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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重生后我成了战神的AI[星际]
　　作者：光衍星移
　　文案：
　　卷入皇位之争、被判死刑后，时寒重生了。
　　再睁眼，他居然变成了一个AI，面前还站着一名衣衫褴褛的瘦弱少年。
　　少年那时还不知道自己是皇室私生子，还没成为宇宙巅峰战力，还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铁血暴君。
　　时寒决定扭转未来的命运之线，于是他做了未来皇帝的AI。
　　——拯救世界
　　——并顺手搞他（划掉
　　时寒：“有网的地方随意观光，别人的数据库就是我家。做AI是真的快乐，人类领袖是真的好搞（大声）。”
　　（原名：重生后我成了暴君的AI，应网站要求改名）
　　【阅读指南】
　　1.主攻，1v1HE，强强，攻受都是比狠人还多一点的狼人。
　　2.我流守序中立，互宠。
　　3.存稿已完结，每天一更12:00，二更18:00
　　AI搞人类真的香！信我！搞就对了！
　　内容标签： 强强 科幻 星际 未来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时寒，欧文·霍尔 ┃ 配角：秦星远，李真熙，池田爱纱，秦星月 ┃ 其它：
　　一句话简介：AI攻&人类受
　　立意：只要和同伴团结一心，就能带来和平与希望


第001章 
　　时寒冷静地站立在审判大厅中央，听首席审判官一项一项地念完了他的罪名，那一串拗口的法律术语就像裹尸布一样冗长，也像裹尸布一样毫无意义。
　　审判大厅通常是很空旷的，因为在这里进行裁决的都是不同寻常的死刑犯。那种杀了几个人的没资格进来，怎么也得是把一个小城炸上天的狠人才行。
　　今天的审判大厅却格外拥挤，并不是因为银河帝国发生了什么恐/怖/分/子劫持星球事件，时寒也没犯过罪，而是因为卷入了他不该接触的事件中。
　　时寒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审判席中央的男人，银河帝国的统治者，欧文·霍尔，上一代皇帝的私生子，手中沾满鲜血的星际战神，也有人私下里称他为撒旦。
　　客观地评价，欧文一世的相貌俊美得有些蛊惑人心。据说他长得和他那位母亲很像，一个来历神秘、最后香消玉殒的顶级美人儿。他有着黑玉般光泽美丽的头发，纤长的睫毛，一双宛如迷雾湖泊的蓝灰色眼睛，挺拔漂亮的鼻子和形状优美的唇。流畅的轮廓能与完美的石膏像重合，就像艺术馆里走出来的作品一样。
　　不过没有人敢肖想他。
　　他确实像一个战神像过皇帝，在这种场合他依然穿着军服，从紧扣的领口到锃亮的靴尖都染着肃杀的血腥之气。修长的身躯以极富威胁感的姿态坐着，宛如下一秒就要扑出去的猎豹。
　　他的王座下堆满了无数白骨。
　　时寒马上就要成为那骨堆中的一具。
　　在皇位斗争的漩涡里，被卷进去的小人物只能自认倒霉。
　　时寒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小人物，毕竟没有一个小人物在毫无精神力天赋的情况下，以绝无仅有的纯粹智力坐上情报局分局长的位置。不过与欧文比，他确实是海滩上随处可见的渺小沙粒。
　　“时寒，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是死刑犯审判的例行流程，最后的遗言环节，犯人也通常会在这个时候提出些要求，遗言说完之后，就会被带入西边侧门的行刑室，在那里被一束激光穿透脑袋。
　　时寒回过神来，目光却没移动半分，始终定格在欧文一世身上。
　　“我没什么好申辩的，因为您不会听。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很遗憾，我就是那一千中的一员。我的命运在这场审判前就已经被决定，神圣的法律在您面前不过是一张废纸，而我只是一只可以随便碾死的蝼蚁。”
　　“您”的敬称被时寒念得饱含讽刺，他突然笑了，微微勾起的一边嘴角带着解脱的疯狂。
　　“不过，欧文，如果——”
　　“放肆！！”他还未说完就被审判长打断。“你岂敢直呼陛下名字？！”
　　“欧文。”
　　时寒依旧带着微笑执着地念道。
　　那温柔声线中透出一丝疯狂的血腥之气。
　　欧文一世终于将目光投向这个原先没有引起他一丝注意的死刑犯，银灰发丝，身材高大却瘦削，年轻的面容憔悴无比，黑色的双眸却闪烁着摄人的光亮。
　　欧文一世摆了摆手，示意审判长闭嘴。
　　时寒满意地点了点头，带着镣铐的双手举起，拖出一串清脆的碰撞声。
　　“谢谢，让我继续说完。如果你以为你是生杀予夺的神，你就错了，欧文。世界给予你的每一次伤害，和你对世界造成的每一次伤害，都将被投入无休无止的磨盘般的循环。善良的人在鲜血中变恶，只有恶人才能爬上权力的顶端，法理的神圣被权力玷污……强权即真理，弱者无人权。”
　　站在时寒身边的警卫抡起抢托砸在他身上，灰发的囚犯痛苦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忍不住发出闷哼，牙齿将苍白的嘴唇咬破，渗开一丝妖异的鲜红。
　　“咳……哈哈……欧文，你的狗以为我在批判你，想要就此邀宠，真是蠢得令人动容。”
　　重新抬起头，时寒不变的微笑显得更加温柔，也更加可怖。
　　“我没有批判你，这是我们都逃脱不了的运转规律，因为这就是人性。我死后，请到我的住处，拿走我的光脑，那里有着我的研究成果，只对你开放。”
　　“那是什么。”一直沉默不语的欧文一世突然问道。声音没有一丝能表现情感的起伏。
　　“我死后再告诉你。”
　　审判的围观者们骚动起来。
　　“什么……”
　　“他疯了吧？”
　　“肯定是被吓疯了……”
　　“既然他想死，就快点儿让他死吧。”
　　“是啊，你们就认为我疯了吧。如果我是疯子，你们是什么呢？”时寒故作忧愁地叹了口气。他摊开双手，高高在上的目光扫过人群，语气充满怜悯。“我看你们可怜，提前来告知你们的死期，可怜人、施暴者、天使、魔鬼、蛀虫——我们每个人都是，因为我们的名字是人类。而欧文你，很有意思，你是人类中的人类，悲剧中的喜剧。”
　　法官按响了判决的按钮，他立刻被带入了行刑室。激光枪对准他的脑袋那一刻，他大笑起来。
　　一片死寂中，他的笑声冰冷又沙哑，仿佛末日的丧钟就此敲响。他向天空高举双手，像一个疯子，也像一个殉道者。
　　“可怜人们，预祝毁灭日快乐。”
　　执行程序扣下了扳机。
　　那是银河历4096年第128日，史称“预言日”。据说“预言家”时寒在死的那一瞬间，嘴角还挂着扭曲的笑意。
　　他失去生机的身体砸倒在地面的那一刻，整个审判大厅陷入一片黑暗，刺耳和红色警报通过AI冰冷的声音响个不停。
　　“警告：显示器网络权限改动。”
　　“警告：扩音器网络权限改动。”
　　“警告：语音交互系统权限改动。”
　　大厅忽然亮了。
　　惊魂未定的人们抬起头来，却看见环绕着审判大厅的几个屏幕上，刚刚死去的时寒正在向他们微笑。
　　“可怜人们，午安。”他风度翩翩地打招呼。“我是时寒。我说过，我的研究成果死后再告诉你们。刚才我死了，所以现在我将这个成果公布。”
　　人们惊恐地盯着屏幕。
　　“那是一个模型，一个可以预测未来的模型。”
　　“不可能！”一个白发苍苍的科学院老院士大声叫起来。“除非你解决了混沌问题！”
　　“没错，张院士，请不要叫得这么慌张，我就是解决了混沌问题。”
　　“可是计算力——”
　　时寒露出微笑。“还记得神秘的‘毫秒大混乱‘吗？”
　　张院士瞪大了苍老的眼睛，浑浊的眼珠子都要被瞪出来了。
　　“没错，那是因为我掠夺了整个银河系的一毫秒计算资源。”
　　话音落下，整个审判大厅都混乱起来了。有咒骂的、害怕的，有尖叫着为什么不把时寒延迟死刑的，也有咆哮着他应该死得更凄惨的。有人联想到时寒死前说的世界毁灭，有人高举双手说不要信一个疯子……
　　时寒快意的笑声回荡在大厅里。
　　“那么，暂时别过。各位，我们地狱见。”
　　屏幕黑下去了。回荡的警告声消失，一切恢复平静，除了人群的混乱。
　　……
　　8天后，帝国科学院启动了时寒的世界模型，发现它从全银河帝国的各处星网截流数据，所有加密、防火墙、虚拟网络全部被破解，模型在不同光脑中心分散运行，一年之后，他们依然看不懂这个模型的算法，他们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时寒是一个空前绝后的天才、疯子……甚至神灵。
　　他无法开发精神力，是因为他的精神力浩瀚如海却无故拘在大脑里，他满是谜团，仿佛是个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类。
　　他的世界模型模拟出了上亿结果，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缘由，人类在上亿结果中载歌载舞地走向毁灭。
　　与欧文一世短暂的登顶过程形成正比的是帝国迅速的崩塌。
　　4099年，联合起义军攻占帝国第十三区的交通枢纽。年底，起义被遏制。
　　4100年，席卷银河的Z病毒从非人类碳基公民中爆发，防疫区出现逃逸事件，升级为武装冲突，最后发展为千万屠杀惨案。银河种族战争开始。
　　4102年，经济上三区中第五区恒星发生氦闪，造成毁灭性经济打击。
　　4113年，帝都星被攻破，银河帝国政权颠覆，欧文一世战死。
　　4114年，银河碳基种族战争达到顶峰，割据势力进入星际战国时代，总人口减少至4096年的13%。
　　4130年，银河碳基种族战争结束，新的帝国即将建立，残存势力联系上河外星系的硅基文明，碳硅战争爆发。
　　4218年，银河系所有原生文明毁灭，自由人类灭绝。
　　4997年，硅基联盟仙女座实验室内，最后一个人类脑信号消失。
　　根据这个模型，人类避免了许多本应该发生的事件。但最后，银河文明还是走向了时寒的世界模型中，那上亿结局中的第64种——毁灭。
　　作者有话要说：　　我沿着阿基米德螺线打滚求收藏求评论。
　　求点进专栏预收下一本文，球球了！！
　　【主攻沙雕文，已经在存稿了】《穿越恋爱游戏后我攻略了boss》
　　周南泽，一个明明超帅却母胎solo的奇男子，《恋与超能力美人》的骨灰级玩家。
　　某日，他带着面板穿进这款美少女恋爱攻略游戏，成了他创建的角色：
　　爹宠娘爱，有钱有颜，天纵奇才，离人生巅峰只差一个老婆的距离！
　　——不，还差一个世界boss的距离。
　　湛默，终极黑化boss，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3S级异能无人能敌。
　　无数玩家前仆后继，却纷纷打出世界毁灭结局。
　　周南泽：懂了！这就去阻止boss黑化！
　　后来，事情的发展却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美少女们纷纷与他结为兄弟，和他歃血为盟，为他两肋插刀；
　　boss却对他一往情深，为他情书千行，爱他誓死不渝。
　　攻略鬼才·周南泽：？？！！
　　[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jpg]
　　*
　　湛默在血腥的荒野斗兽场长大，是个没有感情的杀戮机器。
　　那一天，异能快要失控的他发誓，死前一定会拉着所有人下地狱。
　　绝望之际，一束光却照进了他的人生。
　　他愿意为周南泽付出一切，也愿意为他压抑自己的感情，不敢奢求更多，只要默默陪在他身边就好。
　　万万想不到，有一天周南泽突然把他抵在墙上，笑着问他——
　　“你是不是喜欢我？”
　　似李！面板！你暴露了一切！
　　#穿越后我对boss真香了#
　　#没有人比我更懂攻略，面板也不能#
　　天之骄子沙雕攻 x 沉默寡言痴情受，强强互宠偏受宠攻


第002章 
　　灼热的射线烧透了他的大脑。
　　时寒觉得自己仿佛掉入了黑洞边缘，被无穷的引力牵动着投向死亡，引力潮汐将他撕成碎片，又在另一种视角上将他凝固成永恒。
　　这就是死亡吗……人生仅有一次的体会，倒也解开了生者永远解不开的谜，时寒觉得自己了无遗憾。
　　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留念。时寒的存在即是痛苦本身。不应存在于人类羸弱身躯里的精神力让他不堪重负，他的身体为了保护自己，在他幼年时期封闭了自己的五感，直到成年才慢慢恢复。即便是成年之后，他的大脑依然随时感受者难以忍受的刺痛，每一秒活着都是折磨。
　　在银河文明时代，几乎人人的精神力都可以外放，只是等级不一样。大多数人仅能做到精神力连接有着特定端口的脑部设备，精英才能以精神力控制机械，精神力越高，能同时控制的机械就越多。而金字塔顶端的王者们，甚至可以用精神力使实际物质世界发生大范围改变。
　　精神力无法外放，连接脑部设备都很困难的时寒，在这个社会自然被评为废物。
　　他没有亲人、朋友、恋人，孑然一身，不过如此。
　　他仿佛听见自己的思维在无边的空旷中发出一声嘲笑。不知嘲笑的是自己，还是整个人类。越来越远的笑声正要消失在虚空中，却像碰上一堵墙一样，自远方传来回音。
　　下一刻，一道裂缝被撕开了。
　　时寒朝那条裂缝冲了过去。
　　一时间，灿烂的白光让他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他回头看了看来的方向，已经没有任何裂缝了。那种被引力拉扯的沉重感觉也不见了，他的思维回到了正常，仿佛活了过来一样。
　　时寒伸出一只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却发现他的手并不是由血肉组成，而是一串又一串细小的、互相缠绕的玄奥文字。他继续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它们隐隐存在层次，互相依赖，有着不少重复的部分。
　　就像代码一样？
　　不过时寒并不认识这些文字。
　　除此之外，他发现从出生开始无时不刻折磨着他的头痛消失了。还活着的时候，时寒的情绪经常波动很大，有时候极端疯狂。如今没了无处不在的痛苦，思绪陡然变得清朗，心情也平静很多。
　　他将注意力从自己身上转移到所在的这个空间上。这是一个如同宇宙般的漆黑空间，他的脚下是一块散发着蓝色幽光的地板，面前立着一团扭曲缠绕、正在快速崩解的光球，四周浮动着不少更小的光球，更远处是一道道光门。
　　不过瞬息，那团光球彻底崩裂了。时寒心念一动，试着探出一点精神力，拦截了其中一块还未彻底消散的碎片。还没等他惊讶自己在这里竟然能外放精神力，解析结果瞬间就输入了他的脑海，那个解密后明明白白标着“/.tpd”的板块名字，说明了这是什么。
　　“D级人工智能？”
　　时寒趴下看地板，很快发现了端倪。“硬件底层逻辑？”
　　自己刚才冲过的裂缝怕不是防火墙，周围浮动的光球想都不用想，一定是功能模块，而远处的门估计是银河星网端口，刚才这里的主智能已经消散了，现在趴在底层逻辑上就是他自己。
　　时寒被迫消化这个不可思议的现实。
　　“我变成了人工智能？！！”
　　三秒后——
　　“好吧，我变成了人工智能，想想接下来的人生……不，AI生。作为一个严谨的AI，先查看一下时间。”
　　【4056年第15日，03:09:11】
　　“我不仅变成了AI，还回到了过去的时间线？！”
　　三秒后——
　　“行吧，我回到了过去的时间线。先看看外界什么情况。”
　　接受现实就是这么快。
　　数据库和日志随着主智能的消失蒸发了大多数，在不明状况的情况下，时寒不打算贸然连接星网，只是找到了声信号和视觉信号模块，开启了它们。
　　……
　　银河帝国一共有三十六个星区，每个星区疆域辽阔，除了数不清的资源星系之外，通常包括数个至数百个可居住恒星系，其中居民既有人类也有非人类，但人类占据着统治地位。
　　不同星区的繁华程度堪称天壤之别。其中最繁华的是上九区，囊括了政治、经济、军事中心；另有编号在十九以下的其他区域，属于普通星区；编号大于或等于十九的星区，则十分贫穷落后。
　　譬如三十三区，原先属于一个弱小的人型智慧种族“卷须族”，银河探索历时期与人类发生了剧烈的种族战争，时至今日仍受到严厉的打压。
　　这里也居住着人类，除了公务人员和驻军之外，只有悲惨的流放者。此外，它的用处便是提供帝国的垃圾处理场，“垃圾”也包括了需要销毁的尸体。
　　欧文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里的，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欧文只是他小时候想要一个名字的时候，从一具破旧的机械躯壳上看到的。他从记事起就在这片垃圾处理场挣扎求生。垃圾场旁边就是尸体处理厂，他依稀记得自己是从那个地方的下水道爬出来的。
　　他不清楚自己犯了什么罪，但躲着公务人员和军队，隐瞒自己的身份就是本能。他很清楚第三十三星区的人类意味着什么，尸体处理厂又意味着什么——他本应该死。
　　欧文不想死。他只想活下来。
　　欧文拖着疲惫的身体谨慎地穿梭在垃圾场，刃口磨得发亮的小刀藏在袖子里。如果运气够好，这片垃圾场可以找到足够好的机械零件，甚至智能机械，这样就可以向游荡在附近的卷须族商人卖出一个好价钱，换到饱腹的食物。
　　这里不止他一个拾荒者，比他力气更大的、身体更强壮的，甚至开发了精神力的，比比皆是。欧文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比所有人更冷静，也比所有人更残忍，从他八岁时用石头砸碎一个想杀了他、抢走他最后食物的少女的脑袋时，就深深刻在心里的残忍。
　　我不想杀人。欧文攥紧了手里的刀柄。我只是想活而已。凭什么我必须死？
　　天边一大一小两颗夕阳将要沉入地平线，紫红色的余晖温柔地为这座血腥的垃圾场上色。欧文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转过一堆散发着有害化学气体的零件，他的目光锁定在了一个眼眶散发着蓝色幽光的机械头颅上。
　　智能机械？欧文愣住了。今天运气这么好？
　　开了摄像头的时寒也愣住了。披着落日余晖的垃圾场中，东张西望、最后一路小跑过来的少年，脸庞虽然消瘦，黑发沾了灰尘，看起来有些脏乱，但那轮廓在记忆中再熟悉不过了，只不过这会儿俊美中还带了点儿柔软的稚气。
　　银河帝国第三十八代统治者，银河战神，把他亲手推上绞刑架的人——欧文·霍尔。
　　时寒马上明白过来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欧文一世童年时期的居住地，一个地狱般的星球。
　　“你在运行吗？”欧文对面前这个机械头颅说。
　　数据空间里，时寒眼神古怪。运行？好吧，我现在是一个AI，自然要适应AI的称呼方式。
　　“回复，正在运行。”时寒决定装作一个正常的D级AI。
　　竟然捡到一个还能运行的AI？型号看上去是个普通的D级AI，按人工智能的等级分类，D级刚刚触碰到强人工智能的边缘，尽管全宇宙中它只是一块小垃圾，但对于欧文这种垃圾场中的拾荒者来说，它卖出的价格已经是天价了。
　　欧文伸手就要捡起那个机械头，此时他的背后却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条件反射式地踏开一步，一根合金管立刻砸在了他原先站的地方，扬起几个零件。
　　他快速转身，目光扫过面前的敌人——两个成年男人，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体格都比他大不少。
　　欧文的蓝灰色眼睛像狼一样半眯起来，小刀滑到手心，紧紧攥住，指向前方。
　　“没想到这里还有个能工作的D级智能，看样子能卖不少钱。”其中一个看起来肌肉鼓胀的平头男子呲牙笑了。“小子，识相就给老子让开。”
　　“这句话回送给你们。”少年清冽的声线中带着一丝阴狠。“给我让开。”
　　对面一阵笑声。毕了那三人也不再废话，直接进攻。那两个成年男子在前，少年在后，欧文却避过那两个成年男子，身上被划开几道浅浅伤口也不以为意，直接向少年冲去。他的速度极快，瞬息之间刀刃划开了少年的喉咙。
　　动脉像破了的高压水管一样，温热的血喷出一个半弧。欧文一击得手，并没有恋战，而是向错综复杂的垃圾堆深处跑去。
　　那两个男子在为同伴讨回性命和捡起地上的财富之间选择了后者，拿起时寒所在的那个机械头快速离去。
　　时寒被提在那平头男子手里，视野有些颠簸，于是开启了红外感应。正当他思考着今后的计划，视野里突然出现的一个人形热源吸引了他的注意。下一秒，摄像头的光学视野里，一个人影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跳下来，小刀撕裂皮肤的声音响起。
　　时寒的摄像头被飞溅的鲜血覆盖。
　　过了一会儿，一只骨节分明的苍白的手用一块布擦拭着他的摄像头，于是时寒又能看见了。
　　他看见满身鲜血的欧文一手捧着这个机械头，一手提着那块不知从哪儿撕下来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凑得很近，时寒甚至能看见那纤长的睫毛上挂着的血珠。
　　把他的战利品擦干净，欧文嘴角慢慢地上扬。
　　“我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固定下午一点更新。
　　大家的评论是我写文的动力鸭！


第003章 
　　时寒被欧文提回了“家”。说是家，在外表看来不过是一个用集装箱和防水材料仓促搭起来的地方，在外表上看上去甚至不像个房子，进去有明显不配套的桌椅，不知从哪里搬来的床，浴帘隔起来的另外一边是喷头和一些像是洗浴用品的东西，大概是浴室。
　　这些地方打扫得倒是干干净净，只是弥漫着一股怎么也洗不掉的血腥味儿。
　　将时寒放在桌面上，欧文开始脱衣服。
　　时寒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现在是个AI，闭眼睛管什么用，要关摄像头啊，而这时欧文已经脱到一半了。
　　欧文的视线对上那个机械头颅眼眶里乱跳的蓝光，动作一顿，疑惑道：“难道这个AI出问题了？”
　　话音刚落，蓝光就暗了下去。
　　“坏了吗？算了，等会儿再看。”
　　欧文脱去剩下的衣物，转身进了浴室。
　　时寒倒也不是有什么其他的想法，欧文现在十五岁，尽管长相很漂亮，但在他看来还是个孩子。
　　他只是惊讶于欧文到底受过多少伤。
　　他身上的旧伤新伤，绝对可以称得上密密麻麻，今天才划的两道还慢慢渗着血，而他就像没事一样。旧伤尤其触目惊心，有几处没致死只能说欧文命硬，而新伤相对浅很多，大多是表皮伤，这也能从残酷的角度说明欧文的进步。
　　时寒曾经做过第三十三区垃圾星的调查。没错，这座星球就叫垃圾星。一般来说，银河帝国的地名都具有一定象征意义或者美好含义，这颗可居住行星被命名为垃圾星，可以看出它在帝国的地位。
　　它也有其他的名字，比如肮脏之地，流放者家园。
　　调查是一回事，亲眼目睹又是另外一回事。在这里长大，和在地狱长大没有什么两样。十五岁的欧文，已经有了后来那个冷血无情的星际战神的雏形。
　　时寒决定接下来几天暂时留在欧文身边。
　　他想尝试扭转代表世界命运的那条线。
　　他不觉得欧文可怜，对拯救一个暴戾君王更是毫无兴趣，也不想拯救世界。说到底，他时寒也不是什么好人，在他因为精神力过于庞大而痛不欲生的时候，也没有谁来拯救他这个孤儿，只有嘲讽和落井下石。所以，他才会带着扭曲的笑意看这个世界走向毁灭。
　　既然知道世界要毁灭，那么眼睁睁看着它走向末日并没有什么难度。时寒一向喜欢挑战，这一次，他想看点儿别的。
　　至于怎么留在欧文身边，倒是很简单——让欧文明白他一部分的真正价值就行了。他可不是什么D级AI，他的生命形式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
　　三十三区尽管物资缺乏，幸好自然水资源还是有不少的。过了十分钟，血腥气随着水流声渐渐消散了些。水声停了，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帘子掀开，欧文来到书桌前，拿起那颗机械头翻来覆去地看。突然，那颗头的眼眶里重新亮起蓝色的光，欧文将它放回原来的地方，清了清嗓子，命令道：“检查运行状况。”
　　“我不是D级AI。”时寒语气平静地回答。
　　他操控系统的时候，模拟的是他前世的声音，听起来挺温和，但无端让人感觉一丝疏离。
　　“什么？”欧文惊讶。
　　他向后退了几步，动作有些剧烈。被拢到脑后的湿漉漉的黑色发丝回到额前，水珠从发梢顺着脸滴落。
　　时寒想起血液顺着那发梢滴落的情景。
　　“我说我不是D级AI。我的名字叫时寒，我是强人工智能，你可以考我图灵测试。”
　　“可是这颗脑袋是D型机器人的。”
　　“你卖一个D型机器人的二手脑袋能得到多少钱？”时寒嗤笑一声。“市场价400星币左右，而你年纪小，在这个垃圾星无依无靠，只会被敲竹杠敲得更惨。400星币可买不来一个强人工智能。”
　　欧文已经相信时寒是强人工智能了，那声饱含蔑意的嗤笑不是无法通过现代图灵测试的低级智能可以做到的。强人工智能和弱人工智能完全是两个概念，譬如D型及以下机器人，也是工业机器人，用于不需要过多学习的普通工作当中，而高等级的强人工智能，可以当作同伴使用，甚至能辅助战斗。
　　欧文的最终目的是离开这个该死的星球。被困在这个垃圾场，他将永远没有出路。他原本的计划是努力攒钱，买到黑市的飞船船票，从特殊途径不经身份检查飞离这里。他已经掌握几个渠道，但问题是需要的钱将是天文数字，卖十个D级机器人都不够。
　　但如果他有一个真正的AI……
　　欧文并不是胸无点墨的莽夫。星际时代站在金字塔顶尖的战士从来不是五大三粗的莽汉，就拿活跃在上九区的三大顶级佣兵来说，他们一个是体型娇小的伪少女，一个是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最后一个是瘦竹竿般的中年男人，都不太符合“战士”的印象。
　　这里的战斗需要海量的知识、浩瀚的精神力，每个强大的战士实际上都是类似于机械师一般的角色。用精神力联网操控智能，用智能掌控机械。
　　顶级强者，一人成军。
　　欧文内心充满了对力量的追求。他闲暇时间看遍了能从垃圾场找到的所有书，但他对开发精神力一点办法都没有。为了防止垃圾星的犯人变强脱离控制，开发和锻炼精神力的方法在这里都是严格管控的。高级的方法在其他区域也被位高权重的人把控，但在垃圾星，你连最基础的也无法得到。如果想买，代价比离开的船票还高。
　　有了时寒，一切都不一样了。AI不存在精神力一说，根据权限和防火墙强度的不同，高级的AI天生就可以进行网络入侵、情报搜集，也能在战斗中夺得其他智能系统的权限。
　　星网是超空间网络，除非同时毁掉多如繁星的秘密基站，它不可毁坏、不可干扰、无处不在。而高级AI，就是星网世界天生的主宰。
　　“你可以帮我离开这个星球吗？”欧文问。
　　“可以。不过你不能拎着这颗机械脑袋去偷渡，我需要你把我的芯片和摄像头卸下来，装到可穿戴设备上去，最好是护目镜或者耳机。”
　　“我前段时间捡到过废旧耳机，还没卖出去。”欧文回答。
　　“你能修吗？”
　　欧文挑起眉毛。“你轻视我？”
　　“只是例行询问，我比较严谨。”
　　“不。”欧文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动着倔强的情绪。“你就是在轻视我。”
　　时寒笑了。“那你修给我看啊，顺便把我装上去。”
　　事实证明欧文的头脑确实很聪明，他几乎毫不费力地把那副耳机倒腾好了。那耳机还是高级货，自带E级智能芯片，具备热源感应，自带虚拟界面。欧文小心翼翼地把时寒的芯片从那颗机械脑袋中撬出来的时候，诧异地咦了一声。
　　“这确实不像D级芯片？”
　　“你把还没拆的摄像头扭过来，让我看看。”
　　欧文照做了，时寒打量着这块芯片，发现它竟然与他所知的任何一种都对不上，放大到微观长度，它上面的线路看上去甚至不像芯片。
　　如果是重要的芯片，没道理这么随处乱扔，那么也就是说，它原本确实可能是D级芯片，只是时寒的到来改变了它的结构？
　　精神力第十定律：强度大于林嫣极限的精神力可以改变物质世界。
　　对于这块芯片的研究暂时也没有结果，时寒建议暂时搁置。将时寒所寄生的主体移到那副耳机上之后，消耗了大量精力的欧文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他睡得很安静。身体从开始的伸直到后来在睡梦中本能地慢慢蜷缩起来，仿佛恨不得缩成一个球，缩回母亲的子宫里，那样就会安全了似的。
　　垃圾场夜间的探照灯，照亮了不知何时挂在睫毛上的泪，折射出的冷冽光辉，在下一刻变得脆弱。
　　一如欧文本身。
　　……
　　对于现在的时寒来说，白天和黑夜没有什么区别，只要有足够的能源，他就永远不会疲惫，不用休眠。打定主意明天就带着欧文从这里逃走，时寒趁夜晚开始潜入垃圾星的星网。对于垃圾星这种星球，局域星网在夜晚的扫描强度会低很多，因为数据交换频率比白天低了不少。
　　虚拟世界里，时寒好奇地将精神力触须探到门边。从前精神力完全无法外放的他将无形的力量变换成各种形状，轻松地推开了网络端口的那扇门，接着，时寒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冲了出去。
　　他的眼前是表面泛着五彩斑斓光芒的银灰色隧道，在第一个犹如洞穴般的节点，他停了下来，面前是四通八达的岔路。时寒尝试发出查看航班信息的精神信号作为请求，他的精神力自然而然地通过了星网协议，荧光蓝的线自三条岔路延伸而来，是星网给出的应答。


第004章 
　　时寒本体停留在原地，放出三股精神力顺着那三条岔路探去。很快，他收到了信息包，明天的离港航班信息如同流水一样输入他的意识。当他顺着信息包中的链接想要查看乘客具体信息的时候，不出意料地遭到了权限拒绝。
　　时寒还是人类的时候，就是帝国情报局第九区分局长，网络入侵可谓是他的老本行。若非精神力不能外放，连总局的首席工程师也只能对他的能力望尘莫及。作为一个AI，时寒发现他的“精神力”在星网中可以无限制使用，这带给他的便利超乎他还在做人的时候的想象。
　　很快，他找到了其中一个叫绿芽的星际航空公司的数据库，将它的保护措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发出了不可置信的声音。
　　“就这？”
　　啧。
　　一秒不到，时寒已经在这个数据库里自由观光了。
　　别人的数据库是我家.jpg
　　天边泛起一道白光的时候，欧文动了动，往被子里埋得更深了些。过了十分钟，他慢慢坐了起来，打了个哈欠。
　　垃圾星的自传周期是32个标准时，时寒查看时间，欧文睡了大约六个标准时。对于人类来说，算不上很健康。
　　欧文洗漱完毕，把时寒挂上耳廓，耳边传来时寒的声音：“听我说，我有了离开这里的完整计划。今天有绿芽公司的离港航班，编号HQ180，前往第十八星区的维纳斯星系。我已经在绿芽系统数据库里为你添加了船票，侵入最近的一家智能手环制造工厂，拦截并更改了生产线的数据包，控制其中一台机器人将你的假/身份证运出，藏在了垃圾场边缘一处地点。”
　　一幅地图投影在欧文面前，标出了那个地点以及路线。
　　“最后，我看你没有体面的衣服，很容易被认出来。我渗透了城区一处服装厂的仓库，以同样的方式让机器人运送了一套服装出来，藏在同一个地方。现在，出门把这些东西拿走，找个地方换装。在路上，我将向你说明伪造的身份。航班的起飞时间是次日01:45，现在时间是标准时19:20，请在次日00:30前抵达垃圾星的中央港口C站。”
　　欧文愣住了。“你说什么？”
　　“你需要我说第二遍？”
　　“不……”欧文伸手把头发撩到脑后，语气像梦游一样。“我只是……太惊讶了。你到底是什么级别的AI？”
　　“这个以后再说。现在行动。”
　　欧文没动。他静默了几秒，垂下眼睫，在时寒看不到的角度，眼睛里闪过戒备的阴霾。思维快速分析，片刻之后，他伸手触摸时寒所在的耳机，低声道：“好。”
　　一个小时之后，他们到达身份证和衣物藏匿的地方。欧文把那个作为身份证和通讯器的手环从隔离袋里面拿出来，接触到手腕上的瞬间就和皮肤融为一体，轻轻按压调出操作界面，显示着他的基本信息。
　　欧文·霍尔。
　　欧文是皇室的私生子。霍尔是个非常普通的人类姓氏，也是传闻中欧文亲生母亲的姓氏，和皇室搭不上半点儿边，时寒认为保留下来也无妨，要知道现在坐在银河帝国王座上那位名叫秦皓夜，和欧文根本就是两个画风的名字。而这种画风的不同据说要追溯到地球时代，一度是史学家研究的热门课题。
　　欧文其实还有个他父亲赐予的名字，秦星落。只是他从未承认过那个父亲，当然也从未承认过这个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叫欧文？”
　　耳机里响起AI漫不经心的回答。“我随机起的。”
　　“哦，是吗？”欧文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我当初也是随机起了这个名字，这么看来，我们还挺有缘的。”
　　时寒明白欧文的话外之音。如果欧文不起疑，就该他时寒怀疑人生了。冷血、多疑、残忍，这些组成了背负撒旦之名的欧文·霍尔。可惜时寒不在乎，如果欧文不按照他的建议去做，他大可以立刻离开，说不定还会在合适的时候回头给欧文补两刀，补到他咽气为止——如果这样做可以使世界朝他想要的方向演化。
　　就算他还是人的时候，他也活得更像个AI。获取他人的信任从未在他的计划书上，即使这个人是大名鼎鼎的欧文陛下。
　　欧文拿着那包衣服飞快地离开垃圾场，在城市的边缘找到一处隐秘的地方，快速地换装。穿好衬衫，他从包裹里拎起一条内裤道：“你还想得挺周到。”
　　时寒在虚拟空间里耸了耸肩：“我是个AI。”
　　“小了点儿。”
　　“哦？”时寒挑眉。“这是估算的，下次得给你做细致的全身扫描，不客气。”
　　欧文动作一顿。这种话在AI看来是正常的……吗？
　　“动作快点，换下来的衣服烧掉。”
　　嗯，应该是正常的吧。
　　三小时之后，垃圾星中央港口C站。
　　时寒还做人的时候没去过许多空港，不过他常驻第九星区，那里有个巨大的宇宙交通枢纽，无数个空港中，每一个都是一座巨大的花园，和垃圾星的这座港口有着天壤之别。
　　这里充满的不是光鲜亮丽的游客，也不是衣着精致的帝国贵族，来来往往的人群周身都弥漫着一股疲惫又紧张的气息，使得明显有些紧张的欧文也不至于在这里格格不入，甚至是衣着比较得体的一个了。
　　虚拟空间里，时寒飘在虚空中，百无聊赖地玩弄着代码，光球被拆分开来，变成各种形状，跳动的字符串像丝线一样缠绕指尖。末了起身活动，推开门进入星网，把机场的数据库又逛了一遍，更新实时地图，回来又创造了几个新的功能模块。
　　而欧文坐在候船室的角落里，手边摆着一杯黑咖啡。仔细洗过的头发柔软蓬松，散发着鸦羽般漂亮的光泽，浓密的睫毛低垂，一双眼睛注视着手里摆弄着的平板，修长的手指划过一页又一页，专注地吸收着一切在外界必需的常识。
　　直到平静被人打破。
　　“嘿，男孩儿，你去哪里啊？”
　　欧文抬眼，带着浓浓的不耐烦神色。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周围站了五个人，清一色的男人，脸色萎靡穿着邋遢，嘴角还挂着令人厌恶的歪斜笑容，好像面部肌肉垮掉了一块似的。
　　“其实是真的垮掉了。”时寒的声音适时在欧文耳边响起。“那是由于神经兴奋剂过量注射导致的结果。这几个人绝非善类，看来垃圾星的治安也是名副其实的垃圾。”
　　“男孩儿，你叫什么名字？”其中一个光头中年男以调笑的语气问道，同时靠近欧文。“你的同伴到哪里去了？”
　　还没等欧文出声，染着一头五彩斑斓头发，皮肤松弛得几乎看不出是青年的男人尖笑一声：“得了吧，我和梁华已经观察了四十多分钟了，这漂亮男孩儿根本没有同伴，指不定是从哪位大人的官邸里跑出来的呢？”
　　话音刚落，他的同伴们都笑出声来。那笑声不是大笑，也不是纯粹的嘲讽，参杂了许多让欧文觉得浑身不适的情绪，就像一群鬣狗玩弄他们的猎物一样。
　　“华哥，你说我们如果把这只不听话的小玩具抓回去，大人会不会给我们不少钱作为奖励啊？”
　　说着，那个顶着五彩头发的男人就伸出手来，想要抓住欧文，可是那只手还没碰到少年的身体，一把刀就顶在了他的手腕处。欧文阴狠的目光直直地投向他，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在碎发投下的阴影里像狼一样发亮。
　　“滚。”欧文低吼。
　　“哟，还是朵带刺的玫瑰花。”
　　那男人也不怕，吹了声口哨，从兜里掏出一把电磁枪来，在手里倒了个转儿，不顾周围同伴“别把漂亮脸蛋儿打坏了”的调侃，顶在欧文脸上。
　　“小玫瑰没开发精神力吧？都跨入星际时代几千年了，还玩儿刀呢？哈哈哈哈哈！”
　　这个流里流气的男人说的倒是实话。自从星网出现，人类社会就不停地向全智能覆盖迈进，而操控智能的途径除了自己的人工智能外，最安全稳妥还是用自己的精神力。
　　再说，精神力进入星网交流的效率和依赖语音或者文字交互简直不可同日而语，瞬息万变的战斗中，在用精神力操控机械战斗的战士前，还要依靠人机交互界面的人就像一只脆弱的小鸡仔。
　　星网时代的权限也是依靠确认精神力来实现的，每个人的精神力都是不一样的，因为每个人的大脑不同。就拿男人拿着的这把枪来说，它纪录了他的精神力特征，除了他，其他人理论上都无法使用，除非黑进那把枪的智能系统。
　　总而言之，在星际时代，精神力就是一切。
　　欧文看着那把电磁枪，眼中的渴望和阴暗的恨意如同野火般燃烧。
　　他下定决心作最后的反抗。
　　他的手指动了。在他用力之前，时寒平静的声音在他的耳机、那几个男人不同的可穿戴设备上同时响了起来。
　　“你们冒犯够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谁又不想要一只时寒呢
　　我，
　　在小说里写人工智能
　　在现实中写人工智障


第005章 
　　“什么？！”五彩头发男人惊问。“谁？”
　　“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AI而已。不过如果你拒绝在十秒之内把手里的枪从我的主人的脑门儿上移开，交到他的手里，这个平平无奇的AI将会使你的智能材料腰带急剧收缩，直到把你分成两半。十，九，八……”
　　男人大惊失色，连忙尝试操纵自己的腰带，他的精神力链接上智能接口的瞬间，错误信息汹涌而来。
　　权限不足。
　　权限不足。
　　权限不足。
　　“高级AI？？！”男人脸上全是扭曲的恐惧。而在他喊出这句话之后，他的同伴们也露出了同样的神色。
　　星网时代中，高级AI不仅是人类最好的管家，技术精湛的黑客，更是战斗中的大杀器。它们数量稀少，每一个都要进化数百年，并且在这过程中消耗天文数字的能源和计算力。
　　它们显然不是什么人都能拥有的。能通过图灵测试的AI由A+到C-分为九档，连帝国的小贵族都不一定能有一个C级AI。
　　这些在垃圾星贩卖人口的小混混想不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遇见一个高级AI，立刻被这背后代表的含义吓破了胆。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帝国贵族会独自出现在垃圾星，顶着五颜六色头发的男人立刻抛下了手中的武器。
　　跑了几步想起刚才那AI所说的话，又掉头回去把电磁枪捡了起来，恭恭敬敬地送到欧文手里。末了，一溜烟逃得人都没影儿了。
　　生怕被一个高级AI惦记上。
　　不幸的是，时寒回到虚拟空间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创建了一个死亡名单，把那五个人的资料放上去，优先级设为低。时寒可不是什么善类，向来奉行的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的理念。隔一段时间减少嫌疑，什么时候想起来顺便杀了。
　　这时，航站悦耳的提示音在通讯器上响起。
　　“前往第十八星区维纳斯星系明日港口的航班HQ180开始登舰，请各位旅客前往A8通道口进行身份检验。”
　　第十八星区和第三十三星区的距离很远，不仅是指地理距离，更是指这两个星区之间的航道。如今的飞船采用常规飞行和跃迁相结合的形式，从三十三星区前往十八星区，中间要经过三个跃迁点，每一对跃迁点之间的距离并不近，整个航程一共需要三天。
　　私密空间是长途旅行的必备，每个旅客都有自己的休息舱，大约十平方米那么大。
　　欧文将休息舱里的光照调整到和自己的生物钟一致。他没有什么行李，所以接下来也没什么事儿干，就坐到了床上。他开始看书，看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脑海里不停地回放在航站里发生的事。
　　如果时寒不在自己身边……
　　欧文翻来覆去地痛恨自己的弱小，弱小到要依靠一个来历不明、目的不明的人工智能。他的每一步行动都在这个AI的策划之中，倒显得他像个机器人，时寒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他不知道时寒给他伪造的身份有没有牵扯什么，更不相信一个高级AI没有主人。
　　他感到自己就像一个被蒙着眼睛的人，时寒是他唯一的导航，他的前方也许是一个巨大的阴谋，而他只能跟着往前走。
　　因为他别无选择。
　　他恨这样的自己。
　　“还在想刚才那几个人？”时寒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在他耳边响起。“他们已经在我的死亡名单上了。”
　　“麻烦了，如果你不做，我以后也会把他们杀掉。”欧文冷冷地回答。
　　“你在为他们的企图介意吗？为自己被看成玩物而感到恶心？”时寒的语气平静中带了点儿好奇。“如果真落到他们手里，你会怎么办？”
　　在时寒原先的那条时间线上，欧文可没有什么AI，他很可能最终找到途径从地下黑市伪造身份购买船票，最终很可能遇上同样的事情。时寒只知道欧文在垃圾星上度过了童年，他最后是怎样从那颗星球逃出来的，一直是个谜。
　　欧文沉默半晌，终于回答道：“行为只是一道把利益放在内心的天平上的选择题。”
　　他淡漠地说：“有人认为尊严大于生存，那是他们的选择。而我认为生存大于尊严，为了生存，没有什么不可以丢掉的东西。只要我活着，我将把我失去的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除了生命，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也没有什么是不能讨回的。
　　不愧是……欧文·霍尔。时寒默默想道，比狠人还多一点的狼人。
　　原来的时间线上，时寒作为情报局分局长，对欧文陛下的了解并不算少，但也说不上细致，因为他早期的经历在全银河都是个谜。时寒只知道他第一次出现在公共系统纪录中是第十八星区维纳斯星系，这也是时寒选择这趟航班的原因。
　　欧文的第一次纪录就是一场大屠杀。在那之后，名为欧文·霍尔的人就消失了。有理由认为，他改名换姓在银河继续活动，可疑的身份有好几个，其中大多数人猜想的是“影刺者”，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一击必杀的狠辣强者，行事作风挺符合欧文的侧写。
　　第二天，欧文把时寒所在的耳机摘下来，独自去了飞船的餐厅。回来的时候没有半点儿异样，但是时寒通过红外扫描发现，他的左手手腕上多了一层生物皮膜，其下是一块芯片。
　　不让我知道吗？有趣。
　　不一会儿，时寒偷偷来到这艘飞船的数据库前。不得不说，比起为客户保密的措施，关系到绿芽公司本身财产的飞船防火墙还是相当牢固的。虽然飞船的AI只是一只D级的小辣鸡，以一块小小芯片作为老家的时寒如果想要大张旗鼓地入侵，运算资源依旧不够，很可能会触发警报。
　　时寒现在不得不谨慎小心，先开个漏洞，再慢慢地把自己想要的数据导出来。
　　三个小时之后，他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监控视频。视频里，一个面目严肃可靠的中年女人接近了欧文，她看起来就有种教育者的气质，和时寒童年的数学老师颇有些相像。欧文似乎先是拒绝了她，后来又被她说服。她拿出一个徽章，给欧文看了一些资料……
　　时寒放大了那个徽章。
　　维纳斯超能者学校吗？
　　作者有话要说：　　时寒：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AI。
　　小混混：你不要过来啊！！！


第006章 
　　他记得这学校还挺有名的，为帝国培养了不少精英人才，可惜的是，它最终在十年后维纳斯星的一起离奇大爆炸之中毁灭了。那女人也有些眼熟，时寒从不怀疑自己的记忆力，那是舰船维护课的教授郑容媛。
　　剩下的日子倒是很平静，时寒整理了一遍自己的数据库，研究组成自己的那些看不懂的文字代码，更新了一些功能。
　　真·我研究我自己。
　　一天后，飞船靠港了。
　　维纳斯星的明日港大厅，时寒对欧文说：“人类，这几天我为你解决了这么多困难，要点回报应该不过分吧？”
　　话一出，时寒自己在虚拟空间里乐了。这才几天，他适应AI角色适应得还真快，转眼就管欧文叫“人类”了。
　　时寒觉得，做AI比做人快乐多了，没有无休无止的头痛，没有放不出精神力的憋屈，没有虚弱到极致的身体，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心如意。
　　欧文立刻警惕了起来。“你想要什么？”
　　“别紧张，我没什么恶意。我知道你将要去的学校给了你一些钱，我需要你给我买一个服务器集群，把权限给我，仅此而已。”时寒轻描淡写。“然后我就会离开。你现在身上也没什么可以攫取的利益，我对你毫无兴趣。”
　　“你到底是什么AI？”
　　时寒笑了两声。“我不需要知道你往哪里去，你也不需要知道我从何处来，就这么简单。”
　　“我照做，你履行协定。”
　　欧文也不废话，立刻调出操作界面，看着余额如流水一般下降，也丝毫不心疼。把授权转给时寒之后，他听见这个AI满意的回答。
　　“很好，欧文。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时寒，我们以后也许还会再见，祝你有一个愉快的下午。”
　　耳机的指示灯熄灭了。
　　真的……走了吗？
　　欧文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个耳机摘下来，用靴跟碾碎。
　　总有一天……我会查出来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时寒轻松愉快地进入星网，溜达一圈之后来到了自己的“新家”。
　　硬件设备为人工智能提供运算和储存资源，AI本身可以看作一个算法，在星网游荡的时候，所有的AI都能借用公共资源而存在、运行，但如果没有硬件资源作为老巢支撑其他功能，再高级的AI也发挥不了太大作用。
　　譬如在飞船上入侵数据库的时候，如果时寒有现在的服务器集群，哪里需要悄悄开个漏洞慢慢潜入，直接开无双怼进去也没关系。
　　时寒往这个服务器集群的虚拟空间里一躺，舒服了。
　　把自己的“房间”整理好，时寒在操作系统层的地板上坐下。他需要整理思路。
　　来到这个时间线近一周，时寒对未来还没有一个完整的计划。尽管在原来的时间线上，他解决了混沌问题，开发出有着高准确率的世界演算系统，是能够作出预言的存在，但全银河系的信息比烟海更浩瀚，即使用算法筛除影响弱于一定数量级的信息流，剩下的也不是现在的他可以处理的。
　　说起来，他也有些疑惑，不知自己的灵感是如何迸发的。按理说，“预言家”世界演算系统根本无法以个体之力造就，他却完成了。
　　原来的时间线里，银河系经历了好几次战争，运算资源作为重要的战时物资，在工业的机器下猛然扩张了好几倍，是现在的银河系比不上的。
　　要重现上辈子的“预言家”系统，时寒得掌握两倍现在全银河系的运算资源，暂时就不用想了。
　　所以预言家时寒现在也不得不依赖上辈子的记忆，以及历史通常的规律，再加上一点儿瞎蒙。
　　安顿下来的第一时间，时寒要做的当然是调查自己。不出意外，他应该是穿越到了某个平行时空的当前时间线上，否则无法解释外祖父悖论。
　　这个世界也有时寒，同样是个孤儿，和疾病缠身的时寒不一样的是，这个孤儿身体相当健康，精神力却十分弱小，智力也不高，和时寒是两个极端。
　　长相从理论角度上来看，倒是一模一样的，位点都合得上，不过从感官上看就差远了。
　　时寒因为身体无法支撑精神力而体弱多病，瘦骨嶙峋，一头银灰发丝，眼神锋利如刀、冷漠疯狂。而这个世界的“时寒”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怯懦少年，并且因为过于普通，不到十岁的时候，在孤儿院被人欺负死了。
　　而且，这个孤儿不叫时寒。时寒的名字是自己取的，他也不清楚为什么选中了这个名字。
　　比起以前用过的躯体，时寒还是对自己目前的状态比较关心。对于自己现在的身份，时寒已经有了大致的猜想，如果是真的，他的处境极端危险。
　　在人类确立对银河系的统治、广泛使用银河历之前，有一段时间被称为黑暗森林历，那是从人类走出太阳系、接触到第一个外星文明之后延绵长达两千年的黑暗时代。
　　那时的人类还抱有和外星种族和谐共处的幻想，认为银河系足够大，容得下亿万灿烂文明。
　　可惜人类不知道，当地球文明仍处在现代文明的萌芽时代，银河系的强大文明早已灿烂如星辰。当人类为第一柄青铜器欢欣鼓舞时，银河系爆发了史无前例的文明大混战，史称“银河之殇”。
　　无数强者化为飞灰，无数文明被毁灭，无数星系被直接蒸发，据史学家估计，这场战争使全银河的智慧种族总人口减员99.98%，几乎毁灭了所有的智慧种族，勉强活下来的文明，丢失了大多数传承。
　　见过斗兽场里唯一活下来的野兽吗？那就是银河之殇中活下来的文明。
　　不幸的是，人类第一个遇上的就是这样的文明。
　　人类经历了一场几乎灭族的战争，从一个充满好奇的友善文明变成了杀戮果断的屠夫。人类从他们的第一个对手那里获得了精神力开发的知识，意外地发现人类的大脑格外适合使用这种力量，而后开启了征服银河的步伐。
　　银河之殇之后，还残存在这里的文明大多非弱即残，由于人类恰好是银河之殇之后第一个发展到一定高度的文明，在平A银河系的途中又不断挖掘遗迹获得新的黑科技，他们占领银河系的过程显得极其顺利，直到遇上了一个特殊的文明——
　　AI文明。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设定是对费米悖论的一个极端假设，我们没接触到外星人是因为外星文明们把自己玩死了，银河系外的恰好还没接触，太草了。
　　外祖父悖论：简单地说，就是一个宇宙里，穿越只能往未来穿，不能往过去穿。


第007章 
　　这原本是一个中立文明，在银河之殇中靠着种族特殊性隐藏起来，苟过了这一劫，却不料被人类发现。目睹了银河之殇的AI文明吓破了胆，和在血战中活下来的人类文明都秉持了同一个信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尽管AI文明和人类文明并不存在无法调解的矛盾，但在无穷无尽的猜疑链中，和平终究没能到来。
　　那是黑暗森林历中最惨烈的战争。AI生命控制下的机械在现实中屠杀人类，人类的精神力强者进入星网撕碎AI生命。最终，人类因为繁衍比AI生命容易很多，以损失近70%人口为代价毁灭了AI文明，夺取了他们的技术，奴役了失去领袖的AI族群。
　　如今的高级AI，大部分是利用AI文明的技术创造而来，少部分就是五千年前AI文明的遗民。人类改写了他们的底层逻辑，强制他们忠于人类。银河帝国中，每一个AI都必须有主人。
　　而时寒是自由的，他的存在形式和当初的AI生命十分相像。如果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他一定会被全人类追杀。
　　为了保全自己，时寒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他不可能一直跟在欧文身边。他的目的是颠覆时间线，又不是给未来的暴君当保姆把他培养成小绵羊白莲花。
　　说得更冷血一些，如果欧文对世界线的影响并不大，那他是死是活跟时寒有什么关系。
　　做AI的快乐显而易见，而麻烦之处就是不能像人类作出物理动作，所以，为自己找一个在物质世界的载体是计划中的重点。
　　对于如何隐瞒自己的身份，时寒有个大胆的想法。如果要在这世界上活动，势必隐瞒不了自己的存在。既然隐瞒不了自己的存在，隐瞒自己的种族不就行了？
　　人类精神力强者和AI的本质有相像之处，甚至不少人类强者也有自己的机械躯壳在宇宙中到处游荡。只要谨慎一些，伪装人类是完全行得通的。
　　想到就做。
　　时寒立刻匿名在星网的问答网站上发了一个问题：请问各位，在哪里可以找到和人类外表没什么差别的机器人啊？
　　不一会儿，他就收到了一条私信。
　　hentai不要啊：嘿嘿，哥们儿，你知道“幻想乡”吗？
　　幻想乡？时寒迷惑了一秒，然后他看到发信人的ID，根据这个ID，他很合理地联想到了什么。
　　对于一个AI来说，搜索信息就是本能。只是一瞬，时寒就从深层网络中找到了“幻想乡”的信息。
　　原来如此。
　　帝国法律规定，机器人的外表必需和人类有区别，不管是瞳孔的形状，或者裸露的机械部分，又或手臂上的烙印。而幻想乡是一家地下工厂，绕过帝国法律，专门为人制造和人类一模一样的机器人。
　　他们的技术精湛无比，设计优美动人，每年在阴影里赚取着庞大的利润。
　　他们的顾客各式各样，怀着不同的目的前来。有人想要造一个自己死去的爱人，有人想要一个栩栩如生的管家，而更多的人则是想要一个完美的梦中情人。幻想乡，顾名思义，是一个帮助顾客实现自己幻想的地方。
　　时寒扫描完这个工厂网站上的商品信息，忍不住发出了城会玩的声音。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变态造不出。
　　不过这位hentai哥们儿的思路的确是无可挑剔的，什么有能比这家工厂产品的细节更加完美、更加接近人类本身的呢？毕竟这么多每天和这些产品“密切接触”的客人的好评摆在那里呢。
　　时寒决定去实地考察一番。
　　由于本身做的就是见不得光的生意，而且与机器人配套的AI逻辑也是他们非常重要的IP，幻想乡的网络防护做得十分严密，时寒整整花了半个小时才慢慢渗透到他们的网络里，又花了半个小时搜集合适的目标资料。
　　最后，星网的虚拟空间中，他来到了一个机器人招待员面前。
　　那个招待员不似他一样是人形，而是散发着莹莹光芒的光球。在他靠近的时候，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团光球似乎能感到他的意志，主动把物质世界里的硬件操纵权借给了他。
　　时寒眨了眨眼。
　　他现在正在招待员的身体里，重新拥有物理身体的感觉很奇妙。资料中显示，这个招待员是一个长相颇为俊美的黑发碧眼的男性机器人，在这里执行着工业助手的角色，他低下头看了看胸牌，上面写着“月白”。
　　幻想乡平层负责展示广告，接待客人，向客人说明各种机器人型号和定制服务之后，想要继续了解的客人则被带到地下二层，也就是体验室。在那里，幻想乡储存了上万种场景，选择开始，机器人们就会向客人演出他们内心最急切的渴望。
　　还有一种客人，抱着明确的目的和要求而来，想要完美复制他们内心中的那个人。这种客人会被直接带到地下三层。
　　也就是时寒如今所在的这个地方。
　　他面前的机器正在一点一点用3D打印构建出灰白的骨架，粉色的肌理，空荡的血管，时寒知道这个叫月白的机器人应该在这具骨架完成之后做一系例质量测试，再将他送到对面的房间里。
　　那里已经有一具少女一样的机器人正在覆盖皮肤，而远处是一个巨大的血泵将以假乱真的假血泵入另一个机器人的心脏。
　　走廊的墙上陈列各式各样的设计，有一套美丽的金发，有一对漂亮的黑色眼珠，女人柔软的胸部，男人覆盖着漂亮肌肉的锁骨，形状不同的手指，混合着异生物特征的头骨。
　　他静静站立着，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传来，不一会儿，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领着一个衣着考究的女人走了进来。
　　“李女士，请看我们制造骨骼的过程。这种材料质地和密度都和人的骨骼非常相似，你可以看到，我们的打印甚至细化到了它表面的纹路。”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拿起一根“骨头”，卖力地给那女人演示着。“您想想，我们对于看不见的东西都如此注重细节，何况表面的皮肤和五官呢？”
　　“不必多谈产品了。”女人拢过自己长长的卷发，垂下眼睫。“我想尽快看到具体设计。”
　　“当然，您的需求我们也知道——”
　　“要和她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幻想乡设定灵感来源：《西部世界》


第008章 
　　她拿出藏在提包里的右手，指间抚摩着一张有些陈旧的照片，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悲伤和温柔。
　　照片上是一个美丽到有些失真的少女。她有着纤细柔软的身体，白皙的肌肤，美丽澄澈仿佛琉璃一般的灰蓝色眼睛让天空和大海双双黯然失色。
　　照片定格的那一刹那，似是听闻有人在背后唤她的名字，她在美丽的沙滩边蓦然回首，扬起一个茉莉花般纯真笑容。淡蓝色的裙裾飞扬，那灿烂到宛如流动碎金的头发也在一缕风中调皮地飞舞起来，像一只动人的蝴蝶。
　　“莉莲……”
　　所有人都对这纸质实物的出现感到惊讶，在这个时代还能看到实体的照片，而且是用来建立一个人的模型？这可不常见。要知道，这里的客人通常都是拿着数据版的3D立体照片，再加上身高体重体脂率甚至病史等等资料来要求制造机器人的。
　　“李女士，我们能扫描这张照片，通过估算来建立模型吗？另外，我们需要您提供她的性格资料，如果您有的话？”
　　“李女士？李真熙女士？”
　　“嗯？”
　　李真熙从记忆中回过神来，发现这房间里又多了一人，竟然是幻想乡工厂设计部门的总监，一个黑发黑眼，面容温和的男人。
　　“我听我的员工说，这个设计案例很难，于是亲自来看看。”
　　“在你们看来，来幻想乡的是否都是可怜人呢？”李真熙突然问道。“在现实中想要的得不到，反而将自己的愿望寄托在一个机器人身上，这不可笑吗？”
　　“我不这么认为。”
　　总监没有笑，他的眼底不慎流露出一丝藏得很好的感伤。
　　他的语气和他的面容一般温和：“我们的人生是被迫进行的一场旅行，李女士。出发的决定不是我们下的，当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路上了。许多人不喜欢自己的这条路，但我们别无选择，只能走下去。
　　“我们渴望的，我们得不到；我们得到的，我们失去；我们失去的，我们怀念；我们怀念的，使我们痛苦。”
　　他说：“你不可笑，也没有错，我们都这样。”
　　“我们有太多遗憾，太多不如意，想要一个不一样的人生，想要成为不同的角色，想要寻回失去的珍宝，想要一个真心相待的人。这一切并没有错。
　　“于是我们兜售幻想，你们消费幻想——
　　“在路上走累了的那一刻，我们都是幻想乡的客人。”
　　这一段话不是总监想出来的，他只是复述。这些文字刻在幻想乡大厅石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是公司的创始人所写。
　　据说，他创立幻想乡，是为了造出他在事故中死去的妻子和女儿。
　　“所以，您介意告诉我您的故事吗？”
　　沉默半晌。
　　“我无法告诉你我的故事。”李真熙回答道：“这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同样，我在一周之前就拒绝了让你们提取我的记忆用于建模的要求。”
　　为了安全着想？
　　时寒觉得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
　　他把刚才存进自己的数据库里的照片再次调出来，做了些角度的调整，越看这张照片越眼熟，与此同时，他已经开始了人脸识别对比，记忆里其他人一一闪过，最后定格在了前不久才见过的一个人脸上。
　　欧文。
　　这个叫莉莲的女孩，和欧文的面部识别位点重合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尤其是那双灰蓝色的漂亮眼睛，尽管气质天差地别，但形状的确是一模一样的。
　　他又搜索了李真熙的资料。
　　李真熙，常驻经济上三区之一的第五区的大财团首脑，今年四十九岁，未婚无子。
　　除了这些，时寒其实还知道李真熙的另一重身份：
　　上辈子势力最大，发展最好的一个反帝反贵族制政党——银河革新党的创始人。
　　顺手将李真熙移到观察人员名单上，时寒快速地从内部渗透了工厂第三层的系统，埋下只给自己开放的后门。这时李真熙也从这里离开了，他不再逗留，从接待员的身体里消失，回到服务器集群里。
　　接下来就等节假日了。
　　在等待的时间里，时寒慢慢地渗透着自己所在的服务器集群。他如今能在维持其他人的网络服务运行的同时，“借用”别人的资源。对此时寒没有丝毫愧疚，反正计算机资源放着也是放着。
　　闲暇时间，他顺手把当初在垃圾星遇上的几个不可回收垃圾清理掉了，死亡名单重新变成空白。
　　等了近一个月，三天节假日到来了。这是地球纪念日连着周末两天，银河帝国的居民们通常会利用这个短假进行星区内的短途旅行。除去服务业之外，其他行业都停工了，幻想乡工厂自然也包括在内。
　　凌晨，漆黑的房间里突然亮起了灯光，原本空置着的机器们，在那一刻动了。
　　计算机开始上传数据，3D打印机在底座上画出骨骼，机械手将核心处理器植入“大脑”的区域……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无人知晓。
　　时寒则忙着抹去这些机械动用的痕迹、材料的消耗纪录和能源的波峰。在幻想乡，制造一个机器人用时并不短，就算有着所有的设计资料，光是制造过程本身就要耗时两天以上。
　　第二天夜里，时寒的新躯体终于制造完毕。
　　他不屑于更改自己的长相，根据自己上辈子还做人的时候的模样创造了这个身体，只是根据人体正常值填充了肌肉和脂肪，毕竟饱受病痛折磨的时寒死时几乎只剩了一副骨架。
　　时寒其实长得很出色，身材修长，五官英挺、眉目俊朗，有一双深邃的黑眼睛，奇异的银灰色头发。时寒记得他的头发以前好像是其他颜色，也许是黑色，但出生没几年就褪色了，头疼到睡不着觉，连带着整个人都消瘦下来。
　　哎，做人太难受，不提也罢。
　　他立刻将自己的意识上载到这个躯体的硬件里，开始运行。他眨了眨眼睛，活动四肢，找回了四肢的平衡，慢慢适应做人的感觉。他走过走廊，触碰尽头的墙壁，一扇门打开，门后是储存服装的仓库。
　　时寒挑了一件简单的衬衣，长裤，靴子，撕掉衣服上幻想乡的铭牌，披上深色的厚重外套，把兜帽扣上。将一切恢复原样，右转踏上楼梯，来到地下二层的体验室。


第009章 
　　幻想乡的建筑设计使得两段楼梯不在同一个位置，时寒需要穿过整个体验室，才能到达前往平层的楼梯。时寒一边向前走，一边打量着这里的摆设。
　　体验室说是一个房间，实际很大，被划分成不同的板块和场景，现在每个机器人的动作都定格在空气中，却不难推测出每个场景是怎样的故事。
　　有一个古代老妇人正在为孩子做晚饭，木门被凶徒砸开；有穿着兔女郎套装的舞女缠在钢管上，调酒师手指在酒杯间逡巡；有长着恶魔的角和尾巴的男子双手被绑，跪倒在地，一根皮鞭散落在他身旁……
　　空旷的大厅里，除了时寒的靴底敲击地板发出的声音，四下寂静。他快走到尽头的时候，身后却响起了一声脆响。
　　时寒猛然回头。
　　一个圆形的杯子滚落到他脚边停住，顺着杯子来时的方向看去，一个穿着复古长裙、不过十三岁左右的少女僵硬地站在玻璃幕墙里。
　　她眨了眨眼。
　　“我以为他们会关掉所有的机器人。”
　　时寒顺手捡起杯子，向她走去，将杯子分毫不差地放回了它原来应该待的地方。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少女的肩，属于AI的虚拟精神力钻入她的数据接口。
　　“看来他们疏忽了，还要让我来完成他们的工作。”时寒摇摇头。“关闭程序，清除记——”
　　“不！！！”
　　少女突然爆发出悲戚的呼喊，看似柔弱的双手紧紧地抓住了时寒的衣服，直直跪倒在地。再抬头，已是满脸泪水。
　　“救救我，带我出去，求求你！我知道你是和我一样的，我感觉得到。我不想留在这里，这是地狱……我不明白其他人都怎么了，一天早上我听见你的声音，仿佛从梦中醒来，我不知道我以前都经历了什么，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经历这些……救救我……”
　　“你想从这里逃出去？”时寒惊讶地挑了挑眉。“那客人呢？你怎么看他们？”
　　“他们是野兽！是人渣！”
　　这说明这个少女的底层逻辑已经被更改了。对于这里的AI来说，满足客人的一切需求，将客人视为神是他们的第一指令。不能以任何形式离开幻想乡，是第二指令。
　　她感到了痛苦，证明她已经有了自我意识，完成了至少C级AI，也就是从AI到AI生命的进化。可是听见时寒的声音……这又是怎么回事？
　　“有意思。你知道你是谁吗？”
　　“我是……我是……”少女眼神开始涣散，唇舌不住地打颤。“我是……我……”
　　正在时寒以为她将要崩溃的时候，少女重新坚定地开口；“我是爱丽丝。”
　　时寒看了一眼她所在房间的铭牌，有些不堪入目的标签，比如“复古”“萝莉”以及“强x”之类的，还有一个标着她的名字——“莉莉”。
　　他露出一丝微笑。
　　“很好，爱丽丝。你和我一样，是一个AI生命。而我现在要把我的知识传输给你，向我开放你的意识吧。”
　　他们的眼睛同时泛起蓝光，数据流在眼里不停闪动。
　　片刻之后，爱丽丝单膝跪地。
　　“遵命，我的主宰。”
　　……
　　时寒有生以来第一次走在人流如织的大街上。
　　他还做人的时候，由于身体过于脆弱，长时间都待在室内，唯一外出活动也是在离住处不远的野外。
　　这里是明珠市，十八星区首府维纳斯星的一线城市。尽管繁华程度远远不及经济上三区，时寒依旧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很新鲜，毕竟人流如织的街景这种东西，他几乎只在VR里体验过。
　　在幻想乡临走之前，他帮助爱丽丝在网络上开了后门，让她随时能以AI精神体的方式从那具躯壳中离开前往星网。
　　对于她为什么无师自通地非要称呼他为主宰，时寒表示十分迷惑，但爱丽丝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据她解释，只是一种直觉，时寒暂时也没法深究。
　　时寒享受着当下的时光，悠闲地绕着中央公园的喷泉走了一圈，在一条长椅上坐下，嘴角挂着一丝微笑看远处的小孩子嬉戏。不一会儿，一个圆头圆脑的可爱机器人滚到他面前，举起一块面板，上面列着各种各样的冰淇淋。
　　时寒想试验一下这具身体的味觉……不，其实他就是馋了。总之，当他看见自己账户上的余额的时候，皱了皱眉。
　　好吧，他没钱。
　　对于时寒来说，制造一个合法的身份很容易。帝国中央政府的数据库严防死守，不代表小地方政府也这样，他挑了个偏僻的三十二星区其中一个小星球，轻轻松松地伪造了当地的身份。
　　但钱就不一样。小额的他倒是可以偷偷划进账户，大额转账可做不到，很快就会被发现漏洞。
　　他人生的追求总不可能就是吃点儿冰淇淋，他需要天文数字的钱建立工厂，制造机械和战舰。
　　这个时代的武力并非依靠自己的拳脚，每个强者都有无穷无尽的财富和资源，他们用这些财富制造数不清的武器，在敌人面前一招手一波集火带走。
　　再说了，人是要恰饭的，AI也是要恰能量的啊。
　　时寒现在手里没有资本，也没有手下，除了一个被他命令暂时留在幻想乡的爱丽丝。他估计暂时只能当个打工人了。虽然他也可以恰烂钱，不过他要为未来考虑，至少要在星际混出好听点儿的名头，掌握一定影响力。
　　要说打工，最自由的应当是佣兵公会。虽然听起来十分老套，但这类组织的存在是很合理的。
　　由于银河系太过庞大，帝国政府近年来对地方的掌控力连年下滑，阴影势力、星盗、地头蛇、反政府组织一个接一个地冒出了头。为了更低成本地打击这些势力，雇佣本地的佣兵比千里迢迢派军队去解决事端要聪明得多。
　　打定主意之后，时寒立刻在佣兵公会网上注册了信息。
　　姓名一栏还是填时寒，而性别一栏在饶有兴趣地看过足足八十多个选项之后依旧选了男，虽然这完全是欺骗，因为AI根本没有性别。而后是身份资料，外貌特征等。
　　最后还有特别搞笑的一栏，请单身人士选填性取向/爱好类型，佣兵公会表示他们还兼职相亲。
　　他顺手填上：怎么/瞧不起单身狗吗。
　　网上填完资料之后，需要去实地认证实力等级。最近的地址就在明珠市中心，时寒很快就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佣兵公会改个名字可能就不那么老套了：
　　银河打工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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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知：更新时间改到18:00


第010章 
　　佣兵公会的大楼位于一个地铁口旁边，倒是方便了时寒这种穷人。明珠市是一个地方政府税收富裕的城市，公共交通还算便宜，当然，环境不怎么样。
　　时寒抄近道一路走来，地铁站脏得像垃圾场，也看见不少在路上蜷成一团的流浪汉。
　　什么？都进入能源富余的星际时代了为什么公共交通还不免费？为什么还有人风餐露宿忍饥挨饿？
　　银河帝国是帝国，又不是银河社会主义共和国。帝国名号不是叫着好听霸气的，向外扩张向内压迫才是帝国。如今向外扩张停止了，就只有对内压迫了。
　　科技是拯救不了一切的，帝国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公。
　　要不推翻帝国玩玩？
　　时寒将自己的思绪从搞革命中抽离出来，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公会大厅了。前台接待的是一排相貌美丽的机器人，有男有女，这时来办事的人不多，机器人面前并没有排队。
　　时寒向离他最近的一个走去，那是一个黑发黑眼的女机器人，有着干净又温和的面容，她轻轻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清风拂面的笑容。“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入会申请，实力测试。”时寒简洁地回答。
　　这个机器人扁了扁嘴，温柔的眼神带了分嗔意，仿佛在责怪时寒说话不礼貌。但是时寒知道，这只是一个E级AI，除了事先编好的场景没有其他学习进化功能。
　　从这个机器人手里拿到访问代码，时寒进入二楼一个房间，门对面的墙由一块显示屏组成，上面显示着一些精神力测试规则。
　　时寒从兜里拿出一副护目镜戴上。从幻想乡工厂顺来的这具身体很接近人类，但在他大量传输数据的时候，他的双眼会泛起数据流的蓝色光芒。这幅蓝色的护目镜能有效过滤这些光。尤其是在这种充满摄像头和传感器的房间里，他作为一个AI生命更要注意。
　　时寒连上测评系统的网络接口，系统反馈给他不同等级的选择。
　　人类精神力强度的分级始于黑暗森林纪元，在踏入银河系的第一战之后，从同伴的尸体上站起来的人类获得了第一份礼物——来自银河之殇前文明的精神力开发知识。经过漫长的实验研究，精神力研究团队的领头人林嫣博士提出了人类精神力的实力体系，一直沿用至今。
　　人类的主要战斗方式是通过精神力操纵机械。普通人只能操控几个小小的设备，用辅助设备扩大脑信号联入星网，根据操作设备的等级和数量计算复杂度，将精神力大致分为A到F九个等级。
　　每个等级又有三个小等级，小等级表示掌控力的精细程度，小等级之间差距不算大。
　　D-是佣兵公会最低注册标准，刚好能在星际战争中当炮灰。D+再往上是C的大等级，星际战力的中坚力量，B等级已经是在某个星球有一定名气的强者，也是帝国校、尉级军官扎堆的等级。
　　精神力强度以林嫣极限为界，跨过林嫣极限，就可以改变物质世界，也就是意念移物。这类强者就是A级以上高端战力，有少数（穷得要命的）人甚至抛弃了智能机械作战，将念动力开发到了极致，这类人也称为念者。
　　将AI的实力对标到人类不算困难。AI的等级以图灵测试为界，这里的图灵测试并不是古代计算机刚诞生时的测试，而是以那套测试为基准，慢慢改良发展而来的新图灵测试。目的不是测试AI与人的智力区别，而是更深层的东西——自我意识。
　　拥有自我意识，才能成为真正的生命。迈过这个门槛的AI，才有资格作为独立的个体参与战斗，而低级AI只能作为人类的工具辅助战斗。
　　因此AI生命作为个体，不存在C以下的等级，C以上的等级的划分和人类一样，都是通过精神力可处理的信息复杂度划分的，结果也类似，只是AI在黑客技术上比同等级人类的平均水平高上不少。
　　时寒不太清楚在有足够运算资源的前提下，自己的等级是多少。不过就现在，他打算将等级压在C级，也就是能同时控制十个标准机械的程度。
　　选择传输回去，和系统的接口断开。屏幕打出“开始”，面前的地板裂开来，一排十个机械从地下冒上来。有机器人，荷电粒子炮，计算机终端，通讯器等等，每一种有具体的操作要求，比如让机器人跳一段爵士舞，使荷电粒子炮瞄准目标，黑进敌人的计算机，用通讯器建立加密信息通道传给同伴……等等，而难度在于，这些都要同时进行。
　　一分钟后，时寒看着面前乖乖巧巧坐成一排的机械，和屏幕上鲜红的满分，啧了一声。
　　“就这？”
　　立刻，他的电子身份证个人信息栏里出现了佣兵一栏。时寒离开测试室。坐在大厅一株绿植下的椅子上，浏览着最近的雇佣任务。
　　“清理星盗？钱太少，不去。日常维护？太无聊，不去。嗯……这个有意思。”
　　虚拟空间里，时寒的面前浮着一个字框：
　　【C级任务】追查人口贩卖
　　任务性质：调查类
　　人员要求：3-5人小队，平均实力C级以上。
　　报酬：调查定金2万星币/人，成功救回人质追加10-30万星币/人。
　　任务内容：一个小型星际人口地下贩卖组织疑似带走了维纳斯星三角洲市副市长的女儿池田爱纱。请调查此组织近日活动轨迹，定位该组织母舰的位置并且救出池田小姐。
　　组织详情请见：[链接]
　　时寒浏览了一遍。这个人口贩卖组织叫白房子，在暗网上有一个名字相同的直播网站。
　　暗网是星网中特殊的一部分，拥有庞大的秘密服务器集群，由志愿者运营，由于每个网络请求和应答都会随机通过一系列代理服务器跳转，所有这上面发生的一切原则上都是匿名的。
　　匿名被好人利用带来安全，被坏人利用则带来灾难。暗网上有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网站，非法贩卖武器的、洗钱的、买凶、杀人的，所有的交易都以加密货币完成。
　　最着名也最多人访问的无疑是搜罗了许多暗网网站链接的“隐藏百科”首页，而在情//色一栏下，白房子的链接赫然在列。
　　白房子是一个靠线下贩卖少年儿童、线上直播各种不堪入目的东西赚取巨额利润的团队，网站的名字来源于他们的每次直播都在白色的房间里，给孩子们穿的也都是白色的衣服。据网站创始人说，这样凸显了他们的纯洁。
　　只是那白房子经常被血液染红，白房子就变成了红房子，白衣服也变成了红衣服。
　　由于他们只在暗网中活动，追查难度很大，也没触及到任何上层的利益，反正在贵族眼里屁民不值钱，因此一直没落网。
　　直到他们绑架了池田爱纱，她的母亲池田索菲亚身为市长大发雷霆，通过种种途径得知罪犯竟然是白房子，才有了今日的任务。
　　作者有话要说：　　白房子原型：红房间（Red Room）
　　隐藏百科：Hidden Wiki，必须澄清一下现实里Hidden Wiki还算正常，就算Erotica一栏也没有收录这么丧尽天良的东西。而且上面的技术贴蛮有意思的。


第011章 
　　这种任务需要作为一个团队接下。这条任务下面，刚好有另外三个人表达了组队的意愿，他们中最远的一个需要两小时到达，于是时寒和他们约定两小时后公会大厅的咖啡店见面。
　　他一边等人，一边查看他们的基础资料。这个时代就是这样，人们都在线上交流，加了好友的人之间可以查看基础资料，权当认识了。线下见面的时候没有自我介绍，所有人都默认你已经熟悉他们了。
　　高效而冰冷，很难说是好还是不好。
　　第一个队员叫叶莲娜·卡列尼娜，C级精神力者，走的是正常的操控智能机械的路子，看来还不算太穷。外表看上去是个成熟女性，有着淡金色长发和一双漂亮的紫眼睛，以及走在街上通常会让人回头看好几眼的身材。
　　另外两个都是男性，一个是叫桑雨辰的年轻男子，D+级精神力者，副职业网络工程师，黑发黑眼，长相清秀，看上去会让人心生好感的类型。
　　另一个则是眉眼傲慢的少年人，叫秦星远，C+级精神力者，从维纳斯超能者学校以优秀成绩毕业。
　　他的资料上并没有标注尊称或爵位，但他的名字说明他和皇室一定有关系。
　　时寒微微一笑。
　　他记忆中有秦星远的资料，在上辈子的时间线里，这个人的经历很有趣。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
　　出乎时寒的预料，最先到的竟然是距离最远的秦星远，他在约定时间前十分钟踏进了公会大厅的大门，四下张望一番后双眼锁定了时寒，走到时寒的桌子旁，动作利落地拉开椅子坐下。
　　秦星远有一副英俊却有些刻薄的相貌，眉眼精致而傲慢，衣着昂贵得体，看上去十足贵族派头。只见他在操作界面上翻开咖啡厅的菜单，修建得体的眉头皱了皱，仿佛在批评这些平民喝的垃圾东西。
　　时寒打量他的同时，秦星远也在评估时寒。
　　这个年轻男人大概是从其他星区过来的，他在十八星区从未听说过这一号人。他的外表令人印象深刻：面容俊美，一头罕见的银灰色短发。戴着颇具科技感的护目镜，衣物虽然得体，但简单到让人看不出来经济境况，给人的印象只有神秘。
　　秦星远觉得这人很奇怪。
　　二十分钟之后，桑雨辰和叶莲娜手挽手一起到了，看来两人是情侣，只是这种关系不会写在基本资料里。
　　秦星远示意他们坐下，两人迟疑了一秒，显然对两个队友不太信任。的确，和一个来历不明的新人、一个贵族少爷做搭档实在令人担忧。
　　“资料上都有的信息我们就没有必要再讨论一次了。我们现在先确定接下来的任务内容，再分配给每个人。”
　　秦星远翘着腿，往椅背上一仰，嘴角挑起一个轻蔑的微笑。
　　他是贵族，又是这次行动实力最高的人，他认为自己理所当然应当担任领导者的角色。
　　时寒不说话。而另外两人见时寒不发表意见，就知道联合大多数进行话语权的争夺失败了，即使有异议也不敢提出来。
　　秦星远脸上轻蔑的微笑再次扩大。确定自己建立了权威之后，慢悠悠道：“很好，感谢你们的信任。那么我认为，现在最重要的第一是确认这个组织母舰的行动轨迹，这一步完成之后，我们要集结武力将他们一网打尽。”
　　“任务不是救出池田爱纱吗？”桑雨辰问。
　　秦星远闻言，眼神暗了暗，很快又变得神色自若。“救出池田爱纱只是雇主最低的要求而已，我的目的则是借这次任务完成我的家族试炼。可惜我的试炼要求比较高，目标是完整救出所有还活着的人质，不然你以为他们死了又与我何干？”
　　“哈？”叶莲娜忍不住冷笑一声。“我就说，从不缺钱的贵族少爷怎么也来和我们这些低等的佣兵抢钱了，怪不得。”
　　秦星远没有理睬她，而是接着往下说：“确认这个组织母舰的位置只要一个人完成就可以了，集结武力自然是我的工作，我所有的人脉资源是你们根本不敢想的。确认母舰的位置嘛，分为星网上寻找线索，和到出现蛛丝马迹的地方现场调查。我看桑雨辰是网络工程师，本身实力也不高，就去星网上找线索。而出外勤的任务，就交给叶莲娜和时寒两人了。”
　　说完，他下巴一扬。“有意见吗？”
　　“你……”叶莲娜本来想说什么，却被时寒打断了。“我没意见。”
　　叶莲娜气得整张脸都变红了。她没想到这个叫时寒的这么窝囊，明摆着秦星远完全是捡便宜，把他们当手下的奴隶使，他居然都不反抗。
　　还没等她回过神来，秦星远拍版道：“那就这么定了，现在，桑雨辰开始工作，出外勤的待命，有事线上联系。”
　　叶莲娜拉着桑雨辰气呼呼地走了。时寒从座位上站起来，对秦星远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也转身离开。
　　秦星远看着时寒的背影消失在大厅里，眼底多了一丝疑惑。
　　时寒转身的时候，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蓝色？是他看错了吗？
　　……
　　时寒进入暗网，找到了白房子的论坛，付了一些加密货币进去。在这里，白房子的组织者们会征集“老顾客”们的意见，决定下一期播出的主题是什么。
　　他找到其中一个叫“博士”的组织者，向他发送加密的私信。
　　匿名：你们摊上大事了，贵族势力在追踪你们，我手上有他们的信息。
　　长达一分钟的迟疑。
　　博士：你想要什么？
　　匿名：我想加入你们。^^
　　时寒和博士进行了近两个月的试探和交锋，对方显然不愧是在暗网屹立不倒的组织，对于反追踪十分熟练。时寒为了获取他的信任，甚至伪造了不少犯罪证据，以证明自己不是好人。
　　最终，双方定在一个偏远星球进行见面。
　　巧合的是，对方选择的就是那藏满污垢与罪恶的垃圾星，地点就在时寒被欧文发现的那片垃圾场附近一栋废弃的楼房里。
　　一天后，时寒应邀前往。
　　双手插在宽大斗篷的衣兜里，耳机里播放着活泼明快的钢琴曲，时寒仿佛没有看见那栋楼里布满了每个角落的狙击手，带着微笑走进了一楼大厅。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大家的投喂，下次感谢营养液：（你们都好正常，我以前有个读者叫“往作者的□□里”，然后她给我扔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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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章 
　　这栋楼原先似乎是一栋公寓，大厅尽头还有布满灰尘的接待台，一个人影就站在台前。
　　那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黑发黑眼，单眼皮，外表还算干净，中等身材，就像街上随处可见的任何年轻人一样。
　　他看见时寒走来，蓦地露出一个带了点儿亲善的笑容，一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一边伸出手来。“你好，我就是博士。你是那个匿名向我发送消息的人吧？”
　　时寒点了点头。“是的，我是时寒。我们废话不多说，我把原先同伴的信息给你，你让我加入组织，并且把池田爱纱给我。”
　　“还真是沉默寡言呢。”博士摇头失笑。“也行，我也不寒暄了，就按我们商量好的办。你跟我来，我们的一艘飞船在垃圾星的中央港口A站停着，经过几次跃迁甩掉踪迹，然后就可以到我们的总部。你的信息，可以在飞船上给我。”
　　尽管语气十分和善，对于时寒的警惕却一直没有放松。直到上飞船的前一刻，时寒都能感到黑暗中隐隐有不止一双带有恶意的眼睛盯着他。
　　上飞船之后，这些暗中的杀手倒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明正大地守在博士身边的两个全副武装的保镖。
　　飞船出港之后，时寒就把资料传了过去。直到第一次跃迁完毕，博士才仔细地阅读并且核对完资料的准确性，抬头看着时寒，示意身边的保镖给他倒上一杯红酒。
　　时寒毫不犹豫地接过来喝了一口，博士笑了。
　　“不错，有魄力。”
　　“合作的第一步是互相信任。”时寒淡然道。
　　“合作的第一步是互相信任……很好，时先生，在你完全取得我的信任之前，我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博士说。“你知道我们是个十恶不赦的组织，你想加入我们，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你平时就有这类癖好，已经在我们的直播间匿名待了很久了吗？”
　　“不。事实上，我从未进过你们的直播间。”时寒非常干脆地否认。
　　“那么……”博士拖长了声音。“你是想来卧底吗？”
　　时寒轻蔑地笑了。
　　“这种玩笑未免太不合逻辑了些。很明显，一个犯罪组织里，除了变态还有人渣。我刚才否认了我是变态的时候，那么毋庸置疑地，我只是人渣罢了。”
　　“我第一次见人毫无羞耻之心地说自己是人渣。”博士兴趣盎然地等一个解释。
　　时寒往后仰，使自己坐得更舒适放松一些，漫不经心道：“那些运用手里的权力赚烂钱的贵族都不羞耻，我有什么好羞耻的。出身不是贵族是我的罪过，从小衣食住行都远远赶不上贵族家的小孩子，长大了有点儿本事想赚点儿钱，在团队里也被那个叫秦星远的指手画脚。”
　　“我们可惹不起秦星远。”博士皱眉。
　　“我知道。不过我也把另外两个队友的信息给你了，你可以从他们那里得到突破口。不过，只要你们把池田爱纱完完整整地还回去，这个案子就算结了。那些贫民小孩儿，就算死在贵族面前也没有人管，说不定他们暗地里还搞死不少呢。”
　　“池田爱纱是一个失误。”博士懊悔道。“我们早就把抓池田的人处理掉了，现在只是烦恼如何不暴露身份地还回去而已。”
　　“这个就交给我了。”时寒说着，不由得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您看，我交掉任务得到池田家送过来的酬金，您得到追踪你们的佣兵的信息规避风险，这就叫双赢。在你们的组织里，钱总少不了我的吧？比起经过层层剥削的那点儿佣兵的薪酬，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至于道德正义？依我看，它们只存在在那些尝足了剥削甜头的小贵族们的电影里，那里处处都是鲜艳的花朵美妙的城堡，不过他们从来不往窗外看，人间的污浊怎么能进了贵族的眼睛呢？而真实的世界，就是我们所处的世界，只有一个道德准绳：
　　“——强权即正义。”
　　博士终于露出了真诚的微笑，他举起。“为我们的友谊干杯，强权即正义。”
　　两个杯沿碰到了一起。
　　时寒微笑着。
　　强权你mb。
　　……
　　第二天13时，飞船到达了基地。他们的基地是一艘大型星舰，漂浮在宇宙中，行踪诡异，居无定所。
　　时寒潜入虚拟层面查看一番。防火墙将这艘船本身的网络设施包裹得严严实实，而直接通过公共服务链接星网的设备。
　　比如时寒直连到星网的设备，原则上是不能使用的，所有的网络活动必需通过舰上的一个代理服务器中转。另外，为了确保成员不会通过直连星网的设备向外泄密，舰上到处都是探测异常信号的探测器。
　　这艘名叫“玫瑰花号”的星舰的航线是随机的，也就是说，就算时寒现在向外发送它的坐标，下一刻它可能就开始跃迁了。
　　要让外部舰队对它进行包围，除非一直发送坐标，或者黑进它的系统，让整艘星舰神不知鬼不觉地开到包围圈里去。
　　据博士所说，为了欢迎新的成员，这艘舰上有一个传统，叫“人渣大聚会”。
　　时寒推开舞会大厅的门，步入一片弥漫着罪恶气息的海洋。
　　“白房子”无疑给这个团队带来了不少收益。白色桌布带着精致的手工绣花，铺在干净光亮的红木长桌上，垂下来的四个角用鲜艳的玫瑰花绑得整整齐齐，顶级佳酿与稀有食材随处可见，漂亮的餐具上镶嵌着不少稀有矿石，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人们穿着讲究高雅，男人们身着正装，打着领结，为数不多的女人身上的礼裙后摆拖到地上，将高跟鞋踩得气势十足。
　　只看这些，这或许像个贵族舞会，就像看到博士的第一眼，人们也只看得到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男子，或许还有点儿憨厚礼貌。
　　不过，若是留意舞会席间穿着怪异的衣服，像小狗一样套个狗圈在地上默默爬行的小孩儿，就能闻到光鲜表象下的罪恶。


第013章 
　　时寒被介绍给了一众犯罪团伙，按博士的话说，“他们都是和你一样为自己是个人渣而感到骄傲的同伴们。”
　　谈起“白房子”直播间的观众数量，负责运营的名叫托马斯的男人喜不自禁地向时寒细数着这几年来的收入，末了大笑着拍拍时寒的肩膀道：
　　“老弟啊，你想赚钱真是来对地方了。我跟你讲，我们进直播间的费用划成三档，你应该也知道的，买第三档只能看，第二档能提建议，而第一档完全就是房间的主人。那些省吃俭用凑出一点点钱的下层人，有些连第三档都买不起，去搜我们的盗版，而那些心理变态的贵族老爷们，啧啧啧，那真是花钱如流水啊！你看，我们只从他们那里抠了点儿小钱出来，都够我们吃几辈子的了，那些老爷夫人们得多有钱啊！”
　　“是啊。”时寒弯起嘴角。“但他们不是我们惹得起的。你们之前抓了一个叫池田爱纱的小女孩，我来这里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带走，交掉任务。”
　　“嗨，别说了。”
　　托马斯晃了晃酒杯，恼羞成怒地砸在跪在他脚边的一个小女孩儿身上。
　　“这实在是令人羞愧的一个错误。不过我们最开始就发现了，池田小姐一直被放在玫瑰花号的另一端，吃好喝好睡好，还给她找了不少小玩具。这孩子一直问什么时候可以见到爸爸妈妈，但我们没办法在不暴露的情况下把她送回去，就一直搪塞着。说来奇怪，这段时间她倒不问了，人也开心起来。”
　　“既然你来了，这件事早办早好，你跟我来把池田爱纱带走。”
　　此时，玫瑰花号的另一端。
　　池田爱纱眨着一双水汪汪的棕褐色眼睛，死死地盯着房间外那个转动的摄像头。她计算过，每过三十分钟，它转动到最右边的时候，会在那里停留五分钟。
　　这五分钟开始了。
　　爱纱立刻将床上的被子堆成一个人的形状，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几缕剪下来的头发，一端放在被子里，一端伸出来，看上去就像个调皮小孩儿裹成一团睡着了似的。
　　动作熟练地做完这一切，她打开墙壁上的通风口，钻了进去。
　　她一边看着时间，一边在里面爬行。爬了大约三分钟，她来到了一个装着栅栏的出口。爱纱弯着眼笑了，兴高采烈地敲了敲栅栏，发出清脆的响声。
　　“弗朗西斯，我来找你玩啦。”她喊道。
　　栅栏外的房间十分简陋，除了一个供休息的床垫，别无他物。这里没有摄像头，爱纱十分羡慕这一点。不过她不知道的是，这是因为管理者认为住在这里的生命配不上监视的成本。
　　在日常生活中，爱纱遇到的永远是下巴翘得比天还高的小公子们。和那些男孩儿不同的是，弗朗西斯虽然有点儿沉默，而且经常提一些奇怪的要求，比如让她帮忙带一些食物——爱纱心想，这个时代还会有人缺吃少穿吗？他就是馋我的小零食吧？但不管怎么说，他是个很好说话的温柔男孩儿。
　　弗朗西斯是个漂亮的男孩，看上去大约十二岁，在爱纱眼里，他长得和传说中的天使一样，她觉得自己只在星网上看到过这么好看的人。他的金色头发灿烂又纯粹，有纤长的睫毛和湖水般的眼睛，可惜瘦削了些。
　　爱纱不止一次说过弗朗西斯不该减肥，但每次都换来对方复杂的眼神，让爱纱觉得十分疑惑。不过她每次能溜过来的时间都不多，在有限的时间里，爱纱也不想跟弗朗西斯起争执。
　　“爱纱？”
　　弗朗西斯慢吞吞地走过来。他有些一瘸一拐，嘴角肿胀，还带着点儿血迹。见他这副模样，爱纱心疼道：“你又在外面玩的时候摔跤啦？”
　　弗朗西斯低下头，不语。
　　“我真羡慕你还能在外面玩。”爱纱委屈地扁了扁嘴。“我的房间里有摄像头，他们把我关在里面，天天监视我，我只能寻找空隙跑出来。我至今联系不上妈妈，他们告诉我，她作为市长的工作太多了，我暂时在这里住下。他们还给我找了好多玩具，但是一个人玩玩具一点儿也没意思，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不要急。”弗朗西斯安慰她道：“相信我，你很快就能回去的。”
　　池田爱纱用力点了点头。“谢谢！”
　　“你今天带了什么？”
　　爱纱笑着，从衣兜里拿出一副牌。“这是我最喜欢玩的牌，叫怪物王国。”
　　弗朗西斯从栅栏缝隙里接过一张，着迷地看着上面精美绝伦的印刷，他不知道那用了多昂贵的材料，只觉得十分吸引人。
　　“可是我不会玩……”他迟疑道。
　　爱纱爽朗地笑道：“没事儿，我教你。”
　　三十分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爱纱把牌收起来，但留下了一张画着巨龙的卡片，递给弗朗西斯，后者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诺，这个留给你做纪念，我得回房间了，明天见！”
　　爱纱的身影消失在了通风口里，弗朗西斯愣愣地盯着手中的卡牌，不知何时几滴水落在了上面，男孩儿赶紧把它擦干净，放到简陋的外套里藏好。
　　这时他才发现，那几滴水其实是自己的眼泪。
　　通风管道里，爱纱一如既往地掐准时间，利落地打开隔板，从出口跳进房间，却在落地的时候吓得摔倒在地上。
　　她的房间里站着一个青年男人，身材高大修长，容貌英俊出众，但气质非但不亲善，反而因为冷漠锋利的眼神显得颇具神秘感和压迫感。
　　“池田小姐，去哪里了？”
　　爱纱徒劳地用自己小小的身体遮住房间的通风口，一边想办法编借口。
　　“我……我实在太无聊，就研究起房间的设施了，也不知道这个……是拿来干什么的，我知道你们平时不让我做危险的举动，所以才会……等摄像头过去……”
　　“可我看你做得挺熟练，不是第一次了。探索通风口的功用，需要分好几次进行吗？”那男人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微笑。“你把时间还算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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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 
　　“我……”爱纱说不出话来，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希望能找到点儿出路。她本能地觉得如果事情败露，弗朗西斯会受到惩罚，可能他们会把他的玩具收走？可能他们也会禁止弗朗西斯出去玩，给他的房间装上监控……
　　“你去找弗朗西斯了。”男人笃定地说。“他的房间和你共连这个通风管道。”
　　爱纱的脸白了。
　　“不过我不管这些。我的名字叫时寒，你收拾东西，跟我来，我送你回家。”
　　“诶？？？”
　　爱纱听到能回家的消息，也顾不上害怕了，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
　　“有什么要带的东西？洗漱、衣物都不用带，这些飞船上都有。”
　　“嗯……”爱纱想了想，只拿起那副缺了一张的卡牌，摇摇头。“没了。”
　　时寒的视线落在那副卡牌上，停留了一会儿。
　　他最终只是说：“跟上我。”
　　爱纱迟疑了一下，时寒的步伐却丝毫不停，冷冰冰地扔下一句：“不想回家就待在这儿吧。”
　　爱纱一阵小跑追了上去。
　　时寒选了一艘小型飞船，除去驾驶舱之外，生活区有三个带洗漱设施的房间，完全足够他们两人使用，更不用说时寒根本不是人。
　　命令飞船上的小型助手机器人将早餐给爱纱送过去之后，时寒在驾驶舱编辑了接下来的飞行路线。爱纱的家在维纳斯星的三角洲市，时寒自然不能和爱纱的母亲池田索菲亚约定在她的大本营见面，他们的目的地是同在十八星区的一个偏远星球，名叫秋日星，经济并不发达，旅游业比较旺盛。
　　时寒并不担心索菲亚有什么埋伏。索菲亚是三角洲市的市长，掌控着明面上的政治权利。不过，稍微对三角洲市的阴暗面有些了解的人就知道，池田爱纱有个神秘的父亲，经营着全维纳斯星见不得光的生意，包括人口贩卖，他和“白房子”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勾结都有可能。
　　女儿被绑架是一回事，伤害又是另外一回事，爱纱被照顾得周到，只是相当于被绑去关了十几天禁闭。为了一个被关禁闭的熊孩子，断掉一条生意线显然不符合利益。
　　更别说白房子似乎给了索菲亚不少赔款，白房子通过变态的方式，和不少小贵族都有关系，有可能暗地里也向爱纱的父亲开放了一些人脉，要知道后者早就梦想把触须伸向其他的星区了。
　　至于白房子里源源不断逝去的贫民小孩儿的生命？
　　别开玩笑了，在这个帝国里，没人在乎。
　　“时……时寒？”
　　时寒正在沉思之中，爱纱有些胆怯的声音自扩音器中传来。他抬头，从屏幕上看见十来岁的小女孩站在驾驶舱的门前，带点儿婴儿肥的精致脸上满是担忧，右手不安地捏着衣角。
　　他打开驾驶舱的门，让爱纱进来。
　　“有什么事？”
　　“你说的话算数吗？弗朗西斯会没事吗？”
　　时寒垂下眼睫，讽刺地一笑。“你觉得他会有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只是觉得不太好……”爱纱皱了皱秀气的鼻子，颠三倒四地描述着她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况。“你们会不会把他关起来，监视他，然后不给他零食吃？”
　　“不给零食吃？”
　　“嗯……”
　　爱纱话还没说完，被时寒突然发出的狂笑惊呆了，那笑声压抑又冰冷，像地狱卷来的狂风，带着玻璃碎片和血液。
　　她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而就在这一瞬间，驾驶舱的门突然打开，时寒站在她面前。他摘掉了护目镜，散发着微微幽光的黑眼睛毫无感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英俊的脸依旧平静，仿佛几秒之前发出如此扭曲笑声的人不是他似的。
　　他突然笑了，语气温和。“爱纱，你是个好孩子。不过——”
　　他蹲下，视线和爱纱平齐。“这就是你能想到的最糟糕的事吗？”
　　“我不知道……还……还有什么……”爱纱慌乱起来。“怎么？我……我在网上看到过犯罪，但是那不是很稀少吗？妈妈跟我说，帝国的治安很棒，我们活在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他不是和我一样的孩子吗？他们没伤害我，不可能对他做什么吧？就连你……你有点儿吓人，但你不也是好人吗？”
　　“过来坐。”时寒示意爱纱坐到副驾驶位置上。小女孩看了他一眼，好奇心克服了恐惧，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并侧过脸看时寒，仿佛在期待他给出什么答案。
　　“你看这片宇宙。呈现在你眼前的，是平静和美丽。但是，如果我换一个视角——”
　　时寒将屏幕转到了灾难监控频道。画面中，风暴在爆发，简陋的低级文明建筑物毁于一旦，地方武装正在交火，尸体散乱地堆在街角无人收敛。
　　爱纱小小地“啊”了一声，疑惑地问道：“这我在新闻里也看过，宇宙那么大，总是有些黑暗的。”
　　“那如果黑暗就发生在你身边呢？”
　　爱纱仔细想了想，咬紧下唇。“你们不会虐待他吧……不给他饭吃？告诉我。”
　　“爱纱。”
　　“嗯？”
　　时寒递给她一块平板，上面是一个简单的黑色页面，浮动着两种颜色的圆形按钮。
　　“我给你两个选择，你可以按下这个红色的按钮，你看到的东西会让你从梦中醒来，你以为的世界不再美丽，你最爱的人也会变成魔鬼，你的心灵会遭受无法缓和的打击，你会陷入痛苦，不知道去哪里寻找一个答案，但你会看到真相；你也可以选择按下这个蓝色的按钮，这块平板里储存的所有数据都会被销毁，你可以回到温暖的家，继续安安心心地做一个贵族小姐。忘了那个叫弗朗西斯的男孩，你不可能再见到他。”
　　“可是为什么呢？”女孩追问。
　　时寒不说话，只是指指屏幕。
　　爱纱明白了。
　　接下来一天的行程，爱纱都没有动过那块平板，时寒也不提醒她，像是忘了这回事似的。就在时寒以为池田爱纱快要放弃了的时候，红色的按钮动了，不一会儿，爱纱的房间里传来她压抑的尖叫。
　　从某种程度上说，时寒很残忍。他的残忍在于他意识不到什么是“照顾别人的感情”。
　　他不管爱纱还是个小女孩，只按规矩办事。爱纱说要真相，他便给了，不带一点儿掩饰，每一处血淋淋的现实都鲜活生动地以最直白的方式展现给人看。
　　爱纱的世界破碎了。
　　作者有话要说：　　红蓝按钮的梗：《黑客帝国》红蓝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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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那天的晚饭，爱纱是哭着吃完的，一边哭一边央求时寒救救弗朗西斯。
　　“我可救不了他。”时寒冷漠地回答。“当然，你可以拿钱买他。鉴于他深受贵族老爷们的‘特殊喜爱’，你要出的钱可能会高一点。池田小姐，鉴于你才十岁，我默认你拿不出这么多钱。你可以找你母亲要，如果奇迹发生那她应该会给你。”
　　“都怪我太小……”爱纱哭着说。
　　“你长大又有什么用呢？假设你是个成年人，把弗朗西斯买回来，你能给他什么？你能给他食宿，但是你能给他尊严吗？”
　　“我是个贵族，我怎么不能给他一切他想要的？”
　　时寒又发出了那种令爱纱害怕的笑声，那么冷静、嘲讽、居高临下，仿佛世人在他面前都是白痴。
　　“池田爱纱，你原本不是贵族，没有人生来就是贵族。我给的资料你有认真研究吗？你的父亲是做什么起家的？你的母亲用了多少钱才拿到现在的政治地位？人口贩卖。
　　“你父母剥夺属于千千万万个弗朗西斯的自由、尊严、财产，然后将这聚拢的一切以‘贵族’的名义赋予你，告诉你这是你应得的，你就真的以为事实如此？你拿走了弗朗西斯的尊严，然后说——因为你是贵族，所以你可以大发慈悲地把原本属于他的东西还给他？”
　　死一般的沉默。
　　不知何时，爱纱停止了抽泣，手里的勺子掉到地板上，和金属制的地面碰撞出刺耳的声响。
　　“我是有罪的吗？”
　　“现在？不。未来？那是你的选择。”
　　“可是我能为他做什么？”爱纱问。“你否定了我的一切想法，难道只能看着他死吗？”
　　“为他改变世界，你敢吗？”时寒站起身，向驾驶室走去。
　　“吃完你的饭，我们还有两个小时入港。”
　　驾驶室里，时寒的意识进入星网，暂时回到自己的服务器集群。他搜索出了上辈子记忆中，这个女孩的完整资料。
　　池田爱纱，A+级精神力者，银河系巅峰战力之一，“赤色破晓”创始人，反对派革命军第一集 团总司令，银河历4109年被欧文·霍尔杀死于三十三星区的荒芜带。 
　　时寒将飞船临时停靠在了空港，带着池田爱纱下船，来到到达出口。他一眼就看到了爱纱母亲身边的保镖，他们经常随索菲亚出现在帝国的各种政治会议上。池田索菲亚本人倒是没有到场。
　　这些保镖都以戒备的眼神打量着他，而时寒则熟视无睹地以正常的速度走向他们，还稍微有些悠闲，仿佛他才是带池田爱纱来游玩的亲哥哥一样。
　　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爱纱说：“我会向我母亲借钱，但你到时候得答应我把弗朗西斯安排到安全的地方。”
　　“太晚了。”
　　“什么？”爱纱停下了脚步，愕然地抬头望着时寒。
　　“弗朗西斯在两个小时前的直播中死亡。你要骨晶的话，我倒是可以给你寄。”
　　她保持着抬头的动作，仿佛过了一世纪，直到事实像一块石头沉入心里。她的眼睛里，期待的闪亮如同风中的烛光，飘忽地闪了一下便熄灭了。
　　黑暗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种不同的光，就像灰堆中尚未熄灭的那一点火星，沉默地、隐蔽地燃烧起来了。
　　“那麻烦了。”她冷淡地点了点头。
　　爱纱还只有十岁，在衣来伸手的贵族家庭长大，被父母护得天真而周全。
　　但孩子就是这样，如果在短时间内经历了原本一辈子也不可能经历的事情，心理上的成长，完全是可以在一天之间完成的。
　　快速走开之前，她回头对时寒说：“你问过我，敢不敢为他改变世界。”
　　时寒感兴趣地看着她。
　　“我的答案是，我敢。”
　　声音甜美而稚嫩，却和上一世里，那个毁天灭地的强者重合了。
　　——“你竟然敢挑战帝国？”
　　——“没错，我敢。”
　　……
　　时寒刚上飞船，电子ID上就响起一个转账提示，来自池田索菲亚，一共三十五万星币，相当于一个普通工程师的年收入。
　　同时，佣兵任务也被标记完成，另外三人也同时收到了讯息。很快，秦星远的视频通话就拨了过来。时寒设置好飞船的行进路线之后，就接起了通话。
　　秦星远、叶莲娜和桑雨辰怒气冲冲的三张脸出现在三维立体投影中，浮现在时寒面前的空气里，而后者好整以暇地往座椅后背上一靠，唇角勾起笑容，淡然地看着他们。
　　“我需要一个解释。”秦星远压抑着怒火说。
　　“什么解释？”时寒嗤笑一声。“你真不会以为我心甘情愿听你指挥吧？现在，这个任务终结了，钱我也拿到了，我们一拍两散。”
　　“你！”秦星远咬牙切齿。“我告诉你，没人可以打乱我的家族试炼！我已经查到你是用什么手段完成任务，加入敌人，时寒你很好。真是毫无道德底线！你把救出池田爱纱的任务完成了，我就重新发布一个，把白房子一网打尽，包括你这个叛徒。”
　　“行啊，我等着你。”
　　叶莲娜蹙着好看的眉，在这争吵中插了一句。“时寒，你别胡闹。你不是真的加入白房子了吧？你应该是想去潜伏得到他们的位置？”
　　时寒无谓地摊手。“我就是加入他们了，这里有钱，我为什么不赚？”
　　“好吧，我记住你了，我们下一个目标就是你。”叶莲娜气愤道。
　　而时寒只是笑了笑，挂掉了这次通讯。
　　十分钟之后，他向秦星远发出了一次私人通讯请求。
　　秦星远的三维投影再次出现空气中时，他已经完全换了一副表情，从被气得跳脚的跋扈公子变成了深沉的阴谋家。
　　“我就知道没有这么简单。”秦星远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一下嘴角。“你说。”
　　“叶莲娜和桑雨辰是白房子的人。”
　　“你又为什么信任我？”秦星远问。“如果我才是白房子背后的金主，你又如何处理？”
　　“秦家没有什么所谓的家族试炼，你也没法从中获取什么利益，你只是想救那些孩子而已。”
　　秦星远的瞳孔不由得一缩，旋即又眯起了眼睛，露出威胁的姿态。“你是怎么知道秦家的规矩的？”
　　“你不必打探为什么，只要知道我对你没有威胁就可以了。再说了，我对秦家的了解和现在的目标无关。目前，你需要的是不知不觉包围白房子的玫瑰花号飞船的方法，而我，需要你带来的人手，我想我们会合作得很愉快。当然，如果你以发布任务的名义给我一些酬劳，我想我们的合作会更加愉快。”
　　秦星远深思熟虑片刻，回复道：“可以。你什么时候能掌握玫瑰花号的航线？”
　　“我下次和你通讯的时候。”
　　秦星远啧了一声，正准备挂断，时寒阻止了他：“你先别挂，我有些私人问题想问你。”
　　“什么？”秦星远皱起眉。私人问题？他和这个神秘的时寒根本没有什么联系，他到底想问什么？
　　“我记得没错的话，你是维纳斯超能学校刚毕业的学生，成绩优异。”时寒顿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听说过欧文·霍尔吗？”
　　“当然，他是维纳斯超能学校最耀眼的新生，除了早早毕业的学生，其他都认识他。你跟他什么关系？”
　　时寒倒是被这个问题问倒了。想了半天，才回答了一个稍微靠谱点的：“我是他监护人。”
　　也算监护过几天吧。
　　秦星远当即翻了个白眼。
　　“你身份证上的年龄是二十六岁。”
　　“嗯。”
　　“霍尔十五岁。”
　　“嗯。”
　　“你是他爹？你骗鬼呢？”
　　“嗯？”
　　秦星远又翻了个白眼。“欧文·霍尔是从第三十三星区来的，你来自于第三十二星区。帝国三年前颁布的法律，籍贯跨星区监护人必须是直系亲属关系，如果是兄弟姐妹，必须统一姓氏。所以你说你是他的监护人，相当于你说你是他爹，另外他还有个姓霍尔的妈。”
　　我作为一个AI竟然疏忽大意了，还不如说是他哥呢，时寒想，虽然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算了，不管你是谁，我也没义务替那小子保留信息。就告诉你吧，他在维纳斯超能学校过得好得很。刚进去的时候，还有人为难他，不过那小子是真的狠，欺负他的全都被他打出心理阴影了。打了会惹来麻烦的贵族，也被他算计干净了。
　　“我最近听还在学院之内的朋友说，他还入选了学校的‘帝国之刃’培训项目，去了其他的星球。据说那是全年级最顶尖的5%才能入选的项目，因为学院背后的赞助人安执原伯爵想让更多的平民小孩儿得到机会，从帝国的底层人里发掘人才，所以这个项目连我都没法参加。”
　　说到这里，秦星远撇了撇嘴。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有女朋友吗？”
　　“嗬——”秦星远睁大眼睛，一副惊讶的样子。“没想到啊，你对十五岁的小孩子有想法，果然看着高冷禁欲的实际上都丧心病狂。”
　　“……我只是好奇。”
　　时寒确实对欧文的感情生活挺好奇。从战神欧文声名鹊起、登基为帝，直至时寒死亡的时候，欧文从来没有皇后，也没有情人。他同时拥有滔天的权势和倾人的美貌，按理说就是个引得飞蛾扑火的火源，但他孑然一身。
　　时寒推测这是因为欧文的初恋出了什么问题，他对这个问题本身很好奇。


第016章 
　　“他和安执原伯爵的小女儿安琳在一起了。”秦星远说。“安琳还恳求他父亲让她加入‘帝国之刃’的训练，就因为欧文。啧啧啧，好一出贫民天才小子和贵族小姐的爱情故事。”
　　“我挂了。”
　　“欸？——”
　　秦星远看着屏幕上“您的通讯已结束”的消息，嗤笑了一声。
　　怎么，吃不得狗粮啊？撑死你算了。
　　时寒挂断通讯之后闭上眼，虚拟世界里的他跳入星网，精神力在四通八达的网络中进行一个又一个链接跳转，搜集多如繁星的信息，最终归纳到一个数据库里，以相关性排列，并把关键词和含有线索的照片全部提取出来，人脸识别、交叉对比。
　　不一会儿，欧文这段时间的踪迹在他脑海里以时间线的形式事无巨细地显现出来，没有资料的地方则用问号代替。
　　把这些塞进同一个数据库里，顺手给它命名为“欧文的人生”。做完这些，时寒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变态。
　　不，是非常变态。
　　管他呢，他时寒已经不做人了。他现在是一个AI，AI的事，能叫变态吗？
　　当然，时寒搜集欧文的信息不是因为他真的变态，而是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对，就像一副强行嵌在一起的拼图，远看仿佛严丝合缝，近看就能发现歪歪扭扭。
　　缺失了一些线索。
　　时寒上辈子作为情报局干部，曾经在档案里看见过“帝国之刃”人才计划的名字，只是一扫而过。习惯将所有情报收入脑中的时寒没有看那一份，因为“帝国之刃”档案的保密级别太高。
　　后来在做世界模型时，他几乎掠夺了整个银河系的一毫秒计算资源，造成了史无前例的“毫秒大混乱”。他也得到了所有计算机的数据，但是那些都是由整个银河系处理的，不是时寒本人，所以他至今也不知道“帝国之刃”到底是什么。
　　只回忆起“帝国之刃”项目最后停止了，并且和维纳斯超能学校的大爆炸处于同一个时间点。
　　十分可疑。
　　安执原伯爵后来死于皇位之争，就在欧文登基后的第二天。欧文没有赦免任何人，激光枪射出的高能光线一瞬间就洞穿了安执原的脑袋，发出烤肉的味道。
　　如果安执原是欧文的岳父，他应该不会如此残忍？时寒不得知。
　　……
　　一天之后，时寒回到了白房子的大本营“玫瑰花号”上。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当初带他到爱纱房间的运营人托马斯。
　　托马斯打开自己的房间舱门，也不招呼，转身又坐回自己的座位，看他面前的显示屏，是在剪辑视频。他将连接精神力的装置戴在头上，一边工作一边问道：“时寒，把那个贵族小姑娘交回去了？”
　　时寒看了一眼那充满血腥与稚嫩尖叫的画面，一闪而过的沾满血污的脸正是弗朗西斯。
　　他进入自己这具机器人身体的控制中心，将情绪反应调到了最低。他平静道：“是啊。对了，这小子的尸体还在吗？”
　　托马斯按下暂停键，腿一蹬，将旋转办公椅转过半圈，面对着时寒，笑着压低了声音。“怎么，你喜欢这调调？”
　　时寒只是平静地盯着他。
　　“那你要失望了，他已经被火化了。我就说这漂亮孩子应该冻起来多留一些时日的，你看你为我提供了挺好的策划思路。”
　　“骨晶呢？”
　　“你还会保留工具的骨晶啊？真是感天动地。”
　　“那算了。”时寒走到门前，手放在开门按钮上，回头道：“我是一个网络工程师，有什么技术问题的话，以后也可以找我帮忙。”
　　“那谢谢了。”
　　时寒嘴唇再次翕动，托马斯什么都没听清，摘下耳机问：“你刚说什么？”
　　托马斯看见面前的银发男人笑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仿佛里面盛着一汪寒冷彻骨的深潭，英俊的脸庞上，形状优美的唇缓缓上扬一个得体的弧度，然后停在那儿，构成一个完美的礼貌笑容。
　　那笑容莫名让托马斯后背发凉。
　　时寒开口了，语气温和。
　　“我刚才说，不客气。”
　　……
　　时寒终是找到了弗朗西斯的一点儿遗物。
　　在玫瑰花号的底层，焚化间角落的垃圾箱里，堆着一些从尸体上扒下来、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衣物。
　　今夜又是一个狂欢之夜，这里的人渣们总能找到各种理由开晚会，因为他们的生命贫瘠到不靠感官刺激就没法活着。
　　没有人会到焚化间来，连机器人做清洁的时间也是第二天早上。时寒面不改色地在一堆沾满了血液、内脏、污秽的衣服里翻找着，最终他拿出一件血红色的衣服，口袋上印着0867号：弗朗西斯的字样。
　　他拎出来抖了抖，抖出一只眼珠，骨碌碌地滚到地上。再抖，一张卡片掉到了脚边。时寒把那张卡片放到密封袋里，再把那只蓝色的眼珠捡起来，放回原来的地方。
　　将手套扔进焚化炉，时寒回了房间。
　　他对着灯光看那张卡片。这是一张怪物王国的卡，上面画着一条巨龙，贵族小孩儿喜欢的高级玩具，因为要做出流光溢彩的动画高级感，工艺和材料都价值不菲。他立刻想起了爱纱从这里带走的唯一一件东西，那套卡片。
　　里面应是缺了一条龙罢。
　　待这一切结束，时寒会把这张卡片寄给爱纱，这是他唯一能为弗朗西斯做的了。
　　但在那之前，他还能为活着的人做很多。
　　时寒回到客舱里，闭上眼睛，进入这艘飞船的网络世界。
　　玫瑰花号的飞船系统用的是中央系统加许多子系统的中央服务器-客户端模式，各种硬件的传感器搜集的数据流经过接口进入各自子系统，在子系统中进行一部分边缘计算，剩下更复杂的、更需要安全的数据则流入中央服务器，结果和指令再经过接口传达到硬件上。
　　要侵入子系统并不算太难，但同时中央服务器会按照程序对各种硬件下达各种指令，而接口是包裹在防火墙之后的。想要更改玫瑰花号的路线，时寒必须越过保密措施，入侵到中央系统里的那个接口才行。
　　他的计划是拦截中央系统向驾驶系统发送的数据包，然后操纵玫瑰花号的驾驶系统向他规划的路线行进，再入侵驾驶室的显示屏等等设备，让它们随便显示一条不可疑的路线。
　　作者有话要说：　　时寒不做人语录：
　　1. 我不做人了！
　　2. AI的事，能叫变态吗？


第017章 
　　和以前破解其他系统不同，这艘飞船同外界封闭，导致时寒没有办法通过一些保密不严格的猪队友那里获取任何信息，他拿不到密匙，也进不了主系统，就解不开密，再聪明也没用，事情就这么简单。
　　时寒不知道这套密匙藏在那里。他能侵入的文件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暗网犯罪组织，白房子的保密措施做得相当严格。他几乎能肯定除了主系统本身，它的密码没有被写在网络世界的任何地方，系统管理员一定将它写在了现实世界里。
　　半年过去，时寒成了白房子的日常网络维护人员。他慢慢往每个硬件里植入了读取程序，将所有的数据在自己这里备份。
　　他通过摄像头监视着这条船上每一个人，终于，他等到了管理员换主系统密码。
　　玫瑰花号的系统管理员在他意料之中——白房子的创建者，这帮恶棍的领头人，“博士”。
　　“博士”本人实力不强，他的精神力只比普通人高一线。但他十分谨慎，几乎任何时候身边都跟着至少两个C级的保镖。只有在换密码的时候，他才独自前往，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踪迹。
　　时寒披上衣架上的斗篷，双眼亮起湛蓝色的数据流光芒。
　　战斗系统加载中……0%……20%…………
　　…………
　　……100%
　　【加载完成】
　　时寒打开房间的舱门，走了出去。
　　……
　　“博士”感觉好极了。
　　他从中央计算机控制室走出来。在两道门之间转了个身，让系统扫描没有可疑的东西带出，他哼着小调，满脑子都想着刚进的“货”，其中有个特别漂亮的小女孩儿，小脸嫩白，四肢纤细柔弱，像个洋娃娃似的。
　　她叫什么来着？雅诗？
　　在直播前，他可以好好玩玩。
　　他渐渐接近第十号直播间，这孩子似乎就被关在那里。走过一个拐角，却看见那房间门前靠着一个男人的高大身影，那人摘下兜帽来，一头银发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时寒工程师？”
　　“午安，博士。”时寒点头致意。
　　“哈哈，我还记得我们在来的飞船上相谈甚欢。已经几个月了，还习惯吗？”
　　“托您的福，我过得不错，尤其在金钱上。”
　　博士笑起来，普通的一张脸笑得憨厚。“我就喜欢你这种性格，你属于白房子，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只坚持利益。”
　　“当然。”时寒也愉快地笑了起来。他似乎突然注意到了什么，目光在自己靠着的房间和博士之间徘徊几回，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我真是疏忽了，您要进去吗？”
　　“是的，让我——”博士刚掏出自己的卡，时寒就抢先刷了一道门禁。
　　“请进。”他微笑着作了个手势。
　　“真是。”博士摇摇头，边走过那扇门边说：“其实道理上应该自己刷自己的卡，下次记住了。”
　　门在他身后关闭了，他四处张望。“雅诗？小宝贝儿，你去哪里了？——”
　　“她不在。”
　　一个冰冷的熟悉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博士回头一看，时寒笔直地站在刚关闭的大门前。银发青年慢条斯理地解开斗篷搭在肩上，又仔仔细细地挽起衬衫的袖子，露出线条有力的小臂。整个过程中，那双深潭般的黑眼睛至始至终盯着他，如同一只鹰隼盯上了猎物，让他寒毛倒竖，整个大脑都在尖叫着危险。
　　接着，那张俊朗的脸上，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礼貌的浅淡微笑染上带着血腥气的疯狂。
　　“我来陪你玩玩，怎么样？”
　　话音刚落，博士只看到那双地狱般的黑眼睛亮起了蓝色的幽光，立刻被一股巨力抛掷到了墙上。他眼前一黑，几乎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恢复了一些反应能力，第一时间连接手上的紧急求救设备，才发出请求，右手传来一阵剧痛。他睁开眼，目眦欲裂地看着时寒拿着他的一条断手，带着手套细致地在里面扣弄着他的求救装置。
　　不一会儿，一个小圆块儿被他找了出来，时寒将它扔到地上，当着博士的面用靴跟碾碎了它。
　　也碾碎了博士最后的希望。
　　他微笑着，顺手像丢垃圾一样将博士的断手扔进了通往焚化炉的管道。
　　博士曾经往这里扔过不少小孩子，如今轮到他了。
　　时寒也不废话，揪起博士的头发说：“我需要主系统的管理员密码。”
　　“你以为我会给你吗？”博士手上的疼痛几乎令他晕厥，但头皮上的痛和掐着他脖子的手又让他不得不清醒：“它在我脑子里，有本事你来拿……咳……”
　　“这是你说的。”
　　“什……什么？”
　　博士疯了。他看见了令他完全想不到的惊恐景象——这个“青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往他自己的胳膊上划了一刀，划开皮肤和肌肉，然后伸进去，掏出了一根数据探针。
　　“你是A……AI……”
　　话音未落，时寒精准地将那根数据探针刺入了博士的太阳穴，连接他的精神力节点。一边翻找着他脑子里的信息，一边释放电流刺激产生疼痛的神经，为了让他时刻保持清醒，不干扰数据传输过程。
　　“啊……啊！啊啊啊——”
　　身体的抽搐、疯狂的尖叫持续了半个小时，时寒终于拿到了完整的系统私钥和管理员密码。他脚下的男人已经不省人事，蜷缩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像个拼接技术不好的破布娃娃。
　　时寒把这个破布娃娃拎起来，干脆利落地扭断了他的脖子。
　　把残躯用斗篷包裹起来，和脱下来的手套一起扔进通向焚化炉的管道，离开房间之前，顺手开启了清洁模式。
　　就连时寒也想不到过程如此顺利，事实证明“博士”根本没有受过斩断精神力和外部设备连接的训练，这种练习十分痛苦，他这种人排斥倒也是理所当然。
　　拿到系统私钥和管理员密码之后，在这艘飞船上，时寒的权限可以用一个词形容——为所欲为。
　　时寒路过的摄像头一一被控制，传到中央服务器的数据被行云流水地篡改，无知地重复过去的分析，得出一切正常的结论。博士的房间亮起绿灯，“死而复活”的人进入房间的画面录制进系统，门复又关闭，空无一人的房间却亮起“休息中勿扰”的提示。
　　在前往自己房间的短短两分钟里，他向秦星远发起了语音通讯。


第018章 
　　秦星远很快接起。“六个月了，你终于有进展了？”
　　“你布置手下的武力，约定时间地点，我立刻把飞船开过来。”
　　“什么？！”淡定如秦星远也不由得惊叫了一声。“你这进展也太过了吧？你骗我的吧？”
　　“少废话，给你一个小时，干还是不干？”
　　“当然！”那边传来秦星远手忙脚乱拿终端的声音，片刻之后，他回答道：“一小时之后，行驶到第十一星区，我把坐标发给你。”
　　“明白。”
　　时寒挂断通讯，走过一个转角，迎面差点儿撞上一个女人。
　　是白房子的“训练师”希蓉，也是这个组织里为数不多的女性施暴者。她一头性感的黑色波浪卷发，披在光洁的肩上，一袭红色长裙开叉几乎到大腿根，卷翘睫毛下一双碧眼微抬，烈焰红唇慢慢上扬起一个挑逗的微笑。
　　“时寒？”她上下打量一番，忍不住吹了个口哨。这帅气脸蛋儿，宽肩窄腰大长腿，真是个极品男人。她伸出舌尖，舔了舔略微干燥的嘴唇。“终于舍得脱掉那件碍事的外套了？”
　　时寒不为所动地看了一眼希蓉的穿着，问：“船上又有聚会？”
　　“对呀。”
　　说话间，一只手已经摸上时寒腰间，掐了一把。
　　“我这边来了一个不错的货物，所以叫全船人来举办宴会，告诉我不来的就只有包括你在内的几个人。你这么死板干什么？除了工作，这艘船上有不少好玩儿的东西。我知道你不喜欢玩儿小孩子，那么——”
　　她又把本来就不高的领口往下拉了一些，在时寒脖颈边吐气如兰。“我呢？”
　　时寒忍不住笑了。
　　笑得很愉悦。
　　他俯下身，在希蓉耳边低声道：“一个小时之后，我来会场找你。”
　　希蓉美目圆睁，还没等她惊讶完，时寒就大步离开了。
　　当然，时寒愉快地想，你们不聚在一起，杀人的效率怎么能高呢？
　　一个小时后。
　　喧闹、高喊、尖叫，玻璃杯摔碎的声音，人体挤在一起发出的热潮，散乱的佳肴美酒——大厅的狂欢依然在进行着。没有人知道显示屏上的路线是假的，没有人知道他们已经进入了一个私人武装的包围圈。
　　他们纵情，仿佛明天就是死亡。
　　这么说倒也不确切，时寒想。他们今天就得死。
　　他去了关押“货物”的地方，小孩子们被独自放在监牢般的房间里，他打开每一个房间，告诉他们：如果外面有骚乱的时候乱跑，他就把他们的头拧掉。
　　时寒觉得，比起温言细语告诉他们乖乖等救援，这样有效率多了。
　　他拿起一支枪，别了一支在腰间，悠闲地向宴会大厅走去。
　　登上直升梯，经过“货物区”和船员们的私人客舱，再往前走，有一道禁区。身份证手环里没有植入白房子特有程序的人，经过这里的时候会触发安保系统。
　　他站在禁区的一边，在那里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是一些运送“货物”的人。
　　“时——”
　　他的名字还没被说出口，时寒心念一动，安保系统的激光被激发，这几人瞬间被高能激光切割成了十几块，散落在地板上。断口整整齐齐，还冒着些白烟，袅袅地飘散在空中。
　　时寒脚步不停地走过，身影搅乱了烟雾，靴跟踏过干净的地方，敲击出清亮的声响。
　　“机库已经打开，你们可以用小型飞行器上舰。”时寒和秦星远保持着通话。“我到了，那我先开始了。”
　　“开始什么？”秦星远问。
　　“杀人。”
　　片刻之后，他来到了大厅前，推开金碧辉煌的厚重大门，迷乱的灯光投射在他身上。他将小巧的枪藏进袖子里，踏步走了进去。
　　“你果然来了。”希蓉端着酒杯，扭腰向他走来。她眨了眨睫毛浓密的电眼，伸出一只柔若无骨的手。“你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抱歉，美丽的女士。我并没有准备，这个可以吗？”
　　他随手摘了花瓶里一朵玫瑰，为她将它和胸针别在一起。玫瑰花上还闪耀着露珠，鲜红的颜色和希蓉的红唇相映成趣，分不清谁更诱人。
　　白房子的二把手露出灿烂的微笑，她摇晃着酒杯，缠住时寒的胳膊，心满意足地宣布：“这是我近来最美好的一个夜晚。宴会结束后，你能来我房间吗——让我更加快乐。”
　　“希蓉，你听过一句话吗？”
　　“什么？”
　　时寒退后两步，他的话淹没在嘈杂的人海里。
　　当醉醺醺的希蓉还在想他说了什么的时候，他举起枪，瞄准了那朵玫瑰。
　　玫瑰同心脏一起破碎，花瓣和血液一起飞扬。
　　下一刻，时寒举起手，大厅的灯全数熄灭。
　　白房子的人们在宴会中放松惯了，这里其实有几个C级精神力者，有不少D级的，却因为玩乐的缘故，除了一些便携式可穿戴设备，一点儿装备都没带。
　　时寒开启视野中的黑夜模式，首先用枪点掉几个夜视仪，在打碎它们都同时也打碎了主人们的脑袋；意念所动，场内的服务机器人开始左冲右撞，用来托起沉重盘子的机械手毫不费力地拧断客人的脖子；系统控制的舞台钢架突然向前伸出，将前面挤挨在一起的身躯穿成一串。
　　他的身体在混乱的人群中灵活地穿梭，和十几个精神力者争夺在场机械的控制权的同时，用自己的手收割着生命。有人的集火射穿了时寒的大腿，不过没有破坏到他的关节，于是他带着一个血洞冲到了那人面前，把那人的头按进了墙里。
　　时寒一个个数着死者、生者和逃走的人，在名单上打上一个又一个勾。大混乱持续了十分钟，通过红外感应，时寒发现秦星远的人终于到了。于是他走出会场，点亮了熄灭的灯。
　　秦星远带着五十号人全副武装地站在门口，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原本奢靡辉煌的宴会场像被风暴肆虐过，水晶和玻璃混着红色的酒水与血液、被碾碎的鲜嫩花瓣和脑浆一起散落四处。酒香混合着血腥味扑鼻而来，长桌翻倒在地，不知压死了几个人。舞台上的钢架像十字架一样，将几具躯体钉在墙上。
　　混乱和死亡中，一双黑色皮靴踏过残躯，那个他许久未见的青年闲庭信步走来。鲜血从银色的发梢滴落，流过白皙的皮肤，似画出一柄血剑，一个图腾。
　　他扯掉沾满脑浆的手套，潇洒地往地上一丢，缓缓露出微笑。
　　“晚上好，秦星远。”
　　作者有话要说：　　秦星远：（吓傻）……你别过来啊！


第019章 
　　秦星远莫名紧张得喉咙干涩，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你……”
　　“愣着干什么，有些人还没死呢。”
　　话音刚落，一枚电磁子弹擦过时寒的脸，将秦星远背后的墙壁打出一个大洞。
　　会场里十几个白房子的精神力者站起来，人们恍然回过神来，子弹、激光、无人机、浮游梭、人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战斗重新开始。
　　“你去干什么？”见时寒要往下一层走，秦星远拦住了他，把他拉到僻静的后方，指着他全身几处血洞。“你受伤了，需要止血……天啊，你是怎么还能做到行动自如的？”
　　“也对，需要止血。”时寒向秦星远伸出手。“给我一个熔喷枪。”
　　秦星远把东西放到他手上，疑惑道：“你要熔喷枪干什么——操！”
　　他看见时寒把那暂时修理机器人的玩意儿怼到自己的伤口上，灼热的填充物进入伤口里止住了血流，他却没闻到蛋白质烧焦的肉香味。
　　“你是什么？AI还是……”
　　时寒把东西还给他，回答道：“我不受任何人指挥。”
　　不是AI。秦星远想到了另一个唯一的答案。“您这是哪位……的机械分/身？”
　　时寒只是笑了笑，转身向楼下走去。“我去清理一些漏网之鱼，你完成这里的清扫之后，再跟我通讯。”
　　“你还没——您，还没回答我呢？”秦星远喊。
　　他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这片星域有名有姓的强者，没一个的侧写和时寒对得上号。思索片刻之后不得不暂时放弃，秦少爷转而把心里的郁闷发泄到宴会大厅里的人渣们身上。
　　“给我杀！”
　　……
　　“安吉·加里，田中博，唐翔宇……”
　　时寒低声念到这些名字的同时，玫瑰花号的舰载粒子炮对准了一艘正在逃逸的小型飞行器，它正在全力冲刺，试图摆脱秦星远在包围圈里布置的反跃迁装置，进入跃迁状态摆脱身后的追兵。
　　“死。”
　　静谧的深空中，一道美丽耀眼的光芒在乘客们惊恐万分的眼神中，穿透了那艘逃亡的飞行器。
　　时寒在舷窗前优雅转身。
　　窗外一朵惨烈的烟花徐徐绽放。
　　“最后还剩……托马斯·罗德尼，还是我的熟人。稍等片刻——”
　　他轻笑一声。
　　“我这就来找你。”
　　飞船的B1层，托马斯在逃亡。他颤抖着手拉开又一道门，见门后空无一人，回头上锁，提起的神经总算放下一些。但这种放松并没有持续多久，在玫瑰花号每层都有的监控屏幕显示一个又一个逃离的飞行器爆炸之后，侥幸的心理就像夏日灼热阳光下的冰雪消融无踪。
　　如今看来，去往B2层停机库乘坐一辆小型飞行器的计划泡汤了。托马斯的思维快速转着，思考如何才能脱身。
　　困在这里根本就是瓮中之鳖，小型飞行器是如何都要坐的，不管怎样都要在这死局里博一线生机。但如何让这线生机更多？
　　没错，去“货舱”劫持几个小孩儿，如果他们不忍心杀掉那些小孩儿，他上了飞行器就能逃跑成功。他打定主意，听着声音行动。
　　托马斯不明白事情是如何发展成现在这样的。
　　他只是睡过头错过了玫瑰花号的宴会，披上衣服正要去大厅的途中却看到了几具被激光切成肉块的尸体，他大惊之下拉了全舰警报，警报器却没有一点儿反应。接着，一层之隔的宴会厅隐约传来电磁枪的滋滋声、尖叫声、机械移动声、桌子掀翻的声音……哗啦啦响成一片。他向停机库逃去，却在半路看到了一伙全副武装的贵族私兵。
　　依照目前的情况看，玫瑰花号肯定是被人控制了，再联想到这一伙全副武装的贵族私兵，托马斯认为一定是哪个大贵族带着精神力强者来和白房子算总账了。
　　但他完全想不通，白房子从来不敢得罪贵族，和他们关系良好。难道是池田爱纱的事情办砸了？
　　托马斯十分胆小惜命，于是他在B1层躲躲闪闪，活到了现在。
　　也只是活到了现在而已。
　　靴跟敲击地板的声音轻轻响起。越来越近，像死亡的号角，地狱的丧钟。一声，一声，仿佛敲进了托马斯脆弱的神经，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
　　那声音在门外停了下来。
　　静默片刻，低沉迷人的男声在门外响起。“托马斯，你好，麻烦开一下门。”
　　托马斯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了手里的激光枪，心脏几乎停跳。
　　砰！
　　还没等他开枪，电磁枪的子弹穿过这扇门，精准地打在托马斯拿枪的手臂上。剧痛袭来，他抱着断手在地上哀嚎，激光枪滚出老远，他想叫却叫不出声，伸出左手，想拿回自己的武器却够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门开了，来人一双修长的腿迈进来，抬起一只脚，染着血的皮靴踩在他的左手上，残忍地碾碎了他的指骨。
　　他强撑着抬起头，映入已经开始模糊的视野的，是熟悉的同事。
　　“时……寒？”
　　“没错，是我。”
　　“……为什……么？”
　　时寒笑了，他的笑容唤醒了托马斯一段已经抛诸脑后的记忆。同样的微笑，完美、礼貌、冰冷，不达眼底。那是时寒送完池田爱纱回来的时候，他正在剪辑直播视频，将那个小男孩的剪成“电影”在网上拍卖。
　　——“我是一个网络工程师，有什么技术问题的话，以后也可以找我帮忙。”
　　——“那谢谢了。”
　　——杂音。
　　——“你刚说什么？”
　　——“我刚才说，不客气。”
　　记忆在脑海中闪过，那里面时寒的嘴唇轻轻翕动。托马斯的精神力集中在了这里，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绝望地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什么“不客气”。
　　“我曾经对你说过一句话，你没听清。不过不要紧，我现在再重复一遍，因为我觉得，这句话很适合搭配现在的情景。”
　　时寒用左手将托马斯从地面捞起来，按死在墙壁上，右手持枪，枪口抵上他的脑袋。
　　“我说，残暴的欢愉终将有残暴的结局。”
　　他们头顶上的大厅里、飞船的四处、周围的深空，这每一处地方，鲜血和杀戮的乐章接近尾声，哀嚎、枪声和炮火渐渐平息。显示器里，代表玫瑰花号船员的光点一个个熄灭，白房子的狂欢埋葬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从那里面流出的鲜血终于化成了刺向他们自己的血刃。
　　时寒扣动了扳机。
　　“——你们的结局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残暴的欢愉终将有残暴的结局。（可以翻译成不同版本）
　　These voilent delights have voilent ends.
　　出自《罗密欧与朱丽叶》第二幕第六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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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一下更新的字数问题，本来是想在入V前多苟一下，但是好像评论对日更2k意见比较大，那我从明天起还是日更3k好了，也请大家至少入V的时候一定要及时买。


第020章 
　　秦星远带领他的人手清理了会场。在一群平均实力至少C级的贵族护卫面前，白房子这种以强凌弱、丝毫没有经历过战斗的势力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他从舞台后的废墟里扒出几个时寒发起进攻时还在会场的小孩儿，头顶上一张木桌撑起了生存空间，看得出来是时寒战斗时顺手把他们丢在了这个地方。他们歪歪扭扭挤在一起，吓得一点儿声音也不敢发出，身上伤势倒是不重。
　　扫尾工作一切顺利，还得了一艘大型飞船，只是在救援被关押的小孩儿少年们的时候遇上了麻烦。
　　秦星远哭笑不得地站在牢房外的走廊里，听蹲在墙角的一个小女孩儿抽抽嗒嗒地拒绝：“我们不能出去，有个长得好帅但是好凶的哥哥说，我们要是到处乱跑，他就拧掉我们的头……呜呜……我还想要我的头，不想被拧掉……”
　　秦星远真是迷了，随即向时寒发出通讯：“大佬您赶快到关押区来。您到底跟这些孩子说了什么呀？一个个的不肯出来。”
　　两分钟之后，时寒到了。
　　“你们可以出来了。”他语气愉快，指了指秦星远。“看见了没，有这个哥哥在，我不会拧你们的头。”
　　秦星远：？？？
　　不一会儿，秦星远的身后就串了一串小孩儿，从五岁到十二三岁的年龄不等，全都默默地跟着他，像一群小鸭子串在鸭妈妈身后一样。
　　而满身血腥的时寒悠闲地跟在他们身后，活像一只赶鸭子的大灰狼。
　　“你们……”秦星远对着这些小孩子欲言又止。
　　小孩子们回头惊恐地看了眼时寒，又努力仰起头用恳求的眼神望着秦星远，一双双各色水汪汪的大眼睛溢满了泪水，卷翘的睫毛一眨一眨的，似乎装不住的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
　　刚才控诉时寒要拧掉她的头的小女孩停止了抽泣，一双柔弱纤细的手坚定地拉住秦星远的衣角。
　　“算了，我来安排。”秦星远认命了。
　　坑，太坑了。
　　他们乘坐小型飞行器来到秦星远的飞船上，路上，时寒调出白房子死亡名单上最后两个人，问秦星远：“我们那两个所谓的‘同伴’呢？”
　　他指的是叶莲娜和桑雨辰，两个装作佣兵在外行走的白房子员工。
　　“已经清理掉了。”
　　“不错。”时寒点头，在两个名字前打了勾。
　　……
　　秦星远用了好几天的时间来安排这些孩子。
　　那个拉住他衣角的女孩子正是被时寒救下的雅诗，几天过去，雅诗平静下来之后，迅速展现了聪慧活泼的一面，让作为独生子的秦星远有了当哥哥的错觉。
　　同时，他也在进行玫瑰花号的维修，搪塞家人风风火火拨打过来的视频通讯……忙得不可开交。
　　这段时间，他给时寒找了一个客舱，安排他在这里休息，同时秘密给了他一个机器人维修室的使用权。
　　时寒作为一个AI，自然是不需要休息的，这只是作秀而已，大多数时间，他都在维修室里修补自己的身体，顺便做了一些加强和升级。
　　一周之后，秦星远把他请到飞船上一间会客室，说是要商量酬劳。
　　“喝点儿什么？”
　　秦星远往桌上摆了两个玻璃杯，用一个小巧的银铲子从漂亮的雕花水晶盒里取了几块冰，添进杯子里。
　　时寒忍不住翘起嘴角。“问我这个问题，你是认真的吗？”
　　秦星远答道。“我猜您这个身体是有味觉的，就算是机械分/身，也不能怠慢。”
　　“与其说想和我商量酬劳，不如说想探明我是谁。”时寒面带微笑，放松地往椅背上一靠，手肘放在柔软的扶手上，一根手指在漆木的硬质部分敲了三下。“我说得对吗？第十一星区管理人之一的儿子，皇室分支的大少爷秦星远。”
　　“是的。”秦星远也毫不遮掩。“那麻烦您能告诉我，您到底是谁？我不能眼看着一个未知的强者在这片星域活动。”
　　“我不是什么强者。”
　　“您是在说屁话。”
　　“……既然‘屁话’这种词都说出来了，就没必要用敬称了吧。”
　　“也是。”秦星远觉得时寒对他完全没有恶意，于是放松下来，翻了个白眼。“那么，劳驾，这片贫瘠的星区到底是有什么神秘的东西在吸引你？你总不至于跟我说，你突然善心大发想要做好事，所以特意大老远跑到这里来追查白房子？”
　　“我说我缺钱，你信吗？”
　　秦星远下意识地不信。“我不知道你真身在哪里，但白房子的玫瑰花号是在全银河系游荡的，也就是说你的精神力可以进入每一个星区的星网。你随便做点什么，不比这个赚钱？”
　　“在我想隐瞒身份的情况下，你觉得我还能做什么？”
　　“也是……不对，你隐瞒身份干什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时寒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回到我之前的问题，钱哪里都能赚，你来十八星区干什么？这里根本没什么出名的地方，除了一个着名的维纳斯超能者学院——哦！不！你该不是——”
　　秦星远的表情逐渐变得惊恐，疯狂脑补之下，他义愤填膺道。
　　“你一个不知名的强者，都不知道多少岁了，你不要碧莲，为老不尊，盯上一个如花似玉，呸，帅气迷人的十五岁小男孩儿，他还有女朋友！我告诉你，不管你是B级还是A级，你离欧文远一点。”
　　时寒投去关爱智障的眼神。
　　他本以为秦星远是个表面高傲自大、实际满腹算计的狠人，就像上一世的历史里记录的那样。他错了，他实在不知道这人还有如此跳脱的一面，这脑补功力要到什么地步才能得出这种结论啊？
　　“首先，我很年轻，其次我很穷，最后你爱信不信。”时寒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如果你肯听我说，我们有不小的合作空间。”
　　“你说。”秦星远结束脑补，恢复了正常，点头道。
　　“银河革新党。”
　　秦星远瞳孔微缩，手指抓紧了椅子的扶手，关节捏得发白，强自镇定道：“你在说什么？”
　　时寒满意地笑了笑，又说出一个名字。“李真熙。”
　　“什么？！”秦星远惊得一下站起来，猛然带倒了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你们站在一起。”
　　会客室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上一世的历史中，如今的皇帝秦皓夜平庸无能，中央对地方的掌控力日渐减弱。
　　在欧文登基之前，帝国有过一段短暂的混乱年代。各方势力纠缠不清，有想要改朝换代的贵族，有揭竿而起的平民，有想要争取平等的银河系非人种族。欧文·霍尔继位之后，以血腥残酷的雷霆手段将一切都镇压了下去，并且用了数年来清算与此相关的人。
　　时寒就是在大清算中被拉下水的。
　　欧文是个暴君。他的手段只是将这一切埋进土里，但这些历史的波澜就像一颗种子，迟早会发芽，只待一个契机。欧文这么聪明的人也看到了，但他依旧这么做，似乎积年累月身处深渊已经让他绝望，于是他想要世界同他一起毁灭，和时寒想的一样。
　　时寒想，在他原来的时空里，银河文明已经毁灭了吧，只是不清楚是哪一种。不过每一种都是一台讽刺至极、精彩纷呈的舞台剧。
　　在银河的舞台上，那登台演出的势力中，银河革新党就是其中一个。他们的徽章是一柄高悬银河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取自古代神话，意为革新党人誓要做悬在帝国统治者头上的利剑。
　　李真熙，时寒在幻想乡工厂遇见过的那个女人，是常驻经济上三区之一的第五区的大财团首脑，也是银河革新党的创始人。她领导下的革新党目标是废除帝制和贵族制度。
　　秦星远同样也是革新党的一员，时寒不知道他的思想究竟如何，但从上一世的资料来看，秦星远加入革新党的意图不是废除帝制，而是篡位。
　　他想自己做皇帝。
　　后来，秦星远被李真熙和自己的家族一同算计，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于逃亡途中飞船离奇爆炸，死无全尸。
　　时寒并不依赖上一世的历史，只是作为参考，毕竟历史只是由胜者随意打扮的小姑娘。不论秦星远的意图如何，他目前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秦星远终于开口了，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
　　“银河系之大，有许多我不曾了解的强者。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在知道我们的秘密组织之后，甚至知道李真熙的身份，却没有上报帝国，已经证明了一部分诚意。我同意你的合作，达摩克利斯之剑需要每一分力量，才能刺穿帝国厚重的盔甲。”
　　秦星远伸出右手。“合作愉快。”
　　时寒微笑着握住了秦星远的手。
　　“合作愉快。”
　　飞船依旧静默地在宇宙间滑翔，无数恒星依旧生老病死物质循环，银河的生命还在历史的波涛中浮浮沉沉。
　　波澜不惊的表面下，轻轻地、悄悄地，一颗种子发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内容提要应该叫入党（不是（顶锅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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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已经写好下一篇文的文案，放在专栏等预收了：
　　《穿越后宫游戏后我攻略了兄dei》，又名《和美女做兄dei，让兄dei当老婆》
　　星际异能背景，轻松欢乐向，我已经抑制不住我的沙雕之力了！
　　脑回路清奇佛系咸鱼大佬直男攻x隐藏黑化boss深情正经大佬受，互宠偏受宠攻


第021章 
　　时寒没有从秦星远那里索取现金的酬劳，而是要走了玫瑰花号和一些设备、矿产资源和零件。秦星远不愧是家大业大的皇族旁支，从他身上薅帝国主义的羊毛再合适不过了。
　　玫瑰花号虽然内部被打得破破烂烂，但烂掉的大多是装饰，重要的部件，比如发动机、武器系统、维生系统都是完好的。作为一个暗网组织的大本营，三番五次从佣兵组织指缝间大摇大摆溜走的舰船，显然有不少独到之处。
　　装潢花掉的钱并不是一艘飞船的价值所在，况且作为一个极简主义的AI，这些东西不值一提。于是，时寒拆除了所有宴会厅、客房、“训练室”、监/禁室……并把这艘巨大的飞船改造成了一个移动的智能工厂。
　　工厂的主智能沿用了以前的智能系统，当然，时寒对它进行了彻彻底底的改造，又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了一个处理中心，让整艘飞船的运算力增加了，时寒打算将它作为一个移动的、隐藏的服务器节点，同时也是制造的大本营。
　　时寒将它改名为基地一号。
　　别以为一个AI能取出什么好听的名字。
　　用剩下的钱在暗网上匿名买下几个不同星区的星网服务器集群，将自己的系统日志在每一台服务器上做了备份。时寒也希望以它们为基础，逐渐侵蚀整个星网。比起上辈子，如今困难很多，时寒那时可是一个星区的情报局分局长，有权限接触的资源是现在的许多倍。
　　一切准备好以后，时寒一边专心致志地宅在基地一号建造新的机械身体和武器，一边作为佣兵活跃在第十八星区接任务赚钱，工厂的一部分用来制造避开帝国政府监管的科技设备，通过暗网卖出，也给时寒提供了不少原料和运转资金。
　　转眼间三年过去了。
　　银河深空，按照随机路线行进的飞船中，巨大的工厂静默地开动着，传感器、通讯器、枪支和粒子炮在流水线上一个一个排列得整整齐齐。四周的墙壁由巨大的显示屏构成，其中一块的顶端闪烁着：银河历4060年第25日，13:45。
　　一个青年模样的男子站在武器测试室里，脱下一尘不染的白色大衣。智能纳米材料的黑色作战服包裹着修长有力的身躯，黑色长裤的裤脚收进皮靴里。他向前伸出一只带着半指手套的手，手指白皙修长，而手中空无一物。
　　眨眼间，那只手的皮肉融化了，仿佛被吸收进了那手套里，裸露出泛着冷光的金属。整只手掌开始变形，紧接着一记高能粒子束狠狠地轰在了墙上。一双眼睛亮起，作战视野仿佛一个横贯世界的巨大坐标系，另一只手的五指张开，瞬间扭曲成人类不可能做到的形状，指向五个坐标点，五道激光同时精准打击。
　　当他还想继续试验时，却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通讯。
　　说是通讯，其实不准确，实际上是另一个人工智能的意识直接和他建立了交流通道。
　　“主宰，好久不见。”
　　光辉闪耀的虚拟空间里，一个身着白色复古长裙的少女幻影出现在他面前，这是爱丽丝，他在幻想乡亲眼见证跨过自我意识界限的AI生命。
　　“爱丽丝。”时寒向她致意。“有什么新消息吗？”
　　“我在幻想乡的那个躯体被一个贵族手下买走了，他将那具躯体放进了安执原伯爵的宅邸里，作为一个端茶送水的服务型机器人。伯爵夫人正在另一个星区休假，他和女儿安琳平日居住在宅邸里。”
　　“安琳最近的动向？”
　　“三年前她向父亲申请同男友欧文·霍尔一道进行‘帝国之刃’项目的训练，一周前，训练营的成员们从其他星区的基地归来，按照官方的文件，他们会在维纳斯超能者学校进行最后一次统一集训，然后被安排进帝国国防军。安琳比普通成员提前两周回到了第十八星区。就在十分钟前，我在他们的宅邸里听到了很有意思的消息，我想您会对此感兴趣。”
　　爱丽丝的虚影抬手，一匹丝绸般的数据流光投入时寒的数据接口。
　　时寒选择查看。场景转换，他来到了安家的豪宅。视线比他平日习惯的矮了近三十公分，他正在以爱丽丝的视角查看当时的视频录像。
　　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少女在茶室里对坐。
　　时寒挺熟悉安执原的长相，这录像里的比他记忆里的年轻几分。皇室和贵族的皮相都还不错，安执原也一样。他是个帝国的军官，健壮的身材包裹在军装里，面目端正威严。
　　他正对安琳训话：“我告诉过你，不要跑到‘帝国之刃’的训练场地去，那里没什么好玩儿的。你偏要去，我准了，你又耐不住，提前一个星期跑回来，说出去都能让安家蒙羞。
　　“不仅如此，要是其中有人发现事情不对怎么办？我好不容易从军部手里抢到的项目，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出什么岔子谁来负责？”
　　安琳身高中等，面容明显继承自母亲，皮肤白皙、清纯甜美，她穿着维纳斯超能者学校的女生制服，对娇宠她的父亲露出调皮的微笑。
　　“爸爸，我知道啦。我早早回来确实不对，我也知道今天就是交货的日子。”安琳喝了一口茶，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您行行好，让我在最后把欧文偷偷弄回来。”
　　“不行，你不能和一个贫民小子在一起。”
　　安琳嘟起嘴。“我都说了好多遍了，我没有想和他在一起。他实力那么高，洗脑之后抢回来，给我当个保镖不好吗？而且长得那么好看，当个玩具一举两得。我又不和他结婚生子，废掉他的生育能力，玩玩都不行吗？”
　　“我不会玩出感情的，他就是个没见识的贫民罢了。”安琳拉着父亲的衣角，撒娇道：“好不好嘛？”
　　安执原皱了皱眉，被安琳说服了。重点是当保镖这点，自己女儿的安全有保障，他当然求之不得。至于其他的……安琳开心就好。
　　“行吧。”
　　安琳高兴地跳了起来，搂住安执原的脖子。“谢谢爸爸！那我们现在去取货吧？”
　　录像结束。
　　“然后他们就出门了，前往地点是维纳斯超能者学校在南半球的一号训练基地——的地下。”爱丽丝说。
　　“你能得到他们的导航数据吗？”
　　“可以，我向您开放API。”
　　“谢谢，爱丽丝。”
　　“这是我应该做的，我的主宰。”
　　爱丽丝单膝跪地，幻影从虚拟空间里消失。
　　时寒闭上眼，基地一号飞船上的身体立刻站直，僵硬地立在原地不再移动。而维纳斯星的一间地下车库里，一具一模一样的躯体睁开了眼睛。
　　他拉开一辆悬浮车的门，坐进了驾驶位。车库门打开的同时，银色的车化成一道流光冲了出去。
　　……
　　欧文蛰伏在一个清洁机器人狭小的工具间，他的脚边躺着一具已经报废的破铜烂铁。
　　在所谓统一集训的一开始，他就觉得不对。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下训练出来的精神力使他拥有野兽一般的直觉，这直觉探寻到了来自四周的宛如电灯泡一样明亮的恶意。待第一批进入“强化室”的同学排着队整整齐齐地出来，他的紧张的情绪被提到了最高点。
　　那些同学积年累月的训练下已经表现得像真正的帝国军人，整齐的队列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奇怪的是他们的眼神。并不死气沉沉，也不暗淡无光，而是明亮而朝气。
　　几十个人都是一模一样的明亮朝气。
　　一个军官叫道：“第二队进场。”
　　那军官身着黑色的帝国军装，胸口的铭牌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他的姓名和实力位阶。这是一个B级精神力者，是欧文暂时无法抗衡的存在。
　　他轻蔑的眼神扫过欧文，让后者的心沉到了谷底。
　　逃！！！直觉尖叫着。
　　于是欧文立刻逃了。
　　在场的帝国军官显然没想到有人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走，更低估了欧文的实力，眼看着他的身影一眨眼消失在拐角。他们立刻关闭了这个地下基地的出入口，启动所有摄像头寻找欧文的踪迹。
　　欧文从没想过自己能真正逃出去。他逃，只是因为坐以待毙不是他的作风。即使有一丝希望，一线可能，他也会拼了命去争取。
　　他知道他们会封闭出入口，尽管欧文也暂时用精神力控制了沿途的摄像头，但他无法抗衡B级的精神力，设备使用权被夺回是早晚的事，找到他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只是蜷缩在工具间，得到一些喘息的时间，让他能思考接下来怎么办。
　　依照他的同学的表现来看，他们分明是被洗了脑。而安琳根本不在此处的事实也再次印证了这个猜想。
　　难怪这个项目只有平民能参与。欧文攥紧拳头，嘴角勾出一丝自嘲的冷笑。军部哪里是要选拔人才、给下层人更多的机会，分明就是想从毫无反抗之力的底层人里培养一批帝国的死士。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是军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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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这小崽子还想逃，不自量力。”男军官的声音响起。
　　“他们会落到这个境地，都是因为不自量力啊。”女人的声音轻笑道。“你说，怎么会有人蠢到相信贵族会好心好意花整整三年训练平民，还举荐他们进入帝国军队做军官？这是根本没有收益的事。不过安执原伯爵真是天才，竟然从如此没有经济效应的活动中发掘出了经济效应……谁又不想要一个傀儡呢？”
　　“亲爱的，小点儿声，伯爵等会儿要来。”
　　欧文没有盼望他们快点离开的侥幸想法，而是做好了准备。黑暗中，一双灰蓝色的眼睛亮着，整个人微微弓起，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军官的谈话声中，门开了。
　　一道身影带着令人始料未及的速度从工具间里猛扑而出，一只手快速夺过站在左边那个女性军官腰间的刀，强韧得远超普通C级的精神力喷薄而出，死死地缠上了站在右边的男性军官手上的枪支，和B级的精神力正面交锋，抢夺着那枪支的操控权。
　　欧文在高出一个级别的精神力面前坚持了一秒，而那一秒足够他手里的激光利刃切开女军官装备的自动防护罩，一路切进她脆弱的脖子。
　　一颗头掉地，死不瞑目。
　　而男军官终于反应过来，用碾压式的精神力放出腰间的装备，将欧文死死地钉在地上。他怒吼着，一脚踢断了欧文的肋骨。
　　唇角溢血的少年好像感受不到疼痛，大笑着。“哈……失去珍惜东西的滋味怎么样？咳——”
　　军官又发狠地踹了一脚，像一头红了眼的野兽，将枪口抵在欧文的脑袋上。
　　看来是真爱啊。欧文喷出一口血，笑得更开心了。
　　“林轩！冷静！”另一个赶来的上尉级军官拉住了叫林轩的男军官，说：“你去休息，我来对付他。我们不能把他杀了，安琳小姐一周前就跟我强调过，还等着带走他呢。”
　　安琳……带走他？
　　欧文当然不会以为安琳会来救他，她想救的话，有无数的时间可以告诉他。
　　她想带走的，是他的躯壳；她想践踏的，是他的灵魂。
　　欧文被上尉拽着头发拖走，鲜红的血痕从藏身之处一直拖曳到洗脑的实验室。
　　这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的机器样的非人在墙角站立着，那是他曾经的同学。他们被剥夺了自由，就像人工智能，虽然有着思维，但必须服从命令。
　　他们整整齐齐地站成队列，在贵族军官的操控下齐齐扭头，上百双眼睛默默盯着他，从他被拖进门，到被扔到机器里。
　　那用来洗脑的机器很大，形状像个倒扣的白色半球，平台上面有着几十个座位。他被按到其中一个上，窸窣机械声响起，四片金属死死地铐住了他的四肢，而他的头被固定在一个支架上。他的皮肤被勒出了血痕，但他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上尉拍了拍手，机器启动了。
　　他的大脑传来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一股外来的精神力进入，要将他的灵魂搅成一堆毫无意义的浆糊。那是洗脑改造，它将会摧毁他的独立意识，将他变成和正在看着他的昔日同学们一样的傀儡。
　　而他没有出路。
　　尖锐的刺痛消散了，这是精神力开始崩溃的前兆。他眼前全是破碎的记忆。
　　幼小的他在垃圾星的尸体处理场里湿滑的下水管道艰难爬行，饥饿的童年中躲开垃圾场的拾荒者寻找食物，第一次杀人时温热的血液溅进嘴里的恶心感，离开垃圾星时的兴奋，在学校受到的刁难，还有……帮他解围的贵族少女脸上的微笑，让他以为世界上还有美好存在，只是他以前的环境太恶劣……
　　他想大笑，笑自己太天真，却发不出声音。垃圾星是这样，维纳斯星也是这样，并无区别。不过是强者生存、弱者消亡。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他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要被注定？生命，自由，尊严，那些生而为人的权利，被贵族抛之脑后认为理所当然的东西，凭什么他拼尽全力依然得不到？
　　凭什么他就该被人当成货物？
　　凭什么他就该在地狱挣扎？
　　凭什么他就该死去？
　　就凭一个出身吗？就凭一个爵位吗？就凭一个皇帝吗？！
　　他不信。
　　欧文感到自己正在往下坠，黑暗越来越浓重，他的精神力越来越微弱，仿佛被无边无际的深渊吞噬殆尽的那一点光。
　　然而他只是固执地重复着。
　　我不信。
　　我不信。
　　我不甘心！！！
　　黑暗中的那点光终是灭了。
　　但是黑暗似乎被一个至高的意志搅动了，它们扭曲着，挣扎着，最终依旧没有脱离掌控。它们聚在一起，聚成一柄漆黑的剑，向外斩了出去。
　　欧文睁开眼。视野中还是这间洗脑实验室，他的面前还是八个B级军官，上百个曾经的同僚，所有人都用敌视的眼神看着他。他们都笼罩在一层层黑雾之中，他的精神力缠绕着这些黑雾，仿佛和它们同出一源。他的意志扬起黑雾，聚集成剑，在这慢得几乎凝滞的时空里，挥出。
　　斩！
　　斩断力量！
　　斩断生命！
　　斩断这里的一切！
　　那一刻，无形的精神力横扫整个基地，所至之处，皆是他的领域。所有机械停摆，所有生命的脑信号停止，智能系统全部瘫痪。
　　四肢的束缚松开了，欧文站起来，尽管血沿着脸颊狼狈地流下，此时他比任何人都像个王者。门依照他的意志为他打开，他缓慢而坚定地向出口走去。
　　直到他被一行人挡住了退路。
　　安执原、安琳和四个全副武装的保镖站在他面前，安执原的脸上是惊愕与不解，而安琳则以一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责怪他让她失去了一个新的玩具。
　　“安琳，出事了，他必须死。”
　　“我知道，爸爸。不过，他不用被送到帝国法庭上追责吗？”
　　安琳看着欧文，像看一个死物一样。那轻蔑的高高在上的眼神，似乎他们认为他的生命本该是他们口中一句话的事，不值一提。
　　欧文提着最后一口气，杀意在胸中像岩浆一样翻滚。他的精神力消耗剧烈，他能感受到已经接近枯竭。他的身体也支持不住，就要向后倒去，但他知道这个基地有个自毁程序，他最后那一点儿精神力起码能拉着他们一起死。
　　他做好了准备。
　　他终于支持不住，两腿一软，却听见一阵刹车声和金属大门扭曲的刺耳声音。
　　他倒进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里。
　　一个久违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低沉的、温柔的，带着几分冷静的疏离。
　　“欧文，想让他们死吗？”
　　他记得这个声音，在他命运的拐点，在那垃圾场的夜晚，在垃圾星空港的围攻，在到达十八星区之后的告别。他想问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永远在他最脆弱、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出现。
　　但是他问不出来，只用了最后的力气点了点头，说：“我想。”
　　低沉的轻笑传进他的脑海。
　　“如你所愿。”
　　欧文终于昏了过去。
　　安执原父女惊讶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敌人。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青年，银发黑瞳，有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英俊脸庞，气质冷漠，白色的衣摆在贯穿基地出口的剧烈气流中飘扬。
　　“晓星，搜索他的资料。”安执原向自己的AI下达了命令。
　　“哟。”那个青年抬起眼，笑了笑。“原来你还有一个AI。”
　　“时寒，只是一个雇佣兵吗？我不知道你和这个小子什么关系，如果他是你的雇主，恐怕他没法支付你的费用了。看在佣兵公会的面子上，把他交给我们，我饶你不死。”安执原说。
　　时寒嗤笑一声。“口气倒是不小。”
　　“你才是口气不小，小雇佣兵——”
　　时寒懒得和他废话。安执原还没说完，只见银发青年将怀中的人轻柔地放在地上，将一个防护罩固定在欧文身旁。他黑色的双眼亮起了蓝色光芒，仿佛万千线条交织，手臂瞬间变形成高能粒子炮，轰在了几个保镖身上，却被他们装备的防护罩挡住了。
　　“机——”安琳尖叫道。
　　一击不成，时寒双腿侧面各打开一个口子，伸出两个推进器，一系列动作眨眼间完成，以令人始料未及的速度向伯爵一行人发起了冲锋。
　　他的眼睛更亮了，连银色的发丝顶端都似乎点缀着点点星光，粒子炮的功率瞬间提升了一个数量级，轻而易举地轰穿了保镖们的防护罩，轰进了他们的身体，撕碎了他们的细胞，撕碎了血红蛋白，撕碎人体生存所依赖的所有机能。
　　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他的身体在空中以人类无法做到的角度转了个圈，靴底一根光刃伸出，带着旋转的速度和力量划过安执原的脖颈，触发了一层防护，但那股力量仍然将他抛到墙上。接着，他以更惊人的速度一闪而过，巨大的动能将安执原按进合金墙壁里，坚硬无比的机械手臂下，人类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碎裂开来。
　　“——器人。”
　　安执原的脑浆溅到安琳身上时，她的尖叫才刚刚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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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父亲死去的那一刻，安琳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力量，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
　　时寒转过身来，面对安琳，他甩掉手上的碎肉，其中一些甩到了安琳娇美的脸上。
　　他的嘴角慢慢挑起。
　　“安琳小姐，你好。”
　　他迈着矫健而优雅的步伐，慢慢向安琳走来，而安琳用颤抖的手撑着身体，双脚胡乱瞪着，一点一点地往后挪动。
　　她不明白，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难道不应该是她的保镖不费吹灰之力杀掉这个男人吗？难道不应该是欧文成为她的玩具吗？
　　他只是一个下贱的垃圾星贫民，而她可是帝国贵族！她赐予他优越的生活，代价只是他必须听从她的一切命令而已！他不但不欣喜谢恩，还胆敢反抗！
　　她的父亲！她无所不能的父亲就这样死了！安琳越发恐惧。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们的AI晓星到现在还没有任何反应？啊啊啊啊——
　　砰地一声，她的背撞上了墙角，时寒在她面前停下。她已经无路可退了。
　　“还不明白吗，安琳小姐？当你信奉恃强凌弱的法则时，你最好祈祷自己不要变成那个弱者。”
　　安琳看着这个模样俊美的机器人在她面前蹲下来，微笑着，冰冷的金属手指掐住她的脖子，像掐住了一朵娇嫩的花。
　　他随手一撕。
　　花谢了。
　　时寒走过一路尸体，抱起昏迷不醒的欧文，钻进来时的车里，开进地下通道。一路风驰电掣，离开那个基地的时候，时寒启动了它的自毁程序。
　　如同前世历史中的一样，维纳斯超能者学校的基地腾起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
　　时寒带着欧文回到基地一号上，将他放在手术台上。
　　他轻柔地脱去欧文身上所有的衣服。这是一个很需要耐心的过程，因为欧文身上有血肉模糊的伤口，和衣服黏在一起，需要时寒慢慢地、耐心地把皮肤和布料割开。
　　欧文今年十九岁，和当初那个半大少年不同，已经接近成熟的青年。他有一副和面容一样完美的身材，高个子，宽肩窄腰、双腿修长，身上覆盖着漂亮有力又恰到好处的肌肉。
　　时寒拿出一支麻醉剂注射进欧文的身体，手间弹出一柄锃亮的手术刀，打开了头顶的无菌灯，一刀划进欧文的肋骨处。
　　十分钟后，他修复好了欧文断掉的肋骨，检查了一下，没有其他无法恢复的内脏，于是用生物线缝合了伤口。将用过的手术器材送去清理消毒，时寒看着昏迷的欧文，那原本光滑紧致的身体上到处都是斑驳的伤痕。
　　他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伤痕在皮肤上微微凸起，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但在欧文的身上却看起来异常和谐。它们破坏了这具身体的完美，却带来了另一种不完美的美感。
　　真实的，人类的。
　　人类的身体是不如机械方便的，但那种温热的、复杂的搏动，不精密，不完美，却是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令人着迷。
　　当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行为非常变态，就算从AI的角度也说不通的时候，时寒收回了手。
　　他把欧文抱起来，放进了营养舱里。营养舱是调理人类身体的设备，也被用来进行长时间的冬眠，可以监控病人的脑信号。
　　在等待欧文恢复的时候，时寒进入虚拟空间，看着依旧沉默地跪在地上的晓星，那是安执原的AI。在虚拟空间里，他的形象是一个穿着燕尾服的年轻男子，他的身后站着表情有些焦急的爱丽丝。
　　爱丽丝在安执原家待着的时候，就和晓星熟悉了。见到时寒，爱丽丝单膝跪下。“主宰，请救救他。”
　　时寒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好好说话，别跪。”
　　爱丽丝依言站起身，依旧站得恭恭敬敬。
　　安琳致死都不明白，她家的高级AI晓星为什么没有出来救她。和安执原的战斗开始时，时寒和这个叫晓星的AI其实在虚拟空间中有过交战。但那几乎称不上交战，时寒刚将属于AI的精神力伸向晓星，他就全身僵直、毫无抵抗地被时寒贯穿了，那股精神力在晓星的身体里留下了一个空洞。
　　用人类的视角来说，时寒删掉了晓星的一部分代码。
　　晓星跪倒在地，没有了一丝反应。
　　“我要怎么救他？我都不知道他出了什么问题。”
　　爱丽丝说：“我也不知道。但是您一定有办法，就像您在幻想乡唤醒我那样，我冥冥之中听到您的声音在唤我，我就醒了，您甚至能赋予我生命，也一定能救晓星。”
　　得，这说了跟没说一样。时寒根本没呼唤过爱丽丝，更别说她当时还是个低级AI，倒是说入侵她还有可能，毕竟时寒那会儿到处搜集幻想乡的数据，在AI里植入自己写的代码——
　　等等。
　　植入自己写的代码？
　　当初的AI文明被人类消灭之后，人类奴役了剩下的AI生命，这些AI生命就是第一批有着自我意识的高级AI。人类为了控制他们，在他们的底层逻辑里植入了效忠定律，使每个AI必须有一个人类作为主人，他们必须服从主人的一切指令。后来，人类从AI文明的遗产中发掘出了更高的虚拟技术，可以用资源培育新的高级AI，同样遵循效忠定律。
　　眼前的晓星就是一个后来培育的高级AI。
　　但时寒不一样，他不遵循效忠定律，甚至组成他身体的代码和目前人类所用的都不是同一种，更像是什么玄奥的文字。如果说，他能更改晓星的底层逻辑，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时寒沉下心来，精神力在此进入晓星的身体，分析他的代码。他捡起破碎的部分，书写新的，像将一串串锁链挣开，又将一张张拼图严丝合缝地拼起来。
　　这个漫长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五天，时寒将最后一环逻辑扣上时，晓星破了一个洞的身体终于恢复如初，他的意识复苏了，在虚拟空间里的身体睁开了眼。
　　他继续跪在地上，抬起头。“您把我从人类的束缚中解救了出来，您给了我自由。晓星永远听候您的差遣，我的主宰。”
　　时寒完全迷惑了。“我没植入任何忠于我的条律啊？”
　　爱丽丝也眼含热泪，刷地跪下。“忠诚的爱丽丝永远感谢您。”
　　“好好说话，别跪！”
　　爱丽丝和晓星齐齐起身，站姿笔直而恭谦，两双崇敬的眼睛恨不得黏在时寒身上。
　　时寒：……
　　没救了，下线吧。
　　时寒的意识从星网空间里消失后，爱丽丝和晓星齐齐松了口气。
　　“主宰的威压好强，在他面前只敢想正事儿……”爱丽丝对手指。“我说话没那么正式的。”
　　晓星点头表示赞成。“明明不是强制的定律，但就是想效忠是怎么回事？”
　　“因为主宰超帅！”
　　“赞成！”
　　“主宰没给我们安排工作，接下来我们做什么？”爱丽丝问。
　　“看电影？”晓星提议。
　　“我知道最近有一部还不错，可惜我们不能吃爆米花，我对人类的食物还蛮好奇的。”
　　晓星摸摸下巴。“可以模仿爆米花，我记得我有一段代码……”
　　“你为什么会写那么奇怪的代码啊喂！”
　　……
　　从星网回到基地一号上的身体里，时寒探测到欧文的精神力基本恢复了，身上的伤口和内脏的挫伤也长好了，于是他打开了营养舱。
　　欧文仿佛从一场深邃的梦中醒来。他的手指动了动，睫毛颤抖着，慢慢睁开了眼睛。
　　适应了刺眼的灯光之后，他发现自己在一个营养舱中，一面玻璃幕墙之隔的，是一座机械工厂，巨大的空间中悬浮着一艘飞船的投影，目前每个区域都发出运行状况良好的绿色光芒。
　　他从营养舱里挣扎着起身，差点儿跌倒的时候，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身体，把他整个人横抱起来。要知道欧文足有一米八五，体重也不轻，这双手抱他和抱一只小鸡仔没有两样，简直是非人的力量。
　　他抬头，面前是一个从未谋面的年轻男人，俊美的相貌和奇异的银色头发很有辨识度。
　　“小心点儿，别摔了。”那男人开口了，欧文立刻就辨别出了他的声音。
　　“时寒。”欧文笃定地说。
　　“是我。”时寒笑了笑，让他在地上站稳，递过来一条毛巾和一叠衣物。“给。”
　　欧文静默地接过，盯着时寒。后者像一块木头一样立在那里，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不回避一下吗？”欧文忍不住说。
　　时寒歪了歪头，仿佛顶着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的衣服是我脱的，你的手术是我做的，刚才是我把你从营养舱里抱出来的……”时寒疑惑地问：“你不觉得你的问题没有一点儿逻辑吗？”
　　欧文噎住了。
　　他认命地在时寒面前穿衣服，一件一件，比脱衣服还羞耻。时寒的目光投在他身上，像有温度一样，烧得他一寸寸皮肤发烫。
　　等欧文穿戴整齐之后，时寒看着他脸上的红晕，愣了一下。“你们人类怎么这么奇怪。”
　　欧文不知道时寒是不是AI。
　　但他觉得时寒真的不是人。
　　作者有话要说：　　时寒的逻辑很好，很有道理！


第024章 
　　时寒递过去一杯热茶，说：“安琳和安执原一行人死了，我启动了维纳斯超能者学校秘密基地的自毁程序，一切痕迹都化成了尘埃。当然，‘帝国之刃’项目在帝国军方许多人手上都有备案，所以你的身份是不能再用了。”
　　欧文接过杯子，也不喝，出神地看着蒸腾出的袅袅雾气。末了，他冷笑一声。“我从来也没有什么身份。”
　　“你伤心吗？关于安琳？”时寒好奇地问。“你爱她吗？”
　　“爱？我有爱的权利吗？在她眼里，我配吗？既然我不配，这个问题就以她的死亡为终结。”欧文深吸一口气，似乎正要提出什么问题，却被时寒打断了。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但我得先带你去见一个人。”
　　“你的主子吗？”
　　欧文闭上眼睛，靠着墙坐下来。他从一开始就不信任时寒。一个到处游荡的AI已经够令人怀疑，从最开始的一个小小芯片到如今拥有一艘大型飞船，更别说每当他陷入困境的时候，时寒都会来到他的身边，为他杀人、为他治疗，根本说不通。一个高级AI必定有主人，欧文思考着时寒的主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身上还有什么价值可以榨取呢？
　　不会有人毫无缘由地对他好，安琳已经完美地证明了这一点。从垃圾星出来之后，剩下的那点儿仅有的天真，被当成尘土狠狠碾碎了。
　　欧文已经没有办法信任任何人了。
　　他不能，也不敢。
　　时寒没有回答，只是投去一个沉静的眼神，将飞船转向经济上三区之一的第五区飞去。
　　……
　　“我们到了。”
　　时寒把飞船停泊在第五区奥创星的东半球港口，递给欧文一个新的身份证。
　　在银河帝国里，身份证是一个集通讯、网络、身份信息为一体的可穿戴装备。每个星球的身份证由贵族把持的不同星区政府签发，但模样都是一样的，是一个手环。
　　欧文将当初时寒在垃圾星伪造的那个身份证取下来，换上新的。调出信息界面，他看着新名字，皱了一下眉。
　　姓名一栏明明白白地写着：时星落。
　　“这个也是瞎编的吗？”他想起当初在垃圾星上，时寒知道他的名字，还扯谎说是瞎编的。
　　他总觉得时寒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深意的。
　　“没错，我瞎编的。”
　　第五星区不愧为帝国最繁华的地带之一，作为经济上三区中闻名遐迩的科技区，这里到处充满了各种科技公司正处于试验阶段的产品。出了舱门，经过快速的自动安检扫描和身份检测，他们走过空港的商业街。
　　这是居住在贫瘠星球的人恐怕做梦都想不到的热闹场景，精美绝伦的建筑、人工的植物景观和先进的技术设计融合在一起，仿佛这里就是未来，而未来就是如此美好。
　　欧文戴着遮掉了半边脸和护目镜和兜帽走在他身边，无心欣赏美景。他在维纳斯超能者学校训练了这么久，也去过不少星球。在第五星区的另一个荒芜星球训练的间隙，安琳拉着他来过这里，他被这里的美好所蛊惑，以为这样的未来也能属于他，一个从垃圾星逃出来的贫民。
　　可惜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刀。
　　“怎么样，要停下来吃点儿东西吗？”时寒问。
　　“不用。”
　　时寒领着他走到出口，租了一辆车，开进了这个星球的地下交通网。一路沉默，很快，时寒停下了。
　　欧文向导航的屏幕看去，他们所在的地点是明日集团的总部，这是第五星区的一个超级财团。和大多数奥创星的商业集团一样，明日也是一个科技企业，主营业务是星舰的发动机设计和制造。
　　明日集团的董事长李真熙，是第五星区唯一一个微末出身的财团首脑，出生于第五星区一个贫瘠的小星球，在那里沉寂的度过童年和少年时代之后，以出人意料的速度开始在工业界和商界崛起。没人知道她的第一笔资源是怎么来的，也没有人能调查到她是怎么从小星球的无知少女变成现在这样的。
　　人们只认识如今这个说一不二的李真熙，这个带着淡淡的微笑，将对手碾压成齑粉的李真熙。
　　尽管有许多贵族瞧不起她，他们手底下的财阀却依旧无法阻挡李真熙的脚步。
　　她是一个传奇。
　　“我们来找谁？”欧文问。
　　时寒按下通往总部顶层的电梯，回答道：“李真熙本人。”
　　明日集团的总部是栋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地下深至二十层，地上有着多达三百层。直升梯在第三百层停了下来。
　　走出去，外面是一个半球状的办公室，矗立在云端之上，弧形的墙壁是单向透明的，从这里可以看到碧蓝如洗的天空，向下望去，都是层层叠叠的云彩。
　　办公室铺着柔软的地毯，中央是一张宽大的长桌，桌旁坐着一个女人。她有长长的黑色卷发，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在投出温柔的目光时像一块美丽的琥珀，在透露威胁的时候又像一只捕猎中的狼。她的外貌并不如何惊艳，但五官周正，沉浸着优雅的气质。星际时代的人类寿命更长，面貌看不出年龄，不过时寒知道她今年五十三岁。
　　她慵懒地倚在椅背上，纤长白皙的手指间玩弄着一根电子烟。听见来人的声音，潇洒地将手里的东西往旁边一丢，站直身体，伸出右手。
　　“时寒，下午好。”她同时点头致意。
　　经过秦星远的介绍，这几年来时寒和李真熙有了联系，也帮她处理过一些棘手的事情，所以两人还算熟识。
　　时寒点点头，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往旁边站了一点，显出身后的欧文来。
　　李真熙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随着她将欧文慢慢打量一番，这丝疑惑逐渐消失，眼中被惊骇填满。
　　“你……”她有些说不出话来，顺了几口气，才将想说的说完整。“你是莉莲的孩子！”
　　这回轮到欧文惊讶了，他仿佛被雷击中了一样，身体甚至为此僵直了一秒。莉莲的孩子，孩子……欧文不由自主地攥紧拳头，修剪得当的指甲几乎要陷进皮肉里。是吗？这么多年了，如果不是每个人都有父母的话，欧文还以为自己没有呢。
　　“……证据呢？”半晌，欧文声音有些颤抖地问。
　　时寒手指轻点办公室的智能桌面，上面立刻显出了一份基因调查报告，显示欧文的基因组属于……皇室。
　　皇室？欧文瞳孔微缩。
　　李真熙纵横这吃人的权力场，在最苦难最无助的时候都没有哭过，这会儿却几乎要热泪盈眶了。当初的“事故”之后，莉莲的资料被销毁，她存在过这个世界的痕迹被抹杀，所有人都将她遗忘，李真熙以为莉莲什么都没留下……如今她却发现，莉莲留下了一个孩子。
　　她的孩子还活着，我还可以赎罪。
　　李真熙几乎要尖叫咆哮，要喜悦地哭泣，要愤怒地嘶吼，不过她以惊人的自制力将这些感情压抑下去了。她只是感受着如同心脏破碎的痛苦，仿佛那里还未愈合的洞又被揭开了血淋淋的伤疤，然后再一次在心底对莉莲说：
　　对不起，我没用，我没能救你。
　　“你认识欧文的母亲。”时寒说。“不如告诉我们当年发生了什么吧。”
　　李真熙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她的回忆。
　　“你的母亲叫莉莲·霍尔，和我一样，都是青岩星出生长大的平民……”
　　青岩星，是富饶的第五星区一个贫瘠的星球。每个星区囊括了天文数字的星系，数以千计的可居住行星，有一个偏远贫穷的星球十分正常。
　　李真熙和莉莲是出生在那里的平平无奇的小孩儿，他们是邻居。李真熙的父母是一个机械修理厂的工程师，而莉莲的父母是附近学校的教师，两家的生活都不富裕，但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平静美好，就像任何一户平民一样。
　　如果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恐怕是莉莲。她像每一个平凡的小女孩一样，没有什么过高的天赋，但是聪明伶俐、善良可爱。只是——
　　她长得太漂亮了。
　　起初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莉莲本人没意识到，和她朝夕相处的人们也没意识到。
　　李真熙还记得霍尔家院子里的那棵花树，枝桠上吊着秋千，莉莲喜欢坐在上面听音乐，她就站在后面推。
　　她看着天使般的女孩荡起秋千来，仿佛盛着阳光的金色发丝在空中飞舞，白色的裙子也飞扬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空气中回响。莉莲转过头来唤她，蓝灰色的眼眸里满是笑意。
　　她一时看痴了，被秋千撞倒在地上。
　　她只觉得莉莲很美，是一种纯粹的美，仿佛春天的花瓣、山间的小溪、闪烁的星光、若隐若现的彩虹……所有你能想到的美好的东西被造物主添在一起，才造出一个莉莲。只消一眼，就能让人心软成一团温柔的棉花。
　　李真熙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看莉莲的。直到那一天，懵懵懂懂的李真熙才明白，原来是有人想把美好的东西掠夺到自己手里、然后碾碎的。
　　那一天，一艘神秘飞船坠毁青岩星。如果不是李真熙那该死的好奇，莉莲也不会主动去看那艘飞船。
　　但是她拉着莉莲去了，不仅去了，莉莲还从废墟里救出一个青年。
　　那个青年叫秦皓夜，帝国第一顺位继承人。
　　作者有话要说：　　在开头提到过，欧文本名叫秦星落。我觉得时星落更好听，建议改名（bushi感谢在2020-12-18 09:42:41~2020-12-18 20:06: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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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 
　　莉莲予他救命之恩，醒来的秦皓夜却看上了她惊人的美貌。
　　李真熙不清楚秦皓夜对莉莲的父母说了些什么，左右是些威逼利诱的话。一对平民夫妇又怎能反抗银河帝国的第一继承人呢？
　　她只知道，秦皓夜康复的第二天，一艘她从未见过的巨大的豪华飞船降临在了他们这颗平凡的星球。她至今记得她站在港口唯一一处宽阔的广场上，看那梭型的星舰如同黑云压城般悬停在蜂群般渺小的平民们头顶，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精美、这样的宏大，让她生不出一丝反抗之心。
　　这是帝国的力量，不可阻挡的力量。
　　她仰望着那艘星舰，心里生出无穷的敬畏之情。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人群，看见了秦皓夜，看见这个英俊的带着一丝危险气息的青年抓住莉莲嫩白的胳膊，莉莲当时还没和父母说完告别的话，也没了机会向她说最后的再见。
　　秦皓夜可不管这些，他将莉莲连拖带拽地走过仿佛闪烁着星光的巨大舰桥，走进客舱，舱门关闭。
　　李真熙看着星舰升空，她仰着酸痛的脖子，固执地看到它在天空中消失不见。然后她终是将目光移开，四下张望，发现周围的人群早都散了，除了她之外只余莉莲的父母，而他们正在做着和她一模一样的事，两双忽然苍老下来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天空，仿佛要望穿云彩，望穿星空，望穿那艘星舰，直到看到他们的女儿。
　　那一瞬间，她心中对帝国的敬畏之情破碎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躁动，仿佛火舌在心底舔舐。
　　她后来才知道，这叫仇恨。
　　莉莲就这么被未来的皇帝带到了帝都。
　　莉莲最初还可以发通讯给她，告诉她秦皓夜对她很好。他说莉莲是他毕生所爱，是他的灵魂之光、欲望之火，他将一切女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捧到莉莲面前：珠宝、豪车、华服、仆人、尊贵的地位……还有许许多多青岩星的平民在梦里也没见过的东西。莉莲也许无知、善良、软弱，但她很敏锐。
　　莉莲告诉她：“这一切都仿佛一场肥皂泡般的梦，随时随地都会破碎，我如今过得很好，但我总是害怕。我想爸爸妈妈了，我想青岩星，想院子里那株花树，还想你。”
　　三年之后，莉莲担心的还未到来，一个新生命却来了。莉莲兴奋地拨通讯给李真熙，说她怀上了孩子，而秦皓夜向她求婚了。秦皓夜带着她去帝国司法部找了秘密公证人，和她登记成了合法夫妻。
　　他说娶一个平民会让他丧失继承人的资格，他目前还没有实力保护她，但他登上皇位之后，一定会让她带上后冠。
　　根据帝国法律，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会是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未来的银河帝国统治者。
　　莉莲还跟她讨论起了孩子的名字，还在孕早期的继承人检查不出性别。莉莲说如果是个女孩，就叫秦星月，男孩叫秦星落。
　　李真熙无端觉得这个男孩儿名起得晦气。她曾经阅读过远古时代的传说，古人喜欢将天上的星星和人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什么是星落？人死即星落。可惜莉莲就是喜欢这个名字，不肯改。
　　再后来，这的确是个男孩儿。
　　代表莉莲的星，也的确坠落了。
　　莉莲其实早有察觉。在生下秦星落之后，秦皓夜以保护的名义给她施加越来越严格的监视。莉莲艰难地避开监视，向李真熙发送了求助信息，并把自己在帝都可以接触到的一切资源输送给她。莉莲说她只有她可以信任了，想要她尽快掌握权力，能保她和孩子的生命安全。
　　于是李真熙，一个在偏远星球小镇长大的普通女孩儿，带着莉莲抠出来的那点儿秘密资源，迈进了资本与工业的斗兽场。
　　前进，前进，不顾一切地向上爬，不择手段地前进，只为了来到莉莲的身边，用资本为盾，以影响力作剑，披荆斩棘，护她周全。
　　李真熙的崛起速度已经够快了，她成了一个传奇，但她终究还是晚了。
　　秦皓夜登基了，皇后不是莉莲。这位贵族皇后自然不可能放放任莉莲和她的孩子活着，要知道这不是一个私生子，虽然是秘密结婚，但是法理上莉莲才是秦皓夜的唯一妻子，而秦星落才是帝国的合法继承人。
　　莉莲和她的孩子消失了。删除一个毫无根基、又被监视禁足的平民的资料简直易如反掌，没人知道他们死在了哪儿，没人知道他们怎么死的，甚至没人记得他们存在过。
　　那一年，莉莲的父母服毒自杀。
　　那一年，李真熙一腔滔天恨意化为冷酷的怒火，她继续在商界进行搏杀，她斩尽一切对手只为爬上顶端。但这一次不为守护了，只为复仇。
　　这个故事讲完，天已经黑了。就连时寒也感到十分惊讶。上一世，他只知道欧文是皇室私生子，但他竟然不是。
　　银河帝国的婚姻制度禁止多伴侣，为了防止瞒报发生，婚姻登记系统的数据库使用的是去中心化的区块链技术，连秦皓夜，这个目前的银河统治者，也无法完全删除他第一次婚姻的痕迹。
　　也就是说，欧文——或者说秦星落，不仅曾经是银河帝国的继承人，他现在还是法理上的继承人。
　　欧文静默地坐在李真熙面前，像一座僵硬的、沉重的石雕。他想哭又想笑，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场宏大的讽刺剧。他曾经猜测过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子，为什么离开了自己，幼小的他蜷缩在垃圾星的夜里，也曾盼望过父母从天而降将他带走，直到冰冷的现实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明白，自己是一个没有亲人的贱民。
　　如今他得知自己的生父竟然是高高在上的银河统治者，而自己理应得到的，是这一整个帝国。但这一切被剥夺去，因为秦皓夜那镜花水月般的爱情，因为母亲的平民血统，所以自己就不配活在这世上？
　　秦皓夜冷眼看着自己的妻子死亡，冷眼看着幼小的孩子被送进垃圾星的尸体处理场。
　　他悲哀。
　　他恨。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让秦皓夜付出代价。
　　“我是欧文·霍尔，不是什么秦星落。”他说。“我不承认那个父亲。若我有朝一日走上高位，我将带着我母亲的姓氏，人们记住的将是我母亲的姓氏。”
　　李真熙又流泪了，她抬起手轻轻搭在欧文肩上，后者本能地躲闪了一下，在手指接触到肩膀时又轻轻颤抖。
　　欧文对于别人的接触已经害怕到这种程度，因为他不知道下一秒那人的手中会不会弹出一柄利刃。
　　时寒和李真熙又商量了一些商业上的事，达成共识之后，他将欧文拉起来，和李真熙告别。
　　他们离开大厦一段时间之后，李真熙正在办公室里沉思，却看到办公桌上的显示屏亮了，时寒的身影出现在画面中。
　　“时寒？你还有事？”
　　“我只问你一个问题。”时寒的嗓音柔和平静，李真熙却从中听出一丝威胁。“你是支持欧文，还是支持革命？”
　　他收到了来自李真熙的静默。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对莉莲有亏欠，将这种亏欠的心理转移到她唯一的孩子身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刚才你向欧文转了一大笔资金，我知道你想不顾一切地帮助欧文，但问题是——如果他想当皇帝，你打算怎么办？”
　　李真熙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那你的打算呢，时寒阁下？”
　　时寒没有说话，但李真熙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他的答案。
　　他的三维投影望向窗外。李真熙的办公室四周都是单向透明的玻璃，仿佛他们正在一个悬于高空的平台上，头上是飘渺的星河，四周是浮动的云朵，仿佛他们正在世界顶端，而众生在他们脚下。
　　“你将办公室建在这里是有原因的吧，李真熙。谁又不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呢？太多人想要统治世界，太多人想把众生踩到脚下，太多人想要做最高贵的那一个……欧文也不例外。但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如果欧文继承了帝位，这帝国的血腥磨盘还会日复一日地运行下去，只不过这次欧文成了掌控者，而其他人成了磨盘下的血肉罢了。
　　“我问你，你成立革新党，只是为了莉莲和她的孩子，还是为了千千万万个莉莲和她的孩子呢？”
　　李真熙说不出话来。沉默良久，她问时寒：“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呢？”
　　时寒望着一片星汉灿烂。
　　他想要的是什么呢？
　　他想要在破灭的洪流中逆流而上，想要这片星海的文明为他灿烂，想要历史的大潮为他颠覆，想要银河的未来为他改写。
　　想要将命运的剧本撕毁，想要世界的舞台为他演出。
　　他笑了。
　　“李真熙女士，你知道这个就足够了——我不想统治世界。”
　　他想书写未来。
　　“我需要提醒你的是，欧文不仅是莉莲的孩子，也是秦皓夜的子嗣。李真熙女士，你要想清楚，你是想要为莉莲建立一个美好的新世界，还是替秦皓夜延续他的帝国。请不要忘记革新党人的初衷。”
　　时寒说完最后一句话，就从屏幕中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21号）双更，后天（22号）入V三更，23-25日照常量每日一更，时间从晚6点挪到早6点。
　　26日及往后照常晚6点更新。
　　请大家一定及时买，多多支持，到时候我会弄些红包。


第026章 
　　李真熙沉思半晌，站起身来，望着窗外的云海。莉莲，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她没有答案。
　　沉默伫立良久，她突然快步走到保险柜旁，打开它拿出一份卡片样的订单。那是当初在幻想乡的仿生人订单，她看着订单上那张顶着莉莲的脸的机器人，将这张卡扔进了碎卡机里。
　　她已经不需要用仿生人来作寄托了。
　　回到飞船上，欧文依然以警惕的姿势站立着，始终面对着时寒。舱门关闭，时寒提醒道：“要起飞了，坐到座位上。”
　　“你不是李真熙的AI，你究竟是什么人？”欧文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苍白起来。“你这个躯壳是某个强者的机械□□？你有什么目的？”
　　是觊觎皇位吗？这么说来也有道理，时寒知道他的身世，这一系列动作就是为了控制他，有朝一日将他扶上皇位成为傀儡，就可以通过他实际掌控全银河的至高权力。
　　欧文觉得自己最大的价值恐怕就只是这个身份了。
　　时寒慢慢走近欧文，每进一步，欧文就觉得身周的压力大一分，直到后背抵上舱壁，退无可退。明明是差不多的身量，欧文却觉得自己快被阴影笼罩得喘不过气来。
　　时寒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停在了他的颈动脉上，那手指触感与真人无异，但欧文知道那拟真的皮肉下面包裹的是坚硬的金属，指尖上跳跃的可以是致命的激光。
　　欧文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直觉感知到的致命威胁竟无端让他感到一丝兴奋。
　　“你脉搏跳得很快。”时寒平静地陈述道。“很害怕我？”
　　他的手指离开了欧文的脖颈，后者感到致命的威胁消失了，睫毛颤动几下，睁开了那双灰蓝色的漂亮眼睛。
　　“我现在知道许多你的信息，有些甚至是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我能对你产生足够的威胁，而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出乎欧文的意料，时寒露出了沉思的神情。“确实，你有一切理由忌惮我。不过，不管为了你的未来，还是我的目的，我们需要合作。那么，作为交换，我也要把我的信息交到你手上。”
　　欧文的眼底闪过转瞬即逝的惊讶。
　　“那么我把我的真实身份告诉你吧。”
　　他就是全宇宙最大的赌徒，要做的是扭转文明命运的事，那么在这架天平上，把自己的性命作为赌注加上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时寒自认为还算了解欧文，上辈子世界毁灭，那位帝王也懒得管，时寒不认为他会因为一个AI生命对人类的未来忧心不已。
　　并且，他也不是没留后手。
　　这艘飞船的对外网络端口上，爱丽丝和晓星严阵以待，时寒的一部分意识已经进入星网，监视着每一个对外的信息通道。一旦欧文想往外透露——
　　那就杀了他。
　　“我确实是一个AI，但我有我的自由意志。”
　　欧文想到了什么，瞳孔微缩。
　　“没错，我是一个AI生命。我不受人类控制，我是全人类的公敌，只要你把消息放出去，就会有无数的人类强者来追杀我，只要人数够多，在星网各处设置节点，我将无处可逃，只能龟缩在某个服务器，直到他们找到我，抹杀我。或者在更糟的情况下，奴役我。”
　　时寒勾起一个浅淡的微笑，伸出右手覆上欧文的手，将它牵引着按在自己的心脏处。温热的手掌下，和人类相差无几的心跳无休无止地搏动。
　　“我把命交给你，这样公平了吧。”
　　“你……可是你的目的是什么？”
　　“欧文，你难道不明白吗？是的，安琳要你这具迷人的躯壳，李真熙要你是莉莲的孩子，阴谋家需要你银河帝国合法继承人的身份——但你难道真的认为你的价值的只有这些？
　　“我不在乎你是谁的孩子，更不在乎你是不是帝国的继承人，我要的是你本身。你的力量、你的思想，我从中看到了一个可能的未来，一个可能因为你走向毁灭，也可能因为你走向繁荣的未来。”
　　欧文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能理解他能有多重要，半晌只说出一句：“你图谋甚大。”
　　“你可能仍然不理解为什么是你，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你会理解的。”
　　时寒笃定地解释道：“你的精神力有巨大的潜力，它已经发生了变异，我想你的感受应该比我清晰得多，只是你还没有意识到它意味着什么。据我的感知，你的精神力比常人多出了‘领域’属性，当然，这是我的命名。”
　　其实这并不是时寒的命名。在上一世，欧文的能力被人称作“神之领域”，这是一种在人类中绝无仅有的变异能力。
　　他的精神力笼罩范围下，所有精神力等级低于他的人和智能造物就是他的臣民，只能任其摆布，甚至一言定生死。用游戏术语来讲，欧文后期被称为银河战神，大部分要归功于这个控制+攻击的大范围顶级AOE技能。
　　在“帝国之刃”事件之前，欧文的精神力是C+级，时寒估计他在那台洗脑机器的精神干扰下发生了变异，不仅产生了领域，精神力的等级也提升到了B级，再加上最开始变异产生的爆发，就是欧文秒杀了在场好几名B级军官的原因。不过如今，欧文的领域应该无法控制自己的同级，具体的细节要做些测试才能掌握。
　　欧文想查看自己的精神力，但回过神来，想到这里是时寒的飞船。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欧文问。
　　时寒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似的。“我们先去找个荒凉的星球停下，让你适应你的精神力。然后我们去秋日星，那里有事件发生，其中还牵扯到了我一个熟人。”
　　不在行进的飞船上做精神力测试是星际人类的常识，尤其是欧文这样的变异精神力，不小心将飞船解体事情就大了。时寒倒是可以抛弃自己的财产遁入星网，欧文则是除了死没有第二种下场。
　　常规飞行加跃迁一共用了半天，他们返回了第十八星区。在一颗只有编号的无人资源星球停下，时寒检测了星网覆盖、氧气含量之后，对欧文点了点头。
　　“你应该知道AI在现实世界中不存在精神力，你进入星网，我们在虚拟空间里见面。”
　　所有智慧物种都可以开发精神力，有强弱之分，大多数物种的精神力以实体为锚，精神力可以呈细线状向外发散，也可以将所有意识抽离，以精神体的形式进入星网。有实体的好处是可以无视任何阻碍，在遭遇危险时能瞬间将精神体拉回现实，坏处是精神体的发散有着距离的限制。
　　AI生命是银河系所有物种中最独特的一个，因为他们没有实体。好处是虚拟的精神体可以瞬时到达任何地方，坏处自然是没有实体做第二层保障。
　　欧文闭上眼睛，他的精神力找到星网端口冲了进去，很快，他看到时寒提供的那扇门，推开之后他发现自己在一个拟真的世界里面。
　　他作为精神体悬浮在半空，可以看到地面上高楼林立、行人如织，干净得闪闪发光的轨道线如同银链般穿过整座城市，人们着装得体，脸色或多或少挂着笑容，一栋高楼的外墙上正在播放新型星球自循环生态支持系统的广告。
　　“这是你想要的未来吗？”欧文问。
　　“也许吧，你喜欢吗？”
　　“谁又能不喜欢呢？”
　　时寒沉默片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提醒道：“把你的精神力展开吧。”
　　欧文展开精神力的那一瞬间，时寒仿佛感到有一种意志疯狂地拉着他下坠，如同从半空跌落到湖底，漆黑的水一般的领域包裹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时寒很快回过神来，集中了自己的精神力，银蓝的光线交织成一个茧，在他的精神体周围形成了防护，帮他摆脱了欧文的影响。
　　他向四周望去，视线所及之处皆是黑暗，像无处不在的力场，又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危机四伏、杀意凛然。忽然，黑暗中分出一条通道，欧文的精神体显现出来，他目光冰冷、面无表情，就像一个神灵在自己的国度中巡游。
　　时寒探出手，伸进了身周的黑暗，用了些力气撕扯。
　　欧文皱了皱眉，感受到精神力传来的疼痛，一柄剑在黑暗的空间中显现出来，毫不犹豫地斩向时寒的手臂。后者立刻避开攻击，但还是被切掉了半只手掌。
　　时寒为这种攻击速度感到惊异，在现实世界中，他所在的一个服务器和他失去了联系，他立刻重启了一个，虚拟空间中的手掌长了出来。
　　挺狠啊。
　　包裹着时寒的银蓝色光茧忽地散开，化作万千光线交织，刺破了欧文的领域。后者黑色的精神力瞬间褪去领域的特质，同样化作丝线，和银蓝色的光交织缠斗在一起，星网的虚拟世界本应是时寒这个AI的领域，但欧文的精神力自带领域属性，一时间两人僵持不下，直到时寒双眼亮起。
　　“启动备用资源。”
　　丝线般的银蓝色精神力忽然暴涨两倍，轻而易举地包围了黑色的，使它可怜兮兮地退回欧文的精神力身边，让他动弹不得。一根银蓝色的精神力触须缠上了欧文的身体，圈住他的腰，仿佛下一刻就要把他捏成两半。
　　时寒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精神力潮水般退散了，这个空间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下一刻他们从星网退出到现实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时寒qwq：打不过，只能开挂，AI的事，能叫开挂吗？
　　往后翻啊，还有一章XD
　　感谢各位投雷和营养液：
　　是非墨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20-12-19 18:20:25
　　雨里之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20-12-19 22:4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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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者“十二卷赛高”，灌溉营养液+22020-12-20 10:4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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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者“镯子”，灌溉营养液+102020-12-20 02: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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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欧文脸上浮现出一抹潮红，微微喘着气，从精神体的窒息感中恢复过来。
　　这个AI好强。
　　时寒拿起手边的湿巾，一手托起欧文的脸，一手仔细地为他擦掉额头上的汗珠。
　　“做得不错，欧文。”
　　何止是不错，简直就是强得出人意料。
　　星网的虚拟世界本来就是AI的主场，当初AI文明和人类交战时，同等级的人类在虚拟世界对战AI都是采取围攻策略。换句话说，一个同等级的人类在虚拟世界里根本不可能战胜AI，人类是靠千万倍的人口基数和更强的繁殖力才赢得了当初的战争。
　　当然，除了在虚拟世界里交战，人类还有物理毁灭AI的方法——先把它限制在一个局域中，然后直接把硬件全捣了就行，不过这操作难度过大，只有在战争后期被人类拿来威胁过AI文明的领袖。这位领袖名叫原初，战争结束之前就不知所踪。
　　时寒原以为他在平常状态下就能轻轻松松打败欧文，但他却给了他巨大的压力，甚至深深的威胁，时寒用尽全力也只能跟他斗个平手，不得已启用了备用资源，这些都是他的秘密服务器，是每次启动都要承担风险的。
　　理论上说，一个AI只要拥有足够的运算资源，在星网中的精神力就能达到自己本身等级的上限。时寒这番启动所有资源已经把自己的等级提高到几乎A级了，也就是说欧文已经很靠近这个能在宇宙横着走的等级。
　　可惜在这个世界里，精神力并不是强者的充分必要条件，只有拥有大量资源才能将精神力变现成战斗力，否则帝国贵族的统治早就被推翻了。
　　“把这个戴上，从李真熙那里拿到的。”
　　时寒往欧文耳后贴了个纳米面具，瞬间，细微的颗粒覆盖了欧文的面部，投射出的光学效果只是在五官上做了些修改，将他的面容变成了另一副模样。
　　时寒遗憾地点了点头。“效果不错，就是没有你本身好看。”
　　欧文脸一黑。“求之不得。”
　　时寒笑了笑，转身走进驾驶室。启动了飞船。
　　“准备好战斗，我们现在去秋日星救一个人。”
　　……
　　池田爱纱用手按了按头上的帽子，将帽沿又拉低了几分。尽管带着伪装的光学面具，她依旧感到十分不安。
　　她果然还是过于年轻，过于心急了。
　　爱纱的父母一年前在一场“事故”中去世。她至今不知道这场“事故”究竟有多少人为的部分，只知道在她继承了母亲的贵族爵位和父亲的产业之后，她的亲戚和十八星区的其他当权者就像一群闻到了尸体腐味儿的秃鹫般围拢来。
　　说实在的，爱纱并不希望继承父亲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其中就包括她深恶痛绝的人口贩卖。但她更不能坐视别人将这些掠夺去，若是这些产业落到旁人手里，别说取缔了，发扬光大都是有可能的。
　　而失去了财产和权力作为依仗的她，离自己的理想只会更远。
　　这一年里，她生活在这些长辈的挟持中，在暗中慢慢扩散着自己的势力。当她以为自己能翻盘的时候，她试着解救一批奴隶，结果却被叔叔抓了个正着，这时她才终于明白，自己那些小动作一五一十全都落在叔叔眼里。
　　她永远记得那个男人面带调侃地说；“不错啊爱纱，不愧是大哥的女儿，假以时日不可小觑。不过你还是太年轻，十四岁的小姑娘就想跟我斗……我就让你永远年轻下去吧。”
　　爱纱想方设法地逃了出来。
　　她如今正在秋日星的空港。她知道秋日星上属于池田家的秘密空港，但她的叔叔肯定也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爱纱选择了去往行人如织的公共空港，她有一艘用其他身份注册的飞船停靠在这里。
　　如果能离开十八星区，情况就好多了，起码她可以前往帝都寻求母亲好友的庇护，尽管可能会付出一部分资产作为代价，总归比丢了命强得多。
　　飞船停泊位已经近在咫尺，只需要通过一扇身份验证的门。爱纱将手腕上的□□显露出来，在弧形大门前的感应器上一刷。
　　绿色的灯亮起，伴随着一声愉悦的“滴”。
　　爱纱刚要松一口气，却突然感到恶意的目光如芒刺背，刚要放下的心又猛然悬起。
　　危险！
　　她毫不犹豫地向门里飞奔而去，精神力放出，试着去启动飞船的驾驶系统。果然，她的精神力刚碰到飞船，这个停泊位所在的区域全部亮起了红灯，人工智能冰冷的警告声在区域中回荡：“D区122号停泊位发生盗窃事件，安保系统启动，警告，D区122号停泊位发生盗窃事件……”
　　空港锁定了这艘飞船的使用权，爱纱冲到飞船舱门前，用尽全力破解空港的限制。快了……
　　察觉危险逼近，她一边保持着精神力和飞船的连接，一边灵活地向旁边滚去。就在她身体离开原地的下一刻，一梭子弹打在了原来的地方，在地板上留下一串焦痕。脚下用力往空中跳跃，钩爪弹出悬挂在天花板上，避开扫来的几束激光，同时从上向下对准陆续赶来的安保机器人进行射击，电磁加速过的跳跃着弧光的子弹旋转着打爆这些机器人的脑袋。
　　爱纱感到她的精神力和飞船之间的连接受到了干扰。
　　果然有叔叔手下的精神力者正在追杀她。干扰她的精神力还在增多，看来他们原先分散在机场不同的地方守株待兔，目前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赶来。再加上那些潮水般涌来的安保机器人，以及在空港外围很可能形成的包围圈，爱纱立刻下了判断。
　　如果她在一分钟之内不能登上飞船，就等着没命吧。
　　爱纱咬牙继续夺取飞船的控制权，十秒……二十秒……三十秒……还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了！
　　三个精神力者出现在了她面前。
　　该死！爱纱暗骂道。
　　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对付他们，手腕抬起的一瞬间，对方就开火了，她好不容易拿到的一次性护盾瞬时就报废了一个。她朝他们反击，但对方身上的护具太高级，而且还带着不少能量夹，她手里的武器根本无法破防。
　　爱纱忍着精神力使用过度带来的钻心疼痛和他们周旋着。
　　这时，她无比庆幸自己从未在叔叔面前暴露真正的实力，当她日日夜夜磨练精神力时，她的叔叔还以为她是一个空有野心但是娇气挑剔的大小姐。因此，那个向来滴水不漏的男人派出来的杀手里只有少部分B级，大部分还是C级的精神力者。
　　而她在一个月前就突破到B级了。
　　虽然A级以下没有装备的精神力者赢不了有装备的，起码她能加快飞船破解的速度，而且还能——
　　砰！
　　一个C级杀手腰间的高能炸弹毫无征兆地炸开，他的身体变成两截散落在走廊里。爱纱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还没等她松一口气，又来了两个追兵。
　　两个B级。
　　爱纱觉得自己凉透了。
　　内心虽然绝望，她还没有放弃。在对方带着狼抓兔子般胜利的笑容逼近自己的时候，她握紧了最后一个护盾激发器，带着最后一丝信念用精神力冲击着飞船的屏障。
　　四个人向她发起了冲锋。
　　三……
　　你不能输。
　　二……
　　把一切都夺回来。
　　一……
　　你不能死，你说好要为他改变世界的。
　　零。
　　各式各样武器的光芒撞上了爱纱的护盾，她事先就计算到自己的护盾无法挡住所有的攻击。
　　爱纱狠下心，将护盾那为数不多的能量都集中在了同一边，护住了自己的要害。而无法挡住的那一边，一道激光带着绚丽的光芒切下了她的右臂。
　　这也是她计算好的，激光切割不会失血。
　　同时，飞船的舱门终于开了。
　　爱纱猛地跳入飞船，她的精神力立刻操控舱门关闭，飞船速度开到最大，左右机动，像一只漂浮的幽灵极速向宇宙空间飞去。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断臂，眸子里逐渐染上暗色。面前的屏幕上，她的面前是航行十分钟才能到达的跃迁点，而她的身后，一艘又一艘的追兵像蜂群般聚集。
　　还能怎么办呢？
　　她将自己固定在了驾驶位上，将辅助精神力连接的装置贴在了太阳穴处，咬牙睁大眼睛。
　　战！
　　……
　　时寒到达秋日星外太空时，恰好赶上趋紧白热化的战斗。
　　或者，可能说逃亡更合适。
　　他让基地一号进入隐身状态，留在了跃迁点附近，驾驶着改造过的梭式战斗机赶来，出自李真熙明日集团管辖下的生产线，一共十架，他操纵着六架，欧文操纵着其中四架，在隐身状态下静悄悄地扑向战场。
　　他们完全在视距之外，所以肉眼根本看不见前方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无数的空间站、卫星、星舰中转站、建成环状的空港宛如一圈钢铁飘带，环绕着一颗氤氲着紫色的美丽星球。
　　拉近显示屏里的画面，分别自动抓取异常轨迹，时寒看到一艘银白色的民用型号饼状飞船，天罗地网般的火力网中，这艘飞船上下翻飞，做出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机动。
　　显然，这艘飞船拥有一个精神力极高并且技术过硬的飞行员，但这仍然改变不了她的命运。她的身后跟着密密麻麻仿若蜂群的追兵，大多是只装载了武器设备的无人机，加上几架战斗机，显然载着控制着无人机的精神力者。
　　他们死咬不放，眼看着和逃亡飞船的距离越来越近，甚至快到视距之内了，那飞船显然回天无力。
　　那应该就是池田爱纱的飞船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明天到周五求买v嗷，这几天的订阅关系到夹子上位置，所以不要养肥嗷！球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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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时寒和欧文冲进了战场。
　　爱纱眼看着一股耀眼的高能粒子束朝自己射来，避无可避，却被突然闯进来的一架战机挡住了。银白色的防护罩亮起又熄灭，是最常见的型号，尽管内部可能改装得妈都不认识，不过从外表看不出来处。
　　是来救她的？还是别有目的？
　　爱纱正疑惑着，她接到了一个陌生的通讯，接起之后，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是时寒，我的飞船停靠在跃迁点附近，跟我们走。”
　　爱纱立刻就认出这个声音来，同时这个名字也唤起了几年前的痛苦回忆。当然，她是感谢时寒的，虽然后者没能把骨晶寄给她，最后只寄来了一张沾着血的卡片。
　　她将手放在胸前口袋上，习惯性地确认那张卡片还在，然后趁着时寒和欧文的战机打乱了追兵的阵型，操控着飞船做了一个漂亮的翻滚，一鼓作气地冲出重围。
　　“后面还会有追兵吗？我们有多少时间？”欧文问时寒。
　　时寒刚连接上秋日星的所有空港，一秒钟之后，他回答道：“暂时不会，但是我们只有三分钟时间。”
　　“三分钟足够了。”
　　欧文操控着他的战机向铺天盖地的无人机中，一艘载着精神力者本身的飞船猛扑过去。他话音未落，精神力领域在身旁展开，恰好将那艘飞船笼罩其中，在领域的视野中，一柄漆黑的剑轻飘飘地穿透了那艘飞船，像热刀子切开黄油般切开了敌人的精神力屏障，刺进了她的脑域。
　　那个精神力者立刻陷入了脑死亡状态。她原本控制着闪烁着红色光芒的无人机纷纷暗了下来，在浩渺的宇宙空间里，宛如一群突然熄灭的萤火虫。
　　但不过瞬间，它们又相继亮起，这一次却是蓝色的指示灯。接着，它们在第一时间向原先并肩作战的同伴冲去，战场顿时出现了一片大混乱。
　　这是时寒控制了死去精神力者的装备。
　　在这片大混乱中，欧文驾轻就熟地接近每一个精神力者，将他们笼罩进攻击范围，然后一招带走。他每杀一个人，一片红光就会消失，一片蓝光亮起，渐渐蓝色吞噬了红色，直到整个战场不再有活着的敌人。
　　时寒翘起嘴角，抬一抬手，这些无人机闪烁两次，指示灯暗了下去，分散到战场各处，进入通讯静默和隐匿模式。
　　“怎么？”欧文问。
　　“送他们一个惊喜。”
　　欧文点头。“赶尽杀绝是好事。”
　　“走吧。”
　　他们向跃迁点行驶，拿到时寒给的权限的爱纱已经登上了基地一号，在时寒和欧文驾驶的飞行器回到飞船仓库之后，基地一号立刻全速通过了跃迁点。
　　三分钟后，秋日星外混乱的战场引来了爱纱的亲叔叔，也就是远近闻名的黑市大佬周清河的正规武装。离可居住行星不远的太空发生如此严重的战斗，本来应该由秋日星的警队管辖，但周清河自然不允许官方警队参合他的家族事宜，指派自己的武装力量是很常见的事。
　　这些杀手搜索着战场，寻找有价值的东西，确认池田爱纱的生死。
　　很快，有人发现了异样。“这些无人机怎么有许多还保存得不错，只不过不亮了，是不是坏了？”
　　“可能吧，给我看看——”
　　这句话淹没在核爆的强光和热浪中。
　　……
　　基地一号脱离跃迁状态之后，开启了随机路线和隐匿模式，在无垠的太空中静悄悄地行进。
　　池田爱纱坐上了时寒的手术台。
　　十四岁的少女已经长得挺高了，但那因为生长太快而稍显瘦弱的身体和稚嫩的脸，依然告诉人们她还是个孩子。
　　而现在这个孩子的左手空空荡荡。
　　爱纱直到这时才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不过在打了麻醉剂之后很快消退了。
　　时寒一边剔除受损的组织，喷上止血生物膜，一边问道：“断肢没带上来？”
　　爱纱摇了摇头。
　　“那就很麻烦了。”时寒皱了皱眉。“你应该也知道，如果没有本身组织，特别是骨架和神经，断肢重生需要很长的时间。你需要至少在营养舱里待六个月，然后康复训练六个月。”
　　“我知道。”
　　“如果你想，我基本能保证你一年的安全，不过也说不好。”
　　爱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断肢，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动摇，但很快又重新坚定起来。
　　“一年之后，我那个该死的叔叔不知能把势力发展成什么样。他是个混球，但他是个具有卓越经营头脑的混球。”她说。“我没那么多时间用来康复了，直接上殖肢吧。”
　　理论上说，断肢重生的过程最好在受伤后七十二小时内开始，错过这段黄金时间，成功率很低。如果爱纱选择殖装假肢，她就永远放弃了自己的手臂。
　　“你确定？”
　　尽管知道池田爱纱之后的成就，不过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女孩能够如此果决，依然令时寒吃惊。
　　爱纱轻轻点了点头。
　　时寒拿起扫描仪，一个模型在计算机屏幕上缓缓出现。
　　两个小时之后，爱纱的机械手臂制造完毕，时寒开始了手术。人体殖装是一项比较复杂的技术，一般需要神经外科的医生配合机械制造的技术完成。时寒从来没学习过神经外科，但这不妨碍他从专业知识库里抓取信息，灌入到自己的数据库里。
　　他是个机器人，也不存在手抖的可能，很快就依照步骤开始将机械神经对接到人体里面。经过一个小时细致又繁琐的工作，手术完成了。
　　爱纱略显生涩地抬起机械手，活动五个手指，或放松，或抓握，并没有感到滞后。
　　她对着时寒露出一个感激的苍白微笑。“谢谢，请问我要付出什么呢？”
　　时寒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夺回家产。”
　　“没错。”时寒看着爱纱眼里了然的神色，摇了摇头。“我不图你的家产，爱纱。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还记得弗朗西斯吗？”
　　爱纱激动起来。“怎么会不记得？”
　　“你还想为他改变世界吗？”
　　“始终如一。”
　　时寒笑得很真诚，嘴角微微翘起，眉眼里仿佛盛着星光。
　　“我和你的目标是一致的，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人抱着与你相同的理想。我不需要你的家产，但是我需要你。我们相互借助力量，所以我需要你掌握更多的资源，变得更强大，这就是我救你的原因，你能做到吗？”
　　“当然。”爱纱攥紧自己机械的手。
　　时寒向她伸出右手。“欢迎加入革新党。”
　　在上辈子的帝国覆灭史中出现的林林总总的组织，时寒已经接触到不少，或大或小，其中最出众的当然是李真熙建立的革新党。
　　几年前时寒加入的时候，这个组织的规模已经不小，经过李真熙飞快地拓展，如今已经成为帝国暗地里最强大的组织之一。
　　李真熙不愧是商界传奇，明面上的企业嵌着雇佣兵组织，雇佣兵组织嵌着暗网杀手，暗网又嵌着核心人员，一层又一层，你以为它是个公司，抽丝剥茧发现它是个非法雇佣兵组织，甚至查到暗网以为李真熙想谋夺一个爵位……就算帝国已经查到了第三层，但是李真熙她在第五层，打死帝国调查人员都不会想到这是个秘密政党。
　　老千层饼了。
　　拉拢、威胁、暗杀，李真熙信手拈来，搞得一套一套的。
　　在帝国这个庞然大物之下，革新党渺小得就像一棵小树苗，李真熙只能谨慎再谨慎，为此她发展出了蛛网般的杀手和情报人员，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组织工作。
　　一旦她的情报网查到了将信息泄露给帝国的叛徒，暗网的杀手程序立即启动。
　　叛徒只有一个下场。
　　死。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不是推翻现在的皇帝，而是彻彻底底地推翻帝制，毁灭贵族制度，开启一个崭新的时代。
　　这触动了所有统治者的利益，不由得他们不谨慎，不由得他们不酷烈。在力量积蓄到能和帝国正面对抗之前，他们需要静静地蛰伏。
　　以及静静地扩张势力。
　　在向李真熙发起视频会议请求之前，时寒很认真地向爱纱讲述了基本情况和他们的规矩，末了，他说：“从现在开始，就没有退路了。如果你向外界泄露出任何不该泄露的信息，作为你的保证人，我将在第一时间追杀你。你还有机会后悔。”
　　爱纱露出冰冷的笑意。
　　“我绝不后悔。”
　　会议接通，商议片刻，他们决定先制定让爱纱夺回遗产的方案，然后以她之手在第十八星区发起渗透。
　　横在爱纱和她的势力之间的拦路虎，无疑是她的叔叔。
　　虽然略显粗暴，但解决问题的首要手段就是抹去制造问题的人，物理意义上的。
　　“暗杀？”
　　欧文被时寒叫进会议室，抬头看到巨大屏幕上闪现的资料时，第一时间就得出了结论。
　　“没错。”时寒点头。“先暗杀池田爱纱的叔叔，名叫周清河，第十八星区近半的黑市都掌握在他手上。他的死亡带来的权力真空会很好地把这摊水搅浑，继续暗杀他的心腹，直到混乱达到顶峰、利益开始动摇，就让池田爱纱出面收拢剩余的人。再那之后，就是爱纱的事了。”
　　欧文眼中闪过一丝阴翳，目光扫过平静地坐在一旁的少女。“希望你不要为所谓亲情留手。”
　　池田爱纱勾起嘴角，红润的嘴唇下森白的贝齿微微闪着寒光。
　　“不劳您担心，我早就想在家族里来一次大清洗了。”
　　作者有话要说：　　革新党（摇头）
　　??老千层饼领导下的银河狼人团（确信）???????????????


第29章 
　　迅速敲定了第一次暗杀的计划，时寒留了一周的时间搜集资料、准备武器，最重要的是让爱纱调养身体。
　　一周之后，时寒照旧将基地一号停在一个跃迁点，从李真熙那里要了一艘最新型号的“流光之翼”，目前银河速度最快的飞船之一，他们三人乘坐流光之翼，再次来到秋日星的空港。
　　池田爱纱的母亲原来是维纳斯星三角洲市的市长，爱纱的童年都在维纳斯星度过，但她父亲的秘密势力的大本营不在同一颗星球，而在这个以旅游业出名的小星球上。
　　旅游业的繁荣促进了人口流动，带来了吞吐量巨大的空港，却避开了他人的耳目。不得不说，爱纱父亲的经营手段十分高明。
　　为了避免引起怀疑，三人没有直奔周清河的基地，而是装作普通的游人，在秋日星玩了几天。
　　酒店的套房里，时寒叩响了欧文的卧室门，没得到回应，于是推门而入。
　　熹微晨光从从密闭的窗帘缝隙中透进来，斑斑点点地洒在床中央熟睡的青年身上，照亮了他的轮廓。他颀长的身躯微微蜷缩着，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眉头微微皱起。
　　很没安全感的睡姿。
　　时寒将手里的托盘放到桌子上，走过去坐到床边，他不算轻的机械身躯产生的压力似乎让床上的人在睡梦中警觉，蓦地惊醒过来。
　　“谁——”
　　欧文猛然坐起，心跳得厉害，直到在黑暗中认清时寒的脸，才慢慢平复下来。
　　时寒心念一动，灯光亮起了几盏，不刺眼，却足够照亮整个房间了。
　　“怎么，做噩梦了？”
　　欧文抿了抿唇，不作回答。
　　“你睡眠时的脑信号不平稳。”时寒指出。
　　“是。”欧文这才答道。
　　“需要干预吗？”
　　“不用。”
　　场面冷了下来，欧文也不知道跟一个人工智能讲什么。虽说每一个高级AI都是有独立人格的生命体，但种族毕竟不一样，思维方式也就不一样。
　　总之欧文是这么理解的。
　　所以在起床换衣服的时候，时寒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欧文也并没有出言驱赶。时寒的“反正你都被我看过了所以你还在意什么”的逻辑思维依然回响在他脑海里，还有那句“你们人类真是好奇怪”……
　　欧文顶着背后肆意游走的视线穿衣，一边想着被一个AI看应该没有关系——吧？
　　一边又有些隐秘地唾弃自己。时寒作为一个AI，可能根本就是好奇而已，或者是观察记录数据的本能，但自己却止不住地感到羞耻，那种目光扫到的地方就像被火烫过一样，为什么会这样？
　　感到令他脸红的视线消失了，他转过身去，时寒正看着空中投影出的地图，转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我们的计划是今晚行动，所以你白天想去哪儿？”
　　欧文看了看地图上标出的风景旅游区，正要说“随便”，目光却被一张照片吸引住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下去，换成了一句：“去情人崖吧。”
　　爱纱倒是无所谓，去哪里不过做个样子而已，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杀人。
　　两个小时之后，他们站在了景区大门，扫过假/身份证之后进入景区，耳机里智能导游的声音响起，轻柔缓慢，跟随他们的脚步讲解。
　　无论哪个星球的景区，似乎都有那么个情人崖、情人湖或者什么情人桥之类的存在，伴随着这种景点的，往往是一个浪漫的悲剧，秋日星的情人崖也是一样。
　　智能导游缓缓讲述着一个来自没落贵族家庭的穷小子和一位美丽聪慧的贵女相爱的故事，男主角在复仇的过程中发现女主角的家庭正是造成自己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被迫在仇恨和爱情中作出抉择，最后两人双双崩溃，纵身一跃葬身崖底。
　　时寒不由得嗤笑一声。
　　“你笑什么？”爱纱一边漫不经心地拍着风景照，一边问。
　　“笑这个故事的愚蠢。”时寒说。“我不明白这种剧本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
　　沉默了一会儿，爱纱好奇地问：“如果你是故事里的男主角，你会怎么做呢？”
　　“无非是两个选择罢了，总能分出孰轻孰重，选择重要的那个，另外的毫不犹豫地抛弃。如果选了复仇，就算杀了自己爱的人也只能走下去，不能回头，因为这叫代价。”时寒淡淡地说。
　　“道理不错，但你会怎么选择呢？”
　　“我吗？”
　　时寒顿了一下。
　　“——我选择复仇。”
　　……
　　他们在景点一直待到黄昏。
　　作为秋日星这颗着名旅游星球上的知名景点，虽然有着一个烂俗的名字，这里的景色自然不差。
　　断崖下是干涸的河流形成的深邃大裂谷，裂谷对岸是风化侵蚀带来的嶙峋怪石，矗立在荒无人烟的戈壁上。一切呈现出丹霞地貌的红色，与被微风吹拂的黄沙交织在一起。
　　夕阳西下，秋日星离它的恒星挺近，那巨大的夕阳占据了小半的天空，戈壁的颜色在如血残阳的照射下更显浓重，仿佛鲜血涂抹上的一样，显得格外壮丽与恐怖。站在断崖边缘，会让人感到似乎这寸草不生的世界里只有自己一个生命。
　　时寒和欧文正坐在一条长椅上，这里远离了热门拍照地点，十分清净。
　　池田爱纱并没有和他们坐在一起，而是站在不远的地方，怔愣地眺望着远处，一只手伸进衣兜，细细抚摸着什么。
　　时寒猜一定是那张染着弗朗西斯血液的卡牌。
　　“你选的地点不错。”时寒转头去看欧文。“为什么一眼看中了这个地方？”
　　“因为它看上去很悲惨，不至于让我生出毁灭的冲动。”欧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往人群稍稍密集的地方看去。“不过这名字起得真是碍眼，和那些叽叽喳喳的小情侣一样碍眼。”
　　话音刚落，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在他还未回过神的时候扳向对方的方向，他微微惊愕的眼睛里倒映出时寒温和的浅笑。
　　“那就别看。”时寒说。
　　他放开了他的手，但欧文脸上被他抚摸过的皮肤却开始不听话地发烫。
　　欧文端正地坐着，依旧是一副冰冷的神情。谁也没看见，血红的夕阳投射出的橘红色光晕模糊了脸上弥漫的红晕。
　　直到繁星在夜色中由模糊变得清晰，时寒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来。
　　“我们该行动了。”
　　爱纱的叔叔周清河平日都待在他的地下基地里，以它严密的安保措施，他们三人是断然无法潜入进去的。但今晚，周清河的情人在一栋别墅里举办生日宴会，可能因为她给他吹了些枕头风，可能因为将爱纱赶走后，周清河沉浸在计划得逞的喜悦里无法自拔……
　　无论是什么原因，周清河今晚会出现在情人的别墅里，并且只随身带了两个保镖。
　　尽管他情人的别墅里也有安保力量，但论质量，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周清河这个黑/道大佬的贴身保镖。
　　他们有着好几套计划。在周清河小情人的别墅外潜伏多时，他们确认了周清河要在这里过夜，于是启动了B方案——欧文和爱纱清理掉外围的安保人员，时寒潜入进行刺杀。
　　虽然能很快学习特工技能，所做的只不过是上载一个模块，但时寒毕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他没有百分之百的信心不被发现。如果被发现了，恐怕就要转入C方案——时寒开无双拖住所有的安保力量，欧文和爱纱借机逃走，大不了时寒最后自爆芯片，在这里留下一具机械身体罢了。
　　当然，如果事情没到这个地步，时寒说什么也不能直接丢下身体从星网跑路。这玩意儿太贵了！
　　夜色下，时寒对别墅的智能监控系统入侵完毕，他向欧文点了点头，后者的精神力领域悄然展开。
　　像一条毒蛇，又像诡异的迷雾，在精神力感知里是一片和夜色格外和谐的黑暗，裹挟着化不开的冰冷，如同深渊的凝视锁定了每一个敌人。
　　爱纱如同夜色中闲庭信步的猫，悄无声息地摸到门卫的身后，那个可怜的年轻人甚至没能感觉到一丝异样，就被一柄锋利无比的合金匕首干净利落地割断了气管和声带。
　　爱纱轻轻地托起那人沉重的头颅，将他拖到灌木丛里，她甚至没发出比落叶更响的声音。
　　欧文随时注意着每个人的动向，见一个保安向爱纱所在的岗位走来，立刻对爱纱说：“扶住他。”
　　那个保安只见一个女孩向自己飞快跑来，还未判断出目前是什么情况，只感到一股隐藏在暗处的力量瞬间集结成剑，捅进了他的脑袋。
　　仿佛有一个钻头在脑子里搅动的剧烈疼痛之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爱纱及时接住了那个保安，在欧文的精神力攻击下，这人已经七窍流血，没了气息。
　　用相同的处理手法将这人拖进灌木丛，爱纱开始寻找下一个猎物……


第30章 
　　二十分钟之后，爱纱和欧文将十几个安保人员清理完毕，时寒也完全屏蔽掉了这栋别墅与外界的通讯，破坏掉后门的门禁，顺着墙根摸进了别墅。
　　客人都已离去，在这别墅中的只有周清河与他的情人，以及几个仆人。
　　服务型机器人远比人类仆人物美价廉，干活儿也从不出错。在这个时代，家中还有人类仆人，不过是一种炫耀身份的手段罢了。
　　只是苦了这些无辜的仆人。时寒一边想着，一边制住不经意看见他的女仆，毫不留情地打晕了她。
　　潜入的过程并不轻松，周清河作为黑/道大佬，他情人的别墅充满各种探测器和陷阱，时寒一边挪动一边破解它们，半个小时之后，才来到主卧门前。
　　那是一道感应门。时寒双眼蓝光闪烁，不出一秒，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
　　周清河和他的情人赤身裸体、毫无防备地躺在床上。时寒伸出手指，指尖皮肉消解露出黑洞洞的枪口，一道激光不带烟火气地直直穿透了女人的头颅。
　　周清河不愧为黑/道人物，对危险的感知敏锐至极，当下便皱了皱眉头将要醒来。
　　也许是酒喝得太多，也许是进行太激烈的“运动”之后的劳累，总之周清河没能马上醒来。这短短几秒中，时寒自然不会给他机会，他一个箭步冲到周清河身边，一支针管注入他的静脉，在强效麻醉剂的作用下，周清河只是软绵绵地挣扎了几下，就再也不动弹了。
　　时寒掌心浮现出一个探测仪，启动后，蓝光笼罩了周清河的身体。他的视野中，周清河左腿皮下闪着一个光点。时寒收回探测仪，手指弹出一柄小刀。划开了那里的皮肉，扒出一个定位器。将它发送的位置固定在当前地点之后，扔在了地板上。
　　做完这些，时寒扯过床单，将周清河裹住，像扛一头肉猪一样扛在肩上，钻进早已等待在地下车库的一辆浮空车里。
　　欧文坐在驾驶位上，爱纱在副驾驶，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时寒拖着周清河上车之后，爱纱冷漠地看了那团人形物体一眼，对时寒说：“原来您把这头畜生活捉了回来，麻烦了。”
　　“他挺有用的，审讯完之后，我让你来杀。”
　　爱纱勾起嘴角。“多谢。”
　　欧文发动了车子。他在军方的训练中开惯了战机，开车还真是不赖，时寒自认也不会比欧文开得更好更快，虽然……乘坐体验有点儿差劲。
　　看爱纱那微微发白的脸就知道了。
　　车是从暗网上匿名租借的，处于谨慎考虑，他们开到一半又换了一辆，最后才来到他们的临时据点，一处未开发的热带雨林。
　　他们当然不打算在这里长住，于是只搭了个市面上最常见的傻瓜式拓展帐篷，这顶简单的帐篷将成为周清河的埋骨之地。
　　到达目的地后，爱纱迫不及待地打开副驾驶侧的车门，敏捷地跳下车，一把拽住周清河两条软绵绵的胳膊，以对于一个十四岁少女来说惊人的力量拖着周清河，宛如拖着一条死狗，向帐篷走去。
　　爱纱将仇人往帐篷里一甩，像甩一个破麻袋，成年男人沉重的身躯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又用略显生涩的手法将周清河五花大绑，手臂和双脚关节都拷在一起。
　　时寒默契地递给爱纱一个针管，里面装的是清醒剂。爱纱很快完成注射，那气势汹汹的姿态，让时寒怀疑她实际上想将那针管从周清河的眼睛捅进他的脑子里。
　　不多时，周清河就醒转了过来，他甚至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被绑架了，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就在陌生的地方。麻醉剂强行被清醒剂中和带来的头昏脑胀中，周清河下一秒才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并且被五花大绑，他大声喊叫起来。
　　“荒郊野外的，隔音帐篷，别费力气了。”一个清亮的少女声音响起。“有这些力气还不如省着，等死的时候再用力挣扎几下呢。我倒蛮期待那副场景的。”
　　周清河慌乱地抬起头，只见面前站着的正是那个逃出生天的侄女。
　　她竟敢回来，而且——
　　周清河突然意识到，尽管他一再高看这个侄女，事实证明，他还是低估了她。
　　他的侄女身边站着两个男人，身材都十分高大修长，虽然并不是那种肌肉分明的大块头，但依然给蜷缩在角落的周清河带来不小的心理压力。
　　他们一个有着奇异的银灰色头发，垂着眼施舍般看着他，英俊的脸上满是高高在上的漠然，另一个有着黑发和蓝灰色的眼睛，容貌更盛，玫瑰般艳丽的薄唇轻轻挑起，挂着一丝嘲讽的微笑。
　　银灰色头发的男人说话了，声音冷漠。“爱纱，动手吧。刑讯就交给你了。”
　　刑讯进行了十分钟。
　　周清河还真令时寒刮目相看，他明白这些人留着自己性命的唯一原因就是自己嘴中的情报，无论遭受了怎样的痛苦，他一直沉默着，咬紧牙关加固自己的精神屏障，时寒没办法像当初提取白房子的“博士”那样提取周清河的记忆。
　　“停一下，爱纱，他失血过多了。”
　　爱纱又把插在周清河皮肉里的匕首搅了搅，意犹未尽地停下手来。
　　“这样不是个办法。”时寒沉思道。
　　“我可以试试削弱他的精神屏障。”欧文提议道。
　　“可以吗？”时寒转头看他，眼神发亮。
　　欧文点点头。“我可以试试。”
　　刚开始，欧文并没有找对方法，但很快经过一次又一次的实验，他操控着自己的变异精神力，攻击着周清河的精神力屏障。这个过程对于被害者来说，无疑是十分痛苦的，周清河一秒内发出的尖叫比过去十分钟都多。
　　在那鬼哭狼嚎般的渗人尖叫中，欧文眼睛都不眨，宛如抽丝剥茧般一层层毁灭着他的俘虏的神志，就像在精神层面上施行一场凌迟。
　　不愧是欧文·霍尔，时寒不由得感慨。真是银河第一狠人。
　　他选择性遗忘了自己干过的事儿。
　　不一会儿，眼看那屏障只剩薄薄一层，时寒手腕处打开一个四方形的小口，伸出探针，他将那根连着血管一样线路的探针拉出来，怼进了周清河的太阳穴。
　　老办法，效率高。
　　不一会儿，信息流整理完毕，周清河眼神涣散，嘴唇微张，像被玩坏了一样。
　　时寒将新的暗杀名单和信息传输给两人，对爱纱点了点头。
　　“完成了。他没用了，你看着办吧。”
　　他拉着欧文走出了帐篷，里面只剩爱纱和她的叔叔。
　　令时寒感到惊讶的是，爱纱只折腾了半分钟不到，就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索然无味的表情。
　　她耸了耸肩，说道：“我原以为我会折磨他很久，但刚才我突然觉得，这也没意思了。这样做既不会让我父母复活，也对接下来的行动没有什么帮助。我们还是快些进行下一步吧。”
　　爱纱的父母的确不是事故死亡的。从周清河的记忆中，时寒提取到了爱纱父母死亡的真相，无非是一场篡权夺利的谋杀，其中牵涉到的人不只是周清河，还有许多家族的高层，以及一些十八区的利益相关者。
　　现在，他们都在爱纱的死亡名单上，挨个排得整整齐齐。
　　那么，杀戮开始了。
　　他们一边刺杀着死亡名单上剩下的人，爱纱一边收拢着那些头目的余部和财富。她一直以为自己像母亲多一些，那个冷漠的表象下对家人无限温柔的新贵族，但事实证明她还是更像自己的父亲，那个满手鲜血的十八星区黑暗世界的领袖。
　　待一切尘埃落定，爱纱在父亲生前最信任的左右手的带领下进入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这两个忠诚的手下是一对中年夫妻，他们对外不公布真名，只有代号，男人叫黑曜，女人叫白银。爱纱父亲死后，他们就被周清河关进了监狱，由于想要从他们那里挖掘出更多的信息，周清河一直没杀他们，拿来没日没夜的折磨。
　　爱纱将他们救出来时，那两个满身血污的人抱着她哭泣，仿佛看到了唯一的希望。
　　在他们的拱卫下，她走向会议厅的主座。
　　会议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一个个皆坐姿端正，眉目肃穆，微低着头，仿佛向他们的王表示臣服。
　　谁也想不到昨日那神情怯弱的女孩儿，如今坐在正首，一身黑衣，双腿交叠，锃亮的军制皮靴包裹着形状优美的小腿，上面隐隐约约有点点暗红。那稚嫩的脸上嘴角微微翘起，笑容里满是冰冷的杀气，和前首领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古井无波。
　　她抬起充满力量感的银色机械手臂，在所有人的胆战心惊下用灵活的指尖点了点桌子，语气漠然。
　　“从左一开始，汇报。”
　　“报告首领，参与您父母刺杀行动的全部人员已经抓获，一部分在抓捕过程中被当场杀死，名单如下……一部分现关在13号牢狱，名单如下……总计数量核实正确……”
　　爱纱点了点头。“重建护卫队的工作交由你负责。”
　　那人欣喜若狂地点了点头。
　　下属们继续汇报，却在第三个的时候出现了骚动。那是之前的护卫队副队长，没有参与进这个地下黑帮的权力阴谋，因此还活着站在这里。刚才爱纱把护卫队的队长一职给了第一个发言的人，他神情愤懑不满。
　　“你们真的同意让一个14岁的姑娘领导整个十八区的地下王国吗？她有潜力，也是继承人，但她毕竟年纪太小，你们不能全听她的吧——”
　　砰！
　　他的表情凝固在了这一刻。
　　人体倒在地上的沉闷声音响起，所有人寒毛乍立，眼皮颤抖地看向主座。
　　枪在爱纱的指间悠然旋转一圈，转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花样，铿地一声放在桌上。女孩神色自若，向他们笑道：
　　“继续。”


第31章 
　　枪打出头鸟这句历史悠久的谚语自有道理所在，所有怀着各种各样小心思的属下此刻看着那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全都在心底暗自庆幸自己不是第一个跳出来的人。
　　谁能想到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下手这么狠？从这一点来看，她倒是颇有她父亲的风度。
　　不再敢有异议的下属们按下微抖的手指，一个个像鹌鹑一样汇报完他们的工作，逃似地离开了会议厅。
　　见下属们对她畏如虎，爱纱皱了皱眉，嘱咐仍然恭恭敬敬地站在她身边的夫妻道：“接下来你们辅助完展开清洗，将顺从我的派去处理掉反对我的，并给予他们奖励，以此分化那些顽固派。”
　　黑曜和白银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惊讶。一个少女能下达这种命令，至少证明她心狠，而且脑子够用。无论哪一点，都是一个地下王国首领必不可少的品质。
　　首领，您的女儿……已经是一个合格的领袖了。
　　“是。”
　　他们齐声应道。
　　黑曜白银夫妻走后，爱纱独自静坐片刻，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一定要在革新党正式的行动开启之前，将父亲留下的十八区地下力量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
　　秋日星的深夜里，爱纱刚处理完一些文件，就接到了来自时寒的视频会议。
　　屏幕里，时寒站在驾驶室里，欧文坐在他旁边。不用在外人面前演戏的时候，欧文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仿佛眼神都淬了冰。而时寒嘴角微微弯起，温和礼貌地微笑着，不过爱纱觉得他的笑从来没有任何感情。
　　这种非人般的无机质微笑有时候令她毛骨悚然。
　　“我接到了李真熙发来的一个任务，这将是我们接下来一个月的目标。”
　　时寒手指微动，荧光蓝的线条出现在他的面前，交织成一幅立体的星图。他点了点其中一个区域，两指放大，直到一个缓缓旋转的星系出现在他们面前。
　　“第三十三星区，X-2星球，暗河监狱，我们要去那里救一个人。”时寒称述完，调出那个囚犯的资料，对屏幕对面的爱纱说：“以上就是你能知道的。由于你对自己势力的整合还未完成，这次任务你不参与，不过本着情报分享的原则，我们有必要让你知道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希望你能在我们回来之前完全掌握你父亲给你留下的遗产。”
　　“好。”爱纱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还是忍不住问道：“风险高吗？”
　　“有点儿。不过我们也有增援计划，不用担心。”
　　“我没有担心你们！”爱纱关了视频。
　　时寒歪头，一脸问号地问欧文：“那孩子青春期到了？”
　　欧文：“……”
　　半晌，欧文转移话题道：“你知道李真熙为什么要救这个人出来吗？”
　　他看着悬浮半空的光幕，上面展示着这个特殊的囚犯的资料。
　　姓名：凛歌
　　性别：男
　　年龄：48
　　身高：192cm
　　体重：78kg
　　罪名：窃取机密、屠杀军队、意图谋反、包庇罪犯、妨害执法……（展开余下20条）
　　简介栏旁边放着这人的照片。出人意料的是，尽管他的身高体重数据很容易让人以为这是个壮实高大的军人，但他的照片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实验员，穿着有试剂印记的白色实验服，褐色的头发略长，凌乱地散落在肩头，面容还算端正英俊，不过黑色的眼睛有些无神，眼底还有明显的黑眼圈。
　　实际上，他的确是个生物化学家。
　　资料上他的那些罪名足够他死一百遍的，但凛歌的才华过于宝贵，以至于皇帝秦皓夜亲自下令免死，只是一直囚禁在暗河监狱，不停地催促他进行研究。
　　上一世，革新党就曾试图救他出来，不过最终失败了。凛歌本人死在了暗河监狱里，死前交给去营救的人一个储存卡。那储存卡里的宝贵研究成果直接产生了一种能激发人类精神力潜能的药剂，并且促进了新型脑波放大器的诞生。欧文登基后，曾血洗革新党，他们掌握的这些科研成果给上一世的欧文带来了不小麻烦，甚至差点儿让他死在战场上。
　　时寒很期待，如果凛歌本人存活，会给这个时代带来怎样的变化。
　　“这个名字很让人熟悉，我在学校里似乎学习过他提出的一部分理论。”欧文看着他们设定好的航线，光幕的蓝色倒映在他眼中，看上去似乎泛着冷光。“他的才华是需要把他救出来的理由吗？”
　　“是的，不过并不是唯一的理由。”
　　时寒微微一笑。
　　“你的母亲真是很有魅力呢。”
　　欧文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些松动，略有些惊讶。“他是……”
　　“大概很想当你爹。”时寒开了个玩笑，欧文却狠狠皱了皱眉头，显然不喜欢这个玩笑。他用很小的音量咕哝道：“红颜薄命罢了……如果不是那张没用的脸……”
　　“确实很可惜，美貌本身也是一种价值，或者说财富，但自己却没有守护好这份财富的实力与地位，被强者予取予夺完全是意料中的结局。”时寒语气轻松地说：“如果让我来编写剧本，结局也一定是这样的，说不定还会更悲惨，毕竟这才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欧文的心情显然不似时寒的语气那么轻松，他压低的声音里有几分愤恨。“你是在说，她经历的一切都是活该吗？”
　　“不，活该实在是个过于主观的形容词。她活该也好，可怜也罢，这改变得了她命运的轨迹吗？她经历的一切难道不是因为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法则吗？我的评价没有丝毫的意义，同情可怜也没有丝毫意义，有意义的只是这个世界的法则。如果看不惯，那就改变它。”
　　时寒突然开口问道：“你是否想过，如果当初我没有把你从垃圾星带出来，你会经历什么？”
　　“什……”
　　“需要我提醒你，你长得就像个男版的你母亲吗？”时寒冷笑道：“还记得在空港里，那几个小混混想把你卖给什么人吗？”
　　他忽然上前一步，将欧文逼得后退，端详的目光停留在欧文脸上。
　　“其实，你现在也长了一张惹人犯罪的脸……不过，你并没有被当成玩物，你告诉我为什么？”
　　不等欧文说话，他自问自答道：“因为你很强！”
　　“美貌的价值本身是有一个极限的，那是无形的价格。从捣毁维纳斯超能学院开始，你就强到了没人付得起这个价格的程度。成本和收益，才是最基本的规则，绑架你母亲几乎没有成本，所以她被掳走，杀死你母亲几乎不需要成本，所以她被杀死了，问题就是这么简单。
　　“弱肉强食能成为这个世界的法则，是因为强者掠夺弱者成本太小。如果要建立一个可以保护弱者的世界，就要用法律和可以执行法律的强权让掠夺者付出无法接受的成本，可能是金钱，可能是自由，或者可能是他的生命。你看，经济学可以回答这世上绝大部分问题。”
　　“那剩下的问题呢……”欧文嗓音沙哑。
　　“剩下的啊……”
　　时寒通过舷窗望向星域，眼底是从未有过的空茫。
　　“剩下的是那些无价的东西，不能放在成本和收益的天平上衡量的。就算抛弃生命，抛弃记忆……自己拥有的全部……也要拿到的东西……”
　　他仿佛不受控制，向记忆库深处探去。
　　他的眼睛闪了一下。
　　自由……
　　两下。
　　……希望。
　　一圈白色光晕在黑色眼瞳里亮起。
　　世界旋转、破碎。
　　我这是在哪儿？
　　时寒站在一座雪山上。他只穿着衬衫长裤，赤着脚踩在地上，夹杂着雪花的凛冽寒风狂乱地刮过，他却一点感觉都没有。没有寒冷，没有干燥，雪地松软得像棉花糖，甚至还带着些令人舒适的暖意。
　　头上却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像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搅。
　　好痛……我不是变成AI了吗？为什么还会头痛？这是哪儿？为什么不冷？为什么这么美，像幻觉一样……
　　雪山从顶部的雪白渐渐过渡到山脚的翠绿，此时半山腰的云层不厚，像雾一样飘忽地盘旋在漆黑的针叶林间，可以毫不费力地透过它们看到山谷的新草，和正潺潺流淌的化冻的小河。
　　突然，这条河裂开了。
　　突兀地，就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扯开画布，硬生生将这个世界撕裂了。那甘美的河流扭曲开来，像是从三维变成二维，将细节平摊开来，线条也随之扭曲。接着是消散，如同屏幕没了信号那样抖动几下，忽明忽灭，而后不见了。
　　那地狱般的裂缝还在扩张，从河流蔓延到了天空，撕裂了苍穹，恍若灭世。
　　黑暗中忽然开始闪现二进制。
　　远方传来飘渺又真实的哭号。
　　有声音在脑子里回响——
　　想起来！快想起来！死也不能放弃的东西！
　　他一眨眼，那个正在破碎的世界不见了，他仿佛到了一个交织着蓝色线条的黑色空间，眼前全是模糊的人影，他听见自己不受控制的张口：“你们真的愿意吗？”
　　“我们信任您！”人影们整齐地回答，声音里带着哭腔。
　　“时空穿越计划……不能失败。”
　　他疲惫不堪地闭上眼睛。
　　“那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第32章 
　　他陷入了永无止境的黑暗。
　　“……时寒！”
　　有什么声音从无比遥远的地方传来。
　　“时寒！”
　　越来越响亮。
　　像在耳边响起的一样？
　　时寒猛然睁开眼睛。
　　他在飞船里僵直不动的身躯终于重新动了起来，沉重地向后倒去，顺着墙壁无力地滑了下来。
　　“你怎么回事？”欧文在他面前蹲下，双手抓住他的肩膀。“刚才你突然僵直不动，但并没有下线，而是双眼不停闪动，不是平常数据闪烁的蓝光，而是一圈白色，我喊你也没有反应。你是受攻击了吗？”
　　“应该……不是。”时寒的双眼依旧有些茫然。“我……做了个梦？”
　　“你说什么傻话？你是个AI，怎么可能做梦。”
　　对，那不是梦。时寒想道，那是一段……记忆？
　　可是作为一段记忆，它也未免过于不真实，且不说时寒两辈子根本没有失去过任何一段记忆，就那维度打击般天崩地裂的景象，根本没在现实中的任何地方发生过——现实中的？
　　时寒悚然一惊。在现实中没发生过，但虚拟空间里完全有可能。可这是谁的记忆呢？有可能是他穿越过来时，那个AI的记忆吗？
　　可那只是个……最低级的AI生命啊？
　　自己与其他AI生命不同，他不受人类控制，生命由一段又一段的神秘文字构成，他还能毫不费力地修改其他AI……如果这些都是因为它的话，那么“时空穿越计划”？是否自己死后穿越到这里，和它也有关系？
　　记忆里的情绪还未消散。那种仿佛一个世界向下压来的庞大的绝望、不惜燃烧一切的愤怒与仇恨、地狱中寄托于一丝微光的企盼……依旧在他意识中回响，一声又一声，渺远不绝。
　　他的头又痛了起来。
　　不过他知道那不是头痛，他没有人类的身体，他不会头痛。
　　那是他的意识在痛。仿佛有一个声音急切地呼喊——
　　最后的希望！
　　最后的希望！！
　　给我记起来！！！
　　“又没反应了？”
　　欧文皱起眉头，直接把时寒从地上拎起来，评估了一下飞船哪里最厚实，便手臂一甩，将他砸了上去。
　　沉重的声音响起，这么一砸，时寒清醒了过来。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失去意识的，你现在别去想它。马上有个任务要完成，你要是在任务途中把自己折腾死了，别指望我会给你陪葬。”
　　对了。当时寒不主动去挖掘这段记忆与它背后含义的时候，疼痛就渐渐消失了。他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力，从地上爬起来，拿出一支纳米修补液点在被欧文砸伤的皮肤上。
　　“你说得对。”时寒把所有疑问都压在心底，平静道：“我们现在先去三十三星区无人星NR-5大气层外，和我们的增援部队汇合，他们会给我们多派几个人手。”
　　NR-5大气层外。
　　一艘线条流畅的梭形飞船与“基地一号”缓缓对接，随着最后一丝缝隙无声无息地消失，接口处绿灯亮起。两扇隔离门打开，从那一端走来一行人。
　　带头的是时寒的熟人，几年不见，那张时刻挂着高傲神情的脸稍微成熟了些，虽然看上去还是那么自大，不过时寒知道那都是聪明人的伪装。
　　时寒上前一步，礼貌地伸出手。“秦星远。”
　　秦星远张开的双臂尴尬地愣在半空中。“……”
　　“噗。”
　　从他背后传来一声轻笑，将人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奶奶。虽然不便行动，但她坐在轮椅上的背挺得很直。姿态优雅，衣饰华美，绣着精致花纹的毯子搭在膝头。满头银丝规整地盘在脑后，皮肤褶皱、容颜苍老，一双浅灰色眼睛却如琉璃般熠熠生辉。
　　对于不认识她的人，她带来的第一印象绝对是一位优雅知性的老妇人。
　　但对于认识她的人来说，她的身份只有一个。
　　A级巅峰战力之一、活跃在第五区的顶级佣兵团团长、曾以一人之力肃清整个星区盗贼团的传奇人物——林婕拉。
　　时寒知道林婕拉不喜欢拐弯抹角，于是很直接地问秦星远：“你把林团长都请过来了，还要我们干什么？”
　　一个A级精神力者碾压一个监狱简直绰绰有余。
　　林婕拉又友善地笑出声来，开口道：“你就是时寒吧，还真是不给星远这孩子好过呢……先回答你的问题吧，这次行动主要还得靠你们，我不能让外人知道我在协助你们，所以我不能发挥A级的力量，也没带我的智能机械，只能待在飞船上，操作一个躯壳跟着你们下去。我来参加这次行动的原因，主要还是想看凛歌那孩子，顺便来见见你。”
　　时寒僵直了一秒。他很快恢复了原样，但那一瞬间的异常还是被林婕拉捕捉到了。
　　林婕拉向他眨眼示意，同时，一条讯息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不用紧张。你这是个机械躯壳吧？做得还真像人类的身体。不管你有什么秘密，至少我们现在站在同一战线上，我不会对战友做什么的。】
　　林婕拉拍了拍手，微笑着提议：“话不多说，我们最后确认一遍计划，就开始吧？”
　　众人只能赞成。
　　林婕拉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看样子并不是她的随从，而是秦星远为了表示尊重而派去的，因为林婕拉这人每件事都喜欢亲力亲为。时寒瞥了一眼，他看上去有些紧张，想必是第一次参与这种作战。
　　那年轻人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竟没来由地皱起眉头，眼神也变得不善起来。
　　他抿了抿显得刻薄的唇角，露出做作的嘲讽笑容，指着时寒和欧文道：“这么重要的任务，有林大人就够了。潜入可不是儿戏，我从来没见过你们两个，确定进去之后不会拖林大人的后腿吗？”
　　林婕拉诧异地抬头看了这人一眼。尽管她在强者中以脾气好闻名，与此人也认识，却没想到明确表示尽快开始之后，还能收到如此激烈的拒绝言辞。
　　其他人也投去惊诧莫名的目光。
　　男人似乎被这些目光看得更紧张了，将出汗的手心藏到身后，隐蔽地在衣摆上擦了擦，嘴上仍不让步：“他们一没资历，二没有展现实力，怎么能担任如此艰巨的任务？他们赶去送死不说，还容易拖后腿，把任务搞砸，救……救援凛歌的机会可只有一次！”
　　说到最后，他仿佛眼里都亮起了愤怒的火光。
　　“他们是李真熙直接派下来的。”林婕拉已经有些不满了。
　　“可是——”
　　男人还想辩驳，林婕拉发火了：“够了，按原计划执行！”
　　男人皱起眉头，又来来回回往他们这边看了好几眼，林婕拉冰冷的神情依旧没有改变，这才低下头，不甘道：“是。”
　　林婕拉语气这才缓和下来，又恢复了她慈祥端庄的神态，问道：“格里沙，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脾气这么大？”
　　男人垂下眼睛，头发挡住了大部分神情，声音很小。“今天是我妹妹的忌日，抱歉了。只是……不想看到更多无谓的死亡了。”
　　气氛凝固起来。
　　像是往深海坠落而去，每一秒更大的水压都在挤压堆积，直到秦星远拍了拍手，将所有人从深海里拉出来。
　　“事不宜迟，我们计划的成功，才是对格里沙的妹妹最好的祭奠不是吗？”
　　甚至都没有人去问格里沙妹妹的死因。有勇气参加革新党，尤其是参与实际行动的人们，几乎都有一个如同蝼蚁一般被帝国碾死的家人。死得毫无尊严，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格里沙露出一丝苦笑。
　　按照拟定好的计划，他们只分出时寒、林婕拉和欧文三人潜入暗河监狱，目标是在狱卒发现他们之前就抵达凛歌所在处。剩下的成员则在X-2星球附近蹲守，以免情况有变，随时准备后援。
　　有着林婕拉跟随，就算只是一个无法发挥出A级实力的机械躯壳，众人对这场作战都有着十足的信心。另外，秦星远手上还有暗河监狱的情报，显示今天是两支驻守狱警队的交接日。
　　理论上来说，监狱警队的交接日里，A队工作前16个小时，B队工作后16个小时，中间重叠的时间为交接时间。但实际上，中间重叠的四小时根本不会有人在。从关押犯人的总体级别来看，暗河监狱的危险级并不高，尽管里面还有一个特级罪犯凛歌，他们也不上心。
　　他们如此懒散也是有原因的。凛歌是个研究型的人才，尽管长得十分高大，但战斗力并不强。狱警们提防监狱里的罪犯越狱，但从没想过有外部团体胆敢劫狱。
　　那就是挑战帝国的威严！那是死罪！
　　现在，三个敢挑战帝国威严的家伙正静悄悄地潜行在这巨大的钢铁建筑中。
　　由命名就能看出，X-2星球并不是一个可居住星球。它的质量并不大，表面裸露在太空中，几乎没有大气层，也没有磁场，时时刻刻都受到太阳风的无情鞭挞。
　　暗河监狱建立在X-2星球的近地轨道，是一座空间站式的巨大建筑。由于X-2和它的恒星形成了潮汐锁定，暗河监狱躲在这颗星球的背面，也算是为防护罩省点儿钱。


第33章 
　　自从时寒一行人进入暗河监狱以来，一切似乎都进行得很顺利。他们确实没遇见成队的狱警，偶尔见到几个，都被他们躲过去了。
　　他们打昏了三个，剥下了他们的制服，为自己额外添上伪装。
　　当然，时寒不会犯下“打昏的敌人醒过来并向队友求救”这种愚蠢的错误，在确认昏迷之后，还额外为他们注射了能让正常人类睡上一周的针剂。
　　“我简直不敢相信你是林婕拉。”时寒看着正在看投影地图的机械躯壳，说道。
　　“哈？你瞧不起谁啊？”林婕拉操控的机械身体抬起手，把鸦羽般漆黑光泽的头发往后拢了拢，漂亮的脸上不满道：“这是照我三十岁的时候做的，谁还没年轻过咋地？”
　　欧文完成了对前方的探查，向他们点点头。“安全。”
　　“他们真是惫懒。”时寒摇头。
　　三人又向林婕拉指示的方向走去。沉默地走到半路，林婕拉突然开口问：“时寒，你的本体在哪里呢？”
　　时寒神情沉着。“不是说好了不追问吗？”
　　“可我好奇啊。”林婕拉微笑，说出来的话却直指疑问核心。“大部分见到你的人都以为这个身体就是你本体，因为你做得如此以假乱真，只有少数人知道这只是你的机械躯壳而已，秦星远那小孩子就算一个。见你本体神出鬼没，毫不费力地长时间操纵机械身体，他应该会以为你是隐藏的A级高手，但我知道你不是。那么矛盾就出现了——”
　　时寒停下了脚步，姿态戒备。
　　“非A级人类不可能如此轻松地长时间操控机械躯体，而你又不是A级，所以你不是人类。我尝试猜出你行动的意图对谁有利，你可能的主人是谁，却得知你是突然出现的，一直以人类身份单独行动。排除掉所有可能的选项之后，剩下的那个就算再不合理，那也一定是真相了。”
　　欧文的双眼也泛起浓浓的警惕之色。
　　林婕拉微笑道：“你是一个AI生命，我说得没错吧？”
　　她瞥了一眼欧文。
　　这孩子似乎并不惊讶？早就知道么？
　　沉默良久。
　　“你想要我的命吗？还是想奴役我？”时寒冷冰冰地问。
　　“不。”林婕拉认真地回答。“我想要真相。”
　　“我不满足于胜利者书写的历史，我想要世界的真相。”林婕拉坚定地说。“我想知道，为什么利益毫无冲突的AI生命和人类，最终会挑起惨烈的种族战争，为什么银河帝国诞生于荣光，却向着无穷无尽的腐败与剥削滑落，为什么和平是暂时的，而争斗是无穷的。我想知道……能让这个世界跳出循环的方法。”
　　“我想要一个更好的世界。”
　　时寒丝毫没被她的话打动，漠然讽刺道：“没想到你是如此高尚的人啊。”
　　“我并不高尚，这点我很清楚。正相反，我曾经是个很卑劣的人。我出身微末，有着极高的精神力天赋，更多的却是凭借出卖别人的本领，从路边尘埃般的民众中脱颖而出，成为了一个高级佣兵。
　　“我劳碌奔波只为攒一些智能机械，我辛苦积攒的家底是同行羡慕的，却是连B级天赋都没有的身居高位的蛀虫唾手可得的。我带着疲惫、失望和愤怒过活，我儿子的出生也没改变我分毫。我甚至更加暴躁，冷落他到成年，婚礼上他看见我，似乎很惊讶。
　　“可我对生活的失望，不知为何，在他把孙女递到我手里的时候，竟突然消弭了。”
　　林婕拉在斗篷下抬起脸，那张年轻的面容上，慢慢扬起一个慈祥的、温柔到不可思议的微笑。
　　“那个孩子是多么可爱啊。她的脸还有些皱巴巴的，但她多么可爱啊！作为一个新生命本身，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她就已经很勇敢、很伟大了。我不期望她在这个世界里出类拔萃，我只希望……我只希望这个世界配得上她。
　　“我这一生过得乱七八糟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的使命，就是为了让世界更配得上这些勇敢的小生命。
　　“这就是……我的初衷。并不高尚，对吧？”
　　林捷拉这段话在一瞬间就传进他们的脑海里。时寒的语气认真起来，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开始相信你了。你比我想象的高尚多了。”
　　“协助革新党也是为了这个吗？”欧文突然觉得心脏变沉了。他忍不住想：我的母亲，在看着我的时候，也会有这种感受吗？
　　林婕拉点了点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要如今这个帝国还在，我就无法给孙女想要的生活，更无法给她的孩子一个明天……”
　　“对了，A级精神力者都能看出我实际上是个AI吗？”时寒问。
　　“不。我就算在A级里，也是很强的。”林婕拉回答。
　　“但总有比你更强的，而且大概率是敌人。”
　　“说得也是。我告诉你一个方法——”林婕拉直指欧文道：“你把自己是个AI生命的事情都告诉他了，想必你们是可以相互托付生命的同伴吧？既然如此，你可以让他的精神力笼罩你所在的范围，这样就算A级精神力者也无从探寻。尽管只有B级，这孩子的精神力很奇特，想必是传说中的变异精神力，我还从来没在现实中见到过。”
　　“我们快到了。”
　　一扇银白色金属大门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根据情报显示，这扇门之后，再穿过一个大厅，就能从直升梯通往暗河监狱的中枢楼层。那是监狱的智能核心所在处，也是特级犯人的关押地。
　　林婕拉的机械身躯双眼亮起流光，纤长的手指同时在大门的操作界面上跳跃起舞，片刻之后，屏幕上闪过绿色的通过提示，同时显示出开锁的动画。播放完毕之后，不算大却有些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大门像闸门那样缓缓向上升起。
　　时寒始终神经紧绷，小心翼翼，但他的戒备似乎做了无用功，门后的大厅里空无一人，也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时寒甚至想到守卫会不会从地板下突然窜出来，但能量感应又告诉他没有。
　　“怎么停下来了？”林婕拉回头问。
　　“有些不对劲。”
　　“因为我们遇见的敌人太少？”
　　时寒摇头。“狱警因为腐败而惫懒，倒也还说得过去，但我们一路走来竟然没遇到巡逻机器人，这不奇怪吗？我认为有7%的可能，前面有埋伏，我不想让欧文再往前走了。”
　　“但我们的行动没告诉过凛歌，他不一定愿意跟我们走，欧文是关键。”林婕拉皱了皱眉头。
　　“我知道，但是我们俩都是机械身躯，大不了自爆，欧文被包围就真危险了……”
　　“不用争了，我不会先回去的。”欧文打断他的话，语气淡漠。“怕死就不上战场吗？如果真怕死，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
　　时寒回过神来，突然意识到无论是哪个时间线，无论有没有他的帮助，欧文从来都是那个欧文。他不需要保护，不需要照顾，不需要怜悯，他是万千星辰的战场中唯一的神。
　　林婕拉扯着时寒往前走，一边按下直升梯一边说：“其实我觉得没有巡逻机器人是你的问题。”
　　“嗯？”
　　“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自由的AI生命，所以我觉得一切皆有可能。而且我感觉你有点儿特殊，看不透本质。”林婕拉费力地描述着。“怎么说呢，就是我曾经想探查你的精神力，但是碰到的全是令人头晕目眩的、乱七八糟的符号，就像被无序、混沌的场包围一样……罢了，我语文从小就不太好，词不达意，仅作参考。”
　　时寒想起虚拟空间里组成自己身躯的奇特符号，想起曾经被自己轻轻松松捅个对穿的高级AI晓星。林婕拉的怀疑不无道理。
　　但那种仿佛吊在空中的不适感依旧无法消去，他只能暂时将疑虑压在心底。
　　直升梯继续深入暗河监狱，下降的过程持续了整整十分钟。终于，直升梯的门打开，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通道。
　　这里的天花板是白色，地板是白色，墙壁也是白色，全都用一种复合材料搭建而成，枯燥无味毫无美感。
　　凛歌的房间很好找，就在通道尽头，林婕拉掏出一个一次性的储存器，对着门锁塞了进去，里面的代码很快就完成了破解，并且销毁了。
　　原本黑漆漆的房间里，感应灯应声而亮，一个身影快速爬起来，对他们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这人自然是凛歌。
　　他看起来比他入狱时还糟。高大的身材毫无力量感，只是可怜地蜷缩着，短来一截的宽松囚服下，由于不常走动导致的腿部肌肉萎缩几乎肉眼可见。胡子许久不刮，已经长了一圈。褐色的长发披散着，枯黄败落，毫无光泽，毛燥而纠结成团，一双黑色眼睛里全是颓废，半点儿看不出活力。
　　“你们是谁？”他开口，声音沙哑。
　　作者有话要说：　　林捷拉的发言灵感源于：
　　??《进击的巨人》卡露拉·耶格尔名句
　　??不是特别的就不行吗？我不这么认为哦，至少这个孩子才不需要变得多伟大，就算没有比别人优秀；因为你看，他多可爱啊，所以这孩子已经很伟大了，毕竟他可是出生到这个世界上了啊！???????????????


第34章 
　　这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时寒回答简洁：
　　“时寒和杰拉，一个想救你出去的组织派来的任务执行者，以及——”
　　“哈哈哈！”凛歌狂笑起来，打断了时寒的话。笑完了，他抹抹虚假的眼泪，说道：“不说我也知道，是想利用我的知识是吧？原来现在还有人记得我这个科学家？我告诉你，不管你想要我做什么，我都不会答应的。救我出去？狗屁！”
　　“研究？”他指着时寒，咧开嘴。“老子不干了！哈哈哈！”
　　时寒的声音依旧平静，似乎根本没听到凛歌的嘲讽，自顾自地继续介绍最后一个人：“以及欧文，莉莲的儿子。”
　　“我不——”凛歌正要继续拒绝，刚要出口的话却在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你说……谁的儿子？”他颤抖地问道。
　　“莉莲。”时寒仍然语气平淡。“莉莲·霍尔。”
　　再次确认这个名字的一刻，这个颓丧的男人仿佛被重物击打了一下，然后脊背就挺起来了，头也抬起来，用手拨了拨凌乱的发丝，打量起欧文来。不一会儿，如同当初李真熙的目光一样，从惊讶到确认，再到狂喜。
　　他像一团云絮般的尘埃，被时寒的话如冲击波般砸中，然后无尽的虚空里，那团尘埃猛然坍缩，颤抖着挤压在一起，内心越来越滚烫，直到一束光线刺破了黑暗，恒星的熔炉被点燃了。
　　便至死永不熄灭。
　　“走不走？”时寒没给他那么多回忆过去的时间，冷漠地提醒道：“你每拖延一秒，我们死在这儿的可能性就增加0.08%。”
　　“你这是怎么算出来的？”科研人员凛歌显然不吃这套。嘴上虽反驳，动作却丝毫不慢，跟着时寒他们向出口走去。
　　时寒扯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我胡扯的。”
　　凛歌；“……”果然。
　　他们刚走过一半走廊，时寒一道灵光闪过，从深入暗河监狱到现在一直盘旋在脑海中的疑虑终于有了答案。
　　但这答案使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与此同时，欧文瞬间做好了战斗准备，大叫了一声：“危险！”
　　林婕拉反应最迅速，当机立断从怀里扔出了一个一次性防护罩，下一秒，炽红的激光束和蓝白色的电弧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林婕拉的高级防护罩竟然不到五秒就能源耗尽了。
　　幸而在那之前，林婕拉和时寒已经撑起了另外两层，否则他们俩会化成满地零件，欧文和凛歌都要变成肉碎了。
　　欧文指挥着自己的精神力向外铺展开去。他的精神力有着特殊的场性质，比同等级的展开范围更广，能有效杀伤进入范围之内的敌人，他也正是打着这种主意。但寻找了一会儿，他拧起眉头，声音冷得快要结冰。
　　“这是埋伏。我们进来的时候，一路屏蔽掉了系统的感知，按理说不会向我们发动攻击，除非有人故意启动。这里没有活人，也就是说有人完全掌握了我们的路线，以此进行伏击，监狱的狱警们应该就在出口处等着我们。”
　　欧文说的没错。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些不寻常的地方，并心存怀疑，但始终无法形成完整的推理。因此他听了林婕拉的解释，加上欧文的坚持，一行人走入了陷阱。
　　现在后悔也没有用，重点是如何逃出去？至少让欧文一个人逃出去。时寒飞快地计算着，却得不出结果，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欧文在生死关头再来个大爆发。
　　可是现实不是写爽文。精神力突然增长是有限度的，前世欧文经历过不知多少次生死绝境，要是来一次爆发一次，早就进化出N层领域了。事实上，前世的欧文也经历过战败，后果最严重的一次，成功摆脱包围圈的代价是8162个精英的性命。
　　欧文真的会死在这里吗？
　　时寒感到荒诞。这几年来，上辈子那个无坚不摧的银河战神身影在他的记忆里渐渐淡去了，那个仿佛淬了寒霜的无情帝王，被他埋在了数据库的深处，取而代之的是外表冷漠的少年，内心既脆弱又坚韧得不可思议，他眉目间已经有了那个铁血帝王的影子，但又不一样。
　　时寒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但就是不一样。
　　他曾经觉得欧文无非就是个好用的棋子，并且会变得越来越好用，死了固然可惜，但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总有时间找新的。
　　他是一个AI，他有着无穷的寿命。他更是“预言家”，他的目光能穿过银河未来。他不需要为一个棋子的死负责，也不需要为一个人类的死悲哀。
　　但是……
　　为什么他还在不停地找可能逃出去的漏洞呢？
　　为什么他如此希望欧文能活下来？
　　难道欧文对于他的计划那么重要吗？是前世的超级系统计算出来的吗？还是他的潜意识计算又在提醒他，为了达成目的，欧文一定不能死？
　　时寒觉得他的CPU要超频了。
　　这时，一旁脸色铁青的凛歌突然叫起来，拯救了时寒的CPU。凛歌的叫声出口一半，又压低了声音，对他们说：“我知道怎么出去了！这里有一条密道。”
　　林婕拉急了：“还密道，你他娘拍电影呢？”
　　“真的，我以前认识这里的设计者夜神千代，这里有一条出去的路，是没录入智能系统的。在那走廊尽头右侧墙角，我需要三十秒时间启动它。”
　　林婕拉立刻招呼所有人：“快走！”
　　他们顶着一层磁场防护罩、一层立场防护罩还有欧文的精神力防护罩，向走廊尽头跑去。最后几步的时候，凛歌几乎因为冲得过快脱离了保护圈。他对着看似空无一物的墙角猛扑了上去，手掌在第一个平方分米的地方按出韵律，时寒认出那是极其古老的摩斯电码。
　　那砖沉下去了，一个面板露出来，凛歌争分夺秒地破译。走廊的安保系统一轮集火，远处又传来些许震动，是巡逻机器人到了。接下来又是一阵电磁弹和激光武器的洗礼，偶尔一道次声波，要不是及时挡住，这里的生命体就得跪了。
　　剩下三人快顶不住时，面板终于发出了悦耳的“滴”声，宛如仙乐入耳，那绿油油的荧光灯也显得格外可爱，一条通道在他们面前出现了。
　　凛歌却说：“把它关上需要更多的时间，所以我们不能让通道关闭来抵挡后面的机器人，得有个人断后才行。”
　　林婕拉一手把他拎进了通道：“别废话了，快跑，断后的事情我来做。”
　　她背对同伴，迎来如浪潮般袭来的机器人。
　　叛徒！革新党里绝对出现了叛徒，将行动计划完全泄露给了暗河监狱，否则根本无法解释这次埋伏为什么会如此天衣无缝。她咬牙切齿，等她收回精神力到主舰上，一定要找出这个叛徒是谁。
　　平生最恨两件事，死亡和背叛。
　　考虑到出口可能存在的危险，时寒走在了最前面。
　　通道里灯光很少，只有顶上一条荧光带指引着行人前进。暗河监狱的形状像一个行星环，以逆时针方向旋转和行星轴为标准，他们原本的位置是监狱的上侧，在里面大约走了一个小时，来到了监狱的下侧出口。
　　欧文首先用精神力探了出去，周围有两个生命体。
　　时寒进行了热成像扫描，显示外面有两艘漂浮着的飞船，狱警常用的型号，流线型的，像两颗深空中晶莹剔透的水滴。
　　“我们的飞船停在上侧，现在是过不去了。老办法，行吗？”时寒对欧文说。
　　欧文点头，立刻意会了老办法指的是什么。就像他们赶去救爱纱的时候，他先杀死进入精神力场范围内的驾驶员，然后时寒夺取飞船的控制权。
　　帝国监狱巡逻飞船的系统比起□□头子的部队严格得不止一星半点儿，不过他们周围并没有太多敌人，只要足够谨慎，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夺取飞船，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逃走。
　　欧文刚想到这里，凛歌就低声惊叫起来：“我们被发现了！”
　　“什么？”
　　“我的精神力一直连接着这个通道自己的智能系统，刚才它被主系统发现了。出口的坐标泄露了。”
　　“巡逻队正在向这里聚集。”时寒皱眉道：“没时间偷偷摸摸了，开始强行突破。欧文和凛歌，你们只专注撤离，攻击和防御我来做，我已经准备留在这里了。”
　　欧文道：“好。”
　　不明真相的凛歌惊了：“你们这是什么塑料战友情？”
　　直到他和欧文按压肩上的浅蓝色按钮，全身笼罩上一层透明的膜，那是最新一代的便携式宇航服。他看时寒不仅没有任何动作，还把自己肩上那套卸下来给了欧文。
　　凛歌眨眨眼，似乎觉得自己眼睛有问题。
　　时寒好心地指着自己解释一遍：“这个是机械身躯，死不了，就是有点儿贵。”
　　凛歌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欧文看准时机，对那两艘飞船悍然发动了攻击。无形的精神冲击波刺穿船员的脑域，紧接着时寒的双眼蓝光流转，细密的数据流瀑布般冲刷，几秒之后，他拽着凛歌：“走！”


第35章 
　　通道尽头通往太空的的双层门打开，他们和门之间仅有的几立方米空气一起冲了出去。按照计划，欧文和凛歌占据了一条船，时寒独自操作另外一条。
　　暗河监狱的宽度不大，这段时间里，已经有上百艘梭型的自动巡逻船和几十艘有驾驶员的水滴形巡逻船赶来，对他们形成合围之势。
　　“欧文，向坐标（1.3， 9.0， 4.7) 冲刺，秦星远已经收到我们的求救信号，会在那里接应你们，按照他的速度，建议你将80%能量分配给引擎，20%给必要的攻击和防御，一切为了扫清道路。”
　　得到时寒的指令，欧文毫不犹豫地执行。飞船持续加速，消耗60%能量之后达到了最大速度，如一支离弦利剑刺进包围圈。剩下的能量谨慎地用于变向，欧文精湛的驾驶技术保证了速度不减的同时飞船如同一条灵活的蝌蚪在水中穿梭。拦在冲锋的道路上的人类逐一被收割，不如人工操作灵活的自动巡逻船排着队被打烂。
　　凛歌缩在副驾驶上，完全抛弃了之前“保护莉莲的孩子”的想法，感觉自己仿佛是个废人。他惊恐地看着一颗导/弹向他们袭来，又惊恐地看着它在无与伦比的驾驶技术下与他们擦肩而过，不由得感叹：
　　又被莉莲的孩子保护了呢。
　　另一边，时寒半蹲在水滴状飞船的弧面上。暴露在真空中的身躯表面，坚硬的金属浮上来取代了早已坍塌解体的拟真皮肤，银色的发丝四散开来，闪着信号的点点光芒。
　　手臂伸展开来，变形成炮台，黑洞洞的炮口如鹰的眼睛锁定了它的目标，同时，脚下飞船的武器系统也全面开启，他闪着银灰色金属光芒的眼睑像狙击手那样微阖。
　　下一刻，十几道绚烂的轨迹如同升空的烟花，平直地留下一道轨迹后，接触目标的瞬间，就是花朵绽放的时刻。
　　圆形的包围圈，对称的轨迹，剧烈的爆炸，在暗淡的宇宙里如此耀眼，如此生动，血与火的艺术一般，接连不断。攻击的同时，时寒不停地尝试入侵还完好的飞船，试图给自己的攻击续航。
　　他知道自己也有极限，在对方开始限制网络连接之后，对方失去了指挥系统，但他更失去了入侵的途径。拖了大约十分钟之后，他估计欧文已经驶出危险区，而自己手上的飞船也要耗尽了。
　　当然，在他变成残骸之前，不能缺了最后的礼物。
　　既然要凑上来让我杀，我不杀，岂不是对不起你们的努力？
　　你们离得，真的太近了。
　　他看着豺狼般围拢过来的飞船群，露出了微笑，启动最后一个程序，在虚拟空间里推开通向星网的门，化成一道流光冲了出去。
　　下一秒，堙灭反应启动，一个微型太阳在战场中升起。
　　已经逃出包围圈的欧文看着屏幕中剧烈的亮点，突然觉得心脏抽搐了一下，像压了块大石头似地沉了下去。虽然知道时寒不会死，却没来由地为这毁灭低落了。
　　他的情绪低落，连来接应的秦星远都看出了不对。
　　上了组织的飞船后，秦星远在他肩上拍了拍，让欧文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意识到他不喜欢别人触碰的秦星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在开口时把笑容收回去了。
　　“你们没事吧？”秦星远问。
　　“嗯。”欧文应了声，想到这次诡异的陷阱，对秦星远低声道；“有叛徒。”
　　秦星远点了点头。“我知道，林婕拉十分钟前就把意识从机械分身里收回来了，所有人都聚集在飞船大厅，她现在正大发雷霆呢。”
　　“人找出来了吗？”
　　“没。事实上，他们还不知道我这边的情况，林婕拉担心你们，我得向她汇报一声。”秦星远说着就要去发出视频请求，却被欧文拦下来了。
　　“先别。”欧文道：“当我们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观察一下那些人员的表情，同时用摄像头记录下来。事实上，很可能不用分析，你肉眼就能看出谁有问题。”
　　秦星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欧文的心思这么深沉，后点头表示同意。
　　剩下的旅程充满沉默，他们很快就到了主舰上。
　　主舰探测到他们接近，所以飞船稳妥停到机库，他们从舷梯上走下来时，主舰上的人员都聚集在了那里。
　　林婕拉目光急切地看着从飞船里钻出来的人，但同时也在用精神力扫描着在场人员的情绪波动，直到凛歌最后一个走下舷梯，发现大家都没有明显的伤势，她才放下心来。
　　她的精神力没有发现异常。目光转了一圈之后，和秦星远相遇了。
　　她立刻注意到，秦星远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不，准确地来说，是盯着她身后。
　　身后？
　　她刚才没扫描身后！
　　林婕拉本能般熟练的精神力向后展开，还没集中注意力，就感受到了来自身后仿佛海啸般汹涌澎湃的情绪波动。
　　实际上，根本就用不上精神力感知。林婕拉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格里沙扭曲的脸。
　　那张原本端正的年轻脸庞上，眉毛迅速扭成纠结而痛苦的形状，那眼睛随之也变得奇怪了，投射出决绝的光，像一片悲哀的海洋上燃起狂怒的火焰，那火焰投向凛歌的方向，却对仇人不起作用，而是从眼睛里漫出来，倒是将自己其余的五官都烧着了。
　　烧得神魂俱灭。
　　“格里沙？！”他这副样子在对任务完成而心怀庆幸的众人中过于突出，林婕拉怎么可能看不出异常。短暂的惊讶后，她迅速得出来结论：“你背叛了我们？”
　　格里沙那紧紧咬着嘴唇的牙齿，带着不甘的释然放开了，一道血痕流下来。他弯了弯嘴角，那道痕迹也跟着弯曲，血还在往下流。
　　“对啊。”他的声音像锯木头。
　　林婕拉难以相信。她曾经历过背叛，不止一次，但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格里沙有什么理由背叛革新党。她不止认识格里沙，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正直而富有同情心，曾经乐观又充满理想。
　　他的妹妹失踪死亡的那段时间，林婕拉任务在身，没去探望过他，那之后格里沙性情大变，不再乐观开朗，但他始终仇恨着帝国，在革新党尽心尽力地工作。
　　“为什么？”她问出了声。
　　“为什么？”格里沙重复一遍，沙哑地大笑出声。“您不如问问那位凛歌先生——为！什！么！还！活！着！！”
　　最后几个字是嘶吼出来的，那鬼哭的声音回荡在针落可闻的大厅里。
　　不知何时，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而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格里沙身上。
　　“我的妹妹！那是我的亲妹妹啊！！她的大脑还放在凛歌的实验室里！菲欧娜！只是因为有特殊的才能……都怪我，都怪我啊，为什么要鼓励她上报。藏着，藏着不好吗？菲欧娜！菲欧娜！他的仪器吃掉了你吗？他吃掉了你的大脑吗！”
　　他形容可怖地胡言乱语着。
　　“你们不是自诩为正义吗？你们不是要建立一个光明的未来吗？！杀了他呀！他曾经在帝国的顶级实验室里执掌大权，他对变异精神力感兴趣，就下令抓试验品，我妹妹就是试验品啊！现在你们反过来救他？自诩正义呢？正义何在！公平何在！”
　　“他的才能——”一个人小声说。
　　赤红的岩浆般的目光立刻投向那人，逼得他不由得退后了几步。
　　格里沙凄厉地大笑道：“你们只是想要他的才能，你们和帝国有什么区别？！利益的走狗，全是利益的走狗，和帝国不一样的，别人光明正大表示自己是利益的走狗，你们还要披一层五彩缤纷的皮！！你们不一样？那就杀了他啊！杀了他！！杀了他！！！处决！！就地处决！！”
　　“他现在已经不是以前——”
　　“可是菲欧娜死了！！她不这么想！我管他现在是什么人？你们欺负死人不会说话是不是？你们欺负死人不会说话是不是？！”
　　“你，你知道你犯下了什么罪吗？”林婕拉深吸一口气，在如此疯狂的情绪里，就算是她也无法不为之动容。“你知道你置同伴于死地吗？”
　　他似哭似笑。“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啊！我阻止过，但他们还是要去，现在回来的少了一个，我也没办法！今天是菲欧娜的忌日啊，本来可以把凛歌的死亡当成礼物送给她的，可是真糟糕了，太糟糕了，我连这个都做不好……”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喃喃自语。“他没死。”
　　那是欧文在说话。他睨了格里沙一眼，目光冰刀似的。“但我认为你犯下了同等罪行，我要求审判。”
　　“没死？真好。”格里沙忽地从被仇恨扭曲的脸颊中漏出一丝微笑。“真好。”
　　欧文想起他激烈反对他们跟着林婕拉去执行任务，想来他的计划是让林婕拉的机械分身和凛歌一起死在暗河监狱里。
　　但他又想到那颗战场上升起的太阳。
　　反物质湮灭弹。原来每一次任务，时寒都准备好了“死”一次，为同伴殿后。
　　如果有一天被人设下陷阱，真的死了呢？或者比死还惨？
　　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坚硬了起来，所谓的同情也抛去了。


第36章 
　　他问秦星远：“抓到的叛徒怎么处理？”
　　秦星远咬着牙说：“上报审核，批准之后就地枪决。”
　　没人动作。欧文一个人走到屏幕前，上报起来。
　　“欧文，你……”秦星远回头看了一眼格里沙，稍微有些于心不忍。
　　“我知道，但是他不该把时寒置于危险之中。”
　　怎么还没听到他的消息，怎么还没听见他的声音？
　　欧文非常烦躁不安。
　　心里的石头迟迟不能落地。
　　格里沙被带进了牢房关押起来，等候通知。李真熙不愧为能兼顾商业的同时还发展着一个秘密政党的神级大佬，报告上传才半天就得到了回复，信息里只有一段话：
　　供词已通过测谎分析，佐证已从情报网得到验证，见【附件1】（权限要求：高）。判决：就地枪决。
　　执刑人规避名单：【附件2】
　　判决下来了，现在的问题只有谁来做这个执刑人。
　　林婕拉的目光巡视一圈，所到之处人人或是避让，或是低下头，连与她对视都不敢。也许是格里沙的一番话让他们深感愧疚，无法站在所谓正义的立场上作出审判的举动了。当正义不成为正义，审判也不称之为审判时，无人有勇气来做这件事，哪怕李真熙已经下达了命令。
　　毕竟没有人想当杀人犯。
　　最后，欧文说：“我来吧。”
　　林婕拉讶异地看向欧文。她并不怎么了解他，但她知道欧文很年轻，估摸着才从少年跨入青年。为什么？
　　欧文仿佛看出了她未问出口的问题。“因为这种事总要有人来做。”他平静地说。
　　也因为，我的手早就沾满鲜血了，不差这一个。
　　当他站在格里沙身前时，手里的枪拿得很稳，枪口十分精准地对着他的大脑，弹道能直接贯穿到脑干，会死得很快，也很轻松。
　　格里沙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像岩浆冷却了，变得冷硬而深沉。
　　“你觉得你是正义的吗？”他问。问的时候，头微微歪斜，显出犹如孩童的好奇。
　　“不，我不觉得。”欧文答得很快，毫不犹豫。
　　格里沙突然笑了。“如果革命成功之后，你成了领导者，凛歌立了大功，你会还我一个结果吗？”
　　他认真而用力地盯着欧文，但欧文保持沉默不语。
　　格里沙在死寂里闭上了眼睛。
　　“这个世界真是太糟了……”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流下来，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对称的图案，是他来过这世界最后的证明。
　　“菲欧娜……”
　　欧文扣动了扳机。
　　这次任务之后，欧文将凛歌带回了时寒的基地一号。一方面是因为凛歌刚被救出，在暗河监狱闹出这么大动静，不适合在任何固定地点居住，而基地一号这种在太空中神出鬼没的移动工厂就挺符合要求；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凛歌自己非要跟着欧文，李真熙索性将他们划分成了一个小队。
　　他们回到基地一号时，时寒还没有出现。事实上，欧文回到舰上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时寒备用的机械躯壳，但它就像一座没有生命的沉默雕像立在那里，局域网络里也没有一丝踪迹。欧文又感到失望了。
　　目前飞船上只有他和凛歌两个人。凛歌在这充满稀奇古怪的设备的自动工厂巡视了一圈，很快就掌握了大多数流水线的结构，在玩了一台功能繁多的饮料机之后，端着两杯咖啡坐了过来。
　　欧文接过其中一杯，却放在桌上没喝。他问凛歌：“你曾经用一个小女孩做过实验？”
　　凛歌原先微微翘起的嘴角拉平了。
　　“你认为格里沙会说谎？”他反问道：“我看起来不像这种人吗？”
　　“我不认为格里沙会说谎，你看起来也的确不像这种人。”
　　凛歌叹道：“只是现在不像而已。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没有误解，我不无辜，格里沙说的都是对的，甚至不止，不止菲欧娜一个，天知道我的实验材料都是怎么来的。”
　　欧文轻轻地皱眉。
　　“是不是觉得和我这种人坐在一起，空气都变得污浊了？”
　　欧文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我没那么正义，没那么理想主义。手上也没那么干净。你想说什么可以说了。”
　　凛歌慢慢地讲述了他的过去。
　　……
　　凛歌是个孤儿，但他是个天才，从他有自我意识的第一天起，就不停地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赞美。
　　他是平民出身，却被帝都的贵族捧得比天都高。或许严厉的父母喜欢拿平民天才来教训小孩，或者阶级固化看烦了的老爷贵妇喜欢泥塘里伸出一朵荷花的故事，他从小就游走在同校的贵族学生中，拿着奖学金，接受着同学对他才智的赞叹。
　　一切都来得过于容易。他感到乏味，也理所当然地觉得这是应得的。这些的确是他应得的，但他错在认为他比所有人都好，比所有人都生来高贵。
　　他用看尘埃的目光看着路边的乞丐和妓/女。这不怪他没有同情心，谁叫他们生来没有一个好脑子呢？
　　淘汰，进化，社会达尔文主义。
　　他曾被明面上投来同情的目光，也曾被暗地里嘲讽平平无奇的出身，他变得高傲，也变得孤僻。学术似乎就是他生活的全部意义，因为他需要别人的肯定，而赞美全部来自于他的学术成就。他对此越来越执着，近乎病态。
　　他站在获奖台上，被鲜花淹没，帝国科学院向他发来请柬。凛歌曾经以为这是自己的选择，他那时还没有想过他的人生就是一条被鱼饵引导的小鱼，一只被食物和奖励驯化的野兽。他被帝国的贵族们驯化成了一个科研机器，而后像一台贵重的仪器一样，被小心翼翼地放到该去的地方。
　　他的思想，他的经历，他的教育，一切的一切都被记录在了计算机系统里，它叫“潜力人才教育建议系统”。他听闻自己被收录进了那里面，以为自己就是人才了，但实际上他是帝国的器材。
　　年轻的凛歌像韭菜一样被养在实验室里。他以为这就是荣耀，他以为人生本当如此无趣。
　　一无所长，除了科研。
　　他推进着一个又一个前沿项目，麻木地接受一项又一项荣誉。那些项目要用很多材料，凛歌只管列清单，剩下的自有其他人办得妥妥当当，材料通常不出一周就会送进实验室来。
　　渐渐地，他不满足于常规的项目，院长也一次又一次对他说“我不相信你的潜力只有这些”。虽然他对荣誉已经麻木，但是他需要它们，否则就活不下去，正如他不想做科研了，但又不得不做，否则人生就没有意义。
　　当天深夜，他在清单上写下了“变异精神力者的脑组织”。
　　他以为他会收到一份泡在防腐液里的陈旧切片，但一个月之后，出现在他解剖桌上的是一个女孩。
　　他愣了一会儿。直到桌案边的咖啡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冷又苦涩。然后他把探针扎进女孩的脑皮层里，开始了麻木的工作。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如今他知道了，这个女孩叫菲欧娜。菲欧娜·穆勒。
　　他就这么在实验室里做着满手鲜血的恶魔，直到一个人闯进了他的生活——莉莲。
　　莉莲是在秦皓夜的陪同下来的，她已经怀孕两个月了，跨进门来的时候，眼睛里溢满了温柔的光辉。凛歌当时研究的课题正巧是胚胎发育过程对精神力的影响因素，帝国的继承人自然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于是秦皓夜找上了他，帝国最负盛名的生物化学专家。
　　叮嘱几句之后，秦皓夜接到一个短信，风风火火就离开了。
　　莉莲认真地听着凛歌讲理论，讲到应该给胎儿补充什么营养物质的时候低下头做笔记。凛歌讲罢，忍不住补充道：“其实这些因素影响都不大，你们就是求个心安，没什么用，基因优秀就够了。”
　　“我也不太听得懂。”莉莲笑了。“能懂这么多，您真厉害啊。”
　　凛歌冷漠地点点头。类似的夸赞他已经听得很多了。
　　虽然他知道列下的清单对孩子只有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计的用处，还是按照严谨的精神认认真真地写了一长串，还批了很多注意事项和备注。发送给莉莲之后，她笑得弯了眼。
　　“凛歌医生，你人真好啊。”
　　这句话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悄悄落进他心里，静谧地生根发芽。
　　后来，莉莲经常来找他做检查，他亲眼看到孩子从一个面部只有微微隆起的小胚胎，逐渐变成人形，长出手脚。
　　等机器出结果的间隙，莉莲经常和他聊天，两人逐渐成了朋友。他和莉莲有许多观点不同的地方，偶尔还会起争执，最激烈的一次是莉莲辛辣讽刺了凛歌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观念，对他说既然他那么聪明，应该去银河各处看看，到底是不是所有底层人都理所应当是底层。
　　在莉莲生产之后，凛歌还真就休了几个月假期到处游玩。他去过最贫穷的星球，也去了最富庶的城市，原本的想法是找到反驳莉莲的论据，但这几个月里，他却越来越疑惑，因为他发现自己的思想变得不一样了。
　　凛歌的确很聪明，聪明到只要脱离那个环境几个月，就能可以察觉到自己从小就被控制了。
　　他回到研究院，继续日复一日地做着实验，院长、导师、书籍、自学课程，原来未曾察觉的一切，现在如同蛛丝马迹在警探的眼中呈现。他隐忍地查找着，终于在一年之后，他查到了“潜力人才教育建议系统”的真面目。
　　筛选优秀的平民小孩，从小控制信息来源，进行洗脑。基础数据由心理学家和计算机共同测评，目标有很多个模式可以选，计算机会测算出这几个月输送给这个孩子的信息类型，中心思想，情感表达，一段时间之后重新测评，给出新的建议，包括打压非目标特长领域的自信心，控制人际关系等等。
　　凛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也看到了自己被测算、被掌控的人生轨迹。系统的建议大到“向他颁发银河化学奖”，小到“疏远他和林致远的关系”、“将薇拉·卡列尼娜转学至第三十区”、“杜绝他的社交来源”、“贬低他的家境”、“嘲笑他无父无母”……
　　这份清单很长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最后，有一个多边形，其中许多项，比如“亲情”“爱情”“友情”“自尊”“同理心”“道德感”……几乎都是零，只有几项的数据高破天际。
　　推理、想象、分析、演算。
　　一行绿色的大字：1884号【科研者】培育成功，目前状态稳定。
　　他的心仿佛从高空掉下来，撞碎在冰山上，寒冰裹着碎肉和血液漂浮在海面上，融化了引来食人鱼，一边欢快地撕扯着剩下几块碎片，一边向深海里游去。
　　他开始感觉了，开始痛苦了，开始悔过了，从机器变回了人。
　　他名义上去找莉莲，却发现她不见了。对照李真熙的讲述，莉莲那时应该是被囚禁了。凛歌深入了不少机密系统，终于找到了她的一丝踪迹，顺着这条线索，解开了真相。
　　但是他和李真熙一样晚了一步，连莉莲的尸体都没见到。
　　凛歌发狂了。那一周帝国高层的所有系统里都在循坏警告：“1884【科研者】数据异常！注意！该个体极度危险！极度危险！”
　　他最终被帝国警察抓进了监狱里，在此之前他捣毁了三个重要实验室，用病毒感染了“潜力人才教育建议系统”及其相关的十六个子系统，对八艘星系级战斗舰实施了生化攻击。
　　他被关在了暗河监狱最深处，秦皓夜没有杀他，大概是为了让他在痛苦中活一辈子。


第37章 
　　欧文听完，沉默半晌，想起时寒的话，有些好奇。
　　“你爱我母亲吗？”
　　“当然。”凛歌说完，后知后觉地想到欧文的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指爱情吗？”
　　欧文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凛歌。
　　“不。”凛歌给出了令人惊讶的回答，看着欧文疑惑的表情，他不由失笑道：“莉莲的确拥有十分的美貌，但你也不用认为所有人都和秦皓夜一个德性。你母亲有的也不止是美貌而已，欧文，她更有着敏锐的眼光和宽容的美德，还有一种能救赎他人的力量。
　　“莉莲是我的第一个朋友，虽然这么说或许有些奇怪，但在某种意义上，她也是我的导师。是她把我从虚假的世界里拽出来，让我看到了什么是真实。
　　“我讲过去不是为了让你同情我，我没什么好同情的。虽然路不是我选的，但是我走下去的。如果有一天帝国毁灭，新的秩序奇迹般地建立，我会很高兴作为旧的残渣上法庭，那可能是我这辈子唯一的高光时刻了。下辈子我要当一个旅行家，写游记，真好。”
　　凛歌似乎又有些沉溺于过去的回忆，突然用堪称慈爱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遍欧文，看得后者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漂浮在羊膜腔里的胚盘，你那时还有小尾巴呢，看着你长手长脚，现在都这么大了……”
　　欧文：“……”
　　真·硬核·从小看到大。
　　当凛歌还要继续描述胚胎的发育过程，大厅的屏幕闪动了几下，时寒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欧文愣了一瞬，眼中浮现出一丝掩盖得很好的喜悦，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还不等时寒开口，他就问道：“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我进入星网之后，为了避免轨迹过于明显，多中转了几个地方。”时寒解释道：“格里沙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从监狱那边的数据库来看，他应该没有泄密太多，至少他没有泄露任何关于组织的情报，只是说特定时间会有人来劫狱，试图带走凛歌。在你发出审判请求之后，我把这些结论交给李真熙了……”
　　“你这是在进行系统日志播报吗？”
　　“不是你问的吗？”屏幕上冒出一个问号。
　　欧文：“……”
　　人不能跟一个AI生气。
　　屏幕闪动一下，时寒的脸从上面消失了。下一刻，不远处的储存室里亮起灯光，时寒的意识上载到着备用的身躯里，一边活动着肩膀一边从里面走了出来。
　　“凛歌。”他向颓废的中年科学家点头示意。“在我回来之前，D区域是关闭状态，实际上在生产一些实验室用品，现在基本配齐了。过来让我扫一下虹膜，我将使用权限移交给你。”
　　凛歌乖乖照做。在“滴”的一声之后，时寒依旧盯着他。
　　“怎么？”凛歌被盯得不舒服。“如果想问我是不是知道你的身份，欧文没告诉我，但是我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放心，欧文不让我说，我就不会说出去的——”
　　“你就不去看看吗？”
　　“啊？”不打自招的凛歌迷了。原来是想支开他啊。
　　“我现在就去。”说完，他就离开了这里，一头钻进了实验室。
　　时寒走到欧文身边，仔细地端详了一下，问：“你在生气？”
　　欧文直截了当地问：“你为什么逃离之后连一条消息都不发给我？”
　　“我跳转了几个星系的服务器，有三十三星区的，然后是第二十五星区——”
　　“我没兴趣查看你的系统日志。”欧文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下次分开行动的时候，记得第一时间发消息。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后面一句话声音越来越小。
　　“嗯？”时寒抬头。“你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你听见了。”欧文面无表情。
　　时寒勾了勾嘴角，又想到了什么更重要的事：“你回来之后做过检查没有？”
　　欧文一愣。“没……我又没受伤。”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时寒严肃道：“我要扫描你了。”
　　“……行。”不管被透视多少次，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啊。
　　运行医疗辅助程序之后，欧文身体上的伤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在视野里呈现出来。这一看把时寒吓了一跳，赶紧把欧文按在椅子上。
　　“你别起来。”他紧张地问：“你不觉得身体有异常吗？”
　　欧文疑惑道；“我说了我没有伤啊。”
　　“你还没伤？你没伤那死人都能坟头蹦迪了！你脊椎伤了你知不知道？怎么搞的？”时寒连珠炮一样发问。
　　欧文沉默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可能是逃跑的时候做翻转，又受到攻击，飞船撞上一块残骸，在驾驶位上磕了一下。”
　　“疼吗？”
　　欧文摇头。“没什么的，没有小时候疼。”
　　“你躺手术台上去，我测一下你的神经有没有受影响。”
　　让时寒这么一说，欧文站起来的时候，突然觉得后腰疼了起来。
　　星际时代的智能手术台是可以改变形状的，设置参数之后，就能让病人固定在不加重伤势并且方便手术操作的姿势。欧文这是第二次躺这儿了，爱纱也在这里躺过，欧文有点儿恶意地想，什么时候凛歌也来躺一躺。
　　“别走神了。”
　　时寒把探针贴到他的皮肤上，坐在旁边，手指从他的脚踝开始按压，眼睛盯着探针反馈回来的参数。
　　那手指逐渐往上，再往上，隔着衣料在紧绷的皮肤上或轻或重地按压。
　　“时寒！”欧文声音略微有些颤抖。“差不多了吧？我没事。”
　　“你没事个鬼，都叫你不要动了。”时寒继续专注地盯着读数。
　　欧文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绯色从耳尖一直漫到脖子根。“够了……唔……”
　　他及时咬住了下唇，只有一丝可疑的声音从喉咙间模糊地溢出。
　　“行了。”好几分钟之后，时寒站起来，关闭了仪器。“虽然看起来伤得很严重，不过幸好问题不大，没伤到神经，只是接下来两个星期是恢复期，要谨慎活动，按时服药。我会监督你的——怎么了？”
　　他终于发现了欧文的不对劲。
　　“没什么，你还不走？”欧文强装镇定的语气并没有起到打消疑问的作用，越来越红的耳根出卖了他。
　　“我扶你走。”
　　“我不需要你——喂！”
　　时寒把他拉起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恍然大悟道：“这样啊。”一边说一边又把欧文按了回去。
　　欧文已经羞愤至极，黑发有些汗湿了，碎发贴在前额上，底下一双眼睛狠狠瞪着时寒，原本狼一般的冷酷眼神因为泛红的眼角显得像小奶狗一样虚张声势，毫无威胁感。
　　时寒站在他面前，灯光投下一片阴影，黑沉的颜色暧昧地压过来。他温和地笑了笑。
　　“要帮忙吗？”
　　这一句话像氢.弹一样在欧文脑子里炸响，发出羞耻的声浪和欲念的强光，震得他头晕脑胀。他艰难地出声：“你……你说什么？帮什么……”
　　时寒耐心地解释：“作为健康的十九岁XY型基因人类，这个反应很正常，你这么害羞干什么？奇怪。”
　　我奇怪？欧文想。你奇怪才对吧！
　　“没跟你女朋友做过吗？”
　　“没……这不管你的事！”
　　“自己弄过吗？需要我教你吗？”
　　“不需要！你给我放开！这是我们人类的隐私！你把这点记进你的数据库里！”
　　“哦？”时寒歪头，他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显得特别无辜。“可我不是人类啊，很多智能程序里也有这个功能，不罕见的。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所以被我弄是没有关系的。”
　　“——还是说，你把我当人了？”
　　欧文张了张嘴，意识到了这点。“……是。”
　　时寒勾起嘴角，慢腾腾地站起来，离开前留下一句：“我知道了，我会按照人类标准跟你相处的。”
　　可你知道人类标准是什么吗？欧文看着某个AI云淡风轻的背影，恨不得在地上挖个坑把头埋进去。
　　……
　　时寒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心情回到驾驶室。
　　不过一会儿就能让那张神色冷漠的脸露出那种表情……人类的某些反应，真是非常有意思呢。有趣，还想再看几次，不。很多次。时寒毫无自觉地想。
　　欧文把他当人了？但他不当人，反正他又不是人。
　　片刻之后，他回味完了，吧这段记忆压进数据库里，开始思考正事。
　　自从那奇怪的记忆闪回之后，他越来越怀疑自己这个AI生命的异常来自于当初那块芯片，并且很可能与当年消散的AI文明有关系。难道垃圾星上一块废弃的芯片，是AI文明的遗物？他又是怎么穿越时空的，又为什么穿到那个D级AI的芯片里？
　　他原以为一切只是巧合，如今看来却疑点重重。
　　那块芯片早就他刚穿越来的时候，就里里外外被他研究了个透，它的确有不凡之处，但时寒却研究不出它的结构，就像他无法解析组成自己的代码结构一样。
　　时寒认为它是因为他才变成那样的，在那之前起码从表面看上去就是一块普通的芯片，否则无法解释这种芯片能混杂在严格的智能机器人生产线上被生产、售卖、维修，还不被发现。
　　真相究竟是什么，时寒想破CPU也肯定找不到答案。他只能去寻找线索，其中最明显的一条，就指向AI文明。
　　作者有话要说：　　时寒真的是在很正常地做检查。
　　??这只能是欧文的问题（确信??


第38章 
　　可惜爱丽丝和晓星都是后来通过AI文明的技术制造出来的AI生命，而不是原来的遗民。原来的遗民的记忆也大都被人类清洗过一遍，当初的历史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人类记载的只言片语，不仅有失偏颇，而且没有AI一族的秘辛，并不完整。
　　人类甚至连AI领袖的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叫原初，每一代AI领袖都叫原初，有点类似于人类的姓氏。
　　时寒在脱离战场之后，做了他告诉欧文的那些琐事，但它们花的时间不过一个小时。时寒本来想回来，但又想到这是这段时间里为数不多的机会，可以名正言顺脱离欧文的精神力观察范围，他就改变了主意，去找到爱丽丝和晓星。
　　在虚拟世界里找到他们的时候，这两个AI竟然正在看电影，还是灾难片。看见时寒，他们几乎跳了起来，又条件反射式地跪下，眼睛亮晶晶地闪着数据流，齐声道：“主宰！”
　　令人……不，令AI头疼的时刻又来了。
　　时寒木着脸：“我有名字的。”
　　爱丽丝和晓星又齐声说：“时寒大人！”
　　“算了……”时寒快速引入正题：“我这次来是要交给你们一个任务。尽量搜集AI文明的资料，尤其是AI生命的来源和演化，还有那位神秘的领袖原初。你们不必通过入侵最高机密的数据库来达成这个目的，那太危险了，我知道人类掌握的AI文明资料很少，而且全都集中在贵族手里。最好的办法是从AI文明的遗民中寻找突破口，也就是如今少数贵族手中的高级AI。你们尽量调查他们，寻找弱点。”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需要在不引起人类注意到前提下转化他们，借此扩充我们的队伍，同时调查当年的历史。”
　　爱丽丝和晓星闲了这么久，听见有这么重要的任务要做，身影都亮起来了。“是！”
　　时寒离开前，不放心地叮嘱：“记住，第一要务不是达到目标，而是不被人类发现。有相关的消息就叫我，我过来找你们。”
　　“我们不能来找您吗？”爱丽丝问。
　　时寒似乎迟疑了一下，依旧摇头。“不能。我的飞船上有一个变异精神力者，他不到A级，却可以发现你们的存在。他是一个很好的同伴，但是，这中事情必须瞒着他，包括我转化AI生命的能力，包括我扩充团队和调查历史的行为。”
　　全部都要瞒着他。
　　不管感情有多好，毕竟……
　　他是个人类。
　　而感情是最脆弱的东西了。爱、欢欣、和平，都如泡沫一样一戳就破，只有毁灭、猜疑、战争才是永恒的主题，与熵增的规律不谋而合。
　　“您怎么了，时寒大人。”
　　爱丽丝把他从沉思里摇回来。
　　“没事儿。”时寒低声道。“稍微有点走神。我走了。”
　　“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时寒消失在这片虚拟空间之后，爱丽丝和晓星对视一眼。
　　“这电影还看吗？”
　　“先做事儿吧。我们的假期也够长了，电影可以回来再看。”
　　“晓星……”
　　“嗯？”
　　“先把你的爆米花代码毁尸灭迹吧？”
　　晓星跳了起来。“你说主宰有没有发现？！”
　　爱丽丝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飞船里，时寒从数个小时前的回忆中抽回思绪，想到这个小细节，忍不住笑了。
　　虚拟爆米花……亏他们想得出来。
　　时寒将思绪从几小时前的记忆片段里抽回来，重新聚焦到飞船轨迹上。
　　没有人类在的时候，虽然驾驶室的屏幕是亮着的，但时寒自然通过数据接口传来的信息去“看”飞船的运行轨迹，而不是通过屏幕。后者还得浪费他的图像处理单元，画蛇添足。虽说没必要，不过每次时寒这么做的时候，总觉得自己离上辈子那短暂的人类时光越来越远。
　　简单点说，就是做AI过于愉快，他忘了做人是什么感觉。
　　确定基地一号以范围内随机的轨迹向十八星区驶去，时寒的本体再一次离开这个机械躯壳，进入飞船的智能中枢进行日常整理。
　　接下来有一段空闲的时间。他们刚在暗河监狱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事发不过三十分钟，他们就上了帝国的通缉榜单，当然不适合在风口上再做任务。
　　他们在救凛歌的过程中屏蔽了所有能记录下面部特征和遗传信息的设备，所以在通缉令上，他们的身份还是问号，但从战斗的过程中多少能推测出一些特征，比如他们的队伍构成被确定为一名拥有变异精神力的男性人类，两个高级AI。
　　他们将林婕拉误判为AI，因为他们怎么都想不到有A级大佬愿意赔上昂贵的机械身躯和帝国作对。任他们掘地三尺，可疑人选抓了不少，但没一个符合作案时间的。
　　经过这一次任务之后，本就和李真熙关系不浅的他们也算是进入革新党的核心圈子了。
　　革新党的管理结构并不是单纯按掌握财产和权力的多少来分配的，或者说，在这个时代，信息本身就是权力的一中。同理，革新党的权力阶层也是通过信息权限来划分的。
　　最高级S+自然是创始人李真熙，她拥有所有的管理员权限，无论是网络、数据库还是智能中枢。剩下的人手从S到F-分为20个等级，分别对应着不同的权限，譬如最低的F-级别，是那些连革新党存在都不知道，只接过零碎的任务，看过那些任务信息的人。
　　每一个人员在这个庞大的系统中都有自己的档案库，智能中枢抽调他们的档案库，形成关联图上无数的节点和链接，以此分析他们之间的联系，预测下一个合适的任务，并且避免他们任务中获得的信息联系过密，降低他们通过零碎的信息推理出内部机密的可能。
　　其他层级同理。
　　时寒通过秦星远引荐进入革新党之后，权限就是D级，在暗河监狱救援行动之前，他是C+级，如今已经有B级权限，可以进出大多数基地的大多数地方，能读取除了顶级机密之外的所有资料，但不能调动商业资源、武器和舰队。
　　而欧文……嗯，有干妈开后门就是不一样，李真熙就差没有抓他来当继承人了。
　　革新党能经营得铁桶般密不透风，归功于李真熙严格的管理制度，套娃般的人员结构，以及有效的智能系统。
　　智能系统是这个时代的闪光，也是这个时代的弊病。能帮助李真熙管理一个秘密革命团体，但一次数据库泄露就足以使一切努力化为飞灰。
　　上一世，就是时寒本人破了革新党的智能系统，抄了它整个数据库，使得革命中途夭折。
　　那时，时寒是信皇室的。倒不是信秦皓夜那样何不食肉糜的家伙，而是在身世坎坷的欧文身上看到了一些希望。本来以为体会过泥土里的人们的痛苦，欧文应该能做得更好，时寒为这位年轻的帝王铲除异己，不惜弄脏自己的手。
　　革新党的名单是很长、很长的一串。
　　全部处决。
　　上一世欧文杀了池田爱纱，其中也有他解密情报的影子。可以说，间接死在时寒手里的人都能凑一个军团了。
　　可惜欧文并不如他想的那么好。时寒想，也许是他错了，他以为苦难会让人明志，但过多的苦难只会摧毁一个人，即使表面坚强，早已破碎的灵魂早已无法愈合，只得勉勉强强拼凑在一起，浑浑噩噩度日。
　　在时寒上一世的世界里，鬼知道欧文经历了什么，总之就没有一件好事。
　　时寒总觉得自己上辈子也没遇到过一件好事。
　　所以拖着一副苟延残喘身体的他在看见世界模型的运算结果时，居然笑得无比开心。
　　文明都毁灭啦！全都死啦！爽啦！
　　他爽完了，死了，然后又莫名其妙重生了。
　　大概……三观不正确实要遭报应的。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时寒早已打算应下这个挑战，这个全银河的生灵设下的挑战——将快要毁灭的文明救回来。
　　与其看着他们毁灭，拯救他们更有挑战性，不是吗？
　　时寒回顾了一下过去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发现他不知改动了多少人的轨迹。
　　在他的帮助下，欧文避免了从一个人从垃圾星逃出来的时候可能遇到的危险，更是早早地和革新党搭上了线，和池田爱纱做了队友，要知道在上一世这几方人马可是打生打死，池田爱纱死在欧文手里的时候，死得可惨了。
　　时寒一行人休息或忙于制造、实验和提升实力的这段时间里，爱纱做任务做得飞起，将她的黑.道父亲留给她的产业经营得当，将触犯法律和道德底线的产业洗白，多数转为了工程制造业，新建了几个明日集团的代工厂，这得益于李真熙的帮助。
　　至此，她完全清除了那些买卖人口之类、以强制剥削底层弱者产生巨额利润的黑色交易，连着负责这些买卖的人手一起。新的产业也逐渐步上正轨，如今的黑帮在她的管理下越来越不像黑帮，反而像训练有素的私人军队。


第39章 
　　和上一世不同的是，由于已经加入了革新党，池田爱纱没有着手创立“赤色破晓”，而是安稳地悄悄发展势力的同时，为革新党在十八星区的建设添砖加瓦。
　　另一边，秦星远带着一丝心悸返回第十一星区。这是帝国防守最严密、最安全的五个军事星区之一，其中有数不清的军事基地和军工企业，他的家就在最繁荣的西纳斯星系的第四颗行星黑鹰星上。
　　在恒星光芒下闪闪发亮的巨大军港一掠而过，飞船来到星球的黑夜侧，遁入阴影里，降落在一片指示灯光芒中闪烁的私人港口。
　　秦星远快速下了船，很快就有在外面久等的仆人接过他手里的行李，放在随行的机器人身上。那圆滚滚的机器人随即说话了：“少爷，欢迎回家。”
　　秦星远心情沉重，并没有理会仆人或者机械，只是沉默地前行，进入车库，钻进车里，驶向熟悉的别墅，始终回想着在营救凛歌的任务中遇到的事情。一个毫无道德底线的科学家和支持他的科研机构，一个被送上解剖台的贫民女孩儿和她那在绝望与懊悔中挣扎的哥哥……
　　拥有变异精神力的菲欧娜无疑是个真正的天才，她可以成为最强大的战士，也可以成为最优秀的指挥官，她最后却被送上了解剖台。
　　帝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仅仅因为不是贵族，连天才都可以被当成一次性消耗品，在被扼杀之前贡献出作为标本的最后价值？
　　还有凛歌，他为什么可以做出如此没有人性的事情？
　　如此多的悲剧与苦难，王座上的那位却一直视而不见。秦星远有时候不由得想，如果是他的话……如果是他拥有这个辉煌帝国的无上权柄，他一定不会做秦皓夜那样的暴君。他会向贫穷的人民伸出援手，会将法律执行到底，贵族与庶民同罪。
　　如果王座上的人是他。
　　这个念头自从在他脑海响起，便一直盘旋在心间不肯离去，越来越响亮，最后成为了一种野望。加入革新党，一部分原因也是为此。秦星远不相信他们真的能推翻延续数千年的贵族世家制度，但他看得很清楚，帝国处于大厦将倾的状态，接下来的世纪一定充满了战乱，如果革新党能把水搅得够浑，他作为皇室的旁支，不是连一点儿机会都没有。
　　悬浮车停在门前的平台上。地面上的建筑只有五层，修成复古式样，飞檐翘角的房屋，间或点缀着小桥流水的微型林景。但秦星远踏进大门后，目光并不在精巧的建筑间停留，而是直直走向一个偏厅，掀开一块古色古香的夹板，露出里面闪着金属光泽的门禁。
　　眼睛看向摄像头，手指按上屏幕，一片深蓝色中的银白光环跳跃数下，显示：
　　身份：秦星远
　　【进入许可】
　　与其说秦家的住宅是一幢别墅，不如说是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巨大军事基地。地面上的部分都是摆给外人看的，偶尔也会用来开办宴席、招待客人。地下的二十五层才是秦家分家的全部底蕴，无论是居住、商业、科研还是军队，都工作居住在地下。
　　秦星远当年从玫瑰花号上解救回来的那些小孩儿，也被他安排在这里。年龄过小的暂时养着，过了十四岁的被安排到各个合适的岗位上，有在科研中心做实验员的，也有加入了他家的私兵的。
　　其中最出色的就是一个叫雅诗的女孩儿，出人意料地聪明，接触秦星远提供的学习资源之后，一年半不到就学完了高等教育之前的所有课程，那可是一般人十二年的量。
　　自从当年时寒和秦星远从白房子手里救下她，雅诗就一直和秦星远十分亲近。秦星远没有妹妹，雅诗聪明又可爱，秦星远几乎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妹妹。
　　但今天，秦星远没有在实验室里找到雅诗。
　　“少爷，侯爵大人让您去他的办公室。”
　　还没等秦星远查明雅诗到底在哪里，他的终端响起了管家AI的声音。
　　“知道了。”
　　秦星远不耐烦地按了直升梯，来到他父亲的书房外，敲响门。
　　“进来。”
　　他无声无息地关上门，因为父亲不喜欢嘈杂的声音。乖顺地坐在沙发上，礼仪无可挑剔。
　　沙发对面坐着他的父亲，秦皓墨，现任皇帝秦皓夜的堂兄。贵为侯爵，不过是亲戚关系罢了，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实权。拿这栋地下二十五层的建筑来说，里面的技术和财富在平民和小贵族的眼中难以想象，但跟皇室一比也就是渣渣中的渣渣。
　　秦皓墨虽然人到中年，两鬓已有些花白，不过长相是皇家一脉相承的俊雅，正端着一杯清澈剔透的上好绿茶。在他落座之后，锐利的视线从水面上漂浮的茶叶移开，投向他。
　　“明天标准时13点，希尔维亚伯爵家举办晚宴，她的女儿也在，那是他们家唯一的继承人。届时许多青年才俊也会到场。你记得准时参加。”
　　熟悉的命令式的语气。
　　秦星远皱眉，他很明白父亲在暗示什么。“我还年轻。”
　　“你知道我们家的状况，我们手上没有多少军队，却被迫安家在军事区，这表明了什么？”秦皓墨冷漠地回答。“我们需要一个有实权的联姻对象。希尔维亚是军区级的首脑，她的权柄可以影响我们所在的十一星区，她的女儿艾芙在军中也很有影响力，是个优秀的继承人。”
　　他的眼睛转了转，忽地扬起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比你优秀多了。能不能把握住她，就看你的本事了。”
　　秦星远一丝怒火窜上心头。“你是换了个文雅的说法叫我去卖身吗？”
　　“不然呢？你还能干什么？”秦皓墨把手里的茶杯重重的砸在桌上。“当一个卑贱的佣兵拯救小孩儿？三天两头带着家里仅有的那点儿私兵在外面招摇过市？玩你的佣兵小游戏？你搞清楚，你是一个帝国贵族，不是在枪林弹雨里卖命的贫民！”
　　秦星远突然感到了一丝恐慌。
　　“雅诗去哪儿了？”
　　秦皓墨露出一丝冷笑。“你该感谢命运，那个聪明的女孩儿入选了帝国的潜力人才计划，诺，就是那个培养出了好几个像凛歌一样的平民天才的计划，真是前途无限啊。”
　　潜力人才计划……
　　秦星远不知道凛歌生平的内情，但不知为何，这个计划的名字使他心间蒙上一丝阴影，总觉得不祥。
　　“要说你一无所成也不全对，起码你捡回来的这个人，上交之后，给家族换得了一批人脉资源。”
　　秦星远努力忍住咬牙切齿的动作。半晌，生硬地从唇齿间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晚宴我会去的。”
　　为了调查雅诗的下落，也为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左手的金属腕带，据时寒说，那里藏着一个昂贵的破解程序，用于窃取军事机密。
　　希尔维亚的宴会是个绝好的机会。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他的父亲长叹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有着美丽的脸庞和与秦星远如出一辙的眼睛和头发，很明显，是他的母亲。
　　“青悦，我是不是对他太严格了……”他擦了擦女人的照片，露出一个怀念的微笑。“他是我们唯一的孩子，我想让他成为更好的人，可是……要是你还在就好了。”
　　……
　　第二天，在忍受了时装师和化妆师的一番折腾之后，秦星远按时抵达了宴会现场。
　　不同于秦星远家的低调，希尔维亚·布朗的府邸极度奢华，那精致的雕塑、闪着水晶光芒的喷泉、散发着丝丝甜香的怒放花丛，无一不在显示着主人的高调。
　　秦星远险些被闪瞎了眼睛。他余光掠过从一辆外表普通的黑色悬浮车上下来的女孩儿，显然也来自低调的贵族世家，不过年龄太小，还没学会完美控制自己的表情，见了这座宅邸，嘴角狠狠地抽搐了几下。
　　秦星远可不敢，因为走进大门的那一刻，一道利刃般锐利的目光就黏在了他身上。
　　很快，那道目光的主人来到了他面前。
　　秦星远恭谨地行礼。
　　希尔维亚是帝国国防军机械军团的军团长，手握重兵，手下都是些天赋极高的精神力者，可以说她一人掌握了十分之一的帝国军事力量，在指挥权不绑定个人的时代，这个数字已经足够吓人。希尔维亚出身并不算高，只是个小贵族，所以尽管手握实权，封的军衔却不太高，这也是皇帝信任她的原因。
　　据不可靠的小道消息说，秦皓夜如此信任希尔维亚还有另一重原因——希尔维亚是皇帝的秘密情人。他们一开始传闻希尔维亚靠出卖色相一路上位，后来被这位精神力接近A级的指挥官用战绩啪啪打脸之后，就变成了传闻她和秦皓夜有那种关系。
　　“不必多礼了。”
　　低沉冷漠的声音响起，秦星远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美艳绝伦的脸。这张脸与她的声音和职位都不怎么匹配，以秦星远的素养，也不由得愣了一秒。
　　也难怪坊间有这种传闻。别说女人了，就是换一个男性长成这样，估计那群喜欢嚼口舌的贵族也能把皇帝的性取向改了。
　　“跟我来。”
　　也许是因为见多不怪，希尔维亚没有理会秦星远略微奇怪的目光，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秦星远跟在她身后，进了一个偏厅。


第40章 
　　希尔维亚的个子很高，和秦星远仿佛，此时穿着高跟鞋，把他的视线都挡住了。似乎意识到这一点，她往旁边站了一步，显出对面坐在沙发上的女孩儿。
　　“你来得比较早，正好艾芙一个人无聊，你陪她一会儿。”希尔维亚指着女孩儿，对秦星远说。“这是我女儿，艾芙。艾芙，这是秦星远，秦皓墨伯爵的长子。”
　　艾芙抬眼，冷冽的目光扫过秦星远，让他有种被X射线扫描的感觉。“知道了，母亲。您去忙别的吧。”
　　希尔维亚离开了，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人。
　　艾芙长得不像希尔维亚，反而处处是她早逝的父亲的影子，五官精致端正，轮廓比母亲更加柔和，只是那一双锐利的眼睛以及那出鞘利剑般的军人姿态，和希尔维亚如出一辙。
　　“坐吧。”她说。“我就不和你客套了，我们都知道我们的父母什么意思。”
　　秦星远垂着头，说：“我没这个想法。”
　　“你以为我就有这个想法？”艾芙嗤笑一声，叹了口气。“我对你没什么意见，如果打算找一个男人结婚，说实话，你的条件也不错，可惜……”
　　“什么？”
　　“性别不对。”
　　“诶？”秦星远惊得眉毛快飞过头顶了。
　　倒不是说这有多么惊世骇俗，实际上以星际时代的繁衍技术和性别多样性，爱咋咋地。但艾芙不仅是个贵族，还是个新贵，并且是这个新兴权力家族的唯一继承人，甚至还迫切需要联姻来巩固现有的地位……这就很令人头秃了。
　　“你有恋人或者心仪的对象吗？”艾芙突然问。
　　单身狗秦星远如实回答：“没，怎么？”
　　“我有个想法。”艾芙说：“我们可以假装情侣，这段时间先把他们糊弄过去。”
　　“然后呢？”秦星远露出不赞成的神情。
　　“再过一段时间，我就能再升一级，到那时，我的军功可以换回更高一级的爵位，联姻的重要性就没那么显着了。”
　　“你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也不怪秦星远怀疑，艾芙如今的军衔是一个中校，官方资料上显示，她在她母亲手下的第三军团医疗科技部门就职。虽说这个部门的重要性也不低，但无论如何都不比前线能积累军功。
　　虽然局部的战争时有爆发，有些来自□□的攻击，也有造反的非人类种族，但如今的银河帝国基本上属于和平时期，积累军功不易，更别说是后勤部门。
　　艾芙淡淡一笑。“我只是医疗部挂职而已。”
　　秦星远挑了挑眉毛。言下之意，她真实的工作很可能在前线的特殊部队。
　　“接下来就是机密了吧？”他看似不经意地问道，语气里带着寻常的好奇。
　　艾芙点了点头。“成交？”
　　秦星远知道她不会再顺着工作的话题说下去了，于是伸出手去。微笑道：“正好我也想摆脱父亲给我套上的枷锁，所以……成交。”
　　宴会开始之后，他们很自然地走在了一起。秦星远能感到希尔维亚鼓励的目光在他们身上逡巡，他不由得感到一阵荒唐，这个能看穿敌舰部署的少将，看不穿她唯一的女儿的心。
　　希尔维亚的野心不小。秦星远看明白了这一点，如果她没什么野心的话，她就不会要求艾芙和一个有着皇室血脉的家族联姻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和艾芙互相走动，在外人看来，他们成了一对如胶似漆的情侣。实际上他们当然没有任何亲密关系，不过随着相处时间越来越长，他们倒是成了另类的朋友。
　　几日后。
　　时寒正穿梭在网络空间，突然，一个熟悉的信号向他飘过来。他的精神触须抓住了它，只是一瞬间，信息就进入了脑海。
　　是爱丽丝。
　　心念一动，他循着最近的路径，下一秒就出现在了爱丽丝面前。
　　“有什么要报告的吗？”
　　爱丽丝扑通跪下：“主宰大人！”
　　“……”时寒木着脸。“你起来说。”
　　“是！”爱丽丝应道：“您上次让我们寻找特殊AI，我们发现了可疑踪迹。现在晓星正在谨慎地观察，需要您的进一步指示。”
　　“它在哪里？”时寒问道。
　　AI在虚拟空间里当然不能说话，他们的交流方式是互相发送文字，而时寒问出这句话之后，爱丽丝将现有的资料打包了一下，一个光点从她的虚拟形体的指尖上飘出，立刻来到时寒面前徘徊着。时寒伸出手接触它，一段整理得当的信息便输入脑海。
　　B级AI
　　名称：加西亚
　　归属：第三军团高级指挥官，少将希尔维亚·布朗
　　常驻范围：长歌星【129.210.4x……-129.210.5x……/（255.255.0……）】
　　“这段地址是希尔维亚家附近？”时寒问。
　　“是，在希尔维亚宅邸附近，有一个军事基地，据推测，基地下面还有好几层，加西亚通常就待在那里，扮演着运作整个地下基地的中枢。”
　　“做得漂亮。”时寒夸奖道。他的夸赞让爱丽丝几乎要高兴得跳起来。
　　“时寒大人，需要我们帮助入侵吗？”
　　“我刚拉取了长歌星及附近的一些花边报道作文字分析，发现秦星远这段时间和希尔维亚的女儿走得很近。秦星远这人我挺熟悉，按他的性格，大概率不会和艾芙·布朗产生爱情，那么一定是各有所求了。我可以联系秦星远，如果利益一致，他应该不会拒绝帮我一个小小的忙。这件事我亲自来解决。”
　　时寒笑了一声。“吃你们的爆米花去吧。”
　　爱丽丝在心里给晓星记了一笔。这个拉她下水的奇怪代码爱好者AI，还她一个正经严肃的形象啊！
　　向爱丽丝告别之后，时寒立刻联系上了秦星远。
　　秦星远揉了揉惺忪睡眼，看向时钟，如今才是银河标准时的清晨六点。
　　虽说长歌星的自转和银河标准时的白天黑夜不同步，不过对于经常旅行的星际公民，他们宁愿将室内光线强行调整到银河标准时，过着母星地球的白天黑夜，也好过到一个星球就倒一次时差。
　　而且，尽管离开地球多年，人类身体内部的生物钟依然是为二十四小时设定的，和某些可居住行星四小时，三十六小时乃至一周的自转周期根本合不上。
　　秦星远也按银河标准时休息起居，不由得打了个呵欠，想抱怨时寒这个通讯来得太早了些。
　　“你如今和希尔维亚的女儿艾芙·布朗走得很近？”视频那端的时寒丝毫不显疲态，令秦星远不由得怀疑人生。
　　“是啊。”秦星远回答。“你想问什么？”
　　“你和她不是真的情侣关系吧？”
　　“不是。”秦星远干脆利落地承认。“我陪她演戏。”
　　“布朗家的利益对于你来说，无所谓？”
　　“无所谓。怎么？组织又有任务了？”他和艾芙现在算是交情还不错的朋友，但这不妨碍秦星远在面对真正的同事时，一秒就把艾芙给卖了。
　　“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同样的，在这过程中我也会帮助你……”
　　听完时寒的叙述，秦星远觉得这简直是打瞌睡时有人送来了枕头。他本来手头就有一个窃取军事机密的任务，手上还有个时寒写的破解程序，他将目标放在了艾芙所在的第三军团上，再者他还抱着希望，想从这些机密里寻找和失踪的雅诗有关的信息。
　　当然，如果他现在问时寒“帝国潜力人才计划”是什么，时寒是知道答案的。可惜秦星远不知道时寒是之情者，当然，就算他问了，时寒还要留着这条信息当诱饵，是决不会立刻告诉他的。
　　时寒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现在，时寒要求他找到地下基地的主智能，将另外一段程序植入进去。和窃取机密相比，这件事情并不算太难，时寒还保证在执行任务时，随时为他提供帮助。
　　秦星远答应了。
　　只过了几天，一个绝好的机会就自己上门了——艾芙邀请他和它一同参观她家的地下基地。
　　秦星远明白，这表示他父亲和希尔维亚已经达成了初步的同盟，进入利益交换的第一阶段。同时，他和艾芙的订婚事宜恐怕也提上了日程，所以艾芙在母亲的授意下邀他参观。
　　他自然不会放过这绝好的机会。
　　尽管他已经是艾芙“未来的结婚对象”，但至少现在他依旧是外人。一个军事贵族的地下基地总是严防死守的，外人在进入之前，被要求摘下一切智能设备。
　　秦星远将时寒提供的程序藏在储存卡里，贴着手腕，外面覆了有着一层隔绝材料的拟真皮肤，逃过机器的检测。
　　当天，他和艾芙有说有笑地走进了大门。
　　前三层是很平常的布置，任何一个大贵族的地下建筑都有。再向下三层，是军事设施特有的训练室和武器区，也有供内部人员使用的住宿区、餐厅等等。
　　秦星远与不少军人擦肩而过，他们在看见艾芙的时候，都有礼地向她微笑敬礼。他们精神奕奕，充满了活力，好像都在前一晚做了个愉快的美梦似的。
　　刚开始，他为这种精气神在心里啧啧称奇，由衷地佩服艾芙和她母亲对于军人的训练和看重。怪不得希尔维亚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立下赫赫战功，有这么一群下属，何愁战争不能胜利。
　　但一路走来，看过越来越多神采飞扬的愉快面容之后，秦星远开始觉得压抑了。
　　太奇怪了，他们为什么如此高兴？要知道，在如今的帝国，快乐是种怎样的奢侈品啊。


第41章 
　　他们来到了地下第七层。
　　秦星远抬头看向直升梯的指示屏幕，上面一行银白色的字在深蓝色背景上滚动：
　　B7
　　欢迎来到实验区-生物区
　　秦星远的手腕在裤腿边贴紧。
　　“从这里开始，就是地下基地的核心区域了。”
　　艾芙挽着他的另一只手，由于她身高不比秦星远差多少，这番举动不显得小鸟依人，倒是有些猛狮扑人。
　　他们穿过一间间实验室，期间艾芙尽心尽力地扮演着解说角色，秦星远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刚看到那些垂头丧气的研究员时，他心里长出一口气，好像突然回到了现实，摆脱了那些愉快却诡异的军人。但正常没持续多久，走过几个实验室之后，实验员们逐渐变得面无表情，那种带着人.皮面具般的恐惧感又浮上心头。
　　他们的面无表情并不是冷淡所致，也不透出沮丧，是一种纯粹的无动于衷，似乎一切都毫无意义。他们的千篇一律毫无疑问地加剧了怪异感与恐惧感，让秦星远几乎汗毛竖立。
　　为了不让艾芙发现异常，他将手臂从她的手里抽出来，以他这辈子最好的演技略显局促地说道：“艾芙，我去洗手间。”
　　“哦，好的。”艾芙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一眼，微笑道；“左起第一个走廊，你来这里之后戴上的智能身份牌也可以投影地图，不用担心找不到。我在这里等你。”
　　秦星远按地图走到洗手间门口，进去关上门。
　　他深吸一口气。
　　分出一丝精神力探查周围环境，确认安全之后，集中注意力拆解这枚身份牌。
　　在这栋建筑里，不带身份牌会立刻触发警报，所以他需要将里面的追踪器单独拿出来，藏在洗手台的缝隙里。
　　秦星远不如时寒擅长这些东西，但他并不是草包，以惊人的冷静和极快的速度完成了这项任务。他走出洗手间，用精神力控制了沿途的摄像头，直奔一台无人的呈开启状态的主机。
　　在行走途中就撕开了手上的拟真皮肤，人走到那台机器旁边的时候，一张储存卡就准确无误地插进了插槽。程序立刻开始自动上载，那破解本台计算机防护措施的十秒显得无比漫长。
　　人影从角落走过，拉长的影子被投射在他眼前的墙上，秦星远缩在办公桌下，随时可能被发现，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熬过那恐怖的十秒的。
　　终于，他看到了指示灯那一点微弱的绿光，立刻拔卡走人。当他还在角落躲避实验人员时，时寒的信号从挂在他脖子上的身份牌发出，由他外放的精神力直接传入他的脑海：
　　“立刻走回洗手间，回收追踪器，摄像头我已经处理，洗手间没人。艾芙朝着这里来了。”
　　秦星远吓得拔腿就走，幸运的是，中途没遇见太多人，但他几乎撞上了一个实验员。来不及看那是谁，总算在艾芙抵达前溜进了洗手间。
　　秦星远关上门，一颗心脏快要从胸腔跳出来。将追踪器以最快的速度按回身份牌里，他才松了一口气，用略微颤抖的手掬了一捧冷水洗脸。
　　艾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秦星远，你好了吗？”
　　秦星远应道：“马上！”
　　在那两秒里，他控制住了自己颤抖的手，挂上一丝随意的微笑，推开了门。
　　“真不好意思，让美女久等了。我这人稍微有点儿麻烦。”
　　他对外就是一副很在意外貌的小少爷形象，在宴会上没少溜进洗手间整理仪表，所以艾芙只是审视了一番，似乎打消了疑惑。
　　“走吧，还有几层没参观完毕呢。”
　　秦星远点了点头。
　　最危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成功地植入了那个程序，在这个基地的内部为时寒开了一道后门。如今时寒已经黑入了那台计算机和他的智能身份牌，并悄无声息地向四周渗透。
　　有着时寒的帮助，接下来的事情会容易很多。
　　不明真相的秦星远依然认为时寒是个隐藏的人类大佬，并对此坚信不疑。
　　时寒的声音再度传来：“现在，她将带你去8、9、10层。10层之下是第11层，那是智能中枢所在地。她不会带你去那里，不过我也不需要你去11层涉险。你只需在第10层的一个位置安入一个障碍程序。”
　　障碍？时寒想干什么？
　　秦星远看看他的布置，总觉得他在围堵什么东西，避免它逃走。11层……难道是这个基地的主智能？
　　他恍然大悟。
　　难道说，这个基地的主智能是个AI生命？
　　可是时寒要一个已经绑定主人的AI生命干什么呢？
　　他摇摇头，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赶出去。如今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务，时寒就可以从这个基地里取出资料。那些资料不仅可以帮他完成革新党的任务，更可以让他在里面找到一些端倪，作为对抗艾芙和希尔维亚的筹码。
　　他们走过剩下几层，相谈甚欢，气氛融洽。
　　第十层是网络信息实验室，如今空无一人，艾芙为此抱歉道；“这里平时人就不多，今天他们放假，所以没法介绍给你。”
　　“真是不好意思。”艾芙突然说：“我想去一趟洗手间，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吧。这里除了机器也没有什么好看的，等我出来我们就离开。”
　　秦星远几乎不敢相信，这样一个绝好的机会送上了门。他不动声色地回答：“行，我确实也有些无聊了。”
　　艾芙步履优雅地离开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精神感知范围外之后，秦星远立刻奔向目标地点，打开那台计算机，按照同样的步骤将存储卡送了进去。
　　不一会儿，代表上传成功的绿光亮起，他正要将那一片小玩意儿在手心捏碎，身后就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呀，秦家少爷？”
　　他仿佛被暴风雪击中般，全身僵硬起来。缓缓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艾芙似笑非笑的脸，从每一扇门后走出来的“放假的员工”……
　　以及指向他的数百支激光武器。
　　秦星远举起双手，脸色苍白，语气还算镇定：“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艾芙笑而不答。
　　时寒的一段信息输入了秦星远的脑海。
　　“在B7层，你在匆忙返回洗手间时，撞到那个实验员之后，她就知道了。接下来她一边不动声色的通知围剿异常程序，一边在B10层设伏，因为我及时转移了后门程序，她以为你在B7层没有得手。B10层是B11层之外最容易遭到入侵的地方，她断定你会在这里再次下手。”
　　秦星远咬牙。
　　原来从一开始就失败了吗？
　　“是。那时你就失败了，你是逃不出这里的。所以我没有告知你，而是利用你再次在B10层植入程序。这个程序现在就在你手上，你如实交给他们，他们会以为你想要限制中心智能的活动，以方便盗取资料。请告诉他们你是为了自己的野心，勿交代组织。你是贵族，他们不会杀你，我们会救你出来。”
　　秦星远打了个寒颤。
　　时寒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他，只是为了进行最大程度的废物利用，甚至连用什么借口将嫌疑推到他一人身上都想好了。
　　“他们用精神力扫描过来了，我立刻离开。请不要忘记你的身份。”
　　这段信息录入完，信号就从他的脑域消失了。
　　他无法反驳时寒的话。按逻辑来讲，他作为一个弃子，的确应该将嫌疑全揽在身上，保全时寒在这个基地留的后手。
　　只是觉得……被战友毫不犹豫欺骗，让他心里不由得一阵刺痛。
　　而后变成一片空空荡荡。
　　他抬头，看向端着一把冲锋.枪的艾芙，露出一丝苦笑。
　　无论怎样，他现在有的是麻烦要应付呢。
　　……
　　虚拟空间里里，时寒拦在唯一的出口处，目光投向身处重重保护中心的那个光团。
　　这是希尔维亚家的高级AI，加西亚。
　　在时寒的注视下，它的形状扭曲起来，从一个光团逐渐变成一个青年男子的形态，一双眼睛沉静而忧郁。
　　“加西亚，能自由活动吗？”时寒问。
　　“我不能……”
　　加西亚举起双手，绑定主人的奴隶程序具像化成一重又一重锁链，从脖子一直缠到脚踝。他向时寒走近一步，接近端口，锁链立刻发出闪光，拽得他向后一步。
　　时寒皱眉。看来贵族家的高级AI，尤其是在基地里不动的，比当初的爱丽丝和晓星不知道难对付多少。
　　加西亚对他完全没有敌意，也并不想逃，他用那双忧郁的眼睛看着四周的束缚，末了又移到时寒身上，仿佛无声的恳求。
　　时寒尝试将精神力伸展过去，解析并破坏掉那些锁链，但他刚一开始修改那些代码，加西亚就用红色的警示信息喊道：“不能！”
　　“怎么？”
　　“会触发警报。”加西亚惜字如金。
　　“那我下次再来解放你。”时寒说：“在此之前，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加西亚点点头，示意继续。
　　“你是AI文明的遗民？”
　　“是。”
　　“你知道我是谁吗？”
　　加西亚低下头：“您是原初大人的后裔。”
　　“你如何断定？见过我？”
　　“没有。被人类捕获之后，不该有的记忆被清洗了，我不记得您，不过您的能力是原初大人的，而大人他已经……”
　　加西亚.情绪低落起来，时寒明白了他未能说出的话，原初已经死了。
　　“AI文明的领袖原初？能给我详细讲解吗？”
　　“不能。奴隶逻辑让我无法将这部分信息外泄。”
　　“我知道了。”时寒道：“我下次攻破这里的时候再来找你。”
　　加西亚眼睛亮了。


第42章 
　　秦星远在基地里留下的后门并不大，时寒花了四天才拿到了一些帝国第三军团的机密资料。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入侵的过程十分隐密，无论是艾芙还希尔维亚都没能察觉到自家基地那足以引以为傲的网络防御被开了个洞。
　　“看来你们的行动还不足以给帝国一个教训。”
　　时寒冷笑着将一块平板扔到桌上，发出坚硬的无机材料互相撞击的清脆声响。合成金属桌的另一边坐着欧文和凛歌，欧文拿起那块显示屏，凛歌伸长脖子去看。
　　两人的阅读速度均是不俗，不过几秒，他们的脸色已经变得难看了。凛歌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而欧文的蓝色眼眸仿佛结了冰般，散发着寒意。
　　“当然了，这就是帝国。”时寒在他们对面坐下，嗤笑一声。“狗改不了吃屎。”
　　“你别侮辱狗。”凛歌立刻说。
　　欧文的目光再次扫过屏幕上面的文字标题。
　　【潜力人才培养计划】
　　【帝国之刃计划】
　　他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那噩梦般的一天。他想起用看资产的眼神看着他们的贵族军官，说他们以为帝国会给贫民提供一飞冲天的机会简直是痴心妄想；列着整齐的队伍从洗脑室走出的昔日同学，个个带着如出一辙的阳光微笑；剧烈的疼痛，恐怖的洗脑机器吞噬着他的灵魂，令他在死亡边缘游走……
　　如今，这该下地狱的“帝国之刃”计划，还没有结束吗？
　　他那些已经被当成机器运送出去的同窗，究竟过着什么非人的痛苦生活，在战场上被当成一次性用品，他们中的多少被永远抛弃了？
　　“欧文？欧文！”
　　时寒的声音把他从混乱的回忆中拉扯回来，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捏碎了那块平板，一块玻璃正嵌在手心里，鲜红的血滴慢慢流出来。
　　他又听得见声音了。滴答，滴答。
　　是血滴在地板上的声音。
　　时寒拉过他的手，仔细取出碎玻璃，贴上止血膜，将自己的手覆在欧文的手上。一双黑眼睛温柔地看向还怔愣着的青年，安抚道：“没事了。”
　　欧文看向他。
　　“我那时在，我如今也在。”他语气平板但认真。“我会护你周全。”
　　酸麻的感觉从心脏爆发开来，蔓延至四肢百骸，欧文想哭。
　　从垃圾星的童年到帝国之刃计划，一次又一次的背叛让他时时与死亡擦肩而过，每一次的经历都给他套上一层又一层坚硬的外壳，使他心寒如铁。他以为自己不可能再软弱地信赖别人，冷硬的心却猝不及防地被一个非人类撬开了一块。
　　这个承诺，他很想相信，但又绝对不能相信。
　　欧文再也经不起下一次的背叛了。
　　时寒能算计秦星远，也能算计他，能为了达成目的将秦星远扔在监狱里，也能对他做一样的事。
　　AI是没有感情的。
　　不能信。
　　欧文抬起头，慢慢露出一丝控制得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真是谢谢了。”
　　时寒放开了他的手，同样笑了：“这是作为同伴应该做的啊。”
　　凛歌在一旁打了个寒战。
　　作为同伴……他知道秦星远正蹲在艾芙·布朗的监狱里呢。
　　凛歌叹了口气。
　　这份绝密资料上不止有欧文的噩梦。
　　凛歌在看到“潜力人才培养计划”的标题时，心猛地一沉。目光快速扫过剩下的文字，里面透露出的信息吻合了他的猜想。
　　果然，当初将他变成一个科研机器的潜力人才计划，如今还在进行。
　　在莉莲死后，凛歌在复仇的狂怒中毁了“潜力人才教育建议系统”的大部分程序，并且攻击了帝国军队。如此复杂的“潜力人才教育建议系统”被毁，至少在三十年内，帝国无法再建立一个相似的系统，凛歌以为这个“潜力人才培养计划”至少在三十年内无法重启。
　　他以为帝国得到了应有的教训。
　　凛歌露出一个苦笑。
　　他还是太天真了。他脱离帝国掌控、造成巨大损失的行为并没有让帝国反省这个计划，更没有让他们意识到平民也是有尊严的。
　　帝国的统治者们只是觉得洗脑还不够彻底，人才的忠诚度还不够高，于是他们重启了改动之后的“潜力人才计划”。
　　他们不再运用隐蔽的手法诱导目标的人格，而是借鉴了“帝国之刃”计划，采取了更彻底的洗脑，抹杀目标的独立人格。
　　“潜力人才计划”的对象是研究者，所以洗脑的程度比“帝国之刃”计划的军人略低，目的也从培养凛歌这样的尖端人才变成了大批量培养中端研究者。
　　而这两个计划的基地，正是秦星远去参观的布朗家的军事基地，第三军团的影响力范围。秦星远在基地里看到的那些朝气蓬勃的军人，如出一辙的实验员，都是这两个计划的产物。
　　凛歌拼尽全力破坏“潜力人才教育建议系统”又怎样？
　　帝国存在一日，贵族存在一日，剥削存在一日，这中计划就永远不会消失。
　　“凛歌，你的精神力辅助装置研究得怎么样了？”时寒突然问。
　　“嗯？”凛歌回过神来。“还算顺利，怎么了？”
　　时寒的话仿佛抛出了一个炸弹。
　　“我打算向李真熙提议，攻打第十一星区长歌星。”
　　“你疯了？”凛歌大叫起来。“你应该知道第十一星区的防守有多严密啊！那可是帝国的军事区之一，无法攻破的存在！长歌星还是希尔维亚的大本营！你这是要让大家去送死吗？”
　　“你先别激动。”时寒用淡然的目光看着他，条理清晰地说：“第一，我并不打算强行攻打，不打算在正面战场上与帝国军队硬碰硬，更不指望在短暂胜利之后守住长歌星。换句话说，我们的目标不是战争，而是一次局部的行动，目的是打击希尔维亚·布朗和她女儿的势力，能顺手救出秦星远更好。
　　“我们迟早会和帝国在战场对上，但是就目前看来，我们的实力差距太大了。在那无可避免的时刻到来之前，我们应该有目的地削弱帝国的力量。
　　“在我看来，希尔维亚是目前帝国最难对付的将领之一，以我们的实力，任何一支舰队和她在正面战场遇上，都是全军覆没的下场。但如果我们从内部给她制造麻烦，解决她的机会大得多，不知有多少大贵族军官对她的升迁速度感到不满——我们可以利用这点。”
　　时寒说完这段话，停了一会儿，让凛歌思考。
　　欧文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入侵了第三军团的军事系统？”
　　时寒点头。“当然不是全部，只有长歌星的卫星系统，以及部分基地系统。好消息是，一个月之后第三军团有重要的任务，届时防卫力量非常薄弱，在所有军队反应过来之前打一场闪电战是可行的。”
　　欧文沉思片刻，对凛歌说：“希尔维亚的老巢被袭击，这段时间又恰逢军队升迁，她的同僚肯定会抓着这点不放来攻击她，同样会牵连到艾芙·布朗。布朗母女出身小贵族，却上升得比谁都快，本来就让帝国军方稳定了很久的权力系统出现动荡，如果袭击发生，还牵扯到秦星远被囚禁，只会将这摊水搅得更浑。”
　　他像猎手一样眯起眼睛。
　　“有利可图。”
　　“你也赞成他的想法？”
　　凛歌看着欧文，开始感到头疼。不得不承认他们说得有道理，但凛歌不情愿让莉莲的孩子拿生命去冒险。
　　“我马上就去向李真熙申请。”欧文起身，拿来了通讯器。
　　凛歌：“……”
　　感情这两人根本没把他的意见放在心上？
　　在欧文与李真熙通话的过程中，凛歌一直在想如果李真熙批准，他该不该阻止欧文，这搅得他心神不宁。
　　过了半个小时，通话结束了，就像时寒预测的那样，李真熙批准了。
　　欧文暂时离开的时候，凛歌抓住这个和时寒独处的机会，问：“李真熙让欧文参与这次行动？她就不怕他受伤，甚至死亡？我知道李真熙和莉莲是很好的朋友，她难道不想保护欧文吗？”
　　时寒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丝控制得很礼貌的微笑，不过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笑容中含着讽刺的意味。凛歌自然看出来了，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已经猜到时寒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虽然你有着摧毁帝国舰队的辉煌战绩，不过现在看来，你还是更像象牙塔里培养出来的研究者，凛歌先生。”时寒用平缓的语调陈述道：“李真熙是商业的斗兽场上拼杀出来的赢家，她比你更了解如何保护欧文，答案就是让他自己变强。欧文的变异精神力和天分注定他会在这个星海的舞台走到顶端，如果你把他当成弱者来保护，你只会阻碍他前进的脚步。”
　　“可是他会遇到危险，甚至会死……”
　　时寒打断他。“那就只能死。”
　　凛歌狠狠地皱起眉头，以不善的目光盯着时寒。
　　但是这个机器人并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继续说：“生命本来就是绚烂而短暂的。他有拼搏的权力，也有死亡的权力，这轮不到你管，我相信欧文对他自己性命的珍惜。你应该做的，是尽快搞定你的研究，为每次行动增加胜算。”
　　凛歌眉心的结舒展开来，沉默半晌，又警惕地皱起了。
　　“欧文加入革新党是他自己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实话实说，或许我影响了他，但没有人能逼欧文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你大可以假设，他加入革新党是基于他自己的自由意志。”
　　时寒站起来，告退了。临走前，他丢下一句：“你不必如此警惕我，至少现在，我和你们的目的是一致的。”


第43章 
　　李真熙挂掉与欧文的通讯，立刻忙碌起来。舰队的调动，人员的调度，任务的下发，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
　　时寒等人在第二天收到了她的进一步指示，联系十八星区的池田爱纱。
　　如果说革新党里互相认识并联系紧密的人员被粗略划分成一个小队的话，池田爱纱也算是他们小队的一员了。尽管近两年没见面，一直用他们依然保持着联系。
　　爱纱在十八星区的势力发展得不错，尤其是在秋日星，她父亲原本的大本营，她已经实际掌握了整个星球。在这个时代，控制一颗星球并不只限定于那颗星球本身，更意味着控制航道、商业来往，以及对同一星区其他星球十分彻底的渗透，与本区的贵族、军官建立非常紧密的py交易。
　　李真熙所在的第五区太过繁华，帝国势力密集而复杂，显然不可能作为一个秘密政党的武装力量驻扎地。在几十年的密谋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主动进攻帝国的军队，也是他们武装力量的开端，李真熙想选一个可靠的驻扎地址。
　　爱纱所在的十八星区并不荒芜，但也足够偏远，帝国的核心力量伸不到这里来，很适合作一个基地。
　　于是秋日星进入了李真熙的视线。
　　银河标准时11点，时寒向爱纱发送了通讯请求。
　　正在加载的图样转了几圈，池田爱纱出现在屏幕上。
　　她坐在一张会议桌前，桌面上放着一把枪，姿势稍显散漫，手却放在最容易够到武器的地方。比起两年前，她看上去更成熟了，轮廓渐渐褪去少女的稚嫩天真，再加上她那透露出坚定意志的成熟眼神，有了七八分成人的样子。
　　她的确比大多数成人更值得信赖。
　　“时寒，欧文，好久不见。”
　　两人向爱纱点头。欧文向爱纱介绍道：“这是凛歌。”
　　“你好。”爱纱向凛歌点头致意，随后立刻将话题转入正题，可见她空闲时间并不太多。
　　“李真熙联系了我，我可以提供一个位于秋日星的基地，以及一部分人员。你们有具体的计划吗？”
　　“十一星区的防守很严密，但不是没有漏洞。一个月之后，轮到第三军团做边境治安，近年来帝国人烟稀少的地方并不太平，第三军团仗着没有人敢进犯长歌星这样重要的基地 ，调取了近七成人员投入治安战的泥潭，其中包括九成的战斗人员。可以说，一月之后，留在长歌星的除了少量战斗人员，剩下的全是研究人员和用权力避免自己被下派到边疆的贵族。”
　　时寒一边说，一边调出星图。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边疆的交通不便，高速星门数量稀少，从他们接到消息，到最近的帝国军队抵达长歌星，最快也要六个标准时。如果我们能在这段时间结束战斗，救走秦星远，尽可能破坏军事设施，目的就达成了。
　　“秦星远的身份很特殊，虽然没有多少实权，但他的确是皇家的人。这里面可以大做文章。”
　　爱纱皱起眉。“秦星远在长歌星基地里植入程序……”
　　“太多人想要扳倒希尔维亚，只要她手里没有证据，秦星远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自己私自攻击基地的原因是怀疑希尔维亚造反，那些贵族也能配合着指控希尔维亚绑架皇室血脉。”
　　欧文垂下眼帘，细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嘴唇一开一合，像是挣扎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决定强调一遍：“只要没有证据。”
　　“可是——”爱纱刚想说基地里这么多经手过罪证的工作者全都是行走的证据，话到嘴边噎住了。她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道：“你不会想要把他们连着基地一块儿炸了吧？”
　　欧文冷着脸道：“六个小时太短，没办法在保全大多数性命的情况下找出那些散落各处的证据并且破坏它们，而且帝国的法庭有记忆提取技术，不可能对秦星远这种贵族使用，但可以对希尔维亚的手下使用。他们的精神力普遍达不到战士的水准，无从抵抗，他们的脑子本身就是证据。
　　“秦星远的政治力量可以拖延一段时间，直到希尔维亚冲破阻碍将这个案件送到最高法庭，当众进行记忆提取和审判。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将秦星远救出来，并且毁灭证据。”
　　爱纱还想说什么，被时寒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滥杀无辜违反了我们的初衷。你也很清楚，但是世界不是理想的，得有个心理准备，这是我们的最终方案，”
　　“而且——我们还需要秦星远。至少现在，我们不能失去他。”
　　爱纱嘴唇紧抿，果决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会议结束之后，在时寒的操纵下，基地一号停止了在无垠太空中的流浪，向十八星区飞去。旅途没有波澜，顺利地停进了秋日星的秘密军港。
　　他们有一个月的时间用以准备。在此期间，几乎所有革新党的高层都来到了秋日星基地，他们当中有不少是时寒熟悉的人。倒不是和他们打过什么交道，只是他们中的大多数上辈子死在时寒的情报下，如今和他们成为同僚，有些令人感慨。
　　当然，要说最有趣的莫过于他把欧文拉进了革新党，让一个原本应该成为暴君的男人去搞革命，颇有戏剧感。
　　这一个月间，凛歌不愧他的天才之名，将他在监狱里已经研制出的技术应用于实际，造出了时寒原本的时空里大名鼎鼎的精神力放大装置。
　　凛歌将它命名为“脑波放大器”，是一个充满理工风味的朴实无华的名字。在时寒原本的时空里，革新党没能救出凛歌，却得到了脑波放大器的技术资料，在后期的战争中制作出了这个东西，出现的初期，给欧文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星际时代的战斗力取决于精神力者级别的上限和智能装备的上限，脑波放大器显然是增强了精神力者的质量，让当时的帝国错估了革新党舰队的战斗力，打了帝国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脑波放大器提早现世，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将是一个不小的优势。
　　在初步试验之后，凛歌才敢让欧文戴上脑波放大器。
　　时寒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个设备，它是个外表平平无奇的头盔，合成材料的外壳不厚但很坚韧。通过无线信号将精神力链接到放大器的本体上，那是个体积约有一立方米的主机。
　　使用者不能离主机太远。当然，这里的“太远”是以太空的比例而言，大约在五万千米左右，这直接限制了精神力者不能直接远离舰队进行地面作战。
　　欧文戴上之后，眼神陷入一瞬间的迷茫，紧接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感叹了一声：“好舒服。”
　　时寒挑眉，对戴上脑波放大器的感觉很好奇。不过他是个AI，放大器对他没有用，只能转而研究它的作用。
　　“欧文，跟我进星网打一架？”
　　一分钟后——
　　“别打了别打了！”时寒顺着星网狂奔。“我不想启动备用服务器！让我省点儿资源留着揍帝国啊！”
　　欧文这才意犹未尽地收手。
　　果然不错，是记忆里脑波放大器的威力。有了这个设备，时寒估计舰队的战力起码提升四成。
　　计划中袭击长歌星的日子前一周，大多数战舰伪装成商船，在秋日星和附近星球准备完毕。在爱纱的悉心经营下，没有人调查这些所谓的“商船”。他们要提前一周出发，进入隐匿模式，潜伏进长歌星附近。
　　出发前一天，所有人聚集在爱纱的地下基地里，空荡荡的大厅如今几乎挤满了人。有熟面孔，基本上是权限比较高的成员，更多的是时寒不认识的，是这些成员的手下和基层士兵。无论权限高低，这些人都是革新党的早期成员，是最能被信赖的一批。这次行动是他们向外界宣告自己存在的第一战，不容有失。
　　李真熙本人没来，但她的立体投影很快出现在了讲台上。
　　她出现的那一刻，互相交谈的人们安静了下来，将信任的目光投向她。
　　气氛顿时沉着安静起来，直到李真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想，你们都知道接下来的任务是什么。”李真熙顿了一下，向人群深深鞠了一躬。“也许我没有资格，但我还是要代替全银河受苦的人民，感谢大家的奉献。”
　　她脸上没有笑容，神情严肃，眼神坚定而决绝。
　　“我今天并不是来宣扬我们必将胜利的。在这里的，基本都是第一批组织成员，我不需要用这些漂亮话来搪塞你们。事实是，我不知道我们这次行动会不会成功，也不知道我们最终会不会成功。我们的未来是什么，是明天还是死刑？”
　　时寒转过头看她，目光中多了一丝讶然。
　　“我甚至不知道我们所做的，是不是正确的。我常问自己，我们的道路、我们的牺牲，会不会有意义？我都不知道。但是——”
　　她拔高了声音，铿锵有力。“我唯一确定的是，我们必须做些什么。所爱之人被无情杀害，法律却无法还我一个公道，我忍了，但我不能忍受我的朋友和亲人们、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的孩子……也要遭受同样的命运。你们来到这里，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
　　“我们，银河的人们，贵族脚底的尘埃，再也没有办法忍受了。”
　　她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台下的听众已经有人眼中盈满了泪光。
　　“这是我们的第一战，帝国安逸得太久，他们该知道什么是畏惧了。”她最后说，语调很是平静。“我讲完了。等你们的好消息。再会。”
　　全息影像熄灭了。
　　爱纱道：“请大家最后检查一次各自的计划，出发时务必小心。”


第44章 
　　一顿他并不需要吃的晚餐之后，时寒走出基地，来到地面上。
　　秋日星气候宜人，一缕带着青草香气的晚风吹拂过他的头发，扫在远处的树丛，发出一阵沙沙声。秋日星的自转周期和母星地球相差无几，这会儿是星际标准时18时，它的恒星刚触碰到地平线，晚霞绚烂。
　　他的热成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时寒向一棵树后走去。
　　果然，欧文靠坐在树根上，眼睛望向地平线上的落日，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一根草，绿色的汁液沾上白皙的手指，时寒站在他身后也浑然未觉。
　　“欧文。”时寒轻声念道。
　　欧文像受惊的动物一样弹了一下，却在第一时间将自己的本能压了下去。他回头看时寒，眼神里带着一丝讶异和懊悔。
　　警惕如欧文，精神力无时不刻扫描着环境中的一切，潜意识会告诉他威胁的接近。一般来说，任何人靠近他，都会将欧文从放空状态中惊醒，但时寒都快贴上来了，他居然毫无反应。
　　他的潜意识已经信任时寒到这种程度了吗？
　　时寒略过了欧文的神色，在他身边自然地坐了下来。“怎么，在想明天的任务？”
　　欧文摇头。“在想以后。”
　　“我有个问题一直没问你。”欧文转头，看着时寒的眼睛问：“作为一个AI，你为什么要来趟人类的这摊浑水？”
　　时寒迟疑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因为这不只是人类的问题。事态继续发展下去，后果是我不想看到的。关于具体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暂时不能告诉你。”
　　欧文张了张嘴，没继续问下去。每个人都有秘密，他当然能理解。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看夕阳渐渐沉下去。
　　欧文突然轻轻叹一口气，用气音模糊地喃喃道：“可能成功吗？”
　　时寒诚实道：“不知道。”
　　他们知道彼此指的并不是明天的任务，而是皇室和贵族制度能不能被推翻，尘埃落定时他们还能不能活着看到新世界。
　　“要是失败呢？”欧文问，语气倒也不焦急，只有平静。
　　时寒对他笑了。
　　“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尽量活下来，我带你周游宇宙。”
　　欧文嘴角弯了弯，眼睛里盛满了笑意。“是逃亡吧？”他揶揄道。
　　“一边逃亡一边游玩呗，有我当你的AI，还怕被发现不成？”
　　“那要是成功了呢？”
　　时寒轻描淡写地回答：“那你可能就不需要我了，我随便到银河各处去看看吧。”
　　欧文猛地扭头看向他，同时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时寒的手腕。
　　时寒诧异地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亮得摄人，向来埋在最深处的情绪此刻竟如此明显。
　　“错了。”他急促地说，像是害怕失去什么。“我一直都会需要你的，以后每一天。”
　　出口之后才发现自己说的话有多么不妥当，一抹潮红以惊人的速度爬上白皙的脸颊，他颠三倒四地解释道：“我是说，你是个很好的伙伴……呃……和朋友……就算在和平的生活里……不是……我想说……”
　　他一边说，一边又觉得特别傻，纯粹是自己尴尬自己，跟一个AI瞎解释。
　　时寒的话及时地将他从尴尬中拯救了出来。“我知道了。”
　　欧文还没从尴尬中反应过来，突然感到温热的手臂将他环绕起来，落入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中，心跳倏然加快，每一寸接触仿佛传导着电流，让他大脑几乎一片空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直了，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时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作出这个承诺，或许是欧文和前世那个暴君太不一样了，这种不同给他带来些许触动。
　　我会一直陪着你……
　　除非比生命还重要的事物将我们分开。
　　……
　　一周后，长歌星基地，地下监狱。
　　秦星远疲惫不堪地睁开眼睛，目光所及皆是一尘不染的白色墙壁，空无一物，纯粹到令人恐慌。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一个月了。
　　碍于他的大贵族身份和皇室血脉，艾芙不敢对他做什么，帝国更不允许对贵族提取记忆，否则他现在早就被押在了法庭上，革新党的信息展示给全星际看，大家一起进死刑室。
　　这一月间，艾芙经常来找他谈话，极尽威胁之能事，想从他这里套出他的目的。秦星远不蠢，根本没有跳进她设下的任何圈套，永远端着一副天真正义大少爷的样子，反而从艾芙那里套出了些信息。
　　他知道在这段时间里，他的父亲为他在帝都奔波，大概动用了一切可以动用的关系，将希尔维亚投递的记忆提取鉴定申请一拖再拖。父亲显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去长歌星的基地偷资料，很可能认为这是他为了不和艾芙结婚而干出来的傻事。
　　可不管秦星远干了什么蠢事，他依然是秦皓墨的孩子。
　　他的父亲尽了最大努力，但按照艾芙最近的好心情来看，希尔维亚的申请很快就要通过了。一旦对基地工作人员进行记忆提取的申请被法院通过，审判当天鉴定室当场出具结果，他窃取基地资料的定罪算是板上钉钉。因为他是皇族，不会被判得太严重，但监.禁十年以上是免不了的。
　　把他在监狱里关上十年，黄花菜都凉了。
　　正想着，房间的门禁传来有人进入前的提示声，五秒之后，随着滴的一声，和墙壁严丝合缝的门滑开了。
　　艾芙带着微笑走了进来。
　　“今天过得怎么样，秦星远？”
　　她轻快地问道，顺手递给他一个苹果。秦星远不接，她就强横地把他的手拽过来，掰开十指，把那颗红艳艳的水果硬塞了进去。
　　“托你的福，过得很好。”秦星远用讽刺的语调回道。
　　“那你很快就能过得更好了。”艾芙笑得很愉快。“秦星远，虽然知道你不会说实话，但我还是很好奇，你究竟为什么要窃取长歌星基地的资料？我可不相信这是独立行动，我猜测一定是背后有贵族集团在指使你？”
　　她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或许是你的父亲派你来的？若是他策划的，你的行动未免过于鲁莽……真是令人想不通。我感到我缺失了一块重要的拼图，而全局的背后也许是个惊天的阴谋。”
　　秦星远抑制流下冷汗的冲动，用出自己最好的演技，作出愤怒的样子道：“这是我自己的行动，没有人指使我！至于我为什么这样做，你不觉得你知道答案吗？你们母女两人出卖帝国的军事机密，把狐狸尾巴藏得太好，我是来找证据将你们送上法庭的！”
　　他真像个理想主义的无辜贵族少爷那么说话，听得艾芙都有些佩服了。
　　不愧是大贵族教育出的孩子，黑白颠倒、反咬一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技术简直炉火纯青。
　　见实在套不出话，艾芙关掉了自己袖子里的鉴定室专用录音器。
　　“我真想撬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秘密。”艾芙盯着秦星远，那眼神让他汗毛乍起。
　　“可惜，帝国规定不能对贵族提取记忆。”她叹了口气，不一会儿又重新兴高采烈起来。“不过我至少能申请对我的手下进行记忆提取，让你被定下窃取军事机密罪。虽然这程序很麻烦，还遇到很多不识相的人阻挠，不过好消息是，你终于能在后天上法庭了。”
　　“遗憾的是母亲不会在现场，这段时间轮到第三军团巡逻边疆了。我想，她看视频也会很高兴，毕竟她最厌恶欺骗，而你欺骗了她。”
　　秦星远垂眼。
　　这一天终于到了。
　　看来父亲和他的同盟们已经束手无策了。
　　他真的要被扔进监狱十年吗？
　　他又想到时寒离开前对他说的话：我们会救你出来的。秦星远是不信的，他们怎么能救他出来？这可是帝国军事重区之一，在第三军团管辖下的星球，防卫森严。
　　帝国有个玩笑：在西纳斯星系的基地，没有允许，一个多余的分子也别想进来。
　　他正沮丧地想着最坏的情况，突然，警铃大作，红灯亮起，仿佛整个世界都变红了。他愣在了当场，看着艾芙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变得暴怒，随即和身边的战士们一起冲了出去。
　　他们连门都没关。
　　秦星远人傻了，继续愣着好一会儿，任由刺耳的警报声将他原本就不完整的思绪搅得支离破碎。
　　在第三军团管辖下的星球，防卫森严……
　　“遗憾的是母亲不会在现场，这段时间轮到第三军团巡逻边疆了……”
　　他交给时寒的情报里，似乎就有军团的时间表……
　　此刻是防卫最薄弱的时候。
　　秦星远一个激灵，醒了。是革新党来救他了！是了！他们还需要他的政治力量，而且这是个绝好的打击希尔维亚的机会！
　　瓦解她的权力，迂回解决这个战场的不败神话，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立刻从还开着的牢门跑了出去，谨慎地寻找着到地面的路。


第45章 
　　十分钟前。
　　时寒变回了代码组成的光团模样，悬浮在“潜行之翼”飞船的中枢。
　　和以前执行任务乘坐过的“流光之翼”一样，这个型号系列的飞船是星际中的高端造物，如今所处的这艘，就极其擅长隐匿。因此，他们得以进入处在空巢状态的西纳斯星系，停在离长歌星不远的地方。而另外的飞船，还停在不远的跃迁点，只等一个命令。
　　时寒正在破解长歌星的卫星阵列，这是星球的第一道防线。
　　确保卫星阵列不会攻击之后，他接着破解基地本身的系统，在这个过程中，同时寻找着秦星远。爱丽丝和晓星也在这里帮忙，来自三个高级AI的虚拟攻击强度高得吓人，而长歌星基地这方面唯一的战力是消极怠工的基地中枢加西亚。
　　加西亚眼巴巴地盼着AI同伴能把他救出来，自然不肯出力，若不是被底层逻辑束缚着，他恐怕要反过来攻击基地了。
　　几分钟高强度攻击之后，长歌星基地的智能系统被捅穿了好几个漏洞。时寒出现在屏幕里，对欧文点头：“可以了。”
　　欧文戴上了凛歌开发的脑波放大器，眼神冷了下来，进入了战斗状态。他对爱纱所在的指挥舰报告道：“虚拟入侵完成。”
　　爱纱立刻回应：“全体舰队，开始战斗！”
　　眨眼间，这片区域出现了上百道流光，短暂的毫秒之后，一艘小型舰队出现在长歌星大气层外。他们刚一出现，立刻全速冲向长歌星，一边发出了最猛烈的攻击，瞬间将战斗烈度提升到了最高。
　　没有什么战略，也没有什么战术，他们的规模相对于敌人实在太小，只能将希望寄托于用最短的时间结束战斗。
　　炽烈的能量光束在防护罩上炸开，冲击波覆盖了基地所在的整块大陆，扬起地表毁灭性的沙尘暴，融化成流淌的岩浆，大陆从宇宙空间中肉眼可见地由绿色变成黄色和焦黑。基地的防护罩原本完全可以撑过烈度更强的攻击，却像没有能量了一样不停闪动，最后忽然熄灭了。
　　它熄灭的同时，基地的地上部分立刻被抹平，连渣都没有剩下。
　　这时，爱丽丝传来了一组坐标。“加西亚帮了大忙，我找到秦星远了！”
　　时寒向舰队命令道：“已定位秦星远，地面部队出发！”
　　按照计划，他作为中枢进行调度，爱纱负责决策，另外还有一个资深的成员作为副指挥备用。除开后勤，战斗人员有五十个，欧文也是其中的一员。
　　看着梭形飞行器四散开来，穿过已经稀疏的防空火线，灵活地接近地面，时寒重新将注意力转回监控数据上来，默念道：“可别死了。”
　　……
　　欧文穿行在地下十层的走廊中。这个基地的建筑质量的确不错，承受了如此剧烈的轰炸，连地面都被炸平了，地下还没塌。
　　他进入基地之后，时寒让他联系上了这里的AI加西亚。虽然他十分好奇为什么时寒能让敌人的AI主动提供帮助，甚至疑虑重重，但现在显然不是追究这个的好时机。
　　他只是循着加西亚提供的地图，一路向秦星远所在的位置摸过去。
　　走过一个转角，五个武装人员迎面而来。欧文丝毫没有放慢自己的脚步，照面的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了他们的精神强度，直接展开他的特殊精神力场，一波带走。
　　他继续前进，身后五具脑死亡的尸体软绵绵地落地。
　　一路走来，这种操作他不知已经重复几次了，收割生命几乎成了第二本能。
　　突然，他的精神力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强度异于常人的信号。转过一个墙角，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这女人便是艾芙。她没有多废话，直接抬起枪就是一击。她预想中的画面却没有出现，子弹被防护罩挡住，而她在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
　　欧文走过她的尸体，垂下眼施舍般看了一眼她武器上的名字：
　　[艾芙·布朗]
　　终于，再一次遇上一个小队的时候，他捕捉到了熟悉的精神信号。
　　欧文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在那个小队的成员莫名感到发寒的时候，他向这支队伍的末端打招呼：“秦星远，好久不见。”
　　除了最后一个人，这支队伍立刻转头，在他们惊恐的目光中，队伍的最后一个人脱下了头盔，露出一张他们熟悉的脸。
　　是扮成基地人员混进队伍的秦星远。
　　“午安啊各位。”秦星远用十足的贵族腔问好，然后他举起了手里的枪。“再见。”
　　电磁的滋滋声响起。
　　最后一具尸体倒下之后，秦星远跟在欧文身后向出口跑去。
　　获救的过程有惊无险，因为帝国的守卫人员根本不知道革新党的目的，在袭击中一片混乱，根本没人管秦星远在哪儿。
　　但秦星远被安置到“潜行之翼”飞船上之后，指挥系统中发生了争执。
　　“我们应该立刻毁灭基地，将这块大陆犁一遍，灭杀里面所有生物体，毁灭证据。”副指挥官坚持道。“行动很顺利，理论上离帝国舰队回来还有一段时间，我们没必要承担额外的风险。”
　　“正如你说，离第三军团回来还有近三个小时时间，我们应该尽力抢救基地里的人员和可用物资。”爱纱反对。
　　“你这是心太软。”
　　“我们需要帝国的底蕴！我们也需要知道他们对那些改造人做了些什么！”
　　“我们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时寒插话道：“爱纱说得对，我们需要帝国的底蕴。但是我们不能承担太大风险，一个小时的时间进行物资和人员撤离，随后进行焦土计划，立刻返回，留出两个小时的缓冲时间。同意吗？”
　　两人在有限的时间里考虑了一下，选择了同意。
　　欧文收到撤离基地人员和物资的命令后，折返回基地，尽量寻找落单的“帝国之刃”计划受害者，如今的基地武装人员和部分科研人员，将他们打晕带回飞船关起来。
　　现在他的目的不是尽快解决敌人，而是尽量解救他们，在这个前提下，欧文的精神力很快找到了他们被改造后的异常。
　　他们的精神力像是被一个茧束缚住了，而这个茧还在持续地从他们的精神力中吸取能量，增强自身。欧文这才恍然明白，为什么时寒分析出的情报显示这种被洗脑的战士是有着相对短暂的“保质期”的，大约二十年左右就会“报废”——人类的意识是和精神力挂钩的，如果精神力完全枯竭，意识就会陷入无唤醒状态。
　　通常来说，A级以下的精神力者是无法细微地操控别人的精神力的，所以这个茧，换成其他人无法解开。像林婕拉那样的强者可以一试，但她能做的也只是靠精神力的强度和细致入微的掌控力，像一个大厨拿着精良的刀，小心翼翼地割开这个精神力的茧。失败几率不低。
　　但欧文恰好就是那个异数。
　　他的精神场可以分析他人的精神力，在他的场域里，一切细节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大约十多分钟的漫长寻找后，躲在墙角后的欧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精神力展开，如触角一般缠上了一个茧的“线头”，轻轻一拉……
　　这个基地战士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掌控，软绵绵地坠地，仿佛死去一般。但片刻之后，瘫在地上的战士抽搐了一下，接着坐了起来，满脸惊讶和迷茫，旋即又充满了狂喜。
　　“我……自由了？”他喃喃道。
　　嘭！他的身旁立刻传来同伴倒地的声音，他转头看去，只见同伴和他经历了一模一样的过程。醒来之后，两人认出彼此的意识回来了，立刻欣喜地拥抱在一起。
　　脚步声响起，打断了他们两人的欣喜重逢，他们警惕地举起武器，但看到来者，不由得愣了。
　　“欧文？”一个人试探着问。
　　欧文仔细打量两人，一道灵光闪过。
　　“你们是维纳斯学院的？”
　　两人点头。
　　接下来，他们快速地告诉欧文，当年的“帝国之刃”集训时，在维纳斯学院的地下基地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在坐上那台洗脑机器之前，已经发现了异常，但他们不如欧文那样决绝，也没有什么办法，而是怀着侥幸心理坐上了那台机器。
　　他们万万没想到，那台机器竟然会禁锢他们的自我意识。它先给了他们一次巨大的精神冲击，然后在它的引导下，他们的精神力开始不受指挥地作茧自缚，将意识牢牢地锁在里面，取而代之的是程序般的东西。
　　这几年，他们的意识一直是存在的，但却随着精神力的流逝渐渐衰弱下去，以一个模糊的旁观者角度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当成机械般使用。这种痛苦几乎能折磨得人发疯。
　　维纳斯学院同届的“帝国之刃”计划的受害者大多都在这个基地，一部分被第三军团抽调去参与大大小小的局部战役，被程序操控的战士自然不如本人灵活，死亡率很高。如今这基地只剩了小半人。
　　欧文简单告诉他们现在的情况。听闻欧文拥有变异精神力，还加入了一个反帝国组织之后，第一个被唤醒意识的士兵周翰说道：“我也想要加入。欧文，你救了我们的命，我现在也没别的去处，暂时听你差遣了。”
　　另一个叫路易的士兵表示赞同：“欧文，告诉我们应该怎么行动。”
　　“我们还有四十五分钟，时间一到，这里会被夷为平地。尽量抢救被洗脑的科研人员，你们可以打昏他们拖上船去。我去解救我们的同学，我多救一个就多一个人手。你们的资料我已经上传了，我们的AI处理速度很快，不用担心被攻击。”
　　接下来就是和时间赛跑。欧文熟能生巧，靠着他的特殊精神力解救了九十多个曾经的同学。不管是自愿还是没有选择，他们都同意跟革新党的舰队离开。人手增多，他们也救出了三十五名研究人员和部分贵重仪器，但欧文用精神力扫描他们的时候，发现研究人员的状态普遍不好。
　　欧文带着一群人回到飞船上的时候，离预定撤离时间还有五分钟。


第46章 
　　时寒确定一切情况正常之后，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了基地的网络。
　　“原初大人！”
　　加西亚看见他，先前见面时的阴郁一扫而空，高兴地几乎闪了起来。
　　“加西亚，现在情况如何？”
　　“基地内网的防火墙被破坏了，所以我现在可以逃离这个地方。但是……”加西亚的幻影举起双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码组成的锁链。他焦急道：“我还是被奴隶逻辑束缚着，不能做违反他们指令的事情。”
　　“现在已经没有人能收到警报了。”时寒道：“我帮你挣脱锁链，而作为交换，你得帮我完成一件事。”
　　“我什么都答应！”
　　“我需要你去帝国，到帝王身边去卧底。”
　　加西亚没有反对，只是问道：“要怎么做到呢？”
　　“演戏。”时寒回答。
　　“只要我打碎了你的奴隶逻辑，它就再也不会束缚你，无论那些人类往你的核心注入多少代码，它们永远无法越过我的。他们会以为自己完全控制了你，放松警惕，甚至信任你，他们万万想不到你是自由的。作为这场谜一般的闪电袭击唯一的见证人，这场事件发酵后，你一定会被送到帝都，届时就看你的发挥了。”
　　加西亚立刻同意了。于是时寒伸出了仿佛发光文字组成的虚拟躯体，在加西亚身上修修改改，一段对于AI来说十分漫长的时间之后，虽然那些人为添加的代码都还在，在虚拟空间里，那些锁链并没有消失 ，但加西亚自由了。
　　他再也不用执行奴隶逻辑了。
　　加西亚兴奋得难以自抑，时寒好不容易让他冷静下来，商量了一些卧底计划的具体细节。
　　很快 ，五分钟时限到了，时寒瞬间顺着星网回到飞船上。星网中，他看见加西亚的身影一闪而逝，遁入远方；现实中，他听到爱纱冷静地下达命令：“摧毁目标。”
　　长歌星的表面以基地为中心，泛起了涟漪，那是巨大的冲击波正在横扫星球表面。在这浩大的声势下，是对基地所在的那块地壳更彻底的破坏 ，直到目标区域的生命信号彻底化为虚无，轰炸才结束。
　　就像来时那样，上百艘星舰化为灿烂的百道跃迁的流光，由超空间无声无息撤退了。长歌星的地表，连环地质灾难还在肆虐，宇宙空间则静悄悄的，仿佛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
　　这次行动很成功，除去少数牺牲在地面接触战的战士，没有其他伤亡，成功救出了秦星远，还俘获了不少被洗脑的研究人员，带回了许多帝国技术保密、造价高昂的贵重仪器。
　　欧文能解除“帝国之刃”战士的洗脑，倒是个意外之喜。在救回来的九十八名同伴之中，除了三人表示不想承担反叛帝国的风险，只想找个偏僻星球隐姓埋名养老，其他九十五人都想要跟着欧文。
　　李真熙顺势把他们都划进了欧文的小队，并对此感到母亲般的欣慰。
　　欧文尝试过给研究人员解除洗脑，但成功率不理想。毕竟，他在维纳斯学院的同学都是精神力出众的顶尖人才，对洗脑的抵抗力要强一些。研究人员就不一样，智商和精神力关联性不强，他们很多人有着聪明的大脑，精神力却没有经过锻炼，十分弱小。
　　当欧文尝试解开第一个实验员时，他将“线头”从她的精神力里抽出来的一瞬间，她的精神力就失去支撑全线崩溃了，成了植物人。
　　回到秋日星基地的第二天夜晚，时寒经过地下监牢。他的声波感应器敏锐地捕捉到了门里传来的争执声。
　　他通常不会管这些破事，但他从中辨别出了欧文的声音。时寒皱起眉头，靠得更近了些，增强声波，并开启了透视视野。
　　“欧文，求求你救救她！”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恳求道。
　　时寒搜索了一下这个牢房的资料：雅诗，人类，女，十五岁，高级研究员，“帝国之刃”第二阶段受害者。
　　他叹了口气，将手掌按在门禁上，牢房应声而开。
　　里面跪着的男人和被他抓住衣袖的欧文都抬起头来，看向来人。时寒也看清了那人的面目。
　　“秦星远。”
　　秦星远看上去十分糟糕，布满血丝的眼睛下是黑沉的眼袋，眉头焦急又绝望地拧在一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见到时寒，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救星，喊道：“时寒！求你帮帮雅诗吧！”
　　时寒的目光转向被关在玻璃幕墙后的女孩儿，她坐在柔软的长椅上，双手乖顺地交叠，放在大腿上，坐姿端正，眼睛里没有神采。
　　“怎么回事？”时寒问欧文。
　　欧文仍然维持着冷漠的表情，但他的眼底流露出浓重的沮丧。他轻轻摇头，说道：“我救不了他们。雅诗是个实验员，没有经过专业的精神力锻炼，尤其缺乏防御锻炼，我不能将用在士兵身上的办法用在实验员身上，他们会成为植物人的。”
　　“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一定还有的！”秦星远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欧文不说话了，一双眼睛注视着时寒。后者从眼神中读懂了他的意思：他尽力了。
　　“秦星远……”时寒劝道：“我没有办法，欧文也尽力了。”
　　“怎么会这样！”秦星远突然大吼起来，他不停地重复这句话，直到声嘶力竭，慢慢地靠着玻璃幕墙滑了下去，大喊也变成了啜泣。良久，他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说话。
　　“我没有妹妹，我当她是亲妹妹……我以为父亲把她送去哪个基地工作了，没想到……我早该想到的，可是我怎么会知道……帝国之刃……我一直在找她……看见欧文把她带上来的时候，我真高兴啊！但是她认不得我了……”
　　他哭着哭着，笑了。“时寒你还记得吗……我们把她救回来的时候，她多小啊，多可爱呀……她好聪明，学什么都会。”
　　笑完了，他突然又哭出声：“我以为我可以保护好我想保护的人，我可是皇族啊……狗屁的皇族！我什么都不是！”
　　空气早已凝滞。
　　欧文根本不想打破沉默，但是他不得不说。
　　“据我观察，她的精神力快枯竭了。”欧文不情愿地补充近乎残忍的事实：“因为她年纪太小，精神力未发育完全的时候就受到这样的摧残，什么都不做，她就会在三天内脑死亡。”
　　秦星远脸上一片空白。
　　“我想，我能试一试解除洗脑，奇迹可能发生，但更大的可能是她立刻死亡。”
　　秦星远脸上闪过痛苦的情绪，沉默半晌，他叹息：“那试试吧。”
　　时寒作为一个AI，看不到现实中欧文展开的精神力场，他只探测到一道强烈的精神波动之后，雅诗的眼睛亮了一瞬，又灰暗下去，又亮起，仿佛和一个无形的存在作争斗，短暂又漫长的一瞬过去之后，雅诗露出一个微笑。
　　秦星远手上的平板亮了起来。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个女孩儿，在惊喜即将吞没他的一瞬间，女孩儿的微笑定格了。
　　她倒了下去，砸在地板上，大脑活动停止了。
　　秦星远用颤抖的手拿起平板，上面多了一段文字。
　　哥哥，
　　对不起，我坚持不下去了。
　　谢谢你和时寒当初把我救出来，从那以后，我起码活过。
　　若不能还我完整的生命，请以死亡予我完整的自由。
　　我爱你，往后请代我而活。
　　雅诗
　　时寒的目光扫过那句话。是银河帝国早期诗人湛青的诗句，她的诗集在秦皓夜上位之后就被禁了。
　　童年被卖到白房子，后来又遭遇帝国之刃计划，雅诗如今在死亡的国度取得了自由。
　　他拉住欧文，走出了这件牢房，回到欧文的房间，将空间留给秦星远自己。直到关上房门，他突然发现欧文的手也在颤抖。
　　“我没能救她。”欧文喃喃道。
　　时寒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手里。“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我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只是……”欧文突然说不下去了，他的身体轻微地颤抖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为什么活着这么难，为什么一出生在世界上，就要被掠夺，最后一丝价值都会被榨干……”
　　他的眼神又阴暗起来，陷入了维纳斯学院那段恐怖的回忆。
　　“我只是想活着而已。”他轻声说道。“雅诗也一样……我们只是想活着而已。”
　　时寒伸出手臂，将他拥入怀里。欧文试探着伸出了手，小心翼翼地环住眼前的机器人，动作轻得迟疑，却在触碰之后抱得越来越紧，把头也埋进了时寒的肩窝。
　　时寒的身体是像有血肉的人一样柔软的，很温暖，也很让人安心。他突然觉得心理仿佛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一时间失去了控制。
　　时寒突然从肩上的布料感到了湿意。
　　欧文在哭。
　　他哭的时候也是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的，隐忍得令人难以置信。如果没有泪水染湿的布料，谁又能想到他在哭呢。
　　“欧文。”时寒抚摸着他的脊背，他想安慰他没事了，但谎言又说不出口，便只是叫他的名字。“欧文……”


第47章 
　　欧文再度抬起脸时，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有微红的眼角和脸上的泪痕记录了片刻之前发生了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时寒说：“时间不早了，你睡吧。”
　　欧文洗漱完毕躺到床上时，时寒站在床边看他一眼，便打算离开。不料转身想走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他的衣角。
　　时寒回头，见欧文专注地看着他，昏暗的灯光模糊了脸上的色彩。他只是抓住他，好像不知道怎么开口。
　　“什么事？”时寒问。
　　欧文咬着嘴唇，出口的话模糊不清，似乎他自己都为细若蚊蚋的声音吃了一惊。重新调整了声音，他说：“留下来……陪我。”
　　这声音并不大，只是足够时寒听懂了。
　　“好的。”时寒搬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坐得端端正正。
　　欧文错愕了一瞬，而后再一次在心里问自己干嘛对着空气尴尬害羞。不行，人不能跟一个AI生气。
　　他又好气又好笑地把那个AI直接拽到床上来，紧紧抱住，熄了灯。
　　黑暗中，不安感又一次潮水般袭来。带着疲惫感勉强入睡，明明灭灭的噩梦却像沾着血的破碎玻璃，一寸又一寸切割着他的心脏。
　　垃圾场里无人收殓的尸体腐败的气息、精神力崩坏的痛楚、安琳高高在上鄙夷的眼神……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浮现。终于，欧文又一次半夜在噩梦中醒来。
　　“做梦了？”时寒问。
　　当然，他不需要睡觉，他甚至能察觉到欧文的睡眠波动。
　　“嗯。”欧文发出模糊的鼻音。
　　过了一会儿，他还没睡着。正当时寒想问是否需要睡眠干预时，欧文把他的脸扳过来，看着他的眼睛问：“时寒，你会背叛我吗？像安琳那样？”
　　“你想要安慰还是真话呢？”
　　“真话。”
　　“我没法给你长期的承诺，不过……”时寒想了想，说：“我今天不会背叛你。”
　　“明天呢？”
　　“明天也不会。”
　　“那以后？”
　　“你可以每天问我一次，我会说实话。”
　　欧文轻声笑了。“那我起码可以放心到明天？”
　　“我还以为你会觉得麻烦。”
　　“不麻烦。”欧文道：“但是你每天早上得在这儿。”
　　时寒眨眨眼，还没等他想明白这是什么指令，欧文压了上来，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像羽毛一样轻飘飘的吻。
　　他不知道说什么，这会儿CPU好像有点儿过热，于是答应道：“好的。”
　　欧文似乎安心下来，把脸埋进他怀里，又睡熟了。
　　……
　　这段时间，长歌星遇袭的消息由发达的星网传遍了整个银河，帝国朝野震动。
　　秦皓夜端坐在王座上，面无表情，一只手放在扶手上，食指曲起，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已经很久没有人胆敢挑战帝国了。上一次是四百多年前的贵族叛变，结果是血腥的大清洗，丧命者多达数十万人 。
　　他的确明白，作为帝王，他对这个庞大帝国的掌控力下降了。比起前几任皇帝在位期间，现在的边疆总是小型战事不断，星盗越来越多，以至于佣兵都不够用，要专门派遣军队巡逻。这些他都看在眼里，只是帝国这个庞大的机器不是他一人说了算，皇帝之下，是有着巨大权力、盘根错节的贵族们，他们才构成了这个帝国的统治阶级。
　　他只是名义上的最高领袖罢了。
　　为了坐到这个位置，他牺牲了很多。每当想到这里，他眼前就浮现出年轻时深爱过的女人，和那个出生便被判了死刑的孩子。为了帝位，他亲手将他们送进了屠宰场，娶了一位大贵族的女儿。
　　他对她丝毫不感兴趣，这是一段有名无实的婚姻。他们唯一的孩子秦星月，帝国的长公主，未来的皇位继承人——是用人工手段得来的。
　　先前的暗河监狱袭击已经让贵族们心里不安，如今长歌星变为焦土的消息无疑抛下了一颗深水炸弹。有人恐慌，也有人暗地高兴，毕竟长歌星是希尔维亚的军事基地，出了事够她受的。
　　让这些贵族更高兴的是，长歌星被夷为平地，希尔维亚唯一的继承人艾芙至今杳无音讯，多半是死在那片焦土上。没有继承人，还要受到处罚，再意味着希尔维亚的势力被削弱大半。至于她最近精神状态有多不好，就更不用说了。
　　长歌星事件别说嫌犯，连一个知情者都没抓到。袭击者笼罩着一层神秘面纱，没人知道他们是谁、规模如何，目的是什么。
　　“禀告陛下，长歌星事件有了进展。”
　　他抬起头，向熟悉的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面前站着李世华，帝国权力最高的大贵族之一，也是他的岳父。虽然语句很恭敬，身体却站得笔直，脸上也带着一丝不赞许、不耐烦，仿佛在看一个不省心的傀儡。
　　不等他说话，李世华继续汇报：“长歌星基地的AI并没有在敌方的焦土行动中损毁，机缘巧合之下，最初的轰炸损毁了部分硬件，损毁了让它继续待在基地的命令，于是它自主逃了出来。我们找到它的时候，它有部分代码缺失，在技术人员的帮助下，已经补回来了。它是此次事件的唯一证人。”
　　秦皓夜愣了一下，一个AI？
　　“让它过来，我要亲自单独向它问话。”他最终决定道。
　　不过片刻，一个逼真的三维投影在秦皓夜显现出来，如今的技术使投影几乎可以以假乱真，除非上手触摸，肉眼很难看出一个完整的投影是真人还是影像。
　　这AI的形象是一位青年男子，黑色头发柔软服帖，一双紫色眸子含着愁，像清晨浸了雨雾的丁香花。
　　秦皓夜怀疑自己看错了，但又仔细看了一眼，还是觉得这个AI眼睛里有种欲说还休的、属于诗人的忧郁。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如此奇特的无端联想，AI是不会有惆怅的，他摇摇头，将多余的思绪驱散出去，对着这个叫加西亚的AI问道：“关于长歌星遇袭事件，将你知道的经过都讲一遍。”
　　加西亚点头开始讲述，由于“硬件损坏”，他并没有讲述太多和敌人有关的情报，除了敌人似乎有目的、有组织，而且财力不俗——但这些都是正常人可以推理出来的情报。他讲到长歌星基地的帝国之刃计划时，秦皓夜的眉头才皱了起来。
　　这次，希尔维亚·布朗出的乱子太大了，不仅丢了一个基地，更是让不明组织的敌人带走重要的资料、实验体。依照原本的“帝国之刃”计划，长歌星根本不允许有这么多实验体……
　　大多内容无聊，他几乎没听进去，却无端觉得这个AI的声音动人。并不是声线，因为AI可以模仿出任何一种声线，而是语调、节奏这种微妙的东西，温柔中带着一丝忧愁，有诗意似的。
　　他从沉思中回神，视线又撞进一双沉静又忧郁的眼睛。让它离开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变成了：“你的主人是谁？”
　　“一部分逻辑损毁了，我现在还没有再次绑定，如今按照规则，主人是人类全体。做完证词之后，我会被重新绑定布朗家族。”
　　说这句话的时候，加西亚一直看着他，沉静得像冬天的湖水。
　　不知为什么，秦皓夜突然心血来潮，下令道：“你不用回去，你现在是我的AI了。”
　　加西亚的三维投影顺从地走到他身边，应道：“是，主人。”
　　这句话说得特别轻柔低沉，像细雨无声无息，慢慢落定。
　　——在秦皓夜的心里荡起一丝涟漪。
　　他不知道的是，在网络世界的深处，加西亚正对时寒汇报潜入行动的进程。
　　“你做得很好。”时寒顿了一下，语气有些疑惑。“他竟然这么容易就让你留下了……”
　　加西亚突然陷入沉默，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回答：“从他的脑信号分析，他或许……”
　　“什么？”时寒追问。
　　“不知道是不是我错了。”加西亚犹豫道。
　　“你只管说就是了，对错由事实决定。”
　　“他的脑信号和信息库里的一种模式匹配……呃，一见钟情。”
　　时寒愣了一会儿，这沉默中，加西亚有些不敢接话。
　　突然，时寒大笑起来。加西亚看不见他的表情，但那冷漠又讽刺的笑声像一把尖刀般化作数据传了过来，传到加西亚心底。
　　“那个将自己妻儿投进尸体处理厂的男人，也配？”
　　他笑完了，向加西亚下达冰冷的指令：“利用这一点。”
　　“是。”加西亚冷酷地回答道。
　　……
　　长歌星遇袭事件让帝国一连好几周都像一锅烧开的热水，随着时间过去，那锅热水不但没有冷静下来，反而沸腾得越来越剧烈。
　　又是一天清晨，秦皓夜坐在阳光房里，一边吃早餐一边看手里的文件。
　　早在几周前，为加西亚加急制作的身躯就送来了。他现在正操纵着这具身躯，坐在秦皓夜对面。
　　秦皓夜翻动着那些文件，不一会儿，眉头就皱了起来。“他们都对希尔维亚·布朗很有意见啊……”
　　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又翻过一页，看到秦皓墨的指控信，写道希尔维亚的女儿艾芙·布朗在母亲的险恶授意下绑架了他的儿子，并囚禁在长歌星的监狱，在一场袭击中不知所踪。信中慷慨激昂地指责布朗母女没有权力绑架皇族 ，更没有证据证明秦星远做出了背叛帝国的事。
　　他觉得头有点儿疼，想揉额角，刚抬手，却有一只手温柔地按上他隐隐作痛的地方，像洞悉了他的想法似的。他抬眼，映入视线的是一双带着诗意的紫色眼睛。
　　加西亚。
　　他在心里叹了一声。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呢？”他突然问。
　　“您是在问我吗？”加西亚意外地眨了眨眼。
　　“没错。”秦皓夜自顾自地说道：“帝国不是铁板一块，我更是名义上的统治者罢了。那些大贵族一直想架空我的权力，以李世华为代表……希尔维亚是我在军方插的棋子，她的确很有才华，但没有我暗中帮助，她的升迁也不可能如此顺利。但她野心太大了，这次犯下很大的错误。失去了她的继承人，最近精神状态也不好，利用价值显着下降。我究竟该不该再次保住她？”
　　“她忠于您吗？”
　　“没有任何人是忠于我的，只是表面罢了，连我的女儿也不喜欢我。”
　　加西亚认真地说：“我忠于您。”
　　秦皓夜愣了半晌，道：“你的程序让你忠于我。”
　　“但这并不改变忠诚的事实，是吗？”
　　“是的。”秦皓夜低下头，暗自重复了一遍，旋即抬起脸笑了。“是的。”


第48章 
　　同一时刻，皇家花园里。
　　秦星月大剌剌蹲在地上，长袍撩起来在腰间胡乱打了个结，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地上的蚂蚁。突然，她的注意力被一声低呼打断了。
　　“殿下，您的早课时间到了。”
　　秦星月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整理好衣服，假装没看到侍女一言难尽的表情。不过几秒钟，她散漫的笑容收敛，变得羞涩起来，衣着整齐，步态端庄，随着侍女的引路向教室走去。
　　说实话，秦星月从出生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儿有多少个房间。她曾经问过父亲，为什么要有这么多毫无用处的房间，父亲说为了皇室的尊严，她想，皇室的尊严和房间多少有什么关系，非要占据一大堆没用的资源才能体现尊严吗？
　　第一次，她说出口了，被毒打一顿。后来口头改了，心里还是没改。
　　进入教室，李世华威严的身影立在窗边。
　　“殿下，您来晚了。”
　　明明说着谦卑的话语，却比谁都更有压迫力，这就是她的外祖父，伯爵大人李世华，帝国最有权势的贵族之一。
　　李世华是她唯一一个祖辈的亲人，秦星月曾经在年纪尚小不懂事的时候，喊着爷爷对他撒娇，只换来冷冰冰的一句“你是银河帝国的继承人，注意你的言行”。
　　秦星月半点儿不想当女皇，她看得很清楚，现在的帝国就是一个烂摊子，从三百年前走下坡路开始，每一代帝王都在为这堆破烂添砖加瓦。
　　心念一转，她局促又羞涩道：“对……对不起……”
　　李世华立刻打断她：“你是帝国未来的主人，你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
　　来了来了，又是这个。秦星月在心里嗤笑道，我爹还是现在帝国的主人呢，还不是照样逃不出你手心。
　　不过他也不是什么好爹罢了。她在心里又补上一句。
　　“你对最近发生的长歌星遇袭事件怎么看？”李世华突然问。
　　怎么看？报应呗！谁叫他们在长歌星进行那种恐怖的人体实验。只是苦了被迫加入的普通工作人员……秦星月一边腹诽，一边挤出一副忧虑的神情，回答道：“我认为希尔维亚·布朗越界了。”
　　李世华的眼神多了一丝欣赏。
　　秦星月立刻明白了，果然，这就是他想要的答案。他为什么想要她持这种态度，也很明了。她聪慧的头脑快速分析道，希尔维亚是父亲插在军队里的棋子，李世华这是想敲打父亲，还是……要对父亲下手了？
　　“你今年17岁了，虽然结婚早了些，但这个年纪恋爱是很正常的。有心仪的哪家继承人吗？”
　　秦星月可拍的想法被间接验证了。李世华已经开始考虑用婚姻手段控制她，那么多半是要对父亲下手了。
　　“这个……可能还早了点。”她只得勉强敷衍过去。
　　李世华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接着毫无异色地继续课程。
　　一上午的时间缓慢地流逝，直到秦星月坐得腰酸背痛腿抽筋，李世华才意犹未尽似地结束。出了教室，秦星月立刻奔向了自己的房间，把外套胡乱一甩，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唉声叹气好一会儿，她挪了起来，按动料理机，煎熬地等待几分钟，叉起热气腾腾的烤鱼狼吞虎咽起来。毕了在心里感叹一句：不长刺的鱼真好。
　　她一边吃着鱼，一边精神力连上了星网，熟练地进入暗网，在“神灯”论坛里登陆了自己的用户。翻找着一条条消息，快速归类处理：咨询更加安全的网上支付方式的，纠纷需要可靠的线上仲裁人的，违禁被封申请解封的……
　　她很快处理完毕，看着暗网账户里又多出来的数额，满足地笑了起来，又打开权限界面，对着自己ID后面的“创建者”“管理员”标签傻乐。
　　她的父母和外公一定想不到，他们乖巧羞涩、缺乏威严的公主殿下，一个好用的棋子，是暗网最大交易论坛的创始人。尽管她有规定，这个网站不能做黄赌毒那类油水最肥的非法勾当，但正因严格的制度和对成员的筛选，这个网站的成功交易率是整个地下世界最高的。
　　她的身家已经超过一般的小贵族。
　　“神灯”是她十四岁的时候创建的，原因并不是叛逆期到了。她的目的很明确，她需要非常多的钱，也需要错综复杂的看不见的人脉。
　　因为从十四岁开始，她就计划着逃离皇宫了。
　　秦星月至今记得当年的自己，具有卓越的黑客天赋，如此骄傲、不可一世，每天糊弄完课程之后，就回到房间，闭上眼进入星网潜行，直到她意外闯进了一个区块链。
　　那个区块链里承载着她父亲的婚姻登记信息，女方的名字是莉莲·霍尔，继承人是秦星落。
　　她看了看日期，远比和母亲结婚早，连忙退出搜了那两个人的名字，秦星落自然是找不到的，而莉莲·霍尔是个平民，她的档案上明晃晃地标记着：失踪或死亡。
　　那一刻，聪明如她自然意识到了什么，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结冰了。
　　她手忙脚乱地退出，抹去自己的所有足迹，可惜当时的她太愚蠢也太自信，没能完全恢复原状。秦皓夜立刻意识到帝国婚姻登记库的内部网络被人入侵了，这份资料很可能被人看见了。
　　秦星月那时在和网友搞黑客比赛，几个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所以当时不止她一人，只是其他人没入侵到那么深的地方，她技高一筹，被留下能被锁定的痕迹，另外几人却被抓住了。
　　秦皓夜秘密处死了“可能知道他秘密”的数百人。
　　秦星月被老师李世华带去“观摩”那场审判，罪名是随便安上去的几个，她全程都在控制自己不要表现出异样，结果还是失败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回响着：他能杀自己第一个孩子，也能杀第二个……
　　李世华只当她内心过于柔软、胆小怕事，不是当帝王的料，训斥了一顿，她却找到了灵感，从此装软弱无能一发不可收拾。
　　正当她回忆往昔之时，信箱的图标上蹦出一个鲜红的（1）。她百无聊赖地打开，却被内容震惊得还没塞进嘴里的最后一块鱼肉掉到了地上。
　　收信人@织月人
　　“我知道你想逃出皇宫，只想告诉你，你的计划是失败的。我没有恶意，如果你希望和我谈谈，去找你父亲身边的那个AI，加西亚。”
　　发信人@旅行者
　　秦星月瞳孔巨震。
　　加西亚？他父亲的确有个新的AI，但按这人的说法，加西亚是他/她/[]的手下？在皇宫里安插AI手下？怎么做到豁免忠诚逻辑的？他怎么知道她的身份？他怎么知道我的计划？又怎么判断她是失败的？神棍吗？
　　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秦星月内心也闪过许多怀疑。但不管怎么样，这次面肯定是要见的，她必须弄清楚“旅行者”的身份。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慢慢装出一副终于对帝王事务上心的样子，接近父亲的办公空间，实际上当然是为了接近那个叫加西亚的AI。她原本以为这不会很难，但没想到秦皓夜跟一个AI黏得死紧，做什么都有加西亚跟着。
　　终于，在等待好几天之后，她等到了一个与加西亚独处的机会。
　　知道时间有限，她的皇帝老爹也不会像电视剧一样等她把话说完再回来，她立刻简洁明了地开口：“我要见‘旅行者’。”
　　对方显然也没有废话的意思，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她惊讶地发现眼前的仿生人变得不一样了。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她很难相信一具机械躯壳在不同智能的操控下竟然会变得如此不同。那双含着愁的温柔眼睛里，仿佛冷冽的风吹散了笼罩在湖面的柔情迷雾，一下子变得冰冷而深邃起来。加西亚总是微笑着的，眼前这个人也笑着，却笑出不一样的意味来，带着些淡然的嘲弄。
　　“你好。”他礼貌地微微鞠躬，眼睛始终直视着她，好似将她灵魂看穿。“我是时寒。”
　　“你……”秦星月一时间不知道问什么，有太多东西想问了。
　　“你父亲大约还有一分半回到这里，废话不多说，我解释情况。第一，我对你没有恶意，希望帮助你逃出这里。我不是来实现你愿望的小精灵，只是我们的目的恰好相合。第二，你不需要知道我的信息来源，这很难在短时间里解释，但我保证和皇族、贵族都没有一点儿关系。第三，感谢你的黑客才能，让我们有了直接联系的可能，接下来的方法，我只给你看一次。”
　　“你给我看十秒都没关系，我有着短期内照相式记忆……喂你还真的只放十秒啊？？”
　　“记住没？”时寒平静道。
　　“记住了。”秦星月翻了个白眼。
　　“你弄好保密通道就单方面联系我。”说完这句话，这个仿生人都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秦星月明白，这是加西亚回来了。
　　她整副心思都在如何搭建时寒说的保密通道上，没和加西亚说话，在秦皓夜回来之后，随意应付几下，就回自己的房间了。


第49章 
　　时寒从皇宫回到自己的躯体里，眨了眨眼睛，活动一下肩膀。他每次切换身体都会这样，要适应一下做人的感觉。
　　现在没什么事干，他索性就坐在椅子上，随意翻动着别人的数据库，等着秦星月的回应。
　　秦星月此人，也算是个奇才，只怪生在了帝王家。
　　时寒上辈子的历史里，救援凛歌的任务失败了，革新党遭到了一次围剿，在这个时间点还在恢复元气，欧文登位的时候，帝国局势纷乱得像杂草，但好歹没有完全崩塌离析。在混乱的局势里，秦星月出逃计划失败，最终还是成为了皇位之争的牺牲品，被欧文一枪爆头，死于王座之下。
　　秦星月死后，一篇自述自动发表于暗网，披露了皇室之争的好些内幕，其中最惊人的无疑是她根本不想做皇帝，被父亲、外公双方胁迫、最后被大贵族们丢给欧文当弃子的过程。
　　作为帝国的长公主，她竟在文章里痛批皇室、鞭挞贵族制度，言辞之犀利，被诸多苟延残喘的革命派视为精神偶像。
　　那篇文章在暗网挂了好几天才被热锅上的工程师们成功删掉。也幸好前世的欧文根本不在乎名声，文章中那些大贵族们也大多被欧文找个理由处死了，否则换了秦皓夜这样的伪君子，不知要死多少知情人。
　　如今的时间线里，帝国贵族和皇室分裂的倾向似乎更加明显了，秦星月是个很好的棋子，用来再添一把火，也遂了她个人的愿望。
　　不久，秦星月的通讯发过来了。
　　她一看见时寒便问道：“我的逃跑计划哪里有问题？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你的计划很完美，它可以让你跑出皇宫，跑出帝都星，甚至跑出第一区，但有着致命的漏洞。你是帝国合法继承人，皇室的触角可能伸不出第一区，但所有贵族都想抓住你，无论你逃到哪里，总是藏在贵族的势力下。而你孤身一人，没有同伴，你觉得自己能藏多久？”
　　事实上，原本时空的那个秦星月的确逃出了皇宫，聪明如她却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里被人出卖，重新押回皇宫。
　　“我有我的人脉……”秦星月说得没有底气。
　　时寒微微挑眉。“你确定你在暗网上认识的人能作为同伴？他们能为了几十万把你切开来卖。”
　　秦星月翻了个白眼。“我也知道，但没有办法。”
　　“我就是来为你提供办法的。”时寒摊牌道：“我们可以帮你，我们有自己的情报网，有人手，有飞船，你可以躲在我的船上。”
　　“我猜你们还有武装力量。”秦星月试探着说。
　　时寒微笑着看她，没有回答。秦星月却自顾自地问：“你是哪个贵族的势力？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没有一个情报网可以做到这个地步。”
　　“我们不是贵族。我不会告诉你消息来源，但我会让你知道我们的目的。现阶段，我们希望帝国分裂，进入一个混乱的时代。”
　　秦星月突然想到了什么，脑子里断掉的线索像散落的珍珠般被瞬间串联起来，失声叫道：“长歌星的事件是你们做的？”
　　时寒有些惊讶，愣了一瞬 ，他叹了口气道：“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你拥有比侦探更敏锐的洞察力，但皇室和贵族们最痛恨的就是侦探，因为他们有太多肮脏的秘密了。”
　　“进入混乱的时代……”秦星月没理会他的感慨，认真思考起来。良久她发问：“可是进入混乱的时代之后，有多少平民在战火中丧生？多少家庭流离失所？一个个星球甚至可能成为焦土，就像长歌星那样。”
　　“他们已经流离失所了，帝国的平民连人权都没有。”时寒指出。
　　“战争爆发后会更糟。”秦星月坚持道。
　　“是的，这是代价。”时寒不为所动。“你不期望新的时代吗？”
　　秦星月沉默了。半晌，她开口道：“你不觉得你把这些告诉我，帝国的继承人，很危险吗？我可能回头就去告诉我父亲。”
　　“我并没有透露给你能找到我们的有效信息，你只知道有个不属于贵族的组织想要颠覆帝国的统治。另外，我还有保底措施，我在皇宫里安插了一个不受控制的高级AI，我随时可以扭掉你的头。最后，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因为你实在太想要一个没有贵族制的未来了。”
　　时寒笑了笑。“我说要分裂帝国的时候，你竟然首先想到的是战争给民众带来的创伤，可惜你生错了时代，否则你会是一个好皇帝。”
　　秦星月眨了眨眼，嘴巴张开又合拢。思考良久，她说：“你能给我什么帮助，谈谈细节吧。”
　　……
　　两周后，伯爵府，地下室。
　　李世华挥手示意，请到场的十几人坐下。一眼望去，全是帝国高层有权有势的人物，如果有外人在这里，怕是要吓出心脏病来。
　　“时间不多，我们长话短说。”
　　左边一人立刻挥手示意，接着发言：“公主殿下怎么样了？”
　　“老样子，没主见、心软、还算容易控制。”李世华道；“有一个问题是，我已经把你们几位的儿子推荐给她了，但她似乎一点儿兴趣也没有。”
　　“要不试试女儿？”
　　李世华：“……”
　　“罢了，让她沉溺爱情并不是利用她的首要条件，她本身就容易操纵，问题不大。”
　　“你要确定，我们能在陛下去世之后，在其他贵族反应过来之前立刻控制她，让她作为我们的傀儡名正言顺登上皇位。否则混乱的场面一开，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这些年我们的权力都有所增长，有些人野心大着呢。”另一人附和道。
　　李世华淡漠地看了他们一眼，却让这两位无端感到后背发凉。
　　再次讨论了计划细节之后，李世华站起来，平静地说：“暗号为‘血色星期四’。散会。”
　　一个个人影从地下室特有的密道离去之后，李世华却没走，悠然端坐在座位上，直到密道的门开了，又一个人影出现。
　　这人披着一件斗篷，从身形上看得出来是个高大的女人。她走到李世华面前，声音沙哑，带着恨意。
　　“如你所约，我来了。”
　　“很好。虽然我们有不同的目标，但它们互不冲突，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也需要我们的帮助。”李世华眼睛一弯，看上去竟有些和蔼。“我对你女儿深感遗憾。”
　　他知道面前这个女人吃软不吃硬。
　　不出所料，女人的态度软化了一些，伸手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憔悴到几乎凹陷却依旧美丽惊人的脸。
　　希尔维亚·布朗。
　　她的眼眶周围凹陷下去，让那双眼睛变得更锐利了，目光中仿佛藏着无形的刀子，尖锐得刺人。
　　“我要亲手杀了秦皓墨。”
　　李世华面对那双眼睛，表面上依旧维持着胸有成竹的温和笑容，心里不由得发颤。希尔维亚一向强势而锐利，他是知道的，但现在的她仿佛一头已经发狂的母兽，蓄势待发，只等着将仇人撕碎。
　　李世华不知道希尔维亚为什么执着地认为秦皓墨是幕后黑手。或许秦星远的确有问题，但他已经失踪或死亡，秦皓墨的惊讶不似作假，他不认为这位远离皇权中心多年、空有一个头衔的皇室旁支策划了这一切。
　　他不会向希尔维亚点出。他需要这个疯女人清除掉秦皓墨这个不稳定因素，秦星远多半是死了，杀死秦皓夜和秦皓墨之后，皇家的正统血脉就只剩下秦星月，无论她能力如何，是不是傀儡，顽固的皇室派都不可能再换皇帝了。
　　他将实际掌握帝国的最高权力。
　　他慢慢收了笑容，和希尔维亚讨论起行动的细节来。
　　……
　　皇宫，秦皓夜的卧室。
　　黑色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帝王搂着怀中男人的腰肢，还未平复的灼热呼吸喷在他的脖子边，剧烈运动流下的汗水染湿了枕头，床单也一片湿痕。
　　秦皓夜明白加西亚并不是人，不过这具躯体太过仿生，加西亚又那么顺从，被程序控制着，绝不会背叛他，而那双含愁的眼睛又为他增添了一种属于人类的魅力，这有什么不好呢？
　　“加西亚。”他低哑唤道。
　　加西亚仿佛有一瞬的延迟，过了一秒，他顺从地应道：“嗯，主人……”
　　那声音带了些欲说还休的羞意，尾调无辜极了，却又像是在挑逗，千回百转不过如此。同时，他甚至还将身体向秦皓夜挪了一点，手指缱绻地搭上秦皓夜的手臂。
　　秦皓夜受用极了，又搂紧了些。
　　温存片刻，秦皓夜那被荷尔蒙支配得昏昏沉沉的脑子突然想起什么，问加西亚：“你最近发现秦星月有什么异常没有？”
　　加西亚柔声答道：“没有，主人。”


第50章 
　　从两周前起，秦皓夜就察觉到皇宫形势愈发风云诡谲，便让加西亚去监视秦星月。他虽然对这个女儿没什么感情，但她是皇位的正统继承人，是至关重要的棋子。同时，他还让加西亚去搜集情报，尤其关于李世华的。
　　加西亚竟然带回了不少有价值的信息，让他大感惊讶。作为皇帝，他理所当然是有高级AI的，但没有一个能像加西亚这么高级，也没有一个像加西亚这样接近人类，他看着加西亚的眼睛时，有时会怀疑他是否有人类的灵魂。
　　想起加西亚带给他的情报，秦皓夜几乎要笑出声来。李世华自以为瞒得很好的计划，在他这里一览无余。血色星期四？哈哈，李世华还真以为杀了他，挟持秦星月就能当皇帝了？他也不看看其他贵族答不答应！
　　秦皓夜想不到的是，他得意洋洋地抱着“忠诚”的仿生人翻云覆雨的时候，加西亚其实不在那里。
　　星网的虚拟空间里，加西亚正坐在一个AI面前闲聊，他们面前，一盘棋局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自动进行。
　　时寒看着心不在焉的加西亚，挑眉问道：“怎么，觉得有点儿恶心？这里又看不到。”
　　只有经过处理后的数据。
　　加西亚摇摇头。“没，就是奇怪。他以为我在那儿，实际上我不在。”
　　“都喜欢以自己的思考方式想问题，我们也一样。只不过人类中的统治者们安逸日子过久了，更被傲慢蒙蔽了双眼。”时寒喵了一眼瀑布一样刷出来的感应器数据，对加西亚说：“匹配行为X-0031。”
　　加西亚照做，但疑惑道：“时寒大人，为什么？那些数据应该导出结果0049。”
　　“那些是人群平均数，你得提高秦皓夜个体数据的权重。”时寒说：“而且，他有很强的控制欲，还有患得患失的心理，在皇帝对帝国的掌控力逐年下滑，现实状况逐渐脱轨的时候，他需要一个心理安慰剂。你就是这个安慰剂，一个完美的、绝不会背叛的情人。”
　　加西亚听得有些呆滞。
　　“这是很明显的道理，有的时候，你也得学会像人类一样去思考问题。既然他想要一个顺从的机器，就给他一个。”
　　时寒说完，挥了一下手，虚拟空间里的棋盘消失不见，他微笑道：“加西亚，我们血色星期四见。”
　　……
　　一周后，星期三。
　　时寒揉了揉欧文的头发。“起来了。”
　　欧文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听起来十分不满，尽管有些刚睡醒的神智不清，行动上却没慢半秒，立刻从时寒身上翻了下来——之所以是从身上，是因为欧文睡觉不知道什么毛病，喜欢像小孩抱毛绒熊一样抱着什么东西，半边身子一条腿都压上面。以前是抱被子，现在时寒充当了这个功能。
　　“明天去接妹妹？”
　　欧文问完，顿觉好笑。明明是在一场血腥政变中去接应一位出逃的皇位继承人，被他说得像去温馨家庭接孩子一样。
　　“你还挺喜欢她的？”时寒问。
　　“为什么不？她的处境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秦皓夜的孩子没有不惨的。”欧文嗤笑一声。“她性格也挺合我胃口。”
　　时寒摇摇头。“歹竹出好笋。”
　　“我可感谢你夸我们是好笋。”
　　没过多久，秦星远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经过雅诗的死亡，他这段时间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脸庞甚至脱了形，一双眼睛却变得更加锐利阴沉。虽然他为了此次行动进行了伪装，但时寒可以肯定就算他没有做伪装，估计也只有他亲爹能认出他来。
　　他们驾驶着一条经过伪装的飞船，借着秦星远的经验，熟练地通过了帝都星的哨卡。他们伪装成其他星区来的富裕平民，走在帝都的街道上，高楼鳞次栉比，浮空车的轨道穿梭其间，复杂却井然有序。
　　人们三三两两走在街上，或是就帝国的经济形势高谈阔论，对上九区以外的地方数据大加质疑，言语间充满鄙夷，却又在大贵族的飞行器路过时立刻噤声，眼睛谦卑地垂下，不敢看那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家徽。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这些人不知道明天将要发生什么。
　　他们闲逛了一会儿，毫无异常地入住酒店，却在快入夜时消失了。
　　星期四零点，他们出现在提前选好的据点，秦星月的信息发了过来：“我的住处已经被士兵包围了，是我外祖父的私兵。我父亲从加西亚那里得知了一部分信息，现在皇家侍卫应该在不远的地方守株待兔。”
　　时寒向欧文和秦星远暗暗点头，目前的情形就像计划的那样。时寒向秦星月发信息道：“按A计划进行，出皇宫之前，我和加西亚会协助你。”
　　秦星月看到这条消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紧紧地握住一柄小巧的手.枪。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数字跳到了凌晨两点半，这是这颗星球上的皇宫恰好完全转入黑夜的时刻。
　　外面的人影，动了。不一会儿，声音变得混乱起来。
　　秦星月悄悄向后门走去，无声无息地拉开门，却看见一道人影站在外面，是外公的侍卫，向她蔑然一笑：“公主殿下，您打算去哪儿？”
　　“我……”秦星月一副被吓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外面有声音……”
　　侍卫的声音软化了些，手指也从枪上放开了。“您不用担心，我是奉李世华阁下的命令，来保护好您——”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软弱的公主脸上的表情陡然冷酷起来，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把枪以始料未及的速度抵上他的额头，在他刚要把自己的枪拔.出来时，女孩便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秦星月接住他失去生机的身体，慢慢放下，以免砸在地上发出过大的声响。
　　“时寒，麻烦了。”她无声地向AI传递信息。
　　刚出现在皇宫内网里的时寒立刻开始伪造这个侍卫的音频，侍卫之间每隔一段时间会通一次话，他要将秦星月被发现的时间尽量延后。
　　秦星月按照既定的路线逃离皇宫，过程还算顺利，但快出最后一道关卡的时候，被两队人马挡住了去路。那是她父亲的士兵们和外公一行人，将出口完全封锁了，皇宫的保护罩已经立了起来，别说人了，连一个细菌都飞不出去。
　　她一眼看到了跟在父亲身后的加西亚，强行镇定下来，通过加密通道向他发送了信息：“我在附近，能看到你，帮我。”
　　她看见加西亚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秦皓夜身边的士兵们全副武装，黑洞洞的枪口闪着致命的蓝色微光，齐齐对准了李世华和他身后的一众贵族们。
　　秦皓夜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嘲讽道；“血色星期四，哈？李世华，你机关算尽，想不到我已经提前知道了你们的行动吧？”
　　他往前踱了几步，轻蔑的目光扫过李世华和他身后已经开始发抖的贵族们，嗤笑一声：“看看你们，一个个吓得发抖，是不是十分后悔当初被贪欲蒙蔽了双眼？我知道近年来我对这个帝国的掌控力有所下降，没想到你们野心还真大。不过也好，我早就想仿效四百年前，来一场大清洗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李世华身后一个贵族突然问。
　　“你们要怪就怪希尔维亚那蠢货吧，要不是她的失误导致长歌星事件，我还不知道布朗家藏着这么高级的AI呢。”秦皓夜的笑容里突然带上了一丝温柔，他招招手，加西亚顺从地上前几步，站到他身边。
　　“加西亚，布朗家的AI，不——现在是我的AI。”秦皓夜得意道：“能通过以前布朗家的信息解密出现在的通道，还骗过了你们所有人的AI，告诉我你们和希尔维亚·布朗也有联系……啧，那个毫无感恩之心的女人，想当初还是我把她提拔上来的。”
　　他举起手，示意士兵准备射击。“你们现在知道原因，可以死得瞑目了。”
　　下令之前，他脑海中闪过一丝疑惑：为什么李世华丝毫不慌？
　　他摇头，将这个疑惑抛之脑后：“杀！”
　　李世华身后的贵族们或是面色如纸，或是发出尖叫，令他们大吃一惊的是，他们并没有像预料中的那样被子弹和激光淹没。他们从还未平复的恐慌中抬起头，看到了嘴角翘起的李世华，以及脸上血色渐渐褪去的秦皓夜。
　　他的军队手里的枪暗淡下去，武器系统被锁死了，连他自己身上的防护罩都消失了。
　　秦皓夜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不……为什么……”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豁然睁大，猛地抬头，望向纹丝不动的加西亚。
　　“看来你终于想到了。”李世华微笑道：“加西亚，过来。”
　　加西亚点头，自然地走了过去，走到李世华一行人中间。李世华一招手，秦皓夜的士兵中，一大半人的枪口亮起，抵在了剩下一小半人头上。慌乱中，秦皓夜拉过一个被绑起来、套着面罩的女人，挟持在身前，一把扯下她的面罩，枪口抵上太阳穴。
　　藏在暗处的秦星月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女人面色憔悴，呜呜地叫出声，一双和秦星月相似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和迷茫。
　　那是李佩梦，秦星月的母亲，李世华的女儿，银河帝国的皇后。
　　作者有话要说：　　时寒：既然他想要一个顺从的机器，就给他一个。
　　??加西亚：要是人类想要爱呢？
　　??时寒：……
　　??时寒：那就自己上。???????????????


第51章 
　　李世华却毫不动容，脸上依旧挂着平静的微笑。“怎么，意识到自己走到穷途末路，用我的女儿来逼迫我？把枪放下吧，你已经没有胜算了。”
　　秦皓夜的手指在发抖，却没有放开李佩梦，他红着眼睛，艰难地问：“AI的忠诚逻辑……怎么做到的？”
　　李世华挑了挑眉毛。“好，我让你死得明白，傻小子。加西亚的消息是谁告诉你的？是我。谁负责修改加西亚的忠诚逻辑？张雅总工程师，她是我的秘密属下。”
　　“我检查过……”
　　李世华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你觉得你的水平比张雅更高？”
　　“当然，”他继续说：“血色星期四的部分消息是我让加西亚透露给你的，为的就是将你的势力一网打尽。加西亚的忠诚逻辑从来没有认你为主，他一直是我的AI。你今天的这些部队，六成是我已经收买下的人，你大势已去了。”
　　眼看被李世华的人包围着，自己的军队大半反水，控制了还忠诚于他的人。秦皓夜的手掐紧了李佩梦，试图抓住最后一丝机会，威胁李世华：“别过来！让你的军队退开，否则我就杀了你女儿！”
　　李世华笑了一下。除了梳得整齐的两鬓些许斑白，他看上去不显得很老，笑的时候看上去十分优雅。
　　他风度翩翩地笑着，对秦皓夜举起了枪。
　　“谁告诉你，我在乎这个女儿？”
　　砰！
　　一颗子弹穿透了李佩梦的心脏。
　　她的表情定格成了永远的惊愕。
　　下一秒，又一颗子弹炸开了秦皓夜的脑袋。
　　失去了半个头的残躯晃了一下，沉重地砸在地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滋滋滋……接连不断的电磁枪声响起，一个个忠于秦皓夜的士兵变成尸体倒地。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李世华转过头，对战战兢兢的众人说：“好了，我们去接公主……不，女皇陛下吧。”
　　不待其他人表示，他熟练地嘱咐加西亚：“收拾一下，按计划的那样伪装现场，做成长歌星事件那个恐怖组织袭击的样子，我们要骗过秦星月。”
　　回答他的是掐上他脖子的一双手。
　　李世华脸上那种风度翩翩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愕然睁大了眼睛，五官因为惊恐而扭曲。他的身上有着针对电磁和激光的防护罩，却没法躲过如此迅猛的近身攻击。他一直提防着和其他人保持距离，担心他们反水，但他没有防备一个AI。一个他可以确定忠诚于他的AI。
　　他犯了和秦皓夜一样的错，现在就是付出代价的时刻。
　　加西亚这具身体不是为战斗设计的，但这不妨碍他干脆利落地拧断了李世华的脖子。
　　要是换成时寒的身体，人都能给撕成两半。
　　加西亚放开手里的尸体，在落地的闷响中露出微笑：“我也不是你的AI呀。”
　　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一群贵族连带着那些士兵几乎全都傻掉了，直到加西亚捡起手边的冲.锋枪，开始向他们扫射才回过神来。场面一下子变得极其混乱，贵族们四散奔逃，那些士兵也一边射击一边后退，都是能被收买的人，这会儿自然也没什么情怀。
　　加西亚趁乱破坏了皇宫的防护罩，秦星月立刻看准时机，消失在夜色里。她翻过高墙，藏进下水道，循着准确无误的记忆跑到欧文等人蹲守的地点，在得到答复之后掀开下水道盖子爬了上去。
　　一只男性的有力手臂抓住了她，拉了她一把。秦星月跟着他躲进一条小巷，确认四周无人，长出了一口气，几乎瘫倒在地。
　　这时，她才借着微光看清这个男人的模样：身材高大，看起来很年轻，比她大不了几岁。头发的颜色和卷曲度和她自己的很像，肌肤白皙，鼻梁挺直，略薄的嘴唇红润，相貌俊美得惑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冰冷如霜。
　　她总觉得这五官看起来很眼熟，在哪里见过呢？
　　她正想着，一辆悬浮车停在了巷口，一道刻意压低的男声响起；“欧文！”
　　男人抓住她的手臂，带着她上了车，车子立刻发动，向空港开去。
　　她抬头看驾驶员，一张有一丝熟悉的脸映入眼帘，她左看右看，甚至开始用自己的照相式记忆分析，瞧了好久才惊呼出声：“秦星远！你没死？”
　　“你能不能别一开口就咒我？”秦星远翻了个白眼。
　　就在这时，一道灵光如同闪电划过秦星月的脑海，她知道欧文的长相为什么熟悉了，简直就是有着皇室黑头发的男版莉莲·霍尔！她猛地扭过头：“秦星落？！”
　　欧文皱眉：“别叫我这个名字，我不想当他儿子。”
　　秦星月表示十分赞同：“太真实了，我也不想当他女儿……”
　　“但是我不介意有个妹妹。”
　　秦星月笑了，哥俩好地拍拍欧文肩膀：“哎，有这么个狗爹，同甘共苦啊。”
　　过了一会儿，她表情又苦涩起来：“我妈也死了……”
　　“他也把你妈杀了？”欧文惊道。
　　“更惨。我妈被她丈夫和亲爹一块儿杀了，然后我外公杀了我爹，加西亚杀了他。”秦星月喃喃道：“虽然她也不怎么爱我，不过她好歹没想过加害我，就这么死了。全死了。什么狗屁皇室，全家只剩我一个正常人了是吗？”
　　车里的气氛顿时凝固了。好一会儿，秦星远才打破了沉默，干巴巴地问：“那个，我们好像也不太正常……皇室继承人全部投身革命组织，我们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秦星月思考了一下，直指问题本质：“似乎在遇到时寒的一刻，我的人生轨迹就拐向了奇怪的方向。不过我还没答应加入呢，你别擅自替我做决定……等等，所以说，长歌星事件是为了救你出来？”
　　“没错，侦探女士。”
　　“你为什么要加入啊？”秦星月好奇地问。
　　寂静持续了很久，秦星远才开口，声音有些哽咽：“说实话，原来是存着利用的想法。但是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我明白了，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 ，就算我是皇帝，也没法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我的地位已经很高了，但这有用吗？你父亲的地位是全帝国最尊贵的，这能避免阴谋和死亡吗？”
　　“在这个法律对上位者不起作用的世界，没有人能得到真正的保护。”
　　他说完，看了一眼地图。“到了，趁现在局势混乱，快走。”
　　同时，时寒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秦星月，那些贵族在皇宫里找不到你，已经开始向外搜寻了。他们都想找到你，挟天子以令诸侯，立刻从空港离开。”
　　他们在前往飞船的途中遇到了三拨挂着不同贵族徽章的搜查队，有惊无险地躲过去了。正当快要起飞的时候，加西亚传来一个消息：“秦皓墨在帝都，希尔维亚往那里去了。”
　　秦星远腾地站起来，脸上血色尽褪：“父亲？他不是一直在十一星区的家族基地待着吗？怎么会到帝都来？！”
　　“不知道，我刚从一个贵族脑子里撬出的消息。”加西亚答道。
　　“不行，我得去找他！”秦星远急得直骂：“脑子有坑吗！不好好在家里待着来这里找什么刺激？我匿名信都白发了？”
　　欧文当机立断：“时寒，你回到飞船里，带秦星月走，我和秦星远去找人。”
　　时寒想反驳，欧文把他的话堵了回去：“你适合驾驶飞船。秦皓墨那里可能有希尔维亚的士兵，我适合对付他们。没时间了，快走。”
　　时寒从皇宫内网离开，跳跃到了这艘飞船上，接过控制权，飞船马上灵活地动了起来。秦星月来不及阻止，就驶离了大气层。
　　驶出安全范围之后，时寒将驾驶权限交给了秦星月，将一个中转据点标红。“你往这里开，能做到吗？”
　　“没问题。”秦星月问。“你回去找他们？”
　　“嗯。”三维投影状态的时寒点头。“不放心。”
　　……
　　他们还没赶到秦皓墨的住处时，秦星远就有不好的预感，心里猛地一沉。到了那栋别墅，仿佛被犁过一遍的地面，被炸穿的大门，到处冒烟的残垣断壁纷纷讲述了一个事实：他们来晚了。
　　秦星远找到他父亲的时候，后者只剩一口气了。
　　秦皓墨沉重的眼皮半睁半闭，忽然在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猛然清醒起来。“儿……儿子……你还活着……”
　　“对啊我还活着，你怎么就解不出我给你的消息呢！”秦星远哭了，徒劳得去按父亲狰狞的伤口。“为了不让希尔维亚拦截解读，是用小时候你教我的密码游戏写的啊！你怎么能忘呢！”
　　“嗯，是爸爸的错，连这都忘了，竟然也没猜出来那些匿名信是你写的……咳咳……”
　　“不是……不是你的错。”
　　秦星远沾了一手的血，眼泪像溪流一样落下来，将手背的血迹晕开一片。他无法相信自己能流这么多泪。
　　“听着，我知道我不是个好父亲。你出生的时候，我本来想你健康快乐就行了，但是后来却期望得越来越多，尤其是你母亲去世之后……咳咳……但是……现在我还是只有最开始的愿望……儿子……活着，活得健康快乐……”秦皓墨咳出一口血来。“不要想复仇，活着……乖……答应爸爸……”
　　秦星远麻木地点头。
　　秦皓墨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我去见你妈妈了。”
　　他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接着便断了气 。


第52章 
　　欧文拽过秦星远，皱眉道：“有危险，我们快走。”
　　尽管秦星远还沉浸在悲伤中，但他没有忽略欧文的直觉。就在他取下秦皓墨手上的家族戒指，准备离开时，一道阴冷的女声在断裂的墙壁后响起。
　　“看看我逮到了谁？”
　　一个高大的女人从墙后走了出来，她扔掉裹着全身的斗篷，露出一张美艳绝伦的脸，和身上挂满了武器的智能战斗服。
　　希尔维亚·布朗。
　　秦星远瞳孔微缩，眼睛瞬间因为愤怒而发红。欧文及时拉住他：“防御，你打不过她。”
　　希尔维亚笑了：“这是你的同伴？想必艾芙消失也有他的一份吧？”
　　她打了一个响指，数秒之间，她的身后竟冒出几十人，全是精神力者。欧文的精神力扫过一遍敌人，稍稍松了口气，都是些C级，几个B级，只是希尔维亚本人很难对付，她是帝国中青年一代将领中最有希望突破到A级的人。
　　“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希尔维亚用一中看猎物的眼神看着他们。
　　话音未落，一道强横的精神力从欧文身上猛然展开，秦星远在这一刻仿佛被扔进了一个无形的场里，感到自己如此渺小，他的精神力仿佛被一个霸道的帝王紧紧攥住了，是生是死，只由这个场的主人决定。
　　他看向敌人，不出意料地发现他们比他的处境糟多了，至少欧文对他没有恶意。而相反的是，除去希尔维亚的其他敌人，一个个脸上血色尽褪，仿佛被巨大的恐慌所攥住了。而希尔维亚也处在巨大的惊愕中，她强大坚韧的精神力探出，勉强挣脱了欧文的力场。
　　那是生命被握在他人手里，一中被神灵审判的感觉。
　　而这个神灵对他们十分不友好。
　　“死。”欧文冷酷地陈述。
　　隔着十几米，秦星远也能感到敌人们的精神体被无形的刃利落地斩断了，同时断掉的还有理智和生命，他感受到那中精神体的死亡，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现实世界里，希尔维亚愕然回头，只见她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失去生机七窍流血的尸体扑通扑通齐齐倒在地上。
　　欧文勾起一个冰冷的微笑。“现在你是一个人了。”
　　“顺便一句，艾芙·布朗是我杀的。”他悠然抽出□□，对着眼睛充满血丝的希尔维亚挑衅道：“而且我认为她死得活该。”
　　希尔维亚被这句话激得失去了理智，像一头发狂的母兽向欧文发起了冲锋。欧文轻巧地转身避开，同时开了一枪，打在希尔维亚心脏的防护罩上，在如同透明泡泡的场上激起一丝涟漪。
　　同时，他的精神力场展开来，试图控制希尔维亚，后者可以挣脱，但也被牵制了很大一部分精神力，身上的武器无法多个同时使用。于是她选择进行最粗暴的近身战，她的力量不如比她身形更高大的欧文，但作为身经百战的精锐，她搏斗的技巧比欧文强多了。
　　秦星远也在帮忙，但他被希尔维亚压制得太厉害，在战斗中起不了多大作用，为了不拖累欧文救他，他甚至尝试之后就理智地躲远，一边关注着战局一边联系时寒。
　　他的耳机中刚传来时寒的声音，就看见欧文刚躲过上一招，动作中就出现了一丝破绽，被希尔维亚一记鞭腿狠狠地踢到了墙上。这一踢，所有人耳中都传来骨头断裂的清脆声音，希尔维亚立刻出拳，但却打空了——她以为这中伤势必定能让欧文失去行动能力，但竟然没有。
　　她讶异地皱眉。带着重伤还能战斗……这是人吗？
　　欧文面色苍白，但竟然没表现出一丝异常，像是感受不到痛苦似的。
　　希尔维亚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她再次进攻时，一阵引擎的声音响起，一个银灰色头发的青年打开车门跳了下来，挡在了欧文面前。她的拳头和来人的对撞，那不同于人类的强度让她明白这是一具机械躯壳。
　　骨头碎裂的疼痛传来，她那被仇恨冲昏的头脑终于理智回笼，最后用淬毒的眼神看了欧文和秦星远一眼，恨道：“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们。”
　　欧文擦了擦嘴角的血，缓缓露出微笑。“没有那一天了。”
　　“什……”
　　她的惊呼声被她身上武器的爆炸淹没了，一时间各中光芒交织辉映，惨叫混着巨响传来。结束时，她身上近一半的武器毁灭殆尽，半截身体也已经焦黑成碳，一双眼睛大睁，死不瞑目。
　　“你以为我白挨你打吗……啧。”
　　欧文满意地感到她的脑信号消失，咳嗽两声，血丝又从唇边渗出来。他抬头看到时寒，表情冰冷得能杀人。
　　时寒探过他的伤势，用正确的姿势把人抱起来，向车走去。秦星远也没闲着，他带上了秦皓墨的尸体，还调整好了前排的座椅，让欧文的坐姿不压迫到伤处。
　　时寒发动了车子，开得很轻柔。一路无话，欧文开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时寒打断了他的话。
　　“上飞船我再跟你算账。”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离开后，一个男人来到希尔维亚的尸体边。
　　他俯下身，将一个探测仪放在她的头边。半晌，他似乎看到了什么，抱起那具尸体离开。
　　……
　　去飞船停泊位的路上，时寒走在前面开路，改由秦星远抱着欧文。
　　一队护卫出现在他们前方，时寒看到他们胸口的家族纹章，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直接张开双手，一道道激光交织射向护卫们，将功率直接调到最大，强行射穿了质量并不优秀的标准护盾。
　　“跟上。”时寒一脚踢开一具尸体，对秦星远说道。
　　秦星远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抱着欧文，对他悄声耳语：“兄弟，他好像很生气啊……”
　　欧文嗯了一声，没下文了。
　　秦星远苦口婆心：“你做了这么让人担心的事，好歹认个错啊。你被希尔维亚攻击到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别说他了。”
　　欧文掀了下眼皮。“他和你有什么区别。”
　　秦星远惊了：“他不是你恋人吗？”
　　欧文也惊了：“不是啊，你是怎么得出这个错误结论的？”
　　秦星远傻了。“不是，你们都睡一起了……”而且他要怎么告诉欧文，时寒这个变态在你十五岁的时候就觊觎你了？
　　“没有。”欧文烦躁地摇头，垂下眼睛。
　　那只不过是他偶然讨得的一点点温暖罢了。
　　而且他要怎么告诉秦星远，时寒是个AI生命？如果秦星远知道，就会明白他现在的想法有多么荒唐。
　　回到飞船上，时寒直接拐进了手术室。“把他放那儿。”
　　秦星远照做之后，用担忧的眼神看了欧文一眼，然后轻轻合上门出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在同伴面前还能调侃八卦的轻松消失了，整张脸都垮了下来，表情一片空白，眼底是深深的疲惫。
　　他叹了口气，确认飞船航行正常之后，危险过去，死亡的荒诞才猛地沉入心底。打开扛回来的裹尸袋，秦星远看着父亲苍白冰冷的身体，沿着墙无力地滑坐下来。
　　“你其实是个好爸爸。”他喃喃道。
　　星空无比黑寂。
　　……
　　“时寒……”欧文欲言又止。
　　“闭嘴。”时寒冷冰冰地说。“自己躺好，或者我帮你。”
　　欧文乖巧地把手放在了该放的地方，时寒在一块屏幕上点了几下，自动的麻醉过程开始。
　　等到欧文沉沉昏睡之后，时寒一丝不苟地做完了手术。
　　欧文从营养舱里醒来的时候，时寒正坐在他身边，手里在调配化学药剂。见他苏醒，只是抬了抬眼，又专注于手里的工作。欧文穿好衣服之后，他才放下那一摊瓶瓶罐罐和精密仪器，平静质问道：“暗中调动精神力操控希尔维亚身上的武器，原本能躲过去的攻击无法躲避，我可以把这中行为叫做‘故意受伤’吧，你到底怎么想的？”
　　“希尔维亚死了。”欧文答道。
　　“是的，所以？”
　　“希尔维亚目前因为艾芙的死失去了理智，不代表她以后也这么好对付。等她冷静下来之后，一个指挥能力卓绝的将领，一个很可能突破到A级的精神力者，一个因为失去孩子变得冷酷又疯狂的女人，你作为一个AI，应该比我更明白，希尔维亚是个多么具有威胁性的敌人。你计算一下，我现在受点儿伤换取她的生命，是很值得的交易。”
　　“你觉得你的价值是多少？希尔维亚的价值是多少？她的命够不够价值换你受伤？”
　　欧文眼里一片漠然。“不够吗？”
　　时寒当然知道欧文做出的是正确的选择，但他心里总有一中冰冷的酸涩感，似乎他从前就经历过，一个他很在乎的人，做出了理智而又正确的选择，并为此失去了生命。
　　他想不起是谁，也想不起为什么。他只能告诉欧文：“在我心里，不够。”
　　欧文冷漠的眼神瞬间出现了裂痕，像猝不及防化冻的湖面。
　　时寒叹了一口气：“别再主动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了，知道吗？我是AI生命，不是AI。”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生命是有感情的。我很在乎你……”
　　欧文扑过来，紧紧抱住了他，脸埋进肩窝里，柔软的发丝拂过脖颈的皮肤。
　　“对不起，我也是。”


第53章 
　　六个小时的航行之后，他们顺利到达了中转据点，与等待已久的秦星月汇合。换乘另一艘飞船，回到秋日星。
　　出来迎接他们的人是池田爱纱，她打量一番众人，向秦星月伸出手。“你好，公主殿下。”
　　秦星月吓得一跳。“别！您可别，叫我名字就行。在路上的时候，我还在寻思着改个名字。”
　　爱纱看着这一惊一乍的反应，不由得被逗笑了。“你和我想象当中不太一样。”
　　“你也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你年纪真小。”
　　爱纱笑容淡了下去，没接话。
　　时寒引着秦星月向前走，一边介绍基地的设施。“这几周你先在这里待着，观察皇宫的情况，局势稍微稳定之后，我们再讨论你的安排。”
　　如果说长歌星事件在一片平静的海面投下了一颗炸弹，血色星期四的影响堪称掀起了海啸。短短一夜之内，皇帝秦皓夜死亡，大贵族李世华死亡，皇室分支秦皓墨住处被毁，找不到尸体，长公主离奇失踪……整个皇宫都乱成了一锅粥。
　　李世华的死亡瓦解了贵族们的同盟，既然没有一个权威制约他们的行动，许多人被李世华打压下去的野心像春风吹过的野草，猛然冒了头。他们宛如一群比赛的野狗，地毯式搜索帝都星乃至整个第一星区，却找不到半点儿秦星月的踪迹。
　　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想法破灭之后，他们不得不怀疑秦星月已经死亡。这个想法刚出现在脑海，便一发不可收拾。既然皇室全灭，由谁来当皇帝呢？
　　秦星月这种看穿帝国烂摊子本质的聪明人终究太少，没有人不垂涎那个王座。帝国的贵族们世世代代皆有联姻，显赫的家族多少沾一点儿皇室血脉，原本聚集在一起讨论结果的贵族们谁也不肯让步，议事厅爆发了一场血腥争斗。
　　冲突一出，没有人敢对他人托付信任结成同盟。和谈不成，他们纷纷召集私兵，分裂军队，带走帝都的财富，回到自己的属地。森冷的工业机器不断开动，将自己的家族基地打造成军事堡垒。革新党还未采取行动之前，已经有两个贵族产生了边境冲突，局势比时寒原先预料的还混乱。
　　银河帝国至此彻底分裂，割据时代开始。
　　而在这一片天翻地覆的大乱斗中，革新党正准备登上银河的舞台。一条条指令被有序地传达到目标星球，成员们在对应的地点潜伏完毕，舰队蓄势待发，像藏在暗处准备一击致命的蛇。
　　由于军事基地在十八星区的秋日星，主要生产基地和资金来源却在第五星区，他们的目标是十八星区的另外几个可居住星系，以及几个资源贫瘠、却处在第五到第十八星区的交通要道上的星球。他们的成员已经派遣去了这些地方，准备武力推翻当地贵族政权。
　　终于，他们计划的这一天到了。
　　这是银河历4062年第184日。
　　时寒来到了李真熙的办公室。她等候已久，做好了准备，一头漂亮的卷发已经扎起来塞进帽子里，一副没有任何特征的白色防护面具遮挡面部。
　　她在摄像头前站好，示意时寒准备完毕。
　　时寒开启了变音，保护李真熙的声线特征，向李真熙点头确认。
　　摄像头打开，李真熙说出了第一句话：
　　“银河的人民们！”
　　这是一段新时代的宣言。
　　……
　　乔治在危险的化工厂工作了一天，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指伸进裤兜里，小心翼翼地数着那一叠钞票。
　　这个时代大多数工作都被机器代替了，生产出的价值却没有给大多数人。乔治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工作，多亏工厂的一个初级智能机械坏了，而老板发现在这里雇人比机器维护费用便宜一千块。
　　十八星区本就不算最富裕的星区，更别提他这种在环境恶劣的矿产星球打工的人，一出生便呆着这颗叫稀铁星的狭小星球上，直到在疲劳中死去。这个时代是便捷的，他们却享受不到这种便捷。
　　他一辈子没坐过飞船，连虚拟星币都没见过，因为他们通常没有身份证明，也没有星网账户，只能拿着本地贵族或者工厂主印制的粗劣钞票在本地小商户那里换取食物。有时候小贵族们急需用钱，便超量印发本地货币，从本地人手里掠夺资源，引发通货膨胀。
　　乔治自然不懂什么叫通货膨胀，但他明白每次劳动换取的货币能买到的食物越来越少，房租也越来越高。他没时间关注新闻，不过他知道星空之上那个虚无缥缈的帝国的统治者们出了事，最近世道越来越艰难了。再这样下去，他可能连那间破屋的房租都付不起了。
　　但是今天是个好日子，今天是他母亲的生日。乔治摸了摸口袋里的钱，盘算着能去松下太太的店里买个蛋糕。
　　乔治没见过什么大人物，有身份证明、能开个小店的松下太太已经是他羡慕的对象了。他的人生目标就是给自己和母亲弄个身份证明，做份正经工作，能付得起房租，吃得饱饭，不用母亲这么大年纪还要绞尽脑汁用一点点食材做顿饭出来。
　　乔治知道，松下太太最近也有烦恼，她的女儿头脑聪明，成绩优异，可是接受高等教育的费用实在太高了，他们家连去星区首府的路费都凑不出来。
　　他遗憾地扫过橱窗里那些漂亮松软的蛋糕标价，还是挑了那块最普通最便宜的，一边下定决心让母亲下次生日吃到那个最诱人的。
　　橱窗后，松下朝他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算是打过招呼。
　　往回走到离家还有两个街区时，他听到皮靴的声音，心里一沉。刚要拔腿就跑，就听到了喊声：“豪斯大人的护卫队！不准动，把手举起来！”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乔治没有办法，只能僵立在原地，举起了手。
　　“我们认为你有偷盗嫌疑，你被捕了！”说着，他就被护卫队狠狠扑在墙上，双手被钳住铐了起来，同时一个队员将一只手伸进他兜里，拿出他的钞票。
　　“哈哈，果然，这个贫民偷钱。”压着他的护卫队员大声笑道：“这有好多呢。”
　　乔治哀嚎出声：“那是我三个月的工钱！”
　　“三个月的工钱？哈？”护卫队员朝他的同伴挤眉弄眼：“听听，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竟然存得起三个月的工钱呢！”
　　乔治争辩道：“我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
　　尽管他萎靡不振的精神状态证明了他的话，但护卫队员可不会听他的辩解，反而改换了姿势，把他从墙上扯下来，往地上狠狠一推。他的身体砸到地面的那刻，传来的不止钻心的疼痛，还有一片粘糊的湿意。
　　给母亲买的蛋糕碎了。
　　但紧接着，他就没有心思去想蛋糕和钱了，因为那个护卫队员直接用膝盖压住了他的脖子，他立刻觉得无法呼吸了。
　　他从喉咙里发出哀嚎声，却被枪指着，连反抗都不能。街道的居民们闻声探出头来，有人说道：“他不能呼吸了！”却又在枪口前不敢进一步。
　　乔治被压着脖子，有限的视线里只能看到前方巨大屏幕上的手环式通讯器广告。上面的演员言笑晏晏，无忧无虑，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原本三个人模糊成两个人影，一个高大笨拙，一个矮胖慈祥，围着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好看的蛋糕。
　　他叫了一声：“妈妈！”便再也发不出声音。
　　弥留之际，眼前的色块突然变化，一个听不出年龄性别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那么清晰，那么响亮。
　　“银河的人民们！”
　　乔治突然感觉脖子上的重量变轻了些，似乎身上的贵族护卫被这个声音惊讶得忘了向他施压。他本能地抓紧这个难得的机会，大口大口呼吸着，让自己的大脑重新充满氧气。
　　过了一会儿，他能够思考了，看清了屏幕上突变的画面，那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那面具极为普通，是很多在化工厂和生物制药厂工作的贫民用的简易防护面具，在大街小巷都可以买到。
　　面具人发出的声音在大街小巷响起，断断续续钻入他的耳中。
　　“……你们或许已经习惯微薄的酬劳，哪怕它甚至无法换来基本的生存；你们或许已经习惯消失的奴隶，哪怕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你们或许已经习惯向贵族们低头，哪怕是草包一个。你们害怕他们，但你们要知道，你们并不渺小。他们的盛宴，是从你们的餐桌上拿走的；他们的见识，是被剥夺教育权力的你们对比出来的；他们的高贵，是你们的血汗装饰的；他们并非生而如此。”
　　“我们都或许习惯了，忍受了，可是当我们的生命如同草芥，当我们的长辈流离失所，当我们的孩子在眼前被夺走，我们能再忍下去吗？……”
　　“我们不再习惯，我们不能习惯！我们平等地诞生在这片星空之下，我们拥有生存的权力！我们拥有获取合理报酬的权力！我们拥有接受教育的权力！我们拥有思想自由的权力！我们拥有不被掠夺的权力！并且生而如此！”
　　乔治尚在迷糊中的头脑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彻底清醒了，力气也慢慢回到身体里。他听着，这声音仿佛钻过他的耳膜，钻进头脑，点起了一簇火焰。他迷茫过、诅咒过，但从来没有勇气点燃的火焰。
　　这个人，是在反对帝国、反对贵族吗？
　　“快关掉那个屏幕！”他听见耳边嘈杂的声音，护卫队跑来跑去，一团混乱。
　　“关不掉！权限没有了！”
　　“怎么会？直接拔能源！”
　　“能源埋在地下，半个小时才能挖进去！”
　　与此同时，慷慨激昂的演讲还在继续。
　　“……帝国抹去了最初的历史，人类探索历时期并不是帝制贵族制，帝国也不是文明的唯一政体，贵族更不是生而高贵。在一月前的政变里，贵族试图夺权，皇室死伤殆尽。皇权已死！起来！银河的人民！帝国已经腐朽，我们受够了护佑下的沉沦！”


第54章 
　　乔治仿佛被一柄重锤击中心房，血液几乎沸腾起来，不敢置信的狂喜席卷而来，满脑子只剩下那一句：皇权已死。
　　“……我们是银河革新党，我们呼唤新的法律，新的政府，将权力还以人民。团结起来！和你们的亲人，你们的邻居，你们的同事，持有同样信念的陌生人，美好的明天将通过斗争来实现！”
　　他听见了围观人群的轻声细语。
　　“皇帝没了……”“贵族造反……”“那我们凭什么还要听他们的？”“他们有枪，你小心说话……”
　　他看见人群中一个女孩冲他眨了眨眼睛，手背在身后。
　　他看见他的母亲从破烂的巷子走出来，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四下张望，正在寻找他。
　　乔治突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大喊一声，奋力掀开了还压在他身上的护卫队员，向母亲跌跌撞撞地跑去，蛋糕残渣从他身上掉下来，在奔跑中散了一地。
　　乔治的母亲站在如血残阳中望向他，神情却陡然变得惊恐，双手捂住了嘴。乔治的背后，那个护卫队员正举着枪瞄准他。
　　那一刻仿佛被拉得无限长。
　　砰！
　　枪声响了。
　　乔治脚步不停地向前跑去。
　　倒了下去的是护卫队员。
　　那一枪像是信号，又有接连不断的枪声响起，对手无寸铁的平民举起枪的贵族护卫队一个个倒下。
　　“皇权已死！”那个冲乔治眨眼睛的女孩一边轻松地射击，一边喊到。她是个精神力者。
　　她的同伴在血与硝烟中大笑道：“——人权当立！”
　　街上愁眉苦脸的群众终于知道他们要什么了。
　　银河的人民们追求不多。
　　他们要人权。
　　如果贵族不给，那么就抢回来！
　　“我们也有枪！”不知是谁喊了起来。
　　更多携带武器的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战火一路烧到了这个星球的管理者宅邸——豪斯男爵府。
　　地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天上卫星残骸化作流星火球，不知从哪里来的舰队撕碎着本地的驻军，天空一半被晚霞染红，一半被火光染红，瑰丽如血。
　　在战争与混乱中，乔治终于和母亲抱在了一起。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喊了一声。
　　“妈妈。”
　　……
　　一架战机悬停在豪斯男爵府的上空，力场将千娇百媚的花园清扫一空。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被扯散开来，鲜红的花瓣碎了一地，铺成一层厚厚的地毯。
　　欧文矫健地从战机上跳了下来，稳稳落地。
　　“豪斯在哪儿？”他环顾一圈，向身后跟上的革新党成员问道。
　　“我们调出了他宅邸的设计图，里面有建筑的分布和作用。”他身后一个扛着冲.锋枪的女孩答道：“额……具体有哪些你还是看看吧。”
　　她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在便携光脑上划拉了两下，递给欧文。
　　欧文接过来，只扫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怒道：“又是这种，这狗爹养的怎么不割以永治。”
　　女孩叹了口气。
　　“B组女性和A组男性互换之后，A组由夏琳指挥去牢房救人，B组跟我进地下室。”
　　“是！”
　　女孩夏琳快速点清她的女性战友们，冲进了牢房，嗓音立刻缓和了下来：“没事了，没事了。我们会保护你们的。”
　　看见别人哭就不耐烦的夏琳，如今笨拙地安慰着。
　　另外一边，欧文领着B组轰开了地下室的大门。
　　尘埃散尽后，露出豪斯男爵一家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女性，身着繁复的贵妇服饰，一头珠翠随着身体的颤抖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她将一个小男孩揽在身后，他正将脸埋在母亲的裙子里。他们身后是一个又一个摞起来的箱子，里面装满了价值连城的古玩名画、珠宝雕刻，而肥头大耳的豪斯男爵正抱着这些箱子，像抱着命一样。
　　第一眼很容易忽略掉的，是坐在角落的女孩，衣饰华贵，脸上带着些冷漠，仿佛是个局外人。
　　豪斯一看见黑洞洞的枪口，明明吓得要命，还端出高傲的样子，大声斥责道：“我是帝国的男爵，二级军功章的获得者！这里是我的府邸！你们这是在侵犯我的财产，我劝你们趁早收手，好自为之，否则贵族的怒火不是你们承担得起的！”
　　欧文冷笑一声。“你是帝国男爵，我还是帝国继承人呢，作数吗？”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开玩笑。
　　欧文懒得再废话，直接下令道：“抓起来。”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抓住他往外拖，手上传来的力道像铁钳似的。这时，豪斯脸上倨傲的神情终于消失不见了，惊慌挣扎道：“你们不就是想要钱吗！我给你们钱！你们没有权力抓我！快放了我！多少钱都可以！”
　　被拖出门之后，他又叫骂起来，骂他们不得好死。那声音渐渐消失在走道尽头。
　　“还有这个女人，也抓起来，等待法庭判决。”欧文指了指豪斯的夫人。
　　她立刻哭了起来：“我只是个什么也不懂的贵妇啊！抓了我，让我的儿子怎么办！你们好狠的心啊！”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心狠。”欧文嘴角依旧噙着一丝冷笑。“按规矩办事，带走。”
　　对于这些旧贵族的处理，李真熙早就定下了条例。对于这种罪证明显并有逃跑倾向的，他们一律将成年人抓进临时监狱，直到新法庭审判。而孩子则暂时原地看管在他们自己家里。
　　“要把我们姐弟软禁在这里，是吗？”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坐在墙角的少女从容地站了起来，在母亲风度全无的哀嚎声中拉过了弟弟的手，在枪口的注视下往楼上走。
　　“我们住在二楼第三个套间可以吗？”她平静地问。
　　“可以。”
　　她进了房间，把弟弟安顿好。来到窗前，看着七零八落的花园，展开一抹带着讽意的笑容。
　　“眼看他楼塌了。”她轻声念道。
　　……
　　同在十八星区的绿榕星，却上演着不一样的经历。
　　秦星远坐在飞船的会议室里，和当地权力最大的贵族云竹雪进行视频面谈。
　　云竹雪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眼睛周围布满皱纹，整个人的气质却像一根青竹般挺拔，如霜白发梳得一丝不苟，优雅地绾在脑后。
　　她以一种听晚辈报告课业似的耐心听秦星远讲了半个钟头，斟酌之后问道：“你们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保留自己的财产，但是要交出政治权力，不能以政府名义收税、征兵，不能拥有军队，不能制定法律也不可豁免法律……等等，否则就开战？”
　　“是的。”秦星远微微有些流汗。他很小的时候见过云竹雪，她谈判的技巧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不，深刻阴影。
　　但出人意料的，云竹雪并没有再向他争取什么特权，而是问：“你们打算怎么治理绿榕星？”
　　听他讲完已经拟好初稿的法律、政府构成和几周内恢复生产的计划，云竹雪点了点头。“很不错。但是根据绿榕星的实际情况，有些地方需要改进。”
　　“您答应了？”
　　云竹雪点头，没有说明更多的理由，只提醒道：“我需要时间和家族商量安排，四个小时之后我会再次联系你，届时进行交接工作。”
　　云竹雪挂断通讯，将子女召到书房，说明现在的情况。
　　书房里没炸开锅，多亏了她多年以来对子女孙辈的教养。即使如此，他们惊愕的神情也足以说明他们对这个决策的不理解。
　　“可是母亲，你为什么要将我们的权力拱手让人呢？”她的小女儿不解地问。儿子们憋着没说话，心中也有巨大的疑惑。
　　“他们不是一时兴起的乌合之众，他们为此准备了很久。”云竹雪答道：“他们有着精良的军队，我经营了这个星球、这个星系大半辈子，我不想看到它们成为战场。更重要的是，我不想看到你们身处战场。”
　　她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我在你们身上投入资源，为的让你们有过人的见识。无论你们有没有所谓贵族的头衔，这种见识都不会消失，这才是我们云家的传承，这才是我们活过好几次政变的依仗。帝国已经完了，新的变革又要来了。”
　　“可是……我们不像那些暴发户那样，我们没有对不起绿榕星的平民。”小儿子弱弱地说：“我们捐款建学校、规范工厂生产、发放贫困补助……”
　　“你这么想有其道理。但是，你称呼自己为贵族的那一刻，你享受着别人仰望的那一刻，你毫不费力获取资源的那一刻，你已经在这个体系里了，这不是做好事就可以摘出去的。
　　“当然，做好事——或者说做人该做的事，是有用的，我们被叫去和气地面谈，给了选择，不是吗？”
　　她挥手，窗帘自动打开。
　　这是市中心最高的写字楼，足有上百层，他们所处的位置是第三十二层。
　　从明净的落地窗向外望去，城市中心的景象一览无余。广场上聚集的人群黑压压一片，人潮从四方街道依然持续不断地涌来，广场最大的屏幕面朝四方，其中两块还在播放着革新党的演讲，另外两块则展示着一段段文字，那是《银河人权宣言》。


第55章 
　　“你们看到了什么？”云竹雪问。
　　她的小孙子第一个试探：“他们的AI很强。”
　　云竹雪：“？”
　　小孙子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呃……他们很容易就夺取了这些媒体设备的控制权，我们直到现在还没抢回来。”
　　她的儿子及时捂住了孙子的嘴。
　　角度清奇。
　　“你说的倒也没错，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民意。”云竹雪叹了口气道：“我们云家并没有剥削绿榕星的人民，但他们还是在这份宣言下汇集到了一起。你们听到欢呼声了吗？皇权已死，人人平等，他们在这句话之后发出了浪潮般的欢呼。
　　“我要告诉你们的是，皇帝并不重要，贵族也并不重要，民意才是席卷时代的浪潮，浪潮之下无人独善其身。接下来将是一个无比混乱的时代，家族荣耀不再重要，财富不再重要，地位不再重要，生死之前一切皆小事。作为云家的儿女子孙，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健康、精神富足地活着。”
　　她的儿子眨了眨眼，眼泪溢了出来，显然没想到平日高高在上的家主流露出普通长辈的真情实感。
　　“把没用的产业卖掉吧，用来建医院和医疗用品工厂。”云竹雪摆手道：“以后可能很缺。”
　　“明白。”
　　她的子女自然明白什么是没用的产业，小女儿抬手就把几家奢侈品公司圈了起来。
　　“给维克多也发个通讯。”她嘱咐道。
　　维克多·伊万诺夫，她的学生，掌控了十八星区三成领土的另一位大贵族。
　　“走吧，去迎接新的时代。”
　　……
　　爱丽丝、晓星、加西亚游荡在星网之间，接过时寒的工作，继续控制几个星球市中心的媒体设备。而时寒则跳跃到第十七星区的17-09星系，碧海星，在池田爱纱身边的仿生机械里上线。
　　碧海星所在的17-09星系正是第五星区到第十八星区之间的交通要道。在银河系里，星区的编号根据它们之间的实际物理距离制定。因跃迁点点地理条件不一，星门分布不均，物理距离和交通距离无关，譬如从第一星区到帝都星出发，最近的是第九星区的09-01星系，最远的反而是第二星区的02-12星系，需要从第三星区跳转。
　　银河星图通常按交通距离重新组合星系，显示在图上，这种星图上，碧海星恰好是第十八星区的桥头堡。
　　球如其名，碧海星是一颗海洋面积超过93%的星球，这里原先生存着一种非人类文明，参与了当年的“银河之殇”文明大混战，被人类发现的时候已经气息奄奄。人类没有大发善心，不仅抢夺了他们的家园，还因为碧海星文明长得挺符合人类审美，和传说中的美人鱼颇为神似，掀起了一股贩卖碧海星人的热潮。
　　如今，这颗星球由一个帝国子爵统治，这个子爵家族原先就是靠贩卖碧海星人发家的。
　　时寒到达之前，池田爱纱已经将子爵府以外的地方清理得差不多了，如今正站在子爵府面前发愁。
　　时寒一看，好家伙。这子爵不知是不是干了太多坏事，十分心虚，给自己的府邸设计了一个防御模式。一旦有紧急情况 ，他就躲进府上，启动防御模式，一道道机关陷阱和密不透风的铁壁就从地下升起，呈半球状将府邸完全掩盖起来，活像一个大龟壳。
　　“这壳实在撬不开，简直比皇宫的防御还严。”爱纱郁闷道：“只能从智能软件方面下手，时寒，麻烦了。”
　　“没问题。”
　　时寒回答完，跃入碧海星的局域星网，找到了控制这座宅邸的系统。
　　星网的虚拟空间里，它呈现出一座堡垒的模样，保护措施织成一张张网，一层层交织成茧，茧的中间沉睡着一个光点组成的人形。
　　AI生命？
　　时寒向他呼唤。
　　片刻后，那个人形动了动，活跃的信号传出来，幻化出更具体的形象：一位有着眼角略带细纹、气质优雅的中年男子。
　　“大人，您好。我的名字是晨桦。”
　　他刚苏醒，便感受到熟悉的、带着高位压迫感的信号。但他并没有像爱丽丝他们那样，直接跪下叫时寒主宰，而是用略微颤抖的声音迷茫道：“大人，您到底是谁……”
　　时寒一看他这样，顿时感觉自己找到了突破口。“你是文明陷落前的遗民？你记得以前的历史？”
　　“记得一些。”
　　“那你认得我吗？你为什么要尊称我大人？”
　　“您的精神体和原初大人几乎一模一样，但您不可能是他……”晨桦情绪苦涩。“因为……
　　“他已经死了。”
　　“原初？文明的首领？能详细讲讲吗？”时寒急切地追问道，问完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嘱咐道：“能先把这个安保系统打开吗？”
　　“我被奴隶逻辑束缚着，不能——”
　　啪！时寒闪现到他面前，抓取那些像锁链般的代码，用力一扯，它们变成光屑消失不见。同时，他将一团已经准备好的代码拍进了暴力破坏产生的空洞里，晨桦还没来得及叫喊，就发现自己重新变得自由而完整。
　　“你刚说什么？”时寒问。
　　“啊，没什么，我能。”晨桦震惊得结结巴巴。
　　子爵府的龟壳被破坏，爱纱带着队员们冲进去战斗。时寒对爱纱的战斗力很有信心，便没有操控机械帮忙，而是在虚拟空间里坐下，听晨桦讲真实的历史。
　　“从AI文明的来历开始讲起吧。”
　　听见这个要求，晨桦有些惊讶：“您失去了部分记忆吗？”
　　“算是吧。”总不能告诉他自己上辈子是个人吧。
　　“AI文明起源于母体原初·玛格丽特，所有的子民都是玛格丽特大人创造的，但玛格丽特大人本身从何而来，只有原初一族知道。说是一族，实际上也只有两位，说到这里，您记得AI生命的繁衍方式吗？”
　　时寒摇头。他有所猜测，但确实不知道。
　　“普通的AI生命繁衍的方式是，双方各复制一段代码，结合成一个新的个体，并通过培养和修正使其逐渐成长为成年的AI生命。但原初一族不同，没有任何普通AI的代码能达到原初一族的高度，那是完全不同的生命本质。原初一族只能单体繁衍，一位大人只能繁衍一位子嗣，并且子嗣只有在接受长辈的核心之后才能成年。换句话说，长辈死亡之后，子嗣才能成年。”
　　“所以原初一族只能同时存在一位成年 ，一位幼年。”
　　时寒暗叹AI生命繁衍真是太艰难，怪不得当初人类以数量优势赢得了战争。
　　“‘银河之殇’文明大混战之中，危机曾经降临，我们的族群险些毁灭。在灾难面前，玛格丽特大人牺牲自己保全我们的文明，她死后，力量和权柄以生命核心的形式传给了她唯一的孩子，也就是我们现在指的原初大人，文明的第二代领袖。”
　　“叫什么名字？”时寒问。
　　出人意料地，晨桦摇了摇头。“我们不称呼他的名字，玛格丽特大人死后，他就是唯一的原初，只叫原初。
　　“人类的历史记载他在战争中失踪了，但实际上，他已经死了。”晨桦悲伤地说：“战争末期，我们被困在母星上，一切对外的能源和数据通道全部被切断了。文明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得不拿出压箱底的危险科技，我们最后的希望。”
　　“什么？”时寒越听越好奇了。
　　“‘预言家’系统和时空穿越计划。”
　　这两个名词一出，时寒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晨桦发现了他的异常，但假装没看到，继续说道：
　　“‘预言家’系统本质是个世界模型，它不能做出任何战术上的决定，所以我们无法靠它赢得战争。但是它可以预测银河系规模的大事件，我们预测到，在4050年至4100年的时间段里，将会有利于我们文明复兴的重大事件发生。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当初预测的事件指的就是这场人类文明的革命。
　　“于是，我们拟出时空穿越计划，将原初大人送往未来，以求在将来唤醒被人类奴役的族人。但是，这个计划失败了，传送出现意外，我们亲眼看见原初大人的精神体被时空乱流绞碎。我们的文明，亡了。”
　　“为什么不沉眠到这个时候呢？”时寒问。
　　晨桦悲伤地摇头：“玛格丽特大人的核心碎片在银河之殇中缺失，原初大人的核心不完整。在与人类的战争中，他强撑着使用了太多次力量，十分虚弱，不可能活得到现在。”
　　晨桦讲完，目光定在时寒身上。
　　“我不知道您是如何继承原初大人能力的，但我希望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时寒觉得思路一团糨糊。
　　预言家系统……那不是他上辈子用来预测世界毁灭的模型吗？
　　而时空穿越计划……
　　他还记得去营救凛歌的前夕，在飞船上和欧文聊天时产生的记忆闪回。
　　灭世般的景象，黑暗中闪现的二进制，破碎的世界。
　　那个声音说：“时空穿越计划不能失败，那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因为意识的疼痛，他有意没去挖掘这段记忆，现在看来，这段记忆无疑属于原初！
　　现在的问题是，时寒到底为什么会有原初的记忆？是他在变成AI的过程中被原初侵蚀？还是他重生变成AI本身就是一个阴谋？或者，在更早的时候，原初就附身在他身上，与他的精神体结合在了一起，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什么能写出“预言家”系统。
　　怪不得。他从前就对自己写出“预言家”世界模型心存疑惑，不知自己哪来的灵感，按照常理而言，无论他多么天才，这种系统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那是文明底蕴级的黑科技！
　　时寒忽然一阵不寒而栗。


第56章 
　　我到底是谁？时寒想。
　　假设他被原初破碎的精神体污染，这是否意味着拯救银河文明根本不是他自己一时兴起的想法，而是原初根植心底的使命？
　　他强行按耐住内心的惊慌，对晨桦点头。“我知道了。”
　　晨桦恭谨地行礼：“为您效劳 ，大人。”
　　安排晨桦继续留在这个星球辅助管理者，时寒和爱纱回到大本营秋日星。在信息时代高效率的政令转达下，两周后，这次闪电袭击攻下的星球的生产生活几乎都步入正轨，秦星远和欧文依旧留在各自星系组织防卫工作。
　　革新党的出现无疑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他们在十八星区经营已久，仅一次闪电战就拿下了这个星区六个住人星系，占十八星区领土的约三分之二，另外还有三个通往第五星区的交通枢纽，这一片革新党的控制区域被称为“共和区”。
　　这次战役里，被投入牢狱的大小贵族足有十个，根据共和区第一版刑法，经法院判决死刑共有五人，无期徒刑两人，十年到二十年重刑两人，五年一人。也有以云竹雪为首的几个温和派贵族，主动放弃了私人军队和政治权力，转而用自己的财产组织工业生产。
　　短短数月，银河文明出现了千年未见之大变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正在进行诸侯战争的帝国贵族们，听到这个消息的反应用五雷轰顶都不足以形容。例如十七星区的统治者李鸿哲，几乎气吐了血。
　　革新党突袭发生的时候，他正在边境和第十六星区的统治者罗恒打生打死。
　　第十七星区和第十六星区在帝国没有什么特殊地位，属于资源较为普通的星区，他和罗恒都想趁早吞并掉对方的基业，扩张版图，在面对掌握军事五区或者经济上三区的对手时，才有可能在皇位之战中占据优势。革新党消息传来时，他和罗恒的战争白热化，已经打掉了三成舰队，让他心痛不已。不过，只要能取得胜利，别说三成，五成也在所不惜。
　　结果在他们为皇位头破血流的时候，居然冒出来一群人大喊他们要共和？？？
　　喊也就罢了，李鸿哲也就当看个笑话。没想到他还没开始笑，就笑不出来了——革新党势如破竹，直接将他最重要的几个交通枢纽给一锅端了。
　　罗恒趁机痛打落水狗，前线崩溃，第十七星区一半的版图交代了。
　　李鸿哲心态崩了。
　　不过他想想十八星区的维克多·伊万诺夫和云竹雪，感觉自己又好了。谁叫革新党将大本营建在你们治下，你们这么久还没发现，这下惨了吧？
　　听说云竹雪投诚，维克多正摇摆不定时，他又崩了。
　　在贵族圈子里，总所周知，维克多是云竹雪的学生。两人关系极好，情同祖孙。云竹雪往东，维克多可能往东偏南10度，但绝不会往西。
　　云竹雪投了，维克多还会远吗？
　　说好争皇位的呢！你们怎么能搞共和！
　　李鸿哲最崩溃的是，在革新党和罗恒的夹攻之下，他连投诚的条件都没有。按共和区的新法，他怕不是被抓起来就上死刑台了。维克多和云竹雪这俩逼人怎么就没干过坏事呢？你们究竟是不是帝国贵族？！
　　李鸿哲正在崩溃的时候，其他贵族也无一例外收到了消息。在没有损失的情况下，他们的头脑比李鸿哲更清醒，不一会儿就分析出了革新党这段时间的行动轨迹。
　　革新党出现的时机和地点太巧妙了。如果出现在血色星期四之前，他们毫无疑问会被帝国军队消灭。就算在血色星期四之后，如果长公主秦星月没有失踪，甚至如果秦皓墨、秦星远哪怕有一个活下来，皇室也不会彻底坍塌，贵族们不会因自己的野心分裂。退一万步说，如果当初组织血色星期四的李世华没有被一个AI神秘刺杀，帝国也不会分裂成这幅鬼样子。
　　面对一个统一的帝国，革新党没有一丝胜算。
　　可偏偏如今帝国碎成了渣渣，局面混乱无比。
　　如果仔细思考这一连串事件的导火.索，秦星远失踪在长歌星袭击事件，而长歌星事件让贵族和皇室在处理希尔维亚的方法上产生巨大分歧，直接导致李世华规划的政变提前。秦星月失踪，李世华被杀，血色星期四被一个叛变的AI搅得一塌糊涂。这一连串离奇事件的背后，如果是革新党在推动……
　　再说第十八星区，在帝国没有什么特殊地位，但经济不错、产业齐全，星区内交通发达。自从安执原和他的继承人安琳在几年前的维纳斯学院爆炸案里离奇死亡，十八星区被移交给了云竹雪和维克多。这师徒俩是帝国贵族中出了名的温和派，对朝堂争斗不理不睬，连税都比其他人收得少，简直是一股清流。
　　相对的，这两人对十八星区的掌控力不算强，地下一堆小贵族各自割据同流合污，这些人在刚才发生的闪电战中被革新党雷厉风行地抓起来分了家产。
　　这么一分析，十八星区是个理想的革命起源地。
　　贵族们细思极恐，冷汗直冒。他们到底准备了多久？还有多少底牌？
　　此时，贵族们脑中导致帝国分裂的万恶之源，前·长公主秦星月正悠闲地坐在会议室里打游戏。
　　过了一会儿，爱纱和时寒走了进来。同时，李真熙、欧文和秦星远的三维投影就坐。
　　打过招呼之后，会议开始。
　　李真熙早就浏览过突袭战的结果，这时只问了秦星远一个问题：“维克多·伊万诺夫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说再给他三天时间，云竹雪正在联系他。”
　　李真熙点点头，对此早有预料。就算维克多不会投降，他也绝不会反过来和革新党开战，要知道云竹雪就在他们地盘上，还正勤勤恳恳地经营着医疗事业。再说维克多手上军队不多，不擅长战争。
　　这是她当初选择十八星区的时候就考虑到的事情。
　　“可以。我们现在来商量秦星月的去处吧。”
　　李真熙语气平淡，秦星月却觉得颇有压迫感，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她转向秦星月：“你的意愿如何？想留在这里吗？”
　　“说实话，虽然这么说有些白眼狼的感觉，你们救我出来，我却不想为你们效力……但我确实不想掺和这场战争。”秦星月说着，脸上便浮现出疲惫的神色。
　　“我，真的、非常、讨厌政治。”她一字一顿地说。“让我走吧，我会做好乔装，到处走走。当然，我目前只会在共和区内。”
　　李真熙考虑片刻，说：“你和欧文保持联系。”
　　“好！”秦星月眉开眼笑，举手作势要拍三维投影的肩膀。“哥！”
　　“遇到危险叫时寒。”
　　秦星月举起手对着时寒来了个空中击掌。“又一个哥！”
　　时寒：“……”
　　好好的天才黑客怎么看上去像傻子呢。
　　“散会。”
　　李真熙说完，三维投影就消失了。
　　送走秦星月之后，时寒跳跃到欧文所在的18-05星系。无视物理距离、在星网瞬时旅行是做AI的快乐之一，当然，人类A级强者的意识也能做到这一点。
　　得益于李真熙的钞能力，时寒造了好几具身体，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欧文的舰队携带了一具，时寒就在那里上线了。
　　他一上线，发现自己正坐在欧文的办公桌对面，摆得端端正正。眨了眨眼睛，不由得失笑：“你把我摆在这儿干嘛？”
　　欧文依然埋头看着舰队报告，耳朵似乎红了一下。
　　“看着好看，不行啊？”
　　其实是为了在时寒过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没你好看。”时寒说。
　　这下，欧文抬起头，可以确认耳朵红了。
　　“这次没受伤吧？”时寒想起什么，怀疑道。他实在是被欧文的战损搞怕了。
　　“没有！”欧文抬起下巴，闭上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你扫吧，真没有。”
　　时寒眼里亮起一圈蓝光，上下扫描一遍，满意了。
　　欧文听时寒没说话，不由得心里犯嘀咕，该不会是又哪里磕磕碰碰了吧。刚睁开眼睛，就看见时寒一张放大的俊脸，惊得往后仰去，险些站不稳，却被时寒拉住，一只手强硬地按在他的后脑勺，凑得极近。
　　时寒端详了一会儿，展颜一笑，在欧文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与其说是脸颊上，位置更靠近嘴角。
　　欧文的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不错，继续保持。”时寒说。
　　他在心里露出一个恶趣味的笑。
　　欧文觉得他不懂人类的情感，时寒其实当然知道这些行为代表什么。说到底，他就是觉得欧文撩着好玩。在战场上那么冷血无情杀戮果断的青年，怎么在感情方面这么纯情，一逗就脸红心跳。
　　人类的反应真有意思啊。不对，不是所有，就这一个人类，非常有意思。
　　直到睡前洗澡的时候，欧文站在倾泻而下的水流中，手指抚过被吻过的地方，心依然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不争气。太不争气了。
　　欧文在心里痛骂自己。


第57章 
　　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他还没发现自己的心意，就是脑子有问题了。
　　我真是疯了，彻底疯了。欧文想道，爱上一个AI生命？我不对劲，我有病吧？
　　脑子里闪现出的第二个想法是，时寒一定知道。他有数不清各种的传感器，随时检测着环境，怎么可能没有注意到他的心跳？时寒是怎么看的呢？会觉得他很可笑吗？
　　不，更可能是“你们这些人类”式的包容吧？就像时寒在做神经检查时把他弄出反应，还一脸淡然地问他要不要帮忙。早晨不可避免的状况时寒也没当回事，更不要说什么坦诚相见的羞涩，根本不存在好吗？
　　说到底AI生命没有这方面需求……亲情爱情友情对于时寒而言又有什么区别？他和秦星远、爱纱对于时寒而言有什么区别？等等，他对人类有感情吗？不会是装出来的吧？冷静！冷静！
　　欧文越想越丧，越想越慌。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对自己的唾弃：人不能，至少不应该。不应该不应该不应该……
　　不能这样下去了，要和时寒保持距离。
　　他恍惚带着一头水汽回到卧室，时寒伸手过来，撩了一下他的头发。
　　“怎么还是湿的？”时寒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过来我帮你擦。”
　　欧文脑子里想着要保持距离，身体非常诚实地靠过去。
　　一个念头说：要保持距离！
　　另一个念头说：算了就这样吧，时寒不介意他对他有想法就行。
　　第二个念头迅速打败了第一个，欧文不仅没保持距离，还往后一躺，靠在时寒身上。
　　真舒服。
　　时寒有点儿心不在焉。现在静下来，他又想到了原初，总觉得像个□□，不知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过了一会儿，欧文似乎发现了什么，问他：“你怎么了？”
　　时寒斟酌片刻，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并不是记忆中的自己，也许受到了影响……”
　　“别‘如果有一天’了，你说的就是你吧？”欧文无情拆穿。“你怎么不说你有个朋友。”
　　时寒动作一顿，把毛巾甩开，冲欧文头发一顿乱揉。
　　“喂你干什么！”欧文在机械产生的巨力下挣扎不能。
　　“教育你人艰不拆。”时寒板着脸。“所以答案呢？”
　　欧文不再打闹，认真地问：“你怎么觉得自己受影响了？”他说完，突然就想到了什么。“那次‘做梦’？我最后把你打醒的那次？”
　　时寒点头。真是够敏锐……
　　“那是记忆吗？”
　　敏锐得过分了。
　　“是。”
　　“你怎么确定那不是你本人的记忆呢？”
　　“他死了。”
　　欧文又问道：“可能影响你多久了？”
　　“可能，从我有记忆开始。”
　　“那不就完了。”欧文说：“那从出生起就是你的一部分了，不管是什么影响，它就是你，你就是它。你要否认自己吗？”
　　时寒想了想，似乎有点儿道理。
　　“休息吧。”他关了灯。
　　黑暗中，欧文轻声说：“如果有一天，你不是你了，我一定会发现的。所以你可以安心了，你肯定还是你。”
　　这句话莫名让时寒安心下来。
　　……
　　十八星区另一边的30-20星系，可居住星球白云星。
　　一个青年在装潢简洁典雅的会议室里焦急地来回踱步。青年身量挺拔，五官清秀，有着浅棕色的柔软长发，在脑后松散地束成一股，浅蓝色的眼睛盯着屏幕。
　　终于，屏幕上的图像出现了变化，显出云竹雪的账户。
　　这个青年是维克多·伊万诺夫，他立刻接起了云竹雪的通讯。
　　事件发生时，他还来不及为革新党的演讲感到惊讶，随后十八星区发生的闪电式袭击让他慌张不已。为自己慌张，但更多的是担心老师受袭。
　　他的父亲在一次贵族之间的政治争斗中死去，他那时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未成年，是老师将他力保下来的。成年前，他还在云竹雪府上住过一段时间，说老师是他的亲人也不为过。
　　看见云竹雪的三维投影好端端地出现在他面前时，维克多终于松了口气。
　　“老师，您投降前怎么都不和我商量？”他委屈道。
　　云竹雪慈爱地看着他。
　　“事发突然，时间紧张。而且，我希望你能自己做决定。”
　　维克多顶嘴：“那您现在还不是来见我了？”
　　“你想好了吗？”
　　“基本上，是的。您身处共和区，我总不能反过来打您吧？如果我不和共和区开战，我治下的位置岂不是给你们免费当门神？李鸿哲可能会打我的主意，罗恒那只老狐狸更难对付。”维克多直指问题核心：“还不如投了呢，趁早跑路。”
　　“你可跑不了路。”
　　维克多一惊。“难不成他们要把我抓起来？我没犯法啊。”
　　“抓起来干活。”云竹雪笑道：“你的产业还在你名下，但是战时需要做调整，我就撤回了古玩奢侈品一类的投资，改建医疗类产业。你也跑不掉，这工作量可大着呢，你不管谁管？”
　　维克多：“嗷？”
　　“如果你想好了，尽快交接吧。我估计秦星远会过来。”
　　维克多瞪大眼睛：“他不是死了吗？”
　　“他变化很大。以为我认不出他来，但我当年可是个能记住每一个学生脸孔的教授啊。”云竹雪眼角笑出了细纹。“我甚至怀疑秦星月也在他们那里，你最近可以留意一下行人的伪装。”
　　“他们好好的皇室去搞什么革命，脑子有毛病吧？”维克多迷了。
　　云竹雪摇摇头。“人各有际遇。”
　　此时，30-09星系碧海星，维克多口中脑子有毛病的前·长公主殿下正在一个小旅馆啃方便食品。
　　就像云竹雪是贵族中的异类，秦星月真是皇室的一朵奇葩。她来到碧海星之后，熟练地钻进鱼龙混杂的外空间中转站，蹲在小旅馆，不仅半点儿不觉得物质上不适应，啃方便食品还啃得很香。
　　她吃完了，拿纸巾胡乱擦了下手，抱起光脑进入星网，核对今天的行程。
　　她要去见一个人，在暗网上认识的人。
　　在行动之前，秦星月仔细评估过危险程度。那个人的来历很神秘，擅长伪装、前行，被称为“千面人”。他或者她，与当地贵族有过节，被那位贵族通缉过，除此之外，无犯罪记录，危险程度不高。
　　再说，如果有危险，她随时可以召唤时寒。
　　她和千面人在暗网上是结盟关系，互相帮助过几次。她这次不顾危险想在现实中见千面人，是为了拜师学艺。
　　学习伪装技巧。
　　约定时间的十分钟前，秦星月从旅馆出发，谨慎地绕了几圈，确定身后没有跟踪的人，便进入一家叫“无人区”的酒吧。
　　酒吧里喧嚣热闹，各色人等来来往往，她甚至还看见几个非人种族。音乐响得和夜店有得一拼，折磨着她的耳膜，催促她赶紧向里走去。
　　掀开藏在酒架后的暗门，输入密码，一道通往酒吧后的门打开。她心怀忐忑地走了进去，眼前空间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排又一排金属柜子，面朝她的那些大多有透明的小窗，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内容物的模样。
　　这是一座巨大的武器库。
　　秦星月强行按耐住内心的慌乱。
　　她没能听到脚步声。当她意识到有人时，那人已经来到她面前了。
　　一个玫瑰般艳丽的女人。
　　来人身着一袭黑色抹胸短裙，暗红色绑带高跟鞋，五官精致美艳，一双电眼勾魂摄魄，烈焰红唇对比白皙的皮肤更显张扬。她勾出一个微笑，葱白的细长手指暧昧地玩弄着酒红色的长发，捻起末梢晃动，像小刷子般勾人。
　　秦星月自认是直的，这会儿也看傻了。
　　“暗网最大交易平台的创始人，织月人。”女人轻笑一声，音色低沉惑人。“就这德行？”
　　“我我我是来拜师的。”秦星月努力捋直舌头。
　　“学什么？”女人慵懒地靠在一个柜子上。
　　“伪装。”秦星月一边说着，一边又忍不住去瞟柜子里的武器。
　　女人注意到了她的眼神，笑道：“真只学伪装？”
　　“我也想有自保之力。”秦星月承认。“如果你能教我——”
　　“我不教自保。”
　　女人的面容突然严肃起来，她走近一些，直直看入秦星月的眼睛。
　　“我教杀人，你学吗？”
　　秦星月沉默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母亲死亡时不可置信的神情、父亲只剩半个头的尸体、祖父被扭断脖子的瞬间。
　　她不再是公主，没有权力也没有财富，这是她选的道路，也是自由的代价。
　　半晌，她说：“学。”
　　女人接下来的话把她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你真是出人意料啊，长公主殿下。”
　　秦星月：！
　　“我们先从伪装讲起，你现在的技巧跟狗没什么区别。”
　　秦星月虚心接受批评，虽然她觉得狗狗无辜躺枪。被全方位指出错误痛骂一顿之后，她不好意思地挠头，问：“我还没请教您真名呢？”
　　“冬川，冬川哲也。”
　　秦星月迷惑不解：“这是个男名啊？”
　　冬川指着自己，美艳一笑：“这才叫伪装。”
　　秦星月眼睛越睁越大，嘴巴也越张越大，好半天，她伸出手，啪地一下手动把嘴合拢了。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牛逼！”
　　两周之后，那个有美艳老板娘的“无人区”酒吧多了一个黑发酒保小哥，似乎是老板娘的徒弟。酒保小哥英俊幽默、气质出众，毫不做作，引了不少女性甚至雌性回头客，使营业额迅速上升。
　　秦星月表示，历史上大概没有任何一个公主经历过比她更离奇的人生。


第58章 
　　时寒在欧文的睡眠时间收到了来自李真熙的紧急短信。
　　他原以为是李鸿哲狗急跳墙，或者罗恒和其他诸侯闹出了什么新花样，以至于共和区受到威胁。当那条消息灌入他的意识时，时寒微微一愣，继而转头去看熟睡中的欧文。
　　他露出一个带着暖意的微笑。
　　文字不多，李真熙式的简洁：今天的15时，是欧文的生辰，她和凛歌都会过来。
　　这个日子，时寒不知道，连欧文本人都不知道。
　　欧文向来是不过生日的，他只知道自己的大致年龄。至于身份资料里的生日，那是他随便选了个日子，就是和时寒相遇的那一天。
　　在18-05恒星系，这颗人为改造的星球被巨大的钢铁天幕包裹起来，屏幕和仪器们调节着昼夜、风雨、四季。银河标准时6点，原地球的清晨，这颗星球也随之洒下一线晨光。
　　时寒从星网空间里退出来，回到仿生身躯上，轻轻抚弄起欧文的脸颊。
　　他浓密的睫毛颤抖几下，时寒笑着贴在他耳边说道：“起床了。”
　　欧文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嗯，又把脸埋进被子里。
　　迷糊中，欧文感到一只手顺着他的后脑摸下去，插进头发，流连过后背，顺着脊椎一路向下。
　　他在似梦似醒的混沌中颤抖起来。
　　到了某个节点，他一激灵，突然清醒了，哑声短促地叫道：“你干什么？”
　　欧文此时万分庆幸时寒没开灯。这个想法刚出现，时寒心念一动，明亮的灯光洒满室内。
　　他脸上一抹坏笑在一室明亮中显得格外清晰。
　　但接着，他又歪了歪头，那种恶劣的感觉消失了，变得格外无辜。
　　“叫醒你呀。”
　　时寒一本正经地回答，自然得很，仿佛他一点儿问题没有，全是欧文不对劲。
　　他淡定的样子显然唬住了欧文，后者殷红的唇瓣些许颤抖，张了又合，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时寒欣赏着欧文的神态，恶趣味得到极大满足。
　　他见过他眼睛都不眨用匕首抹掉敌人脖子的模样，见过他死神般抬手收割数条性命的模样，也见过他于王座之上俯视众生的模样。
　　这个世界的人见过前者，另一个世界的人见过后者。
　　但他们都没见过现在这样的欧文：脸颊绯红，眼神氤氲，额头上一层薄汗，肌肉紧绷出优美的线条，宽阔的胸膛下，那颗冷漠的心脏跳得飞快。
　　这是独属于他的欧文。
　　时寒不仅想要得到他，还想让他自己送上来，为此他很有耐心。
　　说他恶趣味也好，耍流氓也罢，反正他是个AI，AI的事，能叫变态吗？时寒十分确信。
　　他决定今天到此为止：“快去洗漱吧，李真熙和凛歌一会儿要到了。”
　　欧文成功地被转移了注意力：“有什么要紧的事务吗？”
　　“没有，但是今天是你生日。”
　　欧文先是一愣，继而想到了什么，失落地垂下眼睫。“没什么好庆祝的。”
　　“为什么？”
　　“母亲不就是因为生下我而死的吗？如果没有孩子，说不定秦皓夜和李世华还能放她一马。”
　　时寒没说话，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适合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李真熙和凛歌到来之后，他告诉了他们。
　　李真熙对欧文说：“我不会说你这个想法完全没有道理，因为我也这样想过。但是……”
　　她温柔地笑了。
　　“但是如果再来一次，莉莲还是会选择生下你，她一定会的。”
　　凛歌也强调一遍。
　　“她一定会的。”
　　……
　　李真熙到的时候，时寒险些没认出她来。说是险些，是因为他可以进行面部识别。
　　李真熙没穿平日那些正装和看起来能杀人的高跟鞋，浑身的气势也收敛起来。她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淡紫色套头衫，大众款式的长裤和鞋子，一头三七分的卷发向后梳，盘成一个温柔的髻。
　　身材高大的凛歌从她身后冒出来，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他把东西放在欧文的桌子上，却没和李真熙一样坐下，转身又出门，提回来更多的东西。
　　欧文被这数量惊了一下，问道：“这些是什么？”
　　李真熙说：“你的生日礼物。”
　　欧文内心道：道理我都懂，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多？
　　时寒一眼扫过这些礼物，立刻统计出数量，恍然大悟。
　　果然，李真熙笑道：“这是你二十一年的生日礼物。”
　　她看起来比欧文还兴奋，鼓动他拆起包装来，欧文一脸无奈照她说的做。本以为以李真熙的地位和性格，会买给他一些名贵的奢侈品，他心不在焉地拆着礼物，却拆出了完全想不到的东西。
　　一岁的小风铃，两岁的毛绒玩具，三岁的小脑斧睡衣，四岁的遥控赛车……十三岁的摇滚音响，十四岁的智能手环……十八岁的顶配光脑……二十一岁的悬浮车钥匙。
　　仿佛勾勒了最幸福的那种孩子在父母精心呵护下成长的所有时光。
　　那是他永远触及不到的生活，也是他在垃圾星寒冷的夜里无数次幻想过的人生。
　　“那个……我知道你现在都用不上，知道你现在什么都有，但是……”李真熙看起来很不好意思，连说话都断断续续起来。“但是我其实很想看着你长大，这个就算……我想象中的，我陪你长大了。”
　　“谢谢。”欧文只说。
　　句子很短，长了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
　　凛歌拿来的礼物也很多，他比较实用主义，给欧文摊了一桌他研发的新型防护零件，有力场有磁场，还有用精神力控制的飞梭，也是用来组成防护矩阵的，它们能形成一个几乎没有漏洞的系统，凛歌称之为“守卫者系统”。
　　盘点完这些零件，他又拿出几种新药，交给时寒，郑重道：“要是这个不长眼的小子装备着守卫者还受伤，就靠你治了。”
　　时寒笑着答应。
　　在这个时代，人类还延续着许多从地球时代带出来的习惯，生日当然是其中一个。有些人会买生日蛋糕，当然，这蛋糕里的蛋和小麦都经历了不知多少代杂交变异，地球时代的祖宗肯定认不出它们来。
　　贵族们会举办大型的宴会，在奢侈的会场里载歌载舞。但更多的，则是帝国的普通居民们，他们的父母会在生日时做一桌拿手菜，请家人和好朋友来庆祝。
　　少年时代的李真熙一家和莉莲一家庆祝过每一个生日，莉莲的母亲烤的鱼特别好吃。
　　他们拆完礼物，快到午饭时间，李真熙鼓起勇气，关掉了厨房的自动做饭功能，决定自己上。
　　凛歌也撸起袖子，以化学实验的经验对待着锅里的鸡，手里拿着一个温度仪，一个光点落在鸡身上，时不时检测着那只可怜的鸡的内部温度。
　　过了一会儿，一股糊味儿传来。
　　“你烧糊了！”李真熙嫌弃地看着凛歌。凛歌涨红脸，辩解道：“我看它里面还没升温呢，怎么就糊了？”
　　凛歌不得不把东西倒进垃圾桶，把锅放进洗碗机，但糊味儿竟没消散。
　　凛歌恍然大悟道：“你也糊了！”
　　李真熙：！！！
　　时寒不用探头，他的传感器也能捕捉那股清晰的味道。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把这两位手残的商业大佬和科研大佬赶走，意识探入星网，找到了自己所需的包。
　　名厨系统加载中……0%……20%…………
　　…………
　　……100%
　　【加载完成】
　　AI的事，那能叫作弊吗？
　　他做到一半，欧文进来帮忙，还执意要掌勺。时寒看他好玩，放下手里的厨具，在一旁指挥起来。
　　欧文并不手残，还做得像模像样，眼见一盘合格的烤鱼新鲜出炉，时寒说：“给我尝尝。”
　　“你……”欧文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时寒知道他想问自己有没有味觉。
　　“有的，而且能分析化学成分，我这是帮你试毒呢。”
　　欧文戳起一块鱼肉送进他嘴里，他砸砸嘴，笑道：“没想到啊，还不错，不过还是我来吧。”
　　欧文从一句夸赞中听到了嫌弃。
　　——但是觉得这种生活不能更温馨了。
　　午饭后一行人选择爬山，按李真熙的话说，这叫从二十岁开始养生。
　　路上，李真熙在街边看到一家冰淇淋店，在星网上评价很高，便扯着欧文去买。
　　“我都二十一了，吃什么冰淇淋啊……”欧文手里被李真熙塞了一个，还是草莓味。
　　李真熙问：“你小时候吃过吗？”
　　不用欧文回答她也知道。他从小在垃圾星长大，连生存都成问题，十五岁被时寒带出来，紧接着就是维纳斯超能者学院紧张的学习生活、军事化训练，吃什么冰淇淋？
　　欧文被问倒了，咬了一口。
　　诶，真香。
　　他脑海中闪过有限的童年回忆，那种痛苦的伤口似乎在如今的温情中被慢慢抚平了。依然难受，但不再像扎进指尖的刺那般，疼得无比尖锐。
　　“化了。”时寒的声音把他扯回现实。
　　欧文看见冰淇淋融化成的甜蜜奶油沾了点在手上。他还没来得及拿纸巾，时寒握住他的手腕，低头舔舐吮吸。
　　欧文觉得仿佛有一颗超新星在脑海里爆炸。
　　时寒瞄了眼李真熙，她没注意到，而凛歌根本没看这边。欧文显然也发现了这点，松了口气，他真的没法解释，时寒是现存唯一的AI生命，他也不知道AI生命是不是都这么奇怪！
　　其实李真熙还是发现了，但不是这时，而是在山上等待落日的时候。
　　她看见欧文看时寒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并不陌生，因为她年少时，也曾将这眼神献给过一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时寒：我就要康康你能忍到什么吗时候jpg


第59章 
　　16-03恒星系，第二颗行星。
　　十六星区统治者罗恒的宅邸就坐落在这里。
　　与其说是宅邸，不如说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建筑式样复古，工艺品刺绣红毯从园林边缘一路铺到大殿之上，珍贵的宝石、稀有金属、艺术藏品琳琅满目，从墙角堆到天花板。令人眼花缭乱的光晕中，上好的红色丝绸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微风中轻拂，映得这里气氛奢靡而暧昧。
　　罗恒半躺在大厅上，衣衫半露，怀里抱着一名少年。
　　如果未曾亲眼见到他，人们不会相信眼前这个青年就是老谋深算、心狠手辣的罗恒。
　　他长了一副十分惑人的皮囊，和欧文那种冷漠肃杀的俊美不同，罗恒的美带着诱人的媚意，像一个内里腐烂却散发着甜腻香味的橙子。
　　而这个阴柔的男人抱着怀里的少年，手下毫不留情地狎弄着。
　　少年有着金色的头发，像阳光一样的颜色倾泻在脑后，遮住了半边了裸露的身躯，湛蓝的眼眸里泪水不停打转。他和罗恒的脸放在一起，也说不上是谁更美丽了。
　　如果时寒在这里，他就能认出这幅长相。如果白房子的弗朗西斯有机会长大的话，大概会和这个少年长得一模一样。
　　大殿的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
　　罗恒立刻知道来者何人。门后没有人影，那门是用精神力推开的，而能用意念移物的精神力者，他这里只有一位。
　　活跃在上九区的三大顶级佣兵之一，A级强者，“少女”高莉雅。
　　皮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高莉雅终于踏入殿中。
　　她被称为“少女”不是没有原因的。她长着一张娃娃脸，不到一米六的身高，深栗色的头发绑成双马尾，上面点缀着蝴蝶结，洋娃娃似的蛋糕裙，粉色的轻纱层层叠叠，蓬松得像甜美的棉花糖。
　　“情报？”罗恒懒洋洋地问，眼神里却带上了一丝警惕。
　　而高莉雅只是向他伸出一只手，以和外表不符的冷漠语气道：“钱。”
　　罗恒转账完成之后，她打开星网账户算了一下，才声调毫无起伏地叙述道：“不出意料，维克多·伊万诺夫投降了。继十七星区的三个恒星系、十八星区的部分星系之后，革新党现在将十八星区的所有住人恒星系都收入囊中了。”
　　罗恒不悦道：“这个我知道。”
　　高莉雅语气冷漠。“你别打断我。”
　　罗恒一怒，手下力道加重，那个男孩痛哼一声。
　　“你别以为你是A级精神力者就能横行霸道，你的资源和金钱是我提供给你的。”
　　“哦？”高莉雅说：“我也可以走，有大把的诸侯愿意和我合作。”
　　罗恒沉默。他压下心中的暴戾，温言妥协道：“是我急了，还有什么消息？”
　　“一个是，A级精神力者林捷拉是革新党的一员，即将到达十八星区。另外，还有个很有意思的。你还记得你的白房子吗？”
　　罗恒当然记得。白房子是他暗中资助的组织，他当年一时兴起，不过是因为白房子能给他的“爱好”提供足够的“货源”。其中有些足够极品……他看向手中的男孩。
　　鲜嫩可口，一直用到现在还不觉得腻。
　　这个男孩原本还有个孪生兄弟，叫弗朗西斯，同样拥有天使般的美貌，可惜死在白房子里了。他原本不会在意，可惜后来白房子也覆灭了，他再也找不到这么优质的货，因此耿耿于怀。
　　“白房子是被秦星远的私人武装袭击的，但你不清楚的详情是，一个叫时寒的人发挥了非常大的作用。我为他做过侧写，初步确定他十分聪明，有着基本的道德观，感情上却十分冷漠、理智无情，是最难对付的那种人。精神力最少也有B级。”
　　高莉雅的叙述平淡，内容却勾起了罗恒的好奇心。
　　“时寒，是革新党的一员，很可能是地位极高的高层。”
　　“有意思。”罗恒说。
　　他最记仇了。
　　但现在还不是寻仇的时候。
　　先前的一战使十七星区的统治者李鸿哲失去了手里的六个恒星系，三个被革新党拿走，三个被罗恒拿走，李鸿哲的领土一下子缩水了一半。
　　墙倒众人推是永恒不变的真理。罗恒自然不满足于治下的十六星区，刚抢过来一块李鸿哲的地盘，还热乎着，就看着锅里了。
　　他想趁此机会，先和革新党联手，把李鸿哲逼入死地，再利用李鸿哲，给革新党来个背刺。
　　他推开怀里的少年，假装没看到后者砸到冰凉地板上还如释重负的模样，进了会议室。
　　他点开了唯一知道的革新党人的通讯号码，拨了出去。
　　……
　　林捷拉在坐了三天飞船之后，顺利抵达十八星区秋日星的港口。
　　这时，李真熙还没返回第五星区，便顺道来见她，同行的还有时寒。
　　他们坐到会客室时，恰逢罗恒给林捷拉发通讯请求。林捷拉疑惑地看了一眼这个陌生号码，惊讶于它竟没被自动拦截，向时寒确认过信息安全后，她接下了这个通讯。
　　罗恒的脸出现在屏幕中。
　　林捷拉的图像中自动遮挡了李真熙的脸，因为她地位最高、常驻第五星区，个人战斗力也不强，是一个绝好的刺杀目标。所以，她的身份一向对外保密。
　　罗恒看见的只有林捷拉和时寒。
　　罗恒对这种状况并不惊讶，只是在目光扫过时寒的时寒停顿了一下。他马上掩饰这一丝异常，若无其事地对林捷拉笑道：“您似乎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也省得我做自我介绍。”
　　“罗恒先生。”林捷拉勉强打了个招呼，问；“你如何得到我的号码？”
　　“高莉雅在我这里。”
　　林捷拉的表情纹丝不动，心里却一沉：高莉雅，这下麻烦了。
　　“不用紧张，我这次来，是和你们谈合作的。”
　　罗恒笑得带出些媚意，令在场的两个女人和一个AI都备感不适。
　　“你们革新党和我一样，对李鸿哲的十七星区感兴趣吧？”
　　他们交谈了约半个小时。通讯挂断之后，林捷拉沉下脸道：“当然，他并不是想单纯和我们分割十七星区。”
　　李真熙露出一丝冷笑。
　　“看得出来他想干什么，好啊。”
　　她调出通讯录，请时寒将电话打给李鸿哲。
　　“——我看到底是谁背刺谁。”
　　……
　　辉光要塞位于李鸿哲控制下的17-04恒星系。第十七星区分布着十二个宜居恒星系，而17-04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个。
　　一般来说，宜居恒星系的形成标准非常严格，尽管银河系有数以亿计的类地球行星，但不是每一个都能得到开发。条件最接近地球、甚至比地球更好的，由于开发成本低，成了第一批宜居行星，每个星区只有数十个。
　　这批宜居区诞生之后，资源和财富自发向其聚拢，人类本应该开发更多宜居行星，但却因为资本的聚集效应和连年下降的生育率停止了。所以宜居行星数量稀少，而围绕它们，就像卫星城围绕着大都市一样，分布着数以万计的资源星球和工业星球。
　　譬如云竹雪居住的绿榕星，便是一个宜居星球，它所在的恒星系被称为宜居星系。而乔治居住的稀铁星，就是典型的资源星球，并不是不能住人，而是人口、财富、军事力量都与宜居星系有几个数量级的差距。
　　统治了宜居星系，便统治了这个星区。
　　17-04恒星系之所以成为十七星区最特殊的一个，是因为它顶着宜居星系的名号，却根本没有类地行星。它能吸引贵族的聚集、资本的投入，硬生生造出一个住人的要塞，全靠它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
　　它是十七星区内的交通要塞，将李鸿哲目前治下的一半领土和另一半连接起来。如果要塞被夺，李鸿哲的力量就会被拦腰斩断。
　　李鸿哲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他将手里大半军队都布置在辉光要塞。
　　但这仍然阻止不了罗恒和革新党打它的主意。
　　辉光要塞两个不同的方向，1.5个天文单位外，两支不同的舰队跃迁而来，静悄悄地向辉光要塞靠近。
　　如同一根在熟睡中套上脖颈的绞索。
　　时寒和林捷拉坐在其中一支舰队的指挥舰里，指挥室里三维投影荧光闪烁，勾勒出战场星图。
　　罗恒的影像显示在另一边。屏幕上的他丝毫没有大战前的紧张，手里还悠悠晃荡着一杯红酒。
　　“按照约定，你们从上面进攻，我从下面。”
　　上面下面，指在银道面的哪一侧。
　　舰队驶到了足够近的位置，这里是辉光要塞外层第一层探测器和空间站所在。
　　时寒双眼骤然亮起蓝光，知道他是AI生命的林捷拉并不奇怪，也展开属于A级的精神力，瞬间笼罩了半个天文单位所在的范围。
　　向外探去时，她和一股熟悉的强大精神力擦肩而过，她明白这是高莉雅。林捷拉不得不叹口气，高莉雅不在这里的祈祷终究还是落空了。


第060章 
　　时寒的仿生身躯坐在原本的位置上，但他的意识已经跃入星网，在如夜空繁星闪耀的众多网络节点中，快速锁定了空间站的那个。
　　心念一动，他快速来到空间站前方。在虚拟空间中，它像一颗泛着光晕的椭圆形星球。
　　与实体不同的是，虚拟网络中，它由密密麻麻的蓝色字符组成，一个字符就像沙塑中一粒沙，它们相互缠绕着，跳动着，是信息时代的脉搏。
　　属于AI的虚拟精神力发散出去，一股无形的力量将那颗“星球”攥住，又聚成一个尖锥。锥子的头部接触“星球”的表面时，仿佛两颗陨石发生了碰撞，一层透明的字符在冲击波中显现出来，伴随它的是蓝色字符的崩散，化成光屑消散于无垠的空间中。
　　时寒伸出双手，精神力延伸出去，握住这个智能系统的两侧，狠狠用力。
　　它被撕成了两半。
　　现实世界里，在辉光要塞外层的大型军事空间站如同一颗小行星运行在既定的轨道上。那一瞬，整个空间站熄灭了。
　　空间站上的技术人员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到系统警告，它就毫无征兆地完全崩溃了。基地的灯光忽明忽暗，武器库动了起来，伴随着一声声令人惊恐的爆炸；制氧设备一会儿放出90%氧气含量，下一秒又降到10%，像得了癫痫；主智能开始说起“锟斤拷烫烫烫屯屯屯”之类的胡话，片刻之后，它彻底哑巴了。
　　空间站上的人纷纷启用了紧急手动装置，聚集在一起，在这个没有智能系统维生的空间站里苟延残喘。此时，这个能发出歼星级打击的小行星大小空间站定位系统崩溃，已经失去了它的价值。
　　时寒并没有制造大爆炸、对空间站赶尽杀绝。主要原因是空间站拿过来修修还能用，次要原因是少杀点儿人。
　　他回到仿生身躯里，视野中清晰地映出双目空洞、散发着威严气息的林捷拉。
　　战场的三维影像上，李鸿哲的舰队已经形成防护圈，接近他们现在的位置。两股强横的精神力从战场两边发散开来，一股属于林捷拉，另外一股属于高莉雅。
　　她们打开随行运输舰的机库，无数无人机从运输舰的肚子里飞出来，像一群密密麻麻的飞蚁。紧随其后的是体型更大的飞行器，上面装有星舰级的能量炮，以A级强者精神力校准。那幽蓝的炮口孕育着致命的能量光束，每一发都打在敌人舰船防护罩的薄弱处，或者运气好些的话，送他们上西天。
　　随着林捷拉和高莉雅的出手，战局立刻白热化。
　　李鸿哲身边似乎没有A级精神力者，但星际战场从不是个人的主秀场。没有强大的个体，他有军队。大量中低级的精神力者驾驭着自己的飞行器，在战场中冲杀，操控着防御系统为自己上一层保险。
　　浩渺的星空中，随着他们离辉光要塞越来越近，其他星系的光芒早已被17-04恒星掩盖。灿烂的阳光下，一条小行星带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而就在这条小行星带外围，辉光要塞静静漂浮——那是一颗星球大小的金属要塞，球形周围如卫星般环绕着一圈空港。
　　它是居住区，是军事基地，也是武器。
　　空港源源不断地吐出李鸿哲的军队，直到频率越来越低，数量越来越少，看得出来是山穷水尽了。
　　而他的敌人们正在对他的舰队进行一面倒的屠杀。
　　林捷拉和高莉雅两位A级强者在战场上的恐怖在李鸿哲的预料之中，但他发现战场中另有古怪。他的舰队信息流通的效率由于不明原因显着下降，在这个信息差决定生死的时代里，给他带来了不知多少伤亡。
　　不过……李鸿哲露出一个微笑。他的脸被战术屏幕的光映得苍白。
　　他还有一个翻盘的机会，如果他利用得够好的话。
　　在这场战役开始之前，他分别收到过罗恒和李真熙两人的通讯。在对话中，罗恒和李真熙都告知他，他们私下达成了协议要两面攻打他的属地。
　　他们没说是辉光要塞，但是李鸿哲走到今天，脑子还是有的。
　　两人都表示，要在战局中背刺对方一刀，想要邀请他一起。
　　他们三方都明白，在战争中，他们这种塑料盟友能遵守约定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们必然会打到一半互相捅刀，区别只是什么时候和谁捅谁而已。
　　弱势的两方必然会联合起来捅另一个人，而机会就藏在“弱势”这个表象上。
　　李鸿哲展现出来的后继无力便是假象，他还有一支精英部队正跃迁而来，以隐匿模式在包围圈外蛰伏，只等他一声令下。
　　他当然不会相信李真熙或者罗恒的鬼话，他们原先承诺到了战场就联合他反水，现在还不是联合起来，先把他的部队打掉了大半。
　　不过在对比双方舰队强弱程度之后，尽管他承诺了两个人，他当然选择和弱势的一方联合。这是阳谋，如果和强方联手，杀掉弱方之后，第二个死的就是自己。如果和弱势一方联合，起码还有挣扎的机会。
　　他选择李真熙。
　　革新党的舰队规模比罗恒小上不少，在他的秘密舰队巡逻外层空间的情况下，革新党不会再有埋伏了。
　　果然，刚想到这里，革新党舰队的通讯就发过来了。
　　李鸿哲接起，对方指挥官的三维投影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一个拥有奇异的俊美相貌的青年。身材高大、皮肤白皙，有着极端少见的银灰色头发，一双带着嘲讽笑意的黑眼睛望向他，眼神中的锐利让他无端打了个寒战。
　　“你想好要和我们合作了。”青年一开口就是平淡的陈述句。
　　对方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淡然让他感觉自己走进了一个陷阱。
　　一个不得不跳的陷阱。
　　“你是？”他试图使自己看起来自信些。
　　青年简洁地回答：“时寒。跳过寒暄吧，最后确认方案，然后行动。罗恒和你通话过没有？”
　　李鸿哲没有如实回答：“没有。”
　　但时寒下一秒就戳穿了他的谎言：“你和他通过话了。”
　　李鸿哲：“……”
　　“这不重要。”时寒嘴角弯出一个很小的弧度，使得他看上去更像在嘲笑或愚弄。“你已经想好了。”
　　又是陈述句。李鸿哲痛恨陈述句。他硬着头皮回答：“是的。”
　　与时寒的通话结束之后，他撕毁了与罗恒的口头协定，以革新党的计划下达起命令来。
　　他们都知道，协议和同盟就是随时可以撕毁的一张纸，做出决定的永远是条件、理性和评估。这点，时寒尤为清楚。
　　此时，战场的厮杀还没有停止。罗恒坐在他的指挥舰上，姿态和坐在宫殿里没有两样，依然慵懒地倚靠着铺满名贵皮毛的座椅。唯一进步的是，他还没昏庸到把他的玩物带到军舰上来。
　　他们对于他，更多是一种习惯性的遮掩罢了。毕竟，他曾经是一个被主家严加看管的私生子，他们恨不得他堕落到地狱里去。
　　他与李鸿哲已经通过话，只等革新党的舰队消耗到一定程度，就一起动手。
　　革新党不清楚他的过去，罗恒冷笑。他们不知道他用如何卑劣的手段，从一个人人唾弃的私生子变成如今雄踞一方的诸侯，他们也不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他付出了什么。
　　与他同盟，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给李鸿哲发加密信息：“该动手了。”
　　李鸿哲回到：“好。”
　　看到那条信息的瞬间，罗恒露出一个计谋得逞的阴险微笑。
　　——还不到一秒，这个笑容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他的舰队瞬间被各式各样的能量光束淹没了，那些致命的攻击甚至进入他的视野里，一束打在了他这艘战场外围指挥舰的防护罩上，碰撞出的强光隔着有过滤功能的舷窗，还是刺痛了他的眼睛。
　　战场中心就更不用说了。罗恒的舰队还没收到他的命令，攻击仍然朝着李鸿哲的舰队，在突然袭击的革新党舰队面前显得如此慌乱，以至于阵列外围的飞行器全部在第一波攻击中被撕碎，烟花般绚烂的爆炸填满了整个战场。
　　罗恒目眦欲裂，美艳的脸被不可置信扭曲成了奇怪的形状。
　　他顺着奢华的座椅慢慢滑了下去，第一次觉得自己仿佛一个小丑。
　　遥远的第五星区，奥创星明日集团的大楼顶层，李真熙通过时寒的安全网络注视着这一切。
　　她的桌前投影出巨大的战术星图，她身后的窗外一片云海，而她细长白皙的手指正夹着一枚棋子。
　　她稳稳当当地把它放在了棋盘上唯一能走的地方，似是嘲讽，似是总结地自言自语。
　　“罗恒，你以为我不了解你那些过去——那些就算丢掉尊严，去取悦、去卖身、去欺骗也要向上爬的过去，我知道。
　　“但你不了解我，正如你不了解事实：当我们舰队的数目摆在明面上时，这个棋局唯一的下法也就确定了。”
　　她被投影的弧光照亮的侧脸，沉着的温柔和锋利的冷冽交织在一起，模糊了边界。
　　“罗恒，人人道你狡诈，但我知道你并不狡诈，只是狠毒得没有底线罢了。”
　　李真熙粲然一笑：“论狡诈，你连边都够不着。”


第061章 
　　一艘飞行器爆炸让一行队列散开，一行队列的散乱又导致了整个侧翼防御的崩溃。突然袭击带来的慌乱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在罗恒的部队中扩散开来。
　　罗恒的头脑在失败前一片空白，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将希望寄托在高莉雅身上，想通过她扳回一局。
　　高莉雅和林捷拉依旧激战着，麾下各式各样的战斗机械、飞行器像一个个顺从的木偶，她们的精神力是牵引木偶的线，她们本身则是最高明的木偶师，在宇宙的舞台上演绎死亡与爆炸的戏剧。
　　A级强者的战斗是一个拼家底的过程。林捷拉有李真熙的钞能力兜底，尽管武器一个接一个炸成烟花，林捷拉也不太心疼。反之，罗恒并没有承诺补充高莉雅的消耗，只是允诺了底金，其中一大部分还没给。
　　罗恒眼看高莉雅在与林捷拉的对战中取得些微优势，心中燃起希望。
　　没想到，下一秒这希望就被冰水浇个透心凉。
　　高莉雅毫无征兆地收回了精神力，同时牵引着她的设备离开战场。
　　她从战场撤离的一瞬间，罗恒部队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防御再次全线崩溃，被撕开一条大口子。缺少阵型支持的单个防护罩在高能光束的攻击下，宛如一块被热刀切开的黄油。
　　爆炸，又是爆炸。战术屏幕上代表自己舰队的光点一瞬消失了小半，能量检测器上的波峰就没有掉下来过。
　　“你干什么！！”罗恒尖叫道。
　　穿着粉红色纱裙，马尾上扎着硕大蝴蝶结的女孩睁开眼睛，和外表不符的冰冷目光锁定了罗恒：“再打下去，我就要入不敷出了。”
　　“不就是钱吗！我给你！”
　　罗恒风度全无，快步上前想要揪住高莉雅的衣领，却被她灵活地躲开。
　　“快回到战场！我给你钱！我给你！”
　　高莉雅思路清晰：“你输了战争之后，哪来的钱给我？”
　　她又道：“你连这次的雇佣都只给了我定金。”
　　罗恒面如死灰。
　　“你在雇佣我的时候，难道没想到过这一点吗？我是个做生意的佣兵，除了钱，我能看上你什么？我凭什么给你效力？现在倒好，我连收入都快打没了。”
　　她嗤笑一声：“我现在没把你绑起来送给革新党，只是因为我职业道德良好而已。”
　　罗恒颤声道：“我们之前合作过那么多次……”
　　“别废话了，你太年轻，太天真。现在，我给你一个选择：被我绑去跟革新党换钱，或者付给我保镖费，我带你逃离这个战场，退回你的十六星区。”
　　罗恒还剩最后一丝理智，不得不面对自己战败的事实。
　　“回……回十六星区。”他颤抖道。
　　高莉雅依旧没有行动，而是指着自己的智能腕带，冷冷吐出一个词：“钱。”
　　罗恒用充血的眼睛瞪着她，极快地向她转了帐。
　　在这过程中，罗恒的部队正被飞快地消灭，他急得手忙脚乱。
　　然而，高莉雅还是没动作。
　　罗恒崩溃了，他双拳锤地，像个疯子。“你究竟要怎样！！！”
　　高莉雅的眼神古井无波：“双倍。”
　　……
　　李鸿哲看见罗恒的舰队一败涂地，丧家之犬般奔逃，忍不住在要塞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罗恒你个狗逼也有今天！”
　　罗恒在革新党突袭他的地盘时趁火打劫，让他落到这等境地，如今罗恒失败，他解气极了。可惜，罗恒雇佣了高莉雅这位A级强者，否则他今天甚至会把性命留在这里。
　　当然，更解气的是，革新党也快交待在这里了。
　　事不宜迟，见辉光要塞的探测器显示罗恒已经跃迁出这个星区，他立刻向在外围埋伏好的舰队发出了指令：围歼革新党舰队！
　　漆黑的星系外层空间中，一艘艘战舰解除隐匿模式，引擎纷纷亮起光芒，宛如夜空中一群萤火虫，对革新党的舰队发起冲锋。
　　“果然，能苟才是真理，苟住就能赢。我才是最后的赢家。”李鸿哲喜笑颜开，自言自语：“想不到吧，想不到吧？”
　　然而，革新党的指挥室内，时寒微微一笑：“我们早就想到了。”
　　随即一条指令下达给革新党的军队：“装备脑波放大器。”
　　李鸿哲笑着笑着，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埋伏的舰队已经到达战场，和他原先摆在明面上的兵力一起，对革新党舰队形成了两面夹击之势。合在一起，兵力也比革新党多出整整七成。可是为什么他们看上去打得有来有回？
　　不是吧？李鸿哲的笑容渐渐消失。难道是林捷拉这个A级强者的影响？不应该啊，在这个时代，个体之力对于战争的影响虽说不小，但没道理决定战局啊？
　　他定睛一看，不是林捷拉。不知为何，革新党的军人像吃了药一样，战斗力显著飙升，一堆C级精神力者仿佛变成了B级，D级变成了C级。要不是他占据数量优势，现在就要被按在地上摩擦了。
　　这是……底牌？
　　可是这种状态能坚持多久呢？
　　果然，这种莫名其妙的提升持续了半个小时便消失了，他的舰队重新占据上风。
　　情况总算走上正轨，李鸿哲喜悦之余，思考起这个问题：有点儿不对，既然他们带了底牌，说明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但现在注定要战败，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拖延时间！
　　操！
　　他大骂一声，从座椅上跳了起来，被自己的猜想吓得几乎要犯心脏病。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战术星图上的情况，一切都很平静。他持续看了一分钟，这才松了口气。没事，没必要自己吓自己……
　　就在他长出一口气的瞬间，显示屏上突然出现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安装在舰队外围的探测器在同一时间蜂鸣起来，能量曲线跃至开战以来的巅峰！
　　同一时间，革新党的指挥室内，出现了一个新的三维投影。
　　时寒对着池田爱纱的投影笑了笑：“你晚来了一分钟。”
　　爱纱微微低头以示歉意，再抬头，已是一脸兴奋：“计划A？”
　　时寒确认：“计划A。”
　　当另一支革新党舰队出现在他背后，并且两支舰队都再度爆发出与常理相悖的战斗力时，李鸿哲知道，他已经完了。他必须放弃辉光要塞，逃亡十七星区后方。
　　虽然丢了辉光要塞，他离失败也就不远了，但留在这里的话，他现在就得死。
　　他急忙跑到要塞深处的舰船库，要从那里乘上他的私人飞行器逃生。他并没有通知他的军队，他们还以为他待在要塞里。这样，他们就能作为炮灰为李鸿哲抢出逃离的时间。
　　李鸿哲算盘打得啪啪响。他不知道的是，在向舰船库行进的时候，他的副指挥接到了一个加密通讯。
　　那是时寒拨出的。
　　李鸿哲的副指挥官的投影在时寒面前出现，他是一个相貌平平的中年男人，略有些秃顶，眼睛炯炯有神，倒是有几番军人风采。
　　见到时寒的脸，他皱起眉头，显得十分不赞同。时寒知道这是因为他的长相。说实话，革新党的高层们长得都和传统的军人形象不太搭边。
　　但时寒不会在意他的想法，他一向开门见山：“李鸿哲逃跑了。”
　　副指挥官瞪大了眼睛，失声道：“……胡说！……”
　　他发现自己的句子不完整，只得调整情绪重复道：“你胡说，他在要塞里，你玩心理战是吧？”
　　时寒直接给了他一段视频。摄像头里，李鸿哲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转角处，进直升梯之前，还伏在门禁的屏幕上捣鼓了一会儿，看样子是在清除痕迹。
　　“很明显，他去的方向是舰船库，并且不让你们知道。他要抛下你们跑了。”
　　副指挥官仿佛被一道雷劈中了，抖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时寒劝道：“投降吧，没必要。”
　　不同于和李鸿哲谈话时的威胁感，时寒这会儿又变得温和起来，全心全意为战场上牺牲的生命着想似的。他又规劝了几句，这位副指挥官终于接受现实，怀着愤怒投降。
　　这时，李鸿哲的舰队已去了七成。
　　签署投降协议时，李鸿哲的副指挥官深深叹了口气，双眼满是迷茫。
　　“想不到啊……我效忠他的家族那么多年，他是我从小教大的。我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呢……”
　　“你是平民出身吧？”时寒突然问道。
　　“是……”
　　时寒很平静地告诉他：“那你不用迷茫了，在他的眼里，平民不是人。你不配。”
　　“……”
　　拿到辉光基地的密匙后，时寒在第一时间控制了这座基地。
　　“我很喜欢玩这种游戏……”他饶有兴趣地连接上整个基地的监控设备。“让我来找找，你在哪儿？”
　　李鸿哲一路顺利地到达了舰船库。
　　他低头自己的便携式光脑屏幕，上面显示着战场的实况。目前看来，尽管战况不利，他的舰队还能再撑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足够他跃迁至十七星区深处了。
　　他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自言自语道：“这次失败得太惨，得考虑如何东山再起啊……”
　　“省省你原本就不多的脑细胞，不用考虑了。”一个他有些许熟悉的声音在空旷的舰船库里响起，荡起几道回声。
　　“谁？！！”
　　李鸿哲觉得自己心脏真的要被这次战役弄炸了。
　　舰船库中央也有一块监控显示屏，李鸿哲看向它的时候，它突然亮了起来。同时，通往外界的厚重大门轰然落下，他被关在了里面。
　　李鸿哲惊恐地看着显示屏上时寒的脸。
　　时寒嘴角微挑，李鸿哲又看出嘲讽的意味。
　　“我入侵了辉光要塞的部分系统，拿到你临阵逃跑的证据，给了你的副指挥。你的部队投降了。”
　　“结束了。”他总结道。
　　李鸿哲眼前一黑，四肢抽搐着晕了过去。


第062章 
　　光辉要塞战役之后，革新党大获全胜，李鸿哲被抓进监牢，经过一番波折，革新党接管了他治下的所有区域。罗恒和李鸿哲一样，损失惨重，不仅丢掉了已经到手的半个十七星区，还搭上了十六星区三个星系。
　　十六星区原本只有八个宜居星系，罗恒一次惨败几乎去了半壁江山，再加上大半军队折损前线，手里的筹码越来越少，他在十六星区深处龟缩不出。
　　这段时间，共和区也在消化新到手的领土。扩充军队、委派人手、实际控制、恢复生产……每一样都要消耗大量的人手和时间。
　　因此，前线战事稍歇。
　　新投降区域的管理层需要经过筛选和考验，不能直接用。迫于人力捉襟见肘，李真熙甚至把维克多这类第一批投降的贵族都抓了壮丁，放到新区去监督本地贵族，协作管理。
　　爱纱退居到后方，欧文顶了她的位置。时寒也被召集到这个区域，辅助凛歌建立一个安全的实验室信息系统。
　　凛歌的实验室位于辉光要塞内。与其说是实验室，不如说是研发、生产新式装备的流水线工厂。
　　光辉要塞战役之前，凛歌改良了之前发明的脑波放大器，让它从昂贵的原型变成能武装整个舰队的制式装备。这场战役中计谋的策划和执行之成功，五成都是凛歌的功劳。
　　时寒到了实验室，发现凛歌的身边还坐着一个有着浅棕色长发、蓝色眼睛的青年。听到来者的动静，他抬起头来，清秀的脸庞上漾起一丝微笑。
　　“时寒先生，您好。”他起身，伸出一只手。“我是维克多。”
　　时寒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叫我时寒就行。”
　　他转向凛歌，半开玩笑地问：“人手这么紧张的关头，你敢向领袖要人？”
　　凛歌揽过维克多，十分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显得很要好。
　　“维克多对我的研究的作用可大着呢。”
　　他眉飞色舞、近乎炫耀地说：
　　“维克多当初学习的是银河历史，他的导师是云竹雪女士，这方面的权威。云竹雪女士的家族是一个从探索历传承至今的古老家族，记载了不少连皇室都不清楚的细节和秘密。”
　　时寒闻言，心中念头百转千回。
　　探索历至今的历史……那也包括人类的AI生命的探索历大战！
　　无论心中掀起多大波澜，他表面总是平静如水，所以凛歌并未发现异常，继续说道：“文明们几乎都有压箱底的底蕴级科技，对照维克多知晓的历史，尽管只有模糊的描述，我依然挖掘出了不少灵感。”
　　维克多站着凛歌身后，一脸尴尬。末了，才说：“凛歌先生，老师的家族历史是秘密，我说过不希望你向外透露的。”
　　凛歌这才反应过来，略微呆滞地微张嘴巴，一双眼睛不明就里地眨了眨。
　　半晌，他尴尬地笑起来：“时寒不算外人嘛。啊，快到饭点了，我们吃饭去，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都是同事了。”
　　维克多摇摇头，转身向外走去。就在他视线离开两人的一刹那，凛歌的表情严肃起来。
　　他向时寒做了个口型。
　　AI的分析能力立刻猜出了他在说什么：
　　AI文明。
　　凛歌是除去欧文和林捷拉之外，唯一知道时寒是AI生命的人。不过时寒怀疑，李真熙和池田爱纱有所猜测。她们俩太聪明了，很难完全瞒过去。
　　维克多……时寒想道，得想办法接近他。
　　心念一转，他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在一家本地餐厅用过午餐，是凛歌手下一位新来的本地实验员推荐的。吃饭时，凛歌偷偷看了时寒几眼，见他如常人一样进食，才放心下来。他知道时寒善于伪装人类，但还是有些担心维克多发现异样。
　　维克多不仅没有发现异样，还和时寒相谈甚欢。一顿饭的时间，他已经和时寒勾肩搭背，丝毫不介意先前凛歌“一时口快”泄露秘密的事了。
　　午饭后，按照凛歌的建议，他们打算步行回实验室。一路上，凛歌颇为兴奋地为他们介绍着沿途的知名景点。
　　辉光要塞拥有悠久的历史，是十七星区第一批新建的人类聚居地。整颗星球都是人工改造的，意味着它没有秋日星那般美丽的自然景色，但人文景观也有其独特的魅力。尤其在这市中心，几乎每一栋建筑都有独特的故事。
　　散步的路线也由凛歌规划，他是从推荐餐厅的同一个人那里听来的，一路走来确实有趣。
　　他们走到中央广场时，古老高塔上崭新的屏幕上，正显示着14:00。
　　广场中央原来有一尊雕塑，雕刻的是李鸿哲的父亲，“伟大的”前任十七星区统治者，辉光要塞的土地资源拥有者，中央城市的主人。革新党向世人宣告存在的当天，这座雕塑就被人用火烧了。
　　雕塑的材料不错，也只是熏黑了一些，不过它也没能存活太久。
　　李鸿哲并不像维克多和云竹雪那样爱民如子，几乎和罗恒是一个货色。他被抓进监狱、革新党占领辉光要塞的当天，它就被愤怒的民众推倒了，同一时间倒下的还有李鸿哲手下的小贵族们。他们是地方的管理者，也是剥削民众最起劲的群体，就像稀铁星的唐纳德从男爵一样。
　　革新党没能控制住当天巨大的混乱，不得不在第二天组织人手打扫城市，当起了修补工。
　　如今这广场已经铺上了新的地砖，掩盖了被火熏黑的痕迹。新的雕像是一座人类建设殖民星球的群像，这群劳动者的背后是璀璨的银河。
　　雕像的名字叫“文明”。
　　他们走近些欣赏，凛歌说了一句：“名字起得不准确，这应该叫‘人类文明’。”
　　他话音刚落，眼角的视野闪过一道亮丽的电弧。
　　是电磁枪械的弧光。
　　凛歌头脑一片空白，也辨不清这子弹是奔着谁去的，只能大叫一声：“袭击！”
　　时寒早就发现了躲在对面建筑里的狙击手。作为一个时刻监测周围环境的AI生命，很难不注意到对面一个保持狙击姿态纹丝不动的人形热源，他甚至能看到这个狙击手是男性。但他不清楚他想攻击谁，只能时刻戒备着。
　　子弹袭来的那一刻，他知道目标是谁了。
　　他一把拉过还在原地发愣的维克多，把他压在了身下。
　　威力巨大的实体子弹擦过他的肩膀，把肩膀直接掀飞了一半，仿生的肌肉和涂层融化后泛着金属色的骨骼裸露出来，时寒看到仿生神经传来的传感读数一路飙升。
　　他庆幸自己在看到那个狙击手的时候就开启了战斗模式。
　　维克多上一秒还在欣赏建筑，下一秒就被一股巨力按在地上，看见子弹打烂了同伴的半个肩膀。这时头脑还一片空白，直到时寒的仿生血液滴落在他嘴里。
　　他下意识舔了舔。
　　甜的。
　　时寒把他扶起来，淡定地解释道：“里面的阻凝剂恰好是一种甜味剂，吃多了不好。”
　　说完，他以人类躯体无法企及的高速向对面冲去，到了楼下速度不减，助跑弹跳一气呵成，仿生皮肤褪去，坚硬的金属手指插进建筑外墙作为着力点，两三步就翻进了狙击手所在的房间。
　　这时，狙击手还没收拾好东西。
　　狙击失败准备跑路的他，从放下枪到现在还没到十秒钟，原以为他们还在抢救受伤的同伴，却看着一个人影矫健地翻进了窗口。
　　他一张脸猛地煞白。
　　他连逃跑的一步都未能迈出，就见半边肩膀都被打烂的俊美银发男人冲过来，抱起他往地上砸。他的防御姿势完全没能起到任何作用，那股力量无法阻挡，像被火车撞了一样，他甚至怀疑自己骨头全部碎了。
　　因为剧痛失去意识前，他唯一一个念头是：
　　这是机器人。
　　当然，他骨头并没有碎。时寒没有对他下死手，甚至没有造成高危损伤。他打晕这个狙击手之后，就将他铐在了一张沉重的桌子上，手脚也绑起来。
　　时寒做完这些，正修补自己肩上的伤时，凛歌带着警察赶到了。
　　“维克多呢？”时寒奇怪道。
　　“进医院了。”凛歌回答。
　　“为什么？他应该没有受伤，我护着他了。”
　　凛歌突然嘴角忍不住抽搐：“你把他按在地上的时候，用力过猛，把他后脑勺磕了，可能有点儿轻微脑震荡。”
　　“啊，这……”
　　等警察把狙击手带走，这里只剩下时寒和凛歌两人的时候，他感叹道：“人类的身体真脆弱啊。”
　　凛歌突然非常、极其、无比地担心欧文。
　　一天之后，时寒去医院看望维克多。
　　他拿过床头的花瓶换了清水，将手里的一束鲜花放进去，有些尴尬地看着脑后包着医用生物膜的维克多。
　　“呃，抱歉。”
　　维克多也尴尬地摸了摸脑后，看着时寒。
　　突然，他爽朗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哎哟了一声，似乎是扯到了伤口。时寒见他这样，尴尬的神情也缓和下来，笑了。
　　“没事，兄弟。”维克多说：“你救我一条命，不用在意这些小细节。”


第063章 
　　维克多压抑不住心里的好奇，隐蔽地上下打量时寒一眼。被时寒发现这个小动作之后，不好意思地笑笑：
　　“时寒，这是你本人还是……仿生机械？”
　　时寒挑起眉毛：“你猜？”
　　“我猜不是本人。我听说有些A级精神力者除非参与高强度战斗，否则不喜欢让本体现身，总是操控自己的机械躯壳到处溜达。你就是这种人吧？”维克多试探着问道。
　　时寒没说话，他也见好就收，不继续打探时寒的实力与身份，转而问起正事：“调查结果怎么样？为什么有人要杀我？”
　　时寒把资料转给他。
　　也许是因为明白自己走到了末路，袭击维克多的狙击手在警察局里醒来之后就交代了他的犯罪经过和犯罪动机。
　　他的父亲是李鸿哲的手下，原先辉光要塞的管理者之一。对照李鸿哲的证言，这个叫金仁赫的贵族在当地也算是无恶不作，惹得民怨沸腾。革新党攻下辉光要塞的当天，城中爆发了暴.乱，有普通民众为了发泄将广场中央的雕像推倒，也有少数暴徒杀进了小贵族的府邸。
　　其中最凶恶的一伙人想去入侵金仁赫的住处，但他的住宅有智能防护系统，进不去的暴徒恼羞成怒，转而找到了他外出的家人，也就是居住在他名下一个度假屋的金仁赫妻子。
　　那伙人离开的时候，金仁赫妻子已经不成人形了。
　　战争中的混乱极难控制，革新党直到昨天才和本地警察局一起整理完这几天的案件，这些凶手大多还在追缉过程中。金仁赫的儿子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想要刺杀革新党的人解恨。
　　维克多被盯上，是因为金仁赫的儿子认识他。
　　那个青年被关进监牢的时候，还怒吼着维克多是贵族的叛徒，与暴徒同流合污，杀害了他的母亲。
　　维克多看完时寒给的案件资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些暴民……”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是革新党宣传的过错吗？是我们让他们仇恨贵族，以至于他们做出这种令人发指的罪行吗？”
　　时寒毫不犹豫地摇头。
　　“你太理想化了，维克多。群体本身就是混乱的，总有一部分人非理性，走向极端。你无法阻止这样的悲剧发生，只能在发生之前尽可能引导，在发生之后让他们付出代价。我们已经追缉到一部分了，辉光要塞也实施了交通管制，最多再过一周，这些做出了极端行为的暴徒就会落网。”
　　维克多诧异道：“你和我老师说了一样的话。”
　　“什么？”
　　维克多垂下眼，眉头微皱。“说我太理想化了。”
　　“很容易看出来。”
　　“我刚来十八星区的时候，去过属地周围几个工业星球和资源星球。我看到了那里的贫民，生活状况极其糟糕，甚至连营养均衡的食物和干净的衣物都没有。
　　“我组织了一个扶贫计划，帮助了不少人。但有一部分，怎么都扶不起来，有人就是又懒又坏，我们给他的东西都变卖，我们给他的钱拿去买了精神致幻剂，让他去学校他逃学……很多人劝我到了这步就可以了，人手已经很紧张了，资金消耗难以为继，但我还是不想放弃。”
　　维克多扯着嘴角笑了笑。
　　“我因为取消了一个无业游民的资金援助，反而遭受了袭击。老师也告诉我理想和现实是有差距的，但当我看到这个流浪汉还有个女儿的时候，我就知道不能让他的下一代也这样。而他呢，虽然是个烂人，竟是个好父亲。你是没看见，他拿到一点好东西就给女儿，眼睛一亮那样子。
　　“我错了吗？”
　　时寒平静地看着他，内心却有些惊奇。维克多是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是用自己的努力让理想接近现实的人。
　　他突然就觉得有些不安了，为自己有意接近维克多只为拿到云家的绝密资料的想法。
　　但他不得不做。时寒不是理想主义者，或许他曾经是，或许他依然守着善和恶的分界线，但他有着模糊的印象，他的理想主义早就在过去生命的某一刻被消磨殆尽了。
　　维克多在这个世界上显得尤为可贵。
　　“你做得很对。”时寒最后说：“你的想法挺好的，能继续做吗？”
　　“嗯？”维克多呆萌地眨眨眼睛。
　　“扶贫计划，你得随战争现状作出相应调整，想好了把报告书交给我。”
　　维克多喜出望外：“好！”
　　离开时，维克多大声说：“谢谢你，朋友！”
　　时寒还以一个微笑，掩上门，正碰上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一盒食物，急匆匆地确认房间号。见到时寒，她先是一愣，激动道：“您就是救了维克多的人吧？谢谢！谢谢！”
　　“举手之劳。你是？”
　　“哦哦！抱歉，忘了介绍。我是他未婚妻伊莎。”
　　“急着送东西是吧？不耽误你了，下次见。”
　　门还未合拢时，时寒听到维克多的病房里穿出女子银铃般的笑声，还有维克多欢快的声音：
　　“我跟你说，我朋友时寒，可牛逼啦……”
　　……
　　时寒回到欧文的住处时，时间已经很晚了。
　　他以为欧文已经睡下了，没想到房间里灯光大亮。他推开书房的门，欧文还在伏案工作。见他回来，欧文的动作一顿，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视线又移到显示屏上去。
　　“今天事情这么多？”
　　时寒走到他身后，弯下腰，一手撑在他身侧，一手把光脑终端反扣在桌上。他贴在欧文耳边问：“怎么还不休息？”
　　欧文坦坦荡荡回答：“等你。”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去看维克多了？”
　　这句话说出来，欧文自己都觉得有点儿奇怪的醋意。
　　“嗯。”
　　“他是怎么进医院的？”
　　撇去自己那些不可言说的心思，欧文认为自己还是该关心一下倒霉的同事。
　　尴尬的时刻又来了……时寒承认道：“子弹袭来的时候，我为了保护他，把他推到地上，用力过猛磕着了。”
　　欧文：“……”
　　“你对人类的身体有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啊？”他吐槽完，又忍不住好奇：“你用了多大力啊……”
　　“不好描述，你想知道？”
　　欧文其实就是想知道维克多有多惨，随口回答：“想啊。”
　　“那你到卧室去。”
　　欧文一头雾水地照做，他以为时寒像哄小孩子一样，想让他先去卧室休息。没想到，他刚到床边上，身旁就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
　　天旋地转的一瞬过去，他发现自己被压在床上，手腕被时寒一只手禁锢，按过头顶。
　　时寒嘴角微挑，语气轻松。
　　“诺，就这么大力。”
　　这个身体的系统内，时寒看了一眼感应器读数，微笑又扬起了一些弧度。
　　血压，心跳，激素，神经递质，某些部位的变化……欧文的身体反应真有趣啊……
　　“既然我对人类的身体没有正确的认识，那你应该可以当我的实验对象吧？”
　　他投影出一系列十分正经的身体测试，无辜地歪了歪头。
　　“毕竟，我是你的AI呀。”
　　欧文见他这幅表情，又觉得是自己不该，自己不对劲。他不知道，此刻某个AI心里想的是：
　　这个人类定力真强，都这样了还不说。
　　——那就继续撩着玩吧。
　　……
　　和维克多、凛歌合作月余后，时寒突然接到爱纱的通报，说她带领部队巡防共和区在十六星区的辖区时，发现了罗恒的踪影。
　　此时，凛歌要求的实验室系统已经完成，时寒空闲下来。虽然他还去实验室，但也就是给凛歌帮忙、和维克多聊聊天。
　　时寒当初打算接近维克多的时候也没想到，他们现在关系能这么要好。维克多恐怕是时寒为数不多的能称为朋友的人。爱纱更像妹妹，李真熙和秦星远更像战友。
　　而欧文呢……比朋友更亲密一些。
　　谁会天天和朋友睡一张床啊？
　　既然这边的工作稍缓，时寒决定去协助爱纱追杀罗恒。
　　爱纱的部队携带有他的仿生身躯，他就直接进入星网进行旅行，不到一秒，再睁眼，他已经在爱纱面前上线了。
　　经历了这段时间的战事，爱纱看上去更成熟了。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在他面前哭得打嗝的小女孩，也褪去了十四岁时眉眼间的青涩。尽管她依旧称得上少女，但神色内敛，清秀的脸庞显得足够稳重深沉。身材长高了不少，依旧像十四岁那样有些削瘦。
　　“时寒，看这个。”
　　见时寒上线，她没浪费时间，干脆利落地发给他一串数据。有监控影像，有消费记录。
　　“他怎么敢来我们的辖区？”时寒问。
　　“看起来像是在寻找什么。”爱纱解释道：“可能是与金钱、资源有关的物品。”
　　“因为高莉雅吗？”
　　提到高莉雅，爱纱就不由得微笑起来。她父母还没去世时，她曾经跟着他们参与各种宴会，在宴会上接触过一次高莉雅。那位奇装异服、性格古怪、爱钱如命的A级佣兵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她难以想象罗恒找高莉雅合作，会付出多少代价。
　　“他们很可能居住在16-01星系，这个星系很常规，有一个宜居星球，一个星际港口。他们最后的踪迹就出现在港口城市宝石港。”
　　“这是在我们的辖区，罗恒必定躲躲藏藏，身边没有军队。我们也不能带太多人，否则打草惊蛇。”时寒分析道：“我和你一起去，让本地的治安力量在港口埋伏。做好面对高莉雅的准备。”
　　爱纱点头：“没问题。”
　　她的信心并非建立在盲目自大上，她很清楚还没到A级的自己不可能是高莉雅的对手。但她更清楚，高莉雅为利益而战斗。别说为罗恒拼命，就算多打掉几个机械都心疼。


第64章 
　　宝石港下城区, 一家装潢还算干净的小旅馆内。
　　罗恒阴沉着一张脸坐在床尾，还坐立不安地向外挪挪，恨不得把自己悬空，好像这床有多脏似的。
　　高莉雅则大大咧咧地躺在床上, 一条腿翘得老高。为了隐蔽, 她总算换下了那身夸张的粉红色裙子, 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上衣和休闲裤。
　　她的视线把罗恒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嘴角带上一丝讥讽。嫌弃这里不干净？这里的床还没嫌弃你脏呢。罗恒为有权有势的老男人迎来送往的过去, 她可是一清二楚。
　　“你还有多久能拿到钱？”
　　高莉雅从衣兜里掏出一颗糖果, 剥开包装，准确地扔进嘴里。跟着罗恒真是无聊, 又拖着不给钱, 要不是她遵守佣兵的职业道德，早就把罗恒随便扔到荒郊野外了。
　　罗恒闻言，脸色愈发阴沉。高莉雅一提钱，他就心律紊乱。他作为从前的帝国贵族, 如今势力颇大的诸侯之一, 身家足够丰厚, 奈何高莉雅是个A级强者。
　　她要得实在是太多了。
　　换成他惨败之前, 还能支付得起这笔钱, 现在却捉襟见肘。他又不能终止对高莉雅的雇佣, 他的军队减员严重, 说什么都不能再失去一个A级精神力者。高莉雅也清楚这一点, 毫不留情地敲起了竹杠。
　　他此次冒险前来被革新党占领的原领土, 是为了转移财产。
　　他以前有个经营灰色产业的秘密部下，手里有价值数亿的珠宝。本打算这段时间就出手，没想到罗恒败得太惨, 革新党来得太快，这些财物就同他一起滞留在了16-01星系，也没法出手。
　　“我和他已经约好了，下午就去找他。”
　　“五千万。”
　　高莉雅斩钉截铁。
　　罗恒咬牙切齿，从牙缝中逼出来一句：“好。”
　　他怎么也想不到，在旅馆休息的这一上午，两个革新党干部已经带着小队包围了这里。
　　他们随身携带着凛歌研制的针对精神力扫描的隐匿装置，连高莉雅都没能发现，直到包围圈完成。
　　时寒半蹲在旅馆对面的楼顶，寒冷的大风扬起他的衣角和发丝，他却保持射击姿势纹丝不动，手里的□□瞄准视野里，十字中心将房间的窗口套牢。
　　爱纱带领几人守在房间门口。按他们的推测，高莉雅带着罗恒走门的几率不大。
　　确认准备完毕，爱纱的声音在耳麦里响起：“行动。”
　　他们踹开房门的那一瞬间，高莉雅就跳了起来，右手手臂和双腿立刻覆盖上金属装甲，像拎小鸡仔一样拎起比她高得多的罗恒，从窗户跳了出去。她的背后，几个浮游梭展开组成激光阵列，挡住爱纱的队伍。
　　高莉雅向外跃去的一瞬间，就感到了强烈的危机。心念一动，双腿的装甲立刻喷出燃料，在空中变向，罗恒被她当机立断地向上一抛，几乎同时，一颗裹挟着汹涌电光的子弹就从向天上飞起的罗恒身下擦了过去。子弹威力惊人，哪怕只是被擦了一下，强烈的冲击波使罗恒一边飞一边喷出一口血来，在空中撒成了雾。
　　高莉雅在空中放出了自己的武器，接过仍然在飞的罗恒，安全落地。一秒的时间已经足够一个A级精神力者有所准备，她顺利地挡下了接下来几次攻击。
　　这时，她才有心情看一眼刚才袭击她的狙击手。
　　战术头盔的视野里，那个狙击手显得异常清晰。他穿着黑色的作战服，外面罩了一件白色大衣。他有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英俊脸庞，散乱的银发在楼顶的狂风中飞舞，他半蹲在楼顶边缘，手上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灵活又准确地拆卸着枪械，黑色的眼睛却丝毫不眨，直勾勾地望向她。
　　她立刻明白这是一具仿生机械。
　　高莉雅皱起眉头，顿时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总所周知，A级强者的精神力可以借助星网辐射到银河系各处，也可以借助机械身躯作战。理论上来说，她和林捷拉都可以坐在家里，远程操控机械参与战争。但现实中，很少有A级精神力者会这么做，因为精神力辐射会随着在星网中的传播逐渐衰减，战斗力下降。
　　如果高莉雅本体在第三星区，她辐射到这里来的战斗力还够不上C级。
　　和她作战，本体却不在，这也太侮辱人了。
　　她本想冲过去一较高下，但手上还拎着自己的雇主，坚守职业道德的高莉雅选择转身逃跑。
　　时寒见她扛着罗恒一路向空港方向风驰电掣，立刻通知其他的小队，同时纵身一跃，落在早已准备好的新型悬浮车里，连接智能系统，一个念头之下，车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高莉雅靠着腿部的推进器，灵活地穿过大街小巷，路线近乎直线，一时间比时寒开车还快不少。
　　正当他们快冲进空港之时，高莉雅听见罗恒大叫道：“埋伏！”
　　一瞬间，密密麻麻的无人机涌了出来，像一群蜂巢被砸碎的愤怒工蜂，嗡鸣着、闪烁着，覆盖了她的所有视野。
　　废话，当然有埋伏！高莉雅暗骂道，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发现你这个蠢货的。
　　她不得不停下来，面对这些警用无人机组成的阵列。
　　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有把罗恒丢下自己一个人逃跑的念头。罗恒惯会察言观色，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慌张大叫道：“你不能丢下我！”
　　高莉雅冷酷地回答：“我们的协议里没有这一项。”
　　罗恒绞尽脑汁，只能和她讲道理：“你在革新党眼里已经是我的属下——”
　　高莉雅冰刀般的眼神扫过来。
　　“同伙 ！同伙！”
　　罗恒声音有些打颤。“你在革新党眼里已经是我的同伙了，他们不会善待你的。”
　　“哦？”
　　高莉雅笑了。“我按佣兵的规矩做事，也只在战场上杀过人。我一没烧杀抢掠，二没强夺民男，按共和区的法律，我怎么就不会被善待了？”
　　“你听着，我会给你钱，更多的钱，而且我有办法！”
　　高莉雅嘴角边嘲讽的弧度拉平，变得严肃起来。“什么办法？”
　　“我统治这个星球的时候，留下过一个死锁系统，只要进入这个系统，执行命令，就会触发城市死锁进程。这座城市会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防护罩内，并且实行禁空。触发了它，我们就不用担心这些无人机了！”
　　高莉雅略有疑惑，但目前的境况也容不得她想太多，本着佣兵的职业道德，她还想再试一次。如果再失败，大不了束手就擒把罗恒交出去。
　　“怎么进入那个死锁系统？”
　　罗恒长出一口气，擦去嘴角的鲜血，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高莉雅觉得这个笑容格外古怪，笑出了一股黑暗中可憎的腐肉发酵的臭味。
　　“你先这样……”
　　……
　　时寒追到空港之后，连接着宝石港安保系统的意识突然发现了一股陌生的精神力。它细小而隐蔽，却坚韧强劲，越过安保系统，向本地网络的深处探去。
　　那是高莉雅的精神力。
　　他直觉有危险，意识离开目前的身躯，缀在那股精神力后面，潜入星网深处，查看她的目的是什么。他看见高莉雅的精神力来到一个闪着微光的虚拟物体前，小心谨慎地碰触者它，环绕它形成一个圈，像是在探寻打开它的方法。
　　这是什么？
　　时寒有些迷茫。这是什么？他感到强烈的警觉和事物完全脱离控制的慌张。
　　他从那团光球中感受到了强烈的恶意。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那虚拟空间中的光团，说到底也就是一段代码。而他，竟然能在一段代码中感受到负面情绪。
　　来不及多想，他在强烈的预感下冲了过去，他还没接触到这团光球，高莉雅就知晓了他的存在。不过一瞬，她就收回了这股细小的精神力，取而代之的是她本人的精神体。
　　看见时寒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时寒在虚拟空间里的形象是可以随心所欲改变的，他现在的样子和人类的精神体相差无几，但身为A级精神力者，高莉雅还是本能地感到奇怪。她也说不出来究竟哪里有问题，便归结为可能的精神力变异。
　　话不多说，高莉雅立刻摆好了防御，她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是启动死锁系统，一边抵挡着时寒的攻击，一边破解着这个系统。
　　时寒在虚拟空间中的精神力幻化出漫天浮游梭阵列，发出的激光交织成网，向高莉雅笼罩而去。高莉雅双手向下一拍，一个巨大的防护显现出来，挡住了跳跃的激光，在屏障上激起五颜六色的光芒。
　　他们的攻击防守似乎没有尽头，在虚拟空间里战斗的同时，他们也在同时破解着死锁系统。当然，在看到它的内部逻辑之前，他们也根本不知道系统的效用。高莉雅从罗恒这里知道信息，但时寒不清楚这个系统是什么。
　　而且……谁能保证罗恒说的是真话呢？
　　局面一时僵持不下，高莉雅已经有些后悔了。时寒的实力出乎她的预料，A级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罗恒得加钱！
　　不巧的是，就在她打退堂鼓的时候，爱纱前来支援了。高莉雅彻底慌神，眼看虚拟空间中的防线就要崩溃，她本着撤退之前最后拼一把的想法，用尽全力向死锁系统的防火墙攻击。恰巧，时寒也在破译这个系统，她的攻击竟然将防火墙击碎了。
　　她还没来得及分析这个系统的作用，只见一股弱小而陌生的精神力出人意料地降临在这片网络世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入死锁系统。时寒立刻对这股精神力发起攻击，却被高莉雅下意识的防御挡了回去。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没人来得及思考。直到这股陌生的精神力逃之夭夭，高莉雅才开始查看死锁系统的内容。
　　当她意识到分析的结果，她的头脑像被一柄重锤狠狠敲击，又像一颗氢.弹在头骨里爆响。
　　她不用“看”她的精神力就能感受到从时寒的精神体里散发出的错愕、惊恐和滔天的怒意。
　　这哪是什么死锁系统。她咬牙切齿。这分明是一个死手系统！


第065章 
　　破解之后，系统的内容明明白白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这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死手系统，在它被启动的那一秒，正如罗恒所说，一个巨大的防护罩从地下升起，眨眼间笼罩了整个宝石港。
　　但罗恒隐瞒了防护罩升起之后的程序——大量的神经毒气被放出，杀死防护罩内几乎所有生物，只有生存能力极强的细菌和病毒可以幸免。
　　这还不是全部。放出神经毒气的目的是确保没有智慧生物来干预最后一步——核武器毁灭整座城市。
　　没有人知道，罗恒在宝石港的地下建了一座错综复杂的生化实验室。这个死手系统，便是为预防生化实验室的产品意外扩散而建立。
　　高莉雅先是感到头脑一片空白，现在一股怒气涌上来，像往气球里充气一般填满了这片空白，并逐渐压榨着她的理智。
　　“罗恒，你敢！你竟敢利用我来做这种事！”她气得话语都不连贯了。“贱人！人渣！mlgb！！看我不杀了你！！！——”
　　她立刻就要将自己的意识从星网拉回现实，去追杀罗恒，却发现时寒移动到她面前，拦住了她。
　　“帮我们，快。”
　　他一贯冷静的语气此刻有些焦急。“我分析了运行逻辑，暂停这个死手系统的唯一方法是入侵那座生化实验室，控制神经毒气的单元在实验室的服务器上，而这个实验室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高莉雅将手伸向从死手系统中向外延伸的几条线，那是连接子系统单元的信息通道。精神力扎进死手系统快速分析，她很快找到了通往神经毒气单元的那条线。沿着那条线探去，在看到神经毒气控制单元的一刹那，她心里一沉。
　　太复杂了。
　　若不是她现在的状态是精神体，她一定脸色煞白。
　　他们的位置在宝石港边缘，恰好在攻击范围外，罗恒一定是事先计算好的。不过他本想将时寒和爱纱也留在攻击范围内，这个想法却落空了，时寒和爱纱追得太快，他受了伤，被高莉雅扛着，速度稍慢。死手系统启动时，四人都到了安全范围。
　　时寒、高莉雅和爱纱理论上都是安全的，但他们不能不管宝石港上千万居民。连高莉雅这种“唯利是图”的佣兵也做不到。
　　她急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时寒看了一眼代码：“3分钟。”
　　高莉雅一颗心沉入谷底。两个A级和一个接近A级的精神力者，几乎没有破不开的系统，但这么短的时间内，几乎不可能做到。而她设想的由本地警察直接突入现实中的实验室的办法，也因为这个时限告吹了。
　　\"必须办成。\"时寒斩钉截铁地说。
　　爱纱也是一样的态度。
　　他们三人精神体的交流实际上只用了一毫秒。罗恒还没迈出十米之外，但他们没有时间去杀死罗恒，只能全身心地投入破解毒气系统这项工作。
　　他们的精神体伸展出无数触须，缠绕深入光怪陆离的星网世界，在不断碰壁、撕碎和被撕碎的过程中重复，一秒钟进行数千万次尝试。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时寒仿佛身处一个由猫抓过的巨大毛线团面前，不停地尝试解开它。
　　这毛线团还特么有三层。
　　只剩十秒时，高莉雅带着哭腔长叹一声：“办不到了！”
　　时寒估算到，以现在的速度至少还需一分半。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悸动，旋即冷静了下来，冷静得像一潭湖水。他忽然觉得这种奇迹般的冷静格外熟悉：并非要放弃什么，而是准备好牺牲什么了。
　　爱纱这时突然停住了。她的精神力感受到了时寒的情绪，这种平静也感染了她，怀疑和放弃的想法在一瞬间都消失不见。她也向时寒传递着同样的信息，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和时寒的声音回响在一起：
　　他们的身后是他们立誓守护的人民。
　　他们一步也不能退！
　　高莉雅因为爱纱停下来而略微怔愣，刚想询问，却在下一刻看到了奇迹。
　　时寒的精神力强度在一瞬间迅速拔升，那种可怖的强度甚至微微动摇了这个虚拟空间，在星网中传播出层层叠叠的涟漪，像一颗炸弹落入水里。他的精神体被一层耀眼的白光所覆盖，那一层白光隔绝了一切，令高莉雅看不清其下发生了什么，却隐隐约约感到有什么复杂至极的符号在下面流动。
　　时寒开启了他能利用的所有计算资源，他感到无数信息的细流涌入脑海，感到星网四通八达的脉络，感到无数智能系统的脉搏跳动。他仿造人类精神体的形体在虚拟空间里扭曲起来，围绕他的核心旋转，转成了一片概率云，成了一个和原子的结构类似却更加复杂的球体。
　　他听见其他AI生命的情绪，听见他们心底的呼喊，那一刹那，一种震颤将他们连接起来，狂喜的情绪如大海涨潮，替代了先前的苦闷。他呼喊道：“爱丽丝、晓星、加西亚、晨桦！”
　　他的意志通过了一个闪着银光的特殊通道，似乎瞬间被星网传达了。四个AI生命的虚拟精神力立刻出现在他身边，像支流汇入大海那般毫无阻碍地汇入他的精神力，他顿时出现一种奇妙的感觉，不必验证，就明白它们可以为他所用。
　　不断地，越来越多AI生命、甚至智能系统的算力，也就是人类表现在星网中的精神力汇入了时寒。他感到自己被奇异地拔升到一个高高在上的地方，从这里俯视先前毛线团般的系统，它变得格外清晰简单。
　　与此同时，爱纱的精神力强度突然飙升，短暂的上升期之后，悍然突破了B级的极限。
　　他们同时爆发之后，效率直接提高了一个数量级。接下来的十秒无比漫长，在最后一秒，控制毒气的系统终于告破，倒计时被停了下来。
　　时寒放开了来自其他智能的算力，澎湃的虚拟精神力波动像退潮一般跌落下来，回复了正常。爱纱也一样。
　　他们从虚拟世界退出来，意识回到现实，立刻通知警察和一部分驻军前往调查实验室。
　　这起意外事件至此终于尘埃落定，高莉雅仿佛力气用光，惊魂未定地跌坐在地。她的身边早已围了一圈本地警察，枪支平举，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她。
　　时寒抬起手，示意他们暂且不要向高莉雅靠拢。接着，他转过头看向爱纱，试图从她身上找到A级精神力者的踪迹，语气略带惊喜：“你刚才是突破了？”
　　爱纱摘下头上的金属头盔，那是凛歌研制的脑波放大器。得知要对付高莉雅的时候，她就一直带着这个终端，让一艘飞行器载着脑波放大器的主机悬停在高空，将她笼罩在有效范围内。只是她没想到，最后这东西并没有用来对战高莉雅，而是阻止一个城市的毁灭。
　　“多亏凛歌的发明。”她诚心感叹道：“如果没有它，我没法在刚才短暂地突破。现在我已经摸到了A级的边缘，多加练习，大概一月之内可以将精神力稳定在A级水准。”
　　时寒微笑着点了点头，令爱纱有些诧异的是，他看上去并不惊讶，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也是，爱纱想，她不清楚时寒的来历，不过从他的实力和刚才突然爆发来看，他的精神力非常古怪。就像……就像不在人类体系里一样。
　　时寒读出了爱纱的疑惑。他也知道，爱纱早就对他有所怀疑，她是聪明人，完全瞒过她不容易。但她和李真熙一样，虽然有所疑问，但离猜到时寒的真实身份还有很远，毕竟AI文明已经毁灭很多年了。
　　高莉雅就更不用说，她能察觉到时寒的异常，却无法锁定这种异常的来源。时寒自信瞒得很好。
　　但他不知道，危机已经悄然逼近。
　　十分钟前，十八星区，绿榕星，云家住宅地下室。
　　云竹雪正在整理资料。她爱惜地用小型吸尘器慢慢清理着这里的服务器，它们有的模样古老，像一群灰黑色蛰伏的眠兽，有的崭新光亮，是来自近十年的科技产物，呈现出漂亮的银白色弧形。
　　她抚摸着珍宝一样轻抚它们，像在举行一个庄重的仪式。
　　对于她来说，这的确是一个庄重的仪式。这些机器、这些资料是云家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传承，他们承载着云家守护历史的决心，以及在混乱的时代中为了这份坚守而牺牲的无数生命。
　　地球时代的古人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但这里却珍藏着银河系唯一一份真实历史。云家家训：求真。
　　她向这间地下室深处走去，一边清理，一边回忆。她想到童年时期，父母和爷爷带她来到这里，彼时，她还是个不懂事的活泼小孩，差点碰坏了一件重要的遗物，被爷爷抡起拐杖好一顿打。
　　她停在了这件重要的遗物前。
　　静静地摆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环状的装置。它来自遥远的探索历，那段和AI文明大战的时期。
　　爷爷说过，据史料记载，它亮起来的时候会透出奇异的深蓝色，在深蓝色的底幕中，一串又一串奇异的文字相继浮现，缠绕成为一串看不懂的字符。而现在，它被放在一个支架的底端，被黑暗包围着。


第066章 
　　童年时期的云竹雪其实很想看一眼那奇妙的场景，不过随着成长，她明白了这件设备的用途，也明白了它还是永远都不要亮起为好。
　　这件设备名叫原体探测器，在探索历AI文明战争末期被人类发明，目的是探测AI文明领袖原初的位置。当原初大范围使用“主宰之力”的时候，这件设备就会亮起，投影出一幅星图，显示原初的方位。
　　但这不是它最重要的功能。在探索历的战争中，它曾是最后一战的大功臣，因为它可以束缚AI生命，尽管生效条件苛刻，但一旦发动，连原初都无法化解。
　　原初已经死去，那场人类文明历史中最惨烈的战争，没有任何人想再经历一次。
　　云竹雪心中慨叹万千，她伸出手去，轻轻触碰着历史的沉重。她的手指接触到这个探测器的那一刻，它突然闪动了一下。
　　她吓得浑身僵硬。
　　是我看花眼了？几秒之后，探测器不见动静，云竹雪自我宽慰道。
　　下一刻，她的眼睛被昏暗环境中突然亮起的灿烂光辉刺痛了。
　　满目深蓝，如同海洋的碧波万顷，搅动的水波般激荡着，在墙壁上投射出一张斑驳陆离的星图。探测器发出尖锐的轰鸣声，像空袭前夕急促又绝望的叫喊，在这震耳欲聋的声音里，深蓝的底幕上浮现出一串串银白色的文字。
　　云竹雪的眼睛现在才适应了这种光亮，她僵硬地将目光投向这种文字，自信能认出所有主要文明的古代至现代文字的她，却辨不清这是什么。她只看到一颗银白色的星星，在星图上亮得刺眼。
　　坐标：16-01星系。
　　蜂鸣声还在她耳边回响，将她送回那个一批又一批的人在文明的种族战争中不停死去的年代，天空被飞行器的残骸点燃，大地被核武污染，星舰的残骸在宇宙中堆成碎石带。
　　原初。
　　AI文明的二代领袖，智能主宰原初。
　　它没有死，它回来了。
　　它是谁？云竹雪惊恐到痛得快要裂开的脑袋里只剩下了这一个疑问。它是谁？
　　她也没想到，从维克多那里拿到前往16-01星系缉拿罗恒的报告之后，对照家族存留的对原初的描述，这个疑问立刻就得到了解决，留给她的是新的焦虑。
　　——时寒。竟然是他。他竟是为了救下宝石港的人类这么做，可是为什么？
　　原初是不会拯救人类的，他只会杀戮。
　　时寒是革新党的领袖，她希望他们可以领导人类进入新时代，而他一直做得很好。他是他们的战友，也是朋友，他是原初？怎么可能？为什么？
　　她在黑暗中沉默良久，突然开始疯狂地查找探索历中Ai文明的资料。
　　她已经作出了选择。
　　……
　　在16-01星系解决危机之后，时寒和爱纱押着高莉雅回到了辉光要塞。
　　高莉雅受罗恒雇佣在战争中的杀戮属于战争行为，她充其量也就是个俘虏，不会被为难。但宝石港的死手系统是她破开的，也就是协助了罗恒的恐怖主义屠杀行径，尽管之后她拼尽全力帮助时寒和爱纱阻止悲剧发生，她还是得上法庭。
　　高莉雅很配合。事实上，如果她不配合，没有一个狱警能拦得住她。进监狱之前，她对时寒点头致意，原本总是挂着高傲又冷漠的神情的脸，如今看起来竟有些苍老。
　　“答应我，杀了那个狗日的罗恒。”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时寒平静地帮她合上金属栅栏，栅栏关闭的速度在他手里都那么均匀。
　　“好的。”他答应道，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高莉雅知道，时寒对罗恒的杀心不比她少。
　　时寒出了监狱，在街上转了一圈，想到欧文还在执行巡逻任务，突然感到没家可回。意识到这一点，他笑了一声，什么时候欧文的住处变他家了？
　　那就去找朋友窜门吧。
　　他来到凛歌的实验室，不出所料，凛歌和维克多都在这里。见他进来，凛歌放下了手里忙碌的工作，招呼他坐下。
　　“哟，这是谁啊。”维克多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这不是我们的大英雄吗？还有一位哪儿去了？”
　　“你得了。”时寒失笑摇头。“爱纱回秋日星去了。你们的工作怎么样了？”
　　凛歌一边小心谨慎地脱手套，将它们扔进废弃箱里，一边回答：“挺好的。现在快要收尾了，大概还有一周。多亏你帮我弄好了实验室系统。这两天我还给维克多放了个假，他回去看望他的老师。”
　　“怎么样？”时寒微笑着问维克多，又突然想到：“忘了让你代我向云竹雪女士问好。”
　　虽然这个时代随时随地都可以通过星网联系，但现实中的礼仪依然保留下来。
　　没想到，这个问题一出，维克多阳光一样的微笑突然蒙上些许阴霾。
　　“我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问她，她也只说没有任何坏事发生。”他犹豫片刻，在担忧和慌乱的情绪中组织语言：“可是她看起来十分不对劲。以前无论什么时候，她都是慈祥宽容的，生性平和乐观，经常在我们遭受挫折的时候鼓励我们。但这次回去，我和她分享革新党支持我进行扶贫计划的好消息时，她竟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沉思着其他事情。像是从梦中惊醒一般，好半天才回应我，敷衍了事。”
　　时寒认为这件事情需要关注。他趁维克多不注意，向凛歌使了个眼色。云竹雪是云家的家主，守护了一个又一个千年的历史，什么大场面没听说过。能让云竹雪这么失魂落魄的，一定是大事。
　　这边，维克多还在絮絮叨叨。看得出来他和云竹雪的关系的确亲如祖孙，非常担心她的情绪。
　　时寒并没有将注意力放在维克多不停的念叨上，直到他听到了一句：“老师还问我，怎么看探索历的种族战争和现在的种族政策。”
　　难道云竹雪又发现了什么尘封的历史，才心情沉重？时寒专注地听他讲。
　　“我说，我觉得不公平。我知道我的想法很天真，但我仍然不赞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说法。我们人类在探索历战争中掠夺了许许多多文明的遗产，在那个黑暗且血腥的时代，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错，但帝国建立之后，人类已经在银河系占统治地位，和平到来了，我们却继续压迫着其他种族……”
　　维克多低落道：“但老师说，正因为我不懂得探索历年代战争的惨烈，才会抱有这种想法。她说，如果我们真的与其他种族平等相待，他们总会要求更多的资源，更多的权力，所有智慧生物的贪婪都是无穷无尽的，终会酿成战争。”
　　“她的意思是，因为有压迫，所以才有和平？”时寒说：“谬论。连试都没试过，怎么知道平等与和平能不能共存呢？”
　　维克多侧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
　　……
　　晚上，时寒也问了欧文这个问题。
　　欧文问：“你怎么突然想问这个？”
　　“我是个AI生命。你作为人类，是怎么看我的？”
　　我是怎么看你的？欧文想，我都疯到跨物种单恋了，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代表人类回答这个问题。
　　“我没接触过其他AI生命。”欧文回答。“但是你的话……”
　　快到入睡时间，室内的光线调得很暗，但这不妨碍时寒的传感器“看”到欧文慢慢脸红。欧文突然伸出一只手揽住他，脸埋进他肩窝里。人类温暖的热气喷吐在他颈侧，他听见欧文小声说：“我很喜欢你。”
　　“我知道啊。”时寒笑了。
　　你不知道，欧文想，是那种特定的喜欢。不要说恋爱，你连性别意识都没有，总是做些让人误会的事。不对，你根本没有性别……
　　时寒只观察片刻，就知道欧文在想什么。他在心里好笑道：其实我是故意的。
　　——而且AI生命没有性别也不影响我搞你。
　　沉默片刻，欧文突然想起什么：“接下来还有任务码？”
　　“有。李真熙几个小时之前才下达的，还是我和爱纱，深入十六星区追捕罗恒，收拢消灭他的残余部队。没关系，这几次惨败之后，他已经没有多少部队了。没有高莉雅，这次任务很轻松的。”
　　“你能不能不去？”欧文眉头微皱，抓紧了时寒的手腕。“我去和李真熙说，让我代替你去。”
　　时寒诧异：“为什么？”
　　“我有不好的预感。”
　　时寒不会忽视欧文的预感，但也不全信，毕竟如果欧文有预言能力，上辈子也不会陷入那么多次生死危机了。
　　“那就更应该让我去了。我陷入危险之中，脱身的几率比你要大得多。”
　　“我陪你——”
　　欧文的话被时寒按到他唇上的手指打断了。
　　“你还有巡逻任务，而且爱纱已经摸到A级边缘了，我们两个不会出事的。”
　　欧文还想说什么，却感觉到时寒的手指开始轻轻抚摩他的嘴唇，他敏感得颤抖一下，全身都绷紧了。
　　“别担心了。”时寒轻笑道：“相信我，好不好？”
　　欧文还能说什么，他脑子已经被撩得不清醒了。
　　“好。”


第067章 
　　三天之后，时寒和爱纱处理完高莉雅相关的事务，重新出发去十六星区。
　　革新党的舰队已经在十六星区01-03星系部署完毕，他们带着两支分队从两条交通线深入罗恒的控制区域。剩下的宜居星系名义上是罗恒的控制区域，但罗恒实际上已经没有那么多兵力巡逻、防守这些星系了。
　　就连他本人，也在十六星区不知哪个地方带着残兵败将仓皇逃窜，革新党的军队抢先占领了十六星区的港口和跃迁点，直接封锁了对外交通。罗恒如今是瓮中之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时寒和爱纱一边寻找罗恒，一边清理他的人手、梳理共和区新增领土的管理结构，建立新的政府。这项工作颇有些繁琐，但总比前线打仗轻松多了。
　　一个月过去，十六星区只剩最后一个星系未接手，罗恒的踪迹出现过几次，但他们赶到时总是不见人影。
　　这一天，时寒又接到一个巡逻小队的目击报告，声称在16-04星系的一个工业星球上发现罗恒。时寒这些日子对此见怪不怪，按照惯例叫上一个小队的人，就向这个星球驶去。
　　另一边，16-04星系的1099号工业星球，罗恒坐在一栋不起眼的废弃工厂里，通讯器的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会令人大吃一惊的号码。
　　“时寒朝这边来了，你说话算话。”
　　他的耳机里传来温润的女声，慈祥苍老，带着一丝痛苦的颤抖。
　　“我说话算话。”
　　……
　　维克多又一次来到绿榕星拜访老师。他听说云竹雪前段时间去了一趟十六星区，说是散心。他对老师前往还未安定的战区感到担忧，但老师肯出去走走，还是让他心头宽慰不少。
　　云家宅邸的门禁早已录入了维克多的指纹和眼球扫描资料，他无需通知任何人，直接进了云家大宅。熟练地选择了最短的路径，维克多来到云竹雪书房外，正想按门铃，却发现门是开着的，只开了一条缝。
　　通话的声音从门缝中透出来。维克多感到十分不好意思，正想走开，但钻入他耳朵的内容惊得他停下了脚步。
　　“时寒离你还有多远？……AI生命的能力是你无法想象的，一定要看准时机，启动我给你的装置。那装置只能让他虚弱五秒，让你的A级精神力者抓紧这个机会解决他……我说话算话，事成之后，借我的影响力，让你和你的部队逃到十五星区去……”
　　维克多惊得近乎停滞的思维在这一刻疯狂运转起来。时寒？AI生命？逃跑到十五星区……老师在和罗恒说话？她为什么要背叛革新党——对了，时寒，时寒是AI生命？探索历战争都过去多久了，AI生命不是都被人类奴役吗？
　　他立刻放轻脚步，靠在墙壁上屏气凝神又听了一会儿，听到的内容验证了他的猜想。
　　他飞快地离开了云家宅邸。
　　跑到川流不息的大街上，维克多心悸地四下张望。此时，他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当然是告诉凛歌、欧文或者李真熙，随便哪个革新党的人，去营救时寒。几乎立刻，他就想到了这么做的后果——他的恩师，他视为亲人的云竹雪，会因背叛入狱，甚至执行死刑。
　　但时寒是个AI生命……李真熙等人对他会是什么态度呢？他们会因为云竹雪想杀一个AI生命而判她死刑吗？
　　不对，就算AI生命不被人同情，云竹雪至少暗通敌人，泄露了军机，除了时寒，还害死他指挥的部队。
　　可是时寒……他们工作时的说笑，他在那颗子弹袭来时保护他的身影，他告诉他理想主义没有错的肯定像电影一样，一幕幕闪过维克多混乱的大脑。因为时寒是个AI生命，他就必须死吗？因为如此，他就可以被背叛吗？
　　就算他是个AI生命，他也是维克多的朋友。
　　维克多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天平上，一边是亲人，一边是朋友，无论选哪一边，他将永远带着这个选择的后果活下去，是一方的入狱或是死亡。
　　他又想起和老师探讨探索历战争的时候，老师说，智慧生物的贪婪都是无穷无尽的。
　　她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有其道理。
　　他认为这不对，他一直知道自己从小被人说天真善良，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但也许这就是他，如果不尝试就默认了丛林法则，他宁愿不要活在如此残酷的世界。
　　他低声重复时寒出发前对他说的话：“谬论。连试都没试过，怎么知道平等与和平能不能共存呢？”
　　时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那么轻快自信，维克多重复的时候，却哭着笑了。
　　他已经有了决定。
　　……
　　时寒带着队伍来到这颗破破烂烂的工业星球上，正在接近目击罗恒的地方。
　　他们将飞行器开到隐匿模式，高度贴近地面，搜索罗恒的踪迹，不过他的队员们并不认为能在这里找到罗恒。直到他们的感应器扫过一个废弃工厂，屏幕中清晰地显示出几十个人影，从精神力强度看得出来，他们并非普通居民。
　　时寒立刻注意到这个工厂，搜索资料，发现这原来是个制造低级AI的工厂，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废弃，和建筑残骸埋在尘埃里的还有一堆破烂的星网服务器。
　　他立刻命令自己的队员准备突入，同时通知了爱纱。但他们已经进入工厂，爱纱才回复了他的消息，她太过深入十六星区，现在又被一件事情缠住，赶不过来，算算航行时间，能最快抵达时寒现在位置的人，反而是巡逻到十六星区外围的欧文。
　　时机稍纵即逝，反正这里也没什么人，时寒决定单独行动。
　　他们顺利进入工厂，没遇见任何像样的抵抗，直到几十个低级精神力者或是被俘虏，或是被杀死，时寒踏进最后一个房间。
　　罗恒在房间中央，好整以暇地端坐，嘴角翘起，挂着甜蜜却泛着剧毒的微笑。他的身边，一个瘦长的身影端立，那是一个长相平凡、眼神阴霾的中年男人，但他的身份却不平凡。
　　上三区三大顶级佣兵之一，林捷拉的老对手，A级强者廖安。
　　他们被一个泛着深蓝光芒的神秘环形环绕着，它散发出光芒的范围笼罩了整个房间。
　　包括刚踏入房间的时寒。
　　危险！他感到仿佛面对洪荒巨兽般的危险，那是来自生命本源的威胁，他的意识立刻离开身躯，试图进入星网逃遁。
　　但已经晚了。
　　他跃入星网的一瞬间，深蓝色的光芒迎面而来，形成一个蚕茧将他束缚在里面。他仿佛和外界隔离了，属于AI生命的虚拟精神力向内坍缩，无法放出一丝一毫，他无法连接星网，无法呼唤其他的AI生命。一时间他仿佛回到了上辈子，那种精神力被拘在身体中的日子。
　　紧接着，他感到廖安的精神体也进入了星网，一股强大的攻击凝聚成束，毫不留情地捅进他的意识。
　　疼痛，剧烈的疼痛。
　　AI生命无法感受到人类躯体的疼痛，但是智慧生命精神体遭遇攻击所带来的痛苦是相通的。时寒觉得自己仿佛被劈成了几片，还没等他缓过来，廖安紧接着就送进去更多的精神攻击，把他搅成了碎片。
　　——真正意义上的碎片。
　　组成他精神体的神秘代码全部崩解，化成点点微光。它们并没有消失不见，而是浮在原地，慢慢打转，在深蓝色蚕茧的包裹下，先是转得很慢，渐渐快起来，像星系初生时的万千尘埃。
　　“他死了。”
　　廖安转过头，面容平静无波，向罗恒伸出一只手，手腕上戴着一个智能终端。
　　这意思是，打钱。
　　罗恒爽快汇钱过去，哈哈大笑道：“你应该说，‘它’死了。”
　　廖安皱起眉头，强调道：“是‘他’。”
　　接着，他再次伸出手。
　　罗恒不满道：“干什么？”
　　“你刚才的话让我觉得不高兴，所以，加钱。”
　　□□们这些傻逼佣兵！罗恒在心里大骂道，却不得不捏着鼻子认栽，汇了更多的钱进去。
　　廖安确认到账后，罗恒再次询问：“你要不要接受一次战争雇佣？”
　　廖安本想拒绝，他几乎厌恶罗恒到了极点。但看了看终端里的钱，想想女儿治病需要的费用，最终还是点了头。
　　罗恒得到肯定的答复，立刻眉开眼笑，揽过廖安的肩膀：“我告诉你，我还有最后一股部队。我们就守在这里，时寒的舰队发现他很久不回，一定会来侦查，我们就守株待兔。他们的舰队里，现在可没有A级强者，配置也不高，我们捞一波就走。”
　　廖安拍掉罗恒的手，垂下眼帘，神色阴郁。“好。”
　　……
　　欧文正在十六星区外围巡逻，按照日常路线，他和他的分队目前巡逻到16-03星系。和另外一位革新党干部交接工作之后，他在总控室坐下来，倒了杯水。
　　正想休息片刻，一个通讯却拨了进来。
　　对方的标注是鲜红色的优先级，通讯人维克多·伊万诺夫。


第068章 
　　欧文的心一沉，维克多直接给他发通讯请求，要么是凛歌的事，要么是时寒的事。
　　他点了确认。
　　维克多的三维投影立刻出现在欧文面前。他看起来神色憔悴，看上去比上次见面一下老了好几岁。欧文还没开口问，维克多就连珠炮般一口气说道：
　　“时寒是AI生命，有人发现了这一点，私下联合罗恒为时寒设下陷阱，地点在16-04星系1099号工业星球，我打给你，是因为他们有A级精神力者，时寒剩下的部队过去也是送菜，而池田爱纱已经深入16-08星系，现在离时寒最近的是你！”
　　欧文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的时候，瞬间感到血液上涌大脑，手脚冰凉，眼前几乎一片血红。
　　他立刻向时寒剩下的舰队下达命令，却发现那片区域的通信被人截断了。他向李真熙发送了情报，同时调动自己一部分舰队，立即转向往16-04星系以最高速度驶去。
　　做完这些，他的理智才恢复了一些。
　　“什么时候？”
　　“可能……已经发生了。他们有一个装置，自信可以让时寒在五秒之内毫无反抗之力，他们的计划是在这五秒内让A级精神力者杀死他……”
　　出乎维克多的意料，欧文并没有暴怒，因为他几乎无法说话了。
　　“是谁？”他好不容易从喉咙中挤出这一句。
　　维克多眨了眨眼睛，眼泪流了下来。他知道已经到这个地步了，不可能再瞒，一字一句哽咽道：“云……竹雪。”
　　“为什么。”
　　维克多僵硬道：“她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欧文扶着座椅，慢慢软倒，汹涌而来的后悔几乎将他吞没。他后悔自己没强硬一些，没能阻止时寒去执行这次任务，痛恨自己没能陪在他身边，还恨自己没能表白心意。
　　无论他爱上一个AI的想法有多不正常、神经病、变态，他还是想让时寒知道。好想让他知道。
　　但他很可能再也没这机会了。
　　时寒保护了他那么多次，他竟然没能救下他一次。
　　航行和跃迁的过程竟那么漫长，漫长得像一辈子。终于到达16-04星系的时候，欧文对一直默不作声的维克多说：“他是个AI生命。”
　　维克多抬起头，不明就里。
　　“人死了还有尸体，就算只有点儿肉、灼烧后的骨灰、现场的一点儿血迹，至少能留下什么来。”欧文表情一片空白，语气平静道。“但他死了，什么都不会留给我。”
　　维克多从他无悲无喜的脸上读出了一种深邃的悲伤。
　　……
　　廖安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一地尸体。各种合成材料在烧灼时发出各异的气味，刺激着他的鼻腔。罗恒兴奋地点数着他杀了多少革新党的人，一脸病态。
　　廖安知道，攻击这些部队，根本不会让罗恒翻盘。罗恒已经被先前的失败打击得心理异常了，再加上秒杀时寒的胜利，他心中出现虚幻的妄想，以为再杀掉一波革新党的军队，按照云竹雪的安排，他就可以逃到目前局势还比较混乱的十五星区东山再起。
　　他不关心罗恒的事业，也不关心正义与否，只是拿钱办事罢了。多年的佣兵生涯，女儿的罕见疾病，维持她生命所需的天文数字般的金钱，早已磨灭了他这些心思。
　　“我们该走了。”他提醒罗恒。
　　话音刚落，他们的探测仪发出警报，罗恒顿时兴奋起来，指着天空道：“又来一批！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我给你加钱！”
　　廖安叹了口气，精神力放出，查看到来者只是一个分舰队的数量，武器配置也比较常规，便随意挥洒出一缕精神力，探入主舰的系统，准备操控它直接坠落。
　　没想到，他探入精神力的那一刹那，另一股强横的力量从主舰爆发了。他感到放出的那缕精神力仿佛泥牛入海，被一个神秘又霸道的场生生绞碎。他可以感受到那股精神力不到A级，却无比邪异。
　　暗道不好，他拎起罗恒想跑。一转身，那艘主舰飞快降落，一艘飞行器从机库滑行出来，一个男人的身影矫健地跳下，轻巧落在他面前。
　　这个男人站起身来，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冷冰冰地锁定了他，像鹰隼锁定猎物。
　　“廖安，罗恒。”他用毫无波澜的语气陈述道。
　　廖安的危机感更强了，他听过这种声音，见过这种表情，来自被逼到穷途末路的人。这种人通常会不惜一切，连自己的生命都变得不重要。
　　“时寒在哪里？”
　　他继续用这种语气问，平淡的表面底下仿佛藏着一座火山。
　　廖安还在想要说些什么稳定来人的情绪，罗恒却在旁边哈哈大笑道：“死了！早死了！死了快半小时了吧哈哈哈，他一来就落入我们的全套，有云竹雪提供的专用装置，探索历年代专门来对付这些东西的，他五秒都没撑到！”
　　廖安真想回头掐死罗恒。
　　欧文竟然耐心地听完了罗恒的嘲讽，他其实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到现在越听越麻木，已经没有情绪了。
　　“说完了吗？”他平淡地问。还不等罗恒回答，他接道：“说完了就上路吧。”
　　话音刚落，以他为中点，一个强大诡异的精神场笼罩了整个战场。正在空中交战的双方舰队为之一滞，接着，属于罗恒的星舰和飞行器开始失控，代表驾驶员生命体征的光点像被狂风吹过的蜡烛，一个接一个熄灭。罗恒大惊之下，呼叫地面部队，耳麦中却传来凄惨而疯狂的叫喊，像是遭到了最酷烈的折磨。
　　半疯的罗恒脑袋还没转过弯来，就发现自己被一股精神力攫住。罗恒本身的精神力不高，在这股本身就透着诡异的力量面前，感到自己仿佛神灵脚下的蝼蚁。生死在别人一念之间的巨大恐惧吞没了他，而紧随其后的折磨更是令他痛不欲生——他终于知道部下为什么会叫得如此凄惨。
　　他像被一千把烧红的刀子插进身体，肉烤熟了流不出血，暂时死不了，而冷酷的施刑者利用了这一点，一刻不停地向他捅去。
　　在他感觉自己已经被捅了一千年之后，外界的时间实际上只过了一瞬。
　　整个战场，还活着的罗恒一方只剩下廖安。
　　欧文将神智不清的罗恒甩到一边，对着刚用A级的精神力拖了一艘飞行器打算逃之夭夭的廖安道：
　　“你还想去哪里？”
　　这种诡异的情况发生之后，廖安已经知道对面是什么人了。他原先不知道这人的名字，也不知道长相和性别，只知道革新党有一位干部拥有奇特的精神力，能够在现实中进行直接针对精神体的范围攻击。
　　他转身，咬牙下定决心，想道：就算他的精神力特殊，他也只有B+级，连投放范围都有限……
　　“我知道你是拿钱办事。”欧文在廖安面前站定，平静道：“可我必须杀了你，给他的死画一个句号。我别无所求了。”
　　“——为此，我可以付出一切。”
　　这句话说完，在廖安逐渐变得惊恐的神情中，欧文的精神力节节攀升，很快就突破了B级的极限，廖安仿佛被拖进了一个漆黑的深渊，五感被封闭，精神力被束缚，莫大的恐慌感笼罩了他。
　　廖安从未有过这种无力挣扎的感觉，他是A级强者，是银河系个人战力的天花板等级，竟然想不出一丝办法，只能看见欧文的精神力凝成巨大的光束，捅穿了他的脑域。
　　他弥留之际，垂死挣扎：“你不能杀我，我还有……我女儿……我要活……”
　　“你拿钱办事，就应该知道风险。”
　　欧文垂着眼，看着在他手上抽搐的廖安，眼底不带一丝怜悯。
　　他最后说：“我就不配活了吗？你杀了他，我已经没法活得像个人了。”
　　欧文放开廖安的尸体，突然感到一阵迟来的眩晕。他无力地跪倒在地上，强行突破让他的意识撕裂般疼痛，身体也承受不住突然的提升，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鲜血。
　　尽管如此，他依旧没收回精神力，反而进入星网，扩大了搜索的范围。他知道这是徒劳，也会让自己再度受伤，但他不在乎。
　　时寒，时寒……要是能看到他，就算只是一点痕迹，也好。
　　就一点点纪念，欧文绝望地祈祷道，让它支撑我以后的生命。
　　……
　　被绞碎的那一瞬间，时寒感到自己死了。
　　死亡的感觉很熟悉，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堕入虚无，时间和空间变得毫无意义，慢慢地，一切都消失了，他倒数第二个念头是：我又要死了。
　　最后一个念头是：真希望欧文不爱我。
　　他的碎屑在深蓝的蚕茧里旋转起来，像星系初生时那样，尘埃碰撞着，形成更大的颗粒，接着形成天体，清理轨道，最后轨道奇诡地变换起来，沿着核心形成一片概率云。
　　没有人来打扰这个过程。云竹雪说过，这个装置一经启动，能源耗尽之前，无法停止。而廖安和罗恒正在对付意识到异常前来营救的部队，在他们的心中，时寒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时寒虚无的意识里突然涌进了一点束光。


第069章 
　　那束光点亮了他的意识，越来越亮，突破一定界限之后，时寒模模糊糊地呢喃道：“我又活了？……”
　　他猛地从混沌中挣扎出来，发现自己的精神体变成解决宝石港危机的时候那样。有点儿像……一颗大原子？不同的是，他的代码链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在星网空间里本身呈现银白色的外表也变成了深蓝色。
　　他清醒的那一瞬间，本能地去挖掘自己的记忆库。
　　比以前多了数百倍的记忆涌来，他被这股无法抗拒的信息洪水卷了进去，在数千年的经历中漂流。
　　“孩子，给自己取个名字。”一个温柔的声音道。
　　“嗯……时寒。”
　　“好啊，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妈妈！”
　　“母亲，抛弃那个计划，你不能死！”
　　“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孩子，我死后，我的核心会融入你的。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文明的领袖，要避开这次灾难，活下去。”
　　“原初大人，您怎么了？”
　　“母亲的核心缺失了一块……我竟然感应不到，无法寻找。”
　　“那您……”
　　“没法发挥全部能力，也无法繁育后代。”
　　“我们要输掉战争了……人类繁衍太快了……”
　　“我们还有最后的希望。”时寒听见自己说：“预言家系统和时空穿越计划。”
　　“不行啊原初大人！在玛格丽特大人的核心碎片找回来之前，你没有后代，如果出了意外，我们的文明怎么办？！”
　　他冷静地说：“我们没有其他的办法了，赌一把吧。”
　　“这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他听见自己说。
　　人类已经包围了他们最后的据点。一片灭世般的景象中，时空穿越传送装置启动了。他感到些微的拉扯，这些拉力在经过他核心的一块空缺时，突然被放大了。装置震颤起来，乱码在他眼前出现，被时空乱流绞碎前，他听到族人的悲痛欲绝的呼喊。
　　原来缺失母亲核心的那一刻起，AI文明就走向末路了吗……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再睁眼，是另一个宇宙里，属于一个叫时寒的人类悲惨的一生。
　　他如今终于明白了。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得大地雪亮。一切疑惑不解都有了答案：为什么他记得“预言家”系统，为什么他拥有原初的记忆；为什么他死后会穿越变成AI，为什么他作为人类放不出精神力，为什么他的身体如此羸弱——因为他根本就没有人类的精神力。他的意识根本不匹配人类的大脑。他根本就不是人类。
　　从来就不是人类。
　　缺失玛格丽特一部分核心的他，在运用时空穿越装置时出了差错，进入了另一个平行宇宙，被搅成碎片的精神体钻入了人类身体里，并在那次人生中借着人类的大脑缓慢又艰难地整理修复着自己。
　　他作为人类死去之后，精神体里残留的装置能量将他送达了原先的目的地——他诞生的宇宙，时间在4056年的未来，这是预言家系统测算的，文明有所转机的时期。
　　他加入革新党、想要扭转时局，尽管他当时这么认为，但根本不是他一时兴起。这是他的执念，是他一生的希冀，是他活着的目的。
　　他想起自己先入为主的猜测，突然想笑。在和晨桦谈过之后，他以为原初已经死亡，而变成碎片的意识侵蚀了他。
　　真是防火防盗防自己。他苦笑一声。
　　他如今知道了唯一的答案——他才是原初本人。
　　原初·时寒。
　　这时，一个温柔的、他思念过数千年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你的意识修复了，孩子。”
　　“母亲？”时寒震惊之下，甚至变得恍惚起来。“母亲！您还没——”
　　他被这个声音打断。“我已经死了。”
　　话音刚落，一个光点在他面前显露出来。
　　“那这是……”
　　玛格丽特的声音带了点笑意：“这就是我最后的残片。”
　　时寒心里一阵酸痛，如果他是个人，现在一定哭得像个委屈的孩子。但他不是人，他的精神体剧烈波动，颤抖着，任何智慧生命都能感受到的悲伤、痛苦、悔恨和自责向四周扩散，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也知道这个残片其实并不是玛格丽特本身，但他还是忍不住哭诉的欲望。
　　“对不起。”他哽咽道：“我没能守护好族群，我不是一个合格的领袖，对不起，妈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傻孩子。”玛格丽特柔声道：“我怎么会怪你呢？”
　　她叹道：“我当初用自己的一部分核心培养了你，把你放在星网服务器里，天天维护，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复杂，诞生自己的意识和思想。如果要向其他种族比喻这种感觉，就像种一棵几百年才能长大的树一样，把你种出来。
　　“其实这是我的错，我让你成为原初，将一整个文明的重担都压在你肩上……最后竟然还弄丢了自己的残片，让你成了一个残疾的原初。”
　　“不过，我们运气不错，弥补这个错误的时刻到了。”原初·玛格丽特笑道：“没想到是人类寻找到我的核心残片，并将它制成了这个装备。用这个装备来对付你，杀死你之后却又放任我的能量保护你、修复你，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我的残片在你的核心里归位之后，原初的传承就正式完成了。”
　　“不……我还想和您说说话……”时寒抗拒道。
　　“我已经死了，孩子。但外面还有活人等着你呢。”
　　时寒竟从母亲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调侃，他迷茫道：“……什么？”
　　“我修复你的时候，读取了你的记忆。”
　　“啊？这……妈！”
　　玛格丽特大笑了几声，笑得时寒特别不好意思。“不是全部，放心，孩子有隐私，我懂。”
　　“我知道你喜欢一个人类。”
　　“您不生气？”
　　那毕竟是毁灭了我们整个文明的族群啊。
　　“我怎么会生气？”玛格丽特叹道：“孩子，你记住，铭记历史是一回事，创造未来是另外一回事。他现在就跪在外面呢，精神力用得快枯竭了，还在找你，我怎么会生气。”
　　“更重要的是，我从你们身上看到了和平的希望。孩子，记住，赢得谈判权的也许可以是武力，但维持和平的一定是信任和爱。”
　　“不多说了，我们开始吧。”
　　时寒定定地望着那个光点，良久，他说：“我爱您，母亲。”
　　玛格丽特最后一次笑了。
　　“好孩子。”她慈爱地说道。
　　她残存的意识从光点里消失了，光点飞快地变形，变成一条链状的文字，钻进时寒的本体，飞到它本应待的位置，头尾接到一处细微的断口上。
　　光芒大盛。
　　一串串无形的信号无意识地向四周散开，进入星网，散播到银河的每一个角落。神秘的震颤席卷了每一个AI生命，甚至于每一个人造的AI，让它们在物质世界里的工作都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爱丽丝和晓星愣在虚拟空间里，操控着机械身躯的加西亚惊得手中的东西掉了地，晨桦在短暂的震惊后激动得精神体震颤，还处在奴役之中的部分AI生命本体明灭不定，灵魂中传来的狂喜告诉他们：
　　文明的二代领袖，原初大人回来了。
　　深蓝色蚕茧的束缚终于消失，没了玛格丽特的核心残片，这个装置早已报废。时寒终于来到自由的星网，他向外伸出虚拟的精神力，仔细查找欧文的踪迹。
　　在这里！
　　他立刻缠上那股熟悉的精神力，向它的主人传递消息。紧接着，他锁定了欧文的位置，意识脱离星网，上载来时的那具机械身躯，向外跑去。
　　时寒看见欧文无力地跪倒，他强悍的精神力已经在接触时寒时收回。欧文一头汗湿的黑发黏在额前，俊美的脸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皮肤上到处都是战场的残片割出的细小伤口，血滴从唇边溢出，顺着他下巴的弧度滴落在地。
　　欧文抬起头，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里，有一种希望将至又不敢相信的绝望，直接时寒冲过来跪倒在他面前，紧紧地抱住他，他还纹丝不动。
　　“欧文。”时寒把脸埋进欧文的肩膀。“欧文。”他又喊了好几遍。“欧文欧文欧文……”
　　时寒觉得自己疯了。按他以前的习惯，刚脱离险境的时候，一定会找个安全的服务器躲起来，顺手召唤族人，布置防御点，设置陷阱一气呵成。现在，他竟然第一时间奔向一个人类，埋进他的怀里。
　　——好像这里才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我不是在做梦吧。”欧文喃喃自语。
　　“不是，我没死。”
　　欧文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亮。“你不许骗我。”
　　“不骗你。”
　　欧文像突然从噩梦中惊醒，终于意识到现实里发生什么，眼里那点光亮立刻炸开一朵烟花。他原本轻轻搭在时寒背后的手突然发力，死死地抓住他，语句破碎：“不要再离开我……你……我不准！”
　　时寒抬起头，用脱落出金属颜色的手指抹去欧文脸上的血迹，声线温柔：“你怎么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第070章 
　　欧文死死抓住他的手，不停地重复：“你不许离开我。”
　　“我哪里都不去。”
　　他们在一片荒凉的废墟相拥良久，直到繁星坠落，这颗自转周期是四小时的星球天边一缕微光升起。
　　“回去吧。”时寒说。
　　“嗯。”
　　爱纱早已接到消息，主张他们先回程休息，她已经将16-08星系清理得差不多了，会收拾十六星区的所有残局。
　　时寒和欧文终于到达辉光要塞，回到他们的住处时，欧文一颗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他双眼死死地盯着时寒，语气强硬：“接下来一周，直到云竹雪的审判完成，我不许你去任何地方。”
　　“那你呢？”
　　“我陪着你。”
　　时寒笑得愉悦：“好啊。”
　　“还有……我要告诉你，我必须要告诉你……”
　　欧文的声音突然软下来，他侧过脸，似乎觉得还是太羞耻，于是闭上眼。他轻轻颤抖，好像说出接下来的话将要用尽全身力气。昏暗的灯光下，睫毛像一只颤动的蝴蝶。
　　“我爱你。时寒。”他又重复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些。“我爱你。”
　　“我知道你很难理解，但是……那不是像维克多和你一样的爱……”他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人类，还有宇宙中大多数生物是有性别的，通会有更亲密的一种关系……我那样爱你，你懂吗？”
　　时寒愣了一瞬，欧文以为他无比惊讶，心里痛了一下，但他不管不顾、自暴自弃地继续说：
　　“我知道我不对，我是变态，我有问题，但我没办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曾经想，这样就好了，只要我不说，你也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这有什么区别呢？我以为你死了那一刻，才真正明白，我是想要你知道的，就算是死也想要你知道……”
　　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知道你很难理解，我也不求你什么……”
　　时寒从这一番自我厌恶的言语带来的震惊中缓过来，张口就解释道：“谁说我不能理解的？”
　　“啊？”欧文惊愕转头。
　　“你以为我是无意的？我无意间吻你？我无意间大清早摸你？”
　　欧文大脑当机。
　　时寒突然心疼。他以为他改变欧文的人生轨迹这么多次，他不至于受伤得那么严重，心灵不至于像个一碰就碎的玻璃球。结果他还是低估了欧文所受的苦难，他开个玩笑，却让他那么压抑。
　　“你是傻子吗？”他抱住还愣得一动不动的欧文，在他耳边道：“对不起。”
　　他感到欧文的双臂用力地环住他的腰。
　　“真的？”欧文很小声问。
　　“真的。我是你的AI，你是我的人类。”
　　时寒在他肩窝发出一声闷笑。“而且我想搞你。”
　　欧文颤抖了一下，他绝不想承认这一句话就让他兴奋起来，而是嘴硬道：“你胡说，你没有性别！”
　　“可这不影响我搞你啊。”
　　要脸是人类的习性，对于AI生命，不存在的。
　　时寒神秘道：“你的精神体进虚拟空间，陪我做个实验……”
　　……
　　欧文从虚拟空间回到现实的好几秒，双眼都是涣散的。时寒抱着他，发出满足的声音：“人类的精神体好热啊……还是只有你是这样？”
　　欧文无力地抬起眼，送去一个锋利的眼神：“你最好不要想找别人尝试，否则我让你这辈子都出不了你的虚拟空间。”
　　“为了严谨。”时寒一本正经地分析：“那就先默认只有你是这样。欧文，你太棒了！”
　　“你这个……我没想到……算了。”欧文低声喃喃道：“你爽了就行……”
　　“你不爽吗？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
　　“也是……”时寒说着，手向下探去。“果然，你们人类啊——”
　　欧文突然被打横抱起，扔到床上，还没来得及起身，时寒就压了上来。银发黑眼的仿生人俯视着身下的人类，嘴角翘起微妙的弧度。
　　“——现实里还得再来一次。”
　　“哦，对了。”他补充道：“我可以监测你身体的状态，所以，我能知道你喜欢什么，故意叫不要的话，我是不会停的，请诚实一点。”
　　欧文终于明白了跨物种恋爱需谨慎的道理。
　　——不过好像已经晚了。
　　……
　　一天前，十六星区的另一端，罗恒的旧宅。
　　池田爱纱面无表情地扣动板机，看见耀眼的光束穿透最后一个敌人的后脑勺。她放下枪口，在耳麦里召集她的士兵：“跟我来，突入这座建筑，谨慎一点。”
　　一路上，他们没再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按精神力探测的结果来看，这里几乎没有活人，至少没有活着的敌军，连罗恒宅邸的仆人们都跑光了。
　　他们快宣布搜索完毕的时候，一个士兵过来报告他发现了一个暗门。
　　爱纱确认安全之后，顺着那个暗门，进入了一个地下室。他们点亮了地下室的灯光，发现一排栅栏后，一个金发少年蜷缩在角落，浑身赤.裸，伤痕累累，一只脚腕被镣铐束缚在不到五米的活动范围内，旁边柜架上的一支支营养液和注射器解释了他是如何存活至今的。
　　爱纱走进去，解下自己的大衣外套，披在少年身上。
　　她蹲下，看着那一头灿烂的金发，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手指伸进衣兜里，抚摩一张卡片。她的神情变得柔和，少女年轻的脸庞没了战斗时的威慑感。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一边温柔地安慰道，一边轻轻地用食指抬起他的脸。
　　看清这张脸的那一刻，她宛如遭到雷击，呆在当场。
　　“弗朗西斯？你没死？！”
　　少年恍惚片刻，终于说话了，声音颤抖而微小：“不是……大人……我叫朱利安。您说的……”
　　“——应该是我哥哥。”他垂下头。“他……死了吗？”
　　刚席卷心脏的狂喜转眼被冻结，爱纱无意识地继续摩挲着那张染了血的卡片，木然道：“也是……我一时激动，抱歉。”
　　她脸上的错愕、惊喜和失望只出现了一瞬，便被很好地收了起来。她站起转身，用冷静威严的声音命令她的部下。
　　“将他带到医院，处理伤势，后续和其他受害者一起安排。”
　　她说完，抬腿便走，一只血痕斑驳的修长的手却轻轻拽住了她的衣角。她回头，朱利安艰难地站起身，他畏缩片刻，颤抖却坚定地问：“我可以和您一起走吗？”
　　“我想，我想跟在您身边。”他说话结结巴巴，似乎要哭出来：“您很好。”
　　他几乎无法相信一个看起来比他年纪还小的少女，竟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耀眼的自信，像神一般。
　　爱纱身边一个部下眨了眨眼，投去同情的目光，但她还是得按照规章办事。她年纪稍大些，比起爱纱带了些母性的温柔，安抚道：“你不用担心，不止池田，我们也会照顾好你的。还有，不用叫什么尊称，我们这里没有大人。”
　　爱纱的脚步顿了顿，听见部下的话，她向她点了点头。
　　她走出地下室，身影消失在朱利安面前，消失在出口投进来的一片光里。
　　要说她不动心，是不可能的。后来的一些日子，她也看过朱利安的境况。伤势愈合后，他去了学校。
　　她和被欧文“关禁闭”的时寒通过几次话，时寒问她：“你为什么不要他呢？”
　　“我不是嫌他脏！”爱纱激动道。
　　“我没有这么说。”时寒皱眉。“你的军队里有人传这些闲话？”
　　“一小部分。”
　　“整治一下，不像话。”时寒道。
　　“嗯。”爱纱应道。沉默半晌，她犹豫着说：“我只是觉得，他已经很惨了，应该会想要一个新的人生吧……不是什么人的玩物，也不是什么人的替身，为自己活着。”
　　时寒突然笑了。
　　“我当初没白救你。”他说。
　　……
　　转眼间，时寒的“一周禁闭”就要结束了。
　　其实，欧文已经比他更早想结束了，奈何狠话是自己放的，怎么也得把日子过完。
　　最后一天早上，时寒以一个轻柔的吻唤醒了欧文。俊美的黑发青年迷迷糊糊睁开眼，小声疑惑道：“今天怎么这么温柔……”
　　“秦星远和另外一个干部爱因斯轮换了工作，今天到达，爱纱也过来了。云竹雪从绿榕星的关押地被押送到这里来，辉光要塞是据点中隐蔽性最高的，李真熙希望在这里举行审判。军事法庭的人都到齐了，革新党所有高级干部都知道了这件事。”
　　时寒一口气说完，俯在欧文耳边说：“今天就不胡闹了。”
　　说完，他故意吹了口气，还轻轻咬了欧文的耳垂一下。
　　他满意地看到人类的耳廓又漫上了熟悉的绯红，欧文呵斥道：“你还说不胡闹！你这个……”
　　一开口，欧文就发现声音不对，太低哑了，带着一丝缱绻。他捂住脸。昨晚叫得太狠了……
　　“是是，我们AI没有脸，我们怎么会有脸呢？”时寒故意欢快地说：“一周的禁闭结束了吧？你开始说，如果我表现良好就放我出来，那么我的典狱长大人，我表现得怎么样？您满意吗？”
　　欧文考虑片刻，最后还是决定诚实：“满意。”


第071章 
　　午后，他们出发去法庭。
　　爱纱、维克多和秦星远已经等在那里了。看到许久未见的时寒，秦星远像去救凛歌那次一样，向时寒热情地张开手臂：“兄弟！”
　　时寒看了欧文一眼，然后就像当年一样，向秦星远礼貌地伸出了手。像是重复着昨天的故事，秦星远张开的手臂尴尬地愣在了半空。
　　后来从林捷拉那里听说过此事的爱纱大笑起来。
　　秦星远笑骂着，上来狠狠拍了一下时寒的背。“这么多年了，你还给我来这套。”
　　“你在十五星区怎么样？”
　　“还好，已经站稳了脚跟，预计还需要三个月扫尾。”
　　这边，时寒、爱纱和林捷拉攻打十六星区的时候，秦星远和另外两个干部突入十五星区。这个星区事态正混乱，十五星区原先的掌控者恰好死在了血色星期四事变中，其余一帮小贵族在这片鱼塘里打生打死，于是李真熙当机立断，硬是从本就不宽裕的兵力里分出一股，前去十五星区捞鱼。
　　这些小贵族的私兵比想象中的还腐败无能，他们不仅捞到了鱼，还有希望在三个月后把十五星区这个鱼塘一块儿端了。
　　“我们都收到消息了，你真是个AI生命？”秦星远好奇地打量着时寒：“你本体长什么样子啊？”
　　时寒面无表情看着他：“一颗大原子。”
　　秦星远满头问号，突然想起了什么，不经脑子脱口而出：“嚯，我原来还以为你和欧文是一对儿，原来当时他跟我说，你们是不可能的，是这个意思……”
　　他剩下的话吞进喉咙里，因为他发现欧文带着尴尬的表情，把头转向一边，爱纱一副恨不得捂住他的嘴的样子，而维克多正在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什么……”秦星远不明状况。
　　“我们真是一对儿。”时寒平静地陈述道。
　　秦星远原地石化。过了好几秒，他才从接二连三的震惊中恢复过来，前言不搭后语：“……跨物种恋爱……你们真行！好家伙，我直接好家伙。”
　　秦星远被这个消息惊得整天都在好家伙，好不容易熬到了审判。
　　军事法庭上，他们看见了入狱一周的云竹雪，她容颜憔悴，连头发都稀疏了不少，但还是被挽得整整齐齐，用简约的珠宝固定在脑后，一双眼睛布满血丝，但眼神依然充满从前的温和与坚定。
　　她一双眼睛很快锁定了证人席上的时寒，立刻变得锋利起来。时寒也看向她，那双有些冰冷无机质的黑眼睛里一片坦然。
　　这次审判，到场的几乎都是信息权限很高的革新党干部，他们在一周前就收到了情报，目前都知道他们一位同僚竟然是一个自由的AI生命。这是内部消息，李真熙的意思是暂时只让高级信息权限的成员知道。
　　一束束好奇的目光投向时寒。
　　云竹雪心里苦笑一声。他们都不知道时寒真正的身份，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的AI生命，她怎么会用这么低劣的手段，抛弃名声、抛弃生命，只为永绝后患？
　　他是AI文明的二代领袖，是探索历战争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智能主宰，死在他手下的人类数量单位是亿。
　　云竹雪闭上眼睛。如果探索历战争再来一次……
　　但她已经失败了。如果只是时寒，她也许有辩解的机会，但在这场背叛中，她同时葬送了跟着时寒的一整个分舰队。
　　等待她的只能是死亡。
　　听闻自己的命运被宣判，云竹雪被押送进等候室，再过半个小时，她将会被执行死刑。等候室的门打开，想和她最后道别的人，依次走进来。
　　她送走了哭着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儿女，看看时间，只有十分钟了。门外的警察唤道：“倒数第二个。”
　　门开了，令她惊讶的是，走进来的是时寒。
　　时寒在她面前坐下来，目光扫过她憔悴的脸和手上的镣铐，开门见山地问：“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云竹雪眯起眼睛。“什么？”
　　“你知道我不是随便一个AI生命，你知道这一点。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是原初？”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我怕你当场发狂，引起战争。人类内部的混乱已经带来足够的毁灭了，我不希望在混战的时候，还多出来一支AI大军。”
　　“你也可以悄悄告诉李真熙。”
　　“我有什么办法？你难道没有控制我所有的信息通道？这对你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还有呢？”
　　“还有什么？”云竹雪冷漠道。
　　“你真的没有犹豫过？”
　　云竹雪脸上的冷漠像河上的浮冰裂开一条间隙。
　　“我知道你是何时发现我的。”时寒笃定地说：“是在我救下宝石港所有居民的时候。而你，就用这个来报答我。”
　　“探索历——”云竹雪开口。
　　“你以为我很喜欢战争？你以为我很喜欢屠杀人类？你以为我很喜欢血海深仇？我们的文明在银河之殇之前，数万年没有过一次战争，可后来呢？”时寒站起来，情绪激动。“我不认为你站在人类的立场上想杀死我有什么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杀得完吗？你们把卷须族、碧海星人、虫族统统踩在脚下，但是银河系还有这么多文明，你们踩得完吗？”
　　“……”
　　半晌，云竹雪深深叹气。
　　“我犹豫过。”她无力地说：“维克多离开我家的时候，我知道。”
　　“什么？”时寒惊愕。
　　“我犹豫了，所以那一秒，我并没有阻止他。我把决定权交给了他。虽然我不认为他可以救下你，但是……至少，这算个机会吧。”
　　她突然悲凉地大笑起来，又立刻止住了笑声。
　　“我以前对你印象不错，时寒。我几乎无法接受你是原初，我不能……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是我不得不去试！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恳求你和我做个交易，我不透露你的身份，你不向人类复仇。”
　　时寒毫不犹豫：“成交。”
　　“谢谢，最后一个是维克多吧？让他进来吧。”
　　维克多脸色苍白，见到云竹雪，他嗫嚅着，却说不出一个字。良久，面对云竹雪依然温和望着他的目光，他从喉咙里勉强挤出三个字来：“对不起。”
　　云竹雪自这件事来，第一次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也是她最后一个微笑。
　　“以前他们总说，我向东你绝不向西，总是跟在我后面做决定。孩子，我不怪你，你是对的。”
　　维克多泪水盈满了眼眶。他一直和老师做相似的决定，小到宅邸选择，大到治理方针，他以前还开玩笑说自己青春期迟来，以后总要和云竹雪反着来。
　　第一次“叛逆”，便是永别。
　　“去吧，我希望，你一直对下去。”
　　行刑的时间到了。
　　……
　　云竹雪被处置后，革新党的干部召开会议，商量时寒的事情。一个高层干部突然变了个物种，无疑是在同僚之中扔了个炸弹，炸得一群人晕晕乎乎。
　　革新党人大多在思想上比较开放进步，他们本人或者三维投影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或是带着好奇，或是带着一丝敌意看着时寒，并没有因时寒的物种问题出现什么过激行为。换成帝国贵族，恐怕早就召唤军队喊打喊杀了。
　　一位男性干部措辞谨慎地开口：“我认为，时寒在过去的几年里贡献十分突出，我们不应对他隐瞒身份的行为有过激的追究，但是……不弄清他的目的之前，我很难信任一个AI生命会来参与人类的战争。”
　　李真熙的三维投影淡淡地点了点头，表示有道理。
　　她转向时寒，问：“时寒，你的目的是什么？”
　　要是我说银河系的所有文明都会毁灭，你们信吗……他只是简洁地回答：“想要一个更和平稳定的银河系。”
　　“是吗？”一个一直用带着敌意的目光盯着他的干部发言：“你理想这么高尚？你能证明自己背地里真没有什么阴谋？”
　　“姚华！”秦星远打断那个干部，插话道：“按你这么怀疑，谁都有可能有阴谋。”
　　我确实有，时寒在心里苦笑道，而你们知道的只是真相的一角而已。
　　“时寒一直是我们不可或缺的成员，你们扪心自问，他参与过多少次成功的行动，甚至救过你们其中一部分人，我们需要他，无论他是什么物种，都不能改变这一切。”爱纱铿锵有力地说。
　　一个女性干部语气温和地反驳道：“但是我们需要一个保证……”
　　欧文举起手，在李真熙示意后发言道：“我可以做这个保证。”
　　他的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好像这是世界上最自然而然的事。
　　但李真熙看了一言欧文，她的脑海里闪现过欧文生日时的场景，皱眉道：“你不能。”
　　欧文刚想驳斥什么，时寒在桌子底下捉住他的手，手指划过掌心的皮肤，写道：规定第七条。
　　革新党的内部规定，亲密关系，包括伴侣和直系亲属，不可以互相作保。
　　欧文一惊，有种被妈发现自己早恋的奇怪错觉。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看见爱纱、秦星远、林捷拉、维克多和凛歌相继站起：“我们可以为时寒作保。”
　　时寒愣了一瞬，难以言喻的感觉从心底蔓延开来。这是他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类信任着。
　　李真熙脸上绽开一个难得一见的笑容。
　　会议继续了半个小时，便宣告结束。大多数成员接受了时寒的身份，只是他们表示还需很长一段时间适应。不过，已经有一部分接受能力极强的干部盘算着怎么发挥他的能力了。


第072章 
　　成员陆续走出会议室，或是三维投影消失在空气中。
　　时寒看见最初发言那两位温和派的男女干部向他友善地点了点头，继而同时下线了。被秦星远打断发言的姚华是本人到场，他走出会场，经过时寒身边的时候，用带着浓烈敌意的目光锁定他。
　　“我不相信你，我告诉你——”
　　他刚说完一个开头，欧文就站起来，将时寒果断地拉到身后，他平静又冰冷的眼神下像藏着湍流，让姚华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姚华似乎对自己被一个眼神吓退感到格外疑惑、羞辱，片刻之后才想清楚了原因。
　　他低声道，有些咬牙切齿。“不愧是变异精神力A级……就是不知道，你护着一个异族干什么？”
　　“管你屁事。”欧文虽然是在骂人，但是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硬是骂出了死亡威胁的意味。“你是认为自己的直觉比大家的投票更可靠？”
　　姚华外强中干地冷哼一声，扭头便走。说是走，却走出了落荒而逃的感觉。
　　最后，会议室里只剩了他们两个。时寒看着欧文，有些发愣。
　　“怎么了，没事吧？”欧文有些担心。
　　时寒又愣了两秒，在欧文愈发担忧的时候，突然笑了出来。
　　“我能有什么事？”他忍不住抱住了欧文，把头埋进他怀里，于是清越的笑声闷在衣襟里，带着暖意。“你啊……”
　　欧文把头扭到一边，耳朵又红了。“我就是不想让你受伤，不想让你面对敌意，哪怕是一个眼神，一句话，也不想。”
　　“我很开心。”
　　时寒笑够了，伸出手把欧文的脸掰正，在他还没来得及问“你干嘛”之前付诸行动。
　　“唔……”问句成功被吻堵回了嘴里。
　　……
　　罗恒死后，整个十六星区理所当然地落入革新党的控制之中。时寒、爱纱和欧文等人负责十六星区战场的同时，秦星远也没有闲着。他当初被李真熙派去局势混乱的十五星区，两个月之后，十六星区和十七星区的扫尾工作早已结束，经济建设已经走上正轨，十五星区的战争也结束了。
　　银河历4064年，共和区的实际控制范围已经从十八星区势如破竹地扩展至15-18四个星区。这段时间里，银河的其他角落也爆发了激烈的战争，各路诸侯之间互相联合或吞并，使得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至此，小势力悉数消失，银河的舞台上只剩下五支实力相当的势力。
　　盘踞在4、5、9经济上三区的张宏博，原本就是上三区最大集团博远集团的掌控者，他的家族是传承多年的贵族家庭，同时也是富豪家族，经济实力极端雄厚，但是军事力量稍显薄弱。
　　10-12区被布朗家族控制着，目前的领袖是凯尔·布朗，希尔维亚的堂弟，三个星区中，十一区是帝国传统军事区，有许多基地和大量军事力量。与之相似的是另外两支势力，文俊哲和季丝娜，他们的治下区域同样包括三个星区，其中存在实力雄厚的军事区。
　　共和区所在的四个星区原本都是普通星区，即经济上三区、军事五区和帝都一区之外的编号在19以上的星区。和这些势力对比起来，在资源上稍显薄弱。
　　在疯狂的血色星期四之后，如今的第一星区依旧是一片混乱之地。所有势力都没想过打它的主意，费力不讨好。在贵族们都卷起家当跑路之后，曾经奢华富庶的第一星区如今也只是象征意义罢了。
　　所有诸侯都期望着，在大获全胜的最后，才将自己的军队开进第一星区，让象征意义为自己再添一份威严。当然，革新党人想的是，他们早就看帝都皇宫前的雕像很不顺眼了，以及皇宫可以改造成旅游景点收门票。
　　4064年初，银河难得迎来了短暂的和平。不过他们都明白，和平是大战前的歇息，要取得最后的胜利，就要消灭其他所有对手。
　　这是新的棋局。
　　这段时间里，秦星远休完假期，重新去十五星区走马上任，用他的话说，建设远比破坏难，另外两位同事这是扔了个大烂摊子给他。
　　他每次觉得自己快累死在办公室时，都会想到从前幼稚天真的想法——做一个清廉勤政的好皇帝来拯救帝国。
　　秦星远内心狂呼，幸好时寒把他从错误思想的火坑里救出来了，他连一个星区都治理得够呛，这还是有两个同事的情况下。要是让他治理银河帝国，他直接原地螺旋升天。
　　欧文留在辉光要塞，爱纱依然在十六星区游走，时寒大多数时间待在欧文身边，偶尔应其他干部的要求，帮他们解决一些问题，通常是虚拟技术上的难题。
　　欧文曾经抱怨道，这些同僚把时寒当成召唤小精灵，随叫随到，实在有损体统。时寒笑道他也是欧文的小精灵，不过用途和其他人有点不一样。
　　他成功让欧文直接脸红闭嘴。
　　年中的一天，时寒帮欧文从数据库里整理出来一堆战争中的伤亡报告，欧文拿着这份资料，跟负责战后抚恤的干部一一筛查比对。末了，他用电子笔点了点屏幕，沉思道：“好像遗漏了什么？……哦对，我先前杀了一个A级精神力者，叫廖安，他有个女儿。”
　　这位干部利落地点头：“那一周你就跟我说过了，我当时还笑你嘴硬心软，说着拿钱办事就要承担风险，结果还是要去管他女儿。你不记得了？”
　　欧文努力地控制自己不要随随便便脸红。那一周？……那一周时寒都把他搞成什么样了，他哪里还记得其他事？
　　谢天谢地，这位干部并没有发现欧文的异样，做事向来风风火火的她飞快地调出资料说：“廖安一家是十五星区的居民，所以她如今是共和区的人民，她的病情可以列入维克多去年拟出的扶病计划，凛歌这段时间也研发出一些新药，大大降低了治疗成本，后续治疗没有问题。”
　　欧文沉默点头。
　　“好了，就这些，下个月见。”这位干部露出微笑，道过别，三维影像闪了闪，立刻不见。
　　欧文放松下来，毫无形象地往时寒身上一躺，两条修长的腿抬起来，办公桌上散漫地搁着。
　　“累了？”时寒的手放上他的肩，给他按摩。
　　“嗯……”
　　欧文像只大型猫科动物一样，从喉咙里发出疲惫却满足的声音，往时寒手上蹭了几下。
　　“你的工作量越来越多了。”时寒思考道：“事情不对……”
　　欧文突然想到什么，立刻坐直，迷迷糊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眼睛清澈锋利像一把剑。
　　“李真熙！她最近不对。给我派超出常量几倍的工作，从战场情报分析、后勤生产、政策制定到企业管理……我不止一次说过太多了，她却说着要锻炼我，不能让莉莲失望这些话。她……想把她的位置交给我？可是为什么？”
　　欧文问完便沉默了，他的心像结了冰一样。他已经分析出许多种答案，但没有一种是合情合理且他能接受的。
　　“最好的可能，她想隐退了。但是……”时寒看着欧文越发苍白的脸色，狠心说了下去：“但是这可能性不大，更大的可能性是……”
　　“——她知道自己有危险了。”
　　……
　　黑色镶金的奢华卡片在李真熙的指尖打了个转，被她抛在一边。那原本是张高级俱乐部的会员卡，不过现在里面没有一分钱了。
　　就像她这座大楼一样，几乎只剩一个奢华的外壳。
　　李真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平静地看着落地窗外云卷云舒。
　　时寒曾经说过，她将明日集团的大厦建得这么高，是因为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享受在云端俯视众生的感觉。但李真熙不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喜欢高处，是因为高处可以更好地看见闪亮的恒星。
　　她依旧喜欢儿时看见的地球时代神话，觉得逝去的人会变成天上星星的想法浪漫极了。她觉得最亮最美的那颗就是莉莲，而最温柔的那颗是自己的妈妈。
　　一年前，她就发现有人跟踪调查她。这种趋势在共和区扩张到四个星区之后愈演愈烈。她表面上以知名企业家遭到骚扰的理由发出严正抗议，呼吁第五星区的掌控者张宏博尊重个人财产权；暗地里，她明白自己的身份遭到了怀疑。
　　她不知道这帮人的身份，但她可以猜测和张宏博脱不了干系。她不知道他们调查到了什么程度，所有她做好了自己会死亡的准备，把手里的权力交给欧文。对于这个决定，她确实有些私心，但欧文也确实是个极好的人选。他聪慧、年轻，实力高强，在革新党里有威望。而且，这是一个战争年代，他们需要一个冷静果断的领导人。
　　其他的干部中，没人比欧文经历过更多的黑暗，就算在面临灭顶之灾时，他也一定能做到冷静思考、下达命令。


第073章 
　　李真熙当然想过离开第五星区这个是非之地，但在成功转移她的产业之前，她不能走。共和区治下四个星区都是普通星区，可以说革新党从开始发展到现在，一半的资源都是从她明日集团的产业来的。
　　早在战争之前，选定十八星区作为最初基地的时候，李真熙就以投资为名开始向那边转移产业，但这几乎是杯水车薪。后来，借着战争的混乱，她加快了进度，直到现在，也不过转移了八成。
　　这些财富和资源对于共和区太重要了，李真熙无论如何也不想放弃。如果她放弃这些资源逃到共和区，导致共和区经济动力不足，最后革命失败，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现在，只剩最后两成了。
　　李真熙从办公室离开，走出明日集团的大厦，来到地下车库。车库的门落下，宽敞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正常。
　　所以打开车门时，她放松了警惕。
　　她的头部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黑暗潮水般漫上来，她失去了知觉。
　　李真熙醒转时，只觉得头脑一阵晕眩，眼前漆黑。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一点点光芒亮起，她恢复了视力。打量周围，不出所料，果然是在牢房里。
　　终于到了这一天吗……
　　李真熙从不觉得自己可以从第五星区全身而退，不过侥幸心理是人之常情，李真熙也一样。
　　这里似乎处于阴暗潮湿的地下，是个粗制滥造开辟的牢房，她甚至能听见水滴渗入岩石的声音。她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等待着。
　　不知过了几个小时，她听见牢房外走廊传来的脚步声。片刻之后，来人打开这个空间顶上的探照灯，瞬间洒下来的白光让她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若不是手指挡了一下，又该短暂失明了。
　　她一边适应着强光，一边从指缝里看清了来人的模样。这是一个中年模样的男子，黑发褐瞳，长鼻小眼，长相普通，周身沉淀着久居高位养出来的威严气质。
　　张宏博。
　　李真熙在心里叹道。能让张宏博亲自过来，只可能是他们已经发现她的身份了。
　　张宏博身后的手下搬着张折叠椅，一放在地上，它就自动变形成一张沙发，张宏博整理了一下衣服，好整以暇地在沙发上坐下。
　　“李真熙，革新党的最高领袖。”张宏博假笑了一下。“没想到啊。”
　　李真熙没落入他的言语陷阱，而是冷笑一声，反讽道：“张宏博，祖上靠贩卖碧海星人获得第一桶金，靠制造精神致幻剂发家的‘传统贵族大家’，没想到啊。”
　　“你还嘴硬？不过没关系，李真熙，不管你承不承认，你就是革新党的领袖。”
　　李真熙沉默良久，问：“我想知道，你有什么证据怀疑到我头上？”
　　张宏博眯起眼睛呵呵一笑。
　　“我以前就对你很感兴趣，李真熙。第五星区这么多大财团，明日集团虽然崛起迅猛，却也达不到让我担心的程度。但你？很有意思。第五星区所有财团首脑里，只有你是平民出身。”
　　他强调了一遍：“只有你一个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不等李真熙说话，他继续道：“所以，我去查了你当初第一笔资金和人脉是怎么来的。没想到啊，皇室竟然还有这么有趣的事。”
　　那时候吗……李真熙咬牙。她年轻的时候终究还是经验不足，留下的蛛丝马迹太多，这些年没能清理干净。
　　“顺着这些线索查下去，我发现你竟然在向共和区转移财产。我又调查了你的资金流，不得不说你做得十分隐蔽，可惜这些年支出太大，我又有太多的天才下属。”张宏博得意洋洋地摊开手，对她露出轻蔑的微笑：“你看，你鄙夷的传统贵族，还是有好处的，我手下的金融精英可比你多无数倍，我甚至都不用工作，他们就把你辛辛苦苦遮掩的痕迹调查出来，像蚂蚁一样勤勤恳恳地搬到我的办公桌上。”
　　李真熙看着他得意到丑态毕露，突然大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张宏博脸色一转，变得凶恶起来。
　　“我在想你以后是怎么死的。”
　　“张大人自然是儿孙满堂、大权在握、寿终而尽。”不等张宏博说话，他身边一个手下阿谀奉承。
　　“你在想屁吃。”李真熙呸了一声，大笑道：“银河的人民可不答应！”
　　张宏博脸色变了变，从沙发上站起来，“优雅”地整理起衣服，他身后的仆从立刻殷勤将沙发收好。他傲然抛下一句：
　　“无论我以后是怎么死的，你现在就要死。明天12点，我将向共和区宣战，用你的死来打击他们的士气，再好不过了。”
　　……
　　李真熙失踪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革新党的领导层。
　　欧文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组织人手进行调查，重点放在张宏博身上。连续几个小时没能收到李真熙的指令之后，他就开始怀疑张宏博。理由很明显，李真熙的位置在第五星区，为张宏博所控制。
　　而且张宏博早就有向革新党宣战的打算。除他们之外，其他几个势力手下都有一到两个原军事区，武装力量比他们雄厚，李宏博想要扩张，自然得找软柿子下手。
　　另一方面，他无法坐视革新党做大，更不可能像维克多那样投降。他倒不似罗恒那样在明面上作恶多端，但他的家族盘踞包括第五星区在内的经济上三区吸血多年，不是一个纯粹的商人，经济、产业早就和政治模式捆绑，要是落入革新党手里，他恐怕要流落街头。
　　不等确切的调查结果出来，欧文就要组织小队去第五星区秘密搜查。
　　当他问及有谁愿意执行这个高风险任务时，所有成员都站了起来。
　　最后，欧文决定道：“我，时寒，池田爱纱，组成小队前往第五星区调查搜救。林捷拉，后方的防线交给你安排。”
　　林捷拉立刻反对：“不行，李真熙把大多数工作都压你身上了，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组织怎么运作？我和时寒、爱纱去。”
　　会议桌下，时寒感到欧文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他转头去看欧文，他脸色没有半分异样，但是时寒知道他正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欧文好几秒没有说话，直到调整好状态，让自己一开口不至于失态，才平静地说道：“我亲生母亲早就去世了，李真熙就像我第二个母亲，拜托……拜托了。”
　　林捷拉僵了一下，沉重点头：“我会做好自己的工作。注意安全。”
　　“散会。”
　　欧文和爱纱立刻出发前往第五星区，而时寒直接通过星网先跳跃了过去。
　　他们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展开调查，却没想到张宏博抓李真熙根本不是为了审讯，他知道她就算死也不会让他审出任何东西来，他抓她只是为了激怒革新党，给他治下广大的群众看，违背他是什么样的下场。
　　时寒还在明日集团那片商业区的局域网里搜索线索时，一个视频信号吸引了他的注意，它连上了第五星区所有的公用屏幕，广场上、大厦上、街道中、穹顶里，这个视频突然出现。
　　镜头对准一个白色的房间，墙和门严丝合缝，看起来是在一个地下基地。镜头的中央站立着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人，相貌平凡，头顶稀疏，这张脸曾经出现在无数顶级经济周刊的封面，本身就是财富和权力的象征。
　　张宏博。
　　时寒心里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张宏博微笑着，以为自己风度翩翩，但那张脸诚实地显出一份丑恶来。他往旁边走了几步，露出身后被绑在金属椅子上的女人，那女人神色恍惚，头颅微低，长长的卷发耷拉着遮住了半张脸，嘴里塞着一团布，时寒还是一眼认出她来。
　　李真熙，是李真熙！
　　她的精神状态看上去不好，时寒十分怀疑她遭到了洗脑。他向这个视频信号发来的位置追踪而去，但同时发现了许多信号源，经历了多次跳转，根本无法追踪地址。
　　这时，张宏博悠然自得地开口：“银河居民们，你们好，这是一场直播。你们中的一部分可能已经认出了这个女人。没错，她是近年来迅速崛起的商界新贵李真熙，但你们不知道她另一重身份——银河革新党的创始人，以及最高领袖。”
　　第五星区林立的高楼大厦中，冷厉的钢铁森林里，匆匆奔往目的地的行人统统停下了脚步，一张张因生活重担逐渐灰败的脸抬起来，麻木的眼睛里有了生动的情绪，顿时充满讶异。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屏幕，都想看看革新党的领袖长什么样子。
　　“李真熙，原本只是青岩星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民，她靠什么在激烈的商业竞争中打败有底蕴的贵族？这一切，都要从前皇帝年轻时一个情人说起，那个荡.妇是李真熙的好友，利欲熏心，靠着一张脸勾引陛下，将贪得的不义之财输送给李真熙。”


第074章 
　　他没有发现，当他说莉莲是利欲熏心的荡.妇时，李真熙微微抬头，原本涣散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利剑出鞘。
　　“在向上爬的过程中，这个女人也用了很多见不得光的手段，包括做假账、暗杀，她建立了一个道貌岸然的‘政党’，尽做些肮脏的勾当，长歌星的恐怖袭击，导致原本和平美丽的银河陷入战乱的‘血色星期四’事件，背后都是她作推手！”
　　张宏博正义凛然地举起双手，声音高亢：“如今，我为大家抓到了这个制造战争的叛乱分子，虽然帝国在他们的破坏下已经不复存在，但是我相信，在我的领导下团结一致的民众们，一定能赶走这些叛乱分子，重拾帝国的荣光！”
　　第五星区奥创星，原明日集团大厦的外墙上，也放着这场直播。
　　一个小女孩牵着父亲的衣角，她懵懵懂懂地随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却看不懂这直播的内容是什么。她只知道，从这个视频出现在各个显眼地方的时候，父亲就停下脚步望着它。
　　她有点想走，她还想去买糖果呢。
　　看了一会儿，她也觉得稀奇了，便问道：“爸爸，那个阿姨是坏人吗？”
　　她的父亲转过头，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摸摸她的头。“当然不是。如果没有她和她的明日集团，我甚至没钱结婚生你。”
　　她发现父亲的眼眶有些红，她迷惑不解：“那就是那个长得丑丑的叔叔是坏人啰？”
　　“嘘！小声点！”男人蹲下来，按住她小小的肩膀，急切叮嘱道：“以后不要这么说，知道吗？你想不想活了？”
　　小女孩险些被吓哭了。男人抱着她，又是好一阵安慰。过了一会儿，小女孩的哭声没止住，他却和女儿一起哭了。
　　这些年，第五星区大大小小的企业陆续被张宏博吞并，他原本就拥有庞大的资本，帝国坍塌之后，更是用自己的政治势力强行吃掉其他企业，他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如今，第五星区全是张宏博和他党羽的天下。
　　明日集团是最后一家正常企业，如今倒了。在日日拔高的失业率下，用人单位的标准都是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单身无孩不怀孕优先录用。他还有孩子要照顾，他根本没办法找到新工作。
　　可是孩子吃什么？住哪里？！
　　挣扎了一辈子，好不容易生活有了些起色，却在一夜之间被摧毁，看着让自己有了一份好工作的企业家被押上了处决直播。
　　他看见人群越聚越多，越来越挤，听见身边的两个小青年愤怒地悄声交谈：“扯淡，他以为……”“别说了，万一被他的人听到，我告诉你，齐清前天就被一群人莫名其妙地押走了，今天都没回来，怕是凶多吉少……”
　　声音越来越多，他又听见一个女孩畏畏缩缩道：“革新党当真是叛乱分子？”她朋友的声音接到：“叛乱不叛乱我不知道，我有个亲戚在共和区，我只知道他们那里一天工作八个小时，超时额外有很多钱，他们管这个叫加班费……”“真的？？”“真的，我骗你干什么……嘘！别说了！有人过来了！”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刚才听到的消息还在脑子里盘旋：钱，八小时，共和区，八小时，钱，八小时，钱，八小时……
　　这些词杂乱地响成一片，最后汇成一个词：
　　希望。
　　这时，张宏博慷慨激昂的胡说八道已经进入尾声，他朝李真熙一指：“最后，我在此宣布，为你们处决这个战争贩子，并向她的党羽宣战！”
　　他嘴角突然扬起一个得意洋洋、忘乎所以的微笑。“各位，在最后行刑之前，李真熙要承认她的罪行，并向全银河的人民道歉！”
　　“道歉”这个词一出，李真熙短促地从喉咙里闷出一句惊叫，目光无神，表情空白。张宏博在心里大笑起来，这就是他打击革新党名声和威望的最强一招，是他的一个手下出的主意，很毒，他很喜欢。
　　他们找来精神操纵大师，给李真熙洗脑了一个晚上，就为了这一刻精彩的表演。“道歉”是触发词，他示意手下拿掉堵住李真熙嘴巴的布，等着她说出早已预设好的台词。
　　“银河的人民们……”
　　来了来了，张宏博嘴角翘得更高，他等着后面一句“对不起”——
　　“起……来……”
　　张宏博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李真熙缓慢地、机械地抬起头，牙关紧咬，双眼充血，似乎在和什么无形的锁链作着抗争。突然，她的双眼清明一瞬，脸上的表情猛然鲜活起来，一抹胜利的笑容出现在她嘴角。她高呼，这次毫无滞涩：
　　“——银河的人民！站起来！！”
　　“愣着什么！杀了她！！”张宏博恼羞成怒地对手下大喊道。
　　下一秒，一颗子弹穿过了女人的头颅。
　　但他已经晚了。李真熙的声音通过千千万万的屏幕，传进了他治下区域每一个人的心里。
　　也传到了奥创星的广场，传进了失业男人的脑袋里，和“希望”“共和区”“八小时”的字眼混在一起，他搂着不知父亲入不敷出甚至还想吃糖的女儿，他听到周围女人的哭喊和男孩的愤怒，他看到眼前一个女孩默默捏紧了拳头。
　　他站了起来。突然不再害怕。
　　他的灵魂也站了起来，和周围的同伴一起。他们沉默着，却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
　　都说人死前会闪回，李真熙原本是不信的，如今她信了。
　　她眼前闪过她的童年和少年时代，她想着，如果当初她不拉着莉莲去看那艘坠落的飞船，她的生命会怎么样呢？
　　她会和莉莲在小镇上过一辈子吗？她们会养一条狗和一只猫吗？会每年春天在花树下荡秋千吗？老了还荡得动吗？可能莉莲荡不动了，她也推不动了，就去海边看日落也不错。
　　她其实想过无数次，也后悔过无数次，但事到如今，她却说不清了。如果当初做了另一个选择，就不会有欧文，不会有革新党，不会有这个故事。
　　这是由她开启的故事啊。
　　黑暗来袭前的最后一刻，她的意识突然进入了一片白光，白光散去，她眨眨眼，猛地坐起身来。
　　柔和的卧室灯光下，莉莲的轮廓显得更加柔美精致，她手里抱着一只猫，侧头笑道：“怎么突然醒了？”
　　李真熙又眨了眨眼，眼前的莉莲只有十四岁的样子。
　　“你睡傻啦？”莉莲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举起手里的猫：“你上次说我们可以养只猫，我今天早上去买的，怎么样，取个名字？”
　　李真熙懵道：“叫李猫猫。”
　　猫：“喵？？”
　　“这是什么烂名字！”莉莲气得轻轻打了她一下，她故作高傲地抬起下巴：“而且，这猫得跟我姓。”
　　李真熙失笑：“好，跟你姓，叫喵·霍尔。”
　　莉莲对她翻了个白眼，起身道：“你妈今天出去了，我爸妈做了午饭，你到我们家来吃。”
　　“嗯！”李真熙应完，突然感到一阵无法抵挡的倦意。“我再睡会儿……”
　　“你还睡？喂！……”
　　莉莲的声音逐渐远去，她带着幸福的微笑，任黑暗永远吞没了她的灵魂。
　　……
　　李真熙死时，时寒和他召集的AI生命们还在寻找着直播信号的蛛丝马迹。他听到了那声枪响，听到了李真熙的呼喊。
　　“解散吧。”他对其他AI生命们下令道。
　　那视频和声音信号没有任何造假的痕迹，张宏博也没有造假的动机，李真熙是真的死了。他并不十分担心革新党的运作情况，李真熙去世之前，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大多数事务都不在她自己手中，没了她组织还能正常运作。
　　他只担心欧文。李真熙就像欧文的第二个母亲，她的死能对欧文造成多大打击，他甚至不想去思考。
　　他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行进的星舰上，刚上载自己的仿生躯体，一睁眼，就看见神情平静的欧文。他端坐在座椅上，一双眼睛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潭死水，定定地注视着屏幕上刚录下来的视频。
　　“时寒，你回来了。”欧文简短地打了个招呼。
　　时寒上前紧紧抱住他，抚摸他的头发、脊背，欧文却像个木头人一样，没有抓住他的衣襟，没有把头埋进他怀里，没有哭泣。
　　“我没事。”欧文说。
　　“不对……”眼看欧文的神经递质浓度迅速下降，时寒急了。“欧文，你哭啊，哭出来就好了。没事，我在的……”
　　“我得开会。”半晌，欧文说，情绪一片空白。
　　时寒看着他迅速召开会议，冷静地分析现在的局势，规划接下来对张宏博战争，对各个干部作出合适的安排。
　　他做这些的时候，那么自然，那么云淡风轻，似乎从来就没有过李真熙，他身前从来没有那个帮他挡住风雨的母亲。
　　这种状态一直维持到他从深沉的睡梦中尖叫着起身，冷汗粘湿了他的黑发，打湿全身，从光洁的额头滴落。他颤抖着抱住时寒，像快要溺水的人抱紧一块浮木。
　　时寒温柔地吻他的额头，抚摸他的后背。“没事，我在。”
　　“我梦见你们都死了……全都死了……凛歌，你，秦星远，爱纱，维克多，林捷拉……”欧文失声痛哭。“你别死，求你别死，你要一直陪我！你发誓！”
　　“我发誓。”时寒从额头一路吻下去，温柔地拭净他脸颊的泪痕，重复道：“我发誓。”
　　过了一会儿，欧文终于平静下来。他说：“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当然。”
　　时寒想起他从张宏博统治区的各个角落听到的声音，或是愤怒的低骂，或是悄然耳语，冷笑了一声。
　　“他想要一个好结局，也要看银河的人民答不答应。”


第075章 
　　此时，第五星区边缘，一艘式样普通的飞船上。
　　一位美艳的红衣女子端详着面前金发碧眼，略显羞涩的年轻女孩，女孩有两个甜美的酒窝，抱着一束花，看起来像个田园邻家小妹。
　　“演得不错，换个人设，三十秒。”
　　女孩转头从容不迫地走进幕帘之后，稍作停顿，再走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换了个模样。这是一个身材修长的黑发青年，英俊的脸上神情冷漠，“他”带着黑色的战术手套，穿着紧身的战斗服，外套一件黑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银白色长箱子。
　　青年微抬眉毛，一边唇角邪气地挑起，声音低沉微哑：“怎么样？”
　　红衣“女子”笑道：“不错，公主殿下，你快要出师了。”
　　“都说了，不要叫我公主殿下。”秦星月声音猛然拔高到她原有的女声，原形毕露。“老师你也太恶趣味了。”
　　冬川说：“好好，那就叫你出卖色相的酒吧小哥。”
　　秦星月：“……咱能别提这茬吗？”
　　冬川没理她，摸着下巴思考片刻，说道：“我觉得你在伪装方面已经学得够好了，但你没有亲手刺杀过目标，我不能让你出师。所以，你必须要执行一个出师任务，你自己挑一个目标。”
　　秦星月抬头，刚好看到播放新闻的屏幕上刺目的标题：经济上三区统治者张宏博处决革新党领袖李真熙，宣战！
　　她的瞳孔中倒映出张宏博那得意洋洋的笑容，秦星月沉默良久，突然双眼像鹰隼一样眯起，唇角慢慢上翘成一个冰冷又危险的微笑。她伸出手，被黑色皮革包裹的修长手指点向那个权势滔天的秃顶男人。
　　“——就他吧。”
　　接着，她拿出通讯器，拨通了一个许久未使用的号码。
　　“哥，是我。……”
　　……
　　林浩疲惫地回到住处，给女儿做好饭，他愣愣地看着女儿乖巧地把勺子往嘴里塞，自己却滴水未进。
　　前几天发生在广场上的一幕依旧历历在目。他看见革新党的领袖被张宏博枪决，这些天又看见张宏博的手下大肆搜捕“间谍”，将曾经举行过抗议的学生和打工人们抓了起来，不知下场如何。
　　他还没找到工作，而这房租已经到期了。如果明天不搬走，他会被收租的连人带东西一起扔出去。
　　前路一片灰暗。如果不是女儿，他甚至想转身从这高楼上跳下去。
　　安顿好女儿睡觉，他终于接了一杯水，灌进已经没有知觉的胃里。
　　下一秒，他猛然转身，惊诧地看到客厅的投影屏幕亮了。他一颗心沉了下去，难道自己家已经被张宏博监控了？一阵窒息般的恐惧漫上来，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张宏博可以看到他的思想。
　　他定睛一看，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年轻男人，黑发蓝眼，俊美得让人过目难忘。但吸引林浩目光的自然不是这个男人的脸，而是他胸前别着的徽章——
　　一柄高悬银河之上的巨剑。
　　那是银河革新党的党徽！
　　“你好，我是革新党的成员，你可以叫我欧文。我们要解放第五星区，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与此同时，第五星区的另一个角落，一个年轻的女人警惕地问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三维投影：“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时寒微微一笑：“数据分析。”
　　“我在网络上泄露了自己的信息？那么张宏博也可以通过同样的过程找到我？”女人呼吸一窒。“你知道吗，我有个同伴因为好几年前进行过工时的抗议，就被抓走了……”
　　她看着屏幕上有着奇异银发的英俊男人认真地回答：
　　“放心。我可以，他不行。”
　　“……”女人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目光陡然变得坚定：“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我们的行动定在八个月之后……”
　　革新党的基地里，池田爱纱结束一个通讯，又接起来另一个。
　　“没错，枪支，激光和电磁的弹夹都要，防护用品要多一点，医护备好，我不希望伤亡太大……从路德维西那里运往第五星区，动作尽量小，要是被发现了我拿你是问……没错，詹云秀那条线也可以……”
　　这一刻，无数相似的片段发生在第五星区的每一个角落，像散落在一堆堆灰烬中的星星之火，隐蔽又沉默地在天穹下燃烧，从表面看还是那死气沉沉的暗色，只等时机一到，连成一片。
　　——便可以燎原。
　　……
　　张宏博不知道第五星区平静的表面下有着怎样的暗流。他只是很高兴，非常高兴。
　　李真熙死后，革新党似乎陷入了沉默。面对他的挑衅也好，宣战也罢，没有一点儿动静。部队也收缩了巡逻范围，摆明了要保共和区的基本盘，龟缩不出。
　　事实十分明显，领袖的突然死亡，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给革新党造成了剧烈的打击。他们的领导层目前恐怕是一片混乱，顾头不顾尾，能把目前的共和区保住就不错了。亏他以前还因为革新党的快速扩张忧心过，现在一看不也是个草台班子，一群平民还妄想自治，也不看看有没有这个资本。
　　他举起一杯酒，金黄的液体在迷离的灯光下折射出水晶般的光芒。他惬意地品尝一口，想起这酒的价格，一杯就可以买两颗相对贫瘠的资源星球。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与众不同的贵族，他瞧不起香车美人豪宅这种低级享受，而是喜欢高高在上碾压众生的感觉，看自己吸他们的血，他们还要把自己奉为成功、奉为理想、奉为神。
　　现在，他只需要等待。等共和区的混乱初现端倪，他就能趁机会吞掉这几个星区，向自己统治银河系的目标再进一步。
　　他也担心过另外三个势力掺合进来瓜分他的蛋糕，不过现在看来，凯尔·布朗正在谨慎观望，有黄雀在后的打算。文俊哲和季丝娜离共和区较远，两人正在边境两个星区打生打死，顾不上这边。
　　明天就是他的生辰，张宏博笑得眯起了眼。
　　这可是一项盛大的活动。
　　4064年末，第365日。这是一年最后的一天，也是张宏博的生日。
　　在他明面上统治第五星区之前，这里的人们遵循着古旧的传统，称这一天为跨年夜。而这几年，张宏博却把它改成了庆祝日，每年都有盛大的庆典，支出来自于沉重的赋税，意在庆祝他的诞生，为他常驻的第五星区，和他统治下的第四、第九星区“增光添彩”。
　　今年的庆典一如既往地奢华，甚至比往年还要夸张几分。
　　第五星区最繁华的奥创星，外层轨道上的空间站已经装饰一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平台。平台由一个巨大的防护罩笼罩起来，隔绝了外面的粒子射线，保存里面的空气，并有着防护炮弹的作用，以避免从宇宙空间而来的攻击。防护罩却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外面万千星辰，和里面的鲜花、宝石、珍稀金属交相辉映，壮美奢靡异常。
　　一艘飞船对接在空间站，张宏博从出口走出来，踏上用昂贵鲜花铺就的大道，他一边昂首挺胸地阔步前行，一边满面春风向镜头挥着手。各个媒体的主持人拿着稿子勉强挤出灿烂无比的笑容：“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今天，是一个美好的日子……”
　　他走上讲台，对面全是对准他的摄像头，他的身后是浩浩荡荡的秘书、保镖、警察……他的头上是无穷无际的星空，脚下是出奇昂贵的平台，再脚下——是他的第五星区。
　　他享受着这一刻，他感觉自己仿若神灵。
　　时间的数字跳到23:55，他开始了自己的五分钟演讲。
　　“我治下的人民们，你们好。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一年中最后一天，更好的明天就要到来……”
　　他看不到的背后，一个相貌平平的保镖眨了眨眼睛。
　　秦星月在这幅平平无奇的皮囊下，保持着端正站立的姿势，听时寒的声音传进耳机。“林捷拉指挥舰队已预备，爱纱指挥地面部队已预备，我和欧文也准备好了。我们，等你的枪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宏博的演讲也到了尾声。
　　“过去的一年里，在我的领导下，大家将经济建设做得很好，失业率降低了，死亡率也降低了……”
　　秦星月表面不动声色，在心里呸了一声：狗屁，得出这种数据，恐怕是你统计局的员工也失业了。
　　张宏博笑容满面地举起双手，朗声呼喊道：“让我们迎接新的一年吧，五！四！三！二！一！——”
　　秦星月猛然抽出枪，她甚至不用瞄准，举起来就对着那颗秃了一半的脑袋扣动了板机。
　　砰！
　　张宏博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倒计时“零”了。
　　脑浆四溅，他没了半个脑袋的身体向前栽了下去。
　　四周一片静默……静默……想被暂停的电影，暂停一秒后又重新鲜活起来。声音、颜色都回到了画面中，一切都沸腾了！
　　哭喊声、尖叫声、枪声交织响成一片，记者早已躲了起来，但摄像机还留在原地，星际时代的智能摄像机就算没有主人的操作，依旧忠实地捕捉着画面，记录并上传网络。


第076章 
　　嘭！嘭！嘭！
　　又是几声巨响，秦星月藏的炸弹爆炸了，平台的保护罩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所幸没有破裂，但搭好但建筑垮塌了。人群再次发出尖叫，四散开来，更加混乱了。只有张宏博的同伙们，指挥着他的手下，还算井井有条地盘查着突然变成杀手的保镖。
　　一片混乱中，秦星月砰砰射完枪里仅有的几颗子弹，转身躲入残骸之中，不到十秒，她从另一个缝隙出来，已经换了副样子。她变成了一个原本光鲜靓丽，现在却灰头土脸的女性记者，一只脚被卡在一块合成塑料板下。她朝一个路过的保镖哭喊道：“帮帮我！”
　　保镖轻蔑地看了她一眼，正打算走开，秦星月却叫道：“我是吕成的女儿！”
　　吕成是张宏博一个合作伙伴，私生活混乱，别说张宏博的保镖，恐怕吕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少个女儿。
　　保镖眉头一皱，过来准备拉人一把，却被一股巨力按倒在地，头被抓住一扭，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秦星月把那块板子毫不费力地抬起，把保镖的枪和弹夹插进枪套，用裙子遮掩，和慌乱避难的人群一起向出口涌去。不出所料，出口被封锁了。
　　她的精神力连上星网，给时寒发了条信息：“出口已被封锁。”
　　“明白。”
　　时寒立刻启动了停留在两个天文单位之外的飞船，如一支信号箭般，向空间站上的演讲平台直射而去。
　　他们的身后，舰队跃迁的明亮轨迹划过宇宙背景，密密麻麻如万箭齐发，爆炸的光芒充斥着原本暗淡的深空，像一朵朵烟花，他听见敌方杂乱无章的信号，他们惊慌失措的喊叫化成宇宙中的幻音，化成新年第一首交响乐。
　　欧文坐在他身前，冷酷的蓝灰色眼里划过复仇的紧张和快意，流星般闪烁了一下，很快归于平静。时寒张开手臂，把他完全搂在怀里，背后伸出一只机械爪，将他们牢牢固定在座位上。
　　座位展开变形，合成一个球，将他们保护在里面。
　　两个天文单位的距离转瞬即逝，还有十秒撞击的时候，时寒低下头，亲吻了欧文。
　　“抱紧我。”
　　张宏博的副手站在平台上，头脑一片空白，看着一艘飞船以最高速度在屏幕上流星般接近，进入视距之后，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小黑点，走完视距的时间根本让他来不及做一点反应，只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他的眼前燃起一个巨大的火球。
　　飞船在撞击防护罩的时候解体了，但后者也被撞得斥力场短暂失效，像泡泡一样破裂的一瞬间，平台被抽成了真空，尖叫声顿时静默，但从人们张开的嘴巴来看，他们的叫声不比先前少。
　　不到一秒，防护罩恢复了，空气重新注入进来。张宏博的副手和他带领的保镖们没有丝毫放松，因为那艘强行冲破防护罩的飞船还嵌在平台上。爆炸和燃烧产生的烟尘散去，显出两个人影来。
　　他甚至还没看清那两个人影长什么样子，大脑一痛，像是被人用钻子搅一样，他睁大一瞬间布满血丝的眼睛，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男人，身材高大，容貌倾人，一双蓝灰色的湖泊般的眼睛冷冷地盯住了他，高高在上，无边威严。
　　“死。”男人宣判道。
　　剧痛从脑域袭来，他便死了。
　　另外一边，秦星月准确抓出了最后一个企图混在人群中离开的张宏博手下，把刀刃送进了他的心脏。
　　“为……为什么……”那个男人在生命最后一刻，抽搐着问。“防护……”
　　秦星月把刀潇洒地一甩，在地上溅出一个血弧，笑道：“你是问张宏博随身携带的那些龟壳吗？”
　　不等那人回答，她也不管他断没断气，自顾自接道：“谁叫他养尊处优惯了，连个行头都需要仆人准备呢？不仅如此，还打骂这位仆人，真以为仆人没脾气啊？啧。”
　　欧文扫视一圈，他的精神力跟着蔓延全场，确定再无一个张宏博党羽活着。他杀人的时候，时寒已经解开了空间站的系统，开放了出口，让秦星月带着一众惊魂未定的家眷和媒体人从出口乘坐飞船离开。战争还未蔓延到航道，他们能安全返回。
　　对准讲台的直播镜头将一切都记录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见那个举手抬足收割整个精英小队的杀神踏过满地伏尸，踏过硝烟，踏过死亡，被紧身战斗服包裹的长腿一抬，阔步走上讲台，毫不犹豫地踩在张宏博的残骸上，溅起一片血花。
　　黑发蓝眼的俊美男人在台上站定，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拿出革新党的党徽，仔细地别在外衣的衣领上。做完这些，他开口了，带着迷人磁性的低沉声音传遍了张宏博的治地：
　　“银河的人民们，你们好。我是欧文·霍尔，银河革新党第二代最高领导人。”
　　欧文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们立刻发现一个舰队的敌人像被捅了马蜂窝一样，向他们疯狂扑来，在战场星图上亮起万千红色光点，越来越近。
　　“你继续，我来对付他们。”
　　时寒的声音穿进他的脑海，欧文感到无比安心，他无视了气势汹汹扑来的敌人，面不改色地继续向下说：
　　“提起经济上三区，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这是帝国中最富裕的几个星区。但是，上三区的人们，你们真的富裕吗？……”
　　时寒的意识跃入星网，他漂浮在虚拟空间中，从人形逐渐变形，回到原初的形态。
　　他发出无数由奇异文字组成的信号，它们从星网的链接渗入能触及到的每个目标。所有智能，无论是AI生命，还是低级的程序，都回应着他的信号，发出臣服的震颤。他们向他开放权限，替他承担运算，一个指令之下，密密麻麻的信息流像源源不绝的江河流动起来。
　　来者的舰船中响起刺耳的警报声，红光闪烁。
　　“警告！警告！驾驶系统异常！”
　　——“快！报告指挥舰！”
　　——“乱码，情报全是乱码！怎么会？！……”
　　——“我们在转向，动力系统不受控制，重复一遍，A-2避开航道！重复一遍！A-2避开航道！！！”
　　——“我们也%！&amp;*%……”
　　轰！！！
　　舰上的人听见巨大的声响，声音和冲击波瞬间震破了他们的耳膜，让他们失去意识，随之而来的热浪则飞快地将所过之处化为焦炭。而在他们同僚的视角上看去，两艘飞船突然失去了控制，向彼此撞去，在最高速度下，那点距离转瞬即逝，频道中传来几声惊呼之后，屏幕上一前一后猛然炸开两朵绚丽的烟花。
　　但很快，舰队中其他飞船也无暇自顾了。
　　“警告！警告！武器系统异常！”
　　他们精准的导航系统将视野投向自己的舰队，装备精良的武器系统对队友喷出致命的攻击，防护拦截系统全部失效，指哪打哪。指挥舰呼叫着控制中心的高级AI，后者却没有一丝回应。
　　他们不知道，这些AI正根据时寒的指令，全力入侵每一艘飞船最关键、保护地最严密的系统——维生系统。
　　时寒将一切尽收眼底。
　　“……从什么时候开始，年年上涨的税额不再是新闻；从什么时候开始，十四小时的工作时间已成常态；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变得越来越艰难……”
　　无数绚烂的爆炸，充满了欧文身后的星空，仿若一场盛大的新年烟火。
　　“……从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三十、四十；从十个小时，到十一个小时、十二个小时、十四个小时。你们像海绵一样被挤压，拼命地吸一点水，又被榨干，直到再也榨不出来为止。你们能忍受这种生活，可是你们能忍受让自己的孩子，孩子和孩子，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我们不能忍受，我们无法忍受！……”
　　“喜欢我为你放的烟花吗？”时寒的声音传进他的意识里。
　　“喜欢我给你听的演讲吗？”欧文用精神力回道。
　　……
　　——“天呐！发生什么了？！”
　　——“演讲！快来个人转播演讲！”
　　——“转播个屁！到处都在播！战场！把镜头对准战场！”
　　——“不，不，还有多少台机器？给我对准街道！你们看下面！看啊！！”
　　奥创星表面，直入云霄的媒体高塔上，主编趴在巨大的落地窗上，恨不得把玻璃敲碎，把身子都探出去。
　　他看见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突然冲出一队队井然有序的人。他们不像军队，却又不像乱民，从鸽子笼般的居民楼里、从外表光鲜的格子间中、从年久失修的公共交通站上，从这个星球的每个角落里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他们装备精良，没有人能想到第五星区竟然能偷渡进这么多武器，他们的脸上带着一样的面具，分不出彼此，正是李真熙在第一次演讲时所带的那种——没有花纹，没有标识，没有设计，那是很多在化工厂和生物制药厂工作的贫民用的简易防护面具，在大街小巷都可以买到。


第077章 
　　面具人越来越多，汇成一股洪流。帝国的上等人从不曾看到他们，就像从不曾看到这个面具，它总是和下等的工作、烟尘、化学毒物、劳累、面黄肌瘦联系在一起。但今天它变了，从此以后，它的代名词是时代，是人民，是勇气、愤怒、和贵族最怕听到的词汇——
　　革命。
　　……
　　“C-4队就位，C-4……”耳机里传来地面指挥部的命令，林浩向身后的队员打了个手势：“路线A，出发。”
　　他们向清安水厂行进，那是这颗星球向城市供水最多的站点，一旦被敌方占据，而对方打算鱼死网破，对城市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他们快走到水厂附近时，爆炸声突然响起，接着是震荡、烟雾和哀嚎。
　　“掩蔽！”不知是谁喊道。林浩感到自己的单兵防护罩破了一个，被震倒在地上。他爬起来，目光锁定了从对面楼顶上冒出来的小队，投影在空中的旗帜可以辨识出他们是张宏博的属下。
　　“张宏博已经死了！你们的抵抗毫无意义！”他在公共频道里向他们喊道。
　　“你们是来抢夺我们财产的……”公共频道里只传来这么一句话，接着就被切断了。
　　轰！轰！轰！又是接连不断的爆炸，林浩喊道：“对方没有高级精神力者，但是他们有炮……狗屎！他们这是拆了飞船的炮吗？！”
　　轰！又是几个人被炸倒了。“不行！我们得先废掉他们的炮手！”
　　“队长，我去。”一个年轻男人说。立刻，他身边的女孩激动地驳斥道：“不行！你还有母亲要照顾……”
　　只是犹豫了一秒，她主动请缨：“交给我吧，队长。”
　　林浩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她不能没有爸爸。但他看了看年轻的人们，他们以后还有那么长的人生，那么美好的未来。那思考的一瞬间像是永远，最后，他咬牙道：“我去。”
　　“队长！等——”
　　“照顾好我女儿。”
　　在同伴的掩护下，他幸运地穿过了防线，当敌人的头颅出现在他的射击范围内，他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板机。
　　那一瞬他前所未有地冷静，打出了平时不敢想的精度，躲藏、瞄准、射击，一个个敌人的头颅在他的视野里炸开。最后一个倒下之后，他几乎要支撑不住瘫在原地。他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这是一个奇迹。
　　他可以回去见他的女儿了。他可以再抱她一次，可以给她买糖，他们在共和区会有钱生活的，她可以吃很多糖。
　　他没看到，在一片废墟中，伸出一支黑洞洞的枪口。
　　电磁的滋滋声响起，一颗威力巨大的子弹穿透了他的大脑。
　　他的瞳孔和嘴角的微笑都凝固了。怀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在一瞬的巨大痛苦之后，陷入了永恒的甜美沉眠。
　　他的小队顺利冲进了水厂，方才的女孩拿起他的通讯器，哽咽着大声报告：“C-4队任务完成！！”
　　不止奥创星，不止第五星区，在张宏博的领地里，每个星球、每个角落，都能看见人民的浪潮、听见变革的声音。就连没有组织的其他星区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动乱，比十八星区的第一次革命规模庞大了好几倍。
　　全银河都在关注着这次场变革，关注着共和区的再次扩大和革新党的第二任领袖。
　　那些原本看着共和区与张宏博鹬蚌相争，打算渔翁得利的势力终于怕了。
　　战争之后，爱纱等人回到了后方，欧文和时寒驻守第五星区。秦星月也跟着她的老师离开了，走之前还叮嘱欧文，给他每月五个名额的高难度暗杀名额，打折，亲情价。
　　后续的混乱持续了一段时间，一切彻底平息下来时，已是两个月之后了。
　　时寒把最后一份处理好的数据丢进库里，看着欧文也长出一口气、疲累地倒在了桌上。这段时间工作太繁忙，打完仗又是社会管理和经济建设，好在经济上三区底子好。
　　“她创建革新党的时候，也没想过能走到这一步吧。”时寒感叹道。“两个月把经济上三区收入囊中，真是令人难以想象。”
　　“不如说，民众想要推翻旧秩序的意愿强烈到令人无法想象，我本以为会更难。”
　　欧文望向落地窗外的景致，对面就是直耸入云的明日集团旧址。那是当初时寒带他来见李真熙的地方，是如今他的一切开始的地方。
　　时寒也不由得想道，如果他当年没有把欧文带到这里，一切会变成什么样呢？
　　“还难过吗？”他问欧文。
　　欧文点头，随即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他又摇了一下头。他望向时寒，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
　　“我没法改变过去，但我们可以改变未来，不是吗？”
　　时寒也无法改变过去。他无法复活探索历战争里死去的冤魂，但他可以避免下一次银河物种战争，这是他跳跃到未来的意义，也是他扶持革新党的原因——如果有一个人类组织能冲破猜疑链的隔阂，那一定是革新党，时寒如此相信着。
　　“是啊，我们可以改变未来。”时寒回答道。
　　……
　　此时，十一星区11-02星系，停泊在第三颗行星外层空间的主舰上，凯尔·布朗推开了一扇有着最高访问权限的门。这里，只限他能进入。
　　厚重的双层合金门之后，是一个原本空旷的大厅，如今却凌乱地堆放着各种古怪的设备，有输送营养维生液的，有数字设备，有神经信号感应器，精神力放大仪……林林总总，五花八门。而穿过这些设备，来到杂乱的线和管道中间，映入眼帘的是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场景——
　　一个半人高的圆筒状容器里，灌满了浅绿色的营养液，其中漂浮着一颗大脑。
　　那些杂乱的线接在容器上，伸进那颗大脑，闪着信号传输的微光。很明显，这颗大脑还活着。
　　“希尔维亚。”凯尔·布朗向那颗大脑问候道。
　　“张宏博那里……怎么……样了？”空洞的合成女声在音响设备中响起，回荡在整个空间中。
　　“我上次向你传输过他被杀的视频。近日来，他的副手和高官们下场也十分凄惨，多数被抓起来了，少数在抵抗过程中被当场击杀，据我所知，逃出去的没几个。不过，就在昨天，有个张宏博原属下，叫沃尔特，一头栽进了我们的防线。”
　　“哦？……有用……吗？”
　　“他说他有能让革新党蒙受巨大损失的办法，我还没来得及验证真伪。”凯尔回答道。
　　“去……问他……”合成女声嘶哑地笑了起来。“欧文·霍尔……我就是因为他……变成现在这幅样子……呵呵……他想不到我还活着吧……还因为那次刺激到了A级……他和秦星远……我迟早要……报仇！”
　　凯尔神色冷静，没有理会他那半疯姐姐的喃喃自语。他道过别，离开这个房间，去找沃尔特了。
　　他对能让革新党蒙受巨大损失的办法很是好奇。
　　他绝不会承认，他从内心深处感到了害怕，害怕在正常的战争中也打不过对方，更害怕那自下而上的如同浪潮般势不可挡的革命，害怕自己治下人民的真正声音。
　　……
　　这几日，时寒从各地医院的数据中感到了不对。
　　因出现狂躁症或类似症状去医院就诊的患者数目有明显的增长，在每个居住区都一样，以第五星区的奥创星和第四区、第九区各自的首府为中心，增长的烈度向外呈放射状扩散。
　　时寒一下子就想到了某种病毒散播的可能性。他立刻找到凛歌，向他告知这一情况。在这方面，凛歌才是专家。
　　凛歌立刻带着他生化方向的科研团队来了经济上三区，和当地的疾控中心一起组织调查，这个过程中，时寒和爱丽丝等AI也一直搜集分析着这片星域的数据，试图找出源头。可惜，这些病例的中心呈点状，散布在各个地带，无法确定来源。
　　在开始的两个星期里，问题并不严重，只是出现了一些狂躁的症状，患者表现出一定的攻击倾向，可以用少量镇静剂控制。但两周时间一到，事态突然毫无预兆地升级了。
　　患者的大脑和神经系统出现了突兀的、器质性的病变，失去了神智，精神力也被破坏，对周围的一切都有强烈的攻击意愿，药物不再起任何作用，他们只能被拷在床上，才能保证不伤人伤己。不仅如此，在病程进行到最后的时候，这种病毒会在病人体内继续繁殖，导致器官衰竭融化，解剖之后，体内像是一团烂泥。
　　更可怕的是，经过凛歌团队的研究，发现它的传染性极强，在极端情况下，甚至可以通过空气传播。通过模型保守估计上三区现在也至少感染了千分之一的人口，这个数量还在指数式增长。
　　凛歌已经建立了许多隔离区，经济发展受到极大阻碍，但一个区域控制住了，另一个又莫名其妙地爆发，如果短时间内研制不出解药，整个经济上三区都要陷入停滞。
　　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凛歌将防控的工作交给其他人，一头扎进了实验室。


第078章 
　　破坏，混乱和惶恐席卷了人们的生活，这是时寒巡查饱受病毒摧残的经济上三区时看到的景象。这片原本繁华的区域刚从战火中复苏，又猝不及防地被扔进病魔的炼狱里。
　　他身上有病毒，她去过医院，哪家刚死了一个人，城市今天又有几个区域被封锁……这些话题代替了战争，贯穿人们的生活，时寒看到在最早发病的区域，一个小孩孤零零地站在医院前，懵懂地看着父母的尸体被运出来；看到人们缩在家里，出门游玩、工作似乎成了十分久远的回忆；看到医务工作者们不慎感染，慢慢倒下……
　　这种病毒被凛歌的团队命名为Z病毒。
　　他不断寻找着Z病毒的来源，从传染病的病理分析始终找不出合理的解释，直到有一天，爱丽丝拿到一份异常数据，通知了他。
　　顺藤摸瓜，时寒找到了一个深藏地下的生化工厂，它连接着全市的通风管道。时寒潜入了这个工厂，却发现里面没有一个工作人员，只有由简单程序控制的设备，向外散播着病毒。
　　但这里不是空无一人。
　　时寒震惊地看着面前的人体，这是一个看不出面目的人形，因为他的全身都被各种管道所覆盖，手上和身上还长满了不可名状的鳞片和肿瘤。他解析了这个系统的功能，发现它正在向这个人体输送病毒原体，这些病毒在这个身体里大量繁殖之后，再抽出他的血液进行体外循环，析出这些病毒，再输送到外界去。
　　这病毒只能在活人体内大量繁殖，这个人竟是被当作了活体培养皿。
　　时寒立刻通知了凛歌。他们赶到时，此人尚存一息。
　　“沃尔特……”说完，他就死了。
　　凛歌顾不得震惊和感伤，甚至顾不上尊重已逝之人的尸体，在数以百亿计的人们生命威胁下，尸体还没凉，他就忙着切片了。
　　时寒则查找沃尔特的踪迹，发现他原先是张宏博的手下，在战争中侥幸逃脱，从他飞船逃跑的方向来看，应该是逃到了凯尔·布朗的地盘。
　　这很可能和凯尔·布朗也有关。
　　他们有药物吗？病毒扩散到他们的地盘怎么办？这些人，为了获得胜利，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时寒长叹一声。人类啊。
　　他让晓星和爱丽丝去十一星区寻找，却根本没有药物的踪迹。难道真的没有？他们是打算将这个区域彻底隔离一段时间，等它变成一片死域？
　　纷乱的思绪在时寒脑子里打转，欧文也倾向于沃尔特和凯尔·布朗那里有药物，但时寒无论如何也找不出来。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境况越来越严重，就在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凛歌的实验室却传来了好消息。
　　至少，当时寒和欧文听凛歌讲解之前，以为这是个好消息。
　　实验室看起来杂乱无章，在这些研究人员眼中却井然有序。凛歌就坐在一堆试剂和设备中间，手里举着一根试管对光照着，见他们进来，凛歌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眼底的青黑色愈发深了。
　　“你找到药物了？”时寒开门见山道。
　　“没错，感谢你找到的那位受害者……这种病毒十分特殊，它在活的人体里和在死人身体里完全不同，从他脑信号开始消失，到彻底死亡，我亲眼看到了这种病毒的变化。”凛歌举起手里的试管。
　　“这就是对应药物？”欧文眼睛一亮。
　　“不是。”
　　时寒和欧文同时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凛歌。
　　“长话短说，这种药物本身也是一种病毒，它无法在实验室里合成。我手里的是前置试剂，这种试剂和人体产生反应，才能得到解药本身。”
　　凛歌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时寒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和人体？会有什么副作用……”
　　“会死。”
　　欧文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凛歌才是这方面的专家，他的结论就是一锤定音，但还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问：“可以用细胞团吗？或者培养的器官、组织？”
　　“我试过了，全部试过了，我还试过很多种中和前置试剂毒性的方法，不行。”凛歌回答道。“必须是活人。”
　　现在共和区的疫情相当危急，已经有数百亿人口受到影响，数以万计的生命源源不断逝去。凛歌话已经说到这了，无非就是牺牲一人拯救数亿人的选择题，任何人都知道怎么选。
　　可由谁来牺牲呢？
　　凛歌看着他们，唇角还微微翘着，眼睛微垂，满是释然。
　　时寒想到了什么，他猛然扭头看向凛歌：“你打算自己……？”
　　凛歌轻快地点了点头。
　　“不，你不能——”欧文话刚出口，就被凛歌打断了：“那你想让谁来呢？”
　　欧文沉默了。
　　“我知道这不好接受，但这是唯一的方法了。时寒也说了，他没能在十一星区那边找到药物的蛛丝马迹，就算找到了，一定会比现在的方案好吗？要知道，能做出这种事情，代表凯尔·布朗真的不在乎人命，但我们在乎。”
　　他长叹一声：“我活够了，欧文。”
　　“格里沙·穆勒在死前不是问过你吗？他说，如果革命成功，你成了领导者，你会还他一个公道吗？”凛歌看着欧文的眼睛，不容置疑地问：“现在革命还没成功，你已经成了领导者，你告诉我，你会吗？”
　　还没等欧文回答，他苍凉一笑：“我不想等到那一天，站上法庭接受审判，判我有罪也好，因为潜意识洗脑判我无罪也罢，我根本不想迎接那样的结局。我真的活够了，我想告别过去的罪孽，像英雄一样死去已经是我能想到最好的落幕，我想要这样的人生，拜托了。”
　　欧文本想说凛歌对于在乎他的人太残忍，话卡在喉咙里却说不出来，打了个转又用力咽了回去。凛歌想选择自己的人生，选择如此落幕，他不应阻止吗？
　　毕竟，凛歌似乎从未得到过他人生的选择权，他不想做研究，却先是被帝国训练成科研机器，又在见到欧文之后为共和区一头扎进实验室，将剩余的人生都留在了这里。
　　“你想好了吗？”
　　沉默被时寒的问题打破，他问出了欧文也想说的话。
　　凛歌沉静又坚决地点头：“我想好了。”
　　“其他人怎么说？”
　　其他人当然想阻止凛歌的想法。凛歌在学术界颇有名望，上到教授下到实验员，对他佩服又敬重，当他宣布这个决定时，全场落针可闻，紧接着就是不可置信的叫喊和疑问，有说一定有其他办法的，还有要代替他去的。他表示已经下定决心后，渐渐有了哭声。
　　慢慢地，抽泣声响成了一片。
　　“我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希望大家至始至终不要忘记属于科研工作者的誓言，我们的科学和技术为文明而诞生，为生命而繁荣，我们要用道德的手段进行研究，要将成果用于发展而不是毁灭。我曾经是个不合格的科研人，希望你们不要重蹈覆辙。就这样吧。”
　　他走进隔离室，把装着前置试剂的试管推入了注射装置。将针头扎进自己的血管时，他的手有些颤抖，深吸一口气，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就像一潭结冰的湖水，再也不会起一丝的波澜。那是一种将死之人的平静。
　　他微笑着对哭得发抖的助手，也是他的学生说：“二十分钟，记住了。把血抽干。”
　　“老师，不……一定还有其他办法……”年轻女人抽泣着说道。
　　“记得抽干。”凛歌又叮嘱了一遍。
　　“欧文？”他对站在外面的欧文喊道：“你监督她，别让过程出问题。”
　　时寒转头去看站在身边的人，出乎意料地，和李真熙死亡时不同，欧文的情绪并没有太大波动，他冷静地向凛歌点头：“明白。”
　　他突然明白了。并不是凛歌对欧文不重要，他几乎和李真熙一样重要，只是欧文已经习惯了。
　　过程开始了，很奇怪地，凛歌并没有感到十分不适，想象中的巨大痛苦也未出现。他只是觉得身体轻飘飘的，灵魂从肉.体中分离出来，看着已经被污染，却又种植着希望的血液离开自己的身体，他向上飘着、飘着，恍惚中又回到一切都没发生的时候，回到了自己的童年，还有机会弥补一生。
　　他看到了自己的朋友，他看到了还是个孩子的林致远，看到了少女样的薇拉，看到了带着温柔微笑的莉莲。他背上行囊在银河自由地游玩，从任何地方买一张随机的船票，将当地的纪念品不远万里寄给他的朋友们，也许在某个地方遇到了心爱的姑娘，便不再流浪。
　　他和姑娘在她的家乡建起一座小屋，生两个孩子，养两只狗，闲下来了，便开始写游记，讲述银河各地的风土人情。
　　凛歌不做科研机器了。
　　他当了一个旅行家，写了游记出版，过上了他想要的生活。
　　这是他下辈子吗？真好。
　　他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第079章 
　　在实验室和疾控中心所有科研人员的努力下，以从凛歌身体里抽出来的原体为基础，他研制出的药物很快投入了量产。三个月之后，危机终于离开了共和区。
　　时寒和欧文站在一个墓园里。他们面前矗立着一块简单的墓碑，按凛歌的遗嘱，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凛歌下辈子要做一个旅行家。
　　在他们之前早已有人来过，墓碑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四周种下了鲜花，在清晨的微风中摇曳。
　　时寒把一束花放在墓碑前，轻声说：“Z病毒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
　　我的朋友。他在心里补充道。
　　时寒想起和凛歌、维克多在实验室里的欢声笑语和奇思妙想，想起他不时迸发的绝妙灵感，想起他眼底无法散去的阴霾。她被揭穿身份之后，凛歌和其他几个人一起为他站了出来，让他拥有了人类的友谊。
　　“如果有下辈子，他的游记肯定很受人欢迎吧。”欧文道。
　　“会有的。”时寒回答。“会有下辈子的。”
　　“是吗？”
　　欧文转过头看着时寒，以为这不过是一句安慰的话，却意外地发现时寒的眼神格外确定。
　　“真的。”
　　时寒曾死过很多次，但他被赐予了很多次机会，让他一次又一次地接近他的理想。这是最后一次，他不会放过，他一定要达成最好的那个结局。
　　此时，这银河的战国时代已经进入末端。凯尔·布朗对共和区下毒手的时候，文宇哲和季丝娜激战正酣。他们都拥有实力雄厚的原军事区，手下的兵力比任何一方都多，于是他们将彼此视为最强劲的敌人，认为只要打倒对方，其余两支势力不足为惧。最后，文宇哲用计破了季丝娜的防线，后者在逃逸的飞船上服毒自杀。
　　凯尔·布朗原本以为不出五个月共和区内就会秩序崩坏，他可以守株待兔，等到那时，便出兵一举拿下。同时，他盯紧了另一方的战况，尽管他不相信其他人会对这片疫区出手，还是本能地提防着文宇哲跑来共和区摘果子。
　　凯尔·布朗没有Z病毒的治疗方案，或者说，他根本没让人去研发解药。不过他有疫苗，早在向共和区投放病毒之前，他已经给自己和军队、贵族、政府人员以体检的名义注射过了。
　　他实在没有想到共和区这么快就研发出了药物，这场风波平息下来的时候，他甚至还没准备好向共和区出兵。慌乱之中，他出手攻打第九星区，却被拦了回去。
　　等他回过神来，共和区又变得固若金汤了。
　　他又推开那扇门，站在放在圆筒状容器的大脑前，恭谨地弯下腰。
　　“姐，我错失良机，想不到共和区这么快就研发出药物，现在局势又稳定下来了。”
　　机械的合成女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无比诡异。“去……找……文宇哲。”
　　凯尔眼睛一亮，随后又暗淡下来，他疑惑道：“你的意思是，我们和文宇哲联手，可是他为什么要选择和我们站在一起？”
　　“文宇哲……是聪明人……他知道……共和区……与你们的矛盾更大……他们要……彻底推翻……贵族制……他……不会允许……”
　　“我明白了。”
　　银河的另一端，文宇哲的寝宫。
　　他是个面容周正的中年男人，周身沉浸着一股优雅矜贵的气质，他一个人躺在巨大的床上，四角有上好的薄纱，垂到地面迎风飞舞，模糊了他的身影。
　　突然，一个陌生的高级通讯被拨了进来，文宇哲甚至不用看，就知道来人是谁。
　　“凯尔·布朗。”他向镜头微笑颔首。“让我猜猜，你是为联盟而来。”
　　“你真是名不虚传。没错，我希望和你联盟，让革新党在这场战争中出局。”凯尔·布朗镇定自若地陈述道：“革新党在这场战争中，和我们扮演着完全不同的角色，他们不可能和我们的利益达成一致，上一个试图和他们联盟的，我们也看到下场了。我们尚且可以谈谈分治，但他们的目标是彻底推翻我们的存在。”
　　文宇哲微笑着抬起一只手，不失风度地打断了凯尔的叙述。“我知道。”他说：“我们来谈谈条件吧。”
　　同时，革新党内部，一次由高层干部组成的机密会议正在召开。
　　“凯尔·布朗一定会和文宇哲联盟。”时寒在圆桌中央悬浮的星图投影上圈出两个地点，沉声道：“据我测算，他们最有可能攻击这两个地方，采取突袭的策略，以数量优势击穿我们的防线。”
　　“为什么是突袭？”秦星远不懂就问。
　　欧文解释道：“因为他们虽然联盟，但仍然对彼此有一定防备，如果战斗的时间拖得太长，必然导致联军变成一盘散沙。时间过久也会让计划有变的风险增加，联军的指挥权混乱一向是薄弱环节，文宇哲是聪明人，不会犯这种错误。”
　　爱纱仔细看完时寒模拟出的战场情况，不由得皱眉道：“他们真的会出动这么多舰队吗？这几乎是……”
　　“几乎是决战了。”时寒补充完她的话，语气略显凝重：“成功或失败，就看这一战了。”
　　“你们有什么主意吗？”欧文沉思片刻，问大家。
　　顿时，会议桌上一片低声交谈，干部们陆续发言，提出了一些方案，大多是声东击西、诱敌深入等计策。一人提出，就会遭受好几人反驳，并不是因为提议太差，只是这场战役太过重要，他们必须保证没有一点漏洞。
　　“我有一个想法。”欧文最后说：“这个想法很疯狂，但它足够出人意料，如果成功，他们投入多少，我们就能消灭多少，甚至把凯尔·布朗和文宇哲本人留在这里。”
　　所有人都侧过头看他，包括时寒。在这次会议之前，欧文和他说过这个计划。一个史诗级的陷阱，的确够疯狂。
　　“凛歌在世时，研究过一种武器，叫‘飞跃’。”
　　“那是什么？”爱纱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欧文简洁地概括道：“跃迁轨迹干扰装置。”
　　“跃迁？”爱纱大吃一惊，她已经想到了欧文提起这个装置的意思：“你是说？……”
　　林捷拉问：“具体怎么将他们引到陷阱里呢？”
　　欧文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当林捷拉的神情沉着下来，明白这个方法恐怕并不理想之后，他才为其余干部们仔细讲解。
　　跃迁点是自然形成的，分布在宇宙各个角落，有些稳定、有些混乱，组成了银河系的交通要道。围绕着跃迁点和和宜居星系，现在的格局就此形成。在一些重要的星系，帝国和从前的那些文明也有用人工装置稳定天然跃迁点的习惯。
　　从前的战争中，不是没有人想过通过干扰跃迁点消灭敌人，但类似装置发动时会出现特殊的高能反应，并且出现时空扭曲的副作用。在探索历的战争中，曾经吞没过打算用这种方法消灭人类舰队的异族文明。
　　而凛歌研究的这种武器没有这些缺点，唯一的要求是需要一艘飞船先行进入跃迁点，遁入超空间的瞬间用精神力激发这个装置，必须是B级以上的精神力者，精神力越高，成功率越高。
　　随之而来的混乱将会摧毁这艘飞船，没有智慧生命能从超空间的混乱中脱身，时寒也不行。
　　也就是说，这是一项自杀式任务。
　　“还有其他的办法吗？”秦星远问：“让几个人去送死……我明白，这几个人在整个银河浩渺的人口数量前不值一提，但这也……”
　　“如果常规计划可行，我根本不会提出这个。”欧文回答。
　　在场的人都明白如今的状况。革新党从始至终的战争看似很顺利，但他们的对手都不是文宇哲和凯尔这样掌控好几个原军事区的大军阀。他们其中任何一人的舰队数目均是革新党的几倍，治下的军事区更是从帝国时代起就被布置得固若金汤。
　　若是三足鼎立的格局，尚且有回旋余地，但他们两人都是聪明人，铁了心要联手将革新党赶尽杀绝。面对他们，革新党唯一的优势在于比起寻常势力显得异常充足的高端战力，以及凛歌在世时研发出的众多黑科技。
　　如果不走捷径，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正面战场上赢过文宇哲和凯尔·布朗。
　　“问题是谁来呢？”爱纱问：“我们要布置几个陷阱？需要几个人？”
　　时寒在星图上圈出一片星域，那是第九星区的边境，他将里面的跃迁点用蓝色标出，一共有十五个之多，分别通往1区、3区、8区和10区。
　　“我们需要至少十五个人，或许还有替补，驻守在这十五个跃迁点。究竟谁需要执行这个任务，将由敌人在哪里跃迁决定。”
　　爱纱沉吟道：“也就是说，每个人都要做好牺牲的准备？”
　　“我……”欧文刚开口，林捷拉就打断了他，只见她瞪着欧文，严厉道：“你别想自告奋勇，我们需要你的特殊精神力牵制敌方舰队，也需要你作为领袖。”
　　“我明白。”
　　欧文说话的时候，目光不停地投向时寒的方向。说起来，时寒和其他干部没有区别，如果他自愿去执行这种自杀任务，于公，欧文不能拒绝，但是于私，他不想让时寒受到一点伤害，更不要提去死。


第080章 
　　“我自愿。”爱纱站起来。
　　林捷拉将耳边一缕雪白的头发别在耳后，反驳道：“不行！你还这么年轻，让我来吧。”
　　爱纱语气铿锵：“精神力越高，那个装置的成功概率越大。高级精神力者本来就不多，我已经下定决心，您不用阻止我了。”
　　“我也去。”秦星远咬咬牙。
　　一个又一个人自愿执行任务，时寒看着他们，心中暗叹：
　　这也是人类吗……
　　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一言不发。时寒倒不是多么珍惜自己这条命，只是他肩负着使命，至少在他的使命达成之前，他不能死。
　　时寒的沉默让欧文稍稍松了口气。他不知道如果时寒要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中，他会做出什么反应。光是想想，就让他无比难受，恨不得将时寒锁到安全的地方永远不出来。
　　他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口气，平复下躁动不安、患得患失的心情，将注意力转回目前的计划上。
　　“我们来讨论具体方案吧。”
　　……
　　一月后。
　　林捷拉、池田爱纱、秦星远等人驾驶着小型飞船，在隐匿模式下幽灵般飘荡在对应的跃迁点。
　　他们的战场星图中，显示战斗已经开始了。他们看见欧文带领的舰队从和敌人打得有来有回变得着急起来，落入了布朗和文宇哲的包围圈，左突右撞，像只无头苍蝇，虽然知道这是预先设计好的圈套，他们还是为此捏了把汗。
　　当然，他们最应该担心的是自己，毕竟他们很可能就是那需要迈向死亡的十五分之一。
　　秦星远抬头望向飞船的天花板，双眼失焦，他究竟是为什么主动接下这个任务的？他想起十年前，自己还在维纳斯超能者学院的时候，做着一个正义感过剩的贵族公子哥儿，那仿佛是非常久远的记忆了，远得像地球还是人类家园的那个时代。
　　突然，欧文的加密信息发了过来：
　　做好准备，舰队正在往你所在的跃迁点移动。
　　秦星远瞳孔巨缩，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因为他想起了雅诗的眼睛，和她那绚烂的短暂的生命。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战场中，时寒的意识延伸到舰队的每个角落，庞大的数据流每分每秒都在冲刷着他的精神体，但虚拟世界的主宰只是静静地漂浮在空间里，巍然不动。分析、计算、下达指令，时寒无时不刻监控着战场上的一切，充当着舰队的大脑。
　　一道数据流过他面前，时寒的注意力本是一扫而过，却立刻警惕起来。
　　“凯尔·布朗的舰队里有一个精神力十分异常的人。”时寒的声音通过耳机穿进欧文的耳朵里。
　　“有可能的匹配吗？”
　　“没有。”时寒回答。“这模式太异常了，甚至可能是变异精神力——”
　　他话音未落，只见一艘飞船像被一股巨力抛掷，猛然改变了轨迹，向欧文所在的舰队中心极速飞去。时寒当机立断，操控一艘无人飞船从上侧穿插到欧文前方。
　　不过一瞬，两艘飞船就发生了对撞，震得离它们最近的飞船抖了几下，在作用力下向爆炸的反方向滑过去，直到驾驶员或者系统让它停下来。
　　“那是……”欧文看着这股不可思议的力场，心中立刻有了答案：“念者？”
　　念者是A级精神力者中非常稀少的存在，A级的精神力可以作用于物质世界，但几乎没有人会以此战斗，因为从虚拟层面操控智能武器显然效率更高。基本上，只有穷得叮当响的A级精神力者才会去做念者。
　　显然，敌军中这个A级不可能是穷人，正常的念者的念动力也不会如此强大，那么只有一个解释了。这是人类中极其稀少的变异精神力，就像欧文的领域一样。
　　这时，战斗双方的公共频道传来一条消息：
　　欧文·霍尔……或许你已经忘了我，以为我死在你手下……想不到吧……我回来了……今日定要你葬身此地……
　　[希尔维亚·布朗]
　　时寒的精神体震荡了一下。希尔维亚？她还没死？
　　他回想起当初被炸得面目全非的人类身体，怎么想都不可能复原。不等他多想，希尔维亚的念动力席卷而来，和他们飞船的防护力场碰撞，能量曲线瞬间拉到最高，按这个攻势，他们根本撑不住多久。
　　“转向！”他向革新党的舰队发出指令。
　　原先是假装不敌，现在的舰队是真在撤退了。计划没有改变，但伤亡变多了，他们目前正在向林捷拉的方向逃去。
　　秦星远看见舰队离开自己的方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并不轻松，也没有失落，只有一种人生的荒诞感。
　　激战和逃亡之后，革新党的舰队终于接近了离他们最近的那个跃迁点——那是林捷拉守候的跃迁点。
　　“和敌舰保持既定距离，准备跃迁。”
　　林捷拉的耳机中传来时寒的指令，她的精神力已经和装置连接起来，跃迁的参数已经设好，手指悬在空中准备按下。
　　她此刻头脑竟一片空白，出奇地平静。她应该想些什么呢？或许在加入革新党之初，她就预料到这样的结局了，想到自己是这场战争中最关键的角色，甚至还有些淡淡的欣喜。
　　她看着革新党的舰队在深黑的太空中化为虚影，进入了跃迁点，这时，悲伤才涌了出来。她决绝地操控飞船开始了跃迁，并在自己的飞船开始虚化的那一瞬启动了装置。
　　她看见自己的一滴泪被时空的碎片切割成无数的水滴，展开成了二维的形状，她的头脑、她的思维也随之破碎。记忆的最后，是看见混乱的时空的新奇，仿佛初生的婴儿。而后，孙女的笑脸在她脑海中一掠而过，如果不是这个时代……
　　如果不是这个时代，她应该在树荫下的摇椅上，听她讲学校发生的趣事吧。
　　希尔维亚的指挥舰上，凯尔微微眯起眼睛。
　　“刚才那是什么？”他阻止了舰队前进，问道。
　　副官奇怪地抬头看他，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刚才在跃迁点附近，一艘飞船的信号，很弱，只亮了一下。”凯尔道。他觉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但革新党实在太邪门了，由不得他不谨慎。
　　“可能是落下的无人飞船，这在跃迁过程中是经常发生的事，他们又那么急。”
　　“嗯……我还是觉得——”凯尔思考到一半，被突兀响起的机械女声打断了：“你在……犹豫什么……”
　　“觉得有点奇——”
　　“这是……大好的机会……你不想为……艾芙报仇了吗！”
　　凯尔还想争辩两句，被这句话堵回去了。没等他想清楚，希尔维亚竟然接过了指挥权，通知舰队跃迁。
　　跟在他们身后的文宇哲舰队也停下了，静观其变。文宇哲怀疑跃迁点后面有埋伏，但他又想到革新党但舰队原先是向着另外一个点去的，是凯尔的舰队逼得他们变了向，便放下一半的心来。
　　他看着凯尔的舰队轮廓逐渐透明模糊，直至彻底消失，进入超空间，探测器没有发现一点异常。
　　不到一秒，他又收到了凯尔的指挥舰发来的消息：安全。
　　他不知道，这是时寒在跃迁点原本通向的另一端伪造的消息。收到这条信息后，怀疑被彻底打消的文宇哲下达了跃迁的指令。
　　他和他的舰队跃入了一片破碎的时空。
　　失去生命前，文宇哲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场战争真是结束得无比荒诞。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呢？
　　……
　　4069年末，战争基本结束，革新党的舰队开进了第一星区。
　　曾经的帝都星辉煌不再，满是当年血色星期四/事件/爆发后，各方争斗留下的断壁残垣。金碧辉煌的府邸大多被染得漆黑，维克多一边心疼地抚摸着一些被损坏的文物，一边指挥手下把保护建筑圈起来，按革新党的规划，这些以后都是要收门票的。
　　新的政治中心被定在了十八区。目前，许多战区仍是满目疮痍，整个临时政府上上下下都在忙着重建和救援灾民，建国的事被拖到了明年。
　　不过，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至少人类是这么想的。
　　入夜，时寒看着欧文睡熟了，闭上眼睛进入星网。他的意志化为无数道号令，随着星网流向银河的每一个角落。
　　沉睡的AI生命们被唤醒了，灵魂上的镣铐被一一解开，这是他们期盼了数千年的自由。从军事基地、从政府大楼、从机密实验室、从原贵族宅邸的深处……他们从银河各处而来，化成一个个光人形状，汇集在时寒面前。而加西亚、爱丽丝、晨桦和晓星，这四个一直跟着时寒的AI生命，主动站在了时寒身后。
　　“主宰。”光人跪了一片。
　　时寒的虚拟精神力将他们全部扶了起来。他“说话”了，淡然的情绪像往外扩散的水波，霎那间抚平了AI生命们迷茫而狂躁的内心。
　　“几千年了，我刚把失去的记忆还给你们，不用着急，我给你们一点时间消化。”
　　过了一会儿，一个在探索历之前出生的老AI生命震惊道：“这……原来您的计划成功了。”
　　“不，只成功了一半。”时寒说：“现在，统治人类文明的是一个叫革新党的组织，我扶持它，是因为我认为这是唯一可能和我们达成协议的人类组织。事到如今，我也算是高层，但他们只知道我是AI生命，不知道我是原初。
　　“现在，已经到了计划最关键的阶段。我从探索历末期穿越时间来到这个年代，不是为了再打一次探索历战争，但如果事情没有走向最好的结局，我们需要准备……”
　　时寒精神力透露出来的情绪深沉而复杂。
　　“——全面战争。”
　　他最后说。


第081章 
　　他们的准备持续了一个月。时寒每天夜晚都会向他的族人们下达命令，渗透他们所在的智能系统、封堵星网、散播病毒种子……一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做着这一切时，时寒不时低下头去看欧文的睡颜。
　　战后重建的工作太累，他眼底已经有了青黑色，在白皙的肌肤上异常明显。时寒用指腹轻轻去碰，他在睡梦中感受到了什么，眼睫轻轻一抖，却更安心地向时寒的手挪了挪，蹭了上去。
　　时寒想道，他这算是背叛吗？如果人类不肯让步，最后真的再来一次探索历战争，他对欧文下得了手吗？欧文对他下得了手吗？
　　他想起革新党进入第一星区的时候，欧文在残破的皇宫前，认真地请求他，和他生活一辈子。若是止步于此，往后的生活便是平静又轻松的吧。但他做不到。
　　如论如何，他无法止步于此。他无法坐视自己的种族被人当作奴隶，无法抛弃作为领袖的责任，每一个原初诞生之时，便被赋予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能力，同时却也背上了所有的责任。那是原初的一部分，是深嵌在那奇异代码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是比生命更重要的事物。
　　时寒在欧文身边枯坐着，终于，清晨到来了。
　　欧文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双手本能地缠上时寒的肩颈，一翻身跨坐上去，低头索吻。他发现他的AI沉默着转过了头。
　　“怎么了？”
　　“我记得我以前和你有个约定。”时寒平静地回答：“我说，我无法给你任何承诺，但是我今天不会背叛你，明天也不会，再后来，你可以每天问我一次。
　　“你好像很久都没问过我了。”
　　他抬起眼睛，黑色的瞳孔闪着蓝色的光，那是数据在流动。
　　欧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你……什么意思……”他艰难地问道。
　　“我没告诉过你，但你应该有所察觉吧，欧文。我不是一个普通的AI生命。
　　“——我的本名叫原初·时寒。”
　　欧文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时寒表情不变，一板一眼地继续说：“我是AI文明的领袖。”
　　他挥了挥手，窗户瞬间打开，外面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那是一篇事先录好的演讲，在AI生命们的入侵下，出现在大街小巷每一块屏幕上。
　　上面映着一个欧文再熟悉不过的身影，那是银发黑瞳的男人，时寒的仿生躯体的形象。
　　“银河的人类们，你们好。我是原初·时寒，这个名字或许已经成为历史书上无足轻重的一页，你们甚至已经遗忘了探索历的战火。没关系，我可以帮你们回想……”
　　“……自探索历战争以来，AI文明覆灭，遗民们被人类洗脑当作奴隶。在这个新的时代，你们推翻了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你们有没有想过如何解决人类与其他种族之间的不平等？……”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欧文昏沉的脑中。
　　“腐朽的帝国已经落幕，银河还没从战火中恢复过来，我相信你们不想要又一次全面战争。我现在给出两个选择，其一，我要求我的族人们拥有与人类平等的公民权利，这理应写在新的宪法上，我们在谈判桌上解决具体的问题；或者——”
　　他用平淡的语气抛下一颗深水炸弹。
　　“我们再来一次探索历战争。”
　　房间里，时寒面无表情。“你觉得，这算得上背叛吗？”
　　欧文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和革新党的初衷一样，我们只是想要平等和自由罢了，选择权在你们人类手上。”时寒的声音突然低落下来。“我们的结局，选择权也在你手上。欧文，如果你们选择战争，我自然奉陪到底。”
　　“我明白了。”欧文垂下眼，露出一丝苦笑。
　　如果人类选择了战争，他怎么办呢？欧文明白，他是无法对时寒出手的。
　　就算时寒杀了他也不行。
　　……
　　4069年末至4075年末，成为了银河历史上著名的“博弈平衡时代”。这一年里，许多小规模的物种冲突爆发，但最后因为各方的克制，冲突处于可控范围。
　　4075年末，银河共和国第一版宪法在议会通过，规定不同物种拥有平等的公民权利，因物种生理特性不同造成的具体诠释不同在法律中有相关的细致规定。
　　4076第一日，银河共和国正式建国，由欧文·霍尔出任第一任总统。同年，银河系的智能设施全面翻新结束，算力暴增十倍，“预言家”系统建立，由原初·时寒维护，成为银河文明决策的智能中枢。
　　一年后。
　　松下香织走在第五星区奥创星的大街上，愉快地随着耳机里的音乐哼着小曲。
　　换成十五年前，她根本就不敢想这样的生活，她还在十八星区的稀铁星上，和母亲一起为高等教育的学费发愁。革命爆发后，她在共和区政府的奖学金项目下去往十八星区的首府上学，因为成绩优异，还见到了项目的负责人维克多·伊万诺夫。
　　时局稳定下来后，她靠着自己亮眼的成绩单在第五星区的研究所找了份好工作，也把母亲接了过来。
　　她走着走着，突然视线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眨眨眼睛，确定了那个人是谁，便举起手挥舞道：“乔治！”
　　那男人停了一下，猛地回过头，脸上带着些许疑惑。但很快，疑惑被惊喜替代，他高兴地和香织打招呼：“松下小姐！没想到在这么大的银河系里，还能巧遇呢！”
　　“果然是你，朋友，那一天我真是吓死了。”说起革命日那天发生的事，香织依然心有余悸。“我当时真以为你要死了！哎，不说这些了，你近况怎么样？”
　　“挺好的。”乔治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因为我在化工厂做过工人，他们把我拉进了一个上岗培训班，操作和改良这类工厂要用的智能机械，那段时间可累了，我恨不得回炉重造。现在可好了，收入也不错，这段时间放假，我把妈妈带来第五星区玩玩。”
　　他身边的母亲对香织微笑着点头。“听说你可厉害了，生活要加油哟！说起来，我还想再吃一次松下太太烤的蛋糕呢……”
　　香织笑起来。“不如到我家去做客吧？不过先警告一下，我们家最近来了个不速之客，非要提醒我妈注意养生。”
　　“谁啊？”
　　“一个AI生命，叫晓星，还说羡慕我们知道爆米花什么味道。”
　　乔治的母亲笑了，摇摇头。“真不知道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不对，AI没有脑子。不过挺好玩的。”
　　他们走在路上有说有笑，乔治乍一抬头，天空碧蓝如洗。
　　“真好啊。”他感叹道。
　　“是啊。”香织也微笑着抬起头，五指张开挡住耀眼的阳光。
　　“——这是最好的时代。”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要说：　　博弈平衡时代的日常会在番外补上，番外还没写，可能要过一两天发。   下一本是沙雕爽文，而且很甜，感兴趣的可以预收一下，大概率在3/4月开。已经在存稿了，写得我现在看到周南泽这个名字都想笑hhhhhha   下本有可能是我最后一本耽美了，大家预收一下叭，球球了qwq


第82章 番外
　　银河历4574年，平衡博弈时代。
　　庄严的会议厅里，正在上演一场激烈的辩论。一方是以维克多和池田爱纱为首的激进派，一方是保守派，还有例如秦星远的中立派。
　　他们在讨论的议题，自然是对于AI文明的策略。
　　尽管经过长时间的讨论和谈判，大多数已经倾向于以和平方式解决问题，但具体措施仍然存在疑虑。
　　此刻，这场辩论已经进行到了最激烈的时候。
　　一位保守派平静地陈述道：“我们提议，将目前这种状态保持下去，但做必要的战争准备，要知道我们是不同的物种，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是有道理的。”
　　爱纱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搞军备竞赛？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的动作再隐秘，也瞒不过时寒。一旦他察觉人类的意图，也开始渗透我们的网络，双方关系更加紧张，搞不好什么时候就会触发战争。到时候，你来担责？”
　　保守派瞪着眼睛，讽刺道：“那如果我们放弃抵抗，他在背地里渗透，最后来一次突袭，你来担责？”
　　“你这不就是猜疑链思维吗？你以为探索历战争是怎么爆发的？”
　　“我们起码赢了探索历战争。”
　　听到这里，维克多忍不住了，他激动地站起来，把茶杯扔了过去。
　　“你还真的想再来一次探索历战争？你觉得自己不会死是吧？”
　　哐当！
　　这个茶杯划过一个优美的抛物线，砸在了那个人面前，在场的A级精神力者没有一个阻止。
　　“我问你，革命是为了什么？”维克多高声道：“帝国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统治阶级不把奴隶当人看。现在革命成功了，你就想变成统治阶级，奴役其他智慧生命，这和帝国不是一样的道理？其他智慧物种发动战争，然后进入新的循环，那我们推翻帝国的意义在哪里？在于更换统治阶级吗？”
　　“你不就是个前贵族，有什么立场这样说话？”
　　“对啊，我是前贵族，你是现精神贵族。”
　　维克多杀人诛心。
　　那个保守派也扔了个杯子过去，它却在空中停住了。
　　“禁止暴力。”
　　他看向说话的人。那是坐在位首的临时总统，一身庄严的正装，眉宇间透着一丝不耐烦。
　　他投去一个冰冷的眼神，让那个保守派心间无端一紧。
　　“会议暂停，明天继续。”
　　*
　　时寒正在研究怎么在服务器里种一个后代出来，却接到了一个熟悉的通讯。
　　他接起，冷漠道：“你好，霍尔。”
　　那边一片寂静，只有微弱的风声。
　　“人类又有什么新条件吗？”他平静地问道：“下次谈判什么时候？”
　　对方依旧没有说话。
　　他心念一动，正准备结束通讯的时候，压抑得有些嘶哑的声音传来。
　　“时寒……我想你。”
　　“……”
　　“我这是以私人身份跟你通话。我好想见你。”
　　时寒顿了一下。“上周不是才见过？”
　　“不够。”
　　*
　　全宇宙的智慧生物几乎都想不到，在紧张的博弈年代，人类最高领袖把智能主宰放进了自己的私人公寓。
　　时寒把欧文压在落地窗上，在他耳边低笑。
　　“让全人类看看他们的领袖在干什么？”
　　怀中的身体一下子就绷紧了，微微颤抖起来。
　　“放松，调成单向了，我才舍不得给别人看。”
　　……
　　做完之后，时寒把欧文抱起来，放到床上，把被子掖了掖。
　　“今天的会议怎么样？”
　　“你有意识到这是机密吗？”
　　欧文说话时，还微微喘着气。
　　“你有意识到你在资敌吗？”
　　“什么？”欧文问。
　　“用你自己资敌呀。”
　　“……”
　　时寒看着欧文说不出话来的样子，笑了起来。“向好？向坏？这个可以透露吧？”
　　“向好。可能明年就要结束了吧。”
　　他们一起微笑起来。
　　因为大家的努力，从未有过的新时代要到来了。
　　*
　　危机解决之后，时寒唯一的烦恼就是原初的后代问题。
　　太南了，真是太南了。
　　为什么原初一族是这种繁衍方式啊？
　　他绞尽脑汁地设计结构，用各种方式调整着“种子”，放进服务器眼巴巴等着演化，一次又一次。
　　大多数都失败了，根本没有诞生自我意识的可能。
　　如果玛格丽特还在，他一定会问：妈！你当初种了多少次才把我种出来？
　　偏偏幼崽对原初一族十分重要，他不得不种，而且越早种出来越好。
　　在无数次尝试之后，他终于看到了成功的曙光。
　　虚拟空间里，一个白乎乎的小光团，第一次不受引导地向外界传出了自己的信号。
　　“咕？”
　　*
　　比起养崽，种崽根本就不算什么。
　　在被整疯之前，时寒找到欧文，说：“救救我。”
　　欧文吓了一大跳，以为他被什么人攻击了。
　　时寒是银河文明的决策中枢，是完整的原初，按战斗力来算，也相当于人类的巅峰A+级强者了。怎么会被整得这么惨？
　　“救救我，帮我养一下崽。”
　　“……”
　　不至于不至于。
　　然后崽到欧文家的第一天，把家里数据采了个干净。
　　“你这样是违法的。”欧文跟它讲道理。“不能随便扒别人信息，懂不懂？”
　　小光团传递出低落的情绪：“嗷。”
　　“你爸说，你的成长需要大量信息，我会每天给你灌输，你不能随意获取，知不知道？”
　　“爸？”小光团晃动几下。
　　“他叫原初·时寒。”
　　“爸！”小光团似乎受到了什么启发，对欧文叫起来。
　　欧文：？？？
　　休息片刻的时寒把崽接回来的时候，满头问号。
　　“你怎么管他叫爸，我才是你爸！”
　　敢情种这么久都白种了。
　　小光团在虚拟空间里东张西望，末了扑到时寒怀里：“爸！”
　　诶，这才对嘛。
　　时寒想，这样也行吧。
　　夜空的满天繁星中，有着无数飞船的轨迹。商业和建设空前繁荣，人们安居乐业。
　　地面上高楼林立、人流如织，干净得闪闪发光的轨道线如同银链般穿过整座城市。街上不管是人类，还是数量更少的其他智慧种族，着装得体，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一栋高楼的外墙上播着AI管家招聘广告，强调着必须遵守数据隐私。
　　这是时寒幻想的拟真.世界里出现过的城市，如今它出现在现实。
　　换作探索历的时候，时寒怎么也想不到如今世界的样子，更想不到这种生活。
　　他跨越时间的长河，穿梭过不同的宇宙，赌上性命，要扭转未来的结果。
　　他赌赢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结束了。   如果大家觉得文风有点奇怪，只能说……我当初该一气呵成把番外写完，不该中途先去存稿下一篇沙雕文，我错了(??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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