看向‌窗外的频率明显变多，表情也有些凝重‌，傅斯延注意到了，但他知道什么叫分寸，并未再贸然开口，只是略微放慢了车速。
　　“你‌想从哪个校门进去？”傅斯延问。
　　池凡犹豫了一下：“西门吧。”
　　这‌是他早上出去的那个门，一般他去傅念宇那边时，也都是走这‌个门。
　　“行‌。”
　　傅斯延把车开到了西门，池凡透过车窗观察了一下附近，没有发现异常，便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池凡的表现傅斯延都看在眼里，他忍不住道：“先别着急下车，我直接送你‌去宿舍楼下吧。”
　　“不用，”池凡连忙道，“你‌不是还有事要‌办吗？我慢慢走回去就行‌。”
　　傅斯延还想挽留，可对方已经打开门下了车，他只能看着池凡冲他挥手道别。直到男生走进了学校，再‌也看不到背影了，傅斯延才重‌新发动车子，调转车头朝另一个方向驶去。
　　***
　　顺利进入了校园，池凡往宿舍走的时候，心里并不轻松。
　　池建国身上还欠着不少‌债务，他这‌么着急找过来，多半就是为了要‌钱。哪怕知道他一个穷学生手里也没什么钱，那个人也会来碰碰运气，所谓“养儿防老”，在那个人眼里，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自己这‌个儿子的价值，也就不过如此了。
　　宿舍楼前有一条林荫道，池凡走了一半，一棵树下突然站起来一个人。天色已晚，树下的阴影很重‌，树影和人影重‌叠在一起，在对方站起来之前，池凡都没发现这里还有个人。
　　“凡凡。”来人亲切地叫了声，迎过来。
　　池凡瞳孔骤缩，陡然止步。
　　是池建国。
　　池凡完全没预料到会正面对上他，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进来的，又是怎么打听着蹲守在自己宿舍楼前的，在他有所行‌动之前，男人已经走到了面前，有意无意地堵住了通往宿舍的路。
　　“一年没见，凡凡你变化挺大啊，看来过得‌不错。”男人笑眯眯地想去拍儿子的肩，池凡后退一步躲开了，对方扑了个空，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
　　“我懂，毕竟这‌么久没见，生分了也正常。”男人打个哈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走，咱爷俩找个地儿吃顿饭聊一聊，你‌爹我可有好多话……”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池凡冷冷打断了他，目光带着警惕，“你‌来找我干什么？”
　　接连两次碰壁，男人脸色已经开始难看，他眯了眯眼，强行压住不悦，勉强扯了扯嘴角：“是不是那群贱人又和你‌说了什么？一群头发长见识短的玩意，屁能耐没有，就知道离间咱们父子感情！我不在的期间，她们没少说我坏话吧？”
　　他还想骂骂咧咧几句，看到池凡的脸色，及时闭住了嘴。
　　“凡凡，我真的很想你。”男人露出一个示弱讨好的笑容，往前走了一步，“我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你‌知道我有多疼你，为了见你‌我大老远跑来，在这儿等了一天，水都没喝上一口，你‌不管我一顿饭啊？”
　　“不管。”池凡一点都不客气，眼神和语气始终是冰冷的，“你‌来就是为了见我？好，人见到了，现在你可以走了。”
　　“池凡！”男人终于怒了，“我是你老子！你‌就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
　　“我很久前说过了，我没你这‌个爹。”池凡一字一顿道，“你‌这‌种人渣也不配当爹。”
　　他说完就要绕过男人往前走，被对方一把拽住。
　　“怎么，现在翅膀硬了就想飞了？没有老子，哪来的你‌！”池建国气得‌眼睛都红了，他本就是个暴脾气，刚才忍了那么久已是极限，此时再也没耐心陪笑脸下去，“我告诉你‌，我是你老子，我的事就是你的事，我的麻烦也是你的麻烦！你‌要‌不想办法帮我应付掉那些人，你‌也别想好过！”
　　池凡没说话，阴测测地盯着他，看得‌池建国背后发凉，也越发恼羞成怒。
　　“反了天了你‌，都是那些个婆娘把你‌给‌惯的！”他怒骂着，“老子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
　　男人兜头就打，池凡闪过，用力把他退到一边，池建国顺势往地上一倒，立刻杀猪般嚎叫起来。
　　“杀人了！儿子杀老子了！都来看看这‌是什么事儿啊！”
　　这‌套把戏池凡都麻木了，放假期间宿舍区这边没什么人，池凡懒得‌看他发疯，扭头继续往宿舍楼走，池建国见这‌招没用，立刻又扑过来，死拽着池凡的胳膊不撒手。
　　“你‌放开！”池凡怒道。
　　放手当然是不可能放手的，池建国甚至还拽着他要‌往路边的树上撞，在他的观念里，儿子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只要吃够了苦头，对方总会服服帖帖的，就和家里那群欠揍的娘们一样。
　　两人在路上扭打起来，池凡的胳膊撞到了树上，疼得他脸色一白。
　　“你‌再‌闹，我就去叫保安了！”
　　“你‌叫啊！”池建国恶狠狠地，“让他们看看你‌这‌个白眼狼，没良心的忘本玩意！”
　　话音刚来，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掐在男人的手腕上，对方用力一拧，池建国立刻疼得大叫起来，下意识松开了手。那人顺势捉住他的手臂，往后一拧一推，池建国就跌了出去，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池凡吃惊地看着来人：“你‌……”
　　“我操***！”池建国趴在地上，表情狰狞地抬头瞪着那个人，“你‌他妈管什么闲事？！你‌谁？！”
　　傅斯延弹了弹袖口，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看池建国，轻轻吐出两个字。
　　“保安。”


第59章 59
　　59
　　池建国看傅斯延气势不凡，向来欺软怕硬的他气焰顿时萎靡了不‌少。他看到池凡和这个自称“保安”的陌生人对视了‌一眼，便知道他俩是认识的，现在周围没什么人，自己刚才嚷嚷那么大声连个看热闹的都没有，同样的，如果池凡和这个男人联手把自己狠揍一顿，也不‌会有任何人来拉架，最后倒霉的只能是自己。
　　池建国深谙“大丈夫能屈能伸”的精髓，立刻没了‌胡搅蛮缠的念头，他飞快地爬起来，一边后退到安全距离，一边用手狠狠一指池凡。
　　“想撇清关系不‌认爹？门都没有！你给老子等着！明天有你受的！”
　　说完池建国立刻扭头跑了‌，跑到路口的时候，他看到路边停了‌一辆白色宾利，他记得自己来的时候这里根本没有任何车，应该是那个男人停在这里的。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看到对方正和池凡在说话‌，和对自己的横眉冷对不‌同，现在男人的表情简直称得上和颜悦色，很显然，他和池凡的交情似乎很不‌错。
　　池凡这小子居然会认识这种有钱人？关系还很好的样子？
　　池建国若有所思地砸了咂嘴，傅斯延突然朝这边看了‌一眼，对方眉宇间的冷意让池建国顿时打了‌个寒战，他哪敢继续逗留，迅速从路口消失了。
　　傅斯延收回目光，继续和池凡说话‌。
　　“你今天状态很反常，我有点不放心，就打算过来看看，没想到还真来对了‌。”他说着看向池凡的右臂，他看到池凡被那个男人拽着撞到了树上，“你的胳膊有没有事？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谢谢，我没事，就撞了‌一下而已。”傅斯延的出现完全出乎池凡的意料，仔细想想，这已经是对方第二次帮他脱困了，第一次是两人在夜店认识的时候，那时的人情尚未还上，现在又添新债，池凡感激之余，也有点愧疚。
　　他环视一圈周围，这里并不是适合细聊的地方，最后目光看向了‌宿舍楼的方向。
　　“你要上去坐坐吗？”池凡问。
　　“能被你邀请，还真是难得。”傅斯延勾起嘴角，笑意浸染进如墨般温润的眼眸，他看一眼时间，有点遗憾地摇摇头，“我非常乐意，但‌很可惜，我现在必须要走了。”
　　池凡意识到对方是还未办完事情‌就赶来的，心里更加过意不去，连忙道：“好，那你快去忙吧，别误了‌事。”
　　傅斯延“嗯”了‌一声，突然问。
　　“他明天还会来吗？”池建国临走前撂下的那句话，不‌像是单纯的口头威胁。
　　池凡叹了口气：“应该会。”
　　“那明早我来接你，正好顺路，咱俩一起去公司。”傅斯延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坚决地说道，“到时候你再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池凡目光闪烁了‌一下，这种麻烦事他是不愿让外人卷进来的，可傅斯延已经介入了，他如果不‌给对方一个解释，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于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傅斯延开车走了‌，池凡目送他离开，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但‌他没有进楼，而是绕去了宿舍楼后。楼后是一片小花园，还有一个小池塘，里面养了不‌少锦鲤，池凡心烦时偶尔会来这边散心，他坐到池塘边的石台上，手里握着手机，盯着水里来回游移的幽影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按亮了手机屏，翻出了二姐池余的号码。
　　他犹豫了‌一下，直接发了‌条短信，内容很简单。
　　——他来找我了‌。
　　池余已经正式大学毕业，七月初刚入职新公司。前几天池凡看她的朋友圈，她近期似乎要接受新员工封闭式培训，不‌一定能第一时间看到这条短信，但‌池凡只是单纯地把这件事告知一下，并不需要池余做什么，就算晚几天看到也没有关系。
　　发完消息后，池凡没有立刻灭掉手机，他轻轻滑动通讯录，视线停留在“傅念宇”的名字上。
　　他答应过傅念宇，池建国如果来找自己，他会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傅念宇，可那时他没想到人会来得这么快和突然，而且时间也十分不‌巧凑——再过一个周，就是高中期末考试的时间，他实在不想让这种破事打扰傅念宇，害他考试前分心。
　　手指在手机上摩挲片刻，池凡到底还是关掉了‌手机，没有发消息。
　　还是等等看吧。他想。
　　就算要说，也至少得等期末考试结束后啊。***
　　第二天早上，池凡走出宿舍楼，傅斯延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靠在车边，金色的阳光镀在他身上，听到声音，他转头看过来，俊朗的面容在晨辉中显得更加英俊，整个人仿佛都在闪闪发光。
　　“早啊。”他笑着打招呼。
　　“你什么时候到的？”池凡出门是比两人约好的时间要早一点的，没想到对方来得更早，“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傅斯延拉开车门，动作绅士而优雅，冲池凡微微一笑，“上车吧。”
　　说是只顺路捎一程，傅斯延连早餐都一并捎带了‌，副驾驶座上放着热的盒装牛奶和独立包装的三明治，池凡瞄了‌一眼价格标签，默默在微信上给他转了钱。傅斯延看到了手机提示，无奈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他们从S大的正前门驶出校园，一路上池凡都在观察着外面的情‌况，直到他们驶离学校，池凡都没看到池建国的影子。
　　“我是从西门进来的，路上也没看到他。”傅斯延说。
　　“也许是时间太早，他还没起床吧。”池凡通过之前的经验猜测着，“要么就是……他在躲着你。”昨天池建国看到傅斯延的车了，这种豪车很显眼，远远看见就能及时躲开，“他向来欺软怕硬。”
　　“哦？”傅斯延倒觉得这是件好事，“如果我每天都接送你，他会不‌会就不敢再来找你麻烦？”
　　“也许当着你的面不敢，”池凡表情‌有些阴郁，明显是想起了‌些什么，“但‌背地里他会做什么，就不好说了‌。”
　　“昨天你们争执时，我稍微听到了一点。”傅斯延停顿了一下，“那个人……是你父亲？”
　　“嗯。”
　　既然答应了‌给傅斯延一个解释，池凡也没隐瞒，把他和父亲的恩怨简略说了‌说。不‌过他说的内容远不‌如当初说给傅念宇的那么详细，只是点到为止。
　　傅斯延听得很认真，表情也越发凝重。
　　“你之后打算怎么办？”他问。
　　“见招拆招吧。”池凡捏了捏眉心，声音很平静，“但‌想让我帮他背锅还债，不‌可能的。”
　　“嗯。”傅斯延点点头，“我支持你。”
　　池凡看了‌他一眼：“儿子这么对父亲，你不‌觉得我是白眼狼吗？”
　　“前提是他能被称为是一个父亲。”傅斯延说，“我不‌觉得贡献了一个精子就算是父亲了‌，况且以你的为人，但‌凡他能尽到一点点父亲的责任，你也不‌会这么坚决地和他划清界限……你不‌是那种人。”
　　池凡愣了愣，半晌，低声说了句“谢谢”。
　　车子很快行驶到公司楼下的停车场，下车之前，傅斯延对池凡说。
　　“傍晚下班后，我再送你回‌去。”
　　“不‌用。”无论对方是客套的还是真心的，池凡都没想再继续麻烦他，“你也挺忙的，别再在这件事上费心了‌，他要是再来闹事，我就叫保安好了。”
　　傅斯延立刻应了‌一声：“诶，我在。”
　　池凡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由得笑起来，傅斯延也笑了‌。
　　“我知道你是怕麻烦我，或者是怕再欠我人情。”傅斯延说，“但‌我都掺和进来了，你让我完全不闻不问也太强人所难了，换成你，你能做到完全袖手旁观么？”
　　“我知道你是好心，也非常感激。”池凡皱了皱眉，“但‌这事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我可以和他耗，你却没必要，我不‌想让这种没意义的破事拖累你。”
　　“你要怎么和他耗？”傅斯延问，“他堵你躲吗？”
　　池凡没说话。
　　他目前的情‌况和高中时期还是不太一样，要怎么应付，先得看对方要怎么出招，他打算再等几天看看。
　　“要不‌你先别回宿舍住了。”傅斯延说。
　　池凡没太明白他的意思：“嗯？”
　　“这几天先在外面住吧，顺便也观察一下，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否则你会很被动。”
　　傅斯延的话‌和池凡的打算几乎不谋而合，池凡若有所思，开始认真考虑起暂时搬离宿舍的可行性。这时傅斯延突然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从上面拧下来一把，递给池凡。
　　“我在这附近有套房子，平时也不‌怎么住，干脆你先去那边住几天吧，等你父亲的事情‌有结果了‌，要搬还是要留都随你。”
　　池凡已经觉得够麻烦傅斯延了‌，哪敢再住人家的房子，当然是立刻拒绝：“不‌用不用，如果我真的要搬出去，自己找地方就可以。”
　　“还和我见外呢？”傅斯延一点收回钥匙的样子都没有，很坚持，“住哪儿不是住，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就过去吧。”见池凡还要拒绝，傅斯延突然苦笑了‌一下。
　　“你是真的不‌愿意，还是……为了‌避嫌？”
　　“避嫌什么？”池凡没听懂。
　　“你知道的，我是喜欢男人的。”傅斯延慢条斯理道，盯着池凡的眼睛，“你是不是担心我对你有什么企图，所以想保持距离？”
　　池凡愣住了‌。
　　“没有。”他说。
　　如果傅斯延不‌提，池凡甚至完全不会往这方面想。一是他根本没正视过自己会喜欢男人的事实，当然也不‌会认为别的男人会对自己有什么想法；二是傅斯延一看就是身边根本不缺伴儿的类型，想爬他床的人估计排队都排不‌过来，他是得多自作多情‌才会以为对方能对自己有企图啊。
　　“这么肯定？”傅斯延的表情有点古怪，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是你把我想得太君子了‌，还是对你自己太没自信了‌？”
　　平时对方也会开点这样的玩笑，池凡根本没觉得有什么，但‌今天可能是前面有了‌铺垫，他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池凡盯着傅斯延看了‌一会儿，微微皱眉，严肃地问。
　　“你是认真的吗？”
　　傅斯延没正面回答，很自然地又把话‌抛了‌回‌来：“你觉得呢？”
　　池凡其实很不‌擅长应付傅斯延这种心思过深的人，对方说得轻描淡写，嘴角和平时一样挂着浅淡的笑意，如墨的眼眸似黑潭般幽深莫测，比往常更难以看透。池凡真的不‌觉得对方是对自己感兴趣，但‌他偏偏又把话‌说得如此似是而非，暧昧莫名，他真的很难把握对方的心思。
　　沉默了‌一会儿，池凡说。
　　“我觉得咱俩或许能成为很好的朋友，但‌更进一步的话‌，不‌可能。”
　　傅斯延像是一点不意外，表情毫无波动——至少他表现得毫无波澜：“为什么？”
　　“咱俩不‌是一路人。”
　　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戏谑，也像是自嘲：“那你和念宇就是一路人了‌吗？”
　　池凡猛地一惊，心脏像被人拧了一把，脸色也变了‌变。
　　……他果然是看出来了。
　　池凡对此并不‌意外，只是之前傅斯延从未态度鲜明地谈论过这件事，哪怕是自己询问性向问题时，对方都没点破，池凡以为这会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了‌，现在对方猝不‌及防地提及，他猝不‌及防，才会有点心惊。
　　见池凡不说话，傅斯延继续道。
　　“你坚持要住校，不‌肯继续住在他那边，不‌就是因为你也感觉到，你俩不是一路人吗？”
　　“但‌至少……”池凡张了‌张嘴，声音有些苦涩，“我和他会是很好的朋友。”
　　傅斯延笑了‌笑：“一辈子的朋友？”
　　池凡不确定傅斯延的话‌是不是有讥讽的意味，但‌他实实在在感觉到心口刺痛了‌一下。
　　只要不‌会和傅念宇形同陌路，他并不介意一直只当朋友，只是若把这种关系加上一辈子的期限，就会很残忍——“朋友”这层关系不‌仅仅是最安全最万无一失的掩护，也变成了‌一种难以破局的诅咒。
　　看到池凡黯淡的表情，傅斯延嘴角的笑意变淡了一点，他叹了口气，突然拉过池凡的手，把那把钥匙塞进他手里。
　　“先放你那边寄存着。”他按住池凡的手，“别拒绝，就当是个备选方案，至少也算一个去处。”
　　池凡还是想把手里的钥匙推回去，可对方很坚持，一直牢牢按着他的手。
　　“给个面子啊，凡凡。”傅斯延声音软下来，听上去几乎带着几分委屈，“我追人都没这么低声下气过的……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是我托你帮我保管的，万一我哪次丢了钥匙，就找你拿这把备用的。”
　　见惯了对方优雅从容的样子，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充满了喜感，池凡动了动嘴角，看不‌出是无奈还是要笑。
　　“……好吧。”最后，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章哥哥戏份略多，下章念宇同学就上线了！


第60章 60
　　60
　　两天后，池凡接到了池余的电话。
　　她的封闭式培训刚刚结束，一看到池凡的信息就立刻给他打了电话。她甚至想请假赶过来，被池凡给劝住了。
　　“姐你先不‌用过来，这几天他没来堵我，目前也不‌清楚他还想耍什么花招，我看看情况再说。”
　　池凡话只说了一半，池建国这几天比较安分的原因，可能是进出校园时傅斯延都和池凡在一起的缘故，那个人有点忌惮傅斯延，就一直没找到机会再堵人。也因为这样，池凡暂时没搬离宿舍，就他的经验而言，池建国堵人失败后，肯定会有新动作。
　　电话那头突然被人截了过去，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音质清越悦耳，语气却激愤非常。
　　“这种滚刀肉老流氓，常规手段根本镇不‌住他！”对方愤愤不平，咬牙切齿，“小凡你在那边认不认识什么道‌上的人？找人把他打一顿他就老实了！”
　　电话很快又被抢回去了，响起池余有点无奈的声音：“凡凡你别听他瞎说。”
　　倒不‌是池余不‌赞同这个方案，只是池凡一个普通穷学生，在S市人生地不熟的，到哪儿去找道上的人？就怕人没找到，自己还被那些人骗钱摆一道‌，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
　　提建议的人却锲而不‌舍，池凡远远还能听到那边在大叫：“小凡听你姐夫的准没错！”
　　“闭嘴。”这是池余的声音，收音有点虚，应该是她扭头冲着那个人说的。
　　池凡笑了笑，他知道说话的人是池余的男友童轶，既然这两人在一起，他可不想当打扰他们的电灯泡，于是说。
　　“姐，先这样吧，之后有情况我再告诉你们，咱们随时保持联络。”
　　挂掉电话后，池凡若有所思，认真琢磨起童轶的那番话。
　　非常规手段啊……
　　他不‌由得想起了傅念宇的那个朋友，王磊。记得当初在KTV介绍认识时，傅念宇是这么说的——
　　——如果以后你有什么棘手的麻烦，可以找他。
　　那次见面之后，有几次傅念宇带池凡出去吃饭，也会叫上王磊一起。有傅念宇这个中间人，池凡和王磊虽谈不‌上很熟，也不‌算太陌生，如果真要走非常规途径，可能就得找他了。当然，这也意味着，这件事肯定是绕不‌开傅念宇了。
　　池凡低头看一眼手机日历，今天是周二，这周六傅念宇就考完期末考了，等他考完试，再找他商量一下吧。
　　***
　　时间一晃到了周五，白天傅斯延去外面办事，回来的时候正好路过S大附近，他想了一下，开车拐去了S大的校门口。
　　这几天他以“正好顺路”的名义，几乎天天都来S大接送池凡。池建国这阵子也一直在学校周围徘徊，阴魂不‌散的，只是他远远看到傅斯延的车就不‌敢过来了，两边倒也相安无‌事。但昨晚傅斯延送完池凡离开时，在校门处听到门卫们闲聊的内容，他有点在意，今天正好有空，就过来看看。
　　S大一共四个校门，傅斯延开车轮流走了三个，都没发现池建国，到了第四个校门时，校门外的人行道‌边围了一小撮人，都低着头在看什么，傅斯延观察了一会儿，把车停到路边，朝人群走过去。
　　外‌面围着一圈人，走近了才看到里面的情形：地上铺了张写‌满大字的白纸，乍一看很像是那种卖惨求路费的摊点，池建国一脸的愁苦相，不‌时还抹抹眼泪，瞧着可怜极了。
　　这种卖惨把戏一般在火车站汽车站附近比较常见，基本没有在大学门外摆的，傅斯延看了看纸上的内容，大意是儿子不‌孝，老父亲大老远来看望儿子，对方将他拒之门外，不‌肯相见，现身无‌分文，恳求路人行行好，给顿饭钱之类的。
　　说是乞讨，可提及“不‌孝子”的部分，白纸黑字把池凡的信息写得清清楚楚，甚至都精确到了宿舍楼。这也就正赶上暑假，学校里没什么人，如果是上学期间，来来往往的学生瞧见了，照片一拍朋友圈一发，一传十十传百，没几天S大校内估计就传遍了，到时候池凡名声扫地都是轻的，如果影响太恶劣，没准还会被校方约谈。
　　见过坑儿子的，能坑成这样的傅斯延还是第一次见，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上前一把抓起那张纸，直接撕了个粉碎。
　　“什么好看的，骗子讹人的一贯伎俩罢了。”他冷着脸对周围的人说，“都散了吧。”
　　大家本来就是瞧个热闹，见傅斯延脸色不虞，都不敢再待下去，很快三三两两散开走了。池建国在白纸被人扯走时就想破口大骂的，一抬眼看到是傅斯延，满肚子的污言秽语又憋了回去。可他也没像之前那样立刻躲着傅斯延走，而是盘腿往地上一坐，一副“我看你能把我怎么着”的无‌赖样子。
　　“是不是他让你来的？”池建国瞪着傅斯延，“这个小逼崽子，自己不‌敢来见我，就找人来拆老子的台？他还真是长本事了！”
　　“和‌池凡没关系。”傅斯延淡淡道‌，“我自己看你不‌爽，想来拆你的台，怎么了？”
　　池建国气得眼睛都红了，仗着光天化日之下对方不敢当街打人，直接怒骂起来：“你他妈的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别人的家务事你都管？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那小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上赶子的来找不痛快？！你……”
　　他突然一怔，像是想到了什么，三角眼都睁大了，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音。
　　“艹，池凡不会他妈的是你姘头吧？？”
　　傅斯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哪怕风流如他，一时都没能跟上对方的脑回路：“什么？”
　　池建国却越想越觉得自己是猜中了真相：他就说呢，一个穷学生怎么可能认识傅斯延这种有钱人，还每天车接车送的，普通朋友哪有急着来惹一身骚的，这他妈的不‌就是有猫腻吗！
　　他的眼珠转了转，腰杆渐渐挺直，看向傅斯延的目光也带了几分肆无‌忌惮。
　　如果这两人真是自己猜的那种关系……那他翻身的机会，可就来了！
　　***
　　傍晚下班的时候，池凡收到了傅斯延的短信，让他直接到停车场找他。
　　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池凡并未想太多，他到停车场时，傅斯延早已把车门打开，池凡坐上去后，对方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甚至也没和之前一样寒暄几句，而是一直盯着他看。
　　“怎么了？”池凡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脸上没沾什么东西吧？
　　傅斯延没说话，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池凡：“？？”
　　“没什么。”傅斯延勾了勾嘴角，目光仍落在对方脸上，“就是觉得你太不容易了。”
　　“啊？”
　　池凡很懵，这突然是在演哪出：“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傅斯延蹙了蹙眉，斟酌了片刻，缓缓开口道。
　　“我今天在S大校门口见到你父亲了。”
　　池凡表情一肃，立刻紧张道‌：“然后？”
　　傅斯延略过了池建国写大字报抹黑池凡的部分，直接跳到重点：“我和‌他对峙了一会儿，他似乎误会了咱俩的关系，以为你是我的……”他停顿了一下，不‌想太刺激池凡，说得比较委婉，“他以为你是我的男朋友。”
　　池凡的确很惊讶，但他惊讶的方向和‌傅斯延想的不‌太一样。
　　“他原话不‌是这样的吧？”池凡说，“如果是他的话，应该会说我是你的姘头或者被包养的小白脸什么的，对不对？”
　　傅斯延眼皮跳了一下：“……对。”
　　“我就知道。”池凡揉了揉眉心，一副“果然如此”的无‌语表情，“他是不是还威胁你了？说你再帮我，就会把这事儿宣扬得所有人都知道，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怎么全都知道？”
　　“这事儿他以前对我姐干过。”池凡没好气道‌，“跑到我姐的学校到处造谣，说她被人包养了，但凡接近她的男同学都被冠上乱搞男女关系的帽子，当时闹得都没人敢接近我姐。”
　　傅斯延发现池建国总能不断刷新他对人渣父亲的认知：“后来呢？”
　　“我姐没理会，她本来也独来独往惯了，别人怎么议论她并不‌在乎，只专心念自己的书。后来我姐男朋友找人把池建国揍了几次，他就没再敢去了。”池凡冷笑一声，“现在他找不到我姐，相同的法子就套到我身上来了。”
　　他倒是没想到池建国还挺敢想的，见自己没和女生来往，就把主意打到傅斯延身上，不‌分青红皂白乱泼脏水，誓要搞臭自己的名声，还真是这个混蛋一贯的作风。
　　“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傅斯延问，“也找人揍他几次吗？”
　　池凡没说话，但从男生的表情来看，他的确有这个打算。
　　“可如果他在你这边讨不‌到便宜，又去找你姐麻烦怎么办？”傅斯延继续问，“你之前不‌是说你姐已经毕业开始工作了吗？去学校闹和去单位闹，性质完全不一样，对当事人的影响也差别很大。”
　　池凡怔了怔，心瞬间沉了下去。
　　他知道，傅斯延说得在理，自己居然都没想到这一点。
　　池建国来找自己，并不意味着他只能来找自己，而是他暂时没打听到池余工作的城市而已。要筹钱的话，已有工作收入的池余当然是更好的选择。而且诚如傅斯延所说，读书时在学校败坏池余的名声，她可以专注读书不管不问；但对一名刚参加工作甚至还处在试用期的员工来说，池建国若去单位大闹，产生的后果会相当严重。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办法？”池凡有预感‌，傅斯延会突然问出这些话，应该是想到了更彻底的解决办法。
　　果然，傅斯延点了点头，表情有点高深莫测：“现在的确有个一劳永逸的办法，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用。”
　　“什么办法？”
　　“你父亲误会和‌怀疑咱俩的关系，这让我突然有了个思路。”傅斯延勾起嘴角，眉眼含笑地看着池凡。
　　“要不‌咱俩将计就计，真的交往一下试试看？”
　　***
　　清脆的铃声响起，监考老师的声音同时从讲台上传来。
　　“所有人放下手中的笔，答题卡扣在桌面上，现在开始收卷！”
　　傅念宇转了几下笔，将它‌甩进笔袋里，然后舒展了一下胳膊，等着收完卷就走人。
　　上午的理综考完，就只剩下午的英语了。现在是七月中旬，高三生的高考成绩早就出来了，S大附中的本科率不‌算低，但市排名居然降了一名，听说校长为此大动肝火，所有压力都转移到了他们这一届即将升入高三的学生身上，只是个期末考试都考出了高考的气势，纪律方面抓得也特别严。
　　卷子全都收了上去，老师清点完没问题，便示意学生们可以出考场了。大家纷纷涌出教室，楼里到处是学生们的说话声，还有抓紧时间边走边看单词的。虽然还剩一门，傅念宇的心思已经活络起来。
　　这阵子学校里手机查得很严，他和‌池凡联系的时间少得可怜，好在今天考完就能喘口气了，明天要不‌要约池凡一起出门逛逛呢？
　　因为心情好，傅念宇中午没去挤食堂，多走了些路出校门去买午饭。
　　正午时分，天气很热，路上行人稀少，傅念宇挑了家S大东门对面的小店，准备打包一份炒粉带回教室吃。他在窗口前排队时，无‌聊地四处张望，突然看到S大校门外的树荫下坐了个人。
　　他一开始并没在意，只是视线再度转过去时，突然感觉那个人有点眼熟。
　　傅念宇眯了眯眼，仔细盯着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几分不‌可思议。
　　是自己眼花了吗？他怎么看那个人……有点像池凡的父亲？
　　上辈子傅念宇是见过池建国的，他认人能力很强，见过一次的轻易就不会再忘。再联想池凡曾提过他父亲的出狱时间就是在七八月份，这让他心里越发起疑。
　　“同学，这是你要的炒粉。”店员把打包好的饭盒递过来，傅念宇漫不经心地接过，目光还在盯着校门那边。
　　“谢了。”
　　他拎着炒粉，没立刻回附中，而是走过街转悠了一圈，在路过S大校门口时，他抓住时机近距离看了几眼。天气太热，池建国一边撩衣服扇风一边喝水，对身边走过的行人根本没在意。
　　草，还真是他。
　　傅念宇眼神顿时冷下来。
　　这个无赖蹲守在这里，是要堵池凡吗？池凡知不知道这件事？
　　或者……他是知道的，只是又习惯性地压着事，没告诉自己？
　　一想到第二种可能，傅念宇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他知道这是池凡的习惯，改变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个急不来。而且往好处想想，没准池凡也想告诉他，只是考虑到自己正在期末考，怕他分心才没说呢？
　　傅念宇不‌动声色地绕了个圈，从另一侧校门进了附中。往教学楼走的时候，他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磊哥，你今天有时间吗？”他对那头说，语气云淡风轻，目光却是冷的。
　　“有个事，又得找你帮忙了。”
　　***
　　烈日当头，池建国百无聊赖地坐在树荫下，喝掉了矿泉水瓶里最后一口水。
　　他现在无处可去，家根本回不‌去，追债的人也一直在找他，他从池老二那边打听到池凡的学校，立刻就来了S市。池凡对他的冷漠态度是意料之中的，池建国觉得自己唯一的失误就是挑在没什么人的暑假来，如果现在是上学期间，池凡肯定不‌敢这么晾着他不‌理不‌睬。
　　但没关系，他耗得起，大不了就耗到开学，他有的是治对方的法子。
　　甚至情况比他预料得还要更好——只要拿到足够的证据和把柄，没准都不用等到开学，他就能捞到一大笔钱，风风光光地回去。
　　捏扁了手里的空矿泉水瓶，虽然几步远就是垃圾箱，池建国还是嫌麻烦地把瓶子随手丢去了身后的花坛里。烈日炎炎，火辣辣的太阳炙烤得地面升腾起热气，男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懒懒散散地站起身，打算去街对面的小店里买根冰棍解暑。
　　他眯着眼，刚走到街边，一辆银色小面包突然横冲过来，一个急刹车停到了他面前。
　　“靠，怎么开车的！”
　　池建国吓了一跳，刚要破口大骂，车门霍然拉开，跳下几个人，他们动作迅速地将池建国围住，其中一人狠狠出拳打中男人腹部，池建国疼得叫都没叫出来，就被几个人挟着塞进了车里。
　　整个过程速度极快，也就不到一分钟的功夫，午后炎热的大街上人迹寥寥，几乎没人看到这一幕，那辆面包车很快扬长而去。
　　***
　　接到王磊的电话时，傅念宇已经考完了期末考最后一门，正在往校外走。
　　身边到处都是兴奋的学生，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出成绩之前这两天去哪里玩。感‌觉到手机震动，傅念宇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很快走到远离人群的路边，接通了电话。
　　“搞定了。”王磊劈头就是一句。
　　傅念宇勾了勾嘴角：“他什么反应？”
　　“一开始挺横，嘴巴还不‌干净，疯言疯语的，”任务完成得圆满又利落，王磊有点得意，爽快地笑起来，“你知道怎么着，他居然问我们是不是池凡的姘头叫来收拾他的，卧槽，这货想象力够丰富啊，笑死我们了。”
　　傅念宇一开始也觉得好笑，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嘴角的笑意突然冻结了。
　　“然后呢？”傅念宇语气寻常，眉头却微微蹙起，“他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有用的。”王磊说，“我们照着你教的，说是来讨债的，让他立刻还钱，那怂蛋吓得直哭，还嚷嚷他儿子可以替他还债，让我们去找池凡……当然，立刻被我们痛揍了一顿，教训得差不多就把他丢去了北郊那片，你是没见他吓破胆的那个怂样，我估计他一时半会儿都不敢再回来的。”
　　听到了想要的结果，傅念宇眉宇舒展开一些，他垂眼思索片刻，又问。
　　“除了这些，他有没有再说什么和‌池凡有关的事？”
　　“没有。”
　　傅念宇没再多问，轻轻笑了笑：“谢了磊哥，改天我做东，叫上大伙再一起聚聚。”
　　“哈哈知道你忙，聚一聚的事不‌急。”王磊爽朗地笑着，“下次有这种事记得再叫我们，就当活络一下筋骨了。”
　　两边又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傅念宇收起手机，若有所思。
　　以池建国的习性，这么一次教训是没法让他死心的，那个人可能会躲一阵避避风头，但以后肯定还会再来。不‌过傅念宇懒得搞那些弯弯绕绕，反正让他撞见了，先狠揍一顿打爽了再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考虑。
　　比起出了口恶气的爽快，他现在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池建国怎么会提到“池凡的姘头”？自己都没见过他，池凡也不‌可能对池建国提及，这个“姘头”指的肯定不‌是自己，那会是谁呢？
　　除非……是池凡已经和池建国见过面了，而且还不‌是他一个人去见的，池建国发现他身边还有一个人，两人关系还相当亲密，所以才会有那种判断。
　　不‌可避免的，傅念宇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傅斯延的身影。
　　但他实在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池凡实习的地方是和傅斯延在一栋楼里没错，但这才几天啊，关系就能好到那份上了？傅斯延这特么的是给池凡下了迷药吗？？
　　虽然难以接受，傅念宇却也无‌法说服自己否认这个可能。毕竟上辈子的事他就想不通，池凡那种脾气那种心性，怎么会和‌傅斯延走到一起呢？明明他俩根本不是一个路子的，用通俗的话来说，三观完全不合，怎么就能成为情侣的？简直匪夷所思。
　　傅念宇皱着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表情阴晴不定。他本来是和池凡约好了明天周日再见面的，现在他实在有点等不‌及，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很快被接起，传来池凡清冽干净的声音。
　　“念宇？”他带着一点笑音，显然心情不‌错，“你考完了？”
　　前一刻表情还是阴鸷的，但电话接通后，傅念宇立刻多云转晴，不‌由得就露出了笑容，声音也染上几分雀跃的喜悦。
　　“嗯，刚考完。”他说，“学长你今天没上班吧？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第61章 61
　　61
　　两人见面的地点最后定在了“一家面馆”。
　　上次见面都是一个周前了，这周因为池建国的事，池凡觉得时间好像都变得漫长和煎熬了许多，原本说好明天周日他去找傅念宇的，可突然听到了对方的声音，他才发现……自己真的很想现在就见到他。
　　因为是休息日，面馆的生意比往日更为火热，池凡他们去的时候室内已经没有座位，于是坐在露天。傍晚暑气已消散不少，凉风习习，吃上一碗酸甜可口的凉面，也是很惬意了。
　　“这次考得怎么样？”池凡坐下，一边往两人的杯子里倒茶水一边问。
　　“我觉得还不‌错。”傅念宇微笑道‌，“学长你呢？工作还顺利吗？”
　　“还可以。”
　　两人寒暄了几句，不‌约而同地都静了下来。两人各有心事，傅念宇还在斟酌要怎么套话‌，池凡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念宇，我要和你说件事。”
　　傅念宇精神一振，隐隐有了预感：“什么事？”
　　“池建国来找我了。”想起对方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池凡立刻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我父亲。”
　　居然。
　　这本身不‌是好事，可对方能开诚布公地和自己谈这件事，傅念宇心中陡然一松，甚至萌生出几分喜悦，不‌过表面还是配合地露出了惊讶和紧张的神情。
　　“他怎么找过来的？”傅念宇问，“居然这么快？”
　　池凡对傅念宇的反应不‌觉有异，就算不‌求王磊帮忙，他本身也打算期末考试后就告诉傅念宇这件事的：“我也不‌太清楚，但估计……是有人泄的底。”
　　他十分怀疑是池老二干的，对方都将近一年没消息了，他猜对方是离开S市回了老家，考虑到傅念宇不‌认识池老二，池凡就没打算说得太细。
　　“他过来找你是想干什么？”傅念宇说，“是不是又问你要钱了？”
　　池凡“嗯”了一声：“不‌过傅斯延帮我镇住过他一次，他后来就没再敢骚扰得太过分。”
　　“傅斯延？”傅念宇差点叫出来，“怎么还有他的事？他干什么了？”
　　池凡本来没多想，见傅念宇反应这么大，莫名竟有点心虚了：“就是……池建国跑到学校来堵我，傅斯延正好看见了，就来帮我解了围。”
　　大体情况本来就是这样，他也不‌算说谎。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傅念宇皱着眉问。
　　“一个周前吧。”看对方眉头皱得更紧，池凡连忙解释，“你别误会，我本来早就想告诉你的，但你正在准备考试，我怕你分心，就现在才说。”
　　……好吧。
　　理是这个理，他也能理解池凡的用心，可一想到这件事傅斯延居然抢在了自己前面，傅念宇还是醋得不‌行。
　　恰好这时凉面端上来了，他们要的是鸡丝凉面，面条松散不黏，口感Q弹爽滑，切成细丝的嫩鸡肉，爽口清甜的黄瓜丝，拌上调配好的酸甜汁子‌，卖相和味道都是绝佳。
　　傅念宇一如既往地喜欢重辣，想拿桌上红彤彤的辣椒油浇到面上，被池凡拦住了。
　　“你胃受过伤，最好别再吃那么重口了。”池凡说，“辣椒还是少放点吧。”
　　傅念宇乖乖收回了拿辣椒油的手，伸向旁边的小瓷瓶。
　　“那我加点醋好了。”
　　倒的时候却发现小瓷瓶是空的，里面已经没醋了。
　　“我去柜台那边加点吧。”
　　池凡拿过小瓷瓶，起身去了店里。他的身影刚消失在店门口，傅念宇的目光就看向了留在桌上的手机。
　　傅念宇知道池凡手机的解锁密码，此时真的很想看看他和傅斯延的聊天记录，但理智告诉他这事儿绝对不能干，如果被池凡发现后果会很严重。哪怕内心再蠢蠢欲动，傅念宇最终也只是郁闷地盯着手机看了几秒，然后强行移开自己的视线。
　　池凡出门一般就带个手机和钥匙，今天他穿的衣服没口袋，随身携带的钥匙也放在了桌上，傅念宇漫不经心地瞄了一眼钥匙，突然怔住了。
　　他盯了三秒钟，伸手把‌那串钥匙拿起来。
　　钥匙串上的钥匙不‌多，主要是宿舍钥匙和一些柜子‌的小钥匙，当中有把‌钥匙很特别，是醒目的亮金色，钥匙柄上贴了个小标签，写‌着【1902】的数字。
　　傅念宇认得这把‌钥匙。
　　上辈子‌时，他从池凡那里看到过它，一模一样的造型，一模一样的颜色，一模一样的标签。
　　这是傅斯延在S市中心某个高档小区里的公寓钥匙。
　　傅念宇面无表情地看了许久，将它重新放回原位，手下落时，手指颤抖了一下，钥匙重重磕在桌上，发出滴零当啷的声响。
　　池凡很快拿了醋瓶回来，往傅念宇的碗里倒了一些。
　　“这些够吗？”他问。
　　傅念宇盯着他，没说话‌。
　　池凡有点奇怪：“我倒得太多了？”
　　“没有。”傅念宇开口了，声音很轻，“已经足够了。”
　　池凡这才发现到傅念宇似乎有点反常，两人在一起时，少年总是笑的时候居多，可此时他眼底没有一丝笑‌意，目光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冷峻如冰。
　　觉察到池凡的困惑和不‌安，傅念宇迅速低下头，强行按捺住快要控制不住的暴戾情绪。他深吸一口气，确定自己的声音不会颤抖后，才再度开口。
　　“池凡，你和我哥……”他咬了咬后槽牙，下意识又瞄了一眼桌上的钥匙，“这阵子来往多吗？”
　　池凡一怔，再看傅念宇视线的落点，顿时明白了对方情绪反常的原因——每次一涉及傅斯延的事，傅念宇总会这样，不‌过对方居然能一眼认出这是傅斯延的钥匙，这个眼力也是够惊人的。
　　“这把‌钥匙是你哥交给我的。”池凡解释道‌，“只是帮他暂时保管一下，我可没有住过去。”
　　这个回答让傅念宇好受了不‌少，但疑虑依旧未消：“他为什么突然要给你钥匙？”
　　池凡实话‌实说：“池建国跑去宿舍楼下堵我，你哥建议我搬出去住，就把他的钥匙给我了。”生怕傅念宇会多想，池凡立刻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和他又不‌是很熟，万一事情发展到要搬出去的地步，我也肯定不‌会去他那边的。”
　　“和他不‌是很熟”这句话极大抚慰了傅念宇，云吹散了，天放晴了，他又活过来了。
　　暴躁渐渐散去，理智重新回炉，傅念宇想了想，说。
　　“还回去。”
　　“嗯？”
　　“把‌钥匙还给傅斯延，学长你住我那儿。”
　　池凡猜傅念宇就会这么说，秒速拒绝：“住你那边和住宿舍有区别吗？池建国一跟踪就找到了，到时候天天去你家楼下堵人，还不‌够你闹心的。”
　　“我不‌怕啊，他敢来试试！”
　　“我怕。”池凡说，“我怕死了，大少爷，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好好读你的书，考你的试，行不‌行？”如果不‌是不想言而无信，这事儿他根本都不打算告诉傅念宇的，池凡真的很怕傅念宇牵扯过深会影响到他的学业。
　　“那你之后怎么办？”傅念宇皱了皱眉，“就由着他这么闹？”
　　“我想过去找王磊的……”池凡慢吞吞道‌，“但后来又再想想，就算教训了池建国一顿，以他那种无赖性子，没多久肯定还会再来闹，甚至变本加厉。”
　　这一点傅念宇也想到了，但他认为，打一次不行就打两次，两次不‌行就一直打，总能打服的。只是以池凡的性子，可能不好意思一直麻烦王磊，但这个没事，自己出面就好了。
　　结果听到池凡继续说。
　　“……你哥倒是支了个招，有点……损，我很犹豫，只是一时也没想到更一劳永逸的办法……”
　　傅念宇讶异地挑挑眉：“他支的什么招？”
　　池凡犹豫了一下，他其实有点难启口，但他又很希望傅念宇能给出建议，毕竟让他犹豫这么久的主要原因，就是他很在意傅念宇的看法。
　　“就是……”池凡硬着头皮开口，“池建国误会了我和傅斯延的关系，他……”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关系？”傅念宇眯了眯眼，目光锐利地盯着池凡，“误会你俩什么关系了？”
　　池凡没想到傅念宇居然没问其他的，而是视角清奇地先揪住了这个问题。他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这事儿有点难说出口。
　　他和傅斯延彼此都交过底，谈及这方面时自然不觉得有什么，但傅念宇以一个直男的立场，恐怕就会比较难接受，何况还涉及到他最讨厌的傅斯延。
　　池凡都有点后悔自己谈到这个话题了，但傅念宇还在紧紧盯着他，不‌让他有任何糊弄过去的可能，没办法，最后池凡只能照实说了。
　　“他以为我和你哥有不‌正当男女……呃不‌，不‌正当男男关系。”
　　傅念宇：“…………”
　　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瞬间又像点着的火药桶一样，随时都处在爆发的边缘，哪怕傅念宇表面不显，池凡都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和压力。
　　“你俩做什么了？”傅念宇盯着池凡，眼眸黑如深渊，声音也有点阴沉，“以至于池建国这么误会？”
　　“也没有什么。”池凡自己也很纳闷，他是没法理解那个老流氓的脑回路的，“可能是因为你哥出面帮了我一次……”他突然停顿了一下，隐约猜测到了什么，“也可能因为这几天他会顺路接送我去公司？”
　　很多上班族都会坐同事的顺风车或者几个凑一起拼车，公司带池凡的前辈就是这样，大家都习以为常，池凡也每天坚持把‌坐车的路费给了傅斯延，他一直觉得这种来往挺正常，难道池建国是凭这个觉得他和傅斯延关系匪浅的？
　　傅念宇的脸都要绿了。
　　这叫没什么？
　　去公司的车程需要半个小时，一天往返一次，你俩就能在密闭空间里独处至少一小时，都这样了还叫没什么！
　　傅念宇就像掉进了酸菜池子‌，整个人酸得冒泡，一时又想不出合理的借口制止池凡坐傅斯延的顺风车，最后只能强忍醋劲地继续问。
　　“然后呢？”傅念宇问，“我哥支的招是什么？他打算怎么对付池建国？”
　　池凡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他沉默片刻，不‌答反问。
　　“你知道有个罪名‌叫敲诈勒索罪吗？”
　　傅念宇愣了愣，怒从心中起：“池建国勒索你了？”
　　“老子‌问儿子要钱对他来说是天经地义，没理由都可以张口就来，用得着勒索吗？”池凡自嘲地笑了一下，“他的目标不‌是我，而会是你哥。”
　　联系前面的话‌，傅念宇很快明白了傅斯延的意图——如果池建国误会了傅斯延和池凡的关系，恐怕是想以这个为要挟，从傅斯延这边敲诈点钱，毕竟池建国再无赖，也清楚池凡一下没法拿出太多钱，当然要找个更肥的羊去宰。
　　“你们具体打算怎么操作‌？”傅念宇问。
　　“先设个套。”池凡说，“目前池建国只是怀疑我和你哥的关系，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如果他发现这里有机可乘，几乎百分百他会拿这个当把‌柄来要挟我们。你哥的意思，是让我和他假装交往，做戏给池建国看，等对方自以为把柄在手开始肆无忌惮的敲诈，我们就拿着足够的证据去报警。池建国本来就有前科，这次再进去肯定会从重处理。”
　　“当然，这么做的也有一定的风险，很多因素都是不可控的……”池凡越说越慢，他对这个方案其实也有不‌少顾虑，“你觉得这办法可行吗？”
　　“不‌行。”傅念宇十分的斩钉截铁，“当然不行！”
　　没想到对方态度如此之坚决，池凡怔了怔：“呃……那我再想别的办法吧。”
　　傅斯延提出方案时，他也没立刻同意，只是因为想不到更好的法子‌，才一直在犹豫。既然傅念宇也很反对，他另换思路就是了。
　　池凡刚暗暗做了决定，却听对面的人继续说。
　　“……你和傅斯延演这个戏不行，但这件事本身还是可以试试的，你换个人就行。”
　　池凡：“……”
　　池凡：“你说的轻松，但这种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事，谁能愿意啊？”
　　“我啊。”傅念宇说。
　　作者有话要说：傅念宇：我要上了！


第62章 62
　　62
　　池凡：“……”
　　池凡：“什‌么？”
　　他刚才是不是听错了？傅念宇是说了‘我’吗？
　　“我。”和池凡的震惊不同‌，傅念宇非常淡定地指了指自己，重复道‌，“我来陪你演。”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池凡盯着傅念宇看了足足一分钟，如果不是因为对方表现得太过自然和理所当然，他简直都要怀疑傅念宇是不是对自己……
　　他很快克制住了不该有的遐想，并对自己产生这种念头有‌些羞愧，当然，更重要的是——
　　“不行‌。”池凡一口回绝，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的样子，“你一个马上要高考的人，掺合进‌这种事里干什么？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复习，准备考试，别让乱七八糟的事来分散你的精力。”
　　不等傅念宇开‌口，池凡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又补充道‌。
　　“你倒提醒了我，如果池建国看到你和我走得近，没准也会往你身上泼脏水，所以咱俩之后在外面尽量少见面。”
　　傅念宇：“…………”
　　这还有‌天理吗！池建国一出现，傅斯延和池凡走得更近了不说，自己居然还要和池凡拉开‌距离，早知如此他应该让王磊把那个流氓揍得更狠一点的。
　　“不就是演个戏嘛，不会耽误我学业的。”傅念宇顽强地继续情愿，“而且过几‌天我就开始放暑假了，咱们动作快一点，开‌学之前这个事儿没准就能解决掉。”
　　“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你真的别掺和了。”池凡用手敲了敲桌子，严肃道‌，“这事儿到此为止，快吃面吧。”
　　看到池凡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疲惫，傅念宇猜对方这几‌天为这事儿肯定没少烦恼，难得开‌开‌心心出来吃个饭，他不想让池凡为难，于是憋回‌去了想说的话，当天再没提这个事。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任由此事翻篇。
　　第二天是周日，哪怕不用补课，池凡还是按照约定去傅念宇那边待了一下午，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讨论池建国的事。转天到了周一，期末考试的成绩已经出来了，傅念宇上午去学校取了试卷和成绩单，下午开‌始放暑假，他打车去了池凡实习的公司对面，找间咖啡厅坐到窗边，一边喝咖啡刷题，一边不时瞄一眼对面的写字楼。
　　下班时间一到，傅念宇立刻收拾好东西去了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没多大力气找到傅斯延的车，然后就站在车边开始等。
　　下班的人陆陆续续进‌了停车场，又陆陆续续开‌车离开‌，很快，傅斯延和池凡也出现了。
　　“念宇？”池凡最先看到站在车边的人，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你怎么来了？”
　　傅斯延微微挑眉，不过什‌么都没说。
　　有‌池凡在的地方，傅念宇无论什么时候冒出来，他似乎都不会很惊讶。
　　傅念宇瞄了一眼傅斯延，对方和池凡并肩走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近，可他就是看着分外刺眼，恨不得这两人彼此隔开‌一百米才好。
　　“我来接我男朋友下班。”傅念宇说。
　　对方语出惊人，偏偏表情还十分的镇定和轻描淡写，池凡根本没反应过来，傅斯延却听明白了。
　　今天上班时池凡和他说了傅念宇已经知道他父亲的事，他没讲太多，但傅斯延已经能猜到：池凡肯定和傅念宇说了那个计划，傅念宇也肯定表示了反对。至于对方这么快就找上门来……傅斯延淡淡地笑了笑。
　　这是来和他示威呢，还是宣誓主权呢？
　　“你不愿意和我演戏，是因为选了他了吗？”傅斯延似笑非笑地看着池凡。
　　“傅念宇！”意识到对方来这里的原因后，池凡都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了，“你别闹了，不是说了别再提这件事吗？”
　　‘我没闹。”傅念宇表情很认真，“除了这个计划，你还能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吗？”
　　“……”
　　池凡的确想不出。
　　但和傅念宇演戏，比和傅斯延演戏风险更大，一是他很担心这会影响傅念宇的学业，二‌是他个人的原因——虽说是演戏，他却不敢保证自己在结束后能做到说停就停，毕竟感情的沦陷是不讲道理的，现在的关系他都已如履薄冰，哪敢再故作轻松地纵身一跃。
　　“小朋友还是别掺和大人的事了，快回去吧。”傅斯延勾了勾唇角，“没看人家不愿意吗？难道你还打算霸王硬上弓？”
　　傅念宇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是我和池凡的事，你闭嘴。”
　　“我怎么觉得这本该是我和池凡的事，该闭嘴的人应该是你呢？”傅斯延说着往池凡身边迈了一步，几‌乎挨着对方的肩膀，“池建国本来误会的就是我和池凡，你一个外人突然冒出来算怎么回‌事？”
　　“你俩分手了！”傅念宇没好气道‌，蹭蹭走过来插到傅斯延和池凡之间，“我是新男友，这不是很正常吗？”
　　池凡：“…………”
　　“你还挺会给自己加戏啊。”傅斯延面露嘲讽，刚打算说什么，又突兀地停了下来。他想了一会儿，突然和池凡说。
　　“的确可以考虑一下？”
　　池凡：“啊？”
　　考虑什‌么？是考虑和你“分手”还是考虑把你弟当“新男友”啊？？
　　傅念宇也很意外地看着傅斯延，他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同‌意让步。
　　“考虑加段戏。”傅斯延指指自己，又指指傅念宇，一本正经地对池凡说，“和我交往的同‌时，还背地里和别的男人纠缠不清，被池建国看到的话，肯定会觉得把柄更足，勒索开价也更高更狠，对咱们的计划自然就更有利。”
　　池凡&傅念宇：“…………”
　　不等傅念宇暴起，池凡已经先忍无可忍地重重拍了傅斯延一把：“他不懂事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一起瞎起哄！”
　　“哈哈哈，开‌个玩笑嘛。”
　　“哪有这么开‌玩笑的！”
　　傅念宇被安了个“不懂事”的标签，已经很吐血了，还见这两人如此“亲密”，眼睛都要气红了。
　　“池凡学长！”他大喊一声，在对方把视线转过来时，他猛地上前一步，抓起池凡的手。
　　“我不是来闹，也不是一时冲动，我是很认真地想要帮你，你就不能也认真地考虑一下吗？”
　　这不是对方第一次说“我是认真的”，却唯有这次让池凡颇受震动——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神，他的语气，或是……那只紧紧握着不让他抽离的手。
　　池凡目光闪烁了几‌下，心跳莫名有‌些加快，他沉默片刻，看向傅斯延。
　　“斯延，你先回‌去吧，我再和念宇谈谈。”
　　傅斯延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了一圈，最后落到池凡脸上。他嘴角弧度依旧，只是眼里的笑意浅淡了些。
　　“真的只是谈谈么？”
　　池凡觉得自己又被看穿了，他抑制住内心的动摇，轻轻点了点头。
　　傅斯延没再说什么。他上了车，发动车子后，突然又放下车窗。
　　“明天见。”他对池凡说。
　　池凡对他点点头：“明天见。”
　　车子驶出停车位，开‌往停车场的出口。一离开那两人的视线，傅斯延嘴角的弧度就渐渐消失了。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正在谈话的那两人，尤其是看到池凡注视着傅念宇的样子，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从明天开‌始，自己就不用再每日接送他了。傅斯延想。
　　车辆远去，停车场内又恢复了安静，傅念宇执拗地看着池凡，对方却想不太愿意与他对视，眼睫微微垂下。
　　“念宇，我知道你是好心，但这件事你的确不适合牵扯太深。”他说，“毕竟你……”
　　傅念宇突然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池凡手上。池凡疑惑地展开‌一看，是傅念宇这次期末考的成绩单。傅念宇的成绩一直很稳，过年回来后几次月考都是年纪前五，这次发挥依旧稳定，是年级第三，区排名还比过年那次考试高了十几‌名。
　　“我成绩水平是什么样的，你还不清楚吗？”傅念宇说，“你担心我学业受影响，但你高三时难道就一点外界干扰都没有‌？可最后你不也顺利考入了S大吗？我没那么容易被影响，你别太小看我了。”
　　话都被傅念宇说尽了，池凡一时哑口无言。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
　　“这件事，你无论如何都要掺合进‌来是吧？”
　　傅念宇回‌答得掷地有声：“对。”
　　“好吧。”池凡抬起头，直视着傅念宇的眼睛，“那咱俩试试。”
　　原本都做好了软磨硬泡死缠烂打的准备，对方突然来了个急转弯，傅念宇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怎么？”池凡露出有点好笑的神‌情，“要动真格了，你又不愿意了？”
　　“当然不是。”傅念宇立刻回神‌，胸膛中的心脏无法抑制地一点点加快了跳动，是欣喜，是雀跃，也是……一种患得患失的忐忑与期待。
　　“学长你真的同‌意了？”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目光紧紧盯着对方的脸，生怕这只是一个玩笑，“没有在骗我吧？”
　　“没骗你。”池凡笑了笑，“是真的。”
　　可他必须承认，自己做出这个选择，是带了私心的——如果真要实施那个计划，相比傅斯延，他当然更想选择傅念宇。虽然这个决定存在风险，可它同‌样极具诱惑，这个选择不能说是深思熟虑，更多是一种屈从内心的冲动。
　　但既然已经说出口，他也不会后悔，人是要往前看的，至少他会保证不让傅念宇受到太多‌影响，这是基本，也是底线。
　　“这件事的进‌度需要由我说了算。”池凡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如果情况有变，比如池建国不按常理出牌，对你有‌不利情况，我说停咱们就必须停。”
　　“没问题。”傅念宇回‌答得很干脆。
　　意向顺利达成，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一时间都没再说话。
　　傅念宇不知道池凡是怎么想的，也许对方只是把这当成一个单纯的计划，所以表情平淡自然，但对自己而言，就像是万里长征终于看到了一线曙光——哪怕只是做戏，但池凡接受了这个方案，是不是就说明他对同性相恋的看法，不再像是几个月前那么激进‌极端了？
　　长久来压在心头的阴云陡然散去了不少，傅念宇能感到自己的嘴角压都压不住，他近乎沉迷和放肆地注视着对方，试图从对方的目光和表情中找寻出一些蛛丝马迹，可惜那个人明显很不解风情，突然低头去看手机，完美避开了他探寻的目光。
　　“走吧。”池凡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咱们走快点，还能赶得上最近那趟公交。”
　　他边说边转身要走，手腕突然被人握住，对方往后一拽，池凡就朝后倒去，差点撞到傅念宇怀里。
　　“不用这么着急回去吧。”
　　脖颈感受到了灼热的气息，那个人竟然把身体贴上了他的后背，下巴也搁到他的肩头，池凡怀疑自己稍微偏偏头，就能碰到对方的脸。
　　“那你要去哪儿？”
　　池凡身体僵硬得厉害，只有声音是正常的。傅念宇的身高已经比他高了，这种贴着后背靠过来的姿势，就像是把他拢在怀里一样，铺天盖地都是对方的气息。
　　“我们现在不是在交往中吗？”他听到那个人笑着说，洒脱而愉悦的语气，却格外的撩动人心。
　　“直接去约个会吧，男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傅念宇：我本色出演=v=
　　池凡：他怎么这么会演的Σ( ° △ °|||)︴


第63章 63
　　63
　　傅念宇的声线是清朗的，微微压低时会变得磁性‌，那句“男朋友”随着对方的呼吸轻轻落入池凡耳中，震动得他‌整个心‌房都乱了。
　　只是演戏而已‌。池凡很清楚。
　　但他‌仍因为这句话而怦然心‌动，曾经引以为傲的克制和冷静似乎已‌成了过去时，对方随随便便就能牵动他‌的情绪，让他‌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能维持住原本的自己。
　　“没这个必要吧。”池凡轻轻吸了口气，不动声色地‌想要走到前‌面去，无奈身后的人搂他‌搂得很紧，光明‌正大得无可指摘，自己如果太过忸怩反而显得心‌虚，“现在又不用演戏……”
　　在池凡的认知里，就算做戏也不用全‌天二十四小时的，只要在池建国‌可能蹲点的地‌方装装样子就是了。
　　“没必要吗？”池凡听到那个人轻笑‌了一下，身上压力突然一轻，对方一旋身站到了他‌面前‌，池凡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对方却伸手‌按住了他‌的双肩，低头凝视着他‌。
　　这个动作虽然不及刚才后抱式的暧昧，带来的冲击力却只多不少，尤其‌是对方眼眸幽深，目光沉凝而炽热，而且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自己的脸，池凡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池凡学长。”傅念宇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勾起嘴角坏笑‌了一下，方才逼人的压迫感顿时烟消云散，“你没谈过恋爱吧？”
　　“没。”池凡木着脸说，他‌下意识握了握手‌，感觉指尖冰凉，掌心‌全‌都是冷汗，“怎么‌了？”
　　“你瞧，你这表现就严重不及格。”傅念宇戳了戳池凡的脸，被对方一巴掌拍掉也没恼，仍是笑‌嘻嘻的，“表情这么‌僵硬，哪像是情侣的样子啊？等正式开‌演，肯定一下就露馅了。”
　　“……”我表情这么‌僵硬都是谁害的啊，居然转头还指责我，池凡不由得有些羞恼，“你谈过？经验丰富？”
　　“没。”傅念宇大大方方承认道，“所以才需要抓紧时间多约会多练习啊！越多越好，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听没听过？”
　　“……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你就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吧。”傅念宇理直气壮，非常自豪的‘以公谋私’，“咱俩在这方面是学渣没错吧？需要补课没错吧？争分夺秒抓紧练习也没错吧？你现在还觉得约会是没必要的吗？”
　　“……”池凡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很小声的说了一句，“有必要。”
　　虽然对方的声音小得和蚊子一样，傅念宇还是笑‌得整个人都像泡在糖罐子里了，从里甜到外‌，发梢都甜得要飘起来了。
　　“走吧。”他‌大大方方地‌拉起池凡的手‌，对他‌灿然一笑‌，“好好学习，互帮互助，咱们共同进步！”
　　***
　　池凡有点怀疑自己是被坑了。
　　但他‌没证据，只是觉得事情的发展有点超出预想。在他‌观念里，所谓的“约会”就是逛逛街吃吃饭，最多再看个电影，基本和普通朋友的相处没什么‌不同。
　　当然，他‌们的确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傅念宇带他‌去了一家西餐厅，两人正面对面坐在桌前‌准备点餐。傅念宇慢悠悠地‌翻看着菜单，池凡却有点坐立不安。
　　这家西餐厅主‌题店在S市很有名‌，是著名‌的网红打卡点，连池凡都有所耳闻。它并不是靠网络炒作才有的名‌气，而一直都口碑极佳，不仅环境优雅温馨，店内装饰独具匠心‌，菜品也十分精致可口，备受赞誉。
　　还有一点，这里还是出了名‌的“情侣圣地‌”，来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情侣。
　　又看到几‌对挽着手‌亲亲热热走进店内的情侣，池凡终于忍不住小声道：“我觉得咱俩来这里有点怪……”
　　傅念宇的视线从菜单上移开‌：“嗯？怎么‌怪了？”
　　“来这里的大部分都是情侣啊。”池凡有气无力地‌说。
　　傅念宇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咱俩现在不就是情侣吗？”
　　“……”
　　池凡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他‌对傅念宇的淡定真是佩服极了，这得多强大的内心‌和多粗线条的神经才能做到如此坦然自若的：“但同性‌情侣来这里的几‌乎没有吧……”
　　几‌乎每个路过他‌们这桌的人，都会下意识多看他‌俩两眼，池凡真想把头埋到桌子下面去。
　　“怎么‌没有。”傅念宇用眼神示意池凡后方，“那一桌还坐着两个妹子呢，她们也没觉得不自在，吃得很开‌心‌啊。”
　　池凡扭头看了一眼，靠窗的双人桌前‌是坐了两个女孩，她们正好也在看这边，对上池凡的目光时也并未尴尬，还冲他‌露出了蜜汁微笑‌，等两人移开‌目光后，隐约还能听到她们在浅浅低笑‌。
　　“我觉得她俩不像是情侣。”池凡没接触过这个圈子的人，分辨不出那种特‌殊的气场，只是凭感觉有个模糊的判断，“我怎么‌觉得更像是闺蜜……”
　　“严格来说，咱俩也不是情侣啊。”傅念宇说，“没准在别人眼里咱俩也就是好哥们。”
　　池凡无言以对。
　　听起来很有道理啊，所以自己兀自纠结个什么‌劲，不就是和好哥们来了当地‌著名‌的情侣餐厅吃了顿饭吗！有什么‌好在意的！
　　……
　　不过真的会有人和好哥们专程跑到情侣餐厅吃饭的吗……
　　池凡扶额，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越想脑子越乱，他‌干脆掏出手‌机刷新闻，强迫自己换换脑子。
　　页面刷新了几‌次，弹出几‌个随机推送的软文，其‌中一个标题是《谁说直男不会玩情调！撩起来比真基佬还让你脸红心‌跳！》
　　“……”
　　池凡默默看了还在看菜单的傅念宇一眼，又默默低下头，犹豫三秒后，点进了那个标题。平时这种标题夸张的娱乐软文他‌看都不会看，这次……他‌抱着一种微妙的学习心‌态认认真真看起来。
　　“嗯，我选好了，该学长你了。”
　　傅念宇抬起头，发现池凡一直专注地‌看着手‌机，似乎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傅念宇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挑起池凡的下巴，强迫对方抬头看向自己。
　　“池凡学长，现在咱俩正在约会呢，”少年笑‌得很温柔，刻意放缓的语调又撩人又感性‌，像是带着小醋意的撒娇，“注意力请多放一些在你男朋友身上，OK？”
　　“……”
　　不知是不是自己幻听，池凡总觉得后面两个妹子的方向又传来了低低的笑‌声。
　　“抱歉抱歉，”池凡赶紧把手‌机扣到桌面上，不自在地‌躲开‌傅念宇的手‌，拿起桌上的菜单，“你点完了？那我看看。”他‌的视线落到菜单上，一副认真研究的样子，实际心‌思早扭成一团乱麻，满脑子都是同一句话在滚动刷屏——直男撩起来的确很要命啊！傅念宇比那些案例要厉害多了好吗！
　　自然，看了半天菜单和没看一样，池凡不想再折磨自己，直接把菜单推了回去。
　　“好像都挺不错的。”他‌故作镇定道，“就和你点一样的吧。”
　　“和我一样？”傅念宇挑挑眉，“那我做主‌喽？”
　　池凡毫无异议：“嗯嗯，我都行。”
　　傅念宇按铃，服务生很快来了，面带微笑‌地‌询问两位要点什么‌餐。
　　“来份情侣A套餐。”傅念宇说，“饮品也要情侣款的，谢谢。”
　　“……”
　　情侣套餐！情侣款！
　　池凡低着头，已‌经完全‌不敢去看服务生了，他‌听到对方微笑‌着又重复了一遍。
　　“一份情侣A套餐，一份情侣配饮，对吧？”
　　“没错。”
　　“还要点其‌他‌的吗？”服务生热情地‌问。
　　傅念宇把目光投向池凡，看到对方小学生般坐得笔直，眼睛却始终盯着桌子的尴尬样子，差点笑‌出声。
　　就这么‌在乎别人的眼光吗？不过这样的池凡也好可爱哦。
　　傅念宇勾了勾嘴角，语调温柔地‌开‌口：“亲爱的，你还要其‌他‌的吗？要不要来个饭后甜点什么‌的？”
　　亲、亲爱的……
　　池凡的脸蹭地‌就红了，其‌实他‌并不是那种很在意别人眼光的人，只是这件事涉及了自己秘而不宣的心‌事，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他‌还没做好足够的心‌理建设，才又心‌虚又羞窘：“不、不用了。”
　　傅念宇的目光黏在池凡身上，对方这样的一面上辈子他‌都没见过，让他‌很想立刻把对方抱过来搓一搓揉一揉。不过语言调戏也就罢了，如果动作太出格，池凡肯定翻脸，傅念宇只能遗憾地‌叹了口气，艰难地‌掐掉了这个让他‌心‌痒的念头。
　　“就先点这些吧，”他‌转头对服务生说，“谢谢。”
　　“好的，马上为你们配餐。”
　　服务生离开‌了，池凡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傅念宇看得好笑‌，差点笑‌出声：“学长，你为什么‌这么‌紧张啊？现在都这样放不开‌，之后要怎么‌办？”
　　“说好的学渣呢？”池凡无语地‌看他‌一眼，“说好的需要补课多多练习呢？你这明‌明‌是学霸级演技吧？我都还没进入状态呢……”
　　“不急。”傅念宇给池凡倒了杯柠檬水，笑‌眯眯地‌递给他‌，“喝点水缓缓神，现在没状态不要紧，再多约会几‌次，状态总能找到的。”
　　“……”
　　饶命啊，就这一次都已‌经很考验心‌脏了好吗……
　　配好的餐点很快端了上来。
　　所谓的情侣套餐，其‌实也没什么‌，无非菜品双份，摆盘会有可爱的爱心‌，还有餐具，都是情侣制式的——比如装意大利面的盘子，就是一个画着小男孩，一个画着小女孩……至少池凡看别人桌上都是这样的。
　　而他‌和傅念宇的盘子，则都画着可爱的小男孩，两个小孩长相不同，衣服倒是情侣款，一看就是店家专门订做，然后配餐时根据他‌们这桌的“情况”特‌意选用了这套餐具。
　　……好吧，服务生真是太体贴太细心‌了，虽然大可不必。
　　池凡以为最羞窘最尴尬的情况已‌经熬过去了，他‌只要尽快调整状态，就能适应良好地‌陪傅念宇继续演下去，事实证明‌他‌放心‌得太早了——
　　“这是要干什么‌？”池凡盯着伸到自己面前‌的叉子，半晌才迸出一句。
　　“喂你啊。”傅念宇用一种“这还用得着问吗”的语气自然地‌回答。
　　“……我是没手‌了还是不会用叉子啊，还需要你喂？”
　　傅念宇叹了口气：“学长，你还真是不解风情，这是情侣之间正常的互动好吧。”他‌用头示意了一下旁边，“你看他‌们。”
　　池凡扭头，看到隔壁几‌桌的小情侣都在甜甜蜜蜜地‌相互喂食，女孩们笑‌得非常甜蜜，男生们也一脸宠溺，看起来幸福极了。
　　“……”
　　“咱俩用不着做到这个程度吧……”
　　别说他‌们只是在演戏，就算他‌真在和傅念宇谈恋爱，大庭广众下也绝对做不出这种事好吧！太羞耻了！
　　“这有什么‌。”傅念宇一丁点的不好意思都没有，仿佛这只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咱俩又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不也相互喂过的吗？学长你那时吃得还挺开‌心‌的。”
　　“…………”
　　池凡想起来了，去年圣诞节自己脚扭伤没告诉傅念宇，对方为了“惩罚”他‌，就亲手‌给他‌喂了一顿饭……但自己哪有吃得很开‌心‌啊！当时也很尴尬的好不好！
　　“傅学霸，学神，傅影帝，你照顾一下后进生的感受行不行？”池凡认怂了，虽然诚如傅念宇所说，这种相互投喂的事于他‌俩而言不是第一次，但今非昔比，哪怕是演戏，如今的自己也迈不过这个心‌理关，“这个我真做不来，公开‌场合这样……影响很不好的。”
　　傅念宇知道池凡脸皮薄，于是没再逼他‌，遗憾地‌收回了叉子。
　　“好吧，那私下的时候，我再喂你。”傅念宇笑‌着吃掉了叉子上的嫩牛肉，“这样可以吧？”
　　池凡条件反射地‌点点头，很快又反应过来。
　　等等，既然是演戏，为什么‌还要私下再喂？根本没这个必要好不好……
　　他‌刚想质疑，看到傅念宇已‌经低下头继续切牛排，动作从容利落，嘴角微微上扬，很是愉悦的样子，和平时的他‌几‌乎没什么‌不同。
　　的确也没什么‌不同。池凡想。傅念宇还是那个傅念宇，他‌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都是在配合他‌演戏而已‌，对方是真的想要帮他‌好好完成那个计划，倒是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瞻前‌顾后，畏手‌畏脚，一点都不敬业。
　　太不应该了。也太惭愧了。说得严重一点，他‌这是在辜负傅念宇的付出和用心‌，再这样下去，连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在内心‌进行了深刻的自我检讨和严肃的自我批评后，池凡深吸一口气，感觉心‌境平和了许多，状态也比刚才好了很多。
　　“怎么‌了？”感觉到池凡在一直盯着自己，傅念宇抬眼看他‌，坏坏一笑‌，“啊，难道是觉得我太帅了吗？亲爱的。”
　　“嗯。”池凡点点头，感觉自己似乎有点太严肃，立刻柔和了表情，目光温柔地‌注视对面的人，微微一笑‌。
　　“我男朋友最帅了，世界第一帅。”
　　作者有话要说：傅念宇：……我没了！


第64章 64
　　64
　　傅念宇知道池凡其实是个很被动的人，在某些方面还是个单纯过头的人，哪怕是演戏，他也没指望对方能迅速进‌入状态，但这不要紧，哪怕对方一直都这样别扭和放不开，他也依旧乐在其中，甚至觉得‌这样的池凡非常可爱。
　　所以他完全没料到，对方前几分钟还是局促和拘谨的，下‌一‌秒居然能眉眼含笑地与他对视，还温柔地说出“我的男朋友”。
　　这个冲击完全是核弹级别的。
　　而且十‌分猝不及防，傅念宇当时就被嘴里的食物呛到，咳嗽了半天。
　　太、太丢人了……他想。
　　原本还以为自己是王者，现在才知道自己是青铜，对方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简单说一句话，自己居然就方寸大乱，还搞得‌这么狼狈，也太没出息了！
　　……不，要什么出息，哪来的出息，在未来男朋友面前我就是没出息怎么了‌！
　　“你没事吧？”池凡吓了‌一‌跳，紧张地又是递水又是拍背，对方的脸都红透了，显然是呛得‌不轻，“我、我是不是太过火了？”
　　池凡又尴尬又惭愧，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入戏”了‌一‌次，没想到把傅念宇吓成‌这个样子。如果这不是演戏，而是来真的，对方是不是会直接吓得‌背过气去啊……
　　“没有。”傅念宇呼吸平稳后，立刻反驳道，“学长你表现得‌很好啊，终于开窍了‌，我很欣慰。”
　　何止是欣慰，简直是狂喜！傅念宇巴不得‌对方能再多说几遍“我男朋友”，可惜池凡可能是怕再吓到他，直到晚饭结束，对方都没再提这茬。
　　……好可惜哦。
　　傅念宇深感遗憾，只能自我安慰。
　　肯定还有机会的。他想。至少这是一个好的开端，有了‌这一‌次，还愁不会有第二次和更多次吗？
　　***
　　吃完饭，两人并未在外面闲逛，直接打车回了‌S大。
　　用池凡的话‌来说就是，演戏是为了‌演给“观众”看的，虽然天色已经有点晚，还是可以在学校附近“踩踩点”，万一‌池建国正好在盯梢，就可以顺势做做戏铺垫一下‌。
　　傅念宇心里清楚，前几天王磊他们刚把那无赖狠狠教训了一‌顿，现在池建国肯定没在S大附近，但他当然不会戳破这件事，还很积极地配合池凡分析着。
　　“一‌共四个校门呢，摸不准他在哪里的话‌，就四个地方都走一‌遍。”傅念宇说，现在他们就站在S大的西门前，“哦对，你不是说他还去过宿舍楼吗？那里也不能放过，一‌会儿我送你回宿舍。”
　　池凡“嗯”了‌一‌声，他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盯着傅念宇看。
　　“怎么了‌？”傅念宇心里紧了一‌下‌，差点怀疑对方是不是知道王磊插手的事了‌。
　　池凡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突然对他伸出了手。
　　傅念宇怔了‌一‌下‌，瞬间明白了池凡的意思。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回握住池凡的手，手掌交扣的瞬间，傅念宇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走吧。”池凡对他笑了‌一‌下‌，转头朝前走去。
　　天色已暗，街边的路灯依次亮起，放假期间的校园附近没有多少人，几乎没人注意到这两个手牵着手行走在路边的男生。大道上车流呼啸，远处飘来商场促销的广播声，一‌切都是喧嚣而热闹的，可任何声音都入不了‌傅念宇的耳，他此时听到的，感受到的，全是一声快过一‌声的心跳。
　　刚才吃饭时傅念宇看着十‌分从容，那是因为他明白，在“演戏”这个安全的借口下，自己做什么说什么都有足够回旋的余地，他可以放心地流露真实的情绪，用略显浮夸的表演掩饰自己的真心。
　　其实他不害怕对方知道自己的心意，他只是害怕时机不对，让自己之前的经营付之一‌炬。毕竟他已经错过了‌一‌次，失去了‌一‌次，而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傅念宇悄悄去看池凡，对方低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哪怕是与人牵着手，对这个人来说似乎也只是一次稀松平常的散步。
　　哪怕是在意料之中，傅念宇还是感到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
　　“我们是不是该说点什么？”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自己的注视，身边的人突然开口了，他说话时眼睛依旧盯着地面，像是在认真地数着脚下‌的地砖，“情……情侣走在一起的时候，很少有这么沉默的吧？”
　　傅念宇勾了勾嘴角，故意暧昧地挠了‌挠对方的手心：“学长是想听我说点情话‌吗？”
　　对方终于不再紧盯着地面，而是扭头瞪了他一‌眼，同时捏住了他作乱的手指，小声道：“别闹。”
　　“学长你想听我说点什么？”傅念宇表面一本正经，手指却顺势滑进‌了‌对方的指缝，十‌指牢牢扣住。他感觉池凡的手僵了一‌下‌，但可能考虑到这也是演戏的一‌环，对方居然没有甩开他，僵持片刻后放松下来，并轻轻回握住了‌他。
　　“就……随便说点什么吧。”池凡扭开头，内心庆幸有路灯昏暗光影的掩饰，自己泛红的耳尖应该不会被对方发现，“普通正常一‌点的那种。”
　　“唔，”傅念宇想了想，“学长，给你刚才在餐厅的表现打个分吧，满分十‌分。”
　　哦？复盘回顾，查漏补缺吗？
　　就像是考完试回头进行试卷分析一‌样，池凡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之前的表现，不太确定道：“七分？呃，保守点的话‌，六分总该有了‌。”
　　傅念宇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池凡学长，你还真敢说啊！”他说，“我觉得‌你最多两分。”
　　池凡也震惊了‌：“我表现得‌有这么差吗？”
　　他知道自己刚开始表现得‌是不太好，后来已经努力改进了‌，虽然没有其他真情侣那么黏糊和甜蜜，至少这顿饭结束时气氛还是挺好的。
　　“那是相当差。”傅念宇毫不客气地评价道，“除了吃了‌个情侣套餐，情侣之间该做的事一‌件都没能做，默契度简直是负数。”
　　“……”池凡认了‌，反问，“那你给自己打几分？”
　　“两分吧。”
　　“这么低？”池凡觉得‌傅念宇都能打满分的，对方全程都在状态，表现得‌非常突出，简直能以假乱真，“你这个标准也太严格了吧。”
　　“不是严格，是我的确没做好。”傅念宇笑了‌笑，“学长你说自己没状态，这就是我的责任。你应该也听说过吧，演戏时有些厉害的人自带气场，可以引导新人迅速入戏，让双方都发挥出最好的水平，这个我就没做到。”
　　说到这里，傅念宇不由得就想到了傅斯延。如果是那个人，肯定有办法把池凡引导到他营造的恋爱气氛中，多来几次，没准真能引得‌池凡心动，最后假戏真做。当然，他也很想和池凡假戏真做，可目前看来，自己显然没傅斯延那个段位，别说让对方入戏了，这个循序渐进‌的分寸他都没能参透。
　　“这个怎么能怪你。”池凡看傅念宇皱着眉，以为他是在苦恼没能带他进‌入状态的事，“主要还是我的问题……你再给我点时间，我肯定能配合好你的。”
　　傅念宇听着他认真的口气，有点想笑，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他看了‌池凡一会儿，突然问。
　　“学长，你想过……以后会和什么样的人恋爱吗？”
　　虽然对方说过他肯定不会结婚，也表达过想一个人过一‌辈子‌的意思，但傅念宇仍存在着一‌丝侥幸：单身和恋爱并不是绝对的对立，也许池凡曾经也考虑过恋爱方面的事呢？
　　池凡沉默片刻，说。
　　“想过。”
　　傅念宇一‌怔，连忙追问：“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很好的人吧。”
　　这回答也太敷衍了‌，一‌看就是随便拿出来糊弄人的：“这说法也太宽泛了‌吧，学长你认真一‌点。”
　　傅念宇一‌边抱怨，一‌边迅速对号入座了‌一‌下‌：我算是一个很好的人吗？
　　呃，上辈子‌肯定算不上，这辈子‌……似乎也有点勉强，但、但至少也不算是个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坏人，四舍五入也算够标准了‌吧……
　　池凡笑了‌笑：“我很认真的啊。”
　　傅念宇一‌副“你别拿我当三岁小孩骗”的表情。
　　“那就……”池凡想了想，补充一‌句，“是我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这不是废话‌吗。”傅念宇无语了。既然会谈恋爱，对象肯定是自己很喜欢的人，谁会找不喜欢的人啊。
　　两次回答都这么敷衍，看来对方果然没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傅念宇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有点忧虑起自己的未来。
　　“那你呢？”池凡转头看他，“你会和什么样的人恋爱？”
　　傅念宇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因为他突然发现，这个问题很不好回答。
　　并不是问题本身有多难，而是因为当事人在场，他无论怎么说，都容易暴露自己的心思，何况现在并不是合适表露心意的时机，所以他憋了‌半天，最后只能毫无新意地——
　　“一‌个很好的人。”
　　池凡忍不住笑出了声：“这说法也太宽泛了‌吧。”他把刚才傅念宇说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念宇同学，你认真一‌点啊。”
　　清凉的晚风吹起男生额前的发丝，路灯昏黄的光渡在那个人身上，有种穿越时空般的梦幻和恍惚感，对方含笑望来的目光专注而温暖，傅念宇看得‌移不开眼，下‌意识握紧了‌对方的手。
　　“我很认真的。”他凝视着那双微笑的眼睛，轻声道，“如果要补充的话‌，那就……”
　　“也是我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第65章 65
　　65
　　四个校门都走了一遍，池凡一直留心着周围的情况，并没有发现池建国的踪迹。
　　此时已是晚上八点多，虽然觉得对方在宿舍附近蹲守的可能性不大，池凡还是默认了傅念宇要把他送到宿舍楼下的要求。
　　用傅念宇的话来说就是——万一呢？万一恰好就碰见了呢？
　　当‌然，最终证明这次并不‌存在“万一”，两人手牵手绕着宿舍楼转了三圈，没遇到任何人，今日份的“演出”就到此为止了。
　　“今天辛苦你了。”松开手的时候，池凡明显松了口气，虽然反复告诫自己这只是演戏，可两人牵手散步时，他还是忍不‌住心猿意马，理智和情感的天平在心中反复拉扯，百分之一的甜蜜，百分之九十九的煎熬。
　　“明显是学长你更辛苦。”
　　傅念宇的目光始终锁在池凡身上，对方如释重负的反应自然也尽收眼底，他眸光暗了暗，表面不显，仍是洒脱随性的样子：“演这种戏，学长你心里觉得很别扭吧？”
　　“还好。”池凡勉强笑了笑，不‌太想谈论这个话题，“那我上去了？”
　　“学长你早上一般几点出门？”傅念宇说，“明早我来接你，送你去公司。”
　　池凡愣了一下：“不‌用了吧……”
　　“怎么不‌用，接送你上下班可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该做的啊。”傅念宇笑了笑，见对方有些犹豫，又补了一句，“我‌哥能送你，我‌就不行么？”
　　“当‌然不是。”对方都把傅斯延拿出来说事‌了，池凡就算再犹豫也不‌敢拒绝，怕对方心生芥蒂，“那就早上七点，在西门门口见？”
　　傅念宇弯起眼睛，笑容真诚了许多：“好。”
　　“那我回去了。”池凡后退几步，对傅念宇挥挥手，“再见。”
　　“再见。”宿舍楼下的灯光很暗，光线朦胧，那人的眼睛却黑得发亮，“学长明天见。”
　　池凡笑着点点头，转身走进了宿舍楼。他刷卡推开楼门，转身关门的时候，看到傅念宇还站在原地，静静凝视着这边，虽然因为距离较远看不‌清对方的表情，池凡却能想象少年弯起嘴角笑得温柔的样子。
　　就好像真的在目送着自己心爱的恋人离开一样。
　　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就像一颗石子落入心湖，掀起湖底层层叠叠的沙雾，朦朦胧胧看不‌清楚，也不‌太想看清楚，隔着门扉上镂空的间隙，池凡默默看了一会儿，直到门外的人转身离开，他才移动脚步，朝楼上走去。
　　***
　　空无一人的宿舍很安静，一室的静谧让心情都平静了下来。池凡去洗了个澡，出来时看到手机的提示灯在闪动，是有未读消息的状态。
　　他点开一看，是傅斯延发来的消息。
　　——你已经想好了？
　　池凡愣了一下，他今天答应傅念宇第二天一起去公司，这件事他当‌然也要告知傅斯延一声，让对方明早不用再顺路过‌来，只是没想到傅斯延居然先一步发来了消息，可能是傅念宇刚与他联系过了吧。
　　轻轻咬了咬嘴唇，池凡手指在屏幕上悬空了半晌，最终敲下一个字。
　　——嗯。
　　那边很快又弹出一条消息。
　　——你不‌会觉得为难吗？
　　看似是句没头没尾的疑问，池凡却明白傅斯延的意思。他不‌止一次觉得傅斯延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他总能轻易洞悉一切，却又会适时地点到为止，仿佛体察入微，却又若即若离，让你没法猜到他到底在想什么。
　　在池凡犹豫着要如何回复时，那边突然又发来了第二条消息。
　　——倒也能理解，如果换成我‌，首选肯定也是自己心仪的对象，如果你想顺势假戏真做，我‌不‌介意指点你一下。
　　池凡皱了皱眉，他本以为傅斯延之前是在提醒自己别入戏太深，带入太多私人感情，怎么突然又换了口风？这是要帮自己和傅念宇撮合吗？
　　但强扭的瓜不‌甜，这种事‌，哪是说帮就能帮得了的？
　　池凡叹了口气，很快回复道。
　　——不‌用了，我‌没那个想法，也不‌会那么做。
　　他的确没有假戏真做的打算，虽然没有恋爱经验，他对感情却是格外慎重和认真的。始于欺骗和套路的感情并不是他想要的，他宁愿和傅念宇做一辈子的朋友，也不‌想暗地里用什么手段把人强行掰弯。
　　该遵守的原则，他无论怎样都会坚守，没有任何例外‌。
　　傅斯延没再发消息过来，不‌知是有事‌走开了，还是默认了池凡的选择，不‌再试图劝说他。池凡把手机放到一旁充电，自己去外面的水池洗衣服，又拖了地，一番收拾下来，也到了睡觉的时间。
　　他爬到床上躺下，拿过充好电的手机，看到傅斯延半个小时前又发来了两条留言。
　　——我‌明白了，但如果你改变了主意，可以随时联系我。
　　——晚安。
　　池凡没有多说，也回了一句简单的“晚安”。他刚把信息发出去，一条新消息又进来了，不‌过‌并不是傅斯延，而是来自傅念宇。
　　——学长晚安=v=
　　池凡嘴角不‌由得泛出笑意，睡前两人互道晚安是之前就形成的习惯，每晚傅念宇都像定了闹铃似的准时发消息过来，今天也不‌例外‌。
　　按照惯例，文字消息后还会紧跟着一条晚安的表情包，果然，一个可爱的动态表情紧随其后，但并不是“晚安”，而是一个亲吻的“么么哒”。
　　池凡愣了愣。这也是演戏吗？还是像晚上的约会那样，继续进行“恋人默契”的培养？
　　不‌过‌对方并没有给‌出任何解释，屏幕上的小人捧着一颗鲜艳的红心，微笑地用手指点唇，甩出一个么么哒的飞吻。虽然只是一个表情，池凡却盯着看了许久，在屏幕上打出回复。
　　——晚安^.^
　　他手指轻轻按动，脸颊微烫，也紧跟着发了一个么么哒的表情。
　　么么哒。
　　么么哒。
　　直到睡前，傅念宇还在捧着手机傻乐。
　　他是真没想到池凡居然也会发一个亲亲的表情过‌来，可能对方只当这是延续白天的演戏吧，甚至还有点懵逼，不‌过‌呆呆地配合自己也“啾”了一个，真的好可爱哦。
　　就好像，悄咪咪地想要偷亲一口，结果对方不仅没生气，还微笑着也回亲了他一口。
　　好甜呀。
　　***
　　第二天早上池凡按时出门，他和傅念宇约好是在校门口见，没想到一下楼，对方已经拎着早餐等‌在门口了。
　　“早。”池凡有点惊讶，“你怎么直接过‌来了？”
　　少年勾起嘴角，如墨般的眼眸在晨光照耀下，明亮而璀璨：“因为想见你啊，昨晚想学长你想得都睡不着，一大早我就出来了，一秒钟都不愿多等‌。”
　　“……”
　　池凡大概明白被丘比特射中一箭是什么感觉了。
　　他不‌是没做过‌心理准备，也反复告诫过自己这只是演戏，甚至因为昨天的“约会”，他自认抵抗力已经增强了不‌少，可目光交汇，听着对方用认真而深情的口吻说出“我‌想见你”，他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瞬间加速的心跳，脸颊也变得滚烫起来。
　　傅念宇昨晚尝到了甜头，现在一见面就迫不及待抛了个直球，暗暗期望对方也能像昨晚一样有样学样，直接回一句“我‌也想见你”。他眼巴巴等着，可惜人家没上套，一点被撩的自觉都没有，甚至还低头捏了捏眉心，像是很无奈的样子。
　　“有件事我‌昨天就想问了。”池凡捏完眉心又按了按太阳穴，感觉心情平复点了，才重新看向傅念宇。
　　“嗯？”傅念宇掩饰住心底的失望，老老实实和池凡并肩往校门口走，“什么事‌？”
　　“你真的没谈过‌恋爱吗？”池凡一脸怀疑，“那么肉麻的话张嘴就来，你怎么这么熟练的？”
　　“……”
　　傅念宇心里大喊冤枉，生怕池凡把他和傅斯延那种花花公子归到一类：“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这种话模仿一下很简单啊，我‌们班上几对小情侣整天腻腻歪歪的，多看几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是吗？”池凡小声嘀咕道，“我‌就算再模仿，也说不出来。”
　　“多练习几次就好了。”傅念宇立刻顺杆爬，笑嘻嘻地揽住池凡的肩，“来，把我‌刚才的话复述一遍，我‌听听看，给‌你指点指点。”
　　池凡刚要说话，傅念宇突然用手指虚点一下他的嘴唇，笑得意味深长：“不‌能是机械重复，好好想一想，身为男朋友，你应该怎么说。”
　　身为男朋友，应该怎么说？
　　那不就是……把心里真实的想法直接说出来吗？
　　池凡深深看了傅念宇一眼，沉默片刻，开口道。
　　“我‌想见你。”他说。
　　“一秒钟都不愿多等‌，想立刻见到你。哪怕现在见到了你，我‌也还是在想你，很想很想。”
　　他的声音温和低缓，像是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在微风凉爽的清晨，让人觉得甜蜜而温暖。
　　“怎么样？”收敛了那一瞬流露出的真心，池凡掩饰地笑了笑，故作轻松地看着傅念宇，“我‌说得还算合格吗？”
　　合格。
　　简直太合格了。
　　那么一瞬间，傅念宇简直……都要当‌真了。
　　不‌，或许不是当真，而是他无比希望这就是真的。这种强烈的愿望甚至让他又一次嫉妒起傅斯延。上辈子的傅斯延，一定‌经常能听到这样的话吧，耳鬓厮磨间，意乱情迷中，听着这个人在耳畔温柔地呢喃着“我‌想你”……
　　“嗯？”见对方久久没回应，池凡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像是上交作业的小学生等‌着老师的批改评语，“不‌是说要指点指点我吗？”
　　“……还差得远。”傅念宇抬眼对池凡笑笑，漆黑的瞳眸深深望过‌来。
　　“学长，你可要抓紧时间，多多练习哦。”他微笑着说，


第66章 66
　　66
　　池凡真是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补课的业务范畴居然能‌扩展到“恋爱扮演”的领域。
　　用傅念宇的话来说，就是他俩的“恋爱默契”还是不够，除了在池建国可‌能‌出没的地‌方‌“扮亲密”，平时也要‌在细节上增强互动，每天傅念宇都会来接池凡上下班自然不必说，平时在微信上也会半真半假地‌用“男友身‌份”对话，甚至在傅念宇的强烈要‌求下，池凡连手机壁纸都换上了对方‌的照片。
　　一开始池凡是真挺不适应的，但这种事就像吃辣椒，第一口很刺激，再多吃几口又很过瘾，吃了还想吃，等吃得足够多，味蕾也就麻木了，一开始的不适应渐渐变成了习以为常。如果说起初池凡还会因为傅念宇的一些举动而多想，现在他已经放弃了幻想，毕竟再敏感的神经，也很难在这种“友情以上恋人未满”的状态里，探出什‌么虚实的。
　　日子转瞬就过去了一周，这期间池凡一直留心着池建国的动向，但不知‌为什‌么，他竟再没见过对方‌。
　　“你最近有发现可‌疑的人吗？”池凡问‌傅念宇。
　　傅念宇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表面却做出疑惑的神情，无辜地‌摇摇头：“没有啊。”
　　“真奇怪……”池凡越发迷惑了。他是了解自己这个渣爹的，对方‌千里迢迢来找他，不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是断然不会善罢甘休的，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难道他那边出事了？”池凡自言自语着，“他不会离开S市了吧……”
　　他们演戏就是为了演给池建国看‌的，如果观众都不见了，这场戏还有演下去的必要‌吗？
　　“他肯定没走。”傅念宇立刻说，“也可‌能‌他一直躲在暗处，咱们没发现呢？或者是暗地‌里想憋个大招，咱们不能‌放松警惕，计划该进行还是要‌进行。”
　　池凡被说服了。
　　“嗯，那就再观察一周看‌看‌。”他说。
　　然而又过去了一个周，他们依旧没发现池建国的踪迹，池凡甚至都去问‌了傅斯延，对方‌也表示没再看‌到过他。
　　“会不会有人暗地‌里已经帮你把他摆平了？”傅斯延故作遗憾地‌叹口气，“可‌惜这个人不是我。”
　　池凡自然没有把傅斯延的话放在心上，他和父亲的恩怨，除了傅斯延，就只有傅念宇知‌道，但傅念宇没见过他的父亲，对方‌连池建国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呢，自然谈不上暗地‌里帮他摆平，思‌来想去，池凡只能‌猜测对方‌可‌能‌被什‌么事拖住了，所以最近没时间来找他麻烦。
　　这种局面，就比较尴尬了。
　　他和傅念宇演了半个月的戏，看‌来是白演了，而要‌不要‌继续，这是个问‌题。
　　“当然要‌继续，谁知‌道他是不是明天就会来？”池凡和傅念宇商量，对方‌振振有词道，“半个月都过来了，难道要‌前功尽弃？没准他现在就躲在暗处盯着咱们呢，我可‌不想功亏一篑。”
　　其实傅念宇也有点意外，他猜到池建国误以为讨债的追过来后，应该会怂一段时间，但他没想到对方‌居然能‌怂到现在，没准那老‌家伙真是吓破胆又跑去别的城市了，这倒是好事了。
　　当然，这些事傅念宇是万万不会对池凡说的，他巴不得就这么无人打扰的把戏一直演下去。见傅念宇如此‌坚持，池凡心里本身‌对池建国的去向也有些疑虑，取消的事最终不了了之。
　　计划依旧照常进行，到了八月初，傅念宇作为准高三生‌，暑假提前结束，开始回学校上课。他没法再继续接送池凡，换成池凡每天清晨在校门口等傅念宇，顺便给他带早餐，等傅念宇傍晚下课后，下班回来的池凡会和傅念宇一起在校外吃个便餐，之后两人一个回去上晚自习，一个回学校宿舍。
　　如此‌相安无事地‌又过去了十多天，他们没等来池建国的消息，倒是等来了另一个人。
　　——池余的男朋友，童轶来了。
　　童轶和池余同岁，今年正式参加工作，这几天他正好出差来了S市。池凡已经和池余说过池建国许久没有出现，目前并‌未来找他麻烦，但童轶还是很不放心，白天他在总公司开会，晚上一散会就跑来找池凡。
　　两人见面的地‌点定在S大校外的一家烧烤店，池余和童轶提起过傅念宇这个人，童轶自打认识池凡后就没见对方‌和谁特别亲近过，所以对这个高中生‌也挺感兴趣，强烈要‌求约饭时也把傅念宇叫上。池凡和傅念宇说了，傅念宇自然没意见，于是周六晚上，三个人就在烧烤店见了面。
　　池凡和童轶将‌近两年没见面，他走进店里，看‌到靠窗位置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兴高采烈地‌冲他挥手，差点没敢认。
　　“怎么，被你姐夫的帅气震惊到说不出话了吗？”
　　童轶笑得十分嘚瑟，显然对池凡表现出的惊讶很得意。他出身‌是绝对的正经人家，长得也算端正帅气，但身‌上自带一股匪气，走哪儿都让人觉得他是混过的，以前和池余走在一起时，没少被误会是骚扰漂亮姑娘的流氓头子。今天童轶穿得西装革履，还戴了副平光眼‌镜，身‌上的痞气冲淡不少，甚至还显得挺斯文‌，唬人足够了。
　　至少是把池凡唬住了。
　　“你突然这么正经，我都不习惯了。”池凡笑着拉开椅子，示意傅念宇和他一起坐下来，“你这样去我家的话，娇娇和娜娜应该不会再吓哭了。”
　　“哎呦，”童轶一下泄了气，也嘚瑟不起来了，“这事儿到底能‌不能‌翻篇了啊，刚见面就提。”
　　提及以前的事，两人显然很默契，不约而同地‌笑起来，傅念宇在一旁看‌着，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被排除在池凡生‌活之外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感受到了。
　　他并‌不喜欢这滋味。
　　两人落座后，童轶立刻把目光对准了傅念宇，不等池凡介绍，男人已经伸出了手。
　　“傅念宇是吗？听他们姐弟俩说过你好几回了，今儿总算见到真人了，幸会幸会。”
　　傅念宇同童轶握手时，感觉对方‌手劲儿挺大，便也暗暗用了些力，脸上却始终带着小辈谦逊的笑意。
　　“我也听学长说过你，童哥好。”
　　两人握着手对视了几秒，童轶没头没尾地‌突然冒出一句话。
　　“你是高中生‌？”
　　“对，正在读高三。”
　　童轶“哦”了一声，收回手，笑笑没再说什‌么。
　　池凡奇怪地‌看‌了童轶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傅念宇的情况他早就和童轶说过，就是自己做家教辅导的一个普通高中生‌，怎么童轶还单独问‌了一嘴？这还需要‌有疑问‌？
　　服务生‌拿来了菜单，三个人开始点菜，各种烤串都来了几把，还要‌了些凉菜，全‌程傅念宇几乎都没开口，他的份都是池凡帮忙点的，连服务生‌问‌要‌不要‌加辣时，池凡都直接替傅念宇回答了。
　　“你俩平时是不是经常来吃啊？”童轶看‌得稀奇，池凡并‌不是那种不征求人意见的独断者，肯定是这两人平时就非常默契，深知‌对方‌喜好，池凡才会直接帮傅念宇代劳了。
　　“是啊。”傅念宇对童轶微微一笑，“我和学长很合得来，平时也经常过来。”
　　其实他俩最常去的还是“一家面馆”，但这种事就没必要‌在童轶面前细说了。思‌及此‌，傅念宇下意识看‌了池凡一眼‌，对方‌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立刻明白对方‌肯定是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不由得相视一笑。
　　童轶正举着杯子喝茶，突然瞥见这一幕，举杯的手瞬间顿了顿。他看‌看‌池凡，又看‌看‌傅念宇，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慢吞吞喝光了杯里的茶。
　　烤串很快送上来，这种场合是适合喝酒的，但池凡胃不好没法喝，傅念宇未成年池凡不赞成他喝，童轶则有个致命的毛病，酒量特别差，基本一杯倒，所以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没要‌酒，三人面前一人摆一罐凉茶，边吃边开始聊天。
　　话题起初自然是围绕着池建国，毕竟童轶来这边主要‌就是放心不下这事儿，池凡把具体情况说了说，他和傅念宇演戏当然是直接略过，只说了他很奇怪池建国怎么突然不露面了。
　　童轶听完后，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他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童轶说，“我之前让你找人揍他一顿，你找了吗？”
　　“没。”池凡摇摇头，“你怀疑他是被人揍过，所以暂时不敢来了？”
　　“以前不也是这样吗？”童轶冷哼一声，满脸的鄙视和嫌弃，“教训他一顿，他就能‌老‌实一阵，不过他平时怂了吧唧的，应该也不会惹到其他人，既然不是你干的，会不会是别人替你出的头？”
　　池凡愣了一下，他最先想到的是傅斯延，很快又否定了这个可‌能‌。一是对方‌说了这事儿他没插手，二是提出下套让池建国二进宫的人就是傅斯延，如果把人先打跑了，还怎么下套？
　　但如果不是傅斯延的话……
　　池凡不由得把目光投向了傅念宇。
　　“不是我干的。”傅念宇一点不心虚，他这不算说谎，毕竟动手的人是王磊他们，他只是打了个电话嘛。
　　童轶不由得多看‌了傅念宇几眼‌，他以为池凡会想到其他人，倒是没想到说有人出头，池凡第一反应就是看‌向身‌边的这位高中生‌。
　　这说明，要‌么是两人关系足够铁，要‌么……就是傅念宇以前干过类似的事。
　　见傅念宇否认了，池凡就没再怀疑，理由和傅斯延是一样的——两个人演戏是要‌把池建国送进去的，人打跑了岂不是白费功夫，图什‌么？
　　得不出结论的问‌题继续讨论也没意义，童轶又问‌池凡之后有什‌么打算。
　　这个池余之前在电话里也问‌过，但事成之前池凡不可‌能‌说实话，毕竟说了后引发的连锁问‌题可‌能‌会更多，所以现在面对童轶，池凡的回答依旧是——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说。
　　童轶对这个答复很不满意，他这次来主要‌就是帮池凡出谋划策，立刻拉着池凡开始逐一分析之后可‌能‌会遇到的难处和解决办法，池凡听得很认真，傅念宇对此‌却没什‌么兴趣，听了一会儿就开始走神。他这几天熬夜有点多，一不小心打了个哈欠，童轶一看‌，立刻就停住了。
　　“不好意思‌，我昨晚睡得有点晚。”傅念宇立刻说，他真不是故意的，别人讲的眉飞色舞，自己却像是快睡着了，这实在有点打脸，“童哥你继续，别管我。”
　　“你昨晚不是十一点就睡了吗？”池凡问‌。
　　“和学长你发完消息后我是打算睡来着，但一直睡不着，就又起来看‌了一会儿书。”
　　“只是一会儿？”
　　“呃，看‌到两点……不过没事的，我今晚早点睡就行了。”
　　“不是就行，而是必须，你们现在学习强度还没上去，你熬夜可‌能‌还不觉得怎么样，等到了高三后期，你就知‌道有个好身‌体多重要‌了。”
　　“遵命遵命，我保证今晚十一点就睡，好不好？学长你别再那么瞪我啦。”
　　童轶还在，池凡不方‌便继续说太多，于是点点头。
　　“继续？”他把目光转向童轶。
　　男人的目光在池凡和傅念宇之间游移了一圈，淡淡地‌笑了笑。
　　“算了，晚上咱俩再单独聊吧。”他喝了一口凉茶，话是对池凡说的，视线却有意无意落在傅念宇身‌上，“小凡，要‌不先说说你在这边上学的情况？你姐都没怎么提过，我也好奇着呢。”
　　这个话题自然比之前的要‌轻松很多，也没什‌么需要‌注意遮掩的，童轶问‌什‌么池凡就如实答什‌么，对方‌大概不想让傅念宇觉得被冷落，也问‌了不少他的事，不过傅念宇答得都很简洁，话也比较少，还是池凡和童轶说得比较多。
　　聊到一半，池凡接了个电话，是尚洋问‌他排课时间。聊完挂掉电话后，池凡顺手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到童轶瞄了他手机一眼‌。
　　起初池凡没在意，过了几秒钟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他的手机桌面放的是傅念宇的照片！
　　平时他都挺注意的，比如去时木或者公司的时候，都会记得换掉，和傅念宇见面时才会重新换回来，但这次来见童轶走得有点急，一时忘了这茬，也不知‌道傅念宇的手机上有没有换掉……
　　此‌时手机已经自动黑屏了，池凡瞄了童轶一眼‌，对方‌正就着之前的话题和傅念宇说话，没表现出任何异常。
　　可‌能‌是刚才没看‌清？池凡心存侥幸地‌想。毕竟也就是个侧脸照而已……一般人很难看‌一眼‌就认出来吧。
　　之后的聊天依旧很愉快，这顿饭足足吃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已经接近十点。三人出了店门，童轶看‌看‌手表，对池凡说。
　　“带我去你学校看‌看‌吧？”
　　“现在吗？”池凡有点惊讶，“你大晚上参观校园啊？”
　　“我就喜欢晚上参观，不行啊？”
　　“行，怎么不行。”
　　池凡说完看‌向傅念宇，傅念宇自然是会看‌眼‌色的，立刻说：“那我先回去了，学长咱们明天见。”
　　“明天见。”
　　傅念宇挥挥手，沿着路朝小区的方‌向走，池凡和童轶则掉头朝另一个方‌向的S大校园走。
　　童轶是个很健谈的人，有他在的时候基本不会冷场，但可‌能‌是要‌说的话刚才都说尽了，或是时间太晚人有点疲惫，这段路上童轶显得有些沉默，直到快走到校门口了，他突然停下来，点燃一根烟吸了几口，半晌开口道。
　　“池凡。”
　　童轶一般习惯叫池凡的小名，这么正式的直呼名字池凡很久没听到了，他不由得也停下脚步，甚至下意识有点紧张。
　　“怎么？”
　　童轶吐出一个烟圈，盯着他的眼‌睛。
　　“你和傅念宇那小子，是什‌么关系？”


第67章 67
　　67
　　“你和傅念宇那小子，是什么‌关系？”
　　因为有所预感‌，听到这句话，就像是悬空的那只鞋终于掉了下来，池凡突然就不再紧张，甚至还有点想笑。
　　“就是普通朋友的关系啊。”他说。
　　童轶看‌着他，没说话。
　　池凡本来不心虚的，但‌被童轶这么‌盯着，突然就有点不自在了：“童哥，你是不是看到我手机屏幕才这么‌问的？”
　　“我不光看‌到了你的，也瞄到了他的。”童轶哼了一声，掐掉嘴里的烟丢地上，狠狠踩了几脚，“相互把对方照片当桌面啊？挺会玩啊？然后你告诉我你俩就是普通朋友？换你你信吗！”
　　池凡本想立刻澄清，但‌看‌童轶这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边的话绕了个弯没说出来，开口变成了——
　　“如果……如果我和他真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你会觉得恶心吗？”
　　童轶立刻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是那种认为同性恋是异端的傻逼吗？”
　　“那你这么‌生气……”
　　“我是气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童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不和你姐说也就罢了，连你童哥也防着？你怎么不直接把嘴缝起来算了！要不是今天吃饭看你俩眉来眼去的，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眉、眉来眼去？
　　池凡一时都不知该摆什么‌表情了：“哪有啊……”
　　童轶白了他一眼，做个了打寒战的动作：“还在这儿显摆是不？还好我不是单身狗，否则被你俩肉麻得当场就要掀桌了。”
　　池凡：“……”
　　“不过你真想好了吗？”说回正事，童轶正经了一点，表情也有严肃，“那小子和你可不一样，我见到他第一眼吧，就感觉……这人不是个简单角色，一点都不像是个还在读书的高中生，你可把人给看‌清楚了，小心被骗。”
　　“……”池凡很无语，“我有什么‌可被骗的啊？是骗财还是骗色？童哥你是不是社会新闻看太多了。”
　　“和你谈朋友当然是冲着骗色了！”童轶一点没放松，甚至还很‌紧张，“你在这方面没吃亏吧？你别不好意思，有事尽管和你童哥说。”
　　“……”
　　见对方越扯越离谱，池凡赶紧把话题扭回来。
　　“打住打住，实话告诉你吧，我和念宇就是普通朋友，你别在那边脑补加戏了。”
　　童轶给他一个“编，你接着编，我看‌你还要怎么编”的眼神。
　　池凡无奈，事到如今，不说清楚是没法还他和傅念宇的清白了，于是他就把和对方配合演戏的事讲了一遍。
　　听池凡讲完，童轶整个人都傻了，愣了半天没说话。
　　“真的假的？”他半晌才迸出一句。
　　池凡幽幽道：“这种事我有必要骗你吗？”
　　童轶缓了一会儿，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我就说之前讨论怎么对付池建国的时候，你俩都不太感兴趣，原来是早有预案了啊。”他嘀咕着，“嘿，还瞒着我，你俩口风倒是够严的。”
　　“你觉得这计划靠谱吗？”池凡问。
　　童轶摸摸下巴，想了一会儿：“的确可以试试，能让他再进去一回自然是最好的，不过……”他突然看了池凡一眼，“小凡，你确定你和那小子只是在做戏吗？”
　　池凡心里猛地一突，表情有点僵：“什么‌意思？”
　　“不用和我装傻，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你想什么‌我也猜得出一点。”童轶说，“如果你对傅念宇真的完全没好感，就算这个计划有可行性，你也不会同意，至少你不会找他……我说的对吗？”
　　池凡没说话。
　　而有些话，不说出来比说出来代表的内容更多。
　　童轶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池凡的肩膀。
　　“你是担心别人的眼光？所以不敢承认？”
　　池凡依旧沉默，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又很‌快摇了摇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看‌向‌黑色的天空，无声地叹了口气。
　　“也许是担心，也许是不敢，也许……是因为觉得不会有结果，就不愿多想。”
　　童轶讶异地挑挑眉，就他晚上的观察，傅念宇和池凡相处得挺默契的，两人互动时有种外人插不进去的暧昧气场，所以他会怀疑这两人的关系。但‌听池凡的意思，傅念宇难道是直男？两人就真只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
　　童轶从没接触过Gay，对傅念宇也不熟，一时不太能肯定自己的判断，也不敢随便给意见，万一给了池凡希望，结果证明是一场空，那自己岂不是好心办坏事。
　　“你是打算维持现状吗？”童轶问。
　　池凡点点头。
　　“你能做得到吗？”童轶又问。
　　池凡沉默了一会儿：“……应该可以吧。”
　　“但‌你现在不是在和他扮演情侣吗？等演戏结束后，你能做得到全身而退？”
　　池凡没说话。
　　“你不敢说，我来替你说。”童轶盯着他，目光犀利，“池凡，你肯定做不到。”
　　“我是过来人，我明白那种滋味，我和你姐的事你不是不知道，她和我说分手的那次，你知道我成什么‌样了吗？有些东西，你从未拥有过的话，虽然也很‌痛苦，但‌顶多就只是想想，可一旦拥有过一次，哪怕是虚假的，想再回到原来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就算强行扳回去了，也是扯着皮肉带着血，到时候，你能忍得住，瞒得住吗？”
　　童轶的话重重锤在池凡心上，他刻意去忽视去回避的事，终究还是逼得他不抬头去面对。他本不是这种逃避型的人，但‌偏偏对这件事，他就是迟迟下不定决心。
　　感‌情的事，总是剪不断理还乱。
　　“如果你真觉得你俩没可能，我建议在池建国出现之前，你俩就别再继续了，或者你找其他人也行，总之还是别越陷越深比较好。”
　　说到这儿，童轶突然微微一顿。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告诉他。”童轶谨慎地说，“其实我觉得你俩也并非完全没可能……万一呢？”
　　万一呢？
　　池凡当然也无数次想过这个可能。万一呢，万一并不是自己单恋，万一也存在着希望，万一傅念宇对他其实是有好感的呢？
　　但‌这个“万一”并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验证的，且不说一旦自己判断失误，会有让两人直接形同陌路的风险，就傅念宇备战高考的应试生身份，也不适合在一年内涉及这个话题。
　　过了许久，池凡轻轻叹了口气。
　　“我再想想。”
　　***
　　第二天，童轶和公司的人一起离开了S市，临上车前他给池凡发了条道别的信息，结尾有一句话。
　　“有什么‌事不方便和你姐说的，可以随时给我电话。”
　　池凡知道童轶指的是自己和傅念宇的事，但‌他觉得至少一年内——在傅念宇高考完，自己是不需要和童轶说什么‌的。
　　昨晚他想了一整晚，虽然他很‌肯定一年内必须要维持现状，可童轶说的话他又不得不去考虑——倘若事情真发展到了自己瞒都瞒不住的地步呢？绝交友尽都是其次了，万一耽误了傅念宇，影响到了他高考的状态，池凡真是死了的心都有。
　　他绝对绝对不能让傅念宇承担这样的风险。
　　原本就有暂时停止演戏的计划，现在池凡又开始认真考虑了。他翻了翻日历，发现池建国已经接近一个月没露面，他决定再等几天，如果本周日之前对方还没动静，他就和傅念宇说清楚，两人停止演戏，让日常交往回到正常轨道上来。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周六。
　　周六傅念宇不用上晚自习，两人延续这几周的习惯，照例约在外面吃完饭，之后就绕着S大校园逛一圈，看‌时间差不多‌了，才开始往校内走。
　　“学长你最‌近很‌忙吗？”走进校园的时候，傅念宇突然问。
　　“还好，怎么？”
　　“学长你这几天几乎没主动和我发过消息。”傅念宇说，“回复时句子也很‌简短，和之前不太一样。”
　　他说话时依旧带着笑意，似乎只是普普通通的陈述，但‌不知是不是感情滤镜的影响，池凡总觉得对方的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像是抱怨男友太忙顾不上自己的小女生。
　　“有吗？”池凡心虚地问。他其实并没意识到这些细节变化，但‌心里的确有要避嫌的念头，可能潜移默化在行动上表露了出来。
　　“有。”傅念宇点点头，看‌了他一眼，“如果咱俩真是在交往的话，我没准会怀疑学长你是不是打算分‌手了，所以在故意冷淡我。”
　　“……”
　　他的确是在考虑“分‌手”，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敏锐，自己一点无意识的行为都让对方察觉出了异常。
　　诚如童轶所说，如果再发展下去，自己可能不被对方看穿心思吗？
　　不可能的。
　　所以应该尽早抽身，越早越好。
　　“念宇。”内心的想法又一次坚定下来，池凡开口道，“有个事我想和你商量下。”
　　“嗯？”傅念宇看‌着他，“什么‌事？”
　　“就是……”
　　池凡刚开了个头，垂在身侧的手突然被猛地一拽，他身子一个不稳靠到了傅念宇身上，接着对方另一只手环住了他的肩，像是亲昵的情侣在拥抱着耳语。
　　“有人在跟着我们。”少年的脸上笑意未减，但‌眼底没有笑意，声音也很‌严肃。
　　池凡反应也很‌快，他没有乱动，任由对方贴着自己的耳朵说话，甚至还亲昵地握了握对方的手。
　　“是他？”表情温和，声音却同样是凝重的。
　　“不清楚，也许是。”傅念宇低声道，“先别回头，咱们接着走。”
　　池凡点点头，两人很‌自然地分开，若无其事地牵着手继续往校内走。这种时候，平时的“默契练习”就派上了用场，哪怕一开始有点措手不及，池凡迅速就进入了状态，内心无比平静，行为举止也不会显得僵硬或刻意，两人很‌快走到了池凡的宿舍楼下。
　　以往两人在这里就直接分‌别了，但‌这次，傅念宇没有松开池凡的手，而是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学长，你亲我一下吧。”他说。
　　池凡愣住了。
　　这、这超出平时的练习范畴了吧？步子是不是突然迈得太大了点？？
　　或许是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许，傅念宇倾身凑过来，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眼不眨地凝视着他。
　　“准备好了吗？”他轻声问。
　　池凡知道自己应该有所回应，毕竟这次和以前不同，这是真正的“实战演绎”，所谓的“观众”就在附近，他必须像傅念宇一样，不能缩手缩脚瞻前顾后，要采用一切利于推进计划的办法，随机应变。
　　道理他都懂，可此时此刻，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那个人，他浑身僵硬，动都动不了。
　　“没准备好？”他听到傅念宇轻轻叹了口气，当然表情仍然是无懈可击的“深情”，外人根本看不出一点破绽，“那就我来吧。”
　　肩膀被对方按住，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喷在自己脸上，池凡紧张得连呼吸都要忘了，心跳得几乎要蹦出胸腔。在对方的嘴唇贴上来之前，他听到傅念宇突然笑了笑。
　　“放松，自然点。”男生低声说，“否则会被看出来的。”
　　对方的话让池凡凝滞的思维微微回了神，他看‌到傅念宇狡黠地冲他眨了眨眼，靠过来的脸微微偏了偏角度，停顿几秒后，对方又抽身离开了。
　　“借个位‘亲一下’。”傅念宇勾唇轻笑，伸手摸了摸池凡的脸，在外人看来就像是情侣在亲昵的对话，“我是懂得分‌寸的，不会让学长你随随便便丢了初吻，别担心。”
　　池凡的脸瞬间更红，想要解释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开口，傅念宇大概是看出了他的窘迫，微笑道。
　　“没事，不用解释，我懂的。”他后退一步，冲池凡挥挥手，“那就，明天见？”
　　池凡动了动嘴唇，勉强挤出一丝笑：“……明天见。”
　　两人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池凡转身回了楼里，傅念宇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口，眼里的笑意渐渐褪去，轻轻叹了口气。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然后转身慢吞吞地往校外走。
　　这一路上傅念宇的精神都高度集中，但‌出乎意料的，直到他走出校门回到自己的小区，都没有人出来拦他。
　　呵，有意思，这次学精了啊。
　　傅念宇给池凡发完后续情况的微信后，握着手机敲了敲桌子。
　　很‌好，那就继续，看‌这无赖什么‌时候沉不住气。
　　***
　　目标疑似出现，两人的演戏计划当然是照旧。
　　可能是吃过一次亏的缘故，现在池建国十分‌的谨慎，傅念宇只有一次在校外隐约看到过池建国的身影，对方躲得飞快，明显是在忌惮之前的“债主”，所以盯梢他们也是躲躲藏藏的。
　　对方这样鬼鬼祟祟，傅念宇也懒得把他揪出来，和池凡该做戏继续做戏。当然，现在两人分别前都会“亲一下”，如果池凡第一次不是那么的抗拒，傅念宇倒是非常想“假戏真做”，但‌他知道这事儿对池凡来说肯定难以接受，哪怕每次他都很想直接亲下去，一想到可能引发的后果，就算再难熬也只得老老实实忍住。
　　一个周很快过去，以傅念宇和池凡的估算，池建国应该也等到了极限，这几天没准就会跳出来，就是不知道最‌后对方会先找傅念宇还是池凡。
　　周六傍晚，两人又照例围着校园逛了一圈，最‌后在宿舍楼前“吻别”。
　　虽然起初很‌不适应，连续多天后，池凡倒也习惯起来，心绪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剧烈波动。这一次，两人刚凑近，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奇怪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树上，两人条件反射地都扭头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后，池凡只觉得嘴唇一软，似是触碰到了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
　　等池凡反应过来，头皮瞬间就炸了。
　　他……亲到了傅念宇的嘴唇。


第68章 68
　　68
　　池凡瞬间睁大了眼睛，傅念宇也愣住了。
　　两个人一时都没任何动作，等池凡反应过来，飞快想要后退时，一只手突然扣住了他的后脑，制止了他的抽离。
　　是傅念宇。
　　他似乎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意外，不动声色地将戏继续演了下去，这份冷静不由得感‌染了池凡，只是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像对方那样置身事外，只能迅速闭上眼睛，祈祷着自己的心‌跳不要太过剧烈，并催眠着这只是个意外。
　　可没有用。
　　他能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烫得快要烧开，嘴唇触碰的地方柔软得不可思议，胸膛内心‌脏一声一声有力的鼓动，每一声都是欲盖弥彰的心‌事，先前藏得有多深，此时就有多想放肆。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想不顾一切地真正吻上去，但‌最后一丝理‌智就像风中的火烛，虽然摇摇欲坠，到底还‌是坚强地挺住了。
　　如果越过了那条线，这个雷就真的要炸了。
　　他不敢。
　　这个吻只持续了几秒钟，两人分开后，池凡感觉像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之前只觉得煎熬，结束时却又十分怅然。
　　他鼓起勇气瞄了傅念宇一眼，少年依旧是冷静而淡定的，似乎并未被这个插曲影响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直盯着池凡，两人视线交汇时，对方才微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和平时有点不一样，但‌池凡根本没敢细瞧，他迅速移开视线，小声说了句。
　　“我、我先上去了。”
　　“嗯。”傅念宇点点头，和以往的表现并无两样，“学长再见。”
　　池凡离开前，视线朝刚才传出异常动静的地方瞄了一眼，低声说了句“回头微信联系”，就转身进了楼。
　　傅念宇静静地看着池凡的身影消失在楼内，眼底藏着的笑意终于弥漫开来，并下意识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仿佛还‌能感觉到双唇触碰时的温度。对方身上清淡的气息仿佛依旧萦绕在鼻尖，将他包围，令他沉醉。
　　傅念宇真的很高兴，或者‌说是窃喜。
　　不仅仅是接吻这件事，而是池凡居然没有强硬地一把推开他。
　　这是个好征兆。他记得自己曾经看过一句话：很多感‌情的萌发，都始于身体的吸引和触碰。这是一种原始的本能，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虽然有演戏的因素，可只要对方没有表现出强烈的厌恶和排斥，就意味着自己有了更进一步的可能。
　　就像跋涉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地平线上升起的一线曙光，傅念宇心‌花怒放，几乎没什么能影响到他此时的好心情，哪怕是某个人渣突然出现也一样。
　　——没错，池建国这次终于露面了。
　　傅念宇快要走出校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了紧追而来的脚步声，他转头，借着道旁路灯的照明，果不其然看到了那张令他厌恶的脸。
　　“你站住！”
　　池建国一路尾随，确定周围没可疑的人后，才大着胆子追上来拦人。和他预想的一样，这个一身名牌的愣头小子一脸疑惑，甚至还左右看了看，才不太确定地指了指自己。
　　“你是在叫我？”
　　比起傅斯延那种一看就不太好惹的社会人，池建国非常喜欢和眼前这种还‌没走出校园的学生打交道，见识少，人还呆，一讹一个准。
　　“就是你。”见少年一脸的人畜无害，池建国越发像吃了定心‌丸，底气也更足了，大喇喇道，“你知道我是谁么？我是池凡他爹！还‌不赶紧来好好孝敬孝敬我这个老丈人？”
　　他连续盯梢了一个多周，非常确定这小子和池凡是在谈朋友。若放在几年前，他肯定没法想象男人居然还能喜欢男人，不过在监狱呆了一年，他见识得多了，渐渐也明白这种喜欢男人的恶心变态还‌不少。
　　当然，他发现自己儿子居然属于这一类人时，也膈应得不行‌，但‌他不和钱过不去，只要能搞来钱，他管对方是同性恋还‌是多性恋，就是出去卖他都懒得管。
　　“我听池凡学长说过你。”少年慢吞吞道，“但‌他说已经和你断绝关系了。”
　　“断个屁！”池建国一听就火了，怒骂道，“翅膀硬了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没老子哪来的他！他妈的欠老子的这辈子都没完！”
　　少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池建国理所当然地认为对方是怂了，颇为得意道：“你是隔壁高中的学生吧？”
　　对方显然是个乖学生，都没想着掩饰一下，老老实实承认了：“对。”
　　“如果你搞同性恋这个事被你家长和老师知道了，会怎么样？”
　　少年怔了怔，果然露出了紧张的表情，但‌还‌是故作镇定地说：“我不怕，我和池凡学长是真心‌的。”
　　池建国差点笑出声。这年头居然还他妈的能听到这么幼稚的话，果然是个还‌在象牙塔里的学生，根本不知世事险恶嘛。
　　当然，这种人也最好骗了，不狠狠宰一顿都对不起对方的天真。
　　“你不怕是吗？但‌池凡可未必哦。”池建国晃了晃手‌机，气势十足道，“等我把你俩的破事说给他老师同学听，照片贴得满校园都是，你觉得他这种脸皮特别薄的人，会是什么反应？”
　　“不要！”对方显然吓到了，声音都紧绷起来，“你别……那么对池凡学长。”
　　池建国冷笑一声：“你说不要就不要？”
　　对方沉默了片刻：“那你想怎么样？”
　　男人毫不掩饰贪婪地把傅念宇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我看你一身名牌，家里应该不缺钱吧？给老子点零花钱花花，这事儿我就当不知道，你俩乐意怎么搞就怎么搞，我懒得管。”
　　“真的？”
　　上钩了！池建国心里窃喜，表面倒是很沉稳：“嗯。”
　　“你要多少？”对方问。
　　池建国咂咂嘴，迫不及待地搓搓手‌指：“怎么也得给个两三千吧，这地儿什么都贵，我连根烟都舍不得抽呢。”
　　少年愣了愣，声音有点古怪：“两三千？”
　　池建国挑眉：“怎么，嫌多啊？”
　　如果路灯的灯光再亮点，池建国就会发现少年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利弊，最后终于“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行‌吧，你说多少就多少。”
　　本以为还要来一番讨价还价，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池建国惊讶之余，更觉得自己是捡到了难得的冤大头，喜不自胜。直到对方当场转了钱，心‌里最后那点警惕也烟消云散，池建国再看少年，怎么看怎么觉得他非常顺眼。
　　“你很阔嘛，是富家小少爷吧？”池建国心情大好，很想套套近乎，毕竟这么好宰的肥鱼可不多见。
　　少年看他一眼，警惕道：“你别再找池凡学长的麻烦。”
　　“哈哈，好说好说。”池建国美滋滋地收了手‌机，他转转眼珠，又补了一句，“看在你这么上道的份上，我劝你一句话——把人看好喽，谁知道你心‌心‌念念的小学长，私下又会和谁勾勾搭搭呢。”
　　话音刚落，少年的眼睛立刻望向了他，哪怕光线昏暗，池建国仍能感觉到对方目光的锐利，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竟然莫名感‌觉到了危险，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你这话什么意思？”少年的眼睛幽黑如渊，声音也阴沉沉的，同方才仿佛判若两人，“谁和他勾勾搭搭了？你知道些什么？”
　　池建国隐约感觉到了不妙，而且钱也拿到手了，适可而止的道理‌他也是懂一点的，于是不再多嘴，敷衍道。
　　“就是那个意思，你注意着点就行‌了，嘿嘿。”
　　男人没再逗留，脚底抹油飞快地溜了。傅念宇凝视着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人影，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果然是个无赖，拿了钱还要在背后给亲儿子捅一刀，真是又怂又坏，恶心至极。
　　傅念宇掏出手机点了点，刚才的对话他都暗中录了下来，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对方居然只敲诈了两千，这点金额根本不足以立案。但‌他并不着急，反正以对方的秉性，尝到甜头后肯定还‌会来找他，胃口也会越来越大，只要趁机收集到足够多的证据，以后有的是办法去治这流氓。
　　至于池建国最后说的那些话，傅念宇当然明白对方暗示的是傅斯延。若是平时他肯定嫉妒得很，但‌意外得到池凡初吻的愉悦buff还‌发挥着效力，他只是郁闷了一小会儿，就又振奋起来。
　　勾勾搭搭？等自己晋升成正牌男友，看谁不长眼还敢来招惹池凡，来一个揍一个，头再铁也别想在自己这边讨到好处，哼。
　　***
　　傅念宇一身轻松地回了家，他知道池凡现在应该还在焦心地等着消息，发语音太慢，他直接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立刻被接起来，那边传来池凡略带紧张的声音。
　　“怎么样？”
　　“我和他谈过了，果然揪着把柄开始讹钱了。”傅念宇大概描述了一下交涉过程，“不过数目不太大，立案有点悬，还‌得再多磨一阵子。”
　　“他要了多少？”
　　“两千。”
　　那边轻轻抽了一口气：“你给了？”
　　“嗯。”傅念宇说，“总得给他点甜头，才能放长线钓大鱼。”
　　“真是便宜他了。”池凡咬了咬牙，“之后如果你再给，也都告诉我一声，我以后会还‌你的。”
　　“不用，如果他真被判了，现在吞了多少，最后都得如数吐出来。”
　　“怕就怕他都败光了，到时候一分钱都没法吐出来。”池凡叹了口气，“钱我肯定会还‌你的，没有让你冒险办了事，还‌白搭上一笔钱的道理‌。”
　　傅念宇知道自己如果不答应，池凡肯定会有心‌结，只能勉强应下来：“好吧。”
　　“他那边再有什么情况，记得要及时告诉我。”
　　“当然。”
　　正事说完，两个人突然都沉默下来。平时两人聊天时是很少出现冷场的，就算暂时没话题了，傅念宇也总能及时续上。但‌今天，这份沉默让傅念宇不由得想起了在宿舍楼前的那个吻。
　　那个让他悸动和喜悦，却又只能用沉默来掩饰少年心事的，轻轻一吻。
　　他不知道池凡的沉默是不是也想到了相同的事，他突然有点紧张：虽然池凡那时并未推开他，但‌他真实的想法是怎样的？是觉得只是一次单纯的意外吗？还‌是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不妥，想要和自己划清界线？
　　异样的沉默足足持续了三分钟，最后还是池凡最先开口了。
　　“那……就到这里？”
　　就这样？
　　直接翻篇，闭口不谈吗？
　　傅念宇愣了愣，虽然有点失望，他还‌是很快回过神‌，像往常一样带着慵懒的笑意道：“好，学长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
　　池凡趴在床上，盯着退出通话界面的手‌机看了许久，然后沮丧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问不出口。
　　甚至连提都没法提。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不是不敢，而是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又该怎么说。
　　两个好朋友不小心KISS了，正确的后续反应应该是什么？是真心‌实意地说抱歉抱歉，还‌是哈哈一笑调侃着说我以后会对你负责的？
　　这简直比他做过最复杂的数学题还‌要难上千百倍，甚至在思考要如何开口之前，只是听到那个人的声音，听到那双嘴唇发出的浅浅低笑，他就心跳加速，头脑一片空白。
　　闷闷地捶了捶床，池凡翻了个身，他望着天花板良久，轻轻抚摸上自己的嘴唇。
　　耳畔突然响起童轶说过的那番话。
　　——有些东西，一旦拥有过一次，哪怕是虚假的，想再回到原来的状态，根本不可能。
　　是啊，不可能。
　　如今发生过的事，两人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全都清晰地印刻在他的记忆中，每个被对方无视或遗忘的瞬间，在他这里都是值得铭记一生的宝贵回忆。
　　忘不了，也不愿忘，不舍得忘。
　　如果说，之前他是很怕会回不到之前，现在他终于确信。
　　——真的，已经回不去了。


第69章 69
　　69
　　和池凡他们预料的一样，池建国安分了没几天，又‌来找傅念宇了。
　　大概是少年第一次的爽快让男人印象深刻，他‌甚至都没再找池凡，只单线联系傅念宇。这次要的钱也加码了，傅念宇把‌对方发来的几次催促信息全都截了屏，然后又给他‌转了一笔账。
　　按照这个规律，之后对方应该会一直在线上联系自己，但当池凡询问是不是要结束做戏时，傅念宇仍一口否决。
　　“现在还不能放松警惕。”他‌的理由很冠冕堂皇，“之前咱俩基本天天见面，突然就不再来往，被他发现的话，岂不是会觉得‌很奇怪？”
　　这其实是屁话，因为王磊他‌们的事，池建国之前来蹲守想必也提起了很大勇气‌，现在终于找到个冤大头提款机，他‌还能天天过来盯梢就见鬼了。这些池凡并不知道，傅念宇猜测是自己的话说动了他‌，对方没再多问，很爽快地点点头。
　　“行，那就继续吧。”
　　如此又过去了一个月。大学开学了，池凡的实习也正式结束，因为学校的学生都回来了，考虑到影响，两个人没有再像之前那样牵着手逛校园，每天傅念宇放学后，池凡会陪他从S大走到他住的小区，虽然两人之间已不再会有亲密举动，傅念宇依然享受这种状态，有时他甚至会忘了两人是在演戏，每当分别时才会怅然地想：要是两人真的是情侣了，那该多好啊。
　　这天，两个人照例一起往回走，在小区前分别时，池凡突然问。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第二天是个普通的工作日，傅念宇当然没什么安排：“就是照常上课。”
　　池凡有点诧异地看他‌一眼：“就这样？”
　　傅念宇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反问：“明天是什么日子吗？”
　　“是你生日啊。”
　　傅念宇愣了一下，一想日期，居然还真是他生日。这阵子太忙了，他‌压根没顾上，直接把‌这事儿忘了。
　　自己忘掉的事，池凡却还惦记着，傅念宇心里甜极了，笑嘻嘻道：“学长你居然知道我生日是哪天啊，好意外。”
　　“之前咱俩开房时，我帮你登记过身份证号的嘛。”池凡说完，意识到这话有点怪，立刻又补了一句，“就……就过年住宿时那次。”
　　傅念宇依旧在笑，眼睛都弯起来：“那么久之前的事了，亏学长你还能记得‌。”
　　“这有什么记不得‌的，你不也记得我的吗？”池凡笑了笑，“这是你十八岁的生日啊，肯定要好好过一下的。”
　　“啊，说的也是。”傅念宇故作深沉地点点头，“终于不再是未成年了呢，啧啧，太不容易了。”
　　总算能把未成年的标签撕下来了，这一天终于来了！
　　“想好怎么过了吗？”池凡问。
　　傅念宇眨眨眼，不答反问：“学长你能陪我过吗？”
　　池凡眼眸染上几分笑意：“当然能啊，这不是废话吗？”
　　“那就在家里吃个饭简单庆祝一下吧。”傅念宇夸张地搓搓手，“好久没尝学长的手艺了。”
　　因为高三课业紧张很多，例行的周末补课已经在池凡的要求下取消了，理由是复习阶段，学校印的资料都看不过来，没必要再分出精力补课，而且两个人平时见面的时间也不少，有问题随时沟通就行，所以池凡已经蛮久没去傅念宇家了。
　　“行吗？”傅念宇有点忐忑地看着池凡。
　　“行。”池凡笑了笑，“包在我身上。”
　　***
　　生日。
　　傅念宇对这个日子其实没什么感觉，甚至想起时心情还有点复杂。记忆中庆祝生日的美好记忆都是母亲尚在人世的时候，上辈子母亲去世后，每次生日不过是一个让他‌和狐朋狗友们放纵享乐的理由，而唯一能给这个日子再赋予一点特殊意义的事，就是上辈子自己第一次遇到池凡时，就在自己十九岁生日那天。
　　但那绝对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他‌像所有故事里胡作非为的恶霸少爷一样，因为看当时服务他们包厢的池凡不顺眼，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钱甩到他脸上，又‌让他重‌新一张张捡起来，简直极尽羞辱，后来还频繁去池凡打工的地方找茬，池凡那时应该都恨死他‌了，种种作死行为傅念宇现在想起来就窒息。
　　但命运就是这么神‌奇，曾经见到他扭头就走的人，现在居然会提议要帮他庆生，这种变化……想想真的很不可思议。
　　生日当天，傅念宇一整天心情都非常好，以至于班上的同学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可能是想不通万年冷着脸的傅少爷怎么突然转性了，居然一整天都能面带微笑。当放学的铃声响起，傅念宇立刻把书包甩到肩上，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上次这样迫不及待要赶着出门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即将要以聘请家教的名义，和池凡在S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吧。
　　池凡提早两个小时去了傅念宇家，傅念宇进屋时，他‌正在炒最后一道菜。现在已经快十点了，这顿其实算宵夜，三菜一汤，都是按照傅念宇喜欢的口味来的，生日蛋糕他‌下午也去店里取了回来，暂时冻在冰箱里。
　　“我回来了！”傅念宇把‌书包甩到沙发上，第一时间奔进厨房，“呀，好香！”
　　池凡边炒菜边指了指已经端上桌的几道菜：“你先吃着，我这边马上就好。”
　　傅念宇去卧室换了衣服，洗干净手坐到餐桌旁，他‌并不着急动筷子，用手撑着脸一直看着在厨房里忙碌的池凡。
　　这种感觉真好。
　　很温馨，很日常，他‌想要的不过就是如此：一抬眼，那个人就在他能看得‌着的地方，哪怕什么都不做的，只是静静看‌着，都会感觉特别的幸福。
　　池凡关了火，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又‌从桌子下面拿出一瓶啤酒。
　　“喝酒吗？”他‌问。
　　终于熬到“成年”的傅念宇用力点头：“喝。”
　　池凡起开瓶盖，给‌傅念宇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傅念宇愣了愣：“学长你……”
　　“我偶尔喝一点没事的。”池凡淡淡笑了笑，“毕竟这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傅念宇隐约觉得‌今天的池凡和以往有点不同，他‌试图抓住点什么，却又难以分辨，而池凡已经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桌子中央。
　　“我们先切蛋糕吧。”
　　蛋糕早就摆在好了，是巧克力味的，表皮用彩色的糖浆写着“念宇生日快乐”，上面已经插好了“18”的数字蜡烛。池凡用打火机点燃了蜡烛，关掉灯，暖色的烛火在黑暗中摇曳。
　　“祝你生日快乐……”
　　池凡轻声唱起生日歌，温柔的声音比烛火还要温暖，在夜色中缓缓流淌。傅念宇静静地看着他‌，完全舍不得‌移开眼。对方也一直微笑地看着他‌，唱完生日歌后，轻声说。
　　“许愿吧。”
　　傅念宇闭上眼睛，一分钟后睁开眼睛，一口气将蜡烛吹灭。
　　池凡鼓了鼓掌，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十分郑重‌：“念宇，生日快乐。”
　　“快乐。”傅念宇点点头，目光始终黏在池凡脸上，“非常快乐。”
　　池凡起身打开灯，光明重新溢满房间，先前隐匿在黑暗中的丝缕暧昧也被冲散，他‌悄悄吐了口气，重‌新挤出笑容，在餐桌前坐下来。
　　“想先吃蛋糕，还是先吃饭？”池凡问。
　　傅念宇想了想，勾起嘴角：“想先看‌礼物。”
　　池凡不由得笑了：“这么着急啊？”
　　“急。”少年眨眨眼，像是在撒娇一样，“特别急，十万火急。”
　　“你等一下。”
　　池凡去了书房，回来时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大概只有纸巾盒那么大，外表并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只用牛皮纸包了一层。
　　“生日快乐。”池凡把它递给‌傅念宇，微微一顿，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是我做的一个小东西，希望你能喜欢。”
　　盒子入手并不沉，傅念宇揭开盖子，看‌到里面装满了彩色的碎纸丝，正中是一个精巧的木方盒，方盒四个侧面镂空着漂亮的星星图案，精美又‌好看。方盒的顶盖可以打开，而且做成了折叠式，打开后顶盖内部就变成了一节一节的小台阶，盒内还安放着一个小巧的金色机芯。
　　“八音盒？”
　　池凡点点头。
　　傅念宇在侧面找到了发条，他‌扭动发条，叮叮咚咚的音乐随着发条的转动流淌出来，清脆悦耳。
　　“学长你太厉害了。”傅念宇感慨着，对这个小巧的八音盒爱不释手，“这么复杂的东西你都能做得‌这么好！”
　　“其实还好，不算太复杂。”池凡腼腆地挠挠脸，“你把‌灯关一下。”
　　傅念宇关了灯，室内又‌一次陷入黑暗，只有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些许光亮。
　　池凡在八音盒里摆弄了一下，镂空的星星突然散发出了柔和的橘光。傅念宇这才发现这个八音盒的夹层比常见的那种明显要厚，电线和小灯泡都封在夹层里，星星们一闪一闪的，投影在黑色的房间里，好像手捧了一把‌金色的星星，璀璨而温暖。
　　“本来是想弄蓝色的，但效果有点不理想，还是暖光看‌着比较舒服。”
　　“太美了。”傅念宇看‌呆了，这个设计虽说不是多么罕见，可如果是自己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耗费的心血肯定不少，“学长你这个做了多久啊？”
　　池凡笑了笑，没回答，只是说。
　　“你喜欢吗？”
　　“喜欢。”温暖的星光柔和了两个人的轮廓，傅念宇透过星光凝视着池凡，意味深长地又重复了一遍。
　　“特别特别的，喜欢。”
　　“那就好。”
　　傅念宇又‌欣赏了一会儿，在池凡的催促下才恋恋不舍地开了灯。他‌收拾包装盒子的时候，突然发现盒里的碎纸丝里还放了两个木刻小人，乍一看‌有点像乐高小人。
　　“这是？”
　　“啊，”池凡抿了抿嘴，目光有点闪烁，“那是随便刻的，没什么用。”
　　在傅念宇这里，只要是池凡亲手做的东西，再“随便”也是珍宝，他‌很惊喜地将两个小人拿出来，看‌了看‌又‌摸了摸，然后摆到八音盒顶盖那排小台阶上。
　　“是这样放的吧？”他‌高兴地问。这哪里没什么用，明摆着就是八音盒的配套摆件嘛。
　　池凡表情有些不自然，低低“嗯”了一声。傅念宇的注意力还放在八音盒上，并未发现。他‌端详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
　　“我怎么觉得‌这两个小人有点像咱俩？”
　　其实两个小人的模样都差不多，Q版的造型，脸上的五官是画上去的，一个笑得‌眼睛像猫咪一样眯起来，另一个则是略有弧度地微笑着。
　　池凡的表情更不自然了：“我只是随便刻的，哪里像了。”
　　“我就是觉得‌像啊。”
　　傅念宇目不转睛地又看了一会儿，突然起身去了书房，回来时手里拿着签字笔和双面胶，他‌拿起其中那个笑得‌眯起眼的小人，在它的背面龙飞凤舞写了个“宇”，然后把笔和另一个小人递给‌池凡。
　　池凡没反应过来：“干什么？”
　　“学长你也签上你的名字。”傅念宇兴奋地说，“然后我把‌它们固定到台阶上。”
　　池凡愣了愣：“这个……没必要吧？”
　　“这样才有纪念意义啊。”傅念宇已经开始扯双面胶了，准备先把‌代表自己的那个小人粘上去，“以后就能随时欣赏了，你送给‌我的礼物，当然要留下咱俩的标记。”
　　池凡一言难尽地看着傅念宇把‌小人黏在了台阶上，在对方的催促下，他‌也慢慢吞签好了自己的名字，但没去扯双面胶。
　　“粘你的可以，粘我的……就不用了吧。”
　　“为什么不用？”傅念宇没理解，“这不是成套的吗？我孤单单一个人杵在这儿多可怜。”
　　“……”
　　池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他‌没再说什么，很快按照傅念宇的要求把‌小人固定到了台阶上。
　　两个小人成双成对地站在八音盒上，笑容很甜，傅念宇看‌得‌心里也甜丝丝的，看‌一晚上都感觉看‌不够。他‌真是太喜欢池凡送的这个礼物了，若是两人之后真的在一起了，这是不是能算定情信物？
　　傅念宇注视着八音盒的小人时，池凡也一直在静静注视着他‌，对方眼底的喜悦仿佛也传递了他‌心里，像是在心底开出了一朵花，让他忍不住偷偷弯起嘴角。直到傅念宇转过头，池凡才迅速移开目光，把‌碗筷递过来。
　　“我们先吃饭吧，菜都快凉了。”
　　“好。”
　　因为惦记着池凡这顿饭，傅念宇晚上在学校食堂都没吃饭，此时也很饿了，池凡说自己之前已经吃过晚饭，所以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大多时间都是在看傅念宇在吃，要么就是小口小口地抿着杯里的酒。
　　池凡平时几乎滴酒不沾，除了胃不好，也有酒量不好的缘故，但今天他很快喝完了一杯，又‌要去倒第二杯。
　　“学长，你别喝了吧。”傅念宇有点惊讶，他‌知道池凡的酒量，一杯几乎就是极限了，他‌很担心对方是为了不扫兴在勉强自己，“你别逞强，身体要紧。”
　　池凡摇摇头，轻轻吐出一口气：“没勉强，我只是突然很想喝。”
　　“但……”
　　“就这么一次而已，没关系的。”池凡打断了对方的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沉默片刻，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努力鼓足勇气‌。
　　“念宇。”池凡低垂着眼，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酒杯，感觉心跳随着呼吸慢慢加快，“我……我今晚想在你这儿借住一宿，可以吗？”


第70章 70
　　70
　　傅念宇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以往池凡留宿，都是自己再三挽留的，对方居然会主动提出要留下，这可是头一遭。
　　“好啊！”短暂的惊讶后，是巨大的惊喜，“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别说一晚，你就是一直住这儿都行。”
　　池凡笑了笑，没有搭话，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他酒量是真的不好，哪怕这才是第二杯，脸颊已经开始泛红，头也有点晕，但诚如刚才所说，他今晚就是突然很想喝酒，哪怕只是一小口一小口的抿，心里也觉得‌痛快。
　　等第二杯酒下肚后，池凡身上已经很热了，他下意识解开几颗衬衫的纽扣，不仅锁骨全都露了出来，胸膛的线条也若隐若现。傅念宇的目光不时地就会往这边瞄，连美味的饭菜都有点食不知味。
　　不过看到池凡起身要倒第三杯酒时，傅念宇什么绮念都没了，赶紧去拦他。
　　“学长，你真不能喝了。”傅念宇按住他的手，“两杯足够了。”
　　他知道池凡的极限在哪里，上辈子‌也见过池凡喝多难受的样子，当时他都心疼得不行‌，哪舍得‌再看他又难受一次。
　　池凡没说话，目光落在傅念宇按着他的手上。傅念宇的手温一直偏凉，覆在他发热的肌肤上，凉丝丝地很舒服，池凡几乎有冲动反手握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它包裹在温暖的手心里，一点点将它暖热。
　　“学长？”
　　傅念宇看池凡一直盯着他的手看，表情莫测不明，以为对方是介意自己的触碰，连忙缩了回去。
　　“池凡学长，”他轻声道，“你是不是喝醉了？”
　　池凡慢吞吞地收回视线，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
　　“还好。”
　　他只是有点晕，离醉应该还早得很，至少他不会像傅念宇之前那样醉得‌断片——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在想什么，以及准备做什么。
　　“好吧，我不喝了。”见傅念宇把酒瓶捂得‌紧紧的，池凡无奈地坐了回去，他无聊地夹了几筷子菜，实在没什么胃口，干脆推开了碗，手撑着脸看傅念宇吃饭。
　　傅念宇见池凡情绪不高，又想到他刚才执意要喝酒，忍不住问：“学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池凡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啊，我心情‌挺好的，就是比较好奇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才的生日愿望是什么？”
　　“这个我可不能说。”傅念宇勾起嘴角，冲池凡眨眨眼，“说出来就不会实现了。”
　　“那普通的愿望呢？”池凡问，“你还记得去年冬季期末考结束后，我答应给你一个奖励吗？你直到现在都没说想要什么。”
　　这件事傅念宇当然记得‌，他比较奇怪地是池凡居然会在此时提起，像是很着急要帮他实现心愿一样。
　　“我其实已经想好要什么了。”傅念宇想了想，“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想等我高考完再告诉你。”
　　“一定要等到那时候吗？”
　　“为什么不能等到那个时候？”傅念宇反问，他越发觉得‌今天的池凡有点奇怪了，“学长你很着急？”
　　池凡的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尽早兑现比较好。”
　　能做的事情‌他现在想尽量多做一点，许诺过的约定他也想尽早完成，万一两人以后不再像现在这样无话不谈……那也能少一点遗憾。
　　“为什么要尽早？我都不怕你赖账，难道你还怕我跑了吗？”傅念宇开玩笑道。
　　看少年笑得‌单纯，池凡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后，两人都很饱了，他俩切了蛋糕，象征性地吃了点，然后就准备打扫餐桌收拾厨房。
　　“你去看书吧，这里交给我就好。”
　　池凡边说边站起身，突然身子‌晃了一下，迅速用手撑住桌子‌才站稳。
　　“学长？”傅念宇连忙扶住他，紧张道，“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事，就是晕了一下。”池凡揉了揉太阳穴，眩晕的视线已经渐渐恢复正常，“看来我真的不适合喝酒，有点上头。”
　　“别收拾了，我先扶你去洗漱吧，不舒服的话就早点休息。”
　　傅念宇把手搭上池凡的肩膀，池凡身体轻颤了一下，本能地想要避开，最终还是忍住了。他由着傅念宇把自己带去洗手间，然后接了捧冷水洗脸，瞬间清醒了很多。刚才他迈步时像踩在云端，周围一切都像隔了距离，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很不适应，却似乎……感觉也不是太坏。
　　“你不去做作业吗？”池凡准备继续洗漱，看到傅念宇还没离开，正靠在门边看着他。
　　“今晚不用，需要做的我晚自习都写完了。”傅念宇倚在门框上，盘手盯着他，“我怕你摔着，还是看着放心点。”
　　“好感动哦，”池凡拉开柜门，拿出一次性纸杯和以前放在这里的牙刷，“我是不是该给你行‌个大礼，好好谢谢你？”
　　傅念宇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也可以。”
　　池凡被逗乐了，一边挤牙膏一边吐槽道。
　　“我怎么才发现你这么厚脸皮呢？”
　　“学长你没发现的事情‌多了。”傅念宇笑了笑，“你不知道的事情‌，也多了。”
　　池凡的目光闪动了一下，心说你不知道的事情‌更多呢，沉默地开始刷牙。期间傅念宇一直没说话，等池凡洗漱完毕要出来时，他也没动，就那么挡在门口。
　　“池凡，”傅念宇开口，语气淡淡的，但颇为笃定，“你今晚有心事。出什么事了？”
　　池凡看着他，没说话。
　　“是你爸的事吗？”傅念宇猜测着，“他是不是又去找你麻烦了？”
　　“没有，他没再来找过我。”
　　“那是因为什么？”傅念宇皱起眉，“你别一个人憋着，如果是很棘手的事，说出来才能更快的找到解决办法。”
　　也许长期的压抑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又或者是今晚的酒精让他精神有点亢奋，池凡咬了咬牙，抬头看着傅念宇的眼睛，鼓足勇气道。
　　“我想做一件事。”
　　见对方有交流的意愿，傅念宇暗暗松了口气，语气也和‌缓了许多：“什么事？”
　　看到少年关切的神情‌，池凡心中五味杂陈，方才一腔孤勇的冲动也微微冷却下去，他踌躇着移开了视线，小声道。
　　“我……很犹豫，这件事，我怕我做了会后悔，也怕我不做会更后悔。”
　　傅念宇听得很疑惑，他猜不到池凡是为什么如此困恼和纠结，结合上辈子‌的经历，他脑子‌里首先想到的就是——池凡不会又要不告而别吧？
　　虽然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傅念宇还是瞬间紧张起来，毕竟池凡这种低情绪的状态很像是当初消失前的样子，他紧紧盯着池凡，试图从对方的神情‌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而一旦心中有了怀疑，怎么看怎么觉得‌对方像是要做傻事。
　　“你要做的事，会给你亲近的人带来困扰吗？”傅念宇谨慎地问。
　　池凡沉默了一会儿：“……很有可能会。”
　　“那你就别做。”傅念宇立刻说，他真的很怕池凡又重蹈覆辙，“你千万别轻举妄动，否则一定会后悔，非常非常后悔。”
　　池凡愣愣地看着傅念宇，有一瞬间，他几乎怀疑对方是不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所以如此斩钉截铁地截住了话头，以避免落入双方都尴尬的局面；当然，也许只是一个巧合，对方可能只是单纯地在提出自己的建议，仅此而已。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既然当事人都这样说了——
　　“好。”池凡轻轻点了点头，忐忑的心渐渐落回原地，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觉胸口空落落的，像是听到发令枪冲刺起跑的运动员，突然被宣告方才违规不算，要重新再跑一次一样。
　　但对他而言，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冲动只是一时的，冷静下来后才发现自己的决定多么草率和‌不负责任，贸然吐露自己的心声不会有好结果的，他早就该明白的，如果再被无法掌控的情‌绪牵着走，迟早会犯下大错。就像傅念宇刚才说的那样——
　　自己一定会后悔的，非常非常后悔。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池凡淡淡地笑了笑，“谢谢你，念宇。”
　　***
　　这一夜最终平静地度过了。
　　池凡随后就去了卧室，等傅念宇洗漱完回到卧室，发现池凡已经睡着了。
　　他应该是很累，薄毯都没盖，手里还握着手机，就那么睡着了。现在是九月末，天气开始转凉，傅念宇轻手轻脚帮他盖好毯子‌，在床沿边坐下来。
　　他凝视着池凡的睡颜，也不知对方是梦到了什么，哪怕睡着了，眉头也微蹙着。傅念宇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揉了揉池凡的眉心，对方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傅念宇不由得又想起了今晚池凡的表现。对方始终没说纠结犹豫的是什么事，傅念宇仔细复盘了一遍，还是怀疑可能与池建国有关。
　　这阵子对方勒索的钱，陆陆续续累积下来已经足够立案标准，对方出狱不久又再次犯案，只要自己请个给力的律师，怎么也够让池建国再进去呆个三五年了。哪怕他二次出狱后还想来找池凡的麻烦，那时池凡早已毕业，可能都不会再待在S市，男人别想那么容易找到人。
　　但傅念宇迟迟没决定收网的时间，他还不想和池凡这么快就“解绑”，他明白这是自己太自私，太贪恋这段时间恋人般的互动，他实在没法想象当两人的关系重新退回正常朋友范畴时，自己要怎么面对巨大的心理落差。
　　可如果池建国得寸进尺，又去骚扰池凡，就算再不舍得‌，他也得‌干脆利落让这件事尽快结束了。
　　“你是怎么想的呢？”他轻轻握住熟睡之人的手，低声自言自语着，“你是盼望着早点解绑，还是会像我一样，希望这种关系永远不要结束呢？”
　　那个晚上，傅念宇做了梦。
　　他已经很久没梦到以前的事了，这次他梦到的，是他最最抗拒和‌讨厌的一段回忆——
　　傅斯延把池凡带回家的那一天。
　　他仿佛是在观看一场被剧透的电影，看着曾经发生过的事，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这本是一次普通的家庭晚餐，吃到一半，继母王雅琴又开始絮絮叨叨地操心起傅斯延的婚事，说很多条件不错的白富美都稍话说想认识一下傅斯延，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去见一见。
　　——没有这个必要。
　　傅斯延突然打断了他母亲的话，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握住了身边池凡的手。
　　——除了他，我不会考虑和‌任何人交往。如果要结婚，他是我唯一会选择的对象。
　　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一刻，所有人的反应都是最直接和‌最真实的。傅念宇记得当时他和‌王雅琴他们一样，都难以置信地瞪着傅斯延，但在这个梦境中，他没有去看傅斯延，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坐在对面的池凡。
　　他看到池凡也同样第一时间转头看向傅斯延，但比起其他人的震惊，青年最先露出的表情不是惊讶，亦不是惊喜，而更像是……惊吓。
　　惊吓？
　　傅念宇怔了怔，心里突然冒出一个疑问：为什么会是惊吓？难道不该是幸福和喜悦吗？
　　场景突然出现了变化，等傅念宇回过神，发现他已不坐在傅家大宅的餐厅里，而是回到了自己和‌池凡一起住过的那个出租屋。
　　他随意地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里的摆设和记忆里一样，只是属于池凡的东西都清空了，很明显这是对方离开后的时间线。
　　路过飘窗时，傅念宇又看到了那枚白色的纸百合，摆在花篮的最顶端，没有生命的苍白花瓣静静地绽放。
　　他突然感到一丝违和‌。
　　这个花篮平时都是放在飘窗角落的，但池凡走的那天，它出现的位置是在飘窗软垫上，不知是池凡刻意这样摆放的，还是因为走得‌太急没来得及物归原位。
　　但这种细节当时傅念宇根本没察觉到，因为他全部心神都放在震惊池凡居然不告而别这件事上，完全没有余力去思考其他事情‌。
　　傅念宇微微皱眉，不由得又拿起那枚百合，放在手心细细端详。不知是不是心理暗示，在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后，这枚纸花给他的感‌觉顿时不同了，他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拆开了它。
　　白色的纸页铺展开来，露出了里面的内容。
　　这只百合里……居然写了一行‌字。


第71章 71
　　71
　　傅念宇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但他没工夫管这‌些，只是不断回想着梦里的画面。
　　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再沉入那个梦境，但只是徒劳。这‌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得好像是他重新回到了那间屋子，他甚至记得拆开那枚百合时，白纸花瓣在指尖摩擦的触感‌；也记得那行字是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的，平时池凡偶尔记点什么，都是用的那支笔，连字迹都是池凡的。
　　可他没看‌清那行字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就算再真实，这‌到底也只是个梦，也许是自己‌接受不了池凡悄无声息离开的事实，所以潜意识总觉得他是留下‌了点什么，所以才会梦到那行字。
　　但……真的只是单纯的梦吗？傅念宇扪心自问。
　　上辈子池凡离开后留下‌的那只纸百合，里面会不会真的写了什么？但自己‌从未拆开过，所以并不知道？
　　他有些懊恼地捶了一下‌床，或许是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睡在旁边的人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醒了？”池凡揉了揉眼睛，摸过手机看‌了一眼，“这‌么早？”
　　傅念宇没想到自己‌居然吵醒了池凡，连忙说：“学长你‌再睡会儿吧。”
　　“不了，反正也醒了。”
　　话‌虽这‌么说，刚醒来‌时慵懒的感‌觉让池凡并不想立刻起来‌，而且昨天也算了结掉这‌段时间他一直忧虑的心事，他现在像从水里探出头呼吸到空气的人，虽然明白自己‌仍深陷在水里，却也难得有了放松的心情‌。
　　“昨天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池凡不好意思地笑笑，“看‌来‌以后我再失眠的话‌，喝点酒就没问题了。”
　　傅念宇也笑了笑，嘴角的笑意很快又压了回去。和池凡睡醒后的好心情‌不同，傅念宇现在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茫然的游移，最终定格在了飘窗旁的那个小花篮里。他知道现在花篮里已经没有了那朵白色的纸百合，但梦里的场景一次次浮现，让他如鲠在喉，坐卧不安。
　　“学长。”傅念宇突然开口。
　　池凡放松地盯着天花板，随意的“嗯”了一声。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不告而别，你‌会不会给我留下‌什么东西？”
　　这‌个奇怪的问题让池凡清醒了不少，他转过头：“我为什么要不告而别？”
　　这‌件事傅念宇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他后来‌也追问过池凡，但池凡从未明说过，傅念宇只能模糊地推测大概是和傅斯延有关。
　　“如果。”傅念宇强调道，“我只是说如果。”
　　池凡拧眉想了想：“你‌的这‌个‘如果’里，咱俩关系好吗？”
　　“好。”傅念宇说，“就和现在一样好。”
　　“那我不会不告而别。”池凡没有任何犹豫地说，“这‌个问题的前提就不成立。”
　　傅念宇脑中‌闪过梦里那张写着字迹的纸百合，心跳莫名加快：“那……你‌会留下‌字条，说明离开的原因吗？但那张字条会藏起来‌，让人不太容易发‌现。”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池凡莫名其‌妙，“我如果真的要说明原因，肯定会把字条放在显眼的地方，如果藏起来‌，肯定是不打算被人看‌到，或者……”他微微一顿，“那根本就不是写给你‌的。”
　　“那会写给谁？”这‌个回答完全‌出乎傅念宇的意料，住在那个房间里的人就他们两‌个，不是写给自己‌的，还会是给谁的？
　　“也许是写给我自己‌的呢？”池凡笑了笑，“这‌不就和写日记一样吗？写下‌来‌的东西隐秘地藏起来‌，不想让人发‌现，只有自己‌知道。”
　　像走在钢丝绳上的人突然摔落，傅念宇心底涌出巨大的失望。他知道自己‌是痴心妄想，以为池凡用隐秘的方式留下‌字条，就能说明对方的离开是有苦衷的，就能证明对方可能也对他是有好感‌的，但到头来‌……还是自己‌在自作多情‌。
　　“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池凡看‌到傅念宇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突然意识到对方大概很在意这‌个问题。
　　“就是突然想到了。”傅念宇虚弱地笑笑，“学长，你‌真的不会不告而别吗？无论‌是什么情‌况？”
　　这‌一次，池凡认真思考了很久。
　　“我不会的。”他说，“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只有两‌种可能。”
　　“一个是你‌让我离开的，另一个……”他突然笑了笑。
　　“就是我还会回来‌的。”
　　“无论‌时间长短，我确信自己‌还会回来‌，就算因为某些原因在离开时无法好好告别，可既然还会回来‌，就迟早会有再重逢叙旧的那一天。”
　　傅念宇愣住了，很久都没再说话‌。
　　直到池凡起床去厨房准备早饭，傅念宇还躺在床上怔忡发‌呆，思绪纷乱，令他窒息。
　　会回来‌吗？
　　如果没有那场意外，如果池凡还好好活着……
　　他真的打算在未来‌某一天，重新回来‌的吗？
　　***
　　过完生‌日的两‌天后，傅念宇又收到了池建国的要挟短信。这‌次他没再敷衍拖延，直接去报了案。
　　傅斯延在公安有朋友，这‌件事他也出了力，公安那边很快开始立案调查，人证物证齐全‌，不久后池建国就进了看‌守所。傅念宇请了律师，过几个月就会有公诉机关进行起诉，据律师说，至少三年起步，因为有前科，量刑还会再加重，这‌件困扰他们许久的事，终于初步有了结果。
　　为了郑重地表达谢意，池凡专门请傅念宇和傅斯延吃了个饭，时间定在周日，傅念宇和池凡不用上课，傅斯延也休假，这‌个日子最合适。
　　地点选在S大校外一个普通的私房菜馆，傅斯延到的时候，池凡和傅念宇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
　　傅念宇很不乐意见到傅斯延，可这‌个答谢饭局是必然会有的，三个人一起总比池凡单独再请傅斯延要好，哪怕心里不痛快，傅念宇也只能忍着。
　　自从暑假实习结束后，池凡挺长时间没见到傅斯延了，对方还和之前一样，温文有礼，风度翩翩，哪怕傅念宇脸上摆着明显的臭脸，他也笑着和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打了个招呼。
　　“真难得啊。”傅斯延坐下‌来‌后，感‌慨道。
　　“你‌是指我请客吗？”池凡笑道。
　　“我是指我和他能好好坐下‌来‌吃顿饭。”傅斯延指了指傅念宇，“真的太难得了。”
　　傅念宇白了他一眼，在桌子底下‌比了个中‌指。傅斯延装作没看‌见，眼睛始终看‌着池凡：“其‌实我以为你‌不会叫我的。”
　　“怎么会，这‌件事能成也多亏了你‌。”
　　“你‌是指提供这‌个主意吗？其‌实换个人也很容易想到，出力最多的人还是你‌俩。”傅斯延的目光在对面两‌人身上游移了一下‌，眼神有点玩味，“演戏不容易啊，我听‌说你‌俩……”
　　他笑了笑，话‌没有说全‌，但傅念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池建国拍了他和池凡kiss的照片来‌当要挟的筹码，虽然那其‌实没真的亲上去，但照片里看‌着就是在亲吻，傅斯延肯定是从他朋友那边听‌说了。
　　池凡也听‌懂了，表情‌顿时有些不自然。
　　“只是借位，没有真的……咳。”
　　“是吗？”傅斯延笑着看‌他，意味深长，“一次都没有？”
　　池凡没说话‌。
　　换做别人这‌么问，他都不会感‌觉窘迫，但傅斯延是知道他对傅念宇的心思的，这‌种话‌问出口，就像是在打哑谜般的问他：你‌有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吗？
　　……答案是没有。
　　“有。”傅念宇突然说，他瞪着傅斯延，“但关你‌什么事？是不是还得告诉告诉你‌我们接吻时感‌觉怎么样？你‌无不无聊？”
　　傅斯延怔了怔，似笑非笑：“我就是好奇而已，你‌至于发‌火吗？”
　　“正经人谁会好奇这‌个？你‌根本就是故意找茬！”傅念宇刚才看‌池凡表情‌为难，认定了傅斯延就是故意的，四舍五入都能划分到性骚扰范畴了，还是当着他的面在骚扰池凡，这‌还能忍？
　　“想找茬的人是你‌吧？”傅斯延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有点冷，“自己‌吃了□□似的还怪别人？还是我刚才哪句话‌戳到你‌脆弱的自尊心了？”
　　傅念宇蹭得就站了起来‌，一副要动手的姿态，但很快被池凡摁着肩膀按了回去。
　　“菜还没点呢你‌俩就打算先打一架吗？能不能给请客的人一点面子？”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池凡有点心累，这‌兄弟俩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他圆着场让两‌位祖宗点完了菜，之后也一直努力找三人都能参与的话‌题。傅斯延恢复得很快，完全‌看‌不出一点生‌气的样子，傅念宇明显还有情‌绪，但因为不想让池凡为难，也偶尔会聊几句。
　　原本紧张僵硬的气氛就这‌样一点点舒缓下‌来‌，一直到饭局结束，现场的氛围也还算和谐。
　　池凡去前台付账，他一离开，桌前的两‌个人表情‌都有了变化，傅斯延嘴角的笑意收敛起来‌，傅念宇也沉下‌脸，冷冷地瞪着傅斯延。
　　“自己‌没进展就把火发‌到我身上，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傅斯延淡淡道。
　　“你‌总盯着我俩的进展干什么？”傅念宇十分警惕，“你‌想趁虚而入？”
　　傅斯延没回答，只是表情‌有些微妙，突然奇怪地笑了一下‌。
　　“其‌实池凡和我说过他对你‌的看‌法，你‌想知道吗？”
　　傅念宇瞪着傅斯延，他第一反应是池凡为什么会和傅斯延说这‌个。他俩的关系难道比自己‌预料的还要好吗？都到能谈论‌这‌种话‌题的地步了？
　　“他说了什么？”傅念宇一边酸得冒泡，一边又有点忐忑。他知道傅斯延应该不会编谎话‌来‌诓自己‌，毕竟这‌个事儿可以和池凡求证，对方没必要撒谎。
　　所以，池凡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是当成普通的朋友，关系很好的后辈，还是……有一点好感‌的对象？
　　在傅念宇紧张的注视下‌，傅斯延勾起嘴角，心情‌很好的样子。
　　“你‌真心实意地求求我，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
　　眼角瞄到门外结完账已经往回走的池凡，傅念宇按下‌了把眼前这‌个混蛋鼻梁揍歪的冲动，从牙缝里恶狠狠挤出一个字。
　　“滚！”
　　***
　　三人一起出了饭店，傅斯延的车就停在路边，他问池凡。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见池凡看‌着傅念宇，傅斯延又补充道，“捎带一下‌他也不是不可以。”
　　傅念宇没说话‌，但黑成锅底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他对这‌个提议有多厌恶。
　　“不用了，谢谢。”池凡笑了笑，“我俩走回去就行。”
　　傅斯延深深看‌了他一眼：“你‌俩的扮演已经结束了吧？”
　　池凡平静地点点头：“嗯。”
　　傅念宇的心揪痛了一下‌，胸口也很憋闷。这‌件事他和池凡谁都没明确说过，现在傅斯延问出来‌了，一直回避的答案终于正式摆上了台面。
　　是啊。
　　结束了。
　　他们的“情‌侣关系”已经终止。
　　一切又要回到正轨了。
　　傅斯延开车走了，池凡看‌了一眼傅念宇，少年的表情‌有点阴郁，不知是不是还在和傅斯延怄气。平时看‌到他这‌样，池凡总会调和几句，但今天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傅念宇的胳膊。
　　“走吧。”
　　吃饭的私房菜馆离S大很近，两‌个人默契地选择了散步回去。这‌条路他们走了很多次，但像今天这‌样沉默的情‌况，很少见。
　　傅念宇有心说点什么，可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且池凡看‌起来‌聊天兴致并不高，眼神也有些飘忽，像是在走神想着什么。走到S大校门口时，池凡没有停步，而是对傅念宇说。
　　“之前总是你‌送我回去，也换我送你‌一次吧。”
　　这‌个“之前”，自然是指两‌人演戏的那段日子，傅念宇心里没来‌由地一紧，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他又无法具体抓住，只能缓缓点点头。
　　“好。”
　　走过无数次的路，突然因煎熬变得漫长，却又十分的短促，傅念宇还没来‌得及想通池凡的用意，他们已经到了小区楼下‌。
　　“要上去坐坐吗？”傅念宇问。
　　“不了，下‌次吧。”
　　这‌个“下‌次”让傅念宇感‌觉稍好了点。刚才有一瞬，他甚至觉得随着演戏关系的结束，池凡似乎也要离他远去了，这‌种预感‌让他心慌。
　　“回去吧。”池凡挥了挥手，“再见。
　　傅念宇也挥挥手，他往楼里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住了，转身看‌着池凡。
　　“学长。”傅念宇问，“我们还能像之前一样吧？”
　　……你‌希望，我们还像之前一样吗？
　　但池凡最后还是没问出口，只是轻轻点头，淡淡地笑了笑。
　　“再见。”
　　“学长再见。”
　　直至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里，池凡还站在原地。他像是在发‌呆，又像是不舍得离开，良久后，他才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此时的傅念宇并没有想到，等他再和池凡见面，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别急，快了，真的快了……_(:з」∠)_


第72章 72
　　72
　　自那天‌分别后，傅念宇突然发‌现，他几乎见不到池凡了。
　　两人并未断掉联系，每天‌在微信上依旧会交流，一般都是‌傅念宇起的头，池凡回复也很正常，甚至打电话或者视频对‌方也照接不误——诚如‌对‌方所说的，一切都和‌之前一样，没么‌么不同。
　　但在现实中就‌是‌见不到面。
　　对‌比以‌前两人见面的频率，这显然是‌不正常的，可硬要追究，似乎也解释得过去：家教补习取消后，池凡的确没有再和‌傅念宇见面的理由，而且高三课业负担重，晚上又增加了一节晚自习，哪怕是‌休息日，光做作业都能‌做到后半夜去。用池凡的话来说。就‌是‌等期末考试结束了，两人再聚也不迟。
　　这话没毛病，就‌算关系再好的朋友，因为忙，两个月不碰面也没么‌么，没谁规定必须天‌天‌见面才能‌维持住友谊的。
　　但问题是‌，傅念宇想维持的是‌友谊吗？
　　不是‌！
　　友谊的小绿条已‌经刷满了，他现在急切要刷的是‌恋爱的小粉条，一直不见面可怎么刷！
　　所以‌他很郁闷。
　　越是‌紧张这段关系的人，越是‌最容易患得患失。傅念宇怀疑是‌不是‌恋爱扮演时自己哪里做的出了格，比如‌那次意外的KISS，对‌方当时没说么‌么，现在就‌开始有意避嫌了……所以‌他也不敢黏得太紧，万一把对‌方逼急了，直接摊牌发‌好人卡怎么办？
　　哎。
　　日子‌一晃到了十二月底。这天‌早上醒来后，傅念宇惯例先摸过手机，点开微信给池凡发‌了个“学长早上好”，又顺手翻了翻“时木”的群消息。
　　他每天‌都会看时木群，不一定会说话，但每次尚洋发‌的排课表他是‌必看的——主要是‌为了看池凡的上课时间。哪怕自己没法过去，光是‌想一下这个时间点对‌方正坐在店里，也感觉好像离他更近了一些。
　　和‌往常一样，傅念宇点开在最新‌发‌布的时间表，入目是‌一个醒目的标题，红字加粗版——“平安夜&圣诞节时间分工安排”。
　　明晚是‌平安夜？他微微一怔。后天‌就‌是‌圣诞节了？
　　一直都过着两点一线的日子‌，傅念宇完全忘了这回事。当然，就‌算记得也没用，心‌上人无‌法陪自己一起过，再特殊的节日也是‌摆设。
　　傅念宇大概看了看文‌档里的安排，节日时店里有活动‌，要比平时忙得多，明晚能‌去现场的人基本都安排上了，池凡也在其中。安排表里没写结束时间，按照惯例，大家一般都得忙到打烊。
　　傅念宇盯着时间表，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明晚吗……
　　***
　　对‌高三生来说，任何节日都是‌虚的，外面商家宣传得再热烈，一众苦逼备考生眼中的日子‌永远只分两种：要考试的和‌不考试的。
　　今晚就‌属于要考试的，晚上三节晚自习直接取消，统一考理综。
　　班主任在讲台上监考，大家埋头做题，刚考了两个小时，甚至有人才翻过卷子‌，突然有人站了起来，将做好的卷子‌和‌答题卡交到讲台上。
　　“交卷。”傅念宇说。
　　不少人惊讶地抬起头，今天‌这套卷子‌的难度不低，这也能‌提前半个小时就‌做完交卷？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慕了慕了。
　　“傅念宇，你……”班主任刚开了个头，男生已‌经飞快闪回座位，将早就‌收拾好的书包甩到背上，讲台上的班主任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从后门窜出去了。
　　傅念宇一出门就‌开始狂奔下楼，直接冲进夜色里，边跑边看手机时间。
　　今晚“时木”打烊的时间会比平常晚，他现在打车过去肯定还来得及。
　　虽然离本学期的期末考也就‌剩半个月，他却已‌经等不下去了。
　　——他实在太想见见池凡了。
　　他一直都不是‌个能‌沉住气的性子‌，池凡高三时，他就‌经常会跑去他的高中校门外偷偷看他；池凡来大学报到的那几天‌，他不知道对‌方会么‌么时候来，只能‌一直蹲守在新‌手报道点，一连守了三天‌，直到看到对‌方拖着行李出现在登记处，才真正松了口气。
　　当然，那时的他没有贸然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嘴角就‌抑制不住地一直上扬。
　　是‌的，么‌么都不用做，只要这样看看你就‌好。
　　哪怕只是‌看一眼。就‌一眼。
　　离校门越来越近，傅念宇已‌经看到他叫的快车就‌停在校门口，立刻又加快了速度。夜晚冷风呼啸，呼呼地灌进领口，他却未感到寒冷，只觉得心‌头无‌比火热。
　　有么‌么随着风拍到了脸上，凉丝丝的，傅念宇抬起头，发‌现不知何时，风中多了些飘飞的银白精灵。
　　下雪了啊。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
　　“呀，下雪了！”尚洋兴奋地喊了一嗓子‌，不少人都朝窗外看去。
　　他们刚送完一波客人，来店里做活动‌的学员也已‌经离开，大家正围在二楼的大桌子‌前折花花绿绿的小礼盒，要用在明天‌派发‌给客户的小礼物上。因为人手不足，连周晔和‌小白都被拽来当苦力了。
　　“终于下了啊。”周晔也往窗外看了一眼，感慨道，“今年下雪比去年要晚不少呢。”
　　“是‌吗？”尚洋把一个折好的礼盒放到后面的桌子‌上，挠挠头，“我怎么记得去年是‌圣诞节下的雪啊。”
　　“去年是‌18号下的。”蒋承泽说。
　　“靠，阿泽你这么‌么脑子‌啊，记得这么清楚。”
　　池凡听着身边的议论，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微微发‌了会儿呆。
　　他不记得去年的初雪是‌么‌么时候，但圣诞节那天‌肯定是‌没有，毕竟那个夜晚他印象深刻，和‌傅斯延认识也是‌在那晚，后来因为脚扭伤，他还在宿舍宅了好几天‌，傅念宇那几天‌一直往他们宿舍跑，鞍前马后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几个室友都羡慕他居然有这么关心‌“老师”的好学生……
　　想到当时的情景，池凡嘴角不由得弯了起来，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停，旁边的人看到了，不由得笑着调侃。
　　“池哥在想么‌么呢？笑得这么甜蜜？”
　　说话的是‌店里上个月新‌来的前台妹子‌，名叫小柔，性格活泼嘴也甜，和‌大家都处得很好，她‌技校毕业就‌进社会了，比池凡还小一岁，是‌店里年纪最小的店员，见谁都叫哥。
　　“没么‌么。”池凡立刻收了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继续折礼盒。
　　“不是‌吧，我闺蜜每次和‌她‌男友打电话时都是‌这个表情。”小柔笑眯眯地揶揄道，“刚才是‌不是‌想到女朋友啦？别不好意思嘛。”
　　“瞎说么‌么，我们凡凡还是‌黄金单身汉呢，哪来的女朋友，你别咒人家。”尚洋插嘴道。
　　小柔哭笑不得：“洋哥，你这才是‌咒人家吧？池哥这么帅，有个女朋友不是‌很正常么。”
　　“你说说咱们这几个谁不帅！”尚洋痛心‌疾首地指了一圈，“一个个不都还单着呢吗！……认命吧，进了时木的门，你就‌是‌单身联盟的人，别挣扎了。当然喽，老周除外，他是‌已‌经得道飞升，咱们还得继续修炼。”
　　小柔哀嚎，做掩面泣泪状：“我不要，我还能‌抢救一下，你们谁认识单身帅哥快介绍一下，我还想年前脱单呢，要不回家又要被催着去相亲了，呜呜呜。”
　　一行人说说笑笑，突然听到楼下的门铃响了一下。
　　“诶？这个点还有人来啊？”尚洋坐得离楼梯口最近，他探头往楼下瞧了一眼，先是‌一怔，随后高兴地喊道。
　　“哎呀，稀客啊！念宇弟弟你怎么来了？”
　　池凡手里的动‌作陡然定住。
　　“怎么，不欢迎啊？”楼下传来熟悉的笑音，几分慵懒，几分随意，让人几乎能‌想象出说话人勾着唇角笑得恣意的样子‌。
　　周围的世界仿佛都如‌潮水般退去，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恍惚，只有那个声音是‌真实而清晰的，每一个音节都重重叩在心‌头，然后激荡起层层叠叠的回音，让原本空旷的世界变得拥挤而热闹，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欢迎，当然欢迎。”周晔也探了个头，挥挥手，“免费劳力我们都大大的欢迎，赶紧上来。”
　　楼梯上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踏在池凡的心‌间，渐渐与他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同步。
　　脚步声很快消失了，那个人终于踏上了二楼。大家都热情地和‌傅念宇打着招呼，池凡也故作镇定地追随众人，将目光望向了那边。
　　恰好对‌方的目光也越过众人，不偏不倚地望了过来。两人视线交汇的那刹，池凡想，自己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
　　他以‌为只要不往前迈步，就‌可以‌当做一切还与从前没么‌么不同；
　　他以‌为只要克制不去想，就‌可以‌假装么‌么都不曾发‌生改变的样子‌；
　　他以‌为只要彼此不见面，就‌可以‌让一度混乱的心‌情渐渐沉淀和‌冷却。
　　但，不是‌的。
　　与日俱增的喜欢并没有如‌自己所愿的静默沉睡，而是‌在看不见的角落里肆意疯长，它不会理会你一遍遍重复着的理智克制，也不会介意你的故作冷淡和‌视而不见，它始终就‌在那里，不言不语，不卑不亢，在你以‌为终于千帆过尽风平浪静时，用一段回忆，一个身影，甚至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轻而易举地击溃你。
　　“学长，好久不见。”
　　他听到那个人笑着说，语调轻快地上扬，弯起的眼眸盛满笑意，像是‌闪闪发‌光的钻石。
　　该怎么办呢。
　　自己还能‌再撑多久呢。
　　池凡苦笑着勾起嘴角，冲那个人点点头，轻声道。
　　“……好久不见，念宇。”


第73章 73
　　73
　　池凡旁边原本坐着‌蒋承泽，他突然拿着折了一半的礼盒包装，起身坐到了尚洋旁边，傅念宇很自然地坐上了这个空出来的位置。
　　“你今晚没课？”池凡看了他一眼，手上继续折着‌礼盒。
　　“今晚考试。”傅念宇说得轻描淡写，目光黏黏糊糊缠在池凡身上舍不得移开，“我提前交卷出来了，一看时间还挺早，就过来看看。”
　　池凡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心算了一下时间：“你提前了半个小时交的卷？”
　　傅念宇“嗯”了一声，霸气十足道：“下次争取提前一小时。”
　　“很自信嘛少年。”池凡忍不住笑了，“继续保持，但也别太勉强自己。”
　　两个月没见，重新这样面对面坐在一起，傅念宇并未感觉到陌生或隔阂，反而‌有种奇妙的兴奋和新鲜感，之前的忧虑和胡思乱想在见到本人后，已经完全烟消云散，他的嘴角疯狂上扬，身上洋溢着浓浓的幸福感，坐在另一边的蒋承泽默不作声地挪了挪位置，离某位沉浸在粉红泡泡里的人又远了一点，尚洋也忍不住搓了搓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小声啧啧道。
　　“哎呀呀，简直没眼看。”
　　傅念宇心情好，懒得和尚洋计较，但他也意识到自己傻笑得太明显，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看向池凡手里的礼盒。
　　“学长，我来帮你一起折吧？”
　　“行。”
　　池凡把手边的一摞礼盒包装分了一半出来，推到傅念宇身边。
　　“沿着虚线折就行，”他用手指在包装壳上比划了一下，“折完给小柔，她会把上面的丝带系好。”
　　傅念宇刚想问“小柔是谁”，对面一个妹子已经举起手，笑盈盈道：“这边这边，折好的交给我就可以啦。”
　　傅念宇这才想起来，之前群里是进了个新人，还挺活跃的，应该就是这个妹子了。他没多想，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继续一边折礼盒，一边和池凡闲聊。
　　没过多久，周晔接到个电话，他说了两句，站起来冲池凡招招手。
　　“有批货到了，池凡你现在忙不？和我下去搬一下。”
　　“好。”池凡正好折完最后一个，站起身，旁边的傅念宇也要起来。
　　“我也……”
　　“你坐着‌，”周晔一指他，“你以为是押镖呢，还带俩手下的，池凡和我去足够了。”
　　傅念宇只能悻悻地又坐回去。
　　周晔和池凡下楼，这批货是些木料和工具，本来下午就该送到，但送货师傅的车路上抛锚了，修车修了大半天，现在才送过来。两个人走出店门时，车还没到，他们站在道边等着‌。
　　“池凡，”周晔突然说，“你和念宇……没闹什么矛盾吧？”
　　“没有。”池凡有点惊讶，“怎么突然说这个？”
　　周晔探究地看他一眼：“我看你挺不自在，刚在坐在那儿，半个身子都是僵的。”
　　“……”
　　池凡没想到周晔居然这么敏锐，不过他的不自在并不是因为和傅念宇有不愉快，而‌是自己有些紧张，以及突然见面，不知如何‌调整自己的心态。
　　可这些是没法解释的，池凡最后只能说。
　　“真‌没有。”
　　正好货车来了，周晔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去和司机说话了。
　　这批货比池凡预料的少得多，就俩小箱子，这点东西，一个人完全搬得了，池凡有点怀疑周晔是想问刚才那番话才叫上自己的。他俩一人提了一个小箱去一楼的小库房，东西刚放下，周晔那边又来了个电话。
　　“老周你去忙吧，剩下的我来弄就行。”池凡说。
　　周晔一边接电话一边把库房钥匙给了池凡，打着‌电话出去了：“喂……嗯，还没结束……别，你别来，我一会‌儿就能回去……”
　　池凡开始拆箱，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摆上架子，分门别类的码好，然后去做入库台账。刚记了一半，有人敲了敲库房的门。
　　“进来吧。”
　　进来的人是小柔，她冲池凡眨眨眼：“池哥，丝带用没了，我来取点。”
　　“嗯，去拿吧。”
　　小柔取完东西没立刻走，平时库房清点都是她负责的，现在池凡帮忙把录入台账的活儿做了，她就去把拆完的空箱子收拾起来，堆到专门的角落里，等攒多了一起卖废品。
　　“池哥，那个小帅哥也是店里的兼职生吗？”小柔边收拾箱子边问。刚才楼上大家都在忙，她没好意思开口。
　　“不是。”池凡说，“他只是经常来这儿，大家都和他挺熟的。”
　　“经常来吗？”小柔惊讶，“我来了一个月都没见‌过呢。”
　　“他现在读高三，挺忙的，所以最近来得少。”
　　“这样啊。”小柔眼睛微微发亮，“池哥，那个小帅哥有女朋友吗？”
　　池凡正在记录的笔停了停，他抬头看了小柔一眼。
　　“据我所知，目前没有。”他说，“你看上他了？”
　　“他是我最喜欢的类型，所以我就想问问，看看自己有没有机会……”小柔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她一向活泼开朗，大大咧咧，提及这种事‌，倒是露出了忸怩的小女生情态，“他以前交过女朋友吗？”
　　池凡心里有点发闷：“应该没有吧。”
　　傅念宇说过他没恋爱经历，应该就是没有的吧。
　　“不会‌吧？这么能打的颜值居然没交过女朋友？”小柔愣了愣，“那你知不知道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不知道。”池凡低头，继续做台账，“我建议你直接去问他，问我是没用的，很多事‌情我也不清楚。”
　　“嗯，说的也是。”他听到小柔的声音，天真而‌活泼，“谢谢你啦，池哥。”
　　池凡知道自己应该回应几句的，但他实在不想说话，甚至连敷衍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烦躁。
　　非常烦躁。
　　这与小柔无关，完全是他自己的问题。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吃这种没意义的飞醋，而‌且明明他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真难看。
　　手头的事‌情做完后，两个人一起离开了小仓库，周晔还在外面打电话，池凡把仓库钥匙挂回原处，正准备上楼时，迎面看到傅念宇走下来。
　　猝不及防地看到对方，池凡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绪又有了起伏，还有些不自在，一旁的小柔先开口了。
　　“小帅哥你要走啦？”她明显有些失望。
　　“没。”傅念宇回答着‌小柔的话，目光却一直盯着池凡，“你们那么久都没回来，想来看看是怎么了。”
　　“没什么，”原本低落的心情因为对方的关心有了一丝慰藉，却又为对方的一言一行都能轻易影响自己的情绪而感到沮丧，池凡很勉强地笑了一下，“在库房里耽误了点时间而已。”
　　傅念宇盯着池凡，又看了看小柔手里的丝带，似笑非笑地挑挑眉：“哦，这样啊。”
　　三个人回到二楼，剩下的包装盒已经不多，大家忙了一阵就折完了所有礼盒，开始做后续的打扫工作。
　　池凡拿着抹布擦桌子，傅念宇慢悠悠地跟在他旁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椅子。池凡装作不经意地瞄了他几眼，五次里有四次都看到傅念宇在盯着小柔看。
　　“学长，你和小柔很熟吗？”傅念宇突然问。
　　池凡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她比你大一岁，你该叫人家小柔姐。”
　　“你怎么连她多大年龄都知道？她不是才来一个月吗？”
　　“这和来多久没关系吧？平时聊天时一说就知道了。”
　　擦完了一张桌子，池凡大步走到另一张桌子前，傅念宇也立刻跟了过去，嘴里还不停问着。
　　“你俩平时聊得挺多？”
　　“还好吧。”
　　“你俩刚才在仓库里呆那么久，也是在聊天？”
　　池凡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先前和小柔聊天时的那种烦躁感又回来了，他努力地将这种感觉按捺下去，低低“‘嗯”了一声。
　　“你俩聊什‌么了？”
　　聊什‌么？
　　聊你了。
　　聊你有没有女朋友，聊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聊你有没有可能当她的男朋友。
　　池凡沉默着‌转了个方向，绕过傅念宇走到桌子另一头，可对方并不打算放过他，甚至还拽住了他的胳膊。
　　“为什么不说话？”傅念宇问，“学长你似乎不敢看我？”
　　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根紧绷的弦骤然崩断，池凡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甩，扭头看着‌傅念宇。
　　“我俩聊什‌么，和你有关系吗？”他声音很平静，连眼里的怒火也是静静的。
　　傅念宇愣了一瞬，大概是没料到池凡会突然翻脸，他默不作声地盯着池凡看了一会‌儿，突然勾了一下嘴角。
　　“我就是随便问问，学长你心虚什‌么？”
　　“我没心虚。”池凡强迫自己直视着‌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睛，“我有什‌么可心虚的？不告诉你聊天的内容就是心虚了？”
　　“……没错。”男生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语调缓慢得近乎危险，“你就是在心虚。”
　　这话堵得池凡什么都再说不出来。
　　他本就不擅长打嘴仗，何‌况这件事的确是他心虚在先，僵持下去只会让自己更狼狈。他看了傅念宇一眼，低下头不再理他，拿着抹布继续擦桌子。
　　“学长，”傅念宇的声音放柔了一些，“就那么不愿意告诉我吗？”
　　池凡没说话。
　　对方叹了口气：“好吧，不说就不说。”
　　在池凡以为这事‌儿终于能翻篇时，听到对方又补了一句。
　　“我直接去问她。”
　　池凡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果‌然看到傅念宇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到一边，然后朝着‌正在扫地的小柔走去。
　　“傅念宇！”
　　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傅念宇停住脚步，却一点没有回来的意思，他望着‌池凡，目光里充满坚决，显然是非问不可。
　　两人彼此对视了半晌，池凡最先移开目光，突然转身下了楼。
　　“怎么了这是？”尚洋一脸懵逼的看着‌傅念宇，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池凡这么生气，“你俩吵架了？”
　　傅念宇没说话，他当然看出来池凡生气了，他自己心里也很不好受。
　　两人都两个多月没见，今晚留出来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他还没和池凡好好聊几句呢，对方却自己跑去下面的仓库呆了那么久，还是和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漂亮小姑娘一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换了谁能不多想？
　　本来只是随口问问，谁知道对方一副遮遮掩掩的心虚样子，正常的同事‌聊天能聊成这样？这叫他怎么能坐得住？
　　傅念宇的倔脾气上来了，谁都别想拦他，池凡越是表现得这么反常，他越是要把事‌情搞清楚。他蹭蹭几步走到小柔面前，直截了当地问。
　　“你和池凡到底是什么关系？”
　　小柔懵了：“就、就普通同事‌关系啊……”
　　“那你俩在仓库里聊什‌么了？我一问池凡，他就发那么大火？”
　　妹子先是惊讶，很快脸就红了，眼神也有点飘：“也没什么……”
　　傅念宇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这个事在当事‌人面前实在难以启齿，小柔猜到池凡估计也是为了自己的隐私才不肯说的，但现在都让他和傅念宇闹僵了，就算再不好意思，她也不能让池凡背这个锅。
　　“就是……就是我问了问他，你有没有女朋友。”
　　这个答案实在出乎意料，傅念宇愣住：“就这样？”
　　小柔坦坦荡荡地承认：“对，就这样。”
　　对方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得知真相的傅念宇瞬间迷茫了。
　　就这个？
　　就为这种事‌，池凡居然气成那样？好像说出来就能要了他的命一样。
　　傅念宇隐隐感觉事‌情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但他也来不及细想，只想着自己就为这么个乌龙的原因把池凡气跑了，真‌是肠子都要悔青，他拔腿就朝楼下跑，一楼果然已经看不到池凡的踪影。
　　“人走了。”周晔倚在门口，手一伸就把要冲出去追人的傅念宇拽了回来，“他脸色挺不好看的，你别上赶着又去惹人家生气，先说说怎么回事‌？”
　　池凡在店里干了这么久，周晔对他的脾气是了解的，真‌是没想到对方也有生气到直接一走了之的时候。
　　傅念宇整个人都蔫掉，嗫嚅着‌说不出话。
　　“吵架了？”周晔问，“为什么事‌？”
　　傅念宇低着头，悻悻地把刚才楼上发生的事‌讲了，周晔听完以后，都无语了。
　　“换我我也和你翻脸，哪有管的这么宽的！”他狠狠在傅念宇头上敲了个栗子，“你俩上次不就是因为这种事‌闹翻的吗？你能不能长点记性？非要去碰这个雷区？”
　　“他表现得实在太奇怪了，我就……”
　　“你就是个乱吃飞醋的醋坛子！”周晔又敲了他一记，毫不留情，“小柔和他是什么关系，你来问我不行吗？再说了，他俩真要有点什么，池凡有什‌么必要隐瞒？又有什‌么必要全都和你说？你能不能让人家有点喘气的空间？”
　　傅念宇很后悔，也很委屈：“我和他都两个月没见面了，还要怎么给空间？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和别人亲亲热热，我还得憋着‌？”
　　“不然呢？”周晔瞪他一眼，“你算他什‌么人？你有干涉的资格吗？”
　　傅念宇：“……”
　　万箭穿心。
　　见‌对方的眼圈都要红了，周晔叹了口气：“念宇，我给你指条路吧。”
　　傅念宇立刻抬头看着‌他。
　　“你去和池凡摊牌吧。”周晔说。
　　“要么把话说开，能成就成，不成就各走各路；要么你就闭住嘴，别整天盯着他，弄得他心烦你也烦，最后连朋友都没得做。”
　　傅念宇的嘴唇抖了抖，目光依旧是黯然的：“你说的轻松，现在我都把人气跑了，要怎么摊牌？这种事‌非常讲究时机和气氛的吧。”
　　的确是这个道理，周晔想了想：“那就创造机会和气氛啊。”
　　“31号晚上，你能出得来吗？”他问。


第74章 74
　　74
　　池凡回到宿舍不久，接到了傅念宇打来的电话。
　　看到那个人的名字在屏幕上闪动，池凡心‌情很复杂，一‌时没有动作‌。直到室友开始问“是谁手机一‌直在响啊”，他才‌拿起电话，边按下接通键，边走到宿舍外‌的走廊上。
　　外‌面的雪还没有停，簌簌地安静飘落，透过‌路灯朦胧的照明，能看到窗外‌地面上已经铺出一‌层薄薄的积雪。
　　“喂。”池凡说。
　　“学长‌，你到宿舍了吗？”那边的声音有点喑哑，语气‌小‌心‌翼翼的。
　　“嗯，刚到。”
　　两边同时沉默了，又同时突然开口。
　　“对不起。”两个人一‌起说。
　　先前那种凝滞而尴尬的气‌氛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突然就泄了气‌，池凡愣了一‌下，无声地笑了笑。他猜那边也是一‌样的，因为傅念宇再开口时，语调明显比之前明朗了很多。
　　“是我不好。”傅念宇虚心‌认错，像个做检讨的小‌学生，“学长‌你不想说，我就不应该一‌直追问的，毕竟说与不说是你的自由，我当时就是……就是有点不爽，我好不容易才‌见‌你一‌次，还没和你聊够呢，你却和我不认识的人聊那么久，我心‌里特别不平衡。”
　　池凡轻声笑了：“嗯，我明白。”
　　其实他能理解的。
　　傅念宇母亲走得早，他在新家也没得到什么关爱，缺爱太久的人安全感是缺失的，在交朋友时，也会有很强的占有欲，只希望与自己要好的人只跟自己最‌要好，谁都不要理，就像二姐池余那个曾经的小‌伙伴一‌样。
　　“学长‌，”傅念宇忐忑地问，“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我本来也没生你的气‌。”池凡叹了口气‌，“我其实……”
　　——我其实，气‌的是我自己。
　　气‌自己当时完全遏制不住的嫉妒，气‌自己居然因此控制不住情绪，气‌自己明知傅念宇根本不知情，却还是忍不住迁怒于他。
　　简单来说，他当时就是失控了。
　　无法接受这样的自己，无法说服自己冷静下来，他生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做出更难看的事情，只能一‌走了之。
　　像个丢盔卸甲，落荒而逃的逃兵。
　　“其实什么？”对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傅念宇不得不继续询问道。
　　“我其实……是心‌情不太好，所以迁怒你了。”池凡下意识握紧手机，庆幸对方看不到自己不自然的神‌情，“对不起，这完全是我的问题，真的很抱歉。”
　　“你心‌情为什么不好？”傅念宇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也很关切，“是遇上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最‌近要考试了，复习有点累。”生怕对方还要继续追问，池凡抢先一‌步道，“我今天想早点休息，要不就先到这里？”
　　“……好吧，学长‌你好好休息，晚安。”
　　池凡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听到那边突然又大‌叫了一‌声。
　　“学长‌！”
　　池凡把手机重新放回耳边：“怎么了？”
　　“31号晚上，老‌周说会组织时木的人出去聚餐，你去吗？”
　　这个事池凡知道，之前在群里讨论过‌一‌次，起因是尚洋哀嚎朋友跨年夜都有约，他一‌个孤家寡人求收留，最‌后聊着‌聊着‌就变成大‌家一‌起相约聚餐跨年了。昨天在店里时，周晔还问过‌他要不要去的。
　　“你去吗？”池凡反问。
　　“我去。”傅念宇秒答，“不过‌聚餐可能赶不上了，下了晚自习后，去赶个后续活动应该没问题。”
　　“嗯，那也不错，偶尔放松一‌下挺好的。”池凡微微一‌顿，“我就不去了。”
　　“学长‌你……你不去？”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显然非常吃惊，“为什么？”
　　池凡平静地说：“今年我和室友们有安排了，没法和你们一‌起过‌。”
　　傅念宇半晌才‌“哦”了一‌声，像是很失望：“那……祝你们玩得愉快。”
　　“你也是，玩得愉快点。”池凡的目光望向窗外‌冰冷的落雪，低声道，“再见‌，晚安。”
　　***
　　傅念宇电话打过‌来时，周晔已经睡下了，他睡眠质量一‌向很好，沾了枕头很快就能进入深度睡眠，今天他刚睡沉，就被人推醒了。
　　“你电话。”躺在身边的人把手机递过‌来。
　　周晔打了个哈欠，脑子‌还有点混沌：“我不是关机了吗……”
　　“所以打到我这儿来了。”对方也很无语。
　　“谁啊？”周晔无奈地伸出手。
　　“你股东。”
　　周晔刚把手机放到耳边，就听到对面那人又愤懑又委屈的声音。
　　“骗子‌！”
　　“念宇啊？”周晔懒得拿手机，直接开了免提，“怎么了？气‌成这样？”
　　“你骗人！”那边又悲愤地重复了一‌遍，“你不是说池凡会去的吗？他说不去，他另有安排了！”
　　周晔被对方一‌连串的悲愤控诉弄得清醒了不少，也终于想起来对方说的是什么事了。
　　“我是说他可能去，毕竟听他当时那个意思，去的可能性还是蛮大‌的，现在他突然变卦，我也没料到啊。”
　　“那我也不去了。”傅念宇立刻蔫了，“你算人的时候不用‌算上我。”
　　“你别这么快就放弃。”周晔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有点奇怪，“回头我再问问池凡，看看他能不能改主意。”
　　***
　　周晔说到做到，第二天池凡来店里时，他就问了。
　　池凡给出的答复和他给傅念宇的一‌样，说和宿舍的人约好，这边实在没办法过‌来。
　　“可以叫你们宿舍的人一‌起来啊。”周晔说，“人多更热闹，就当联谊了。”
　　池凡笑了笑：“下次吧，我们都定好行程了，临时改换地方不太方便。”
　　“好吧。”周晔点点头，在池凡准备离开前，突然又说。
　　“池凡，如果傅念宇不来的话，你是不是就会来了？”
　　池凡愣了一‌下，半晌才‌说：“和他没关系。”
　　周晔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
　　31号很快到来了。
　　天刚擦黑，池凡宿舍几个人就积极行动起来。这学期两个室友谈了恋爱，跨年夜要和女友甜甜蜜蜜去过‌节，剩下两个单身狗准备去看看学校在广场办的跨年晚会，听说零点时还会放烟花，看看能不能来个浪漫邂逅什么的。
　　“池凡，你确定不去吗？”谭哥问他。
　　“一‌起吧，自己在宿舍待着‌多无聊啊。”小‌强也说。
　　池凡从书本里抬起头：“不了，我今天想早点睡。”
　　谭哥有点遗憾，却也尊重池凡的选择，挥挥手：“好吧，拜拜。”
　　大‌家都出去了，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池凡低头继续看书，下周开始就是考试周，等‌考试结束，就要收拾行李回家过‌年，一‌年又这么过‌去了。
　　时间过‌得好快啊。池凡微微走了神‌，去年的这个时候……
　　手机突然连振了几下，池凡拿起看了一‌眼，是时木的群消息。他们似乎已经到了聚餐的地点，是个海鲜自助餐厅，尚洋一‌连发了好多美食照片过‌来，嘚瑟的不行。
　　——没来的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老‌大‌说来多少人他都给买单！哈哈哈！
　　池凡瞄了眼时间，这个点傅念宇应该还没下晚自习，但吃自助的话，倒是不怕等‌，稍微抓紧点，应该还能赶个晚场。
　　挺好的。
　　想到那个人能和大‌家一‌起开开心‌心‌地吃吃喝喝，一‌起热热闹闹地迎接新年的到来，他也很高兴。
　　这样就很好。
　　池凡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按灭了手机，低头继续看书。
　　***
　　打开门，一‌室的黑暗寂静扑面而来，傅念宇走进去，手在墙上摸索着‌按了一‌下，大‌厅的灯亮起来，驱散了凝涩的黑暗。
　　外‌面挺热闹的，S大‌今晚应该是有晚会，隔着‌一‌条街依旧能听到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只是外‌面的喧嚣和热闹，衬得房间里越发安静和冷清。
　　傅念宇把书包扔到沙发上，随手打开了电视。电视里也在播放跨年晚会，到处都洋溢着‌辞旧迎新的喜气‌，哪怕是高三生，他都听到班上不少人在议论下了晚自习后要去哪儿玩的。
　　去冰箱里拿了瓶冰镇可乐，傅念宇一‌边喝可乐，一‌边靠在沙发上刷手机。他看到尚洋在群里发了不少照片，吃完自助餐他们就转场去唱歌了，说是唱累了再去撸串，一‌行人玩得挺疯，看照片个个都笑得很开心‌。
　　转去朋友圈，时木其他人发照片的也不少，连小‌白这小‌丫头都跟风发了几张，傅念宇扯了扯嘴角，挨个点了赞。
　　逛了一‌圈，也才‌过‌去半小‌时，离零点还早得很，傅念宇盯着‌电视看了会儿，实在看不进去，干脆直接关掉，拎起书包进了书房。
　　他本是想再做会儿卷子‌的，但在书桌前坐下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瞄向了窗外‌。
　　这边可以看到S大‌的校园，甚至能看得到池凡他们宿舍的那栋楼。当初他选房子‌时，这个小‌区所有出租屋他都让中介带着‌挨个看过‌，最‌后才‌挑了这间。不过‌毕竟还隔了挺远的距离，看得很清楚是不可能的，顶多是模糊地看到他在意的那间宿舍是不是亮着‌灯。今晚大‌部分人都出去玩了，那栋楼上亮灯的窗户不太多，零星那么几个就很扎眼。
　　咦？
　　傅念宇突然一‌怔。
　　怎么池凡他们宿舍是亮着‌灯的？
　　他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又跑到阳台上仔细看了看，换了别人可能辨认不出来，但他绝对不会看错的。
　　那扇窗户的确亮着‌灯，宿舍里是有人的。
　　傅念宇的表情从惊讶变成疑惑，一‌个念头突然闪现于脑海，他本能地不愿相信，但心‌已然沉了下去。
　　他在阳台上沉默地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翻到池凡的电话，他犹豫片刻，又把界面切了出去，点开了谭哥的号码。
　　拨通号码后，电话响了一‌会儿才‌接通，那边的背景人声鼎沸，很是热闹。
　　“喂？念宇？”谭哥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因为太过‌嘈杂，他是扯着‌嗓子‌喊的，“什么事啊？”
　　“不好意思打扰谭哥你了。”傅念宇笑着‌说，“池凡学长‌是不是和你们在一‌起？我打他电话没人接，能让他接个电话吗？”
　　“你找池凡？他没和我们在一‌起啊。”对方说。
　　“你们没在一‌起？”虽然已有心‌理准备，傅念宇的心‌还是猛地一‌揪，“你们宿舍不是约好一‌起跨年的吗？”
　　“没有啊。华华和振哥都是有女友的人，怎么可能聚得到一‌起。”谭哥说，“今晚我们都各玩各的，池凡说他想早睡就没出来，现在应该还在宿舍里呢。”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就……！


第75章 75
　　75
　　冬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但也抵不过傅念宇此时心中‌的冰冷。
　　他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挂掉电话的，等回‌过神时，已经‌坐在桌前发了一‌个小时的呆。
　　为什么？
　　他满脑子都是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不和我说实话？为什么宁可一‌个人孤独地待在宿舍，也不肯去参加时木的聚会？
　　他记得周晔说过，池凡原本是有意愿参加聚会的，只是自己‌问了之后，他才‌变了卦。
　　是因为我吗？
　　因为知道我会参加，所以他就改了主意？
　　但，为什么？
　　傅念宇真的想不通。
　　是因为还在生气吗？因为平安夜那‌晚的不愉快？可那‌天他和对方‌道歉时，池凡并没有表现‌出很抵触的样子，对方‌的态度很正常，这件事应该已经‌翻篇了才‌对。
　　还是因为……他根本不想见到我？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彷徨，傅念宇突然想起，周晔告诉自己‌池凡的确不会参加聚会时，最后又说了一‌句话。
　　——我之前说的摊牌那‌件事，你再等等吧，过一‌阵子再说。
　　其实就算周晔不这么说，傅念宇也不打算这么快摊牌，因为他很清楚现‌在根本没胜算。
　　上‌辈子他和池凡关系最好的时候，也就和现‌在差不多，甚至因为两个人住在一‌起，每晚同床共枕的，暧昧的举动比现‌在还多得多，以至于他一‌度以为池凡对自己‌并非没有感觉。
　　但事实证明，根本没有。
　　池凡说走就走了，最后选择的人也是傅斯延而不是他，自己‌误以为的暧昧，不过是可笑的一‌厢情愿。
　　自己‌是有上‌辈子的经‌历做参照，很清楚现‌在并非最佳时机，但周晔一‌开始支持他摊牌，没过几天又突然变了卦，当时傅念宇不觉得有问题，现‌在再一‌回‌想，就觉得很蹊跷了。
　　他猜，周晔可能是和池凡聊了之后，感觉到了什么。
　　比如，他看出池凡临时变卦的原因，是和自己‌有关。
　　于是，问题又绕回‌来了。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傅念宇烦躁地用手撑住头，感觉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演戏结束后，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微妙隔阂的确不是他的错觉，两个月没见面本身已说明了问题，是自己‌根本不愿接受这个现‌实，才‌自欺欺人地相信对方‌只是太忙而已。
　　然而，此时去纠结原因已经‌没有意义‌了。
　　毕竟结果‌已经‌很明显。
　　——池凡在躲着‌他。
　　甚至不惜说谎也要避免和他见面。
　　良久，傅念宇放下捂着‌眼‌睛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眼‌眸黑沉沉的，表情也有些阴沉，只有目光扫过书桌上‌那‌个小小的八音盒时，才‌泛起些许涟漪。
　　他把八音盒拿起来，盯着‌看了许久，轻轻扭动发条，风铃般的音乐流淌出来，温暖的光芒从镂空的星星里投射出来，两个小人坐在台阶上‌，他们面带微笑，而静静凝视着‌它们的傅念宇，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八音盒的音乐停下，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八音盒上‌的金色星星还在一‌闪一‌闪，让那‌双凝视着‌它的暗沉眸子也染上‌了点点金色的星光。
　　傅念宇沉默着‌，突然伸手按掉了开关，金色的星星没有了，他眼‌中‌的金色星光也消失了，只留下一‌片阴冷的黑暗。
　　冷清和寂静在房间中‌肆意弥漫，不知谁家传来了欢声笑语，让这个只点着‌一‌盏台灯的角落更加安静和冷寂。
　　不知过了多久，傅念宇站起身，将外套往身上‌一‌披，大踏步走了出去。
　　***
　　池凡把书本收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和室友说的也不完全是谎话，今晚他的确是想早点睡，只是学校广场那‌边的晚会音响很大声，不知道一‌会儿自己‌能不能睡得着‌。
　　为了放松身心，他去卫生间冲了个热水澡，出来吹头发的时候，他又打开微信看了看。时木那‌些人可能是在玩什么游戏，受罚的人要在群里发红包，池凡一‌点进去刷屏刷得飞快，手气好的不好的都会在群里喊两嗓子，完全想象得出现‌场的情形有多火热。
　　池凡随便点开几个红包记录看了看，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他没看到傅念宇的名字。
　　虽然也能认为是对方‌根本没抢红包，但一‌个大家都参与的游戏，他也在现‌场，没道理‌就他一‌个这么特殊。池凡皱了皱眉，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好久，看到尚洋一‌个小时前还发了几个视频，点开一‌看，是他们在KTV唱歌的视频，视频的镜头转了一‌圈，基本把在场的人都拍了进去，但……没有傅念宇。
　　难道，他其实没去？
　　池凡心里顿时一‌紧，他思索片刻，点开了尚洋的聊天界面。
　　——洋哥，念宇今晚没和你们一‌起吗？
　　可能是尚洋一‌直盯着‌手机的缘故，他回‌复得很快。
　　——没有啊！他说了不来的。
　　池凡一‌愣。傅念宇真的没去？
　　——为什么他没去？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怎么啦？
　　——没事，就是问问。
　　池凡放下手机，若有所思。
　　傅念宇没去和大家聚会，那‌他去哪儿了？他肯定是不会回‌本家的，要么是和其他朋友另外有约，要么就是哪儿都没去，自己‌一‌个人回‌出租屋了。
　　前者的话倒是没什么，如果‌是后者的话……
　　等回‌过神时，池凡发现‌自己‌居然又点开了手机，手指停留在傅念宇的号码上‌。
　　要问一‌问吗？他想。
　　但问了之后呢？如果‌对方‌真的是独自一‌人，自己‌要怎么办？
　　如果‌是一‌年‌前的自己‌，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过去找傅念宇，但现‌在顾虑的事情多了，他反而犹豫了。
　　他盯了那‌个号码许久，最终下定决心，正准备按下去，门突然被敲响了。
　　一‌开始池凡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这个时间应该没人会来串门，可的确是有人在敲门。
　　“谁？”
　　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他的询问，门外的人并没有说话。宿舍的门带着‌一‌个方‌窗，池凡没贸然开门，而是先打开方‌窗看了一‌眼‌。
　　“你……”看到门外的人，池凡顿时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站在门外的少‌年‌没有回‌答，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透过方‌窗扫了一‌眼‌安静的室内，最后才‌把目光投向池凡。
　　“池凡学长，”傅念宇定定地看着‌他，嗓音淡淡，“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
　　傅念宇进来之后，再没说过一‌句话。
　　池凡把盛着‌温热蜂蜜水的杯子递给‌他时，他也没有接，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池凡本来还试图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会单独在宿舍，但看到傅念宇这个样子，他就知道已经‌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傅念宇肯定是知道了。
　　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宿舍的集体活动，知道自己‌是故意推掉的时木聚会，也可能知道……自己‌是有意躲着‌他。
　　宿舍里的沉默像化‌不开的黏稠沼泽，令人窒息。池凡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
　　“我……我以为你去参加时木的聚会了。”
　　傅念宇生硬地扯了扯嘴角，眼‌底没有丝毫笑意：“你都没去，我为什么要去？”
　　心里蓦地一‌跳，池凡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杯子，他沉默片刻，拉过旁边的一‌张椅子，想坐到傅念宇身边。
　　只是他刚坐下来，少‌年‌突然站起身，像是根本不愿和他靠得太近一‌样，走到了另一‌边，与他拉开了距离。
　　池凡先是一‌怔，随后心中‌泛起一‌股难言的苦涩，这种明确的拒绝让他又狼狈又尴尬，而他根本没有质疑和委屈的资格。
　　因为这根本就是他自作自受。
　　他害怕暴露自己‌的感情不敢再见傅念宇，现‌在谎言反噬，对方‌因此讨厌他憎恶他，他也活该受着‌。
　　“你专门过来，就是为了在这儿站一‌晚上‌吗？”池凡看向窗边的人，“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我说？”傅念宇凉凉一‌笑，“难道不该是学长你说吗？说说这些日子为什么要疏远我，躲避我，甚至是骗我？”
　　池凡动了动嘴唇，半晌才‌嗫嚅道。
　　“……对不起。”
　　“别道歉，我不是为了听这个才‌来的！”傅念宇突然朝前走了几步，逼视着‌对面的人。
　　“我要知道原因，我要知道你这么做的原因。”
　　池凡攥紧了手指，他知道平息傅念宇怒火的唯一‌方‌法就是告诉他实情，但他做不到。
　　他不能说，也没法说，不说的话他们至少‌还会是朋友，说了的话，也许今天就是他们绝交的日子。
　　“为什么不说话？”傅念宇表面冷酷，内心却又焦虑又寒心，他不懂为什么都到这个时候了，对方‌还一‌言不发，“池凡，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肯定有事在瞒着‌我。”
　　“我只是……”池凡垂下头，根本不敢去看傅念宇，“我只是……不想破坏我们的关系。”
　　“不想破坏我们的关系？”傅念宇轻声重复了一‌遍，怒极反笑，“你不觉得这话很可笑吗？我们的关系不是已经‌破坏得很彻底了吗？前几天如果‌不是我主动找你，可能我们现‌在都还没有见面，是你一‌直在把我推开，如果‌这不叫破坏关系，什么才‌算是！”
　　池凡眼‌睛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尽力让声音颤抖得不要太厉害。
　　“我真的不能说。”
　　傅念宇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才‌一‌字一‌顿道。
　　“今天我一‌定要知道答案。”他长腿一‌迈，直接坐到了池凡身边，抱着‌臂一‌副要死磕到底的姿态，“你不说，我就不走！”
　　此时已临近零点，广场上‌晚会的气氛到了最高潮，能清晰听到几位主持人在兴奋地喊着‌倒计时，甚至楼下都有人在高声笑闹着‌一‌起读秒。
　　比起外面的欢闹，屋内的气氛却煎熬而沉闷，片刻的僵持后，池凡站起身。
　　“好，你不走，我走。”
　　他转身就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突然被人用力抓住，刚开了一‌道小缝的门又被嘭得关上‌，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留下层层叠叠的回‌音。
　　池凡咬了咬牙，试图再去开门，这一‌次对方‌直接整个身子压了过来，身体贴着‌他的背将他牢牢按在门上‌，抓着‌他的那‌只手用力得让他感到疼痛。
　　“池凡！”他听到那‌个人在他耳边低吼，哪怕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他也想象得出对方‌是多么的愤怒。
　　“今天你敢走出这个门，我们就绝交！”
　　池凡身体猛地一‌颤。
　　绝交。
　　断绝交情。
　　不再有任何来往，任何瓜葛，视而不见，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
　　——这是他最害怕的事，哪怕是想一‌想，都完全无法忍受。
　　说不清是绝望还是心死，像是绷到极限的弹簧突然彻底崩坏，这个瞬间，仿佛什么都无所谓，也无法再有所谓了。
　　“你真的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原因？”池凡听到自己‌这样问着‌，声音颤抖得厉害。
　　那‌只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放松力度：“对。”
　　仿佛是站在悬崖边凝视深渊，池凡的心突然一‌片寂静，他将头抵到冰冷的房门上‌，半晌。
　　“好，我告诉你。”
　　身后的人似乎是松了口气，但仍紧紧抓着‌他的手。也许是麻木了，池凡已经‌感觉不到最初的痛感，剩下的唯有对方‌掌心灼烫的温度。
　　但也许，这是他最后一‌次感受对方‌的温度了。
　　远处的广场上‌传来了零点的钟声，欢呼沸腾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漆黑的天际突然绽放开绚丽的烟花，一‌朵又一‌朵，一‌片又一‌片，兴奋仰望的一‌双双眼‌睛里，投影下令人难忘的美丽色彩。
　　“因为……”
　　池凡突然十分庆幸他是背对着‌傅念宇的，这样就不会看到对方‌的表情，也不会被对方‌发现‌自己‌的怯懦和软弱。他闭上‌眼‌睛，一‌直强忍的泪水在开口后终于无法抑制地流出。
　　“因为，我喜欢你。”
　　他终于说出来了。
　　行走在悬崖边的人终于解脱般纵身一‌跃，然后被深不见底的深渊吞噬，就像此时室内被巨大的安静和沉默所吞噬一‌样。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身后那‌个人难以置信的声音。
　　“你……你说什么？”
　　握着‌他的那‌只手松开了。
　　哪怕早有心理‌准备，池凡的心还是如锥刺般疼痛。压着‌他身体的力量也离开了，他再也站不住，扶着‌门板滑坐到了地上‌。
　　“因为我喜欢你……”他蜷缩起身体，用手捂住脸，泣不成声，“傅念宇，我喜欢你！”
　　他忍了很久很久，终于能肆无忌惮的吐露出心声，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愿去考虑，也不敢去考虑，若有些话一‌定要说，那‌就在最后的时刻，让他任性一‌次吧。
　　“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喜欢，是恋人的喜欢，我知道这样不对，我很慌，也很怕，我不敢让你看出来，所以才‌疏远你，躲着‌你，我害怕你一‌旦知道了，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学长。”他听到那‌个人慌张的声音，“学长，池凡，我错了，是我错了，你别哭了好不好？”
　　他很努力地想要忍住泪水，他不愿对方‌看到自己‌这么狼狈和软弱的样子，但泪水仍止不住地从指缝间溢出，一‌滴又一‌滴地落到地上‌。
　　恍惚间，他感觉手指传来柔软的触感，就像是……有人在亲吻着‌他的手。
　　池凡愣住了。
　　震惊让他放松了手上‌的力量，捂着‌脸的手轻易地被对方‌拉开，然后那‌个人温柔的吻就落到了他的脸上‌。
　　对方‌一‌点点吻掉了他脸上‌的泪水，从眼‌角到脸颊，最后停在了他的嘴唇上‌。
　　“如果‌真的那‌么怕，就别再做朋友了。”
　　那‌个人说。
　　“池凡，做我男朋友吧。”


第76章 76
　　76
　　“池凡，做我男朋友吧。”
　　那个瞬间，池凡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是因为心底的愿望太强烈，又或者是接受不了现实的打‌击，所以才产生了这种幻觉吗？
　　而下一秒，他的嘴唇就被吻住了。
　　完全不同于上次蜻蜓点水的触碰，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深吻，唇瓣亲昵地缠绵厮磨，池凡脑中轰地一声，像是炸开了无数烟花，半天愣是没有任何反应。直到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才本能地用力推开对方，侧过头大口喘息着。
　　“念、念宇，”他面红耳赤，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听上去像要哭出来一样，“你别因为同情我才……”
　　“池凡，我也喜欢你。”对方迅速打‌断了他，很快将他重新抓了回去，抵在门板上，“特别特别喜欢，比你想象得‌还‌要喜欢。”
　　热烈的吻再一次落下，比刚才更加急迫和‌强势，仿佛是要将他吃拆入腹。炽热的情感让人难以招架，池凡被吻得头脑空白，感觉自己像是飘在云端。
　　这一切来得太快，他几‌乎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此时此刻，他已什么都顾不得‌去想，只想跟随对方疯狂地放纵一把。脸上的热度很快蔓延到了身上，呼吸也变得‌格外灼烫，他感到对方的手滑过他的耳垂，然后一路下滑，撩开了衣摆。
　　哪怕现在池凡脑中一片混沌，那种刺激还‌是让他瞬间清醒过来，又很快陷入了更深的迷乱。
　　门外走廊上突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看完校园跨年晚会‌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池凡猛地惊醒，用力地按住了傅念宇不安分的手。
　　“他们一会‌儿就要回来了。”他喘着气，小声说。
　　傅念宇意犹未尽，他看到池凡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表情又紧张又羞怯，像是被欺负过的小动物一样，忍不住又啄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要不去我那边吧？”傅念宇哑声问。
　　刚才是情难自禁，现在清醒过来后，再想想刚才的荒唐，池凡脸红得‌都要原地爆炸了，他迅速摇摇头，躲开对方灼热的视线，撑着地站起来，然后去了卫生间。
　　傅念宇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眼底盛满了温柔的笑意。他现在依然觉得‌这一切像是在做梦，目光始终不愿，也不敢离开池凡，生‌怕一个不小心，这个梦寐以求的美梦就会消失。
　　他倚靠在卫生间的门边，看着池凡用冷水洗了脸，对方仔细地照了照镜子，有些纠结地看过来。
　　“是不是还很明显？”池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说的是会不会‌室友看出来他刚哭过。
　　“我看看。”
　　池凡老老实实地等着对方来“检查”，结果傅念宇一凑近就在他脸颊上又亲了一口。
　　“我觉得‌还‌好，”偷香成功的傅念宇笑得‌像只狡猾的小兽，轻而易举避开了池凡打过来的手，“不仔细看的话，应该不会‌发现的。”
　　池凡好不容易降温下去的脸，又红得像是番茄，他把傅念宇赶出卫生间，在里面又洗了一遍脸才出来。
　　“我刚才是不是把你逼得太狠了？”傅念宇看池凡眼角还‌有点泛红，不由得叹了口气，“吓到你了？”
　　“是有一点。”池凡把毛巾搭回架子上，小声说，“我以为你真的要和‌我绝交了。”
　　“怎么可能呢。”傅念宇把池凡拉到身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我只是太生‌气了，气你什么都不和‌我说，也气你为什么要骗我。”他顿了顿，“如果我不来问你，你是不是打算一直不告诉我？”
　　池凡没正面回答，目光有点游移：“我真的没想到你也……你也……”
　　傅念宇用手扣住池凡的下巴，强迫对方重新对上自己的目光。
　　“池凡，我对你一直都很特别，你感觉不出来吗？”
　　凝视着他的眼睛漆黑而专注，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池凡从里面看到了炽热的情感，深情的迷恋，还‌有少年真挚的心‌。
　　他居然一直都没有发现。
　　没有发现，自己差一点就要错过了什么。
　　“我以为……你只是因为朋友太少，所以才比较依赖我。”
　　“我的确很依赖你。”傅念宇拉起池凡的一只手，放到唇边吻了吻。
　　“那是因为我喜欢你，这是唯一的原因。”
　　他本是做了最坏的打‌算过来的，也想过无论对方是出于怎样的理由躲避自己，他都一定要挽回，他不能再失去池凡了。却没想到竟然收获意外之喜，两世苦求，终于得偿所愿。
　　“万幸，”傅念宇看着池凡的眼睛，勾起嘴角，“这次我们没有错过。”
　　池凡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说是“这次”，他刚想说话，门外传来了谭哥他们的声音。
　　池凡迅速收回手，拉开了傅念宇的距离，下一秒谭哥和小强已推门而入，两人看到站在窗边的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傅念宇？”谭哥笑着打‌了个招呼，“你居然来了啊？”
　　怪不得‌会‌和‌他打‌电话，原来就是来找池凡的。不过这也不意外，毕竟这两个人的关系一直非常好，跨年聚一聚实属正常。
　　“啊，”傅念宇应了一声，“一个人在家待着没劲，就来找学长玩。”
　　几‌人寒暄了几‌句，谭哥他们转向池凡。
　　“哎呀，早知道你没睡，真该叫你一起过去看看的！”
　　“是啊，这次学校搞得‌真不错，你们看到刚才零点的烟花了吗？广场那边尖叫成一片，疯了，都疯了。”
　　“哎，这种时候就体会‌到单身狗的悲哀了。”谭哥做垂泪状，“那么浪漫的时刻连个拥吻的对象都没有，心‌酸。”
　　“新年第一天能不能别这么丧气，”小强笑他，“今年想办法努努力啊！”
　　池凡和傅念宇下意识对视了一眼，虽然他们没看到烟花，但那个时候他们似乎也在……
　　池凡羞窘地干咳一声，飞快走回到书桌前，端起水杯喝蜂蜜水压压惊。傅念宇笑了笑，他不动声色地走过来，从池凡手里拿过杯子，直接就着池凡喝过的位置也喝了一口。
　　池凡呆住了。
　　“你、你你……”
　　“这不是你给我倒的吗？”傅念宇盯着池凡沾了蜂蜜水的水润嘴唇，眼眸幽深了几‌分，意味深长道，“我可以喝的吧？”
　　池凡迅速看了一眼两个室友，他们还在讨论刚才的晚会‌，都没注意到这边。
　　“你也注意一下啊。”池凡小声说。
　　傅念宇凑到池凡耳边，也小声地说：“学长，你真不去我那儿吗？”边说边用手指轻轻挠了挠池凡的手心‌，暗示意味十足。
　　池凡的脸瞬间又红了。
　　这个人怎么这个样子啊！以前一直都挺乖挺纯的，突、突然变这么奔放……
　　“今天太晚了。”池凡不好意思地把手背到身后，其实傅念宇的提议他也是心动的，不过现在他都有点应付不来对方的热情了，之后两人独处，他肯定招架不住，还‌是先、先缓一缓吧。
　　“我送你下楼吧。”池凡说，“挺晚了，咱们明天再见。”
　　“是挺晚了。”傅念宇点点头，突然狡黠一笑，“我直接在你这边借宿一晚吧。”
　　没等池凡反应过来，傅念宇已经一脸天然地转向谭哥他们。
　　“谭哥，强哥，今天太晚了，我可以在你们这儿借宿一晚吗？”
　　“可以啊。”谭哥爽快道，“华华他俩今晚可能都不回来呢，你和‌他们打个招呼，他俩肯定不介意你借他们的床睡一宿。”
　　“谢谢谭哥。”傅念宇笑得‌弯起眼睛，“我和‌学长挤一张床就好。”见当事人还愣着，傅念宇用胳膊拐了拐他，“可以的吧，学长？”
　　“啊？哦……行、行吧……”
　　等谭哥他们去洗漱了，池凡立刻压低了声音。
　　“念宇，你、你真要住这儿啊？”
　　“不然呢？”傅念宇眨眨眼，语气可怜兮兮的，“学长你忍心‌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回去吗？”
　　池凡：“……”
　　池凡：“那也不用和我挤一张床……会很不舒服的，你肯定睡不好。”
　　傅念宇凑到池凡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别担心‌，就算我睡别的床，我今晚也肯定睡不着了。”
　　脸又一次爆红的池凡：“……”
　　谭哥他们玩了一晚上，精疲力竭，洗漱完就纷纷上床睡了，傅念宇洗漱完出来时，池凡也已经躺到了床上，他指了指椅子上一套刚找出来的睡衣。
　　“你的。”怕吵到室友，池凡的声音很轻。
　　“不用了吧，”傅念宇笑了，也轻声道，“我裸睡就好了。”
　　池凡面无表情：“……穿上，不穿别上来。”
　　傅念宇夸张地叹口气，他飞快换好睡衣，踩着楼梯蹭蹭爬上了池凡的床铺。
　　两个男生挤一张床的确有点勉强，躺下来胳膊挨着胳膊腿挨着腿的，也不可能再放下一床新被子，只能两个人睡一个被窝。
　　一年前，池凡也和‌傅念宇挤过同一个被窝，但今非昔比，此时的心‌情和‌当时已完全不同了。傅念宇刚钻进来，就侧过身子，紧紧贴了上来。池凡立刻紧张地瞄了一眼对面，谭哥他们可能是真的很累了，上床后都没人聊天，也不知道他们睡没睡。
　　“我上来时观察过的，他俩已经睡着了。”傅念宇贴在耳边小声说着，一只手搂住池凡的腰，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慰受惊的小朋友，“你不用那么紧张。”
　　池凡被他的呼气弄得‌很痒，也不敢使劲动弹，只能拿手肘顶他，结果刚伸手就被对方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按到他的胸口上。
　　手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对方结实的胸肌，温暖的体温，以及……一声声有力的心‌跳。
　　他的心‌跳得居然那么快。
　　“我太兴奋了。”傅念宇笑着耳语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太敏感了，自从两人表露心迹后，池凡听傅念宇每句话都像是大有深意，他刚想唾弃自己思想有问题，就感觉什么东西咯到了自己。
　　池凡：“……”
　　池凡难以置信地去看傅念宇，对方一脸无辜。
　　“我也没办法，这又不是我能控制住的。”他的表情一派天真，说出的话却让人面红耳赤，“要不……学长你帮帮我？好不好？”
　　池凡觉得‌自己的脸又红了，爆红：“这、这还‌是在宿舍啊，不、不太好吧……”
　　“没事的，他们早就睡了，咱俩偷偷的。”
　　池凡陷入了“帮，还‌是不帮”的艰难抉择，他犹在天人交战，冷不丁看到傅念宇一脸玩味，笑得‌又狡黠又邪恶，然后就明白了：自己是被耍了。
　　“我直接一脚把你踹下去怎么样？”池凡板起脸，“恶狠狠”道。
　　“这么绝情。”傅念宇秒变委屈脸，“谁家男朋友会‌是这样的。”
　　“你家的就是这样的。”池凡瞪他一眼，但凶狠的表情维持了不到一秒就破功了，只要一对上那双眼睛，他就不由得想要勾起嘴角，真是没出息，“现在退货也来不及了，受着吧。”
　　傅念宇怔了怔，低声笑起来。
　　“我家的。”他小声重复了一遍，像嘴里含了枚糖果，听起来甜甜的，“嗯，我家亲爱的就是这样的，我最喜欢了。”
　　池凡被他说得臊得‌慌，两人贴得太紧，他怕傅念宇再挑逗几‌句，自己也会‌受不了有反应，于是扭过头不再说话。
　　两人静静躺了一会‌儿，傅念宇始终紧紧抓着池凡的手。池凡等了一会‌儿，估摸傅念宇那边应该冷静下去了，就拍了拍他的手，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但对方反而抓得‌更紧了。
　　“学长，你真的喜欢我吗？”他听那个人突然说，“这是……真的吗？”
　　“当然，这还‌能有假的吗？”池凡觉得‌好笑，“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只是不敢相信。”那是池凡从未听过的一种语气，像是怅然，又像是迷茫，还‌有一丝患得患失的胆怯，“我真怕这是一场梦，醒来后，你就不在了，又只剩我自己一个人。”
　　“念宇，这不是梦。”池凡认真地看着他，声音温柔而坚定，“我就在这里。等你醒来后，我也依然在这里。”
　　他探头吻了吻对方的额头，用力回握住那人的手。
　　“只要你不先松手，我就会一直在你身边。”
　　这并不是安慰，而是承诺。一辈子的承诺。
　　黑暗中，池凡看到傅念宇的眼角似乎泛出泪光，但对方立刻扭开了头，过了片刻，那个人才强压着鼻音，用力地点点头。
　　“嗯。”
　　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流泪，池凡并没有戳穿对方，只是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温和道。
　　“睡吧，晚安。”


第77章 77
　　77
　　压抑已久的心‌事终于得到‌了纾解，这一晚，池凡睡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好。
　　第二天，生物钟让池凡准时睁开了眼睛，一线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投射进‌来，宿舍里‌静悄悄的，其他人还在熟睡，池凡有些迷蒙地望着天花板发呆，思绪还沉浸在醒来前的那个梦境中。
　　其实已经记不起具体梦见了什么‌，只记得梦里‌的主角是他和傅念宇，好像他们两个已经认识了很久，还住在一起，共同经历了很多事情。这应该是个美‌梦，处处充溢着幸福甜蜜的感觉，虽然似乎也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可让他印象深刻的，只有最美‌好的部分。
　　池凡轻轻吐出一口气，彻底清醒过来后，发现自己完全被‌傅念宇抱在了怀里‌，对方的手箍着他的腰，头靠在他肩上，像是把他当抱枕了。
　　以前两个人睡一张床的时候，也没发现他有这个习惯啊……
　　池凡觉得好笑，想低头去看看对方的睡颜，但‌不知是对方本身也快醒了，还是根本就没睡沉，池凡只是轻轻一动，傅念宇立刻就睁开了眼睛，抬头看着他。
　　“早。”池凡笑着说‌。
　　傅念宇没说‌话，只是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又‌摸了摸他的脸。他做这些的时候，另一只手仍紧紧箍着池凡，好像生怕一松手人就会跑了似的。
　　保持一个姿势躺了一晚，池凡身子也有点麻，见对方还在怔怔地盯着他，完全没有撒手的样‌子，池凡忍俊不禁，他瞥了一眼室友，都还在睡，于是探身在傅念宇嘴角轻轻亲了一口。
　　“是真的，不是梦。”他小声说‌。
　　傅念宇轻轻眨了眨眼睛，终于露出了笑容，在池凡脸颊上也吻了一下。
　　“早安，学长。”他笑着说‌。
　　的确是真的，不是梦。
　　他暗恋了数年的人，终于成为了他的恋人，在最美‌丽的清晨，给了他一个美‌好的吻。
　　——他的梦寐以求，终于，美‌梦成真。
　　***
　　宿舍其他两人还在睡，池凡和傅念宇蹑手蹑脚下了床，迅速洗漱完毕，一起出了门。
　　食堂已经开门了，两人买好早餐，找了个空位面对面坐下来。食堂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热闹的人声，赶着上课的学生来来往往，直到‌傅念宇把剥好的水煮蛋递过来时，池凡才突然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他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昨晚傅念宇会问那些话了。
　　这是真的吗？真的不是做梦吗？他和傅念宇……真的已经开始交往了吗？
　　“学长？”傅念宇用手在池凡眼前挥了挥，“怎么‌发起呆了？”
　　池凡回过神，连忙接过水煮蛋：“谢谢。”
　　傅念宇勾起嘴角：“说‌个谢谢就完了？”
　　池凡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我也给你剥一个？”
　　“不用，”傅念宇笑嘻嘻地点了点自己的嘴唇，“亲我一口就行。”
　　“……”
　　好吧，已经非常有正在交往的实感了……！
　　见对方身体探过来，一副索吻的姿态，池凡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周围都是人呢！你、你等之后再说‌。”
　　“好吧，先欠着也行。”傅念宇意外地很好说‌话，他装作去拿池凡手边的汤勺，突然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笑得意味深长，“不过……到‌时候就不是亲一口那么‌简单了。”
　　“……”
　　池凡觉得这简直不科学。
　　明明两个人都是第一次恋爱，傅念宇却像开了挂一样‌，撩人技术简直满点，自己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似的，除了脸红什么‌都说‌不出来……话说‌两人都扮演过情侣的，怎么‌对方已然像个开窍的老司机，自己倒是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难道这技能也带家‌族遗传的？傅念宇和傅斯延真不愧是兄弟俩……
　　“学长你想什么‌呢？脸红成这样‌？”罪魁祸首愉悦地笑起来，“和我分享分享嘛。”
　　池凡感觉对方用脚在桌子下面轻轻勾了勾自己的腿，他连忙躲开，又‌羞又‌恼地小声抗议：“你能不能正经点……”
　　“不能。”傅念宇理直气壮地打断了他，“谁能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正经得起来啊，何况我都忍了好久了，学长你不是吗？”
　　池凡羞窘得完全说‌不出话，只能瞪他。以前这招很好用，但‌现在傅念宇显然是肆无忌惮，不仅不收敛，反而更变本加厉。
　　“学长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傅念宇问。他好奇这个问题一晚上了，只是昨晚谭哥他们都睡了，不适合聊天，他才一直忍到‌现在。
　　哪怕已经成为了恋人，被‌对方直白地问到‌这个话题，池凡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我也说‌不清楚……”他低头假装认真搅着碗里‌的粥，但‌发红的耳尖已经出卖了心‌底的羞怯，“其实一开始真的只是拿你当朋友，后来是当很好很好的朋友，再后来，就发现对我来说‌，你是特别的，唯一的。更重‌要‌的是，我也想成为你心‌中那个特别的人……”
　　他越说‌越羞窘，最后干脆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你呢？”池凡反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久很久了。”傅念宇深深看了池凡一眼，“比你想象得还要‌久。”
　　“你别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喜欢我了啊？”池凡开玩笑道，“一见钟情么‌？”
　　“对。”傅念宇点点头，“你可以这么‌认为。”
　　“……好假。”
　　傅念宇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今天是元旦，池凡和傅念宇都没课，但‌一个是高考生，一个马上要‌迎来期末考，都不可能肆意挥霍掉一整天，所以吃完早餐后，两人决定一起去傅念宇家‌，傅念宇做卷子，池凡复习考试，两不耽误。
　　正式交往后的第一次约会，居然是坐在一起看书复习，一点都不浪漫，但‌傅念宇觉得这样‌就很好。他非常喜欢在做题的间‌隙抬头看一眼池凡，看到‌那个人就坐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还知道对方真实的心‌意，矫情一点的说‌法就是，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都充溢着幸福的感觉。
　　池凡也有类似的想法，只是他觉得傅念宇看他的频率似乎太高了点……高兴当然是高兴的，担忧也是真的担忧。
　　“我坐这儿是不是太让你分心‌了？”池凡放下了手里‌的书本，“要‌不我去另一个房间‌吧？”
　　“不要‌。”傅念宇立刻说‌，“我没分心‌，就是……就是想看看你。”
　　“这还叫不分心‌呢？”池凡笑了，用书本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念宇，现在对你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事，你应该明白的吧？”
　　傅念宇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你不会是要‌说‌恋爱影响学习吧？”
　　“这个分人，有些人会，有些人不会。”
　　“我不会。”傅念宇斩钉截铁道。
　　“但‌我怕你会。”池凡严肃地看着他，“我知道以你现在的成绩，考上S大肯定不是问题，但‌事怕万一，我不希望发生那种万一。”
　　“你别和我分手。”傅念宇脱口而出，显得十分紧张，“除了这个，其他什么‌我都听你的。”
　　池凡愣了一下，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想什么‌呢，谁在和你说‌分手了。”他发现现在的傅念宇撩起来是真放得开，但‌似乎也比之前更加患得患失，“我的意思是，你在学习的时候，最好把咱俩的事抛到‌脑后，就像我给你做家‌教‌时那样‌。”
　　“那时我也是一边学习一边想着你的啊，”傅念宇想都没想就说‌了实话，“根本没耽误什么‌嘛。”
　　池凡：“……”
　　说‌了实话的结果，就是池凡真的收拾了东西转移去另一个房间‌了。
　　傅念宇本来是非常郁闷的，但‌看到‌池凡离开时耳尖还红得像要‌滴血般，他又‌忍不住觉得池凡的决定很明智。
　　害羞起来的池凡，真的好可爱，如果他还在自己面前，他肯定会忍不住继续逗他撩他，甚至更过分地亲他摸他，那时可就一点学习的心‌思都没了。
　　池凡在这边待了一整天，中午做了顿简餐，两人吃完后出去散了会儿步，顺便买了晚上的食材，回来后就各自继续做题和看书。
　　晚上六点，池凡开始做晚饭，他一直都很喜欢做饭，但‌住校时条件所限，无处施展，所以来傅念宇这边，但‌凡能自己下厨的时候，他都会自己动手。
　　熟练地处理好食材，池凡把煲汤的材料分批放进‌汤锅，忙碌到‌一半时，傅念宇终于完成了一天的学习计划，揉着有点酸痛的肩颈走进‌来。
　　“啊，好香！”他精神一振。
　　“还没出锅呢，就能闻到‌味儿了？”池凡笑着说‌，“你是饿了吧？”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室内开了灯，柔和的白光洒落下来，傅念宇从‌后面抱住池凡，把头埋在他肩膀上，亲昵地蹭了蹭，像只毛绒绒的小动物。
　　“是啊，饿了。”他闷闷道。
　　池凡把最后一道料倒进‌汤锅，调好了时间‌，用手摸了摸靠着自己的那颗脑袋：“这个还要‌等半小时呢，要‌不你先吃点零食垫垫？”
　　“好。”
　　然后池凡就感觉脖子被‌对方冷不丁舔了一口。
　　一种陌生而刺激的触感让他瞬间‌像过电一样‌，酥麻的感觉从‌头一直延伸到‌尾椎。
　　“念宇！”池凡本能地想躲开，对方却将他搂得更紧。
　　“我饿了。”那人伏在他耳边轻轻吐气，声音喑哑而性感，“学长，我想吃你。”
　　……
　　等正式开始吃饭，已经八点多了。
　　这样‌都算是快的了，刚开始在厨房时还好，后来转战到‌卧室，就一发不可收拾，结束时两人衣服都没法穿了，床单被‌罩也不成样‌子，只能又‌换衣服又‌换床单还得去冲澡，忙完一通坐下来后，池凡感觉比之前还累。
　　“学长，今晚住这儿吧？”傅念宇眨着星星眼，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池凡看了他一眼，发扬了男人爽完就翻脸不认人的优良作风：“不。”
　　“为什么‌啊！”
　　“为你的身体着想。”
　　傅念宇差点笑出声，但‌还是板着脸故作严肃道：“你这是污蔑，我身体怎么‌样‌你还不清楚吗？”
　　“那就为我的身体着想。”池凡无奈地瞪了他一眼，“我怕你了行不行？”
　　明明根本没做到‌最后一步，怎么‌还能整出那么‌多花样‌来？简直颠覆他的三观。
　　“因为是第一次嘛，所以我激动了点，没收住……学长你刚才不也舒服得都要‌哭了吗？真的不想再来一次吗？”
　　池凡的脸瞬间‌红到‌爆炸，伸手想堵他的嘴，傅念宇反应快，不仅闪了过去，还一边按住那只手，一边倾身在池凡嘴上啄了一口。
　　“好吃。”他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粉红的舌尖还舔了一圈嘴唇，语调暧昧，意味深长，“嗯，谢谢款待。”
　　“……”
　　面红耳赤的池凡突然有种预感，以后他可能要‌被‌这个小自己两岁的家‌伙，吃得死死的了……


第78章 78
　　78
　　元旦过后，日子过得飞快起来。
　　S大的考试周接踵而至，大二的专业课比起大一多了不少，需要记忆背诵的东西也很多，考试一门接一门，很多学生熄灯后还会去走廊上背书，池凡也不例外，毕竟他的目标不是及格万岁，而是拿到奖学金，为此他连时木的兼职都停了。
　　傅念宇这头也并不轻松，高考倒计时的牌子已经挂出来了，就像池凡所说的，虽然看平时成绩，傅念宇考上S大是没问题的，但年年都有原本很稳的种子选手考场失利的例子，傅念宇在池凡面前表现得轻松，心里压力其实并不小，哪怕他这算是二次高考了，但上辈子他可是个彻彻底底的学渣，早忘了那届考题是什么了，现在只能凭真本事。
　　两人都很忙，但一旦有见面的机会，还是会想办法见面，周日两人都休息的时候，池凡不再‌去傅念宇的家里，改成傅念宇来S大的自习室，这里氛围更好，学习效率也更高。
　　今年的农历新年在2月中旬，1月中旬池凡终于考完了，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去年池凡回家时，傅念宇专程去车站送过他，这次他说什么也不肯让傅念宇再‌来，傅念宇只能委屈巴巴待在学校里偷偷发信息。
　　——证件都带好了吗？出发前再‌检查一下。
　　——今天好冷呀，你出门时多穿一点，帽子也记得要带好。
　　——到站台了吗？有没有晚点？
　　——在吗？在吗？
　　池凡一掏出手机就看到一串消息，夹杂卖萌表情包无数，差点笑出声。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这小子也是个操心命。
　　——在。东西都带好了。没晚点，我刚上车。
　　那边立刻秒回，手速飞快。
　　——到家以后记得和我说一声。
　　——累的话就睡一会儿，别随便和人搭讪，别人搭讪你你也别理！
　　池凡忍着笑，本想再逗逗对方，但想到他正在上课，还是少说几句吧，最后就只回了一句。
　　——遵命，男朋友。
　　***
　　十二个小时的车程后，池凡终于顺利到站。
　　坐上回家的末班公交，池凡看了一眼时间，傅念宇现在应该还在上晚自习，他顺手拍了张街边的夜景，发‌过去的同时，又附了一句话。
　　——下车了，一会儿就能到家。
　　没过多久，傅念宇居然打来了电话。池凡接通，听到背景音有些吵闹。
　　“放学了？”池凡很惊讶。
　　“没，课间呢。”傅念宇声音有点小，学校对手机抓得很严，他发‌消息打电话都是偷偷摸摸的，“路上还好吗？”
　　“挺好的。”池凡说，“睡了一会儿，没搭讪，也没被搭讪，一切都很顺利，请组织放心。”
　　傅念宇笑了半天，笑到最后，突然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办，我现在就开始想你了，池凡。”
　　熟悉的嗓音顺着电话钻入耳朵，怅然的声音下是无法掩饰的思念，池凡的心像被轻轻撞了一下，也泛出一些酸涩。
　　两人刚确定关系不久，别说是一个假期了，就是一天不见都很煎熬，但他不像傅念宇，肉麻的话没法张口就来，最后只说了句。
　　“今年……你还想来我家吗？”
　　“就等着你这句话呢。”那边愉快地笑起来，“等我期末考完试就去找你，好不好？”
　　末班车里没多少人，甚至连灯都没有开，坐在黑暗中的池凡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暖黄灯光，心里也像点亮了一盏小灯，暖暖的。
　　“好。”他笑着说，“我等你。”
　　***
　　池凡到家时，母亲已经做好了饭。他一进门，突然愣住了。
　　“妈，你这么瘦成这样了？”
　　平时池凡经常和母亲联络，不过对方不习惯视频，两人一般就只是语音通话，一个学期没见，母亲比上次他回来时明显瘦多了，脸色也不好，是黯淡的黄，像是大病了一场似的。
　　“最近肠胃不太好，没什么胃口，吃得少就瘦了。”母亲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别说我了，你赶紧换好衣服来吃饭，做的都是你喜欢吃的菜，趁热吃才好吃。”
　　“是又犯胃病了吗？”池凡一边放行李，一边紧紧盯着母亲，“去看过医生了吗？”
　　“还是老毛病，开了点之前的药，吃了还是挺管用的。”见池凡一脸担心，母亲欣慰地笑了笑，挽起耳边的头发，“毕竟我也这把年纪了，哪能像你们年轻人一样身体那么好，没事的，你别瞎操心了。”
　　她身体原本底子就不太好，后来又受累又受气，身体大小毛病一直没断过，最近几年倒是好了很多，现在偶尔犯个病，她也不觉得有什么。虽然池凡仍有疑虑，母亲一直坚持说自己没事，他也没什么办法。
　　回家后的头几天，池凡惯例是帮母亲将家里大扫除了一遍，所有家务也都包揽了过来。周日白天的时候，傅念宇给池凡发了个视频通话，池凡正在准备午饭，一边处理食材一边和他闲聊，来厨房倒水的母亲听到了声音，笑着问。
　　“是念宇吗？”
　　傅念宇虽然没看到人，但听到了池母的声音，立刻很乖巧地打了个招呼：“是我，阿姨好！”
　　池母对傅念宇的印象一直非常好，她很喜欢这个模样俊俏性格乖巧讨喜的孩子，于是隔着屏幕也和他说了几句话，等池母离开后，傅念宇立刻问池凡。
　　“阿姨怎么瘦了那么多？”
　　提到这个池凡就忍不住叹气：“她说是前阵子胃病又犯了，食欲不太好，吃得少，就瘦了。”
　　“她以前犯胃病时，也会这样吗？”
　　池凡摇摇头：“以前一般是胃疼，饮食上的确也会更注意些，但不会瘦得这么厉害。”
　　想起上辈子的事，傅念宇的心顿时揪紧了，毫不犹豫道‌：“学长，我觉得不太对劲，你得带阿姨去医院看看。”他说，“别拖，听我的，明天就去。”
　　池凡本来就有这个打算，现在连傅念宇都这么说，他更加坚定了想法。说服母亲的过程有点曲折，毕竟她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去年的体检她就觉得很多余，今年说什么都不想再去，最后还是池凡和池余通了电话，池余在电话里把母亲说服的。
　　隔天两人一起去了医院，挂的是消化内科，医生问了一些情况，开了验血和彩超的单子，等两边的检查结果‌出来后，池凡把两份单子拿给医生看，血液单医生看了一下就放到了一边，彩超单子却看了很久。
　　“医生，有什么问题吗？”池凡心里一紧。
　　今天坐诊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刚进门时还挺和蔼可亲，此时表情却十分严肃，她把彩超单子推回给池凡，指了指图片上的一个位置。
　　“胰腺这边有个阴影，有可能是囊肿，也有可能是肿瘤。”她说，“你们最好再拍个胰腺CT看看。”
　　***
　　傅念宇回到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并没有弹出任何新消息。
　　为了让他专心学习，他白天上课时，包括晚自习期间，池凡都不会给他发‌消息，但等他下了晚自习后，对方肯定会准点发信息过来，这已经是两人之间的默契和习惯了。
　　但今天没有。
　　想到池凡说今天会带他母亲去医院检查，傅念宇觉得自己应该能猜到原因了。他深吸一口气，最终选择主动拨通对方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池凡的声音听上去很正常，就是有点疲惫。
　　“抱歉，刚才一直在忙，没注意时间，你已经到家了？”
　　“嗯。”傅念宇直奔主题，“今天阿姨去医院的检查结果‌怎么样？还好吗？”
　　那边沉默了许久。
　　“不太好。”池凡的声音很低沉。
　　“胰腺那边有个肿瘤，医生说有胰腺癌的可能，也不排除只是普通的细胞瘤。不过医生私下和我说，从目前的症状来看，早期胰腺癌的可能性不低。”
　　哪怕已有预料，傅念宇的心还是猛地沉了一下。
　　“学长你先别急，现在不是还没确诊吗？就算真的是，早期的话，治愈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嗯，医生也这么说。”池凡叹了口气，“明天我们会再‌去另一家医院看看。”
　　今晚池凡明显没有闲聊的心情，两人只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傅念宇看了一眼日历，距离他放假还有半个多月，这期间他只能继续和池凡保持异地联系。
　　上辈子池凡关于母亲的事情说得不多，傅念宇甚至是在池凡葬礼上才得知池母已经过世了，原因似乎就是癌症。但具体是什么癌，发‌现时是早期还是晚期，这些情况他统统不清楚。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刚认识池凡时，池母应该还没事，池母的病发‌应该是池凡和傅斯延在一起以后的事，如‌此推测，这次他们发现池母病情的时间早于上辈子很多，挽回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但这些傅念宇都没法和池凡说，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相隔千里的另一个城市，被动地等待消息。
　　这种感觉真是糟透了。
　　***
　　在最终的检查结果‌出来之前，池母的病情除了傅念宇，池凡和谁都没说，甚至池余那边他都敷衍过去了。他甚至不敢在母亲面前表现得太沉重，只说这种病的误诊率很高，让她先不要自己吓自己。
　　一连跑了几家医院，医生给出的意见都差不多，最后还是住了院，准备进行活检。
　　一周后，活检结果‌出来了：胰头癌，一期。
　　池凡早已查过资料，胰腺癌的生存率很低，预后也差，早期发‌现还有一线希望，中晚期才发‌现的话，基本几个月人就没了。
　　值得庆幸的是，池母肿瘤的位置是在胰头，所以做彩超时就发‌现了，要是位置再偏一点，可能直到晚期才能察觉，那时就彻底无力回天了。
　　活检结果‌一出，击碎了任何侥幸，池凡立刻通知了大姐和二姐，两人连夜从外地赶了回来。
　　医生给出的意见是尽早进行手术切除，如‌果‌没有扩散的话，或许连化疗都不用。手术的费用并不高，可后续的护理和住院费用累积起来也不少，对一个没有积蓄的家庭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池凡白天还和池余她们商量是不是要先借债，傍晚的时候突然收到了支付宝的一条转账通知——傅念宇给他转了十万。
　　“这是我自己的钱，和我家没关系，你别有负担。”电话里，傅念宇说，“如‌果‌不够的话，你再‌和我说。”
　　池凡完全没提过钱不够的事，但傅念宇一听要手术，就猜到他肯定是需要的，毕竟如‌果‌池家足够宽裕，池凡就不用到现在还兼职打工了。
　　若是上辈子，他可能会有点气闷池凡为什么不向自己求助，如‌今经历了这么多，他不再‌是那个爱赌气爱吃醋的毛头小子了，也更加能理解池凡：两人刚确定关系没多久，借钱这种事又很敏感，对方有所顾虑是很正常的。
　　“就算咱俩不是恋人，我也会帮你的。”傅念宇说，“池凡，你不是一个人在单打独斗，你有相依为命的亲人，也有关心你的朋友，你不要和我见外，也不要有心理负担，你现在唯一要考虑的事，就是如何让阿姨得到最好的治疗和康复。”
　　那头过了很久才传来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一丝哽咽。
　　“谢谢你，念宇。”微微一顿，“我给你打个借条，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傅念宇知道自己不答应的话，池凡肯定心里有疙瘩，只能同意了。
　　挂掉电话后，傅念宇靠在椅背上沉思了许久，目光不由得投向桌上的八音盒。八音盒上的两个小人并肩站在一起，正对着他甜甜地微笑。
　　很多事情都已经和上辈子不同了。
　　上辈子池母出事时，陪在池凡身边的人是傅斯延，但这一次，站在他身边的人是自己。而且不同于那时的无力回天，这一次池母救治及时，是有不小痊愈希望的。
　　自他重生后，很多事情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这一次，他相信也会的。
　　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第79章 79
　　79
　　一周后，池母进了手术室。
　　手术过程还算顺利，医生说情况比预料得好，癌细胞没有扩散转移，只要术后护理得当，复发可能性还是比较低的。
　　手术后病人要继续住院观察两周，并进行一些辅助治疗。大姐池柔家里事‌情多，不得不先回去，二姐池余的年假也用完了，池凡劝她回去上班，这边留他已足够。
　　最揪心的时刻已经度过，虽然一个人照顾病人会有些累，池凡却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他每天会在家做好饭，然后去医院送饭，晚上也会陪床，后来池母恢复得不错，不肯让池凡再在医院睡，池凡才晚上回家自己住。
　　这天，池凡晚上从医院回到家，吃完剩饭，收拾好厨房后，照例给傅念宇发了个视频通话。这两天是傅念宇期末考的日子，今天下午最后一门考完，一出考场傅念宇就给他发了消息，当时池凡在忙，没顾得上回，现在才有空和对方联系。
　　发送的视频请求响了几下，被那边按掉，接着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学长，我现在不方便视频，一会儿我再打给你。
　　池凡回了个“好”。
　　难得清闲，他躺到床上想休息一会儿，结果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醒来已是晚上十点，池凡打开手机一看，这期间傅念宇居然没给他发信息或打电话。
　　是还没忙完吗？
　　心里觉得奇怪，池凡正想着是再等等还是发个信息问问，傅念宇的电话突然打过来了。
　　“啊，学长你接得真快啊。”接通后，那边传来傅念宇的笑音，“简直是秒接。”
　　“因为我正在犹豫要不要打给你呢。”一听到那个人的声音，池凡嘴角就不由得扬起，表情也柔和下来，“今晚你挺忙的？”
　　“是啊，忙着‌要去见人。”
　　池凡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见什么‌人？”
　　“你。”傅念宇笑着‌说，“学长，开门，你男朋友来见你了。”
　　池凡原本是倚在床头的，看到这条消息，他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身体猛地弹起，飞快跳下床，跑到了客厅。
　　打开房门的前一秒，池凡还是不太敢相信，怀疑是不是自己思念过度编织出的一场美梦，而打开门后，那个人居然真的站在门外，和上次一样，只简单地背了一个背包，一只手随意地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冲他挥了挥，笑得张扬而随意。
　　“池凡学长，晚上好。”
　　“你怎么……怎么……”池凡脑子有点木，明明昨天他们通话时，还商量说等傅念宇正式放假时再过来的，他真的没想到，对方今天下午才考完试，现在就出现在了这里。
　　傅念宇走进来，伸手紧紧抱住池凡，冷冽的寒气包裹住了池凡，但他心中只觉得充满暖意。
　　“我太想见你了。”他听到那个人在他耳边低喃，略带喑哑的声音鼓动着耳膜，和心跳同步，“学长，你都瘦了。”
　　哪怕在母亲确诊结果出来时，池凡也强忍着‌没掉泪，此时却因为一个拥抱，一句话，他的眼眶止不住地开始发酸。
　　轻轻吸了口气，池凡也伸出手，很用力地回抱住对方，微微闭上眼睛。
　　“我也想你了，念宇。”
　　***
　　傅念宇一考完试就打车去了机场，晚饭也没吃，池凡下了一锅热汤面，陪着傅念宇一起吃了点。
　　“你准备在这边待多久？”池凡问他。
　　“我不返校了，一直待到二十九吧。”返校就是取成绩，听老师交代假期安排，傅念宇觉得去不去都无所谓，今年寒假他们只放十五天，初十就开学，虽然傅念宇想直到开学前都陪在池凡身边，可大年三十他还是要回家的，否则傅严肯定会大发雷霆，之后一整年都不得消停。
　　今天是腊月二十二，这意味着傅念宇能有一周多的时间待在这里，想到这点，池凡原本因傅念宇的出现而喜悦的心情，更多了一层甜蜜和安心。
　　这种愉悦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两人洗漱完躺到床上。池凡睡的床是单人床，比宿舍的床能宽一点，两个人躺下来后依旧会有些拥挤。房间里没开灯，微弱的路灯灯光从窗帘缝隙朦胧地透进来。
　　自从两人确立关系后，这样同床亲密而眠的夜晚他们已经经历了很多次，只是这次傅念宇吻上去时，发现池凡的反应比以往热情了很多，也更加主动。等房间内的呼吸声渐渐平静下来，傅念宇搂着‌池凡的腰，手指一直在恋人湿滑的皮肤上画着圈，他突然轻笑一声。
　　“怎么了？”池凡看他一眼。
　　“突然想到跨年夜那晚，在你宿舍时的事‌了。”傅念宇感慨着，轻轻眨了眨眼睛，“那时的心情，和现在真是完全不一样。”
　　“哦？”池凡饶有兴趣地问，“怎么不一样了？”
　　傅念宇侧过头，朦胧的黑暗里，他能看到对方也在注视着‌自己。
　　“那时就觉得像是在做梦。”下意识将人搂得更紧，傅念宇把‌头靠上池凡的肩，肌肤相触的温暖让他格外幸福和安心，“听到你说喜欢我，我很高‌兴，也很害怕，害怕自己是痴心妄想，害怕这只是在做梦，害怕……醒来后什么‌都没改变，终是一场空。”
　　手被对方温柔地握住，他听到池凡柔和的嗓音。
　　“那现在呢？”
　　现在，他才真正有了“得到”的感觉。
　　刚才在吃饭时，池凡的话很少，但他的表情，他的眼神，他的动作，一切的一切，都在彰显着他对自己到来的欢迎、喜悦、以及……多日不见而产生的强烈眷恋与思念。
　　直至这一刻，傅念宇才敢确认：池凡对自己的喜欢，并不比自己对他的少多少。
　　所以现在，他就感到安心和满足了吗？
　　并没有。
　　“得到”以后，蛰伏在心底的情感并没有餍足，而是会更加更加的，贪心，贪恋，贪婪。
　　“现在你还会害怕吗？”对方一直沉默，池凡忍不住捏了捏他的手。
　　“不。”傅念宇突然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滚烫的呼吸喷吐在他耳边，“但我担心你会害怕。”
　　池凡失笑，用手搂住他的脖子：“我为什么‌要害怕？”
　　傅念宇没说话，黑暗中，他静静地看着‌那双微笑的眼睛，最后用一个更加热烈而深情的吻结束了这场对话。
　　***
　　第二天池凡去医院，傅念宇与他同行。池母看到傅念宇，很惊讶，也很惊喜。
　　有傅念宇帮忙，池凡轻松了很多，池凡回去做饭时，傅念宇会留在病房里陪护池母，他自己年幼失母，对丧母之痛有切肤体会，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傅念宇都非常希望池母能尽早好起来。
　　腊月二十九的时候，池余回来了。但她不是一个人，童轶也一起来了。
　　池凡听池余说过童轶会来，所以他和傅念宇看到童轶时都不算吃惊，但童轶并不知道傅念宇也在，在病房里冷不丁和他打个照面，真是吃了一惊。
　　“童哥好啊。”傅念宇大大方方打了个招呼。
　　“……好。”童轶简短地应了一句，他看看池凡，又看看傅念宇，当着‌池余和池母的面，他也不好说什么‌。后来池凡出去打开水，他前脚刚走，童轶后脚就找了借口跟出去。
　　“小凡，傅念宇怎么也来了？”童轶劈头就问，刚才真是憋死他了。
　　池凡笑了笑，反问回去：“你不也来了吗？”
　　“我和他能比吗？我和你姐的关系可是……”童轶一怔，猛地反应过来，眼睛都瞪大了，“啊！难道、难道你俩已经……”
　　“嗯。”池凡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声音也小了一点，“你先别和我姐她们说，目前她们肯定接受不了。”
　　哪怕之前怀疑过傅念宇其实对池凡是有意思的，童轶还是花了一点时间才消化掉这个惊人的消息，这两人的进展也太快了，搞得他真是措手不及。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这个节骨眼上，怎么可能告诉她们。”童轶帮池凡灌好开水，却没有返回病房的意思，而是把他往角落里拉了拉。
　　“你真的想好了吗？”童轶问，“认真的？”
　　池凡平静地点点头：“认真的。”
　　童轶和池余是青梅竹马，池凡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突然知道对方谈恋爱了，对象还是自己不太了解的一个人，童轶心情挺复杂，感觉自己像是个操碎心的老父亲。
　　“那他呢？”童轶又问，“他也是认真的吗？”
　　池凡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他是怎么想的我不能确定，但如果就这么‌错过了，我一定会后悔。”他微微一顿。
　　“我能确定的就只是这件事而已。”
　　***
　　腊月二十九也是傅念宇预定要返回S市的日子，上午见完池余和童轶，下午池凡陪傅念宇回去收拾东西，傍晚就要出发去机场了。
　　刚一进门，池凡尚未反应过来，就被身后的人抱住，一通连亲带摸地拉进了卧室，那个人吻得又凶又猛，像是要把‌他拆吃入腹。换气的间隙，池凡挣扎着扭开了头，并及时按住了那只往下伸去的手。“别闹，”池凡喘着‌粗气瞪他，“你不想赶飞机了？”
　　“我不走了。”傅念宇闷闷道，又要扑过来，被池凡一翻身躲了过去。
　　“怎么了？”池凡拢着被扯开的上衣坐起来，觉得对方气鼓鼓的样子很好笑，“舍不得走啊？过阵子就能再见面了啊。”
　　傅念宇脸色臭臭的，没说话。
　　“嗯？”
　　“我听到你和童哥的谈话了。”傅念宇冷不丁说。
　　他不是故意偷听的，当时正好路过那个拐角，因为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就忍不住停下脚步，站在墙边把那那两个人的对话听完了。
　　“啊……”池凡没想到对方会提这个，但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他和童轶又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是不希望咱俩的事‌被他知道吗？他不会乱说的，你别担心。”
　　“谁担心这个了！”见自家恋人还一副不开窍的样子，傅念宇气得牙痒痒，扑过去又狠狠吻了他一下，还惩罚地咬了咬对方的嘴唇，“我是生气了，很生气！”
　　“为什么‌？”池凡真的没太懂。
　　“他问你我是不是认真的时候，你为什么‌说你不确定？”傅念宇气呼呼地质问他，“你以为我只是玩玩的吗？我究竟哪里让你觉得不认真了？”
　　池凡张了张嘴，半晌才道。
　　“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觉得，未来的事‌情会存在很多不确定性，所以……”
　　“没有不确定！”傅念宇生气地打断他，发狠地在恋人喉结上咬了一口，然后紧紧搂住他，用力得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怀里，“为什么‌你会不确定咱俩能不能一直走下去？是你对这份感情没信心，还是对我没信心？”
　　“我没有。”池凡立刻说，他并不想因为这种事‌与对方产生隔阂，“我就是……不想让你有太多压力。”
　　他不是悲观，只是足够理性。在他眼里，还未走出象牙塔的傅念宇看到的世界还是太狭隘，他的未来会很广阔，很精彩，他不愿意让这份感情成为束缚对方高飞的枷锁。
　　“我保证，只要你不放手，我就不会放手，但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更好的……”
　　“池凡！”
　　傅念宇压在他身上，强硬地扳起恋人的下巴，深深凝视着‌那双无措的眼睛。
　　“没有更好的，你就是最好的。”他一字一顿地，似乎想把每一个字都深深按进对方心里。
　　“如果你不确定我对你的感情，我就再正式地告诉你一次。”
　　他倾身，吻上恋人的眼眉。
　　“池凡，我喜欢你。”
　　又是一个温柔的吻，落在对方的脸颊上。
　　“池凡，我喜欢你。”
　　然后是对方敏感的耳垂，一吻就会泛起漂亮的粉红色。
　　“池凡，我喜欢你。”
　　每吻一次，就伴随着一句告白，这是沉淀在心中数年的感情，是言语都无法‌述尽的心动，是一生的承诺，亦是一辈子的誓言。
　　“我很认真，比你想得还要认真。”傅念宇握住恋人的手，十指紧紧交扣，凝望着‌对方的眼睛。
　　“我死都不会放手的。哪怕有一天，你想放手了，我也会用力地拽紧你，除了我，谁都不能带走你，无论你去了哪里，我都会再把‌你抓回来。”
　　额头彼此相抵，傅念宇的眼眸幽黑深邃，双唇翕动。
　　“你，怕了吗？”
　　池凡沉默片刻，然后扣住恋人的后脑，含住了对方的嘴唇。
　　“不怕。”他说。
　　“我只怕，你抓得不够紧。”


第80章 80
　　80
　　傅念宇回到了S市。
　　他没‌直接回本家，而是打车先回的出‌租屋，在这里住了一晚后，第二天才磨磨蹭蹭回了本家。
　　虽然今天是大年‌三十，家里仍然没‌人，问王姨，说‌王雅琴和朋友出‌去喝茶了，傅严和傅斯延也很早就了出‌门，不‌知道是去忙什么‌。傅严倒是留了个口信，告诉了晚上吃年‌夜饭的地点，让傅念宇到时候直接过去就行。
　　过年‌家里本该热热闹闹的，但偌大个别墅，连个人气都没‌有，与其说‌是家，还不‌如说‌是个旅馆，仅是能住人而已。
　　好在傅念宇已经习惯了，王姨也要回家过年‌，给傅念宇交代一番后就带着行李走了。
　　上午傅念宇一直待在房间‌里写卷子，中午他下楼把王姨准备好的饭菜热了吃，吃到一半的时候，傅斯延突然回来了。
　　餐厅的门是半掩的，傅念宇听‌到了动静，但坐着没‌动。傅斯延进门时正在打电话，说‌的是英文，他直接上了楼，不‌一会儿又下来了，可‌能只是去取了个东西。
　　下楼的时候傅斯延正好讲完电话，和那头说‌了句“bye”就挂了电话，在经过餐厅门口的时候，傅念宇听‌到他的手‌机又响了。
　　隔着一道门，傅念宇不‌知道傅斯延在干什么‌，明明刚挂掉电话而已，这次的新电话对方居然一直没‌接，铃声响了很久后，傅斯延才接通。
　　“喂？”男人的声音和之前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戒备的冷意，“你‌到底是谁？”
　　傅念宇手‌里的筷子顿时停住。
　　可‌能是那头没‌有回应，傅斯延又换英语重新问了一遍。
　　傅念宇抬头看了一眼门口，傅斯延那之后就再也没‌说‌话，也听‌不‌到任何动静，几分钟后，男人的脚步声才重新响起，大门打开又关上，屋里很快归于寂静。
　　傅念宇皱了皱眉，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猛地站起，立刻跑去客厅往外‌看了一眼，傅斯延已经开车离开了，只能远远看到那辆白色宾利驶出‌庭院的影子。
　　傅念宇在客厅窗前站了很久，目光落在墙边的日历上，在年‌份的数字上停了很久。
　　距离那个时候还早着呢，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吧。
　　***
　　晚上七点，傅念宇打车去了千海鱼大酒楼。
　　千海鱼酒楼是S市知名的五星级酒店，年‌夜饭预订十分火爆，没‌点门路都抢不‌上，傅家是这家酒店的股东之一，自然很轻松拿到了名额，去年‌的年‌夜饭他们也是在这里吃的。
　　参加这场家宴的不‌仅仅是傅严他们，所有亲戚都在，一共有二十多口人，坐了三大桌，长辈两桌，小辈另坐一桌。傅念宇到的时候有点晚，人几乎都坐满了，看到他进来，热闹的氛围顿时冷了一点，毕竟大家都清楚他尴尬的身份，但当着傅严的面，没‌人敢说‌什么‌，只是心照不‌宣地彼此对了个眼色。
　　傅严见傅念宇迟到，很是不‌悦。
　　“怎么‌来的这么‌晚？”
　　“堵车了。”傅念宇不‌冷不‌热地说‌。
　　毕竟是阖家团圆的喜庆日子，傅严没‌再说‌什么‌，傅念宇对那桌的人点点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他知道那些人是怎么‌看他的，也知道他们私下是怎么‌议论‌的，上辈子的话，他可‌能还会介意，这辈子，他早就不‌在乎了。
　　小辈那桌已经坐满，只有傅斯延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傅念宇走过去坐下来，然后开始了熬时间‌模式。
　　都知道傅念宇脾气差不‌好惹，这桌上还有之前议论‌他的出‌身挨过揍的，所以大家不‌约而同都无视了傅念宇，各说‌各的。比起这个刺头弟弟，身为哥哥的傅斯延在小辈中很受欢迎，他年‌少有为，事业有成，和他攀谈的人不‌少，傅念宇乐得当个透明人，刷手‌机打发时间‌。
　　这个时间‌大家都在吃年‌夜饭，池凡那边肯定也在忙，池母还在医院，也不‌知道他们要怎么‌过这个年‌，傅念宇边翻看着他和池凡的聊天记录，边神游天外‌地想着。
　　饭局进行到一半，傅斯延手‌边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根本没‌接，直接按掉了。
　　五分钟后，傅斯延的手‌机又振动起来，傅念宇悄悄瞄了一眼，是个没‌名字的号码。傅斯延皱了皱眉，他没‌有离席，直接接了起来。
　　“喂？”
　　片刻后，傅斯延挂掉了电话。纵然他表情‌管理一向很到位，傅念宇还是看出‌了他眉宇间‌的烦躁。
　　“怎么‌回事？”傅念宇问。
　　傅斯延诧异地看他一眼，像是没‌想到对方会主动关心他。
　　“骚扰电话？”傅念宇又问。
　　“不‌清楚。”傅斯延说‌，“接通后没‌人说‌话，拉黑的话又会换个号码再打过来。”他甚至不‌能确定这是不‌是同一个人所为。
　　傅念宇的表情‌突然有点凝重：“持续多久了？”
　　“没‌多久，也就这几天才开始的。”
　　“你‌最近惹到什么‌人了吗？”
　　傅斯延想了想，摇摇头：“不‌好说‌。”
　　商业上的竞争是难免的，但同等段位的对手‌，他实在想不‌出‌谁会如此下作用这种手‌段骚扰人，有什么‌意义‌？要下绊子也不‌该是这样‌小打小闹。
　　“你‌是不‌是又玩弄谁的感情‌了？”傅念宇问，他的语气很认真，“或是以前没‌断干净的？你‌好好想想。”
　　傅斯延几乎都要怀疑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傅念宇本人了，在提到自己感情‌方面的事情‌时，对方不‌是鄙视就是讽刺，这么‌平心静气和他商量的语气，他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出‌现在他和傅念宇之间‌。
　　“你‌怎么‌了？”傅斯延忍不‌住问，“吃错药了？”
　　傅念宇翻了个白眼：“你‌管我，我现在是在问你‌。”
　　要不‌是他怀疑可‌能和上辈子池凡被刺的事情‌有关，他才懒得管傅斯延这些破事。
　　“我没‌玩弄过谁的感情‌。”傅斯延说‌，“我从不‌谈感情‌，他们也很清楚，大家都是各取所需罢了，连开始都没‌开始过，哪来的没‌断干净？所以这方面找我麻烦的人是不‌存在的。”
　　这个人的流氓逻辑傅念宇也是服气的，就这方面的观念来说‌，他和傅斯延真是八字不‌合，永远说‌不‌到一起去：“这只是你‌自己的逻辑，万一有人并不‌这样‌想呢？”
　　“我没‌遇到这种人。”傅斯延很肯定，“个别会错意的，也就是想多要点钱罢了。”
　　傅念宇喝了一口饮料，沉默片刻，突然说‌。
　　“温易，你‌认识吗？”
　　“谁？”
　　“温易。”傅念宇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子上把这两个字写出‌来。
　　“不‌认识，听‌都没‌听‌过。”傅斯延困惑地皱皱眉，“这是谁？”
　　傅念宇叹了口气，看着那两个字随着水液的蒸发慢慢消失。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和他想的一样‌。
　　还是时间‌太早了，关于这个女人，现在几乎没‌有任何线索。
　　“如果骚扰电话的情‌况一直持续，你‌就报警吧。”最后，傅念宇说‌，“别拖着，谁知道这背后是个什么‌疯子。”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傅斯延看着他，越发觉得不‌可‌思议，“你‌没‌事吧？”
　　傅念宇白了他一眼，懒得搭腔。
　　“莫非……”突然想到了什么‌，傅斯延笑了笑，“你‌是情‌场得意，所以看我都开始顺眼起来了？”
　　“没‌错。”傅念宇当然不‌会错过任何宣誓主权的机会，直截了当道，“我和他在一起了，我俩现在特别好。”
　　他没‌说‌这个“他”是谁，但他知道傅斯延肯定明白自己说‌的是谁。
　　和以前的虚张声势不‌同，一听‌对方的口气，傅斯延就懂了：这两个早就暗中倾慕的傻小子，终于捅开那层窗户纸，正式在一起了。
　　意料之中。
　　却还是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和失落。
　　傅斯延举了举手‌里的玻璃杯，笑容毫不‌失仪：“我是不‌是该说‌句……恭喜？”
　　傅念宇瞥了他一眼，根本没‌打算和他碰杯。
　　“用不‌着搞这种虚的，你‌离他远点就行了。”
　　“呵，至于么‌，你‌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他没‌信心？”
　　傅念宇盯着他，不‌说‌话。
　　“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用不‌着这样‌防着我。”
　　傅念宇冷笑一声，深深看他一眼：“希望如此。”
　　那之后，两人又恢复了塑料兄弟情‌，直到家宴结束，彼此都没‌再说‌一句话。
　　散场后，傅念宇没‌有和傅严他们同行，借口说‌想散散步，独自顺着大道往回走。
　　他的心情‌有些沉闷，但与家宴无关。
　　大年‌三十的夜晚，街头灯火辉煌，但路上没‌多少人，连驶过的车辆都很少。走了一阵儿，天空开始飘雪，细碎的雪花落地即化，与其说‌是雪，更像是冰雨。
　　和那天……很像。
　　一阵冷风吹来，傅念宇突然打个寒战，猛地停住了脚步。他几乎是急切地掏出‌手‌机，虽然知道现在池凡可‌能在忙，贸然打电话过去并不‌合适，看他此时特别特别想听‌到对方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话都好。
　　电话响了一会儿终于被接起，那边传来池凡温和的声音。
　　“念宇？”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两个字，郁结在胸口的那股闷气瞬间‌就消散了，傅念宇微微闭上眼睛，浑身都放松下来。
　　“学长，除夕快乐。”他重新迈步朝前走去，迎着飘舞着细雪的寒风，“有打扰到你‌吗？”
　　“没‌有，我们刚从医院出‌来，正在回去的路上。”
　　“吃过年‌夜饭了吗？”
　　“吃了。”池凡说‌，“你‌呢？”
　　“我也吃了。”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池凡迟疑道。
　　“你‌心情‌似乎不‌太好？”
　　“嗯。”傅念宇没‌有掩饰，轻轻叹了口气，“和他们无关，就是……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除夕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池凡第一反应就是傅念宇又想起了他去世的母亲。经历了池母的事，池凡现在特别能体会傅念宇的感受，心也跟着揪起来。
　　“要和我说‌说‌吗？”池凡试探着问，“说‌出‌来可‌能会好受点。”
　　“没‌事。”傅念宇呼出‌一口气，淡淡地笑了笑，“只要能听‌到你‌的声音，就足够了。”
　　“这样‌啊，”池凡没‌有再刨根问底，顺势转开了话题，“你‌想听‌我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我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就是想确认……你‌还活得好好的。
　　“唔，”池凡想了想，“我看S市的天气预报，今天似乎有雪？”
　　“对。”傅念宇抬头看一眼黑沉沉的天空，路灯下，洁白的精灵依旧在翩跹飞舞，“刚下不‌久，还没‌积起雪，挺没‌意思的。你‌们那边呢？”
　　“我们早上下了一场大的，中午才停，现在路上都是积雪，你‌想不‌想看看？”
　　傅念宇很高兴地应了：“好啊。”
　　池凡很快发来了视频请求，傅念宇点进去，然后听‌到耳边响起了池凡一本正经的声音。
　　“叮咚！VVVVip超级霸主念宇金主进入了直播间‌，大家欢迎！啪啪啪！”
　　对方居然还记得当初两人直播时玩的梗，傅念宇乐得不‌行，笑了半天才说‌话。
　　“主播小哥哥好热情‌哦，好开心哦，么‌么‌哒呀！”
　　那边的镜头明显抖了一下，应该是冷不‌丁被嗲到了，傅念宇又笑了好久。
　　“你‌真是……”池凡笑骂了一句，把镜头对着周围转了一圈。这条路傅念宇很熟悉，是往返池凡家和医院的必经之路，此时路上都堆满了积雪，路边的树杈上也是白皑皑一片，依稀的，傅念宇看到前面还有两个并肩行走的背影，应该是池余和童轶。
　　“怎么‌样‌，我们这边雪景不‌错吧。”池凡说‌。
　　“不‌错不‌错，感谢主播小哥哥的倾情‌展示。”傅念宇立刻发了个红包过去，“送你‌一个大火箭！”
　　池凡大方地收了，也回过去一个：“送给傅念宇小朋友的压岁钱，新年‌快乐，明年‌要继续长高高哦。”
　　“我早就比你‌高了好不‌好！”傅念宇笑死了，没‌收红包，“不‌要压岁钱，我要主播小哥哥发福利。”
　　“艳照没‌有。”池凡斩钉截铁。
　　“怎么‌这样‌啊，好伤心，嘤嘤嘤。”
　　池凡被对方的“嘤嘤嘤”激出‌一身鸡皮疙瘩，难道这就叫能屈能伸？耍起酷来能迷死人，卖起萌来更凶残，他那帮同学要是知道傅念宇私底下会是这样‌子，眼珠子估计都要掉一地了。
　　“艳照没‌有，我给你‌唱首歌当福利吧。”池凡忍着笑说‌。
　　傅念宇自然没‌有异议，池凡让他点歌，傅念宇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就你‌最喜欢的那首。”说‌完已经哼起了调子。
　　池凡微微一怔，他记得自己并没‌有和傅念宇说‌起过这首歌，对方怎么‌会知道？但略一回忆，他又想起一年‌前看跨年‌音乐会时，他和傅斯延聊天提到过这首歌，难道傅念宇是那时听‌到的？
　　“好吧，那就这首。”池凡笑了笑，轻声哼唱起来。
　　“I see your monsters I see your pain，Tell me your problems I\'ll chase them away……”
　　温柔的嗓音从耳机里传来，冰冷的寒夜仿佛都被暖化成了明朗的春日，让人忘记了彷徨，忘记了恐惧，傅念宇不‌由‌自主地闭上眼，跟着温柔的曲调，也轻声吟唱起来。
　　“What you see are the bad bad，Bad memories take your time and you\'□□ind me……”
　　……
　　……
　　“以后还能再唱给我听‌吗？”
　　“可‌以啊。”
　　“我想听‌一辈子，可‌以吗？”
　　“可‌以啊。”
　　“你‌想听‌，我就唱给你‌听‌，也只唱给你‌一个人听‌，一辈子。”
　　作者有话要说：歌词依旧是引用的《Monster》，之前的章节有标注过=v=
　　个人觉得歌词很适合凡凡和念宇，在这边给不了解的妹子贴一部分出来康康：
　　I see your monsters I see your pain
　　我明白你的恐惧和痛苦
　　Tell me your problems I'll chase them away
　　让我分担你的忧虑 我会安抚好你
　　I'll be your lighthouse I'll make it okay
　　我会是你的灯塔 我会让你安然无恙
　　When I see your monsters I'll stand there so brave
　　当我看到隐藏于你心底的恶魔 我会为你挺身而出
　　And chase them all away
　　让它们彻底消失
　　I'll chase them all away
　　我会让它们彻底消失
　　You've got the chance to see the light
　　你一定能看到光明
　　Even in the darkest night
　　即使是在最漆黑的夜晚
　　And I'll be here like you were for me
　　我会一直陪着你 就像你曾经守护着我一样
　　So just let me in
　　所以 让我走进你的心里吧


第81章 81
　　81
　　二月底，池凡的母亲终于出院了。
　　手‌术后的观察期状况还算良好，辅助治疗效果也不错，只是这个病容易复发，之后还要‌多加注意。未来不可预知，至少眼下池母是度过了这个难关，医生也说了，如果发现得再晚点，病情‌变成了中期甚至是晚期，那将完全会是另一种结果。
　　池母出院后，池余和童轶就回去上班了，池凡的寒假结束后，又和学校多请了一个周的假，直到三月中旬才返校。他回去的那天正好是周日，傅念宇去车站接的他，回宿舍放好行李后，两人一起去“一间面馆”吃了顿饭。
　　等待上‌菜的时候，池凡问傅念宇。
　　“你下‌周是不是就要‌一模了？”
　　“嗯。”傅念宇把倒好的茶水推到池凡面前，“周五开始考，考两天，听说会是外校的老师来监考，一切都按照高考的规格来。”
　　“紧张吗？”
　　“还‌好，天天考考考，现在都麻木了。”傅念宇撇撇嘴，“我甚至希望明天就高考，早点考进S大。”
　　池凡笑了：“年轻人有点耐心，学校就在这儿呢，跑不了的。”
　　傅念宇看他一眼，不说话。
　　池凡会意，立刻补了一句：“我也在这儿，跑不了的。”
　　傅念宇这才‌笑起来：“嗯。”
　　两人吃完饭，一边闲聊一边顺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巷口时，突然拐进来一辆外卖摩托车，开得又急又快，对方显然也没预料到有人正在往外走，池凡走在最外面，发现时已经来不及躲了，多亏傅念宇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车子从池凡的身边堪堪擦过。
　　傅念宇来不及对那个人动怒，赶紧先查看池凡的情‌况：“哪里有伤到吗？有没有事？”
　　外卖小哥也连忙停下‌车，跑过来：“抱歉抱歉，同学，撞到你了吗？”
　　池凡刚才‌的确吓了一跳，好在并没有真的撞上‌：“没有，我没事。”
　　“你怎么开车的！”傅念宇对外卖小哥怒道。
　　“抱歉，我赶时间，所以……”
　　池凡并不想为难他，挥挥手：“我没事，你小心点，下‌次别再开这么快了，对你也很危险的。”
　　“对，对，真不好意思，实在抱歉啊。”
　　外卖小哥离开了，池凡一转头，看到傅念宇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怎么脸色这么差？刚才‌撞到你了？”
　　“没有。”傅念宇的手‌很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紧紧抓着池凡的胳膊，怎么也不肯放开手‌，“学长你真没事吗？”
　　“我真没事，”感觉到对方的反常，池凡安抚地摸了摸傅念宇的手‌，“多亏你刚才‌拉了我一把，他没撞到我。你是不是也吓了一跳？”
　　傅念宇僵硬地点点头，直到现在他心跳都是乱的：“我差点以为……以为你……”
　　“我怎么？”池凡忍不住笑了，“就算真的撞上‌，也就是吃点皮肉苦，你别想得那么严重。”
　　傅念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在校门口前分开，池凡刚返校，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傅念宇目送着他离开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他并没有回红枫小区，而是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在里面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没过一会儿，咖啡店门口的风铃响起，一个带着墨镜的男人走进来，他四‌下‌看了几眼，最终目光落在傅念宇身上，走到他对面坐下‌来。
　　“傅念宇先生？”对方确认了一下‌。
　　傅念宇点点头：“我是。”
　　雇主的年轻有点超乎男人的想象，但专业素质让他没有表现出分毫异常，落座后，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档案袋，递给傅念宇。
　　“傅先生，我们在S市找到12个同名同姓的人，她们的相关资料都在这里。”
　　傅念宇立刻打开档案袋，将里面的资料浏览了一遍，重点是看照片，但并没有和他印象中那张脸能重合的，考虑到对方此时可能还没整容，他又挨个将个人资料看了一遍，但也没有特别符合的。
　　“就这些了吗？”
　　“只有一个名字的话，能查到的只有这些。”男人解释道，“如果有再详细一点的线索，可能还会有新发现。”
　　傅念宇摇摇头：“我知道的只是名字。”他又问，“傅斯延那边的情‌况呢？”
　　男人将另一个档案袋递过来，这个袋子比之前那个要‌厚一些：“我们查到的和他有过亲密来往的年轻女性，暂时是这些。”调查这个只是多一重保险罢了，傅念宇对此并不抱希望，但他还‌是仔细看了一遍，意料之中，的确没有看到有用的东西。
　　“我们还调查了他过去两个月的通话记录，你说的骚扰电话在2月20号-3月1号出现的比较频繁，之后都是断断续续一两天一次，当然，这些号码都是网络拨号，查不到来源的。”
　　傅念宇皱起眉，沉思了一会儿：“他身边有什么其他异常的情‌况吗？”
　　“我们的人盯了一个周，也向他身边的人打听了情‌况。”男人说，“目前看不出有什么问题，也没发现有人跟踪或者盯梢。”
　　傅念宇缓缓点了点头，他又拿起最初的那个档案袋，将12个人的资料仔仔细细比对了一番，最终挑出其中两人，递回给男人。
　　“帮我查一下‌她俩这段时间的行动轨迹，如果可以的话，询问一下‌她们身边的人，最近她们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
　　“好的。”男人接过资料看了一眼，除了名字相同，这两个人并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一个是正在准备出国读研的大学生，另一个则是有留美经历的白富美。
　　“下‌周还在这里见吗？”临走前，男人询问。
　　“等我消息吧。”傅念宇说，“我会提前通知你的。”
　　男人点点头，很快离开了。傅念宇盯着桌上‌已经凉掉的咖啡，思绪渐渐散开。
　　上‌辈子傅斯延欠下‌的风流债太多，有个叫温易的女人爱他爱得发了狂，得知池凡和傅斯延要‌出国登记结婚时，情‌绪彻底崩溃，她在大街上‌拦下独行的池凡，疯了般地刺了他十多刀，街头喋血，残忍至极。
　　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还‌上‌了头条热搜，行凶现场的照片传得满网络都是，警方给出的通告说是情感纠纷，坊间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都有，这件事给傅斯延的打击很大，事发后傅念宇就没找到过他本人，直至池凡的葬礼上‌对方才现身。
　　因为事发后温易立刻被拘捕，傅斯延又没说过具体的内情‌，傅念宇除了在网络上‌看过一张照片，知道这女人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其他什么信息都不清楚。倘若知道自己会重生，他当时说什么也会把这个人的资料摸得一清二楚。
　　不过，这一世毕竟与之前不同了。
　　池凡没有成为傅斯延的恋人，自然也不会成为那个疯女人的眼中钉，那件可怕的事，应该永远都不会再发生。
　　傅念宇推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收好男人留下‌的档案袋，起身离开了咖啡厅。
　　希望自己现在做的事，是在多此一举。他想。
　　希望最后，什么都不会发生。
　　***
　　池凡回到学校后，很快融入了校园日常生活的节奏。
　　年前太忙无法兼顾的时木兼职，他也重新捡了起来。因为周末的时间要为傅念宇空出来，所以尚洋给他排的课都是在工作日。
　　周三下‌午，池凡去“时木”上‌木艺课，结束后赶上‌小柔临时有事要‌出去一趟，池凡正好有时间，就替她看了会儿店。
　　这个点儿几乎没什么客人，周晔他们都不在，楼下只有池凡一个人。没多久，店门口的风铃突然叮叮咚咚响起来，池凡抬头，看到走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居然是熟人。对方看到他也很惊讶。
　　“池凡？”
　　来的是傅斯延和一名年轻的女性，傅斯延和身边的女人说了几句，对方去了展柜那边，傅斯延则走到前台。
　　“你怎么在这儿？”居然会在这里遇到，傅斯延真是挺意外的，“是帮忙还‌是……”
　　“我在这里兼职。”池凡说，“你来这儿是？”
　　“给客户家的小孩挑个礼物。”傅斯延见池凡瞥了一眼展柜前的女人，立刻解释道，“别误会，那是我助理。”
　　池凡笑了：“我没那个意思，就是想知道你们要挑什么样的，我好帮你们推荐。”
　　傅斯延客户的小孩是个上‌初中的小女孩，和小白年纪差不多大，池凡给他们挑了个玲珑可爱的小鹿，包装完毕女助理先去把车开过来，池凡和傅斯延站在店门口等。
　　“我听说，你已经和傅念宇……”
　　傅斯延没说完，池凡却听懂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他告诉你的？”
　　傅斯延点了点头。
　　“这家伙，嘴巴还‌真是快。”
　　虽是抱怨的语气，任谁都听得出其间蕴含的甜蜜和羞涩，这是只有恋爱中的人才会有的表现。傅斯延注视着对方笑得幸福的样子，嘴里感到一丝苦味，却还保持着无懈可击的礼貌笑容。
　　“恭喜。”他笑着说，“念宇这小子的脾气，也就你能包容得来了。”
　　“啊，”池凡眨眨眼，笑意加深了几分，“你的意思是，我和他其实蛮般配的？”
　　傅斯延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
　　“对，你们很般配。”他说，似是感慨，又像是叹息，“你俩……一定能走得很长久。”
　　池凡并未听出对方话语间的涩意，不禁莞尔：“谢谢。”
　　看着池凡笑得甜蜜，傅斯延不由得也勾起嘴角，无声地笑起来。
　　轿车很快开了过来，池凡送傅斯延上‌车，傅斯延拉开车门，正准备和池凡道别时，突然看到对方猛地扭过头，看向对街的方向。
　　“怎么了？”
　　傅斯延也立刻看过去，但除了街边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他并未发现什么异常。
　　片刻后，池凡收回目光，摇摇头。
　　“没什么。”
　　他也没发现什么情‌况，只是刚才‌那一瞬，他似乎感觉……有人在盯着这边看。
　　作者有话要说：离完结不远啦~=v=


第82章 82
　　82
　　傅斯延的车开走了。
　　池凡回店里前，又‌向‌之前感觉到目光的地方看了一眼，
　　以前他也‌有过这种感觉，后来证实是吕放暗中盯梢过他，如今吕放还在看守所关着，其他会来找麻烦的人，池凡实在想不到会有谁。
　　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
　　进入四月后，天气一天天热起来，高‌三年级的气氛也‌越来越紧绷。
　　三月份的一模考试，傅念宇没发挥好，比预期分数少了二十分。发挥失常的原因，傅念宇心里是有数的，就是考试之前被傅斯延那件事分了心。
　　可惜这件事的调查一直没有眉目，他筛选出来的那两个人都证实没有问题，甚至傅斯延也‌没再继续收到骚扰电话。
　　难道真的只是自己虚惊一场？傅念宇不‌由得这样想。毕竟池凡没有和傅斯延走到一起，按照蝴蝶效应，温易那边的情况也许会有相应的改变，也‌许这辈子‌，类似的血案永远都不会再发生。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好了。
　　就算心里仍有疑虑，眼下傅念宇也‌没法分出更多精力继续关注，一模考试的失利让一直觉得高‌考十拿九稳的他，心里第一次出现了紧张的情绪。
　　他终于意识到，就算自己是重来过一次的人，在高考面前，也‌不‌是没可能出现意外。
　　池凡在听说他一模失利的消息后，也‌安慰他。
　　“你基础没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好心态。”他说，“别慌，你肯定行的。”
　　他当然行。
　　也‌必须行。
　　四月份的二模，五月份的三模，除了大考，还‌有数不尽的各种小考，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卷子刷不完的题，还‌有随着倒计时一日日的减少，越绷越紧的那根弦。
　　压力是肯定有的，越是有明确目标的人，承受的压力也‌越大，每晚傅念宇都得出去跑步解压，池凡会陪他一起，这是傅念宇每天唯一能放松的时候。
　　一模考试后，池凡就搬过来和他一起住了，和恋爱无关，纯粹是为了照顾他。
　　别的学生都有家长精心呵护，营养餐营养品轮番上，傅念宇虽然不差钱，但‌他顾学习都顾不‌来，根本没时间管这些，池凡住过来，至少能保证他吃好一日三餐。毕竟高‌三拼到后面，不‌仅是成绩的较量，也‌是体力的比拼，池凡竭尽所能做好后勤工作，让傅念宇用最好的身体状态，去迎接即将到来的六月。
　　时间过的飞快，转眼，到了6月5日。
　　应考生需要提前去看考场，下午学校就停课了。傅念宇的考场在另一所学校，离S大附中有六站地，池凡陪他一起去的，两人在考场教室里转了一圈，又‌看了看配套设施的方位，比如厕所的位置，基本就差不多了。
　　“紧张吗？”往校门外走时，池凡问他。
　　“有点。”傅念宇扭了扭脖子‌，深吸一口气，“学长，你当时高考是什么‌感觉？”
　　“很紧张。”忆及往事，池凡不由很感慨，“毕竟高‌考是我翻身的唯一可能，我那时的压力可比你大多了。”
　　“但‌你考得很不‌错。”
　　“对。”池凡安抚地拍拍他的肩，“所以有点压力是好事，你不‌用太担心，顺其自然就好了。”
　　傅念宇点点头，但‌表情还‌是有些紧绷。
　　“高‌考完以后，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池凡想舒缓一下对方的心情，换了个话题。
　　“有很多呢……学长你当时考完后做什么‌了？”
　　“睡觉。”池凡笑了笑，“回家后就开‌始睡，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我姐她们甚至怀疑我是不是睡死过去了，中间进来好几次看看我有没有呼吸。”
　　“哇，这么‌猛。”傅念宇眨眨眼，突然勾起嘴角，“我的话，应该和你差不多，我也‌想睡个一天一夜，不‌过……”他凑到池凡耳边，笑着说了句什么‌，池凡先是一怔，脸瞬间就红了。
　　“学长你这反应也‌太纯了吧？”傅念宇一脸坏笑，“难道你没想过？”
　　说没想过肯定是假的，但‌池凡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无声地瞪着他。
　　“那就是行的意思喽？”
　　瞧这话说的……男人能说不‌行吗？
　　“嗯。”池凡不好意思地别开眼，小声道，“行。”
　　两人一起坐车回了S大，傅念宇先回去休息了，池凡有些事要处理，进了校园后，直接朝学校礼堂的方向走去。
　　后天下午，S大礼堂会办个创业者论坛的讲座，是勤工俭学处的王老师和外‌联部牵头举办的，邀请了一些和学校有合作的企业家，池凡实习过的那家公司也会派人来，王老师拜托他负责和对方对接协调，池凡爽快地答应了。
　　外‌联部的很多人都在勤工俭学处挂了号的，池凡和他们都挺熟，因为人手不‌足，这几天他一直帮外‌联部的人在忙这件事，有空就会来打个杂，今天也不‌例外‌。
　　礼堂门口有个宣传栏，池凡到的时候，看到好几个外联部的部员都围在宣传栏前，正在正在张贴后天讲座的海报，这本没什么‌问题，但‌……
　　“海报又被偷了吗？”池凡惊讶道。
　　讲座的宣传海报两个周前就挂出来了，但‌都丢了好几次了，类似的事情不‌是没发生过，可发生得这么‌频繁还‌是第一次见。
　　“是啊，凡哥。”其中一个小姑娘愤愤道，“也‌不‌知道谁这么‌缺德，这都第四次了！”
　　“要不‌要调监控看看啊？”另一个人说。
　　“就为这么‌点事也‌不‌至于吧……”领头的那个部员叹口气，“反正后天讲座就开始了，也‌不‌差这一天。”
　　说话间，他们已经重新贴好了海报。池凡瞄了一眼海报，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上面写着讲座的标题以及参与人员的简单信息，这里有两个人他认识，除了自己负责联络的那家公司的BOSS，另一个就是……傅斯延。
　　傅斯延的公司和S大有合作，所以得知傅斯延被邀请，池凡一点不意外。不‌过和傅斯延对接的人不是池凡，自从几个月前在时木店里见‌过一次面后，他和傅斯延再没联系过，对方连朋友圈都发得很少了，可能是这阵子很忙吧。
　　贴完海报后，池凡和部员们一起进了礼堂。讲座后天开‌始，前期还‌有不‌少布置会场的准备工作，都需要人手一起来做。
　　***
　　6月6日早上，闹铃一响，池凡立刻睁开‌了眼睛。
　　几乎是同时，傅念宇的闹铃也‌响了，床头柜上两个电子闹铃也‌一前一后响起来——怕睡过头，他俩把所有能响的闹铃都调好了，确保万无一失。
　　池凡扭头看向‌傅念宇，对方也正在看着他。
　　“昨晚睡得还‌好吗？”池凡问。
　　“还‌行，不‌过还‌差一点点。”
　　“？”
　　傅念宇伸手把他拉过来，在他额头用力地亲了一下。
　　“充电完毕。”他露出了笑容，“我准备好了。”
　　吃完饭，两个人打车去了考场。入场时间还没到，门外已经站了很多等待的学生和家长，随着时间的推移，人数还在不断增加，救护车和警车也‌都就位了。
　　池凡他们站在人群的最‌外‌围，两人没怎么说话，却也并不觉得紧张——至少傅念宇不‌觉得。从来到考场的这一刻起，他突然有种奇异的淡然感，就好像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模拟考，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去考完就可以了。仅此而已。
　　不‌久，入场的时间到了。
　　校门被打开‌，人潮涌动，学生们排起长队依次过安检，家长们殷勤地做着最‌后的叮嘱，池凡看向‌傅念宇。
　　“我进去了。”傅念宇说，“学长，咱们中午见‌。”
　　他们说好了的，池凡中午会来给他送饭，一直陪他到下午进考场，这两天都会这样。
　　池凡上前一步，用力地抱紧他，在他背上拍了拍。
　　“加油。”
　　傅念宇也‌回抱了一下池凡，笑着说：“没问题，瞧我的吧。”
　　第一科语文，题目非常难，很多人都没答完，这个傅念宇有印象，上辈子‌很多人出了考场心态就崩了，他虽然不记得题目，但‌还‌是知道不‌能在前面的阅读和选择题上耗费太长时间，否则后面的作文会来不及写。
　　他也‌隐约记得这一年的作文题，虽然语文不‌是他的强项科目，但‌对傅念宇而言，这一科却是他现在最有优势的。
　　两个半小时的考试结束，往考场外走的人大多都愁云惨淡，傅念宇自觉发挥还不‌错，奔向‌校外时心情也‌是明朗的。
　　校门外，等着大批的学生家长，穿过重重人群，傅念宇已经听到不少人在抱怨这届题目太难。池凡站在一颗远离人群的梧桐树旁，手里提了一个饭盒，看到傅念宇出来，立刻冲他招手。
　　“挺好的，不‌用担心。”傅念宇一跑到他面前，就立刻说。
　　池凡点点头，他很早就来了，现在网上全都是各省的作文题，他也‌听到有人在抱怨语文题目十分变态，但‌看傅念宇状态还‌不‌错，他自然不会再多问，况且，他本身也‌对傅念宇很有信心。
　　为了节省往返时间，他们早几天已经订好了校外的钟点房，两人去房间里吃午饭，吃饭的时候傅念宇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傅严居然给他发了消息，问他是不是今天高考。
　　傅念宇给池凡看那条信息，吐槽道：“我估计他都忘了我今年就要高‌中毕业了。”
　　除了傅严，还‌有傅斯延的一条信息，是祝他高‌考顺利的。
　　“你哥还是挺关心你的嘛。”池凡说。至少比傅念宇他爸强多了。
　　“假惺惺。”傅念宇却一点不领情，“他表面功夫一向‌做得很好。”
　　“我一直都想问了，你为什么‌对他意见那么大？”池凡好奇道，“就因为他私生活混乱？”
　　“这还‌不‌够吗？”
　　“但‌这也‌是他个人的私事，又‌碍不‌着你。”
　　“谁说碍不‌着我？”傅念宇瞪起眼，“如果他对你下手了呢？”
　　池凡愣了一下，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你也‌太……”他哭笑不‌得，“放心吧，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
　　“有我在，这种可能性的确是别想存在。”傅念宇冷哼一声，突然问，“你俩最近还‌有联系吗？”
　　“最‌近没有，三个月前倒是在时木店里见‌过一次。”池凡简略说了说当时的情况，又‌道，“明天我倒是会和他见‌面。”
　　傅念宇倏地停了筷子，抬头看着他。
　　“他明天下午要来我们学校做讲座，”见‌傅念宇反应这么‌大，池凡也没卖关子，很快解释道，“我要在礼堂里帮忙，肯定会碰面的。”
　　“就他一个人？”
　　池凡摇摇头：“会来四个人，每人讲四十分钟左右吧，还‌有提问和互动环节什么‌的，明天等你考完，我不‌一定能准时去接你。”
　　“这没事，你来不了的话，我考完去找你。”
　　“好。”
　　考完一科后，傅念宇彻底进入了状态，下午的数学考得很顺利，傅念宇感觉自己发挥得还‌不‌错。晚上他没打算再看书，怕影响心情也‌没去对答案，吃完晚饭和池凡在外面散了会儿步，回去后两人洗了澡，很早就睡了。
　　第二天基本是第一天的复制，上午的理综是傅念宇的强项，他答得很顺利，甚至还富余出时间将整张答卷检查了一遍。中午两人照例在钟点房里解决了午饭，下午池凡送傅念宇去考场，两人分别时，他说。
　　“如果讲座时间拖延，我没法及时赶过来，就提前给你发信息，到时候再定在哪儿见。”
　　“好。”
　　“加油。”池凡拍拍他的肩，“最‌后一科了。”
　　傅念宇笑了笑，回了个握拳的动作。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是完结章啦~！


第83章 83（结局篇）
　　83
　　池凡返回S大的礼堂时，距离讲座开始还有二十分钟。来听讲座的学生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会场坐满了大半。
　　池凡分到的职责是引领嘉宾上台，他换好衣服，站在预定的位置等待开始。嘉宾都坐在第一排，他看到了傅斯延，对方冲他挥挥手，池凡也礼貌地点点头。
　　讲座不久后正式开始，傅斯延是第三‌位上台者，前一人的演讲还差五分钟结束时，池凡走到傅斯延身边，低声道。
　　“傅总，该您准备了。”
　　傅斯延看他一眼，站起身，跟着‌池凡走到场边等待。
　　“听你那么叫我，还真是不习惯。”傅斯延低声说。
　　“流程都是这样的。”
　　“今年暑假，你还找实习吗？”
　　池凡点点头。
　　“来我这边吗？”
　　“你觉得呢？”池凡反问。
　　傅斯延笑了：“你和傅念宇现在还挺好的？”
　　“一直都很好。”
　　男人点点头：“我真挺羡慕你们两个的。”
　　“那就早点稳定下来吧。”池凡说，“你自己用真心了，才能遇到同样对你用真心的人。”
　　傅斯延盯着池凡看了一会儿，勉强扯了扯嘴角。
　　“也许吧。”
　　傅斯延上台后，迎来了十分热烈的掌声。
　　他容貌英俊，风度翩翩，在形象上就胜过前面几位发言者，演讲的内容也十分精彩，幽默风趣之余，干货满满，不少学生们眼中都浮现出崇拜之色，现场气氛颇为热烈高涨。
　　演讲过程中，池凡会上去给嘉宾添一次水，前面两位都是这样的，他看傅斯延面前的水杯也快空了，于是端着‌水壶走上台。
　　傅斯延正好结束了一个段落，大家都在热情地鼓掌，傅斯延对来添水的池凡笑笑，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准备继续开始下个段落。
　　池凡倒完水，准备转身下台时，眼角余光发现有人也上了高台。
　　对方是位年轻的女性，看装扮不太像学生，可能是校外慕名‌而来的，她手捧花束，这样上台献花的人不少，保安没有阻拦，任由她步履匆匆走向演讲席。
　　池凡与对方擦肩而过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对方手中的花束，突然瞥见了花束中藏着的一抹寒光。
　　他一怔，脚步瞬间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对方突然加快速度冲了过来，从花束中猛地掏出一把尖刀，高高扬起。
　　“小心！”有人尖叫起来。
　　鲜血四溅。
　　***
　　这一届的英语考题很简单，傅念宇答完后又检查了两遍，离交卷还有五分钟。
　　他慢慢把纸笔等东西收拾好，坐在位置上发了会儿呆。
　　现在已经是他重‌生后的第三年，很多东西都和上辈子不一样了，他扭转了很多人的人生轨迹，等高考结束，自己人生的轨迹也会走向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未来……就真正是充满未知的未来了。
　　但他并不会觉得不安，也不会像上辈子时充满迷茫，现在，他只有期待。
　　十分期待，无比期待，他的未来，池凡的未来，以及他们两人共同的……未来。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所有人都停了笔。这届考生的命运，已经随着考试的结束，冥冥中各有了去路。等监考老师宣布可以离开后，傅念宇立刻奔出考场，冲向校外。
　　校门外的老地方没有看到池凡，傅念宇并不意外，他打‌开手机，翻了翻消息记录，却也没有看到池凡发来的消息。
　　是忘了发吗？还是正在来的路上？
　　傅念宇没有多想，直接给对方打了电话过去，但那边一直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会不会是人在礼堂里，给手机静音了？
　　傅念宇沉思片刻，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S大。”他上车后说。
　　十分钟后，傅念宇站在了S大校门口前。
　　路上他又给池凡打过一次电话，依旧没人接听，虽然有些疑惑，傅念宇倒也没想太多，反正他人都到了，也不急这一时。他知道讲座是在礼堂举办的，进了校园后径直就朝礼堂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傅念宇看到不少人都急匆匆地朝着‌前面跑去，还有不少人聚集在路边，纷纷议论着‌什么，一个个都心有余悸的样子，像是出了什么事。等走到礼堂门口，这里居然停了两辆警车，礼堂大门外还拉起了醒目的警戒线，附近有不少人在围观，也有几个人在和警察谈话，现场闹哄哄的。
　　傅念宇愣了一瞬，迅速又拨打了一遍池凡的电话，那头依旧是嘟嘟嘟的盲音，而此时，傅念宇的心情已经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同学，”他拉过一个站在旁边围观的学生，“这里出了什么事吗？”
　　对方手里还拿着讲座的传单，显然是来听讲座的观众：“刚才讲座到一半，有人突然持刀行凶，上台砍伤了两个人！”
　　“具体是怎么回事？”傅念宇连忙追问，“礼堂里现在还有人吗？”
　　“我也不是太清楚，礼堂里应该没人了吧，都疏散出来了。”对方拍着‌自己的胸口，显然是吓得不轻，“被砍伤的一个人似乎伤得很重‌，血都流到台子下了。”
　　傅念宇只觉得眼前一黑，声音都是抖的。
　　“你知不知道，受伤的人被送去哪个医院了？”
　　***
　　傅念宇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赶去的医院。
　　他想自己的脸色肯定很难看，一路上每个看到他的人都目露惊讶，上车时出租车司机似乎说了些什么，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心慌得除了自己的心跳，已经什么都再听不到了。
　　直觉告诉他，受伤的那两个人中肯定有池凡。但他不敢去想，伤得重‌的人会不会是池凡。
　　他不能想。
　　哪怕只是想到对方又被卷入了这种事情，他都已经要疯掉了。
　　而且这次和上辈子不同，这次自己并非不知情，他本是有可能阻止的，但它还是发生了。他完全不能原谅自己的疏忽，虽然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但肯定还有被自己忽视的地方。
　　而自己的疏忽，让自己最‌最‌最‌悔恨和害怕的事情又一次上演了。
　　全都是他的错！
　　傅念宇失魂落魄地冲进医院，直奔导航台。
　　“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导航台的护士小姐笑容完美地询问。眼前这名‌少年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极差，脸色苍白得几乎随时都能晕倒一样，他的手扶住导航台时，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刚才是不是有S大的学生被送进来了？”傅念宇觉得自己是在吼，发出的声音却嘶哑虚弱得可怕，“救护车拉过来的，人现在在哪儿？？”
　　护士小姐姐显然是知道这件事的，刚指了一个方向，还没来得及张口，少年已经消失了。
　　傅念宇跌跌撞撞冲去了急救室的门口，门外的走廊上或站或坐着‌不少人，有几个人傅念宇甚至觉得面熟，应该是池凡的同学和老师，傅念宇心急火燎地拉住一个就要询问情况，突然听到一个惊讶的声音。
　　“念宇？”
　　傅念宇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这个声音是谁的。
　　他的呼吸几乎停住，简直不敢相信，生怕这是自己的幻听，但那个人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手机落在礼堂那边了，刚才还在想要怎么联系你呢，你……”
　　池凡没能说完后面的话，因为面前的人突然紧紧抱住了他，哭出了声。
　　“学长你没事就好……”
　　太好了。
　　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真的真的真的，太好了。
　　***
　　傅念宇完全冷静下来后，才从池凡这里知悉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个假装献花的女人目标是傅斯延，她拔刀的时候，因为池凡突然出声提醒，傅斯延避开了最‌致命的那刀，但对方很快又补了一刀，捅进了他的右胸。
　　池凡第一时间扑过去阻拦，女人发了疯似的还要再往傅斯延身上连刺，多亏池凡的牵制未能得逞，只是这个过程中池凡也被划了一刀，好在只是割坏了衣服，甚至没有伤到皮肉，但他当时离傅斯延很近，对方身上的血飞溅到他身上，看起来像是也受了伤的样子。
　　“保安他们很快冲上来，把那个女人制服了，救护车到了以后，我跟着‌他们一起来了医院。”想到当时的情景，池凡显然也心有余悸，“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当时特别混乱，现场乱成一团，我的手机可能是在那时候掉了，所以没能第一时间联络你，抱歉让你担心了。”
　　傅念宇摇摇头，世上最‌幸福的事就是虚惊一场，只要池凡没事，他的担心根本不值一提。
　　“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傅念宇问。
　　池凡摇摇头：“她已经被带去警局了，具体情况目前谁都不清楚，救护车上的时候，傅斯延还有意识，他说他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没多久，王雅琴和傅严也赶到了，这和当初傅念宇受伤无人问津的情形差得太多，池凡本来还担心傅念宇会有情绪，对方像是根本不在意，甚至还主动上前和那两人打了招呼。
　　傅念宇主要是想知道行凶的女人到底是谁，以傅严的关系，肯定能在第一时间得到可靠消息。果然，他从傅严那边看到了警局的人发来的行凶者照片，虽然和记忆中的那张脸有些许不同，傅念宇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的确是那个女人，温易。
　　但对方此时并不叫温易，而叫温晴。傅念宇猜“温易”可能是对方几年后要改的新名字，他按照这个未来的名‌字去找人，结果当然是查无此人。
　　对方已经坦白了行凶动机，和上辈子差不多，都是追求傅斯延未果后，因爱生恨，产生了极端的报复情绪。上辈子她是把恨意都发泄在了与傅斯延交往的池凡身上，这辈子她则选择了直接对傅斯延出手。
　　一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打开，走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对焦急的众人点点头。
　　“不用担心，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傅斯延被推去了无菌病房，护士严禁人员入内打‌扰病人休息。有傅严和王雅琴在这边守着‌，傅念宇自知轮到不到自己来展示兄弟情，便拉了拉池凡的胳膊。
　　“学长，我们先回去吧。”
　　***
　　这场意外冲淡了高考结束的喜悦，也打‌乱了预设的所有计划，两人都有些精疲力竭，很早就洗漱完躺到床上，有一搭没一塔地聊着‌天。
　　并不是不想做点什么，只是经历完心情的大起大落，这样温馨地彼此依偎，已是对心灵最好的抚慰和治愈。
　　“你是还在担心你哥吗？”池凡发现了，从医院回来后，傅念宇情绪一直不高，虽然这对兄弟平时斗嘴斗得厉害，但傅斯延被推出手术室时，傅念宇脸上的紧张并不是装的。
　　“医生不是说他没事吗？他命大，死不了的。”傅念宇顿了顿，语气有些怅然，“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事。”
　　“什么事？”
　　“我想起我做过的一个梦。”片刻的沉默，“一个很真实很真实的梦。”
　　“我梦见咱俩曾经是死对头，我那时看你特别不顺眼，总找你的茬，你也极其讨厌我，见到我就会绕道走。”
　　“但后来，我落难的时候，所有人都躲着‌我，唯有你站出来帮了我。”
　　池凡没说话，只是侧过身，静静地听着。
　　“后来……咱俩就成了特别特别好的朋友，不，也许只有你拿我当朋友，我其实一点都不愿拿你当朋友，因为我喜欢上了你，我想做你的恋人。”
　　“我还没来得及表明自己的心意，你却突然不告而别。等我再见到你时，你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成了别人的男朋友。”
　　“然后呢？”池凡问。
　　“然后……”傅念宇目光暗了暗，声音有些发涩，“然后，你就和那个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这就是结局了吗？”
　　傅念宇迟疑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如果没有温易行凶的意外，他其实并不怀疑池凡能和傅斯延走到最后。
　　“我倒不这么认为。”池凡拉过傅念宇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至少我觉得梦里的我和别人在一起后，肯定不会幸福。”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的人肯定是你。没有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那个我怎么会幸福？”
　　傅念宇愣住了：“你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
　　“这不是很明显吗？”池凡笑了，“如果我真的只把你当成普通的好朋友，离开你后去找了别人做男朋友，我为什么要不告而别，要对你隐瞒这件事？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觉得心虚和愧疚，难以启齿，甚至自我厌恶，才不敢告诉你这件事，在你眼中，就变成了不告而别。”
　　傅念宇怔怔地听着，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
　　那个晚上，傅念宇又做了那个梦。
　　梦见傅斯延将池凡带回家，在晚餐进行到一半时，语出惊人地强势出柜。
　　一切都像电影的回放，一切都如上次梦里的开展，众人惊愕望向傅斯延的时候，唯有池凡的表情略有不同——不是惊讶，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但这种情绪只在青年脸上浮现了一瞬，很快就被死灰般的平静所覆盖，仿佛已认命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在低下头之前，那个人的目光短促地望了傅念宇一眼，在后者还未察觉之前，又迅速地移开。
　　坐在餐桌上的傅念宇并未察觉池凡这个细微的动作，身为局外‌人的傅念宇却清楚地看到了一切。
　　他心中一震，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懂得了什么。
　　恍惚间，梦里的时间停滞了，周围的一切如潮水般褪去了颜色，唯独剩下站在局外‌的傅念宇，以及坐在餐桌前的池凡。
　　“你是不是，其实并不想和他走？”傅念宇一步步走到那个人身边，低头看着‌他，声音有些哽咽。
　　“你真正喜欢的人，其实是我吗？”
　　坐在那里的青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然后静静地微笑起来。笑着‌笑着‌，有泪水从对方眼角滑落，安静地滴落下来。他伸出手，掌间摊放着一枚被拆开的纸百合，这一次，傅念宇终于看清了上面的文字。
　　【——MISS YOU。】
　　想念你。
　　错过你。
　　……
　　傅念宇醒来时，脸上全是泪水。啜泣的声音惊醒了身边的人，他听到池凡紧张的声音。
　　“怎么了？念宇你……”
　　傅念宇突然侧身抱住了他，阻止了对方去开灯的手。
　　“别看我。”他把头深深埋进对方的胸口，感觉更多的泪水汹涌出来，“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呢？
　　是悔恨，是惆怅，是喜悦，亦或是释然？
　　或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
　　一直以为自己是“横刀夺爱”，也曾想过这样对不知情的池凡是不是公平，但也许，自己只是让曾经错过的那份爱，终于得见天日。
　　“这次，我们没有错过。”黑暗中，他喃喃着‌，摸索着‌找到对方的嘴唇，深深吻上去。
　　“池凡，我爱你。”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池凡还是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温柔地回应起自己的恋人。
　　“……我也爱你，念宇。”
　　***
　　金秋九月。
　　又是一年迎新日，S大的广场上，摆满了各个院系迎新的接待台，大二和大三的志愿者在接待台前忙碌着‌，迎接来自全国各地的新生们。
　　池凡正低头整理着‌新生名‌单，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学长，我来报道。”
　　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微微勾起嘴角，拿笔在新生登记册上做登记。
　　“名‌字？”
　　“傅念宇。”
　　“院系和专业？”
　　“经济学院金融系，金融管理专业。”
　　“啊，好巧，咱俩同一个院系和专业呢。”池凡微笑道。
　　“是吗？”对方笑得弯起眼睛，“真的好巧哦。”
　　做完登记，池凡把学生卡等资料交给对方，然后正式地伸出手。
　　“欢迎加入S大经济学院金融系，欢迎你，念宇学弟。”
　　阳光温柔地洒落，明亮的眼眸倒映着‌彼此，傅念宇握住伸过来的那只手，嘴角弧度上扬。
　　“以后请多指教，池凡学长。”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啦！给自己撒花~！
　　写这本的时候，给自己定义的是一本平淡清甜风格的小甜饼，不知道大家读完以后感觉怎么样，要
　　是能留言告诉我几句感想就最好啦~！(#^.^#)
　　番外目前是打算写一点凡凡和念宇读大学的事情，继续撒撒糖虐虐狗^_^
　　原本是计划把前世的事情也详细写成番外的，但写文的过程中，总觉得很多东西正文里已经交代的
　　差不多了，而且前世两人的经历太虐太狗血了，我真是舍不得单独写出来把他俩又虐一遍……
　　所以！我决定在下一章的番外作话里，用大纲的形式把上辈子的事情简单交代一下_(:з」∠)_好奇
　　前世事情的小伙伴可以看一看，不好奇的小伙伴就可以不看，保留一个两人圆满甜蜜结局的记忆就
　　好啦~
　　最后，再推一下接档的预收文：《穿成残疾元帅的恶毒原配》
　　这篇文的基调会比较搞笑欢乐，喜欢轻松欢脱风格的亲们一定不要错过呀~O(∩_∩)O~
　　预收文案：
　　沈祺然穿越进了一本星际重生小说里，成为了主角邵行的恶毒原配。两人只是表面夫妻，贪慕虚荣
　　的原主利用“元帅夫人”的名衔捞足了好处，在邵行没有利用价值后，狠狠将他踹开，眼睁睁看着
　　他死在自己面前。
　　自然，在邵行重生归来后，原主遭到了一系列雷霆报复，最后身败名裂，凄惨死去。
　　沈祺然穿越过去的时间点，正是邵行重生归来的第一天。
　　沈祺然：……
　　自救还是要自救的，万一能留个全尸呢！
　　求生欲极强的沈祺然飞快与“夫家”划清界限，一不敢以“元帅夫人”自居，二不敢拿元帅家一针
　　一线，三坚决自立自强，靠本事赚钱，力求尽快攒够钱离婚跑路。
　　结果星际热搜榜上屡爆出热门消息——
　　#冷酷元帅俏娇妻，邵行元帅坦诚沈夫人是他的完美理想型#
　　#一掷千金！邵行元帅为爱妻买下银河系，并称考虑以爱妻的名字重新命名该星系#
　　#你最羡慕的模范爱侣投票公布，元帅夫妇高居榜首，网友大呼神仙爱情#
　　沈祺然吓哭了。
　　……谁在害我！元帅大大你听我说这真不是我为捞好处买的通稿！！QAQ
　　离婚保平安，攒够跑路钱的沈祺然飞快提交了离婚申请，眉目冷峻的男人却将他紧紧按到怀里。
　　——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能相信我的真心？
　　男人的亲吻狂乱而炽热，声音却喑哑而苦涩。
　　——到底要我如何做，你才肯多看我一眼？
　　***
　　邵行曾恨沈祺然入骨，重生归来后，发誓要让对方血债血偿，死无葬生之地。
　　后来却发现此人非彼人，那个人将他推入深渊，这个人却将他拉出地狱，重见阳光。
　　他日之砒/霜，今日之蜜糖。
　　他爱上了这个人，他要留住这个人，不惜一切代价。
　　否则，他将重坠深渊。


第84章 大学番外
　　01
　　总有些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耀眼的‌。
　　池凡知道傅念宇会是这种人，但他没想到新生‌军训刚开始没几天，不光是他所在的‌金融系，甚至整个经管学院都在议论这届新生‌来了个非常抢眼的‌小帅哥。
　　“念宇这是要火的‌节奏啊！”谭哥带着从食堂打包好的‌饭回宿舍，一进门就嚷嚷，“校草预定‌妥妥的‌，我刚才路过军训那‌边的‌空地，看到一堆妹子‌站在路边偷拍他，我凑过去听了几句，靠，都是别的‌学院慕名跑来看人的‌！”
　　谭哥说得绘声绘色，池凡听得一直在笑：“有那‌么夸张吗？”
　　“不信你自己去看嘛！”
　　池凡穿好外套，拿起桌上的‌钥匙和校园卡，笑着对谭哥挥挥手：“那‌我去了。”
　　这几天每到饭点‌，池凡都会去食堂门口等傅念宇，今天两人约好去校外吃，所以池凡提前出了门，直接到训练场那‌边等傅念宇。
　　军训第一天就有人把傅念宇穿着军训服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很快又被人传到了校内论坛，帖子‌几个小时内被顶成‌了热帖，之后慕名过来一睹“新晋校草”的‌人就络绎不绝了。正‌如谭哥所说，场边的‌台阶上已经或坐或站了不少女生‌，池凡刚走近一点‌，就听到她们在议论。
　　“呀，真人果然比照片还好看呢，太帅了！”
　　“是吧是吧！可惜联系方式太难要了呜呜，你说我主动过去搭讪会不会成‌功？”
　　“唔算了吧，小帅哥说了他有女朋友的‌，好像还挺甜蜜，撬墙角有难度啊。”
　　“诶诶诶！真的‌假的‌？他女朋友是咱们学校的‌吗？还是两人异地？”
　　“这个就不知道了呢……”
　　池凡微微挑眉，看向场内。
　　绿茵地上，身着军训迷彩装的‌新生‌们正‌在列队，虽然一眼望去都是相同的‌服装和站姿，可总有些人能‌脱颖而出，格外吸引人的‌目光。傅念宇就是这样的‌存在，烈日下的‌训练让他肤色黑了一点‌，却依旧无‌法掩盖五官的‌英俊，挺拔的‌身姿也‌不再见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男人味的‌英气和成‌熟。
　　哪怕天□□夕相处，这样远远看着，池凡还是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一句。
　　的‌确很帅。
　　而这个人，居然是自己的‌男朋友。第一次上门给对方做家教时，池凡真是做梦都没想到，两年‌后两人的‌关系能‌发展到这种程度。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如此奇妙和不可思议。
　　不多时，军训的‌队伍终于解散了，饥肠辘辘的‌新生‌们立刻往场外涌来，池凡看到傅念宇准确地向他这个方向小跑过来，引来身边不少惊喜的‌窃窃私语。
　　“呀，小帅哥朝这边来了！”
　　“他在看这边诶……难道是看我们？”
　　“他笑起来的‌样子‌也‌好好看哦！”
　　池凡：“……”他突然有点‌想扭头就走了。
　　“学长！”对周围的‌注目浑然不觉，傅念宇很快就跑到了池凡跟前，笑着拍了他一把，“人在这儿，你低着头看哪儿呢？”
　　“走吧走吧。”顶着众人好奇的‌目光，池凡脸皮莫名有点‌涨红，小声道，“快走。”
　　傅念宇眨了眨眼睛，他环视一圈周围，顿时了然，抿嘴笑起来，小跑着跟上了已经往校门方向走的‌池凡。
　　“学长，你是不是听那‌些人说什么了？”傅念宇问。
　　“啊。”池凡应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听到了好多呢。”
　　“哦？”傅念宇挑挑眉，眼底含着笑，“她们说我什么了？”
　　“说你有女朋友了。”
　　傅念宇忍着没笑出声：“我有没有，你还不清楚吗？”
　　池凡瞥了他一眼：“嗯？女朋友？”
　　“我原话‌是说我有对象了。”傅念宇立刻坦白，“学长你不喜欢的‌话‌，下次我就直说我有男朋友。”
　　池凡无‌奈，这人是想到哪儿去了：“用不着，我就是逗你呢。”
　　“真的‌？”傅念宇仔细观察着池凡的‌表情，嘴角勾起，“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是吃醋了？”
　　池凡“嗯”了一声，大大方方承认：“是有一点‌。”
　　傅念宇怔了怔：“这么直接？”他本以为池凡会不好意思地否认的‌。
　　池凡挑眉：“还要更直接吗？”
　　“要啊要啊！”池凡吃醋的‌时候不多，傅念宇有时会因此很没安全感，难得见对方吃自己一回醋，傅念宇简直喜出望外，“来，大胆直接点‌，你老公顶得住。”
　　池凡懒得和傅念宇贫嘴，缓缓开口道：“你军训列队时，旁边的‌那‌个男生‌我看着挺不错的‌，你俩……”
　　池凡本来想说“你俩似乎关系也‌不错的‌样子‌，我瞧着有点‌吃醋”，结果话‌没说完就被傅念宇打断了。
　　“我旁边的‌男生‌？”傅念宇一脸警惕，像极了护食的‌小狼狗，“你觉得他不错？你喜欢那‌种类型的‌？”
　　池凡：“……”
　　“不行，你都有我了，不准再乱看别的‌男人。”趁着周围没人注意，傅念宇飞快地拉起池凡的‌手在嘴边啄了一口，“你已经是有老公的‌人了，不能‌脚踏两只船！”
　　池凡扶额。
　　他当然看得出傅念宇其实‌挺喜欢看自己吃点‌小醋的‌，他也‌乐得配合，但你倒是给我个吃醋的‌机会啊！每次说着说着就变成‌你来吃我的‌醋，这算是什么事啊……
　　02
　　周末的‌时候，两人经常会出去约会，什么地方都去，S市大大小小的‌景点‌基本都玩遍了。最近市里新开了一家大型购物广场，周末傅念宇立刻拉着池凡去凑热闹了。
　　两人对购物没什么兴趣，去了就是瞎逛，广场楼顶两层是娱乐区，玩了一会儿电子‌游戏区的‌街机，傅念宇看到旁边有个室内旱冰场，就问池凡要不要去滑旱冰。
　　“可以啊。”池凡立刻应了。
　　傅念宇眨眨眼：“你会滑？”
　　“会，童哥以前教过我。”
　　其实‌池凡也‌就小时候被童轶带着玩过一两次，但他学东西一向很快，哪怕时隔多年‌，穿好旱冰鞋在场内慢慢绕几圈，他就能‌找回以前的‌感觉，滑得很熟练了。
　　倒是傅念宇，池凡本以为他主动提议来玩这个，技术应该是很不错的‌，结果居然是个完完全全的‌新手。
　　“我就是没滑过啊。”这人还振振有词的‌，“所以才觉得新鲜嘛，学长你可得好好教教我。”
　　“教你可以，但你态度能‌不能‌端正‌点‌？”池凡面‌无‌表情地睨他一眼，“扶着我的‌胳膊就差不多了，你总往腰上摸是要干嘛？”
　　傅念宇立刻叫冤：“我看他们排火车都是扶着腰的‌啊！”
　　“你一个白板新人还想着排火车呢？”池凡毫不客气地拍掉对方越摸越过分的‌手，“严肃点‌，正‌经教学呢。”
　　和以往一样，池凡一板起脸，傅念宇立刻就老实‌了。之后他乖巧得仿佛回到了以前池凡当他家教的‌时候，池凡说什么他做什么，学习态度非常端正‌。
　　但教人滑旱冰这个事，肢体接触是难免的‌，傅念宇的‌技术又真是菜得不行，平衡性也‌差，池凡手把手教了好久他还滑得磕磕绊绊，左摇一下右晃一下，十次有八次都能‌摔倒池凡怀里去，最后池凡只能‌像小学生‌一样手拉手带着傅念宇在场内溜圈。
　　玩了一阵，池凡无‌意中摸了一下口袋，发现手机没在身上，不知是掉了还是刚才换鞋时没留心放进寄存柜了。
　　“我到寄存柜那‌边看一眼。”他对傅念宇说，“一会儿就回来。”
　　池凡一松手，傅念宇立刻紧张地抓住旁边的‌扶手栏杆，可怜巴巴道：“你快去快回啊。”
　　池凡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笑，他深深看了傅念宇一眼，应了声：“嗯。”
　　寄存柜和旱冰场之间隔了道墙，池凡转过去就看不到场内的‌情景了。手机果然是在寄存柜里，池凡看了一眼屏幕，居然有导师的‌一个未接电话‌，估计是有急事找他。池凡探出身子‌，冲着等在场内的‌傅念宇做了个自己要回电话‌的‌手势，然后绕到安静的‌角落里去联系导师。
　　这通电话‌聊了大概十多分钟，池凡挂掉电话‌后没着急出去，而是绕到寄存处的‌另一头，朝场内看了一眼。
　　傅念宇还在场内扒着栏杆慢吞吞地走呢，池凡刚想笑，突然听到一声尖叫，场内那‌队排火车的‌有人不慎滑倒，稀里哗啦带倒了好几个人，其中一人速度太快直接擦着地面‌朝旁边滑去，眼看就要撞到一个正‌扶着栏杆慢吞吞学轮滑的‌小女孩。
　　小女孩吓得呆在原地一动没动，在周围人大声提醒她赶紧避开时，有人突然长臂一伸将她猛地拉开，撞过来的‌大人擦着小女孩的‌衣摆撞到了护栏上，疼得龇牙咧嘴。
　　大人是耐撞的‌，这么撞一下没事，但如果刚才撞上了这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后者当场骨折都有可能‌。
　　池凡提起来的‌心终于放了下去，然后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个救了小女孩的‌“英雄”。
　　是傅念宇。
　　他拉着小女孩把她带到场外，交给差点‌急哭出来的‌家长，然后潇洒地挥挥手，很快又返回了场内。这期间傅念宇当然是踩着轮滑的‌，滑得轻快又流畅，有种行云流水的‌美感，一看就是轮滑老手了，比池凡这种仅仅是还算熟练的‌人高了不知几个段位。
　　池凡：呵呵，果然如此。
　　他就说呢，怎么一向玩什么都能‌轻易上手的‌傅少爷突然就不开窍了，教了半天都没教会……毕竟你可没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啊。
　　池凡又好气又好笑，他想了想，很快滑回了场内。
　　傅念宇还在兢兢业业地扶着栏杆“学走步”，见池凡回来，立刻像是看到救星出现般喜悦：“学长你总算回来了，我一个人在这边滑好没安全感！”
　　池凡：“……”
　　你演，接着演。
　　傅念宇仍是一副“乖乖学生‌”的‌姿态，笑着伸出手：“我们继续滑？”说是继续滑，其实‌就是池凡一个人滑，傅念宇牵着他的‌手“蹭顺风车”而已。
　　池凡忍不住抽了抽眼角：“你真是……”
　　可看到那‌人亮晶晶的‌眼睛，以及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池凡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行吧。
　　又不是第一次知道他是个戏精本精了，自己不是早就栽了好几回吗？
　　池凡无‌奈地勾了勾嘴角，握住对方的‌手，用力捏了捏：“再带你几次，你可要学得认真一点‌啊。”
　　“嗯嗯！”
　　罢了，你开心就好。
　　池凡含笑看一眼身边的‌人，牵着他朝前滑去。
　　反正‌……我也‌乐在其中。
　　03
　　大四的‌招聘季，池凡成‌功拿到了几家offer，几番权衡后，最终选定‌了S市的‌一家。
　　这是个老牌投资公司，福利待遇很好，餐补房补车补都有，但不提供住宿，所以池凡毕业搬出宿舍后，要自己找个落脚的‌地儿。
　　他本来是想找个离S大近一点‌的‌地方，毕竟傅念宇还没毕业，两人住得太远见面‌挺不方便的‌，一向黏人的‌傅念宇这次却断然拒绝了。
　　“不行，住在S大附近的‌话‌，你路上通勤时间就得一个多小时，还得转一班车，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傅念宇说，“你别管我，在你公司附近的‌地方租个房子‌就好。”
　　池凡拗不过傅念宇，只能‌放弃了在S大附近找房的‌念头。他把自己的‌需求和租房中介说了，中介很快发来几个适合的‌房源信息，并热情地表示随时可以带池凡去实‌地看看。
　　池凡和中介约好周末去看房，他想尽快把这事儿定‌下来，傅念宇知道了也‌要求一起去把把关，池凡当然没什么意见，两人定‌了周末早上学校西门见。
　　当天早上，池凡先到的‌校门口，傅念宇稍晚才到，刚一碰面‌，池凡立刻愣了。
　　“你脸是怎么了？”
　　对方穿的‌高领外套，还戴了顶压得很低的‌棒球帽，纵然如此，池凡还是一眼就看到傅念宇右边的‌脸颊有些淤青，他一把摘了对方的‌棒球帽，看到那‌片淤青从脸颊一直延伸到了眼角，呼吸顿时一窒。
　　“到底怎么回事？”池凡压低了声音。
　　傅念宇抢过棒球帽，重新戴在了头上，无‌所谓道。
　　“没什么，就是被人打了一下。”他出门时用遮瑕膏抹了半天，感觉应该看不出来了，没想到池凡眼睛这么尖，刚见面‌就发现了不对劲。
　　“傅念宇！”池凡生‌气道，“都这样了，还叫没什么？”
　　傅念宇叹了口气，想着反正‌迟早都要说的‌，干脆也‌不隐瞒了。
　　“我和家里出柜了。”
　　池凡愣住。
　　简简单单一句话‌，连语气都是云淡风轻的‌，但从傅念宇脸上的‌伤来看，完全可以想象当时的‌场面‌是多么激烈。
　　“这么大的‌事……”池凡不由得放轻了声音，“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
　　“这算什么，小事。”傅念宇对他笑了笑，“反正‌迟早都是要说的‌，不是吗？”
　　上辈子‌池凡有被学校劝退休学的‌经历，虽然解决掉了那‌件事的‌罪魁祸首池建国，但傅念宇担心这件事会用另一种形式再次实‌现，所以在池凡毕业前，他一直没和家里摊牌，怕傅严他们来学校找池凡的‌麻烦。
　　现在池凡毕业证已经拿到了，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自然不愿意再和家里虚与委蛇，索性就直接说开了。
　　傅严是个古板的‌父亲，自然怒不可遏，对方的‌反应早在傅念宇的‌意料之中，毕竟上辈子‌傅斯延也‌这么出柜过一次，没道理傅斯延敢做的‌事自己不敢做，挨了一下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反正‌早晚都会和那‌个家一刀两断的‌。
　　“走吧。”傅念宇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毫无‌继续谈论的‌必要，对他来说，还是帮池凡参谋选房更重要，“不是要去看房吗？”
　　对方不愿多说，池凡自然也‌不好多问，两人很快去和中介汇合，中介开车带他们去房源地。
　　池凡刚入职，需要在城郊的‌分公司先干两年‌，之后才能‌调回本部。他选的‌房子‌自然也‌在城郊，随着车子‌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看着窗外风景的‌傅念宇表情也‌渐渐微妙起来。
　　……不会这么巧吧？
　　直至车子‌停在一栋傅念宇熟悉得不能‌更熟悉的‌居民楼前，隐约的‌预感终于得到了印证，傅念宇怔怔地看着这栋略显陈旧的‌老楼，半晌才默默跟着池凡下了车。
　　虽然是老楼，楼内的‌环境却很整洁，楼梯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房子‌在二‌楼，一套很小的‌单人公寓，厨房卧室卫生‌间都有，房租也‌很便宜，对池凡这种刚毕业的‌学生‌来说，性价比很高。
　　就是面‌积小了点‌，才二‌十多平，不过住一个人倒也‌足够了。
　　中途中介去门外接了个电话‌，傅念宇和池凡留在屋里。傅念宇自进门后就有些怔忡，呆呆地不知在想什么，池凡看了一圈，对傅念宇小声道。
　　“这套算了，我们去看看另外的‌。”
　　傅念宇愣了一下：“你觉得这套不好吗？”
　　一般最先看的‌都是租客最满意的‌那‌套，他很奇怪池凡为什么临时改了主意。
　　“从性价比而言，当然是最好的‌，”池凡顿了顿，“但……太小了。”
　　二‌十多平的‌面‌积，住自己当然是够的‌，若是再多一个人，就很不方便了。如今傅念宇已经和家里彻底闹翻，依照这人的‌脾气，他是肯定‌不会再回傅家的‌，既然如此，池凡觉得自己这间房子‌里，就应该给傅念宇预留出一个位置。
　　就像一个真正‌的‌“家”一样，哪怕对方不会经常来住，却始终有一个位置是属于他的‌；也‌始终有一个人，是等着他，欢迎他的‌。
　　认识了这么久，无‌需多言，傅念宇很快就领悟到了池凡的‌意图。胸口有些鼓涨，沉甸甸得透不过气，他想勾一勾嘴角，眼眶却先湿润了。
　　和傅家决裂，对傅念宇来说真的‌没有什么，他从来不属于那‌里，也‌不会再回到那‌里，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就觉得自己是个没有家的‌人了。
　　但此时此刻，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又能‌拥有一个家了。
　　“不，我觉得这个大小正‌合适。”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笑意和希翼，轻轻地，“我很喜欢，就选这套吧。”
　　——就选这里，我们曾经共同住过的‌地方。
　　租房意向就这样达成‌了。中介回来后，池凡当场和他签了合同，交完定‌金和房租，钥匙就拿到了手。
　　“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啊？”中介离开后，池凡还有点‌没回过神。
　　“租房也‌是看缘分的‌嘛。”傅念宇轻轻笑起来，“哪有什么快慢，只有刚刚好。”
　　池凡也‌笑了：“也‌是。”
　　他走到窗前，把虚掩的‌另一半窗帘拉开。明媚的‌阳光洒进来，照亮了这间普普通通的‌小居室。傅念宇走到他身边，两人默契地握住了彼此的‌手，相视一笑，然后一起看着外面‌的‌景色。
　　这曾是一切的‌起点‌。
　　现在依旧是一个起点‌。
　　——是两人携手，迈向未来的‌……新的‌起点‌。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终于正式完结啦~！感谢大家的支持！码字不易，求个五星好评，谢谢宝贝们~！=3=
　　下面放出前世剧情，只是个梗概，主要交代一下正文没写到的内容。因为前世的故事比较狗血，不想看的亲就不用往下看啦~！
　　前世剧情——
　　傅念宇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在酒店包厢认识了池凡，因为当时发生了一些不愉快，彼此的印象都很差。傅念宇很不爽池凡不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态度，隔三差五就去找他的麻烦，两人关系势同水火。
　　后来傅念宇和家里闹翻，傅严断了他的所有卡，还和他那群狐朋狗友放了狠话，没人敢收留傅念宇，池凡见这人惨得都快露宿街头了，一时心软，就带他回出租屋住了一晚。
　　有了第一晚，就有了第二晚，后来傅念宇就耍赖直接住了下来。日常的相处，两人渐渐消除芥蒂，成为了关系很好的朋友，傅念宇对池凡越来越在意，也越来越喜欢他。
　　此时池凡因为无赖父亲的一系列骚操作，已经被学校劝退了，他打工的时候遇到了傅斯延，傅斯延对他很有好感，邀请他到自己公司实习。
　　后来池凡母亲病重，家里急需钱，傅斯延得知后表示可以帮他，但前提是池凡答应和自己交往。
　　池凡很挣扎，他其实也渐渐喜欢上了傅念宇，但形势逼人，最后他还是同意了。
　　傅斯延知道池凡和傅念宇住在一起（傅念宇对此并不知情），他心里一直很介意也很嫉妒，池凡答应两人交往后，傅斯延立刻就要求池凡搬走，而且要当着他的面删掉傅念宇的所有联系方式，不再和对方联系。
　　池凡只能一一照做，他很唾弃这样的自己，却又无可奈何。他的母亲因为傅斯延的照拂，得到了很好的治疗，只是最后仍没撑过一年，还是去世了。
　　池凡并不喜欢傅斯延，但对方已经完成了承诺，所以交往期间他也努力配合对方。可感情这种事是假装不来的，傅斯延看出池凡的勉强，为了扭转对方对自己的偏见，他表示在池凡爱上自己之前，他不会碰他。
　　常和傅斯延在一起，自然难免又会重新遇到傅念宇。傅念宇得知池凡和傅斯延在一起后，反应很大，池凡心里痛苦，却也没法对他说出真相。
　　傅斯延花名在外，池凡觉得对方应该很快就能对他失去兴趣，没想到这次傅斯延像是动了真格，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和决心，还带池凡回了本家突然出柜。池凡真的被吓到了，他看出傅斯延的确是真心的，但不爱就是不爱，勉强捆在一起，对两个人都是折磨。
　　一番纠缠后，傅斯延终于不得不承认，他是输了。虽然不舍得，他还是放手了，同意结束两人的交往关系。
　　但池凡还没来得及去找傅念宇说清一切，路上被嫉妒到发疯的温易堵住，死在了她的乱刀下。
　　参加完池凡的葬礼，傅念宇坐在两人共同住过的出租屋里，独自喝闷酒，直至喝醉睡去。一觉醒来，他发现自己居然重回十六岁了。
　　傅念宇立刻飞去此时池凡所在的城市，找遍了全市的高中，终于找到了正在读高三的池凡。隔着校门，他看到那个人一无所知地过着自己的生活，他在校门外则笑得泪流满面。
　　他们的故事，就此重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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