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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阶下臣
作者：春溪笛晓
 
　　☆、第 1 章

作者有话要说：　　
注：本文内容极其狗血，没有剧情，瞎几把写，更新不定时，作者爽完就跑，在意的一定要慎入。
　　庆安元年，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新皇赦令颁布当日，刑部大狱之外一片欢欣。若非不好在大牢外头喧哗，说不准这是整个京城炮仗声、锣鼓声最响的地方。
　　刑部大狱里剩下的就那么几个十恶不赦之人，事情自然也少了，狱卒们坐在那打起了哈欠。
　　喀啦——
　　开门的声音自外头传来，狱卒们一激灵，齐齐站起来看向门边。
　　等目光触及那迈步进来的明黄色身影，他们不由得齐齐跪了下去，连声高呼“万岁”。
　　昏暗狭窄的大狱之中，万岁之声听着尤为响亮，甚至隐隐有回音。
　　狱中剩下的那些囚犯齐齐往外面看去，想看看自己有没有向新皇申冤的机会。
　　万一新皇金口玉言赦免了他们，他们岂不是能保住性命？
　　囚犯们都有些骚动，只一人半合着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对外头传来的动静无动于衷。
　　他的眉眼宛如经冬的寒梅，远看凛若冰雪，近看又更添几分清俊。
　　他身上穿着的分明是素色囚衣，理应狼狈又落魄，偏他看起来却仍然像个清贵出尘的贵公子。
　　不管是肮脏晦暗的牢狱还是粗糙简陋的囚衣，都无法掩去他身上那种久居人上的气势。
　　唯有过分苍白的脸色显示着他如今的状况并不好。
　　“陆屿。”
　　明黄色的身影在牢门前驻足，开口喊他的名字。
　　“陆寒洲。”
　　里面的人一动不动，并不搭理来人，哪怕明知道对方是刚刚登基的新皇傅怀明。
　　陆屿，字寒洲，屿本意是“海中洲”，当年他老师知他天性清高自负，便给他取字为“寒洲”。
　　那时老师曾跟他感慨说“你这性子若不改改，早晚有你苦头吃”，如今看来果真一语中的。
　　想他十七岁入朝，十年来始终是先皇信重的御前红人。
　　到先皇病重那几年，他更是独掌大权、乾坤独断，肆意妄为到随意左右储君废立之事。
　　倘若是小太子顺利登基，陆屿应当还能再风光个几十年。
　　结果傅怀明这个早已无缘帝位的藩王突然杀出重围，以“兄终弟及”的名义在群臣的拥戴下登基。
　　自古成王败寇，本就没什么好说的。
　　陆屿只是没想到先皇最后竟会摆他一道，下旨将皇位传给傅怀明这个弟弟。
　　这些年他苦心积虑行削藩之策，极力削弱藩王们的势力，得罪得最狠的就是这位新皇！
　　说到底，他只是个外臣，人人都说他要将天下改姓陆，先皇信不过他也很正常。
　　所谓的君臣相得，不过是说说而已。
　　陆屿半合着眼，并不理会那声叫唤。
　　他知道傅怀明来找他，纯粹是想与他算算新仇旧恨。
　　左右他既没有家人，也没有党羽，从来都是孑然一身，最糟糕也不过是一死，他没必要再与傅怀明说什么。
　　陆屿的不理不睬似乎惹怒了牢门外的帝王，他命人将牢门打开，阔步走入牢中。
　　“陆寒洲！”
　　他喊陆屿的名字，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
　　陆屿察觉对方已来到自己面前，睁开眼看向来人。
　　傅怀明对上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一下子哑火了。
　　登基事情太多，他忙了许多天，才终于腾出空来走这一趟，陆屿此人独揽大权多年，不想查封他府邸却是清清白白，什么东西都没查抄出来。而且如今国库充盈，未见亏空，竟是没被挪用半分。
　　这个结果，傅怀明是不信的。
　　在他看来肯定是陆屿见势不对，提前把亏空补上不说，还作出两袖清风的姿态。
　　如今朝堂之中已有人按捺不住开口替陆屿求情，都说陆屿罪不至死，革了陆屿官职放他还乡便是！
　　这些人的名字，傅怀明都已经一一记下来！
　　傅怀明迈步上前，捏起陆屿的下巴，逼迫陆屿与他对视。
　　他疾声逼问道：“当日祸乱朝纲，滥杀忠良，可是你所为？”
　　“是又如何？”
　　“当日背信弃义，叛师卖友，可是你所为？”
　　“是又如何？”
　　“当日我大捷而归，却蒙冤入狱，可是你所为？”
　　陆屿笑了。
　　他知道最后这句才是傅怀明要问的。
　　这家伙从小就不聪明，做事横冲直撞不说，还特别爱记仇。
　　记得少时有人想要欺辱他，这家伙知道后不吃不喝蹲小巷子埋伏了几天，非套上麻袋揍了对方一顿才甘心。
　　思及往事，陆屿眼底笑意更深，垂眸答道：“……是，又如何？”
　　过去的事陆屿不打算辩解什么，他确实曾利用从小到大的情谊骗傅怀明进京，强行夺走他手中兵权，让他成了拔光了牙的老虎。
　　当年傅怀明在狱中所遭受的那些折磨，的确与他脱不了关系。
　　如今自己沦为了阶下囚，陆屿不打算再把他们之间的旧情搬出来利用一遍。
　　傅怀明愿意来送他一程也挺好。
　　他欠他的，拿命还了便是。
　　傅怀明不知陆屿心中已有死别之意，见陆屿唇畔竟还带着笑，直觉陆屿是有恃无恐。
　　他还敢笑！
　　他是笃定了他那些党羽能救他吗？
　　他到现在都没意识到该向谁求饶！
　　傅怀明收回了钳制着陆屿下巴的手，含怒骂道：“事到如今，你还是没有半点悔意！”
　　陆屿半合着眼，没有再开口。
　　傅怀明却不满意他的沉默，改为扼住他的手腕，喝道：“给我说话！”
　　陆屿张口欲言，一股熟悉的腥甜却突然涌上喉间。他只觉胸中阵阵剧痛袭来，压抑不住地咳出一口殷红的血。
　　正好染红了傅怀明那明黄色的龙袍。
　　傅怀明本来正攥着陆屿的手腕，此时却感觉陆屿的手正无力地往下垂。
　　他眼疾手快地将人揽入怀中，一种难言的恐慌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陆屿会死。
　　陆屿从小就爱生病。
　　有次陆屿病得很重，他背着陆屿一步一磕头，把陆屿背到那青阳山顶的道观上求药，才让陆屿活了下来。
　　如今他却把陆屿关进这肮脏潮湿的刑部大牢，要陆屿把他遭受过的屈辱尝上一遍……
　　陆屿，陆屿……
　　傅怀明紧抱住怀中衣衫单薄、身形消瘦的青年，狠狠踹了旁边呆立不动的老太监一脚，怒声斥道：“马上给我传太医！”
　　

　　☆、第 2 章

　　
　　陆屿醒来的时候，身上正扎着针。他睁开眼一看，瞧见张熟悉的老脸，竟是过去给他诊病的柳老太医。
　　“没想到还有机会见面啊，柳太医。”陆屿倚在枕头上，星眸含着笑意，仿佛身上那寻常人根本难以忍受的痛楚与他毫无关系。
　　柳老太医嘴皮动了动，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陆屿又问：“这是何处？”
　　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刑部大牢。
　　柳老太医眼皮抬了抬，见陆屿脸上毫无忧色，便据实以告：“此乃碧缕宫。”
　　“哦，这样啊。”陆屿神色仍是没什么变化。
　　碧缕宫是后宫中一处很特别的地方，据说是某任昏君用来豢养男宠乐伎的地方，住进里头的人大多有上佞幸传的殊荣。
　　即便当时昏迷不醒，陆屿也能猜出大致经过：肯定是傅怀明着急之下将他带了回来，等进了宫又后悔了，所以特意把他安置到碧缕宫想以此羞辱他。
　　陆屿对此倒没什么所谓。
　　左右在先皇决定传位给傅怀明的时候，他就逃不了个专擅弄权之名，多添一两样风月秘闻也不算什么。
　　陆屿比较关心另一件事：“我身上的针你什么时候拔走？看起来怪瘆人的。”他说完又对柳老太医的所作所为不甚赞同，“我说你啊，一把年纪了还来趟什么浑水，来时走慢几步，不就省事多了？”
　　但凡柳老太医推脱一下，他兴许就直接归西了，哪还用面对那么多麻烦事。
　　柳老太医瞪陆屿一眼，只觉陆屿这个病患还是昏迷着好，醒过来的陆屿着实叫人气恼。
　　陆屿笑了笑，正要在说什么，就听外头的人齐齐跪呼万岁。他半垂下眼，没再说话，由着柳老太医一根一根地帮他拔针。
　　傅怀明入内见柳老太医正在忙活，没立刻开口，只盯着陆屿苍白如纸的脸看。
　　陆屿脸上还带着没有尽数敛起的笑，显然刚才在与太医说话。
　　傅怀明心中愠怒，走到旁边坐下，示意左右伺候的人复述一下陆屿醒来后都说了什么。
　　柳老太医很快将陆屿身上的银针尽数拔除。
　　傅怀明起身问道：“情况如何？”
　　柳老太医说道：“陆相身体本就虚弱，狱中又受了些风寒，须得好生将养着。”
　　傅怀明想再问问，又觉得自己不能在陆屿面前表现得太关心他，当即把追问的话咽了回去。他摆摆手说道：“你下去吧。”
　　柳老太医领命退下。
　　傅怀明走到塌前，居高临下地望着陆屿，口中嘲讽道：“我还以为皇兄对你有多好，不是说你跟他君臣相得么，怎么他都没广征名医把你这一身病治好？”
　　陆屿坐了起来，语气淡淡地朝傅怀明笑：“罪臣这微贱之躯，用不着劳师动众。下回我若再发病，陛下也不必管我，死了便死了，不必再劳动太医出诊。”
　　傅怀明冷笑道：“你想一死了之？”
　　陆屿抬眸看他。
　　“你想死，没那么容易。”傅怀明攥住陆屿的手腕，只觉那手腕细得他稍一用力就会折断。他声音淬满冷意，凑近盯着陆屿没什么血色的唇，“你既然知道这是碧缕宫，肯定也知道住进这里的人该做点什么吧？”
　　对上傅怀明那盯上猎物般的眼神，陆屿怔住。
　　他以为傅怀明只是想以此折辱他，却不知道傅怀明竟真的对他有这样的想法。
　　想到自己如今的情况，陆屿倒有点佩服傅怀明的好胃口了。
　　要知道他在牢中住了那么久，如今又还在病中，肯定憔悴得很！
　　傅怀明若不是恨他入骨，怎么可能对着他这模样起半点欲-望。
　　陆屿对这些事也不甚在乎，笑着应道：“陛下看得上罪臣，是罪臣的荣幸，罪臣不敢不从。且容罪臣将养几日，待罪臣病体稍安，必定好好梳洗一番等陛下来临幸。”
　　傅怀明得了圣旨一路赶赴京城，想得最多的就是怎么把陆屿狠狠踩在脚下，这会儿听陆屿一口一个“罪臣”，甚至还顺服地说什么“等陛下来临幸”，他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傅怀明甚至开始怀疑外面那些传言是真的，他皇兄之所以这么信任陆屿，就是因为陆屿以色媚上。要不然，他皇兄怎么会重用陆屿到那种程度？
　　陆屿当年初入仕途，就已是天子近臣！
　　一想到陆屿曾与先皇干过那种勾当，傅怀明心里就有把无名火在烧。
　　陆屿这人最是无情，即便你把他放在心头，他也不会把你当回事，除非你能给他带来足够多的好处，否则他看都不会看你一眼！同样的，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把“等陛下来临幸”这种话说得这么顺口，肯定是以前和先皇说过不知道多少回了吧？
　　得多傻的人，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上他的当，一心一意地拿他这种人当宝？
　　“你能认清自己的身份就最好！”
　　傅怀明冷笑着说完便拂袖而去。
　　傅怀明如今喜怒无常，陆屿也没去想他怎么突然又满面怒容地走了，只犯愁那么多苦药怎么好入口。
　　本来他都不太愿意喝这些玩意了，现在察觉了傅怀明的意图，倒是得捏着鼻子多喝几天，免得到时不小心死在床上。
　　那可太不体面了。
　　陆屿正琢磨着，就见一个高大青年从外面走了进来。
　　陆屿抬眼看去，一下子怔住了。
　　竟也是个熟人。
　　陆屿又笑了起来：“是你啊。”
　　这人叫薛立，当年薛家被他抄了家，薛立也被送入宫中净了身去伺候人。
　　当时薛立约莫才十一二岁。
　　那会有人告诉陆屿说薛立从净身房出来后一病不起，许是要死了。陆屿怜他只是受了父兄牵累，便去见了薛立一面，让他记记仇人的脸，说不准一恨起来就能咬咬牙多活几年。
　　现在看来，仇恨这东西确实挺有用的。
　　就是他这身体，怕是撑不了他们多少报复啊。
　　陆屿满不在乎地笑道：“你也特意来看我吗？放心吧，我这祸害活不了多久了。”
　　薛立注视着陆屿苍白削瘦的脸庞半晌，弯身将他抱了起来。
　　“陛下让我来伺候你。”
　　他垂眸看着怀中轻得仿佛随时会消失的人。
　　“我先帮你洗个澡。”
　　

　　☆、第 3 章

　　
　　热水早已备好，陆屿的衣服被一件件褪下，露出光裸的身躯。他平日里不喜旁人伺候，洗澡大多是自己洗，如今人在屋檐下，又病得身体虚软，却是有些身不由己。
　　陆屿眼睫半垂下，任由薛立连他里衣都尽数除去。
　　水温刚刚好，不会烫人，也不会让人觉得冷，陆屿被放进浴桶内后觉得挺舒服。
　　薛立解开陆屿的长发，立在他身后替他清洗。
　　这人仿佛早就习惯了伺候人，力道使得恰到好处，动作细致得没错过任何半绺发丝，要不是还泡在浴桶里，陆屿都快被他弄睡着了。
　　到头发被仔仔细细地清洗完毕，薛立又让人换了一次水，才绕到前面给陆屿擦脸。
　　随着温热的毛巾从眼皮上擦过，陆屿不由得睁开了眼，看向薛立近在咫尺的脸庞。
　　这人长得还挺刚毅，一点都不像个阉人，要不是当初薛立确实差点死在净身房那边，陆屿会怀疑他其实是个假太监。
　　陆屿不知薛立心里是什么想法，不过他既然连死都不怕，思来想去也没什么特别在意的事，便顺从地让薛立把他翻来覆去地洗了个遍。
　　薛立一语不发地替陆屿换上干净的衣裳，又将他抱回床上，这才命人把煎好的药送进来。
　　陆屿觉得没趣，倚在靠枕上说出自己的要求：“给我来点蜜饯，要甜一点的，不然我喝不下药。”他吩咐起人来一脸的理所当然，毫无沦为阶下囚的自觉。
　　薛立终于再次开了口：“没有蜜饯。”他端起药来到陆屿面前，“你若喝不下，我可以帮你灌下去。”
　　陆屿听着薛立不留情面的话，一点都不意外。他笑了起来：“怎么灌？嘴对嘴地灌吗？”
　　薛立冷睨着他。
　　“捏鼻子灌。”
　　陆屿啧了一声：“那算了。”
　　薛立在旁边看着陆屿眼也不眨地把药喝完，心里觉得陆屿果真谎话连篇，十句话里没一句是真的。
　　过去那么多年里，他一直在暗处看着陆屿，看着陆屿从人人夸赞、风光无限到沦落狱中、落魄不堪。他比谁都清楚，陆屿这人看似跟谁都挺好，其实翻脸起来比谁都无情，根本没真正与人交心过。
　　薛立盯着陆屿把药喝完，又给他送上一杯水漱口，伺候得十分周到，面上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谁都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陆屿也看不出。
　　许是因为喝下去的药起效了，他很快又进入梦乡。
　　他的梦里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几日都是薛立在伺候陆屿起居，傅怀明没再出现过。直至柳太医说他暂时不用再喝药了，傅怀明那边才派了个人过来，说今晚要陆屿侍寝，让陆屿做好迎接准备。
　　陆屿自少年起便忙于政务，既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哪知道要做什么准备。
　　陆屿好奇地问薛立：“你可知道要怎么准备？”
　　薛立顿了顿。
　　他知道陆屿过去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连吃饭都时常会忘记，更别提床笫之事了。
　　“我会帮你。”薛立说道。
　　他虽被净了身，却久居宫闱，不仅知晓男女之事是怎么回事，男子与男子之间的事情他也略知一二。
　　薛立去取了几样事物，逐一摆到陆屿面前，给陆屿解说了一番。男子的身体本就没有为生儿育女而设的构造，自然也不适合承欢，因而在那之前得做好诸多准备，免得伤了身体。
　　陆屿噙着笑拿起那些“玩具”左瞧右瞧，仿佛一点都不觉得马上要委身人下有多屈辱，反而很有些兴致盎然。
　　薛立定定地看着他。
　　陆屿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准备？”
　　薛立看了看天色，说道：“现在就可以开始了，慢慢来你更容易适应。”
　　陆屿无所谓，由着薛立把自己抱去洗了个澡，里里外外清洗了一遍。
　　陆屿的身体没被人碰过，到后面忍不住可着劲咬住薛立横在他面前的手臂。
　　到薛立细致地把准备工作都做好，陆屿垂眸一看，薛立都被他咬出血来了。
　　陆屿隔着衣物摸摸他结实的手臂，瞅着里面渗出的血问：“疼吗？”
　　薛立平静地说：“不疼。”
　　薛立把他放到榻上，替他盖好被子。
　　“我就在外面。”薛立说道，“等陛下走了，我会进来帮你再洗个澡。”
　　陆屿笑了：“你可真喜欢给人洗澡。”
　　薛立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薛立没走到外面多久，傅怀明就来了。
　　傅怀明脸色不太好，许是有什么人招惹了他。
　　陆屿很难想象傅怀明坐在龙椅上的模样，这家伙以前让他看几页书都难，更何况是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
　　可惜世事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是最不可能的事，偏就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陛下来了。”陆屿朝他笑。
　　傅怀明看见陆屿从被子里露出颗脑袋来，脸上还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迈步上前，一把掀开陆屿身上盖着的被子，困兽一般撕咬起陆屿的唇来，似乎想要直接将陆屿生吞活剥。
　　他不会给陆屿再骗他一次的机会，他就是要把陆屿关在碧缕宫里，哪都不许陆屿去，什么都不许陆屿做。
　　从今以后，陆屿只能待在碧缕宫乖乖等着他！
　　这是陆屿活该有的下场，陆屿只配这样的下场！
　　比起薛立的温柔细致，傅怀明完全就是只刚被放出牢笼、饿到极点的野兽，陆屿有好几次都觉得自己的咽喉要被傅怀明咬断。
　　他原以为世上已经没什么痛楚是他忍受不了的，最后还是疼得脸上满是泪痕。
　　这么疼的事，幸好他以前没尝试，要不然早没命了！
　　陆屿正想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忽听外面有人小心翼翼地往里禀报：“陛下，裴公子病了。”
　　傅怀明停了下来。
　　陆屿只觉身上一轻。
　　傅怀明起身穿衣服。
　　陆屿半合着眼，听着傅怀明穿衣服的动静。
　　很快地，傅怀明迈步往外走，脚步似是有些急切。
　　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陆屿又听到薛立的脚步声。
　　下一刻，他落入了薛立那熟悉的怀抱里。
　　陆屿没睁开眼，只笑着说：“你抱太紧，弄疼我了。”
　　薛立手下意识松了松。
　　接着把陆屿抱得更紧。
　　

　　☆、第 4 章

　　
　　薛立将陆屿抱去洗了个澡，给他身上的伤处上了药，又默不作声地将他抱回榻上。
　　陆屿夜里睡得很沉。
　　第二日一早，陆屿被薛立抱到桌边用起来早膳，却看见外面飘起了雪。
　　他差遣薛立背着自己出去看雪。
　　薛立默然片刻，蹲到陆屿跟前让陆屿趴到他背上。
　　碧缕宫很冷清，除了他们之外没有旁人。傅怀明许是知晓薛立与他有仇，特地派薛立来监视他，顺便给他点苦头吃吃。
　　傅怀明肯定没想到，薛立竟对他挺好的。
　　陆屿也没想到。
　　陆屿手环抱着薛立的脖子，脑袋搁在薛立肩头，不知怎地又有些想笑。他问薛立：“昨晚那位裴公子，是你们陛下的心上人吗？”他语气很有些好奇，仿佛得知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八卦，“真想不到，你们陛下这棵铁树居然也会开花啊。”
　　薛立没答话。
　　那位裴公子据说在新皇被赶到偏远封地的时候遇上的，身体有些虚弱，心地却十分善良，新皇的心腹们都很是喜欢他，新皇更是直接把他接到宫中让太医悉心为他调理身体。
　　这些事，没必要让陆屿知道。
　　陆屿见薛立不答话，依稀猜到是怎么回事。他也没有再追问，声音仍是带着笑：“我看到外面有枝梅花开了，在你左手边，你背我过去，我要把它摘下来插屋里。”
　　薛立抿了抿唇，背着陆屿走入细雪之中。
　　冰凉的细雪落到陆屿脸颊，让陆屿觉得挺舒服。
　　梅花很快来到陆屿眼前。
　　陆屿抬手把那枝梅花摘下，自己凑近嗅了嗅，觉得挺香，又挪到薛立鼻前，笑眯眯地问：“香吗？”
　　薛立只觉一股冷香钻进鼻端。
　　香。
　　薛立在心里答完了，一语不发地把陆屿往回背。
　　“你别喜欢我。”陆屿趴在薛立肩头，用他清凌凌的声音对薛立说道，“我一直没娶妻生子，就是因为我知道我活不久。太医都说就我这情况，能活到二十多岁已经很了不起了，可不能再厚着脸皮赖在人间不走。你还年轻，一辈子还老长，可千万不要喜欢我。”
　　薛立没有说话。
　　陆屿继续说道：“你想想看，你们薛家是我带人去抄的，你的父兄都是我下令杀的。我们之间仇多深对不对？戏文早八百年就不兴写喜欢上杀父仇人了。”
　　“我没有喜欢你。”薛立终于开了口。
　　“那就好。”陆屿环抱着薛立的脖子，叹着气说道，“你知道的，我谁都不会喜欢的。”
　　薛立将陆屿背回榻上。
　　陆屿把花递给薛立，让薛立找个好看的瓶子帮他插好。
　　薛立默不作声地转身照办。
　　梅花插-入瓶中，散发着幽幽冷香。
　　薛立第一次见到陆屿那天，正好也是梅花开的日子。
　　当时他正被兄长欺辱，是陆屿的出现替他解了围。兄长一见到陆屿便忙着上前逢迎，压根没空再理会他。
　　那时候他噙着泪抬头看去，便见到了脸上带着轻浅笑意的陆屿。
　　后来他被父兄牵累，没入宫中为奴，本来已无半分生念，不想陆屿竟特意来看他。
　　陆屿要他活下来。
　　所以他活下来了。
　　薛立转身走到外间，双手缓缓攥成拳。
　　他当然不能喜欢陆屿。
　　陆屿在这世上无亲无故，如果有一天陆屿死了，总要有人将他下葬。
　　傅怀明恨陆屿，却又不愿意放陆屿走，甚至不允许陆屿接触任何人。
　　他只有一直恨着陆屿，才能留在陆屿身边。
　　陆屿，陆屿……
　　相比薛立的辗转反侧，陆屿却睡得挺香。
　　陆屿舒舒服服地休养数日，终于又能自己下床。外面雪已经停了，他坐在炉子旁看书，有些百无聊赖，邀薛立坐下陪他下棋。
　　薛立说道：“我不会下棋。”
　　陆屿说道：“我教你下啊。”
　　薛立坐到陆屿对面。
　　陆屿兴致勃勃地给薛立讲规则。
　　薛立学得挺快，两个人你来我往地下了起来。
　　下了两局，陆屿笑着说道：“你学得挺快，不像有的人，教他三天都学不会。”
　　薛立顿住。
　　他看向陆屿。
　　陆屿对上薛立幽沉的目光，笑吟吟地给他讲起过去那段往事：“你不知道吧，我跟你们陛下小时候就认识了。当时我爹是个穷酸书生，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死皮赖脸寄住在寺庙里，偏还特别讲究他那套规矩，我棋路稍微出格些，他就要拿戒尺打我。我老烦他了，就撺掇旁人找他去抄书，可算是清静了。”
　　薛立抿了抿唇。
　　“后来隔壁搬来个小光头，我闲着没事就教他下棋，结果这小光头太笨，怎么教都教不会……”陆屿语气轻松，还带着点儿怀念，“这笨得要死的小光头就是你们陛下了，你要不信，改天我把他光头的模样画出来给你看看。不过你看完可得马上烧掉，要不然他可能要砍你脑袋。”
　　毕竟谁都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的黑历史。
　　陆屿正要再说什么，就见薛立忽然抬手扫乱棋局，起身远离了棋盘。
　　陆屿一顿，看了眼乱糟糟的棋子，慢条斯理地把多余的棋收了回去，摆出个未尽的残局。
　　很快地，傅怀明从外面走了进来。
　　傅怀明一眼就看到陆屿独自坐在棋桌旁，意态悠然地看着棋盘上的残局，像在思考破局之法，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单纯只是坐在那里打发打发时间。
　　傅怀明定定地盯着陆屿。
　　陆屿放下手里随意把玩着的棋子，奇道：“陛下怎么一大早过来了？白日宣淫怕是不太好。”
　　傅怀明心情很糟糕。
　　最近几天他想要给一些人翻案，结果发现陆屿把案子办得铁证如山，饶是他再怎么想推翻陆屿的决断，也找不出丝毫办法。
　　他一直找不出陆屿的罪证，已经有不少人再次上书请求他释放陆屿。
　　就是因为知道还有那么多党羽在朝中，陆屿才会这么有恃无恐吧？一直到现在，陆屿恐怕都不认为自己做错过什么！
　　傅怀明把陆屿抱了起来，俯身往他颈边狠狠咬了一口，语带切齿之意：“你死心吧，我永远都不会放你走，你一辈子都只能待在这里！”
　　陆屿疼得直皱眉，却没把傅怀明的话放在心上。
　　他的一辈子也没几天了，傅怀明爱怎么样都行。
　　当然，要是傅怀明能少咬他几口就好了。
　　真疼。
　　

　　☆、第 5 章

　　
　　傅怀明把陆屿扔到榻上。
　　陆屿思及那天的难受劲，有些抗拒傅怀明的欺近。他往后挪了挪，看着傅怀明说道：“陛下又不喜欢我，何必勉强自己与我做这种事。”
　　就傅怀明床上那狠劲，陆屿不觉得他能得了趣。
　　陆屿仰头看着傅怀明：“陛下已是一国之君，要什么美人没有，哪用得着委屈自己？若是陛下非得看我受尽欺辱才解气，随便找个人来做这事不就得了？到时陛下有兴趣的话还可以在旁边看着，多轻松对不对？”
　　傅怀明听着陆屿的话，心头的无名火又烧了起来。他抬手捏起陆屿的下巴：“随便来个男人，都能让你乖乖张腿对吧？”
　　傅怀明手劲大，捏得陆屿又皱起了眉。他耐心地说道：“我只是觉得陛下没必要这么亲力亲为。”
　　从薛立的反应来看，傅怀明已有了心上人。就傅怀明这臭脾气，有人肯要他挺不错了，他还跑来跟他这个仇人纠缠不清算什么事？
　　陆屿本要劝傅怀明好好对那位裴公子，千万别伤了别人的心。
　　人的心啊，一旦被伤着了，想要好起来就难了。
　　可是见傅怀明面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去，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劝傅怀明。
　　他欠傅怀明那么多，眼看是还不上的了，傅怀明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陆屿半垂着眼睫，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
　　傅怀明过来就是想狠狠地羞辱陆屿，绝不给陆屿狡辩的机会，可见陆屿不说话，他心头的怒火反而无处发泄，一个劲地在他胸腔里上蹿下跳。
　　他欺身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血色少得可怜的脸。
　　白天这么一细看，陆屿脸色更加白了，甚至能看见皮肤之下的血管，细细的，淡青色的；他还很瘦，身形单薄得风一吹就会倒。
　　他整个人看起来仿佛随时会从这世上消失。
　　当初他对陆屿掏心掏肺，恨不得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捧到陆屿面前。
　　结果陆屿选了别人。
　　陆屿踩着那么多人费尽心思往上爬，只换了十年风光，现在一定很后悔吧？
　　傅怀明冷笑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从小到大就喜欢有仇自己报！”
　　这一刻的傅怀明，浑身上下竖满了利刺。
　　陆屿顿了顿，缓缓伸手抱住他。
　　他将脑袋埋进他胸口。
　　傅怀明身体骤然绷紧。
　　新仇旧恨一下子涌上心头。
　　上一次陆屿这么主动抱他，是为了将他送入天牢。
　　傅怀明一把将陆屿甩开，大步往外迈去。走到门外时，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就像是那天将陆屿从刑部大牢抱出来一样。
　　陆屿这人不择手段，什么都能利用，他绝不会再相信陆屿的任何话、任何示弱举动。
　　陆屿该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傅怀明头也不回地离开碧缕宫。
　　薛立看着傅怀明的身影消失不见，才放轻脚步走进屋。
　　陆屿仍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榻上，衣衫还是整齐的，身上也没有上次那狼狈不堪的青紫痕迹。他长长的眼睫半垂着，像是在想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薛立静静站到塌前。
　　过了许久，陆屿开口说：“你坐下来。”
　　薛立依言坐下。
　　陆屿说道：“再近一点。”
　　薛立往里坐去。
　　陆屿靠进了薛立怀里，手攥着衣襟，极轻地喘-息了半晌，才半合着眼说：“我就睡一会，不用找太医，别让老柳来回跑了……”
　　薛立手一颤。
　　他拿出帕子，轻轻地替陆屿擦去额上冒出的冷汗。
　　“好。”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既然他不想找，就不找了。
　　他就在这里陪着他睡一觉，到吃饭时他再把他叫醒。
　　陆屿靠在薛立怀里冒了两次冷汗，才终于沉沉睡去。
　　这次陆屿睡了很久，一直到夜深人静才醒来。
　　薛立始终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整天没有动弹过半分。
　　“我饿了。”
　　陆屿说道。
　　听到陆屿的声音响起，薛立感觉自己的四肢百骸渐渐回温。
　　薛立取来热水，细致地替陆屿擦了脸。他帮着陆屿洗漱过后，才去给陆屿准备吃的。
　　薛立拿着食物回来时，看到陆屿正坐在屋外的石桌旁等着他。
　　“在这里吃吧。”陆屿笑着说道，“今晚月色多好。”
　　薛立端来的肉糜粥摆到陆屿面前。
　　陆屿见他捧着另一碗粥转身要去别处，招呼道：“你也坐下吃。”
　　薛立坐到陆屿对面。
　　陆屿吃了几口粥，本来没什么胃口，看到对面的薛立坐得十分板正，吃起粥来也是大口大口地吃，不由笑了。他说道：“自从父亲死后，我很久没和人一起同桌吃饭了。”
　　薛立顿住。
　　陆屿没再说话，一小口一小口地把粥往嘴里送。他尝不出这粥什么滋味，不过有人陪着，总觉得能多吃点。
　　得知先皇传位给傅怀明之后，他独自想了很久，想明白了很多事。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也变成了和他父亲一样自以为是的人。
　　他只觉得那些事是该做的，只觉得那些事是为天下百姓好，却不知道天下百姓兴许并不喜欢他那么折腾。
　　他觉得自己在为江山社稷操心，却不明白这江山社稷其实和他没什么关系。
　　陆屿喝过粥，提出想到屋顶上坐一坐，说是觉得屋顶的月色会更好。
　　薛立静默良久，取了□□在底下扶稳，看着陆屿慢腾腾地爬到屋顶上。
　　薛立也爬了上去。
　　光是爬这么一小会，陆屿就累了。他远眺片刻，对薛立说道：“我第一次爬上屋顶的时候，心里害怕极了。可是我好面子，硬撑着说不怕，傅怀明笨得很，根本看不出来。”
　　薛立静静地听着。
　　陆屿觉得有些冷。
　　他靠入薛立怀中，试图从薛立身上汲取些许暖意。
　　“等我死后，你就一把火将我烧了。”陆屿轻声说道，“我小时候想去的地方很多，只是太小了没法去；后来到能去的岁数，又俗事缠身去不了。到时你把我一半撒到山顶，一半撒到江里，我想看山时就看山，想看水的时候就看水……”
　　薛立紧紧抱住怀中的人，无论如何都说不出个“好”字。
　　陆屿没再说话，只静静地靠在薛立怀里。
　　却不知这一幕已被碧缕宫外巡逻的禁卫注意到了。
　　

　　☆、第 6 章

　　
　　屋顶这种地方，最容易被人钻空子，巡防禁卫自然格外关注。远远见到有两个人上了屋顶，巡防禁卫马上去找他们统领。
　　禁卫统领是傅怀明亲信，知晓傅怀明对碧缕宫里那位有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他定睛一看，认出了坐在屋顶上相依相偎的两人，心道大事不好，他们陛下头上绿了！
　　虽说那是个阉人吧，这么抱在一起也不太妥当吧？
　　禁卫统领径直去找傅怀明禀报此事。
　　傅怀明听完禁卫统领的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拒绝相信这种鬼话：“薛立父兄都死在陆屿手上，难道他还会对陆屿动情不成？”
　　禁卫统领心里忍不住犯嘀咕：当初你还差点死在他手上，没见你舍得把他怎么样！
　　这样的话禁卫统领到底没敢说出口，只言之凿凿地说道：“是我亲眼所见，还会有假不成？陛下现在过去看一眼，说不定还能赶上热乎的！”
　　傅怀明撂下手里的奏章，默不作声地起身往外走。他快步往碧缕宫的方向走，到了碧缕宫外抬头一看，屋顶上并没有人。
　　傅怀明目光沉沉地看向旁边的禁卫统领。
　　禁卫统领说道：“许是已经回屋了吧，刚才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见的，是其他人发现后来通知我！”
　　傅怀明冷着一张脸迈步走进碧缕宫。
　　陆屿已经睡了。
　　薛立在外面守着。
　　一切看起来没什么不对。
　　见到傅怀明进来，薛立下跪行礼。
　　傅怀明没让他起来。
　　薛立静静地跪着，脊梁挺得笔直。
　　傅怀明咬牙问：“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薛立沉默不答。
　　看到傅怀明来势汹汹，他就知道自己的心思兴许是瞒不住了。
　　可是人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忍住不答应陆屿的请求？
　　他恨不得能插上双翅带陆屿飞出宫外，带陆屿去所有他想去的地方，让陆屿可以快快活活地过完最后的日子。
　　陆屿提出的所有要求里，他唯一做不到的就是“不喜欢”。
　　傅怀明见薛立直直地跪在那，毫无为自己辩白的意思，当场勃然大怒：“来人，把他拖出去杖毙！”
　　“住手！”
　　陆屿身穿单衣，从内殿走了出来。他久居高位，气势自是不同于常人，高喝一声便让上前拿下的禁卫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陆屿穿得少，身形显得越发单薄。他挡在了薛立面前，迎上傅怀明暴怒的目光：“随意下令杖杀，陛下难道要当昏君吗！”
　　傅怀明气极反笑：“你敢说你与他没有私情？你与他抱在一起卿卿我我，可不止一个人看见！”
　　陆屿垂眸说道：“我与陛下非亲非故，便是我与全天下的男人有染，又触犯了哪条律法？就算陛下贵为天子，也不能滥杀无辜！”
　　傅怀明深吸一口气。
　　他早该知道陆屿这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非亲非故是吧？我这就叫人拟旨封你为美人，多适合你啊。”傅怀明吩咐傻站在原地的禁卫，“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把人拉出去，让我们陆美人好好看清楚与他有染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陆屿闭上眼。
　　他还是害了薛立。
　　对他好的人，大多没有好下场。
　　陆屿缓缓屈膝跪下，对傅怀明说道：“先皇曾赐我一道太/祖传下的金令，只要不是谋逆大罪都可免一死。我愿将金令交还，请陛下放过薛立。”
　　傅怀明看着跪在眼前的陆屿，只觉胸中怒气翻腾。他冷声说道：“你可真是情深义重，连这种保命的东西都拿出来救你的情郎！”
　　陆屿自己被下狱都没拿出金令求赦免，现在为了一个阉人，他居然拿出来了！
　　陆屿这种无情无义的家伙，什么时候会做这种舍己为人的事了？
　　薛立有哪里好，好到让他舍命救他！
　　傅怀明说道：“好啊，我放了他。”
　　不过是一个阉奴而已，有什么不能放的。
　　“既然是先皇赐的金令，那就让他去替先皇守陵吧。”傅怀明冷着脸下令，“来人，立刻将这阉竖送到皇陵去，永世不得回京！”
　　薛立身形微微晃动，眼眶变得酸涩无比。
　　他终归不能陪着他到最后，以后陆屿要自己一个人面对对他有着满腔恨意的傅怀明吗？
　　傅怀明没给薛立和陆屿话别的机会，一把将陆屿从地上抱了起来，大步往外走。
　　陆屿被抱出殿外，心里突然有些慌乱。
　　“陛下。”
　　陆屿喊他。
　　傅怀明不应。
　　“傅怀明。”
　　陆屿喊他的名字。
　　傅怀明低头看向陆屿。
　　陆屿脸上没有多少血色，手脚也冷得像冰。
　　就这种身体，他还能去勾引别的男人。
　　这样的家伙就不该放任他接触任何人。
　　他该把他关得更严实，再也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接近他。
　　傅怀明径直将陆屿抱回自己的寝殿。
　　陆屿心中更为慌乱。
　　“看来你认得这里。”傅怀明把陆屿扔到宽大的龙床上，“皇兄是不是在这里上过你？”
　　陆屿攥住傅怀明的衣袍，喊道：“……傅怀明，你不要这样。”
　　傅怀明拍开他的手。
　　“你能做，我不能说？”
　　傅怀明扯开陆屿身上的单衣，凶狠地在他胸前咬了一口。
　　“皇兄喜欢怎么上你？”
　　陆屿不说话了。
　　傅怀明也不需要他说话，他脑中全是陆屿挡在薛立面前的画面。他哪里不如皇兄、哪里不如薛立，陆屿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勾引别人，却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肯定没想到吧？你肯定没想到，皇位居然会落到我头上。”傅怀明满怀恶意地讥讽，“要是早知今日，你是不是会早早把自己脱光送到我床上？”
　　陆屿垂下眼。
　　他有点累了。
　　傅怀明却没累，他俯身堵住陆屿呜咽似的痛呼，逼迫陆屿承接他泄愤般的侵占。
　　陆屿浑身都在疼。
　　傅怀明钳住他的腰，口里也没饶过他：“你这样的身体，当初能满足皇兄吗？怕是连薛立那个阉竖都满足不了吧？”
　　陆屿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意识却还是越来越模糊，连身体上那极致的痛都无法让他再支撑下去。
　　

　　☆、第 7 章

　　
　　陆屿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已经挺久没做梦了，这次不知怎地竟在阵阵铜铃声响起后梦见了小时候的事。
　　他从小被父亲压着读书，每日的生活枯燥乏味，哪怕想办法支走了严厉无比的父亲，基本也只是在屋里练字看书。
　　那时傅怀明还是个小光头，顽劣得很，爬树上房是常有的事。
　　有天他在屋里写字，就看到颗小光头在窗外冒了出来，说道：“你知道吗？你这边的屋顶能看老远，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上去看看？”
　　爬上屋顶这么出格的事，陆屿从来没有做过。他身体不太好，吹个风都能病三天，可不知怎地突然想跟傅怀明上去看看。
　　他想着父亲没那么快回来，便跟着傅怀明上了屋顶。
　　他坐在冰冰凉凉的屋脊上极目远眺，第一次发现天地能如此广阔，沁凉的风迎面吹来，叫他忘了刚爬上高处的害怕。
　　傅怀明在旁边指着远处的建筑挨个给他讲，说他这也去过那也去过，哪里特别好玩，哪里又有很多好吃的。
　　“你去过这么多地方，真好啊。”他羡慕地说道。
　　“你想去哪？明天我就带你去！”傅怀明拍着胸脯说。
　　陆屿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傅怀明的，只记得自己当晚就大病一场，好些天才缓过来。
　　门自然也是没能出的。
　　傅怀明非常自责，经常买好吃的好玩的来送他。有次他特地从城西买了个非常美味的烙饼，怕回来时冷了，一路塞在怀里捂着，回来时胸口都烫红了。
　　他明知道自己生病和傅怀明无关，只是身体底子太差，却一直没有拒绝傅怀明的补偿和讨好。
　　他可真够卑鄙的。
　　陆屿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个有点脸熟的老道。
　　竟是青阳山的清虚道长。
　　清虚道长手里还拿着个铜铃。
　　“是您啊。”陆屿说话有些吃力，却还是染着几分笑意。他垂着眼睫，笑着问道，“您是在给我招魂吗？”
　　“你把那张铜符怎么了？”清虚道长皱着眉反问。
　　“融掉了。”陆屿据实以告。
　　早在傅怀明入京当日，他就将那铜符扔进炉子里融得干干净净。
　　他的命是傅怀明借他的，傅怀明本该早就不愿借他了，他还像个卑劣的窃贼一样偷着用。如今他既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也没什么未了的心愿，自然该早早还回去。
　　毕竟他借一年，傅怀明的寿数就少一年。
　　傅怀明如今已经登基为皇，为了天下安稳还是得长命百岁才好。
　　“怪不得，怪不得！”清虚道长在屋里转悠起来，“你怎么这么糊涂！你可知那铜符没了，你便活不了多久！”
　　陆屿摇头说道：“他早不愿意借我了，您强行帮我借，那不是成妖道了吗？”
　　清虚道长本想说“你怎知他不愿意”，又想起陆屿这些年病倒的次数。
　　近几年傅怀明生辰，陆屿都会大病一场，全是因为傅怀明恨他入骨，以至于陆屿每次都得去鬼门关前走一遭。
　　平日里更是反复发病。
　　傅怀明自然是恨陆屿的，怎么肯继续借命给陆屿。
　　这些年陆屿看似风光无限，实际上却连个真正交心的人都没有，所谓的富贵荣华更是无暇享受。左右朝中不会再有陆屿的位置，陆屿确实没必要再受这份苦。
　　而且傅怀明如今贵为天子，他若再强行为陆屿借命肯定逃不过天谴。
　　清虚道长叹着气说：“再过不久，就是二月了……”
　　“我挺喜欢二月的。到那时冰消雪融，花都开了，是一年里头最好的时节。”陆屿笑着说道，“您快走吧，走远一点，千万别再提什么借命之事，否则陛下说不准要问罪于你。”
　　清虚道长对此问心无愧：“那时我将其中利害都与他讲了，是他非逼着我铸符。他自己求我做的事，怎么能问罪我？”
　　“人心是会变的。”陆屿说道，“即便当时是真心实意的，过后说不准就后悔了。何况他也不知道是真的在借他的寿数，他若知晓您果真如此厉害，肯定不会做这种傻事。”
　　少年时的冲动决定，哪里做得了数。
　　任谁知道自己的寿命被人白白借走十年，心里肯定都不会太高兴。
　　清虚道长看着陆屿叹息一声，摇着头走了。
　　陆屿靠着枕头半合着眼，一时想到梦里的事，一时又想到傅怀明背他上青阳山的事。
　　他这一辈子自认没有辜负过任何人，只除了傅怀明。
　　他欠傅怀明已经够多了，再活下去只会越欠越多，永远都还不清。
　　所以他把命还给傅怀明。
　　到二月春暖花开，便是傅怀明的生辰。
　　若是没意外的话，他应该会死在那时。
　　若有意外，那就是更早一点……
　　傅怀明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陆屿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像是睡着了似的。
　　陆屿这次昏迷了整整六天六夜，柳太医束手无策。
　　柳太医说，陆屿要是再不醒来，就再也醒不来了。
　　他派人去青阳山把清虚道长请来，才终于听到陆屿转醒的消息。
　　傅怀明将陆屿抱了起来。
　　陆屿眼睫颤了颤。
　　傅怀明抱陆屿去洗了个澡，又叫人送了粥来喂给陆屿吃。
　　看着陆屿一口一口地把粥吃下去，傅怀明的心才放回原位。
　　陆屿醒了，陆屿吃东西了，陆屿肯定能活下来。
　　陆屿肯定会活得长长久久。
　　陆屿要的，他不都能给吗？只要陆屿跟他要，他就会给的。陆屿那么聪明的人，为什么非要惹他生气？
　　他只是想让陆屿低头、让陆屿认错，只要陆屿说一句“我后悔了”，他就不会再生陆屿的气，他们会好好的，就跟以前一样。
　　“陆屿。”傅怀明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喊着他的名字。
　　陆屿没有说话。
　　傅怀明说道：“我都查清楚了，你没有做错什么，那些人都该杀。你也没有不臣之心，是皇兄他不信你。”
　　傅怀明自登基后就找陆屿的罪证，可惜什么都没找出来。
　　朝中那些为陆屿求情的人也不是陆屿的党羽，甚至大多都跟陆屿政见不合，曾在朝会上争来吵去；陆屿为官十年清清白白，没做过对不起江山社稷的事，倒是那些他以为冤死的人个个都恶迹斑斑。
　　他只是太恨陆屿，才会对摆在眼前的证据视若无睹。
　　可柳太医对他说，是陆屿自己不想再醒来。
　　陆屿下次再发病，可能就再也不会睁开眼。
　　傅怀明哑声说道：“我信你，我会一直信你，”他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手掌止不住地颤抖，声音里带着祈求，“等你病好了就来当我的丞相好不好？”
　　他不想再要陆屿低头，不想再要陆屿认错，他只要陆屿活着。
　　

　　☆、第 8 章

　　
　　陆屿怔了一下，似乎没听懂傅怀明在说什么。他眉眼微垂，思索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傅怀明分明想要羞辱他，要他活得众叛亲离、人人唾弃，怎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陆屿想到数年前也是在这个地方，卧床不起的先皇召见了他。
　　先皇对他说：“爱卿，诸位皇子都还小，朕不放心傅怀明。”
　　那时傅怀明手握重兵，声望日高，对皇位有极大的威胁。
　　陆屿亲自针对傅怀明布下杀局，夺了傅怀明的兵权，拔了傅怀明的爪牙。
　　傅怀明被发配到偏远荒凉的封地，无兵无权，惨淡度日。
　　傅怀明恨他是多正常的事。
　　这几年来他每一次发病，都能感受到傅怀明对他的恨，他们相隔不止千里，他却能时常察觉傅怀明想起了他，对陆屿来说是一件很奇妙的事。
　　他每每想早些把铜符融掉，又发现自己还有许多事没做完，就那么厚颜无耻地一直拖着，拖到了先皇传位给傅怀明。
　　他明白了，先皇不是不放心傅怀明，先皇是不放心他，他做事太狠，无情无义又无牵无挂，哪怕眼前是个忠臣，将来会做什么却不一定。
　　不管是小太子登基，还是傅怀明即位，都太容易给他机会。
　　所以先皇才对他说：“朕不放心傅怀明。”
　　只要他下得了手，他便当不得托孤重臣。
　　君臣情义应当也还是有的，要不然先皇不会赐他保命金令。
　　陆屿靠在傅怀明怀里，眼睫轻轻垂下。
　　过去的傅怀明，就算他要一剑刺穿他的胸膛也不会躲开。他若说想看看他的心，傅怀明还会亲自剖出来给他看。
　　是他把那样的傅怀明逼至绝境。
　　利用傅怀明那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家伙真是太傻了，被骗了一次还上赶着再被骗第二次。
　　“你是一国之君了，”陆屿轻声说道，“以后别那么容易上当。”
　　傅怀明抱紧他：“你来给我当丞相，不就没有人能骗到我！”
　　陆屿笑了：“你是说我最会骗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傅怀明第一次恨自己嘴笨，忙解释道，“我是说你那么聪明，没有人能骗过你的眼睛。你知道的，我没想过当皇帝，什么都没学过，哪里玩得过朝中那些老东西……”
　　话匣子一打开，傅怀明就跟陆屿说了一通，骂完这个老狐狸，又去骂那个老不死，个个都叫他头疼得很。那些密密麻麻的奏章，更是让他一个头两个大！
　　陆屿听得一阵沉默。过了许久，他才说道：“他们都是德高望重的老臣，你对他们敬重一些……”
　　傅怀明索性开始不要脸：“你要不来帮我，我生起气来说不准就把他们全杀了！”
　　“你不是这样的人。”
　　“你是不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傅怀明伸出宽大的手掌握住陆屿的手，用手上粗糙的茧子摩挲着陆屿光滑好看的手背，“别的事我不擅长，杀人可没人比得过我。”
　　陆屿顿住。
　　朝中那么多烦人的大事小事，让傅怀明直接上手确实太为难他了。
　　如今才是腊月，他还有一个多月可以处理一下朝中诸事，帮傅怀明与朝中百官磨合一下。
　　陆屿缓声说道：“丞相就不当了，陛下若需要的话，我可以为陛下协理政务一段时日。以陛下的才智，应当很快就能上手才是。”
　　傅怀明听陆屿这么说，自是不胜欢喜。只要陆屿还有牵挂，那肯定会好好养病！
　　他抱紧陆屿说道：“那就这么说好了，过几天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一起去批奏折，也让你见见朝臣，免得他们老是上折子烦我。”
　　陆屿平静地说道：“也好。”
　　接下来陆屿果真很配合柳老太医，让扎针扎针，让喝药喝药。
　　得知陆屿要为傅怀明协理政务，柳老太医看着陆屿欲言又止。
　　陆屿说道：“您就别劝我了。”
　　柳老太医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他纵有千般手段也无力回天，不如就让陆屿做点他想做的事好了。
　　陆屿病好了一些，没见着朝臣，倒是先见着了同在宫中养病的那位裴小公子。
　　和陆屿想的不一样，裴小公子性情还挺活泼的，见了陆屿立刻瞪圆了眼，一脸激动地问他“你就是陆寒洲吗”。接着他又给陆屿背起了诗文，说他过去最爱读陆屿的诗，觉得世上再没有比陆屿更出色的人。
　　陆屿被夸得莞尔：“世上能人多得是，你这话被人听去了可是要得罪人的。”
　　裴小公子又缠着陆屿下棋，说想见识一下陆屿闻名天下的棋艺。
　　陆屿再没见过这么能夸人的，便也没拒绝，与他分坐两边下起棋来。
　　傅怀明回来时看到陆屿正朝裴小公子笑，心里气到不行。偏陆屿难得高兴，他只能在旁边看了半天，才找个由头把人打发走。
　　陆屿见傅怀明沉着一张脸坐在那，不由说道：“这孩子挺好的，你老绷着一张脸小心别把人吓跑了。”
　　傅怀明不吭声。
　　陆屿也安静下来。
　　傅怀明伸手把人困在怀里。
　　陆屿一怔。
　　傅怀明俯身亲他的唇。
　　他很早以前就想亲陆屿了，可是那时候他不敢亲，他怕陆屿生他的气。后来他恨极了陆屿，倒是敢亲了，只是亲得太过粗鲁，根本没好好尝过亲吻的滋味。
　　刚才看着陆屿朝那小子笑，他只觉得那小子碍眼至极，恨不得立刻把人送出宫去。
　　他知道，很多东西还是不一样了，他想要陆屿永远留在他身边，想要陆屿眼里永远只看到他一个。
　　傅怀明肆意掠夺着陆屿口中的甘甜。
　　陆屿心底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许多事他没敢深想，仿佛只要不去深想，就不需要去面对。
　　可傅怀明直白而汹涌的情绪像是张细细密密的网，无声无息地将他网在其中。
　　“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傅怀明说道，“只一样，你只能喜欢我。”
　　陆屿呼吸像是被什么攥住了一样。
　　他想要阻止傅怀明接着往下说，却压根挡不住傅怀明已经说出口的话——
　　“我也只喜欢你。”
　　“我这一辈子，都只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甜了
马上完结了
就是做了个狗血梦随便写写（x

　　☆、第 9 章

　　
　　陆屿从小就聪明。
　　所以陆父对他特别严格，恨不得自己满腔抱负都塞进陆屿脑子里。后来陆屿金榜题名，陆父更是春风得意，总让陆屿抓紧一切机会往上爬，毕竟陆屿身体一直不太好，有些事不尽快去做的话往后可能就做不了了。
　　“老天把你生得这样出色，你可不能白到人间这一遭……”陆父时常这样叮咛陆屿。
　　陆屿十七岁金榜题名，深得圣心，没几年便手握重权，连抄了许多人的家。后来他更是与师友翻脸，将师友统统外放到偏远之地，试图把朝廷变成自己的一言堂，一力推行削藩之策。
　　当时有几位藩王想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他安排傅怀明出兵镇压，傅怀明是个在寺里长大的野王爷，从来都没把这些藩王当叔伯兄弟，二话不说帮他把这些试图谋逆的藩王逐一清洗，由此立下赫赫战功。
　　那时候他说什么，傅怀明就做什么。
　　直到他夺了傅怀明的兵权，将傅怀明圈禁在边远封地。
　　这些年他们相隔千万里，每逢傅怀明念起了他，他便会猝然发病。每到傅怀明生辰那日，他更是要到鬼门关前走上一遭。
　　只因他的命是从傅怀明身上借来的。
　　傅怀明恨极了他，自然不愿再借他。
　　如今父亲死了，先皇也死了，只他还厚颜赖在人间。
　　傅怀明向来爱憎分明，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纯粹又直接。
　　傅怀明恨他无情无义，恨他卖友求荣，恨他眼里只有功名利禄，只是因为想要他活着，所以傅怀明愿意接受这一切，甚至试图用他想要的东西来挽留他。
　　据说人对投入过许多感情的东西往往格外看重，哪怕它不那么完美，哪怕比它好的宝贝比比皆是，他们也舍不得把它扔下。
　　明明早该扔了的。
　　“好。”陆屿把脑袋埋在傅怀明颈边，“我只喜欢你。”
　　他这一辈子背负过许多人的期望，他们总希望他去做那些常人难以完成的事，总觉得他得有旁人难以企及的成就才算不枉此生。他也曾觉得自己应该那么做，并且去做了。只是他谁都对得起，唯有傅怀明，傅怀明……
　　傅怀明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滑落在自己颈边。
　　他感觉这眼泪一直烫到了他心里。
　　过去一个多月里，不管他怎么对陆屿，陆屿总都噙着笑，没流露过半分痛苦与伤心。陆屿也是难过的吧，陆屿那么倔的一个人，难过了也不会说出来，后悔了也不会承认，是他没有好好问，是他总在生陆屿气，所以才没有发现。
　　傅怀明抱紧陆屿，只觉陆屿轻得叫他心惊。他说道：“我再也不会生你的气了，以后我们还跟以前一样。”
　　接下来傅怀明每天都按时按点投喂陆屿，好让陆屿能少吃多餐、多长点肉。
　　到陆屿精神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他便让陆屿跟他一起接见朝臣。
　　傅怀明登基后虽提拔了不少自己人，朝中却大体还是陆屿当初那套班底。
　　陆屿过去与这些同僚关系不算太好，不想见了面以后这些人却一个两个都热泪盈眶，活像见到了救星。
　　陆屿有些糊涂了。
　　等几番交谈过后，他才知道这些人是被傅怀明给吓坏了，傅怀明打仗经验挺多，处理政务却手生得很。
　　面对长点的奏折，他的想法是“话太多不想看”，打回去叫人重写；面对辞藻华丽的奏折，他的想法是“看不懂不想看”，打回去叫人重写；面对请安问好的奏折，他的想法是“没话找话很闲是吧”，专门挑出来让人把这些家伙统统贬远点……
　　还有诸多“砍了吧”“抄家吧”“回家种地吧”之类的批复，更是数不胜数！
　　如今不管是朝官还是地方官，写起奏折来都战战兢兢，压根不知道自己会因为什么原因惹这位新皇不快，被打发回家种地！
　　陆屿：“……”
　　陆屿送走一位拉着他手痛哭流涕的年轻御史，一转头，对上傅怀明不善的眼神。
　　傅怀明盯着陆屿被那御史抓过的手，像是要把它盯出洞来。
　　“陛下。”
　　傅怀明抿抿唇，明显不太高兴。
　　“傅怀明。”陆屿改了称呼。
　　傅怀明这才伸手抱住陆屿，抓着陆屿的手来回摩挲，很不乐意地说道：“说话就说话，他怎么还动手动脚。”
　　陆屿觉得傅怀明这才叫动手动脚。
　　“平日里大家都是这么说话的。”陆屿解释道。
　　傅怀明更不高兴了。
　　这些读书人怎么回事，非亲非故的拉什么手！
　　陆屿想到刚才那几位朝官说的事，忍不住对傅怀明说道：“朝臣任免不是小事，你不能太儿戏，要是弄得满朝文武人心惶惶，肯定会出乱子。”
　　傅怀明说道：“他们敢弄出乱子来倒是不错，正好让我活动活动筋骨。”见陆屿眼含忧色，他马上改了口，“我这不是不耐烦看这些奏折吗？你要是能天天陪我批奏折，我保证不乱来！”
　　陆屿低声说道：“我总不能陪陛下一辈子。”
　　陆屿声音很低，傅怀明还是听到了。他立刻说道：“你答应了的，往后只喜欢我一个，你不陪我一辈子陪谁去？我跟你说，要是你敢跑，我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找回来。”
　　陆屿轻轻地将脑袋抵在傅怀明怀里。
　　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转眼就是正月初一，陆屿身体越发好了，傅怀明准备带着他去南郊祭天。
　　一大早，傅怀明就在和繁复的礼服作斗争。
　　陆屿在旁边见傅怀明一脸的不耐烦，上前打发走伺候的人，亲自替傅怀明穿起那麻烦得要命的祭天礼服。
　　傅怀明见陆屿这般熟练，一脸的欲言又止。
　　有些话问吧，怕陆屿生气；不问吧，自己又忍不住生气。
　　陆屿替他系好天子冠，见他脸色不对，不由问：“怎么了？”
　　“你以前是不是替皇兄穿过？”傅怀明没憋住问了出口。
　　“没有。”陆屿简简单单地答了一句。
　　他只是觉得再折腾下去傅怀明说不准要打人了，才会上前接手这活儿。
　　他与先皇从来都只是君臣，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不过是有人想要抹黑他罢了。
　　陆屿抬眸望着傅怀明：“你不信？”
　　傅怀明赶紧说：“你说的我都信！”
　　陆屿轻轻一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知道傅怀明不信。
　　

　　☆、第 10 章

　　
　　傅怀明率文武百官到了南郊，陆屿已身体虚弱唯有没有跟上去，只远远地立在南屋檐之下看着傅怀明登上祭天高台。
　　这样的傅怀明，有那么一点当一国之君的样子了。
　　也是他先入为主，从未想过傅怀明能有登基为皇的机会，若不然他说不定有许多年可以将傅怀明往明君方向培养。
　　陆屿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要真的能料事于先，他又怎么会亲手把刀扎进傅怀明胸口，让傅怀明恨了他那么多年。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陆屿没再看祭天大典，转身折返屋中合眼小憩。不知是不是因为外头的奏乐过分肃穆，他竟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陆屿这一觉睡了挺久，直至有人进来通传说清虚道长到了，他才睁开眼看向迈步入内的道人。
　　“清虚道长也来祭天吗？”陆屿笑道。
　　“我去皇陵见了那薛立。”清虚道长说道，“他愿意将命借你，且心诚得很。我观薛立对你情深义重，你若命殒，他也不会独活，若是你能接受，说不定他反倒能多活许多年。”
　　陆屿闭上眼。
　　那日他趴在薛立背上折梅时便察觉到这一点，所以才劝薛立不要喜欢他。
　　后来没有劝动，他便不劝了。
　　他们都孑然于世间，谁也没必要逼着谁好好活着。
　　“不了。”陆屿坐在榻上，低声说道，“命该如此，何必再借。他给了，我还不了。”
　　清虚道长叹息着说：“世间之事，哪有算得那么清楚的？”
　　陆屿说道：“您为何执意要救我？”
　　清虚道长看着陆屿，过了许久才说道：“第一次见到陛下我就看出来了，陛下乃凶星降世，若无人阻拦，天下必将生灵涂炭。我本以为你当初夺他兵权便是为天下人避了大祸，不想先皇突然传位于陛下……”
　　陆屿愕然。
　　清虚道长说道：“这世间他只对你执念至深，他的爱也好恨也罢，都只给了你。你若不在了，不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修道之人最忌讳泄露天机，清虚道长也是看出陆屿心有死志，才会将此事说出来。
　　“薛立他心甘情愿，不会要你还。”清虚道长说道，“你当初能借陛下之命，如今怎么不能借薛立的？”
　　陆屿闭上眼。
　　清虚道长说道：“那日我能将你唤醒，说明你在这世间仍有留恋之事。不说为天下人，便是为你心中未了之愿，也该好好多活几年才是。”
　　陆屿微哽。
　　那日他跟着那阵铜铃声，梦见了傅怀明。
　　在他心里，傅怀明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只是这个不一样的人，被他伤得最深。
　　“我这一生欠傅怀明的早就还不上了，若能有来世的话，我一定尽数还他。”陆屿缓声说，“我要是再欠别人的，如何能算得清？若有来世，我希望只有我和他，再没有旁的人和事。到那时，他今生如何待我，我来世便如何待他……”
　　清虚道长说道：“若他日后当真造尽杀孽，只会魂飞魄散，不会再有来生。”
　　陆屿怔住。
　　他垂眸说道：“那我便随他魂飞魄散。”
　　清虚道长长叹一声，正要再劝，却听门被人重重地推开了。
　　傅怀明逆着光站在门外，定定地看着坐在榻上的陆屿。
　　“谁要你来世了？合着今生的我受苦受难，就是便宜了来世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混账对吧？”傅怀明不管清虚道长还在长，一把将人抱了起来，口中骂道，“你真随我魂飞魄散，我也看不到了，你想得可真美，欠我这么多就这么敷衍我？”
　　陆屿哑然。
　　傅怀明把人抱紧了，看向清虚道长，质问道：“当初你不是说炼了那劳什子符，我们就能同年同月同日死吗？怎么又跑去找那薛立？我都当皇帝了，我的命还不够他借的，怎地还去找那家伙？”
　　要不是想听听陆屿为什么不肯借那薛立的命，他早就忍不住冲进来了！
　　他就知道，薛立那混账对陆屿居心不良！
　　连借命都想和他抢！
　　清虚道长见傅怀明如此逼问，不再隐瞒，将陆屿毁掉铜符之事与傅怀明说了。为了不让傅怀明当场发飙，清虚道长不免也提及了陆屿这些年吃过的苦头。
　　傅怀明神色冷得像冰。
　　他捏起陆屿的下巴，逼陆屿看着自己。
　　陆屿僵住。
　　傅怀明说道：“陆屿，你可真够狠心的。要是你真死在我生辰那天，那么以后我杀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算该算在你头上。”
　　陆屿的心思从小弯弯绕绕，他一直弄不太明白，可只要陆屿高兴，他也跟着高兴；陆屿想做什么事，他就帮陆屿去做。
　　可陆屿呢，觉得还不上了，就想把下辈子留给他，平白便宜了下辈子那个混账，想想就怄得很！
　　陆屿若真的死了，他会疯的。
　　他真要成了那什么凶星，绝对是陆屿逼的没跑了。
　　就没见过陆屿这么能气人的。
　　傅怀明说道：“我不要什么来世，我就要今生。你欠我的，这辈子给我好好还，往后我活几天，你就活几天，我们同年同月同日死，没还完的下辈子再接着还！”说完他还对清虚道长说道，“行了，拿碗来，我们这就把血放了，赶早回去吃点好的补补血。”
　　清虚道长默然。
　　这位陛下倒是把流程记得挺清楚。
　　清虚道长取走傅怀明和陆屿的血，回青阳山闭关炼符去了。
　　傅怀明抱着陆屿登车回宫，一路上都在愤愤地数陆屿到底欠了他多少，从陆屿小时候骗了他几块饼到陆屿害他挨了多少刀都数得清清楚楚，说得陆屿哑口无言、无从抵赖。
　　傅怀明抱陆屿下车时，动作却轻得很，生怕一个不小心陆屿就不见了。
　　要不是他不算正人君子，听见陆屿和清虚道长的对话便毫不犹豫地站在外面从头偷听到尾，恐怕到陆屿死了都不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更不会知道陆屿想要来生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陆屿嘴最硬了，分明是喜欢他的，还不肯说。
　　陆屿要还，那就让陆屿还，还不完就不许死。
　　既然陆屿这么死心眼，那还得让他一直欠一直欠，欠到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不清。
　　“等你病好了，得来当我的丞相。”傅怀明抱着陆屿进屋，开始向陆屿提出一系列不平等要求，“以后每天的折子全部由你来批，别想让我再看半眼；我不太会养孩子，皇兄留下的那个小兔崽子得你来操心；还有，你还得好好伺候我，我什么时候想亲你，你就得给我亲，我什么时候想抱你，你不许推开我……你笑什么，这是很严肃的事！你听好了，这次我绝对不会轻易原谅你——”
　　陆屿环住傅怀明的脖子，亲上他喋喋不休的嘴巴。
　　傅怀明喜滋滋地抱着陆屿亲了个够本，嘴都没抹呢，又哼笑着嘴硬：“使美人计也没用，除非你以后天天使天天使……”
　　说话声逐渐消失在屋内。
　　此时屋外暖阳高升，枝上残雪消融，枝桠间隐隐冒出一丝丝淡青。
　　仿佛预兆着即将冬去春来。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
虽然写哭了好几章，但是总体感觉还挺甜的（？
老规矩，狗血小短篇完结后放个几天就锁，有缘再见，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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