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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影》作者：秋绘

文案：

6月3日，景丞死亡的消息登上论坛头条，众人震惊一片，在轮回边境闯关的那位大佬终究没能挺过去。

和他一起闯关失败的孟然昏迷半年，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告诉所有人：景丞没有死，他被留在最后一关，那些鬼怪抓他似乎另有所图。

所有人当他疯了，景丞的骨灰早已放入墓地，死了半年有余，孟然不管不顾，坚信他没有死，再次踏入轮回边境，一定要把景丞带回来。

孟然在关卡里无数次死里逃生，隐约察觉，那个偶然遇到，和他一起闯关的景忆鸣，像极了景丞。

而一切推进后，似乎所有的事实都不是孟然所想的那样。

他们陷入了更深的幻境和疑团中，而被拯救的，竟然是孟然自己。

?

很难看也很慢热。

景丞（景忆鸣）攻，孟然受。

两个人武力值都很高，不是正常人范围。

后期掉马。

现实世界也有鬼的设定。

剧情很烂，关卡也很烂，我没有脑子，看文的时候请不要带脑子（什么）


正文 这届队友不行

    傍晚的时候风忽然急起来，吹得医院院子里那几棵树枝叶狂掉。

    一辆老式公交车停在医院门口快一小时，行人来来往往却仿佛完全没有看见，半个眼神都没有分过去。

    车上坐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最靠后的那一排甚至有一个孕妇，手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和其他人一样陷入沉思，呼吸缓慢平稳。

    司机又抽完一支烟才发动车，沿着浓雾弥漫的路往前开去，本就不太明亮的车前灯光被浓雾吞没，公交车像一座吃人的城，载着乘客逐渐没了踪影。

    孟然是被一声怒吼吼醒的。

    意识过于缓慢的回笼导致他根本没听清那人在吼什么，只是被那一声动静吓得一哆嗦，差点儿脱口而出一句“我操！”

    他瞪着眼愣了会儿才回过神，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坐在一辆公交车上，身上还穿着一件病号服。

    窗外一片漆黑，车内只有一盏十分昏暗的灯悬挂在司机头顶，随着车身前行而摇晃着。

    这次关卡的起点在公交车上？

    孟然皱了皱眉。

    他坐的是双人座，靠窗这一面，旁边的女孩儿抖得跟开了震动模式似的，双手交握着放在腿上，脸上全是泪：“要死了……这里都是鬼，全都是鬼……”

    孟然瞥了她一眼，看她的反应能确定这是个第一次闯关的新手。

    第一次闯关精神崩溃的人很多，没什么好说的，忽然被拉入一个怪异的世界的确很难接受。

    现在什么都还没发生她就抖成这样，待会儿发生点儿什么的时候孟然都怕她尖叫一声直接人没了。

    没事儿。

    冷静点儿。

    实在不行我给您拜个早年祝您新年快乐？

    孟然欲言又止半天，没憋出半个安慰的字眼，叹了口气，摸遍浑身的口袋只找到一截纸，递过去，女孩儿愣了会儿接过来，她指尖都在发颤：“……谢谢。”

    “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停车！”刚才一嗓子把孟然嚎醒的那位又吼了起来，“老子叫你停车！”

    “别吼了！他根本不会回答我们！”一个少年几乎是缩在椅子上，喃喃道，“撞鬼了，我们都撞鬼了，都要死……”

    男人操了一声，显然不相信什么鬼怪，他站起来撑着座椅快步走到司机那边，脏话还没骂出口便被人按下静音键似的猛地停住了。

    司机根本不像活人，他脸色惨白，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嘴唇干裂开巨大的缝，裂到下嘴唇的肉要掉不掉的挂在那里，甚至能看见他的牙龈，枯瘦如柴的手握着方向盘，没有理会任何人。

    像是发现男人愣住了，司机缓缓回过头，扯着嘴角冲男人阴森地笑起来，牙齿撞到一起发出令人战栗的声响，男人骤然回过神，连退几步指着司机喊道：“鬼！有鬼！”

    “欢迎各位乘坐88059路公交车。”

    车内广播在此时很突兀地响起，“本次终点站为【轮回边境】，到达终点站后，所有乘客将参与本次轮回试炼关卡。”

    “通关试炼的乘客可以得到一次重生机会。”

    “途中想下车的乘客请按下车窗旁的红色按钮。”

    “按下按钮者默认为放弃本次试炼资格，请慎重考虑。”

    “祝您旅途愉快。”

    广播结束后有两三秒整个车厢没有一点儿声音，茫然的恐惧笼罩住他们，等回过神之后一车的人都炸开了锅。

    手机没有信号发不出任何求救信息，车外一片漆黑无法分辨地点，有不信邪的壮着胆子想去打司机抢方向盘，气势汹汹地过去，连滚带爬地回来。

    过了会儿，终于有人对于刚才的广播提出了疑问：“……什么叫重生？我们还活得好好儿的，为什么要重生？”

    “难道我们已经死了？”

    “轮回边境又是什么东西，我靠，不会是真人整蛊吧？”

    整蛊两个字听得孟然眉头一紧，他转过身，借着那点儿光亮将车内的人打量了一圈儿，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是平静的，看起来这次除了他以外都是新手。

    很麻烦。

    新手还无法从正常人的生活常识里跳脱出来，以前的关卡里有两三个新手孟然就觉得麻烦了，这次居然来了二十多个新人，只有他一个人有经验。

    简直是麻烦他妈给麻烦开门麻烦到家了。

    孟然有些烦躁地靠在座椅上，深吸几口气后闭着眼缓神。他有点儿头疼，不知道是被车里这群人吵的还是被一次安排了二十多个新人队友气的，反正脑子里的场景很混乱。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忽然炸开一声刺耳的刹车音，孟然睁开眼睛侧过头，斜后方那个大嗓门的男人居然按下了红色按钮。

    公交车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男人身上，车门打开，男人慌张地对身旁的女人说：“我们……我们得下车！不能让他继续呆着我们走，天知道他会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

    “可是……”女人有些不安地拽了拽他的袖子。

    可是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司机已经不像个人了，万一车下更多不是人的东西怎么办？

    男人显然是一时冲动按下的按钮，现在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车门已经打开，外面安静得蚂蚁打个嗝儿都能听见回音，没有任何光亮延伸到车外，太黑了，连车门外有没有路都不知道。

    广播在这个时候响起来：“请刚才按下按钮的乘客尽快下车。”

    男人一怔，不自然地咽了口口水。

    “请刚才按下按钮的乘客尽快下车。”

    “请刚才按下按钮的乘客尽快下车！”

    广播的声音忽然急躁起来，不再是丝毫没有感情的播音腔：“下车！”

    “我、我不下了！”男人被吓到了，反手抱住自己座椅椅背，整个人都怂成一团，“不下！”

    广播那头没了声音。

    孟然皱起眉，还未有更多反应，车顶上忽然传来什么东西爬行的细微声响。

    灯光太暗了，根本无法看清上面是什么，那东西密密麻麻地铺满车顶，不断朝着前方延伸，最后在那盏灯旁边拧出一股粗绳，一张惨白的脸从里露了出来。

    车上的人全都愣住了，两秒后孟然身边的女孩儿爆发出尖叫，整个车内陷入昏天黑地的慌乱中，孟然安稳地坐在原处，看见那男人松开椅背，几乎是跳起来冲下了车。

    他真的跨了出去，结结实实地踩在地面往前跑出一大截路，没有出任何事，车上的人见状立马要跟着下车——那张脸在缓缓朝他们靠近。

    孟然下意识地攥了下旁边女孩儿的胳膊：“等等，别下……”

    女孩儿极了，疯狂地挣扎着，要甩开孟然的手：“干什么！你干什么啊！放开我，快跑啊！”

    女孩儿力气比他想象中大得多，手被甩开重重地打在椅背上，周遭的人疯了似的往扯下涌去，孟然抓了个空，只能吼一声，“别下去！”

    他这一声吼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淹没，除了女孩儿和靠的近些的人下意识地停顿了下，其他人依旧在往后门冲。

    “等等！”前座的少年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他瞪着那张脸，死死抓住周围的人，“别下车！你们看外面！”

    少年这一声吼显然起了作用，至少嗓门大，震慑住了更多的人让他们下意识地停顿了片刻，也就是那片刻的时间让人们反应过来，那张脸并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半点儿要危害他们的意思，它远远停留在第三个座位旁，半睁着眼阴沉地望过来。

    已经下车的有五六个人，漫无目的地奔跑在黑暗中，周遭明明一片晦暗，车上的人却能清晰捕捉到他们的身影，外面似乎亮了点儿，一个女人尖叫一声，哆嗦着指向那些人的身后——他们身后有数不清的黑影正在疯狂追逐着。

    高瘦的黑影仿佛不知疲倦，死死追在他们身后，骨架似的腿越迈越快，一把攥住跑在最后面的男人的头发，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脖子，轻而易举将男人举起来向下狠狠砸去，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传过来，男人半个脑袋都被砸瘪，身体竟然还在做出奔跑的动作。

    黑影把他拎起来，从砸瘪的脑袋开始啃咬，明明隔了挺远一段距离，那些血腥味儿硬是漫到车厢里，骨头被嚼碎的声音伴着一股冷气飘进来。

    车上的人仿佛都失去了自己的声音，甚至不能操控自己的身体，只能看着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被抓到，被砸碎，被啃食殆尽。

    跑在最前面的男人察觉到不对的一瞬间就想方设法地往回跑，那些黑影硬是没跑过他，他一只脚踏上车，脸上挂起兴奋的笑容，不过半秒，他的脚踝上搭上一只漆黑的手，整个人被拽了出去，脸上的笑甚至来不及换成惊恐，车门轰地一声关闭。

    车上的人终于在这声轰响中回过了神。

    男人被从车门前拉走，哀怨恐惧又期许着什么似的望向车内，张大嘴巴呼救却没有声音传进来，孟然读懂了他的口型。

    不要。

    救我。

    “要下车的乘客，”吊在车顶的脸在这个时候开口，“请按下车窗旁的红色按钮。”

    没有人敢再动一下。

    车门关闭后空气堵塞，一股尿骚味飘散开，但没有人再去管别人失禁，直到车再次行驶起来后他们才夺回身体的主导权似的动了起来，慢吞吞挪回自己的位置上。

    孟然旁边那个女孩儿也坐了回来，眼泪流个不停，但孟然没有更多的纸给她了。

    又过了很久，女孩儿终于回过了神：“刚、刚才，谢谢……”

    他们座位靠后，如果不是孟然抓她的那一下她可能已经冲到门旁边去了，被推下车或者自己冲下车都有可能。

    孟然点点头，没有更多的应答。

    “……你是……怎么知道不能下车的？”女孩儿忍不住搓了搓手指。

    “那张脸说要给我们一个重生的机会，但是得到达目的地，完成那什么试炼，”前座少年转过身，他的视线在孟然身上来回扫了几遍，直到孟然不耐烦地看回去时他才收回目光，接着说，“下车就等于……放弃这个机会，如果我们真的死了，放弃机会后只会立刻死亡。”

    他有些不确定，说完之后又看了眼孟然：“……对吧？”

    孟然没说对不对，女孩儿打了个哆嗦，低声问：“轮回……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就连孟然这个闯过关的都不好说轮回究竟是什么，车内只能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方终于有光招进来，那盏微弱得仿佛没有的灯在这一刻熄灭，脸开口道：“终点站到了，请各位乘客检查好自己的行李，从后门下车。”

    孟然往车窗外瞥了眼，甩甩脑袋站了起来，女孩儿连忙拉了他一下：“小心……”

    “下车吧，”孟然指了下外头的站牌，“到站了。”

    车上的人不敢轻举妄动，只有孟然十分干脆地下了车，狂风劈头盖脸地吹来，孟然被吹愣了，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一片雪原，在车上时看到的是迷雾，这会儿有人下来了迷雾才散开，雪愈发肆意地往人身上打来，孟然转身，十分干脆地又上了车。

    脸朝着孟然瞪了过来，孟然搓搓胳膊，被风吹得浑身发僵：“……我缓缓。”

    其他人见他下了车也没被什么东西扯下去，加上脸的不断催促，大着胆子终于下了车，他们穿得比孟然厚多了，孟然想了想，车上不分冷暖，而现实世界好像正好是冬天。

    雪原前方有一栋别墅，除此之外周遭没有任何建筑，下了车人们一商量，只能缓缓朝着别墅走去。

    最后下车的有三个人，除去孟然，一个是坐他旁边那女孩儿，另一个是和他一起拦人，反应还算迅速的前座少年。

    少年下车后就紧跟着孟然，低声说：“你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了吧？”

    孟然扭头看着他，没说话。

    “……感觉你挺熟悉这种事的，”少年皱皱眉，“怎么说呢，感觉你胆子特别大？”

    “我在我妈妈肚子里的时候胆子就特别大。”孟然说。

    “啊。”少年愣了下，又搓搓手，旁边的女孩儿看起来也有些紧张。

    他们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孟然没那个闲心等下去，他身上就一件病号服，这会儿已经快被狂风吹死了。

    说出去多有意思，在轮回世界闯关不是被关卡害死的，是他妈风干的。

    “我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少年顿了顿，快速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孟然身上，他有些紧张地看着孟然，“你能不能和我……组个队什么的，互相照应一下。”

    说完又拽了下旁边的女孩儿：“还有她。”

    孟然迅速把外套穿上了，眯缝起眼睛看着少年。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人给了他一股熟悉的感觉。

    身高，发型，甚至站在这儿的姿势都有一种熟悉感。

    他盯着少年的脸看了一会儿，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没说话。不远处有几个人正好在自我介绍，可能是觉得大家都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此时总要摆出友好的态度，互相熟悉熟悉。

    那边的女人说：“我叫田格，今年三十二岁了，你们呢……”

    又一个声音飘过来：“我叫金仁……”

    “我叫林岑，”一旁的女孩儿忍不住先开口了，“那什么，我会努力不拖你后腿的。”

    孟然笑了下，嘴角勾起的笑意很淡，视线又一次落到少年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景忆鸣，”他垂眸看着孟然，眼底带着些许茫然，小声问，“怎么了？”

    景忆鸣。

    孟然无声地念了一次，垂眸摇摇头：“没什么，你……算了。”

    至少景忆鸣在车上的反应还挺迅速，不会拖后腿，他伸出手，面无表情道：“我叫孟然，组队可以，但我没办法保证你们一定能活下来。”

    景忆鸣松了一大口气，伸手和他握了握：“我们会……努力的，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具体事宜孟然打算等进屋了再说，他没有站在冰天雪地里和人一唠半小时的习惯。

    积雪很厚，几乎是一步一个坑地走着，景忆鸣大概是想和快点孟然熟络起来，一直在说话，孟然时不时地应他一声，态度不算太好。

    “这个是……闯关，试炼关卡，对吧？你以前经历过这样的关卡么？”景忆鸣拉了把差点儿摔倒的林岑，嘴上依旧在和孟然说话，“又是大雪又是公交车闹鬼什么的。”

    “没。”孟然说。

    “那你和我们一样啊，”景忆鸣笑笑，“都没经历过，约等于你也是新手了。”

    孟然想起自己讨厌新手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他们大多盲目乐观，开些并不合时宜并且不好笑的玩笑。

    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

    我和你爹都端碗吃饭，你看我像你爹不？

    他沉默了会儿，也笑起来：“呵呵。”</

正文 人睡太晚会死

    孟然他们是最后走到别墅门口的。

    下车的时候耽误了会儿，加上林岑走在雪地里基本三步一打滑，等他们走到时所有人已经进了别墅，不过都站在客厅没有敢多动一下。

    “欢迎各位来到轮回边境，第一关。”

    公交车上那个广播的声音不知道从哪儿再次传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起那张脸，对视一眼没有出声。

    “下面发布本次关卡任务及要求，请注意倾听。”

    “别墅里有一些遇难的人，他们受够了摧残，请不要伤害他们，不要拒绝他们，不要拒绝可怜人的请求，”那个声音毫无感情地说着，“时限五天，能够完成以上条件者，则任务完成，祝各位好运。”

    声音突兀的出现又突兀的消失，运字的尾音都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掐断了，孟然回头看着景忆鸣和林岑：“记住这些要求。”

    景忆鸣显然没听明白，有些怔愣地望着孟然：“什么意思？”

    “这里有一伙npc，很惨，”孟然面无表情地把任务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句子翻译成人话，“所以我们不能拒绝他们的请求，也不能打他们，在这里安稳活到五天就算任务完成。”

    但这仅仅是任务的描述和基本设定，关卡任务里常常藏有一条暗线，达成暗线才能真正的安全通关，否则在通关时鬼怪便会失控。

    这会儿线索太少，孟然打算走一步看一步，也不打算和景忆鸣他们过多解释什么，挺麻烦的。

    “他们很惨，我们不能拒绝他们，”景忆鸣皱着眉，“两者有什么联系么？”

    “没有，”孟然说，“要不你去和那广播建议一下，让她改改文案。”

    “哎，”景忆鸣说，“我就随口吐槽一下……”

    “如果拒绝了他们的请求，会怎么样？”林岑小声说，“会死么？”

    不然呢。

    拒绝了他们，他们撒泼打滚在你面前哭个三天三夜是么。

    孟然沉默了会儿，林岑毕竟是个小姑娘，他没把这些怼人的话说出口，顿了顿才说：“会死。”

    林岑不说话了。

    三个人又往客厅里走，走进了才发现客厅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三个小孩儿，对于客厅里站了慢慢一堆人无动于衷，手里拿着书逐字逐句地读着。

    二楼走下来一个十分漂亮的女人，她看见客厅里的人们第一时间竟然不是慌张，而是露出了同情的神色：“你们也是遇难者吧？没关系，这栋别墅里食物和水都很充足，我们可以在这儿生活很久。”

    她的视线一一扫过所有人的脸，笑了起来：“别这么紧张，我知道你们刚遇到了很不好的事情，在沙发上坐一会儿吧，我去通知我的丈夫，从今天起得多准备些食物了。”

    女主人说完，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进了厨房，三个小孩儿在她进入房间的一瞬间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客厅里的人。

    “去坐下。”孟然低声说完这句，快速走到沙发边儿上坐下了，景忆鸣和林岑也赶紧坐在了沙发上。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连忙到沙发上坐下了，只有一个人还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似的，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下意识地跟着大部队往沙发上坐，刚一坐好女主人便走了出来，笑着说：“太好了，我很高兴没有人拒绝我的提议。”

    “吃过晚饭立刻就睡觉吧，”女主人说，“晚上不要外出，太冷了，我不希望你们感冒。”

    话音刚落，沙发上的三个小孩儿立刻合上书，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旁边的餐桌旁坐下，餐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摆满了食物，还冒着热气，惊吓过度的人们此时才察觉到饥饿，不需要孟然再带头，他们已经想明白了那个广播里的话是什么意思。

    要活在这里就必须听他们的话，每一句，每一个字。

    “是不是只要我们一直听话，帮他们完成愿望就可以通关了？”坐上饭桌后，一个男人小声道，“那还挺简单的？”

    “是啊，”另一个人附和道，“只要我们听话……”

    他们没有再说下去。

    人已经坐到了餐桌旁，口水快流到桌子下了，等女主人和男主人都走出来坐好，又招待了他们一番后一行人才吃了起来。

    别墅里很安静，壁灯散着橙黄色的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温暖明亮，光亮落在饭菜上却显得异常昏暗，连热腾腾的蒸汽都显得扭曲，人们安静地吃着饭，咀嚼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三个小孩儿什么都没有吃，他们沉默地盯着这群人看，最后把视线落在了孟然身上。

    孟然和这伙人格格不入得太过明显，迟早会被盯上，他也不怕三个小孩儿盯着他看，就是有点儿吃亏。

    三个小孩儿三双眼，他只有一双眼睛，轮流看过来又看过去眼睛都花了，干脆低头吃自己的饭。

    “哥哥，”坐在最左边的小男孩儿开口了，“叔叔阿姨，姐姐们……”

    他把能喊的称呼都喊了一遍，仿佛下一秒就要接一句“大家过年好！”

    “你们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呀？”小男孩儿轻声说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没有人在第一时间应答他的话，小男孩儿的表情越来越不好看，手里的叉子被他攥紧了，饭桌上的气氛突然沉重下来。

    “当然能啦，”坐在孟然对面的中年男人忙道，“什么忙，你开口，叔叔一定帮你。”

    小男孩儿笑了起来，视线锁在了中年人身上：“我有个东西掉在二楼了，一直找不到，叔叔帮我找一下吧。”

    “什么东西？”中年人被他盯得心里发毛。

    “小弹珠，”小男孩儿的食指和拇指圈起来，比划了下，“这么小，蓝色的，不知道掉到那里去了，叔叔能帮我找到吗？”

    “能，能，”中年人忙不迭地点头，“叔叔一定帮你找到。”

    “谢谢叔叔。”小男孩儿说，“明天下午之前我就想看见它。”

    最后一句是通知，通知中年人在明天下午之前就找到那颗弹珠。

    景忆鸣皱了皱眉，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他们还没有去二楼看过，不知道二楼有多少个房间，小男孩儿也压根儿没说弹珠掉在哪个房间了，看一楼的布局二楼恐怕也小不到哪儿去，要在明天下午之前找到弹珠，说不清是难还是简单。

    中年人应该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像是觉得自己挽救了这一桌人的生命似的，觉得自己应得很快非常靠谱。

    吃过晚饭后就入了夜，女主人带他们到二楼休息，二楼果然像景忆鸣想的那样，除了卧室以外还有许多房间，每一个房间的间隔都极大，构造非常不合理。

    景忆鸣看了眼男人，想了想停下脚步，冲跟在最后面的小男孩儿说：“你能不能告诉哥哥，你的弹珠掉在哪个房间了呀？”

    小男孩儿停下来，抬起眼看着景忆鸣，嘴唇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

    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轻轻拉了景忆鸣一下，低声道：“别多管闲事。”

    景忆鸣看样子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二楼左侧全是卧室，一共七间，他们这些来完成任务的卧房随机分配，npc们住在三楼。

    孟然和景忆鸣林岑住进一间房，房间里乱七八糟，两张床，床单被罩都丢在床上，枕头上有发霉的气味。

    这么个破地儿大冬天的居然能发霉。

    孟然有些嫌弃地把枕头丢到一边，抬头一看景忆鸣还站在门口。

    “我们应该帮他，”景忆鸣皱着眉走过来，把床单打开看了下，至少床单还算整洁，干脆铺上了，“我总觉得那男孩儿在坑人。”

    “嗯，”孟然说，“是在坑人。”

    景忆鸣看了他一眼。

    “玩儿过游戏么？”孟然在床边坐下，“游戏里的npc就是这样，有好有坏，把你往死里整的也有，要救你的也有……”

    “这里也有会救人的npc么？”林岑忍不住问了句。

    “很少，”孟然说，“就当没有吧。”

    “那我们……”林岑试探着，还没说完就被孟然打断了，“那你们去帮他找什么弹珠吧。”

    “反正找不到会死的又不是我。”孟然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景忆鸣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

    “我不拿命去做好事，”孟然说，“你们最好也别做。”

    景忆鸣沉默了会儿，连带着林岑也不说话了。

    在这种诡异的地方，善心和好意会害死自己，是最多余的东西，这是孟然第一次闯关就明白的道理。

    他不指望景忆鸣和林岑能这么迅速的明白过来，如果他们俩硬是要去帮那个中年人他也不会说什么。

    反正外套是不会还了，穿着挺暖和的。

    过了很久，景忆鸣才开口道：“我刚是想说。”

    “嗯？”孟然抬眼看着他。

    “你能别光坐着么？”景忆鸣抖了抖手里的床单，又看了眼那边拿着没有发霉枕头套枕套的林岑，用眼神示意孟然把他那床铺上，“动动手。”

    孟然难得犹豫，侧头盯着床单看了看：“不会。”

    景忆鸣叹了口气，把床单铺好后走到孟然那边，示意他起来，几下铺好了床。

    隔了会儿，景忆鸣才说：“我没那么多善心。”

    孟然看着他，没说话。

    “我只希望能活着回去，”景忆鸣说完这句，顿了挺久，把被子也套好之后才站在床角，“不能救的……我也不会强行去救。”

    “哦。”孟然说。

    “但是能救的，我一定会救。”景忆鸣说。

    孟然皱起眉，想说那你好牛逼要我给你鼓个掌么，话还没说出口，他抬眼对上景忆鸣的眼神，不久前在车下那种熟悉的感觉又一次朝他袭来。

    “我们……”孟然眉头越皱越紧，“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没有，”景忆鸣说，“这是我第一次遇见你。”

    孟然盯着景忆鸣看了会儿，忽然有些烦躁。

    他脑子里涌入很多不好的记忆，是他排斥了很久都无法忘记的东西，在这一瞬间被景忆鸣一个眼神唤醒了，很不好受。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伴着万鬼哭嚎的声音一同传来，那人在喊：“跑！孟然！不要回头！快跑！”

    “活下去！”

    “你一定要——”

    “门外有声音，”林岑忽然开口，“不像是人在走路……”

    话音刚落，屋里三个人同时沉默下来。外面走廊上传来很轻的声音，伴着脚步声响起，更像是利刃被拖在地上剐蹭出来的动静。

    下一秒房门被敲响，女主人的声音在屋外响起：“请问你们睡着了吗？”

    孟然和景忆鸣快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冲林岑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随即立刻翻身上床，动作迅速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响。

    林岑本来就坐在床上，倒下去没有动静是正常的。

    但景忆鸣是站在床角，倒下来时竟然和孟然一样没有发出声音。

    孟然闭着眼睛，在脑内回放着刚才景忆鸣迅速而利落的上床动作。

    这个人或许并不是像自己想的那样，只是聪明和反应快而已。

    得不到回应，脚步声和刀刃再响起时逐渐剐蹭的声音离远了，隔壁的房间被敲响：“请问你们睡着了吗——”

    屋里的人答：“没有，请问你有什么事……”

    话还没说完，房门轰地一声被什么东西猛地推开，隔壁传来一阵慌乱惊惧的叫声，还有骨肉被剁开的声音。

正文 轮回边境

    凄厉的惨叫声地打破黑夜后余下些呜咽传过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听得人恐惧万分。

    因为套被罩的原因，景忆鸣和孟然顺势倒在了一张床上，林岑一个人倒在另一张床上用力闭着眼睛，努力将刀落在床板和骨肉上的声音忽视，可越是忽视那声音越是刺耳。

    房间里三个人没有一个敢动，直到隔壁房间的声音停下，脚步声再度响起，往里去，女主人的声音和敲门声一起响起：“请问你们睡着了吗？”

    这次没有人再敢应答她。

    呼吸声都被拉得绵长，直到某一个时节点炸开，变得急促——林岑忽然吐了，打哕的声音几乎是带着颤出来的，泄出第一声的时候她就捂住了自己的嘴，但这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走廊里的脚步声顿住了，紧接着有人急躁快速地朝着这边奔来，刀尖蹭在地上拖出刺耳的长音，女主人瞪大了眼睛四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兴奋地跨步踏在走廊上，手里的长刀还在往下滴着血。

    是谁发出了声音？

    是谁没有遵守她的要求？

    她快步走到最开始询问的那间房间，带着诡异地笑，整个人都趴到门上仔细听着，里面却没有一点声音再传出来。

    她在门上听了快十分钟，除了平稳的呼吸声以外没有听到任何声响，难免有些失望，刀上的血已经干涸，她摇摇头，拿着刀一步一步去了别的地方。

    直到脚步声走远，确定女主人重新回到三楼后，孟然才松开捂着林岑嘴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对不起……”林岑又哭起来，她用气音说话，每一个字都在发颤，“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控制……”

    她太害怕了，在那一长串的尖叫和闷哼中精神绷到极致，呕吐和眩晕感击溃所有的防线，就连这会儿她嘴里都还在泛着酸。

    如果不是孟然在脚步声变得急促之前快速过来捂住她的嘴，她可能真的会哭出声。

    “没事，”景忆鸣忍不住安慰她，他们用气音交流着，“早点休息吧。”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想回家，”林岑愈发止不住眼泪，“我想回家……”

    孟然没说话，他看林岑和景忆鸣的时候都没什么表情，仿佛没听到林岑的哭声，就像个局外人一样，把林岑吐脏的枕头丢到一边后下了床，回到自己的床上靠着。

    房间不大，连个窗户都没有，封闭让人更加压抑，景忆鸣起身坐到林岑的床边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过了许久林岑才缓和下来，和孟然他们说对不起，自己一定会控制好情绪，不拖后腿，又问：“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轮回边境。

    来的时候那张脸不是说过了么？

    年纪轻轻的记性还不好。

    孟然盯着床角没说话，听景忆鸣又把轮回边境、闯关做任务之类的设定给她说了一遍，林岑很快提取出重点：“之后还有很多关卡是么？”

    这个问题景忆鸣答不上来，只能看向孟然，孟然点点头，说：“一共八关，难度是递进的，之后会更难。”

    “之后还会更难，”林岑攥紧床单，指甲在上面刮出白痕，她太用力了，手指骨节都发白，“会有很多鬼，鬼怪么？像那个女人一样？”

    “比她更凶的也有，鬼宅，丧尸，杀人狂，世界末日之类的场景都……”孟然没说完。

    房间内有一盏很暗的灯，无论如何都关不掉，亮度和公交车上那盏照亮司机头顶的灯差不多，眼睛适应以后借着这点儿光能看清的东西还是有的，孟然就凭着这一点儿亮度看清了林岑不大好的脸色。

    她出了太多汗，刘海凝成一条一条地搭在额头上，脸颊上还有几缕发丝粘着，嘴唇微微发颤，两眼无神地看着孟然，

    旁边的景忆鸣脸色也很难看，孟然每说一个词他们的脸色就更难看几分。

    是不是得安慰一下？

    怎么说也是组了队，任务时间是五天，第一天晚上就给人吓得精神萎靡了是不是不太好？

    再怎么说他们也是第一次闯关。

    怎么安慰？

    “反正，”孟然顿了顿，“……你想要的都会有？”

    “……我不想要这些啊……”林岑又哭了起来。

    孟然啧了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林岑可能哭累了，抽抽搭搭地睡过去，景忆鸣给她盖好被子之后坐到了孟然这边来：“我能再问你一个问题么？”

    “啊。”孟然扫了他一眼，靠着没动。

    “我们到底是怎么来到这儿的？”景忆鸣坐在床边，皱着眉看向孟然，“说实话，到这儿之前的记忆我都不太记得了。”

    “将死之人，”孟然说，“临死之前不甘心，想继续活下去就会带抓到这个地方来。”

    “所以通关的奖励是重生。”景忆鸣说。

    “嗯。”孟然应了声。

    景忆鸣的脸色还是很难看，但比起林岑要稍微好一些，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暂时没什么睡意。

    孟然也没睡，靠着床头坐着，盯着床角发呆，过了会儿景忆鸣忽然开口，问：“这里是第一关。”

    “嗯？”孟然扭头看着他。

    “你闯过很多关了，为什么会出现在第一关？”景忆鸣抬眼看着孟然，“这里不应该全是新手么？”

    “……我是第二轮。”孟然说。

    “什么第二轮？”景忆鸣皱起眉，“你通关之后又……”

    “对，”孟然顿了会儿，声音忽然轻了许多，“我通关了，然后又一次进入这个世界。”

    只是没有想到他这样第二轮闯关的人还是会被分配到第一关。

    他还以为会被直接分到第五第六这样靠后的关卡，就算要集齐八关也是在后几关轮回。

    没想过会被直接分来和新手作伴。

    轮回里负责分配的人挺不靠谱的，孟然记得他以前闯关到后面的关卡还会时常遇到本应分配在第一关的新手。

    “为什么又进来了？”景忆鸣问。

    孟然没有回答他。

    两个人的谈话突兀地终止在这里，孟然往下缩了缩，躺下了，两个人的呼吸都放缓下来，但谁都没有睡着。

    “你别多心啊，我的意思就是……你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重生一次了又把命弄丢了，多亏啊，”景忆鸣的声音很轻，“这次闯关出去后搞个护身符吧，在我们老家你这样的人属于命不好，整个护身符挡挡煞气什么的……”

    孟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认识一个道士，画符挺厉害的，以前他说世界上有鬼神我还不信，现在想想真该跟着他学点儿法术，”景忆鸣还在说，“从这里出去以后我介绍他给你认识吧，不是咒你以后也会出事，但是……”

    “我以前闯关的时候遇到过一个人。”孟然忽然说。

    “什么？”景忆鸣停下来，认真听着他的话。

    “他话特别多，一紧张起来就拉着我说大半宿。”孟然说着，翻过来和景忆鸣对视。

    “然后呢？”景忆鸣问。

    “然后他死了。”孟然说完，景忆鸣陷入了沉默。

    灯在外侧，光从后方照过来，景忆鸣背对着外面，五官被吞没在黑暗里，但借着那点儿光孟然还是能看清景忆鸣眼底的不安。

    不安，且话多。

    “……晚安。”景忆鸣说。

    “晚安。”孟然闭上了眼睛。

    一夜昏昏沉沉，没睡多沉但做了个几个梦。

    可能是因为睡前景忆鸣提起护身符的缘故，孟然在半梦半醒间想起自己以前是戴了个东西的，一条红绳拴在手腕上，洗澡都不曾拿下来。

    他忘了是谁给他的，只记得那人一边将红绳栓上，一边说：“爷爷说你魂太轻，容易被勾走，这条红绳开过光，拿来拴魂，不要摘下来。”

    说话那人声音稚嫩但响亮，生怕他听不见似的，凑到耳边来喊了句：“不要摘下来，听到没有啊？”

    孟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他的，反正那条红绳最终还是被他弄丢了，连丢在哪儿都不知道。

    梦境随着他的睁眼在记忆里淡去，外面已经大亮，屋内还是昏暗成一片，景忆鸣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在那边和林岑说着什么，孟然躺在床上，举起手在眼前晃了下，手腕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戴。

    “醒了啊？”景忆鸣见他动了，连忙过来，“那群npc没说我们能不能出门，怎么办，要出去么？”

    “待会儿，”孟然坐起来，揉揉眼睛，“那个女人应该会来喊我们起床。”

    话音刚落，房门被敲响，女主人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早上好，早餐已经准备好，可以起床了。”

    “好的。”孟然应了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林岑的状态比昨天好了太多，不再是瞪着眼睛茫然恐惧的状态，只是听到女人的声音时难免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看脸色她应该没怎么睡，景忆鸣也差不多，估计都是睡了十几分钟又醒来的那种。

    隔壁房间似乎已经被清理过了，打开门之后没有闻到任何血腥味，孟然往旁看了眼，从房间里出来的人们脚步都是虚浮的，显然一晚没睡加上惊吓过度，脸色蜡黄。

    坐上餐桌，孟然看了下在场人数，昨晚死掉的应该有四个人。

    桌上已经摆好了各种食物，荤菜明显比昨天多了不少，鬼知道这些肉到底是哪来的。

    林岑胃口不怎么样，连喝粥都是有一口没一口的，景忆鸣也是如此，孟然又看了圈儿，除了他们三个每一个人都吃了肉。

    坐在餐桌最前端的小男孩儿很快吃完饭，扫了一圈在坐的人，忽然开口道：“叔叔不见了。”

    昨天答应要给他找弹珠的那个中年人在昨晚已经被女人砍死了，且尸体下落不明。

    小男孩儿喃喃念着叔叔不见了，餐桌边的人都停下了动作，不安地看着他，他却忽然抬头看向景忆鸣：“那哥哥陪我去找弹珠吧。”</

正文 可怜人

    不能拒绝他们的要求。

    必须听他们的话。

    景忆鸣饭都没吃完就被小男孩儿牵着手上了二楼，他只能顺从地跟上来找弹珠。

    他们刚从二楼下来过，这次再上去时踩在楼梯上楼梯竟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坍塌，小男孩儿的手是凉的，指尖轻轻抠着景忆鸣的手背，力度不重，但景忆鸣总觉得自己只要反抗一下他就会把一整只手都扯下来。

    小男孩儿拉着他到了二楼左侧，一间房间的门口，他仰起头看景忆鸣，干瘦得骨骼凸出的身体仿佛撑不住脑袋的重量，随着他脑袋的仰起整个颈椎都要折断一般：“到了。”

    “弹珠就在这个房间里吗？”景忆鸣轻声问。

    “是的，”小男孩儿漆黑无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下午的时候我就要看到弹珠。”

    景忆鸣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握上门把，还没将门推开，被小男孩儿牵着的那只手传来一阵钝痛，痛得他想把手抽回，但被人握住，小男孩儿竟将指甲生生抠进了他的手背，血滴在地板上，小男孩儿的声音忽然拔高：“你没有回答我！”

    “……好的，”景忆鸣盯着自己的手背，“下午之前我就会找到它。”

    这个房间很大，差不多占据了整个二楼左侧的面积，屋里堆满各种各样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堆在这里的杂物，破旧的衣服，几袋发芽的土豆，几根电线缠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囤积了些根本认不出来是什么的破烂玩意儿，伸手进去摸，甚至摸出一把头发。

    反正……你想要的都会有。

    景忆鸣耳边忽然响起孟然昨晚安慰林岑的那句话，他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天花板上是斑驳的花纹，好歹平整，顶上有一个硕大的灯，灯罩上全是土黄色的脏东西。

    找吧。

    景忆鸣叹了口气，把电线拉开，塑料袋里的东西刚一倒出来便听见一声闷哼，从那堆垃圾里竟然倒出一个人，头发随着他的挣扎而掉落，嘴巴被针线缝过，这会儿想张嘴说话，嘴巴像融化了一样扯出千万根丝线连在一块儿，发出诡异的声音。

    他皮肤透着不正常的肉红，眉毛和睫毛都掉完了，青色紫色的血管在每一寸皮肤都清晰可见，没什么眼白的眼睛死死瞪着景忆鸣，景忆鸣瞪大了眼睛后退两步，脚下踩到什么，又是一声怪响。

    “杀……了……”那个浑身毛发掉完的人终于挣脱了嘴巴上的线，无骨般的身躯在地上爬行一寸，“杀……”

    饭吃完之后女主人便安排剩余的人外出，要他们去外面的林子里砍些木头来，要木头做什么也没说，孟然觉得她就是想折腾他们一下。

    一直沉默吃饭的男主人听了这话，去杂物间拖出来十几把斧头，发下来后其余人便必须跟着出门砍树。

    屋外雪铺了一地，白茫茫的一片，往前挺远的一个地方居然真的有一片树林，他们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明明还没有。

    凛冽的风刀子似的往所露出的皮肤上刮，孟然上身穿着景忆鸣的外套，拉链拉到顶，下身就是条单薄的病号服裤子，感觉跟没穿裤子似的，风一吹就冻没了知觉，拿根棍儿敲一下能直接碎开。

    “景忆鸣会不会出事？”林岑跟在孟然旁边，小声问。

    “不知道，”孟然握了握手里沉甸甸的斧头，垂眸小声道，“如果他能找到就不会出事。”

    但孟然趁着男人去拿斧头的时候往楼上看了眼，景忆鸣已经进屋子里找弹珠了，小男孩儿守在门外从门缝里窥探，从外面看那个房间不怎么小，如果里面再多点儿杂物的话想找到大拇指指甲盖儿那么大的一颗弹珠非常困难。

    每一个关卡里都有一个死局，是一定会弄死人的，逃脱的几率非常低，运气不好的人就会陷进去。

    这关的死局恐怕就是那颗弹珠。

    “为什么会盯上景忆鸣？”林岑把斧头换了只手，甩了甩胳膊，“这里这么多人……”

    “大概是他昨天多嘴问了一句，被盯上了。”孟然说完便不在开口了，感觉再聊一会儿林岑会问要不要去救景忆鸣这种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般的选择是不救，他不会在这种情况下选择去救一个没什么交情的人，但……景忆鸣和那个人很像。

    孟然闭了闭眼睛。

    好在林岑没有继续问下去。

    风实在太大，每说一句就要吃许多冷风进肚子里，越往森林里靠近越是寒冷难耐，孟然忽然反应过来带他们来砍木头或许并不是主要目的。

    女主人除了说过晚饭后立刻睡觉以外，还说过，不要感冒。

    雪已经淹到膝盖的位置了，雪水融化后渗进裤子里贴着肌肤，孟然已经打了不止一个哆嗦，这次回去以后有多少人能撑住不感冒？

    这是第一关，附加条件会不会太多了？

    孟然皱着眉，看向最前方不惧风雪前行的男主人。

    “……到，了，”男主人站在树林前，回过头，他的眼窝太深，眼下一片乌青，掂了掂手里的斧子，忽然抬起手很用力地劈在旁边一棵树上，积雪被他弄掉大半，他一字一顿道，“砍，吧。”

    斧头的柄已经有些生锈了，握在手里一大股铁锈味，像血，裹在寒风里冲鼻腔涌来，孟然挥起斧头砍了两下就手头发麻，干脆有一下没一下的摸鱼，其他人倒是很拼命地在砍树。

    树都不算粗，很快砍下几根来，男主人像是不知道累一样挥舞着斧头，和孟然他们说完“砍吧”以后就没再看过他们，一直砍着树。

    孟然眯缝了下眼睛，脑海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他还没来得及捕捉，林岑忽然扯了扯他的衣摆，脸色发白，颤抖着说：“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孟然愣了愣，耳畔除了风的呼啸外什么都没听见。

    “我一直听见有人在喘气……”林岑抓住他的衣摆没有松手，另一只手松开，斧子落进雪地里，她单手捂住耳朵，有些无助地望着孟然，“有人在喘气，有人……”

    斧头落进雪地的那一瞬间男主人忽然停住了动作，面前的那棵树随之倒地，他回过头的一瞬间孟然飞快弯腰把斧头从雪地里扒拉出来塞进林岑手里，男主人顿了顿，身子转回去，往前走了两步继续砍树。

    孟然松了口气：“你听见哪里有喘气声？”

    林岑往旁指了一个方向，那里也在树林里，孕妇和一个男人正在那边砍着树，并没有什么异样。

    孟然示意林岑跟着他一起往前走，两个人走到孕妇身边，帮忙扶住一棵被砍到的小树苗让他缓缓下落，林岑的脸色更苍白了些，眼睛瞪大了，惊惧地看着孟然：“声音……”

    她话没说完，小树苗掉落的雪地下忽然伸出一只手，孕妇和男人同时惊呼一声，不少人慌张地望过来，林岑闭上眼睛双手捂住耳朵：“声音！”

    孟然挥起斧头，面不改色，一下砍断了那只手。

    血溅出来沾上衣物立刻凝成血块，孟然弯腰用斧头尖将那只断手拨开，孕妇和男人已经躲到了一边去，孟然抬眼看着林岑：“还有声音么？”

    “……有，”林岑咬着牙点点头，“声音变小了，还在喘，就在……雪下面。”

    话音刚落，一个人从雪地里近乎是挺起来，雪四散而开，那人怪吼一声，皮肤已经被冻成青紫色，嘴唇发乌，左边眼眶里已经没了眼珠，半个脑袋瘪着，每动一下就有大块的皮掉下来，孟然攥紧了手里的斧头，沉着脸看着他。

    “杀！”那人张开嘴，几乎是吼出来的，脸颊的肉一块一块，像是被谁啃掉一样掉落，“杀了！杀！我！”

    “老……老公？”孕妇一瞬间像是丢了魂，她的视线锁在那具活尸上，瞳孔没了神采，她往前试探着走了一步，旁边的男人立刻拉住她，“你干什么？！”

    孕妇回过神，瞪着活尸匆忙往后退了好几步，“不，不是……他不是……”

    “跑啊！”男人又拉了她一下，急得恨不得把孕妇扛起来离开这片雪域。

    活尸听见了他们的动静，视线锁在孕妇身上，一步一步朝着她走过去，脸上身上的肉掉在雪地上眨眼消失，孕妇惊恐地摇着头，不住地后退，男人托着她的背拽着她：“跑啊！”

    “不！不要过来！”孕妇半个身子都依在男人身上，腿脚虚蹬两下没能站起来，冲活尸嘶吼，“不要过来！”

    其他人已经注意到这里的变故，纷纷后退着要逃命，只有男主人还在砍着树，直到有人要退出树林时，他忽然回过头看着男人，木讷又低沉道：“不能，退出，去。”

    孟然抬手把林岑往后护了护，盯着活尸的一举一动，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多余的动作，脸上的肉虽然掉得只剩白骨，眼神里却没多少凶恶的意味。他越是往前走他身上的皮肉脱落得越多，最后落出一副空荡荡的骨架，手往孕妇的方向伸，最后无力地倒回了雪地里。

    也是在他倒下的一瞬间，林岑耳边的喘息声停止了。

    “他是你老公？”孟然紧盯着那副骨架，问那边的孕妇。

    孕妇怔了好一会儿才惊魂未定地说：“不……我不知道，他在公交车上的时候就下车了……这叫什么事，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孟然盯着骨架，忽然眉头一皱，和孕妇说：“你不要在这里了，他还认得你，可能会因此复生……去其他地方休息休息吧。”

    孕妇犹豫了会儿，身旁的男人又拉了她一把：“走啊！这都是什么东西了你还在这里！”

    她这才醒过神似的，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孟然等她走远，忽然掂了掂斧头，抬手重重砍在骨头上，将那副白骨从脊椎处砍成了两半，骨头裂开的声音刚好被一声树倒压过，林岑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还记得我们的任务么？”孟然说着，又是一斧砍在白骨上，林岑仔细一看，那些白骨上竟然生出了肉。

    孟然每一斧都砍在人体关键的部位，脊椎，关节，最后是头骨，他没什么表情地解释：“任务要求，不要伤害他们，不要拒绝他们，最后一句，不要拒绝可怜人的请求。”

    “你觉得别墅里的那一家人是可怜人么？”孟然问。

    “……他们一直在逼迫我们，”林岑小声说，“我们比较可怜吧。”

    “嗯，但是比起求死不得来说，他们比较可怜，”孟然砸碎了那人的头骨，白骨上的肉才停止了再生，“他刚才断断续续的话应该是在说‘杀了我’。”

    他停下来，深深地喘了口气，扭头看着男主人，眼神里带着些很微妙的情绪：“这就是‘可怜人的请求’。”

正文 小孩子不要乱说话

    不要拒绝可怜人的请求。

    谁是可怜人？

    是被迫来到这里的他们，任务里描述的遇难的一家，还是被脸误导恐吓下车的人们？

    任务有太多含糊的地方，就算他们谨遵这些人的每一个字，五天之后他们真的能活着出去？

    孟然把斧头换了只手拿，方才持斧的手掌心已经留下了不少锈迹，那些痕迹像在侵蚀他的掌心，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林岑离开了碎骨旁。

    木头没砍多久男主人就说要回去，砍下来的木头根本没有要拿回去的意思，这群人就是在折腾他们。

    在雪地里站了许久膝盖往下已经感觉不到什么冷了，有人在哭说要残废了，孟然觉得自己还行，至少迈得开步子能往前走，林岑也还行，她穿着长筒靴本身就隔绝了太多的雪。

    回到屋里寒意才开始往身上蔓延，屋内的热气打过来孟然却忍不住打起哆嗦，牙齿嗑在一起战栗不止，好在这群npc没有再折腾他们了。

    女主人在厨房里不知道忙活些什么，男主人去杂物间放斧头，剩下三个小孩儿，两个坐在沙发上看书，一个站在二楼右侧的走廊上，脸贴在门锁边，从锁孔处窥视着里面。

    景忆鸣还在里面。

    这会儿已经中午靠近下午的时间了，景忆鸣还没有出来。

    孟然搓热了手，往二楼瞥了眼，看不出什么异样。

    约莫还剩两三个小时，景忆鸣再找不到那颗弹珠……就只能陷入死局了。

    而且按照小男孩儿之前那套，景忆鸣死后他还会找新的人去找弹珠，这个局只要不破就一直会有人被抓进去。

    听小男孩儿的话会陷入死局，而不听话则会因为任务的关系直接死亡。

    不对劲。

    孟然抬眼看着沙发上的两个小孩儿，他此时看什么都觉得不太对劲。

    这次的关卡有太多致死的东西了，弹珠死局，加上在树林里遇到的活尸，如果自己没有猜到那具活尸说的是“杀了我”或者随便碰上一个没有勇气杀了活尸的人，任务会不会判定他们拒绝了“可怜人”的请求，然后直接判定死亡？

    他知道轮回边境可以做出这么多要人命的任务或关卡，但他觉得没必要。

    毕竟这才第一关。

    女主人这时从厨房里走出来，微笑着说：“我遇到了一些小麻烦，可不可以请几个人来帮助我呢？”

    一群人的视线立刻落到她身上，她不慌不忙，继续道：“下午我打算熬一些汤给大家，但骨头太大了，锅里放不下……”

    她顿了顿，眼神忽然扫到孟然身上定住，剩下几个字咬得极其用力：“我需要几个人来帮我把骨头剁开。”

    林岑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在孟然身上扫了眼。

    孟然无动于衷地坐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女主人也没有要叫他去的意思，只叫了几个男人去厨房劈骨头，屋外的几个人无所事事，找了个地方坐着，眼神放空得仿佛灵魂出窍。

    二楼一直没什么动静，小男孩儿跟长门锁上了似的贴在那儿，孟然往上瞥的几眼都看见他撅着个屁股趴那儿，他有点儿不安，时间已经过去太久，景忆鸣再不出来……

    “可不可以和我玩儿游戏呢？”沙发上的小女孩儿忽然开口了。

    她的语气和昨天小男孩儿要他们找弹珠时如出一辙，脖颈上的脑袋颤颤巍巍随时都要掉下来那样，两眼无神地扫过在场所有人，不等人应她，她跪下来从茶几下的收纳柜里拿出几个破旧的玩偶抱在怀里，轻声道：“来玩儿过家家吧。”

    厨房里刀剁下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

    女主人像是在宣泄什么不满似的，一刀砍进砧板里，旁边的锅里不知道在煮什么，咕噜咕噜地翻腾出些诡异颜色的气泡却闻不到任何味道，那些骨头全都堆放在台子上，骨缝里还有些许肉丝。

    四个男人进了厨房被一人分配一块砧板，几根长骨放在他们的砧板上，最右侧的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看见这根骨头时就开始颤抖。

    “你怎么了？”他旁边的中年人忍不住问道。

    “……这是，这是人骨，”男生闭上眼睛，嘴唇颤个不停，“腿骨……这是，腿骨。”

    其余三个人顿时陷入了沉默，盯着这根骨头不知道如何下手。

    “怎么了？”女主人停下了动作，她拿着刀回头，看着斜后方的四个人，“你们不是来帮我的忙的吗？”

    “你们为什么停下了？”她问，“进来这么久，你们为什么没有动手？”

    中年人最先反应过来，他拿起刀，用力闭上眼睛砍了下去，那大腿骨脆得仿佛空心的木头，刀砍下去的一瞬间就断裂开来，一股恶臭从骨头里飘散出来，腐烂的味道冲击着人的鼻腔。

    其余人也被迫剁开了骨头，恶臭味飘满整个厨房，令人反胃，戴眼镜的男生最先吐了出来，他拿着刀的手颤抖个不停，吐了一砧板，呕吐物的酸臭混着骨头中的腐烂气息漫到每一个人的身边，所有人都忍不住这股恶臭呕吐出来。

    女主人不为所动，甚至去掀开锅盖看了眼锅里炖着的东西，由着他们几个吐得昏天黑地。

    几个人吐得停不下来，中年人最先感受到一股无法言喻的疼痛，整个腹部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开，紧接着又是一阵呕吐，肠胃直接从他的嘴里涌了出来，紧接着是血，眼窝开始收缩，眼珠像是被谁从脑袋里拔出一样突然不见，剩下两个空荡荡的眼眶，他甚至无法惨叫，嘴里全是自己的内脏。

    直到呕出最后一口血，四个人都吐出了自己的内脏，五官向内收缩，耳朵都被收回耳洞里，皮肤紧缩成一张干皮，女主人这才放下锅盖，转身一点一点将他们的内脏丢进自己的锅里。

    “你们犹豫了，你们拒绝了我，”她喃喃道，“是你们违反了规定。”

    “你是公主，”小女孩儿往孟然手里塞了个破娃娃，“你要给自己起封号。”

    “……啊，”孟然盯着手里的娃娃，“什么封号？”

    “不知道，我没有给它们起名字，”小女孩儿又给林岑塞了个娃娃，“你是二公主。”

    留在厨房外的人都被迫和小女孩儿玩起了过家家的游戏，角色分配十分不合理，孕妇成了国王，陪着孕妇的男人成了小丑，另一个女人成了王后。

    她把角色分配完后抬起头，看着孟然：“封号起好了吗？”

    个小屁孩儿还知道封号呢。

    懂挺多。

    “我叫……”孟然顿了顿，“戈吧嘎吧嘎了吧爬爬公主。”

    小女孩儿愣了下：“戈……戈吧……”

    “戈吧嘎吧嘎了吧爬爬公主。”孟然重复了一遍。

    小女孩儿拿着一个娃娃沉默了会儿，瞪了孟然一眼：“戈公主！”

    “好的。”孟然说。

    小女孩儿扯扯娃娃的头发，看向其他人，依次将他们的名字记下来之后开启了这次的过家家之旅，过程无聊得仿佛她真的就只是想玩儿一场过家家。

    但比起过家家，小女孩儿更像是在给他们讲述一个故事，语调很轻，一众巴不得他们死的npc里显得特别清流。

    孟然捏着自己的娃娃，按照小女孩儿的要求倒在了茶几的最上方。

    “这个国家的公主倒在了山顶，”小女孩儿把自己手里的娃娃放在了茶几下，“现在骑士要去拯救她。”

    “山顶太高了，骑士应该怎么上去呢？”小女孩儿自问自答得非常愉快，“他只能爬上去。”

    骑士娃娃开始攀爬茶几，一般小孩儿会在这里选择让娃娃两步蹦上茶几顶上和公主会和，小女孩儿却有自己的想法。她把骑士拎起来，到茶几边缘就快看到公主的时候忽然松手，骑士吧唧一下摔到地上，她又捡起它，一点一点沿着茶几往上爬。

    整个过程异常漫长，小女孩儿在所有人都有些走神的时候，忽然开口道：“骑士去找公主干什么呢？”

    她不需要任何人回答她的问题，其他人已经见识过她的自言自语，此时没有任何一个人回答她。

    “他有没有想过，在他如此漫长的攀爬过程中，公主其实……”小女孩儿顿了顿，忽然抬头看着孟然，“已经死了。”

    骑士一次又一次失败，一次又一次寻找，他有没有想过在这样漫长的等待和反复、看不到希望的救援中，公主已经死了。

    等骑士到达山顶后，公主的尸体已经腐烂，散出恶臭，骑士甚至没有认出他的公主。

    “救不到的，”小女孩儿说，“公主一开始就死了，骑士救不了她。”

    小女孩儿停顿了很久，时间仿佛因为她的停顿而拉长，她那双漆黑无神的眼睛盯着孟然，一字一顿道：“他已经死了。”

    “哦，”孟然面无表情地说，“那我给他们写副挽联？”

    “吃饭了，你们在干什么呢？”女主人端着一大锅汤出来，“快来吃饭吧。”

    所有人立刻回过神，放下娃娃朝着餐桌走过去，孕妇还没坐下就反应过来，往厨房那边看了眼：“……那几个人呢？”

    “他们是不听话的客人，”女主人神色如常，“他们拒绝了我。”

    孕妇连忙闭上嘴，坐到餐桌边，不敢再问。拒绝的下场是什么他们不敢多想。

    林岑见小女孩儿丢下娃娃去了餐桌那边，明白这里的事告一段落了，松了口气，和孟然说：“去吃饭吧。”

    孟然顿了会儿才应了声，松开手，掌心满是血迹。

    “你的手！”林岑低呼一声。

    “没事，”孟然皱皱眉，“娃娃里有针，我太用力了。”

    太用力了。

    小女孩儿那句“他已经死了”仿佛不是在说公主，而是在告诉孟然什么事，孟然察觉到的时候就不自觉地用了力。

    孟然闭了闭眼睛，脑海里那个身影越来越模糊，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握住后猛地一扯，带得他脊椎都断裂，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和林岑坐到桌边，吃了一点点东西。

    吃完饭就要睡觉，景忆鸣的时间所剩无几，直到他们上了二楼景忆鸣都没有出来，小男孩儿还是长在门锁上。

    他已经死了。

    孟然的脚步顿了顿，小女孩儿的声音在脑海里回响。

    骑士救不了他。

    小女孩的声音忽然被覆盖，紧接着另一个声音突兀地冒出来：“他已经死了！孟然你他妈是不是疯了啊？他死了，死了大半年了！你为了一个死人去轮回边境？！”

    “……他没有死。”孟然听见自己在回答，“他被留在最后一关了，我去带他回来。”

    孟然突然转身朝着二楼右侧的房间大步走去，长在门锁上的小男孩儿直起腰往这边看过来，孟然脑子里闪过千万种应对方法，但没有一个是有效的。

    一定要救回来。

    哪怕是和那个人很像的景忆鸣也要救回来，所有和那个人沾边的都要活着，都要活下去！

    “你要干什么？”小男孩儿阴沉地看着孟然。

    孟然没理他，心脏声仿佛在耳边炸开，他握上冰冷的门把手，没来得及打开，门从里面推开了。

    景忆鸣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口，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后笑起来：“你怎么过来了？”

    他抬起手，把手里的小弹珠递给小男孩儿：“给，你的弹珠，下次不要乱丢了啊。”

    孟然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那个人的影子逐渐从眼前消散，大脑里有些混乱的声音也在消散，留在景忆鸣站在这里。

    他突然回过神，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你要干什么？”小男孩儿接过弹珠，依旧看着孟然。

    孟然没能说出话来。

    “他有点儿左右不分，别介意啊，”景忆鸣推了孟然一把，笑着说，“回去睡觉吧，找一天弹珠累死我了。”

    孟然没动，隔了很久才低声问了句：“……你居然找到了。”

    声音还有点飘，他需要和人对话来找回实感。

    乱七八糟的声音已经从大脑里消散，但他还是没有身处此处的感觉。

    “啊，太幸运了，我觉得自己肯定找不到弹珠，干脆躺在地上休息，结果看见灯罩里有什么东西，”景忆鸣说，“我想办法把灯罩拆了，弹珠刚好就在里面。”

    孟然往屋里看了一眼。

    屋里所有的杂物都被拆开，墙壁被砸得乱七八糟，整个房间仿佛被什么人暴力地拆打过，连编织袋都被人扯开成无数根细条，最靠近墙角的地方有几根电线，捆着两坨血肉模糊的东西，其中一个的眼眶像是被是被挖开了，眼珠已经不在里面。

    孟然扭头看了看小男孩儿手里的弹珠，又低头看着景忆鸣满是鲜血的双手和衣服。

    “怎么了？”景忆鸣笑着问。

    “……没怎么。”孟然说。</

正文 食物

    那个藏着弹珠的房间几乎被毁了。

    景忆鸣用一天的时间将整个房间拆开，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只是躺在地上看到灯罩里有东西。

    孟然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闭了闭眼睛，想起屋里那两坨血肉模糊的东西，勉强能看出的脸部轮廓和空掉的眼眶，最后交到小男孩儿手里的弹珠和……景忆鸣指甲缝里的血。

    弹珠不在灯罩里。

    弹珠应该是被电线捆起来的那玩意儿的眼睛，景忆鸣亲手把它抠了出来。

    走廊上又传来了女主人的脚步声，今晚的排查已经开始，刀尖刮在地面的声音又一次响起，隔壁床的林岑忍不住深喘了口气，抑制住自己的颤抖，孟然轻轻翻了个身，面冲着景忆鸣那边，他还能闻到景忆鸣身上的血腥味。

    房门被叩响，女主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请问你们睡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她缓缓去了下一个房间，如此往返一圈儿，今夜没有人再回应她睡没睡的问题，所有人都活了下来。

    孟然脑子里很乱，仿佛被人从中间劈开了，左边想着景忆鸣的异样右边想着小女孩儿那句“他已经死了”，两边的念头混杂在一起，很晚都没有睡着。

    “睡不着？”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问。

    孟然抬眼看过去，景忆鸣正看着他，那盏关不掉的床头灯还亮着，孟然借着那点儿光竟然从景忆鸣的眼底看出了点儿担忧的神色。

    “没事。”孟然说。

    “你刚去那间房间门口是为了救我么？”景忆鸣问。

    “不是，”孟然闭上眼睛，“我左右不分。”

    景忆鸣笑了笑：“谢谢。”

    孟然没说话，如果不是小女孩儿念咒似的说“他已经死了”自己不会去救景忆鸣，也担不起这一声谢谢，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景忆鸣说完这声谢后不再开口了，孟然隔了会儿睁开眼睛看过去时景忆鸣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他翻了个身，困意来得猝不及防，没过多久也睡了过去。

    夜再深一些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

    一个硕大的娃娃僵硬地走进来，身上的纱织裙子还沾着血迹，是下午时孟然捏在手里的那个公主娃娃，它的身体涨得比成年人还要高大，手里多了一根胳膊那么粗的针，无声地走进来，径直朝着孟然的方向走去。

    它动作不算轻，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黝黑的眼珠锁在孟然身上，手高高抬起，孟然没有一点反应，仿佛陷入昏迷一般丝毫未动。

    针猛地扎下去时床上忽然跳起来一个人，动作迅速得连娃娃都没有看清，手里的针被夺下反戳进自己的身体，棉花的躯体被戳烂，脖子一只手握住拧断，娃娃没有痛感，它脖子折过来，脑袋像个快掉下来的气球一样挂着，面无表情地看着拧断他脖子的男人。

    景忆鸣甩了甩手，冲它笑笑。

    娃娃和他对视了两秒，忽然把身体里的针拔出来，摇摇头走了，景忆鸣的视线跟着它，一直到门口才发现门口还站了个小女孩儿，瞪大了眼睛看着屋里，脸上挂着诡异地笑，嘴角扬得整张脸都扭曲。

    他没有违规。

    景忆鸣冲她做口型。

    你不能杀他。

    小女孩儿还是瞪大了眼睛笑着，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儿的事情似的，直到娃娃走到她身边了，她才收起笑容，缓缓退了出去，不忘关门的同时瞥了眼景忆鸣。

    景忆鸣无所谓地看回去，等他们走了才躺回床上，这一系列的事发生得急促又无声，林岑没被吵醒，奇怪的是孟然竟然也没被他从床上跳起来那一下震醒。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孟然的手腕，确定孟然睡得异常熟以后拉过他的手看了眼，掌心被针戳到的地方没有愈合，没有流血了，但伤口很深。

    用了多大劲儿啊这是。

    景忆鸣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放好，忍不住多看了孟然两眼。

    孟然太瘦了，脸颊病态地凹陷下去，黑眼圈也很重，嘴唇没什么血色，这会儿睡着了眉头也是紧皱的，外套拉开一点儿，能看到他里面的那件皱巴巴的病号服。

    病号服上还写了一行小字：幽州第四人民医院。

    景忆鸣盯着孟然看了会儿才躺下去，把被子往上拽拽，确定孟然完全盖好了，缓缓闭上眼睛，一夜无梦。

    第二天依旧是女人来叫他们起床，孟然的意识最先回笼，随即发现自己的眼皮竟然有些睁不开。

    困。

    就跟被谁拉到天花板上打了一炮似的浑身酸痛，且困得无法自拔。

    “起床了，”景忆鸣拉了他一把，“那女人在喊。”

    “……嗯，”孟然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又隔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他打了个呵欠站起来，甩甩头，“走吧。”

    林岑盯着孟然愣了愣，快速应道：“快出去吧。”

    “你怎么了？”景忆鸣问，“感觉有点儿……”

    “不知道。”孟然走出门，小女孩儿竟然就在走廊拐角看着他们，视线对上，孟然顿了下，立刻看了眼手上的伤，被针戳到的地方非但没有愈合，反而越来越严重，里头晕开不正常的血丝和红。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林岑忽然问道。

    “……什么？”孟然看向她。

    “喘气声，那天在雪地里那样的喘气声，”林岑小声道，“在……在哪里？”

    孟然和景忆鸣对视了一眼，显然没有听到什么喘气声。

    林岑的听力很异常，她似乎总能听到些常人不易察觉的声音。

    她一步一步朝前走去，在一面墙前忽然停住，又猛地朝后退了许多步：“在墙……”

    孟然几步窜过去捂住她的嘴：“小声点！”

    林岑回过神，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疯狂往后挣扎着，和孟然一起离开那面墙一段距离了，才低声道：“墙里有……有喘气声！有那天我们在雪地里遇到的那个活尸的喘气声！”

    “有几声声音？”孟然皱着眉问她。

    “什么几声？”林岑已经缩到最后面，惶恐地看着他们。

    “喘气声不可能同步，你仔细听听，有几声？”孟然低声说。

    “……有，有两声，”林岑咽了口口水，脸已经开始发白，“在动。”

    “声源在动？”孟然皱着眉问道。

    林岑已经回答不出来了，那些声音仿佛就在她耳边响起，就算她捂住耳朵也无济于事，只能一个劲儿地往景忆鸣和孟然身上靠过去。

    墙里有两个声源，和雪地里那个一样，说明这两个都是活尸。

    既然雪地里那个是孕妇的老公，是从公交车上下去的一员，那么这两个也……

    当时从公交车上下去的六个人恐怕都变成了活尸。

    一个在雪地，两个在墙里，两个在弹珠房间里被景忆鸣杀死，还有一个……还有一个在哪？

    孟然拉着林岑快步离开了墙边，坐到餐桌边，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说：“冷静点。”

    “她怎么了吗？”女主人望过来，她在盛汤，倒过来的是昨天下午从厨房里端出来的那一大锅看不出是什么的骨肉汤，里面还有些猩红的内脏。

    “你的脸色很不好，”女主人把汤端到林岑面前，“喝了它吧，会让你好起来的。”

    碗里的内脏还是生的，汤是浑浊的颜色，光是看一眼就让人想吐，之前女主人不会管他们吃了什么，今天却将汤盛满，每一个人面前都摆放了一碗。

    “各位客人，你们的脸色非常不好看，”女主人轻轻握着自己的手，担忧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希望你们喝掉这碗汤，它能让你们的身体变好的，相信我。”

    不能拒绝他们。

    可碗里的东西实在让人难以下咽，联想起昨天失踪在厨房的四个人，所有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几分钟后，真的有人端起了碗，喝了一口就开始不断打哕，女主人露出了赞许的神色，没管他吐了一桌秽物，又看向其他人：“你们要拒绝我吗？”

    “砍，树。”男主人忽然站起来，两眼无神地看着他们，“时间，到了。”

    他说完，没有看任何人，去杂物间里拖出一个硕大的袋子，里面全是斧头：“去，砍树。”

    其他人立刻奔向麻袋，随便拿了把斧头就往外走，根本不敢回头多看一眼，只有孟然在拿斧头的时候抽空瞥了她一眼，她还是微笑着，手里端着一碗汤——下一秒她的笑容消失不见，嘴巴张大，将汤完全倒进了自己的嘴里。

    桌上十几碗汤，她像疯了似的把每一碗汤都倒进自己的嘴里，不肯浪费一滴，把碗舔得干干净净，又掰开餐桌边的小孩儿，把剩下的汤灌进了他们的嘴里。

    “没关系，没关系，”她癫狂地笑着，“还有晚餐……”

    屋外的风雪比前一天更大，孟然一出去就被吹愣了，差点儿顺势坐在雪地里，硬是顿了好久才跟上大部队。

    “他在帮我们。”景忆鸣等他来后，立刻开口道。

    孟然抬眼看了看最前方的男主人，有些疑惑地应了一声。

    砍树过程没什么特别的，林岑被墙里的声音吓得回去的时候都没能回过神，跟在队伍后头缓慢地走着，今天砍掉的树依旧没有带回去，不知道有什么用，瞎折腾。

    孟然握着斧子，步履艰难地走在雪地里，没走出两步，林岑忽然尖叫了一声：“啊！”

    “怎么了？”景忆鸣立刻回过头看着她。

    “声音！那些声音来了！”林岑丢开斧子，冲到景忆鸣和孟然的身边，失控地叫起来，“有声音来了！”

    她话音刚落，一个黑影迅速窜了过来，人们四散而逃，男主人拎着斧子站在原地，没什么表情地看着那狂奔而来的黑影。

    孟然啧了一声，眯缝了下眼睛，手里的斧头猛地往前一掷，正中黑影的脑袋，硬生生插进他的脑袋里，黑影应声倒进雪地里，孟然冲景忆鸣伸手：“斧头给我。”

    景忆鸣连忙把斧头递给了他。

    这是一具活尸。

    孟然深吸了口气，走到他旁边，等这具活尸身上的肉都掉完了，开始重生的时候将骨头砸了个粉碎，那些骨头在重生时脆得厉害，没用多少力气就能砸烂。

    这是墙里的那个，还是不知去向的第六个？

    他捡起自己的斧头，刚准备走回去将斧头还给景忆鸣便听见景忆鸣吼了声：“小心！”

    又一个黑影冲了过来将孟然死死按到在雪地里，孟然没有反应过来，这个人的速度和力量比之前的活尸都要快——是男主人！

    手里的两把斧头都被丢开，孟然眼神一凛，刚要反击却忽然察觉到男主人并没有伤害他。

    他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要说，景忆鸣和林岑的脚步声在往这边逼近，与此同时还有一个脚步声响起，踩在雪上缓缓朝着这边走过来。

    男主人的嘴唇刚张开又立刻合上，紧接着一声熟悉的女声响起：“你怎么可以把人按进雪地里呢？”

    是女主人。

    男主人从孟然身上起来，木讷地拾起斧头，默不作声地离开了这里。

    女主人穿着连衣长裙走过来，微笑着说：“不好意思，他有些不正常……我们之前经历了太多难过的事情，失去了很多人，所以……”

    孟然从雪地里爬起来，活动了下被男主人摁得发酸的肩膀，看了女主人一眼。

    “请回吧，”她笑着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你听听，墙里还有声音么？”孟然一进屋就拉着林岑走到墙边，“听听？”

    林岑痛苦地闭了闭眼睛，她甚至不需要仔细听，墙里的喘息声已经比刚才还要急促清晰，她深吸了一口气：“只有一个声源了。”

    孟然点点头，抬眼看见景忆鸣一脸不赞成地看着这边，他愣了愣，又扭头看着林岑发白的脸色，抿抿唇拍拍她的肩膀：“辛苦了。”

    “……我真的好想回家，”林岑捂着脸颤栗着道，“我真的……”

    “你的耳朵很好，以后闯关会有很多帮助，”孟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嗯，加油。”

    林岑拍开他的手，呜咽着说：“不会安慰，就，就不要安慰了，你是不是还想祝我新年快乐啊？”

    “……啊。”孟然被说中了心事，有点儿尴尬。

    林岑瞪着他，又哭又笑，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眼泪擦干净，耳畔的喘息声逐渐变小让她冷静下来，景忆鸣也拍了拍她的肩膀，林岑这才算正式冷静下来了。

    孟然看着她笑出来，松了口气，扭头看着屋里的其他人。

    他们在活尸出现的那一刹那就躲回了屋里，女主人这会儿已经到厨房里准备晚餐了，想起上午那碗汤孟然有些反胃，不等他想出更多的策略，女主人已经从厨房走了出来。

    这次没有汤，所有的菜都是正常的，只是荤菜占据了三分之二，就连放在孟然他们面前的饭里都有不知道什么生物的肉，做成肉丝混在里面，难以下筷。

    “对了，今天你们离开后，别墅里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女主人道，“它说：‘你们之中有一个不应该在这里的人，所以这次任务提前结束，明天下午九点，公交车会来站牌前接你们。’”

    “这是你们在这里的最后一夜，”女主人微笑道，“希望我们过得愉快。”

正文 遇难者

    大概是被即将离开此处的喜悦冲昏了头，有几个人甚至毫不犹豫地吃起了桌上的饭菜，忘记了早上那顿有多令人反胃似的。

    不过今晚饭桌上的东西的确没什么异样，至少看上去很正常，女主人已经说了要他们吃，孟然也吃了两口，回到房间后全部吐了出来。

    “吐了，”他从柜子里扯了张床单出来，一边收拾着自己的呕吐物一边和景忆鸣他们说，“她突然要求我们吃东西一定有古怪，抠抠嗓子眼儿全吐出来。”

    三个人都没吃多少，吐完后把垃圾塞到床头柜里堆着，女主人的脚步声又在门外响起，三人默契地倒头就睡，奇怪的是今夜她并没有问谁睡着与否。

    门被嘎吱一声推开后再也没有了动静，她或许还站在门口，或许已经离去，没有人敢睁开眼睛探出头往门那儿扫一眼，只要被察觉到还是醒着就会被杀死。

    今晚是在这里的最后一夜，到明天中午十二点以前，这群npc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弄死来闯关的人。

    很奇怪。

    孟然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俨然一副熟睡的模样，大脑却疯狂思考着。

    以前来闯关时关卡也会寄予身份和任务，但往往都有真正的目的，藏在任务描述里，被闯关者们称为“暗线”。

    如果暗线完成不了，那么在任务结束时鬼怪便会失控，危险系数大幅度增加，能从暴走的鬼怪手里逃出来的人少之又少。

    但这次似乎没有暗线。

    不许感冒，要求吃饭，睡觉要睡熟，这些要求听起来十分滑稽，就像是真的在关心他们那样，又定下了不能拒绝npc的规矩……简直就像是单纯的想整死他们。

    还有那些已经死在公交车下的人，为什么会变成活尸来到这个地方？他们的出现到底有什么意义？

    这关的任务看似是生存，实际上说不通的地方太多了。

    明天他们真的能活着走出去么？

    关门声响起，孟然没有急着睁开眼睛，也没有听到景忆鸣和林岑的动静，三个人默契十足地等了许久，直到房门又一次被拉开，脚步声响起，女主人真正走出去了，关上门，孟然才睁开眼睛。

    他没有看景忆鸣，景忆鸣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和傻白，不需要去担心什么，孟然第一时间看向了林岑。

    林岑躺在床上没有动，睁着眼睛冲他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孟然松了口气。

    其他房间的人似乎都没出事，可能他们不管女主人来没来都是闭着眼睛装睡的，女主人刻意开门关门假意出去竟然没能骗到任何人，今夜的排查结束，她拎着刀上了三楼。

    孟然坐起来，轻声说：“明天我打算上三楼去看看。”

    “可是……”林岑犹豫了下，“我们没有机会上三楼。”

    “创造机会。”孟然说着，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腕。

    景忆鸣和林岑都有些不赞成他的想法，大概是觉得明天中午十二点就能走，没必要再去冒险，孟然干脆把暗线的事儿和他们一说，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所以我必须去，”孟然盯着地板，轻声说，“如果查不清这些疑点暗线，明天我们能不能走出这里都是个问题。”

    “好，”景忆鸣说，“我陪你去。”

    “那我也去。”林岑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们俩，“我……我耳朵挺好的，应该可以帮到不少忙。”

    “好，你俩去吧，”孟然往后一靠，“记得带点儿纪念品回来。”

    “……带什么纪念品？”林岑没听明白。

    “不是去旅游么？你俩一个比一个积极，”孟然说，“三楼是网红打卡点吧？”

    “哎！”林岑瞪着他，“你这人！”

    “我自己去就行，人太多了容易暴露，”孟然躺在了枕头上，“你俩该干嘛干嘛去。”

    “我真的不能去么？”景忆鸣探个脑袋过来，俯视着他。

    他们俩都躺在床上，景忆鸣支起半个身子靠过来，距离一下子被拉得很近，孟然皱着眉把他往旁边推了一把：“记得带纪念品。”

    “那我不去了。”景忆鸣笑了笑，“我在楼下接应你。”

    孟然没应他，脑子里还在想关于这关任务暗线的事情。

    掌心的伤一直没好，甚至没有一点儿要愈合的迹象，那个被针戳开的地方就这么烂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孔，掌心上的肉似乎正在腐烂。

    他攥了攥拳，指甲轻轻刮过伤口，却没什么痛感，有什么念头在脑海里飞快一闪而过，孟然睁开眼睛，顿了顿，心底有了几分猜测。

    第二天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眼底脸上都有死刑犯突然被宣布无罪释放的类似重生的喜悦，只有孟然他们三个的脸色依旧如前几日那样沉重，显得格外不合群。

    早餐没什么异样，孟然吃了以后悄悄去厕所吐了，景忆鸣和林岑也吐了个干净，胃里一天多没进食还吐出很多东西，孟然嘴里全是酸水，饿得头重脚轻。

    “你们帮助我的儿子找到了弹珠，”女主人收拾完餐桌后，看着在场的人们，笑着说，“又陪我的女儿玩了过家家，我还剩下一个儿子……”

    话音刚落，最大的孩子站起来，俨然是个少年模样，开口时声音也有些哑，语气和前两个孩子没什么区别：“可不可以陪我玩儿一个游戏呢？”

    “陪我玩儿捉迷藏吧。”他说。

    规则很简单，少年负责抓，其他人负责躲，被找到也不算数，只要没被少年抓到就不算输，而被少年抓到则要加入他的队伍，和他一起抓人。

    这简直是天赐的机会。

    孟然冲景忆鸣使了个眼色，又往楼梯上瞥了眼，景忆鸣点点头，冲他比了个OK。

    游戏开始，少年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男主人外出砍树，女主人进厨房，其他两个孩子也加入捉迷藏的队列，捂着眼睛让其他人去躲，孟然和景忆鸣他们上了二楼后独自往三楼走去。

    “藏好了吗？”那个少年已经开始倒数了，“10——”

    整个三楼只有三个房间。

    孟然拧了下第一个房间没拧开，皱着眉想了想去了第二个房间门口。

    “9——”

    第二间房门没锁，推开，里面不过是一间卧室，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孟然动作十分迅速，把床下和衣柜以及各种能藏匿东西的地点都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他要的东西。

    “8——”

    第三间房间是儿童房，中间一块隔板隔出男生和女生的卧室，床下和衣柜，孟然甚至连床头柜都翻了，依旧没有找到什么东西。

    “5——”

    倒数还在继续。

    剩下的只有第一间房间，孟然从女孩儿的卧室里拿了一根黑色的发卡，插进锁孔一点点使了个巧劲儿，锁咔哒一声，轻松打开。

    孟然推开门，心脏猛地漏了一拍似的，随即疯狂跳动起来，恐惧伴随着凉意在这几天头一次漫遍他的全身，冷汗在背上密密麻麻地冒出来，窒息感牢牢将他裹住。

    房间很小，有许多活尸挤在房间里，地面几乎没有能够站立的空间，每一个活尸身上的肉都在脱落又从白骨上生长出来，他们互相啃食着彼此身上的肉，毫无意识地咀嚼，他们甚至没有看孟然一眼。

    他的确是来找活尸的痕迹的，但……为什么有这么多活尸？

    就算所有死掉的人都变成了活尸，算上公交车上死亡的，他们这一波人一共死了十四个，被自己打死两只，景忆鸣打死两只，应该只剩下十只才对。

    可屋里的数量远不止十只。

    孟然忽然有了一个很大胆的猜想。

    一直以来他都很相信任务给的提示，毕竟那是他们生存下去的第一指南。

    可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会错意了呢？

    “可怜人”指的是在关卡里死掉，变成活尸求死不能的人，那么任务里的“遇难的人”又是指谁？

    他先入为主，默认“遇难的人”指的是别墅里的这一家人，可现在看来，这一屋子的活尸都是死在关卡里的人，对比起在别墅里安稳生活的npc，他们才是遇难的人。

    但他们现在已经在任务描述里有了“可怜人”这个代称。

    那么反推过来，遇难的人只能是……我们？

    孟然怔愣着往后退了一步，还没想明白，耳边忽然传来声音——

    “3！”

    声音近得厉害，就在耳边响起，孟然猛地回过头，正好贴上一张脸，少年瞪大了眼睛狞笑着，嘴角几乎裂到耳根：“2！”

    活尸全都动了起来，一步一步地走出来，孟然屏息往后退了两步，少年笑得更欢了：“1！”</

正文 生存与救赎

    景忆鸣站在杂物间里，拿了两把趁手的斧头。

    距离十二点还有半个小时，这是他们留在这里进行的最后一个游戏。

    屋外的倒计时已经结束，三个小孩儿开始疯狂的找人，与此同时景忆鸣还听见了一声巨响，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伴着许多木头掉落时的闷响一块儿，掉在了一楼的地面上。

    倒数的最后一声隔得很远，应该是在三楼。

    孟然被发现了。

    景忆鸣深吸一口气同时立刻转身开门出去，门外却站了一个人，女主人守在门口，笑嘻嘻地望过来，景忆鸣甚至能看见她牙缝里猩红的肉。

    杂物间的位置很隐蔽，从三楼摔下来……或者是自己跳下来的孟然并没有注意到这里，他飞快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其他地方，不让少年抓住自己，但他的速度逐渐变慢了，显然的体力不支。

    “让开。”景忆鸣的视线重新挪回女主人身上，低声说。

    他看着女主人，眼神冷得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一样，女主人还是笑着，她理应在厨房而不是参加这场捉迷藏的游戏，此时却堵在了门口。

    “广播说有一个不应该在这里的人，”女主人问道，“是谁呢？”

    景忆鸣没有看她。他的视线越过女主人的肩头，看见孟然一个很漂亮的跳跃跃过沙发，反手将沙发推过去拦住了少年，自己又开始往二楼跑，尽可能地躲藏，拖延时间。

    女主人忽然笑出了声，阴森的笑声从她喉咙里传来，景忆鸣看见孟然被绊倒在地又快速爬起来，汗水已经布满额头，孟然速度越来越慢，那瘦弱的身躯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我说，”景忆鸣咬着牙，往前走了一步，手紧紧地握住斧柄，猛地一挥，用力砍在了女主人身上，“让开！”

    孟然靠在门上喘着气，肺仿佛被人抽干了一样，长时间的急速奔跑和跳跃让他呼吸不畅，耳鸣不止，追着他的少年却完全没有疲劳的样子，游刃有余地追在他身后。

    没有半分要杀了他的模样。

    更像是在……消耗他的体力？

    他为什么不杀了我？死在这里的人已经不止一个，事到如今他们却不杀人了？

    不，不对。

    一开始他们就没有杀人。

    杀人的一直都只有女主人一个！

    孟然心底忽然萌发出一个诡异至极的想法，他看着少年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狰狞地笑意挂在脸上，大声宣布：“你输了！”

    “……不，”孟然深吸一口气，站直了，眯缝起眼睛看着他，“是你输了。”

    少年猛地怔住了，脸上的笑容就这样僵在脸上，喉咙里的怪声也停住。

    旁边的杂物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地惨叫，孟然眉头一紧，却没有时间往那边看一眼，他要抓紧时间证明他的想法，否则死的就是他自己。

    “我一开始就觉得很奇怪，”孟然低声而快速地说道，“任务广播是在我们进入别墅后响起的，说明进入别墅后，任务才正式开始。”

    “那么为什么，死在公交车下的那些人会变成活尸，并且回到这里？”

    孟然紧盯着少年，逐字逐句说出自己的想法，每说一句少年的脸色就凝重一分——他猜对了。

    任务在公交车上时已经开始，所以那些人才会回到别墅里，而任务描述之所以要拖到进入别墅后才播报，是因为别墅里根本没有遇难者。

    孟然他们进别墅了，别墅里才有遇难者，任务描述才能成立。

    “我们活着的时候是‘遇难者’，死了之后就是‘可怜人’，任务里的两个代称都是指的我们，对么？”孟然靠着门，偏了偏头，“所谓‘受到摧残’指的是你们带给我们的痛苦。”

    按照这个逻辑，唯一矛盾的是那句“不要伤害他们，不要拒绝他们”。

    孟然也是因为这句话而一直想不明白，但少年一直追着自己，却没有杀害自己，甚至没有一点儿攻击性，只是在消耗自己的体力，仿佛在为什么做准备时，孟然忽然明白了。

    杀人的一直都是女主人，但从来没有人看见或者是知道女主人究竟是怎么杀的人。

    所以也没有人知道，女主人杀人之后到底有没有遭受到任务的惩罚。

    “这里有很多活尸，他们在皮肉脱落，骨头重塑，只要他们的头骨不受到致命伤他们就永远不会死，”孟然紧盯着少年，往前走了一步，少年竟有些害怕地往后退开，“而你们的母亲，别墅的女主人，正是活尸中的一员，对么？”

    所以女主人能杀人，只要头骨不被破坏，她就可以重生，不管遭受任务怎样的惩罚也不会死。

    杂物间又是一声尖叫传来，这次孟然心里已经有了底，他指了指少年，甩下一句不准动后快速朝杂物间跑去，少年竟然真的没有动，抬眼望向孟然时眼底尽是不可思议。

    一声又一声地闷哼接踵传来，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臭味，有什么东西被剁碎，血肉和骨骼发出扰人的哀嚎，孟然跑过这边的门，抬眼望去，竟然是景忆鸣——景忆鸣竟然拿着斧头，将女主人砍成了两半。

    尖叫声是从女主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她的头被景忆鸣踩在脚下，身体从腰部砍开，黑红的血淌出来，内脏流了一地，她竟然还能爆发出一声又一声地尖叫。

    景忆鸣像是失了神，嘴角紧抿着，一下一下将女主人的身体剁碎，口中喃喃念着什么，孟然走进了才听清：“……为什么不让开？啊？为什么……我叫你让开你听不到是不是？”

    女主人已经无法回答他了，喉咙里挤出来的都是痛苦难捱的呻.吟，景忆鸣越砍越用力，血溅了一身，和前一天身上的血迹融合在一起，黑红色将他整个人染出异样的影子，孟然又往前走了一步，皱着眉不知道该不该喊他。

    景忆鸣不正常，很不正常。

    他在孟然犹豫的那一瞬，忽然抬起斧头猛地劈下去，劈进地板里，孟然一顿，低声道：“这样砍死不了。”

    景忆鸣也顿了下，几秒后他的脚从女主人的头上挪开，手里的斧头也丢开，抬起头竟然冲孟然扯出一个笑：“你没事。”

    孟然沉默着看他。

    虽然早就猜到景忆鸣没有看着那么简单，但真的看见他这样的时候孟然有点儿无法形容心底的感受。

    “对了，我发现这里的任务有bug，”景忆鸣带着一脸的血却笑得真诚，他偏过头冲孟然身后看去，视线扫到门外一个影子，少年还定在那里，他顿了顿，“你也发现了？”

    “……嗯。”孟然点了下头。

    景忆鸣的猜测和孟然的差别不大，两个人简单交换了下信息，得出结论，他们现在可以在这间房子自由活动，寻找任务暗线的线索——其实线索已经很明确了。

    别墅里的npc除了是活尸的女主人外，其他人根本不能拒绝他们的要求或是伤害他们，那么唯一有威胁就的是活尸。

    不能拒绝可怜人的请求，不能拒绝活尸的求死，杀掉所有活尸，这就是暗线。

    二楼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景忆鸣和孟然同时冲出去往二楼看去，小男孩儿和小女孩儿分别抓住了两个人。

    没有伤害他们，而是牵着他们的手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走出来，看见楼下的少年猛地一怔。

    “游戏结束了，”孟然语调没什么起伏，“小朋友们。”

    距离十二点还有十五分钟。

    孟然返回去，发现女主人已经快愈合了，她的骨肉重新长到一起，脑袋反拧过来，黑黢黢的眼睛锁在孟然身上。

    景忆鸣也跟了进来，他瞥了眼女主人，捡起地上的斧头重新将她劈开，随手扯了块布把上半身绑在了门把上，等孟然出来后把下半身丢进了杂物间里锁上。

    上下半身距离过远，她要再重生就得等上一段时间了。

    她不断吼叫着，头发散落在脸侧，脸上全是令人作呕的血污，孟然没理她，侧身从门那儿走出去的时候忽然顿了下：“只有闯关者会变成活尸……你曾经也是闯关者，对么？”

    “对。”女主人咧开嘴角笑了，“我的老公和孩子们都是。”

    “为什么留在关卡里？”孟然皱着眉问。

    女人没说话，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些死物，怔愣着落在孟然身上，时不时从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笑来。

    “回答我，”孟然说，“否则死的就是你的孩子。”

    “你不能杀他们！”女人立刻吼道。

    “我能，”孟然抬了抬手，斧头的尖对准了女人的额心，“随时都能。”

    “因为……因为留在这里才可以活着，”女主人两眼瞪得极大，眼球仿佛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明白吗？！只有在关卡里才能活下去！你们以为到这里来是什么好事？啊？是什么好事吗？”

    “只要通关，明明是已死的人都可以重生……重生，多好啊？有那么容易吗？”

    “一共八个关卡，最恐怖最没有人性的永远是下一关！我答应了那张脸，只要留在这里当一个npc我就可以永远活着，有什么不好？！”女人眼底已经没了任何神采，她被砍断的地方不住留着血，血液在再生，却找不到可以拼合的肉体——活尸似乎需要的是骨架支撑才能再生。

    “只要我一个人成了活尸，我的家人就可以永远……永远活在这里，不会变老也不会生病，有什么不好？”

    孟然垂下手，眼底的情绪忽然变得有些难以捉摸：“……有什么好？”

    “我让他们免于一死！”女人吼道，“不用再去别的关卡受折磨！”

    孟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握着斧头的手在发颤，有什么话滚到舌尖时景忆鸣忽然拉了下他的胳膊，“还有十二分钟。”

    于是剩下的话咽回了喉咙里。

    女人看样子已经完全失神了，她的关卡被破，应该不能再在这个地方停留下去，是死还是被赶回去闯关孟然不知道，也不会关心，她顿了片刻忽然哭嚎起来，孟然走到少年面前时只看见少年眼底竟然有些许放松的神色。

    解脱。

    或许死对他们来说才是一场解脱，不必留在此处等待无穷无尽的闯关者，看着他们被女人虐杀致死，但事实上他们也是极度配合的。

    他们想出这些折磨人的游戏，自己也乐在其中，只是他们没有发现罢了。

    孟然听见女人的哭声，深吸一口气，和景忆鸣一起上了三楼。

    活尸们还挤在里面，毫无意识地啃食着血肉，孟然心里没什么波动，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关的闹剧。

    实在太滑稽了，想活的已经死了，想死的却求死不能。

    任务是生存，留在这里是生存，暗线是死亡，死才是真正的救赎。

    孟然闭上眼睛，冲进房间里也不管自己砍到了什么，血肉喷洒在脸上和衣服上，头发也被浸湿，他还听见了一个脚步声，应该是景忆鸣冲进来了。

    “砍头骨。”

    孟然感觉自己的手被谁拖了下，耳畔是景忆鸣的声音，他试图睁开眼睛看一眼，血却从眼皮上滑下来，他慌忙闭上眼睛，猛地砍了下去。

    一屋子的活尸，砍完的时候还剩下四分钟。

    骨肉碎了一地，孟然擦干脸上的血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一具活尸蹲在那里，无神地望过来。

    “孟然！景忆鸣！”林岑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在三楼的走廊口喊着，“我发现那些小孩儿根本不会伤害——”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几天的生存让她不会再尖叫，而是适时地顿住，看着两个站在血泊里的人，恐惧和反胃一齐涌上：“……你们……”

    “来。”孟然开口道。

    林岑咽了口口水，扛着厌恶的情绪试探着往里走了一步，踩在血肉和骨架上的感觉并不好受，她有一种自己随时都会跌倒的感觉。

    孟然把斧头塞进她的手里，指了指角落里的活尸：“去砍了它。”

    “什么？”林岑瞪大了眼睛，看着孟然。

    “别墅里还有活尸的喘息声么？”孟然换了个话题。

    “……没了。”林岑怔怔地说。

    “嗯，那是最后一只，”孟然闭上眼睛，累得有些站不稳了，干脆靠在墙上，“去砍了它。”

    “……孟然。”景忆鸣有些不赞成地喊了一声。

    “我不可能永远带着你闯关，你别总以为还有余地，”孟然睁开眼睛，冷冷地看着林岑，“砍头骨，动手。”

    林岑拿着斧头，脚步有些沉重，那活尸根本不动，甚至有些期待地看着她，林岑站在它面前，手指颤得不像话，像是随时都会脱力一样，孟然却在这时候开口：“还有两分钟。”

    “……啊，啊……”林岑吃力地举起斧头，痛苦地闭上眼，“啊！”

    伴着那声尖叫，斧头砍在了活尸的头顶，活尸的骨头十分脆弱，只这么一劈就砍了进去，活尸的血肉不再再生，至此，别墅里的所有活尸死亡，暗线达成。

    还有一分半。

    不需要收拾什么，孟然走过去把林岑手里的斧头夺过来丢掉，转身出了房间，景忆鸣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带着她一块儿离去，剩余的活人还有八个，互相搀扶着走出去，打开门，血腥味儿被混在风雪里，公交车停在他们来时的位置上。

    男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回来，除了在大厅不能动弹的少年外，小男孩儿和小女孩儿也走到了大门口，看着他们一行人远去。

    还剩一分钟。

    孟然有些精疲力尽，头晕眼花的，鼻腔里全是血的味道，他往前走了一段儿才发现根本不是身上的血，是自己流鼻血了。

    林岑在旁边着急地说：“受伤了？没事吧没看见他有伤口啊？”

    “没，”孟然皱皱眉，“可能有点儿……累？”

    “谁累了流鼻血啊？”景忆鸣拧着眉看他。

    “我啊。”孟然无所谓地耸耸肩，继续在雪地里走着。

    “之后还有关卡……”一个男人在旁边喃喃道，“之后还会更难……我为什么要来闯关？我直接死了，不行么……为什么……”

    “如果能留在这里也好啊，”另一个声音应道，“那个女人已经被杀了，其他人根本不会伤害我们，我们就躲在这里……”

    孟然疲惫地抬起眼皮，看了那个人一眼，又往前方看去，公交车里那张脸已经出现了，满脸笑意地看过来，孟然停住脚步，低声道：“……不对。”

    “什么？”景忆鸣扭头看着他。

    “……我以前闯关成功的时候，来接人的npc都像我杀了他们亲爹一样瞪着我，”孟然往后猛退了几步，“没有这样喜气洋洋的……”

    “好痒……嘶！”林岑忽然抓起自己的脸来，“好痒，好痒啊！”

    她话音刚落，其余人也抓起自己的身体，扣破皮，扣到血肉，把手指探到肉里去使劲儿挠着：“好痒！”

    “……不对。”孟然咽了口口水，他也有些发痒，掌心痒得像有蛆虫在里面拱那样，“不对！”

    他忽然想起他们来的第一天，女主人说过“你们可以在这里生活很久”，现在想想，她是想把所有人都变成活尸！

    她不可能毫无理由地杀死所有人，所以……是饭菜，那些饭菜里有东西！

    最后那天非要人们一起吃掉的那锅汤就是变成活尸的关键！

    女主人已死，他们的身体不应该出现这样的变异……除非屋里还有拥有行动力的活尸，在影响着他们的变化。

    还剩三十秒。

    “那个小女孩儿！”景忆鸣忽然吼起来，“她用针刺伤了你，半夜还想来杀你，但是她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或者说受到了惩罚，但是痊愈了！

    话音刚落，孟然猛地冲了回去，在雪地里跑步比任何事物都要艰难，地面的雪快漫到膝盖，每走一步都有什么在把自己往后推那样难捱，但时间不够了。

    天知道这里的怪物失控起来会是个什么样，行尸走肉？活尸大暴动？

    估计在他们离开雪原之前，就算上了公交车也会被拖下来。

    景忆鸣却冲得飞快，他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抢在孟然之前一把按住了小女孩儿，小女孩儿笑了，咯咯地笑着看着景忆鸣，孟然心里已经，眼看景忆鸣已经抬手要砸在她的头骨上，立刻吼道：“景忆鸣！别动！”

    拳头立刻停下，距离小女孩儿的额头还剩下不到三厘米的距离。

    “她会杀人，她和她妈妈一样，想把这里的人变成活尸，所以她是不想死的！”孟然咬着牙快步走过来，浑身已经被冻得发僵，他没力气了，只能指挥道，“剩余的想死的那个活尸！”

    他抬眼瞪向男主人：“是他！”

    景忆鸣毫不怀疑，将小女孩儿摔在门上，立刻扑过去将男人摁倒在地，男人也不反抗，呆滞地望着景忆鸣，视线一点点地往上挪，挪到他的拳头上。

    “我们第二次砍树回来，遇到活尸的时候，”孟然感觉自己的鼻血止不住了，流到嘴巴里，满脸都是血，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发黑，“你想和我说什么？”

    “……杀，”男主人的视线还在景忆鸣的拳头上，“杀，了，我……”

    “好。”孟然闭上眼睛，景忆鸣的拳头应声而落，用力砸在男主人的头上。

    他出拳极狠，加上活尸的骨头本身易碎，硬是被景忆鸣用手把头骨砸裂出一条缝，仅仅是这一条缝便不能再生了，剩下的是那个小女孩儿。

    她想活，所以不能打到头骨，但是必须让她丧失行动力，否则变成活尸的就是他们。

    还剩十秒。

    再回去拿武器已经来不及了。

    孟然快步走向她，强迫自己无视了她惊恐的表情，一把拎起她往墙上一摔，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他走过去蹲下，抓住小女孩儿的脚踝一拧，拧到脚掌朝外，随后骤然往外一扯，硬生生将她的小腿扯了下来。

    活尸的肉是腐烂的，骨头也易碎，尽管这样他们也要活着。

    景忆鸣把小腿丢给旁边愣得不敢说话的小男孩儿，哑着嗓子道：“跑，直到我们离开这里之前，不准回来。”

    小男孩儿回过神，他不能违抗这些人的话，只能抱着小腿朝着另一端疯跑而去。

    搔痒止住了。

    孟然听到熟悉的广播声，那张脸的声音传来：“任务结束，存活七人，暗线完成，可平安回归。请各位试炼者回到公交车上。”

    存活七人……不应该是八人？

    孟然粗喘着气，撑着膝盖抬眼往后方看了一眼，有人倒在了血泊里，估计是活生生把自己挠死了，变成活尸又被林岑杀掉——林岑手里还拿着一把沾了血的美工刀，浑身发颤地站在那里丝毫不动。

    “请各位试炼者回到车上。”广播又播报了一次。

    “走吧，”景忆鸣走过来扶了孟然一把，“我背你？”

    孟然大口喘着气，只觉得空气越来越稀薄，眼冒金星，还没来得及回答下一句话，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颠簸中，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人背上了车，周遭静成一片，连呼吸声都微乎其微。

    “孟然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喊他，带着笑意，“起不起啊？我昨晚把你上废了是吧？”

    “上废了，”孟然听见自己在回答，“知道的知道你是和我上.床，不知道的得以为你给我续了个半永久瘫痪。”

    “哎哟，可了不得，”那个声音靠了过来，笑着说，“是不是还给你上傻了啊？还记得我是谁么？”

    是谁？

    是谁用这样亲昵的口吻和自己说过话？

    孟然微微张开眼睛，映入眼底的是公交车的靠椅，他歪着身子靠在一个人身上，熟悉的气息裹在血腥味里，他轻声喊：“……景丞？”

    景忆鸣坐着没动。

    孟然迷迷糊糊地喊完那一声就晕了过去，再也没了动静，鼻血没再流了，景忆鸣等他完全不动弹了，呼吸再次平稳起来，才伸手过去，将他冰凉的手握进掌心里，轻轻靠在孟然头上，感受到孟然的体温后才安心下来。

    公交车还在继续前进。

正文 组队又不是恋爱

    “系统排查到有违规者出现。”

    “车辆禁止前行。”

    “现在对试炼者进行检测。”

    机械女音毫无感情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孟然被吵醒，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身上的血已经干成壳，一动就掉下不少干巴巴的血块，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周围白茫茫的一片有些愣神。

    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白，看不到任何边际的白。

    有几个人畏惧地蹲在地上，口中念念有词，不知道念的是什么，孟然有些头疼，坐起来还没开口嘴里就是一片腥味儿，嘴唇上全是血块。

    “你醒了？”林岑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刻转过身来，“没事吧，感觉怎么样？”

    “这是哪？”孟然皱着眉问。

    “不知道，”林岑摇摇头，有些害怕地说，“本来我们都到现实世界了，周围突然变白，然后那张脸说我们中有‘不应该在这里的人’，车门就打开了。”

    然后上来两个人——甚至不能说他们是人，他们穿着黑色宽大的斗篷，帽檐遮住脸，个子高得诡异，上车后得低着头躬身才不至于撞在车顶。

    他们在所有存活的人身边走了一圈，最后似乎是无法鉴定谁是不应该在这里的违规者，干脆把所有人都赶下了车，随后便来到了这个白色的地方。

    “所有人都是抽了血，只有景忆鸣被带进去检查了，”林岑指了指前方，孟然眯缝了下眼睛才看见那儿其实有个类似于门的轮廓，“进去好久都没有出来……”

    “……嗯。”孟然应了声。

    “他会不会出事啊？”林岑小声问。

    “不知道。”孟然摇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

    景忆鸣的表现太诡异了，刚开始装得跟什么都不懂似的，下手的时候却比谁都狠，说他有经验也不一定，但没有经验也不太像。

    还没琢磨明白，门开了，景忆鸣带着一身已经干了的活尸的血走出来，看见孟然已经坐起来了，连忙跑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孟然看了他两眼，“里面是怎么检测的？”

    “就问了几个问题啊，”景忆鸣挠了挠头，看样子也有些迷茫，“问我姓名性别生辰八字什么的……”

    还没说完，门又被打开了，一个穿着斗篷的人走出来，低声念道：“没有检测到违规者，现在将所有试炼者送回现实世界。”

    “下一关将在七天后开启，请各位做好准备，在关卡开启时回到你们临死之前的地点，用相同的方式接近死亡方可进入下一关。”

    景忆鸣不是违规者，但也没有检测出谁是违规者。

    很奇怪。

    系统竟然因为这样一个不确定因素而缩短了他们的任务时间？

    孟然皱起眉，还没多做思考，周遭的白光散去，所有人回过神时已经回到了地面上，他们被放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但周围有其他的活人，环境很熟悉，空气里甚至有路边摊传来的油烟味。

    “什么叫相同的方式接近死亡？”林岑还在想着刚才那番话。

    “闯关的人不都是发生意外，在临死之前被拉到轮回边境的么？”孟然抹了把脸上的血迹，他和景忆鸣这会儿浑身是血，看着跟杀人狂魔似的，有点儿不知道怎么走到大路上去。

    “……嗯。”林岑点点头。

    “发生了什么意外就再发生一次，”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往路上走了，确定这是现实世界后他们疯狂地想要回到自己的家中，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行人避之不及，孟然顿了会儿，才继续道，“出车祸的七天后就再找辆车撞一次，被爆炸炸的就再炸一次。”

    遭遇了什么意外，就再遭遇一次。

    再度接近死亡了，他们才能再度进入轮回边境。

    “如果……不去接近死亡呢？”林岑皱起眉说。

    “那轮回边境的npc就会帮你接近死亡，”孟然看了她一眼，“你不会想知道用什么方式的。”

    林岑哦了一声，打了个哆嗦不敢问了。

    他们三个身上都带着血迹，林岑还好，脱了外套再擦擦脸就能走出去。

    孟然和景忆鸣仿佛在血海里打过滚，头发丝儿都被血凝住了，天色不算晚，人还挺多，他俩往前走出一步就能被人直接逮警局里去。

    但光是回到人间就足以让人松上一口气。

    “你们谁手机还有电么？”孟然想了想，开口道。

    “我还有点儿，”景忆鸣说着，把手机递过来，“你打给谁？”

    “能来接我们的人。”孟然接过来，手机没上锁，一划就能划开，手机的电量已经快没了，他抓紧时间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俩这样了还有人能来接啊？”景忆鸣扯了扯衣服，嗅觉被血腥味儿熏得有点儿麻木了，“不得吓到人家么？”

    孟然没说话。

    待机音响了两声后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喂？”

    “喂，”孟然清了清嗓子，“是我。”

    电话那头的人不说话了，孟然瞥了眼前面的路路标，继续道：“我们现在在穗柠路这边，你先别……”

    “老大！”那头的人忽然扯开嗓子喊了起来，撕心裂肺地，“孟然回来了！”

    孟然那句“你先别喊人”就这样被堵了回去，电话那头一片嘈杂，哄闹成一片，过了会儿接电话的换了个人，声线成熟：“喂？孟然？”

    “……嗯。”孟然应完以后，忽然把电话拿远了，景忆鸣和林岑看着他，刚想问怎么了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吼声：“你出来了？！从轮回边境出来了，你过关了？！”

    “我在穗柠路，”孟然等他吼完，才面无表情地继续说，“浑身是血，下一秒就要死掉了。”

    “……操！”电话那头的人骂了一句，“你他妈死了算了……等着！”

    这一句的尾音还没落地便突然没了声音，孟然拿过手机一看，没电了。

    “你朋友……真有活力，”景忆鸣接过手机，笑了笑，“嗓门挺大。”

    “不是我朋友，”孟然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我叔叔。”

    “那你叔叔真有活力。”景忆鸣改口道。

    孟然含糊不清地应了声，也不知道他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

    这会儿的风越来越大，三个人靠在一块儿什么话都不想说，只想着孟然叔叔能快一点儿来，最好是在他们被人发现之前赶到，不然还是会被当成杀人狂扭送警察局，白挨冻了。

    孟然心底一直琢磨着违规者的事儿，倒也没觉得时间难捱，但可能是失血过多的原因，他脑子里的思路总是想一块儿断一块儿，不管怎么样，景忆鸣都是可疑的。

    一辆黑色的车开过来停在了三人面前，车窗放下来，一个男人叼着烟怒气冲冲地瞪过来：“上车！”

    “走吧。”孟然打了个喷嚏，带着景忆鸣他们上了车。

    上去之前才发现副驾还坐了个男人，灯光太暗看不清长相什么的，听声音好像和孟然叔叔差不多大：“受伤了？”

    “没，”孟然上了车，被暖气一熏，感觉身上的血腥味儿更浓了，“怪物的血。”

    “那就别去医院了，”那人改了导航，“直接回家吧，这两位是？”

    “景忆鸣，林岑，”孟然说，“我在关卡里认识的。”

    “叔叔好。”景忆鸣立刻喊了声。

    “叔叔好。”林岑也跟着喊。

    “好，好。”叔叔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没那么浮躁了，语调沉稳下来，带着点儿说不出的情绪，“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好。”

    孟然没再回他的话。

    林岑和景忆鸣都说怕这样回家吓到家里人，孟然叔叔就直接带着他们回了自己家，让他们打电话给家里报平安后去洗澡，副驾下楼去给林岑买能换的衣服了，客厅里就剩下孟然他们三个人。

    沙发显然是不能坐的，他们身上太脏，但这会儿孟然有点儿站不住了，头晕眼花的症状又一次袭来，他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景忆鸣一愣，也跟着盘腿坐了下来：“还晕？”

    “有点儿。”孟然晃了晃脑袋。

    “又流鼻血了？”孟然叔叔皱着眉看过来，伸手把孟然拽起来，摸了摸他的额头，一愣，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背上，“自己发烧了不知道啊？还坐地上，你怎么不直接坐大街上去啊？”

    景忆鸣盯着孟然叔叔的手没吭声。

    “发烧了？”孟然也有些迷茫，抬手在自己额头上摸了摸，什么都摸不出来，“有么？”

    “……有，你自己试怎么试得出来，”叔叔叹了口气，起身去旁边的柜子里翻箱倒柜半天，房门又被打开了，副驾那人拎着几个袋子回来，一愣，“宴尘远你找什么呢？”

    宴尘远连忙喊他：“哎，体温计你放哪儿了？孟然好像发烧了……”

    那人连忙走过去和他一起找。

    孟然站在原地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就这么看宴尘远以一副拆了柜子的架势找体温计。

    “疼么？”景忆鸣忽然凑了过来。

    “什么？”孟然抬眼看着他。

    后背被按了下，景忆鸣温热的掌心贴在孟然背上，刚进屋时他们就脱掉了外套，此刻薄薄的病号服传递着景忆鸣的体温：“这儿，他刚打你了……”

    孟然往旁躲了躲，皱着眉看着景忆鸣。

    景忆鸣却笑了起来，僵在空中的手缓缓收回，揣进裤兜里，换了个话题：“闯关的人都是发生意外，临死之前被收进轮回边境的，对吧？”

    “你还记得你出了什么意外么？”景忆鸣笑着问道，灯光从上方照下来，他分明是笑着的，但嘴角的微笑却被灯光照得诡异，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

    孟然没有回答他，对景忆鸣的各种怀疑在这一瞬间从心底炸开，他看着景忆鸣的有些神经质的表情，突然有些不安。

    一开始是因为什么和他组队来着？

    因为他聪明，反应快，在闯关途中需要一个这样的帮手，以及……他的背影很像记忆里的那个人，很像景丞。

    现在看来完全不像。

    景丞当然有情绪不好的时候，但不会像现在这样，明明是笑着，却让人感到一种莫名奇妙的不适。

    那种不适很难形容，景忆鸣就像是脸部器官不协调那样，嘴角勾起的弧度让人感到一种僵硬。

    他有点儿无法把此时的景忆鸣和刚闯关时，那个不安到碎碎念且有点儿话多的景忆鸣联系到一起去，像两个人。

    或者说，刚开始那个有点儿傻，有点儿话多的景忆鸣是装的。

    现在这样带点儿神经质，摊牌了不装了的景忆鸣才是真正的他。

    不管怎么样。

    “我的事与你无关，”孟然眯缝了下眼睛，往后退了半步，又走回来，直视着景忆鸣，“下一关再遇到的几率很小，洗完澡换了衣服以后就请你离开这里，我们的组队结束了。”</

正文 缘

    轮回边境和现实世界的时间是同步的。

    在其他人眼里他们就是平白无故消失了四天，林岑洗完澡出来就急急忙忙赶回去了，喊来的外卖都没吃，景忆鸣倒是不慌不忙，吃了点儿东西，宴尘远还顺口问了句：“要不今晚就住这儿吧？”

    景忆鸣看了眼孟然，笑笑说：“我打个车就能回去，不麻烦了。”

    “哎，”宴尘远也笑了笑，“那我待会儿送你下楼。”

    景忆鸣说好，然后又看了眼孟然。

    孟然已经在沙发上瘫了有一会儿了，体温枪测出来的体温是三十八度，吃了药以后开始冒虚汗，额头和背后又变得黏糊糊的，脑袋里一阵又一阵地发晕，景忆鸣是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回屋睡去，”宴尘远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脚，“身体不好还瞎折腾。”

    孟然睁开眼睛瞥了他一眼，抿着唇没说话。

    沾满血的衣服已经丢掉了，不知道怎么处理，宴尘远估计会把那些衣服都烧掉，不然不好解释。

    屋里安静得可怕，另一个男人送林岑回去到现在都没回来，整个客厅就他们两个人，天花板的灯亮得晃眼，孟然偏了偏头：“你什么时候能把你这个破灯换一下。”

    “你渡水哥哥买的灯，”宴尘远说着，走过来拉了下孟然，“要换找他去。”

    孟然又眯缝开眼睛，瞥了眼那个灯，不知道为什么，嘴角忽然抽了下，过了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笑。

    “笑什么，哎，我问你，”宴尘远坐到孟然身边，拉了个小毯子把他盖住，“那个景忆鸣，是你在关卡里认识的？”

    “不是，”孟然闭着眼睛说，“我在垃圾堆里捡的。”

    “挺会捡，”宴尘远笑了下，“你刚对别人够不客气的，我看那小孩儿表情都僵了，他惹你了？”

    “……没，”孟然说完这个字，停了会儿，才说，“我觉得他有点儿怪怪的。”

    从一开始的懵懂，到后来砍活尸也能保持微笑，景忆鸣脑子里仿佛有两个人格无缝切换，直到刚才，所有的怪异点炸开，那种感觉让孟然很不舒服。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掠过景忆鸣那双眼睛，长出一口气：“感觉……他在刻意伪装什么。”

    “能从轮回边境活着出来的有几个正常人啊。”宴尘远说完这句，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孟然已经睁开眼睛，很自觉地伸出手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大口，“你管他那么多呢。”

    孟然点点头。

    景忆鸣走之前一直欲言又止，估计是想解释什么，或者道歉，对于过问了他的事而道歉，反正到最后他一句话都没说出口。

    随便吧。

    反正如果没有刻意操作，和同一拨人分到同一关的几率小之又小，就算景忆鸣的诡异不被引爆，他们的组队也会结束。

    虽然这么直白地说“组队结束”是有点儿傻逼……

    算了。

    毁灭吧。

    孟然脑袋往后靠了靠，努力地把景忆鸣这个人从自己的脑海里排除出去。

    屋子里暖气很足，孟然一个劲儿地发汗，嗓子干到咽口口水都是一阵疼痛，沙发上坐不住了，他打算挪回客房去睡觉。

    宴尘远坐在沙发上没动，等他快走到卧室门口了，忽然点燃一支烟，打火机按响的声音和他的声音一起传来：“景忆鸣很像景丞。”

    孟然脚步顿住，缓缓扭头看着他。

    “孟然，”宴尘远抽了口烟，没有说出下一句话，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孟然以为他卡带或者睡着了的时候，他才继续说，“你十岁的时候我领养你，到你成年，对你一直没有什么要求。”

    “……嗯。”孟然转过身来看着他。

    “现在我只有一个要求，”宴尘远也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千万别玩儿替身白月光那一套，行么？”

    孟然怔愣了会儿，试图理解宴尘远的逻辑和语言结构，停了会儿，没听懂：“嗯？”

    “就，别把景忆鸣当成景丞……”宴尘远说，“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人。”

    “茶几上还有点儿药，你吃点儿吧，”孟然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握住门把，想想又开口道，“他们是很像……”

    身高，背影，甚至给人的感觉都莫名其妙的像，连姓氏都一样。

    但是脸和声音完全不像。

    为人处世，性格也不像。

    “我不会把他们当成同一个人，”孟然说。

    宴尘远没有再说话，直到孟然进屋，门锁声落下，他才再吸了一口烟，摸出手机给谁发了几条消息。

    孟然其实不怎么困，就是浑身没劲加上头疼，倒在床上感觉天花板都在转。

    窗外正好下了场大雪，风呼啸着吹过，把雪花带到四处，他拉开窗帘看了眼，又翻身去床头柜翻找半天才找到自己留在这儿的手机，已经开不了机了，他找了个充电器插上，开机的一瞬间就点开了视频录制。

    “景丞丞，给你看，”孟然把手机摄像头对准了窗外，“下雪了。”

    “幽州不怎么下雪，你上次说下雪的时候想看……”他忽然有点儿想咳嗽，又舍不得按下暂停键，只能咽了好几次口水才平缓下来，再开口时嗓子有些哑，“我录给你看。”

    说完之后就不再开口了。

    他举着手机，和摄像头一起盯着窗外，过了会儿手有些不稳，他干脆把手机放到窗沿托着，用一只手稳住它。

    “……很少有这样的大雪。”孟然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轻，眼前的场景变得有些模糊，他盯着窗外看了会儿，才伸手点了中间那个小红点，录制结束，视频自动存入相册。

    点开相册，里面有数不清的这样的小视频，下雪的，下雨的，公园那颗歪脖子树终于被雷劈了的。

    更多的还是一所中学外面的早点摊的视频，孟然打算明天早上去这里，点一桌景丞最爱吃的东西全拍下来。

    太欠抽了。

    孟然想着，忍不住扯着嘴角笑了下。

    相册照片往前划，上方的时间一点点往前推动，直到最后一个视频前，照片时间跳动了大半年，上面的视角标注着6月2日，屏幕上那个少年低头玩儿着手机，似乎是发现孟然在偷拍，嘴角勾着笑但没有拆穿，也没有直接看过来。

    这张带着笑的照片就这么保存在了手机里。

    孟然记得那天天气很好。

    “最后一关了，”景丞在进入轮回世界之前伸了个懒腰，扭头看着孟然，“通关之后想做什么？”

    “养老。”孟然说。

    “才十九岁，养老是不是有点儿过了啊，”景丞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下，眼神忽然放空了瞬，又笑笑，“不过去休息一段时间也不错。”

    脑海里的画面突然变成一片黑暗。

    眼睛适应了这里也无法看到任何东西，他们在黑暗里摸索，前进，身后有鬼怪在追，或许没有，他们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最后到一扇门前，直觉告诉孟然那里就是终点，是轮回边境最后一关的终点。

    “景丞……”孟然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手却死死地攥着身后的人，“我们到终点了……出去就行……了。”

    话音刚落，周遭响起刺耳的鬼啸，在孟然握住门把的那一瞬间黑暗似乎褪了一个度，他能勉强看清周围物品的轮廓了。

    周围全是鬼。

    密密麻麻地站得笔直，就在他们周围站成一圈又一圈，视线死死地所在他们身上。

    也是在那一瞬间，景丞从后方伸手过来一把拧开了门，门外的光透进来，然后，他被谁推了一把，景丞的声音从后方响了起来。

    “跑！孟然，不要回头！”

    “离开这里！孟然快跑！”

    “孟然！”

    孟然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心脏仿佛要从嗓子眼儿里蹦跶出来，舌根发苦，浑身是汗，被子边儿都被浸湿，肺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他大口地喘着气，直到心跳逐渐平稳下来。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床下，已经充满电了，孟然愣了会儿，捡起手机又重重地倒在了床上。

    他把手臂重重地压在眼睛上，过了会儿，声音嘶哑地轻喊了声：“……景丞……”

    房间里没有人回答他，仿佛不会有人再回答他。

    他把眼睛压得发红，睫毛压湿，起身去冲了个澡出来魂魄仿佛才回到身体里。

    这会儿刚七点，正好去吃个早点，临走前孟然拿桌上的体温枪测了下，三十七度五，还行，已经在退烧了。

    早起上学的学生很多，一个个的跟没见过雪似的特意沿着边儿走，把积雪踩实，时不时有一两个踩滑了跌倒也无碍，冬天穿得厚，摔不疼。

    早点店就在路边，一个不大的店铺，来吃的学生很多，人手不够得自己去拿，孟然点了点儿景丞爱吃的东西端着找了个桌坐下，热气蒸腾，扑在脸上，连着视野都有点儿模糊。

    孟然近视很严重，看东西的时候总爱眯缝下眼睛，此时也这样。

    他看着早点店门口似乎走进来一个熟悉的人影，他下意识地愣了会儿，眯缝着眼睛去辨，手不知不觉将筷子攥紧了，直到那人点完东西转过身，看见孟然愣了下时孟然才看清了。

    ……是景忆鸣。

正文 妙不可言

    早点摊的学生很多，人声杂乱地灌进耳朵里，孟然看见景忆鸣张嘴了，但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过了会儿他端着些吃的坐过来，吃的都放下了又站起来把碗端上：“我能坐这儿吧？”

    “……啊。”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周围已经没有空位了，他只能点点头，“嗯。”

    得了允许的景忆鸣又坐下，把那些吃的摆好起身又去端了两碗豆浆过来，拿过一旁的小罐子开始往里舀糖，一勺又一勺，不要钱似的往里舀。

    “我家就住这附近。”景忆鸣忽然开口说了声。

    “嗯？”孟然愣了愣，视线从自己点的早点上挪到景忆鸣的脸上，“什么？”

    “我没跟踪你或者什么的，”景忆鸣舀完糖，用筷子在里面搅了搅，“就是偶然碰见了。”

    “我没说你跟踪我。”孟然皱着眉咬了口饼。

    “怕你多想呗，”景忆鸣喝了口豆浆，觉得甜味儿够了，开始夹着油条往里泡，“昨天……是我多嘴了，下次不会……算了，也没下次。”

    他见孟然不接话，嘴唇不自然地抿了下，压低了声音说：“就算不一块儿……”他没把闯关说出来，到嘴边换了个词，“不一块儿了，你也不至于那么急着赶我走吧？交个朋友不行么，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我操。

    这是个什么对话。

    什么叫挺有意思的？

    是说他砍活尸的时候姿势特别炫酷么？

    孟然愣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接。

    不知道的得以为他昨晚上了他还没给房费，旁边一个来吃早点的小姑娘眼神已经逐渐不对劲，有意无意地往这边瞥着，气氛诡异得要命。

    “再怎么说也是出生入死的兄弟。”景忆鸣说。

    “不是兄弟。”孟然低声说。

    “姐妹也行。”景忆鸣说。

    旁边那个小姑娘一口豆浆没咽下去，呛了声，憋着笑把头扭开了。

    孟然抬眼看着景忆鸣，不耐烦地抽了口气：“你抽空去医院看看吧。”

    “嗯？”景忆鸣泡了满满一碗的油条，又开始往另外一碗油条里加糖。

    “我总觉得你精神分裂，”孟然指了指脑子，“挺严重的。”

    景忆鸣顿了会儿，笑笑不说话了。

    挺神经病的。

    吃豆浆油条点两份豆浆，一份泡油条一份用来喝，估计平时喝可乐也得买两瓶，一瓶用来喝一瓶用来倒。

    最后他真的把这两碗都吃完了。

    景忆鸣结的账，他说就当做是昨晚多嘴问孟然过去的事，把孟然惹急了的赔礼。

    孟然想说自己没急，又想说不是因为问到过去的事才那副态度的，思来想去什么都没说，他总觉得就算他说了，景忆鸣也会有应答的话，准备了八百多个标准答案等着他。

    昨晚那个有些神经质的景忆鸣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钮祜禄·忆鸣。

    一天换一个人格么？

    孟然站在早点摊外面，等景忆鸣付钱，老北风呜呜地吹过来感觉整个人都被吹透了，头发被风撩得乱七八糟，孟然眯缝了下眼睛，甩甩头，把搭在眼皮上的刘海甩开了些。

    “来，”景忆鸣不知道从哪摸出一片口香糖，“交个朋友吧。”

    “你没有必要讨好我，”孟然往后退了一步，怀疑景忆鸣是不是广告看多了的同时，手揣在兜里捏了捏指节，“我说过，下一关我们分在一起的几率很小，讨好我也没用，帮不了你。”

    景忆鸣愣了会儿，哦了声，把口香糖塞进了自己兜里。

    没过一会儿又掏出来，剥去糖纸把糖塞进自己嘴里，用力咀嚼两下，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点儿无奈：“我能采访你一下么？”

    孟然看着他没说话。

    “你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对我，”景忆鸣伸手指了指自己，顺手把糖纸攥成了一个小球捏在掌心，“戒备成这样？”

    “……我没戒备你。”孟然说。

    “您都快把我戒到城外边儿去了，”景忆鸣说，“还没戒呢？”

    孟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景忆鸣很奇怪，所以他想远离，这有错么？怎么就成戒备了？

    人不都这样么。

    远离奇怪的东西……和人。

    早点摊的学生们已经变少了，快到上学的点儿，偶尔有几个即将迟到的拿出食堂抢饭的速度飞奔而去，带起一阵迅疾的风，孟然的头发被这阵风撩起，落在眼皮上，有些挡视线。

    景忆鸣还站在原地，试图用口香糖吹个泡泡出来，吹出来的还没大拇指一个指节打就破开，他把口香糖卷回嘴里，看向孟然时挑了下眉毛：“算了，我也不勉强你。”

    “跟我去个地方，”他说，“回来以后就不打扰你了，咱们老死不相往来，行么？”

    孟然没说话，他捏着自己指节的力气逐渐加大，已经有点儿不耐烦的意味了，偏偏这时景忆鸣又笑起来，和昨晚那个神经质般僵硬的笑如出一辙：“你不会不敢吧？”

    冬天总是出太阳的时候最冷。

    风大得恨不得在人脸上剜块肉下来，孟然不知道怎么评价景忆鸣这种吃个早餐还开车的行为，但下车的时候硬是被风吹冷了，迎着太阳打了个哆嗦。

    “去哪？”孟然皱着眉把外套拉到顶，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都被冻上了。

    “前边儿，”景忆鸣看了他一眼，“那儿不让停车。”

    孟然哦了一声，往前看去，这就是一条普通的商业街，景忆鸣去的地方有点儿偏，路过好几家店面硬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走得还挺快。

    孟然在后面对比了一下两个人腿的长度，感觉也差不多，不明白为什么景忆鸣能走这么快。

    要不再走快点儿呗。

    孟然呵了口气，搓搓手。

    指不定投胎能抢到头号。

    “到了，”景忆鸣在一家咖啡店门口站定，抬手握住门把，“你还记不记得，第一关的时候我和你说过，我认识一个道士。”

    “嗯？”孟然愣了下，“开咖啡店的道士？”

    “嗯，”景忆鸣顿了会儿，推开门，迎客铃被撞响，他轻声说，“孟然，你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么？”

    信啊。

    为什么不信。

    轮回边境一抓一大把。

    除此之外……

    孟然看着他的背影，眯缝了下眼睛。

    现实世界也有鬼。

    人死后魂魄不肯离去，徘徊人世，便成了人们口中的鬼，硬要区分一下，大概是现实世界的鬼比较温和，不会主动害人，也有被杀害而生怨气的鬼，藏在暗处伺机作乱。

    宴尘远的工作就是负责抓捕那些东西，所以孟然小时候就见过不少的鬼。

    不科学的事情已经出现太多，轮回边境莫名其妙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增添一些死亡障碍，现实世界里为什么不能有鬼？

    但他没想到此时此刻景忆鸣能问出这种问题。

    咖啡店的迎客铃被撞响的瞬间，吧台那儿站起来个人，挠挠头一脸困倦地说：“你怎么来这么早啊？”

    “醒了就来了，”景忆鸣带着孟然进去，指了指那个人，“陆桓意。”又指着孟然介绍，“这是我和你说的，轮回边境遇到的那个孟然。”

    “哦，你好。”陆桓意还没睡醒，一头卷毛乱糟糟的，他随意地扒拉两下，反手按开了墙上的灯，“画驱邪符是吧，等等啊。”

    说完又钻回柜台里，时不时掏出一些黄纸和笔，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些朱砂，拿着笔在黄纸上随意画了两笔试手，看着……非常业余。

    孟然看了眼景忆鸣，他现在怀疑景忆鸣就是逗他玩儿来了，并且掌握了充足的证据。

    “我小时候就认识他了，”景忆鸣像是看透了他心里在想什么，低声说，“很专业的。”

    专业个屁。

    他连头顶上那缕头发都没捋下来。

    孟然深吸了口气，有点儿后悔跟着他过来。

    兜里的手机在这时候响起，孟然把手机掏出来一看，是宴尘远的电话：“嗯？”

    “吃早点去了啊？”宴尘远在那头问。

    “嗯。”孟然应了声。

    “给我带点儿回来呗，”宴尘远说，“我今天休息，不想出门了。”

    “好。”孟然又应了声，余光似乎看见一个很小的黑影从旁边飞快窜过，孟然攥着手机的手一僵，用力回过头瞪着那个地方，同时一声奇怪的叫声传过来，孟然盯着那儿看了会儿才发现是只小黑猫。

    很小的黑猫，在玩具旁边窜来窜去，精神力十分充足。

    孟然松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再扭头回去的时候发现景忆鸣在看他。

    “我就说你戒心重吧。”景忆鸣笑了笑。

    “嗯，”孟然懒得和他争论，“重一千二百斤。”

    陆桓意听乐了，手下一抖，朱砂画错了痕，看着愈发不靠谱，但在他的笔挪开的那一瞬黄纸竟然自动燃了起来，那一叠黄纸只燃起最面上的一张，下面的黄纸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孟然盯着那些黄纸愣了会儿，这才相信眼前这个人是有真本事的。

    驱邪符画好后叠成一个小小三角，陆桓意拿了根红绳穿着递给他们俩：“拿着吧，但是我不确定这玩意儿到了那什么边境还能不能用。”

    “能用最好啊，”景忆鸣道了谢后接过来，顺手戴在了手上，“不能用也图个心安嘛。”

    “光心安有什么用？”孟然皱了皱眉。

    “别杠了，”景忆鸣拿了另一个符咒递给他，“在别墅的时候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抬杠呢？”

    “我妈怀我的时候生吞杠铃。”孟然说。

    景忆鸣笑笑，又抬了抬手，示意他接过那个符咒。

    孟然觉得这种东西挺没用的，轮回边境的关卡不光是鬼怪，真出事的时候哪能指望一个符咒保命。

    “拿着吧，”景忆鸣说，“就当谢谢你第一关肯和我组队，如果没有你我们可能……都得死那儿。你能进两次轮回边境也是挺不容易的，命太轻，魂也太轻，容易被勾走，拿个东西拴魂……”

    孟然抬起头，怔愣地看着他。

    “不要摘下来。”景忆鸣说。

    耳畔的声音忽然有些错乱，以前也有谁这样说过，反复嘱咐他不要拿下来一边在他手上拴了条红绳，最后红绳不见了，这样告诉他的那个人也不见了。

    孟然抿着唇，接过那条红绳，揣进兜里没说话，景忆鸣也不在意，见他收下了才笑起来，和陆桓意有一句没一句地扯闲篇儿。

    扯了一会儿才有要走的意思，陆桓意把他们俩送出门，外面的阳光更盛了些，冷意却没有丝毫减退，一条黑色的蛇从他的领口探出个头，脑袋轻轻地贴在他脖子上，陆桓意抬手把它往衣服里塞了塞：“知道了知道了，冷，现在就回去。”

    “我送你回去？”景忆鸣摁了下车钥匙。

    “不用了。”孟然说。

    “行，”景忆鸣说，“那以后都不再见了？”

    孟然犹豫了下，他竟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犹豫，被冷风吹得思维都冻住了似的，隔了会儿才点点头。

    景忆鸣笑了起来，上车之前忽然压低声音道：“孟然，不要后悔。”

    孟然的犹豫瞬间荡然无存，看向景忆鸣的眼神愈发冷漠，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直到景忆鸣开车走了才将紧皱的眉头松开。

    打了辆车，到楼下早点摊随便买了点儿打包给宴尘远拎上去，孟然到了门口才发现自己没带钥匙，敲了半天门宴尘远才来开门。

    “楼下买的？”宴尘远接过早点，拉开袋子看了眼。

    “嗯。”孟然点点头，换了鞋走进来。

    宴尘远往卧室的方向喊了声“起床了萧渡水！”，然后去厨房拿了几个碗把早点装好，问孟然要不要吃，孟然摇摇头拒绝了。

    “对了，我今早接了个电话，”宴尘远捏了个虾饺放到嘴里，“我们局长有个亲戚，上周也进了轮回边境，这回刚好出来……”

    “不带。”孟然说。

    “还没说完呢，”宴尘远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急着拒绝干嘛？”

    “不一定能分到同一关，”孟然抬起头，萧渡水正好从卧室出来，和他打了个招呼才继续说，“也保证不了他能活下来。”

    “你之前和景丞不一直在同一关么？我知道你有办法，”宴尘远说，“况且也不是让你带，那亲戚也是从小杀鬼，经验不一定比你差，就想找你合作一下。”

    他见孟然不说话，又捏了个虾饺吃：“他可是点名要找你合作的。”

    孟然想了会儿，又叹了口气。

    他的确需要帮手，一个人闯关实在太难了。

    “谁？”孟然说。

    宴尘远见他有要同意的意思，笑了下：“你也认识的。”

    孟然抬眼看过去，心里突然有了个不太好的猜测。

    “就昨天你带过来那个，”宴尘远说，“景忆鸣。”

正文 绿箭，打钱

    景忆鸣。

    又他妈是景忆鸣。

    才回到现实世界不足二十四小时，孟然感觉自己的周围充满了景忆鸣，处处都是他，名字，身影，早餐店都能碰上，风里雨里，景忆鸣等你。

    不，不对。

    宴尘远说的是对方“点名”要和他合作。

    说明景忆鸣早就瞄上他了。

    可能是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化得太过，宴尘远放下了虾饺，看着他：“怎么了？”

    “景忆鸣家住那儿？”孟然拉开椅子坐下了。

    宴尘远说了个地址，孟然的视线又垂下，萧渡水这时候洗漱出来一个俯冲冲到餐桌前，操起桌上的筷子塞了个蒸饺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饿死我了……你俩聊什么呢？”

    “没什么，”孟然说，“你们吃。”

    说完自己起身回了屋，萧渡水愣了下，直到孟然回了屋才看着宴尘远：“你惹他了？”

    “没，我惹他干嘛，”宴尘远说，“你他妈吃慢点儿，我昨晚饿着你了是吧。”

    萧渡水冲他竖了竖中指没说话。

    孟然其实并不知道宴尘远说的景忆鸣家那个地址在那儿。

    他回了屋，把手机摸出来看了眼地图，至少能确定的是景忆鸣家根本不在早点摊附近。

    难怪开着车去吃早点。

    难怪临走前说“你别后悔”。

    个神经病早就有预谋的，早就点名要和他合作了，还他妈搞什么早点摊偶遇，还交他妈的朋友！

    拿口香糖交朋友！一顿饭吃几个绿箭广告啊！

    孟然捏着手机深吸了口气，一股没由来的烦躁裹住了心脏，逼得他把窗户拉开吹了好一会儿凉风才冷静下来。

    这样一来他也能理解为什么景忆鸣能那么冷静地砍活尸了，按宴尘远说的，他从小就见过鬼，冷静算什么，孟然想了下，最后在三楼小房间里砍活尸的时候他是闭着眼睛的，没看见景忆鸣的表情，说不定景忆鸣边砍边笑呢。

    本来就不正常又压抑那么几天，一砍活尸突然体验到了丰收一般的喜悦，莫名其妙乐起来了也说不定。

    萧渡水在这时候推开门，感受到屋里的冷气后很明显地啧了一声：“不发烧了？”

    孟然回过神，把手机揣进兜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好了。”

    至少没有头晕眼花手脚变轻那种症状，早上出去吃早点的时候比谁都健康。

    萧渡水手里还拿着体温枪，走进来冲他额头上一摁，看了眼显示温度，三十六度五，是好了，他没说什么，关上窗户去冲了包冲剂端进来叫孟然喝了。

    “宴尘远和我说了下，要你组队去轮回边境的事儿，”萧渡水说，“那个景忆鸣，你不想和他一块儿？”

    “……没有。”孟然一口干了冲击，抬眼看着萧渡水。

    “我不是来劝你的，孟然，”萧渡水坐在床边，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我是想说，不管你想不想，你都得和他一块儿。”

    孟然握着杯子没说话。

    “你第一次去轮回边境的时候，有……有景丞和你照应着，现在你是一个人，”萧渡水说，“你必须得和他一块儿，否则你宴叔叔揍你。”

    孟然不知道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面有些没有彻底融进水里的小颗粒，现在已经化成了一团，黏糊糊的贴在杯底。

    “你从医院逃跑的时候他就想揍你了……不管景忆鸣那人怎么样，想活下去的心总不会错，和他一块儿至少能安全点儿，”萧渡水在他肩膀上拍了下，“洗杯子去。”

    “嗯？哦。”孟然应了声，拿着杯子到厨房去洗，杯底那些颗粒被冲散，孟然看着那些水卷着药流走，做了几个深呼吸。

    其实不需要萧渡水来说他也清楚，和景忆鸣一块儿闯关的赢面会大很多。

    ……组队就组队吧。

    孟然冲完杯子，拿东西擦了擦放到一边。

    就像萧渡水说的那样，至少他们的目标都是活下去。

    “他这会儿应该在生气，”景忆鸣拿着个勺子，在咖啡里搅了半天一口没喝，“问他叔叔我家在那儿，然后看看地图，发现我家根本就不在早点摊附近。”

    “然后发现你是个跟踪狂的事实？”陆桓意抱着只猫，坐在沙发上打了个呵欠。

    景忆鸣笑了半天才往沙发上一靠，又坐直了，端起咖啡杯时手腕上的红绳和符咒轻轻地晃：“这玩意儿到底有用没用？”

    “我不说了么，不确定，我也没去过轮回边境，”陆桓意又打了个呵欠，擦掉眼泪后看着景忆鸣，“……你这张脸看着挺奇怪的。”

    “是么？”景忆鸣扭头在玻璃的倒影上扫了两眼，“还行吧？”

    “笑起来的时候特别怪，你不觉得么？”陆桓意把猫抱到一边，搓搓手，“待会儿重新给你弄一下吧。”

    这个点儿外面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裹着厚重的棉袄或羽绒服走在街上，阳光落下来，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上的水珠噼里啪啦地落在雨棚上。

    冬季少有的暖阳收起后寒风愈发唬人，天色渐晚，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

    没什么地方可去，孟然干脆坐在屋里发呆，外面宴尘远和萧渡水似乎在商量着来次大扫除，俩人从吃完早点就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拌嘴，吃完中午饭也不安生，睡一觉起来接着吵。

    孟然有时候觉得他俩的感情就是吵出来的，爱之深恨之切。

    到了晚上，宴尘远说景忆鸣那边组了个饭局，孟然和景忆鸣都得去，说是为了让他们彼此熟悉熟悉，顺便探讨一下分到同一关的方法。

    孟然没想到早上见了景忆鸣，晚上还要见景忆鸣，被宴尘远塞进车里的时候心情极其复杂，被萧渡水裹得密不透风，跟碰了风就会原地风干一样，心情更复杂了。

    下了车，白天好不容易蓄起的一点儿温度被冷风吹得荡然无存，好在孟然不太冷，站在原地等宴尘远停车。

    饭店外头是最亮堂的，路灯加上他们自己的招牌，努力把自己折腾成夜晚里最亮的那颗星，孟然眯缝着眼睛，呵出一口热气，看着白气在空中翻腾至消散，打了个呵欠。

    这时路边又停下一辆车，景忆鸣下了车，孟然刚好张着嘴望过去，两个人视线撞上，景忆鸣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出来。

    孟然闭上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哎，小宴啊！”车上又下来一个中年人，“到多久了？”

    “刚到，”宴尘远笑笑，“停车去，搞快点儿。”

    中年人迭声应好，停好车后四个人开始往定好的包间走，两个长辈走前面，孟然和景忆鸣跟保镖似的，又没那么敬业地寸步不离，一步一步在后面跟着挪。

    快到包间门口的时候景忆鸣忽然从兜里摸了什么递过来：“给。”

    孟然低头一看，熟悉的包装，熟悉的款式，又是一片口香糖。

    “景忆鸣。”孟然忽然说。

    “啊。”景忆鸣看着他。

    “你晚上睡觉记得侧着睡。”孟然说。

    “为什么？”景忆鸣问。

    “侧着躺，脑子里的水说不定能流出来，”孟然接过口香糖，很郑重地拍了拍景忆鸣的胳膊，“加油，早日康复。”

正文 互相帮助

    菜是中年人点的。

    估计是提前问过宴尘远孟然忌口，饭桌上都是孟然挺喜欢吃的菜，服务员又端上来两瓶酒，中年人和他们说不用管这边了，没事儿别进来。

    气氛其实很尴尬，毕竟他们是来讨论轮回边境，一不留神就要丧命的那种事情，宴尘远和中年人坐下后口头的话逐渐严肃了起来。

    知道的知道他们来吃饭，不知道的以为他们聚众上坟。

    “吃点儿这个，”中年人用公筷给孟然夹了点儿菜，“你宴叔不说你最爱吃这个么？”

    “嗯，”孟然端碗接过，“谢谢。”

    “哎，也别提谢不谢什么的，”中年人叹了口气，“你们好好儿闯关，安全回来才是最重要的。”

    “都是从小见过鬼的，”宴尘远的语气有点儿严肃，“碰上事儿的时候冷静点儿，知道么？”

    知道。

    孟然盯着碗里的菜。

    所以什么时候能吃饭？

    夹完菜以后两个大辈儿的不动了，孟然觉得自己这会儿突然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多少有点儿突兀，但饿是真的饿，他还在车上的时候就饿得不行了。

    “所以那个轮回边境，你们俩怎么才能分到同一关？”中年人皱着眉，有些担忧地问，“我听说很少会把同一拨人分到一起……”

    “找到出事点，然后以同样的方式一起死，”孟然把自己的视线从饭菜上撕下来，“死一块儿就行。”

    “什么叫出事点？”中年人没听明白，“死一块儿了，那还能进轮回边境吗，不都死了吗？”

    “出事点就是我们进入轮回边境前，发生意外濒临死亡的地点，对吧？”景忆鸣接过话题，“那张脸说过，第二关开启前我们就要去出事点，以相同的方式再出一次意外。”

    相当于再死一次。

    孟然的用词可能有点儿直白了，但意思总没错的。

    “但是每个人的出事点都不一样，”景忆鸣的手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如果强行到同一个出事点，确定还能进入轮回边境？”

    “能，”孟然说，“但是会有惩罚。”

    “什么惩罚？”景忆鸣皱着眉看他。

    “会遭到精神层面上的恐吓，”孟然的手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桌布挡着，没人看得见他在干什么，“看见自己死，亲人死，或者看见很多鬼冲你来？每个人都不一样，我说不准。”

    中年人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纠结：“那……”

    “不会伤害到肉体，”孟然用手撑着脸，语调没什么起伏，“意志坚强点儿，挺过这个惩罚就没事儿。”

    饭桌上的气氛更沉重了点儿。

    上坟的感觉也更浓郁了。

    孟然没心情研究他们忽然的沉默是在想什么，反正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知道这个精神折磨到底到达怎样的程度。

    过了会儿，中年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都是命……是命……”

    “我跟着你去你的出事点，受到惩罚的就是我，对吧？”景忆鸣忽然问道。

    “嗯？”孟然愣了下，“是。”

    “……行吧，”景忆鸣扯了扯嘴角，“反正我经吓，吓个七次应该不碍事。”

    中年人听见了他们俩的对话，欲言又止地望过来。

    “公平起见，一人一次吧，”孟然看着他，“实在不行可以抓阄。”

    “我和你说过啊，我忘了我是怎么去轮回边境的了，”景忆鸣耸耸肩，靠到椅背上，“我只能去你的出事点。”

    “啊。”孟然这会儿才想起来，景忆鸣是说过，不记得出了什么意外，也不记得怎么去的轮回边境。

    他望向中年人，试图在景忆鸣的亲戚上找点儿线索，但中年人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长叹一口气：“我也不知道，他出去旅游，突然失踪，回来就说自己进了轮回边境……”

    “车祸？”孟然开始猜测，“撞到脑袋了？”

    “他去的无人区，”中年人又叹了口气，看向景忆鸣的眼神有点儿怪异，“不知道是车祸还是……在无人区被野兽袭击了。”

    孟然哦了声，干脆不猜了，扭头看着景忆鸣：“那辛苦你了。”

    要被吓七次，想想就很艰难。

    “……啊，”景忆鸣看向他，扯着嘴角笑，“我是不是应该说句不辛苦？”

    “好了，吃饭吧，菜都快凉了，”宴尘远在这时候出声打断他们，终于把话题提到了一个没那么沉重的层面，“吃完再说。”

    一桌饭菜这才开始下肚，孟然吃之前觉得自己饿得能把桌子啃了，吃起来倒没吃多少，没一会儿就放下筷子听中年人和宴尘远闲聊。

    说是让他和景忆鸣熟悉熟悉，真正聊起来的还是两个大辈儿的人，孟然觉得无聊，说要上厕所然后出了包厢，景忆鸣不出所料地跟了出来，就在身后一步一步地跟着，没上前也没吭声，孟然就当他不在，手揣在兜里碰到刚才接过来的那片口香糖。

    孟然剥开糖纸把口香糖塞进嘴里，回头看着景忆鸣：“你能不跟个变态似的整天跟着我么。”

    “怎么就整天了，”景忆鸣的手也揣在兜里，对变态这两个字挺无所谓地笑了笑，“这不刚跟着么？”

    “早点摊？”孟然说。

    “我家住那儿。”景忆鸣说，“碰巧遇到的。”

    “你家住早点摊五条街以外，都他妈不在一个区了，”孟然说，“这个巧碰得挺响亮。”

    景忆鸣乐了半天没说话。

    他们俩站在饭店门口，寒风一阵又一阵地挂，孟然嘴里也是冰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在冬天吃薄荷口香糖，张嘴一说话舌头都能被冻断，偏偏这时候景忆鸣又要和他说话：“我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不能，不好，不知道。

    孟然心底浮出拒绝三连，说出口之前还是给咽了回去，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虽然我说过不问你过去的事儿了，但是这事儿现在和我也有关了，我得问问，”景忆鸣收起了脸上的笑，“你是在哪出的意外？怎么出的？”

    这事儿的确和景忆鸣有关系。

    毕竟关乎到他跟着在哪出一场意料之中的意外。

    孟然犹豫了会儿，摇摇头：“不是意外。”

    这次轮到景忆鸣怔住了。

    他的笑意凝在唇边缓缓收起，少有的正经起来，浑身都僵硬了似的，看着孟然，没吭声。

    “我是自杀，跳楼，”孟然说，“就在医院楼顶。”

    饭吃到最后屋里那俩人才发现这顿饭的主角已经离开好久了，这才结账走人。

    孟然和景忆鸣还在饭店门口，宴尘远出去的时候他俩已经陷入沉默挺久了，跟有仇似的对瞪了半天，宴尘远走过去勾着孟然的肩膀：“干嘛呢你俩？”

    “……没事儿，”孟然皱了皱眉，“回了？”

    “回了，”宴尘远冲景忆鸣挥挥手，“你俩交换电话了么？”

    景忆鸣这会儿才回过神似的，和孟然约好六天后在医院门口见面。

    “再见啊，”中年人走过来握了握孟然的手，“我们小景就交给你了。”

    “啊，”孟然被他拉着手轻微上下晃了晃，“哦。”

    “那我们孟然也交给你了，”宴尘远冲景忆鸣伸出手，“互相帮助。”

    景忆鸣伸出手和宴尘远握了握，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孟然皱着眉看过去时他也没什么反应，仿佛被“自杀”两个字吓傻了似的，久久不曾回神。

    要不是他的表情太过严肃，孟然得以为这人又要交换人格了，这次的人格是苦大仇深型。

    宴尘远喊的代驾先来，他们也先上了车，俩人都坐在后座，车开除一截了，宴尘远才问：“你老盯着人景忆鸣看什么？”

    “……啊，”孟然回过神，扭头看着宴尘远，“我觉得他很奇怪。”

    “嗯。”宴尘远应了声。这是孟然第二次说景忆鸣奇怪，他打算听听景忆鸣到底是个什么奇怪法。

    “我刚才和他说了我是自杀，跳楼，然后到了……那边，”孟然瞥了眼代驾，没把话说得太明白，“他忽然就怔住了。”

    宴尘远没说话。

    “然后用很……悲伤？难过？反正……很异样的眼神看着我。”孟然有些怔神。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景忆鸣那种眼神。

    饭店门口的风那么大，吹得他过长的刘海都都朝后扬起，景忆鸣就那么站着，眼底的情绪叫孟然琢磨不透，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意料之中的无奈，然后裹挟着无尽的难过一齐朝孟然涌来。

    过了很久，他才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原来是这样。”

正文 组团跳楼

    从那天之后孟然再也没有见过景忆鸣。

    他从回来第一天起就跟个变态似的跟在自己身后，随时都会冒出来，现在终于消失，孟然松了口气。

    屋外宴尘远和萧渡水又在吵架，说是斗嘴更恰当，反正一天二十四小时他们总要斗满八小时的嘴才够数。

    宴尘远说孟然现在这么会抬杠都他妈是你带的，你比他还会杠。

    萧渡水说我带的怎么了？我身斜不怕影子正。

    孟然有点儿无语，摸出手机插上耳机听歌，一边点开了一个论坛。

    这是轮回边境的闯关者们做出的论坛，创始人不详，但有很多人在上面分享自己的过关心得，暗线破解方法等，也有误入的普通人把这些当成灵异看，碰上文笔差的甚至还会骂两句。

    孟然无聊的时候就会点开这些帖子看一看，以前景丞经常上这里的发帖，语气非常不正经地说一些正经事，把自己的细节和思路都说得很清楚——他喜欢记录这些东西——不知道有没有帮到谁，孟然觉得没有。

    都说好人好事有好报，如果景丞真的帮到谁了，应该有好报才对。

    否则也太不公平了。

    孟然把手机丢到一边，躺在床上愣神，没什么地方可去，也没什么事要坐，他一闭上眼睛就是第一关里，那个小女孩儿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已经死了。”

    第一关用了四天，到第二关之前还要经历七天，第二关的时限不知道是多久，如果很久……

    如果很久。

    如果景丞真的死了。

    孟然盯着天花板，手指一点点攥紧了床单，他心底涌起一股无名火，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他没有办法，只能这样等，像个奔赴刑场的罪人，被轮回边境推着前进。

    日子一天一天过，宴尘远和萧渡水的话越来越少，更多的时候是在饭桌上有意无意地扫孟然一眼，又什么都不说，嘱咐的话在孟然第一次进入轮回边境时说过太多遍，这一次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和景忆鸣约好第七天的傍晚在医院门口碰面，临走前和萧渡水抱了下，又和宴尘远搂了搂，谁都没说话，沉默要把人压死在空气里，这时候楼下小屁孩儿玩闹的声音总是特别清晰。

    直到孟然换鞋，快出门的时候宴尘远才轻声说了句：“活着回来。”

    孟然愣了愣，看着他们，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冬季的天黑得很早。

    夜色拉下一丁点儿风就开始不要钱似的吹，但只要风一停下，世间万物都停下了似的，空荡荡的陷入一片死寂之中，这种感觉在医院门口更甚。

    孟然一下车就看见了景忆鸣，估计是早就到了，这会儿手里捧着杯奶茶站那儿，不像来跳楼的，像来春游的。

    “来，”景忆鸣冲他抬了抬手，另一只手里竟然还拎着一杯，“喝么？”

    “不喝。”孟然摇摇头，直接进了医院，景忆鸣没说什么，耸耸肩跟了过去，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把两杯奶茶都丢了。

    他们走了条没什么人的小路，绕到住院楼坐电梯上去，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也没被什么人发现，电梯不能直达天台，他俩走出来还得再上两层楼。

    病房不像普通的病房，不大，房门看着很厚，上头一个小窗户竟然是上了铁栅栏的，旁边有一个挺大的橱窗式玻璃，这会儿已经拉上了窗帘，看不见里面的场景。

    孟然目不斜视地走到楼梯口，余光瞥到景忆鸣还在那儿打量什么，不由得皱皱眉，轻声催促：“快点。”

    他话音刚落，最里侧的一间病房里忽然传出来一声尖叫，嘶哑着挠在耳侧那样叫人难耐，病房里响起警报声，走廊那一侧有了脚步声，景忆鸣立刻走过来和孟然一起进了楼道，关上门，脚步声杂乱的响在外侧。

    病房伴着一声刺耳的声音打开，尖叫声又一次爆发。

    楼道很黑，只有安全通道的标志在散着绿色的光，他们一步一步走上去，天台的门锁了，孟然从兜里摸出一根铁丝非常熟练地开了门，迎面又是一阵难捱的寒风。

    住院楼楼层很高，孟然近视严重，两米以外雌雄莫辩四米以外人畜不分，这会儿站在天台边往下看什么都看不清，眼前被蒙了一层雾似的，地面的东西都被糊成模糊的色块。

    “就这么跳？”景忆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过来，探头往下面看了眼。

    “啊，”孟然扭过头去看他，“不然你热个身？”

    景忆鸣笑了笑：“我挺疑惑的。”

    “嗯。”孟然应了声，示意他继续说。

    “去轮回边境的人都是发生了意外，在临死前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才会被轮回边境选中，这是你自己说的，”景忆鸣说，“但是你是自杀，为什么会……”

    “我一开始就没想死，”孟然被风吹得眯缝了下眼睛，“就是冲着轮回边境去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跳下去之后轮回边境没有选中你，”景忆鸣扭头看着孟然，“怎么办？”

    怎么办？

    孟然有点儿想不起来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了。

    没有考虑后果，也没有想过旁人，他就这么站在天台边儿上，一跃而下，再醒来时已经到了轮回边境。

    “跳吧。”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想回答他，“时间快到了。”

    景忆鸣往前跨了一步，站到他身边，感觉风再大一点儿能直接把他们俩吹下去了，景忆鸣往下面看了很久，问：“你跳的时候……害怕么？”

    问题真他妈多。

    孟然不耐烦地啧了声：“跳。”

    “好。”景忆鸣说。

    然后两个人都站着没动。

    “不是，”景忆鸣挠了挠头，“你不得喊个预备齐什么的？”

    “要喊么？”孟然皱着眉说。

    “……不知道啊，”景忆鸣说，“也没和别人一块儿跳过楼。”

    “三，二，”孟然瞥了眼景忆鸣，直接跳到倒数环节，身体往前倾去，最后一个字在他失重的前一秒说出口，“一。”

    景忆鸣也跳了下来，却不像普通的坠落，风声在这一刻急躁起来，医院院子里那几棵树的枝叶被吹得狂摇，眼前的景色被拉成长线向后飞快扯去。

    坠落的速度很快，孟然感觉有谁在空中拉住了他的手，紧紧攥着，他没来得及挣脱眼前便是一黑，熟悉的眩晕感再度袭来，两个身影消失在了空中。

    景忆鸣却没有晕过去。

    他身边忽然出现一个狰狞的女鬼，漆黑的眼珠瞪着他，贴得很近，景忆鸣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的寒气。

    “……你没有在出事点，”女鬼低声说着，手猛地攥住了景忆鸣，“你要接受惩罚。”

    孟然提过的，关于精神方面的惩罚，意志坚定就能挺过来。

    眼前的场景忽然转换，撕扯着重组，最后变成一间单人病房，景忆鸣站在门口，不能动，也不能闭眼，被迫看着病房里的场景。

    病床周围都是穿着白大褂的人，宴尘远和萧渡水也在，他们围在床边，病床上捆着一个人，黑眼圈重得像在逃国宝，整个人瘦得仿佛就剩了个骨架子，身体处处都是不正常的凹陷。

    景忆鸣瞪大了眼睛看过去，一秒就认出了床上被捆住的人。

    是孟然。

    虫鸣逐渐在耳边响起，伴着风吹动树叶摩挲的细碎声响一起传来。

    孟然回过神，发现自己正跟着一群人走在黑暗之中。

    周遭还有些没醒的人，也有已经醒过来却不敢出声，只能跟着前进的，他们似乎走在一片森林里，时不时有树枝和叶片打到脸上，又痛又痒。

    太黑了，暂时看不出什么，孟然的重点是自己的手居然还在景忆鸣手里。

    还他妈挣不开。

    孟然仔细看了看景忆鸣的脸，发现他压根儿没醒，但就是很用力地把自己给拉着了。

    景忆鸣这会儿应该在遭受那什么惩罚，精神层面上的，估计会让他看到幻觉什么的吓唬吓唬他。

    反正轮回边境不可能在进入关卡前搞得谁肢体残缺。

    “欢迎各位来到轮回边境，”那个广播的声音又响起来，“请步行到前方任务地点进行闯关，到达任务地点前，任何人都可以弃权，只要停下脚步便视为放弃。”

    待遇是一届不如一届了。

    上次还有公交车呢，这次就步行了。

    孟然叹了口气，这口气还没叹完，旁边的景忆鸣忽然很小声地喊了句：“……孟然。”

    “嗯？”孟然扭头看着他，以为他醒了，结果景忆鸣还是紧闭着眼睛，除了出了冷汗以外没什么异样，手很用力地攥着孟然的手。

    精神惩罚还在继续，景忆鸣虽然没有醒，但也在跟着大部队往前走着，孟然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突然有点儿好奇他为什么突然叫自己的名字。

    挺奇妙的，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遭受到恐吓后下意识喊的居然是自己的名字。

    孟然皱着眉，又瞥了景忆鸣两眼。

    他们一直往前走，走到一座小镇上，镇上人还挺多，灯火通明，到处都是灯笼蜡烛和油灯，没有电器，孟然皱起眉，街上的人穿的也都是古装。

    这次的关卡设定是古时候？

    周围的人们陆陆续续朝着前方走去，三步并作两步地快走着，许多人凑在那儿，仔细一看他们的五官都是歪斜的，眼中没有什么神采，簇拥着挤在一栋房屋楼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带着孟然他们前进的人突然停在这儿了，抬头望楼上看了眼，孟然也抬头看过去，什么都看不见，二楼黑得一点儿亮都没有。

    但下一秒二楼里面突然抛出个绣球，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吵嚷声，激动地争抢着绣球，嚷嚷着：“我的！”“别抢，我的！”

    人群霎时间向绣球涌去，孟然被挤得有点儿站不稳，半个身子都靠在了景忆鸣身上，偏偏那个绣球仿佛遥控的直直冲着孟然砸了过来。

    操！

    孟然瞪大了眼睛，一只手被景忆鸣拉着，被挤得有点儿没法儿躲开，接或不接是个问题，就在他愣神的那一瞬间手忽然被松开，景忆鸣的手从旁边伸过来，猛地一下又把那个绣球拍开了。

    人群瞬间寂静。

    来闯关的人们也顿住了。

    景忆鸣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瞪着孟然，呼吸极重：“……你没事吧？”

    “没事，”孟然松了口气，头一次真心实意地冲着景忆鸣说，“绣球当排球打，牛逼。”

正文 想要成为新郎吗

    这次的关卡设定似乎是在古代。

    周围的楼房都是古式建筑，人们穿的也是古装，看不出朝代，穿什么样式的都有。外头几个灯笼吊挂在屋檐下，算不上明亮，但孟然借着这点儿光足以看清，景忆鸣的脸色很不好。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孟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孟然抿抿唇，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二楼忽然亮起零星烛火，烛火又连成一片，整个二楼都亮了起来，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小姑娘走出来，往下一瞥：“刚才是哪位接了我家小姐的绣球？”

    “是他！”人群中有人指着景忆鸣喊了一嗓子，“他接了……不，他没接，他把绣球拍开了！”

    “拍开了？”那小姑娘皱着眉看了景忆鸣一眼，大声道，“看几位穿着不像是本地人，可知道今日是我家小姐抛绣球选亲之日？”

    楼下的几个人都没有回答她。

    拍开球的是景忆鸣，她此刻看向的也是景忆鸣，景忆鸣却还有点儿失神，没能好好儿回答上问题，整个场面一度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我们碰巧路过此处，”孟然抬起头，冲那小姑娘说，“不知道你家小姐今日选亲，冒犯了。”

    小姑娘蹙起眉，视线飞快在景忆鸣和孟然身上扫过，不知道嘟囔了句什么，转身回屋禀告什么去了。

    带他们来到这个小镇的人还在队伍前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他不动，孟然他们不敢随意乱动，毕竟还不知道这次的任务究竟是什么，在任务开始前惹怒npc就不太好了。

    借着这点儿时间孟然飞快扫了眼，这次来闯关的一共九个人，算上他和景忆鸣一共七个男人两个女人，周围的楼房和人群暂时看不出什么，除了那些穿着古装的人五官看着有些奇怪，丑得千姿百态外没什么异样的地方。

    目前最诡异的大概就是那个绣球。

    孟然闭了闭眼睛，在脑内回放了下那个绣球突然砸来时的场景——的确是砸来，像个石块那样落下来了，如果不是景忆鸣拍排球似的给拍回去，自己一定会被砸中，当时挤在身边的人太多，没办法躲。

    想起景忆鸣，孟然侧过头去看了他一眼，小声问：“你还好吧？”

    “……还行，”景忆鸣顿了顿，他这会儿已经好了太多，鼻尖上还有一层刚才冒出来的冷汗，“就是那个所谓的‘精神惩罚’。”

    “啊。”孟然应了声。

    “真他妈不是人受的啊。”景忆鸣小声说。

    孟然哦了声，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他之前在轮回边境的论坛上看到过，有人曾经受过所谓的精神惩罚，是创造出一个幻境，然后在他脑内一遍又一遍地将亲人、爱人甚至是身边的所有人全部杀死，虐杀到整个世界一片猩红，再出来时整个人都不太好。

    那个帖子只存在了十分钟，孟然刚好点进去，看完就没了。

    估计是论坛不允许这种帖子出现，毕竟知道怎么组队闯关的人挺少，如果知道的人多了用得也多了，被轮回边境察觉，组队的法子说不定会失效。

    “我家老爷说了，你们不是本地人，绣球一事也是无心之失，不追究你们，”小姑娘站在二楼，冲他们喊，“快走吧！”

    闻言，众人才松了口气。

    在前面领队的人听了这话，默不作声地扭头继续往前走去，所有闯关者跟在他身后缓缓离开人群，越往前走越是寂静，仿佛整个小镇的人都在刚才抛绣球那儿似的，他们一路走过来竟再也没有看到其他的人。

    领头人带着他们走到了一栋府邸前，里头安静得诡异，一点儿光都不见，大门口两盏灯笼随着风轻轻摇曳，亮度刚好照亮门口那一丁点儿的距离，别的便再也看不见了。

    那人走到门前，叩了四声门后推门走了进去，队伍最前面的一个女人刚要迈步跟进去，身旁的男人忽然拉了她一把：“别进。”

    “为什么？”那女人愣了下，“他都进去了……”

    “叩门讲礼，三喜四悲，他叩四下不太吉利。”那男人皱着眉往门里看去，领头的人进去后并未径直走向前厅，而是停在了路中的石子路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外面的人。

    他身后是黑得看不见边的前厅，有月光投下来，隐隐看见他身侧那些枯死的杂草，像饿死的人手耷拉在路边，又无助地向前延伸着，周遭黑成一片，长廊下似乎有几个人影，轻飘飘地掠过。

    男人咽了口口水，伸手将门关上，重新叩门，三下便停，府邸里的油灯忽然全都亮了起来，里面传出些杂乱的人声，他们仿佛在一瞬间回到了人世，站在门里的那人骤然消失，男人往后退了两步，瞪大了眼睛大松一口气：“……果然是这样。”

    孟然看了男人两眼，点点头：“进去吧。”

    男人也点点头。

    再推门进去，那领头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里面有些穿着古装的下人走来走去，很是匆忙的模样，没有人看一眼这突然走进门的九个人。

    “怎么办？”有人问了那个男人一句。

    “先看看情况，”男人低声说，“他们应该不会就这样留我们在这儿。”

    孟然打量着院子里的摆设，是个挺大的宅子，左侧右侧都有数不清的房间，走动的下人不少，都很忙碌的样子，手里拿着些木质盒子和绸缎快步走在各个房间中。

    不多时一个老人朝他们走来，杵着拐杖步履蹒跚，在众人面前站定：“我已为各位客人准备好了客房，且随我来罢。”

    “跟过去么？”景忆鸣问。

    “去，”孟然点点头，“还没发布任务，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的坑我们。”

    景忆鸣仰了仰下巴，看向前方那老人。

    老人将他们带到右面一侧，指了哪些是准备的客房便走了，客房只准备了五间，他们九个人，两两分组的话必定有一个人要落单，分房时有些困难，最后干脆空出一间房间来，让三个人睡了同一间。

    孟然和景忆鸣自然是同一间房，进去后把屋子里里外外检查了遍，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欢迎各位来到轮回边境，第二关。”电子播报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响起，孟然左右看了看，没能找到声源。

    “下面发布本次关卡任务及要求，请注意倾听。”

    “游家小姐从小便无法说话，十岁那年碰上算命先生，算出她要与人成亲后才能开口与人交谈。”

    “请帮助游家小姐筹齐所有成亲用品，成亲成功则任务完成。本次任务时限为三天，祝各位好运。”

    广播声随着一声电流声的乍响而结束，景忆鸣眨眨眼睛，看着有点儿茫然：“帮她成亲就行了？”

    “嗯，对，”孟然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有点儿空，大概是在分析广播的句子，过了会儿才看着景忆鸣，说，“第一关还说我们活过五天就能过关，你信了？”

    景忆鸣抿抿唇没说话。

    “先准备点儿成亲的东西吧，也不知道具体要什么，”孟然想了想，刚才看到的那些下人手里拿的木盒应该是首饰盒，绸缎里面裹着一点儿红……应该是红绸缎，许多成亲的东西说不定这里已经有了，“先按照任务明面上说的做一套。”

    “古时候成亲要什么？”景忆鸣问。

    “首先，”孟然顿了顿，“得要个新郎。”

    “啊。”景忆鸣看着孟然。

    “……嗯。”孟然说，“这是重点。”

    那游家小姐应该就是刚才抛绣球那位了，还在抛绣球呢就要三天之内结婚。

    任务时限再长点儿要不要三年抱俩啊？

    孟然皱皱眉，还没往深处想，房门忽然被叩响，三下叩门声清晰地传过来，屋里两个人立刻朝着门那边看去，他们俩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下意识地瞥了眼床的距离，又很默契的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

    “刚才接到绣球的那位公子可是在这里面？”

    外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吐字清晰却字字缓慢，孟然和景忆鸣都没应声，他又道：“游府派人来说了，游家小姐的绣球被您碰到，不能再抛，只能与您成亲。”

    孟然猛地抬眼看向景忆鸣，景忆鸣同样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顿了顿。

    “请您明早将生辰八字写在这庚帖上，”说着，门缝里硬是塞进来一张大红的纸，孟然清晰地听见他们用来锁门那插销咯噔一声，“我好拿去提亲啊。”

    话音落下，那张纸也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孟然回过头，只见他们的门已经被推开一个骨节大小的缝，那老人整张脸都贴在了门上，视线直直落到景忆鸣身上，欣喜又狰狞地笑着。

正文 想要量体裁衣吗

    外头忽然响起一声雷鸣。

    那老人还贴在门上，一只眼睛从门缝里死死盯着景忆鸣看，笑得跟他要结婚了一样兴高采烈。

    他的视线一会儿在景忆鸣身上，一会儿又在地上那张红纸上，孟然想过去捡起那张纸，老人立刻大喝一声：“庚帖之事！他人勿碰！”

    孟然顿了顿，抬眼看着他没说话。

    红纸只能由景忆鸣去捡起来。

    那纸的手感十分异常，柔软得叫人起鸡皮疙瘩，景忆鸣轻轻捻了下红纸，一看，指尖被染了一片红，他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皱起眉看向孟然。

    “……血？”景忆鸣皱着眉，压低声音说得有点儿不确定，“这纸是用血染的？”

    孟然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景忆鸣推开，从门缝里和老人对视着：“请问您还有什么事么？”

    “没了，”老人阴恻恻地笑起来，“没了，都没有了。”

    “好。”孟然应了声，手拉着门猛地一关，大概是撞到了老人的鼻子，他没管那么多，把插销重新插好后坐回了桌边。

    屋外不多时又传来一声雷鸣，景忆鸣在这个时候叹了口气：“生辰八字……”

    “写假的就行，”孟然打断了他，“最好和你真正的八字半点儿都别沾。”

    “嗯，没事儿，”景忆鸣说，“我压根儿不记得我八字是什么。”

    现在的人哪还有记得自己八字的，能记清自己什么时候生日，上午出生还是下午出生就算牛逼了，更别说像八字这样需要精确到时间的字。

    “你是上午出生还是下午出生？”孟然问。

    “……中午。”景忆鸣说。

    “那庚帖上的时间写成晚上。”孟然说。

    “好。”景忆鸣点了点头。

    他把红纸铺好，又从旁边的拿了笔，顿了下：“我不会写毛笔字。”

    “随便画画就行了，”孟然不知道在想什么，答得心不在焉的，“又不要你去参加书画展。”

    景忆鸣哦了声，只能胡乱拿笔，随便写了个生辰八字上去。

    孟然看上去有些烦躁，他看着景忆鸣写完庚帖，放下笔把纸也放到一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但眉头皱得死紧，手也不自觉地攥住裤腿，眼神有些放空。

    绣球一开始砸向的是他。

    景忆鸣是代替他成了新郎官。

    在任务宣布之后立刻获得了一个额外身份，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大多情况下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景忆鸣成了那游家小姐的“新郎官”的事儿似乎所有人都知道了。

    第二天他把庚帖拿给老人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表示惊讶或者别的什么，他们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景忆鸣，只是四处打量着——昨晚他们被直接带到客房，根本没有机会打量这个地方。

    老人把庚帖揣好，冲景忆鸣道：“那我便带着人去游府提亲了，您帮忙筹备筹备成亲的东西，等我的好消息吧。”

    “需要准备什么东西？”景忆鸣飞快应了句。

    “其余的东西我们都备好了，只是那喜服还没量过您的尺寸，裁缝也不大够，”老人说，“花轿定做好了，只需要有人帮忙抬回来。”

    说着，他偏偏头看向桌边的人们：“麻烦各位，前去帮忙。”

    “好，”孟然应了声，“知道了。”

    老人又笑了笑，他此时笑起来完全没了昨晚那样的癫狂，看起来温和有礼，喊来几个媒婆一块儿出了门。

    闯关的人一共九个，分成两组，一些跟着下人去抬花轿，另一些跟着景忆鸣去裁缝店缝喜服，那两个女孩儿自然在缝喜服的队伍里，不等孟然开口，那些人嫌弃孟然太瘦，觉得他没力气，干脆让他跟着去裁缝店。

    加上景忆鸣，去裁缝店的两男两女，剩下五个男人去抬花轿，出了府邸后两拨人被下人带着走了完全相反的道路，不知道哪来的一阵风，吹得急，将路旁的树叶吹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不知道飘向何方。

    小镇上格外的热闹，到处都是叫卖的，小摊贩蹲在路边嬉笑着聊天，酒馆里有人大白天就喝得不省人事，今天阳光也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给人一种莫名的舒适感。

    孟然瞥了几眼路人，那些路人的五官并不像昨晚见到的那些那样奇怪，这些路人都是很正常，像是真的生活在这里一样。

    “很奇怪？”景忆鸣凑过来小声问了句。

    “嗯，”孟然点点头，“这里的夜晚和白天像两个城市。”

    最主要的是这些人给的感觉不一样。

    景忆鸣也点了点头，不说话了。

    “对了，我叫丁梦，”走在前面的一个女人回过头，看着他们俩，“你们叫什么名字？”

    “我叫景忆鸣。”景忆鸣笑了下，“你好。”

    “你好，”丁梦也笑了下，她脸色不大好，看着像没睡觉似的，指着自己旁边的女孩儿道，“她叫陈樱。”

    陈樱扭头过来冲景忆鸣笑了笑。

    孟然像个局外人，一直盯着路人看，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时候前面那俩女孩儿已经盯着他看了有一会儿了，他这才回过神，点点头：“我叫孟然。”

    “你好呀，”陈樱笑得有点儿勉强，“你们是第几次闯关了？”

    “嗯？这里是第二关，”景忆鸣愣了下，“不应该是第二次么？”

    “不是，有时候会错分，”丁梦说，“把第五关的人分到第二关来，搞得整个关卡的难度也提升……比如我，我是第四次闯关了。”

    “嗯，所以我们想了解一下你们是第几次闯关，想明白这关的难度到底是怎样的？”陈樱附和道，“求个心安……”

    景忆鸣立刻看了孟然一眼，生怕他又来一句“心安有什么用？”

    好在孟然没有吭声，隔了会儿才说：“我是第二次。”

    “那目前看来我是最多的啊。”丁梦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大约又走了十来分钟，他们终于到了裁缝店，带他们来的下人只把他们往里面一领就走了，一个裁缝走出来，直接开始给景忆鸣量体，量好以后又有人带着孟然他们直接去了后面的房间，开始裁衣。

    进了这儿孟然才发现，哪里是裁缝不够，是根本就没有裁缝。

    大红色的布料乱七八糟堆了一桌，旁边剪子和针全都胡乱摆放着，连线都是搅成一团的。

    景忆鸣量好以后也被带进了这个房间，那裁缝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成亲前，喜服要做好。”

    说完便关上了门，插销从外面插上后孟然清晰地听见了有什么东西，轻轻叩在门上，砰砰砰三下，屋里的烛火瞬间亮了起来。

    三喜四悲。

    孟然想起昨天那男人说的话，盯着门看了会儿，皱皱眉，随便拿起一块布捻了下：“怎么做？”

    “先裁出大概的形状吧，没关系，不用着急，”丁梦先拿过那些线，试图把它们捋好，“还有……两天的时间，缝一件喜服可能有点儿赶了，另外的人把花轿抬回去以后应该会来帮我们。”

    景忆鸣默默地把写着自己体型的纸条交了出去，吸吸鼻子坐在孟然身边开始跟着他裁布。

    做衣服的过程异常繁琐，孟然感觉自己的手根本跟不上脑子，手有它自己的想法，没一会儿他就把面前那块布裁成了它亲妈都不认识它的形状。

    孟然把布料放开，烦躁地叹了口气，一抬眼，丁梦的后面似乎有一个黑黢黢的影子。

    丁梦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她的手轻微颤抖着，视线努力集中在手上，没有看那影子一眼，也没有分出任何的心思到别的地方去。

    影子已经一点点压到了她的背上，她的手颤抖得愈发厉害，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被压低了似的，连旁边的陈樱都感受到了什么，要偏过头去看。

    “别动，”孟然压低声音喊了声，“缝你的衣服。”

    陈樱顿了顿，头僵硬地顿在一个弧度，随后又慢慢挪回来，不再敢往丁梦那边看。

    但也因为孟然这一声，黑影离开了丁梦的身边，转而缓缓到了孟然的身边来。

    周遭烛火还算明亮，它挪动时孟然用余光瞥了眼，只能看见那团影子朝自己飘来，没有身型，甚至没有脸，它更像一团气体，带着冰凉的触感缓缓挪到孟然的身边。

    “不够啊，不够啊，”黑影喃喃念道，“这颜色，哪能做喜服……”

    孟然只觉得鼻子里痒痒的，他下意识地想仰起头又想起身旁的黑影，只能继续埋头裁布，温热的液体从鼻尖滴了下来，直直砸在布料上，浸透了一片布料。

    黑影顿时兴奋起来，声音听起来格外激动：“够了！够了！就是这个颜色！”

    “又流鼻血了？”景忆鸣忽然很小声地问了句。

    “啊，”孟然轻轻吸了吸鼻子，视线一直落在布料上，“没事。”

    “你怎么老流鼻血？”景忆鸣又问。

    孟然没说话。

    那黑影似乎是发现了什么，愈发靠近孟然，孟然原本几颗几颗往外淌的鼻血忽然止不住了，断了线似的往外流，嘴巴里都是血，牙齿被染红，连布料都被浸湿了一大片。

    “你是不是……”景忆鸣似乎明白了什么，直接扭头看向了孟然身后的黑影。

    那黑影几乎趴在了孟然背上，凉得刺骨的阴气透过衣服一点点传达到孟然的皮肤上，带起一阵鸡皮疙瘩，他满脸都是血了，拿着剪刀的手颤个不停，咬着牙忍耐着什么。

    景忆鸣的眼神忽然暗了几分，眼看着那黑影似乎伸出了手，一点点握住孟然手腕的瞬间，孟然另一只手直接握了过去，手里的剪子不放，一个极其灵活的反手直接扎进了黑影身体里。

    “啊！”凄厉的叫声在小房间内响起，黑影瞬间散开，女鬼的身形展露出来，龇牙咧嘴地冲孟然扑来，孟然直接一个起身将手里的剪子扎进了女鬼的身体里，同时膝盖用力往上一顶，顶到女鬼的肚子的瞬间一把拉住她的头发，剪子捅进她的肚子里，孟然握住剪子末端左右使劲搅动，女鬼接连发出几声痛苦又愤怒的哀鸣。

    陈樱和丁梦被吓得愣在一旁，景忆鸣被孟然放倒了——他们坐在长凳的两端，孟然起身的那一刹那景忆鸣直接倒在了桌下。

    一次性放倒对手和队友，孟然然选手这波十分强势。

    鼻血有点儿止不住的趋势，孟然又给了女鬼一拳，重重砸在她太阳穴上，不等她反应过来，连推带撞地将女鬼推到木门上，扬起手里的剪子往她脖子上用力一捅，将她的脖子从正中彻底戳穿，整个鬼直接钉在了木门上。

    女鬼痛得浑身发颤，一只手被孟然紧紧攥住按在门上，另一只手和脚都试图往孟然身上缠，挖，她的头发全都散乱在脸前，怨怒地瞪着孟然，木门被她带得发颤，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不行，一把剪子钉不住她，但要去拿别的武器又太远，陈樱和丁梦一直没动，孟然皱着眉咬了下唇，喊道：“景忆鸣！”

    “在呢。”景忆鸣的声音忽然从他耳后响起。

    紧接着他的手从后方伸过来，剪子抵住女鬼的胸口，猛地一下刺进她的胸膛，钉住心脏的位置，鬼的叫吼声愈发虚弱，冰冷的血直接喷洒出来，溅了孟然一脸，冻得他又打了个哆嗦。

    孟然见女鬼逐渐虚弱下去，收回手的同时，景忆鸣从他身后绕了出来，手里还拿了几把剪子，他挡在孟然面前，一下一下戳进女鬼的身体里，心脏被戳穿后女鬼再也不能动作，而景忆鸣是把她完全钉死在门上。

    他每一下都极重，狠狠将剪子砸进女鬼身体里，再一点点按实，按穿，连鬼带剪子一块儿钉在门上，像是在进行什么宣泄，他的动作机械般地重复着，每一下都砸得木板门一抖。

    喉咙被封住，女鬼完全无法叫喊出声，她颤抖着，浑身的血肉都随之痉挛，几乎没有眼白的眼珠瞪着景忆鸣，嘴巴张大了从里面发出几声零碎不堪的吼。

    景忆鸣却对她的吼声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神都没有闪躲一下，直到最后一把剪子穿透她的身体，她彻底没了力气，血流一地，就这么瞪着眼睛张着嘴，再也不动了。

    孟然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手还没放下去就被景忆鸣一把攥住了，他侧过头一看，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抓了一下，衣服完全破开，皮肉被抓出血痕，好在伤口不深。

    景忆鸣身上同样沾了女鬼的血，不多，但几乎都在脸上，看着挺吓人，他的眼神里还带着些许狠绝，抓着孟然的手腕盯着他的伤口看。

    陈樱和丁梦赶忙找了块干净的布递过来，给他按住伤口最好包扎一下，这破地儿也不指望能消毒什么的，景忆鸣立刻接过布条给他包扎伤口，动作快得离谱。

    “如果不是你把我放倒了。”景忆鸣忽然说。

    “嗯？”孟然看着他。

    “我就冲上去了。”景忆鸣说。

    “……哦。”孟然应了声，有点儿无语，“那我是不是应该和你说声对不起？”

    “不用，”景忆鸣给他包扎好伤口，还打了个蝴蝶结，轻声说，“别再受伤就行。”

正文 三喜四悲

    女鬼被钉死在门上后，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低了不少。

    房间不大，光线充足，烛光毫不摇曳，风不能将它吹动，连刚才孟然那样激烈的打斗都没让光线晃动半分，仿佛是被定格在此时画面之外的东西。

    那只鬼就这样被钉在门上，景忆鸣用剪子将她的手脚都钉在木板上，喉咙被一把剪子插着，头微微低下，冰冷的血液止不住地淌，约莫过了十分钟，血才流干净，渗了不少到地里去。

    陈樱没敢往鬼那边看一眼，倒是丁梦大着胆子瞥了两眼，见了那女鬼的残相后一阵反胃，打了个哆嗦又坐回了他们的桌边。

    “鼻血止住了？”景忆鸣把长凳搬起来，抬眼看着孟然。

    “嗯。”孟然没敢揉鼻子，怕又血流不止，但他面前那些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连木桌的桌沿上都染了点儿刺眼的红。

    “怎么会突然流血啊？”丁梦看着孟然，眼神里带了点儿钦佩，“是因为那个鬼靠近你么？”

    “……不是，”孟然把面前那些布拿来，“天生的。”

    景忆鸣看了他两眼，又把那些染了血的布拿了回来。

    “干什么？”孟然侧过头看他。

    “刚那鬼说，喜服的颜色不够，”景忆鸣把染了血的布拿过来，又扯过一些干净的布，“你们看，干净的这块儿颜色是太浅了点儿。”

    孟然皱着眉看了看，干净的布料的确太浅了，屋里的光线虽然不算昏暗，但终究是烛光，没办法一眼就分辨出颜色究竟正不正宗，但这会儿看下来，染了血的布颜色才更加像红。

    “那怎么办哪？”陈樱盯着那两块布，不安地说，“我们总不可能真的用血来染布……”

    “那儿不是有血么，”孟然拎着布，刚想站起来又侧头看了眼景忆鸣，确定他坐好以后才慢慢站起来，走向木门，“鬼的血也是红的。”

    陈樱和丁梦对视了一眼，拿着布没动。

    鬼的血虽然没有温度，但的确是红的，甚至比正常人还要红得刺眼些，用来染喜服再合适不过了，孟然拿了一大块布铺在木门下面，起身盯着鬼看了会儿，握住她小腿上那把剪子用力一拔，血喷溅不少出来，孟然赶忙用布去堵住伤口，接她的血。

    景忆鸣也拿了块布过来，等孟然那边放完血了立刻拔出女鬼另一条腿上的剪子，孟然又把自己那边的剪子插上，等景忆鸣接完血。

    女鬼被他们钉住后并没有死，但因为心脏、嗓子，以及四肢都被钉死而动弹不得，不能一次性放开太多，免得她能够动弹以后又搞些麻烦事情。

    孟然和景忆鸣拔剪子插剪子接血，一套动作下来配合异常默契，他俩比鬼还像鬼，脸上身上都是血，本着不能浪费的原则甚至往布块上蹭了蹭，能染红一块是一块。

    陈樱和丁梦不好意思就这样坐着，小心翼翼地挪到孟然他们身后，刚准备帮忙，孟然直接递过一块沾了血的布：“去裁。”

    “……好。”陈樱接过布料，上面浓重的血腥气和湿润的触感让人头皮发麻，她强忍着不适将布料拿到桌边，奇怪的是那些布料刚放上桌子就变得干燥，血腥味儿缓缓褪去，布料的颜色却依旧保存在上头。

    等将那些布料染得差不多，女鬼体内的血几乎淌完了，她干瘦成一张皮裹在骨架上，愤恨地瞪着孟然和景忆鸣，恨不得将他们拆吃入腹，但她只能无力地蠕动着嘴唇，连将嘴巴大张的力气都没有。

    再坐回去的时候陈樱和丁梦看他俩的眼神都变了，匆匆扫了几眼便低头裁衣服，孟然不打算跟着裁，毕竟布料珍贵，弄没了可没有第二只鬼来让他们取血。

    不多时，木门的插销松动，门从外面推开，带他们来到这个房间的裁缝推门而入，他大概是觉得屋里一定死了人，眼神里竟然带着几分看热闹时的兴奋，但推开门后四个人都坐在桌面，除了孟然胳膊被包扎上，他和景忆鸣两个满脸都是血以外，其他人没有出任何事。

    裁缝皱了皱眉：“时间到了，你们回去吧。”

    景忆鸣和孟然对视了一眼，慢慢从长凳上站起来，景忆鸣轻声和陈樱她们说：“走吧。”

    陈樱这才放下手里的针线，低头跟在景忆鸣后面缓缓走了出去。

    屋里的摆设没有什么异样。

    裁缝走进屋，在桌上打量了一圈儿，伸手捻了捻布条，这布条颜色深了不少，已经用血染过……他们用谁的血染的？

    四个人里只有一个人受了伤，看起来也没多严重，那两个男人脸上全都是血……

    裁缝顿了顿，心里忽然有个不太好的猜测，他左顾右盼，低声喊了句：“绣娘？”

    木门后头传来一声沙哑而痛苦地低吟。

    门咔哒咔哒缓缓合上，裁缝转身看过去，浑身一震，他口中的绣娘被死死钉在门上，浑身插满了剪子，到处都是取血后的伤口，她皮开肉绽被锁在那里，皮紧绷绷地覆在萎缩的肉上，凸出骨骼的形状，她喉咙处的剪子抖了抖，终于落下，重重跌落在地上，而地面早就被血水浸透，再也激不起半点儿泥土。

    “绣娘！”

    “明天叫上那几个抬花轿的一块儿来缝，应该能缝完，”景忆鸣一边往回走一边说，“表面功夫做完了，剩下的就是……”

    “搞明白这里的鬼到底要干什么。”孟然说。

    景忆鸣笑着点点头。

    他们俩浑身是血，若无其事地走在街上，比鬼还像鬼，引起不少人瞩目，偏偏他俩没觉得有什么，一个劲儿地讨论着关卡相关的事。

    陈樱走在队伍最后头，视线在景忆鸣身上看了会儿，又缓缓挪到孟然身上，有些忌惮似的，跟得不近不远，一阵凉风忽然吹来，吹得她打了几个哆嗦，她回过头，似乎有谁站在人群里，远远地朝她看来。

    “有没有可能就是想成亲呢？”丁梦跟过去，插上一句，“毕竟……”

    “那喜服是用血染的，”孟然说，“能是什么正经亲事。”

    “……也是啊。”丁梦点了点头，“暗线估计得见到游家的小姐才能有点儿线索了。”

    孟然看了景忆鸣一眼。

    “干嘛？不会真要我和她成亲再问她缘由吧？”景忆鸣有点儿震惊地看回去，“你刚才说不是正经亲事……”

    “古时候结亲有三步，提亲定亲娶亲，”孟然低下头，含蓄地翻了个白眼，“今天老头儿去提亲了，明天就应该带着你和聘礼上门定亲，你多注意，查查线索。”

    “……哦，这个意思啊，”景忆鸣松了口气，“明白了。”

    几个人不顾旁人的眼光，一边走一边聊，终于回到了他们府邸门口，里面有光亮着，门也已经被拉开了个门缝，不必再敲门，几个人直接走了进去。

    今天去抬花轿的几个人全都愁眉苦脸地坐在前厅，见他们来了先是被孟然和景忆鸣吓了一跳：“你们！”

    “没事儿，鬼的血，”孟然皱着眉抹了把脸，抹下一把血凝固后的渣子，“你们怎么了？”

    “……我们……”那人没说下去，嘴唇颤了几次又闭上，深吸一口气不开口了，反倒是昨天在门口提出敲门礼仪的男人接过话茬，“我们去抬花轿，但……那根本不是花轿。”

    “嗯。”孟然应了声，今早大伙儿都做过一轮自我介绍了，人太多孟然没记住名字，只记得这个男人叫封芥。

    封芥顿了顿，低声道：“领路的下人将我们领到了一家棺材铺，指着一副棺材说……那就是花轿。”

    “抬回来了？”孟然问。

    “嗯，”封芥点点头，“不知道放哪儿……就放在了多余的那间房间里。”

    “去看看。”孟然说着就转身朝着右侧客房的方向走去，封芥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景忆鸣直接跟着他走了出去。

    那副棺材不大，就这么横放在多余的客房中央，客房里没有半点儿烛火灯光，周遭的物件都黑了一个度似的，无端让人觉得阴森。

    前厅正侧两幅水墨画也变得狰狞，里头有什么张牙舞爪的东西要飞出来似的，仔细一看，画作底下甚至有朵白色的装饰物，像灵堂里摆放的东西。

    整个客房竟然因为一副棺材的放置而变得阴森不已，孟然盯着那棺材看了会儿，忽然扭头问身后追过来的人：“你们回来的时候，这门就这样开着了？”

    “是啊，”封芥说，“有什么不对么？”

    孟然偏了偏头，还没动作，景忆鸣忽然走过去把两边门给合上了。

    孟然挑挑眉，看着景忆鸣，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询问他要做什么。

    景忆鸣关上门后，手指曲起，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三下，屋里的烛火刹那间全部亮起来，再推开门，里面的棺材变成了华丽的花轿，前厅两幅诡异的化作竟然变成了神像。

    “是这样么？”景忆鸣扭头看着孟然，“三喜四悲。”

    孟然没说话，扬起下巴打了个响指。

正文 庚贴

    虽然孟然没说话，但景忆鸣总觉得他那个响指的意思是：长脑子了，不错。

    花轿是四人抬的款，罩轿子的帷子都是大红色的彩绸，上面绣着些看不懂的花卉。

    它被安置在房间正中央，四角吊着彩球，较框四周罩用红色绫罗帷幕，用金线绣在上头的“禧”字硬是被烛火照出扭曲的光。

    其实也没红得那么艳丽，整个花轿从上至下像掉色了似的，越往下看颜色越深，仔细一看更像什么液体溅在上头，纹路乱七八糟的，明明没有任何风吹过，门帘却微微扇动着，像里面有个人在呼吸。

    天色已经暗下来，府邸各处都是打着灯笼匆忙走过的下人，口中念念有词：“要快点……要成亲了……快点……”

    “不行……”封芥瞪着屋里的花轿往后退了一步，“不能让他去成亲，一定会出事……”

    孟然有点儿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难道你们打算真让他去成亲？”

    “一开始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回了他一句，“任务不就说是……成亲么……”

    “劳烦各位了，”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众人身后，白天跟着他出门的几个媒婆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他冲景忆鸣拱拱手，“花轿可还满意？”

    “啊，”景忆鸣说，“满意。”

    能不满意么？关上门前是棺材，打开门是花轿，再不满意可能直接能从花轿里掏个墓碑出来。

    老人笑呵呵地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庚帖：“这是那游家小姐的八字，请您随我去将庚帖供奉到灶君台下，以净茶杯底压住，若是过了今晚都无异动，便是八字相合，明日便可去定亲了。”

    “要是出了异动呢？”孟然问。

    “八字不合，要换新郎，”老人笑着说，“成亲之日自然要往后推迟一天了。”

    孟然点点头。

    不能往后推，他们只有三天的时间，景忆鸣必须是官方指定唯一新郎。

    所以今晚不管有什么异动都不能让他动。

    花轿只是给他们看一眼，老人直接关了门，叩四下，里面的灯暗下来，说着早些休息，明日还有事要做就把他们全都赶回了房。

    景忆鸣跟在老人身后，手里提着个亮度不是很强的小灯笼往前走着，这是第一次来到府邸的左侧。

    下人依旧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忙什么，老人带着景忆鸣走到一间房间门口，叩了三下门进去，里头灯火通明，一些茶点供奉在灶君台前，两盏茶供在前头，老人将庚帖摸出来，递给景忆鸣：“请吧。”

    景忆鸣接过庚帖，走上前去，那灶君神像的眼珠仿佛落在他身上了似的，随着他的前进而挪动着。

    他拿起庚帖，刚要压到下面，心里一动，小拇指轻轻在庚帖末端拨了下，那庚帖里面竟然有张白纸。

    “灶君眼下，”老人站在后面，低声道，“不得无礼。”

    景忆鸣没回头，小拇指拨开庚帖下层，用无名指和小拇指夹着那张白纸，轻轻抽了出来，快速攥到手中，将庚帖压在了净茶杯下。

    他一抬眼，那灶君神像似乎动了，头稍稍偏了一点儿，彩漆点上去的眼珠子似乎锁在了景忆鸣身上。

    夜逐渐深了。

    更夫从外头走过，打更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镇子中，一个绣球轻轻磕在府邸的门上，风吹得它来回撞，上头的铃铛碰到门上叮铃叮铃的响，不多时，门被打开，有人伸手把绣球拿了进去。

    整个府邸里分明还亮着，却毫无生气。

    直通前厅的石子路上站着一个衣衫破烂的人，她浑身是伤，喉咙和胸口的伤势最重，头发凌乱的散在脸侧，是裁缝店那个绣娘。

    她一动不动，等着那人从门口取了绣球才咯咯笑起来。

    “……放到他们房间去，明白吗？”她说，“是……他们害得我……”

    拿着绣球那人浑身一抖，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瞪大了满是惊恐，身体不受控地朝着右面走去，每走一步绣球上的铃铛就轻响一声，断断续续连成一首无名的曲。

    原本人来人往的府邸在这一刻忽然静止了，除了客房以外，所有房间的门都开着，月光隐隐落下来，落到门边，门口整整齐齐地站满了人，像在迎接绣球，又像在进行什么诡异的仪式，他们眼神空洞，口中却念念有词，视线随着那人的走动而移动。

    又是一阵风吹来，绣球的铃铛忽然停止了声响，那人将它放到门前，忽然一抖，回过神，头也不回地扑回了自己的房间。

    景忆鸣等那人关上门再也没动静了，才从角落里走出来，低头看了看放在门口的绣球，应该是昨天他拍出去的那个。

    “怎么样？”孟然见他推门进来了，连忙问，“出什么岔子没？”

    “庚帖里夹了个东西，我带回来了，”景忆鸣说着，把那张白纸递给孟然，“还没来得及看。”

    “嗯。”孟然应了他一声，将纸打开，上面只有两个字。

    救我。

    隔壁屋忽然传来了一声闷哼，两个人一愣，不约而同地往门口走了两步，还没打开门，隔壁房间又是一声压抑的惨叫。

    “门口有个绣球，”景忆鸣拉了孟然一把，低声道，“小心点儿，别碰到。”

    孟然点点头。

    他们冲出门去，其他闯关者显然也听到了这那声怪异的动静，路过他们门口时仿佛没有看见那个绣球，匆匆跑过去——动静是最后一间房间，放置花轿的房间响起的。

    “陈樱不见了！”丁梦从屋里冲出来，冲众人喊道，“她明明和我一起回的房间……突然不见了！”

    “怎么可能！”一个胖子冲她吼道，“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不见！”

    “废你妈的话！”孟然扭头冲他吼了声，“到这儿了还要讨论什么可不可能的事儿吗？！”

    客房里的尖叫在这时候突然没了声响。

    景忆鸣冲到客房门口用力叩了三下门，将门打开，里头哪有什么陈樱，只有一台花轿稳当当地放在中间，丝毫没有挪动过的样子。

    “陈樱？”丁梦最先进了房间，左顾右盼地，“你在吗？陈樱！”

    这间客房的摆设是有点儿区别的。

    其他客房右侧就是卧房，摆着一张床塌，这里却没有。里面是些红色的箱子，用铜锁锁着，上面还贴了两张囍字，左侧是一张软塌，上头放了张茶桌，却没有茶具，上面摆的是些盒子，旁边有几张散落的银票。

    陈樱不见了。

    他们必须在老人发现之前找到她，否则这会变成所谓“异样”，然后成为景忆鸣不能成为新郎，他们任务直接失败的理由。

    但陈樱会去哪儿？

    孟然往后退了一步，从人群中退出来，侧过头去看着自己房门那个绣球。

    这会儿风大，绣球却没有被吹动分毫，连上头的流苏都没有动弹分毫，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对，另一个世界。

    三喜四悲的叩门法就是打开另一个世界的口令，陈樱不在这里，那么。

    “出来。”孟然抬头看着丁梦和景忆鸣他们，“都出来。”

    “干什么？”丁梦有些惊慌地看着他，“你……”

    景忆鸣却在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把拉着丁梦走出了房间，其余人不明所以，但也很快走了出来。

    房门再度合上，孟然叩了四下门，他没用多大力气，叩门声听起来却极重，所有客房里的灯光在一瞬间彻底熄灭，孟然清晰地听见绣球滚动了下，铃铛的声音再次响起。

    孟然打开门，屋里的棺材盖已经被掀开，陈樱半个身子都探进了棺材里，手快速翻动着，像是没有察觉到孟然他们似的，指甲挖在木头上翘起和肉分离，她扯出一块白布，扭头瞪着孟然他们，过了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要用这个！绣娘说了，要用这个做喜服！”陈樱浑身都在发颤，她的身体依在棺材上，棺材盖搭在一边，她死死攥着那团白布，歇斯底里地吼，“要用这个！”

正文 夺舍

    陈樱的声音太大了。

    她近乎癫狂地攥着那团白布，说我们有救了，我们能从这里出去，只要有这团白布缝好喜服，我们一定能完成任务。

    府邸一侧已经有npc察觉到了不对，拉开门的要往外走的一瞬间孟然和景忆鸣直接冲进了屋里，两个人直接架起陈樱把她从棺材边拽开，视线慌乱中一瞥，孟然看见那些贴了囍字的箱子上的锁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箱子被打开一个不大的缝，有什么在往外流淌。

    “发生了什么事？”老人已经走到了众人旁边。

    “没事。”孟然把陈樱丢给丁梦，飞快转身左右把门拉上叩了三下，等屋里亮起来后扭头看着老人，气还没喘匀，“没什么事。”

    老人的视线落在了陈樱身上：“她……”

    “她想家了，”丁梦立刻说，她用力把陈樱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悄悄把白布往上怼，堵住她的嘴，生怕她再叫出声，“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就是，特别容易想家。”

    老人没说话，视线在丁梦和孟然身上游离，半晌，忽的笑了：“既然如此，那便早些睡吧。”

    他又扫了众人一眼，继续说：“半夜三更，还是不要再出门的好。”

    丁梦搂着陈樱，视线有些飘忽地说好。

    老人扯出个挺诡异的笑，打着灯笼走之前又看了两眼景忆鸣，不知道到底想表达个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

    “把她放我们房间来吧，”孟然扭头冲丁梦说，“你要不放心你也可以来。”

    “不然大家都在一个房间，”景忆鸣说，“老人说‘不要再出门’，我们干脆就到一个房间去，这样别人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不用出门去救。”

    就在房间里抢救要方便得多。

    有几个闯关的有些犹豫，丁梦和封芥直接跟着孟然回了他们房间，其他人便赶忙跟了进去。

    陈樱不知道什么时候晕了，手里还死死地攥着那块白布，不管怎么拽都拽不出来。

    “明天去定亲一定要小心，”封芥看着景忆鸣，说，“千万不要轻举万动。”

    “嗯，我知道，”景忆鸣深吸了口气，“反正……我会好好儿收集线索回来的。”

    “辛苦你了，”封芥低声说，“也怪那绣球刚好砸到你……”

    孟然愣了愣，抬眼看向景忆鸣，嘴唇张开一点又立刻合上了。

    “陈樱到底是怎么回事？”封芥换了个话题，“她怎么会跑到棺材……跑到花轿里去？”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丁梦给她盖上被子，离开了床边，轻声说，“我们本来是一起回的房间，她还在和我说……”

    “说什么？”景忆鸣问。

    “她说，觉得你们俩有点恐怖，”丁梦看着景忆鸣，又扭头看了眼孟然，“你们俩在裁缝店的时候可能吓到她了。”

    “啊。”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聊了会儿，我去检查插销有没有插好，一回头……她就不见了，”丁梦说着，搓了搓胳膊，“没过多久那个房间就传来了尖叫声。”

    “她是被夺舍了吧，”封芥皱起眉头，“你们今天在裁缝店遇到鬼了？”

    “呃……嗯。”丁梦点点头。

    “她被鬼吓到了，心绪不安，很容易被夺舍，”封芥叹了口气，“能恢复过来就好了。”

    如果恢复不过来……那也没什么办法，得看她醒来之后是个什么状态。

    不过应该不是被鬼吓到的。

    孟然有点儿不合时宜的想。

    鬼还在不在陈樱体内成了个迷，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干脆轮班守着她，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就把大伙喊醒，好在陈樱再也没有任何异动。

    九个人窝在一个房间里自然是睡不好什么觉，第二天老人来敲门的时候孟然感觉自己像一夜没睡一样，陈樱还躺在床上，丝毫未动。

    老人对他们窝在一起的行为并没有什么反应，仿佛早就知道他们全都在一个房间一样，直接对景忆鸣说：“一夜无异动，灶君验证，八字吻合，请您和我上游府提亲去吧。”

    景忆鸣点点头，起身准备跟着老人离开这里，孟然看见他起身时手掌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可能是在蹭汗。

    孟然抿了抿唇，没说话。

    下人们开始往外搬聘礼，还有几个人来喊，叫他们赶紧去裁缝铺缝衣服。

    裁缝铺三个字刚说出口，屋里的陈樱忽然醒了，打挺坐起来，连鞋都没有穿，攥着一团白布走过来抓着丁梦的袖子：“这个。”

    丁梦扭头看着她。

    “拿这个去缝，要拿这个，”陈樱的眼里没什么光亮，“一定要拿这个，缝在里面，要缝两层。”

    丁梦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接过这块布，陈樱忽然抬头瞪着她：“要缝在里面！”

    封芥直接夺过那团白布，握在手里，冲陈樱说：“我知道了，喜服要两层，这层要缝在里面，是么？”

    陈樱阴沉的盯着封芥，点点头。

    “好，”封芥深吸一口气，“那出发吧。”

    “你不跟着去么？”景忆鸣扭头看着孟然，“他们要去缝喜服了。”

    下人们在隔壁房间搬聘礼，那些囍字又完好无损地贴回了箱子顶部，看不出什么怪异的，老人在旁边指挥，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孟然一直站在景忆鸣身边，没动。

    “你不去？”景忆鸣有些疑惑。

    “啊，”孟然把手揣进兜里，“我和你一起去游府吧。”

    “为什么？”景忆鸣挑了下眉。

    “我挺在意那张纸条的，”孟然把手往回抽了抽，昨天那张写着“救我”的纸条还揣在兜里，他故意露出一点儿纸条的边儿给景忆鸣看，“它夹在庚帖里，又是游家小姐的八字庚帖，会不会是那位小姐在传递什么信号？”

    “有可能，”景忆鸣说，“待会儿见了面得好好儿聊聊。”

    “嗯。”孟然说，“而且我也不会缝衣服。”

    “嗯。”景忆鸣应了一声。

    聘礼已经搬得差不多了，老人指挥着下人排好队，将聘礼抬起来准备走的时候一扭头看见了孟然：“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陪他去游府，”孟然说，“他头一次定亲，有点儿紧张，我怕他在游大人面前出差错。”

    景忆鸣立刻十分配合的在衣服上搓了搓掌心并不存在的冷汗，冲老人笑得有些紧张：“让他和我一起去吧，我好安心些。”

    老人皱起眉，似乎是想说什么，孟然观察着他的表情，看他要开口，直接打断：“不去也行，但是……”

    “他从小到大生活不能自理，”孟然说，“离开我三米以外就会直接抽搐而亡。”

    场面突然陷入了一股诡异的尴尬里。

    老人没说话，孟然也不再开口，俩人互相瞪着，看谁先把谁糊弄过去。

    景忆鸣沉默了两秒，抬起头，冲老人说：“是的，他说得没错。”

    老人还在犹豫，视线在孟然和景忆鸣身上扫来扫去，刚要开口拒绝，孟然直接一个转身：“不让去就不去吧，我缝喜服去了。”

    他飞快冲景忆鸣眨了下眼睛，转身就走，走出去没一米，景忆鸣忽然捂着胸口倒在了地上，满脸痛苦狰狞的望向孟然的背影，甚至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

    孟然再往前走一截，景忆鸣已经开始往地上躺并且翻白眼了。

    “哎！”老人有点儿惊慌地喊了一声，孟然停住脚步，往回瞅了一眼。

    景忆鸣可能是知道自己长得还行，所以不管怎么做鬼脸都不会太难看。

    但这也太胡作非为了。

    孟然怀疑自己再在原地站一会儿他能把下嘴唇包到人中去。

    搬聘礼的仆人停了下来，怔愣的看着他们。

    “……够了！”老人低声吼了句。

    老人警告性地瞪了孟然一眼：“你想去就去！不用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不过我告诉你，去了之后不可无礼，让游家人觉得我们有不妥当的地方，悔了婚，吃苦的可是你们！”

    这话不用他嘱咐孟然也知道，毕竟他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见到游家小姐后所有的线索都是他们找到这关暗线的关键。

    孟然沉默着走过来把景忆鸣拉起，目送老人走远之后才叹了口气，扭头冲景忆鸣说：“你演技真差。”

    “……得了吧，这么突然，”景忆鸣说，“我能配合你就算不错了。”

    孟然想想也是，毕竟自己找的那个借口也不怎么高明。

    还好景忆鸣配合得好。

    老人显然不信他们这个借口，但也没说什么，懒得看他们撒泼，说明带一两个人去游府是没什么关系的。

    接下来就是……游家小姐。

    游府有点儿远，往小镇上走了挺大一截路，挺冷的天儿孟然走得出汗了都没到，后面那些抬着聘礼的下人仿佛没有感情的抬聘礼工具，大气都没喘一口。

    景忆鸣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心情挺好的，至少眉眼舒展开来，平视着前方，很平静的样子。

    又往前走了一截，他才问：“你真就为了去查那张字条儿么？”

    “嗯？”孟然看着他。

    “其实交给我查也行。”景忆鸣说，“毕竟……”

    “也不算是。”孟然打断了他，犹豫了下，还是说了，“那个绣球……本来是砸向我的。”

    景忆鸣扭头看着他。

    “你帮我挡了一遭，所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孟然说完，把手揣进了兜里，皱着眉，“至少这一关我不会让你出事。”

    街边小贩正好蒸好一屉馒头，蒸笼抬起来，白色的蒸汽扑打翻腾着朝他们这边涌来。

    等那些蒸汽全部散开了，景忆鸣的笑意才更加显眼：“那拜托你了。”</

正文 定亲

    游府相较于他们住的那个地方不知道大了多少倍。

    到处都是花草假山假石头，下人也多，和他们住那地儿的下人一样，虽然没有拿什么东西就是在走廊走来走去，但就是给人一种很忙的感觉。

    聘礼抬进去后一直是老人媒婆外加游老爷在说话，景忆鸣和孟然就站在旁边打量着屋里的一切，以及坐在旁边低头不语的那位小姐。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从聘礼抬进来到游老爷和媒婆他们唠了半天都没有抬一下眼，仿佛周围的人都不存在那样，用纱巾蒙着面，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

    “找个机会和她单独唠唠嗑。”孟然站在景忆鸣身边小声说。

    景忆鸣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但怎么找机会还是个问题。

    游老爷要留他们在这儿吃午饭，饭后就是文定，交换纸书的环节，景忆鸣哪晓得什么纸书什么文定，愣了半天，还好老人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红绿纸书递过去，游小姐接过，旁边的丫鬟立刻替她说道：“小姐要回去拿回帖，公子稍等片刻。”

    “啊，”景忆鸣应了声，“不着急。”

    话刚说完孟然就悄悄拧了下他的腰，景忆鸣嚎了一嗓子：“急！特别急！”

    游老爷和老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我和你一起去吧，”景忆鸣往前走了两步，“你要是回房间拿，我就陪你走一段儿，送你走一截路也是好的。”

    游小姐还没什么反应，老人先皱起眉训道：“胡闹！还未成亲，哪能让你随小姐去……”

    “无妨，”游老爷捋捋胡子，笑呵呵道，“让他们去吧，总归明日就要成亲，让他们说些悄悄话也无妨。”

    游老爷看起来倒是很喜庆的样子，像是真的挺高兴女儿能嫁出去了。

    孟然一开始还打算悄悄跟过去，结果出了门根本就没人在乎他去了哪儿，府内下人丫鬟什么的注意力都在景忆鸣身上，至于后面跟着的是个谁他们压根儿不在乎。

    于是孟然开始正大光明地跟着了。

    游小姐一路上都没说话，一直走到自己房间门口也没有要拦住孟然或者景忆鸣不让进的样子，反而是跟着她的丫鬟守在了门口，景忆鸣侧过头和孟然对视了一眼——这小姐有话要说。

    回帖就放在她梳妆台的一侧，夹得好好儿的一张帖子，景忆鸣接过来一看，回帖的纸张皱巴巴的，上面的墨甚至有些晕开的痕迹。

    那小姐将回帖递给景忆鸣后依旧没说话，站在梳妆台前眼皮子都没抬，纱巾其实遮不住什么，这么近的距离景忆鸣能看见她时不时地抿着唇，像是在给自己做思想斗争。

    过了会儿，她抬手缓缓摘下纱巾，扑通一下跪下，从怀里摸出一张字条，上面写：初次见面便是这样实乃唐突，但我有一事相求，请公子帮帮我。

    景忆鸣被她吓一跳：“哎你有什么事儿起来说……”

    “求我们干什么？”孟然拦住了要去扶她的景忆鸣，低声说，“别瞎碰。”

    碰个绣球都要被抓来结婚，碰到本人了还指不定会怎么样呢。

    游小姐眨眨眼睛，眼泪滚到唇边，又摸出一张字条——孟然这才想起任务里说过，她不能说话——她显然早有准备：我求公子，救我出去。

    孟然盯着她，下意识地握了握兜里那张白色纸条。

    “就是这里，”丁梦看着裁缝铺那个小房间的门咽了口口水，“我们昨天就是在这里缝的喜服。”

    “那进去吧。”封芥说着就要去开这里的门，“这儿没老板么？”

    “……昨天还有个裁缝，”丁梦拉住封芥的手，“今天好像不在，先别开门。”

    其他人也左右打量着，人进入一个陌生的环境后总要将四周都看遍，确定没有什么危害才能安下心来。

    封芥看了看陈樱：“她……你们昨天发生了什么？”

    “昨天有鬼要袭击我们，然后……孟然和景忆鸣，”丁梦咽了口口水，“就把那个鬼钉在了门上。”

    封芥的手立刻从门边收了回来：“钉？”

    “嗯……”丁梦也看了眼陈樱，“用很多把剪子把鬼浑身插遍了，硬生生钉在门板上的。”

    “你的意思是那个鬼还在门上？”封芥皱起眉看着门。

    “不知道，但是那个鬼的血被他们俩放完了，”丁梦深吸了口气，“喜服要用血染，他俩干脆就……把鬼浑身的血都放了出去。”

    “陈樱就是这样被吓到的。”封芥说。

    “……嗯。”丁梦说。

    “……也不能怪他们俩，”封芥犹豫了会儿，还是握住了门把，“我们必须进去。”

    门推开，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门后早就没了绣娘的踪迹，但有许多被剪子戳出来的小洞，桌上的喜服还是他们昨天走时的样子，针线摆放在那里，在他们进门的瞬间烛火亮起来，桌上被血染红的布料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诡异的光。

    丁梦咽了口口水，走过去坐下：“……开始缝吧。”

    其他人也慢慢走过来，坐在长凳上，借着那些烛光开始穿针缝衣服，陈樱坐在最外侧，手里一直攥着那团白布，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丁梦一直有意无意地瞥着她手里的布团。

    喜服要用血染色，她手里拿的是白布，如果真要缝进喜服里一定也是要用血来染的。

    但是……孟然和景忆鸣不在，如果出现鬼了，他们还能抓到鬼给鬼放血吗？

    如果没有鬼。

    血从哪来？

    丁梦看了眼陈樱。

    血从哪来？

    “你有夫君？”景忆鸣盯着纸条，又抬眼看了眼还跪着的游小姐。

    游小姐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看。

    【我早已有了夫君，家父瞧不起他家境贫寒，待我与他成亲之夜，将他驱逐出城，逼我再嫁。】

    【那日的绣球乃我与他床头的同心结所做，我将它抛出去，原本是想让它去寻我夫君，未想过它砸中了公子……家父将我锁在家里，逼我与旁人成亲，我是万万不能的，求公子救我出去，或是寻来我夫君，让我与他真正成了亲，到时家父定不能再说什么。】

    游小姐有些紧张地看着景忆鸣。

    【求公子成全！】

    孟然凑在旁边看完了纸条，啧了声没说什么，景忆鸣也有点儿陷入沉思的意思，屋子里三个人谁都没开口说话。

    过了会儿，孟然先开口：“那个绣球能找到你夫君？”

    游小姐点点头。

    “我们把他找来和你成亲，行么？”孟然说，“你应该知道，明天之后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我们给你把他找回来，后续的事……只能靠你自己。”

    游小姐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

    “绣球在哪？”孟然接着问。

    游小姐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绣球，是那天景忆鸣当排球打出去的那个。

    “但是你夫君长得和我不一样，”景忆鸣说，“拜堂的时候一定会暴露。”

    游小姐摇摇头，拿过笔和纸在上面写：只要迎亲队伍开始走动，新郎便不能换人了。

    这是个线索。

    孟然挑挑眉。

    明天景忆鸣一定不能成为迎亲队伍的新郎官头头走到前面去，否则就换不了人了。

    那还不简单，在出门前直接把游小姐真正的夫君抓出来推上马，再等迎亲队伍到游府，任务就完成了。

    而暗线，应该就是让游小姐和真正的夫君成亲。

    孟然点点头，心里逐渐有了底，把游小姐写的那些字条全部撕了，揉吧揉吧揣兜里，绣球干脆藏在了景忆鸣的帽子里。

    他们这次成亲时间比较赶，定亲就顺道把假装一块儿抬回去了，孟然虽然不太懂古时候结婚到底是个什么流程，但能看得出来这次的亲事在很努力地往传统上靠，但是靠得比较不伦不类。

    抬嫁妆回去也不需要景忆鸣和孟然帮忙，他俩走在大队伍最后头，慢吞吞地往回溜达，看老人压根儿没注意到他们俩，甚至直接脱离了队伍开始往裁缝店溜达。

    “你先说还是我先说？”孟然问。

    “什么？”景忆鸣说。

    “疑点和线索，”孟然说，“我觉得我俩察觉到的东西可能不一样。”

    “嗯，”景忆鸣点点头，“我先说吧，你补充。”

    孟然也点了点头。

    “还记得昨晚放我们房间门口的那个绣球么？”景忆鸣说着，回手摸了摸帽子，“我放完庚帖回来看见了，是陈樱放在那儿的。”

    而且放完之后，陈樱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景忆鸣看得清清楚楚。

    陈樱回的是自己的房间。

    “我们先不管是谁把陈樱弄到棺材里去的，”景忆鸣说，“陈樱被夺舍，你觉得是哪来的鬼夺的舍？”

    “裁缝店里那个鬼。”孟然说，“她在裁缝店被吓到，很有可能出来的时候就被盯上了。”

    “嗯，很有可能是她，”景忆鸣说，“但是按照这个世界三喜四悲的口令，我们进屋时屋里是三喜，不应该有鬼怪入侵。”

    孟然挑挑眉没说话。

    “陈樱在回来的路上一直正常，真正被夺舍是晚上那段时间，鬼怪跟着我们进了府，在晚上那段时间她出门了。”景忆鸣说，“她出门干什么？”

    “第一，鬼能够进入叩门三声的房间，”孟然打断了他，“我们在裁缝铺的时候房间被叩了三下，鬼还是进到房间了。”

    “我跟你说。”景忆鸣也打断了他。

    “嗯。”孟然应了声。

    “插销最后落下的时候，还会响一声，知道么？”景忆鸣说，“应着那声插销声落下的时候，裁缝叩了第四下门……你应该没听见吧？你坐里侧了。”

    孟然不说话了，他没注意到这一点，第一第二什么的完全被打断。

    “鬼的确不能进入叩了三下门的房间，至少至今为止我们没在叩了三下的门里见过鬼，”景忆鸣叹了口气，“陈樱被人赶出门两次，才是她彻底疯了的关键。”

    “你怀疑谁？”孟然皱起眉。

    “丁梦，”景忆鸣说，“她和陈樱一个房间，最大的嫌疑就是她。”

    “原因呢？”孟然有点儿想不明白。

    “……暂时不清楚，但是，孟然，”景忆鸣深吸了口气，“我觉得在这种地方，没有人会讲究什么人性。”

    “你什么意思？”孟然看着景忆鸣，忽然有些不舒服，他皱皱眉，手揣在兜里攥成拳。

    “陈樱第一次出门很有可能是她自己出去的，她被鬼盯上了，意识恍惚，自己开门出去不是不可能，但是她把绣球放到我们门口，回去之后，”景忆鸣直视着孟然，说话的语调突然放轻了，“丁梦看见一个已经被夺舍后半清不醒，甚至有几分鬼相的陈樱，会怎么做？”

    “她会把陈樱……”孟然低声说，“赶出去？”

    景忆鸣没说话，抬手在孟然胳膊上拍了下。

    他们这里离裁缝铺已经不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周围逐渐安静下来，天色渐晚，孟然看见周遭人的五官又开始变得奇怪。

    紧接着，裁缝铺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正文 叩门

    孟然在那声惨叫声响起的瞬间就冲向了裁缝铺。

    景忆鸣像是还想说点儿什么，最后只是看着孟然的背影叹了口气，跟着他一块儿朝着裁缝铺狂奔而去。

    跑得越近越能闻到空气里那股不安的味道，裹着血腥味儿扑面而来令人作呕，拐过前面那个路口就是裁缝铺，孟然刚拐过去迎面刚好吹来一阵微风，把血腥味儿全吹到了他的脸上——陈樱倒在血泊里。

    她的嘴巴被人用线缝上，脸上的皮肤之下还有青紫色的线在蔓延，腹部开了一个大口子，血全是从那儿流出来的，旁边的丁梦拿着剪子。

    “……她，她要杀我，”丁梦颤抖着说完这句，手一松，整个人和剪子一块儿掉到地上，“她先要杀我……所以我，我没办法……”

    景忆鸣走过去看了看陈樱的情况，又走回来小声说：“死了。”

    其他人早就已经跑了出来，封芥甚至站在血泊的另一边神情凝重地看着丁梦，过了会儿又看向孟然。

    “……又被夺舍了？”孟然拧着眉看向丁梦。

    丁梦慌慌张张地点头，咽了口口水，说话的声音抖得不行：“她突然就……小房间里那个鬼又出现了……然后她被夺舍，就，想杀我，我，我刚好拿着剪刀……”

    孟然没说话。

    他走进裁缝店里看了一圈儿，半个人影和鬼影都没看到，小房间里的喜服已经缝得差不多了，针脚很乱但勉强能穿，有个形，孟然走过去捻了捻喜服的布料，愣了会儿，深吸一口气。

    外面的人已经开始商量怎么埋陈樱了，死在轮回边境的尸体无法从这里逃脱，他们只能将她安葬在这个地方。

    景忆鸣抱着胳膊靠在一边一直没说话，视线在丁梦身上扫了会儿又落到封芥身上，过了会儿孟然从裁缝铺里出来，他招招手：“发现什么了么？”

    孟然皱着眉看了他一眼，抿抿唇：“回去说。”

    景忆鸣点点头。

    封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了陈樱身上，打算把她带到后山去埋了，但没人敢背她的尸体。

    “我背吧，”景忆鸣轻声说，“你们把刚才发生的事再重复一遍，行么？”

    一个胖子点了点头。

    他们去裁缝店后一个人都没看到，在丁梦的代领下进了小房间开始缝衣服，怕出什么事，门一直开着。

    陈樱原本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在最外侧，手里攥着那团白布，盯着桌上一根线愣神，其余人觉得她有些异样之余更多的是将心思放在缝制上，毕竟明天就要用了，一群大老爷们儿挑不出两个手工好的，缝了半天针脚又乱，好容易才缝出个大概。

    也就是在他们缝出个大概的同时，陈樱突然尖叫了起来。

    她身后似乎有个黑影，屋内灯光太暗看不大清，黑影一直在她的头顶盘旋，随着她的晃动而晃动，陈樱一把拿起桌上的剪刀对着丁梦，颤抖着喊：“你要杀我！”

    丁梦愣了下，站起来往旁边挪了挪：“……不，你冷静点，我没有要害你……”

    “你要杀我！”陈樱打断了她，她瞪着眼睛，眼球胀得仿佛要从眼眶中脱落，身后的黑影越来越浓，“是你……是你害了我，你要害我，你要……”

    “‘你要害人’，”胖子顿了顿，扭头看着景忆鸣，“她是这么说的。”

    孟然扒拉开前面挡路的荆棘，点点脚下的地示意景忆鸣把陈樱放在这里。

    “然后她突然冲向丁梦，丁梦还算灵活吧，从旁边逃了出去，”胖子说，“她们俩跑到门外……我们跟出去的时候陈樱已经被丁梦捅死了。”

    “丁梦出去的时候带了剪刀？”孟然问。

    “是啊，”胖子说，“她当时正拿着剪刀呢。”

    这会儿天色已经黑下来了，他们只能挖一个浅浅的坑把陈樱放进去，用在裁缝店里顺出来的一块木牌给她立了碑，胖子哆哆嗦嗦地给她鞠躬：“别，别来找我们啊……是你自己被夺舍了，我们也没办法……”

    丁梦跟在队伍最后面，使劲儿搓着自己的掌心，像要把那已经不存在的血迹搓掉，搓得掌心发红手掌发麻，眼神有些空洞地和封芥说着什么。

    “所以你就把她推出门了？”封芥的声音有点儿大了，所有人都回头看着他们俩，封芥不可置信地看着丁梦，“你怎么会这么做？”

    “……我，我不知道！她突然说要出门，出去再回来就，就变成那样了！神神叨叨的，”丁梦捏着自己的手掌，有气无力地说，“如果是你们，你们敢让她继续和你们一个房间待着吗！”

    “你可以来找我们啊！”封芥完全没有控制自己的音量，“我们就在隔壁，有什么事……”

    “她出去一趟就那样了！我敢出去吗！”丁梦喊完这句，顿了会儿，“……反正，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出去一趟就会遇上鬼……回来之后又那样。”

    “我只能把她推出去……”丁梦小声说，“我没办法……不能怪我，是她自己胆子太小被夺舍了，我……”

    孟然一直没说话，冲着陈樱的坟墓鞠了一躬之后和大部队一块儿回了宅子。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人们还在忙碌，老头儿站在石子路中央等待着他们：“喜服可缝好了？”

    胖子畏畏缩缩地把喜服递过去，老人摸到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针脚时很不屑地笑了下，又把喜服递交给景忆鸣：“好，明日就穿着这个出门成亲吧。”

    景忆鸣沉默着接过喜服，没有一个人说话。

    丁梦的状态是最差的，封芥主动要求和她一个房间，大家又说不然今晚都一个房间好了，免得再出什么事，孟然挺赞成他们的看法，但他和景忆鸣今晚得出去找游小姐那位真正的夫君。

    “所以暗线是要那位小姐和她的夫君成亲，是么？”封芥问。

    “嗯，应该是，”孟然说，“我俩去就行，去的人太多反而不安全。”

    毕竟他们没有深夜的小镇里游荡过，更何况绣球只有一个，去那么多人也没用，最后去的人只有孟然和景忆鸣——听丁梦说过他俩钉鬼的壮举后所有人都挺相信他们的，有点儿莫名其妙。

    这会儿下人们已经不见了，整个府邸黑黢黢的，景忆鸣把绣球从帽子里拿出来，和孟然一块儿从大门走了出去。

    街道也是黑的，月光笼罩下来后给地面印出一种奇怪的色调，周围的树木像鬼手，所有的楼房都成了吃人的城，夜晚的小镇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里。

    “你觉得他们说的是实话么？”景忆鸣拿着绣球，问。

    “什么？”孟然说。

    “陈樱的事……”景忆鸣皱了皱眉，“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你说我补充。”孟然说。

    “……嗯，”景忆鸣应了声，“我觉得，至少丁梦的说辞有问题。”

    “啊。”孟然应了声。

    “她说她不敢出门，但是她敢去触碰被夺舍后的陈樱，并且把她推出去，”景忆鸣说，“你当时就在隔壁，听到什么动静了么？”

    “没有。”孟然想了想，“当时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对吧，如果陈樱真的被夺舍后神志不清，被她推出门，怎么可能一点儿声音也没有，”景忆鸣把手里的绣球抛了抛，“至少丁梦在撒谎。”

    “其他人也在撒谎，”孟然补充道，“裁缝铺里根本没有鬼。”

    “嗯？”景忆鸣显然没想到这个，愣了下。

    “按照你那个说法，鬼不能进入叩了三下门的房间，对吧？”孟然说，“但是胖子说，他们进裁缝店的时候店里就没有人，为了安全，他们一直开着门，他们知道叩门法，开门前一定会叩门再进去。”

    孟然顿了顿：“那么，他们口中的鬼，从哪儿来的？”

正文 昵称

    “有没有可能是裁缝店一开始就被叩了四下……”景忆鸣皱着眉猜测。

    “他们傻的么？”孟然说，“叩三下和四下，屋里气氛和摆设的差别那么大，不应该看不出来。”

    所以他们在撒谎。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撒谎来骗自己和景忆鸣？有什么是值得他们来欺骗的？他们图什么？

    孟然有点儿想不明白，也有点儿烦躁。

    “……先找找游小姐的夫君吧，”景忆鸣叹了口气，“更多得回去再问清楚了。”

    “那个游小姐，”孟然说，“我觉得她也有问题。”

    景忆鸣看着他没说话。

    “任务说只要成了亲她就能开口说话，”孟然扫了眼景忆鸣手里的绣球，“但是她都有夫君了，和我们说话的时候还是写字。”

    “……成亲当晚被赶走的也算成亲？”景忆鸣皱了下眉。

    “你拉过屎就不算吃饭了？”孟然看他皱眉，忍不住跟着皱了下。

    “什么破比喻，”景忆鸣叹了口气，“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如果游小姐撒谎的话，我们的思路就全崩盘了。”孟然说。

    是的，全部崩盘。

    他们现在的思路就是跟着游小姐走的，找到夫君，完成副线顺便完成任务，明天只要看着游小姐夫君进了游家大门就算了解，他们就能离开了。

    但如果游小姐撒谎，他们的副线就会完全错误，到时候能否离开成为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如果她撒谎了，我们的副线应该就是在裁缝铺那儿，”孟然说，“或者是在棺材……轿子铺。”

    “……她为什么撒谎？”景忆鸣问。

    “不知道，我猜的，做个假设以防万一……”孟然瞥了他一眼，“你是有那种什么，护短欲了么？”

    “什么欲？”景忆鸣又抛了下绣球。

    “就是那种……哇，这个人居然随口说我未来的娘子撒谎，”孟然面无表情地说，“好生气啊，一定要刨根问到底，讲不出证据理由就揍他……你是有这种感觉了么？”

    景忆鸣手一抖，没接住那个绣球，就让它这么砸在了地上，绣球上的铃铛发出很清脆的一声响。

    “……你能说点儿人话么？”景忆鸣看着孟然。

    “能，”孟然低头看着绣球，“看，它在动。”

    景忆鸣愣了下，一低头，绣球竟然真的在动。

    虽然动的弧度很轻微，但勉强能看出来不是风吹的，是绣球本身在动。

    “走，去找找你情敌。”孟然说。

    景忆鸣有点儿无奈的哎了一声，跟上了孟然的脚步。

    夜里静得厉害，铃铛的响声便愈发清晰，他们自然不能跟着绣球一厘米一厘米地往前挪，孟然把绣球捡起来往前一抛，再根据绣球挪动的方向往前走，大半个晚上走了大半个镇。

    越往绣球指示的方向去绣球的走去铃铛的声音就越响，往前的方向就越偏僻，荒林草木站在路边，像群居成一团的魂，簇拥着朝他们望过来。

    “这地儿也太荒了……”景忆鸣啧了声，“游小姐的夫君是个野人么？”

    “说不定呢，”孟然抛了下绣球，等它落地之后仔细看着它挪动的方位，“不是嫌弃他家境贫寒所以赶走了么？”

    景忆鸣借着月光看了看四周，半个房子都没有，连个草屋都不存在……也太贫寒了点儿。

    他们俩又往前走了一大截后抛起绣球，落地之后绣球却不动了，连铃铛也不再响起，孟然抬起头看了看，他们已经走到了一片树林前头，面对面站着，周围依旧什么都没有。

    孟然抬起头，刚想说点儿什么的时候景忆鸣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低声说：“别回头。”

    别回头。

    孟然听见这三个字，心里莫名一颤。

    “我数三二一，”景忆鸣咽了口口水，“我们一起跑。”

    孟然咬紧了唇，在景忆鸣开始数三的时候非常倔强地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人，或者说是鬼，很多鬼，密密麻麻地跟在他的身后，一步一步缓慢地朝着这边走过来。

    看穿着应该是镇上的人，孟然一直觉得他们的五官歪斜得奇怪，没想到这些人的五官还能更奇怪，眼珠子分别往左右两边翻开，眼角开到鼻梁上，鼻子倒是没什么异常，只是他们的嘴，嘴唇全部都被什么东西缝了起来。

    “让你别回头！”景忆鸣压低声音吼了一声。

    “和陈樱一样！”孟然也压低声音，“陈樱的嘴巴也被缝起来了！”

    景忆鸣啧了声，孟然身后那些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往这边走来的速度突然变快了，这次不用景忆鸣数什么一二三，孟然反手抓住景忆鸣拽着他还不忘拿上绣球，直接开始往别的方向跑去。

    也在他们跑起来的那一瞬间，身后的鬼全部都撒开腿跟着狂奔起来，鬼狂奔着却没有脚步声，无法辨别他们究竟跟到了什么地方，只能不顾一切地朝前跑着。

    “我跟你说！”景忆鸣一边跑一边喊，“我现在有个大胆的想法！”

    孟然又回头看了眼身后那群鬼的距离和速度，和他们持平，但只要他们稍微落下来一点儿那些鬼就一定能追上他们：“什么！？”

    “往这儿！”景忆鸣喊了一嗓子，孟然直接跟着他往那边跑去。

    他们走了大半个城，这会儿又不要命似的在街上狂奔，孟然体力已经有点儿跟不上了，但不能停下，天知道被那群鬼抓到会怎么样，指不定也给来个开眼角手术什么的，孟然一点儿也不想让自己的眼角开到鼻梁上。

    身后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孟然必须时不时地回过头才能确定下来那群鬼还跟在身后，景忆鸣一直拉着他狂奔，一边奔一边喊：“让你他妈的别回头！”

    “操！”孟然骂了一句，没后续了，省着体力跑步的同时发现，景忆鸣在往城门口跑。

    他好像知道景忆鸣这个大胆的想法是什么了。

    鬼不能进叩了三声门的地方，这个地方包括但并不限于房间，以及，城市。

    这座城市他们逛过了，只有一个城门，如果景忆鸣那套“鬼不能进”的理论是真的，他们这会儿只需要去城门口叩三下门，这些鬼就会全部消失。

    绣娘他们也会消失？

    孟然逐渐跟不上景忆鸣了，喝了一路的风，腿软得像被人抽了骨头，完全是景忆鸣在拽着他跑。

    身后那些鬼越靠越近，孟然甚至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凉意，以及几个鬼的胳膊已经抓在了他的衣服上，景忆鸣硬是拖着他又离开了鬼的追逐圈里。

    “到了！孟然！”景忆鸣用力拽了把孟然，把他推到自己身前，“我们得出城！”

    “在，在城外……叩门？”孟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谁他妈在门里头叩门啊！”景忆鸣吼了一声。

    但出去之后会不会算逃离任务地点？

    孟然来不及琢磨那么多，好在城门不大，景忆鸣先跑过去拽开门，一把把孟然从门口推了出去。

    孟然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到嗓子眼儿了。

    景忆鸣把他推了出来，他没有被任务算作逃离任务地点，是安全的。

    但是景忆鸣呢？

    景忆鸣为什么没有出来？

    孟然怔愣着回头看着门口，有什么记忆从脑子里钻出来，盖住他的双眼。

    他仿佛回到了半年前，和景丞闯到最后一关，即将通关却遇到数不清的鬼，景丞不顾一切把他从门里推出来，嘶吼着：“孟然！离开这里！跑！不要回头！”

    那天他也十分固执地回过头，但什么都没看到，那扇门逐渐被吞没在黑暗里，景丞没有从那里出来，就像……景忆鸣这样。

    没有从门里出来。

    出来的只有他一个人。

    “……景忆鸣？”孟然看着城门，仿佛不会呼吸了一样，整个人都愣住了，从心脏漫开一股难捱的悲伤漫住他的身体。

    下一秒景忆鸣从门里跑了出来。

    天快亮了，天际隐隐透出一点儿光，把天空灼成橙红色，景忆鸣就迎着这束光跑出来，看见孟然：“愣着干嘛！推啊！”

    孟然猛地回过神，咬紧了唇，血腥味弥漫在口腔里，他双手撑着门很用力地把门推上的同时景忆鸣也把门推了过来。

    有什么重物撞在城门上的声音逐渐响起，一声接着一声，砰砰的响声回荡在城里。

    紧接着景忆鸣抬手在城门上叩了三下。

    城内一瞬间静了下来。

    景忆鸣靠着城门缓缓坐下来，大喘着气，孟然却站在那儿，虽然手脚无力但就是跟门有仇似的瞪着门看。

    “哎，”景忆鸣咽了口口水，粗喘着问，“看什么呢？”

    “……我以为，”孟然回过神，也靠着城门坐了下来，“我以为你不会出来了。”

    “不会的，我跟你说孟然然，”景忆鸣说，“我永远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孟然哦了声，靠着门休息，过了会儿他突然瞪大了眼睛，扭头看着景忆鸣：“……你叫我什么？”

    景忆鸣的表情顿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那样一动不动，隔了会儿他才笑了下：“孟然然啊，这个称呼多可爱，适合你。”

    孟然盯着他的脸看了足足半分钟才挪开视线，把脑袋靠在门上，闭着眼睛，过了会儿才说：“别这么叫我。”

    景忆鸣抿抿唇没吭声。

正文 两个世界

    景忆鸣一直没说话。

    他就这么靠在门上，呼吸逐渐平缓下来，看着城外的一片迷雾没出声，不知道在想什么，隔了很久才和孟然说：“休息好了么？”

    “嗯？”孟然回过神，“好了。”

    “那进城吧，天亮了，”景忆鸣说，“得快点儿找那个什么夫君。”

    孟然点点头。

    城门从外面有点儿难拉开，景忆鸣和孟然一起拉同一扇门，先拽开一条小缝往里看，确定镇里已经没有鬼之后才完完全全打开城门走了进去。

    那些鬼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已经有早起的人扛着锄头准备干活，见他俩从门外走进来还好奇的瞥了两眼。

    绣球指向的方向还是那片荒凉的地方，进了小树林之后仿佛和整个世界都隔绝了，周围静得连风声都听不到。

    “如果，我是说如果，”孟然忽然说，“我们现在去裁缝铺叩门，那个绣娘是不是不会出现了？”

    “嗯？”景忆鸣侧过头看着他。

    “你看，鬼不能在叩了三下的地方出现，对不对？”孟然皱着眉，“现在以城门为起始点，我们叩了三下门，城里的鬼应该全部都不见了……会这样么？”

    “你想说什么？”景忆鸣问。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有点儿不安，”孟然深吸了口气，“就是……不安。”

    有一种很浓重的违和感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尖儿上，他感觉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问题。

    但又无法察觉是什么问题。

    “你还是觉得丁梦有问题，是么？”景忆鸣问。

    “还有你夫人。”孟然说。

    景忆鸣啧了声：“但是现在城里应该没有鬼了。”

    “那我们再找个房间叩四下门呢？就像我们住的那个地方一样，”孟然说，“只挑一个房间来叩门，里面还是会变成鬼住的地方么？”

    景忆鸣一脸我没听明白的表情看着他。

    “就像抽箱子一样，”孟然说，“这个镇子就是一个大箱子，我们把箱子合上了，所以箱子里没有了鬼，那么箱子里那些剩余的小箱子里也没有鬼了吗？”

    “或许鬼一直都是存在的……”孟然低声说，“鬼一直都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看不到而已。”

    景忆鸣被他说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或许鬼一直都是存在的，根本没有什么不能进入叩了三声房门的房间这种规定。

    就像开天眼一样，把一个房间拟做一个人，叩三下房门，天眼关了，所以看不见鬼，叩四下房门，天眼打开，能看见鬼。

    所以当他们退出四悲的房间，鬼消失不见，不是因为鬼不能进入三喜房间，消失不见的不是鬼。

    没有什么能不能进入。

    鬼一直都在，只是他们能不能看到的问题。

    这样一来鬼进入他们的府邸，控制了陈樱的事儿就很好解释了，毕竟鬼能够自由进入任何地方。

    但陈樱和丁梦在隔壁推搡的时候，孟然为什么会一点儿动静都没听到？

    不光孟然，其他人也没听到什么声音。

    “而且我怀疑，这种看不见是双向的，”孟然说，“我们进入三喜世界，鬼看不见我们，我们看不见鬼，所以我们是安全的；进入四悲世界，我们就能互相看见……这样一来他们就只能在四悲的世界里害我们。”

    景忆鸣没说话，可能是在脑子里整理着这些有点儿混乱的思绪，毕竟他的理论被孟然推翻了。

    短短三天，他们的线索被打乱重组，思绪被一次又一次的推翻，感觉这次的关卡比上一次的还要复杂。

    时间紧，问题多，线索少。

    绣球又往前抛了一截路，两个人沉默地往前走，过了会儿竟然走到一座土坡前，不高，前面立了个小木牌像昨天他们给陈樱立的那个碑，土坡后头还有一座草屋，再往前便什么都没有了，绣球也停在了这个地方。

    后方刮来一阵风，吹得绣球稍稍往前滚了滚，碰到木牌上，像在亲吻，孟然低头看着那个绣球，又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木牌，心里有个不太好的猜想。

    他们又去草屋，叩了三下门没人来应才将门推开，里面灰尘重得要死，桌上一抹都能抹出几条道儿，孟然捻了捻手指：“我们先出去。”

    “嗯。”景忆鸣应了声。

    两个人退出草屋，关上门，孟然深吸一口气，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四下，屋内顿时传来了一阵咳嗽声。

    景忆鸣和孟然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诧异和迷茫。

    按照绣球的指示，草屋里的应该就是游小姐的夫君，但他出现在叩了四下门的草屋里……他已经死了。

    一个死人，一个鬼魂，要怎么把他带到府邸去穿上喜服，而且现在叩了门，房间变成了四悲世界，但现在城门被叩了三下，鬼是没有办法在大街上和他们互相看见的。

    鬼只要走出房间，来到三喜世界，他们就没法儿看见鬼了，鬼也看不见他们。

    这得怎么带？难道还能去把城门再敲一遍？

    “……先进去看看。”孟然啧了一声。

    推开门，屋里阴冷的空气直接扑了孟然一脸，灰尘已经不复存在，旁边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见了他们来，眼神呆滞地望着他们。

    “你是游小姐的夫君？”景忆鸣问。

    “啊……游小姐……”男人愣了会儿，忽然站起来，“是我！我……我……”

    “冷静点儿，”孟然皱皱眉，“你已经死了？怎么死的？”

    男人的眼神有些迷茫，过了会儿他才咳嗽两声：“我死了么？大概……病死的吧，我这样的人，病了也请不起大夫，也不怪游家看不上我。”

    孟然和景忆鸣对视了一眼。

    “你们来找我干什么？”男人看着他们俩，“你们是……活人。”

    “游小姐今日就要成亲了，她对你念念不忘……想要见你，”景忆鸣说，“你跟我们走一趟吧，就算死了，魂魄和她见一面也好过她一个人空守着念想。”

    男人听见成亲两个字的时候还有点儿激动，等景忆鸣说完后激动的神情已经不见了，沉默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会儿，他咬咬牙：“好，我和你们去！”

    他是病死的，魂魄也脆弱不堪，从床上走到桌边就咳了好一会儿：“我要怎么随你们去？”

    话音刚落，滚在木牌边的绣球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门口来，上头的铃铛叮铃一声响，男人愣了愣神：“这是……她的东西，我认得。”

    “你能听见这个铃铛的声音？”孟然马上反应过来，“那你跟着铃铛的声音，一路跟着我们，行不行？”

    男人忙不迭地应：“好好好，只是出去后我还能听见吗？”

    孟然不知道离开这个四喜世界的房间后男人还能不能听见铃铛的声音，只能叫他出门，一块儿站在门外摇了摇绣球，隔了会儿，男人又走进房间，身形逐渐浮现：“能听见！我能听见！”

    “那就跟着铃铛走。”孟然长舒一口气。

    “回了！”景忆鸣喊了声，“镇里开始热闹起来了！”

    孟然看了眼男人，摇摇手里的绣球，男人瞪着眼睛点点头，迈出房间，整个身形瞬间消失了。

    他们只能祈祷男人不会走错路，能一直听见这个铃铛的声音。

    越往府邸走越是紧张，孟然一手心的汗，绣球好几次差点儿没拿稳，一直摇着绣球回了府邸，府邸外头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大马、花轿、迎亲队伍什么的都准备好了，其他人见孟然和景忆鸣拿着个绣球出去又拿着个绣球回来，忍不住急道：“人呢！”

    孟然没搭理他们，找了个门把绣球丢进去，隔了会儿才关上门，叩了四下，拉开门，那男人果真在里头，拿着绣球一脸感激地望过来。

    “给他！”孟然指着男人，“换喜服！”

    其他人赶忙拿着喜服一拥而上。

    景忆鸣已经不方便露面了，在男人上马，迎亲队伍开始行走之前他不能被人察觉，于是戴上帽子尽可能地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小。

    孟然却一直盯着那个男人愣神。

    “怎么了？”他问。

    “有点儿眼熟，”孟然皱起眉，“我好像在哪见过他……”

    在哪见过？

    他这一趟来，基本是府邸和裁缝铺两点一线跑来跑去，中途去了趟游府，但这人如果在游府游小姐根本不需要他们帮忙找他。

    那么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孟然咬紧了嘴唇，直到嘴里全是铁锈味儿也没松嘴，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又拿着绣球摇着铃铛，在老人发现之前把铃铛挂在了马上。

    铃铛又被风吹着响了几声，马的尾巴甩了两下，男人似乎是坐上去了，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吆喝什么，迎亲队忽然吹着乐器，抬着花轿，以及在他们看来空无一人的马一起起了架势，准备朝前走去。

    迎亲队一旦走动上面的人就换不了了。

    但迎亲队只是起了架势，一直没动。

    这时候，很远的地方忽然传来了一声铃铛的响声。

    是绣球。

    绣球？

    “绣球！”孟然喊了一声，“那个绣球一开始不是砸向我的！”

    “什么？”景忆鸣愣了。

    “我们第一晚到这里的时候，那个绣球不是砸向我的！”孟然的手在抖，“那个男人躲在我旁边，他挤我……是他把我挤向绣球的方向！”

    绣球根本不是在砸向孟然，是在砸向那个男人，而男人把他当成了挡箭牌挡住绣球，如果不是景忆鸣又挡了一下，去当新郎的应该是孟然。

    他既然找了挡箭牌就说明他不想成亲，不想见到游家小姐。

    那么这会儿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爽快？

    “丁梦不见了！”封芥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

    丁梦不见了。

    丁梦？

    操！丁梦！

    孟然骤然冲着迎亲队前头冲了过去，景忆鸣也跟在后头，但不需要冲太多就能看见，最前面那匹马上的绣球还在上面，但孟然硬是从风声中听见了另一声铃铛的响声。

    迎亲队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扭头看着孟然和景忆鸣。

    “……城门，他们可能要逃！”景忆鸣反手抓住孟然，“去城门！”

    孟然没来得急应一声就被景忆鸣拽着往城门边跑，一个早上来了这破地儿两次，隔了很远，孟然看见丁梦就站在城门口，把手里另一个绣球丢向门外的同时，撑着城门从外面叩了四下门。

    孟然清晰地看见那个答应他们要去见游小姐的男人冲丁梦鞠躬道谢，大摇大摆地出了城门。

    “等等！”孟然吼了一声的同时，任务广播在这时候响起。

    “任务暗线失败，时限剩余半天，请各位闯关者继续努力。”

正文 终局

    丁梦就站在那儿，半开的城门已经没了任何动静，广播的声音回荡在小镇里。

    孟然和景忆鸣拔腿冲到城门外张望，可门外哪还有什么男人的身影，迷雾缭绕着侵袭仿佛要把他们重新推回门内，门外什么都没有。

    暗线失败了。

    不，不光是暗线失败。

    男人从这里逃走的瞬间迎亲队伍也停了下来，没有新郎，他们连最基本的任务都完成不了。

    任务广播说是还有半天，但成亲的事儿已经在节骨眼上，哪还有什么半天。

    总不能真把景忆鸣送去成亲。

    孟然咬了下牙，刚准备冲回门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抓住丁梦再说，转身的那一刹那余光却瞥见了一抹刺眼的红色朝着自己这边扑来，紧接着景忆鸣一把拉住了他。

    “孟然，还不是死局，”景忆鸣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死者没有办法从这里出去……”

    孟然震惊地扭过头瞪着他——景忆鸣的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弥漫出一股刺眼的红色，从衣服上漫出来，数不清的丝线在他身上缠绕着，门外的迷雾在往他身上扑——“景忆鸣！”

    “被夺舍的……不光是陈樱……”景忆鸣的声音越来越慢，“世界有两个，绣，球……有两个……”

    孟然想扑过去把他身上的丝线扯开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些丝线逐渐拢成一件衣服，鲜红得像血，是他们在裁缝铺里做出的那件染血的喜服。

    喜服随着浓雾一起出现在了景忆鸣的身上，在完全和他的身体贴合的那一刹那，景忆鸣眼神里突然没了神采，像个木偶一样僵硬地扭过头，瞪着孟然看了两秒，转身朝着门内走了进去。

    门内全是鬼。

    整个镇子随着丁梦在门外将四声叩响，鬼怪全都冒了出来，孟然冲过去一把抓住景忆鸣一把抓住丁梦，咬着牙吼：“为什么？！”

    其他人姗姗来迟，瞪着他们像痴呆了一样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冲上来帮忙，封芥一边拉住要往城内走的景忆鸣一边问孟然：“怎么回事？他怎么穿上喜服了？！”

    孟然没搭理他，景忆鸣在往前走着，力气大得惊人，好几个人和孟然一块儿拉他都拉不住，反而是喜服上传来灼人的温度烫得他们掌心都掉了层皮，孟然忍着痛没撒手，而丁梦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状态里。

    她靠着城墙翻着白眼，整个人抽搐着，四肢颤得跟被谁电了似的，孟然死死拽着景忆鸣，其他人快步冲到丁梦身边查看，还没看出点儿什么，丁梦的身体里突然蹿出一只鬼。

    黑雾裹着那只鬼的身体，孟然仿佛能看见黑雾后的厉鬼冲他们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然后在一阵风里消失不见。

    被夺舍的不光是陈樱。

    景忆鸣在被控制前说过，被夺舍的不光是陈樱……还有丁梦。

    但丁梦又是什么时候被夺舍的？

    ……这一关，世界由两个世界组成，绣球有两个，鬼也有两个。

    另一个鬼是谁？

    “松手！孟然！”封芥冲过来拉住孟然的手，“再握下去你手就废了！”

    “……不能让他去镇上，他被控制了，他要去成亲，”孟然仿佛感觉不到痛，死命地拉住景忆鸣，“暗线的鬼已经没了！他去了之后会被算作任务物品被留在这个世界！”

    “已经没办法了！”封芥一把把孟然推开，冲他吼，“我们必须送一个人去成亲，绣球选了他，只有他能去！”

    “他是替我的！”孟然也吼了起来，又要扑过去拉住景忆鸣，“被推过去当挡箭牌的是我！绣球是他帮我挡的！”

    之前还说着“至少这一关不会让你出事”这种大话，现在景忆鸣被控制着走向镇子里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怎么办？

    又有人要因为保护自己而死了。

    ……为什么是又？

    还有谁因为保护自己死了？

    孟然的脑内忽然陷入一片混乱，很多记忆碎片从眼前飞快掠过，还有很多声音，乱七八糟的声音往脑袋里灌，像溺水的人，致命的东西数不清地往所有能够供给能源的地方疯狂灌入。

    他咬紧牙，眼前一片昏暗，旁边的封芥还在喊什么，他听不清，耳朵像是被谁捂住了，什么都听不清。

    下一秒，他忽然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封芥瞪着他，愣了。

    手心被喜服灼得没有一块好地方，扇得自己满脸是血，孟然反手又给了自己一个耳光，眼神沉下来大步走向丁梦，弯腰拽住丁梦的领口把她拎起来，又是一耳光扇了过去。

    丁梦被打得浑身抽了一下，浑浑噩噩地醒过来和孟然对视着，过了三秒，孟然的手又要扬起来的时候她忽然尖叫出了声。

    “不是我！我不想……我不想！”丁梦握着孟然的手腕，恐惧地呐喊着，“我……陈樱！”

    “你冷静点！”旁边的胖子喊道，“发生了什么，快说啊！”

    丁梦咽了口口水，浑身发软，她不敢看孟然的眼神，硬是好一会儿都没说出话。

    “说！”孟然拎着她的领子把她往城墙上推了一下。

    “陈樱被控制的时候！我就已经被夺舍了！”丁梦咬了下唇，似乎十分不情愿地回忆起了被夺舍时那种浑身冰冷，被鬼操控的感觉，“我们回到府邸前，鬼就夺了我的身体。”

    “她用我的眼睛看到了你们所有人，”丁梦断断续续地说着，“然后……然后操控陈樱，出去拿了绣球。”

    “陈樱到底有没有被夺舍？”孟然低声问。

    “有！陈樱出门后那个鬼就用我的身体把我们房间的门叩了四下，”丁梦闭着眼睛喊道，“陈樱回来的时候就被夺舍了，然后去棺材里拿白布……”

    孟然顿了两秒，攥着丁梦领口的手愈发用力：“拿白布干什么……你知道鬼用你的身体看三喜世界的人，说明你是有意识的，你知道鬼在干什么，对不对？！”

    “活祭！他们要用铺在棺材铺下面的那层白布缝在喜服里，然后再由活人穿上去成亲，”丁梦快速说道，“这样新郎和新娘都会因为这场亲事死亡！”

    鬼操控了丁梦，因为要用丁梦的眼睛来看东西，所以丁梦也看到了很多关于鬼的记忆。

    游小姐和她那位所谓夫君根本没有成亲，而那位夫君早就有了娘子。

    在一年的烟花大会上，游小姐相中了那位“夫君”，硬是要嫁给他，游家独大，不肯让游小姐嫁过去做小，而那位“夫君”根本不愿意娶她。她便用了狠毒的法子杀了“夫君”的原配，“夫君”因此生了大病，没过多久便殉了情。

    游小姐从此便疯了，在“夫君”下葬前拿了他的心头血，缝成绣球，非要找到他的魂魄不可。

    “绣娘就是那个原配，裁缝，裁缝是‘夫君’的哥哥，”丁梦咽了口口水，“他们都死了，都是鬼，想杀了游小姐但是根本进不去游家的门，便想出活祭的法子，刚好碰上我们这群活人来到这里……”

    所以他们顺势让景忆鸣和孟然找到了“夫君”，让他跟着绣球的铃铛声走，最后在成亲当日让他逃离了这座城，不再受到游小姐的追踪。

    而景忆鸣就是那个被选去活祭，杀了游小姐的人。

    “绣球，那些鬼没办法逃离绣球的追踪，我看到他们随时都在被铃声唤拢，只能跟着铃声走！”丁梦指了指地上的绣球，“现在去追他们，还来得及……么？”

    孟然松开丁梦的衣领，甩了甩手，扭头一看，景忆鸣已经快走到镇子里了。

    迎亲队还在府邸前，景忆鸣要走到府邸前才能上迎亲队的马，才会正式融入这个世界。

    必须在这之前……

    孟然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同时，扭头冲封芥说：“不管用什么办法，拦住景忆鸣。”

    封芥愣了愣，点点头。

    “我去追那些鬼，”孟然咽了口口水，“应该能……绝对能行。”

    封芥还想问是什么办法，下一秒孟然已经拔腿冲了出去。

    他从凌晨到现在，在城门和镇内长途来回跑了四趟，这会儿腿脚早就没力气了，踩一步都生疼，但他必须往前跑。

    风像刀子似的在脸上刮，镇内已经变成了四悲世界，周遭站着的全是鬼，无动于衷地看着孟然。

    孟然一路狂奔到迎亲队伍最前头，老人已经带着一群下人站了出来，看见孟然后诡异地勾了勾嘴角：“吉时快到了，你……”

    “闭嘴！”孟然冲他吼了一嗓子，冲到最前面一把拽下栓在马鞍旁边的绣球又扭头往城门那边冲了过去。

    老人一愣，随后又勾了勾嘴角。

    孟然感觉自己腿快废了，胳膊肚子连脑袋都在疼，鼻子里有什么痒痒的在流，他懒得去抹也知道是鼻血。

    从城门到府邸再到城门，孟然跑了差不多十分钟，路上看见封芥他们想了个法子用衣服拴住景忆鸣，又把衣服栓在树上，不知道能撑多久，但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

    孟然拿着绣球站在城门内，叩了四下门后直接冲出了城门，一摇绣球，清脆的铃声在迷雾中响起。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浓雾。

    死者没有办法离开这里，他们只能把陈樱埋葬这里的原因也是这个，但这一规则并不局限于他们这些闯关者。

    在任务没有完成之前，任务地点以外的地方根本就没有办法去，那个什么破夫君的魂魄一定还在这里。

    任务广播在误导，误导他们以为暗线失败，“夫君”已经离开这里了。

    估计裁缝和绣娘和那个“夫君”是在一块儿的，这也是他们为什么要杀了陈樱的原因，陈樱知道的看见的太多了，而丁梦已经送他们到了城门口，他们以为能出去，一时松懈，放过了丁梦。

    一群自信爆棚的王八蛋。

    孟然摇着绣球冲进迷雾里，抬手抹了把鼻血，他被喜服烫烂的掌心里似乎渗了点儿什么黑漆漆的光出来，一眨眼，左眼的眼眶里滚出一滴带着血的眼泪。

    他越往前走铃声越响，鬼就在附近徘徊，周围的迷雾也越来越冷。

    “你不应该来这里，”绣娘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冰凉的手搭上孟然的肩，“让你的同伴去死，你们就能离开这里了，为什么要拼命救他？”

    孟然看见绣娘身后的裁缝和“夫君”在被绣球的铃声所召唤，整个鬼都不大情愿地在往这边走。

    他顿了顿，攥紧了拳头转身的一瞬朝绣娘挥过去，周遭藏匿在迷雾里的线却缠住了他的手，细而韧的线勒进了他的手腕。

    “死者不能离开这里，”孟然咬着牙看着他们，“你们不知道，所以放过了丁梦，是么？”

    绣娘阴着脸没说话，她的表情愈发狰狞：“你们知道怎么出去对不对？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我能饶了你们所有人！”

    孟然没说话，他掌心的黑光似乎聚拢了，那些缠绕在他胳膊上的线在一瞬间消失不见，绣娘一愣，紧接着孟然一拳打在了她的脸上。

    裁缝猛地冲了过来，孟然弯腰躲过他的拳头，余光瞥到绣娘的针线又打了过来，抬手一拦，绣娘那点儿招数仿佛和他不在同一个世界，全都消失不见了。

    “怎么可能！你……你是谁？”绣娘震惊地望着他，“你……”

    孟然几下撂倒了裁缝，拿着绣球猛地砸在他胸口，绣球被他打出了榔头的气势，直到裁缝胸口烂成一片了，他才抬起眼，眼睛里早就没了光，他满脸是血：“你们不该放过丁梦。占据她的身体，再随便夺舍两个人，最后等我们任务完成的时候再和我们一起出去，你们就自由了，我们也不会知道绣球的事情。”

    更不会用绣球在迷雾里这样快速地找到这三个鬼。

    不是绣球能找他们，而是他们必须跟着铃声走。

    孟然甩了甩胳膊，绣球上的铃铛叮铃作响，再开口时语气冷得让人发寒：“可惜你们没机会了。”

    “拦不住！”丁梦慌得上手去拉景忆鸣，又被烫得一缩，“这怎么拉得住，我们……”

    “拉不住也得拉！”封芥吼着，用衣服裹着手硬是把景忆鸣按倒在了地上，“这他妈的！你丫属牛啊这么大劲儿！”

    “这他妈是属驴的吧！”

    “骂谁是牛呢！”

    景忆鸣已经到了迎亲队的末尾了，再往前走两步就能直接翻身上马，到时候不管孟然有什么法子都没办法把景忆鸣拉回来。

    怎么办？

    封芥身旁骤然刮过一阵风，定睛一看，是孟然。

    孟然竟然真的回来了，浑身是血，手里拎着两个被打得没了人样的鬼，另一只手里拿着两个绣球。

    他面无表情地冲到队伍最前端，把两个绣球都往马上一挂，顿了顿，又把两个鬼甩进了已经变成棺材的花轿里。

    “孟然！”封芥喊了声。

    孟然往旁退了两步，紧抿着唇一声不吭，迎亲队突然起势，奏乐声响起，他们抬起棺材，马朝前走了一步，迎亲队也走动起来，朝着游府的方向走了过去，一直往前走的景忆鸣顿住了脚步。

    任务广播在这时候响起来：“任务结束，存活八人，暗线完成，可平安回归。请各位试炼者前往小镇城门外。”

    声音终了，孟然大松一口气，一卸力，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这一关的时间太紧了，线索弄丢了很多，理论不断推翻，好在结果不坏。

    通关了就行。

    任务终究是完成了，裁缝夫君绣娘什么乱七八糟的就让他们自己掰扯去吧，最好全死在这里成了鬼生生世世纠缠不休，改天举办个养蛊大会看看谁更有毒，谁更傻逼。

    景忆鸣还跟在迎亲队伍里，每往前走一步身上的喜服就脱落几分，直到走到孟然身边时，身上那抹红色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之前穿着的那套冬装，他在逐渐恢复正常。

    孟然往后靠了靠，头靠在墙上，斜睨着他：“你早就知道。”

    景忆鸣刚回过神，眼神还有些不清明，过了会儿才应：“嗯？”

    “你早就知道丁梦也被夺舍了，是么？”孟然看向他时没什么表情，不过这么多天下来景忆鸣习惯了，继续听他说，“你知道丁梦被夺舍了，并且猜到他要放走那个男鬼，所以丁梦消失你的第一反应是他们要去城门。”

    景忆鸣盯着孟然，隔了几秒才说：“……是，也不是。”

    孟然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我之前只是有这个猜测……毕竟和丁梦相关的事都有些奇怪，不是么？”景忆鸣的反应还有点儿迟钝，说完这句停了好久，“直到她消失了，我才确定下来这个想法。”

    丁梦说她把陈樱推出去了，就在隔壁的孟然却没听到任何声响；丁梦说陈樱被夺舍却亲手杀了她并且没有受伤等等一系列线索让景忆鸣只能把目标放在她身上。

    丁梦也被夺舍了，这一切就合理得多，陈樱不是被推出去的，是自己走出去的，后来因为知道得太多，被丁梦身体里的鬼杀死……而鬼似乎是不能无差别袭击人的，否则他们早就完蛋了。

    “本来想早点儿告诉你的，但如果丁梦真的被夺舍了的话，我的猜测还是先不要告诉任何人比较好，”景忆鸣走到孟然身边，低头看着他，“在三喜世界的时候我们和鬼互相看不见，却似乎是能听见的，如果他们提前知道我们明白了他们的计划……”

    “他们就会想出更歹毒的法子，可能会死更多的人，”孟然说，“对不对？”

    “……对，”景忆鸣叹了口气，“所以我只能保密，成为活祭的祭品，等你来救我。”

    “真行……你不怕么？”孟然又抹了把鼻血，他的鼻血一旦流起来就有点儿止不住的趋势，啧了声，“我没有必要救你，牺牲你一个幸福全队人。”

    “啊，”景忆鸣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孟然斜了他一眼。

    “我相信你，”景忆鸣看着孟然，一字一句地说，“你说过这关不会让我出事，所以我相信你一定会来救我。”

正文 吃点儿药吧

    前一章末尾我改了很多，记得去看一下不然接不上！

    ＃

    景忆鸣说完那句话后，孟然沉默了很久。

    封芥和丁梦他们全都松了口气，这会儿正在互相检查着伤势，丁梦有点儿紧张地跟过来，看着景忆鸣和孟然，可能是感受到了他们之间的气氛有点儿诡异，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最后只能暂时离开这里。

    广播又催了一遍，叫他们赶紧去城门口集合准备回到现实世界，催命似的一遍一遍地喊。

    “先过去吧，”景忆鸣叹了口气，朝孟然伸出手，“我们先……”

    “听真话。”孟然说。

    景忆鸣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接刚才那句话。

    手没收回来，就这么朝他伸着，景忆鸣盯着看了会儿才轻声说：“我留了后手，就算你放弃我也没事儿。”

    “什么后手？”孟然问。

    “庚帖上的八字不是我的，”景忆鸣说，“记得么？灶君认同的人根本不是我，而且我放庚帖的时候，在底座上看见一行字……”

    孟然懒得问了，安静的等着他的下文，但等了半天景忆鸣都没说下一句，俩人对视着，一定要孟然先问了他才回答，他只能开口：“什么字？”

    “八字不合不得入门，”景忆鸣立刻说，“游小姐也知道这个规矩，压在她家灶君座下的是那位‘夫君’的八字。所以就算我上马到了游家大门，我也进不去，领不了媳妇……”

    “然后任务就不能算作完成，我们必须救你。”孟然长舒一口气，捋清这些线索以后浑身都轻松了不少，他抬眼看着景忆鸣，“想得真全啊。”

    景忆鸣笑了笑：“我说过，我永远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

    孟然点点头。

    景忆鸣虽然是个神经病，但也是个想得挺周全的神经病。

    他把之后所有的事情都想得很全，孟然救他是必须的，否则任务无法完成谁也出不去……虽然有种被算计的感觉，但比无缘无故的信任强多了。

    好在景忆鸣留了后手。

    还好。

    能过关就行，没有人因为他死就行，过关得也还算顺利……吧。

    孟然深吸了一口气，一抬眼发现景忆鸣正盯着自己看，目不转睛的，一对上目光景忆鸣就笑了。

    “哎，”景忆鸣笑着冲他伸出手，“你猜我刚说的哪句是假话？”

    孟然懒得搭理他，让他把自己拉起来后扶着墙慢慢往城门那边走着。

    “我是真的相信你，”景忆鸣跟在他身后，“这句是真的。”

    孟然含糊地应了声什么，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显然没把景忆鸣的话放在心上。

    这次的任务思路太绕也太耗体力，走到城门后孟然一点儿也不想动了，余光瞥见丁梦在给大家道歉又道谢，出来前还冲城内鞠了一躬，像是在给陈樱道歉。

    领路人把他们带出这个任务地点，一群人重新回到现世，可能还挺兴奋的吧，但没兴奋多久就是麻木，孟然眼睁睁地看着其他的闯关者从兴奋到平静，最后竟然有些颓然地靠在了墙上。

    在这里休息的时间依旧是七天，七天后他们又要回到那个鬼怪繁多的世界去，领路人说完这句就离开了。

    有人说还不如就这样死了呢，有人又说，都闯关了，现在死了多亏啊，受了这么多折磨我一定要活下去。

    孟然抬起眼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过去时又发现那两个人根本没张口。

    现世好像是刚下过一场雪，地面铺了很浅一层积雪，踩上去呲溜一下滑老远，孟然站在原地，不想动也不想滑。

    “那个，其实最应该谢谢的就是你们，”丁梦冲他俩鞠了一躬，“如果没有你们我们可能……根本出不来。”

    “没有，喜服是大家一起缝的，光靠我俩可能直接死喜服上了，”景忆鸣摆摆手，笑着说，“不用这样道谢。”

    孟然没说话，手往兜里一揣，看着挺装逼的，实际上累得嘴唇都懒得再动一下。

    回到现世后精神状态逐渐放松下来，随之而来的是肉体上的疲累，他这一次闯关出来后好像都是这样，在关卡里没觉得什么，连疼痛都很迟缓，出来之后累得仿佛和天花板大战了三天三夜还是主动出击那种，飞在天上没下来过，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疼。

    这次好像更严重些，毕竟他在一个不算小的镇子里跑了整整五六趟，还都是竭尽全力的冲刺，累到极致了，耳边又开始出现那些杂音。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尖叫，所有的声音都汇聚到一块儿往他的脑海里涌。

    好在丁梦没说太久的话，也没在意孟然冷淡的态度，又冲他俩鞠了一躬，搞得跟遗体告别似的。

    过了会儿，所有人都离开了这个小角落，景忆鸣扭头和孟然说：“先去医院处理一下你的伤吧？”

    “啊。”孟然应了声。

    “你的胳膊和手……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地方有伤么？”景忆鸣整个人都转了过来，逆着光，孟然有点儿看不清他的表情。

    “没。”孟然说。

    “没了是吧？那就先去医院，”景忆鸣说着，“我打辆车，咱们……”

    “不，”孟然深吸了口气，“先回家，我身上全是血。”

    景忆鸣掏手机的手顿了顿。

    孟然和上次一样搞得浑身都是血，脸上也是，衣服破破烂烂的，裤子竟然在膝盖那儿破了个洞，仿佛刚从犯罪现场逃回来。

    “那打电话让宴叔叔来接你？”景忆鸣看着他，“你揣手机了么？”

    孟然这次连回答都懒得回答了，摇摇头，想说谁他妈闯关还带手机啊，下一秒景忆鸣从兜里把手机摸了出来。

    景忆鸣的手机不知道是什么制造的，放三天出来都还能有电，屏幕也没被砸坏，摸出来跟新的一样，在通话记录里翻了白天，终于翻到了宴尘远的号码然后把手机递给了孟然。

    待机音是最漫长的。

    从手机里传出来，飘散在两个人身边的一声长音，孟然低头看着地上的雪，忽然有种想摸出手机来拍张照的冲动。

    但他没带手机，出来闯关前手机塞柜子里了。

    那是和景丞买的同款手机，情侣机，他保护得挺好的，没有一点儿刮痕，现在也不想让它有什么痕迹。

    就像这片雪一样，干干净净的。

    “……没人接？”景忆鸣看见孟然又拨了一次号码，“怎么办？”

    “放我在这儿孤苦终老。”孟然说。

    “哎！”景忆鸣瞪着他看了会儿，直到第二个电话也没人接，孟然的唇微微抿起的时候，他忽然把自己外套一脱，盖在孟然肩上，“就……这样吧，打辆车，你低着头点儿别让人看见你脸上的血，我送你回去。”

    孟然抬眼看了景忆鸣一眼。

    这个破地儿打车也不好打，两个人在路边站了快十来分钟才勉强有一辆路过的车，还嫌孟然家太远不肯送的，说太晚了要回去陪老婆孩子。

    孟然肩上披着景忆鸣的衣服倒不是很冷，但景忆鸣估计快被风吹透了，一直站在路边坚持不懈地打车，手机上的单子没有车接，他像个老婆要生了的中年男人一样急躁得不行。

    从这个小角落往外看，能看见街道边的商家都挂上了灯笼假鞭炮什么的，孟然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快过年了。

    景忆鸣还是没打到车，坚强地站在路边接受狂风的洗礼。

    “哎，”孟然没忍住喊了一声，“教你个方法。”

    景忆鸣扭头看着他：“什么？”

    “冷知识，你家离这儿比较近，”孟然说，“订单发出去一分钟之内就有人接。”

    景忆鸣愣了两秒，很干脆地笑出了声：“对啊，操，你说得对啊！”

    孟然有点儿无语，白眼都不想翻了。

    车先打到景忆鸣家，下车后景忆鸣再打了个车去孟然家，孟然都懒得说你就不能直接开车送我回去么这种事儿了，景忆鸣可能是和打车杠上了。

    等孟然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打开门，宴尘远和萧渡水都不在，景忆鸣把孟然扶到椅子上坐下：“你叔叔这么晚还不回来啊？”

    “嗯，他俩查案比较忙，”孟然坐在椅子上舒展了下四肢，“你要喝水么？自己倒吧。”

    “哎，”景忆鸣盯着他看，“……怎么突然这么温柔啊……”

    “让你喝杯水就温柔了，你挺缺爱啊。”孟然瘫在椅子上，不动了。

    “就是觉得有点儿奇怪而已。”景忆鸣笑了笑，去倒了杯水喝了。

    “我进门的时候就应该抽你一顿是么？”孟然斜了他一眼。

    景忆鸣还是笑着，放下杯子去拿了医药箱过来。

    宴尘远和萧渡水估计是到他们这两天会回来，把医药箱放在了一个特别显眼的位置，打开里面什么都有，品种挺齐全。

    掌心的烫伤处理了下，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已经烫掉了一大块皮，胳膊上那道划伤还好，景忆鸣给他消完毒又拿绷带包了包，全程孟然眉头都没皱一下，抬着胳膊让他弄，弄完以后非常迅速地把胳膊垂了下去。

    “你这手……”景忆鸣看了下，他的伤全伤一条胳膊上了，“洗脸洗澡什么的，随便擦擦就行了，别碰水。”

    “啊。”孟然应了一声。

    “要我帮你么？”景忆鸣说。

    “不。”孟然闭着眼睛说。

    “那我走了？”景忆鸣看着他。

    “拜。”孟然闭着眼睛继续说。

    景忆鸣笑着叹了口气，没有直接离开这儿，他说觉得孟然待会儿起来上个厕所都很摔，想在这儿守着他，直到宴尘远他们回来，孟然却觉得他一直在盯着自己。

    客厅里萧渡水买的灯依旧亮得人睁不开眼，孟然闭上眼睛都觉得难捱，他把眼睛眯开一条缝，往景忆鸣那边瞥了眼，景忆鸣只是坐在那儿，没有分半个眼神给他。

    错觉么？

    孟然想了想。

    是错觉吧……毕竟刚从轮回边境回来，挺累的，人也容易出现混乱的情况。

    但景忆鸣看起来就不怎么累，还挺精神的。

    孟然打了个呵欠。

    宴尘远和萧渡水直到半夜才回来，景忆鸣也是半夜那会儿才走，萧渡水要留他在这儿睡，他看了眼孟然，想想摇摇头：“我还是回家吧，没事，还能再见呢。”

    “七天后见，”孟然举起胳膊挺费力地冲他挥了挥，“别再跟着我。”

    景忆鸣笑笑，心想，不用七天，明天早点摊就能蹲到你。

    冬季入夜后寒风就跟刀子似的往人脸上割，景忆鸣谢绝了宴尘远和萧渡水说送他回去的事儿，自己一个人走在街上，看着路边商店外头挂着没收的红灯笼。

    树上也逐渐挂上了彩灯，快过年了，整个街道在这个点儿都还有几家店门口的灯笼是亮着的，估计要亮个通宵。

    景忆鸣往回走了一小段距离兜里的手机就震了下，是陆桓意的电话：“嗯？”

    “回来了？”陆桓意问。

    “嗯，”景忆鸣说，“你怎么知道？”

    “算的，”陆桓意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我师父最近教我算卦呢……哦不是，跑题了。”

    景忆鸣举着手机笑了下。

    “说个正事儿。”陆桓意说。

    “啊。”他应了一声。

    “你要的东西我查到了，放你卧室书桌上了，但是你得……做好准备，”陆桓意说得有点儿艰难，“他在医院那段时间，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严重。”

    景忆鸣没吭声。

    又随便聊了两句回到家，景忆鸣直接去了卧室，打开小台灯，坐在书桌前看着陆桓意说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本很小的册子，上面的印花已经掉了不少，字迹却清晰。

    幽州第四人民医院。

    精神专科。

    景忆鸣的手指捏了捏那页纸，在姓名那一栏看了很久才抬起手，胳膊在眼睛上很用力地压了一下。

正文 我就烂！

    景忆鸣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书桌边。

    胳膊下还压着昨晚看了一半的资料，陆桓意这次查了很多东西拿过来，他看一半实在挺不住，比起睡还是说昏迷过去比较恰当。

    景忆鸣看了眼时间，觉得差不多了，去洗漱洗澡出来再换了身衣服，时间刚好，这个点儿去早点摊刚好可以堵但孟然。

    这样其实挺容易败好感的。

    孟然说他是个神经病还真没说错，但他忍不住，孟然被堵以后那种无语又不知道该怎么骂的表情挺可爱的。

    不让孟然发现也行，就在车上坐着也行，景忆鸣就是想看看孟然。

    这个点儿的早点摊人已经多起来，学生们三三两两簇在一堆边聊天边往学校的方向快步走去，景忆鸣坐在车上，摸了根烟出来叼在嘴里，没点，隔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孟然从街那头走过来。

    他今天穿了件短款的棉袄，很厚，袖子那儿一节一节的像个糖葫芦，孟然没什么衣品，对衣服的要求一直都是能穿就行。

    手上的伤应该进行过二次处理，反正粗略上看上去没有那么吓人了，胳膊上的看不见，至少掌心的没有昨天看起来严重。

    刘海有点儿长了，好像上次就和他说过这个问题，但是他没搭理自己，很随手地把头发随便扒拉了一下。

    景忆鸣盯着他，看他进了店里点了东西然后找了个位置坐下，过了会儿又去把自己点的东西端过来，埋头吃着，景忆鸣终于点燃了手里那根烟，侧过头，从一个很隐秘的角度看着孟然。

    孟然吃东西很快，几乎不用等吹凉直接就往嘴里塞，经常烫得一嘴溃疡，舌根都烫得发麻，也不知道在着急忙慌的赶个什么。差不多是一根烟的时间，等景忆鸣把烟杵熄的时候孟然已经结账准备走人了。

    他刚一走出来脚步便顿住，紧接着扭头往车这边看过来，挑起眉的同时抬起手冲这边竖起了中指。

    景忆鸣没想到他能注意到自己，愣了愣，坐在车里用手搓了搓脸，干脆把车窗放了下去，冲孟然喊：“好巧啊！”

    孟然扯了扯嘴角，有点儿无语地看着他。

    “我来吃早点，”景忆鸣干脆下了车，“你吃了么？”

    “这辆车在外面停了十多分钟，”孟然把手揣进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是睡着了么？”

    “是吧？”景忆鸣笑笑，“起这么早挺困的。”

    “困就别搞跟踪了，”孟然说，“好好儿睡觉吧。”

    “真没跟踪，”景忆鸣说，“就是碰巧。”

    孟然懒得理会他的碰巧，无力地扯了扯嘴角。他算是看透了，不管说什么景忆鸣都是不会改的，这人就是个神经病加跟踪狂。

    “那你继续碰吧，”孟然说，“我回家了。”

    “我送你回去，”景忆鸣说完，迎着孟然的视线顿了下，又指指早点摊，“先等我买点儿早点。”

    说完就跑到了早点摊去，一步三回头，生怕孟然跑了，孟然也没拒绝，他的确不想走路了。

    今天早上起来后四肢像挂着铅球睡了一晚上似的累，手腕和脚踝都快不属于自己了似的，在镇子里往返好几趟的疲惫在睡眠之后终于扩散到了全身。

    所以这会儿景忆鸣要送他也挺好的。

    景忆鸣要是不会说话就更好了。

    景忆鸣根本不饿，进店就随便买了点儿蒸饺上车，孟然也坐上车，系好安全带之后就不动了，车里有股烟味儿，孟然闻到后皱皱眉，没多表示什么，倒是景忆鸣把车窗按下来了点儿，让空气能够更好的流通。

    车往前开了一段儿后关上了车窗，孟然抬手搓了搓被风吹得发麻的脸，扭头看着窗外。

    景忆鸣记路还是记得挺牢的，去过他家两次就能完全不用导航一路把车开到他家小区楼下，一路上没什么话，很安静，孟然忍不住想这人要是一直这么安静就好了。

    聪明，反应快，胆子大，可惜长了张嘴。

    “过年的时候你有时间么？”景忆鸣忽然问道。

    孟然拉了下车门，没拉开，扭头看着景忆鸣：“没有。”

    “啊，我还说叫你出来吃个饭呢，”景忆鸣摸了摸放在车前边儿那盒已经有点儿凉了的蒸饺，在上面弹了下，“大过年的，想找个人热闹一下。”

    “你看我像热闹的人么？”孟然皱着眉说。

    “你可以看我热闹啊。”景忆鸣笑了下。

    孟然没说话。

    外头有放摔炮的小孩儿走一步摔一个，噼里啪啦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地传进来，不一会儿居委会大妈如天神一般降临到小孩儿身边，对着这群小孩儿进行了一系列追杀活动。

    追杀小孩儿的活动异常惨烈，五名小屁孩儿全部被抓，气势汹汹地拎着就上家里教育去了。

    直到车外头再一次安静下来后，孟然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浓厚的不解：“你过年的时候找我热闹……”

    景忆鸣没说话，安静的等着他的下文。

    “你是没有家人么？”孟然皱着眉问。

    景忆鸣扭头瞪了他两秒，忽然乐了：“你怎么骂人啊。”

    “嗯？不是，我是说你没有……不是，”孟然愣了下，“大过年的不都和父母在一块儿么？”

    “你是不是还想问我是不是没有妈？”景忆鸣乐着叹了口气，“谢邀，父母双亡，我家过年就我一个人，挺没意思的。”

    “哦，”孟然又拉了下车门，还是没拉开，“那我也没空。”

    景忆鸣不知道在笑什么，撑着方向盘一通乐，乐完了才说：“就约你吃个饭不行么？怎么说也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一块儿吃顿饭怎么了！”

    “……不是兄弟，”孟然皱着眉说完，又接上一句，“也不是姐妹。”

    “那兄妹，”景忆鸣把手伸到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放弃吧，你今天不答应我我是不会让你下车的。”

    孟然看了他一眼，低头把手机摸出来拨了个号码，景忆鸣瞥了眼，孟然竟然在拨号界面点出了110，并且一点儿都没犹豫地拨了出去。

    “哎！”景忆鸣一把抢过他的手机挂断了，瞪着他，“怎么个意思啊？”

    “你真的很像个变态你知道么。”孟然面无表情地说。

    “知道啊，”景忆鸣说，“我就开个玩笑嘛，那车门没锁，你开的方式不对。”

    孟然偏了偏头，景忆鸣又说：“开之前得摁一下，不然打不开。”

    孟然伸手过去，捏了下上面那个圆形的小按钮，果真听见咔哒的一声，车门很轻易地推开了。

    “真的，吃个饭吧，”景忆鸣跟着下了车，把手机还给他，“大过年的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他见孟然不说话，又补上一句：“很无聊，真的，热闹都是他们的，我只有孤独。”

    孟然扭头看了他一会儿，接过手机，最后无奈地说：“哪天？”

    “都行，看你，”景忆鸣说，“你什么时候有空？”

    “我都有空……”孟然想了想，“周四吧，周四晚上。”

    “好。”景忆鸣答应得很快，“那给我留个电话号码？我到时候联系你。”

    孟然眯缝起眼睛看着景忆鸣：“你没我电话？”

    景忆鸣愣了愣。

    “你连我每天去哪儿都调查清楚了，电话号码还没搞到手么？”孟然说着，把手机摸出来了，低着头，“念吧。”

    “念什么？”景忆鸣问。

    “号码。”孟然说。

    景忆鸣这才点点头，把自己的号码念出来，孟然打过去，景忆鸣兜里的手机立刻响了起来。

    “行了么？”孟然把手机揣回兜里。

    “行了，”景忆鸣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周四见了？”

    “意思是我明天不用在早点摊上见到你了对么？”孟然反问道。

    “说不定呢，”景忆鸣把手收回来，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万一又碰巧了……相逢即是缘啊，缘，妙不可言。”

    孟然不想搭理他了，很敷衍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挥了挥手算是再见，扭头进了小区。景忆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到车上，坐在副驾驶，刚才孟然坐过的地方。

    他往后靠，整个人都躺进座椅里。

    你真的很像个变态你知道么？

    孟然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知道啊，我可太知道了。

    景忆鸣深吸了口气，手轻轻按在坐垫边缘，仿佛还能感受到孟然的体温。

    我就是变态，我就烂。

    非常自豪。

正文 记忆节点

    其实严格来说孟然闯关闯得没那么严肃。

    在关卡里和在现世生活中仿佛搞出了两个人格，无缝自由切换，可以在脱离关卡后迅速融入现代生活中，一点儿违和感都不会有，孟然觉得这是他闯过一轮关后诞生出来的心境。

    但没想到的是景忆鸣也有这样的心境。

    接连两次，回到现实世界后第二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早点摊蹲点儿。

    有毅力的变态是强大的。

    这人要是把这毅力用到闯关上，还组什么队啊，这会儿都通关了。

    不过自从答应周四和景忆鸣吃饭后，景忆鸣还真没有再跟着他了，孟然早上去吃个早点都得在门口张望半天，然后顶着老板“你是不是有病”的视线进门，出来的时候也没有再碰到过景忆鸣。

    “他应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那种人，”萧渡水窝在沙发上，听他说完这些后做了个总结，“这样，等你们闯关结束以后我去抽他一顿。”

    “抽他？”孟然窝在沙发另一边，侧了侧脸看着他。

    “抽他，”萧渡水点点头，“他这样算是骚扰，知道么？很没礼貌也很没素质，一定要给个教训。”

    “哦，”孟然点点头，“行。”

    宴尘远在旁边啃着苹果笑了笑。

    他和萧渡水最近的案子也结束了，看样子似乎是要在家里过个年，春联什么的也贴好了，甚至在门口贴了张倒着的福，家里门框边挂了红辣椒和长串的塑料假鞭炮，还往孟然房间门口贴了俩福娃。

    往年是不贴这些的——宴尘远和萧渡水都没什么仪式感，他俩连情人节都懒得过，每天张嘴除了案子就是斗嘴，和孟然过年的时候最多就是吃一顿饺子，饺子馅儿还得孟然自己调——今年却贴了。

    讨个彩头，寻个吉利。

    他们是这样说的。

    但是是为了谁就不必再多言。

    嘱咐的话在孟然第一次闯关时就说了太多，现在他要经历第二轮，反而没什么话好说了，他们对待孟然每一次的闯关归来就像对待一个出差回家的孩子，没什么特殊的，却选用这种方式来祈祷。

    孟然站在房间门口，盯着自己房门上的两个胖娃娃，莫名其妙地笑了下。

    “好看吧？看把你美的，”宴尘远靠在一边，笑呵呵地冲他喊，“过来包饺子！”

    孟然深吸了口气，笑笑朝着厨房走了过去。

    “要发表点儿什么感言么？”萧渡水一边擀皮一边说，“祝大家明年……”

    “大什么家啊，一共就仨人，”宴尘远手上还沾着点儿面粉，冲萧渡水一弹，“这样吧，我祝你俩明年，年年都快乐，行么？”

    “为什么只祝我俩快乐？”孟然弄了点儿馅儿到饺子皮里，“你自己不快乐么？”

    “和我在一块儿耗尽了他所有的快乐，”萧渡水沉痛地拍了下孟然，“来，配合一下。”

    孟然哦了声，放下手里的饺子皮冲宴尘远低下头，哀悼了三秒钟以示尊重，然后拿起饺子皮继续包。

    宴尘远用手里的筷子指了指孟然，又指了指萧渡水，可能是想说点儿什么，到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看着他俩直乐。

    最后萧渡水的新年愿望是希望大家都能找到自己想要的，孟然想了想，问：“意思是你俩现在已经不是对方最想要的了么？”

    宴尘远这会儿终于把刚才那句话憋出来了，指着孟然看着萧渡水：“这孩子，啧，不愧是你带大的，和你一模一样。”

    “没有吧，”萧渡水一脸纠结，“我有这么讨打么？”

    “有啊。”孟然和宴尘远异口同声地说，说完对视一眼，莫名其妙地笑了半天，饺子都下好了还在笑。

    估计没几个家庭是在包饺子的时候突然开始说新年愿望的，但孟然家就是这样，随意，随时随地，想说什么说什么，非常自在。

    “说个愿望吧，孟然然，”萧渡水突然说，“指不定就成真了呢。”

    孟然夹起一个饺子正准备往嘴里塞，听了这话缓缓放下饺子，想了想，轻声说：“没什么愿望，大家都平平安安的吧。”

    “好，”萧渡水打了个响指，“快吃！”

    孟然愣了下，想到了什么，低头盯着筷子边上那个饺子看了会儿，忽然扯了下嘴角，笑了，饺子塞到嘴里咬下果然咬到一个硬币，萧渡水和宴尘远挺高兴的，说好神奇啊，你居然能吃到这个硬币。

    孟然有些鼻酸。

    他第一次进入轮回边境是无意的，第二次却是自愿的，没有考虑任何人的想法，就这么……从医院楼上跳下去了。

    但是宴尘远和萧渡水没骂过他，至少没有在明面上多么凶狠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谢谢，”孟然深吸了口气，把眼泪憋回去，和他们说，“对不起。”

    外头不知道是谁放的烟火伴着一声窜天时刺耳的声响炸开，在这样的夜里格外吓人，三个人都被那一声吓得一哆嗦，对视一眼又笑起来。

    “对了，我买了点儿烟花棒放杂物室了，”收拾桌子的时候宴尘远说了句，“你晚上要想放可以蹲阳台上放。”

    孟然点点头，回了屋，暂时没有蹲阳台上去放烟花棒的冲动。

    这是宴尘远和萧渡水陪他过的为数不多的一个年。

    以前他们俩太忙，孟然小时候几乎都是在景丞家过的年，大年初二初三左右才把他接回去。

    景丞家就一个爷爷和一个大年三十都不一定回来的姑姑，孟然在他家过年的时候几乎都是过三人年，晚饭吃完以后就和景丞一起出去，在爷爷家外面的巷子口放烟花，近几年城内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了，他俩就拎着个炸小花儿的烟花棒在角落里蹲着悄悄放。

    景丞很喜欢放烟花。

    他喜欢拿着烟花棒，在那点儿星火炸完的时候把棍一丢，或者在孟然手里那根熄灭前点燃一根新的塞到他手里，双手合十许愿，但愿望没怎么换过，除了平平安安就是快快乐乐。

    孟然有时候会想，还好他俩因为闯关的事儿没继续读书，不然景丞高考语文一定交白卷。

    但今年没有景丞了。

    爷爷……景丞的爷爷……

    孟然突然慌张起来。

    今年景丞没法儿过年，但他得去看望爷爷，如果爷爷问起景丞为什么没来，他怎么说？

    他应该怎么说才好？

    景丞被留在另一个地方了，没法儿回来，我会带他回来的，我能带他回来吗？

    在能够确定地将带景丞回来之前，一切都是空话，假话，孟然不敢说，半个字都不敢透露。

    但是必须得去看爷爷……他往年都是吃完晚饭后就去爷爷家的，按时间这会儿也该过去了，爷爷应该在等他。

    之前为什么忘了？

    之前为什么没有想起来要去看爷爷？

    上周他回来过一次，那一次明明有更多的时间，为什么没有……为什么连爷爷这个人都没有想起来？

    孟然忽然蹲了下来，抱住自己的头，瞪大了眼睛看着地板，有很多声音水一样灌入他的耳朵里，他突然感觉自己无法呼吸了，鼻子和嘴都停止运作，只有耳朵在无助地接受信息。

    “……然……”

    “孟……然！”

    “孟然！”萧渡水使劲儿摇了他一下，孟然回过神的瞬间看见他已经抬起手，准备扇耳光了。

    “你怎么了？”萧渡水担心地看着他，“怎么了？头疼？”

    孟然怔愣地瞪着他，手反抓住萧渡水的，耳边的声音在很慢的淡出，他听不清，什么都听不清，隔了会儿才从口型看出来萧渡水在问他出什么事了。

    “没事，”孟然有点儿不明白刚才突然的混乱从何而来，咽了口口水，“我……我去看爷爷。”

    “爷爷？景丞的爷爷么？”萧渡水又担忧地盯着他看了两眼，才说，“现在就去？”

    孟然停了会儿，盯着萧渡水的唇在读口型，过了会儿才猜出大概的意思，点点头：“嗯。”

    “……我开车送你，”萧渡水蹲在他身边，就差没把不放心刻在脸上，“和你一块儿吧。”

    孟然的听觉总算恢复了，他晃了晃脑袋，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异常：“我自己去，没事。”

    萧渡水站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低头看着孟然一言不发。

    外面又下了一场雪。

    孟然这次出门揣了手机，萧渡水车开的慢，他干脆摸出手机点开了录像，有人在旁边他没给视频配音，但录下了下雪的景象，等景丞回来就能看到。

    他的心里其实还有点儿慌乱，说不出为什么，整个人迷瞪瞪的，以至于连车后跟了辆车都没发觉，拿上出门前随手抓了一把的烟花棒就下了车。

    “太晚了，我就在爷爷家睡，”孟然和萧渡水说，“不用等我。”

    “孟然，”萧渡水皱了皱眉，“你真没事儿么？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和我说。”

    “没事儿，”孟然顿了顿，放缓了语气，“我真的没有任何问题，相信我。”

    萧渡水看着他，过了会儿才叹了口气：“好，你去吧，如果……有什么情况，打电话给我，我随时都会接。”

    “好。”孟然勾了勾嘴角，拿着烟花进了巷子。

    他走得决绝，踩在雪地上仿佛一名即将要上战场的武士，手里却拿着烟花棒，不伦不类的，萧渡水在车上盯着他的背影看，直到他走进去，再也看不到了，才深吸一口气。

    然后很用力地砸了一下方向盘。

    他摸出一根烟，下车点燃了抽起来，还是正对着巷子口，还是望着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会儿，一直跟在他们车后面的那辆车上下来一个人，景忆鸣手里也攥着一把烟花棒，抬眼看着萧渡水，犹豫了下，没有喊出声。

    巷子里很寂静，连猫叫都能带着回响传出来，不一会儿，萧渡水听见了开门声，老式木门打开时咯吱咯吱的，孟然喊了声爷爷，然后门又关上。

    景忆鸣往前走了两步，大概是要往巷子里走去。

    萧渡水猛吸了一口烟，然后抬头瞪着景忆鸣：“景丞。”

    景忆鸣顿了顿，侧过身看着萧渡水。

    “你知道么，”萧渡水说，“我有时候是真的……想他妈抽你一顿。”

    景忆鸣的手松了松，隔了会儿才勾起一个难看的笑，更像哭。

    “我知道。”他说。

正文 家人

    巷子里很静。

    这一片半年前被划进拆迁区，计划赶得紧，费用很快拨下来，原本热热闹闹的巷子院落转眼间搬得只剩几乎人家，成了野猫野狗的住所，大年三十也没给这一片区域染上一点儿热闹的气息。

    孟然不怕黑，他好像没什么害怕的东西，最多就是打开挤满活尸的房门时被里面的景象惊了一下，谈不上害怕。

    但这会儿他有点儿紧张是真的。

    爷爷家院子外头的木门悬梁上挂了两个红灯笼，照亮他往里走的路，孟然推开木门时走进院子时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屋里显然有人听见了动静，走过来开门，孟然抬眼看过去，是景丞的姑姑。

    “……是你啊，”姑姑大概想说什么，停了会儿又没说出口，“进来吧。”

    孟然有些艰难地点头。

    他从院子门口走到房子门口，两扇木门距离不远，他像走了十万年，好不容易才走到房间里，姑姑关上了门。

    “爷爷平时这个点儿都睡了，今天还醒着，”姑姑跟在他后面，瞥了眼他手里的烟花棒，“你……来找爷爷放烟花？”

    “啊，”孟然看着周遭熟悉的摆设忽然有些发憷，把烟花棒放在旁边，“我就……来看看爷爷。”

    姑姑没说什么，关掉了外面的灯把孟然带到里屋去。

    爷爷坐在摇椅上，腿上盖了张毯子，有人进屋了他也没什么反应。

    孟然记得很久以前他的眼睛就不太好了，这会儿只能听电视，估计听力也不怎么样，孟然走进去他也没察觉，快走到他摇椅前了，他才慢慢抬起头，眯缝着眼睛看了孟然很久。

    “你是谁啊？”爷爷问。

    孟然怔愣着，没能说出话。

    “爷爷从去年开始记性就有点儿差，”姑姑走进来，把爷爷的毯子往上扯了扯，低声说，“上个月开始就……不记得人了。”

    孟然沉默了会儿才蹲下来，手轻轻放在他的膝盖上，“我是孟然，爷爷，我来给您拜年了。”

    爷爷的眼神缓慢地落到了孟然身上，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你不是孟然，孟然哪有这么大一个……”

    孟然盯着爷爷浑浊的眼睛，有些难受。

    “孟然才这么高一个，”爷爷没听见姑姑在说什么，手抬起来，在蹲着的孟然脑袋旁边比划了下，“五岁了才这么高，长不大咯。”

    “……长大了，您看看我，”孟然握住爷爷的手，轻轻捏了捏，小声说，“我长大了，十九快二十了，爷爷。”

    爷爷努力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看了会儿，嘴唇动了动，手忽然拉开身上那件马甲，手伸到内兜去摸了会儿，抓出一大把零钱和钢镚，一股脑地塞到孟然手里：“去，去给孟然买糖，他喜欢吃……去买。”

    孟然没接住那些钱，钢镚噼里啪啦的掉在地上，姑姑在身后轻声叹着气。

    “那种能反光的糖纸包着的酸糖，他可爱吃那个了，”爷爷攥着孟然的手，呼吸变得急促，“给……给景丞也买，景丞小气，一定要和孟然一样的东西，给他们买一罐，一大罐……”

    “景丞……景丞不回来了，”爷爷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拉着孟然，瞪着他，“景丞不回来了，孟然也不回来了，他们俩……长大了，不回来了。”

    “会回来的，”孟然拉着他的手，顿了会儿，像是在忍耐什么，“都会回来的。”

    爷爷瞪着他，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儿茫然，慢慢的嘴唇合上，不说话了。

    地上的钢镚儿反射的光有些刺眼，刺得孟然眼前一片模糊，过了会儿他才发觉是眼泪蒙在眼前，看什么都不太清晰。

    爷爷喊完那几句话后就再也不吭声，继续听着春晚，孟然蹲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直到脚都蹲麻了才站起来，他一动，爷爷就偏过头看了过来。

    “……你是谁啊？”爷爷问。

    孟然又蹲下来，腿一软差点儿跪在地上，他把钢镚和零钱一个一个捡起来叠好后放到爷爷手里，轻声说：“我是孟然。”

    姑姑在屋外泡茶，听着屋内的对话轻声叹气，茶水蒸腾出的热气一点点翻腾着扑在脸上，她却感觉有点儿冷，不知道从哪吹来的冷风。

    是门没关紧？

    姑姑放下茶壶，刚一转身，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女人，离得极近，长发盖在脸上，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穿着一身赤红的连衣裙贴在自己身前，她的腿间还淌着血——姑姑猛地往后一退，腰撞到桌子，茶壶翻倒过来的同时她爆发出一声尖叫：“啊——！”

    孟然听见尖叫后眼神瞬间沉了下来，用胳膊在脸上抹了把后飞快冲出房间，姑姑靠着桌子半躺在地上，房门大开着，孟然从空气中感受到一股阴冷。

    是鬼。

    孟然飞快扑过去检查了一下姑姑，没有伤，脸色惨白瞳孔无神是被吓的，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什么。

    门口窜过一个人影，孟然拧起眉快步走向门外瞥了眼，只能看那个人影奔着前方追着鬼就去了，他顿了顿，关上门，走回来把姑姑扶到里屋和爷爷一块儿待着，然后从兜里摸出了之前景忆鸣给的那个符。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陆桓意看着的确挺像个道士的。

    祈祷它有用吧。

    孟然把符咒放到了一个相对显眼的位置，又走过去检查着姑姑的情况，爷爷一直没吭声。

    过了会儿，他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喂。”

    “啊。”景忆鸣那边有很大的风声。

    “抓到了么？”孟然问。

    “抓什么？”景忆鸣问。

    “鬼，”孟然蹲下来捏了捏姑姑的手，还有些发凉，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你别告诉我刚才那个人影不是你，我不信。”

    景忆鸣笑了会儿，他刚抓到那个鬼，用外套绑起来，这会儿用肩膀夹着手机，说话有点儿艰难：“你看到了啊？”

    “多闲啊你。”孟然说着，顿了下，“把鬼揍一顿，最好把血撒一点儿出来。”

    “威慑其他鬼，让别的鬼不敢再来，是么？”景忆鸣问。

    “嗯。”孟然说。

    “好嘞。”景忆鸣答应得很爽快，紧接着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女鬼凄厉的惨叫声。

    孟然挂断电话，心情有点儿复杂，如果今晚是他一个人在这儿，那个鬼他是不敢随便出门去追的，还好景忆鸣跟来了，否则等他去了轮回边境，鬼再找过来……

    但景忆鸣这么寸步不离地跟着也不是什么好事。

    狗追骨头都有个距离呢，他怎么就盯上自己了。

    孟然有点儿想不明白。

    过了会儿房门被敲响，孟然走过去把门打开，景忆鸣带着一脸十分灿烂的笑容站在门外：“新年快乐！”

    孟然已经到了看见他就想叹气的程度了，点点头，没说什么。

    “其实我不是跟踪你，”景忆鸣走进屋，开始解释，“我就是……”

    “巧合，是吧，”孟然面无表情地说，“你家刚好住在这儿。”

    景忆鸣乐了：“是。”

    孟然别开脸，过了会儿，实在没忍住，又叹了口气。

正文 罪人

    姑姑是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鬼的。

    以前景丞和孟然被拐到轮回世界去的时候她也知道，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让她理解俩孩子不是被拐入传销窝点，是真的遇上鬼了。

    不过这次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鬼。

    孟然有点儿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有什么异动或者鬼对她的精神做了什么干扰，毕竟鬼怪的干扰无法从外表看出来，孟然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防止发生意外。

    爷爷还在听春晚，这会儿已经快播到难忘今宵了，舞台上热闹哄哄，人们按照早就安排好的位置依次上台。

    景忆鸣进屋后没闲着，很自然地去收拾了茶壶和茶杯，就是拿出来之后不知道放哪，擦干净随手摆在了桌子上，靠到里屋的门框边来看着他们。

    过了好一阵儿姑姑才从那种丢了魂的状态里醒过来，猛地打了个哆嗦，惊魂未定地握住孟然的手：“那个，那个是……”

    “没事，”孟然赶忙说，“她以后不敢来了。”

    姑姑怔愣着，抿着唇摇头，眼眶突然红了：“你，你和景丞……一直都在和那种东西，一直在遇到那种东西吗？”

    孟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一年多，你们和他们缠斗一年多，”姑姑很用力地握着孟然的手，手腕在颤，“景丞就是被那种东西……”

    孟然有些词穷，他知道自己不太会说话 ，这会儿也搜索不出什么词语来安慰姑姑，只能握着她的手跟问好似的上下晃了晃，干巴巴地讲：“没事……已经没事了。”

    姑姑哽咽着没能说出后半句话，不知道是不是顾及老爷子在场，怕他听到什么，最后没忍住，低声说了句：“景丞就是被那种东西杀了呀。”

    孟然握着她的手，没动，也没说话，像一具挺立在风雪中的雕塑，连发丝都不会挪动分毫。

    景忆鸣感觉自己快把茶桌摁出一个坑了，他皱着眉，视线从孟然身上离开，又落到姑姑身上——姑姑有点儿不对劲。

    “……没关系的，”孟然沉默良久后，突然道，“景丞会回来的。”

    姑姑抬头，有些惊愕：“你什么意思？”

    “我们之前在……另外一个世界里，闯关，你知道的，”孟然说话的语调很平和，垂着眼帘看地面，“最后出来的只有我一个，所有大家都说他死了。”

    孟然顿了下，摇摇头：“但是我知道的，他没有死，他被留在最后一关了。”

    姑姑像是想到了什么，手从孟然的手里抽出来，颤抖着指他。

    “他还活着，我会去救他，”孟然说，“我会把他带回来。”

    “你是不是又去那个世界了？”姑姑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是不是！”

    “……是。”孟然说。

    话音刚落，姑姑瞪圆了眼睛，扬起手，一巴掌猛地扇了下去。

    那一下扇得用力极了，孟然垂着脑袋被打偏了头，脸上被指甲刮出几道血印，好一会儿回不过神来，巴掌印立刻出现在了他的脸上。景忆鸣的身体不自然地往前动了几步，顿了顿又停在原地。

    “你疯了！你疯了啊孟然！”姑姑吼着，“景丞用命换你活着，你还要去送死，你为什么啊？！”

    孟然抿了抿唇，没说话。

    他好像习惯了这种质疑，对于姑姑的吼叫无动于衷。

    “景丞已经死了！死了！最后从那个世界出来的不光是你，还有尸体残缺的景丞……死了啊，他死了啊！”姑姑不再顾着爷爷的存在，失控地吼叫起来，“他的骨灰是我亲眼看着放到墓里的，你怎么还在说他活着这种话啊？你是不是疯了啊？”

    “周围的人都是看着你俩长起来的，现在他没了，都希望你能好好儿活下去，你还要跑去那种地方！”姑姑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你是不是非要所有人都不好过，所有人都为你担心被你逼死就好了是不是啊孟然！”

    姑姑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绝望，还有愤怒，很多负面的情绪被搅拌起来混进了电视里放出来的那首难忘今宵里。

    愤怒。

    她对我是愤怒的。

    孟然忽然意识到这一点，又觉得没什么好诧异的，的确是他害了景丞，还得周围的人都不能安心，姑姑对他的愤怒来得十分理所应当。

    脸上的痛已经逐渐变成了酸和麻，孟然抿抿唇，依旧没什么表情，盯着地面上那一小点不知道哪来的脏东西发呆。

    景忆鸣深吸了口气，扭头看向了旁边。

    难忘今宵快唱完了，姑姑还在哭，孟然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只是想来给爷爷拜个年，没想过会遇到鬼也没想过会让姑姑的情绪爆炸到这种地步，他好像光是站在这儿就吸引了许多过错。

    宴尘远和萧渡水不信景丞还活着，之前认识的同学不信景丞还活着。

    孟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和姑姑说了这件事，不知道该说是意料之内还是情理之中，姑姑也没有抱着景丞还活着的希望。

    姑姑也不相信他。

    她又哭着吼了句什么，孟然没听清，但她又抬起手准备打过来的时候孟然没躲，只是下意识地闭了下眼睛。

    巴掌并没有落到脸上。

    “睡觉了！”爷爷忽然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晚了！都去睡觉！”

    孟然睁开眼睛，景忆鸣竟然冲进了屋里，一把攥住了姑姑的手，姑姑这会儿才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震惊地瞪着他，似乎是透过他看到了谁似的，半天没回过神，景忆鸣扯着嘴角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姑姑，冒犯了。”

    爷爷也吼了起来，一边吼一边生气地锤摇椅扶手：“大过年的！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大过年的不准打小孩儿！”

    姑姑回过神，把手抽出来后还是惊讶地盯着景忆鸣看。

    “景丞！孟然！过来！”爷爷拍拍膝盖，冲他俩说，“不理你们姑姑，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燃了！”

    孟然愣了下，起身往爷爷那儿走了两步才突然反应过来爷爷在喊景丞。

    他在管景忆鸣喊景丞。

    景忆鸣和景丞很像，孟然觉得如果把这俩人摆自己面前，只让看背面的话是分不出来谁是谁的，这会儿爷爷看错了，姑姑也陷入了这人到底是谁的震惊中。

    景忆鸣没有半点儿要解释的意思，很配合地走到爷爷身边蹲下，又扭头看着孟然。

    孟然犹豫了下，还是走过去，蹲在了爷爷另一边。

    “然然啊，”爷爷拍了拍孟然的脑袋，又拍了拍景忆鸣的脑袋，“还有小丞。”

    “这俩都是我看着长大的，都是好孩子，别乱打，”爷爷和姑姑说完，忽然偏了偏头，看着孟然，“然然啊。”

    “嗯。”孟然把手放到他的膝盖上，轻轻揉了揉，“爷爷。”

    “别管别人怎么说，”爷爷眯缝了下眼睛，眼神还是浑浊的，“想做什么就去做，啊，爷爷在这儿呢。”

    他说着，手又伸到马甲兜里去摸钱，塞了一大把钢镚到孟然手里，又摸摸孟然的头，顺毛似的从头顶顺到后颈：“没事儿，都会没事儿的。”

    孟然盯着手里的钢镚抿了抿唇——他抿起唇才发现自己的嘴唇是往下撇的，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很迟钝地感受到了一丝委屈。

    理智在告诉他这丝委屈不应该存在，的确是他害了景丞，旁人看来甚至是他害死了景丞，别人不理解，姑姑打他，这都很合理，没关系。

    但这丝委屈就是这么倔强地从心尖尖上冒了出来，渗进骨骼里，搅得他生疼，疼得鼻子都酸了。

    他一眨眼，眼泪瞬间从眼眶里滚出来，滑到嘴边，紧接着又是一滴。

    景忆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却有些看不清景忆鸣的脸，模糊的轮廓落在他眼底变成景丞的模样，他又清醒的知道这不是景丞。

    眼泪一旦落下来就像开闸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孟然觉得自己不爱哭，哪怕是从医院醒来后从旁人口中得知景丞死了的消息时他都没有哭过几次。

    后来想景丞想得狠了也哭不出，望着医院的天花板整宿整宿睡不着，闭上眼全是景丞的模样，伴着雨声都哭不出，雨把他的眼泪落完了，噼里啪啦摔得粉身碎骨。

    但这会儿眼泪却止不住，孟然依旧没什么表情，眼泪却一颗接着一颗地掉，他抬手抹，越抹越多，整张脸都湿了，袖子也是湿的，哭得鼻尖通红喘不过气，张开嘴想呼吸却突兀地发出一声哭腔。

    爷爷没说话，拍着孟然的脑袋，一下一下地顺毛，孟然蹲累了，干脆坐到地上，爷爷手下一空，连忙坐直了，眯缝着眼睛看了会儿才确定孟然还在这儿：“怎么哭了啊？”

    孟然抿着唇摇头，努力睁大眼睛，但什么都看不清，他甚至在朦胧中看见景忆鸣看过来的眼神里透着浓浓的心疼，天大的错觉。

    爷爷突然生气，抬头瞪着姑姑的方向，“让你别打人！他才五岁能懂什么？犯了错你好好儿教就是！打什么打！”

    景忆鸣没有再看下去。

    他起身到屋外去点了根烟，手微微发颤，递了好几次才把烟递到嘴边，抽了一口又丢了，孟然不喜欢烟味儿。

    禁止放烟花后总觉得过年时少了那股年味儿，地面很干净，没有烟花鞭炮炸完后的碎屑，干净得像死，除了一片哀怨的白什么都不剩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总算传来了脚步声，景忆鸣听脚步声就知道不是孟然，是姑姑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有些失神，浑浑噩噩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脸上还有泪痕。

    “姑姑，”景忆鸣轻喊了一声，从手腕上解下红绳穿着的符咒递过去，“这个挂在窗台吧，驱邪的。”

    姑姑看着他，没动。

    大门没关，客厅的暖气都散没了，凉得人忍不住打哆嗦，不知道哪儿来的一阵冷风猛地一吹，姑姑的影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符咒的靠近而不安地蠕动着，景忆鸣手飞快将符咒往姑姑胳膊上一按，想，果然是鬼，是鬼放大了姑姑的情绪才会导致突然的失控。

    陆桓意给的符咒还是挺厉害的，影子里的鬼刚一接触到就被烧得没了影儿，姑姑还是怔愣着，又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眨眨眼，眼底变得清明：“啊？”

    “这个拿去挂着，”景忆鸣重复了一次，“驱邪的。”

    姑姑哦了声，收下了符咒又忍不住盯着景忆鸣看了两眼，景忆鸣微笑着看她，“嗯？”了声表达疑惑，姑姑连忙摇摇头，回到了房间里去挂符咒，又去爷爷的房间里照顾他睡觉。

    过了会儿，孟然也出来了。

    他哭得眼睛鼻子连脸都有点儿发红，睫毛还是湿的，被风一吹仿佛要直接冻结在脸上，他搓了搓脸，走到景忆鸣身边站着。

    “谢谢。”孟然的声音有点儿哑。

    “谢什么？”景忆鸣说。

    孟然手插在兜里，偏了偏头，还是平常那副压着事儿的模样，却无端让人觉得他好像轻松了点儿。

    他看着景忆鸣，像在说你真的不知道我在谢什么吗？景忆鸣失笑，手指捻了下，又想抽烟了：“没事儿，老人家认错了挺正常，毕竟你也觉得我和那个景丞很像，不是么？”

    “不是，”孟然摇摇头，“你们不像，他没你这么变态。”

    “操，”景忆鸣乐了，“那我们刚见面时候你还问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你和他的背影很像，身高，体型什么的，”孟然深深地吸了口气，“其他的不像，至少我不会把你们俩弄混。”

    景忆鸣还在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他好像一天到晚都在笑，神经兮兮的。过了会儿又问：“那个景丞……真的死了么？”

    孟然偏着头靠在门框上，斜睨着景忆鸣，没吭声。

    “那我换个问题，”景忆鸣说，“景丞是谁？”

    “我男朋友。”孟然回答得很果断。

正文 撕扯症状

    景丞是谁？

    我男朋友。

    四个字的应答仿佛把天儿聊死了，景忆鸣靠在另一边的门框上没吭声，一直捻着手指，嘴角挂着神经兮兮的微笑，扭头看着外面的雪。

    门是双开式的，挺大，两个人占据了两个门框靠得也不算近，孟然能看到景忆鸣脸上的表情有了很细微的变化。

    “男朋友。”他重复了一次。

    “是。”孟然说。

    景忆鸣笑了会儿：“你就这么和我出柜了？和一个认识没一个月的人？”

    “出不出的，不影响你和我组队，”孟然说，“毕竟命比较重要。”

    景忆鸣笑着摇摇头，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转身把大门给关上了，估计是怕冷气流通到最里头冻着爷爷，但在他把两扇门拉拢来的一瞬间，孟然看到姑姑房间的门打开了，顿了顿又缓缓合上。

    “姑姑有点儿不正常。”景忆鸣说。

    “……嗯，”孟然又搓了搓脸，这会儿已经完全没有哭过的痕迹了，“我知道。”

    景忆鸣很快速地看了孟然一眼，又把视线挪回来，看着雪地，隔了会儿，声音放低了很多：“你知道什么？”

    孟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而是和他一样，盯着雪地看了会儿，反问道：“你相信么？”

    “相信。”景忆鸣答得很快。

    “我还没说相信什么。”孟然斜了他一眼。

    “那你说。”景忆鸣蹲了下来。

    两个人都抱着胳膊靠着门看着有点儿傻逼，像个门神，还是心情不太好随时抓一个幸运路人进来暴打一顿的那种，反正不怎么像正常人。

    景忆鸣蹲下来后没多久，孟然也蹲了下来，俩人一块儿坐在了门口台阶上。

    “景丞没有死。”孟然说完，扭头盯着景忆鸣看了会儿，确定景忆鸣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神情后抿抿唇，继续道，“你信么？”

    “信。”景忆鸣应得很快，“但是具体发生了什么……这个能说么？”

    “嗯……当时我们闯到了最后一关，那关……”孟然想了想，“很黑。”

    “很黑是个什么形容。”景忆鸣说。

    “字面意思，就是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到，”孟然抬起手，指了指院子里一个光照不到的角落，“比那里还要黑。”

    “啊。”景忆鸣应了声。

    “完全看不到东西，连一个模糊的轮廓都看不到，我们只能拉着手，不断说话确保对方的存在，不断前进，”孟然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他说得很流畅，不像是第一次提到这些事情，“不知道过了多久，在那里……不会饿，也不会困，不会累。可能过了十几天，二十几天，反正很久。”

    景忆鸣不说话了。

    那种令人窒息的黑仿佛又朝着他们打了过来，裹在身边，砸进周遭那片白色的雪地里，把冰冷的空气塞入肺部，叫人难捱。

    那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能往前走，他们早就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任务广播迟迟没有响起来，他们只是往前走，一个走字贯穿了一生。

    “我……说不清是什么感受，”孟然皱了下眉，“反正我感觉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一直看着我们。”

    “后来呢？”景忆鸣问，“没有任务广播也没有任何提示，就在一片黑暗里走，你们是怎么通关的？”

    “……我摸到了一扇门。”孟然说完这句话后突然顿住了。

    景忆鸣揣在兜里的手悄悄捻紧，前一天没剪好的指甲边儿有一个小小的倒刺，刮在指腹上带来轻微的痛感，他看见孟然的眼神随着他的话音而停顿，整个人都停住了，和这个世界剥离了那样。

    他盯着孟然看了几秒，回手摸了摸身后的木门：“我也摸到了，牛逼么？”

    孟然回过神，深吸一口气，也回手摸了摸门。

    “不一样，”他说，“当时……我一碰到门，周围就亮了。”

    “亮了？”景忆鸣问。

    “嗯……亮了一点点，”孟然抬起眼，直视着景忆鸣的眼睛，“我看见了。”

    他很瘦，眼窝也是陷进去的，黑眼圈重得像个在逃国宝，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病态感，他五官好看，但这样直视着人的时候总让人感受到一股无力的恐慌。

    景忆鸣不愿意用阴森来形容孟然，至少孟然是病态的，从外表就能看出来，瘦得像在医院那半年滴水未进。

    他和孟然对视着，过了几秒才想起来问：“你看到了……什么？”

    “鬼，全都是鬼，挤满了……周围，全都是，”孟然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半阖着眼睛，轻声说，“我和景丞牵着手站在门前，我们的身后，身侧，头顶，甚至门把上，全都是鬼。”

    “我们在黑暗里跑了多久，他们就盯着我们看了多久，”孟然说，“就像看戏一样。”

    景忆鸣皱起眉，没说话。

    “任务广播这时候才响起来……说只要找到门就算通关，”孟然的音调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可能和人说过太多次了，麻木得不像样，“当时周围都是鬼，已经准备攻击我们了，没有时间去考虑什么暗线，那一关根本没有线索。”

    “……然后呢。”景忆鸣觉得自己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有点儿艰难。

    “他把我推出来了。”孟然说着，手轻轻按在了景忆鸣的背上，往前轻轻推了下，“就像这样。”

    景忆鸣任由他动作，没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推了我一把。”孟然的声音忽然有些颤抖。

    景丞一把拉开门的同时，胳膊被鬼牢牢攥住，他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压在门锁上才拧开了门，然后一把把孟然推了出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从景丞握住门把到开门，从看见那些鬼到鬼怪失控，整个过程没有三秒，景丞在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像早就想好了一样。

    孟然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想回头抓住景丞，但他抓不住，只能听见景丞在他背后不顾一切地喊：“跑！孟然，不要回头！跑！”

    “他把我推出来了。”孟然又重复了一次，有些失神，“我……出来的瞬间，门被关上……他没有出来。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我打不开门，我叫他的名字，没有人回答我。”

    “我打不开门，景忆鸣，我打不开，”孟然把手收回来，抱住膝盖，整个人都蜷着，低声说，“我砸门踹门，怎么都打不开，我打不开……我打不开门。”

    景忆鸣往后靠，脑袋轻轻靠在了门板上。

    “他被留在那里了。”孟然闭上了眼睛。

    “所以你要去救他。”景忆鸣说。

    “是。”孟然说着，偏了下头，看着景忆鸣，“但是没有人相信他还活着。”

    景忆鸣闭了闭眼睛，嘴唇微张，像要说出什么句子，孟然安静的等了会儿，什么都没等到，隔了会儿，景忆鸣才长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很凝重：“你为什么相信他还活着。”

    孟然看着他，没吭声。

    “按你说的，景丞被留在那个世界了，”景忆鸣说得很艰难，他的眉毛蹙得很紧，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莫名的不安，“那个世界里……全是鬼，你为什么会相信他还活着？”

    孟然吸了口气，低声说：“因为所有人都在撒谎。”

    “包括姑姑的不对劲？”景忆鸣问。

    孟然点了点头，又摇摇头，话题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地方——姑姑有点儿不对劲。

    而孟然的意思应该是周围所有人都不对劲。

    “说说看。”景忆鸣吸了口气。

    “……从轮回边境逃出来以后我昏迷了半年，”孟然说起事情时，语速又变慢了，“醒来之后所有人都告诉我景丞死了，骨灰都埋了。”

    “啊。”景忆鸣应了声。

    “但是不对，”孟然说，“你还记得么？在轮回边境死了的人，尸体是带不出来的。”

    景忆鸣顿住了，扭头看着孟然。

    “尸体带不出来，骨灰是哪来的？他们为什么骗我？”孟然皱起眉，“他们骗我的原因是什么？”

    “……万一景丞逃出来了呢？”景忆鸣说，“逃出来后，在现世死了，所以……”

    “不可能。”孟然说。

    “为什么？”景忆鸣皱着眉问，他身体不自然地朝着孟然倾了一点儿，揣在兜里的手攥成拳，“不可能逃出来了，还是不可能在现世死亡？”

    孟然往后靠了靠，保持着和景忆鸣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都不可能。”

    “所有人都不对劲，景忆鸣，所有人都很奇怪，”孟然低声说着，“他们都说景丞死了，但是我出来的时候任务已经结束，任务地点也关闭，景丞没有从那个世界出来，说明他还在轮回边境里，就算……就算死了，尸体也是出不来的，明白么？他们都在撒谎！”

    “尸体带不出来却平白多了骨灰，没有一个人起疑，你知道吗，没有一个人起疑心，仿佛景丞的死是注定的那样顺其自然。”

    景忆鸣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他们为什么要骗我？姑姑也骗我，不，姑姑或许没有骗我，姑姑或许根本不知道那盒骨灰不是景丞的，”孟然一连串说完这些后，猛地喘了口气，“他们都撒谎了……他们都在隐瞒什么。”

    “我应该猜测吗？猜测姑姑，猜测宴叔叔萧叔叔，他们撒谎的用意是什么，他们是不是要害我，他们为什么要撒谎？”

    “可是他们很爱我，我……”

    “他们知道的，我……我不能没有景丞，他们却依旧撒谎了，想要对我隐瞒什么，为什么？”孟然的手垂到地面，攥了团雪在掌心里，用力闭上眼睛，“我应该质疑吗？”

    “……所以你今晚和姑姑说了……景丞的事，”景忆鸣说得断断续续的，“是……是想试探她。”

    “但是完全没用，不是么？”孟然没有否认这点，“我能看出来姑姑不对劲，但是她为什么不对劲，她真的知道什么吗？或许她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她知道，但是他们都在骗我，瞒着我，不会告诉我。”

    景忆鸣没说话，他想起了之前陆桓意调查来的那份病例报告，孟然有三个月的精神病院住院史。

    现在孟然就在他眼前，像在拷问一样不断询问着自己，他们知道什么吗？他们不知道什么吗？

    我该怀疑吗？

    我应该去质疑我的家人吗？

    我无法相信他们，可我相信他们爱我。

    孟然快把自己扯碎了，两个自己站在原地对峙，谁才是对的，谁才是错的？

    撒谎的背后又隐瞒了什么？

    如果他找不到景丞，或许永远也得不到答案。

    景忆鸣的手抬起来，快到孟然背上时又缓缓放下了，他们做得不近不远，只能像个朋友一样聊天，太多的动作不能有，这种时候一旦让孟然产生了烦躁那刚建立起来的一丢丢信任立马就会消失不见。

    可景忆鸣觉得太难捱了。

    他只要一抬手就能够搂到孟然，告诉他没关系，都会好的，都能挺过去，可是他不能这样做。

    他现在连抱住孟然的资格都没有。

正文 生辰八字

    后来又说了点儿什么，孟然有点儿记不清了。

    他的意识有些混沌，耳畔又冒出很多声音和脑内的意识进行一场攻防战，他看见景忆鸣的侧脸，视线直直落在雪面，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可能眼神里还带了点儿同情和悲伤，太暗了看不清，孟然不期望能从他人那里得到什么共情，景忆鸣不是他，理解不了那些纠结和非要去找那个人不可的执念。

    那些故事说过很多遍，但是最深处的猜想只对景忆鸣说过。

    可能是因为景忆鸣对他说了“相信”。

    也可能是因为景忆鸣根本不认识姑姑，和宴叔叔萧叔叔也不熟，面对一个关系圈没有重合的人能说出的话总要多一些，至少孟然说出一些后轻松了不少。

    把景忆鸣当垃圾桶了。

    孟然深吸了口气，回过神之后突然有点儿不好意思。

    “那个，”孟然想找个话题，“你……不回家么？”

    “嗯？待会儿，”景忆鸣说，“你不是还没睡着么？”

    “我睡不睡和你回不回家有什么联系？”孟然没听明白。

    “我变态啊，得守着你睡着了才能安心回家。”景忆鸣笑着抻了抻腿，“你去睡吧。”

    孟然又盯着他看了会儿，心中对他的疑惑又增大了几分，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感情，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跟踪，他想了想，说：“我认识一个医生。”

    “啊。”景忆鸣应了声。

    “明天带你去看看病吧。”孟然说得很认真。

    景忆鸣乐了半天，没当真，他真不进屋也不走，孟然就陪着他坐了会儿，直到腿不麻了景忆鸣才站起来要走，孟然松了口气，这口气还没顺完，景忆鸣忽然说：“过两天吃饭别忘了。”

    “……嗯。”孟然挠挠头，“好。”

    景忆鸣这才离去。

    进了屋，姑姑已经恢复了正常，重新泡了一壶茶，见孟然走进来，支支吾吾地说：“他，他走了？”

    “嗯。”孟然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喝了口茶。

    屋里很静，爷爷可能睡着了，电视已经关上，外头时不时传来一声狗吠，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回响撞击墙壁，最后传到耳朵里。

    姑姑看着孟然脸侧几道血印抿抿唇，回屋去拿了点儿药出来，低声说：“……然然，对不起啊。”

    孟然看着那管药，没吭声。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那样，我不想打你的，”姑姑说着，声音又哽咽了，“景丞和你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把你当成我亲生孩子……”

    屋外又是一声狗叫，对门院子里的女人终于忍受不了这只狗，拉开门把狗赶开了。

    直到外面恢复平静后，姑姑才继续说：“景丞……”她可能是想说死了，两个字到嘴边又咽回去，换了个词，“景丞失踪以后，我一直都很期待你能走出来。”

    “往哪儿走？”孟然问。

    “总要走出来呀，”姑姑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孟然的脸，“生活总要向前看……”

    孟然放下了茶杯，顿了会儿后点点头，还抱着一点儿希望，轻声问：“姑姑，你真的没觉得景丞……失踪，有什么不对么？”

    “……没有。”姑姑说，“他当时不是在和你闯关么？”

    “嗯，”孟然做了个深呼吸，脑袋很慢地点着，说，“知道了，姑姑。”

    没有人察觉到景丞的死有问题。

    景忆鸣开着车，往自己家开去，脑海里一直回放着孟然的话。

    就算景丞真的死了，也只能是死在轮回边境，而死在轮回边境的尸体是出不来的，那么景丞的尸体从哪来？骨灰又从哪来？

    他们在骗我吗？

    景忆鸣把车停靠在路边，点了根烟猛抽一口，扭头看着窗外的雪发呆。

    孟然在纠结，他已经发觉事情的不对劲了。

    再纠结下去是不行的，他很有可能就这样把自己绕进这个怪圈里，一边质疑自己一边质疑身边的人，这样反复迟早会精神衰弱，怀疑是伸出无数小触手，迟早会把孟然困死在里面。

    必须加快计划。

    景忆鸣深吸了口气，低头看着手里的烟，想了想，还是把烟杵熄了。

    他开着车直奔处于郊区的一家医院，出示证件后进入最里面的一栋楼，顶楼一间办公室里，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大年三十大半夜不睡觉，还围在一起有些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景忆鸣进去后他们的声音就停止了，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看着最中心的人：“聊聊。”

    其他人互相看了两眼，默默走了出去，被景忆鸣留下的那个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聊什么？”

    “孟然开始起疑了，”景忆鸣直奔主题，“再这样下去不行，我怀疑他的精神状态撑不到最后一关。”

    “你小看他了，”那医生又叹了口气，“孟然的精神力比你我想象中都要强大，否则……”他没把否则怎么说出口，“你是关心则乱，我之前悄悄去看过他，好着呢。”

    “加快计划。”景忆鸣说。

    “加你妈啊，”医生瞪着他，“轮回边境那边万一出事儿，死的可是你们俩。”

    景忆鸣一下握住了椅子的扶手又缓缓松开，他的背绷直了，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吐出来：“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医生起身，去倒了杯水递给景忆鸣。

    “叶潜，”景忆鸣没有接那杯水，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正常，眼神也没什么特别的，但语调里却存在着一股罕见的迷茫，“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你现在能做的只有陪他闯关，搞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叶潜把水杯放到桌子上，取下眼镜，有些难受地捏了捏鼻梁，过了会儿又盯着景忆鸣的脸看，“你这张脸……找陆桓意做的？”

    “嗯，”景忆鸣点点头，“怎么了？”

    “做得太好了，能表现出你的喜怒哀乐，但是没有微表情，”叶潜坐回椅子上，直视着景忆鸣，“比如你现在应该是迷茫的，愤怒的，甚至悲伤的，但是……完全看不出来，反而给人一种很假的感觉。”

    景忆鸣想起孟然时不时传来的打量的目光，苦笑了下：“让他看出来了更麻烦。”

    “孟然很聪明。”叶潜说。

    “是。”景忆鸣应了声。

    然后再也没了交流。

    叶潜不同意加快计划，景忆鸣现在能做的只有陪孟然闯关，在他旁边盯着，防止他失控，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但太难熬了。

    景忆鸣盯着自己的手，想，只有那么几厘米的距离，只要再缩短几厘米他就可以触碰到孟然，但他不能这样做。

    “孟然和你说了什么？”叶潜说，“你先把你脸弄回原样，我看着别扭。”

    景忆鸣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起身去卫生间摸出陆桓意给的粉末，倒进水里洗了个脸，擦干时脸上那层假皮完全被搓掉，融入水中，景忆鸣的五官和眼神完全发生了变化。

    他成为了景丞。

    “孟然说，我们闯到最后一关，”景丞坐到叶潜对面，开始说，“那一关很黑，周围全是鬼，最后他摸到门的一瞬间……我把他推了出去。”

    叶潜一边听一边在纸面上记着。

    “我把他推了出去，门再关上，我被困在了里面。”景丞说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所以他一直说，我被留在轮回边境了，他要去救我。”

    洗掉那层面具后他的表情才生动起来，嘴唇一直抿着，嘴角不受控地下撇，连眼皮都在不安地抽动，他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有漫不开的悲伤。

    “我根本……”景丞眼眶有些发红，“我根本没有这段记忆。”

    叶潜点点头，叹了口气，把这些全都记到了本子上。

    等和叶潜聊完天已经快亮了，他打着呵欠把白大褂挂到一边：“你要不想回去了就在这儿休息一晚上。”

    “借你电脑用用。”景丞说。

    “好，出门前记得把脸弄好，”叶潜的语速有点儿快，“我挺不住了，先走一步。”

    景丞冲他摆摆手，等门锁声落下后打开了叶潜的电脑，密码是123456，个高智商博士密码设个幼儿园级别，让人十分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景丞把随身带着的U盘插进电脑里，点开文件夹，播放起了上面的视频。

    那是孟然18岁生日时拍的，孟然十分不喜欢镜头，不管拍别人还是拍自己他都不喜欢，年纪小的时候一度看见镜头就害怕，景丞记得这是自己那天趁他喝醉了拍下来的。

    他们那时候还没有进入轮回边境。

    孟然喝得醉醺醺的，笑得很开心，有一股现在没有的洒脱和灵气在。

    “景丞，”孟然的声音很大，带着兴奋和笑意，“等你过生日的时候，我给你办个大的！”

    “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办多大，五十桌够吗？”

    “够！”孟然笑个不停，只有他们俩在，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但是那时候的孟然很喜欢笑，看见他就笑，嘴角永远是晚上勾着的，眉眼都放松。

    景忆鸣给这段视频点了循环播放，插上耳机，自己趴在桌上，盯着视频上的人出神。

    “回来了啊？”萧渡水看着在门口换鞋的孟然，递上一张纸条，“我昨儿给你洗衣服来着，摸出张纸条。”

    “什么？”孟然有些茫然，“哪来的？”

    “你上次穿着去闯关那件衣服里摸出来的，我没看，”萧渡水也有些疑惑，“什么东西啊？”

    “啊。”孟然想了想。

    应该是游小姐递过来那张白纸，他随手塞兜里忘拿出来了，竟然就这样带回了现实世界。

    不过上面也没写什么，就是游小姐要他们帮忙啊什么乱七八糟的，写的毛笔字，字体还挺漂亮。

    孟然没打算看，拿了宴尘远的打火机准备去门外烧掉时，鬼使神差的，小指掀起一点点纸的边缘，他一愣，顺手打开了这张纸，随后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打火机从手里滑落，孟然瞪着那张纸，来来回回看了好多次，骤然转身跑回房间里，抓着那张纸递给萧渡水：“你！你看！”

    “看什么？”萧渡水看他慌慌张张的，忙接过纸条就愣住了，“这是……”

    “是不是？”孟然有些急躁，几乎是吼出来，“我不记得了……你看看，这是不是，你以前给我们算过命的，你……”

    萧渡水没说话。

    孟然在他的沉默后突然陷入了更大的质疑中，这张纸条是游小姐递过来的，白纸黑纸写上去的东西，孟然记得自己当时把这张纸条撕碎了再揣好的，但是为什么会这样？

    这张纸条上，为什么会有景丞的生辰八字？

正文 衣冠冢

    为什么？

    孟然想不明白。

    景丞被困的地方是最后一关——轮回边境的最后是否只有一个关卡孟然暂时不知道，但他知道，关卡间的信息npc是不能互相传递的，他们之前一次闯关完全没有见过游小姐，那么景丞的生辰八字……为什么在游小姐那儿？

    孟然想不明白，头连着心脏都快炸了，这是他近半年来搜索到的唯一有关景丞的线索，他像即将溺亡的旅人，被海浪打得喘不过气也要抓紧手里的稻草，渴望着残喘。

    萧渡水站在他旁边，眼神逐渐复杂起来，抬起手想把他手里的纸条抽走，抽了两下没抽动：“……松手吧，轮回边境的东西，握着不吉利。”

    孟然抬眼看着他，很用力地摇头：“这是景丞的生辰八字……不，不会不吉利。”

    “这不是，”萧渡水说，“你连你自己的八字都记不清吧？这么肯定……”

    “我记得！景丞的我记得！”孟然冲他吼了一声，顿了会儿声音又软下来，带着点儿无措，“……对不起。”

    萧渡水抿了抿唇，手攥紧又松开，最后深吸一口气，低声说：“景丞失踪以后你一直很想找到他，我知道，但是……这的确不是景丞的八字，你记错了。”

    孟然无助地看着他，眼底的迷茫挣扎着被晦暗吞没，想不明白和不理解的事情太多了，那种质疑感又从心底冒了出来——萧叔叔在撒谎。

    他们之前口口声声说景丞死了，非要孟然认清现实那样，现在又说景丞失踪，像和姑姑统一口径了一样说景丞失踪，前后不一，他们都在撒谎，他们为了瞒住自己什么事情。

    我该质疑他们吗？

    我该相信他们是为了我好吗？

    孟然的手无力地垂下来，还紧紧攥着那张纸条。

    这的确是景丞的八字，孟然觉得自己记性一直不太好，但关于景丞的事他都记得的，一定不会错。

    为什么要撒谎隐瞒？

    隐瞒。

    孟然脑海里骤然闪过一丝线，他牢牢握住那根线，使劲儿一扯，无数条线朝他飞奔而来，霎时间想起了景忆鸣。

    景忆鸣对他隐瞒的那个后手就是庚帖上的生辰八字，他说游小姐将庚帖换成了原本夫君的八字，那景忆鸣写上去那张庚帖去哪了？

    景忆鸣说他是瞎写的八字，但庚帖孟然没看，不知道他说是真是假。如果，如果景忆鸣写的是真的，或者在递交的时候被npc察觉，被换成了真的，又被游小姐拿过来换掉才到了他兜里……这可能么？

    万一可能呢？

    假设此时所想的就都是真的，那么景忆鸣和景丞的八字相同，他们又长得那么相似，从背影完全分辨不清，他们会是一个人吗？

    除此之外，孟然想不到更多关于这张八字的来源了，他们那一关中只有庚帖，只有景忆鸣牵扯到八字的事情，npc没必要故意搞出景丞的八字来吓唬他，可以，但是没必要。

    这是他得到的唯一有关景丞的线索，思维散发得再离谱也无所谓，他必须握住，去证实。

    “你去哪！”萧渡水在孟然拔腿跑开之前抓了他一把，没抓住，“孟然！”

    孟然速度飞快，连电梯都等不及，直接推开了旁边楼梯的门飞奔而下，萧渡水盯着地面，在刚才孟然站着的地方看见了一点点黑色的光，更像雾。

    那雾眨眼间消失不见，萧渡水脱力地往墙上一靠，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喂？……是我，孟然去找你了……嗯，应该是发现了什么。”

    “我不知道！”萧渡水突然吼了一声，“我他妈要是知道他发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他就不会……他从轮回边境出来的时候就不会疯了！”

    卧房门被推开，宴尘远一边取耳塞一边走出来，有些茫然：“怎么了？”

    萧渡水挂了电话，蹲在地上，两只手颓然地搁在膝盖上，仰起头看宴尘远，宴尘远看了看开着的门，又看了看萧渡水，瞬间明白了什么似的，走过来蹲在萧渡水身边，很用力地搂了搂他。

    “我应该看看那张字条的，”萧渡水哽咽着说，“我……”

    宴尘远没说话，拍拍萧渡水的胳膊，轻声说：“不怪你。”

    疯了。

    孟然从轮回边境出来的时候就疯了。

    景忆鸣闭上眼睛靠在靠背上，手机往旁一丢，他没有挂断电话，但萧渡水一定会在他说什么之前把电话挂掉，索性把手机丢开——从他们第一次进入轮回边境起，萧渡水就讨厌死他了，后来孟然失控，萧渡水对他说恨也不为过。

    他深吸了口气，刚到自己家楼下就接到了萧渡水的电话，这会儿推开车门快步上楼，他得把家里打扫一下，不能让孟然看出来这房间是刚租的。

    但也不能打扫得太干净，毕竟是在闯关的人，家里落了点儿灰很正常。

    景忆鸣把牙膏挤出去大半，又随便拿了两件衣服出来在阳台上挂好，一低头，孟然已经进入他家小区了。

    孟然没有正式上来过，估计再过会儿就得打电话。景忆鸣刚想完，兜里的手机就响了，他低下头，果然是孟然的电话。

    说完单元楼和楼层后，景忆鸣看着孟然走进了自己这边，深吸一口气，很用力地搓了搓脸，突然有点儿不放心，跑到卫生间去照镜子，确定自己是景忆鸣的模样。

    他在脑海里设想了无数个见到孟然时应该编出来的瞎话——萧渡水尽管不待见他，最后还是在把孟然看见什么，为什么会失控之类的缘由发了过来，景忆鸣在这很短暂的时间里编出了一套完整的说辞。

    但一切说辞在见到孟然后很短暂地在景忆鸣脑内消失了一瞬。

    孟然站在门口，头发乱七八糟，外套也没来得及扣上，两眼无神地看着他，没有一开口就质问，也没有过于激烈的反应。

    他就这么站着。

    “……怎么了？”景忆鸣强扯出一个笑，“不是说好明天找我吃饭么？”

    “八……八字，”孟然咽了口口水，手揣进兜里握着那张纸条，“你的八字是什么？”

    “我不知道啊，”景忆鸣说，“现代人谁记得八字？”

    孟然又不吭声了。

    景忆鸣邀请他到屋里坐坐他就照办，换了鞋走进屋，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过了会儿，孟然忽然问：“你是谁？”

    “不知道我是谁就来我家了啊，”景忆鸣倒了杯温水，“胆儿挺大……”

    “我问你是谁！”孟然打开了他手里那杯水，玻璃杯摔在地上落出无数碎片，他有些失神，“我兜里有游小姐递给我的纸条，上面是景丞的生辰八字，但是那一整个关卡里与八字扯上关系只有你……”

    他顿了顿，和景忆鸣说：“背影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八字也一样，是巧合么？”

    景忆鸣不知道自己这时候是什么表情，悲伤？无奈？还是别的什么？但叶潜说过他的脸只能呈现出大体的情绪，不必担心小细节被孟然捕捉到，这会儿的孟然也捕捉不到什么，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景忆鸣没有去收拾那些残渣，坐在了孟然旁边，轻声说：“你觉得我是景丞么？”

    “你是么？”孟然反问道。

    “我不是，”景忆鸣答得很快，“你不得不承认，世界上有很多巧合……”

    “那纸条你怎么解释？”孟然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到自己的手都在颤抖，“那张纸条怎么来的？”

    景忆鸣没说话，他蹲下来，把茶几下面的柜子拉开，从里头翻出自己的身份证和户口递给孟然看，做得很逼真，景忆鸣第一次拿到这些东西的时候都没分辨出来是假的。

    他递给孟然，声音很轻，也没有甩开孟然抓住他胳膊的那只手：“你看，我的生日是这个。”

    孟然的视线在上面胡乱扫了两眼就能确定，景忆鸣和景丞甚至不是同一年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荒唐，怎么会因为一个生辰八字就去判断景忆鸣是景丞，甚至这么直白地询问，失控得不像自己。

    他没注意到景忆鸣因为不安而发颤的手。

    “我知道你……很想找到他，”景忆鸣说，“但是很抱歉，我……不是……”

    孟然没说话。

    “纸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孟然，”景忆鸣咬了下唇，嘴里一股铁锈味，“你依靠一个八字就判断我是别人，是不是有点儿牵强？”

    孟然又愣了会儿，突然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像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倒在沙发上，张开嘴大口喘着气。

    景忆鸣无动于衷，他只能无动于衷。

    孟然像条濒死的鱼，胸膛起伏大得异常，景忆鸣看见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苍白，完全没了血色，正要动作时，孟然说话了：“对不起。”

    “……是我太冲动了，我只是……想，万一呢，我突然看到他的八字，想，万一你就是他呢，”孟然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眼底没有泪水蓄起，“如果找到他我就解脱了，你明白吗？对不起景忆鸣，我不想这样的……我太想找到他了。”

    景忆鸣没说话。

    “我在医院醒过来，听说他死了的时候就不相信，我记得他还活着，他把我从终点推出去要我一个人活，”孟然的声音有些绝望，“我做不到。就算他真的死在那儿了，我也要去他身边和他一块儿死。”

    景忆鸣觉得自己好像哭了，隔着那层面具，什么都显露不出来，抬手假意揉眼睛的时候把眼泪抹去，从外表看他甚至连眼眶都没红，孟然根本没看他，也没能注意到他的动作。

    “我……我第二次去轮回边境前备好了墓地，”孟然说，“死在轮回边境的尸体是出不去的，所以……我想，如果萧叔叔和宴叔叔要在外面给我们举办葬礼，一定要把我们埋在一起，没有骨灰，衣冠冢也行，我们一定要挨着，我们不能分开。”

    景忆鸣快把自己的手腕捏碎了，他终究没能忍住，起身很用力地把孟然搂进怀里，按着他的后颈，想说没事儿，想说一切都会结束，想说等这之后没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尽心尽力，扮演的角色只是一个过客。

正文 生活

    孟然在景忆鸣搂上来之后立刻推开了他。

    倒不是有多排斥景忆鸣这个人，是他鼻子里感受到一股热流，痒痒的在往外淌，他刚把景忆鸣推开鼻血就滴了出来，滴在腿上，差点儿弄脏了景忆鸣的沙发。

    “操，”景忆鸣皱着眉低声骂了句，听不出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回手飞快摸了盒纸快速抽出一大把塞给孟然，“你到底怎么回事？”

    孟然摇摇头，脸色苍白，用纸捂着鼻子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声音，根本听不清，只能等鼻血流完了再说。

    他流鼻血不是病，普通的处理方法根本没用，等它流完了才算完，擦掉了小半盒纸，景忆鸣忍不住想打120给孟然送医院去的时候血才停住。

    纸张全被浸透了，红色的血看着刺眼，景忆鸣连着垃圾袋一块儿丢出去，回来之后又把孟然拉到洗手间洗了把脸。

    孟然一直没说话，让干什么干什么，听话得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只有景忆鸣拿着毛巾试图往他后颈蹭的时候他才抬眼瞥了他一眼。

    “我老家的方法，”景忆鸣说，“用湿毛巾蹭蹭脖子就不留鼻血了。”

    “……没用，”孟然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水，“这是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景忆鸣皱着眉问。

    “闯关，”孟然说，“第一次通关醒来之后，我就一直这样。”

    景忆鸣不说话了，过了会儿默默把毛巾挂了回去。

    走出洗手间后孟然逐渐有了点儿精神，脸色不再那么苍白，但解释完自己流鼻血的原因后再也没有开口，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景忆鸣摸出手机点了外卖后俩人就在沙发上坐着，谁也没有再开口，景忆鸣丢垃圾的时候锁了门，生怕孟然一个暴走直接开门跑出去，但这会儿看着是想多的，孟然根本没有要动的意思。

    哪怕是外卖到了，景忆鸣和外卖小哥说完谢谢再回来时他都没有半点儿反应，眼神放空没有一个落点。

    景忆鸣把外卖放到桌上，扭头看着孟然，想想走过去坐在沙发上，低声问：“你想不想吃饭？”

    孟然很慢地抬起眼，看过来，含糊不清地应了什么，景忆鸣觉得他根本没听清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的应答而已。

    外卖是很普通的盖饭，景忆鸣怕他看出什么再激动一回，点了孟然不太喜欢的菜又点了份他喜欢的，拿出来时刻意把孟然不喜欢的那份递给他，打开盖子还递上了筷子，服务非常周到。

    孟然默不作声地吃着景忆鸣点的芹菜炒肉，景忆鸣记得他一吃芹菜就要吐，哪怕是闻到味儿都不行，这会儿却吃得很平常，没有半点排斥的反应。

    景忆鸣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把两盒饭对调了下，把孟然喜欢的菜推到他面前，孟然没说什么，拿着筷子机械性的进食，完全没注意到面前的饭菜被换了。

    景忆鸣没忍住叹了口气。

    过了会儿，孟然把面前的饭完全扒拉完后突然回过神，放下筷子盯着饭盒，又伸手揉了揉肚子：“……我吃的？”

    “是啊，”景忆鸣搓搓脸，惊讶地看着他，“你不知道？”

    “……啊。”孟然皱皱眉，看来是真不知道，“可能是走神了。”

    “这神走得，”景忆鸣扯着嘴角笑了下，“你平时吃饭全靠肌肉记忆么？”

    孟然抿抿唇没说话，可能是想打嗝儿又硬憋回去了，眼神又放空了一瞬后闭了闭眼睛，摇摇头：“不是。”

    “嗯？”景忆鸣收拾起了桌子。

    “不是肌肉记忆，”孟然看着景忆鸣，“你为什么把我的饭菜换了？”

    “啊，”景忆鸣盯着他看了会儿，确定他只是真的在疑惑，“你吃芹菜的时候脸都皱一块儿了，我问你是不是不好吃，你没说话，我给你把饭换了你也没说话。”

    “是么。”孟然问。

    景忆鸣把桌子收拾好，饭盒什么的叠一块儿打算下楼的时候再丢出去，一扭头孟然还坐在那儿发呆。

    他这样的状态非常不正常，但景忆鸣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叶潜，不敢随便把叶潜拉过来看他的状态，只能硬着头皮自己去试探。

    刚坐过去，孟然反而开口了：“我不会拖累你的。”

    “嗯？”景忆鸣没听明白。

    “就算我是有目的在闯关，最终目标也是通关，”孟然说得很直白，“至少在通关路上，我……”

    “孟然。”景忆鸣喊了他一声。

    “嗯。”孟然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景忆鸣却没说话了，捏着沙发的抱枕一点一点用力，孟然看见他的手逐渐用力，抱枕都变形了才把抱枕丢到一边，轻声说：“你真的一点儿都不讨人喜欢。”

    孟然嘴唇张了张，可能是想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出口。

    “你是不是没朋友？”景忆鸣挑着眉问，他心知肚明，孟然这个破脾气，犟得跟头驴似的能有什么朋友，念书那会儿三天两头跟人打架，快打成校霸了都。

    “不算没有，”孟然说，“但是他们有求于我的情况下……”

    “那就是没有。”景忆鸣又打断了他一次。

    孟然怔愣地看着他，哦了一声。

    “不是所有人接近你都是有目的的，懂么？就像我，我接近你是因为你能带我闯关么？”景忆鸣捻了下手指，想抽烟，“不是那样的，我是个很单纯的变态。”

    “……你是不是挺自豪啊？”孟然皱着眉说。

    “是啊，”景忆鸣弯腰在茶几的柜子里扒拉出两颗薄荷糖，丢了一颗给孟然，漫不经心地说，“我就烂。”

    孟然蹙着眉看他，手里捏着那颗薄荷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们俩组队闯关之余也可以发展点儿别的业务嘛，”景忆鸣说，“一块儿吃个饭打个游戏什么的，总不能这么长一段时间就为了闯关活着了。”

    孟然不知道听没听懂，一直捏着薄荷糖，眼神一点点地涣散开来。

    过了会儿，他深吸一口气，很郑重地说：“谢谢。”

    景忆鸣笑了下，不知道在笑什么。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孟然剥开了薄荷糖的糖纸，把糖放到嘴里，倒抽一口气，清凉的感觉在口腔里打转，“我做不到……暂时做不到。”

    “找到景丞之前都做不到么？”景忆鸣问。

    “是。”孟然说，“我只相信我的记忆，在周围的人已经很奇怪的情况下……要我放宽心接受这样的生活，我做不到。”

    “包括我么？”景忆鸣问。

    “你属于不用心观察也能发现的那种奇怪。”孟然说。

    “那祝你早点儿找到他。”景忆鸣抬手拍了拍孟然的肩膀，扯着嘴角又笑了起来。

    孟然盯着他的脸看了会儿又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摇摇头，说：“至少我不会把你们俩再弄混了。”

    景忆鸣沉默了会儿，说：“那就好。”

    两个人又在屋里坐了会儿，聊了很多，基本是景忆鸣问孟然回答，景忆鸣好像对孟然的突然上门突然指证都没有什么特殊的疑惑，很坦然地接受了，可能变态的脑回路就是不太一样，但聊天的时候很明显的避开了有关于景丞的问题。

    晚饭是孟然请的，可能是对今天自己这一通情绪爆发有点儿愧疚，带着景忆鸣去吃了顿挺贵的饭菜，吃完后景忆鸣开车送他回了家。

    下车之前，孟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轻声说：“你调查过我。”

    他不是在疑惑或者质问，就是很普通的语气，说出来时带了点儿因为无奈而拖长的尾音，景忆鸣扭头看着他，确定他的情绪在平稳度里后开口：“我要和你合作，我叔叔肯定要和我说你的事。”

    “说了多少？”孟然问。

    “说到你以前会帮宴叔叔捉鬼，还有个搭档，叫景丞，”景忆鸣对答如流，“后来景丞……失踪了。”

    孟然哦了一声：“所以你不是第一次听说景丞。”

    景忆鸣没说话，默认了。

    孟然点点头，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之前，说了句：“谢谢你。”

    “谢我什么？”景忆鸣偏过头看他。

    “谢谢你，在我情绪失控的时候没有直接拎着领子把我丢出去？”孟然也偏了偏头，想了会儿不知道说什么，竟然笑了下，扯着嘴角笑得很淡，“虽然你可能只是因为……”

    “不是因为要和你闯关。”景忆鸣说。

    “……好吧，”孟然又笑了下，他搓了搓脸，“你只是变态而已。”

    景忆鸣打了个响指，没吭声。

    孟然和他说再见，自己上了楼，萧渡水和宴尘远都不在家，他没有脱下外套，笑容仿佛刻在脸上了似的拿不下来，一直保持着在车上那个弧度，直到进了房间嘴角才垮下来，整个人都垮下来了似的，靠着门板一点点坐在了地上。

    兜里还揣着那张纸条，他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很用力地按在了胸口上，盯着天花板愣神。

    过了会儿，他才把兜里的东西全部摸出来，放到桌上，起身到窗户那边，景忆鸣的车还在楼下。

正文 梅开二度

    叶潜转了下笔，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日期后和坐在对面的景忆鸣说：“所以他现在会有暂时性的失忆，是么？”

    “不算失忆，”景忆鸣的手指在办公桌上敲了敲，“他能反应过来我干了什么，但是如果我编个瞎话，他会信。”

    叶潜顿了顿，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句，又问：“暂时性意识脱离？”

    “有点儿像。”景忆鸣说。

    “我觉得你不应该劝他好好生活，”叶潜说，“你知道他没有找到你之前，一直处于一个站在悬崖边的状态。”

    “我没有劝他好好生活，”景忆鸣往椅子上靠了靠，“我在劝他稍微对周围的人放下点儿戒心……他现在连宴叔叔他们都在怀疑。”

    叶潜皱了下眉，嘴唇微微张开一点，想起什么时尾指微微抽了下，点着头赞同景忆鸣的发言同时，立刻在本子上写了什么：“我们需要他放下戒心，否则计划不可能成功。”

    景忆鸣点点头，刚想接着说什么时兜里的手机响了，摸出来一看是孟然打来的，他们约好今天去吃饭。

    刚好有人进办公室来找叶潜，他给叶潜打了个手势，干脆离开了医院，楼层不高，他走楼梯下去时顺便接通了电话：“喂？”

    “在哪吃？”孟然很直白地问。

    “我给你发地址，”景忆鸣说，“菜昨天就订好了，不知道你爱不爱吃。”

    “昨天就订……满汉全席啊？”孟然的声音带着点儿震惊。

    “没，”景忆鸣乐了，“你想吃啊？那我安排一下……”

    “不是，”孟然打断了他，“就……算了，没什么。”

    “真不至于，”景忆鸣一路笑着出了医院，“订桌满汉全席，就咱俩吃，能吃到第八关结束你信么？”

    孟然哦了一声，没说话，过了会儿很轻地笑了下。

    景忆鸣挂了电话，把定位发给孟然后上了车，朝着前方开了没多久叶潜发了条消息，问：你觉得他现在完全信任你了么？

    这个点儿车流量不算大，路上的车车速都挺快，景忆鸣看完消息就把手机丢到了一边，打算待会儿再回复。

    完全相信了么？

    也不至于，孟然如果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完全相信一个人，那他就不叫孟然了。

    昨晚送孟然回家时景忆鸣还能感觉到，孟然有些怀疑和疑虑是没有说出口的，可能都随着他那一通情绪爆发结束给憋回去了，之后得更谨慎点儿，不能让他提前发现什么。

    找个男朋友是竹马就是这点儿好，都不用开口就知道他要说什么话。

    非常知根知底。

    不过游小姐给的白纸居然变成了真的八字是他没有想到的。

    或许那张纸条塞到灶君台下后，不管乱写的什么东西，都会变成执笔人真正的八字。

    可能轮回边境那边也察觉到了什么，可能就是一个普通的意外。

    景忆鸣等红灯的时候突然觉得有点儿喘不过气，还有点儿累。

    但是这种疲累的感觉随着孟然的出现缓缓消失了。

    孟然穿了件灰色的外套，景忆鸣记得这件外套是他们一起去买的，说是情侣装，但又不敢一块儿穿着出来，做贼心虚生怕别人看出点儿什么；头发还是很长，他打算吃完饭就带孟然去剪个头发。

    手上的伤已经开始结痂，景忆鸣还有点儿关心他胳膊上的伤，看不到，又不可能让孟然把衣服脱了给他看，孟然一定会抽他。

    景忆鸣坐在位置上，看着孟然朝着这边一步一步走过来，坐下后也没有烦人的礼貌问候，很直白地问：“吃什么？”

    “没问你口味就点了菜，”景忆鸣看着他笑了笑，“待会儿要不喜欢再换。”

    孟然挑挑眉算是应了，坐在位置上，安静地等菜来。

    吃过饭后又去找陆桓意画符，两个人的符咒都挂在景丞爷爷家了，得再去画一个，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陆桓意还是给他们画了，依旧用红线穿着，孟然接过来道了谢后直接揣进了兜里。

    上次来时没注意，这次孟然才发现陆桓意内兜里居然盘着条蛇，黑色的，鳞片像在冒火光，看着挺酷，孟然多看了两眼，陆桓意便笑了：“这我男朋友，尹烛。”

    “……哦。”孟然惊了下，但没表现出来。

    虽然早就听说有娶各种各样物件为伴侣的人，但亲眼见到管一条蛇喊男朋友的人时孟然还是忍不住震惊了一把。

    干。

    老兄你的性.癖好他妈怪啊。

    “想什么呢？”景忆鸣撑着脸在旁边看着他，“那是个人。”

    “嗯？”孟然愣了下，皱着眉低声道，“那……能是个人？”

    就那玩意儿？

    长着鳞片还能揣兜里的，是人？

    孟然用一种你他妈在把我当傻逼的眼神看着他。

    “那是……妖怪，你信么？世界上不光有鬼，还有妖怪，”景忆鸣低声说，“神仙恶魔啊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只是我们没看见而已。”

    “……哦。”孟然皱着眉应了声，没说信不信。

    陆桓意也不在乎他们在说什么，冲他们俩笑了笑还弄了两杯喝的给他们。

    第二天晚上就要进入关卡，连着三天在现实世界见到景忆鸣的感觉还是挺奇妙的，孟然第二天早上和宴尘远萧渡水一块儿吃了顿饭，洗了个澡就开始休息，等待着夜晚的降临再去医院和景忆鸣会和。

    宴尘远和萧渡水很忙，最近又有个厉鬼的单子，吃完饭就赶着出去了，孟然坐在沙发上，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起身进屋，坐在桌前，捏着那张白色的纸条看了很久，意识在一点点模糊，他知道，但他不想阻止。

    紧接着整个人像沉进水中，有很多令他难受的感觉往身上涌来，孟然仔细想了想，是摄像头，是那种被摄像头拍摄，见识的感觉。

    为什么？

    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有摄像头，很多人拿着手机在对着自己拍着，议论着。

    身边是垃圾的臭味，身上也有一股酸臭，各种各样的味道混在一起令人作呕，孟然打了个哕撑着桌子睁开眼睛，周围已经黑了，他手里还捏着那张纸条，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这会儿刚六点，天已经黑得彻底，出门正好，孟然换了件外套把手机丢进床头柜出了门，打了辆车到医院门口时，景忆鸣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像前一次那样，手里拿着吃的，走进了孟然才发现他手里竟然拿着一袋苹果。

    “你是去春游的么？”孟然无奈地问了句。

    “总得吃饱吧，”景忆鸣摸了个苹果递给他，“吃么？”

    孟然有点儿无语，想吃饱不能来之前先吃饭么，关卡里也不是不提供食物，但景忆鸣没有把手收回去，有种你不接下这个苹果我今天就不跟着你跳楼的架势，他想了想，还是把苹果接过来，啃了一口。

    “烂的。”孟然皱皱眉，看着苹果。

    医院的灯光在这种时候仿佛剧情需要一样明亮，孟然看见那个苹果有点儿皱，啃掉的那一口周围漾出一种腐烂的颜色，记忆里那些垃圾的酸臭味顿时朝着他涌来，他反手把苹果塞给景忆鸣，有点儿想吐，没吐出来。

    景忆鸣把苹果收好，没什么表情，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往楼上去的时候把苹果丢进了垃圾箱。

    四院是精神病院，住院楼越往上越是阴森，上次来的时候就听到过一两声惨叫，这次来完全没有了，孟然走在走廊上，目不斜视，和景忆鸣一块儿上了楼顶。

    楼顶的风没有上次那么大，周围还是很黑，孟然习惯了这样的黑，仰起头时刘海被风吹得扬起，景忆鸣想，又忘了带他去剪头发。

    “这次要数一二三么？”孟然站在了天台边儿上，问。

    “不用。”景忆鸣笑了笑，伸手拉着孟然，“喊个预备吧。”

    不想喊。

    有点儿傻逼。

    孟然低头看了看景忆鸣拉着他的手，抽了抽没能抽出来，又像上次那样，像生怕他逃跑了似的攥着。

    “预备——”景忆鸣真的喊了一声，“跳！”

    神经病！

    孟然瞪大了眼睛，被景忆鸣一块儿拽下去，失重的感觉让人感到一阵眩晕，孟然想起那个坏了却被啃进嘴里的苹果，口腔一阵发涩，闭上眼睛，身型逐渐在空中模糊，直至消失。

    景忆鸣则被抓入了所谓的惩罚之中。

    孟然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景忆鸣没有一点反应，像之前那样攥着他跟着他走却没什么意识，捏他掐他都没什么感觉。

    好在他们这次是坐在一辆大巴上，不用步行，参加关卡的一共五个人，人数相较前两关是较少的，而且有个熟人。

    居然有个熟人。

    孟然记得轮回边境不会把同一拨人分到一起，这次这个人的出现让他有点儿惊讶。

    又分错了？

    “……孟然？”她战战兢兢地回过头，看着他们，“还有……景忆鸣？”

    “嗯。”孟然应了声，正好车辆驶到亮处，光照进来，是林岑。

正文 风水大师

    这次的任务地点是一所高中。

    大巴将所有人送到校门口，估计是快到上课的时间了，有不少学生正往大门口走，也有不少学生察觉到他们，多看了两眼。

    没什么特别的。

    至少从外表上看，这些路过的学生，门口的保安，以及正对着大门的那栋办公楼都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孟然把景忆鸣从车上拉下来，一边打量，另外三个来闯关的人表情很严肃，如临大敌，将每一个走过路过的学生打量了个遍。

    这次和前两次不同，没有人指引他们该去什么地方，该做什么事，只是很普通的往学校门口一放就再也没有npc过来交流了，没有任务提示，导致来参与闯关的几个人都有点儿不知所措。

    林岑在车上时还挺高兴这次能遇到熟人，下了车后表情就变得有些奇怪，走到孟然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你不觉得他们都在看我们么？”

    “啊，”孟然应了声，“那我看回去？”

    “不是，我的意思是……”林岑抿了下唇，视线在孟然身上扫了圈儿，犹豫着说，“你不觉得你们俩有点儿太招摇了？”

    孟然顿了下，看看林岑，又低头看了看他和景忆鸣牵在一块儿的手，抬起头往周围一看，路过的那些学生似乎都是在盯着他和景忆鸣看，眼神里还带着点儿诧异和震惊。

    还有一种现在的基佬都这么牛逼吗的钦佩感。

    “哦，这个。”孟然使劲儿把自己的手往外扯了扯，景忆鸣还是闭着眼睛，被动地陷入精神惩罚之中，没什么意识，但手就像长在孟然手上了似的，不管孟然怎么扯都无法扯出来。

    “哎。”林岑在旁边轻轻喊了声，看着他们俩，不知道要不要上来帮这个忙，其他来闯关的一男一女一直盯着他们，有些防备又有些试探，走过来问：“要帮忙吗？”

    “不用，”孟然看见景忆鸣皱了下眉，想想，说，“先进学校吧。”

    “要进去啊？”林岑往里看了两眼，上课铃快拉响，已经没什么人了，“之前都有人来引导我们什么的……”

    “不然就在这儿风干吧，”孟然不动了，拉着景忆鸣站在原地，“只要我不主动，关卡就不会开始。”

    “你怎么还是这样啊。”林岑小声嘟囔了句。

    她显然没有之前第一次闯关时那么战战兢兢，不知道在上一关遇到了什么，胆子大了很多，又凑过去和另外两个人打招呼。

    稍胖的那个男人叫赵豪，也是第三次闯关，看上去还算镇定，旁边的女人叫毕寻文，第三次闯关，看着挺好相处的，至少她看人的眼神很自然。

    这次所有的人都是第三次闯关，除了林岑和景忆鸣孟然这种曾经一起闯关过的被分到了一块儿以外，系统没有发生什么失误，关卡难度应该不会提升。

    毕竟这里关卡的难度会根据闯关次数最多的人的次数来调整，还不是那种正大光明的调。

    系统会告诉你这是第几关，然后暗戳戳的把难度提升到最高次数的程度去。

    挺他妈不要脸的。

    系统的错，要他们这群闯关者来承担。

    孟然感觉自己的手好像被很轻地捏了下，他一转头，刚好看见景忆鸣睁开眼睛，眼神暂时没什么聚焦，很涣散地在他身上飘了会儿才醒过神来：“到了？”

    “嗯。”孟然点点头。

    景忆鸣缓缓松开他的手，揣回自己的兜里，表情有点儿不太好看，估计是在精神惩罚里看到了什么很恐怖的东西。

    “这是我在第一关遇到的人，人很好的，如果不是他们我第一关都活不下来，”林岑带着赵豪和毕寻文走过来，指着他俩说，“孟然和景忆鸣。”

    赵豪拧着眉毛点点头，伸出手和他俩握了握，又和毕寻文握了握手。

    “现在怎么办？”景忆鸣逐渐缓过神来了，深吸一口气，问道。

    “等风干。”孟然说。

    “哎！”林岑喊了一声。

    “进去吧，”毕寻文轻声说，“虽然没有npc指路，但……能去的地方，也只有这所学校了。”

    孟然都不知道他们在门口犹豫这么一会儿是图什么，有点儿无语，手往兜里一揣直接往前走去，其他人赶忙跟过来，开始打量着四周的情况。

    刚踏入校门，门口就迎出来一个人，跟突然从天上掉下来似的猝不及防，孟然甚至没有看见他从什么地方钻出来，骤然就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

    “哎，有劳各位来一趟了，”那人四五十岁，走过来对他们说，“各位已经知道我们这儿出的事儿了吧？”

    “嗯，”孟然很配合地应了声，“知道。”

    “唉，也不知道是惹了什么东西，”那人说着，沉重地叹了口气，“昨天又有一个女学生跳楼了。”

    几个人都没说话，等着这人讲设定。

    孟然有时候会觉得关卡里这些npc一定是考过资格证书的，讲设定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真情实感，一个比一个认真，仿佛他们亲身经历过一样非常令人动容。

    “我们学校从今年开学起……就一直不安宁，”那人一边快步领着孟然他们往前走，一边低声说着，“女生宿舍那边一直有人举报，说半夜能听见喘气声。”

    “你们这儿的女生睡着了都不喘气？”孟然问，“挺能憋啊？”

    景忆鸣没憋住乐了下。

    “不不不，不是普通的，是那种很诡异的喘气声，像在跑步那样急促……”那人可能觉得孟然理解能力有问题，直接抬手比划上了，“一般人睡着后的呼吸声不会那么沉，明白么？但是女生宿舍三楼，那一层楼所有的女生都在反映……”

    那人顿了下，低声说：“她们听见有人在喘气，而且一声比一声大。”

    那喘气的声音从楼梯口，一点一点蔓延到三楼第一间寝室，每一个女生的耳边仿佛都经历了这样的声音，像疲劳到了极致，每一口气都喘得十分用力，甚至有女生感觉自己的头发被吹动了，一整晚躺在床上，不敢睁眼也不敢动弹。

    这么多女生都听到了诡异的声响，学校自然不能不管，但不管是监控还是派人值夜，那沉重的喘息声从来没有消失过，反而越靠越近。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鬓边的发丝被吹动了，后来几乎是能感受到那种冰冷的风拍打在脸上的感觉，睁开眼，什么都看不到，耳边是恼人的喘息，脸上冰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为什么不让女生搬离三楼？”毕寻文皱着眉问了句。

    “……搬离了，”那人说着，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所有女生搬离三楼的那天，就是第一个女生跳楼的那天。”

    学校有监控，那人带着孟然他们去了监控室，把视频调开，说：“这是第一个跳楼的女生。”

    第一个女生的跳楼时间是本学期开学后的第一个星期三，下午四点。她站在围栏边上，双手撑着栏杆，画面太模糊，无法看清她的表情和细微动作，但能听清她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在高台边儿上，像无法呼吸似的捂住自己的脖子，每一次都呼吸到无法吸入的地步，再沉重而短促地吐出来，一声又一声。

    身后的房门砰的一声被推开，有几个人混乱地冲上天台：“沈璇！你别冲动啊！”

    别做傻事！

    孟然盯着监控屏，手指一点点蜷紧，他甚至感受到了一丝紧张。

    紧接着，在那些人即将靠近沈璇的时候，她翻身从楼上跳了下去。

    屏幕内混乱成一片，监控视频里忽然黑下来，有什么东西的喘息一点点从黑暗里漫出来，那人没动，怔愣地看着屏幕，闯关的五个人对视一眼，纷纷进入了防备的状态。

    然后任务广播响了起来。

    “欢迎各位来到轮回边境，第三关。下面发布本次关卡任务及要求，请注意倾听。”

    “学校被怨气缠绕，有一些鬼怪正在悄然靠近。”

    “请在鬼怪彻底吞没学校之前，救出所有学生。杀掉所有鬼怪则算任务完成，本次任务没有时限，祝各位好运。”

    “没时限？”任务广播刚结束，林岑就问了句。

    “等那些鬼怪吞没这里之后我们也会死，所以才没时限吧，”毕寻文站在林岑旁边，这样的情况下两个女生总会下意识地凑到一块儿，“实际上的时限是鬼怪吞没之前。”

    “它不告诉我们时间，是为了干扰我们对鬼怪吞没速度的判断，增加难度，”赵豪说得有点儿不确定，“是么？”

    “是的。”毕寻文点了点头。

    孟然和景忆鸣对视了一眼，都有点儿想说什么，但这时监控屏恢复了正常，一群人扒拉在栏杆上往下看，沈璇应该已经落地了，这么高的楼层翻下去没有任何存活的可能。

    带着他们来看监控的那个人也回过神，叹了口气，说：“起先我们还觉得是因为高中学生压力太大，开了会要减压要给孩子们做心理辅导……”

    “后来我们从天台边救起一个女生，”那人咽了口口水，“她说，除非三楼的女生全部搬回去，否则会死更多的人，说完后没多久她……又一次跳楼了。”

    “所以你们让女生全部搬回去了？”景忆鸣皱着眉问了句。

    “没有，怎么可能……这不请你们来了？”那人紧张兮兮地看着他们，“你们不是这一代最有名的风水大师么……？”

    几个人沉默了下，还是孟然最先开口：“是，我家祖上就是研究风水的，我两岁的时候我爷爷给我把墓都找好了，坐南朝北可通透。”

    景忆鸣在旁边啧了声。

    “……啊，”那人有点儿愣，“您爷爷真是……高瞻远瞩。”

    “是的，”孟然面不改色，说得很坦然，“我也这么觉得。”

正文 让专业的来

    “跳楼的都是住在三楼的女生么？”毕寻文显然对孟然有些无语，直接把话题转到了正题上。

    “啊，是的，”那人忙不迭地点头，“自从我们让三楼的女生搬走后，已经有三个原本住在三楼的女生跳楼了。”

    “那三楼其他的女生呢？”毕寻文问，“她们现在在哪？”

    “暂时搬到别的地方住了，”那人说，“发生了这种事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谁还敢让她们住回去啊？”

    这话倒是真的。

    三楼所有的女生都听到了那个诡异的喘息声，搬离后有人跳楼，搬回去后大家伙手拉手直接在天台玩儿自焚或者搞出点儿更大的动静怎么办？

    查明不了真相，只能往鬼怪的方向去想，去找，去寻求什么风水大师的庇护。

    孟然他们跟着那人出了监控室，各有各的想法，但不能当着npc的面儿去说，大概都把npc自动划入了敌对阵营里去。

    “跳楼的那三个女生互相认识么？”毕寻文问。

    “不认识啊，”那人说，“她们不是一个班的，可能……打过照面儿，我问过她们关系好的同学，都说她们不认识。”

    “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从那些跳楼女生周围的人来找找线索，”毕寻文低声和其他几个人说，“先从人身上下手，调查清楚了，再去三楼，这样比较稳妥。”

    “哎，”那人怔愣地看着毕寻文，“你们不是风水大师吗？问别人干什么？”

    “可能是有人的生辰八字和三楼摆设建筑冲撞，命格相抵，”孟然很快接上话，“得从跳楼者身边的那些人来问问，或许她们身上也沾了晦气，得先去排查。”

    那人又怔愣了半天，可能没听懂，但是没关系，孟然自己也没听懂自己编了些什么，但就是很理直气壮地那人对视了一会儿，视线很坚定，坚信自己瞎编的一定是真的，赢在一个淡定。

    隔了会儿，那人试探着问毕寻文：“真的……是这样吗？”

    “……是的。”毕寻文应了一声。

    那人点点头，有点儿茫然地说：“那，那我先带你们去找……跳楼女生的同学？”

    “从第一个开始吧，”孟然说，“沈璇，第一个跳楼的，几年几班？”

    “高二四班。”那人说着，绕到门那边去开了门给几个人带路，一路上遇到挺多人打了招呼，问孟然他们是谁他也没直说，估计这些“风水大师”是上面一点儿的领导悄悄请来的。

    从监控室到教学楼有一段距离，那人一直默不作声地走，再往前一些还能听到老师授课的声音，最靠外的班级在上语文课，老师估计是在搞什么朗读赏析，用扩音器插上u盘，正在播放一大段朗诵，直到孟然他们走到班级门口朗诵声戛然而止。

    “你这编瞎话的能力跟谁学的啊？”景忆鸣走在孟然身边，轻声问，“一套一套的，你还挺专业？”

    “嗯，”孟然的视线从进入教学楼开始就没安稳地放在一个方向过，一直在乱瞥，“我妈怀我的时候天天去广场给人看风水。”

    “你放过你妈吧，”景忆鸣一个劲儿地乐，“又吞杠铃又是看风水的。”

    孟然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几个人一块儿走到高二四班，和沈璇交好的女生有三个，喊出来的时候孟然还顾及到带他们来的那个npc在场，瞎话都得做全套，很认真地问了三个女生的生日和具体出生时间，借了支笔把八字写上了。

    “我们都听到了那些声音，但是沈璇，沈璇从一开始就说没听到，”其中一个女生捏着自己的手指，脸色有些发白，吞吞吐吐道，“从三楼搬出来那天她还嫌麻烦。”

    “嫌麻烦？”孟然有些疑惑地看向她，“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听到，她和……另外两个跳楼的女生都没有听到喘息声，”那个女生看着孟然，“她们就觉得……是我们太大惊小怪了。”

    她还记得沈璇曾经对搬走的事情很不解，有些烦躁地收拾着自己的行李，东西基本都是砸进行李箱的，一边砸一边抱怨：“你们就是学习压力太大了，有人做噩梦你们信以为真，谣言一传十十传百还给自己搞出幻觉来了，哪有什么喘息声嘛，我从来没听到过。”

    “然后呢？”孟然问，“她跳楼之前有没有什么异样？”

    “比如平时会吃早餐，那天却没有吃，这样细小的异样也可以和我们说，”毕寻文说完这句，可能是觉得三个女生太紧张了，表情放松了些，冲她们笑了下，“没关系，想不起来也没事儿。”

    “嗯嗯，”林岑和她们年纪差不多大，走过去拍拍她们的肩，勾住最旁边的一个女生的胳膊，“放松点儿，我们只是随便问问。”

    孟然看着林岑的手，皱着眉啧了一声，不大明显，但林岑的听觉很敏锐，立刻反应过来孟然的提醒，又把手放了回去。

    “她那天……没什么异常，我们搬到四楼去睡了，起床之后她让我给她带早餐，”旁边一个短发女生开口了，孟然瞥了眼她别在外套上的学生证胸牌，叫郭瑶，“我从食堂回来之后，她就……”

    她就从楼上跳了下去。

    沈璇很瘦，像被谁揉搓按扁了，落到地上也是轻飘飘地一声，在人声嘈杂的早间校园里不过是拉下暂停的一声警报，有晚来的学生一进校门就被告知，高二四班有学生跳楼了，死了，家属正在闹。

    孟然手里捏着三个女生的八字，在轮回边境这种地方不敢随意丢弃，便叠好放在兜里揣着，一抬头，景忆鸣正在看他。

    景忆鸣不是第一次看他，不是第一次抬眼就能对上景忆鸣的视线，但这次似乎有些不同。

    孟然读不懂他眼底的意思，摇摇头，装作自己懂了，不去理睬那么多。

    剩下的几个女生也问不出什么，沈璇和其余两个跳楼的人都没什么特别的情况，跳楼当天没什么异常，总结一下就是身边的人一个没看住，转眼她们就到天台了。

    “没什么线索，”毕寻文沉默着走出最后一个班级，到楼梯口，看着几个人，“那些跳楼的女生似乎……没有任何共同点，除了性别。”

    “还除了她们都没有听到那所谓的喘息声。”孟然补充了句，“得去宿舍三楼看看。”

    “但是我们还没线索，就这么贸然去三楼……是不是不太好？”赵豪说，“万一碰上什么东西……”

    “这关的任务就是杀鬼，”毕寻文直接打断了他，语气里带了点儿不屑，“万一碰上什么东西，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杀了它，和鬼怪碰上是必须的。”

    “还要救出所有学生。”孟然补充了一句。

    赵豪不说话了。他们起先先来问这些学生有没有异常就是想找点儿三楼鬼怪的线索，到时候去三楼调查能稳妥点儿，但现在查不到什么线索，自然只能去三楼硬碰硬。

    这一关没有时限，反而将所有事情都显得格外紧凑，带他们去看监控的那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带着他们往寝室走。

    毕寻文和林岑走在一旁，孟然和景忆鸣一块儿，赵豪跟在队伍最后头，慢悠悠地，有点儿不太情愿的样子。

    这会儿是上课时间，宿舍楼里基本没人，那人带他们来宿舍之后就走了，生活老师听说他们是来三楼处理事情的，连忙开了门，叹着气道：“我在这儿工作这么多年了，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您也听见喘息声了？”毕寻文问。

    “是啊，”生活老师说起这件事，脸色显然变了，“不光是喘息声，还有什么东西拍在墙上……”

    “拍在墙上？”毕寻文愣了愣。

    孟然想了想，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了墙上，冲生活老师说：“这样的声音？”

    生活老师愣了下，摇摇头：“不是，但是……”

    她有点儿犹犹豫豫的，说话说白天憋不出句整的，孟然把手收回来甩了甩，还没甩两下就瞥见景忆鸣在旁边有些无语地看着他。

    “嗯？”孟然看过去。

    “你和你的手是不是有仇啊？”景忆鸣说，“还是特别看不惯这面墙。”

    “啊。”孟然应了声，等他继续说。

    “啪的一下就过去了，”景忆鸣啧了声，“用那么大劲儿干什么，不疼？”

    “还行。”孟然说。

    景忆鸣无奈地看着他。

    生活老师给他们带路，一路走一路说跳楼死去的那三个女生有多好，好得像全世界女生都死了之后身上所有的优点都落在了她们身上，分得还很平均，沈璇是艺术类，另一个是体育类，还有一个是学霸类。

    “特别是沈璇，元旦晚会的时候我听她弹琴，一看就是那种大户人家的小姐，”生活老师喋喋不休，上着楼梯大气儿都不带喘一口，“她平时还……”

    “怎么还没到？”孟然打断了她。

    毕寻文和林岑同时看了他一眼，又抬头看着生活老师。

    怎么还没到？

    他们是在一楼见到的生活老师，走上三楼，就算用爬这会儿也该爬到了，为什么还没到？

    这个生活老师又为什么要给他们带路？

    上寝室的路只有一条，三楼在传闻中是闹鬼的楼层，她不推辞反而主动带路？

    孟然挑挑眉，拉着前面林岑的衣摆往下拽了拽，示意她往后退，生活老师还在说话，仿佛没听见孟然的质疑，她继续往上走着，浑身震颤着，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又一声粗重的喘息。

    她每往前走一步，喘息声就从她的喉咙里撕扯着发泄出来，鞋踩在楼梯上却发出诡异的啪啪声，很像刚才孟然一巴掌甩在墙上那种声音，又更像别的。

    更像别的。

    孟然还没琢磨出来像什么的时候，那生活老师忽然没了气，最后一口喘息长长吐出来一直不间断，她像个放气的气球，整个人随着这口气的吐出而瘪下来，变成一张干瘦的人皮，孟然他们站在楼道里，只觉得周围无端冷了几分。

    “……是鬼？”林岑的声音有些发颤，“是鬼！”

    “哇，好聪明，”孟然没忍住给她鼓了鼓掌，“这都能看出来。”

    那张人皮弯曲着倒在楼梯上，没什么动静，毕寻文伸手拦了拦，说：“先往后退两步，她……”

    话没说完，人皮伴着一声粗重的喘息又一次鼓起来，与此同时他们听见楼梯的下方传来了很重的脚步声。

    “怎么办？”赵豪惊惧地喊了一声，“下面有东西上来了！”

    孟然扭头看着景忆鸣：“挑一个？”

    “我上面。”景忆鸣呲了下牙。

    林岑没听明白他们俩在说什么，脑子里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你们这会儿讨论上下是不是他妈的不太合适？

    等反应过来之前孟然已经冲到了楼梯下方，景忆鸣也冲到了毕寻文前面，他们没有打任何手势，甚至没有眼神交流，像两根蓄势待发的箭，在同一时刻精准地射了出去。

    “小心！”毕寻文瞪大眼睛冲孟然喊了一声，但孟然冲得太快，拉不住了，她又转身看景忆鸣，“你们要干什么？！”

    “打鬼嘛，”景忆鸣扭头冲她笑了下，活动活动胳膊，“让专业的来。”

正文 听觉

    景忆鸣甩了下手，冲过去的一瞬间，匍匐在楼梯上的那张人皮顿时跳起来，冲着景忆鸣扑打过来，她变成了一张皮，五官扁平地印在皮上，眼珠在眼眶里胡乱地转，手指也是平的，指甲却锋利得异常。

    景忆鸣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把刀，不大，裁纸用的那种，往上一推就露出一截不大的刀片，他打算用这个对付鬼，那爪子打过来的瞬间躬下身，直接戳进了那鬼的身体里，再往上一划，竟然真的像裁纸那样讲鬼裁开了。

    人皮鬼嚎叫起来，景忆鸣往后腿两步，站稳，又是一个回旋踢，直接将裁开的那一半踢到栏杆上趴好，从裁开的缝隙中喷出无数黑雾，景忆鸣皱了下眉，下意识地捂住口鼻。

    毕寻文自然不能闲着，进轮回边境不好带些大件的武器，但防身用的小刀她还是带了两把，她丢了一把给林岑，叫她去帮孟然，自己冲过去帮景忆鸣裁人皮。

    林岑握着刀咬紧牙关，冲到楼下去帮孟然，看见孟然更猛，赤手空拳将一个泡发了的馒头似的的鬼给揍到了墙上——这个鬼似乎没什么攻击力，它没有过多的反抗孟然，只是一门心思想往上爬，林岑感觉自己冷汗都下来了，密密麻麻浸透了背后的衣服，低喊一声：“孟然！”

    “啊。”孟然抬眼看过去，相中了她手里那把刀，冲她伸出手，林岑连忙几步跑下楼梯把刀递给了孟然。

    她跑得匆忙，慌张间没注意到楼梯栏杆下方冒出一只黑色的手，粗喘着拉住她的脚踝，孟然飞快冲过去，一把接住她手里的刀，另一只手拉住林岑的同时将刀狠狠刺在了黑手上，又是一声爆吼，黑色的手伴着一丝黑雾缓缓散去。

    “我没事！”林岑连忙站稳了，指着那个肿胀的鬼喊，“它要动了！”

    孟然点点头，把刀塞回林岑手里，几步跨到肿胀鬼面前握紧拳头狠狠砸在了它身上，过于庞大的身型让它无法在狭小的楼梯间进行反扑，它更像是得到了什么的召唤而前往楼梯上的。

    想要杀鬼并不容易，先得给鬼打废了，再摸索着试探鬼的命穴，每一个鬼的命穴都不一样，必须毁坏命穴鬼才不会重生，否则就会像上一关的绣娘一样，隔个两天就跟没事儿鬼一样出来作妖。

    但命穴很不好找，大小不一，有时候藏在很隐蔽的地方，在这样狭小的楼梯间里很难将这个鬼浑身上下找个遍。

    林岑在这时候握着刀走过来，她显然不常用刀，拿刀的姿势有点奇怪：“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孟然什么都没听到，看了她一眼：“什么？”

    “就是……动静，”林岑皱着眉，有些苦恼的样子，“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反正就是有声音……”

    “鬼身上的？”孟然问。

    “嗯。”林岑点点头。

    孟然想了想，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栏杆上，把向前的位置留给林岑，同时警戒着四周：“仔细听听。”

    林岑看了他一眼，咬着嘴唇点点头，没有多问什么，但也没敢太靠近那个瘫成一滩水球的鬼，仔细听了会儿才指了指那个鬼的胸口：“声音从那儿发出来的。”

    孟然看过去，鬼的胸口处堆满了横肉，只有一小块 皮肤的颜色和周围的不太一样，稍微深那么一点点。他挑了下眉，有点想给林岑竖大拇指。

    第一关就是林岑听见了墙壁里的活尸，现在林岑甚至能听见这些鬼重伤后，命门为了补充能量而运作的声音，太好用了，这耳朵一定要供起来。

    孟然甩甩手，大步走到鬼的身边，俯视着它臃肿的身体找了会儿才找到胸口在哪，他的手攥成拳，眼神在砸下去的一瞬间变得凛冽起来，他这一拳用了十成力，砸得那鬼又发出一声哀嚎，林岑听见什么东西碎开的声音，身体一抖，紧接着那个鬼爆发出一声怒吼，就这么消失在了楼梯间，

    “死了？”林岑有点儿惊讶，“刚才那个声音是什么？”

    “命门，”孟然和她解释，“弄掉那个，鬼才会真正的死亡。”

    “……哦，”林岑愣了会儿，有点儿不可置信，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我耳朵好像……挺好用的？”

    孟然盯着她看了会儿，想说什么，最后没有说出口，只让她拿好刀，这里的鬼解决了，他们得上去看看景忆鸣那儿打得怎么样。

    拐个弯走上去，赵豪躲在最后面，惊惧地看着前方和人皮鬼缠斗的景忆鸣和毕寻文，两个人动作都很快，出招极狠，毕寻文是女生，身型比景忆鸣灵活不少，在人皮绕到她身前想要攻击时她已经躲了过去，并且用手中的刀削掉了一大块皮，引得鬼一阵哆嗦咆哮。

    而削下来的人皮却没有丧失能力，反而是在往人皮身上涌，不管景忆鸣和毕寻文怎么削它它都能恢复如初。

    孟然看着景忆鸣攻击的动作有些愣神，一拳一脚一招一式，他皱起眉，手下意识地握住旁边的栏杆，目不转睛地盯着，毕寻文却像是体力不支了似的忽然顿了顿，紧接着被人皮一下扇到了墙上。

    “哎！”景忆鸣喊了一声，侧过身快步跑过去，在揪住毕寻文之前孟然已经冲过去把毕寻文拉开，袭来的人皮击破楼梯，石块飞溅，孟然啧了声。

    人皮鬼一直在受伤，身体不断修复，命门运作的声音一定很大，孟然回头冲林岑喊了声：“听！”

    “啊？哦！”林岑往后退了两步，屏气凝神地听了起来。

    人皮翻打的声音太过响亮，毕寻文逐渐体力不支，喘息声越来越大，孟然把毕寻文撂到一边，从她手里顺了刀冲过去加入了战斗。

    “膝盖！”林岑在这时听出了命门的所在，“孟然！在膝盖上！”

    “景师傅！”孟然低喊了声，“尝试切他下路。”

    景忆鸣没憋住乐了下，动作却十分精准，手一点儿没抖，孟然往上一跃，侧身踩在栏杆上，整个人的身体却猛地下坠，林岑没说是哪个膝盖，估计是没听出来，孟然直击人皮左膝，景忆鸣像是看透了他的动作，一点儿多余的犹豫都没有，用手里那把裁纸刀刺向了右边的膝盖。

    “小心！”林岑尖叫着喊了一声，那人皮命门受创后竟然没有消失，面目愈发狰狞，身上的皮像是要散架似的抖，景忆鸣和孟然连忙后撤，但有些来不及了，那人皮竟然想要爆开那样膨胀了起来。

    “快点！”毕寻文冲他俩伸出手，他们必须在人皮爆开之前躲到楼下去。

    “翻下去！”孟然喊了一声，直接从楼梯扶手那儿翻到了二楼，景忆鸣紧随其后，毕寻文直接揽着林岑的腰跳了下来，赵豪跑得最慢，他妈的，屁事儿没干一直在后面围观竟然跑得最慢，孟然没忍住啧了一声。

    那声啧刚出口，楼上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硝烟弥漫，楼梯似乎是被炸断了似的，石子儿和灰尘乱飞，整个楼道陷入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死寂里。

    “你们没事吧？”林岑最先喊出声，不知道问的是谁，景忆鸣和毕寻文都应了她一声，等烟雾散去后她又看向孟然的方向，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但这样的爆炸身上没个擦伤是不可能的。

    孟然脸上被刮破了点儿皮，可能是被飞过来的小石子刮到了，毕寻文的脖子旁边甚至多了一道血痕，林岑没什么事，景忆鸣也没什么事。

    两只鬼都消失后烟雾也逐渐消散，楼道的光线似乎更亮了些，孟然拍了拍头发上的灰站起来，往上方望了眼，楼梯上方完好无损，别说石子儿了，楼梯上连个刮痕都没有，刚才那只鬼引发的爆炸仿佛是他们的幻觉。

    毕寻文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似乎是在确认刚才的打斗不是他们的幻觉。

    “你这脸，”景忆鸣盯着孟然，“破相了啊？”

    “啊。”孟然没什么感觉，脸上麻麻的，刚要说什么，林岑连忙道：“没事没事，这点儿伤不会留疤……你不是疤痕体质吧？”

    “……不是，”孟然扯了扯嘴角，有点儿无语，“先上去看看。”

    景忆鸣盯着他的脸没动。

    “还要去？”赵豪这时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万一又碰上鬼……”

    “碰上鬼也没要你打，”毕寻文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人小姑娘都知道出声提醒两句，都敢下去帮忙，某些人跟个废物似的，软脚虾闭嘴别说话。”

    赵豪被怼愣了，过了会儿才想起来反驳：“哎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啊！”

    孟然和景忆鸣都没搭理他，起身往楼上走，林岑跟着他们，都有点儿怀疑这个赵豪是怎么闯到第三关来的，运气也太好了点儿。

    将鬼除去后，宿舍楼才露出了原本的样貌，他们早就到三楼了，一直在生活老师的带领下在二楼到三楼之间徘徊，俗称的鬼打墙。

    他们之前拿到的线索，沈璇住在303宿舍，所以这会儿要去的当然就是303，提前让林岑听了下，什么多余的动静都没有才推开了303的门。

    听的时候毕寻文还有点儿惊讶：“你听力这么好？”

    “哎，是吧？”林岑揉揉鼻子，笑了下，“好像从第一关开始，我的听力就这样了。”

    孟然扭头看了林岑一眼，刚想说什么，门已经被景忆鸣推开了。

    屋里只有几张床，柜子和书桌上落了很厚的一层灰，像一年多没人住了似的，可按照带他们来的那人的说法，三楼的人搬走不过一个月，灰尘不应该这么厚。

    而且屋子里有很难闻的味道。

    喘息声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这栋被鬼怪入侵的宿舍，似乎还有鬼怪残留。

正文 沈璇

    他们现在处于303寝室的门口，周围寂静一片，但凡有点儿什么动静就能够很迅速地察觉到声音的来源。

    几个人退出寝室门口，警惕地朝着楼梯的方向望过去，那喘息声一声接着一声，在很缓慢地接近着，寝室楼的楼梯只有那一个，他们要躲只能往深处跑，但在这种情况下往出口的反方向跑去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孟然皱了皱眉，把最靠外的赵豪往后拉了一把，他看见周围又在逐渐暗下来，显然是鬼怪要来了，前方的黑暗中有什么在爬行，衣衫皮肉磨蹭在地面，蹭出令人牙痒的沙沙声。

    “什，什么东西……”赵豪又往后挤着退了两步，在孟然的鞋上踩了下，孟然扭头看他一眼，没吭声。

    光线随着喘息声的接近而收缩，到最接近他们的时候光收成了最后一尾，黯淡得让人恍惚觉得失明，但借着那虚弱的光线还是勉强能看出，朝他们爬过来的是一只女鬼。

    尽管血迹斑斑，还是能看出她身上穿着的是睡衣，手腕和腿都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弯曲着，她的上半身几乎平贴在地上，膝盖供着身体往前挪动，像蛆虫，整个脑袋却是向后仰的，脸完全冲着天花板，仿佛没有看见站在这儿的几个人，继续往前蠕动着。

    几个人随着她的前进而后退，她的脸直对着天花板，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到这里多了几个人，喘息声也不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她身后那片黑暗里还有什么东西，没有过来，停在了楼梯口。

    孟然抬眼看过去，那玩意儿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从黑暗里直视着他们，他眯缝了下眼睛，隐约能看见那是一个人形，不高，安静地站在那里，像长在了黑暗里。

    在连绵的喘息声中，孟然听见了一声咔哒的声音，是景忆鸣裁纸刀推动的声音，他低头一看，景忆鸣并没有把刀摸出来，这抹声音是从房间里传出来的，可他们先前已经推开了303的宿舍门，里面半个鬼都没有，哪来的什么裁纸刀？

    林岑显然也听见了这声声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侧过头，视线随着地上的女鬼一点点往303探去，她抓了下毕寻文的衣服，小声说：“里面有人。”

    孟然悄悄攥紧了拳头，有点儿烦躁，好像他们这三关都是这样，一上来就和鬼打照面，半点线索都不给，以前闯关的时候也是这样么？他有点儿不记得了，但以前的线索似乎没有这么匮乏过，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明白就遇上了三只鬼。

    屋里还很有可能是即将遇上的第四只，以及黑暗里的第五只。

    那鬼没有奔他们来的意思，用膝盖撑着身体爬进了303，紧接着咔哒咔哒的声音快速响起，屋里骤然传来一声惨叫，伴着衣服被刀刃裁开的呲的一声，孟然目不转睛，盯着前方黑暗中那个人影。

    他眯缝了下眼睛，总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看过那个影子，余光瞥见景忆鸣也在往那影子的方向看，刚才还不怎么高的影子似乎伴着尖叫声长高了不少。

    林岑被屋里的动静吓得直哆嗦，拉着毕寻文的袖子咽口水，她听觉太灵敏了，这么近的距离听见太大的声响十分难捱，最后只用一只手捂住耳朵，另一只手不敢松开毕寻文。

    大约十秒，屋里的动静停了下来，前方的人影在散开，周围的光线再度回笼，几个人顿时松了口气。

    孟然却在这一瞬间看清了影子的真面目，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一步的同事，景忆鸣一把抓住了他。

    他猛然回过神，再看过去，那只是一团即将消散的黑雾。

    林岑一直抓着毕寻文的袖子，另一只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来了，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仿佛要自己从疼痛中醒神，孟然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什么都没说。

    303里已经恢复了平静，赵豪依旧没有任何作用，其余四个人在讨论要不要进去，又有点儿怕进去后没办法出来了，毕竟这个地方太过诡异，已经知道里面有鬼的情况下，贸然进去和羊入虎口没什么区别。

    孟然倒是觉得没什么，一开始来这儿的时候知道这里有鬼不也来硬碰硬了？话说回来他们不就是来找鬼的么？

    毕寻文听了他这一套理论，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第一个要跟着孟然进303找鬼。

    林岑虽然怕，但不怂，咬咬牙要跟着大家一起进，赵豪自然跟在后面，景忆鸣是最沉默的那个，他好像一直都这样沉默，从第一关开始，他像局外人一样观察着所有人。

    303的门被再度推开，里面厚重的灰尘荡然无存，桌面和床铺洁净如新，和他们第一次进来时完全不同，仿佛踏入了两个次元。

    孟然有点儿心不在焉，心思静不下来，他往后退了两步，走到景忆鸣身边皱皱眉，还没开口，景忆鸣立刻问：“怎么了？”

    “……刚才那个影子，”孟然皱着眉，小声说，“在你眼里，那团影子是什么？”

    “嗯？”景忆鸣想了想，“就是一团影子。”

    孟然抬眼看了他两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他刚要说话，景忆鸣又抢答：“你看到的是……景丞？”

    “……嗯。”孟然应了一声。但是景忆鸣抓他的那一瞬间他就反应了过来，景丞不在这里，他很清楚，至少景丞目前不会那么明确地出现在他眼前。

    幻觉似乎只有他和林岑看到了，她掐自己，应该是要从幻觉里寻求真实感，让自己清醒。

    孟然的手揣在兜里悄悄攥紧，抬眼瞥了眼林岑，心里忽然冒出的猜想愈发清晰了起来。

    林岑的听力在进入轮回世界后得到了提升，绝对不是偶然。

    手心里似乎有什么沁凉的东西，孟然把手抽出来，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隐隐泛起的黑雾，他一甩手，雾气瞬间消失不见。

    世界上或许有偶然事件，但更多的，是人为的必然。

    “这是什么？”毕寻文从靠窗的那张床的床板夹层里翻出一本压得不成样的本子，借着光翻了几页，灰尘呛得她打了个喷嚏，“日记本？”

    “带回去再看。”景忆鸣说。

    毕寻文点点头，暂时把日记本放在了桌上，赵豪站在门口，一直不肯进来：“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先去问问其他三楼的女生，到底有什么线索，完全稳妥了再来这里，我们……”

    “你去问啊，”孟然觉得他有点儿莫名其妙，皱着眉在房间里翻找着，目前没什么线索给他们找下一个线索，只能先找找有没有什么诡异的东西，“我拉着你不让去了么？”

    “我是在担心你们！”赵豪喊了一声。

    景忆鸣不耐烦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便立刻顿住，想想，和他说：“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什么？”赵豪愣了。

    孟然看着他，愣了下，立刻走向他，低声说：“别回头。”

    赵豪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感受到一丝凉意，肩膀被谁拍了下，活人都在屋里，他站在门口，肩膀却被人从身后拍了下，他甚至听见有人在喊：“……救救我……”

    “救救我，”站在赵豪身后的是一个女鬼，她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皮肤泛着乌青，左眼里早就没了眼珠，被蛆虫啃食得空洞，喃喃念道，“求求你们……”

    赵豪嗷的一嗓子冲进了屋里，孟然看着他的速度，感觉刚才逃到二楼躲爆炸的时候他要是有这个速度就好了。

    “你们在干什么啊！”赵豪捂着肩膀，抖得跟被非礼了似的，“你们居然……”

    “我刚看见。”景忆鸣啧了声。

    “……那你！”他又冲着孟然喊了句。

    孟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是你爹么？”

    再说是他自己往门口那么一站，屋里几个人都在找线索，那女鬼出现得无声无息，谁能注意到？

    要是鬼的出现能时时刻刻被他们预料到，那闯关不得简单得跟吃饭似的？

    赵豪不说话了，哆哆嗦嗦地，孟然又开始怀疑这个人到底是怎么过的前两关。

    被冷落了许久的女鬼这时才开口，她一说话，眼眶里滚出一滴黑色的泪：“求求你们救救我……这里被鬼统治了，很快，鬼会吞没整个学校，到时候所有的人都会死，求求你们……”

    “我看见你们杀鬼了，”她哽咽着说，“你们一定可以救这所学校，求求你们了。”

    孟然盯着她看了几秒，问：“你叫什么名字？”

    “沈璇。”她说，“我就是第一个跳楼的女生。”

    林岑抬眼看向她，嘴唇张了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视线落到沈璇身上后顿住了，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孟然看了她一眼，刚想开口，景忆鸣拉了他一把。

    “嗯？”孟然扭头看着他。

    “你老盯着她看什么？”景忆鸣侧过脸看着他，声音很轻，几乎是气音了，但林岑应该能听见，这么静的房间里，其余几个人应该也能听见个响。

    孟然顿了顿，仔细看着景忆鸣的表情，像是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点儿什么别的情绪，但没有，景忆鸣真的只是好奇，在疑惑他为什么老盯着林岑看。

    “……等会儿再说，”孟然叹了口气，皱着眉看向沈璇，“你先说说，三楼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文 矛盾线索

    在沈璇口中，三楼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诡异的喘息声。

    高中开学早，大年初二就恨不得把人都召唤回去，孟然心说你们这群轮回边境的npc还挺正经，还过年呢，这个世界除了这个学校以外，还有没有别的地方都不知道，居然还有过年这一说。

    “我们高二开学也早，入校之后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什么声音，”沈璇坐在桌边，她左眼没有眼球，右眼又如同一潭死水，语调没什么起伏地讲述着这个故事，“但是我周围所有人都在说，入夜后能够听到喘息声。”

    这很奇怪。

    如果周围人都坚持着一件事情，而你见到的听到的却和他们不同，你要坚持自己，还是随波逐流？

    喘息声是什么？是怎样的喘息声？

    沈璇没有听到过，可除了她，整个女寝三楼几乎都听到了那样的声音，粗重的，低哑的，一点一点从楼梯下方爬上来，沈璇觉得很奇怪。

    她们为什么能够这么清楚地说出声音的方位？

    躺在床上时，不管是左侧还是右侧，听觉总会被蒙蔽一部分，无法清晰确定声源就更别说听声辨位，沈璇问了很多人，她们的答案如出一辙，声音是从楼梯下面上来的。

    “你的意思是，有问题的根本不是什么喘息声，”孟然说，“有问题的是听见声音的那些人。”

    “……是的。”沈璇点点头，她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从肩头坠落。

    孟然想了想，说：“可是我们都听见了喘息声。”

    “不一样，”沈璇说，“喘息声是在我死后才响起的，在这之前根本没有声音。”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有点儿不太相信沈璇的话，但也不想一味地相信带他们去监控室那位npc的话。

    “你们必须相信我，”沈璇看着几个人的表情，忽然激动起来，一掌拍在桌上，“时间不多了，那些鬼要吞没学校，到时候我会永远被困在这里，你们也出不去！”

    “所以，你是怎么死的？”孟然问。

    沈璇顿了顿，身体忽然有些发颤。

    屋里很暗，没什么光源，几个人的脸色看着都跟鬼差不多，真正的鬼此时坐在椅子上莫名发颤，场面一度十分诡异。

    “我是被推下去的，”沈璇说着，视线落到了孟然身上，空荡荡的眼神仿佛要把人吸进去，她喃喃道，“当时……有人把我拽上楼，然后推了我一把。”

    从303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黑了，是属于黑夜的那种黑，天空寥寥挂着几颗星，不足以照亮大地，从三楼的护栏往外看时，外面是黑的，灯格子也没亮起来。下了三楼，仿佛前往了另一个世界，护栏外其他楼房的灯是亮的，许多女生下了晚自习正要回到寝室，热热闹闹的，看见楼上走下来几个男人免不了愣一下。

    孟然回过头，看着几个女生一边聊天一边走上三楼的楼梯，没有任何异常。他想了想，倒退两步走回三楼的楼梯，站在台阶上仰起头往护栏外看了眼。

    “看见了什么？”景忆鸣问。

    “出去再说。”孟然走下楼梯，低声和景忆鸣说了一句。

    走下楼梯，早上带着他们去监控室的那位npc就在寝室外等着，搓搓手快步迎过来：“怎么一去就去了一天啊？”

    “厉鬼难缠，和鬼斗了会儿，”孟然又开始半真半假地编，“鬼怪太多，不好临时用物件改风水，现在又太晚，阴气重，不好除鬼。你先给我们安排个住处弄些吃的，这事儿得从长计议。”

    此时有个学生在后面喊了声刘主任，那npc回头应好，又和孟然他们说：“好好好，这些肯定安排好了的，就是，我想问问……是什么鬼在上头？”

    “厉鬼，凡人勿听，”孟然说，“听了耳朵会烂掉。”

    刘主任一耸肩膀，点头称是，带着孟然他们去了教室宿舍，分了两间房给他们，毕寻文和林岑自然一个房间，景忆鸣和孟然，再带个赵豪一块儿住进另一个房间里。

    没空休息，等刘主任一走，孟然就直接带着景忆鸣和赵豪去找隔壁的女生。

    “你相信沈璇么？”景忆鸣问。

    “不信，”孟然说，“我们看过监控，是她自己上的天台，自己跳下去的，身边没有任何人。”

    “如果监控是假的呢？”毕寻文问。

    “那……那也不能信她，”林岑在这个时候说，“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怪，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但是……”

    “但是。”孟然接了句。

    “看视频的时候，沈璇跳下去之前，我听见她说了句话，”林岑顿了顿，“声音和那个女鬼的声音不一样。”

    “这你也能听见？”毕寻文震惊地看着她。

    “可能是故意让人听见的，”孟然看着林岑，“接着说。”

    林岑点点头，咽了口口水：“视频里的声音说：‘放学后’。”

    “放学后？放学后是什么意思？”毕寻文迷茫地问。

    旁边的赵豪突然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本出来，拿着笔在上面写着什么，几个人察觉到他的动作，看了一眼，他立刻喊道：“看什么！我随便记一下！”

    孟然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放学后’可能是什么线索，先记着。”景忆鸣说，“但如果视频里的声音和我们见到的沈璇的声音不一样，那就更不能相信那个沈璇了。”

    说着，他又看向孟然：“你刚才发现了什么？”

    “还记得上一关的三喜四悲叩门法么，”孟然反问了句，说完又想起来林岑他们不知道这个，便解释，“我怀疑有两个三楼，只有掌握了真正的方法，才能去到有鬼，也就是真正出事的三楼里。”

    “什么？”林岑没听明白。

    “两个世界，明白么？”孟然伸出两根手指，掰着食指说，“我们现在在这里。”

    “鬼在这里。”景忆鸣伸手捏了捏他的中指。

    孟然扭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扭回来继续和林岑毕寻文解释：“我们和鬼，身处两个不同的世界，不能干扰也不能触碰，这里的学生应该也是这样。”

    “但是……”林岑想要说什么，被孟然打断了：“但是就像手指一样，虽然是两根，但是他们有手掌连接，只要掌握了方法，”他说着，把两根手指并拢，“就能让两个世界互相触碰，鬼和人相遇。”

    林岑和毕寻文皱起眉，半懂不懂的，继续听孟然说。

    “刚才出303的时候，我站在走廊往外看，外面的楼是黑的，”孟然说，“走下来再回到三楼，往外看时，楼层全亮了。”

    “你的意思是，有两个三楼，”毕寻文说得有点儿艰难，“而我们一开始，就是被带进了那个有鬼的三楼。”

    “是的，”孟然点点头，“有空得去没鬼的三楼看一眼，说不定有线索。”

    景忆鸣坐在旁边，若有所思的模样，一直没吭声。

    当时沈璇坐在303的桌子边，说完有人推我下楼后，还说了很多，总结一下，大概意思就是三楼的确被鬼怪入侵了，但鬼怪是在她死后才入侵三楼的，有一个真正的女鬼——听到这儿的时候孟然差点儿憋不住吐槽——难道你是男鬼？

    好在憋住了。

    沈璇所说的真正的女鬼住在309，每天晚上十二点一过就会随机选取几位幸运群众拖到天台杀死，沈璇和其他几个理智尚存的女鬼躲在旁边，生怕被她发现，而那个女鬼不光杀人，她还会召唤许多厉鬼，沈璇说喘息声正在逐渐朝着二楼和四楼蔓延。

    但这样一来，沈璇所说的事情又和刘主任所说的事件矛盾了，刘主任分明说的是在三楼出现诡异事件至今，只有三个女生跳楼，其中有一个还是跳楼未遂，被救下来后又跳了一次，哪有沈璇说的那样死了那么多人。

    两边的线索矛盾，孟然谁都不打算信。

    “我在想，”毕寻文这时候开口，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了她，“如果按照两个三楼这个理念，那么沈璇活着的时候听不到喘息声的事情是不是就能说通了？”

    林岑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当时三楼的人已经被拖进有鬼的三楼里了，而沈璇和其他几个人在现实的三楼里，所以才听不见……”

    “注意听讲，”孟然打断她，“刚才说过，两个世界是不互通的，不能听见也不能看见。”

    如果其他人已经进了鬼三楼，那么整个现实世界的三楼里就会只剩下沈璇和另外两个女生，他们是不能互相看到的，除非像第二关那样，有一个门做界线，门内门外两个世界可以互相窥探。

    但三楼是一整个，女生们睡觉写作业都在这里，没有边界线，不应该能够互相看到。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了，”沉默了很久的景忆鸣终于开口，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那个要把三楼变成鬼界的鬼，是故意不让沈璇她们听到声音的。”

    “所以死的也是她们。”孟然接上一句，“她们这几个跳楼的小姑娘之间，一定还有什么秘密……”

    他话没说完，房间的灯忽然暗下来，赵豪立刻我操了一声，一脚踹倒了面前的椅子，孟然也没忍住啧了声，赵豪踹倒的椅子直接撞在了他的小腿和膝盖上。

    黑暗中，他一把攥住了谁的胳膊，很快分辨出来，是景忆鸣。

    “你他妈敲电闸上了啊？”孟然没好气地问。

    “……不好意思，我习惯想事情的时候敲点儿什么东西。”景忆鸣很抱歉地说。

    几个人互相问候了一下，发现大家都还平安，情绪也稳定，便决定离开这个地方，毕竟待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没什么安全感，但几个人往前走了一大截，竟然没有找到出路，而陷入黑暗之后他们似乎许久没有适应这种光亮程度，很难看清旁边到底有什么，黑得一塌糊涂。

    孟然说：“排成队走，拉着前面人的衣服，一直说话不要停。”

    “为什么？”林岑问了句。

    “拉着走是怕走丢，”孟然的声音在最前面传来，“一直说话，是防止周围的人突然被换了还不知道，跟着别的东西走也会走丢。”

    林岑抿了抿唇，没说话，她听见门口传来了响动，是有谁在撬锁还是握住了门把，分辨不出来，但门口一定有人。

    同时后方也有人。

    后方的窗户被一点一点推开，林岑把这些动静快速说了一边，孟然的声音沉了下来：“没事，我走前面，景忆鸣去最后掩护。”

    景忆鸣应了声，很重地捏了下孟然的胳膊，然后走到最后，拉起了赵豪的衣摆。

    “说话别太乱，以防听不清，音量不用太大，”孟然说得很快，他也听见了门口有什么声音正在一点一点传来，“最好报数。”

    “报数不是会引来鬼吗？”赵豪打了个哆嗦，“鬼会跟在我们后面……”

    “最后面的是我，”景忆鸣低声说，“放一百八十个心吧，你没了我都不可能没。”

    赵豪说好的，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还没开口，孟然已经带着队伍往前走了，与此同时开始报数：“1。”

    林岑走在队伍的最中间。

    或许是毕寻文孟然他们刻意的保护，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她走在最中间，最安全的位置，但却没那么安稳，她听到了很多声音，尖叫的，嘶吼的，还有沈璇以及刘主任口中的喘息声。

    他们走在黑暗里，不知道走了多久，但林岑知道后面的窗户已经被完全推开了，门也被打开，外面泄进来一些星光，已经离得不远，只要走过去就能离开。

    “鬼来了，”孟然的声音忽然从前面传来，十分严肃，“不要回头，也不要回答任何问题。”

    几个人身体一僵，继续报着数往前走着。

    林岑感觉有很多声音钻进耳朵里，她从未这样恨过自己的听力，吵得她快拉不住毕寻文的衣服，手抖得不成样，身后的赵豪倒是死命地拽着自己的衣服，里面那件圆领t快被他拽成穿反的v领了，她打了个哆嗦，咬着牙报数：“3！”

    又一声尖叫在耳边炸开，林岑瞪大了眼睛，手不可抑制地失去了力度，她松开了毕寻文的衣服，脚步也随之停下，整个人停留在了黑暗之中。

    身后的赵豪也松开了她的衣服，周围没有声音，没有报数声，只有她一个人停留在这里。

    林岑捂着耳朵吸了吸鼻子，哆嗦着喊：“寻文姐……孟然……”

    喊完又想起来，他们不可能回答自己，孟然已经说过了，不要回答任何问题。

    她只能一个人往前走，门还是开着，指引着她前进的路，但在黑暗中前进手会不自觉地朝前摸索，她摸到一个湿漉漉的东西——周围似乎亮了点，一张人脸出现在面前，她的手已经探到了那张人脸的嘴里。

    林岑立刻把手缩回来，尖叫起来，与此同时一只手抓住了她，孟然的声音从后方传来：“这边！”

    “孟然！”林岑如获大赦，回过头的瞬间一张狰狞的人脸贴上来，她忽然想起，孟然说过的，不要回答，不要回头。

正文 窗帘

    孟然小时候帮宴尘远抓鬼的时候，曾经遇到过这样的场景。

    说来那次也不是宴尘远要他帮忙，是鬼自己找上门，把孟然吞进一片黑暗里，想用孟然的命去逼迫宴尘远放弃对它的追捕，孟然从小接受宴尘远的熏陶，知道遇见鬼一不能回头二不能应答，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像这种创造结界，将人困在里面的鬼，遇上后千万不能搭理他。

    越搭理越来劲。

    那次孟然直接自己走出了结界，躲在一边吃着水果看宴尘远打鬼。

    此时他们快步走在黑暗里，周遭似乎亮了一点，能看见有很多模糊的人影从身旁快步走过，门的距离也在逐渐地拉近，他听见有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喊了他一声：“孟然。”

    孟然顿住，周围鬼喊连天，尖锐的声音像针一样往脑子里钻，但他还是在那样嘈杂的环境下一秒分辨了出来，那是景丞的声音。

    景丞在后面很轻地喊了他一声。

    “林岑不见了！”赵豪和毕寻文同时喊出声，赵豪的手里失去了林岑的衣摆，而毕寻文察觉到自己的衣摆被人放下。

    孟然定了定神，手往后一把攥住毕寻文的手：“别回头！”

    “林岑……”毕寻文还要说什么，孟然皱着眉打断她，“先出去！”

    景忆鸣直接在最后面推了赵豪一把，让他往前，拉住毕寻文的衣服，四个人再度报着数往前走了出去。

    门没有继续往前延伸，他们在黑暗里走了大约两分钟才走到门口，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出来，屋外是亮的，走廊上有声控灯，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和屋内是两个世界，而当他们走出房门后房间内的灯又亮了起来，和他们进入时一模一样，而林岑不在房间里。

    “她回头了。”孟然低声说了句。

    林岑一定是回头了，所以被拉进了那个世界里。

    “怎么办？”毕寻文慌了，林岑就是在她身后不见的，这会儿她突然觉得背后空荡荡，一阵一阵地发冷，“我们得去救她。”

    “你去吧，”孟然面无表情地说，“加油。”

    “你什么意思？你打算放林岑不管了？”赵豪震惊地扭过头，瞪着孟然。

    “你去啊，没说不让你去，”孟然说完，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赵豪，“鬼为什么会突然袭击我们，在刚才那一瞬间我们做了什么，为什么单单带走了林岑，林岑又被带到哪儿去了？”

    他面无表情地说出一连串的问题，顿了顿，没有等到赵豪和毕寻文的回答，又问：“我们应该怎么过去，过去之后怎么救她，想明白了么？”

    赵豪看起来还有点儿不服气：“那……”

    “没想明白就闭嘴，”孟然看起来有点烦躁，“想明白再说。”

    这意思就很明确了。

    不是不救林岑，得先想清楚方式方法，不能一股脑莽进去，这里是一片他们从未涉及过的，完全不了解鬼怪行动方式的地区，贸然行动就是找死。

    如果想不明白……那么就只能祈祷林岑能自己走出来了。

    他们站在教室宿舍二楼的走廊上，周围明明亮着灯，听见他们在走廊上的争吵后却没有一个人打开门看一眼，安静得像座死城。

    这会儿再进房间是谁也不敢进的了，毕寻文冷静得很快，她扭头冲孟然说话的时候，孟然才第一次仔细看了看这个女人，她长得很漂亮，不需要浓妆艳抹也给人一种艳丽感，二十五六岁，这会儿开口，说话的声音很沉稳：“我觉得，你们的猜测只对了一半。”

    “什么？”孟然看向她。

    “你的猜测是有两个三楼，对么？”毕寻文说，“鬼将三楼吞噬，创造出另一个三楼，这个是正确的一半，但它隔开沈璇和另外两个跳楼的女孩儿，不让她们听到声音，最后将她们杀掉，这不合理。”

    孟然没急着反驳，点点头等她继续说。

    “如果鬼的目的是杀了沈璇她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人，而是吞噬三楼呢？”毕寻文皱皱眉，“这样白绕一大圈的用意又在哪？”

    “两个原因，”孟然很快接上她的思维，“第一，鬼需要时间。它需要时间来扩散自己的领地……或者说根据地，有了一个确切的藏身地点后鬼怪才能活动，才能杀人。第二……”

    “第二，它根本就不是要杀沈璇，”毕寻文说，“303那个沈璇鬼魂说的，至少有一部分是实话，那个鬼根本就是在无差别地杀人。”

    “不对，它就是要杀沈璇，”孟然说，“毕竟只有沈璇和另外两个女生没有听到喘息，倒不如说她们的死亡就是这场杀戮的警告。”

    “警告什么？”赵豪在旁边没听明白。

    “警告，警告，前方有鬼举着大砍刀朝你走来。”孟然说。

    “什么啊？”赵豪有些着急地搓了搓手，“现在当务之急不是搞清楚一切，然后快点去救林岑吗？你们怎么又讨论起三楼来了？”

    孟然扭头看了他两眼，没憋住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第三关的？”

    “得先弄明白去往另一个世界的方法，”景忆鸣无奈地说，“弄明白了，才能过去救林岑。”

    “那和三楼有什么关系？”赵豪问。

    “从现在开始，到这关结束，”孟然抬手指了指他，“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抽你。”

    赵豪瞪大了眼睛，又看看孟然的手，似乎是在想他是不是真的要抽他。

    毕寻文没心思参与他们这一场突然发生的打诨，皱着眉想了半天，忽然说：“如果按照你的逻辑这样推算下来，沈璇她们反而无辜的。”

    “什么叫无辜的？”孟然立刻回问一句。

    “她们被杀的原因，是因为她们没有听到喘息声，”毕寻文说，“没有听到喘息声的人被杀了，而听到喘息声的人活到现在，这很像一种普遍的洗脑方式。”

    “除异求同。”孟然说。

    “对，”毕寻文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现在要想的，不是沈璇她们做了什么，而是大家做了什么，而她们没做。”

    “而大家都做了的那件事，就是招来鬼的原因，等鬼吞没完三楼，第一件事就是除去了沈璇她们几个‘异端’，”孟然说，“我们刚才在房间里也做了那件事，所以招来了鬼。”

    “准确来说，是我们刚才在房间里做了那件事情，而林岑没有做，”毕寻文说，“所以她被带走了。”

    “对。”孟然有种肩膀上的担子被撩开一大截的感觉，说不上轻松，但心理意义上会放松一点。

    他对毕寻文很有好感，虽然不至于信任，但谁都喜欢聪明人，景忆鸣也很聪明，但他更习惯闷着什么都不说，比如上一关的后手，孟然怀疑如果事情没有走到最后，景忆鸣也不会说的。

    也不是说景忆鸣这样有多不好，孟然一个人也能思考，但有个人能和他这样把所有线索摊开了说一遍总是要轻松些的。

    而景忆鸣更多的时候，是陷入沉默。

    一个人的逻辑思维，思考事情时的发言是很难伪装的，稍不留神就会露出马脚，孟然瞥了景忆鸣一眼，抿抿唇没说什么。

    “林岑也没做什么啊！”赵豪憋不住了，嚎起来，“我们做的她都做了。”

    孟然直接一巴掌抽在了他胳膊上：“听没听懂啊？说了是我们都做了，而她没做的事情，就是因为她没做这件事情，所以被拖到了鬼的世界里。”

    但目前为止，想不出什么和大家不一样的点，林岑是个胆子挺小，但是接受能力很强的女生，如果她能活到第八关，孟然估计她会是那种一边哭一边拿着柴刀大杀四方，杀完还喊好害怕的小妹妹。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会做出什么不一样的事？

    而她做出来的事，又和三楼女寝里那些女生做出的，招来鬼的事，相同吗？

    孟然扭头看向屋内，眼皮忽然跳了跳，扭头冲毕寻文说：“我们来之前你们做了什么？”

    “什么？”毕寻文愣了愣，没想到问题能延伸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到宿舍楼时，因为刘主任要给他们分房间，所以在场的男人和女人是很短暂地分开了一段时间的。

    等孟然和景忆鸣他们去找她们的时候，她们已经坐在桌边了，紧接着就是一长段讨论，期间各有各的动作，谁都没有统一，所以做出的那些事情不可能是引来鬼的元凶。

    “进屋后我们就检查了一下，”毕寻文一边想，一边说，“她和我一样在屋子里检查，碰了桌子板凳床和柜子。”

    “我们也是。”孟然点点头。

    “然后……她说太累了，就一直坐在椅子上，”毕寻文愣了愣，“我把窗帘拉开通了下风。”

    “我没碰窗帘，”孟然皱着眉说，“下一个线索……”

    “你碰了，”景忆鸣打断他，“走过去的时候手背蹭到窗帘，你以为是什么东西，下意识地反抓了一下。”

    孟然愣住了，他完全没有这段记忆：“……真的？”

    “真的，你当时在想事情吧，可能没注意，”景忆鸣说得云淡风轻，很快绕过孟然的话题，看向赵豪，“你抓窗帘了么？”

    “……抓了，”赵豪点点头，“我把窗帘打开，想通风。”

    “然后那个窗帘的结松了，我去重新打好，”景忆鸣扫了眼有些愕然的孟然，“这样一来，在场的，只有林岑没有碰过窗帘。”

    招来鬼的动作就是抓窗帘？

    鬼要吞没房间才能行动，所以直到他们去了林岑她们屋里，商讨了一段时间的线索后房间才暗下来，紧接着林岑被带走。

    抓窗帘这个动作和三楼招来鬼的动作是不是同一个还不能确定，但……

    为什么是抓窗帘？

正文 累赘就要有累赘的样子

    那张人脸就贴在面前，林岑觉得自己可能对眼儿了，她看人脸时人脸的轮廓并不清晰，反而有一层很淡的重影。

    人脸在笑，干瘦的手臂一点点抬起来要往她身上缠，林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闭上眼睛一巴掌竟然把人脸给扇开了。

    她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扭头看向被扇到一边的人脸，同时余光瞥到了后方，还有无数的人影在朝她袭来。

    身后是片浓雾，人影走在浓雾间，逐渐变得清晰逐渐靠近。

    林岑又尖叫了一声，握着拳不顾一切地朝着另一边跑了起来，她不敢回头，无法确定那些人影是否追在身后，但她能听见，脚步声叠在一起从身后响起，她听见有很多人一齐朝这里追过来，但思维在这样高压的狂奔下竟然逐渐清晰下来。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

    不是说了死的只有三个人？

    林岑感觉眼前一片模糊，眼眶里又蓄满了眼泪，她一眨眼眼泪就滚落下来，没空去抹，但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在逐渐减轻。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一直锲而不舍追在身后的声音忽然消失，只有三种可能。一是他们放弃了，不再追逐，二是他们找到了更快能够抓捕到她的捷径，已经前往小路，林岑再往前跑一段儿就能直接撞他们怀里。

    而第三种可能，是林岑已经跑到了他们要她去的地方。

    身后的人影和一开始贴在脸上的人脸很奇怪，他们随时能够杀死林岑，在这样暗得无法辨别方向的世界里，他们却选择了追逐，以一种不近不远的距离逼迫着林岑往某个方向逃跑。

    脚步声已经完全没了。

    林岑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咬着唇打量四周，呼吸还无法平稳下来，但她不敢让自己的喘息声过大，生怕再惊扰了什么东西。

    周围的场景在狂奔中逐渐亮起来，像深冬早上七点那样带着一层暗色的场景，楼房被渡上一层幽蓝色的皮，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看得不大清晰。

    “寻文姐……”林岑搓了搓胳膊，吸着鼻子又要哭，她下意识地刚喊出声就闭了嘴，这个地方似乎只有她一个人被拉进来了，毕寻文和孟然他们真的会来到这个世界救她吗？

    不行，不能一直靠别人。

    林岑抬手很用力地在眼眶边揉了两下，这才开始打量起周围的景色。

    她在那片黑暗中狂奔，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学校门口，但这和他们白天见到的学校大门口不同，往里的路完全被浓雾掩盖了，只有一条小路，延伸到操场那边，两侧的树像鬼手张牙舞爪地支棱在半空，树叶簇成一团，像人头，林岑咽了口口水，开始沿着小路走去。

    雾里似乎有什么，她不太敢去看，只能一味沿着小路往前走。

    操场上没有半个人影，林岑感觉这些雾更像是在引导自己往什么地方去，要自己看什么，但不敢掉以轻心，她还不想死在这里。

    走到操场边，雾气又淹没了操场，从旁边破开一条新的道路，似乎有两个人影涌入了旁边的器材室。

    理智告诉自己不应该再前进，在这种地方忽然出现两个含糊的人影还进了器材室，这和挖了个坑连杂草都不铺上去掩饰一下，直接冲你招招手说“来跳吧”有什么区别？

    但腿很不自觉地朝着那边迈动了。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止，林岑异于常人的听力也在此时被掐断了线似的，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到，她在心里尖叫，可身体不听使唤地走到了器材室的门口。

    器材室不大，里面堆满了各种物件，很黑，但能隐约看见两个人的轮廓，一个站着，靠着窗，正面对着门这边，另一个蹲着，脸冲着那个人的下面。

    林岑突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猜想。

    低哑的喘息声，无法形容的摩挲声，以及生活老师带着他们走上三楼，变成鬼时，脚踏在楼梯上发出的那种诡异的啪啪声。

    这一切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涌进林岑的脑子里，撕扯，旋转，最后器材室的灯光稍微亮起一点，她看见蹲着的那个人在给靠窗的那个人口。

    蹲着的是个短发的女孩儿，校服外套已经被脱了丢到一边，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又粘稠的声音，喉咙像糊上一层砂纸，吞咽声令人作呕，站着的男人稍微年长些，手里点着一根烟，看不清表情，但不过三秒，他手里的烟头烫在了女孩儿的肩上。

    女孩儿没有咬下去，却也没有松嘴，她的手用力到颤抖，抬起来时整个手臂都绷紧了，却没有做任何伤害男人的事，她的手只是向后抓，抓住了男人身后的窗帘一角，死死地攥住了。

    “为什么是抓窗帘？”赵豪还有些不能理解，他站在屋外往窗户的方向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异常，“难道沈璇她们几个在这儿住了两年多，没碰过窗帘？”

    “不是，”毕寻文皱着眉，也往屋里看了一眼，“鬼的出现是有契机的。”

    “三楼的人是在今年开学后才开始听到的喘息声，”毕寻文说，“说明是在今年开学后才出的事，窗帘才成为了契机。”

    “但是，拉窗帘的动作就是招鬼的契机的话，会不会也有点奇怪？”赵豪问，“一间寝室里，有人拉了窗帘，鬼为什么不直接把其他人拖进另一个世界里先杀了？”

    孟然扭头看了赵豪一眼，这人终于有了一次很有用的发言。

    如果鬼是真的无差别杀人，那么在开学第一天有人拉开窗帘的时候，就可以把学生的寝室吞没，从刚才来看，它吞没一个房间只需要四五分钟，吞没后可以直接杀死没有拉窗帘的人，但是它没有，它躲在暗处，将整个三楼都吞没了才开始杀人。

    这说明那个鬼并非无差别，它要杀的，是三楼所有的人。

    而沈璇她们只是被作为异端最先铲除而已，在这之后才是真正的，无差别杀人。

    “先去救林岑，”毕寻文也想明白了什么，冲孟然说，“谁去？”

    “不是大家一起去吗？”赵豪问。

    “要有一个人在外面拉窗帘，”孟然有些无语，“不能全部一起去。”

    “那……”赵豪有点儿犹豫了。

    “我和你去。”毕寻文可能是想表达决心，一把拉住了孟然的手，下一句还没说出来，孟然的手腕忽然被景忆鸣握住，从毕寻文的手中抽了出来。

    “我和他去，”景忆鸣说，“另一个世界是一定有鬼的，呆在这儿要安全一些。”

    “那我们三个人去，”毕寻文快速道，“三个人去会比较稳妥。”

    孟然看了眼景忆鸣握着自己的手，抽了抽，没抽出来：“赵豪拉了窗帘以后会直接陷入刚才那个漆黑的世界里，他一个人能走得出去？”

    没有拉窗帘的人不会被鬼带走，但同样会陷入那个漆黑的世界里，如果赵豪在那样的情况下回头或者应答了什么，天知道他又会被带到什么地方或者召出别的鬼，以防万一，必须留个人在这儿看着他。

    赵豪有点不服气：“怎么说得我像累赘一样。”

    “很好，”孟然用空余的那只手拍了拍赵豪，“很有自知之明。”

    “那你们……”毕寻文皱着眉，和孟然说，“小心。”

    “鬼的行动都是有规则和空间的，”孟然和毕寻文说，“只要不作死，就不会死。”

    这话也是在提醒毕寻文小心，但怎么听怎么别扭。

    毕寻文笑了笑，深吸一口气，第一个推开赵豪，走回了房间里。

    房间里没有任何异常，林岑的小背包还放在一旁的桌上，上面一个羊毛毡小玩偶很可爱，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点点头，走到了窗帘边。

    毕寻文和赵豪做了几个深呼吸，使劲儿抓了一把窗帘，整个房间仿佛被人拉闸一样一瞬间陷入了黑暗中，先前就被鬼吞没过，此时两个世界切换得十分流畅，毕寻文和赵豪没有回头，他们刚才背过手抓的窗帘，这会儿只需要直接走回门口就行。

    赵豪自告奋勇要走前面，毕寻文只能拉着他的衣服，和孟然他们说：“你们一定要小心。”

    孟然没有应她。

    鬼怪又一次袭来，孟然又听见了身后有景丞的声音传来，这个地方让他很不爽，一开始在三楼看见了景丞的幻影，现在又出现了景丞的幻听，这个地方似乎创造着人心底最深处，最渴求的幻觉，但一旦察觉到这些是为了害人才弄出来的东西，就会有一种被利用了，想杀鬼全家，打他妈妈的冲动。

    他们站在原地，等毕寻文和赵豪出去后才松了口气，孟然说：“你能撒开我么？”

    “不能，”景忆鸣反而又用力地握了握，“还没到鬼境呢，万一走散了怎么办？”

    孟然沉默了下，可能是有点儿无语，今天一整天从赵豪到景忆鸣，都挺让他无语的。

    “怎么办？”景忆鸣说，“我们这会儿回头也要喊321吗？”

    “预备——”孟然毫无起伏的音调在黑暗中响起，景忆鸣笑了下，听见他说，“向后，转！”

正文 枫林幻境

    孟然觉得景忆鸣这个人还是挺有仪式感的。

    跳楼要喊预备就算了，这会儿转个头也要喊一嗓子，估计平时自己在家也很有仪式感，睡觉前焚个香跳个大神，吃饭之前还要感谢粮食之神什么的，想想还挺累。

    景忆鸣不知道孟然在想什么，但下意识地看着他，周围没有鬼怪袭来，他们一转身就来到了一个很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片树林，刚下过雨，地面的枫叶被雨水浸透后沉甸甸的铺在地上，红艳得像一条血河，踩上去挤压出些雨水，树林一望无边际，还有些树叶挂在枝干上，扭曲着遮挡住头顶的天空。

    孟然从看清身边的环境时呼吸就停住了那样，大脑和胸腔的氧气在逐渐抽走，没办法思考，他记得这个地方。

    人在很多时候会下意识的遗忘过于痛苦的事情，除非这件事刻进骨子里，附骨之疽那样无法根治，盘桓在大脑深处，形成本能。孟然忘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出糗，斗嘴，和人打架，唯独在这片树林，以及树林外的事情无法遗忘，或者说还拥有着模糊的片段记忆。

    景忆鸣还拉着他的手腕，没有说话，生怕他跑了似的，但他比孟然更先想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抓着手腕的手就更加不能放开，他不敢担保孟然在这里还能保持理智。

    良久，前方跑过来两个小孩，他们穿着同样的白衣白裤，脸上挂着劫后余生一般的笑——这样的笑出现在朝孟然他们跑来的，这两个五六岁的小孩儿身上显得十分异常，但孟然没有排斥他们的靠近，就那么站着，像风雪里的雕塑，像脚下生了根。

    两个小孩儿，左边那个高出不少，他们跑到一棵巨大的枫树下蹲好，高个的小孩儿一下爬上树，在树洞里摸索半天，摸到了什么，他眼睛一亮，冲下面喊：“孟然！”

    景忆鸣僵硬地扭过头，看了孟然一眼，孟然没有任何动作。

    那个矮个子的小孩儿也被喊做孟然，小孟然站在树下，眼睛同样一亮，张着嘴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声音，看起来很开心，嘴角微微仰着，眼底都是树上那个小孩儿的影子。

    “接住！”树上那小孩儿从树洞里摸出一把东西，往下一丢，小孟然连忙接住，嘴角的笑意更盛，那是一大把糖，沾了雨水，好在被糖纸保护得完好，有几颗掉到地上了，又被小孟然慌忙捡起来，等树上那小孩儿下来后全塞到了他手里。

    两个小孩儿站在树下分吃这些小零食，树林很静，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两个小孩儿一点点剥开糖纸，再把糖果塞到嘴里嚼，对视一眼竟然笑了出来。

    “那是景丞。”孟然忽然开口道，“……小时候，他六岁我五岁。”

    景忆鸣喉咙发紧，不知道该不该应他这一声，他怕自己过于紧张的声线会暴露什么，也怕孟然的状态被这幅突然冒出来的场景刺激到。

    “我一直在想，这一关到底是要我们做什么，为什么沈璇和刘主任所说的线索察觉会那么大，”孟然的手从景忆鸣的手里挣脱出来，他走到两个小孩儿身前，低头看着小时候的自己，“而我为什么会频频听见，看见景丞。”

    景忆鸣跟着孟然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同样低头看着两个孩子。

    小时候的孟然真的很小，难怪爷爷说他长不高，同样是五六岁，小孟然才长到小景丞的肩头，手很小，手指像张不开那样，指腹和手掌却有几个茧。

    “沈璇说她跳楼时有人拽她，推她，但我们在监控里看到并非如此，”孟然说，“她看到了幻觉。”

    “你的意思是，这一关所有的一切都是幻觉？”景忆鸣的视线稍微挪了挪，落到孟然的侧脸上，他看见孟然的鼻孔里又滴出鼻血，甚至没有来得及在人中流淌一下就直接滴在了衣服上，晕开一大片红，景忆鸣的手猛地抽动了下，被他生生压回去，孟然抬手擦了擦，扭头看着他。

    “有真也有假，”孟然一擦，脸上立刻出现几道血痕，“沈璇在跳楼前看到的那些应该是幻觉，鬼利用幻觉来捆住沈璇，让她跳了楼，她的死是真实的。”

    “我在三楼看到的景丞是幻觉，还有……刚才在房间，走在黑暗里时我听到了很多景丞的声音，”孟然说，“那声音应该是想要引诱我回头，然后把我带到这个世界来，鬼在用各种各样的幻影杀人。”

    然后让孟然看到这里的幻境。

    “沈璇没有打破幻境，所以她死了，我猜测其他两个女生也是死在幻境里，她们陷进去经历了什么，在现实世界里……在旁人的眼里，她们是自己跳了楼，”孟然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林岑没办法打破幻境……”

    “那她也会死？”景忆鸣皱着眉问了句。

    “不，”孟然的脸色突然沉下来，“如果林岑打破不了幻境，我们现在就过去抽她两巴掌，让她自己醒过来。”

    景忆鸣愣了一下，只有一秒的时间，孟然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小时候的自己，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抓住小孟然的领子一个用力就往树上撞去。

    小孩儿的身体脆弱得像未成形的陶，孟然不知道使了多大的力气，景忆鸣清晰地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而站在旁边的小景丞无动于衷。

    “你看，这是幻境，”孟然的状态有点不对，他的眼神空荡荡的，只一下就把小孟然砸废了，他又扭头看向小景丞，不知道是在对景忆鸣说还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是真的，景丞不会不管我。”

    这场幻境非常烦人。

    沈璇因它而死，其他两个女生因它而死，林岑生死未卜，全都是因为幻境的制造基于人心底最脆弱的那一小块地方，走进去了，不一定能走出来。

    这种心脏都被人拿捏的感觉非常不爽。

    孟然冷静，冷静得不同寻常，他能亲手杀死小时候的自己面不改色，然后蹲下来凝视着小景丞，从嘴角扯出一个笑。

    小孟然像一个假人，脊椎被砸断也不喊痛，整个人苍白地窝在那里，像死了，景忆鸣却看见他的眼神直直朝着自己望来，向在求救。

    “孟然！”景忆鸣在孟然又伸手去抓小孟然的时候喊了一声，蹲下来手抬起想要搂他，又放下，最后只能咬牙切齿地说，“够了！”

    孟然把小孟然拎过来，指着他的脸，对小景丞说：“看见了吗？”

    小景丞手里捏着糖纸，怔愣地看着两张有些相像，又不那么相像的脸。

    “看见了吗？”孟然低声问，“他是个废物，不配你救，你不需要救他。”

    景忆鸣此时顾不上什么暴露了，他走过去一把把孟然拎起来，握住他的手腕，又抬起他的下巴去查看鼻血是否还在流淌，孟然一动不动，任他摆弄。

    过了会儿，孟然像是回过神，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景忆鸣，忽然说：“你转过去。”

    景忆鸣顿了顿，和孟然对视了一眼后咽了口口水，很缓慢地转了过去。

    孟然盯着他的背影出神，呼吸有点儿喘不过来，他知道这是幻境，但他没办法控制情绪，他被这里的鬼拿捏得死死的，如果之后再有这样用幻境来攻击人，引诱人的鬼，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陷在里面。

    孟然深吸了一口气，手轻轻贴在景忆鸣背后，轻声说：“我很冷静。”

    “看起来不像。”景忆鸣说。

    “宴叔叔曾经告诉过我，要从幻境逃脱，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杀了前来引你入境的人，”孟然的声音变得有些轻，“这两个小孩儿……必须死，你看不下去，我来。”

    景忆鸣在这个时候转过身，看着孟然。

    “我叔叔也和我说过，破除幻境最好的方式，是从心底不要去相信这些幻境，”景忆鸣深吸了口气，说，“幻境是针对你来的，只要你完全否认这里，我们就能逃出去。”

    孟然的心底还是对这个场景有所犹豫的，否则小孟然和小景丞的戏不可能续这么久，他清楚地知道这里是幻境，但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打伤小时候的孟然，简直就像一场别样扭曲的自杀。

    “你能现场整个容么？”孟然突然问。

    “干什么？”景忆鸣问。

    “你现场整成景丞的样子，我就能踏实下来了，”孟然笑了笑，这个笑并不轻松，“然后破除幻境，拯救林岑。”

    “我努力一下，”景忆鸣说，“需要我转过去你从后面搂我一下么？我不出声，你假装我是景丞。”

    孟然盯着他，脑子里忽然想起宴尘远说过，千万别玩儿什么替身白月光那一套啊。

    看看，多有先见之明的叔叔。

    孟然深吸了口气，扯扯嘴角，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我知道这里是假的。”

    “……嗯。”景忆鸣应了他一声。

    “景丞和我，永远不可能回到小时候去，”孟然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我的记忆很模糊，所以幻境误以为这一段记忆能够捆住我……其实不能。”

    景忆鸣扭头看着他。

    “幻境一般会选取最痛苦或者最温柔的回忆，很遗憾，我的这段记忆……根本不能用言语来形容，”孟然说着，声音一沉，“我想要离开这里就绝对不会被困住或者被吓住，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在记忆里这件事发生之前就去死。”

    他说完，顿了顿，看向景忆鸣，眉毛扬起来，景忆鸣忽然察觉到他是故意在说这段话：“你觉得呢？”

    “什么？”景忆鸣笑了下，可能笑得有点儿僵硬，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安稳，孟然这段话带着点儿试探性，他有点儿不确定地感知，孟然似乎还在怀疑他是景丞。

    “我没听明白你在说什么。”他说。

    “你觉得呢，”孟然的表情同样僵硬，景忆鸣觉得这个表情很眼熟，是孟然上次拿着八字到他家门口来对峙时那种风雨欲来的宁静，“如果我小时候就死了，会不会没有后来的事情？”

    景忆鸣无法回答。

    枫叶林逐渐消退，两个小孩儿也消失在四周，孟然没有再看景忆鸣，他看向前方，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天台边——这里才是真正的鬼境，鬼会用幻觉引诱他们跳楼。

    林岑就站在天台边。

    她就像监控里的沈璇那样，动作稍带僵硬地翻过栏杆，站在了天台边缘，来不及更多的思考，景忆鸣和孟然同时冲着她冲了过去，一把攥住她：“林岑！”

    “啊！”林岑猛地打了个哆嗦，身体朝前倾出去大半，几乎悬在空中，硬是被孟然和景忆鸣拉了回来，她很轻，两个男人可以直接架着她的胳膊给人带回栏杆内。

    她哆哆嗦嗦地回过头，眼底早就没了光，眼泪糊满整张脸，盯着孟然的脸看了几秒后忽然悲恸地哭嚎起来，转身一头扎到孟然怀里，孟然看见她耳朵旁边有血迹，耳朵里也有，她的耳朵在流血。

    视线往下，她的衣服不知道被谁扯开，露出一小截脖子，后颈往下一点点的地方，孟然看见一个疤，圆的，很小，像烟头烫上去的。

正文 照片

    天空很黑，像永远不会亮起，除了门口那盏灯外找不到什么明亮的光线，能见度差不多到天台边，往下看是叠得仿佛不透风般的雾，看不清屋里究竟有什么。

    林岑似乎还没有从幻境里走出来，她缩在孟然怀里泣不成声，耳朵的血堪堪止住，血凝成血块贴在脸侧，景忆鸣在旁边看了好几次，想把林岑从孟然怀里拉起来，又觉得在这种关头得让林岑靠一靠。

    否则林岑无法从幻境中醒来，他们来的这一趟就是白搭，让任何人崩溃都不是什么好选择。

    “没事了，”孟然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帮她拉了拉衣服，“醒醒。”

    林岑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的，眼底总算有了点儿光，她又打了个哭嗝，摇摇头，小声说：“救救我。”

    “嗯。”孟然很清晰地应了她一声。

    声音未落，孟然忽然觉得脖子后面痒痒的，他顿了顿，下意识地回过头，印入眼帘的是一双鞋。

    一双很普通的白色小皮鞋，他回过头，鞋尖几乎点到他的下巴，他又觉得脖子有些痒，还有点儿发凉，刚才应该就是这双鞋点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需要再抬头看他也知道，这双鞋属于鬼，他们还在鬼境里，没有离去。

    这只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他身后，应该是凭空出现的，景忆鸣也没有发现，没来得及出声提醒什么。

    “救救我，”林岑抓住孟然的衣服，呢喃着念，余光瞥到孟然脸前的东西后浑身一抖，脸几乎要埋到孟然怀里，景忆鸣啧了一声，走过去帮忙扶着拎着，让她站住了：“清醒点儿，打完鬼就要离开这里了。”

    被林岑那么扒拉着孟然也不好施展，他看了眼景忆鸣，没说什么，但林岑站稳的那一瞬间他直接一拳冲着那鬼打了过去，鬼也怪叫一声扑下来，长而尖利的指甲刮到孟然的棉服上，带出一大堆软绵绵轻飘飘的絮。

    布料撕碎的声音格外刺耳，景忆鸣仔细看了看，这附近只有那一只鬼，好在动作和身手都不怎么灵敏，不然他扶着林岑还真不太好上去帮忙，但看着孟然和鬼打架他有点儿心急。

    “能自己站好么？”景忆鸣拍了拍林岑的肩膀，俯下身问她，“醒醒？”

    林岑的手很缓慢地抬起来，在景忆鸣还没琢磨透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她忽然一巴掌扇在了自己脸上。

    那一下用力而响亮，孟然都愣住了，打架空隙间抽空往这儿瞥了一眼，被鬼一把抓住胳膊，孟然猛地往后一扯，胳膊从衣服里钻出来，整件棉服都丢给了鬼。

    “……我，我没事！”林岑终于回过神，握了握景忆鸣的胳膊，担忧地看向前方，“你快去帮他！”

    “有什么事就喊！”景忆鸣立刻朝着那个鬼冲了过去。

    鬼这个东西，特别是女鬼，一旦失常就像丧失了基本的梳头技能一样，十个女鬼里有九个的头发都是倒挂在脸前的，还有一个没脑袋，此时和他们缠斗的女鬼也是这样。

    它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皮肤青一块紫一块，锁骨上有一大片诡异的痕迹，不是厉鬼，理智却不必厉鬼高多少，仿佛恨透了孟然和景忆鸣一把把林岑从天台边儿上拉回来，鬼喊鬼叫地掐着他俩的脖子就往天台边上推。

    景忆鸣兜里的裁纸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这会儿只能赤手空拳地和鬼过两招，打开女鬼的手后快速朝着孟然那边望去，孟然也躲过了女鬼的攻击，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比起打鬼更像是在溜鬼，非常游刃有余。

    “这里是现实还是鬼境？”景忆鸣先开口，问了一句。

    女鬼扑过来，两个人同时朝着侧面一躲，叫它扑了个空，孟然看了他一眼，说：“我也在想。”

    “很奇怪对不对？”景忆鸣说。

    “嗯，如果说这里是现实，鬼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根据我们之前的推断，这里的鬼应该和第二关一样，只出现在鬼境，”孟然趁着那鬼又扑过来，转身一脚将鬼踹回天台边，踮踮脚站好了，“但是，如果这里是鬼境，它不应该引诱林岑跳楼。”

    “所有的人都是在鬼境被引诱，然后在现实里跳楼……”景忆鸣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下，“你觉不觉得很像一种吞没？”

    吞没。

    任务描述里曾经提到过的两个字。

    孟然愣了下，扭头看着景忆鸣，挑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鬼境吞没空间，而幻觉吞没大脑，”景忆鸣说，“幻觉完全吞没大脑后，现实的人才会跳楼，又因为沉浸在幻觉的关系，灵魂被拉扯回鬼境里，无法逃脱。”

    “就像沈璇那样？”孟然问。

    “对。”景忆鸣说着，那鬼又要爬起来，他皱皱眉，打算先去把这个鬼打趴下再和孟然好好唠唠这里的事情。

    孟然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两个人一起冲过去，拳头砸下的力度近乎相似，动作干净利落又迷之同步，那鬼甚至没来得及抬头，脑袋和脖子就被景忆鸣孟然一人一下给砸断了那样，手投降似的挥了挥，过了会儿便没了动作，趴在旁边一动不动了。

    孟然做了几个深呼吸，扭头看向景忆鸣，景忆鸣却没有看他。

    “从这里出去以后，”孟然说，“我有事情要问你。”

    “我不是。”景忆鸣说。

    “我没说你是景丞，”孟然不再看他，朝着林岑那边走去，“我只是有问题要问你。”

    景忆鸣没说话，隔了会儿，他才扭头看向已经走到林岑身边的孟然，大脑里一瞬间想起许多的事情，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想起了许多应答，但孟然不问，他只能自己猜测。

    打得一手好心理战。

    孟然出去之后或许会直接问出他想问的，或者找个问题搪塞过去，但在离开这一关之前，景忆鸣会一直记挂着孟然要问的问题，过于思索，因此露出什么马脚也说不定。

    景忆鸣觉得他和孟然的情况有点儿类似于“我预判了你的预判”和“没想到吧，我预判了你预判了我的预判”这种来回浮动的局面。

    孟然已经看了过来，似乎在疑惑他为什么不过来，景忆鸣叹了口气，走到林岑身边，蹲下来问：“她没事吧？”

    “吓到了，缓缓就行，”孟然说，“你觉得，这里到底是现实还是鬼境？”

    “不知道，”景忆鸣回答得很诚实，“刚才说过了，鬼不能在现实活动，而人的自杀是在现实，现在两种情况融合了……”

    “说明两个世界也在融合，”孟然打断了景忆鸣，他忽然想起来这一点，“鬼不光要创建出鬼境，还要鬼境和现实完全融合，到时候整个学校就会被吞没，我们的任务就会失败。”

    “所以我们要找到幕后的鬼，”景忆鸣点点头，“还要找找这关的暗线。”

    “那个鬼，”林岑哆嗦着小声插了句，“那个鬼不是幕后鬼吗？”

    她意志刚才被打趴下，这会儿已经不见了的白衣女鬼，孟然摇摇头，说：“太菜了，不是它。”

    “……啊。”林岑应了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现在怎么出去？”景忆鸣站起来，往两边看了看，周围是在黑得厉害，看不见什么东西。

    “走出去，”孟然把林岑拉起来，“还记得那个生活老师带我们进入的三楼么？我猜那里应该已经是个融合的半成品了，所以生活老师没有用任何动作，直接带我们进入鬼境，出来的时候也只是普通地走下楼梯就回到现实世界。”

    所以现在只需要下个楼就能解决这一切，回到现实，去把这里发现的事情和毕寻文他们说一说。

    楼道很暗，但勉强能看清点儿人影和脚下的楼梯，但又得拉着彼此，报着数朝前走才不至于走丢，这次他们让林岑走在前面，孟然和景忆鸣就在她身后一左一右地护着，再有什么事能第一时间把林岑拉回来。

    林岑像是惊吓过度了，刚才问过那一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吭声，很听话地走在最前面。

    真如孟然所说，他们走下这一截楼梯后周围忽然亮了不少，声控灯的光芒不算明亮，却将他们脚下的路照得更清晰，有了光亮便不怕了，孟然和景忆鸣同时松了口气，朝下走去。

    等走出这栋楼，他们才有了真正回到现实的感觉，虽然很安静，但从这里能看到保安室里的人影，大叔应该在泡茶，看见他们几个从楼里出来还有点儿诧异：“干嘛呢你们几个！赶紧回宿舍去！”

    孟然又回头看了眼这栋楼，是学校大门正对着的办公楼，鬼为什么会选这里做跳楼地点？

    如果要鬼境和现实融合，从它一开始就入侵的宿舍楼不是更方便？

    孟然琢磨着，往前走了两步，景忆鸣忽然抬手一拦，低下头，几乎是在用气音和孟然说话：“林岑有点儿不对劲。”

    孟然朝他看去，视线却越过景忆鸣的肩头，落到他身后，那里有一排历届优秀毕业生榜单，上面贴着证件照，红底的照片在这时候看起来格外阴森。

    视线一扫过去，孟然就顿住了。

    “姐……”赵豪的声音忽然有些发颤。

    “嗯？”毕寻文扭过头，看见赵豪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本相册，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别乱动！放回去！你忘了这里的鬼很可能被一个动作召……”

    “不是！你看！”赵豪的声音从来没这么大过，他指着照片上面一张军训合照，声音颤抖，“这张照片上的人……是不是林岑？”

正文 隐瞒

    像这种夹杂在相册里的军训照片大多都是合照。

    照片上，穿着军训服的学生们带着灿烂的笑脸，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多数人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但还是笑着，二十多个人站得不算整齐，冲镜头笑着，只有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脸上没有什么笑意。

    在这样的强光下，她的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苍白，军训服扣到最顶端，帽檐也拉得底下，将将露出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摄像头，面无表情得令人发寒。

    “这是……这是林岑，”赵豪的手指在照片上触碰一秒又快速收回来，惊恐地看着毕寻文，“对吧？”

    “不可能，”毕寻文只扫了一眼就能认出来，那的确是林岑，照片上的人脸冷得太过突出，仿佛色调都和周围人格格不入，“这里是关卡，应该都是虚构的世界，怎么会有她的照片……”

    “这会不会是一个坑？”赵豪说，“现在林岑消失了，鬼故意给我们看这些东西，想让我们怀疑她。”

    “但如果这不是一个坑，孟然和景忆鸣就危险了。”毕寻文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轮回世界的时间不会流动，孟然和景忆鸣他们进入鬼境的时候她就看了一眼，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

    如果照片上的林岑是真实的，那么孟然和景忆鸣要去救的那个林岑……到底是人还是鬼？

    毕寻文皱起眉，有点儿坐不住了，如果林岑是鬼，孟然他们千辛万苦救她回来又图了什么？孟然他们真的还能回来么？

    她做了个深呼吸，一拍桌子，对赵豪说：“我……”

    房门在这个时候被推开，屋里两个人都被吓得耸了下肩膀，立刻回过头看，林岑就站在房门口。

    她的脸色泛着一股不大寻常的青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进门后朝毕寻文看来的眼神没什么波动，很淡的一眼，扫了他们一眼后径直进了屋，赵豪一把把手里的相册合上了。

    孟然和景忆鸣在后面，先后进门，扫了眼捧着本相册的赵豪，点点头评价道：“胆儿挺大。”

    赵豪咽了口口水，盯着林岑看了两秒后飞速挪开了视线。

    毕寻文定了定神，走过去问他们：“怎么从门外回来了？”

    “这个地方不像我们想的那么简单，”孟然走进屋，坐到一边的凳子上，他的外套在和鬼怪打斗中掉了，这会儿一路走回来挺冷的，他搓了搓胳膊才继续说，“鬼境在和现实世界融合。”

    “鬼创造出鬼境，然后用鬼境和现实世界融合，这就是任务里说的吞没？”毕寻文很快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融合……是指怎样的融合？”

    “两个世界相通，不需要任何动作就能进入鬼境，估计全部融合后，鬼就能到处乱窜，”孟然说，“到时候所有的学生都会被杀死，我们的任务就会失败。”

    毕寻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瞥了眼林岑，小声问：“那暗线是什么？”

    “不知道，”孟然抻了个懒腰，“再看看，目前三楼已经被融合，正对着校门的那栋办公楼的天台也被融合了，估计再过一会儿鬼境就会往下扩散。”

    但是这个学校还挺大的，要真按照他们所想，鬼先创建鬼境，再让两个世界融合，速度估计不会有多快。

    至少明天他们是安全的。

    夜已经深了，估计睡不了几个小时，但还是要休息，孟然把幻境的事情简化了一下也和毕寻文说了一遍的时候，景忆鸣一直盯着林岑看，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和他们完全不在一个次元里，眼神空荡荡的，整个人却没有过分的收紧或者放松。

    这样的状态很熟悉。

    景忆鸣忽然想起什么，眉毛瞬间拧了起来。

    孟然上次爆发后，坐在他家沙发上，也是这个状态。

    他的手指捻了下裤腿，起身坐到赵豪身边去，孟然和毕寻文还在说幻境的事情，没有注意到——可能注意到了，但是没有搭理，孟然的头轻微地朝着这边偏了偏，没有转过来，很快又和毕寻文进入谈话之中。

    “问你个事儿。”景忆鸣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地说。

    赵豪愣了下，脑袋摇得厉害：“我什么都不知道！”

    “……别紧张，”景忆鸣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依旧压得很低，除了他们俩以外应该没有人能听见，“我们在三楼的时候，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什么人？”赵豪反问道。

    “当时楼道里不是出现一团黑雾么？”景忆鸣问。

    “是啊，”赵豪说着，想起了之后黑雾里爬出来的那个女鬼，打了个哆嗦，“太吓人了那个女鬼，脖子拧烂了，身体朝下爬脸却冲着天花板，太吓人……”

    “是啊太吓人了，”景忆鸣拍他肩膀的手稍微用了点儿力，“在那之前呢，你有没有看见什么人？”

    赵豪愣住了。他仔细想了想，告诉景忆鸣：“没人啊，当时……刚打完鬼，你们刚打完，周围除了你们没有别人了。”

    “黑雾就是黑雾？”景忆鸣问。

    赵豪被他这一句绕口令似的的句子说得一愣，随后点点头。

    “……这样，”景忆鸣点点头，又问，“那刚才房间里一片黑暗，林岑没有被带走之前，我们排队走出去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你到底想问什么啊？”赵豪莫名其妙又有点儿恐慌地看着他，“我什么都没听到啊。”

    景忆鸣松开他，点点头，不说话了。

    一行人打算就在这个房间里住下，人数本来就少，又有两张床，没必要分开睡，特别是在这种没有硬性要求必须一人一间房的时候，不要和任何人分开是最好的，这样发生了什么事情也能有个照应。

    几个人打算轮流守夜，林岑状态实在不对，被排除在守夜名单之外，孟然和景忆鸣守比较难熬的下半夜，毕寻文和赵豪则负责守上半夜。

    距离天亮还有五个半小时，孟然和毕寻文说两个小时后来喊我们就行，毕寻文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林岑睡在靠里的那张床，躺上去后盖好被子一动不动，看着挺吓人，孟然和景忆鸣躺在隔壁的床上，灯关得稍暗了些，毕寻文和赵豪坐在桌子边，一声不吭，没什么存在感，恍惚间有种回到了第一关的感觉。

    孟然其实没什么睡意，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儿思维开始发散。

    在回到这里之前，他在优秀毕业生那个照片墙上看到的照片应该就是林岑，不会错，十八岁的林岑和现在几乎没什么区别，说到底林岑的年纪本来就不大，看着也就十八九岁。

    但是她的照片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一关的林岑是真实存在的，如果非要说……她是在第二关出了什么事，被系统分到第三关来做鬼来做npc的话，不太可能，就冲着她是第一个被带走，而孟然和景忆鸣他们去救她又没出什么事，反而得到了挺多线索来看，没有这么白给的npc。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孟然想着，耳畔忽然扫来一阵温热的气息，拂到耳根，他一愣，在脑袋转过去之前先一巴掌糊了过去，啪的一声，刚好扇到景忆鸣脖子上，景忆鸣应该是躲了下，孟然这一巴掌是照脸扇的。

    这一声过于清脆，吓了毕寻文和赵豪一跳：“怎么了？”

    “没事，”景忆鸣摸着脖子坐起来，“有蚊子。”

    “嗯？”毕寻文愣了愣。

    “什么时候了？”景忆鸣冲他俩笑了下，“快到换班时间了吧？你俩来休息休息。”

    话音刚落，孟然也坐了起来。

    距离换班时间还有半小时，毕寻文抿着唇没敢和林岑躺一块儿，和赵豪躺在一张床上，两个人中间跟隔了个鬼一样谁也碍不着谁。

    桌上摆放着回来时赵豪在摆弄的相册，旁边还有他的记事本，没合上，仿佛写着“欢迎来看”四个大字似的敞着，景忆鸣走过去就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林岑有问题。

    孟然穿好鞋走过来，在记事本上扫了一眼，和景忆鸣对视了下，视线又飘到门口，意思是去门口说。

    这个房间不算大，安静下来后更是掉根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孟然他们坐到门口去也只能勉强用气音悄悄对话，没有直接提到林岑的名字，而是说：“赵豪他们也发现了？”

    “嗯，”景忆鸣点点头，“估计是……”他比划了一下，手在空中画了个长方形，指那本相册。

    跟两个聋哑人交流似的。

    孟然没忍住叹了口气，问：“你刚才想干什么？”

    “什么？”景忆鸣问。

    “打蚊子。”孟然说。

    “……啊。”景忆鸣笑了下，嘴角敲起，孟然盯着他的脸，总觉得初见时那份诡异的违和感又涌上心头，景忆鸣还在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多了去了，”孟然说，“你问哪一件？”

    景忆鸣又笑了，这次的笑和前两次不同，无端给人一种嘲讽的感觉：“林岑不是因为拉了窗帘而被鬼拖走的。”

    孟然愣了愣，抿紧了唇。

    “我也没有拉窗帘，”景忆鸣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落到了孟然耳朵里，“我们的猜想没有错，拉窗帘这个动作的确会引来鬼，但房间黑下来后，林岑是因为别的原因才被鬼带走的，对么？”

    孟然没有说话，他往后靠了靠，脑袋靠在墙上。

    “而你，一直在把我们的思路往别处引，”景忆鸣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怀疑我。”孟然皱着眉，一字一顿。

    “不是怀疑，孟然，”景忆鸣说，“是你自己露了太多马脚。”

    “你说我是马。”孟然依旧皱着眉。

    “……哎，”景忆鸣叹了口气，“我没有。”

    “我露马脚？”孟然说。

    “……你他妈元旦节都在加班加点儿的杠吧，”景忆鸣拱拱手，“服了。”

    孟然不说话了，过了会儿景忆鸣才继续说：“在三楼时，你说你看到了景丞的幻想，而我没有看到任何幻觉，赵豪也没有看到，毕寻文我还没问，不过我想……她的答案应该是没看到。”

    景忆鸣语速越来越慢，像是生怕孟然听不清似的：“但是林岑在那片黑雾里看到了幻觉，是么？你不用急着否定，我看见她掐了自己一把，如果不是看见幻觉，她没必要突然掐自己一下。”

    “后来房间黑下来，林岑明显是听到了什么才会回头，而你，也听见了别人的声音。当时你走在最前面，整个队伍随着你的停顿而顿了一下，”景忆鸣说着，伸手戳了戳孟然的胳膊，“没想到吧？我注意到了这么多。”

    孟然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他，手很轻微地掐了下自己的手指，随后竟然扯出一个笑来：“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承认了？那好，”景忆鸣的眼神蓦地沉下来，看着孟然，“告诉我，为什么只有你和林岑被鬼盯上了。”

    “我不知……”孟然话还没说完，景忆鸣打断了他：“我不是说这关的鬼。”

    孟然呼吸一顿，眼底还存在着的那一丁点儿的淡然随着景忆鸣的话消失不见。

    第一关太过混乱，但景忆鸣清晰的记得孟然睡觉时差点儿就被那个小女孩儿的娃娃杀了。

    第二关的绣球太过明显，就是冲着孟然来的，但是被自己挡下。

    第三关，加上了一个林岑，但……鬼的目的里，或者说鬼要杀的人里，始终带上了一个孟然。

    “你鼻血止不住，林岑从鬼境溜达一圈儿回来后耳朵里全是血，”景忆鸣看着孟然的眼神，忽然有点儿心疼，语气不知不觉地放缓了，“你别告诉我是巧合……孟然，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正文 鬼之子

    景忆鸣问出那句话后，几乎是意料之中的，孟然陷入了沉默中。

    房间里逐渐响起赵豪的鼾声，毕寻文睡在床的另一侧，仰躺着合眼，很难看透她究竟谁没睡着，林岑一个人躺在另一张床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乎其微，被子盖在身上没有随着呼吸有太大的起伏。

    景忆鸣和孟然坐在门口的地毯上，相对无言，灯留了一盏，很暗，但足以景忆鸣看清孟然的表情，他试图从孟然的脸上抓出一点儿诧异或者别的什么情绪，但很遗憾，孟然只是怔愣着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不会影响到闯关。”

    “嗯？”景忆鸣愣了下。

    “我瞒着你的事，”孟然说，“不会影响到闯关。”

    景忆鸣盯着他看了几秒，觉得好笑：“你是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就会说‘不会影响闯关’？”

    “本来就不会影响。”孟然皱了下眉毛，很快舒展开，怕他不信似的，补了一句，“放心。”

    “怎么放心？”景忆鸣问，“因为你隐瞒的那个秘密，所有的鬼怪都冲着你来，如果之后有鬼一直追杀你的话，我怎么办？你遇到危险我不可能不救你……”

    “你可以不救我。”孟然打断了他。

    “可能么？”景忆鸣问。

    孟然迟疑了两秒，无奈地叹了口气，像是被景忆鸣那句话给问住了，好一会儿才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嗯。”景忆鸣应了一声。

    “就是……”孟然的手垂下来，在地板上轻轻点了点，“说与不说，都改变不了什么，而且我自己也不太确定，所以……”

    “你没参加过高考吧？”景忆鸣忽然岔开了话题。

    “啊。”孟然看着他。

    “你这样的去高考，”景忆鸣说，“语文估计不得分。”

    孟然抿着唇又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说好吧，又叹了口气，开口：“你听说过鬼之子么？”

    景忆鸣没说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认识道士，我以为你应该听说过的，那是……道家的一种禁术，”孟然说，“取阴时阴日，八字阴气极重之人的血，去喂养另一个阴时阴刻出生的小孩儿，养出来的孩子天生就是鬼命，通阴不通阳。”

    “挺玄乎。”景忆鸣说。

    “……嗯。”孟然不否认这一点，他第一次接触到这个事情的时候也觉得玄乎。

    “这东西练出来要干什么？”景忆鸣问。

    “不知道，”孟然说，“据说千年前只有一个人练出来过，后来……那人死了，尸体被葬在河水里，洄夜之时才会显露，肉身和魂魄都得不到解放，遭了重罚。”

    “越说越玄乎，”景忆鸣扯了扯嘴角，“所以呢？这个鬼之子和你要做的事，有什么联系？”

    “你有没有考虑过，轮回边境把将死之人吸到这里来，到底是想做什么？”孟然眯缝了下眼睛，他没有看景忆鸣，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到墙壁上，盯着一点细小的裂缝看，“真的只是好心，想要帮人复活么？”

    “如果是好心，不会整出这么多关卡来折腾人，”景忆鸣说着，顿了下，“轮回边境的目的……和鬼之子，有联系么？”

    “接下来我要说的，”孟然说，“是我估计的，但是……八.九不离十。”

    景忆鸣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轮回边境抓将死之人来，是因为将死之人的阴气是最重的，他们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不算死也不算活，身上的血会逐渐被阴气侵袭，”孟然说，“这样将死未死的血，和八字属阴的人的血，没什么区别。”

    “可能有点儿区别，但是血一旦多起来阴气也就更重，到头来还是没有区别的，”孟然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儿绕，“你听明白了么？”

    “意思是，轮回边境抓我们来，不光是为了让我们复活，更大的目的是为了抽取我们的血去做养料，”景忆鸣做了个总结，“轮回边境想要饲养鬼之子。”

    “对，”孟然的手抬起来了，可能是想打个响指又生生压下去，继续小声说，“但也不是所有人的血都会被选中当养料，人体内的阳气还是挺多的，八字偏阴的人才会……”

    “你和林岑，是么？”景忆鸣问了一句。

    孟然愣了下，没说话。

    “你和林岑就是养料，是么？”景忆鸣把声音压到最低，说得更清楚了些，“所以那些鬼针对你，恐怕也针对了林岑，他们最先要杀死的目标就是……”

    他话没说完，自己就察觉到了不对。

    孟然和林岑被选中成了所谓养料，那么那些鬼就更不应该杀他们了，杀了孟然和林岑后他们身体内的血就不能算作养料才对，否则应该在第一关，或者没有进入关卡前就直接杀掉他们。

    如果死人能当养料，还搞什么轮回边境，直接找到适合做养料的人杀死不是更方便？

    “……那些鬼不是要杀死你们，”景忆鸣顿了会儿，觉得自己的猜想有些不可理喻，“他们是要把养料留在这里，不杀死，但也不让被选做养料的人完全复活，形成一个永动机？”

    孟然盯着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如果你很肯定的说，那些鬼的目的是杀了我和林岑，接下来的事我不会和你说。”孟然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恢复了以往的淡然，平静下来，“你连养料这里都搞不清楚，剩下的也别听了，浪费我的口水。”

    景忆鸣盯着他的脸，扯着嘴角笑了下，可能笑得并不好看，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隐约的猜想，这个猜想只要拿出去和叶潜一说，他们几乎就可以确定下来孟然的情况到底如何。

    他把这个猜想压下去，迫使自己的情绪也稳定下来，对孟然说：“你继续。”

    轮回边境的鬼不光是在挑选养料。

    他们挑选养料的同时，会选出其中最适合当养料的人，把他们留在轮回边境里，让他们为了他们饲养鬼之子的计划成为永久式的养料。

    孟然和林岑应该就是这一波里被选中成为养料的人，林岑的听力应该是到达这里后，被周遭阴气刺激所激发出来的一种潜能——说到这里的时候孟然顿了顿，他没有回答景忆鸣提出的“那你的潜能是什么”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讲了别的事情。

    要想把养料留在轮回边境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人的求生欲望在绝境中会迫使他们在绝望中迸发出无限的可能性，如果被强行留在这里，自杀或者千百种抗拒的方式都会被激发出来，所以轮回边境需要一种，让养料心甘情愿留在这里的方式。

    幻境。

    这已经是景忆鸣今天第无数次听见这个词了。

    孟然在三楼寝室黑雾中看见了景丞，在黑暗中听见了景丞的声音，在枫林里看见了他和景丞小时候的模样，这些东西更像一种暗示，暗示孟然景丞就在这一关，只是需要他去寻找而已。

    “那些养料被一直留在这里……会变成什么？”景忆鸣皱着眉问。

    “会变成我们每一关遇到的鬼。”孟然说。

    比如第一关的女主人。

    她为了自己的家人而留在这个世界，三个孩子对她却并不亲昵，在最危急的时刻甚至没有一个人去救她，在雪原别墅中的一家五口各有各的想法，他们真的是女主人的家人吗？

    第二关的游小姐，为了和所谓的夫君成亲，杀了人，她一个闺中小姐又是怎么杀的人？整座城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贵？游小姐真的只是为了成亲吗？在孟然他们走后，关卡如果重置，游小姐又会选谁做夫君？

    “如果我推断得没错，她们曾经是人，但是被轮回边境留下来，作为养料，为了防止她们逃跑，轮回边境以她们的思维扩建，做成了一个关卡，”孟然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去看景忆鸣表情的眼神有些刻意，“成为关卡后，反而会被关卡禁锢在那里。”

    然后成为轮回边境的养料永动机。

    孟然怀疑，一开始那些人并非是要成为关卡的，只是在闯关途中暴露的情绪太多——人在恐慌、暴怒等极端情绪下，总会爆发出最真实，最丑恶的一面，轮回边境便抓住这一点，在关卡中创造出他们最想要，或者最害怕的幻境，前者不想逃出，后者因为恐惧，不能逃出。

    总有一天，这里会创造出孟然和景丞的幻境。

    必须在那之前，保持着清醒，找到景丞真正的踪迹。

    孟然盯着景忆鸣看了会儿，发觉对方只是陷入了沉思，眉头微微皱起，过了会儿，突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怎么说我也是闯过一轮关的，”孟然啧了一声，“遇到那么多鬼，抓过那么多暗线，总能从里面找出点儿不寻常来吧？”

    “从哪找出来的？”景忆鸣又问。

    孟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抬眼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景忆鸣下颚那儿像起了层皮，估计是在天台打鬼时不小心刮到了？

    ……但是为什么没有血？

    皮肤被这样刮出起一层皮，血流不止不可能，但怎么也会渗点儿红出来，但……景忆鸣的下颚没有任何异样，甚至周围都没有变红。

    景忆鸣大概没有注意到孟然的诧异，他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低声说：“……孟然，打破幻境除了杀了幻境中出现的人以外，还需要全身心的否定幻境。”

    “当你周围所有人的想法都和你不一样的时候，你选择相信什么？”

    “你选择相信你自己，还是相信其他人？”

    孟然的手忽然剧烈地抽动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看着景忆鸣。

    “你说景丞被留在最后一关了，按照你这个猜想，景丞应该是……被留下来当做养料了，你才会确定他过了这么久都没有死，是么？”景忆鸣有些紧张。

    他紧张得太过分，生怕说得太过，孟然会变得异常，手垂在一边，指甲在地毯上抓出痕迹：“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也是你的幻觉呢？”

    孟然还没有回答，床上的林岑忽然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吼叫。

正文 记忆诈骗

    林岑那一声近乎于咆哮的吼声炸开的瞬间，毕寻文翻身起床，顺手一把把赵豪给拎了起来。

    景忆鸣拧起眉朝那边望去，还没过多的动作，孟然一把攥住他，极其用力，“你说什么？”

    “林岑！”毕寻文的表情很凝重，林岑骤然发狂却不像是鬼上身亦或者是现了鬼的原型，她像是被人死死摁在了床上一样，双腿疯狂地蹬动着，双手打开抻直一动不动摆在两边，像十字架上受刑的人，脑袋歪斜着，闭着眼睛哭嚎。

    “你刚才说什么？”孟然盯着景忆鸣的脸，脑袋里有些混乱，“什么叫……也？也是幻觉？”

    景忆鸣看了他两眼，这会儿显然不是谈话的时候，但孟然的状态也不能忽视，他想了想，鬼使神差地在孟然的手上回握了下，说：“待会儿说，好不好？”

    那语气近乎是哄了，孟然一怔，鼻腔里忽然发酸，看着景忆鸣的脸又有点儿排斥，愣愣地松开景忆鸣的手，景忆鸣却反握住他，带着他一块儿到林岑床前去查看情况。

    “怎么回事？”景忆鸣皱着眉问。

    “她突然就……”毕寻文咬了下唇，“看样子不像夺舍。”

    林岑在床上疯狂挣扎的样子，更像是在害怕着什么东西，毕寻文记得她所经历的第二关里就有人被鬼怪吓到失神，和此时的林岑区别不大，都是直击心脏的恐惧。

    但林岑为什么会睡到一半，突然被吓成这样？

    她被带回房间时明明没有任何异常，躺床上突然就……就像被什么刺激到了一样。

    “屏住呼吸，”毕寻文瞪着床上的林岑，冲其他人说，“你们听。”

    几个人闻言，立刻屏住呼吸，除了不断扑腾的林岑外，似乎还有一种声音在悄然接近。

    “喘气声！”赵豪立刻说了一句，“喘气声在接近！”

    “林岑耳朵是最好的，她一定是听到了，”毕寻文看了林岑一眼，林岑出现在这里的照片上的事让她有些介怀，但此时此刻不可能抛下林岑不管，“鬼在吞噬这栋教室宿舍。”

    “但是林岑为什么会被喘息声吓到？”毕寻文有些不理解，“白天在三楼宿舍的时候她明明没有害怕这个声音，是被带走后经历了什么么？”

    她看向孟然，迄今为止一直是孟然在和她探讨这关的线索，此时有点儿习惯性的看过去，孟然却有些怔神。

    不过只一小会儿，孟然咬紧下唇回过神，说：“你们觉得这个声音像什么？”

    “跑步？”赵豪说。

    “跑步……”毕寻文刚想说是挺像的，但顿了顿，无端想起生活老师带他们上楼梯时响起的啪啪声，那声音过于诡异，在那种情况下单听不容易让人联想什么，但此时孟然单独提出来说了，和喘息声一融合，她有些诧异，迟疑地说：“和……做.爱？”

    “她怕做.爱啊？”赵豪震惊地看着林岑。毕寻文听了这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赵豪愣了下，想想跪坐到床上去，毕寻文哎了一声可能是想阻止，但赵豪已经开始了下一个动作，他拿过一旁的枕巾，把一个角团吧团吧，一只手捏开林岑的嘴把枕巾塞进去防止她咬伤自己，奇怪的是林岑嘴巴被堵住后她就不动了，像陷入绝望一样失去了挣挣扎。

    赵豪还在说：“免得她给自己咬到了……虽然……”他可能是想起了相册的事，摇摇头，“没查清前还是别乱搞，万一鬼坑我们呢。”

    至少这会儿的林岑没有半点攻击性。

    门外的喘息声越来越响，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悄悄握紧了拳，起身到别的地方去拿了件勉强能打的武器，景忆鸣又看了两眼林岑，他总觉得林岑似乎……放弃了。

    起先她还在挣扎，但是赵豪往她嘴里塞了枕巾后她就停止了一切的举动，双手逐渐放下来，一点点地摸上自己的胸口。

    “不对。”景忆鸣皱紧了眉头走过去，捏着林岑的下巴一点点把枕巾取了出来，孟然看了他一眼。

    林岑还在哭，已经近似一种行尸走肉的状态，眼泪不断地流出来，眼神空洞。

    “按你们所说，林岑看到的幻觉和你们看到的幻觉不一样，对吧？”毕寻文看着她的状态，联想此时此刻的场景，突然有个很不好的猜想，“她的幻境会不会是……”

    她话没说完，几个人都懂了接下来的话。

    性侵。

    林岑的样子像极了被人强按在床上，无法挣脱直至绝望的过程，赵豪好心塞进去防止她咬到自己舌头的枕巾在她的环境里，似乎成了什么肮脏至极东西的代替品。

    “我靠？”赵豪愣了，“那我……”

    孟然怔愣了两秒，扭头看向她，抿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喘息声已经在从门外离开，看起来今晚只是要将楼层吞没而已，在那只鬼彻底吞没楼层前，它不会贸然杀人，自然也不会和孟然他们发生什么冲突，但这也提醒了孟然他们，要加速解开这里的谜题，鬼的吞没速度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快。

    “必须再去一趟三楼，”孟然说，“现在就去。”

    “现在？鬼不是刚走么？”赵豪有些害怕，“我们现在出去会不会和鬼撞个对脸啊？”

    “就是趁鬼刚走，”孟然从屋里柜子下面摸出一把球拍，握在手里试了两下，总比赤手空拳强，“这关的鬼，除了要吞噬掉学校的那只，其他的都是臭鱼烂虾，充数的。”

    他看了眼屋里几个人的表情，继续说：“现在它不在三楼，我们抓紧时间去沈璇口中的309看看。”

    “都去？”毕寻文问。

    “都去，”孟然点点头，“林岑被幻境蛊住了，她只能自己挣脱，我们留在这儿也帮不了什么。”

    “如果鬼来袭击她呢？”赵豪咽了口口水。

    “鬼好闲啊，想要亲手杀了她还弄个幻境蛊住她，”孟然面无表情地说，“好多事一鬼。”

    赵豪梗了下，没能继续问出什么。

    景忆鸣却明白，如果孟然说的那些是真的，林岑陷入的是轮回边境带给她的幻境，如果她挣脱不出来就会永远被留在轮回边境里，建筑出一个以她为核心的关卡，永远徘徊于此处，而此时此刻，鬼不会真的杀她。

    但，真的是这样么？

    景忆鸣还有些疑问，他察觉到孟然说辞的漏洞，却不能快速问出来，毕寻文和赵豪他们已经在做准备和孟然一块儿去309了，他只能往后靠了靠，窗户的倒影印出他的轮廓，他皱了下眉，看见自己左边下颚似乎被刮破了点儿皮。

    他趁着孟然没往这边看，伸手到包里，捏住陆桓意给的符咒从里面搓了一些粉末出来，在下颚轻轻按了按，被刮破的那点儿皮立刻黏了回去，景忆鸣松了口气，走到孟然身边说：“我还是有点儿不明白。”

    孟然回过头看他，视线似乎在他脸上扫了个全的，连耳垂都没放过，看了很久才说：“什么？”

    “如果按你说的，被选中养料的人才会看到幻境，”景忆鸣说，“沈璇她们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会跳楼？”

    孟然往后退了步，视线还是死死地锁在他的脸上，景忆鸣忽然有点儿心慌，刚才下颚那点儿破皮不会被他看到了吧？

    他咽了口口水，继续说：“而且在枫林褪去后，我们看见林岑已经站在天台边儿上往下跳了，如果真的要她做养料怎么会这样害她死？”

    “这是一种假象，”孟然说，“假象，明白么？”

    “不明白。”景忆鸣的手还揣在兜里，但一点点地攥紧了自己的手。

    “就是……沈璇她们的确也被幻境蛊惑了，但是是一种诱导的幻境，类似一个人天台边儿上，和你说过来看啊这里有个宝贝，然后等你靠近一把把你推下去，”孟然说着，余光已经瞥到毕寻文他们准备好了自己的武器，连忙压低了声音，“作为养料，看到的幻境会更真实。”

    “幻境会欺骗你的大脑，打个比方，如果林岑真的从楼上跳下去了，她不会死，但是大脑会认为你已经死了，”孟然说得有些慢，“大脑被欺骗后，身体就不再受自己控制。”

    “死在轮回边境的人不能离开，”景忆鸣忽然想起这个设定，“所以她会认为，自己不能离开这里，到最后，她会成为一个关卡……是一种，记忆诈骗。”

    孟然没吭声，打了个响指，与此同时毕寻文和赵豪准备好了，几个人要往309探索。

    他转过身，没看见景忆鸣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仿佛整个人垮掉一样，愣在那里，过了会儿把手掏出来，掌心全是指印，是被自己生生掐出血的月牙形的痕迹。

    记忆诈骗。

    这几个字并不陌生，在他们的计划刚开始时，叶潜提到很多次这个词。

    “你……”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过来，看见景忆鸣的状态愣了下，“怎么了？”

    “没，”景忆鸣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抬脸时又笑起来，“我们走吧。”

正文 林岑

    林岑感觉自己在一片黑暗里站了很久。

    周围有时不时卷过的风，有人们时而嘈杂时而轻微的谈话声，她发觉自己的听力似乎被刺激到了极致，楼下有谁的脚步声从远到近，最后在楼下站定，没有再动一下。孟然和景忆鸣说的话都也被她听了去，但没怎么听懂，什么养料，什么景丞，她没办法完全明白。

    但她能明白一点，自己被困在这个地方了。

    手脚发软，无法睁开眼睛，她忽然在想，到底是无法睁开眼睛还是不敢睁开眼睛。

    周围逐渐丢失了熟悉的呼吸声，脚步声渐行渐远，似乎所有人都在离开这个房间，林岑突然发觉自己在下坠，小腹钝痛，挣扎着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是一张很普通的脸，那是一个中年人，不胖不瘦，几乎是贴在自己身前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嘴角撕出一个笑。

    “你今天怎么走这么晚？”他问。

    “今天我值日，”林岑听见自己在回答，但没有张开嘴的实感，声音像从她的脑袋里清晰的扩散出来，“所以就走晚了。”

    “正好，你来办公室帮我拿个东西，”中年人说着，视线忽的在林岑身上上下扫了一圈，笑了，“麻烦你。”

    不。

    不要去。

    林岑的视线不可控制地朝旁边望去，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自己高中时学校的走廊里，护栏外刚下过一场雨，云层被灼成橙红色，世间万物都被染上一层糜烂的外衣，屋檐的积水在坠落，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清晰无比。

    “好。”她应了男人，没有起太大的疑心。

    随后是一阵混乱，天边糜烂的红坠落成黑，空气被河水沿岸泛出的腥气混杂，令人作呕，星星在陨落，无数沙哑的喘息声在耳畔响起，布料的摩挲声，还有种种。

    这里的一切似乎编制成了一张熟悉而陌生的网，把她死死地按在这里，林岑抬起头，一个穿着大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漂浮在自己身前，她躬下身，轻柔地捧起林岑的脸，张嘴说了什么，一大串，叽里咕噜的听不清，但林岑听清了她最后说的话。

    你逃不掉的。

    你只能被留在这里。

    “虽然沈璇说309是那个厉鬼所在的地方，但是……我们这么听信她的一面之词，是不是不太好？”毕寻文问。

    “总要去的，”孟然说，“不管有没有沈璇指引，我们任务的线索就是要从三楼开始查起，本来就要去309一趟。”

    毕寻文看了孟然一眼，没说话。

    她总觉得孟然有些刻意，就像是故意要带领着他们前往宿舍三楼一样……或许也不是前往宿舍三楼，他们这会儿前往宿舍楼的步伐不算快，孟然身上那份刻意的感觉被放缓了——他找的理由都很牵强。

    林岑被鬼的幻境蛊住了，应该稳妥照看她才对，孟然却坚信林岑不会出事，而沈璇她们都是陷入幻境才死的，他凭什么坚信林岑不会出事？

    他一直说要去309查看什么线索，但他们都知道，现在任务里根本没有头绪，哪来的什么线索问题？

    更别说明知鬼就在教师宿舍楼里，万一打开门打了个照面怎么办？

    当然，她是相信孟然不会害他们才会跟着他出门，但……太刻意了。

    他的目的可能是要所有人都离开教师宿舍楼，要放林岑一个人在那里。

    为什么？

    因为林岑的身份很可疑？

    但他要是真的怀疑林岑，为什么不一开始发现相片的时候就放弃林岑呢？

    毕寻文有些想不明白，连带着步伐都慢了下来，踌躇着往前挪，景忆鸣察觉到她一直盯着孟然，皱着眉问了一句：“怎么了？”

    “不行，必须把话说清楚，”毕寻文和他同时出声，看着孟然，“你留林岑在那里到底想干什么？”

    “你觉得我要害她？”孟然皱起眉看向她。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毕寻文同样拧起眉毛，“她的身份是很可疑，但你的举动也很可疑。”

    孟然的眉头一点一点松开，轻轻挑了下，景忆鸣看着他的表情也跟着挑了下眉，他很清楚孟然这个微表情的意义，他觉得毕寻文很有用，是个耿直的聪明人。

    “对啊，”赵豪在这时候反应过来，“你干嘛非要我们去309，鬼都不在里面，能有什么线索？”他说着，眼珠子转了转，“你不会要害我们吧？”

    “对，我要害你们，”孟然的视线挪到赵豪身上，“等我抓到机会就把你们都……”

    “哎，”景忆鸣打断了他，这时候孟然如果太过阴阳怪气可能真的会招来毕寻文的质疑，“你要不就和他们说实话。”

    “你也知道？”毕寻文看向他。

    “不知道。”景忆鸣耸耸肩，他最多就是比毕寻文先察觉到孟然是故意要他们下楼的，而孟然具体要做什么，他并不清楚。

    孟然左右看了看，这附近没有鬼，也没什么诡异的地方，干脆把林岑被选成养料的事说了，掐头去尾，把中间掰开了讲重点，还隐瞒了一下自己也是养料的事情，大致能让毕寻文和赵豪明白这关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行。

    “你的意思是，轮回边境想要把林岑做成关卡，”毕寻文咽了口口水，说得有点儿艰难，“这怎么可能？我们是人啊，怎么去做成这样……”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地面，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她之前经历的那两关里迫不得已杀的鬼……其实都是人？

    孟然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开口道：“虽然不确定，但是我想，只有暗线所牵连到的鬼曾经是人，其他的大概是……npc？”

    这话说出口他就觉得不对劲。

    毕寻文也扯开嘴角笑了下，笑得很凄凉：“你也觉得不对吧？如果其他的nppc，那么为什么死在这里的尸体无法出去呢？”

    “……所有的人，”孟然有些发愣，“所有的人，不管是不是养料，都会被做成关卡……”

    “所以我们这种被卷入这里的人，就算死了，也要为这个地方工作，对吧？”毕寻文又笑了下，嘴角强扯着，忽地深吸一口气，低声骂，“……这个设定真是……操他妈了。”

    “不是吧？一旦死在这里了就永久不得逃脱吗？”赵豪有些震惊，声音也放大了，“我以为人死了就是死了……结果还要成为这里的npc？”

    孟然显然没想到普通人这一层，愣了下才恢复过来：“努力不死就行了。”

    “对，你说得对，不死就行了，说得真轻松。”毕寻文深吸一口气，搓搓胳膊，这会儿不是陷入情绪的时候，她还有问题要问，“所以你把林岑留在屋里是想干什么？”

    孟然也很快进入状态：“之前说过了，这关主要是针对林岑，想把她留在这里，所以我想，这一关的某些细节一定是针对林岑来定的。”

    “比如。”毕寻文说。

    “照片，”孟然说，“这里有林岑的照片，但林岑的确是活人，照片突然出现在关卡里是不可能的事，那些照片是关卡用来迷惑她本人的，也有可能是希望我们看到那些照片后孤立她。”

    “所以你选择跟着关卡的思路走，把林岑一个人留在那里，”毕寻文说着又皱了下眉，“你既然猜到关卡要对她下手……”

    “保护不了，”孟然猜到了她要说什么，“一旦陷入幻境，就只有靠她自己走出来，我们在那儿坐着也是坐着。”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毕寻文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孟然往后退了一步，他的身体稍稍转过去，是他们刚才走来的路：“幻境分两种，姑且称为……美梦和噩梦。”

    “一般按照人的心理承受力来勾勒幻境，美梦让人沦陷，噩梦让人崩溃，不论怎样，只要陷进去就是对轮回边境有利的，”孟然说着，已经开始往教师宿舍楼的方向，开始往回走了，“轮回边境通过观察，确信林岑是个胆小，爱哭，很……”

    他想了想，把怂字咽了回去，“很不愿意面对的女孩儿。”

    景忆鸣偏了偏头，借着天空上洒下的那点儿微弱的光看着孟然的侧脸。

    “其实不是这样，”孟然说，“轮回边境说到底只是鬼，不通人性，只能看到表面。”

    他们走得极快，孟然抬起头看了眼他们所居住的房间，这会儿安静，连树叶摩挲的声音都能捕捉到，他却忽然想起在第一关，最后景忆鸣和他扑向小女孩儿，人群里却依旧有人变成活尸。

    是林岑独自站在那里，亲手解决了那个刚变成活尸的人，否则整个暗线就会失败，在最后关头真正救了所有人的，是林岑。

    “有句话说得好，”孟然说，“兔子急了也啃人。”

    “咬。”景忆鸣说。

    “咬人。”孟然说。

    “我还是不能理解……”毕寻文压低声音，道。

    “林岑比轮回边境，比我们想的都要坚强，”孟然说着，快步上了楼，“如果轮回边境给她的环境是好梦，她可能真的陷进去了，但轮回边境给她的显然是场噩梦。”

    毕寻文愣了下：“她会被逼急。”

    “然后从幻境中挣脱出来，”孟然说到这里时，他们已经跑回了房间门口，“但是想要她的情绪到达顶峰是个很难的选项，她能听见我们在这里，潜意识会安心，所以我们要离开一段时间……这会儿差不多，兔子该啃，咬人了。”

    “那也不至于跑那么远吧，”赵豪小声嘀咕，“都快到宿舍楼下面了。”

    “她听力太好了，我怕她听见我们没走会继续安心。”孟然说。

    “你不早解释，”赵豪说完，顿了下，“哦，你怕她听到。”

    孟然没说话，打了个响指，侧过头，发现景忆鸣正在盯着他看。

    “看什么？”孟然问。

    “哎，我感觉你这样还挺酷的，”景忆鸣笑得很开心，“就那种，铺好了一切后路，走得很安心，解释起来也条条是道很自信的感觉，踏实。”

    “我走得很安心，”孟然别开视线，“还很安详，那天风很大，火很旺，家属很坚强，忍住了没有笑出声。”

    “哎，”毕寻文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下，“我看出来了，你嘴上没个把门的。”

    孟然扯了扯嘴角，最后还是笑了一下。

    教师宿舍的某处已经被改造成了鬼境，来不及探查，他们的当务之急是把林岑接回来。

    推开门，林岑已经坐了起来，全身都紧绷着，手里握着毕寻文留在这里的一把刀，身前有一个虚幻的影子，扭扭曲曲地漂浮在空中，对林岑伸出了手。

    林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睛半睁着，脸上全是眼泪，动作却没有一点迟疑，她握紧刀冲黑影刺过去的那一瞬间像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动作干净利索，刀捅进黑影的身体里，猛地往上一挑，如果这是个真人，这会儿估计已经被她开膛破肚了。

    门口站着四个人，谁都没有出声，直到那些黑影完全散去后他们才走进屋里，林岑显然听见了脚步声，朝他们望过来，眼睛一点点睁开了，眼底的情绪像墨一样逐渐晕染开，最后是一种濒临崩溃时的摇摇欲坠，她丢下手里的刀，突然大哭起来。

    毕寻文几步走过去搂住她，拍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三个男人站在一边，说了些安慰的话，他们知道林岑有那样的经历后有些谨慎，不知道该不该贸然靠近她，免得引起她过多的排斥，这会儿本来就不稳定。

    “孟然。”赵豪在这时候喊了一声。

    “说。”孟然说。

    “养料和幻境的事我还有些怀疑，毕竟你的说辞有些漏洞，”赵豪说着，抬手拍了拍孟然的肩膀，“但是我信你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大哥。”

    孟然往旁躲了躲，瞥他一眼：“你看着比我大。”

    “那我是你大哥。”赵豪说。

    孟然懒得搭理他了，一扭头景忆鸣也在盯着他看，两眼含笑那种，他有些无语。

    得，两个神经病。

正文 限定闯关

    这会儿天已经快亮了，这一关的场景做的很真实，孟然他们住的教师宿舍楼位置稍微靠外，甚至能够听见街边传来很远的早点摊叫卖声，还有汽车碾过路面时的低吟，但凑到窗户边去看，外面是一层挥散不去的迷雾。

    昨晚没有人休息哪怕一个小时，这会儿临近天亮，疲惫感和一种令人发凉的睡衣在全身弥漫，孟然捏着自己的手指，坐在桌边，等林岑缓过来。

    他是真的想去309看一看，但就像毕寻文所说，不能单纯的相信沈璇的一面之词，309到底有什么，他们每一个人心里都没底，不能一股脑所有人都往309钻，至少得放两个人在外面接应，这和一开始那样完全没有线索，只能去三楼不同。

    有别的路就要有更稳妥的方式。

    毕寻文搂着林岑坐到床边，视线时不时地扫到孟然，欲言又止半天还是什么都没说，就像孟然说的那样，林岑是被自己的幻境蛊住，除了她自己走出来，没人能帮她。

    但孟然凭什么这么断定呢？

    虽然他所作出的判断都是正确的，至少对他们来说是无害的，但……这样笃定的一个人，身上的疑点反而比林岑还要多。

    毕寻文抿了下唇，拉紧林岑的手去看她的脸色，暂时将那些想法滞后，心底却逐渐对孟然拉起一道防线。

    林岑亲手杀了那个幻影以后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沉静的状态，不像之前被蛊在幻境里那样失神，她呼吸均匀，脸上逐渐有了血色，一切都在好转起来。

    屋子里的几个人都没有说话，靠在墙边或是床头，趴在桌上，沉默着，直到半小时后，林岑忽然打了个哭嗝。

    “你还好吧？”毕寻文连忙握紧她的手，又捏了一下，“没事了，你现在是安全的。”

    林岑的眼底逐渐有了光，机械般转头将整个屋子扫了个遍后点点头，不可置信般地感叹：“我回来了？”

    “你看到的那些都是幻境，”孟然坐直了，看着林岑，“你应该有所察觉吧？”

    “……嗯，”林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知道在确定什么，过了会儿才说，“能察觉。”

    她说完这句又停了一会儿，断断续续的，说得有些艰难：“我看到的都是，都是我很不想回忆的事情。”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没有去深入的询问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毕寻文捏着她的手搓了搓：“没事了，那些都是鬼给的幻觉。”

    “因为我回头了吗？”林岑反应很快，“鬼用幻觉蛊惑我，想杀了我。”

    “不是，”孟然说，“至少不全是。”

    林岑马上看向孟然，希望他能给个解释，但孟然一晚上已经把养料，幻境等设定翻来覆去的说了很多次了，有点儿累，抬眼看向景忆鸣，景忆鸣立刻接下了这个解释的活儿。

    景忆鸣说的比孟然说的更简短，用一些易懂的词代替了孟然先前翻来覆去解释的概念，林岑一边听一边点头，等景忆鸣说完才问：“既然杀了幻境里的人就能冲破幻境，为什么要设定噩梦呢？”

    她可能是想起了自己，如果不是幻境里的场景实在太糟糕，她真的无法或者说没有那个勇气走出来：“全都设定成美梦，让所有人都沦陷进去，不就好了吗？”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直面恐惧还拿刀杀人，”孟然说，“美梦也会让人察觉到异样，说到底还是针对个人来设置的幻境。”

    林岑愣了下，点点头，又说：“所以我的听力是被轮回边境刺激出来的，因为我是养料，身体里的阴气很重……”

    孟然点点头，刚准备说既然你都明白了那也别干坐着了，赶紧开始今天的调查，林岑便问出了下一句：“那你呢？”

    “我什么？”孟然反问。

    “你也是养料，”林岑眨眨眼睛，问，“你的超能力是什么？”

    “……超能力，”孟然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有点儿想笑，但没笑出来，屋里的几个人视线都落到了他身上，“我的超能力在第一轮闯关的时候就废了，没用。”

    “什么叫第一轮闯关啊？”赵豪靠在床头打了个呵欠，“第一关就第一关呗。”

    孟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是，孟然他是第二次闯关了，”林岑替他解释，“所以才叫第一轮，他现在是第二轮。”

    毕寻文愣了愣，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我靠，这么牛逼，”赵豪坐起来，扭头瞪着孟然，“但是你点儿也太背了吧？发生两次致命意外？”

    “是，”孟然叹了口气，“不行么？”

    “……行，”赵豪点点头，冲孟然竖起拇指，“你牛逼。”

    “走吧，趁着天快亮了，我们再去天台看看。”孟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夜没睡的感觉不怎么好受。

    那个鬼吞噬了三个场地，办公楼顶层和天台，宿舍楼三楼，孟然他们所处的教师宿舍楼，这三个地方没有任何的联系，甚至相距也没有很接近，如果鬼不是随机创造鬼境吞没场地的话，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他们遗漏的逻辑和线索。

    教师宿舍楼目前还没有被鬼境吞没完全，而这会儿进宿舍楼不太方便，就算这里的人物都是npc，孟然景忆鸣赵豪三个男生还是不大可能在这种时候进女生宿舍楼，也不能放毕寻文和林岑单独进去，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天台。

    林岑的状态还是有点儿不稳，说话含含糊糊的，很小声，下楼时也下意识地扶着栏杆。

    走读的学生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来到学校，他们一路走到办公楼，路过的学生就像没有看到他们一样，任由他们一路上了办公楼。

    路过楼下的优秀毕业学生墙时孟然特意看了一眼，上面林岑的照片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短发的少女，可以推断出来，昨天这些照片的出现的确是在针对林岑，想要孟然他们对林岑起疑心，然后将她抛弃。

    这是一种心理暗示。

    孟然一边想着，一边往前走了两步，又退回来：“这女生是不是有点眼熟？”

    他说着，抬手指着替代了林岑照片的短发少女的照片，眯缝了下眼睛：“我们昨天见过她？”

    “郭瑶。”一直沉默的毕寻文念出了她的名字。

    孟然对这个名字有点儿印象，这是昨天告诉他们，沈璇跳楼前究竟有没有异样的女生。

    但这样一来就很奇怪了。

    这是优秀毕业学生墙，照片上贴的应该都是已经毕业的学生，郭瑶如果已经毕业了，他们昨天在教学楼问话的女生是谁？

    她的照片又为什么刚好在林岑照片出现过的位置上？

    这又是关卡的一种欺骗，心理引诱，还是这个叫郭瑶的女孩儿真的有问题？

    孟然往后退了两步，这时太阳正好落下来，斜照在照片上，光线一晃，孟然竟然觉得郭瑶和林岑有几分相似。

    “……我见过她，”林岑盯着那张照片，怔愣地说，“我见过……不对，我没见过，我是在幻境里看到过她。”

    几个人扭头看向林岑，孟然却顿了顿，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判断似乎有误。

    林岑没有继续说完，她是无法坦然说出幻境里看到的那些东西的，但她能够确定，在一开始陷入幻境，被代领着在学校里奔跑，进入第一个器材室的时候，她看见的女生并非自己。

    那个被迫蹲在男人身前，抓紧了窗帘，被烫了一个烟头伤疤的女生不是自己，而是照片上的这个女生，是郭瑶。

    器材室的光过于昏暗，当时林岑十分紧张，眼前已经看不清什么东西了，更何况她耳边还有各种各样的杂音，吵得她无法冷静下来，但她确实是在那样的杂音里听见了男人所说的话，他在叫她郭瑶。

    “她和我经历了……一样的事，”林岑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心境突然又开始慌张起来，她攥了下自己的手腕，身体下意识地往毕寻文身上靠了靠，“一模一样。”

    “你在幻境里看到了别人的事？”毕寻文握了握她的肩膀，看了眼孟然，“还看到了什么吗？没关系，你可以慢慢说。”

    林岑似乎进入了回忆，人在经历过过于痛苦的事件后，大脑会对事件进行一定程度的美化来保护自己，很多的细节和故事甚至因此被大脑删除或者丢到角落里，她回忆了很久，才轻声说：“起初我看到的幻境，似乎并不是我的幻境。”

    “……我经历了两个幻境，”林岑说，“一开始是在学校里，我看见了郭瑶，后来孟然他们救了我，我再次陷入幻境，看到的才是自己的学校。”

    “所以一开始，你看到的或许是……”孟然说得有点儿不自信，“郭瑶的记忆？或者是鬼想让你看到的东西？”

    “可能是吧，但是她的经历和我实在太像了，我有点儿无法分辨那是不是鬼要引我入局弄出来的假象，”林岑说完这句停了一会儿，四五秒后才继续开口，“但是也有一点不同。”

    “什么不同？”孟然立刻问。

    “她是被同学叫到老师办公室的，”林岑说完这句又停了一会儿，她似乎是在犹豫，在纠结，话到了嘴边说出来后像是要把一切都呕吐出来那样，最后她深吸一口气，说，“但是我是被老师带到办公室的。”

    “……嗯，”孟然观察着她的脸色，语气放缓了，“你还记不记得是哪些同学把她叫去老师办公室的？”

    林岑仰起头，盯着照片看了会儿，点点头：“是沈璇，和另外两个跳楼的女生。”

    她们随意找了个借口，把郭瑶带到老师办公室，亲手把她推向了更深层次的深渊中去。

    孟然也陷入了沉默，没有人想要深入地问林岑究竟经历过什么，但眼下的情况，如果要解开这关的谜团和暗线，林岑必须再一次直面她的恐惧也说不定。

    毕寻文却在这个时候往后退了一步。

    她拉了一下景忆鸣的衣服，示意他到后方来，两个人走到另一边，毕寻文才开口，直入主题：“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孟然的？”

    “嗯？”景忆鸣看着她。

    “看你们两个的状态，起码认识很久了吧，林岑也说你们第一关就相遇过，”毕寻文搓了下手，有点儿紧张，“你们是第一关认识的吗？”

    景忆鸣笑了下：“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有点儿怀疑孟然，”毕寻文咬着牙，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不正常。”

    景忆鸣还是笑着，没吭声。

    “他是第二次闯入轮回边境，这话是他自己说的吗？”毕寻文问，“如果是他自己说的，那他一定在撒谎。”

    景忆鸣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拢了，乌黑的眼眸直勾勾的盯着毕寻文，无端让人感受到一股恐慌。

    毕寻文和景忆鸣对视片刻，开口道：“根本没有人能够进行第二次闯关，轮回边境一个人一生只能进来一次，孟然在撒谎。”

正文 同类

    毕寻文没有办法形容在说完话后，景忆鸣带给她的感觉。

    景忆鸣一直是笑着的，哪怕是昨天在三楼楼道受到鬼的袭击时他也是笑着的，此时却沉下脸来，和自己对视着，眼睛都不眨一下，眼神也没有半分闪躲。

    这样的注视很容易让人感受到压力，毕寻文皱起眉往后退了一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景忆鸣沉默了片刻后笑了下，“孟然不会害人的。”

    “……我不是说他要害人，但是他的确很奇怪，”毕寻文上下打量着景忆鸣，她没想到景忆鸣这么信任孟然，“我只是提出一点疑惑，你不想讨论就算了。”

    景忆鸣还是笑，没有说什么，耸耸肩迈步走到了孟然身边去。

    “这会儿快上课了，”孟然仰着头盯着郭瑶的照片，“我们去找她一趟。”

    “去找她？”赵豪震惊地看着孟然，“明知山有鬼偏向鬼山行啊？”

    孟然没搭理他，继续盯着那张照片看。

    他们来查看天台是否有疑点本来就是没有线索前提的无奈之举，这会儿有线索了，肯定先要去教学楼看看还能不能找到郭瑶的踪影，虽然有点儿浪费时间，但比这样直接上天台要安全得多。

    至少目前为止，他们得到的线索证明了，鬼只能在鬼境中行动，而鬼境存在的地点目前只有两个半。

    如果郭瑶是鬼，而她又在鬼境之外活动，只能说明她就是这一关怨气最大的，制造出幻境杀人，并且一直在吞噬普通场景的那只鬼。

    “……我觉得没有这么简单，”林岑眼神变得又有些空荡，她抬手摸在自己耳侧，轻声说，“她一定是想告诉我什么。”

    孟然扭头看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别对鬼有同理心。”

    “她们曾经是人。”林岑的手缓缓垂下来，“就像你说的，她们曾经是闯关的人，只是被选中成了养料，被迫留在这里。”

    “现在不是了，”孟然说，“你别忘了，她昨天是真的要带着你跳楼。”

    林岑顿了下，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你心态稳定点儿，”孟然察觉到景忆鸣和毕寻文在后面，小声说着什么，余光往那儿瞥了瞥，又继续和林岑说，“关卡选择你做养料不是一时的，只要你没有彻底脱离这里，幻境会永远跟随你。”

    “之前为什么没有找上我呢？”林岑有些不解，“第一关第二关我都没有看见幻觉。”

    “你等等啊，”孟然说，“我打个电话问问他们。”

    “问谁？”林岑愣了。

    “轮回边境，”孟然说着，又往后退了一步，“我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怎么不早点对你下手。”

    “哎！”林岑瞪着他，过了几秒又笑了，“你这人！”

    孟然没继续和她说话，等毕寻文和景忆鸣走回来后，五个人又开始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这会儿已经快上课了，预备铃响了一次，还有几个迟到的学生拿出抢饭的速度在往前狂奔，孟然看着他们这样狂奔的速度，一时间有点儿恍惚。

    他不是好学生，上高中的时候如果景丞没有亲自来家里揪他起床，他向来是睡到死线的，他和景丞不在一个班，两个人的时间时不时会错开。那会儿他是著名迟到专业户，通常刚走到门口或者还没到校门前，正式的上课铃就已经响起了。

    偌大的校园里只剩他，偶尔还会出现景丞的身影，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又睡过啦？”

    他不等孟然回话，走过去拉开孟然的书包，把自己打包好还用袋子系好，保证不会漏味儿的早点往他书包里塞：“早自习下了记得吃，不吃早点容易结石知不知道？还容易长不高，等过年爷爷又要说你没我高，说了十几年了，憋屈不憋屈啊？”

    孟然抬起头看他，有些无奈，他本来就没有景丞高，从小到大都比景丞矮一截，可身高这事儿又不是他能掌控的。

    校园里只有他们两个还走在道路上，景丞把早点放好后几步和他并肩，过了会儿悄悄把手伸过来，捏了捏孟然的手，再握住，牵着很小幅度地晃了晃。

    “早恋典范，”孟然笑了下，让他牵着自己，“被抓到是要去国旗下念检讨的。”

    景丞眨了眨眼睛，想想几步走到孟然前面，冲他伸出另外一只手：“这只手也牵一下，万一被抓了这只手却没牵到，太亏了。”

    孟然笑得更开心，伸出手，和他进行了什么友好的交易似的庄重地握了握，还上下晃了晃以示礼貌。

    “那俩干嘛呢！”教导主任的声音从身后炸开，孟然和景丞被吓一跳，同时缩了缩脖子，主任的声音又传来，“早就看你俩慢条斯理的，这会儿还握上了，合着你俩来签署合同了是吧！这么想握手就给我回家握去！”

    孟然记得那时候景丞小声应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但就是很想笑，在那样的清晨里和景丞签署完合同，庄重地拉着手，嘴角根本抿不下来，手腕上的红绳被阳光照得发光了一样。

    那时候红绳还在手腕上。

    红绳是什么时候掉的？

    孟然有些记不清了。

    拐过前面那栋楼刚好到风口，风摧枯拉朽般玩儿命的吹，把孟然从回忆中拉扯出来，他怔了下，下一秒景忆鸣走到他身侧，被风吹得一哆嗦，但没退缩，依旧跟着他的步伐一步一步朝前走着，风被挡了大半。

    孟然低下头，用指甲挖着自己的手背，呼吸忽然有些变奏，有些问题呼之欲出又几番咽下，他垂下眼帘，睫毛不停扇动着，不安得要命，又强迫自己安分下来，否则幻境会随时再将他吞噬。

    走进教学楼，风小了不少，景忆鸣不动声色地走到他半个身位之后，扭头看着别处：“郭瑶在哪个班来着？”

    “……这边，”孟然深吸了口气，抬手指了指另一侧，“昨天刚来过。”

    “忘了。”景忆鸣笑了下。

    这会儿刚上早自习，老师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到达教师，几个人一进去教室里就安静下来，学生都认识他们，昨天刚见过，但不知道他们是干嘛的，昨天听他们问了沈璇的事还以为是警察。

    “郭瑶？”被他们问到的男生显然愣住了，扭头问旁边的男生，“我们班有这个人么？”

    “没有吧，不过郭瑶这名字挺耳熟的，”那男生想了想，“我们学校毕业墙上有个学姐就要郭瑶，你们要找她？她都毕业了啊。”

    几个人一愣，刚要找几个女生来问问，林岑忽然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扭头看向门外：“有脚步声。”

    “老师来了？”赵豪问。

    “不，这个声音我昨晚听到过，”林岑皱起眉，“昨晚在你们离开房间之前，有脚步声走到我们楼下停留了很久……就是这个声音。”

    “哪边？”孟然立刻问。

    “左边，”林岑快速答道，“在靠近。”

    孟然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冲出了门外，其余人紧随其后，左侧正在靠近的一个黑影一顿，随后立刻朝着另一侧的楼梯狂奔而去，几个人快步追过去，安静的走廊里顿时响起一连串的脚步声，引得教室里的学生纷纷探头往外看。

    几个人刚跑进楼道，黑影就没了踪迹，像被吞没了一样，紧接着楼道逐渐黑了下来。

    林岑条件反射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抿着唇让自己不要回头也不要应答任何人的话。

    但孟然他们几个仿佛在这一瞬间走散了一样，踪影突然消失不见，楼道黑得不算太彻底，林岑看见楼梯下方有一个人影在缓缓朝着自己走过来，是个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女生，留着一头短发，还穿着校服。

    “……你就是郭瑶。”林岑盯着她，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颤。

    郭瑶抬起头看着她，没有任何应答，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和我一样。”

    “什么？”林岑没听明白，她有些紧张，手下意识地握住了旁边的护栏。

    “长相，发型，经历的事情，”郭瑶轻声说着，她的语调没有太大的起伏，空灵，像把混响拉满了一样，“现在，你也被选择，成为了养料。”

    林岑咽了口口水，不知道怎么应答。

    她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而且可以分辨出那是孟然的声音，她想起前一次被拉入鬼境时的经历，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死也不肯回头，不敢应答。

    “我们一起留在这里吧，”郭瑶看着林岑，缓慢地说，“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一样遭遇了性.侵，有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经历。

    又同样陷入轮回边境，被选择成为养料，关卡要我们留在这里，让我们成为关卡。

    这一切太过于吻合，世界上真的有人的命运能达到如此相似吗？

    “起初我只是想杀了你，”郭瑶还在说，“带你去天台边，轮回边境的人却说不能杀了你，他们要留下你……我看到了你的记忆。”

    “你不恨吗？”郭瑶往前走了一步，就在林岑身前的一个台阶站定，“只要你留在这里，成为关卡，就可以将那些人虐杀千万遍，他们只是npc，他们无法反抗你。”

    林岑深吸了一口气，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中年男人令人作呕的嘴脸，后颈处被烟头烫过的伤隐隐作痛。

    “你不恨吗？”郭瑶还在问。

    不恨吗？可能吗？

    林岑永远记得那个下午，被带到办公室的自己，烟头烫下来时的难堪和校服被扯开的绝望，喉咙里有什么东西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挤得她难受。

    恨。

    但不应该是这样。

    林岑轻声说，“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恨他。”

    郭瑶笑了，她的眼眶里滚出两滴泪，混着血色：“那就陪我留在这里，我们一起杀死所有人，让他们尝到比我们所经历的，更恐怖的痛苦。”

    林岑愣愣地看着她，最后很坚定地摇了下头。

    “这里是你的关卡，也是你的幻境，”她说，“幻境里的事情是做不得数的，杀千次百次，杀的也不是真正的他。”

    郭瑶愣愣地看着林岑，忽然后退了一步：“不，我杀了他们！我在关卡里杀了他们无数次！我就是关卡，他们永远不能再害我！”

    “成为关卡你甘心吗？！”林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冰冷的触感让她一怔，随即回过神来，“放真正的他们在外面的世界继续活着，你甘心吗？！”

    郭瑶开始疯狂挣扎，她身上的黑雾朝着四周蔓延，几乎要把林岑吞没，但林岑没有松开她，她知道自己这时候松开郭瑶，让郭瑶跑了就完了。

    林岑觉得自己这时候补一句“你还想留我在这里，你好大的胆子！”可能会更有魄力，但是好像挺二的，她没说出口，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她不能说话了。

    喉咙里像堵了什么异物，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喘息声沙哑，她快要窒息了，瞪着郭瑶不肯放手。

    下一秒整个空间像是被撕裂了，孟然突然闯入这个空间里，紧接着，景忆鸣他们也闯了进来。

    窒息感在这一瞬间消失。

    “你说动她了，空间晃荡我们才能进来，”孟然冲林岑打了个响指，“我听到了，说得不错。”

    林岑松了口气，整个人差点儿跌坐在台阶上，但她拉着郭瑶，死死地拉着，咽了口口水后继续说：“你知道这是幻觉对不对？你知道这是假的，但是无法逃出去，所有才想找一个相似的人陪你一起在这里……”

    郭瑶浑身一震，望向林岑的眼神突然变得十分复杂。

    “能不能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林岑说，“我们需要打破关卡，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帮你离开。”

    郭瑶像是被她说动了，整个肩膀垮下来似的，颓然地站在那里。

    过了会儿，她突然痛哭起来，扯紧自己的衣服，一遍又一遍地攥紧领口，又慌乱地去扯住自己的裤子，喉咙里发出一两声怪异的嘶吼，一步一步倒退着。

    她的身后出现一大片令人绝望的黑，里头似乎要伸出无数只手紧紧地握住她，孟然和景忆鸣几乎是同时冲过去，一把拉住郭瑶往前一拽，飞快离开了黑暗之处，林岑连忙几步跟过去接住了她。

    这是林岑第一次和鬼这么近距离的接触。

    但也不是鬼。

    留在这里成为关卡的人根本不会死，但也不算活着，他们受困于此，受困于自己。

    “我还能听见你的心跳。”林岑轻声说。

    郭瑶又是一愣，身上的黑雾终于散开，像炸开了一样，身体变得清澈，她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眼睛里全是血丝，却没有挣扎，过了很久，把下巴轻轻地搁在了林岑的肩上。

    “你千万不要和我一样，”郭瑶说着，又流下眼泪，“千万不要陷入幻境。”

    “进入幻境的时候，眼睛，耳朵，心跳，记忆，都是不能相信的，你甚至不能相信你自己，”郭瑶还带着哭腔，她咬了下唇，黑雾散去后才发觉她和林岑长得其实并不像，她长得更清秀，看上去比林岑还要小，十五六岁的样子。

    “你千万不要陷进来，林岑，我们是不一样的。”郭瑶说。

    林岑忽然有些哽咽，她摸到郭瑶后颈处的伤疤，点点头，又摇摇头，谁都没有再说话。

    孟然往旁边的墙上一靠，不知道在想什么，表情很沉重，景忆鸣也跟过去，和他靠在一块儿。

    “你在想什么？”景忆鸣问。

    孟然看了眼林岑，转过身冲景忆鸣做口型：我们救不了她。

    景忆鸣愣了下，同样做口型：什么？

    孟然深吸一口气，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任务。

    景忆鸣顿时反应过来。

    他们的任务是保护这里的学生，杀光这里的鬼怪。

    而郭瑶，自然算作这里的鬼怪之一，或许她不会死，但她也永远得不到生。

正文 第五个人

    郭瑶断断续续说出她幻境的来龙去脉时，孟然和景忆鸣就靠在一旁的墙上，一言不发的听着。

    在她口中，人人称赞的好学生沈璇以及另外两个跳楼自杀的女生，是她整个高中生活的阴影。

    欺压来得毫无道理，或许只是因为郭瑶过于内向，习惯性走在队伍末尾，没什么朋友却学习优异，被人说做装。一开始沈璇她们只是阴阳怪气几句，语言的压力一天天增加，发现郭瑶真的不会反抗之后，校园暴力才逐步扩展，到了郭瑶都想不明白的欺压程度。

    排挤是最明显的一个点，高中有时候会举行一些校运会，合唱比赛之类的团体活动，郭瑶永远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一个，课桌被搬走，传下来的作业本上有脚印和口水，或许不只有沈璇那三个人在欺负她，凌弱是种传染疾病，身处污染源的人不会发现这一点。

    郭瑶越是不会反击，越是引起他们的愤怒，少年少女的恶意来得过于直白，甚至没什么理由，牵强无比，却又被这样的恶意吸引到愤怒里去，好像郭瑶做过什么很不得了的大事一样，逐渐的，班里的同学甚至不想坐在她身边。

    “那天她们叫我去办公室，”郭瑶蹲在台阶上，轻声说着，“说老师找我有事。”

    林岑坐在她旁边，手指轻轻碰到郭瑶的，无力的挨在一起。

    “我去办公室以后，她们从外面锁上了门，”郭瑶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很久，抬起眼看着天花板，“办公室里坐着一个老师，他问我来干什么。”

    老师没有叫郭瑶来，这是沈璇她们的骗局。

    或许她们只是想把郭瑶锁在里面，试试这样做郭瑶到底会不会反击，她到底有没有脾气，或许她们是故意的，因为很久之后她们都没有来开门。

    老师走过来推了下门，门从外面反锁，他没有钥匙，也没有联系人来开门，只说我记得你，你是三班那个学习很好的女生，是吧？

    为什么在这里？被骗来的？他们为什么骗你？你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如果你没有做令人反感的事情，别人为什么会讨厌你？你们这些学生就是学不会反思自己，等你们上了社会就知道了，社会会给你教训的。

    这些和父母如出一辙的话令郭瑶反胃，她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和老师说对不起，我会反省的，说完就想拍门求救，老师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快速地捂住了她的嘴。

    紧接着就是一些教导，教训，我上过几节你们班的课，你实在太不懂事了，你听我的话，我教教你，以后他们都不敢欺负你。

    好不好啊？

    郭瑶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显然顿住了，耳畔是喘息，是皮肤被扯烂，那双粗糙的手伸进血肉里发出的黏腻的声音。

    脚步声停留了片刻，那人听见了郭瑶的求救，郭瑶不相信她没有听到，办公室不大，嘴虽然被捂住了，喉咙里还是发出一些破碎的声音，但脚步声听见这一切后像受了惊吓一样，飞快逃离了这里。

    说到这里的时候林岑已经拉住了郭瑶的手，毕寻文也坐到了她身边，嘴唇颤抖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连赵豪都陷入了沉默。

    “这样的事情持续了半年，”郭瑶的声音很低，脑袋也低垂下来，“半年后，我自杀了。”

    “你父母……”毕寻文试探着问。

    “没有说，我不敢说，”郭瑶说，“他们不会理解我的，他们会觉得是我的错。”

    毕寻文不再问了，不点头也不摇头，没有任何反应。

    “或许是我自杀前突然想，必须杀了他们我才能安心死去，求生欲望在那一瞬间爆发出来，我被吸入了轮回边境，”郭瑶说，“然后，成为了关卡。”

    郭瑶没有细述成为关卡的过程，只是说：“我不知道这关的任务和暗线是什么，细节方面的东西，需要你们自己去推定。”

    孟然站直了，侧过头看着郭瑶。

    “我只知道我在寻找沈璇和另外两个女生的鬼魂，”郭瑶说，“还有老师的。”

    “这里不是你的关卡么？”孟然问，“你找不到他们？”

    “这里虽然是我的关卡，但也不是完全归我掌控，”郭瑶看向他，“我杀了他们，不想放过他们的魂魄，但一直找不到，所以一直停留在这里，这就是轮回边境困住我的方式。”

    “你很清醒，为什么不逃离这里？”林岑握了握她的指尖，“只要不相信这里或者杀了所有人，你就能离开了。”

    “我已经相信了，”郭瑶笑了一下，“这份相信会随着我停留在这里的时间一点点深入我的脑子，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不相信这里了。”

    她知道这里是假的，这里的人，这里的事，但她无法从这里逃脱，就算杀了沈璇和其他人，她也只能停留在这里。

    之前有闯关的人来，她一边吞噬着学校创造鬼境，一边看那些闯关者四处逃窜，她的关卡还没有被破解过，所以至今她都不知道她这关的任务和暗线是什么。

    “不过我大概知道，只要我吞噬完这座学校你们的任务就会失败，关卡重启，等待下一波闯关者进入，”郭瑶说，“……我无法停止吞噬，距离完全吞噬还有两天的时间。”

    “你说在办公室外听到的那个脚步声，是沈璇么？”孟然问。

    “不知道。”郭瑶说，“我分不出来。”

    毕竟不是谁都有林岑那样变态的听力。

    孟然点点头，又问：“吞噬的地点有什么关联么？”

    “嗯，有关联，”郭瑶看着孟然，点点头，“沈璇住在三楼，老师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上面几层……我不记得确切的数字了，从我清醒以后记忆就很混乱。”

    “所以你选择从天台开始吞噬，”孟然说，“还有教师宿舍。”

    “现实里他有自己的房子，”郭瑶又笑了下，很牵强，“但是在我的关卡里，他只能住进宿舍。”

    “你成为关卡以后从来没有找到过他们？”孟然问。

    “没有。”郭瑶说，“哪怕是吞噬完整栋学校都没有找到过。”

    孟然点点头，不再多问了，心里已经有了个差不多的盘算，然而景忆鸣比他想得更快，已经说出了口：“你是因为找不到沈璇他们的魂魄，无法将他们彻底杀死，才逐步沦陷的，是么？”

    郭瑶愣了下，是这样么？她有点儿分不清了，说到底她连自己一开始的幻境都有点儿不记得是什么模样。

    “沈璇他们的魂魄，就是这个关卡留住你的方式，这个你是知道的，但也因为这个，你一直找不到他们的魂魄，因为关卡想要留住你，你是永远无法找到他们的，”景忆鸣的语速很慢，让所有人都听清了他说的每一个字，“但是我们能。”

    “因为我们是闯关者，”孟然接上话，“我们的任务就是要除去那些鬼怪，况且……我们已经见过沈璇的魂魄了。”

    “那只要我们去杀了沈璇她们，这一关是不是就能破除了？”林岑有些激动，“暗线又是什么，你们再想想！”

    孟然看着她显然激动起来的神情，忽然明白过来，林岑或许是真的想要救郭瑶，郭瑶因为无法找到沈璇彻底杀死他们而被留在这里，之前的闯关者也不可能去和郭瑶交流，就算杀了沈璇郭瑶也不会知道，所以这是个无解的谜题。

    郭瑶说没有人从她这关通关过，大概就是因为真正的钥匙在郭瑶身上，而那时的郭瑶早就没了心智，如果这次不是林岑和她起了同理心，孟然他们估计也找不到什么钥匙，最后只能硬闯过关，暗线都无法找到。

    “暗线是什么我们还不能确定，”景忆鸣说，“但是可以先去杀了沈璇他们，你相信我们么？”

    后一句问的是郭瑶。

    如果她相信孟然他们，那么这个心结就会随着沈璇魂魄的死去而解开，到时候郭瑶……是不是就能离开这里了？

    她是不是能摆脱她关卡的身份，重新变回闯关者？

    孟然深吸了一口气，也不需要再说什么，几个人立刻动身前往女寝，郭瑶跟着他们，到了宿舍楼下还是一言不发，她不说信任与否，但视线一直落在林岑身上。

    “我会杀了她们的，”林岑很用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相信我。”

    郭瑶笑了一下，笑容里的凄凉没有被孟然他们捕捉到，几个人食堂抢饭似的冲上了楼，轻轻松松进入鬼境，阴森黑暗再次朝他们席卷而来。

    “所以郭瑶根本就不是要杀所有人，对吧？”林岑一边上楼一边说，“他们只是在造谣，害怕她。”

    “也不一定，”孟然说，“她要吞噬整座学校，就是会杀掉所有人。”

    林岑顿了顿，抿着唇不再说话了。

    她好像头一次燃起这么高的怒火，做什么都精力充沛得像是在处理自己的事情，推开303的门，沈璇就在里面——她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这次不需要考虑郭瑶是不是在骗自己，反正骗不骗的，这些鬼都是要杀光的。

    孟然左脚往后退了一小步，手已经摸到兜里，他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顺了把剪刀在兜里，而沈璇见他们几个不说话，面色已经凝重了下来。

    “你们……”沈璇往后退了两步，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要爬出来了，孟然在她抬手的那一瞬间冲了过去，剪刀在手里换了个方向，刀尖冲着她直直刺过去，沈璇一愣，周遭黑雾瞬间喷射出来要朝着孟然刺过去，其他几个人也没闲着，几乎是立刻冲进了房间里，在不大的寝室里和一个鬼打架，体验还是比较新鲜。

    “你们是不是听郭瑶说了什么！”沈璇毫无打架技巧，纯靠着身体周围的黑雾在防御着，“你们都被她骗了！她总是说我们哄骗她被老师强.奸，但是我们没有！”

    孟然丢开手里的剪刀，眼神一沉，手往旁撤了下，指尖似乎有黑雾弥漫出来，轻松撕开了保护着沈璇的雾气，伸进去一把抓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死死地按在了墙上。

    “我们没有！我们就算再怎么过分，再怎么欺负她，也不会做那种事！”沈璇挣扎着，指甲疯狂生长出来抬手就想往孟然身上挖，景忆鸣和毕寻文一人一条胳膊给她按住了。

    “她是……骗，咳！骗人的！”沈璇吼叫着，“她被强.奸关我们什么事！我们只是想逗逗她，只关了她两个小时，过去救她的时候她和平常一样！一言不发地走出办公室，根本没有出事！”

    孟然手下愈发用力，林岑清晰地看见了孟然手上有和鬼周围一样的黑雾，疯狂地钻进沈璇的伤口里，沈璇浑身抽搐，竟然就这样被孟然掐死了，那些黑雾从她身边散开，她一动不动地倒在地上。

    “她说的是真的，”孟然甩了甩手，“她们只是把林岑骗到了办公室，锁上门，后来的事她们并不知情。”

    “你的意思是，郭瑶在办公室里听到的脚步声，不是沈璇她们的？”景忆鸣问。

    “不是，”孟然说，“沈璇有同伙，如果她要听到脚步声应该是一连串，她说的是一个人。”

    “那么暗线就清晰了。”景忆鸣说。

    “嗯。”孟然低头看着已经死去的沈璇，转身出了门。

    毕寻文在后面看着他们，皱起眉：“打什么哑谜啊？”

    “那个老师这么晚还等在办公室里，对郭瑶的说教洗脑又那么熟练，我猜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景忆鸣给毕寻文解释，“所以郭瑶在门外听到的声音，应该是原本要来找老师，已经被那什么过的女生。”

    毕寻文没想到这一层面，愣了会儿。

    “郭瑶误以为那是沈璇她们，实际上不是，”景忆鸣说，“我们的暗线就是要找到那个女生。”

    “这怎么找？”毕寻文皱起眉，“学校那么多人，连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这是郭瑶的关卡，”景忆鸣出了门，确定孟然在门外等着他们之后才继续说，“虽然她不能控制，但一切的事物都是随着她的念想走的，哪怕她没有发现真相。”

    这是一个很笼统的概念。

    郭瑶要杀的，是沈璇他们这些害了他们的人和老师，门外停驻的脚步也被算入沈璇他们那一拨人以内，郭瑶本人并不清楚第五个人的存在，但已经知道真相的轮回边境会根据郭瑶的意愿，在杀死沈璇他们的同时，杀死第五个人，将真相设置为暗线。

    校园里的第五只鬼就是在办公室门外停驻的那个人。

    景忆鸣往走廊尽头看了看。

    郭瑶一次又一次经历和寻找这里的事，却从来没有找到过，发现过她，甚至没有找到过沈璇，而沈璇口中却有一个每晚都在三楼女寝进行杀戮的女鬼，藏在309。

    如果她们说的都属实，那么在这里杀人，创造鬼境的鬼，恐怕不止郭瑶一个。

正文 俯瞰风景

    这大概就是郭瑶所说的，关卡并非完全由她所控的原因。

    说到底这里只是一个将其困住的幻境，诞生出第二个鬼也不是不可能，但轮回边境居然知道了郭瑶本身都不知道的事情，还在她的记忆基础上将这件事还原出来，做成关卡暗线，是不是说明轮回边境其实在监视着现实世界？

    他们这些养料，在被拉入轮回边境前，早就被监视了？

    景忆鸣把自己的猜想和孟然他们说了一遍，孟然没吭声，只是抬眼看着走廊尽头，问：“两个鬼？”

    “你还记得我们一开始来三楼的时候，鬼境发生过变化么？”景忆鸣指了指303的门，“进门前进门后，幻境和周围的世界都有很大的不同。”

    孟然怔了下，当时他们并没有掌握那么多线索，只当做是沈璇操纵了鬼境要和他们说话而已。

    “沈璇说郭瑶每晚都会杀人，实际上郭瑶只杀了她们三个并且再也没有找到过她们，”景忆鸣说，“说明有两个鬼。”

    而剩下的那个鬼就如同沈璇所说，就在309。

    她在309干什么？

    孟然皱起眉，往走廊深处走了两步，忽然开口：“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应该还有一次幻境在等着我们。”

    林岑立刻反应过来，直愣愣地瞪着前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凝聚起的黑雾：“这是昨天让我们看到幻觉的那团雾么……”

    “是，”孟然往后退了两步，其他人不会陷入幻境，所以他的话几乎都是对着林岑说的，“她的力量应该没有郭瑶那么高，不能直接把人拉进鬼境进行传送，弄到天台去跳楼。”

    林岑咽了口口水，十分不平静。

    她又在那团黑雾里看见了曾经的老师，一步一步朝着她走过来，毕寻文和赵豪都有点儿紧张，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对他们来说那只是一团普通的雾气罢了。

    孟然看见了景丞。

    309的那只鬼的力量或许比昨天强了些，孟然这次很清晰地看见了黑雾化成的景丞的面貌，身体，以及朝他伸出的手。

    与此同时，景忆鸣的手背很轻地在孟然手背上蹭了下，像在提醒，又像是无心之举。

    孟然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也不存在什么波动，他深吸一口气，和林岑说：“对你来说，打破这种幻境很容易。”

    林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还是看着那团黑雾。

    “闭上眼睛，”孟然说，“是眼睛在欺骗你的大脑。”

    仔细一听，这团黑雾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真实性远不如郭瑶带来的幻境。

    孟然一个人住院的时候，偶尔会想，如果眼睛真的欺骗了大脑，而大脑相信了欺骗，这样的谎言还算不算欺骗？

    大脑察觉到了，所以是欺骗，那么大脑没有察觉到，谎言所编制出的故事不就成了事实？

    某些事情，你觉得他是真的，他就是真的，你觉得他是假的，前提是你先察觉到他为什么会是假的，随后进行一系列的反推，将所有的逻辑线明确的罗列在脑子里，房间里，生活的每一处。

    所有人都说景丞死了的时候，是孟然察觉到自己所处环境不对的第一个点。

    他们说景丞的骨灰都埋了的时候，孟然才确信下来，自己的所处的环境的确隐藏了什么。阴谋？恨意？所有不好的东西都从脑海里冒出来，孟然不肯怀疑宴尘远和萧渡水，爷爷和姑姑。

    所有的人的说辞都和他的记忆相反，那么这些事究竟是不是大脑造成的骗局？大脑对谁造成了骗局？

    谁才是局中人？谁才是灯下黑？

    很多事情，只要你去相信，他就是真的，孟然不知道该相信谁，他只能相信自己，只能祈祷，自己永远不会欺骗自己。

    “走过去，”孟然开口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顿了顿才清清嗓子，“这团黑雾没有攻击性。”

    “只是一个迷惑效果？”林岑有些慌，很快又掐着胳膊让自己冷静下来。

    “……嗯。”孟然应了一声，最先迈开步伐朝着那团黑雾走了过去。

    景丞就站在黑雾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很像以前在校门口，教室门口等他的表情，孟然甚至觉得他下一秒就能从什么地方摸出个篮球来，挑起眉说：“走啊，打球去。”

    但他只能就这样走过去，清醒的强迫自己和景丞擦肩而过。

    林岑的脸色逐渐苍白，咬着牙走了过去，黑雾如同孟然所说，并没有什么攻击性，只是想困住他们而已，走出黑雾之后没有人回头看，他们能听见风声，雾气大概会随着这阵风声消失不见。

    等走到309门口后，孟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里那团黑雾还在，景丞也还在那里，没有转过身，没有冲他笑，就那么笔直地站着，落在他眼里是景丞，落在别人眼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景象。

    手腕上突然传来一点热度，孟然先低头看手，然后才抬起眼，顺着一点点看过去，这次景忆鸣是真的握住了他的手，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喉结在不安地滚动着。

    “我没事。”孟然把手挣脱出来，转过身握住了309的门把，低头深吸了一口气，说，“里面有鬼，注意安全。”

    几个人点点头，林岑手里被毕寻文塞了一把刀，紧紧地握着，直到孟然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谈不上阴森，无端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孩儿坐在窗台边，逆着光朝他们看过来，孟然警惕地看着他，突然发现她的裤腿是空的。

    从膝盖往下的地方空了一大截，裤腿空荡荡地垂着，她愣了很久，突然撑着下身往前挪了一小点，整个人直接从窗台上摔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孟然他们：“救救我！我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救救我，我被人关起来了！”

    孟然抬手拦住要走进房间的林岑，皱着眉问：“被谁？”

    “被……被几个穿斗篷的怪人，”她的眼里满是惊恐，“他们砍了我的腿，把我关在这里，每天晚上都要我去杀人，我……我是被逼的，我受不了了！”

    “为什么要砍腿？”孟然继续问。

    “因为他们说郭瑶听到了我的脚步声！”她的手在地板上胡乱地抓着，支撑着整个身体往前匍匐，“我的，脚步声，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她像是怕极了，哆哆嗦嗦地，裤腿竟然被血浸透了，她被砍断的双腿仿佛在这一刻才开始流血：“郭瑶每晚都在找我，她在楼道里晃来晃去找了我很久，我根本不明白！”

    孟然皱着眉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扭头冲景忆鸣说：“她演技比你还差。”

    景忆鸣怔了怔，下意识的赞同他。

    “这片地区有两块鬼境，郭瑶根本无法进入你这一块鬼境，相对的，你也无法进入她的，所以你们……你和沈璇，以及另外两个女生才一直被困在三楼，因为你们无法离开你的鬼境，”孟然说着，抬腿进了屋，甩甩手，手逐渐握成拳，“你不会以为我们找到这里了还会相信你的鬼话吧？”

    那女鬼愣了下，随即跟起尸似的，整个人明明毫无借力却从地板上挺了起来，眼底的情绪像被人切换了频道一样，阴冷地注视着门口的几个人。

    孟然不给她更多反应的时间，赤手空拳地冲了上去，景忆鸣立刻跟上，毕寻文把林岑交给赵豪，冲进屋里帮他们俩的忙，林岑和赵豪自知没什么战斗能力，站到一边，用眼神示意他们加油。

    景忆鸣又摸出了自己的小刀，刺过去的瞬间女鬼躬身躲开，迎面却迎来了孟然的拳头，一下直接砸在她的脸上，她这才反应过来景忆鸣刚才那一下似乎是没用多少力气的，就是在逼她躬身躲过这一招。

    孟然一脚将她踹开，甩甩手，林岑又看见了他指尖的黑雾。

    “不！别杀我！”女鬼尖叫起来，“我是被害的，凭什么杀我？！我什么都没做！”

    “在办公室外面驻足的人是你吧，”孟然俯视着她，“你为什么什么都没做？”

    女鬼愣了一瞬，想要反扑时，发现她所有逃跑的路线被其余两个人堵住了。

    “你应该听见了办公室里在发生的事情，为什么无动于衷？”孟然低声问，“你那个时间点为什么会去办公室？”

    女鬼彻底停顿了，她大概是没想到孟然他们会知道这么多，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过了会儿才说：“……如果不是她，就是我。”

    孟然眯缝了下眼睛，这一切和他们的猜想八.九不离十。

    这个女生会去办公室的原因是因为，她是郭瑶之前的受害者。老师那天在办公室等待的根本不是郭瑶，沈璇她们把郭瑶骗到办公室，真的没有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情。

    一切都是无数肮脏的巧合。

    “不能是我，不能再是我，”女鬼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咬着牙狠狠地说，“只能是她！”

    “嗯，”孟然应了她一声，低声说，“所以你现在变成了这样。”

    她一愣，表情又狰狞起来，从地上扑打起来就要冲着孟然咬过去，孟然在她扑过来之前就做好了防御的动作，手比她更快，抓住她的头发猛地往地上一砸，女鬼立刻失去了意识，接下来就是杀了她。

    “你们现在做的，和我做过的事，又有什么不同呢？”女鬼临死前死死抓住了孟然的手腕，愤恨地看着他，“你们不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伤害了我？我没有害你们，你们却……”

    “放心，”孟然打断了她，“我没有道德，你道德绑架不了我。”

    说着，手里刀起刀落，女鬼终究死在了她的牢笼里。

    剩下的两个鬼比较好找，没什么战斗力，但基本都是疯癫状态，孟然和景忆鸣一人一只解决了，又在办公楼六楼找出老师，将其杀死，从六楼下来的时候，郭瑶就在楼梯口等着他们。

    林岑有些心不在焉，但看见郭瑶时还是松了口气，刚想过去，孟然和她说：“不要有任何压力。”

    “……嗯。”林岑轻声应。

    “关卡内的一切都是假的，这里没有真正的沈璇，除了郭瑶以外所有的鬼，人，都是死在这里的人扮演的，”孟然说，“他们本来就死了，失去心智为关卡服务……充其量就是扮得像一点罢了。”

    林岑偏了偏头，看着郭瑶，而郭瑶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把刀，刀刃发出令人畏惧的白光，她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们的任务了。”

    她说着，将刀递给林岑：“你们要杀死所有的鬼，对吧？”

    林岑没有接刀，郭瑶也不收回来，就那么举着。

    楼道一时间变得安静无比，孟然突然反应过来，在他们开始杀鬼后，整个学校仿佛停止了运作，不再有任何师生路过任何地方。

    这或许是郭瑶的一种执念，她想要停下这里的一切。

    “为什么啊？”林岑低着头，声音里带着一点儿哭腔，“所有的鬼都死了，为什么任务没有完成啊？”

    这一关的暗线应该就是在309里杀死女鬼，如果被她欺骗，带她出了309，暗线恐怕就会失败。

    而他们真正的任务，在杀了老师后，依旧没有迎来通报。

    郭瑶轻轻叹了口气，周遭的场景开始变换，眨眼间，他们竟然来到了天台。

    风大得吓人，郭瑶的声音混杂在风里，听不出情绪：“我也是这里的鬼啊。”

    “你不是，”林岑拼命摇着头，“你只是被轮回边境骗了，你根本没有死，只要你相信你自己还活着，就能从这里离开的。”

    “但是你们要完成任务，就必须杀我一次，”郭瑶轻声说，“这是任务的规定。”

    林岑一怔，扭头看向孟然和景忆鸣，想听到他们反驳任何一句，哪怕是一个字，但他们两个没有说话，表情很凝重地注视着郭瑶。

    “而且……我已经成为了关卡，不能离开这里了，”郭瑶说着，扯了下嘴角，眼眶发红，“对不起呀。”

    “不，不一定，”孟然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几步走到郭瑶面前，“关卡永远不会让养料死去，就算我们在这里杀了你，你也会复生。”

    “对！然后你只要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只信任自己经历过的事，就一定能从这里出去，”林岑有些激动地抓住她的胳膊，“你只要保持清醒就能离开，不是吗？！”

    “我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进入这个地方的了，”郭瑶放下了手，那把刀也落在了地面上，被风一吹，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但是……我遇到了很多闯关者。”

    遇到多少次闯关者，关卡就被重置多少次。

    郭瑶早就在无数次的自己心魔的轮回中迷失了，就算这一刻她能记得这里是假的，能记得林岑，谁能保证她下一刻还记得？

    轮回边境对她的洗脑早就渗入骨髓，她已经没救了。

    “谢谢你们想救我，”郭瑶很认真地说，“我希望你们能够顺顺利利地闯完所有的关卡，永远脱离这个地方。”

    “为什么啊！”林岑哭着喊了一声。

    “成为关卡的人……”孟然突然想起了什么，怔愣地看着郭瑶，“所有成为关卡的人，都无法离开关卡吗？”

    景忆鸣瞬间皱起眉，扭头看着孟然。

    “是的，”郭瑶说，“成为关卡就会接待闯关者，然后在关卡里一次又一次地体验自己的幻境，杀人，迟早会无法分清现实与幻境的差别。”

    她说着，视线突然锁在孟然身上，定了定神，“我看过你的记忆。”

    孟然攥着拳，嘴唇在一瞬间竟然有些发白，没能应声。

    “所有陷入幻境的人的记忆都会被我读取，我看了你的记忆……”郭瑶皱皱眉，“唯独你不同。”

    景忆鸣看见郭瑶身后升腾起一股黑雾，和之前的不同，那股黑雾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要挣脱而出，每次升腾而去的形状都是一张人脸，他马上喊了声：“别说了！”

    郭瑶愣了下，咬紧牙关，快速道：“孟然，你为什么对一件事有两份记忆？”

    孟然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她。

    “在轮回边境，第八关里，你……”她话没说完，黑雾竟然直直穿破了她的胸膛，猩红的血溅了一地，四散开来，几个人立刻朝着她奔跑而去，“郭瑶！”

    黑雾带着她的身体向后倒去，刺穿她身体的那一部分黑雾在扩散，伸出无数带着荆棘的小触手在吸食她的血液，她的嘴被黑雾堵住，整个身体朝后仰，从栏杆上跌落了下去。

    林岑完全愣住了，黑雾的袭击完全推翻了他们的理论。

    风声在这一瞬间停止，整个关卡摇摇欲坠，孟然的眼神忽然放空，景忆鸣甚至没有来得及抓住他，他就冲到了栏杆边，但黑雾下落得更快，郭瑶的身体狠狠摔在了地面，孟然抓住栏杆，死死地盯着下方看，牙咬破了嘴唇，口腔里全是血腥味。

    任务提示在这时候响起，恭喜各位完成任务，请到校门口准备离开。

正文 长眠

    “郭瑶！”林岑冲到栏杆边，嘶吼出这声后再也发不出声音。

    她看见郭瑶的身体跌落在地面后被一层黑雾包裹起来，地面像裂开了一道口子，将她的身体裹回去，风声再次响起来，伴随着下课铃，学校里竟然再一次有了声音。

    这个世界在重组，随着他们的任务完成，关卡即将被重组到闯关以前，开启新的轮回。

    景忆鸣和毕寻文迅速回过神，冲到栏杆边一把抓住孟然和林岑往后带，景忆鸣拽了两把孟然，没拽动：“快走！这个世界要重组，我们不抓紧时间离开可能会被留在这里！”

    “之前没有，”孟然的眼神有些茫然，“之前我们通关后，关卡会等待我们离开这里。”

    这一关不一样。

    仿佛陷入了一种未知的慌张，郭瑶那几句话里一定透露了什么，轮回边境才会那么慌乱地将她杀死带离，并且催促孟然他们离开此处。

    她说了什么？

    ……什么叫“对同一件事有两份记忆”？

    孟然攥紧了栏杆，脑袋突然疼得想被谁掰开了一样，紧接着这样的疼痛顺着他的大脑漫遍全身，鼻血再度滴下来的同时，孟然的眼前一片猩红，一眨眼，一滴血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快走！”毕寻文拉住林岑，慌张地吼，“来不及了！”

    她一回头，竟然看见孟然抓着栏杆，翻身就要往楼下跳去，动作快得让人无法反应，景忆鸣却在他动的一瞬间一把攥住他，胳膊揽着孟然的肩膀往后一带，孟然整个人被他带倒在地，后脑勺在地上狠狠地搓了一下，磕得极重。

    “你干什么！”景忆鸣按住他的肩膀，吼，“孟然！”

    孟然仿佛没有感受到磕的那一下，抬手握住景忆鸣的手腕，同时抬腿往他小腹上踹了一脚，手用力一扭，景忆鸣几乎是瞬间被他掀翻在地，他翻身起来，又往护栏那边跑去。

    “孟然！”景忆鸣立刻翻身起来，追过去，孟然却没有再翻身往下跳。

    楼下已经没有郭瑶的尸体，她已经被轮回边境带走，融入新一轮的关卡轮回，等关卡再重组的时候，孟然已经无法确定她是否还能记得他们。

    他突然感受到一种无力感，混辖着那句“两份记忆”一块儿在他的脑子里搅拌。

    天边的云层翻涌，整个世界被昏暗的蓝笼罩下来，仔细一看，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人更像纸片，摇摇晃晃的，像经受不住这场狂风的洗礼，他们的脸在重塑，皮肤掉落，他们成为了他们本来的样子。

    轮回边境需要他们成为npc，不光要改造他们的记忆，还要改造他们的脸。

    在这个世界，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

    胳膊上多了只手，是景忆鸣。

    孟然没有回头，开口时声音出人意料的平静：“她没有死，就算被轮回边境刺穿了身体也不会死，身体被带走前，我可以问出更多的东西。”

    “你也不会死吗？”景忆鸣攥着他胳膊的手过于用力，胳膊在颤抖，吐出的字近似咬牙切齿，“就算你他妈的跳下去以后不会死，你能保证你不会成为关卡？”

    孟然看着天边，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世界在崩塌，毕寻文他们待不下去，早就拽上赵豪离开了，景忆鸣似乎听见毕寻文的催促了，但是没有搭理他们。

    “什么才是真实的？”孟然转过头，看着景忆鸣的脸眯缝了下眼睛，“她说我有两份记忆，我不认为她会在这种时候对我说这种无意义的话，而且她是说出这句话后被黑雾袭击的，轮回边境在隐藏什么？”

    孟然完全转过来，背靠着护栏，目不转睛地看着景忆鸣的脸：“但我的大脑里，对任何事情都只有一份记忆。”

    假设桌上有一个苹果，那么孟然对这件事的记忆就是桌上有一个苹果，很简单。

    但一旦揭露他有两份记忆，就说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他看见那张桌子时，看到了桌上有一个梨。

    苹果是一个整体，梨是一个整体，当两份整体融入进一个世界时就会发生不正常的碰撞。

    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孟然记得自己看到了苹果，却不记得自己同时看到过梨，但郭瑶说他有两份记忆，说明他是记得的自己看到过梨的，但他想不起来了。

    或者说，苹果和梨两个整体之间有一个是虚构的。

    孟然低下头，握了握自己的拳头，他的确是真实存在在这里的，能出入轮回边境和现实世界，并非虚假的，记忆也是真实存在的，但他究竟遗忘了什么？

    “……我们先离开这里，好不好？”景忆鸣握着他胳膊的手一点儿也没松劲儿，但语气放缓了下来，“世界要重组了，先到安全的地方去。”

    孟然的眼神很复杂，是那种对自身情况迷茫的复杂，他发现自己所经历的事好像没有那么简单，杂乱的记忆终究杂乱，没有人能给他理清楚。

    他原先以为是周围的人不对劲，但如果自己拥有两份记忆的话，不对劲的不就是他么？

    那么景丞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他脑海里的景丞是不是真正的景丞？

    景丞到底在哪儿？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错？

    当一个人连自己都不能信任的时候，还能信任什么？

    “我……”孟然抬眼看着景忆鸣，鼻血和眼眶里滚落的血都停住了，整个人却有一种虚无感，他顿了顿，眼神突然一沉，跟断电了似的肩膀都塌了下去。

    景忆鸣心里一慌，攥着他胳膊的手更加用力，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来，又压回去，他只能轻声喊：“孟然？”

    孟然被他这一声喊得哆嗦了一下，眼珠往上抬了点儿，直视着景忆鸣，直到办公楼再度摇晃起来的时候，他才轻声问：“我是谁？”

    景忆鸣仿佛被人用刀刺穿了，心脏一点点收紧，他的手终于抑制不住地抬起来，紧紧地搂住了孟然，两个人缓缓跪坐下来，景忆鸣搂着他，仿佛要把他按进身体里那样用力。

    “……没事，会没事的，”景忆鸣声音沙哑，侧过头在孟然耳侧轻柔地吻了一下，“我们回家。”

    孟然无动于衷，任由他搂着，手指抽动了两下很快归于平静。

    他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片雪景，常年不下雪的幽州今年不知道为什么，早早的落了雪，将大地覆盖，他记得自己躲在桥洞里，身上发酸发臭，几天没有进食，外面在下一场大雪。

    太饿了，胃不断的痉挛，整个腹部像被火烧一样难受，他只能抓雪充饥。

    最后的场景是黑夜里，有一个人站在桥下，带着一点哭腔和他说，跳下来，我接住你，我们回家。

    孟然感觉自己好像闭上了眼睛，又没有闭上，风从脸侧割回去，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真的，谁在骗人？谁受蛊惑？

    大楼摇摇晃晃，熟悉的广播音再度响起，景忆鸣把孟然抱起来，钻入楼道飞快向下跑去，他像不会累一样，一路跑到胳膊都没有颤抖，孟然太瘦了，瘦得只剩下一具骨头。

    “孟然怎么了！”林岑慌忙地赶过来，景忆鸣退了一步，没有让她碰到孟然。

    “没事，”景忆鸣摇摇头，脸上不再挂着往日那样的笑。他扭头看了看，问，“接我们回去的车呢？”

    “……说是一分钟后到。”毕寻文皱着眉盯着景忆鸣。

    景忆鸣颔首，把怀里的孟然搂得更紧，毕寻文和林岑她们在旁边说什么，他没听清，只听见几句郭瑶以及林岑的哭声，林岑似乎在说她很后悔，找不到救郭瑶的办法，怎么会这样，这太不公平了。

    这太不公平了。

    车终于从迷雾中开过来，景忆鸣把孟然抱上车，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搂着他的腰，又把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

    太不公平了，他们说好什么事都一起面对的，到头来，吃苦的受难的只有孟然。

    车上一路无话，景忆鸣回到现实世界后在外面看见了宴尘远的车，每次回到现实世界的地点是固定的，他不知道孟然他们到底什么时候会回来，应该是有空的时候就会开车来这儿等，这次刚好遇到了。

    景忆鸣抱着孟然走到车边，一言不发，宴尘远愣了一瞬，立刻开车门帮忙把孟然扶了进去，林岑和毕寻文他们还想说什么，被宴尘远拦住了，说谢谢大家关心，没人受伤吧？我先送孟然去医院了，有空下次再聚吧。

    他回到车上，景忆鸣坐在后座，孟然脑袋搁在他腿上，两个人成为了连在一块儿的雕像，呼吸浅得让人捕捉不住，宴尘远坐在驾驶座，愣愣地点了根烟。

    打火机的声音刚叩响，景忆鸣就说话了：“他不喜欢烟味儿。”

    宴尘远点烟的手一顿，再把打火机放回去时手有些发颤，强撑着从嘴角扯了抹笑出来：“我……不知道。”

    “我养了他快十年，什么都不知道，”宴尘远的脑袋往靠背上靠了下，呼吸发颤，过了很久才轻声问，“失败了？”

    “没有，”景忆鸣低头，轻轻揉着孟然的耳垂，“怎么会失败呢，不会失败的。”

    宴尘远不说话了，沉默地开着车，把两个人送到景忆鸣的家里，自己也跟了上去，景忆鸣把孟然抱进卧室，宴尘远就在外面打电话，叫叶潜快来。

    “发生了什么？”宴尘远问。

    “有一个能看透记忆的女孩儿，提前告诉了他关于他记忆上的问题，”景忆鸣低声说，“他现在……有些不清醒。”

    他三言两语总结完，宴尘远便不再问了，过了会儿叶潜着急忙慌地赶过来给孟然做检查，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景忆鸣坐在沙发上，想，要是拦着点儿就好了。

    他没有想到郭瑶会在那种时候直接提出孟然记忆上的漏洞，也没有想过轮回边境会直接安排一个能看透记忆的人在那里，玩儿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归根到底还是他太蠢了。

    要是没有郭瑶的话……

    景忆鸣忽然瞥到了什么，手指一动，心脏竟然在这一瞬间加速跳动起来，他摸出放在茶几玻璃层下面那张虚假的身份证，捏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又摸出自己真正的身份证做对比。

    假的那张身份证的身字，中间两横竟然没有与右侧的竖线相连。

    他想起孟然在看到这张身份证后说出的那些话，此时想起来那些话未免过于唐突，不像是孟然这个性格能说得出来的。

    景忆鸣突然抬头问宴尘远：“孟然买墓地了么？”

    “……你什么意思？”宴尘远愣了愣，沉下脸反问，过了会儿他又说，“他哪来的钱买墓地？”

    景忆鸣怔了会儿，又低下头看着身份证，忽然笑了。

    如果没有郭瑶，孟然也会发现自己记忆上的漏洞，他早就察觉到了。

    在自己把身份证递给他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身份证是假的，才会说出那些话来诈自己。

    真聪明啊孟然然。

    景忆鸣觉得自己想哭，嘴角却翘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沙发上，大脑里的记忆飞速退转，回到6月3号，他们闯关成功的那一天。

    景忆鸣记得清清楚楚，他们分明从关卡里逃出来了，身后的门里却伸出无数只黑手硬生生拽住了孟然的脚踝，硬是将他拖了回去。

    还有些黑手漫出来，将他死死按在地上，他侧着脸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但无论如何都挣扎不开，他眼睁睁地看着孟然被拖回门里，发出一声惨叫。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正文 日记

    很多时候，人的记忆是一个单独的承载体。

    两个人对一个星期前发生的一件事不可能有同一种叙述，无论如何，大脑都会进行或深或浅的加工，说出来大同小异，细节上总是无法核对完整的。

    这种时候就需要更多的记录。

    文字是记录事件最好的方式，不会因为大脑的篡改而过多美化或者抑制，当天发生的事情当天记录，写日记是个很好的习惯。

    景丞就有一本日记本，上半年零零碎碎记了些小事，到六月二日戛然而止，直到三个月后才恢复记录，文字变成长篇大论，记录下很多事情。

    二零一九年九月三日，阴雨。

    他终于从医院醒来。

    醒来时所有的疼痛十分缓慢地传达到身体里，先是手指，再是腿，随后所有的疼痛都随着线条流进身体里，景丞强撑着坐起来，扭头看着窗外，耳畔传来一声声音：“醒了？”

    萧渡水坐在床边，似乎比之前瘦了很多，精神也不太好的样子。

    “我……”景丞刚吐出一个字，萧渡水的手机便响了起来，是个视频电话，他一摆手让景丞闭嘴，直接接通了那个视频。

    景丞注意到他的手十分用力，快把手机捏碎了，直到那头的人问了句：“是他么？”的时候，萧渡水才缓过神，说：“不是他。”

    视频那头的人应了声，挂断视频，萧渡水又抬起头看向景丞。

    “你有什么想问的？”他说。

    “孟然呢？”景丞下意识地抓了下被单。

    “不见了。”萧渡水说。

    “……什么叫不见了？”景丞艰难地问。

    “我也想知道，什么叫不见了，”萧渡水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很冷，“你们明明是一起闯关，为什么宴尘远只接到你一个人。”

    景丞一愣，大脑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鬼手，身后突然裂开的漆黑的门，明明逃出来却被拽回去的孟然，以及昏迷前听到的，孟然近乎于惨叫的嘶吼。

    他的手一下子用了力，攥紧床单，慌乱地看向萧渡水：“他被轮回边境拖回去了！”

    “说清楚，”萧渡水皱起眉，“什么叫拖回去？”

    “我不知道，我们明明通关了，但是逃出来之后那些鬼依旧追着我们……”景忆鸣顿了下，补上一句，“像是在追孟然。”

    萧渡水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景丞：“你的意思是，孟然还在轮回边境里。”

    景丞怔愣着点了点头。

    屋外那场雨又下大了，幽州的天气永远都是这样，不光风雪雨，不下就常年不下，只要下起来就是奔着摧毁世界那么去的，跟囤久了得清仓似的。

    过了很久，萧渡水的眼眶突然红了，咬着牙说：“一个人在轮回边境过了三个月了……那不就是死了吗？”

    他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很久，想是在回应萧渡水那句话，又像在喃喃自语：“不会的，我们好不容易活下来，他怎么会死。”

    二零一九年，九月十三日，小雨。

    景丞终于能够出院了。

    他身上没有任何伤口，自六月三日从轮回边境逃脱后昏迷整整三个月，今天终于得到了医生的出院许可，身体还有一部分机能跟不上，宴尘远走在前面领着他，手里拎着一堆药，说：“你这没病没灾的，怎么晕这么久？”

    景丞没回话，他的手揣在兜里，朝前走了一截距离后顿住，看着宴尘远。

    “你们在准备葬礼？”他问。

    宴尘远穿了一身黑，和平时的打扮太过不同，气质也有少许异样，这份异样和医院的气氛完美融合在一起，总能令人产生点儿不适。

    “是的。”宴尘远回答。

    “谁的葬礼？”景丞问。

    宴尘远没说话，他带着景丞上车，把药丢到后座，丢过去的时候克制不住力度，几乎是将药砸在了后座上，景丞坐在副驾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孟然的葬礼。”宴尘远说。

    “你们就这么放弃了吗？”景丞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进入轮回边境不一定代表死亡，我们还能找到他！”

    “线索呢？”宴尘远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出来，夹在手指间，“我们要找孟然，线索呢？他在轮回边境，他还活着的线索呢？”

    “那你们就这么放弃了吗？！”景丞瞪着眼睛吼他。

    “不然还能怎么办？”宴尘远的语调很平和，他把脑袋往靠椅上一枕，轻声说，“继续找吗？如果有一点儿希望，但凡有一点儿线索我们都不会放弃他，但是……根本找不到，明白吗？”

    景丞还想说话，宴尘远扭头看着他：“在你醒过来之前，我们已经找了他三个月。”

    “……才三个月。”景丞觉得自己有点儿喘不过气了，“三个月就放弃了？”

    宴尘远笑了下，抬手在景丞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景丞看见他的手收回去的时候在发颤。

    “你以为我们找了多少地方？我的工作本来就不是普通单位，有会点儿法术占卜的同事，他们都算不到他在哪，我们甚至求人去地府看了一圈儿都没有找到他，”宴尘远低声说，“你说他在轮回边境，那么这件事就很好解释了，轮回边境的尸体和灵魂都逃不出来也不能检查到，在那种情况下被拖回轮回边境，一个人过了三个月，你觉得他还活着么？”

    “景丞，你没有那三个月的记忆。六月到九月之间对你来说只是一场昏迷，睡着就过去了，”宴尘远把烟叼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但是这三个月的每一天，我们都是实打实的过来的。”

    景丞看着他，剩下的话突然全都堵回了喉咙里。

    如果只是简单的失踪，那么找多久他都会找下去，但……一旦确定下来，孟然还在轮回边境，一个人呆在那里三个月，谁能确定他还活着？

    “我去救他。”景丞说。

    “去哪救？”宴尘远瞥他一眼。

    “……轮回边境。”景丞握了握拳，说。

    “去吧，”宴尘远把车停在了路边，指指前面的桥，“从那儿跳下去，我就不去给你收尸了，刚好把你俩的葬礼一块儿办了，还能搞个合葬。”

    景丞扭头看着窗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时呼吸有些颤抖。

    “你们为什么会放弃他呢，”景丞闭上眼睛，睫毛都在发颤，“他明明……”

    “我们做好准备了。”宴尘远说。

    “什么准备？”景丞问。

    “从你俩踏入轮回边境的第一天起，我和你渡水叔叔，每一天都在害怕你们两个没命回来，”宴尘远说着，又扯着嘴角笑了下，“只是没想到先死的是他。”

    景丞一哽，扭过头来，在看清宴尘远的表情前宴尘远先扭头看向了窗外，他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点点攥紧，肩膀也在发颤。

    “没有人想放弃孟然，”他说，“但是真的……一点儿希望都看不到了，孟然只是个普通人，不可能在轮回边境活三个月，明白吗？”

    明白吗？

    就算没有被鬼杀死，渴死饿死，还有千千万万种死法在等着他。

    不是他们要放弃，是现实逼迫他们放弃。

    景丞没有再盯着宴尘远看，忽然跟着笑了下，眼泪滚下来：“……不明白，宴叔叔，我不明白，如果他一辈子都困在轮回边境，我就等他一辈子，我不会放弃的。”

    宴尘远没说话，等他把头回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眼眶完全是干的，对景丞的发言做了个简短的总结：“傻逼。”

    景丞没应他，但孟然的葬礼就这样搁置了下来。

    二零一九年十一月七号，晴。

    景丞从床上坐起来，盯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他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划下去的了，上个月萧渡水带来了线索，一个毫无用处，只能把人打入绝望的线索——每个人一生只能进入一次轮回边境——这直接打断了景丞想回到轮回边境，救出孟然的想法。

    也给了他新的启示。

    手腕上的伤或许是他需要自己保持清醒的时候划下来的，在城市里找一个毫无踪迹的人尚且需要充足精力，更别说在另一个世界寻找一个失踪的人，景丞需要大量清醒的时间来推理计划。

    如果一个人一生只能进入一次轮回边境，那么景丞需要第二个人生，这个计划听起来很荒谬，实际操作起来也十分困难，但他必须成功。

    一张身份证，一份出生证明，这些都是现实世界证明身份的东西，进入轮回边境不需要那些玩意儿，轮回边境认证的方式，应该是别的东西。

    想要把一个人改造成另一个人很困难，最起码的，得先在外貌上下功夫。

    陆桓意是他在一次抓鬼的途中认识的小道士，人很好，愿意帮他改造样貌。

    其余的……就是更深层次的改造了。

    景丞曾经在闯关的时候发现过一个问题，轮回边境似乎在有意无意的吸食他们的血液，而且是在用血液分人，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干什么，但几乎可以凭此断定，如果景丞能改变自己的血，就能瞒过轮回边境那帮王八蛋。

    陆桓意到景丞家去做实验，一次又一次给人皮塑形，让它更生动的同时，敏锐地察觉到了景丞家里突然冒出来的那股阴气。

    趁景丞去洗脸，陆桓意把兜里的蛇掏出来，让他缠在自己手臂上，循着阴气一点点推开了杂物间的门——里面是一只满身是伤的鬼。

    手腕和脚踝被钉在墙面上，底下有一个桶在接他的血，陆桓意下意识地倒退两步，那鬼见了他立刻愤怒而绝望地嘶吼起来，他手腕上的蛇几乎是一瞬间变大了体型，一个比他高一个头的男人凭空出现，挡在陆桓意面前。

    “尹烛……”陆桓意拉了拉他的袖子，“别动这只鬼。”

    尹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很听话地点了点头。

    陆桓意关上门，一回头，景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房间门口，嘴角扯着笑朝他们看过来。

    “你疯了，”陆桓意的呼吸在发颤，“你想让自己的血和鬼的血融合，改变血质重新进入轮回边境吗？不可能的，你会变成鬼之子……”

    “不会，”景丞笑着说，“我的用量不至于让自己失控。”

    “你知道有多痛吗！”陆桓意克制不住地吼出声。

    景丞垂下眼帘，在自己的手腕上扫了一眼，很轻地应他：“知道。”

    陆桓意怔愣了会儿，低下头，低声说：“……你自己考虑清楚。”

    景丞心想，我考虑得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趟去，如果孟然还活着，那他一定要救孟然出来，如果孟然死了，那他就要把孟然的尸体带出来。

    孟然是最怕一个人待着的，轮回边境太过恐怖，总不好让他的骨头也被丢弃在那儿。

    二零一九年十二月二十日，雨夹雪。

    已经过去了整整六个月。

    景丞的身体上开始出现明显的痕迹，青紫色的痕是鬼血和人血融合不成功的产物，那些痕迹不会散去，陪伴他一生，陆桓意每次看到都忍不住啧声。

    至今没有孟然的线索，这是必然的，轮回边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由谁所创，谁都说不清楚，自然无法从中获取任何线索。

    但人们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景丞没有一次梦到孟然，这让他很疑惑。

    他忍不住在日记中提笔写：六个月，我没有一次梦到你，你到底去哪儿了？走得这么干脆，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不喜欢我也没关系，能不能带我一起走呢？

    景丞把桌上的书和台灯都推开，整个人趴在桌上，鼻尖触碰到日记本的纸页，兜里的手机震了震，他摸出来接通，那头是萧渡水慌张的声音。

    他眯缝着眼睛，还没听完萧渡水的话，突然整个人打挺似的坐起来：“你说什么？！”

    “找到孟然了！”萧渡水的声音在发颤，“一个月前，穗柠街的监控拍到他了！”

正文 躲藏

    穗柠路的监控在一个月前拍到了孟然。

    视频里那个少年只出现了几秒，穿着蓝白条纹的整套病号服，光着脚畏畏缩缩地向前走着，两三秒的时间景丞一眼就看出他瘦了太多，以及，那的确是孟然。

    拍摄地点在街尾，监控摄像头快到死角的地方，孟然的背影出现了两三秒，似乎看见迎面走来了谁，然后浑身很明显地哆嗦了一下，飞快闪进了一条胡同里。

    那是条死胡同，但监控接下来的几天里完全没有拍摄到他从里面出来的画面，估计是翻墙走了，或者……又消失了。

    景丞只套了件薄外套便快速赶到穗柠路，萧渡水和宴尘远已经把车停在了路口，看样子是已经将整条街都找了一遍，没有找到孟然的身影。

    他搓了搓手的同时把袖口拉低了些，不想让萧渡水他们看见自己身上的青痕，开口问：“还有别的线索么？”

    “暂时没有，”宴尘远说，“这边整个片区的监控我们都调了，没有孟然的影子。”

    景丞点点头，过了会儿又若有所思地开口：“至少证明他还活着，对吧？”

    萧渡水没吭声，他似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仔细算来景丞和孟然进入轮回边境已经一年了，这一年没有一天过过安心日子，提心吊胆恨不得把他们绑自己裤腰上，可他们这会儿连孟然人影都找不到。

    好的是视频里孟然躲进胡同时的动作非常敏捷，至少表明了他的行动能力还保存着。

    坏的是那是一个月前的视频。

    景丞往街道上看了看，这里人来人往，快到圣诞节，路边的商店都摆出了各式各样的节日装饰，庆祝圣诞元旦的双蛋活动层出不穷，他们和这片热闹格格不入。

    搜寻孟然的事儿正式以穗柠路为圆心，逐步扩散到整个城市里去，监控不足以覆盖整座城，许多阴暗的小角落，还没来得及重修的老城区是没有监控的，得让人去找，但宴尘远和萧渡水是不能随意调遣他们局子里的人干这种事儿的，被举报上去就是重罚。

    奇怪的是陆桓意也找不到，他拿着孟然的衣服提了点儿衣服上面还带着的所谓阳气，用符咒去找了整座城都没找到，反而皱起眉问景丞：“你不觉得奇怪么？”

    “什么？”景丞问。

    “如果他回来了，为什么不回家？”陆桓意的表情很严肃，“为什么要在街上流浪？”

    而且孟然躲进巷子里那个视频，所有人都已经看过了。当时孟然只是在巷子口看见了一个路过的小学生，不过七八岁的样子，他却像受了多大的惊吓似的直接窜进了巷子里，并且就此失踪，这太奇怪了。

    联想起他之前失踪的六个月，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别的什么。

    说到底孟然还活着就是一个很奇怪的事情。

    这件事符合所有人的期待，将所有人的希望都实现，但并不代表这件事不奇怪。

    “他还穿着病号服，”景丞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忽然扯着嘴角笑了下，“你是想说，孟然疯了，是吗？”

    陆桓意怔了下，没吭声。

    “他可能早就从轮回边境逃出来了，但是我们没有找到他，他疯了整整六个月我们都没有找到他，是吗？”景丞问。

    “……这事儿也不怪你，”陆桓意又从兜里摸了张符出来，小声说，“我再去试试。”

    景丞盯着桌角，心里一片乱麻，他忍不住起身离开这里，走到大街上去，外面在下雪，路边囤积出几道白色的边界线。

    风把未压实的雪吹得到处飘洒。

    入冬了，但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入冬的。

    冬季已深，再过一个半月甚至就要过年开春，他一个人走在街上，单薄的衣服并挡不住寒气，骨头被冻僵了，碰一下就要碎，浑身都疼得厉害。

    耳畔有很多杂音，乱七八糟地吼，有些说他已经死了，有些说你快跑，不要回头，这些声音全都汇聚到一起，几乎是把天灵盖掀开那样灌进脑子里，疼痛的同时让他无法呼吸。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地面的积雪变厚了，逐渐囤积到脚踝，不能再这样踩雪下去，脚会被冻坏的。

    应该去哪？

    他仰起头长处一口气，白色的雾气翻腾着往上涌，巷子外头的霓虹灯照得他无端惶恐，于是躲进阴暗的角落里，眼神克制不住地沉下来，他感觉有东西要害他。

    有人走过来了。

    这会儿夜已经深下来，街道静得令人窒息，他听见有脚步声在靠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雪里，很缓慢地往巷子走来。

    如果那个人只是路过，就放过他。

    如果那个人要进来，一定是要害自己。

    要杀了那个人。

    他缩在角落里，眼神逐渐变得阴毒，身后的墙仿佛变成柔软的手，将他陷进去，裹进去，要他死在这里，于是他挺直了背，稍微远离了下墙壁。

    那个人已经走到巷子口，顿了顿，显然没有发现在阴影里的人，转身朝里走了进来。

    那是个瘸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手里拎着不知道哪来的酒瓶子，喝一口走一步，随手打开了垃圾桶盖子，在里面翻找些吃的。

    他从阴影里站起来，一步一步朝着瘸子靠近，赤脚走在雪面上却走得稳当，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他的指尖开始弥漫开一种渗人的黑雾，在夜晚将整个巷子都衬得阴寒起来。

    最后，一声惨叫和酒瓶子碎掉的声音划破了这片街区。

    “哎，小宴啊，”中年人走过来，勾住宴尘远的肩膀，“最近咋了？看你无精打采的。”

    “没事，”宴尘远扯着嘴角笑了下，“您这是上班儿还是刚下班儿啊，我记得您不休假么这两天。”

    “休个屁，我昨晚刚躺下街区就有人闹事，烦死了，”中年人打了个呵欠，“你还别说，现在的流浪汉争地盘打挺狠，差点儿给打死了。”

    宴尘远笑笑没说话。

    “去看看呗，那瘸子说揍他的不是人，”中年人说，“给他吓得半死。”

    “您可别，受害者说凶手不是人的多了去了，”宴尘远把他的胳膊拍开，“还都能是鬼犯案啊？”

    中年人乐了半天，说：“还真挺奇怪的，那瘸子说自己拿酒瓶给揍他那人开瓢了，等我们赶到的时候却只有瘸子一个人在地上瘫着。”

    宴尘远其实有点儿不想搭理他，但这会儿电梯还没来，他只能继续在这儿和中年人尬聊：“犯人呢？”

    “跑了，”中年人比划了一下，“脑袋被开瓢，然后翻墙跑了，牛逼吧，那血迹直接往墙上挂了一串。”

    宴尘远愣了下，心里忽然有种古怪的想法。

    “那墙挺高，新修的，周围也没什么借力的东西，”中年人喃喃道，“怎么爬上去的啊……”

    “带我看看，”宴尘远马上说，“说不定……我知道什么。”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等电梯来了之后宴尘远摸出手机，想给萧渡水发个消息，想想还是把手机揣回去了，等线索落实了再说。

    “找到了，”陆桓意一撑桌子，豆大的汗水直接滴落下来，他脸色苍白得有些不同寻常，“给景丞打电话！”

    尹烛站在他身边，不太赞成地望着他：“你法力使用过度了。”

    “没事，”陆桓意推了尹烛一把，“快打电话啊你！”

    尹烛皱起眉，不大情愿地打了个电话给景丞，不多时景丞赶到猫咖，迎客铃被他粗暴的推门动作而撞得叮当响：“找到了？！”

    “他应该是受伤了，血里的气息更浓，所以才找到了，”陆桓意捧着一杯热水，手还有点儿哆嗦，摸出手机点了点地图，“在这片儿，具体的……不知道，但是我能肯定他现在就在这片区域里。”

    “好，”景丞坐都没坐一下，扭头就要走，又转身回来很郑重地握了握陆桓意的肩膀，“……谢谢。”

    “但是你要做好准备，”陆桓意说话有点儿大喘气，“我用符咒找了这么久都没有他的气息，直到他受伤流血才检测到一点儿微弱的气息，他很有可能……”

    “没关系，”景丞打断了他，“他能回来就行。”

    陆桓意便不嘱咐了，让尹烛把景丞送到门外，看景丞开车离去的时候还有点儿怕他出什么岔子，又让尹烛跟着过去，自己坐在沙发上，握着水杯手直抖。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

    中年人直接带着宴尘远来了医院，瘸子伤得很重，好在没有致命伤，但另一条腿也断了。

    “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打我？”瘸子说话的声音很虚弱，“我昨晚喝多了，想去找点儿吃的，他窝在巷子里我都没看见他，他就冲出来打我……”

    说着，他顿了顿，“按理说那段儿地区是垃圾堆，不算谁的地盘啊，忒不讲理了那人。”

    “打你的那人长什么样子，看清了么？”一旁有一个警察正在做笔录。

    “没看清，太黑了，”瘸子说，“但是就看见……他穿着病号服吧，病号服还是比较好认的，很薄，那人挺瘦的，没想到这么大劲儿。”

    宴尘远的心脏都快从胸腔里蹦跶出来了，他走过去，摸出手机调到之前的监控视频截图，指着上面的背影说：“您看看，是这个人打的么？”

    瘸子眯缝着眼睛，仔细认了认：“对，就是他打的我。”

    萧渡水赶来医院的时候笔录已经做完了。

    宴尘远蹲在医院外面一个拐角抽烟，冲他招招手：“别慌。”

    “是孟然吗？”萧渡水跑过去，站在他面前，“是吗？！”

    “是，”宴尘远应完这声后，把烟掐了，“我给我俩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去那片儿蹲他。”

    “……为什么？”萧渡水没听明白。

    “根据那个瘸子的话来判断，孟然处于一种精神紧绷，看谁都觉得要害他的状态，”宴尘远说着，缓缓站起来，搂了搂萧渡水的肩膀，“瘸子这一趟应该把他吓着了，估计……又会躲起来，你明白的，孟然想躲起来的时候没人能找到他。”

    萧渡水瞪着眼睛，过了几秒之后垂下头，拳头握了握又松开，浑身无力。

    “好歹有线索了，走吧，”宴尘远说，“去把咱儿子接回来。”

正文 逃跑线路

    寻找向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在陆桓意把确切地区指出来之前，景丞就来过这些地方，大大小小的街道走了个遍，孟然居然还真就藏在那些阴暗的小角落里。

    他回来了，但是没有回家，身上穿着病号服，瘦了太多，还受伤了。

    宴尘远打来电话简单描述了一下他们那边的情报，孟然极有可能处于一种敏感的状态，被瘸子这么一吓，又要躲进角落里藏很久。

    景丞先去了瘸子被打趴下的那条小巷，那是这条街的人们堆放垃圾的地方，附近有些夜市摊，有些烧烤小店，垃圾杂乱的收拾在一块儿堆放在这里，没人管，这里快拆迁了，管得也就更加松懈。

    孟然来这里干什么？

    景丞走进巷子里，看见地上那摊血，旁边还有丁点溅开的血花，沿着血迹一路往旁，有几滴血挂在墙上，再然后就没了踪影，孟然受伤后是翻墙离开的这里。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一用力，跳起来后双手扒拉着围墙边儿一撑，坐到围墙上翻跳了过去，巷子后头是条更脏的街，连着公共厕所，还没走进厕所门口就能闻到一大股臭味儿。

    冬天就是有把一切味道变得冰冷的本事，吸进肺里把血液都冻得透凉。景丞掌心还带着一点儿土渣，拍干净了才把手揣进兜里，继续朝前走着。

    孟然失踪六个月，他只有三个月的实感，但这仅仅存在的三个月就让他十分不好受。

    一个人如同人间蒸发，种种迹象都表明他死了，只有你还相信他活着，这样的感受并不好，景丞偶尔会觉得他们其实还在轮回边境里，这一切都是幻觉，等他察觉到不对了，醒了，就能够突破这里。

    难过的是这里是现实。

    人总是要先想到什么事情才会去做，哪怕是一个突然的反应，在大脑里也是早有预谋的，景丞觉得自己醒来后一直想着要找回孟然，一定是在大脑里做过这样的预想，如果有一天孟然不见了，他会怎么办。

    这几个月他没有办法思考所有的事情，确认孟然的死亡对宴尘远他们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对景丞来说何尝不是。

    他从医院醒来，试图从各方各面收集到孟然还活着的证据，可现实的每一项，每一条都在诉说着孟然的失踪即死亡，景丞活在这个世界里，每天都在思考如何去轮回边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活着的死了的孟然，他总要见到其中之一才行。

    鬼血要注入身体，改变血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人类还不能随便输血呢，更何况往身体里导的是鬼血，景丞身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痕迹，青紫色的大片大片弥漫在他的皮肤之下，碰一下就疼得厉害，最疼的时候他根本无法躺下，坐着也办不到，只能站在房间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

    有时候疼得太厉害了，他就穿上一件衬衫——没办法，穿得太多压到皮肤也会痛——然后走在街头，那些阴暗的，灯光照不到的小角落里，景丞往里去看，试图找到孟然的身影，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不过他从中认识了很多流浪汉。

    了解到了很多平常不可能注意到的细节。

    流浪汉们有群聚地点，地域划分很明显，这块儿是谁睡那块儿是谁睡，非常有领地意识，不过像巷子里这样大片的垃圾囤房地不会被谁独占，孟然应该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才会凑到这里来。

    他不想见到别人，躲在这里，既不会碰到别人也不会被赶走，最重要的可能是……孟然饿了。

    景丞忽然觉得胸腔沉闷，他和宴尘远他们都一直不敢考虑的一个问题，孟然这几个月到底是怎么活过来的？

    此时孟然出现了，他不得不去考虑。

    袭击是昨天晚上发生的，孟然受那样的伤以后应该不会跑太远，这条街的早点摊出摊很早，孟然不想见到人的话，此时此刻应该还在这条街的某个角落里躲着。

    等天黑以后。

    等天黑以后，他会再次饿得受不了，然后跑出来。

    景丞有点儿想咳嗽，别过头去咳了半天，喉咙里一股腥甜，手下意识地往墙上一撑，竟然就这样呕出一口黑色的血来，严格来说那不算他的血，是鬼血融合失败的产物，囤积在身体里，皮肤下，囤得太多导致的。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口气，去隔壁小卖部买了瓶水漱口，去了另一条旧巷子，安静的等待着夜晚降临。

    冬天夜市收摊很早，冷风逐渐朝着毫无人性的架势吹起来，景丞在街口站了没一会儿就被冻僵了，脸上仿佛要结出一层霜，路过的人们好奇地盯着他看，觉得他有病。

    宴尘远和萧渡水负责堵住这条街道另一条出口，再朝内收网，反正稍暗些的小角落就那么几个，从外往内地搜寻总比没个计划好。

    等更晚一些的时候，景丞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景丞站在一个相对阴暗的角落里，走过来的人应该没有发现他在这里。

    那人似乎很讨厌光，都快绕着路灯灯光走了，黯淡的光线依旧照亮了他，他眯缝了下眼睛，往前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生怕被谁发现了似的，很缓慢地走到了垃圾桶旁边。

    他太饿了，前两天只吃了点儿雪充饥，但这完全不够，喉咙和口腔仿佛要被雪黏上那样让他不敢再吞雪，这会儿打开垃圾桶，又被里面的臭味熏得打了个哕，喉咙里不可抑制地发出一点儿声响，他马上顿住，连呼吸都屏住，仔细听着周围有没有别的声音，有没有人发现他。

    冬天是个被雪覆盖的死季，万物沉睡，很难听见野猫野狗发出动静，寂静让他无比舒畅，翻动垃圾袋的动静也大了些。

    景丞感觉自己快被撕裂了，但理智还在，他不能这时候贸然靠近，孟然会被吓到，再想找到他就没那么容易了，他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翻找垃圾的人立刻顿住动作，抬眼朝这边看来，眼神是他之前从未见过的阴冷。

    “……孟然。”景丞很小声地喊了一声，停住脚步，张开双手像他示意自己没有带什么武器。

    孟然像触电一样，手从垃圾桶里收回，恶狠狠地瞪着景丞，他的眼神有些迷茫，完全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了。

    指尖又开始蓄起黑雾，孟然往后退了一步，半个身子淹没进黑暗里，他没有多余的力气打架，头上的伤直到今早才止住血，这会儿虚弱得不行，孟然打算逃跑。

    景丞太了解他了，一秒判断出他的逃跑路线，在孟然扑过来准备翻身上墙之前快他一步跳上墙边，一把拉住了孟然的胳膊——太瘦了，他差点儿以为自己握住了一根骨头。

    孟然的喉咙里传来一些破碎的低吼，指尖的黑雾越聚越多，那些雾气里仿佛凝聚了无数根针，齐齐扎在景丞的皮肤上，扎得他的手鲜血淋漓，但景丞没有放手。

    在他说出下一句话之前，街道阴影处突然冒出来一只女鬼，那身红裙和雪地格格不入，在黑暗里像晕开的血。

    她甚至没有看景丞一眼，直直朝着孟然扑过去，孟然余光瞥见他，突然哆嗦起来，整个人疯狂地挣扎：“啊！啊！”

    景丞不敢松开他，但女鬼正在朝这边扑来，他翻身往下的瞬间孟然挣脱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朝着别处跑去，景丞一边挡住女鬼一边看向孟然跑走的方向，咬紧牙拽住女鬼的头发朝墙上打去，回头冲后方，声嘶力竭地吼：“孟然！”

    孟然！

    谁在喊！

    孟然脑子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杂乱得无法承受，令他害怕的是身后不知道有没有追来的女鬼，他跑得不顾一切，眼神里又满是迷茫和惊恐，哆嗦着，马路上又开过来一辆车，很熟悉，从车上下来的两个男人也很熟悉，是谁？

    “……孟然？”其中一个男人开口喊他，孟然一怔，眼泪几乎是瞬间从眼眶里滑落出来，下一秒他又扭头朝着更加阴暗的小巷子里跑去，身后的男人还在喊着。

    这样的巷子里开车进不来，那两个男人应该不会继续追他。

    另外的人呢？

    那些鬼呢？

    那些鬼为什么还没追来？

    那些鬼要抓我回去！

    我不要回去！

    孟然飞快朝着前面奔跑着，胸腔沉闷得快被压扁了似的喘不过气，最后他窜进一个桥洞里，这个桥洞离地面两米多高，不大，半月牙形，里面囤积着各种各样的垃圾，枯叶和雪，以及一张不知道是谁用过的毛毯。

    他把毛毯踢到一边，抱着膝盖战战兢兢地缩成一团，惊恐地注视着外面，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大，太沉了会引很多东西过来。

    会引什么过来？

    他不记得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好像度过了很可怕的一段日子，好不容易从里面逃出来后自己要去什么地方也忘了，身后还有人在追他，要把他嵌进量身打造的棺材里，他受不了这样。

    孟然用手掌在脸上搓了一下，头上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血流进眼睛里有些挡视线，他接受不了任何阻挡视线的东西，于是一次又一次地擦着脸，想找个东西把伤口堵住。

    太饿了，胃在痉挛，整个腹部像被粘起来了一样搅动得难舍难分，孟然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冻得直哆嗦，他感觉自己要死了，但不能死在这里，他要回去，回哪去？不记得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树洞上方的雪滑落的动静让孟然回过神，警惕地注视着周围，远方走过来一个人，看不清是谁，他下意识地把自己往阴影处藏了藏。

    走过来的那个人他刚见过，是在垃圾桶旁边遇到的那个人，抓着自己不放，最后为自己拦住了女鬼。

    为什么？

    孟然忍不住盯着他看，见到人后头一次没有太明显的想逃跑的情绪，直到那人走近，两米左右的距离，扯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别跑了，我们回家好不好？”

    孟然依旧警惕地瞪着他，膝盖已经弓起来，如果这个人有任何不对的地方，他还是会跑，立刻从桥洞的另一边钻出去。

    “……孟然，”景丞的声音放得很轻，又带着那种令人无法忽视的难过，“跳下来，我接住你。”

    孟然的身体往前探了探。

    “我们回家。”景丞朝他伸出手，又往前走了很多步，步子迈得很小，很谨慎。

    孟然盯着他，身体又往前探了一点儿，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一点点传出来：“……你……谁？”

    “我是景丞，”景丞指了指自己，一字一顿地说，“我，景丞，记得吗？”

    “……景……”孟然小声地念出这个名字，眼前的场景忽然一变，在桥下的那个人忽然变得狰狞，他身后有好多鬼，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来，孟然表情一沉，整个人直接朝下跃去，一把抓住景丞的手不要命似的朝着另一边疯跑了起来。

    景丞回过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孟然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害怕地浑身都在抖，要带他逃离这里，最后把他塞进一个隐蔽的角落，自己也窝了进去。

    刚挤进来，景丞就感觉孟然的情绪又变了。

    他变得有些迷茫。

    但就是这么点儿时间，景丞完全可以确定下来，孟然疯了。

    他穿着病号服，头发乱七八糟，脸上挂着血迹和泥污，身上也脏得不行，一手攥着景丞，另一只手狠狠地拉住了自己的胳膊。

    “来不及，”孟然怔怔地说，“救，救……他被留，留在，没有死……”

    “什么？”景丞感觉身上那些青紫的痕迹又复发了似的，痛得难以言喻，他反握住孟然的手，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了点儿哭腔，“你说什么？”

    孟然在他握上去的一瞬间松开自己的胳膊，另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景丞，用力得仿佛能把景丞的手指按断，歇斯底里地吼：“来不及了！景丞！没有死！他被留在轮回边境！我要去救，救……”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失了神，语句也逐渐缓慢下来，没了声音，十几秒后抬起头，茫然地问：“救谁？”

    景丞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一把把孟然拽进怀里，不敢去想孟然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种样子，他只觉得怀里搂着的不像是真人，只能一点点搂进来感觉他的存在。

    孟然陷入了一种很茫然的状态，下巴轻轻搁在这个人的肩膀上，听见他发出的哭嚎却无动于衷，没什么波动，他抬眼看着天空，一片雪花刚好落到他的鼻尖，却仿佛落在景丞心头。

正文 夜阑谣

    想要把孟然带回去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景丞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再想把他拉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又进入了那种防备的状态里，警惕地瞪着景丞，嘴唇微微张开，将自己的呼吸声压到最低，景丞只要有任何异动他立刻就会撒腿跑开。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景丞想不明白，不应该有这样的事情，他们好不容易从轮回边境逃出来，坏事却一件接着一件。

    孟然往后挪出了一小段距离，脚已经踩在地面上，身体弓起，随时准备攻击或者逃跑，景丞深吸一口气，和他说：“我不会害你，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孟然盯着他的指尖，喉咙里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低吼，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有想，在景丞的手又往前伸了一点的时候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狠狠地按在了地上，疼得景丞闷哼一声，仿佛骨头都要被他砸裂了，但他没有把手收回来，任由孟然握着。

    “……我不会害你，”景丞咬着牙，倒抽着凉气，一字一顿地说，“跟我走，好吗？”

    孟然嘴唇张开，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后松开了景丞的手，眼神里还带着点儿迷茫和无措，直到景丞又重复了一次刚才的话之后，他才放下了，稍微放下了那么一点点反抗的情绪。

    这个人是安全的。

    潜意识在提醒他，但身体里还残留着条件反射，景丞稍微靠近一点孟然就想给他摔墙上弄死。

    他刚才抱过自己。

    孟然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旁边那一块湿润的地方，又迟疑地看了景丞两眼。

    外面的主街道上传来车辆行驶的声音，孟然听见那些动静，浑身一颤，又要逃跑，景丞哎了一声一把拉住他，孟然像只炸了毛的猫，不管不顾地往景丞身上抓过去，景丞没躲，脖子旁边被抓出几道血痕也没松开孟然的手。

    他再开口，声音带着很无力的哀求，小声而快速地说：“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你先回来吧，好不好，孟然，我受不了了，啊？你先和我回家，行么？”

    孟然挣脱不开他的手，呲着牙回头对着他的手上就是一嘴，狠狠地咬下去，奇怪的是景丞的皮肤脆弱得像风干已久的纸，轻轻一碰就成了粉碎，孟然甚至觉得自己还没怎么使劲儿，嘴里就充满了这个人的血的味道，咸涩得想呕。

    他缓缓松开景丞的手，盯着他看了几秒之后终于不再反抗，景丞立刻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孟然身上，与此同时宴尘远他们已经找到了孟然和景丞的所在之处，急冲冲地走进来：“景丞？你找到……”

    他话没说完，一眼看见孟然缩在景丞的外套里，脸上还带着泥污和血痕，脑袋上被开瓢的地方流了很多血，几乎糊了大半张脸，一双漆黑的眼瞳在黑夜中被绝望充溢，警惕又防备地望过来。

    宴尘远他们这边过来是背着光的，孟然没看清他们的模样，只是突然走过来两个人让他惶恐，拉着景丞要往后退，景丞顿了顿才反应过来，回头和孟然解释：“没关系，他们是认识的人，是你叔叔，记得吗？叔叔。”

    “啊。”孟然张开嘴应了声，眯缝着眼睛往他们脸上瞧，他下意识地把自己藏起来，往景丞身后躲了躲。

    宴尘远和萧渡水都没能说得出话来，沉默了很久后叫他们上车，天儿太冷了，回家再说，景丞拉着孟然生怕他丢了，一边让他放心，孟然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理解车里没有鬼，不是要带他去奇怪的地方，是要带他回家。

    坐上车也不安稳，孟然一直紧紧拉着景丞的手，背挺得笔直，眼睛快速眨着盯着窗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景丞身上的伤口很多，得先去处理一下，孟然脑袋上的伤要缝针，但他拒绝前往任何医院，看见穿白大褂的人就开始尖叫，拉着景丞要跑，他们无奈，只能先带孟然回家。

    回到家后，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放松了下来。

    生长的环境是最能让人放松的地方，孟然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场景，整个人呆住了一样，他不往里走其他人也不催他，只是堵住了所有能被他逃走的出口，有些警惕，孟然明显不正常。

    在门口僵持了很久，孟然才迈开步子往里走，他突然换了个人格似的，不再警惕着四周，径直走过去坐到沙发上，宴尘远和萧渡水对视了一眼，关上房门，走过去：“孟然？”

    孟然没应他们，呆愣愣地坐在沙发上，景丞走过去挨着他坐，轻轻捏着他的手，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过了很久，孟然突然打了个哆嗦，眼睛亮起来，扭头瞪着景丞：“你怎么出来了？”

    “什么？”景丞被他问得一愣。

    “你是怎么出来的？你出来多久了？”孟然反握住景丞的手，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你出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什么出来？

    出轮回边境？他是在怪我为什么不去救他？

    景丞一刹那间在脑子里闪过很多个想法，但每一个都和孟然的所作所为合不上，孟然那样恐慌地说着，结合他之前说的“来不及了，要去救他”的言论，孟然以为谁被关在轮回边境了？

    但是景丞记得很清楚，因为被那些黑手按在地上时浑身上下的痛感过于强烈，反而让他无法遗忘那天发生的事情。孟然的确被拖回了轮回边境，为什么会有要去救别人的想法？

    来不及多想，孟然的眼睛又暗了下来，又变成了刚找到时那个茫然，浑身竖着刺的人。

    萧渡水煮了袋速食的粥，端过来，孟然的肚子立刻叫了几声，但他没动，警惕地望着屋里的人，好像还记得景丞，一只手死死地攥着景丞，一边警惕地望着屋里的摆设，萧渡水把粥往前放了放，轻声说：“要不要吃一点？”

    孟然猛地抬起头，瞪向萧渡水，肚子又叫了，他一手捂着胃，看向萧渡水的眼神逐渐迷茫，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粥，咽了口口水，没动弹。

    萧渡水沉默了会儿，拿起勺子舀了勺自己吃了，又放回桌上，孟然盯着萧渡水的嘴，萧渡水仿佛明白他在想什么，张开嘴让他看，嘴里的东西的确咽下去了，孟然这才一把抢过桌上的碗，塞到景丞手里：“吃，吃。”

    粥晃荡着撒出来，景丞拿着碗没撒手，自己吃了一口才喂孟然吃，孟然吃东西都不肯闭眼，连眯缝一下眼睛都不肯，睫毛被蒸汽糊上一层水珠，熏得眼珠里起血丝了也不肯闭一下眼睛，景丞发现他甚至不肯眨眼睛了。

    一碗粥两个人吃完，孟然的身体终于有了一点热度，接下来就是给他洗个澡，但他进了浴室仿佛见了鬼一样吼叫着挣扎，奇怪的是景丞拿了换洗衣服，站到浴室门口的时候他就安静下来了，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景丞看，脑袋不自然地微颤，抽动，说：“不，不进。”

    “没事，”景丞抬手，很轻地在他后脑勺那儿摸了摸，“我不会害你，你知道的，对不对，我不会害你。”

    孟然咽了口口水，还是不肯进浴室，也不让景丞进，但是就这么一身脏得跟刚从土里爬出来似的也不好，景丞就自己先挤进浴室，脱了衣服普通地淋了水，又在浴缸里放热水，孟然就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他，等景丞皮都快泡白了的时候他才迈开走进浴室的第一步。

    头上的伤很小，倒不如说孟然的身体恢复能力已经到了惊人的状态，他的伤口在自己愈合，景丞帮他擦脸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这一点，这很不正常，没有哪个人类拥有这样的愈合能力。

    孟然却不会因为这些事情而怔住，他爱上了热水，喜欢这种热气蓬蓬的感觉，泡在浴缸里不肯出来，景丞看见他瘦得腹部都凹下去，骨头难看的凸出来，不知道是不是被热气蒸的，眼前又湿了。

    洗完澡出来，孟然拉着景丞的手坐到沙发上，已经不太怕萧渡水和宴尘远了，这里再怎么说也是他长大的地方，洗澡吃饭都经历之后有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让他很放松，只要萧渡水和宴尘远不碰他，他可以和他们坐在一个屋子，安安静静地坐。

    “我看了他病号服上的医院，是四院的，”宴尘远摸了根烟出来，没点，仿佛拿着一根烟比较安心似的，“已经叫人去查四院的记录了。”

    “四院离我们这儿并不远。”景丞说。

    “是的，而且……其实查到监控的时候我们就去很多医院找过，包括四院，”宴尘远深吸了口气，缓慢地说，“当时，四院说他们并没有病人出逃的事故。”

    “他们刻意隐瞒？”景丞皱了皱眉。

    “或许是，”宴尘远说着，往沙发上一靠，“没有证据，暂时说不准。”

    景丞还没接上下一句，肩膀一沉，孟然竟然睡着了，脑袋靠过来的一瞬间又睁开眼睛，挺立起来环顾四周，景丞生怕他又什么都不记得了，紧张地握紧了他的手。

    好在孟然的记忆还能续上，他接过萧渡水递来的苹果，握在手里，谁都不给，景丞想了想，问他要不要去睡觉，孟然没说去或者不去，就那么呆愣愣地坐着，景丞干脆拉着他去了卧室。

    这里是孟然自己的房间，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凭借着一股熟悉怀念的感觉牵着景丞四处摸摸碰碰，最后景丞把他按到床边，叫他睡觉，他不肯睡，眼睛睁得很大，眨眼都被调了倍速似的，眼珠子不停转着打量四周。

    这是一种很没有安全感的表现，景丞脱了鞋和他躺在一块儿，小声问：“为什么不肯闭眼呢？”

    孟然听见他的声音缩了缩脖子，扭过头看着景丞，眼睛瞪得很大，一字一顿地说：“有鬼。”

    “没有鬼，”景丞轻声说，“这里是安全的。”

    “他们也，这样说，”孟然摇了摇头，依旧不肯闭眼，“但是，每次，都有鬼。”

    “谁这样说过？”景丞小心翼翼地问。

    “……谁。”孟然重复了前一个字，瞪着景丞，说，“你。”

    “我？”景丞呼吸一窒。

    “你和我说，这里很安全，但是，每次醒来，周围都是鬼，”孟然反手握住了景丞的手，陷入了新一轮的恐慌，“为什么骗我？”

    “……我没有……”景丞话没说完，孟然翻身坐起来，还拉着景丞的手，说：“我来救你了，别害怕，我们会出去的。”

    景丞看着他，真的感觉自己快撑不下去了，怎么会这样，世事无常也没有这样的道理，他想起孟然以前在学校的样子，想起他运动会时懒洋洋的战队走方阵，被班主任踹了一脚干脆倒地上再起不能，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也是个很不懂得照顾自己的人。

    也许是家庭原因，宴尘远和萧渡水两个男人，注意不到那么多细枝末节的地方，孟然性格一直都有些肆无忌惮的，常常口无遮拦，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那份张扬与轻狂。

    唯独不应该是这样的。

    景丞脑子里的孟然仿佛被撕成了两半，怎样都好，怎么平安怎么来，但是如果孟然知道自己变成了这样，他会怎么样？孟然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不能这样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坐起来，把脸埋进孟然的颈窝里，小声哭着说：“好，好，你救救我，从哪里把我救出去啊？”

    孟然好像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又哭了，坐在床上，停顿了很久才说：“景丞被留在轮回边境了，我要救他出来。”

    门铃在这时候被按响。

    宴尘远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男人，一见面就冲他们招招手：“你们好啊，我叫叶潜，前些日子我们医院有一名病人逃跑了，想来问问，是跑到你们这儿了么？”

正文 视频为证

    “这件事解释起来有点儿困难，”叶潜站在门口，宴尘远和萧渡水对他有很明显的提防和敌意，没办法，毕竟他上来就说人家儿子是他那儿逃出去的病人，太诡异了，想想他又说，“能不能先让我进去啊？”

    “不好意思，你要说什么可以到外面说，”宴尘远打量着叶潜，“或者就在这儿说。”

    “反正就是不让我进门？”叶潜眯缝了下眼睛，往后退了一步，摊开手，“好吧，我知道你们暂时无法相信我。”

    说着，他摸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播放给宴尘远他们看：“但是这段视频你们总要相信吧，你们带到屋里的那个……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真的是我的病人。”

    宴尘远沉默着拿过他的手机看起来，视频里的人很明显是孟然，他坐在房间的床上，穿着病号服，周围除了一张床以外什么都没有，床角等锋利的地方都被海绵泡沫包裹起来，窗户被铁栏杆封住，不像病房，更像牢房。

    从拍摄角度来看，这似乎是房间某个小角落的监控所记录下来的画面，房间不大，监控摄像的位置很巧妙也很清晰，刚好足以将孟然的所有表情捕捉清楚。

    孟然坐在床上，时不时地晃晃脚，很悠闲的样子，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脑袋上翘起的那些头发照得分外分明，他偏了偏头，好像看见了什么似的，对着前方一团空气笑了笑。

    过了会儿，他脸上的笑突然凝住，赤脚踩在地上，宴尘远看见他指尖蓄起一团黑雾，孟然整个人很突然的进入了一种备战状态，浑身的弦都绷紧了，奇怪的是屋里并没有什么人，是鬼么？

    一部分摄像机是无法拍下鬼的，如果真的是鬼，孟然进入这样的状态也算正常，但下一秒，孟然又恢复了那种悠闲的状态，重新坐回床上，晃晃腿，小声哼着歌。

    画面大约持续了十几秒，视频里传来开门的声音，孟然往那儿瞥了一眼，点点头，喊：“叶医生。”

    “你好啊，”叶潜的声音出现在里面，紧接着整个人出现在画面中，“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孟然说。

    “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叶潜问。

    孟然的嘴唇张开了，像是要说什么，到最后什么都没说，抿着唇浅浅地笑了一下，扭头看向一旁，很自在的样子，完全没有受到房间的影响。

    “我们今天来做一个很简单的测试，”叶潜也不继续盘问下去，“你能配合我么？”

    “看你要做什么。”孟然回答得很流畅。

    “问一些问题啦，你知道的，医院是个很负责的地方，必须要把你治好，”叶潜呲着牙笑了下，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来进行记录，“你认真回答我，说不定能早点儿想起什么，早点儿送你回家也说不定。”

    孟然扯着嘴角笑了下，那样的笑近乎是冷笑，他仿佛在一瞬间又切换了一个人格，看着叶潜的眼神愈发不对劲，叶潜坐在那儿，丝毫不慌张地和他对视，过了会儿，轻声说：“冷静，孟然。”

    孟然还是死死地盯着他，那样一双漆黑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看时会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叫他喘不过气来，冷汗直冒，叶潜不自在地坐直了。

    他想了想，把手里的本子放下，问：“是这个本子让你紧张了吗？”

    放下本子之后孟然还是没有任何松懈，叶潜又把笔放下了，孟然一瞬间从那种状态里解脱，眼睛失神了近一分钟才重新亮起来，浑然不知自己刚才是什么表情，茫然地看着叶潜，轻声问：“嗯？”

    视频到这里突然断开了。

    “这是第一段视频，”叶潜说着，把手机从宴尘远手里抽出来，“是我捡到他的第一个星期他最正常的时候，后来我想了想，他不是对笔或者本子排斥，而是对于这种记录方式很排斥，会激发他的应激反应。”

    “捡到他？”宴尘远从一段话中挑出了自己最疑惑的部分。

    “是，”叶潜调出第二段视频，“我是在郊外捡到他的，他当时昏迷了，浑身是伤，我把他带到我们医院去做检查，醒来之后发现他完全没有记忆，甚至有点儿疯癫的迹象。”

    宴尘远一愣，好像呼吸都忘了似的，隔了很久才重重地喘出一口气，说：“你是四院的人？”

    “是，也不算是，”叶潜把手机重新递给宴尘远，“我们医院和四院本部研究的东西不一样。”

    “研究什么？”萧渡水忽然问了一句。

    叶潜神秘地笑了笑：“你不会想知道的。”

    第二段视频已经开始播放，孟然还是在刚才的房间里，不同的是窗户被更多的铁栏杆堵住，外面还多加了一层防护网。

    外面不再明媚，孟然缩在床头，手死死地抓着床单，房间是亮的，他却仿佛置身黑暗之中，脚掌不安地蹭着脚背，整个人陷入一种不安到了极致的状态，房门又被打开，进来的依旧是叶潜。

    “你好啊，”叶潜习惯于这样打招呼，他这次没有直接坐到孟然床前，走进来后飞快关上门，摊开双手向孟然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带，“听护士说你今天的状态很不好。”

    “来不及了，”孟然抓着自己的胳膊，盯着叶潜，“没有时间了，我要回去。”

    “你要去哪？”叶潜语调放得很轻，“你想起来了什么？”

    “你认识景丞吗？”孟然在他话音未落地的时候立刻接上一句。

    “不认识，”叶潜说，“不过我愿意听你说说他的故事。”

    孟然警惕地看了他两眼，摇摇头又点头，不知道在挣扎什么，过了会儿，他突然不动了，叶潜盯着他看了近三十秒才发觉孟然没有在呼吸，他屏住自己的口鼻不让自己喘气，叶潜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拉了他一把：“你干什么！快呼吸！”

    “这里是现实吗？”孟然反手一把抓住叶潜，手抖得不成样，三十秒的屏息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喘口气就能缓回来，还没有到极致，孟然还没有自己确切活着的实感。

    他顿了顿，忽然抬手冲着墙壁狠狠地砸了一下，叶潜直接拍了床头的呼叫铃，一边试图控制住孟然：“这里当然是现实，你看，我不是好好儿站在这里么？”

    孟然没理他，手一下又一下地往墙上砸着，叶潜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孟然一颤，低声念着：“不痛，不痛，这里不是现实……他们骗我，他们也是这样骗我的。”

    “谁骗过你？”叶潜咽了口口水。

    “鬼。”孟然应完这声后，瞳孔猛地缩紧，一把把叶潜从床前扯开，与此同时叶潜听见了布料被撕烂的声音，整张床轰然倒塌，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身后竟然真的站着一只女鬼。

    她穿着血红色的裙子，有鲜血不断地从她两腿间流淌下来，头发杂乱地披散在脸的两侧，阴恻恻地朝孟然走来。

    孟然推了一把叶潜，叫他快跑，与此同时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想从另一个方向跑开，女鬼直接扑上去握住了他的脚踝，被握住的那一瞬间，孟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哭吼。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宴尘远望着中间那个三角形的符号很久才意识到视频结束了，叶潜把手机收回去，宴尘远看着他，问：“……你给我们看这两段视频是什么意思。”

    “我想表明我的立场。第一，我曾经救助过孟然三个月，他在我那儿呆了三个月后因为这只女鬼的突然出现而暴走，杀了女鬼后逃离了现场，”叶潜把手机揣到兜里，说，“第二，我对孟然的症状有一定程度的猜想，那个猜想还在进行中，他突然逃走了对我的研究很不利。”

    “研究？”宴尘远似乎想起了什么，下意识地瞥了萧渡水一眼，“什么研究？”

    “对鬼的血质的一种研究，更多的我不能透露。其实平常我也见过不少鬼啦，我还蛮吸引鬼的，”叶潜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我要帮你们也不是完全为了研究，据我所知，有一个叫轮回边境的地方，平常人进不去，对吧？”

    宴尘远没有回答他，眼神愈发复杂起来，敢研究鬼血的都不是什么正常人，叶潜应该属于不正常的人里拔尖儿的那种，来历不明身份不明，手上这几段视频倒是可信，但配合上叶潜云淡风轻的样子，看着也就没那么可信了。

    “说目的。”萧渡水皱着眉打断了叶潜的铺垫。

    “好吧，我的目的就是轮回边境，根据我的推测，孟然一定会再次被带到轮回边境里，你们也一定会去救他，”叶潜说，“我希望你们救孟然的时候，顺手再帮我救一个人。”

    “谁？”萧渡水问。

    “炙停，”叶潜歪了下头，“我希望你们能帮我把炙停救出来。”

    “如果不呢？”萧渡水又问。

    “……那就很抱歉了，”叶潜叹了口气，“我对孟然这么长时间观察的资料不会白给你们的。”

    宴尘远皱起眉，又一次打量起了叶潜。

    “好，我帮你救，”景丞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靠在卧室门边，似乎听完了他们全部的对话，“告诉我你推测到了什么。”

    “爽快人，希望你说话算话，”叶潜高高兴兴地打了个响指，抬头问宴尘远，“我可以进去了吗？”

    “……进吧。”宴尘远说。

    “先说好，这些都是我的推测，”叶潜进门前说了一句，“不保证完全正确。”

    “有话直说。”萧渡水似乎有点儿烦他这样绕来绕去的说话。

    “好吧。”叶潜耸耸肩，进了屋以后坐在沙发上，抬眼看着宴尘远和萧渡水，整个人的气质猛地沉下来，和刚才站在门口的人仿佛不是同一个，身上多了那么几分严肃，直入主题，“孟然的记忆和身体状况很不好，我们给他进行过全身检查，最后在他的脑子里发现了一点儿东西。”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了叶潜身上，叶潜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头，低声说：“这里，被强行挤进去了一块我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玩意儿篡改了他的记忆，不断压迫着他的身体，并且孟然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的，他知道自己的记忆发生了改变。”

    他顿了顿，扭头看向卧室的方向，景丞开着门，他能看见孟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迟早有一天，孟然会被这玩意儿带回轮回边境。”

正文 鬼种

    叶潜显然是有备而来，而且备得相当充分。

    他坐好后从兜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巴掌那么大，上面的字写得密密麻麻。笔记本翻开到特定的几页，他用手指夹着一小叠，对宴尘远说：“只能看这些，其他的不能看。”

    宴尘远点点头，狐疑地瞥了他两眼，还是往笔记本上看去。

    叶潜的字写得不太好，叙述能力也不大行，几句话记得东倒西歪，断断续续的，得靠自己的大脑才能将一切拼接起来，比起笔记，这更像是叶潜对孟然的观察日记。

    景丞守在卧房门口，没有要过来的意思，萧渡水对叶潜很警惕，一直盯着他看，宴尘远深吸一口气，只能自己再将日记从头看一次，捋清楚其中的意思。

    9月7日。

    一个病人救了我一命，应该说是我先在野外捡到他，在带他回医院的路上他才救了我一命。

    突然冒出来的女鬼差点儿掐死我，还好这个病人会打鬼，他看起来比我更害怕鬼，打完鬼后缩在椅子上不说话了，看起来精神有问题，得带回去做个检查。

    很奇怪，能杀鬼的人一定不会怕鬼，他杀鬼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是被迫杀鬼救我，这个人的恐惧到底从什么地方来的？

    9月12日。

    他不记得他是谁了，连同身份，家人朋友等一系列的东西全部忘记。

    他的精神是稳定的，至少在我带他进医院后他的精神一直没有出现过太大的波动，情绪也很平淡，像个正常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不会相信那个躲在灌木丛里不肯出来，被荆棘刺得满身是血也无动于衷的人是他。

    我想快点拿到他的检查报告。

    9月15日。

    今天是他的情绪第一次出现波动。

    去送药的刘护士被他打伤，胳膊骨折，算工伤，我要被扣钱了。

    刘护士说他一直在房间里碎碎念，她不过是想凑近一点，试图安抚他的情绪，实际上还没走到一米以内的距离，病人突然飞扑过来，差点儿直接打死她。

    攻击性很强，防备心很强，究竟是什么让他的情绪出现波动？

    我把监控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具体来说是在第37遍的时候，我终于发现了不对的地方。病人在刘护士进门前一直在用一个很小的东西刺自己的身体，好像是根针，他哪来的针？

    当我去询问他的时候，他只是很平淡的告诉我，针是他偷的，我们这里的病房根本关不住他，给我气得，窗户加固了好几根铁栏杆。

    临走前，他突然叫住我，问我：“这里是现实吗？”

    这是他半个月以来第一次这么清晰地问我一个问题，不能就此作罢，我反问他：“你觉得怎样才算现实？”

    他不说话了，好吧，那我作罢。

    9月18日。

    他的检查报告下来了，脑子里有一块东西。

    我以前看武侠，经常看到什么淤血压迫神经导致任督二脉不肯流通扯得花里胡哨，这还是我第一个见到脑袋里真的有东西的病人。

    这方面我不是很了解，请了几个专业的医生来，他们并没有看出那是什么，只能初步推断说是淤血或者石头？谁往脑子里塞石头，疯了吧，专业的医生比我还蹩脚。

    脑子里的东西我还得再研究研究。

    9月20日。

    今天是病人第一次失忆，我一定要记录下来。

    他失忆的过程太反常了，整个人像死了一次一样，吼得我在走廊最里面都能听见他的声音，青筋暴起，好像在抵抗什么似的，在我们准备进去帮助他的时候他又安分了下来，呼吸都停止了，过了会儿他的呼吸恢复，睁着眼睛无神地看着天花板，我趁机撸起他的袖子看了一眼，手臂上全是针眼。

    这人以前吸.毒的？

    好吧，这是不合时宜玩笑，正当我准备把他送到检查室的时候，他坐起来了，像没有伤人之前那样问我：“你是谁？这里是现实吗？”

    10月9日。

    我怀疑他被困在了一个地方。

    这是一种比较意识流的说法，掀开点儿写就会显得有点儿非主流。他人在医院里，记忆却不在，或者说，整个大脑都不在这里。

    我研究了他脑子里的那个东西，顺便去请教了一下邱岘，他告诉我这是鬼种，顾名思义就是个种子，种在一个地方后会根据下种的人的想法不断蔓延，鬼用来控制人的东西。

    这让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他绝对被困在了什么地方，整个记忆都被人控制，邱岘说按照我的描述，鬼种很有可能在刷新他的记忆，跟糊墙似的，一遍又一遍，迟早会把他的记忆刮成一片空白，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他。

    这太诡异了。

    宴尘远看到邱岘这个名字的时候忍不住顿了下，抬眼看着叶潜：“你认识邱岘？”

    “嗯，”叶潜点点头，“还算熟。”

    景丞看宴尘远反应不对，自己又不敢离开卧室门口，他怕如果孟然又一个反常或者发生了什么事自己没法儿第一时间赶到，看不到笔记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皱着眉问：“邱岘是谁？”

    “陆桓意侄子的男朋友，”宴尘远说着，看向叶潜，“不应该是你这个身份能认识的人。”

    叶潜笑了笑没回话。

    日记还要继续下去。

    10月20日。

    轮回边境，这是我从他嘴里听到的最多的词。

    他总是和我说景丞被困在那里了，要去救他，但是眨眼儿就会忘记，说景丞没有被困住，等我下次去看他的时候，他又抓着我的胳膊问我：“景丞在哪里？”

    他的身体里仿佛有两个人格在互相扯头发，谁也不服谁，谁能争夺身体控制权谁就永久胜利，那么他脑子里的鬼种更希望哪个人格获得控制权呢？

    10月29日。

    今天是他难得的，最清醒的一天，他甚至想起了他叫什么名字，但是不肯告诉我。

    “这是绝对真实的一段话，我知道你在记录我，把这段话也记录下来，”他坐在床边，整个人的状态好得不得了，回光返照似的，我没告诉他屋里有摄像头，把手机开了录音功能，和他说，“你说吧。”

    “轮回边境一定会带我回去，他们创造了太多幻境在我身上，我可能清醒不了多久，”他说，“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创造幻境，他们甚至创造出了我身边的人，每一个，每一个都是鲜活的，他们读取了我的记忆再创造出相同的人，我无法分辨真伪。”

    “我陷在那里很久，最后逃出来了，但是他们一定会抓我回去。”他说着，抬手在胳膊上狠狠地划了一道，我没看清他是用什么东西划的，为了防止他伤人，他所居住的整个楼道没有任何尖锐的东西，此时回想，他指尖似乎是弥漫出了一股黑雾？

    “他们一定会抓我回去，我逃出来的时候轮回边境里所有的鬼都……都追过来了，”他的语气又不稳定起来，我知道他就快要失常了，“你救救我，我想活下去，你找景丞，只要看到他还在这里我一定能清醒，你救救我，他们要抓我回去，因为我……因为我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急死我了。

    11月15日。

    他再也没有能够清醒过一次，整个人的情况愈发严重起来，伤人次数明显增多，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逐渐对我们所有人产生了敌意。

    我想是他脑子里的记忆刷新过太多次，无法确定这里的人是否是鬼，他清醒着，知道自己被控制，又无法脱离控制，甚至无法证明自己身处何处，是否安全，是否得救。

    我想起他和我说过，他想活下去。

    他没和我说过他的名字，幽州叫景丞的有八个，不知道具体说的是哪一个，我已经很快速地在找了，他的身份牵扯到轮回边境，那里也有我想救的人，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们能把炙停一起救出来。

    或许世界上真的没有感同身受吧，但我想此时此刻，他和我一样，都是无力的。

    11月25日。

    他逃走了。

    我感觉很抱歉。

    宴尘远闭上眼睛，快速把这些信息整理了一遍，萧渡水半途中也靠过来看日记，这会儿应该和他一样，捋得差不多了，宴尘远睁开眼睛，看着萧渡水。

    萧渡水的脸色很不好，日记里记载了一些太令人无力的东西，如果真的按叶潜所写，孟然保持着自我人格的同时接受了那些环境，脑子里有两个记忆在打架，那要怎么才能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了？

    更别说此时此刻的孟然已经陷入了一种完全防备的状态。

    他逃走那天看见的那个红衣女鬼是最大的导火索，她一定有问题，但……

    萧渡水握了握拳。

    “你看看，是这个么？”萧渡水抬起手，指尖在叶潜眼前飞快掠了一下，一阵黑雾从他指尖蔓延出来，“你看到孟然割伤自己的那阵黑雾，是这样的么？”

    叶潜又一次见到这个东西，眼前一亮，忙点头：“是！就是这个！你也会这个，他是你的儿子吗？你们这个东西还搞遗传的？”

    “……不是什么好东西，”萧渡水将黑雾收好，笑得很难看，“你知道鬼之子么？”

    “知道。”叶潜说，“古书上有记载。”

    “这股黑雾属于鬼之子，”萧渡水低声说完这句时，宴尘远伸手过去很用力地握了一下萧渡水的手腕，萧渡水又笑了一下，说，“我曾经被人喂养过阴血，后来逃出来了，是半成品。”

    景丞的背挺得笔直，在萧渡水说话的停顿之间听见床上有了动静，孟然根本没睡着，眼睛瞪得大大的，朝着景丞看过来。

    “你怎么出来了？”孟然又一次问出这句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还是……又是幻觉？”

    与此同时，萧渡水的声音传来：“如果孟然能够运用黑雾攻击人的话，那么他起码……也成为了一个半成品。”

正文 半成品

    半成品。

    这几个字从萧渡水口中说出来并没有那么轻飘飘，宴尘远想起一些往事，眉头拧得很紧。

    鬼之子需要血去喂养，暂不谈这个喂养究竟是喝血还是像景丞那样让自己的血和鬼血融合，鬼之子最大的一个条件就是要用小孩儿。

    小孩儿的命是最容易改的，最好是三四五岁，对世界有一点儿朦胧的认知又没那么深刻的时候，鬼血属阴，用那蚀骨的阴气强行改了他的命再给予教导，做出来的小孩儿拥有十分恐怖的力量。

    而孟然显然不符合小孩儿这个要求。

    叶潜没有第一时间反驳萧渡水这句话，因为屋里的孟然已经醒了，景丞没有继续和他们交谈，直接走回房间往床边一坐，紧张地看着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孟然也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手指抓着床单一点点抓紧了，听见门那边传来脚步声，忽然一把拉住景丞的胳膊，说：“我们快走，离开这里。”

    他说完这句，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萧渡水他们听见这句话明显察觉到了孟然的紧张，如果他们再靠近，孟然恐怕会做出更无法预料到的事。

    而情绪并不会因为突然消失的脚步声而平静下来。

    孟然不知道为什么，又陷入了新一轮紧张中，和之前不同，这一次他是能认得人的。

    景丞拉住他的手，配合着他紧张的情绪，特意压低声音问：“这里发生了什么？”

    孟然拼命摇着头，快速说：“没时间了，我们先离开这里，之后再和你解释。”

    说完他直接掀开被子，反握住景丞的胳膊就要往门外冲，景丞来不及阻止他，他动作太快了，拉景丞的时候甚至没费什么力气，一把就拽起来，到门口看见叶潜却怔住了，宴尘远能确定他是看见了叶潜才怔住的。

    紧接着他的视线又挪到宴尘远和萧渡水身上，握着景丞的手松了下，景丞立刻回握过去，不让他有一点逃走的机会。

    “你好啊，”叶潜冲他挥了挥手，“你还记得我吗？”

    孟然警惕地看了他两眼，往后退了一步，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轻轻地抽动了两下，萧渡水一把把叶潜扒拉到身后，和孟然同时抬起手，两股黑雾几乎是从他们身体里炸出来，汹涌地朝着对方侵袭，在一刹那之间又被收回体内，萧渡水啧了一声。

    宴尘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孟然身后去，示意景丞不要出声，在孟然和萧渡水同时放下手，孟然准备冲过去攻击的时候抬手，景丞的心也跟着提起来了似的，手刀落下，孟然的身体一顿，整个人直接失去了意识，景丞和宴尘远同时揽了他一把。

    “什么意思？”景丞咬了下唇。

    宴尘远没说话，只伸手握住孟然刚才抬起的那只手，往上一抹，抹出一大片血来。

    袖子撸到手肘，景丞这才发现孟然的胳膊竟然裂开了，像被扯开一样裂开一条从手腕开始往上延伸，越裂越大的伤口，里面没有血流出来，或者说流出来的血都在被吸回去，能直接看到肉和骨头。

    景丞根本不记得孟然受过这样的伤，萧渡水也不可能把他打成这样。

    “鬼之子的养成很困难。被选中的那个人只是一个容器，真正喂养的，是他的魂，”宴尘远低声说着，手无力地垂在一边，指尖还沾着孟然的血，“等养好了，魂就会从身体里爬出来。”

    孟然胳膊上的伤口开始愈合，景丞愣了会儿后抬眼看向萧渡水，萧渡水的表情十分难看。

    “鬼血养的是魂，一旦养好，身体就会被废弃掉，”宴尘远帮孟然把袖子一点点放下来，“到时候……就救不了了。”

    “现在还能救，对不对？”景丞准确地抓住他话中的意思，快速问，“怎么救？”

    “我想想办法，”萧渡水走过来，摸了摸孟然的胳膊，又很心疼地在孟然脸上轻轻碰了下，“我和他的情况不一样……但是，应该差不多，半成品而已，会有办法的……”

    景丞将孟然搂得更紧，盯着他逐渐长合的胳膊愣神。

    这是一个很诡异的过程，一个活人的肉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愈，过程中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牵丝连线般挂在耳边飘荡，让人起鸡皮疙瘩，景丞却没有任何触动，眼神逐渐沉静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潜不给他们互相沉默沉思的机会，没长骨头似的往沙发上一靠，慢悠悠地说：“接下来我要说我的第二个推测。”

    宴尘远回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景丞也搂着孟然直接坐到了沙发上，孟然靠在他肩膀，睡得很平稳，恍惚间让人觉得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们还在学校念书，这次只是一次普通的家庭会议，第二天还得去应付繁重的课业。

    而叶潜的话又把他拉回了现实里。

    “之前说到他脑子里的东西会刷新他的记忆，但是这个刷新是有限度的，”叶潜说，“根据我的观察，刷新有两种方式，彻底清空与短距离清除。”

    “你们应该已经解除过他彻底清空的时候，他会变得很有威胁性，对身边每一个人都充满敌意，我觉得那份敌意是害怕引起的，”叶潜说着，在屋子里看了一圈儿，“你们家就你们几个人？”

    “问这个干什么？”宴尘远低声问他。

    “哦，如果还有家人的话可以叫出来一块儿听听，毕竟之后的日子我会建议你们不要再见他，”叶潜刚说完，三道视线同时落到他身上，都不怎么友好，他笑了下，“他的害怕和熟悉的人或者事物有关。”

    一个人，如果能够战胜自己恐惧的东西，那么这份东西就不会让他再陷入任何恐慌。

    人之所以怕鬼，除了功不可没的鬼片以外，魂魄、灵、阴阳之道这些都是他们不能彻底涉及的，因为不了解，所以害怕，但人一旦拥有了能够杀鬼的能力，对鬼的恐惧就会大幅度减小。

    在这样的情况下，孟然的恐惧就来得很诡异，无法解释。

    但如果提前设想，孟然害怕的不是陌生的东西，而是任何一切的熟悉，那么这份害怕就逐渐有迹可循。

    叶潜的医院在郊区，开车都要开很久，远离城市，是孟然没有去过的地方，所以他在那里的前十几天过得异常安稳，不知道接触到什么，触发了第一次失忆和攻击性后，孟然才开始对周围的事物有了反应。

    后来孟然逃回幽州这座城，他长大的地方，任意一条街道，人们说话的口音，甚至连这里的空气对他来说都是熟悉的，所以他进入了无休止的防备和记忆刷新机制里。

    但是为什么？

    “轮回边境的事，你们了解多少？”叶潜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

    “那是一个突然出现的地方，”宴尘远回答他，“最开始出现的时候有很多人试图去调查，包括我，但都被拦在了外头，只有从关卡里逃出来的人给了我们一点儿线索……那里面全是鬼。”

    鬼会阻拦人们通关，会设置各种各样的陷阱和场景，甚至还有代入感不那么强烈但是很真实的对话和人物。

    这些都是宴尘远从别人口中听来的，他看向景丞，景丞还在想着什么，没有要回答任何人的意思，但据他所知，景丞对于轮回边境的了解也止步于此，他和孟然最初的目的都只是通关而已，并未察觉到更多的什么。

    “你看，里面都是鬼，光是这一句话就很奇怪，”叶潜说，“世界上哪来那么多鬼？”

    “……这个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去，”宴尘远说，“怎么没有鬼？”

    “注意用词，我说的是‘那么多’，对，世界上是有很多人走向死亡，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一定会被轮回边境带走，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叶潜偏了下头，“轮回边境的关卡是一个特定的场景，而里面的场景少不了有人来扮演npc的角色，那些npc是哪来的？”

    “场景里的路人又是哪来的？是幻象吗？但是他们是鬼，对吧？”叶潜看向景丞。

    景丞这时才反应过来叶潜在说什么，深吸一口气：“你的意思是，轮回边境里的npc是确确实实的鬼，但在这之前，他们是人……？”

    “当然了，这只是我的一个推测，”叶潜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个橘子，轻声说着。

    他捏了捏橘子，眼神突然有些放空：“知道滚雪球么？一开始只是小小的一个雪团子，越滚越大，最后无法前进，停留在某一个地方，如果雪不停止，留在雪球上的雪只会越来越多，雪球会被垒高，我想，轮回边境就是这样。”

    “一开始只是一个鬼或者好几个鬼，杀了人，将人变成鬼，互相撕扯的时候发现一个诡异的空间，从此以那个空间为核心，不断朝里抓捕或者吸引人或游荡世间的鬼，人和鬼在里面迷失自我，变成你们口中的npc。”

    “孤魂野鬼或许没有记忆，但人，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仇恨或者害怕的事，他们读取人的记忆，将他们改编成一个又一个的关卡，用来困住更多的人，人被困住之后，又变成新的关卡，形成一个轮回，”叶潜剥开了橘子，一些汁水直接溅在了他的衣服上，“这就是轮回边境。”

    没有人应答他的话。

    叶潜知道太多事情，突然找上门来将所有事情全部倾诉而出，这太不合理了，很难让人相信，但……他的确照顾过孟然，至少他手里那两段视频就足以证明他没有想要害孟然的心。

    他到底为了什么？

    “我觉得，被选入进入轮回边境的人不一定都能成为关卡，成为关卡的人身上一定有某种特质，而孟然身上这种特质十分发达，所以他被带走，脑子里塞入鬼种……嘶，好像也不太对哈？”叶潜顿了顿，自己对自己的推测疑惑了起来，“邱岘说过，鬼种很难得。”

    “如果只是要他成为关卡，用之前那些方式困住他就行，不应该塞入这么难得的东西，”景丞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是么？”

    “是，”叶潜点点头，满脸疑惑，“就算要把孟然做成鬼之子，轮回边境也不应该直接放弃他的记忆，这属于资源浪费。”

    景丞有点儿厌恶这种说法，好像孟然是什么珍贵材料一样，他斜了叶潜一样，忽然道：“如果是因为他们关不住孟然呢？”

    叶潜没有直接反问“轮回边境那么多鬼怎么可能关不住一个人”，而是歪着头想了想，说：“那就合理了。孟然因为拥有记忆的缘故，一直想要逃生，所以轮回边境宁愿给他塞入鬼种清洗他的记忆，也要把他留在那里。”

    这些说法似乎都是正确的。

    景丞歪过头看着孟然的脸，做了几个深呼吸也没办法把乱七八糟的思绪理好。

    “你说他对熟悉的环境感到恐惧，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问。

    “哦，这个，”叶潜塞了瓣橘子到嘴里，“刚都说跑题了。我们绕回去，孟然对你们，对周围，对所有熟悉的东西都感到恐惧，恐惧会激发鬼种进行一次记忆刷新，原因的话，我想是因为他在轮回边境里见过很多你们。”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景丞看着他，蹙着眉问：“……什么叫很多我们……”

    “幻觉，”叶潜说，“一遍又一遍的幻觉。如果最后是孟然自己从轮回边境逃出来了，说明他自己打破了那些幻境，挣脱束缚，但那些幻觉对他造成了影响。”

    “所以他回到现实世界后，根本无法分清哪些是真实，是吗？”景丞问。

    “是的。”叶潜说。

    景丞的喉结不安地滚动着，叶潜说的那些听起来太玄乎了，尽管他们接触的一直都是很玄乎的东西，但幻觉，很多的幻觉，自己打破幻觉，这些事情连起来看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沉默了很久，突然问道：“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啊，”叶潜笑了下，“因为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要去救一个人。”

    “谁？”景丞问。

    “炙停。”叶潜说。

正文 置之死地（上）

    炙停，这个名字从叶潜进门到现在已经提过好几次了。

    在场的没有一个人认识炙停是谁，是干什么的，叶潜为什么非得救他，他也不打算解释，往沙发上一靠，说：“简而言之，我为了救炙停了解过很多轮回边境的事。你们愿意相信就信，不信我也没办法，我是很希望你们相信的，因为我想让你们帮我救他。”

    几个人对视了下，都没能从对方眼里发觉什么过多的情绪，这几天的信息量好像已经将他们砸到麻木了。

    孟然回归，失忆，精神错乱，萧渡水亲口说出他被做成鬼之子的半成品，他的记忆不断被刷新重组，还有什么更糟更令人无法接受的信息吗？

    “你说的那个炙停，”景丞顿了一下，抬眼直视着叶潜的眼睛，“是人是鬼？”

    “嗯？”叶潜笑了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说起轮回边境将人吸走时，特地加了句‘游荡世间的鬼’，这句不是白加的吧？”景丞说。

    “哎，是啊，”叶潜又笑了一下，随后表情迅速沉了下来，“如果炙停是鬼，你们不会救他？”

    “如果你真的有救孟然的方法，我会救他，”景丞说，“一命换一命，只不过鬼的营救难度更高。”

    所以希望你的方法也更靠谱一点。

    景丞没有把话说满，叶潜很喜欢这种说话方式，给彼此都留一个余地能在余地里使劲儿扑腾，他重新放松下来，说：“我既然找上门，自然有方法要能救他。”

    他说着，顿了一下，瞥了眼还陷入晕厥中的孟然，轻声开口：“轮回边境想要练成鬼之子，已经将孟然练成了大半，现在被他逃出来，不可能就放任他在这儿，他们一定会来抓孟然回去。”

    “我们不能让他们抓他回去。”宴尘远皱着眉说。

    “不，”叶潜说，“将计就计，我们让他们抓孟然回去。”

    “你确定他们家住在这儿？”一个少年打着伞，站在楼下往上看了看。

    最近总是下雪，雪囤积不了多久就会化开，带着雨一块儿落下，到处都湿哒哒的，尽管打着伞，少年的袖子还是湿了。

    他旁边站着和他差不多大的人，带着他往前走：“叶潜给的地址就是这儿。”

    “哎。”少年应了一声，走进楼道后收了伞，那伞在他手中竟然缓缓变成小小的一个挂坠，被他随手挂在手链上，往前走了几步按了电梯。

    两个人一块儿走进去，没多久，电梯的灯光忽然闪了两下，电梯猛地停住，电梯门迟迟没有打开，灯光再闪两次，然后整个空间都暗了下来，连旁边的紧急呼叫灯都灭了下去。

    寒冷的空气瞬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游荡起来，都不用仔细去感知，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划过了皮肤，那种凉得十分不正常的触感让人非常不适。

    处于黑暗中的两个人无动于衷，过了会儿，方才撑伞的少年叹了口气：“过了这么久，叶潜还是这么个吸鬼体质啊？”

    “也不一定，这些鬼说不定是为了别的事而来，”旁边的人说完这句后一扭头，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看向少年的身后，轻声喊，“陆柯词。”

    喊完就没了下一句。

    陆柯词却仿佛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似的，头也没回，手里那把伞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握住伞柄朝后一甩，伞尖像锋利的刃，直直戳进了身后那缓缓凝聚起来的身影中，发出闷重的一声，那身影刹那间灰飞烟灭，陆柯词把伞收回来，轻轻啧了一声。

    电梯摇晃几下，又恢复了光亮，陆柯词把伞重新挂回手腕上，扭头问旁边的人：“孟然家住几楼？”

    “十一楼。”他说着，按下了电梯。

    “什么叫将计就计，”宴尘远眉毛都拧一块儿了，似乎非常不赞成叶潜的办法，有种如果你在瞎说下一秒就把你从窗户里丢出去的感觉，“轮回边境那地方是人能去的吗？”

    “是不是人去的也去过了，”叶潜说得云淡风轻，“他必须再去一次。”

    “因为鬼种？”景丞问。

    “是，鬼种这个东西，由谁种下就必须由谁拔出，”叶潜说，“否则种子会在他的大脑里发芽，他会直接因此死亡。到时候就算鬼之子练成失败，半成品依旧会从他的身体里爬出来，因为孟然对半成品来说只是一个容器，容器坏了，它就必须去找新的容器。”

    这些话，一旦掰开了说就非常残忍。

    孟然如果不去摘除鬼种就一定会死，死了还不算完，他身体里的那个名为鬼之子的半成品会直接撕破他的身体，就像之前他裂开的胳膊那样让他整个人从中间裂开，被喂养成怪物的魂魄从里面爬出来，去寻找新的宿主，孟然会死无全尸。

    景丞觉得自己真的麻木了，听到这些话心里也起不了太大的波动，如果叶潜说的是真的，那他们只有放孟然去轮回边境，让他被带走，但孟然这个状态怎么可能让他被带走？

    他时不时的猜疑被埋在脑子里，记忆不断被刷新，就这么个状态进入到轮回边境里说不定第一关都过不去，直接死在里面才是最正常的发展。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好像所有的问题在一瞬间压了过来，景丞突然开始想，为什么是孟然。

    这些事情不应该降落在他们身上，太沉了，落在谁的身上都好，哪怕落在他身上呢，唯独不应该是孟然。

    他现在无法让自己的大脑停止思考，稍微放松一会儿就会想起昨晚的雪夜里，孟然慌成那样还一把抓住他，藏到角落里，用身体挡住出口，也挡住了他眼里，那些仅存在于他眼里的怪物。

    他仔细想了想，他们之间的喜欢好像并没有起点，孟然和他一块儿长大，整天都黏在一起，小学，初中，高中，像故事里那样心动的瞬间似乎是没有的，孟然就是站在他身边，从小时候到长大，理所当然的，还要陪他老去，这一生才足够完整。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景丞从小就觉得孟然应该和他在一块儿，后来孟然被宴尘远他们收养，两个人短暂的分开一段时间，再次见面也不生疏，有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混在里头，那时候景丞就觉得，不能再让这个人离开自己了。

    有些人属于你，有些人天生锁住你，景丞很难在其中找到一个平衡点。他的手轻轻捏着孟然的手指，沉默的这段时间萧渡水和宴尘远似乎也想了很多，景丞在他们之前开口，说：“那我陪他一起去。”

    “你？你不行，”叶潜摇摇头，“你已经去过一次轮回边境，那边会检测出你的身份，如果硬要进入的话，会直接把你带到惩罚关卡里，到时候危险的可是你们两个人。”

    “我去。”宴尘远和萧渡水异口同声地说完，又互相看了一眼。

    “我去，”宴尘远拍着萧渡水的背，“你跑个一千米就喘得不行，去干什么？”

    “轮回边境是运动会么？”萧渡水问。

    “……让我去吧，”宴尘远说，“没事，我会好好儿带着他回来的。”

    “轮回边境会取出被选中的人的记忆，做成关卡，对么？”景丞突然问道。

    “是的，”叶潜顿了下，才继续说，“我调查到的，曾经有一个人在关卡里遇见了自己的同学，他们两个人对同一件事拥有同一份记忆，那个人很顺利的通关了，关卡里发生的故事是确切存在过的。因此我推断，轮回边境里的关卡都是真实的事情。”

    “那么就只能我去了，”景丞抬眼望着宴尘远和萧渡水，态度没那么强硬，语气也很平和，“轮回边境已经取过了孟然的记忆，很有可能把记忆做成关卡，再用那一关来反控住孟然。”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因为孟然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很轻微的声音，景丞立刻扭头看了他一眼，等孟然再度安静下来后，他才放松，继续说：“孟然的事你们都知道，但是……十岁以前的故事，只有我最清楚。”

    “我们一起长大，我还记得那些事。”景丞说。

    敲门声在这时候打断了一屋子人的争执，孟然反应很大地抽动了一下，宴尘远给的那下手刀没有太重，孟然眼皮跳动几下后缓缓睁开了眼睛，像睡了一觉似的，这次的状态非常空洞。

    他仿佛没有看见屋里的几个人，从景丞身上起来，坐好了，眼神空荡荡地找不到一点落点，整个人的身体都随之无力起来，像一具随意堆放的木偶。

    敲门声还在继续，宴尘远示意景丞看好孟然，起身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两个有些眼熟的人，宴尘远愣了愣，有些惊讶地说：“邱岘？”

    “啊，你好，打扰了，”邱岘冲他点点头，“能进去说话么？”

    “……恐怕不行。”宴尘远低声说着，“抱歉。”

    邱岘叹了口气，说：“叶潜叫我来的。”

    宴尘远愣了愣，只能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位置，邱岘身后的陆柯词歪了下头，看着宴尘远，说，“你好我叫陆柯词。”

    “……嗯，听陆桓意说过你。”宴尘远笑得有点儿僵硬，他完全不知道这两位到这儿是来干什么的，邱岘是管理幽州阴界的大人物，和他工作上有点儿交集，见过两次面。陆柯词是陆桓意的师侄，似乎是个普普通通的道士。两个人的身份都有些玄乎，叫人完全猜不到来这里的用意。

    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邱岘缓缓说道：“本来早就该到的，路上出了点儿事耽搁了，抱歉。”

    “来啦？”叶潜脑袋往后仰了仰，往他们那儿看了眼，“那么就进行下一个话题。”

    “孟然的一切反常都是由鬼种引起的，在这种情况下把他送往轮回边境，就算有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个陪着也很难保证能带他好好儿过关，”叶潜说，“所以我们要先解决他记忆刷新的问题。”

    景丞愣了下，下意识地把孟然往身旁捞了捞：“你什么意思？”

    “具体的我还没研究出来，得让邱岘来看看，”叶潜耸耸肩，手里的橘子终于吃完了，“所以……”

    他话没说完，孟然像忽然回过神了似的，一把攥住景丞的手，痛苦地闭上眼睛，谁也不能去看，但他似乎在大脑里看见了什么，整个身体都难以控制地抽搐了起来。

    景丞慌慌张张地回握，看见孟然的嘴唇微张，吐出几个不成音的字，他连忙凑过去仔细听，孟然闭着眼睛紧锁着眉，断断续续地，在说：“救……救救我，救救我……”

    景丞闭上眼睛，把他揽进怀里，拍拍背又隔着衣服在他背上搓了两把，这似乎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安抚的方式。

    “我们……跑，”孟然抓住景丞的衣领，指甲在他锁骨上抓住几道血印，“离开，跑，景丞……”

    “……嗯？”景丞低声应他。

    “救救我。”孟然说。

    “……好。”景丞说。

正文 置之死地（中）

    现在横在他们面前的有几个问题，最重要的就是刚才叶潜提到过的，孟然的记忆会刷新这件事。

    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比如你正在吃一块蛋糕，刚吃完，嘴里还有甜味儿的时候，你的记忆被刷新了，那么这块蛋糕在你看来，你到底吃还是没有吃？

    你没有关于这块蛋糕的任何记忆，蛋糕是怎么来的，什么口味的，多大尺寸的，你完全不记得，诡异会在细枝末节的地方被放到最大，大脑呢？大脑会承认你吃过这块蛋糕吗？

    大脑会迫使你去忽略嘴里的甜味吗？

    孟然的记忆刷新也是这样，不过他的问题要比一块蛋糕大了不少，因为他的刷新点在于周围熟悉的事物上。

    记忆刷新时没有范围，有时候是全部清空，让孟然成为一个茫然而无措的失忆者；有时候清空一部分，让孟然恍惚间觉得自己还身处轮回边境，无法认清现实；再有时候，就是干脆让他恢复记忆，让他在三个模式里来回切换，不光他要疯，景丞感觉自己也要疯了。

    孟然闭着眼，在他怀里抽搐，景丞不知道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怎么会让他怕成这样。

    刚进门的陆柯词二话不说冲过来，景丞下意识地把孟然往怀里藏，侧过身瞪向陆柯词，陆柯词脸色都没变一下，一抬手直接搭在了孟然肩膀上。

    “你干什么？”景丞的语气并不友好。

    “我没有在伤害他。”陆柯词的手指轻轻戳在孟然肩膀上，景丞似乎看见有一缕光滑了进去，孟然竟然就这样安稳下来，手还是死死地攥着景丞的衣领，但整个人的表情都放松了。

    陆柯词直起身，手揣进兜里挑挑眉，说：“你看，我没有伤害他。”

    景丞的眉毛还是皱着，把孟然往怀里藏，不让碰，陆柯词耸耸肩往后退了几步，坐到站到邱岘身边去，邱岘冲宴尘远笑了笑：“你们刚聊到哪儿了？”

    “……要解决记忆刷新的问题。”宴尘远说。

    “这个问题有些困难，”邱岘站在原地，直到宴尘远说请坐之后他才带着陆柯词坐下，“他的记忆刷新是鬼种带来的影响，而鬼种这个东西，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了，破解的方法我仔细查了也只能查到‘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样的蠢法子。”

    景丞的视线在宴尘远和邱岘之间游离，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宴尘远是信任邱岘的，至少比起叶潜来要信任得多，邱岘说话时他还点了点头以示自己正在听。

    “他这个状态去轮回边境也是不可能的事，”邱岘说，“所以我们打算暂时将鬼种封印起来。”

    “……什么叫封印？”景丞疑惑地看着他。

    “字面意思，鬼种在他的大脑里生根，再想靠我们的力量拔出来已经不可能了，只能由种下的那个人去弄，”邱岘的视线放到景丞身上，“而我们可以暂时封印住鬼种，让它不再生长，也不再起效。”

    “意思就是……”景丞顿了会儿，声音忽然大了许多，“你们能够让他不再失忆，是么？”

    “是，”邱岘点点头，“按理来说是这样，之后或许还会有几次失忆的情况出现，但情况会改善很多。”

    说着，旁边的陆柯词已经准备好朝孟然走过来了，景丞凝视着他们，不知道是在犹豫还是什么，反正不大相信这些，这就是一个最好的转机，如果能让孟然正常，闯关的难度就小了很多，到时候他们再找到种下鬼种的那个人把鬼种拔出来，孟然就能够恢复。

    但这一切来得太快了，景丞不得不防范着，突然冒出来的几个人和你说你唯一的希望在他们手里，论谁也不敢贸然信任，他搂着孟然，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们，猛地感受到一股无力感。

    事实上只有这个办法了。

    就像他们说的，孟然迟早会被轮回边境带回去，就算他能去救他，鬼种也会在他脑子里继续生根发芽，孟然迟早会死，就算不死，他忍心看孟然这样不正常下去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邱岘像是想起了什么，说：“如果你们不信任的话，可以打电话给陆桓意，我们来时把这些事情简要地说了一下。”

    景丞这时才想起来，宴尘远之前介绍过邱岘，陆桓意侄子的男朋友，他们和陆桓意是认识的。

    他停顿了会儿，没有做出当面打电话这样的傻事，陆桓意的电话反而打过来了，说你们要相信他们，这也是无奈之下最后的决策了云云，景丞何尝不知道这是最后的决策。

    挂了电话，景丞问他们：“鬼种封印后，孟然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封印后就是什么样子，”邱岘说，“封印会停下鬼种对他一切的影响，明白吗？一切。”

    景丞犹豫了两秒，点点头。

    宴尘远抽了根烟出来，拿在手里没有点燃，这种时候手里捏根烟就像在给自己心理安慰似的，过了会儿，他才开口：“封印要怎么做？”

    “我来做，”陆柯词在这时候开口，“很简单，但是他的体质很特殊，封印会下得很轻，等他醒来之后不要刺激他，否则鬼种会再次苏醒。”

    宴尘远点点头，没忍住把烟叼进了嘴里，没点，咬着滤嘴说：“如果鬼种再次苏醒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陆柯词摇摇头，“他的体质太特殊了，我没有给这样的人下过封印。”

    “他什么体质？”景丞问。

    “他体内有只鬼啊，”陆柯词惊了一下，一脸你居然不知道的表情，“鬼之子炼的是魂，不是身，虽然他的魂魄还是半成品，但基本上就是……”

    他话没说完，旁边的邱岘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扭头面无表情地冲宴尘远他们说：“还有救，古往今来没有魂魄和鬼魂融为一体的故事，只要能剔除鬼种，我大概能帮忙把他从鬼之子的行列里剔除出来。”

    萧渡水安静地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吭声，他盯着自己的指尖不知道在想什么，景丞的视线好几次从他那边扫过发现他都没有动弹。

    “下封印后，我们就带着他去轮回边境，是这样么？”宴尘远沉重地叹了口气。

    “得再等三天，看鬼种是否会冲破封印，”陆柯词说，“如果一切稳妥，你们就可以去了。”

    几个人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谁配孟然去轮回边境这个争吵，吵下去是没用的，宴尘远和萧渡水总以为他们之间得去一个，但景丞知道，自己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去挑战关卡并不简单，第一次进入轮回关卡，在好几次景丞和孟然都差点儿弄丢了自己的命，最严重的一次是第七关，暗线失败，那里所有的鬼都陷入一种无法形容的狂暴状态。

    那些鬼不光袭击人，他们会吞噬同类，把鬼吞进嘴里咀嚼，把周围的景物生生打烂，把所有的闯关者消灭殆尽。景丞记得那一关一共有十八个人参加，最后逃出来的只有他和孟然，就连上了车那些鬼也还在后面死追狂赶，像丧失了理智而狂奔的丧尸，浑身是血和泥污，狰狞地朝他们追来。

    如果不是宴尘远来接得及时，景丞和孟然可能那次就死了，尽管逃回了现实世界，但两个人身上的伤太重，修养了好一段时间才逐渐好起来。

    这次再去，景丞有心要孟然活着好好儿回来，和他一起，两个人才十九岁，孟然甚至刚过十九岁生日没多久，太年轻了，不应该死在那种诡异的地方。

    但事有万一。

    如果，景丞想，说的是如果，千千万万种防不胜防的如果。

    如果在闯关途中发生意外，不管是宴尘远还是萧渡水都会竭尽全力去救孟然，到时候两个人都死了的话，怎么办？

    不管是宴尘远还是萧渡水，景丞都不想他们死。

    孟然和他从小就认识，到十岁被领养前，景丞一直都知道他很想有个家，宴尘远和萧渡水这两个人，没了其中任何一个，都不能算是孟然的家，如果孟然真的要死，景丞希望他的家还能留在这个世界上。

    更何况宴尘远和萧渡水两人之间，无论谁也接受不了同时失去伴侣和儿子。

    景丞不一样，至少他觉得自己不一样，他是可以陪着孟然去死的，活着更好，但死能同穴也没什么大问题，最多就是很对不起爷爷，但是没有办法，不能让孟然孤零零地呆在那种地方。

    他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陆柯词走近的时候他又回过神，眼神还带着几分警惕，问：“干什么？”

    “下封印啊，”陆柯词说，“带他去卧室吧，躺平点儿，我找找鬼种到底在哪。”

    “这儿有片子。”叶潜把自己的手机划开，翻到一张照片递过去，那大概就是他们发现的孟然脑子里的东西，景丞没敢去看，抱着孟然进了卧室，宴尘远他们在外面和邱岘他们谈着什么，没有进来，屋里便只有景丞孟然，加上跟过来的陆柯词，三个人。

    孟然还是抓着他的衣领不肯撒手，景丞想就这样搂着他，但是陆柯词说不行，这样不好下手，景丞顿了会儿，干脆把衣服脱给他，孟然终于抓住了那件衣服，团吧团吧塞到怀里，搂着睡得很香，景丞不敢想他到底多久没睡过觉了，呆愣愣地坐在床边，看陆柯词下那个所谓的封印。

    并没有什么炫酷的场景，陆柯词只是坐到床头，伸手轻轻按住孟然的太阳穴，景丞方才见过的那些温和的光又汇聚到了他的指尖，陆柯词很专心，眼睛也不眨一下，似乎正在探知什么。

    过了会儿，陆柯词很沉重地叹了口气：“他的记忆也太复杂了……”

    “你能看到他的记忆？”景丞有些紧张地看过来。

    “能看到一点，”陆柯词拧着眉毛，进门后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很……复杂，他似乎对同一件事有很多不同的记忆。”

    “那些是幻境么？”景丞感觉自己的手脚已经凉得不像话了。

    “是，这些幻境很像强行植入他记忆里的，”陆柯词偏了偏头，问，“你们在第八关到底经历了什么？”

    “一个能控制头发杀人的女鬼而已，”景丞说，“那一关……异常的简单。”

    陆柯词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他又开始进行那样的法术，落在景丞眼里非常不可思议，仔细想想没有什么，既然轮回边境、鬼怪、幻境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都冒出来了，再突然出现几个会法术的人也不是不可能，但这会儿看着怎么看怎么违和。

    过了会儿，他突然说：“你会很多法术么？”

    陆柯词“嗯？”了一声，等他的下文。

    “能不能让我看看他的幻境，”景丞的声音变得很轻，“我想看看……他到底看见了什么。”

正文 置之死地（下）

    陆柯词扭头看着他，嘴唇张开了又什么都没说，景丞发觉他的眼神突然暗下去，几秒后重新亮起来：“能是能，不过只能看一个，幻境对普通人的伤害很大。”

    “……嗯。”景丞应了一声。

    “你要分清幻境和现实。他的幻境里说不定会有你的出现，你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看这一切，他也不会看见你，”陆柯词反复提醒他，“你只是一个旁观者，不能干涉太多的。”

    景丞看着他，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陆柯词叹了口气，反复叮嘱他要记住，只是一个旁观者，不能入幻境太深，景丞不大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反复叮嘱，但等躺上床，陆柯词的手指在他额头轻轻碰了碰的时候，他忽然就明白了陆柯词的用意。

    比起孟然混乱的记忆，他的记忆要干净简洁得多，因此接收信息也是最快的，最容易被干扰。

    陆柯词似乎是直接将孟然和景丞的记忆连通了，让景丞的进入了孟然其中之一的记忆里，像做梦一样，还没来得及睁眼，那些场景就出现在了身边，身临其境不过如此。

    那是下着雪的校园，孟然跪坐在雪地里，手里捧着一个纸杯，里面什么都没有，雪花落到里面立马消失不见，连融化的步骤都省略了，他的杯子空荡荡的，始终空荡荡。

    景丞发觉自己在这里是拥有实体的，像普通人一样能走能动，路过教室门口时他透过玻璃的反光看了下，并不是自己的脸，他在这个幻境里似乎成为了一个路人的身份。

    孟然在看什么？

    景丞扭头，朝着孟然的方向看去。

    雪似乎越下越大，孟然没有要躲避的意思，捧着那个纸杯，两眼无神的看着前方，景丞走到他不近不远的距离，看着孟然的脸，忽然很想走过去抱抱他。

    不等他进行自己的想法，孟然的眉头忽然拧了起来，看着前方的眼神依旧没有变，过了一会儿，似乎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景丞扭头看向他看的地方，那里竟然走过来十几个人，他们穿着白大褂，几乎要和雪融为一体，晃眼一看就是几顶头发在朝着这边蠕动，再仔细一看，那些人居然长着宴尘远和萧渡水的脸。

    十几个人簇成一堆走过来给人一种密密麻麻的感觉，特别是十几张相似的脸挤在一块儿，不用走近景丞就感受到了一种不寒而栗的荒谬，孟然还是坐在地上，半分都没有挪动过。

    景丞咬着牙快步朝他走去，拉了他一把，说：“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孟然瞥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一样，过了会儿，吐出一个字：“等。”

    “等什么？”景丞看见那些人越走越近，心里愈发着急起来，“你没看见那些人过来了吗！”

    “看见了，能怎么样？”孟然依旧捧着那个杯子，里面还是空的，他扭头看向景丞，问，“你觉得我跑得掉吗？”

    “跑得掉。”景丞快步走过去，蹲下来很认真地看着他。陆桓意早就劝过他不要干涉太多，这里是环境，是孟然记忆里已经存在的事情，此时传达到他的大脑里，他干涉了也不会改变什么，最多只是让他自己比较舒心，但景丞还是忍不住劝说。

    景丞凝视着孟然的眼睛，缓缓道：“不能放弃，孟然，这里的一切都不合常理不是吗？你发现了对不对？你不能沦陷在里面，我带你从这里……”

    他话没说完便瞥见了孟然的眼睛里倒映出的他的影子，那张脸分明是个陌生人的脸，而孟然的脸色也在随着他每一句话的出口而愈发凝重起来。

    那十几个人已经越走越近，孟然冷淡地扫了他一眼，将手里的杯子放到了地面上。

    “我知道这里是假的，”孟然说着，一点点站了起来，“我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痛，就连杯子里也盛不住雪花。”

    “每一个幻境都一定会有他不真实的一面，”孟然盯着那个杯子，“这次是盛不住东西的杯子，上次是不会落叶的树，下次是什么？”

    景丞还蹲在地上，仰起头看他，无端从孟然身上看出些决绝来。这次应该不是孟然第一次经历幻觉，他习以为常的麻木令人心惊。

    “我知道这些是假的，但是杀了那些人，我就可以离开这里吗？”孟然偏过头，看着景丞，那落在他眼底不过是一个多管闲事的陌生人，是被安插在这里的npc，“我早就知道这里是假的，我能离开这里吗？”

    那些人已经走了过来，仿佛没有看见景丞似的，从景丞身边走过去，他们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箱子，金属扣打开的声音融进风里，孟然还在盯着他看。

    “我要在这里寻找真实吗？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孟然说。

    景丞没有办法回答他，他看见那些长着萧渡水和宴尘远模样的人从箱子里摸出注射器和手术刀，那些东西光是看着就亮得彻骨，景丞想动，但是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身体仿佛和雪地长在一起，正在逐渐成为一座石像。

    那些人并没有用注射器和手术刀去伤害孟然，反而，他们将那些工具用在了自己身上。

    人们分成两排，最前面的两个人站到孟然面前去，用手术刀割破了自己的脸，殷红的血顺着刀刃滑下来，紧接着血液连成一串，拧开了龙头似的往下涌。

    孟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人用手术刀伤害自己，用注射器往自己身体里注射奇怪的药物，然后整个肉体膨胀起来，孟然看见宴尘远和萧渡水在他眼前一次又一次地死去。

    死去的是宴叔叔他们吗？

    但下一秒就会有新的，活的宴叔叔萧叔叔站到面前来。

    然后死去。

    紧接着又站上两个活人。

    是活人吗？

    他们是谁。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完全想不明白。

    景丞的视线一直在孟然身上，他亲眼看着孟然的表情逐渐扭曲，像喘不过气了一样大口呼吸着，眼神愈发阴毒，最后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怪异的吼叫，抡起拳头一下砸在了面前那人的脸上。

    紧接着又是一下，砸在头顶，那些人不会反抗他，像被捏碎的雪球，身体被打得乱七八糟的，血流满地，全都铺在这片雪原上。

    孟然亲手杀了这些和他亲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动手时衣服翻飞的声音压住了他喉咙里的低嚎，那是痛苦的，无法寻求真相的，迷茫的，究竟是怎么样的？景丞已经察觉不出来了。

    他完全变成了一座石像，坐在雪地里，血或许溅到了他的脸上，他只看到一抹飞过来的红，落在哪了他不清楚，没什么感觉，他的注意力全在孟然那边。

    杀了所有人后，孟然一步一顿地走向了那个杯子，蹲下来，把带着血的雪舀进去，他专注地干着这一件事，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纸杯里依旧空无一物，他扯了下嘴角，将纸杯丢开，转身看向了景丞。

    孟然根本不会诧异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石像，他缓慢地朝他走过来，像走了无数年，景丞太害怕了，他怕孟然被这场雪吞没，和雪花融为一体，飘到不知名的地方去，飘到那些根本分辨不出的雪花里去，好在孟然稳妥地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让我逃，我逃得掉吗？”孟然的声音依旧很冷，却带上了几分沙哑，目光平静如死水，“杯子里没有东西，这里依旧是幻境。我回不到现实。”

    他说着，干脆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满身是血的和石像聊天：“我也不能回到现实了，我会分不清他们的。”

    “在这里过了多久？我不记得了，但是我杀了很多人，很多亲人，明白吗？”孟然像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就算我回到现实，我能分清他们是鬼还是人吗？我杀了他们怎么办？我杀了景丞怎么办？我……”

    他顿了会儿，垂头看着自己的手，笑了下：“我已经疯了。”

    说着，孟然扭头看向石像，抬手碰了碰石像的脸，说：“石头也会哭吗？”

    景丞甚至感受不到他掌心的热度，这像一场绝望的祭奠，孟然是祭品，亦是收取祭品的邪神，血都变得冰凉，或许是这里风雪太大，蒙蔽了人心。

    周围忽然像是褪色了一样逐渐退去，孟然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扭头看向石像，似乎是在问他为什么还在这里，过了会儿，眼底终于涌现出一抹震惊的神色。

    景丞感觉自己正在被扯着离开这片世界，石头逐渐碎开，他在孟然眼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尽管还是石头雕刻的一张脸，但那张脸俨然变成了自己真正的模样。

    “……景丞……”孟然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摸，景丞想要回应他，但什么都说不出口，孟然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冷下来，充溢着恨意，刻骨铭心的恨，看得景丞一惊。

    “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他咬牙切齿地问，“你为什么不救我！”

    “景丞！”

    随着一声耳光响起，景丞打了个哆嗦，大汗淋漓地醒来，他发觉自己已经不在孟然的卧室了，醒来时自己已经被搬到了客房，刚才那一耳光是宴尘远抽的，下手很重。

    看见他醒来后宴尘远立刻凑过来，紧张地问：“你没事吧？啊？脑子里有没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

    景丞坐起来，摸了摸脸，那样的痛感让他感觉到真实，他忽然明白孟然为什么要往手上戳针眼，他在寻求那种真实感，疼痛才能让人清醒。

    “你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邱岘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入了房间，皱着眉说，“不管看到了什么都不要当真，知道么？我们刚发现鬼种似乎有自己的意识，他刚才想把你也拉到幻境里去，你看到的不一定是孟然真正的想法或者记忆，你……”

    他话没说完，剩下的话全都断在了嘴边，景丞哭了。

    景丞摸着自己的脸，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滚出来，重重地砸在床单上，宴尘远连忙揽住他的肩膀，轻轻拍着，说：“没事，都是假的，你不能陷进去，咱家已经陷进去一个了，不能都倒了，那也太他妈倒霉了，啊，你好好儿的……算我求你了，你好好儿的。”

    景丞无法止住自己的泪水，哽咽着开口：“不是假的，宴叔叔，不是假的。”

    宴尘远没说话，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景丞却说：“他被带走那天，我，眼睁睁看着他被带走的。就在我面前，我的手就快够到他了，但是……拉不住，我亲眼看见他被拖回那扇漆黑的门里，我什么都办不到！”

    “够多了，”宴尘远说，“你做的够多了。”

    “够多了吗？孟然回归是你们先发现的，具体位置是陆桓意找的，现在这些，我们所知道的所有资料都是别人给的，我做了什么？”景丞攥紧了被子，歇斯底里地吼，“我他妈做了什么？我除了眼睁睁看着他被抓走还做了什么？我还做得到什么？！我是个没用的废人，我除了害怕什么也没有做！”

    “我什么都没做，我帮不了他，”景丞已经克制不住眼泪了，呢喃般地念道，“我是想救他的！可是我做不到！幻境是鬼种带来的，鬼种给我看的不就是孟然也看到过的吗？他看到了那些东西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我在医院睡觉？我在……”

    他忽然醒过神，盯着自己手腕上露出的那一小节青紫色的皮肤，想，对，他并不是一味地等待，在找不到孟然的那段时间里，他已经准备好去轮回边境救回孟然了。

    还困在他杂物间里的那只鬼血已经被抽得差不多，景丞体内的血已经被完全感染，也因此皮肤变得脆弱不堪，稍稍被锋利的东西蹭一下就能烂开好大一片，但是没有关系，正因如此，轮回边境那些人才检查不出他到底是谁。

    他是景丞吗？不，他不是。

    他体内的血已经不能算做人血了，皮肤下流淌的血也不能算作鬼血，那么景丞是什么？是怪物吗？

    “要选一个人去轮回边境的话，只有我能去，”景丞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神空洞得令人害怕，“只有我能去，我必须救他，宴叔叔，让我去救他。”

正文 纸杯

    陆柯词的法术很有用，至少在孟然再次醒来之后他没有陷入各种奇怪挣扎的模式中，只是呆愣地坐在沙发上，谁喊他他都没有什么反应。

    邱岘解释说这是因为鬼种最后一次发动，将他的记忆完全清洗的缘故，现在鬼种被封，他的记忆也只能停留在这个地步了，要在一定时间内教会孟然打鬼杀鬼不太可能，至少要让他懂得逃跑，懂得如何躲开关卡里那些隐藏的陷阱。

    时间不算充足，孟然身体太弱了，陆柯词给下的封印便没那么结实，不敢用太大的力度，怕把孟然搞崩溃，算上闯关的时间，孟然大概只有一个星期来学会应对关卡里的那些东西。

    这是一个工作量很大的事情。

    孟然的记忆被清空到怎么走路都不会的地步，大脑没有诚实的反应，完全是个木头人，还是宴尘远拉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教会他迈腿，往前走，激发肌肉记忆后孟然才能够独立走动的。

    吃饭，上厕所，洗澡，甚至说话，这些东西都要一点一点的教，好消息是孟然的大脑在随着这些日常生活必备动作的重复激发时在一点点恢复，坏消息是随着这样的恢复，孟然逐渐对他们起了一些防备心。

    按理来说，在一个人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是不会防备这样尽心尽力教导他的人的，但孟然就是起了防备，他开始不需要景丞的帮助，独自洗澡，洗完澡后景丞在他的兜里摸到一把折叠小刀。

    景丞把那把刀放回原位，去孟然的卧室和他一起睡觉，他刚一进门，孟然就睁开眼睛坐了起来，冷冷地注视着他，景丞笑了，或许没有笑，他有点儿感受不太到自己表情的变化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麻木的状态。

    “我想，自己，睡。”孟然说话还是有些不利索，字眼仿佛吞没在喉咙里似的，尾音被囫囵咽下去，很不好听清。

    景丞摇摇头，坐到他床边，说：“不可以一个人。”

    孟然偏了偏头，景丞注意到他的手指探进了枕头下方，孟然问：“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我好怕黑啊，宴叔叔不让开灯睡觉，”景丞说着，自己先爬上了床，坐在床上笑，“你就当陪陪我，好吗？”

    孟然对他们的警惕还处于一种即将萌芽，却又无法萌芽的状态，如果硬要形容，大概是遇雨后花瓣变得透明的山荷叶，花瓣变得透明后轮廓依旧存在在那里，就像孟然之前对他们的警惕，现在消失了，“防备”这个印象却还在，随着大脑的恢复一并恢复起来。

    必须加快速度。

    否则孟然迟早又会陷入一种纠结中，把自己生生撕成两半来排解各种矛盾的想法。

    景丞在床里侧躺下，过了快十分钟，孟然才缓缓躺下来，景丞不动声色，等他呼吸放平缓下来后手指才一点点挪到孟然的枕头下面。

    他不确定孟然的睡眠深度，因此手指是一点点往里摸索进去的，直到一个冰凉的东西触及到手指时他才猛然顿住，呼吸都随之屏住了，手指一点点抽出来，在黑夜中用视线描着孟然模糊的轮廓，另一只手轻轻拉住他的衣摆，过了很久才闭上眼睛。

    没有人问过景丞之前在陆柯词的引导下看见了什么，但在那次之后所有人都能察觉到景丞身上出现的一些很细微的变化，最直观的，就是他更加沉默了。

    一天二十四小时，他只能勉强入睡四五个小时，其余的时间几乎都是跟在孟然身边，沉默的盯着他看着，连上厕所洗澡都要去门口守住。

    有一次带孟然去外面见鬼，杀鬼，讲解一些关于鬼怪的知识时他也寸步不离地守在孟然身边，两个人拉着手站在阴影处，像两尊从不移位的雕像，各自心怀鬼胎，注视着宴尘远抓来的鬼。

    他们要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孟然，鬼是什么，会在什么地方出现，下周他们要去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孟然记没记住，他的视线落在很远的地方，景丞找不到落点。

    他的手指很轻微地抽动了一下，这么些天来第一次主动握住了景丞的手，哑着嗓子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景丞反握住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淋了雨水的山荷叶上，雨水似乎要蒸发干净了，之后山荷叶会变成什么模样？他会恢复到之前那样吗？

    景丞感觉自己握不住他，孟然似乎不属于他，从他们迈进轮回边境，从他被轮回边境抓走的那一刻起，孟然再也不属于他了，他被生生削去所有骨头和血肉，嵌进一副不属于他的棺材里，严密地合上了盖子。

    “你想起了什么？”景丞的声音却出人意料的平静。

    孟然别过脸，手使劲儿从景丞手里扯了扯，没能扯出来，于是抬起另一只手看了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他虚握两下，低声说：“我不应该在这里。”

    “你想起了什么？”景丞又问。

    孟然的眼神变得有些迷茫，这种迷茫是景丞见过的，最近见过太多的，痛恨的一种眼神。

    他没有继续说自己的事，而是看着景丞，说：“你不应该在这里。”

    “我……我记得你离开了，对，你离开了，为什么会在这儿？这儿是哪儿？我在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孟然每说一句就往后退一小步，景丞跟着他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

    孟然抬起眼皮，惊恐地看着景丞，嗫喏着：“不应该在这里，这里有鬼，他们要害我，他们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我叫你逃，你为什么不跑？”

    “你为什么在这里？”

    景丞下意识地觉得不能再顺着孟然的话说了，他在幻境里看到过，孟然其实想得非常明白，在精神彻底错乱之前想得再明白不过了，他知道他看到的是假的，他也知道他自己被困住了，但始终无法逃出，景丞怀疑他就是在那样的场景下一点一点陷入的绝望。

    所以不能再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不能让他的逻辑继续渗透在这里。

    景丞深吸了一口气，反问他：“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为什么？”孟然皱了下眉，忽然很僵硬地笑了下，“什么叫……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在这里啊，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有为什么？你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看着景丞，问：“你是谁？”

    “……我是景丞，”景丞没由来的一阵绝望，“你不记得我了，是么？”

    “……我记得，景丞，我记得，”孟然突然咳嗽起来，捂着嘴咳得满脸通红，过了会儿旁边停下一辆车，邱岘和陆柯词从车上下来，急匆匆地朝这边赶来，孟然说，“我记得！但是你……不应该在这里，你能听明白吗？这不对劲，景丞，这太奇怪了。”

    就在景丞想要追问他有什么不对劲的时候，孟然忽然说：“我们明明……不可能再回到这个世界上的。”

    景丞浑身一僵，想起了什么，还没开口，陆柯词直接冲过来将孟然打晕，景丞连忙抱住孟然，眼睛瞪得很大，但眼神是空洞的，没有要哭也没有别的情绪要爆发的迹象。

    “封印突然松动了，怎么回事？”陆柯词抬手在孟然眉心碰了下，咬咬牙，“我给他下的封印虽然很轻，但是只要没有太大的刺激封印就不会脱落，现在封印几乎快要掉了，他看到了什么？”

    景丞摇摇头，抱着孟然坐到地上，想把自己缩起来，又抱着孟然，不想让他太难受，头往墙上一靠，仰着脸说：“我不知道。他一直疑神疑鬼的，可能是自己冲破了封印也不一定。”

    随着身体的复苏，孟然早就开始怀疑起了周遭的一切，只是怀疑程度没有之前那么深，说白了就是无法安心，却又不止是不安心这样简单的程度，取于防备和不安心的中间值，让人无法描述他的状态。

    陆柯词却摇摇头，说：“不可能，就算他一直疑神疑鬼，如果没有刺激，他的身体不会出现这么大的反应直接冲破封印，他一定是看到什么，想起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他们站在这里，什么都没看到，宴尘远在抓鬼，他在给孟然讲解鬼的存在，如果说这能刺激到他的话，那他之前的疑神疑鬼怎么解释？

    对，没错，孟然在很早以前，几乎是封印落下后的第二天就开始陷入了一种置疑提防的状态里。

    景丞别过头看着陆柯词，嘴唇张开一点点，像是想起了什么后眼睛里逐渐有了神采，却是那种近乎绝望而眼神，他扯了扯嘴角，说：“我？”

    “什么你？”陆柯词皱着眉看他。

    “……我，”景丞笑了起来，眼眶逐渐湿润，“我，我是那个刺激点。对，就是我，他是看到我才失常的，这些天他一直在叫我的名字，能说话的时候和我的对话永远都是叫我跑，包括刚才，他说我们不应该在这里。”

    “这个‘我们’里也包括了我……”景丞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都觉得这事情太荒谬，他无法知道孟然所有的幻境，无法知道孟然到底接收了怎样的信息，但现在能肯定的是，孟然所谓的刺激最大的来源就是景丞。

    景丞忽然想起自己在幻境里看到的，孟然手里那个盛不住任何东西的纸杯，那是孟然用来判断真实与虚假的线索，孟然说，每一个幻境的存在都有他虚假的东西存在着，那么在孟然的眼里，景丞也是一个纸杯，一个虚假的存在吗？

    景丞在他眼里，是不应该存在在这里的吗？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陆柯词说着，顿了顿，“你可能不能陪在他身边了。”

    “他不能再接受一次刺激，”陆柯词说，“他的神经本来就绷到了极致，封印鬼种是让绷到极致的神经维持那个状态，如果受到冲击，鬼种再发动，他会彻底崩溃的。”

    陆柯词觉得这话有点儿太残忍，但他必须说出口，语气不自觉地放缓，和景丞说：“为了他好……你们不能再见面了。”

正文 坏苹果

    没有人知道孟然现在处于什么状态。

    就像陆柯词说的，他见证过太多幻境，拥有太多大段大段的记忆，记忆片段簇拥在他的大脑里挤成一团，鬼种的记忆刷新就像是线团里揪出来的一根线，让他绷着，绷不住就换一根，而现在鬼种被封印，没有人知道他究竟绷在了哪根线上。

    但唯一可以知道的是，每一根线上都没有景丞，或者说，不应该出现景丞，所以在后续里见到景丞时反应总会那么剧烈。

    或许景丞看到的雪地里，孟然怨恨地问出你为什么不来救我的时候是他某条线上最真实的感受，或许他叫景丞跑，叫景丞离开这里，也是他最真实的感受，一个人渴望救赎又渴望被遗弃，纠结得快把自己撕碎。

    景丞如果一直待在他身边，只会让他在这种情绪里陷得越来越深，像在泥沼里的人，即将被淹没前仰望着天空，希望得到救赎吗？总不可能真的把太阳拉下来，那太残忍了。

    只要景丞还在，他就会发觉异常然后陷入一种自我挣扎中，景丞是他的钥匙，也是他的锁。

    “鬼种的封印还能下一次，”陆柯词检查了一下孟然的身体，走出卧室和众人说，“他的精神面已经承受不住了。”

    “鬼种不是被封印了吗？”宴尘远走到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为什么……”

    “嗯……只是封印而已，他每一次见到熟悉的东西或者物体，察觉到生活里和他记忆里事物的出入时都会刺激到鬼种，但是鬼种被封印了，主动的记忆刷新被抑制下来，”陆柯词轻声说着，“一旦封印被破除，那些抑制住的刷新和刺激会全面爆发，对他的精神是一种剧烈的冲洗。”

    到时候本来就脆弱得不行的精神只会迎来一次暴风骤雨般的毁灭。

    宴尘远的嘴唇张开好几次都没能说出话来，他看见坐在角落里的景丞，觉得无奈，觉得荒谬，此时此刻他们再去抱怨什么天道不公已经毫无意义，孟然和景丞为什么会被逼到现在这一步，所有人都想不明白。

    景丞没有说话，从他回来的一刻起就仿佛被人在嘴上上了锁，再也没办法发出一点点声音，沉默得像一个石像。

    最后下封印的时候是陆柯词一个人在卧室里，景丞站在卧室门口，后脑勺抵着门板，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什么也没有想，他看起来整个人都空荡荡的，风甚至能穿透他的身体。

    这次封印十分缓慢，陆柯词比上次更加小心翼翼，出来时满头大汗，和景丞说：“他还没有醒。”

    言下之意是趁着他还没有醒，你要不要进去和他告个别？

    毕竟在孟然的鬼种被取出来之前，他们不能再见面了，至少在想到新对策之前，景丞必须消失在孟然的生活中。

    孟然回来后的日子像一场痛苦缱绻的梦，萦绕在身边勾得他夜不能眠后还要斩钉截铁地拔出，景丞站在卧室门口，盯着陆柯词看了会儿后，视线投到后方的床上，孟然躺在那里。

    景丞没有进卧室，好像在这种时候的告别是没有意义的，人很少能与别人同生，共死更是奢望，他甚至要在孟然醒过来之前离开这个家。

    手机揣在兜里，沉甸甸的，他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兜就变得异常的沉重，宴尘远说要送他回去，他拒绝了，这种时候更应该看住的是孟然，但景丞的状态也很不对劲。

    冬天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后自然而然带上带着寂寥和寒冷，一头扎进黑夜里无法自拔，景丞摸出手机点开许久不曾点开的孟然的对话框，最后一句话还停留在孟然发过来的，叫他来他家时在楼下便利店买两包泡面。

    景丞捏着手机，表情忽然有些变化，咬着牙，从喉咙里发出一两声不甘心的低泣，被风雪裹挟着飘到黑夜尽头，再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什么也没有发送，无声无息消失在街道尽头。

    鬼种每次刷新只会保留一个记忆点，只要鬼种被封印住且不再被刺激，孟然就不会继续错乱，只是不知道这次的鬼种将孟然的记忆刷新到了什么地方去，无法开导他，和他对话，也不知道什么会刺激到他，所以孟然刚醒来那几天，宴尘远和萧渡水十分小心翼翼。

    他们为了让孟然找到自己记忆混乱的原因，用了点儿关系把孟然强行塞到四院去，让他穿上精神病院的病服在医院醒来，睁开眼睛就是白得渗人的天花板，空气里的消毒液味儿并不好闻，孟然坐起来，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

    “你醒啦？”萧渡水坐过去，他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很自然地将断掉的皮丢进垃圾桶里，“想喝水么？”

    “……不，”孟然摇摇头，掀开被子又扯开病服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扭头问萧渡水，“现在几号？”

    “一月份了，”萧渡水轻声说，“怎么了？”

    孟然眼睛瞪得很大，很空洞的眼神，萧渡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的记忆点究竟落在什么地方，孟然像一片浓郁的雾，把所有人裹在里面，包括他自己也找不到一个正确的出口，

    “手。”孟然突然说。

    “……什么？”萧渡水没能反应过来。

    孟然很轻地叹了口气，抽过床头的纸巾一边将萧渡水手里的刀和苹果拿出来，丢到一边，一边用纸巾给他按住了手指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削到的伤口，萧渡水低头一看，血淌了很多出来，沿着掌纹往下流淌着。

    过了很久，孟然突然开口问：“景丞在什么地方？”

    萧渡水愣住了，整个人被按下暂停键那样停住，呼吸都停滞了一下，小心翼翼又不太那么小心翼翼，情绪和感情在孟然面前都要收住，不能外放太多，他们谁也不知道孟然此时保留着怎样的记忆，谁也不敢去触及孟然的记忆。

    他沉默，孟然也沉默，很久以后他扭头看向床头那个沾了一点点血的苹果，下了床，把苹果清洗干净，咬了一口，腐烂的味道从他嘴里弥漫开来，他有些困惑地看了一眼苹果，明明是好的，为什么吃进嘴里会有腐烂的味道？

    孟然把苹果丢进垃圾桶，沉思了很久后没有再问景丞的事情，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穿着病服，很自在地躺回床上，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得配合检查，”萧渡水还没有忘记最基本的常识，强扯出一个笑来，说，“如果检查通过，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孟然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冲着萧渡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后闭上眼，没有睡着，他在大脑里整理着他混乱的记忆。

    最后一次闯关的时间是6月2日，现在是一月份，期间的记忆很模糊，自己应该是昏迷了六个月。

    是吗？

    应该是这样。

    否则无法解释，这六个月他到底在干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没有记忆，醒来的时候在病床上，应该就是昏迷，而且四院是精神病院，自己大概是精神出现了什么问题。

    他又开始想，萧叔叔对他的态度那样谨慎，一定是在自己清醒的时候做出了很让他们伤心的事，不能再那样了，现在自己清醒了，要一直清醒下去。

    景丞。

    景丞呢？

    孟然缓缓睁开眼睛，浅浅地抽了口气，他的记忆终于接上断点，所有的线都汇聚到这一刻，为他编织出一幅最盛大的蜃影。

    景丞被留在轮回边境了。

    是的，他们6月2日进入轮回边境，闯到第八关，本来应该逃脱了，但是那一关太黑，没有任何任务指引，像一盘无解的棋局，错综复杂的线里，他找到最关键的一点，景丞似乎还活着。

    鬼之子，关卡，记忆幻境，这些概念他不记得是谁给他灌输的，但他就是知道，并且相信，他要坚信着景丞还活着，特别是在周围人都不对劲的情况下。

    孟然察觉到了周围人的不对劲。

    在他的记忆里，他似乎是清醒过一段时间，周围所有人的人都和他说景丞死了，从轮回边境出来的时候，景丞的尸体和他一起出来，景丞在出轮回边境前就死了，骨灰都被埋葬了很久，难道你不知道吗？

    但死在轮回边境的尸体是出不来的。

    景丞哪来的尸体？

    似乎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大家都说景丞死了，而自己认为景丞没有死，一定要去轮回边境救他，他们才把自己送到了精神病院来，他们以为自己疯了。

    是的，就是这样。

    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孟然撑在窗台边，看着外面洋洋洒洒落下的雪花，吸进一口冷空气，缓慢地想，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似乎没有了。

    他们察觉到说景丞死了自己就会陷入一种很焦虑的情绪里，干脆改口，说景丞失踪了，对，这次醒来后他们说的都是景丞失踪了，再也没有人提到景丞的死亡，他们在照顾自己的情绪，这是一种伪装，还是陷害的预兆？

    是选择相信记忆，还是相信周围人口中的话？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那么他要去怀疑他的家人吗？

    为什么怀疑？有什么在害他？

    景丞到底在哪？

    孟然想不明白，手指蜷起来，用力到骨节泛白，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又无法察觉到不对劲的一个确切的点在哪里，一低头，鼻血流个不停。

    那天阳光很好，他到院子里散步，萧渡水和宴尘远很忙，轮流来医院照顾他，院子口似乎有个很熟悉的身影朝他走来，孟然怔住，觉得那个人的背影像极了景丞，但又不像，景丞不驼背，走路也不是这样的。

    那个人朝他缓缓走过来，盯着他看了很久，看得孟然觉得不适的时候他才挪开视线，孟然疑惑地看着他离去，又自嘲地想，景丞怎么可能在这里，他被留在轮回边境，我要去救他才行。

正文 圆点

    孟然很少有能独处的时间。

    宴尘远和萧渡水仿佛在防备着什么似的，每天轮番来盯着他，单独掌握的时间只有上厕所，洗澡这两个点，孟然要抓住这两个点来记录一些东西，他的记忆太乱了，这很不利于接下来的发展，必须把此时此刻的心情记录下来。

    但带纸笔到洗手间去不太现实，医院也没有这些东西，宴尘远和萧渡水更不会给他买，他不想让他们俩再察觉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异样，尽管他真的很不正常。

    可正常与否，这个边界线谁都没有定数，谁都不能说一个人不正常，也不能说一个人正常，他们只是活在不同的世界里，没必要去寻求真正的认同感。

    但他需要空间，时间，以及能完整记录的东西。

    于是揣着手机到了浴室，宴尘远他们给他安排的房间有一间独立的浴室。

    打开摄像功能的时候手指有些发颤，孟然握住自己的手腕，没有把摄像头对准自己，而是对准了角落里，一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污渍上。

    摄像头让他反感，拍摄与被拍摄的感觉都很不好受，孟然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耳后的皮肤也紧绷着，仿佛有鬼在后头吹气，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房间里开始起了蒸腾的水汽，他必须快点录完，否则水汽会模糊掉摄像头，对摄像的恐惧也会吞没掉他的声音。

    他不会出境，但是他需要记录下一个场景来证明自己现在的处境，所以不能录音，耳听为实的时候，也需要一定程度的眼见为时来让他想起记录这些话语时的场景。

    水声越来越大，仿佛要把他吞没在浴室里。

    “我是孟然，”他咽了口口水，干巴巴地说，“今天是……一月十五日。”

    这是我醒来的第四天。

    今天外面下了一场雨，幽州的冬天很少下雨，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是这样，冬天永远阴冷，干冷，空气是湿的，但不会下雨，也很少下雪，但今年下雪了，也下了雨，这是否说明我的记忆有误？我不知道，暂时无法判断。

    从天气来判断自身的情况是一种略显愚蠢的行为，这里先按下不表，我要说的是我这几天最真实的感受。

    我醒来已经有四天了。

    第一天醒来时，我问了萧叔叔景丞在哪，他没有回答我，当时我的记忆还很混乱，把沉默当做可以忽略不计的东西，没有仔细追问下去，现在想想，当时应该继续问下去，我需要萧叔叔给我一个稳定的回答，尽管那个回答并不完美，并不是我所期盼的。

    直到洗完苹果，我的记忆才有所复苏，彻底回笼，我发现事情并不是我下意识想的那么简单。

    景丞的去向，并非是一个沉默可以忽略不计的问题。

    我相信我的记忆，当一个人连自己的记忆都无法相信的时候，他会陷入一种很迷茫的境地里，此时此刻我还不能陷入那样的情绪，因为景丞需要我去拯救他。

    这话说出来有些压力，但是我清楚的记得，景丞被留在轮回边境的最后一关了。

    6月2日，我们闯到最后一关，进入关卡后，里面没有任何任务描述或者通报，那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

    人的视觉在习惯光线后是能够勉强看清黑暗里的东西的轮廓的，但在那里时，我什么都看不到。别说轮廓，我连拉着我的人是不是景丞都不知道，因此，我们需要长时间的说话，沟通，时不时地捏一捏对方来证明自己的存活、真实。

    我一边回答景丞的话一边缓慢地朝前走，心里在计时，但差不多半小时以后我就无法分清这里的时间了，我和景丞都沦陷在了那片黑暗里，无法前进。

    【录像的声音在这里断了很久，背景里的水声停止，大约半分钟后又传来，孟然的声音在一分钟后继续响起。】

    ……我和景丞走了很久。

    黑暗里，我们感受不到饥饿，口渴，疲劳，我甚至怀疑我们感受不到疼痛，掐了景丞一下，景丞和我说疼问我怎么了的时候我才安下心来，告诉他，没怎么。

    任务播报迟迟没有传来，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那片漆黑的空间里乱转，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突然摸到一个冰冷的东西，因为走了太久，摸到那个东西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吓了一跳，手从景丞手里挣脱出来又赶忙握上，大声喊了一句：‘谁？！’

    没有人回答我，景丞也陷入沉默，仔细想想，景丞那个时候的沉默就已经能说明问题了，景丞发现了什么，但他没有说，没有告诉我，我是个被藏在鼓里的废物。

    那个冰冷的东西是门把，是离开这里的门，我突然这样想，只要打开这扇门我和他就能离开这里，于是我握上了门把。

    在握上门把的那一瞬间，周围亮了。

    ……

    不，不是亮了。

    周围依旧很暗，但我们能看清了一点点，周围密密麻麻地站满了鬼，狰狞贪婪地盯着我们，我只要再动一下，他们一定会扑上来将我和景丞撕得粉碎。

    任务播报这个时候才响起来，告诉我们，找到门就可以通关。

    门找到了，可周围全是鬼，周围逐渐亮起来，我这才发现这片黑暗的空间里站满了鬼，肩膀挨着肩膀，脸挤着脸，站得拥挤得像一大块石榴，到处都是鬼。

    到处都是鬼。

    ……

    来不及了。

    已经……来不及去找什么暗线。

    只要我们拉开门走出去，这些鬼一定会陷入暴动，到时候我和景丞一定会死。

    最后一关，这是一场无解的棋局，就像是要故意将我们留在这里，让我们感受不到一切，用黑暗屏幕了所有的感知，我和景丞没有放弃，找到了门，可随之而来的是更盛大的绝望。

    ……

    他把我推了出来。

    他把我推了出来。

    他没能逃出来。

    他被留在里面了。

    ……

    景丞。

    景丞被留在里面了。

    他会死吗？他可以应付那么多因为暗线没有完成，而暴走的鬼吗？

    ……

    我不能没有景丞，我会疯的。我们才过完十九岁的生日，计划好了通关以后去什么地方玩儿，去什么地方养老，我们很年轻，不应该被分隔两地，如果要死的话，为什么不能带我一起呢？

    【这里又出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停顿，孟然再开口时，声线明显稳定了很多。】

    我第一次醒来时，所有人都说我疯了。

    他们才不对劲，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们的不对劲，他们说景丞死了，骨灰都埋了，但是这不对，死在轮回边境的人是无法逃离的，不应该有尸体和骨灰，这个事情宴叔叔和萧叔叔都知道，但是他们没有提出异议，他们觉得景丞拥有骨灰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于是我判定景丞没有死，所有人都在隐瞒什么。

    鬼之子，轮回边境，记忆幻境，这些事情……是谁告诉我的？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有人告诉过我这些，我因此确定了景丞没有死，我一定要回到那个世界去把他救出来。

    可他们说我疯了。

    宴叔叔和萧叔叔把我绑在床上，表情很冷淡，不像他们，但又是他们，脸、声音、表情都和平时的他们一模一样，我很少在他们脸上看到这样冷淡的表情，他们总是笑着的，不像现在，因为他们觉得我疯了。

    我疯了。

    他们觉得我疯了。

    我疯了吗？是我不对还是他们不对？

    轮回边境的尸体到底能不能出来？

    如果景丞和我一起逃出来了，之后我被医生救下来，他却死在医院里，那么他有尸体和骨灰，这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但是我问了很多遍，他们永远都在说，景丞是和我一起出来的，出来的时候景丞已经死了。

    到底是我的记忆出错了，还是他们的记忆出错了？

    他们要带我去看景丞的墓，我没有去，我不相信，这一定是个骗局，他们想要我放弃去找景丞，他们想要我度过安稳的一生。

    可景丞的一生怎么办？他和我一样年轻，他只比我大三个月。

    【摄像头在这时偏移了下，屏幕上出现一条胳膊，孟然把摄像头拉进，拍着自己的手腕。】

    这里应该有一条红绳的。

    景丞六岁的时候，说我的魂太轻，要栓个东西才能稳稳当当的活下去，于是我戴着那根红绳十三年，不知道它掉在了什么地方，我不记得了。

    他们不让我去景丞家，不让我见爷爷，他们怕我失控，要把景丞隔绝出我的生活。

    我记得我跪在床上求他们，我说我要去救景丞，结果被他们用束缚带反捆在床上，我记得我以死相逼过，被注射镇定剂然后关到更禁闭，更安全的病房里。

    现在我连拿来怀念景丞的东西都没有，我把红绳搞丢了，我很对不起他。

    第二次醒来，是现在。

    我的记忆里出现了很大一块空缺，我开始想不起小时候的一些事情，想不起和景丞相处的细枝末节，这份空缺像一个黑洞，迟早有一天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忘掉，至少在这之前，我要救出景丞。

    宴叔叔和骁叔叔他们似乎是害怕再刺激到我，没有再说景丞死了，而是说景丞失踪了，没什么差别，我知道他们不会让我去找景丞的。

    背景音里的水声停止了，孟然的声音也停下，镜头里摇摇晃晃，抖个不停，宴尘远和萧渡水似乎都不在房间里，只这一个空档，孟然就溜出了病房，径直朝着天台走去。

    风吹得猎猎作响，快把人吞没，孟然冲着镜头，眼眶里突然蓄起了眼泪，咬着牙说：“对不起，宴叔叔，萧叔叔，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完这句，想想还是将视频删除了，如果宴尘远和萧渡水发现这段视频，还是会发现他的不正常，说到底，他现在连自己为什么要录这段视频都不记得了。

    俯瞰时，风景永远是渺小的，往下跳跃时，人会短暂地飞舞起来，失重感冲击得五脏六腑都在上升，孟然感觉自己快死了，又觉得自己不能死，风试图把他的身体托起来，最后以失败告终，他摔进一片早就为他挖好的泥沼里。

    闭上眼，风声屏蔽了听觉，因此他没有看见那片黑暗里深处的鬼手，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回归，期盼许久似的，欣喜地将他揽了回去。

    宴尘远靠在天台门后面，哽咽了很久，他没能听见孟然视频里究竟说了什么，只听见最后几句泣不成声的对不起，最后他深深吸了口气，拨通了一个电话：“孟然还是被记忆诱导了，去了轮回边境。”

    “知道了，”邱岘挂了电话，将手里的一包东西递给景丞，“你和他一起去吧。”

    “我不能去，”景丞坐在沙发上，眼窝深深地凹进去，头发乱七八糟地，颓废得像个戒瘾失败的人，嘴唇干得起皮开裂，“孟然现在不能见我，我不能陪着他……”

    “你必须去。”邱岘说着，顿了顿，说，“我很明白你这种……想去找他的心情，此时此刻，你也必须去找他。”

    景丞的眼神很浑浊，往邱岘脸上扫了一眼。

    “我想了一下，让孟然完全相信自己的幻觉是不行的，必须有一个人拉着他，你戴上面具去找他，他一定会察觉到不对，然后对现实世界有一丝期望，”邱岘皱着眉说，“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是……这也算是一种方法，至少不会让他完全沉沦在幻境里，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我们都不知道他沉沦在怎样的幻境里，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是完全信任你的，不知道为什么，他所有的赌注都在你身上。”

    “如果最后没有能够找到鬼种的主人，至少你能拉着他。面具只会改变你的脸，身高，发型，各种各样的小习惯不会变，孟然一定会察觉到，然后开始思考，最坏的结果是他彻底陷入幻觉内，到时候就需要你去帮他。”

    “明白了吗？”邱岘说，“你要去他身边，用一种若即若离的方式告诉他你是景丞，但是绝对不能承认自己的身份……可能有些残忍，但这是唯一能拉住孟然的方法，我们不能让孟然完全沉陷在里面。”

    根据陆柯词给的孟然幻境里的描述，其他人是没有用的，孟然早就不相信其他人了。

    他还相信的，不能见到的，能救他的，只有景丞一个人。

    景丞只顿了两秒，忽然明白过来，这盘棋，他和孟然前往轮回边境是必不可少的一步，他们是绑在一条线上的。

    于是颤抖着手将面具接过来，他这几天为了去见孟然已经用过太多面具，脸上干裂得厉害，将面具戴上时整张脸都火辣辣的疼，但一旦下定决心，心脏也稳健起来似的，他终于能够帮到孟然。

    “我会把他带回来，”景丞像在自我催眠，“我要把他带回来，我……”

    他说着，忽然扭头看向窗外。一场暴雨在他扭头的瞬间落下，天空都在哭，景丞咧开嘴笑了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买了没多久的衣服，和邱岘说了再见后，直接从窗户那儿跳了出去。

    失重感让他无比松快，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出现在一辆公交车内，第一个醒过来的是他，借着昏暗灯光将车内的人扫了个遍的也是他，最后他发现，孟然离他并不远，就在后方的一个位置。

    所有人都没醒，景丞弯下腰，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哑声说：“我救你，你也要救救我，知不知道？”

    孟然没有回答他。

    半小时后，车内的人苏醒，孟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像一场海市蜃影，他不敢去触碰，最后只是问了名字。

    他说，我叫景忆鸣。

正文 杂物间

    记忆有时候很像湖面上的光圈，鳞片一样延叠出好几层，凑近看的时候却什么都看不清。

    日记本里这个漫长的故事逐渐收尾，成了圆点划到起点去，景忆鸣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摸过手机看了眼正好三点半。

    身上盖着张毯子，大概是宴尘远给他拉上的，人已经走了，一条消息发到手机里，说是不能在这儿继续待下去，怕孟然醒来以后看见他在这里会疑心。

    景忆鸣没有回消息，把手机往旁一丢，张着嘴深喘几口气，在大脑里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他们这会儿刚从第三关出来，郭瑶的一番话让孟然的情绪起了波动，大概率影响到了鬼种的封印，所以晕过去了，叶潜来给他做检查，具体什么检查他不清楚，总之是陆柯词授意的。

    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着，可能太累了，三关过去，他还没有找到任何有关给孟然种下鬼种那人的踪迹。

    他们应该更早的来找孟然才对，毕竟孟然是他们的半成品，应该在孟然再次踏足轮回边境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赶来，试图将他带走……但直至今日，孟然身边没有出现任何怪异的人。

    景忆鸣脑袋往后仰，枕在后方的沙发上，想想又坐起来，要去看看孟然。

    他刚起身，叶潜就开门从里面走了出来，景忆鸣看见他手里提着一盏很小的灯，玻璃罩上有许多裂缝，那灯被他往兜里一揣，消失了似的，衣兜甚至都没鼓起来。

    “他怎么样？”景忆鸣压低声音问。

    “没事，鬼种的封印动了一下而已，没大问题，”叶潜说完这句话才真正地松了口气似的，拍拍胸口，没有关上卧室的门，留了个缝，方便他们能看见床上的孟然，“只是之后最好不要再让他这样了。”

    “……嗯。”景忆鸣点了点头。

    “这次经历了什么？”叶潜问，“那边有人故意引诱他的记忆？”

    “我觉得不是故意的，”景忆鸣把郭瑶的事和叶潜说了一次，又皱起眉，说，“而且轮回边境的关卡，似乎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叶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在玻璃茶几上点了点，说：“我们一直没有考虑过轮回边境到底从何而来，如果真的是按照孟然所说，关卡全是提取人的记忆来做成的牢笼，这个地方就……太恐怖了些。”

    景忆鸣抿抿唇，不置可否，叶潜停了会儿，又说：“你们这次，嗯，有没有找到炙停的踪迹？”

    “……抱歉，”景忆鸣叹了口气，叶潜手里没有那位叫炙停的人的照片，形容也形容得很片面，但关卡里一般就那么几个人，如果有旁人景忆鸣很快就能发现，可惜没有，他看着叶潜，说，“没有他的踪迹。”

    叶潜哦了声，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才故作轻松地笑了下：“没关系，还有那么多关呢。就算……找不到他，我也会帮你们治孟然的，放心。”

    景忆鸣根本不是那个意思，这会儿却不好反驳，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视线有些恍惚，问：“如果一直找不到他，你会亲自去轮回边境找他么？”

    “不会，”叶潜偏了偏头，看起来很累的样子，“我对付鬼没有看起来那么擅长，去了就是送死，他不会希望我去送死。”

    景忆鸣的视线这时才收回来，落在叶潜身上，他无声地笑了下，说了句什么，或许什么都没说，凌晨醒来的人在短暂的清醒后迎来的是更大程度的疲倦，劳累，困意，几乎能将一个人冲垮。

    打个呵欠都心跳过速的感觉十分不好，景忆鸣去冲了杯咖啡，叶潜喝完就走人了，临走前说孟然醒来之后情绪可能不太稳定，千万别刺激他。

    景忆鸣说好，喝完咖啡后缓慢地走到卧室去看孟然，想起叶潜临走前那句话觉得有点儿好笑，好像孟然变成了一个瓷娃娃，大家都围着他，生怕给他磕碎了，不知道等孟然清醒过来知道这一切会怎么想，估计会接受不了大家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他。

    想着想着他居然觉得有些好笑，起身去厨房里拿了个苹果出来，放到孟然床头，低头看着孟然的睡脸，他好像很久没有睡过觉一样，如果他能这样睡下去，睡到精神饱满，一觉起来回到很久以前，他们还没有进入轮回边境的时候就好了。

    景忆鸣突然想，孟然经历过那么多幻境，有没有经历过一次，哪怕只有一次，稍微好一点的梦呢？

    幻境并非全是坏事，也会有美好的记忆在里头，孟然经历的那些好事，他还记不记得？

    景忆鸣伸手将孟然的刘海撩开，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下，干燥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一点点往下蹭，蹭到鼻梁，鼻尖，再轻轻按在唇上，一点点压实了，嘴唇和孟然的紧贴着，左右蹭了蹭，接了一个不算亲吻的吻，舌头都没舍得动用一下，非常省力。

    亲完了还觉得不够，景忆鸣握着拳在床边坐了很久才起身，将窗户锁上，又将门锁好，他只离开一小会儿，但要预防孟然突然醒来，独自离开这里。

    他出了卧室，转身去了杂物间，一开门，一股阴凉恶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是打在他脸上，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上每一个毛孔钻。

    杂物间不大，里面堆了几个铁盆和几把明晃晃的刀，房顶角落里已经结了蜘蛛网，随着景忆鸣的走进带起一阵风，景忆鸣没有在找其他东西，径直看向被挂在杂物间墙上的女鬼。

    女鬼抽搐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时隔这么久他还回来找自己似的，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呜呜咽咽地说着什么，景忆鸣皱了下眉，手指竖到唇边叫她噤声，她哆哆嗦嗦地，下意识地服从他的命令。

    “我不是来取你的血的，”景忆鸣低声说着，俯身在脚边拎起一把刀朝她走过去，“我忘了你还关在这儿……是不是受不了了？”

    女鬼惊恐地看着他，从眼眶里滚落出来的全是血泪，她早已化了厉鬼，对景忆鸣恨之入骨，按理来说她化了厉鬼法力增强，应该能够摆脱景忆鸣给予的束缚才对，可无论如何她都无法从这里挣脱，诡异得要命。

    眼前这个男人，诡异得要命。

    “嗯？”景忆鸣偏着头看她，似乎在疑惑她为什么不回话，过了会儿才想起来，说，“哦，我把你的舌头割掉了，你不能回话，对不对？”

    女鬼咬紧牙，被恐惧硬生生逼出凶狠来，有种殊死一搏的狠劲儿，景忆鸣摇摇头，走过去将她杀死，女鬼眼里的情绪甚至来不及收回，完全不能理解这个人能这么流畅地杀死一只鬼。

    太可怕了。

    他还是人类吗？

    女鬼本就没什么光彩的眼睛逐渐黯淡下来，连挣扎都不再有，手脚同时垂下来，终于结束了她的一生。

    她解脱了。

    景忆鸣是突然想起这个女鬼的，也很突然的觉得，是时候让她解脱了。

    这个女鬼在遇上他之前就害了不少人，杀戮成性，自己将她制服取了自己需要的东西，算不上光彩也不算什么为民除害，现在让她这样解脱，她也无法投胎——厉鬼似乎本身就无法投胎——景忆鸣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做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抓来了女鬼是因，利用了女鬼是果，因果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哪能求来什么好的后续。

    景忆鸣擦干净自己的刀，又想，可能是害怕这只鬼身上的阴气刺激到孟然。

    毕竟不知道孟然什么时候才会醒来，上次只是短暂地呆了一会儿，这次可能要呆很久，不能再让别的东西刺激到他，孟然流鼻血的毛病估计就是和阴气有关，每次有鬼靠近他他就跟个喷泉似的。

    喷泉瓷娃娃。

    景忆鸣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一边笑一边擦刀，整个人都淹没在黑暗里，看起来神经质得不行，像下一秒就要提着刀出去砍人的杀人魔。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很轻微的动响，景忆鸣一愣，握着刀快速回过头，孟然竟然站在杂物间门口，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什么。

    “……你醒了？”景忆鸣放下刀，笑着站起来，“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你晕过去的时候吓了我们一跳，林岑一路哭回来的。”

    孟然的视线在他身上停顿了很久，忽然问：“你家里为什么会有鬼？”

    “嗯？”景忆鸣笑着，那是让孟然感到很不舒服的笑。

    孟然对他这样的笑容感到非常烦躁，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景忆鸣就是这样令人恼怒的笑容，不正常，看着很神经病，莫名其妙的让人觉得不安，但这会儿，孟然又觉得这个人不应该这样笑着。

    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算了，没什么。”

    “我送你回去？”景忆鸣当真不打算解释什么，起身出了杂物间，孟然往后退两步，看见他锁了杂物间的门后往卧室那儿瞥了一眼。

    “我不知道你锁门干什么，”孟然也看向卧室，“但是我会撬锁。”

    “哦，”景忆鸣笑，“好厉害哦。”

    孟然又看了他一眼。

    “你要回家吗？”景忆鸣问。

    “不了。”孟然深吸一口气，说，“我脑子里……有点儿乱。”

    景忆鸣的笑容凝固在嘴角，扭头看着他，过了很久才轻声说：“那就先在我这儿待着吧，没关系。”

正文 假皮

    孟然看着景忆鸣把刀收起来，动作利落得像个身经百战的杀人犯。

    鬼的血没人人血那样鲜红，漆黑粘稠得像勾了芡，景忆鸣应该没有注意到他袖口沾上了一些鬼血，孟然也没有要提醒他的意思。

    他的记忆很乱，繁杂得线都搅成一团又拧成一股，最后齐齐奔涌向郭瑶最后那句“你为什么对同一件事有两份记忆？”

    孟然坐在沙发上，脑袋往后靠着，眯了下眼睛，景忆鸣的身份证放在茶几上面，身字中间那两横依旧没有和右侧的竖连起来，这张身份证是假的。

    当初第一次看见这张身份证时孟然就知道这玩意儿是假的。

    怀疑的种子团吧团吧塞心口了，孟然没有急着去揭穿景忆鸣的谎言，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有点儿怕吧。

    怕景忆鸣是景丞，他自己的记忆全都颠覆，真正不对劲的是他自己。

    怕景忆鸣不是景丞，景丞还在轮回边境里受苦。

    他站在孤零零的绳索上，左右动弹不得，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能把自己打进深渊里，所以还不能那么确信地掌握证据，世界上的所有事，不是黑白分明才最好的。

    更何况……郭瑶已经说出过那样的话。

    但有些时候，再怕也要去试探，只能说试探的方式有些不同而已。

    孟然试探过很多次景忆鸣，最过火的应该是说出衣冠冢那次，很可惜的是景忆鸣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眼神，身体动作都没什么反应，这把孟然推进了一种两难的境地里。

    第一波情绪爆发开来后，剩下的就是恐惧。

    随着时间推移，愈发膨胀的害怕。

    “饿么？”景忆鸣跟过来坐下，把身份证放到下方的柜子里，“要不要点点儿吃的？”

    “好。”孟然依旧眯缝着眼睛。

    景忆鸣摸出手机，点了烧烤和啤酒，隔了快一小时才送来，包装得挺严实，居然还有点儿热乎，景忆鸣拿到厨房去加热，再出来的时候孟然刚好拉开阳台门。

    落地窗的门横着扯什么似的才拉开一点，发出十分不适应地吱呀一声，孟然一愣，问：“你这门重新装过？”

    “啊，”景忆鸣把烧烤什么的都放到桌上，“那玻璃被我撞碎了，我自己扛了扇窗户回来重新装的，装反了，底下那个槽没凹对。”

    孟然又试着拉了一下，很难拉开不说，噪音还巨大，估计硬拉下去能响个半分钟，然后楼上就扛着刀下来杀人了。

    “开另一边。”景忆鸣说。

    孟然这才放弃了和阳台门继续斗争，扒住另一边的玻璃门轻轻一推，冷空气立刻灌入房间里，暖气被吹散，景忆鸣瞥了眼桌上刚热好的烧烤，待会儿估计还得去热一遍。

    推开窗户后孟然也没有更多的动作了，阳台是用防盗窗那种铁条封上的，从这里看出去外面的天空也是一条一条，连不成一片完整的天。

    孟然站在那儿呼吸了很久才扭头，搓了搓被冷风吹得发麻的脸，问景忆鸣：“冷么？”

    “还行，”景忆鸣说，“就是烧烤冷了。”

    孟然看了他一眼，退回屋里，关上门把烧烤拿到了厨房里，景忆鸣很快跟进来，短时间内把烧烤回锅了两次，再出来时，屋里已经被暖气覆盖，热熏熏的扑过来，裹挟烧烤的味道一块儿，孟然还真觉得自己有点饿了。

    肚子很给面子的咕噜了一声。

    景忆鸣笑了笑，随手开了一瓶啤酒递给孟然，孟然喝了一大口，跟渴了似的。

    “我是晕了么？”孟然低声问，“郭瑶说了那些话以后……我晕了？”

    “啊。”景忆鸣应了声，不知道他的记忆究竟断档在什么地方。

    “我们没能救到她，”孟然深吸了口气，“林岑怎么样？”

    “哭了一路，”景忆鸣说，“你又刚好晕过去，她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孟然扯了扯嘴角，最后还是没能笑起来，他拿了串脆骨吃着：“你不怕么？”

    “什么？”景忆鸣问。

    “我突然晕了，身上没什么伤但是长睡不醒，”孟然说，“这样你还敢带我回你家，不怕我直接死这儿么？”

    “我打算把你送医院去的，想了一下，我们没有死在轮回边境就绝对不会死在现实世界里，”景忆鸣说，“不是说过了么？会给我们一个重生的机会，结果我们直接死在现世世界了，算什么啊？”

    孟然这次是真的笑了，他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把罐子放到一边，景忆鸣注意到他两口就干完了一罐啤酒，这么喝下去可能得醉。

    “真的会死的，”孟然说，“世界上最没有退路的事情就是死。”

    景忆鸣像是为了显示尊重也一口干了一罐啤酒，把罐子放到一边，孟然看了他一眼，说：“不用这样，我只是渴了。”

    “我也渴。”景忆鸣说。

    孟然看着他，深吸了口气，紧接着像呼吸不过来了一样猛地多呼吸了几次，喘息的节奏完全打乱，再吐出来时带着一点无法忽视的颤抖。

    “不聊闯关的事儿了，”景忆鸣说，“换个话题吧。”

    “嗯。”孟然应了声。

    “聊聊……之前的事儿？”景忆鸣看着孟然，眼神黏他身上了似的，“你之前在干什么？上学么？”

    “上高二，快高三了，”孟然又开了罐啤酒，咔哒一声，仰头又是一大口，“后来被拉到轮回边境里就辍学了，没再回学校。”

    “我也是。”景忆鸣说。

    孟然看他一眼，说：“你也高三？”

    “嗯，”景忆鸣笑了笑，“和你一样，直接辍学了。这么个情况也没办法继续上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哎，不会死，我们俩组队牛逼着呢。”

    孟然舔了舔嘴唇，这是他吃烧烤时一个很习惯性的动作，哪怕嘴唇上只有一点点辣椒或者烧烤料他也要全部舔到嘴巴里，像猫一样，吃个东西还得给自己洗把脸。

    当然孟然舔得没有那么夸张，也没有那种看着就像要抱着签子舔一样的架势。

    过了会儿，孟然叹了口气，说：“你嘴里是不是没有一句真话？”

    景忆鸣顿了顿，没应声。

    “你那个叔叔一开始和我说的什么你还记得么？”孟然说，“一开始他给我们介绍你的时候说你是出去旅游，你和我们说的是你出去自驾游。”

    景忆鸣开了罐啤酒，安静地听他说。

    “高三学生还他妈在上课呢，”孟然说，“你往哪儿游？”

    景忆鸣捏着啤酒罐别开头笑了会儿，想想叹了口气：“你记性挺好的。”

    “这么看来是比你好点儿，”孟然也叹了口气，“你真的……没有一句真话。”

    景忆鸣放下啤酒，手在孟然看不到的地方慢慢攥紧了，很久以前他觉得自己大概不会再因为什么而感到难受，没想到所有情绪的开关都跑到孟然身上去了。

    “我对你有很多疑问，很多怀疑，可能你自己也感受出来了，”孟然又往后靠，闭上眼睛，“但是更多的，我不敢问下去。”

    “为什么？”景忆鸣有些费力地问。

    “我……不敢知道真相了，”孟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发现真正有异样的，真正不正常的，是我，怎么办？”

    不能让他知道。

    景忆鸣看见孟然这个状态，心里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郭瑶说的话我只能信一半，但……信一半也很可怕了，知道吗？”孟然说。

    他像要消失在沙发上了一样，声音忽然变得很小，手里握着的啤酒放到一边台子上，磕出不算响亮的一声，他顺手拉开了这儿的灯，咽了口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像是突然很难受似的，景忆鸣和他一样难受。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要去最后一关，”孟然说，“我必须去救景丞。”

    景忆鸣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想笑，嘴角扯了一下又垮下来：“我知道，你说过很多次了。”

    “你很像景丞，”孟然说，“这句话也说过很多次吗？”

    景忆鸣的手又一次攥紧了，他想起邱岘说过，他需要让孟然察觉到不对，不能全身心地相信幻境，否则幻境被击碎的那一刹那对孟然来说又是一次重大创伤，但他压根儿没有故意在孟然面前展露什么。

    或者说，还没有来得及展露什么。

    按照他的逻辑，孟然谁都不相信，谁都在怀疑，所以他需要先让孟然相信景忆鸣这个人，然后再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什么，表现出什么，让孟然去怀疑，隔着一层雾那样可见度并不明确地怀疑。

    他会成为真相揭露那天，孟然身前最后一块盾牌。

    但孟然敏感得超乎任何人的想象，他竟然能说出景忆鸣和景丞很像这种话。

    景忆鸣连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性格都有点儿忘了，长时间强迫自己去假扮另一个人，很容易忘记自己是谁。

    孟然看起来又困了那样，眯缝着眼睛，景忆鸣没忍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孟然很罕见地没躲，他手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孟然侧过脸在他掌心蹭了下。

    “别动，”孟然说，“……我受不了了，能不能让我靠会儿？”

    他闭着眼睛，想，宴尘远嘱咐得挺有道理的，千万别玩儿替身那一套啊，但景忆鸣真的太像景丞了，他有些受不了了。

    景忆鸣配合他着，没有出声。

    事到如今，他连假扮自己都会浑身不适。

正文 入队

    孟然也说不清为什么，在景忆鸣摸上来的一瞬间突然累得要死了，又从景忆鸣身上找到了一丝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这种感觉让人惶恐。

    他侧过脸在景忆鸣的掌心蹭了两下，额头克制不住地往景忆鸣肩头抵，只过了两三秒又深吸一口气，坐起身子，说：“抱歉。”

    “没关系，”景忆鸣又握了一罐啤酒在手里，没有看孟然，“你继续靠着也行。”

    孟然摇摇头，景忆鸣嘴里没有一句真话，他不能跟着他的节奏把自己裹到那种充满瞎话，行为诡异的世界去，至少在这一刻，他是很感谢景忆鸣的，感谢景忆鸣没有把他推开，让他短暂地靠了两秒。

    更多的，不敢去想了，不能继续想下去。

    一顿烧烤吃到天快亮，孟然和景忆鸣都不怎么困，吃得太慢导致没什么饱腹感，顺便下楼去以前常去的早点摊里吃了早点。

    景忆鸣又点了两碗豆浆，一碗泡油条一碗干干净净地喝，孟然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问：“你觉得林岑怎么样？”

    “挺好的，”景忆鸣说，“你想干什么？”

    “她有些超乎我的想象，”孟然的手指在木桌上叩了两下，“感觉能拉入队。”

    “你是怕她死了么？”景忆鸣问。

    “大概吧，别人死了最多成为npc，像林岑那样有资质的，死了就会成为关卡，”孟然说，“郭瑶的状态和我预期的一样，成为关卡后并不会直接丧失记忆和理智，甚至可以保持警醒，只是……没有办法离开那里而已，恰巧是这样才让人最不想成为，也不想靠近。”

    “很痛苦。”景忆鸣说。

    “是的，那样太痛苦了，”孟然深吸了口气，轻声说，“我们把林岑拉入队吧，而且……我们很需要她的听力，那近乎是一种超能力了，在关卡里很有用。”

    景忆鸣抬眼看着他，可能是想问孟然被激发出了什么能力，又没问出口，顿了会儿，说：“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们都没她的联系方式吧，得先去找找。”

    孟然点点头，低头不知道给谁发了个消息，估计是给宴尘远，要他去查林岑的联系方式，景忆鸣也低下头，叫宴尘远他们查到林岑后先把联络方式给他。

    “我问你啊，”景忆鸣把油条都泡到碗里，“如果成为关卡的人永远不可能从关卡里解脱，你怎么办？”

    如果景丞被关在关卡里，不可能获救，你会怎么办？

    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留了后手还是有自己的想法，还是根本没有确切的概念。

    是做好了和景丞一起死在那儿的准备在闯关。

    景忆鸣抬眼，视线穿过热腾腾的白雾落到对面孟然的脸上，孟然偏了偏头，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景忆鸣呼吸莫名沉了些。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说这个没意思。”孟然低头看了看手机，宴尘远回了个OK，他们那种特殊部门想找一个人的联系方式还是挺快的，估计没多久联系方式就会发过来。

    景忆鸣没有再问，吃完早点把孟然送回去后，林岑的联系方式已经发到了他的手机上，他在车里坐了会儿，此时才注意到今天是个晴天，阳光亮得刺眼，路边的积雪已经完全融化了，空气里带着一股湿润。

    “这次休息几天？”孟然问。

    “三天。”景忆鸣说。

    “时间开始紧缩了，”孟然低声说，“到最后几关的时候休息时间会越来越少的。”

    “嗯，”景忆鸣扭头看着他，“知道了。”

    孟然开车门下了车，回到小区，景忆鸣目送着他，直到背影完全被高楼吞没后才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喂？林岑么？我是景忆鸣，”他靠到椅背，缓慢地说着，“和你商量个事儿。”

    孟然在一小时后才收到宴尘远发来的林岑的电话号码，还带着几条宴尘远的解释，说刚才在抓鬼办案，没注意手机，孟然说没事，给林岑打了个电话。

    待机音总在这种时候显得格外漫长，响了第五声的时候林岑才接起电话：“喂？”

    “是我，孟然，”孟然说，“能面谈么？”

    “啊，”林岑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景忆鸣，扯了扯嘴角，“来吧，我这会儿就在外面呢，你来找我呗，我把定位发给你。”

    挂了电话，林岑把定位发给孟然后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

    她的黑眼圈很重，精神也不太好，郭瑶的事看起来给了她很大的冲击，隔了会儿她才说：“你的意思是，孟然有精神病？”

    “……是，”景忆鸣其实不怎么喜欢别人这样说他，但也没否认，“背后的事情太复杂，我没办法一一和你解释，但是……”

    他话没说完兜里的手机就震起来，是孟然给他发的消息，说联系上林岑了还给他发了个定位，让他过去。

    “但是我们要组队的话，就一定会有两个不在出事点进入轮回边境的人遭受惩罚，对吧？”林岑盯着咖啡上面被她嘬了一口已经变形的拉花，“而这个惩罚一定不能落到孟然身上。”

    “是，”景忆鸣说，“他的精神面很脆弱，再遭受精神惩罚看到一些乱七八糟的幻境的话，我怕他崩溃。”

    如果孟然崩溃的话，他们组队的意义根本就没有了。

    带个崩溃到无法分辨敌我的人无异于给自己增大闯关难度。

    林岑没说话，手指在杯面上轻轻摩挲着，过了会儿笑了下：“其实你不用和我说这些。”

    景忆鸣看着她，没有明白她的意思。拒绝与否，全看她自己的意思。

    “我不可能去我的出事点，前两次进入关卡都是被鬼硬拉回轮回边境的，”林岑说着，笑了下，“就算你不说，我也只能陪你去孟然的出事点。”

    “能问一句为什么么？”景忆鸣看着她。

    林岑叹了口气，又喝了口咖啡，再开口时语调忽然沉下来，扭头看向窗外。

    孟然来的路上堵了会儿车，一小时后才到了林岑所说的咖啡店里，进去的时候林岑小蛋糕都吃了两块了，景忆鸣靠在沙发上玩儿手机，见他来了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坐下后孟然很严肃地盯着景忆鸣看了会儿，景忆鸣有些紧张，抬眼看着他：“怎么了？”

    “我在想，我们分开还没两个小时吧？”孟然叹了口气，“你送我回家然后自己回家，没多久我们俩又跑这儿来坐着，分开跑这两趟是图什么啊？很闲么？”

    还不如让景忆鸣和他一块儿呆着，反正也得一块儿来找林岑。

    景忆鸣乐了下：“可能是距离产生美吧。”

    孟然扯了扯嘴角，抬眼看着林岑，不搞那些弯弯绕绕的，直入主题，把他要说的那些事情全都说了一遍。

    三人进入同一关，被系统发现察觉的几率更大，更有可能被罚入惩罚关卡里，他不强迫林岑跟着他们一块儿，随林岑选，而林岑自然是要和他们一起的，随后又是出事点精神惩罚这些景忆鸣已经和她说过一次，她应该知道自己这会儿要装作没听过这些事情的样子，但是装得有点儿过了。

    太过了，仿佛一百个戏精集体上身。

    孟然每说一句话她就一脸真的吗我不信的表情看着孟然，给孟然看得有些懵，侧过头小声和景忆鸣说：“你和她说什么了？她怎么这个反应？”

    “……不知道，”景忆鸣扭开头叹了口气，“我刚来，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孟然皱着眉盯着她看了会儿，说：“要不要和我们一起也是你自己选择，不强迫你。只是我觉得你的听力很好用，你应该也需要人帮忙过剩下的关卡。”

    “嗯嗯嗯，”林岑点点头，“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啦，一个人闯关太吓人了，巴不得和你们一块儿呢。”

    这句是真情实感的了，没有一点儿演技在里头。

    孟然眯缝了下眼睛，视线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她：“那你的出事点在什么地方？”

    景忆鸣的出事点不肯说，孟然觉得自己和林岑应该一人轮一次出事点，精神惩罚也轮流来，否则太不公平。

    林岑却摇摇头，说：“去你的就行，我的出事点去不了的。”

    “为什么？”孟然问。

    “嗯……我的出事点在监狱，”林岑压低了声音，扯着嘴角笑了下，“就算去了，也没有办法复刻当时出事的时候。”

    服务员这时候走过来，打断了几个人的谈话，把孟然点的气泡水放下后看了他们几眼，可能是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怪异，孟然没搭理他，脑子里很迅速地想起了什么。

    “……你杀人了，”这句不是疑问句，孟然看着林岑，压低声音，“所以在监狱。”

    “是。”林岑应了声。

    “杀了那个老师？”孟然问。

    “……是，”林岑说着，往后倒了下，强撑出一个笑来，“其实我还挺后悔的，在事后才杀了他，既然都要杀人，我为什么不在一开始的时候就给他剁了呢？”

    孟然沉默了会儿，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些歉意，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那么问下去。景忆鸣喊来服务生给林岑点了个小蛋糕，端上来的时候林岑笑了下，笑得并不是那么坦然。

    监狱里的日子是她最不想回忆的日子。

    她杀了人，没有想过老师之所以敢那么大胆地在学校进行那么多恶臭的事情是因为他身后有更大的势力，那股势力足以将林岑一家都压垮，压得她永远翻不了身。林岑被送进监狱，送到一堆凶恶的人面前，受了很多她不想再回忆的苦，直到最后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恶人得不到恶人应有的惩罚。

    “反正，我是被监狱里那群人打死的，”林岑说到这儿顿了下，“也不算打死，没能完全打死，我直接去轮回边境了……应该吓了她们一跳吧，一个人突然失踪了。”

    “没事，”孟然没有继续问下去，“吓死一个算一个。”

    林岑扭头笑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到他们的桌面上，林岑的手指被罩到阳光里，她过了会儿才轻声说：“我想加入你们，至少……我是想活下去的。”

正文 三人跳楼

    林岑看着是个很活泼，很娇气的小姑娘，实际上挺通透的。

    她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甚至在知道景忆鸣在暗地里谋划什么事之后也没有问出过多的问题，只是再次面对孟然时演技有点儿拙劣而已。

    不过她居然是在监狱里出事的。

    当时孟然的脑子很混乱，根本没有太注意林岑穿的是什么，这会儿也想不起来，就记得她好像穿了件黑色的大棉袄，看着挺暖和的，更多的细节就想不起来了。

    里面估计是囚服。

    “两天后我会联系你，到时候到医院门口集合就行，”孟然说，“差不多傍晚的时候过去就行。”

    “医院啊，”林岑想了想，没有继续问下去，“行。”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孟然说，“精神惩罚比之前看到的幻境还要恐怖。”

    “你经历过？”林岑问。

    “……没有。”孟然说。

    “我经历过，”景忆鸣的声音插进两人的谈话里，“但是不知道怎么和你形容……我觉得幻境和精神惩罚都挺恐怖的。”

    “差不多吧？”林岑笑了笑，“反正挺过去就没事了，我还挺能忍的。”

    孟然看了她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可能是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很沉重地叹了口气，说：“好好儿活着吧。”

    这句话不知道哪个字戳林岑笑点了，她端着咖啡杯笑得在咖啡上吹出几个泡泡，连忙说了几句不好意思后扯纸来擦干净，擦了没一会儿又开始笑。

    笑着笑着景忆鸣也跟着笑了起来，孟然有些无奈，扭头看向窗外勾了勾嘴角。

    林岑的加入无异于是让孟然和景忆鸣之间的关系更圆滑了些，她加了两个人的好友，时不时地在朋友圈分享些猫猫狗狗，有时候只是一张照片，阳光侵袭到她房间的角落，书桌一角被照得发亮。

    景忆鸣在底下问她，现在住在哪儿？

    她隔了没半分钟立刻回复：回家了，但是不能让别人看到我。

    毕竟她是一个应该在监狱里的人，一个消失在监狱里的人。

    她不可能再回到监狱里去，但……应该也不能再继续在这个城市呆着了。

    否则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走进阳光里。

    等闯关结束再说吧。

    看看能不能帮她安排一个住处什么的。

    景忆鸣把手机放到一边，仔细看着陆桓意送来的那份孟然的病例，试图从里面找出点儿什么线索，就算知道找到的线索没有用他也不想闲着。

    气温在回升，这个城市永远迈步在升温第一线，清晨夜晚总在落雨，但中午时气温会攀升到最高点，早上外套冲锋衣，中午短袖超短裙，林岑在朋友圈发：又到了我最喜欢的乱穿衣服环节。

    景忆鸣给她点了个赞。

    上车前景忆鸣在楼下买了几个苹果，洗好了打了辆车往医院去，这次买的苹果不如前几次的红，看着不大好吃，但景忆鸣能保证这几个苹果绝对新鲜，闻起来也有一股很自然的果味清香。

    林岑早就到了医院门口，看他从车上下来还挺开心地挥挥手，笑：“你来啦！”

    “你来这么早，”景忆鸣掏出一个苹果给她，“吃么？”

    “不吃，”林岑搓了搓手，笑着说，“我有点儿紧张。”

    景忆鸣看了她一眼，脸色看上去确实不怎么好，鼻尖有点毛毛汗，于是和她说：“没事儿。你只要相信那些精神惩罚也是幻境就行了，你之前经历过幻境，惩罚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林岑笑了下，不管怎么样笑得还是有些勉强。

    她在怕的可能不光是精神环境，还有即将到来的下一关。

    孟然和景忆鸣都太淡定了，太习惯于这种穿梭在鬼怪间，和妖魔鬼怪斗智斗勇的事情，好不容易遇上个会害怕的正常人反而有些不适应，景忆鸣往旁边挪了两步，笑笑不再说话了。

    啃完一个苹果的时候，林岑才稍微放松了一点儿，在这样罚站似的的情况下她只能靠扯闲篇来放松自己，扭头看着景忆鸣，问：“关于孟然的事，我不能问更多，对么？”

    “你问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景忆鸣说，“太……绕了。”

    “哦，”林岑点点头，“反正就是你有事瞒着他。”

    景忆鸣有点儿无语，仔细想想她总结得还真没错。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啊，要是你觉得冒犯了不回答我也行，”林岑又搓搓手，把手揣进了外套兜里，“你和孟然是一对儿么？”

    景忆鸣看了她一眼。

    “哎，就随便聊聊，我有点儿紧张，哎呀，”林岑说，“第一关的时候你俩还没什么交流，不过那时候你们就睡一块儿了，之后再看见你们，你俩手拉手的掰都掰不开很难让人不想歪啊，没事你要不想回答我也行……”

    “是。”景忆鸣说完停了会儿，林岑看过来的时候他才继续，“但是他不记得了。”

    “啊，这么惨，”林岑惊了下，“是因为那个和我解释起来很绕的事情么？”

    “……是。”景忆鸣说。

    “那我不问了，”林岑手从兜里抽出来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啊，我一紧张就想和人唠八卦。”

    景忆鸣一句“没事”卡在喉咙里，没来得及说出口，那边路口已经开来了一辆车。

    精神病院晚间是不允许探视的，所以这个点儿能把车停到四院门口来的除了上晚班的医生就只有孟然。

    景忆鸣又掏出一个苹果，在孟然下车的时候直接朝他丢了过去，孟然头都没抬反应飞快地接住了那个苹果，眼神十分凶恶地扫了过来，愣了下，凶恶又逐渐转变为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无语地啧了声。

    “你以为是暗器偷袭么？”景忆鸣笑着问他。

    “……没，”孟然啧了声，“洗了么？”

    “洗了。”景忆鸣说。

    孟然咬了口苹果朝他们走过来，景忆鸣借着医院门口的灯光看着他的表情，清楚的看见了孟然逐渐皱起的眉头。

    路边就有一个垃圾桶，孟然把苹果丢到垃圾桶里，问：“你是不是不会买水果？”

    “啊。”景忆鸣看着他。

    “两次了，两次买的都是坏的，”孟然用牙齿在舌头上刮了刮，那种腐烂的味道弥漫在口腔里久久不散，舌根下忍不住泛出酸水，让人想吐，“你要不会买你就直接去超市买果盘。”

    景忆鸣笑了笑没说话。

    林岑在旁边看着他们俩，若有所思地瞥了眼景忆鸣。

    入夜后的四院像鬼宅，没有光线照过来的地方都透着一股阴森恐怖的氛围，伴随着空气里那种医院特有的阴冷和消毒液味道，仿佛下一秒就能误入什么医院杀人现场。

    林岑这是第一次到达一个医院住院楼的顶楼。

    她有太多疑惑了，比如为什么夜间不允许探视的四院管理会这么宽松，三个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住院楼也没人发现，他们一路上甚至连半个要阻拦他们的人都没看到。

    比如为什么精神病院的天台会不锁门。

    再比如，苹果。

    林岑看了眼景忆鸣拎着的袋子，看外形里面应该还剩下一个苹果。

    苹果是好的，她可以确定。

    苹果这种水果的腐烂不像其他果类，它是从外皮开始腐烂的，如果苹果真的坏了，孟然不需要咬一口才能做出判定，景忆鸣也不会傻到把它买回来。

    这两个人真的好奇怪啊。

    林岑想。

    他们好像瞒着彼此很多事情，不愿意沟通也不想沟通，净打些哑谜，麻烦死了。

    “我是跳楼自杀的，所以要从这里跳下去，”孟然看着林岑，“怕么？”

    “怕，”林岑很快速地应了声，“不过……也没关系啦，我之前那两次被鬼直接拖入轮回边境的时候也挺恐怖的。”

    “拖？”孟然问。

    “啊，就，我不知道怎么去监狱嘛，就算去了监狱也不可能让那些人再把我打死一次啊，我敢去她们还不敢动手呢，”林岑说，“所以我就在家里等着，然后……墙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黑色的门。”

    景忆鸣拎着塑料袋的手一点点收紧了，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

    太阳这会儿已经完全收尾，看不到城市和天空的交界线处那样柔和成一体的光，但霓虹灯闪烁起来，天空被映得光怪陆离，像一层雾盖在上空。

    “门里伸出很多手，应该……是鬼吧？”林岑说到这儿的时候打了个哆嗦，“硬是抓着我，把我拖回门里的。”

    景忆鸣后退了一步，扭头看着林岑，抬手竖起食指在嘴唇上轻轻碰了下，林岑看到他这个动作，立刻收了声，很僵硬地转移话题：“待会儿我们怎么跳啊？”

    “孟然。”景忆鸣拍了拍孟然的肩膀，“问你话呢？”

    孟然没有回答他们。

    他的视线有些放空，整个人都变得空荡荡的那样，思绪根本就不在这儿了，说是发呆也不准确，景忆鸣碰了他好几次都没能让他回过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突然一打哆嗦，刚睡醒似的：“嗯？”

    “怎么跳啊，”林岑强迫自己忽略了孟然的不对劲，“好高。”

    “就，手拉手，数个一二三然后蹦下去，”孟然皱起眉，不知道为什么心脏突然加速跳动起来，闹得他整个人都有些无法平静，“……喊个预备什么的。”

    林岑和景忆鸣同时笑了下，景忆鸣握住孟然的手，林岑握住景忆鸣的，跳楼大队又添新成员，十分可喜可贺，三个人一块儿站到天台边，看着有点儿壮观。

    但是当景忆鸣数完一二三，三个人一块儿往下坠落的时候，又不是那么壮观了。

    这次孟然没有闭眼。

    他清楚地看见景忆鸣和林岑身边出现两只鬼，伸手触碰到了他们的身体，口中念叨着什么惩罚，什么错误，之前景忆鸣应该也面对过这样的鬼，只是他没注意到而已。

    而这次，他看见自己即将坠落的下方，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人出现在了地面上。

    她站在那里，仰起头冲孟然笑，孟然动弹不得，浑身上下每一根弦都绷紧了，下一秒一阵眩晕感袭来，孟然晕过去之前看见女鬼在和他说话。

    ……然……

    什么然？

    她在叫我？

    ……为什么？

    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遇见过那个女鬼？

    三个人同时坠入一片漆黑的地狱，在即将落地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红衣女鬼还站在地面上，她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过来一个苹果，她偏着头笑了笑，将苹果踢进了一旁的杂草堆中。

正文 炙停

    一阵猛烈的震颤感从身下传来。

    孟然没有经历过地震，但此时此刻这种站都站不稳，整个身体随着摇晃而崩塌一般震颤着，他没办法睁开眼睛，上下眼皮被人用胶水糊住了那样，只能在匆忙中拉住旁边的东西。

    同时也有一只手拉住了他。

    是景忆鸣。

    孟然在一片黑暗中反握住他的手，身体不断撞到别的东西，大概是其他闯关者的身体，一两声闷哼也钻入耳中，紧接着，又是一阵眩晕感。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们在一片林荫小道中，先印入眼帘的是一片如画般绚丽的日落场景，树叶被覆盖上橙红色的外皮，整个世界都被烧成火的颜色，却不会让人觉得晃眼，是很温和的光。

    整个世界都是这样温和的颜色，柔得和前几关仿佛不是一个世界的，两旁的树都精心修建过，垂下来的枝丫长度一模一样，地面两旁有柔软的草坪和堆积的落叶，阳光是从前方照过来，穿过树叶的间隙，细碎地落到地面上，和本就被光晃得色彩暧昧的地面融为一体。

    孟然愣了很久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关卡，而不是胡乱之中被谁带到了奇怪的地方来。

    “我靠……这关这么漂亮啊？”身旁有别的闯关者在轻叹。

    “感觉和前几关都不是一个次元了。”

    “这是我第一次在关卡里见到阳光，太吓人了。”

    “小心点，总觉得这里会有问题。”

    孟然扭头看向说出最后一句话的男人，对方也看过来，视线迟疑了会儿，落到孟然的手上。

    被景忆鸣死死抓着的手上。

    画面有些滑稽，这次他们是三个人一起跳的楼，此时此刻林岑正死死地抱着景忆鸣的胳膊，景忆鸣生怕谁跑了似的握住孟然的手，孟然作为在场唯一一个清醒的，有些无奈。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醒。

    不过这一关没有引路人么？

    还是说需要他们走出这条林荫小道才会触发npc的存在，再有人来代领他们去其他地方，讲解一下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将最基本的东西灌输一下。

    孟然左右看了看，加上他们三人组，这一次闯关的一共有十个人，男女老少什么的，没来得及琢磨那么多，小道最前方已经有一个老人朝他们走过来了。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撑着拐杖一步一步朝着这边走来，在场的十个人全都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要去扶他的意思，全都站在原地看着他朝他们走来。

    “……嘶，”景忆鸣倒抽了口气，整个人很明显地哆嗦了一下，孟然扭头盯着他，“怎么？”

    景忆鸣没说话。

    他睁开眼睛后眼睛明显红了不少，整个眼眶染着一种不正常的红，像哭过一样，但一般眼睛红成这样的时候鼻尖也会有一点点红，孟然又看向他的鼻子，看不出来什么，周围的光将他的皮肤磨皮了似的，这里所有的一切都被套上一层橙红色，暧昧的滤镜。

    等老人快走到几个人面前的时候，景忆鸣缓过神，松开孟然的手抬手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这个惩罚，”景忆鸣的声音沙哑，“比之前猛多了。”

    “看见了什么？”孟然问。

    景忆鸣摇摇头，扭头看向旁边抱着他胳膊发颤的林岑，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

    此时老人终于杵着拐杖一步一晃地走到几个人面前，打量了他们一眼，无奈地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冷漠。”

    没人应他的话，他自顾自地撑着拐杖在十个人中间走来走去，打量着，每走到一个人面前就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仿佛要把每个人的样貌都记到心里去似的，又过了会儿才说：“你们都不会说话啊？那我可走了啊？”

    “……您是来找我们的么？”刚才盯着孟然看的男人开口问了句。

    “不然呢，”老人说，“我是来遛弯儿的啊？”

    “万一呢，”孟然说，“您闲着没事儿跑过来看看风景什么的。”

    老人扭头盯着孟然，莫名其妙地笑了下：“我是来接你们的！”

    “哇，”孟然面无表情的说，“真是完全没想到呢。”

    老人瞪了他两眼，又扭头看向林岑：“这小姑娘怎么回事？”

    我还想问问你怎么回事呢。

    孟然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总觉得这个老人和之前的npc都不大一样。

    很鲜活。

    就像真正的人一样。

    这话说得有点儿不恰当，毕竟在成为npc之前他们确实都是真正的人，但……这个老人给了孟然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比郭瑶还要像一个意识清晰的人一些。

    或许这个老人也和郭瑶一样，意识到了什么。

    孟然正打算仔细看看这个老人的时候老人忽然一扭头，拄着拐杖又往来时的路走去：“跟上吧，可别让那边等急了。”

    “怎么了？”景忆鸣凑到孟然耳边，小声问。

    “有点儿怪，这个老人，”孟然稍微侧了侧脸，斜了林岑一眼，还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但和景忆鸣陷入精神惩罚的时候一样会跟着他们一块儿走，除了不睁眼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感觉……会不会和郭瑶一样？”

    “应该没有那么多能摆脱幻境洗脑的人，”景忆鸣说，“不然这个轮回边境也太菜了，怎么洗了这么多人的脑的。”

    孟然怔了下，觉得也是。

    郭瑶只是个例外中的例外，她看见了和她处境遭遇都相同的林岑，又被林岑强行从黑暗中带出来才清醒过来，这个老人不过是说话方式自在了些，不应该考虑那么多。

    不应该考虑那么多。

    孟然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的思绪沉静下来一些，这口气还没吐出来，林岑低吼了一声，吼得其余九人都震惊地扭头看着她，孟然甚至看见有几个带了小型冷兵器的人亮了刃，没看清是什么武器但看见了那一闪而过的光。

    “嚎什么呢，”孟然皱着眉走到林岑那边，抓住林岑的手腕试了试，脉搏还是稳的，“她这……”

    “只能等她自己走出来，你说过的，”景忆鸣说，“精神惩罚，没人能帮到她。”

    “……嗯。”孟然又看了林岑两眼。

    其余的闯关者对他们明显有所提防，一来就凑到一块儿的三个人本身就很奇怪，加上他们那个奇妙的拉手场景更是让人觉得诡异，孟然顾忌他们再在这儿站一会儿就会有人把他们当做安插在这里的鬼了，只能连忙跟上老人的步伐，走出这条林荫小道。

    走出这里后，四周依旧是那种傍晚时火烧云的场景，这种光线总让人觉得眼前模糊成一片，很难看清细节的东西，因此孟然在每一个地方停驻的时间都更长了些。

    老人带着他们去的是一家挺大的看上去像医院一样的地方，周围有很高的栏杆围着，上方有电网，不知道通没通电，看着挺吓人。

    栏杆下头长满了杂草，荆棘密布，杂草一直延伸到院子里，枝条变得扁平，快和泥土糅合在一起，显然是被谁踩过。

    “欢迎各位来到轮回边境，第四关。”

    任务广播在这时候很突兀地响了起来，吓得几个人都是一愣。

    “下面发布本次关卡任务及要求，请各位注意倾听。”

    孟然扭头看向医院大门，里面没有开灯，大门是黑的，外面昏暗的光将将落到大门口的玻璃上，甚至不能透过玻璃落进去，里面黑得无法看清任何东西。

    “前几日，研究院内一名工作人员工作失误，导致一些药物以及试验品丢失，请于七日内将它们集齐，交于实验室，完成实验。过程中，不可伤害研究人员，不可破坏本院设施。”

    “时限七天，完成以上条件则全员通关，祝各位闯关者好运。”

    像前几次那样，任务广播响起来的时候npc仿佛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此时此刻那位老人也是如此，他等广播声音完全消失，十几秒后，才抬起头，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发生那样，冲众人说：“研究院请你们来可不是白请的，最多七天啊，把那些材料都找到，否则……”

    否则什么，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岑在这个时候终于醒了，迷迷糊糊间听见了几声广播的声音，老人说完后她的意识才彻底回笼，手脚冰凉得像刚从冰窖出来，打了个哆嗦后慌慌张张地看了看，看见孟然和景忆鸣就在身边后才猛地松了口气。

    “没事吧？”孟然察觉到她醒了，扭头问道。

    “……很难没事，”林岑搓了搓胳膊，“太，太恐怖了。”

    孟然叹了口气，没办法，如果要一起闯关只能经历那些东西，而林岑的出事点无法到达，景忆鸣的出事点不肯说实话，他体验不到林岑嘴里那种太太恐怖到底是个什么恐怖法。

    此时，刚才盯着孟然看了会儿的男人忽然朝他们走过来，有些不确定地在孟然身上扫了两眼：“你好？”

    “啊，”孟然看着他，“你也好。”

    景忆鸣抬眼盯着那个男人，林岑也抬眼看过去，又看了看景忆鸣，拍拍他的胳膊，小声说：“放心。”

    放的是个哪门子的心。

    景忆鸣有点儿无奈地笑了下，冲那男人说：“您好，怎么了吗？”

    “啊，我想请问一下，”男人说，“几位是不是，认识一个叫叶潜的人？”

    景忆鸣一愣，手飞快往兜里一摸，之前叶潜给他的，一块小小的包在布里的玻璃碎片此时正在他兜里发烫。

    “……叶潜，”孟然皱着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扭头看向景忆鸣，“你认识么？”

    “你的名字是？”景忆鸣问。

    男人显然对孟然不知道叶潜这个名字有些惊讶，抿抿唇看向景忆鸣：“我叫炙停。”

正文 融合

    那边研究院的大门缓缓打开，好像是那种感应门，朝着两边收拢后门内那片黑暗里什么都没有走出来，光也没有继续照进去。

    孟然想了想，抬起头往天空上看，这里无法分辨方位，整片天空都是火红色，没有最亮最暗之分，要说这是太阳即将落山时的火烧云也不大准确，因为从林荫小道走到研究院门口，挺长一段距离，这个世界的光线没有发生过哪怕一小点的变化。

    “研究院里已经为大家安排好了住所，”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往里走，“不必担心睡觉的问题，我们特地安排了一人一间的单间，单独的厕所和浴室都有。”

    他先走到了那扇打开的门前，扭头冲几个人挑了下眉，挑得不是那么明确，他老得脸上的皮肤都松弛，皮完全叠落在一起，眼睛几乎成了一条缝：“各位跟我来吧。”

    “去不去啊？”林岑又搓了搓胳膊，她的脸还有些发白，发根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我们……就这么跟上去了？任务已经发布，我们跟上去会不会不太好？”

    “啊，反正都要进去的，”孟然回过神，瞥了眼炙停，“我们要找什么丢失的实验品和药物，必须得进去。”

    说完他有些无语。

    怎么每次都有人这么迟疑任务地点的问题。

    上次是在校门口犹豫半天，这次又在研究院门口犹豫半天，等哪次关卡整一个半分钟内不进去的人全部都死掉的规则他们就知道了，进入任务地点是一件非常有必要的事情。

    “先进去再说吧，”炙停看了看孟然，疑惑的表情转瞬即逝，“这就开始给我们安排住处了，这儿应该快到晚上了才对。我们今晚还有很多时间。”

    “不一定，”景忆鸣说，“这里的天色就没变过。”

    “这么多人的面儿，”炙停笑了下，“想问什么也不好问不是？”

    景忆鸣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个笑，说：“是。”

    炙停伸出手，景忆鸣立刻伸手和他握了握，两个人仿佛在很短的时间内达成了什么共识，具体是什么共识不知道，林岑没看懂。

    但他们俩之间莫名其妙散开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气场，让不明真相的人感觉很不自在。

    林岑跟到孟然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说：“别在意。”

    “啊，”孟然看她一眼，莫名其妙地说，“在意什么？”

    “就，”林岑顿了顿，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哎，就，炙停和景忆鸣啊。”

    孟然扭头看了眼那边刚握完手的两个人，又看了看林岑，没能理解她脑子里究竟在想什么。

    十个人陆陆续续跟进了研究所大厅，刚一进去灯就缓缓亮了起来，真的是很缓慢地亮起来的，灯光像被人按了慢放，一点点的从昏暗到明亮，等孟然他们跟着老人一块儿走到一楼电梯口的时候身后那些灯骤然熄灭了下去，费了半天劲亮起来，灭下去的时候倒是一点儿也不含糊。

    老人说今天没什么事了，让大家好好儿休息，待会儿会把丢失的药物样品和实验品的照片送到各个房间里，请大家不要锁门。

    最后几个字留得很巧妙。

    不要锁门。

    是指待会儿会有人破门而入，还是指门内会有什么东西袭击，锁门了怕一时逃不出去？

    再或者，这是一个陷进。

    孟然觉得自己想得有点儿多，光是这四个字就够他琢磨到宿舍门口，他仔细看了看，老人分配房间分配得有点儿意思，男左女右，这次闯关一共五个女生五个男生，刚好左右五间房，像为他们量身定做的一样。

    炙停住在拐角第一间，中间隔了一个中年人，然后是孟然的房间，再过去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景忆鸣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按风水上来说，走廊尽头的房间是最招鬼的，风水不太行，孟然回想了下景忆鸣杀鬼时利索的身影，外加这人在自己家的杂物间里都饲养了一只鬼，就算房间里有鬼问题应该也不算太大。

    他们这三个人，就连林岑被逼急了也是能杀鬼的，所以他们的威胁根本不是鬼，是琢磨不透的暗线和关卡里处处存在着的陷阱。

    林岑的房间就在走廊右边的第三间，中央的位置，老人没说进房间后不能乱窜，她直接跑到孟然和景忆鸣那儿替他们听了听，房间里没有什么异动。

    “刚住进来哪能有什么动静。”孟然无奈地说。

    “万一呢，”林岑小心翼翼地，“像第一关那样，墙里埋了些活尸什么的。”

    他们此时聚在景忆鸣的房间里，坐在桌子边。

    房间很简便干净，像酒店一样，甚至一进屋就能闻到一股熏香的气息，每一个房间的香味儿还不同，孟然房间是一种果香，林岑房间是花香，景忆鸣房间是什么香闻不出来，带了点儿苦涩的味道，像中药。

    屋里窗台边一张黑色的书桌和一盏台灯，护眼的那种，书桌上摆放着一些A4纸，上面乱涂乱画了些东西，根据几个人交换的情报来看，每一个房间都有这些乱涂乱画的东西，图案大致相同。

    然后就是床，衣柜，这些普通卧室里都会有的东西。

    床单已经检查过了，新的，没有异味或者藏了什么东西，这里很干净，干净得让人不适应。

    就像这一关一开始给他们的感觉那样，太美好了，一睁眼就是如画般的世界，到房间里也是这样干净舒适的地方，浴室和马桶都看过了，孟然觉得奇怪，甚至把淋浴间的水开了下，确信水淋出来不是生锈水或者血水之后才稍稍放心。

    但越是舒适的地方越会让人觉得不对劲。

    这里可是关卡。

    搞这么好会让其他关卡很没面子的。

    你让其他闯关者怎么想，你让其他关卡怎么做。

    孟然莫名其妙的觉得，如果轮回边境的鬼都会开年会的话，这一关的鬼一定很受排挤。

    “这关的……”林岑顿了下，大概是在措辞，“boss？这关的boss之前会不会是一个很享受生活的人啊。”

    “什么叫boss啊？”孟然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种啊，每一个关卡不都是由人的记忆改变而来吗，人也被记忆反缚在这里成为了鬼，”林岑瞪着他，“而且暗线大多都和成为关卡的人有关，不是boss是什么，你是不是没打过游戏啊？”

    “啊，没打过，好对不起你哦，”孟然翻了个白眼，“等这趟出去我就去把市面上所有游戏买下来，打个十年八载不停不休再来和你讲话。”

    “行了别闹，”景忆鸣笑着说，“现在怎么办？回房间等那些什么资料送过来？”

    话音刚落，门那边传来了敲门声，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决定让景忆鸣去开门，毕竟房间是景忆鸣的。

    门外站着的是炙停。

    景忆鸣看了他一眼，炙停也看了他一眼，视线从他脸侧滑过去，往里落，看到了孟然的衣角，心下明了，低声说：“去我那儿说？”

    “嗯。”景忆鸣有点儿惊讶这个人的谨慎程度，也有点儿怀疑叶潜是不是已经通过什么方式，把孟然经历了什么告诉过他，所以他现在不太敢在孟然面前提到叶潜的名字，毕竟在孟然的记忆里是没有叶潜这号人物的。

    景忆鸣和孟然他们交代了两句，让他们先自己看着办，回房间也好，继续在这儿待着也行，反正他要跟着炙停去一趟。

    孟然靠在窗台边看着书桌上那些A4纸，闻言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林岑不想自己待着，看他们俩的态度估计是继续在这个房间里等景忆鸣的可能多一点。

    走出门的时候，孟然忽然问了一句：“那个什么停，是你的熟人？”

    “啊，”景忆鸣扭头看着他，“朋友的朋友而已。”

    “嗯。”孟然说，“知道了。”

    关门声落下，隔了一会儿，孟然放下手里的纸，扭头看着林岑：“帮我一个忙。”

    “你认识叶潜是么？”炙停一进房间就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他现在长什么样？长大了？多少岁了？”

    景忆鸣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想想还是说了：“他现在23岁，在一家医院搞什么研究，长得……还行。”

    “搞研究，”炙停喃喃念了一句，笑了，“戴眼镜了？”

    “是。”景忆鸣说。

    “好吧，”炙停笑着说，“是叶潜让你来这里找我的么？”

    “是，也不全是。”景忆鸣说。

    “嗯？”炙停疑惑地看着他。

    “叶潜的确要我来这里找你，但是看你的样子，你似乎很久没有从这里离开过了，是么？”景忆鸣皱起眉，往门口退了两步，“所以你不知道叶潜现在的样子。”

    “别紧张，”炙停说，“我和你们一样是闯关者，不会害你们。”

    闯关者？

    闯关者会很久不能离开这个地方？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认识叶潜的？”景忆鸣问。

    “孟然，他身上有我给叶潜的东西，你身上也有，”炙停说，“应该是玻璃碎片，对么？”

    “孟然身上也有？”景忆鸣挑了下眉毛。

    “别紧张，玻璃碎片不会伤害人的身体，”炙停说，“不过我很好奇，叶潜把玻璃碎片给他了，他却完全不认识叶潜这个人，为什么？”

    “与你无关。”景忆鸣说，“叶潜帮了我一个忙，要我救你出去，仅此而已。”

    “啊，”炙停顿了下，笑笑，“可能不太行。”

    “为什么？”景忆鸣皱起眉问。

    “嗯……怎么说呢，因为我和这个地方已经融合了吧，”炙停说，“所以我是无法离开的，就算离开了也会被抓回来。”

正文 基石

    “听到了么？”孟然看着身旁的林岑，低声问。

    他们站在走廊上，两边的房门都紧闭着，走廊上方亮着几盏不算明亮的灯，林岑的表情不知怎么有些纠结，孟然眯缝了下眼睛，继续低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没有，”林岑下意识地耸了下肩膀，“这里太吵了啊，声音很杂，听不太清他们在屋里说什么……”

    “别装，”孟然说，“在郭瑶那儿的时候你在教室吵闹的时候都能听见脚步声。”

    林岑咽了口口水。

    “当时你还能分辨出脚步声从哪来，”孟然说，“现在你听不清他们说话？”

    林岑更纠结了，又不好说是因为房门太厚的缘故，因为她是真的听到景忆鸣和那个炙停的声音了，将他们的交谈听得清清楚楚，但不知道该不该和孟然说。

    更大的原因是因为她压根儿没听懂他们俩在屋里说什么。

    什么融合啊，什么逃离啊，什么乱七八糟的词汇，拆开都认识，组合到一块儿就听不懂了。

    听不懂的情况下又想起景忆鸣说过的，孟然的精神面很脆弱。

    要在一片茫然的情况下过滤出哪些是孟然能听的，哪些是孟然不能听的，太难了。

    林岑有些委屈地看着孟然。

    要不你把我当个聋子吧，哑巴也行。

    孟然看见她的眼神顿了下，忽然明白了什么：“景忆鸣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要你瞒着我什么事？”

    林岑看了他几秒，品出不对来：“你怀疑景忆鸣啊？”

    “……也不是怀疑，”孟然偏过头，看着房门，啧了声，“我只是想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也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林岑小声嘀咕。

    孟然叹了口气，又盯着房门看了会儿，不知道的以为他对这扇门一见钟情了。

    “你什么意思？”景忆鸣看着炙停，手指不自觉地蜷起，“什么叫融合？关卡还会和人融合？”

    这话刚说完景忆鸣就觉得不对。

    关卡本身就会和人融合，就像郭瑶那样，永远无法逃离关卡，不管再清醒，意识再怎么回笼，她永远受到轮回边境的控制，一旦对别人说出什么重要的对话就会被立刻处死，关卡重塑的同时会将她也重塑。

    但炙停不一样。

    他是以闯关者的身份加入到这一关来的，如果说他是这关的boss，潜伏到他们这些闯关者身边来也不太合理，毕竟他很快认出了他们这些认识叶潜的人，还态度很友好的进行交谈，看起来意识很清醒。

    景忆鸣将手揣进兜里，摸了摸兜里那块小小的玻璃碎片，用布条包裹着也能感受到它的温度，在见到炙停后它就不挺地发着光，亮起来，像灯一样，随着亮起时间的持续一点点发烫。

    “不是和关卡融合，”炙停说，“你们现在知道哪些线索了？”

    “不能确定，”景忆鸣说，“鬼之子，关卡的由来等一系列线索都是孟然说的，孟然的话……我有点儿无法相信。”

    “嗯？”炙停愣了下，“为什么？”

    “暂时不能说。”景忆鸣扭头看了看房门，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炙停立刻了然地笑了下。

    “轮回边境的确在创造鬼之子，而且已经成功了很多个，”炙停换了个话题，“这个地方似乎已经存在很久了。”

    “嗯，我们之前遇到过一关是在古时候，”景忆鸣说，“看穿着看不出是哪个朝代，但按照我们对关卡那一套理解，那一关应该是一个古人的记忆。”

    “记忆？你们认为关卡是记忆？”炙停坐到了书桌边，“挺有意思的说法。”

    “你认为是什么？”景忆鸣问。

    “幻境。”炙停说。

    这两个字景忆鸣这段时间已经听过太多，甚至有点儿麻木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继续问：“记忆所改造的幻境，是么？”

    “是，也不是，”炙停说，“一旦记忆被改造成幻境了，那还是最原本的记忆吗？”

    景忆鸣顿了下，一时竟然没能回得上话。

    “关卡是由记忆衍生出来的幻境，对吧？”炙停说，“幻境一旦衍生出来就会和记忆有出入，那时候已经不能认为幻境就是记忆了。”

    “但是记忆是幻境的基础。”景忆鸣皱起眉说，“你的意思是……也不一定？”

    他突然想起了孟然记忆里那个幻境。

    那个下了大雪的学校里，十几个宴尘远和萧渡水从门外走来，这不是孟然的记忆，但宴尘远和萧渡水是孟然记忆里的人。

    “记忆的确是幻境的基础，但有时候只能是基础，”炙停说，“关卡里的事一点都不能相信，你永远不会知道记忆究竟被轮回边境扭曲到了什么地步。”

    他担忧的方向显然错了，生怕景忆鸣以为关卡里的事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在关键时候影响到判断：“人在哪个幻境崩溃，哪个幻境才会成为锁住他的关卡。有意志力坚强的人无法被普通幻境击溃，轮回边境就会将幻境扭曲，一次又一次。”

    直到他崩溃。

    直到他被幻境锁住，成为关卡，成为鬼之子的养料。

    这样才对了，景忆鸣先前一直觉得孟然说的那些话有些没头没尾，此时炙停说了更深一层的信息他才觉得这是对的，这才合理。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着炙停：“那你说的融合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解释起来有点儿麻烦，”炙停勾起嘴角笑了笑，笑意又凝固在嘴角，叹了口气，“反正……我已经不能离开这里了。能拜托你帮我带个话么？带给叶潜。”

    “啊。”景忆鸣看着他。

    “我很想他，从以前到现在，”炙停说，“如果我能出去……算了。就说那一句吧。”

    “好。”景忆鸣说。

    虽然他挺想说，如果不能再见的话最好一点儿希望也不要给了，不要说什么“我很想你”，平白吊人胃口。

    但是这些其实别人的事，他不好说什么。

    况且叶潜那个状态，虽然他自己不能随便进入轮回边境，但是看得出来是为了研究轮回边境做了很多准备的，就算不给什么希望他也会坚持下去。

    自己这个态度也不好劝别人不要坚持。

    “最后一个问题，”景忆鸣说，“你在轮回边境多久了，有没有见过幻境无法压制住的人？”

    “这是两个问题。”炙停笑了下，“我在轮回边境很久了，我无法计算时间，你知道的，关卡里的时间会重置，就算和现实世界同步，在关卡不断重置的情况下也很难分清日期。”

    “嗯。”景忆鸣说。

    “幻境无法压制住的人，有，”炙停脸上的笑意收起来，“从以前到现在，有三个人没有被幻境压制住。”

    景忆鸣有种莫名的紧张，他感觉自己就快要触碰到真相了，将这些事情全部串联起来，还需要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孟然究竟为什么会被轮回边境拖回去，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好像是两个问题。

    他这会儿有点乱，看向炙停的眼神却依旧坚定。

    “一个被强行做成了养料，游荡在各个关卡里，她经常穿着红裙子到处乱逛，你们或许见过她，”炙停说，“一个被留在这里，参与到闯关者里，一遍又一遍地闯关，试图在第八关时突围出去。”

    景忆鸣愣了下，炙停说的第二个人应该是他自己。

    甚至可能已经突围过一次，所以才知道就算出去也会被抓回来。

    “第三个人呢？”景忆鸣低声问。

    炙停没说话，抬起胳膊指了下门外，眼神蓦地沉下来，用口型说：是他。

    是孟然。

    整个轮回边境中，没有被幻境压制住的人，除了一个鬼一个炙停，还有一个是逃生成功的孟然。

    虽然他又回来了。

    “他不会再回来这里。”景忆鸣说。

    “我大概能猜到他身上发生了什么，”炙停说，“叶潜给的玻璃碎片有封锁的效果，对他应该是有好处的。”

    “……谢谢。”景忆鸣点点头。

    房门在这个时候被叩响，炙停和景忆鸣对视了一眼，景忆鸣躲到门后，炙停走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穿着防护服的高大男人二话不说递了一大叠表格进来，炙停抬手将那些东西拿进来，男人又递过一份表格。

    “嗯？”炙停疑惑地看着他。

    “这是给5号房客人的。”那人说。

    5号房，是景忆鸣的房间。

    看来这些人看得清清楚楚，完全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

    炙停垂下眼帘，眼底滑过一丝不快，将表格接过来：“谢谢。”

    那人没有再言语，转身离开后景忆鸣才从后门出来，两个人无奈地对视了一眼，炙停开口道：“我们被监控了。”

    景忆鸣叹了口气，接过表格翻开，刚看了第一眼就顿住。

    “这儿有小孩儿？”林岑站在门口，拿着表格低声说。

    刚才林岑听见有朝他们这里过来的脚步声，和孟然一块儿躲进了她的房间里，来送资料的那人递过来两份表格，孟然一份林岑一份，刚转身关上门林岑就听见了一声小孩儿的叫喊。

    很高兴的那种笑着的喊声。

    “小孩儿？”孟然愣了愣，翻开手里的资料，刚扫了一眼整个人都冻住了似的，表格从他手里滑落下来。

    “怎么了？”林岑震惊地瞪着他，“你没事吧？”

    孟然看了看林岑，忽然一下冲到窗户边，他也听到了那小孩儿的笑声，很清晰，就在后院，他推开窗户，两个穿着白色衣服裤子的男孩儿刚好从那里跑过去。

    那是小时候的他和景丞。

正文 实验品

    很少有人能记得请自己小时候究竟长什么样。

    记忆随着年岁的增长时间的流逝等种种因素下是会被大脑修改的，如果单独把小时候的自己拎到面前来，孟然很难认出这是自己。

    但和另外一个小孩儿在一起就不一样了，特别是他们还穿着同款白衣白裤的情况下，孟然可以很确定。

    那是小时候的他和小时候的景丞。

    刚才听见的很响亮的那声笑喊声就是小景丞发出来的。

    “那两个小孩儿跑到树林里去了啊，”林岑也凑过来，后院通往一片很大的林子，两个小孩儿瞬间跑没了影，“这么晚还过去……会不会是关卡的陷阱，你说呢？孟……”

    她话没说完。

    扭头看见孟然的表情时被吓了一跳，孟然脸色惨白，眼睛瞪得很大，眼珠仿佛要从眼眶里滚出来了那样，嘴唇也没了血色，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下来，鼻翼上也是细密的汗。

    她从来没有见孟然被吓成这样过。

    说吓也不对，孟然的状态更像是震惊，被什么东西震到后久久没有回神的那种感觉。

    “孟然？”林岑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孟然你没事吧？孟然？孟然！”

    她话音刚落，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地砸门声，吓得她一哆嗦，与此同时孟然也被那剧烈的声音撞得回过神，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刚才连呼吸都屏住了，窒息让他无法思考，瞳孔紧缩，整个人仿佛到鬼门关去溜达了一圈儿。

    “……谁在砸门？”孟然喘着问。

    “不，不知道，”林岑捂了捂耳朵，这样的音量对她来说有些难受，“我分辨不出来。”

    “孟然？林岑！”景忆鸣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你们在里面么？”

    孟然这才松了口气，但这口气显然没完全松下去，他示意林岑稍微躲一躲，自己走到门后开了一个小缝，确认外面的人真的是景忆鸣后才安下心来，问：“怎么了？”

    “刚才听到有小孩儿的声音，”景忆鸣走进房间，身后还跟着炙停，“从你们这边传来的，就过来看看。”

    孟然垂眸想了会儿，问：“那你砸门干什么？”

    “你们屋里突然传来小孩儿的声音还不让我紧张一下啊？”景忆鸣说得理所应当，“多吓人啊突然冒出一小孩儿。”

    “是么。”孟然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那些表格，没有再理会景忆鸣接下来的话。

    他几乎可以断定，景忆鸣在撒谎。

    很奇妙，以前察觉到景忆鸣的不对他会忽视，现在察觉到不对后却会现在心底笃定他在撒谎，再考虑要不要去忽视。

    小孩儿的声音的确离林岑房间最近，但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林岑没有捂住耳朵，哪怕是后来孟然都听到了那个声音的时候林岑没有任何异样的表现，这就足以说明那声音其实并不大。

    至少没有刚才景忆鸣砸门的动静大。

    这样微弱的声音景忆鸣在炙停房间里真的能听见么？

    就算听见了，能这么准确无误地判断出来声音是从林岑这边传达过去的么？

    他又不是林岑，没有那么好的听力。

    这么着急忙慌地赶过来只能有一个原因。

    孟然看了眼npc送来的表格上面写的东西，那些材料他很熟悉，小时候……准确的来说是四岁到九岁这个时间段，他接触过很多这些东西。

    同样的，小时候的景丞也接触过。

    如果景忆鸣是看到这些东西突然失控，来找他，怕他也失控的话。

    孟然将那些表格叠好的时候手有些发颤，很多事情不是他不去想，真相就不会呈现到他面前。

    过了这么久，孟然已经有些忘了自己究竟在找什么，在怀疑什么，唯一的目的是救景丞，可如果……景丞根本不需要他救，那么他身处此地是为了什么呢？

    真相或许是血淋淋的。

    或许是苍白的。

    或许……根本没有真相。

    “表格上说的这些药物是什么啊？”炙停拿着表格看了两眼，他对比了下，所有人的表格都是一样的，“这些药在现实世界真的有么？”

    “有。”孟然回过神，“但是很稀少。”

    “这上哪儿找去，”炙停笑了下，“研究院大冒险啊。”

    孟然低头看了看，表格上写了十几种药物，都是他曾经接触过的，如果能再次接触到他应该能想起来，找这些倒不是很难。

    不过最后一栏写的实验品却被人划掉了，估计是暗线。

    “慢慢来吧，这次有七天呢，”景忆鸣说，“别去踩陷阱就成。”

    这才第一晚，线索太少，商量也是白商量。

    孟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卧房是强制性要求一人一间，孟然想像上次和毕寻文他们那样所有认识的人挤在一间屋里却不太可能，待到稍微晚一些的时候刚才来送资料的那些人就来敲门了，叫他们各自回到各自的房间里去。

    嘱咐了林岑很多，叫她不要随便应答叫她名字的声音，听见动静也不要太过慌乱，如果动静隔得很近就逃跑，如果是在门外那一定不要出去。

    林岑全都应下来了，看样子还是有些害怕，她大概是第一次一个人睡一个房间，站在房门口目送着景忆鸣和孟然他们回到屋里才退回自己房间，好好儿锁上了门。

    孟然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但没一会儿，窗台那儿忽然传来了一声很奇怪的动静，紧接着窗户被谁拍了一巴掌，孟然一愣，警惕地走过去，没动窗帘也没碰别的什么东西，从窗帘缝那儿往外看去。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

    这个世界真的如同童话一般，当黑夜来临时，天空上的月亮足以将地面照亮，完完全全的洒下一层银光的状态，树梢也是银色的，那些下垂的树叶仿佛被渡上一层银色的边，风一吹，碰撞起来像很纤细的铁丝撞在一起发出的清脆的声音。

    很美好，如果窗台下面没有挂着一个脑袋就更美好了。

    脑袋旁边还扒拉着两只手。

    孟然皱着眉打量着那个有点儿熟悉的脑袋，下一秒脑袋抬起来，景忆鸣的脸出现在眼前。

    “……你在干什么？”孟然有些无语地拉开窗帘又推开窗户，还好窗户是横着拉的，“勘察地形？”

    “不是，我想来找你聊聊。”景忆鸣两手往窗台上一撑，整个人一跃而起，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那一瞬间孟然感觉他的呼吸都扫到自己脸上了，孟然没动，微微眯了下眼睛看着他。

    外面的墙上有一行凸出来的水槽一样的东西，他估计景忆鸣是踩着那个贴着墙一步一步挪过来的。

    景忆鸣撑起来后先是在窗台上坐了下才跳进屋里，左右环顾了下，说：“我检查过了，房间里没有监控，他们知道我们在哪个房间应该是因为走廊上有监控。”

    “这儿是关卡，”孟然叹了口气，“他想知道你在哪儿还非得用科技手段么？”

    “这儿是研究院，”景忆鸣说，“他不能对不起他研究院的身份啊。”

    再说了，就算那些人真的发现了景忆鸣翻窗来了孟然这儿也不可能做什么，景忆鸣说自己走错了，说自己梦游，什么借口都有，关卡那边的陷阱显然还没有铺开，景忆鸣找什么借口都行。

    孟然有点儿无言以对，拉开书桌边的椅子坐下，看着景忆鸣，用眼神质问他来是要干什么。

    “没什么，就看你今天看见那些资料的时候表情不大对，”景忆鸣笑了笑，“觉得万一你半夜想找人谈谈话呢。”

    “不想谈，”孟然说，“你翻回去吧。”

    “我想谈。”景忆鸣说。

    孟然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懒得搭理景忆鸣的时候就真的不搭理他了，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会儿才开口：“谈什么？”

    “今天听到的那两个小孩儿，其中一个……”景忆鸣仰起头，他靠在窗台边，仰起头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往后仰了一点儿，沐浴在月光下，“是你么？”

    “为什么这么问？”孟然看着他，也许是这里的场景的确太过于美好，精神实在无法过于警惕，他趴在书桌上，斜睨着景忆鸣。

    “下面的抽屉，你拉开看看。”景忆鸣说。

    孟然闻言，当真拉开抽屉看了眼，里面除去一些乱涂乱画的A4纸以外还附带了一张照片。

    “你小时候和你现在挺像的，”景忆鸣低声说，“我检查屋里有没有监控的时候找到了这个，我房间有，你房间也有，以此类推，如果大家的房间里都有这张照片并且都被找到了的话……”

    “明天我就会被当成鬼，排挤在队伍外围。”孟然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会儿，上面的两个人的确是他和景丞，这是六岁的时候照的，“没关系，我本来也没有要和其他人融洽的意思。”

    “好吧，”景忆鸣笑了下，“其实是我自己想来问问照片的事儿。”

    孟然捏着照片，不清不楚地嗯了一声。

    “你怕么？”景忆鸣问。

    没头没脑的，这一句话问出来孟然愣了下才抬起眼，看着他：“什么？”

    “这里出现了你小时候的样子，我没猜错的话另一个是景丞吧？”景忆鸣低声说，“而轮回边境的关卡……都是由人的记忆组成的。”

    他说完这句，顿了会儿：“你怕么？如果这里是你的记忆的话……”

    “那就好了，”孟然说，“我两天就能带着你们通关，且全员存活。”

    景忆鸣愣了下，笑了。

    “可惜这里不是我的记忆，”孟然淡淡地说，“如果我的记忆已经成为关卡了，那么我就是这关的boss，我怎么可能还能回到现实世界？”

    “是，”景忆鸣似乎就是在等他说这句话，很严肃认真地告诉他，“你是要回到现实世界的，不可能成为关卡，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孟然看着他，捏着照片的手指又用了几分力度，“或者说，有什么事瞒着我。”

    “怎么会，”景忆鸣又笑得像之前那样神经兮兮的，“我那么相信你，你也相信我一点好不好？”

    孟然垂下头啧了声，把照片丢进抽屉里，没有再看景忆鸣。

    外面的月光似乎更亮了点，孟然这儿的窗户可以看到他们来时的那条林荫小道，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但再远一点儿就是一片雾蒙蒙的天了。

    隔了很久，景忆鸣才说：“就算这里不是你的记忆，也是你认识的人的记忆。”

    “……嗯，”孟然应了声，“所以才会出现小时候的我。”

    “挺可爱的。”景忆鸣说。

    “你也挺可爱的。”孟然说。

    “你又没见过小时候的我，”景忆鸣整个人直接坐在了窗台上，笑着说，“就硬夸啊？”

    孟然没说话，勾着嘴角笑了下，换了个话题：“如果真的是认识我小时候的人的话，这一关应该会比之前都要残忍。”

    景忆鸣嘴角的笑意凝住了，好一会儿才将嘴角垂下去：“嗯？”

    “实验，药物，无休止的测试和记录，”孟然闭了闭眼睛，两只手搭在书桌上，每说一句手指就轻轻地点一下，最后，指尖落到了小孟然和小景丞的合照上，“还有，实验品。”

正文 研究院

    当一个人的听觉到达极致的时候，很难在陌生的环境下自然入眠。

    林岑不知道自己的听觉到底到达了什么程度，但她的确很难在这种情况下睡着，连闭上眼睛都做不到。

    隔壁房间的女孩子缩在床上发抖，右面房间的姐姐倒是没什么动静了，传来很平静的呼吸声，居然睡着了，心真大啊。

    林岑觉得自己的注意力一点儿都不能放松，只要她不去集中注意力，那些声音就会像有意识的藤蔓一样往她耳朵里钻，吵得不能安宁，只能屏息，将注意力放到还有谈话声的孟然的房间里去。

    偷听不是个好习惯，但就算她不注意去听那些声音也会传达到她耳朵里，横竖都是听，还不如听得清楚一点。

    不过那边的对话到孟然说出“实验品”三个字后就中断了，仿佛信号被切开，断得非常突兀。

    实验品？

    什么实验品啊？

    孟然说话一直有点儿神叨叨的，听不太懂呢。

    林岑靠在床头，没忍住去拿了今天发过来的那些表格，上面写了十几种需要他们找到的实验药物，有些字很难懂，林岑念都念不出来，还好旁边很贴心的附带了一张照片给他们作对比。

    下面是丢失的实验品，只有一行，但是被黑线涂掉了，有种哎不让你看气不气啊的感觉。

    林岑倒在床上，仔细听了听，没有听到孟然房间再发出什么声音后突然感受到一股倦意，眼皮像被人拉扯着一样睁不开，几乎是昏迷似的陷入了沉睡中。

    与此同时，所有房间里的人都被强制进入了睡眠的模式，靠在床头的，坐在书桌前的，还有忐忑不安站在房间中央的，都在不知哪里传来的一声钟响后进入了睡眠，景忆鸣直接从窗台上滑下来，倒在了地上也没砸醒。

    孟然趴在书桌上，以一个非常别扭的姿势沉睡着，手指的指尖还轻轻碰在那张合照上。

    研究院某处的灯也随之亮了起来。

    铁栅栏里的孩子们被光刺激得一缩，白色的衣服在墙上不安地蹭着，他们全都穿着白色的衣服和裤子，赤着脚缩在角落里，孩子们脸上写满了无助和惊恐。

    这些孩子最小的看上去才四岁，最大的不超过八岁，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蜷缩在角落里，年纪最大的女孩儿挡在外面，又害怕又愤怒地瞪着栅栏外面的人。

    “今晚该四号，”最外面，一个负责记录的人冲里头嚷道，“把那个小姑娘拉出来。”

    闻言，立刻有人按了一下旁边的按钮，栅栏的门锁被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牢笼里，视线在这些孩子露出的胳膊上扫了一圈，最后确定了“四号”在什么地方，伸手一把就将她拎了起来。

    将四号拎起的瞬间，其余的孩子像是躲过一劫似的，脸色灰白地挤在角落里不敢看她，四号小女孩儿像只被抓住后颈皮的猫一动不动，被拎着出了监牢，径直走到最前方一扇房间里，将她丢了进去。

    里面四五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将她拉到一张巨大的躺椅上，双手和双腿都被皮绳*住，脖子下面延伸出来一个项圈，将她牢牢锁躺椅上，紧接着一个人拿过了一个注射器。

    “注意用量，”负责记录的人提醒，“她是第三次实验。”

    注射的人点点头，将注射器里的药推出来一点，那土黄色的药被溅了一些在小女孩儿白色的裤子上，像泥水，她抖到嘴唇发白，视线无法聚焦，望着天花板，发现天花板上竟然有好多个摄像头。

    那是用来监控他们的东西，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特别是在注射完药剂后，他们的一举一动哪怕是瞳孔紧缩都会被记录下来。

    跑不掉的。

    从被抓到这里来的第一天起，就有很多个叔叔告诉他们，跑不掉的。

    就算跑了也会被抓回来。

    胳膊上的刺痛感让她回过神，那些药物一点点推进她的身体里，她开始止不住地哆嗦，挣扎，尖叫声从喉咙里爆发着冲撞到每一个人的耳膜里，负责记录的人面不改色，将她的反应记录了下来。

    大约五分钟后，小女孩儿的身体开始出现诡异的变化。

    她的身体，具体来说是皮肤下开始出现一两个鼓起的脓包，很快消下去后又鼓起来，像一个鲜活的生命在女孩儿的皮肤下鼓动，鼓起的地方不再限制于胳膊，那些东西开始在她皮肤下爬行，离开原本的地方后，女孩儿胳膊上那一截被鼓起的皮肤也随之脱落。

    那些皮肤被不知名的东西顶起来了，硬生生和肉体分离，随着它们的离去而脱落，血淌了一地，小女孩儿已经无法叫出声了，剧烈的疼痛让她麻木却不至于让她眩晕，她感觉这是最后一次了，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进行试验了。

    自己一定会死的。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像虫子钻到了身体里，还不算完，它们要钻到骨头里，从内部蛀空自己，要替代自己的大脑。

    “十分钟，”外面的人说了句，“到极限了。”

    负责记录的男人推了推眼镜，将这个数据写在记事本上，叫刚才给女孩儿注射的几个医生再进到实验室里，去给女孩儿注射解药，然而刚想开门，门上方的警告灯就响了起来，屋子里所有的成年人都不约而同地愣了下。

    “没救了，”男人说，“放弃她吧，我们还有很多实验品。”

    “怎么处理……”另一个男人说，“老方法？”

    “啊。”眼镜男说，“把他带出来吧。”

    剩余的孩子们躲在牢笼里不再发抖，他们知道今晚的实验已经结束了，尽管他们永远失去了一个同伴，但好歹能够安全地活过今晚。

    笼子被盖上一层黑布，他们不再能看见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穿着最干净的颜色经历世界上最肮脏的事情。

    过了会儿，女孩儿的尸体竟然动了起来，从她的身体深处爬出了什么东西，黑漆漆的，又黑又瘦的胳膊从她的胳膊里伸出来，破开了她的尸体，一个黑色的不知名物体正在诞生，像小鸟啄破蛋壳那样，它正在弄破女孩儿的尸体。

    实验室里侧的两扇暗门打开，一男孩儿站在那里，没有任何表情，他手上握着一把刀，刀刃比他胳膊还长，那黑色的东西注意到他的一瞬间，男孩儿摆出的防备的姿势。

    “好啦，开始今晚的第二项实验，摄像头全部打开~”负责记录的男人语气明显没有刚才那么低沉，他似乎更喜欢看这样的事，“让我们看看这个小孩儿到底有多强的战斗力。”

    外面钟楼的声音还在响起，今夜的实验远没有结束。

    孟然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但醒来的时候看见景忆鸣趴在地上还是吓了一跳，没工夫去管自己被压得发麻的胳膊，蹲下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儿给景忆鸣行了个大礼。

    “景忆鸣？”孟然用力地推了他一下，伸手去探他的呼吸，还好，还活着，“景忆鸣？醒醒。”

    “……嗯？”景忆鸣睁开眼睛，立刻翻身坐起来，怔愣着说，“我睡着了？”

    “嗯，”孟然甩了甩胳膊，“更像晕厥。”

    “昨晚好像是听到了什么钟声就……”景忆鸣皱起眉，“这地方还能控制我们什么时候睡觉么？”

    “说不定还能控制我们什么时候上厕所。”孟然说。

    “哎，”景忆鸣冲他扯了扯嘴角，“那岂不是很小黄片。”

    “先去其他房间看看，”孟然没接他的话，“这么突然的睡过去了一夜，按照鬼故事的逻辑发展来说一定出了什么事。”

    “嗯。”景忆鸣应了声，从地上爬了起来。

    打开房门，孟然对门的女孩儿也刚好走出来，看见孟然时视线明显顿了顿，强撑着冲孟然笑了下：“早，你们昨晚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孟然说完，直接去叩响了林岑房间的门。

    景忆鸣冲那女孩儿笑了下，也转过身，直接去敲了炙停房间的门。

    陆陆续续的，其他闯关者都醒来，开门出来看见孟然后视线都有些纠结和猜测，显然是看见了抽屉里那张照片，小时候的孟然和现在的孟然其实不怎么像，至少景忆鸣觉得不像。

    小时候的孟然太小了，看着一幅营养不良八百多年没吃饭似的，现在的孟然……看着也营养不良。

    但是长相啊五官啊什么的还是有区别，毕竟长大了嘛，长开了。

    景忆鸣敲了会儿门，炙停打开门看了他们一眼，低声说：“钟声有问题。”

    “嗯，”景忆鸣说，“但是我们没看见哪儿有钟楼。”

    “那个钟声……”林岑的声音突然从后方响起，吓了景忆鸣一跳，差点儿一胳膊肘给她打过去，孟然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他才停住。

    “有点儿电子音。”林岑继续说。

    “听出来的？”炙停有些惊奇地看着林岑，毕竟他们昨晚听见钟声的第一秒就睡过去了，根本没有时间去细听钟声的余音，“挺厉害啊。”

    “嗯。”林岑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电子音，说明是故意定时播放的吧，”孟然打了个呵欠，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点儿，“今晚捂着耳朵试试……”

    “四号房住的是谁啊？”突然一个男人问了一句。

    几个人的对话瞬间停住，先是扭头看了眼男生这边的四号房，房门已经打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正从里面走出来。

    接着几个人又把视线投向身后，女生的四号房。

    林岑的隔壁。

    “大家都起来了，她还没起吗？”眼镜男走过去砸了下门，“你好？你起床了吗？大家都起了，你……”

    孟然眼神突然一沉，一把走过去将男人从门口拽开，从兜里摸出一根铁丝插进了门锁里，试探几下，很快速地开了锁。

    房门一点点推开，一股血腥味瞬间冲了出来，几个女生没忍住低叫了起来，林岑有些反胃，但在孟然一把推开门之前快速说了句：“里面有东西！”

    这次景忆鸣直接将林岑拉开，站到了孟然身边。

    “开？”孟然问。

    “开。”景忆鸣说。

    房门被孟然一把推开，屋里是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内脏流了一地，头颅被砍下来放到床上，眼睛还睁着，直愣愣地瞪着房门口。

    而她的尸体里，还有一个黑漆漆的东西，正在往外爬出来。

正文 镜面

    那个黑漆漆黏糊糊的东西从四号房小姑娘的身体里爬出来，血肉蠕动时发出的粘稠的声音让所有人反胃，但怎么说也是闯到第四关的人，已经不会再因为这种场景大喊大叫了。

    就连林岑都冷静得要死，没有轻举妄动，而是仔细听着房间里的声响，告诉孟然：“就那一个。”

    “嗯。”孟然应了一声。

    视线还落在那坨东西上。

    它的下半身还黏着在四号房小姑娘的肉里，抽丝剥茧般一点点地将自己抽离，整个进程很缓慢，如果要杀死它，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它的行动显然还不那么方便。

    孟然将身后的一众人往旁拦了拦，如果他们要安全的进行接下来的闯关，不想提心吊胆的话，这时候将这玩意儿杀了是最好的选择。

    “我来，”孟然说，“你们守着门口，别让它跑了。”

    “你们打算和它硬打？”眼镜男低喊了一声，“疯了吧？惹怒了它万一把我们都……”

    孟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脖子上比划了下，“咔。”

    眼镜男看着孟然的脸猛地怔住了，显然是想起了抽屉里那张照片，看向孟然的眼神里显然带着几分惊恐。没办法，在这里看到一个小孩儿的照片，还和同伴长得那么相似，很难让人不害怕。

    景忆鸣在旁边扯了扯嘴角，最后叹了口气：“别闹。”

    孟然没搭理他，自顾自地走进了房间里，他们必须在这时候杀掉那个黑不拉几的玩意儿，否则之后的闯关之旅不会太安全，不过赤手空拳的，孟然还真有点儿不想碰它。

    它已经快从女孩儿身体里爬出来了，左脚从肉块里拔出来的瞬间发出一声低吼，孟然几乎是压着那声吼叫同时冲了过去，回身一脚将它踢飞，连带着女孩儿的尸体也飞了起来，右脚强制性拔出，孟然愣了不到半秒的时间，伸手将尸体接住，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一旁。

    仅此而已，他没有再分给尸体半个眼神。

    那东西被激怒了，因为是强制拔出的缘故，右脚似乎有些不协调，它攀爬在墙上，脑袋扬起来冲孟然发出一声尖利又愤怒的吼叫声，孟然偏了偏头，甩甩手朝它冲了过去。

    很熟悉。

    这个东西的进攻方式，弱点，强势处，孟然都很熟悉。

    他几乎是在它冲过来的一瞬间侧过身，同时弓起膝盖往上猛地一顶，手臂也弯曲，用手肘狠狠击打在它的脊背，那玩意儿被打得干呕了下，随即口中吐出数不清的黑色黏液，那些黏液仿佛有生命，在四溅着往四处攀爬。

    “关门！”孟然吼，“别让这些东西逃出去！”

    那眼镜闻言立刻握住门把就要关门，景忆鸣啧了声，在他关门之前推了把门，从门缝里溜了进来，身后门锁应声而落，黑色的黏液只冲到了门口处，察觉到了景忆鸣的进入后就停留下来，有些迟疑地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去，景忆鸣警惕地看着那些东西。

    孟然也是同时闪身到了景忆鸣身前，很不耐烦地啧了声，盯着那些黏液低声问：“你进来干什么？”

    “我不放心你啊。”景忆鸣说得很坦然，视线打量着地上那些东西。

    “你进来没用，”孟然低声说，“这些东西不是鬼，你对付不了。”

    “是哦。”景忆鸣说。

    孟然斜了他一眼，抿抿唇蹲了下来，手指轻轻碰到地面的地毯上，那些黑色的黏液像是怕极了他似的往后退缩了一点，怪物也蜷缩在地上，甚至没有要再从窗户往外爬的意思。

    恐惧是在孟然手指的黑雾萦绕起来的那一刹那散开的，两边身份仿佛调换，孟然才是那个杀人不偿命的怪物，而地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才是受害者。

    景忆鸣歪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孟然的动作，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睛眯了下很快恢复正常。

    黑雾从孟然的指尖开始蔓延，一点点扑向那些黑色的黏液和怪物，怪物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似的，尖叫着要逃跑，它甚至没有考虑过反击，手脚并用地在地上蠕动着往窗户边儿爬，孟然明明是蹲着的，却在怪物行动的那一刹那飞扑过去，这次他伸手抓住了怪物，仔细一看又没完全握住它。

    真正握住它的是那些黑雾。

    “你是故意的啊，”景忆鸣往屋里走了几步，地上那些黏液已经因为接触到孟然的雾气而不再有行动力，“故意把黏液打出来，让外面围观的人关上门，再杀了它。”

    “你很喜欢被人围观么？”孟然头也不回，也不否认，抓着怪物的脑袋往后一拧，景忆鸣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骨头断裂的声音，“而且这些黑雾……我不想让人看见。”

    “我不是人啊？”景忆鸣指了指自己。

    “是吧，”孟然把怪物丢到地上，“我不太清楚。”

    景忆鸣笑了笑，没吭声。

    怪物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孟然消灭，像被消灭了成千上万次一样，孟然熟练得景忆鸣怀疑孟然闭着眼睛都能把这个怪物杀了。

    这是一种很恐怖的猜想。

    “这里和我记忆里的地方不一样，”孟然犹豫了会儿，才说，“这个怪物，表格上那些实验用药的照片，我都见过，但是……这个研究所和我记忆里的不一样。”

    “可能是关卡主人的记忆出错了，”景忆鸣走过来，推开了窗户，屋里的血腥味被一阵风吹散了些许，“你看外面，不就是故意营造出这种童话一样的氛围么？”

    孟然扭头往窗外看了眼。

    他的脚边还躺着怪物的尸体，斜后方是那个女孩儿的尸体，窗外却是一片阳光明媚，和昨天看到的不同，今天外面的草坪似乎更茂盛了，树叶都泛着金光却不刺眼，风很温暖，甚至能闻到一股花香味。

    和屋里仿佛是两个世界。

    “可是万一，错的是我呢？”孟然转过身，皱着眉将女孩儿的头颅放到她尸体的旁边，又扯了床单将她的尸体盖住，低声说，“万一是我把研究所记错了，小时候的记忆很模糊，万一它就是长这个样子呢？”

    景忆鸣的手一下子握紧了，扭头紧张地看着孟然。

    “你连你自己都不信了啊？”景忆鸣扯出一个笑，“在这种破地方，你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还能相信谁？”

    孟然扭头看着他没吭声。

    “错的是谁不重要，这里只是个关卡，关卡只是幻境，肯定会有不同，”景忆鸣说，“闯出去就没事儿了，想那么多干嘛。”

    “……是，”孟然深吸了口气，“没错。”

    这里只是个关卡。

    谁对谁错并没有那么重要，记忆中的事物和这里的东西也没有必要完全重合起来，在关卡里争谁对谁错是最愚蠢的行为。

    但是。

    孟然将窗户关上，和景忆鸣说之后不要再来这个房间了，两个人一块儿出了四号房，屋外依旧围着一大堆人，刚才关门的眼镜男此时站在最外面，见孟然出来了便立刻说：“是你让我关门的！”

    “嗯，”孟然看了他一眼，“我又没有要说什么。”

    “还好吧？”林岑立刻迎上去，看了看孟然身上的衣服，竟然一点儿污渍都没沾到，只是手和手臂上有很多血，是刚才搬动尸体弄上的。

    “嗯。”孟然应了一声。

    林岑应该都听见了，但是为了装出不知道的样子还是问了一句，孟然觉得自己配合得也很自然。

    回到房间去把手洗了，又用毛巾把外套上的血渍擦了擦，擦不干净就这么穿着，没办法，又没有换洗的衣服，只能将就。

    一堆人再聚拢，是被走廊的广播叫到二楼餐厅，广播说给他们准备了丰盛的早餐。

    的确很丰盛，中式西式都有，一张长桌上摆了座位号，依旧是男左女右，女孩那边的四号位空了出来，负责给他们端上食物的人看了眼，将四号牌盖下，又拿起一块白布，盖在了四号女生的椅子上。

    孟然和景忆鸣隔得有点儿远，和炙停中间也隔了个人，倒是刚好和林岑面对面，但两个人也没什么要说的，这里属于不光是他们在吃饭，属于研究院的那些人也来到了这里。

    孟然看了看，差不多十几二十个研究人员，坐在另外两张长桌旁，沉默着等待餐品呈上来，知道的是在吃早点，不知道的以为他们组团上坟，气氛非常凝重。

    这些人孟然一个都不认识，他不想再怀疑自己的记忆了，但的的确确，这些人都不存在于他的记忆之中。

    过了会儿，餐厅的门又一次打开，十几个穿着白衣白裤的小孩儿排着队从门外走了进来。

    孟然看着他们，背忍不住挺直了，视线在他们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了最后方，推着餐车的两个小孩儿身上。

    也是那两个小孩儿，最准确的说是左边那个小孩儿一出现在餐厅，所有的视线就都落在了孟然身上。

    小孟然没有抬眼往这边看，和小景丞把餐车上的东西拿下来分发，递到每一个孩子手里时那些孩子都会很有礼貌地说一声谢谢哥哥，小孟然冲他们笑了笑，最后才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长得太像了吧……”

    有人小声嘀咕道。

    “哎，换个位置，”景忆鸣碰了下四号位的男人，“你坐我这儿。”

    “啊？”男人有些害怕地看了眼不远处的老人，“能换么？”

    “没说不能换啊，”景忆鸣笑了下，“麻烦你了，出事我替你受罚。”

    男人皱着眉想了会儿，还是和景忆鸣换了位置。景忆鸣入座的一瞬间就把椅子拉了拉，凑过去和孟然挨着，还没开口，孟然就先说话了：“假的。”

    “什么？”景忆鸣准备好的台词被他打断了。

    “我不可能去给其他小孩儿发食物，”孟然垂下眼帘，低声说，“小时候……除了景丞，没有人和我说话。”

    “那不就得了嘛，”景忆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不就更说明了这一关的一切都是经历过美化的，错的不是你。”

    孟然没说话，但是在手收回去准备放回腿上的时候他又一把抓住了孟然的手，使劲儿捏了捏。

    景忆鸣察觉到孟然的指尖冰凉得厉害，视线也根本就不在小孟然身上。

    他在看着小景丞。

    小景丞也看了过来，视线顿了下，扭头看向坐在身侧的小孟然，小声说了句什么，小孟然也看了过来。

    一大一小两个孟然对上视线，互相沉默，场面比景忆鸣想的还要诡异。

正文 对峙（上）

    吃过饭之后碗筷要自己放到后面的小房间里去，里面有几个阿姨会接过他们的碗筷，闷不吭声的开始清洗。

    孟然没吃多少，一方面是因为一只手被景忆鸣拽着了，怎么抽都抽不出来，感觉上影响到后注意力也不怎么在吃饭上，一方面是他一直盯着小时候的自己看。

    景忆鸣觉得自己是有点儿害怕的。

    无关这里发生了什么，关卡里究竟有多少陷阱，他害怕的是孟然的状态。

    如孟然所说，这里和他们小时候经历过的那所研究员根本不同，没有这么多孩子，外面的景色没有那么漂亮，最重要的是——景忆鸣去林岑屋里的时候看过了，窗户外面根本没有那片枫叶林。

    这就涉及到了一直将孟然困在原地的一个问题。

    如果出现的事物和你记忆里的事物发生出入时，你会相信哪一边？

    你会质疑自己，还是质疑这个世界？

    好在孟然的情绪还算稳定，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关卡里，来自某个人的记忆幻境可能经过了加工美化以及种种，没有过深地纠结到里面去。

    吃完早点再整理好一切，除了研究所里的工作人员外，所有人都坐在原本的位置上，景忆鸣还是和四号的男人换了位置，隔壁桌的小孩儿们乖乖地坐在那里，安静地玩儿着自己的手指或者发呆，等待着谁的命令。

    老人先是走到小孩儿那边，咳嗽了声，说：“前几天，研究所里丢失了一些药，大家都知道了吧？”

    小孩儿们齐齐抬头望向他，点点头。

    “现在我们请来了一些叔叔阿姨，哥哥姐姐，”老人指了指隔壁桌的孟然他们，“你们见过那些药，比他们更熟悉药物对不对？所以你们来帮忙把药找回来，也要帮助他们，知不知道？”

    小孩儿们又一起点点头。

    “那么现在，五岁以上的小朋友们去帮助大人们吧，一个小朋友负责一个大人，”老人说，“五天之内就要把药找齐哦。”

    五天。

    任务广播给孟然他们的时间是七天，此时老人给这群小孩儿的时间却只有五天。

    孟然抬眼看了看老人，没说什么，隔壁桌的小孩儿已经走了过来，小孟然从凳子上跳下来的时候被老人拉了一把，孟然看见小景丞几乎是同一时间拉住了小孟然的另一条胳膊。

    他们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孟然打算找林岑充当一下窃听器，但这会儿林岑已经被两个小姑娘拉住了，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场面很滑稽，像要把她牵到坟墓里那样僵硬。

    只有五岁以上的小朋友会来代领他们去找什么药物，五岁以下的则是在老人的代领下去了别的房间，老人刚走，小孩儿们就带着自己选好的人走出了餐厅，估计是去找药去了。

    小孟然听完老人说话，沉默了会儿径直朝着孟然走过来，还没有走出餐厅的人忍不住看他们两眼，嘀嘀咕咕说着什么，林岑几乎是被牵着她的那两个小姑娘拽出餐厅的，景忆鸣低声啧了下，炙停立刻拍拍他的肩膀：“我去看着她。”

    “啊，好，”景忆鸣愣了愣，“谢谢。”

    炙停摆摆手没说什么，和带着他的小孩儿一块走出去，快速跟上了林岑的步伐。

    小孟然此时已经走到了孟然面前，两个在同龄人体格里都算不上好的人对视了会儿，小孟然低头在兜里摸出一截清单，声调没什么起伏地念：“第一种丢失的药物在后山树林，水晶棺里，我们需要在今天内找到它。”

    “哦。”孟然应了声。

    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和小时候的自己对瞪。

    景忆鸣在旁边看了会儿，刚准备开口，裤腿被谁拽了下，低头一看是小景丞站到了他身边，手里同样拿着一截清单，不过没念：“我们也要去找水晶棺里的药，和他们一起。”

    景忆鸣点点头，看了看小孟然，又看了看大孟然。

    “我们能走了么？”景忆鸣没忍住说了句，“你俩在这儿看什么呢，玩儿找不同么？”

    “没什么，”孟然移开视线，余光瞥到旁边的老人似乎也在往他们这边看，顿了会儿才说，“走吧。”

    小景丞立刻走过去拉住小孟然的手，两个小男孩儿手牵手往餐厅外走去，孟然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又是一愣，景忆鸣在旁边笑了笑：“羡慕啊？”

    说着他把自己的手伸出来：“要握么？”

    “那是景丞，”孟然瞥了他一眼，“你也是景丞么？”

    景忆鸣嘴角的笑意只顿了半秒不到，很难让人察觉到的细微波动，立刻又笑得神经兮兮的：“你可以把我当景丞啊。”

    孟然没说话也没再搭理他，自己走出了餐厅，景忆鸣扭头看了眼还在后方注视着他们的老人，很快跟着孟然走了出去。

    要找的药很多，剩余的活着的九个人除了孟然和景忆鸣外都被带到了不同的地方，炙停似乎是发现了林岑的体质问题，强行跟着林岑一块儿去了一个地方，如果运气好，他们今天就能找到七种药物。

    当然那是运气最好的一种可能性。

    如果运气不好，会有人死在寻找药物的途中也说不定。

    小孟然和小景丞在前面跟逃命似的走得飞快，他们显然对这段山路很熟悉，走过的地方都踩得稳稳当当，后面的两个大人反而没那么稳妥了，地面有些湿滑，他们几乎是一步一顿往前走才勉强没摔个四脚朝天。

    再往前走一截就好了许多，地面铺满了草，野花随风摇曳，林子里甚至有小动物躲躲闪闪又藏在树荫里看他们，孟然把手揣进兜里，注视着前方两个白衣白裤的小孩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他们有仇，随时会从兜里摸出一把刀来砍了他们。

    “昨晚你去哪里啦？”小景丞低声问，“我半夜醒过来都没有看见你。”

    “去尿尿。”小孟然说。

    “不要撒谎，”小景丞捏了捏他的手，“我等了你一个小时你都没有回来，你掉在马桶里了吗？”

    “嗯，”小孟然说，“等你来拉我，你又不来，我等了你一个小时。”

    小景丞有些震惊地看着他，过了会儿笑了：“你唬我。”

    小孟然笑了下没说话，继续带着身后的两个人森林深处走去。

    路过一棵巨大的树时，小景丞止住脚步，说让他们在这里等他，自己身体灵活地翻身上了树，胳膊伸到树洞里去摸索着什么。

    孟然和景忆鸣站在原地，都觉得这幅场景似曾相识。

    他们见过的，之前枫林幻境里就有过这一幕的场景，小景丞爬到树上去摸了零食出来给小孟然，和此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是幻境么？”孟然皱着眉喃喃念了句。

    “不是，”景忆鸣捏了捏他的胳膊，“这件事的确发生过，对不对？小时候景丞藏了零食经常带你来偷吃，你记得这件事发生过，所以这件事出现在你的幻境里，此时此刻也真实地出现在了这里。”

    孟然沉默片刻，往前走了两步动作非常快捷地窜上了树，小孟然往后退了步，震惊地看着他。

    “往里藏点儿，”孟然坐在了树干上，他的动作太突如其来，吓了小景丞一跳，“会被发现的，再往里藏点儿。”

    小景丞愣愣，点点头把零食往里面塞。

    说是零食，也只是一包包装不那么好看的廉价糖果，他们用树叶把糖果遮挡起来，最后小景丞为了表示感谢，还是送了糖给孟然和景忆鸣吃。

    孟然迟疑着剥开糖纸，把糖放到嘴里，整个人都顿住了，景忆鸣看向他时发现他眼眶有些发红。

    糖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太苦，唯一能吃到的甜的东西就是这个，所以孟然对这种糖记忆犹新，可惜后来被宴尘远领养，再也没有吃到过这种糖。

    他站在原地，仰起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情绪稳定下来，让小孩儿们把他们俩带到了森林深处，有一大块空地的地方。

    “水晶棺就在这里，”小孟然面无表情地说，“具体在什么地方不知道，需要你们自己去找。”

    “你们就是个引路的作用么？”孟然看着他。

    “是，”小孟然说，“我们代号是指南针。”

    “哦，”孟然说，“牛逼。”

    “谢谢。”小孟然说。

    景忆鸣听着他们的对话有些哭笑不得，左右看了看，这片林子的确很大，想要找一个什么水晶棺可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刚想问问从哪边开始找，便听见孟然忽然说：“分头找吧，这样更快一些。”

    景忆鸣愣了下，扭头看着他。

    “大家都在林子里，出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到这一步就没必要紧跟着了，”孟然说，“动作快点，我不相信其他人能找到药物。”

    “好。”景忆鸣应了一声，半点儿迟疑都没有，“那我去左边？”

    “嗯。”孟然应了声，带着小孟然往右边去了。

    小景丞动了动，显然要跟过去，景忆鸣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蹲下来，笑着说：“你跟过去干什么？”

    “孟然在那边。”小景丞说，“我要跟过去。”

    “那平时为什么不跟呢？”景忆鸣偏了偏头，问，“你不是察觉到孟然晚上会离开房间了吗？为什么不跟过去呢？”

    小景丞愣了下，歪着头思考起来，景忆鸣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眼看着一大一小两个孟然往右边深处走过去，迈开腿，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

    “他也是孟然吗？”小景丞跟过来，小声问。

    “你觉得呢？”景忆鸣低下头看着他。

    “他是长大后的孟然吗？”小景丞没有理会他的反问，“如果能长大，说明我们都离开这里了，对不对？我们都还活着。”

    景忆鸣笑了两声，没有回答他的话。

    “你呢？”小景丞抬眼看他，“你是长大后的我吗？”

    “为什么这么问？”景忆鸣问。

    “因为你一直看着那个长大的孟然，”小景丞说，“和我一样，一直看着孟然。”

    景忆鸣的脚步顿了顿，他看见前方的孟然们也停下了，一把拉过小景丞藏在树后，蹲下来，笑着小声和他说：“保护不了，没办法把他藏在身后让他不用面对锋芒，所以只能看着。看着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一种保护，明白吗？”

    小景丞不知道有没有明白，他学着景忆鸣的姿势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小声说：“我会保护他的。”

    景忆鸣没说话，小景丞还以为是不相信他，抿抿唇又补上一句：“虽然我不知道研究所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会……保护他的。”

    他说完，抬起眼，景忆鸣的笑意完全消失了，眼睛注视着他，无端让人感受到一股阴冷，刚才温和的笑意完全从他身上褪去，仿佛一瞬间换了个更加阴毒的人蹲在这里，和他对视着。

    景忆鸣沉默了很久，扯着嘴角说了句：“是么。”

正文 对峙（下）

    孟然心里已经对这一关有了一点儿猜测。

    周围又是树林又是灌木，灌木丛里似乎还藏了些小动物，没什么恶意只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和小孟然看，而他们这一趟竟然是要来这里找什么水晶棺里的药物，结合起这一大片梦境一样的天色景物，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小时候看过的童话故事。

    不过关于他的猜测，还需要进一步的确认。

    孟然低下头瞥了眼走在身边的小孟然，开口问道：“你今年几岁？”

    “六岁半。”小孟然说。

    “没人告诉过你不要随便透露年龄吗？”孟然说。

    小孟然抬眼看了他一眼，满脸写着你是不是有病。

    “六岁半，”孟然没搭理他，喃喃念了句之后才继续说，“实验已经进行到注射观察了吧？”

    小孟然的脚步顿住了，这次望向孟然的眼神里带上了点儿不可置信和防备，孟然注意到他的手摸到裤兜旁边，手指边轻轻勾着兜的边缘，里面放了把折叠刀，孟然记得很清楚，自己小时候很习惯于在兜里放刀。

    这个习惯一直到十二岁才改过来，宴尘远和萧渡水把他领回家，用了两年才让他放下所有的防备。

    “别动刀，你打不过我，”孟然抬手在小孟然额头上戳了下，继续往前走着，“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

    小孟然没动，等孟然真的走到他前面去并且将后背毫无顾忌地露给他之后他才顿了下，手慢慢垂下去，小跑着走回了孟然身边。

    “你和其他小孩儿相处得怎么样？”孟然低声问。

    “……很好，”小孟然顿了顿，说，“他们都很乖。”

    “每一个孩子都很听你的话？”孟然继续问。

    “嗯，”小孟然点点头，他的头发很蓬松，晃起来的时候有些滑稽，“我和景丞年纪最大，负责照顾他们，所以他们很听话，很喜欢和我玩儿。”

    孟然看向前方，不再说话了。

    这里是一片树林，不知道是什么树，地面上铺满的落叶有点儿像之前的枫林，落叶却没有枫叶那么红，枯黄的颜色和泥土混在一起，树干上的叶片还有些发绿，阳光照过来的时候反而有一种萌芽生长的感觉。

    没有看到什么水晶棺。

    棺，棺材，不会是埋在地下的吧。

    孟然低头在地面扫了一圈儿，抬手在小孟然脑袋上弹了下：“水晶棺长什么样子？”

    小孟然捂着脑袋，手又摸到了裤兜边缘：“我们只负责把你们带到药物丢失的地点。”

    “我们有七天时间来找，你们只有五天时间，”孟然说，“别卖关子，也别试探了，诚实点儿。”

    “给我们五天的时间是因为我们只需要再在这里待五天，”小孟然板着一张脸，“五天后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孟然顿了下，扭头看着小孟然，过了会儿又低下头看着地面。

    地上的落叶太多了，多到踩上去就像踩在地毯上一样软趴趴的，奇怪的是这些树叶并不是铺在树下，而是像一块真正的地毯一样，将空地的每一个地方都盖得严严实实。

    一般没人清理的落叶，在树的周围会稍微多一些，这里不同，这里的每一堆落叶都是平均的，平整地铺垫在地面上。

    像在掩盖什么一样。

    孟然心里一动，大步往前走去，每走一步就在地上使劲儿踩踩感受着脚下的触感。

    小孟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跟过去说：“你们不一样吧？七天以后你们没有拿到所有的药物的话你们会受到惩罚。”

    孟然没搭理他，继续在地上踩踩踏踏，终于在一颗巨大的树下踩到了一点儿不一样的东西，硌到脚掌了，他蹲下来将周围的落叶扒拉开一点儿，里面竟然露出一小块玻璃——明显是玻璃，还什么水晶棺，说得挺高级。

    那小块玻璃只露出了一个角，剩下的大部分都被埋在泥土里，没什么工具不好把这玩意儿挖出来，孟然站起来在树干上蹭了蹭手上沾着的枯叶上的水，低头看着小孟然。

    “是这个么？”他问。

    “……是，”小孟然说完停了会儿，“你们会受到什么惩罚？”

    “不关你的事，”孟然说，“你不是五天后就要离开这里了么？”

    小孟然攥了攥拳头，欲言又止地看着孟然，一抬眼却发现孟然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还是说，如果我们受到什么惩罚，”孟然继续说，“会影响到你能不能离开这里？”

    “……不，”小孟然往后退了一步，瞪着他，“没有！”

    “装屁，”孟然皱了下眉，“我知道实验，也知道你每晚都在做什么，你在我面前装若无其事有什么意义？”

    小孟然咽了口口水，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很快被他自己压下去，恢复到之前的面无表情。

    孟然有点儿惊讶。

    原来自己的表情管理从小就这么好了。

    先前没入轮回边境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去出个道啊。

    演个戏什么的，绝对很牛逼。

    “博士说外面的人很会打心理战，”小孟然平静地说，“是指你这样的人么？”

    “不，”孟然说，“面对你我没有必要打心理战。”

    “什么意思？”小孟然皱了下眉。

    “你长大以后最喜欢什么款式的内裤我都知道，”孟然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哪来的恶趣味，还勾着嘴角笑了下，“用得着打什么心理战啊宝贝儿。”

    “他们在说什么呢？”小景丞扒拉着景忆鸣的裤腿，探头往那边看过去，“你能听见吗？”

    “不能，”景忆鸣提着他的衣领往回拽了拽，“跟踪呢，能不能长点儿心，小心点儿。”

    “可是隔得太远了，我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小景丞说，“我能直接走出去看看吗？”

    “不能，”景忆鸣又说了一次，“孟然说要分头行动显然是想把我俩支开，你跟过去干嘛，讨骂啊？”

    “孟然不会骂我的，”小景丞说，“你的孟然骂你吗？”

    景忆鸣想了想，乐了：“骂啊，在床上的时候骂得可凶了。”

    “哦，”小景丞说，“那你一定是抢他被子了。”

    景忆鸣乐了半天，嘴角的笑甚至没来得及收起来，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很急促地声音，小景丞哎了一下立刻跑了出去，孟然和小孟然竟然打起来了。

    说打起来也不太对，孟然的手全程揣在兜里，游刃有余地退着，小孟然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把刀，攻击的速度和姿势都不逊色于一个成年人，但孟然太了解这样的战斗方式了，闭着眼睛都能和他打。

    “哎哎哎！”小景丞一路冲过去，“别打啦别打啦！你们为什么打架啊？”

    “你到底是谁！”小孟然对着孟然吼，“你为什么知道实验……”

    “你猜，”孟然往后退了一大步，躲到景忆鸣身后，说，“我不光知道实验，我还知道你每天起夜去干什么，别逼我，逼急了全给你说出去。”

    小孟然一咬牙，拎着刀要找孟然拼命，景忆鸣叹了口气把他们俩隔开，小景丞抱着小孟然的腰往后拖，一大一小两个孟然竟然相处得非常不和谐，两位景姓人士干脆将他俩拖远了，免得又打起来。

    “没看出来啊，”景忆鸣说，“你连小时候的自己都不放过。”

    孟然抿了抿唇没说话。

    “很有趣吗？”景忆鸣歪着头看他。

    “我没在逗他，”孟然深吸了口气，“我在试探这个世界。”

    “你明明就在逗他，”景忆鸣说，“你都没停过。”

    “你说是就是吧。”孟然又深吸了口气。

    扭头看过去，小孟然和小景丞正靠在一块儿，阳光从树叶间隙落下来，轻飘飘地撒在他们身上，变成光斑落下去，把皮肤都照得透亮。

    他们本就穿着一身白，这会儿更是反光得刺眼，但孟然还是能看清，他们脑袋靠在一起，低声说着悄悄话，小孟然的表情逐渐温和下来，点点头应下了什么，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这幅场景很……虚幻。

    是孟然从未有过的记忆。

    孟然从第一眼看见小孟然时就觉得不对劲，很异样，那种异样存在于性格和处事之间，大概只有他自身才能察觉。

    小孟然的情绪太外露了。

    这么说大概有点儿自夸的嫌疑，但孟然记得，自己这么小的时候情绪收得十分稳妥，大概是研究所里的人一旦发现他有什么异常就会拉他去检查，所以每时每刻，孟然的情绪都是收着的。

    小孟然不一样。

    他会对那些孩子笑，会在景丞的安慰下如此明显，快速地放松下来，会被自己轻而易举地激怒，简而言之，他更像个小孩儿，而不是“孟然”。

    这种与本人有明显差异的原因只有两种，一种是因为关卡记忆的扭曲或者叠加，导致里面的npc与现实中的本人不同。

    而另一种，则是刻意为之。

    是的，刻意为之。

    小孟然虽然也生活在研究院里，但是他被其他小孩儿依赖，估计还会做游戏，照顾其他小孩儿什么的，整个人也更鲜活。

    奇怪的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关的主人究竟是谁，怎么想的，居然会让“孟然”的生长环境如此不同。

    “好啦，不要吵架，也不要打架了，”小景丞拉着小孟然走过来，说，“大家都是来找东西的嘛，不要搞得那么僵硬。”

    小孟然被小景丞拉到孟然面前，小景丞说：“来！握个手言和一下！”

    一大一小两个孟然互相对视了会儿，竟然真的伸手握了一下。

    但在握手的瞬间，孟然忽然扭过小孟然的手腕仔细看着，小孟然一惊，下意识地将手抽出来，这次连小景丞都十分防备地看着孟然。

    “你干什么？”小景丞挡在小孟然身前。

    “没什么，”孟然说完这句，忍不住问小景丞，“你的手腕能给我看看么？就一眼。”

    “哎，”景忆鸣用胳膊碰了碰他，“你能别跟个变态似的么？”

    “就看一下哦，”小景丞警惕地伸出手，手腕露给孟然看了一眼快速收回来，“好啦好啦，我们快点去找水晶棺吧。”

    孟然整个人都顿在那儿，停了很久才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看什么呢？”景忆鸣小声问。

    “……我和你说过，这里的我和我不一样，”孟然说，“不光是一些细节，我怀疑……很大一部分设定都不一样。”

    景忆鸣看了眼前面的两个小孩儿，显然想起了什么，但他不能说，还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冲孟然挑挑眉：“嗯？”

    “小时候我和景丞，还有研究院里的这些孩子，关系没这么好，我们是不被允许进入餐厅的，还有，”孟然皱起眉，“没那么自由。”

    “……嗯。”景忆鸣应了声，等他继续说。

    “我们的手腕内测，被安装过一个很小的装置，定位用，”孟然说，“不管什么时候都能被检测到，只要逃离这里，装置就会自动爆炸，如果把装置挖出来，也会爆炸。”

    景忆鸣愣了下，抓住孟然的胳膊把袖子撸起来看了看。

    “我被宴叔叔他们领养的时候装置就用其他工具排除了，刀口现在已经看不见了，”孟然低声说，“但是他们才六岁，那个装置五岁时候才会安装，现在他们的手腕上应该还有疤才对。”

    “他们的手腕上，”景忆鸣眯缝了下眼睛，“虽然有疤，但是……”

    “所以我想，这一关的主人会不会是一位研究人员？他觉得很对不起我们，所以在这里我们的生活才会稍微好那么一点，”孟然说着，顿了下，“是不是挺好笑的？实验无法逆转，他只有在幻境里从这些角度来弥补。”

    “挺矛盾的，”景忆鸣皱起眉说，“如果是研究人员，他不应该被这段记忆困住。就算他对你们有愧，但这份愧疚真的足以让他被束缚在这里吗？”

    “……你说得对。”孟然深吸了口气，抬眼看向前方的两个小孩儿，他们并肩走着，丝毫不担心会不会被突然冒出的穿着白大褂的人带走，是小时候孟然从未有过的记忆和自由。

    如果不是研究人员，那么会是谁呢？

    是谁希望自己和景丞，还有些孩子的童年能够好一点点，也知道这里是幻境，实验已经无法逆转了呢？

    会不会是……

    “也不会是景丞。”景忆鸣突然说。

    “嗯？”孟然扭头看着他。

    “景丞在最后一关，你自己说的，”景忆鸣说，“而且……就算他不在最后一关，成了别的地方的关卡，幻境也不应该是这个。”

    “为什么？”孟然问。

    “这个幻境属于苦中作乐啊，虽然生活环境好了，不也得去面对实验吗？”景忆鸣笑了笑，“如果是我，就把幻境选择在未来，逃离研究院以后的日子，多好啊，像个正常人似的，不用再去当实验品了。”

    孟然愣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一下。

    “对吧？”景忆鸣笑着说，“最好直接定格在你们在一起的那一天，你不是说轮回边境的幻境不光是坏事，也会有好事么？”

    “景忆鸣。”孟然轻声喊了一句。

    “嗯？”景忆鸣应。

    “你真的……”孟然低声说，“特别像景丞。”

    “啊。”景忆鸣又应了声。

    “但是如果是我的话，应该也会选那天吧。”孟然像是故意的，没有将那个话题继续下去。

    也没有去拆穿景忆鸣话里的漏洞。

    他根本没有告诉过景忆鸣，这里的小孩儿都是实验品，景忆鸣却说出了不用再当实验品的句子。

    孟然闭了闭眼睛，反正就算他指出这点，景忆鸣也有八百个理由等着他。

    他需要一个决定性的，景忆鸣无法辩解的证据。

    哪怕真相是他现在不能负担得起的，是会颠覆他所有信任感和记忆的，但如果真相能让景丞重新站在他身边的话。

    孟然抬起眼，看了眼前方并肩行走的两个小孩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正文 童话

    水晶棺还在刚才孟然发现的位置，没有变，只是上面又一次盖上了一些枯叶，再过去找的时候孟然花了点儿时间辨认了一下方向。

    “要把这个挖出来么？”景忆鸣凑过来看了一眼。

    “不挖也行，”孟然说，“埋着吧，然后拉那些穿白大褂的人过来看，告诉他们药就在里面，让他们自己挖。”

    “不行吧。”景忆鸣笑了笑。

    孟然没再说话，一脸你既然知道不行那你还在废什么话的表情看着景忆鸣。

    “要回去拿工具，”小孟然拉着小景丞，往旁走了两步，“器材室有很多可以挖地的东西。”

    “那叫锄头。”孟然说。

    “锄头。”小孟然重复了一遍。

    景忆鸣不知道为什么，看他们俩说话就想笑，嘴角刚提起来，一阵窸窣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仔细听，那些声音像是踩在树叶上缓缓朝这边靠过来，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立刻转过身，背对着彼此，警惕地看向周围，四个方向都有很细碎的声音传了过来。

    不太可能是闯关者，此时的闯关者应该都在小孩儿的代领下去了其他地方，就算来了树林也不可能这样四面八方地朝一个方向过来。

    而且脚步声非常小心翼翼，像是害怕把谁惊醒那样，就差垫着脚尖挪过来了。

    孟然往下瞥了眼，虽然同样是背对背以防备的姿态看着前方，小孟然显然是没打算战斗的，他皱着眉站在这里，连手都没抬起来也没准备要往兜里摸刀的样，一点儿也不像刚才那个说话说一半就突然掏刀的熊孩子。

    可能是刚才那些话把他激怒了吧。

    毕竟提到内裤了，隐私呢。

    孟然想。

    “来了，”景忆鸣往后退了步，手肘碰到孟然的，低声说，“专心点儿。”

    “嗯。”孟然应了一声。

    从树林里小心翼翼挪出来的，是几个不能称作人的东西。

    孟然左右看了看，大概有七个，每一个的身上都挂着一块颜色鲜明的布块，和他们腐烂的身体形成强烈的反差，他们的皮肉都烂得裂开，露出森然的白骨，骨头上难看的肉质腐烂后却如附骨之疽般黏挂在上头，还没走近就伴着风，传来一股恶臭的味道。

    孟然仔细看了看他们挂在胸口处的布块，从左到右基本就是红橙黄绿青蓝紫，还组成了彩虹的颜色，属实牛逼。

    小孟然没打算上，小景丞也缩在后头，孟然和景忆鸣自然不会去期望他们干点儿什么，两个人警惕地看着那七个怪物，奇怪的是那七个怪物也警惕地看着他们。

    “我好像，”景忆鸣忽然说，“有点儿头绪了。”

    “嗯？”孟然稍微偏过头，视线还是盯着那边的怪物们。

    它们走到树的前面就没有再靠近了，一个半包围圈将四个人包围在空地上，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声低吼，像猛兽捍卫自己地盘时那样低声的示威。

    “听过白雪公主的故事么？”景忆鸣说着，指了指那七个怪物，“水晶棺，小矮人。”

    孟然顿了顿，拧起眉毛说：“……童话？”

    景忆鸣没有再应答，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轻轻压在水晶棺露出的那个角上，最左边那个红色布块的怪物立刻怒吼了一声，景忆鸣又很快把脚抬起来，怪物平静下来。

    “怎么办？”景忆鸣低声问，“这么看来，如果我们要动水晶棺，这群怪物一定不会放过我们。”

    “啊，”孟然看了他一眼，回答得非常理所应当，“打呗。”

    不然还能怎么办。

    难道走过去和它们讲道理，大家坐下来好好谈谈。

    我们就打开棺材拿个东西，你们放宽心，我们拿完东西以后再帮你把水晶棺材埋回去。

    再握个手。

    签署一下和平条约。

    孟然脑子里一时间闪过千万条吐槽，最后什么都没说，往后退了一大步，踩在水晶棺材的边缘，那七个怪物看向他的眼神似乎都紧绷了起来，目光直愣又带着毫不遮掩的杀气朝孟然袭来。

    孟然挑了下眉毛，抬脚狠狠跺在了水晶棺的一角，七个怪物同时发出怒吼，失控地朝他们冲了过来。

    小孟然和小景丞几乎是一瞬间就躲到了其他地方去，孟然朝着左边，景忆鸣朝着右边，两个人像两把拉满的弓，一触即发。

    即将冲着那些怪物打过去之前，孟然听见景忆鸣很无奈，带着笑意说了句：“你真是……”

    真是什么？

    孟然侧身躲过袭来的怪物，反手一手肘狠狠砸在它的背上，同时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脸扑了过来，如果躲闪不及估计已经破相了。

    可打架没什么躲闪不及，没什么如果但是。

    孟然既然敢将它们全体惹怒，就拥有将它们全部打趴下的自信。

    真是牛逼啊。

    孟然脑袋往后仰了仰，余光瞥到景忆鸣出拳，很用力地砸在了朝他扑过去的紫色布块怪物脸上，这些怪物的身体没那么坚固，有点儿像第一关的活尸，肢体和关节，肉和骨头都十分脆弱，景忆鸣那一下就将小紫的脸给砸平了。

    这几个小蓝小绿小乱七八糟很好解决，它们吼得大声，动作并不算快，孟然解决了两个，一扭头景忆鸣正拎着一个往地上砸，不出十分钟，地面上到处都是这些怪物的碎肉和骨头，怕他们愈合，孟然还将几个的脑袋踢远了些。

    身后的水晶棺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大半，孟然扭头去看的时候小孟然和小景丞已经开始扒拉棺盖上的泥土里，这幅水晶棺仿佛随着他们的打斗一点点上升出来，更像是为了奖励他们杀死怪物的奖品，景忆鸣弄死最后一个的时候，棺材完全上升到了地面上。

    “底下有个升降台？”孟然愣了愣。

    “……谁往地底下埋升降台啊。”景忆鸣无语地说了声。

    “那怎么升上来的，”孟然甩了甩手，指尖还沾了点儿怪物身体里的黏液，总觉得指缝都被黏合上了似的不大舒服，“就是升降台呗。”

    “这种更像一种……嗯，封印？”景忆鸣盯着那副棺材说，“白雪公主的童话，记得么？”

    “啊。”孟然应了一声。

    “白雪公主咬下毒苹果以后，七个小矮人把她放到水晶棺材里，日夜看守着她，希望她能复活，”景忆鸣说着，指了指脚底下踩着的一块红色的布块，“现在七个小矮人被我们杀死，没有人看守棺材。”

    “棺材上的封印松动，就从地底下冒出来了？”孟然问，“我小时候看的版本好像不是放在水晶棺材里。”

    “大概吧，”景忆鸣说，“我也不是很清楚……各个版本翻译有差别，大同小异。”

    他话没说完，棺材里头传来了很清晰地一声叩动的声响。

    经历了第二关以后孟然和景忆鸣对叩门一类的声音都有了点儿阴影，屏住呼吸确认下来这声音没有叩三下或者四下之后才放松些许，仔细一听，那声音叩了两下后就停止了，紧接着一种很难以忍受的声音从棺材里传了出来。

    说是水晶棺材，材质更像玻璃，看不见里面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但能听见，里面有人像在咬着什么一样，咀嚼的声音很清脆，同时还伴随着一两声诡异的闷哼。

    小孟然和小景丞同时从棺材旁撤开，抬眼看着孟然和景忆鸣，抿抿唇没说话，显然他们不会再靠近这幅棺材了。

    “我在想，”孟然说，“如果这里真的是白雪公主的故事的话。”

    “嗯。”景忆鸣应了一声。

    “按照故事发展，现在应该有王子来带公主走了，有两个版本，”孟然抬眼看着景忆鸣，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第一个版本，王子连棺材带公主一块儿拉走，路上颠簸了一下，公主嘴里的苹果被颠出来，诅咒解除。”

    “我不想听第二个版本。”景忆鸣立刻说。

    “不，我要说，难得我这么想说话，你不想听就把耳朵割了，”孟然没搭理他，走到棺材前两只手往棺材板上一撑，“第二个版本，王子用真爱之吻吻醒公主。”

    景忆鸣叹了口气。

    “你觉得是哪个版本？”孟然回过头看着他。

    “先开棺拿药吧，”景忆鸣说，“你还真较上劲了，万一里面没有白雪公主呢。”

    “哪有什么公主？那七个小怪物总不至于守着空棺材吧，”孟然轻笑了声，“没有白雪公主，里面是戈吧嘎吧嘎了吧爬爬公主？”

    景忆鸣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棺材，没说话。

    旁边的小景丞一下子乐出了声，小孟然盯着大孟然，嘴唇开合几次都没能问出什么。

    “哦，你这个时候还不能很流畅地说出戈吧嘎吧嘎了吧爬爬公主是吧，”孟然看了眼小孟然，“没关系，长大以后就会说了。”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专心致志地盯着棺材，这种棺材应该有什么暗锁可以打开。

    小孟然不知道在想什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后突然抬手，在棺材盖下方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按了下，棺材里的咀嚼声立刻停止，棺材盖瞬间被推开了一根食指那么长的缝隙。

    从那条缝隙里伸出一只手，死死地扒着棺材边缘，腐臭味从里面传出，比之前那七个小怪物的味道更加难闻。

正文 约定

    那只手伸出来的一瞬间，孟然反应飞快地绕到棺材另一侧，踹了一脚棺材盖，刚挪开一点的盖子竟然就这样被他踹了回去。

    那条搭在棺材边缘，探出一点点的手也因为棺材盖的挤压，直接被压断了，发出很难听的一声杂响后胳膊直接掉在了地上。

    孟然又绕回来，正准备研究一下那条胳膊究竟是什么的时候，一抬眼刚好对上景忆鸣有些一言难尽的眼神。

    “干嘛？”孟然看着他。

    “没，”景忆鸣笑了下，“没想到你反应这么快。”

    孟然觉得景忆鸣是鬼片看多了。

    棺材里有玩意儿要起尸，影片里的主角大多都傻愣着让它起，看着很傻逼，你不能把盖盖上么。

    像这种起尸跟起床似的，还先搭把手一看行动就不怎么敏捷的玩意儿，不得先抑制一下，至少要从威慑力上战胜它。

    断它一条胳膊也是好的。

    至少能明白它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毕竟是七个小怪物守着的公主，万一战斗力非常强悍的话……也不可能有多强悍，不然不至于被孟然踹上棺材盖后就再也没动弹过。

    孟然没搭理景忆鸣，也没管旁边拉着手的两个小孩儿，蹲下来研究了下地上那条胳膊，和旁边刚打掉的七个小怪物比较了下，似乎没什么区别，骨头很容易弄碎的样子，肉也腐烂得差不多了。

    “和小怪物们一样，”景忆鸣也蹲下来看了一眼，看完之后又看着孟然，“现在可以开馆了吗？”

    “啊，”孟然应了声，“开吧。”

    于是又站起来，到小孟然刚才按的地方摩挲了下，找到一个凸起的按钮，孟然冲景忆鸣看了眼，意思是让他小心些，里面的东西可能已经醒了，这次再开棺可能会直接暴走。

    景忆鸣显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往棺材前走了两步。

    算了，暴走就暴走吧。

    孟然叹了口气，按下那个按钮，棺材再度像刚才那样挪了几分，这次他们站得更近一些，里头的腐臭味熏得人差点儿打哕，没有东西要起尸的样子也没有胳膊再搭出来。

    按钮一直按着棺材盖就一直往旁边移，刚才孟然踹棺材盖的时候其实就感觉到了，这玻璃制的东西其实没有看起来那么沉，虽然不是完全透明的，棺材也不大，估计能躺一个一米五左右的公主进去，再放点儿陪葬，一米四几的公主，足够了。

    “……好臭。”小景丞嘟囔了句，往后退了几步。

    孟然看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将视线投到已经打开了快一半的棺材中，里面躺着一具腐尸，胳膊被压断了，另一只手搭在腹部，很安详地睡着，看不太出来长什么样子，身上的衣服也早就被污渍染成怪异的颜色，布料破碎了不少，脆弱得仿佛用手指一捻就能捻成粉末。

    棺材里却铺满了鲜花。

    真的像童话里说的那样，小矮人们把公主放在一具铺满了鲜花的棺材里，花朵娇嫩，颜色各异，和包围在中央的腐尸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孟然盯着公主看了会儿，没有看出她有要起尸的迹象。

    “所以哪个是我们要拿的药？”景忆鸣打量着棺材，表格上给的那些图片上的药物，他完全没有在棺材里发现。

    “三粒，”小孟然开口道，“装在小瓶子里了，就在棺材里。”

    孟然扭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着腐尸，景忆鸣正要问他在看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道：“不会在她喉咙里吧？”

    “嗯？”景忆鸣愣了愣。

    “公主吃了毒苹果……”孟然低声说，“所以被安葬在这里。”

    “苹果没有咽下去，就在嘴里含着，”景忆鸣反应过来，看向腐尸的嘴巴，经过孟然提醒他才觉得这尸体的嘴似乎有些鼓，“我们要撬开她的嘴么？”

    孟然没说话，但手已经朝着腐尸的嘴伸了过去，景忆鸣啧了声在他胳膊上抽了下，抬头看着小孟然：“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刀？”

    小孟然犹豫了会儿，还是摸出了自己兜里的刀，景忆鸣接过刀，将腐尸的嘴割开，里面果真有个很小的瓶子，用刀挑出来后掉到了花丛中，景忆鸣伸手将玻璃瓶捡起来，里面有三颗猩红的药。

    他一抬头，发现孟然居然也靠了过来，眼神明显不是在看玻璃瓶，而是眯缝着眼睛在腐尸身上确认着什么，景忆鸣一愣，随着他的视线往腐尸身上看去，竟然看见了一根钉子，稳稳地扎在腐尸的肩头。

    往下再看，肩膀，手肘，手臂，手掌，腐尸的四肢百骸上几乎都钉满了钉子，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安详的睡姿在两人眼里变得极其怪异。

    孟然直起腰又蹲下来看了看棺材外面那只手，指甲盖里也有钉子钉过的痕迹，但那些钉子显然松动了，不知道落到什么地方去，她的胳膊才会搭出来。

    她不是中了毒然后倒在这里的。

    这里和童话故事不一样。

    拿走她嘴里的东西后她也没有复生，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动作都没有，完完全全被钉死在这棺材里。

    孟然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低声说：“盖上吧。”

    景忆鸣点点头，将药瓶在树叶上蹭了蹭后揣进兜里，临走前还是将棺材盖给她盖上了，小孟然很不解，问：“你们发现她是被迫在里面的了，为什么还要给她盖上？”

    “怕她起尸，”景忆鸣很有耐心地解释，“不是所有人都能面对复活的腐尸，如果她真的起尸来袭击研究的话，会有人受伤。”

    “那她呢？”小孟然问。

    “没办法，”景忆鸣说，“她的钉子已经松动了，不能让她起尸。”

    小孟然皱起眉，说：“可是你们可以面对腐尸，你们揍那七个怪物的时候很轻松就……”

    “我们可以面对，不代表我们必须面对，”孟然瞥了他一眼，语调突然变得很冷，“如果在我们不在场的时候她起尸袭击人了怎么办，如果我们保护不当，她袭击人了，怎么办？”

    小孟然顿了下，没能接上话。

    “你是不是觉得你能保护所有人？”孟然说，“不可能的，世界上没有两全的法子，死是最没有可能逆转的事情，她已经死了，同情心不必放到她身上去。”

    景忆鸣看了孟然一眼，没说什么。

    “……我们也可以直接杀了她，”小孟然咬咬嘴唇，说，“她明显不想在里面待着……”

    “腐尸会重生，只要肢体在附近她就能够重生。她身上那么多钉子，我们得把钉子拔出来再把她的尸体拿到远处去毁灭，有意思么？”孟然顿住了脚步，蹲下来看着小孟然，“不要做浪费时间的事，孟然。”

    “……我不知道这个。”小孟然一愣。

    “世界上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永远不要觉得你已经掌握好了一切，”孟然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心底突然涌现出一种厌恶的情绪，“……你注定会失败。”

    小景丞拉了拉小孟然，让他从孟然面前远离，有些不安防备地看着孟然。

    很烦。

    没有人能这样和小时候的自己面对面的说话，特别是知道自己什么都无法改变的情况下，这种面对面的谈话就会特别没意义。

    而且，这里的自己也并非是小时候的自己。

    这里的所有人，除了闯关者以外都是npc，是关卡主人记忆给予他们的性格，轮回边境完善的记忆和设计的陷阱，这个小孩儿顶着自己的脸，拥有自己的思维方式和记忆，但却不是自己。

    只有在关卡被破除的那一刻，他才能摆脱“小孟然”的身份，回到成为npc之前的人。

    但看着他顶着自己小时候的脸，做着和自己小时候同样的事，连思维都是如出一辙的天真，不免有些窝火。

    孟然把手揣进兜里，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把烦躁压下去。

    走出树林时才发现外面的天其实已经黑了，他们在树林里待着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也不会饿，走出来之后才感受到又渴又饿，其他人也一样，但出来后第一时间还是清洗自己身上的污秽。

    有人拿了换洗衣服过来，清一色的白，孟然没穿，索性脱了脏兮兮的外套丢到一边，出门时发现有很多人都没穿那些白色的衣服，没多少人想和这里的npc穿得一模一样。

    这是他们在这里寻找药物的第一天，孟然和景忆鸣找到了一种药，交给老人，其他的只有一个眼镜男找到一种放在戒指里的很小的药粒，眼镜男说那是在一栋城堡里，他打开了不能打开的走廊尽头的门，在一个满是血的屋子里找到的戒指，还差点儿被杀了，有一个怪人一直在追杀他。

    说着他打了个哆嗦，战战兢兢地吃东西，没吃多少全部都吐了出来，脸色惨白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蓝胡子。”景忆鸣低声说。

    “好家伙，”孟然惊讶地看着他，“你是童话大全？”

    景忆鸣扯出一抹无奈的笑，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

    林岑也凑过来交流，她今天被两个小女孩儿拉走后炙停也跟了过来，过得还算安稳，但她遇到的事情太诡异了，居然要她在一千只青蛙里挑出一只来，那只青蛙就是被诅咒的王子，需要林岑来拯救他。

    “我没找到，到时间后那些孩子就带着我回来了，”林岑说着，脸色也不怎么好看，“那些青蛙太吵了，一千只……我鸡皮疙瘩起一身了都。”

    炙停也在旁边补充了几句，虽然他们没能找到青蛙王子，但似乎依靠着林岑的听力和炙停的判断力，已经从中区别出了三百只普通青蛙，熟练起来之后动作就快了，估计能很迅速地分辨出哪只才是王子。

    “你们呢？”林岑说，“遇到什么了？”

    “白雪公主。”孟然简化了一下今天的遭遇。

    林岑的表情立刻变得有些怪异，看着他们俩，一脸不安：“你们谁亲公主了？”

    “没亲，拿个药而已，”景忆鸣叹了口气，“想什么呢。”

    “哦哦哦，”林岑松了口气，笑起来，“那就好。”

    吃完饭后各自回到各自的房间，路过右侧四号门的时候几个人的脚步都顿了下，没有人知道四号房的女孩儿究竟是怎么死的，经历了什么，唯一的疑点就是钟声。

    想要隔绝钟声很简单，捂住耳朵的同时轻声哼歌就行，听觉会被干扰，但林岑不行，她灵敏的听觉在此时变成了一个累赘。

    几个人还在讨论如何让林岑屏蔽钟声的时候，小孩子们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

    他们住在地下一层，两个孩子住一个房间，小孟然和小景丞自然是一个屋的，屋里有两张床，他们把床拼到一起，人也躺在一块儿。

    小景丞抓住小孟然的手，说：“今晚可不可以不要起夜呢？”

    “我不想尿床。”小孟然很认真的说。

    “我半夜醒来的时候看不到你会很害怕，”小景丞说，“尿尿完要快点回来。”

    小孟然点点头。

    小孩子睡得早，睡眠也好，几乎是沾上枕头没多久就陷入了沉睡中，而到半夜，钟声再一次响起，小孟然将自己的手从小景丞的手里抽了出来，翻身下床，在床头柜里拿出一把刀，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世界上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

    白天时那个令人讨厌的大人的声音又一次出现在耳边，魔怔了似的，小孟然的脚步顿了一会儿才往地下更深处走去。

    时间差不多了，他等在门后，如果门打开，就说明实验失败，那些研究员需要他的帮助，如果门没有打开，就说明实验成功。

    不管实验失败或者成功，研究所里的小孩儿……都会被注射药物，他们进入这里就不会再有安宁的日子。

    现在和自己生活在一起的这批小孩儿太小了，再长大一点。

    暗门缓缓拉开，小孟然闭上眼睛，眼眶一阵一阵地发热。

    再长大一点，他们就会像此时玻璃门外，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孩儿一样，接受药物注射，成为实验品。

    小孟然转了转手里的刀，耳边居然又响起那个人的话：“永远不要觉得你已经掌握好了一切。”

    今晚实验失败的是二号男孩儿，生出的怪物很恐怖，小孟然有些麻木，手起刀落毫不留情，但就在刀刃即将触碰到怪物脖颈的那一瞬间，那怪物竟然低声喊了句：“孟……孟然哥哥……救……”

    小孟然只愣了一瞬间，就被怪物一胳膊抽到玻璃上，他听见自己骨头断开的声音，左手似乎不能抬起来了，那怪物嘶吼着，就要冲他杀过来。

    “孟然，”外面的大人不满地对着麦克风说话，“你在做什么？这个怪物的攻击力可没有昨晚那只那么强。”

    小孟然怔愣着，看着它朝自己冲过来的一瞬间眼眶里蓄起眼泪，鼻腔里痒痒的，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他的身下弥漫出难以言喻的黑色雾气，在怪物扑过来的瞬间反扑而上，将怪物牢牢裹在了里面，只不过一瞬间，怪物消失殆尽。

    房门大开，一大堆穿白大褂的人冲过来将小孟然的胳膊固定住，他们清晰地看见了他伤在什么地方，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小孟然任他们摆弄，鼻血也被擦干净，一个眼神都不敢分给牢笼里的孩子。

    负责记录的男人扭头看着他，脸上是赞许的笑容：“你对雾气的掌控已经超乎我们的预料，很快你就不用近身格斗，能直接弄死那些怪物了吧？”

    小孟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别这样看着我，如果那些雾气能杀死活人，你现在是不是已经杀死我了？”男人笑着摆摆手，“别这么凶嘛。”

    “……记得你答应过我的，”小孟然的胳膊被缠起来，他死死地盯着男人，重复道，“记得你答应过我的。”

    “嗯，我答应过你，”男人笑着说，“只要你帮我们除去那些怪物，我们就不会用景丞来做实验，尽管他的体质……非常适合。”

    小孟然恶狠狠地瞪着他，手攥紧了，左手依旧使不上什么力气，他无端感受到一阵许久没有感受到的惶恐，来自于这些突然到达研究所寻找药物的人，来自于那个和自己长得有些像却满脸疲惫的人，来自于白天，那个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注定会失败。

正文 青蛙药物

    昨晚死掉的，是男寝这边二号房的男人。

    房间里面和之前一样，到处都是血，有怪物正在从尸体里爬出来，和昨天那只怪物不同的是，这次的怪物眼珠子一直死死地盯着窗外在看。

    孟然依旧承担起了杀死怪物的重任，关上门之前景忆鸣又一次和他一起进入房间，帮不上什么忙就在旁边看孟然和怪物搏斗，孟然几乎是以压倒性的优势斩杀了怪物，再用指尖弥漫出来的黑雾将怪物消灭干净。

    昨晚他们讨论如何屏蔽钟声——具体来讲，是如何让林岑屏蔽钟声这一个问题，讨论了很久。

    钟声会让他们陷入深层的睡眠并且是在一瞬间就昏睡过去，这在危机四伏的夜晚十分让人不安，林岑的听力过于敏感，就算捂住耳朵再大声嚷嚷也能听见外界的声音，并且女生的房间在另一侧，像景忆鸣那样从外面的墙爬是爬不到她那边去的。

    到了夜晚，大家必须回到房间的时候，她只能一个人面对钟声。

    孟然试图在被赶回房间后又去林岑的房间，结果刚走上走廊就被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堵住了，那个人站在走廊尽头，手里似乎拎着一把刀，冰冷的光看得人胆寒，看不清他的脸，但孟然无端觉得他的视线是凝视着自己这边的。

    没有办法，只能回到房间。

    半夜时钟声又响起，孟然景忆鸣炙停凑在一个屋子里用布料塞住耳朵，只听见很轻的余音，只是那一点儿声音就让他们的眼皮险些合上，清醒过来之后几个人想去林岑的房间看看情况，竟然发现屋里的门窗都锁上了，仿佛和空气固定在一起一样纹丝不动。

    好在一夜过去之后林岑并没有什么事，可依旧有人不明不白的死亡让所有人不安。

    “你觉得他们到底为什么会死？”景忆鸣在孟然杀完怪物之后问了句。

    “嗯？”孟然抬起眼看他。

    “大家做的都是一样的事情，吃饭，找药物，经历那些黑童话一样的故事，再回到这里，每个房间的摆设都一样，”景忆鸣低声说，“他们在房间里干了什么，会引来杀身之祸？”

    孟然盯着他看了几秒，随手扯过床单把衣服上的血擦了擦，又去卫生间把手洗干净了，出来时景忆鸣还站在那里，尸体已经被景忆鸣收拾好用被子盖上，听见身后的动静时回头看了孟然一眼。

    “你觉得呢？”孟然接上他刚才的话，反问了句。

    “会不会是随机的？”景忆鸣问，“但是随机的也不太可能，太不讲道理了，轮回边境杀人一向是因为触发了什么陷阱或者被招惹了鬼怪。”

    “但是大家都在房间里，房间的摆设还都一样，”孟然说，“这个男人和昨天的女孩儿做出与众不同的事情的概率很小，是么？”

    “啊。”景忆鸣应了一声。

    孟然沉默了会儿，食指和大拇指的指腹不自觉地捻了会儿，没说话。

    打开门出去，还是和昨天一样去餐厅吃早点然后外出找药物，这次孟然依旧和景忆鸣一块儿，身后跟着小孟然和小景丞，小孟然的左手缠了圈绷带，还打了石膏的样子，孟然看了他两眼没吭声，倒是小景丞一直跟在他身边，小心翼翼的，生怕他又碰到哪了。

    今天要找的药在河边，和林岑他们同一个方向，但林岑和炙停在上游，看着无数的青蛙绝望得要死，还没走近林岑就被蛙鸣吵得捂住了耳朵，嘴唇都有些哆嗦，炙停没办法，只能尽量照顾她，要在那么多青蛙里辨别出唯一一只王子青蛙太困难了，还长得都他妈一样。

    孟然和景忆鸣跟到河水上游去看了眼，那些绿色的青蛙全都匍匐在那儿，密密麻麻的一片，光溜溜的背被阳光照得有些反光，河岸上全都是一种十分恶心的黏液，将草与花之间黏出一根银丝状的物体，风都无法将花草吹得摇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口水的臭味。

    越往前走林岑的反应就越大，她恨不得把耳朵挖烂一样，嘴唇抖得厉害，低声说：“比，比昨天声音还要大，我，我不行，不能往前走了，我受不了了。”

    “不行，”拉着林岑的小女孩儿说了句，“这个药物是分配给你的，只能你去找。”

    “我找不到！”林岑低喊了声，“全都是……全都是青蛙，我找不到……”

    “快想，”孟然立刻扭头看着景忆鸣，“童话里青蛙王子那篇，是怎么找到王子的？”

    景忆鸣愣了愣：“是王子找的公主。”

    “怎么个故事情节？”孟然有些着急，拉着林岑往后退了几步，跟着林岑的小姑娘立刻跟过来拉住了她的衣服，不让她再后退了。

    “公主到森林里去玩儿，球丢了，然后青蛙给她找球……”景忆鸣说着，突然顿了下，“然后要亲青蛙一下？”

    “这么多青蛙挨个儿亲都亲到什么时候去，”孟然皱着眉刚说完，旁边的炙停立刻补了句，“林岑，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带金子的东西？”

    “嗯？……有，有？”林岑疼得意识有些模糊了，把手拿下来的时候孟然看见她耳朵里在流血，“项链，算吗？”

    “算，拿来。”炙停立刻说。

    林岑咬咬牙，已经没工夫去伸手解开项链了，直接一把把项链扯了下来，项链的链子是很细带了点儿金的那种，炙停从兜里摸出一张手帕来，将项链团了团，大步走向青蛙堆里朝着它们丢了过去。

    突然飞过的布包吸引了所有青蛙的注意，孟然没去看那边，他皱着眉捏着林岑的肩膀，轻声说：“你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到一个点。”

    “……嗯？”林岑咬着牙迷茫地看了他一眼。

    “像之前在郭瑶那关，教室里的时候那样，”孟然的声音很轻，“你集中注意只听一个声音的时候能弱化别的声音么？试试。”

    林岑顿了会儿才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的同时孟然将那个小女孩儿拉着林岑衣摆的手打开了。

    景忆鸣大步赶到炙停那边去帮忙，两个人站在河岸侧面守着那些青蛙，紧紧地盯着究竟是哪一只真正地扑向了布球，把里面的金项链拿了出来。

    所有的青蛙都在朝着那个布球移动，但布球落地后它们就不再动了，趴在地上发出清脆的蛙鸣，林岑已经有些站不住的趋势，昨天这些青蛙的声音都还没这么大，今天就像安了扩音器一样，不光是她，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太好受。

    “那只！”景忆鸣喊了声，炙停定睛一看，果然有一只很不起眼的青蛙正在朝着布球爬过去。

    童话里公主丢掉的是金色的球还是金线球炙停已经记不清了，好在金项链起到了同样的效果，那只青蛙直接将整个布包都用舌头卷起来，一下子吞进了肚子里。

    不能让它跳远，一旦跑远了就很容易和周围数不清的青蛙混入一体，再也无法找到。

    炙停和景忆鸣几乎是同时朝着那个青蛙冲了过去，景忆鸣的动作更快一些，快得让炙停有些惊讶，他的身体就像捕食的猎豹那样迅捷而拥有爆发力地朝着一只青蛙扑了过去，周围的青蛙立刻散开，也有大着胆子往他们俩身上蹦跶的，但在那只王子青蛙扑入青蛙从的时候，景忆鸣一把将它握进了手中。

    软绵绵的，捏起来有些像市面上卖的那种解压球，很奇怪，仿佛把它捏到变形了下一秒他还能恢复如初。

    青蛙一捕获，孟然立刻拉着林岑离开了这个鬼地方，小女孩儿终于不再强行留着林岑，看来他们的目标选择是正确的，药物应该在青蛙的肚子里，或者青蛙本身就是药物。

    但这个童话故事应该还没有结束。

    “最后应该是公主吻了青蛙，让青蛙变回原样，解除诅咒，所以这个青蛙还不算药。”炙停查看了一下林岑的耳朵，确定没有什么大碍之后才放下心来，“应该怎么破解？”

    “找个公主呗。”孟然说得很轻松。

    “哪儿有公主啊？”炙停问。

    “森林里有，”孟然说完顿了下，扭头看着景忆鸣，“可以吧？白雪公主也是公主嘛。”

    “……也行吧？”景忆鸣也不大确定，因为这俩根本不是一个故事里的。

    “总不能让林岑去亲青蛙吧。”炙停笑了下，叫孟然他们带他们俩去森林里找什么白雪公主。

    起身的时候林岑还坐在地上，孟然扭头看着她，有些疑惑地喊：“林岑？”

    “……嗯？”林岑应了声，这声声音大得几个人都是一愣，隔了会儿，林岑才彻底回过神，用手很用力地按了一下耳朵，说话音量恢复了以前，“怎么了？”

    “你刚才怎么了？”孟然看着她。

    “刚才……”林岑的眼神顿了下，抬手又在耳朵旁边按了按，“好像有点儿……听不见了？错觉吧，可能是被那些青蛙吵傻了。”

    孟然沉默了会儿，扭头和景忆鸣他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去树林里找白雪公主的时候，孟然走在队伍最后头，蹲下来拉着小孟然的胳膊低声问：“你这手怎么和景丞解释的？”

    “摔下床了。”小孟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摔断了？”孟然问。

    小孟然没说话。

    “问你个事儿，”孟然深吸了口气，“如果你撒谎，我今晚自己也会察觉到，但是需要向你确定一下，安心一点。”

    小孟然还是没说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昨晚的实验，死掉的是几号小孩儿？”孟然低声说，“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小孟然已经不会因为他竟然知道实验而惊讶了，抿着唇一脸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的表情，孟然说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就去告诉景丞你每晚都在干什么，他才咬着牙开口了。

    “二号，男孩儿。”小孟然说。

    “嗯，”孟然点点头，眼神沉了下，“知道了。”

正文 错误修正（上）

    青蛙王子被白雪公主亲一下，究竟能不能破除诅咒，这是一个很玄学的事情。

    不过景忆鸣他们显然是想去试一试。

    毕竟没有人想要亲吻这只青蛙，想帮林岑把项链拿回来是真的，炙停将项链裹进手帕时看见了项链下方是个小吊坠，里面可以放相片的那种。

    一般闯关还戴着相片，里面一定是她非常重要的人，虽然林岑不说，但还是得尽量帮她拿回来。

    白雪公主的棺材还在昨天那个位置，没有降下去，小孟然过去开了冠盖的瞬间棺材里传来了很大的撞击声，伴随着一声怒吼，整个棺材都在震动，几个人一愣，小景丞立刻把小孟然从棺材旁边拉开。

    “怎么回事？”孟然皱起眉，“昨天它不是还没……”

    “它嘴里的药被我们拿走了，”景忆鸣低声说，“白雪公主的诅咒破除，它醒了。”

    但是发现自己被硬生生钉在棺材里，兴许是见到光的那一瞬间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醒了，对自由的渴望在心底膨胀发酵，听见人声后更甚。

    棺材盖完全掀开，腐尸只有昨天那只已经挣脱了钉子，又被夹断，此时长回去的胳膊能够动起来，其余的地方几乎都和棺材死死钉在一起，挣脱不得，眼睛也睁开了，却不如其他腐尸那样泛着诡异的红，是一种连带着眼白都被感染上的黑。

    景忆鸣抓着那只青蛙，炙停一脚将它胡乱挥舞的那只手踩在棺材边，骨头咔嚓一声断裂开来，又一次落到了地上，景忆鸣看准时机把青蛙往腐尸嘴上一怼，也不知道怼到青蛙哪了，反正在触碰到的一瞬间，那只青蛙发出了一声很难听的蛙鸣。

    随后竟然在景忆鸣的手中融化了，整只青蛙的骨肉溶解开来，露出刚才吞进嘴里的布团，骨肉完全化了血水脱落下去，从景忆鸣的指缝滑走，留下一张难看的青蛙皮和布团。

    血水带着腥臭味，但没什么伤害，景忆鸣攥着那张皮和布团，还没开口说什么，棺材里的腐尸也停止了动作，突然，它腐烂的皮肉上生出许多细小的黑色的颗粒，带着一层透明的膜一样的东西包裹着，一颗一颗地从皮肤上渗透出来，几个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些颗粒中又钻出一些蝌蚪。

    那些蝌蚪小又滑，从腐尸的皮肤下钻出来，像游在水中那样自在地摆动着尾巴，蝌蚪在腐尸上筑巢，弄出一个又一个洞，把洞顶得越来越大，血肉间黏腻的水声越来越响，场面让人有些恶心，景忆鸣往后退了一步，腐尸身上还在冒出的青蛙卵和蝌蚪都停住了，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瞬间停下了一般。

    孟然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立刻跑到棺材边一脚踹上了棺材盖，可那些蝌蚪的动作更快，还是窜出来一大堆，黏液一样啪地落到地上，快速朝着景忆鸣的方向游了过去，这些蝌蚪在地面也如同在水中那样自在。

    “跑！”孟然冲景忆鸣吼了一声，手中凝聚出一团黑雾，撑着棺材一跃而起，重重地将黑雾拍在了地上，雾气像浪一样打过去，把所有的蝌蚪包裹在里面，不出五秒，那些蝌蚪便不再动作，景忆鸣一口气跑出去好远，这会儿又走回来，气息不稳地说：“它们……”

    “在找宿主，”孟然甩了甩手，刚才一巴掌拍地上时用力过猛，手震麻了，“童话故事的结局，不是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么？”

    “……啊。”景忆鸣也甩了甩手。

    青蛙皮就是他们要找的药物，直接交给了跟着林岑的小女孩儿，布团打开里面的项链完好无损，不过林岑更关心的是景忆鸣有没有事，直到他亲口说没什么的时候她才松了口气。

    “你的意思是，幸福快乐的生活包括……孩子？”炙停低声问。

    “嗯，王子的诅咒破除后他们不就结婚了么，”孟然说，“然后就是生孩子。”

    炙停沉默了会儿，忽然道：“真的只有公主亲青蛙才行么？”

    孟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如果随便一个人亲都行，青蛙的目的只是为了让亲吻它的那个人产卵，让那些蝌蚪有宿主，”炙停回想起刚才腐尸浑身上下被蝌蚪包裹住的样子，忍不住犯恶心，“这不就是个坑么？”

    “是吧。”孟然说。

    毕竟昨天他们这个白雪公主的故事也是个坑，七个小怪物，换了其他人来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

    但青蛙王子这个有点儿太恶心了。

    孟然他们今天接到的药物路线也是在河边，这会儿又走回去，让景忆鸣到河边把手洗干净了才开始找他们的药。炙停负责的那一份药似乎和他们同路线，都是在河边，所以跟着他的小孩儿一直都没有说什么，沉默地走着。

    大家对这个世界的各种分支任务已经有了差不多的了解了。

    就是各种各样的童话故事，里面安插一些恶心人的，坑人的陷阱，完全按照童话剧情来走会死，完全不按照通话剧情走也会死，回到宿舍后还要面临诡异的钟声，这里看着安详，实际上处处都泛着一股死亡的寒意。

    比如孟然他们今天要找的药物。

    林岑已经找到了药，暂时没事做，于是和炙停一起跟着孟然他们一块儿走，走到河水尽头，那里连着一口井，井边有一个很大的木桶，刚好可以装进一个人的样子，还能剩一些空间出来，小孟然说要他们下到井底，去把里面的打火机捡出来。

    “打火匣？”景忆鸣挑着眉毛问。

    “童话大全。”孟然已经懒得惊讶了，探着头看了看井底，其实不算深，没必要坐那个木桶下去，就这么蹦下去，扶着墙壁滑两步就到底了，目测两米多一点，这么浅的井很难让人觉得不是陷阱。

    景忆鸣想了想，不知道从哪搬了块大石头过来，往地下一丢，刚才孟然看到的井底就像一块破布一样被石头砸下去，过了好一会儿石头才落地，发出很沉闷的一声响。

    “如果有谁目测了之后直接跳进去，”孟然说，“这会儿该摔死了吧。”

    景忆鸣不置可否，看了看木桶又看了看孟然，那木桶显然是一次只能放一个人下去，途中会发生什么还不清楚，一个人下地十分危险，不可能让孟然一个人下去。

    孟然也不可能让景忆鸣一个人下去，先前是不信任，现在是不敢赌，两个人都站在井边沉默了会儿，最后决定两个人一起下去，没用木桶，把绳子解开了让炙停在上面找了个东西拴着，然后一点一点把两个人放了下去，这种方法还挺有效的，他们在井底顺利拿到了打火机，再上来时绳子却断了。

    不是那种受力过度的断开，而是被人割开一样，半空中骤然断裂，两个人正在往上攀爬，腰上的绳子一松顿时往下滑了一大截，孟然差点儿直接掉回地上，景忆鸣一回手将他捞住，稳了稳直接落到井底的地面上，沉思了会儿，说：“我以为不会断。”

    “嗯？”孟然看着他。

    “故事里那个士兵拿了打火匣再往回走的时候，绳子被巫婆割断了，”景忆鸣瞥了眼脚边断开的绳子，“这个显然是被割开的。”

    “但是炙停他们不会这样做，所以是有人在半空中把绳子割开了，”孟然说，“巫婆还是鬼？”

    “鬼吧，”景忆鸣说，“巫婆不得骑着扫把飞么？这儿哪有空间让她骑扫把。”

    孟然看了他两眼，没说话。

    井底的空间真不算大，在往上攀爬的时候空间就更小，掉下来的时候景忆鸣几乎是牢牢地把孟然按在怀里才落到地面上，放开他，这会儿装得像没事人一样，四处看着。

    “我记得还有别的出口，”景忆鸣说，“故事里是井底的几只狗还是地精带士兵出去的，我们……最好不要借助别人的力量，自己找出口吧。”

    孟然没说话，四处摸摸碰碰，倒真的有一个地方比其他地方都要松软，显然是个能够通过的地方。

    “我晚上……”孟然说着，压低了声音，“要出去一趟。”

    “……嗯。”景忆鸣应了声，“从窗户跳出去么？”

    “嗯，走廊有监控，应该也有人在监视我们，”孟然手里一用力，直接将那块松软的墙面推垮了大半，那里似乎常年渗水，已经软得像面团一样了，周围的墙壁也是软的，不太敢直接进去，“从窗户跳出去保险点儿。”

    “去干什么？”景忆鸣也压低了声音。

    “不是说过么，这里在做实验，每天晚上都有小孩儿被注射药物，强行改变他们的体质，”孟然回过头，看着景忆鸣，“昨晚被注射后死掉的小孩儿编号和我们这儿死掉的人的房间编号，是一样的。”

    “你要去阻止那场实验么？”景忆鸣皱着眉看着他。

    “……嗯。”孟然应。

    “怎么阻止？”景忆鸣低声问道。

    “很简单的一个方法，”孟然说着，语气突然放松了很多，“晚上你会知道的。”

    景忆鸣心里有种莫名不安的感觉，他们此时已经进入了那个看着随时会坍塌的洞穴，一步一步朝前走着。

    “必须阻止么？”他问。

    “现在的死亡顺序根本没有逻辑可循，如果放任下去，迟早会落到我们自己身上，”孟然说，“现在还剩下八个人，我们还要在这里待五天。”

    几率太大了，莫名其妙被杀的很有可能就是自己，或者景忆鸣，林岑，炙停。

    既然知道死亡小孩儿的编号和房间号相同，阻止那场实验就行了。

    孟然不知道想起什么，皱了下眉，等回到地面的时候视线在小孟然身上停留了很久。

正文 错误修正（中）

    打火匣这个故事并不算复杂。

    从地下上来后，景忆鸣用打火匣弄出火花，火花里又跳出三只狗，一只比一只大，最大的那只坐着都比小景丞高一个头还多，他们听景忆鸣的话，就像故事书里写的那样，听从士兵的指导。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药在什么地方，以及，隔断他们绳子的那只鬼究竟什么时候会来袭击。

    三只狗都没有实体，最小的那一只在火花消失后的一分钟内就会消失，最大的那只则是五分钟后才会逐渐淡去，这并不能让他们在这么大一片的研究院里找到什么药物的线索。

    于是又要从童话下手。

    “童话里，士兵喜欢公主，然后每晚都让这些狗把公主带到他住的地方去，”景忆鸣说，“然后，士兵会被发现，临死前再一次点燃打火匣，弄死了法官和审判人员，国王朝他求饶，老百姓让他娶了公主，最后士兵成为了国王。”

    “嗯？”孟然有些震惊地看着景忆鸣。

    “有这么扭曲吗？”林岑也开始质疑自己小时候听过的童话故事。

    “简化一下就是这样，”景忆鸣说，“细节记不清了，但大概就是这么个流程。”

    “……他每晚让狗把公主带到他那儿去干什么？”孟然问得有些艰难。

    景忆鸣看着孟然笑了笑没说话。

    “他妈的……”孟然皱起眉，“童话啊？给小孩子听的？”

    “嗯？”小孟然和小景丞同时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只有小孩子才不会想歪，”景忆鸣叹了口气，“没必要去和童话较真。”

    孟然还是皱着眉，含糊不清地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便不再吭声。

    倒是炙停站在旁边想了挺久，说：“我也听说过这个故事。”

    “嗯？”景忆鸣看着他。

    “公主每晚都会被人带走，国王王后需要知道她的下落，就在公主腰上装了一个小袋子，里面有很细的荞麦粉，”炙停说，“大家就是根据一路洒落的荞麦粉找到的公主。”

    “那个荞麦粉，”林岑想了想，“就是我们要找的药？”

    “可是哪来的公主呢？”炙停问，“别说去找踪迹，我们可还没见过会被狗带过来的公主。”

    孟然顿了顿，扭头看向森林，景忆鸣叹了口气抬手在孟然头发上揉了一把。

    “放过白雪公主吧，”景忆鸣说，“够惨了。”

    但放过白雪公主后，需要找的公主范围又大了许多。

    需要让狗去找，但狗最多存在五分钟，打火匣还有使用期限，每使用一次就要十分钟以后才能点燃，加起来他们每次都得隔上好一会儿才能前往下一个地点去找什么公主。

    三只狗没有任何要亲近人的意思，只是一味地带着他们去寻找公主的下落，孟然总觉得有些不安，他们这样就是完全在按照童话的流程走了，根据前几次的经验，按照流程走的基本都没什么好下场。

    小孟然和小景丞应该是知道什么的，但是他们没有说，跟在他们旁边跑得很自在，完全不着急的样子。

    孟然突然就有点儿好奇。

    他们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npc？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如果知道的话，小孟然为什么还会陷入抉择里？知道自己是npc就代表知道这里是关卡，在几天后这里的一切都会重铸，所有的抉择和纠结都是浪费的，但如果他们不知道……似乎也说不通。

    一天下来也没能找到什么公主的下落，但几个人都在狗的代领下往研究院前门的方向跑去，看那个位置应该就是在前门某个地方，说不定又是埋在地下的，天空泛出红色，云层被阳光灼得血红的时候，小孩儿们一起阻止了大人们的搜查。

    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这是他们来到这关的第二天，十三种药物收集到了四种，进度不算快但也不算慢，有一个男人一开始就卡在了最初的选择上，如果到最后他都没有办法选择出来，这个药物的线索孟然他们肯定是要帮他完成的。

    不过不是现在。

    在餐厅吃完晚饭后一行人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景忆鸣还记得孟然说过今晚要跳窗出去，视线一直在他身上打量着，总觉得孟然想干票大的。

    “你想破坏试验？”炙停听了他的话，皱起眉，“怎么破坏？会不会引来他们的暴动？”

    “不会，”孟然说，“这一关给我们两个规定，一个是十二点的时候听到钟声后就会睡着，一个是在童话故事里寻找药物，只要我们遵守就不会引来他们的暴动，在这之外的事情不属于规定，他们没有资格暴动。”

    炙停还是有些担心地看着孟然。

    “你应该能看出来，轮回边境所设下的陷阱、规则、任务描述和目标，都是为了画一个圈让我们规矩起来，”孟然说，“但只要我们跳出这个圈，轮回边境是不能怎么样我们的。”

    “问题就在于我们一开始就在圈里，以及，”炙停说，“没人确定圈外能够更安全，或者说，没人能够确定圈外不是一个更大的圈。”

    林岑听得云里雾里的，似懂非懂，但能明白的是孟然今晚要去干一件非常危险且不知道危险系数有多少的事情，她有些担心地看着孟然，说出的话却是对景忆鸣说的：“你不拦着他啊？”

    “嗯？我和他一块儿去。”景忆鸣笑了笑。

    “而且我要做的事，应该是在规定里的，”孟然说，“如果寻找药物和十二点的钟声是对我们的约束，那么莫名其妙死在卧室里的人就是死在约束之外，他们没有遵守约定，或者说这是暗线的一个分支，我必须去看明白。”

    “死在卧室里的人，和参与实验的人，编号性别都一致，对么？”炙停问。

    “嗯。”孟然应。

    “行吧，”炙停皱着眉说完这句，“我和你们一起去？”

    “不，”孟然说，“我和景忆鸣去就够了。”

    白天的时候孟然仔细问过小孟然，这里的地下似乎还有两层，和他小时候生活的那个研究所一模一样，那才是真正的研究所，他们现在站在的这个地方不过是关卡主人给予的一个假象。

    要潜入真正的研究所，就得让在真正的研究所里待过，拥有路线记忆的人去。

    晚上十二点钟声会响起，到时候能否来得及捂住耳朵隔断音量都是个问题，如果就那么睡在了半路上很难保证不会直接被杀死，所以他们的时间有限，必须在十二点以前阻止这场实验的继续，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探路，研究路线。

    孟然对小时候的记忆一直有些模糊，到达这一关后却一点一点的苏醒过来，特别是白天小孟然和他描述地下研究所的场景时，他感觉自己都能把研究所的地图画出来了，回到这里后记忆却又有一些模糊，不过要去什么地方孟然还是记得的。

    这会儿已经十点，他们还剩下两个小时的时间，再过一会儿那些穿防护服的人就会来把他们喊回去，孟然打算在这之前就直接溜走，所以林岑和炙停，还有景忆鸣，他们得提前回到自己的房间，不给防护人员来抓人的机会。

    “你们一定要小心啊。”林岑很不放心地说了一句。

    “嗯，”孟然应了她一声，“放心。”

    回到房间，孟然将门反锁好，推开窗户的同时，右边最里侧，五号房的窗户也被推开了。

    一条腿跨了出来，紧接着是整个人，孟然看见景忆鸣就这么稳当当地踩到房屋外面凸起的那个横条上，冲着自己挑挑眉，还眨了下眼睛。

    孟然抬起手，冲他比了个三。

    景忆鸣也抬起手，比了个二。

    然后两个人同时在心里倒数了声“一”！

    两个身影踩着横条，训练有素动作同步得像复制黏贴的，身体一荡稳稳落在地面，滚了两圈后站起来，孟然的脸被杂草割了下，出现一道很细的红痕，景忆鸣沉默着走过来，帮他把衣领上沾着的杂草拿下来了。

    谁都没有说话，这是一场秘密的潜行，被发现以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危险行动。

    回来的时候孟然仔细看过，一楼大厅和门口是没有监控的，但他们不能坐电梯往楼下去，电梯在这种时候是最危险的东西。

    他们贴着墙壁，身披月光绕到研究所后方，仔细寻找着什么，最后按照孟然的记忆，真的在一块杂草地上翻出一扇朝下的暗门，孟然冲景忆鸣打了个手势，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暗门里有一点儿微弱的光，墙壁上挂着很小的彩灯来照明，周围很静，连风声都没有，偶尔能听见水流抽动的声音，应该是有什么地方开了水龙头，听位置好像不算远。

    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景忆鸣看着孟然的后脑勺，思绪一点点的拼接起来，又想，自己真的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吗？

    孟然要阻止这场实验，但这场实验一直进行到他们获救那年，期间没有受到任何干扰，死在注射下的孩子数不胜数……

    如果孟然要阻止这场实验，那么他要去找的，一定是这场实验中最不稳定的一个因素，并且孟然很清楚地知道，要如何激发那个因素让他陷入一种暴走的情况，让实验不得不中止。

    景忆鸣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出神。

    往前走了一截，已经能听到说话声了，孟然立刻顿住，身后的人却没有停下脚步，胸膛贴到背上，孟然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就扫在自己耳边。

    这会儿不能动，前面说话的声音正在靠近，孟然记得这里往左拐就是实验室，这两个人应该要去实验室，如果自己发出一点儿动静这些人一定会察觉。

    但是。

    景忆鸣的手已经搂在了自己腰上，指尖很不经意似的在腰侧点了点，孟然抬手抓住他的手，没有回头，但是这会儿已经恨不得在景忆鸣手上咬一口了。

    是不是手贱，是不是心大。

    这么爱点回去给你买个点读机好不好，你要步步高还是小天才。

    神经病。

    孟然翻了个白眼，等前面那些人都走完后才扭头看着景忆鸣。

    “我们现在先去一楼，找到那些要参与实验的小孩儿，”孟然低声说，“把他们救出来。”

    “嗯。”景忆鸣应了一声。

    “待会儿情况可能有些乱，不要慌，我很清楚这里的构造，你……”孟然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就在原地站着，不要出声，等我来找你。”

    “嗯。”景忆鸣又应了一声。

    孟然似乎是有些震惊他的听话程度，这会儿点读机不起作用了，没有一点叛逆，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们继续往前走去，侧身躲过两个研究人员后，孟然说小孩儿就在前面，你先在这里，我去探探路，你不要出来，这里平时不会有人来。

    景忆鸣这次连应都没应他一声。

    孟然走出去时，景忆鸣就已经开始在心底计数了。

    以秒为单位，一点点的数起来，景忆鸣很擅长这样的计数，小时候孟然起夜他就会躺在床上这样数着，数到很多秒以后孟然才会回来。

    现在不一样了。

    直到景忆鸣数了五分钟，孟然都没有回来。

    说什么去探路，显然是骗他的。

    孟然知道他一定会跟着下来，拦也拦不住，干脆就把他带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景忆鸣笑了笑，侧身出了这个地方，却没有往孟然消失的地方走去，而是朝着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朝着他们来时的路倒回走了一大截后，抬手按下了一个按钮。

    暗门缓缓打开，熟悉的冰冷空气又一次袭来，景忆鸣深吸了口气，缓缓走了进去。

    “是你。”小孟然压低声音，防备地看着面前的人。

    “嗯，是我，”孟然说，“你没猜到我会来吗？”

    小孟然没说话，白天这个人悄悄问他地下实验室的事情的时候他就有了预告，这个人一定会潜入这里。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正要出门，一抬头就看见这个人朝自己走来。

    “我说过，你注定会失败，”孟然说，“还记得么？”

    小孟然很不服气地看着他，眼神里还带着几分迷茫。

    “听不懂也没关系，”孟然说，“我现在就带你去看。”

正文 错误修正（下）

    人在很多情况下，通常会做出所能做出的最叛逆的事。

    孟然记得自己小时候经常在夜晚离开，第一次被景丞发现的时候连谎都不知道怎么撒，只是转身给了景丞一个长久的拥抱，告诉他：“我一定会回来的，你要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了，你千万不要乱跑啊。”

    那时候的景丞答应得很快，乖得像无数次在那些研究人员表现出来的那样，拉着孟然的袖子说你早点回来。

    但此时孟然是旁观者。

    他知道被留下的那个一定不会乖乖听话的。

    小孟然不知道他要带他去什么地方，但他出门前确认过，景丞还是熟睡的状态，所以这会儿走得很安心，似乎是觉得孟然在地下实验室里不能把他怎么样。

    “你每天晚上去实验室的时候，都这么开心吗？”孟然跟在他后面，低声问。

    小孟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防备：“你到底知道什么？”

    “比你多，”孟然说着，顿了顿，“但是忘记的，也比你多。”

    小孟然皱皱眉没说话。

    他今晚依旧要去暗门后面守着，等待外面的实验者们实验结束，放他出去斩杀掉那些怪物。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更像一个怪物，藏在暗处，永远听从那些本不应听从的人的指挥。

    “第一次被发现能力的时候，是五岁，对吧，”孟然轻声说，“那也是这所研究院第一次进行药物注射实验。”

    小孟然没回头，静静地听他说着，任由他跟着自己。

    “你的体质和药物的契合度很高，和另一个同样非常适合的女孩儿被带到不同的实验室进行分批注射，”孟然没有盯着小孩儿看，他跟在小孩儿后面，视线有些飘忽不定，“事件发生得很突然，隔壁实验室的小女孩儿比你先被注射一分钟，仅仅是一分钟，她就变成了一个怪物。”

    小孟然的脚步微妙地顿了下。

    “实验室的大门很坚固，怪物没有办法突破出去，但两个实验室之间的玻璃门却很脆弱，对吗？”孟然说着，伸手在小孟然的肩膀上戳了下，“她从隔壁过来了。”

    带着愤怒的咆哮和凄怨的哀鸣，那是孟然第一次见到那种怪物。

    浑身都是黑的，在灯光下黑得发亮，像融化的膏药一样缓慢而沉地往下落到地面，变成一滩像血又不像血的粘稠液体围绕在她身边。

    血腥味。

    药剂被打碎后的恶臭味。

    外面的研究人员似乎早就预判到了这一点，直接封锁住所有的门窗，各种带着镇定药物的枪已经无法打进她的身体，他们打算用炸药摧毁掉整个实验室内部。

    来不及撤离的工作人员和被吓懵在原地的孟然一起被关在了里面。

    她吞吃了和孟然一起的两个大人，最后才把视线集中到孟然身上。

    “那是你第一次体验到你身体里的某种力量，”孟然的手又在小孟然肩膀上戳了戳，“然后你用这种力量杀了她。”

    小孟然的脚步彻底顿住了。

    他感受到肩膀上有一种凉凉的很熟悉的触感，回头之前先回手快速打过去，想抓住孟然的手，但孟然的反应速度比他想的更快，一瞬间就把手收了回去。

    手指还竖着，小孟然看见他指尖有一缕黑色的烟雾。

    “这种雾可以直接杀死怪物，”孟然说，“你每次杀死它们的时候也用了，对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小孟然突然有些害怕。

    这个人知道的太多了，或许他知道的比那些日日监视他的研究员还要多，人在面对未知的东西时总会陷入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惶恐里。

    “怪物被杀死的时候并非完全丧失理智，你知道吗？”孟然垂眸看着他，“所以那个女孩儿没有第一时间杀向你，她恨的是那些研究人员。”

    小孟然咽了口口水。

    “但是你因为害怕杀死了她，”孟然说，“你听见她临死前在喊你吗？她在问你为什么，她喊你孟然哥哥，希望你能救她……”

    “我不知道！”小孟然突然激动起来，瞪着孟然，“那时候太混乱了，我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我不知道她还有意识……她那时候就是怪物的模样，我，我……”

    “那之后呢？”孟然问，“实验因为这场突发事故而中止近一年，之后实验重启，你被带到暗门后面每天等待着杀死那些还有理智的怪物，你是他们养的狗吗？”

    “……我，我不是……”小孟然喃喃念着，往后退了两步，“我，我没办法……”

    “对，你没有办法，”孟然突然笑了下，“那种情况下，如果你不动手，死的就是你。”

    小孟然抬眼瞪着他，嘴唇动了几次却没能说出什么。

    “但是你却以此和他们做了一个交易，对不对？”孟然问。

    “……我没有。”小孟然说。

    “最初你想过拒绝帮他们杀死那些怪物，让怪物破坏实验室，你和其他孩子都能得救，对吗？黑雾不能袭击活人，但怪物可以，只要你能和那些怪物交流或者你在关键时刻打开暗门，让怪物出去杀人，整个研究室都会被毁。”

    “这是你的计划，”孟然顿了会儿才继续说，“也是一切的开端。”

    这是一个很俗套，对于孟然来说却很有用的压制。

    就在他成功和变成怪物的小孩儿达成了共识，他记得自己打开了暗门，里面站着的却不是研究人员，而是被挟持过来，灌了安眠药无法醒来的景丞。

    外面的人在喊，孟然，如果你放怪物出来，第一个死的不会是我们，是景丞；经过研究，怪物并不会一直保持理性，三分钟后怪物会彻底进入癫狂状态，到时候你确定你能救出所有的孩子吗？

    三分钟的时间，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

    要和怪物达成共识并不简单，他们虽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却已经不再用人类的思维去思考，孟然花费了一点时间在上头，此时还要在短时间内做出决断。

    如果放弃景丞，他真的能救出所有的人吗？

    可如果不放弃景丞，所有的人永远都会被关在这里，拼一次的机会都没有，他们会永远成为家畜，在某一天在药物的作用下变成怪物，死在自己的刀下。

    孟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他手里握着研究人员给的刀，不知道该朝哪边挥舞。

    他从记事起，景丞就陪在他身边，他们两个一起在研究所里长大，没有其他的家人，相依相伴得像两棵长在荒地的杂草，其他孩子也在这里，但景丞……是不一样的。

    景丞是不一样的。

    孟然记得当时自己哭得很厉害，眼前几乎要看不见所有的东西了，恨不得把眼睛挖出来，耳朵丢掉，鼻子也割下，不听不闻不见，他不愿意接受和选择这样的事情。

    不过小孩子总是会选择更加充满希望的一边。

    而且景丞并没有完全昏睡过去。

    他们的身体在长期抽血研究和各种药物环绕的情况下产生了一种很奇妙的抗药性，景丞似乎是听见了这一切，悄悄眯开一只眼睛，冲他做口型，说，放弃我。

    你有办法，你带着其他的弟弟妹妹们出去。

    少年人有英雄梦，小孩儿更甚，甚至在这些最大六岁的孩子心底对死亡是没有任何概念的，死亡好像睡觉，闭上眼睛不会动了而已，会痛吗？会难过吗？没人知道。

    就在孟然愣神的那一瞬间，三分钟的时间已经到达，怪物彻底失控，朝着那些研究人员扑过去，景丞也在一瞬间挣脱了那些人的手，抓着孟然的胳膊想说什么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种很轻微的痛感，他看见孟然的眼睛瞪大了，瞳孔紧缩，颤抖着喊了一句什么。

    已经听不清了。

    那个负责记录的男人竟然冲到暗门边，说些什么，既然你无法选择，那我替你来选。

    说着将针剂插进景丞的身体里，药推了进去，男人快速逃到了其他地方的时候怪物已经窜了出去，外面的人四散而逃，景丞还有一点意识，抓住孟然的手，叫他把其他孩子带出去，离开研究所，他们终将自由。

    景丞已经没救了。

    “那个时候你是怎么想的？”孟然忽然停下了回忆，低头看着小孟然，“为什么会丢下景丞？”

    小孟然浑身发着颤，惊恐地看着孟然：“那个时候我没想到……我没想到……景丞……还有，其他孩子……”

    他没有想到，他们这些参与实验的孩子身体里被安装了定位器。

    毕竟他们从小生活在这里，最后的注射实验揭露之前没有人死亡——或许有，但都被很巧妙地掩盖了过去，直到无法掩盖为止，没有小孩儿想过要逃离这个地方。

    那是孟然最不想回忆的事情之一。

    他以为景丞已经没救了，茫然着被景丞推出暗门外，暗门从里面反锁，景丞把自己锁在了里面叫他去救别的孩子，他那时候脑子里已经是一片空白，计划的漏洞太多，六岁的小孩儿哪考虑得了那么多，以为自己掌握了对方的一个漏洞就能征服世界，最终面临的却是失败。

    始终没有想过为什么研究人员不从一开始就直接逃出去，锁上暗门。

    孟然借着暴乱去打开了牢笼的门，救出所有的孩子，带着他们回到地面，即将走出研究院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孩子就这样在孟然面前爆开，从手腕开始的爆炸，整个人炸得粉身碎骨，所有的小孩儿都在尖叫的时候，孟然却想起那个给景丞注射药物的男人逃走前那种胜券在握的眼神。

    他们早就算到了自己的叛逃吗？

    景丞早就知道了自己想干什么吗？他早就准备好牺牲自己了吗？

    他们准备的这一场闹剧，就是为了完全压制住自己，完全扼杀希望吗？

    已经不重要了，至少今晚，他们完全没有办法逃离这里。孟然的刀一开始就遗落在暗门里，现在连砍下这些小孩儿的手卸掉定位器，强行逃出去这种可能性都没有。

    最后男人以一副胜者的姿态走出来，地下室的怪物被他们用枪打了个半死后塞到小房间，用炸药炸烂，景丞还在暗门的通道里，可能已经变成了怪物，孟然带着一群孩子根本无法逃离，这是一场彻底失败的动乱。

    因为他毫不周全的计划，死掉的小孩很多，被带回去后惨遭虐到的小孩更多，还有被注射了药物的景丞。

    “你到底是谁？”小孟然一把攥住孟然的手，颤抖着问，“你是谁？你为什么知道这些？”

    “最后还是有好消息的，”孟然说，“景丞因为药物注射得不够多，加上他本身的体质原因，很奇妙地战胜了那些药物，没有变成怪物，你看，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小孟然惊惧地看着他，浑身抖得不像样。

    “你和那些孩子们最后还是被带了回来，景丞被列入重点实验对象，但是同样的，这次的暴乱还是给研究所的人带来了不小的影响，”孟然毫无感情的说着，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所以你和他们做了一个交易。”

    “……不……”小孟然往后退了一步。

    “你同意帮他们杀死那些怪物，而他们不能再动景丞，对吗？”孟然蹲下来，伸手戳了戳小孟然，“你在后悔，你那时候根本就不想放弃景丞，你想放弃的是那些孩子。”

    “后来发现那些孩子根本就救不了以后，你更后悔了，”孟然说，“为什么放弃景丞呢？为什么没有在那个时候更快速地让怪物杀了那些人呢？如果那个时候的反应更快一点，景丞就不会被注射药物，也不会……”

    “你闭嘴！”小孟然的身下近乎是爆发出一种黑雾，孟然挑起眉，站起来，身体往后一倾，比小孟然更加浓郁的黑雾从他脚下蔓延开来。

    “你的黑雾还不能袭击活人，我可以，”孟然说，“不过……你以为你真的救到景丞了吗？”

    小孟然看着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我说过你注定会失败，”孟然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知道吗？你注定会失败，你是个优柔寡断的废物，所有，所有的抉择都是错的。”

    “……你不要说了，好不好，你是我，你就是长大以后的我，对不对？你知道所有的事情，但是……我不想听，”小孟然慌乱地后退着，“我不想听，我不要……”

    “来，”孟然说着，大步朝前一把拎住小孟然的衣领，近乎是把他拖着往前走，“我带你去看。”

    “不，我，我不去！我不要！放开我！”小孟然拼命挣扎着，“我不要！你疯了，你是个疯子！放开我！”

    孟然不想理他。

    他把小孟然带到一扇更加隐蔽的暗门处，愣了会儿后突然笑了：“你觉得每晚你走后，景丞真的在床上等你吗？”

    小孟然一愣，整个人都颤了下，不可置信地看着孟然。

    孟然抬手按下按钮，暗门随之打开，里面的玻璃橱窗足够小孟然看清屋子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景丞和你做了同样的事，”孟然低声说，“适合成为试验品的不光是他，还有你。”

    “年满五岁的孩子才会进入实验室，你和景丞是最大的孩子，但是你是不是忘了？景丞比你还要大三个月。”

    “他在你之前就接受了注射。”

    “你在那晚作出的所有抉择，都在研究所的人的预料之内。你为了保护景丞而选择不再逃离，一点逃生的欲望都不再拥有，正是他们想看到的。”

    “你和景丞是一类人。”

    孟然说着，余光里忽然出现一个人影，不用回头看他就知道那是景忆鸣。

    “他知道无法逃离，所以一开始就乖乖听话，不泄露任何事情，他求了研究人员，叫他们不要动你。”

    孟然眼看着小孩儿身上的雾气愈发浓郁。

    “后来他们知道了你的能力，故意让你策划这场逃离，故意让景丞在你面前被注射，为了让你彻底听话，服从所谓的命运。”

    “而你为了景丞，为了已经被你放弃过一次的景丞，如他们所愿，每晚都去杀了那些怪物，景丞找不到破解这一切的办法，只能装出被你拯救后过得很舒心，一无所知的样子，只是为了安慰你，在你走后却强行被带走进行药物注射，”孟然回过头，看着景忆鸣，忽然笑了下，“你不觉得很好笑吗？不管你演不演下去，事实已经摆在那里没有办法改变了。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你还在苦苦维持在着假象，被骗在里面，半点都没有察觉。”

    “废不废物啊？”

    最后一句，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正文 月光

    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不会跟着现实一直走下去。

    景忆鸣记得他和孟然是一直到十岁才获救，期间除了孟然曾经闹出过一次事之外，没有出过别的岔子。

    但在关卡里，孟然要做的事显然不同。

    最清楚自己的人是自己，孟然用语言将小时候的自己逼迫到了一个近乎绝望的境地。

    小时候。

    小时候孟然引发的那场暴乱没有得到任何好一点的结果，反而被研究员们算到了每一步，最后用“不拿景丞做实验”这一项要求将孟然的自责扩散到最大程度，将他彻底扼杀在这里。

    景丞也因为那场暴乱彻底看清，他们没有办法逃离这里，再和孟然说什么他们根本没有遵守约定只会增加孟然的心理负担。

    不光是害得景丞被注射了药，因为自己的犹豫而放弃了一次景丞，孟然在惧怕的，还有那些被他害死的孩子。

    还有那个就在他眼前炸开的男孩儿。

    种种恐惧被孟然自己挑明了，放到小时候根本不能接受这一切的自己的面前，景忆鸣已经明白他要做什么了。

    要阻止这场实验，就要彻底激发不稳定因素。

    当初研究员们用暴乱事件将孟然强行压制住，现在孟然要自己来修成这个错误，达成早就应该进行一次的真正的暴乱。

    小孟然周身的黑雾比之前浓郁了不少，不再是只能吞噬怪物的状态，孟然直接蹲下来，手按住他的头不让他左顾右盼，暗门已经被打开，那些研究人员马上就会发现这里的异样。

    “你看，你想保护的人根本不需要你保护，你想救的人反而因为你受了更多的苦，”孟然低声说，“你……”

    “我们到底……”小孟然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多了几分迷茫，“逃出去了吗？最后……我们，离开这里……不，我们还活着吗？”

    孟然侧头看着他，暗门内侧已经有脚步声传来，他垂了下眸子，低声说：“如果我们最后活着离开这里了，我怎么会和你相见？”

    小孟然身体很明显地颤了一下。

    “死了，我们都死了，我，景……丞，大家都死了，”孟然的手指轻轻戳在了小孟然的背上，黑雾顺着他的指尖融入小孩儿的身体里，“知道吗？就因为你想要带着大家逃跑却丝毫不完善的决策，导致研究所防御加强，没有人能再逃离一次，大家都死在了研究所里。”

    “没有人得救？”小孟然问。

    “全都死了。”孟然说。

    “……我没有救到任何人吗？”小孟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呼吸不畅似的，“哪怕是……我，杀了那么多，叫我……哥哥的……人……景丞，景丞也还是……”

    暗门那边的声音已经大了起来，孟然站起身快速回手拉了景忆鸣一把，似乎完全不惊讶他在这里，只是递给他一个快走的眼神。

    小孟然完全愣在了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孟然和景忆鸣逃离暗门，躲到一处暗处时暗门内的研究员刚好跑出来，似乎有些震惊地说了句什么，伸手要去抓他，但手伸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信息报告上明明说过这种黑雾不会伤到活人，此时此刻他刚碰到黑雾，皮肤就像被灼伤那样鼓起一个巨大的泡，紧接着血肉脱落，刹那间变成白骨，那人惊惧地叫喊出声，景忆鸣回过头看了一眼，小孟然跪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胳膊浑身发颤。

    最后他强撑着身体往前爬了两步，似乎彻底看清了里面在对景丞进行怎样的研究，瞳孔一下子紧缩，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浑身的黑雾再也不受控制地四溢开来。

    紧急求救按钮被按下，信号响彻整个地下研究所，孟然太熟悉这里的一切，带着景忆鸣躲到先前他要景忆鸣待着的那个小屋里，直到外面没有脚步声之后才打开门，往另外的一条路快步跑了出去。

    地下会发生什么，小孟然的失控能把研究所搅乱到什么地步，孟然已经不关心了。

    反正只要小孟然能给他们带来一定程度的损害，实验就会停止，对应编号的房间里就不会再有人死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终于从一个腥臭的地方走了出来，月光再次撒在身上，这是孟然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受到冷，那种浑身都被一股寒气包围的感觉，手指尖都凉透了。

    他们这会儿得回房间去，时间已经晚了，不过先前就说好让林岑从窗户那儿给他们递绳子，应该能从那儿爬回去。

    “不是你的错。”景忆鸣忽然说了一句。

    “嗯？”孟然回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又到他身后，仔细确定了身后是否有追来的人。

    “我虽然没怎么听明白，但是，景丞被带去做实验不是你的错，对吧，”景忆鸣走过来，抬手捏了捏孟然的肩膀，“他在你之前就……”

    “嗯。”孟然应了声。

    “你不是故意要害那些孩子，你也是受害者，”景忆鸣说，“而且……你也没得选。”

    是那些研究员的错。

    他们答应了景丞不会对孟然动手，却在孟然五岁的当天把他拉去做实验，强迫性激发了他的能力。

    他们又答应孟然不会对景丞动手，只要孟然帮他们杀死那些怪物，可景丞早就被注射过，这件事也不能和孟然说，除了增大孟然的自责和溃败感以外没有任何作用。

    那个时候的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了。

    如果景丞说出自己早就被拉去做实验的事，孟然会怎么样？会因为溃败而陷入刚才的小孟然那样的境地吗？

    还是奋起反抗，然后被更过分的要求胁迫——反正景丞一直都在他们手里，孟然无处可逃，景丞也无处可逃。

    “这里的孟然和我不一样，”孟然似乎看透了景忆鸣在想什么，低声说，“我不会自责。”

    景忆鸣看着他，没说话。

    “我说过，我小时候根本没有和其他孩子交流过，他们也不可能喊我孟然哥哥，”孟然说，“第一次事件发生的时候我是被景丞推出门外的，不然我一定会选择救景丞，后来没有办法才……”

    孟然说着，忽然顿了下：“我是被……景丞推出门外的。”

    景忆鸣依旧看着他，清冷的月光似乎给二人身体上渡上一层寒霜，气温愈发冷了起来。

    孟然似乎在那一瞬间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一瞬间的失神，很快他又回过神来，像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那样，继续着前一个话题：“所以对于那些小孩儿的自责感，我是没有的，但是并不代表这个世界的孟然没有。”

    “他和孩子那些处得很好，会害怕他们的死亡，杀死他们的时候会愧疚，”孟然低声说着，“加上景丞早就被注射这一事实会对他造成溃败感，以及……希望。”

    “嗯。”景忆鸣应了一声。

    “我小时候大概一直是有希望的吧，想逃出去，想离开这里，”孟然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如果有一个知道一切的人来和我说，你根本没有逃出去，你和所有人都死在这儿了，我一定会崩溃。”

    景忆鸣跟过去，又抬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但是其实我不是很能理解他，知道么？我和他的感情，经历的事情不完全一样，”孟然说，“他会难过，我不会，因为我知道未来……会比过去更糟。”

    “真的不难过？”景忆鸣问。

    地下忽然传来一两声巨响，不远处地面上的研究所里的灯光也全亮了起来，刹那间孟然被灯光晃得有些睁不开眼，面前的人的轮廓又模糊下来，景忆鸣是压低了声音说话的，声音有几分像景丞。

    孟然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难过有什么用吗？”

    “可以说出来让我心疼一下。”景忆鸣很认真地说。

    “……哦，”孟然懒得搭理他这个茬，“那边灯亮了，我们回不去了。”

    “说真的，孟然，”景忆鸣也没接他的话，“其实挺难过的吧？”

    “嗯，难过，”孟然一脸你有完没完的表情，“十岁以后我才知道我做的都是无用功，景丞根本不需要我去救，我杀的那些怪物只是景丞为了给我的心理安慰，安慰我自己当初放弃景丞是被迫的，我现在在很努力的帮助景丞并且帮到他了。”

    其实并没有，可那个时候难过也没什么用了，因为他们已经获救，所以这份情绪只能憋着。

    但孟然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的时候，景忆鸣突然抬手过来一把把他捞进怀里，胳膊搂紧了，他长得高，身体和比孟然壮一些，几乎是替孟然格挡住了寒冷刺骨的月光，把一切按下终止键，没有让影子继续蔓延。

    孟然被他这一抱抱愣了，整个人顿了四五秒才想起来推开他，但景忆鸣抱得很紧，勒得孟然胳膊有点儿疼了。

    “没事，没人能怪你，”景忆鸣低声说，“是那些研究人员不好，如果他们不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的话，一切都不会发生……不是你的错。”

    “我没觉得是我的错。”孟然说，“我只是……”

    “抛下景丞也不是你的错，知道吗，”景忆鸣的声音还是很低，孟然却从里面听出一丝不安来，“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是……我们是要走向未来的人。”

    孟然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未来不能再抛下景丞了，景丞会追过去打你的，”景忆鸣说，“打你三天三夜不停歇。”

    孟然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突然无法发出声音来，心脏蔓延开的一股暖流淌过全身，他的指尖终于有了一点温度，缓慢地抬起来，抱住了景忆鸣。

    脸埋在景忆鸣的肩上，孟然轻轻咬着舌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顺畅下来，最后他很用力地闭了闭眼睛：“你到底……”

    你到底是不是景丞？

    我到底该不该问出口？

    我真的做好了整个记忆和世界都被颠覆，察觉到错误的究竟是谁的准备了吗？

    当全世界都有一种欺瞒，失信与危机感的时候，还能安心的活下去吗？

    最后孟然什么都没有说，深深地吸了口气后抬起头，看向地面研究所那边亮起的光。

正文 美梦成真

    地面研究所每一间房间的灯都忽然亮了起来。

    钟声还未敲响，每一个人都是即将睡着又强迫自己不能睡着的状态，独自在房间里恐惧害怕着，这时候所有的灯都亮起来，并伴随着一声警报，走廊一段逐渐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让人胆寒。

    林岑坐在床边紧张地抓住被子边缘，生怕有什么东西破门而入。

    她还记得要把绳子从窗口丢下去，让孟然和景忆鸣顺着爬回来，但研究所里突发警报，外面也没有两个人的踪影，她一个人呆在这里总会感受到那种未知的，对事物无法掌握的恐惧。

    “请所有人不要走出房门。”

    外面传来一声机械女声。

    “再提醒一次，请所有人不要走出房门。今晚遭遇突发事故，离开房门者将受到惩罚，请房间里的各位立刻上床睡觉，不要离开房门。”

    说完之后，外面那种整齐的脚步声就随着机械女音逐渐远去，还好他们没有要破门而入的意思，林岑稍微松了口气，听见那些脚步声下了二楼。

    可是景忆鸣和孟然到底去哪了呢？

    林岑离开床边，站到桌子边缘，轻轻挑开窗帘的一个边角，往外面看去。

    今晚的月亮像个银盘，圆亮又大，比现实世界里站在地上能看到的最大的月亮还大了好几圈，银色的光将整片大地覆盖，窗户外面那片树林似乎也被照映出幻境般的美好。

    她盯着外面看了会儿，终于瞥到两个从阴影处跑回来的人，可能是要避着研究所里的人，他们俩硬是沿着墙根儿翻了一大圈，绕到树林那边，再从树林后方走到房子后方来。

    这两个人的行动轨迹非常刻意地躲开了能躲开的所有光源，倒是熟练，很清楚什么地方有掩体的样子，一路走过来除了景忆鸣一脚踩到坑里崴了一下意外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林岑没有笑，紧张得要死，虽然女生房间这一侧窗户面向的是后方，但这并不代表外面那些人不会巡逻到后面来，她看着那两个人即将走近了，连忙从外套里找出今天带回来的绳子。

    他们把打火匣那个井旁边的绳子带回来了，虽然被割断了一截，但因为井很深的缘故，绳子长得要命，就算被隔断了一截还是能从二楼伸到下头去，景忆鸣和孟然都不算矮，蹦跶一下应该能够到。

    她把绳子放下去，听见下面两个人小声说话并且语气正常的时候才稍微安了点儿心。

    “你先上。”孟然说。

    “你先，你轻点儿，”景忆鸣说，“上得快。”

    “我怕你抓着绳子爬个楼都能把脚崴了，”孟然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嫌弃，“赶紧上去。”

    林岑把绳子另一头栓在床上，自己也很用力地拽着绳子，好不容易等景忆鸣爬上来后孟然才爬上来了，没多说什么，先跪下来把景忆鸣的裤腿挽起来，捏了捏他的脚踝。

    “疼么？”孟然问。

    “都没肿，”景忆鸣叹了口气，“说了没崴，就是踩坑里了。”

    “踩坑里也很容易崴。”孟然说，确定景忆鸣脚踝没事后站起来看向林岑，林岑也看着他，有种下一秒就要拥抱一下喜极而泣的错觉，但孟然显然不是和谁喜极而泣的性格。

    “你们好厉害啊，”林岑没有先问他们究竟去干什么了，她总觉得孟然不会说，“居然就那么躲过了所有的探照灯和巡逻的人。”

    “不要吹嘘了，”孟然比了个打住的手势，“那些人进房间查了么？”

    “没有。”林岑笑了笑，一颗心这会儿才放回原地。

    “辛苦了，”孟然说，“估计他们今晚也不会进房查，睡觉吧。”

    “嗯。”林岑应了一声。

    “你不问问啊？”景忆鸣看着她，“我以为你会好奇我俩究竟干了什么。”

    “感觉问了你俩也不会说，”林岑小声说，“虽然我是很想知道啦。”

    “我们去破坏了一下研究所里的实验，从今晚起不会再有人死在寝室里了，我们可以安心找药物和实验品，但是因为搞的动静太大，研究所里的警卫……可能是鬼，全部都出动了，”孟然一口气说完，看着林岑，“就这样。”

    “……哦。”林岑有点儿愣神。

    “本来不打算回来的。”孟然说。

    林岑看着他。

    “但是太冷了，”孟然看了眼窗外，“明天估计会下雪。”

    他和景忆鸣如果不回来的话估计能直接冻死在外边儿。

    这也是关卡的一种保护机制么？突然降温。

    如果不是林岑的房间刚好在背面一侧，他们俩是不可能爬回来的，只能在外面过一宿，然后直接冻死。

    气温的确是骤降下来，那升得越来越高的月亮将一切暖光都吸走，林岑走过去关窗的时候风一吹手指尖儿都凉了，她赶忙把窗户关上，又关了灯，谁都没有再说话。

    床自然是留给了林岑，孟然和景忆鸣不能再回屋，这会儿只能在桌边趴会儿，还好房间里的气温不是很低，应该说是和屋外头形成了两个世界。

    外面这会儿可能滴一滴水出去就冻住了，但屋内不盖被子也感受不到多大的寒意。

    就好像一阵寒潮，还没有蔓延到房屋中心。

    孟然睡不着，往后靠在椅背上侧头盯着窗户，如果没有钟声的话他是很难睡着的，就算睡了也睡不踏实，一晚上做梦，惊醒，迷迷糊糊的挣醒，就连意识都在让他醒来，睡个觉还得先和自己的意识打一架，很累。

    加上今晚做了这样的事，说不自责没感觉当然是糊弄景忆鸣的。

    又不是没心没肺。

    孟然看着窗帘，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叹，旁边的景忆鸣也睁开了眼睛。

    紧接着林岑也睁开了眼睛。

    合着大家都没睡。

    “那什么，我还是想问一个问题，”林岑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如果你觉得不好回答或者……嗯，反正你不想回答就不用理我。”

    “啊。”孟然看了她一眼。

    “你小时候……”林岑轻声问，“是不是在这里生活过？”

    孟然还没说话，她又赶忙补上几句：“我是看见那个小孩儿也叫孟然，和你长得很像，而且你又很熟悉这里的样子才好奇的，你要是不想回答就……”

    “嗯，是，”孟然脑袋往后仰了仰，“从记事起就在这儿，可能没记事的时候也在这儿，一直到十岁被领养。”

    “没有出去过吗？”林岑有些惊讶地问，“也没见过其他人什么的。”

    “出去过。”孟然说，“过年的时候……会出去。”

    正是因为出去过，所以才没有察觉到定位器的事。

    仔细想想，小时候每一次出门前他和景丞都会被带到一个小房间里，有人蒙上他们的眼睛然后用一个仪器在他们身上扫一遍，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没有放过，那时候孟然还以为是普通的检查，现在想想，可能只是在隔断定位器。

    为了防止他们察觉到定位器的存在位置，而刻意扫遍全身罢了。

    “你不是说你被领养的吗？”林岑问，“出去和谁过年啊？”

    “和小时候的我总黏糊在一块儿的那个孩子，你看见了吗？”孟然说，“就是去他家过年。”

    “啊。”林岑应了声。

    孟然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景丞和他不一样，景丞不是一直生活在研究所的，至少五岁以前不是。

    景丞有自己的家人，有爸爸妈妈，有爷爷姑姑，还有……一个二爷爷。

    把景丞带到研究所里来的罪魁祸首。

    孟然对这段的记忆还是非常清楚，可能是因为被领养后依旧参与了一些景丞家里的事情，记忆比较长，所以回忆起来的时候就要更清晰些。

    景丞的二爷爷是研究所里的人，具体是怎么发现景丞有天赋的，父母有没有尝试过拯救他，孟然不清楚，或许是因为那些人早就丧心病狂到自己的血亲都不放过，但景丞的确是研究所里的孩子里，最自由的一个。

    他可以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回家，不像其他孩子，都是被父母抛弃或者拐卖，死在这里也无人问津。景丞每回过年都要带着孟然一起回去，哪怕是后来被注射药物了，也努力争取了过年的机会带着孟然一块儿去爷爷家。

    那是孟然所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之一。

    鞭炮声，空气里的烟火味儿，硝烟弥漫，鞭炮炸开以后地面上铺着红色的碎屑，一块挨着一块，偶尔有断开的。孟然和景丞坐在窗户边看雪，爷爷支了个火炉，底下埋着红薯，上面煮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汤，反正很好喝。

    孟然没怎么见过景丞的父母，景丞没提过他也不问，他自己也没有父母，对父母没有一个很明确的概念，没有就没有，总觉得没有父母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现在想想，景丞的父母要么是被二爷爷关起来了遭遇什么不测，要么就是彻底放弃了景丞这个孩子，否则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孩子不闻不问。

    爷爷倒是一直被瞒在鼓里，还以为景丞去二爷爷那儿是上学，孟然是他的同学，只是家庭不好而已，是个可怜孩子，对于景丞的父亲只提起过两次。

    很大可能是死了。

    他和景丞都是无父无母的孩子，和这里的孩子一样，不同的是……他们逃出来了。

    是的，他们最终还是逃出来了。

    并且活着走到了十九岁这个年纪。

    虽然沧桑得跟九十岁似的。

    孟然深吸了口气，余光瞥到景忆鸣在看他，他懒得看回去，往桌上一趴，把脸埋进臂弯里强迫自己休息。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谁摸了摸他的后颈，很轻地捏了一下，他没回击。

    第二天没有人来叫他们起床，餐厅里也没有来分配任务的老人和其他的小孩儿，景忆鸣似乎是早就想到了这点，自己去厨房推了个餐车出来，将食物分发给了各位。

    外面下雪了，只过了一夜，雪就囤积了厚厚的一层，踩下去都到脚脖子了，还好大家穿得都不算单薄，在外面行走勉强能够走下去。

    “所有的npc都不见了。”孟然说。

    “被地下的事故干扰了吧。”景忆鸣说。

    “你们昨晚到底干了什么？”炙停问，“弄出这么大动静。”

    孟然懒得解释，于是景忆鸣又把他昨晚说给林岑的简易版说了一遍。

    “简而言之，就是你们唤醒了一个不稳定因素，让实验终止，地下实验室被大闹一场，……”炙停皱了皱眉，“然后，地面之上就变成了这样。”

    孟然顿住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炙停。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林岑看着孟然。

    孟然侧过头，看了看景忆鸣，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逐渐枯萎的树。

    树是从一整根树干开始枯萎的，顷刻间整棵树都变成灰褐色，碰一下就会变成灰那样，除了树以外，大片的草原被雪地覆盖，天空不再是漂亮的蓝，而是被覆盖上了一层沉重的灰色。

    这种颜色还不是很明显，树也没有完全枯萎到极致，还有靠着他们这边，准确来说是靠近房屋那边的树的树叶还泛着好看的光。

    “……梦。”孟然低声说了句。

    “你觉得这里很像梦境，对不对？”景丞立刻反应过来，“这里充满了童话故事，所有的场景都很漂亮，梦幻，但这一整个关卡的边缘，像树林深处、河流尽头，这些涉及到边缘的地方就会出现一些恐怖的东西。”

    例如白雪公主和那位青蛙王子。

    以及打火匣。

    每天十二点敲响的钟声，是灰姑娘魔法结束的时间，所以房间里会有死掉的人。

    而在钟声敲响前，这里，至少从房屋中心开始扩散开，都是一层又一层美好的梦境。

    但梦境在他们来之前显然就有撑不住的架势了，否则边缘不会出现腐尸公主和产卵的青蛙王子。

    “我们昨晚引发的那场事故，不光刺激了孟然，”孟然皱着眉，低声而快速地说道，“还唤醒了这一个关卡的主人……？”

    “什么意思？”炙停没听明白，“这一关是梦吗？”

    “或许是吧，”孟然还是皱着眉，“所以这里的一切才会……至少我们不往边缘去的时候，看到的一切都还算美好。”

    甚至还补全了孟然小时候没有和别的小朋友一块儿玩的遗憾。

    虽然在孟然本人看来，那不一定是遗憾。

    “但是现在梦醒了，”景忆鸣也皱了下眉毛，“或者说，没有完全醒来。”

    等梦境完全清醒的时候，整个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我们剩余的时间或许不足四天了，”孟然抬头，迎着北风愣了下又快速低下头，倒抽了口气“……要加快药物和实验品的寻找。”

    “还有，”孟然看着景忆鸣，“我现在有个特别大胆的怀疑。”

    “怀疑这一关的主人可能是个小孩儿，”景忆鸣和他对视着，“是么？”

    “是。”孟然说。

正文 士兵

    孟然和景忆鸣两个人的脑回路有时候就跟蹦极一样。

    这个极蹦得还比较随机，仿佛随便爬上一个台子安全带刚系上biu地一下蹦了下去，紧接着景忆鸣也biu地一下，连个暗号都不打，没人能跟上他俩的反应，没人能明白他们俩到底在说什么。

    比如此时此刻。

    炙停和林岑在旁边听了很久才反应过来，他们两个的意思是可能知道这关主人的身份了，暗线暂且不明了，并且随着孟然作晚引出的这些事儿，这个堆积着童话和各种阳光的世界很有可能会提前崩塌。

    随着雪和寒风的侵袭，展露出它腐烂恶臭的真相。

    不过孟然和景忆鸣为什么会怀疑这一关的主人是个孩子，这个问题还得问问他们俩本人，毕竟太跳脱了，想不明白是怎么怀疑到小孩儿身上去的。

    “不是普通的小孩儿，”孟然说，“是这里的小孩儿。”

    “嗯？”炙停没听明白。

    “这里的小孩儿，五岁以前活得都……不能说自在吧，至少是普通孤儿院的水平，”孟然说，“除了平时会吃一点点药丸以外，生活是很普通的，打打闹闹，吃喝玩乐，一样不缺。”

    炙停看着他没出声。

    “但是五岁以后，他们会被带到实验室去，”孟然低头看着地面的积雪，白得晃眼，他眯了下眼睛，慢悠悠地说着，“不会立刻被注射，那些所谓的研究人员会根据身体情况来排名，就像死亡名单一样排得整整齐齐的，一天一个或者两个，全都会死。”

    “就像这个世界一样？”林岑问。

    孟然点头。

    就像这个世界一样。

    以为的美好的事物都存在过，但边缘的污秽和腐烂总会蔓延到中心点，面具终究会被揭开，这里的孩子可以选择生活在童话里，可他们终究有一天要面对死亡。

    “大概地面上所有的npc都被带到地下去了，”景忆鸣说，“而关卡的主人也在其中，他见到了真正的实验室，清醒过来，这个世界开始崩塌。”

    “嗯，”孟然说，“差不多就是这样。”

    “原本也会崩塌吧？”炙停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为了给我们增加任务难度，这个世界迟早都会变成这个样子……现在提前崩塌，任务所剩的时间就没之前那么长了。”

    “是啊。”孟然从兜里摸出表格，看了看需要寻找的药物还有哪些。

    不管所剩时间还有多久，先把药物找齐才是最关键的。

    下面那一圈涂黑的实验品究竟是什么……孟然估计他们还得回到地下实验室去找一圈，毕竟实验品只有地下才有。

    今天没有小孩子的代领，不少人不知道应该去哪，怎么找到药物的关联线索，好在药物旁边有一两句描述，可以判断出它究竟是在河里还是在树林里，又或者埋在土地下。

    孟然把表格铺开了，大家一起讨论了会儿，进展不错，但不能再像之前那样分散行动了，孟然提醒他们，冬天来临后关卡的难度会比之前高很多。

    说不定会遇到很多怪物。

    几个人出门前都去厨房挑了刀，还有人去杂物间摸了把斧子出来，挺废体力的，孟然什么都不打算带，但是去厨房给林岑挑了把轻巧的小刀防身。

    和预料中的相差无几，这里的怪物全都在冰天雪地间进入了一种十分狂暴的状态里。

    孟然他们刚一进入森林就听见呼哧呼哧地喘气声，有什么很沉的东西在一点点朝他们挪过来，几个人顿时警惕起来，看着四周。

    寂静的地方最容易分辨声音的方向，很快他们确定下来声音是从炙停面对的右边传来的，集体往那边一看，水晶棺竟然在朝外面挪过来。

    “我操。”景忆鸣没忍住感叹了句。

    这公主戏份真多啊，没完没了了还。

    说是水晶棺在朝他们挪过来也不准确，更具体一点儿，是棺材里那些蝌蚪在棺材里用力顶着，硬生生将棺材撞得往前挪动，一群蝌蚪能把棺材撞得挪动，想想就不太现实，仔细想想还很他妈的可怕。

    水晶棺封得很好，里面的东西暂时出不来，但棺材一点一点朝他们挪的场景实在太诡异，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点，景忆鸣偏偏头，看着水晶棺的后面：“那是什么？”

    “嗯？”孟然也偏过头。

    水晶棺在地面挪动，将积雪挤开，地皮也剥开些许，孟然这会儿才想起来树林里原先是有一层落叶盖住地面的。

    先是落叶，后是积雪，孟然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树林地面真正的模样。

    此时棺材把地皮完全蹭开，他们清晰地看见地面上有一层粉末状的东西，风吹不散，仿佛生长在地面上，炙停心中一动，立刻道：“公主留下的线索，荞麦粉。”

    几个人立刻明白过来，但棺材蹭过来的那点儿地方还不足以他们判定方向，孟然速度飞快凑过去，试图将荞麦粉周围清理出来，寻找到一条完整的线索和来路，但地面那些落叶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松软，它们死死地贴在地上，有一种山无棱天地决才敢与君别的气势。

    只能让棺材替他们把地面的落叶也积雪蹭开。

    “那个公主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不是人了，”孟然低声说，“小心点。”

    后一句是对林岑说的。

    景忆鸣看了林岑一眼，又看看孟然。

    林岑立刻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看着他，景忆鸣笑了笑：“我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啊。”林岑挠了挠脑袋。

    他们很唐突地在森林入口遛起了棺材，棺材挪得很慢，但逐渐的，路线逐渐清晰起来。

    “我就是有点儿惊讶，”景忆鸣看着孟然，“你这么快就把她划入自己人的范围了啊？”

    孟然瞥了景忆鸣一眼。

    “当初和我第二关过完都还在怀疑我呢，”景忆鸣说，“都还不太相信我呢。”

    “为什么不相信你你心里没有一点儿逼数是么？”孟然不耐烦地啧了声。

    景忆鸣乐了会儿不说话了。

    挺好的。

    他很乐意看到孟然愿意去相信，保护其他人，这代表他开始接受这个世界，默认这个世界是真实的。

    这是一种很好的开端。

    哪怕只是因为确认下来林岑没有任何威胁，没有任何坑害他的动机，外加林岑真的就是个瘦瘦小小的小女孩儿，孟然对她是一种下意识地维护。

    这也很好。

    总比第一关的时候那种“你们去死吧来年我抽空去你俩坟上撒点儿土”的态度要好很多。

    棺材替他们挪出来的那条路通往的竟然是他们来时，地面研究所的路。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刚要离开，孟然突然停下脚步，往旁挪了好几步。

    景忆鸣下意识地跟了过去，却被孟然叫停。

    “炙停，”孟然说，“去右边。”

    炙停有些不明所以，还是站到了别的地方去。

    “林岑，”孟然说，“往左边挪两步。”

    “嗯。”林岑小心地往左边走了两小步。

    这样一来四个人就分开站在了四个稍微不同的方向。

    棺材还在继续往前挪动着，不再是之前那样一个劲儿地朝他们挪，而是一点一点在往林岑的方向靠近。

    这次不需要孟然再说什么，景忆鸣和炙停又往旁边跨了两步，棺材的方向没有变，依旧是朝着林岑。

    “这玩意儿冲你来的，”孟然皱起眉，“可能是那些蝌蚪……”

    “要弄死么？”林岑搓着胳膊问。

    “先别弄出来，那些蝌蚪太多了，又小，放出来不好打，而且不能确定它们是不是沾上皮肤就钻到肉里，”孟然眉头皱得很紧，接下来的几天绝对不能让林岑落单，“就在棺材里放着吧，你小心点，听到声音提醒我们。”

    林岑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棺材一直跟到雪地快消失的地方就不再往前了，刚好能看出来荞麦粉的方向是延伸到地面研究所内部的，还不是在地下。

    这里按理说还在梦境中，还在童话美好世界的一部分里，怎么会有公主这种随时会变异的玩意儿的存在？

    孟然皱了皱眉，还没想明白，炙停忽然指着楼上说：“只能是已经死掉的人吧。”

    和童话故事沾边儿的，带着药物的，都是变异过后的东西，如果说地面研究所这个还存在于美好世界的地方中有变异过后的东西存在的话，只能是十二点钟声敲响后，美好撤去的时间里。

    在那个时间点死去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

    四号房的那个女孩儿，应该就是他们要找的公主。

    “童话里是怎么写的来着？”孟然扭头看着景忆鸣。

    “公主把荞麦粉袋子藏在了士兵的床下，”景忆鸣说，“所以我们要去的不是四号房。”

    “二号房，”孟然说，“二号房的那个人就是士兵，他的床下就有我们要找的药。”

    几个人都应了一声。

    二号房里全是血腥味儿，没什么特别大的感触，只是真的在二号房男生的床下找到袋子的时候几个人难免想到了更深层次的东西。

    他们一直以为死在这里的人要变成npc，怎么也得等下一轮，关卡重置的时候。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死在四号房和二号房的两个人，已经被迫融入了这里。

    他们的魂魄将永远得不到解放。

    孟然把药放到兜里，神色复杂地关上房门后深吸一口气：“继续。”

正文 失控

    药物收集的速度本来就不快，没有小孩儿的引导后，整个队伍的速度愈发慢了下来。

    外头处处都是冰天雪地，那种刻骨的寒意正在往房屋中央蔓延，每天回到屋里之后还会闻到一股奇特的香味，孟然总觉得这个房子似乎产生了一点变化，具体变在哪却说不出来。

    一楼大厅的地面已经凝了一层霜，估计再有两天不到的时间这座房子也会被吞没了。

    而经过这几天的收集，十三种药物已经凑满十一种，在寻找的过程中又死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孟然他们把这两个人的尸体拖回房间，分别放在了二号房和四号房里。

    外面气温太低了，每天出去的时间和范围都在缩短，已经不能让普通人往树林和河岸边去了，那些地方充满了游荡的腐尸和……青蛙。

    成千上万只青蛙竟然顶着风雪趴在河岸边一动不动，密密麻麻地地毯似的铺了一片，孟然之前试着丢了块石头过去，石头还没落地就被跳起来的青蛙们扑得没了踪影。

    “最后两种药物，”孟然搓了搓脸，看着其余五个人，“我们得抓紧时间。”

    “可是暗线到底是什么呢？”一个女孩儿说，“下面那团涂黑的字实在是……”

    实在是无法猜想究竟是什么。

    这一关的线索不像之前那样，可以顺着爬，可以发现主要做的事以外的事来确定暗线，这一关要做的事要代入的角色太多了，很难确定暗线是什么。

    孟然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林岑突然扭头看着旁边的男人。

    “嗯？”孟然斜了她一眼。

    “没事。”林岑说。

    “不好意思啊，我肚子叫了两声，”男人嘿嘿乐了会儿，对林岑说，“被你听见了啊。”

    林岑也有点儿不好意思，她不是故意这样的，只是最近神经绷紧了，对任何异样的声音都很敏感。

    房子里没有npc后食物也停止了供给，虽然不知道之前的食物究竟在从什么地方拿出来的，但现在所剩已经不多了，厨房里还剩下一些罐头，六个人不敞开了吃的话能撑两天，敞开了吃的话两个人两顿就能把那些东西吃完。

    几个人聊了两句又投入到药物地址的研究里去，十几分钟后终于确定下来，炙停和林岑带着那个男人一块儿往南面走过去，虽然还没看过炙停正儿八经打架，但这种人越是深藏不露就越强，加上景忆鸣莫名相信他，孟然也只能相信他一次。

    孟然和景忆鸣则是带着另一个女孩儿往东边走。

    “今晚我想去一次地下，”孟然声音压得很低，“我觉得暗线的线索应该在下面。”

    “毕竟关卡主人是被带到地下后梦才醒来的，你觉得和这个有关系，是么？”景忆鸣问。

    “是，”孟然点点头，“而且地面上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好探索的地方了，只能去地下。”

    “我陪你。”景忆鸣说。

    孟然没应他，但这样的情况下基本都是默许了，就算不默许景忆鸣也会跟过来，没什么回答的必要。

    雪花和寒风几乎击溃了他们所有的外装，走出去没多久就冻得直哆嗦，女孩儿还算能忍，一直没喊过停下或者别的什么，只是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才哭了，眼泪还没滚出来就被孟然叫停，他们的判断没错，第十二种药物果然在东面，一片曾经路过的蔷薇林里，而表格上的图案也是一朵蔷薇的形状。

    这就不知道是什么故事了，景·童画大全·忆鸣想了半天没想起来这是个什么故事，女孩儿冻得说不出话，几个人走进去后才发觉这里已经不能遵循童话故事的剧情了。

    崩坏。

    整个地方都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崩坏中，荆棘四散而飘荡在空中，见了人就要袭击过来，他们要找的应该是最中间那朵粉色的蔷薇，蔷薇花就是药，这些药拿到手以后已经不知道要交给谁了，孟然他们在二楼另一个房间里发现了之前找到并且交给老人的药物，干脆收集到一起，反正到时候什么地方有npc就交给谁。

    摘下蔷薇后周围的荆棘就不动了，几个人回到屋子里，炙停他们还没有回来，孟然和景忆鸣不能直接把女孩儿丢在屋子里，只能躲在二楼，享受着还没被寒冷侵袭的地方的最后温暖。

    过了会儿炙停他们回来，手里空无一物，判断错了，表格上画着的纺锤并不在南边。

    明天是最后一天，暗线一无所获，任务也没有完成，屋里没人说话，但一股阴沉的氛围已经笼罩了几个人。

    “这个纺锤，”炙停说，“是纺锤么？是睡美人里的对吧？”

    “啊。”孟然应了一声。

    “这个天儿，睡美人会被冻醒么？”炙停问。

    这话问出来有点儿好笑，但炙停显然不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孟然很认真地想了想，问：“睡美人是怎么醒的？”

    “吻醒的。”景忆鸣说。

    “童话故事里还有别的醒来的方法么？”孟然皱了下眉毛，“非得啵一口啊？”

    林岑笑了笑：“哎，那叫浪漫。”

    “那是个陌生人，”孟然面无表情地说，“陌生人突然亲了正在睡觉的陌生人一下那叫耍流氓。”

    “童话故事，”景忆鸣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别较真。”

    “那就是不会醒来，”气氛因为孟然这几句话好了很多，炙停继续道，“可能没有休息的时间了，我们得继续去找找，公主不会醒来地点就不会变，我们……”

    “也不一定，”孟然扭头看了窗外一眼，“这里已经不是童话世界了。”

    这里的一切都在崩坏的边缘，连天空都摇摇欲坠。

    屋子里那种甜腻的味道愈发明显，走到一楼大厅时味道才淡开不少，时间不多了他们只能休息这一会儿又要出门去寻找最后一种药物，孟然和景忆鸣没去。

    他们俩绕到后院，打开先前的暗门，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地下的温度竟然要比地上高了不少，不过空气中透着一股很明显的血腥味。

    通道是向下的，走一截直接才是平路，能走的地方很小，不能并肩走，旁边有一条排水沟一样的小通道，孟然往通道里看了看，低声说：“有碎肉。”

    “嗯？”景忆鸣没反应过来。

    “这里的人被杀了，”孟然说得很平静，“碎肉顺着排水沟滑到这儿了。”

    “是……”景忆鸣说，“小时候的你干的，是么？”

    “是啊，”孟然忽然原地踮了踮脚，像蹦跶了一下似的，很开心，“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但是小时候他身体里的黑雾根本不能够伤害活人，所以只能被这些人拿捏在手中。

    这次不一样了。

    黑雾被提前刺激，促发了里面的攻击性，这是长大后的孟然一手造成的。

    那么长大后的自己身体里的黑雾是什么时候……拥有攻击性的？

    想不起来了。

    可能是第一次进入轮回边境的时候吧，和林岑一样，被阴气刺激，获得了超能力。

    大概吧。

    实际上孟然连第一次闯关的那些细节都记不太清了，人的记忆会在不知不觉间清楚，根本没有回过神的时间，大脑就不会再想起那些东西，就算真的想起来了也会被模糊的一笔带过。

    “你觉得小时候的我，”孟然带着景忆鸣拐过一个弯，“疯成什么样了？”

    “会把这里的人都杀了吧。”景忆鸣说得很平静。

    “然后呢？”孟然问。

    “什么然后？”景忆鸣说。

    “这么多天，我不至于连研究所里一群天天坐办公室的研究员都杀不完，”孟然说，“杀完之后呢？然后呢？”

    “你想说什么？”景忆鸣偏了偏头，看着孟然一点点侧脸。

    直觉告诉他孟然不光是想下来看看暗线这么简单。

    他还想看到什么？他激发了小孟然的能力，让小孟然杀了研究所里的人，真的只是为了报得小时候的仇吗？

    不，不一定。

    孟然是不相信这里的。

    他分得很清楚，这里是关卡，所有的人物，物品，场景，都是某个人的记忆加上轮回边境的加工做出来的，如果只是为了逞一时之快把这里搞成这样还来验收成果……那样的做法也太不孟然了。

    孟然很清醒，很冷静，他应该还有想要证实的东西。

    景忆鸣皱了皱眉，还没开口，孟然突然顿住了，紧接着一个飞快地转身把景忆鸣推到墙上，手一抬，黑雾从他的掌心里喷出来，挡住了景忆鸣身后袭来的一团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东西的攻击。

    “啧。”孟然挑了下眉毛，手指一勾，那东西直接被打出了通道里，嘭地一下撞到墙上，震得周围都掉了些灰尘下来。

    “几天没见啦？”孟然看向小孟然，“感觉怎么样？什么都做不到的感觉爽吗？”

    小孟然靠在墙上，眼神浑浊，牙齿咬紧了发出令人不适的声音，身上的白衣白裤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几乎被血和来历不明的黑水染得难看极了，身上有股腐臭味，皮肤青一块紫一块，皮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似的，把他的皮肤弄得鼓起又平息。

    景忆鸣愣了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孟然没有搭理景忆鸣这个小动作，而是眯缝着眼睛看着小孟然。

    盯着看了一会儿后，他突然叹了口气，扭头和景忆鸣说：“走吧。”

    “什么？”景忆鸣看着他。

    “他完全被情绪支配了，不可能再清醒，”孟然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不过也是，这么小的小孩儿看不到未来了，打击应该挺严重的，而且……”

    “他不完全是你，”景忆鸣说，“他只是轮回边境做出来的不完全体，那些反应不代表你会有的……”

    孟然盯着景忆鸣看了会儿，抬手打了个响指，打断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只是想，然后呢，”孟然往前走着，“我失控了，疯了，然后呢？景丞会拉住我吗？”

    景忆鸣偏着头，看着他。

    “景丞拉得住我吗？”孟然说，“我……”

    “这不是拉不拉得住的问题，”景忆鸣也打断了他，“要看你肯不肯伸出手让他拉。”

    孟然愣了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相信景丞么？”景忆鸣问。

    “废话。”孟然说。

    “那就伸出手吧，”景忆鸣低声说，“虽然……现在可能不行，但是坚持着，清醒着走下去，一定能碰到他的。”

正文 区别

    人的情绪是不可控的。

    孟然不知道小时候的自己究竟会变成什么样，也不知道这份改变带来的杀伤力究竟会有多大，他心底有个朦胧的概念计算，直到亲眼见到一切之后，他才明白过来，这份摧毁是致命的。

    地下研究所里几乎没有活人，孟然和景忆鸣大摇大摆地从大路进去，一路上只听得见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脚步声，衣料摩挲等各种各样细微的声音。

    研究所里洁白的墙壁早就被血污染上，不难看出其中还有几个手指印、巴掌印，大概是那些想逃又没有逃掉的人最后的挣扎。

    奇怪的是他们走了很大一截路后都没有遇到一具尸体，或者说是一具完整的尸体。

    地面上有很多碎肉，残肢断骸，但是看不到一具完整的身体放在任何地方。

    孟然想了想，带着景忆鸣去了实验室门口，门口的密码锁已经被损坏，门半开不开地挂在那里，孟然直接把门推倒，走进去时，锁在笼子里的那些人惊恐地望了过来。

    或者说，锁在笼子里的那些已经不能算做是人了。

    那些穿着白大褂，高高在上的研究员们要么被卸掉了双腿，要么被挖掉了眼珠，反正运用上了一切能够让他们失去行动力的办法，把他们关在笼子里。

    孟然看见其中有一半的人身体已经开始变异，他们被注射了药物，即将变成丧失理智的怪物，而其他人没有任何行动能力，只能等在那里，等待着死亡。

    “……不是孟然干的。”孟然突然说了句。

    景忆鸣立刻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不是小时候的孟然干的。”

    “因为他已经丧失理智了，如果要杀就会直接杀死，”景忆鸣说，“而不是用这种折磨的方式，是么？”

    “嗯，”孟然应了声，视线从笼子里移开，“这里还有活人。”

    “景丞还活着吧。”景忆鸣说。

    “我不知道，”孟然眯缝了下眼睛，带着景忆鸣继续往里走着，“疯了的我会伤害景丞吗？”

    “应该不会，”景忆鸣往旁边看了看，旁边的小笼子里关着一只已经变成怪物的研究员，见了他们之后没有太大的反应，不像变成怪物的小孩儿那样具有攻击性。景忆鸣顿了会儿才继续说，“毕竟你那么重视景丞，不管什么状态，都不太可能伤害他。”

    孟然沉默了会儿。

    这一片实验区已经沦陷，找不到一个活人，孟然又推开一扇坏掉的密码锁，到了另一片地方，喃喃：“那景丞去哪了呢？”

    景忆鸣看着他没说话。

    “我们下来这么久，见到了失控的……小时候的我，见到了被关起来处罚的研究人员，见到这么多零碎的尸体，”孟然说，“唯独没有见到景丞。”

    “可能他在别的什么地方，”景忆鸣说，“你也看到了，失控的小孩儿跑得太快了，不是常人能追上的速度，景丞……可能就在他身后，在追着他跑。”

    “万一没有呢？”孟然反问了一句，“万一景丞已经被杀死了，或者……已经抛下我了呢？”

    “那就没有啊。”景忆鸣说，“这里只是关卡而已，你知道的嘛，不用太较真。”

    孟然拧起眉毛，扭头做了几个深呼吸才继续往前走去。

    他们没有找到除了失控的小孟然和研究人员以外的任何人，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按照他们的思维逻辑，这关的主人应该是个小孩儿，但走了这么久，一个小孩儿都没有见到。

    也不存在关卡主人会死亡的说法，因为按照郭瑶那关来看，关卡主人一旦死去，整个关卡就会重置，所以关卡主人一定还活在地下研究所的某个角落里。

    孟然想了想，干脆去了研究所另一层，那里是关押所有小孩儿的地方，他们从这里出去的时候小孟然已经不在刚才的地方了，具体去了哪孟然不想管，也不会去多想。

    这只是个关卡。

    孟然做着深呼吸，洗脑似的对自己说。

    这只是个关卡。

    “听，”景忆鸣突然拉了他一把，“有说话声。”

    孟然屏住呼吸，仔细听了下，比起说话声前方传来的声音更像哭声。

    两个人对视了眼，放轻脚步声继续往前走去，这里的密码锁没有坏，孟然输入密码后小心翼翼地推开门，一间房间里竟然挤满了孩子。

    这些孩子很眼熟，有些是已经满了五岁被带到地下来，还没来得及接受实验的，有些是根本就不知道实验是个什么东西，前几天陪着他们在地面寻宝的。

    现在所有的孩子都到了地下，挤在这里，害怕地哭泣着，见有人推门进来了，所有的小孩儿都握紧了手里的武器，还有的孩子正在打着哭嗝也要愤怒地瞪过来。

    “……坏人！”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着所有小孩儿的情绪都被点燃了，用手里拿着的东西朝他们打过来。

    什么都有，锅碗瓢盆，毛巾袜子甚至是衣服。

    孟然往最里面的床上看了眼，低声冲这些孩子说：“穿好衣服，外面很冷，我们要上去了。”

    小孩儿们愣了下，疑惑地看着他。

    “所有的大人都死了，我是来救你们的，”孟然说着，“相不相信随你们，我只来这里一次，之后能不能逃出去就看你们的命了。”

    景忆鸣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其实把这些小孩儿带上去也没什么用，上面已经没有吃的了，关卡即将重置，他们会被洗掉记忆重新塞回笼子里进行新一轮的轮回，说到底他们只是npc，孟然真的会浪费口舌去救npc吗？

    还是说……

    景忆鸣看了眼最里面的床上，上面似乎躺着一个人。

    “你……”有个小孩儿低声问，“你是孟然哥哥的亲戚吗？”

    “你是孟然哥哥的哥哥吗？”另一个小孩儿问，“还是叔叔？”

    “我谁也不是，”孟然面无表情地说，“愿意跟着我出去的小孩儿排好队。”

    有相信他的，也有不相信他的。

    不过孟然走进屋里，并且小孩儿们发现他们没有带任何武器时，明显松懈了很多。

    说到底还只是小孩儿。

    “她一直这样睡着么？”孟然坐到床边问旁边的一个小女生。

    “是呀，从来没有醒来过，”小女生扒在床边，小声道，“不管谁来喊都喊不醒，睡了很久啦，好像在做梦哦，有时候还会说梦话。”

    “嗯。”孟然看了景忆鸣一眼。

    景忆鸣点了点头。

    找到了。

    简单得有点儿过分，顺着路就找到了，这位就是这一整关的主人，创造出一个表面美好的世界的小姑娘。

    她的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朵蔷薇，花瓣被她的手指压得软烂，花的颜色也近乎于腐烂，不过她还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孟然决定把她一块儿带到地面上去。

    要把所有小孩儿都带走是个大工程，孟然不会说软话也懒得应付谁，遇到防备心强的小孩儿基本就是白搭，得景忆鸣来好好劝，好不容易将所有的小孩儿都劝好后，排成队往外走时，那些没有接触过实验的小孩儿看见碎肉还会惊叫两声。

    很烦。

    孟然以公主抱的形式将关卡主人抱在怀里，这个小女孩儿很面熟，他应该是见过她，不过具体在什么地方见过……想不起来了。

    快到出口的时候，景忆鸣凑过去问：“你怎么突然要把所有的小孩儿都带走？”

    孟然瞥了他一眼，皱起眉犹豫了会儿：“我一开始只是看到了床上有个人。”

    “啊。”景忆鸣应了声。

    “到底是关卡主人还是暗线，我没办法判断也没有线索让我判断，不过……表格上一开始就说了，最后那行被涂黑的字是实验品，对吧？”孟然说得很平静，“我想，关卡的主人这么想要遮盖住这里的真实和残酷，一定是不想见到实验品的。”

    “你打算杀了这些小孩儿。”景忆鸣说。

    “……”孟然沉默了下，没有吭声。

    “地下研究所已经没有其他人了，这些小孩儿都是实验的备用品，”景忆鸣皱着眉说，“所以只能杀了他们……”

    “不用这么极端。”孟然叹了口气，“研究所已经被毁了，没有实验了，这些小孩儿已经不算实验备用品，就算他们真的是暗线也不用去死了，只要带到地面，给他们一种能活下去的假象就可以。”

    毕竟那样做，也算是遮盖住了这里的真实和残酷，反正等他们走后这里的世界会重置，之后的事轮不到孟然来管。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自己说没有打算杀了这些小孩儿之后，孟然看见景忆鸣很明显地松了口气。

    “我在你眼底这么丧心病狂是么？”孟然疑惑地问。

    “没有，”景忆鸣说得很诚恳，“你在我心里特善良。”

    “闭嘴吧。”孟然叹了口气。

    找到关卡主人，还顺便找到了可能是暗线的这些小孩儿们，这一晚上的进度很是喜人，孟然甚至怀疑小女孩儿手里那朵蔷薇花就是他们要找的第十三个药物，毕竟炙停他们这一趟出去，依旧没有找到什么睡美人。

    还找什么，这不就是么。

    睡着的小美人，也是睡美人，虽然图片上的任务物品是个纺锤，但要找的也不一定是纺锤，青蛙王子那次图片画的还是公主的皇冠呢。

    这女孩儿手里拿着的蔷薇，似乎就是他们要找到的药。

    “那么任务就算完成了？”林岑皱着眉说，“我们只要等待时间结束就可以了？”

    “没这么简单吧。”炙停也皱起眉。

    轮回边境似乎很擅长把这样看似平和的线索丢到他们眼前，再在暗地里埋下几个坑，孟然有点儿不安心，总觉得他们还遗漏了什么。

    房子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弥漫出一股甜腻的味道，小孩儿们很久没有吃饭了，饿得直流口水，孟然他们并不打算把储备粮分给npc吃，所有人都到了二楼等待着，思考着，究竟还有什么地方没有察觉到？

    “有脚步声。”林岑突然说了一句。

    “人的？”孟然低声问。

    “嗯。”林岑点点头。

    所有的小孩儿和闯关者都被聚拢在一个大房间里，林岑却依旧听见了旁人的脚步声。

    孟然冲他们做了个小心的手势，自己和景忆鸣站到门边仔细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很慢，一点点地在朝这边走过来，紧接着，叩门声响起。

    “有，有人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传来，“我们还活着，我们……”

    孟然一把拉开了门，动作快得屋里几个大人都没反应过来。

    小景丞站在屋外，看着孟然，又拉了拉身后的人，看样子被冻得不轻，哆哆嗦嗦地问：“我们能进来吗？”

    “你怎么还活着。”孟然看向他身后的小孟然。

    小孟然竟然从失控的状态里稳定了下来，眼睛依旧没什么神采，但很听话地跟在小景丞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当然还活着啦，”小景丞见他们没有要排斥自己的意思，打了个喷嚏，拉着小孟然往里走，“有我拉着他嘛。”

    孟然沉默着，看着他们俩走进门，把房门一关，衣摆突然被小孟然拉住了。

    那浑身血污的小孩儿没什么表情，整个人都是空洞的，看上去有什么话要说的样子，孟然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弯下腰，凑近他，同时防备着他随时暴走伤人。

    “我还活着，是因为景丞在我身边，”小孟然一字一句地说，“你和我说未来所有人都死了，是因为你的景丞离开你了。”

    孟然侧过脸，阴恻恻地看着他。

    “对吗？”小孟然问。

    孟然没有回答他，一把拽住小孟然的衣领打开窗户把他狠狠地丢了出去，紧接着，自己也直接从二楼跳了出去。

正文 爆发链

    这里是关卡，这些人都是假的，他们的思维，记忆，所有的一切都是轮回边境给他们注入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孟然一直要求自己保持清醒，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下，但凡有一点情绪催动而产生的判断失误就会丧命。

    但面对小孟然时，他的情绪显然不能保持在一条平线上。

    人最大的痛苦多数来自于自认为能够控制情绪，一旦情绪失控的那一刻，之前所有的忍耐和忽视都会爆发到身体里，通过大脑和心脏传达到浑身上下每一个角落。

    他一把把小孟然拎起来丢出窗户的时候，自己都没想明白自己究竟要干什么，小孟然对黑雾的掌控已经逐渐熟练了，用雾气做了个缓冲，没摔伤，但掉进厚厚的雪堆里的瞬间感觉被寒冷吞没了，叫都叫不出声。

    紧接着孟然也跳了下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冰天雪地似乎被隔绝在状况外部了，孟然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身后的叫喊，那些喊声来自于谁他已经不能完全地分辨出来了，可能是景忆鸣，可能是小景丞。

    他能感受到的只有从心底蔓延出来的愤怒。

    小孟然同样愤怒地瞪着他，手已经摸到裤兜边缘，那把刀还在身上，孟然没有动，也没有阻止他摸出刀的动作。

    在枫林幻境的时候孟然曾经说过，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这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他希望在这些事发生之前就去死。

    实验品，药物，各种各样的等待和看不到明天而被逼迫的杀戮。

    杀死尚且保存理智的人类，究竟算不算杀人？

    失去人类外貌的人类，究竟算不算人类？

    他和景丞，过早的被推到一个圈里，被那些研究员们玩弄在股掌之间，互相隐瞒着彼此，过着只有表象的生活，时间久了，孟然会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真的毫不自责。

    对着那些东西挥下刀的时候究竟是麻木还是被迫。

    孟然一直觉得想这些事情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但这一关的构造又将他拉回了那个没有意义的问题里，把所有的事实摆露在眼前，要他看，要他想，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记住那些死在实验室里的人。

    “你是不是觉得，”孟然把手揣进兜里，偏了偏头，看着小孟然，“景丞还在你身边，你就什么都能做到？”

    “你自己不清楚吗？”小孟然恶狠狠地瞪着他，“你不是说你就是我吗？”

    “我们两个的思维不一样，”孟然一步一步地走向他，眼神突然变得阴毒，“你看到的只有实验室这一块地方，你觉得走出这里就算结束了，你和景丞能过上正常的生活，对么？”

    小孟然没说话，眼神依旧十分凶狠地瞪着他。

    他太讨厌这个自以为是的大人了。

    总是用那种嘲讽又看穿一切的语气说话，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仿佛都在告诉自己，没用的，我就是长大之后的你，我因为什么事情失败了而明白自己是个废物的事实，所以你也是个废物。

    没用的。

    “没有结束，”孟然低声说，“根本就不会结束。”

    小孟然愣了下，刀握在手里瞬间抽了出来，朝着孟然打过去，他甚至没看清孟然是怎么还手的，下一个意识里自己已经被孟然按着后脑勺死死压在了雪地里。

    胳膊被反拧着，下巴磕在雪地中，舌尖被咬破了，小孟然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声音，浑身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

    “我想想，你为什么突然恢复冷静了，是因为景丞，对吗？”孟然轻声说着，“景丞告诉你能够活下去，你们一定能从这里逃离，上面的研究所里有连接外部的电话，景丞可以打电话给他的家人让他们来接他，他还活着，并且一直陪着你，你相信了，对吗？”

    “你……”小孟然狠狠地挣了下，“你闭嘴！”

    “没用，孟然，没有用，”孟然猛地顿了一下，声音突然哑下来，“就算离开这里了还是会遇到很多事情，鬼怪根本就不会放过你，你没办法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你以为有景丞就够了，是吗？”

    “闭嘴！”小孟然低吼道，孟然干脆将他整个人都按在雪里了。

    会不会闷死他，会不会冻死他，孟然不太在乎这个。

    身后的人声越来越近，小景丞和景忆鸣快到了。

    “……景丞会不见的。”孟然低声说，“找不到，我找不到他，我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找不到。景丞不见了，找到他才能找到真相，可是真相是什么？真相是和我坚持的事相反的吗？就像为了景丞去杀死怪物，而景丞早就在背后保护我一样？”

    “……你在……说什么……”小孟然被他按得有点儿无法呼吸了。

    “我为什么在这里，景丞到底在什么地方，出现在我身边的人是景丞吗或者不是，身边的人在骗我吗还是我的记忆出了差错，如果错的是我的话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孟然突然低吼了起来，“每时每刻都要去想为什么！”

    “要强迫自己不能有情绪，不能生气不能自责不能有太多的同情心，不能哭，不能思考线索以外的东西，不敢去想如果找不到景丞怎么办，不敢去想错的是自己怎么办，记忆出错了的话，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也是错的吗？我能相信谁，我敢去想吗？”孟然按着他的手开始颤抖起来，表情也愈发崩溃，“这就是你想要的未来的生活！”

    小景丞和景忆鸣他们已经从房间里冲出来了，一个试图把小孟然从孟然手里救出来，另一个把孟然死死地搂着往后拽。

    孟然瞪着小时候的自己，喉咙里堵得难受，像被人塞满了石子，声音哑得要死。

    “你是不是觉得景丞在你身边，至少他现在还在你身边，你就和我不一样，啊？你觉得这些事都还有救对不对？”孟然半个身体都被景忆鸣揽进怀里，露出一双眼睛，死死地瞪着小孟然。

    “别说了，孟然，”景忆鸣紧紧地揽住他，“别说了……”

    “景丞会不见的，”孟然感觉大脑里一片空白，他恨不得掐死这个时候还抱有一丝天真的自己，“知道吗？就在一个黑黢黢的地方，周围都是鬼，他为了保护你把你推出来，然后就不见了，不见了，找不到，什么地方都找不到……”

    “你骗人！”小孟然大吼起来，“你说未来大家都死了的时候就是骗我的，你故意要我杀了研究所里的人！”

    “我为什么要骗你？”孟然呼吸发颤，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景忆鸣的束缚，“你觉得你和我有区别，你和我不一样，对吗？可我就是你啊，你仔细看看，长大之后的你身边还站着景丞吗？”

    小孟然猛地怔住了，大脑里各种各样的情绪搅成一团，他竟然开始觉得这个长大后的孟然是痛苦的，所有情绪在一瞬之间爆发出来后，眼眶里没有一滴眼泪的孟然已经近乎于一种麻木的状态了。

    他更像是在用语言给自己洗脑，不断的告诉自己，你现在的后盾迟早会离开你，你迟早会孤身一人，陷入更大的疑团中，连为什么都想不明白。

    不明白。

    没有人会明白的。

    孟然一边寻找着真相，一边恐惧着看到真相。

    他既害怕是他的记忆出了错，景丞根本就不在轮回边境里，所有人都被他牵连着四处奔波，疯的是他，找不到景丞的也是他，也害怕他的记忆没有错，景丞就在轮回边境里，并且成为了关卡。

    因为就在刚才，小孟然说出那种挑衅的话的时候，孟然突然想起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郭瑶曾经说过，成为关卡的人是无法离开这里的，他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忘了这件事，但……

    如果景丞成为了关卡，他就无法离开这里，如果景丞没有成为关卡，那他现在在哪？

    景忆鸣……到底是不是景丞？

    他为了什么伪装成另一个人来接近自己？

    景忆鸣不是景丞的话景丞会在哪？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说他死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相信谁或者不相信谁，他现在连自己都不能够完全相信，就算景忆鸣承认他是景丞，自己真的会信吗？

    他辗转试探这么久，到现在连自己都在怀疑，连自己都不能坚信了，不可笑吗？

    脑子里所有的细胞都是疑问，膨胀发酵到大脑炸掉，孟然感觉鼻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鼻血滴出来了，像拧开的水龙头一样根本止不住，身体猛地一轻，他整个人都被景忆鸣抱了起来，反搂在怀里动弹不得。

    大人们都跑出来了，看着这场由孟然突然的爆发引来的闹剧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上来拉架，把小孩儿和孟然隔开，不让他们在雪地里就留，要快速地回到屋子里去，那些被救出来的小孩儿战战兢兢地待在屋子里，床上还放着那个睡着的关卡主人，得回去盯着点儿。

    没用的。

    你把景丞弄丢了。

    小孟然无法体会到这两句话里的绝望，却在那么一瞬间，抬眼看见孟然麻木的表情时鼻腔一酸，眼泪差点儿从眼眶里落下来，小景丞连忙哎了两声，抱着他的肩膀拍拍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可能是终于体会到了孟然嘴里的，口口声声说着的没用。

    以及那种近乎于绝望的空旷，迷茫。

    孟然还是被景忆鸣反抱在怀里，没什么表情，任由鼻血流个不停，眼神空旷得厉害。

    等林岑他们跑过来的时候孟然已经从景忆鸣怀里挣下来了。

    “所以你现在……”小孟然咬着唇，突然开口道，“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该相信谁，对吗？你……是疯了吗？”

    这话问得有点儿突然，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孟然身上，生怕他又是一个暴起，拎起小孟然揍一顿。

    然而孟然只是扬了下头，表情恢复到了平常的模样，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看任何人。

    在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后，孟然又一次退回了自己的圈子里。

正文 糖果屋

    研究所里，空气中那股甜味儿让人越来越无法忽视。

    谜题还没解开，按照孟然的推算，他们明天傍晚之前必须解开一切的事情并且回到来时的那条小路上，否则就算没有通关，或者是没有到达通关地点。

    没有人知道关卡会不会算得那么细，但一切稳妥为重，一群挺久没吃东西的人坐在房间里，那股甜味儿几乎要把他们馋疯了，又找不到味道的来源。

    景忆鸣把孟然带回房间，找了块干净的毛巾给他擦脸，一下一下擦得很重，鼻血刚擦干净，孟然的脸就被他用手蹭红了一片。

    “你这手法。”孟然低声说。

    “嗯？”景忆鸣顿了下。

    “东北澡堂里学的吧？”孟然低声继续说。

    景忆鸣乐了会儿，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不少，一点点地把其余的血渍擦干净。

    不光是鼻血，孟然的耳朵里也有血丝流出来，侧脸，下颚，胸口的衣服和脖子上，到处都是血，仿佛被打他的人是他一样。明明是他把小孟然按在雪地里弄了一顿。

    又搓澡似的搓了会儿脸，孟然脑袋往后一仰，用动作抗议景忆鸣的力度，景忆鸣笑笑不擦了，把毛巾丢到一边。

    为了防止大小两个孟然又爆发什么矛盾，景忆鸣把孟然带到了另一间房间，此时此刻只有他们俩在这儿待着，很安静，没有小孩子嘈杂的呼吸声和颤抖，也没有无休无尽的关卡谜题。

    这个房间很短暂的将所以的一切都避开了。

    窗外在下雪，上楼时孟然还有心思看了下，地上那层凝冻的霜已经结到了二楼楼梯口，最晚明天中午偏下午一点儿的时候，整个二楼也会被凝结住。

    这是他们最后的时间了。

    “清醒一点了吗？”景忆鸣问。

    “我很清醒。”孟然说。

    景忆鸣往旁边的柜子上一靠，看着他没说话。

    孟然究竟是清醒还是迷茫，只有他自己知道。

    景忆鸣对他再知根知底也看不透现在的孟然，现在的孟然身上裹着一层坚硬的冰雪，想把外层敲烂的话，里面的孟然很有可能跟着粉碎，景忆鸣不敢妄动，很久以前开始，他就不敢妄动。

    陆柯词说他不能再以景丞的身份陪在孟然身边，他就躲起来，用彼时陆桓意还不熟练的易容做出一张又一张的假脸，去医院看望孟然，看见他逐渐好起来，只是身上没多少肉，依旧瘦得厉害。

    叶潜说不要刺激他，计划的速度只能放慢，与此同时，他还要搞清楚这次封印后，孟然的记忆究竟停留在哪里，不能试探，不能刺激，只能一点点地去试，让孟然自己说出来。

    最后是邱岘，告诉他你必须跟着孟然一起去，你是钥匙也是锁，他的希望在你这里，你不得不去。

    于是他又跟过来，说自己叫景忆鸣。

    每一步，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都是假的，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将情感波动隐藏到最深，再去一点点说出来的，孟然不相信他很正常，因为他自己也不太相信自己。

    这么久以来，景忆鸣走的都是其他人千叮咛万嘱咐的道路，孟然不光是他一个人的孟然，想救他的不光他一个，能救他的却只有他一个。

    所有的希望都在景忆鸣身上。

    压着，驮着，循规蹈矩地前行着。

    包括此时此刻，景忆鸣依旧无法开口，哪怕是孟然刚才那样爆发了一次，他也只能在心底想，反复琢磨，咀嚼着那些即将说出口的安慰台词。

    孟然没有理他，也没有要等他说出口的意思。

    景忆鸣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们抱着自己最后的防线，不肯再试探，也不肯再往彼此的区域里前行半步，生怕踩踏了什么，他们脆弱得一样不堪。

    “这股甜味儿到底怎么回事啊，”女孩儿按了按自己的肚子，“好饿。”

    “明天就能离开这里啦，”林岑强行笑着安慰她，“没事，出去以后我们去吃顿好的。”

    “真的出得去吗？”另一个男生蹲在房间角落里，颤抖着，“我们现在的线索断开了啊，暗线……根本就没有……”

    炙停和林岑都没有回答他的话。

    现在他们只是找到的关卡的主人，小女孩儿手里的蔷薇花就是第十三种药物，关于暗线……是真的一点儿线索，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虽然完成任务也可以离开这里。

    可暗线失败引发的怪物暴走，恐怕比之前的任何一次任务都要凶狠。

    十三个药物就代表他们做了十三次支线，有十三个童话故事中的人物或者更多的角色变成了鬼怪。

    炙停想起森林里那口水晶棺材，免不了一阵恶寒。

    水晶棺材里的蝌蚪能撞动棺材就说明里面早已不光是蝌蚪，炙停怀疑那些蝌蚪已经长成了青蛙，鼓鼓囊囊挤在棺材里，就等着暗线失败那一天全部冲出来。

    加上河岸边本来就有的那几百只青蛙。

    炙停深吸了口气。

    “哎，你在干什么呀！”旁边一个小孩儿突然尖叫了起来，几个人顿时直起身子看了过去。

    那是在角落里的两个小女孩儿，一个长发一个短发，短发女孩儿紧紧拉着长发女孩儿的衣服，而长发女孩儿正在……啃桌子？

    她的表情不像饿疯了而精神恍惚，看见什么东西都想咬一口，更像是真情实感地在进食，手指甚至没怎么用力，桌子就被她掰下来一块，碎屑掉了一地，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味儿更浓了。

    炙停和林岑快步去桌子旁边看了看，桌子摸起来不像一开始的质感了，这会儿摸上去更像……

    “巧克力？”林岑愣了愣。

    长发女孩儿将掰下来的那一块桌角塞进嘴里，咀嚼声让每一个人的饥饿感成倍上升，小孩儿们都有些忍耐不住，身边的那些家具仿佛更香了，散发着诱人的甜味，对于饿了几天的他们来说，这股味道是致命的诱惑。

    “不行，别吃！”炙停拉住了身边一个啃桌子的小孩儿，但拉不住全部，一共二十多个孩子，全部都饿得开始啃食周围的东西，那种状态说不出的恐惧，他们眼神空荡荡的，口水从嘴角滑落下来，口中喃喃地念叨着什么。

    小孟然和小景丞没有吃，但同样被那股饥饿感折磨着，胃里在痉挛着，他们看见周围的小孩儿疯了似的往墙上，桌子上，甚至地板上啃咬舔舐过去，眼底露出惊恐的嫌弃以及一点点隐藏在眼神最深处的渴望。

    到底怎么回事？

    炙停还没回过神，旁边的林岑突然大喊了一声：“这里是糖果屋？”

    “什么糖果屋？”炙停看向她。

    “女巫修在森林深处的糖果屋，为了引诱小孩子，”林岑努力地回忆着曾经在故事书里看到的一切，“为了引诱小孩子……干嘛来着？我就记得主角是两个人，被父母遗弃了，才到森林里找到糖果屋的，我……”

    “别慌，”炙停立刻说，“仔细想想，别慌张。”

    “女巫修建糖果屋，为了引诱小孩子，”景忆鸣推门走进来，低声说，“让那些小孩儿住在糖果屋里，将他们养胖，然后吃掉他们。”

    “你说什么？”林岑看向他。

    “吃掉他们，”景忆鸣重复了一次，孟然站在他身后拧着眉毛，看着屋里的景象，“这座房子是为了吃人而修建的。”

    “你的意思是……”林岑顿了顿，还没说完下一句，旁边又是一声尖叫声。

    最开始吃桌子的长发女孩儿仿佛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头发凌乱地落在脸边，扭头一口咬在了刚才拉着她的短发女孩儿的脸上。

    短发女孩儿发出一声惨叫，手胡乱打着，小孟然见状立刻要冲上去，但小景丞一把拉住了他，低声说：“不行，他们吃了糖果，已经没救了！”

    “你在说什么？”小孟然震惊地望着他，“还有救，他们……”

    “没救了。”孟然低声说。

    小孟然看了他一眼，咬紧牙不再开口。

    没救了。

    长发女孩儿咬下去的那一口咬得很重，但短发女孩儿的脸上并没有出血，流出来的……是巧克力酱一样的东西。

    那种甜味儿吸引了所有的孩子，他们开始往短发女孩儿那边爬过去，小孟然注意到这里的所有人都在融化，都在和糖果混为一体。

    他们吃了糖果，他们要被房子吃掉，这里是糖果屋，但……这里是谁修建的？

    “这就是暗线，”孟然低声道，“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暗线。”

    “什么意思？”炙停皱起眉看向他。

    周围的小孩儿已经失去理智了，再怎么拯救也没什么用，孟然看起来竟然有些痛苦的样子，闭了闭眼睛，说：“这个研究所和我记忆里的研究所并不相似，显然是有谁故意这样创造出来的。”

    几个人看着他，没吭声。

    “女巫创造了糖果屋，关卡主人创造了研究所，”孟然低声说，“这不就连起来了么？因为童话世界的衰败，研究所也逐渐稳固不了身型，暴露出他应有的样子。”

    “吃人的糖果屋，”景忆鸣快速补充道，“……我们得离开这里。”

    “可是这里是暗线啊！”一起闯关的女孩儿喊了一声，“我们离开这里，暗线怎么办？”

    “你是没听明白还是没看过童话故事？”孟然看了她一眼，没什么情绪地说，“创造糖果屋的女巫最后怎么了，你知道么？”

    女孩儿哽了下，没能回上话。

    在这样紧张的时刻，很难在一瞬间回忆起童话故事里的情节，而那些小孩儿已经进食到精神不正常的状态里，看见什么都想咬一口，孟然懒得和她废话，干脆拉着林岑和景忆鸣扭头就出了房间。

    炙停跟上，女孩儿和另一个男人犹豫了下，也赶忙跟了出去。

    “童话故事的最后，女巫被推进糖果屋的火炉里，活活烧死了，”景忆鸣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低声说着，“而这栋研究所里并没有火炉。”

    “或者说……”林岑想了想，“研究所就是火炉？”

    “嗯，故事里其他小孩儿都是死在火炉里的，”孟然说，“所以这里的小孩儿在房子里变异，就是在暗示我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炙停快速问道。

    小孟然和小景丞竟然没有变异，大概是没有吃糖果屋里东西的原因，他们就这样跑了出来，茫然又死撑着不肯朝孟然他们走过去半步。

    “放火烧山，”孟然说，“把这地方烧了。”

    “那个关卡主人也一块儿？”林岑问。

    “她是关卡主人，也是这里的女巫，”孟然深吸了口气，“她自己就是暗线。”

正文 鸣

    童话故事的最后，女巫被推进糖果屋的壁炉里活活烧死，主角两个小孩儿等到天亮，成功回到了家里。

    孟然一直觉得童话故事总有些邪性，可能是长大了之后心思会变得复杂，就像无数个王子公主的童话那样，为什么那些公主能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托付终生，为什么王子看见公主漂亮就可以亲吻，为什么糖果屋的最后，被遗弃的两个小孩儿还是选择了回家。

    也许真的是长大了。

    想法添杂了太多小时候没有的东西，不会再那么纯粹地觉得王子公主幸福，家里才是最好的地方。

    大概吧。

    大人和小孩儿想的事情是不一样的。

    孟然仰头看着面前的研究所。

    刚才逃出来时二楼有几间房间的灯是没有关的，这会儿再仰头看，整个二楼都漆黑成了一片，四周没有风，那种吮吸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钻进耳朵里叫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外面的气温也比方才冷了不少，身上的衣物都像被冷空气钻透了一样，冻得硬邦邦的，衣角甚至开始凝起一层霜，在这样的气温下，不用半个小时他们全都会被冻死。

    小孟然和小景丞穿得格外单薄，研究所统一分发的白衣白裤，孟然看了一眼，总觉得不用五分钟他们就会死在这里。

    “那些药都带上了么？”孟然扭头问炙停。

    “带是带上了，”炙停皱着眉说，“可是应该交给谁？”

    十三种所谓的药物，其实就是童话中曾经出现的一些物品，收集起来后原本是放在一个房间里的，炙停今晚多了个心眼，将那些东西全都放到自己兜里了，刚才临逃跑前甚至把关卡主人的蔷薇花塞进了兜里。

    动作反应都很迅速。

    “烧了，”孟然皱着眉说，“和房子一块儿烧掉。”

    “你认真的吗？”炙停看着他。

    这一关的药物根本就没说过要拿来怎么用，一开始就说的是找到就好，但需要他们交任务的那位npc早就在小孟然失控那天晚上不知所踪，本来就挺迷茫了，孟然竟然说要把这些东西烧掉？

    “我懂你的意思了，”景忆鸣看着孟然，低声说，“关卡主人本来就不肯接受这一切，所以才在梦境中创造了童话，她要收集药物也只是为了毁灭，让实验无法进行下去，对么？”

    “对，”孟然点头，“所以要烧掉。”

    几个人立刻明白过来，不再过多地询问下去。

    这里的气温每分每秒都在下降，和刚来时那气候宜人的地方简直是两个世界，天空中的云层也翻搅起来，大人都被冻得受不了，就别说小孟然和小景丞了，他们两个窝在角落里紧紧搂着彼此，脸被冻得煞白，林岑实在看不下去，走过去用外套将他们捞到怀里，但已经没什么作用了。

    他们需要更快地点燃这栋房子。

    打火匣还在景忆鸣身上，整座房屋已经变成了一栋糖果屋，屋子无法从外部点燃，景忆鸣得去屋子里面一趟，一楼大厅左侧的窗户是有窗帘的，但窗户从内部关上，无法砸坏，只能进去。

    孟然和他同去，因为不知道外面会不会有怪物袭来，所以得留几个人在外头待命，里面同样是不安全的，刚走到大厅门口，林岑就提醒了他们一句，楼梯那儿有什么东西爬下来的声音。

    倒不如说是滚下来。

    那是一个小男孩儿的头，皮肤已经拥有着近乎透明的光泽，像裹上一层糖浆的糖果一样滚到景忆鸣的脚边，旁边落下一些糖粉，他的身体还在楼梯上，四肢被二楼的温度融化，到一楼后才被寒风凝固住，成了狰狞又扭曲的模样。

    “快点。”孟然没有看那个小男孩儿，拉着景忆鸣就往大厅左边冲了过去。

    他们是这里唯二的两个活人，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二十多个孩子都变成糖果人，融化到一半或是变成脆脆的饼干，一边吮食着巧克力地板和蛋糕一样柔软的墙，一边朝他们爬了过来。

    空气里那股甜味儿似乎在引诱着什么，等他们跑到窗帘边的时候，景忆鸣感觉自己的胃都要缩成一团了，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吼叫着来自身体内部的饥饿，那种饥饿感让人头皮发麻，口腔里口水不断地延出来，到嘴角，擦都擦不干净。

    这里的东西在引诱他们。

    想要喂他们吃下哪怕半口这里的东西，窗户是果冻做的，窗沿是生巧，窗帘上沾满了可可粉，这些东西在苦涩和甜蜜之间形成一个引诱度良好的药，引得人口内生津。

    打火匣只有景忆鸣能用，他一把拉起窗帘，忍住想把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窗帘塞进嘴里的冲动，刚要点火，孟然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窗帘被掀起来，景忆鸣余光似乎扫到窗外有一抹刺眼的红，定睛一看又没有了，孟然攥着他的力度迫使他转移回了所有的注意力。

    “怎么……”景忆鸣侧过脸，话没说完就看见孟然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熟悉的红衣女鬼。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她了。

    同一个鬼，在不同的世界反复见到，并且……如果景忆鸣没有记错的话，在过年的时候，爷爷家里袭击姑姑的女鬼就是她。

    可是自己不是已经杀死她了么？

    那天晚上，他按照孟然的嘱咐找到女鬼的命门将她杀死，血洒在附近威慑其余的鬼。

    是死了的，明明是死了的，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孟然拧起眉毛，“……我好……饿。”

    “什么？”景忆鸣沉下脸色，将打火匣换了只手，快速点燃了窗帘，与此同时身体快速往后移动，将女鬼和孟然隔断开，警惕地注意着后方。

    孟然盯着那窜火苗没说话。

    整个糖果屋似乎十分容易燃烧，和普通的糖果不同，在打火匣的火点燃窗帘的一瞬间，整个窗户都燃烧了起来，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靠近他们这一面的墙壁被烤得滋滋作响，身后的女鬼没有离开。

    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地微笑，漆黑的瞳孔被火光照得发亮，青灰色的脸也要随着窗帘燃烧起来那样狰狞无比，却安静地注视着他们。

    那些变成糖果的小孩儿们突然怒吼起来，爬行的速度比原先快了十几倍不止，与此同时景忆鸣听见屋外传来一声惨叫，那是林岑的声音。

    “孟然！”景忆鸣使劲儿拉了他一把，“快走！”

    “……我好饿，”孟然低声看着地面，又看了看还未被火苗波及到的另一面墙，轻声说，“景丞，我饿了。”

    景忆鸣被他这声景丞喊得浑身一震，连头都有点儿不太敢回了，那些糖果人倒是好打，说到底只是没有任何战斗经验的孩子而已，打掉他们后他们会无限重生，景忆鸣一边把那些孩子打开一边拉着孟然往外跑，而问题就在于孟然好像不是很想往外走的样子。

    他被景忆鸣强行拖动着，有小孩儿扑过来要咬他他也无动于衷，眼神又一次变得空洞，嘴唇干裂到出血，什么都没办法印入眼底，他的眼睛里仿佛只有这些糖果，蛋糕，全是食物。

    耳畔有谁在轻轻地念着什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像他们第一天来这里时吹过脸侧的那阵风，柔和地落到耳边，孟然打了个哆嗦，突然被一股无法忽视的饥饿感吞噬了所有。

    他一把甩开了景忆鸣拉着他的手，但在手指即将分开的同时，景忆鸣又一把拉住了他。

    “我……”孟然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吃一点点，好不好？”

    景忆鸣没有回答他，死命地拽着孟然往外拖，孟然的脚却像长在地板上了一样，景忆鸣低头一看，他竟然用黑雾固定住了自己的身体，拼了命地想要留在这里。

    “……你不是景丞，”孟然眯缝了下眼睛，眼眶突然红了，很难过那样，说，“景丞不会这么对我的。”

    “我们先出去好不好？”景忆鸣打开了他身后一个即将袭来的小孩儿，急得不行，窗帘边的火已经蔓延了整个左侧，正在吞噬着大厅，似乎不需要更多的助燃物品，这里的一切就会被火焰吞噬殆尽。

    为什么孟然会突然被引诱？

    为什么？

    孟然的情绪应该是他们几个之中最稳定的，只要不触及真相和景丞等一系列相关的词语，孟然可以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去，在场几个人里就算被控制也不应该是他最先中招。

    在他掀起窗帘的那一瞬间，到底有什么东西刺激了孟然？

    那个女鬼？

    可他们不是第一次遇见那个女鬼了。

    景忆鸣一顿，忽然想起来在过年那天晚上，女鬼袭击姑姑后姑姑说出的那些话。

    邱岘安排他跳楼后，景丞这个身份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个失踪状态，包括他的家人也不知道他的去向，失踪，所有人都知道景丞失踪了。

    在女鬼袭击后，姑姑却说出景丞已经死了这样的话来，当时景忆鸣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孟然身上，包括姑姑说的那些颇有疑点的话都被他忽视了，现在想想，那些话不是和孟然脑海中滞留的那个幻境重合了吗？

    而自己又为什么会忽视那些话？那些姑姑被鬼怪控制后的语句，自己为什么没有听进去？真的只是因为注意力在孟然身上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外头又传来一连串的尖叫声，林岑似乎完全失控了，景忆鸣听见有许多蛙鸣伴随着她的声音一同响起，震得他耳根发麻。

    一回头，那口水晶棺材竟然已经打开了，所有的青蛙全部爬出来，林岑跪在地上捂住自己的耳朵，痛苦地吼叫着，眼眶里流出的眼泪都是血。

正文 火炉

    水晶棺里的青蛙竟然都爬了出来。

    冰天雪地，那些青蛙没有遭受任何影响，它们像白天躲在棺材时也要朝林岑移动那样，在从棺材里扑出来的一瞬间朝林岑群涌而去，而原先在棺材里的那具腐尸已经烂得不成样子。

    伤口和烂开的地方还在往外涌着血，仔细一看又不是血，那些黑色的连着线的东西是蝌蚪，水流一样丝毫不断地从腐尸的伤口里脱落出来，掉在雪地里，不一会儿身体故障起来，变成一只又一只地青蛙。

    “啊！”另一个女孩儿躲闪不及，被青蛙扑到在地，炙停想去救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些青蛙一旦将人扑倒，沾上它们表皮黏液的皮肤就会烂开一个又一个莲蓬似的的洞，从里面有什么东西摇着尾巴钻出来，痒得不行。

    女孩儿疯狂地抓着自己的脸和脖子，手也被青蛙扑过，那些蝌蚪从脖子上掉到衣服里，活生生从皮肤外层钻出一个洞，到她身体里去安居，成长，不过五分钟，女孩儿彻底不动了，她成为了那些怪物新的成长地，青蛙几乎是在成倍的繁殖。

    “这……这怎么回事啊！”男人腿一软，还没跪倒在地上就感觉自己两边的手被人拽住了，随后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地狂奔了起来，小孟然和小景丞竟然咬着牙，顶着张被风吹得惨白的脸拉着他逃命，男人一怔，也咬着牙，反而带着那两个小孩儿跑了起来。

    青蛙数量太多了，根本打不完，而且炙停无法确定自己打死那些青蛙前已经崩溃的林岑会不会被群攻——毕竟青蛙们的主要目标是她——为什么是她？

    他在一把把林岑从地上捞起来之前，从研究所里喊了句：“景忆鸣！青蛙逃出来了！”

    研究所里没有任何回应，就像他们刚来那天那样，所有的光源到研究所大厅大门前成了一个断层，光完全无法照射进去，炙停拧起眉毛，再顾不得那么多，拉起林岑往旁狂奔而去。

    那些蛙鸣比之前听到的还要巨大，震耳欲聋，平常人听着都觉得耳根发麻，就别说听觉敏感的林岑了，炙停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听见，握着她的肩快速道：“冷静点，像之前孟然教你的那样，把注意力放到别的地方去，明白吗？你有这个能力，你可以通过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听觉，明白吗？！”

    林岑没有任何动作，她的眼眶被血染红了，像孟然流鼻血时那样眼神空洞，炙停有些慌了：“林岑！”

    很饿。

    好像之前也体验过这样的饥饿。

    肠胃都黏在一块儿蠕动，腹部凹下去一大片，从心底散发出来的饿得慌张的感觉。

    是什么时候这样饿过？

    孟然想不起来了。

    他有点儿恍惚，甚至有点儿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只有鼻子能闻到那股诱人的甜味，奶油混着各种各样甜品的芬芳把他的馋虫勾了起来，脚边滚过来一个什么东西，根本看不清，但很香，孟然只想把它往嘴里塞。

    蹲下来的时候胳膊被谁拽了一把，那股从掌心传来的凉意激得孟然一抖，眼睛瞪大了，顿时看清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颗眼球。

    一颗被裹上糖粉的眼球，瞳孔还透过粉末的间隙朝上盯着，死死地望着自己的脸。

    孟然没由来地一哆嗦，身边的声音好像都回到耳朵里了。

    我在干什么？

    他这会儿才察觉到自己已经深陷在一片火海之中，没有任何烟雾，整个屋子在平静又狰狞地燃烧着，变成糖果的小孩儿们在高温下融化，身体里的各种器官都是晶莹剔透的糖，这会儿融化成软趴趴的一片，滑稽地朝他挪动过来。

    这里是……

    孟然眯缝了下眼睛，他有些不安，总觉得这里安静得太过分了。

    火焰烧着，地面有怪物在蠕动，眼珠牙齿各种各样的东西落到地上，这些事情完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场荒诞的默剧，孟然往后退了两步，不能再退，他的周围都被火焰包裹起来了，四周一片通红。

    持续的高温让人发汗，他身上穿着的厚重的棉服已经成了累赘，但孟然没有脱衣服，具体是因为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孟然低头一看，是一个已经融化到一半的小人，拽着他的脚，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孟然深吸了口气，屏住呼吸，仔细听，他听见那个小人低声念完一句什么，声音突然大起来，近乎是在耳边炸开——“你为什么不救我！”

    你明明能救到所有人！只要你再努力一点，激发自己的能力，让那些黑雾能够攻击活人，你就能够救到所有人！

    为什么不救！

    为什么不努力！

    孟然被吼得呼吸一滞，胳膊上又有谁拉了自己一把，但他看不清，那股凉意在保持着他的清醒，孟然往后撤了一步，使劲儿将拉住他脚踝的东西甩开了。

    与此同时他看见那些融化的糖人，所有融化的糖人都在朝他挪过来，地面上留下黏腻的糖渍很快被火焰烧去，爬行的地方没有一块好的，都是被火焰烧得摇摇欲坠，整个世界都要塌了，整个研究所都在……

    研究所？

    孟然茫然地看着他们，那股凉意已经从胳膊窜到了他的脸上，冻得他打了个哆嗦，紧接着那些怪物加快了他们的速度，孟然听见他们在喊：““救……救命啊！”

    “求求你救救我！我，我不要被……啊！”

    “为什么只有你不会被带去做实验？为什么你要帮助那些害我们的人？”

    “……孟然……”

    “孟然！”

    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吼了一声，孟然瞪大了眼睛，身边哪有什么火海哪有什么不断朝他挪行的糖人，他被景忆鸣抱小孩儿似的抱在怀里，腿无力地环在他腰上，他竟然咬着景忆鸣的肩膀。

    “我……”孟然松开嘴，一大股血腥味从那里冒出来，他咬破了景忆鸣的肩膀，血止不住地往外涌着，血的颜色似乎有些不正常，又说不出哪里不正常。

    他们正奔跑在一片雪地里。

    研究所那边火光通天，以那个燃烧速度，最多五分钟，整个房子都会被燃烧殆尽，孟然有点儿想不起来刚才发生了什么，他拍拍景忆鸣的胳膊，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我没事了，”孟然皱着眉，试图将嘴里的血吐掉，“放我下来，这里是哪？”

    景忆鸣又往前冲了很大一截距离脚步才慢慢缓下来，那种减速不像是正常的狂奔后放慢的速度，更像是精疲力竭后的……孟然心里一惊，顾不上什么，直接从景忆鸣怀里挣脱出来，落在地上的一瞬间反手扶住景忆鸣：“你怎么……”

    他话没说完。

    他看见景忆鸣脸上全是血，额头那儿破开很大一个伤口，肩上的血完全无法止住，在这样冷的环境下，伤口明明是很容易止血的，景忆鸣额头和肩膀上的伤口却完全无法停止出血的状态，反而一股一股地往外涌着。

    血的颜色不正常。

    这次孟然确认下来了，这些血的颜色真的不太正常，不像鬼血那样纯粹的黑也不像人血那样，他把景忆鸣扶到一棵树下坐着，脱下自己的外套给他按住伤口，快速问：“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他话没说完，余光忽然瞥到斜后方有一抹红色的影子。

    孟然立刻回过头，那抹影子却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藏到他的身后去。

    景忆鸣！

    她要袭击的是景忆鸣！

    孟然快速转过身，面朝着景忆鸣的方向，不出他所料，在他转过身的一刹那有一只青灰色的手已经快要碰到景忆鸣的脸了。

    景忆鸣身上没有什么大伤口，精神有些恍惚，脸色发白，估计是失血过多，但……就这么两个伤口，竟然能让他失血过多，孟然有些惊讶。

    如果是凝血障碍的话，景忆鸣应该会在一开始就告诉自己，而不是等出事了再慢慢揭露，这件事景忆鸣没有说过，就只能说明这是他瞒着自己的事情的其中一样。

    孟然抿了下唇，黑雾从身下升起，慢慢裹住两个人，他还能瞥到那个女鬼就在自己身后没有离开，一回头就能和她贴脸，但只要自己回过头，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她一定会杀死景忆鸣。

    为什么要在看不到的地方杀呢？

    孟然想不明白，也无法探究那么多，直到黑雾终于将两个人彻底包裹起来后，孟然才松了口气，终于看不见那个女鬼了，接下来只能再想对策。

    他把手放下来，看了看景忆鸣的伤口，还行，额头的血已经止住了，剩余的就是肩膀那儿的。

    孟然拍了拍景忆鸣的脸：“别睡，别睡啊景忆鸣，挺过去，只要等房子烧完了关卡主人就会死在里面，关卡会重置，到时候我们就能离开这里了，景忆鸣？”

    他无端有些心慌，景忆鸣没有回答他的话，连半个回应都没有。

    “景忆鸣？”孟然咬了咬唇，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景忆鸣！”

    这一巴掌似乎是有了点儿效果，景忆鸣的眼神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的聚焦，他的视线落到孟然脸上，顿了好久才轻声喊：“……孟然？”

    “没事，别睡过去，很快就会没事，”孟然按住他肩膀上的伤口，啧了一声，“你他妈的……你什么体质啊！怎么回事？！”

    “……别，”景忆鸣低声说着什么，“别离开我。”

    孟然烦躁地按住伤口，看着景忆鸣，“别睡，睡着了抽你。”

    景忆鸣仿佛没听见他的话，继续低声说着：“刚才……”

    “嗯？”孟然盯着他。

    “差一点，”景忆鸣抬起头，后脑勺枕在树上，突然扯着嘴角笑了下，“差点儿又没拉住你。”

    孟然一愣，不知道该说什么，话语句式都堵在喉咙里无法发声。

    又没拉住你。

    为什么是又？

    孟然很用力地抿了下唇，他想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一瞬间，自己为什么会陷入一片幻境内，说是轮回边境的陷阱也不像，那个地方不像是要留住他的样子。

    可为什么会突然丢失意识？为什么会这样？

    又是为什么。

    孟然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永远也想不完的为什么。

正文 意识

    那个女鬼是冲着孟然来的。

    景忆鸣觉得自己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个女鬼的最终目的就是孟然。

    炙停曾经说过，在这个轮回世界中，曾经有三个没有彻底被幻境压制住，除去炙停本人和孟然以外，描述中还有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现在她当然不能称作人——景忆鸣看得一清二楚，在变成糖果屋的研究所里时，女鬼伸出手，显然是要把孟然抓回什么地方去。

    当时情况太过紧急，孟然变得像那些怪异的糖果人一样，恨不得将整个房子都吞噬殆尽，不能让他吃这里的东西哪怕一口，可又无法把孟然带出去，他脚下那些黑雾仿佛长在地上往深处生根，不管景忆鸣怎么拽都没有办法带走孟然。

    门就在前面，再两步就能逃出去，可他无论如何都扯不动孟然，一瞬之间他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几个月前，那种束手无策的感觉，所有人都在朝着自己能尽力的方向努力，他不行，他身居其中却更像旁观者。

    “我……”孟然皱着眉，还要说什么的时候，身后那女鬼已经朝着他们两个的方向扑了过来。

    她的目标是孟然。

    没有杀意，她要把孟然带走。

    景忆鸣立刻挡到孟然身前，视线这才更加开阔，他这会儿才看见那些黑雾根本不是孟然释放出来的，而是那个女鬼用雾气缠住了孟然，同时隔绝了其他变异的小孩儿。

    女鬼没什么杀伤力，景忆鸣冲过去和她打斗的同时还要顾及孟然，额头被狠狠地抓了一下，血液顿时淌出来，孟然也仿佛回过了神似的，不再固执地要去啃咬墙砖，而是扭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景忆鸣。

    景忆鸣捂住伤口往后退了两步，又抬腿踹过去，女鬼躲闪不及被他一脚踹在腰侧，发出一声尖叫后跌到火海中，孟然的眼神更加迷茫了，景忆鸣看见他伸手按了按肚子，又要说什么。

    “不吃，不能吃，”景忆鸣连忙托住他的脑袋，咬着牙往火海里看了两眼，“我们快走！”

    孟然张着嘴看了他一眼，刚要动，脚底下猛地滑了一下，那些圈住他脚踝的黑雾变成锁链，将孟然整个人都朝后拖去，女鬼竟然还在！

    “操！”景忆鸣没忍住吼了一声，冲过去把孟然拉进自己怀里，死命往自己这边拽着，与此同时他发现孟然也在奋力反抗，并非反抗女鬼，而是在反抗自己。

    口中喃喃又重复念着“你不是，你不是他……”这样的句子，景忆鸣咬紧牙，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他感觉自己要拉不住孟然了，如果在这时候让孟然被女鬼带走，他们所经历的这几个月是为了什么？

    所有人都把希望压在他身上，负不负重已经没有人在乎了，必须把孟然救回来，不能让他再陷入那种境地去。

    景忆鸣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自己都未曾意料到的嘶吼，额头上的血如泉涌，根本止不住，液体遮挡住他的视线，与此同时孟然张开嘴，一口咬在了他的脖颈下方，靠近肩膀的位置，疼痛使他愈发清醒。

    他不放手，女鬼也不放手，在火焰的灼烧下，那些黑雾竟然像支撑不住那般颤抖着，一根一根地绷开来，景忆鸣只感觉身体一轻，在脱力朝后倒去之前完全不敢松开孟然，把他死死按在了自己怀里。

    女鬼彻底落到火海中，景忆鸣知道她不会死，却也不敢再回头看一眼，将孟然抱在怀里就开始往外狂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雪地里，可能打滑了吧，不记得了，景忆鸣只记得自己要狂奔。

    要离开那个女鬼。

    不能再让孟然被带走一次。

    孟然再瘦再轻也是个身高快一米八的人，沉得要死，景忆鸣感觉自己的胳膊完全不属于自己了，不知道跑出去了多远，意识有些涣散，双腿发软，耳边好像有蛙鸣和谁的惨叫，顾不上那么多了。

    身后滔天火海，景忆鸣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手里一直没有松开过，等意识完全恢复过来的时候，自己被一片黑雾包裹着，孟然就蹲在他面前，眼神清明，直到接触到他完全清醒的眼神后才松了口气似的。

    “外面有只鬼在追杀我们，”孟然皱着眉低声问，“这里为什么会有鬼？”

    景忆鸣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孟然用黑雾给他们做了一个屏障，而那只红衣女鬼就在屏障外守着，只要孟然将黑雾撤去，她立刻就会扑上来。

    “可能是……”景忆鸣咽了口口水，“研究所里的鬼什么的？”

    孟然沉默了会儿，扭头看向后方：“是么？”

    景忆鸣没说话。

    那个女鬼依旧跟在孟然的后面，不管孟然往哪个方向转，她永远是跟着孟然后脑勺的，这就导致孟然无法第一时间看清她的模样，也没有办法对她进行攻击，很容易被反扑。

    景忆鸣会杀鬼，但是现在虚弱得都不用风吹，走两步就散了，孟然有点儿不敢让他去打。

    黑雾形成的屏障还在，女鬼没办法进来，他们也没办法出去。

    “林岑他们呢？”孟然问。

    “不知道，但是刚才听到一阵蛙鸣，”景忆鸣皱起眉，“外面可能也出事了。”

    孟然还要问什么，地面忽然震颤了起来，他一把抓住景忆鸣胳膊的同时景忆鸣也一把抓住了他。

    震动。

    这种震动不像是地震，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落到地上就引发的震荡，有节奏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震动一次，并且伴随着巨大的闷响，那些声音在一点点地靠近。

    孟然和景忆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几分担忧。

    “她还在么？”孟然低声问。

    “还在。”景忆鸣说。

    那个女鬼依旧在黑雾外面，带着诡异的笑脸望着里面，景忆鸣知道她是在看孟然，她想要带孟然走，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她可能会袭击你，”孟然低声说，“我不好把黑雾撤掉，但是……如果我们要跑的话，黑雾不可能跟着我们一起行动。”

    雾气不是盾牌，不会跟着他们移动而丝毫不差地移动，如何躲过那个女鬼的袭击是关键，孟然皱起眉，他不敢在看不到的地方对女鬼下手，没有视野控制的攻击会让他非常不安，心里没有底。

    那些震动已经在靠近了。

    孟然回过头眯缝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距离他们大概还有几百米，只能看见是一大团黑漆漆的东西……不，不是一大团，那是由无数小东西组成的一个大黑球，具体是什么看不太清……

    “青蛙？”景忆鸣有些震惊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那些是青蛙？”孟然惊讶地望过去，他本来就近视，加上风雪和黑雾，根本看不见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前面还有几个在跑的影子，应该是炙停他们，”景忆鸣咬着牙坐直了，“我们得跑起来，那些青蛙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可是……”孟然皱起眉。

    “你相信我么？”景忆鸣握住孟然的手，低声说，“看着我。”

    孟然啧了声，心想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玩儿看着你的戏码，看你能看出什么，你脸上能开出花还是花里能长出个景丞，他有些急躁地抬起眼，视线猛地顿住了。

    外头的火光刚好透过黑雾洒落进来，很亮，亮到孟然可以看见景忆鸣眼底自己的倒影，还有处于自己身后那个有些模糊的影子。

    这样可能有点儿不现实，但是……确实是可以看到的，很模糊的一点点的影子。

    孟然深吸了口气，认真地看着景忆鸣的眼睛，分辨着那个女鬼的具体位置。

    语言的速度是无法捕捉到一只鬼的，孟然要去打，只能让孟然自己来看。

    那只鬼既然死死地盯着孟然的后脑勺，那么景忆鸣就可以成为孟然的眼睛。

    左边……稍微靠右一点，女鬼没有完全和自己的身影重叠起来。

    震荡愈发明显了，孟然目不转睛地和景忆鸣对视着，突然分出一缕黑雾，直直朝着自己斜后方一个角度打了过去，女鬼显然没有想到他的突然发难，躲闪到一边，想藏在孟然身后，孟然没有回头，黑雾却跟着女鬼的方向打了过去。

    偏了。

    但女鬼从他的身后逃开了。

    孟然啧了一声，起身转身动作一气呵成，快出残影，汇聚起所有的黑雾朝那个女鬼扑打了过去，景忆鸣担忧地看过去，却发现根本没有必要担忧，孟然只要不那么害怕，做出的事永远都不需要别人替他担心——他已经一把把女鬼按在了雪地里，用视线寻找着她的命门。

    女鬼咯咯笑着，被孟然抓住了也完全不害怕，两条胳膊伸出来，轻轻地握住孟然的手肘，尖笑着喊：“……然……孟……然！”

    “来不及了！”景忆鸣吼道，“孟然，动手！”

    孟然咬紧牙，女鬼的命门就在人类的心脏处，他手中的黑雾凝聚了一次又一次，始终无法彻底打下去，有一种无力感在侵蚀他的身体，刚才那种意识恍惚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个女鬼。

    她对我做了什么？

    “孟然！”景忆鸣扑过来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快速道，“我们得离开这儿，再待下去就……”

    他话没说完，眼前突然掠过一个影子，白衣白裤，手里那把刀熟悉得不行，狠狠插进了孟然按住的女鬼身体里，没有打中命门，但足以让这个女鬼丧失一段时间的行动能力。

    “快跑啊！”小孟然吼了一声。

    他身后跟着小景丞，炙停，还有被炙停背的已经晕厥过去的林岑。

    另外两个闯关者呢？

    死了？

    死？

    不能死在这儿！

    孟然突然回过神，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悔意蔓延起来，自己的意识为什么又一次模糊了？还差点儿害了景忆鸣的命？不等他多想，身体已经被景忆鸣拽起来了，那青蛙组合而成的大球在朝着他们袭来，一秒都容不得他们停下。

    整个世界都在崩塌，而糖果屋安静地燃烧着，跑过去时孟然余光瞥见窗户上有几十双眼睛，渴望又充满恶意地看着外面，他们的身体已经被火焰烤到融化，眼球却保留着，怀揣着对外界的向往而贴在窗户上。

    景忆鸣突然一个趔趄，孟然这才彻底回过神来，不能让景忆鸣拉着他，景忆鸣失血过多，本来就虚得不行了，他这会儿怎么还让景忆鸣拉着他！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糖果屋的燃烧依旧没有停止，青蛙雪团追逐着他们的脚步，那被小孟然一刀捅伤的女鬼已经愈合，她站了起来，扯了扯裙子，扭头看向糖果屋。

    前面的人已经跑得快没影了，她笑了很久，表情又突然顿住，变得空洞起来，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样，茫然地在雪地漫步，最后，她干脆倒在了雪地里，望着天空痴痴地笑了起来。

    也是在她倒下的一瞬间，糖果屋停止了燃烧。

    孟然感觉自己已经跑不动了，风穿透了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空气无法吸到肺里，旁边的两个小孩儿更是随时一幅会暴毙的样子。

    但他不能不跑，他还拉着景忆鸣，不能再有人因为他而死去。

    “那些青蛙！”炙停忽然吼了一声，“慢下来了！”

    慢下来了？

    孟然不敢回头看，他怕自己一回头又会陷入突如其来的恍惚里。

    不正常的是他自己。

    他发现了，或者说，不得不承认。

    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会恍惚成那样，会在致命关头犹豫成那样。

    孟然拉着景忆鸣，疯了似的朝前跑着，这条道路似乎在无限延长，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雪在消融，身后的震荡声越来越小，紧接着变成几只零散的青蛙，到最后青蛙也没了踪影。

    那熟悉的广播女音响了起来：“恭喜各位完成第四关所有任务，暗线达成，存活四人，关卡重置，请各位在半小时后前往来时的林荫小道，乘坐交通工具回到现实世界。”

    孟然这时才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已经没有任何追逐而来的东西，他们安全了。

    这里的一切，终于结束了。

正文 勇气

    “林岑怎么样？”孟然扶着景忆鸣，扭头看着那边的炙停。

    “不怎么样，”炙停的表情很不好，“那么多青蛙……虽然后来那些青蛙滚成一个球，追我们的时候没有发出太多的鸣叫，但是一开始的时候那些叫声太磨人了。”

    连炙停都觉得磨人。

    他当时只能带着林岑离开这里，并不能阻止那些青蛙发出震天的鸣叫声，林岑连尖叫都没叫得出两声，直接晕了过去，状态很不对劲，眼眶里滚出来的是血，耳朵里流出来的也是血。

    这会儿雪全部消融，整个世界轻微地震颤着，所有被他们解开的关卡小谜题都要重置，所以视野内能见到的场景都恢复成了他们刚来时那副温馨光明的模样。

    景忆鸣的状况也很不好，失血过多到手脚发软的程度，看不出什么脸色，孟然早就怀疑他那张脸是假的，平时就算被惊到表情的变化也没有那么明显就罢了，这会儿失血过多也没有嘴唇发白脸色发青什么的，还是一副正常人的面相。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什么事儿都没有。

    “只剩我们四个了吗？”孟然感觉呼吸有点儿不畅，大吸了几口气。

    “……嗯。”炙停应了一声。

    林岑还在昏迷，得快点出去送到医院，景忆鸣的情况也容不得多停留，炙停和孟然不再废话，拉着两个人往来时的路走回去，他们走得太快，到的时候广播里说的要送他们回去的交通工具都没到，没办法，只能原地等一会儿。

    小孟然和小景丞也跟了过来，孟然看了他们俩一眼，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受到关卡的影响，失忆或者别的什么，之前郭瑶那一关重置的时候，所有NPC都会变成原本的样子，脸上带着的面具脱落，不用再扮演关卡里的角色。

    而此时的这两个小孩儿看起来还没有被影响到，可能是关卡重置还没重置到NPC身上，毕竟重置得不像郭瑶那次一样急促慌张。

    他们俩有些茫然地跟着走了过来，像是不知道这里还有这样的场景，站在路边一声不吭，脚上和身上的冻伤在一点点修复，孟然不知道他们听到广播声音没有，他对这里的NPC从来没有这样关注过，所以没那么多的了解。

    “你们要走了吗？”小景丞也茫然起来，“要离开这里了？”

    “嗯。”孟然看着他。

    “……那我们……”小景丞话刚说完，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猛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定位器还在手腕里，但是……没有爆炸？

    为什么？不是说出研究所大门一步就会爆炸吗？

    “这会儿才想起这一点是不是太晚了？”孟然挑起眉毛说。

    “……怎么回事？”小景丞眯缝了下眼睛。

    “我怎么知道，”孟然说完，扭头看向小孟然，“是你把控制定位器的东西破坏了吗？”

    小孟然皱着眉看着孟然，好半天才吐出一句：“大概吧。”

    还说得不情不愿。

    他的记忆虽然还在，但根本不知道自己破坏了什么……杀掉那些研究人员的记忆是他不愿意回想的，便藏起来了，破坏了什么东西根本不愿意去回想。

    但记忆都完好的保存着，混乱时，被挑衅时，以及面前这个人按住自己歇斯底里的时候，那份绝望的冲击感都还在他的脑海里回荡着，小孟然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把情绪收成这样，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此时此刻也是，他带来的同伴死了整整六个，他却像在小区楼下唠嗑儿一样，说话慢悠悠的。

    他不自责么？

    还是说他根本不畏惧死亡？

    小孟然想起孟然曾经说过的那些话，眉头拧得更紧了，旁边的景忆鸣突然乐了下，有气无力地说：“……你从小就是个包子啊。”

    孟然扭头看着他。

    “这脸皱得，”景忆鸣笑着，很虚弱地说，“够蒸一笼的了。”

    小孟然闻言立刻将眉毛松开了些。

    小景丞也笑了笑。

    “你们要走了吗？”小孟然看着他们。

    “快了吧。”孟然这句话刚说完，前方就传来了车辆碾过路面的声音，一辆面包车正在缓缓朝他们靠近，驾驶座上有一个戴着帽子的人，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很难让人不担心车祸的问题。

    “要走了。”孟然改口道。

    “那……我们呢？”小孟然看着他，极其小声地问出这一句，“……我们能不能……”

    “不能，”孟然说，“你很快就会忘记这一切，重新回到研究所里。”

    “这就是你们说的什么关卡吗？”小景丞问，“我们，以及研究所里的孩子们，都是你们的那个什么关卡，对吗？”

    小孟然愣住了，扭头看着小景丞。

    “是。”孟然说。

    “什么意思？啊？”小孟然有些慌张地拉了下小景丞，“什么是关卡？我们？孩子们都是？我听不明白，景丞……”

    “没关系，”小景丞立刻回握住他，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我也会待在这里，不会出什么事的，待会儿再和你解释，可以吗？”

    “我们，”小孟然咽了口口水，干巴巴地说，“不是真的活着吗？”

    小景丞没有说话，而是更用力地握住了小孟然。

    孟然看着他们俩相握的手，又看了眼小景丞微微颤抖的胳膊，以及明明都被自己那番话吓得发颤了还要假装没事儿，笑得很平静的脸。

    他突然就不想继续揭露下去了。

    可能这个时候再继续说下去，会引发小时候自己更剧烈的狂躁和恐惧，让小时候的孟然变得毫无理智，那样比较符合自己的心意，可……就算是假的。

    就算是假的，这里也有一个假的景丞陪在他身边。

    记忆是假的，脸是假的，景丞陪在他身边是真的。

    孟然突然意识到这样说下去，带去的痛苦不光是寄予小孟然一个，还会给小景丞带来成倍的痛，他忽然就不想说了。

    车停在不远处，炙停扛着林岑上了车，又下来，对孟然他们说：“我没办法离开关卡，待会儿关卡重置后我就会自动到下一关去。”

    “没有休息时间么？”景忆鸣轻声问。

    “有，在一个纯白的房间待着，等到下一波闯关的人来了再和他们一起闯关，”炙停笑了下，“还不如不待着，直接到关卡门口去等算了。”

    “……嗯，”景忆鸣看样子还想问什么，顾及孟然在场，没有问出口，“你既然没办法离开这里，为什么还要继续闯关？是强迫性的么？”

    这三个无法被幻境压制住的人各有各的诡异之处，女鬼到处游荡，孟然记忆错乱，炙停呢？只是单纯地无限闯关？

    “我就是在想，”炙停偏过头看了看他们身后，此时这条小道的景色还是十分不错的，“万一哪天我穿过第八关的时候成功了呢？万一系统错误就让我出去了呢？”

    “啊。”孟然看着他。

    “抱有一丝侥幸吧。”炙停笑了笑。

    司机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催促他们上车，关卡的重置看起来已经快完成了，孟然看见小孟然胳膊上的皮肤在发生变化。

    “上车吧，”炙停看着他们俩，轻声说，“替我向他问好。”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叶潜。

    景忆鸣点点头，被孟然扶着上了车，孟然刚要跟上去的时候衣服突然被人拽了下，一回头，是小孟然紧紧拉着自己的衣摆，表情慌张无措，旁边的景丞也陷入了同样的恐慌里。

    他们即将变回他们原本的样子，在关卡重置的间隙里恢复本身，但这里重置得太慢了，他们只是皮肤脱落，而记忆还保留在脑海中。

    “不行，”孟然抿了下唇，“你们不可能离开这……”

    “我是想说！”小孟然大声吼了一句，顿了下，声音又平复下来，“虽然我很讨厌你……但是我觉得你……很痛苦，所以……”

    “你不会这个时候想反击我吧？”孟然拧着眉看他，“叛逆来得是不是有点儿迟了。”

    景忆鸣坐在车里乐出了声。

    “你能不能把人的话听完！”小孟然瞪着他，“我长大以后为什么会是这种鬼样子！”

    “……哦。”孟然愣了下。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很痛苦的话……”小孟然说，“分不清谁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处于什么境地的话，相信景丞不就好了吗？”

    孟然又抿了下唇，半条腿都跨上车了，又走下来，蹲在小孟然面前，说：“很多事情你不明白，我也不可能和你解释，但是……”

    “还是说你的处境里，连景丞都不能相信了？”小孟然看着他，满脸“真的吗我不信”。

    “……我现在的处境很混乱，”孟然压低了声音，手轻轻地搭在他肩膀上，“我大概知道景丞在什么地方，但是……景丞所在的地方对于我来说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地方，这样说你明白吗？景丞……和我的记忆，刚好相反。”

    “你不能承认他，是因为你害怕一旦承认，自己的记忆就会出现错误吗？”小孟然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你在害怕什么？”

    “……啊。”孟然这次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在害怕什么？

    在害怕景忆鸣是景丞，也在害怕景忆鸣不是景丞。

    他是矛盾的，他连害怕都是矛盾的，景忆鸣如果是景丞，那么那些错乱的记忆究竟是什么？他是不是又牵连了一大堆的人就因为他的失控和发疯？

    如果景忆鸣不是景丞，那么……按照郭瑶的说法，成为关卡的人不能离开这里，自己真的还能救出景丞吗？

    那么景忆鸣又是谁？

    那种熟悉的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想不明白。

    不想让记忆被自己推翻到自己都无法相信的程度。

    所有的线头纠缠到一起，打了个死结，那个死结大概就是孟然的恐惧。

    “你不尝试一下的话，是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小孟然拍着他的肩膀，很认真地说，“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质疑什么，但是……相信景丞不就好了吗？”

    孟然怔愣地看着他，没说话。

    “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过来的吧？”小孟然说，“如果你连自己都无法相信了，不就只有相信景丞了吗？”

    “……如果你没办法确定景丞在哪呢？”孟然低声问。

    “那就去找啊，”小孟然说，“一个地方找不到总有下一个地方，反正你都不相信你自己了，还管那么多干嘛。”

    还管那么多干嘛。

    小孩儿的思维和大人不一样，他们更直观的探知，理解着自己所要理解的问题。

    他们无所畏惧。

    这份耿直，是许多人，包括孟然，在成长过程中逐渐丢失的，最重要的东西。

    “畏手畏脚的，永远也找不到，”孟然笑了下，这次没有任何嘲笑和讥讽的意味在里头，“是这个意思吗？”

    “是。”小孟然说。

    孟然还想说什么，但小孟然的皮肤已经开始大片大片的脱落了，他的身体也在涨大，眼神迷茫了一瞬后变得空洞，关卡的重置终究到了npc身上。

    孟然闭上嘴，最后看了一眼两个即将变成大人的小孩儿，和炙停挥挥手后回到车内，看了眼昏睡中的林岑，又看了眼即将昏迷的景忆鸣。

    景忆鸣被女鬼划伤的额头那儿已经起了一点点皮，孟然沉默了下，偏过头看向窗外。

    小孟然想得太理所应当了，小孩儿的世界似乎就是这样非黑即白。

    而自己又真的能伸出手吗？

    可不伸手的话……这样坐以待毙下去的话……

    孟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突然很用力地握了一下。

正文 障碍遗留

    之前闯关的时候，每一次出来孟然都是精疲力竭，眼皮都睁不开，浑身酸痛的状态。

    甚至有好几次这样返程的路线上，孟然是晕过去的，并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清醒着看见回程的时光，反而前几次清醒着的景忆鸣此时已经陷入了休眠状态。

    也有可能是失血过多晕过去了。

    孟然不敢去试景忆鸣究竟怎么了，不光是因为疲劳昏睡还是失血过多，现在的他都没有办法给予一点儿帮助，同理，他也不敢去查看林岑真正的情况。

    这趟回程的车上只有他一个还醒着，没有那么多情绪要抒发，心里念着的都是小孟然那些把事情说得很简单的话语，归类一下，小孟然把“不相信自己”这个事儿想得太简单了。

    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能相信了，他还能相信什么？

    所见所闻所想皆是自己所接收的信息，而当这些信息已经到你的脑内，你却要你不信你自己的所听所见，这是一个很分裂的过程，时间长了，会处于一种什么状态，孟然自己都不清楚。

    大概会是那种，谁都不相信，永远绷着一根筋的状态。

    孟然使劲儿往后靠了靠，枕在椅子靠背上，他同样浑身发软，但不能睡着，不然待会儿这辆车会把他们直接丢在路口，三个浑身是血的人昏迷在路口，很容易被带到警局里去。

    车子一路驶过许多地方，最后陷入一片黑暗中，在短暂地静默后迎来了现实世界的灯光，人声，还有那种细微又嘈杂的声音，世界上总有这些无法分辨的声音来提醒一个人他还活着。

    到了地方，孟然在车子缓缓消失之前把林岑和景忆鸣弄了下来，他没办法同时稳住两个晕过去的成年人，干脆就让他们都靠坐在了路边。

    得打电话叫人来接。

    孟然是没有带手机的，不知道林岑带没带，她是个女孩儿自己又不好上手摸，只能把视线放在了景忆鸣身上。

    景忆鸣应该是带了的，前面几次他都带着。

    孟然想了想，伸手到景忆鸣兜里去摸手机，手刚伸进外套包里，就摸出一叠纸，他愣了下，下意识地掏出来看，但这个地方灯光过于昏暗，并看不清上头是什么东西，于是又塞回景忆鸣兜里，把手机摸了出来。

    景忆鸣竟然存了宴尘远的号码，孟然抿抿唇，快速拨通这个号码，宴尘远那边接得很快：“喂，你们回来了？”

    “嗯，”孟然低声说，“老地方，快点来，他们都晕过去了。”

    “孟然？”宴尘远那边风声很大，立刻说，“我现在抽不开身，我叫庄骁去接你们，你受伤了没？”

    “啊，没有，”孟然说，“你叫个小孩儿来有什么用。”

    宴尘远没应完，电话慌慌张张地挂断了。

    可能是在执行什么任务吧。

    任务途中……还接通景忆鸣的电话么？

    孟然蹲在景忆鸣身边，给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兜里后闭了闭眼睛，刚才碰到了景忆鸣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感到恐惧，还好他知道景忆鸣还在呼吸。

    有很多事情不是不去想就不在的。

    它永远都在那里，孟然不敢去触碰。

    就像小孟然说的那样，畏手畏脚，到底在怕什么？

    到底在怕什么？

    孟然自己也想不明白了，他记得自己是害怕的，一会儿怕这个，一会儿怕那个，一会儿又怕起自己来，仔细想想，他怕的事情太多了，并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无畏，就连糖果屋里那些变成怪物的小孩儿他也是害怕的。

    “唔……”旁边的林岑胳膊稍微抽动了一下，孟然回过神，快速扭头看向她，“你怎么样？还好吗？”

    林岑缓缓睁开眼睛，迷茫地盯着孟然看了会儿，很大声地喊：“你说什么？”

    不等孟然回她的话，她先捂了捂自己的耳朵，又用小指伸进耳朵里掏了掏，拍拍脸侧，说话时声音依旧很大，颤抖得厉害：“什么？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见了，孟然！”

    孟然的心越来越沉，面上不显，他拍拍林岑的肩膀，指指旁边的路灯，示意她我们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了，不要惊慌，又做出打电话的手势，最后拍了下她的肩膀。

    林岑呆愣愣地看着他的动作，眼眶里飞快蓄起了眼泪，又别过头去，等再扭头过来看着孟然的时候眼眶里的泪竟然已经憋回去了。

    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此时此刻说什么林岑也听不见了。

    他和林岑一起蹲在地面上，看着路边发起的嫩芽被风吹得摇曳，时而落入路灯中，时而偏到黑暗里，摇摇摆摆，恍惚不定。

    没一会儿一辆车就停在了路口处，从车上下来一个人，孟然有点儿不太敢确定他是谁，疑惑地看了一眼，那人立刻喊：“孟然哥哥！”

    他冲过来，比孟然还要高一个头，担心地问：“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没事，”孟然压下那份惊讶，快速说，“他们受伤了，带他们去医院。”

    庄骁点点头，立刻把景忆鸣抬上了车，林岑虽然听不见了，但也自己摸索上了车，孟然坐在副驾，眼神有些空荡地望着窗外。

    “我们有一年，快两年没见了吧？”庄骁笑着说，“我现在都长大啦，你也不来看看我。”

    孟然扭头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第一次踏入轮回边境开始他就再也没见过庄骁，准确来说是不再去宴尘远那儿帮忙抓鬼了，所以宴尘远局子里那帮人都没有再见过。

    没想到他现在长这么高了。

    “去四院？”孟然看了眼导航。

    “嗯，老大吩咐的，”庄骁说，“他说四院有熟人，往那儿送。”

    “四院是……”孟然皱起眉，“精神病院啊？”

    宴尘远在精神病院还能有什么熟人？

    “是啊，”庄骁说，“去了就知道了。”

    孟然不再问了。

    他坐了会儿，扭头看向后座的林岑，又看了看景忆鸣，心里说不上什么情绪，乱七八糟的，只希望快点儿到医院去。

    到了四院也没有走正门，从大门进去后庄骁开车带他们绕过一条小道，到了后头把车停下，背着景忆鸣就往一处去，孟然在后面拉着林岑跟着走，眉毛都快拧一块儿了。

    这是一栋很奇怪的屋子，独栋立在那儿，如果是放在别的地方到不显得什么，但修在一所医院里就显得格外突兀。这会儿医院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人少得可怜，往那栋房屋去的时候周围更是半个人影都没有。

    周围阴森，唯独那独栋还亮着，在树枝遮盖和房屋阴影下显得格外诡异。

    孟然皱了下眉，冲林岑使了个眼神，自己大步走过去，手指轻轻捻住景忆鸣的后领，庄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刚要转身，孟然一把把景忆鸣从庄骁背后提了下来——他是没那么大力气的，用了黑雾做辅助效果才能这么稳当地提起一个成年人。

    庄骁皱起眉，问：“你什么意思啊哥？”

    “你是谁？”孟然问。

    “我是庄骁啊，”他皱起眉毛，“你不记得我了？”

    孟然死死地盯着他，唇都快咬破了也不说一句。

    “不是，你真不认识我啦？”庄骁震惊地看着他，“我是庄骁啊，庄骁庄骁庄骁！”

    “你拿什么证明你是庄骁？”孟然低声问。

    “什么意思？”庄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扯了下嘴角，“我需要证明我是我自己？我拿什么证明，身份证我也没揣身上……”

    旁边的景忆鸣发出一声闷哼，不知道是不是黑雾碰到他伤口了，孟然浑身皮肤都紧绷了似的，呼吸也跟着一顿。

    庄骁立刻说：“哥，别闹了，赶紧走吧，他们俩的伤势等不起了，早点儿治疗好啊。”

    孟然用余光瞥了眼景忆鸣，发现他额头的伤口竟然又淌起血来，像止不住了似的一股一股地往下流着，旁边的林岑也呆愣愣地站着，耳朵里在流血，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颤着。

    “走啊！”庄骁有些急了，“这你要我怎么证明我是我自己啊！”

    “……对不起。”孟然皱着眉，深吸了一口气，刚要让他帮忙稳住景忆鸣时，突然低声说了句，“有空把你尾巴给我玩儿会儿？”

    “什么尾巴？”庄骁反问了句。

    孟然提起景忆鸣往后一推，送到林岑怀里，自己运起黑雾打了过去，庄骁一愣，嘴角竟然咧开一抹诡异地笑容。

    庄骁不是人，具体是个什么妖怪孟然忘了，但有一条很蓬松的尾巴，这是孟然从小就知道的事情，所以知道陆桓意兜里那条小黑蛇也是妖怪时，才没有那么惊讶的情绪混在里头。

    他刚打过去就觉得不对劲，这触感太过于诡异，软绵绵的，不像在打人，更像……打在了……

    孟然猛地抬起头，看见面前的庄骁已经化成了奇怪的模样，浑身软绵绵的，还散发着一股甜味儿。

    散着甜味儿的不光是庄骁，还有身后的林岑，景忆鸣，以及身后那栋奇怪的房屋。

    为什么？

    第四关不是过去了么？为什么还会有糖果人在这里？

    孟然心口一哽，大脑仿佛要炸开了，他看见屋子里走出好多个小孩儿，全是研究所里的那些，融化了的糖果人，他们从地上爬出来，呜呜咽咽地叫喊着。

    “孟然……”

    “孟然？”景忆鸣握着孟然的手，大声喊着，“醒醒，孟然！”

    孟然一个哆嗦醒了过来，扭头看向窗外，又看了看车内。

    他们还在回程的车上，没有返回现实世界，周遭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

    林岑也根本没有醒来。

    刚才的是什么？梦？

    现在的又是什么？

    现在看到的是现实吗？

    孟然低头，又一次看着自己的掌心。

    有点儿想拉开车门冲下去，冲小孟然说，你看，随便相信一个事物根本没有那么简单。

    随时都会有假的，随时都会有充满违和感的东西融入进生活里，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连自己都不能相信了，那和疯了有什么区别？

    他还没有继续想下去，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温热的掌心覆盖上来的一瞬间，孟然就抬眼看了过去，景忆鸣也在看他。

    “做噩梦了？”景忆鸣问。

    “大概吧，”孟然说，“有点儿……”

    “没关系，”景忆鸣打断了他，“我还醒着。”

    孟然没说话。

    “有情绪，会做噩梦，这很正常，”景忆鸣说，“只要是个人，都会有这些东西。”

    “你觉得，”孟然扭头看着他，眼睛黑得像要把人吞进去，“我还算是人吗？”

    “算啊，”景忆鸣笑了，“被动技能是开嘲讽，千载难逢的人。”

    孟然看着他，又不说话了，只有手上传来的温热在提醒，这里是真实的。

正文 梦魇

    孟然的状态又开始不对起来了。

    景忆鸣感受得很清楚，孟然脑袋里的那根弦又一次绷紧，有点儿风吹草动就能漾出久久不能平静的余波，景忆鸣只能握住他的手，用温度让他感知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但这一点是完全不够的。

    孟然处于一个对于自己都将信将疑的状态，这很不好，景忆鸣有点儿怕他这样继续想下去又会扰到鬼种的封印，上次不也是这样么？他一个人琢磨来琢磨去，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鬼种的封印就这样在所有人都无力阻止的情况下松动了。

    这次也一样。

    景忆鸣没有办法去阻止孟然想那些，因为他不是景丞。

    这是一个闭环，如果他是景丞，孟然就会独自琢磨到封印松动，如果他不是景丞，孟然不会无条件相信他说的一切，依旧会琢磨，依旧会紧绷起来。

    这是一个连着绝路的闭环。

    左右都是死，前后都看不到希望，景忆鸣看着窗外，没几秒视线又落到孟然的侧脸上，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他有点儿意识不清了，他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有些无力。

    好在车辆没开多久就回到了现实世界中，他们俩一起把林岑从车上弄下来，试了试她的呼吸，还算平稳，赶忙摸出手机给人打电话，叫人来接。

    景忆鸣拨通孟然电话的时候，孟然表情变得有些奇怪，直到他听见宴尘远亲自来接时才松了口气似的，往墙上一靠，沉默着等待。

    宴尘远的车不一会儿就到了路口，像前几次那样叫他们上车，景忆鸣实在没什么力气了，头晕眼花，林岑是孟然和宴尘远弄上车的，他和林岑坐在后座，孟然坐在副驾驶，系上了安全带。

    “你们这次，”宴尘远打量了下，“比前几次都要惨啊。”

    “嗯，”孟然往靠背上一靠，“毕竟第四关了，难度肯定要大点儿。”

    宴尘远很轻地叹了口气。

    车辆在很平稳地往前行驶着，没开导航，宴尘远不知道在幽州生活了多久，大街小巷他都窜过，基本不用开这些，这个点儿也不用担心堵车什么的，但孟然看着窗外的景色，那种不安的状态又提了起来。

    这条路他认识，刚在不知道是梦境还是幻境的地方刚走过，这是前往四院的路。

    “去四院？”孟然低声问。

    “嗯，”宴尘远看了他一眼，“我在那儿有熟人。”

    孟然心猛地一提，嘴角扯开了一个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弧度：“四院是精神病院啊，你在那儿能有什么熟人？”

    “我在养老院都有熟人呢，”宴尘远啧了声，“办案多少年了都，我的人脉你想象不到。”

    孟然冷笑着别过头，盯着窗外的景色。

    车子一路驶到四院门口停下，宴尘远背着林岑，孟然扶着景忆鸣，四个人快速往里走着。

    已经过了探视的时间，医院变得阴森可怕，值班室里有几个护士探头出来看了几眼，像是要阻止，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跑出来将她们拦了回去，笑着说：“宴队，叶医生在七楼呢。”

    “好，”宴尘远冲她笑了笑，“谢了。”

    “叶医生，”孟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叶潜？”

    宴尘远愣了下，飞快地瞥了景忆鸣一眼。

    “啊，对，”景忆鸣立刻说，“就是在幻境里遇到的那个炙停提起过的，叶潜。”

    宴尘远压下惊讶，带着几个人进了电梯，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这应该是第一次见到叶潜。

    孟然想。

    之前见过么？不记得了，或许是见过的，孟然总觉得他有点面熟。

    他之前在四院住过一段时间，偶尔见过这些个医生也不奇怪，看样子他还专门负责鬼怪造成的伤，处理起来的架势非常娴熟，脱了林岑的外套把她放平后又叫景忆鸣过去躺平。

    “你受伤了吗？”叶潜看向孟然，“没床了，你先去椅子上坐会儿？”

    “我没受伤，”孟然说，“我……就在这儿看着吧。”

    “去洗把脸吧，”叶潜叹了口气，什么都没多问，“你在这儿看着也没什么用，休息一下。”

    孟然还要说什么，被宴尘远推着往里间去了，他这才发现这间诊室里头是自带厕所的，还带着一个洗脸台和镜子，孟然犹豫了会儿，还是洗了把脸，水是温热的，泼到脸上的时候他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水珠从下巴滴落的时候，他又想，真的活过来了吗？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消瘦的脸已经快认不出来了，皮肤是苍白的，眼圈突兀的黑了一圈，嘴唇干裂，头发也乱七八糟的，比鬼还像鬼。

    孟然觉得自己没有做任何表情，镜子里那个自己却突然扯着嘴角笑了下，笑得十分嘲讽，孟然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注视着镜子里的人。

    叶潜先替林岑做了个检查，确定她的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听觉要等她醒来才能诊断后，拿了瓶酒精，准备处理一下景忆鸣额头上的伤。

    “我们这次去，”景忆鸣往厕所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说，“见到炙停了。”

    叶潜的手猛地顿了一下，瞪大眼睛看过来，嘴唇颤抖了好几次才吐出完整的句子来：“他人呢？”

    “他说他被困在那里，出不来，”景忆鸣皱着眉，每一个字都是压低了的，“是说就算出来了也会被抓回去……他应该正在寻求出来的方法。”

    叶潜咬着唇点点头，握着一瓶酒精动作就这么愣住了。

    “他还说，”景忆鸣顿了下，其实他不想在这种时候说的，但接下来几天他打算全程盯着孟然，没什么空来见叶潜，这种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他还说，他很想你。”

    “……真他妈过分啊，”叶潜眼眶一下子红了，低声说，“人都见不到，让你转达这种话。”

    “总得有个念想。”景忆鸣说。

    叶潜笑了下，笑得极为苦涩，抬手很用力地蹭了下眼睛：“那你下次见到他就告诉他，我过得很好。”

    “好。”景忆鸣很淡地笑了下。

    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尾，厕所里突然传来一声玻璃破碎的声音，守在厕所门口的宴尘远立刻推开门冲了进去，景忆鸣也几乎是从床上跳下来，冲到厕所门口，孟然站在洗脸台前，镜子已经变得破碎，他的手刚垂下来，还握着拳，满是鲜血。

    “怎么……”宴尘远话还没说完，孟然就打断了他。

    “你这镜子里有鬼，”孟然看向叶潜，“我替你打跑了。”

    “是吗？”叶潜抽了口气，“谢了，过来让我看看你的手吧。”

    “手？”孟然问。

    “手，你刚才用手把镜子……还有镜子里的鬼打烂了，不是吗？”叶潜放轻了声音，“现在我想看看你的手，因为它被玻璃碎片划伤了，我替你处理一下，只需要几分钟。”

    孟然沉默了一会儿，朝着叶潜走过去，低声问：“我是不是见过你？”

    “见过啊，你以前在我们这儿住院，”叶潜说得很自然，“我还去看过你呢。”

    “是吗？”孟然直勾勾地盯着他。

    “是啊，”叶潜说，“你是宴队的儿子，住在这里我当然要去看望的。”

    孟然不说话了。

    右手被包扎起来，裹得像个馒头，叶潜的包扎技术并不好，有点儿像那种路边行骗的假医生，但他替景忆鸣检查伤口有没有阴气入体时又显得那么专业，这很矛盾。

    这里很矛盾。

    具体什么地方矛盾孟然说不出来，但就是觉得……不舒服。

    他之前在四院醒来时都没有这样的感觉，前面几次来四院跳楼时也没有这样的感觉。

    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

    孟然皱起眉看叶潜把景忆鸣按在床上，开始给他缝针，自己起身走到景忆鸣脱下来的外套那边，伸手进去摸了摸。

    指尖碰到一个东西，像是几张叠起来的纸，孟然浑身一僵。

    在那个庄骁出现过的，不知道究竟是梦还是幻觉里，他曾经在景忆鸣的兜里也碰到过这么一个东西。

    现在又碰到了，现在他又来到了四院，所有的一切和刚才虚假的世界发生了微妙的重合，那么这里是真的还是假的？

    孟然把那纸摸出来，展开，那只是上一关中发放给他们的表格，没什么特别的，孟然没有继续翻下去。

    景忆鸣应该是随手揣在兜里了，这会儿又带了回来，就像第二关的时候那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一样，轮回边境的东西是可以带回来的。

    但问题是，他现在所处的世界是真正的现实世界吗？

    庄骁出现的世界是幻觉，这里的世界又是真实的吗？

    如果说这里的世界是真实的，为什么会和幻觉出现那种程度，那样微妙的重叠？

    有人刻意计算好的？谁会计算到宴尘远真的会把他们送到四院，谁又会计算到景忆鸣兜里真的有一叠纸，然后为他做这样细枝末节的重合？

    孟然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不对劲，但他抬起头时，屋里几个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宴尘远最先往他这边走了一步，轻声说：“你没事吧？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孟然却看见他们身后的窗台上，一个已经融化了大半的糖人正在爬进来，宴尘远他们却没有注意到，还在盯着自己看，孟然有点儿不敢去想他们盯着自己是为了什么，视线里还藏了什么，不敢，他太害怕了，害怕得连自己为什么害怕都不清楚。

    那种恐慌是从心底蔓延开的，沾染上不安，顺着血管流到全身每一个地方，孟然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地低吼，手里的纸张猛地朝他们丢过去，立刻转身从这里逃开了，宴尘远和景忆鸣几乎是瞬间追了上去，慌张地跟在后面喊：“孟然！”

    这很不对劲。

    按理来说，这里没有什么东西会刺激到孟然。

    是他们在闯关途中遇到了什么？

    叶潜拧着眉，走过去将地上那几张纸捡起来仔细看了看，都是些奇怪的句子，估计是关卡里的线索什么的，放到这儿来有些读不通顺。

    翻到最后一张，一张红底证件照出现在他眼前，照片上的小孩儿是孟然，旁边的姓名一栏写了。

    这是什么？

    叶潜仔细地看下去。

    孟然，男，五岁……身体状况正常，无不良反应……

    一期药物注射后，身体无特殊异常……

    ……脑部似有阴影块，据监测，有不明阴气囤积。

    叶潜看到最后一行，手一抖，手里的纸完全滑落在了地上。

    什么叫有不明阴气囤积？

    五岁的时候，孟然脑子里就有不明阴气囤积？

    孟然脑子里的鬼种……到底是什么时候种下去的？

正文 梦断

    刚开了春没多久，白天升温，夜晚依旧冷得像寒冬。

    孟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但他没有办法继续在那个小诊室里待下去了，这会儿想想，他竟然觉得宴尘远看他的眼神里也别有用心，这太恐怖了。

    在场的人里，他怀疑谁都不应该怀疑宴尘远，当年是宴尘远把他领养，给了他一个家，他不应该怀疑宴尘远。

    可猜疑的种子在一瞬之间萌芽，在胸腔中炸裂，将血肉顶烂。

    孟然不记得谁说过，当自己陷入一片真实到极致的幻境时，就需要在幻境内找到一样不符合常理的东西来证明这个世界的虚假，幻境就算再怎么真实，终究是镜花水月，在触碰到的时候终究是会散开的。

    所以不管再真实的幻境，在形成时总有一部分漏洞。

    像之前的枫林幻境，孟然把小时候的自己摔骨折了旁边的景丞也无动于衷，这就是一个很明显的漏洞。

    而现在他想要证明自己所处的世界是不是幻境，就需要去排查，将每一个细节都挖出来仔细和大脑里的记忆对过，如果没有漏洞，这里就是真实的，如果有漏洞……那只能说明他还没有醒来。

    应该去什么地方寻找这个所谓的漏洞？

    孟然有些茫然地在街上奔跑着，他理应是精疲力尽的，浑身骨肉酸痛得像要碎掉了，这会儿却疯了一般地狂奔着，冷空气全都灌进肺里，冻得五脏六腑都要凝结起来一样。

    这会儿算不上太晚，街边还有几个行人，略微诧异地看着他从路边跑过去。

    树上新发的芽将去年没掉完的叶顶落，打着旋儿慢悠悠地落下来，孟然刚好踩过那片树叶，回过神，突然发觉自己竟然跑到了景丞爷爷家外面那条巷子。

    站在巷子口，冷风抽耳光似的一下一下往脸上抽着，孟然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想，我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会突然陷入怀疑？为什么会这么恐惧会把神经紧绷到这种地步来？

    说到底还是因为已经无法完全信任自己了。

    觉得自己已经对事情失去应有的判断力了。

    是这样吗？

    孟然握了握拳，鬼使神差地朝着巷子里走了进去，他有些悲哀地发现就算自己走在这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巷里，心里也无法再平静下来了，反而是在轮回边境中他还要更加清醒些。

    那里过于直白，告诉你要干什么，有一套规则，npc不会违反最基本的线索，让人基于线索之上活着，没什么退路，却拥有一个清醒的目标。

    不像现在。

    景丞是模糊的，记忆是模糊的，孟然感觉自己也要模糊了，被生生塞进一汪泉水里，冲得魂魄四散。

    “孟然？”一个女人有些惊讶地喊了声，“是……是孟然吧？”

    孟然在她发出声音的一瞬间就进入了备战的状态里，浑身紧绷着回过头去看：“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了？”女人诧异地看着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脸色稍微变了变。

    孟然盯着她看了会儿，从昏黄的灯光下才认出来，这是住在巷子里头的另一户家的阿姨，基本也是年年都能见到她的，有时候孟然和景丞跑到巷子里放烟花，她还会跟着来看一会儿。

    “阿姨，”孟然定了定神，轻声说，“刚才没看清，不好意思。”

    阿姨摆摆手，笑得有些勉强：“你怎么来这里了，来找你爷爷？”

    “……嗯。”孟然应了声。

    “他老人家也是……唉，最近又认不得人了，”阿姨叹了口气，“不知道景丞回来的时候，他还能不能认出……”

    “你说什么？”孟然打断了她。

    “嗯？老爷子犯了病了，不认人，”阿姨说，“你不知道啊？”

    “后一句，”孟然感觉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头皮紧绷得生疼，下一秒就能扯出血来，“你说景丞……回来的时候？”

    “啊，”阿姨看了他一眼，“景丞不是失踪了吗？”

    孟然仿佛被人按了定格按钮，整个人僵在原地，脑海里缓慢地把阿姨那一句话拆开了，反复咀嚼也咽不下去。

    什么叫景丞失踪了？

    景丞在这些人眼里不应该是死了么？

    姑姑，宴叔叔，萧叔叔，他们所有人都说过景丞死了，为什么在这个人眼里，景丞是失踪了？

    这是幻境的漏洞吗？

    不，不是这样的。

    在这之前萧渡水说过景丞是失踪，他也说过景丞死了。

    孟然往后退了一步，脑海里或真或假的记忆交替着在他眼前闪过，每一个人的模样都和他记忆里的相同，说出的话却是互相矛盾的，那么谁是真，谁是假？

    或者两者都是假？

    那景丞究竟在什么地方？

    死了？失踪了？

    孟然感觉脑袋里有什么东西扯着自己，一阵阵的发麻发酸，各种糟糕的感觉连带着内脏都在蠕动着发泄不满，他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极了，站在对面的阿姨担心地看着他：“你没事吧？哎呦，放宽心啊！景丞一定能找到的，你别急啊，是我说错话了……”

    孟然没有听她说完，扭头直接朝着巷子里面跑了过去。

    他一把推开爷爷家的院子门，大步朝里走去，姑姑正坐在外屋看电视，打开门后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没事儿吧？来快进来。”

    “景丞，”孟然咬着牙，问，“到底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姑姑叹了口气，“他失踪这么久，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我也没办法……”

    “失踪？”孟然听见自己最后一个字破了音，“你之前不是说他死了吗？为什么是失踪？你明明说他死了！”

    “你在说什么呀！”姑姑瞪他一眼，又往屋里看了看，大概是怕惊扰了爷爷，连忙把孟然推到门口，小声问，“别胡说啊，景丞是失踪，没有死，没有证据证明他死了。”

    “你明明，过年的时候你明明说过的，”孟然抬手握住姑姑的肩膀，手颤抖得不像样，“你还打我了，你说我疯了，景丞明明死了我还去轮回边境找他，白白送死，你还骂我了，记得吗？你做过这件事的，我没有记错，对不对？”

    姑姑瞪大了眼睛，稍稍往后退了一小步：“我……好像，好像是……那次我被鬼袭击后，浑浑噩噩的，一直不太清醒，有个声音一直在我耳朵旁边念，景丞死了，景丞死了……”

    “是鬼在操控你……景丞没有死，对不对？他只是失踪了，”孟然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在你们眼里，景丞只是失踪了。”

    姑姑没能回得上话。

    有两段完全相反的说辞。

    如果把所有的指向证据按时间段拆开来看，这是两段记忆。

    孟然记得很清楚，自己在医院醒来后所有人都告诉自己景丞死了，不管他怎么反驳，寻求证据，所有人都在坚持一件事，景丞死了。

    但在某一天，一觉醒来后，所有的词汇都变了。

    只是一夜，死了变成失踪了，景丞依旧不见踪影，但没有人再强迫他干什么。

    在“景丞死了”的那段时间里，不管他怎么央求宴叔叔和萧叔叔，自己都是被绑在床上的，束缚精神病人那种束缚带死死地勒着，孟然吼哑了嗓子也没有人放开他。

    但是在“景丞失踪”后，所有人对他的看管都宽松了，不光撤去了束缚带，甚至给了他独自上天台，前往轮回边境的机会。

    记忆或许可以连上，但时间不一样，反应不一样，记忆里的人的说辞也不一样，这是两段记忆，之前自己无条件地信任了“景丞死了”那一段记忆，并且觉得所有人都有问题。

    现在看来，没有这么简单，两段记忆里一定有一个是错的，但……究竟哪段是错的？

    要在幻境里找到漏洞证明自己身处何处，但如果找到的漏洞于自己是现实呢？漏洞和现实链接起来了呢？无法判定漏洞是不是漏洞的时候呢？

    没有人教导他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

    “孟然……”姑姑紧张地看着他，“你没事吧？我叫你宴叔叔来接你，你先进来坐会儿，啊，我给你做点东西吃，你还没吃饭吧？”

    “……没事，”孟然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我会去找到景丞的。”

    “孟然！”姑姑有些着急地喊了他一声。

    “我必须找到景丞，”孟然低声说，“不然我一定会疯的。”

    巷子口的风比刚才更冷了一些。

    穿着红裙子的女鬼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那投下来的昏黄的光。

    她站在这里，安静地等待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在等，表情很悠闲，和灰白的面孔不太符合，她两腿间还在不断地流着血，血淌到地上又消失，就像她一样，迟早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不能呆太久。

    要快点把他带回去。

    要快点把谁带回去？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要快点……快点把他的……

    巷子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我给你萧叔叔打了电话了，”姑姑说，“待会儿他就来接你，你等等他吧。”

    “不用，”孟然说着，“我有些事要自己去看。”

    “孟然。”姑姑喊了声。

    孟然看着她。

    “……一定要活着回来，”姑姑眨了下眼睛，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我，我等你们回来，好吗？”

    “……好。”孟然很认真地点了下头。

    姑姑刚走回去孟然就瞥见角落里的东西，以及一股属于鬼的阴冷在朝着这边蔓延，红衣女鬼站在那里，意味不明地朝着自己笑着。

    “来，来不及了……”女鬼低声念道，“来不及……”

    孟然眯缝了下眼睛，甩甩手，警惕地看着她。

    女鬼骤然尖叫起来，头发和长裙一起飘荡，阴气瞬间炸裂开来，弥漫在空气之中，她忽然失控，面目狰狞地朝着孟然冲了过去。

    “这份报告是哪里来的？”叶潜蹙着眉，快速道，“孟然小时候到底经历过什么？”

    “你在说什么？”景忆鸣握着手机应了一声，同时快速朝着爷爷家的方向跑着。

    孟然跑得太快了，他和宴尘远追出来的瞬间孟然就没了踪影，无法判断他的方向，只能朝着两个方向追，景忆鸣有种很奇妙的感觉，让他猜想孟然是来了爷爷家这边。

    “这上面写，孟然五岁时脑部就有阴影，疑似鬼种，”叶潜捏着那张检查报告，“如果孟然的鬼种五岁就种下去了，我们的方案不就不成立了吗？”

    “我们以为鬼种是在第一次闯关后种下去的，所以要回到轮回边境找到种下鬼种的人，逼迫他替孟然摘去鬼种，”叶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但孟然的鬼种在五岁，或者五岁之前就有了……那么给他种下鬼种的人，会不会根本就不在轮回边境？”

    景忆鸣猛地顿住了脚步，他看见不远处路灯下，孟然和那个红衣女鬼打了起来，红衣女鬼的表情比先前几次都要癫狂，打斗中，女鬼突然朝他这边看了过来，眼中的杀意比见到孟然时还要浓烈。

    “如果这张报告上的信息属实的话，景丞，”叶潜低声说，“我们很有可能是被算计了，对方利用信息差，让我们误以为种下鬼种的人就在轮回边境，让我们心甘情愿地将孟然送到轮回边境，但我不相信这个报……”

    他话没说完，突然察觉到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不对：“景丞？”

    紧接着，他听见了孟然撕心裂肺般地一声吼叫：“景忆鸣！”

正文 梦溃

    鬼要杀人，有许多种方式。

    吓死，杀死，夺舍，各种各样的方式，许多人根本等不到被鬼怪折磨身体就被撕扯成了碎片，而最恐怖的一种方式，反而是被鬼注入阴气而死。

    被注入阴气的人，身体里气血逆流，七窍流血还不算，皮肤下层还会鼓起一个又一个小肿块，身体在数十秒内快速衰老，最后化了鬼也是孤魂野鬼，不算正经死法，投不了胎。

    那女鬼朝着自己扑过来的时候景忆鸣是想躲的，以他平日里的身手躲一个猛扑没什么特别大的难度，但他刚想动，双脚仿佛被黏在地上了一般动弹不得。

    他低头一看，双脚下方有一层薄薄的黑雾弥漫着，将他整个人都定在了这里。

    再抬头，女鬼狰狞的脸已经贴到了面前，景忆鸣甚至能感受到她冰冷的呼吸扑到自己脸上，以及那边慢了一步赶来的孟然发出的一声吼：“景忆鸣！”

    完了。

    景忆鸣居然还抽空想了一下。

    躲不过去了。

    女鬼的身型被孟然打来的黑雾打得偏了下，抬起来的手狠狠抓在景忆鸣的肩膀上，只那一下就抓破了衣服，也抓掉了一大块肉，连着皮一块儿撕下来一大块，伤口深可见骨，最难捱的是在那一瞬间的攻击里，女鬼往他身体里注入了阴气。

    手机拿不稳摔在地上，景忆鸣发出一声闷哼，身体连往后倒都倒不下去，血像泉水那样喷涌着，孟然几乎是扑到他身边，同时，脚下那些黑雾终于散开了。

    “景忆鸣，景忆鸣？”孟然扶住他，咬着牙往女鬼那边瞪过去，女鬼却像是愣住了似的，满脸都是景忆鸣的血，全然不见方才癫狂的样子，像是见了景忆鸣的血就清醒过来似的，过了会儿又痴笑起来，低声说：“来不及了，快点，还有救……”

    “孟然！”萧渡水的声音突然从街口那边传来。

    姑姑先前就说过给萧叔叔打了电话，他来得挺快，但刚到街口就察觉到了前方的阴气，二话不说就从车上抽了把刀下来，女鬼听到这声声音之后又笑了下，往后退了步，在孟然的黑雾再次朝她打过去之前骤然消失在了空气中。

    “萧叔叔！”孟然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快，送他去医院……快点儿！”

    萧渡水赶忙跑过来，景忆鸣的脸色看不出什么，伤口却大得吓人，血没有一点儿要止住的意思，伤口周围还有一股子阴气在蔓延，往他血肉里钻，弄得他的皮和血肉直接分开了一点儿，皮翘起来，像嘴唇上的死皮，轻轻一撕就能扯下来。

    来不及多问什么，萧渡水快速把景忆鸣抬到车上去，孟然也坐上去，坐在后座，让景忆鸣枕在他腿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景忆鸣是因为他才受伤的。

    因为他突然跑出来了，景忆鸣来找他，所以被女鬼袭击了。

    “对，我现在把他送到四院去，”萧渡水一边开车一边和宴尘远打电话，“你赶紧过来，叫上那个叶潜一块儿，带几个信得过的医生……”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下，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的人，咬着牙，声音里终究还是透出了一丝慌乱：“可能有生命危险。”

    有生命危险。

    孟然听见萧渡水说这几句话的时候才回过神了，心脏仿佛在那一瞬间被谁搓了一下，痛得他挺直了背。

    是的，有生命危险。

    景忆鸣的体质很奇怪，孟然通过这一关才发现，他只要一受伤，血就很难止住，先前被自己咬的那个口子都流了好久的血，额头的伤刚止住，肩膀上面又被开了这么大一道口子。

    车上有一些紧急处理的药，孟然拿来给景忆鸣用了，但效果甚微。

    那些药用下去是很疼的，景忆鸣却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孟然怔愣地看着景忆鸣的脸时才发现他不是强撑着不发出声音，而是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脸上有面具，看不出太明显的脸色，这会儿孟然低下头才发现，景忆鸣的眼神已经不大对劲了。

    这种眼神他见过很多次。

    那些被注射药物后，将死的小孩儿眼里，都会这样，一点点失去原先的光，一点点沉寂下去。

    “景忆鸣？”孟然很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脸，“景忆鸣，别睡，景忆鸣……景忆鸣！”

    要死了吗？

    真他妈突然啊。

    人永远都不知道意外和身亡会先迎来哪一个，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景忆鸣希望先迎来各种各样的意外，他是不愿意去死的。

    他死了，孟然就没人能救了。

    但这会儿意识正在远离，他甚至看见了他们小时候，研究院被破的时候，一起上初中打架堵人，一起上高中一边学一边打鬼，然后……进入轮回边境。

    有很多痛苦的事情，但也有很多足以感叹的快乐，景忆鸣不知道该先回忆哪件好，他终于抬起手，下定决心似的，轻轻握住了孟然的手指。

    “什么？”孟然感觉自己的手和他的手一样凉，几乎没什么触感了，“你说什么？”

    景忆鸣还是低声说着什么，嘴唇动得很慢，孟然僵硬着身体，一点点俯身下来听景忆鸣说话。

    “苹……”景忆鸣说得很艰难，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苹果……”

    “你想吃苹果？这会儿？”孟然低头瞪着他，一眨眼，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滚了下来，落在景忆鸣脸上，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哭了，但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你别睡，马上到医院了，我去给你买苹果，你别睡，我……我求求你……”

    “……幻觉，”景忆鸣咽了口口水，眯缝着眼睛继续说，“苹果，是你的幻觉里……最不正常的……东西，孟然……”

    孟然一愣，整个人都愣住了，脑子里那些没头没脑的想法愈发叫人摸不清来，他反握住景忆鸣的手，低声说：“别说了。”

    “你仔细想想，是不是……你吃到的，每一个，苹果，”景忆鸣每说一个词就要顿一会儿，阴气在他体内蔓延到什么地步了没有人知道，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每一个苹果都，是，坏掉的，对不对？”

    “你现在和我说这些有意思吗！”孟然低吼着，“你他妈节省点儿体力行不行，你是不是觉得你要死了所以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我，下一秒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就是景丞！”

    前面开车的萧渡水很用力地咬了下嘴唇。

    景忆鸣很轻地摇了下头，继续说：“苹果，就是，漏洞。”

    “等什么时候，你能吃到，苹果，真正的味道了，就说明你的记忆完全清醒，你再也没有……把幻觉融入到现世里，明白了吗？”景忆鸣抓着孟然的手用力到颤抖，“你觉得很混乱，因为你把幻觉和现实搞混了，等什么时候你……”

    景忆鸣顿了很久，如果不是他的手依旧那么用力，孟然会觉得他晕厥过去了，唯独不会觉得他死了，死这个字过于可怕，最没有退路的就是死，不管是觉得还是现实，孟然都不想它发生。

    “你可以不用相信我，但是，相信你自己，好吗？”景忆鸣低声说着，“孟然，相信你自己的判断，苹果是漏洞，只要知道漏洞了，总有一天，你会……答应我，你……”

    孟然不说话了，过了会儿，他突然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是谁？”

    最后两个字用力到带着哭腔，景忆鸣还在喃喃念着什么，意识不清了，其实伤口处并感受不到多大的疼痛，那一大块地方都是麻的，寒冷从胳膊传达到全身，汽车行驶的声音渐行渐远，又突然在耳边炸开一样，轰隆隆地灌到耳朵里。

    怎么被弄下车的不知道，怎么被抬上担架的不知道，进入急救室前，景忆鸣的视线还在努力地寻找着孟然的身影，知道看到他站在门外，浑身是血像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人时，景忆鸣的心才复活了，不甘心的情绪十分猛烈地灌入进来。

    为了救孟然，受了苦，受了罪，把鬼血注入到身体里强行唤醒了小时候做实验，身体里残留下的那些药剂，把自己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这些景忆鸣都没有后悔过。

    只有不甘心。

    他付出了，依旧没能救到孟然，如果死在这里了，如果就这样死了的话。

    景忆鸣感觉自己的眼前出现了一层又一层的浓雾似的，紧接着，耳畔传来一声很温柔的声音。

    他感觉自己被笼罩在一个很温暖的地方，有一双手隔着一个什么东西从抚过自己的身体。

    “没关系，”声音从上方传来，温和地流淌着，“妈妈会救你的，没关系……”

    妈妈？

    景忆鸣皱起眉，想看得更清楚时一片漆黑却朝他打了过来，紧接着，有谁扯了他一把一样，把他带到了另一个世界中去。

    再睁开眼，是一片血肉模糊的世界，一个孕妇缓缓走在尸体上方，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的肚子，她身上的裙子被血染红了，两腿间不断淌着血，脸色苍白地念着：“孩子，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景忆鸣到底是谁？”孟然看着宴尘远，他再不想怀疑也终究是到了质问这一步。

    但不管是宴尘远还是萧渡水，他们都没有要回答自己的意思。

    “回答我！”孟然站在那里，像个孤立无援的动物，浑身的毛都炸开了，碰一下他就会立刻反扑，“你们有事瞒着我，你们一开始要我和景忆鸣组队就是有目的的，对不对？”

    “我不想，我不想怀疑你们，我真的不想怀疑你们，可是就连景忆鸣知道的都比我多！”孟然抓着自己领口的衣服，不知道想表达什么，眼睛瞪大了，眼底是没有神采的，宴尘远和萧渡水在逃避，在忍耐，所有的一切落到他眼底都成了隐瞒。

    “他为什么知道我的情况，他为什么知道我的幻境里漏洞是什么，他为什么知道为什么！”孟然大声吼着，“为什么！”

    宴尘远终究没有忍住，大步走过去想把孟然搂进怀里，孟然却一把推开了他。

    推开他之后孟然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宴尘远，扯着嘴角竟然笑了，眼泪滚下来，和恐慌混杂在一起。

    “他是不是景丞？”孟然问。

    没有人回答。

    这场梦境，大厦将倾。

    孟然最怕在一切结束时，自己终究找不到要的那个答案。

正文 梦止

    四院走廊的灯永远都很亮。

    不知道是为了照亮什么，孟然在这里住院的时候就这么觉得过，灯泡的瓦数会不会太高了，怎么会这么亮，傍晚时开个灯仿佛给自己开了个光，眼睛得眯缝着适应好一会儿才能缓过来。

    他站在急救室外，看着上方亮着的灯，这会儿他连这样的灯光都觉得刺眼了，眼球的疼痛带到全身，连着呼吸也有些不畅。

    宴尘远和萧渡水坐在旁边，除了叶潜拎着盏灯急急忙忙往急救室去的时候，他俩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生怕一开口就接到孟然的提问，景忆鸣到底是不是景丞？

    其实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在问出那个问题，宴叔叔和萧叔叔没有第一时间反驳或是质疑的时候，答案就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可孟然不明白。

    如果他是景丞，那么他为什么要换了一张脸，想方设法改变了自己的声音，甚至换了一个身份重新到自己身边。

    他是怎么从轮回边境出来的，记忆有误的如果是自己的话，最后那一关里被景丞推出门的事情到底存在过吗？

    是假的？是幻觉？他们为了唤醒在幻觉里的自己特地给景丞伪造了一个身份？为什么？

    要击破幻觉的话，让景丞好生生地站到他面前不是最好的选择么。

    想不明白，他们在怕什么，而自己又在怕什么，他们究竟想隐瞒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孟然此时此刻甚至连景忆鸣的生死都想不明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灯光终于暗下来，最先走出来的是叶潜，他摘下口罩，把手里那盏灯也放下来，低声说：“还得再观察几天。”

    “没有几天时间，”孟然立刻说，“最多三天后的下午，我们必须去轮回边境，他……必须醒过来。”

    “这我保证不了，”叶潜看着孟然，“他体质特殊，这次阴气入体好像把他困在什么地方了，我用这盏灯吸走了所有的阴气，但……不知道他能不能醒过来。”

    “伤口呢？”宴尘远问。

    “失血过多，肩膀那儿的伤……”叶潜顿了下，“养两个月都算少的，他的伤太难恢复了。”

    但不论谁都清楚，他们根本就没有两个月的时间。

    景忆鸣在第二天早上转入特殊病房，孟然这才知道四院原来是接待这样的手术的，和宴尘远他们那些抓鬼人的工作也有一定方面的联系，差不多就是个回血站点，这次景忆鸣转入的病房是那种受了巨大创伤的人养命用的。

    醒不醒得来另说，但时间到了以后，轮回边境不会管他们是什么状态，会强制性地把人带到关卡内。

    这样晕厥状态下的景忆鸣进入关卡无疑是送死，孟然有再大的能耐也保不住他。

    “可以探视，”叶潜看着孟然，忍不住说，“你进去说两句说不定他醒来得更快一点。”

    “说什么？”孟然面无表情地问。

    “不知道说什么就唱两句？”叶潜说。

    “唱什么？”孟然继续问。

    叶潜不知道怎么回话了，碰巧这时隔壁房间的门也开了，林岑从里面走出来，像是完全不知道外面站着人似的，愣了下，孟然看过去，发现她脸色苍白，眼眶却红得厉害，像是刚哭过。

    “你们，”林岑突然很大声地说了一句，“在这里干什么？景忆鸣呢？”

    她的声音大得有些突兀，孟然盯着她看了会儿，无端扯着嘴角笑了一下。

    林岑的听力出问题了，景忆鸣虚弱到生死不明，他们站在医院里，这一切就像来到医院之前那个有庄骁参与的幻境一样，真真假假，虚实参半。

    有什么办法证明这里不是幻境？

    而做出第一个幻境的人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林岑耳朵会出问题，景忆鸣会变得虚弱，他究竟怎么算出来的，又是怎么让自己陷入幻境的，孟然光是站在这里，脑袋里就承载了千百万个问题，没有答案，没有理由。

    “我打算给她配个助听器，”叶潜说，“她的听力……上一关应该对她的听觉造成了不可磨灭的损伤，以后得用上助听器才能恢复正常人的听觉了，不过……再想像之前那样听觉灵敏也不是不行。”

    孟然扭头看着他。

    “……她得学会运用自己的注意力，要听什么东西的时候就把注意力集中这样东西会发出来的声音上，”叶潜皱着眉，“不过这种方式很伤害神经和听觉，如果真的用了……大概会彻底失聪。”

    “你怎么知道的？”孟然问。

    “什么？”叶潜扬了下眉毛。

    “谁告诉你她听觉灵敏的？”孟然觉得自己都要被这些违和感掩埋起来了，他躺在四四方方的泥土里，看着砖块一样方正的天，这些人，叶潜宴尘远萧渡水所有的人所有的鬼，全都围在上面，注视着他，聆听着他。

    “她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和宴叔叔说过，”孟然说，“你又是听谁说的？”

    叶潜脸色一僵，下一秒又恢复过来：“我是医生嘛，肯定能判定出来这些……”

    “我们刚来医院的时候，我问叶潜是谁，”孟然深吸了口气，“景忆鸣说是医生，是炙停曾经说过的那个医生，他和你很熟吗，他认识你？他为什么认识你，哦，他认识炙停也是因为你，对么？”

    叶潜咽了口口水，飞快瞥了眼旁边愣着的林岑。

    “你们到底瞒着我多少事情？为什么瞒着我？”孟然往后退了一小步，指着病房里的景忆鸣，低声喊，“他都这样了，你们还要瞒着我吗？还要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你冷静点，”叶潜快速道，“很多时候隐瞒是为了保护，有些事情没办法让你知道，但总有一天会让你知道，你要相信我们……你不相信我你还不相信他吗？还有你家两位叔叔，你总不可能连他们都不相信……”

    “可能，”孟然打断了叶潜的话，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没有什么不可能。”

    “你什么意思？”叶潜惊讶地望着他。

    孟然却没有再说了。

    他终究还是迈出了那一步。

    他怀疑了他最不想怀疑的人。

    早在急救室门口推开宴尘远的时候，孟然就应该明白的，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底已经彻底断裂开了。

    先前他不想怀疑宴尘远，相信萧渡水，哪怕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们，就差把可疑两个字打印在他们身上的时候，孟然都没有怀疑过他们。

    可现在不同了。

    怀疑这件事一旦踏出第一步就无法停止。现如今在这个世界上，孟然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能够相信的。

    看谁都可疑，看任何人都害怕这个人骤然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突如其来地用一种近乎癫狂的方式表现出来，半强迫式告诉他这里是幻境。

    什么是现实？如果身边一个能相信的人都没有，回到现实又有什么办法证明这是现实？

    ……苹果。

    孟然只觉得呼吸一滞，他忽然想起景忆鸣在车上和他说的那些话，那大概是他和景忆鸣认识这么久以来，景忆鸣说过最情真意切的句子。

    景忆鸣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将知道的事情全盘托出，他说过，等什么时候吃到苹果真正的味道了，就说明自己的脑子彻底清醒了，没有再把幻境和现实弄混。

    他没有说如何去辨别现实的存在，只是告诉孟然，你的脑子，你所看到的世界是不正常的，你把幻境和现实搞混了。

    什么是正常？

    怎么样才算正常？

    只要吃到苹果真正的味道了，看到的世界就算正常，因为苹果……就是他幻境里的漏洞。

    如果这样的话，他能证明自己看到的世界是正常的话，那就不需要相信别人。

    是的，景忆鸣说过，相信自己就够了。

    孟然骤然回想起前几次景忆鸣给他吃过苹果，咬下去每一个都是腐烂后的酸臭，他似乎真的很久没有吃过一个真正的苹果了。

    苹果在哪？

    什么地方有苹果？

    孟然立刻转身朝着外面跑去，叶潜啧了声，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快速说了几句什么，一扭头，林岑竟然跟着孟然跑了出去。

    苹果，苹果，苹果。

    或许他还有救。

    孟然快速跑下楼，医院对面竟然刚好有一家水果摊子，他慌慌张张地冲过去，在老板震惊的眼神下快速拿起一个苹果，一边摸出钱拍在桌上，一边对着苹果狠狠咬了一口，果肉和汁水一起滚到嘴里，是臭的，那种腐烂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直至整个口腔。

    孟然盯着手里的苹果，无助感此时才朝着他铺天盖地地袭来。

    景忆鸣说要他相信自己，只要吃到正常的苹果就算正常，却没说过如果吃到的苹果味道不对怎么办。

    苹果不对，他的脑子也不对，那他凭什么相信自己，相信一个脑子不对的人？

    孟然把手里的苹果狠狠砸开，在把全身上下所有的钱，宴尘远早上被工作电话喊离的时候给他的所有的钱都拍在了桌上，疯了似的拿起苹果啃咬着。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味道都是那样，酸臭的，腐烂的，像从尸骨里结出的种子那样，由内而外地漫出一股恶臭。

    “哎……哎！”老板这会儿终于反应过来了，指着孟然大喊道，“四院的病人跑出来了！这里有个疯子！疯子跑出来了！”

    周遭的人都看过来，他们看见老板口中那个疯子一边颤抖着手一边从果架上掏出所有的苹果，咬一口又狠狠砸开，到最后整个肩膀都在抖，他干脆把整个苹果框都掀了，粗喘着看着一地的苹果。

    假的。

    都是假的。

    或许有真的。

    但什么是真的？

    谁来告诉他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到底把什么搞混了，他又如何去相信这个人说的一切。

    孟然强忍着恶心，咽下嘴里味道不对的苹果，想。

    其实已经没救了。

正文 梦醒

    林岑冲出医院的时候孟然已经快把水果摊全砸了。

    周围的人大喊大叫着，估计是看孟然是从四院跑出来的，不大敢上去阻拦什么，慌张地报警，跑到医院去喊人，林岑只能依稀听见一些模糊的杂音。

    她的听力在这次醒来后就有了很大的损伤，叶医生写了字给她解释她的耳朵到底怎么回事，她很难接受这一切，因为她还处于闯关中，没有了听力简直就是致命的打击。

    而且孟然他们……大概就是看中了自己的听力才会和自己一起闯关的。

    现在听力没有了，林岑连个普通人的听力都不及，他们应该不会再带着自己。

    但是此时此刻，她不能放着孟然一个人在那里。

    她一直觉得孟然很压抑，虽然有时候嘴上不饶人，说出来的句子挺逗的，但就是压抑，那种感觉迫使她和孟然说话时都变得小心翼翼的，此时此刻她看见近乎癫狂的孟然了，才察觉，孟然或许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把所有的刺都展露出来，偏执得疯狂。

    林岑听不清周围的人在说什么，但她大概能猜到他们会怎么评价孟然。

    疯子。

    “孟然！”林岑冲过去，拉住孟然的手，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声音，“你到底怎么了？”

    “假，假的，”孟然一把推开了林岑，怒吼道，“都是假的！”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林岑急了，又一次拉着他的手腕不敢松手，“你先冷静下来好不好？我听不见了，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先跟我回去……”

    “滚！”孟然甩开她，眼神忽的变得惊恐，几秒后又犹豫着落到林岑身上，快速摇着头说，“别碰我，别碰我……”

    “孟然！”林岑大喊一声，但孟然已经跑远了。

    她刚想追过去，水果店的老板一把拦住了她，说着什么，估计是要赔偿，林岑听不见，又快看不见孟然的背影，急得快哭了，她身上是没有钱的，被扣在这儿完全没办法脱身。

    余光瞥见医院里有谁出来了，林岑立刻大喊：“叶医生！孟然往那边儿跑了！”

    叶潜举着手机和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快步朝着这边走过来，又和水果店的老板交涉，赔偿损失后扭头看着哭出来的林岑叹了口气。

    －没事。

    －他们去追孟然了。

    叶潜把这些话打在手机上递给林岑看，看完后收回来，又打上一句：我先带你去配个助听器吧。

    这里是最熟悉不过的城市。

    往前走一截儿就是一家生活超市，旁边有个便利店，水果店也在附近，走过这一段路再往前过两条街就是一所小学，应该开学了，或者没有，反正孟然从那里路过的时候学校里很安静。

    这里明明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

    街道，生活节奏，人，景物，空气，天，这些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东西。

    孟然却从里面感受到陌生，一股无所适从的陌生。

    他试图把脑子里的结打开，其实很简单，他脑子里有两端记忆，并且两端记忆的记忆点完全相反，按照现在的发展来说，说“景丞死了”的那段记忆更为虚伪一些，因为景丞很有可能一直都在他身边，他能切身感受到，这些闯关的日子也是真实的。

    可他又不敢想了，万一在关卡里的日子也是假的呢？

    来来回回，弯弯绕绕，什么真假什么虚实，一切都无法在孟然脑子里盖下一个确切的章，他想起小孟然曾经说过，如果无法相信自己的话，相信景丞不就好了吗？

    他现在已经无法相信自己了，那么景丞在哪里呢？

    就算他撕开景忆鸣这层面具，真的看到了景丞，景忆鸣又会承认吗？

    他不会承认的，他有什么目的在身，如果那么轻易的就承认了的话一开始根本就不会弄上一张面具，想方设法地接近自己。

    孟然快步走在街头，像在逃避着什么，又像在寻觅着什么，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一辆车，他没有回头，但余光已经瞥见了，那是宴尘远的车。

    车里坐的是谁他不清楚，反正这辆车宴尘远和萧渡水经常开，此时孟然也不想知道车上坐的是谁，有一股罪恶感压在他身上，理性觉得他不应该这样，怎么可以怀疑自己的家人，另一半理性又觉得，凭什么不能怀疑？他们不是早就不对劲了？

    理性分成两半，孟然感觉自己也要被分成两半了。

    “孟然！”身后车上的人终于忍不住，下了车追过来，“先跟我回家行不行？”

    孟然听出来了，这是萧渡水的声音。

    “我知道你现在很混乱，没有办法分辨什么，”萧渡水着急地说，“但是我们可以先回家，你想知道什么，我慢慢解释给你听。”

    “别碰我。”孟然低声说。

    “什么？”萧渡水惊讶地瞪着他。

    “别他妈碰我！”孟然甩开了他的手，胳膊颤抖着收回来，他捏了捏自己的手腕，突然扯出一个笑容来，“你想给我解释什么？”

    “你……”萧渡水皱起眉，刚说了一个字就被打断。

    “我不想听了，”孟然说，“你，你们，你们所有人在我眼底都是疑点，你们都有事瞒着我，我看得出来，现在你想和我解释什么？把我安抚下来，把我骗回去，对吗？就像你当初哄骗我和景忆鸣一块儿闯关一样！”

    不能这样说。

    不该这样说的。

    孟然看见萧渡水很明显地皱起眉，眼底的情绪根本掩盖不住，那种悲痛以及快从眼底漫出来了，他突然十分后悔，不应该这样吼的，这个世界上萧渡水和宴尘远是除了景丞和爷爷以外对他最好的人，他怎么能这样说话。

    可是情绪上来了，根本讲不了道理。

    他咽了口口水，继续说：“我不想听了，你不要跟着我。”

    “景忆鸣醒了！”萧渡水在他转身之前快速说了句，“你跟着我回去看看，我解释给你听，我和他一起解释……”

    “我说了我不想听！”孟然吼完这一句后，脑袋突然疼得厉害。

    像有千万根针一起从他太阳穴缓缓推入，细密的疼扩散到整个脑袋，他好像看见了一抹绿光，萧渡水的表情也从惊讶转为了惶恐，情绪变化过于明显，好像十分害怕什么似的，轻声细语地说好，那我不解释，你先冷静下来好不好？

    孟然摇摇头，脑袋里那种疼痛感很快减轻了，那种感觉骤然袭来又快速消退下去，快得孟然身上那层因为疼痛而起的冷汗变得异常多余。

    “你在怕我。”孟然低声说。

    “……我没有，”萧渡水说，“我怎么会怕你？”

    “是啊，你怎么会怕我，”孟然顿了一会儿，喃喃道，“景忆鸣醒了？”

    “嗯，”萧渡水强压下那份不安，轻声说，“你……要去看他么？”

    孟然抬起头，直视着萧渡水的眼睛，忽然扯开嘴角笑了，像一个即将压上所有赌注的赌徒，笑得很纯粹，纯粹的癫狂。

    “好。”他说。

    “你他妈冷静点儿！”叶潜恨不得直接给人上镇定剂了，“你这个伤根本不能动，撕裂了之后血止不住！你以为昨天多少个医生抢救你多久才把你救回来了！”

    “孟然呢！”景忆鸣也按捺不住地吼了一声，“他人呢！”

    “跑了！他妈的，跑了！”叶潜吼着，“萧渡水去追了！待会儿他把孟然带回来看见你又晕过去了，你们俩闹着玩儿是么！躲猫猫啊！”

    景忆鸣粗喘着，被旁边的护士按回了床上，他的确没多少力气动弹，但一醒来，别说孟然，他连林岑都没看到，这样的感觉不免让他陷入一种恐慌中。

    孟然的状态已经很不对劲了，这是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那个女鬼能穿梭现实世界和轮回边境，看她的目的，应该是要带走孟然。

    ……还有自己昏迷时做的那个梦。

    “我先和你说清楚，”叶潜皱着眉，“我不知道他受了什么刺激，但情况恶化了，他现在的状态有点儿像几个月前刚把他捡回来的时候那样，看谁都害怕。”

    “他不会怕我，”景忆鸣咬着牙说，“我去找他。”

    叶潜啧了声，手机震了下，他看了眼，说：“不用，萧渡水把他带回来了。”

    “真的？”景忆鸣瞪大了眼睛。

    “真的，这还能骗你么，”叶潜叹了口气，“再怎么说也是他的养父，他不可能连养父都信任不过，第一次把他捡回来，他看见宴尘远和萧渡水的时候状态不也很微妙么？”

    那时候的孟然应该不记得宴尘远和萧渡水才对，但他对他们就是有一种天生一般的亲切感，没有恐慌也没有尖叫。

    现在的孟然应该也一样。

    景忆鸣又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孟然……应该是很清醒的，”景忆鸣低声说，“不能拿现在的他和以前的他作比较。”

    叶潜沉默了会儿，像是在赞同他这个说法一般，过了会儿又叹了口气：“他就是太清醒了。”

    景忆鸣没说话。

    “还有，”叶潜说，“根据之前你带回来的那份报告上面写的，孟然五岁时做过检查，脑补有小块阴影，怀疑是阴气囤积……我怀疑那个就是鬼种。”

    “不可能，”景忆鸣皱起眉说，“虽然孟然小时候就能释放黑雾，但萧叔叔说过，黑雾能攻击活人才说明他被做成了鬼之子，但是……”

    “我是说鬼种，”叶潜重复道，“不是鬼之子。”

    “你什么意思？”景忆鸣倒抽了口气。

    “我们一直把鬼种和鬼之子混为一谈，总觉得孟然被改造成鬼之子和种下鬼种是同一时期发生的事，对吗？”叶潜快速说道，“但如果，孟然早就被种下鬼种了呢？”

    景忆鸣没说话，但眼底的神色已经逐渐不安起来。

    “我不知道你们小时候究竟发生过什么，我也不是完全相信这份报告，但这份报告给了我思路，”叶潜说，“也给了我更多的猜想，孟然小时候使用的那份黑雾……恐怕就是受了鬼种的影响。”

    如果孟然早就被种下鬼种了呢？

    那么他们的计划将会全盘皆输。

    孟然小时候被种下鬼种，现如今已经找不到种下鬼种的人了，研究院的人早就被杀死，就算是魂魄也被拉去投胎受刑好多年，根本不可能再寻到踪迹。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

    景忆鸣闭上眼睛往枕头上靠了靠。

    叶潜又说了很多话，每一句都在往一种绝望的道路上牵引，景忆鸣知道他不是故意的，毕竟他们此时的境地真的不怎么明朗。

    况且……叶潜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哪怕景忆鸣被所有人安排好了前进的路，循规蹈矩的引导着孟然，为了在一片迷雾里找到生的希望走了这么久，他们还是被绝望环绕着。

    没有救了，却不能觉得没有救了。

    要往前，要瞒住孟然，要谨慎，要把所有的一切都藏匿起来。

    不能告诉孟然，不能和他沟通说话。

    他们面对面，他不能拥抱他。

    这一切都不是景忆鸣要走的道路，却是景忆鸣不得不走的道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孟然恐惧的点偏偏是他，依赖的点也偏偏是他。

    为什么要他成为锁又成为钥匙，现在孟然又一次濒临崩溃，他却不能站在孟然身边，他说的话孟然不会相信。

    孟然会相信景丞吗？

    他是景忆鸣，所以孟然不相信。

    那么孟然会相信景丞吗？可孟然又疑惑着景丞的存在。

    景忆鸣闭上眼睛，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他遗漏了，有一个很重要的点被他忘记了，被他先入为主的踏入了，却始终想不到漏洞究竟在什么地方。

    直到下午，孟然才进了病房，脸色苍白，依旧像之前那样透露着病态的神色，还有眼底压抑住的风暴，这一切都朝着景忆鸣袭来。

    萧渡水大概是守在门外，没有进来。

    “感觉怎么样？”孟然低声问。

    “……还行，”景忆鸣强行扯出一个笑，“就是胳膊得养几天了，动不了。”

    “几天？”孟然说。

    “半个月吧，最多半个月我就能恢复，没关系，”景忆鸣立刻说，“我还能和你一块儿闯……”

    “不用了。”孟然说着，抬眼看着景忆鸣。

    屋外的两个人也看过来，他看见景忆鸣抬起头，动作太大了像是扯到伤口，他的脸一下子变白，又强颜欢笑着：“你不能这样啊，抛弃伤员不道德。”

    “你继续养伤，两天后你带着林岑闯关，或者不带，随便你，”孟然平静地说着，“随便你，我不管了。”

    景忆鸣瞪着他，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我不相信你们，”孟然说，“你，林岑，所有人，我都不相信。”

    “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拥有队友，我想明白了，景忆鸣，”孟然抬眼，直视着景忆鸣的眼睛，“你不承认，我就自己去找景丞，这很简单，你说你不是，我相信你不是，那我就自己去找景丞在哪里。”

    “我不承认什么？”景忆鸣强撑着问了一句。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孟然站起身，大步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我也等不了两天的休息时间了，我需要立刻去关卡，你现在还不能动，不能和我一块儿。”

    他说着顿了顿，扯着嘴角嘲讽地笑着：“就算能一块儿，我也不要和你一起了。”

    “……你说你不相信我了？”景忆鸣看着他，“那为什么要相信我说我不是？”

    “别和我玩儿文字游戏，”孟然说，“相信不是永远比相信是要简单……你现在是不是要说你就是景丞？”

    景忆鸣没说话。

    他想不明白孟然怎么会突然就这样了。

    孟然究竟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他完全不知道，因为不能暴露身份的原因，他问的问题都很边缘，不能更多的深入，完全无法了解到这个再次醒来后的孟然。

    也不能明白孟然心里的痛苦。

    他们应该交心，却像两个站在对立面的人，所有的真心都被盾牌挡住。

    “我不相信了，”孟然转过身，眼神空洞地看着景忆鸣，“我想清楚了，不相信所有人比试着去相信谁要简单得太多。”

    “你还记得第一关里，那个就算变成活尸，不断杀人，也要留在关卡里成为npc的女主人吗？”孟然轻声问。

    “……记得，”景忆鸣说，“但是你和她不一样，你……”

    “不，我觉得我能理解她了，”孟然打断了景忆鸣，说着，声音颤抖起来，“我能理解她了，你明白吗景忆鸣，我发现我能明白那种……那种就算闯关也看不到希望的感觉，就算我他妈的闯完了所有的关卡，如果没有看到景丞，我该怎么办呢？”

    “但是在关卡里就会简单很多。”孟然的眼神空洞得很厉害。

    景忆鸣看见孟然的脑袋右侧闪过一抹很温柔的绿光，他记得那个颜色，那是陆柯词给鬼种下的封印。

    封印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亮起来？

    封印……要松动了？

    “就算我闯完关卡没有看到景丞，谁又来证明我没有看到景丞这一件事情是事实呢？”孟然直愣愣地看着景忆鸣，快速说道，“这里没有景丞，关卡里应该有吧，如果关卡里也没有的话……关卡里的生活总比这里要真实得多。”

    “你在说什么！”景忆鸣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吼了一声，门外却完全没有动静，萧渡水不在门外么？整个病房仿佛从这个世界上被隔离。

    孟然听见景忆鸣的吼声，自己的声音也压不住似的大了些：“至少关卡里没有人骗我！他们的目的都很纯粹，他们想把我留在那里做关卡，而这里呢？我要思考每一个人在干什么，每一个人想做什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会让我多想！”

    “而我呢？我需要去质疑我看到的我听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包括我此时此刻所想的真的是我所想的吗？”孟然抓紧了窗沿，吼道，“我的大脑我的记忆会欺骗我吗？你现在说的话和我听到的是一样的吗？包括你，景忆鸣，你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你会不会是因为我太过于思念景丞出来的幻境？”

    景忆鸣急得挣扎着坐了起来，他生怕孟然从窗口跳下去，伤口撕裂开，血染红了纱布：“你先离开窗边，我和你解释，我和你说清楚全部！”

    “我不相信了，”孟然直视着景忆鸣，“你说要我相信我自己，那我就最后一次相信我自己的想法。”

    “我要去关卡里，”他说，“你们，所有人，这是你们逼我的。”

    景忆鸣没能说出话来。

    孟然靠在窗边，竟然笑了，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落出来，和之前那个云淡风轻说着我不信的人不一样，他看着景忆鸣，眼泪止不住地落。

    他不相信。

    他被他们所有人的隐瞒，被所有人小心翼翼的维护逼到了这种份上，逼到了只有逃到关卡里才能获得短暂喘息的绝望里。

    这和之前那次有什么区别？

    景忆鸣忽然明白自己究竟忽视了什么。

    孟然变得这样多疑，因为他觉得不安全，他脑子里那根弦又一次绷紧了，看谁都是恐慌的，哪怕此时孟然说话的语气根本没有那么极端，不像之前那次一样唐突而爆发性地将一切情绪倾诉出来，但此时此刻的孟然和之前那次的孟然是一样的。

    他在这个世界里感受不到一点安全感。

    孟然面前有一扇半开的门。

    如果这扇门是完全闭合或者完全打开，那么孟然不会感到恐慌，因为一切都尽收眼底，不会有无法掌控或者看不见的东西；而此时此刻，孟然面前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条三指宽的缝。

    门缝后面有什么？是谁将门缝留着的？如果有谁从门缝窥视着自己怎么办？有人站在门后吗？如果他去关门，门后的人会不会立刻跳出来杀了他？

    如果他不去关门，那么自己会一直被监控着吗？

    门后究竟有没有人？

    自己是被监视着吗？或者不是？如果自己放松下来，稍微不注意，门后的人走进房间怎么办？

    门是开着的，被推开不会发出任何声音。

    会不会在不知觉的情况下，房间里走进其他人？

    这些全都是孟然的顾虑，孟然的恐慌，他们无法填补的一味将孟然留在房间里，将三指宽的缝留给他，让他独自面对思考着。

    就像之前一样。

    孟然觉得太过违和，开始怀疑身边的一切，到最后鬼种封印松动，这不是重蹈覆辙吗？

    “孟然，”景忆鸣有些艰难地喊他，“你能相信我吗？”

    “你要说你是景丞吗？”孟然歪了歪头看着他，“这种时候？你觉得我会相信吗？不会！我不会相信你了，景忆鸣！你觉得你到底是站在什么地方让我相信你的？我现在连我自己的境地都要想很久，你和我说苹果的漏洞，却不告诉我察觉漏洞后应该怎么做，对，我是把现实和幻境搞混了，然后呢？”

    “你要我相信我自己？相信一个把现实和幻境搞混的人？”孟然再也没有压制音量，狂暴地吼了起来，“换做是你你能相信吗！你他妈的会相信一个疯子吗！一个自己的记忆和记忆相反的人？”

    “你没办法相信你自己！”景忆鸣也吼了起来，他终于下了床，大步走到孟然面前，不敢伸手碰他，却又在下一秒打破了自己的不敢，“你相信我，行不行？！”

    “你配吗！”孟然挣扎着往后一仰，半个身子都要探出窗户外面，又被景忆鸣一把拉回来，后脑勺重重地撞在旁边的墙上，“操你妈……我操你妈景忆鸣，你为什么要和我说那些，如果你表现得再好一点，再不像景丞一点，我不会起疑的，世界上只有一个景丞，我不会把别人当成景丞，但是你为什么……你他妈的……”

    “对不起，”景忆鸣低声说，“对不起……我们从一开始就走错路了。”

    孟然别开头，眼神又变得空荡起来，眼泪却一颗又一颗地往下掉着。

    “从一开始，从我知道你的记忆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明白你在怀疑身边的人的时候……我就不应该继续骗你的，对不起，对不起，我太害怕了，我不应该这么害怕的，对不起，”景忆鸣的声音在发颤，最后竟然带上了哭腔，“我不应该把所有的问题都留给你，现在我求求你，你相信我，你不能再抛下我了，我们一起去关卡，闯完第八关我们还有很多生活……”

    孟然没有动，也没有任何反应。

    景忆鸣怕得要死了，他只有一只胳膊能抬起来，紧紧搂着孟然的腰，凑到他面前去低声说着：“你说过我们闯完关要一起养老的，你不能不要我，我们……一起面对，就算之前……但是你现在和之前不一样，对不对？”

    现在的孟然和之前的孟然不一样，他应该明白，应该看清的。

    他们都在害怕，如果孟然知道景丞的存在后陷入之前那样的境地，却没想过，孟然的记忆改变了，所坚持的事也会改变。

    或许是因为只有这一次机会，所以一切都小心翼翼。

    现在的孟然迫切地想要找到景丞，找到属于他的钥匙，所有的谜题所有的疑点都在景丞身上，只要景丞出现，他所有的顾虑都会迎刃而解。

    但此刻，孟然却不动了。

    他漠然地望着角落，连眼泪都没有一颗，不管景忆鸣说什么他都无动于衷。

    “对不起，孟然，”景忆鸣说着，眼泪又落下来，“不应该留你一个人……”

    “你是谁？”孟然打断了他。

    这三个字让景忆鸣心里一紧，盯着孟然的眼神看了很久才发现他是真的问，而不是像之前那样陷入一片迷茫之中。

    景忆鸣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是……景丞。”

    “是么，”孟然还是那样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你觉得我会相信你么？”

    “很久以前，我和你说过一个绕口令，”景丞轻声说着，“戈吧嘎吧嘎了吧爬爬公主和独孤咕噜读咕噜咕噜将军的故事，记得吗？”

    随着他的话，孟然脑海里出现两个声音，一个教着长串的公主名字，另一个磕磕巴巴地跟着念，完全念不通顺。

    小景丞说你好笨啊这都学不会，不过没关系，有我教你，你很快就会啦！

    那是景丞小时候教他的，他长大以后才学会说，景丞也坚持不懈地教了他很久。

    那时候真的很无聊，一件小事也可以坚持很久。

    哪像现在，根本没有空去思考这些闲事。

    孟然耳边全是小时候景丞的声音，他瞪着面前的人，突然十分不屑地笑了下。

    下一秒他一拳打在了景丞的脸上，非常用力，一点儿都没省着劲儿。

    景丞只觉得整个脑袋都麻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手却没有松开孟然，孟然干脆跟着他一块儿倒在了地上。

    他睁开眼，看见孟然的脸和眼眶都是红的，刚才的漠然和无动于衷消失得彻底，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鲜活的孟然。

    “操你妈，”孟然咬牙切齿道，“我操你妈！景丞！”

    景丞躺在地上，粗喘着，伤口撕裂的痛楚让他清醒，他说了，他真的把锁交到了孟然手里。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没有办法证明你是景丞，或者你依旧不承认，”孟然哽咽着说，“我真的会直接闯到关卡里去。”

    知道。

    景丞当然知道。

    因为孟然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三指的缝给了他太多的违和感，这时候关卡才是突然出现的那个完全封闭或者完全打开的房间，孟然当然会直接闯过去。

    “对不起，”景丞死死地搂着他，“对不起，很多事情我解释不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解释，但是……对不起，对不起孟然……”

    孟然的鼻子里又一次流出鼻血，他俯视着“景忆鸣”的脸，终于明白景忆鸣给予的违和感到底从何而来，他终于诈出自己真正想要的答案。他没有再犹豫，冲动已经漫进了心脏里，顶着一脸血和泪，他低头狠狠吻住了景丞的唇。

正文 踏地

    这是一场赌上全部身家的赌局。

    孟然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敢把一切都赌在“景忆鸣”身上，或许是因为真的没有退路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他能相信的人，关卡在这样的情况下显得安全无比，潜意识又在提醒，他不能全身心地投进关卡里去。

    如果真的把关卡内列入自己的安全区就真的完了，孟然还清醒着，他不敢想自己真的完全投入关卡会怎么样，他感觉自己一定会被关卡吞没，被抓去当什么鬼之子的养料，况且关卡内也有幻境等着他。

    但现实也是无法分出虚实的。

    幻境会读取记忆，会创造出一个和记忆里完全相同的景丞，光凭借那小时候的一句话根本无法判定眼前这个人就是景丞，但孟然还是在他说出自己就是景丞的一瞬间失控了。

    很早的时候，早到景忆鸣还没露出太多破绽的时候，孟然就开始怀疑景忆鸣就是景丞。

    一个人再怎么伪装，他战斗的技巧，姿势，以及力度和说话习惯并不会改变，孟然是这个世界上最熟悉景丞的人，况且……他能感觉到，景忆鸣并没有很刻意地去掩盖自己是谁的事情。

    他没有掩盖，却也不承认。

    这是为什么？

    不管为什么，孟然都有几分后悔自己的失控。他只在景丞的嘴上蹭了两下就抬起头，用力甩开景丞的胳膊，受了惊的兔子似的跳到一边，用手背狠狠蹭着自己的嘴。

    冲动了。

    孟然感觉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他现在已经无法完全相信景忆鸣的话，却又要拿什么前往关卡的话来诈他，诈出了想要的结果也不安宁，又开始想，现在面对的景忆鸣是真正的景忆鸣吗？

    他说的话和我想听到的话那么相似，是幻境带来的陷阱吗？

    孟然一直觉得，他陷入的谜题太多，只要找到景丞就能得到救赎，就能得到答案，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哪怕他在景忆鸣承认的一瞬间感受到许久没有感受到的心脏狂跳，此时此刻也冷静下来了。

    所有的情绪在外放后收回，丝线牵连着收纳进心底，孟然又一次拿起锁把心思锁上，生人熟人都勿进，他靠在墙上，粗喘着看着地上的景丞，不知道该不该去扶一下。

    “你还是不能相信我，是吗？”景丞斜睨着他，“哪怕是你亲了我。”

    孟然没有说话。

    他对于自己分裂一样的思维和行动有些不解，记忆在叫嚣着错乱，行动上却在往“景忆鸣”那边靠近，他可能真的要疯了吧，怎么会有人错乱成这样。

    “我……”孟然开口，顿了下，发觉声音哑得不像话后清了清嗓子，“我的记忆，是从我醒来的那一天开始错乱的。”

    景丞咬着牙坐起来，靠在床角，沉默地看着孟然。

    “也就是说，在关卡之前……就已经不对劲了，”孟然看着景丞，声音还是哑了下来，“我在关卡内遇到的你，拿什么去相信你？”

    “我会和你解释清楚的。”景丞皱起眉，说，“但是在那之前，你必须相信我，否则不管我解释什么你都不会听，对不对？”

    “我用什么相信你呢，”孟然低声说，“就凭你那一句话吗？我承认我……刚才，确实冲动了，但是冷静下来想想，完全不对劲，知道么？”

    “……嗯。”景丞无奈地闭了下眼睛。

    “轮回边境最恐怖的地方就在于他创造出的幻境，是根据你的记忆创造的，”孟然说，“我印象里的景丞什么样，我印象里的幽州什么样，他就会把那些模样全都呈现、复制到我面前。”

    “幻境都有漏洞，我的漏洞是苹果，”孟然深吸了口气，这个他是可以确定的，因为刚才在水果摊吃了那么多苹果全是腐烂的滋味，毫无以为这就是幻境的漏洞，“苹果的味道不对，说明我现在还沉浸在幻境里，你却说你是现实里的景丞，你让我怎么信？”

    景丞没说话，孟然撑着桌子边缘，看着他，声音有几分颤抖：“而我又怎么，怎么去相信自己明显不正常的时候的判断呢？”

    这大概就是最大的矛盾了吧。

    孟然已经察觉到记忆错乱的起点，在起点处，他们这些真实的人都在起点处归位于他的脑海里，他拿不出什么证据叫孟然相信他，也不知道怎么去劝慰。

    因为把真实情况告诉孟然，是所有人都没有去想过的事情。

    景丞沉默了很久，窗户还开着，冷风朝屋里灌入，吹得两个人的脸都有点儿发麻，春天其实已经来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不完全是为了诈我，对不对，”景丞说，“如果我不承认，你真的会投身到关卡里去。”

    孟然沉默着，这些话他刚才已经和这个人说过一次了。

    “你为什么敢把宝全压在我身上？你自己也清楚吧，孟然，”景丞抬眼看向他，“你没有后路可退。”

    “世界上除了死亡，还有此时此刻，这两件事是没有任何退路的，”景丞说，“就算你不相信我的存在，但闯关依旧要继续，到第八关后看不到景丞，而我又在你身边，你会相信谁？”

    孟然只沉默了片刻，咬牙切齿地说：“不要再让我选择了，我不知道……”

    “那就相信我，”景丞有些虚弱地说着，“反正你现在心里也没有路，不如跟着我走，就算我是幻境……选择权也在你。”

    “什么叫选择权在我？”孟然愣了下。

    “幻境再真也会有不对劲的地方，对不对？”景丞每说一句话就要顿很久，喘两口气再继续说，“从你记忆里复刻出来的人会完全按照你想象的模式走，因为所有的行动模式都来自你的记忆，但……如果我是真人，那就不一样。”

    “你会做出超乎我想象的事。”孟然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在我的意料之外，和我记忆里的你相似却又不完全相似，那样的话你就是真正的……可是这太笼统了。”

    “你相信你自己，同时看着我，”景丞指了指自己，“至少我永远站在你身边。”

    “说来说去的，”孟然后脑勺靠着墙，冷笑了下，“你还是没办法证明你是真正的景丞。”

    景丞抿抿唇，小心翼翼地看着孟然，至少他没有看到那抹闪动的绿光了，孟然的情绪竟然真的被他这一番话安抚了下来。

    “我……我不明白，景忆……景丞，”孟然靠着墙，缓缓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胳膊，“不用观察，光是你这个人出现在这里，就和我记忆里的景丞不一样。”

    景丞往他那边挪了挪。

    “你明明把我从门里推出来了啊，你被留在轮回边境了啊，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改头换面出现了，还要和我说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孟然低声说着，眼眶红得厉害，“我的记忆或者只要我清醒过来，我就会排斥你，我觉得你不应该在这里，我又很害怕你不在这里，明白吗？”

    “这个世界从我醒来的那一刻就不对劲了，之后的每一项，每一样东西都会让我思考，这是真的吗？这会是一个陷阱吗？我活在这里吗还是没有，”孟然抬眼看了眼景丞，“为什么只是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

    “但是你还是希望我在这里，对吗？”景丞轻声说，“我在这里，我就在你面前，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你。”

    “这是我期待的。”孟然低声说。

    “也是你害怕的。”景丞说。

    孟然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是那么害怕，这个景丞如果是因为他太过于期待而出现的幻境，那么从关卡第一关开始，所有的一切，包括宴尘远和萧渡水，包括林岑，包括这些闯关的经历，都会是假的，都是有人刻意将他困在这里的。

    而如果这是真正的景丞，他在那一天醒来之前的记忆就完全错了，景丞没有被留在门里，他也没有被困在精神病院的床上声嘶力竭……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这两段记忆的变数都是景丞，而现在景丞站在他面前，他却犹豫着能不能相信。

    “你刚才为什么亲我？”景丞很唐突地换了个话题。

    “怎么？”孟然看了他一眼，“要收费么？”

    “不是，我的意思是……”景丞笑了下，“你亲我的那一下，不就是你最基本的判断了么？”

    孟然顿了顿，拧起眉：“那是冲动过度的产物……如果我一直冷静着，我不会亲你……”

    “没有必要那么清醒，孟然，”景丞说，“你自己曾经说过的，世界上只有一个景丞，你不会把我和谁搞混。”

    “或许你的记忆还在阻止你，让你更谨慎的前进，”景丞把脑袋枕在床沿上，轻声说着，“但你的感情，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么？”

    “记忆和感情是一体的，”孟然声音哑得很厉害，“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分离出记忆，用感情去相信你？”

    “因为你已经不相信自己的记忆了，不管是哪一段，你都不相信，所以你的第一反应已经不能遵从你的记忆了，”景丞回答得很快，他比孟然要先明白，或许是因为他站在安全的地方，脚踏实地的关系，“这种时候，为什么不去相信感情，相信你大脑最原始的判断？”

    孟然又不说话了。

    景丞强撑着，自己站了起来，血已经完全渗透了纱布，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下，余光瞥见孟然下意识地动了动身体，像想站起来扶他，又停住了手，没有任何动作。

    “我这张脸说这些话是不是没有什么可信度？”景丞问。

    “嗯？”孟然看着他。

    “等会儿。”景丞说着，强撑着自己的身体将自己挪到了洗手间，孟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替他按了床头铃，叫医生过来。

    其实景丞说的话有几分道理。

    反正现在无路可退，又谁都不信，这种状态不能去关卡，很容易被幻境迷惑……为什么不试着去相信一下景丞呢？

    到底还在犹豫什么？

    孟然很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开始回忆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想来想去好像找不到源头，因为他的不对劲是从关卡一开始就开始的，慢慢的渗透进来，直到今日，直到完全的爆发。

    为什么。

    每天都在想为什么。

    没有实感，没有站在这里的感觉，没有活着的感觉。

    孟然深吸了口气，还没吐出来，洗手间那边传来一点儿水声，接着门动了一下……景丞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景丞，是景丞从里面走了出来。

    孟然忘了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看到过这张脸了，他一直都很害怕，怕自己救不到景丞，到后来又怕自己没有办法找到景丞，最后根本就是在质疑景丞的去向。

    现在景丞真正地走了出来。

    他应该是洗掉了脸上那张面具，此时露出毫无血色的脸，失血过多让他的嘴唇都泛白，发丝上还有水，但……这张脸，孟然很熟悉，是和幻境里那些一味喊着他名字，要他去什么地方的“景丞”不同。

    这个人就这么站在这里，以一副下一秒就要晕死过去的姿态望着自己。

    “这样会不会好接受一点？”景丞说，“反正你的最终目的是找到我，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还不信你自己，那你就相信我。”

    “世界上只有一个景丞这么爱你，”景丞扯着嘴角笑了下，“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是世界上只有一个景丞。”孟然怔愣地说。

    “景丞爱你。”他说。

    孟然没有继续接话下去。

    他嘴唇颤抖得厉害，虽然景丞的声音还是和记忆中的不一样，但这张脸，隔了再久没见他也能从人群中一眼把他挑出来的脸……让他突然有了实感。

    “现在这种境地……是我的错，如果我能早点想明白，在你变成这样之前就告诉你一些事情的话，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景丞咬着牙走过去，“对不起，孟然，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让我和你一起，好吗？”

    “哪怕我不相信你？”孟然嘴唇颤抖着问。

    “哪怕最后你要杀了我。”景丞说，“你的选择呢？”

    你的选择呢？

    你的记忆如此混乱却如此清醒，理智抵挡住一起暧昧的波澜，情感却在往不一样的方向偏移，你的选择是什么？

    就算你如此分裂呢？

    景丞爱你。

    孟然眨了下眼睛，眼泪从蓄起到落下不超过一秒，紧接着就跟断了线似的大颗大颗地往下落着。

    医生已经快到了，孟然听见脚步声在靠近，这个冬天太过难捱，反正没有退路了，反正没有退路了，他在心底反复念着，想，为什么不去赌一把呢？

    就像刚才逼迫景忆鸣承认那样，为什么不敢再去逼一把？

    “如果闯到第八关，见到了另一个景丞，我一定会杀了你。”孟然低声说。

    景丞看着他，没有回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还有，”孟然低头闭眼，抬手在眼皮上狠狠按了一下，“……我很想你。”

    景丞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的长舒一口气，抬起胳膊一把把孟然搂进了怀里，同时他听见了孟然靠在他肩膀上，发出了很压抑的哭声。

    病服很薄，被眼泪浸透了，孟然连哭都压着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撕扯出几声低吼般的声音，景丞的手轻轻压到他的头发上，一点点压实了，这一次孟然没有推开他。

    “……我也很想你，”景丞哽咽着说，“特别特别想你，孟然然。”

正文 排斥感

    “景！”叶潜一把推开房门，狠狠咬了下舌尖才没把丞字喊出口，他还记得是孟然喊的医生，还惦记着不能暴露的事儿，改口道，“忆鸣！没事儿吧伤口怎么样……”

    剩下的话没能说完。

    在他推门进来的一瞬间，孟然和景丞飞快分开了，景丞已经洗去了那张面具，脸色惨白地望过来，冲他笑了下：“可能不太好。”

    “你……”叶潜震惊地看着他，又看了看孟然，倒抽一口气，“妈呀，你……”

    “我之后会和他解释清楚，也会和宴叔叔他们说清楚，”景丞深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还是有点儿哑，“先给我处理一下这个伤。”

    “……行吧。”叶潜皱着眉说。

    这会儿再劝阻责怪已经来不及了，推门进来的时候景丞和孟然显然是搂一块儿的，景丞不光承认了自己的身份，看样子还和孟然说了什么，叶潜估计自己再来晚点儿他们能直接亲起来。

    不过时间不等人啊小情侣们。

    景丞这个伤可是一秒钟都不能拖的。

    叶潜把景丞带到七楼的一间房间里，亲自给他处理着伤口，处理的过程异常漫长，景丞虚得像下一秒就要晕过去了那样，好在坚持下来了，出了一身汗，站起来的时候有点儿没站稳，身体晃了几下。

    “我跟你说，”叶潜一把扶住他，压低声音瞥了眼门口的孟然站着的，“你可能会被萧叔叔骂。”

    “骂得也不少了，”景丞笑了下，“他就是牵扯上孟然的事就会着急，不是真的骂我。”

    “得了吧，我看他都想打你了，”叶潜叹了口气，“反正……你自己做的决定。”

    “我知道。”景丞说。

    把所有的事告诉孟然，这是景丞自己做的决定。

    不像之前那样需要别人的帮助，不像往常那样需要别人的意见，这是景丞自己做出的最符合自己心意，也是他认为最好的决定。

    并且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只能做出这个决定。

    回病房的路上孟然都没有再说话，景丞的伤口是真的一点儿都不能扯到了，这次止血止了这么久，如果再扯到一次让伤口裂开流血，孟然估计他真的会失血过多而死。

    他的体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景丞并没有凝血障碍，反而因为小时候注射的缘故，他们两个的伤口愈合速度都比常人要快一些。

    而现如今他的体质变成这样……

    是不是和之前，他家杂物室里那只鬼有关？

    或者说，这就是他不是景丞的证据……

    孟然感觉有什么很软的东西在嘴唇上碰了一下。

    他还没回过神，那东西又碰了下自己的嘴唇，这次还很轻柔地蹭了下，紧接着景丞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你再不回答我我就动舌头了啊。”

    “……啊，”孟然抬眼看着他，愣了下，下意识地想抬手蹭蹭嘴唇，最后还是顿住了，“什么？”

    “我问你要不要吃点儿什么，”景丞说，“从昨天到现在滴水未进吧？你嘴唇都干裂了。”

    不光是昨天到现在，关卡最后几天他们吃的东西本来就少，其实这会儿应该饿得站不住了，两眼发绿的状态才对，但……在水果摊上吃的那些苹果实在太倒胃口了。

    孟然这会儿都觉得自己嘴巴里面是臭的。

    “你还没和我解释，”孟然皱着眉说，“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先吃饭，”景丞说，“吃完饭慢慢儿解释，这个故事……很长。”

    孟然看了他两眼，还是没能抵得住景丞那张苍白的脸，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喊饿，有些无奈地啧了声之后喊了饭，用景丞的手机付了钱。

    “对了，不是说萧叔叔和你一块儿的么？”景丞问，“人呢？”

    “我不让他跟着我，”孟然抿了下唇，“我和他说‘再跟着我我就自杀’，他就没有跟着我了。”

    “啊。”景丞看了他一眼。

    “我，我是打算来找你赌到底的，不能让他跟着来，”孟然深吸了口气，“不然我们的对话一定会因为别人的加入而产生变化。”

    “是，”景丞点点头，“如果他在的话，他应该不会允许我和你摊牌。”

    孟然啧啧两声。

    不过景丞不认为萧渡水真的没有跟着来。

    毕竟进入病房之后门一直是关着的，萧渡水应该就在门外，听到了一切，而此时此刻……宴尘远大概也知道他摊牌的事儿了，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反应，但萧渡水那时候没有直接冲进来阻止，大概就是默许了这件事的。

    景丞往枕头上靠了靠，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饭很快就到了，孟然给景丞点了病号餐，流食，拿根吸管儿就能全部吸完的那种，景丞想说自己其实也没伤到那种地步，想想还是没说。

    孟然就是一盒很普通的盖饭，可能是怕景丞眼馋，很快扒拉完了，把盒子什么的都收拾完了，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景丞拿着个勺一点点往嘴里倒粥。

    景丞这次伤的是右肩，整个人上半身的右半部分都不太能动弹了，左手握着勺子又哆嗦，还没喂到嘴里就先往桌子上撒了一半，看的孟然啧个不停。

    “你别啧了，”景丞也有些无语，“左手不好使劲儿啊。”

    孟然盯着他看了会儿，叹了口气：“你能把景忆鸣那张脸换上么？”

    “干嘛？”景丞问。

    “你这样……”孟然想了会儿，“我很容易同情你。”

    “景丞的脸比较招你同情是么，”景丞说，“你不会同情到想喂我吧。”

    “也没有。”孟然说着，弯腰在袋子里找着什么，不一会儿竟然摸出一根吸管来。

    “操。”景丞乐了。

    “吸吧。”孟然叹了口气，给他把吸管弄好了，他刚试了下，碗里的东西温度正好。

    其实他能感觉到自己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心，不如说根本不可能放下戒心，不然他一定会直接喂他的。

    这会儿看不下去他这样可怜巴巴的，完全是因为他长着一张景丞的脸。

    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景丞……还有待考证。

    信任是有的，怀疑是有的，他是景丞，或者不是，这一切的答案都还没有落到底部……

    刚才那种无法脚踏实地的感觉又一次朝着孟然袭来。

    他像一只蹲在笼子里的老鹰，被无情的猎人熬着，每次要放松下来时心底总有个声音提醒他警惕，就像即将睡着的老鹰会被猎人抽醒一样。

    被迫清醒，被迫警惕。

    脚下是空的，背后是空的，靠不到什么也踩不稳什么，越琢磨越恐怖，越想越无助。

    “哎，我给你提个建议，”景丞叼着吸管说，“在闯到第八关以前呢，你就别瞎想了。”

    孟然看了他一眼，抽了几张纸把他弄到桌子上的东西擦干净。

    “我们还是会回到刚才那个问题，但是问题已经讨论过太多次了，”景丞说，“你心里也很清楚，所以不用继续琢磨这个问题。”

    “……怎么可能不琢磨。”孟然把纸团丢进了垃圾桶里。

    “你再琢磨一会儿就该琢磨景忆鸣去哪了，”景丞笑了笑，“……放心吧，我现在这个状态哪怕是真的要害你，你还怕杀不掉我么？”

    孟然盯着他看了几秒，慢条斯理地挪开了视线。

    “反正……话我说过很多次，”景丞说，“待会儿我会把所有事情和你解释清楚，信不信由你，反正到第八关一切都会见分晓，选择权永远在你，好吗？”

    “我刚才突然想起来一个事情。”孟然没有回答他。

    “嗯。”景丞很认真地应了声。

    “‘景忆鸣’这个名字，是你随口编的吧？”孟然抬眼看着景丞，“第一关的时候，没想到我会那么快问你的名字，实在找不到词了随口编的。”

    景丞抿着唇笑了起来。

    “在你说你叫‘景忆鸣’之前，有一个男人说他叫金仁……操，他妈的，”孟然瞪着景丞，“一鸣惊人，真有你的……你是不是有病啊？”

    “天爷，你是刚反应过来么？”景丞乐了好一会儿，“我以为你当时听到这个名字就会觉得不对呢。”

    “我……当时太混乱了，”孟然搓了搓脸，“没空注意那些。”

    景丞点点头，没有继续孟然到底有多混乱的问题。

    好不容易吸完一顿饭，孟然把那些盒子什么的东西都拿出去丢掉，开门往垃圾桶那边走的时候瞥到一个很快消失在角落里的身影，他顿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萧渡水。

    很多时候隐瞒是为了保护。

    孟然无端想起这句话，垂下眼帘愣了很久才转身回到病房，他一抬眼，景丞已经用左手撑着下床了，有些慌张地穿着鞋，看见他进屋了才冷静下来，又扯出一个笑：“丢个垃圾怎么丢这么久。”

    孟然眼眶一下就红了，他颤抖着吐出一口气，靠在门上，眼前又一次模糊起来，他感觉自己好像要把这些日子的眼泪都流干净了，这会儿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难过。

    “说吧，”孟然深吸了口气，“你们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把景丞扶回床上，坐在一边看着他，景丞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从什么地方开始讲起。

    过了会儿，景丞做好了决定，开口道：“你还记得我们是哪天去闯最后一关的么？”

    “六月二日。”孟然没有一点犹豫地说了出来。

    “对，然后闯关成功是六月三日，是么？”景丞问。

    “嗯。”孟然应了声。

    “我接下来说的话又要和你的记忆相反了，但是你冷静点，听我说完，”景丞顿了下，等孟然点头之后他才继续说，“在你的记忆里，我把你从最后一关推出来了，对不对？”

    孟然又点了点头。

    “但是在我看来，我们两个是一起从关卡里出来了的，”景丞说，“但是最后，最后被拖回关卡，留在轮回边的人……是你。”

正文 游戏

    景丞远没有他看起来那么平静自然。

    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说话时语气是有些虚的，并非那种病态的虚，就是单纯的没底气和……担心。

    孟然看到他手指下意识地抓了抓被单很快松开，脸上一副很平静的表情，和他从头开始把这段故事捋一遍。

    这是个故事。

    孟然没有办法将自己代入进去，没有办法想象景丞口中那个袭击了流浪汉的人是自己。

    他将信将疑的态度正好支撑他听完了景丞口中的故事，并且没有产生太大的波动，他觉得太假了，如果之前景丞说的什么选择权在你，记忆冲突，漏洞是苹果，这些都可以用将信将疑的态度来算，那么景丞现在说的那个精神失常到草木皆兵的人，孟然是完全不信的。

    因为他是正常的。

    用正常来讲也不算，总之……

    孟然皱起眉。

    总之很难去相信景丞说的那些话。

    “很难理解，对不对？”景丞没有继续讲下去，停了会儿，看着孟然说，“这个故事……很难接受。”

    “我没办法联想，”孟然深吸了口气，看着角落，“我的记忆里已经有两段不应该同时存在的东西了，按照你的说法……我甚至有一段被我遗忘的记忆？”

    景丞的手又一次在床单上抓了一下，孟然看见他胸膛剧烈起伏几次才逐渐平稳下来，再开口时语调平稳：“我继续说下去的话，你会混乱么？”

    “你觉得我现在算清醒么？”孟然低声问。

    “算吧，”景丞笑了下，“叶潜说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清醒了。”

    孟然抿抿唇没说话。

    景丞口中的这个故事真的很长。

    从景丞的视角看来，六月三日闯关成功后，被留在轮回边境的人是他，陷入昏迷的反而是景丞自己。

    景丞昏迷三个月醒来，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找了自己整整三个月，最后……在垃圾桶旁边找到了自己的身影，并且在那之前，自己已经被叶潜收留在精神病院很久，逃院出来之后才被景丞找到的。

    找到的时候自己已经精神错乱了，草木皆兵，根本不认识人，时而记忆恢复到闯关之前，时而又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还有……鬼种。

    “鬼种到底是什么？”孟然拧着眉毛问。

    “简单来说，就是轮回边境种在你脑袋里的东西，不过……叶潜现在有了新说法，他怀疑是在研究院的时候，那些人就对你做了手脚，”景丞解释道，“鬼种会刷新你的记忆，并且在你的大脑里生根发芽，所以你的记忆才会这样混乱。”

    “这里就不对了，”孟然说，“如果在研究院的时候我的脑袋里就有什么鬼种，那为什么从小到大我的记忆没有一点错误，反而是现在才出现问题？”

    “所以鬼种还是很有可能是在轮回边境时种下的？”景丞问。

    “按照你们那个逻辑的话，是这样。”孟然说。

    “我们最初的逻辑就是这样，”景丞背后已经出了一层汗，病服几乎被浸透，“所以为了铲除鬼种，我们需要放你进入轮回边境，引出种下鬼种的人。只有种下鬼种的人才能去除鬼种，所以你去轮回边境是必须的。”

    “所以在我第二次醒来后，宴叔叔和萧叔叔才会放松对我的看管，”孟然顿了很久，他的记忆竟然又诡异的连上了，“第一次醒来时……他们把我困在病床上，是因为我精神错乱，我脑子里有鬼种。第二次醒来时你们已经调查完鬼种的来历，所以放我进入……”

    “不对，”景丞背一下挺直了，伸手紧紧抓着孟然的手，“你的第一次醒来不应该在病房里，你忘了吗？我……我是你记忆里的漏洞，第一次醒来和第二次醒来我所处的地方和你记忆里的不同，你忘了吗？”

    “……没忘，”孟然摇了摇头，他深吸了口气，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你继续说。”

    “你一定不能忘，孟然，你要记清楚我在什么地方。”景丞那张强装冷静的面具正在一点点粉碎，随着他口中那个故事的推移，他已经越来越害怕孟然的情绪波动了，可那些事情又不得不说。

    他已经承认了自己景丞的身份，再不告诉孟然自己为什么要伪装成景忆鸣，孟然一定会和其他事情联想起来。

    或者根本想不明白，自己又陷入自己的旋涡里去。

    “鬼种会不断刷新你的记忆，这样的情况下放你去闯关是很危险的，因为你并不清醒，”景丞咽了口口水，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就找了陆桓意，那个小道士的师侄来替你封印鬼种。”

    孟然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

    “第一次封印过后……我是陪在你身边的，但是你对我有一种违和感，你觉得我不应该在你身边，你觉得这是错的，”景丞终于说到了最要命的地方，他紧紧盯着孟然的眼睛，不敢放过他的任何反应，“所以……你一遍又一遍推翻了自己的理论，导致鬼种的封印松动了。”

    孟然莫名呼吸一滞，他这会儿是真的想把景忆鸣那张脸重新给景丞贴上，否则这样一张脸在他面前，这样情真意切地担心，露骨的害怕，各种各样生动的情绪展露在眼前，真的很影响他的判断。

    “你的记忆……又一次被刷新，最后大家发现问题出在我身上，我们那时候根本不知道你在幻境里看到了什么，只知道你不能看到我，”景丞说得很艰难，“所以我只能远离你。”

    “这里就到了你第二次醒来的时间了，”景丞喘了口气，“因为你不能见我，所以我换了景忆鸣的脸陪着你闯关……又不能让你完全沦陷在你的幻觉，你的记忆里，要让你觉得自己的想法可能是错的……所以我没有太刻意隐藏自己的身份。”

    只是没有想到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不，也不能说变得更糟。

    景丞觉得就算自己刻意隐藏了，孟然还是会察觉到的，他和孟然曾经一起在宴尘远那儿接受过格斗训练，他们打架的姿势都差不多，力度默契什么的都在里头，有一些东西就算捂住眼睛嘴巴还是会流露出来，孟然也必定会注意到。

    到那时孟然是会比现在更疯狂还是怎么样，没人能说得清。

    就像现在没有人能知道孟然听完这个故事后，究竟是什么想法一样。

    孟然没有说话，没有反应，就像之前他情绪爆发后陷入的一种空白期一样，整个人仿佛不在这里了，外面时不时传来的脚步声和景丞的心跳高频率重叠，景丞感觉自己快紧张死了。

    “你可以不用相信这些故事，我只是对于你第二次醒来后，为什么会遇到景忆鸣的记忆补充完整，”景丞紧紧地攥着被单，强迫自己的语调平稳下来，“我只是给你解释，我……”

    “你说这些是怕我，怕鬼种的封印松动吗？”孟然忽然低声问了句。

    景丞没有办法回答他这句话。

    “你们这个故事再完整，只要我不信，整个构架出来的世界就都是骗我的，”孟然垂下眼帘，“因为我的记忆在我第一次醒来时就出现了问题。”

    “可是……”景丞话还没说完，孟然就打断了他。

    “这些故事，情节，每一个人物，和我的记忆完全冲突了，”孟然说，“来自冲突里的答案，你觉得我能相信么？”

    景丞还没有说话，病房门一下被打开了，宴尘远和萧渡水一起进来，没有看景丞，也没有批评或者责备他什么，只是看着孟然，问：“什么都解释清楚了？”

    孟然抬眼看着他们，抿抿唇没吭声。

    “那就来检查一下，”宴尘远说，“我把之前给你封印鬼种的那个人带来了，你让他检查一下，就一下，行么？”

    孟然还是没说话。

    每一个人都这样小心翼翼的对待他让他非常不好受。

    他一抬头，看见萧渡水在和景丞说着什么，两个人的表情都还算平稳，余光又带到宴尘远舍后那个人，是个看着挺年轻的和自己同龄的人，但……他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很温和，这是孟然头一次看见一个人就敢用温和下定论。

    “我叫陆柯词，”陆柯词指了指自己，说，“做个检查而已，不用慌。”

    “怎么检查？”孟然问。

    “啊？就，检查，”陆柯词好像有点儿不知道怎么解释，“检查啊？”

    “你们俩得独处，是么？”宴尘远立刻说，“之前那次一样，你们俩在一个房间里，慢慢检查。”

    “对。”陆柯词认真地点了点头。

    “去隔壁病房吧，空出来的，”萧渡水说，“不然我们都出去。”

    “我过去吧，”孟然看了眼景丞，虽然伤在肩膀上，但刚包好的伤口总觉得动一下都会裂开，“你别动了。”

    景丞盯着他点了点头。

    孟然跟着陆柯词去隔壁病房的时候还有些犹豫，茫然，以及各种各样的故事和信息量膨胀在大脑里，根本无法消化，他觉得自己其实并不是很清醒，因为记忆完全对不上。

    这不是记错了就能忽略过去的事情，这些事关乎他的生死，很有可能也关乎景丞的生死。

    “是不是很混乱啊？”陆柯词开了病房门，让他躺在病床上，轻声说，“景丞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了吧？”

    孟然盯着他没吭声。

    “我以前也有一段时间，知道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陆柯词坐过来，手里竟然闪着一缕柔和的绿光，“当时也很难接受，最重要的是我根本不知道害我的人是谁。”

    孟然还是盯着他，一声不吭。

    “不过后来就好啦，因为我找到了故事的结局，”陆柯词看着他的眼睛，“你也可以试试这个方法。”

    “……什么？”孟然低声问。

    “把这些，把你所有的记忆都当成一段故事，”陆柯词说，“为什么一定要否认某一段记忆呢？你把他们都当成一段存在的故事，就像你们在关卡里那样不就行了吗？反正关卡也是故事。”

    孟然觉得这人说话有点儿神经兮兮的。

    怎么可能把自己的记忆当做故事。

    “那些无法接受的记忆，都当成一段没有结局的故事，”陆柯词轻声说着，“而你在闯关，在前进，就是在寻找故事的结局。等结局的时候再看看身边的人是谁，一切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你玩儿过游戏么？”孟然问。

    “嗯？”陆柯词看着他。

    “有一种游戏，对话式的，到关键对话时会给你几个选项，”孟然说，“只要选错了，就无法到达真正的结局。”

    “你觉得你现在处于这个游戏里吗？”陆柯词歪着脑袋问。

    孟然没说话。

    “但是这里不是游戏啊，”陆柯词说，“这里会给你选项，但所有人都在支持你，你只需要放大胆子走到结局去看一看，因为你必定要走到第八关去的，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儿太轻松了，但是没关系……”

    他说着，手指间的光缓缓融入了孟然的太阳穴中。

    孟然有些抗拒，刚想动作，一种无法抵挡的困倦袭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陆柯词盯着他看了会儿，长出一口气，病床边竟然蔓延出一些藤蔓来，将整张病床包裹住，直到孟然完全被裹在里面了，确定安全后，他才扭头看向窗外。

    红衣女鬼趴在窗边，表情狰狞地瞪着屋内的人。

    “嗯？”陆柯词歪了歪头，手却在自己手腕上点了两下，不知道从哪抽出一把黑色长柄伞来，方才谈话时的温和全然不见。

    “偷听别人说话，”陆柯词轻声念着，“不是好习惯啊。”

正文 连接

    那个红衣女鬼身上的味道很奇怪。

    陆柯词又看了眼被藤蔓包裹起来的孟然，确定好他的安全后拎着伞冲了出去，女鬼直接迎了上来，却不是要和陆柯词对战，她身型极其轻盈，快速地飘到床边——她的目的是孟然。

    那些绿色的藤蔓却在她靠近的一瞬间绽出一层光晕般的屏障，将女鬼隔绝在外头，陆柯词拧着眉看着她的动作，伞没有收起来，却也没有立刻去捕捉或者杀死女鬼。

    “然……”女鬼一次又一次地撞击在屏障上，急切地尖叫着，“孟，孟！然！”

    她急躁地仿佛下一秒世界就会毁灭那样，两腿间流出的血落到地面不久就消失，裙子下半身完全被血浸透了，皮肤是一种属于死人的灰，脚趾都抓紧了，近乎癫狂地扒拉着屏障，要把孟然从里面挖出来。

    这很不对劲。

    她好像只是要抓到孟然，而并非要他的命。

    虽说轮回边境那边也不是要孟然的命，他们只是要孟然去当鬼之子，但……

    陆柯词歪着头看着女鬼。

    难道她是被轮回边境命令，过来带孟然回到轮回边境的？是抓捕孟然的人？

    “想什么呢？”邱岘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陆柯词一扭头，刚好看见邱岘从窗户外头翻进来。

    “没什么。”陆柯词摇摇头，犹豫了下，“先……”

    他话没说完，那边拍打着屏障的女鬼突然安静了下来，就像刚才那样急切的人不是她似的，整个人顿住了，连手指都不再动一下，邱岘和陆柯词疑惑地望过去，只见她脚下升出许多黑雾，一圈又一圈地蔓延开，整个病房的温度急剧下降。

    她的眼眶里竟然落下一滴眼泪，不过转瞬，她的眼神又变得空荡几秒，在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切换了好几个人格似的，黑雾在朝着四周蔓延，陆柯词和邱岘丝毫不慌张地在旁边看着，像是刻意留出时间在等女鬼究竟要干什么那样。

    孟然却在这样黑雾蔓延的病房内听见了什么。

    那是一些十分细微的动静，一点点地蔓延出来，在耳边响起，孟然打了个哆嗦，眼皮沉得厉害还是睁开了，色调略暗的绿糊在眼前，他愣了几秒，还没反应过来，外头突然传来了打斗的声音。

    有人扒拉开藤蔓，一层一层地在靠近，孟然咽了口口水，想躲却没有地方躲。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些藤蔓是什么东西，还有……是谁在一根一根地拉开藤蔓朝着自己靠近？

    孟然手中蓄起黑雾，心跳却逐渐慌乱起来，他能看见一个很明显的人影在朝着自己靠近，随着藤蔓一根一根被拉扯开……他看见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在藤蔓的缝隙中，那双血红的眼睛和凌乱的发丝一起印入他的眼帘，孟然感觉自己好像陷入了什么地方，周遭有一股木头香气，仔细一闻还带着些香火纸烛的味道。

    扒拉在藤蔓外的女鬼狰狞地笑起来，喃喃念道“……找到你了。”

    “对不起，没有和你们商量一下就，”景丞顿了下，“那什么，我……”

    宴尘远和萧渡水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什么，最后宴尘远轻轻在景丞肩膀上拍了两下，到了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叶潜提着之前那盏灯，慢慢靠近景丞的肩头，低声说：“那女鬼弄到你身体里的阴气还没排完，这个灯能替你吸出来一点儿，你忍着，可能会有点儿疼。”

    景丞点点头，扭头看向病房门口。

    要把所有的故事告诉孟然，景丞不可能不紧张，但他不能将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他很清楚，自己的任何情绪和任何细微的细节都很有可能影响到孟然的判断。

    所以要忍着。

    就像此时伤口像再度裂开一样，阴气被灯光牵引着流出来，疼得他感觉肩膀都不是自己的了，连带着半边脸和牙都有些疼起来，他不能叫，只能忍着。

    病服被汗水一次又一次地浸透，宴尘远去拿了新的一套病服给他换，叶潜收好灯，又检查了下他额头的伤口：“没事，明天我再带灯弄一次，阴气能完全拍出来，你们这次在外面休息的时间还是三天么？”

    “……嗯。”景丞哑着嗓子应了声。

    “那你得小心了，”叶潜叹了口气，“你不能参与任何战斗。”

    “我知道。”景丞说了一句。

    话音刚落地，萧渡水欲言又止的时候，外面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邱岘一把推开门，冲屋里喊：“叶潜，灯借我用用！”

    “嗯？”叶潜怔了下。

    “孟然的状态好像不对，”邱岘大步走进来，“灯！”

    叶潜急忙把灯塞到了邱岘手里，跟在邱岘后头，所有人快步朝着隔壁病房冲了过去。

    刚走到病房门口就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冷，景丞猛地怔住了，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鼓动着，一点点流淌进他的内脏里。

    “阴气，”萧渡水把景丞往身后拦了下，有些焦急地望向屋内，“孟然怎么了？”

    “鬼种的封印没有动，他的状态应该是稳固的，”陆柯词有些急了，指尖的绿光朝着孟然太阳穴一点点浸入，“但是他似乎又进入幻境了！”

    “什么？”景丞站在门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问道。

    陆柯词冲他快速说着，“他的封印是完整的，为什么会突然进入幻境？我不明白……”

    为什么？

    孟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定是遗漏了什么细节，他们的计划里究竟还有什么没有顾虑到的地方？

    景丞咽了口口水，推开萧渡水冲进了病房里，病房中那股阴气更甚，地板上甚至能看见一些很淡的黑雾，角落里有一坨被藤蔓包得像个粽子似的东西丢在那儿，里头能听见几声低吼隐约传来。

    “孟然，”景丞冲到病床边，看着孟然苍白的脸，“这到底……”

    “那是什么东西？”宴尘远指着角落，皱着眉快速问了句。

    “是个女鬼，似乎是来抓孟然去轮回边境的，”陆柯词快速说道，“但是……她的状态又有些不对劲。”

    “……女鬼，”景丞顿了会儿，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陆柯词，“是……穿着红色裙子的女鬼么？”

    “是，”陆柯词皱起眉，“怎么了？”

    “……女鬼……”景丞喃喃念着。

    真相似乎就在眼前，触手可得，景丞的记忆里却像是蒙了一层雾一样无法挣开，无法将所有的事串联起来，他能感受到的是身体里愈发明显的鼓动感，他甚至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肉里蠕动。

    邱岘也很急，他是要找炙停的，和叶潜一样只能把期望往孟然他们几个身上丢，不能让孟然就这么折在这儿，灯拿过来往床头一摆，景丞甚至都没怎么看清，他手上就突然多了一本书。

    那是一本黑色封皮的书，书页上似乎没有写任何文字，随着邱岘低声念着什么的声音快速翻动着，灯光在这一瞬间刺眼起来，孟然怀里有什么东西也闪起了光，景丞记得，那是之前找陆桓意画符时悄悄放进去的一小块灯的碎片。

    他这里也有，所以此时他怀里也亮起了一点儿橙色的光来，正是随着光的亮起，景丞身体里蠕动的东西似乎停下来了。

    紧接着所有的记忆都浮出水面，景丞紧张地看着孟然的脸，大脑里却将所有孟然不对劲时的记忆过了一遍。

    从一开始，最开始孟然不对劲的时候，应该是在闯完第二关，拿着八字来他家对峙的时候，那时候出现了一次很明显的暂停期，孟然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然后是在爷爷家，孟然流了鼻血，情绪爆发得非常明显。

    再然后种种，加上这两次孟然突然的失控以及刚才孤注一掷般的豪赌，这些事情都有一个共同点。

    景丞抬眼看向了角落。

    那个女鬼出现之后，孟然总会陷入一定的失控期。

    一开始只是流鼻血，迷茫，到后来逐渐变成了情绪失控，然后陷入幻境……

    “你的意思是那个女鬼可以操控孟然的幻境，”叶潜很快反应过来，“不，应该是女鬼会影响到孟然的精神状态，但鬼种的封印没有松动，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依旧能刷新孟然的记忆的话……”

    “鬼种会不会就是她种下的？”叶潜低声问。

    床头的灯光逐渐黯淡下来，邱岘合起自己的书，皱着眉低头盯着孟然看了会儿，他总觉得叶潜这个说法有些奇怪，又暂时想不明白什么地方奇怪。

    还没等他思索完毕，宴尘远忽然一把扶住了景丞：“景丞！”

    景丞两眼失神，被扶着倒在一边，靠在宴尘远身上，宴尘远刚扶住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大对劲，一把撸起景丞的袖子，他的皮肤下竟然有什么东西要破出来了一样，鼓起很大一个尖包，尖包在他皮肤下面蠕动着，邱岘眼神一凛，快速将景丞打晕，一把掐住他的胳膊，陆柯词立刻空出一只手来，在景丞身上用力封住几道大穴。

    “到底怎么回事？”萧渡水低吼了一声，“他妈的景丞为什么会……”

    “他为了进入轮回边境，给自己的身体里移入了鬼血，加上他早年间被研究院注射过药物的关系，本来就很容易在身体里养出鬼之子，”叶潜说着，声音竟然有些发颤，“加上这次……女鬼的阴气注入他的体内，你应该明白的。”

    他说着，看向萧渡水：“景丞身体里的鬼之子，可能没有化型，但是……被女鬼的阴气唤醒了。”

    屋里的空气似乎更稀薄了些，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开不了口，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

    屋外好不容易升起的温度又降下去，风朝着南方吹，带起路边的枯叶一起滚动着。

    这是一片树林。

    孟然不知道自己躺在什么地方，有人将他托举着，让他看到四四方方的天和周围时不时出现的小树杈，树尖。

    一片树叶打着旋儿落到他的鼻子上，他没有办法动作，只能让它在自己鼻尖，最后随着颠簸缓缓滑落。

    脚步声很杂，能从里面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哭泣声，还有纸烛燃烧时那种特有的味道，一点点传过来……

    孟然只感觉自己动弹不得，上方却忽然出现一张脸，红衣女鬼的脸近乎贴在他脸上了，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自己，说着什么，孟然听不清。

    到最后，她稍稍抬起头，孟然终于看清了她的口型，一字一字地辨认，她喃喃念着的词竟然是“孩子”。

    “孩子……我的孩子，”女鬼轻笑着，说，“不……怕，我带你……”

    景丞睁开眼睛之前，有什么声音更加快速地灌入了他的耳朵里。

    脚步声，哭泣声，火焰翻腾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庄严、不容拒绝的声音。

    景丞快速爬起来，他来不及震惊这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肩膀的伤没有了，前面那一堆是什么人——他看见一口棺材被放进了挖好的墓里，男人站在不远处，高喊：“起——”

    周遭一群人，不，那是些根本就没有五官和手指的怪物，硬是用手掌托举着棺材盖将盖子缓缓挪到了棺材上方。

    紧接着在下一秒，棺材盖和所有的怪物都被打飞了。

    怪物们原地退出好几米，景丞看向棺材，一怔，不管不顾大步朝着那边冲了过去。

    孟然从棺材里坐起来，活动了下胳膊，刚才的女鬼在他能动的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周围的怪物还在，以及……这是什么地方？

    他眯缝了下眼睛，不管周围的怪物，从棺材里跳出来，环视周围一圈，基本能确定这是一个幻境。

    因为他看见景丞在朝他跑来。

    孟然啧了一声。

    没完没了。

正文 疑云

    景丞没有直接跑到孟然面前去。

    他们上一秒还在病房，下一秒就到了树林里，除了场景太过诡异之外他还有点儿不相信这是真的孟然，他觉得孟然也不会相信他是真的景丞。

    这要怎么办？对暗号？

    他还没琢磨出来，孟然已经从棺材里翻出来了，稳当当地踩在地面上，将周围所有的怪物打开，轻松得很的样子，站在棺材边朝他看过来。

    “景丞？”孟然皱了下眉毛。

    “哎。”景丞慢慢朝他靠过去。

    “我们是几月几号进入最后一关的？”孟然盯着景丞看了很久，突然问。

    “……六月二日。”景丞说。

    “你小时候给我说的那个公主叫什么名字？”孟然继续问。

    “戈吧嘎吧嘎了吧爬爬公主。”景丞回答。

    “我家客厅那个巨亮的灯是谁买……”孟然没问完，景丞就叹了口气，“萧叔叔买的，说了好多次他都不肯换……你这是身份认证问题么？好有新意啊。”

    孟然盯着他看了两秒，抬腿踹开一只试图抓住他的怪物，耸耸肩走到了景丞面前。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孟然问。

    “没有，”景丞无奈地说，“我基本能确定你就是孟然。”

    “你是不是想说你比我牛逼。”孟然皱着眉说。

    “一般牛逼吧。”景丞一脸谦虚，“我比较好奇你为什么会凭着这几个问题就相信我。”

    “这种幻境和轮回边境的幻境不同，我区分出来了，”孟然还是皱着眉，回头看了看几个已经快爬起来的怪物，“我之前陷入的是这种幻境，不是轮回边境的幻境。”

    “嗯，”景丞点点头，带着他往树林另一头走去，“你继续说。”

    “不知道怎么说，很乱，反正……我上次在关卡结束后陷入这种幻境时，是庄骁来接我们的，”孟然说，“他没能回答上我的问题，幻境才展露出他真正的模样，这就说明了一点。”

    “这种幻境并不能完全复制你的记忆，所以创造出来的人在记忆上是有很大的漏洞的，和轮回边境的幻境有本质上的区别，”景丞说，“凭借几个问题就可以轻松问出来人物的真实性，考证身份也更容易，是么？”

    孟然没说话，手伸到景丞面前，习惯性地打了个响指。

    打完响指手往兜里一揣，扭头看了看周边环境，孟然在这种地方就显得游刃有余得多，毕竟在这里的目的比较单一，出去就行，不用考虑那么多问题，在外面的世界就不行了，要思索所有事情的方方面面。

    也难怪他之前崩溃时说要去关卡里。

    景丞看着他的侧脸，隔了会儿才问：“你是怎么分清这种幻境和轮回边境的幻境的？”

    “感觉不同，”孟然轻声说着，“轮回边境的幻境就是把你拉回你记忆的一个片段里，然后困在里面，这里的幻境会创造出一个新的场景，毫不讲理地弄死你。”

    景丞啧了一声。

    孟然扭头看着他，欲言又止了会儿什么都没说。

    上次是做梦才陷入这种幻境里，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做梦？好像在睡着之前有谁来给自己按摩太阳穴还是什么，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在……处理鬼种的封印。

    所以自己是又睡着了么？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孟然问。

    “现在问这个是不是都点儿迟了啊，”景丞叹了口气，“我也挺好奇的，我怎么会和你进入一个幻境呢，按理来说不应该……”

    “我生日是几号？”孟然打断了他。

    “七月九号。”景丞说。

    “按理来说不应该有两个人同时进入幻境的，”孟然像无事发生一样，稳妥地接住了景丞的上一句话，“而且他们刚才要把我埋进墓穴里，你只是在旁边观看，说明这个幻境要袭击的人是我。”

    景丞点了点头，孟然说的都很正确，幻境要袭击的一直都是孟然，但……为什么会把景丞也牵连进来？

    他们之间有什么是能够让他们进入同一个幻境的？

    时间差不多可以缩小到这次回来之后，孟然在回来的途中还经历了一次幻境，那次景丞没有和他一同陷入进去，所以是在孟然清醒过来之后，再遇到女鬼的这一段时间里，他们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们足以将彼此的幻境都连到一块儿。

    景丞心底突然有了一个很大胆的想法。

    在被女鬼袭击，进入急救室时，他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一个梦，那个梦太过虚幻，内容又太过于含糊，以至于景丞没有第一时间将它放在心上——毕竟醒来之后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但这会儿，景丞忽然把这个梦想了起来，并且根据那个梦的雏形，一点点在心底扩散出一个诡异的想法。

    “总之先出去，”孟然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遗漏的怪物，而剩下的怪物都跟在自己身后时，侧头看着景丞，“你记得脱离幻境的方法吗？”

    “第一，完全不信任幻境里的事物，第二，杀掉幻境里所有人，”景丞看着他，勾了勾嘴角，“这也是你对我的身份考察么？”

    “不，”孟然面无表情地说，“这是对你的提醒。”

    “嗯？”景丞看着他。

    “现在视线所能及的怪物只有那些，如果杀了他们所有人，我依旧无法离开这里的话，”孟然说，“我会杀了你。”

    说着，孟然突然笑了下：“所以你要杀我的话，最好快点动手。”

    景丞盯着他看了会儿，也笑了：“先解决这些怪物吧。”

    “只要把所有的阴气都吸出来景丞就会没事，”叶潜收好自己的提灯，轻声说，“可是时间不够，他们还剩下两天的时间就必须前往轮回边境，景丞体内的阴气至少需要一个星期才能完全吸完。”

    病房里的人都没回话，角落里的女鬼也安静下来似的，叶潜想了想，又说：“不过景丞的体质很特殊，那些阴气不用完全排出来也说不定。”

    “他的体质？”宴尘远仔细想了想，“什么体质？我没发现过他体质有多特殊。”

    “他应该没和你说过吧，不过那阵子也没时间去聊他自己的事儿，那阵子大家都在忙着研究孟然的问题……他的体质，是我发现的。”叶潜伸手到孟然怀里摸了摸，手指勾出一条红绳，上面挂着陆桓意之前画的符，黄纸已经有些发黑。

    叶潜伸手到灯的后方摸了摸，摸出一小块，半截小指指甲盖还要小的一小块玻璃碎片，轻轻放在黄纸上方，黄纸上的黑气被吸走，叶潜又把黄纸打开，换了黄纸里头的玻璃碎片后把符咒和红绳放回了孟然怀里。

    玻璃碎片能够替孟然吸走一部分阴气，让他的封印更加稳固，这是陆桓意提出来的法子。

    “你们既然领养了孟然，就应该知道，他们小时候生活在什么地方，”叶潜说，“知道他们小时候发生了什么么？”

    “……知道，”宴尘远艰难地点点头，“当年研究所的案子是我负责的。”

    “难怪，”叶潜说，“那你们应该也知道，他们小时候被注射过一种药物，试图改变他们的体质……景丞是那些孩子里，最合适的实验品。”

    “那些被注射了药物的孩子都变成了怪物，唯独景丞没有变，”叶潜说，“他的体质就像这盏灯一样，会吸纳所有放到身前的秽物。”

    “什么叫……”萧渡水有点儿没听明白，“吸纳？”

    “普通人注射药物会变成怪物，是因为他们无法接受那些所谓药物中提取的阴气，从而变异，而景丞的体质刚好可以将阴气融合进自己的身体里，”叶潜说着，把景丞的符咒摸出来，也给他换了一块玻璃，“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可是他身体里的确有怪物。”萧渡水说。

    “他身体里的怪物还没成型，不如说……按照我的猜想，怪物根本成不了型，那些怪物会在他身体里慢慢消化，被他吸纳，”叶潜把符咒塞回京城怀里，看着病床上的人叹了口气，“只是这次阴气入体得太突然，未成型的怪物被唤醒了而已。”

    “那要按你这么说，景丞不可能因为阴气入体受伤？”萧渡水问。

    “是啊，”叶潜说，“大概是这样吧。”

    “但是世间万物都拥有一个相对性，”旁边听了很久的陆柯词突然插了句话，“他能吸纳阴气，阴气无法从内部伤害他，他的身体却因此变得脆弱。”

    “所以还是尽快把阴气排出来更好，”宴尘远叹了口气，“再怎么样这玩意儿也是个祸害。”

    叶潜抿了下唇，哦了声。

    树林之上的天空依旧是昏暗的。

    纸烛被打得到处都是，沾在怪物们的尸体上，被蹭在各种各样的地方。

    孟然在棺材旁边抓住一只怪物，扭头看了看四周，对景丞说：“最后一只。”

    “嗯，”景丞掐死了手里那只怪物，看着孟然，“弄死吧。”

    孟然看了景丞两眼，抿抿唇一抬手用力将怪物摁倒在地，手下刚要用力，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爆响，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身体一轻，紧接着只感觉自己被谁搂进了怀里。

    “干什么？”孟然推开景丞，还要说什么时脸侧一凉，那红衣女鬼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了过来，冰冷的脸贴在自己脸上，不等他有下一个反应，景丞又一次一把把他拉进了怀里护着，一脚踩住旁边那个试图逃跑的怪物。

    “弄死他！”景丞低吼一声。

    不知道他在急躁什么。

    孟然愣了会儿，下意识地跟着他说的做，黑雾吞没掉怪物，整个幻境逐渐崩塌。

    景丞竟然是真的和他进入了同一个幻境中？

    孟然怔愣间，一股无法抗拒的倦意袭来，意识仿佛是断电那样一瞬间抽离，景丞将他揽进怀里，视线在锁在那个女鬼身上。

    女鬼一手护着小腹，眼睛死死盯着孟然，她没有要杀害孟然的意思，至少此时此刻没有，方才都那样贴近孟然，在孟然和景丞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也没有动手。

    她到底要做什么？

    景丞警惕地瞪着那个女鬼，倦意却在这时候袭来，他强撑着回忆起自己的那个梦，结合起此时女鬼捂着自己小腹的动作……

    那个诡异的猜想在他心底逐渐扩散开来，一发不可收拾。

正文 久候

    许多的事物需要在见证以及收集够足够多的证据之后，才能把那些东西串成一条线来看。

    为什么女鬼的存在会影响到孟然？

    为什么女鬼多次出现在孟然身边却没有一次伤害，正儿八经的想要他命的伤害，一次也没有过。

    起初可以怀疑她是轮回边境的人，是来带孟然回去成为关卡，成为鬼之子的容器的，但炙停说过，这个红裙子的女鬼是唯三没有被幻境压制住的人，她不应该被轮回边境操控。

    那么她要带孟然走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景丞一下子瞪开了眼睛，想翻身起来时肩膀先是一股钻心的疼痛，让他整个人都倒回了床上，叶潜冲过来一把把他按住，快速说：“别动，你身上还有伤，还记得么？”

    “记得，”景丞瞪着他，转头往四处看了看，直到看见孟然就在隔壁后才松了口气，“我们……”

    “孟然突然陷入幻境之后你也晕了过去，”叶潜给他解释，“现在在医院里，我们正在想办法给你排除阴气，孟然那边……我们没有办法。”

    “先别管我，”景丞打开叶潜的手，强撑着坐了起来，“我有个……很诡异的猜测，可能有点儿离谱，但是……如果这么一想的话，孟然身上的谜题就能打开一些了。”

    “什么？”其余几个人都朝他看了过来。

    景丞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没有一点要醒来样子的孟然，抿抿唇，低声说：“我和他虽然是在研究院一块儿长大的，但是小时候的记忆终究会变得模糊，最开始的时候，我根本不记得孟然是怎么来研究院的。”

    “你只大了他一岁，不记得也很正常，”萧渡水低声说完这句，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是说孟然的身世问题？”

    “对，”景丞点点头，“研究所里的孩子基本都是孤儿，是被捡回来的，没有父母死了也没有人发现的孩子，我一开始以为孟然也是这样……”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萧渡水：“你们领养他的时候查到过什么吗？”

    “没有，我们和你一样，以为他是被捡回来的。”宴尘远立刻说。

    “对，问题就在这里，”景丞咽了口口水，“他到底是从什么地方被捡回来的？”

    “你到底要说什么？”萧渡水问。

    “这是我的猜想，”景丞说，“实际上，从我开始第二轮闯关开始就一直在看见这个女鬼。”他抬手指了下角落里被裹在藤蔓里，已经毫无声响的女人，“第二轮第一关开始，我就看见过她。”

    第一关开始，他们所有人都昏迷在公交车上。

    景丞是最后一个登上公交车的，也是最后昏迷的，他俯身在孟然额上落下一吻时分明看见了，车窗外有一个女鬼的影子，孤寂地站在远处，不得靠近，像一棵树一样站立在那里。

    “在接下来的关卡里，甚至是现实里，我一直在看见她，”景丞指着女鬼，“她的目的是孟然，这能确定，但在她打伤我，将阴气注入我体内后，我突然做了一个和她有关的梦。”

    没有人应答，他们的心都随着景丞的话而提了起来，等着他的下一句。

    “我梦见她怀孕之后走在轮回边境关卡一样的地方里……一直走着，想要离开关卡，想要保护自己的孩子。”景丞说，“那时候她穿的就是红裙子。”

    “可是她的肚子里现在没有鬼胎，”叶潜说完这句后突然顿了下，“你的意思是，孩子已经生出来了。”

    “或许是在临死前，孩子生出来了，”景丞说着，看了一眼孟然，“炙停曾经说过，轮回边境没有彻底压制住她，那么我们能不能做一个猜想。”

    “她能穿梭在现实世界和轮回边境里，而在她将自己的孩子生出来之后，她把孩子送回了现实世界，孩子被研究院的人捡到，养大，最后……成为了孟然。”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差不多就能够解释了。

    女鬼被留在那个地方的原因，肯定是因为被轮回边境看中了体质和命格，身体里早就被养起了鬼之子那样的怪物，所以生出来的孟然身体里会有那种黑雾，在经过研究院药物的刺激后，孟然被激发出那种黑雾并且熟练操纵。

    再后来，孟然进入轮回边境，受到第二次刺激，身体里被埋下怪物，身体里的黑雾才能够袭击活人，他才成为了鬼之子的容器。

    “可是如果这么说的话，她到底是不是给孟然种下鬼种的人？”叶潜强压下心底的震惊，试图按照景丞的思路走，“她是孟然的……妈妈，怎么会在关卡里害自己的孩子？”

    “有没有那种可能，”宴尘远皱起眉说，“她无法被关卡压制住，就像孟然一样，所以轮回边境一开始种下鬼种的……是她。”

    叶潜猛然想起了曾经看到过的那份身体检查报告里，孟然五岁前脑部就有阴气结块状物体。

    “但是她在轮回边境生下了孟然，有两种可能，第一，鬼种遗传或者分裂到孟然身体里了，”宴尘远看着孟然的脸，低声说，“第二，在他出生的时候，轮回边境为了压迫他的妈妈，直接把鬼种种到了他的脑子里。”

    “如果是第二种可能性的话，孟然……”萧渡水顿了会儿，声音突然变小了，“孟然不就没救了吗？”

    几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他们原本的计划里，只需要找到那个种下鬼种的鬼就能解决一切，现如今的推断让他们的敌人变成了整个轮回边境……不管孟然身体里蕴藏了多大的能量，他始终是受控于轮回边境的，他又拿什么去跟轮回边境斗？

    窗外忽然落下一场雨，世间万物被冲洗，雨滴沾上灰尘，和泥水流向远方，天空是阴的，所有的一切都被蒙上一层灰雾似的暗，这座城市开了春之后迫不及待进入雨季，雨声听得人烦躁。

    孟然是被天边隐隐传来，又突然炸开雷声吵醒的，眼睛慢慢睁开，病房里留着一盏灯，病床旁边趴着一个人，不能根据他的头顶判断是谁，但能判断这个人没秃。

    孟然回忆了一下自己睡着前发生了什么，幻境里的记忆还很清晰，而自己睡着前……似乎是陆柯词在安抚自己的什么封印？

    下次不能让他弄了。

    太奇怪了，有绿光就算了，还往人太阳穴上按，按一下直接睡着，这让孟然产生了一点点防备感。

    他有点儿想上厕所，刚一动，趴在床边的人就坐直了，看着他：“醒了？”

    “嗯。”孟然点点头，看着萧渡水。

    “景丞和宴尘远去吃宵夜了，这会儿挺晚的，”萧渡水说，“你饿么，我让他们回来的时候多带一份。”

    “有点儿，”孟然说，“多带一点儿。”

    “好。”萧渡水点点头，就当着孟然的面开始打电话。

    屋外还在下雨，不知道他们去哪吃宵夜了，反正回来的时候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股寒冷的水汽，手里拎着的烧烤倒是没湿，用锡纸裹得好好儿的。

    旁边就有小桌子，摆上后可以直接开始吃，萧渡水和孟然坐在桌子两边，宴尘远和景丞和坐了过来。

    “干嘛啊你俩，没吃饱么？”萧渡水看着宴尘远。

    “这病房就这么大点儿地儿，”宴尘远啧了声，“挨着你们坐一下怎么了，收费啊？”

    萧渡水没说话，从签子上拨了一块鸡翅下来塞在了宴尘远嘴里：“闭嘴。”

    病房里还有一股弥留的阴气，很淡，几乎没有了，但孟然还是能感受到，并且很不舒服。

    可此时此刻没有人再提及关卡、阴气、鬼怪，就好像他们一家四口是出来春游的一样惬意，这幅场景很怪，却又意外地和谐……

    “我的生日是几号？”孟然忽然问了句。

    “七月九。”三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了一句。

    “这里是现实，”景丞笑着拍拍他，“不要慌。”

    孟然看了眼他还缠着纱布，完全不能动的肩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吃完烧烤就得往回走了，景丞不愿意住院，说要跟着他们回去，叶潜怎么阻拦也拦不下来就说你爱死死去吧，学医救不了傻逼人。

    景丞笑着没说话，跟着出了医院。

    “那个女鬼呢？”孟然皱起眉说，“我记得我晕过去前好像看到女鬼……进房间了？或者听到了什么？”

    “嗯，是进病房了，”景丞立刻说，“被邱岘带走了，说她的身份很可疑，要调查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孟然说，“我总觉得我见过她很多次了。”

    “可能是吧，”景丞笑了笑，“说不定是有缘呢。”

    “你和鬼有缘，”孟然下意识补了句，“你祖宗十八代都和鬼有缘。”

    景丞乐了半天。

    萧渡水先进了楼道，在不远处等着他们，景丞不跟着他们上去，他知道孟然只要看见他就无法安心，打算回自己家。

    “这里真的是现实么？”孟然站在车边，忽然问了句。

    “嗯？”景丞看着他。

    “你受了伤还去吃烧烤，”孟然低声说，“这不对吧？不是要忌口么？”

    “我没吃烧烤，我喝的粥，”景丞说着，摸出手机给孟然看了一张照片，“皮蛋瘦肉粥。”

    “啊。”孟然应了声。

    “真的是现实，”景丞说，“放心吧。”

    “我就是……”孟然深吸了口气，“随便怀疑怀疑。”

    “上去吧。”景丞笑了笑，“晚安。”

    孟然点点头，转身走上楼道，和萧渡水一块儿回到了家里，宴尘远得送景丞回去。

    家里和记忆里的一样，客厅有一个亮得很刺眼的灯，房间依旧是习惯的模样，床头柜里放着和景丞买的情侣手记。

    孟然深吸了口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慢慢走到窗边，往下看着，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楼下，宴尘远根本没有上车，景丞也没有往车里坐的意思。

    不知道说了什么，宴尘远转身走了，景丞还站在楼下。

    雨已经停了，景丞就那么站着，像守着什么似的，一动不动的，过了会儿他拉开车上去坐了会儿，没过多久又走了下来。

    他在守着什么。

    孟然用力闭了闭眼睛，终究是没能控制住自己，转身大步走出卧室，萧渡水看见他的状态一愣，警惕起来，孟然和他说：“我下去一趟。”

    “去干什么？怎么了？”萧渡水盯着他。

    “……我去找景丞，”孟然说完，发现萧渡水的眼神不对，又补上一句，“他就在楼下。”

正文 约

    肩膀的伤其实还有点儿疼。

    那种疼是皮肉里一点点研磨出来的，无法忽视的疼痛，出医院前叶潜给了点儿止疼片儿，景丞刚钻到车上拧了瓶水，把止疼片吃了过了会儿才感觉好受了点儿。

    孟然看到他会混乱，看不到他也会混乱，景丞无法在其中找到一个正确的天平去选择什么，至少他要遵从自己的本心，在孟然家楼下这么守着会让他安心很多。

    邱岘说要把女鬼带回去研究一下身世，按宴尘远的说法，邱岘是负责管理鬼魂这一块儿的，带回去研究一下说不定还得翻翻生死簿，找到这个女鬼究竟死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以此推断他们的猜想是否正确。

    基本八九不离十了。

    景丞望着天空，慢吞吞地想。

    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宴尘远在车上给他留了盒烟还有打火机，景丞吃止疼片的时候顺便拿出来了，这会儿打火机在手里转来转去，最后还是没忍住，点了一根烟抽着，烟雾刚升腾起来就被风吹成轻柔的纱，朝着远方飘得无影无踪。

    抽了两口景丞就把烟掐了，眯缝着眼睛看着小区里跑出来的人，打火机往兜里一揣，无奈地笑了下：“哎。”

    孟然的速度很快，但周边的路灯灯光落到他脸上时，景丞就能够判断他的神智是清醒的，所以这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为无奈，他能猜出孟然为什么下来了。

    “你为什么不回家？”孟然跑到他面前，闻到了什么之后皱了下眉。

    “这都能闻到？”景丞抬起手凑到鼻子前嗅了嗅，“我就抽了两口。”

    “你为什么不回家。”孟然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

    “不想回，”景丞笑着说，“我就想在这儿待会儿。”

    “是怕我跑了么？”孟然说完这句，顿了很久，“你放心，我不会跑，我很清醒。”

    “嗯，”景丞点点头，“是要我夸夸你么？真牛啊，长这么大了居然不会跑。”

    孟然啧了下，抬眼看着景丞。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景丞还是笑着，“但是我不光是为了你，我是……我自己想在这儿待着，明白么？”

    “你现在兴趣爱好这么别致了么，”孟然把手揣进兜里，往车门上一靠，“这么冷的天儿，往车门外面一站，你是路灯精？”

    景丞也往车门上一靠，笑着没说话。

    “这么尽职尽责的话叫宴叔叔帮你找份保安的工作吧，”孟然继续说，“以后就能养家糊口了。”

    “是啊。”景丞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车还是挺干净的，但跑了路终究会沾上点儿灰，两个人没在意那个，往车门上靠着以后谁也没有再说话，天空上有几颗不怎么亮的星星，掩在云雾里，被城市灯光染了色的天基本看不见什么星星了。

    但在上一关的时候，星星和月亮都特别亮。

    那时候天空清澈得一塌糊涂，星星繁多得汇聚成河，树林上挂着银叶，美好得像梦，现在看来又何尝不是一场梦。

    孟然不知道自己处于这场梦境的何处，但他知道自己处于风暴之中。

    “你没有情绪吗？”孟然忽然问。

    “有啊，”景丞说，“我又不是真的路灯精。”

    “那你，”孟然仰头看着天空，余光能瞥到景丞朝他看了过来，“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暂时没有吧，”景丞笑笑，“等你好了再说。”

    “万一好不了了呢？”孟然低下头，看着景丞，“万一我一辈子都这样对你，对所有人都将信将疑，随时都有可能精神崩溃，随时都……不相信你们，你拿什么和我再说？”

    景丞脸上的笑逐渐收了起来。

    “你就这么等着，就这么推着我前进，”孟然说，“你没有一点儿情绪是么？不管我说什么你都生怕刺激到我，全都是对对对好好好……”

    “那不然呢，”景丞皱了下眉毛，很快松开，“我表达一下我的情绪，你再表达一下你的，我俩都发泄出来也别聊什么了，天天打架吧。”

    孟然沉默地看着他。

    “你不信我，但是我想要你信我，期间很多情绪是……不光是用语言能表达的，懂么？聊不到一块儿就只能打了，我还不知道你么，”景丞深吸了口气，“我跟你说，我也就这会儿让着你，等你以后好了我怎么说也得操你一顿……可能得多来几顿吧。”

    孟然的表情一瞬间像裂了个缝似的，不知道该作什么样的表情，干脆抬头盯着天空看。

    “我想得很明白，就算有天大的情绪也得让你过了这关再说，你不用来劝我或者……有什么心理负担，”景丞手揣到兜里，又摸到了自己的打火机，他想抽烟，想得喉咙都痒了，清了清嗓子说，“等过了这阵儿，你就等着吧，我会报复回来的。”

    “你正常点儿行么。”孟然皱着眉看他。

    “你害怕点儿，”景丞指了指自己，“我不正常。”

    孟然又不说话了。

    景丞这句“我不正常”可能只是随口的一句玩笑，但……孟然觉得自己是很清楚的，景丞早就在追随他去向的过程中偏离了正常人的范畴。

    他记忆里的那个景丞不是这样的，至少不会在家里养鬼，以那样残忍的方式杀掉，面对活尸时也一脸无所谓，反而发泄式地痛击着敌人，被发现后还笑得一脸坦然，景丞不应该是这样的。

    对，记忆里的景丞不是这样的。

    记忆里的景丞要更温和一些，没有这么极端，也没有这么……不知道该不该用扭曲来形容的行为。

    但这个景丞和记忆里的景丞不一样。

    是不是就能说明他不是自己记忆创造出来的附属品？这是不是就是现实的证据？

    孟然望着天空，一字一句地想，一点点地往前回忆，自己为什么会认为景忆鸣不是景丞？

    不就是因为第一关里，景忆鸣身上那种到达疯狂临界值的表现和对血腥事物的坦然么？

    那不就是一种情绪的发泄么？

    孟然垂下脑袋，瞪着地面，想，是这样么？真的是这样么？

    “哎，”景丞突然喊了他一声，“琢磨不清楚呢，就别瞎琢磨。”

    孟然微微抬起头，斜了他一眼。

    “反正……”景丞最后还是摸了一根烟出来，叼着没点，“总得往前走。”

    “不管我是不是陷在这个局里，我都得往前走，”孟然低声说，“哪怕走错了路……？”

    “走错了路到底会怎么样，你想过么？”景丞没有继续纠正孟然的想法，“会死还是别的什么？孟然，你到底在怕什么。”

    孟然的脑袋又垂了下去，很久没说话，景丞等了会儿没等到回应，弯下腰看着孟然的眼睛才发现这人又进入了那种空档期，大脑断电了，整个人的眼神都是空的。

    红衣女鬼应该不在附近，孟然这个状态应该就是很普通的……断电了。

    虽然聊着聊着就断电这件事儿在普通人身上也不算普通。

    景丞绕了一个方向，到孟然另一边去，用能够活动的那只手牵住了他，免得待会儿孟然又突发什么状况自己反应不过来。

    孟然应该是心疼了，或者是有负罪感了。

    看见自己这么守在他家楼下，还问自己是不是没有情绪……

    景丞其实挺想说的，你看看你这状态，你再看看我这状态，我要是再有点儿什么情绪咱俩都别活了，抱一块儿死吧。

    最后还是没说。

    “我其实，会做梦。”孟然忽然开口，打断了景丞的思绪。

    “多稀罕啊，”景丞说，“你居然会做梦。”

    “在你把我从门里推出来之后，我是怎么从轮回边境出来的呢？”孟然没有理会他，“我的记忆里，我站在门口拍了很久的门，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但是你没有搭理我，记忆到这里成了一个断档，我到底是怎么从轮回边境出来的？”

    “如果说轮回边境判定你第八关通关，把你送出来了，这就不对，”景丞说，“是这样么？”

    “嗯，因为我的体质原因，他们不应该那么轻松地放过我，”孟然说完这句后停了一会儿，停顿到景丞以为他又断电的时候，他突然继续说，“从门里出来后，到第二轮闯关之前，我第二次醒来的那段时间里，我做了很多梦。”

    景丞站直了，扭头看着他。

    “有要把我装进棺材的，有要我死的，还有很多……宴叔叔，萧叔叔，我们的同学、老师，周围的人，他们都死在我面前，他们都是为了救我，保护我，然后死在我面前了，”孟然抬头看着景丞，眼眶是干的，景丞却觉得他在哭，“然后一直有人在告诉我，逃不掉的，不能逃跑，你往前走一步，你身边的人就会死得更多。”

    “孟然，你为什么要逃跑？看见这些尸体了吗？全部都是因为你，所有人的死，伤，遇难，灾祸，都是因为你不肯听话，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听话？”孟然咬着牙，哆嗦着说出最后一句。

    他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些，一句都没有，因为他觉得那是梦……可那些梦又确确实实地影响到他了。

    “别说了。”景丞哑着嗓子说了句。

    “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孟然继续低声说着，“我们真的遇到过不去的关卡了，你不要因为我而死。”

    景丞没有说话，也没有叹气，他握着孟然的手用力攥紧了，无法从喉咙里说出一个字。

    “真过分啊，”景丞过了很久才低声说，“等你好了，一定要打你一顿。”

    “原来你想打我啊。”孟然吸了吸鼻子。

    “想抽你很久了。”景丞说。

    孟然的手指很轻地动了动，轻微地反握住了景丞的手。

    “等我好了，”孟然低声说，“一定要打一架。”

    景丞迅速扭头看着他，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堵得他过了好久才喘上一口气，想笑，眼前又涌起一片水雾。

    过了会儿，他才轻声应：“好。”

正文 定

    两个人就这么手牵手的站在楼下不是办法。

    刚开春的天儿，两个人就这么守在车门外手牵手的站在街边，不光不是办法，并且很弱智。

    这要随便路过一个人，不拨打120给他俩送医院去治治脑子都算好的。

    孟然没有看景丞，他怕看到景丞哭，实际上景丞没有哭，眼前的水雾漫开一小会儿就被眼皮吞咽回去，这会儿眼眶还有些发酸，但比起刚才已经好了很多。

    “要不然，”孟然顿了会儿，说得有点儿艰难，“你去我家睡。”

    “嗯？”景丞扭头瞪着他。

    “睡客房，或者……就在我房间，”孟然低声说着，“你不是不放心么？”

    “我没有不放心，”景丞再一次强调，“我就是想在这儿站着。”

    “去我房间站着吧，”孟然松开他的手，两只手手掌都贴在脸颊上，使劲儿搓了搓，“我……没事，我大概知道你是真的……大概吧，我……”

    “不用勉强。”景丞立刻说。

    “去不去？”孟然问。

    “去，”景丞笑了下，“当然去。”

    孟然没有松了口气也没有太多的表情，点点头等景丞把车门锁好后和他一块儿进了小区，往楼道电梯里走了进去。

    萧渡水和宴尘远都还没睡，就在客厅坐着，孟然估计他们也从窗口看到了什么，此时把景丞带回来他们俩没有多惊讶，只是点点头问：“睡客房还是和你一块儿睡？”

    这话问的是孟然。

    孟然却扭头看向景丞，嘴唇张开一点儿，有些茫然地看着景丞。

    “睡一块儿吧，”景丞说，“不麻烦你们收拾客房了。”

    “你还挺客气，”萧渡水啧了声，“又不是第一次来这儿睡觉了。”

    “我胳膊受伤了啊，”景丞笑了笑，“总不能让我自己收拾客房。”

    萧渡水还要说什么，宴尘远在旁边往他胳膊上抽了一下：“行了，赶紧睡觉去吧，养精蓄锐，还得闯关呢，啊。”

    景丞这才进入了孟然的房间。

    他们俩谈恋爱以后景丞反而没怎么来过孟然的房间了，那时候没现在这么清心寡欲，心里惦记着事儿，有兴趣也激动不起来，那时候他们刚谈上恋爱，处于放在同一个空间里就是干柴烈火的状态，眼神交汇一下都能蹭出火花。

    虽然宴尘远和萧渡水不怎么在家，但那俩是人精，又是成年了经验不知道有多丰富的人，但凡被看出点儿什么孟然都会觉得尴尬，所以景丞就不常来。

    印象最深的还是那次跟着孟然他们班的几个人出去玩儿，打篮球，他们两个被分到两个队伍里，刚好对上，谁也不让谁，却又在那种缠斗里品出点儿不一样的意思来。

    打完球一堆人要去吃饭，他们俩也跟着去，最后就在饭店的厕所里亲了起来，嘴唇是湿热的，两个人的身上都带着汗味儿，孟然的发根都湿透了，背后也是湿的，亲到最后没办法收场，硬是坐在马桶上冷静了很久才推门出去。

    在饭桌上，景丞记得自己的眼神偶尔和孟然的对上，黏黏糊糊的看一会儿，不知道在看什么，但看着看着就乐了，人多就是这点好，没有人会管你为什么乐了，反正只要有一个人乐得停不下来其他人就会跟着乐，到最后一屋子的人乐了好半天，服务员来上菜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景丞站在房间中央，一点点回忆着那些记忆深刻的事情，孟然找了套睡衣给景丞，系扣的，穿脱方便不会动到伤口，又找了条新的内裤给他，让他去洗澡。

    伤口不能沾水，景丞就对着水冲了冲，胸口往上的部分用帕子擦了擦，另一条胳膊有点儿不方便，正准备放弃的时候浴室门突然被拉开了。

    孟然拿着毛巾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视线迟疑了会儿还是放在了上半身。

    “干什么？”景丞差点儿在浴室门被拉开的一瞬间捂住下面吼一嗓子。

    但现在这个局势来看，不管他捂不捂下面都挺尴尬的。

    他和孟然之间莫名出现了一层隔阂感，有什么东西搁在中间，他们坦诚又无法坦诚，相见又见不到彼此的真实面貌。

    “给你擦一下，”孟然偏了下头，“你胳膊不是不能抬了么？”

    “我……”景丞叹了口气，“单手也行。”

    孟然抿抿唇没说话，直接走进浴室，把毛巾浸湿了抓住景丞的胳膊一点点擦着。

    右手不能动，这导致景丞背后也没能擦得多干净，脖子抬起来稍微偏点儿的时候也会扯到伤口，很不方便，这时能有人帮他擦身体轻松了很多。

    一切都在景丞还没来得及起什么反应之前结束了，孟然把毛巾洗了挂好，叫景丞穿衣服，系扣式的睡衣很好穿，等他弄好以后孟然把浴室也收拾好了，出浴室的时候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孟然的床靠着墙，估计是怕景丞晚上不方便，孟然先上床时把外面留给了他，景丞上完厕所出来时孟然已经躺好了，还是没吭声，躺着，瞪着天花板，没有一点儿要睡觉的意思。

    景丞也走过去，缓慢地躺下来，免不了扯到伤口，冷不丁扯到的时候疼得厉害了还要倒抽一口气，躺下都躺了好一会儿，被子里那点儿温暖的气息都散没了。

    他躺下一扭头就看见孟然正盯着他看，想了想，开口道：“没事儿，没弄到伤口。”

    孟然没说话，视线又回到了天花板上。

    “你不睡吗？”景丞轻声说，“休息会儿吧，我们……后天下午又得去轮回边境了。”

    “我在想，”孟然说，“如果这也是梦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景丞反问道。

    “或许……也不能怎么样，”孟然眯缝了下眼睛，“但是至少，记住这一切，我不想再忘记什么了。”

    “嗯，”景丞说，“那就拿个什么东西记下来，小纸条啊，便利贴啊，视频啊……不过你要怎么记？”

    “嗯？”孟然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景丞受伤，胳膊不能动，所以我帮他搓澡了’，”景丞说着，乐了下，“是这么记么？”

    孟然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翻身坐起来，爬到床尾光脚踩在地板上，快速走到床头柜这边，说：“我给你看个东西。”

    景丞刚要坐起来，他又补充了一句：“别动。”

    孟然从床头柜里摸出了那个他用来录视频的手机，没电了，他把充电器插上，又穿上鞋去客厅拿了个小毯子来垫着，坐在了床边，方便景丞和他一块儿看。

    “你披件衣服。”景丞说。

    孟然点点头，把手机按开机后起身，又去拿了件外套来披着，重新坐在了床边。

    手机开机后孟然直接点开了相册，无数段视频出现在景丞眼前，有些才十几秒，有些长达三分钟，最长的有十分钟，封面图就是几碗早点以及熟悉的桌椅板凳。

    “我以前录了一些视频，”孟然说着，手指点着屏幕一点点往上划拉着，“本来想救出你之后给你看的。”

    “嗯。”景丞应了声。

    “现在也可以给你看看。”孟然继续说着，点开了第一个视频。

    这个视频是能够看出孟然对录像设备的不熟悉，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画面里的东西也跟着抖，但能看出来那是一只猫，一只橘猫，窝在草坪上睡得正香，手揣在身下，孟然靠近的时候它睁开了眼睛，和摄像头对视了会儿之后继续闭上眼睛，睡了起来。

    “这是我们学校宿舍楼底下那只野猫，”孟然说，“我之前去录的。”

    景丞注意到他录下这段视频的日期是五月二十号，是还没有出事的时候。

    孟然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时期，扯着嘴角笑了下：“哦，这个你应该看过。”

    “往后呢？”景丞说，“你还录了什么？”

    “我醒来之后就录了很多视频，我醒来……”孟然说着，忽然一顿，“我的记忆里，我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就录了很多视频。”

    景丞的心脏突然随着他这一句话而提了起来。

    “对吧？我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有时候我是会得到手机的，并不是一直被捆在床上，”孟然皱着眉，快速滑动着手机上的视频，“日期上……六月二号……再往后……”

    是空的。

    根本没有视频。

    真正的视频是从他们第二轮第一次闯关结束开始，那一个视频才是真正的起点，那里才是真正的开始。

    孟然一直以为的事情是错的，但……他的确看到了视频。

    “我在第二次醒来之后的确看到了视频，”孟然紧张地回过头，看着景丞，“知道吗？我第二轮闯关，我们从雪原回来之后，我的确……看到我手机里有很多视频。”

    “……时间线会不会对不上？”景丞低声问，“你想，你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又是什么时候第二次醒来的？期间很忙对不对，你哪来的时间去录视频？”

    是啊。

    哪来的时间录制视频。

    为什么……

    “孟然，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苹果的事情？”景丞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为什么在这个世界都无法品到苹果真正的味道？为什么漏洞会存在于你一个人的味觉里？”

    “因为……”孟然咽了口口水，“因为我至今，看到的某一些东西，都是假的。”

    “手机视频也一样。”景丞说，“不是因为身处幻境，反而是因为你在现实里，现在逐渐清醒，才会察觉到这么多以前没有发现的奇怪地方。”

    孟然的手垂了下去，他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我应该想到的，我的记忆出错了，味觉出错，难免意识也是混沌的，会和其他东西搞混……是这个意思吗？”

    “嗯，”景丞勉强伸手握了握他，“但是……我实在想不到什么劝你的词了，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能，”孟然扯着嘴角笑了下，笑得并不好看，“但是至少你在这里，你是真的，对不对？”

    “我是真的。”景丞一字一顿地说。

    “我录了一场雪，”孟然说着，手指颤抖着点开一段视频，“本来想等你回来看，结果你根本就没有离开，你也看见了那场雪。”

    “但是我是一个人看的，”景丞说着，笑了下，“明年能不能和你一起看？”

    孟然抬眼看着他，说不出话了，心里被各种震惊和情绪挤压着，嗓子痒得厉害，他匆忙点了几下头，丢开手机凑过去，低头在景丞唇上亲了一下。

    “……能，”孟然咬着牙点头，“一定能。”

正文 双生

    “找到了，”邱岘捧着一本生死簿快步走出小房间，把书卷往陆柯词面前一摊，“就是这个人。”

    “确定么？”陆柯词低头看了看上面的字。

    “嗯，女鬼身上的阴气和这一行记录产生了反应，”邱岘说，“只能是她。”

    “……孟何，”陆柯词愣了下，“她也姓孟。”

    “你先看完。”邱岘说。

    陆柯词点点头，继续看下去。

    红衣女鬼叫孟何，80年9月出生，死亡日期不明，这倒是正常，死在轮回边境的人不算真正的死亡，生死簿无法真正探查到她的去向。

    其余记载，她初中辍学，高中与人相恋后一起考上大学，大四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叶潜的推断里有两个疑点，第一，研究所里的人为什么会知道孟然的真名，”邱岘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按照正常逻辑推断，不管孟然出生时孟何是生是死，轮回边境里都不会有能够养育他的东西，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是没有办法在鬼怪横行的世界生存的。”

    “就算孟何在第一时间找到方法，把孟然送出轮回边境……就算是天大的巧合，刚好送到研究所门口，”邱岘皱起眉说，“研究所的人又怎么知道的他的真名？”

    “你的意思是……研究所里，或许有认识女鬼的人，”陆柯词疑惑地看着邱岘，“所以才能这么准确的说出孟然的名字，孟何很有可能在前几关闯关时认识了研究所里的人，然后把孩子托付出去，孟然的父亲又去哪了？”

    邱岘没有说话，他摸过旁边一本生死簿，往后翻了几页：“我在找孟何的生平记载时，孟何对这一页的记录也有过反应。”

    陆柯词扫了眼上面的记录，整个人都愣住了。

    “很奇怪，对吧，”邱岘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的确见过孟然，也听说过孟然的事迹，最重要的是……就算他真的死在轮回边境了，这上面也不应该有死亡记录。”

    但属于孟然的那一行古旧书页上却打上一个漆黑的符号，那是代表死亡的记号。

    “不可能，孟然怎么可能死了，”陆柯词震惊地说，“他的确还活着，我们都见到了他，你不可能分辨不出他的生死……”

    “冷静点儿，你看看他的死亡日期，”邱岘的手指在记录最后一行点了点，“这就是第二个疑点。”

    陆柯词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疑团再次囤积在大脑里。

    “这件事得去和叶潜商量一下，宴尘远他们也得在场，”邱岘深吸一口气，“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的话，孟然不是孟然……真正的孟然，早在十几年前就死了。”

    “你们俩出去吃早点啊？”宴尘远看了眼从卧房出来的两个人。

    “嗯，”孟然打了个呵欠，这会儿才七点多，宴尘远居然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要干什么，“你要出任务？”

    “是啊，这不等你萧叔叔梳妆打扮么，”宴尘远乐了下，“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能打扮到八点出门。”

    “那我们先走了，”景丞冲宴尘远笑了笑，“不打扰你们打扮。”

    宴尘远啧啧两声，看着他俩洗漱完再一前一后走到玄关那儿换鞋，突然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以前的日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俩小孩儿只是要出门去玩儿一趟，回来依旧活蹦乱跳健健康康。

    他往沙发一靠，长叹一口气。

    孟然很久没有和景丞一起来学校门口的早点摊吃东西了。

    点完东西往位置上一坐，孟然才发现他们坐的是上次，“景忆鸣”跟踪他时一块儿进店里坐的那个位置。

    “你那时候是有什么毛病么？”孟然替他拆开一次性筷子，递过去。

    “嗯？”景丞接过筷子，又拿了个勺子在油茶里搅了搅。

    “点两碗豆浆，”孟然想起上次的场景，有点儿想笑，“一碗喝，一碗用来泡油条，到最后全都吃了。”

    景丞大概是想起之前的事儿了，笑笑从兜里摸出一片绿箭，刚进早点摊前买的，孟然乐了会儿接过来揣进兜里。

    “那次是习惯了。”早点快吃完的时候，景丞忽然说了一句。

    “习惯什么……”孟然没反应过来。

    “我俩念书的时候不都这样么，我端豆浆这种高级别的汤水食物，”景丞说，“你端别的。”

    “啊。”孟然夹着一个虾饺没说话。

    “那时候想别的去了，就点了两碗豆浆，再想撤退来不及了就……全喝了。”景丞说。

    “你还真是一点儿也不浪费，”孟然声音小了点儿，“要我夸你么？”

    “还行，”景丞笑着说，“就是有点儿撑。”

    孟然笑笑没再说什么。

    吃完早点后把口香糖往嘴里一塞，身边站着景丞，还有几个迟到的学生正在往学校的方向狂奔，场景恍惚得孟然也有点儿想朝着学校狂奔而去的冲动，如果要说还有什么可惜的事儿，大概是他们没能参加高考，没能将自己的高中生活以一个完整的点来结束。

    “要不再走会儿？”景丞说，“就在这附近逛逛。”

    “回吧，”孟然看着景丞的伤，“多休息一段时间。”

    景丞点点头，想起什么似的，说：“林岑的耳朵……”

    “不行了，以后估计都得靠助听器生活，”孟然低声说，“那些青蛙的叫声影响到了她的听力。”

    “就像故意的一样。”景丞叹了口气。

    “大概吧，轮回边境很有可能是察觉到了她这个特殊的能力，”孟然慢吞吞地说着，“然后想了个办法来破坏……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轮回边境是要她去做养料的。”

    景丞把口香糖的包装纸丢进垃圾桶里，不说话了。

    “你待会儿给她发个消息，”孟然说，“让她明天下午去四院门口等我们，一块儿闯关。”

    景丞扭头盯着孟然看了会儿，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来：“好。”

    消息刚发过去没多久，林岑那边就回了一个电话过来。

    景丞和孟然刚出电梯，孟然正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景丞看了他一眼，等开了门之后再接通电话，俩人坐在客厅，开了免提。

    “喂？”林岑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她的声音变得很哑，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似的，还带着很重的鼻音，“我，我看到你们发的消息了。”

    “哇，”孟然面无表情地说，“我以为你不认字儿呢。”

    “孟然你烦不烦啊！”林岑喊了一声，又捂着嘴咳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就，那什么，我耳朵不行了，你们不会带着我继续闯关了。”

    所以这两天林岑没有再联系过景丞他们。

    “为什么这么认为呢？”景丞轻声问。

    “因为我没什么长处啊，”林岑很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不像你们俩能杀鬼，胆子小还不聪明，就一个听力……现在听力也没了，叶医生带我配了助听器，两只耳朵都戴着……”

    “什么色的？”孟然问。

    “啊？”林岑没听明白。

    “助听器，”孟然说，“什么颜色的？是充电还是拆换电池？”

    “……橙色的，”林岑说，“叶医生说我闯关用充电的不方便，所以给我配了拆换电池的。”

    “行，那你多带几块电池。”孟然说。

    林岑点点头，说了声哦，能听出她声音里很明显的哭腔。

    景丞没有说话，直到两个人的电话打完之后才笑了笑，孟然起身去倒了杯水，刚要说什么，景丞接过水，他愣了下，起身又去给自己倒了一杯。

    景丞盯着手里的杯子笑了半天：“你是给你自己倒的么？”

    孟然没说话，坐回沙发上看着景丞。

    “我是伤员啊，”景丞说，“我以为你好歹知道给倒杯水呢。”

    “这不是倒了么，”孟然啧了下，“我是这么想的。”

    景丞看着他。

    “我们不能不管林岑，如果她是一个普通人，我不敢说我一定会带上她，但她不是，”孟然说，“就算她现在没有什么特殊能力了，命格是不会改的，轮回边境依旧会拉她去做养料。”

    景丞点点头。

    “所以，”孟然顿了会儿，“之后的关卡我也会带上她。”

    “你带呗，”景丞说，“我不会吃醋的。”

    孟然瞥了他一眼：“这都要吃醋的话你也太没素质了，楼下小卖部买三桶醋上来抱着喝都比你有逼格。”

    景丞笑了半天。

    两个人聊了会儿天，玄关那儿忽然传来了开锁的声音，宴尘远推门进来，萧渡水跟在后头，身上还沾着血，看样子是刚从任务地点回来。

    邱岘、陆柯词、叶潜三个都跟着他们进了屋，孟然和景丞愣了愣，表情顿时严肃了不少。

    这几个人一块儿进来，只能说明关于女鬼和鬼种的事有了什么进展。

    而且萧渡水的表情很不好看。

    “好消息和一个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消息，”邱岘说，“先听哪个？”

    孟然和景丞没有回答他的话。

    “好吧，那先说好消息，”邱岘往沙发上一坐，“鬼种的确是那个女鬼下的，而她……是你的母亲，鬼种应该是有遗传性，在生产时分裂到了你的脑子里，你从小就被鬼种感染了，所以从小就能运用黑雾。”

    孟然很用力地咬了下唇。

    “她现在意识不清醒，不可能替你拔除鬼种，我可以借用她的阴气替你铲除鬼种，让你恢复正常，”邱岘说，“现在说另一个消息。”

    “我在生死簿里看到的信息，”邱岘顿了顿，抬眼直视着孟然的眼睛，“孟然在2000年7月9日出生……死亡时间，是2000年7月10日。”

    “……什么？”孟然抬眼惊愕地望着他。

    “生死簿不会有假，女鬼的阴气对‘孟然’的名字有反应，所以不会是同名同姓，真正的孟然在出生的第二天就死了，”邱岘低声说，“你确实是活人……你的名字不应该是孟然，你又的确是女鬼所生……”

    “……我……”孟然顿了顿，忽然想起这次闯关回来后，在叶潜那间急救室的厕所镜子里看到的景象。

    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镜子里的人以一种近乎嘲讽的冷笑和自己对视着，随后自己打碎了镜子……那个人，或许不是自己的幻觉。

    “我在死去的‘孟然’旁边一页看到了另一个人的生死记载，姓孟，没有具体名字记录，2000年7月9日出生，与‘孟然’的出生时间相差只有三分钟，”邱岘说，“而且，他的记录里显示他没有死亡，女鬼的阴气对他的记载同样产生了反应。”

    “所以，你和那个已经死去的人很有可能，”邱岘看着孟然，“是双胞胎。”

正文 共鸣

    “我可能见过你说的那个，”孟然皱起眉，缓缓道，“双胞胎。”

    几个人立刻看向他，邱岘拧起眉毛问：“什么时候见过？”

    “这次回来，我在医院的时候不是砸了面镜子么，当时就是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对着我笑，我当时以为是幻觉，”孟然深吸了口气，正要继续说下去时又顿了顿，“但……也没办法证明那不是幻觉。”

    “你当时很混乱，见到的那个影子不一定就是他，”邱岘点点头，“而且他已经死了，死时才出生一天，不应该和你长得一样。”

    孟然点了点头。

    “当务之急还是弄掉你的鬼种，”叶潜往孟然那边靠了靠，拍着他的肩膀说，“弄掉那玩意儿之后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只需要弄掉鬼种？”孟然问，“不是说我身体里还长了个什么……”

    “你到底告诉了他多少？”宴尘远啧了声。

    “全部。”景丞耸耸肩说。

    “不用管那个，再怎么说也是个半成品，拔掉鬼种后没有阴气源刺激它就不会继续生长，”邱岘说，“虽然没有办法彻底根除，但对你的影响不会太大。”

    孟然还是点着头。

    心里有点儿空荡荡的，在害怕着什么，又在期待着什么。

    按照他们的说法，把鬼种取出来之后，自己到底会不会看到一个全新的世界？

    自己眼底的世界到底错误到什么程度，孟然心里并没有一个确切的底，空荡荡的，往后倒下去不知道迎接他的是众人的手还是刀山火海。

    “你要是准备好了就跟我们走吧，”邱岘说，“这里不适合取鬼种，你得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孟然问。

    “地府。”邱岘回答。

    这是孟然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宴尘远平时工作中接触的东西。

    人死后为鬼，鬼由鬼差牵引投入地府轮回司，喝孟婆汤，过奈何桥，到彼岸尽头去投胎，宴尘远负责抓捕厉鬼，下过地府几次，整个地府比孟然想象中还要阴暗可怕。

    那是一种属于死亡的阴冷，不在乎皮肉之上的触感，而是从心底升起来的对死亡产生畏惧的冷，墙壁是凹凸不平的巨大岩石，稍微深一点的坑里摆放着几根蜡烛，安静地燃烧着，火苗不摇不晃，蜡油续在烛芯边缘却不滑落。

    无数个穿着黑色长袍的鬼差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孟然甚至能听见他们的长袍之下发出的锁链碰撞的声音。

    邱岘带着他们从一口破井跳下来后直接朝着前方走去，一路上给他行礼的人很多，鬼差们偶尔会打量着邱岘身后跟着的这几个活人，眼神中判断不出什么意思，但被他们盯上后孟然会觉得很不舒服。

    景丞大概也是这样，一直拉着孟然的手腕，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我先提醒一下，”邱岘回头看着景丞和孟然，“第一，我需要借用孟何……也就是你母亲的阴气来替你拔出鬼种，这个过程需要你们两个共处一个房间，受到她的影响，你可能会看到一些幻境。”

    孟然停住脚步，怔愣地望着邱岘。

    “第二，我要拔出鬼种就需要撤掉陆柯词的封印，景丞应该和你说得很清楚，鬼种会不停，不间断的刷新你的记忆，”邱岘说，“但这个刷新是个什么感受，到底会造成多大的影响，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

    孟然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

    余光看见旁边的景丞，宴尘远萧渡水他们的脸色都不怎么好。

    “打个比方，”邱岘说，“鬼种在你脑子里编制出无数条线，霸占你的记忆，陆柯词的封印就是封住了那些线，现在我要做的，是牵动那些线，并且把所有的丝线都取出来，否则就算鬼种取出来了，幻境记忆留在你脑子里，你还是会混乱。”

    景丞很用力地握了一下孟然的手腕。

    “线不可能一瞬间全部拔出来，你身体受不了。整个过程很慢，我能保证在明天下午你们进入轮回边境之前处理完，但是，”邱岘停了会儿，抬眼直直地望着孟然，“你要确保你能受得了这个过程。”

    鬼种封印一旦撤开，记忆刷新再次启动，幻境会如潮水一般将你淹没。

    受得了么？

    “如果我说我受不了，”孟然长叹一口气，“你会停止么？”

    “不会，你要活下去的话必须要走这条路，”邱岘说，“我只是说出来让你心里有个底，让你见到幻境的时候没那么慌乱。”

    “可你这句话也会随着鬼种的刷新而被我忘记，至少在鬼种完全拔除之前我不会想起来，不是么？”孟然笑了下，“之前都挺过来了，这次也能……挺过来吧。”

    景丞还是攥着孟然的手腕，眼睛眯缝了下，仔细思索着什么。

    邱岘没有再说话，将最里面一张床的被子掀开，叫孟然躺了上去。

    “紧张么？”景丞蹲在他旁边，下巴搁在床上，小声说。

    “还好。”孟然低声说。

    “你就当睡了一觉，做了很多梦，”景丞继续小声说，“我陪着你，等梦醒了，一切都会好的。”

    “……跟进产房似的。”孟然望着天花板乐了下。

    屋子里几个人都很紧张，等陆柯词把孟何带到房间里来时，孟然已经闭上了眼睛，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任何人。

    她呆愣愣的，谁都没有看，黑得深邃的瞳孔是空的，看不到一点神采，陆柯词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邱岘将孟何带到孟然床边，从床下摸出一根铁链将孟何捆在旁边的柱子上，没有要求清场，但也没有再搭理过其他人。

    景丞一直蹲在床边，看着孟然的侧脸，仔细一看他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孟然身上，而是放空的，正在想着什么事情入了迷而发呆的神情。

    孟然忽然抓了一下景丞的手。

    “嗯？”景丞应了声。

    “我信了，你说的，我都相信了，”孟然低声说，“千万不要是骗局。”

    景丞咬紧牙关，只觉得心里被狠狠砸了一拳似的。

    孟然说他信了，他也以为孟然信了，孟然主动亲吻的那一次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据吗？孟然精神好起来不是肉眼可见的事情吗？

    可现在，孟然一句话把景丞打回了现实里。

    孟然始终是一种将信将疑的态度，他在强迫自己相信，没有退路了，所以逼着自己走上另一条自己眼底的绝路。

    “等你醒过来，”景丞哑声道，“一切都会成真的。”

    邱岘从孟何眉心勾出一缕阴气，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孟然浑身一震，抓着景丞的手瞬间没了力气，景丞看见他太阳穴往后一点的位置逐渐闪出绿光，陆柯词走到孟然身边，抬手在他两侧太阳穴上碰了碰。

    景丞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封印解除了，邱岘即将将鬼种拔除，他们只有这一次机会。

    拔除鬼种的场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陆柯词去掉封印后就叫鬼差搬了几张椅子进来，几个人坐在旁边，邱岘坐在床边，手指一直点在孟然的眉心，能从他的指尖看到一股黑雾，那是孟何的阴气，而孟何始终没有任何动作，眼神，哪怕是半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没有时间了。

    快点……

    她之前到底在喊什么？

    景丞站起来，看了一眼陷入沉睡后眉头紧皱的孟然，若有所思地朝着女鬼的方向走了过去。

    “你是怎么提取她的阴气的？”景丞问。

    “你没有这个能力，”邱岘说着，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别想做多余的事情。”

    “你察觉到了什么？”景丞继续问。

    邱岘没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一个巴掌大的小纸人从他袖口里跳出来，扑到孟然耳边，从他耳边拖拽出一根线一样的东西，拽出来后往地上一丢，蹦跶下来狠狠将线踩得没了踪影。

    叶潜连忙掏出自己的灯，将黑线剩余的气息都吸了进去。

    邱岘说：“我要开始‘取线’了，别打扰我。”

    景丞抬眼朝着萧渡水他们那边看了一眼，发现他们都是紧张地看着孟然，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动作。

    “你的能力，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邱岘低声说着，“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试图做改变你自己的事情。”

    “我只是随便问问，”景丞朝着孟然走过去，“现在一切都按部就班地前进着，我能做出什么举动呢？”

    “陆柯词！”邱岘喊了声，“把他给我拉出去！”

    陆柯词一愣，快步朝着景丞走过来。

    “我曾经和你一样，做了一些自以为对对方好的事，到最后才发现没有经过沟通的所谓‘为了对方好’的事儿根本就是无用功，”邱岘抬起眼，冷冷地看着景丞，“不要再用你的能力做任何事，你们接下来的目的只有闯关。”

    景丞扯开嘴角笑了笑，被陆柯词连拉带拽的带出了那个小房间，带到了隔壁。

    “邱岘生气啦，”陆柯词说，“你的能力的确不能再用了，会被反噬的。”

    “你也知道？”景丞问。

    “邱岘知道的事我都知道，”陆柯词说，“从你和孟然进入了同一个幻境的时候我们两个就看出来了。”

    景丞没说话。

    “你不光能把阴气鬼血吸入体内改变体质，”陆柯词皱了下眉，“你还能和你吸纳的阴气鬼血的主人，达成某种方面的共鸣，对不对？”

    景丞还是没说话，陆柯词叹了口气，语气放得很柔和：“所以你才能进入女鬼为孟然进入的幻境里，因为你和女鬼共鸣了。”

    “但是这种方法不能多用，不管你想知道什么，不能用这种方法和鬼共鸣去读取鬼的记忆，”陆柯词说，“你是人，只是一个人。”

    “……我知道了。”景丞点点头。

    “等孟然醒过来吧，”陆柯词坐到他旁边，椅子有点儿高了，他晃了晃腿，说，“都会没事的。”

    景丞没说话，过了会儿他缓缓趴在了桌上，像累极了似的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也没有任何反应。

    过了会儿，陆柯词叹了口气，走到景丞身边，把他一直攥着的那只手掰开，里面握着一点已经凝结起来的血块，血的颜色很深，是鬼血。

    景丞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取了孟何的血。

    他到底想要看什么？

    陆柯词叹了口气，双手合十，掌心冒出的光竟然比给孟然下封印时的光还要刺眼，一根藤蔓做的手链缓缓绕上景丞的手腕，景丞紧皱的眉头似乎松缓了些。

    两个房间，两个陷入沉睡的人，似乎正在悄悄潜入两个不同的世界中。

正文 建造

    这是幻境，又不是幻境。

    景丞其实不大清楚自己究竟能和鬼血共鸣到什么程度，但第一次和鬼血融合时，他看到了那只厉鬼残存不多的记忆，第二次和阴气融合时，他又同步到了孟何编织出的想捆住孟然的幻境中。

    很显然，孟何要把孟然带到什么地方去，哪怕是用棺材装着也要把他带过去。

    揭示孟何的身份前还可以怀疑她是轮回边境派来带孟然回去的，揭示之后景丞就不这样想了。

    孟何虽然有些混乱，但她显然是认得孟然的，在认得自己孩子的情况下，她真的想要害孟然吗？

    或许会吧，在轮回边境那种地方待了那么些年，基本的善恶人性早就丢失，所以景丞不清楚，而他要看的就是这份不清楚背后的故事。

    再睁开眼，景丞发觉自己来到了一个……非常正常的世界里。

    这里有活生生走在阳光下的人，去上学的，去上班的，这会儿是早上，大概是夏天，阳光早早地从云层中露出来，景丞感觉不到温度，他看见周围的人几乎都穿着短袖。

    马路上有汽车行驶，风把路边的杂草吹得摇晃不止，像在否定这个世界，景丞往前走了两步，有些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幅场景。

    这里都是现代的东西，没有任何一样物件让景丞感到年代感，街道也是熟悉的，景丞早上刚和孟然去前面那条街上吃过早点，再往前走一截就是他们的学校。

    不应该是这样。

    他和鬼血产生共鸣，看到的应该是孟何的记忆。

    按照他们的推断，孟何在2000年就死在了轮回边境，怎么会看到十九年快二十年后的现在的城市？

    这里不太对劲。

    景丞左右看了看，周围的人都是活人，或者说是很正常的人，没有做出任何诡异的举动也没有要来围攻他的意思，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摆地摊的和人讲价，他们都有自己的事，不是胡乱捏造出来放在这里的一个幻境。

    “哎，让一让啊！”一个大叔抱着一堆货物从他身边经过，“站路中间干嘛，嘿，这小伙子。”

    景丞往旁退让了两步，顿了下，突然抬起头瞪向大叔的方向——那个大叔并不是在和他说话，而是在和他旁边一个吃着早点发呆的少年说着。

    少年乐呵呵地退让两步，和大叔打趣儿说着话，景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腿，又伸出手来握了握。

    他走到一家店铺前站了很久，走过去将门口的招牌推倒了，轰的一声，不多时老板走出来，仿佛没有看到景丞似的，念叨着：“今天这风怎么这么大啊……”

    他们看不见我。

    景丞压下心底的惊讶，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的反应和猜想，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景丞！”

    是孟然的声音。

    景丞整个人都顿住了，心跳跟着他的动作漏了一拍随后加速跳动起来，他回头去看，孟然不是在喊他。

    这里还有一个景丞，走在前面，听见孟然的喊声后回过头冲他笑得很开心。

    直到穿着校服的两个人走进校门了，景丞才回过神，他抿抿唇仔细想了想，心底突然有了一个极其可怖的猜想。

    女鬼的记忆里应该不会有这些东西，她死在2000年，不应该会看到自己和孟然上学的场面，就算她偶然逃出来看到了……景丞突然朝着街道另一头狂奔而去。

    这里的街道和现实中街道一模一样，景丞很快就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没人能看到他，他大步走进这个地方，还没推开门，他听见里面有人喊：“老大！我也要出外勤！”

    “你出个鸡.巴外勤，跑两步就掉坑里的货，”是宴尘远的声音，“你呆着，我和你渡水哥哥出去抓鬼。”

    景丞站在原地，脑袋里的问号要被眼前这一幕幕的场景撑爆了。

    “待着吧庄骁，”萧渡水带着笑的声音传来，“改天再带你出去玩儿。”

    景丞没有听清后续他们在说什么，脑内不断的思索，盘旋着一个又一个问题，为什么，他觉得这里的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每一件事情都有很大的漏洞。

    门被拉开，宴尘远和萧渡水穿着制服从里面走出来，没有看见他，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检查着身上的装备，快步往外跑着，景丞深吸一口气，往里走去，借用办公室里面开着的电脑看了一眼时间。

    2018年8月7号。

    这个时间，是他和孟然还没有进入轮回边境的时间。

    就算孟何看到了他和孟然在学校的场景，看到了宴尘远和萧渡水的模样，但……她不应该把宴尘远和萧渡水办公室的样子也记得这么清楚。

    这里是孟何的记忆，又不是孟何的记忆。

    宴尘远和萧渡水的办公室外人不能进入，他们的抓鬼小队至今只有七个人，不可能和孟何有联系，但……自己和孟然来过这里很多次。

    想要完整复刻出办公室的每一样东西，必须是拥有记忆的人才能做到的事情。

    景丞关上门，扭头朝着另一边跑去。

    他坐上一辆公交车，站在车上，没有人能看到他，公交车的摇晃也与他无关似的，景丞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熟悉的风景，心底的猜测近乎绝望。

    这里是孟何的记忆，这里的一草一木会出现在孟何的记忆里，只能因为是她亲眼看到了这里的一切，同时，她是一个游荡在轮回边境之中的女鬼。

    孟何在轮回边境之中的某个地方，看见了这近乎于现实的关卡，而关卡是某人记忆的载体，是根据记忆来复刻的。

    能进入宴尘远办公室，记住所有摆设，并且和轮回边境有关联的人……只有他和孟然。

    她一直在喊着没时间了，要孟然跟她走。

    景丞用力咬了下唇，直到公交车开到终点站，他下车，换乘，一直沿着一个方向往前走着。

    直到坐上最远距离的一班车，到达终点站，外面的天色竟然黑了下来，前面的路看不到一点儿光，就像他们之前在第一关时看到的外面的景象一样。

    但这次景丞必须下车。

    他走到外面，借着微弱的车灯往前走着，没走出两三米就停下了脚步。

    前面有一个硕大的坑，深约几十米，景丞依稀看见里面有鬼手，像蛇一样爬行着，拿着什么东西在修建，一点点地填补着这个坑的缺陷。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坑被修补上十厘米的距离，地面似乎亮了一些，景丞往后退了两步，余光似乎瞥到什么，他猛地回过头，公交车还停留在原地，方才车上所有对他视而不见的人都紧紧地盯着他，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所有的人都将脸用力挤压在车窗上，仿佛随时都会冲下车来，只要景丞有任何轻举妄动。

    城市外围还没有修建完成，这里还没有正式启用，是一个正在建造中的关卡。

    没时间了。

    快。

    来不及了。

    景丞突然明白了女鬼的意思。

    他沉下脸重新坐上车，周围似乎更亮了些，车上有一个位置，但景丞没有坐上去，他站在原地沉思着什么，公交车再也不靠边停站，诡异地朝着前方前行。

    到了某一站，公交车突然停下，景丞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穿着校服的“景丞”和孟然上了车，说着什么走了上来。

    他们两个刷了学生卡，“景丞”坐到那个空的位置上，孟然把书包甩给他，站在“景丞”身边继续说着什么，而真正的景丞就站在他们两个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孟然。

    过了会儿，景丞从“孟然”颈侧看到了什么，紧皱的眉头突然松开，视线变得空荡荡的，他低下头，看着地面轻笑了声。

    “醒醒，景丞，”宴尘远拧着眉，轻轻推着他的肩，“醒醒。”

    “他已经和孟何产生共鸣了，直到鬼血失效之前他不会醒来的，”陆柯词拿着个毯子，让宴尘远给他披上了，“我检查了一下，他的身体虽然说不上好，但也不算太坏，至少这次不会被反噬。”

    宴尘远这才稍微放心下来，往旁边的凳子上一坐，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照顾他吧，醒来之后应该会有一段时间的乏力，”陆柯词说，“我去看看邱岘。”

    宴尘远点了下头，陆柯词起身去了隔壁房间。

    他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看过景丞的脸了。

    这将近两年的时间里，遭罪的不光是孟然，景丞同样痛苦着，甚至丢失了自己的身份，为了保存他们计划的完整性，很久没有回家看过家人。

    前段时间宴尘远问他要不要抽空去看看他爷爷，他拒绝得很彻底，说现在他的身份是失踪，哪怕爷爷已经不认人了，万一被别人看到也不好。

    宴尘远就再也没有提过，但偶尔去看景丞爷爷的时候会背着他姑姑让老爷子和景丞视频一会儿。

    两个孩子不知道惹了谁，遭这么大的难。

    宴尘远很轻地拍着景丞的背。

    过了会儿，景丞忽然打了个哆嗦，眼睛缓缓睁开了，茫然地看着宴尘远。

    “醒啦？”宴尘远笑了笑，“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么？你丫挺叛逆啊，和你说了不能再这样你居然还……”

    “孟然呢？”景丞问。

    “隔壁房间呢，抽出几十条线了，”宴尘远说，“但邱岘说孟然的状态还算好，就是幻境线太多了，全部抽出来之后才能取鬼种。”

    景丞点点头，等四肢恢复力气了之后才缓缓站起来，看着地面长出一口气。

    “我去看看他。”景丞说。

    “景丞。”宴尘远喊了声。

    景丞回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宴尘远问道，神色有几分严肃。

    景丞没说话，过了会儿，他突然笑了下：“我看到了……孟然的关卡。”

    他把孟然两个字念得极重，仿佛要故意透露什么信息，宴尘远沉默了会儿，说：“我们出去说？”

    “走吧，”景丞说，“顺便给孟然然买袋苹果，庆祝他恢复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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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然觉得邱岘说的话其实也不完全准确。

    邱岘应该只是猜测，鬼种的封印去掉后自己会陷入很多个脑内幻境中，鬼种会以一种精神干扰的方式干扰自己，并且用尽所有方式将自己的意识留在幻境之中。

    这样一来，就算鬼种被拔除，自己也无法从这无边无尽的梦中醒来。

    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梦。

    孟然抬起头，看着天空不断崩溃，周围所有一切景物都像丝线一样被抽成数不清的细碎条形从身旁掠过，他站在一条马路的中央，过了会儿，这里又变成了一片草原。

    海底，雪景，街道，楼顶，孟然站在这里，周遭的景物每时每刻都在变换着，又从他身边抽离。

    这里就是鬼种的世界。

    孟然站在地上，却没有因为地面不断的震颤而受到任何影响，记忆在恢复，他想起来了，自己是怎么进入的轮回边境，又是怎么被留在原地，被黑手到到了一座高塔之内。

    那是一座纯黑的高塔，那是轮回边境真正的核心。

    孟然眯缝了下眼睛，无数的记忆朝着他涌来又被一点点拆去，他没办法继续感受这种浑身轻飘飘，大脑却沉重得厉害，整个脑袋仿佛要从脖颈上掉下去那样难受的感觉，只能让自己保留原有的意识，去看这个世界，却不思考。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混沌，孟然不知道过了多久，强迫自己忽略了多少个脑海里浮现出的家人惨死的幻境记忆，再睁眼时，他已经不是一幅旁观者的姿态。

    周围的场景变成他熟悉的街道，积雪囤在街边，树枝上全是雪，孟然闻到自己身上有一股难闻地酸臭味，垃圾腐烂的味道围绕在身边，孟然感受到一股从未感受过的饥饿感。

    这也是幻境么？

    孟然站在垃圾桶旁边，想动动手指却没能动得了，他的四肢都被冻僵了，感觉五脏六腑都快凝结在一起。

    他皱了皱眉，脑海中还没有太多想法的时候，巷子口突然传来了一些很轻的动静，就像生怕惊动了谁似的，来人连呼吸都放轻了，走过来时小心翼翼得像怕把蚂蚁踩死。

    “……孟然。”景丞的声音从旁边传了过来。

    他妈的。

    幻境是不是除了景丞就没别的东西可以弄了，全是景丞，凑一百零八个上梁山吗。

    孟然啧了声，努力扭过头去，他看见的是一个从未见过的景丞，黑眼圈比他自己最严重的的时候还要深上两分，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得像八百年没有喝过水，他背着光站在那儿，摊开手，向孟然展示自己并没有带什么武器。

    下一秒，景丞的表情突然变得惊恐，红衣女鬼竟然出现在了旁边，景丞一边拦住女鬼一边拉住孟然的手，声嘶力竭地吼：“孟然！”

    “你……谁？”

    “我是景丞，我，景丞，记得吗？”

    “……景……”

    “……孟然。”

    孟然眯缝了下眼睛，眼前的场景还在变换，耳畔的声音却逐渐熟悉起来……不，这不是幻境。

    “跳下来，”他看见景丞站在桥洞下，声音放得很轻，近乎祈求的姿态朝他张开手，说，“我接住你，我们回家。”

    这不是幻境。

    孟然的眼泪突然从眼眶里滚落出来，疼痛感从心脏蔓延开，带着冬日里那种苍凉的寒冷席卷身体，有什么在他的皮肉之下作祟。

    怎么忘了？被留在轮回边境的是自己，被种下鬼种，困在幻境里的是自己，从幻境逃出来后住进精神病院，被景丞找到，经历这样那样的事情，这些都是真的，这些才是自己的记忆。

    孟然无法停止自己的眼泪，悲凉感狠狠裹住他的身体，朦胧间他看见有谁朝他走来，像积雪，那个人的每一步都把累积得松垮的雪花踩实，踩出一条平稳的路。

    “你叫什么名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叫景忆鸣，”景丞看着孟然，眼底带着伪装出的迷茫，小声问，“怎么了？”

    “没怎么，”孟然笑了笑，伸手握住景忆鸣的手，很用力地在掌心捏了一下，“记得带我回家。”

    记忆中景忆鸣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像之前那样，大松一口气，说：“我们会努力的。”

    孟然抬起头，天空没有再随着邱岘抽出幻境记忆的线而震颤，雾蒙蒙的雪天里，有光硬是从灰暗的云层里落下来，树枝啪嗒一声折断，雪落到地面，景忆鸣扭头看着他笑着，孟然仰头看着天，嘴唇微微张开，良久，嘴角终于漾开一抹笑意。

    “孟然会彻底忘掉那些记忆么？”景丞拎着一袋苹果，问宴尘远。

    “邱岘把幻境的记忆线抽出来，不代表孟然不会记得那些幻境，”宴尘远捏着一个苹果，轻声说，“但他不会记得太清楚，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这是我们商量的结果，不能让他全忘，他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不能让他完全记起来。”

    景丞点点头，苹果都是洗好了再装进干净袋子里的，他拿了一个出来，擦了擦上面的水就啃了一口。

    两个人买完苹果走在往回走，景丞在这之前怎么也没有想到去地府的路竟然就只是从一口枯井跳下去，眨眼儿就到了鬼门关，门口站岗的鬼差见是熟人，没多阻拦就放他们走了进去。

    “你刚才说的那个……关卡，”宴尘远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你确定它是真实存在的么？”

    景丞啃了一口苹果，没有说话。

    “你应该能看出来，孟何的记忆和之前的孟然一样混乱，他们两个说不定遭受了同样的困境，”宴尘远从烟盒里抽了根烟出来叼着，“你怎么去确信那不是她构想出来的？”

    “她没有视角去将你办公室里所有的一切都构想出来，明白么？”景丞说，“就算是脑内混乱的幻境也得有记忆基础才能弄出那些东西。”

    宴尘远没有继续说下去。

    景丞说的那件事情太让人难以接受了，什么叫“孟然的关卡”？轮回边境已经有了孟然的关卡？

    那这里的孟然又算什么？

    景丞说得很含糊，宴尘远也只能按照自己的理解来，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景丞似乎从孟何的记忆中醒来之后对他们莫名其妙的多了一层提防。

    很奇怪。

    “你们回来了？”萧渡水正站在房间外头，靠着门框，“去买什么……苹果？”

    “啊。”景丞应了一声。

    “……行吧。”萧渡水叹了口气，看着景丞，“你肩膀的伤好了一些没有？”

    “还行，”景丞说，“不剧烈运动两个月就能好。”

    但每个人都很清楚，景丞不可能不剧烈运动，所以萧渡水没有继续问下去，宴尘远拍拍萧渡水的肩回到房间内，邱岘竟然已经在取鬼种了，那指甲盖那么大的东西从孟然的眉心取出来，没有造成任何的伤口，鬼种和眉心的皮肤相连处有一点诡异的黑红色的光。

    旁边的女鬼突然大喊起来，锁链被她挣得叮当作响：“不！不对！那个……不是！不一样！”

    这次不用邱岘发话，陆柯词大步走到女鬼身边落下一层结界，那边的孟然甚至没来得及有什么不良反应，女鬼和他之间的感应就被隔断开来。

    “不对，不一样……”景丞蹲到孟然身边，手指轻轻在鞋面点着，一边重复着女鬼的话。

    “不对，”邱岘突然说了一声，“这和我见过的鬼种不一样。”

    景丞瞪大了眼睛站起来，没敢动床，手垂在身侧握紧了：“什么意思？”

    “这个鬼种不对。”邱岘手指一勾，手中属于孟何的阴气随着鬼种的拔出而消散开，景丞看见他的掌心躺着一颗黑红色的，小豆子一样的东西。

    奇怪的是这颗种子是完整地贴合在邱岘掌心的，这不应该，小豆子应该比这个东西更加圆润，这个简直就像是……半成品。

    “一半，这个鬼种只有一半，”邱岘将鬼种翻过来给他们看，鬼种的侧面被完整地切割开来，“这不是全部鬼种。”

    不等其他人有更多的反应，邱岘把鬼种丢给陆柯词，手又探到孟然额心去，曾经在陆柯词手中见过的绿光在他手中闪烁起来，邱岘屏气凝神，探查半天，睁开眼疑惑地说：“……没有，他的脑内已经没有任何阴气反应了。”

    “怎么会这样？”叶潜震惊地说，“鬼种被分割？剩下的鬼种不在脑子里，难道在他身体里吗？会不会已经……”

    “会不会是因为双胞胎，”景丞低头看着孟然的脸，深吸了两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鬼种既然是从妈妈身体里传过来的，孟然身体里有，另一个……的身体里会不会也有？”

    邱岘愣住了，这个设想是他没有想过的，毕竟另一个孩子只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一天就死去，就算有鬼种也无处可查。

    宴尘远在旁边，却突然想起了邱岘说过的“孟然不是孟然”。

    那么景丞刚才所说的“孟然的关卡”，会不会指的是另一个孩子？

    “一颗鬼种被分散到两个人的大脑里……”景丞喃喃念着，突然一抬头，看着邱岘，“鬼种既然能刷新记忆，能创造幻境，那么它能不能传递记忆？”

    “你什么意思？”邱岘愣住了。

    “孟然看到的东西，会不会根据这半颗鬼种传递到另一个地方去？”景丞说，“比如，让另一个孩子透过孟然的眼睛看到一切。”

    “你在孟何的记忆里看到了什么？”陆柯词已经走出了结界，看着景丞。

    “有没有那个可能？”景丞咽了口口水，紧张地看着邱岘。

    “……有，”邱岘说，“但另一个孩子已经死了，就算他看到也只是魂魄体，做不了什么……”

    “如果另一个孩子在轮回边境呢？”景丞厉声打断了他，“另一个孩子透过孟然的眼睛看到一切，在轮回边境创造出了一个属于‘孟然’的关卡，正在等着他自投罗网呢？”

    “另一个孩子？”邱岘倒抽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你看到了由孟然记忆所创造的关卡，对吗？”

    “是，”景丞说着，深喘了一口气，“我看到了一些……和轮回边境有关系的人里只有我和孟然知道的事情，可关卡中创造出来的孟然却不是那么真实……如果那是孟然自己的记忆，他不可能创造不好自己。”

    只能是第三个人。

    在半颗鬼种的事暴露之前，景丞从未想过另一个孩子会有什么问题，但现在这样……他不得不想。

    另一个孩子并非读取了孟然所有的记忆，所以才会带给景丞那么大的违和感，但那个世界太过于真实，并且还在不断地建造中。

    到底会发生什么，到底为什么这样做。

    没有人知道。

    景丞扭头看向被困在角落里的女鬼，耳边只响起她的声音。

    没有时间了。

正文 同化

    景丞只能往第三个人身上推。

    他在孟何记忆中那个关卡里看到的孟然，并不是真正的孟然，或者说，是一个对他不是很熟悉的人捏造出来的孟然。

    那个“孟然”脖颈处有一颗红色的痣，而真正的孟然是没有的。

    这就足以让人疑惑，如果那个关卡真的是建造在孟然的记忆之上，孟然捏造出一个自己，会不清楚自己身上有没有痣吗？

    而景丞是十分清楚孟然脖子那儿是没有痣的，只能是第三个人。

    景丞在那半颗鬼种暴露之前想了太多，究竟是谁的记忆被复制了？究竟是谁在轮回边境的关卡里创造出那些东西？

    需要的，是一个对孟然熟悉，又没有熟悉到那个份儿上；对这个街道熟悉，对宴尘远的办公室熟悉；对这一整个城市的公交车路线都熟悉得不行的人，谁会是这个人？

    景丞在那一瞬间彻底体会到了孟然的感觉，或许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但他在那一瞬间对宴尘远他们起了疑心。

    “等等，我有点儿不能理解，”萧渡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什么叫孟然的关卡？”

    “轮回边境的关卡都是创建在记忆之上的，”邱岘给他解释，“景丞应该是在孟何的记忆里看到了，有属于孟然的关卡，可那个关卡有漏洞，对么？所以你怀疑……”

    “能查么？”宴尘远低声问，“那个‘另一个孩子’到底死没死，死了之后的魂魄去了什么地方，能查么？”

    邱岘顿了顿，拧起眉：“这个有点儿难，按理来说，他就是一个只有一天的婴儿，魂魄离体的那一瞬间就应该被鬼差带走了。”

    几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鬼种取出来了么？”景丞低声说着，换了个话题。

    “取出来了，只要他自己醒来就没事了，”邱岘说着，将那半颗鬼种收好，“这个鬼种我先收着，至于它传递记忆的问题……只要离开孟然的身体了，记忆应该不会再传播过去。”

    景丞嗯了声，有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鬼种取出来了，他应该是很高兴的，因为孟然就要恢复正常了，回到以前那个有点儿冲，拽兮兮的孟然，他们只需要再闯过接下来的几关就能回归正常生活，就像他们小时候祈祷的那样，以一种正常人的姿态活下去。

    现在却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出现在了眼前。

    景丞甚至觉得这个问题比之前的事更令他恐慌，因为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

    关卡建造出来是想干什么？想要留住谁？为什么一直都在修建中？女鬼要孟然去关卡里，是想禁锢他还是有什么必须要他来破解的谜？

    没有人知道。

    甚至没有人知道那个关卡究竟会有什么凶险的地方。

    景丞通过孟何记忆看到的那些是十分正常的，每一个人都像活着的时候那样，有自己的事情做，有自己的目标，工作，学习，那是一座活着的城市，不像其他的关卡。

    正是因为它活着，才让景丞恐惧万分。

    “这件事……”萧渡水说，“我们要不要瞒着孟然？”

    “不，”景丞坚定地说，“我们不用再瞒着他任何事，他不是瓷娃娃，不是每一步都需要我们护着。”

    萧渡水看了景丞一眼，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扯着嘴角笑了下。

    屋子里没有人再出声，只有女鬼的视线始终落在孟然的侧脸上，眼眶里不断落下眼泪来，她的下身还在淌血，把裙摆染得湿润猩红。

    红又沿着地面，染到天边变成火灼过的云，映得天边红成一片。

    一夜过去，傍晚时分他们就要进入轮回边境，孟然还没有醒来，已经从地府转移到四院七楼的病床上，床头摆着几个洗净的苹果，胡乱放在一个瓷盘里，景丞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孟然。

    他一整夜都这么坐着，直到天边大亮也没有动一下，腿和腰都没什么知觉了，但他不想动，他不想孟然醒过来后看不到他而怀疑这个世界……现在的孟然还会怀疑么？他不清楚，但至少他不想让孟然起一点点疑心。

    病房门被叩响，紧接着有人推门走了进来，萧渡水说：“去吃点儿东西。”

    “……不用，”景丞见是他来，意识这才回到身体里似的，难受得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不舒服，“我……活动活动。”

    “嗯？”萧渡水看着他。

    “腿麻了。”景丞无辜地说。

    萧渡水愣住了，过了会儿才叹了口气，走过来把景丞扶着站起来，还不能动到他的肩膀，连带着那一条胳膊都不怎么能动，景丞咬紧牙努力动着自己的身体，动了快十分钟才好受一点，能在地上站直了。

    “你去休息一会儿，下午还得去轮回边境，如果，我是说如果，”萧渡水说，“孟然在傍晚前醒不来的话，你就得带着他闯关，你的状态很重要。”

    景丞盯着孟然，没吭声。

    “就在隔壁床躺一会儿行么？我去给你拿早点来，”萧渡水看着景丞，“这样他醒来之后能看到你，你也能第一时间看到他。”

    景丞这才点点头，等萧渡水把早点拿进来后盯着孟然吃完了，有点儿想上厕所，他想了想，在床头留了一张纸条，写着“我去上厕所”，等他上完厕所出来孟然还没醒，他又把纸条丢到垃圾桶里，继续等孟然醒来。

    没有期限的等待是世界上最折磨的事情，邱岘也说不准孟然什么时候会醒，这一切都凭孟然自己的意识，说得很玄，景丞没听进去多少。

    现在的问题就是，孟然明明没事了，为什么一直醒不来？

    他捏了捏眉心，越来越焦躁。

    孟然醒不来，那个奇怪的关卡，这两件事情就这么压在他心底，让他没办法安心下来，昨夜守了孟然一夜时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是不怎么清醒的，混沌之中看见红衣女鬼朝着他走来，仔细一看病房门是紧紧关着的，又想，女鬼怎么可能开门进屋？

    再想想，女鬼现在被邱岘管着，不可能逃脱，他和孟然都不会再受到什么影响。

    可心底那份焦躁根本没有办法驱除。

    仿佛有人把他放在火炉上，一点点朝着炉心递进，那种近乎绝望的焦躁遍布他心脏的每一处。

    景丞看着孟然的脸，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宴尘远和萧渡水一直在医院，没有进病房，他们把这个地方留给孟然和景丞，同样急躁地守在外面，时间一点一点流淌，他们俩时不时地进入病房来查看孟然的状态，又退出去，靠在一块儿发呆。

    过了会儿，推门进来的还是萧渡水，他提醒景丞该吃午饭了。

    景丞就在病房里吃了午饭，起身去开窗通风，想，如果孟然一直不醒来，他可以带着孟然闯关，他可以带着孟然活下来，可孟然是应该醒来的，应该活着的，他历经这么多，如果救回来的是一个醒不来的孟然……那他应该怎么办？

    景丞盯着楼下看了会儿，转身过来又要坐到孟然身边，刚坐下，他看见孟然的指尖弥漫出一股黑雾，孟然的眉头皱紧了，像是在和谁搏斗似的，呼吸一会儿屏住一会儿剧烈地喘起来，景丞一惊，连忙凑到他身边去：“孟然？孟然！”

    不知道孟然有没有听到他的喊声，但他紧皱的眉头稍微松了些。

    景丞心底那份不安被彻底扩大了，只是坐在这里，那种摸不到底的空旷感就席卷了他的全身。

    景丞看着孟然指尖的黑雾，深吸一口气，抬手碰了碰那缕黑雾，雾气没有伤害他，至少此时的孟然是没有攻击性的。

    他想了想，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再用手指去触碰那些黑雾，黑雾顿时被吸入他的伤口里，只那细细的一缕，景丞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又一次动了起来，景丞疼得翻倒在地上，用头狠狠撞着地面，意识有些模糊了，他在昏迷之前看到的是破门而入的宴尘远和萧渡水。

    还有倒在他脸前的凳子。

    景丞彻底闭上了眼睛。

    棺材是红的。

    红色的木头上刻着很奇怪的纹路，像云，也像溪流，这种纹路很少见，给棺材刷红漆更是闻所未闻。

    这是一片岩石洞窟，每一个小小的洞里都摆放着一支蜡烛，红色的烛光摇曳着，将周围的人照得更清。

    那些人们穿得很奇怪，用布裹着头，脸上用油彩画得花里胡哨的，口中还念叨着什么，他们围在棺材旁边，扯开红色的绸缎，将棺材紧紧裹住。

    这仿佛是一场祭奠。

    人们围着棺材跳动起来，火光摇曳不止，音乐声仿佛从天边传来，凄凉悲透，婉转哀恸，在整个洞窟里形成一种回荡，景丞被这声音震得眯缝了下眼睛，他看见远方有许多人，密密麻麻地，簇拥着谁走了过来。

    景丞站在悬崖边，完全喊不出声音，眼睛死死地盯着最前方那个人，他腰上被缠着红色的绸缎，八方有人扯着绸缎将他带往最前面，那副棺材的附近。

    “起——”有人喊道。

    景丞扒拉住悬崖边缘，浑身都在颤抖：“孟……孟……”

    音乐声愈发震耳，底下的人们舞动得更加剧烈，景丞亲眼看见孟然被带到棺材边，一只脚踏进了棺材里，他悲恸地吼：“孟然！”

    “孟然！别进去！不能进去！”景丞直接从悬崖上方跳了下去，整个身体都轻飘飘地，“孟然！”

    下方的人完全顿住了。

    紧接着，那个“孟然”抬起头，朝他呲牙笑着，景丞心中一惊，他瞬间判断这不是孟然，可来不及了，他的腿被地下的人攥住，身体也被拉扯着，红色的绸缎套到他身上，所有人按住他，把他按进棺材里，“孟然”趴在棺材旁边，吃吃笑着。

    景丞再次无法动弹，他看见棺材上方，那个被刻得四四方方的天空之上，有一个白色头发的女人，她的脸仿佛覆盖住整个天空，身躯就是岩石洞窟，目无悲喜地注视着这一切。

    “落——”那人又喊道。

    棺材盖被抬起，盖在棺材上，景丞动弹不得，他听见外面有砸钉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景丞！”宴尘远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景丞瞪大了眼睛，挣扎着醒来，哪有什么棺材，这里明明是病房。

    “有没有和你说过不能再用能力？有没有？！”萧渡水一把抓住景丞的领子，吼道，“你会被反噬的……你以为是在和你开玩笑吗？你真的会被反噬的，你能不能别这么犟，你知不知道你是一个人类，用的所有超自然的能力都会反馈到你自己的身体上，你……你真的会死的，景丞，你真的会死的！”

    萧渡水深吸一口气：“你是觉得死了也无所谓了，是吗？”

    景丞没说话，他站起来，哆嗦着坐到孟然床边，握住他的手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似的。

    反噬。

    看到的那些东西是反噬么？

    景丞有些迷茫地看着面前的这两个人，鼻子突然一酸，摇摇头，说：“对不起……我太着急了，我……他一直不醒，我太着急了。”

    “这也是一种反噬，知道么？”宴尘远走过去，在他头上揉了揉，“鬼的各种极端情绪会影响到你，你再也不要靠近鬼了，明白么？”

    “……好。”景丞抿着唇。

    “我们也很担心你，”宴尘远的眼睛有些红，“两个孩子，不能好了一个又折一个，知道吗？”

    景丞看着宴尘远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正文 巡回曲

    醒来与否，这对于所有人都是一个未知数，但他们习惯于做好最坏的打算来面对这一切。

    景丞被宴尘远那一巴掌扇得脸到现在都还有点儿麻，他上厕所的时候到镜子前看了眼，整个脸都是红的，这并不代表宴尘远用了多大力气，是他自己的皮肤过于脆弱，随便勾出条口子都能流半小时的血。

    不能急。

    景丞走出卫生间，坐在孟然床前，默不作声地等着。

    萧渡水和宴尘远怕他再做出点什么，没有再到外面去等着，跑到病房里面来，守着孟然，也守着景丞。

    过了会儿房门被叩响，叶潜推门进来，几个人同时看向他时发现他身后还跟了一个人，林岑也跟着走了进来。

    “你怎么来了？”景丞问。

    “我来看看，”林岑走进屋，身上背着一个很小的包，估计里面装的是助听器的电池，“我听叶医生说……孟然还没有醒。”

    景丞抿抿唇没说话。

    林岑也不说话了，走到病床旁边坐下，背包取下来抱在怀里，沉默地看着孟然，又看了看景丞。

    整个病房又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中，不知道说什么，没办法进行对话，林岑对孟然景丞两个人有太多的疑问，又自觉那些事情不是能随随便便告诉自己的，不敢轻易问出口，只能坐在这儿陪着他们守着，很尴尬，好在没人注意到她的尴尬，她也不后悔提前来了四院。

    孟然睡得很熟，除了时不时地皱起眉毛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景丞一直盯着他的脸，时间长到自己都没有搞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屋外风声增大，雨水又一次落下来，将整个世界都浸成深色，空气都是湿的。

    盯着一个人看久了，很难将注意力一直维持在一条线上，景丞开始走神，脑海中莫名其妙地开始回忆起刚才看见的那个岩石洞窟。

    红棺材，红绸缎，以及……用整张脸覆盖住洞窟顶上的那个女人。

    女人眼神并不涣散，也没有像孟然他们那样，失了神似的空荡，而是毫无情感地注视着，观测着洞窟中发生的一切。

    她在看什么？

    景丞并不认为那是阴气带来的反噬，导致他看到的幻境，他没有像孟然那样被植入鬼种，他能分得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那场祭祀一定存在，一定还在进行。

    “出去吃个晚饭吧，”宴尘远叹着气说，“时间也不早了。”

    景丞回过神，扭头从窗户那边看见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还是湿凉的，风从中吹过，树叶上的雨水又落出一场雨。

    “我不……”景丞话没说完，宴尘远就接着说：“你要么自己出去，要么我把你扛出去。”

    景丞皱起眉，很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

    “你带林岑去吃个饭，我和他在这儿守着，”宴尘远指了指萧渡水，说，“要是孟然醒了，第一时间通知你，行么？”

    林岑突然被点到名，下意识地想拒绝，一抬眼看见了景丞的脸色，整个人都愣住了，把包往旁边一放，站起来说：“先出去一会儿吧，你在这儿守了多久？活动活动也好？”

    景丞盯着林岑看了几秒才站起身，视线又在孟然身上停了会儿，最后被萧渡水连推带拉地带了出去。

    在外面走了一小段路后，景丞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得有多厉害，这种状态去轮回边境肯定不行，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得补充体力。

    景丞忽然来了精神，带着林岑到医院外头最近的一家店吃饭，林岑吃得很快也很安静，吃完之后有些犹豫地看着景丞，轻声说：“孟然这次醒来之后，就会恢复正常，对吗？”

    “……嗯。”景丞应了声。

    “我听叶医生说的，”林岑解释道，“只是，就，我有一点儿疑惑。”

    “怎么了？”景丞看着她。

    “你很着急，”林岑说，“为什么呢？以前孟然生病的时候你也没着急……哦，大概是没有着急得这么明显过，为什么这次这么明显？”

    景丞扯着嘴角笑了下。

    “按照叶医生的说法，孟然已经没事了啊，”林岑说，“只要他醒来就好了。”

    “可是他一直没有醒来。”景丞轻声说，“他一直没有醒，明明什么事都没有了，就是醒不过来，之前他那种状态，我知道怎么救，我知道是他是因为脑子里的东西造成的。”

    林岑“啊”了一声，点点头。

    “但这次他已经没事了，却一直醒不来，如果他一直不醒呢？”景丞仰起头，看着天长出一口气，“我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那种摸不到底的感觉，时不时就会从心里传来，时间越久就让人越烦躁。

    “会没事的，”林岑柔声道，“孟然他人很好，会有人保佑他的。”

    景丞笑了笑没说话。

    回医院之后就要换宴尘远和萧渡水他们出来吃饭，病房里只剩景丞和林岑守着孟然，孟然眉头还是皱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很不开心的样子。

    林岑想了想，说：“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要害我。”

    “嗯？”景丞抬眼看着林岑。

    林岑笑了下，挠挠头：“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是在公交车上嘛，第一关。”

    “当时所有人都在往车下逃跑，我也想跑来着，”林岑说，“他一把拉住我不让我走，我还把他的手甩开了，他当时……没多大力气，虚得很。”

    “他当时刚从医院醒过来。”景丞笑了下。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真的想救人，虽然嘴巴挺毒的，”林岑说着说着就乐了，“他说话怎么那样啊，太气人了。”

    “一直都那样，”景丞笑着说，“叛逆期延长都现在都没过呢。”

    林岑盯着孟然的脸嘿嘿乐了挺久：“要不是打不过他，我早就抽过去了。”

    “等他醒了的吧，”景丞说，“我也想打他很久了。”

    “是么。”孟然说。

    “是啊，”景丞说，“大概从高一的时候……”

    他话没说完，被人踩了脚刹车似的急停在喉咙里。

    坐在床另一边的林岑瞪大了眼睛，眼眶登时红了，咬紧了嘴唇没有再发出一声声音。

    景丞觉得自己看向病床的动作有些僵硬，连脑袋的转动都僵得像卡了八百多年的齿轮，直到看见孟然的脸了，看见他眯缝着的眼睛的时候，浑身的血流才又一次流通起来，把心脏注满。

    “……你醒了？”景丞听见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孟然看了他一眼，眼睛闭了闭又睁开，最后撑着身子很艰难地坐起来，盯着床单看了一会儿，没有回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扯着嘴角笑了下，说：“记忆还有点儿乱，不过我差不多能捋清是怎么回事了。”

    景丞没说话，孟然想了想，继续说：“是直接打一架么？”

    “什么？”景丞有些艰难地开口。

    “你说的啊，”孟然靠在床头，看着景丞，歪了歪脑袋，“等我好了，就和我打一架。”

    “是啊，”景丞点点头，笑了下，“是这样……”

    他话音刚落，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滚到嘴角，又被下一颗泪水撞得滴落到下巴，嘴唇是发颤的，颤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嘴角还僵硬地扯着，表情很怪异。

    林岑捂着嘴，起身退出了病房，等门锁声落下时孟然才坐直了，看着景丞笑。

    “对不起，”孟然轻声说，“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对不起的人可能就是你了。”

    景丞抬手擦了把眼泪，坐到床上去捏着他的手，低声说：“没事，不怪你，不怪你。”

    “抱一下？”孟然看着他。

    景丞盯着孟然看了很久，眼泪又一次从眼眶里落出来，伸出一条胳膊努力往孟然那边勾过去，孟然也靠过来，很用力地抱住了景丞。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人出声，景丞觉得这有些不现实，孟然怎么就这么突然地醒了，这么……突然的，孟然身上的“病”就这么解决了？

    他单手搂着孟然，下巴搁到他肩膀上，能感受到他的骨头有多硌人，孟然太瘦了，整个人抱起来就像一棵即将枯死的树。

    “我感觉我做了一场……很多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那些事情我都记得，我能分清了，但是……”孟然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但是那些不是梦，是现实，对吗？你为了陪我闯关，重新激发了药性，改变了体质，为我做了很多事……对不起，景丞，对不起。”

    景丞没说话，头低下来将眼睛压在了孟然的肩膀上。

    “不会有第二次了，”孟然哑声道，“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有第二次了。”

    孟然还是没能听到景丞回答他的话，不过他听到了景丞很压抑的哭声，囤积在喉咙里度过了大半年，终于在今天爆发出来，那种压抑的声音逐渐变成低吼，带着哭声的震颤，孟然压住他一条胳膊不让动，另一只手紧紧地搂着景丞。

    孟然偏了偏头，轻轻蹭着景丞的侧脸，眼泪在落，要落到景丞看不到的地方去。

    景丞哭了很久，好像浑身压抑的情绪都爆发出来了，把孟然肩膀那一块儿衣服哭得湿透了才抬起头，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没关门，孟然能看见他单手洗脸的动作有多不方便，于是走过去想帮他，景丞闷声说了句：“别过来。”

    孟然又站在原地。

    景丞洗完脸扯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再抬头时鼻尖和眼眶还是有些泛红，他看着孟然站在那儿，笑了笑：“你要不要吃点儿什么？”

    “随便吃点儿吧，”孟然说，“你吃了么？”

    “吃了，”景丞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他一愣，别开脸哑声道，“操，我有点儿停不下来了……”

    孟然笑了，眼眶红得厉害，和景丞一样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落着。

    “我在醒来之前一直在想，”孟然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脸，顺便把眼泪全都擦干了，声音还是有点儿闷，“我为什么会忘了？”

    “忘了什么？”景丞清了清嗓子，问他。

    “我们说好闯完关就养老啊，这又快过了一年，多忙了一年，”孟然走到景丞面前，轻声说，“多亏啊，少养一年老。”

    景丞看着他的脸，没忍住乐了，很奇怪，眼泪止不住了，以前那么多熬不过去的时候都没有哭，这会儿孟然好好儿站在他面前了，他哭得像孟然给他生了四胞胎一样。

    “景丞。”孟然轻声喊了一句。

    “嗯？”景丞伸长了手，到旁边去扯纸来擦眼泪。

    “我爱你。”孟然说。

    景丞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刚憋住一点儿的眼泪又要滴下来了，他笑着骂了声操，扯过纸巾来捏在手里，轻轻摁在了孟然眼皮上。

    “我知道，”他说，“我也爱你。”

正文 异常

    我爱你。

    这句话要由衷地说出来其实是很困难的。

    小学课本上填鸭式地灌入什么是爱，长大了又被各种各样的人、事所干扰，但爱的形式始终不会变，需要人用心去体验才能体会到那种感觉。

    景丞更惊讶的是他居然能从孟然嘴里听到这么一句话。

    说完我也爱你之后两个人就沉默了，搞得跟离婚之后四胞胎分配不均匀似的，冷战一样，景丞感觉心脏跳得好快，孟然倒是看不出什么，他哭起来时鼻尖和眼眶，脸，都是红的。

    盯着看了一会儿景丞才看出来，孟然耳根也红透了，原来也是会害羞的。

    “哎，”景丞轻声喊了声，“孟然。”

    “嗯？”孟然回过头看他，景丞突然低头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地点不怎么美好，他们俩的睫毛都还湿着，嘴唇上的触感却大幅度唤醒了孟然的知觉，醒来之后那一点儿摸不着底的迷乱感被消除了大半，他瞪着眼睛看景丞，把景丞看愣了。

    “你是不是要收费？”景丞没忍住说了一句。

    “……不是，”孟然说，“就是有点儿突然。”

    “你更突然吧，”景丞说，“突然就爱我了。”

    “是突然爱你的么？”孟然抬眼直勾勾地看着他。

    景丞看着他，顿了会儿笑了起来：“不是，是一直爱我的。”

    孟然勾了勾嘴角没说话。

    病房自带的卫生间很小，小得两个人站一块儿的时候胳膊必须蹭着点儿，视线也没地方落，不管往什么地方看都能看到彼此。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等回过神的时候嘴唇已经贴在了一起，孟然太久没喝水了，唇瓣完全是干的，亲过去压实后又浸湿一点，舌尖探过去纠缠着，浑身的血液都随着这个吻的深入而沸腾起来。

    呼吸变得急促。

    景丞单手压住孟然的后脑勺，把他往自己这边按，孟然搂着他的腰，又顺着脊梁一节一节摸上背，他们两个都瘦得过分，稍微大点儿的动静就能把他们震碎一样。

    拥抱永远最让人感到踏实。

    就算嘴唇分开了，孟然还是紧紧搂着景丞，嘴唇在他脖子上轻轻蹭着，眯缝着眼睛完全放松下来的姿态。

    景丞单手搂着他的腰，更多的动作也做不了，只能偏过头去和孟然的脸蹭在一块儿，蹭得孟然的耳朵发烫。

    谁都没有说话，过了会儿又吻在一起，没有刚才那么急促，他们让呼吸温柔地纠缠。

    两个人在厕所洗了把脸再出去的时候，宴尘远和萧渡水已经在病房里等着了。

    外面逐渐暗下来，没多少时间给他们重聚，孟然看着自己的两个叔叔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记忆并没有一瞬间恢复得那么清晰，但他能记得，在那个充满垃圾臭味的巷子口他们俩看向自己的眼神。

    “你俩这哭得，眼睛都肿了，”宴尘远看见他们俩出来就乐了，“开闸了吧这是。”

    孟然手里还捏着一张纸巾，对着宴尘远笑了笑，又看向他身后的萧渡水，定了定神，哑声说：“对不起。”

    “没事就好，好了就好，”萧渡水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孟然身边去捏了捏他的胳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有点儿乱，但是我捋清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孟然说，“特别清楚。”

    “什么时候捋的？”宴尘远问，“你俩见面光记得哭了吧，还有空梳理记忆呢？”

    也不是光哭了。

    还亲嘴了呢。

    孟然怔了下，扭头看着景丞，想了想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第三天，”景丞立刻懂了他的意思，“再过一小时我们就得去轮回边境了。”

    “我睡了很久，”孟然皱了下眉，“但是我实际感觉没有这么久……只是，就像做梦那样，把你们的事情都梦了一遍。”

    “所以会有点儿乱，对么？”宴尘远说，“因为那是以梦境的形式展现出来的。”

    孟然点点头，看着他们，隔了会儿又笑了下：“但是不会像之前那样了。”

    “嗯，挺好，”宴尘远看了他一眼，忽然张开胳膊说，“来，抱一下。”

    孟然鼻子又酸了起来，点点头和宴尘远搂一块儿，紧紧地收了下胳膊又扭头抱住了萧渡水。

    “……哎。”萧渡水被抱得一愣，有些无奈地笑起来，“……真好啊。”

    真好啊。

    孟然醒了。

    林岑蹲在病房门口，眼泪根本止不住。

    别人两个重逢了，她在病房门口哭个什么劲儿呢？

    不知道，反正景忆鸣……景丞看向孟然的眼神让她感受到了悲伤，还有一种彷徨许久终于找到家的感觉，叶医生和她说了很多，比如景忆鸣的脸是易容，他本名叫景丞什么的，林岑虽然没听太明白，但还是很高兴孟然能醒过来。

    共情能力太强也是病啊。

    林岑哭了会儿，无奈地捏了捏眉心，一抹眼泪又笑了起来。

    孟然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没时间再出去吃点儿什么，宴尘远他们就带着他到医院食堂去吃，顺便带上了门口的林岑，几个人去食堂吃了点儿东西就得去楼顶跳楼，进入轮回边境了。

    吃饭的时候也没聊什么，这种时候反而不知道聊什么了，宴尘远以为自己等孟然好了以后有很多话要讲，这会儿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没什么好讲的，孟然在这儿坐着，吃饭时没有警惕得像头顶悬着一把刀似的，这就让人很满足了。

    “对了，既然你都想起来了，我得问问，”宴尘远说，“你到底是怎么从轮回边境逃出来的？”

    “嗯？我……不记得了，”孟然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之后才缓缓说道，“记忆，特别是第八关最后到我被你们找到的那段时期的记忆特别乱，有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

    “这样，估计是邱岘把那段记忆当幻境一块儿给你抽出来了，”宴尘远拍拍他的手背，“不用在意，我就随口问问。”

    “嗯。”孟然点点头。

    吃完饭再休息一会儿几个人就得上天台，相较于前几次楼顶的风终于小了点儿，下过雨后空气带着湿润感，风又把那些细微的感觉拍到脸上。

    孟然站在栏杆边深吸一口气，这才感觉真的活过来了似的，看着远方灰色的雾气发愣。

    “我们就不看你们跳楼了啊，”宴尘远说，“跟什么邪教仪式似的。”

    “好，”孟然点点头，“你们先回去吧。”

    “这要是被拍下来估计得上新闻吧，”景丞笑着说，“三个人手拉手跳楼，尸体不知所踪，楼下不见半点血迹，这一切的背后究竟是道德的败坏还是人性的扭曲。”

    “是轮回边境的缺德。”孟然说。

    几个人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宴尘远和萧渡水说不看他们跳楼就真不看，陪着他们快到时间点儿的时候说了句“等你们出来我去接你们”就离开了天台，楼上只剩下他们三个人，风又烈了些，把孟然的刘海吹得扬起。

    林岑觉得自己有点儿多余，捏捏耳垂站在旁边一声不吭，风吹到脸上有点儿凉丝丝的感觉，她眯缝了下眼睛，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

    “你是真的想不起来了么？”景丞看着孟然，“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事情，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了，”孟然说，“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景丞扬了下下巴，想了想，说：“没事，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毕竟现在我人已经站在这里了，”孟然说，“虽然马上又要跳回去……”

    “但是还能跳出来。”景丞立刻说。

    孟然看了他一眼，笑了起来，有点儿想说你是不是特别怕我跳不出来，想了想还是不要问这句废话，毕竟答案他们都心知肚明。

    时间快到了，孟然半个身子都探出栏杆外，还是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还好他一侧头就能看见景丞在这里，他醒了是真的，他们俩在厕所抱头痛哭好一会儿也是真的。

    此时站在天台上的三个人眼睛都有点儿肿，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来聚众自杀的，看着还真有点儿邪教现场的意思。

    “你助听器的电池带够了么？”孟然问林岑。

    “带够了，叶医生帮了我很多，”林岑点点头，“他说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我帮他留心炙停，带更多的消息回去。”

    提起炙停，景丞和孟然的表情都僵了下，他们很清楚炙停有很大几率不能从轮回边境里出来了……可这是为什么？事出有因，他到底为什么不能从那个地方出来？

    这还是一个未知的谜题。

    “时间差不多了。”景丞提醒道。

    孟然点点头，伸手牵住了景丞的手，很用力地握了一下。

    景丞另一条胳膊不能动，所以林岑牵的是孟然，三个人站成一排，景丞先数：“三。”

    “二。”孟然说。

    说完没有人再应答，他们一起在心底默数了一个一之后一起往下方跳落下去，这不是第一次跳楼，却是孟然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种身体飞起来的感觉，地面逐渐开出一个黑色的洞，黑雾弥漫，将他们三个人完全收入其中，精神惩罚却没有如同景丞所想那样，在第一时间侵袭他的大脑。

    景丞的意识一直是清醒的，他睁着眼睛看见他们一起被黑雾吞没进洞穴里，紧接着到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旁边的林岑似乎已经昏迷了过去，孟然的眼睛也是闭着的……进入轮回边境时，他们的意识应该都会被短暂地夺走一段时间才对。

    为什么自己这么清醒？

    景丞握紧了孟然的手，有些不解地看着四周，前几次是女鬼……是孟然的妈妈来带他们进入的精神惩罚，现在孟何被关起来了，精神惩罚也会随之消失么？

    可惩罚不是关卡带来的？

    景丞不太清楚这个，但手心里孟然的手似乎松了一下，像在他掌心飞快抽离似的，景丞条件反射立刻握住了孟然的手，侧过头去想看，却什么也看不清。

    “没事，”孟然的声音传来，“刚才……意识突然有点儿恍惚，手松了下。”

    景丞没说话，咬着唇死死握住孟然的手，这次他没有遭受到什么精神惩罚，而他们似乎也没有去到关卡之中。

    这是一个纯白色的世界。

    白，却并不刺眼，景丞盯着这个地方看了会儿，竟然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景丞侧过头去，看见孟然还拉着林岑，而林岑的眼睛是闭着的，像睡着了那样昏昏沉沉，呼吸平稳。

    “别松手，”景丞低声说，“这个地方有古怪。”

    “放心，”孟然捏了捏景丞的手，意味不明地笑了下，“不会松开的。”

正文 替换

    景丞盯着孟然看了几秒，没出声。

    被孟然牵着的林岑似乎已经进入精神惩罚了，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珠在眼皮下不安地转动着，整个人的脸色在纯白的房间下看不大明显，但她的嘴唇紧抿，一幅很难捱的样子。

    “你在想什么？”孟然突然回过头问了一句。

    “嗯？我在想……你不觉得奇怪么？”景丞问，“我没有进入精神惩罚。”

    孟然微微蹙了下眉，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一般到达这种地方的时候就是我们即将进入关卡的时候，精神惩罚会在我们跳楼的那一瞬间剥夺我的意识，”景丞说，“就像林岑那样。”

    “可是这次你并没有被剥夺意识，”孟然若有所思地说，“反而很清醒。”

    “这是不正常的。”景丞说。

    事出异常必有因，而且这次陷入纯白色世界的闯关人员似乎只有他们三个，来闯这一关的也只有他们三个？

    虽然随着关卡的深入，活到最后的闯关者会越来越少，先前活到第八关的甚至只有景丞和孟然两个人，但这才第几关？只剩他们三个人，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先往前看看。”孟然说着，拉着林岑往前走了两步。

    事实上在这样纯白且无边界，无法确认方位的地方，他们不确定自己走的方向是不是正前方，只能往前走，且随着推进，白色的世界似乎变得暗淡了些，景丞有些看不清周围的东西了，他下意识地抓了把孟然，没抓住，手刚要往前抓时孟然抓住了他的手。

    “你怎么了？”孟然急切地问。

    “有点儿看不清，是这个世界越来越暗了么？”景丞心里已经有了点儿不太好的猜测。

    孟然深吸了口气，握着他的手一点点在缩紧，周围的世界还是那样苍凉又略带刺眼的白，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轮闯关时，第七关之前遇到的那几个失去六觉的人？”孟然快速道，“他们说他们到第七关之前是正常的，但到达关卡后就失去了六觉。”

    那六个人分别失去了六种知觉，景丞还记得他们，大概是因为那六个人最后的死样太过于惨烈。

    不过那六个人失去六觉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们都在之前的关卡中杀了人或者害了人，关卡想留他们在这里，才借惩罚一由来夺取他们的六觉，增大他们在关卡里的难度。

    而自己失去视觉又是为什么？

    “这个房间在吞噬我们的六觉？”景丞猜测道，“是关卡要藏匿住我们的感官……”

    “快离开这儿。”孟然低声说，说完拉着景丞和林岑就跑了起来。

    景丞眯缝起眼睛，他还能看见周围东西大致的轮廓，也能看见孟然拉着他的手，往上是胳膊，穿的是他们来时宴尘远给孟然带的衣服，没什么不对，连发型都能看个大概，似乎没什么不对的。

    视觉在一点点退化，眼前的黑越来越多，光线也愈发模糊，不知道往前跑了多久，他听见孟然发出了很明显的一声不耐烦地“啧”。

    “怎么了？”景丞问道。

    “轮回边境没新花样了，”孟然深吸了口气，看着周围的场景，“又复制了一个现实世界给我们。”

    “嗯？”景丞不解地应了声。

    孟然没有第一时间答话，景丞看见他模糊的身影，看见他左右看了看似乎在确定着什么，最后转过头来，很认真地说：“它们复制了一个幽州。”

    “……复制了一个幽州？”景丞挑起眉。

    “你能看到多少？”孟然问。

    “大概看到一些轮廓，”景丞说，“仔细的看不清。”

    “就像近视了那样？”孟然又问。

    “近视了还只开了一盏三瓦的灯那样。”景丞说。

    孟然点点头，过了会儿又松开景丞的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没事，爸爸带你出去。”

    “这地位上升得，”景丞乐了，“怎么就成我爸爸了呢。”

    孟然笑了下，深吸一口气，心情并不轻松的样子，牵着景丞和林岑在道路上很缓慢地走着，一边小心谨慎地打量着这座几乎和现实世界无异的城镇。

    这里就是孟何记忆里的城市。

    景丞没想到这么快就能来到这个地方，毕竟在孟何的记忆中，这个城镇还在搭建，关卡尚未完成……这次突然让他们来到这里，是因为关卡已经修好了么？

    按照他们的推测，如果关卡真的是另外一半鬼种的持有人通过读取孟然记忆来修建的，那么这里一定是用来针对孟然的。

    孟然。

    景丞抬眼看向前方那个身影，很轻地抿了下唇。

    “只要你没有死在这里，关卡就不会永远剥夺你的什么，”孟然还在分析着，“只要能逃出这关你的视力应该就会恢复。”

    说着他瞥了一眼林岑。

    林岑不一样，她的耳朵相当于是受了伤而不是被剥夺，就算离开这个世界也没有办法恢复。

    “林岑还没有醒，”孟然说着，“我们先……”

    他话没说完，斜后方的景丞突然嘶了一声，他一愣，立马回头去看：“怎么了？”

    “有钉子，”景丞皱着眉，松开了孟然的手，捂住自己被划伤的手背，“刮到了。”

    孟然立刻朝着他说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们刚好路过一家小餐馆的门口，招牌角落里竟然真的有一颗冒出来的钉子，很不起眼，店里作为npc的老板们似乎没听见这声动静，只是往外面瞥了一眼，又继续聊起了自己的事情。

    景丞的皮肤很特殊，只是被刮到一点儿都红了一大片，隐隐有渗透出血迹的样子，孟然倒抽一口气，从兜里摸出纱布来按在了景丞的手背上，景丞胳膊不能抬，孟然是蹲下去替他弄的。

    在他蹲下去那一瞬间，景丞看见林岑睁开了眼睛。

    林岑先是竖起食指，冲他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随后左右看了看，往旁迈出一小步，蹲下来在旁边的泥坑里飞快弄了什么，又顿了顿，似乎是想起来景丞看不见似的，整个人都愣住了。

    孟然站了起来。

    林岑连忙退回原地，闭上了眼睛。

    “小心点儿，”孟然提醒道，“我们来到这里这么久了，还没有听到任务广播，这里似乎和我们之前遇到的关卡都不一样。”

    “嗯。”景丞很认真地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下自己被孟然包好的手。

    “我们再往前走一下，”孟然拉住他的手，又转过身去拉林岑，“至少任务发布之前，不会有npc和鬼伤害我们。”

    “好。”景丞勾了下嘴角。

    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距离，景丞大概能看见这里和孟何记忆里的场景是一模一样的，不如说比记忆里还要繁华，还要生动，更像一座正在运行中的城市。

    人们奔波于各处，早点摊小吃摊各种小饭店一应俱全，大人小孩儿老人都有，这大概是轮回关卡中npc最齐全的一次，景丞的视力脱离白色的世界后没有再恶化下去，但也没有要恢复的样子。

    “欢迎各位来到轮回世界第五关。”

    任务广播在他们在这个城市中游荡了快半小时后，终于响了起来，孟然握着林岑和景丞的手不由得收紧了些。

    “下面发布本次关卡任务及要求，请各位注意倾听。”

    “介于本次……调整……城市中……”

    广播音中竟然混入了一些杂乱的电流声。

    几个人均是一愣，而整个城市的运作都暂停下来了那样，景丞看见右边一家小摊子里的老板完全停住了，天空中似乎有什么鸟飞过，也暂停在了空中。

    “怎么回事？”孟然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慌乱。

    景丞没有回答。

    “……有十面镜子，”广播的声音突然又恢复了往常，“请各位闯关者找到，并击破所有镜子，便可完成任务，通关成功。”

    声音一下子变得悠远，电流声又一次滋滋地响了起来：“祝各位……成功……”

    林岑忽然打了个哆嗦，像刚醒来似的，松开孟然的手使劲儿搓了搓自己的脸，把脸颊搓得通红，完全看不出她真正的脸色。

    “你没事吧？”孟然转头看着她。

    “没、没事，”林岑勉强笑了下，“惩罚还真是……恐怖哈。”

    孟然抿了下唇没说话。

    “这里是怎么回事？是……又是现实里谁的记忆吗？”林岑左右看了看，“是像上一关那样吗？”

    “暂时不清楚，”孟然说，“但是任务让我们找镜子。”

    林岑点了点头，说：“我听到了一点，可是任务里没有说镜子到底长什么样哎，难道我们要每家每户地找然后去砸镜子吗？”

    “这里也有警局吧？”林岑说得还挺认真的，“我们会被关起来吧？”

    “……对，会被关起来，”孟然无奈地别过脸，“他也没说任务时间，估计是想让我们在监狱里度过下半生。”

    林岑顿了会儿，笑了起来。

    景丞一直沉默着，看着林岑的表演，直到她像刚发现那样，说景丞的手怎么了？然后走过来的时候，景丞才眯缝了下眼睛。

    “不光是手，”孟然说，“视觉也有点儿……估计是轮回边境搞的鬼。”

    “我看看。”林岑很小幅度地拉起景丞的手，“深不深啊？”

    孟然挑了挑眉毛没说话。

    “你别吃醋啊。”景丞笑着说。

    “哎，太烦了你们两个，”林岑说着，“我就随便看看……担心队友嘛这不是！”

    景丞笑着没吭声，孟然也没说话，等林岑把景丞的手微微放下去的时候，景丞很小幅度地冲着她勾了下嘴角。

    林岑在拉起他手的瞬间，无名指垫在他掌心，在手掌下方轻轻画了一个东西，弧度很微妙，第一笔从左上方划到右下，第二笔从右上方划到左下，是一个×。

    最后松开他手的时候，画了个指向一般的箭头指向前方。

    孟然。

    孟然有问题。

    景丞冲她勾了下嘴角。

    我知道。

    “也没给我们安排住处什么的，”孟然拧着眉毛说，“要不要先回家看看？”

    “好啊，”景丞眯缝了下眼睛，笑着说，“听你的。”

正文 镜子

    林岑发现了孟然的不对。

    虽然不知道她觉得他哪里不对，不对的程度是多少，但她能发现这些细节让景丞挺惊讶的。

    毕竟现在在他们面前的这个孟然和真正的孟然没有多大差别。

    景丞眯缝起眼睛，跟在孟然身边走着。

    可惜视觉被剥夺了大半，无法看清孟然的脖颈处是否有红痣，也没有办法提醒林岑帮他看，至少在掌握足够多的保命法子之前，景丞并不打算激怒这个“孟然”，也不打算让他察觉到任何异常。

    真正的孟然到底去了哪里还是个未知数。

    一切都还需要稳定性。

    “我家离这儿不远，”孟然说，“先去我家。”

    景丞眯缝着眼睛点头，林岑也跟着应答了两声。

    她大概是知道自己演技不太好，所以一直尽量减少着自己的存在感，也不去和任何npc有过多的哪怕是眼神交流，沉默地跟着他们两个身后，安静得仿佛不存在一般。

    很快到了孟然家小区，景丞左右看了看，大致轮廓是一样的，小细节看不清，不过他听见了很熟悉的音乐声，就是孟然家楼下时常会放出来的那种音乐，一群老头儿老太太在这儿跳舞，经常闹哄哄的。

    进了电梯，孟然才想起来似的，问：“这个世界有我们么？”

    “什么意思？”景丞问。

    “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到底是像第四关那样，存在着我们的小时候，还是会抹去我们在这个世界中的存在，”孟然说，“如果抹去了，我们这会儿回家里不是会被宴叔叔打出来么？”

    “怎么担心这个？”景丞又问。

    “因为这个城市是现代……不如说是近几年的幽州，”孟然说，“如果有我们的存在，那么我们可能就会面对两个一模一样的自己，关卡会不会促成这一步来扰乱我们……还不好说。”

    “你是说，”景丞顿了顿，在脑内组织了会儿措辞，“怕关卡像之前给你的幻境那样，故意搞几个和我们一模一样的人来扰乱视听。”

    “嗯。”孟然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怎么会呢？”景丞笑了笑，抬手在孟然的后脑勺轻轻碰了下，电梯到了，林岑先走出去，回头等着他们俩出来。

    “我怎么会分不清孟然呢？”景丞轻声道。

    孟然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先进去吧，”林岑及时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我记得，嗯。孟然你家在这边，对不对？”

    孟然看了景丞一眼，点点头。

    “怎么进啊？敲门吗？”林岑用手肘怼了怼孟然，“你带钥匙了没？”

    “闯关带钥匙干什么，”孟然叹了口气，刚要说什么的时候景丞打断了他，对林岑说，“你带发卡了么？”

    “撬锁啊？”林岑一下子就明白了，“我带了，那种黑色的……行么？”

    “试试。”景丞说着，先走过去使劲儿砸了砸门，过了两三分钟也没人来开，林岑才把发卡拿出来递到景丞手里，“来吧。”

    景丞笑了笑。

    撬锁是宴尘远教给他和孟然的一项很难以形容的技术，教导的初衷是为了什么景丞已经忘了，不过撬锁这项技术他练得十分娴熟。

    没用几分钟，景丞就打开了门，在玄关处看了下鞋的数量，确认了房间里没有任何人才走进去。

    孟然先去自己房间看了眼，确定了里面的摆设是自己的摆设后走出来，告诉景丞这个世界是有“孟然”的，又将整个房子彻彻底底检查了一边。

    景丞一直没有说话，他看不太清东西，靠在门框边检查，林岑对这个房间根本不熟悉，只能胡乱翻看着什么。

    很奇怪。

    他一直在把自己和林岑往这个房间引，也一直在说一些很奇怪的话，以一种暗示的姿态告诉景丞，这个地方可能会有第二个孟然，第二个景丞。

    他到底想做什么？

    景丞闭上眼睛使劲儿摇了摇头，再睁开眼，眼前依旧是一片模糊。

    “这是什么？”林岑有些惊讶地喊。

    她搬开了一块随手堆放在角落里的中型相框——景丞记得那是宴尘远为了庆祝萧渡水三十岁生日，特地拉他去照的艺术照，后来被萧渡水嫌弃地放到角落里吃灰了。

    林岑震惊地望着后面藏着的那一大块镜子，半臂宽，几乎有她一个小腿那么长，不知道方才是怎么藏匿在相框后头的。

    “镜子？”孟然快步走过来，顿了顿，又走过去将景丞带到房间里，带到镜子前，给他描述，“这面镜子上面有一些很古怪的花纹。”

    “有多古怪？”景丞想了想，问，“能碰么？”

    “你等等，”孟然拧了下眉毛，打开衣柜从里面翻了一件衣服出来，用力抵在镜子上，镜面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又用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下镜面，确认无事发生后松了口气，“能碰。”

    景丞点点头，抬手用手指触碰到了镜子上。

    镜子上的花纹并不明显，用手指触碰时却格外分明，景丞沿着它的纹路一点一点划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什么？”孟然的声音听起来倒真有点儿茫然，“你认识？”

    “不认识，”景丞叹了口气，“但这种花纹……让人很不安心。”

    “……是么。”孟然低声说。

    “你记不记得宴叔叔曾经说过，”景丞也压低了声音，“很多鬼怪会被封印在一种纹路里，只要纹路被破坏，他们就会从里面钻出来。”

    孟然愣了会儿，随即点点头。

    “但我们当时都没有见过，”景丞手指在上头轻轻叩了三下，隔了会儿又用指尖点了下，“很难分辨这是不是宴叔叔说的封印着鬼的纹路。”

    “不管怎么样，这面镜子我们必须破坏它，”孟然皱起眉说，“必须要完成任务，但只是破坏镜子的话，暗线是什么？”

    “先别破坏，”景丞说着，“等找到所有镜子再说。”

    孟然盯着镜子深吸一口气，不置可否地站起来看着景丞。

    景丞却没有看他，手指却也没有在纹路上摸索了。

    “先去别的地方看看吧，”景丞也站起来，声音和往常无异，“我说过，这个地方有古怪。”

    他不等孟然开口，又问：“厨房你们看过了么？”

    “看厨房干什么？”孟然问。

    “找点儿吃的啊，我们要在这儿呆这么多天呢，”景丞说着，眯缝起眼睛按照记忆往厨房的方向走去，“没吃的怎么行。”

    “那我想上个厕所，行吗？”林岑小声说，“会不会出事呀？”

    “……你等会儿，”孟然对景丞喊了声，“先等她上完厕所。”

    景丞顿住脚步，扭头看着孟然。

    “不，不是吧？你们俩怎么等我上厕所？”林岑震惊地说，“我真的会不好意思的，真的！”

    “我们俩在门口等你，”孟然叹了口气，“放心吧，我们没那么变态，你自己注意点儿，发现任何不对就立刻叫我们。”

    林岑这才松了口气似的，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景丞看得有点儿想笑，又慢慢走回来，到厕所门口去等林岑。

    他们俩没有直接往厕所门口一站，而是靠在对面的墙上，谁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出声，这种安静存在于他们之间本身就很不正常。

    过了会儿，林岑不好意思地走出来，拉了拉袖子，说：“哎我真是……我这辈子头一次让俩男生等我上厕所。”

    “没出什么问题吧？”景丞笑着问。

    “没事没事，什么异常也没有，”林岑拍拍胸口，“我就是鬼片看多了，总觉得厕所里有鬼。”

    “先去检查食物吧，”景丞说，“我们不能把这里当成据点，这个世界也有‘孟然和景丞’，宴叔叔发现我们两个会起疑心的，带上点儿吃的就走，先记住这里有一面镜子。”

    孟然点点头，跟着他们去了厨房。

    林岑却往后退了一步，手抬起来，在景丞背后轻轻划了一个问号——需要动手吗？

    景丞偏过头看着她，很轻地摇了下头——不需要。

    林岑点点头，又一次拉了下自己的袖子。

    景丞往旁挪了挪，遮住林岑的，带着她一起走进了厨房。

    孟然刚好拉开冰箱，里面有挺多吃的，都是速食产品还有自热产品，这些东西都带走他们这些天就饿不着了。

    得拿个什么东西来装。

    孟然想着，刚要转身打开下方的柜子，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惨叫——有鬼！

    他猛地回过头，厨房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聚拢了好几只鬼，林岑躲在景丞身后，鬼的身影太过模糊，景丞无法确认清楚目标的确切方位。

    怎么会有鬼？

    这里……不可能有鬼。

    鬼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很用力地咬了下唇，压下所有的诧异，把景丞护到身后，低声说：“小心！”

    话音刚落，鬼怪全都冲了进来，孟然咬紧牙关，指尖释放出一缕黑雾冲着那些鬼冲了过去，鬼怪们尖啸着扑进来，景丞拉着林岑飞快往后退了两步。

    “不动手吗？”林岑压低声音，飞快问了句，“他不是真正的孟然。”

    “你怎么知道？”景丞低声问。

    “声音，”林岑抬手，在自己的助听器上轻轻按了下，“他的声音和孟然的声音很像，但在我听来，是不一样的。”

    景丞点点头。

    林岑的听力虽然没有以前灵敏，但似乎保留了一些特殊的能力。

    “孟然没事，”景丞低声说，“我们先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是谁？”林岑看见那些鬼被他融化得差不多了，语速更快，“孟然到底在什么地方？”

    话音刚落，鬼怪的叫声没了，景丞和林岑再也没有谈话的机会，林岑的表演有点儿浮夸，喊着：“天，吓死我了！”

    “轮回边境的鬼不会无故袭击人，”景丞没搭理她，看向“孟然”的方向，问，“是我们触发了什么东西是么？”

    “不太清楚，”他皱了皱眉，说，“我们先离开这里。”

    景丞点点头。

    柜子下面就有一个大包，他们可以用来装食物和一些饮用水，林岑看见景丞的手放在一边的台子上，似乎十分随意地敲了几下，嘴上还在和孟然说着话。

    不能一直盯着看。

    林岑别开了视线，帮忙拉着包的边缘。

    她突然想起叶医生，炙停和孟然都说过的，只要将注意力集中在一点，她就能排除掉别的声音，只听到她想听见的那一种动静。

    林岑闭上眼睛，过了会儿，耳边孟然和景丞的声音逐渐远去，只留下了那种敲击的声音。

    咚、咚、咚。

    先是骨节敲击的声音。

    哒。

    然后是指甲扣在桌面桌面的声音。

    三声，一声。

    这种节奏她在什么地方听见过。

    镜子。

    景丞曾经这样敲击过镜面。

    林岑低头瞪着包里的食物，将所有的震惊都压进心底。

    真正的孟然，在镜子里。

正文 水面

    这里应该是一个独特的空间。

    面前有一面等身镜，贴在墙上，镜面光滑却照不出人像，孟然在这面镜子前站了大约五分钟都没能从镜子中看到什么。

    他醒来之后就到了这个空间里，周围漆黑成一片，景丞和林岑都不在身边，陪伴他的只有这面子。

    孟然有些烦躁。

    来关卡之前，在医院食堂的时候，景丞曾经告诉过他，在这个轮回世界中似乎有一个针对他而生的关卡正在建造，之后的每一次闯关都会危险至极，还叫林岑自己选，要不要继续跟着他们。

    林岑的选择自然是跟着。

    只是孟然没有想到对方动手会这么快，在还在跳楼时他就被一种很奇怪的力量拽着，松开了景丞和林岑的手，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这里。

    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在这里没有听见任何人声，也没有听见任务开始的广播音，显然这个世界是错误的，孟然打算再在镜子旁边等两分钟，如果再没有任何动静的话，他就会转身走进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不知道景丞怎么样了。

    孟然将手放到镜子上，拧着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两分钟后，周围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孟然看了眼镜面，转身即将走入一片黑暗的时候突然听见了风声。

    风刮得很急促，是朝着他这边吹来的，在风中孟然闻到了一股血的味道，还有鬼特有的阴冷臭味，有鬼在朝着这个地方袭来，孟然眼神一沉，抬起胳膊刚要用黑雾做出一个保护罩护住自己，无力感却遍布了全身。

    用不出来。

    黑雾用不出来？

    怎么可能？

    孟然瞪大了眼睛，还没有做任何反应，那些藏匿在风中的鬼魂尖啸着从身边掠过，孟然瞪大了眼睛，脑中短暂的空白了一下，头发被那阵风吹得扬起，鬼魂仿佛从他身体里钻进去那样带起一阵难以形容的严寒，孟然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

    那些鬼不是来袭击我的。

    孟然低下头，抬手握了握拳。

    黑雾用不出来了……究竟是在这个地方用不出来，还是取出鬼种后，黑雾就已经用不出来了？

    孟然回过头，看着身后那面隐隐发光的镜子。

    刚才那阵风是吹向镜子的，这面镜子一定有什么蹊跷。

    孟然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回镜子前，这次不用他仔细观察，他已经看见了镜子面前出现了一些很细小的裂缝，最开始观察到的镜子上的诡异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刮到了一下，紧接着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缝。

    鬼怪从这个地方钻了出去。

    “小心！”

    远处传来一声喊叫声。

    小心？

    不对。

    孟然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这是我的声音。

    人很难在第一时间分辨一种声音时不时自己的，因为说话时听到的和自己录下来的声音完全不同，孟然经常录一些碎碎念的视频，对这样外界传来的自己的声音非常熟悉。

    孟然把耳朵贴近裂缝的方向，除了风声和鬼的叫声之外还听到了什么，隔得太远了，传过来混上各种回响已经变成朦朦胧胧的，不太真切。

    他离开镜子，手指在镜面上轻轻点了点，说实话，他对这个地方一点儿头绪都没有。

    镜子另一端有另一个我？真的像景丞说的那样……

    孟然咬了下嘴唇，还是决定先离开这个地方再说。

    他还没动作，周围那种弥漫在四处各地的黑突然像被扯掉的帷幕一样掉落下去，光一下子照进来，孟然眯缝着眼睛，看着那些黑布掉落到地面，最后被镜子的裂缝吸收进去。

    周围亮了起来。

    这是一片海天一色的景象，失去了黑布的阻挡，这个地方大得吓人，视线的尽头不是真正的尽头，地平线那段亮着橙黄色的光，再往后将云染成红色，粉紫色布满整片天空，孟然抬头一看，竟然能在天空上看见一条星河，下方的海将整片天空更加清晰的映照下来，漂亮得让人目瞪口呆。

    孟然站着的地方是一小片沙滩，往前就是水面，水目测不深，堪堪到脚背，孟然用左脚试了一下水底是否像看上去那样，踩上去，脚下竟然能踩得稳稳当当。

    这个地方到底怎么回事？

    轮回边境做的一切都是有规则的，不可能无缘无故把人困在这儿，更何况他是在还没有进入关卡的时候就失去了意识，到达这个地方，说明……这一切并非关卡所为。

    是谁要把他困在这儿？

    孟然没有直接走到海水中央去，而是沿着边缘走了一圈，一点点往前探路，越是探路越是觉得奇怪，这个地方太安静了，他走在这里，只能听见自己走动时撩起的水声和呼吸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镜子还在，上方破裂的口子越来越大，将方才扯落的黑布完全吞噬了进去后裂口便不再扩大，世界静了下来，只剩下孟然一个活物。

    是想这样直接把我困死么？

    孟然看向自己的掌心，黑雾无论如何都用不出来，就算用出来了，他也不知道该打向什么地方。

    这个世界没有一点线索。

    孟然深吸了口气，将掌心放下时，视线自然而然地垂到了水面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被思维模式上的先入为主给糊弄过去了，下意识地认为这里的水面只是天空的镜子，他低下头去看，在搅乱了水面后竟然又在水面之下看到了另一片天空。

    孟然紧盯着水面，倒退两步，脖子上突然传来针扎一样的痛感，警惕感让他立刻注意到身边的情况，可身边连根毛都没有，他这种痛感来得莫名其妙，也让他的思维更清晰了些。

    如果把水面看成分割线就很好理解了，在平静时，它映照出的是天空的颜色，在水面搅乱后，能从水底看到另一片天空。

    孟然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一看，那面镜子还稳稳地贴在墙上，镜子周围还有一些无法撕去的黑布。

    这面镜子也一样。

    在镜子完好时，他看到的是漆黑的世界，镜子破碎后，他看见了这海天一色的场景。

    孟然甩甩手，朝着镜子走过去，不管怎么样，在这里毫无头绪的焦躁不是他的风格，他决定要试试。

    没有任何辅助工具，孟然做了几个深呼吸，抬手用力砸向了镜面，镜子裂开的声音一点点传来，手逐渐被碎片割出无数小口子，整个世界竟然随着他的动作在震颤，随着最后用力地一击，整个世界彻底崩溃了。

    天空被乌云密布，水流在一点点消失。

    镜子就是接通两个世界的关键，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醒来时身处的那个漆黑的地方算作一个场景，镜子从外部被破坏，漆黑的世界被吞噬，他被迫来到了第二个场景，继续下去的话，他会被当做场景和那些黑布一样被镜子吸收进去。

    但此时镜子是从内部破坏的。

    所以世界没有直接被镜子吞噬。

    而是——

    孟然抬脚揣掉了角落里最后一块碎片，转身看着身后的世界，整个世界在重塑，海水消失，天空变得阴沉，下起小雨，周围又长出无数的树和杂草，他身处在一片山林之间，这正是他在水底看到的那个世界。

    身后的镜子不见了，连同镜框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是更迭出新的场景，他需要找到镜子，然后从内部破坏镜子，到达真正的关卡去。

    孟然扬了扬下巴，咧嘴笑了起来。

    猜对了。

    “你的手没事吧？”林岑有些担心地看过去，从背包里摸出绷带递给“孟然”，“怎么突然流这么多血？”

    “可能被鬼伤到了，”他接过绷带道了声谢，“我们真的不用把镜子带走吗？就放在这儿万一……”

    他话没说完，林岑很惊讶似的叫了声：“呀，你脖子这里怎么也流血了？也是被鬼伤到的？”

    “被鬼伤到脖子了？”景丞眯缝了下眼睛，蹲下来把他脑袋往旁一扒拉，“我看看……哦，我看不见，林岑看看。”

    “你这里有痣呀？”林岑看着他的脖子，说，“以前都没发现。”

    “一直都有，你没注意到罢了。”他躲开两个人的手，皱起眉，一幅冷漠的样子。林岑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想，这人学孟然学得一点儿都不像。

    “我们还是先走，”景丞说，“带着那么大一块镜子赶路也不方便，不是说有十面镜子么？难道你想找一块就带走一块？臂力不错啊小伙子。”

    “孟然”被噎了下。

    如果他要带走镜子，确实只能由他来搬，景丞有伤，林岑看着就是个没力气的……“孟然”摇摇头，刚要开口便听见什么破碎的声音，清晰得让人心慌。

    “镜子！”林岑喊了声，拉着景丞往镜子的方向跑去，“孟然”紧随其后跟过去，房间通道狭小，不可能同时通过三个人，他只能走在最后面，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镜子完全碎了，看碎片的分布方向是有人从后面将玻璃打碎的，但他们走之前将镜子贴着墙放，不可能有人从后面将它击碎。

    林岑捡起其中一块碎片，拧着眉说：“这上面有血。”

    “鬼血，”“孟然”走进来，快速从林岑手中抢走那块碎片，“别碰，危险。”

    林岑乖巧地点点头，站到景丞身边去。

    “鬼把镜子打碎了？”景丞问，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孟然”将镜子碎片揣进兜里，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大概是。”

    景丞没有再回话。

正文 招魂

    想要在一整座幽州城中找到剩余的九面镜子是很困难的。

    更别说镜子竟然在一个很莫名的情况下碎掉了。

    景丞蹲下来，眼睛都快眯缝成一条线了，捡起一块碎片的同时，“孟然”握住了他的手：“别碰。”

    “没事，”景丞将碎片握进手中，手指尖顿时传来一阵湿润感，“你确定这是鬼血？”

    “我确定。”他说。

    景丞点点头，把碎片丢开，朝着林岑的方向抬起头：“你也要小心点，碰到血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林岑紧张地点了点头。

    把碎掉的玻璃全都藏进一个角落后，景丞他们背起收拾好的东西出了门，倒不如说是在“孟然”的催促下离开了这里，他在隐隐地催促着景丞他们更快地找到镜子并破坏。

    破坏，他和任务系统给的词汇都是破坏。

    景丞并不认为那些镜子需要破坏，倒不如说不需要完全破坏，十面镜子，其中一定有一面和真正孟然的出路有关，如果他们真的破坏了反而跨进了对方给他们挖的坑里。

    但真的这么简单么。

    景丞总觉得他们忽略了什么。

    这个关卡真的由“孟然”建造，他通过鬼种看到了孟然的记忆，了解了孟然所有的一切，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换人，然后以一副完全不熟练的姿态出现在自己身边？

    这和把马甲解了扣说你来脱吧有什么区别。

    一点儿抗争性都没有。

    “孟然”设下的关卡真的只有这样么？

    “如果剩下的镜子都在别人家里怎么办啊？”林岑搓着胳膊，降温有些突然，仿佛有一场肉眼能够看见的寒潮朝着这边袭来，“我们还能一家一家去撬吗？”

    “镜子之间一定会有什么联系，”景丞说，“不然关卡对于我们来说，会形成一种无意识的死局。”

    “什么叫无意识的死局？”林岑没有听明白。

    “关卡不会创造死局，很多细枝末节的东西埋在对话和各种环境里，需要闯关者自己去发现，”景丞说着，抬手揉了揉眼睛，“但关卡创造的基础，是来自于关卡主人的记忆，关卡研发的思路很容易沿着闯关者的思路进行下去。”

    “你的意思是，很有可能会发生那种，关卡认为我们知道，实际上我们并不知道的线索，”林岑皱着眉，“关卡是系统创造的，系统对任务线索知晓全貌，但我们不知道，关卡却认为我们知道……”

    “给你绕得，”景丞无奈地摇摇头，“不过，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就和你妈觉得你冷是一个意思。如果真的出现那种情况了，我们只能一家一家去撬锁了。”

    林岑没说话，继续搓着胳膊，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树林里下着小雨，雨水却没有淋到身上。

    孟然伸出手试了试，水滴落在掌心又融开，很快消失不见，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办法真正地碰到他身上。

    就像之前那天空之镜的湖泊一样，孟然虽然踩到了湖里，鞋面和鞋底都没有被浸湿，幻境就是这样，总会有不合常理的东西出现。

    问题是怎么离开这里。

    孟然勉强找了一条能走的路，用胳膊挡开伸过来的荆棘杂草，努力往他认定的方向前行着，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看见了一栋小木屋。

    木屋修得很高，窗户也高，孟然目测了下，那个窗户比自己还高，快到屋檐下了，很小，大约半个胳膊那么长，一个手掌那么宽。一般房子不会这么修，采光通风都不好……这样的房子里要么住了罪犯，要么住了死人。

    毕竟窗户修那么高会给屋里的人一种很沉重的暗示。

    孟然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侧到旁边一棵树上，折下一根嫩条，这样的东西抽人很疼，不容易打坏，总比他赤手空拳往房子里去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注意着周边环境的同时慢慢地朝着木屋靠近。

    来到这片树林之后孟然试过，他是没有办法使用黑雾的，并且很有可能在接下来的世界里都没有办法再用黑雾了，所以走在这未知世界的每一步都异常危险。

    孟然走到木屋门前，深吸一口气，快速转身一脚踹开了木门，屋里黑得看不见任何摆设，修得很高的窗户没有挺近一丝光，孟然退出来一点，没有贸然冲进去。

    余光却瞥见旁边有什么影子飞快掠过，孟然飞速转身朝着那个方向打过去，那是个白色的影子，是个女人？孟然看见了她过长的头发还有一身白色的长裙。

    木屋内传来啪嗒一声，仿佛电灯开关被人按开，屋里顿时亮堂一片，孟然皱起眉看向屋内，最先印入那种的是那一抹赤红，场面太过诡异，孟然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那赤红色的一大块东西是棺材。

    棺材上面有很奇怪的花纹，像浮雕，颜色比棺木本身要深很多，已经是近似鬼血颜色的一种红。

    棺材正对的方向挂着一面等身镜，镜子下方有一个小碗，碗中已经盛满了红色的液体，一根木质黑筷放在那儿，朝向很歪，显然是有谁慌乱之中丢下的，小碗旁边还有一个打火机，已经熄灭了。

    这是一种很传统的喊魂方法，只要午夜时分，在镜子前对着碗敲三下，口中默念要招的鬼魂的名字，鬼魂就会出现在身边，如果需要鬼魂离去，那么就得背对镜子，再次敲完三次。

    整个期间蜡烛或者火光不能被吹灭，否则请来的鬼就不会再回去了。

    孟然走进屋内，往棺材那边走了两步，先用藤条在棺材上蹭了下，确定没有蹭到什么脏东西之后才上手去摸，棺材是湿的，水渍却不会浸到人身上。

    看了一圈，屋里没什么线索，孟然转身走到镜子前——镜子和之前一样，没有办法照出人影，但很清晰地映出了地上的那些招魂工具。

    这是要我招魂？

    孟然挑了下眉毛，想了想，先抬脚一脚踹在了镜子上，接连踹了好几脚，镜面都没有出现任何痕迹，连脚印都没被印上一个，看来是必须招鬼不可。

    但是他并不知道这个鬼的名字。

    孟然琢磨了会儿，起身到棺材后方看了看，屋子里实在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头顶的灯也只是很普通的电灯，没什么异常，亮得很……孟然突然扭头看向了那个修得很高的窗户。

    在一开始的时候，窗户是没有投进任何光的。

    现在房间亮起来了，窗户依旧没有任何光源淌进来。

    窗户上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源。

    “对不住了啊，”孟然拍了拍棺材，翻身踩上棺材，“等我回去以后给你烧香。”

    踩上棺材后孟然得低着头，稍稍弓着腰往前看，那个小窗口那儿透了一点微不可见的光源进来，丝丝缕缕的，显然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孟然往前一跃，抓住窗台边缘，使劲儿撑着身体，用手去勾那个挡住窗户的东西，手刚从旁边的缝隙伸过去，立刻碰到了什么东西，又湿又滑，往下一按还能摸到一点儿硬硬的玩意儿。

    这种触感让孟然忍不住皱起了眉，他抓住那个东西使劲儿往下一拽，整个人也掉了下来，那是一块破旧的布，上面用血写着谁的生辰八字，来不及细看，孟然再次翻身看向窗户，已经看不到什么东西了。

    刚才的触感仿佛是他的幻觉。

    孟然深吸一口气，扯开布条仔细看了起来，前面是一些生辰八字和生平事迹，字迹有些模糊，布条也泛着黑黄色。

    “……后与谢复尤相恋，未婚先孕……失踪，”孟然沉默了会儿，心里一沉，视线直接扫到最后的姓名，“……孟何。”

    孟然沉默了很久，看了眼棺材，手紧紧地攥紧了手中的布条。

    他深吸一口气，又觉得不对，孟何的魂魄应该是被陆柯词他们收起来了，他此时招魂，真的能招来孟何的魂么？

    等不到午夜了，这破地儿有没有天黑都不知道。孟然走到镜子前蹲下，犹豫了会儿，还是点燃了打火机，将打火机放到隐蔽的地方，再敲击碗的边缘，一边敲一边轻声念着孟何的名字。

    这个名字很奇怪，很平凡，却又带给孟然一种从未有过的特殊的感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念出第三遍时，等身镜中突然出现了一双惨白的脚。

    “别回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孟然感觉她的手抵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但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或许是因为没有什么杀意或者凛冽的气息，孟然没有办法第一时间察觉到。

    “孟然，你是孟然，对吗？”女人的手指轻柔地在孟然后脑勺上摸了摸，“长大了，我竟然真的能看到你长大的样子。”

    孟然听见棺材里似乎传来了什么响声。

    “时间来不及了，孟然，我没有办法和你解释所有的东西，”女人快速说着，“但在当初，我没有解开轮回边境真正的规则，所以被留在这里，包括现在我也没有完全理解这里的规则……我是被拉回来的，我和你一样是被拉回这个地方的。”

    “规则，你要记住，轮回边境不管做什么都有确切的规则，虽然这项规则不知道从何而起，但……你一定不能忽视规律性，”女人说，“这里的规则有漏洞，只要找到漏洞就能离开。”

    “孟然。”她轻声说着，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颤抖，“一定要从这里出去……我爱你。”

    孟然一震，在他回头的瞬间，放在后脑勺上的手消失不见，身后没有任何人影，镜子里的脚不见了，棺材中再也没有任何响动。

    留在他身后的只剩下半根筷子。

    孟然手中的筷子被折断了，另外半根不知所踪，但此时落在他身后的筷子是不能和他手中的筷子合在一起的……为什么被折断了？

    孟然的喉结不安地滚动着，蹲下来将筷子握在手中，不自然地低喊了一声：“……妈妈？”

    话音刚落，身后的镜子中伸出无数根漆黑的手臂，孟然瞪大了眼睛，慌乱之中被那黑手抓住，只能握紧自己手里剩余的半根筷子，连叫喊都无法发出就被拖入了镜子之中。

    曾经被拖回轮回边境的绝望感又一次袭来，孟然被一种巨大的恐惧包裹，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中。

    良久，白色的影子又一次出现在镜子前，她缓慢靠近镜面，额头轻轻抵在镜子上，镜子中映照出来的，却是被陆柯词他们抓住的那个，穿着红色裙子的孟何。

    “你在看什么？”景丞扭头看着“孟然”，或许是一种习惯，他在一瞬间察觉到了孟然的不对劲。

    “……没什么。”他说，“快点儿找镜子吧。”

    “天边有什么吗？”林岑轻快地问，“你往那边看了好几眼啦，出什么事了？”

    他看了天边？

    景丞看向“孟然”。

    “孟然”摇摇头，刚要说什么，前面的街道口突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一愣，差点儿直接拉着景丞转身往别的方向走，但来不及了，林岑的警惕心一直都放在他身上，在他眼神中流露出些许震惊时已经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孟然被鬼手推了出来。

    趔趄几步后堪堪站稳，他惊魂未定地左右环视着周围的环境，很快辨认出这是幽州。

    还有……

    孟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黑筷子，将半截筷子揣进兜里，正准备往前走时，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那边的景丞和林岑。

    还有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正文 规则（上）

    “你在看什么？”林岑问。

    景丞近乎失明，现在能用视力侦查到线索的人只剩下她了，她几乎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个假的孟然身上，然后在他看向远方的一瞬间顺着他视线看了过去。

    什么都没有。

    除了忙忙碌碌的人们和正常行驶的车辆外，并没有看到什么有用或者特殊的东西。

    “什么？”“孟然”看着她，过了会儿眉头忽然皱起来，“你在怀疑什么？”

    “哎？我没怀疑什么啊？”林岑顿了下，摆摆手道，“我就是好奇，你突然看那边，肯定是看到了什么吧？”

    “孟然”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扯开嘴角笑了下，问：“你觉得我会看到什么？”

    他的眼神莫名让人感到一种压力感，和孟然一样的脸，在那一瞬间给人的气势却完全不同，林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冷汗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湿透了背，好像她再答错一句，“孟然”就会立刻杀了她一样。

    “你俩打什么哑谜呢？”景丞抬手，胳膊在“孟然”肩上用力压了一下，“欺负我看不见是不是？”

    “孟然”顿了很久，忽然扯出一个笑，嘴上却安慰着：“没事，只要能够离开这一关，你的视线就会恢复。”

    “前提是找到镜子啊，”景丞叹了口气，“先走着吧。”

    剩余的两个人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的交流下去。

    他们看不见我。

    孟然快步走到景丞面前，随着他的步子一步一步朝前走着，手伸到景丞眼前晃了晃，又伸到林岑眼前晃了晃。

    两个人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反倒是旁边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嘴角勾着，十分不屑，一幅胜券在握的模样。

    这个世界是真的么？

    这是镜子中又一个幻境，还是孟何将自己从镜子的世界里送了出来，到达了真正的关卡里？

    孟然还不太敢擅自下定论，不过跟着景丞走了没几步他就发现了，景丞的眼睛似乎不太对劲。

    “眼睛怎么了？景丞？”孟然有些心慌，几步走到景丞身前，脚步刚一顿，景丞的身体就像穿过空气一样从他身前穿了过去。

    孟然咬紧嘴唇回头看着景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手背和骨节上都是砸玻璃时被划上的伤口，那个“孟然”手上也有伤，被包扎起来无法搞清楚伤口的具体位置和形状，但……按照这样的套路来说，他的伤口和自己的伤口应该是一模一样的。

    他究竟想干什么？

    孟然跟在三个人后面，烦躁和郁闷一同挤在胸腔里。

    这里应该是关卡。

    镜子里的世界孟然见过了，都是一些安静得诡异的地方，不会有这么多的人和嘈杂的声音，但无法和景丞对话，孟然无法判断其中的真实性。

    特别是看见景丞和这个“孟然”十分亲昵的模样之后，孟然有点儿怀疑这个景丞的真实性。

    不过一切都还不到时候。

    他深吸了一口气，趁着三个人等红灯的时间点，站到“孟然”身边，低声问：“你能看见我，对吗？”

    “孟然”挑挑眉，没有吭声。

    “你想干什么？”孟然问完之后顿了下，扯出一个笑，“这样直白的问你你根本不可能回答我，那让我来猜一下。”

    孟然歪了歪头，完全挡在“孟然”身前，遮挡住他的视线，笑了：“你不会是想和景丞谈恋爱吧？”

    红灯在这一瞬间到了最后一秒，孟然转身走到“孟然”身后，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闷笑了两声，同时一把拧住了他的胳膊。

    “孟然”只觉得浑身都僵硬了，不应该，真正的孟然不应该这么早就出现在这个幽州里。

    他给他布置下了十层镜中世界，而在镜子内孟然是无法使用黑雾的，他要赤手空拳面对那么多鬼怪，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逃出来？

    有人帮了他。

    “孟然”咬了下牙，低声道：“有东西缠上我了。”

    “嗯？”景丞扭头看着他，像是刚注意到他那副被人擒住的姿态似的。

    林岑也立刻看向他的四周，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他捂住了我的眼睛，拧住我的手臂，我动不了了，”“孟然”低声道，“想个办法让他离开我。”

    “是看不见的鬼么？”景丞问林岑。

    “应该是，”林岑说，“我没有看见任何奇怪的东西。”

    “既然是看不见的鬼，他捂住你的眼睛，你为什么会看不见东西？”景丞快速问道，“我一直觉得你有事情瞒着我，不会就是这个关卡内的事吧？”

    “我怎么可能有事情瞒你？”假孟然说道，“宴叔叔曾经说过，有一种鬼就是只有被盯上的人才能看见，你忘了？”

    “哦，那可能是我记性不好，”景丞慢悠悠地说，“那怎么办，只有你能看见他，你被他捂住眼睛了又抓住胳膊了，不然你和他打一架，等他展露真身了我再来帮你。”

    “多损啊。”孟然看着景丞说了句，也没管他听不听得见，手上愈发用力，“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啊，景丞丞？”

    景丞自然不会回答他这句话，不过在他尾音拖长的一瞬间，林岑忽然抬起头朝着假孟然身后望了一眼。

    “景丞！”假孟然吼了一句，“你就这么看着我？”

    “等我想想怎么办啊，”景丞的语调还是没那么严肃，说着，从兜里摸出一根红绳，红绳上吊着一块黄纸叠好的符咒，那是陆桓意给他们画的符，孟然身上也有一块，“你先别动。”

    假孟然闻言，倒真的不动了，身体僵硬**死。

    很奇怪。

    孟然觉得他的态度以及表演都有点儿太僵硬浮夸了，如果说这个假的孟然真的是像宴叔叔他们说的那样，和自己同胞，只是他被留在了轮回边境之中，魂魄成长，甚至透过鬼种的记忆复制出了一个幽州，那么他一定在这十几年里策划了一场惊天大阴谋，不然此时他模仿出自己的模样就是一件毫无作用的事情。

    可他的演技真的太假了。

    什么叫“你就这么看着我？”

    孟然皱起眉。

    自己只是拧住了他的胳膊，又不是锁了他的喉，不至于没有反击的能力，可他却丝毫没有要反打的意思，光是这一点就很不“孟然”，很没有孟然的风格。

    “这个符咒里放了炙停的灯的碎片，”景丞一边把那玩意儿拿出来，一边说，“应该能驱鬼，我试试啊。”

    “……哎！”林岑喊了声，像是想阻止什么，喊完之后又顿住了。

    景丞摸出来的那个东西，在往假孟然身后靠去时，顿时闪出了一点金色的光，光芒并不耀眼甚至和日光融为一体，但在那样的光线下，一个人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了林岑眼底。

    假孟然挣扎了一下，又被孟然死死按住，景丞看不清，眼睛都快眯缝成一条线的时候，林岑突然走过来，说着“我看看”的同时，手伸到景丞的背后，用指节叩了三下，最后轻轻点了一下。

    景丞大松一口气似的，冲着孟然笑了笑，眼底有藏不住的惊喜和放松。

    “怎么样？”假孟然有些着急地问，“看见他了吗？”

    “没看见，”景丞说，“但是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轮廓……和你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

    假孟然没有说话。

    “脸看不太清啊，好像是个鬼吧，”景丞说，“是个挺帅的鬼？”

    孟然翻了个白眼，抬腿在景丞脚上踹了一脚，身体却没有触碰到他，而是穿了过去。

    景丞察觉到这个动作，表情顿时凝重了不少，他表情有些疑惑，对孟然做口型：碰不到？

    孟然不知道他现在的视力究竟怎样，只能尽最大幅度点着头。

    景丞的表情变化了一瞬，又恢复过来，现在还不能让孟然暴露，或者说不能让假孟然发觉他已经暴露的事情。

    松手。

    景丞对着他做了个口型，孟然点点头，松开了假孟然的胳膊和眼睛，同时景丞将符咒揣回了兜里，光消失后，孟然也消失在了景丞视野里。

    “你没事吧？”林岑眼疾手快，扶住了假孟然。

    “没事，那只鬼呢？”假孟然问道，“跑了？”

    “嗯，”景丞点点头，“可能是怕符咒的力量吧。”

    “之后还有可能会被鬼怪袭击，我们得快点找到镜子才行，”假孟然说道，“广播并没有给我们确切的任务时间，但应该会有什么东西暗自及时。”

    “你是说袭击我们的鬼怪就是倒计时？”林岑疑惑地问，“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会被越来越多的鬼怪袭击吗？”

    “大概。”假孟然活动了一下肩膀，回过头看着站在他身后的孟然。

    他停顿了一小会儿，忽然扯出一抹笑：“我们必须快点找到镜子。”

    你笑个屁。

    孟然皱着眉，他总觉得这一系列的事件中有什么信息被忽略了，而且……假孟然的演技太假了，他更像是……毫不在意景丞认出他是假的一样。

    对，他不在意，他没有在恐惧自己的身份暴露，不是演技太差，是根本没有在刻意掩饰。

    为什么？因为肯定自己能够成为“孟然”？

    孟然跟在他们身后，一直往前走着，脑内飞快思索。

    第二面镜子在游乐园的售票口旁，这个地方人很多，其他人却仿佛没有看见那面镜子一样。

    “怎么办？”林岑问，“我们要破坏它吗？”

    “破坏吧，”假孟然说，“如果不破坏，像之前那样碎掉的话，估计会发生一些计划之外的事。”

    景丞没有说话。

    孟然走到镜子前，仔细看着，这和他之前看到的那些镜子一模一样，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都是第二扇镜子的原因，孟然竟然从里面看见了红棺材，小碗，还有那个燃烧着的打火机——他看见了小木屋的面貌。

    而地面上还摆放着半截黑色木筷，和孟然兜里那个并不能合成一根。

    有什么被遗漏了。

    妈妈之前在木屋里说的那些话，一定是想要提示什么东西，到底要提示什么？

    规则。

    轮回边境的万物都遵从规则。

    孟然仰起头，天空上竟然落下雨来，他有些烦躁，那些雨水会滴落到他身上，浸得衣物都湿透了，他刚想着轮回边境里怎么突然下雨，雨水瞬间停了下来，乌云几乎是在一瞬间散去，气温回升，温暖得令人不适。

    他有些惊讶，一个令人恐惧的想法从心底冒出来，孟然看着天空，想着下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顿时积攒起乌云，雨水又一次落了下来。

    “哎，什么鬼天气啊。”林岑抱怨了一句。

    假孟然突然咧开嘴角，冲孟然笑了一下。

    他没有掩饰自己不是孟然，他根本不在乎景丞他们发现他的身份，他在打一场一开始就会胜利的仗。

    是因为这个么？

    孟然一抬手，周围的东西都听他话似的，景物飞快转动起来。

    是因为在进入关卡的那一瞬间，关卡的主人就更换了，真正的孟然成了关卡的主人，而假的孟然则成为了那个闯关者，所以他根本不害怕自己的身份被谁发现，他能离开这里，他赢定了。

    孟然放下手，沉默地看着他。

正文 规则（中）

    孟然往后退了半步，试着将关卡里所有的镜子都聚集到此处，但无论他怎么尝试，镜子始终没有动过，也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镜子直接朝他们飞来。

    这也是规则的一部分么？

    就算是关卡的主人，也无法撼动关卡中与任务有关的任何物品。

    说到底，关卡主人也只是任务的一环。

    怎么会？

    我为什么会成为主人？

    不，这不对。

    孟然拧起眉，大脑飞快运转着，将所有思路链接到一起去。

    关卡会转移主人，这不符合最基本的规则。

    轮回边境是由记忆的环境创造出来的关卡，就算假孟然复制了自己的记忆，创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幽州，但在规则上，他并非自己，这并不是孟然自己的东西。

    可自己为什么能够操控这里？

    孟然站在景丞他们身后，快速思考着这个问题。

    假孟然他们已经开始研究起镜子究竟应该如何处理，上面的花纹和孟然之前看到的怪异纹路一模一样，孟然忽然觉得不对，走过去在花纹上轻轻碰了碰，沿着痕迹仔细触摸着，手碰到镜子中央，触感突然变得不同。

    就像碰到水面一样，那镜面几乎要将自己的手指吞噬进去。

    孟然将手抽出来，看了看指尖。

    “只能毁坏，”假孟然说道，“如果我们现在不弄坏镜子，待会儿他自己坏掉，我们会被算作任务失败的。”

    “要按你这么说，我们已经进入死局了，”景丞看了他一眼，“一开始那面镜子就是自己坏掉的，鬼也是从镜子里涌出来的。”

    “……是，”假孟然顿了下，显然没想那么多，“但是这些镜子我们必须……”

    他为什么这么着急地毁掉镜子？

    孟然看着镜子中那个盛满红色液体的小碗，还有断裂开的半根筷子，在最开始他触碰镜子时，镜子没有任何变化，之后他却被拖入镜子之中，而现在，自己的手指甚至可以融入镜子。

    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他回头冲着假孟然笑了下。

    紧接着，孟然身体往前一倾，整个身体都贴在了镜面上，镜面上竟然漾出水波，将孟然的身体缓缓接纳了进去。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假孟然身上，在他被重新吸纳入镜子的那一刻，孟然很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的茫然。

    孟然得意了一下，勾起嘴角冲着假孟然吹了声口哨，假孟然一愣，还在发愣时，孟然被完全吞进了镜子中——紧接着，假孟然的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朝着镜面栽了过去。

    手腕！

    他在自己的手腕上绑了东西！

    假孟然这时才看见自己的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孟然绑上一根红绳，绳子的另一头在孟然手中，他这么一拽，自己的身体朝前倾倒，甚至来不及解开红绳，另一只手就被孟然紧紧抓住，往前一扯，将他扯入了镜子中。

    “孟然！”林岑喊了一声，在他们眼里，假孟然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着，半个身子都融进了镜子里。

    “等等。”景丞拦住了林岑，手飞快在兜里摸出红绳符咒，金光一照，孟然已经不在这里了，而那个假的孟然也被拉入了镜子之中。

    “孟然？”景丞大声喊着，“孟然！”

    周围没有人回答他。

    林岑焦急地四处张望着，这里人来人往，行人们诧异地看着他们两个奇怪的动作又不好出声质疑，只能默默注视着。

    “怎么办？”林岑慌张地问，“真正的孟然去哪了？假孟然被到到镜子里去了，为什么？”

    “是孟然把假孟然带到镜子里去了，”景丞将符咒揣好，咬着牙道，“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来不及通知我们，只能将假孟然带过去。”

    “可是这镜子不能通过啊？”林岑伸手使劲儿在镜子上锤了锤，“这根本就不能像刚才那样融入进去，为什么他们两个可以？”

    对，为什么他们两个可以？

    景丞蹲了下来，手指在镜面上使劲儿戳了戳。

    花纹很好破坏，之前破坏花纹就是他干的，没想到真的放出了一大堆鬼，不过镜面本身十分坚固，不太好打碎，而且……如果打碎了，真正的孟然会是什么下场？他暂时不敢想下去。

    “怎么办，”林岑有些慌，“我们现在……”

    “在这个城市里，一定还有别的线索，”景丞低声道，“我们去找镜子。”

    “那孟然呢？！”林岑大声问道。

    “……他把假孟然带到镜子世界去，一定有他的原因，”景丞用力咬了下牙，手往旁抓了下，林岑立刻抓住他的胳膊，将他带起来，景丞缓了会儿，继续道，“我相信他。”

    林岑还想说什么，到最后却没能开口。

    世间万物，无论是怎样的事情怎样的情感，一定有原因。

    孟然不会无缘无故带着假孟然回到镜子的世界去。

    镜子不会无缘无故碎掉。

    假孟然不会无缘无故露出马脚。

    事出必有因。

    景丞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眼前的视线似乎更加浑浊，他拉了拉林岑，眯缝着眼睛，说：“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林岑点点头，拉着景丞的胳膊带他快速穿梭在大街小巷中。

    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确实有点儿膈应。

    孟然抓住假孟然的胳膊使劲儿一拧，膝盖迅速顶在他腹部，同时手松开，手肘往下猛击，一套连招打得很快，假孟然甚至没怎么反应过来就被揍得趴倒地上。

    “果然，”孟然眯缝了下眼睛，一脚踹在他背上，“和我想的一样，你根本没有战斗能力。”

    假孟然趴在地上，翻了个身，气喘吁吁地瞪着孟然。

    “你和我不是完全一样，”孟然看着他，眼神冷得厉害，“在大街上时，我拧你那招招数是可以化解的，宴叔叔曾经教过，但是你没有解开，因为你不会。”

    就算复制了记忆，身体没有执行过那样的格斗动作，该不会的还是不会。

    “你得到了我的记忆后，一直在创造这个幻境，对吗？”孟然蹲到他身边，按着他的脑袋往地上猛地一磕，“你想做什么？”

    假孟然的额心立刻淌下一条血柱，他狠狠地瞪着孟然，没有说话。

    镜中的世界还是那个小木屋，屋里有棺材，有喊魂用的东西，还有断开的半根筷子，这里的一切都和离开时没有两样。

    “我想想，”孟然说，“你是想借用我的身份，让我成为关卡主人，而你成为系统认定的‘孟然’，然后回到现实世界，对吗？”

    假孟然嗤笑了声。

    “可是这不符合规则，你不会想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孟然低声说，“除非，你要破坏规则。”

    “就算你明白了一切又怎么样？”假孟然被孟然压制着，语气没有一丝波动，“就算我把计划全盘告诉你，你也输了。”

    “那可不一定。”孟然说着，顿了顿，“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假孟然仰起脸，看着孟然笑了笑。

    “因为时间不够了，对吗？”孟然也抿起唇，笑了下，“没有时间了。”

    假孟然的笑顿时僵在了脸上。

    “你的计划很烂，但一旦成功，就没有人再能阻止你，这是孤注一掷的做法，”孟然往后退了两步，俯视着他，“但很可惜，你的计划真是太烂了。”

    “这是第四面镜子。”林岑咽了口口水，费劲巴力地把镜子搬到一个地方堆放着。

    没有假孟然在旁边的干扰，他们寻找镜子的速度快了很多，而且林岑仔细观察了一下镜面上的花纹，发现镜面上是有提示的，下一块镜子在什么地方，什么方向，花纹都明明白白写了出来，告诉了他们。

    为了防止出什么意外，每一块镜子他们都会搬到人少且隐蔽的地方，景丞另一条胳膊不能动，林岑搬动这几块镜子累得手都快抬不起来了。

    “之前怎么没有发现镜子上有这样的花纹？”林岑摸了摸镜面，“方向指向也没有这么明显……”

    “你不觉得这些花纹变过么？”景丞蹲下来，在镜子上轻轻摸了摸，“这花纹的纹路，和我一开始摸到的那些，不一样。”

    “什么意思？”林岑扭头看着景丞，瞳孔微微缩了下，“你是说，有人在暗中帮助我们？”

    “不用说得这么含糊，”景丞说，“能在镜子上下功夫帮我们的，只有孟然。”

    “可是……”林岑皱起眉，“他怎么可能能够改变这种，关卡里道具的模样呢？”

    “如果他是关卡的主人呢？”景丞问。

    “嗯？”林岑不可置信地瞪着景丞。

    “不，说他是关卡的主人也不对，”景丞皱起眉，“应该说是……他即将成为关卡的主人。”

    没有时间了。

    快，去，轮回边境……关卡。

    这是孟何给他们的信息。

    景丞一直在想，孟何为什么要这么迫切地找孟然去轮回边境，她到底要他打破什么，阻止什么，现在看来，她需要他去阻止假孟然计划的实行。

    “……林岑，你知不知道在轮回边境里，我们的行动很有可能是受到监控的，”景丞低声说着，“如果要夺舍，要偷梁换柱，必须在轮回边境取消监控的范围内进行。”

    林岑没有说话，拧着眉沉思着什么。

    “在第二关的时候，我们曾经遇到几个试图夺舍，逃离城镇的关卡中的鬼，”景丞说，“最后他们夺舍成功，离开城镇，却没能走出关卡的范围，你认为，那真的只是因为关卡对他们的约束性么？”

    “……是因为，他们是在轮回边境的监控下夺舍，在眼睛的注视下夺取了别人的身份，”林岑很快明白过来，“关卡当然不可能让他们走。”

    “对，假孟然也是这样，”景丞的手指在镜面上敲了敲，“他在出生第一天就死去，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必须有一副躯体，对他来说，孟然是最合适的，也是最不容易被发现的目标。”

    “为什么？”林岑问。

    景丞的手指抬起来，在自己的太阳穴旁边点了点，低声道：“鬼种。”

    “我们脑内的鬼种是妈妈遗留下来的，”孟然冰冷地注视着地上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一分为二，合则完全。”

    “鬼种的传播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对吗？”孟然蹲下来，抓住假孟然的头发，“你在读取我记忆的同时，也在利用鬼种往我的身体里驻扎一些东西。”

    “你觉得可能么？”假孟然嗤笑道，“你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

    “为什么不可能？”孟然扯了扯嘴角，“反正现在我被关在这里，鬼种也被取出来了……噢对了，我的鬼种被取出来了，你不会急了吧？”

    假孟然瞪着他没有说话。

    “鬼种能操纵的不一定只有记忆，”景丞对林岑说，“它在孟然还有假孟然的大脑里，更像一个传播线，假孟然利用他，让孟然的身份在轮回边境看不到的地方，一点一点发生转变。”

    “假孟然利用鬼种夺舍，”林岑低声道，“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而且这种夺舍不是一瞬之间，是积少成多，”景丞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突然深吸一口气，拳头攥紧了，“恐怕，鬼种刷新的真正原因，就是因为这个假孟然。”

    “妈妈留给我的鬼种，从小就被各种注射药物和阴气刺激，怎么会在刚好进入轮回边境时失控？”孟然低声说着，眼神中流出几分恨意，“是你在操控鬼种，刷新我的记忆，修改我的魂魄，在看不到的地方，你要我成为这里的主人。”

    “这个过程很慢，因为你不能被发现，只要有人发现鬼种只有半颗，一切都可能是人为操纵，你就会暴露，”孟然说着，顿了下，“所以妈妈才会着急。”

    “所以孟何才会说时间不够了。”景丞说到这里，笑了下，笑容中带着几分怒意，“她想要提醒的线索，就在这个关卡中。”

    “那孟然现在，我们怎么救孟然？”林岑握了握拳头，“关卡的主人并不能离开这个地方，而且现在鬼种已经拔除，孟然怎么会被换呢？”

    “这就是镜子世界存在的必要，”景丞说着，眯缝了下眼睛，“他发现了鬼种被人取出，情急之下创造了镜子里的世界，将孟然关了进去，想要躲开轮回边境的视线，完成最后的转化。”

    “最后的转化？”林岑愣了下，“孟然还没有被转化成功？”

    “当然没有成功，如果成功了，这个世界就会被孟然控制，孟然早就从镜子里逃出来见我们了，说不定还会送我们走，叫我们不要管他，”景丞扯了扯嘴角，站起来，甩甩手，“但孟然已经不在他的身体里了，现在的孟然……是魂魄的状态。”

    “……所以他能自由进入镜子，而且能拉人进去，”林岑明白得很快，看了眼镜子，“如果我们想进去，要么成为魂魄，要么……找两只鬼，带我们进去。”

    “准备好了么？”景丞抬手，在林岑胳膊那儿弹了下，弹到的却不是胳膊，而是一块硬硬的东西。

    “你知道啊？”林岑袖子一甩，从里面摸出一把匕首来，被皮套套着，但很轻松就能甩开。

    “那种情况下你要上厕所，只能是去摸刀了吧，”景丞笑了笑，“还问我要不要动手，跟个特务似的。”

    林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景丞稍稍抬了抬右边胳膊，眯缝起眼睛，在镜面上一指：“划开花纹，里面会有鬼涌出来。”

    “留两只。”不需要景丞吩咐，林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们去救孟然。”景丞握紧拳，一拳砸在了花纹上。

    刹那间，镜内的世界摇曳起来，孟然挑了挑眉，看着表情有些惊愕地假孟然，说：“我说过，你的计划很烂。”

    “第一，只要你转化成功，我成为这里的主人，我不可能放你离开这里，”孟然说，“就算你完成任务也不可能，我是全天下最不守规则的人。”

    假孟然抬头瞪着他，几秒后猛烈地挣扎起来。

    “第二，我知道有人会来救我，”孟然呲着牙笑了下，“你是不是在想，就算我把你抓到这里来，我夺回了我的身体，我也没有办法离开这个破地方？”

    “你怎么不想，我为什么要把你抓到这里来？”孟然问完这句，假孟然已经从地上跳了起来，快步朝着远方跑去，孟然的速度比他更快，在他转身跑动的一刹那就抓住了他的手，狠狠一拧，将他推在了地上。

    假孟然没有练习过任何体术，制服他简直是易如反掌。

    “因为我要给他们留提示，”孟然看着不远处的两个身影，忽然乐了，“我跟你说，你应该也看到了，我的意中人是个超级大帅哥，总有一天他会脚踏七彩祥云，带着一只鬼赶来救我的，而你没有。”

正文 规则（下）

    景丞手里拎着一只鬼，林岑的手里也拎着一只鬼。

    这个世界内部是没有鬼魂存在的，妈妈的鬼魂是孟然招魂招出来的，在其他的世界里，没有那些工具很难拥有鬼魂引路，很难在两个世界内穿梭。

    所以孟然必须给景丞他们留下线索，抓两只鬼来，否则他和这个多利都会困在这里，无法出去。

    毕竟孟然不确定这地方的鬼是一带一还是一带全部。

    “孟然！”景丞抓着那只打到近乎昏迷的鬼朝着这边跑来，“孟……”

    他顿了下，模糊的视线内隐约看见两个孟然，一个站着，脚踩在趴着那个的身上，另一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不服输的气势，景丞只顿了这一下，大步走过去，拉住站着的那个孟然，说：“你没事吧？”

    “没事，”孟然呼了口气，反握住他的手，“你的眼睛怎么样？”

    “没关系，”景丞在孟然反握住他的那一瞬间，心头的焦躁和不安都被浇灭了一样，他长舒一口气，道，“按理来说，只要离开这关就能恢复。”

    孟然点点头，还没说什么，脚下的假孟然忽然嗤笑了声，孟然很用力地踩在他身上，“闭嘴，还没到你说话。”

    “那能到我说话了吗？”林岑在旁边，抓着一只比她高一些的女鬼，哭丧着脸，“我受不了了，快救救我啊。”

    “哎，”景丞看着她的表情，没忍住笑了声，“刚才打鬼的时候那么英勇，这会儿怎么这样啊。”

    他说完，快步走到林岑身边去，眯缝着眼睛辨别了一下方位，把林岑手里那只鬼接过来，一下打晕了，又把自己手里那只鬼打晕，林岑立刻从身后的包里摸出一根绳子。

    “这也有？”孟然有些惊讶，“你是多啦A梦么？”

    “……我感觉光带电池的话背个包会很累赘，”林岑说，“就多背了点儿东西。”

    “不止点儿吧。”景丞说。

    假孟然又挣扎了下，孟然回过神，蹲下来一把把他提起来，挑着眉毛说：“你想说什么？现在到你说话的环节了。”

    假孟然啐了一口，冷冷地看着他们几个人，忽然极其不屑地笑了下：“你们以为你们赢了？”

    “你的身体现在在我这里，你只是一个魂魄的状态，”假孟然恶狠狠地说，“只要我不把躯体还给你，你永远都是魂魄，你永远无法离开这里！”

    “啊。”孟然看着他。

    “你以为你破了这个镜子世界，让所有人到你身边帮你你就能赢？”假孟然眼神中流露出几分癫狂，“我告诉你，你从进入这一关的时候就输了，你的身体已经被我得手了，只要你是魂魄的状态，你迟早会变成关卡的主人！”

    “骗，你接着骗，”孟然啧了声，“信你一句我是你爸爸。”

    景丞在旁边拍了拍孟然的肩，孟然顿了会儿，反应过来好像把自己骂进去了，改口道：“我不是傻的，懂么？”

    “镜子的世界只有魂魄能牵引着旁人穿越，但是一开始我触碰镜子时，镜子没有反应，”孟然笃定道，“这就说明我不是鬼魂，至少不完全是鬼魂。”

    假孟然咬紧了牙，他的表情管理本身就不是很好，这样的表情一旦露出来，孟然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但是你没有办法让我把躯体还给你，”假孟然沉声道，“我不可能……”

    “哎，我的妈，”林岑叹了口气，“你说话好啰嗦。”

    “考虑过参加脱口秀么？”孟然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尊重点儿，”景丞说，“脱口秀不收这样的。”

    假孟然怔愣地望着他们。

    “不过，”孟然偏过头，问，“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装成我留在景丞身边，加大自己被认出来的可能性呢？”

    假孟然咬着牙没说话。

    “既然已经夺取了我的身体，藏起来等关卡主人的身份转移不就行了？”孟然问，“你为什么要留在景丞身边？”

    “你不是很聪明么？”假孟然冷笑道，“自己猜猜？”

    “和规则有关，对吧，”孟然收起眼底的笑意，冷淡地看着他，“因为‘规则’的原因，你必须找到队友和你一起前行。”

    具体是因为什么，孟然还不清楚。

    但假孟然这一系列迷惑行为下来，孟然几乎可以确定，想要离开轮回边境就不能是一个人闯关，必须有队友在身边。

    可是为什么是这种规则？

    “还有，”孟然说，“你应该知道，鬼种的影响是双向的。”

    景丞扭头看着孟然。

    “你为什么会觉得，能转换身份的只有你一个？”孟然蹲下来，直视着假孟然的眼睛，“我没猜错的话，现在我们的身份一样，我能操纵关卡的同时你也能够控制关卡的一部分，我们是一样的，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躺平了任由你把关卡主人换到我的身上？”

    “因为占有肉体的是我，懂么？”假孟然冷笑着，“魂魄之体阴气更重，关卡主人的身份只会往你身上倾斜。”

    林岑蹲了下来，用手肘捅了捅孟然：“哎，你双胞胎兄弟怎么是个傻的。”

    孟然别开脸，一脸不忍直视。

    “这脑子，还想策划什么大阴谋，”景丞也蹲了下来，靠在孟然另一边，看着假孟然，“真是辛苦你了。”

    “……你们知道了又怎么样？”假孟然沉声道，“你想把躯体躲回去？再来一次换魂已经来不及了，你没有时间了。”

    说到这里时，他突然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近乎癫狂的笑意：“你没有时间了，就算孟何去提醒你又怎么样？她早就被轮回边境折磨得神志不清，告诉你没有时间了，你听得懂吗？”

    “啊，”孟然抓着他的领子，把他翻了个身，抬腿跨了上去，单手掐着他的脖子，轻声说，“我一直很好奇，掐死自己是种什么体验呢？”

    “哎？”林岑吓了一跳，刚要阻止，景丞抬手拦了拦她。

    “人是不可能掐死自己的，”孟然俯身靠近他，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缓缓接近，“但是我可以掐死你，占用了我身体的你。

    “反正我也活不了了，”孟然笑着说，“你也别想逃。”

    假孟然猛烈地挣扎起来，脖子却被孟然狠狠压住，动弹不得。

    他在孟然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疯狂，这人是认真的，只要他逃不出去，他真的会把自己掐死在这里，到时候魂魄离体，大家都是魂魄，谁打得过谁还不一定呢。

    怎么会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想着同归于尽？

    孟然根本就不正常！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怪的是孟然在他挣扎到顶端的时候松开了他的脖子并且稍稍起了下身，让他如愿，连滚带爬地在地上蹭了很久，终于爬出去，在即将跑出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孟然怎么会松开他让他跑？

    就在愣神的这一瞬间，景丞已经到了他面前，毫不犹豫地拎着他的领子往镜子上狠狠一推，他再也动弹不得，身体像被镜子吸附住一样，他惊恐地看着孟然：“你，你知道了……”

    “是，”孟然站起来，低声道，“我和你说过，鬼种的记忆传输从来都不是单向的。”

    “你骗人！”假孟然凄厉地吼起来，“你的鬼种已经被拔除了，鬼种给你带去的记忆全都被清除，你怎么可能知道！”

    “啊，”孟然扯了扯嘴角，神秘地笑起来，“你猜。”

    他走到镜子前，蹲在镜子前方，摸出那半根黑色的筷子，将打火机点燃，开始敲击碗的边缘。

    “住手……住手！”假孟然吼道，“你不能……这是我的！这本来就应该是我的！”

    孟然没有理会他，在敲在碗边缘的第一下时，低声喊道：“孟然。”

    “是我的，”假孟然的眼眶中滚下眼泪，“我才是孟然，你的名字是我的，我才是孟然……”

    孟然敲了第二下碗。

    “该死的是你，该被带回轮回边境的人是你，”假孟然癫狂地吼叫起来，“为什么是我！我们被孟何送出轮回边境，为什么被拉回来的是我！为什么受苦的是我！”

    孟然敲了第三下。

    假孟然的魂魄像纸屑一样从肉体上跌落，被喊魂的方式喊了回来，孟然看了他一眼，拿起旁边的打火机吹灭。

    打火机熄灭，鬼再也不能离开这个地方，也不能再回到肉体内。

    他已经被喊魂喊到了这个世界里。

    “我也可以喊魂，我也可以……”假孟然从地上爬起来，泪流满面地说，“我不可能失败，我要离开这个地方。”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么？”孟然问。

    假孟然愣了愣，大脑一片空白。

    “……我没有名字，”孟然低声说，“你说得对，生死簿上，孟然的名字是你的，而我那一页是空白的，我没有名字。”

    “但是，这条命是我的，”孟然说，“要生要死，要留在什么地方，只能是我自己说了算。”

    话音落下，孟然的被吸入躯体当中，不过几秒，他睁开了眼睛。

    “为什么是我，”假孟然附在地上，痛苦地喊着，“为什么是我……为什么！”

    孟然看着他，皱了下眉。

    “我的妈呀，”林岑终于回过神，“你们俩这默契，什么时候商量的啊？”她说着，看着景丞，“你什么时候猜到要把他摔到镜子上去的？”

    “孟然余光一直在瞥镜子，”景丞说，“你没发现么？”

    “……没有，”林岑说着，扭头看向孟然，“我完全没发现。”

    孟然皱着眉没说话。

    “怎么了？”景丞刚送的那口气随着孟然的表情又一次提了起来，“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你不会是同情他吧，”林岑说，“他差点儿害死你了耶。”

    “不，”孟然皱着眉说，“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是他。”

    “什么意思？”景丞问。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轮回边境总要抓一个人留下来？”孟然瞪大了眼睛，看着景丞，“你不觉得奇怪么？为什么轮回边境里总有一个落单的人？”

    最开始的双胞胎被留下了一个。

    孟然和景丞，孟然又被留了下来。

    而单独行动的炙停，始终都没能离开这里。

    筷子只有半根。

    “规则……”孟然喃喃念到，“这就是规则。”

    “什么？”景丞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就是规则，”孟然咽了口口水，不安道，“想要离开轮回边境，必须有一个人留下来，这就是规则。”

正文 前夜

    轮回边境必定会留一个人下来，这就是规则。

    所以才会在双胞胎之间夺走一个，所以才会把孟然重新抓回此处，所以假孟然才需要和景丞他们一起行动，所以……筷子只有半根。

    这是规则。

    这个规则有没有逻辑可寻？有没有什么方法，能勘测出被留下的人会是谁？

    为什么被夺走的是假孟然，为什么被留下的是孟然，轮回边境是随机挑选人留下，还是在其中有什么逻辑，导致某人被选定，然后留下？

    这一切都还不清楚。

    “必须留下一个人，”林岑愣了很久，抬头看着孟然和景丞，“你们在开玩笑吧？这样一来就算我们三个闯到最后一关，不也会……不也是有人会被留下吗？”

    孟然和景丞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那我们拼命闯关是为了什么？为了面临选择吗？”林岑说到这里，顿了下，看向假孟然，“不对，既然要留一个在这里，我们带着他一起闯关不就行了么？最后让他留在这儿……”

    假孟然偏过头，讪笑道：“好啊，你们带着我一起闯关吧。”

    “他是魂魄，”孟然说，“存在于轮回边境内，没有肉体的情况下，本身就不能离开，恐怕……不会占用被留下的那个名额。”

    “那怎么办啊！”林岑喊了一声，然后很突兀地顿住了，偏过头，孟然看见她眼眶红得很厉害，低声说，“……对不起。”

    三个人，让谁留下都不是办法。

    “我们先离开这里，”孟然说，“至少在这个世界里，我们谁都走不了。”

    景丞点点头，看了眼林岑，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假孟然见计划完全失败，此时已经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又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一样，盯着他们几个看着，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嘲讽的笑。

    那些鬼如孟然所想，是一带一个穿越镜子世界的，好在此时的假孟然已经完全成了魂魄状态，孟然干脆抓他来用，然后和景丞他们一起去了真正的关卡内。

    气温似乎又低了几分，林岑搓着胳膊站在镜子前，松开了手里那只鬼。

    孟然把绳子拿来，捆住假孟然，以防他在什么看不到的地方做坏事。

    “这次的任务是什么？”孟然找了个话题，“我在镜子里的时候没有听到。”

    “我们听得也不是很清楚，”景丞叹了口气，“估计是他，”景丞看了眼假孟然，“做了什么手脚，这里的任务广播也被屏蔽了一些。”

    “大概是破坏镜子，”景丞说，“但应该不是破坏所有镜子。”

    孟然所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关的暗线，也就是关卡主人已经被他们攥到手中了，这座城内具体发生了什么也都清楚，但对于任务的线索来说他们掌握得还是太少了。

    总之要先把所有的镜子都找到。

    假孟然没有办法完全干涉任务物品，而且按照他的思维逻辑，他一开始就没想过孟然会从镜子里逃出来，所以摆放镜子的位置都放得没那么隐蔽，去掉被孟然打碎的那块，加上景丞他们已经找到的几块，剩下的九面镜子他们用了两天的时间完全找齐了。

    与此同时，这个城市正在被什么侵袭，气温每一秒都在下降。

    就像郭瑶那关一样，虽然没有给出确切的终止时间，但关卡在隐隐进行着一种倒计时。

    如果他们没能在气温降到人类无法生存之前破出这一关的谜题，那么他们都得冻死在这里。

    镜子全都摆在破旧的巷子里，周围都是垃圾，在这座城市里，每一户房屋都是有人居住的，他们不可能突然冲进去把别人打出来，没有突然袭击npc的道理，更何况他们身后跟着个假孟然，如果袭击npc了，他拿着这个梗来作怪，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入夜后，他们生了火，坐在一起，谁都没有吭声。

    景丞的眸子被光照得忽明忽亮，他的眼睛似乎停下了恶化，但始终没有看清过，看起来必须要解开这关的谜题，他的眼睛才能够恢复原状。

    孟然靠在他肩上，盯着火光，林岑穿着孟然去这个世界的宴尘远家中拿出来的衣服，同样围在火边不吭一声。

    镜子的线索实在太少了，这关也没有什么特定任务，没有什么引路npc，所有的一切都要他们自己寻找。

    找到九面镜子，可镜子上根本没有什么异常，他们是活生生的人，镜子上甚至映不出他们的模样，花纹被孟然更改过，更看不出什么异样的地方了。

    不过现在，他们考虑的大概是更严肃的问题。

    就算他们闯到最后一关，也会有人被留在这里，可这样是不公平的，没有人想留在这里，没有人应该被留在这里。

    他们都是想活下去，才会来到轮回边境之中，才会被挑中成为什么养料的储备品。

    耳朵里传来的声音弱了不少，林岑把助听器摘了下来，又用纸巾将它擦干净，回手摸出电池来换。

    林岑换好电池，重新戴上助听器，那些杂乱的声音才有序地涌入耳朵里，景丞和孟然刚才似乎说了什么，她没听见，这会儿抬着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们。

    “林岑，”孟然突然喊了她一声，丢了个暖手袋给她，“接着。”

    “哎！”林岑接住那个暖手袋，搓了搓，“我们还得在这儿待多久啊……越来越冷了。”

    “等天亮，”孟然说，“如果我猜得没错，这一关其实很简单，但是我们需要鬼的帮助。”

    “又要去镜子世界吗？”林岑问。

    “对。”孟然应了声，“天黑很影响视力，景丞容易受伤。”

    林岑捏着暖手袋，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没有说，侧过头看着巷子口，火光把她的轮廓照亮，那种橙黄色的光天生让人感受到温暖的力量，他们凑在这里，像世界末日前最后的聚会，等待火光熄灭，他们也会消亡。

    “下雪了。”孟然轻声说。

    林岑抬起头看，大片大片的雪花真的这样落了下来，好在他们找的这个巷子最深处有一个旧摊子不要的棚顶，塑料的，这会儿刚好挡住这些雪花。

    “我之前还想和你看雪来着，”景丞眯缝着眼睛，使劲儿辨认着外面的雪花，“结果这次也没看成。”

    “要出去玩儿么？”孟然问。

    “等雪积一点儿。”景丞说。

    “你们俩认真的么？”林岑震惊地看着他俩，“我们在闯关哎？你们俩要出去玩儿？”

    “任务线索都掌握得差不多了，等天亮混时间而已，”孟然抻了个懒腰，“玩儿会儿呗，干嘛整天苦大仇深的。”

    “你好意思说啊，”林岑说，“你最苦大仇深。”

    有么？

    孟然愣了会儿，忽然笑了下。

    可能有的吧。

    毕竟以前找景丞那段时间……看谁都不像人，看谁都觉得有问题。

    现在醒过来，再去回忆那段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竟然连很多细枝末节的地方都想不起来了，能想起来的只有景忆鸣那张脸。

    那张怎么看怎么违和的脸。

    看来自己的第一直觉还是挺准的，第一次见面就觉得景忆鸣的脸很奇怪，果然是假脸。

    孟然想着，扭头看着景丞，抬手在他脸上掐了一把。

    “我好多余啊！”林岑喊了声。

    “干嘛？”景丞笑着，握住他的手腕。

    “试试你是不是真的，”孟然将脑袋伸出塑料棚下，仰着头看雪，不一会儿景丞也伸了出来，他笑了笑，对景丞说，“我想起景忆鸣了。”

    “你别说得跟有俩人似的，”景丞说，“我就是景忆鸣。”

    “什么时候你再弄上那个面具看一眼吧，”孟然说着，顿了下，“好像没机会了啊。”

    景丞的视线顿了顿，过了很久，才很认真地点点头：“没关系，看着我就行。”

    孟然笑了会儿没说话。

    等到后半夜，雪竟然积累了不少，孟然先检查了一下捆假孟然的绳子再钻出了塑料棚，紧接着林岑也钻了出来。

    景丞是最后一个出来的，视线影响了他的动作，加上肩膀的伤在这几次打斗中稍微裂开了点儿，他动得很慢，刚一出来就被一团雪砸在了脸上。

    “就开打了啊！”林岑喊道，“这就开始打了啊！”

    “不然还要说点儿什么吗！”孟然飞快攒好一团雪，朝林岑砸过去，“那祝你新年快乐！”

    “哎！”林岑喊了一声，笑了起来，“你这人真的好烦啊！”

    “新年大吉！”孟然又丢过来一个雪团。

    景丞属于伤残人士，蹲在旁边很缓慢地堆着雪，堆了好大一个球，孟然和林岑丢雪球丢得不亦乐乎，两个人都有一种想要把对方埋进穴里的气势。

    “烦死了！孟然！你烦死了！”林岑眼睛很亮，很开心地笑着，“你怎么光打我啊！”

    “那是我男朋友，”孟然指着景丞说，“我们是一家人，能内斗么？”

    “知道了！”林岑又丢了个雪团，“我是电灯泡啊！”

    “不是，”孟然停了下来，看着她，“如果你想的话，也可以是家人。”

    林岑的手指顿了顿，她扭头看着孟然，眼底被路灯照得很亮，这种时候才会觉得她的年纪真的不大，脸上婴儿肥都没有消，看着很可爱，刘海被雪水浸湿了，一簇一簇地搭在额头上。

    “……如果没有你们两个的话，我可能早就死了吧，”林岑笑了下，“谢谢你们。”

    “这迟的，”孟然说，“你怎么不等我八十大寿再来说谢谢。”

    林岑指了指他，想想又笑了：“烦死了。”

正文 取舍（上）

    林岑和孟然打雪仗的声音可能是大了点儿。

    搓着雪球互相砸来砸去没什么动静，主要林岑打雪仗吼得跟打鬼似的，孟然时不时嘲讽两句她就吼得更大声了，景丞坐在路边，堆着雪人看着他们笑，最后在天快亮的时候，一个大妈推开窗户，吼了声：“让不让人睡觉了！神经病啊！”

    “哎哟，你别说，npc还挺有个性，”林岑乐着钻回棚里，在火边搓了搓手，“在这儿活得挺认真呢。”

    “是啊，”孟然拉着景丞，也回到了火边，“要是任务时间再长点儿，说不定还能在这里碰到人娶妻生子。”

    “其实这里就相当于是一个世界吧，”林岑说着，看了眼孟然，“不过这是你的记忆。”

    “啊。”孟然笑了笑。

    距离天亮还有一小段时间，为了节省体力，他们没有再说话，林岑揉揉眼睛靠在一堆垃圾上，有塑料棚的料子垫着，心里再接受不了也只能睡在那儿，孟然和景丞靠在一起，谁也没有开口。

    他们盯着火苗，沉默着，直到林岑呼吸放缓，确认她睡着以后，孟然扭头看向景丞。

    “嗯？”景丞也看着他。

    “如果，我是说如果，”孟然说，“最后我们之中必须要留一个人在这儿……怎么办？”

    “你也会有不知道的事儿？”景丞笑了。

    “啊，”孟然皱了下眉毛，“对，我也有不知道的事儿，我不是百科全书真是太对不起你了，等我出去我就去图书馆坐着，把里面的书都倒背如流再来和你聊天儿。”

    “这嘴怎么这么能叭叭呢，”景丞乐了会儿，扭头在他嘴上亲了一口，“我不知道。”

    “嗯？”孟然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之前的话。

    “说真的，这个规则如果是真的的话……很残忍，”景丞说，“一个人不可能离开，两个人必须分离。”

    但是分离也很痛。

    他们两个都是吃过这份苦的人，谈不上从中成长了多少，但……如果是孟然或者景丞被留在这个地方，很难保证他们之间不会再来一次这样的故事。

    这样就成了真正的轮回，没有一个人能真正逃离这个破地方。

    不，或许是有方法的。

    孟然把视线落到林岑身上，手指在地上轻轻点了点，隔了会儿扭头看着景丞，低声说：“至少有一个人能逃出去。”

    “啊。”景丞应了声，他看不见孟然看了什么地方，但在这一秒很奇妙地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们三个之中，至少有一个能离开这里。

    如果轮回边境要留下的人是随机的，那么他们可以抓住这个空子。

    “你怕么？”孟然很用力地抿了下唇。

    “留在这儿和等死没什么区别，”景丞说完这句，扭头冲着孟然笑了笑，“不怕才奇怪吧？”

    孟然也笑了下，往景丞身边挤了挤，尽可能地和他挤在一起。

    他抬起手，手在空中挥了挥，黑雾没有出现，看来他脑袋里的鬼种被取走后，那份黑雾的力量也随之消失了，现在他就是一个比较能打的普通人，明天白天想杀鬼倒是挺方便，不过之后……继续留在这里的时候，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

    不可能不害怕。

    没有人能很直面地面对死亡，如果他们能这么直白地迎接生死，那么在之前也不会有这么多的故事发生。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时，是因为什么进入轮回边境的？”孟然轻声问。

    “啊，记得，”景丞乐了下，“我们俩跑到楼顶去休息，我身后突然出现了一只鬼，把我拽下楼，你跟着我跳下来了。”

    孟然靠在他肩膀上，盯着火光没说话。

    “后来萧叔叔一直因为这事儿不太待见我呢，”景丞闭了闭眼睛，“毕竟是我害了你。”

    孟然还是没有说话。

    这时候来讨论是谁害了谁其实挺没意思的。

    孟然记得那天，他们俩吃了午饭无所事事，跑到楼顶来，楼顶本来是锁着的，无奈他们俩自小就被宴尘远教了一手精湛的开锁技巧，不好解释他一个警察为什么这么会开锁，但是房门就是这样被他们俩打开了。

    很少见的阴天，太阳露出一点点，光线撑不上明亮，却绝对不算阴暗。

    正常且平凡的一天。

    他们两个都穿着校服，景丞拉链拉了一半，孟然则是将外套完全敞开，风把外套吹得鼓起，他们躲在门后面接吻，闻到彼此身上洗衣液和洗发露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灰尘的气息。

    亲一中午很容易擦枪走火，对嘴唇也不怎么友好，景丞和孟然站到栏杆边吹风，聊了很多有的没的。

    他们经常躲到天台来，孟然的性格在旁人看来很怪，在班级里处得其实不怎么融洽，他本人也不在乎这个，整天和景丞黏一块儿，说他俩是gay的流言早就有了，孟然不在乎，景丞也跟着不在乎。

    但孟然其实挺后悔的。

    如果时间能倒流，他会在那天阻止景丞上天台——他们并非每天都跑到天台去吹风休息，那天只是他们平时坐的地方被一对情侣占了，他们只能又一次跑到天台来。

    那只鬼手靠近的时候，谁都没有发现。

    孟然和景丞曾经和鬼斗争过许多次，宴尘远和萧渡水似乎有意将他们俩培养成接班人，一直带他们接触这些东西，所以他们对于鬼怪是要比寻常人敏感好多倍的，但那天，他们谁都没有察觉到鬼手的靠近。

    像匍匐许久的毒蛇，那只手一下握上来，极其迅速地抓住景丞的胳膊，将他猛地往后一扯，迅速朝地面砸去，孟然甚至没有多想，用黑雾打过去效果却微乎其微，当他看见景丞被拽到地面，但却没有直接摔死在地面时，他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

    如果真要说，他们两个更像双胞胎。

    从很小的时候就是靠在一起的，一起生长的，一起成长，命运交织在一起，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

    孟然想起以前的事，忽然顿了顿，还没察觉到什么地方不对，景丞扭头用下巴在他头顶蹭了蹭。

    “什么？”孟然问。

    “你不觉得不对么？”景丞说，“按理来说，我的资质比你好。”

    “那你好牛逼，”孟然没听懂，“要不要给你鼓鼓掌。”

    “不是，我的意思是……小时候在实验室的时候，那些王八蛋说过，我的资质比你好，更适合注射，对吧？”景丞低声说，“后来轮回边境不讲道理地来抓人，也是抓的我。”

    孟然顿了顿，头从景丞肩膀上挪开，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但是最后逃离轮回边境时，他们却将你带了回去，”景丞说，“不奇怪么？不应该带我回去么？”

    “……或许是因为我脑袋里有鬼种？”孟然拧着眉毛说。

    “不，你是从小就有的鬼种，”景丞说，“但是他们还是更先选择了我。”

    孟然没说话，他在把景丞给的这些线索一点点连起来，过了会儿，扭头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最后一关逃离轮回边境时，鬼手的确是随机将人抓回去的。”

    “对，”景丞说，“很有可能是随机的。”

    孟然没有再说话。

    面前的火堆时不时烧出一点噼里啪啦的声音，孟然似乎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景丞也很小声地说着，听不清，林岑皱了皱眉，刚想听得再清楚一些的时候，胳膊忽然被谁推了一下。

    “天亮了，”孟然推着她，说，“起来吧，我们要过关了。”

    “嗯？好。”林岑点点头，搓搓手坐了起来。

    等孟然把火灭了，三个人一起往假孟然那边看了一眼，为了防止他有什么动作，孟然先去把他打晕了，然后再面朝着剩余的九面镜子，低声说：“开始吧。”

    “全打坏么？”林岑活动了下胳膊。

    “不，留最后一面，”孟然解释道，“我在镜子世界的时候曾经发现过，镜子对于世界有一个吸收的作用。比如我们站在镜子外面打碎镜子，镜子内部的世界就会被吸收，反之，我们在内部打碎镜子，内部的世界就会被更换，我猜得没错的话，我们真正要去的地方是最后一个世界。”

    “啊，”林岑瞪着眼睛，“所以我们最后，还是要去镜子世界里啊？”

    “嗯，”孟然点点头，“我们要去镜子内部最后一个世界中，这也是关卡主人，”他指了指假孟然，“去另一个世界，是他的愿望，这是暗线。我们在镜子内打碎镜子，加起来一共十面镜子，也能算作任务完成。”

    “……天哪，”林岑摇了摇头，“绕糊涂了。”

    “先打吧，”景丞笑了笑，提醒道，“留三只鬼。”

    “好。”林岑点点头，把匕首摸了出来。

    这是一个极其累人的过程，他们需要把镜子的花纹破坏，迎接一波又一波的鬼的袭击，最后还得留三只鬼的活口，杀到最后，林岑脸上受了不少伤，后背被抓破了一道，腿上全是伤口，孟然比她好很多，毕竟两个人的战斗经历完全不对等。

    景丞一直被孟然护着，但也受了不少伤，孟然给他止了很久的血，确定哪些伤口没有再流血后才松了口气，又转身去处理林岑的伤口。

    “你这些伤得明年才能好全了吧。”孟然啧声道。

    景丞笑了笑没吭声。

    他们进入镜子世界，怪的是这个镜子世界中只有一面镜子，当镜子被打碎之后，前方出现了一条很长的通道。

    通道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但在通道的尽头有一扇门，周围什么都看不见，黑得一塌糊涂。

    孟然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突然扭头看着景丞。

    “什么？”景丞察觉到他的动作，疑惑地问了句。

    “……没什么。”孟然说。

正文 取舍（下）

    “怎么办？要进去吗？”林岑掰下旁边一块玻璃碎片，往里丢了进去，碎片稳当当落在地面，没有遭到一点儿袭击，说明里面是可以进入的。

    孟然却往后退了两步，有些不安地说：“等等，先别进去。”

    “里面有什么？”景丞的视线更模糊了，所有东西落到他眼底都变成了模糊得仿佛只剩一根丝线的光。

    “什么都没有，”林岑说，“很黑，是条通道，通道尽头有一扇门。”

    “门？”景丞愣了愣，忽然扭头看向孟然。

    “先别进去，”孟然几步退离了破碎的玻璃前，扭头看着身侧，将周围的环境全都收纳眼底，“……再研究一会儿。”

    林岑有些疑惑，但还是跟着他退到了后方，三个人没有再往那边看去。

    但一切要快，假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来，会不会来阻止他们的计划，他们必须提前离开这个地方。

    可是。

    孟然扭头看着那扇门。

    这应该是他幻境里存在的东西，怎么会真实存在在这个地方……？

    “嘀——”

    一声警报声在这时响起。

    三个人都愣了一瞬，孟然下意识地将林岑和景丞护在身后，景丞捏住他的手腕，往下压了压，孟然看他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任务结束，暗线达成，请各位闯关者前往门后，返回现实世界。”

    是广播。

    镜内的世界应该是听不到广播的，孟然在这里的时候没有听见半点儿关于任务或者广播的声音，此时却将广播的声音听得清晰至极。

    “是从通道那边传来的，”林岑说，“声音很远，大概是……”

    “你不能再用你的能力，”孟然忽然打断了她，很用力地在她肩膀上握了一下，“不是说过吗？你真的会聋的。”

    林岑摇摇头，说：“我没有用能力，只是我听觉本身就比你们敏感一些……就算现在戴了助听器，我对声音的感触应该还是比你们更深一些。”

    孟然扬了扬下巴，不再说什么了。

    一般广播这样响起来时，他们就非得离开这个地方不可了。

    可孟然不太想走到那条通道去。

    邱岘应该将他的幻境全都抽离，但那些场景依旧像老旧照片一样模糊地映在脑海里，这幅场景，这条通道这份黑暗这扇门，是老照片里最清晰的一张。

    是孟然最不敢看的一张。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这扇门？

    不管怎么看都是诡异的。

    “一开始……”景丞眯缝着眼睛，低声说，“不是这样的。”

    “什么？”孟然扭头看向他。

    “一开始，镜子外面的世界里，我们听到的广播很模糊，”景丞快速道，“包括任务和各种各样的细节都只是听了个大概，具体任务是我们推算出来的。”

    “但是在这里却听得很清楚。”孟然说。

    “所以不对，”景丞说着，顿了下，“你想，一开始镜子世界听不到广播，是因为镜子世界屏蔽了轮回边境，而镜子外面的世界能听见广播，却听不清，会不会说明这个关卡根本就不属于关卡？”

    “你的意思是，”孟然顿了顿，“我们根本就没有完成任务。”

    “什么意思啊？”林岑啧了声，“解释一下，听不明白啊。”

    “我们或许根本就不在关卡里，”景丞想明白了这一切，压低了声音，“记得么？一开始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没有受到精神惩罚，可是要进入关卡本身就会受到精神惩罚。”

    “停一下，”林岑说，“可是我进入精神惩罚了呀？”

    “你的精神惩罚没有什么地方不对么？”孟然问，“相比起前一次，会不会有什么稍微削弱一点的地方？”

    林岑被这一问给问得愣了一下，孟然这么一说，好像这次的精神惩罚似乎是没有上次那样恐怖，直击心灵的惶恐也没有，以至于她能在醒来的第一瞬间如此清醒地察觉到“孟然”的不对劲。

    “有不对，是么？”孟然问完，又一次扭头看向通道，“所以才会不对劲。”

    “我还是不明白，”林岑摇摇头，“什么意思啊？如果我们不在关卡里，为什么会通关呢？这个地方为什么会打开？”

    “还记得么？我说过，这个世界并没有修建完整，”景丞看向林岑，说，“所以屏蔽系统也不完整，镜子世界要用来装孟然，所以是最完整的一个地方，而我们所处的镜子外面的世界，之所以能听到些许广播音，是因为世界没有修建成功，他察觉到了，他的计划被我们发现的事情。”

    “所以急慌慌地把我们拉到了这里，”林岑顿了很久，“所以我们听到的广播音是断断续续的。”

    “如果再迟一阵子，恐怕我们在外面世界也是听不到广播的，”景丞说，“因为他要做的，是完全屏蔽所有轮回边境的监控，从通道出去，回到现实世界中，而此时的任务成功，恐怕也只是他安排好的，用来蒙骗监控的东西。”

    “那么我们可不可以做一个假设，”孟然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指向那个通道，“那就是最后一关的门。”

    “……什么？”林岑瞪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他们两个。

    “假孟然设计好这一切，一定不会希望自己再次回到这个破地方，”景丞说完这句，沉吟半天，道，“或许这里真的是……通到最后一关的门。”

    “意思是，只要我们出了那扇门，”林岑咽了口口水，“就会回到现世界，再也不用闯关了，是吗？”

    “什么叫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啊？”景丞笑着抻了个懒腰，说，“要不我们出去给假孟然送个礼吧，帮大忙了。”

    林岑完全笑不出来。

    孟然盯着景丞笑了笑，抬手在他脸上捏了把：“你的视力可是被他弄掉的，你还想谢谢他啊？”

    “你吃醋啊？”景丞往他的方向眯了眯眼睛。

    “啊，”孟然说，“抱着醋缸吨吨吨呢。”

    “按理来说，走到通道里视力就会恢复了，”景丞说，“只要离开这个世界，应该就算是通关，就不在假孟然的控制范围内了……”

    “你们为什么还这么冷静啊？”林岑用力握了握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之前被划到的伤口，刚用纱布处理好，“我们……如果离开这里的话就……”

    她话没说完，突然顿住了，看看景丞和孟然，没有把话说完。

    如果要离开这里，他们必定会有一个人要留下。

    可是不应该这样的，他们还没有找到更多的方式方法，不应该有任何一个人被留在任何地方。

    林岑忽然抬眼看着孟然和景丞，眼神似乎坚定了许多，眼泪掩盖了这份神情。

    “放心吧，”孟然拍拍她的肩膀，“任何人留在任何地方都是有原因的，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抛弃和留下。”

    “不要给我喂鸡汤了，”林岑抬手抹了抹眼泪，“按你的性格这会儿不应该喂毒鸡汤吗？”

    孟然勾着嘴角笑了笑，绕到林岑脸前，对她做了个口型，林岑却没能分辨出那是什么。

    “嘀——”

    警报声又一次响起，却没有广播声传来。

    “得快点儿了，”景丞说，“警报声估计是表明轮回边境察觉到了什么，我们必须快点进去。”

    “好，”林岑说，“那就去吧。”

    孟然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景丞的手，手指在他掌心蹭着，似乎在写着什么字。

    过了会儿，景丞侧着脸，努力分辨着孟然的表情，隔了会儿他还是放弃了，勾了勾嘴角，他很明白孟然要做什么。

    三个人在第三声警报声响起时进入了通道，谁都没有开口，连呼吸声都微乎其微。

    林岑越往前走越是犹豫，脚步也愈发缓慢下来。

    通道很狭窄，只能一个人往前走，不能并肩，进入这种最好不要回头，谁都清楚，所以他们没有回头，林岑拉着孟然的衣服，景丞拉着林岑的衣服，将她带在中间，以防发生什么意外。

    快到门口的时候，孟然忽然开口道：“你知不知道这个地方，最重要的就是规则。”

    “什么？”林岑愣了下，这话显然是问的自己，“我，我知道。”

    “一个人离开，一个人留在此处，”孟然低声说，“这就是规则，必须有人留在这里。”

    林岑抿抿唇。

    “但是很奇怪，我在镜子世界中曾经遇到过我的妈妈，”孟然顿了会儿，“她的状态，和外面世界那个红裙子的她不一样。”

    “……你有两个妈妈？”林岑问。

    后面的景丞乐出了声。

    “对，我还有两个爸爸，”孟然说完，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或许规则是可以破解的，需要我说得再直白一点儿么？这里恐怕已经进入监控范围了，不能说得更明白，会被抓的。”

    林岑咽了口口水。

    “规则是可以破解的，一定有什么线索被我们遗漏了，”孟然深吸一口气，“或许……并不需要留一个人在这里。”

    林岑还是没说话。

    孟然已经走到了门口，他握住门把的一瞬间，周围的一切都亮了一个度，周围全是鬼，狰狞地笑着，猩红的眸子死死锁在他们三个身上，警报声响起第四声。

    “有违反规则者闯入，有违反规则者闯入——”

    “立刻实施抓捕，请立刻实施抓捕——”

    “走！”孟然一把拉开了门，将林岑和景丞一起推了出去，于此同时，林岑突然抓住了门把，一个借力将孟然甩了出去。

    景丞的眼睛在那一瞬间恢复了视力，他回头看着林岑，眉毛紧紧皱起来。

    “你们应该明白我的意思，”林岑死死握住了门把，已经有鬼手握住了林岑的腿，“如果要离开这里，必须留一个人在这里，我……只能是留在这里。”

    “不行，”孟然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回门内，死死握住了林岑的手，“我说，不。”

    不等他们两个有任何动作，鬼手突然冲了过来，林岑手法很快，以一种孟然都未曾想到的速度打开了他的手，紧接着指尖释放出一种和孟然完全不同的黑雾，孟然瞪大了眼睛，惊愕地看着她。

    “我留在这里！”林岑推开孟然，浑身都在发抖，“你们两个去外面！你们两个更聪明，一定会想到办法来救我的，一定可以……”

    孟然抓住了门框。

    “只能是你留在外面，”孟然坚定地说，“只能是你。”

    “放屁！”林岑抓住门，吼道，“为什么是我？我有什么用？我……我什么都没有！你还有希望你出去的家人，你可以出去和景丞找个地方结婚，我不需要！我是个犯人，就算去外面了，就算活下来了，这辈子都是没有办法走在光里的！”

    “我不需要活着！我撒谎了，第一次闯关出来后我去找爸爸妈妈，爸爸妈妈根本不认我，他们认为我是鬼，给了我钱就让我走了，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林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出来，“但是你们不一样，还有人希望你们活着！”

    “停一下，不要演出烂俗剧情好吗？”鬼手握了上来，试图将外面的孟然和景丞都抓回去，孟然扯了扯嘴角，抬手在林岑额头弹了下，“你如果真的没有地方去，去找宴叔叔，他会明白一切的。”

    “我不！”林岑还要说什么，肩膀被景丞握了一下，“什么？！”

    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那些鬼手几乎是在一瞬间全部松开了她，紧接着整个人旋转着，被景丞生生拉出了门，鬼手追出来，抓住了景丞的脚踝。

    景丞走回了门内，孟然看了她一眼，跟着走了回去。

    “你们两个……”林岑震惊地望着他们，“不行，我……”

    “记住我说的，林岑，”孟然伸出两根并拢的手指，突然分开，比了个V，却不是在炫耀什么，而是在留下什么信息，“规则。”

    “我们两个留在这里更有生路，”景丞叹了口气，低声说，“你留在这里，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不会有永远的死局，”孟然蹲下来，鬼手已经握住了他的肩膀，“林岑，去找。”

    “不……不！你们商量好的！你们早就商量好——”林岑被一股奇怪的力量拖拉着，往后猛地一甩，她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门关上，鬼手封门，景丞和孟然被留在了那里面。

    是我的错。

    如果不是我，他们至少能活一个，他们至少会出来一个，如果我的动作更快，他们全都能活着出来。

    他们不应该死在那里。

    警报声已经响起，他们是被抓回去的，留在那里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林岑睁开眼睛，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她在这一瞬间回到了现实世界，街上人来人往，看着这个小姑娘突然蹲下来，崩溃了似的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哭吼着。

正文 覆辙

    “你是怎么想的？”

    一片黑暗之中，景丞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不知道我怎么想的你就同意我的做法了？”孟然轻声问。

    “嗯，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我觉得我们俩想的……应该差不了多少。”

    “你相信林岑么？”

    “你呢？”

    “当然相信，不然不会把后手压在她身上。”

    “是，”景丞低声说，“但如果我是你，我不会一味把后手压在她身上。”

    “那你好牛逼啊，”孟然扭头看向景丞，笑了，“虽然有些事只有她能做到，不过我没有把所有的后手都放在她身上……在这里说不了话，被监控着呢。”

    他们脚边落满了鬼手，数不清的鬼怪围在旁边，只要他们有什么动作就会立刻扑上来，阴冷的气息在这里扩散。

    “至少你没有放弃，对吗？”景丞说，“你根本不是什么大善人，不会在那种时候……”

    “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死局，”孟然拉住了景丞的手，低声说，“我们好不容易重逢，不是来送死的。”

    “啊。”景丞应了声，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你到底有多少事情没有告诉我？”

    “一点点，”孟然说，“我也是在进入了这个通道之后才想通的。”

    “算了，”景丞看向前方，深吸一口气，他们脚边都是被砍断的鬼手，肌肉还在不断抽搐着，他和孟然同时摸出之前藏在衣服里的刀，看向前方朝他们赶来的穿着黑色斗篷的鬼，扯着嘴角笑了下，“先逃命吧。”

    孟然笑了笑，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凛冽，看向前方的鬼。

    刀划开风，有股难听的声音。

    鬼如海浪般朝他们涌来。

    杀不尽，砍不完。

    血腥味，腐尸味，和空气扩散到整个空间的每一寸。

    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没有听到下一次任务的时间，直到现在，林岑没有听到任何东西。

    孟然和景丞一定是死了。

    他们被留在那里，鬼手那么多，还有什么抓捕，他们违规了，一定会死的……怎么活下来？孟然用不出黑雾了，景丞身上有伤……景丞受了伤就很难恢复，他们怎么才能在那个地方活下来？

    林岑捂着耳朵，眼眶是干的，眼皮浮肿得厉害，她已经哭不出来了，缩在破旧出租房的床上，身下的床单皱巴巴的，这几天只喝了水，她有些提不起力气，却不敢挪动半步。

    如果再把门拉紧一点。

    如果立刻关上门。

    如果没有那么多废话要说。

    这个世界上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为什么要她回来？

    孟然有家人，景丞也有家人，她什么都没有，她死了的话没有人会伤心，他们两个为什么……

    林岑靠在墙上，房门忽然被叩响，林岑打了个哆嗦，无神的眼睛此时才慢慢挪过去，出租屋不大，只有一间房间，床摆在最里侧，她能坐在床上直视到门。

    门又被敲了几声，她回过神，起身走过去，先在猫眼那儿看了看，看见一个穿着警服的人。

    ……警服。

    警服！

    林岑瞪大了眼睛，无声地退后两步，手飞快摸到门口藏着的一把刀，门外那人似乎往后退了两步，林岑一顿，飞身闪开的同时门竟然被一脚踹开了，她被门狠狠撞了一下，手一抖，刀也落到了地上。

    “哎哟我操，”那警察走进屋，连忙把她拉起来，“没事儿吧？你别紧张，我不是警察……不是抓人的警察。”

    林岑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他看着，过了会儿，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

    “我长话短说，”宴尘远道，“孟然他们和你一起闯关，过了这么多天，回来的只有你。他们俩人呢？”

    “……死了，”林岑开口，呆滞地说，“……他们被……被我，害死了。”

    宴尘远顿了顿，起身将门关上，又转回来，看着林岑。

    “麻烦你，”宴尘远说，“将所有的事情都说一遍。”

    林岑还没回过身，宴尘远继续道：“在所有的档案记录上，林岑，也就是你，属于已经死亡的范围，关押你的监狱递交的报告上写着你是自杀，但如果被他们发现你还活着，你觉得你会怎么样？”

    “我能找到你，他们迟早也能找到你，”宴尘远眯缝了下眼睛，“我劝你实话实说。”

    林岑起身到床头，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眼神呆滞地从宴尘远的脸上挪开，过了会儿，说：“我没什么好隐瞒的。”

    的确没什么好隐瞒的。

    宴尘远是孟然的叔叔，他有权利知道一切。

    孟然和景丞的确没有活下去的方式，在那样的情况下被鬼抓回去……林岑记得那个通道亮起来的一瞬，周遭的鬼狰狞又贪婪地看着他们，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骨肉撕碎。

    她愣了许久，缓慢地将一切托付而出。

    “他们俩留在轮回边境了？”等一切转告完毕后，宴尘远低声道，“他们主动留在那儿的？”

    “……对，”林岑闭了闭眼睛，“他们俩……为了救我，我知道他们经历了很多，肯定是不想分开的，所以只有我留在那儿，但是……”

    “他们还说了什么？”宴尘远问。

    “没什么了，”林岑仔细想了想，“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

    林岑突然低头，伸出两根并拢的手指，又分开，比了个V。

    这是什么意思？

    她独自在这里的几天，将这个动作，孟然说的那些奇怪的话完全梳理了一遍，找不到任何线索，她只能相信他们已经死了。

    但这个动作真的怪异到无法形容。

    任何人留在任何地方都是有原因的。

    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抛弃和留下。

    林岑盯着手指看了很久。

    “这不像孟然的做事风格，”宴尘远低声说，“他一定留了什么后手，你能不能……”

    “我不知道！我想不明白！”林岑突然吼了起来，“他们为了救我才留在那儿，被我害死了啊！你查了我，你知道的吧？我是杀人犯！就算我逃出来了迟早有一天也还是会死的！他们为什么啊，你不难过吗？！他们死了啊！”

    宴尘远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从兜里摸出一块碎片出来。

    那是小指指甲盖那么大一颗的玻璃碎片，泛着很淡的金光。

    “这是他们俩贴身带着的符咒里的东西，”宴尘远道，“只要这个东西还亮着，他们俩就没有死。”

    林岑如遭雷击一般愣在了原处。

    “现在，我需要你彻底回忆，”宴尘远的脸色沉了下来，无端让人感受到一股威严，“孟然和景丞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他们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林岑咽了口口水，嘴唇止不住地颤抖着。

    “你不需要明白或者知道背后的意义，”宴尘远说到最后，有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你只需要全部告诉我，由我来理解他的意思。”

    孟然到底想说什么？

    当时他们打破了最后一面玻璃才明白、得到了许多线索。

    是不是在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进入了监控里，所以将广播听得那么清楚，所以孟然把话说得很含糊？

    “我，我不知道，就算我找到什么线索也救不了他们了，不是么，”林岑颤抖着，低声说，“轮回边境一个人只能进去一次，就算我掌握了什么线索也没有办法去救他们……”

    “你怎么知道的？”宴尘远皱起眉。

    “……之前有一关里，一个姐姐偷偷和景丞说的，”林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那时候我的听力很好，听到了。”

    “她又是怎么知道的？”宴尘远接着问。

    “她……”林岑愣了愣，“就是知道啊？”

    “‘轮回边境只能进入一次’这个规则，是某个人通过侦测告诉我们的，但是这条规则对于你们这些闯关者来说应该是从未知晓的谜题，”宴尘远说，“毕竟闯关者是不可能知道这一点的，不是么？”

    闯关者不可能知道这一点。

    闯关者要么死在关卡中，要么在脱离最后一关后被拉回去，要么无限珍爱自己的生命，哪有什么进入第二次关卡的机会？

    而当时说出这个消息的毕寻文也只是第一次闯关而已，她是怎么知道这个消息的？

    林岑完全愣在了原地。

    她是从什么地方知道的？

    “你知不知道这个地方，最重要的就是规则。”

    “规则是可以破解的，一定有什么线索被我们遗漏了。”

    孟然的声音重新出现在耳边，林岑总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什么线索，线索又从指缝遗漏，始终抓不住它的踪影。

    “什么？”宴尘远望着她。

    “……没什么，”林岑深吸一口气，有些痛苦地抱住头，声音沙哑，“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线索了，对不起，对不起。”

    宴尘远将手里那颗碎片收好，看着林岑，心中的焦躁和烦闷愈发膨胀，他做了几个深呼吸来平缓自己的情绪。

    每一次的闯关日期都会有一个预估，宴尘远没有接到理应从关卡里出来的孟然和景丞时就知道出事了，萧渡水还不知道这件事，他不是故意隐瞒，最近几天他们忙得找不着北，根本没有见到面，而孟然和景丞的事一点都不能拖延。

    必须尽快找到孟然留下的后手。

    “那个毕寻文，如果她还活着，应该闯关结束了，在现实世界里，”宴尘远快速道，“你和我去一趟，见到你的话她说实话的几率会大一些。”

    林岑抬头看着宴尘远，隔了会儿，低低地应：“……好。”

    “放弃吧，这个世界也支撑不了多久的，”假孟然依旧被那根绳子捆着，脸上满是嘲讽的笑意，“等这个世界崩塌后，你们依旧会被轮回边境的管理员抓到，你们还是会死在这里的。”

    孟然和景丞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你当时就应该把出去的机会给我！”假孟然低吼道，“反正你也不出去，你非得抢我的机会干什么！”

    “谁说我不出去了？”孟然瞥了他一眼。

    假孟然愣了愣。

    这个复制出来的幽州在这三天内不断受到外部的袭击，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这个地方一旦被攻破，他们绝对会被那些带着黑斗篷的人抓走。

    “之前我就来过一次，然后又逃了出去，”孟然挑起眉，“你不会不知道吧？”

    话音落下，天空突然破开一个碎片，无数的鬼从那边涌了进来。

    “走。”景丞握了握孟然的手腕。

    “对啦，还得谢谢你，”孟然看了眼景丞已经好得完全的肩膀，乐了，“要不是在这儿多留了几天，我们还发现不了呢，在这里伤口居然可以快速愈合。”

    假孟然瞪着他们，骂声刚要出口，景丞拉着孟然大步朝着远方跑了过去。

    孟然的声音从远方传来：“谢谢你啊——你真是个大善人——”

正文 灯下黑

    搜查的速度快到让林岑感觉到恐怖。

    她不知道毕寻文三个字是哪三个字，宴尘远就已经根据她口述的外貌，大概年龄阶段以及特征等东西搜查出了幽州市内几名同名的人，又根据小半年内的生活情况，社交情况，大致推断出林岑所说的毕寻文到底是哪一位。

    而且他们查找的仿佛似乎并不是普通的利用科技以及大数据的情况。

    林岑紧张地看着旁边那个屁股后面一大坨尾巴的少年，前方还有一只飘在天空中的鬼，天花板上有一个脸色苍白的男生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她想起宴尘远进屋时说过，他不是抓人的警察。

    现在看来，“不是抓人”这四个字似乎是真的，他负责抓捕的真的不是人。

    毕寻文的地址很快被查出来，宴尘远直接带着人上门，林岑像破旧的风筝，被那根线拉着，指引着，被迫前往着各个地方。

    她低头看着手指，食指和中指并拢又分开，并拢，再分开。

    孟然做出这个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

    规则，规则……

    “到了，”宴尘远说，“就是这儿，你和她见过面，你来按门。”

    林岑点点头，摘下口罩按响门铃，过了一会儿有人的脚步声传来，房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林岑耳朵里突然听见一丝杂音，她愣了下，看着毕寻文，又看了看宴尘远。

    “助听器没电了。”林岑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的声音有多大。

    毕寻文也没有让开，等她把助听器的电池换上了，拧着眉问：“有什么事？”

    “寻文姐，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林岑看着她，“可以进去谈吗？”

    毕寻文抬了抬下巴，盯着林岑看了会儿，叹了口气：“来吧。”

    她说完，转身进屋，林岑发现她的脚似乎有些行动不便，走得很缓慢，整个身体都随着脚上的伤而摇晃，像火苗，像蜡烛的光线。

    “不用这样看着我，”毕寻文坐到沙发上，点了根烟，“只是伤到脚底而已，伤比我更重的人也有……你不介意我抽根烟吧？”

    “不介意。”林岑看了眼宴尘远。

    “毕小姐，您好，”宴尘远对毕寻文说，“我听说在之前的闯关中，您对景丞……景忆鸣说过，每一个人只能进入一次轮回边境？”

    毕寻文吸了口烟，弹了下烟灰，看着林岑：“孟然他们呢？你的耳朵怎么回事？”

    “孟然，孟然被留在轮回边境了，”林岑没有回答她关于自己的问题，有些激动地伸手过去握住毕寻文的手，“姐，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的？为什么一个人只能进一次轮回边境？”

    毕寻文没说话，拧着眉看着林岑，过了会儿，视线缓缓挪到宴尘远身上。

    “你不觉得你们很奇怪吗？”毕寻文皱着眉说，“在关卡里的时候我就想问了，为什么你们不知道？”

    “……什么意思？”林岑怔怔地问。

    “一个人一生只能进一次轮回边境，每一个人都知道，”毕寻文说，“在第一关的时候，那个只有头的鬼不是会告诉我们么？”

    “什么？”林岑头皮发麻，连带着浑身的皮肤都收紧了似的。

    “我一开始以为是我的情报有误，但后来我问了其他人，他们所有人都说，在第一关开始前就有人告诉过他们，轮回边境一生只能进入一次，”毕寻文将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只有你们不知道。”

    这是信息的误差。

    不是只有毕寻文知道，而是只有孟然他们不知道。

    这是意识上的主观和误差。

    “您问过多少人？”宴尘远问，“他们的回答都是……”

    “所有人，”毕寻文打断了他的提问，将手机摸出来，点开一个论坛，将帖子点开，递到宴尘远面前，“这是轮回边境的选中者们建立的一个网站。”

    林岑凑过去看了看。

    “我和你们分开后就发现了这个贴吧，然后提问，”毕寻文说，“所有人，至少是回答这个帖子的所有人都说，第一关得到了只能进入一次的提示，唯独你们没有。”

    没有提示。

    林岑记得很清楚，在第一关开始之前的公交车上，他们并没有得到这样的提示。

    “孟然和景丞呢？”林岑想起什么，扭头看着宴尘远，“他们两个和我那次是第二轮闯关，他们没有听到提示，但在之前呢？他们不是闯过一次……”

    “没有，”宴尘远的脸色很不好看，“他们在第一轮闯关时，也没有听到过这样的提示。”

    林岑没有再说话，她手指微微颤抖着，一个很恐怖的猜想在形成雏形，直到出了毕寻文的家，她还没能从中回过神来。

    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不能进入第二次，偏偏他们不知道？

    轮回边境应该是刻意在对孟然和景丞隐瞒这个信息，但……隐瞒的目的是什么？

    “景丞，是怎么进入轮回边境的呢？”从毕寻文家里出来后，林岑低声问，她对孟然和景丞的事只知道一点，她只知道他们非常不容易也非常爱对方，其余的，她没问，信息量少得可怜。

    “……当时孟然的情况很糟糕，只有景丞能救他，”宴尘远按了电梯，低声说，“景丞就用鬼血改变了自己的体质……”

    说到这里时宴尘远忽然顿了下。

    这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

    轮回边境是可以监控到记忆的，不管景丞将自己的外貌，声音，哪怕是体内流淌的血更换成另一个人的，只要他的记忆没有改变，轮回边境就可以检测到。

    但是它们依旧让景丞进入了轮回边境中。

    为什么？

    电梯叮地一声到达，就如同他们提前按下的按钮一样，到达了属于他们的楼层，等待着他们进入。

    “……中计了，”宴尘远看着空荡荡的电梯，突然将手机摸出来，快速拨出一个号码，那边很快接通，他吼道，“我们中计了！”

    “你说什么？”萧渡水低声问。

    “轮回边境一开始就没有告诉孟然和景丞轮回边境是不可二次进入的，他们一直以为那个地方可以再次进去，但是后来邱岘告诉我们，那个地方只能去一次，”宴尘远紧紧攥着手机，手腕在发颤，“轮回边境可以在人第一次进入轮回边境时复制他的记忆，甚至能复制出完全相同的人创造幻觉来扰乱孟然的记忆，

    那么我们可以推断，它们或许早就复制出了无数个孟然和景丞，来推断和尝试他们会做的事，然后设下圈套，等着他们往里钻，

    轮回边境一次只能留下一个人，是规则，它们不能更改，所以它们隐瞒了一个人一生只能进入轮回边境一次的规则，等景丞改变了自己的体质再进入的时候，接纳了他。

    它们不知道景丞是进来过的人吗？不，它们很清楚，因为它们就是在等景丞改变体质，变成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体质，这样二次进入轮回边境的景丞就不算是人，就不算违背规则，而这样的景丞被留在那里时，自然也不会占用留下的唯一的名额，

    它们就能够把孟然和景丞一起留在那里了。

    从一开始……从孟然和景丞第一轮闯关开始，他们的行动就已经被预测到了。”

    宴尘远说完这些，声音已经抖得不像样，他发现整件事从开头起就是一个设好的局，孟然和景丞，所有人都是棋子，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个跳入火坑而无动于衷，甚至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的地方。

    孟然和景丞所有的纠结和挣扎，所有的牺牲，都是棋，都是提前布好的任人操纵的木偶。

    上一次，孟然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孟然逃出来是不是就是为了引景丞进去？是不是有人刻意放他出来，让他成为诱饵？

    而此时此刻，被留在那里的孟然和景丞，会不会选择像上一次一样，孟然会不会带着景丞从上次逃出来的地方再逃出来，他会不会以为那里是安全的？

    如果轮回边境真的推算到了全部，那么孟然和景丞……要逃跑的路线应该也是被看透的。

    要是他们真的去了上次的地方，等在那里的会是什么？

    数不清的鬼？漫天的幻象？还是毫不讲理地，将他们杀死在那里？

    宴尘远不敢细想下去。

    那边的萧渡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断了电话，估计正在往这边赶来，宴尘远咬着牙看了眼林岑，声音不受控制地凶狠：“你再仔细想想，行么？算我求求你，孟然到底……”

    他话没说完，林岑突然跪坐了下去，肩膀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眼神空洞地盯着地板。

    “我做不到……我想不明白，”林岑哆嗦着，“他把后手留给我，可是我根本不明白……我要怎么救他们啊？我不知道啊……”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却又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指，眼泪将手指模糊，等泪水滴落下来时，手指又变得清晰，是分开的。

    分开的？

    林岑顿住了，她盯着自己的手指尖，合拢又分开。

    “我在镜子世界中曾经遇到过我的妈妈，”孟然的声音响起，“她的状态，和外面世界那个红裙子的她不一样。”

    “……你有两个妈妈？”

    不对。

    不是两个妈妈。

    是分开，是分裂。

    进入轮回边境后死在那里的魂魄和身体明明都不能离开轮回边境，为什么孟然的妈妈可以？为什么孟然的妈妈会有两个状态，一个在轮回边境，一个在现实世界？

    分裂，她把自己的魂魄进行了一个分裂的状态，留下其中一个在轮回边境作为筹码，另一个在外界通知孟然时间来不及了。

    “……一分为二，”林岑愣了会儿，眼神忽然坚定了许多，抬头看着宴尘远，一字一顿道，“我们无法破坏规则，但我们可以在规则的笼罩下，建立新的规则，以灯下黑的模式，骗过所有监控者。”

    “你说什么？”宴尘远问。

    “我明白了，孟然要我来到现实世界的原因，”林岑的嘴唇还有些哆嗦，她强撑着站起来，咬着牙说，“只有我能做到这件事……我要去见孟然的妈妈。”

正文 分裂

    一直以来，所有的闯关者都被困在关卡内部，按照关卡寄予的线索和思路来解开谜题，寻找生存契机，没有人想过要从关卡中离开。

    或许是一开始那个人头给的下马威太过骇人，闯关者的思维逻辑被带到一条线上，认为只有闯过关卡才是唯一的出路。

    “但是我曾经从这里逃离过，”孟然一边快速狂奔着，一边对景丞说，“就说明关卡里不止通关这一条路。”

    “你被抓回去的时候到底看到了什么？”景丞问。

    “塔。”孟然说。

    “塔？”景丞顿了顿，回头看向身后那密密麻麻朝他们追寻而来的鬼怪。

    “往这儿走！”孟然没有继续解释下去，拉着景丞跑到马路尽头，那是一片深渊，旁边有无数的鬼手正在逐渐搭建着这个世界，这就是景丞说过的，这个世界还没有搭建完全。

    在第二关时，孟然曾经离开过关卡规定的地点，为了堵住那几个试图逃窜的鬼，他出了城门硬是闯入迷雾中。

    身体被迷雾侵蚀，却一直没有死，那时候孟然还没有恢复记忆，而过于紧急的情况让他忘记了质疑那个地方的不对劲，此时想来，那就是通往生路的第二扇门。

    和他们现在所经历的一样。

    从这里跳下去，就是第二扇门。

    “跳？”景丞拧着眉毛，盯着深渊看。

    “跳，”孟然说，“从这里跳出去，我们就脱离了关卡的范畴，不算闯关者，也不算关卡。”

    “……我们会变成什么？”景丞低声问。

    “我们会到塔的内部，”孟然说，“那就是我第一次逃出去的地方。”

    “我们必须更快地解开所有的谜题，并且把信息带过去，”宴尘远开着车，挂着耳机和萧渡水打电话，“林岑已经逃出来了，不可能再进去一次，我和你之中必须去一个。”

    “你们现在要去哪？”萧渡水那边听着挺吵的，“掌握了什么线索？”

    宴尘远咬着牙看了眼林岑，又将视线挪回前方，低声道：“我们现在要去找孟然的妈妈，你直接到古井旁等我们。”

    “好。”萧渡水应了这一句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林岑还在死死捏着自己的手指，视线不安地忽略瞥着，呼吸一次比一次急促，一次又一次地在脑内推演着自己的想法。

    孟然把自己推出来，绝对不是因为什么想用他们两个的命换自己的命，林岑自认为和他们的交情还达不到那个地步，而且孟然在最后的时刻留下了太多的信息，很显然，是有一件只有她能做到的事，必须要她去做。

    孟然的妈妈。

    那个红衣女鬼，林岑也见过她几次。

    不管见几次，她口中永远都是那样含糊不清地念着什么，她所清晰传达到的消息只有“来不及了”“时间不够了”这两句话。

    但仅仅是这两句话吗？

    林岑咬紧牙，往后靠了靠，努力把自己挤成一团，和椅背靠在一起来给予自己安全感。

    下了车，宴尘远带着林岑大步前往古井旁，萧渡水已经等候在那里，看见林岑后愣了下，眼神很快沉下来：“有办法了？”

    “大概，”林岑左右看了看，“孟然的妈妈呢？”

    “下面，”宴尘远说，“我们从这里跳下去，去地府。”

    林岑顿了会儿，咬紧嘴唇说：“好。”

    “跳！”孟然在那些鬼扑过来之前，一把将景丞推入了深渊，紧接着自己也跳了下去。

    景丞的手使劲儿往后，抓住了孟然的胳膊，两个人在空中似乎收到了无数刀片的袭击，将血肉都割开，将皮肤剁碎，却很诡异地感受不到疼痛。

    不知道飘落了多久，景丞终于落到了地面，手里还紧紧握着孟然的手臂，两个人跌落在地面的第一瞬间孟然就挤了过来，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没受伤吧？”

    “没有。”景丞先看了看孟然，然后才看向自己。

    刚才那些触感仿佛都变成了一场梦，没有皮肉分离，没有血液横飞，一切的一切……都是错觉？

    “这里不会有鬼追过来了，”孟然把景丞浑身上下检查了个遍，“真的没受伤？”

    “没有，”景丞摇摇头，捏了捏他的手，环顾四周，“这里是什么地方？”

    孟然沉默了下，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我被抓回轮回边境后，一直待在这个地方，”孟然说着，起身往墙上一靠，不知道按到什么地方了，周围忽然亮了不少，景丞终于得以看清这里的全貌。孟然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深吸一口气，说，“如果不是推断出那么多东西，又被假的那个我阻断了闯关进程……我这辈子都不想回到这个地方来。”

    景丞看见这是一个山洞，墙壁上挂满了蜡烛，石壁上有很奇怪的痕迹，像……像是谁用手生生抓出来的，旁边有一些深色的痕迹，不知道是不是血。

    这个地方很小，他们俩坐着就能碰到彼此，也不高，孟然站起来都得驼着点儿背。

    他听见外头有什么东西爬行的声音，山洞口有一坨漆黑的东西匍匐前进着，没有往这边看一眼，景丞试探着往外看了看，发现外面有成千上万个这样的洞窟。

    他们所处的不过是洞窟中微不起眼的一个。

    再回过头，孟然已经靠着墙壁坐下来了。

    “现在要怎么办？”景丞问。

    “等。”孟然说。

    “好。”景丞说。

    “你不问问为什么？”孟然偏过头看着他。

    “节省体力吧，”景丞坐下来，孟然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靠了过来，“毕竟没吃没喝的，不知道能撑多久。”

    孟然沉默了会儿，说：“这是最后一件事。”

    景丞没说话。

    “这是最后一件我瞒着你们的事，”孟然闭了闭眼睛，说，“但是其实……也不算瞒着，只是没有必要提起。”

    “那就不要提起。”景丞说。

    “我被抓回轮回边境后，没有像你们想的那样受到鬼怪的虐待或者别的什么，”孟然没有理会景丞的话，继续说着，“而是被直接带到了这个地方。”

    景丞听见外面又传来一些爬行的声音，这是爬过去的第二只怪物。

    “外面，”孟然的手搭在景丞膝盖上，轻声说，“有无数个和我一样被抓回来的人，只要他们被幻境困住了，他们就会成为关卡，像蝴蝶破茧那样，扩散到轮回边境里去。”

    景丞看着墙壁，没说话。

    “我不是唯一被抓回来的那个，但是我……是唯一一个没有被幻境困住，或者说，无论如何都没有被幻境困到无法自拔的境地的人，”孟然说着，抬手点了点自己的脑袋，“或许是因为鬼种的原因，我大脑受到的刺激比他们多得多，幻境看得更多，反而清醒了。”

    “……然后呢？”景丞没忍住问了一句。

    “我没有成为关卡，反而在这个地方观察到了很多，”孟然说，“包括，逃出去的路。”

    “等等，你的意思是，轮回边境是故意放孟然出来的？”叶潜也跟了过来，一边朝着邱岘那边走一边疑惑地说，“它们故意放孟然出来干什么？为了引景丞入局？”

    宴尘远咬着牙点点头。

    “这么说，孟然没有沦陷到幻境也是因为轮回边境有意放他一马，”叶潜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孟然是‘饵’，他们从第一轮闯关开始就被轮回边境设计了……？”

    这太不可思议了。

    孟然和景丞的局从一开始就铺好，等着他们一步一步踏进棺材里。

    孟然被抓走是故意的，孟然被放出来是故意的，景丞利用鬼血改变体质在轮回边境的计划内，景丞再度前往轮回边境也在他们的预料内。

    还有什么是他们没有预料到的？

    他们复制了孟然和景丞的记忆，将他们所作所为进行了无数次的推演和计算，使得孟然和景丞的所有动作在他们看来都像被人操纵的提线木偶，在朝着他们策划好的方向前进。

    如果孟然和景丞再次去了孟然第一次逃出去的地方，那么他们就彻底中计了。

    轮回边境就是这样想的，他们知道假孟然的存在，故意让孟然陷入那里的。

    这太不可思议了。

    “孟然的妈妈就在里面，”宴尘远带着林岑进入一间牢房，里面的孟何被藤条五花大绑，眼神呆滞，“你到底要做什么？”

    林岑抿了抿唇，走进房间里，蹲在孟何的面前。

    孟何呆滞地眼神挪到林岑脸上，过了会儿，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凶恶起来，小声而含糊地念着什么，林岑咬紧了牙克制着身体里对鬼怪本能的恐惧，努力分辨着她的语言。

    也是在那一瞬间，林岑明白了孟然在离开这个地方之前对她做的那个口型是什么。

    “鬼之子”。

    孟然身体里有鬼之子，是半成品，是孟然身体里的一部分。

    如果轮回边境必须留一个人在那里，那么可不可以选择将孟然身体里鬼之子那部分留在那里？就像孟何那样，生生将自己分裂成两半，其中一半可以自由穿梭两个世界。

    可到底是怎么分裂的？

    一切的答案，只有来问孟何。

    而孟何说话过于含糊，意识不清，吐字颠倒。

    林岑顿了顿，抬手取下了助听器。

    只有她能听清。

正文 塔（上）

    事情发展到现在，如何闯关已经成为了他们最不需要思考的一件事。

    他们需要的，是如何从这无数个洞窟的地方逃出去。

    孟然的视线落到外面，过了会儿又挪回来，看着景丞，缓缓道：“这里的每一件事，每一样东西都拥有规则性和规律性。”

    景丞看着他，点点头。

    “我呆在这里的时间里，清醒的时间很少，却注意到了周围怪物爬行过的规律，”孟然说，“几乎每十秒，外面就会有一只怪物从外面爬过。”

    “那些怪物是什么？”景丞问，“监控者？”

    “或许是吧，”孟然说，“这些东西没有眼睛，也没有视觉功能，他们什么都看不到，感官却极其突出，只要碰到他们一下，他们就会永远追着你，直到你死。”

    “……这就是这个地方没有鬼的原因。”景丞说。

    “是的，”孟然说着，捡起地上一块小石头，俯身将石头丢出了洞口，“你看。”

    景丞看过去，石头刚好丢到怪物的身上，弹了下滚到一边，几乎是在一瞬之间，那怪物的嘴巴张得巨大，几乎能一口吞下一个人，它浑身漆黑，按照孟然所说，他们没有任何视觉，却在半秒都不到的时间内找到那块石头弹落的地方，然后将它吞没下去。

    “只要碰到，就是死路一条。”孟然说。

    景丞深吸了口气，没说话。

    “我们现在要做的，有两点，”孟然的声音很低，“要么是等林岑将信息带过来，我们想办法回到之前的镜子世界里，从正确的通道离开，成功闯关；要么，就是等待轮回边境的大门打开，我们躲过这些怪物，硬闯出去。”

    “这就是你留的后手么？”景丞问。

    “……是的，”孟然说着，抬眼看着景丞，“说实话，两条路都很危险。”

    轮回边境的大门曾经让他逃离过一次，这次再去，不知道那边增添了多少守卫或者是有多少难关，而林岑那边……说实话，孟然敢把其中一条后路留给林岑，肯定是因为相信她，相信她一路来的表现和临危时最极端的抉择。

    但他不相信孟何。

    准确来说，是不太相信那样状态下的孟何能说出什么词汇，她知道一切，但她能不能说出来一切，这还是个谜题。

    孟然和景丞待在这里，看似有两条路可选，实际上他们一条路都没有。

    但凡其中某一个环节出错了，他们就会一起葬身在这里，成为npc，成为关卡，甚至……不会死，成为轮回轮转的关卡的一部分。

    他们没有路，却只能前往更深的绝望中给自己拼出一条路。

    孟然有时候会想，为什么这么苦呢，为什么偏偏是他和景丞，从以前到现在，过了没几年的安生日子就要继续风雨飘摇，说好后半生吃瓜养老，结果被困在这儿了，吃什么瓜养什么老啊，他们连未来在什么地方都看不见。

    孟然往石壁上靠了靠，听着景丞的心跳声，也听见外面怪物缓慢爬行而过的声音。

    这里其实不算安静，时不时能听见其他洞穴中传来的惨叫声，以及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一团有一团的黑雾飘散在空中，孟然身体里那种能力真的不算特别，在这里，每一个人都有着足以操控黑雾的能力。

    每一个人都是鬼之子的容器。

    “这就是你说的塔么？”景丞握住孟然的手，轻声问，“就是这里？”

    “不，”孟然摇摇头，“我被抓来的时候，第一次进入的那个地方才是塔，这里应该只是什么孵化鬼之子的地方，也是最接近轮回边境大门的地方。”

    孟然之前在轮回边境里经历过无数次失控，而轮回边境一直想要他这个容器，没有将他直接杀死，孟然也发现了，从关卡边缘找到第二扇门逃出来就会直接到达这个孵化场的石洞里。

    “塔到底是什么？”景丞问。

    “……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孟然说到这儿的时候顿了顿，“那里没有鬼，没有怪物，也没有任何人……所有的东西都很安静。”

    说着，他皱了下眉毛：“说是安静也不太对，那个地方似乎……根本不能传递声音，所以才是安静的。”

    景丞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对那里的记忆很模糊了，”孟然说着，看着景丞，“对不起。”

    景丞扭头看着他。

    “为什么说对不起？”景丞问。

    “你的问题我回答不上来。”孟然说。

    “啊，”景丞笑了下，“你这么有礼貌我是真的不太适应啊……”

    “现在立刻打开骂人词典骂你八百年你就适应了是吗？”孟然说。

    “也不是，”景丞想了想，说，“就像以前那样就好。”

    孟然没说话。

    “就像以前那样……”景丞说，“我们之前不存在谁害了谁，所以没必要这样……也不需要道歉。”

    孟然愣了很久，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你怕吗？”孟然问。

    他曾经问过景丞这个问题，是在他发现这里似乎有什么不对时，下意识问出的一句。

    景丞当时的回答是什么来着？

    没有人不怕死。

    景丞看了他很久，说实话，他们不知道已经过去多长时间了，林岑到底查到什么线索没有，她又将怎么把这个线索传递过来，很多东西都是未知，但只有未知才能拼出一条路。

    全知全能，反而失去了许多冲劲。

    “怕，”景丞低声说，“我怕我们来不及养老了。”

    孟然翻了个身，跨坐在他腿上，张开胳膊很用力地搂住了他。

    “没关系，”孟然说，“现在说这种话可能有点儿不切实际，但是……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我们一起出去，”景丞打断了他，“一起。”

    “好，”孟然说，“一起。”

    话音落下，整个山洞都摇晃了起来。

    斜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打开了，刺眼的白光从那儿跌落进来，孟然和景丞同一时间扭头看向了那边。

    门开了。

    “……现在去吗？”景丞问，“还是等下一轮？”

    “下一轮可能在几个月之后，”孟然咬了下牙，说，“现在就去。”

    景丞点点头。

    他们现在就要从孟然上次离开的地方，再离开这里一次。

    怪物每十秒路过一次洞穴门口，说明他们挪动的速度并不慢，而且有很多怪物在巡回巡逻着，景丞借着那些光推算着怪物的前进路线。

    “我们要插到他们中间去，”景丞快速说，“他们移动速度是均速，我们插到他们移动时中间产生的空隙里跟着他们的速度前进，这是我们到达门那边最好的方法。”

    “好。”孟然点点头。

    “前面的路大概是螺旋下降的，”景丞说，“一直延伸到门口，轮回边境抓很多人回来……我们是要混入那些人里，闯过去吗？”

    “不，”孟然说，“我们逆行过去，一定会被发现，所以我们得杀过去。”

    说着，他从兜里摸出一把刀。

    “拼一把。”孟然说。

    景丞盯着那把刀，接过来笑了笑：“好。”

    脚下的路窄得只能容纳两只脚并拢了站立在那儿，连半米的距离都没有。

    景丞和孟然数着秒数，听着身前身后的挪动声，那些怪物每挪动一次他们就得跟着前进一步。

    不知道门多久会关闭，但景丞已经看见了从门那边进来的，黑压压的一群鬼。

    他们把抓来的人塞进洞穴里，洞口立刻封上一层蜡一样的东西，不多时，被塞进去的人发出一声惨叫，其他地方时不时也会传来一两声惨叫，洞口的蜡会随着这阵惨叫而掀开一层，黑雾从里面蔓延开，升腾着向天空飘去。

    为什么是天空？

    景丞愣了会儿，抬头飞快往上方扫了一眼，紧接着整个人的步伐都顿了一秒，孟然推了他一下他才想起来继续往前走——此时此刻他们两个是一秒都不能停驻的。

    但……那是什么？

    刚才只扫了一眼而看见的东西是什么？

    景丞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还没往前走多久，斜前方的洞穴前的蜡掀开一层，黑雾直接喷在了景丞脸上，他一愣，无数记忆涌入了他的脑海里。

    “景丞？”孟然发觉景丞不动了，浑身都僵硬着，推着他往前走，同时低声喊着，“景丞？！”

    怎么不动了？

    为什么？

    孟然咬紧牙关，左右看了看，好在前方有一个洞穴，他们能进去躲一躲。

    但距离那个洞有还有大约五六米的距离，他必须推着景丞往前走，可景丞的身体仿佛在一瞬间被人拉进冷库冻住了一样，前进几步都是个非常大的难题。

    发生了什么事？

    孟然硬是推着景丞，艰难地前进着，按照这个速度和景丞的反应，他们根本不可能再去门那边逃出去了。

    快到洞穴前时，孟然手下一个用力过度，突然将景丞朝前推出一大截，景丞整个身体都要靠到前面那个怪物身上去的瞬间，孟然心里一紧，那声景丞还没喊出口，景丞突然自己扶住了墙，然后一扭头，一把拉住孟然把他拖到了旁边的洞穴中藏好。

    孟然浑身哆嗦着，往景丞怀里挤，他根本来不及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刚才的失误，差点儿就害得景丞死在怪物嘴里。

    “……我们不能去门那边，”景丞的声音很沙哑，“门那边有很多鬼，拿着刀，在等我们过去。”

    “好，”孟然一秒都没犹豫，答应下来，等身体里那种恐慌感消失后抬头看着景丞，“你怎么知道的？”

    景丞打了个寒颤，说：“……我看见的。”

    孟然愣了愣，还没问出下一个问题，景丞皱着眉继续说：“你不觉得这一切顺利得太过分了吗？他们简直就像……故意在引导我们过去一样，一切都有理有据，但实在是太过于有理有据了。”

    景丞说得有些颠三倒四的，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的表情有些难以抑制的震惊。

    “刚才那片黑雾袭来，我在黑雾中看到了那位被抓回来的人的记忆，”景丞握住了孟然的手，低声说，“一切都闪得很快，有人在把那些记忆夺走，但是……我看到了，孟然，她所处在外界时的世界应该是2001年。”

    “啊。”孟然看着他。

    “她从门外被带回来，塞到这里，记忆终止时间是2001年，但是在2001年时门外就已经堆满了鬼，别说逃出去，只要有一个逆行者被发现就会在第一时间被吞噬殆尽，”景丞看着孟然的眼睛，一字一顿道，“那么……你到底是怎么出去的？”

    孟然完全愣住了。

    “我们不能从那里出去，”景丞抱住孟然，手臂在哆嗦，他低声道，“那里绝对是个坑。”

正文 塔（中）

    这是一个很难让人相信的过程。

    轮回边境瞄准的并非是景丞或者孟然之中其中一个，它贪得无厌，想要两个人都留在那里，又迫于规则束缚，所以设下计谋，让孟然迷失，让景丞失控，让他们两个在轮回边境里重逢，到达最后预定好的路线里，将他们一起杀死。

    “……这种感觉真恶心人啊。”叶潜低声说道。

    几个人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彼此对视一眼，赞同了叶潜这样的说法。

    很恶心人。

    所有的努力都是别人设计好的，在绝境中思考出的妙招都是别人推演过的，预料到会走的这一步。

    “但是……人是最不可被推测的，”萧渡水轻声说，“轮回边境复制记忆的范围是第一关为止，也就是说，轮回边境只能得到这个人进入关卡前的记忆，进入关卡后的，他们没有办法掌控。”

    或许景丞第二次进入轮回边境前，记忆又被他们夺走了一次，让轮回边境知道了更多的东西。

    他们或许对孟然和景丞做了很多推理，想要把他们困守在同一个地方。

    但在闯关途中，孟然和景丞会遇到很多事情，来改变他们记忆中自己的为人处世，人是会变的，哪怕是把从小到大的记忆和行为习惯都复制走了，随着漫长岁月的前进，人终究会变成记忆都认不出的样子。

    而且在轮回边境掌控的记忆中，有无数个纰漏。

    比如他们遇到的林岑，再比如不顾一切跑出来，要告诉孟然“时间不够了”的孟何。

    林岑和孟何，就是轮回边境掌握记忆中的纰漏，是所有计划中的阻力。

    “……等等，林岑？”叶潜忽然看向前方，“你想干什么？”

    “我听不清，”林岑轻轻按着耳轮，哑着嗓子道，“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叶潜快步走进了房间，宴尘远和萧渡水对视了眼，进入房间轻轻拍着林岑的肩膀。

    “她在说什么，她是故意说得这样含糊而且小声的，她怕谁听到，”林岑放下手，手指轻轻搭在孟何的手背上，“我能听到。”

    “你不能用你的能力，”叶潜提醒她，实际上他注意到林岑已经摘了助听器，但她还能正常对话交流，她已经在使用能力了，“……你会彻底听不见的。”

    林岑侧脸看了眼叶潜，眨眨眼睛，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我知道，”林岑握住了孟何的手，低声说，“但是必须救他们啊。”

    叶潜没有再劝阻。

    林岑想得很清楚，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自己的方向，自己的路，自己要受到什么伤，这次是她自己选择的。

    她握了握孟何的手，鬼的手冰凉得像从冰窖里刚取出来的，掌心要被冻坏了一样，林岑看着孟何的眼睛，温声问：“阿姨，告诉我，好不好？”

    孟何的眼神迟疑了片刻，狰狞的笑还是没能从脸上收起，眼眶里却滚出几滴鲜红的泪，落在林岑的手上，她开口，说得还是那么含糊，小声，声带里像被谁揉进了一大团橡皮泥那样每一个字都让人感到难受。

    林岑深吸一口气，集中自己的注意力，把所有的听力都放到这一丝声音上，去听，去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棺材。

    红色的棺材。

    献祭。

    裂。

    各种各样破碎的字和音传到林岑的耳朵里，她要把这些音拼凑成一句完整的话是一个很难的过程，也需要足够多的时间让她把那些字拼到一块儿去。

    时间过了很久。

    或许没有过多久。

    林岑感觉自己的手掌已经没什么知觉了，整个人跪坐在地上，哆嗦着去拼凑那些字和音。

    “林岑！”宴尘远突然吼了一声。

    叶潜回过神，看见林岑身下蔓延开一种黑雾，和孟然他们不同，这种雾气没有任何攻击力，但正在吞噬着林岑的身体。

    “她也是被选作养料的一员，”叶潜低声说着，别开了脸，“从进入轮回边境开始，她的身体就已经在隐隐地遭遇到改造了。”

    每一次绝境，每一次拼命，都在隐隐将她身体里的某些部分含括为养料，如果她不死，她就永远不会被轮回边境所控，这些改造也没有办法下手，但只要她死在轮回边境，将不会有一秒钟的犹豫，她会立刻变成鬼之子的养料。

    黑雾还在升腾，几乎将林岑和孟何完全裹住，此时外部的几个人已经完全无法插手了，这个时候打断林岑，恐怕会引出更绝望的事端。

    献祭。

    身体，棺材，献祭，布，祭祀。

    塔。

    林岑眯缝着眼睛，发觉孟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贴了过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嘴唇快速动着说着什么，林岑很快意识到那是一句完整的句子。

    “在塔内……完成，献祭……让……分裂……还有出路，孟然……献祭孟然……分裂鬼之子，和，孟然……”

    林岑愣了会儿，耳朵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她低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捂着耳朵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所有的声音都在缓缓地离开她，她的脑内突然一片清明，安静，像行走在没有任何风声的雪地上，她连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宴尘远和叶潜他们冲了上来，大声喊着什么，慌张地握着她的手，林岑难捱地眯开眼睛，看向孟何的方向，孟何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那样狰狞的笑脸，她像是放下一切了似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这边。

    “纸！”林岑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用了多大的声音，“笔！”

    但是她要把自己联想到的那句话记下来。

    这应该就是救出孟然他们的关键。

    宴尘远快速从身上摸出纸笔，一把把她抱起来放到旁边的椅子上，林岑咬着牙还不够，干脆咬着舌尖，以痛觉屏蔽痛觉，用力在纸上书写着。

    等写完最后一个字，林岑手里突然没了力气，像丢了骨头似的，手臂垂下，整个人都趴在了桌子上。

    “我带她去医院！”宴尘远直接将她抱起来，对萧渡水说，“想办法把这个纸条交给孟然他们，不要贸然行动，等我回来再说！”

    萧渡水接过纸条，担忧地看了两眼林岑，视线又一次落到纸条上。

    “在塔内，找到红棺材，参加祭祀，完成献祭，可以分裂鬼之子和孟然，然后……”萧渡水看了眼角落里的几个字，一时间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意思，“……献祭孟然？”

    他愣了愣，还没更多的想法，忽然察觉到孟然前面似乎还有一个字，只是笔刚好不怎么显色了，有模糊且断断续续的笔印。

    献祭，孟然。

    萧渡水盯着纸条看了会儿，忽然明白了林岑的意思。

    “我去轮回边境，”萧渡水将纸条往兜里一揣，“我知道怎么做了。”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叶潜说着，又皱起眉，“如果你进入轮回边境的瞬间，记忆会被轮回边境复制走，它们就会因此知道我们的计划……”

    “……然后针对我们的计划改变一切部署，”萧渡水深吸一口气，捏着纸条，“我们依旧会失败，计划赶不上它们那边的变化。”

    叶潜沉默了很久，忽然说：“或许可以让我去。”

    萧渡水看了他一眼。

    他没吭声，抬手在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灯坠，摸出来后，那盏灯在他掌心逐渐变大，灯壁破了些，他用那些玻璃碎片裹在了景丞和孟然的符咒里，能够探查到他们的存货情况。

    “你知不知道这个灯是谁的？”叶潜低声说。

    “……炙停的。”萧渡水说。

    “对，这是炙停的，”叶潜沉默了会儿，说，“景丞曾经和我说过，炙停并不是被困守在某一关里，他的状态是一种游离于各个关卡内的……参与者？他停留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内。”

    萧渡水压着心底的急迫，听叶潜说着。

    “他没有被迫闯关，只是一直在闯关，寻求一个出去的办法，”叶潜说，“现在这个办法被我们找到了。”

    “虽然我一直在请求你们替我找到他，替我救他，但是这次我……可能我，有更好的办法，”叶潜看着萧渡水，“这是炙停的灯，他或许没有办法认出我，但是一定能够认出这盏灯。”

    萧渡水默默地看着叶潜，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

    “既然孟然他们遇到过能够完全屏蔽轮回边境监控的关卡，那么我敢推测，炙停也在一个能够完全屏蔽监控的地方，否则他不可能这么悠然地在各个关卡中穿梭，”叶潜说着，咬了下嘴唇，“他认出这盏灯的话，应该会把我也拉进那个地方。”

    “在你进入关卡之前？”萧渡水没认出问了一句。

    “对，在我进入关卡之前，在我的记忆还没有被复制的时候，”叶潜说着，笑了下，“这就需要我和炙停的默契啦。”

    “这太冒险了，”萧渡水打断了他，“万一你不符合轮回边境的筛选标准，真的死了怎么办？万一炙停没有及时出现，你真的陷进关卡了怎么办？”

    叶潜是他们几个人里，最弱、最像普通人的一个。

    一旦陷进关卡里，生的希望简直比林岑还要小。

    “但是这个办法是可以赌的，”叶潜低声说，“只有我能驱使这盏灯，其他人拿着灯，它就只是一个装饰品，但是我能够让它发光，我能够呼唤炙停。”

    “你……”萧渡水还要说什么，叶潜摇摇头打断了他，“告诉你一个秘密。”

    “啊。”萧渡水看着他。

    “我和炙停，”叶潜说，“前世就认识了。”

    萧渡水的手轻轻攥了下。

    “我相信他，”叶潜说，“你只需要告诉我，林岑给的线索到底是什么就好，之前我不能进去是因为我对轮回边境没有任何的了解，不敢贸然冲进去，但现在……我有把握。”

    萧渡水狠狠地咬了下嘴唇，将纸条拿出来给叶潜讲，一字一顿地讲解清楚，把所有的线索和他说得明明白白。

    一切进展得很快，他们没有时间了，叶潜站上高台，他们做了一个能够接住叶潜的气垫，让叶潜从那儿跳下来，就算没法进入轮回边境他也不会直接摔死，但……只要他进入轮回边境，他们的计划依旧宣告失败。

    赌一手毫无联系的炙停？

    萧渡水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任何办法，他去，是百分百的死局，而叶潜去才是百分之五十的不可控率。

    叶潜提着那盏灯，背朝着地面跳落，萧渡水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紧接着，空气似乎被扭曲，在地面展开的那个黢黑的洞口前，一个人影突然冲出来，狠狠地抱住了叶潜，将他往回一带。

    紧接着叶潜的身影消失，地面的洞口等了会儿，没有等到任何人，也逐渐消失在了地面之上。

    叶潜被带走了，却不是被关卡带走。

    萧渡水往后退了几步，靠在树上，闭着眼睛沉默着，不知道该不该松一口气。

    他们又把一个人，送到了这个局中。

    他们走的每一步似乎都是死棋，又能够在其中创造出唯一的新的生路。

    萧渡水长叹一口气，最后蹲在了树下，手死死地握住自己的手腕。

    没完没了的预测，故事，不知道哪一天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按叶潜所说，他应该是被炙停带走了，可……之后呢？

    他们要怎么找到孟然，怎么找到景丞，最后又怎么出来？

    塔到底是什么？

    他对这些消息一概不知。

    夜晚彻底拉开了帷幕，鸟停在窗沿，张望着屋里的一切。

    不知道哪来的一阵风，吹散了空气里的血腥味，萧渡水站起来，缓缓朝着屋内走去。

正文 塔（中下）

    孟然感受到了景丞的恐惧。

    像他们这样经历过生死，见过许多鬼怪的人，恐惧的情绪很难再霸占一个人至今，但景丞显然在怕着什么，他把孟然死死搂在怀里，像要把骨肉都融合那样用力，孟然一声不吭任他搂着。

    外面的怪物依旧时不时地爬过，他们所处的洞穴里一直没有监控的鬼过来，大概是因为洞穴亮着，那些鬼路过时也不会往里多看一眼，他们会以为这里的不过是即将被养育成功的养料。

    景丞很害怕。

    孟然更加用力地搂住他，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景丞的背。

    过了会儿，景丞才回过神，看着还在开着的门，低声道：“我们不能从那儿出去，如果我看到的那些记忆属实，外面恐怕有更多的鬼等着我们，而且……我怀疑，孟然，我怀疑这里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什么意思？”孟然拍着他的背问。

    “我在那个女人的记忆里看到了……你说的那个塔，”景丞的脑袋稍微往后靠了靠，靠在墙上，眼睛向下睨着，“孟然，你仔细想想呢？你说的那个塔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吗？”

    孟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手指一直勾着他的肩膀没有松开。

    塔。

    塔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孟然开始在自己的记忆里搜索，奇怪的是他并不能很完整地看到一幅有关于“塔”的场景，记忆好像是被摔得混乱的碎片，七零八落的，他能想起来个大概，更具体的，却没有这个东西了。

    “还记得吗？我可以读取人的记忆，”景丞看着孟然的眼睛，此时他似乎是缓过来了不少，呼吸也放缓下来，“一开始我以为只有阴气和血能够让我和某人产生共通，以此作为媒介看到记忆。”

    “……现在，黑雾也可以了？”孟然低声问。

    “对，”景丞轻声应了一句，“这应该是一种能力的进阶，就像林岑那样，在第一关时她只能听到呼吸声和通过声音辨认方位，但在第三关我们再遇到她的时候，她只要集中注意力，在楼下的脚步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什么好事，”孟然说，“就拿林岑举例，她的能力进阶到最后一定是把她自己吞噬，听力发展到极限，每一个人的呼吸声都会灌入她的耳朵里，她会被这种力量折磨到疯。”

    “我也一样。”景丞说。

    孟然顿了会儿，不再吭声。

    “我们刚才路过那个洞口，洞口里传出来的黑雾让我看到了她的记忆，”景丞继续刚才的话题，“我看到她被抓回这里，或者说第一次进入轮回边境时的时间是2001，我还看到一些关于她闯关的记忆……奇怪的是她的记忆像水一样在流走。”

    “流走？”孟然思考了下，“你的意思是，她的记忆是流动的，并且正在朝着某个地方流去？”

    “被动流去，”景丞说，“某个地方正在吸食她的记忆。”

    孟然倒抽了口气。

    这倒不难理解。

    不如说这反而更让孟然理解了，为什么每一个鬼之子孵化成功后他们都会吐出一口黑雾，如果黑雾里装的是记忆，飘向天空后……究竟是被什么人带走了？

    它要他们的记忆做什么？

    制造关卡？

    可鬼之子的容器和关卡主人这两样东西似乎本身就是相对的，不应该同时存在。

    关卡主人是养料，鬼之子的容器最终会被带到这里来……

    “谁？”孟然抬起头，问景丞，“你到底看到了谁？”

    “塔，”景丞说完这句，嘴唇微微颤动着，“我看到了你所说的那个，没有一点声音的世界，鬼之子诞生后去了什么地方，以及……”

    “轮回边境的创造者。”

    这是一个白色的房间。

    纯白色，周围没有太多太复杂的声音，这样的白色看久了不管怎么样都会让人产生一种眩晕感，叶潜就感到了一股晕眩，从脚底窜到头顶，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令他更不自在的，是面前这个人。

    叶潜紧紧抱着怀里的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好久不见？说我终于找到你了？还是说别的什么？

    炙停的手臂被削去了一大块肉，大概是接住叶潜时被轮回边境的大门伤到的，这会儿正在缓缓愈合——他本身就不是人类，伤口好的自然要快许多。

    等叶潜回过神的时候，他的伤已经好得完全了。

    炙停盯着叶潜看了会儿，叹了口气，嘴唇中吐出两个字：“胡闹。”

    是这两个字把叶潜唤回了现实中。

    他浑身一震，眼睛稍稍瞪大了，看着炙停，扯扯嘴角：“我……找到你了。”

    “……嗯。”炙停说。

    “灯还给你，”叶潜把灯塞到他手里，胳膊有些发颤，“我一直在研究轮回边境的事情，但是我知道的太少了，邱岘和陆柯词不肯告诉我那么多的线索，他们说这个地方不是我应该来的。”

    “但是你还是来了。”炙停看着他。

    “……对，我还是来了，”叶潜扯着嘴角笑了下，“因为没有人能完全听从别人的劝阻，对吗？而且孟然和景丞的事，只能我来，我……”

    “抱一下？”炙停打断了他。

    叶潜怔愣了几秒，很用力得点点头，在他脑袋轻轻点动的瞬间，炙停伸出胳膊很用力地搂住了他。

    “我知道，我听到了，”炙停轻声说，“你很努力，你付出多少，我能够通过灯听到，这是我的魂器，你忘了吗？”

    “……没有，没忘，”叶潜深吸着空气，努力让自己的眼泪不要落下来，“我不敢忘，我不想像之前那样又忘了你，然后……不，没有之前的然后。”

    “嗯。”炙停笑了笑。

    “我找到你了。”叶潜说。

    “嗯。”炙停点点头。

    “我很想你。”叶潜说。

    “……我知道，”炙停再次点点头，隔了会儿，低声说，“我也是。”

    这场拥抱来得太晚，也不算持久。

    叶潜强行压抑下自己所有的情绪，将兜里的纸条逃出来，对炙停说：“你能从灯里听到声音的话，知道我这一趟要干什么，对吧？”

    “他们已经被抓走了，”炙停点点头，将灯缩小挂在腰间，回手牵起叶潜带着他往一个方向走去，“我们快一点，应该来得及。”

    “这个方法你应该也能用，”叶潜说着，顿了会儿，“不对，如果你和他们一起出去的话，留下孟然身体里的鬼之子当人质就好，规则符合了，你就可以出去了。”

    炙停没说话。

    “对吗？”叶潜说。

    “……对，”炙停笑了下，“我们先找到他们。”

    “他们被关在什么地方？”叶潜快速问。

    “我的灯的碎片能够感应到，他们被关在鬼之子孵化的场所，”炙停说，“塔的外围。”

    “轮回边境的创造者……”孟然怔愣地看着景丞。

    “你应该也见过，”景丞看着孟然，“但是你想不起来了。”

    “因为我的记忆，随着黑雾，一点点流逝了，是吗，”孟然忽然明白过来，“只要我用黑雾，黑雾就会带走我的记忆，然后飘到塔内。”

    “对，”景丞说，“黑雾应该就是记忆的集成体。”

    而孟然因为有鬼种的压制，本身的记忆一直在刷新，流去的都是混乱的记忆，等这次苏醒后他没能再使用出黑雾，不是因为没了鬼种就没了黑雾，而是记忆流通的通道不同了，黑雾暂时无法使用出来。

    孟然想起林岑曾经用过的那两次黑雾。

    “所以轮回边境的主人，一直在收集黑雾，不，它是在收集这些记忆，”孟然明白过来，“它收集记忆……做成关卡？不对，记忆在进入轮回边境时就被复制过一次，它大可用那些东西来做关卡，用黑雾里的记忆来做什么？”

    “你忘了一个最重要的点，”景丞缓缓说，“被复制的记忆，截止到进入轮回边境。”

    孟然完全愣住了。

    “而闯关的记忆，轮回边境是无法复制的，”景丞说着，外面又爬过一个怪物，他停了会儿才继续说，“黑雾里带着的，是一个人所有的记忆。”

    生老病死，在轮回边境闯关时所有的歇斯底里。

    被抓回这里的，应该都是闯关成功的，他们的经历比任何人都要多，记忆，情绪，任何改变都要比其他人多上无数倍。

    “我想去塔里看看。”景丞忽然说。

    “去塔里，”孟然咬了咬嘴唇，“你确定吗？”

    “我确定，”景丞说着，深吸一口气，“我看到了，那里没有一只鬼，很安全，但有很多鬼之子，鬼之子处于一个休眠的状态，只要我们小心……”

    “景丞，”孟然打断了他，他握住景丞的手，低声说，“说结果。”

    景丞怔愣了会儿，点点头。

    “我在那里看到了红色的棺材。”景丞说。

    红色的棺材。

    孟然瞪大眼睛，他见过那个棺材，在镜子世界，在那个喊魂将妈妈喊出来的地方，那里有一具红色的棺材。

    “孟然，这其中有一个很错误的地方，”景丞的胳膊又一次颤抖起来，“你不记得塔里最重要的地方，对吗？你对塔的记忆是很混乱的。”

    “啊。”孟然呆呆地应了一声。

    “但是我，曾经……在你记忆中看见过塔的内部，”景丞咽了口口水，“记得吗？在你拔出鬼种陷入昏迷之后，我进入了你的记忆，我看见了塔。”

    孟然明白了景丞恐惧的来源，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了他：“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是你的记忆里是没有塔的，我看到的到底是谁的记忆？你的记忆里是不是还有……幻境，”景丞咬紧了牙，“是不是还像之前那样……”

    “不是！”孟然低吼道，他稍微松开一些景丞，在他额头上亲了下，嘴唇蹭着，又亲到景丞的嘴角。“我们去塔里看看。”

    景丞抬起眼皮，定定地看着他。

    “我在镜子里也看到了那口棺材，”孟然抱着景丞的脑袋，又在他脑门上亲了下，“既然这里的门出不去，我们就去找那口红棺材，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文 塔（下）

    这次要前进的方向和他们预定的完全不同。

    这个孵化场应该算作塔的外围，他们要去塔里，就得绕着路往上走，而怪物是往下爬行的，孟然他们想要逆行向上，去上方找到塔的入口，很容易被鬼发现不说，还很容易碰到这些半秒不到就能将他们吞得骨头都不剩的怪物。

    “你看，这条路是完全向下延伸的，”孟然眯缝着眼睛，说，“这些怪物爬到最底部后应该会有什么东西送他们到上空，进行一次巡逻的循环。”

    “下面有应该有通往上方的路。”景丞做了个总结。

    孟然点点头。

    这次他们不需要去门外，而是需要去到孵化场的最底部。

    前进路线和方式与前一次无异，只是孵化的洞穴中时不时会喷出一股带有记忆的黑雾，而景丞会在一瞬间吸收那种物质，让自己的身体陷入一种毫无知觉的状态，这对他们来说是一个非常不利的事情。

    黑雾喷出来的时间是没有规律的，也不能通过任何事情来判断黑雾喷出来的顺序，甚至他们只要迈出这个洞口，就必须得一直走下去，停留或者加速，都会让身后的怪物追赶上他们。

    “或许……你可以试着不吸纳那些黑雾，”孟然看着景丞，“试试么？”

    “这怎么试？”景丞叹了口气，说，“你也用不出雾。”

    “血，”孟然说，“我可以用血来帮你练习抵抗那些记忆，血也是你吸收记忆的媒介，不是吗？”

    “你打算怎么弄，”景丞皱着眉，“在这种地方，一点儿小伤都会让……”

    他没说完，孟然忽然扑了过来堵住他的嘴，舌尖带着一股血腥味，在那股味道扩散到口腔里之前，景丞先看见了记忆，像丝线一样流到他的脑海里，纺织出帷幕。

    “醒醒，”孟然松开他，很用力地拍拍他的脸，“排斥这股记忆，专心点儿。”

    景丞的眼神放空了很久，他看见孟然高中时的样子，准确来说是看见孟然眼里，他自己高中时的模样。

    还没看清，脸上的疼痛感就让他回过神，孟然很用力地掐着他的脸：“清醒了吗？”

    “……不能这样吧？”景丞叹了口气，无奈得想笑，“难道待会儿我被黑雾喷了一脸，你反手给我一巴掌吗？”

    孟然笑了笑，又亲了上来。

    景丞听见他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先练着。”

    练什么啊。

    这也太不正经了。

    生死关头呢，一点儿也不严肃。

    景丞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到一处，努力将脑海里那些涌入而来的记忆排除。

    “塔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叶潜边跟着炙停快步走着，边问，“我调查轮回边境这么久，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塔。”

    “那是你调查不到的地方，”炙停说，“我也只去过一次，那里……让人很不舒服。”

    “很不舒服？”叶潜快步改为小跑，他有点儿跟不上炙停的步伐，“怎么个不舒服法？”

    “……压力，”炙停犹豫了会儿，步伐还是放慢了点，“那个地方听不到任何声音，我猜声音是不能在那里传播的，越安静的地方越会让人感到窒息和恐惧，以及，”

    他没说完，叶潜推了他一把：“我没关系，走快点。”

    炙停点点头，加快走路速度，继续说：“会有一种一直有人盯着你的感觉。”

    “人对于其他人的视线会有一定的敏感程度，如果一直盯着一个人不放，那个人就会察觉到视线的来源，”叶潜点点头，又拧了下眉毛，“可是你不是说那里什么都没有吗？”

    “奇怪的就是这个，”炙停看向前方，压低了声音，“那里什么都没有，连鬼也没有半只，只有一口红棺材和沉睡着，根本不会醒来的鬼之子，但……就是会让人觉得，正在被一双眼睛监视着。”

    “前面是各个关卡的第二扇门，小心点，跟紧我，”炙停说，“被发现的话很容易被抓去闯关，记忆也会被复制走，到时候你来这里的目的就……”

    “我明白。”叶潜坚定地说。

    炙停点点头，不再嘱咐，但他有一种恍惚感，叶潜似乎真的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景丞感觉自己已经能够熟练运送那些记忆了。

    涌入脑海的记忆像河流，他要做的就是关上河流涌入的大门，用注意力将河水引向另一边。

    虽然孟然这个方法不太正经，但不得不说，挺有用的。

    “确定么？”孟然看着他，“如果你确定你能阻挡记忆了，我们就出发。”

    “我不拿命开玩笑，”景丞定定地看了孟然两眼，“出发吧。”

    孟然点点头，朝着他们要去的方向又一次迈出步伐。

    这次和前一次不同，他们要去最深处，顺着怪物的节奏往下走，还不能发出太大的声响，以防被鬼怪发现，每一步都会踩到地雷似的，扶着石壁上偶尔凸出来的地方谨慎地走着，孟然也一直观察着前方和景丞。

    而景丞却在看着洞穴里的人。

    男人，女人，少年少女和小孩儿，没有老人，或许是因为老人根本就闯不到第八关，无法成为闯出去又被抓回来的鬼之子容器的一员。

    但无论怎样，是哪种人，他们的表情都能大概分为两种：祥和与痛苦。

    他们都陷在轮回边境编织的梦里，和美好妥协，与绝望共存，或生或死，挣扎不出来就是彻底的亡，挣扎出来了也不一定能看见生。

    这是一场死抑或亡的选择，根本看不到光。

    不知道往下走了多久，景丞看见斜对面有一缕白光，和刚才开门那里露出的白光不同，这种光很温和，像在哪里见过。

    景丞顿了半秒，又继续往前走，孟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在他背上轻轻戳了戳，景丞没回头，摇摇头告诉他自己没事。

    往下应该还有三四圈的距离，和他们估计的一样，这些怪物到达最底层之后会爬向另外的洞窟中，路线同样是有规划的，孟然和景丞只需要站在空档的地方，就一定不会碰到那些怪物。

    这里的一切都遵循着规划，遵守着规则，孟然怀疑就算自己被那些怪物发现了，只要脱离它们能捕猎的范围，它们就会无动于衷，它们不会脱离自己的路线。

    遵守规矩到一种偏执的地步了。

    这么个三四圈大概有几千米的距离，绕着走，加上路很狭窄的缘故，很消耗体力，孟然眯缝了下眼睛，抬手刚要擦汗时，前方一个洞穴忽然传来裂开的声音，孟然心里一惊，但不能做更多的动作，也不能有丝毫迟疑。

    他继续朝前走去。

    黑雾从裂缝里飘出来，刚好绕到景丞脸上——他们也考虑过换前后的问题，得出的结论是洞穴过于拥挤，不知道洞穴什么时候会裂开，如果景丞走在后面时被黑雾扑脸了，孟然是一点儿救他的办法都没有的，所以只能让景丞走前面。

    而且景丞说他能抵抗了。

    那就是能抵抗了。

    自己没有任何理由不信任他。

    孟然抬手抵在景丞背上，轻轻推着他走着，景丞的身体不像第一次被黑雾围绕时那样僵硬，随着他的推而行走着，过了两秒，景丞回过神，自己往前走去，不再需要孟然的推动。

    孟然大松一口气。

    走到最后一圈时，周围的怪物突然往下跃去，啪叽一下落到他们应该去的路线，应该巡回的洞窟，身边的怪物突然没了，景丞回过头看着孟然，孟然也看着他，两个人没有继续走下去。

    “洞窟肯定是不能走的，”景丞用气音说道，“那抹白光……”

    “很眼熟，”孟然同样用气音，“你不觉得么？”

    景丞看他一眼，点点头。

    “我好像见过这种光，”孟然嘶了声，他咬破了舌尖，说话时有点儿大舌头，“但……这种光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景丞继续点点头，刚要说什么，一股寒气从二人身后逼近，很奇怪，他们身后明明是墙，是石壁，怎么会有寒气？

    两个人对视一眼，甚至来不及往后看，直接从这里跳了下去，稳定住落点，踩在怪物行动轨迹的旁边，只要不碰到怪物就不会出任何问题。

    可那股寒意还是在逼近。

    “他们在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大吼道，“在最下面！”

    “操。”孟然很快认出了这个声音，是假孟然，他居然肯帮助轮回边境到这种地步。

    石壁破开，孟然看见假孟然被那些穿着黑斗篷的人锁住，像牵狗一样牵着他往前走，他的四肢变成纯黑色，软趴趴的烧烂的肉，行动时就像那些在石路上爬行的怪物一样，一点一点朝前面挪。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假孟然眼底有些不正常的神色，笑容愈发癫狂，“他们在这里，他们想逃出去！”

    话音刚落，黑斗篷一把把假孟然推进旁边的洞窟，直直冲着孟然他们冲了过来。

    景丞握住孟然的手腕，朝露出白光的门那边扫了眼，孟然点点头，没有再往假孟然那边看一眼，义无反顾地冲着白光而去。

    黑斗篷似乎是在忌惮着什么，他速度再快也快不过两个本身就在门前的人，眼看着二人冲进白光却不追捕，而是呆愣愣地望着那个方向，最后走过去，缓缓将门合上。

    门被合上后，他双膝弯曲，跪在门前，双手合十做出一个祈祷一样的动作，宽大的斗篷下似乎生长出无数根白色的线，朝着门内涌去，假孟然在洞穴里，看见那些和他一起来追捕孟然的黑斗篷也跪了下来，他们在恐惧，他们在祭拜，他们在祈祷。

    他们听不见这里的声音。

    这里比起孵化场要亮上许多，是眼睛刚好可以接受的亮度，墙壁上有一个又一个半米多高的透明卵，大概是鬼之子的巢穴，墙上根茎一样的东西插进卵内，为他们输送新鲜的血液。

    不过孟然和景丞的注意力不在这里。

    他们被眼前那棵参天巨树吸走了所有的注意力。

    诡异？不，不能用诡异来形容他们看到的这一切。

    树上没有树叶，树干是枯的，呈出一种难看的黑棕色，挂在枝丫上的是丝丝缕缕的白色的线，像头发那样纤细，搭散在树枝上，有着一层温柔的光，那些丝线的下方却吊着一个灯笼，很传统的纸质白灯笼，里面没有烛火，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又一团的黑雾。

    而树的中央，一张人脸刻在那里，栩栩如生，它闭着眼睛，随时都要活过来那样，白色的线是它的头发，灯笼是它的步摇，它是树，它是人。

    景丞往后退了一步，紧接着，更大的震撼令他动弹不得。

    他看见了整个天空都被另一张脸覆盖，那是一个女人，她闭着眼睛，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睫毛，嘴唇轻轻抿着，和景丞之前在孟然记忆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正文 血

    这里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呼吸？

    景丞回过神。

    对，他们是可以呼吸的，一切在外面能做的事情在这里都能做到，也没有任何反常的情况，但就是听不到任何声音。

    连小心翼翼走动时也无法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孟然从那棵巨树的震惊里回过神，又看到天空上那张巨大的女人的脸，额头无端渗出一些细密的汗来，太惊人了，他见过再多的鬼进行过再多次的撕杀，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以一张脸覆盖整片天空的景象。

    那个女人的脸不是刻板地停留在那里，而是动的，随着呼吸，鼻孔会微微张开，睫毛时不时地会发颤，孟然看见她白色的发丝滑落下来，缠绕了不少在树上，灯笼上，黑雾一点点顺着发丝蔓延，在往上爬行。

    这里就是塔。

    这是自己曾经到达过的塔，但……和记忆中的塔又不太一样。

    景丞握了下孟然的手腕，对他比口型：棺材。

    对，他们是来找棺材的。

    孟然点点头，强行让自己不要那么在意天空上的脸，跟着景丞在塔里寻觅起来。

    墙上都是鬼之子，拥挤在透明的卵里，四肢被挤压得变型，孟然忽然觉得这些浑身漆黑的鬼之子很像外面的怪物，又不太像，这些鬼之子似乎正在朝着人类的模样生长，然后逐渐生长成婴儿的模样，再被鬼血喂养长大。

    原来是这样。

    是他们搞错了顺序，鬼之子是怪物，是怪物先被强行压迫，在卵里变成婴儿，然后再长大，所以才需要一个先孕育出怪物的容器。

    孟然心里没由来地一空，跟着景丞走到拐角处，红棺材在哪？

    景丞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红棺材在什么地方？

    这里像他看到的那段记忆，但又不完全相似，他看到的记忆里没有这棵树，而且……他分明看到了一个祭坛，在这里的墙壁上看到许多石窟，可此时所在的地方完全不一样。

    来错地方了？

    景丞想着，孟然忽然拉了他一下，景丞扭头一看，那里放着一支蜡烛。

    “你说过的，这些蜡烛被放在很小的洞里，有人抬着棺材前进，”孟然用口型说，“最后绸缎缠绕在你的腰上，把你带进棺材了，是么？”

    这么概括一下也没错。

    但景丞最后看到的，是他们以孟然为引子把自己引到棺材边，自己是被谁“孟然”推进棺材的。

    以孟然为引子？

    景丞整个身体都顿住了，盯着那支蜡烛，只觉得浑身的皮肤都收紧，鸡皮疙瘩一阵一阵地冒，他忽然有种猜想，他和孟然经历的这一切都只是轮回边境做的套。

    那份记忆到底是谁的？

    如果那份记忆的效果类似于预言或者谁要告诉他们什么信息，那么为什么，他和孟然建立联系的时候会从孟然的记忆里读到这些？

    孟然本人根本没有那份记忆。

    能够介入孟然记忆的人，除了鬼种，孟然的母亲，自己，还有就是为他拔出鬼种的……

    邱岘。

    “这边！”炙停拉了叶潜一把，低喊，“低头！”

    叶潜连忙抱住头，和炙停一起藏在山坡后面，很奇怪，这里理应是传说中的关卡的第二扇门，却到处都是山，到处都是坑是洞是岩石，是大地，是山脉。

    “为什么全是这些东西？”叶潜快速问，“这里是轮回边境，拥有的应该是更……”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炙停低声说，“不过你还记不记得，陆柯词真正的身份是什么？”

    “他是陆家的道士，”叶潜下意识回答完了，突然回过神，“你是说他是……”

    “是，”炙停应下来，“我怀疑这里和‘他们’有关，轮回边境的主人或许和陆柯词来自同一个地方。”

    说着，炙停将自己的灯取下来，用灯光探查了一下孟然他们现在究竟身在何处。

    他探出头，确定没有追兵后拉起叶潜：“边走边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景丞和孟然已经将塔里看了个遍。

    和预想中的一样，没有任何危险，但也和预想中的不一样，这里没有他们要找的红棺材，还有那些类似于祭坛一样的东西以及蜡烛，数不清的小洞穴。

    而且，没有出去的路。

    景丞心底的不安在一点点扩散，他看向孟然，发觉孟然表情很不正常，不太舒服似的，咬着嘴唇，脸有些发白。

    景丞站到他面前去，用口型问：“怎么了？”

    “我感觉有人看着我，”孟然说得很慢，“从进入这里开始就……”

    景丞顿了顿，还没有更多的反应，这里忽然有了声音，是一点点风吹过的声音，从哪里来？这股风吹得不算猛烈，但绝不温和，景丞突然明白什么似的，抬头看着上方，那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眯缝着眼睛，眼睛里没有太明显的神，应该没有回过身，她叹了口气，像是在做深呼吸，整个塔内又掀起一阵风。

    如果她持续睁开眼睛，自己和孟然一定会被发现，被发现会怎么样？

    身后那些追兵都不敢进入的地方，他们直接闯入了，会变成什么样？

    为什么会这样？记忆里明明看到的红棺材在这里却没有，说到底这个塔和他看到的地方根本就不同，如果那一切是邱岘要他看到的，那么邱岘到底想表达什么？

    景丞拧着眉毛，斜前方一个鬼之子忽然在卵内动了下，他和孟然同时往后退了步，还没更多反应，手指忽然传来一阵疼痛，景丞连忙把手抽回来，同时回头看了眼。

    是那些白色的丝线。

    那些丝线到处都垂着，到处都有，景丞的手指竟然只是接触到那一根线就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紧接着牵连着这根线的灯笼似乎颤了下。

    鬼之子没有异样。

    孟然回头看着景丞，刚要说什么，他忽然看见景丞身后一大团黑雾从丝线上涌下来，朝他袭来，他张大了嘴大声喊着什么，要把景丞推开，然而那些雾气比他的动作更快。

    这里没有任何声音，景丞看见孟然惊愕地朝他伸出手，嘴里嚷嚷着什么，他什么都听不见。

    黑雾袭来，这又是一团记忆。

    景丞再次睁开眼睛，自己已经身处在一片雪原上。

    他感受不到寒冷，却感觉这篇雪原无比熟悉，不一会儿，更熟悉的人走了出来。

    是第一关的女主人。

    不，这个时候的她应该不能算作女主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和自己的丈夫，三个孩子一起走在雪原上，朝着别墅前进着，走了很久，距离别墅的路程似乎没有变过。

    最小的孩子被活活冻死。

    最大的孩子是被突然冲出来的怪物咬死的。

    父亲为了保护孩子和妻子，活活被咬断了一条胳膊和脚掌，最后失血过多，只剩下她和女儿。

    这时候，引导他们进入关卡的那个人头出现了，它说，你当然有拯救他们的机会，继续闯关下去也是死，你留在这里，改造出更多的活尸，我给你们活下去的机会。

    你怎么选择？

    “……救救他们，救我的孩子！”景丞听见她撕心裂肺地哭喊，“救我的家人！救救他们！”

    风雪裹挟着凝固的血块，天空是雾沉沉的灰，雪从未停止。

    景丞看见一两个npc被迫套上她孩子的面具，身型被压迫成与孩子相同的模样，又拉来一个男人变成她丈夫的样子，她和她的女儿被蒙骗着，对着关卡，对着这些npc一次又一次地流露出真情。

    景丞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头顶的女人眼睛已经睁开大半，始终没有在看着什么地方，她的瞳孔似乎放大到死人那样，但等她眼睛完全睁开时，她一定会……一定会？

    景丞突然想起来，在他的记忆里，女人的眼睛是完全睁开的。

    是的，完全睁开，目无悲喜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需要找到红棺材，进行一场祭祀，就需要这个女人睁开眼睛。

    孟然疯狂摇晃着景丞的胳膊，景丞看着他，连忙做口型：“我没事。”

    “放屁！”孟然瞪着他，举起他的手，问，“这是什么！”

    景丞一看，他手上已经布满了那样青色的痕迹，这是与鬼血融合的报应。

    “刚才我看见了，你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孟然慌张又强行愤怒地问，“是什么？！”

    “没什么，”景丞笑笑，“我们先从这里出去。”

    “经历了这么多你还要瞒着我吗？”孟然咬了下唇，“事到如今？”

    景丞沉默了，最后长叹一口气，做着口型，将自己如何与鬼血融合，身体究竟怎么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全部都告诉了孟然。

    他以为孟然会哭，实际上没有，孟然只是注视着他的口型，紧紧握着他的手，最后只说了句：“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景丞觉得他这个回答有些好笑，却又如他意料之中的，很孟然风格的回答。

    “亲一下。”景丞朝他伸出胳膊。

    孟然翻了个白眼，伸手抱住他的脑袋在他脑门亲了一口，景丞却掌住他的后脑勺，往下压了压，很用力地嗑在了孟然嘴上，血腥味儿顿时冒出来，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孟然的，可能两者都有，挺好笑的，他们在这种情况下接吻还吻得气势汹汹。

    过了会儿，景丞松开孟然，笑着刚要说什么，孟然忽然抓起他的手，愣愣地说：“消了。”

    景丞一看，手背上那些青色的痕迹竟然真的消退了。

    这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事情。

    这些青痕一旦出现就再也不会消退，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孟然盯着他的手看了会儿，抬眼，看着景丞的眼睛，用口型说：“血？”

    ……血。

    景丞怔住了。

    他既然能够吸收鬼血转为己用，那么……是不是也可以吸收孟然的血来调和自己身体里的力量？

    不限制与鬼或人，这才是真正的吸纳。

正文 废神

    孟然的血可以中和景丞体内的鬼血，甚至可以让青斑消失，这是一个很大的发现。

    如果他们能从这里逃出去的话，景丞就能治好……至少不会像以前那样被鬼血折磨得无法坐下或者躺下，浑身都那样难受。

    景丞开始怀疑，从石壁那边走下来时，到底是自己可以抵抗记忆入侵了，还是因为孟然的血对他起了一种安慰的作用，让他足以抗拒入侵。

    一切都得出去之后再定夺。

    天上那张女人的脸的眼睛睁到一半就再也没有动过，他们需要女人完全睁开眼睛，迫使那场祭祀发动，然后找到红色棺材，可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时间静止了，女人也没有再时不时地叹出一口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

    他们在这个地方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受不到饥饿，景丞忽然明白为什么孟然第一次逃出去时还能活着，因为在这里，在轮回边境真正的深处，他们作为人类，身体是无法进行最基本的运转的。

    从进入门后的那一刻起，他们的时间仿佛停止了，任何正常的人体需求都没有，简直要和墙上那些鬼之子融为一体，一并陷入沉睡。

    应该还有什么办法。

    那场祭祀到底是怎么开始的？女人是怎么睁开眼睛的？

    景丞总觉得自己忽略掉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

    正琢磨着，孟然突然拉了他一下，指着前方那颗树，景丞看过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树上挂着的白色灯笼中的黑雾躁动起来，一点点的，竟然在顺着发丝往上涌，和之前不一样，这次是所有的黑雾都在朝上涌去。

    那样大量的黑雾，像浪潮一样直直冲着女人的脸扑过去，女人在呼吸，像吸气一样将黑雾吸入嘴里，原本半睁着的眼睛竟然又缓缓合上了，完全闭上，睫毛也不再颤动，而是完完全全坠入了梦境那样，露出祥和的模样。

    紧接着，树上的灯笼开始枯萎，变得皱巴巴的，一点点地变小，最后像废纸一样被攥成一团，丢到树下，融进土里，上方又垂下一簇白色的发丝，缓慢地落下来，白色的灯笼又在发丝上盛开。

    灯笼里没有黑雾时，所有的发丝变得柔软，仿佛和刚才仅仅一根就可以割开景丞手指的不是同一个东西，它们变得柔软得像柳絮。

    如果黑雾是记忆的话，灯笼是不是储存记忆的容器？

    而女人吸取记忆的用意是什么？她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景丞咬着牙，朝着巨树走过去，孟然愣了愣，连忙跟上。

    “……你看这个。”景丞对着孟然做口型，表情有些呆滞。

    孟然顺着他指的东西看过去，那是一个空的灯笼，里面没有任何东西却亮着光，而光的最中央竟然是一群人，很显然是被困在什么地方，凑在一块儿商量着什么。

    听不见声音，但他们可以看，透过那些场景来看，来观察。

    逐渐的，他们发现光圈移动的方向似乎有些奇怪。

    如果只是一幅放在这里要看他们看的景象，不会具体到每天吃的什么，指甲里的污泥以及视线里某些东西的颤动。

    就像看电影那样，或许会有一两个特写，一两个主要的人物，但不会一直用某个人的第一视角去拍。

    如果这不是灯笼里组织起来的环境，那么这就是某人的第一视角……某人正在闯关的第一视角。

    光周围逐渐泛起一阵黑，景丞和孟然无端紧张起来，紧接着，光圈里出现一张鬼脸，近乎是抵在整个光圈景象里，景丞他们所看到的景象开始疯狂晃动起来，那张鬼脸也随着这种晃动变得更加狰狞，最后鬼脸一下凑近，晃动的景象停下了。

    光变得更黑，鬼疯狂撕咬着景象的“拍摄者”，直到“拍摄者”死亡，整个光圈变成黑色，黑雾逐渐升腾，来到灯笼里，停留在树上。

    “……是记忆。”孟然回过神，做口型，“这些黑雾，所有的黑雾，是闯关者们的记忆。”

    景丞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有记忆才会是这样的第一视角，”孟然强压着自己的惊讶，“我们进入这里，从进入第一关开始，所有进入轮回边境之前的记忆都会被复制走，我以为我们闯关的记忆会留在我们的身体里……”

    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的。

    闯入轮回边境前的记忆在进入第一关时被复制，而闯关的记忆，随着闯关者的死亡，会被逐渐装进灯笼里，最后化作黑雾，变成天上那个女人呼吸吐纳间的一点空气。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吸取黑雾的理由就找到了。

    她在读取这些记忆。

    每一个闯关者闯关至此，到最后，会被她还有这个轮回边境榨干所有的价值。

    孟然忽然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太沉重了，这棵树，这些灯笼，这些发丝，是千千万万乃至上亿个人生存或是挣扎过的证明，他们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被卷进这些苦难，为什么会……这样……

    就像景丞和他一样，不明白，为什么这三个字在他们脑内游荡了太久，一直都寻找不到什么正确的答案。

    女人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他们还要在这里等多久？

    孟然看见墙壁上的鬼之子已经开始朝着婴儿的形态生长，再过一阵子，他们就会被养育成真正的鬼之子……实际上他和景丞没有多少时间了。

    既然如此。

    孟然退了两步，抬头看着天空上的女人。

    景丞也退了出来，眼神有些迷茫，却在低下头，看见那棵树的瞬间坚定起来。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么？”孟然问他。

    “不知道，”景丞说，“但是我猜，我们想的一样。”

    孟然指了指那棵树，然后五指张开，猛地一下攥紧了。

    景丞笑了笑。

    女人吸了黑雾就会陷入沉睡，而在没有吸食黑雾的那段时间里缓缓睁开眼睛，他们没有办法直接阻止黑雾的升腾，那么就阻止黑雾的产生。

    此时那些无尽的发丝刚好变得柔软。

    景丞看向那些灯笼，坚定地点点头。

    “陆柯词？”邱岘打着呵欠喊了声，“干嘛呢？”

    “天上有人，”陆柯词从窗户那儿支了个脑袋出去，呆愣愣地说，“在喊我。”

    邱岘愣了愣，穿上鞋走过来：“天上的人？”

    “……在天启，”陆柯词看着邱岘，“记得吗？天上不光有仙，还有神，仙族住在天上，而神族住在天启……”

    “天启有人喊你？”邱岘问。

    “嗯，”陆柯词眯缝了下眼睛，歪歪头，“好像是句芒……”

    “回去一趟么？”邱岘问。

    “嗯，”陆柯词说，“应该是出什么事了。”

    邱岘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陆柯词是神族，”叶潜倒抽了口气，“你怀疑这里的主人和陆柯词是同族……你是说，轮回边境的主人是神？”

    “准确来说，是废神。”炙停背着叶潜，直到一颗树下，把他放下，又抓过他胳膊上的伤口看了看。

    他们刚才遇到一群鬼追捕，叶潜险些被抓回去，他们急忙之下跑到此处，那些追兵竟然没有再赶来。

    炙停连忙帮叶潜看了看伤势。

    “废神？废神是什么？”叶潜疼得抽了下，却继续疑惑着，“神就是神，哪来的废神？陆柯词从来没有说过这个概念……”

    “因为他不知道，”炙停说着，顿了会儿，叹了口气，“他那个神算是半路出家，根本不算天启培育起来的，你忘了吗？”

    叶潜愣了会儿，点点头。

    “真正由天启培育起来的神族，需要修炼，需要进阶，需要吸收天启界里五行之力化作自己身体里的一部分，”炙停说，“而最后，他们需要经过古神的筛选。”

    叶潜突然有些不安，看着炙停。

    “陆柯词是经过筛选后，最后登上神位的神族，而那些没有经过筛选的神族……会被埋在唯一能够控制神族的苦宏石下，”炙停说到这儿的时候突然抬起来，看着叶潜，“被埋葬的神族，就是废神。”

    白色的丝线很好扯，几乎是一碰就断。

    灯笼随着丝线的摇晃而摇晃，掉在地上，很快变得枯黄，变成一团废纸，被攥实了丢在地面上。

    孟然感觉自己疯了，不应该在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进行这样大规模的破坏举动。

    可景丞陪着他疯，他突然就有了底气，加上……他有一个很诡异的猜测。

    这个猜测暂时不能对景丞说，不过，孟然的想法几乎有了一个大致的轮廓。

    他们疯狂地扯着那些白丝线，让灯笼掉到地面，没有人阻止他们，没有人发出声音，这是他们两个人的狂欢。

    想要将这颗参天巨树所有的枝丫扯下来并不简单，但它所有的树干都是枯的，用力一扯才发现那是空心的，带着一点儿力，一拽一攥，竟然真的弄下来大半。

    孟然正要继续扯，景丞忽然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硬生生抓住他往后退了几步。

    他这才回过神，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割伤了，而他却没有任何感觉，一个劲儿地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样。

    景丞咽了口口水，指指天空，孟然抬头望去，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注视着他们。

正文 红棺材

    废神。

    叶潜从未听过这个词，但这个名字实在过于直白，让他能够很直接的想起名字背后的含义。

    被废弃的神明。

    “按你这么说，废神应该都被关押在苦宏石下，是么？”叶潜站了起来，这个地方没有任何追兵，他有些疑惑地左右看看，“她是怎么来到这里，又创建出这个轮回边境的？”

    “还不清楚，”炙停停了会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这是什么地方？”

    “嗯？你也不知道啊？”叶潜愣了，“我不知道哎？”

    “我在轮回边境里游荡的时候没见过这个地方，很……奇怪，”炙停带着叶潜往前走，“那些追兵没有追过来，这个地方既不想关卡也不像第二扇门里。”

    叶潜倒抽了口气：“我们迷路啦？”

    “不会，”炙停看着他笑了笑，“只是……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找到出去的路，我会尽快的。”

    毕竟景丞和孟然那边多一秒都等不起。

    他们在躲避追兵的途中，莫名其妙跑入这里，叶潜边跟着炙停走着边看着周围。

    这里是一片从零，视线所及之处都是各种各样的绿植，带着荆棘和各种各样的倒刺，树叶不安地摇动着，周围静得只能听见他们两个的脚步声，还有炙停在前面开路时时不时传来的烦躁地啧声。

    “怎么了？”叶潜连忙问。

    “这些东西长得很快，砍不完，”炙停朝他伸出手，“我们直接跑过去，护住眼睛。”

    叶潜忙不迭地点头，把脸埋进胳膊肘里，握住炙停的手，他完全看不见路，炙停带着他快速朝着前面跑去。

    跑过这一堆疯长的植物，一栋木屋忽然出现在眼前，炙停没有感受到里面有任何鬼的气息，连活人的气息也没有，他犹豫了下，带着叶潜跑了过去，推开门进去，最先印入眼帘的是一面镜子。

    一面等身镜，镜面上映不出任何东西，炙停的视线只在镜子上停顿了一秒就看向了别处，紧接着整个人都愣住了。

    “叶潜，”炙停把叶潜拉过来，让他放下手，指着里面，“这是你说的那个……棺材，是么？”

    叶潜抬眼看过去。

    说实话，他也没见过什么红棺材，所有的形容和理解都来自林岑的口头描述，但在看见木屋内这口红色的棺材时，叶潜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这口棺材似乎有一种很奇怪的引力，叶潜感到一股感觉，熟悉且怪异。

    “棺材怎么会在这儿？”叶潜晃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些，“我们要举行祭祀的地方不应该是塔里么？”

    炙停没吭声。

    “还是说，这里就是塔？”叶潜看向炙停。

    炙停沉默了会儿，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棺材，这就是很普通的棺材，除了颜色和上面的花纹诡异以外，这口棺材盖上竟然有一些钉子钉入过的痕迹，一般都是在下葬时棺材上才会被钉上钉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有过痕迹了？

    还是说，这里就是下葬的地方？

    不，不对，如果这里是下葬的地方，那么棺材上的钉子去哪了？

    “你躲到门口去，”炙停对叶潜说，“我开棺。”

    “开棺？”叶潜愣了愣，“你确定吗？如果这里面有什么重要道具，被我们先打开然后弄丢了，景丞他们可就……”

    “不至于，如果是祭祀用的道具，应该放在祭坛上而不是棺材里，”炙停说，“而且……孟然的妈妈或许就是用这口棺材完成祭祀，分裂了自己魂魄的。”

    叶潜点点头，乖乖退到了门后。

    棺材很轻却意外地结实，不容易损坏，炙停轻松将盖子推到一边，一股尸臭立刻蔓延出来，散到整个房间里，炙停一愣，立刻分辨出这里面是没有毒素的，不用叫叶潜逃跑。

    里面的尸体……

    “……是孟何。”叶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身边来了。

    炙停斜他一眼，视线又重新落到尸体上。

    这是孟然妈妈的尸体。

    她身上还穿着那条裙子，已经看不出她本身的颜色了，不过裙子的样式还是能分辨一些，头发稀疏盘在头顶，一整个眼窝都是黑的，按理来说这么多年过去，她应该成为一具骨头或者干尸，不管怎么样都不应该是腐烂的状态，可此时她的肚子被人开了个洞似的，从那里开始腐烂开来，恶臭逐渐浓郁。

    叶潜皱了皱眉，伸手过去，还没碰到尸体就被炙停抓了把：“这个都碰？”

    “没关系，”叶潜笑了笑，“我碰过很多尸体。”

    炙停沉默了会儿：“这些年你在做什么？”

    “读书学习吃饭睡觉，研究鬼，研究轮回边境，”叶潜说，“救你。”

    炙停怔愣了会儿，还是松开了叶潜的手。

    叶潜的手指很轻地在孟何的尸体上碰了碰，又伸到眼周的下方摸了摸，最后到嘴唇，都是轻轻碰的，他把手收回来，从兜里摸了张纸出来擦擦手指。

    “看出什么了？”炙停问。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叶潜的脸色有些难看，“她的尸体还有温度。”

    “……什么？”炙停吃惊地望着他。

    “她的尸体还有温度，我们进入房间的时候没有闻到任何臭味……尸体刚刚开始腐化，”叶潜喃喃念了两句，“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她的身体是在我们打开棺材的一瞬间才开始腐烂的。”

    炙停沉默了。

    就像叶潜说的那样，尸体是在他们打开棺材后开始腐烂的，并且腐烂速度快到令人反应不过来，不过几十秒的时间，孟何的皮已经开始脱落，露出早就没了内脏的骨架，裙子也变得破碎，很快只剩下一具白骨，紧接着，连白骨都开始融化。

    叶潜退后两步，双手合十，冲棺材拜了拜，炙停见了，也跟着退后，拜拜孟何。

    “现在怎么办？”叶潜看着炙停，“我们要把棺材一块儿运到塔里么？”

    “不用，”炙停在棺材边站定了，“这里有夹层。”

    “嗯？”叶潜没听明白。

    “这口棺材很轻，下方也没有进行任何固定，但我刚才在推动棺材盖时棺材本身并没有半分挪动，”炙停说着，手指在棺材板上摸了摸，“应该有什么按钮——”

    他话没说完，只听咔哒一声，炙停的手像是被谁抓住了，整个人直接被拽进了夹层里，叶潜甚至来不及叫，炙停整个人直接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炙停！”叶潜扒拉着棺材边缘，吼道，“炙停！”

    怎么办？

    炙停被谁抓走了？为什么会突然被抓走？炙停不是说这里没有追兵么？

    现在他的手里没有灯，无法看见炙停的生死，如果炙停在这儿死了……叶潜打了个哆嗦，咬咬嘴唇，手在炙停刚才摸的地方仔细摸索了一会儿，又是咔哒的一声。

    在棺材夹层打开的那一瞬间，叶潜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穿着白裙子的女人，正脸朝着上方，和他对上视线，紧接着他的手被女人抓住，一把将他拽入了夹层中。

    夹层之下，通往触不到底的深渊。

    那双硕大的眼睛望着景丞和孟然，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她的一根睫毛比孟然整个人都要大，她在天上，她的脸遮住整片天空。她就是轮回边境。

    孟然只觉得和她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四肢都不属于自己了，整个人的身体，每一寸骨头都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压迫着，呼吸都变得困难，之前一直感觉到的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终于找到了源头，是这个女人，一直在看着他们。

    景丞低下头，表情略微惊恐地大口喘着气，他同样感受到那股压迫，只能大口喘气来证明自己的存活，他们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人，却在这一瞬间仅仅被女人看着就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自己的无能。

    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就给了景丞和孟然一种我他妈掉根睫毛都能压死你们的气场。

    庆幸吧。

    还好老娘不脱发。

    孟然莫名其妙地给她补了两句台词，深吸一口气后扭头看着景丞，做口型：“她好像没有要动的意思。”

    “继续，”景丞犹豫了会儿，两步走到树前，“把这棵树弄掉。”

    “啊。”孟然看着他。

    “我想起来了，在我的记忆里……不，在我看到的那些记忆里，除了女人睁开了眼睛，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一点，”景丞指着树，“没有这棵树。”

    说完，他的手指又指向他们进来时的那扇门，“拥有洞窟的墙。”

    “……你是想让孵化场和这里连接，是么？”孟然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景丞点点头，“要进行祭祀，我们就必须还原祭祀的场景，而且……我有点疑惑，那些追兵为什么不追到这里，他们为什么不敢闯进来，这里明明很安全。”

    孟然盯着他，没吭声。

    “或许是因为他们在害怕，”景丞看着孟然的眼睛，“他们恐惧着女人的苏醒，害怕进入这里，吵到她的安眠。”

    “那么我们就必须要弄掉那扇门，”孟然点点头，“让整个墙与孵化场连——”

    他话没说完，树下忽然传来震动，树根颤动着，连带着之前那些被景丞和孟然扯得摇摇欲坠的丝线和灯笼一并倒下，紧接着，地面里好像冒出了什么，将整棵树顶开，那棵几乎能到女人鼻尖的树就这样缓缓倒下，孟然他们听不见什么声音，却能看见，那棵树倒下时，地面被直接压出了几道裂缝。

    他们再看向树根下冒出的东西。

    是红棺材。

正文 苦宏石

    红棺材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树下？

    他们并没有彻底将那棵树摇晃到倒塌的程度，树是被棺材顶开的，它的根茎破损，驻满了虫，看起来本身就撑不了太多时候，而天空上的女人的眼睛终于瞪大了，逐渐有了神采。

    景丞反应迅速，拉着孟然藏到一块巨石后头，但……很显然，女人在天空之上，不可能看不见他们的身型。

    可没处能躲了。

    这里无限空旷，根本找不到任何躲藏的地点。

    声音开始传播，起先是一点点的风声，灌进耳朵里，紧接着是呼吸声，再然后是树叶……不，是那些丝线倒下后却仍然在传播黑雾到灯笼里，那种很细很碎的摩挲声。

    棺材里也有声音。

    砰、砰……

    一下又一下，像是随时都会踢开那块棺材板一样。

    怎么办？

    景丞焦急地想，这个时候，他们还能怎么办？

    “跑！”孟然的声音突然从耳边传来。

    景丞还没来得及反应，孟然就一把拉起他朝另一边跑去，景丞这才发觉他们脚下竟然有什么东西红得发亮，然后在他们逃开的下一秒完全爆炸开来，炸开的声音震耳欲聋，景丞耳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那是什么？”景丞回头被爆炸波及到的墙面。

    “不知道！”孟然拽着景丞，爆炸还没有结束，“注意脚下！”

    景丞立刻低头看向脚下，很多红色的小东西，拳头那么大，红得发亮，到最亮的时候就会炸开。

    这到底是什么？

    是那个女人的法术？是这里本身就埋藏着的炸弹？

    景丞忽然想到什么，扭头往那颗已经倒塌的树上看去。

    是灯笼。

    那些枯萎后掉到地面的灯笼，此时已经变成了那些红色的小炸弹，恐怖的是这些枯萎的被攥成废纸一样的灯笼纸到处都是，而且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他们周围的纸都在逐渐变红。

    按照刚才那一颗的威力，这些东西要是一起炸开，他和孟然只能死在这儿了。

    怎么办？怎么办！

    景丞咬紧牙关，突然瞥到了占据了原本那棵巨树位置的棺材。

    只能这样了。

    “去棺材里！”景丞低喊了声，孟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根据他的判断冲到了棺材边。

    里面顿时传来一声撞击声，撞得整个棺材都为之一振。

    “里面可能有怪物，”孟然咬咬牙，“你退后，我来处理。”

    “一起。”景丞把住了棺材边缘。

    孟然咬着牙点头，和他一起把住棺材盖边缘，然后用力推着，刚推开一个边，一只手从里面弹出来，孟然立刻反手握住那只手，正要用力，他突然察觉到这只手是有温度的。

    “孟然！”是叶潜的声音，“景丞，进来！”

    “叶潜怎么会在这里？”景丞拧了下眉毛，谨慎道，“是骗局？”

    “不管了，”孟然回头看了眼那些即将爆炸的东西，对景丞说，“先进去！”

    景丞点点头，将棺材盖推开了些，里面并不如他们想象的那样是一层木板，或者有什么怪物在等待着他们的袭击。

    叶潜和炙停站在里面……站在里面？棺材里的空间到底有多大？

    他们俩站在那儿，对景丞喊：“跳下来！”

    孟然看了他一眼，两个人握紧彼此的手，一起跳了下去。

    棺材盖棺材盖自动合上，紧接着，爆炸声响起，整个塔都颤动起来，黏着在墙壁上的卵逐渐脱落，那些为他们输送血液的管道也滑落下来，鬼之子们还未成型就从乱里滚出来，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爆炸，天地震动，孟然直接摔在了地上。

    也不能说是地上，他感觉到的触感并不像地面那样坚硬，相反有一些令人作呕的柔软感在里面，孟然手下意识地抓了把，只感觉抓了些什么粉粉碎碎的东西在手里，孟然没管那么多，扭头喊：“景丞！”

    “在呢。”景丞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

    “在就好啦，”叶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放心吧，我们都是真的，我们来救你们了。”

    孟然没搭理叶潜，在黑暗中摸索着，这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一味地朝前摸，巧的是景丞也在往前摸，几乎是在手指碰到的一瞬间景丞就可以确定下来这是谁，伸长胳膊直接把人拉进了自己怀里。

    “我知道你们不会相信，”叶潜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嗯……什么才算证据？你把后手留给林岑，叫她出去听你妈妈说了什么，这算是证据吗？”

    孟然愣了会儿。

    轮回边境复制不到他们闯关时的记忆，他当时将那些事情告诉林岑时又说得极其隐晦，应该不会有轮回边境的人克隆出一个叶潜来骗他们。

    “你怎么会在这儿？”景丞开口问。

    “来救你们，”叶潜说，“孟然要林岑做的事她已经做到了，但是没有办法再次进入轮回边境，所以只能我来……”

    “我是说，”景丞问，“你不是一直不肯进入轮回边境么？”

    “以前是因为没有把握，现在我有把握了，当然要自己来。”叶潜说。

    “林岑怎么样了？”孟然快速问了句。

    “不太好，她的耳朵大概……不能用了，”叶潜叹了口气，“说正事，我们是从一口红棺材掉下来的，准确来说是被人抓下来的，你们应该也是？”

    “红棺材？”孟然问，“有两口红棺材？你们……你和谁？”

    “我。”炙停轻声说了句。

    孟然轻轻吸了口气。

    “这里看起来是安全的，我们先来整理一下情报吧，”叶潜说，“比如说，怎么救你们出去。”

    天启位于天界的上方。

    最远古的时候，混沌初开，天地分了六界，妖鬼魔人仙神，其中，神就住在最上方的天启界。

    陆柯词有一段时间没有回到天启了，神族被罚，他是唯一一个能在其他五界自由走动的神明，这次回去也是请祝融开了门，他才带着邱岘一块儿进了天启。

    地面上是像丝绸一样柔软的云，踩上去却是真实的，脚踏实地地站在上面。

    陆柯词和邱岘往里走，走了没一半就被人拦截下来，仔细一看那是一根柳条，似乎在指引着他们往另一个方向前去。

    “仲春？”陆柯词疑惑地喊了声，跟着柳条往前走，一直走到春神殿，仲春站在那儿等候多时。

    “长话短说，”仲春快步走过来，握住陆柯词的手，“下界的事我们管不了，你必须去处理掉那个废神。”

    “……啊？”陆柯词很迷茫，“什么东西？”

    “废神，是指在你们天启选拔后失败的生命，被废弃在苦宏石下，是么？”邱岘说完，看着陆柯词，“苦宏石下有很多神族，你还记得么？”

    陆柯词愣了会儿，像是回忆起什么，对着邱岘点点头。

    “很久以前句芒座下有一个神君选拔失败，被埋到苦宏石下，但在前往苦宏石的过程中她逃跑了，一直没能找到，”仲春拧着眉，“这么多年以来我和句芒一直在找她，天道也找不到她的踪迹，但是就在今天，她的法术出现在了人界。”

    陆柯词歪了歪头：“听不明白。”

    “说直白点儿，”邱岘说，“别整那些弯弯绕绕的。”

    仲春盯着他们俩看了会儿，心底无能狂怒，表面上还是要维持基本的平和。

    “下界有个逃跑的坏蛋，弄了个轮回边境把自己藏起来，这么多年我们都没找到她，”仲春哄小孩似的，拍了拍陆柯词的手，“今天她突然出现了，你去把她打死或者抓回来，懂了么？”

    “如果打死她，轮回边境就会毁灭吗？”邱岘问。

    “嗯？当然，”仲春点点头，“轮回边境是她做出来的，她死了，法术自然会消失。”

    邱岘看了陆柯词一眼。

    “困在里面的人，也会死吗？”陆柯词拧着眉毛问。

    “会，”仲春点点头，“被抓到轮回边境去的，都是应死之人，他们的寿命在闯关中被无限吸食，早就是死人了。”

    陆柯词倒抽一口凉气，又问：“那从轮回边境里出来的人呢？坏蛋会把寿命还给他们吗？”

    仲春点点头。

    那么就不能破坏轮回边境。

    至少在景丞和孟然还有叶潜他们出来之前，不能破坏那个地方，他们都是主动或者被生生抓紧去的，邱岘查过，景丞和孟然的寿命不应该只有二十岁。

    “我明白了，”陆柯词认真点点头，“去打坏蛋。”

    仲春也点点头，对邱岘说：“她再怎么说也是个神族，普通法子可能杀不了她，你们跟我来，去取一块苦宏石，将她彻底压制住。”

    “也就是说，红棺材其实有两口，并且互通，红棺材其实就是前往塔的门，”孟然听完叶潜他们的描述，缓缓道，“而救我们的方法，就是举行祭祀，将我的某种东西放到棺材里，完成我和我身体里鬼之子的分离，对么？”

    叶潜点点头。

    “棺材里到底要放什么东西？”孟然问。

    没有人知道，但……叶潜有个不太好的预测。

    孟何是将自己的肉身放到棺材里完成祭奠，才将魂魄分离，如果孟然也想要分离自己，是不是……他也要放自己的肉身，做为祭品？

    叶潜不禁打了个寒颤。

正文 祭日

    过了很久，外面的爆炸声终于结束了。

    根据炙停的说法，他们来了之后就在这片黑暗里撞击，一直没有办法逃出去，直到他们将棺材盖掀开了，炙停和叶潜才明白，离开的方向不是左右，而是上方，他们来到了另一口棺材的内部。

    这会儿要出去也不容易，根据孟然他们刚才跳下来时的判断，这个地方起码有两米多高，想出去得搭个人梯，炙停提议让他先出去看看情况。

    “你们应该能猜到一点，”炙停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我不是人，是……投胎时被抓到这里的鬼，受伤的话很快就能痊愈，我去看看外面最稳妥。”

    他说的是实话，孟然和景丞也找不到角度反驳。

    黑暗中又传来一种摩挲声，炙停把自己的灯取下来交给叶潜——在这个地方，他的灯都无法发出亮光——然后孟然和景丞一起托着他往上，一直顶到最上方，炙停的手碰到天花板似的，叫他们停下：“别往上抬了。”

    景丞和孟然立刻停住。

    炙停双手顶住板子，使劲儿一推，棺材盖竟然真的被掀开一大条缝，孟然仰着头眯缝了下眼睛，外面的光线似乎和他们进来时不同了。

    炙停悄悄探出半个脑袋，仔细看着，这个地方和他之前来过的塔里完全不同，不如说像是被谁刻意变化成了这样，不过他能分辨，已经没有危险了，孟然他们说的地上的小红点已经没了，周围也没什么凛冽的气息。

    “能上，”炙停说，“我上去拉你们。”

    几个人立刻点点头。

    先把叶潜拉了上去，再拉孟然，孟然又把衣服脱了，让景丞抓住衣服，几个人一块儿把他拽了上来，景丞上来一看就愣住了，心跳在看到这里的一切后骤然加快，这和他看到的记忆一模一样。

    刚才那些爆炸的废灯笼应该是将墙面全都炸烂了，此时那些原本放着鬼之子的卵的地方变成了各种各样奇怪形状的洞，而洞穴中不知何时摆放着一根白蜡烛，整面高墙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洞，每一个洞里都是一根没有点燃的白蜡烛，像一个瘦小且怪异的鬼。

    而通往孵化场的那扇大门也被炸开了，无数穿着黑斗篷的鬼跪在那里，他们应该是要来抓捕孟然的，而孟然就站在那里，无处可逃，他们却一动不动地跪着，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虔诚无比，连斗篷边缘的碎布都不肯动一下。

    声音已经无法被隔断了，他们可以清晰地听见这些穿着斗篷的人呼吸间的颤抖，甚至能听见来自头顶的风，是那个女人在呼吸。

    叶潜顺着声音抬头望去，那张硕大的女人的脸印入眼帘，他腿一软，炙停扶着他他才没有直接摔倒在地上。

    人在面对比自己大了千百倍的东西时总会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慌里。

    叶潜咽了口口水，低声说：“现在怎么办？”

    这些穿着斗篷的人显然是不敢进入这里的，而刚才的爆炸不光炸开了门，还将孵化场里下方的山洞也炸开了，那些怪物攀爬在孟然他们走下来的螺旋道上，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它们好像不会动了。

    孟然看见被炸开的洞窟前有一只人手伸出来，准确地落到怪物身上，怪物却不像之前吞噬石头那样一口将他咬掉，而是一动不动的。

    嗒、嗒、嗒……

    景丞忽然听见了一串脚步声。

    那些脚步声从上方传来，好像是许多个人一起，景丞联想起自己之前看到的记忆，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不顾孟然的阻拦，冲到门口一看，在孵化场的螺旋长道上方，有一伙人正在缓缓往下走着，不知道他们从哪来，不知道他们到何处去，但景丞看见他们手中拿着红色的绸缎，和之前记忆里举行祭祀时套在腰上的绸缎一模一样。

    那些人穿着打扮很奇怪，有穿古装的，有穿唐装的，有人穿着大褂马甲，有人穿着各色民族服饰，而相同的是，他们都有一块红布裹着自己的头，一根发丝都没有外露，看不清他们的脸，但领头的那个人正盯着景丞，带领着队伍大步大步走下来。

    身后又传来一些响动，四个人一起回头看去，红棺材竟然被放到了一个祭坛上——祭坛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不清楚，他们现在到底要干什么？

    祭坛出现了，那么他们现在需要的就是……祭祀。

    祭祀的物品在哪里？

    “我们先前在红棺材里看见了你妈妈的尸体，”炙停抓紧时间，快速对孟然说，“而把我们拉进棺材夹层的，正是你妈妈的魂魄……你想想，她会不会是想要说什么？”

    孟然哪知道妈妈是要说什么，他连她说什么都听不清，都是叫林岑去听的。

    不过……棺材里看见了妈妈的尸体？

    祭典需要祭品，妈妈的尸体在棺材里……这绝对不是一个偶然，如果妈妈就是祭品，她用自己的身体换得魂魄分离，故而送了自己和假孟然一块儿离开这个地方，妈妈没有走出轮回边境，所以轮回边境又抓了一个回来，真正去了外面的只有孟然一个，这是合理的。

    但最恐怖的，恐怕就是和祭品有关的这个东西。

    他们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搞清楚，分离的到底是魂魄还是身体？鬼之子到底是魂魄还是身体？孟然只是在赌最后一步，只是……此时，他恐怕要将自己的肉体都赌上，交代在这里。

    “我猜……这只是我的猜想，”叶潜的脸色很难看，“能够分离的只有魂魄，如果想要让魂魄出去，孟然必须用自己的身体来献祭，这样鬼之子才能和你的魂魄分开。”

    “而且不能保证，出去的到底是魂魄还是鬼之子，”炙停补上一句，“我想，如果能够选择能离开这里的到底是谁的话，你妈妈不会让意识模糊的那个魂魄离开，白裙子的她明明可以诉说更多的情报。”

    “……这不就是死局吗？”孟然感觉呼吸有些困难，“这……”

    “我明白了，”景丞忽然开口道，“是死局，对吗？我们根本无法离开这里。”

    孟然看了景丞一眼，伸手握住了景丞的手腕。

    “那你们走吧，红棺材的夹层下面是通道的话，应该能把你们送到镜子世界那边去，你们从林岑走的那条路离开，我们用送林岑走的方式送你们走，”景丞看向孟然，一字一顿道，“我陪你留在这里。”

    “……不行。”孟然的眼睛变得有些空洞，“不能两个一起死。”

    “不能独活。”景丞纠正他的话。

    “一定有办法的，既然给了我这个线索，就一定有办法让我离开，而不是让我死在这里，一定有办法，”孟然焦躁地捏了捏手指，“有什么办法……”

    螺旋道上的人愈发靠近了。

    他们手中拿着红色的绸缎，似乎只要确定祭品的那一刹那，他们就会将绸缎套到他的腰上，将他带入棺材，钉死，就像景丞记忆里看到的那样。

    说到底，景丞还是没有想明白他看到的究竟是谁的记忆。

    如果这段记忆是邱岘故意让他看到的，那么邱岘想表达什么？他想诉说什么，需要这样隐晦？

    孟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扑到棺材前，看着祭台上的花纹，低声道：“只要是祭台，一定会有咒文写在上面，而用生人做祭品的话，会不会需要八字作数？”

    他说着，手背抚开一层灰，那里竟然真的有一块空白的石板，需要用写上什么，可他们这里没有笔……

    “林岑到底是怎么说的？”景丞看向叶潜，“她有没有留下什么关于祭品的线索？”

    “我把她写的纸条带来了，”叶潜把纸条递给他们，“你们看看吧。”

    景丞连忙接过纸条来看。

    大步骤和他们想的一样，需要用祭品来分离孟然身体里的鬼之子和魂魄，让真正的孟然离去，让鬼之子留在这个地方作为规则中必须留下的那个人，可祭品是什么？总不能真让孟然躺倒棺材里去吧？

    景丞咬破了嘴唇，嘴里一大股血腥味，他的血根本止不住，越来越多，咽不下去干脆吐出来，一口接着一口，疼痛感蔓延到下半张脸都是麻的。

    献祭，孟然。

    这是林岑写的最后一行字。

    还有出路，孟然……献祭孟然，分裂鬼之子，和孟然……

    景丞突然听到了林岑的声音似的，他只是碰到那行字，林岑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能力又进阶了？

    景丞咽了口口水，手指在字上摩挲着，那天林岑拼命读取声音的事情突然涌入他的脑海里，无法控制，紧接着，他听见了那句：孟然……献祭孟然……

    这或许不是一句断句。

    孟然献祭孟然。

    “孟然！”景丞回过神，那些人已经走到了最底层，而孟然蹲在祭坛边，手指滴着血。

    景丞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他看见孟然已经用血将八字写上了，最后标注了名字，是“孟然”两个字。

    景丞忽然把手里那张纸丢了，定定地看着孟然：“我陪你。”

    “啊，”孟然摆摆手，“不是……”

    “我陪你，”景丞的眼眶红了，深吸一口气，“不管怎么样我都陪你，离别太痛，我们……”

    “听我说完，”孟然打断他，过了会儿眼眶也有些发红，笑了笑，“我知道离别很痛，我不会抛下你。”

    景丞还没接话，他深吸一口气，手重重地拍在红棺材上。

    “记得吗？”孟然说，“我不是真正的‘孟然’。”

    话音刚落，近乎和怪物没什么区别的假孟然仿佛被什么东西吸住，他被刚才的爆炸震晕了，这会儿还不清醒，却被指引着似的，飘到了棺材前。

    他的四肢已经完全变成黑色的浓痰那样，扒拉在棺材边，洞窟里所有的蜡烛登时亮起来，一盏接着一盏，那些拿绸缎的人终于走到了塔的大门前。

    祭祀即将开始。

正文 能力

    蜡烛一根一根地亮起来，火焰在空气中忽然闪现的声音让几个人愈发防备起来。

    洞穴看似杂乱，实际却是有上下顺序的，它们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将整个塔的内部和孵化场点出不一样的光来，几个人的影子缩到脚下，心底的不安被放大。

    景丞总觉得这里有什么东西在震动，却又看不到震动的究竟是什么。

    他还有一种预感。

    自己觉得忽略掉了什么，绝对忘记了什么。

    在这种致命的情况下，景丞竟然觉得自己的记忆有点儿混乱，不是像孟然之前那样分不清敌我的混乱，而是……有一些没有头绪的东西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

    就仿佛是一张字迹清晰的字条，看到最后，突然察觉清晰的行行分明的字中间突然多了些奇怪的印记，就像有谁用无墨的笔在上面写着什么一样。

    这种感觉还在继续。

    而那些举行祭祀的人已经走到了塔的内部来。

    他们手里的绸缎红得像血，有种湿漉漉的沉重感，他们没有脸……或者说没有五官，走动时身上的挂饰发出细碎的响声，景丞拉着孟然躲到一边，叶潜和炙停也躲到了离这些人稍远一点的位置上去。

    这些人连头都没有扭一下，直直朝着假孟然那边走了过去。

    景丞抬头看了眼天空之上，依旧是目无悲喜的女人，却在那一瞬间诡异地感觉，她似乎是在看着自己。

    她的眼睛太大了，瞳孔就比一个成年人还要大，所以她这样向下注视着什么的时候，应该是很难分清她究竟在看什么，看着谁的。

    在她的眼里，景丞他们不过是比蚂蚁还要小的东西，不应该有这样对视的感觉。

    可景丞就是感觉她在看着自己。

    假孟然的身体忽然哆嗦了下，悠悠转醒，茫然地抬起头，柔软的四肢撑着棺材盖，等意识回笼后，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撑着什么，浑身打了个哆嗦，尖叫起来：“不！这个怎么会在这里？不，不可以——”

    他话没能说完，那些人直接将红绸缎套了上去，假孟然的胳膊软得像未成形的软陶，被一齐勒到腰上，动弹不得，他还在苦苦挣扎着，视线终于瞥到站在角落里的孟然和景丞，他看过来，眼底充满了绝望。

    “不，求求你们，不要拿我当祭品，求你们了！”假孟然嘶吼道，“我才是孟然！我才是应该活下去的那个！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捆在这里啊！”

    孟然往后退了半步，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我只是想出去，我想出去看看你眼睛里看到的那些世界，我也想有人爱我，你知道吗？妈妈爱你，她只爱你！”假孟然被绸缎紧紧捆住了，眼神逐渐失去光彩，“她给你铺好了所有的路，她为了你……利用我，你们都在利用我……”

    “……为什么……”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他完全失去了意识。变成一个祭品，被红绸缎牵引的傀儡。

    “为什么是他？”叶潜走过来，有些不解地问，“你确定把他献祭出去，可以让你达成目的么？”

    “可以，”孟然点点头，“我……不是孟然。”

    叶潜没听明白，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但并没有打断他的话。

    “按理来说，逃出去的那个应该是孟然，我是被抱错的那个，顶了他的名字，”孟然皱了皱眉，“我自己是没有名字的。”

    “祭台下方的那块需要写上姓名和八字的台子，我是没有办法完成的，因为我没有名字，”孟然深吸一口气，“如果妈妈给我留了后路，那么只能是这一条，我们被同一个名字束缚在一起，记忆又被鬼种牵连，某种情况下，我们两个其实是一个人。”

    叶潜歪了歪头，没听明白。

    “你的意思是，你们是双胞胎，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亲密，而你恰好用了他的名字，某种意义上……或许你们共享同一个八字，同一条生命，”炙停听懂了，“实际上，你们是同一个人。”

    “林岑留下的纸条也是这个意思，”景丞重新把纸条捡回来，指着最后一行的字，时候，“献祭，孟然，这中间有一个很明显的字没能写出来，但是有印记，应该是想说，献祭假孟然。”

    叶潜点点头。

    又觉得假孟然的话其实是有些不对的。

    假孟然应该是真孟然。

    妈妈是给孟然铺的路，她知道走在路上的是那个她连名字都没有起的孩子么？

    这两个孩子的名字到底是没有起，还是被人搞混了，还是……根本没有人在乎？

    这些问题，就算问孟然本人他也不知道，叶潜没有问出口，而是专注地看向前方。

    祭祀已经开始了。

    假孟然拖着柔得像一滩烂泥的双腿，跟着那些人一步一步朝前走去，地面开始留下一些血色的痕迹，假孟然的身体在一点点消融一般。

    “你们是在先前那个世界送林岑回去的，是么？”炙停问。

    “对，”孟然点点头，应完之后，突然想起什么，“我们要回到那个世界，就得在祭祀完成之前通过棺材回去，否则是没有前往那边的路的。”

    “又要进棺材？”叶潜问。

    “对，从来时的路走回去，”炙停对孟然他们说，“你们放心，那条路我们走过一次，很安全，你妈妈……她引着我们走了大半截，这次回去应该能遇到她。”

    孟然愣了会儿，点点头。

    “快走，”景丞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起来，“待会儿来不及了。”

    忘了什么。

    究竟是忘了什么？

    那个关于塔里祭祀的记忆的最后……邱岘要他看到的记忆的最后……

    “邱岘会预言么？”景丞忍不住问了一句。

    “预言？”炙停疑惑地问，“至少在我认识少主的时候，他还不会这些。”

    “他是少主啊？”景丞拧了下眉毛，“我的意思是……他会不会知晓未来什么的？”

    “他不会，”炙停摇摇头，“胡乱窥探未来是会被天道惩罚，遭遇天谴的，不过如果是少主的话……他能知道点儿什么也说不定。”

    叶潜看了眼炙停，捏了捏他的手。

    景丞没吭声。

    炙停给的回答太模糊了，说不定，说不准，这一切都表明了邱岘的身份可能并不是像宴叔叔说的那样，只是管理着地府的一个小职工那样的人……或许，邱岘，或者是陆柯词，他们两个之中，一定有一个可以窥探未来的人。

    没错，他们两个一定看到了未来发生了什么。

    所以才会在孟然的记忆里故意改写下关于祭祀和塔里的事情，他们知道自己一定会忍耐不住，取孟然的血来窥探他的记忆。

    他们是故意让自己看到的。

    就是为了此时此刻。

    脑海里的记忆越来越多了，景丞能分辨，那些不是他的记忆。

    “起——”有人喊道。

    棺材盖已经被掀开了盖子，他们必须在这个时候跳进棺材夹层里，穿越到另一个通道中。

    好在除了喊棺的人，周围并没有多少人，稀稀疏疏两三个，完全应付得过来，炙停先带着叶潜跳入，推开夹层直接跳了进去，落回方才那一片黑暗里。

    孟然拽了把景丞，叫他先跳，景丞点点头，一只脚跨进棺材的同时，突然抬手一把把孟然推进了棺材里，孟然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整个人直接掉进夹层中，炙停和叶潜连忙接住他。

    孟然心底的某种恐惧在一瞬之间被唤醒了。

    那种精神上的折磨，情绪上的崩溃，种种种种，都随着景丞推他的那一下，把已经拔去的模糊的记忆唤醒出来，在脑内和心尖上盘旋着。

    他回过头，看见那些红色的绸缎竟然已经蔓延到景丞的腿上，正在往腰上盘旋。

    那些明明在牵扯着假孟然行走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围到了棺材边来，看着景丞，又注视着夹层通道下方的他们。

    “……景丞？”孟然呆愣愣地喊了一声，紧接着一股刻骨铭心的痛意忽然传递上来，他哆嗦着，晃了晃脑袋，“景丞，下来，我接住你。”

    景丞没有吭声，他的眼睛里一点点没了神采，手指却一直扒拉在棺材边，咬着牙，一言不发。

    孟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为什么。

    偏偏是推。

    偏偏是在这最后关头的又一下推。

    为什么。

    孟然仰头瞪着前方，夹层在一点点关闭，景丞看着他，他也在看着景丞。

    忽然，他身体里突然蹿出一股熟悉的冷意，全身的血都在逆流那样疼痛，孟然的指尖又一次释放出黑雾，他哆嗦着跌倒在地，黑雾升腾而起，朝着景丞裹去。

    景丞的意识流动得很慢。

    ……是的，这就是邱岘要他看到的。

    被献祭的孟然不过是个引子，在记忆里，最后被装进棺材的是他。

    真是没想到啊……居然就差这最后一步。

    就差最后一步，就能去养老了。

    不甘心吗？

    大概吧。

    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皮肤终于不痛了，身体上的疲劳也没有了，酸痛感离自己远去……这是死后的感觉？

    ……不，这种凉意，他非常熟悉。

    景丞愣了会儿，缓缓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是一双充满怒意的眼睛，甚至带了点儿恨意。

    “……孟然？”景丞愣愣地问。

    “你不是说离别很痛吗？”孟然咬牙切齿地问他，“你不是说不分开了吗？为什么又把我推下来，又要我一个人活着？你知不知道我的幻境里为什么总有你把我推开的景象，你知不知道？你他妈是个傻逼你什么都不知道！”

    景丞发愣，没说话。

    他们应该是在通道里，周围应该是一片漆黑的，但……身旁有一盏灯，是炙停的灯。

    炙停的灯居然可以在这里发光了？

    “景丞！”孟然怒吼了一声。

    景丞回过神，有些慌张无措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你发现了什么，”孟然吼完，压低了声音，“但是！”

    “……对不起，”景丞轻轻抱住了孟然，“对不起。”

    “……”孟然沉默了会儿，还是被气得发抖，或许是怕的，他无法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如果在最后关头，自己没有用出黑雾，把景丞带下来，现在被留在棺材里的就是景丞了。

    景丞到底是怎么想的？

    说一套做一套？

    “对不起，但是……孟然，我必须和你说一件事情，”景丞的头靠在墙上，看着孟然的眼睛，“我不是故意抛下你的，我明白得太晚，只能把你推下来，没有时间细说，但如果有一个人必须就在这儿的话，我是最好的选择。”

    “闭嘴。”孟然咬着牙说。

    “听我说，”景丞捧着他的脸，柔声道，“轮回边境复制下来的记忆都在那棵树上，对不对？现在那些树倒塌了，而那些不断被复制的记忆，会去什么地方，你想过么？”

    “我他妈叫你闭嘴！”孟然吼。

    “你也察觉到了，是吗？”景丞笑了下，“……那些记忆正在往我脑子里面涌来，很有可能，我就是这里挑选下来的下一棵树，下一个记忆的承载体，这就是我为什么能读取你们记忆的原因。”

    “刚才的祭祀明显不完整，他们会在我们之中抓一个人进去代替，而我，”景丞顿了会儿，看着孟然的眼神，有点儿想哭，“我是最适合留在这里的。”

    孟然瞪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凑过去在他唇上咬了一口，恶狠狠地说：“我不管你明白了什么，有多大的牺牲精神，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出去，那就要出去！我死也要和你死一起，你自己也是这么说的，你忘了吗？”

    忘了吗？

    为什么突然这么释然，突然这样想要放弃。

    景丞看着孟然的眼睛，突然回过神。

    旁边炙停的灯的风光骤然亮起，景丞心口处有什么东西被吸了出去，收纳进灯里。

    景丞猛地回过神，无尽的悔意和恐惧顿时弥漫在心底。

    他是最明白孟然害怕什么的，他是听说了那个在最后一关把孟然推出门的幻境的，他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做出和幻境相同的事？

    “我……为什么？”景丞瞪大了眼睛，用力抱住孟然，“为什么……我被控制了……？”

    “你被影响了，”炙停他们终于出现，“你说得没错，你的能力大概会影响到你，让你成为下一棵树，而它里有东西在潜移默化地改写你的思维，让你在最后关头做出那种无法解释的事。”

    景丞哑口无言，忽然感到一阵后怕。

    “是那个女人，”炙停继续道，“你和她对视的途中，你的思想被她改写了。”

    “你最好没有想过真的要抛下我，”孟然把脸埋在景丞怀里，低声说，“你最好没有。”

    景丞倒抽一口气，定了定神，坚定道：“我当然没有这样想过。”

正文 终局（上）

    孟然身体里的寒冷在逐渐褪去。

    上方传来跺脚的声音，时不时又传来一串根本听不懂的对话，几个人对视了眼，都明白祭祀已经开始。

    与此同时，从上方还传来了些古典乐器的声音，几个人对视一眼，决定先离开这个地方，他们现在只需要冲到之前林岑离开的那个地方就能彻底逃走了。

    但孟然心底逐渐有了一个疑问。

    景丞被影响，或者说被控制的时候，他的意识有几分是清醒的？

    那句“祭祀不完整”究竟是他思维被*控而说出的借口，还是景丞发现了什么？

    孟然发现轮回边境这个地方真的充满了诡异感，各种各样的诡异感，会让他逐渐对身边的人失去信任，去思考他们的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或者真伪。

    不应该这样的。

    孟然低叹了口气，拽着景丞快步朝前冲去。

    “你又用出黑雾了？”景丞担忧地看着他，“身体没有什么影响么？”

    “除了有点儿冷以外没什么影响，”孟然低声说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用出来了，可能是……被你逼的吧。”

    景丞愣了会儿，笑了笑：“那要不要我给你磕个头？”

    “出去再磕，”孟然眯缝了下眼睛，他已经看见前面有一缕白光了，不能分辨那究竟是什么，事到如今只能去闯，“磕个响亮的！”

    “落——”上头又传来一声巨大的声音。

    那抹白光彻底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是妈妈，是穿白裙子的精神正常的妈妈，她慌乱地看着几个人，确定孟然在队伍之中后冲着他们点点头，口齿不清地说：“这……边……”

    孟然一伙人直接跟着她冲了过去。

    景丞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之中正在很缓慢地添加着什么。

    和刚才被控制的感觉不同，他不会再认为自己是那棵树的代替品而放弃一切逃离的希望，此时此刻……那些记忆的涌入让他感受到一丝不安。

    “从这里出去！”炙停指着上方，上面的棺材盖是打开的，他们只需要像刚才那样出去就可以了。

    这次先把炙停送出去，然后是叶潜，轮到孟然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景丞，眼神里满是怀疑，说：“你先去。”

    景丞看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上去之后又用刚才的方式把孟然拉了上去。

    和孟然判断得一样，这里就是他第一次见到妈妈的地方，那面镜子，那个盛着红色液体的碗以及半根筷子……

    筷子孟然还揣在兜里，总觉得有什么没能思考完的东西在里面。

    很奇怪，两根筷子分别折断，留在这里的又不是彼此的另一半，留下的两截筷子是不能合上的，这个线索孟然始终没能想通。

    不过此时此刻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因为假孟然被献祭的缘故，此时的镜子里已经变成了纯黑色的通道，整个镜子世界在崩塌，通道尽头就是他们送林岑走的那扇门，大概是之后的几个世界都崩坏了，通道被挪到了这里。

    而这个世界也正在崩坏的边缘。

    地面开始震动，妈妈慌张地指着通道里，要他们赶紧进去，几个人对视一眼，还是迈腿走了进去。

    “孟然，”景丞忽然抓住孟然的手，小声说，“弄点儿你的血给我。”

    孟然愣了愣，立刻咬破手指，景丞舔了舔他的手指，将血吸进口腔里，脑海中那些记忆才停止下来似的。

    “怎么了？”孟然有些慌。

    “没事，我被控制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大概真假参半，”景丞看了看他的手指，确定没有流血了，才说，“那些记忆大概……真的在往我脑子里流。”

    孟然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但这大概不是我被选择做‘树’的原因，应该是我能力的进阶，”景丞还没说完，孟然打断他，“那要不要再弄点儿血？我的血不是可以稳定你的能力么？”

    “先离开这里再说，”景丞说，“我的能力在这里，应该是在以一个很缓慢的速度进阶着，就像我无法控制它吸收谁的记忆，吸收哪一段记忆一样，我无法控制它的进阶。”

    “等出去，”孟然说，“我会治好你的。”

    景丞点点头，笑了。

    但真的那么容易出去吗？

    孟然看着越来越近的门，忽然有些恐慌。

    大概是因为成功就在眼前，他有些害怕，而且按照他们所想的流程来说，祭祀之后他的魂魄或者身体会被分成两半，到时候还不确定哪一半能离开这个地方，可是现在……他的身体没有任何改变。

    他们必须在这个通道里，等待着，直到自己的身体产生变化才能离去。

    这是最后一步的赌博。

    塔内。

    假孟然不断撞击着棺材，他不肯就这样死去，他不甘心，他多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凭什么他要在这里等待这么多年之后，再被变成怪物，关进棺材里？

    周围的声音在远去。

    一切就这样了？

    结束了？

    真的让景丞他们就这样……逃离了？

    “……不，”假孟然忽然想起什么，嘶吼道，“这不符合规则！他们破坏了规则！”

    话音刚落，棺材板顿时松动了，有人解开了他的束缚似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轻快，他一把推开棺材盖，仰起头对着天空上的脸大声说：“规则上，只有将一个完整的人放置在祭坛上，祭祀才会生效，分裂才会起作用！”

    “我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我只有魂魄，我没有实体！”假孟然声嘶力竭，“他们破坏了规则！”

    话音落下，周围的一切都静了下来。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他甚至听不见自己因为过于慌乱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天空中的那张脸动了。

    不是之前那样眨眨眼睛或者叹一口气，她的脸忽然从天空之上撤下来，露出在她身后的星空，她的脸消失不见，一团巨大的光团飘摇着下落，假孟然看见那团东西落到地面，周围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那些举行祭祀的人甚至开始发抖，因为那团光的靠近而抖得不成样。

    光团落地，假孟然终于看清了女人的全貌。

    不再是一张脸，她整个人都站到了地面上，两眼依旧无神，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破旧的广袖长袍，内衫上有一些棕褐色的痕迹，她的头发是白色的，皮肤也白得像被漆刷过，睫毛甚至也泛着诡异的白，整个人大约三米多高，比通往孵化场的门还要高出一截。

    所有人都被按下静音键，甚至不敢抬头看她一眼，她缓缓走……或者说是挪，假孟然没有看见她的脚抬动，而她已经到了自己面前。

    “谁……违规……？”女人轻声问着。

    她的声音仿佛从天边传来，带着一点回音和通透感，假孟然只感觉心中的情绪都被疏散出去了，没有那么恨，也没有不服输，不过是不能去外面的世界看了，似乎没那么大不了。

    但他如实回答了她的问题。

    “与景丞同行的四个人，”假孟然呆滞地说，“违规。”

    女人不点头也不摇头，而是看着假孟然，假孟然仿佛懂了她要说的是什么话，安静地躺了回去。

    她身上仿佛有一种安抚所有人的神性，让所有人在她面前都提不起情绪，无法生气，无法怨恨，假孟然躺在棺材里，看着被圈得四四方方的天空，棺材盖被合上，他最后听见那女人说：“许久……没有，祭祀，违规……的人……”

    “……杀，”女人说着，直直朝着墙壁走去，身体竟然穿过了墙，只留下一句，“全部，杀光。”

    话音落下，所有的怪物、看守者、举行祭祀的人，以及所有关卡之中的npc，关卡主人，鬼，全部的一切，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潮水般奔涌而去。

    “还是没有异动，”叶潜从一开始就对孟然用别人做祭品的做法不太信任，“会不会……”

    “不然我先送你们出去，”景丞看着他们俩，“我陪他在这儿等。”

    “我不是那个意思，”叶潜摇摇头，“我是在想，既然孟然的妈妈用了自己的尸体来做祭品，会不会是需要一具身体放在里面，才算完整？”

    “完整？”孟然抬起头看着叶潜，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那里还揣着半截筷子。

    完整？

    “是，”叶潜说，“我认为，你们的妈妈生下你们后并没有立刻死去，而是找到棺材，将自己献祭，然后再送你们出去，应该是这么个顺序，如果她生下你们后立刻死去，那么她的尸体是谁放进去的？她一个人抱着两个孩子还拖一个尸体去献祭，很明显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所以她是在还活着的时候，将自己献祭了，为了保护两个孩子，为了送他们出去。

    而她献祭时，身体是完整的……

    孟然忽然明白过来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被引导着，走向了一条很微妙的岔路口，并非是他们走错了，而是在思想和解密方面走到了岔路，所以一直没有想清楚其中的某些事情。

    一个完整的人，需要魂魄和肉体。

    而妈妈让孟然献祭孟然，并非是要等轮回边境将孟然分裂开，再随机选择出去的究竟是鬼之子还是孟然本人这样不稳妥的做法，妈妈给孟然铺好的路，是世界上最安全，最好的路。

    假孟然已经没救了，所以用他去献祭，但他也不符合祭品的要求，他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他只是一个魂魄，如果祭坛那边发现得够快的话，就会来抓真正的孟然的身体。

    而抓走孟然全身也不正确，因为孟然是一个有肉体，有魂魄的人，如果将孟然一整个抓走，这就违背了他们限定在祭品上的“规则”，单独抓走孟然的身体是不行的，显然他们并不能生生将一个活人的肉体和魂魄分离。

    而鬼之子并不属于魂魄范畴的，他是被养育在孟然身体里的，一种即将霸占他身体的，某种程度上的肉体。

    所以，轮回边境会先瞄准鬼之子作为祭品。

    需要给鬼之子开一个门，轮回边境才会找到他们真正要抓走的是鬼之子，才会带走孟然身上的鬼之子。

    孟然摸出景丞身上的刀，深吸一口气，将袖子撸高，竖着在胳膊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顿时涌出来，景丞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急冲冲地就要上来按住他的手，孟然妈妈的魂魄却挡在了他面前。

    周围突然变化，亮起无数个度，他们站在走廊里，看着周围围得满满当当的鬼，孟然只感觉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逝。

    那不是血液流走的感觉。

    皮肤之下，有东西在蠕动。

    这种蠕动他曾经在景丞的皮肤下看到过，此时在自己的身体里，他才感觉到了那种疼痛，痛得他咬牙切齿，几乎晕厥过去，景丞从背后搀扶住他，不让他直接砸倒在地面。

    “那些鬼手来了！”叶潜大吼一声。

    景丞抬头看去，那些曾经将孟然抓回去的鬼手真的在朝着这边涌来，而孟然胳膊处，一只漆黑的小孩儿似的的手，悄悄探了出来。

    那是鬼之子的手。

正文 终局（中）

    孟然的身体是容器，鬼之子就在他的血肉里长大，如今是个半成品，是没有魂魄的近乎于肉体的一种东西。

    祭台上已经有了假孟然的魂魄，按照规则，轮回边境必须去找一具没有魂魄的肉体，和祭台上的假孟然组成一魂魄一肉体的组合，勉强凑合成一具完整的身体，一个完整的人。

    而在那之前，孟然已经在祭台上写下了“孟然”的名字，所以轮回边境要抓，只能抓走同为孟然的人，而且他们不能直接分裂也一个活人的肉体和灵魂，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除了杀死孟然，还有一个更好的选择。

    那就是直接带走孟然身体里的鬼之子。

    孟然只需要在身体的任何一个地方开一道口子，引那些鬼手来，再想办法让鬼之子离开他的身体里，那么祭台的效应就生效，可是这之中，似乎也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如果鬼之子被抓走做祭品了，那么他的身体里还剩什么东西可以分裂的？

    离开这里的规则是留下一个人，起先他们想，让祭台生效，分裂出孟然身体里的鬼之子作为留下的人，他们几个平安出去。

    现在这个办法显然行不通了，鬼之子的身份已经变成了祭品，那么要留在这里的人会是谁？

    “不，要……慌，”妈妈飘到孟然的身边，握住他的肩膀，低声说，“没关系，不要……慌……他会，回来的。”

    妈妈说得过于含糊不清，孟然分辨了一会儿才听清她在说什么。

    他会回来的？

    谁会回来的？

    孟然想不明白，也来不及想明白，无数只鬼手已经伸到了他的手边，抓住那只伸出来的小小的黑手死命往外拽。

    孟然疼得全身都缩紧了，咬着景丞的衣服呼哧呼哧地喘，额头和脖子上青筋暴起，浑身是汗，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在紧缩，那些鬼手是生生将他身体里的东西拽出去，像在拖拽内脏，孟然感觉他们在拉自己的肉，连带着骨头一起拽出去。

    景丞握住他的手，低声说着什么，孟然听不见，疼痛感屏蔽了他剩余的感官，只剩下了痛，痛到最后甚至有些麻木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打哕，反正反胃感和酸水一起弥漫上来，最后还是晕了过去。

    “这就是……”叶潜脸色惨白，小心翼翼地扶着孟然的头，“鬼之子。”

    炙停往前方看了一眼。

    那个半成品的鬼之子已经被完全拽出了孟然的体内，是完全生拉硬拽的，孟然的胳膊都要废了似的，血流了一地，周围的鬼没有轻举妄动，但那些鬼贪婪的眼神显然已经对这这摊血蠢蠢欲动。

    鬼之子。

    现在看来，他竟然就是一滩废泥一样的黑色粘稠物，却在鬼手把他拽出来的瞬间形成了一个和孟然身型差不多高，差不多大的身体，甚至有几分孟然的轮廓，就仿佛是用泥塑出来的一个人型孟然。

    那些鬼手直接将鬼之子带走，叶潜回过神，指着门：“祭品拿回去了，我们现在出去！”

    “不！”孟然妈妈尖叫了声，挡在门前，“还不能出去！”

    “为什么？”叶潜怔愣地看着她，“祭品已经送过去了，我们为什么还不能出去？”

    “我们不是要完成祭祀，而是需要分裂，”炙停给他梳理，“别忘了，我们一开始是因为轮回边境必须要留下一个人，剩下的人才能出去，才会选择去完成祭祀，要分裂出一个多余的人留在这儿。”

    叶潜回过神，道：“可是鬼之子已经被作为祭品带走了，祭品会被祭坛分裂，还是说，孟然会被祭坛分裂？”

    景丞将孟然搂在怀里，没出声。

    “祭品，会分裂，”孟然的妈妈解释，“谁做祭品，谁的，被分裂。”

    “可是祭品里的肉体，就是鬼之子，那是孟然的东西吧？”炙停皱着眉问，“确定孟然不会被分裂开么？”

    不管孟然是魂魄被分裂还是肉体被分裂，他们历经千辛万苦，不是为了救一个不完整的孟然回去的。

    “不会，”孟然妈妈很肯定，“他会，回来的。”

    “谁？”景丞低声问。

    “鬼……鬼之子，”孟然妈妈说着，蹲下来，摸了摸孟然的脸，“会，回来的。”

    炙停在一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看景丞的表情，他似乎也明白了许多。

    只有叶潜还没琢磨明白，他已经被绕晕了。

    “我从头给你捋一遍，”炙停拉着叶潜，在门前站定，低声说，“我们在棺材里发现过孟然妈妈的尸体，对不对？”

    叶潜点头。

    “孟然妈妈是用自己的身体做了祭品，然后魂魄分裂成两半，对么？”炙停继续说。

    叶潜继续点头。

    “这就说明，只有真正做了祭品，也就是躺在棺材里的，才会被分裂，”炙停说，“孟然没有被祭祀分裂的危险。”

    “那什么叫他会回来的？”叶潜问。

    “我想，鬼之子被带回去塞进棺材里做祭品之后，他应该会和假孟然的魂魄融合，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祭祀才能开始，”炙停说，“然后，鬼之子和假孟然的融合体，会像孟然妈妈那样，分裂成两份。”

    “但是你别忘了，鬼之子只是一个半成品，他对容器应该有一定程度的执念，”炙停说，“他会回来找孟然……按照孟然妈妈的说法，他一定会回来找孟然。”

    “而且他会锲而不舍地跟着孟然，成为我们队伍里的一员，”叶潜恍然大悟，“并且成为我们之中那个被留在这里的人，这样一来我们所有人都能离开。”

    炙停点点头，笑着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这就是孟然妈妈给孟然铺的路。

    世界上最安全，最稳妥，也是最无可奈何的路。

    叶潜有些惊讶，他看了看孟然妈妈惨白的脸上隐约出现的温和表情，又看了看她不断摩挲着孟然脸颊的手，突然不知道如何评价这些事。

    现在他们要做的只有等。

    等那边的祭祀完成，鬼之子和假孟然融合，分裂，鬼之子对容器的执念会分散到魂魄中，再有其中一份或者两份魂魄一起来寻找孟然，成为他们的抛弃对象。

    景丞一直没吭声，几个人也不再言语，他们耐心地等待着，却又不那么安心地打量着周围。

    现在最怕的，应该就是再出什么事端。

    天空是藏青色的。

    那样的颜色，星星也看不完全，假孟然透过一点点棺材缝隙看见外面的天空，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自从他发现自己能和外面那个孟然共享记忆，共同拥有视线以后，他的心中就被一股愤怒和怨恨笼罩着，而此时此刻躺在棺材里，他想起刚才那个女人，感觉下一秒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外面很安静。

    听不到一点儿声音，其他的人呢？都去抓孟然他们了？

    孟然他们会被抓回来么？

    不知道。

    随便吧。

    无所谓。

    假孟然缓缓闭上了眼睛，下一秒，棺材盖突然被挪开了，他睁开眼睛，一团漆黑的东西被直接砸在了他的身上，并且缓缓容进他的身体之中，先前的平和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怨恨。

    他恨。

    他比任何人都恨孟然，恨妈妈，为什么出去的不是他？为什么活下去的不是他？为什么此时此刻，他还要被他们谋害，躺在棺材里任人宰割。

    假孟然瞪大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那团黑色的鬼之子在往他的身体里融合，最后他们两个异口同声，或者说，他们是一个人，悲怨地喊：“孟然——！”

    棺材盖被合上，所有的蜡烛一根接着一根地熄灭下来，然后，天空开始崩塌。

    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砸向地面，砸出无数个深深的坑，整个塔开始翻转，那些装着蜡烛的坑被星星填上，平整的地面多出无数个坑，塔和孵化场像球一样翻转着，最后，墙变成地面，地面变成墙。

    棺材挂在墙上，在孵化场的中央，一黑一白两缕魂魄，或者是人，不知道究竟应该如何称呼他们，他们从棺材中诞生，他们有共同的，想要寻找然后杀死的人。

    孟然。

    “有什么东西来了，”炙停快速说道，“小心点。”

    孟然妈妈点点头，她的能力似乎正在消失，手指已经变得模糊了：“我没有时间了。”

    孟然还没有醒来，却在她说出这句话时，指尖抽动了一下。

    “主人，发现了，规则被破坏，”孟然妈妈断断续续地说，“棺材里有了新的祭品，我会被，替换。”

    景丞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她。

    “我会，彻底，死，”孟然妈妈咬咬牙，蹲下来，在孟然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又抬起头，看着景丞，“我知道，他不是，孟然。”

    “……你知道。”景丞震惊地说。

    “但是，我爱他，”孟然妈妈叹了口气，又笑了下，“我会去陪另一个孩子，你，带着他，好好活下去。”

    景丞鼻头一酸，更加用力地搂住了孟然。

    “一定要，活下去。”孟然妈妈一字一顿道。

    景丞点点头，泪水即将夺眶而出之时，孟然妈妈消失在了空气中。

    孟然的手指再次抽动了两下，最后还是没能睁开眼。

    “那来了！”炙停大吼道。

    却不是他们所想的应该来的那个鬼之子和假孟然的结合体。

    是鬼。

    各种各样的鬼。

    npc，关卡里的鬼，孵化场里的人，鬼手，还有举行祭祀的人。

    成千上万的人，在一个很高的白色女人的带领下，朝着这边冲了过来。

正文 终局（下）

    那些鬼像海水，像潮涌，更像人类无法抵抗的泥石流，齐齐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打是不能打的。

    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打不过。

    可是现在又能怎么办？他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开门逃出去，他们必定会有一个人被抓回来……他们现在身处于悬崖边，向前向后都是死路。

    “你们先出去，”景丞背起孟然，对叶潜他们道，“我送你们出去，然后再等鬼之子来找孟然。”

    炙停望着那些涌来的鬼怪们，在心底推算着他们到达的时间。

    视线所及之处只是看见一堆黑压压的山流朝他们冲来，实际上的距离还有一段，应该还有一小段时间才能到他们面前，伤害到他们。

    有没有什么能继续拖延时间的方法？

    那个鬼之子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来找孟然？

    景丞咽了口口水，对炙停他们说：“你们快走！”

    “不，等等，”炙停握住了门把，对景丞说，“我们应该有办法，能在那些鬼到达能够攻击我们的距离之前，先让鬼之子找到孟然。”

    景丞只愣了半秒便立刻反应过来炙停说的话，随即立刻放下孟然，捡起被丢在一旁的刀，握住孟然的另一条胳膊。

    “干什么？”叶潜被吓了一跳。

    “鬼之子之所以会回来找孟然，是因为孟然是它的容器，”炙停拉着叶潜往后退了两步，手握住门把的一瞬间，周围那些鬼已经蠢蠢欲动起来，“而孟然的血就是它的养料，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只要孟然持续放血，鬼之子就能以最迅速的方式找到孟然的位置。”

    “……鬼之子会在那些鬼靠近之前找到孟然吗？”叶潜颤抖着声音问。

    炙停没有说话。

    不清楚，不确定，这里的一切都是未知数。

    景丞握着孟然的手，另一只手攥着刀，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了，他眼底闪过几丝不易察觉的不情愿，动作却毫不犹豫，用刀尖在孟然的胳膊上划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左手的伤口还没能得到完好的包扎，右手立刻血如泉涌，孟然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景丞没有去阻止那些血液的流逝，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祈祷。

    祈祷鬼之子会在这些鬼潮之前找到他们。

    景丞咬咬嘴唇，重新将孟然背好，扭头看向朝他们涌来的那些鬼，领头的那个近乎是纯白色的三米多高的女人依旧是那样，面无表情的，只是她口中仿佛喃喃念着什么，听不清，景丞却感觉自己的脑内有什么东西在流淌。

    他不得不用孟然的血抹在自己嘴唇上再咽下去，克制住自己的身体里那不受控制不断进阶的能量，否则他一定会被这个女人控制，他会成为树，或许不是被控制之下的一句话。

    “来不及了！”景丞扭头对着炙停他们大喊，“你们先出去！”

    炙停脸色很不好看，扭头看着叶潜，说：“我送你出去。”

    “什么叫你送我出去？”叶潜立刻反应过来，“你不出去？”

    “……对不起，一直瞒着你，”炙停咬咬牙，说，“我可能，没有办法用你们的方法出去。”

    “什么意思？！”叶潜吼道。

    “我一开始进入轮回边境，就是一个鬼魂的形态，也没有像普通人那样一层一层地闯关，也没有成为npc，”炙停说，“而且……别忘了，在轮回边境的魂魄是永远不能离开的。”

    只要是在轮回边境的魂魄，它将永远属于轮回边境，成为轮回边境的魂体。

    而孟然妈妈不同，她用一副完整的身体进行献祭，她的魂魄可以穿梭轮回边境和现世，相对应的，她必须留一半魂魄在轮回边境内，这根本不算是能够离开。

    炙停只是魂魄，他不能进行献祭，分裂魂魄，像孟然妈妈那样离开，也不能和叶潜一起回到现世，因为他在很久前，就是轮回边境的魂体了。

    炙停所面对的，根本就是一场无从解起的局。

    叶潜看着他，刚推开一点的门又合上，他扯了扯嘴角：“什么意思啊？你是说我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吗？”

    炙停抿了抿唇没有吭声。

    时间已经不允许他们继续纠缠下去，要走要留，必须在此时做出抉择。

    “你出去，找更好的办法来救我，我们能再遇到的，”炙停推开了门，叫叶潜走出去，“来不及了，别犹豫，死在这儿的话两个人都没有未来，明白吗？”

    “我来当那个被抓回来的人，”景丞背着孟然起身，看着叶潜，说，“送你出去。”

    叶潜瞪着他们俩看了会儿，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炙停直接将灯摘下来重新放回了叶潜手里，叶潜接过灯，想不明白，为什么还是这样？

    他们做了这么多，到最后还是徒劳吗？

    那些鬼已经涌了过来，铺天盖地，景丞听见他们的怒吼也听见他们的悲鸣，听见他们的心有不甘，他好像能感受到太多情绪，一起涌进脑子里，一起挤在心脏里。

    “快走！”景丞大吼一声。

    叶潜回过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景丞拽着离开了门，几乎是在他倒退着出了门的那一瞬间，门开始不受控制的关闭。

    “不……等等，我不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叶潜攥紧了灯，吼道，“我不是为了这个！”

    景丞没有机会回答他，他背着孟然，感受到身后的鬼手已经爬了出来，即将把孟然带回去，他不能走远，近乎是把叶潜拽出去后飞快退回了门内。

    那些鬼离他们还剩不到二十米的距离。

    门隔断了叶潜的嘶吼，炙停重新将门关上，深吸一口气，看着身旁已经将孟然抱在怀里的景丞。

    “你们两个确定要一起死在这里吗？”炙停看着景丞。

    “嗯，”景丞点点头，两眼有些无神，“这不是没办法吗，不能离别啊。”

    炙停不再吭声。

    他们站在黑暗中，有一种世界即将覆灭感觉，景丞的心情出奇的平静，他突然好累，感受不到那么多痛苦了，竟然开始觉得和孟然死在一起也是不错的选择。

    但他们努力这么久，只是为了死在一起，下场未免太过滑稽。

    不过……

    景丞缓缓睁开了眼睛。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的地方？

    景丞看着前方即将到达的鬼怪们，脑海里顿时生出一个疑问。

    按理来说，他们此时应该是在一条通道里，周围虽然黑，但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最重要的是，他们在一条通道里，四周都是墙壁。

    那么那些这么快速就到达他们面前的鬼是怎么涌进这么狭窄的通道的？

    四周的墙没有被挤破也没有损坏的裂缝，那些鬼，那些挤在一起后比通道大了成千上万倍的鬼是怎么进来的？

    他们吞噬了墙壁？

    不，墙壁还在。

    景丞站起来，努力往后看着，是的，墙壁还在，那些鬼冲过来时墙壁根本没有受到丁点儿损坏。

    这些鬼……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你发现了什么？”炙停看着景丞，他早就发现景丞的表情有些不对劲。

    “……你还记不记得，轮回边境的主人可以修改我们的思维，不，不是修改，是控制，”景丞愣愣地说，“比如，那些被选了成为容器或者养料的人们，他们不会真的死去，但是大脑会欺骗他们，让他们认为自己已经死去，最后沦陷在幻境里，成为关卡……这就是一种思维上的控制。”

    “什么？”炙停没有听明白。

    景丞咽了口口水，已经来不及解释了，那些鬼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景丞只来得及低吼一声：“这些都是假的！别信！”

    炙停一愣，回过神，那些鬼怪竟然没有直接撕碎他们的身体，而是……像刚才朝他们涌来一样，直接冲向了他们的后方，呼啸而去。

    再往前看，前面又朝着他们涌来一大堆鬼潮，依旧由轮回关卡的主人带领着，和刚才一模一样地朝他们冲了过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炙停吃惊地望向景丞，“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很简单，这就是轮回边境一贯的把戏，”景丞咬咬牙，道，“幻境。”

    炙停倒抽一口气，等着景丞继续说下去。

    “轮回边境的建造，按照我们的理解来看，就是为了给鬼之子提供孵化场所、养分以及容器的地方，”景丞呼吸有些不稳，艰难地说着，“而被选入这里的我们，就是鬼之子的养分或者容器。”

    “轮回边境会用幻境控制人，让人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或者沦陷进去，丧失求生的希望，从此变成关卡主人和鬼之子容器，”景丞咬咬牙，继续道，“在幻境之上，就是一种思维上的控制，是我们的大脑让我们以为我们没救了。”

    “轮回边境控制人的思维，让人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放弃希望呆在这里……”炙停忽然回过神，他刚才干了什么？他刚才竟然想，就这样死在这里也是不错的选择？

    “那些死在轮回边境的人要么是死在npc手中，要么是死在鬼的手里，但是你别忘了，轮回边境里所有的鬼和npc，在最初的时候，都是人，”景丞看向那些朝他们扑来的鬼，“轮回边境根本没有亲手杀死过一个人，因为他们需要人去做容器，他们改变人的思维，操控他，让他失去逃离的欲望，将人永恒地困在这里。”

    而现在，那些朝他们扑过来的东西就是所谓的幻境。

    真正的鬼和轮回边境的主人还没有到达，他们看见的，不过是轮回边境操控他们的思维而带来的产物。

    是幻境。

    而幻境中，必定有一个不对的地方，那被无数鬼拥挤而入却没有一丝损坏的墙，就是这一切都是幻境的证据。

    “那叶潜……”炙停突然慌了起来。

    “叶潜没事，至少我们的路线是正确的，叶潜的确逃出去了，”景丞倒抽一口气，扭头看着炙停，“我认为，你的思维也被控制了，明白么？”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炙停皱起眉，“我的思路很清晰，我不可能从这里出去。”

    “规则是！死在轮回边境的人，尸体和魂魄，不能逃离！”景丞的呼吸愈发困难，他感到的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在了他们身上，只能一句一句地喊，“你不是死在这里的人！你从一开始！就是魂魄！你根本不符合他们的规则！”

    见炙停的表情还是怔愣，景丞低吼道：“你的思维被他们篡改了，所以你才会认为你不能从这里逃出去！实际上你根本不属于这里！你不觉得奇怪吗！你为什么会觉得你一个魂魄被抓到这里，然后就属于这里了？”

    炙停往后退了两步，靠在门上，周围等待着的留在墙侧的鬼还是那样贪婪地望着他们两个，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们撕碎一样，却又始终一动不动。

    孟然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和疼痛而脸色惨白，短时间内应该无法醒来了，景丞握住他的手腕，舔舐着上面的血，拼了命的去压抑自己脑内多余的信息和记忆。

    那棵树倒下后，似乎真的，所有的记忆都在往他身上涌来，现在传达到他大脑里的是一种惊恐的情绪，那些闯关者们突然失去了目标——轮回边境的主人带来所有的鬼怪和npc抓捕他们，如今的关卡里没有任何npc或者鬼，这让现在正在闯关的人们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中。

    那种恐慌让景丞无法呼吸。

    又是一波鬼潮涌来，景丞将脑袋靠在门上，一字一句地说：“我猜，在某一波的时候其中一定会有真正的鬼来追捕我们，虽然他们不会杀了我们，但是会把我们带回去，用无数个幻境摧垮我们的意志，再植入鬼种……”

    “我们会变成孟然以前的状态。”景丞低声说。

    炙停没有吭声。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再说话时，所有的鬼怪尖啸而过就显得异常苍白，周围明明是各种各样的悲鸣，在他们耳朵里却形成了一场默剧。

    紧接着，更大的躁动从门外传来，仿佛要把门都顶开那样，景丞被顶得往前倒了点儿，又连忙撑住自己的身体，回头看着门，门竟然被一种诡异的角度顶了起来，紧接着，底下有数不清的藤蔓和白色的纸条钻了进来。

    炙停立刻反应过来：“这是……”

    “来了！”景丞望向前方，喊道。

    这一波的鬼潮，没有再像刚才那样，面对狭隘的空间也能进出自如，他们在朝这边冲过来，他们在摧毁这面墙壁。

    而在那些鬼怪之中，景丞看见了冲得更快的，一抹黑色的影子——他不能判断那是什么，但模糊地看起来，那个影子很像孟然。

    “那个鬼之子也来了……”景丞往后退了退，他试图躲开这些藤蔓，藤蔓却止不住地往他身上缠绕过来，他只能把孟然紧紧搂住，让那些藤蔓缠到他的身上，又觉得不对，这些藤蔓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鬼之子的速度比那些鬼潮要快，仅仅快了一个身位而已，炙停已经拉开了门，外头竟然是一片菩提林，所有的气根和藤蔓都在往这边伸来。来不及思考更多，他们要在鬼之子到达这里之前逃出去，让鬼之子成为被留在这里的那个人。

    “准备好，”炙停扶着景丞站起来，看着那些鬼，“三——”

    二。

    景丞将孟然背了起来，视线死死锁在鬼之子身上。

    炙停无法推断景丞说的那些是否属实，他的思维是不是被控制改写过，但此时此刻，他和刚才送叶潜出去的他不一样，他想要出去，想要尝试。

    这是个无限的世界，所有的一切形成闭环，他们在这里获得绝望，获得死亡，获得眼泪，获得血和骨，同样的，他们获得了一份不能抛弃的希望。

    “一！”炙停大吼一声。

    鬼之子冲到了景丞面前，下一秒，那些藤蔓勾住景丞的腰将孟然和他拴在一起，竟然是生生将他们俩拽出去的，炙停也在他们俩出去的那一瞬间就扑了出去。

    鬼手涌来，他们要按照他们的规则，抓一个人回去，抓谁？抓的是那个跟着景丞扑过去的，黑色的影子。

    鬼之子被抓住脚踝，生生拖回了那个世界中，而其余的，其余的关卡主人，npc，鬼，他们都是死在这里的人，他们不可能逃出这个世界。

    剩下的，就是那个白色的女人。

    “嗨。”陆柯词把景丞他们从藤蔓上解下来。

    景丞怔愣地望着这片菩提林，反手将孟然搂住，看着他们。

    邱岘，陆柯词他们居然到了这片菩提林中。

    菩提的气根在舞动，在一点点从轮回边境那扇门中退出来，紧接着，景丞看见那个白色的女人也从中爬了出来。

    “规则……你们破坏了，规则，”女人的头歪了歪，柔软的发丝贴在她的脸上、唇上，整个人有一种堕落而瘦弱的美感，“你们，必须被，处死。”

    “他的伤怎么样了？还清醒着么？”邱岘没搭理她，而是直接看向孟然，“还能行么？”

    “晕过去了，失血过多。”景丞连忙把孟然放下，还有些怔愣，他们真的逃出来了？这里不是幻觉？他们真的逃出来了？

    “放心，你们已经逃出来了，”邱岘像是看透了他在想什么似的，看了看孟然的伤，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撒在孟然的伤口上，血肉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起来，“如果你不信的话，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

    “你为什么要我看到那些关于祭坛的记忆？”景丞直接问出自己最疑惑的，“那场祭祀，最后被当做祭品的根本不是我，你让我看的记忆里，却是我自己……”

    “不是祭品，记得吗？是生存的希望，”邱岘看着景丞，说，“在你看到的那段记忆里，你是代替孟然进入棺材的，你把生存的希望给了他，但是在记忆里，你代替的那个孟然是假的，他是故意引你入局，他想害你。”

    “可是真正的孟然不会，”邱岘说，“真正的孟然会相反设法救你，而且最后那里，必须是你做引子，知道么？”

    “你是故意的，让我潜意识里认为必须是我躺进棺材。”景丞低声说，“因为只有我进去，孟然才会爆发，才会救我，换了别人……不行，我们会被直接困死在那里。”

    邱岘打了个响指，又将食指竖到唇前：“这件事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景丞看着他。

    “知道么？”邱岘问。

    景丞艰难地点点头：“萧叔叔他们怎么没来？”

    “神族打架，凡人最好别来，他们在菩提林外面等你们，”邱岘说着，看了眼另一边，“等一切结束了，你们就能团聚。”

    另一边。

    陆柯词手中那把黑色长柄伞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伞面，伞骨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那个白色的女人望着他，他也望着她。

    四目相对，仿佛理解了彼此什么似的，女人缓缓道：“……神族。”

    陆柯词挑挑眉没吭声。

    女人有盯着他看了会儿，开口：“句芒，座下，孟春君。”

    “嗯！”陆柯词很认真地应了声。

    神族，神族。

    女人似乎想起什么似的，无神的双眼里终于闪过一丝诡异的亮光，下一秒，她突然嘶吼起来，轮回边境的门开始扩大，无数拥挤在门口的鬼被推搡出来，而在它们跨出大门的那一刻，它们的身型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神！一群，不分事理的东西！规则！规则！规则！”女人双手抓着自己的脸，痛苦地喊着，“每一个人都要遵守规则！”

    “那不是你创建轮回边境的理由，”陆柯词退了半步，脚边的伞骨竟然变成一把把长剑，缓缓漂浮起来，到他身边，“你犯了错。”

    “我没有！”女人嘶吼着，“是神族、是天、是天启……他们筛选，他们抛弃，他们……”

    陆柯词没有听她说完，随便挑了身边一把剑握住冲了过去，其余的剑跟着他一齐往前冲去，女人比两个陆柯词叠起来还要高，双手一挡，竟然没能挡住陆柯词的攻击。

    剑尖一挑，陆柯词直接削下了女人的手臂，紧接着，他在身前掐了个诀，身后所有的藤蔓都朝着女人一并涌去，女人怪叫一声，长衫底下涌出数不尽的黑雾以及奇怪的，黑色的小孩儿一样的手臂。

    它们带着女人一起往前爬去，藤蔓在接触到那些黑雾的瞬间就枯萎成渣，女人吼叫着冲陆柯词冲来，陆柯词一点也不怵，反手用剑攻去，两方打在一起时，景丞竟然感觉呼吸更加不畅了，那种由两边的威慑袭来而导致的恐慌让他无法睁开眼，只能搂着孟然在一旁看着，脑内缓慢消化着这一幕。

    神族？

    竟然真的有神？

    轮回边境的主人也是神族……？

    邱岘忽然凑了过来，低声说，“交给你一个任务。”

    “什么？”景丞扭头看着他。

    邱岘从兜里摸出一块黑色的小石头，那颗石头在一片藤蔓环绕下依旧散发着一点黑色的光泽，石头称不上圆润，但绝对不锋利。

    “这个东西叫苦宏石，是唯一能压制住神族的东西，”邱岘看着景丞，一字一顿道，“现在，你需要靠近那个女人，然后把石头丢到她身上，只要石头触碰到她就可以。”

    “什么？”景丞不解地看着他。

    “原本应该我去的，但一旦进入这样的战斗模式，我只要稍微靠近就会被发现，炙停是鬼，靠近些许就会被女人发现，”邱岘认真道，“只有你去。”

    只有人类，在神族眼底渺小不堪的人类，在这种时候靠近了，她才不会在第一时间发现，并且反应过来。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邱岘说，“她很明白苦宏石的威力，只要她发现我们想用苦宏石封印她，她会逃走，会躲回轮回边境里，到时候就再也没有压制她的机会了。”

    陆柯词可以一直牵扯住女人，但他不可能直接将女人打死，神族的恢复速度快得令人震叹，陆柯词刚砍掉女人的胳膊，胳膊立刻复原，而女人身下的那些细小软绵绵的鬼手正在朝着陆柯词涌去，陆柯词占不了上风，只能勉强拉扯。

    邱岘是鬼的领袖，炙停是鬼，陆桓意和尹烛都不是普通人，在场的，只有普通人能拿着苦宏石并且接近女人，不被女人发现。

    孟然昏迷。

    能去的只有自己。

    他们要做的，不光是从轮回边境逃出来，更是要毁了整个轮回边境。

    景丞咬咬牙，接住邱岘手里那颗石头，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跪下来在孟然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低声道，“我没有拯救别人的想法。”

    邱岘挑挑眉。

    “我只想回家养老，”景丞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明白吗？”

    “明白。”邱岘笑了笑。

    景丞握紧石头，最后深深地看了孟然一眼，转身朝着战场跑了过去。

    孟然的手指又一次抽动了下，他缓缓睁开眼睛，印入眼帘的是一片，一大片属于树木枝叶的绿，他的头偏了偏，看向斜前方，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离去。

    意识清醒过来，孟然浑身无力，手朝着那边甩了下，沙哑的喉咙低喊：“景、景丞……”

    “别担心，”邱岘将他扶到一棵树下，让他靠着，“不会出事的。”

    孟然的视线呆滞地落到邱岘身上，抿抿唇没吭声。

    陆柯词和女人打得很激烈，两个人的身型不断转换，景丞必须靠近到有把握的程度再丢出苦宏石，如果伤到陆柯词，他们可能会被女人团灭在这里。

    那些藤蔓在牵引着他，陆柯词在故意用藤蔓牵出一条路，告诉他应该去什么地方，应该往哪走。

    景丞咽了口口水。

    只要封印女人就能封印整个轮回边境，说实话，他根本没有那么高尚，他只是想和孟然回家，他们前半生风雨飘扬，后半生吃瓜养老，这是他脑海里最幸福的画面，但此时此刻……他必须前进。

    女人脚下的鬼手愈发的多起来，像触手一样蠕动着，她爬行过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变得异常怪异，周遭的植物在枯萎，她身上竟然散发出一种死人的气息。

    陆柯词以剑挡住女人的攻击而来的鬼手，反手砍开那东西，又冲刺着，直接袭击到女人的脚下。

    女人太高了，行动起来没有陆柯词灵活，但女人的速度已经足以与一名正常人类相提并论了，陆柯词的速度快到让人眼花缭乱，根本无法分辨他在什么地方，景丞很难在这种情况下将苦宏石投掷到女人身边。

    必须靠近。

    必须再靠近。

    如果在靠近的途中被女人发现，那就是真正的死路一条，孟然会恨他的，所以他必须更小心的活下去。

    景丞越是靠近他们，越是感到呼吸不畅，陆柯词用几根藤蔓护住了他的身体，与此同时更加猛烈的进攻着，吸引女人的注意。

    靠近。

    靠近，还差五六米的距离。

    景丞突然感觉到身后似乎有一阵风袭来。

    他一回头，一只鬼之子竟然站在他身后，呲牙裂嘴地靠近着，那只鬼之子显然已经成型了，身上还有些怪物时的污泥，上半身已经成了婴儿的形态，景丞心里一惊，鬼之子的手已经扬了起来，他躲闪不及，这么近的距离被攻击，他的身体要么被撕得四分五裂，要么脑袋直接被挖掉。

    “景丞！”陆柯词吼了声，他似乎无法操控藤蔓去把景丞脱离那个位置，声音焦躁得不行，与此同时，女人也回过了头。

    最后，景丞听见的是另外两声急促的风。

    女人竟然直接放弃了和陆柯词的缠斗，直直朝着鬼之子扑过来，就在景丞怔愣的间隙，一阵凛冽的黑雾朝鬼之子的放下打去，景丞回过头，是孟然坐了起来，操控黑雾攻击了鬼之子。

    而黑雾的攻击被女人完全挡住，那对于她来说不痛不痒，但对于鬼之子来说，是致命的攻击。

    “景丞！”孟然强撑着身体，爬起来朝他那边跑去，“机会！”

    景丞骤然回过神，将手里的苦宏石直接拍在了女人身上。

    紧接着，所有的记忆从景丞的掌心涌入，这是女人千万年来的记忆，一点一滴，线条一样顺着血液血管乃至骨肉渗透进景丞的身体里。

    陆柯词从天上落下，拎着景丞的衣领将他带离几步，警惕地望着那边的女人，苦宏石直接拍在了女人的背上，景丞用了很大的力气，石头逐渐镶进她的肉里，女人痛苦地吼叫着，始终没有松开怀里的鬼之子。

    孟然慌乱地跑过来，邱岘也走了过来，景丞倒在一旁，看着被枝条树叶遮蔽的天空，所有的记忆在流逝，在凝聚，然后淌进他的血液里，在血液里分解，最后，景丞忽然听见了一个非常陌生的声音。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古神座下的神族候选人，”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道，“你们必须遵守规则，才能成为真正的神族。”

    ……神族。

    记忆。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邱岘忽然拿出石头，为什么要他来封印女人，为什么陆柯词和女人打斗时显然没有那么专心，他明白了。

    因为邱岘要他读取女人的记忆，邱岘要他做的事还没有做完。

    景丞眯缝着眼睛，耳畔吵闹得要死，他看见孟然冲到他身边，将他扶起来，他看见孟然惊慌失措地脸和抑制不住流淌而出的泪，不知道孟然为什么要哭，他听不见孟然的声音了。

    耳畔都是那个苍老的声音。

    规则。

    规则。

    不遵守规则的神族，将被永远埋在苦宏石下，不再醒来。

    神族不会死，但他们会被关起来，被迫长眠。

    “景丞，景丞！”他好不容易听见孟然恐惧万分的声音，模糊地传来，带着很浓重的哭腔，“不要死，你不要死！”

    景丞眯缝着眼睛，看向旁处，女人被苦宏石的封印后就像是陷入了沉睡，直接压死了她护在身下的小小的鬼之子，黑色的血沾染上她白色的衣服，她的头发在枯萎，她整个人都在枯萎。

    通往轮回边境的大门依旧在不断的扩张，而里面的鬼往外涌出，每一个踏足外界的鬼都会消亡，他们却不知恐惧似的朝外冲着。

    或许他们知道自己是被禁锢在那里的。

    或许他们宁愿死，也要冲到外面的世界，回到自由的世界中。

    景丞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穿着校服，站在那里，她长得和林岑有几分相似，对景丞笑了笑，说：“谢谢。”

    不用谢。

    我一点也不想救你们。

    好想回家养老啊——

    景丞的意识彻底偏离，沉陷到了那些无尽的记忆中去，在沉睡过去之前，他听见孟然哀恸地喊：“景丞！！！”

正文 心

    这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去形容的世界。

    背景是火烧云那样的橙红，却在整片天空上都看不到光源，所有的一切都被这样橙红色的光覆盖，连地面上漂浮的柔得像扯得细碎，没有压实的棉絮，踩上去却是结结实实的，有种冰凉的感觉。

    这是哪？

    景丞看着周围，这里谈不上荒芜，但空旷，有种世界末日似的空旷感，这里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场景之外的东西，他看见地平线，看见柳絮一样的东西堆满地面，其他的，什么都看不到。

    不知道过了多久，景丞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朝前方走着，很奇怪的是他感受不到自己正在行走，这种感觉……更像是在以第一视角看什么电影，景丞立刻想起了在轮回边境的塔里，那棵树的灯笼之中，他们以第一视角看见的闯关者的记忆。

    这也是某人的记忆？

    是……谁的？

    景丞茫然地跟着眼前的景象走去。

    他似乎走了很久，脚底被磨出无数个血泡，破了，脓水流出来，脚底溃烂，但依旧不知疼痛和疲倦地走着。

    最后他终于看到了一些人……和他一样，穿着白色衣服的人。

    聚集在那儿的人大概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统一的白色长袍，连头发的长度也完全一致，景丞走到队伍最末端，往前看，正前方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儿，表情很严肃地看着他们。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古神座下的神族候选人，”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道，“你们必须遵守规则，才能成为真正的神族。”

    景丞听见这句话，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他想起来了，在最后的关头，他一把将苦宏石拍进女人体内，而女人的记忆也涌入了他的脑海之中。

    这是那个女人的记忆。

    规则。

    作为神族的候选人，他们必须遵守每一样规则。

    天地六界，神族为尊，恰巧是这为尊一项束缚了他们太多，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记录下来，一直都有人窥视。

    每日起床的时间，用餐时间，头发的长短，迈出步子的大小，入睡所用时长，说话语速，所有的一切都有着非常明确的规定。

    除此之外，他们要学习身为神族要做的事情。

    在天启，每一个神族都有自己要管理的事，他们也有自己要学习的目标。诸如为春神准备的候选人，则要学着播种灌溉，辅佐太阳升起等事宜，等他们学得差不多了就要等待古神的筛选，选上的才能成为真正的神族。

    “你怕吗？”景丞听见旁边一个女孩儿在问，“如果选不上，我们会被活埋的。”

    “不是在苦宏石下沉睡吗？”

    “沉睡后不能再次醒来，那和死了有什么两样啊？不就是活埋吗？”

    “……没关系吧，你一定能被选上的，你不是学得很好吗？”

    提问的那个女孩儿笑了笑，冰冷地手握过来，低声说：“阿癸，你不能只看到眼前的东西……神族拥有的力量太过于强大了，反而会给别人带去祸端，我们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话没有说完。

    那边已经发了集合的信号，两个女孩儿像被人拉直了一样立刻面无表情，昂首挺胸地走过去，听着今天的教诲，听着今天应该做什么事，用多少时间去做，做完之后要如何善后。

    以及最枯燥的一项。

    在天启中，每一寸土地都蕴含了太多的能量，阿癸她们作为候选者，承受不起这样的力量，只能每日都在体内将力量转换，一点一点吞噬进自己的血脉中，适应在天启的日子的同时充盈自己的能力，让自己能在将来的某一天被更好的神君选上。

    这样的日子非常枯燥，每天每个姿势，每个动作都是被规定好的，天空是一成不变的颜色，看到的是一处不变的风景，那个白胡子老头儿一遍又一遍地讲述着规则的重要性，他们候选人，不能违反规则。

    说是规则，倒不如说是规定更好一些。

    他们不能私自下界，不能离开这里，每一个候选人之间不能有过多的对话却又必须凑在一起观察其他五界，看妖魔鬼怪的因果报应，看人生百态，有人在教导他们大爱，爱所有，爱人仙妖魔鬼，爱那些根本谈不上名字的东西。

    他们必须去爱，去看，去领悟什么是大爱，通过观测的方式去体会什么叫善。

    他们像一群被放进狭小棺材里的人，身体被迫砌得四四方方，不管放进去时什么样，拿出来后都是古神们最想要的模样。

    天启不分日夜，阿癸便不分日夜地练习如何将力量融合进身体里，到规定的时间就去睡觉，到规定的时间就起来吃饭，他们连每口饭咀嚼的次数都被安排得相当清楚，日子过得麻木而苍白。

    阿癸觉得没什么不好的。

    所有人都是这样，所有人都被调教得四四方方，他们吃饭，嚼碎了食物，古神吃他们，囫囵咽下去，没人会觉得不对。

    那日那个女孩儿说“神族没有你想的那么好”，阿癸有些不能理解，即便他们是候选人也沾了点儿神族的光，在其他五界，人人都尊重他们，有什么不好的？他们获得了尊重，获得了敬仰，至于规则，人人都遵守规则，为什么会不对？

    阿癸觉得那个女孩儿有点儿不像候选人。

    或者说她和候选人太过不同，她有自己的思想，她会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下做出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规则要他们每日观测五界，她偏偏只看人界，规则要他们学着判断是非，她的答案每次都与大家不同，规则要他们学会大爱，她眼底没有大爱。

    大爱是什么？

    大爱是神爱五界，垂怜五界，神拥有世人无法想象的力量，所以神要回报五界，纵使灰飞烟灭也要将这份宽宏地大爱传递下去。

    是这样吗？

    阿癸不明白，即使不明白，她也要练习下去，和成百的人一样在规则内被捏成不再变型的陶瓷。

    直到某一日，天启东部突然传来消息，说春神句芒座下一名神君，名叫孟春，人类犯错引来天罚，而神君为了拯救人界于水火，不惜与天道抗衡，最终以魂抗天，身消魂碎，保护了一方百姓，这就是神族的大爱。

    是吗？

    阿癸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根本不是这样的！”那日那个女孩儿又一次站了起来，在众人对孟春神君的举动敬仰不已时高声阻止，“神君是为了他心爱之人才身消魂碎，根本不是为了人类！”

    阿癸看向她。

    “神君没有要救所有人，他不是为了什么大爱！人族抽取灵力为己所用，残害生灵，天道降罚，神君没有要保护那些犯错的人！”女孩儿的声音被淹没在其他人的声音里，只有阿癸听见她在喊，“只是天道不公，要罚所有人，神君护的是无辜的人——”

    “你不要说了。”阿癸拉住她的手，小声道。

    “不对，这不对啊，”女孩儿瞪大了眼睛，碎碎念道，“神君护的是无辜的人，也要惩罚那些犯错的人，怎么就成了他护下所有人了呢？”

    “没有人在乎这个。”阿癸说。

    “这不是我们要坚信的大爱，”女孩儿说，“大爱要落在应爱之人身上，并非黑白不分，错了，这里的候选人都错了！”

    “没有人在乎这个。”阿癸重复。

    “倘若有一天我们也成了神君，也要这样黑白不分的爱吗！”女孩儿吼道。

    阿癸被她吼得一愣，还是喃喃道：“没有人……会在乎这些事情。”

    “天地六界，我们看管剩下五界，事多繁忙，根本来不及区分何人无辜，何人有罪，”阿癸的声音很低，她说得莫名没有底气，“假若一家农场养了无数只鸡，只有一个笼子里混入一直鸭的幼崽，笼子又藏匿于深处，我们也要去把它找出来吗？”

    “为什么不找呢？”女孩儿愣愣地问。

    “如果找小鸭子的途中，小鸡饿死了呢？”阿癸问，“其他的动物应该怎么办呢？”

    女孩儿哑口无言。

    “没有人会在乎这个，是黑是白根本不必去深究，”阿癸轻轻攥了下拳头，“我们要做的，是以更快的速度解决事情，而不是去研究事情的黑白，为什么要因为一只鸭子的闯入去连累整个鸡场呢？你忘了吗？规则上就是这样写的。”

    女孩儿没有再说话。

    接下来的很多日子里，阿癸都没有再见过她。

    孟春神君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人界大半个区域都受了灾，他们这些候补成为了修复人界的神使，每一个人分到一小块区域，在人界修好之前不能回去，这也相当于是对他们的一次历练。

    阿癸分到的是北方一块极其寒冷贫穷的地区，这里的人们表情麻木，重新建造着房屋，没有食物他们就去吃草根，吃泥土和树皮，没有衣服他们就相拥在一起或用树叶遮体，这是阿癸见过无数次的景象。

    她活了太久，看见人类是如何一步一步在神族的引领下学会生活，创建家园，只是这一次要由她本人来引领这些，她莫名其妙想起那日那个女孩儿说的话。

    也要这样黑白不分的爱吗？

    阿癸认为孟春就是将黑白分得太明，才会落得身毁魂灭的下场，她听说了那件事，一整个村庄里起码有一半的人都偷取了他人的灵力为己所用，更别说藏匿在其他地方的，想要将所有的罪人都找出来未免太费时间，倒不如团灭了痛快，那些无辜的人……他们的确无辜，可他们不过是渺小得不起眼的人类，寿命不足百年，凭什么值得天道去一一探查清楚呢？

    早点解决罪人，早点安抚那些离得最远，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当是天灾的人，这样才能最大效率的让所有人都好起来，这不就是宽宏的爱么？

    他们是神，根本没有必要去为了区区人类而浪费过多的时间和精力。

    阿癸假扮成路过的旅人，住进这个村子里，帮助人们重建家园，这是上面派给她的任务，但没说具体要怎么重建。

    这里的人太过穷困潦倒，直到有一日，他们连树根都吃不起，村长家里一个老人死了，瘦得皮包骨，肚皮却是鼓起的，阿癸看了一眼就知道，他肚子里全是泥土和树皮，那些东西无法消化下去，堵在他的肚子里，划破内脏，最后让他死在这里。

    没救了。

    这个村子的人看见这样惨死的尸体，表情是那样麻木不仁，这些村民根本不在乎人的死活，乱世当道，还谈什么大爱小爱。

    阿癸一直不太能理解规则中的大爱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她能分清黑白。

    这里的人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们是被孟春事件牵连的无辜者，所以应该救赎他们，让他们走上正道，这就是神应该做的指引。

    于是，阿癸从腰侧取下一块玉，直接交给他们，叫他们拿去镇上换钱，那些人感恩戴德，连忙叫年轻人去镇上换了钱，阿癸目送着年轻人去了镇上，心里盘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年轻人换来钱后村子里的日子应该能好过些，剩下的就不必她操心。

    阿癸便回到了天启之中。

    天启没有日夜之分，自然没有时辰计数，神族没有时间理念，一不留神就过了许久，到了古神们来挑选候选人的日子，阿癸还是没有见到那个思想与他们都不同的女孩儿。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不记得了。

    阿癸盯着地面，慢条斯理地想。

    周围的人逐渐被挑走，阿癸的心底竟然没有一丝波动，并不诧异也不惶恐，平静得像冬日冻起的湖面，风再大也掀不起一丝波澜。

    阿癸落选了。

    说不上是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内，她真的没有一点害怕，情绪不会为之所动，她好像天生就放弃了一切。

    白胡子老头儿又一次出现，要带他们去苦宏石那边进行埋葬，他们现在有了全新的身份，他们是没能被挑选上的废神。

    周围的人要么害怕得浑身发颤，要么失望得泪流满面，只有阿癸，她穿着和往日一样的白衣，遵守着规则里他们迈步时应有的步伐大小，跟在老头儿身后，听他说他们落选的原因。

    “每隔千年就有一批废神产生，而他们没能被选上的原因，正是因为他们不懂大爱，”老头儿念叨着，“什么是大爱呢？你们观测五界那么久，难道心里没有一点波动吗？”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老头儿带着他们走进森林，在一块巨石下早已有无数个坑位，四四方方的，要把已经捏成型的他们放进去。

    废神们被迫躺入，在躺平的一瞬间，那些恐惧、挣扎、彷徨无措的脸都变得格外安详，仿佛是睡着了，阿癸却想，这是活埋，他们永远不会再醒来了，他们将在这里死去。

    “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有被选上？”老头儿扭头看向阿癸。

    “不知道。”阿癸如实回答。

    “因为你的资质是最差的一个，”老头儿道，“他们只是心中没有大爱，担不起责任或者能量运转学得太差，而你，你的心中连小爱都不曾有过……你没有爱。”

    老头儿说着，又顿了下，问：“你有感情吗？”

    “什么样的感情？”阿癸问。

    “什么样的都行。”老头儿说。

    阿癸仔细想了想，应该是没有的，明明是天启教了他们非黑即白的处理方式，却又在最后关头问他们感情，问他们心中的“爱”，可笑不可笑。

    “那年派你们下界去引领人族重建家园，你是做得最好，也是最坏的那一个，”老头儿继续说，“知道为什么吗？”

    阿癸安静地听着。

    “因为你给的那块玉，人们富足起来，可也因为那块玉，死了无数的人，”老头儿看向前方的坑，说，“年轻人拿着玉换了钱后在镇里活了下来，根本没有回到村子里。村子里那些留守的人呢，活活饿死，冻死，染了疾病而死，剩下的年轻人想，不如我们去将那些钱夺回来，本来就是天人赏给我们的，凭什么被独占？

    于是那些人就找到镇子里去，闯了大门，要将钱拿回来。

    可那拿了玉的年轻人怎么会想不到这一切，他早就部署好了人，将村民们一网打尽，揍得半死不活丢回了村子里，不久后，整个村子的人都因为得不到医治，彻底死亡，后来尸体堆积，出了病症，感染到镇上的人，一传十，十传百，整个镇子都因此灭绝。”

    阿癸听到这里，眼神中终于闪过一丝诧异：“你说他们富足起来了。”

    “那位年轻人的确富足了一段时间。”老头儿道，“可镇子上的人也因此而死。”

    阿癸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个故事里，有恶人，有无辜的人，有努力想活下去的人，”老头儿看向她，“皆是因你而起。你不懂小爱，所以对人无怜悯之心，只想快速解决任务回到天启，你不懂大爱，不懂世人贪婪仇恨，你成不了神君。”

    可没有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大爱里还包含了贪婪与仇恨。

    什么是爱？

    天启要他们学的，究竟是什么？

    阿癸躺进坑里，看着天空，竟然被一种困倦所包围，她心底是疑惑，是不解，看着天空却看不见天启，或许她什么都没有看见，苦宏石的作用已经生效，她已经自己会进入一种安眠，而实际上，她陷入了无数的疑惑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不懂大爱被迫躺在这里，她头一次想要了解，想要明白那么多事情。

    她头一次想要活下去，去找到那份天启要他们学会的东西。

    她躺在那里，做了无数个梦，梦里都是在天启训练时的画面，又不是她自己的记忆，她好像入侵了别人的记忆似的，将那些记忆夺走，融入到自己的身躯里，去寻找那份答案。

    可和她躺在一起的废神，没有一人心中拥有大爱，她无限掠夺着周围废神的记忆，又陷入无限的迷茫中。

    每一个人对大爱的理解都不同，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份爱的标签。

    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标准答案。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癸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哭声，她听见有人说：“为了结束这个春天，我必须埋葬你……”

    紧接着就是泥土拨动的声音，大概是有谁被埋在了她的身边，她试图读取那个人的记忆，但记忆还未真正流淌止她的体内，身边又传来了一些慌乱的脚步声。

    身边的人刚被埋下去，又被谁挖走了似的，阿癸莫名感觉身上一阵松快——她感觉自己能够睁开眼睛了，这是一种很轻快的感觉，她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她身上的苦宏石被解开了。

    阿癸等身上的泥土都散开了才坐起来，呆愣愣地望着周围，她的苦宏石被刚才那带走废神的人弄掉了，那本就是立在石碑上的东西，或许是那人太过慌乱，所以弄掉了苦宏石也没有发现，她重获了自由。

    阿癸听见树林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不能再等下去，她不想再被埋在这里，她要去找天启给他们留下的答案，她将石碑掩埋好，拖着身体躲到一旁，等那跑回来的人再离去后，终于离开了拥有神族的葬区。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无边无际的游荡。

    她太害怕被神族的人抓回去，让她无法找到她想要的答案，于是她用她所有的力量捏造出一个世界，一个不存在与六界之中，神族无法寻找到的世界，悄悄躲了进去。

    一开始的百年还安然无恙，她逐渐恢复体力，将这个世界补充完整，她在这里种下一棵树，她与树为伴，又不甘心只停留在这里，便捏造出一个又一个灯笼，去窥探外面的世界，就像他们曾经在天启做的那样。

    人族有爱，妖魔鬼怪亦有爱，天启要他们明白的是哪一种？这样无休止的窥探，他们能明白的又是哪一种？

    阿癸躲在树下，看着灯笼里的世人，某一天，她忽然看见了一个漆黑的影子，不，说她是影子也不大对，她是之前告诉自己孟春并非为了大爱的那个女孩儿，她缩在魔界的深渊里，浑身变得漆黑，只有脸的轮廓能让阿癸依稀辨认出她。

    阿癸头一次为了其他人冒险，离开了这个自己创造的世界，前往魔界，将她救了回来。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阿癸很不理解，他们分明是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而女孩儿已经不能说话了，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阿癸根本听不明白，干脆读取了她的记忆。

    记忆也是混乱的碎片式，原来女孩儿是修炼过程中惦念着什么事，修了歪道，身上的灵力爆炸，如果不把她丢到所有候选人都接触不到的地方去，她的力量会将其他候选人吞噬。

    为了候选人的安危，白胡子老头儿放弃了将她修养起来的事，而是选择了最快捷的，将她丢进了魔界的深渊。

    毕竟，不可能为了一只小鸭子，耽误所有的小鸡。

    阿癸怔愣了很久，她完全无法理解这样的事情，老头儿说的和他做的背道而驰，天启教的和答案完全相反，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她不能理解，她要找到答案。

    在这些记忆的最后，景丞看见了鬼之子的形成。

    那是女孩儿身上沾染的魔界的污垢，被阿癸剥离下来，塞进墙壁的缝隙里养大，再用树种塞进他们的大脑里，叫他们为自己所用，树种变成鬼种，鬼种又蔓延到了孟然妈妈身上。

    鬼之子开始出去抓人，抓到他们，让他们的记忆被阿癸窥探，让阿癸了解更多的事情，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阿癸不理解的事有太多，她想要看的事也有太多。

    到最后，她的力量开始不足以支撑那么多鬼之子的活动，于是她创建了孵化场。

    那些被抓回来的人成为鬼之子的容器和养料，他们的记忆成为束缚住他们的锁链，他们成为关卡，他们在闯关途中被激发出更多的情绪，更多阿癸想要看的东西，更多阿癸无法理解的答案。

    一直过了近千年，鬼之子更换着，树上的灯笼储存的记忆开始不断涌入，阿癸和女孩儿一起见证了太多情绪，太多记忆，早就不记得自己在干什么了，而鬼之子们还在执行他们最初的任务，他们要为自己抓来容器，选中养料，所有的鬼，npc，都要为他们所用。

    直到后来，景丞和孟然被抓进这个世界。

    阿癸起初并不在意他们两个的经历，千年来，荒唐事她见过不少，被虐待的小孩儿她遇到太多，可这样两个不肯放弃彼此，像天生融合在一起的两个人实在让她起了太多的兴趣。

    她在她自己制定的规则下，又起了一个新的谋略，她要这两个人留在这里，成为关卡，要他们的记忆流入灯笼里，她觉得他们就是她要找的答案。

    可最后那日，景丞他们破坏了规则，她追捕他们而出，她宁愿逃离这个自己建筑的鸟笼也要寻找到答案，迎接她的却是一开始引起她思考的，孟春神君。

    她用了太多力量和他打斗，连景丞是什么时候凑近的都不知道，而那个被她从魔界深渊带回来的女孩儿，为了保护她，擅自去了景丞身后想要杀死他，却被远方的孟然用黑雾瞄准，千钧一发之际，阿癸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她宁愿将后背让给孟春，也护住了根本扛不住黑雾袭击的女孩儿。

    苦宏石这次不是立在石碑之上，让她沉睡，苦宏石刻进她的血肉里，这次是要她真正的陷入死亡。

    神族不会死，可苦宏石入体之后……她们又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不知道。

    阿癸觉得自己好像什么答案都没有找到，又仿佛找到了什么答案。

    朦胧之中，景丞听见阿癸在哭，她降生这么久，头一次哭得那样撕心裂肺，眼睛里有了神，那些她所吸取的记忆里的惶恐、悲痛，所有的一切朝她涌来，她的心脏开始跳动，为时已晚。

    景丞睁开了眼睛。

    印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身上没什么不适感，景丞坐起来，看见床头的日历，今天是……七月十号了？

    他们进入最后一关时应该还是春天，现在却入了夏，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景丞怔愣了会儿，看见床头留着一张纸条，上面写：我去吃个午饭。

    上面还有几行划掉的字：我去吃个早饭，我去上个厕所，我去和宴叔叔吵个架。

    字迹是孟然的。

    孟然去做每一件事情之前都写了纸条告诉他，但他一直没有醒来，所以孟然一直留着字条。

    到底发生了什么……

    景丞倒抽了口气，缓慢地下了床，刚站起来，房门那边被推开了。

    孟然怀里抱着一束花，身后跟着林岑，两个人前后走进来，看见他均是一愣。

    正是盛夏，外面的阳光刺眼，孟然只瞥了阳光一眼，眼睛就疼得要落下泪来。

    他的手搂紧了那束花，视线稍稍躲避了瞬，又抬起来，看向景丞，笑着说：“中午好。”

    “……中午好。”景丞笑了。

正文 正文完

    孟然带进来的那束花是林岑买的。

    过了这么久景丞都还没醒，孟然觉得林岑买束花来还不如买点儿吃的，在他鼻子下面勾引一下，说不定个傻逼就饿醒了呢。

    毕竟昏睡了那么久，是个人都得饿了。

    “饿么？”孟然问。

    “不饿，”景丞摸了摸肚子，没什么感觉，“我睡了几个月？”

    “快四个月，”孟然把花摆放到床头，按了床头的铃，又继续说，“邱岘说你早就该醒的，但是你被什么东西困住了，一直醒不过来。”

    “邱岘……”景丞提起这个名字就皱了下眉毛。

    当时邱岘引他用苦宏石去读阿癸的记忆，他的确读了，可他没能参透邱岘到底要他做什么。

    “景丞？”孟然低声喊了一声。

    “啊。”景丞回过神，看着他笑了笑，“怎么了？”

    孟然还没说话，那边叶潜已经一把推开了门：“醒了醒了？我看看！”

    “你嗓门再大点儿，”孟然啧了声，“不知道的得以为他生了。”

    叶潜嚷嚷着冲进来，带着一堆医生护士把景丞按回床上做了个彻彻底底的检查，检查结果自然是好的，景丞身体里已经没了任何异样。

    他们把自己病服扒拉开的时候，景丞还看了眼，胸膛上依旧有那些带着青色的奇怪的痕迹，像被人用小石块砸出内伤了似的，孟然就在旁边站着看，景丞还以为他会惊讶，实际上并没有，孟然的表情很平静。

    “我为什么会睡这么久？”景丞又一次坐起来，拉好衣服，“当时……到底怎么样了？”

    几个人对视了眼，先让其他的医生护士退出了房间，才围着景丞的床坐下，说得有点儿乱，毕竟当时真正在场的目睹了全程的只有孟然一个，不过景丞还是很快就理解了那天发生的事。

    苦宏石镶进女人的身体后，女人被彻底封印下来，她压死了她想保护的那个怪物，轮回边境里所有的npc和鬼怪、关卡主人都争先恐后地逃了出来，即便他们只要踏足外面的世界就会化为灰烬，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前冲着。

    至于那些还在关卡里闯关的人，阳寿已尽的由邱岘带去地府，应该继续活下去的由陆柯词带着重返人界。

    他们这一通闹，直接摧毁了整个轮回边境，让那条咬尾蛇停止了蠕动。

    此时此刻，陆柯词和邱岘正在带着人清扫轮回边境中不愿意离开的鬼怪和npc们。

    “邱岘说你必须去接收那个女人的记忆，以她的记忆堵住你能力的扩张，”孟然说着，捏了捏景丞的手，“否则那些npc和鬼怪涌出来的时候，他们的记忆会直接涌到你的脑子里，你的脑容量会因此爆掉的。”

    景丞张开嘴，轻轻“啊”了一声，不知道他这一声是什么意思。

    “反正事情告一段落……应该永远不会再重启了，”叶潜笑着说，“等你休息好就出院吧。”

    “炙停呢？”景丞问。

    “跟着邱岘去地府啦，晚上才回来，”叶潜啧了声，“当时你们俩还硬把我丢出去，这事儿还没完呢我跟你们说，迟早找你们俩打一架。”

    “好，”孟然显然已经听说过这件事了，点点头，“打吧，我去给你俩喊个啦啦队。”

    景丞笑了会儿。

    林岑现在被宴尘远收入队里，作为替补外勤的工作人员活动着，今天得了空刚好来看他。她左耳彻底失聪了，不过她本人倒是挺乐观的，一直都很乐呵。

    没有人再提起轮回边境的事，仿佛景丞只是生了场大病住了个院，大家都是来恭喜他出院的这么一个亲切友好的角色，就连宴尘远和萧渡水来看他时也仅仅是聊了些身体方便的事。

    没有人再理会过去的事。

    景丞把阿癸的事告诉邱岘他们之后，他们沉默了很久，说要把这件事回报给天启那边，景丞没有再管。

    天启那边会不会做出什么应对或者改革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这个故事挺荒诞的，不去深思还好，一旦多想了就会觉得，天启那帮选人的所谓神族和阿癸其实没什么区别。

    他们要的大爱，他们要的心，是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拥有的。

    景丞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小半个月后就出了院，出院那天谁都没有来接，只有一直陪着他的孟然和他一块儿走在小路上。

    “寂寞啊，”景丞伸了个懒腰，“好不容易出个院，居然没人来迎接一下。”

    “我让他们不要来的。”孟然拎着景丞的衣服，轻声说。

    “为什么？”景丞扭头看着他。

    “就我俩啊，”孟然看他一眼，“我一直在想，等没事儿了之后就我俩，这样走在路上，谁都不会来打扰。”

    “二人世界。”景丞笑着打了个响指。

    “嗯。”孟然笑了笑。

    两个人打了个车回到景丞家，景丞这趟把钥匙弄丢了，孟然直接撬锁俩人才进的屋，景丞乐得不行：“老本行啊，以后我俩老了混不下去了，还可以去备个案，当锁匠。”

    “好，”孟然点点头，“为了实现你锁匠的愿望，我争取让我们老了混不下去。”

    “不愧是你。”景丞竖了竖拇指。

    “我一直想问，你这房子是哪来的？”孟然把行李放到一边，抬手在茶几上抹了把，一手灰，他们太久没有回到这里，屋子里满是灰尘和蜘蛛网，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景丞走过去把窗帘拉开，又把窗户推开，看了孟然一眼：“租的，当时……你记忆太混乱，不能见我，但你随时都有可能跑到爷爷家去，我不能在爷爷家呆着了，就……只能找个地方住，就租在这儿了。”

    孟然愣了愣，点点头没吭声。

    “先打扫吧，”景丞说，“房子租了两年呢，我们可以暂时住在这儿。”

    “之后呢？”孟然问。

    是啊，之后呢？

    还想着养老呢，他俩闯关前才多大，现在才多大，一没技术而没钱，除了杀鬼什么都不会，拿什么养老，哪来的钱养老？

    非常没有未来啊孟然然。

    而且……

    景丞看了看周围。

    他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心底一直有个声音在问，结束了吗？真的结束了吗？

    关卡真的放过他们了，他们真的封印住了轮回边境……？

    很不脚踏实地。

    景丞总有一种走在大街上，走着走着就会发现周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然后察觉到这里是幻境，或者是走着走着就被拉去闯关的错觉。

    错觉再怎么存在，房子还是要打扫的。

    单人床得换成双人床，孟然很讨厌打扫，带着个口罩五官都快皱到一块儿了，很不耐烦地问景丞：“当时怎么没想买个双人床？是早就想好了不和我睡一块儿么？”

    “不是养老么？”景丞把扫把塞到他手里，“你见过谁家老人不分床睡的？”

    “分，现在就分，”孟然指了指他，“晚上你敢爬我床我一脚给你踹楼下去。”

    景丞笑了笑，走过来要搂他，孟然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写满了“莫挨老子”。

    把房间打扫完，床也换了，景丞和孟然去洗了个澡出来，准备出去吃饭。

    期间宴尘远他们打来了个电话，景丞当时正在一堆东西里找自己弄丢的车钥匙，找了好久才找到，没仔细听他们在说什么，不过孟然和宴尘远好像吵起来了。

    我去找宴叔叔吵个架。

    景丞想起了孟然留的那张纸条。

    “吵什么呢？”景丞等他挂了电话才问。

    “他们俩要我俩继续回去念书，”孟然烦躁地搓搓脑袋，“我不想啊，我都二十了，回去念高中，疯了吧。”

    “二十了……”景丞愣了会儿，忽然回过神，“我醒来的前一天就是你的生日啊。”

    “是啊，”孟然看着他，“您终于反应过来啦？真棒啊。”

    说着摸出了手机。

    “干什么？”景丞问。

    “把我前两天下单的脑白金退了，”孟然说，“看你恢复得好像不错的样子，应该不用吃补品。”

    景丞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扭头笑了很久。

    孟然把手机揣回兜里，偏偏头等他笑完。

    房间里没有开灯，外面的太阳染得整个屋子都是亮堂堂的，灰尘在阳光下漂浮，升起又降落，孟然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喊：“景丞。”

    “嗯？”景丞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没有什么实感，”孟然说，“就好像一切都还没有结束一样，我们还陷在关卡里。”

    “……嗯。”景丞点了点头。

    孟然放下扫把，走过来搂住景丞的腰，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低声说：“我也有这种感觉。”

    但不是现在。

    孟然没有告诉景丞，在他昏睡不醒的开端，自己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所笼罩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他们身上一直背负着很重的担子，一朝被拿下了，似乎没有他们想的那样松快，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压力和猜疑。

    他开始疯狂地寻找这个世界是错误的证据，景丞一直不醒来，他一直在想到底什么地方是错的，后来又想，会不会景丞一直不醒来这一点就是错的？

    猜疑，恐惧，不安在一天一天地放大。

    轮回边境带给他们的影响就是一个轮回，仿佛他们终究会走到他们最糟糕的那个时间段里去。

    “但是现在没有了，”孟然一字一顿地告诉景丞，“因为我们确实经历过那段时光，我们确实封印了轮回边境，而你，真真切切地把苦宏石放到女人身体里了，那些都是真的，对吗？”

    景丞愣了很久，没有说话。

    “一切都结束了，”孟然低声说着，“可能……潜意识里还隐藏着那种危机感，但我们现在的确是安全的，是可以一起吃瓜养老的，明白么？”

    “……我需要一点儿时间去适应，”景丞很艰难地开口，“就这么突然告诉我结束了，让我恢复到正常人的生活里，我有点儿做不到。”

    “我也做不到，”孟然说着，顿了下，“每次隔壁病房那个人唱‘我不做大哥好多年’的时候，我都好想过去剁了他。”

    景丞乐了，他看着窗户那边的阳光洒过来，落到孟然的背上，那种温暖的感觉仿佛也流淌到了他的身上一样，那种阴冷的感觉在一点点驱散。

    或许不是现在。

    是在将来的某一天，他们会放下那种危机感，会掌握到彼此心底的真实，会驱散那些鬼魅又虚幻的影子，重新奔赴到生活里去。

    至少他们现在有了新的希望。

    “待会儿去看看爷爷么？”孟然松开了他，眼眶有些发红，“姑姑之前打电话来说爷爷挺想我们俩的。”

    “嗯？好，”景丞回过神，笑着说，“你怎么哭了啊。”

    “你最好下半辈子都别哭，”孟然抬起手在眼睛上很用力地按了按，“不然我一定给你抓拍下来印在A4纸上贴满你的房间，风里雨里睁开眼都是你自己。”

    景丞抬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下。

    两个人随便吃了点儿东西就往爷爷家走去。

    一路都是用走的，没有再开车，孟然似乎很喜欢这种两个人肩并肩一块儿走在大路上的感觉，路人和风从身旁走过，阳光落在身前，彼此在身边。

    偶尔他俩拉个手还能引起几个小姑娘或者老大爷的回头观看。

    他们俩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回忆又被唤醒了太多，巷子口有一家用板车推着的水果铺子，堆着些青苹果，看着就酸得要死。

    孟然盯着那些苹果看了会儿，忽然问：“当时你是怎么确定下来的？”

    “嗯？”景丞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孟然拧着眉毛想了会儿，“我的认知错误是在味觉上，吃苹果吃不出原本的味道就代表我还在幻境里，这件事，你是怎么确定的？”

    “不是我确定的，”景丞叹了口气，“是萧叔叔给你一块苹果吃，你说里面烂得长虫了，那时候大家才发现你对苹果……似乎有自己的理解。”

    “为什么是苹果？”孟然问。

    “不知道。”景丞说。

    为什么不是橘子香蕉葡萄柠檬西瓜，偏偏是苹果？

    孟然买了点儿青苹果，拎着走进巷子，即将推开爷爷家的木门时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扭头看着景丞，眼睛都瞪圆了，说：“……你还记不记得，6月2号我俩即将进入最后一关，在天台的时候聊了什么？”

    “嗯？聊了什么……就聊了回家养老啊，还有……”景丞的手搭在木门上，隔了会儿，突然回过神，“我们说等闯完关以后，要给爷爷送苹果。”

    那天风很大。

    两个少年撑着栏杆，站在那个地方，聊着养老的话题，聊着家人的事情。

    “爷爷说姑姑给买的国外苹果都是坏的，”景丞边笑边说，“老头儿让我下次去的时候带几斤好苹果过去，给姑姑看看什么叫纯天然无农药。”

    “爷爷真倔啊，”孟然伸了个懒腰，“死活不肯吃国外的东西……不告诉他是国外的不就行了么？”

    “他眼神好着呢，箱子上的字母用拼音拼不出来他就说着是国外的，”景丞往栏杆上一趴，“我俩就在门口小摊上买两斤过去就行了。”

    “等闯完关。”孟然笑着说。

    “等闯完关。”景丞也笑。

    此时他们俩真的拎着苹果到了爷爷家门前。

    有些事是命运中的偶然，而偶然何尝不是一种命运安排的必然。

    孟然拎着那袋青苹果，眼眶莫名其妙地红了，想笑，又觉得好无奈：“……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我记住那句话了，我在等闯完关来给爷爷送苹果，所以……我陷在幻觉时，吃不到真正苹果的味道，因为我认为那还是在关卡里……”

    是这样。

    是景丞一句话成为了孟然一直记着的，一直依赖着的辨明所有的根据，是一句最不起眼，直到现在才回忆起来的话变成了最宝贵的钥匙。

    景丞咬紧了牙才没让自己的胳膊抖得太厉害。

    但眼泪有些莫名其妙地无法忍耐，最后景丞深吸一口气，扭头看着孟然。

    “有些话已经说过一次了，但是我还想再说一遍，此时此刻，”景丞说，“就现在。”

    就在这个他们熟悉的地方，他们即将走回正常生活的前一刻。

    “我爱你。”孟然声音发颤。

    “不准抢台词，”景丞说完，顿了会儿，眼泪还是落下来，“我爱你。”

    “我知道。”孟然很用力地点头。

    两个人最后还是没好意思在爷爷家门前抱头痛哭，等眼泪能止住了，他们才使劲儿擦了擦脸，努力让别人看不出他们哭过的痕迹，最后推开木门，喊：“爷爷！”

    屋子里传来了一阵缓慢地脚步声，过了会儿，屋里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脚步声变得更快了些。

    爷爷走到门前，看见两个人并肩朝内屋走过来，好像看到小时候，景丞第一次带着孟然走进他家门内，怯生生地喊爷爷。

    阳光在落下，被树叶分割，屋里有明晃晃的光和青色的苹果，他们会拥有安稳的生活。

    在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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