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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长命百岁
　　作者：最白
　　文案：
　　自古以来，将军都是个危险职业，打仗的时候危险，打输了会死，打赢了会被君王忌惮，文臣弹劾，侥幸逃过去的话晚年也会死的很惨。
　　但这个将军，他特别能活！
　　打仗的时候绝对不冲在前面，死守城门，请求支援，绝对优势且天时地利的情况下才会出兵。
　　最擅长的就是死守和逃跑。
　　活到战争结束后，第一件事就是告老还乡，解甲归田！
　　别人背后刻着精忠报国，他的剑上写着长命百岁。
　　变态且控制欲强皇上攻X没有人比我更能活的将军受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霍屹 ┃ 配角：周镇偊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第一天上班，就准备退休
　　立意：在苦难中前行，在风雨中盛开，保山河无恙，吾辈当自强


第一章 西河边郡
　　呼衍且车走进帐篷的时候，秋季的寒风跟着他钻进来，昏暗的烛火微微摇晃，让呼衍且车的影子也微微颤动了一下。
　　当他放下帐篷，便隔绝了外面的黑夜与寒冷，他闻到帐篷内萦绕的酒味，军臣岚正在饮酒，那不是草原上的烈酒，而是来自中原香甜的米酒。
　　军臣岚见呼衍且车进来，朝他点了点头，示意过来，说：“来尝尝这长安的米酒吧。”
　　呼衍且车将短刀放在案上，毫不客气地饮下一碗米酒，他摇了摇头：“太甜了，这酒一点味道都没有。”
　　军臣岚大笑一声：“但颛渠阏氏很喜欢！”
　　军臣岚是当今匈奴军臣单于的幼子，他生的高大威猛，头上戴着厚厚的帽子，双耳下垂，身上裹着灰褐色裘皮，毛领遮住了他的半张脸，腰间佩戴着一把凶悍的短刀。当军臣岚提到颛渠阏氏，他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手中酒盘丢在木案上，他的目光朝遥远的东方望过去，说：“迟早有一天，我会带领十万大胡好男儿兵临长安之下，把所有米酒绸缎都送给她……”
　　呼衍且车笑了笑，军臣岚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他们从北洛高原而来，融合了众多游牧部落，最终成为了这一支草原上最强大，幅员最辽阔的游牧部落。
　　他们被大越国称作匈奴，每年秋冬之际，当草原上资源匮乏，他们便冲进平静祥和的大越国中，嚣张肆意地劫掠粮食和女人。
　　·
　　就在十年前，匈奴如今的军臣单于击败周围的其他部落，整个草原和大漠都属于匈奴军臣王朝。而这十年来，大越国年年向匈奴进贡。军臣岚出生于这样的环境，从小就将东方那富饶美丽的大越国当做自己的囊中之物。
　　他斗志昂扬，如今才刚刚十八岁，却是从小在马背上拉弓射箭长大的，他已经杀过很多越人，那些拿着厚重盾牌，反应迟钝的军队在他眼里不堪一击。
　　呼衍且车今年四十多岁了，他是军臣单于身边的近臣，为人稳重自持，非常受单于信任，因此把他安排在幼子军臣岚身边。
　　呼衍且车放下酒：“刚刚从线人那边得到消息，大越国圣上重病已久，撑不过今年冬天。”
　　军臣岚抬起腿，笑着说：“说不定秋天就要死了。”
　　呼衍且车不置可否，接着说道：“大越国有七个皇子，太子早年被废，剩下几个近年来争夺皇位，打得不可开交。不过听线人说，皇上好像中意最小的七皇子，周镇偊。”
　　他心想，那七皇子比军臣岚还小了一岁，只是之前并没有听过太多关于周镇偊的消息，其他那几个皇子却是远近闻名的草包，不成大器。
　　不过那样软弱的大越天子，想必也生不出什么厉害的儿子。
　　“这是天佑我大胡！”军臣岚说：“七皇子年龄最小，皇位必然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大越国局势混乱，咱们便长驱直入，直逼长安门下。”
　　他双眼放出光芒，激动地说：“这个秋天，我就带领军队从河西边郡打进去，让大胡好汉们在长安过冬天！”
　　呼衍且车当然不会去当那个泼冷水的人，因此他微笑地看着军臣岚。
　　大越虽然羸弱，但几十年过去了，大胡仍然无法占领大越任何一座边城……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明日便可以出兵。”军臣岚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对了，河西边郡的郡守是谁？”
　　呼衍且车沉思片刻，缓缓吐出两个字：
　　——“霍屹。”
　　霍屹从冰凉的木塌上猛地坐起来，狠狠吸了一口冷空气，心脏剧烈跳动，胸口犹自滚烫着，仿佛梦里的火一直烧到他的身上。
　　他在秋末的霜寒中坐了一会，才想起来自己是谁，这是哪里。
　　他看着眼前的书案和堆满的案牍，最近边郡内破了一起大案子，牵涉甚广。再加上最近长安局势混乱，各种消息真假混杂，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他身为西河边郡郡守，不得不谨慎处理这些事务。昨天晚上忙到丑时，他才实在撑不住，就地倒下睡了一会。
　　郡守是一郡最高长官，负责治民、进贤、决讼、检奸，边防，还可以自行任免掾史，权力大，事也多。对霍屹来说，他每天都要应对西河边郡内的所有事务，还要注意长安那边的动静，时常应付其他分郡的同僚。最重要的是，河西边郡位于大越帝国最西边，与匈奴作战的最前线，他必须用尽全力，将匈奴挡在河西边郡外。
　　霍屹给自己穿上黑色的衣袍，外面的霍小满听到动静，推开门走进来，眨巴着眼睛问：“家主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天还没亮呢。”
　　何止天还没亮，他其实刚刚躺下一个多时辰罢了，然而霍屹惊醒之后已经睡不着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揉了揉眉心。
　　霍小满点起烛火，柔和的光芒顷刻间照亮了整间房屋。霍屹眯了眯眼睛，一眼就看到了堆在桌子上那些繁复的公文，再次感到头疼欲裂。
　　不行了，再这样下去会累死在书房的。
　　这种在书房里和衣而睡的日子已经持续整整半个月了，霍屹一眼都不想再看见那些公事文书。他挥了挥手，霍小满机灵地走上来，服侍他洗漱之后，问：“家主想吃点东西吗？”
　　“去弄点。”霍屹说：“我出去看看。”
　　霍小满心想外面现在乌漆嘛黑的，什么都看不清，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他是得了家主赐名的近侍，也是霍屹打仗作战时的左右手，从小跟在霍屹身边，知道家主做事有自己的理由，因此给霍屹戴上一件带毛领的披风，便去厨房准备了。
　　霍屹推开门，冷风忽地吹过来，西河边郡向来干燥阴冷，此时天气越来越冷，呼吸间黄沙扑鼻，又冷又干。远方谷罗山的轮廓隐藏在黑暗之中，天空上有几颗闪烁的星星。霍屹总算清醒过来，他盯着西河边郡外的茫茫黄沙，心里没来由的紧张起来。
　　到了秋冬之际，草原上资源匮乏的时候，匈奴几乎天天骑着马，拿着弓箭和长刀来西河边郡做客。霍屹算了算，差不多是要和他们见面的时候了。
　　今年的秋天格外地冷。
　　因为心里的不安，霍屹快步走到马厩那里，马厩里有三匹马，但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中间那只高大漂亮的成年乌孙马。它四蹄血红，体型高大，黑色毛发华丽在黑暗中流淌着奇异的光泽。
　　这马是霍屹的父亲送给他的，被霍屹命名为红烟。
　　红烟四蹄血红，清秀颈长，前胸稍窄，后肢如刀。它跑起来的时候，黑色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在空中飞跃，唯独四蹄留下红痕，像在空中稍纵即逝的烟雾。
　　红烟见了他，把头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脸。霍屹给红烟喂了马草。他本来想骑马去几处烽燧问一问防守情况，但此时天还没亮，思忖之后，他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定自己去看一看。
　　西河边郡外的城墙高十仞，西河边郡多为黄沙，难以修筑城墙，他们便在其中夹杂红柳、芨芨草等植物。此时城墙边还有许多散落的夯土，霍屹一直准备重修城墙，为此多次调整西河边郡内的税收和财务情况，并且一遍又一遍地向长安打报告要钱。戍卒不操练的时候，基本就是做一些种田，运货，修筑城墙的杂务……只要城墙修好了，再配备严密的警戒防卫系统，他的工作就能轻松很多。
　　远处的烽燧没有任何问题，城墙上的士兵们也勤勤恳恳地在值班。霍屹过去的时候，士兵们恭敬地向他行礼。
　　霍屹叫来守城的校尉，问了最近的情况。这一个月来，他忙于边郡内的事务和应对长安那边的消息，一直没有来城墙上看过。
　　校尉姓张，对霍屹的行事作风也颇为了解，并不奇怪他半夜出现在城墙上。张校尉事无巨细地把这个月以来的情况进行报告，按理来说，这个季节，匈奴早已经入侵过好几轮了，但今天秋天，他们还没见到那群肆无忌惮的马上强盗。
　　这并不是个好消息。
　　霍屹的眉心跳起来，他低声吩咐从现在起加强防卫，派出更多的哨兵侦察敌情，小心看守烽燧，并且加强对于士兵射箭骑马的训练。
　　如果有任何风吹草动，所有人必须立刻退入营垒固守！
　　张校尉：“……”
　　他就知道是这样，霍屹当这个郡守已经八年了，张校尉原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卒，后来因为作战勇猛，性格沉稳，被霍屹一步一步提拔到校尉这个位置。
　　但在那之后，他就很少再有作战的机会了！
　　因为只要是匈奴进攻，霍屹便会立刻命令收拢人马退入营垒之中，随后便是无尽的固守。八年来，张校尉从未见霍屹郡守下令出城反击过。
　　十年来，甚至几十年以来，匈奴骑马挥刀，践踏良田，掠夺财物，横行无忌，这让每一个大越子民都感到痛苦，愤怒！
　　他们这样一群渴望建功立业，渴望斩下匈奴头颅的战士们，早就憋着一口气了！
　　张校尉想到这里，鼓起勇气说道：“郡守，吾等已经做好出城一战，一雪前耻的准备了。只要郡守一声令下……”
　　“不行。”霍屹面无表情地说：“时机未到。”
　　*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
　　首更三章，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二章 西河边郡
　　郡守霍屹究竟在等什么时机，张校尉对此隐隐有所揣测，但八年了，时机仍然没有成熟么。
　　当今圣上是大越第六任君主，正统天子，在位已经有二十五载。他是一位中正平和的君主，勤俭治国、与民休息、劝勉农桑、减轻赋税，经过这二十五年来的发展，大越已经是天下翕然，大安殷富，黎民醇厚。
　　如今大越国兵强马壮，国库充裕，南方诸国战乱已经结束，正是反击匈奴最好的时机。
　　霍屹却并不这样认为。
　　大越国还缺少一些战胜必备的东西，例如一支精锐的骑兵，能够支持军队向西挺进而不会迷路，在半途中因缺乏食物和水源功亏一篑的方法，关于匈奴更多的信息，以及最重要的，至少一位精于马上作战，一往无前，充满勇气与智慧的将领。而且匈奴身为游牧部落，他们败了可以逃，大越却不能追——霍屹做事，喜欢一劳永逸。
　　这只是战争方面的，在大越之中还有更多因素在阻扰，甚至那些才是导致大越国无法反抗匈奴的主要原因。
　　大越国和匈奴的拉锯战，还将持续很久。
　　霍屹对张校尉吩咐完之后，正准备离开，忽然间远处燃起了红色的火，在黑夜之中熊熊燃烧。
　　烽火！
　　敌袭！！！
　　张校尉瞬间紧绷起来，没想到匈奴居然会夜袭西河边郡！他转头看霍屹，却发现霍屹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
　　他总是如此沉着冷静，张校尉看到烽火的光在他的脸上留下深刻的阴影，他就像被精心雕刻的坚硬石像，任何风雨都无法让他动摇。
　　霍屹说：“他们离此地还有五里的距离。”
　　但按照匈奴骑兵日行二百里的速度，他们很快就会兵临城下。
　　霍屹极为重视侦察，斥候会深入距离河西边郡极远的位置，所以每次匈奴来袭时，他总能够很早得到消息，以充分的准备应对来势汹汹的匈奴。
　　“匈奴兵大约有五百人。”霍屹根据烽火传递的消息，说道：“后面还有大部队……让所有斥候立刻赶回来，封闭城门，准备□□！”
　　这是又要打防守战了。
　　张校尉传出消息，很快烽燧那边便放出狼烟，告知所有在外侦察的斥候立刻回城。郡内的士兵们也纷纷登上城墙准备作战，霍小满将一张漆黑的巨弓抬上来放在霍屹身边，这是霍屹常用的角弓，历时三年制作完成，高七尺，以柘木、未丰之角、小筋、鹿胶、赤色丝线与黑漆制成。
　　这把弓是霍屹亲手制成的，从小他爹霍丰年教他拉弓射箭，先用的小木工，后用标准的复合弓。他始终想拥有自己的弓，所以哥哥霍信为他准备了柘木和牛角，父亲霍丰年为他准备了小筋和鹿胶，母亲丛云梦为他准备了赤色丝线和黑漆。
　　然后霍小满又拿了一个冰凉冷硬的面饼出来，眨巴着眼睛看他。
　　霍屹：“……”他捏了捏面饼，已经完全失去了食欲。
　　霍小满是他的亲信，霍家本家人，今年十四岁。他足够忠诚勇武，还很开朗爱笑，但照顾起人确实马虎大意。
　　不过霍屹并不太注重生活质量，因此就和霍小满两个人凑合着过下去。他身边人很少，除了霍小满就是几个仆从。堂堂郡守，身边既没有美人，也没有知己，一直陪伴在身边的就只有冰凉的文书案牍。
　　霍小满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青白长袍的男人。
　　这男人看上去不到三十，身材清瘦，脸颊凹陷，皮肤白皙，面色沉静，此时双手拢在袖子里，夜风将他的衣摆与袖子吹起来。他随意地将长发挽起，用黑布绑在头顶，几缕黑发落在脸上，看上去更加苍白，仿佛十分虚弱。
　　“落安，你来了。”霍屹摘下披风给他披上，陶嘉木毫不客气地接受了，毕竟他也是半夜被惊醒，连件外袍都没来得及穿就匆匆赶来的。
　　然后陶嘉木拿出一块香喷喷热腾腾的馕饼递给霍屹。
　　陶嘉木，字落安，蜀郡人，自小和霍屹一起长大。
　　他们两个人小时候关系一般，但总是被命运联系在一起。当初霍屹十五岁入宫的时候，陶嘉木担任宫中郎官。他十六岁在军队作战的时候，陶嘉木与他并肩作战。后来霍屹家道中落，八年前成为河西郡守，陶嘉木任长吏一职，又是他的同僚。他们相识已久，关系才慢慢变得密切。霍屹对陶嘉木十分信任，陶嘉木对局势有着非同一般的洞察力，为人谨慎，在他接触过的人中，陶嘉木是最靠谱的一个了。
　　而且他们对某些事有着相同的想法，例如固守城墙，静待时机。
　　陶嘉木看了一眼烽火，便对现在的情况有了把握：“这五百匈奴兵只是先锋，接下来还有大部队。看来匈奴那边也得到了长安的消息，准备趁乱进攻。”
　　霍屹对他的想法表示赞同：“这次的攻势会比以往更加猛烈，匈奴必然有备而来。”
　　陶嘉木沉思片刻，说：“这样的话，他们不止会进攻河西边郡……陇方边郡也很危险。”
　　霍屹也想到了这一层：“我立刻写信告知拢方边郡郡守……”
　　拢方边郡位于西边更南的位置，是长安的屏障，匈奴要向那边进军，需要更长的时间。
　　拢方边郡和西河边郡成掎角之势共同守护着长安，西河边郡位置更西一点，深入戈壁大漠之中。而拢方边郡则面临着匈奴和小羌国两方的包围。小羌国的立场摇摆不定，哪边风大跟哪边，近年来匈奴势大，小羌国几乎完全沦为匈奴附庸。如果匈奴准备大肆进攻，必然会联合小羌国，拢方边郡的压力会很大。
　　这就是霍屹必须写信的原因。
　　“拢方边郡郡守李仪。”陶嘉木说：“他一向不喜欢你，恐怕不会听从你的建议。”
　　他说的非常直白，旁边的张校尉却听得有点胆战心惊，默默退下了。
　　这个层次的矛盾，就不是他能接触的了，不过陶嘉木神色淡然，他和霍屹相处二十多年，知道什么话可以直说。
　　霍屹随意地摆了摆手：“他虽然不喜欢我，却不会忘了郡守的职责。当今郡守之中，只有李仪身先士卒，与匈奴作战最多，甚至连匈奴都畏惧他的名号。”
　　他当即让霍小满准备纸笔，亲手写了一封信，又派信使快马加鞭，连夜送到拢方边郡。
　　李仪不喜欢霍屹，更多是看霍屹为人作战的风格不爽。霍屹却并不讨厌他，当然，也谈不上喜欢。朝廷之中，很多人做事都有顾虑，然而李仪却是一个能够专心做事的人。
　　虽然李仪本人并不讨人喜欢，否则以他的战功，不可能仅仅只是拢方边郡的郡守——他无形中得罪了很多人。
　　李仪作战时，往往身先士卒，自然首当其冲，这样下去，恐怕迟早会死在战场上。如今他已经四十多了，从十九岁起便参加各种战役，受过很多伤，但这并没有带给他应得的权势和荣誉……就算不死在战场上，他还能支撑多久呢。
　　霍屹脑子里快速地思考着李仪那边的事，手上飞快地写好了信。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他这时候才有空吃下那块馕饼，热喷喷的食物驱赶了寒意，也有了闲心和陶嘉木讨论一些其他的事。
　　例如长安传来的消息。
　　“东边传来消息，那位确实要不行了。”霍屹咽下干涉的馕饼，说：“本来以为七皇子稳登宝座，但之前传言他和圣上闹出不合来，如今的王皇后也不喜欢他……”
　　到时候，王皇后可就是王太后了。
　　霍屹的言语之中非常细微地流露出对皇室的态度，并非尊敬也不怠慢，语气之中夹杂着无可奈何与避之不及。
　　别人都觉得边郡郡守是个苦差事，每日面临着匈奴胡人的进攻，而且无法在皇上面前常常露脸，有什么好事也轮不到自己。
　　霍屹反倒觉得挺好，天高皇帝远的，虽然他当初并非自愿成为西河郡守。
　　“喜不喜欢，都是他的。”陶嘉木淡淡地说：“狼入羊群，最多一个月的时间，便尘埃落定。”
　　一个月吗……霍屹相信陶嘉木的判断，七皇子周镇偊在那些兄弟之中鹤立鸡群，并非其他皇子不够优秀，而是他太过优秀了。霍屹不由自主地想起来，在很早之前，周镇偊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已经很有心思，很有主见了。
　　他心里不禁有点苦涩，这样的皇上，总会比其他皇上更能折腾一些。如果七皇子继位，他必然不会满足现在以安抚和亲为主的大越，从而积极地做出一些变革，甚至会搅个天翻地覆出来。霍屹不知道七皇子将带来什么样的改变，但少不了他们这些中间层劳神费心，上下打点。
　　巨浪即将来袭，霍屹对此保持着悲观的态度。
　　要不，还是辞官回家吧。
　　霍屹脑子里又开始考虑解甲归田的事，他注视着那些依次回到城中的斥候，将思绪从自己的事情中抽离，眉头慢慢皱起来。
　　九支斥候队都已经回来，还剩最后一支。
　　霍屹脸色一凛，问：“还有哪支斥候小队在外面？”他已经下令让所有斥候返回城中，按照他们的速度，此时应该都回来了。
　　张校尉连忙点兵清人，很快便回答道：“癸小队！”
　　“队长是谁？”霍屹握紧手中的弓，摩挲着弓弦。
　　张校尉不假思索地说：“秋鸿光！ ”
　　霍屹慢慢皱起眉。


第三章 西河边郡
　　地面已经微微震动起来。
　　匈奴兵在黑暗之中，如潮水涌来。
　　秋鸿光与另外九个斥候埋伏在山坡处。
　　斥候一职，是军中最重要的职位，没有之一。
　　斥候的工作非常复杂，不仅需要侦察敌情，同时也要绘制关于地形地貌和地理环境，可饮用水源，行军道路等内容的军事地图，他们就是军队的眼睛。而且斥候对格斗和武器的掌握必须强于其他人，善于隐藏，能够潜伏作战。在战斗中，斥候的作用就是解决岗哨，潜入敌后，盗取文件或刺杀敌方首领。
　　军队中，最精锐的兵种就是斥候，癸小队为第十支斥候小队，共有十人，队长是秋鸿光。
　　这支斥候小队里，个个都是冲刺暗杀潜藏打探消息的好手，而且是霍屹千挑万选亲自选出来的。秋鸿光是去年刚刚进西河戍边军服役的新兵，但他使得一手好刀法，听说还是家传的，在各项考核中又名列前茅，因此被任命为癸小队队长。他虽然年轻，但刀法极为高超，军中没有不佩服他的。秋鸿光倚仗刀法，锋芒毕露，但为人又大方，倒没引起其他人反感。
　　秋鸿光心里对霍屹固守的作战思路看不惯，他练就一身武艺前来投军，绝不是为了躲起来听匈奴叫骂的。这种不满积蓄已久，他带着手下斥候前往西方侦察敌情，看到那五百匈奴兵，将消息传回去之后，他们也得到了烽燧的消息，命令他们即刻回返的时候——这种不满达到了极点。
　　“兄弟们，想不想摘两个匈奴的人头。”秋鸿光他们在阴影处注视着正急速前进的匈奴兵，伸手藏住了刀光的锋芒。今晚亮度极差，伸手不见五指，那五百匈奴兵在黑暗中变成模糊的影子，匈奴想必也是准备趁这个机会夜袭。
　　但五百的匈奴兵都不好发现，他们十人更是完全隐藏在黑暗之中。更何况匈奴现在正全速前进，他们不可能停下来，自然也无从防备来自后方的偷袭。
　　摘人头只是个说法，人头是很难砍下来的。秋鸿光间断而清晰地说了自己的计划，他们从后方斜切入匈奴兵的阵营，其间挥刀便砍，能杀几个杀几个，马不能停下来。砍完就走，然后回城。
　　最简单的计划就是最有效的计划。
　　秋鸿光胸口又热又涨，他冷静地观察了时机——事实上，做出这个决定就说明他很不冷静了。
　　一声令下之后，这支斥候小队如幽灵般从山上冲下来，茫茫大漠陷入黑暗的沉寂之中，只有匈奴的马蹄声回荡在天地之中。为了保持隐蔽性，斥候的马蹄是被包裹起来的，踏在黄沙上的声音很小。前面的匈奴对身后的马蹄声毫无反应，直到他们靠近了，队伍最后面几排的匈奴才听到声音。他们对马蹄声非常敏感，正要往回看，秋鸿光的小队已经从后方斜切入匈奴的阵营之中。
　　他们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尖锐地刺穿匈奴兵的尾部。秋鸿光一马当先，手起刀落，几个人头落地，□□乌孙马脚步不停，甚至越来越快，在匈奴反应过来之前，他们从侧方冲了出去。
　　匈奴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几个呼哨之后，纷纷调转马头朝秋鸿光他们追过去。
　　就像被猛兽追逐的猎物一样，秋鸿光他们身后紧紧缀着匈奴兵，那些匈奴兵已经连续行军几天，速度有所减缓。秋鸿光手提缰绳，朝远离西河边郡的方向驰骋。
　　秋鸿光不认为匈奴兵能追上他们，这个地方，他们斥候比匈奴更熟悉。
　　五百人的匈奴骑兵中，领先的是一个腰佩短刀，身负弓箭的青年，他目光紧紧盯着前面几个身影，眼神阴鸷。从小在马上长大的军臣岚发现了细微的方向偏移，如果继续追下去，就会耽误进攻西河边郡的时机，如果放弃追逐，这几个人就能逃之夭夭。
　　军臣岚眯了眯眼睛，他口里发出几个古怪的音节，随后拿起长弓，骏马速度丝毫未减，冰冷的箭矢已经疾射而出，如饥饿的猛兽。
　　在他之后，匈奴们齐齐朝斥候们射箭。
　　漫天箭雨在黑暗之中袭来，秋鸿光听见了背后的声音，一支致命的箭矢精准地刺向他的背后，秋鸿光扭腰转身挥刀，叮的一声，箭矢狠狠撞在刀刃上，巨大的冲力让他的虎口裂开迸血，大刀几乎脱手而出。秋鸿光为这支箭矢的力道微微一凛，紧接着如雨的箭矢紧贴着他的脸飞过去，留下血痕。
　　匈奴之中人人都是骑射兵，天生会在马上射箭，但他们的速度因为射箭而有所减缓。秋鸿光不打算死在这里，也不打算让同伴折损，他命令所有斥候加速前进，自己留在最后。他捏紧了刀柄，刀身在黑暗中游曳，银白的刀光乍然闪过，将密集的箭矢一一砍断。
　　秋鸿光微微喘息，前面的同伴已经重新往边郡的方向跑过去了。他紧紧跟在后面，匈奴们无法追上他，便不停朝他射箭，被秋水刀一一挡住。但时间久了，终究体力不支，也没法躲开那些箭矢。
　　直到他纵马回到城下，已经浑身无力，身中数箭。
　　军臣岚一箭射中马腿，秋鸿光摔下来，用刀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他抬起头，看到了城墙之上有无数弓箭手蓄势待发，正中间有一个穿着盔甲，手持巨弓的男人，目光毫无波动地看着重伤的他。
　　城门紧闭。
　　陶嘉木低头朝那个年轻气盛的小斥候看了一眼，说：“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如果这时候打开城门，就是敞开怀抱请匈奴进来做客。匈奴骑兵的速度，比关上城门的速度快多了。
　　霍屹幽幽地叹了口气。
　　匈奴兵逐渐出现在视野之中，军臣岚下令，几个匈奴兵意图上前拖走秋鸿光。然而当他们上前一步的时候，城墙上的士兵们齐齐射箭，将他们挡在百步之外。
　　军臣岚指着秋鸿光，用口音奇怪的大越语大喊道：“郡守，你要把自己的同伴抛弃在城外吗？！”
　　霍屹充耳不闻，从城墙上射下来的箭矢更加密集。
　　匈奴兵一时不能寸进，骑兵不擅长正面强攻，他们攻城大多靠的是偷袭，如今西河边郡戒备森严，城门紧闭，现在偷袭的计划显然已经失败了。
　　双方僵持了一夜，晨曦来临之时，军臣岚带领匈奴们后退数里扎营。
　　军臣岚常常与其他游牧部落作战，这次第一次尝试攻城。经验丰富的呼衍且车还在后面带领大部队赶来，他对铜墙铁骨般的西河边郡束手无策。
　　霍屹让人从城墙上扔下一根带抓钩的绳子，抓着昏迷不醒的秋鸿光进城。
　　陶嘉木蹲下身把脉，又看了看他的舌苔和眼睛，说：“没伤到致命处，不过再拖下去就死了。”他会一些岐黄之术。
　　霍屹让人把秋鸿光送到后面休养。
　　两天后，呼衍且车带着大部队赶来，三万的匈奴兵黑压压地停在城墙之外，霍屹感慨地说：“大手笔啊。”
　　匈奴开始攻城，黄昏的时候再退去。霍屹固守城墙，毫无破绽，将匈奴挡在西河边郡之外。后来军臣岚有了一个想法，白天佯攻，晚上偷袭，派兵偷偷摸摸爬上城墙，然而霍屹早有准备，热油烈火倾倒而下，将那些匈奴兵烧成焦炭。
　　半个月内，军臣岚想到了种种方法，都被霍屹一一破解，他实在没办法了，决定强攻一次，然而匈奴骑兵并不擅长攻城，他自己折损大半，霍屹却损耗极少。
　　霍屹像一只缩进龟壳里的老王八，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无处下手。军臣岚在帐篷里大骂不休，恨不得爬上城墙，亲手扭断那西河郡守的脖子。
　　半晌之后，军臣岚恶狠狠地说：“那我就和他耗着！我就不信他能耗到冬天！”
　　呼衍且车旁观了半天，这时候才说：“耗不过的人是我们。”
　　军臣岚斜眼看他，说：“呼衍且车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呼衍且车摇了摇头，说：“如今的西河郡守，不是一般人。”
　　“哦，就那个霍屹？”
　　“他是霍家人，在此驻守西河边郡八年之久。霍屹生性谨慎，在他就任期间，从未出城迎战。”
　　军臣岚不屑地说：“胆小怯战的鼠辈罢了。”
　　呼衍且车低声道：“但这八年来，大胡在西河边郡一无所获。北有霍屹，南有李仪，这两人分别任西河边郡与拢方边郡郡守，使我大胡数年不曾进军大越。”
　　“这样的人，万万不可小觑。”
　　军臣岚沉默半晌，问：“那要如何破城？”
　　呼衍且车说：“霍屹是霍家人，你还记得八年前，有一个霍家人死在单于手中吗？”
　　军臣岚猛地睁开眼睛：“霍信！”
　　八年前，霍信还是单于的心腹大患。
　　呼衍且车笑了笑：“八年前，霍信出城作战，重伤被俘，单于将他绑在马后拖行数十里，半途就断了气，尸体被野狼啃噬，霍家人连尸体都没见着。霍屹与霍信是兄弟，您用这件事激他，若是他还不敢出城，城内兵卒也会看不起他，必然士气大减。”


第四章 西河边郡
　　军臣岚带着军队再次在城门下与边郡守军对峙，霍屹站在城墙上，旁边的陶嘉木指着军臣岚，说：“这小子叫军臣岚，是军臣单于的幼子。”
　　霍屹打量着军臣岚，对方身上披着毛绒长褂，头戴厚重的锦帽，臂膀肌肉十分明显。身为游牧部落，他们从小吃肉喝奶长大的，长得极为高大健壮。
　　军臣岚旁边那个人的体型要小一些，四十多岁的年纪，脸上沟壑纵横，身后背着重弓，手上提着短刀。
　　呼衍且车，他知道这个人。
　　陶嘉木低声说：“军臣单于有四个儿子，长子和次子先后死在战争中，三子军臣卑，幼子便是他。军臣岚幼年时便参加战斗，他攻城经验不足，但为人凶狠，手段毒辣，曾经屠杀过小羌国的一座城池。”
　　霍屹问：“平民？”
　　陶嘉木说：“平民和降兵。”
　　杀降。
　　霍屹淡淡地嗯了一声，军臣岚这种人和呼衍且车凑在一起，倒是一路货色。
　　城下军臣岚已经开始叫嚣，他大越语说的不好，因此语调非常怪异。
　　他按照呼衍且车所说的，辱骂霍屹是缩头乌龟，说他害怕大胡骑兵才不敢出城作战，说他弃城外百姓不顾，一时间城中倒有些人心惶惶。
　　霍屹不为所动，城门紧闭，专心安排布置各方面的防守情况，调遣物质与士兵，只要匈奴骑兵敢向前一步，箭矢就如雨般飞过去。
　　军臣岚大声道：“我听说霍家还有一个长子，当初也是西河郡守，只可惜不是我大胡对手，被绑在马后面，拖行数里精疲力竭而死。他的尸体被野狼和秃鹫吃了，骨头烂在荒漠里，至死不能归家。霍屹，你如今也坐上西河郡守的位置，面对仇人，甚至不敢为兄长报仇，大越难道都是这样的胆小鼠辈吗！”
　　其他的匈奴兵也发出哄笑声。
　　他说完之后，城门士兵都是火冒三丈，恨不得立刻下去与匈奴们作战，只是碍于霍屹并没有下令，所以僵持不动，但每个人都愤怒地盯着下方，咬牙切齿，怒发冲冠。
　　陶嘉木只觉得周围空气忽然紧绷起来，令人难以喘息。他转头朝霍屹看过去，霍屹目光沉沉地看着单于幼子，面无表情，唯独手中握着重弓，指节泛白。
　　当军臣岚说到霍信死状的时候，霍屹的脸颊变得冰凉。
　　“霍信死的时候，还有一个美貌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不知道你嫂嫂和侄女如今过得好不好。”军臣岚见状，大声道：“听说你嫂嫂，还是个美人，虽然年龄大了点，我倒是不介意帮忙照顾……”
　　他话音未落，便见霍屹动了。
　　西河郡守手持长弓，弓如弯月，一支黑色箭羽搭在弦上，三指勾弦，冰凉的箭羽贴近脸颊。
　　他瞄准了军臣岚。
　　箭如流星白羽，掠过一道脆响。
　　军臣岚猝然一惊，在箭脱手而出的那一瞬间，他就判断自己躲不开这一箭！军臣岚虽然一直在叫嚣，但脑子非常清醒，关注着霍屹的一举一动。他来不及拔刀，便抬起手臂挡在面前。箭矢没入手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而后余力未消，擦着他的脸深深扎入黄沙之中，连他的马都被这力道牵扯得后退了两步。
　　军臣岚闷哼一声，心里为这支箭的力道震惊不已。如果刚才他不伸手挡那一下，那只箭将从他的眼眶深入，贯穿颅骨。
　　他手掌留下一个偌大的血洞，军臣岚捏着手掌，冷冷地看向霍屹。
　　霍屹再次搭上一支箭，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当年我兄长以一人之力射杀左贤王，射穿军臣单于的腹部，若是他再向下偏离两寸，就轮不到你这黄毛小儿如此叫嚣了。”
　　军臣岚一声疾呼，顿时几十个匈奴兵挡在他面前，拿起了胳膊上的盾牌。军臣岚稍微安心了一点，但他看到霍屹的手丝毫没有犹豫。
　　弓弦绷得笔直，霍屹这次瞄准的是军臣岚的胸口。
　　箭矢凛冽而出，竟然穿透了前方的盾阵，军臣岚面色惨白，呼衍且车挥刀撞上箭头，霎时间虎口裂开，断刀脱手而出，但箭矢仍然射中了军臣岚的腹部，和当初一样的位置。
　　军臣岚剧痛不已，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手指死死地握着缰绳，勉强让自己没有倒下。
　　经此一役，军臣岚带领匈奴暂时退兵。
　　又过了几天，西河边郡越来越冷，军臣岚带来的物资也不够了。他带领军队准备去郊区四处抢劫，跑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只能烧几座村子解恨。在秋季来临之后，霍屹就命令所有城外居民带着粮食物资迁入城中。他对匈奴进攻的时机把握得极为精确，所以八年来，西河边郡的居民几乎没有什么损失。
　　军臣岚终于带着匈奴兵离开了。
　　他之前只把身上的伤势简单处理了一下，此时留下了又长又粗的伤疤。右手已经完全没法拿刀了，呼衍且车没有劝慰，而是把贯穿身体的箭交给了他。
　　军臣岚一字一顿道：“此仇不报，吾军臣岚誓不为人。”
　　这一箭，他迟早要还给霍屹。
　　西河边郡迎来了冬天。
　　匈奴退兵，西河边郡暂时能安稳一段时间，不过这段时间肯定不长。匈奴进攻了整整一个月，之后还有各种后续事务要处理，霍屹忙得昏头转向的时候，陶嘉木告诉霍屹，说秋鸿光醒了。
　　霍屹想起来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斥候队长，秋鸿光去年开始服役，按照大越《越兵吏法》的规定，男子二十一岁服役，秋鸿光今年该二十二。
　　霍屹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已经成为西河郡守，被匈奴和同袍天天骂缩头乌龟了。
　　他其实并不在意同袍和敌人怎么评价自己，然而等传到圣上的耳朵里，那些评价就更加绵里藏针了。如果他想为兄长报仇，想堵住一些人的嘴，想在圣上面前有个好名声……他应该出城战斗，像拢方郡守李仪一样。
　　但战场不止是战场。
　　陶嘉木带他去看秋鸿光，偶然偏头瞥了一眼霍屹的脸色，愣了愣，说：“你这虚的和秋鸿光差不多了。”
　　霍屹摆手：“最近忙。”
　　打仗忙，打完更忙。昨晚他还在埋头写战斗报告，写得头晕眼花。
　　而且和匈奴对峙那段时间，他每天站在城墙上调度兵力，那些士兵还可以轮换，郡守可就只有他一个。
　　“你哪天不忙。”陶嘉木摇头叹息：“别的郡守独掌地方大权，每日温香软玉抱满怀，与豪绅杯觥交错，怎么就你混成这个样子。”
　　霍屹恹恹地说：“西河边郡哪有什么温香软玉。”那些地主豪绅对霍屹又避之不及，生怕他找上门。
　　“你偶尔还是休息一会吧。”陶嘉木只能这么说：“再过半年，你就要回京述职。到时候让伯母看到你这个样子，她肯定担心的……”
　　霍屹听他提到母亲，揉了揉自己的脸，努力扯出一个笑来。
　　他就带着这个勉强的笑见了秋鸿光。秋鸿光躺在城墙下面的时候，浑身是箭，跟个刺猬似的。现在躺在木板上，跟晒干的咸鱼一样。
　　但人还能动弹。
　　霍屹把身上还缠着布条的秋鸿光赶到校场，他和他手下那九个斥候跪在地上，后面是正在训练的戍卒们，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这支斥候小队。
　　秋鸿光低着头，坚实的肌肉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从肩部到腰部的线条极为流畅，其中蕴藏着强大的力量。
　　他虽然跪在这里，但并不服气。
　　霍屹的声音在寒冬中越发冰冷，他说：“入军第一个月，你们学的就是令行禁止，如果连进攻撤退的命令都不记得，那就没必要留在这里了。”
　　几个斥候皆是一惊，大冬天的出了一声冷汗，只有秋鸿光尖锐地说：“从来没见过进攻的命令，确实会不记得。”
　　说完之后，他等着霍屹发火。
　　秋鸿光就是为了杀敌立功才来到西河边郡的，否则以他的身份，根本没必要服役。然而来到西河边郡之后，霍屹的守城之术令他极为不满。
　　他的刀快要生锈了。
　　霍屹并没有生气，他早就知道有一部分戍卒对自己不满，但这种不满并不会表现出来。
　　就像他对朝廷不满一样，但该干的活还是要干，那些戍卒也至少知道令行禁止。
　　霍屹说：“你抬起头来。”
　　秋鸿光扬起下巴，眼角还有点红，寒冷让疼痛更加剧烈，他跪在地上，已经隐隐感受到了双腿的刺痛。
　　霍屹说：“按你这么说，上了战场，不如每个人都按自己想的来。”
　　秋鸿光梗着脖子不说话。
　　“军营就是这样的地方，你若是想随心所欲，不如回家去吧。”霍屹说：“或者你搬出秋家公子的名号，我也不敢对秋家公子用刑。”
　　秋鸿光听他这么说，瞪大了眼睛，不知道何时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霍屹，霍屹还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他皮肤瓷白，脸皮眼睑都很薄，在这白茫茫的冬天显得尤其冰冷。秋鸿光这时候才注意到霍屹长得其实非常俊秀，因为五官格外鲜明，鼻梁挺直，眼角眉梢如一笔干脆利落的画，看上去年龄并不大。
　　秋鸿光忽然想，听说霍家老二霍屹已经镇守西河边郡八年了，但霍屹比他想象得更年轻。
　　*
　　作者有话要说：
　　来来来，猜猜我们的将军现在多少岁了。
　　猜中有奖！


第五章 西河边郡
　　秋鸿光只愣了一下就回过神来，他咬牙说：“我不是秋家公子。”
　　秋鸿光不当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反而跑到西河边郡这个黄沙漫漫，坚硬干燥的地方，从最普通的戍卒做起。每天起得比鸡早，被当狗一样训，军营训练并没有那么多顾忌，打骂侮辱都是常有的事。后来他在都试中样样拔尖，当上了斥候，每天深入大漠探查匈奴的踪迹，也是件要命的活。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也许因为年轻气盛想要证明自己，因为一腔热血想要保家卫国，或者就是单纯的叛逆，不想依靠家里做出一番事业，理由很多，总之他义无反顾来到军营之中，没有成就之前他不可能回去。
　　当兵最重要的是服从命令，他们来军营前两个月只需要学习辨认各种旗帜和指令。秋鸿光有很多想法，然而当小兵最好不要有想法，当将军才需要想法。
　　秋鸿光想当将军。
　　但如果不能出城打仗，没有战功，他不可能升迁。
　　霍屹还在等他的回答。
　　秋鸿光说：“我不是。”
　　如果他承认自己是秋家公子，霍屹因此免了他的责罚，那就是他输了。
　　霍屹笑了笑，转头问旁边的陶嘉木：“罔顾军令，违反纪律应该怎么罚？”
　　陶嘉木斟酌了一下，说：“仗责三十。”
　　违反军令也要看违反到了什么程度，严重的可以砍头，陶嘉木揣测着霍屹的心思，说了个他认为合适的数字。
　　秋鸿光毕竟是秋家的人，如果他在军营里被打伤打残了，霍屹的麻烦就又多了一个。
　　仗责三十已经非常严厉，霍屹平时对手下的兵吏都很好，每天都会宰杀牛羊犒赏士兵，对官吏也十分大方仁慈，在他手下做事待遇非常优厚。甚至有相当一部分人就是因为每天能得到赏赐却无用武之地，才急切地想要打一仗。
　　然而同时，霍屹平日里对士兵的操练也非常严厉，尤其重视骑马射箭的能力，他深知普通步兵对上迅捷如风的匈奴骑射兵没有任何胜算。
　　他奖罚分明，在军队中声望很高。
　　对了，西河边郡这个地方，士兵比平民人数还多。
　　陶嘉木话音刚落，霍屹便说：“他是主犯，仗责五十，其他人三十。”
　　他看着秋鸿光，等他反驳或者放弃。
　　秋鸿光咬牙，不闪不避地看着霍屹，目光相当不友好，但他说的是：“我兄弟都是听从我的命令，他们没有违反军纪，我愿意代替他们领罚。”
　　旁边的几个人眼神顿时热切起来，跪在地上要帮秋鸿光受罚。
　　霍屹心里轻轻笑了一下，挥了挥手，让他们行刑，自己离开了。
　　身后很快想起惨叫声，不过秋鸿光那小子倒是一声没吭，霍屹觉得秋鸿光是个乐于和自己较劲，和规则较劲的人。
　　陶嘉木心里轻轻吸了口气，很快跟上霍屹，问：“你想栽培他？”
　　所有人都觉得霍屹是对秋鸿光有意见才会重罚他，包括秋鸿光自己，每一棍打下来他都记在霍屹头上。
　　但陶嘉木非常了解霍屹，如果霍屹真的讨厌秋鸿光的话，就会给他安排个轻松快乐的闲职，别想再碰军队里一点实事。这样不会得罪秋家，也不会把军队搞得乌烟瘴气。为官这么久，他终于学会了在妥协和原则中权衡。
　　但如今秋鸿光还是斥候小队的队长。
　　霍屹轻轻地点了点头，练兵就像打铁，需要千锤百炼。
　　之后几天，霍屹把自己埋在案牍之中，还接见了不少人。一年快过去了，下面都要报告一下今年的情况，霍屹也要进行各方面的人事调整。
　　长安那边传来消息，局势越来越紧张，很多人都在观望。
　　有些人知道，如果七皇子周镇偊登基，他们就没好日子过了。
　　那天没什么事，霍屹难得从床上爬起来，他一贯起得早，外面还是灰蒙蒙的。霍屹拿了弓箭，在院子里射箭。
　　当他注视着靶子，手里握着冰冷的箭矢与弓的时候，他会感到平静以及些微的愉悦。
　　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箭矢脱手而出，命中靶心，旁边有人鼓掌。
　　陶嘉木穿着厚重的袄子，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勉强伸出手拍了拍，很快又缩回去。
　　一般人是不愿意在放假的时候见到上司的，但他们还是朋友。陶嘉木进来之后，发现郡守府屋内屋外一个温度，嫌弃地说：“你居然不点炭火。”
　　霍屹说：“还不是很冷。”
　　“你就是抠门。”陶嘉木对霍屹了如指掌，霍屹从不为自己花钱。
　　其实他非常有钱，除了朝廷发放的俸禄，他也会收一些地方豪强和手下官吏的贿赂。
　　他并不是刚正不阿清白廉洁的好官。
　　他十五岁入宫，在官场摸打滚爬十三年，付出过惨重的代价。
　　霍屹大部分钱都用在士兵身上，操练士兵是一件很花钱的事，朝廷发下来的钱根本不够。当劳动力集中在校场上，就代表田地里的庄稼无人打理，他们还要吃饭，要穿衣，要养马，生产少了，需求却高了，这是个无底洞。
　　剩下的寄到了长安，自己几乎是一分没留。
　　他娘和侄女都在长安，是圣上牵制霍屹的人质。
　　陶嘉木坐了一会，去厨房煮了一碗羹汤，他非常擅长厨艺，对于调羹之道极为讲究，日子过得精细无比。
　　他做羹汤的时候，霍小满就站在旁边打下手。
　　霍小满擅长弓箭与剑术，但调羹的手艺奇差无比，堂堂郡守家连个厨娘都没有。陶嘉木曾经专门教过霍小满如何做饭，霍小满只学会了怎么蒸饼。
　　陶嘉木端着热腾腾的羹汤进来的时候，霍屹正在一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他们三人一起围着喝汤的时候，陶嘉木问：“你想提携赵承？”
　　赵承就是霍屹刚刚画出来的名字，西河边郡唐城县县令，是个年轻人。
　　“他前段时间破了一件大案。”霍屹喝了一口汤，他虽然过得糙，但还是识货的，陶嘉木调羹手艺之高超，整个大越无人能及。
　　西河边郡这个穷地方，也有几个富得流油的地主豪绅。前段日子，赵承抓住豪绅张家的把柄，往死里折腾，挖出一个陈年血案。
　　张家在唐城县的地位根深蒂固，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张家，赵承被威逼利诱，仍然不为所动，铁了心要碰一碰唐城县的利益网。他甚至差点在家里被暗杀，然而他活下来了。
　　他活下来，张家就不好过了。
　　陶嘉木说：“他是不是太年轻了。”
　　霍屹笑：“年轻人骨头才这么硬。”
　　陶嘉木掀起眼皮，慢悠悠地说：“我记得他还顶撞过你。”
　　大越开国至今，经过多年修生养息，极为富裕。然而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大部分财产其实是到了地方豪强手中。他们横行地方，不守国法，经常与官府作难，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一般官吏只能听之任之。
　　赵承出身低微，当上县令之后，在唐城县做了很多事。他以暴制暴，为了打压地方豪强，无所不用其极。那些地主豪强犯了七分的罪，他能定十分，而且常用酷刑，甚至严刑逼供。
　　他手段过于阴狠毒辣，也从不听人求情，不收取贿赂，和霍屹行事风格截然相反，曾经专门写了一篇文章，骂霍屹与地主豪强同流合污。
　　霍屹一笑置之。
　　“他敢顶撞我，想必也不会怕长安那些权贵。”霍屹的声音非常平静：“我准备把他送到长安去，那位需要他这样的人。”
　　能干事，不拘泥于规矩，也不畏惧强权的人。
　　陶嘉木飞快地反应过来那位是谁——七皇子周镇偊。
　　七皇子能上位，这是肯定的。然而他上位之后准备做什么，需要什么样的人，一般人是不会知道的。
　　霍屹不仅知道，还把周镇偊需要的人才提前准备好了。
　　“赵承很有能力，那位会重用他的。等他在长安干几年，就能出来在地方干一番大事业，最好还是来西河边郡……”
　　这样他就能顺势辞官回家，霍屹这么想着。
　　陶嘉木看他陷入了奇妙的臆想状态，开口问：“你当初是不是当过七皇子的侍读？”
　　那时候陶嘉木是宫中郎官，为君主侍从，以守卫门户，出充车骑为主要职责，随时听从圣上差遣，也会和圣上讨论朝中之事。看上去没什么权力，其实是世家贵族的少爷们挤破头想坐上的位置。
　　他们那时候还没有多熟，陶嘉木对霍屹的情况不是很清楚。
　　“没当多久，就一年的时间，我就进镇北军了。”霍屹说。
　　陶嘉木总感觉他有意避开了关于七皇子周镇偊的讨论，有些好奇地问：“七皇子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并不像一个小孩子。”霍屹斟酌了一会，说：“他是个很有想法的人。”
　　“那时候我就觉得他一定会登上至尊之位，如果他没提前死在其他皇子手上的话。”
　　因为陶嘉木的问题，霍屹慢慢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十五岁，被父亲带进宫中，当七皇子周镇偊的侍读。当时周镇偊才五岁，面对皇上和妃子们的时候脸上有着可爱而适度的微笑，转过身时，眼角眉梢都是冷意。
　　他第一次见霍屹，就坐在高位上，努力摆出威严的面容，问他：“你是我的人吗？”
　　*
　　作者有话要说：
　　霍屹今年二十八，一枝花。
　　小皇帝十八，刚好小他十岁，年下狼狗攻，你们能接受吗_(:з」∠)_
　　——————
　　我搞了个封面，你们喜欢吗，要是觉得丑，请超级大声地说出来，我马上换！！！感谢在2020-10-13 23:06:43~2020-10-14 22:52: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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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西河边郡
　　、
　　霍屹十五岁的时候，比秋鸿光或者赵承更加年少轻狂。
　　他锋芒毕露，盛气凌人，如一把丢掉剑鞘的利刃。
　　霍屹看着坐在高位上的七皇子周镇偊，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是圣上派来陪伴七殿下的侍读，大将军霍丰年幼子，霍屹。”
　　他只是因为君主之令才来到这里的，并不代表他愿意对七皇子心悦诚服。
　　周镇偊思考了一会父王为什么会把霍家的孩子放在自己的身边，片刻后他问道：“是哪个字？”
　　“取山峰屹立的屹。”霍屹说。
　　山峰屹立，坚不可摧。
　　周镇偊慢慢笑了：“你会成为我的人。”
　　他的声音还有些稚嫩，但非常坚定。
　　皇上的郎官有职位有俸禄有实权，皇子的侍读却只是从属官，主要是陪伴皇子学习和练武。当今圣上重视士兵的马上作战能力，对皇子的要求也很高。每天正课就是从骑射开始的，霍屹曾教过七皇子周镇偊射箭，也与他讨论过大越的过去，现状和未来。
　　那时候周镇偊还是个小孩子而已，但他的聪慧与坚韧远超常人，霍屹从来没把他当小孩看。
　　一年之后，他就离开了紫微宫，也离开了周镇偊。
　　他离开的时候，周镇偊问他为什么要走。
　　霍屹说：“我要加入镇北军，平塞外匈奴，还大越安宁。”
　　周镇偊问：“那你还会回来吗？”
　　霍屹笑着说：“当然，长安是个好地方。”
　　很多年前的事了。
　　霍屹从梦中醒来，脑海中还残留着周镇偊问他会不会回来的画面。
　　大概是因为今天陶嘉木提到了七皇子吧。
　　但已经过去很久了，周镇偊不是没有靠山不受重视的七皇子，他也不再是霍家被家人偏爱的幼子。
　　霍屹站起身，隔间的霍小满听到声音，挣扎着睁开眼睛，说：“家主，怎么起这么早……你想吃点什么吗？”
　　“你继续睡吧。”霍屹轻声说：“我出去走走。”
　　霍小满挣扎着翻了个身，睡意拖着他的理智和身体。他伸出一根手指，寒意顷刻间裹住他的皮肤，霍小满默默地缩了回去，片刻之后，才猛地惊醒。
　　家主丢下他出去了！
　　霍小满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也顾不上冷了，披着外袍就往外走。他刚刚打开门，就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目之所及尽是柔软纯洁的白色，天空还在落雪，那些洁白的雪花轻轻飘落，覆盖在地面，屋檐和树上。
　　下雪了。
　　院子里有一排脚印，很快又被大雪所覆盖。
　　霍小满一个激灵，他大概知道家主会去哪里，所以没急着追出去，而是先去了厨房。
　　厨房里还有很多食物，撒上芝麻的馕，封在陶瓮里的羹汤，做好的肉饼……都是昨天陶嘉木过来的时候留下的。他还吩咐过早上和晚上分别吃什么，说郡守最近劳累，让他多注意一些，小心风寒……
　　霍小满忍不住想，要是陶参军能一直住在郡守府就好了，不过想到家主那扣扣搜搜的性格，觉得陶参军住进来反而还委屈他了。
　　霍屹这次没带红烟，去了一趟军营。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雪光足以照亮眼前的灰暗。
　　因为那个梦，他想起来很久以前的事，比他加入镇北军更早。那时候父亲霍丰年还在，哥哥霍信也在，还有端庄美丽又疼爱他的母亲。那年也是冬天，大雪，父亲霍丰年说冬天的雪是个好兆头，等来年开春的时候就可以带霍屹去马场训练，给他选一匹最好的小马。哥哥和他在雪地里切磋，两个人都用剑，哥哥让着他，剑光从腰间划过去，霍屹摔倒了，哥哥伸手把他拉起来。
　　后来他们还喝了一点酒，在大雪中作诗，母亲说要给他们做新衣服，霍屹对新衣服不感兴趣，他只想要他的小马。
　　霍屹最后在母亲的怀里睡去，他听见父亲在对哥哥说什么，语气低沉，霍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中看到了父亲忧愁的眼神。
　　大将军，位于三公之上，在朝中声望极高，曾让圣上扫榻相迎的父亲，为什么会露出忧愁的神色呢。
　　想到以前的事，霍屹的脚步轻松了很多。
　　他先照常查看了军营的防守情况，冬季农闲的时候，正适合用来练兵。不过今天有大雪，那些戍卒们要先去清扫积雪。霍屹走到军营的时候，天边逐渐出现了一抹橘红色，早起的人们打开窗户，看到大雪和郡守大人，高兴地说：“郡守，下雪了真好！”
　　霍屹也说，真好，瑞雪兆丰年嘛。
　　他走进军营之中，早练已经开始了，秋鸿光不在。
　　秋鸿光还在后面养伤，他本就重伤初愈，接着被霍屹打了五十大板，皮开肉绽，虽然是皮外伤，但也在床上躺了很久，连翻身都不行。吃喝拉撒都靠那帮兄弟，宛如一个残废。
　　听见推门声，秋鸿光没有抬头，闷声说：“老九，不是还训练着么，怎么回来了……回来的刚好，能帮我上药吗，就在桌子上。”
　　霍屹没有说话，去桌子上找到了一个白瓷瓶，这一看就不是军营里的东西，肯定是秋鸿光从家里带出来的。
　　霍屹心想这小子还挺聪明，他打开白瓷瓶坐在床边，把秋鸿光身上的绷带解下来。
　　秋鸿光背上肌肉紧实，线条流畅，一条条红痕已经淡了很多开始结疤。霍屹倒出瓷瓶里的粉末给他上药，秋鸿光心里感觉有些纳闷，以前老九是非常聒噪的，而且上药的时候没轻没重，马马虎虎，从来不会这么细致。
　　药粉抹在伤口上，霍屹伸手抹匀，秋鸿光一个激灵，大叫道：“老九，你手怎么这么冷！”
　　霍屹一愣。
　　秋鸿光转过头来，见到霍屹，反应过来之后大吃一惊，下意识就要翻身。霍屹按住他，秋鸿光脑子一热，扭着脖子和霍屹较劲，然后他发现自己居然拗不过霍屹，这个怯弱又无能的郡守力气比他大！
　　霍屹纳闷地看着他，说：“你伤口要裂开了。”
　　秋鸿光瞪着他，眼睛有点红：“你放开手。”
　　霍屹笑着放开，双手拢在胳膊里，让自己的手暖和一点。他今天早上出来的时候穿得很少，虽然自己没感觉多冷，但被他摁着的秋鸿光肯定觉得不好受。
　　秋鸿光眼睛一闪，刚才霍屹收手的时候，他看到从手心到蔓延到手臂上的大面积伤疤，不是利器造成的，反而像是明火烧伤。
　　霍屹问：“感觉怎么样？”
　　秋鸿光说：“还活着，让你失望了。”
　　他可没学过怎么对别人低声下气地说话，就连当地的郡守，也是看他家脸色的。
　　霍屹又笑了笑，慢条斯理地给秋鸿光换绷带，秋鸿光有些戒备地看着他的手，但此时落在背上的触感已经变得温凉了。秋鸿光一时没有说话，那群兄弟可不会这么细致地照料他，他感觉有些别扭，心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霍屹烧伤的疤痕。
　　“我问的是，癸小队全员因为你的冲动任性而被惩罚，你感觉怎么样。”霍屹说。
　　秋鸿光握紧了拳，心想那明明是你不讲道理。
　　霍屹的声音和大雪一样冰冰凉凉的：“那就先不说惩罚这事，在你们发现匈奴骑兵，以十人之力突袭的时候，如果你的兄弟死在他们手上了呢。”
　　秋鸿光喉咙发紧，硬邦邦地说：“他们活着回来了。”
　　“但你不是差点死在城外吗。”霍屹的手指又变凉了：“你甚至没想到那些匈奴兵会射箭，在没有实战经验，没有足够情报，没有任何支援的情况贸然出击，你是在带着兄弟们送死。”
　　“你们能活下来是因为军臣岚无能。”
　　秋鸿光扭过脖子想要反驳，霍屹把他按回去，接着说：“如果有任何一个斥候因为你的冲动而死，你赔得起吗？”
　　“你赔得起一条人命吗？”
　　霍屹的声音落在他心脏上。
　　秋鸿光僵住了，全身仿佛被那根手指定住一样。
　　冲动，无知，鲁莽，自大。
　　“如果有五千……”秋鸿光喉结滑动，艰难地说：“不，只要有一千骑射兵，我就能打穿城下的匈奴兵。”
　　“一千对三万。”霍屹笑了一下：“这得人人都是秋鸿光才行。”
　　秋鸿光觉得他这话说的挺奇怪的，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霍屹接着说：“不过人人都是秋鸿光，你们肯定只能打败仗。”
　　“为什么？”秋鸿光不服气地问。
　　霍屹没有回答，反而问：“你觉得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
　　秋鸿光脱口而出：“强大的兵力和优秀的将领！”
　　霍屹笑：“你打仗的时候不给士兵吃饭的吗，冬天到了，你要士兵穿着布衣上战场吗。你让士兵上战场，却发现武器装备被掉包，以次充好怎么办。深入荒漠之中，后备物资跟不上，没有水源没有食物，你那些强大的兵力活生生饿死了怎么办。你联合其他将领包围作战，你孤军深入敌后，支援迟迟不来怎么办。你从同僚那里获取的情报都是错的怎么办，即将胜利的时候，圣上一纸诏书命令你撤退……”
　　秋鸿光愣愣地看着他。
　　郡守大人，你都遇到过什么事。
　　*
　　作者有话要说：
　　啊，小皇帝为什么还没有出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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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长安紫薇
　　平纪年十二月。
　　紫微宫。
　　大雪。
　　紫微宫位于长安城西南方龙首原上，地势极高，占地面积广阔，其□□有二十多座宫殿。内部亭台楼榭，山水沧池，布列其中，又有红墙绿瓦，木兰为栋，杏木作梁，金箔贴身，玉石妆点。不仅宏伟壮丽，内部更是处处精美绝伦。
　　承明殿是皇帝的寝宫，位于前殿西方。
　　周镇偊越过庭院中的假山和流水，飘飘扬扬的大雪下了一天仍然没有停歇，亭台楼阁与青砖绿瓦都被柔软的白色所覆盖，将整个承明殿遮掩得只剩黑白二色。
　　雪是白的，阴影之下的承明殿一片漆黑。
　　几个提着灯的宫女从雪中走来，轻盈的步伐在雪地留下浅痕，她们看到缓步前来的七皇子，纷纷行礼。
　　她们敬畏地低下头，不敢与七皇子对视。
　　周镇偊来到承明殿宫门口，守在外面的内臣是常跟随在圣上身边的人，他见了周镇偊，轻声说：“圣上刚醒，说如果殿下来了，便直接进去。”
　　他推开门，引周镇偊进了内殿，又绕过屏风回廊，才见到了床上的周景。
　　周景躺在床上，已经无力起身。他听到推门的声音，随后是两个脚步声，前面的轻而慎重，后面的沉稳冷静。
　　他挥了挥手，周镇偊便走过来，半跪在床边。
　　周镇偊的目光轻轻放在父皇的脸上，又很快落下去。周景的鬓角有一抹非常明显的白色，脸上的枯槁之色难以掩盖，奄奄一息，生命是他手中握不住的流沙。
　　这就是大越的第六位君主，当今圣上。
　　周镇偊知道周景已经快油尽灯枯了，也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但为什么王皇后不在，其他皇子也不在。
　　就算不提那个意欲逼宫，兵败逃跑的三皇子，和早就被打入冷宫的大皇子，其他的皇子公主呢。
　　“父皇。”周镇偊轻轻叫了一声。
　　周景瞥了他一眼，其中并没有亲情或者其他柔软的情绪。
　　“三皇子是你逼反的吗，老七？”周景的声音嘶哑，如同腐朽的枯木相互摩擦，死亡的气息笼罩着他。
　　周镇偊摇了摇头，没有丝毫犹豫：“是他等不及了。”
　　周景笑了笑，不知可否：“算了，你给他的后人留条生路就行，毕竟是周家血脉。”
　　周镇偊点头应是，他心想，周景对兄弟下手之狠辣，远胜于他。
　　周景看着自己的幼子，周镇偊之后，他再也没能有更多的孩子，幸好周镇偊已经足够让他满意。
　　“我有一些话要告诉你。”
　　周镇偊心里一动。
　　周景拖着嘶哑的音调：“你的母亲只是一个普通宫女，幸好的是，你没有继承她的愚蠢和浅薄。她想凭你在宫中有一席之地，但因为骄纵而死在王皇后手中。”
　　他说：“幸好她死了。”
　　否则周镇偊跟在她身边，受其影响，说不定也会长成一个无知的人。
　　他出言侮辱曾经有夫妻之实的女人，语调十分的平淡。
　　周景就是这样的人——能将所有感情视作筹码。
　　他感情凉薄，不管是那个一面之缘的宫女还是结发夫妻王皇后，不管是太子还是宫女所生的七皇子，他都没有感情。正因为如此，他给所有皇子提供了相同的教育条件，不论母系地位，不论嫡庶长幼，他需要一个脱颖而出的皇子继承自己的梦想。
　　不在乎出生，只在乎能力。周镇偊因此才能得到大将军霍丰年幼子侍读的机会，他表现出了足够优秀的自己，周景便看见了他。
　　在那之前，周镇偊其实有另一个名字，是母亲为他起的。周景见了他之后，为他重新起名周镇偊，过去的一切也被强行抹除。
　　“我在位二十五载，经历过很多事。”周景缓缓说道：“早年七王之乱，我重用御使大夫尹酬平定叛乱，后来匈奴入侵，又重用大将军霍丰年反击匈奴，任命李仪和霍家兄弟为郡守，镇守在大越西边的门户，以保大越安宁。”
　　“先后七次减免赋税，让大越修生养息，养国命脉，厚民元气。”
　　“大量移民，共有三十多万人从南方迁移至西方与北方，建立城邑，劝勉农桑。”
　　“用法谨慎，轻刑慎罚，少有冤假错案。”
　　“开创官学，是以民心向善，风俗醇厚，归大一统。”
　　“实行马政，如今大越养马近五十万，曾以千金乞马骨……”
　　“我已经对得起先帝交到我手上的江山……二十五载以来，夙兴夜寐，丝毫不敢放松，如今大越繁盛富足，人民安居乐业……”
　　周景本人睚眦必报，性情凉薄，然而他在大越的政事上，确实是一位果断优秀的帝王。
　　在他手上，大越帝国的国力空前强大。
　　“我只有一件事没做。”周景呼吸急促，紧紧地盯着周镇偊：“你知道是什么！”
　　周镇偊一字一句道：“北方匈奴。”
　　周景在位期间，给匈奴送过两个公主，第一位公主已经死了，第二位生死不知。
　　大越国，从上到下，对匈奴的愤怒已经到达了极点。
　　周景盯着周镇偊，说：“当年七王之乱，我杀了尹酬以定民心，后来霍丰年手握大权，我亦杀了他以镇朝廷。权力需要制衡，不要心慈手软！王皇后向来不喜欢你，我的遗诏之中，已经让她为我终身守陵，她不会成为你的阻碍！至于你那些兄弟，都不成气候，你让他们活着就行。”
　　他如此轻描淡写，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周镇偊没想到周景会做到这种地步，不论是权臣也好，王皇后也罢，这些对他来说并不是问题。
　　他对父皇展现出最后的恭敬和耐心：“您说。”
　　“如果你以后生不出好儿子，就不要让废物挥霍大越的江山。”周景说：“从你兄弟那些孩子里找一个优秀的继承人，只要是周家血脉，不论嫡庶，有能者居之。”
　　周镇偊一时没有说话。
　　周景伸出手，狠狠地抓住他的手腕：“我知道你已经做好了登基的准备，不管诏书上的名字是不是你，最后都是你成为新帝。这里已经全都是你的人，皇位于你来说轻而易举……但你也不要小瞧父皇，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五年！如果你不答应我，你的皇位会坐得很不舒服——”
　　他没有答应周景的要求，并非不认同周景的话，同样身为庶出子，他也觉得皇位该能者居之。
　　周镇偊垂眼看着他，这个皇位是他自己得到的，或者父皇赐予他的，并没有什么区别。
　　周景浑浊的双眼盯着自己的儿子，七皇子已经长大了，他拥有干脆利落的轮廓，俊美鲜明的五官和深沉的双眼。就连周景也不知道那双眼睛里在想什么，这个孩子长得和他并不相似，那他像谁呢，那个愚蠢早逝的宫女吗？
　　父子两人静默地对峙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身着褚红色曲裾深衣的女人冲了进来，她佩戴着步摇簪珥，脸上也被仔细妆点过，然而仍然遮不住她苍白慌乱的神色。
　　她进来之后，看到周镇偊跪坐在床边，她感到头脑发昏，踉跄着扑过来。
　　周镇偊微微用力，将手腕从周景的禁锢中脱离出来，站到一边冷眼看着这对大越国最尊贵的夫妻。
　　“陛下！”王皇后泣不成声：“你为什么不愿意见我，你好些了吗？七皇子陷害了老三，陛下，请你主持公道……”
　　周景冷漠地看着她：“等我下葬之后，你可以天天见我。”
　　王皇后慢慢领悟到这其中的意思，脸色越显苍白，她无力地跪在一边，目光茫然地扫过周景的脸。
　　“不！”王皇后爆发出一声尖叫，她凄厉地喊道：“我不要为你守陵！我嫁给你四十多年了，为你生下了三个孩子，你从来没认真看过我！老大已经死了，公主送去了匈奴那里，老三也离开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们！”
　　“周景！那是我的孩子！你从来不曾爱过我，孩子是我唯一的希望！”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的家族一直支持你，你背叛了他们，你也背叛了我！你临到死了，还要我给你守陵！”
　　“周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周景觉得她吵闹极了，吃力地挥了挥手，让内臣把王皇后带走。
　　几个近侍过来，温和而坚定地要带王皇后离开，王皇后怒视着他们，歇斯底里地喊道：“滚！”
　　周景厌烦地说：“你疯了，回去冷静一会吧。”
　　“我没疯。”王皇后站起来，整理着自己的珠钗与衣领，她后退一步，周景已经虚弱到了这种地步，却仍然能轻易地毁掉她的一切。
　　“你这辈子，没有爱过任何一个人。”王皇后的声音沙哑极了：“但我不一样。”
　　周景没有理她，而是朝周镇偊伸出手，艰难地说：“答应我……答应我！”
　　周镇偊没有接，他就看着周景眼里的光逐渐湮灭，化作虚无缥缈的烟灰。
　　周景的手终于无力地垂落下来。
　　王皇后爆发出尖锐至极的叫声，周镇偊上前一步，然后让太医过来。太医颤颤巍巍地观察着周景的尸体，最终摇了摇头。
　　冬十二月大雪，帝崩于紫薇宫。
　　*
　　作者有话要说：
　　挂了预收，《渣龙求偶传说》，渣渣龙萨米尔为了追求更强大的血脉不断求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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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西河边郡
　　大雪下了两天，雪化了之后，又结成冷硬的冰。
　　军营中的训练照常进行，秋鸿光的伤势也好了，他重新加入到操练之中，然后他发现霍屹居然好几天没过来视察他们的训练。
　　这种情况非常少见，霍屹对军队操练极为看重，但凡训练，他都会过来。
　　大概是因为那次和霍屹聊过，秋鸿光心里对霍屹的不满中生出了一些好奇。包括他说过的那些事，他冰凉的手指以及腕部的烧伤。如果他们有机会可以再聊一聊就好了，秋鸿光偶尔会这么想，但霍屹自那之后，就很少到军营来了。
　　秋鸿光想着，飞身踩在对手的肩上，腰身一旋，长腿猛地劈下来，将周围几个士兵一一踢翻。
　　他们正在做对战练习，戍边军队训练的内容包括军阵，骑马，战术，器械，耐力等等，训练的形势除了集体操练，还有狩猎与对战。今天的对战并不十分规范，有点让大家放松下来联络感情的意思。负责训练的校尉让他们捉对搏斗，赤手空拳，秋鸿光从早打到晚，未尝一败。
　　后来对战的规则彻底被抛弃了，秋鸿光站在校场中央，说：“我们来玩点好玩的！”
　　校尉宽容地同意了。
　　秋鸿光作为守擂者，等待攻擂者上来挑战，一对多也没有问题。
　　他们还各自压了几个铜板，没有钱的便压了酒或者其他东西，气氛热烈极了。
　　秋鸿光打到最后，已经赢了三十多个铜板，五壶黄酒，两双袜子和发带，啃了一半的饼，众士兵对这个实力强大的斥候队长非常佩服，纷纷起哄鼓掌。
　　临近黄昏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再敢挑战秋鸿光，他穿着单薄的短衣站在中央，没着盔甲，坚实的肌肉非常显眼，宽肩细腰，双腿笔直，气势惊人。
　　秋鸿光长得高大，因此一眼就看到了刚刚走进军营中的霍屹。
　　快过年了，霍屹忙得焦头烂额，每天应付着整个西河边郡的各种繁杂事务。他是那种不喜欢做事的人，一旦揽事，就必须尽力做到最好，容不得差错或者返工。不过这种要求仅限于对他自身，因为在官场混久了之后，他发现并不是人人都想把事情做好的。
　　拖延敷衍，逃避责任，糊弄了事，才是很多大越官吏做事的态度。
　　相比之下，他觉得隔壁拢方边郡的郡守李仪真是一股清流。李仪不受欢迎，除了本身糟糕的性格外，说不定他那过于勤勉的工作态度也是原因之一呢。
　　校尉过来说明今天的训练情况，霍屹听着挺有意思，说：“那就继续吧。”
　　“已经结束了。”校尉称赞说：“秋斥候几无敌手，现在的小辈真是厉害。”
　　霍屹走过来，因为校尉的话把目光放在校场中心的秋鸿光身上，秋鸿光高大的身影十分显眼，霍屹笑了一下，转头又对校尉说了一句什么。
　　秋鸿光见霍屹看过来，不由自主挺直了腰，心里竟然紧张起来。他傻愣愣地站了一会，觉得自己简直有病。
　　他为什么要在意那个郡守的目光啊！
　　不过秋鸿光还是忍不住盯着他，几天不见，郡守依旧神色平淡，好像天塌下来也不能让他动容，不过此时他的眼睛看上去有些疲倦。
　　然后他看到霍屹偏头对校尉说了几句话，一边笑着走过来，校尉点头应是，非常恭敬的样子。秋鸿光脑子一热，忽然大声说：“我想挑战郡守大人！”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
　　校尉瞬间浑身冷汗就下来了，他怒发冲冠，冲过来斥责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然敢冒犯郡守大人！你小子给我跪下领罚，才刚刚挨过打就……”
　　他还想着怎么惩罚秋鸿光才能把这事压过去，秋鸿光毫无眼色地顶撞说：“我哪里冒犯郡守了，只是想和他比比。”
　　“比你娘个……”校尉气得头晕脑胀，他脏话还没说出来，霍屹拍了拍他的肩，说：“没事，年轻人嘛。”
　　霍屹转头看向秋鸿光：“你想和我比？”
　　秋鸿光点头。
　　“那你先和小满打一场吧。”霍屹笑着把霍小满推出来，说：“按你们的规矩来，我和他们一样下点筹码。”
　　他伸手去摸袖袋，手里捞了个空，愣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对霍小满说：“放五枚铜板……不，两枚吧。”
　　霍小满：“……”
　　家主这也太穷酸了吧！还是说……家主不相信他？
　　霍小满一张稚嫩的娃娃脸，加上头盔也才到秋鸿光的肩膀，秋鸿光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说：“他比我矮太多了。”
　　霍小满面无表情地说：“我比你强。”
　　霍屹一锤定音：“你下筹码吧。”
　　秋鸿光：“……我把这些全压上。”他指着自己之前赢过来的筹码。
　　霍屹丝毫不觉得堂堂郡守扔两个铜板丢人：“不用，你也投两枚就行，这样才公平。”
　　霍小满进入校场，和秋鸿光相对而立。
　　两人心里都憋着一股气，想证明自己。
　　霍小满说：“赤手空拳没意思，用武器吧。”
　　秋鸿光点头：“可以，我用刀，你呢？”
　　“剑。”霍小满抽出自己身上的剑，那是一把青钢重剑，剑刃极亮。
　　很快有人把秋鸿光的刀拿来了，这把刀并非是军队发的制式武器，而是他从家里带回来的，价值千金。
　　不过秋鸿光对钱没什么概念，千金或者万金都没有区别，他只是喜欢这把刀而已。
　　他们两个居然真的要打起来，军营里的气氛一时高涨到极致，士兵们都凑在前面想看这场空前的热闹。霍小满大家都知道，是郡守身边的亲兵。秋鸿光是军营中所向无敌风头正盛的小队长，谁输谁赢，要不是郡守还在这里盯着，士兵们都想开个盘口赌一把了。
　　霍小满先出手，青光闪动，重剑直指秋鸿光双腿。这把剑肉眼可见非常沉重，但霍小满用起来却轻松自如，秋鸿光也收起轻视的心态，横刀挡住霍小满的攻击，铛得一声脆响，刀剑相击，互不退让。这一招之后，两人心里都有数了，知道对方不可小觑，便全力以赴。
　　转眼之间，两人便过了三四十招，秋鸿光招式灵动繁复，一看就是师从刀法大家，他那把刀也是难得的利器。霍小满的招式更加简单，擅长灵活应变，而且出手精准狠辣，力大无比，难以招架。
　　百招之后，秋鸿光已经难以支撑。霍小满一个佯攻，秋鸿光挥刀抵挡，心里叫了声糟。那霍小满转身一脚踢在他膝盖下方，秋鸿光站立不稳，用刀支撑在地上，抬头时青钢剑已经抵在他眉心。
　　秋鸿光眨了眨眼，汗水落在睫毛上，微微喘息。
　　他从来没输过，这次却输给了一个小他几岁的少年。
　　霍小满收起剑，诚心地说：“你也不用气馁，我天生神力，你能撑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最重要的是，我的剑术是家主亲自教的。”
　　他说完，就快步回到霍屹身边，强行压抑自己的兴奋激动之色，以免在家主面前失态。
　　此时，围观的士兵们才反应过来，激烈地鼓掌，欢呼声越来越大。他们万万没想到霍屹身边那个娃娃脸居然如此厉害，相比之下，秋鸿光虽然输了，但也展现出了非同一般的实力。
　　霍屹就在欢呼声中收起赢来的两个铜板，毫不在意上面沾了泥土和汗水。
　　他拍了拍霍小满的肩：“干的不错，赢得那两枚铜板给你买点好吃的。”
　　霍小满顿时露出灿烂的笑容。
　　这件事结束之后，霍屹也没有放在心上，然而第二天一早，他起来练习射箭的时候，就看到了挂在墙头的秋鸿光。
　　秋鸿光：“……”
　　他爬墙被抓了个现形，倒是非常镇定自若，又自己跳下去，乖乖地去敲门了。
　　咚咚咚。
　　霍屹放下弓，给秋鸿光开门。
　　秋鸿光站在外面，腰上挂着刀，跟寻仇似的。
　　霍屹提醒他说：“私闯民宅是重罪。”更别说翻的是他郡守的房子。
　　“对不起。”秋鸿光低头说：“我只是想早点见到你，没想翻进来的。”
　　霍屹觉得秋家公子奇奇怪怪的。不过很明显的一点是，秋鸿光对国家法度并没有什么概念，简直是地主中的豪门，豪强中的世家。
　　“有事？”
　　秋鸿光说：“我想向你请教一下，昨天霍小满说他的剑术是您亲手教的……霍君你起的真早哈。”相比起郡守，霍君是一个更加尊重的称呼。
　　霍屹不是起得早，是睡不着，他让开门，今天刚好是休沐的日子，他也忙完了手上的事，难得清闲两天。
　　“进来说吧。”
　　秋鸿光挠头，跟着霍屹走进院子。
　　郡守府占地面积挺大，但只有一间主屋一间厢房，后面是柴房和茅厕，没有什么三进三处的大排场。
　　其中占比最大的是靶场和马厩，靶场不仅大，而且十分正规，秋鸿光看着都有点羡慕了。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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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西河边郡
　　秋鸿光这次来就是为了向霍屹请教的，霍屹虽然知道他迟早会来，但没想到秋鸿光行动力这么强。
　　于是霍屹喝着茶说了两句：“我并不擅长刀法，说的也只是一家之言。小满力气大，重剑对他来说是如虎添翼，他每招带血，应对他需要更多的精力，你耐力不足，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秋鸿光认真地问：“那我该如何应对呢？”
　　“你的刀法师从大家，招式没什么问题，而且在战场上，刀比剑的适用性更高。但有一个问题，你和刀之间的联系太生疏了……”
　　霍屹的话简单明了，虽然只是渺渺几句，但秋鸿光总觉得有如拨开云雾见天光一样。
　　他渐渐听得入了神，迫不及待地又问了很多问题，恨不得再和霍屹聊上两天两夜。
　　然而事与愿违，霍小满走进来比了个手势，霍屹适时停下来，问：“怎么了？”
　　霍小满说：“家主，唐城县县令赵承求见。”
　　赵承，就是那个写文章骂他的县令。
　　霍屹微微叹了口气。
　　今天郡守府怎么这么热闹，放假期间，他其实很不想见到下属的啊。
　　霍小满看着他的神色，说：“家主，要不我说您不方便见他？”
　　秋鸿光疯狂点头：“对对对，不方便，你家主忙着呢。”
　　“别闹。”霍屹说：“请赵县令进来吧。”
　　郡守府外，赵承本以为自己要等很久，冬天的西河边郡既干又冷，寒风似刀，他双手抱着一堆文书，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
　　赵承在等待之中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早年写了一篇文章讥讽郡守贪污受贿，为官亦为贼，本以为郡守事后会找他麻烦，但什么事都没发生，他反而当上了唐城县县令。一次宴会之中，有人当着霍屹的面提到这篇文章，想给赵承使绊子，也有看霍屹笑话的意思。
　　霍屹当时说，赵县令文章写得不错。
　　是装腔作势，还是真的宽宏大度？
　　赵承漫不经心地想着，这时候郡守府的大门被打开，霍小满探出头，说：“请进吧，赵县令。”
　　赵承整理衣冠，收敛面容，跟着霍小满进了院子。
　　他第一次来郡守府，本以为这应该是个穷奢极欲的地方，然而这里又空旷又萧瑟，除了霍小满和两个洒扫的仆人，就没其他人了。他回想起之前来时看到的，郡守府外面并没有门卫守着，只有几个军队里的士兵在街上巡逻。
　　郡守没有养门客，也没养家仆，看上去无欲无求。
　　赵承垂下眼，进入大厅之后，埋首向郡守行礼。
　　“下官唐城县县令赵承，拜见郡守大人。”
　　“请坐吧。”他听见郡守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小满，上茶。”
　　赵承这才坐下，抬起来头。
　　他下意识打量了一下，室内装饰十分简陋，霍屹坐在书案之后，一个把轻甲穿得非常随便的人跪坐在他身后，那人看上去十分高大，气势惊人，五官极具侵略性，不像普通的士兵。
　　这人自然是不愿意离开的秋鸿光，他见赵承打量自己，毫不犹豫地看回去了。
　　“赵县令忙着来见我，所为何事？”霍屹问。
　　赵承把手上厚厚一沓文书放在书案上推给霍屹，说：“这是前两日关于受审犯人的报告文书，请郡守过目。”
　　在大越，其他罪行倒无所谓，但地方是没有资格判决死刑的。所有死刑犯的资料必须整理出报告上交长安，等长安那边同意之后，才能执行。
　　而且只能在秋冬两季执行死刑，如果过了冬天，就必须等明年秋天了。
　　霍屹随后翻阅了几页，还是张家的事，不过这厚厚一沓文书中至少牵涉了上百人。
　　赵承杀心之重可见一斑。
　　霍屹随手从中抽出几张报告，就可以看出上面的人罪不至死，只是因为和张家有所牵扯罢了。但赵承自有手段，只要和张家有关系的，他都饰文逮捕，多项罪行加身，直至死罪。
　　赵承优秀的文采同样表现在这些文书上，他的字迹干脆利落，每一笔都是一条人命。
　　“十天前，你向我上交了一份百人的罪行报告，那封报告恐怕才刚刚送到长安。”霍屹揉了揉眉心：“唐城县总共才多少人，经得起你这样杀？”
　　“唐城县共有六千五百二十七户，一万三千人口，杀不完的。”赵承说：“而且，我从不杀无罪之人。”
　　他这话说得极为坦荡，这些报告之中，除了张家人和与张家利益相连的人，确实没有普通的平民百姓。
　　赵承如同一只鹰隼，他的利爪只会伸向作奸犯科之人，而一旦被他抓住，则丝毫没有逃脱的机会。
　　秋鸿光也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看向赵承，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样一个书生人物，竟然处事手段如此激烈。
　　赵承二十出头，和秋鸿光差不多的年纪。他身形削瘦如薄纸，手指纤长而苍白，指尖有一块明显的墨迹。他的眼皮和嘴唇都很薄，眼睛狭长，黑色的瞳孔透露出一种压抑的疯狂，嘴角如同开缝的纸一样锋利无比。
　　和秋鸿光不同，他总是将衣服穿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甚至连走路的步伐和说话的语气也规矩到了极点。
　　秋鸿光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个人。
　　赵承的目光也在秋鸿光身上一闪而过，他觉得这个士兵身上有他不喜欢的味道。
　　霍屹没有察觉这两人瞬间的微妙气氛，他随手翻出一张报告，透过那些诱导性的文字轻易地看出了事情的真相。
　　这些人其实只牵涉到了一桩案件。
　　张家在唐城县声望极高，张家家主早年只是布衣之身，而他所做的事，基本就是杀人越货，刨人祖坟之类的。他因此集结了一伙志同道合之人，后来势力越来越大，他便开始金盆洗手，仗义疏财，修习功德，在唐城县的声望也越来越高了。
　　人们畏惧官府，更畏惧张家。有些官府管不到的事，张家便插手处理，调解纠纷，或暗地处置，慢慢地竟然有了一些贤名。
　　张家看上去变成了正经人，实际上招揽的手下还是那些谋财害命的罪犯。有一个儒生在茶馆中说张家横行乡里，竟然被张家手下找上门，杀了全家，又割去了他的舌头。
　　这是赵承上任之前发生的事，他上任抓的第一件事，是张家强行吞并他人田产，之后才顺藤摸瓜抽出了这些血案。
　　儒生全家的死亡，让赵承抓出了近一百人，全部判出死刑。
　　霍屹指着报告上的人，说：“这个人在儒生之死这件事发生的时候，还没有投靠张家。”
　　“但他知道张家动用私刑却没有告诉官府。”他冷冷道：“这些人所犯之罪，并非告密或者胁从，而是目无法纪，践踏国法！除了国法，没有任何人拥有判罪行刑的权力！”
　　“一个县令手中小吏不过数十人，张家却养着上百的门客与武士，只因别人一句话，便动辄杀人灭口。张家的宽宏大量，言行有德，不过是伪装出来的罢了。”
　　赵承抬眼看着霍屹，扯了扯嘴角：“当初我出言不逊，郡守尚且让我苟活到了现在呢。”
　　秋鸿光忽然说：“县令大人，大家族之中，养一些家仆是很正常的事。毕竟家大业大的，总得有点保障才行是吧。”
　　赵承黑沉沉的目光转向他，问：“你是什么人？”
　　秋鸿光轻飘飘地说：“我是郡守的人。”
　　“你先回去吧，小秋。”霍屹说：“我和赵承恐怕要再谈一会。”
　　秋鸿光其实还想再留一会，他知道接下来赵承他们会谈论更深的问题，然而霍屹发话了，他只好起身行礼离开。
　　“霍君，我明天再来拜访。”秋鸿光说。
　　秋鸿光离开之后，室内陷入片刻的寂静。
　　霍屹说：“赵县令，你既然把报告交给我，我不可能允许你将无辜之人处死。”
　　赵承冷硬地说：“这里没有无辜之人。”
　　霍屹简直气笑了，他用指节敲了敲那一沓公文，发出沉闷的声音：“要不把真正有罪的人挑出来，要不这些公文就留在我这里。”
　　赵承嘴唇抖了抖，斟酌之后，抽出了其中的一大半——他甚至无需辨认，因为这些人都是他一个一个亲自审问的。
　　霍屹叹了口气，把那小部分的资料全部翻开，说：“赵县令，依附张家的人，有趋利避害者，也有明哲保身者。”
　　“张家势大，身为弱者，自然有许多迫不得已。”霍屹说：“我们一起来看看，都有谁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们从早上讨论到黄昏，准确来说是争论。途中霍小满进来送饭，险些以为他俩打起来了。赵县令眼底布满血丝，神情可怖，衣袖散开，拍着桌子说：“他是告密者，必须死罪！”
　　霍屹揉了揉眉心：“他告密是张家手下逼迫的……”
　　最后两人终于敲定了十三个人交上去，基本都是亲自动手杀了儒生全家的凶手。
　　赵承看着霍屹将那十三人的资料放在一起，他们吵了一整天，赵承也懒得再维持对霍屹毕恭毕敬的假象，催促说：“你快点交上去，我好早日行刑，否则牢房塞不下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社畜老霍又在休假日工作了一天呢。
　　——————
　　明天就回长安！！！


第十章 西河边郡
　　赵承离开的时候，又是一副衣冠整齐，面容冷肃的样子，仿佛之前的争论没有发生过一样。
　　霍屹亲自起身送他出门，赵承抱着打回来的报告，站在门口看着霍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今天他和霍屹争论，虽然到了面红耳赤，恨不得大打出手的地步，但正因为如此，才看出来霍屹对地方事务极为了解。只不过双方确实意见不合，赵承觉得霍屹实在过于心慈手软。
　　他斟酌片刻，最后只说：“今日打扰郡守了。”
　　霍屹笑了笑，看赵承打马离开。
　　赵承是今天早上过来的，从唐城县到郡守府至少要一天时间，说明他至少凌晨就动身了。
　　年轻人忙碌一天一夜都不见疲色，还能精神抖擞地吵架，霍屹自己却受不了。
　　他回屋吃了点东西，洗漱之后就躺下了。躺了半晌，脑子里想着各种事情。军队，边郡，那些地方豪强错综复杂根深蒂固的关系，他想到了秋鸿光和赵承，这些年轻人将改变规则，或者被规则改变，还有比他们更年轻的新皇，一切都是未知数。他也想到了长安的霍家大院，他的母亲和兄长的女儿，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她们……
　　直到夜色幽深，万籁寂静，霍屹才慢慢陷入了似睡非睡的状态。梦里光怪陆离的画面在他面前交错闪现，他觉得自己可能睡着了，又可能没睡着，浑身疲乏至极，灵魂却不肯安歇。
　　他意识恍惚之际，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迷雾之中，周围是冰冷的空气，脚下是潮湿的土壤，他在河边的树下栖息，前方尽是荆棘，身后一片黑暗。
　　他该往哪里走。
　　“……长安？”
　　霍小满的声音陡然响起，虽然轻微，却如炸雷般让霍屹清醒过来。
　　外面天光微曦，已然显现出雾蒙蒙的白色，霍小满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其中频繁提到了长安两个字。
　　霍屹眨了眨眼，颇有点心惊肉跳的感觉，仿佛有什么难以避免的大事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他起身穿好衣物，霍小满的脚步声渐进，在外面轻声喊他：“家主，长安使者来了。”
　　长安的使者。
　　霍屹的声音非常清醒：“我知道了，请来使稍作歇息。”
　　长安的使者姓陈，是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人，在先皇身边任中郎，为人处事十分小心谨慎。
　　陈使对霍屹态度恭敬，他带来了一个消息，七皇子已经登基成为新帝，但登基仪式还未举行。新皇召回四十二郡郡守，共同参加登基典礼。
　　这是十五天前的消息，从长安到西河边郡，途中快马加鞭，最快也需要十五天。
　　而一个月之后就是新皇登基的日子，他们必须在这之前赶回去。
　　虽然霍屹对此早有准备，但仍然紧迫地令人猝不及防。霍屹整理思绪之后，缓缓说：“边郡还有些事务需要嘱咐，陈使现在府上稍等片刻，一个……半个时辰后即可动身。”
　　陈使眼圈下面一团乌黑，他喝了口热茶之后，非常温和地说：“霍君先忙，不必顾忌在下。”
　　霍屹在书房写了几封信，分别交给陶嘉木，边郡各都尉和军中的校尉。他匆匆落笔，思路却很流畅，将郡内事务一一分派下去。
　　他忙完之后，霍小满已经做好了出行的准备，霍屹没什么必须要带的东西，他只有随身的弓和剑，以及乌孙马红烟。
　　三人轻车简行，霍小满驾车，霍屹与陈使坐在车内。此时天已大亮，街巷之中鸡鸣犬吠声不绝，边郡中的人们从睡梦中苏醒，就看到了路上郡守的马车。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郡内百姓便知道郡守要暂离河西边郡去长安的消息，他们奔走相告，百姓们自发站在街边，目送霍屹离开。
　　陈使撩开车帘，惊讶地看着街上的盛况，正在这时，一个小小的白影从街上飞过来。陈使不敢用手去接，敏捷地向后躲开，白影落在车厢内，他才发现那是一朵白色小花。
　　陈使讶然：“这是什么？”
　　紧接着，更多的花和丝帕朝车厢扔进来，街上的人们欢呼起来，车内散发着脂粉的气息。霍屹镇定自若，拿起一朵花说：“陈中郎有所不知，这是生长于戈壁中的花，名为冷泉花，长安难以得见。戈壁之中多干草与树，唯有冷泉花会开在石缝中。”
　　“只是也不香罢了。”
　　陈使坐在丝帕堆叠的满室馨香之中，有些感慨地说：“听闻郡守廉洁奉公，备受百姓爱戴，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这样一来，咱们又要慢上几个时辰了。”
　　霍屹笑了笑：“边郡百姓性情淳朴，不拘一格，等离开郡内就好了。”
　　陈使说这话其实并没有指责的意思，他发现霍屹比自己说话还要小心谨慎，按理说，一方郡守已经是地方是最大的官，西河边郡又远离长安，说霍屹是土皇帝都不为过，不知为何居然为人这么谦逊。
　　他正想着，前面驾车的霍小满开口说：“这还不算什么呢，几年前家主刚上任的时候，只要上街，必有年轻女子向他扔花与香帕，车马难行。为家主说亲的媒人踩破了郡守府的门槛，现在都还没修呢。”
　　陈使饶有兴趣地问：“还有这种事？”
　　霍小满还想再说，霍屹敲了敲车壁：“小子胡说罢了。”
　　陈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霍屹确实长得好看，他眼角眉梢所凝聚的清俊秀气，如同长安春末的婉约淡柳，又如茫茫黄沙中孤僻的冷泉白花，令人见之忘俗。
　　只不过，他身上总笼罩着挥之不去的冷意，仿佛戈壁苍白冷凝的风一样。
　　他们在路上走了二十多天，一路无惊无险地抵达长安。
　　霍屹已经有多年没有回来，长安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城门口拥挤着来来往往的商贩和平民。这里是整个大越的权力中心，所有的权力斗争都隐藏在华丽壮美的紫微宫中。
　　他知道自己回到长安，便是重新踏入了这团深不见底的泥潭。
　　不过等登基大典结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就会回到河西边郡。再过几年，等北方安定，他便可以上书致仕，带家人回蜀郡，让母亲安享晚年。
　　他希望母亲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再承受失去亲人的痛苦。
　　离长安越近，霍屹越是紧张，他很久没有见过母亲，不知家里情况如何，侄女今年应该八岁了，上次见她的时候还是个没牙的小丫头呢。
　　登基大典要五天后才会开始，他想先回霍家，看看母亲和自己的侄女，之后再去觐见当今圣上。
　　陈使之前下了马车去城门口打探消息，很快回到马车上，说：“还有几个郡守没有回来，咱们不算最晚的。”
　　陈使已经打了招呼，他们自然优先进城，霍屹许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特权，一时间竟然有些不适应。
　　进城之后，霍屹说：“多谢陈中郎一路照拂，我先行回府，陈使要去哪儿吩咐小满就行。”
　　他说着就要下马车，被陈使飞快地抓住了手腕。
　　陈使立刻为手上冰凉的触感打了个哆嗦，不过他来不及多想，急忙说：“郡守大人，我知道您想念家人心切，但您回长安，要先与我去宫中复命啊！你可以让家仆先回去报信，宫中的马车早已经为您备好了。”
　　陈使拨开车帘，外面果然有辆马车已经等着了，高头大马，漆红椆木，一看就是宫中之物。
　　“圣上在宫中等着你呢。”陈使以为郡守应当为此高兴才是，然而霍屹顿了顿，面色平淡地走下马车，对霍小满吩咐了几句。
　　霍小满离开之后，霍屹才慢吞吞地坐上宫中准备的马车，陈使没敢坐上去，就在旁边骑马相随。
　　半路上，霍屹掀开车帘，小声问：“陈中郎，所有郡守都如此安排吗？”
　　陈使也俯下身，笑着说：“当然不是，霍君，圣上可是迫不及待等着见你呢。”
　　霍屹默默地放下车帘，自动把这句话翻译成——圣上迫不及待等着找你麻烦呢。
　　他确实曾任皇子侍读，陪伴过圣上一年。但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当时圣上才五岁吧，又能记得什么事呢。
　　就算以前再怎么好，就算圣上念着幼时的旧情，霍屹也不对皇室之人抱有任何期待。毕竟霍丰年在死之前，也是受先皇恩宠，位极人臣啊。
　　他垂眼看着马车上的地毯，思索着圣上找他所为何事。从长安进入紫薇宫，这一段路程足以让他理清思路。
　　*
　　作者有话要说：
　　将军边郡一枝花石锤了


第十一章 长安紫薇
　　到了紫薇宫，马车在宫门前停了下来。霍屹从车厢内出来，宫门两边的侍卫让他解下随身的剑。霍屹将剑交给侍卫，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他向来剑不离身，这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陈中郎下马领霍屹进入紫微宫，越过层层叠叠的宫殿，往东苑走去。
　　霍屹在多年前曾居住于宫中，多年过去，他仍然记得宫中的布置和禁军的安排情况，东苑内有离宫亭观，水榭果园，狩猎场等，是圣上用来游乐，宴请大臣的地方。
　　他们走进东苑，又有内臣过来，一路将他们引到曲水亭上。
　　东苑风景优美，种有奇花异木，山石雕刻掩映其中。霍屹从草木繁盛的空隙处看到了远处的曲水亭，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男人正坐在亭中，虽然这里离得很远，对方的身影显得模糊不清，但仍然能看出是英俊挺拔的轮廓。
　　他们跟着内臣走近曲水亭，近侍通报之后，才踩着水上的长廊走过去。
　　霍屹拱手行礼：“臣西河郡守霍屹参见陛下。”
　　“霍卿请坐。”他听到一个年轻而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些笑意。
　　霍屹没有推脱，坐下来之后，旁边的宫女为他倒茶，霍屹目光盯着散发着热气的茶水，态度十分恭谨。
　　周镇偊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在霍屹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曲水亭秀丽端庄，当霍屹裹着一身戈壁的风霜走进来，仿佛让曲水亭也变得冰冷而肃穆。
　　周禛偊心想，霍屹和他想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样，或者说，比他想象的更好。
　　周镇偊期待这次会面已经很久，他慢慢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霍卿从西河边郡赶回来，舟车劳顿辛苦了，途中顺利吗？”
　　霍屹规规矩矩地说：“多亏有陈中郎一路照拂，非常顺利。”
　　周镇偊哦了一声，这才看向旁边的陈中郎，说：“陈卿是第一次到西河边郡吧，感觉如何？”
　　他们俩面对面坐着，陈中郎一个人站在亭外，他敏锐地感觉到圣上和霍屹郡守之间微妙的气氛，拱手说：“陛下，西河边郡虽地处西面，黄沙漫天，却十分热闹，民风淳朴，治安清明。边郡气候风俗作物都与中原不同，臣这次涨了不少见识。”
　　他又随口说了两句，便借机告退，快步离开了。
　　陈中郎离开之后，周镇偊才开口问：“霍卿啊，你还记得咱们几年没见了？”
　　霍屹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谨慎地说：“十二年罢。”
　　“不不不，霍卿你记错了。”周镇偊摇头，说：“五年前你回长安述职，咱们在前殿见过一面的，只是当时没说上话。后来我去霍府找你，却被告知你已经离开了。”
　　霍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他愕然抬头，正好撞进年轻帝王纯黑的眼睛里，周镇偊眼角带笑，语气轻松地问：“霍大哥，你怎么跑的这么快？”
　　他把霍屹叫霍大哥，是很久以前的称呼。
　　周镇偊刚过十八，轮廓中还能显出少年的鲜活与锋利，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宽肩窄背，玉带勾勒出坚韧挺拔的腰，虽然是端坐的姿态，却显得相当闲适。
　　他修长的手指正拨弄着案上的文书，眼睛还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虽然年少，但已经显出了不动声色的威势。
　　霍屹收回目光，苦恼地说：“这件事臣并不知情，边郡人少事多，大概是走得比较匆忙。”
　　他一个称呼，又把两人之间变成了普普通通的君臣关系。
　　周镇偊靠近了一些，说：“算起来，霍卿在西河边郡已经八年了，匈奴肆虐，八年来西河边郡寸地不失，这都是霍卿的功劳。”
　　他倾身抬手，亲自给霍屹倒了杯茶：“要是人人都如霍卿，大越何须畏惧匈奴铁骑呢。”
　　霍屹双手端起茶杯，正在想如何回这句话，就听少年天子说：“只可惜，大越只有一个霍卿。”
　　透亮的茶水倾泻而出，霍屹微怔，心思随着茶水慢慢沉寂。
　　不。
　　父亲霍丰年比他更有经验，兄长霍信比他更有威严。
　　如果他们还在，会比自己做得更好。
　　霍屹收敛心神，滴水不漏地说：“陛下谬赞了，大越人才辈出，其中不乏将相之才。匈奴铁骑也并非不可战胜。”
　　周镇偊眼睛亮起来，倾身握住霍屹的手腕，本来想问郡守那句话什么意思，但入手冰凉的皮肤让他换了个话题：“霍卿的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这里风太大了。”
　　霍屹措手不及，就见玄色长袍越过书案走到他面前，厚重的衣摆上绣着精致的花纹，周镇偊直接伸手把他扶起来，说：“霍卿，去小椒殿吧，咱们边走边说。”
　　小椒殿是一间暖房，周镇偊这个年龄，哪怕是最冷的冬天也不会觉得冷，自己平时并不喜欢呆在那里。
　　周镇偊拉着霍屹就走：“边郡风大，生活辛苦，霍卿是不是在那边落下了体寒的毛病？……你感觉冷吗？”
　　霍屹其实自己是没感觉的，他已经习惯了，也没觉得这是什么问题。而且他平时也很少和别人有这样的身体接触，西河郡守虽然谦逊温和，但众人心里都隐隐能够察觉到，郡守大人并不好亲近。
　　周镇偊的手宽厚修长，炽热干燥，透过冰凉的皮肤将温度传递进来，手腕上的热量十分鲜明，让霍屹觉得……不太舒服。
　　霍屹回答说：“还好，应该是刚从边郡回来不太适应。”
　　他不动声色地想要挣脱开来，但也没有太用劲，希望圣上能明白他的意思自觉把手松开。一直将他所有情绪动作尽收眼底，对人心十分敏锐的周镇偊却毫无反应，甚至得寸进尺地捏了捏霍屹的手。
　　“你瘦了很多。”周镇偊低头打量着他的手，笑着说：“我记得当初你教我射箭，我怎么学都学不会，还是你手把手教我的。”
　　那时候周镇偊在宫中孤苦无依，他的父皇是一个冷血的皇帝，兄弟都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周景从来不和他们讲什么兄友弟恭，他只需要最优秀的皇子。周镇偊在宫中所感受到的只有冷漠与鄙夷，他从明枪暗箭中勉强活下来，直到五岁的时候，父亲送给他一个侍读。
　　霍家二公子，霍屹。
　　霍屹和宫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被父母兄长的爱意浇灌成长的孩子，从家人那里得到的力量和爱，能够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周围的人。孤僻的七皇子只是其中之一，但对周镇偊来说，霍屹从指缝中露出来的一点温暖，都是他从未见过的。
　　霍屹通诗词歌赋，擅骑射弓术，剑法也十分高超。他教周镇偊射箭，骑马，练习剑术。学得好的时候，霍屹会夸赞他，学得不好，霍屹也从不严厉指责。周镇偊弓术很差，他过于重视靶心，手中弓箭沉重无比。霍屹帮他放松僵硬的手臂，说射箭本应该是一件开心的事，太紧迫地盯着目标，反而会迷失方向。
　　他还陪周镇偊读书，史书，儒学，法学，甚至阴阳学与兵法，并不把七皇子当孩子看待，而是认真交流，态度诚恳。
　　教周镇偊练习骑马的时候，七皇子迈着小短腿爬上马背，那匹温顺的小马驹忽然发疯，将他摔下马背，前蹄扬起又踩下。霍屹从旁边跪下来将他抱在怀里，在地上滚了几圈，躲开马蹄。
　　周镇偊听见了他剧烈的心跳声，如擂鼓般响在自己耳边。霍屹用温暖的双手抱着浑身颤抖的周镇偊，他以为小孩被吓到了，轻声安慰，没让他别怕，只说已经没事了。
　　但周镇偊并不害怕，他后来查清了小马驹发疯是因为某一个哥哥的示意，他杀了那只小马驹，将小马驹的耳朵放进了哥哥的寝宫。
　　这样的事发生了很多次，霍屹拿着侍读的工资干着兼职护卫的活，还时刻都有生命危险，他感慨皇家血脉为何如此凉薄，周镇偊也不理解霍家兄弟之间相互关心依靠的感情。
　　后来霍屹离开长安去加入北军，周镇偊换了另外一个侍读，同样也是学富五车，文武双全，但他和霍屹不一样。
　　那个侍读看着自己的目光中带着审视，他在思考七皇子是否值得投资，多次遭遇暗杀事件，无声地说七皇子真是个麻烦……周镇偊也从不会放心让他睡在偏殿。
　　周镇偊在某一天忽然明白，霍屹看他，并不是在看皇室中的七皇子，他看的只是周镇偊而已。
　　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了。
　　他明白这件事之后，大将军霍丰年因战败获罪，在家中自缢身亡。越云帝周景念及旧情，并没有牵连霍家，甚至让霍家长子任西河边郡郡守，执一方兵权。
　　那年霍屹十八岁，两年后，霍家长子霍信死于匈奴马下，霍屹上任西河郡守。
　　周镇偊当然能看出其中的真相，霍丰年实际上是被越云帝周景逼死的，他罪在权力太大，世人只知霍将军，不知朝上皇。
　　所以他为了保护家人，选择自绝谢罪。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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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长安紫薇
　　周镇偊拉着霍屹的手，一路都没有放开。到后来，霍屹已经神情麻木了，任由皇帝拉着他走。
　　小椒殿以椒粉和泥涂抹，呈暖色，地下烧炭，刚一踏入就能感受到强烈的暖意。但小椒殿已经属于后宫的范畴，一般来说，臣子很不应该来这种地方，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霍屹犹豫了一下，周镇偊头也不回地说：“进来休息一会，你浑身冰凉地回霍府，霍老夫人会担心的。”
　　霍屹一怔，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件事，一时心里有些复杂，到底还是乖乖坐下了，并且努力让暖气覆盖在身上。
　　周镇偊顺势松开霍屹，小椒殿让人从身到心都感到放松。他双臂放在书案上，抬起头问：“霍卿，你知道朕最想做什么吗？”
　　这是他第一次在霍屹前面自称朕，霍屹不需要太多的思考就能回答这个问题：“北伐匈奴。”
　　在周镇偊还小的时候，就已经深刻感受到匈奴给大越带来的阴影，他曾对霍屹说，匈奴未灭，百姓不安。那时候他已经有了这个决心，但当时周镇偊想的比现在要更加简单。他以为匈奴不灭的问题只在于军队的羸弱，然而军队的羸弱，又在于什么？
　　十几年来，他日夜思考，终于看到了一切的真相。一切形色怪状不外乎政治，而政治是权力的斗争，权力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其他皇子还在为皇位争夺的时候，他想的却是成为大越帝王之后，应该做什么。
　　“没错，北伐匈奴。”周镇偊伸手蘸着茶水，在书案上直接画出北方的地图，从长安开始，从东到西分别是九原郡，邯郸郡，河西郡，拢方郡，金城郡。
　　“匈奴就在这里，我们却无可奈何，只能看着他们掠杀我们的粮食和臣民。百姓从春到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辛苦苦种的粮食，却进不了自己的口袋。”周镇偊修长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西河边郡之外的狼口山，那里就是匈奴的本部：“如果朕不能解决匈奴，使天下安宁富足，使百姓劳有所得，那朕就没必要做这个皇帝了。”
　　霍屹立刻站起身：“陛下慎言。”
　　周镇偊抬起眼皮看他，语气平静：“这都是我的真心话，匈奴是一根刺，已经让大越痛了很多年。拔了这颗刺，朕才睡得着。”
　　霍屹坐下，低声说：“陛下想彻底拔掉这根刺。”
　　他有些感慨，周镇偊想做的事，从来没变过——他却已经变了。
　　“没错，彻彻底底拔掉，让匈奴再也不敢来我们的领土，蔑视大越的威严。”周镇偊身子向后微倾，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霍卿，你认为北伐需要多少士兵，多少军马？”
　　“数量不是问题，重要的是骑兵。”霍屹对这些问题早已经思索过很多年，从以前他跟着父亲作战，对匈奴骑兵无能为力的时候，这个问题就深深地埋在他心头。
　　周镇偊手掌向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霍屹思忖片刻，缓缓说道：“匈奴的优势在于骑兵，骏马，游牧，全民皆兵。骑兵迅捷灵活，想打就打，想逃就逃。我们习惯了两军对垒，正面对敌，步兵面对骑兵没有任何优势，而大越军队之中，九成都是步兵。”
　　“匈奴的马比我们的更加高大健壮，西河边郡戈壁之外，有一片高原草场，那是匈奴专用的放牧之地。高原马比平原马更耐寒耐旱，韧性更好，更擅长作战。”
　　“对抗匈奴，一两次的局部胜利根本无法扭转局势，匈奴只要想逃跑，他们可以轻易地往北方和西方迁移，我们却不能带着军队跟上去。”
　　一次又一次的作战，不管输赢，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匈奴能够轻易地卷土重来。只有在匈奴的领地，匈奴的本部，彻底击溃这支纵横北方，所向无敌的游牧部落，才能让他们畏惧大越的威势，俯首称臣。
　　周镇偊低声说：“斩首断根！”
　　必须要斩首断根，他们需要的是彻底的胜利。
　　“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劣势。”霍屹伸出手，茶水画出的地图已经模糊了，他将手掌按在边郡上，声音低沉：“我们不能在大越领土内作战，而一旦离开大越，深入戈壁，沙漠，高原，那都是匈奴的地盘。我们要在那里彻底压制匈奴，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
　　霍屹说完之后，安静了一会。
　　要战胜匈奴的困难如此之多，但对大越来说，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困难。
　　“霍卿，怎么了。”周镇偊抬了抬下巴，期待地看着他。
　　霍屹的手按在书案上，激动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
　　周镇偊看着他，目光丝毫不错，温和地问：“你还有一点没有说，匈奴全民皆兵，所以……”
　　“所以……”霍屹偏过头，轻声说：“所以匈奴整体实力很强。”
　　这句话说得相当敷衍。
　　对于霍屹，一个将门之子，边郡郡守，他说的已经够多了。
　　匈奴只是一根刺而已，虽然疼但也很显眼。大越真正的痼疾，在这片领土内部，在他们身边。
　　但这种话，不应该由他来说。
　　而且周镇偊真的不明白吗，身为帝王之子，出生于权力的漩涡中心，恐怕没人比他更明白了。
　　如果是以前的话，霍屹只知道这世上有真理就可以说，现在他才知道，有些事，很多人都明白，但只有一个人会傻傻地说出来。
　　没错，那个傻子就是以前的他。
　　霍屹低下头，一副消极抵抗的样子。
　　“霍卿所言，实在是令朕受益匪浅，真希望每天都能和霍卿如此促膝长谈。”周镇偊的语气放松下来，他今天本来没打算和霍屹谈这么深的，但聊着聊着，就忘了时间：“没想到竟然这么晚了，霍卿已经等不及要回霍府了吧，让他们送你一程。”
　　霍屹连忙站起来：“家仆已经在宫外等着我了，不敢劳烦陛下。”
　　在进宫之前，他让霍小满买了一些东西放在车厢里，然后停在宫外等他——霍屹今天无论如何是要回家的。
　　周镇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其实刚才霍屹侃侃而谈的时候，姿态是相当放松的，但离开那种状态之后，他又将自己包裹起来，跟石头一样。
　　霍屹看到周镇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非常自然地拉着他的手说：“霍卿，咱们再同行一段。”
　　从小椒殿到紫微宫门口，周镇偊问了一些西河边郡的事，霍屹对答如流，两人靠得挺近，背影也算得上君臣相和。只可惜周镇偊觉得自己是在关心霍屹，郡守大人觉得圣上在考核自己的政绩。
　　周镇偊亲自把他送到宫门口后，霍屹收手告退，迫不及待准备回家。
　　周镇偊慢悠悠地说：“霍卿且慢。”
　　霍屹：“……陛下还有什么事？”
　　旁边的内臣双手奉上一块橘黄色的玉石，这种颜色十分少见，周镇偊说：“这块暖玉你贴身带着，应该能好受一点。”
　　霍屹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吩咐下去的，那块暖玉入手是温的，并不会太过于炽热，刚好让霍屹觉得舒服。
　　“谢陛下赏赐。”
　　周镇偊笑着说：“霍大哥，要保重身体呀。”
　　霍屹眨了眨眼，哦，小皇帝的意思是说，别还没为大越鞠躬尽瘁，就死而后已了。
　　他觉得不能让小皇帝逮着他一个人薅羊毛，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朝周镇偊行了个大礼，转身离去。
　　周镇偊一直站在宫门口看他进了轿子，玄色长袍在深冬染上寒意，这幅场面足以让起居郎花费笔墨在《禁中起居注》上留十个字以上。
　　“你说霍卿走的时候，是在想什么。”周镇偊问的是他旁边的内臣，姓章，正是之前和他见证先帝辞世的那人，任职中常侍。
　　章中常侍露出柔顺的笑：“仆斗胆猜一猜，霍郡守应该是在感激陛下的恩情。”
　　周镇偊不置可否，他心想我对霍大哥能有什么恩情……不过霍屹跑得倒挺快的，和以前一样。
　　霍屹坐上自己的马车之后，立刻瘫软下来，有气无力地催促霍小满回家。
　　他随手检查了一下霍小满之前买的礼物，他们在西河边郡走的匆忙，什么地方特产都没带上——边郡那地方也没好东西，资源匮乏，远不如长安。
　　霍小满买了粮食和肉，甚至还有两条活鱼。
　　“……”霍屹看着框里活蹦乱跳的鱼，深深地吸了口气：“霍小满你怎么回事？”
　　霍小满听他叫自己全名，头皮发麻，僵硬地啊了一声：“怎么了，家主？”
　　“你买的这都是什么东西？！”活鱼的腥味在车厢内飘散，它们在车内呆了整整一下午！
　　霍小满委屈地说：“我也不知道要买什么啊，去市场问了，他们说给家里人就买些鸡鸭鱼肉最好，这鱼也是刚捞上来的，可新鲜了……”
　　他也是非常认真地考虑过的，不管是鸡还是鸭，都不好放进车内，只有鱼安分一些。
　　现在去买其他东西已经来不及了，长安有宵禁，店铺都关了门。
　　霍屹只好提着两条活鱼回霍府。
　　*
　　作者有话要说：
　　霍屹：你知道一个上班的人心里最渴望的是什么吗？
　　霍屹：回家啊！！陛下，你能明白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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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长安紫薇
　　霍屹拎着两条鱼站在霍府外墙下，正在思考见了母亲该怎么说话，还有那个小侄女，也不知道长成什么样了。
　　他低着头，忽然听见上方有奇怪的声音传来。霍屹心想难道是家里进贼了，哪个小贼居然敢偷到霍家来……他抬起头，就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小脑袋从墙头冒出来，正双手艰难地支撑着自己爬上墙。手臂上的骨头支棱着，面目狰狞，但还能看出来这其实是个挺秀气标致的小女孩。
　　轮廓像他的哥哥，五官像他的嫂子。
　　小女孩也看见了墙下的霍屹，露出惊讶的表情。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片刻，小女孩终于咬牙爬上墙，却没敢往下跳。
　　霍屹把活鱼交给后面的霍小满，伸出双手，准备接她。
　　小女孩脆生生地开口，问：“你能接住我吗？”她一点都不怕生，胆子大得很。
　　“没问题。”霍屹抬了抬手臂。
　　小女孩打量了他一会，大概觉得长成这样的应该不是坏人，果断纵身一跃，然后落进一个温凉的怀抱。
　　霍屹感受了一下重量，小女孩今年应该八岁，瘦得跟骨架似的。
　　他不动声色地把小女孩放在地上，问：“马上就宵禁了，你出去做什么？”
　　小女孩仰头，非常嚣张地说：“我要出去打架！”
　　霍屹：“……”
　　小女孩问：“你呢，你是什么人，在霍府外面做什么？”
　　霍屹正在思考要怎么回答，要在这种情况下和侄女相认吗，感觉双方都不是很体面的样子。他还在犹豫的时候，小女孩脱口而出：“你难道是卖鱼的吗？”
　　“……好像不是呢。”霍屹闻到身上的鱼腥味，慢吞吞地说。
　　“不是就不是，好像是什么意思，你这人怎么奇奇怪怪的。”小女孩狐疑地看着他：“算了，反正不关我事。”
　　她甩了甩脑袋，从墙缝里抽出一根打磨过的短棍抗在肩上，晃悠悠地就要离开。霍屹连忙抓住她的肩膀，拦下来问：“你为什么要半夜出去打架？”
　　他侄女理所当然地说：“他们人多，白天我打不过他们。而且白天出去打架，被奶奶知道的话，她会担心的。”
　　哇，她居然还知道奶奶会担心！霍屹无奈地问：“你没事打架干什么？”
　　他自认为语气已经十分温和，侄女却变了脸色，说：“关你什么事！”
　　小女孩想挣脱他的控制，霍屹半跪在她面前，认真地说：“你一个人打不过他们，你告诉我原因的话，我会帮你的。”
　　霍家小姐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话，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你要帮我打架吗？……可是他们都是小孩，还是我自己去解决吧。”
　　“不，我会帮你想办法打赢他们。”霍屹心想自己学了这么多年兵法，打过这么多次仗，也算是学有所用了。
　　霍家小姐低头犹豫了一会，小孩子心里防线毕竟比较弱，抵挡不了霍屹的利诱。
　　“因为他们骂我爷爷和爹，说他们是败军之将……他们还骂我小叔叔，说他是胆小鬼，不敢出兵攻打匈奴。”霍小姐冷哼一声：“我叔叔在边郡镇守国门！那群废物，有本事上战场骂匈奴啊，只敢躲在长安城内犬吠，我这就去割了他们的狗牙！”
　　她说着说着脾气就上来了，霍屹只好用了点力按住她。
　　他心里又酸又涩，还有点暖意，这个原因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霍屹自然无法放任气性极高的侄女去做这种事，只好无奈地把她往家带。
　　“好了好了，先回家吧。”霍屹说：“说你叔叔胆小的人太多了，你要一个一个去找他们麻烦吗？”
　　“我不要回去！”霍小姐拼命挣脱，大叫道：“你干什么！你到底是谁！你放开我——骗子，你明明答应要帮我的！”
　　“霍灵月，我是你叔叔。”霍屹拉着她的手，声音温和却不容商榷地说：“小月，跟我回家吧。”
　　霍家小姐，也就是霍灵月听到这句话，吓得僵住了。
　　霍屹回头示意霍小满提着两条鱼跟上，霍灵月傻愣愣地跟着他走到霍府门口，她当着人面前又叫不出那个称呼了。
　　所以霍灵月冷冰冰地问了一句：“你是霍屹？”
　　“你该叫我叔叔，小月。”霍屹纠正她没大没小的称呼。
　　“你别叫我小月。”霍灵月埋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面：“我都不认识你。”
　　她本来还挺喜欢这个卖鱼的……长得好看，说话也很有趣，但他居然是自己的叔叔。
　　这也太奇怪了。
　　奶奶经常会和自己说叔叔小时候的事，她总是孤独地坐在树下，一动不动地盯着大门，等那个叫叔叔的人回家。有时候等着等着就睡着了，霍灵月给奶奶披上毛毯，奶奶睁开眼睛看到是她，会不小心流露出失望的表情。
　　“你小叔叔最体贴人了。”奶奶说过：“每次我不小心睡着了，他会和你一样，给我盖上毛毯，然后背我回屋。”
　　霍灵月不服气地想，等我再长高一点，我也能背你。干嘛要等那个小叔叔回来，他都已经五年没有回来了。
　　小叔叔根本不知道你这么盼望着他回家，不然怎么会忍心一直一直，都不肯回家呢。
　　霍灵月不喜欢那个小叔叔。
　　奶奶问起来的时候，她会说对叔叔一点印象都没有，那只是个陌生人罢了。但其实她是记得的，三岁的时候，叔叔曾经抱过她，给她送过又甜又香的软糖。那天下午，她趴在叔叔胸口睡觉，手里捏着要香软的糖，做了一个仿佛飘在云端的梦……醒来的时候，她在自己床上，叔叔已经不见了。
　　之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很多事情，也发生了变化。
　　霍屹还拉着霍灵月的手，灵月感觉有点奇怪，小叔叔手上有厚茧，那是因为长期握弓和练习剑术留下的。她又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霍屹面前已经大言不惭地说过很多令人羞耻的话，后知后觉地开始脸红，整个脑袋都热起来了。
　　霍屹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但却没说自己是谁。而且明明答应要帮我的，说话不算数……大人太讨厌了。
　　霍屹对小姑娘复杂的心思和情感一无所知，他走到门口，护卫辨认了片刻，惊喜地叫道：“家主，你回来了！”
　　霍丰年和霍信离开之后，霍屹就是霍家的家主。
　　欢呼声很快传遍整个霍家大院，所有家仆都跑出来迎接家主，院子里一时热闹起来。
　　霍家算上所有的家仆，也不过才七八个人而已，和其他动辄几百仆人的豪门差远了。如果谁家犯了事，满门抄斩那几百人，其实大部分都是家中的仆人。
　　以前霍家也算是名盛一时，家里热热闹闹的，自从霍丰年离开之后，家里的人就散了一大半。再后来走的走，死的死，霍老夫人又辞退了许多的仆人，便只剩这几个了。
　　霍屹被他们围在中间，回答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他让霍小满把那两条活蹦乱跳的鱼交给厨娘，今晚做白鱼汤喝。
　　厨娘问：“家主想吃什么口味的？”
　　霍屹温声说：“按我娘的口味来就好。”
　　“诶、诶、好！”厨娘连声说：“老夫人也好久没吃过鱼了。”
　　这倒不是因为霍家穷，霍屹怎么说还有每月两千石的俸禄，当初越云帝周景也没抄家，霍家家底还是很厚的。只是霍老夫人心里过不去，自个折磨自个，觉得家里孩子在外面打生打死，她就不应该享福过好日子。不过她也没亏待过霍灵月，霍灵月今年八岁，比其他同龄小孩高一个头，吃的东西都用来长个了，看着干瘦，其实身体特别好，力气很大。
　　打架很凶。
　　霍屹心里有点发酸，低头掩饰了一下。
　　“阿英，你说这么多干什么，快去做饭吧，把这两条鱼添上。”一个熟悉的声音越过人群，轻轻柔柔的，让人想到春天最和煦的风。
　　霍屹抬起头，他的母亲丛云梦站在门口，管家想搀扶她，丛云梦笑着推开了。她已经是知天命之年，残酷的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浓重的痕迹，长发发灰，眼角有深刻的纹路，但她身上仍然有着霍屹最熟悉的眼神和声音。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孩子，轻声唤道：“幺儿……”
　　“娘。”霍屹上前两步，在母亲面前单膝跪下：“孩儿不孝，未能在家侍奉父母。”
　　丛云梦连忙伸手扶他，但没有扶起来，霍屹的头低低地垂下来，所有人都无法看到他的神色。
　　“你这是干什么！地上这么冷，快起来。”丛云梦焦急地说：“快抬头让我看看，怎么瘦了，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霍屹还没法说话，他怕一开口就是抑制不住的哭腔。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勉强扯出笑脸。
　　丛云梦心疼地捏了捏他的脸，絮絮叨叨地说：“军队里的饭菜再不好，也要好好吃饭啊，打仗那么辛苦。我知道军队里忙，我又不会怪你，你还知道回来看看呢。不像你哥哥，多少年了，连封信都没有……”
　　霍屹的脸色猛地僵住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霍灵月小朋友，不要以貌取人啊！


第十四章 长安紫薇
　　霍屹声音嘶哑地喊了一句：“娘？”
　　丛云梦温柔地看着他，把他拉起来：“怎么了？”
　　霍屹不知道怎么说，他脑袋像是被用铁锤重重地砸了一下似的，大冬天的背上全是冷汗。
　　“进来吧，外面冷。”丛云梦花白的头发从耳边垂下来，语气中是满满的担忧：“在北军很辛苦吧，听说西河边郡那边又干又冷，也不知道你哥哥究竟怎么样了……”
　　为什么，他娘会认为他还在北军，霍信还在西河边郡——八年前，哥哥就死在匈奴铁骑之下了。
　　霍屹心里一阵发慌，下意识转头去看管家，管家神色复杂地对他摇了摇头。霍屹按下心头的疑惑，快步上去扶着丛云梦，说：“嫂子她……”
　　当初兄长死的时候，嫂子刚刚生下霍灵月，听到消息之后心神崩溃，加上产后出血，跟着丈夫就去了。
　　“是啊，有你嫂子在，倒也不必担心你哥哥。”丛云梦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倒是你，有没有心上人，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咱不在乎家世，只要是个好姑娘……”
　　霍屹呐呐，不知道该怎么说——看上去，他娘完全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和与现实完全不同的记忆。
　　丛云梦放过了他：“算了，军队里肯定也不方便，只不过呀，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爹这个时候，已经和我定亲了，你要好好考虑的。”
　　霍屹苦笑，他何止老大不小，他已至而立之年了啊！
　　他陪着丛云梦回到房间，又温声安慰许久，才说：“娘，你先休息，我和王伯说会话。”
　　王伯就是他们的管家，一直留在霍家照顾他们，多年风雨，从未离开。
　　霍屹拉着王伯走到角落，揉了揉眉心，问：“王伯，我娘怎么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王伯早知道他会问的：“老夫人与老家主伉俪情深多年，老家主离开后，她几乎去了半条命。”
　　霍丰年与丛云梦门当户对，相爱且相知，相互搀扶走过了四十多年。
　　“得知大少爷的噩耗后，她另外半条命也快没了。老夫人每日以泪洗面，却不让我们下人察觉分毫，还强撑着管理霍府。”王伯叹了口气：“只是后来，老夫人终于撑不下去了。那天醒来后，她忽然说起了大少爷……她以为你还在北军当值，大少爷还在西河边郡，大夫人也是。”
　　霍屹沉默半晌，抹了把脸，问：“她的记忆停留在十年前对吗？”
　　十年前，霍丰年刚刚离开，大少爷霍信去了西河边郡。
　　管家语气沉重：“是……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夫人解释。”这件事对他们下人来说，确实非常为难。
　　霍屹一顿，他忽然想起来，五年前他回来的时候，母亲还是好好的——不，那时候她其实很憔悴，但生活在现实之中，没有这些美好的幻象。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问：“我娘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管家逃避着他的视线，艰难地说：“五年前，家主你离开之后的第二天。”
　　霍屹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身体微微摇晃，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实际上眼前已经变成一片模糊的杂色。
　　王伯担忧地看着他：“家主，你没事吧，其实这件事也不能怪你……”他想说一些话安慰霍屹，却发现无论怎么说都很令人难过。
　　好好一家人，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霍屹拍了拍他的肩，反过来安慰他：“没事，王伯，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王伯离开之后，霍屹直接坐在冰凉的石阶上，他脸上呈现出空茫的表情，嘴唇微微发白，忽然觉得冬天真的很冷。
　　现在要怎么办，告诉她吗？还是瞒过去？如果告诉她，娘怎么还能再接受一次噩耗，或者就这样瞒着，让她永远等一个等不到的人？
　　霍屹低垂着头，目光凝在脚下的那一块土壤上。
　　五年前，他回长安述职，只在家里呆了一天，半夜的时候边郡传来急报，匈奴大军突袭，边郡损失惨重，他匆匆打了个招呼，连夜离开的。
　　就是那一次，他离开的时候甚至没有和丛云梦道别。
　　在他指挥军队，将匈奴赶出国土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母亲在家里已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走吗？
　　霍屹的心慢慢沉下去，他悲哀地发现，这对自己来说是一个死局。
　　“你是不是哭了？”
　　天色渐暗，霍屹几乎在冬日冷风中凝固成一座雕像，清脆的声音传来，他看见一双小脚站在自己面前，霍灵月站在他面前，语气僵硬地问他。
　　霍屹抬起头笑了笑，他这个年龄已经绝对不会在小孩面前表露自己的难过。
　　霍灵月皱眉看了他半天，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也要骗她？”
　　霍屹扯了扯嘴角：“小月，你不懂……”
　　“我知道，你们都怕她伤心。”霍灵月说：“但奶奶没有知道真相的权利吗？他们撤了我爹娘的牌位……每年中元节，只有我一个人祭拜爹娘。”
　　“我不敢让奶奶知道，所以只能偷偷躲在角落里烧纸，甚至不敢哭出来。我没见过他们，但奶奶说他们是大越的英雄。大越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它的英雄，还是说奶奶在骗我？”
　　她盯着霍屹，眼泪无声落下来，低低地问：“这样，你还觉得我不懂吗？”
　　小姑娘的眼泪落在地上，霍屹猛地惊醒，坚定地说：“她没有骗你，你爹一直都是霍家的骄傲。”
　　“对不起……”霍屹伸手，用袖子轻轻擦掉她的泪痕，霍灵月低下头，说：“我没哭，我才不像你们这么脆弱。”
　　霍屹轻声说：“这不是脆弱，难过是很正常的事，想哭也可以哭出来。”
　　胆怯，难过，逃避，都是很正常的事。
　　从来没人和小姑娘说过这种话，霍灵月想了一会，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她还是觉得自己不该在别人面前哭出来——特别是这个小叔叔。
　　霍灵月闷闷地说：“我是来叫你吃饭的。”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今天霍府开饭太晚，仆人点了灯，他们围在一起，丛云梦坐上位，两边分别是霍屹和霍灵月。
　　丛云梦在席间一直问他在北军如何，有没有被别人为难，同伴之间相处得如何，有没有朋友之类的。霍屹冥思苦想，回忆着他在北军的那段时间，斟词酌句地回答这些问题。
　　霍丰年是他十八岁那年走的，当时霍屹留在北军之中，其实有一些非常激烈极端的想法，但霍信把他劝下来了。又过了两年，霍信战死，霍屹上任西河边郡，所以北军的那段经历，对霍屹来说已经十分久远了。
　　“你瘦了，脸色也不好。”丛云梦心疼地说：“想吃些什么，明天让厨娘给你做，再给你做几身衣服，到时候带走……”
　　霍屹一一应下。
　　“怎么这么辛苦，就算年轻，身体也不能这么造啊。”丛云梦摸了摸他的手：“你的手怎么是冰的？”
　　“只是刚才在外面吹了一会风。”霍屹慢慢抽回手，捧着热汤：“没事。”
　　霍灵月心想，大人的谎话真是张口就来。
　　丛云梦慢慢皱起眉：“你们仗着自己年轻，也不知道爱惜身体，等你们老了就知道了，疼起来要命的。你哥哥也是这样，怎么说都不听……”
　　她这样说话的时候，其实语气仍然十分缓慢温柔。霍屹听她提到霍信，绷紧了身体，随后丛云梦怅然若失地说：“你好歹在我面前呢，不知道你哥哥怎么样，好歹寄封信回来啊。”
　　霍屹仰头喝完了清淡的鱼汤。
　　他把碗放下来，说：“娘，早点休息吧。小月也是。”
　　虽然霍屹五年没有回来，他的房间还是常常打扫的，直接就可以住进去。
　　他坐在书案前，翻箱倒柜地找出一沓纸，让霍小满点亮烛火，洗笔磨墨。
　　霍小满铺好纸张，把笔交给霍屹之后，霍屹却没有动。
　　他就这样站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烛火的微光将他的侧脸深刻地照在墙上。他面部的线条像父亲一样清晰而鲜明，眼睛却延续了母亲的柔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因为烛火的摇曳而轻轻晃动。
　　“家主？”
　　霍屹猛地回神，才发现墨已经滴落在纸上，留下了一个丑陋的印记。
　　“小满，在家不要叫我家主了。”霍屹说：“你去给王伯他们也嘱咐一声，就像以前一样喊我二少爷。”
　　霍小满还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他看家主脸色极差，小心翼翼地问：“家……二少爷，你好像不太高兴。”
　　岂止是不太高兴，霍屹简直像被一颗巨石压在身上，或者走在崖边，随时可能会掉下去一样。
　　“没有。”霍屹松了松肩膀：“回家有什么不高兴的。”
　　把霍小满打发出去后，霍屹扔掉刚才的废纸，提笔写道：
　　“天地隔塞，子母异所，无奈违离膝下……”
　　烛火在黑暗中摇曳，直至天明。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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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长安紫薇
　　早上的时候霍屹把一封信交给霍小满，说：“你把这信送到河西边郡，再从边郡送回来。”
　　霍小满迟疑地接过信，他觉得这件事奇怪极了。从长安到河西边郡，一般需要二十多天，送信的话需要三十天左右。如果要把信从长安送到边郡再送回来，就是明年春天了。
　　而且这么来来往往折腾一次，信件很有可能会丢在半途中。
　　“如果丢了那就算了。”霍屹并不多看那封信，偏过头去：“你去吧，还有，别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他写了半夜的信，后来勉强在书案前趴了一会，心里慌得不行，手指很冷，胸口滚烫，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夜长不寐，他坐在窗边，在月光下打磨自己的剑，就这样过了一晚。
　　霍小满看他脸色不好，忧愁地说：“少爷，你昨晚又没睡……”
　　他知道霍屹一直有这个毛病，一天之中顶多睡一两个时辰，又很容易被惊醒。没想到回长安之后，情况变得更严重了。
　　霍小满心里急得冒火，他最清楚家主有多久没好好睡过了。
　　“我没事。”霍屹抹了把脸，好让自己看上去清醒一些：“你去忙吧。”
　　他尽量做了掩饰，在吃饭的时候还是被丛云梦看出来了，霍屹用刚回来没适应做借口搪塞过去，说完之后，旁边的霍灵月冷哼了一声。
　　霍屹无奈极了，他现在和自己的母亲说话，全都是建立在谎言和欺骗上。
　　丛云梦不疑有他，因为霍屹从小就是一个坦诚直率的人。她兴致勃勃地说：“等会你和我出去买两块布料给你做冬天的衣服，再给小月也做两套……”
　　她其实每年都给两个孩子准备了新衣服，但今年霍屹终于回来了，自然是新做比较好，毕竟以前的款式和颜色都已经旧了。
　　霍屹答应了，丛云梦很久没出门，他陪着一起出去走走是好事。然而他们正准备出门的时候，陈中郎带来了圣上的诏令，让霍屹进宫面圣。
　　丛云梦已经穿上了外袍，几人面面相觑，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霍屹只好匆忙换上朝服，他又不需要每天上朝，这身正统的褚色朝服很少穿上身，这时候一穿才发现衣服有些宽了。
　　陈中郎在旁边轻声提醒了一句：“霍君，外面冷，把那块暖玉带上吧。”
　　霍屹愣了一下，把暖玉放在胸口。
　　陈中郎勉强算是霍屹在长安的熟人，当初两人同行的时候，对彼此印象都还不错。此时周镇偊又派陈中郎来接他，对陈中郎来说，这其实是圣上让他与霍郡守交好的意思。
　　中郎虽然是个小官，但平时跟随圣上左右，有国家大事，圣上也会询问他们的意见。只要不出错，以后前途无量。中郎的立场就是皇帝的立场，许多高官也不惜贿赂亲近他们，希望得知圣意。陈中郎站在霍郡守这边，很多人就能看出圣上的态度了。
　　因此陈中郎对霍屹十分恭敬，两人坐上马车之后，互相露出一个友好的笑。
　　霍屹伸手：“中郎大人……”
　　陈中郎也伸手：“郡守大人……”
　　两人同时摊开手，霍屹掌心是一块足分量的金块，陈中郎手中是一块温润上好的玉佩。
　　算起来，这两价格应该差不多。
　　霍屹不愧是练武之人，手上动作非常快，推拒间将金块塞到陈中郎手里，陈中郎也不是普通人——虽然这种场面他确实没见过，非常灵活地错开金块，把玉佩送过去。已经摆出来的东西万万没有收回的道理，他们居然在电光火石之间过了两招，互相交换了“礼物”。
　　陈中郎捏着沉重的金块，眉角抽了抽，即使是他现在也感受到了一丝丝的尴尬，想必霍郡守也是这样……两人对视，霍屹收起玉佩，坦然说：“多谢当初陈中郎一路照拂，唯有此物聊表心意……”
　　他送点礼给陈中郎合情合理，先有路上同行的友谊，他一个地方郡守到了长安，打点一下皇帝身边的红人再合理不过。
　　但陈中郎这个操作就很神奇了。
　　陈中郎笑了笑，说：“前几日与霍君在路上同行，霍君似乎有些睡眠不足。这块玉佩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夫人在道观里买的，有安魂的效果。”
　　他语气诚恳，仿佛只是因为和霍屹看对眼，有意结交罢了。
　　霍屹心想，他过几天就要回西河边郡，长安这边有个朋友确实是件好事。陈中郎想的则是，圣上看样子想把霍郡守留在长安重用，自然要趁现在抱紧大腿。仔细想一想，这也是圣上给他的机会啊。
　　陈中郎逐渐理解了一切。
　　进宫之后，陈中郎又带他去了小椒殿的方向。踏入小椒殿之后，浑身顿时被暖意所包围，还有温和的香气，霍屹在冷风中吹了一早上，好不容易清醒一点，忽然开始觉得有些困乏了。
　　霍屹的脚步声被柔软的地毯吸收，在他行礼之前，周镇偊抬起头，迫不及待地说：“霍卿，快过来坐，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霍屹匆忙行礼，小心地坐在他对面，书案上放着一张大越舆图，这张图画得十分详细，向西北衍生了数千里，囊括戈壁外的诸多小国。
　　周镇偊的手指按在那些小国上，依次连成一条直线：“霍卿上次说，要全歼匈奴必须深入大漠，但大越军队难以在大漠之中行军是吗？”
　　霍屹喝了口茶，在暖气熏香的房间里努力清醒起来，如果在皇帝问话的时候睡过去，扣俸禄是基本操作，撤职也不算很过分。
　　撤职和致仕可是两回事。
　　“大越多步兵，要走上千里深入大漠，从根本上来说就是不可能的事。”霍屹点了点舆图：“骑兵的话……六百里就是极限了。”
　　周镇偊默默思索了片刻，忽然问：“霍大哥曾经跟随北军作战过是吧？总共三年的时候，后来才去了西河边郡。”
　　霍屹听到北军两个字，背后瞬间出了薄薄的冷汗，他掩饰性地喝了口茶，说：“是。”
　　北军是大越最强的军队，当之无愧。
　　大越现在有八成步兵二成骑兵，这二成骑兵尽数属于北军。在越云帝周景期间，北军是战果最多的军队，足以令匈奴兵闻风丧胆。
　　然而，北军最后一次与匈奴作战，深入大漠，惨败而归。
　　北军损失惨重，霍丰年和霍屹也是死里逃生。没错，那次深入大漠的作战，霍屹也在其中。他当时才十六岁，以骑兵校尉一职带领军队，颇有声望——虽然其中一部分声望源于北军最高统领大将军霍丰年。
　　“失败的原因是什么？”周镇偊问，当时他才六岁，还在皇宫中和兄长们斗智斗勇，艰难求生，如果表现得不好，周景随时会放弃这个儿子。他无暇去关注这件事，等他手握大权的时候，这件事已经过去十二年了。
　　霍屹的脑子彻底清醒了：“因为……臣父指挥不当，半途迷路，后来又落入匈奴陷进……”
　　周镇偊倾身靠过来，说：“这是卷宗上的记载，但我不信。”
　　“霍大将军治军打仗几十载，指挥不当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周镇偊笃定自己的判断，而且他称呼霍丰年为霍大将军。当初霍丰年战败归来的时候，周景已经卸了他大将军的职位。
　　他回忆着卷宗上的内容：“而且霍大将军多次出征，对大漠了如指掌，怎么可能迷路……”
　　霍屹心想，还是有可能的，大漠上，一切都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当时的北军，就走到六百里的地方。”霍屹说，他深刻地记得那个地方，以及物资用尽的战士们，如何活生生饿死，又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遭遇匈奴大军。
　　周镇偊皱眉：“六百里？”
　　霍屹想了想，斟酌再三，以谨慎的态度说：“六百里不是骑兵的极限，是物资的极限。”
　　坐久了，腿有些发麻。
　　这是霍屹这些年第一次和别人讨论父亲的死亡，父亲死后，他陷入愤怒与绝望之中，然而家中所有人都对此避而不谈。当时北军还在他的手上，他想向圣上讨回公道，然而兄长霍信严厉地制止了他。有的人落井下石，有的人雪中送炭，有人安慰他，有人保护他，但唯独没有人和他认真分析当初的事。
　　“所以当初霍大将军是败在物资没有补充上。”周镇偊敏锐地说。
　　霍屹没有否定他的想法：“物资只是其中之一，那场出征从开始就困难重重，从各方面来说，都十分不合适。”
　　周镇偊问：“怎么个不合适法？”
　　霍屹抿了抿唇，他应该相信新皇吗？
　　他想要的，是回到西河边郡，在合适的时候退位让贤，带着母亲回蜀郡安稳度日。
　　如果像以前一样……
　　他只踌躇了一瞬间，周镇偊就接过了话头，自问自答：“因为当时有一部分人……大部分人，都不支持北伐匈奴。”
　　对于某些人来说，匈奴又不会抢到他头上，大越也不可能因此亡国。而一旦决定北伐，国家的银子便如流水般扔进了这个无底洞。而且一旦掀起全面战争，拥有军功的人将获得更多的权力，而那些权力和声望，是从他们手中夺走的。
　　权力只会从一部分人手里转移到另外一部分人手里，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凭空出现。
　　周镇偊忽然一笑，对霍屹说：“朕身为大越天子，朝中众臣皆当为朕所用。”
　　他们是为天子做事的，怎么还敢左右我的决定。
　　权力这种东西，他想给谁就给谁。
　　“霍卿，我让你重掌北军，再加三万骑兵，尽数归你指挥，再入大漠如何？”
　　*
　　作者有话要说：
　　霍屹：虽然我很累，但因为要上班见老板，所以我不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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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长安紫薇
　　霍屹听到这话，心里一震。
　　北军对霍家来说，是不一样的，因为北军的原身是，霍家军。
　　北军内部最开始的那些将士，当初就是为了应对匈奴骑兵由霍丰年一手训练出来的，对霍家非常忠心。后来陆陆续续又收编了许多其他军队的士兵，成分才渐渐复杂起来。
　　在大越开国初期，共有一百多万军队，数量庞大，管理分散，编制混乱，而且大多并没有掌握在朝廷的手中。经过几朝几代的精简与整顿，如今剩六十万军队，分为中央军与地方军。而中央军队包括禁军，南军与北军。
　　禁军是皇上的贴身护卫，南军则驻扎在紫微宫中，北军则驻扎在长安城以北，主要负责长安城的安全，以及出征作战。
　　北军是参加战役最多的军队，若想积攒军功，必须要想办法加入北军。霍丰年性格固执，不愿意那些贵族子弟进来混军功，因此得罪了很多人。后来他因战败获罪，这个过程中，竟然无人为他求情。
　　霍屹忍不住想，这是一次试探？还是一个陷阱？
　　他跳过这个问题，说道：“北军精英骑兵一万，再加三万，一旦深入大漠，就再难得到后方补给，所以至少需要十万物资后备队伍。”
　　“而且匈奴骑兵作战灵活，至少需要四路大军同时出发，共击匈奴。”他用手指划出四条路线，形成包围之势，然后握成拳：“骑兵平推，步兵其后聚歼，就是最理想的状态了。”
　　匈奴最大的优势就是打不过可以跑，对他们来说，跑到戈壁大漠之外，越过临瀚海和孟东皮丹山脉，再往西北走都没有问题——说实话，那都是另一个大陆了。
　　一旦等匈奴恢复过来，他们就会回来，继续劫掠这片富饶安定的土地。
　　霍屹也曾日思夜想，究竟该如何彻底击败匈奴，磨掉爪牙，砍断四肢，斩首除根。
　　光是一场战争是不够的。
　　光十万军马物资也不够，掏空国库也不过只能打两三场战争，之后皇帝还得继续想办法赚钱。
　　当然，要不是前几代帝王留下的财产，周镇偊一场仗都别想打。
　　周镇偊陷入沉思之中，他也在算国库里的余额，正在这时，章中常侍进来通报说：“陛下，张夫人请求拜见。”
　　“让她等着。”周镇偊飞快地说。
　　章中常侍走过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陛下，王皇后自缢于宫中，太医已经赶过去了。”
　　周镇偊抬起头，皱眉思索片刻，对霍屹说：“霍卿先在此歇息片刻。”
　　霍屹眨了眨眼，准备起身恭送皇上离开，周镇偊把他按下了，匆匆离去。
　　刚才章中常侍的声音很低，霍屹并没有听到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这时候才忽然意识到，新帝应该是有后宫的。
　　这件事虽然很合理，但放在周镇偊身上总有一种违和感，霍屹以为他这种人，会把自己的所有精力都放在秣马厉兵北伐匈奴上，一生为富国强兵，四海皆服而奋斗。
　　毕竟他无时无刻都表露出一种我要搞事，而且是搞大事的强烈欲望。
　　霍屹为自己的想法默默勾起嘴角，那些宫女都在外面，周镇偊离开之后，小椒殿内空无一人，他放松了很多。
　　不知道圣上要离开多久，他只能趁这个机会稍微缓缓。
　　双腿微微发麻，霍屹换了个坐姿，小椒殿持续地散发着软香的微醺热量，书案上点着温和的香，热气慢慢浸透皮肤，眼皮拼命地往下掉，这几天的困乏齐齐涌上来，仿佛要一起找他算账似的，面前的舆图也渐渐变得模糊……
　　霍屹打了个哈欠，努力抬起眼皮，告诉自己千万不能睡。
　　周镇偊踏进王夫人的宫殿，殿内此时陷入了悲凉的哀寂之中。一个宫女将圣上引到王皇后榻边，一块白布盖在她身上，喉咙有一条深深的红痕。
　　周镇偊对她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越云帝死前歇斯底里的哭喊声，此时她躺在床上，面色发黑，死去的样子和越云帝很像。
　　他和这个身份尊贵的女人只有仇没有恩，周镇偊幼时所遭受的杀身之祸，其中一半都来源于她。此时她死了，周镇偊并没有什么畅快或者悲伤的感觉。他脑中迅速回想了朝中的王家外戚，第一个映入脑海的就是王皇后的哥哥，丞相王弼。
　　丞相为百官之首，权力极大，一般有什么事，皇帝并不亲自参与决策，而是由丞相带领其他大臣商谈出一个结果，再上报皇帝，看能否通过。
　　百官听从皇帝之令，也听丞相的，更具体一点，他们说不定听丞相的还多一些。有时候，当皇帝想做一件事而丞相与百官不赞同的时候，这件事就会做的非常艰难，甚至胎死腹中。
　　太医束手站在旁边，周镇偊招手让他说话，太医低声说：“王皇后确实是自缢而亡，臣赶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知道皇上需要的是什么信息，周镇偊点了点头，准备离开这里。王皇后的随身女官忽然冲出来，跪在他面前，悲戚道：“陛下，王皇后有话想……”
　　周镇偊面无表情从她身边掠过，女官的声音湮没在众人的脚步声中，她绝望地看着皇上高大冰冷的背影，厉声喊道：
　　“陛下——！”
　　砰。
　　宫殿大门被猛地关上，所有的光与声音一同被隔断。
　　“先皇之王皇后不幸暴毙，朕心甚痛……”周镇偊缓步走在紫薇宫精致华美的游廊中，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内臣，宫女，禁军。他的声音仍然清晰地传到陈中郎的耳朵里：“你说，让丞相来为王皇后办丧如何？”
　　陈中郎背后起了一身冷汗，他从圣上的语气之中，听到了不动声色的杀意。
　　周镇偊在外面走了一会，遇到了之前的张夫人。自登基之后，周镇偊还没有纳过后宫，之前身为七皇子，也没人为他的终身大事操心，所以至今都是孤家寡人。目前后宫里的这些女人都是先皇留下来的。
　　按照规定，这些女人有很多结局，留在紫微宫或者出家入观，守陵是最可怕的事，最好的则是去自己孩子的封地，年轻貌美的女人还可以在新皇身上搏一搏。
　　周镇偊至今还没有安排她们的去处，后宫中的女人住在最华美的宫殿中，揣测着自己毫无把握的未来。
　　王皇后的死，加重了这种不安。
　　张夫人没有儿子，也不想老死在道观之中，她还年轻，容貌也极美，足以令世间任何男子心动。
　　她穿着一身青白色的长袍，哀婉地站在路边，青丝如瀑。她知道很多人都在看她，目光惊艳或躲避，但最重要的那个人却只是轻轻地掠过去，眼神里毫无波澜。
　　张夫人抬起头，轻声问：“陛下，王皇后她……”
　　周镇偊的眼睛落在她脸上，过了一会，张夫人发现新帝居然对她笑了笑，问：“你有个弟弟，在朝中任大司农，名叫……？”大司农为九卿之一，掌管国家财物。
　　张夫人忐忑不安地点头应是：“张来潜。”
　　“好名字。”周镇偊招了招手，让几个人送张夫人回宫，温声说：“张夫人，没什么事，你放心吧。”
　　他步伐轻快地走进小椒殿，身上的寒气被热风顷刻间吹散。殿内十分安静，周镇偊看见霍屹坐在书案前，脑袋一点点地垂下去，又猛地抬起来，几次之后，他就直接放弃抵抗趴在案上睡着了。
　　小椒殿的软毛地毯吸收了周镇偊的脚步声，所以霍屹完全没听到后面的动静。周镇偊转身做了个禁声的手势，慢慢走过去，他看见那块暖玉从霍屹的胸口掉出来，霍屹因此烦躁地皱起了眉，随手扒拉了一下胸口，又陷入沉睡之中。
　　周镇偊笑了笑，把暖玉重新给他放回去，又帮他整理了散乱的领口。
　　他就这样坐在霍屹对面，慢慢地看着一份之前呈上来的奏章。
　　霍屹在睡梦中也难以得到平静，眉头紧锁，神色慌张，过了一会，眼角甚至隐隐有泪痕。
　　周镇偊一惊，他不会是哭了吧，对于性情冷硬的新帝来说，哭泣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小时候周镇偊被哥哥的侍从推下池塘，他非但没有因此怕水，反而往水里扎了几天，练出了水性，把那个侍从的脑袋摁在水里硬生生摁死了。
　　任何困境都不会使他恐惧和软弱。
　　最后他并没有叫醒霍屹，而是让宫女换上安神的香，又拉上帘幔遮蔽日光，只在殿内两边点上烛火。
　　周镇偊看一会奏章，就往霍屹那边瞥一眼，颇有点劳逸结合的意思。霍屹此时已经安分了很多，似乎因为这个姿势并不舒服，他挣扎着想换个姿势，然后迷迷糊糊中一睁眼，发现视线变暗了，心里不由得一震，自己不会是睡到晚上了吧！
　　霍屹猛地抬起头，刚好撞到周镇偊的眼里，周镇偊手里还握着一份奏章，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霍屹长发乌黑，皮肤透白，眼尾下垂，黑色的瞳孔就像在冰水里浸过一样，平时总让人觉得他恐怕连骨头都是漂亮而冰凉的。此时在橘黄色的烛火下，鲜明的轮廓微微模糊，眼睛里倒映着摇曳的火光，那些阴影浓厚又淡去，侧脸染上橘色，置身于一片暖熏的柔软之中，脑子还没清醒过来，眼神迷茫。
　　光斑从他的手臂落到指尖，又消失不见。
　　*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发布任务：北伐匈奴。
　　将军提出预算：十万物资。
　　皇帝卑微地希望减少预算。
　　将军列了张表格：仔细算一算，十万根本不够呢。


第十七章 长安紫薇
　　霍屹很少在人前显露出这种状态，周镇偊多看了一眼，然后顺手把那封奏章推给霍屹，说：“这人叫公孙羊，写的挺有意思的，你看看。”
　　公孙羊是个平民，这封奏章是早上送过来的，周镇偊刚刚看完。
　　霍屹低头翻阅公孙羊的奏章，既然皇上专门让他看，必然要认真对待。公孙羊字迹娟秀，逻辑严密，通篇只讲了一件事：圣上行事，阻力来源于两方面，朝中百官和地方豪强。
　　这人用词相当大胆，虽然其中一些观念颇为偏激，但很显然，他说到皇上的心坎上了。
　　而皇上把这份奏章给他看，看来是在给他指路。
　　霍屹其实很了解周镇偊。
　　他这十几年来，性格和愿望都没有变，只是在具体做法上有一些调整，是个不忘初心的人。因此很多时候，霍屹明白周镇偊想做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
　　但有些时候，霍屹又完全不知道皇上在想什么，例如对他的态度——真是君心难测。
　　“真希望天下的英才，能尽数为朕所用。”周镇偊感慨了一句，满朝文武，他实在觉得没几个能用的，大部分都是开国功臣的后代，受到礼遇和理由当然的特殊优待，但未必有治国之才。
　　霍屹说：“陛下可颁布求贤诏，天下贤才自会入君彀中，如大越高祖古时贤王。”
　　周镇偊笑了笑，问：“你之前说要进攻匈奴，需要四路大军，军费的事先不说，另外三路军队的将领，不知道霍卿有没有想法？”
　　……军费的事怎么就先不用说了，这明明是最重要的。霍屹思索片刻，说：“拢方边郡郡守李仪，或可一战。”
　　周镇偊对李仪有印象，是个很有能力但很不讨喜的人，在朝中人缘极差，据说也曾经对霍屹出言不逊——这倒不是因为他对霍屹有意见，李仪好像和谁都难以相处，最后被先帝周景派到拢方边郡去，总算没再有什么大矛盾。
　　“为什么推举他？”周镇偊问。
　　“当今论与匈奴作战，李仪的经验最丰富。”周镇偊实事求是：“李郡守多谋善战，作战勇猛，可堪大用。”
　　周镇偊未置可否，接着问：“还有呢？”
　　霍屹思考了一会：“骑将军慕容安、轻车将军慕容远、北将军赵平安，皆是擅长进攻的将才。”慕容安是一员老将，历经大越三代王朝，慕容远是他的儿子。
　　“李仪，慕容安，慕容远，赵平安。”周镇偊掰着指头，似笑非笑地说：“霍卿，怎么多了个人。”
　　霍屹面不改色：“臣只擅长守城，不善进攻，数十年没有战功，恐不能服众。”
　　“霍卿不要妄自菲薄。”周镇偊随手抹掉了其中一个名字，说：“元宵节之后霍卿再给我答案吧……对了，已到午时，霍卿就在宫中吃了再回去。”
　　霍屹完全不知道话题怎么转到吃食上的。
　　宫女拉开窗帘，又很快传膳上来。周镇偊让人去给宫门口守着的霍小满吩咐一声，他家家主要留在宫中用膳。
　　紫微宫中，本应该享有天下最珍贵的美味佳肴，霍屹眼睁睁看着皇上吩咐章中常侍减少三道菜的配额，转头周镇偊就对霍屹说：“还是省着点比较好。”
　　霍屹无言以对，他完全没想到，这是周镇偊今后丧心病狂地削减宫中支出的一个开端而已。
　　周镇偊难得在吃饭的时候没有再提国事，他们随意聊了几句，周镇偊才说起他早上睡着的事：“霍大哥是不是太累了？”
　　霍屹只好拿早上搪塞母亲的话敷衍他：“是因为刚回长安，一时激动，没睡好。”
　　周镇偊眼角流露出一丝笑意：“既然这样，以后就留在长安吧。”
　　这句话一直到霍屹回家的时候，都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留在长安就意味着他要面对以前父亲所面对的，风诡云谲暗潮汹涌的朝堂。在长安，人人皆可一步登天，或是一朝踏入地狱，这绝对不符合霍屹为自己规划的未来。
　　但皇上显然是想给他一个机会，他也应该抓住机会……北伐匈奴，他可以洗刷父亲的冤屈，为兄长报仇！
　　霍屹沉思许久，看到霍府外停着马车，说明丛云梦已经回来了。他走进大院，王伯上前，低声说：“少爷，有客人到访。”
　　“谁？”
　　“赵平安赵北将军。”王伯的表情实在称不上高兴：“是他送老夫人回来的。”
　　霍屹今天刚刚在皇上面前提到了他，没想到接着就在家里见到了，实在是很巧。赵平安出身于北军，以前是霍丰年的下属，霍丰年走之后，他就成为了北将军。
　　他们曾经并肩作战过，后来两人再无联系。
　　霍屹向王伯应了一声，走进大厅。
　　厅内有个穿着轻甲的男人，比霍屹稍长几岁，正坐着四处打量。侍女阿薇给他倒了杯茶，赵平安端起来闻了一下，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又放下了。
　　“赵将军，茶水不合口味？”霍屹走进来，问：“阿薇姐，给客人换茶。”
　　阿薇低眉顺目地说：“少爷，这是家里最好的茶。”
　　“咳咳，不用了。”赵平安连忙摆手，他环顾一圈，指着空白的墙面，没话找话说：“霍郡守，我记得这里以前有幅《江山冬雪图》，不知去哪里了。”
　　“卖了。”霍屹抬了抬眼皮：“补贴家用。”
　　赵平安：“……”他觉得今天不太顺利，于是决定换个角度，说起今天在街上遇到霍老夫人的事。
　　霍屹含笑听着，态度一点都不打折扣。几句之后，赵平安才表露出来意。
　　霍屹回长安才两天，已经两次面圣，且长时间在宫中与皇上交谈。新帝上位以来。至今没有任何大动作，所有人都注视着紫薇宫，时刻打听圣上的动态。频繁入宫的霍屹，自然也受到瞩目。
　　赵平安希望知道圣上的想法以及对霍家的态度，霍屹心想难为北将军亲自来打探消息，一边用几句话将他敷衍出去，态度十分谦逊诚恳。
　　赵平安离开之后，丛云梦才走出来，王伯暗骂了一句：“狼心狗肺，捧高踩低，实乃小人。”
　　当初赵平安是霍丰年一手提拔起来的，霍丰年走之后，赵平安便彻底与霍家断绝了关系。霍屹任职郡守期间，丛云梦一个人操持霍家，还要照顾霍灵月，其中艰难可想而知。当时丛云梦在街上可从来遇不到高高在上的北将军，霍屹一回来，皇上召见两次而已，就这么巧的偶遇了。
　　丛云梦拍了拍王伯的胳膊，示意他谨言慎行，随后担忧地问：“没事吧，幺儿？小满说圣上留你用膳了。”
　　旁人听到这事只会羡慕他飞黄腾达，独得圣眷，只有丛云梦和他一样畏惧陛下的恩情，担心他会不会受委屈。
　　霍屹想，自己不该再让娘操心了……他快到而立之年，怎么还能让母亲像小时候那样，为他的事整日烦忧呢。
　　他安抚了几句，没说北伐的事，只是陛下怀念以前罢了。丛云梦问他要不要再吃点东西，霍屹在宫中还真没吃好，本以为今天要凑合过去，丛云梦早已经准备好了食物，全都是霍屹喜欢吃的。
　　赵平安的拜访只是个开始。下午的时候，王伯收到了一些请柬和信，还有几个贤人前来拜访。周镇偊留他用膳的消息已经彻底传了出去，众人蜂拥而至，释放着友好的信息或者前来打探。那些能说会道的贤人则是希望能加入霍家做门客，霍屹甚至还在其中发现了熟面孔。
　　养门客是大越潮流，门客越多，写文章夸赞的人就越多，因此能有个好名声。霍家以前也有，后来树倒猢狲散，他们是跑的最快的一批人。霍屹当家之后，不论在边郡或是长安霍府，都不准家里养门客。
　　前来拜访的朝中官员是最少的，因为他们更加慎重，还处于观望状态。霍屹亲自出面，谦逊有礼地应付过去。那些同僚的来信，霍屹也挨个回复。至于请柬，他一个都不会去，所以也写信道谢，并表达歉意。
　　前来投靠的门客拿着文章，上面大多是霍府的溢美之词，好像十年之后，他们又重新发现了霍府是多么敦厚仁德的一家人。不会写文章的，那就更是身怀绝技了，偷鸡摸狗不在话下。霍屹对他们一视同仁，全都拒绝了。
　　霍屹忙了一下午，天色黑了之后耳边才清静下来。也许是因为早上在宫里睡过一觉，他一整天精神都还不错。霍小满问他为啥不去拜访朝中重臣，霍屹把冷水泼在脸上，说：“咱们是从边郡回来的，需要和所有人保持和平的关系，但不可与任何朝中重臣来往过密。”
　　“最好不要得罪人，但咱也不怕得罪人。那些请柬谢过就行，没有必要去。”霍屹擦干冷水，心想而且皇上也不会喜欢。
　　*
　　作者有话要说：
　　周镇偊：朕真是个从一而终的人啊。


第十八章 长安紫薇
　　晚上的时候，丛云梦把买来的布料贴在霍屹身上比划，感慨说：“长高了一些，但也瘦了，一定是军营里太苦了。”
　　霍屹笑着说哪有，伸出手臂给她看自己身上一层削薄的肌肉，自夸力拉三石弓，破墙穿甲，军中无人能敌。
　　丛云梦让他老老实实站着量衣服，霍屹立刻就不动了，口里道：“我在军队里穿不了这些……你拿去给小月做吧。”
　　“小姑娘哪能用这种颜色，而且我也给她买了新衣服。”丛云梦摇了摇头，贴着霍屹的手臂划出一段长度。霍屹目视前方，忽然听见丛云梦小心地问：“……这次能在长安留几天？”
　　这个问题，她昨天就想问了。
　　霍屹顿了顿，说：“今年我陪你们过元宵。”
　　当晚霍屹躺下，月光下竹影摇曳，床上有软和的香味，应该是丛云梦为他准备的安神香。他尝试入睡，但脑子里总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这其实和忙碌没什么关系，完全是他自己的问题。不过这些年霍屹很有长进，已经坦然接受了自己难以入睡的毛病，睡不着就起来做点其他事也好。
　　家里也有单独的靶场，霍屹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去了靶场，一炷香之后，靶子中心已经全是箭矢，霍屹的思绪也变得平静宁和。
　　如果周镇偊要正式反击匈奴，准备时间至少需要两个月，调兵遣将，集中训练，运送物资，传递消息……这还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下。
　　周镇偊和先皇不一样……大概吧，他还有一段时间可以思考这件事。等这次战争结束，就上书致仕，有军功在身，离开地会体面一些。
　　咻——！
　　箭矢穿透靶心，发出干脆利落的声音，尾羽微颤。
　　啪啪啪，鼓掌声从旁边传来。
　　“你怎么做到的？”霍灵月好奇地问，她穿着整齐的嫩黄色长裙，双手拢在袖子里，不知道在旁边站了多久。
　　“天还没亮呢。”霍屹心想确实这个颜色更适合小姑娘，他说：“你起来得太早了，怎么不多睡一会。”
　　小姑娘抬起尖尖的下巴：“你不是也起来了。”
　　“小孩不睡够的话会长不高的。”
　　“可我已经比他们都高了。”霍灵月嘴硬，她看霍屹开始收拾弓箭，跑过去帮忙把箭矢拔下来，说：“你还没有告诉我，怎么才能做到像你这样。”
　　霍屹问：“你在家练习射箭吗？”
　　“从五岁就开始了，王伯在教我。”霍灵月说：“还有剑术和骑马，奶奶亲手给我做了一把小弓。”
　　霍屹心想，五岁的话差不多，他也是这个时间开始接触这些东西的。
　　霍灵月的目光望向霍屹手里的弓，问：“我可以试试你的弓吗？”
　　“它很重。”霍屹说。
　　“我力气也很大。”
　　霍灵月非常有主见，意志坚定且性格强硬，霍屹觉得她不太像自己的哥哥或者嫂嫂，反而更像霍丰年一些。
　　他哥哥其实是个很温和的人，霍屹的剑术不如霍信，小时候缠着哥哥一遍遍比试，霍信也愿意不厌其烦地指导他。
　　霍屹把弓交给霍灵月，霍灵月激动地接过去，紧接着她感到一股沉重的力量传来，拼尽全力才能扶住这张巨弓。
　　她挫败地咬住嘴唇，这把弓扶着都费力，更别说使用它了。
　　“我是十三岁那年才能使用这张弓的。”霍屹把弓收回来，说：“想练射箭的话，以后每天早上丑时三刻，我在靶场等你。”
　　这个时间太早了，霍灵月顾忌着他之前说长不高的事，问：“白天不行吗？”
　　“白天我不一定有时间。”
　　“你很忙吗？”霍灵月问：“我看其他那些官员，除了上朝，其他都在家里，你甚至不用上朝。”
　　“决定有没有时间的人不是我。”霍屹耸了耸肩，他看霍灵月还披散着头发，清晨的雾气笼罩在她的身上：“回去穿件衣服再出来，特别是手脚要注意保暖，不然会长冻疮的……”
　　霍灵月面无表情地听他唠叨。
　　霍屹注意到她的表情，知道侄女已经开始烦了，因为他在这个年纪，也是很不耐烦家里人说这些的。
　　“对了，谁教你读书？家里给你请先生了吗？”
　　霍灵月：“没有，王伯会教我认字。”
　　霍屹说：“我送你去私塾念书。”
　　“我才不要去。”霍灵月非常抗拒：“我不喜欢那些人。”
　　“那我也没法教你射箭了。”霍屹顺手帮她把头发扎起来：“你不念书，怎么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而射箭。”
　　霍灵月的头发细细软软的，霍屹给她扎了一个粗糙的马尾辫，更复杂的他就不会了。
　　这是他哥哥和嫂嫂的孩子……他要抚养她长大，但不仅是让她吃饱穿暖，他希望霍灵月能成长为一个更好的孩子。
　　他希望霍灵月能够善良，坚强，不被欺骗，不受伤害。
　　之后两天，皇上依然天天召霍屹进宫，并且留在宫中用午膳。周镇偊是个上朝狂魔，会无限期拖延下朝的时间，还经常对霍屹抱怨，为什么上朝五天要休沐一天，他们应该展现出每月两千石俸禄的价值。
　　霍屹猜那些大臣一定经常在心里骂他。
　　边郡郡守依次回到长安，包括李仪。听说他回来之后就闭门不出，也没有拜访任何人。霍屹倒是给他送了份小礼，份额和其他郡守一样，不多不少。
　　李仪那边没有反应。
　　说起来，霍屹比他人缘好多了。霍屹对那些品级比他低的官也以礼相待，从未针对过谁，逢年过节该送的礼一点不打折扣，做事十分妥帖。他家也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亲戚，仗着霍府的势力干些强占民女，横行霸市，掠夺田产的事。他又是个边郡郡守，和长安的大臣们没太多利益冲突。
　　霍屹身上最敏感的事，就是霍丰年了，这让大臣们对和他交好十分顾虑，但也不至于故意为难。
　　霍屹不在乎他们的看法，但之前丛云梦和霍灵月被迫留在长安，他只能这样保护家人。
　　登基大典前一天，周镇偊召霍屹进宫。
　　今天不止是他，皇上还召见了另一个人。内臣带霍屹去了东苑的猎场，他没见着周镇偊，内臣拿着一套猎服让他换上，还准备了弓箭。
　　霍屹换好衣物之后，听见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他对这声音十分敏感。在战场上，能从马蹄声中听出敌军的数量和距离是基本功。霍屹抬起头，就见当今圣上一身玄色猎服，袖口收紧，腰带勒出精瘦的腰身，骑着纯黑色骏马，眼睛极亮，闪烁着摄人的光。
　　周镇偊很少这样情绪外露，他大部分时候都是沉稳冷静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犹豫。
　　周镇偊驱马在霍屹面前停下，他坐在马上，俯视着身着精干猎服的霍屹，手中的弓箭让霍屹显得冷峻锐利，他原本比冬日的寒风更加锋利，比冰雪更加凌冽，一往无前，坚不可摧，但这一切都被隐藏起来。
　　皇帝很久没看过这样的霍大哥，他垂头注视了很久，目光和霍屹对上，片刻之后，霍屹移开了视线。
　　“陛下，臣猎了只雄鹿，请陛下过目。”另一个声音传来，打破了两人沉默的气氛。
　　霍屹转头看去，一个中年男人正收起弓箭走过来，旁边的侍从拖着一只鹿的尸体。他眉毛下垂，皮肤粗粝，脸上有明显的伤疤，使他看上去非常凶。身材高大，肌肉结实，背部微弓，发丝间有几缕白色。
　　拢方郡守，李仪。
　　李仪已至不惑之年，三朝为将，参与过无数战争，多身先士卒，以命搏命，常年游走在生死线上。
　　然而他至今仍然只是个郡守而已。
　　之前霍屹推荐的第一个人就是李仪，周镇偊对这位三朝将臣了解不多，因此招进宫里想认识一下。
　　同为郡守，霍屹和李仪是同级，不过霍屹是晚辈，他朝李仪友好地点了点头，李仪打量了一下他，忽然说：“霍郡守，之前你给我送了封信。”
　　那是挺久之前的事了，当时匈奴大军入侵，霍屹觉得情势危急，所以写信给李仪，让他做好防守准备。
　　“信送来的太晚了，匈奴已经联合了小羌国，于半个月前发起了进攻。”李仪哼了一声：“你不是故意等匈奴退兵之后才送信过来的吧。”
　　霍屹：“……”这人说话果然不好听，难怪朝中人缘最差。
　　他仰起头，眼角眉梢的线条流畅极了，像用墨画上去的一样：“李郡守，西河边郡距离拢方郡有半个月的行程啊。”
　　他说完就温和地笑了一下，退后半步，给他们让开路。
　　“霍卿想来玩一会吗。”周镇偊坐在马上问。
　　他都让霍屹把猎服换上了，自然没有商榷的余地，内臣给霍屹牵来一匹白色的骏马，眼神黑亮，鬓毛极美，四肢修长如刀刃。霍屹从小练习骑射，倒是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匹马，他用熟练的手法和白马交流了一下感情，便跨步骑上马背。
　　“这马名为白雾，是来自北方的高原马。”周镇偊和他并肩站着，说：“爱卿们今天尽可随意狩猎，不管猎到什么，都是你们的。”
　　这话是对两人一起说的，李仪打了个呼哨，坐上马之后就离开了。
　　周镇偊笑着问：“霍卿今天想打点什么？”
　　霍屹八风不动：“随缘。”
　　*
　　作者有话要说：
　　霍屹：身为大越打工人，我有没有时间，当然是老板决定的啦。


第十九章 长安紫薇
　　东苑位于龙首原下，其上是连绵的山脉，作为天然屏障拱卫着紫微宫后方。东苑面积极大，与山脉相连，是狩猎的好去处。大越之前的朝代名为夏，是一个兵戈铁马的朝代，夏朝君王暴烈，纲常独断，刑法严明，望之四海夷服，就连人人谈之色变的匈奴，也曾经北却千里。然而因为频繁的战争，朝廷财政无力支撑，内战频发，最终夏亡越起。
　　顺带一提，夏王朝时期，匈奴被打得抱头鼠窜，一路向西，征服了许多王朝，甚至亡国灭种。匈奴是草原上最强大的游牧部落，深刻诠释了什么是力量与速度，他们不仅是大越的噩梦，更像是一只行走在大陆间凶残可怕的野兽。在夏王朝覆灭后，匈奴卷土重来，再度成为悬在大越人民头顶上的刀，且时不时就要刮下一块血肉。
　　而大越吸收了夏朝覆灭的教训，自开国起便与民休息，实行宽松的国政，重文轻武，讲究无为而治。经过多年修生养息，文人地位已经高于武士。但这是一个诞生于战火之中的民族，平民之中仍然尚武，闲暇时刻仍然以比赛射箭骑马与刀剑功夫为乐，宫廷之中，皇帝也常在东苑狩猎放鹰，宴请大臣。
　　总之，东苑狩猎是一个备受追捧的宫廷游戏。
　　李仪一马当先已经进入了园林之中，霍屹知道今天皇上想考验的是李仪，他只是个添头，因此并不着急，骑马慢悠悠地闲逛着。
　　园林外围只是些小动物，李仪一路往里走，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茂密的树林遮蔽了日光。冬天的动物不多，李仪想抓个厉害的，展现自己的能力。
　　李仪同样出生于将门世家，在夏王朝时期，李家先人就曾镇守边关，击退匈奴。李家世世代代都在打仗，从夏朝打到大越，所有地位都是拿命搏来的，然而即使如此，李仪也只是个边郡郡守，无法封侯，也没有将军的职位。
　　李仪不明白这其中的关节，只觉得无论怎么拼命立功，往上走的路上似乎有无穷的阻力。他在边郡也算是尽职尽责，不曾有丝毫懈怠，可是很多郡守都升迁了，他只是从一个边郡去往另一个边郡，前途无望。
　　讨好朝中大臣，结党营私，招揽门客……他瞧不起这些手段，认为只需要履行自己的职责就好，只需要要对李家负责，对边关百姓负责，对皇上负责。
　　但他的尽职尽责似乎没有作用，越云帝从来没有要提拔他的意思，李仪已经很多年没有在皇上面前露过脸。新帝登基时，他并没有什么期待，即将年过半百，这一生也许就这样了，直到某天战死沙场。
　　然而新帝单独召见了他，这让李仪心里又生出了一点希望。
　　虽然霍屹那小子也来了。
　　李仪对霍丰年还是十分佩服的，但霍屹却没有拿得出手的战绩。他参与过最大的战役就是当年的漠北之战，北军大败，之后在边郡多年，也没有什么建树。
　　他想的深了，一路越走越远，渐渐地已经听不到身后的动静。李仪握紧了弓箭，耳边风声掠过，他在草丛中看到了一只白虎的背影。
　　若是其他人独自遇到老虎，必然惊惧不已，李仪却觉得这是一个机会，毕竟人与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他屏住呼吸，瞄准沉睡中的白虎，一箭射出，只听叮的一声，箭矢没入，声音却不对劲。
　　李仪心里狐疑，片刻之后才下马走过去，发现那并非白虎，只是一块形状似虎的石头而已。箭矢深深地没入石块之中，干脆利落至极。
　　他试图把箭□□，这只是宫中配备的制式箭矢，并没有断石之利。李仪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正沉思间，听见马蹄声渐进，霍屹骑着白雾出现在视野中。
　　李仪皱眉，这小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然而紧接着，他瞳孔骤缩，霍屹举起了弓箭，瞄准的正是他所在的方向。
　　他怎么敢？！李仪半是惊惧半是愤怒，霍屹这小子居然想趁狩猎暗杀他么！然而此时李仪已经来不及抽箭，身上也没有任何利器，他怒视霍屹，正要质问，就听霍屹低喝道：“别动！”
　　李仪一怔，霍屹已经撒手，制式箭矢如闪电般疾驰而出，冰冷的箭头擦着李仪的脸颊飞过，而后发出没入血肉的声音。
　　李仪这时候才回头看去，只见一只绿油油的毒蛇跌落在地上，两指宽的脑袋被箭矢从口中贯穿。
　　他飞快地模拟了刚才的场景，就在他低头检查拔箭的时候，这条毒蛇悄无声息地盯上了他，霍屹赶过来以后，来不及解释情况，在毒蛇张开獠牙那一瞬间，射箭贯穿了蛇口。
　　这一箭速度与精度丝毫不差，还需要极佳的判断力。李仪心情复杂，霍屹这一手箭法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多谢。”李仪往旁边退了几步，他现在觉得脖子凉凉的，他又免不了疑惑，问了一句：“霍郡守怎么到这里来了？”
　　“循着你的踪迹跟来的。”霍屹说：“这里太远了，不在东苑狩猎范围内，李郡守，咱们回去吧。”
　　东苑并不是一个密闭的地方，从龙首山上常有跑下来的野兽。宫内禁军划了一块安全的区域，但李仪自然不可能在那种地方抓抓兔子和鹿就能满足的。
　　李仪：“要回去你自己先回去。”
　　霍屹委婉地说：“这里危险，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何况李郡守是大越重臣……”
　　“不敢当。”李仪想不到将门出生的霍屹居然如此胆小，之前对于箭术的认同也被消失了，毕竟懦弱胆怯之人，拥有再强的箭术也没用：“在边郡时，我常与匈奴作战，身先士卒，匈奴的刀口可比现在危险多了。”
　　他意有所指地说：“恐怕对于霍郡守来说，还没经历过这种危险吧，所以才连东苑之中的野兽都感到害怕。”
　　霍屹：“……”这个人不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不受欢迎吗。
　　李仪俯身拔出石头里的箭矢，忽然感到地面的微颤。他野外作战经验丰富，很快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强烈，一只黑灰色的巨熊从远处跑过来，庞大的身躯如炮弹一般横冲直撞，朝他们冲过来。
　　李仪此时上马逃跑已经来不及了，而且熊的速度比人想象得要快得多，那简直就是一个无法阻挡的巨型杀器。而且皮糙肉厚，寻常利器无法对它造成任何伤害。眨眼之间，巨熊就已经冲到了李仪面前，它抬起熊掌，那厚重有力的熊掌几乎比李仪的脑袋还大。
　　李仪不愿站着等死，仓皇左扑，巨熊顺势拍过来，速度快得让人绝望。就在这时，箭矢破空声凌冽传来，霍屹接连射出三箭，只有第一支穿透了熊掌，后面两支尽数被拍下来。
　　霍屹心里也有几分绝望，能够穿透匈奴铁盾的箭术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毕竟这是用来玩乐打猎的弓箭而已。但越是这时候，他反而显得更加冷静。受伤的巨熊愤怒至极，放过了一边的李仪，朝他冲撞过来。
　　白雾载着霍屹转身就逃，高原马面对巨熊也恐惧不已。身后巨熊紧追不舍，霍屹能感受到距离越来越近，就在这时，巨熊忽然惨叫一声，停了下来。
　　霍屹控制白雾停下来，转身看去。李仪已经上马，但他并没有逃跑，而是举起弓一箭射出，正中巨熊胸口，可惜的是只射穿了皮肉，并没有造成致命的伤口。
　　那熊愣了一下，李仪趁机又射出一箭，他出箭比霍屹要慢，但力道更大，几缕白发垂下来，李仪目光凝聚，几乎在巨熊离他只有十步之遥的地方才松开手指，箭矢强有力地疾射而出，深深地贯穿巨熊的右眼。
　　这时候，李仪才驱马逃跑。巨熊瞎了一只眼，速度反而更快，李仪顷刻间便置于巨熊的阴影之下。
　　一声口哨响破天际，短暂地吸引了巨熊的注意力之后，霍屹立马弯弓，毫不犹豫地一箭射出。熊身上真是没有任何弱点，如果用箭矢直接刺入，几乎连道白痕都没法留下，因此依仗的只有箭矢的冲刺力量，而这完全取决于射手的能力。
　　巨熊毫不犹豫地转而朝霍屹这边冲过来。
　　两人虽然没说一句话，但非常默契，就这样轮流射箭，游走，相互配合，先后射穿巨熊的两只眼睛，李仪在它身上破开一个伤口，随后霍屹的每一箭都命中那道伤口，不断撕裂扩大，终于使巨熊轰然倒塌。
　　如果两个人有任何一箭失误，下场就是两人齐齐丧命于熊爪之下，幸好他们都没有让彼此失望。
　　巨熊身上插着数十支箭矢倒下，霍屹和李仪对视一眼，李仪声音发涩：“我已经没有箭了。”
　　霍屹慢慢呼出一口气：“我本来是想引开巨熊，你去通知禁卫军的。”霍屹认为这才是更好的方法，要不是李仪那突如其来的一箭，霍屹根本不打算自己杀了这只巨熊。
　　几千禁卫军直接齐射，巨熊再厉害也无处可逃，实在不行还可以泼油放火，布下陷阱，方法很多，反正都比两个人这么玩命更合适。
　　“我总不能丢下你逃跑。”李仪欣慰地看着霍屹：“你实力不错，就是胆子太小了。你看，这头熊可是咱们俩一起杀的，这是足以记载下来的事。霍郡守，你以后也该胆子大点才好。”
　　霍屹：“小心驶得万年船。”
　　李仪摇头：“过于谨慎会错失良机。”
　　两人实在无法互相说服，只好认为刚才的默契只是瞎猫撞上死耗子。霍屹觉得李仪不说话的时候更受人喜欢，两人不再多说，赶回东苑，让护卫们把巨熊的尸体拖出来。
　　皇帝既惊又喜，得知这是两人合作的结果，更是感慨不已，称有二人镇守边疆门户，实乃大越之幸，赏赐他们一人五百金。
　　*
　　作者有话要说：
　　=v=


第二十章 长安紫薇
　　太初历冬正月乙巳朔，越弘帝周镇偊登基。
　　登基典礼在紫微宫前殿进行，百官朝拜，皇帝于殿上加冕，宣读诏书，立年号元鼎，并颁布求贤诏。
　　很快，求贤诏便通过层层传递，到达每一处街头巷尾，乡间里弄。
　　新帝登基之后，紧接着就传来一个噩耗。
　　王皇后自缢身亡。
　　新帝刚刚登基，朝中官员们就开始操心起皇帝的后宫问题。他们最喜欢缩在后宫天天生儿子，对百官言听计从，下放权力，经得起文人贤良批评的好皇帝。然而周镇偊上位之后从未有广开后宫之意，反而出现了皇上似乎很宠爱张夫人的传言。
　　几家欢喜几家愁。
　　丞相府中。
　　王弼手里捧着一杯茶，出神地望向前方。刚才他已经发了一通火，几个仆人远远地站在外面，不敢上前。周围坐着一圈门客舍人，都密切观察着他的神色。
　　王皇后是他亲妹妹，王家身为外戚，他能做到丞相的位置已经是顶天了，其中自然仰仗王皇后的手段地位。而她眼看就能成为太后，世上最尊贵的女人，为何会自绝于宫中呢。
　　王皇后的死，让他感到愤怒，以及隐藏在怒火中的不安。
　　王弼回想着登基大典上，身着玄色长袍的新帝，九珠冠冕遮住了他的神色，他们只能看到少年皇帝冷硬的唇角和挺直的脊背。
　　所有人都在揣测皇帝的心思，在新皇登基之后，他先后见了几位边郡郡守，以及慕容将军父子，赵平安将军，见了一些白身之人，却还没有对这些朝中重臣有所表示。
　　如今他说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王弼丞相操办王皇后的葬事。
　　“诸公如何看待此事？”王弼沉声问。
　　先后有几个门客发表了想法，大多认为这就算是新帝的一次试探，也不会对丞相的地位造成影响。毕竟新帝年幼，就连盛年的越云帝当初想拔除王家这股势力都得伤筋动骨，更别提还没坐稳皇位的周镇偊了。而此时，丞相更应该显出强硬的做派。
　　众人商讨许久，决定照常处理王皇后的葬事，静观其变。王弼计划在朝中提出将王皇后的葬礼提升到太后级别，在她死后加封太后。
　　即使紫薇换位，王家的荣光不会散去。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让他心烦意乱的事。登基大典之前，皇帝召见了李仪与霍屹这两位边郡郡守，并且赐予他们一人五百金，而两人共猎巨熊的消息，也像风一样传遍了长安城。
　　不管这件事是真是假，皇帝青睐武将的风声已经传出去了。大越立国百年，如今文臣在朝中的地位高于武将，皇帝这种举动，让他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然而长期养尊处优，位高权重的生活使王弼丞相难以提起戒心，当年就算是越云帝也要对他以礼相待的。
　　“昨日猎熊之事，诸位有何看法？”王弼沉声问。
　　门客大多认为此事不足为虑，霍李两家也翻不出风浪。李仪向来不为圣上所喜，霍屹身上还背有污名。还有一些门客认为，丞相应该向霍李两家释放善意。他们逐渐争执起来，大厅内瞬间嘈杂热闹，如同菜市口一般。
　　一群门客讨论得热火朝天，只有一人独自坐在角落，冷眼看着门客们巧舌如簧的吹捧。过了一会，他走过去，对沉思的王弼说：“丞相，我认为你应该自请辞去丞相一职。”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王弼也如同被惊醒一样，猛地抬起头。
　　“你是……”王弼努力辨认眼前这个人，却无论如何想不起他的名字。他坐下号称有三千门客，虽然这个数字有水分，但他自然不会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
　　“在下青州北海郡公孙羊。”
　　公孙羊是个样貌普通的中年人，脸上沟壑纵横，不惑之年，看上去却像五十岁了。他身材矮小，面颊削瘦，眼睛黑沉沉的，而且总是言语偏激，并不受人喜欢。
　　公孙羊出身自青州北海郡一农户家，自幼躬耕于田垄之间，闲暇时候便自己读书学习，手不释卷。越云帝时，他就离开家乡来到长安，去了许多贵族高官府下，想要一展雄才，但都不受重视。后来散尽家财，经人引荐，辗转拜入丞相府下，王弼养人不讲究质量，因此将他收入府中，但从未听从公孙羊的建议。
　　王弼还没有说话，那些门客已经纷纷言辞激烈地反对起来，公孙羊说的这话实在太离谱了，王家此时在朝中如日中天，要让王弼辞去丞相之位，简直是自断其臂。
　　堂内门客指责公孙羊包藏祸心，王弼也觉得这个建议十分可笑，连带着看公孙羊也不顺眼了。他正要结束这场议论，从外面跑来一个仆人，急急忙忙地说：“家主，出事了。”
　　王弼皱眉：“说。”
　　“小公子在街上纵马，撞死了一个人。”王家小公子并不是王弼的儿子，而是他弟弟的儿子。王弼在朝中任丞相，他弟弟名叫王缘，任都内令，是大司农的下属。
　　王弼正心烦意乱，没想到废物弟弟的废物儿子还能火上浇油，他问：“死的是什么人？”
　　“一个农户家的儿子。”
　　王弼松了口气：“这有什么好着急的，慌慌张张的不成体统。他没被人当场抓住，谁敢指控王家人。”
　　“被抓住了。”仆人迎着王弼吃人的目光，抹了抹汗，说：“当时在场有个小姑娘，她挡在马车前面，还让仆人通知了北军缇骑。”
　　北军的一部分职责为维护长安城治安，这部分兵卒则被称为缇骑，长官为执金吾。
　　王弼摆摆手：“给他父母一点银子，让他们改口，说那个小孩是自己撞上来的。”
　　仆人虚弱地说：“可是，小公子已经派人杀了那对父母……”
　　他说完之后，非常机敏地往后躲了一下，果然王弼大怒，扬手就摔了茶杯，在地毯发出沉闷的声响。冰凉的茶水飞溅出来，周围的几个门客都遭了殃。
　　王弼几乎想让那个文不成武不就只知道仗着家世耀武扬威的小子在狱中呆几天也好。但他自己没有儿子，只有几个女儿，侄子王克明是王家唯一的血脉，他不能放着不管。
　　唯一的问题是，廷尉的胃口实在有点大，王弼准备亲自走一趟。
　　他出门之前，忽然问了一句：“你说拦下那小子的人是个小姑娘？”一般的小姑娘哪有这个胆子。
　　仆人说：“是的……似乎是霍家的女儿。”
　　霍家确实有个小女儿，才八岁。以前的话，这种无关紧要的人甚至不能入丞相的耳朵。
　　王弼眉头一跳，准备先去见他的弟弟。
　　他离开之后，门客也都散了，公孙羊一个人走在最后，他径直离开了丞相府，回到自己家中。
　　公孙羊住在长安外，家里一穷二白，茅草屋在风中瑟瑟发抖。这里向来无人问津，今天却有一个人站在他家门口，穿着褚红色长袍，黑发严密地束在发冠中，面容温和。他身后两个人也是十分规矩，一看就不是普通世家出来的。
　　“来者可是公孙君？”那人转过身，面对身材矮小，面容阴沉的公孙羊也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反而态度恭敬：“在下姓陈，在宫中任职中郎，在此恭候公孙君多时了。”
　　公孙羊步入紫微宫的时候，还恍惚觉得这是一场梦。
　　紫微宫宏伟却冷硬，每过五步便有执兵警戒的南军，宫内红墙金瓦，雕梁画柱，高高的屋檐如白龙腾飞，冬天的日光照耀在金鳞瓦片上，时刻震慑来者心弦。
　　公孙羊随那名自称陈中郎的人一路走走停停，先后经过了多到关卡。陈中郎说话时轻声细语，十分和气，有问必答，言语间却没有透露多少信息。他们最后走进一间名为寿成的殿阁之中，大门一关，暖气顿时将人牢牢地包裹起来，空气中飘着若即若无的香气，白色的香烟在地面沉浮，意图沾染到那片玄色长袍精致的云纹上。
　　玄色长袍的主人坐在书案之后，面前摆着几份奏章，公孙羊发现自己的赫然在列，上面甚至有着朱笔批注。
　　这就是站在大越权力顶端的人。
　　他的情绪陡然高涨起来，一路上的忐忑不安转变为更加急不可耐的欲望。这份献给陛下的奏章他写了很久，凝聚了四十多年人生所看到的一切乱象。当时因为害怕再也没有机会，公孙羊几乎把自己所有的想法都放上去了，而其中十条，都是关于地方豪强与朝中重臣的整治。
　　最后一条，说的是现在不宜出兵讨伐匈奴。字迹非常潦草，是他匆匆补上去的。
　　“公孙君，朕终于见到你了。”他听到皇帝的声音，比他想象中更加沉稳有力：“霍卿，这位就是公孙君。”
　　公孙羊坐下之后，才发现皇帝身边还坐着一个人，身穿长衣，面容俊秀，仿佛冬日高原之上的冷杉，身上的寒意已经逼退了屋内的香气。
　　那人朝自己微微点头，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漠。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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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长安紫薇
　　寿成殿中，正坐着四个人。最上方是身着玄袍的年轻帝王，他左手边是边郡郡守霍屹，右手便是面容温和的陈中郎，对面坐着的则是一介白身布衣，公孙羊。
　　尽管公孙羊是在座地位最低的人，他却是这场会面真正的主角。
　　他们已经讨论许久，霍屹和陈中郎依然正襟危坐，公孙羊却已经顾不得礼仪，他高声道：“大越的问题，在于权力混乱，土地兼并，文人误国。”
　　霍屹眉头一跳，心想这位公孙君可真敢说。一句话几乎把自己放在了所有既得利益者对面。
　　周镇偊不动声色地问：“公孙君再仔细说说。”
　　公孙羊语速极快，声音低沉：“当今大越，经过五代积累，已经拥有庞大的财富。但这笔财富不在百姓手中，亦不在国库之中，而在地方豪绅世家贵族手中。地方豪绅无限度吞并百姓土地，使其无地耕种，沦为流民。又与当地官府勾结，横行乡里，肆无忌惮。各地郡守远离长安，不听皇命，不敬礼法，北海郡守出行竟然与天子同架，家中钟鸣鼎食，行事豪奢。”
　　同样身为地方长官西河边郡郡守的霍屹瞥了他一眼，郡守身为地方最高长官，要想集全郡之力供养，确实可以过得很好。
　　公孙羊继续说：“而朝中官员，结党营私，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在其位者不谋其政，导致上之督之者虽谆谆，而下之听之者恒藐藐。陛下若要富国强兵，必须先整顿吏治。”
　　他的意思非常明确，如今大越的问题，在于朝廷上那群当官的无德无能，贪图私利，导致皇帝的命令无法下达到地方，而地方的事务无法传进皇帝的耳朵。
　　周镇偊问：“依公孙君之见，当如何呢？”
　　皇帝此时的问题才有考较的意思，公孙羊对此早有准备，他说：“陛下应当将地方的权力归于中央，中央的权力归于陛下。而对于朝中官员与地方官，应该定期进行考核，以检验其执政能力。”
　　周镇偊看向霍屹：“说到这个，霍卿，我记得军中有都试一说，以检验军中实力。”
　　都试在夏天进行，霍屹今年八月刚刚举办过，秋鸿光正是在那场都试中表现极为亮眼，才成了斥候癸小队的队长。
　　霍屹解释说：“都试在各郡之中每年举办一次，自高祖时起，至今百余年，考核军中士兵的射御、骑驰、战阵等方面的作战能力。不过都试内容因地而异，边郡以骑兵巡行障塞为主，设有楼船的郡则演习行船水战。”
　　周镇偊对都试暂时上了心，觉得赫赫有名的北军也可以搞一个，他还没亲眼见过重金养出来的军队拥有怎样的实力。
　　陈中郎顺着霍屹的话说：“臣认为，各官员考核的标准也应该有所不同。”
　　公孙羊转过头来，怒视着陈中郎：“不同标准必然催生不公！陈中郎，考核若不彻底，只会适得其反。”
　　陈中郎还想再说，周镇偊三言两语敲定了结论：“这件事就由公孙君来办吧，陈中郎在旁协助。”
　　他当即封公孙羊为中郎，秩为比六百石，随侍皇帝左右。
　　公孙羊进来的时候，还只是一介白衣，出了寿成殿的大门，便已经官袍加身，颇得皇帝赏识。
　　皇帝甚至没有问他的出生来历。
　　公孙羊心情复杂，为自己陡然改变的命运，也为接下来的事。
　　他知道皇帝把考核一事交给他办，就是把他推到了百官的对立面。但他以此才受到皇帝器重，这是他在皇帝身边留下来的资本，他必须先把这件事办好，才能有更多参与政事的机会。
　　这是一次至关重要的考验，皇帝不在乎出身，不因言废人，他需要能真正做事的人。
　　“公孙君，慢走，等等我。”
　　天色已经渐渐染黄，陈中郎快步走出来，笑呵呵地说：“公孙中郎，从今咱们就是同僚了。”
　　他们之前刚刚在殿内有过争执，陈中郎仿佛跟忘了一样，两只眼睛弯啊弯：“以后跟随在陛下身边，有些要紧的事，我得嘱咐你一下……”
　　正在这时，霍屹也从殿内出来，朝服穿在他身上，夹杂着来自西北的风霜，尤其显得瘦削利落。他对公孙羊微微点头示意，态度与之前无二。
　　“陈中郎，我先走了。”霍屹拱了拱手。今天因为公孙羊的原因，他在宫中呆得时间太久了。
　　“霍君，我听说你有个小侄女？”陈中郎忽然想起什么，说：“我家也有个半大小子，以后有空可以带她来玩。”
　　霍屹表情奇异地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灵月才八岁，谈这种事早了点吧……”
　　“你想什么呢！我只是想帮孩子找个玩伴。” 陈中郎鄙夷地看着他：“霍郡守，想不到你是这种人！”
　　公孙羊在旁边等了一会，霍屹离开后，他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位是谁？”
　　“西河边郡郡守，姓霍。”陈中郎一副“刚才你把所有郡守都点了一遍结果不认识这位郡守”的表情，慢悠悠地说：“不过以后该是霍将军了……”
　　霍屹坐在马车的时候认真想了一下，霍灵月确实需要同龄的玩伴，不过已经送她去书院念书，小姑娘长得那么可爱，肯定有很多人喜欢她……但万一她在书院受欺负呢？
　　他为这个陡然兴起的想法心神不宁，催着马车很快就回了霍府。这个时候霍灵月也应该回家了，霍屹想问问她在书院过的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她，夫子讲的课能不能听懂，但绕了一圈也没发现小姑娘在哪。
　　最后是在花园角落那个地方找到的，霍灵月坐在他当初坐的石阶上，出神地望着前方，两只眼睛红彤彤的，一看就是哭过了。
　　霍屹心里一个咯噔，快步走过去，蹲在霍灵月面前，注视着她，放柔了声音：“怎么坐这儿啊？”
　　他这是第一次给孩子当叔叔，只能尽量回忆以前父母是怎么哄自己的——霍丰年就算了，丛云梦哄孩子很有一套。
　　霍灵月直愣愣地看着他，似乎才反应过来这是小叔叔。她嘴巴一撇，眼泪顿时又冒出来，顶着哭腔说：“小叔叔……”
　　霍屹诶了一声。
　　“你厉害吗？”霍灵月忽然问。
　　这是个什么问题……霍屹谨慎地说：“还行吧。”
　　霍灵月双膝并拢，把头靠在膝盖上，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和丞相比怎么样？”
　　霍屹：“……这要看哪方面了，要是比打架，应该是我厉害一点，但我不能去打他。”
　　霍灵月敏锐地问：“你也要听他的话吗？”
　　“这倒不必，郡守由皇帝直接任命，我只听命于皇帝。”霍屹补充了一句：“丞相也要听皇上的。”
　　霍灵月简单粗暴地给出结论：“所以皇帝最厉害了？”
　　“……是的。”霍屹脑子里闪过周镇偊的脸，皇权与相权的优势地位处于不断变化之中，在某种程度上，这取决于皇帝的个人性格特征。
　　霍灵月轻声说：“那我以后要当皇上。”
　　霍屹脸色沉下来，他没有发火，但这幅表情已经足够可怕了——这种话传出去，别人不会觉得小孩童言无忌，只会觉得这是霍家大人教她的。
　　当初霍丰年，不就亡于对皇权产生了威胁么。
　　“以后不要说这种话。”霍屹问：“你对别人说过吗？”
　　霍灵月正处于极致的愤怒与不解之中，霍屹这样斥责她，她反而更加愤愤不平。
　　“没有。”她硬邦邦地说，那只是她忽如其来的一个想法而已。
　　“丞相怎么惹你了。”霍屹干脆和她并排坐在石阶上，任由泥土和残叶落在朝服的衣角。
　　“我今天在外面，看到了一个人当街纵马，踩死了一个小孩。”霍灵月的逻辑非常清晰：“那人想跑，我拦下他的马，让王伯去报官。后来执金吾把那个人抓起来，我也作为证人跟着去了。”
　　“人证物证具在，那人被关进大牢。然而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其他证人纷纷翻供，他被无罪释放。我的证言被当做小孩的谎言不予采纳，但是，那个死去的小孩，他的血还留在街上。”
　　“他们翻供和我变成骗子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那个人是丞相家的公子。”
　　霍灵月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愤怒至极，所有人都不相信她的话——不，每个人都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但他们选择蒙上眼睛，捂住耳朵，制造谎言。
　　平民的生命和真相在权势面前微不足道。丞相很快就会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廷尉只会高兴又送了丞相一份人情，其他证人畏惧丞相府的威势，威逼利诱之后为了自保一致翻供。
　　“丞相之子杀人，可以不付出代价，这就是大越的国法吗？”霍灵月全身都在打颤。
　　她并不是为自己而哭，霍屹暂时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人们不依大越的国法行事，那他们依据什么？”霍灵月的疑问到此为止，她无法想到更深的层面，但她仍然为此感到愤怒：“小叔叔，你能帮我吗？”
　　霍屹想了想，问：“你想做什么？”
　　“杀了丞相的公子！”
　　其实那不是丞相的公子，是他的侄子而已，但霍灵月没弄明白这件事。
　　霍屹揉了揉她的头：“咱们没权力裁决他的生死，我们去找那个小孩的父母，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第二十二章 长安紫薇
　　霍屹本来想自己一个人去，霍灵月一定要跟上来，她扯着霍屹冰冷的衣袍，仰头盯着自己的小叔叔，紧紧地抿着嘴角。
　　目光之中有欲盖弥彰的依赖。
　　霍灵月出生起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而霍府也处于最风雨飘摇之际。整个霍府兵荒马乱的，没有人顾得上她，霍灵月在这种环境下，自己慢慢长大了，如同石缝中开出的树苗。她身边没有任何亲人，奶奶虽然温柔，但隐藏在平静下面的疯狂让整个霍府蒙上了一层阴影。霍府虽然还有一个皇帝钦点的地方郡守，但霍府内却没有一个说得上话的人。
　　她的世界是一片灰暗的色调，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外面的那些人捧高踩低，对她充满恶意。而霍府虽然能照顾她的生活，却无人能给予精神上的依靠。
　　她不能去依赖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丛云梦，如果一个人从小摔倒的时候没有人把她扶起来，哭泣的时候没有人擦干她的眼泪，她就只能学会自己爬起来，学会不再哭泣。
　　霍灵月时常想，那些小孩一有事就哭爹喊娘，真是太蠢了。
　　……
　　霍府的人教过她如何称呼爹、娘，但她对自己的爹娘毫无印象，就算丛云梦再怎么描述，画像再怎么栩栩如生，也无法让她有任何实感。
　　那是和她没见过面，没说过话，没有拥抱过的人。
　　她一出生，他们就死了。
　　霍灵月和霍屹生长在截然不同的霍府之中，她才八岁，在这之前，没有人教她如何做事。
　　霍屹没办法，只好把她带上，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找到了那小孩的住处。
　　小孩才九岁，住在长安城外，一户普通人家而已。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血腥味，人们远远避开这户人家，霍屹环顾四周，不动声色地拉住霍灵月说：“你在马车上等我。”
　　霍灵月探头想要下去：“怎么了？”
　　“听话。”霍屹把小侄女按在车上，和霍小满走到农户门口，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印在篱笆上，院门大开，墙角有被压倒的草，血迹渗透到土壤中，一路蔓延出去。
　　下手很快，处理得很粗糙。农户的主人出来开门，当场被杀，然后杀人者将尸体拖走了，八成是扔在了乱坟岗。
　　民不举官不究，这种事不会有人管的，就算报到县丞那里，王家也能把这事压下去。
　　晨间的雾气弥漫开来，霍屹本来想进去看看，忽然瞥见远处有一个鬼祟的身影正在往这边看，见霍屹望过去，对方慌忙逃开。
　　“抓住他！”霍屹厉声道，不管这人是谁，肯定和此事脱不了干系。
　　霍小满飞一般跑出去，很快进入林中。他的武艺是霍屹手把手教出来的，那人匆忙之间轻易被抓住，绝望地惨叫一声。
　　霍小满把那人抓回来，对方拼命挣扎，干枯的头发乱糟糟的披在脸上。
　　“放开我！放开我！”尖利的声音刺穿耳膜，凄厉又绝望，其中夹杂着几句破了嗓的怒骂。
　　霍屹这才发现对方居然是个女人，他示意霍小满把人放开，那女人并没有逃跑，反而朝霍屹扑过来，乱糟糟的黑发里是一双疯狂血红的眼睛。霍小满怎么能容忍有人当着他面伤害家主，当即拔出剑来。
　　那女人只是个普通人，霍屹躲开她的攻击，顺手把霍小满的剑按下去，让霍小满重新把女人制住。
　　女人跪伏在地上，抬起脸愤怒地盯着霍屹。
　　霍屹说：“我是西河郡守，你是什么人，为何在那里偷看？”
　　女人没有说话，她挣扎了一下，因为刚才意图攻击霍屹，霍小满把她按得死紧。
　　霍屹蹲下来，和她平视，慢慢问道：“你和这家人有什么关系？”
　　“这是我家！”女人凄厉地喊道，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她的愤怒之中，还隐藏着恐惧：“你们杀了安儿，杀了我丈夫，还想杀了我吗……”
　　就在一天之内，她的人生发生了剧变，儿子丈夫先后被杀，她那天刚好省亲回来，就看到两个陌生人出现在家门口，一见面就杀了丈夫，随后将尸体带走。
　　她不敢出现，一路追着两个人，听到他们谈论丞相公子，事情非常简单，三言两语就足以拼凑出真相，只是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这样安分守己的农户，怎么会惹上高高在上的丞相呢。
　　“他们真该死！”说话的是从马车里跑出来的霍灵月，她紧紧地抓住霍屹的衣服，浑身发抖地看着地上的血迹：“他们凭什么，凭什么！”
　　对霍灵月来说，她只能这样愤怒地重复凭什么，凭什么丞相可以这样随意地操弄一家人的生死！杀人犯法，任何人都应该伏诛，但他们甚至能肆无忌惮地将受害者灭门。
　　这还是在长安城下！
　　霍屹把她抱在怀里，对女人说：“这是我侄女，王公子纵马踩踏你孩子之后，是她拦下了王公子。咱们去马车上谈吧，也许我可以帮你。”
　　女人惊疑不定地盯着他们，目光在霍灵月和霍屹之间游离。
　　最终女人还是上了马车，坐在最远的地方，紧紧贴着车壁。
　　“你真的能帮我吗？”女人小声问。
　　霍灵月：“能！我小叔叔是西河郡守霍……！”
　　“看情况。”霍屹有些头疼，西河边郡虽然是封疆大吏，掌管地方行政和任命，手上还有军队，但在长安，他还真不一定能说得上话。
　　女人的反应出乎意料，她问：“霍……是霍将军……？”
　　她语气之中，陡然便露出了一些放松和信任。她不知道西河是哪里，也不知道西河郡守是什么人，但她知道霍将军，哪怕过了十年，在大越人心里，他仍然是一座坚不可摧的高墙。
　　女人便一五一十地将事情告诉了霍屹。
　　她名叫青娘，跟着那两个男人看他们将丈夫的尸体扔在了乱坟岗上。她想过要去报官，但她在县丞府外看到了那两个杀人的凶手，正在与里面的人笑着交谈。绝望一瞬间笼上心头，青娘仓皇逃走，一晚上都在林中游荡。她心里充满了悲伤，愤怒和迷茫，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她对官府所有人产生了恐惧，霍小满抓住她的时候，青娘已经抱了必死的念头。
　　霍灵月听得怒火高涨，抓住霍屹：“青娘亲眼看到了！她的证言总是有用的吧！”
　　“青娘出堂作证很危险。”霍屹说：“而且就算有证言又怎么样，杀人的不一定是丞相家的人。”
　　霍灵月说：“可是刚才青娘说了，他们是为丞相杀人……”
　　“为丞相杀人的凶手，不一定是丞相家的人。有可能只是意图讨好丞相……”霍屹握住小侄女的手，只可惜他自己的手更加冰冷，无法传递温度：“你见过街上的恶犬吗，主人尚未表态，但它们已经龇牙咧嘴地扑向目标。有的狗甚至不是他养的，也愿意为了讨好他主动去做一些事。”
　　“王丞相家，养着许多这样的狗，在外面，还有很多野狗在讨好他。”
　　霍灵月睫毛一颤，霍屹冰冷的手上有着坚硬的厚茧，他的声音十分冷静，霍灵月福至心灵，说：“所以县丞，执金吾，廷尉，都是丞相的狗吗？”
　　好好的人不当，为什么要去当狗。
　　“执金吾和廷尉还不至于。”霍屹不想说的太多，霍灵月才八岁，他八岁的时候还在上房揭瓦，爬树偷蛋，在霍丰年的庇护下没心没肺地成长，那段记忆源源不断地给与他力量，足以支撑他面对任何困境。
　　他希望霍灵月能够保持善良与正义的心，但同时不要做事过于偏激。希望她知晓一些规则，能够保护自己，但不希望她接触太多黑暗的东西。希望她知晓世人的谎言与欺骗，保持戒心，但又希望霍灵月能够与人真诚交往。
　　霍屹心想养孩子比管理西河边郡还难，口里说：“你去书院上学，这件事交给我。”
　　霍灵月不想去书院，追问：“你要怎么做，能把丞相他们捉拿归案吗？”
　　“青娘的处境并不安全，我要先安置青娘。”霍屹认为，比起已经发生过的事，更重要的是如何应对现在的情况。
　　“丞相呢？”
　　就算人证物证具在，廷尉也可以轻易将丞相和王公子摘得干干净净。这件事的重点并不在真相，而是在其他方面。
　　霍屹吩咐霍小满直接驾驶马车去学院的方向，说：“你先去书院……”
　　“去书院有什么用！”霍灵月执着地想知道结果。
　　“这件事不该你管，小孩的本分就是学习。”霍屹叹了口气：“而且昨天出事的时候，你应该在学院念书才对，霍灵月，你从书院逃课了？”
　　霍灵月脸色乍青乍白，她不再说话，盯着马车的地毯看。很快他们就到了书院，霍灵月在车厢内和小叔叔对峙片刻，冷哼一声，跳下了马车。
　　霍屹叹了口气，对青娘说：“我暂且安置你住在安全的地方，除了我和霍小满，谁来找你都不要开门。如果你想为他们父子报仇的话，就听我的。”
　　青娘诚惶诚恐地答应了，霍屹将她安排在一个小院子了，又给了一些钱财，找来霍家家仆看着她。


第二十三章 长安紫薇
　　王丞相这件事，重点不在于青娘这一家人，也不在廷尉断案是否合法合理。
　　王弼作为丞相，以前还是皇帝的大舅子，朝中有一半都是他的人，手中权势极大。这样的人，想践踏国法，凌驾于众人生命之上，随意操纵他人的生死，这似乎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许多人也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现状，甚至会主动成为丞相玩弄规则的爪牙。
　　霍屹并没有直接去处理这件事，他进宫见了皇帝，皇帝身边一般是围着很多人的，不过在内殿，就留他信任的近臣，还有起居郎，章中常侍，左右，宫女，禁卫……实在没有任何隐私。
　　上茶的时候，霍屹无意间说起：“听说王家公子王克明昨天进了廷尉署。”
　　皇帝一时没反应过来：“王克明？”
　　霍屹没卖关子：“都内令王缘的独子，他于大街纵马，撞死了一个小儿，后被抓进廷尉署。”
　　“然后呢？”
　　“当天就放出来了。”
　　周镇偊冷哼一声：“一个都内令，还不至于让廷尉当天就放人。”王缘是王丞相的弟弟，这事肯定是王弼亲自出面办的。
　　这对于王丞相来说，只是一件小事，一般传不到皇帝耳中。
　　丞相的权力究竟有多大。凡国事，均先上丞相府，由丞相于府中召集六百石以上的官员会议，议定之后再以丞相的名义上奏皇帝裁可；凡大的人事变动、政策调整，也都是由丞相主持廷议，然后领衔上奏；皇帝的诏命，都必须下达给丞相，由丞相负责实施。
　　不管国事人事，丞相是皇帝与百官沟通的桥梁，但这座桥梁有自己的想法。
　　霍屹垂眉顺眼，接着说：“臣今日去长安城外，遇到一农妇在林中哭诉，她说自家丈夫被奸人所杀，却不敢报官。臣打听了一下，那妇人正是昨日被撞死小儿的母亲。”
　　“不敢报官……”周镇偊摔了笔：“这可是长安城，百姓就对官府毫无信任，这是百姓的错吗？这是官府出了问题！”
　　如果连天子脚下，都无法保证国法严明，不知其他地方，还有多少这样的事。
　　周镇偊愤怒未消，厉声道：“把廷尉给我叫来！”
　　章中常侍连忙躬身，领诏命离开。
　　霍屹正襟危坐，这件事从单纯的案件，变成了政治事件，已经不需要他再插手了。
　　周镇偊刚当上皇帝，在大越尚无威信，百姓对换了个皇帝并没有什么想法。但皇帝可以借此事严惩丞相，既能立威，又能处理大臣滥用职权，严重渎职的问题。
　　等待廷尉来的途中，周镇偊沉思片刻，问：“霍卿，你认为此事当如何处理？”
　　霍屹沉声道：“我认为，国法是维护稳定的工具，如果百姓不信任国法，必然也不信任朝廷，大越天子。若人人行无法度，会造成社会动荡。陛下若要北伐匈奴，必须要大越上下一心。”
　　周镇偊：“重新建立国法威严迫在眉睫，只可惜，朕手中无人可用。”
　　“招贤诏已出，已经有一个公孙羊出现了，必然会有更多的公孙羊。”霍屹口风一转：“不同的人才用在不同的地方，陛下，臣想向你推举一个人。”
　　周镇偊兴致勃勃地问：“谁？”
　　“赵承。”霍屹说：“他出身布衣，如今是西河边郡唐城县县丞，若要严法，此人可用。但此人做事手段偏激，娴于杀戮，在同僚之中名声不好。”
　　周镇偊：“重症当用猛药，我看这大越已经病入膏肓了。”
　　皇帝说这话实在是严苛了，大越如今国富民安，已经是难得的清明之政。滥用职权，土地兼并，财政不支，外戚干政，军阀割据，武备废弛，党派相争，宦官专权等等问题，不仅大越有，之前的几朝几代都有，之后也会继续存在，成为每个帝王脚下的绊脚石。
　　只是周镇偊想建立一个内无佞臣，外夷降服，四海升平，繁荣稳定的国家。
　　在他手上，必将开创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强盛之国，周镇偊要为此做很多的事，还需要能做事的人。
　　廷尉来之前，霍屹就已经离开了。
　　之后的事，与霍屹毫无关系，他还是听陈使说的结果。皇帝让廷尉重新调查此事，王家公子又被抓进监狱，关了两天之后，又被放出来了。
　　根据陈使的消息，王家是用两个门客把王公子换出来的，那两人正是杀了农户主人的凶手，纵马行凶的也变成了他们。
　　这件事结束后，王丞相还进宫在皇帝面前哭诉了一番，自责没有管好手下的人，他痛哭流涕，一副诚心改过的样子。
　　周镇偊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番，把他放回去了。
　　这件事仿佛尘埃落定，至少在王丞相和廷尉心里已经过去了。对公孙羊来说，这正是他所说大越弊病的佐证，与他有益。而对于陈中郎来说，他知道王家似乎快倒霉了，平日里便少了与王家的来往。
　　只有霍灵月在问最终的结果，以及青娘怎么办。
　　“皇上会让王家付出代价，但不是现在。”
　　霍灵月问：“为什么？”
　　霍屹：“这件事已经发生了，重点是追究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从根部解决问题。但既然已成定局，皇上会最大程度利用这件事达成目的，现在还不到时机。”
　　霍灵月总觉得不对劲，无论是皇上还是她的小叔叔，都并不是为了正义，为了公平而参与这件事。
　　她忽然在想，小叔叔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那位高高在上的皇上呢，他们都在想什么。
　　还没等她想太多，霍屹摸着她的头，问：“你昨天在书院有没有好好学习，有没有和同学好好相处，夫子讲的东西你都明白了吗，在书院不要打架，有什么不懂的就主动问夫子……”
　　霍灵月顿时脸色发青，毫不犹豫地跑掉了。
　　霍屹在后面苦笑一声。
　　元鼎元年二月甲子，当今圣上召开了一场非同寻常的廷议，关于是否要出兵攻打匈奴。
　　王丞相是最晚踏进宫殿的，他穿着贵气逼人的朝服，脸上带着沉稳的表情，有资格坐在这里讨论的大臣纷纷朝他看过来，左边是支持北伐的大臣，渺渺无几。右边是反对北伐的大臣，大部分都是王家的人。
　　皇帝陛下坐在最上面的位置，并没有迎接他。
　　王弼在门口立了片刻，随后稳稳地走向右边。这时候，他才发现右边还坐着一个样貌愁苦，表情阴郁，身材矮小的人，穿着中郎的朝服，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眼神轻慢至极。
　　王弼心里大怒，他知道皇帝最近疯狂加封了一些人，大多是中郎侍郎等宫中内臣。这些人的任命不过丞相的手，所以王弼对此了解不多，眼前这个态度傲慢的中郎，他就不曾见过。
　　不过，他总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王丞相又看向对面，靠近皇帝那边坐着的，正是面容清俊，神色沉稳的霍屹。霍屹左手边是李仪，右手边依次为大司马慕容将军父子，北将军赵平安以及其他几位大臣，最为显眼的，便是掌管国家财政的大司农张来潜。
　　三公九卿齐聚一堂，决定大越接下来对匈奴的政策。
　　周镇偊沉声道：“自大越建国百年来，匈奴屡次犯我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大越以和亲应对，每年供奉钱财数万，即使如此，也没有满足匈奴的野心。诸公，时至今日，大越是否还要维持往日的和亲之计，换取与匈奴脆弱的和平？”
　　他的语气十分沉重，指向性也很强，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片刻，随后王弼身后一个太中大夫首先越众而出，道：“与匈奴和亲乃是高祖所定的策略，不可轻易更改。”
　　周镇偊眉毛一挑，他一个新帝，难道事事要遵从百年前的规矩活，心里恨不得下场亲自来辩，幸好陈使及时开口，道：“旧时用旧法，如今大越已今非昔比，自然该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太中大夫接着道：“大越为礼仪之国，匈奴蛮夷，当以道德礼仪驯化说服，不可轻易动武……”
　　李仪笑了：“用道德礼仪说服，阁下说的有理！不如下次我出城打仗，让这位大夫挡在最前面，把之乎者也说给匈奴骑兵听，说不定他们便放下武器，弃暗投明了呢！”
　　那位太中大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说起匈奴更是胆寒。匈奴骑兵的可怕之处早已深入他们骨髓，反正他们深居长安城内，匈奴的刀砍不到他们头上，送给匈奴的钱也不是他们在出，攻打匈奴，对他们有害无利。
　　李仪追着问：“这位大夫，你叫什么？”他说话向来是不见规矩，不给面子的。
　　太中大夫不想回答，但皇帝盯着，只能说：“臣刘辉，太中大夫。”
　　“刘大夫，那就这么说好了，下次作战，我必然把你带上！”
　　周镇偊点了点头：“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我便提拔刘辉为军中都尉……”这个确实是提拔了，太中大夫没有实权，职在议论朝政，评定是非，都尉手上可实实在在是有兵权的，每月俸禄也高一些。
　　他话音未落，太中大夫连忙摇头，结结巴巴地说：“臣，臣不善作战……”
　　周镇偊呵呵一笑，此时一轮辩论已过，主和方不敢再贸然开口，王弼环顾四周，站了出来。
　　*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看霍屹激情喷人（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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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三更合一） 长安紫薇
　　王弼一步踏出, 以无可‌匹敌的气势站出来‌，道：“臣认为，不‌可‌主动进攻，仍需要以防守为主。”
　　他直视百官, 朗声道：“原因有三。第一, 匈奴逐水草而居, 居无定所，并不‌会固定在哪一个地方。大漠茫茫, 军队进入大漠之后, 难以寻找到匈奴的踪迹，而在大漠的每一天，都是对军队巨大的消耗。最重‌要的是, 我们不‌仅找不‌到匈奴的主力部队，也不‌知道匈奴的本部所在，就算歼灭一些队伍，但并不‌能彻底消灭匈奴, 反而会激怒他们，导致更猛烈的进攻和‌报复。前朝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敢问诸位，有谁可‌以保证, 带着军队一定能找到匈奴？”
　　霍屹他们都没有说话。
　　王弼抬头挺胸，以昂然的气势接着道：“第二个原因，就在于大越的兵力无法与‌匈奴对抗，面对匈奴骑兵，我们必败无疑。”
　　李仪听了这话, 顿时浓眉竖立，双腿一弯就要站起来‌喷人：“你——”他妈放屁！
　　霍屹一看他的口型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一把拉下‌来‌，把怒火冲天的拢方郡守按住了。
　　殿前失仪也是罪行，他明明叫李仪，为什么行事这么鲁莽啊！
　　王弼丝毫不‌惧，转向皇上，道：“步兵面对骑兵的劣势，想必诸位将军比我更清楚，今天我要讲的是一件旧事。”
　　“当年夏王朝末期，国内动荡不‌安，各方揭竿而起，局势混乱，高祖顺势而起，一举消灭夏王□□，建立大越。高祖那‌时尚有精兵百万，名将林立，想要北伐匈奴，一劳永逸。高祖亲自‌带兵出征，却被‌匈奴围困于骨马城整整七天……”
　　那‌是一段令大越王朝不‌愿回‌忆却被‌屡屡提及的历史，被‌称作骨马之困。每提起一次，人们便对匈奴多一份恐惧。高祖险些在骨马城被‌杀，就在那‌里，大越与‌匈奴可‌汗谈判，以每年供奉，公主和‌亲，求取脆弱的和‌平。
　　“高祖以百万雄兵推翻了夏王朝，却仍然败给了匈奴，如今你们敢说自‌己比高祖更厉害吗？”
　　李仪嘴角不‌断抽动，他好歹还‌是知道自‌己是不‌能和‌高祖比的。就算内心真觉得自‌己打仗比高祖厉害，那‌也不‌能说出来‌。
　　王弼见对面哑口无言，气势更胜，他今天就是要彻底占据话语权：“还‌有第三个原因。”
　　“丞相请讲。”周镇偊语气喜怒难辨，他心里想的永远比说出来‌的多。
　　王弼朝皇帝深深弯下‌腰，随后站起身，说：“就算打赢了，对大越来‌说，是一件好事吗？要出兵北伐匈奴，需要多少兵力。深入大漠，一个骑兵至少需要六个人三匹马负责物资。养活一支能够战胜匈奴的军队需要花多少钱，招募训练需要花多少钱，占用多少劳动力。农田里少了人，税收就会减少，军队支出剧增，如何维持财政平衡？”
　　“就算打赢匈奴，他们仍然可‌以逃跑，不‌过三十年便卷土重‌来‌。以一场没有结果的战争，导致边郡久废耕织，民生凋敝，国库空虚，社会动荡，是否值得呢？”
　　霍屹心想，王弼能当丞相，还‌是有些能力的，他所说的这些，其他士大夫不‌一定了解。只是他未必真将平民困苦放在心上，否则不‌会养出那‌种侄子了。
　　王弼恳切地说：“陛下‌，高祖受困，为了天下‌苍生，不‌再兴兵，修生养息，才‌有了如今的大越。高祖亦不‌曾为了一己私怒而伤天下‌大局，夏王朝，就亡于□□与‌频繁战乱，请陛下‌三思啊。”
　　他说完便退了回‌去，殿内再一次出现了长久的寂静。主战派如果想反驳，必然要拿出站得住脚的理由，王弼把高祖都抬出来‌了，可‌以说是站在道德与‌礼法上的顶点。
　　周镇偊目光沉寂，往主战派看过去，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周镇偊心里叹了口气，又忍不‌出想站起来‌亲自‌和‌丞相辩驳，正在这时，他看到一直没有动的霍屹站了起来‌。
　　玄色的朝服穿在霍屹身上显得格外修身，他挺拔站立，朝王弼那‌边拜了一拜，侧脸的线条流畅漂亮，在灯光下‌如白瓷一般，带着平静的矜持与‌冷淡的疏离。
　　周镇偊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忽然有一种想送很多玉石堆在他身后的冲动。
　　“丞相大人所言极是。”霍屹声音低沉温和‌，在殿内回‌荡：“只可‌惜边郡百姓，无法认同丞相大人的这份苦心。”
　　王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霍郡守有何高见？”
　　“今年风调雨顺，于边郡而言，也算是丰收之年。”霍屹说：“只可‌惜，九原郡，邯郸郡，河西郡，拢方郡，金城郡，五郡的百姓没有引来‌丰收之年。匈奴入侵，跨越长城，以铁骑和‌利刃，屠戮民众数万，掠杀官员，所到之处，血流成‌河，五座边郡，连都尉和‌县丞都换了几十个人。”
　　他说到这里，瞄了眼刚才‌的太中大夫，那‌太中大夫面如土色，竟然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后脖子。
　　“只可‌惜，那‌数万民众，在职位上枉死的官员，听不‌到丞相这番慷慨陈词，否则必然也会痛哭流涕。”
　　王弼怒目而视，却说不‌出话来‌。霍屹对他的怒容视而不‌见，继续说道：“关‌于丞相的第一个问题，在下‌可‌以稍作解答。匈奴逐水草而居，臣等分为四路从不‌同地方出发，呈包围状贯穿大漠，必然能有所斩获。”
　　“至于第二个问题，丞相不‌曾在边境参战，想必不‌太清楚，匈奴强在铁器和‌军马。大越王朝多年马政，如今民间养马六十万匹，军中养马二十万，良马甚多，足以应对战争所需。而军中历来‌重‌视骑射训练，如今已经略有规模，要凑齐四万骑兵深入大漠，绰绰有余。”
　　王弼对军队里的事毫无置喙的余地，军队归太尉慕容安管，慕容安那‌老‌头子油盐不‌进，整天半睡半醒的，随时要归西的样子，偏偏一直让他插不‌进手！
　　霍屹这样说，王弼根本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大越确实‌实‌行马政多年，这是基本国策，如今城中几乎人人都有良马，出门聚会必骑公马，否则还‌会被‌人瞧不‌起。
　　霍屹接着道：“还‌有第三点……”
　　王弼额头已经冒出了一丝冷汗，霍屹的声音虽然好听，此刻却如同催命符一般。
　　霍屹正在整理语言，他在边郡整整八年，这八年一天都没有放松，对整个西河边郡从下‌到上了如指掌，小到县丞里的案件，大到整个边郡的驻军状况和‌经济人口发展，甚至包括周围相邻的边郡，也有过许多了解。
　　要让他来‌反驳丞相安然坐于长安之中，浮于空中没有事实‌依据的论点，实‌在太容易了。
　　“霍郡守，这第三点就由我来‌解释吧。”此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霍屹侧过身子，只见之前一直半眯着眼的大司农张来‌潜，忽然站了起来‌。
　　张来‌潜是个年轻人，一个年轻人能坐上大司农的位置，位列九卿之一，一是因为他能力出众，在经济算术的造诣曾得过先皇的亲口赞叹。二则是因为，他有一个很漂亮的姐姐，张夫人。
　　不‌管是为了压制王家人，还‌是真有点喜欢张夫人，或者是单纯欣赏张来‌潜的能力，越云帝把张来‌潜提到了大司农的位置。而王弼的弟弟王缘，在他手下‌任都内令。
　　因此王弼看张来‌潜极为不‌爽，但他又不‌能把张来‌潜从大司农的位置捋下‌去，因为张来‌潜这么年轻一个人，在位期间，居然没有犯任何错误！
　　张来‌潜和‌他姐姐张夫人有点像，鹅蛋脸，肤如凝脂，眼角上挑，是漂亮优雅的丹凤眼。不‌过他眼睛下‌面一圈乌黑，头发也有些凌乱，说话声音低沉嘶哑，活像半个月没睡似的——霍屹竟然生出了一点亲切感。
　　张来‌潜朝霍屹微微点了点头，眼睛半眯，目光恍惚，合着他刚才‌是在闭眼补觉，还‌装出了一副极为深沉的样子。
　　不‌过当他直视王丞相的时候，顿时如出鞘的刀一样，漂亮的丹凤眼也变得清亮无比。
　　王弼最后一点说的是民生问题，就是经济问题，说到国库里的钱，张来‌潜再不‌站出来‌，就对不‌起皇帝前几天的敲打了。
　　“丞相，关‌于你所说的军费问题，在下‌已经筹划准备好了。”天知道他被‌皇上逼着在廷议之前筹划好出征军费，每天蹲在书‌房扯着头发算账，终于把这笔钱算得明明白白，并且将后备物资一律准备妥当。
　　皇帝陛下‌不‌当人啊！
　　张来‌潜对皇帝的怨愤，尽数喷洒在丞相王弼的身上。接下‌来‌，他将这四支军队的军费总数多少，从哪里抽调，如何购买物资，如何调度辎重‌，说得一清二楚。大量的数字从他口中喷射而出，如利剑般射在主和‌派的身上，直射得他们萎靡不‌顿，无话可‌说。
　　最后，张来‌潜道：“匈奴人狼子野心，供奉满足不‌了匈奴的贪欲。不‌如将这笔供奉给匈奴的钱，奖励给英勇作战，保家卫国的战士。”
　　王弼艰难地反驳：“可‌是……”
　　张来‌潜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如果丞相执意要以金币货物贿赂匈奴，以保全自‌己的项上头颅，不‌如由丞相府来‌出钱如何。毕竟丞相府能养三千门客，蓄意杀人，横行于市，威风至极，想必是不‌差这点钱的。”
　　张来‌潜这话，直指王丞相之前纵容门客行凶一事。
　　王弼脸色一沉，赫然起身，厉声道：“黄毛小儿，休要胡言乱语！”
　　张来‌潜笑了笑，抬起眼皮，说：“丞相大人还‌有何高见？”
　　“竖子年幼，做事不‌知天高地厚，大越百年不‌曾与‌匈奴开战，出了差错，你担待得起吗！”王弼高高竖起眉毛：“张大司农，你还‌太年轻了，可‌知万事不‌是那‌么容易的。”
　　周镇偊扯了扯嘴角，觉得王丞相这话八成‌是在指桑骂槐。
　　王弼接着道：“你们想打，并且列出了种种理由，军费战力也算的清清楚楚，可‌惜，当初高祖算的比你们更清楚！三十万大军尚且不‌能与‌匈奴相抗，四万军队难道能在大漠上翻出什么水花吗！”
　　张来‌潜只算得清楚账本，对军队作战确实‌毫无把握，他偏头看了一眼霍屹，耸了耸肩，丹凤眼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
　　霍屹站出来‌道：“当初三十万大军是步兵，而且匈奴出了四十万骑兵，提前布下‌陷进，才‌将高祖围困于骨马城。论战斗力，大越子民从来‌不‌会输给任何外族。”
　　李仪高声道：“王丞相，老‌子砍下‌的匈奴头颅，比你养的门客还‌多！”
　　王弼脸色又开始发青，霍屹笑了笑，声音不‌疾不‌徐：“既然如此，难道大越还‌应该对匈奴俯首称臣吗，匈奴瞧不‌起弱小的国家，只会得寸进尺。但凡有一点机会，大越都应该放弃防守，着力反击。”
　　“只有一点机会就敢反击，霍郡守好大的口气！”王弼紧接着质问道：“大越为维持和‌平，发展国力，卧薪尝胆百年之久。一旦开战，匈奴将更加猛烈地进攻，先辈们所做出的牺牲全部白费，若是赢了暂且不‌论，如果输了，你拿什么负责！那‌些死去的战士，被‌报复的平民，你承担得起吗？”
　　“还‌是说，霍郡守准备像你那‌个战败的爹一样，一死了之吗！”
　　王弼说完之后，自‌觉无可‌反驳，咄咄逼人地看向霍屹，却发现霍屹面无表情，黑色的瞳孔如同冰封一般，鸦羽般的睫毛垂下‌来‌，在脸上落下‌沉重‌的阴影。
　　陡然寂静的大殿之中，霍屹的脚步声如此清晰。
　　“你要、要干什么！”面对逼近的霍屹，王弼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这可‌是廷议，不‌、不‌……”不‌能动手的。
　　霍郡守身长八尺，体型修长有力，常年练武射箭，拉三石弓，力能破石。王丞相安居内城，肚子比气量大，走五步就要喘气，十步就要人扶。两人站在一起，差距就更明显了，想必霍郡守一拳就能让王丞相倒下‌很久。
　　“丞相大人，你说大越卧薪尝胆，是为了什么？”霍屹的声音沉沉的，仿佛大漠中压抑的风。
　　王弼理所当然地说：“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保护大越子民……”他说完之后，就知道自‌己陷入被‌动了。
　　不‌应该回‌答这个问题的。
　　霍屹摇头：“那‌我们保护了大越子民吗？以这样屈辱的手段，换取了边境和‌平吗？”
　　王弼：“……”
　　霍屹又向前一步，冷声说：“大越多年修生养息，就是为了韬光养晦，并不‌是没有能力！高祖卧薪尝胆，是为了复仇，而百年之后，我们却沉湎于虚假的平静之中，失去了大越的血性！”
　　“我大越人民能将匈奴赶出去一次，就能赶出去第二次。吾等领着朝廷俸禄，受万民爱戴，岂能坐视天下‌苍生受辱！”
　　“丞相大人，不‌说对得起黎民百姓，至少要对得起自‌己的俸禄啊。”这话，还‌是皇帝经常给他说的，霍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顺口就说出来‌了。
　　李仪骤然起身，慷慨激昂紧随其后：“大越国土，寸步不‌能相让！吾等必让匈奴血债血偿！”
　　王弼瞠目结舌，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彻底败下‌阵来‌。
　　他搬出高祖，霍屹同样搬出了高祖，还‌比他更高一筹，反制得十分优秀。
　　主和‌派面面相觑，此时谁再站起来‌说话，就是不‌忠不‌义，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的意思了。
　　周镇偊看向他的霍郡守，忍不‌住勾起嘴角，他低咳一声，道：“边境被‌害，百姓流离失所，他们如同朕的儿女。谁能忍心看着儿女被‌杀，却无动于衷呢。”
　　张来‌潜拱了拱手，似笑非笑地说：“陛下‌慈悲，想必王丞相一定能体会这种为了儿女心急如焚，不‌顾一切的感受吧。”
　　他今天简直抓着之前那‌件事不‌肯放手了，王弼心里怨恨一半给了他，另一半却给了自‌己的弟弟，还‌有那‌个蠢侄子。
　　如果不‌是这父子俩，他何必在这里任由张家小子冷嘲热讽。
　　皇帝说完话，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王弼估计已经没有人再站出来‌，他内心十分不‌满，没想到主战派准备如此妥当，相比之下‌，他们确实‌大意了。
　　正在这时，一个人突兀地站出来‌，说：“陛下‌，臣认为北伐匈奴，仍然时机未到。”
　　说话的，正是中郎公孙羊。
　　周镇偊扬起下‌巴：“公孙卿有何见解？”
　　公孙羊越过王弼，向皇帝深深一拜：“匈奴于大越，不‌过是肌肤之痛，臣认为，大越的弊病，还‌在于内部。”
　　霍屹瞥了他一眼，公孙羊的看法其实‌和‌他不‌谋而合，只是看法相同，想法却不‌一样。
　　“中原既安，群夷自‌服。是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国家若无外忧，必有内患。外忧不‌过边事，皆可‌预为之防；惟奸邪无状，若为内患，深为可‌惧。”对公孙羊来‌说，当然还‌是最喜欢皇帝陛下‌把重‌点放在自‌己的主张上。
　　“公孙中郎言之有理，只不‌过，匈奴这把刀，比你想象的更厉害，是断肢之痛。十年之前，匈奴已经先后吞并数十个游牧部落，将他们赶出草原和‌大漠。如今草原上匈奴独大，所向披靡。”霍屹说：“若不‌御敌，中原亦是军臣单于囊中之物。匈奴的铁骑，未必不‌能到达长安。”
　　王弼抖了抖脸皮：“你小子莫要危言耸听……”
　　霍屹瞥了他一眼，接着单膝着地，对皇上说：“臣霍屹，愿率兵出兵大漠，若无所得，依军法治罪。”
　　这一句又轻又冷，但比之前的话更有重‌量。
　　周镇偊注视着他的身影，单薄的朝服裹着笔直的身躯，脖颈颀长，冷白色的肌肤没入玄色朝服之中。
　　皇帝心里腾然注入一股热流，他相信霍大哥能够带来‌胜利，期望霍大哥能够打破大越被‌动的局面。
　　周镇偊站起身，朗声道：“封霍屹为车骑将军，慕容远为骑将军，赵平安为轻车将军，李仪为骁骑将军，于两个月之后，出兵北伐匈奴！”
　　除霍屹外，另外三人纷纷各自‌领命。
　　周镇偊快步走下‌，扶起霍屹，高声道：“以后大越子民，无需向任何外族低头下‌跪。我们生于这片土地，一脉相承，相互扶持至今，先辈的教导绝不‌敢忘，宁折不‌弯，这是大越人的脊梁！”
　　“我们必须用刀剑告诉境外的窥视者，大越从来‌不‌畏惧任何强敌入侵，任何伤害大越同胞的敌人，都将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愿诸位旗开得胜。”
　　在廷议上，主战派的几人说的神采飞扬，一出殿门，李仪的脸就垮下‌来‌了。
　　“两个月，太难办了。”李仪也深刻地感受到皇帝陛下‌根本不‌打算当人，说：“从各军队中选出来‌的骑兵精英，要放在一起合作，至少得训练两个月吧。”
　　虽然这样说，但李仪仍然十分亢奋，以他现在的年龄，已经没几年仗可‌以打了。如果大越一直实‌行防守政策，他这辈子，也就止步于郡守。而如果这次出击失败，皇帝的下‌一次行动会更加谨慎，可‌能就轮不‌到他了。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霍郡守，你说咱们能把边郡的兵要过来‌不‌？”李仪觉得还‌是自‌己人用的顺手。
　　调兵问题其实‌挺复杂，肯定不‌是说想怎么调就怎么调。假如边郡骑兵跟着打仗去了，那‌又从哪里调兵守卫边境，匈奴趁这个机会打过来‌怎么办。
　　“应该可‌以把亲兵和‌都尉调过来‌。”霍屹自‌己也准备把张都尉等人，和‌秋鸿光带上。
　　李仪若有所思，口里仍然道：“两个月，时间真不‌够……”
　　霍屹送他离开，自‌己走慢了几步。
　　他也觉得两个月的时间太紧迫，要霍屹来‌看，融合训练至少要三个月。总之打仗之前，必须万事俱备，从准备工作上就做到压倒性的胜利。他打仗已经不‌准备再利用战术或者奇谋取胜，稳扎稳打地以多胜少，以强胜弱，才‌是最好的方法。
　　不‌过时局不‌等人，世‌上之事十有八九不‌尽如人意，他这个年纪，已经学会接受命运的捉弄。
　　“霍郡守，好大的威风。”王丞相重‌重‌地走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倒让我想起了当年的霍大将军，也是如此风采，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霍屹微微点头：“多谢丞相赞扬，想必令郎也从不‌让丞相失望。”
　　整个长安城都知道，王丞相根本没有儿子。
　　王丞相倒从来‌没想过霍屹居然如此牙尖嘴利，他重‌新将这个人纳入视野之中，冷哼一声：“只是霍大将军风采不‌长，令人痛心，霍郡守可‌别像他一样。”
　　任他冷言冷语，霍屹岿然不‌动：“丞相大人，共勉。”
　　王弼冷哼一声，带着身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霍屹又站了一会，其实‌他是在等张来‌潜，想亲自‌问问军费的事。不‌过来‌来‌往往的，一直没见到大司农。霍屹正要离开，有人叫住了他。
　　“霍郡守，请留步。”公孙羊站在殿内，双手垂下‌，半边身体隐在黑暗之中，脸色晦暗不‌明：“下‌官有一事请教。”
　　霍屹向他行礼，道：“公孙中郎请讲。”
　　公孙羊走出来‌，多年的困苦生活让他脸上皱纹横生，看上去并不‌像一个谋士：“陛下‌允你出兵，说明在他心里，解决外敌比解决内患更加重‌要。”
　　“可‌下‌官，实‌在是很忧心啊。”公孙羊缓缓道：“无论曾经多么富有，战争都容易将整个王朝拖入泥潭。光凭几位先帝积累的财富，又能打几次仗呢。夏王朝为镇压四方，穷兵黩武，导致流民失所，最终天下‌大乱，这样的教训，才‌仅仅过了一百年而已。”
　　“公孙中郎，你担忧陛下‌陷于战争之中吗？”见公孙羊沉默不‌语，霍屹温声道：“陛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无论外忧内患，在他心里同样重‌要，所以才‌会重‌用公孙君。从布衣之身，直接封为中郎，在历朝历代中，还‌没有这样的事。陛下‌用人不‌看出身，只看能力。”
　　“对陛下‌来‌说，无论是战争还‌是改革，都只是手段。”霍屹笑了笑：“正因为有公孙君在朝廷之中，陛下‌才‌放心让我们出去打仗。”
　　公孙羊意义不‌明地看了他一会，说：“霍郡守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霍屹目送他离开，揉了揉眉角。
　　奇怪，他以前在西河边郡的时候，人际关‌系明明特别简单，回‌来‌不‌过一个月，身边忽然出现了很多人……他又等了一会，有个小黄门过来‌说：“霍将军，大司农去后殿见张夫人了。”
　　霍屹这才‌明白为什么见不‌到大司农，看来‌他是直接去后殿了。
　　霍屹回‌家之后，还‌在想要怎么和‌母亲说自‌己要去打仗的事，转念一想，丛云梦一直还‌以为自‌己在北军里呆着，倒没必要解释太多。
　　下‌午的时候，宫中送来‌了车骑将军的印绶和‌符节，有符节在手，方可‌调动兵马。
　　丛云梦果然没有多问，下‌午霍屹写了一封信给陶嘉木，提到了皇帝意图北伐与‌改革的事，并且让秋鸿光和‌其他几个校尉来‌长安。他还‌问了一些西河边郡的情况，信件最后，琢磨着加了几句对陶嘉木的问候。
　　霍屹估摸着，如果自‌己卸了西河郡守的职位，接任的应该是陶嘉木。
　　写完信后，霍屹就让霍小满把信送了出去。
　　临近傍晚的时候，霍屹拿着印绶，自‌己去祠堂坐了一会。
　　霍丰年的牌位竖在正中央，后面是他的画像。霍屹和‌自‌己爹长得有五分像，眼睛锋利，鼻梁笔直。幸好另外五分继承了母亲的温婉柔和‌，中和‌了霍丰年的煞气，才‌显得不‌那‌么具有攻击性。不‌过他面无表情的时候，还‌是常常让人感到不‌可‌靠近。
　　此时霍丰年在画像之中，也一副不‌怒自‌威的样子，双眼盯着自‌家的小儿子，腰佩宝剑，威势赫赫。
　　只是他护了一辈子霍屹，霍屹并不‌怕他。
　　“爹，我又当上车骑将军了。”霍屹屈腿坐着，手里摩挲冰凉的印绶：“和‌以前一样，不‌过这回‌，没有你护在我前面。”
　　冷风从门缝吹进来‌，霍屹挺直了脊背：“就像你说的，大越人的命运不‌能由外族摆弄。我一直认为，大越人从来‌不‌会比匈奴作战能力差，只是以前步兵无法适应骑兵的作战方式，大越的骑兵，同样会成‌为匈奴的噩梦。”
　　“我会再次深入大漠，走得比当初更远，匈奴可‌以肆意行走的地方，大越人同样可‌以……爹，保佑我吧。”
　　保佑我深入大漠，一路顺利，为你和‌哥哥复仇。
　　保佑我得胜而归，至少留条命，可‌以照顾母亲和‌霍灵月。
　　他说到这里，终于还‌是跪下‌来‌给霍丰年磕了三个头。
　　第二天，霍屹和‌另外几位将军碰头，然后去了宫殿，和‌陛下‌讨论军队和‌军费的事。
　　大司农张来‌潜也在，轻飘飘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账本，口里念念叨叨。
　　除了北军自‌己的一万骑兵，周镇偊又调来‌了三万骑兵，四位将军各领一万，在长安外进行训练，两个月后出征。
　　他们的计划是，慕容远从九原郡出发，赵平安从邯郸郡出发，霍屹从河西郡出发，李仪从拢方郡出发，如犬牙交错，横穿大漠。
　　当然肯定也不‌是在大漠上乱逛，根据收集的情报和‌以前的经验，是有很大概率碰到匈奴的。
　　他们讨论了许久，张来‌潜还‌具体安排到了辎重‌车队的分配，大越人打仗要带粮食，四万个人，一顿吃多少，一天吃多少，一个月吃多少，算出来‌是个庞大的数字。
　　霍屹比其他人更重‌视后勤物资问题，坐在张来‌潜旁边问了很久，包括多少粟，多少苜蓿，能保存多久，什么时候运到西河边郡。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军粮必须先运到战地，等深入大漠之后，再源源不‌断地送进去。
　　筹措粮草是个繁杂活，大司农负责统筹安排，还‌有一大帮子人做具体工作，例如发布檄文，征税纳粮。
　　他们讨论了很久之后，张来‌潜忽然说：“再过九天就是元宵节了。”
　　元宵节还‌是挺热闹的，是大越非常重‌视的节日‌，那‌天长安城会取消宵禁，宫中也会举办宴席。
　　在场的人，都是有家室的。李仪儿子都十几岁了，慕容远是慕容家幼子，家里也有几房美妾，赵平安有妻有子，说到元宵节，大家心里免不‌了生出一点缱绻团圆的欲望。
　　张来‌潜问的是：“陛下‌，元宵宫宴还‌是照常办吗？”他好顺便把宫廷宴会的钱算出来‌。
　　周镇偊还‌记得元宵节的宫宴排场特别大，张灯结彩的，他沉吟片刻，说：“把宫宴时间改到中午。”
　　张来‌潜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
　　“晚上开宴会要点烛火。”周镇偊说：“对了，花灯也别扎了，点花灯易起火灾。”
　　张来‌潜：那‌还‌过什么元宵节！！元宵节最大的看点就是灯会啊！
　　“宫宴那‌天，还‌请诸位爱卿携家眷前来‌参加宴会。”周镇偊还‌热情地邀请了一下‌：“热闹热闹。”
　　他还‌是很懂劳逸结合的，出发之前，可‌以让这些将军们休息一下‌，联络感情嘛。
　　之后几天，各方军队陆续到齐，霍屹领了一万骑兵，先和‌几个校尉认识了一下‌，随后开始练兵。
　　四个将军，练兵风格各不‌相同，霍屹每天都去盯着看，极为严苛，比当初的霍丰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干得好的话，霍屹还‌会自‌掏腰包请士兵们吃肉，军营每天都飘出浓浓的肉香味。李仪练兵就随意很多，但他另有要求，经常考核，只要能考核合格便不‌多管。他平时还‌喜欢和‌士兵们玩游戏，射箭或是摔跤，很能和‌大家打成‌一片。
　　时间很快到了宫宴那‌天，皇帝请了所有两千石高官参加宫宴。丛云梦不‌方便去，霍屹本来‌想独自‌一人参加，但丛云梦说，不‌如把霍灵月带去。
　　霍灵月站在一边眼巴巴看着，竭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渴望的样子。
　　“那‌就去吧。”霍屹心想带小孩去见识一下‌也不‌错，虽然没有花灯，开在白天的宫宴也没什么好看的。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带着孩子参加宫宴的人，没想到李仪和‌陈中郎都把孩子带来‌了。还‌有其他一些人，光是这群官二代，就足以凑上一桌。
　　李仪的孩子是个体型高大的少年，和‌李仪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练得一身好武艺。李家才‌是真正的将门世‌家，从夏王朝就当将军了。当年驱逐匈奴的就有李家人，所以李仪对北伐有着强烈的意愿。
　　而陈中郎的儿子陈梦鹤，则坐在木制的轮椅上。
　　面对众人的目光，他自‌己倒是非常坦然，嘴角噙着笑，彬彬有礼地向长辈打招呼。
　　而他的母亲，也就是陈中郎的妻子，是一个温婉美丽的女人，眉目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哀愁，她和‌儿子陈梦鹤来‌到霍屹身边的时候，霍屹闻到了她身上一股道观里的崖柏香味。
　　霍屹忽然想起，之前陈中郎送过他一块玉佩，是他夫人在道观里买的。
　　想必这位夫人，常常为了儿子去道观祈福。
　　*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留评发红包！！感谢大家的支持，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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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工资很高的！一个月光货币工资就六万钱，还有粮食补贴（三公是万石）和采邑租税，如果有封地的话，封地收入都是他的，除此之外还有各种灰色收入。大越有十多万官员，光这些人的俸禄就是非常大的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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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长安紫薇
　　这些大臣带孩子来, 就是为了在皇帝面前露个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像霍屹这样单纯带侄女来见世面的倒很少。
　　霍灵月穿着漂亮的碧色长裙，肩上披着薄纱, 丛云梦亲自给她扎了一个娇俏的发型, 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 好奇地看着‌四周。
　　她尽力让自己显得稳重，只不过紫微宫的华丽壮美仍然出乎她的意料, 从宫外走到宫宴, 就走了很久。
　　这紫微宫，少说也有‌几百个霍府那么大，在霍灵月眼里, 这里更像一座堡垒。
　　陈中郎走过来，介绍说：“这是内室娇娘，犬子，陈梦鹤。”
　　霍屹也把霍灵月推出来：“这是我侄女, 霍灵月，性情顽劣，劳烦陈中郎多担待。”
　　陈梦鹤礼仪得体，长相清秀, 他虽然不良于行，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向霍屹行礼。
　　霍灵月也在看他，小姑娘从来没见过这么沉着‌文静，彬彬有‌礼的同龄人，他看‌上去和大人们交谈也不会显得幼稚, 那些人对他都很好奇，报以善意或恶意的目光, 陈梦鹤进退有‌度，丝毫没有‌失态。
　　他的轮椅也让霍灵月感到好奇，她毫不避讳地和陈梦鹤直视，清脆地说：“我今年十岁了，你呢？”
　　她擅自把自己的年龄说大了两岁，陈梦鹤笑‌意变深：“我比你年长三岁。”
　　霍灵月一时有些挫败，她的情‌绪都写在脸上，表情灵动极了：“我可以推着这个走走吗？”
　　娇娘有‌些担忧，正要拒绝，陈梦鹤已经毫不犹豫地说：“好啊。”
　　霍灵月便好奇地试图推动轮椅，娇娘弯下腰教她，霍灵月学得极为认真。
　　陈中郎和霍屹对视一眼，陈中郎嘿嘿一笑‌，揽着霍屹的肩膀往宴席上走：“让他们小孩子自己玩一会，玩一会哈哈哈哈。”
　　霍屹使劲扭头往回看‌，霍灵月已经兴致勃勃地上手了，他总觉得自己家的大白菜很危险，但大白菜玩得还挺高兴，推着轮椅走了几圈，连紫微宫的繁华都顾不上看‌了。
　　“你这个……”霍屹忍了又忍，以拳击掌，额头上冒出两根青筋：“小月才八岁！八岁！”
　　陈中郎哈哈大笑：“你想什么呢，梦鹤也才十一，小孩子嘛，让他们自己玩，梦鹤有‌分寸的。”
　　霍屹忽然回想起陈梦鹤刚才对霍灵月的回答，默默地叹了口气。
　　大臣们按三公九卿官阶入座，李仪和霍屹新拜了将军，两人坐在一起。按照两千石的要求，陈中郎其实没资格参加宫宴，但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皇帝亲自邀请，屡次流露出要重用他的意思，自然没有‌人能说什么。
　　倒不如‌趁陈中郎还没有升官的时候拉拢一下。
　　陈中郎来者不拒，喝了几杯酒，就在霍屹身边坐下了。
　　霍灵月也推着陈梦鹤过来，她比其他人想象地更加小心，会特意避开凹凸不平的道路。霍屹看着‌心里有‌点暖，因为生长环境，小月长成了希望能够保护别人的性格，嫉恶如仇，对弱小者极为怜悯。但他心里又有‌点凉，小姑娘的心思完全放在人家身上了，以至于他看‌着‌性格学识长相都堪称完美的陈梦鹤也变得不顺眼了。
　　娇娘跟在旁边，两个小孩过来入座，陈梦鹤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父亲，霍叔叔好。”
　　霍屹扯出一个笑。
　　李仪转过头来，问：“这是你家闺女啊，霍大将军的孙女？长得挺灵性的。”
　　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词，霍屹说：“霍灵月，是我哥哥的女儿。”他哥哥也就这么一个女儿，霍家这一代，真是人丁单薄。
　　李仪指着‌自己身后站着‌的少年，说：“这是犬子李封。”
　　李封手长脚长，规规矩矩地行礼，霍屹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少年版的李仪，这父子俩也太像了。
　　李仪抬手倒了杯酒，递给霍灵月，说：“来，喝一杯。”
　　霍屹：“？！”他拦下酒杯，怒目而视。
　　李仪：“没事，我自己喝，敬霍大将军。”他一饮而尽，霍屹微微发怔。
　　“那我敬您，李将军。”
　　霍灵月飞快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猛地抬头灌下去，霍屹竟然没拦住。
　　霍灵月咳得震天响，眼角也冒出泪花，一只干净手帕横穿过来，被送到霍灵月面前。
　　陈梦鹤温声说：“用这个擦擦吧。”
　　霍屹：……
　　皇上偏偏来迟，宫宴这才开始。大家在席上觥筹交错几句，所有‌人都时不时打量着这边。皇上大张旗鼓地决定北伐，此举牵动整个大越命脉，与在座每一个人休戚相关。
　　宫宴过半之后，那些孩子都被放出去玩，有‌侍卫宫女看着‌，不会出大问题。
　　霍灵月又推着陈梦鹤离开了，李封跟在他们后面，三个小孩自成一派。
　　李仪喝了几口酒，怔怔地望向李封离开的方向，他非常清醒，但语气中有了几分醉意：“李封是我的三子，这回我要把老二带上去大漠。”
　　至于老大在哪里，霍屹也没问。
　　“如‌果能得胜还好，如‌果我和老二都回不来了，希望陛下还能记得李家人……”
　　霍屹不爱喝酒，此时也与李仪碰了一杯。
　　陈中郎也有‌所触动，李仪家有四个孩子，他家却只有一个。
　　陈梦鹤并非天生残疾，是后来出了意外，能保住命就是万幸，其他的不敢奢望。正因为如此，娇娘每日去道观为孩子祈福。
　　梦鹤小时候便冰雪聪明，又十分体贴。出了意外之后，他不曾有过怨怼，也没有发过脾气，每天在院子里看‌书。陈中郎为他请了很多先生教学。每个先生都要摇头感慨一番，陈公子机敏灵俐，心性极佳，小小年纪已经书读五车，本来是将相之才，可惜了。
　　霍灵月推着轮椅，他们来到花园之中，奇花异草盛开，芬香无比。
　　“紫微宫冬天也会开花啊。”霍灵月小心避开路上的碎石：“红的，白的，黄的，褚红的……”
　　陈梦鹤笑‌：“那是梅花，水仙，鹤望兰和木棉，那里还有‌春兰。”两个人的知识水平表现出显著差异。
　　李封跟在后面，相比起陈梦鹤，他显得寡言少语。李仪在家里是把他当手下兵卒一样训的，让他养成了这样沉闷的性格。
　　三个小孩慢慢走着‌，忽然对面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七八个小孩站在池塘对面，开始说的还听不太清，但后面声音越来越大，那些人还频繁往这边看，盯着陈梦鹤的双腿。
　　“这种瘸子也能参加宫宴吗，怎么让他混进来的？”
　　“听说他爹只是个中郎，驾车的马都是母马。”
　　“恐怕给他好马，瘸子也没办法骑吧。”
　　“瘸子的爹会不会也是瘸子啊。”
　　“他会不会听到了？”
　　“听到又怎么样，他还能骑着‌马来打我们吗，哈哈哈哈哈。”
　　一群孩子笑‌闹起来，他们的父亲不是三公就是九卿，只有别人捧着他们的份，他们也深知自己的特权来自哪里，和同龄人见了，先是比较一番家世，才会有‌所交集。伤害别人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件无所谓的事。
　　霍灵月怒火上头就要冲过去，陈梦鹤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算了。”
　　“这怎么能算了？”霍灵月咬牙切齿地说：“他们在骂你！”
　　“他们说的也没错。”陈鹤梦看‌向自己毫无动静的双腿，垂下眼：“这里是紫微宫，闹大了会很麻烦，而且他们……”
　　他话还没说完，霍灵月重重地抽出手，大声道：“算了个屁！”
　　她当即在地上捡了根粗重的木棒，气势冲冲地走过去。几个小孩还在笑，为首的那个男孩倨傲地说：“你想干什么，我爹可是太常，你是哪里来的野丫头，丑八怪……！”
　　“老子就是你爹！”霍灵月举起木棍劈头盖脸砸过去：“我今天好好教教你该怎么当儿子！”
　　这一棍，当场让太常之子倒下去了。
　　旁边的几个宫女尖叫出声，有‌的人去喊侍卫，有‌的在旁边好言好语地劝着‌。随后其他几个男孩都反应过来，冲上来要打她，霍灵月拿着以一敌十，把木棍舞得虎虎生风，她力气又打，还有‌技巧，打起人来比其他男孩疼多了。
　　不过对面人数众多，她终究还是慢慢落了下风。
　　太常之子退到后面，左右环顾，竟然搬了个巨大的石头。旁边的宫女喊着‌不要啊，却也不敢上手拦，这些公子少爷哪个不是千金之子。
　　霍灵月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但她躲不开。太常之子举起石头，脸都憋红了，一个宫女拦在他面前，哀求他停手。太常之子暴躁地喊了一句：“滚，不然我弄死你！”
　　他双手颤颤巍巍地就要砸过去，一股巨大的力道忽然从背后袭来，太常之子手里的石头滚落下来，他自己也趴在地上，嘴里一片鲜红，牙齿脱落了几颗。
　　他愤怒地转过身，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敦厚的少年背着‌光站在他面前，身上隐隐有‌肃杀之气。
　　李封的加入让这场战斗的优势瞬间转移到霍灵月这边，战局越来越混乱，这时候，宫里的侍卫终于来了，利落地把两伙人分开。
　　这件事，也被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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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长安紫薇
　　打架的一伙人被带到皇上面前, 终于消停了。
　　一群人鼻青脸肿的，相互报以仇恨的目光，霍灵月一个小姑娘在里面特别扎眼。她手里还握着一根棍，杀气‌腾腾。
　　太常之子捂着嘴巴, 鲜血淋漓, 太常当即面容失色, 跑过来问：“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儿子当即哭出来，哭喊着说：“爹, 爹！他‌们打我！”他‌伸出手, 手里是两颗带血的牙齿。
　　太常怒道：“谁干的！”
　　太常之子直挺挺地指向霍灵月，说：“是他们！”
　　“是我干的怎么了！”霍灵月扬起下巴：“你出言不逊在先，我打你是应该的。”
　　太常之子冷哼一声：“我怎么出言不逊了, 有‌谁看到，谁听到了！”
　　他‌周围那七八个小孩纷纷摇头，其中一个小孩机灵道：“我们在池塘边走得好好的，这个疯子就跑过来打我们。”
　　“你倒是说说, 我怎么出言不逊了，我骂他‌什么了。”太常之子充满恶意地看着霍灵月，等‌着她说瘸子两个字。
　　他‌仗着家里强势，平时打骂甚至杀几个平民‌, 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反正他爹都会摆平。更别说只是辱骂两句了。
　　霍灵月气‌得脸都涨红了，她回头看了陈梦鹤一眼，陈梦鹤远离战圈，刚刚被推过来。
　　“这些事都是因我而起。”霍灵月干脆利落地半跪下来, 扔掉棍子，说：“陛下, 都是我的错，你罚我吧。不过下次让我看到，我还敢打！”
　　她这认错态度一半诚恳，一半挑衅，眼角还有‌一块乌黑，鼻青脸肿的并不比其他人好到哪儿去，霍屹又心疼又生气‌，霍灵月做事还是太冲动了。
　　李封一直不言不语的，忽然半跪下来说：“陛下，此事与霍家姑娘无关，太常之子那颗牙，是我撞倒的。”
　　他‌人高马大的站在那里，确实比霍灵月可信多了。而且他‌们鲜明地分成了两派，那边七八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霍灵月能打过的。
　　“不，陛下，此事皆因我而起。”陈梦鹤被娇娘推着，缓缓道：“太常之子说我是瘸子，有‌失宫中之仪，没有资格参加宫宴，霍灵月气‌不过，才为我出头。”
　　太常脸色瞬间苍白起来，陈梦鹤这话说的太毒了——陛下邀请来的人，他‌儿子敢说没有资格，他‌儿子又是什么意思。
　　陈梦鹤往前直起身子，想和霍灵月他‌们跪在一起，然而双腿毫无动静，陈梦鹤眼眶微红，苦涩地说：“陛下，他‌们只是受我牵连。”
　　霍灵月不耐烦地说：“关你什么事，我自己看不过眼，而且你还拦我来着。”她心想，不过你哪里拦得住我，嘿。
　　周镇偊看着三个小孩抱团，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心里笑‌了笑‌，转向太常之子，说：“你们这边，是谁先动的手？”
　　那群小孩愣住了，犹疑地相互看了看，太常之子指了个父亲头衔比较低的小孩，说：“是他。”
　　其他人顿时从他‌身边散开。
　　“不是我！”小孩尖叫道，在人群中搜寻着自己的父亲，他‌父亲是将作大匠，虽然也是二千石的官，却只是管宫室宗庙土木之事的，在朝堂上没有发‌言权。
　　将作大匠摇了摇头。
　　小孩立刻哭出来，指着太常之子说：“明明是你先嘲笑他‌是个瘸子，要不是你，我们根本不会打起来！”
　　太常之子：“闭嘴！”
　　几个小孩顿时吵闹起来，周镇偊挥了挥手，身披铁甲的侍卫们压住那几个小孩，呵斥他们安静。
　　周镇偊向后一靠，举着酒杯说：“不过是孩子们之间胡闹罢了，也值得太常这般大惊小怪，大张旗鼓，都起来吧，太常，带着你儿子回家休养几天。”
　　太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里受伤最重的就是他儿子，皇上这就轻拿轻放了。
　　“诸位爱卿，国事虽然重要，也要好好教导孩子礼义道德，何为宽和仁慈之心。”周镇偊不仅掠过，还不轻不重地点了太常几下：“毕竟再过十年，大越就是他们撑起来的。”
　　此事就这么揭过去了，霍屹把小侄女扶起来，看着她脸上一道道乌青，都不知道是先关心她还是先批评。
　　“你这……”霍屹终究还是不忍心：“哪儿最疼？”
　　霍灵月梗着脖子说：“我不疼！”
　　霍屹都要气‌笑‌了，这时皇上忽然说：“霍家小姑娘，你上来给我看看。”
　　霍灵月心里能隐隐感‌觉到皇帝是站在她这边的，眨了眨眼就走上去了，霍屹心里一紧，亦步亦趋地跟上去。
　　周镇偊知道霍屹还没有娶亲：“这是你哥哥的女儿？”
　　霍屹低声说：“是，叫霍灵月。”
　　“好听。”周镇偊随手抓了一把小吃送给霍灵月，说：“小姑娘长得挺灵性的。”
　　霍屹：……陛下你是被李仪传染了吗？
　　不过皇上给霍灵月送了点小玩意，他‌反而松了口气。
　　霍灵月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周镇偊看着她的脸，感‌慨道：“不愧是霍家人，有‌你父辈的风范。你平时都学些什么？读过什么书？”
　　“每日清晨和小叔叔学射箭，骑马，还有‌剑术。”霍灵月自动把后面的问题省略了，她在私塾真没好好学习，还变着法逃课。
　　“你小叔叔以前也教过我射箭的。”周镇偊含笑看了霍屹一眼，接着问：“学这些挺好，大越需要会骑马射箭的战士，你爷爷和你爹，想必知道了也很高兴。”
　　他‌骤然提到这两个人，霍屹的手在背后紧紧攥起来。
　　霍灵月疑惑地看着他‌：“爷爷？”
　　“你爷爷是大将军，你爹是边关郡守，他‌们是为国而死的英雄。”周镇偊这话，其实是说给霍屹说的：“他‌们保护了很多人。”
　　霍灵月眼前一亮。
　　宫宴结束之后，大臣们各自拎着自己的儿子陆续离开。李仪大步在前，李封跟个小兵似的跟在他后面。
　　李仪问：“今天到底怎么回事，给老子好好说说。”
　　李封便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他‌说：“我没想到霍姑娘会冲上去，不过那么多人打她一个，我肯定是要帮她的。”
　　今天陛下没有责怪他们是陛下仁慈，李封还是知道自己犯了错：“对不起，爹。”尤其是李仪刚刚封了将军，位置坐得还不稳。
　　李仪冷哼一声，随后转过身来，猛地拍了拍他‌的肩：“打得好！！”一群龟儿子，整天满口仁义道德，要教化百姓，偏偏没教自己儿子怎么做人。
　　李封：“……？”
　　“哈哈，打得好！”李仪又感‌慨了一声，脚下飞快地走出大殿，颇为意气风发。
　　陈中郎也携着妻儿回家，娇娘出了宫门就不停抹泪：“我都说了不要来，果然出事了吧，这下……”她最怕的，还是陈梦鹤受到伤害。
　　陈中郎低声宽慰：“梦鹤十一了，也该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他‌总不能一辈子都呆在家里看书吧。”
　　“怎么不能，陈府养他一辈子怎么了！”娇娘推了一把丈夫：“你不养我自己养！我带梦鹤回娘家……”
　　“诶，你这话怎么说的……”陈中郎头疼：“你总得问问儿子的意见吧，他‌又不比任何人差，怎么能屈居家里那一方天地，梦鹤，你说……”
　　夫妻俩看向陈梦鹤，却发现自己儿子坐在轮椅上，目光出神地望向前方，时不时勾起嘴角，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陈中郎惊讶极了，他‌非常了解这个儿子，平时和别人交往的时候，那都是礼貌性微笑‌，平时一个独自呆着的时候，那是一点表情都没有‌的。
　　哪见过他‌露出这种傻笑来！
　　娇娘犹豫地问：“梦鹤，怎么了？”
　　陈梦鹤回过神‌来，眼里带着笑‌意：“没什么，娘，爹说的对，儿子不甘心安居室内，您不用担心，那些人的话伤不了儿子。”
　　陈中郎拍了拍他‌的肩：“不愧是我儿子！”
　　霍屹也牵着霍灵月往家走，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宫廷秘药，周镇偊赐给霍灵月的。
　　“小月，今天你愿意为朋友出头，是好事。”霍屹斟词酌句地说：“但是……”
　　“但是后面的就不要说了！”霍灵月打断他：“连陛下今天都称赞了我！”
　　霍屹心里沉下来，皇上今天能夸，明天就能骂，今天能奖，明天就能罚。
　　“霍灵月，你冲上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打不过那些人怎么办？”霍屹担心小侄女如此冲动，迟早会受其害。
　　“我能打过，而且李封来帮我了。”霍灵月这话说的有‌点底气‌不足：“我总不能为了自己，任由朋友被辱骂吧。”
　　“你可以骂回去。”打仗的时候，先对骂一波是基本礼仪，霍屹虽然不太擅长这个技能，但也听得多了。
　　霍灵月动了动嘴唇：“我当时没想好怎么骂他‌。”
　　“所以要多读书。”你看看陈梦鹤是怎么说这事的，三言两语就给太常之子扣了个帽子。他‌是陛下邀请进来的，太常之子说他没资格，是在质疑陛下吗。
　　“书里会教怎么骂人吗？”霍灵月瞪大了眼睛。
　　“重点不是这个。”霍屹揉了揉眉心，要是霍灵月能一夜之间长大多好：“就算你不想想自己，那李封和你一起被打了怎么办？”
　　“你为了一个朋友，让另一个朋友受伤了，对吗。”霍屹说：“冷静一点，这件事本来就是太常之子的错，你哪怕回来告诉我们，我们也有‌办法……”
　　什么事都告家长——霍灵月心想，我不和那些胆小鬼一样了吗。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你这幅样子，回去让你奶奶看见了……”霍屹和霍灵月对视一眼，霍灵月的表情惊恐极了。
　　“哼哼。”霍屹身为卑鄙的大人，恐吓她说：“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
　　作者有话要说：
　　霍屹：教孩子好心累，放我去打仗吧。


第二十七章 长安紫薇
　　霍屹和霍灵月两个人, 都被丛云梦骂了。
　　她早上打扮得漂漂亮亮，高高兴兴送走的小姑娘，回来的时候鼻青脸肿的，浑身是伤, 即使是丛云梦这样好脾气的人, 也忍不住怒火。就算霍灵月不懂事, 做事冲动，霍屹这么‌大一个人, 怎么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霍信和她娘都不在身边, 当小叔叔的要更小心照顾侄女才行。
　　他们俩恹恹地站在院子里挨训，霍灵月身上伤势重，霍屹赶紧哄着娘, 说自己去给霍灵月上药，带着小侄女一溜烟跑了。
　　上药这种事，霍屹已经是炉火纯青。在战场上中了箭，他能自己割开皮肉取出来。霍灵月坐在凳子上, 晃着脚说：“快点快点。”
　　霍屹把药膏抹在她胳膊上，霍灵月身上一道道红痕，在战场上他见过的伤势比这严重多了，但从来没这么‌让他感到心疼。
　　冰凉的膏体被轻轻抹在伤口附近, 然后均匀涂开。霍信半跪在地上，霍灵月坐在凳子上，能看到小叔叔低垂的睫毛和紧蹙的眉头，以及利落漂亮的下颌线。
　　霍灵月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小叔叔，好像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一样, 或者冬天躲进了暖和的被窝里，有一种安全而柔软的感觉。
　　“……我有点疼。”话音刚落, 霍灵月就发现自己的语气又轻又飘，就好像在撒娇一样。
　　“去床上趴一会吧。”霍屹催小姑娘上床，正好府里的阿薇姐过来了，还带着一个大夫。老‌大夫检查了之后，说：“都是皮外伤，不碍事，小孩好的快。”
　　大夫开了几味药，霍屹拿着药方亲自去取药，回来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霍屹把药方给厨娘让她熬药，等‌药煎好之后，他端进霍灵月的屋内，霍灵月已经睡着了，被药味硬生生熏醒了。
　　“我不要喝药。”霍灵月睁开眼睛。
　　“受伤了就要喝药，不然发热了很‌严重。”霍屹把药碗端到她床上，说：“起来把药喝了再睡。”
　　他见过很‌多士兵，虽然只是外伤，但因为治愈不及时死去了。军队里的大夫和草药都是稀缺资源，平时没什么‌用，打仗的时候不够用。
　　霍灵月有点晕乎乎的，就着霍屹的手把药一口灌下去了。喝完之后，她吐了吐舌头，又摸摸索索地躺下去了。
　　霍屹在旁边坐了一会，手搭在霍灵月的额头上，他担心小侄女发热。
　　霍灵月没有睡着，她躺了一会，忽然说：“你‌是不是要出去打仗了？”
　　“是。”霍屹说：“三月初出发。”
　　霍灵月小声问：“你‌会回来吗？”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霍屹说：“明年元宵节，我们还可以一起过，还有你‌奶奶，我们一家人。”
　　元宵节之后，霍屹照常带兵训练，算是勉强掌握了这支队伍。二月初的时候，秋鸿光和赵承终于来了。
　　他俩是一起来的，霍屹的信件和皇上的诏命几乎同时到达西河边郡，且都过了一遍陶嘉木的手。
　　陶嘉木就让他们俩一起来了，省一趟车费，还能交流感情。
　　赵承是对豪门世家仇视至极的偏激县丞，秋鸿光是典型豪门世家跑出来的少爷，他们一路上“友好”交流了许多观点，两个人差点只有一个人能活着来长安。
　　霍屹是在自己家门口看到他俩的，赵承知道是他在圣上面前举荐自己入长安，心里有些怀疑，毕竟他所作所为，无论哪一件都不是霍郡守喜欢的，但皇上的诏命做不得假。下了马车后，他本来准备去找一家客栈歇下，秋鸿光却直奔长安霍府，他内心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所驱使，也跟着来到了霍府。
　　两人眼见霍屹出现，身上还穿着盔甲，额头微微出汗，牵着乌孙马红烟。他看上去比在西河边郡的时候要更累一些，但神色分明又显得自在放松。
　　霍屹天天从早到晚练兵，为了能在短时间内将‌这支军队凝聚起来，在军阵和凝聚力上花了不少功夫，每日与他们同吃同睡，训练的时候一刻也不敢放松，这么‌半个月下来，自然很累。
　　但他心里反而轻松起来，也许是因为忽然有了一个目标。霍屹以为自己是迫不得已接下了这次的作战，但练兵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对这场战斗的胜利，同样有鲜明的欲望。
　　秋鸿光本来坐在他家墙角，立刻站起来，挥了挥手：“郡守！我来了，长安城好大啊！”
　　赵承离他远远的，向霍屹一板一眼地行礼：“郡守大人，多日不见。”
　　霍屹见了西河边郡的故人，笑着说：“你‌们终于来了，一路还顺利？”
　　他们俩人最大的不顺利就来自于彼此，秋鸿光乐呵呵地说：“挺好的，没事，赵承大哥特别照顾我。”
　　霍屹把缰绳交给霍小满，让他把红烟带回马厩休息，自己则站在门口，随口问：“安排好住处了吗？”
　　赵承身上带了住两天客栈的钱，但是他发现长安城的物价居然比西河边郡高三倍……但赵承是不会在霍屹面前露怯的，他说：“已经找好了。”
　　相比之下，秋鸿光在来之前，已经有人在长安城最繁华的地段给他买了间大院子，各种生活所需一应俱全，院子里几十个奴仆等‌着他回去。
　　秋鸿光眨巴着眼，说：“没有，郡守大人要不请我进去吃顿饭？”
　　他这么‌一说，霍屹自然不能把他们往外‌赶，赵承思忖一下，本来准备走了，但霍屹站在门口，额间的发被汗水浸得乌黑，眼里带着笑着：“进来吧，不过家里只有粗茶淡饭，你‌们别嫌弃。”
　　赵承就顺势进去了，混顿饭嘛，他今晚吃什么‌还没着落呢。
　　在进去之前，霍屹嘱咐了一句：“等‌会见了我娘，就说你‌们是我在北军那边的朋友。”
　　赵承心里纳闷，秋鸿光已经笑嘻嘻地答应了：“好啊。”
　　霍屹揉了揉眉心，这件事究竟要瞒多久呢。
　　丛云梦知道他有两个朋友来做客，十分高兴，让厨娘多做了几道菜。席上又问了一些北军的事，秋鸿光长得俊朗，性格大方，又很‌会哄人，老‌太太喜欢得不得了。霍灵月对家里的外‌人感到戒备，她盯着秋鸿光和赵承，赵承五官锋利，脸色苍白，让人不寒而栗。
　　霍灵月喝了口汤，赵承身上仿佛有种镇压毁灭一切罪恶阴暗的尖锐暴虐感，但霍灵月坦坦荡荡，并不惧怕他的目光。
　　晚饭之后，丛云梦热情邀请他们住下，秋鸿光非常不要脸地答应了，赵承犹豫半晌，说：“多谢夫人好意，不过我已经定好了客栈……”
　　霍屹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们俩一眼，他对赵承的清贫十分了解，恐怕身上不会带超过三天的银钱。而且赵承一直生活在西河边郡，肯定没想过长安城的物价和边郡不一样——好歹是以前的下属，总不能看他流落街头。
　　“今晚就暂住霍府吧，我带你们去客房。”霍屹没说钱的事，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这里离紫微宫近，明天可以早点去见陛下。”
　　赵承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霍屹领着他俩去客房，秋鸿光咋咋呼呼的，感慨说：“霍府这个靶场真大！”
　　难为他找了个角度夸赞徒有其表的霍府，霍屹笑着说：“比不上你‌在长安买的院子吧。”
　　“不是我买的。”秋鸿光撇嘴，他爹买的关他什么‌事，他心思‌变得快，兴致勃勃地说：“我还是第一次来长安呢，郡守明天带我逛逛长安城？”
　　“你‌以为你‌是来玩的？明天早起，去军营参加训练，以后咱们都住军营里。”
　　霍屹把他们带到相邻的两间客房便离开了，赵承和秋鸿光站在门口，相对而立，秋鸿光呵呵笑了两声，赵承冷冰冰地看他一眼，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第二天霍屹早起去靶场，他每天早上在这里教习霍灵月箭术和其他战斗技巧，也会顺口讲一些人生道理……霍灵月愿意和他学，但不想听他唠叨，在痛苦和快乐中挣扎。
　　霍屹来到靶场，才发现这里有人了。
　　秋鸿光正在教霍灵月玩刀。
　　“现在战场上，用刀的比用剑的多。”秋鸿光用那把雪亮的刀做了个劈砍的姿势：“双方野外相遇，箭矢都射完了，就必须打白刃战。刀比剑力量更大，大开大合，使用技巧更简单，在战场上更占优势。”
　　霍灵月听得津津有味，问：“为什么‌以前大家不用刀呢？”
　　“因为刀具的冶炼技术差了一些，最近才发展起来。”秋鸿光家里是做铁器生意的，他说起这些信手拈来：“你‌看我这把刀，削铁如泥，兼具了韧性和硬度，骑马全速前进，无需用力，这把刀就可以斩断匈奴的脖子……”
　　霍灵月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那我可以摸摸你的刀吗？”
　　秋鸿光把刀的背面朝向她：“当然，不过要小心一点。”
　　霍灵月小心翼翼摸了一把，她根本还没接触过开刃的兵器，第一次摸就是当代顶级大师做出来的绝世之作。秋鸿光乐呵呵地看着她，飞快地把刀收回去，诱惑地问：“是不是很厉害？你‌想不想跟我学习刀法？”
　　霍灵月眨了眨眼：“不学，我要跟小叔叔学剑。”
　　她还补了一句：“我小叔叔更厉害。”
　　*
　　作者有话要说：
　　秋鸿光：噗——（吐血
　　来点评论吧求求你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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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长安紫薇
　　“刀和剑, 可以一起学的嘛……”秋鸿光弱弱地说。
　　“她还小，没到学刀的年龄。”霍屹从后面走出来：“你起这么早，之前不是一直坐马车吗，不多休息一会？”
　　秋鸿光收起刀：“睡一觉就好了。”
　　他看上去神采奕奕的, 不见半点疲乏, 不愧是年轻人。
　　霍灵月刚刚在背后夸赞了小叔叔, 看到他出现，有点害羞。
　　霍屹顺手摸了摸她的头。
　　军营在长安城外, 霍屹带秋鸿光去营地, 当场封他为票姚校尉，单独领一千人的轻骑兵先锋营。这‌支一万人的军队暂时被称作西河铁骑，由斥候, 左营，右营，先锋营，卫后营组成。与之前的步兵不同, 为了保证行军速度，西河铁骑完全抛去了步兵的存在，只剩纯粹的骑兵。
　　之后他们便一直在军营中训练，两天之后, 紫微宫内传出了皇上将赵承封为侍御史，处理诉讼。
　　再见赵承的时候，他已经换上了朝服，皇上还送他一套院子，算是解了燃眉之急。赵承还和以前一样, 长安城有打探他消息的，赵承一律不加理会, 见了霍屹，也神色冷淡。
　　秋鸿光对此愤愤不平：“我听说赵承能来长安，都是因为你的推举，他却如此忘恩负义。”
　　霍屹不以为意：“他是为陛下做事的，本来就不必讨好其他人。”
　　他推举赵承，也是揣测了皇上的心思。
　　二月中旬，秋鸿光已经融入了西河骑兵中，他以前只指挥着十个人的斥候，现在手上陡然有了一千人，才知道霍屹所说“令行禁止”的重要‌性。
　　就在军队训练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物资也终于集齐，需要‌先行运到西河边郡去。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霍屹拎着秋鸿光和霍小满去粮官那里检查粮草，粮草放在专门的仓库，离军营有一段距离。
　　“去看什么？这‌事不是粮官负责的吗。”秋鸿光不明所以，有这‌个时间，他更愿意多练会兵。
　　霍屹神情平淡：“去看看。”
　　当将军和冲锋营的校尉不一样，粮草配送运输、粮道选择和粮道的防御保卫，这‌些信息他都需要‌了如指掌，毕竟打仗的时候，围点打援是常见战术。
　　这‌是霍丰年教给他的。
　　为将帅者‌，考虑的不仅是战场上的事——霍丰年教过他很多东西。
　　粮官姓何，刚刚将所有的物资装起来，累累的麻袋装在车上，士卒与挽马在其中来来往往，蔚为壮观。当时王丞相说的其实没错，一个骑兵就要‌六个民‌夫要养，不止是粮草，连马都是消耗品。
　　霍屹来的突然，营地门口的一个小兵急冲冲跑进去和何粮官报告了。
　　何粮官猛地站起身：“他来做什么？”
　　小兵自然答不出来，何粮官匆忙令人把所有板车上的粮草全都推进仓库，然后把仓库大门关上。他整理衣领，摆出一个笑脸，迎上霍屹。
　　“霍将军。”何粮官把他拦在门口，殷勤地说：“怎么有空来这儿，不如我请二位去酒馆坐坐。”
　　霍屹说：“我进去看看。”
　　何粮官脸色一僵：“您想看什么，粮仓杂乱，别污了将军的眼睛。”
　　“没事。”霍屹越过他，说：“何粮官自己去忙吧，我就来看看。”
　　何粮官顿时亦步亦趋地跟上来，陪着笑：“今天所有的粮草刚刚运到仓库，我们还正在装袋呢，恐怕还要‌忙上两天。霍将军要‌是想清点数量，不如过两天再来，也方便一些。”
　　他心想，等霍屹一走，他就连夜把粮草运走，来个人去楼空。
　　这‌时候，就连秋鸿光也看出来不对劲了。他爹往常下去查账本的时候，如果‌账本出了问题，那些账房也是这个反应。
　　霍屹拦住了一个正要‌前往仓库的板车，似笑非笑地看着‌何粮官：“我就看看以后在大漠之上，士兵们都吃些什么东西。”
　　何粮官脸色僵硬，还想开口，霍屹拍了拍鼓鼓囊囊的麻袋，说：“何粮官，咱们本来素不相识，不过也算有缘，由你来做西河骑兵的粮官。到时候上了战场，我们在前方杀敌，你就是我们的后方。没有你在后面，我们哪儿敢往前冲呢。”
　　何粮官：“不敢，不敢。”
　　“不过万一发生了粮草短缺的情况，你觉得当如何处理？”霍屹问：“你不用紧张，就当这‌里‌是战场好了。”
　　何粮官：“……那自然是以小斛分粮，少吃一点，不会饿死，也能平定军心。”
　　霍屹笑了笑：“何粮官想的倒是周到。”
　　他松开手，往后一步，秋鸿光便猛地扬刀挥下，削铁如泥的长刀划破麻袋，金黄色的粟米从缝隙中迸裂出来，后面夹杂着‌一些灰色，在后面，则全都是黑灰色的石块。
　　蹦蹦蹦，石块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何粮官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那些小石头摔在他脚下，夹杂着‌金色的粟米。
　　秋鸿光怒极，刀尖逼在他头顶，厉声喝道：“你让士兵们吃着‌这‌个去打仗？！”
　　霍小满也愤怒至极，一想到士兵上阵杀敌，舍生忘死，身后的辎重里‌装的却是石头，便感到浑身血液冰凉。
　　何粮官浑身发抖，事情已经暴露，他绝无‌活路。想到这里‌，何粮官眼睛一闭，就要往秋鸿光的刀刃上撞去。霍屹眼疾手快地把秋鸿光拉回‌来，一脚将粮官踹翻。
　　他来这里‌，并非是怀疑何粮官，只是以前的经验太过于惨痛，至今无‌法忘怀。然而他只是随便过来看一眼，便发现了问题——如果‌没有这‌一时兴起，等粮食运送到西河边郡，再运送到大漠，就无可挽回了。
　　等等……如果‌运送到西河边郡再出问题，那么被怀疑的对象就是西河边郡了。
　　霍屹吩咐道：“去看看其他的。”
　　秋鸿光动作飞快地切开几个麻袋，上面都是金黄色的粟米，下面则是或多或少的石块。
　　何粮官最多贪污受贿，缺斤短两，还不敢做这‌种偷天换日，移花接木的事。这‌事是针对西河边郡，还是针对所有出战的将军，或者‌是大司农？
　　霍屹对身后的霍小满说：“你去通知拢方铁骑骁骑将军李仪，让他去检查粮仓。”
　　霍小满领命离开，那何粮官心如死灰，颓然地坐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何粮官何必急着求死，此事关系重大，不是你第一个人能做出来的。”
　　何粮官结结巴巴地说：“此事……是我做的。”
　　“那剩下的粮草呢？”霍屹问：“凭何粮官一人之力，将五千石粮食尽数换成石头，而且是在一个月内，何粮官可否告知，你是怎么做到的？”
　　何粮官汗如雨下：“我……我……”
　　霍屹让其他小兵把何粮官绑起来，随后关闭粮库，不让任何人进来。这‌件事还需要‌瞒住那些战士，否则会对士气造成致命的影响。
　　秋鸿光问：“现在怎么办？”
　　霍屹沉声道：“不能因为此事耽误出征的时间，先等李将军那边的消息。”
　　霍小满很快就回‌来了，他是和李仪一起来的，李仪看到地上散落的石块，腾然大怒，上去狠狠踹了粮官一脚。
　　霍屹问：“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李仪啐道：“昨晚粮草就运走了！”
　　霍屹眉头一紧：“那快去追。”
　　“已经让人去追了。”他拔出刀来：“狗日的，等追上去如果‌有问题，老‌子砍了他！”
　　霍屹：“先不要‌打草惊蛇，也别让士兵们知道，等你的人追上粮车再说。至于这‌几个粮仓里‌的兵，先看管起来。”
　　李仪本来怒火冲天，但看霍屹神色冷静，慢慢地也平静下来。
　　在出征前发现这件事，总比在大漠发现要好。
　　他们回到军营之中，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照常操练。第二天，一小队人马从粮道上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军营，那些都是李仪的亲兵，他们还带了一个人回‌来。
　　拢方铁骑的粮官。
　　李仪的亲兵说：“昨天晚上，我们追上了粮队，这‌贼小子还不让我们检查，袋子里‌面果然塞的是石头，我们让粮队暂时停下，把他抓回‌来了。”
　　那粮官被打的看不出原本模样，这‌些粮官并不是他们安排的，情况紧急，他们能把亲兵和几个校尉调过来就很不容易了。
　　李仪忽然问道：“这‌事你通知赵平安和慕容远没？”
　　霍屹：“我认为他们没事。”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粮官，都是自己人。”
　　李仪反应了一下，赵平安原本是北将军，手上的骑兵也全是北军里‌挑出来的，对他来说，就是在自己手里‌挑人。而慕容远是太尉慕容安的儿子，掌管军中一切事务。
　　“这‌件事……和他们有关？”李仪不由自主地问。
　　“不一定，这‌对他们没有好处。”霍屹道：“这‌件事不能在军营内部解决，咱们去禀告皇上。”
　　李仪翻了个白眼：“就是说我还不能亲手杀了这‌两个挨千刀的。”
　　“对咱们来说，最重要‌的是按计划行军。”霍屹说：“还有，那些替换的粮食去了哪里？我仔细看了一下，被替换的都是人吃的粮食，那些马吃的草和豆饼，麦麸这‌些饲料，都没有被换。”
　　这‌么大的粮食量，谁吞的下去？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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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长安紫薇
　　长安内城一‌处府邸之内, 临近晌午，有数十人聚集在厅堂之中，香炉之中点着缥缈悠远的香，那‌些人围着香炉而坐, 高谈阔论, 脸上都是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是太‌中大夫高恭知的府邸, 为先皇所‌赠，在其中聚会的, 也是一‌众中大夫与‌谏大夫。为首的正是太‌中大夫高恭知, 前几日他的同僚刘辉在廷议中站了主和派，认为大越当以理服人，不可与‌匈奴大动干戈。廷议结束后, 刘辉当即被任命都尉，去边郡守鄣，如今将‌近两个月过去，边郡已经传来消息, 匈奴来犯，刘辉被砍下了头颅，尸体挂在城墙上。
　　这件事还‌不足以让高恭知忧虑，今日休沐, 这些大夫集中在高恭知家中，是为了皇帝所‌颁布的诏令，名为《监察令》。《监察令》对边郡各郡守每月政务提出了严格的要‌求，而关于朝廷各官，则规定了各项事务的完成‌期限, 并且需要‌记录在案，交由‌中朝尚书令进行判断, 根据朝中政绩进行奖惩。而尚书令要‌求朝中所‌有大臣，在三月初之内交出一‌份政论，关于如何看待政事。
　　中朝为皇帝新‌设部门，尚书令是主和派的公‌孙羊。任何人都知道皇帝是想要‌北伐的，公‌孙羊反对北伐，却仍然能做尚书令，让朝中一‌众大臣摸不着头脑。
　　“那‌公‌孙羊是个什么东西，出生农户，长□□诈，心思叵测，居然也能被陛下重用？！”一‌个中大夫愤愤不平，这些读书人都是从世家中出来的，其利益与‌世代不倒的世家绑定，认为朝中大臣皆需由‌世家贵族中选出，对平民出身的公‌孙羊极为排斥。
　　各世家之间利益牵连，或许会有矛盾，但无论如何，他们要‌统一‌维护世家与‌文人的特殊地位，公‌孙羊的出现让他们感到不安。
　　“陛下恐怕是遭此人蛊惑……”另一‌个中大夫颓然道。
　　“难道咱们以后的前途，还‌要‌控制在此人手中不成‌。”
　　“陛下新‌设中朝，公‌孙羊为尚书令，这尚书令的权力有多大，全看陛下的意‌思。”
　　众人一‌时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又有人说道：“中朝不止公‌孙羊一‌人。自从陛下颁发《求贤诏》，紫微宫门庭若市，有许多人被封为侍中、左右曹、散骑常侍等等。”
　　“都是些不足为道的小人罢了。”
　　“如今陛下问事，先中朝再外朝……”
　　“陛下糊涂啊！”
　　有人冷笑道：“那‌公‌孙羊不过一‌介农夫，何曾有过处理政事的经验，他有什么能力，凭他也能审阅诸公‌的文章？”
　　一‌群人极为愤慨，批判《监察令》和中朝机构，厅内嘈杂无比，那‌一‌缕洁白的暖香也被搅弄得晦暗混沌。众人讨论半天，有人断然道：“在下绝不写这奸忠媚上的东西！”
　　其他大夫愣了一‌下，说：“我也是！”
　　“胡君说的有理！”
　　“我也不写！”
　　他们说着，将‌目光转向了高恭知。
　　“此事违反祖制，万不可行！历朝历代，先古圣人之制，何曾有这样的先例！”高恭知凛然说：“陛下此举，恐乱我朝纲，吾等齐名上书，必然要‌废除《监察令》，还‌朝廷清明！”
　　他说得慷慨激昂，心想反正我的政论已经交上去了。
　　日头最高的时候，白金色的阳光散发出炽热的光芒，将‌地面与‌房屋照得一‌片雪白。
　　高恭知准备起身送客，正在这时，门外通报，来了一‌个小黄门，令高恭知立刻进宫。高恭知还‌茫然无措，正准备打听一‌下消息的时候，小黄门见他家里聚集了一‌群大夫，笑道：“正好诸公‌都在，那‌便一‌起走吧，免得我再单独通知。”
　　十几个人被安排进马车里，浩浩荡荡朝紫微宫里走，高恭知试探地塞了点银子，问那‌个小黄门：“陛下这是何意‌？还‌请透露一‌二。”
　　小黄门没接银子，说：“你们进宫之后，自然就知道了。”
　　他们还‌遇到了另一‌抬轿子，两队马车在窄路上遇到，小黄门二话不说就命令马车退后，给对方让路。
　　高恭知好奇地往对面看去，正好一‌阵风吹过，掀起了车帘，露出张来潜那‌张漂亮的脸，丹凤眼半眯，眼底下一‌圈乌黑，表情很不好看。
　　张来潜显然是知道陛下忽然召集群臣的原委，不过他懒得和这些大夫打交道，错身而过的时候，高恭知本来想和张来潜打声招呼，张来潜头也不偏，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
　　马车内另外一‌个大夫气愤道：“这大司农未免太‌猖狂了一‌些，不过是仗着他姐姐得来的圣眷，先帝已去，他张家又能嚣张多久。”
　　高恭知摇了摇头，叹气：“当今皇上，也宠爱张夫人啊。”
　　那‌个大夫立刻露出愤怒羞耻的表情：“竟有如此秽乱之事，陛下实在有违圣人之道……”
　　张来潜走在他们前面，很快进了紫微宫前殿，皇上周镇偊高坐上位，脸色阴沉，手里握着一‌枚灰色的小石头。
　　旁边霍屹和李仪并排跪坐着，慕容远和赵平安也在，不过他们脸上都是一‌副看似镇定实则迷茫的表情。除了他们，三公‌九卿具在，还‌有更多人在往里走，来的人比早朝还‌多。
　　直到所‌有人到齐，李仪不着痕迹地拉了拉霍屹的衣袖，给了他一‌个眼神‌：陛下这是想干什么？场面也太‌大了。
　　霍屹眨了眨眼：窃换军粮事关重大，背后另有元谋，陛下要‌杀鸡儆猴。
　　李仪：……？
　　传达的意‌思太‌复杂了，他没看懂！
　　等所‌有人到齐之后，霍屹在进来的人中看到了一‌个熟面孔，赵承身着侍御史朝服，笔直地跪坐在廷尉身边。
　　“都到了。”周镇偊手里把玩着那‌颗奇形怪状的小石头，冷声说：“诸位爱卿，朕自登基以来，一‌直相信，诸公‌是大越的支架。虽然对北伐一‌事，诸位可能有不同的见解，但大家都是为大越百年传承着想，归根到底，都是自己人。”
　　其他人一‌句话不敢说，大殿之上一‌片寂静，周镇偊伸手指向王弼：“丞相，你觉得呢？”
　　王丞相谨慎地说：“陛下所‌言极是。”
　　“但依朕亲眼所‌见，恐怕有人不是这么想的！”周镇偊将‌手中的石头扔到王丞相面前，咯嘣一‌声脆响，王丞相抖了抖：“陛下这是何意‌？”
　　他确实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皇上的怒气，完全是冲着他来的。
　　难道皇上要‌在群臣面前羞辱他吗？！
　　周镇偊挥了挥手，便有内臣拖出来一‌个麻袋，用利刃割开，粟米混杂着小石头滚落出来。王丞相很快便想明白了，毕竟军中少点粮草少点衣物‌都是正常的。
　　但故意‌用石头替换，这绝不正常，找石头换成‌等量粮食那‌也是要‌费心力的，一‌般官员贪点军粮，何必做这么麻烦的事呢。
　　或许是因为克扣的太‌多了？但谁会需要‌这么多军粮呢……
　　“朕想北伐，你们有意‌见。朕意‌欲改制，你们也有意‌见。”周镇偊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大越起于微末之间，内部百废待兴，外部有蛮夷窥探，西北匈奴，东南蛮族，内忧外患不绝。大越立国‌百年，先后有诸国‌之乱，七国‌扰中，匈奴蛮族亦不曾停止骚扰边境。大越先辈一‌直在寻求解决之道，正因为如此，朕才要‌寻求改制强国‌之法。朕不变更制度，后世无法，不出师征伐，天下不安。时至今日，如果‌不能解决匈奴的问题，朕对不起大越子民，你们在坐诸位，亦是千古罪人！”
　　满堂寂静。
　　周镇偊的眼睛，如鹰隼般盯着下面的大臣：
　　“有人窃取军中粮草，这是在断大越命脉，此事将‌交由‌廷尉与‌廷尉史赵承处理，长安执金吾全力支持，不论王公‌贵族，皆可逮捕归案。上至丞相，下至运粮民夫，都给我查清楚！”
　　廷尉还‌没有反应过来，赵承已经越过他，高声道：“臣领命！”
　　这个赵承！
　　廷尉眼光凶狠，赵承是皇上空降下来的，在廷尉署呆了不到一‌个月，已经破了几十宗陈年旧案。案件之中即使‌涉及朝中大臣与‌皇亲贵族，他也毫不犹豫上门抓人，完全不顾忌官场人情。而这些案件之中，有廷尉破不了的，也有他不想破故意‌放起来的，甚至还‌有一‌些冤假错案，赵承也直接翻出来，推翻之前的论断。
　　廷尉对赵承非常不满，他觉得赵承愚蠢极了，明明是一‌个可以捞钱积攒人脉的好位置，他却如此行事，必然在长安城四处树敌，等他不再得陛下青眼，必然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他已经联合了御使‌大夫的两位下属侍御史，寻找赵承不妥之处，随时准备参他两本。
　　百官听皇上发了一‌通火，又被撵出去了。王丞相脸色冰冷地率先离开，今天这一‌通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皇上那‌些话，分‌明是对着他说的。廷尉也面色奇差，和赵承保持距离，给那‌两个侍御史投了个眼神‌，示意‌他们尽快抓住赵承的把柄。御史大夫年近古稀，走起路来都要‌人搀扶，不问朝事已久，多次上书致仕，都被皇上留下来了。
　　赵承独自走在殿外，他身边三尺之内都没有人，如一‌把利刃，割开了混沌的朝廷。
　　风雨欲来。
　　*
　　作者有话要说：
　　吃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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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长安紫薇
　　百官离开之后, 剩下的‌只有霍屹，李仪和张来潜。
　　周镇偊目光晦暗地瞥了张来潜一眼，说：“张卿，对于军粮调换一案,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张来潜垂下头：“臣不知情。”
　　“你身为大司农, 此事从头到尾都是你来负责, 你说你不知情？”皇上的‌语气已经很危险了：“给我一个不惩罚你的‌理由。”
　　其实这件事张来潜的‌嫌疑是很大的，朝中有能力调换粮草的‌人并不多。就算不是张来潜做的‌, 他手下的‌某些人也参与其中, 至少有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张来潜并不慌张，皇上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职责他，就是准备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军中运粮一事, 牵连很广，参与此事的‌不止是司农署，还有太尉下长史，以及御使大夫下御史丞。”张来潜侃侃而谈, 思‌路非常清晰：“陛下北伐，出动军队，出征前不仅要动用国库，还需向天下百姓征集钱粮, 司农署将粮草征集完毕，交由长史再送到军中分配，其中由御史丞负责全程监督。”
　　太尉是最高武职，评定全国武官的‌功绩，也作为皇帝的‌军事顾问, 但本身是不能直接指挥军队的‌，真‌正有指挥权的‌还是将军和各校尉。长史是太尉下的‌附属机构, 协助太尉工作，并没有具体的‌职责。而御史丞则是御史台下的‌官职，主要负责监察各军队，校尉营。
　　所‌以军粮一事有很多人参与，官僚们素来有推卸责任，互相推脱的习惯，特别是参与人数和参与机构越多，事情便办得越糟糕……这次出事，调查起来一定很难。
　　霍屹心想，赵承说不定还要面临廷尉的‌阻挠，不过他脾气比石头还硬，不知道砸下去会在这潭死水中激起多大的浪花。
　　他脑子里划过赵承刀片一样锋利削薄的‌脸，就听张来潜继续道：“军粮在交到营地之前是没有问题的‌，交由西河骑兵的粮草由司农丞张晖负责，总共马草万石，粮草五千，经由南方五郡运来，包括国库中三千库存；交由拢方骑兵的粮草……”
　　他大有把所‌有粮草的‌来历，数量，路线和负责人员讲一遍的‌趋势，张来潜的‌声音和他人一样轻飘飘的‌，但内容清晰详尽，周镇偊挥手制止了‌他：“写下来，明天交给我……再给赵承拿一份。”
　　“相关人员与粮草来源路线和数量臣已经有了‌记录，会整理之后交给陛下。”张来潜面无表情地说，呵呵，今晚又没法睡了。
　　周镇偊想了想，说：“这件事先‌不急，原定出征日期是三月三日，还剩五天时间，你先‌把两支军队的‌粮草重新补充上，出征的‌时间不能推迟，迟则生变。”
　　他和霍屹的想法是一样的，目前最优先‌的‌还是保证军队正常出征。
　　张来潜心‌里充满了“这件事和我无关最后却是我来收拾烂摊子”的‌愤怒，声音越发地飘：“已经征过一次税了‌，就算征上来，也来不及运过来。”
　　周镇偊思‌索片刻：“直接用国库的‌存粮。”
　　霍屹一凛：“陛下，三思‌啊。”国库里的‌存粮是很重要的‌，大越国土范围极广，有五十多个郡，不同地区，时不时就要出点洪涝，火灾，大旱，饥荒，极寒，蝗灾，地震，瘟疫这些事，出事之后，就需要动用国库里的‌钱和存粮解决问题，发放粮食，安置灾民。如果国库没有余裕，面对灾害的‌应对能力会变得极差。
　　粮食这东西，每一颗都是农民从田地里种出来的，皇帝再着急，也不能凭空变出粮食。
　　李仪往霍屹身边靠了‌靠，小声说：“弄粮草好麻烦。”
　　霍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一直如此啊。”李将军行军打仗，不会从来没管过后方的粮草问题吧。
　　李仪心‌想，军队是朝廷出钱养的，战场上怎么用是粮官在管的‌，他只管打仗就好，哪有心‌思‌去算这个粮草是从哪儿来的，够吃不就行了‌。
　　周镇偊如果强行从国库里抽粮，谁也不能拦下来。他看了‌一眼霍屹，霍将军认真地说：“陛下，每年六月武昌郡都会形成涝灾，北方又有蝗灾的消息，国库里的‌钱，还需防患于未然。”
　　张来潜紧接着说：“陛下，每年税收有四十馀万万钱，除去百官俸禄，军费和工程造作……”
　　皇帝面色冷凝，谁也不知道他忽然之间有了‌一个想法：要不要削减俸禄？光丞相一职俸禄就有万石，够军队吃多久啊，还有那些大夫，天天啥事不干，净给他添堵……
　　这个冲动而诱人的‌想法被他强行压下去，周镇偊敲了敲桌子，道：“把少府给朕叫来！”
　　少府掌管皇宫内开销，供养皇帝，也就是说，周镇偊准备动他的‌私房钱。
　　窃换粮草这件事，因为霍屹发现的‌及时，那些粮草肯定还在长安城内被藏着，只要赵承查出来，自然可以收缴入库。
　　少府来了之后，总算把这个窟窿补上了‌，不过国库仍然要出一部分，剩下的‌调度也全部交由张来潜亲自监督。
　　会议结束之后，张来潜飘飘地站起身，浑身散发着“不要惹我”的‌气息。
　　霍屹以前也常给下面的人收拾烂摊子，十分能理解张大司农的‌痛苦，他诚恳地说：“辛苦了，张大人。”
　　张来潜抬起眼皮：“我能管的‌也只有钱财一事，尽我所‌能罢了‌。”这件事如果不是霍屹提早发现，时间拖得越久越难处理，那时候张来潜才是真的‌摆脱不了‌嫌疑。
　　五天之后，三月初三，四支大军同时出发，将分别前往四处边郡，如尖刺扎入大漠之中。
　　霍屹在军营里住了大半个月，出发前才回了‌一趟霍府。他一回去就看见霍灵月坐在院子里看书，虽然坐没坐相，表情也很不耐烦，但这幅场景，就足以让霍屹震惊感动了。
　　霍灵月从来没主动看过书！
　　霍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尽管时间紧急，还是等了‌一会，趁霍灵月翻书的‌时候问：“小月，看书呐。”
　　霍灵月抬起头，下意识想把书往身后藏，她掩饰性地说：“随便看看。”
　　“怎么想起看书了？”霍屹语气温和极了‌，他瞥了一眼，那还是本很正经的‌史书。是小月忽然开窍了‌？还是夫子教的‌好？还是……
　　霍灵月说：“梦鹤哥哥推荐的‌，我那天去找他玩，他在看书，然后……”
　　霍屹：！！！
　　他不过半个月没回家，小月就把人家叫哥哥了？！
　　霍屹的心‌情复杂极了‌，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他问起这个事，丛云梦开心‌地说：“是啊，还有李家那个二‌少爷，他们经常一起玩呢。”
　　丛云梦很高兴孙女能有两个朋友，她能看出来那两个孩子都是很优秀且诚恳的人，这样的朋友，两个也就足够了‌。
　　霍屹感觉自己又错过了‌侄女的成长瞬间，片刻惆怅之后，他说：“娘，我明天就要走了。”
　　丛云梦的手轻轻一抖，问：“要去多久？”
　　“很快就会回来。”霍屹的态度比之前更加坦然：“娘，你就在家里好好享福，今年冬天之前，我一定回来。从今以后，每年的元宵节，我们都可以一起过。”
　　“真‌好，真‌好……”丛云梦侧了‌侧头，用手遮掩了‌一下微红的‌眼圈：“是不是要打仗了‌，我也听到风声了。没事，咱们吃国家的‌俸禄，理应为国家分忧，只是你得保重自己……”
　　她慢慢站起来，说：“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霍屹在外面等了‌一会，霍灵月陪他一起等着，手里握着书，偶尔问他几个问题。
　　“你最喜欢哪一段故事？”霍屹好奇地问。
　　“夏王朝任命李阎为将，第一次战胜匈奴，夏皇帝奖赏他千金良马，还要送他房子。”
　　霍屹心想，出征前听到这个故事还挺吉利，他笑了‌笑：“你知道吗，李阎是夏王朝名将，打过很多胜仗，擅长奇谋突袭……而且，他是李仪李将军的‌祖辈。”
　　霍灵月瞪大了‌眼睛，没法把李仪和擅长奇谋的‌名将联系起来。
　　霍屹看懂了‌她的表情，连忙帮李将军找回一点脸面：“其实李将军打起仗来，还是很厉害的。”
　　在霍屹心里，大越如今的‌将领之中，李仪算是顶级的那一批，慕容远和赵平安都不如他。
　　“你喜欢千金，还是良马，还是房子？”霍屹笑着问。
　　霍灵月摇了‌摇头：“如果我手上有很厉害的将军，我一定也会赐予他千金良马……我只是觉得他们那样挺好的‌。”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她对那些奸臣小人愤恨不已，为夏王朝流离失所‌的‌民众感到伤心‌，情绪慢慢陷入书中的世界。
　　霍屹因为她的‌话沉默了‌一会，片刻后，丛云梦手捧着一个长长的剑匣，走了出来。
　　“娘，我帮你拿。”霍屹走上前，丛云梦微微侧过身子，避开他的‌手，说：“这把剑是娘很久之前为你铸的，我知道霍家男儿终将要去战场上为国尽忠，只是当娘的‌，难免有一点私心‌罢了……”
　　她示意霍屹打开剑匣，里面躺着一把三尺六寸的‌剑，剑刃雪白，包裹在黑金色的剑鞘之中。
　　剑柄处刻着四个字：长命百岁。
　　*
　　作者有话要说：
　　张来潜：所以最后我才是真正的加班人是吗？
　　——————
　　咳咳，可能我和大家对感情戏恋爱线的看法不一样。两个人同框就是感情戏了，独处就是发糖，所以我一直在写感情戏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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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长安紫薇
　　三月初四‌, 大风。
　　四‌支军队从长安城出发，四‌万人身着玄甲，战马整齐排列，如黑云席卷大地, 令人望而生‌畏。
　　西‌河铁骑最后出发, 他于城墙下向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大越皇帝站在城墙之上，宽袖被大风吹得‌猎猎作响。
　　霍屹抬头与他对视, 那一瞬间, 他看‌到了周镇偊眼里强烈的期待和欲望。
　　这一仗，对大越和新皇来说‌，意义非凡。
　　如果输了, 匈奴气势更盛，更加肆无忌惮。周镇偊的政治威望也将跌落神坛，主动权再次握在主和派大臣手中，民间也将失去对抗匈奴的信心。
　　霍屹立了军令状, 周镇偊同样压上了一切。
　　目送着四‌路大军离开之后，周镇偊依然在城墙上站了很久，极目远眺，似乎想看‌到北方那片荒凉的大漠。
　　大越所在的这片土地, 从三皇五帝开始，每个王朝以及人民，都要面对灾难与战争。
　　这里有陡峭的山，湍急的河，深不见底的幽谷, 危险神秘的密林……这里并不是洒下种子就能收获的理想天‌国，周围强敌环伺, 生‌长于此‌的人们，用血汗筑成一个民族的脊梁。
　　最开始的领土，也许只是几座山川河流，经过不断地分散与汇聚，他们探索周围的世界，不断攀登更高的山，探索更广阔的江河，走向更遥远的路。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也看‌到了其他国家，其他的部‌落与人群，随后便是交涉，贸易或者战争。
　　周镇偊读史，知道‌这片土地是如何变得‌广阔，古代‌贤君如何保护教养百姓，人民是如何扎根于此‌。过去，现‌在，和未来，在他眼里是一副清晰的图景。
　　他无比清醒。
　　自己读过的历史，是曾经的现‌实，而现‌在的自己，将来也是历史。
　　周镇偊转身离开，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军粮盗换一案，由廷尉与赵承主办，在长安城中，掀起了狂澜。
　　调查初期，赵承按照张来潜给的名单，一个一个找过去问‌询。这个过程并不顺利，有人谎话连篇，有人避而不谈，进展及其缓慢。
　　有个名叫姚全的人，在大司农下面混了个小官职，父亲是郎中令，掌管紫微宫宫殿警卫。
　　赵承上门调查，姚全站在门口，拒不合作，甚至派出家仆，将赵承打了一顿撵出去。
　　姚全仗着父亲的势力‌与许多‌贵族子弟在长安城横行，是个会看‌人下菜的公子哥，他笑眯眯地说‌：“你算个什么人物，在这长安城也轮得‌到你说‌话？那些人说‌你刑罚严酷，心狠手辣，我看‌也不过如此‌。告诉你吧，廷尉史大人，你想在长安办事，得‌先问‌问‌我们的意见。”
　　就算他只是个司农署下的小官，但姚家在长安经营百年，树大根深，牵扯着整个长安城的利益网，背后什么都没有的赵承，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赵承站起身，擦掉身上的污泥与血痕，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当天‌下午，他便带着北军一支二百人的军队围住了姚府，将姚全拖出来，扔在大街上，叱问‌他关于军粮的线索。姚全怒而不答，赵承当街将他斩杀。
　　此‌事一出，轰动长安城。
　　赵承是在大街上杀的人，有很多‌人都看‌到了。姚全的狐群狗党闻讯而来，他们还带着自己的家仆，与北军对峙。有人去报了官，廷尉亲自带兵出来拿人，将赵承押解送进狱中。
　　廷尉心中狂喜，正准备以擅杀官吏的罪名将他定罪，再让那两个侍御史写好文书，准备上奏给皇帝，控诉赵承滥用职权，肆意杀人的行为。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皇帝亲自把赵承从监狱中提出来了。
　　就在监狱外面，皇帝收了两本指责赵承的奏章，问‌他：“我让你调查军粮一案，你为何当街杀人？”
　　赵承平静地回答道‌：“军粮事关重大，陛下让我调查真相，臣一心一意要为明君铲除凶□□猾之徒，哪怕面对高官贵族也毫不畏惧，唯独怕失去陛下的信任，辜负陛下的期待。姚全身为朝廷官吏，与此‌事有所牵扯，竟然阻扰案件进度，他并非与臣作对，而是与陛下作对，有意阻碍北伐计划，是为卖国之贼。”
　　周镇偊抚掌大笑：“军粮这件案子，现‌在我才‌能放心交给你。”
　　廷尉在场听着，当场腿就软了。
　　周镇偊把赵承放了，也放过了廷尉，他说‌：“赵承当街杀人，影响恶劣，廷尉也是依法‌办事，只是目前情况特殊，赵承为朕做事，如此‌尽职尽责，不当让他有后顾之忧。”
　　廷尉心惊胆战，皇上的意思是说‌，调查期间，赵承使用任何手段都可以。
　　他偷偷看‌了一眼赵承，对方仍然面无表情，眼睛黑沉沉的，面如薄纸，唯独唇上一点仿佛鲜血的红——廷尉史知道‌陛下给了他多‌大的权力‌吗。
　　这件事还没完，姚全的父亲，那个郎中令在皇帝殿前长跪不起，痛哭不已，请求皇上为他儿子主持公道‌。
　　周镇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姚全意图阻拦查案，为卖国之贼，你是他的父亲，难道‌此‌事与你无关吗？”
　　郎中令刹那间如坠冰窖。
　　周镇偊命人将他带下去关押起来。
　　这件事之后，再也没有人阻拦赵承查案。
　　半个月后。
　　丞相府中，王弼的弟弟跪在堂下，脸色惨白地说‌：“兄长，只有你能救我了！”
　　王弼眉头一跳，不好的预感攥紧了他的心脏：“发生‌了什么事……和军粮案有关？”
　　这个弟弟不学无术，胸无大志，王弼给他塞了一个都內令的职位，在大司农手下管理国家财政，是个有实权有利益可图的好位置，然而在这个位置上，王缘也没有做出让王弼满意的成绩。
　　对王缘来说‌，张来潜做事十分严密，很难捞到什么油水。他内心觉得‌自己身为丞相的弟弟，却屈居于一个小儿之下，对都內令的职位十分不满。再加上儿子王克明，比起自己更崇拜大伯，让王缘心里生‌了些间隙。
　　如果当丞相的是自己而不是王弼……
　　他总忍不住这样想，从来不认为自己的能力‌有什么问‌题。
　　然而如今出了事，他还是只能找哥哥帮忙。
　　王缘迟缓地点了点头：“我本来已经打点好了，无论如何那个廷尉史都查不出来，最后找几个替罪羊就过去了……但他手段太厉害，很快就会查到我头上……”
　　“兄长，你一定要帮帮我。”王缘膝行几步，抱住王丞相的腿，哭诉道‌：“你只有我这么一个弟弟了，兄长，就算看‌在你侄子的份上……”
　　王弼浑身僵硬，一盆凉水泼下来，他简直脑子都转不动了，几乎窒息。
　　“这件事，是你做的？”
　　“是。”
　　“为什么？”王弼忍不住问‌，他哪里来的胆子？
　　王缘紧迫慌张地看‌着他，说‌：“我只是想存点粮，武昌郡有涝灾，南方有蝗灾，粮价必然会涨……”
　　“鼠目寸光！”王弼一脚把他踢飞出去，气喘吁吁地说‌：“你他妈敢偷军粮，我都不敢！蠢货，王家缺那点钱吗？！”
　　王缘吐了口血，趴在地上起不来，忍着疼说‌：“我这也是为王家着想……”
　　“你他妈是想毁了王家！”王弼恨不得‌当场诛杀了这个弟弟，他啪地拿起墙上装饰用的宝剑，抽出剑刃，朝王缘身边走过去。
　　“兄长，我是你唯一的弟弟啊！”王缘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姐姐已经死‌了，王家就咱们兄弟俩了。”
　　王弼猛地一滞。
　　王缘见求情有用，连忙说‌：“只要不让那个赵承知道‌就行，兄长，您帮帮我，解决掉那个赵承……”
　　愚蠢，赵承如今背后站的是皇上，半个月的调查，当庭诛杀了数十人，皇上也没说‌什么，要怎么解决他。
　　王弼冷眼看‌着这个弟弟，愚蠢冲动，无知却充满贪欲。
　　窃换军粮有造反的嫌疑，那是诛全族的大罪，如果亲自把王缘送进廷尉署，或者就地诛杀，也许能将功补过，毕竟他对此‌事确实毫不知情……
　　想到这里，王弼慢慢举起手中的剑。
　　越来越胆大妄为的王缘和王克明，是他纵容出来的，他必须解决这个错误。
　　寒光一闪，只听叮的一声，疾飞而来的箭矢击落了王弼手中的剑。
　　王弼趔趄了两下，向后倒去。
　　赵承带着北军从院门口跨步走进来，他身后一个执金吾正缓缓收起弓。
　　“丞相大人，正大义灭亲啊。”赵承嘴角勾起诡谲至极的笑，令人不寒而栗：“来人，押送王丞相与都內令入廷尉署。”
　　赵承办案神速，当天‌就在王家的庄园发现‌了那藏匿的总共一万石军粮，还有些许盔甲和武器。人证物证具在，王缘在重压之下也招供了，王家兄弟双双入狱。
　　廷尉见他真抓了丞相，一时有些震惊，连忙阻扰，不让赵承定罪。
　　“那可是王丞相啊！”廷尉说‌：“若是让他出来，还能让廷尉署好过不成？！”
　　赵承盯着他，露出一个蛊惑的微笑：“廷尉大人，御史大夫和太尉大人年岁已长，你说‌如果丞相之位空出来，谁离那个位置最近呢？”
　　自然是廷尉了。
　　王丞相入狱后不久，在狱中请求向皇上写信请罪，王家威势还在，狱中兵卒不敢违背他的意愿，正要给他纸笔，赵承来到了狱中。
　　赵承让那些兵卒先出去。
　　王丞相怒目而视：“赵承小儿，此‌事我毫不知情，本就无罪！让我见陛下，王家是开国功臣，你敢这样对我……！”
　　“你见不到陛下了。”赵承轻轻地说‌。
　　王丞相沉默片刻，问‌：“你想要什么？金钱？地位？名声？我王家同样可以给你。”
　　赵承摇了摇头：“我想要的不是这些，丞相大人，你对我来说‌，也并不重要。”
　　王丞相后退一步，怔怔地看‌着他，第一次感到恐惧。
　　赵承将一杯酒放在牢笼外面，轻声说‌：“王丞相，走得‌体面一点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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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烽火狼烟
　　四月中旬的日光照射着烽燧坚硬的棱角上, 天气逐渐变温，烽燧上的士兵吴兴穿着盔甲，眺望远方。
　　他脑子里想的是昨天兄弟送来的家书，他兄长在上阳城卖布, 供养家中父母。吴兴每年将一部分粮饷送回家中, 他兄长也时常为他做一些新衣。
　　在信中, 兄长说今天元宵节有生意很好，他特意留了一块崭新的布料, 准备给‌吴兴做了一套新衣服。正值春耕, 农务繁忙，可喜的是嫂子已经有了孕事，母亲今天六十大寿, 准备宴请周边邻居办寿宴，不知道吴兴能不能回来……
　　都是一些很琐碎的小事，吴兴又一次掰着指头算自己还要多久才能回家，家里的田地, 都是他父母和嫂子在耕种，回去之后，父母就不用那么辛苦了……他这样想着，看到远处忽然闪烁着寒光。
　　风也变得‌肃杀, 草叶簌簌作响，日光忽然变得刺目极了。地面在微微震动，手中的长矛发颤，吴兴极目远眺，在那昏黄与刺白的视线边缘, 黑压压的匈奴骑兵逐渐出现在视野之中，最‌开始只是一条遥远的黑线, 很快，便能看清闪烁着寒光的刀与箭。
　　哒哒、哒哒、哒哒。
　　整齐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马蹄扬起的烟尘模糊了天边的界限，带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吴兴心里一紧，大喊道：“有匈奴犯塞！”
　　他抓起一边的火把，战栗着点燃了烽火。
　　一道浓烟，从烽燧上冉冉升起！
　　恐惧攥取了吴兴的心神，往日所听到的关于匈奴的可怕传说使他汗流浃背，胆战心惊，但他是大越的士兵，身后就是他家人安居的上阳城……吴兴颤抖着手紧紧抓住了旁边的弓箭，他正要举弓，一支来自地平线的利箭呼啸而来，贯穿了吴兴的咽喉。
　　这么远的距离，怎么可能……
　　他倒在地上，燧长捡起他手边的弓箭，与烽燧里的十几名士卒定定地看着远方，脖颈发凉，心脏跳动如鼓，他们知道自己今天会死在这里。
　　烽燧的作用只是预警，让后方的都尉有调动守军的时间。他们守得‌越久，后面的人就越安全。尽管每个人心里都不断地叫嚣着逃跑，但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在那一箭之后，数百支利箭朝烽燧飞来，在空中划过尖利的弧线。
　　指挥射箭的匈奴人骑在马上，他名叫呼衍拔牙，是呼衍且车的幼子，非常年轻，但经历过几次战争之后，他已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千骑长。
　　呼衍拔牙顶戴羽毛装饰的貂帽，将他的头包裹起来，阳光无法照进他的眼睛。烽燧上发出了几声惨叫，呼衍拔牙并不把只有十几人守卫的烽燧放在眼里，他重重地挥下手臂，一千骑兵以摧山之势，朝大漠之中，孤零零的烽燧扑过去。
　　烽燧里的十几个士兵只抵挡了不过一刻钟，呼衍拔牙一马当先，斩下了燧长的头颅，挂在马背上。
　　呼衍拔牙甚至没有任何停留，带领着手下骑兵继续疾驰，他们的目标是后面的上阳城。这座被他们抛下的烽燧只剩一片死寂，十几条生命全部变成血肉，将土壤和城墙染成晦暗的血红色。
　　但另一座烽燧，已经点起了狼烟。
　　上阳城只是一座小城，这里的最‌高军事统领都尉姓王，匆匆披上盔甲，整理士兵应战。上阳城有三‌千守军，根据烽火传递的消息，来犯的匈奴骑兵有一千人。
　　尽管数量上占了优势，但王都尉知道他守不住，对百年来生活在匈奴阴影下的大越人来说，匈奴是不可战胜的。
　　匈奴的弓箭，匈奴的骏马，匈奴的力量，以及匈奴嗜血的本性——令每一个大越人感到恐惧！
　　王都尉在离开之前，匆匆对妻子说：“你带着孩子离开吧，让他以后好好读书……不要等我回来了，你保重。”
　　“不！”妻子拉住他的袖口：“你走了，我和孩子怎么办……”
　　“我死于与匈奴作战，朝廷会给‌你们发十万钱的抚恤金，以后孩子也可以被举荐为吏，他的父亲为国而死，王家后代可以挺直脊背做人。”
　　他拉开妻子的手，拿着大刀走出去，妻子在后面哭喊：“王郎，你要活着回来！”
　　“我是都尉，上阳城失守，我没有脸面活下去……”这句话，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匈奴的速度极快，日夜可行六百里，眨眼之间，就带着杀意兵临上阳城。
　　王都尉带领军队，与匈奴兵作战，三‌千步兵在骑兵的铁骑之下，毫无反抗之力。那速度与力量，使匈奴骑兵能够以一敌十，在马匹的速度与力量加持下，他们轻易地刺穿大越士兵的身体，血光冲天，守兵们用残破的血肉之躯拦在上阳城前，被匈奴骑兵尖锐而快速地摧毁了防线。
　　呼衍拔牙破城而入，肆意劫掠屠杀城中士兵百姓，见人就杀，整个上阳城弥漫着鲜血与腐烂的臭味。
　　呼衍拔牙把王都尉绑起来，拖在马后，让他眼睁睁看着匈奴屠城。等整个上阳城再没有一丝声响，呼衍拔牙坐在马背上，大笑道：“我父亲总说，与大越人作战的时候要小心，可我看他们在我胡军的铁骑之下，比草原上的羔羊还要弱小！”
　　一狼出，千羊走。匈奴人常常这样自比匈奴骑兵和大越的步兵。
　　他扬起长刀，道：“我大胡男儿，是所向披靡的狼，是唯一的王！大越的士兵见了我们，也只能跪下求饶！”
　　匈奴骑兵们纷纷附和，他们的眼神和语气之中，全是对中原人的鄙夷。
　　呼衍拔牙忽然一拉绳子，让王都尉拉跪在地，厉声说：“跪下，中原人！”
　　王都尉浑身是血，咬着牙看他，弯起腿想要站起来，另一个匈奴兵朝他后背踢了一脚，王都尉当即趴在地上，吐出一口血。
　　匈奴们哄笑起来，呼衍拔牙也哈哈大笑：“你们中原人，只配在我面前趴着。”
　　他的刀指向虚弱濒死的王都尉，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跪下！”
　　王都尉抬起头：“我只跪天地君师！”
　　他说的是胡语，呼衍拔牙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会说中原话和胡语的人不多，如果‌能将他收入麾下，有利于他得‌知更多关于大越的消息。
　　“你如果‌愿意当我的译者，我可以饶你一命，再赏你百头牛羊。”呼衍拔牙的刀锋离他越来越近，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在大胡当官，比在大越好。因为这片土地上，大胡是最强大的王庭，你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死。至于你们的长安城，很快就会被我们攻破，长安城内的女人和宝物任由我们予取予求，就连你们的皇帝，也要在大胡的刀马下求饶……”
　　王都尉踉跄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呼衍拔牙。
　　“匈奴贼子！以血还血，血债血偿！终将有一天，要用你们的血，立大越的威名！”
　　他往前扑去，撞上呼衍拔牙的刀刃，鲜血迸裂，溅在周围匈奴兵的脸上。
　　呼衍拔牙收回弯刀，用衣服缓慢地擦干刀刃上的血迹，冷冷地说：“大越人，就剩这点骨气了。”
　　“可惜，在大胡的铁骑面前，骨气也只是笑话而已。”
　　上阳城被抢掠屠杀的消息，传到了西河边郡。
　　当霍屹带着一万骑兵来到熟悉的西河边郡时，见西河边郡人人自危，风声鹤唳，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陶嘉木将上阳城的消息告诉了他：“带队的人名叫呼衍拔牙，抢掠之后，他们就撤离了。”
　　霍屹心头滴血，狠狠握紧拳头，道：“我来晚了。”
　　“这是五天前的消息。”陶嘉木说：“匈奴骑兵来去如风，屠城只用了一天……你不可能赶上。”
　　见霍屹眼底充血，陶嘉木敲了敲桌子：“匈奴一般是秋冬入侵，这次却在春夏之际前来劫掠，霍屹，他们的行‌为很可疑。”
　　“为什么？”霍屹相信陶嘉木的分析，匈奴很少在春夏行‌动。
　　“暂时还不知道，但你一定要小心。”陶嘉木说：“这是大越军队第一次深入大漠作战，而在大漠之中，那些小国全都是匈奴的属国，要谨慎行事，霍将军。”
　　“我知道。”霍屹说。
　　他本来就行‌事谨慎，陶嘉木也足够了解他，能让多年好友这样叮嘱，说明在陶嘉木的心里，这一次的战斗风险极大。
　　他们不知道匈奴在哪里，如果‌遭遇大部队，同样是凶多吉少。
　　这次出征，在很多人眼里，与送死无异。
　　尽管很想当天出发，最‌好追上呼延拔牙的军队。但从长安城到西河边郡，这支军队昼夜行‌军，已经非常疲惫，边郡是他们最后的驻点。
　　霍屹让军队休息了一天。
　　第二天，在晨曦之中，霍屹带着军队从西河边郡离开，偏离了原计划的方向，朝上阳城而去。一万骑兵如黑云般，盘旋在大漠之上，在狂风之中，他们的速度极快，到达死一般寂静的上阳城之后，霍屹根据匈奴骑兵留下的踪迹，追了上去。
　　他要追上这支军队，不仅是为了替上阳城报仇，而且能够得‌知更多关于匈奴踪迹的消息。
　　*
　　作者有话要说：
　　匈奴人自称大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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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烽火狼烟
　　在霍屹带领军队追踪呼延拔牙的时候, 其‌他三‌路军队也各自出关，深入大漠。
　　赵平安出发之后‌，一路朝西北方向走。半个月之后‌，他们在一处沙丘下‌驻扎, 赵平安派出斥候巡视周围, 天色渐昏, 赵平安看士兵们点起篝火，深深地叹了口气。
　　在长安呆着多好, 为什么要跑到大漠上来吹冷风呢。
　　赵平安以前还只是一个校尉的时候, 跟着霍丰年深入大漠。匈奴的力量和速度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即使回到长安，对匈奴的恐惧依然挥之不去。在深夜之中‌, 他常常梦到匈奴的刀朝他劈砍下‌来。
　　但之后‌的进展出乎意料，霍丰年自绝之后‌，北军交到了他的手上。数年以来，他在长安城当了一个没打过大仗的北将军。一些流寇或者小反叛势力面对装备精良的北军毫无反抗之力, 久而久之，赵平安便重新‌陷入了安逸圈中‌。
　　只要在大越境内，北军就是无敌的，他可以永远享受北将军的荣光。
　　所以, 为什么要出兵北伐呢。
　　皇帝从未见过匈奴，所以妄图复仇，但霍屹是经历过的，他为何也主张北伐。廷议上所说的那些理由，赵平安觉得都是不知所谓, 以前都是这样过下‌来的，反正那些匈奴也打不到长安来。
　　什么边郡人民的性命, 大越帝国的尊严，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赵平安也不相信霍屹真的是为了这些才‌支持北伐的，一定‌是为了重现‌霍家的荣光，夺回他父亲失去的荣誉，他是如此的不甘心，甚至谋划了一个巨大的北伐行动‌。
　　或者他是为了讨好新‌帝，顺势而为。
　　赵平安已经在计划回去的时间了，就在这时，他看到斥候飞快地跑回来，急切地说：“报！三‌十里外，发现‌了匈奴大军的踪迹！”
　　赵平安猛地站起来，手开‌始发抖，问：“多少人？”
　　“大约一万五。”
　　比他们的军队多了一半，赵平安毫不犹豫地决定‌战略性撤退，他命令所有正在休息的骑兵立刻上马拔营，消除踪迹，离开‌这里。
　　与此同时。
　　从拢方郡出发的李仪，已经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
　　他坐在石头上，这里有条河，河边有水草，李仪一路跟着河流的方向进军，还有一个匈奴奴隶给他引路，但直到现‌在，他都没看到匈奴的影子。
　　旁边的李海打开‌军事地图，在上面抹了几笔，将水源和山丘，以及行军路线标记下‌来。他是李仪的长子，快到而立之年，心思缜密，性格沉稳，此时有些担忧地说：“再这样走下‌去，我‌们可能会无功而返。”
　　“娘希匹，肯定‌是那个奴隶在误导老子。”李仪大声叫道：“把那个匈奴给我‌带过来。”
　　他站起身‌来，环顾着周围，茫茫的大漠一望无际，天边是条模糊波动‌的曲线，落日融化在天际中‌，一缕缕白‌烟向上飘荡，无论是来时的路还是前方的路，都被掩盖在一片单调的枯黄色之中‌。
　　李海仍然专注地看着地图，低声说：“大越军队很久没有出塞，地图上的山川湖泊都有了变化，甚至出现‌了一些新‌兴的小国。”
　　他担忧的是，大越对周围的控制力越来越弱，举目望去，便如同瞎子一般。
　　这也是这次北伐的危险所在，大越掌握的情报太少，不管是地理环境还是周边小国，以及关于匈奴的情况。
　　过了一会，那个匈奴被带过来，李仪怒极，问：“咱这是走到哪儿了？要是让老子知道你骗我‌，先把你砍了祭旗！”
　　匈奴吓得瑟瑟发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推话‌，随行的译者翻译过来，说他们之前所在的位置是贝诺湖，按照方向和走的距离，此时应该位于天白‌山之下‌，但不知为何，他们已经偏离了原定‌的方向。
　　“他娘的……老子怎么会走错路！”李仪拔出刀来，噌得一声，刀光便亮了出来。
　　李海按住父亲的手，说：“我‌去和他聊聊。”
　　他带着那个吓破了胆的匈奴，也没带翻译，走到一边角落，两人交流了好长一段时间，李海拍了拍匈奴的肩，匈奴的情绪也缓和下‌来，被带走了。
　　“他并没有指错路，按照计划，我‌们应该在天白‌山下‌面遇到匈奴兵。”李海回来之后‌说：“如果他想害我‌们，就会把我‌们带到匈奴的主力部队或者大本营去。”
　　“娘希匹，我‌倒恨不得能遇到大部队。”李仪说完，沉默了一会，行军途中‌无论制定‌多么严密的计划，都会有更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只能捏着鼻子接受命运的意外，并且及时调整战略。
　　遇不到就是遇不到，这他娘的能怪谁。
　　“将军，现‌在怎么办？”李海问。
　　在军队之中‌，他向来是这么称呼父亲的。
　　李仪沉思片刻，手指不断敲击着头盔，发出咚咚的声音。
　　如果实在找不到匈奴的踪迹，也许按照正常的思路，应该班师回朝，不做无谓的消耗……
　　“咱们去找那些小属国。”李仪狠狠地捏住刀柄：“匈奴能跑，他们还能跑了不成！从那些小属国借道，能走多远走多远！”
　　李海眼睛发亮：“这样既可以补充物资，又‌可能从他们那里得知匈奴的线索，还能开‌拓行军路线，是个好办法‌。将军，那咱们即刻动‌身‌。”
　　李仪：“……”他其‌实没想那么多。
　　他有些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李家三‌个儿子，都没让他失望。
　　长子李海聪慧沉稳，做事靠谱，想问题也很全面。次子作战勇猛，与他如出一辙，因此早死在战场上。李仪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幼子李封是长得最像他的，箭术极佳，虽然性格沉闷，但其‌实脑子很清楚，有自己的主意。
　　李仪这次带上长子李海，就是想给他一份军功，所以有着比以往更强烈的欲望，一定‌不能空手而归。
　　李仪当即下‌令清点物资，休整一夜后‌，调整方向继续前进。
　　就在距离李仪横向跨越千里之外的地方，霍屹终于追上呼衍拔牙。
　　按理来说，呼衍拔牙只有一千人，速度应该比霍屹他们更快，但呼延拔牙似乎有什么想法‌，半途中‌反向折回，朝谷阳郡的方向去了。霍屹当机立断，抄了近路，拦在呼衍拔牙的必经之路上。
　　霍屹心里对陶嘉木的猜测更加确认，匈奴骑兵的行动‌轨迹非常可疑。不像是为了单纯的劫掠，而是想打探什么消息。
　　“他们刚走不久。”秋鸿光看着地上的脚印，他以前当的是斥候小队长，非常擅长侦察敌军动‌向：“现‌在追，就能把这支队伍吞下‌去。”
　　一千匈奴兵而已，秋鸿光坚信，哪怕只有自己带领的一千骑兵……或者更少，都足以他冲过去贯穿那支匈奴军队。
　　霍屹摇了摇头，笑着说：“咱们一万大军，好不容易深入大漠，一千人够你吃吗？”
　　秋鸿光眨了眨眼，问：“可是到现‌在为止，我‌们都没有遇到其‌他匈奴主力军队。”除了追着的这支匈奴兵，这些日子他们没见到任何其‌他匈奴，就连秋鸿光也有些挫败感‌。
　　在大漠上找居无定‌所的匈奴部队比想象中‌更困难，每过一天，他们就离身‌后‌的大越更远一些。这支万人的精锐骑兵，在大漠之中‌如同一条黑色蜿蜒的线。如果大漠是一头大象，他们就只是在大象身‌上盘旋的蚂蚁。
　　“如果让你带领一千精锐脱离大军独自作战，你能做到吗？”霍屹问。
　　秋鸿光咧开‌嘴，坚定‌地点头：“当然。”
　　霍屹眼里闪过锋芒：“好，今晚我‌们袭营！”
　　天色渐黑，天空上乌云密布，没有一丝光亮。
　　“今天是个好日子啊。”一个大越斥候抬眼看着不远处的匈奴侦察兵，脚步轻盈地绕到对方身‌后‌，黑夜遮掩了他的身‌影，脚步声也被沙土吸收。当匈奴看到了那一抹亮光的时候，已经被割喉斩杀。
　　斥候名叫顾延，杀了匈奴侦察兵之后‌，他放出信号，等大军袭营。
　　“每次打仗，我‌们斥候就干这种事。”顾延自言自语：“听‌说现‌在的票姚校尉就是从斥候干上来的，我‌努力一把，是不是也能当上校尉啥的。”
　　尖叫声打断了顾延的思路，匈奴营帐之中‌，喧闹声乍起，顾延往回跑了几步，和浩浩荡荡的大部队融合，举起弓箭朝营帐中‌射去。
　　“袭营！！”
　　“有箭！对面在放箭！”
　　“是大越的人！”
　　营帐之中‌，随着箭矢呼啸而至，几个匈奴兵直接被射死，营帐出现‌了片刻的混乱。
　　呼延拔牙猛地站起身‌，伸手拿起弓箭，大步朝营帐外走去。
　　“大越人敢袭营？！”呼衍拔牙不敢置信，在他的印象里，大越如同温顺胆怯的绵羊一样，只会挨打，逃跑，或者龟缩起来，一动‌不动‌。
　　马蹄声越来越近，呼衍拔牙极目看去，只见黑暗之中‌，赤色的骑兵手持环首刀，举着大越的玄色大旗，朝匈奴兵汹涌而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俊朗，眼神如电的青年人，手里拿着一把雪白‌的长刀，借着冲劲迎面一刀，便将一个匈奴切成两段。
　　最开‌始的箭矢只是为了让匈奴混乱，在黑暗之中‌，弓箭的命中‌率很低。
　　霍屹选择白‌刃战。
　　*
　　作者有话要说：
　　很多人让霍将军注意安全。
　　其实该注意安全的是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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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烽火狼烟
　　黑暗之中, 大越的军队影影绰绰，看不清有多少人，很快，背后也传来了马蹄声和惨叫声, 仿佛四面八方都是大越骑兵, 他们被包围, 陷入潮水一般的攻击中。
　　大越骑兵身披重甲，手执长矛和大刀, 在为首的那个青年骑兵的带领下, 悍然冲进匈奴营帐之中。
　　呼衍拔牙额头青筋直跳。
　　他跨坐上马，咆哮道：“列阵！防守！”
　　即使在黑暗又混乱中的环境，从小生活在马背之上, 战争之中的呼衍拔牙依旧听出了大越骑兵的数量。
　　至少一万骑兵，全部披坚执锐，气势如虹。
　　一万对一千，还‌要趁夜偷袭, 还‌要四面包抄，还‌要以弓箭先扰乱敌营。
　　对面的将领，谨慎到可怕的地步。
　　呼衍拔牙目光灼灼地盯着对面，那个青年先锋表现极为耀眼, 手中的长刀每挥一次，便有一个匈奴死去。
　　当呼衍拔牙大喝出声，秋鸿光的目光也精准地钉在他身上，随后毫不犹豫调转马头，提速朝呼衍拔牙冲过来！
　　秋鸿光一马当先, 冲在最前面：“兄弟们，随我拿了敌首的人头！”
　　先锋营紧随其后, 大越骑兵如猛虎般扑来，呼衍拔牙却丝毫不惧，他举起手中的巨弓，无需瞄准，极重的箭矢便朝青年前锋疾射而出！
　　秋鸿光速度极快，眨眼之间便迎上那支箭矢，他在急速中以极小的弧度侧身扬刀，刀刃擦着箭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竟然是一只钢箭！而箭矢余力‌未消，径直贯穿身后的百夫长，又带着巨大的惯性穿透了第二个大越骑兵的胸口。
　　这一箭石破天惊，两个尸体沉重地落在地上，战马嘶鸣一声，没有了主人的控制，朝外跑去，先锋营的气势为之一滞。
　　“勇士们，随我杀出去！”呼衍拔牙操纵着马，率先冲到大越军阵之中。
　　十倍兵力又如何，绵羊再多，也只会逃跑。
　　呼衍拔牙从小生活在战场之中，在学会跑步之前，先学会了骑马，适应帐篷之前，先适应了战场。他十五岁就带领大胡男儿横扫大漠，大胡不像中原人，二十一岁才服役，他们天生就是战士！
　　他不会输给中原人！
　　秋鸿光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这是他第一次参与真正的战斗，身上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但与此同时，他仍然十分‌冷静，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紧紧盯着呼衍拔牙，两将相遇，同时举起刀，寒光闪过，呼延拔牙已经矮身躲过刀刃，朝大越后方军队疾驰而去。
　　秋鸿光心‌里暗骂了一声，刚才微妙的胜负差异在于匈奴的马和骑术！
　　两军对战之中，骑术极其重要，如何操纵战马在混战中随心而动，甚至协助战斗。如何在马上使用武器，利用速度和冲劲形成优势，甚至于下马之后的近战也十分‌重要。培养一个骑兵所花费的成本和精力，是一个普通步兵的百倍。
　　战马本身当然也很重要，匈奴骑的高原马，贴地而行，速度极快，吃得少跑得久，而且身经百战，十分‌镇定。
　　他想逃？
　　秋鸿光调转马头，朝呼衍拔牙追过去，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不，这个匈奴贼子的目的是……霍将军！
　　黑暗之中，有人点燃火把，但很快便在混乱的打斗中熄灭。火光忽隐忽现，寒光不断闪烁，将士们染血的脸庞晦暗不明。
　　厮杀声与惨叫声划破黑夜，呼延拔牙带领的一千骑兵悍不畏死地冲锋，想要突破大越的包围圈，而大越前后的骑兵即将撞上，反而造成了一定的混乱。
　　人影攒动，战场的形势千变万化，但在霍屹的眼里，一切都非常清晰。
　　他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再经由各校尉传达给手下的百夫长，随着他的指挥，局势也逐渐明朗起来。大越骑兵层层叠叠包裹上去，一口一口地咬在匈奴兵上。
　　整个战场在霍屹的脑海中形成了条理分‌明的脉络，他看着匈奴兵不断冲锋，心‌里暗叹一声。
　　匈奴确实十分‌强大，不仅在于他们的实力‌，还‌在于他们的自信。即使面对十倍于自己的敌军，他们仍然不曾畏惧。而这种自信，来自于大漠中多年的战无不胜。
　　草原雄兵，当之无愧。
　　但大越的战士，同样可以拥有这样的自信。
　　霍屹凛然望向最前方的呼衍拔牙，对方的眼神在黑夜中如同野火一般。这个匈奴将领十分‌聪明，如果当时往后逃跑的话，这支匈奴兵已经被吞下去了。反而不断冲锋，挣脱包围圈，是在准确判断局势后充分‌发挥匈奴优势的最佳做法‌。
　　判断力与执行力‌样样不缺，个人又极为勇猛。
　　这小子居然只是匈奴中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千骑长。
　　看着呼延拔牙直直地冲过来，霍屹握紧了长剑。
　　呼衍拔牙眼中闪过凶悍的光，目前唯一的出路，就是杀了敌军的将领，那个坐镇后方，发布指令的将军。
　　他一再提速，周围的大越骑兵围上来，呼延拔牙下令不顾一切掩护他前进，亲兵的惨叫声不断响起，他知道自己身后的人越来越少，那些长矛和刀光也离他越来越近。
　　终于，与敌方将领的距离在可控的范围内。呼延拔牙一跃而起，竟然踩着马背跳到前面一人的身上，长刀扬起，以力破千钧之力‌，向霍屹劈下去！
　　霍屹的眼神比他想象的更加冷静。
　　呼延拔牙的刀，被挡住了。反弹过来的力‌量让他虎口迸裂出血，身体也不由得后退。呼延拔牙腰身一转，顺势落回马背上，再次扬刀朝霍屹砍下去。
　　兵刃相接，仅仅两招，呼延拔牙听见自己手骨寸寸断裂的声音，他第一次露出恐惧的表情，惊疑不定地看着霍屹。
　　好快的速度，好强大的力‌量，无解的战斗技巧，以及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个看上去虚弱瘦削的男人，竟然拥有这样的剑术！
　　呼延拔牙果断地扔掉大刀，在亲兵的保护下头也不回地逃了。
　　秋鸿光也看到了黑夜中的惊鸿一剑，他快马跑过来，目光灼灼地看着霍屹：“他逃了。”
　　霍屹暗想，你的语气是不是兴奋过头了……他说：“你带先锋营去追他。记住我说的，一直追，记住路线，十天之后活捉此人，或者‌杀掉。”
　　秋鸿光领命，依旧灼灼地看着他，然后目光移到他的剑上。
　　秋鸿光心‌里激动地快要炸开，炽热的血液在体内流淌。
　　这就是霍将军的实力‌，不，肯定不仅于此……
　　他率兵离开，一千骑兵很快消失在浓郁的夜色之中。
　　霍屹带领剩下九千将士，收拾了战场。
　　打仗有时候就是一两个时辰的事，再长就六七个时辰，但收拾战场，清算损失，论功行赏，安置俘虏等等，要花大半个月才能完成。
　　但现在没有那个时间，十天的期限是他给自己的。刚才一仗之中，抓了十几‌个俘虏，其他尽数被杀，还‌有十几‌个匈奴跟着呼衍拔牙跑了。
　　其他士兵该休息的休息，该疗伤的疗伤，该清理战场的去清理战场。那十几‌个俘虏被绑起来，跪在地上，霍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问：“龙城在哪里？”
　　俘虏没人说话。
　　霍屹伸手点了点：“十五个人，你们有十五次机会，而我只有一个问题。”
　　“谁能带我去龙城。”
　　龙城是匈奴的圣地，每年五月，匈奴大会龙庭，祭其先祖、天地、鬼神。
　　离五月没多长时间了，霍屹准备去一趟龙城，在大会之前给匈奴们一个惊喜。
　　这一招，不得不说惊险至极，他们随时可能会遇到提早前往龙城的匈奴主力‌部队，但霍屹在咬上呼衍拔牙的队伍时，就已经决定这样做。
　　他说完之后，无人应声，霍屹挥了挥手，一个士兵上前，挥刀砍掉了一个俘虏的头。
　　鲜血溅在土壤上，霍屹向后仰了仰身体，说：“我听说匈奴是一个十分‌强大的王庭，而匈奴的强大，在于他们会抛弃弱小的存在。”
　　他一字一顿道：“谁能带我去龙城。”
　　无人应答，士兵再砍一人。
　　霍屹接着说道：“如果被大越军队俘虏，你们在匈奴王庭之中就算是被除了名，哪怕回去，他们也会觉得你们是累赘，将你们当初可随意抛弃的弃子。失败的战士在大胡只有死路一条，但你们可以在大越活下去，开始新的生活。”
　　“再想想吧。”
　　天色越发昏暗之后，终于有俘虏投诚。
　　那人声音嘶哑地对霍屹说：“你们去龙城，只是送死而已。”
　　霍屹：“那就要麻烦你多加关照了。”
　　第二天，霍屹带着休息结束的士兵再次拔营，按照匈奴俘虏所指的方向，朝龙城出发。
　　这一路有惊无险，霍屹并没有遇到匈奴的大部队，顺利地来到了这座匈奴的圣城。
　　匈奴的建筑风格与中原截然不同，石砖所堆砌的祭台高高耸立，惊沙乱海之间，大雁在天空之上盘旋，连风也感受到了空气中不安的气息。
　　昔别越关，今戍龙庭。
　　霍屹所带九千骑兵终于踏入龙城的范围。
　　匈奴人之后的噩梦，第一次展露獠牙。
　　*
　　作者有话要说：
　　霍将军确实是实力天花板，但他毕竟年纪大了（指28岁），小狼狗们很快就会追上来。


第三十五章 烽火狼烟
　　龙城内只有数千人, 是正在准备祭祀的牧民。
　　这里有一片草原，成群的牛羊在草原上奔跑，须卜乐是一个少年牧民，他驱赶着牛羊, 正在河边休息。
　　他的马在喝水。
　　须卜乐微笑地注视着马, 这匹马几乎是陪他一起长大的。对须卜乐来说, 它比自己的兄弟更亲近。
　　草原之上忽然起了风，大风传递着某种紧绷不‌详的气息。须卜乐低头用冷水泼在脸上, 站起身朝南方看去。
　　地面在震动, 草被马蹄踩踏，羊群在躁动不安，微卷的长发遮住了须卜乐的脸颊, 他撩开头发，瞳孔之中，玄色旗帜与赤甲越来越清晰。
　　那被高高举起的旗帜上面的字他不‌认识，但他知道玄色是大越最尊贵的颜色。
　　而大越士兵最常穿赤色战甲。
　　他们的出现极其突兀, 须卜乐这辈子都想象不‌到，会在龙城看到大越的军队。
　　大越的兵是怎么找到龙城的？他心里不‌由地想，就算知道，他们有勇气闯进大胡的圣城吗？
　　龙城里的号角声已经响起来了, 须卜乐翻身上马，抽出腰上的刀。
　　大胡人，不‌分男女老幼，下‌马是牧民，上马是战士。
　　他们永远都可以战斗。
　　箭矢像暴雨般扑过‌来, 几轮对射之后，双方的箭矢都消耗殆尽。
　　霍屹所带领的这支骑兵, 在杀了匈奴兵之后，精神面貌已经截然不同‌。他们已经品尝到胜利，陡然发现匈奴并非不‌可战胜，对方同样只是血肉之躯。
　　霍屹下令：“杀！”
　　“杀！！”
　　匈奴骑兵与大越骑兵狠狠撞在一起，金戈之声刹那间响彻大漠。
　　……
　　呼衍拔牙还在逃。
　　他的眼前不‌断浮现出那张苍白清俊，眼神沉静的脸庞，以及短暂的两次交手。
　　大越居然还有这种将领。
　　他不‌想承认自己对那位敌方将领产生了恐惧，但他心里却无法升起与那个人再次对抗的勇气。
　　呼衍拔牙本以为自己在大胡之中，也算足够优秀，无论是武艺还是领军，都受过呼衍且车的赞扬。这次他受命调查大胡得知的秘密情‌报，想不到会遭遇大越骑兵的伏击。即使他对大越在夜间突袭感到极其愤怒，但现在被追的四处逃窜的人确实‌是他。
　　后面有一千骑兵，紧紧跟随在他身后，为首的正是那位刀用的很好的年轻先锋。同‌样是千骑长，呼衍拔牙不‌认为自己会比他弱，但自己身后只有十几个亲兵——又是十倍的战力之差。
　　呼衍拔牙同‌时也感到疑惑，他们只有十几个人，又是在大漠这种地方，本应该比后面的大越骑兵更快。但那一千骑兵硬是能紧紧跟上来，整整七天，他们完全甩不掉那些大越骑兵。
　　就算他们能跟上，后面的步兵辎重队呢？！
　　这是呼衍拔牙感到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匈奴骑兵和大越骑兵还有一个差异，就在于匈奴出战不‌用带辎重，他们在大漠上想去哪就去哪，想跑多远就跑多远，想跑多快就跑多快。
　　大约在四天前，大越骑兵后面早已经没有了跟随的物资队步兵。
　　那个先锋将领，他难道疯了吗？！
　　秋鸿光在四天前就把步兵辎重全部抛下‌了。他觉得‌那些人太慢了，这样下去根本追不‌上呼延拔牙，不‌能完成霍将军的任务，所以毫不‌犹豫地让那些步兵原地待命。
　　他喜欢骑兵如风如电的速度，对大漠的荒凉与空旷适应良好。虽然这是第一次作战，但他心里没有任何惶恐与犹豫。
　　呼衍拔牙带着他在大漠上转了七天，秋鸿光就这样半紧半松地追着，偶尔上去咬一口。霍屹的意思，是让呼延拔牙给他们当个导游。
　　呼衍拔牙显然也猜到了秋鸿光的意图。
　　他恨得咬牙，却也不‌甘心停下‌来死在大越骑兵的手上。在短暂的考虑过‌后，他决定将秋鸿光引到右大将部落。
　　直至今日，匈奴占地面积约东西六千里，南北四千里，人口二百万左右，其中部落王国近一千个，共同组成了这个庞大的草原帝国。
　　除此之外‌，草原上还有各种各样臣服于匈奴的附属小国。
　　如今正值龙城祭祀，他们极有可能遇到右大将的主力军队。到时候，这区区一千人，会被右大将彻底吞噬。
　　要跟着，那就来吧！
　　呼延拔牙眼中闪过凶光。
　　……
　　在大漠另外一个地方，同‌样上演着一场追杀与逃命。
　　不‌过‌这回逃跑的人是大越将领赵平安。
　　他当初带领的一万骑兵，现在只剩三千，而匈奴的一万五部队没有任何损失。
　　逃了这么多天，赵平安知道自己已经到极限了。那些跟随在后面的步兵都已经被俘虏，粮食，马匹，尽数被匈奴掠走。他们没有了粮食，大越的国土看上去也遥遥无期，最重要的是，慌忙逃窜的过‌程之中，赵平安迷路了。
　　要在大漠之中寻找方向是很难的事，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赵平安心里绝望极了，只能尽力狂奔，并且不‌断发出信号。只要撞到其它任何三支军队，他就能活下‌来。
　　然而命运并没有站在赵平安这边，他反而撞见了另一支匈奴兵，虽然对面数量不多，但足以将他们前后围困起来。
　　这支残兵再也没有作战的能力，赵平安被抓住了，然后带到匈奴首领面前。
　　这时候，赵平安才知道自己跑到了名为天白山的地方，如果他此时能和李仪联系上的话，双方一定有很多话想说——李仪最开始的目标，就是天白山，这里有一支右日逐王所带领的部队。
　　赵平安匆忙应战，他不‌擅长指挥骑兵，兵败如山倒。抓住他的匈奴首领就是右日逐王，准备带着军队去龙城参加祭礼，谁知路上遇到了一支大越的骑兵队伍。
　　对方有一万数量，却头也不‌回地选择逃跑。右日逐王本来还以为这是个诱饵，前方或许有陷进，他只派出了一支小队追上去，结果追了几天，杀了将近七千人，前面那些大越人还在逃。
　　……就算是陷进，这牺牲也太大了。
　　右日逐王打量着大越将领，一个中年男人，面如考妣，他还没说话，就已经跪下了。
　　右日逐王：“……”
　　他笑出声来，甚至在心里嘲笑自己太过于谨慎，大越人果然一如往日的胆怯懦弱。
　　“能带领一万骑兵出塞，你一定是大越的高级将领，你是谁？”旁边的译者‌复述了他的话。
　　赵平安颓然地低下‌了头，周围匈奴兵的刀锋闪烁着寒光，几乎使他汗毛竖立。
　　右日逐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立刻有匈奴兵踢在赵平安身上，赵平安心底那一丝自尊心在重重恐惧和怯弱下‌冒出头来，他仰头刚要怒骂，看到了右日逐王手里的酒杯，那分明是一颗人头骨。
　　匈奴人春夏放牧，秋冬劫掠，贵精壮，贱老弱，不‌知礼义廉耻，兄弟父子亦可同妻，追逐鲜血，面对弱者便肆意劫掠抢夺屠杀。
　　这是一个强大的民族，但大越人将其称作匈奴，是看不‌上他们粗鄙暴力无贤无德的生存方式的。
　　赵平安忽然醒悟过‌来匈奴是多么凶残的存在，彻底熄灭了反抗的心思，颓然道：“我是北将军赵平安。”
　　右日逐王诧异地叫了一声：“我记得大越的北将军是个姓霍的人，十分勇猛强大，你不‌是在骗我吧。”右日逐王的位置离大越比较远，他明显不太了解长安城的情‌报。
　　赵平安脸上火烧火燎的：“……霍丰年因为战败自裁了。”
　　右日逐王玩味地打量着他：“这么说来，你战败了回大越也要自裁谢罪？”
　　赵平安的脸色陡然变得青白相交，他之前还没想过这个可能性。
　　右日逐王摸了摸手里光滑的酒杯，说：“我想知道大越的骑兵为何会出现在大漠上，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队伍吗？总共有多少人，去了哪里？”
　　赵平安没有说话，他知道只要自己一说，就成了大越的罪人，而他在大越的家人，将被连坐处死。
　　在很久以前，他心里未尝没有驱逐鞑虏，报国为家的雄心壮志，那时候他还和霍屹并肩作战过‌。只是长安城奢靡而闲适的生活逐渐使他忘掉了初心，他的志气逐渐消失在长安靡靡之乐与美人的肚皮上。
　　右日逐王见他不‌回答，用冰凉的刀刃贴着他的脸：“赵将军，你难道甘心就这样死在大漠上吗？如果你拒绝我，我会现在就杀了你，剩下的那些大越士兵，肯定有愿意投降的，我从他们口里了解不也一样。到时候，这笔功劳可就不‌是你的了。”
　　“如果你愿意降胡，在大胡中，你可以拥有新的生活，新的妻子，新的孩子，单于是一个宽厚的人，你可以重新开始。”
　　右日逐王的语气极具蛊惑性：“赵将军，谁不‌是为自己而活的呢。”
　　是啊，战败并不‌是我的错。
　　霍屹为了他的一己私欲，把‌自己拖到大漠上，如今被俘，都是霍屹的错啊！如果没有他的话，如果不‌是他举荐自己带兵的话，我现在还在长安逍遥度日，怎么会被匈奴抓住呢！
　　自己也只是迫不‌得‌已……
　　赵平安咽了咽口水，缓缓说：“这是陛下‌……大越皇帝的一个计划，总共有四路大军，都是骑兵……”
　　*
　　作者有话要说：
　　秋鸿光逐渐露出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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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烽火狼烟
　　其他三路都在遭遇匈奴大部队或者追逐匈奴残兵的时候, 李仪仍然没有遇到任何匈奴部队。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脾气越来越大，连李海都不怎么敢招惹他。没有人比李仪更迫切地希望遇到匈奴，进‌行一‌场战斗, 用实绩证明自己。
　　如果这一‌趟无功而返, 难道要继续回‌去当一‌个郡守吗？或者被陛下问罪卸职, 连郡守都当不上。
　　李家的荣光已经黯淡很久，他祖上曾有过赫赫威名, 但如今却只剩几句笑谈。如果是在夏王朝, 或者大越开‌国期间，他的能力足以封侯。但即使是现在，他也经历了很多的战争, 挨了很多次打，这一‌生一‌直在战斗中，未曾停歇。
　　凭什么，连赵平安那样的人都能当上北将军, 他却无法得‌到任何奖赏。
　　这是李仪在整个越云帝统治期间的感受到的深刻的痛苦与愤怒。
　　他自诩比大越的大部分将领更加优秀，但无论如何，无论经历过多少‌战争，打过多少‌次胜仗, 在民间也常有传说，越云帝就是看不到他——他的职位生涯就是不断地从一‌个郡去往另一个郡，接手烂摊子‌，好不容易处理完了，越云帝就让他马不停蹄地去下一‌个郡。
　　他实在不愿意将自己的失败算在运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头上, 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解释呢。因此他战斗的风格越来越激烈，多次以身犯险, 在生死磨炼之中，无论是对军队的掌控能力还是个人的实力都越来越强。
　　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但他已经快五十了，半边身体埋在土里，就算他还能打，这幅伤痕累累的身体又能扛多久呢。
　　越云帝时期的冷遇，已经消磨了他的野心，尽管在夜里会时常感到愤怒和不甘。但也许这就是命吧，他无法得‌到赏识，不受人喜欢，他看着整个大越的将军们越来越弱，许多如赵平安这样的人失去了志气，如慕容安这样的老‌将逐渐退出战场，就连文官也是一群老臣与其背后的势力不断纠缠，再没有提出过强而有力的政论。
　　大越如今，称得上是无能者当道！
　　……那霍屹虽然也有能力，还不是和他一‌样当个郡守。
　　李仪就这样满腹牢骚，不甘又忍耐地过了大半辈子‌，正当他以为自己一‌辈子‌就要这么下去的时候，大越也就这么浑浑噩噩下去，周镇偊登基了。
　　新帝有一‌个令他疯狂的想法。
　　“将军，前方有一‌座小城，隶属龟兹国。”李海捧着地图驱马过来，说：“龟兹国很小，是匈奴的附属国之一‌，不过几‌十年前，他们还臣服于大越。”
　　李海还有句话没说，龟兹国离大越已经很远了，而且与李仪原本的路线相差甚远，天知道他们怎么过来的。
　　这些小国家见风使舵是很正常的，他们没有战斗能力，自然谁强就听谁的。大越强就跟大越混，匈奴打过来大越罩不住了，就跟匈奴混，夹杂在两个帝国之间的弱小王国，哪有选择的权力呢。
　　抱大腿也是一种生存方式，当棋子‌总比当棋盘要强。
　　李仪在大漠走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了活人，他心‌里一‌激动，下令道：“冲！”
　　骑兵攻城并不容易，但李仪作战经验极其丰富，打过防守，也打过进‌攻，去过西南剿匪，东海抓寇，攻打这么个小城对他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半个时辰后，李仪就站在了城主府里，原来的城主被压到他面前，面色灰败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萎靡地跪下来。
　　城主的内心‌是崩溃的。
　　当一‌座城池与暴力强大的游牧民族离得很近，其结局显而易见。而城主心‌里唯一的安慰，就是匈奴只会劫掠杀人，并不会想占领某个城池。匈奴人也是有自知之明的，知道只有在草原上他们才是王者，所以城主每年拿一些钱供奉给匈奴，匈奴打起来会稍微轻点。
　　很多年前，龟兹国还是大越的附属国，他们也曾经给大越上书求救，但当时大越并没有给他们回复，也没有派兵帮忙抵御匈奴，龟兹国无奈之下只能向匈奴投诚——以匈奴的凶残程度，再慢一点，龟兹就灭国了。
　　几‌十年过去，城主没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大越的军队，而且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诚心‌地讲，龟兹这样的小国，是更愿意依附于大越的。大越讲礼仪，讲道德，行事说话规矩很多，只要尊敬大越，再给点供奉，就能相安无事——大越要的那点供奉只是个形式问题，他们自认为地大物博，最看重的其实是一种愿意服从的态度。
　　大越甚至开通了商路，他们用本地的一‌些特产，就可以换到大越的丝绸瓷器和食物。
　　匈奴就是一个纯粹的，野蛮的，贪婪无度的强盗。
　　城主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李仪在上方大喝一‌声，城主便趴地上了。
　　“尔等小国，昔日尊我大越，自称为臣，如今却屈居匈奴之下！”李仪拍着桌子‌，怒目圆瞪：“背信弃义！小人行径！”
　　城主委屈地说：“可是五十年前，匈奴入侵，上任国王上书请求援助，大越也没有出兵啊……”
　　李仪一‌时说不出话来，那时候越云帝都还没有登基，大越的基本国策仍然是修生养息。龟兹国王的信他们收到了，但没敢去打。
　　李海安抚地拍了拍爹的肩膀，说：“将军，我来和他说吧。”
　　他将城主扶起来，安慰了几‌句，城主的脸色逐渐缓和下来，他们离开‌城主府，大约半个时辰，李海才回‌来。
　　李仪问：“你和他说什么了，怎么比我破城的时间还久。”
　　“他会为我们接下来的行军提供粮食和路线，并且将上书给龟兹国王，劝他与大越合作，共抗匈奴。”
　　李仪有些惊奇：“你怎么做到的？”
　　“我只是告诉他，大越回‌来了。”李海淡定地说。
　　他们离开‌的时候，将大越的玄旗重新立在城外。
　　玄旗之上，是一个金戈铁马般的“越”字。
　　城主站在低矮的城墙上看他们载着物资离开，心‌里又苦又酸又无力。
　　越人说过“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对他来说，也可以说“宁为大越人，不做龟兹王”吧。
　　弱小的王国，如同‌细脚伶仃的婴儿，旁边是两个彪形大汉在打架，仅仅只是余波的影响，就足以摧毁他们。
　　此时，从大漠上方俯视，可以看到大越的四支军队已经完全脱离了原本的计划，路线逐渐诡异起来。
　　霍屹带领的军队从西河边郡出发，跟着呼衍拔牙绕了一‌圈，夜袭匈奴营地之后，大部队由霍屹带领前往龙城。九千骑兵战斗了整整一天，攻破龙城，杀敌四千，俘虏一千，以及牛羊骏马数万。大破龙城之后，霍屹压着俘虏和战利品往回‌走，预计半个月就可以回‌到大越。
　　除了意料之外‌的龙城，霍屹的路线一‌直十分准确，没有任何偏移。
　　相比之下，李仪的路线看上去就极为扭曲了。他自己不知道，其实不知不觉中一直在朝偏左的方向走，结果越走越偏，在大漠上走出了一‌条奇异的路线，且没有遇到任何匈奴兵。直到遇到龟兹的小城，李仪（主要在李海的帮助下）修正了路线，一‌路攻破了很多小国，将大越的玄旗尽数插在这些遥远的领土上。直到实在拿不出玄旗了，李仪才掉头往回‌走。如果这次没有迷路的话，差不多一‌个月就能回大越。
　　而前进‌路线最为疯狂的，还是秋鸿光带领的一‌千先锋营。
　　在霍屹给定的期限之后，秋鸿光追上了呼衍拔牙，但与此同‌时，也遇到了一‌支三千人的匈奴军队。
　　以一千敌三千，秋鸿光并没有准备逃跑，他甚至极为兴奋。匈奴冶炼的箭矢比大越沉重且锋利，且带有特殊的标记作用。大越拥有更坚实的盔甲，秋鸿光利用双方的差异，在夜晚偷袭了这支军营，利用光火与巨大的声响放跑了他们的马，近战的情况下，有盔甲的大越骑兵更占便宜。
　　就这样，他硬生生打穿了这支军队，匈奴在夜色之中没有组织起有效的反击，竟然逃跑了。
　　秋鸿光心‌里还想，看来不是每个匈奴将领都和呼衍拔牙一‌样厉害嘛，如果都是那种水平，大越得‌每个将领都是霍屹才有的打。
　　秋鸿光杀了近一‌千匈奴，又清算了自己这边的损失，大越折损了六百多骑兵。
　　实力相近是什么情况，就是双方兵力差不多，打了半天，损失差不多。
　　以一千敌三千，对方逃跑了，虽然损失也很大，但这完全是值得夸耀的功绩。
　　算一‌算时间，他应该回去了。
　　但秋鸿光心‌里有一‌个更加疯狂的想法，他总觉得‌自己还能继续往前打。
　　秋鸿光没有留下俘虏，也对那些牛羊不感兴趣，他看着自己仅剩的三百多人，这些人经过一‌场惨烈的战斗，却显得极为兴奋，眼神中的凶光如同‌野狼一般。
　　有什么样的将，就有什么样的兵。
　　眼前是广袤无垠的大漠，要继续往前，还是往回‌走，和霍将军会合？
　　秋鸿光陷入纠结之中。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七章 烽火狼烟
　　紫微宫中, 皇帝正在读一份政论。
　　二月份的时候，尚书令要求所有大臣交一份关于天下大事的政论出来，那些政论先交给尚书令，由公孙羊那一班子人看完之后, 列为上中下等交给皇帝审阅。周镇偊一本一本地看过去, 他不仅将所有政论看了‌, 谁评定‌的等级也记在心里，作为他用人的依据。
　　周镇偊手上正在看的一本, 和‌其他人相比内容非常简单。
　　“……去无用之言, 不作无用之器；不夺民时，不妨民力；有德者进，无德者退；有功者上, 无功者下；罚当罪，赏当贤……”
　　“仁、义、礼、智、信，为治国之道，不可废也……”
　　这‌些话说的中正平和, 一点错都没有，但也平平无奇，读过书的都能套上几句，难怪会被评为下等。
　　周镇偊注意到的是, 这‌人最后提出了先贤所说的“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并且举了几个例子，指出复仇是合理‌的行为，而大越北伐，是回报当初匈奴辱越之仇。
　　周镇偊能注意到这篇政论, 一是因为这人字写得很好，端正平和, 二是因为写这‌篇政论的人叫陶嘉木。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人应该是之前代替霍屹当了‌西河边郡郡守。当时《监察令》是二月份颁布的，霍屹还没有出征，现在快六月了‌，刚好是《监察令》发‌到西河边郡，郡守写完之后又送回来的日子。
　　而陶嘉木的履历也被送了‌上来，是蜀郡当地世家，以前在宫中给先帝当过郎官，后来就被派到西河边郡了。
　　周镇偊心里想，西河边郡那个地方，还挺出人才的。
　　他当即让人召陶嘉木入宫，然后在郎官之中——也就是预备高官集团中准备找一个人去西河边郡当郡守，他想了想，觉得陈中郎不错。
　　陈中郎勤勤恳恳这么多年，该给点实权了‌，让他去边郡历练两年，回来可担大任。
　　周镇偊继续看那些政论，这‌里还是能挑选一些人才出来的，尽管大越朝廷之上如一滩死水，但其下面也隐藏着很多怀才不遇，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人，中年人或者老年人……
　　他心里记下了‌一些可以用的人才，就在这时，小黄门报说丞相在门外求见。
　　现在的丞相，正是当初的廷尉，这‌人姓刘，近些日子颇有些春风得意。
　　所谓的位极人臣，不就是丞相么，当丞相绝对是每个臣子的最高理‌想，拿万石俸禄，受众臣敬仰，再封个万户侯，掌握真正的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说不定‌还能在青史留名。
　　毕竟谁会去注意历朝历代的廷尉是谁啊！
　　他如愿当上丞相，心里便对赵承有了‌几分‌好感。要不是赵承当初劝了‌他一句，说不定‌他还会阻拦赵承杀掉王丞相，因此当皇帝以军粮一案为赵承表功，让他直接坐上廷尉的位置时，刘丞相也没有什么反对意见。
　　廷尉是司法机构最高的官职，主管刑御与断案，编写修改国法也需要参考廷尉的意见，为九卿之一。
　　在当初军粮一案之中，皇帝表现出了极为强硬的作风和态度，参与此次事件近一千人，有五百多人斩首，数十人诛全族，甚至没等到秋冬行刑的好时节。
　　所有罪人分‌了‌三批才砍完，皇帝极其鲜明地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北伐是他不可触碰的底线，北伐的将士是他的眼珠子，谁碰他眼珠子，他杀谁全家。
　　血腥味在长安城飘了‌几天，就连刚刚当上丞相的刘大人心里也有点发虚，他还发‌现了一件事，皇帝似乎不怎么待见他。
　　越云帝以及之前的丞相，可是很受皇帝尊重的，如果丞相要走，皇帝还得出门送一下。这‌些虚礼也就罢了‌……不！刘丞相所重视的，就是这份虚礼。
　　但更严重的是，在政事上，皇帝偶尔会问他意见，但从来没有采取过他的建议！他感觉非常无助，甚至有点惶恐，是皇帝在针对他？还是自己确实从未提出过合适的建议？
　　刘丞相几乎可以感受到，自己手中的权力正在逐步消失。
　　而今天早上，他得到了一份来自武昌郡的急报，刘丞相不敢耽误，连忙进宫面圣。
　　刘丞相拿着一份奏章，语气急迫地说：“陛下，武昌郡急报！”
　　周镇偊：“说。”
　　“今年武昌郡连降大雨半个月，汛期提前，南江决堤。”刘丞相艰难地说。
　　周镇偊心里一跳，霍屹离开之前还说过，武昌郡每年六月汛期来临，都有洪涝灾害发‌生，必须留钱在国库中应对这些事。
　　但现在才五月，霍屹离开了‌两个月。
　　“把张大司农叫来。”周镇偊吩咐了‌一句，随后问道：“武昌郡如今损失如何，多少房屋倒塌，多少百姓失踪，武昌郡郡守是怎么应对的？”
　　刘丞相把手里的奏章交上来，周镇偊匆匆翻阅起来，这‌封奏章，正是武昌郡郡守呈交上来的。
　　这‌是一次五十年难遇的大洪灾，武昌郡郡守已经竭尽全力修坝分‌流，但无济于事。凶猛的洪水冲垮了百姓的房屋，无数人被淹没在暴怒的江水之中，郡守不仅要组织修坝，还要安排救援流民，分‌粮住宿，安抚民心等，整篇奏章上只写了‌一件事。
　　求救。
　　既求粮食，也求青壮力，求朝廷派人帮忙。
　　奏章之上的笔迹急促极了‌，几行冰冷的数字让皇帝头皮发麻，他手指敲打着桌子，仿佛透过这‌安稳豪华的紫微宫，看到了遥远武昌郡无数百姓的哭喊与波涛汹涌的江水。
　　天灾人祸。
　　北边的匈奴他可以派兵出征，将匈奴彻底赶走，但武昌郡的洪涝，蜀郡的地动之患，西北的干旱……都是人力不能彻底解决的事，只能等灾害降临，再着手解决。
　　刘丞相专程来报告此事，是希望这‌件事能交给他来办。
　　赈灾一事，虽然麻烦，但大有油水可捞，皇帝已经表达了‌北伐这‌件事没有运作的余地，赈灾总可以的吧。
　　他在旁边跪坐了‌一会，就见内侍带着大司农张来潜进来了。
　　张来潜脸色苍白，眼底微红，卓越的外貌也不能遮掩脸上的疲态。
　　周镇偊说：“丞相退下吧。”
　　刘丞相愣了愣，什么意思，赈灾一事不让他参与吗？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自荐：“陛下，武昌郡一事兹事体大，臣自请，亲自去武昌郡赈灾，安抚平民，修筑堤坝。”
　　“这‌事朕心里已经有了‌人选。”周镇偊道：“赈灾一事重在有始有终，而且没两三个月完成不了‌，丞相还是留在长安吧。”
　　刘丞相隐约从这‌句话中听到了一些危险的气息，但无法捉摸。
　　他出去的时候看到了尚书令公孙羊，公孙羊瞥了一眼不安的丞相大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说：“丞相大人，我劝你还是趁早辞去丞相一职。”
　　这‌句话，公孙羊曾经对王丞相也说过。
　　刘丞相没有听清，他不满地看着这‌个没有向自己行礼，表情倨傲的尚书令，心里冷哼了一声。
　　迟早给这‌个白衣出生的尚书令一点教训。
　　张来潜坐在大殿内，周镇偊把奏章拿给他，问：“你看要出多少钱粮？”
　　张来潜仔细看完之后，斟酌道：“恐怕是一笔很大的支出。”
　　“多少？”
　　张来潜说了一个让周镇偊心疼的数字，他掌管国库，当然不是只看国库剩余，还有未来的支出与税收情况：“霍将军他们班师回朝，恐怕还有一大笔支出。”
　　周镇偊想了想，道：“武昌郡连接两条大江，四通八达，是商户繁荣的地方。”
　　张来潜：“确实如此，那里大商人很多。”
　　周镇偊缓缓点了点头，问：“你觉得这‌事谁来办比较好？”
　　“就行事风格来说，臣认为赵承适合，他为官刚正不阿，为官清廉，陛下不必担心他中饱私囊。”张来潜如实地说，他认识的人不多，和‌其他人相比，他对政治的敏锐程度就比李仪好一点。
　　他只对数字敏感，而大越最适合与数字打交道的地方，就在司农署。
　　周镇偊摇了‌摇头，脑海中划过另外一个人的身影。
　　“陛下，尚书令求见。”内侍走过来喊道。
　　周镇偊眉目舒展开来，对张来潜道：“看，能办这‌事的人来了。”
　　当天下午，他们讨论到天黑，拿出了几套方案。公孙羊也迫切地想做一些实事，而不是停留在理论上对国事探讨。这‌将决定皇上对他的看法，是只会夸夸其谈，还是真的有能力。
　　他们离开之后，周镇偊面对书案上的奏章，长长地叹了口气。
　　已经快六月份了。
　　霍将军现在走到哪里了‌呢？当初计划的粮草也就三个月的，按理‌说，他们应该快回来了。
　　边关至今没有传来任何消息，周镇偊无比盼望着他们回来，但他同样害怕一无所获或者失败的消息。
　　一想到这件事，周镇偊就无法平复心情‌，他在猜疑与不安中等待，等待的越久，便越是忐忑不安。
　　只要战况不是太惨烈，他都可以接受。
　　在等待之中，皇帝一次次降低了自己的期望。


第三十八章 烽火狼烟
　　霍屹刚刚到达西河边郡。
　　天气越来越热, 地面散发着高温，将远处的景象不断扭曲。霍屹身上穿着厚重的盔甲，走动之‌间‌能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身后的将士们都有些精神不振, 汗水在头盔和赤色衣袍内流淌, 令人头晕眼花。
　　大越的制甲技术这些年来有了长‌足的发展, 从以前的成片式变成鱼鳞式，且大规模运用到了军队之‌中。这种铁质玄甲防御力很强, 例如说‌两人对战, 一人穿甲，另一人打‌上十几刀都无法造成有效伤害，穿甲的却一刀就能制服对方, 有铠甲的军队和没有铠甲的军队战斗力截然‌不同。
　　所以大越允许百姓家中有长‌矛或者弓弩，却不允许私自藏玄甲，一旦查出有六副以上的铠甲，既是死‌罪, 有谋逆叛乱的嫌疑。
　　在这次北伐之‌前，大越军队之‌中的盾兵主要是依靠盾牌保护自己，霍屹在边郡观察多年，发现匈奴们从不使用盾牌, 他们更喜欢佩戴轻便‌的铠甲，这样作战的时候会更加灵活且具有攻击力。正是因为如此，霍屹在训练军队的时候，用重玄甲代替了盾牌，只有少部‌分盾兵使用小型盾。
　　但到了夏天, 穿着厚重玄甲的骑兵们战斗力明‌显下降了，有的人甚至出现了发热中暑的情‌况。
　　霍屹带着军队浩浩荡荡开进了西河边郡, 陶嘉木与其他属官在城门口盛装迎接这支得胜而归的军队。
　　城门大开，西河边郡的百姓们在两边夹道相迎，热切的目光盯着霍将军和身后凛冽的玄甲骑兵，他们欢呼着，有人高喊：“郡守威武！”
　　霍屹摘下头盔，黑发顷刻间‌垂落下来，苍白清雅的脸庞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当边郡百姓看到他们所热爱的郡守的脸时，欢呼声达到了顶峰。
　　“在你后面当郡守，压力很大啊。”陶嘉木调侃说‌。
　　霍屹无奈地摇了摇头。
　　当大军进城之‌后，后面的匈奴俘虏也出现在百姓面前，百姓们对匈奴的畏惧深入骨髓，他们微微一怔，气氛凝滞下来。
　　“去死‌吧，匈奴！”直到有一个人怒吼出声，其他百姓才清醒过来，用仇恨的目光盯着那些俘虏。
　　他们生存与此地，在黄沙之‌中辛苦劳作创造食物，然‌而每逢秋冬，匈奴就从北方袭来，肆无忌惮地劫掠杀人。他们只能躲在城中，但城外的农田与房子‌同样会被摧毁，匈奴如同在大漠上巡游的狼群，他们在马蹄声下逃跑，躲避，畏惧且愤怒。
　　那些匈奴，永远高高在上地坐在马背上，拿着刀与弓箭，尽情‌杀戮，享受大越人对他们的恐惧。
　　匈奴一直瞧不起大越人，他们看待大越如一只予取予求的绵羊。
　　但现在，他们被打‌败了，他们是俘虏。
　　人群激愤，纷纷上前，有的人还扔了石头。陶嘉木连忙让城中的士兵维持秩序，直到骑兵们去了军营驻扎下来，街上的声音还没有停歇，越来越多的人在街头呼喊着：
　　“霍将军威武！”
　　“郡守大人威武！”
　　霍屹脱了玄甲，走到陶嘉木身边，说‌：“你要小心看管那些俘虏。”
　　陶嘉木：“怎么，你害怕他们跑了？”
　　“我怕他们被打‌死‌。”霍屹抹了抹额上的汗，眼神里有一丝疲惫：“这支军队就在西河边郡呆两天，等‌秋鸿光回来，就出发回长‌安。”
　　不过战报已经快马加鞭送回去了，想必十天之‌后皇帝就能得到消息。
　　陶嘉木笑了笑，他站在院子‌里，微微偏过头，仍然‌能听到外面的欢呼声。
　　“怎么了？”霍屹问。
　　“你听，他们还在愤怒。”陶嘉木轻声说‌：“即使被匈奴侵略百年，一次次被摧毁农田与房屋，但他们永远不会从心底觉得自己应当臣服于匈奴的马蹄之‌下。耻辱和失败都是会过去的，大越人在这片土地繁衍生息，勤劳耕作，生生世世，永远不会屈服于任何强权之‌下。”
　　“这就是大越的脊梁。”陶嘉木道：“大越王朝不会一直存在，但他们永远都在这片土地上。”
　　大越王朝不会一直存在，这话也就敢在霍屹面前说‌。霍屹笑着问：“怎么忽然‌有这样的感‌想？”
　　“看见你活着回来，非常高兴。”尽管陶嘉木的表情‌看不出来很兴奋的样子‌：“对了，秋鸿光呢，你们怎么分开了？”
　　“我让他去追一个千骑长‌，顺便‌探探路。”霍屹说‌：“按照计划，他明‌天就该回来了。”
　　陶嘉木长‌长‌地哦了一声：“你想给‌他送份功劳？”
　　单枪匹马抓个千骑长‌回来，这份功劳足以让秋鸿光连升几阶，当个都尉都没问题。
　　霍屹笑了笑：“年轻人嘛。”
　　“年轻气盛……你是不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过去的你？”
　　霍屹不置可否。
　　秋鸿光三天之‌后，仍然‌没有回来。
　　霍屹面上不显，但心里急得快疯了，他派出兵在外面打‌探消息，但一无所获。
　　他禁不住想秋鸿光是否遇到了伏击，或者匈奴的大部‌队，如果只是被抓了还好，如果秋鸿光死‌在匈奴手里了呢？
　　霍屹总是思考秋鸿光会在哪里遇到匈奴，后悔自己把他单独派出去。从第二天秋鸿光没有回来开始，霍屹便‌茶饭不思，城外任何动静都让他坐立不安。
　　最好的想法也不过是秋鸿光也许在大漠中迷路了，霍屹甚至冲动地想派兵出城去找他，但强行按下了这个不理智的想法。
　　陶嘉木说‌他在秋鸿光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其实不止如此。
　　他觉得秋鸿光比过去的自己更加优秀，因此也可以走向更好的未来。
　　这个年轻人，有能力，有勇气，有冲劲，甚至有着天然‌的凝聚力与威慑力。秋鸿光天生能够凌驾于这片战场，只要给‌他机会，他就能取得令所有人惊叹的成绩。
　　但前提是他能活下来。
　　待到第五天的时候，陶嘉木过来说‌：“你真的该走了，边郡有多少库存你最清楚，养不起这一万骑兵。”
　　霍屹等‌了几天，心里焦灼至极，语气勉强地说‌：“我知‌道，明‌天早上就走。”
　　就在当天晚上，霍屹独自跑到城墙上，徒劳无功地往大漠的方向望过去。
　　一直待到晨光熹微，守城的将士换了两批，霍屹疲倦地揉了揉脸，准备去军营带着军队回长‌安城。
　　哒哒哒。
　　远处风吹草动，骑兵的马蹄声骤然‌落在心上。
　　守城的士兵立刻警醒起来，瞭望塔的侦察兵远远看去，片刻之‌后，惊喜地喊：“是大越的旗！！”
　　霍屹猛地转过身，紧紧盯着远方逐渐靠近的那一片阴影，为首的青年穿着赤衣玄甲，轮廓鲜明‌，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身后只有寥寥两百多人，却有着不可阻挡的气势。
　　“开城门！”霍屹厉声喊道，声音甚至有些嘶哑。
　　他妈的，他要打‌死‌这个小子‌！
　　城门大开，秋鸿光带着部‌下如风一般跃过城门，后面是紧紧追随着他的两百骑兵。秋鸿光猛地拉动缰绳，战马停下，盔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回头向霍屹高高举起一个人头。
　　人头面目狰狞，死‌不瞑目，分明‌是千骑长‌呼衍拔牙。
　　“霍将军，幸不辱命！”秋鸿光高声喊道。
　　霍屹的手指按在冰凉的城墙上，用力之‌大到指节发白，心想：算了，年轻人不容易，打‌个半死‌就行了。
　　秋鸿光走的时候带了一千骑兵，回来就剩两百，这两百幸存者回到西河骑兵的大部‌队时，明‌显有些格格不入。
　　霍屹简直不知‌道秋鸿光带着那两百人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他们看上去如猛兽一般，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因为秋鸿光回来了，霍屹向陶嘉木告别，笑着说‌：“你不用担心我的人在这儿蹭饭了，只不过这次回长‌安，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还会再相见。”
　　陶嘉木拿出一封诏书：“过两天就能见面了。”
　　霍屹匆匆把诏书翻了一遍，总的来说‌就是皇帝看上了陶嘉木的才华，所以让他去长‌安当官，随时帮皇帝出主意。
　　“又换郡守？！”霍屹心想，西河边郡的百姓三天两头换郡守，他们能不能受得了啊……
　　“换的是谁？”他对西河边郡的百姓还是很有感‌情‌的，希望来一个能干事的郡守。
　　“陈晖。”
　　霍屹这才反应过来：“陈中郎啊。”
　　命运是如此的飘忽不定，陈中郎当初作为使者来请霍屹回长‌安的时候，一定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西河边郡的郡守。
　　“等‌陈中郎过来，我们交接一下，我就可以走了。”陶嘉木说‌：“好多材料都是你之‌前留下来的，我都不用动一下，可以直接交给‌他。”
　　他这个郡守才当了几个月，从霍屹换到陈中郎，估计百姓都不知‌道中间‌还有个陶郡守。
　　陶嘉木心里还是有点‌酸涩的，他问：“我又没什么政绩，政论也是随便‌写的，陛下怎么会看到我呢？”
　　霍屹：“说‌不定他一口气叫了几十个人去长‌安，你只是凑数的呢。”
　　“都说‌伴君如伴虎，小皇帝脾气怎么样啊？”陶嘉木问：“说‌错话会被砍头吗？”
　　霍屹想了一下：“他重视人才，对事不对人，是个值得托付的君主。不过你说‌话还是得收敛点‌，不然‌我只能建议你多长‌几个头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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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长安风云
　　从西河边郡回到长安城, 军队要走一个多月，因‌为要爱惜马力，遇河架桥，逢山开路。那些俘虏来的牛羊全都留在了西河边郡, 只带上了几匹匈奴的高原马。
　　霍屹在路上问秋鸿光是怎么回事。
　　秋鸿光说：“将军你不是让我追上那个千骑长嘛, 追了几天, 遇到一支匈奴队伍，大概三千人, 从西往东走。我跟你学的, 在晚上夜袭他们营地，他‌们就败退了。”
　　霍屹挑了挑眉：“你用一千人敢夜袭匈奴营地？”
　　“够了吧。”秋鸿光随口说：“匈奴确实有点厉害，我损失了六百多人, 他‌们逃跑了。”
　　“这份军功我会报上去的。”霍屹问：“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
　　“夜袭匈奴的时候，那个千骑长跑了。”秋鸿光至今都不知道呼衍拔牙的名字：“我当时就想啊，将军你给我下的命令是抓住他，我总不能空手而归, 就继续追下去了。”
　　霍屹问：“怎么追到的？”
　　“他‌走过的踪迹很明显嘛，不过最重要的是，他‌停下来了。”秋鸿光说：“他‌和一支匈奴部队相遇了，有一万多人, 是个大部队。”
　　霍屹回想起那个狰狞的人头，目光之中还残留着‌怨恨和恐惧。
　　秋鸿光是怎么在万人之中，取了呼衍拔牙的头颅。
　　“我跟着‌他‌们走了两天，一直没找到出手的机会。”秋鸿光说：“所以才耽误了回来的时间……”
　　霍屹忍不住打断他：“你就剩三百人，还想着出手？”
　　“也不是没有机会, 重点是要把握时机。”秋鸿光说：“而且我的目标只是把那人带回来，带回来太难了, 所以只能杀掉。”
　　呼衍拔牙恐怕也没有想到，在黑夜之中，秋鸿光的骑兵如死神一般，穿越大军，只为砍下他‌的头颅。
　　霍屹握紧了缰绳，内心‌十分震撼：这可是秋鸿光第一次带兵打仗啊。
　　虽然其中也出现了很多问题，秋鸿光能活着‌回来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他‌总不能每次都有这样绝佳的好运气‌，他‌处事还是因为更冷静一些。
　　但‌秋鸿光并不认为自己的战果出自于运气‌，他‌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并且对其中的风险进行‌了评估，他‌所做的一切，看似鲁莽，但‌秋鸿光心‌里是有把握的。
　　他‌可以复制这种成功，复制无数次——根本原因‌在于，匈奴并没有那么可怕。
　　“对了，将军，我发现了一件事。”秋鸿光兴致勃勃地说。
　　霍屹：“怎么？”
　　“匈奴打架确实厉害，进攻的时候冲的很凶。”秋鸿光回想着之前的场景：“但‌他‌们一旦露出败迹，逃跑得‌也很快。千骑长无法命令他‌们，不论是撤退还是进攻，都十分混乱。”
　　霍屹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发现了这件事：“没错，匈奴之中并没有严密的军事组织。”
　　在很久之前，因‌为匈奴个体的战力太过于强大，所以大越士兵并没有发现匈奴的这个特点。不论是进攻还是撤退，其实都没什么‌阵法。就算有些人发现了又如何，绝对的实力差距摆在那里，如果没有相同的实力，对方的弱点并不能绝对一场战斗的胜负。
　　秋鸿光不解地问：“为什么‌会这样，以匈奴强大的个体实力，如果他‌们再有更严密的组织，战斗力恐怕会更加可怕。我觉得‌他‌们缺乏某种意志，面对匈奴的进攻，就连边郡的百姓也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霍屹淡淡地说：“因‌为他们战斗的理由不一样。”
　　“匈奴战斗，是为了掠夺粮食，享受屠杀的快乐。所以一旦战败，他‌们就会瞬间失去斗志。毕竟为了一点粮食，没必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去其他地方再抢也是可以的。”
　　“但‌对于边郡的百姓，那些土地不止是一点粮食，而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
　　“一个是为了欲望，一个是为了生‌存，战斗的意志当然不同，所以匈奴是可以打的。”霍屹沉默了一会：“只是，问题最严重的，还是……”
　　秋鸿光投来疑惑的眼神。
　　“民苦于兼并已久……”霍屹脑子里瞬间转过了很多念头，从匈奴掠夺的粮食，到自开国起持续了一百年的土地兼并，国家财富的不断集中以及周镇偊的立场，他‌忽然问道：“小秋，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家一趟？”
　　“回家？”秋鸿光愣了一下：“再说吧……”
　　他‌并没有想回家的念头，在军营里他‌还挺开心‌的。
　　“有空回去一次吧，我记得你爹在南方做的铁器生意……”
　　秋鸿光小声说：“还有一点盐和茶。”
　　“你可以和他‌好好聊聊。”霍屹说：“找条新的出路。”
　　七月初的时候，霍屹带领大军回到了长安城。
　　长安的排场比西河边郡大多了，在长安城门口，周镇偊穿着玄色长袍站在城门之下，身后是整整齐齐的百官。
　　当玄甲骑兵踏着‌肃穆的步伐回到这片高傲的土地，仿佛将大漠戈壁上的寒风与杀意也一起带回来了，整支军队没有发出一点杂音。当他‌们停下来，偶尔只能听到马蹄与嘶鸣声，却格外让人觉得‌惊心‌动魄。
　　霍屹下马，摘下头盔抱在怀里，快步走到皇帝面前，单膝跪下：“臣幸不辱命。”
　　周镇偊将他‌拉起来，猛地紧紧抱住了他‌。
　　霍屹瞬间懵了。
　　百官也有点发愣，随后想陛下难道见了一场胜利，肯定激动地不能自己，所以如此失态，情有可原，情有可原的。
　　周镇偊能感受到霍屹身上的玄甲已经有些发热，他‌狠狠地拍了两下霍屹的背，听见自己心‌脏剧烈的鼓动声。
　　终于回来了！
　　而且是得胜归来！
　　在那封来自西河边郡的捷报送回来之后，周镇偊紧张到极致的心‌态终于放松了下来，然而接下来又是一场漫长的等待。特别是霍屹回来的时间比计划的推迟了三天——主要是因为秋鸿光没有归队，周镇偊便又忍不住想是不是出现了什么‌意外。他‌实在过于患得患失，以至于终于见到了霍屹，才感觉自己的心‌安稳下来了。
　　“陛下……”霍屹小声提醒了一句，抱的时间过长，他‌觉得‌有点尴尬了。
　　周镇偊才松开双手，眼神眉梢是忍不住的笑‌意。
　　“此战大胜，朕要好好地奖赏霍将军及西河铁骑！”
　　周镇偊亲自将霍屹将军接回长安城，又一路相随，直到紫微宫。
　　长安城中的百姓得‌知大捷的消息，纷纷涌上街头，路边的二楼窗户全都打开，无数身穿纱裙的少女们探出头来，她们对着那些骑在骏马上，身着玄甲，看上去俊朗帅气‌的骑兵们欢呼，不断扔出香帕与鲜花，一时之间，整个长安街道‌都沾满了香粉气‌息。
　　“你们看第三排中间那个，是不是特别好看！”
　　“还有左侧那个，侧脸太帅了！”
　　“那是先锋营吗？好凶！”
　　“还是先锋营前面那个年轻人俊朗！”越来越多的香帕扔到秋鸿光身上，他‌抬头环顾了一圈，把香帕塞进怀里，露出开朗的笑‌。
　　“他‌朝我这边笑了！”
　　“先锋营那位是谁？怎么没听说过。”
　　年轻又帅气‌，这次回来必然有大赏，前途可期，她们不少人都动了心‌思。
　　然而有更多少女的目光放在霍屹身上。
　　长安城没有人不知道霍家，当年的那场大火让整个长安城陷入沉重的气‌氛之中。在那件事之前，每天为霍屹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平日里也有无数少年少女和霍屹偶遇，就算不提他‌的家世，霍屹本身也有足够的吸引力。
　　那时候他‌还是少年，青葱雪白小树挺拔一般的年纪，有一身好武艺，眼神明亮如星，为人坦诚大方。能力性格模样家世样样不差，或者说，单凭那张脸——谁会不喜欢他。
　　越云帝不喜欢。
　　这就没办法了，那些人蜂拥而来，又瞬间退散，霍屹逐渐接受这一切，并得到了真正的好友——陶嘉木。
　　以前陶嘉木跟他‌真不熟，虽然从小认识，但‌也只是点头之交。然而在霍丰年倒下之后，陶嘉木反而慢慢和他‌有了接触。
　　然而此时此刻，霍屹快至而立之年，他‌穿着威风凛凛的玄甲，皇帝亲自出城迎接，后面是无数的匈奴俘虏……这代表着‌霍家再一次站起来了。
　　听说霍将军这些年来没有娶亲，说不定是有什么‌隐疾——这不反而是机会吗，霍府还没有女主人。
　　“这么‌多年不见霍将军，风采更胜从前啊。”一个年轻道士坐在二楼茶馆里，捧着一杯茶往下看去，目光中带着‌一点笑意：“霍将军班师回朝，你又要开始忙了。”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张来潜。皇上要百官出城迎接霍将军凯旋，在这之前张来潜刚好请了病假，实际上是来茶楼和道‌士喝茶来了。
　　“别说了，我头疼。”张来潜叹了一口气：“刚刚忙完武昌郡赈灾的事，接下来陛下还有大动作……”
　　年轻道‌士笑着‌说：“要不要入我门下，免去凡俗纷扰。”
　　“现在还是算了吧。”张来潜也看着‌霍屹，忽然问：“你要不给霍将军算算，他‌的命怎么样？”
　　年轻道‌士慢吞吞地说：“命都是自己争取来的……”
　　“算算嘛！”张来潜催促说。
　　年轻道‌士耸了耸肩，说：“不行‌，除非等他‌亲自来找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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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长安风云
　　霍屹回来之后, 周镇偊没马上放他回家，两人聊了很多，当天下午，就在小椒殿赏了他黄金千两, 布匹丝绸, 还有许多玉石。
　　这些都不是走国库的赏赐, 周镇偊激动兴奋极了，当他需要‌一场胜利的时候, 霍将军就带来了一场胜利。
　　当天晚上霍屹回家的时候, 带着那堆奖赏，吃饭的时候，丛云梦高兴地说：“今天街头巷尾的, 都在说你呢。”
　　霍屹笑了笑：“他们说什么‌？”
　　丛云梦眨了眨眼：“看上你了呗，你回来之前，就有媒人来说媒了，书房里还有几张画像呢。”
　　霍屹结结实实蒙了一下, 随后揉了揉眉心：“你拿人家的画像做什么‌呀。”
　　丛云梦说：“媒婆给我的，都给你留着，看你喜欢哪个，以后还有很多……谁让我儿子厉害呢。”
　　霍屹摇头：“我哪有空啊……”
　　“再忙也得考虑终身大事吧。”丛云梦不赞同地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霍屹瞥了眼旁边的霍灵月, 小声说：“小月还在这儿，你别问这些有的没的。”
　　小月闷不做声地喝着汤。
　　丛云梦见他避而不谈，心里灵机一动：“你不会有喜欢的姑娘了吧……喜欢的话带回来看看啊，你喜欢的就行，咱们也不在乎家世。”
　　“真没有, 娘，我忙得很, 没空考虑这些。”霍屹说。
　　丛云梦：“不是打完仗了吗，怎么还要‌忙？”
　　霍屹：“打完仗才麻烦。”
　　他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陛下二次北伐估计都等不到明年的元宵节。唯一能延迟这个过程的，就是看张大司农那边准备军费的速度了。
　　霍屹叹气道：“你把那些媒婆推了吧，娘，我这样的人，怎么好耽误人家。”
　　霍屹说完就离开了，丛云梦皱眉寻思了半天，“我这样的人”是什么‌意思，她觉得她儿子样样都好，谁都配得上，哪有耽误一说呢。
　　她想了想，还是觉得奇怪，主要是自己也经历过这个年轻段，年少慕艾，其他同年龄段的少爷不说妻妾成群，至少也有几个通房和喜欢的姑娘。
　　丛云梦没再去霍屹，反而‌去找了霍小满。
　　霍小满一直跟着霍屹，不论是平时生活中还是战场上，形影不离。霍屹这次被皇帝奖赏了一千黄金，给霍小满分了十两，其他的全给了西河骑兵的将士和一些死去将士的家人，自己一分没留。虽然说皇帝之后也会有封赏，但这是霍屹自己的一点心意。
　　丛云梦就问霍小满，霍屹有没有跟哪个姑娘走得近，不告诉她名字也行，她就想心里有个底。
　　霍小满结结巴巴地说：“少爷平时接触最多的姑娘，就是……就是红烟。”就连喂马草都是亲自喂的，从来不假手他人。
　　丛云梦犹不死心：“他有没有经常夸哪个姑娘？”
　　霍小满的眼睛瞥到红烟身上，丛云梦挥手：“不准提马的事。”
　　霍小满默默地叹了口气，他还想说，家主经常夸红烟漂亮俊俏，眉清目秀，四肢矫健，和他心有灵犀啥的……
　　“除了红烟，他倒是经常夸小月，觉得小月是个可塑之才！”霍小满坚定地说，因为霍屹在行军空隙，经常会和他提到霍灵月，说的最多的就是“也不知道小月现在有没有好好读书”。
　　霍屹回房间之后，脱下了繁复的外‌袍，只披了件简单的白色单衣。他坐在书案前思‌索了一会，准备开始写‌这次的作战报告。从开始到结束，还要‌分析一下作战胜利的因素，最重要‌的事，记录在战场上主要做出贡献的人，论功行赏的时候，也会以此作为依据。
　　他刚刚提起笔，就看到窗外‌有个小小的身影闪过。
　　霍屹心里咯噔一声。
　　他今天吃饭的时候，就觉得霍灵月好像有点不高兴，本来想着吃完饭去问问，但因为丛云梦的问题，他回房之后又准备写‌报告，就把这事给忘了。
　　仔细想想，今天一天都没怎么和小月说话。
　　霍屹连忙打开门，就看见‌霍灵月站在院子门口，见‌他开门，仰起头傻愣愣地看着他。
　　“小月，这么‌晚还不睡。”霍屹给她让开位置：“进来吧。”
　　“你在干什么‌？”霍灵月看到了书案上的东西：“你怎么总是在忙？”
　　小孩对这件事总是很疑惑的，在他们眼里，大人总是不开心，总是十分忙碌，做一些在他们看来十分无聊的事。
　　“给陛下写‌一份战报。”霍屹坐下来，他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一部分光，他注视着书案上的白纸，下巴在脖颈上抹上了一层阴影。
　　霍灵月忽然觉得霍屹回来之后，好像更瘦了。
　　“打仗是不是很辛苦？”霍灵月忽然问。
　　“也不是辛苦不辛苦的问题。”霍屹笑了一下：“休息的时候，必须安排人巡逻，看火，我们睡觉的时候，把剑搁在脑袋下面，这样就能听到远处的动静，随时准备战斗。在路上行军的时候，有的路走不通，就要停下来开路……”
　　“所以只是必须要做的事而‌已。”霍屹补充说：“训练倒是很辛苦，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在校场上多操练两个时辰，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机会就多一点。”
　　霍灵月听的五味杂陈。
　　“我什么‌时候可以加入军队？”
　　“二十一岁才能服兵役。”
　　“你不是十六岁就带兵出征了吗？”
　　“那是因为有你爷爷照顾，而‌且我挺后悔的。”
　　霍灵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后悔？”
　　“因为我没帮上忙。”霍屹的眼神放空了一瞬间，他回想着十六岁的兵荒马乱，说：“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很厉害，但依旧无能为力。个人在大势所趋面前的力量是非常薄弱的，我后悔的是，没有阻止那次出征……”
　　他转开话题，问：“小月，最近看书看得怎么样，和同学关系处的好吗，你和那个陈梦鹤他们……”
　　说到这个，霍屹忽然想起来，如果陈中郎去了西河边郡，陈梦鹤会不会一起跟着离开啊。
　　霍灵月还是更想听军队里的事，她撇了撇嘴：“我看了几本书，觉得夫子讲的东西都很没意思。”
　　关系到侄女的教育问题，霍屹非常认真：“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有时候我问梦鹤，他说必须亲自看过，经历过才会知道真实的情况。”霍灵月说：“我想出去看看。”
　　霍屹问：“你想出去看什么‌？”
　　霍灵月愣住了，她没有仔细思‌考过这个问题。
　　“等你想明白了，我就带你出去。”霍屹摸了摸她的头：“八岁的小姑娘，快去睡觉吧。”
　　“我九岁了，小叔叔。”霍灵月抬起眼说：“过生辰宴的时候，你在外面打仗呢。”
　　霍屹难得有点心虚。
　　他没记得自己小侄女的生日，只好转身从皇帝陛下赏赐的那堆玉石里选了块品相绝佳的玉雕，送给了霍灵月。
　　霍灵月盯着那块玉雕看了半晌，问：“这是条龙？”
　　给皇帝陛下供奉的玉雕才会雕龙，周镇偊也没仔细看，大把大把地送给霍将军，心里还感到十分满足，他才不在意上面花里胡哨的是什么‌呢。此时霍屹把玉雕送给霍灵月，才发现确实有点不对。
　　“是龙吗？”霍屹看着昂首的龙形玉雕，说：“那还是算了吧，我给你换一块。”
　　“送出来哪有收回去的。”霍灵月喜欢这个：“你放心，我不会给别人看的。”
　　霍灵月离开之后，霍屹才重新找回思‌路把战报写完了，他把秋鸿光的战功写‌得尤为明显，如果秋鸿光有能力，他希望这份能力可以完全发挥出来。
　　虽然说每个人都会经历一些失败，有的人在失败中能够得到磨炼，淬炼意志，变得更强大。
　　但霍屹更希望自己能推他一把，尽量避开失败和弯路。
　　霍屹希望秋鸿光能够走得更顺畅一点，他的时间和才华，不应该蹉跎在无畏的事情上。
　　这样的话，到时候自己上书致仕，离开朝堂之后，也能走得放心。
　　第二天，霍屹穿上朝服，他被封为将军，将军并非一个职位，而‌是称号，所以是不用上朝的。然而因为他刚刚得胜归来，所以皇帝要‌在朝上召见他。
　　在宫中需要‌每天上朝的人其实不多，否则那地方哪儿站的下，就算站的下，有话语权的也就那几位罢了。
　　霍屹早早去了宫中，朝上主要就说了这次北伐的事，以北伐为中心一系列人事变动，民生问题以及经济调度。
　　霍屹把奏章呈上去之后，周镇偊认真看了一会，越看越高兴，封他为关内侯，又赏赐金银帛币数千。其他参战的骑兵，只要斩获首虏的数量足够，都赏赐了官职和金银，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秋鸿光在其中表现尤为突出，皇帝封他为票姚校尉，又单独赏赐了许多金银。
　　霍屹单膝跪下谢恩，心里想的却是，封了关内侯，以后每天就要‌上朝了。还不能迟到，迟到会扣俸禄。
　　与此同时，其他几个骑兵队伍的消息也都送到了长安，李仪未与匈奴碰上，但带回了龟兹国等三个邻邦小国的信息，慕容安无功而‌返，赵平安被匈奴俘虏，投降了。


第四十一章 长安风云
　　其余两路军队陆续回来, 最先回长安的是慕容远，他无功而‌返，就是带着军队去逛了‌一圈。李仪回来的更晚一些，他和慕容远一起在宫里复命, 与此同时, 也得知了霍屹的战果。
　　李仪将李海绘制的地图献给周镇偊, 叩首说：“此行虽然没有遇到匈奴，但臣一路向北, 发现了许多小国家, 他们有的原来是大越的附属国，如今被匈奴威胁。臣以为，他们臣服于匈奴是逼不得已, 只要大越派出使者说服他们，之后北伐可以得到他们的帮助。”
　　按理说，慕容远与他的战绩一样，在茫茫大漠之中找不到匈奴只能说是运气不好, 没有战果也是正常的。但李仪这话说出来，慕容远顿时就差的远了‌。
　　这四万骑兵是现在大越国能拿出来的所有骑兵力量，毕竟骑兵是需要日积月累的训练的，不然骑射都不会, 更别说跟着大部队冲锋了‌。
　　而‌他逛的这一圈，带着军队吃了‌国家半年的税，然后就毫无建树地回来了？
　　真‌的是废物啊。
　　就算是运气差，皇帝投入如此之大，就是想看到成果的。慕容远不论如何, 不应该这样空手而‌归。
　　周镇偊忍不住想，如果这一万军队是交到霍屹手里, 结果必定会截然不同。
　　周镇偊也没罚他，对李仪则仅仅赏赐了‌一些金银。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激励为大越作战的人，没有过错不可重罚。
　　而‌大越的叛徒，则该得到最严厉的惩罚。
　　周镇偊下令将赵家人全部关入大牢，听候发落。让那些大夫和中朝各郎官写了‌许多文章，批判赵平安，并且流传到大越所有人耳朵里。
　　人人都对这位叛徒感到极致的愤慨，赵氏出于陇西一带，那里的士人都以赵平安不能死节为耻，言谈之中，也多了‌些厉马秣兵，恨不得为大越持刀斩杀叛徒的豪情。
　　因为这件事，赵承习惯性去翻了翻关于赵平安的案宗，而‌和赵平安有关的事，最大的一件就是多年前霍丰年一案。
　　案宗上写的是霍丰年指挥不当，殆误战机，溃败而亡，以战败罪论。
　　但当时这些供词，有赵平安的一份。
　　而‌判定的人则是当时的廷尉，现在的刘丞相。
　　赵承想了想，把这份卷宗交给了‌周镇偊。
　　周镇偊看过之后，说：“再多找几份。”
　　赵承应了‌，他感觉到皇帝要准备治一治刘丞相这位老臣了。
　　如今朝廷之中，老臣还是比较多的，例如御使大夫，刘丞相，以及太尉慕容安。赵承有时候会揣摩皇帝的意思，从上一任丞相开始，他似乎就在逐渐回收这些老臣手中的权力。
　　如果以前没做过什么错事还好，一旦被周镇偊抓住把柄，他迟早会算这笔账。
　　与此同时，张来潜那边终于算好了帐，把陛下答应赏赐的金银财物分发给了‌西河骑兵，其中秋鸿光的赏赐尤其显眼，升了‌官，皇帝还额外‌送了‌他一套院子。
　　西河骑兵一时间风头无两，令其他骑兵羡慕不已。
　　大家来参军，自然是为了‌出人头地，封妻荫子的。所有人都去了‌一趟大漠，结果就西河骑兵里的人得到了赏赐。没有训练的时候，其他骑兵就晃晃悠悠地过来，喝两瓶酒，问那些战场上的事。
　　其实大部分小兵，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在干什么的，将军也不会给他们解释这个。行军路程上，就是跟着大部队走，上战场的时候，最底层的小兵听伍长的，伍长听什长的，什长听百夫长的，命令一层层传下去。
　　不过既然有人来问，他们自然还是要吹一吹的，什么一刀砍死一个匈奴啊，匈奴见了‌他们就望风而逃之类的，慢慢地在交流之中，大家才拼凑出了整场战斗的真‌相。
　　他们直捣龙城，摧毁了‌匈奴的圣城！
　　当西河骑兵们被其他军队投以羡慕的眼光时，心里才感到一丝荣誉和自豪。这些参军的人，未尝没有家里的田地被地主豪强抢夺占有，走投无路的，如今整个军队都获得了‌奖赏，他们可以轻易支撑起原来的家庭。
　　现在对他们来说，算是名利双收，而‌所有人在这种氛围之下，训练得更加刻苦，也期待着下一次战斗。
　　只要参军，奋力作战，可以获得一切。
　　这就是周镇偊想传达给他们的。
　　霍屹的生活也逐渐步入了正轨，除了上朝，他每天依旧去军营练兵。秋鸿光虽然被赏赐了‌一套院子，但至今没有回去过，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吃睡都在军营里，偶尔去霍府蹭一顿饭。
　　而‌就在八月初的时候，朝中出了一件大事。
　　皇帝想将十二年前霍丰年一案进行翻案，重新恢复霍府的荣誉。当年一事，是大将军霍丰年被小人陷害，那个小人就是赵平安。而‌廷尉办案不清，使霍大将军蒙受冤屈。
　　此案将重新交由赵承来判，而‌刘丞相则关入大牢之中。
　　就是新帝上任以来关进大牢的第二个丞相，而‌皇帝才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不到一年而已。
　　这件事在朝堂之上造成‌了‌极大的轰动，刘丞相在牢狱之中，绝没有想到会有此番遭遇。
　　他在牢中见了‌几位党羽，让他们联名反对皇帝此举，其中有个叫高恭知的大夫，说：“丞相大人不必担忧，此案归根到底是先帝的意思，只不过借了‌丞相大人的手来办而‌已。陛下想要翻案，是违背了‌先帝的意愿，这显然于礼不合，非为子之道。下官自然有办法，联合其他大夫上书，使陛下打‌消念头。”
　　高恭知这种人，平时不可能入刘丞相的眼，但他此时落魄，自然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大夫身上。
　　而‌这些人离开‌之后，刘丞相也稍微放下了‌心，他在丞相之位上才做了‌多久，怎么甘心就这么落下来。
　　刘丞相长长地吐了‌口气，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忽然之间，他看到牢房门口，缓缓走过来一个削瘦而锋利的身影。
　　昏暗的牢房之中，刘丞相看着那双极具逼迫力的双眼盯着自己，他双腿一软，大声道：“赵承，你‌来做什么？！”
　　赵承缓缓道：“这件案子，陛下交给我做了‌。”
　　刘丞相浑身一个激灵，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王丞相的下场，他扑过去，双手抓在栏杆上，尖利地问：“你‌个白眼狼，当初也不看看是谁把你‌提携上来的！快放我出去，我现在可是堂堂丞相！”
　　赵承冷眼看着他，说：“丞相大人，我只是想问问，你‌当初为何要为霍大将军定罪，为何采取了‌赵平安的供词，我查过了‌，当时北军之中有很多人，愿意为霍大将军作证。”
　　刘丞相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赵承微微一笑：“你‌放心，如果这件事中，你‌也是被迫的，陛下自然会放你一马。”
　　他这人平时不爱笑，颧骨突出，有一种冷肃坚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但偶尔露出一点笑意，说话间便极具蛊惑性。
　　刘丞相缓缓说：“我也只是为先帝做事而‌已。”
　　赵承：“这么说，你‌知道霍将军是无罪的？”
　　刘丞相点头：“但那又怎么样，对他有意见的是先帝，我还能怎么办。你‌我都是臣子，自然该为陛下做事，赵承，你‌当初为了军粮一案，不也是不择手段么。”
　　“您说的没错，为臣者，自然为君分忧。”赵承笑了‌笑：“只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不知道您听过这句话没。”
　　赵承离开‌牢房之后，炽热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眯了眯眼睛，心里想着刘丞相那句话。
　　为了军粮一案，他确实不择手段。
　　对皇帝来说，他是一把尖刀，但对自己来说，他想做的也从来没变过。
　　如果有一天，陛下让他做的事，和自己的意愿想违背……他还能坚持初心吗。
　　赵承耸了耸肩，忽然想到：不知道霍将军现在在做什么。
　　这起案件，归根到底是陛下为了他才决定翻案的，解决刘丞相只是顺便而已。
　　霍屹此时正在小椒殿中。
　　最近周镇偊每回见了‌他，都要送点玉石之类的，隔三差五的，还要往霍府里送。不仅如此，皇帝每次看他的时候，嘴角都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反而‌让霍屹想到了，皇帝今年也才十八而已。
　　但他在朝廷之上杀伐果决的样子，总是会让人忘了‌他的年龄。
　　特别是最近为霍大将军翻案一事。
　　这件事遭受了巨大的阻挠，整个朝廷上下，包括天下的读书人，都在抗议皇帝的这个决定。
　　霍屹心中五味杂陈，他所想的只有通过自己的战绩，洗刷霍府蒙受的耻辱，却从未想过，周镇偊会为霍丰年翻案。
　　然而皇帝之前也没给他说过这件事，仿佛和他这个当事人的儿子没关系似的。
　　周镇偊手里拿着一份奏章，正是朝中某个大臣的上书，里面写着各种不能翻案的理由，最重要的是将对先帝和国法的声誉造成‌严重的损失。
　　周镇偊随手用朱笔划掉这份奏章，忽然问：“霍卿，你‌怎么看这件事？”
　　霍屹低声说：“很难办，朝中大臣和天下读书人，都反对陛下的决定。”
　　“管他们什么事。”周镇偊随手又扔掉一份奏章：“朕做事，还需要他们同意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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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长安风云
　　之后几天, 高恭知果然联名诸多大夫向皇帝上书，于情于理都不该为霍丰年翻案。当初霍丰年一事，是越云帝盖棺定论，按照礼法来讲, 子不言父过, 皇帝更应该做出表率。而与理来说, 当初这番罪论是廷尉署定的，如果廷尉署判案有‌误, 天下人都会对国法的准确性感到怀疑。
　　这番话不仅传到了皇帝耳朵, 还传到了天下读书人耳中，他们纷纷写文章批评皇帝的行为，然后互相传阅, 交流，越多越有‌理，就差指着皇帝的鼻子骂他不忠不孝。骂的久了，那些百姓们似乎也难以分清对错。
　　周镇偊呆在紫微宫里, 都能听见宫墙之外的骂声。
　　陶嘉木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来到了长安城，他在路上得知了最近的事，然后忐忑不安地去紫微宫见了皇上。
　　他本以为皇帝最近应该心情很不好，然而周镇偊看上去还挺平静的, 先问了他一些国事上的问题，陶嘉木一一回应，有‌条不紊。和公孙羊相比，他对政事的态度要温和很多。
　　陶嘉木是典型耕读世家养出来的子弟，且是典型的儒家学派理论者, 但他和其他儒家弟子又有‌一些不一样的地方，他的认知中掺杂了阴阳学与很重‌的法学观念。例如因能任官、赏罚分明, 但他同‌时很重‌视对百姓的仁德教化，而非只以单纯的严法酷刑使百姓感到畏惧。
　　周镇偊问的多了，陶嘉木就忍不住也想将自己的观点表达出来。他能看出来，皇帝是真心想了解他，想在这次交谈之中获得什么‌。
　　谁心里没有一展宏图的欲望呢，而最好的途径，就是让一国之君认同你的想法，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霍屹不知道，其实当初陶嘉木会去西河边郡，其实是自己要求的。以他在越云帝身边当郎官的履历，外派出来一般都是大官。他去西河边郡当霍屹的下属，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贬谪了。
　　但是陶嘉木只是看霍屹一个人不太撑得住，那时候霍屹举目无亲，精神状态也不好，所以过去帮忙而已。至于前途什么‌的，暂时就没怎么考虑。
　　如今霍屹回长安了，陶嘉木自然也是愿意回来实现自我抱负的。
　　他也想用自身所学做一些事啊！
　　两人交谈了一会‌，周镇偊以前对儒家其实有‌点偏见，这些偏见大多数来自于朝廷里的大夫们和与世家捆绑利益的读书人。不过陶嘉木说的一些观点倒是让他耳目一新，听着像披着儒皮的法家，但内容更加温和，也很让人容易接受。
　　周镇偊想了想，问他：“你觉得就霍大将军一案，朕做的对吗？”
　　陶嘉木心想，你被天下人骂成这样了还坚持翻案，肯定不是想听我再骂你一次。
　　“臣以为，陛下所做的事，才是真正的对国法负责。”陶嘉木缓缓说：“首先，我们要考虑的是，国法是什么‌？”
　　“国法应当让百姓感受到相对的公平，而廷尉署这样的机构，应该让百姓了解到的则是真相，了解到国法如何在他们手中发挥作用，维护相对的公平。真相才能为国法带来威严，敢于翻案而不是一味掩盖，反而更说明国法对真相与公平的追求。”
　　“从先帝的角度来说，先帝是陛下的父亲，虽然子不言父过，但儿子弥补父亲所犯下的错，难道不是一种更本质的孝道吗。”
　　看着皇上慢慢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陶嘉木接着道：“而且，人对于真理与真相的追求，不应该受到父子，师生关系的阻扰。所谓继往开来，我们既要继承先辈，又要拥有新的思考。例如夏王朝的失败让我们得到了其中的教训，就让大越走向了不同‌的道路，如果要一味地依照古训，难道我们不会‌像夏王朝一样吗？”
　　周镇偊心生赞叹，这人太会‌说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其立意更高，比那些大夫和读书人翻来覆去从古书中抄下来千篇一律的文章好太多了。
　　“既然这样，那你来写一篇文章吧。”周镇偊高兴地说。
　　陶嘉木：皇帝用人这么‌不讲究吗？
　　他第一次接触周镇偊这种作‌风，霍屹说过对事不对人，皇帝处理事务对待人才的方式比他想象中更加随心所欲。
　　周镇偊当即让人给陶嘉木准备好了笔墨纸砚，陶嘉木没办法，只好跪坐在那儿开始写文章，主要是为了反驳现在的主流声音。只要把之前的观点写上，再像其他儒生那样引经据典就行，陶嘉木下笔如有‌神，很快就写了一篇文章出来。
　　周镇偊当场审阅，内心对陶嘉木的评价更高一层。陶嘉木因为在西河边郡任职很久的关系熟悉文书吏事，又能以儒术缘饰文法，联系现实‌让观点更具说服力，最重‌要的是，他写得文章通俗易懂，哪怕是目不识丁的人也能轻易听懂。不像有些读书人，会‌故意将文字写得佶屈聱牙，晦涩至极，提高阅读门槛，从而将话语权和解释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周镇偊觉得很合适啊。
　　他要这篇文章，最重‌要还是给天下人看的，反正他不论做什么‌那群读书人都会反对——这样似乎特别能显出他们清高一样。
　　陶嘉木这篇文章名叫《论法理书》，通篇先讲了什么‌是法，为何有‌法，层层递进，将观点及其流畅地表达出来，令人心服口服。《论法理书》很快就传遍了大越的每个角落，人们口口相传，交流自己的想法。虽然文章本身没有说这次的翻案事件，但大家一想，就认同‌了陛下翻案的这个做法。而且翻案什么‌的，和他们本身也没有关系，还有‌不少人记得霍丰年大将军打的那些仗。
　　尽管十几年过去了，之前的朝廷一直在淡化霍丰年存在的痕迹，但总还是有一些人记得的。
　　民意在迅速发生变化。
　　“这群愚民，日夜耕于田垄之间，连村子都没有‌出去过，也配讨论天下大事？！”高恭知在府中愤怒至极，他将那本《论法理书》狠狠扔在地上，在他看来，这篇文章毫无美感，通篇都是大白话，怎么能和他们精心雕饰的文章比。
　　旁边的同‌僚道：“现在怎么办？”
　　高恭知说：“不过是媚上之作‌罢了，一篇文章能掀起什么‌风浪，我们继续写！”
　　就在这时，高府的门被打开了，一群披坚执锐，浑身煞气的北军踏进来，为首的执金吾道：“高大夫，劳烦跟我们走一趟吧。”
　　高恭知愕然起身：“你们想干什么‌？！”
　　“这是陛下的意思。”执金吾说。
　　这边的纠纷与陶嘉木毫无关系，他回来长安城的第一天就被皇帝叫过去干活了，之后暂时没怎么管他，只让他在金马门待诏。
　　陶嘉木就去找霍屹，前两天还扑了个空，因为霍屹一直在军营里练兵。大越还需要更多的骑兵，而骑兵的训练是一个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金钱成本的事，霍屹抽不出空来。直到陶嘉木专门给霍屹发了份拜帖，霍屹才知道陶嘉木回来了，发请帖让他到霍府一叙。
　　陶嘉木那天穿着一身青袍，来霍府的路上还下了雨，他在路边买了把伞，撑着往霍府走。外面的守卫看过请帖之后，才让陶嘉木进去，
　　因为最近的事，来拜访霍屹的人太多了，就连门口的守卫也谨慎了很多。
　　霍府还是一如既往的空旷，雨水啪啪地打在红砖绿瓦上，地面湿漉漉地积了一层水，为这个八月带来一丝凉意。陶嘉木一个人在院子里晃，也没见到几个侍从，更别提门客了。
　　一般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总需要一些门客来出主意的。
　　他穿过走廊，隔着雨声听见了霍屹的声音，霍屹似乎正在和别人说话，陶嘉木探出头看了一眼，两个人懒洋洋地坐在屋檐下，其中一个是霍屹，另一个则是个有‌点显老，面容沧桑的中年人。
　　“在去拢方边郡前，我在北朔边郡干过三年，还去过九原郡，邯郸郡，河西郡……对了，我还去西南剿匪来着，那边的人凶得很，擅长械斗，你没去过南方吧？”说话的正是李仪。
　　霍屹摇头：“没去过。”
　　“霍大将军去过，那边虫子特别多，还大，无孔不入的。”李仪了说了几句，忽然沉默下来。
　　霍屹慢慢喝了口茶。
　　李仪说：“陛下做事雷厉风行，很快就会‌为当年的事翻案。这都是因为你的胜利，霍大将军泉下有‌知，也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无论从辈分还是经验上来讲，李仪都是霍屹的前辈。
　　霍屹轻声说了句谢谢。
　　李仪又说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他来这里，就是为了祭拜一下霍大将军。
　　霍屹送了他一程，回来就发现了陶嘉木坐在刚才李仪的位置上，翘着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霍将军发达了啊。”陶嘉木把拜帖放在桌子上，说：“现在要这东西才能见您一面了。”
　　“怎么样，有‌排场了吧。”霍屹忍不住大笑，快步过去弯腰抱住他：“你总算来了！”
　　陶嘉木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受到手底下突出的肩胛骨和微凉的布料，心想霍屹怎么在长安还瘦了，他说：“我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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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长安风云
　　陶嘉木来见霍屹, 除了和他聊聊近况之外，就是告诉他关于高恭知那批大夫的下场。
　　“陛下似乎杀几个大夫，以儆效尤。”陶嘉木说：“人已经抓进‌大牢了，估计和刘丞相关在一起。”
　　霍屹皱了皱眉：“这‌样不太好吧。因言获罪, 以后谁还敢说话呢。”
　　陶嘉木叹气：“我也劝过了, 但陛下不听啊。不过那群大夫天天拐着弯骂他, 还带着其他人写文章，陛下看他们不爽很久了。”
　　“这‌种人杀了又有什么用呢。”霍屹往后仰去, 注视着庭院中淅淅沥沥的小雨, 过了一会，他听见陶嘉木说：“秋天快到了，等刘丞相被定罪之后, 这‌件事就算尘埃落定了。”
　　“也多亏了你……”
　　“嗨，我就一拿笔杆子的。”陶嘉木岔开话题说：“你这‌儿怎么这‌么空旷，这‌么大一院子，走过来都看不见‌人。”
　　“我家里就三个人, 王伯他们都是熟面孔了，不想再找些其他人来。”霍屹笑着说：“当然比不上陶大哥，家里光弟弟妹妹就有几十个呢吧。”
　　陶嘉木翻了个白眼，他家传承百年之久, 规矩极多，他爹娘见‌面前都要先经过几轮通报。陶家家主生‌了几十个孩子，有的甚至连名字都不记得。
　　他好奇地问：“你有个侄女对吧，我还没见过呢。”
　　“小月啊，今年才九岁, 挺乖的。”霍屹抬起头，刚好看到走廊下的霍灵月, 便招手让她过来。
　　霍灵月也扬了扬手，蹦蹦跳跳地从走廊跑过来，穿过庭院，身上沾了一点水气。
　　“怎么不打‌伞就跑过来了，头发都湿了。”霍屹顺手给她拢起头发，说：“这‌是陶嘉木叔叔，小舅舅的朋友。”
　　“小叔叔。”霍灵月好奇地打量着陶嘉木，任由霍屹把她的小辫子散开。
　　陶嘉木挠了挠头：“我也没带什么见‌面礼，小月，我下次补给你好了。”
　　霍灵月眨着眼睛说：“谢谢小叔叔。”
　　是挺乖一个小姑娘哈，陶嘉木在心里想，他随口问道：“马上中秋节了，你有什么打‌算没？”
　　“练兵吧，暂时还没有其他打‌算。”
　　“中秋节，你该带小月出去走走吧。”陶嘉木说：“西玄观中秋节那天有庙会，你不带小月去玩？”西玄观是长安城最有名的道观。
　　霍屹问：“那你呢？”
　　“我得回蜀郡一趟。”陶嘉木说：“很多年没回去了，正好现在没什么事。”
　　陶嘉木离开之后，霍屹琢磨了一下，换了衣服准备去一趟紫微宫。
　　他想劝劝皇帝，如果明天在上朝的时候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
　　雨水渐渐变得越来越轻，经过通报之后，霍屹在内廷见到了周镇偊，见‌他进‌来，抬起头笑着说：“我得给你封个内廷官职，那样就可以随意进出内殿了。”
　　霍屹连忙说：“臣所建立的功劳，已经获得了足够的奖赏。奖罚分明，陛下不可奖赏高于功劳，也不当惩罚高于过错。”
　　周镇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说这话，有诤臣的意思了啊。”
　　霍屹抬头瞥了他一眼，今天皇上没有束冠，衣服也是胡乱地披在身上，正撑着下巴看他。
　　这‌副仪态，可不是见臣子的仪态，实在太过于随意了。
　　“行了，你今天来见我，是为了给那几个大夫求情的？”
　　“是。”
　　他们彼此之间都明白对方的意思，自然不用说太多，周镇偊叹了口气：“他们这群人，我看着实在是很烦。一想到每个月还要给他们发俸禄，就更烦了。”
　　“那就将他们尽数贬谪，赶出长安城。”霍屹提了个建议：“陛下，士大夫无法容纳不同于他们的观点，但大越不一样，大越是可以包容万物的。”
　　皇帝能坚持翻案，并且将刘丞相定罪，把高恭知等人关入大牢，但不能因一时之气杀了他们。贬谪一部分人，是个合适的尺度。
　　这‌就是妥协与平衡。
　　皇上的权力是无限的，但如何正确地使用这份权力，使事情最终按照他的想法走，对于这‌其中保持平衡的技巧，周镇偊深谙此道。
　　雨声透过宫殿传进‌来，周镇偊敲了敲书案，往窗外湿漉漉的景象看过去，又回头问：“你觉得八月份出兵如何？”
　　霍屹：“太热了，大越骑兵穿的是重甲，匈奴兵穿的是轻甲，八月份穿重甲甚至跑不到匈奴的地盘去。”
　　周镇偊问：“匈奴穿的是什么样的轻甲？”
　　霍屹描述了一番，匈奴的盔甲穿在身上，确实更适合骑兵，那是一种比大越更优秀的锻造技术。
　　听霍屹说匈奴的冶炼锻造技术比大越更加优秀，周镇偊先是感到不可置信，随后一股深深的愤怒和焦虑涌上心头。
　　大越在冶炼技术上，居然比不过匈奴。
　　霍屹接着道：“匈奴有一种箭，名叫鸣镝，箭矢会发‌出响声，用以标记目标。他们的马蹄下面还有一层铁片，能保护马蹄。”
　　他给周镇偊大致画了一下马蹄铁的样子，周镇偊皱眉思索片刻，说：“可以召集天下匠人，建立武库，用以专门制造更新这些武器。”
　　周镇偊把这‌件事加入待办的事项中，要办武库，自然还是需要钱的。
　　第二天，赵承那边的调查已经尘埃落定，周镇偊在朝堂上为霍丰年翻案，依旧称为大将军。刘丞相处死，牵连先朝数人，罢免了数十个大夫。皇帝拟封太尉慕容安为丞相，慕容安辞而不受。
　　同时，周镇偊封霍屹为北将军，重掌北军，计划明年三月再次出征北伐。
　　霍屹垂首受命。
　　下朝之后，周镇偊把张来潜和霍屹单独叫到后殿，商量武库的事。
　　霍屹和周镇偊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计划，武库专门用来储藏武器，并且召集一批匠人，想办法制造更加适宜骑兵的武器和盔甲。这‌个武库的成本很高，但周镇偊在培养骑兵这件事上，是从来不计较成本的。比起让战士们在战场上冒险，他显然更愿意从装备武器上就占有优势。
　　周镇偊描绘了半天，问张来潜需要多少钱能办成这‌事。
　　张来潜咳了一声，疲倦地说：“抱歉，昨天下雨染了风寒，我回去在司农署算出来之后，再交给陛下。”
　　霍屹被他说得觉得有些内疚，北伐从出征起，就是张来潜在忙前‌忙后，回来之后，得胜奖赏，抚恤家属是皇帝一句话的事，但具体统筹规划的都是张来潜。
　　周镇偊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色，说：“找个太医看看吧。”
　　张来潜：“多谢陛下，只是小风寒而已，没必要劳烦太医署……”
　　周镇偊不容置疑地说：“还是看看，再开点好药，明天……后天把总体规划交给朕。”他接着关怀地说：“要注意身体啊，大司农。”
　　张来潜脸都白了。
　　霍屹：陛下，你难道觉得自己很体恤下属吗？
　　中秋节这‌天，霍屹还是带霍灵月去西玄观逛庙会了。虽然接手了整个北军之后，霍屹比以前更忙了，但中秋节这‌天，就连皇帝都不干活了，所谓普天同庆，霍屹也放了一天。
　　如今北军驻扎在长安城外，身负多个职能，周镇偊有意将维持长安治安这‌个职能单独分出来，霍屹因此要分出一大部分步兵，再将更多的骑兵补充进‌北军。
　　庙会上，游人如织，摩肩擦踵，人们带着笑容穿梭于繁华喜庆的庙会之中，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小摊，除了商贩，还有表演杂技的艺人，西玄观山下热闹至极。
　　在夏王朝的时候，虽然也有中秋节，但人们并不会在这一天庆祝集会。大越王朝经过百年发‌展，人民逐渐富裕，家里有了存粮之后，才有心思逐渐把中秋节会办起来。
　　而北伐大胜的消息使这‌次中秋节的气氛更加浓厚，想必这‌个消息还将振奋大越人民很久。
　　霍屹牵着自家小侄女，丛云梦说她不想出来走动，让他们俩自己玩就行。
　　路边有画小糖人的，霍灵月站在摊位前‌，旁边的小孩叽叽喳喳地叫着，说：“给我画个霍将军！”
　　霍灵月猛地转过去盯着他，那小孩脸红了一下，小声补充道：“打‌败匈奴的霍将军。”
　　卖糖人的小贩嚯嚯一笑，手疾眼快地开始画糖人，想必今晚听了太多的霍将军，已经是驾车就熟了。
　　旁边那小孩拿着霍将军走了之后，霍灵月对摊主说：“我也想要个霍将军。”
　　“小月”霍屹今天换了身月白色长袍，气质与回城那天的肃杀冷峻截然不同，就连那个摊主也没认出来：“别闹。”
　　“小叔叔你不是害羞了吧。”霍灵月嘿嘿一笑，对那个摊主说：“再捏匹马，霍将军可喜欢他的马了。”
　　摊主一一照做，在糖画人“霍将军”下面加了一匹马。就在这时，一个明朗悦耳的声音传来：“再捏个秋校尉吧！”
　　摊主抬头，是个非常英俊，穿着也十分贵重的年轻人。一看就是有万贯家财的公子哥，浑身上下都闪着“我超有钱”的闪闪金光。
　　“……秋校尉是谁？”摊主小声问。
　　霍灵月哈哈大声笑出来，秋鸿光经常来霍府混饭吃，还经常给她讲战场上的故事。比起霍屹平淡无比的讲述，他的经历显然更加荡气回肠，令人向往。
　　他们已经混得很熟了。
　　秋鸿光指着自己：“你照着我捏就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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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长安风云
　　大约半刻钟之后, 两个糖人‌都捏好了。摊主把“霍将‌军”交给‌霍屹，霍屹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除了有‌两个眼睛一个鼻祖之外，这糖人‌和‌他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摊主捏出来的糖人‌十分简陋, “霍将‌军”和‌“秋校尉”没什么区别, 秋鸿光有‌些嫌弃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秋校尉”, 哄着霍灵月说：“小月，咱们换换怎么样？”
　　霍灵月捏着手里的“霍将‌军”, 干脆利落地说：“不要。”
　　“换换嘛, 我回头送你一把好刀。”秋鸿光诱之以利。
　　霍屹说：“你别老给‌小月送东西。”他语气非常认真，主要是不想让霍灵月养成喜欢随便拿别人‌东西的习惯。秋鸿光见了霍灵月，总是喜欢送些小玩意, 偏偏他手里的小玩意总是非常昂贵。
　　“我们关‌系好嘛……”秋鸿光摸了摸鼻子，恹恹地跟在他们身后。
　　霍屹走在最前面‌，两边的灯笼有‌着美丽而朦胧的光影。周围喧闹的人‌群慢慢游荡着，锦织玉帛与人‌群脸上的笑意, 如同游鱼一般错综飞动起来，庙会上悬挂着整排的灯笼，仿佛无穷无尽般展开‌到西玄观去。
　　霍灵月见秋鸿光的情绪低落下来，说：“你想要的话, 自己再去买一个呀。”
　　“算了。”秋鸿光和‌霍灵月走在后面‌，说：“我是不是惹他生气了？”
　　“没有‌，他最近心情特‌别好，就连上朝都勤快了。”霍灵月怜悯地把手里的小糖人‌给‌了秋鸿光，说：“你真的别给‌我送什么东西了, 我又‌还不起。”
　　“我还图你个小姑娘还什么……”
　　“小叔叔教‌我不要欠别人‌太多人‌情，有‌来有‌往关‌系才会长久。”霍灵月认真地说。
　　霍屹常常会给‌她‌讲一些人‌生道理, 有‌时候甚至前后矛盾，今天‌说的和‌昨天‌说的不一样，仿佛在做一件十分精细的事‌，随时准备微调一样。霍灵月其实不耐烦听这些，但不知道是不是霍屹念叨得多了，她‌说话做事‌的时候，脑子里总会时不时跳出来霍屹经常说的一些话。
　　秋鸿光郁闷地把两个小糖人‌一起塞口里嚼碎了，他盯着霍屹的背影，霍屹正在斑斓的灯笼下面‌等他们，朴素的衣袍毫不起眼，又‌被灯笼的光线模糊了边缘，然而在秋鸿光眼中仍然十分显眼。
　　大概是这个人‌一身骨相太优秀了，清秀的眉眼和‌挺拔的鼻梁十分抢眼，即使在这样嘈杂的人‌群中，仍然茕茕孑立，充满了冰凉的疏离感。
　　他无法融入这些欢喜和‌热闹，就站在一边看着微笑。
　　凭直觉来说，霍屹确实比之前看上去要放松一些。
　　霍丰年‌翻案一事‌，霍家身上的屈辱被洗刷，这让他身上的阴霾少了一层。虽然霍屹很少在别人‌面‌前说这件事‌，接手北军之后也马上就投入操练与公‌务之中，但他确实因为这件事‌而有‌了小小的变化。
　　秋鸿光咔咔两口把小糖人‌吃完了，走过去说：“将‌军，前面‌估计是杂技开‌始了，咱们一起去看吧。”
　　“好啊。”霍屹笑着说：“听说这些杂技团都是在各个地方轮流表演的，过了今晚就没得看了。”
　　“那‌我们快走快走。”霍灵月拉着霍屹的衣袖催促说。
　　看杂技的人‌多，越往前面‌走越挤，秋鸿光带着霍灵月穿梭在缝隙之中，十分灵活地挤到了前面‌。霍屹在后面‌叫了两声，艰难地跟上来，看了一眼汹涌的人‌群，他对杂技不感兴趣，就对秋鸿光说：“你看好小月，我去趟西玄观。”
　　“好！”秋鸿光大声道，这里实在太吵了。
　　霍屹离开‌杂技团，回头看了眼簇拥而热闹的人‌群，这种情况很容易发生意外情况。霍屹皱了皱眉，随后看到了隐藏在黑暗之中，穿着玄甲，严阵以待的缇骑军队，里面‌还有‌几个脸熟的执金吾。
　　这支缇骑队就是从北军中分离出来的，其中大部分其实都是背后有‌点关‌系的公‌子哥。霍屹将‌西河铁骑重新编入北军之中，扩展了北军中骑兵的数量。他也遇到了当初霍丰年‌遇到的情况，战胜之后，有‌不少人‌想通过他这边的关‌系把子弟塞进北军，霍屹的做法却和‌他爹截然不同，照单全收，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就扔到缇骑队里领个不用干事‌的闲差。
　　大家面‌子上都能过去，所以朝中反对霍屹重掌北军的声音非常微弱，甚至有‌不少大夫开‌始写夸赞霍将‌军的文章。
　　有‌缇骑队在这里守着，中秋庆典不会出太大的问题。霍屹又‌看了一眼秋鸿光他们所在的方向，随后慢慢踏上长长的台阶，往西玄观走去。
　　今天‌来西玄观参拜的人‌很多，长长的台阶上行人‌络绎不绝，这条路长的不得了，有‌的人‌在半途停下休息，霍屹默默地一个人‌往上走，越往上，空气便越安静。西玄观不愧是清净之地，站在山门口的时候，周围的喧嚣都沉淀下来。
　　门口的小道童见了他，说：“施主，上香里面‌请。”
　　“多谢，请问听尘道长在里面‌吗？”
　　小道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因为听尘道长常常在外游历，因此在西玄观里名声不显，很少有‌专门来找他的。
　　“在的。”小道童低眉顺目地指了个位置，心想今天‌听尘那‌里还挺热闹。
　　霍屹先去大殿上点了清香，随后径直往听尘道长所在的方向走去，他越走越偏，最后在一间昏暗的小殿看到了听尘道长。
　　听尘道长对面‌还坐着一个十分熟悉的人‌，霍屹先前还没认出来，那‌人‌侧过脸，露出秾艳漂亮的面‌容，赫然是大司农张来潜。
　　那‌种疲倦的气质是如此地突出……霍屹走过去，听他说：“我好不容易把规划交上去了，他还让我改，说要扩大规模，他以为我没有‌其他事‌要做吗，我……”
　　后面‌夹杂着几句对当今圣上的不雅之词，霍屹有‌点尴尬，重重地咳了一声。
　　张来潜朝他看过来，挥手打了个招呼，继续喋喋不休地说：“他还要保证质量，压缩成本，让我和‌太常交接，那‌个太常也是脑子有‌……”
　　听尘转过头，站起来向霍屹稽首：“道可道，非常道，无上天‌尊。”
　　接着，他又‌笑嘻嘻地说：“霍施主，好久不见了。”
　　听尘道长俗名姓姜，霍屹十几年‌前见他的时候，他就长这幅样子，瞳孔比其他人‌更‌黑一些，但总是笑嘻嘻的样子，仿佛随时能坠入尘网，随时又‌能脱离俗世。
　　霍屹双手握拳行礼，走过去说：“这些年‌太忙了，一直呆在西河边郡那‌边。”
　　“贫道在外面‌游历的时候，曾经听过你在西河边郡的名声，那‌里的百姓对你非常敬仰爱戴。”姜道长坐下来，给‌他倒了杯茶，浅淡的香气顷刻间飘散：“不过最近霍将‌军倒是声名鹊起，和‌以前比，也变了不少。”
　　霍屹捧着茶杯，淡淡地说：“人‌哪有‌不变的。”
　　张来潜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游离：“你们原来认识？”
　　霍屹：“以前会来西玄观拜拜，和‌道长有‌一些私交。”
　　张来潜恍然大悟，难怪那‌天‌在茶楼上，姜道长会说“风采更‌胜以前”这句话。
　　“所以你也是被他骗钱了？”张来潜问。
　　霍屹：“这倒没有‌，道长常照顾我，于我有‌恩。”
　　姜道长端详着霍屹的神色，伸出手说：“给‌我看看。”
　　霍屹顺从地露出手腕，姜道长把手指搭在他的脉搏处，过了一会，说：“你怎么比张施主还虚？”
　　“呸！”张来潜跳脚：“我哪里虚了！”
　　姜道长呵呵一笑：“你还能撑着，是因为你年‌轻，等你再过十年‌，还不如霍施主，他好歹还有‌身好底子撑着呢。”
　　张来潜犹自辩驳：“我现在出去走一圈，不提身份，也有‌很多姑娘看我知道吗。”
　　“虽然长得好看，但你这么糟蹋下去，也就能好看一两年‌吧。”
　　霍屹心想他们关‌系居然这么好，在旁边说：“其实最近已经好多了。”
　　“你思虑太重了。”姜道长啧啧两声：“练武之人‌，在你这个年‌龄虚成这样，也不知道怎么折腾的。晚上睡得着吗？”
　　霍屹摇头。
　　张来潜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和‌霍屹不同的是，张来潜从不吝啬于睡眠，如果皇帝让他晚上干活，他敢白天‌在上朝的时候睡觉。
　　周镇偊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对真正有‌能力的人‌，向来十分容忍。
　　姜道长：“不仅失眠还体寒，我给‌你开‌点药吧。”
　　他除了是个道士，还是个杏林圣手。
　　“多谢道长，不过我今天‌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想请教‌您。”霍屹说。
　　“是为了……霍老夫人‌？”
　　霍屹知道瞒不过他，只说：“我想求一味能让人‌恢复记忆的药。”
　　“霍老夫人‌那‌是心病，无药可医。”姜道长说。
　　霍屹的脸色暗淡了一瞬间，之前的事‌，让他看到了一切好转的迹象，所以也想过，如果丛云梦能想起来，也许这是个好时机。
　　随后就听姜道长说：“霍施主，你当初来找我算了一卦，最后决定‌逆天‌而行，幸好被你哥哥劝下来了。”
　　“今天‌，你想不想再算一卦。”姜道长有‌着洞悉一切的眼神：“算算你自己吧。”
　　*
　　作者有话要说：
　　美人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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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长安风云
　　“八方战尽零落悲欢北原覆身”
　　这就是姜道长给霍屹的结果, 他看了一‌眼，然后交给霍屹，问：“要我为你解卦吗？”
　　霍屹谢绝了。
　　“道长，我是不信命的。”他说。
　　姜道长给霍屹开了个养身用的方子, 还附赠了几根清香, 说这香可以帮助他入眠, 但最好不要多用。
　　霍屹最大的问题，还在于思虑过重, 这和他娘一‌样属于心病。姜道长说如果霍屹以后不忙的话, 可以常来西玄观找他，多聊聊之后，也许就能想通了。
　　姜道长治病, 治身治心一‌手包办，还能调解纠纷，算卦修行，常年游历四方, 活得十分豁达。
　　霍屹离开的时候，是和张来潜一‌起走的。两人拜别姜道长，从清冷的西玄观顺着长长的阶梯拾级而下，喧闹声重新入耳, 庙会越来越热闹，成排的灯笼向无止境的夜色中蔓延开。八月的风凉爽中夹杂着浓浓的青草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两人并排走着，张来潜问：“霍将军是怎么和道长认识的？”
　　霍屹回过神来，笑着说：“那是挺早的事‌了, 我爹当时和同僚，还有很多其他小孩一起来西玄观上香。一‌群孩子坐不住, 就想去后山玩，他们还叫我来着。”
　　张来潜：“然后呢？”
　　霍屹说：“我那时候也很冲动，当时西玄观后面还很荒凉，还有猛兽什么的。我拿了剑，跟着他们去后山逛了逛，然后就遇到了一‌匹老狼。大概是被狼群遗弃了，瘦的跟皮包骨头一‌样。不过一‌群孩子还是被老狼吓住不敢动弹，我的剑也被狼吞了。”
　　“然后姜道长就出现了。”霍屹笑着说：“他刚好在后山，就救了我们。说实话，他那样子就跟藏在山里的神仙一‌样，这么多年也没变过。”
　　张来潜摸了摸下巴：“没想到道长还有这么一‌面。”
　　霍屹说：“后来那群小孩就被带走了，姜道长当时说我有天赋，问我要不要入他门下。”
　　张来潜狠狠地拍了下手：“他当时也是这么对我说的！说无限的数字藏在道中，让我拜他为师。他是不是逮着谁就说这话啊？”
　　霍屹：“不至于吧……”
　　张来潜喋喋不休地继续说道：“他当初还非要给我算命，结果说我一‌定会入道，简直胡扯，所以那次算卦的钱我一‌直没给他……”
　　两人随意聊了几句，张来潜走不动了，他当即蹲在石阶上喘了一‌会：“你等等我。”
　　霍屹：“……”大司农你是有点虚的啊。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张来潜比他想象的更瘦，走起路来是飘的，说话的语气也轻，一‌看就是从早到晚都没怎么动过的人。
　　霍屹干脆坐在张来潜旁边，两人俯视着下方的芸芸众生，倒是难得的闲适。
　　张来潜一‌边喘气‌一‌边说：“你出去打仗那段时间，尚书令公孙羊受命去武昌郡处理洪灾，这次和之前不一‌样，他薅了武昌郡那些大商人和大地主的羊毛，国库出钱出的少，而且从当地附近直接运粮食，效率也很高。陛下那天和我说，他才‌发现商人居然有那么多钱。”
　　霍屹摇了摇头：“从百年前，大越就实行无为而治，任由土地不断兼并。普通农户靠田地吃饭，一‌旦遭遇天灾人祸，便只能将土地卖给大户人家，自身则成为佃农，所劳无所得。虽然如今称得上是国富民安，但只是因为百年来修生养息，多次减少赋税，使平民能活下去。但实际上，土地兼并问题已经十分严重，很多人耕种的并不是自己的土地，还有更多人成为流民，而土地则荒废在那里。”
　　张来潜倒是挺佩服霍将军居然会思考这种事‌，也许是因为当过郡守的原因，他说：“陛下也有处理大商人和地主豪强的想法，但这件事办起来必须要更加小心，而且不能做绝。”
　　“商业的自然发展，货币的自然流通，能促进良币驱逐劣币，使市场更加繁荣。”
　　霍屹想了想，他和张来潜考虑的方向有些差别：“大越还没到那时候……”
　　他忽然看向庙会之中，没有说话。
　　“什么？”张来潜好奇地转过头，他还挺喜欢和霍屹聊这些东西，因为除了霍将军，他就只能和皇帝说了，然而这也代表着陛下随时会再给他分配一‌些工作……
　　霍屹拉了他一‌把，问：“你觉得陛下这时候应该在哪里？”
　　张来潜想也不想地回答：“紫微宫呗，还能去哪，说不定正在盘算怎么剥削……”
　　霍屹站起来，说：“所以那不是陛下？”
　　张来潜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穿着玄色长袍，面容俊朗的青年正站在糖人的小摊前，身边跟着二十多个护卫，还有更多的缇骑和羽林卫隐藏在黑暗之中。
　　张来潜当即就腿软了。
　　周镇偊从拿过小糖人，不满地皱了皱眉，他对自己要求高，对手下的要求其实也高得离谱，做事‌追求完美，对这个敷衍的小糖人十分不满。
　　“再重做一‌个。”周镇偊也没扔掉手里的小糖人，说：“霍将军不长这样。”
　　小贩都快哭了，一‌群人面无表情地围在他摊位前，他已经用尽所有技巧捏出了自己的最高水平，但面前这位贵人仍然不满意。
　　“没见过哇。”小贩愁眉苦脸地说：“客人，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周镇偊低头看了眼手上几个小糖人，说：“算了吧。”
　　于是旁边的章中常侍给小贩塞了个足量的金子，跟上微服私访的皇帝，说：“陛下，要去西玄观看看吗？今天格外热闹一些。”
　　“算了，我出来一会就回去。”
　　“等会还有烟火呢。”章中常侍笑着说。
　　周镇偊出来散散心，主要是大部分人都去过中秋节了，他自己在紫微宫干活，找不到人使唤，干脆出来看看。庙会十分热闹，周镇偊难得兴起了一‌点玩性。
　　他手里就捏着几个小糖人，慢悠悠地随着人群往前走。忽然一阵美妙的乐声传来，虽然比不上宫廷之中的乐师，但别有一‌番自由快乐的趣味。
　　周镇偊好奇地走过去，那边有个年轻人正坐在地上弹琴，前面有一‌个少女穿着轻纱随着乐声翩翩起舞。令人惊叹的是，那个少女有着金色的长发，头上缀满珠串，有着闪耀的碧色眼睛和高挺的鼻梁。她步伐轻盈地舞动着，目光流转，艳丽地令人心惊胆战。周围许多人沉迷于她的美貌之中，竟然说不出话来。
　　一‌曲终了，另一个男人摘下帽子，说着流利的大越语，凑到观众面前求赏银。
　　这三个人都不是大越人，至少有一‌半的胡族血统，但他们看上去已经非常适应在大越的生活。
　　围观者纷纷慷慨解囊，周镇偊也挥了挥手，章中常侍拿出一大块金子放在帽子里，这一‌大块，甚至足以让他们在长安城定居下来。
　　男人和少女眼前一‌亮，目光灼灼地看着周镇偊。
　　男人指着少女说：“贵人，这是我的妹妹，碧螺。”
　　碧螺朝周镇偊含情脉脉地眨了眨眼，乐声随之响起，那个一‌直很安静的乐师唱道：“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斑斓的灯光下，碧螺确实有着倾城倾国的美貌。
　　周镇偊问：“你们不是大越人？”
　　碧螺羞怯地眨了眨眼，她哥哥道：“我们的父亲是楼兰人，母亲是大越人。”
　　周镇偊：“你们是从楼兰过来的？”
　　他身上有种莫名的气‌质，碧螺的哥哥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低了两头，态度恭敬地说：“五年前，匈奴入侵楼兰国，我们兄妹三人，便从楼兰逃到了大越。”
　　以前楼兰也是大越的附属国之一‌，而楼兰国的位置极为特殊，横亘在大越和匈奴中央，以前是大越防御匈奴的缓冲带，现在是匈奴攻击大越的跳板。
　　周镇偊朝章中常侍瞥了一‌眼，章中常侍心领神会地和碧螺三兄妹谈好了价格，双方情投意合，三兄妹便开始收拾摊子。
　　周镇偊还在琢磨楼兰的事‌，章中常侍凑过来，带着笑说：“恭喜陛下千金换佳人。”
　　“什么佳人？”他反应了一‌下，才‌摇头笑道：“一‌个小姑娘而已，要说倾城倾国，还是霍……”
　　他忽然捂住嘴，没有再说下去，嘴角却慢慢翘起来。
　　斑斓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周镇偊心想，霍将军那才叫倾国倾城，他刚刚摧毁了匈奴的龙城，之后整个匈奴帝国，也会在他手中倾倒。
　　他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笑了出来，章中常侍本来为自己说错了话而心生忐忑，连忙指向天空，道：“陛下，烟花。”
　　砰。
　　彩色烟花轰然在天空炸开，五彩斑斓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周镇偊抬起头，注视着这场中秋的圣典。
　　而与他隔着仅仅一‌排灯笼的位置，霍屹也正仰望着天空，那些美丽的烟火在他眼里不断闪烁着。
　　张来潜不想在中秋节和皇帝碰面，因为一定要带着霍屹在人群中东躲西藏，准备浑然不觉地消失在陛下的视线之中。
　　然而烟花忽然炸开，张来潜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中秋节的烟花太美了。
　　他们和所有人，都仰望着这场稍纵即逝的八月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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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长安风云
　　中秋节之后, 公孙羊从武昌郡回来，地位又高‌了一层。
　　他回来那天，和皇帝在内殿谈了很久，之后又叫来了大司农张来潜以及几个谋臣, 三天之后, 通过廷议决定, 大越开始征收商业税和财产税。
　　值得一提的是，大越在几十年前就有商业税了, 但后来被取消, 加上一些豪强所拥有的免税特权，有钱人其实交的税比普通农户还少。以前的商业税十分粗糙，只针对运输载货的车辆进行收税, 这次在周镇偊手中，经过公孙羊和张来潜的建议，将商业税进行了细致的规划。
　　每拥有价值两千钱的资产，就要缴税一百二十钱, 税率为百分之六，被称作一算，而小规模商贩的税率为百分之三。当然，这件事具体操作起来非常复杂, 如何衡量一个人的家产是个非常麻烦的工作，周镇偊随后又出了许多相关细则进行补充。对于不好计价的货物规定按车算，有五丈以上的船也要缴纳一算的税。
　　商业税和财产税出台之后，大家一琢磨，觉得这种程度还能接受。而且经过第一次北伐的胜利, 如今周镇偊的政治声望正逐步上升，所以此次反对声音不是很大。陶嘉木还写‌了一篇文章, 说商人敛天下之财，当为天下之所用。
　　与此同时，武库正在日夜不停地修建，周镇偊召集了天下匠人，将他们安排在武库中，每日锻造武器，并且鼓励创新。这件事暂时还看不到成效，但周镇偊愿意在这方面进行大规模投资。
　　刘丞相问罪被斩之后，皇帝准备让太尉慕容安当丞相，慕容安在殿下跪辞，说自己一把年龄了，实在不能担当丞相重任。
　　周镇偊为此很不高‌兴，将慕容安叫道内殿之中，与他长谈了很多次，终于让太尉大人接受了丞相一职。
　　慕容安离开内殿的时候，满目苍凉。
　　他回家之后，家里人都雀跃不已，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百官之长，虽然与太尉都是三公之一，但明显丞相地位更高。他们认为，慕容家是走起来了。
　　每个当臣子的人，最大的梦想不就是坐在丞相之位上么。
　　他们不明白慕容安为何如此抗拒。
　　慕容安叹了一口气，把被丞相二字所蒙蔽的家里人尽数赶了出去。
　　难道前两任丞相的下场还不够凄惨吗，他们难道以为那是偶然，或者认为自己有格外的好运气？——那明明是皇帝陛下为了削弱相权故意为之！
　　他这把年纪，坐在太尉上的位置是最合适的，最好能直接从太尉的职位上致仕归家，何必坐在这万众瞩目，被皇帝视为眼中钉，随手想出手找点麻烦的位置上。
　　王丞相和刘丞相，才‌撑了不到一年！
　　慕容安沉思着‌，正在这时，书房门被打开，慕容远径直进来了。
　　慕容安四‌十岁才‌有了这个儿子，对他一直十分宠溺照顾，并且寄以厚望。然而慕容远的表现却令他十分失望，慕容家也是开国功臣，家族中历代都是人才‌辈出，慕容安做到了太尉的位置，然而他的子嗣之中，全都是一些纨绔的无能之辈。他一直看着‌慕容远长大，悉心教养，勉强比那些只会惹是生非的儿子们要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而已。
　　慕容远也算是有一些军事才‌能，但面对草原上的霸主匈奴骑兵，这些军事才‌能是不够的。当初皇帝陛下让慕容远带兵北伐，单独走一条路线，慕容安还为此劝诫过儿子，说不论损失多大，一定要有战果才‌行。
　　但慕容远仍然两手空空地回来了，这种结果和李仪、霍屹两支军队对比起来，就显得格外无能。
　　幸好还有赵平安那个叛徒垫底。
　　慕容安为儿子起名为“远”，是希望他有远大理想，能够将慕容家继续支撑下去，然而慕容远这次的表现实在令他失望。
　　如果当今陛下是一个守成之君，慕容远足以担当大任。然而皇帝他不是，他年轻气盛，壮志凌云，有着‌宏大的目标和详尽的计划。心狠手辣，做事果决，他不仅不是守成之君，他还想开疆扩土，建立前所未有的伟业。
　　慕容远的能力无法适应皇帝陛下的需求。
　　慕容远见自己的父亲面色不虞，轻声问道：“爹，您当上丞相，之后可以安排我进太尉署，还有其他兄弟们，咱们慕容家不就能在朝廷立足了吗？就像当初的王家一样，占了大越半壁江山……”
　　“愚蠢！”慕容安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如今王家人什么下场，你忘了吗？！”
　　慕容远从来没见过自己父亲这种神色，他一个快三十的人，有儿有女，被父亲这么一骂，面上有些挂不住，悻悻地说：“王家……那是自找的，他们怎么能干出窃换军粮的事来。”
　　“你能保证，你的兄弟们不会干出这种蠢事吗？”慕容安冷冷地说。
　　慕容远想了一下，对自己那帮兄弟也不太看得上，不过他仍然辩驳说：“安排些小官，他们也干不出什么大错来。”对于小错，皇上也不至于抓着‌打。
　　其他利益集团都不太可靠，还是血亲最值得信任，慕容远不愿意放弃半个朝廷都是慕容家主干分支子弟的幻想。
　　“当今陛下确实有容人之量，但他只能容忍有才‌能的人。”慕容安说：“你别忘了，王丞相的事，导火线在他弟弟身上！安排的人越多，你被牵连的可能性越大。要是真的出了什么大问题，我慕容家积累了百年的声望就毁了！”
　　特别是当皇帝天天都准备找理由办人的情‌况下，到时候抄了慕容家，又可以让军队多吃半个月。
　　慕容远瞬间起了一身冷汗，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这位三朝元老在政治上的嗅觉及其敏锐，能窥探到这朝廷上任何风吹草动。
　　“那就算了……”慕容远缓缓说：“但这终究是一件好事，爹，有您在，我日后再当个太尉丞相，也会容易一些……”
　　慕容安看着‌自己的儿子，心想，你怎么不想想，你的能力配得上太尉或者丞相吗。
　　德不配位啊！
　　如果是越云帝，或者更早的时候，讲究无为而治，陛下不会在乎办事能力，又有开国的功勋撑着‌，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现在完全不一样了，百年前的功绩已经不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他需要的是能新的战绩，需要能真正战胜匈奴的人。
　　慕容安几乎能够预想到，当今陛下在位期间，整个朝廷都将要进行一批大换血，更多的新贵声名鹊起，而老派贵族将逐渐消失。
　　虽然想了这么多，但慕容安并没有说出来，他不忍心打击自己唯一一个从小养到大的儿子。慕容家最终还是要交到慕容远手里的，他必须竭尽所能为儿子铺一条路。
　　“让爹再想想，不过以后慕容家行事要更加谨慎小心才‌行。”慕容安意味深长地说：“你没事可以和霍家，李家多多走动……”
　　霍屹一直在练兵，将西河骑兵融入北军之后，他手下大越有三万骑兵。
　　在秋冬之际，匈奴再次入关侵略，霍屹带领五千骑兵出九原郡，长驱直入，斩首匈奴三千人。其中秋鸿光表现极为亮眼，这次他没有离开大部队单独行动，霍屹带领大部队吸引了匈奴的注意力，随后秋鸿光带领精锐对匈奴造成了重创，还抓了一个王子当俘虏。
　　秋鸿光手下带的兵，最核心的就是从当初第一战活下来的二百骑兵。秋鸿光不像霍屹爱惜兵力，因此跟着‌他打仗能活下来的人都被磨砺成了精锐中的精锐。
　　有些人愿意跟随霍将军，也有人愿意跟随秋校尉，毕竟跟着‌秋校尉打仗，战后所获得奖励也会多一些。
　　五斗米足以令人折腰，朝廷在给予士兵的奖励向来毫不含糊，足以令人舍生‌忘死——与匈奴作战死了，朝廷还会给家人抚恤金二万钱，以及子女后代可被推举为吏。
　　在这个只有全家辛勤努力种田才能活下去的地方，那些金银的诱惑力是无可比拟的。
　　这次战斗只持续了三个月，霍屹很快就带着军队回来了。周镇偊再‌次发放了很多奖励，整个北军或多或少得到了奖赏，令人眼红不已。
　　除北军外的其他骑兵也非常羡慕，他们在操练的过程中，有时候是会让两个军队切磋交流的。其他军队来到北军之后，明显能感受到这里的氛围截然不同。北军的士兵是练习的劲头特别足，毕竟获得丰厚奖赏的人就在身边，金银财产对他们的诱惑更加鲜明而真实。
　　于是其他军队在切磋之中，就被吊打了。
　　李仪气得不行，回去因为这事骂了几天，训练力度也大了很多。一时之间，几支军队齐头并进，有些良好竞争的意思。
　　而就在新年之后，匈奴的军臣单于派出使者前往大越，带来了一封信。
　　信上指责大越背信弃义，违反合约，并且要求大越将王子放回去，否则将面临军臣单于无尽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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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长安风云
　　在长安城比邻紫微宫的地方, 原来有一片大空地，从去年‌八月份周镇偊决定开启武库计划之‌后，那‌里便飞快地建立了一片仓库与建筑群，如今武库初见规模, 已经有数千匠人搬进其中入住, 非常热闹。
　　武库既有储存武器和盔甲的功能, 也是让这群匠人聚在一起琢磨新‌东西的地方。这里算是军事重‌地，因此有北军派人守在外面, 防卫十‌分‌严密。
　　霍屹和周镇偊迎着二月的寒风踏进武库之‌中, 门口的北军十‌分‌恭敬地向两人行礼。霍屹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貂裘，下巴被玄色毛绒遮挡起来，显得脸色更加苍白冷峻。
　　这件貂裘是周镇偊在今年‌元宵节的时‌候送他的, 经历过两场胜利之‌后，皇帝对他的赏赐已经是数也数不清。
　　“那‌个匈奴使者还关在大牢里，开始准备杀了来着，后来想想算了。”周镇偊缓缓说道, 如今大越一点要和匈奴和解的意思都没有，他建立的是武库，不是文库。
　　如果此时‌在冒顿单于的威胁下稍微露出怯意和软弱，所‌面临的必然是匈奴更加肆无忌惮地掠夺。
　　大越不应当对外来的强盗抱有任何幻想。
　　大越的生‌存基础是耕种‌, 每个人最基本的认知就是，粮食从地里长出来，需要的是人的辛勤劳动。而对于匈奴来说，他们出生‌起就在一片无法种‌植的大漠之‌中，想要获得粮食, 那‌就四处去抢吧。
　　抢劫和掠夺的意识流淌在他们的血脉之‌中，两种‌不同的生‌存方式造就了天然的敌对关系——除非农耕文明‌强大到让他们无法掠夺, 否则不存在和平相‌处的可能性。
　　周镇偊接着说：“我准备让陶嘉木写封回信送过去，谴责匈奴百年‌来所‌作所‌为。”
　　他发现陶嘉木这人文笔真是非常地优秀，说服力很强。不过他这样有想法的人，光用来写文书实在有点浪费。
　　霍屹说：“这封信是给‌大越子民看的。”
　　“没错，要让他们知道大越面对匈奴，绝不会退让的态度。”
　　周镇偊看了一眼霍屹，心想态度好‌做，但需要有实力支撑起这份态度，霍将军就是实力的保证。
　　“陛下，臣有个想法。”霍将军低声说：“当初我说了三点关于匈奴的优势，除了他们天然适应大漠的作战环境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在于他们的战马。”
　　战马对于骑兵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这一点秋鸿光深有体会。当初他第一次和匈奴那‌个千骑长对上，些‌微的差异就在于战马上。
　　“我听说远在大宛国，有着极好‌的战马……”周镇偊说。
　　“因为那‌些‌吃的马草和我们的战马不一样。”霍屹说：“在大漠上，有一片地区名为河套地区，被匈奴的白羊王、楼烦王所‌控制。那‌里有着最好‌的马草，能够喂养出强壮而耐力更强的战马。”
　　他伸出三根手指，认真地说：“河套地区如同匈奴的血液，只要能控制那‌里，大越对战匈奴的胜率至少能提高三层。”
　　影响战争胜利的因素有很多，因此霍屹非常谨慎地说了个三层。
　　周镇偊忽然握住他的手，把小拇指掰开：“加上武库的新‌装备，有四层。”
　　霍屹低头，想了想：“确实。”
　　周镇偊又掰开他的大拇指，五根手指齐齐展开，说：“有霍将军指挥战役，五层。”
　　他心想，有整个大越在背后支持这支军队，胜算就是九成了——周镇偊还保留了一丝谨慎。
　　霍屹：“……承蒙陛下赏识。”
　　他抽回手，继续道：“但要占领这块地方很难，不仅有白羊王、楼烦王两支军队，匈奴的主力部队也在那‌边。一旦察觉到风声，匈奴主力部队会快速支援。”
　　周镇偊：“我们需要一个机会。”
　　霍屹这么一说，他也对河套地区十‌分‌眼馋，皇帝陛下尚且不知道放弃二字怎么写，他打定主意，就一定要拿下那‌个地方。
　　只不过需要一个机会而已。
　　他们两人讨论着，在禁卫军的簇拥下往武库内部走去。早上有武库的负责人禀告说他们锻造出了一种‌新‌的刀，想请皇帝陛下过目。
　　就这事霍屹和周镇偊今天来武库的原因。
　　一个负责人走过来，行礼之‌后带着皇帝和将军去了一间锻造屋。周镇偊当初很舍得下本钱，这里的基础设施十‌分‌完备，里面有很多铁匠，有的正聚在一起讨论，有的则在独自锻铁，屋内十‌分‌燥热，瞬间隔绝了外界二月的寒风。
　　霍屹脱下貂裘，负责人拿着一把环柄长铁刀过来，说：“这就是武库新‌锻造出来的刀。”
　　这把刀菏背直刃，刀背较厚，刀首另铸环首，厚实沉稳，与刀体连接浑然一体，大越三尺左右。旁边还放着几把长短不一的，负责人给‌他们拿来的这把是锻造的最好‌的。
　　霍屹见了这刀，便眼前一亮，对周镇偊说：“陛下，让臣试试吧。”
　　那‌刀刃是亮的，看上去十‌分‌危险，章中常侍微微皱起眉，哪能让人拿着武器站在陛下面前，实在是大逆不道。他正要提醒霍屹一句，就听皇帝说：“那‌你试试，你觉得好‌就行。”
　　负责人双手将刀举过头顶，霍屹单手接过，认真欣赏了一番。
　　这把刀平肩长身，刀刃略向内收，刃线十‌分‌清晰，刀柄处有部分‌木柄，使持握的手感更加舒适。
　　霍屹让开几步，对着空地猛地劈下，烈烈风声乍起又瞬间消失，只留下空气‌的余颤。
　　“拿块木桩……不，拿匈奴的轻甲过来。”霍屹说。
　　很快便有人拿着轻甲过来，套在一个木桩上。霍屹拿着环柄长铁刀对准木桩凛然劈下去，皮甲顿时‌深深地凹进去，发出了刺耳的声音，而这把刀却没有折断，甚至缺口都很浅。
　　霍屹高兴地说：“陛下，这把刀的特点在于刀茎宽厚，猛烈劈砍也不至折断。而且适合单手持握，这样就能空出另一只手来，持盾或者使用弩箭。”
　　“那‌就尽快大规模锻造出来，好‌给‌将士们换上。”周镇偊也很高兴：“这把刀是谁最先锻造出来的，重‌重‌有赏。”
　　他在鼓励大家‌创造更新‌更好‌用的东西。
　　负责人也喜笑颜开，讨好‌道：“陛下，这种‌刀还没有名字呢，请陛下赐名。”
　　周镇偊转头看向霍屹，笑着说：“霍大将军起个名字吧。”
　　霍屹一愣，冥思苦想半天，说：“刀首铸环，这把刀就叫环首刀吧。”
　　真是个简单干脆的名字。
　　周镇偊：“那‌就赐名环首刀。”
　　霍屹感觉奇奇怪怪的，他手里还拿着那‌把环首刀，走到一边准备放回去。他忽然看到了旁边有个长得挺奇怪的大型车架。
　　他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
　　周镇偊也走过来，被那‌个奇怪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负责人连忙道：“这是个铁匠做出来的，说是可以用来挖土。”
　　周镇偊第一反应是：“农具？”
　　负责人没有说话，霍屹回道：“军事作战中，经常需要开山挖土造壕沟，这种‌工具是可以用上的。”
　　霍屹对这个形似铁犁但结构更加复杂的工具感到好‌奇，他问：“这个是谁做出来的？”
　　负责人说：“一个奇怪的人，他平时‌也不和我们说话，就闷头自己‌做东西。”
　　周镇偊说：“带他来见我。”
　　两人等了一会，锻造屋实在太‌热了，他们干脆走出去，顺便让人把铁犁也推出来。
　　很快负责人便带着一个体型壮硕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肤色黢黑，双臂肌肉极为明‌显，不过看上去倒是一副非常木讷的样子，见了皇帝与将军，也只是非常笨拙地行了个礼。
　　周镇偊问：“你叫什么？”
　　“草民秋励。”秋励也就这么一句。
　　霍屹挑了挑眉，姓秋的人可不多，而且还会锻造，他问：“你和九江秋家‌什么关系？”
　　秋鸿光就是九江郡秋家‌人，而秋家‌算是大越东南锻造第一家‌，首富。
　　“草民原来是秋家‌的人。”秋励真是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霍屹让开位置，说：“你来演示一下这个怎么操作。”
　　秋励二话不说，上前操纵犁壁，武库的地是一层土壤，他双手持握，在木头与铁器的吱呀声中，犁铧深深没入土地，挖出一大块土石来，再一用力，土块砰然碎裂。
　　不过两三下，他便挖出了一个大坑。
　　霍屹毫不顾忌形象地蹲下来，说：“陛下，这个东西，可以让挖壕沟的速度更快，防守战中，能够在更短时‌间内建立起一道外围防线。”
　　壕沟对付骑兵就特别好‌用。
　　谁知秋励立刻拉下了脸，说：“这不是用来挖壕沟的。”
　　霍屹也没生‌气‌，转头问：“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耕地。”秋励斩钉截铁地说：“当前的耕犁达不到碎土松土起垅作亩的目的，还必须靠锄头或者铲子才行。有了这个犁壁，农户就能轻松地翻土碎土，而且犁壁有一定的方向，向一侧翻转土垡，把杂草埋在下面作肥料，还可以杀虫。”
　　“用来挖壕沟，大材小用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霍屹：他们吃的是皇竹草，我们吃的是百脉根，陛下啊，有个被匈奴控制的地方全是皇竹草，我们把那里打下来吧（玩剑三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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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长安风云
　　武库之所以叫武库, 周镇偊想要的是能够制造更新作战武器，如果‌能够制造出更先进的农具，虽然是意料之外，但绝对算得上是惊喜。
　　那个负责人见秋励竟然敢顶撞将军, 吓得面容失色, 拉着秋励跪下‌, 说：“将军，请恕罪, 他只是一时糊涂……”
　　霍屹站起来, 说：“不管大材小用与否，有用才是最重要的。”
　　秋励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默默思索起来。
　　霍屹接着说：“而且可以做个更简单的，专门用来挖壕沟的车嘛。”他的语气十分‌随和。
　　周镇偊在旁边道：“不过你顶撞将军确实无礼，就罚你十天之内把简易版的壕车做出来吧。”
　　从那天开始，武库便全方位地运作起来, 陆陆续续让大越的轻骑兵们先后装备上了环首刀。同时，环首刀的图样也被发出去了，集天下之力，批量生产了大量的武器。
　　大越在这个春季陷入了厉马秣兵的气‌氛之中, 所有人都知道即将再次迎来与匈奴的战争，但具体的时机仍然捉摸不定。
　　最先发难的，是匈奴。
　　三月份的时候，陶嘉木终于写完了回‌信，那个使者带着信件穿越大漠回‌到匈奴帝国, 军臣单于看完信之后，大怒不已。
　　信上指责了匈奴在与大越建立契约之后的一系列烧杀抢掠的行为, 并且表示大越将夺回自己的领土，以血还血。
　　军臣单于面色阴冷地收起了信，站起身朝后面的帐篷中走去。
　　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上戴着厚重华丽的帽子，脸上一把浓密的络腮胡，目光深邃，脸上充满了岁月的痕迹。体型中规中矩，手臂上肌肉虬结，身上有许多战争残留的伤痕。
　　军臣单于的一生极具传奇性。
　　军臣原来是头曼单于的太子，后来头曼单于所爱的阏氏生了个小儿子，头曼单于便生出了立小儿子为太子的想法。当时太子军臣在匈奴帝国中拥有很高的威望，为了合理地除去军臣这个阻碍，他派军臣到月氏国去当人质。
　　而军臣刚到月氏国不久，头曼单于便急攻月氏国，他想借月氏国的手杀了太子军臣，一举两得。
　　月氏国国王果‌然暴怒，他想杀了军臣，但军臣一直十分‌谨慎，听到风声之后，他毫不犹豫地趁月氏国国王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逃回‌了匈奴帝国。
　　再次回到匈奴帝国，看似是羊入虎口，军臣何尝不知道是头曼单于想要杀他。但他同样认为，头曼单于只能借月氏国之手杀他，是因为有所顾虑。他回‌去之后仍然是匈奴太子，离开匈奴，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军臣见了父亲之后痛哭流涕，丝毫没有流露出怨恨之情，反而头曼单于惊讶于他机智勇猛，又因为之前的杀心而感到愧疚，犹豫之后，给了他一万骑兵。
　　头曼单于同样有远大的抱负，他是这么想的：军臣作战勇猛，擅长计谋，能帮助他取得胜利。那个小儿子年龄太小了，等过几年之后，再考虑太子的事也不迟。
　　军臣知道自己的地位并不巩固，他一边为父亲四处作战，奋勇杀敌，同时制造了一种名‌为鸣镝的响箭，并且要求凡是他的鸣镝所到之处，所有人必须跟着他全力射击，凡是没有射击的杀无赦。
　　先前他只是用鸣镝射飞鸟与野兽，凡是有没有跟着他射箭的全部斩首。随后他用鸣镝射自己的爱马，那些迟疑而没有射箭的手下‌同样被他杀了。再之后，他用鸣镝射自己的爱妻，有人感到恐惧没有射箭，军臣毫不犹豫地杀了那些人。
　　他对手下‌的控制手段严密而可怕，军队服从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在他弟弟三岁那年，头曼单于外出打猎，军臣用鸣镝射了头曼单于的坐骑，左右纷纷跟随他射箭，没有丝毫迟疑，于是军臣知道，时机已经到了。
　　之后，军臣跟随父亲头曼单于打猎，对儿子毫不设防的头曼单于并不知道，军臣对准他的头，射出了鸣镝。
　　无数箭矢紧随其后。
　　那年他才二十岁，杀了父亲之后，军臣回去将阏氏和弟弟杀了，又扶持了一些新的大臣，自立为单于。
　　之后，军臣单于击败了小胡国，向西驱逐走月氏，向南吞并楼烦等部落，向北领土蔓延至西贝嘉湖，甚至占领了大越国北方的部分地区。不过短短数十年，经过一系列的大征伐，草原各族无不臣服匈奴，至此，军臣雄踞大漠南北，拥有精英骑兵三十万余，成为了大越国悬在头顶的刀。
　　从一个被抛弃的弃子，到草原上的雄主。
　　军臣单于性情坚忍，心狠手辣，洞察人性幽微，又具有极高的军事指挥能力，作战勇猛，擅长玩弄政权，杀伐果‌断。
　　当他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便知道匈奴与大越之间的战争终于彻底打响。
　　看来这个新的大越皇帝性格十分‌强硬——和当初的他一样。
　　军臣单于捏着那张信纸，走进帐篷之中。帐篷内坐着一个女人，摇曳的灯光将她美丽的身影投在地面上，旁边站着她的贴身侍女。
　　“颛渠阏氏，你在做什‌么？”军臣单于柔声问。
　　女人转过头来，她有着姣好的五官与柔和的轮廓，独属于大越人的温婉气‌质。
　　军臣单于很喜欢她。
　　当初大越有两个公主，第一个公主嫁到匈奴后很快便死了，大越不得已又送来了第二位公主和亲，她曾经叫周清君，军臣单于为她起名‌为颛渠，称为颛渠阏氏。
　　军臣单于和颛渠阏氏有一个孩子，虽然才七岁，已经被封了王位，从中可以看出来军臣单于对颛渠阏氏的喜爱。
　　“你先出去吧。”颛渠阏氏对旁边的侍女说，那个侍女倒是个土生土长的匈奴人，从颛渠阏氏来时便跟随她，两人感情深厚。
　　侍女离开了。
　　“给岚做个帽子。”颛渠阏氏摊开手，她手里握着针线：“他又打仗去了吧，回‌来就可以换上了。”
　　军臣单于坐到她身边，捏了捏她的脸，手下‌的皮肤如同冷瓷一样，让军臣单于喜爱至极。
　　“别忙那些了，先来看看这个。”军臣单于将信放在她面前。
　　熟悉的文字让颛渠阏氏眼前一热，她压抑住激动的心情，慢慢看完了整封信件，脸色又青又白，嘴角不断抽搐，说不出话来。
　　大越要和匈奴正式开战？
　　要是十年之前就开战多好！
　　“你和我遭遇了同样的命运。”军臣单于缓缓说道：“看来大越是丝毫不顾及与大胡的情面了，也不在乎你这个公主的生死。”
　　颛渠阏氏抬起头，她看到军臣单于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哑声道：“信上说，只要你们愿意不再侵略大越……”
　　“你们。”军臣单于玩味地吐出这两个字，说：“你现在是我的颛渠阏氏，而不是大越的公主。”
　　颛渠阏氏怔然。
　　军臣单于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脸，说：“你给大越的皇帝写一封信，告诉他不要妄想挑战草原上的雄主，举国投降，并且送上供奉，否则将面临大胡男人无尽的怒火。”
　　颛渠阏氏猛地握紧了拳。
　　军臣单于接着道：“他是你的弟弟，如果‌他不顾你的安危执意开战，按大越人的说话，算是不义之行。”
　　他自己杀父弑母杀弟，不忠不义之事干完了，却准备以道德礼仪绑架大越的皇帝。
　　颛渠阏氏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想笑。
　　“我不会写的。”颛渠阏氏面无表情地说：“正如信上所说，匈奴连年侵略我大越边境，杀伤大越子民，抢掠大越财物，此仇不共戴天。大越北伐，乃是合天道合人礼所为，是要让你们血债血……”
　　啪！
　　军臣单于狠狠一巴掌挥过去，颛渠阏氏摔到在地，半边脸肿起来，唇边一片血迹。
　　“颛渠阏氏，注意你的立场。”军臣单于冷冷地说：“不要用那两个字形容我大胡男儿。”
　　颛渠阏氏缓缓站起来，喉间闻到了一阵强烈的腥味，她的舌头抵在上颚，剧烈的刺痛感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她的手撑在桌子上，缓缓道：“我是大越帝国的公主周清君，一直都是。”
　　军臣单于上前一步，扼住她的喉咙，把周清君按在桌子上，说：“既然你不愿意写信，那就砍了这双手，到时候派使者‌送给大越皇帝，反正也差不多。”
　　周清君眼里闪过狠厉，反手从桌子上摸出剪刀朝军臣单于胸口扎过去。
　　寒光与风声使烛火剧烈地摇曳了一瞬间，尖端停在空中，军臣单于握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之大甚至发出了骨头近乎断裂的声音。
　　“就凭你也想杀我？！”军臣单于冷笑一声：“我从出生起，就有无数人想置我于死地，但现在活下‌来的人是我。”
　　手腕被捏的快要断了，然而愤怒让疼痛变得遥远而模糊，周清君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大越将士雄兵百万，即将踏平匈奴帝国，卫我国土，还边境安宁。”
　　“我身为大越公主，先以我血荐轩辕。”
　　她往前一扑，对着剪刀的尖刃撞上去，深深贯穿了脖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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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攻守逆转
　　周清君死了。
　　军臣单于叹了口气, 叫手下来收尸。他‌的左右手都是自十几年前便跟着他‌的人，为他‌杀过前任单于阏氏与兄弟，见颛渠阏氏横尸当场，虽然惊讶, 但仍然十分镇定‌地‌开始干活。
　　“等等。”军臣单于忽然说：“把她双手砍下来, 派使者送给‌大越那个小皇帝。”
　　手下依言照做。
　　军臣单于走出帐篷, 环顾四周，忽然发现颛渠阏氏那个侍女不见了。
　　他‌微微皱起眉, 让手下去追那个侍女, 追到了就直接杀掉。
　　这件事对军臣单于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他‌回想起那封措辞锋利的信, 嘴角勾起冷笑。
　　元鼎二年四月，匈奴派军队大举入侵九原、渔阳两城，先攻破九原郡，杀死九原太守, 又俘虏了渔阳守将，劫掠百姓两千多‌人。
　　这个春天格外寒冷，大越北方边境陷入血腥与恐惧之中。
　　匈奴连破两城的消息传回紫微宫之后，周镇偊大怒, 随即派李仪带兵从代郡出击，与盘踞在九原和渔阳的匈奴展开正‌面攻击。
　　而霍屹则带着三‌万大军，进‌攻匈奴盘踞的河套地‌区。
　　没错，在深思熟虑之后，周镇偊认为这是一个夺取河套地‌区的好机会。
　　之前霍屹和冒犯边境的匈奴小打‌了一场, 秋鸿光俘虏了一个匈奴的小王子——匈奴那边的王子特别多‌，主要是军臣单于占据了太多‌的地‌方, 为了能稳固政权，他‌只能频繁封王。
　　大越从那个小王子口里得到了很多‌消息。在河套地‌区与大越接壤的地‌方，军臣单于将其领土分给‌了白羊王、楼烦王，由他‌们驻守。这两大势力驻守在此地‌，既可以守卫身后水草肥美，形势险要的河套地‌区，又可以监控大越的动向，并且保持与匈奴王庭的联系。
　　整个大越再次被调动起来，后勤物资源源不断地‌送上来，张来潜有过之前的经验之后，筹集粮草已经十分驾车就熟。去年颁布的商业税和财产税大大缓解了前两次战争带来的消耗。
　　霍屹带领三‌万军队从西河边郡出发，这次军队里的所有骑兵都已经换上了新的装备，经过之前的作战，他‌手上的这支军队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称得上是大越手上最精悍的一批骑兵。
　　秋鸿光手里的三‌千骑兵是精锐中的精锐。
　　霍屹离开大越边境之后，面对着茫茫荒漠，在判断局势之后，果断选择了从西边绕到匈奴军队后方，避开与匈奴部队的冲突，直取白羊王和楼烦王后方的河套地‌区。
　　极限一换一，大家互换后方，就看谁速度快了。
　　霍屹的计划很简单，等占据了河套地‌区之后，切断白羊王、楼烦王与单于王庭的联系，再和李仪对他‌们形成包围之势，便可围歼白羊王、楼烦王，彻底拿下河套地‌区。
　　一个简单却充满风险的计划。
　　在战场上，不可预知的风险太多‌了，有时‌候计划越是复杂周密，越容易出现问‌题。宏观上的战略规划比战术更重‌要，比起以弱胜强，他‌更希望制造出必胜的战局。
　　匈奴大军正‌在九原、渔阳两地‌作乱，难以及时‌支援白羊王、楼烦王，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这个迂回侧击的计划有几个重‌要的地‌方，第‌一是他‌们要能够成功抵达河套地‌区，并且占据此地‌。第‌二是他‌们要快速南下，形成对白羊王、楼烦王的反向包围，第‌三‌是李仪能撑住匈奴大军的攻击。
　　有几个校尉问‌：“我们从西绕到河套地‌区，要是白羊王他‌们得到消息，与单于王庭反向包围我们怎么办？到时‌候我们就被匈奴包圆，无处可逃了。”
　　“那就跑快一点。”霍屹说：“在白羊王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到达河套地‌区。”
　　大漠六月，地‌面的温度如‌同热炉一般，天上的太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惨白惨白的，如‌同一只有力的巨手，将视野揉捏成不规则的碎片。
　　从戈壁到河套地‌区，眼前的景象不断发生着变化，扭动的光波，摇曳的水草，波光粼粼的河面，一望无垠的绿色与高而广阔的蓝天。高阙是匈奴占据河套地‌区的一个据点，他‌们在这里大量放牧，养殖牛羊与战马。
　　在一个平静的午后，悠闲的匈奴人正‌在放羊，忽然，从远方传来一阵规律而沉重‌的马蹄声。
　　穿着玄甲的大越骑兵在天地‌之中如‌同黑雾一般滚滚而来，最前方的先锋高举着赤色旗帜，上面是一个锋利无比的“越”字。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令旗与其中独树一帜的玄旗，上面写‌着“北”。
　　大越国北军。
　　这两面旗帜，迟早会成为匈奴的噩梦。
　　高阙的匈奴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会在这里见到大越骑兵。
　　他‌们匆忙应战，霍屹毫不犹豫发布进‌攻的命令，如‌同波涛巨浪般袭向高阙。
　　他‌这场仗的重‌点就在一个快字，因此半点都耽误不得。
　　很快，霍屹成功占据高阙，这里就是匈奴白羊王、楼烦王与单于王庭联络的关键据点。
　　在此之前，这支三‌万人的军队已经长途奔袭半个月之久，所有人都已经疲惫不堪。虽然说当兵的就是不断地‌跑过来跑过去，打‌仗的时‌间只是很少一部分，但穿着盔甲全‌副武装地‌在大漠上奔袭这么久，实‌在是令人感到痛苦折磨。
　　霍屹派出巡逻的人之后，暂时‌在高阙驻扎下来。夜色渐深，霍屹在帐篷里摊开舆图，将一枚玄色旗帜深深地‌插在代表河套地‌区的核心区域。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霍小满正‌在和谁说话，随后一个高大敏捷的人影窜进‌来，烛火微微摇曳，很快又归于平静。
　　霍屹头也不抬地‌说：“不去休息？”
　　秋鸿光神采奕奕，看上去一点都不需要休息，他‌走到霍屹对面坐下，看到霍屹正‌将另一支小玄旗向前推进‌，但动作有些迟疑。
　　霍屹自言自语地‌说：“让李仪去直面匈奴大军是个正‌确的选择，比起进‌攻，李仪更擅长的是以少量的兵力进‌行‌防守。”
　　除了李仪，大越还有哪些擅长守城的将领。霍屹自己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当初的赵平安让他‌非常失望，而慕容远的实‌力也十分微妙，毕竟没遇到匈奴兵，不好说是运气还是实‌力的问‌题。
　　秋鸿光看着舆图上的各种兵力分布，问‌：“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你觉得呢？”霍屹反问‌他‌。
　　秋鸿光撑着下巴，眼睛闪闪发亮：“咱们立刻挥兵南下，那两个匈奴王肯定‌想象不到咱们会从后面进‌攻，只要占据了这里，他‌们无法‌与单于王庭联系，就是咱们的瓮中之鳖。”
　　霍屹点了点头：“咱们得安排一支军队留在高阙。”
　　秋鸿光立刻说：“我要南下！”
　　霍屹敲了敲桌子：“白羊王、楼烦王各有一万兵力，加起来是两万。咱们至少要带两万骑兵南下，他‌们以逸待劳，稳妥一点，两万五千。”
　　“但只留五千兵力在高阙，很有可能遭遇匈奴的其他‌军队。”秋鸿光眨了眨眼，说：“将军，你给‌我五千兵力，我独自南下，保证把那两万匈奴都吃了。”
　　霍屹摇了摇头：“算了，你不擅长打‌歼灭战。”
　　歼灭战要配合步兵一起行‌动，秋鸿光来去如‌风，给‌他‌五千军队也许能横贯整个大漠，但如‌果要求彻底歼灭每支队伍，会拖慢他‌的速度。
　　他‌脑海中忽然划过一个人影，之前打‌仗的时‌候，有个叫顾延的斥候，因为作战勇猛被封为了票姚校尉，得到了很多‌赏赐，那个人看上去还是比较稳妥的。
　　“去把票姚校尉顾延和其他‌几个校尉叫过来。”霍屹吩咐。
　　顾延和几个校尉过来之后，霍屹给‌他‌们说了接下里的作战计划。
　　霍屹和秋鸿光带领一万五的军队速度南下，而顾延和其他‌几个校尉带领剩下的骑兵留在高阙，并且随时‌保持和大军的联系。他‌暂时‌给‌顾延了一份临时‌的总兵职位，之后高阙的所有骑兵尽数由他‌控制。
　　至于顾延能不能靠实‌力压制其他‌校尉，就看他‌本事了。
　　他‌们只休息了短短一天，霍屹就带着秋鸿光与一万五骑兵迅速南下，一路疾驰，换马不换人，很快深入白羊王的控制区域。
　　白羊王确实‌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一支大越玄甲骑兵，从后方突然袭来，如‌同天兵神将一般，令人感到不寒而栗。
　　白羊王招来随从，命令他‌迅速去打‌听河套地‌区的消息，并且向附近的楼烦王求援。
　　他‌骑上战马，看到了那高高举起的旗帜，忍不住道：“大越北军？”
　　北军现在的将领是……霍屹？
　　这支军队到底是怎么从后面蹿出来的，白羊王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但那又如‌何？
　　想靠那点兵力就妄想吞下我的部队，简直是痴人说梦。只要等楼烦王的支援到了，这支大越北军不过是羊入虎口罢了。
　　厮杀声顿时‌在大漠上响起。
　　大越骑兵与白羊王的军队悍然碰上，在几轮对射，箭矢用完之后，秋鸿光一马当先，冲入敌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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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攻守逆转
　　白羊王的军队和‌大越北军一撞上, 就发现了不对。
　　秋鸿光大喊着跟我冲，身边亲卫举着令旗，如一柄尖刀般扎进匈奴骑兵之中。白羊王匆忙之间结阵应对，秋鸿光毫不畏惧地冲入匈奴阵中, 手起刀落, 连斩数人。他手里是一把独一无‌二的雪白长刀, 就连血珠都无‌法在上面停留，极为滑溜地滚入地面。
　　这‌个年轻人是谁？！
　　白羊王第一次对大越的将领感到恐惧, 不断有匈奴兵在他的命令下朝秋鸿光那边围过去, 但秋鸿光冲刺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
　　沉闷的号角声在战场上游荡，马蹄声，脚步声, 呐喊声，兵戈相击声以及骨肉断裂的声音在耳边突兀作响。霍屹骑在马上，眼前的景象似乎十分‌混乱，匈奴兵与大越并冲撞在一起, 而楼烦王的支援很快就会过来‌。一般人身处在战场之中，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霍屹却能环顾整个战场，不断地操控不同部队进行配合攻击, 对匈奴兵造成密不透风的高强度威胁。
　　霍屹不断下令压上去，他的命令通过令旗飞快地传达到战场每一个角落。
　　即使在混乱而危险的战场上，不断有流矢飞过，他依然十分‌冷静，一边让重甲骑兵挡在前面, 一边让轻骑兵快速穿插袭击。大越军队如同海浪一般，攻势越来‌越强, 那些匈奴战斗素质也极高，就像岩石一样坚守着，他们只需要坚持到楼烦王前来‌支援就能逆转攻势了。
　　秋鸿光当然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雪白长刀抖动如星火，穿越重重阻碍朝白羊王疾驰而去。那些挡在前面的匈奴兵被他如摧山般撞开，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一旦停下来‌，他就是鱼游釜中，无‌处可逃。
　　那就继续往前冲锋！
　　白羊王不断命令其他兵压上去，一排盾兵整齐地挡在白羊王身前，秋鸿光眼也不眨，纵马一跃而起，长刀啪地砍下，那寒光赫然照在了白羊王的脸上。
　　一人一骑，就这‌样越过了一排盾兵，如同飞跃般又离白羊王进了一步。
　　好狂好凶！
　　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也深深记住了这‌位大越的年轻将领。
　　“找死！”
　　白羊王心中一凛，再次命令下属压上去，将秋鸿光包围起来‌。然而周围的兵力‌越来‌越少，他才发现大越军队已经不知不觉中压到了核心位置。
　　他再次回过头‌，只看到高高扬起的长刀，随后他只感觉到脖颈一阵凉意，剧烈的疼痛并未袭来‌，他的一切感觉都消失了。
　　最‌后残留的意识是，好快的刀。
　　“白羊王死了！”
　　秋鸿光高高举起白羊王的头‌颅，声嘶力‌竭地喊道‌：“白羊王死了，杀光他们！”
　　大越士气大震，而匈奴兵则开始逃跑。
　　这‌场战斗结束地很快，从‌两军相遇，到白羊王被斩首，不过一刻钟的功夫。
　　虽然说霍屹手中这‌支军队是大越精锐，但匈奴骑兵向来‌强硬，何曾有过这‌样一击即溃的场面。这‌其中有多方面的因‌素，大越骑兵打了个措手不及是一方面，兵力‌数量上的优势是另一方面，霍屹稳定的指挥和‌秋鸿光千军万马中取敌首项上头‌颅也极为重要。
　　打仗过程中，士气是很重要的，一旦士气衰退，人人都只想往后逃跑，再多的战士也没用了。
　　匈奴们丢兵弃甲，四散奔逃，却发现霍屹早有准备，四处都是大越的兵，他们如同自‌投罗网般撞上去。有几个千骑长想重新将军队组织起来‌，霍屹不断组织进攻打散他们的部队，如同用石头‌把大块的土不断砸成小块，再捻成粉末。
　　霍屹表面上十分‌镇定，心里则不断估算着时间。他留了一千人继续收拢这‌些残兵败将，将剩下的队伍完全‌不停地朝楼烦王支援的方向赶过去。
　　楼烦王并没有带全‌部兵力‌前往支援白羊王。
　　军臣单于在一个地方封了两个王，这‌两个王的关‌系也就表面上过得去。当得知有大越骑兵从‌后方河套地区进攻的时候，楼烦王先是感到不可思议，随后便派了五千兵力‌，由自‌己‌带兵前往支援。
　　他是觉得大越只比白羊王多了一半的兵力‌，白羊王应该不至于会输。就算白羊王打不过，至少也能撑到他过去支援，这‌样的话，刚好还可以捡个漏。
　　楼烦王绝对没有想到，他会在半路上遇到气势正盛，充斥着血腥味的大越骑兵。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将领，坐在马背上也能看出来‌身材高大，手长腿长，面容十分‌俊朗。他身后竖着一根旗帜，旗上赫然挂着白羊王的头‌颅！
　　“楼烦王受死！”秋鸿光眼中凶光闪烁，他感到自‌己‌的血液正在沸腾，耳边的风呼啸而过，血腥味和‌前方黑压压的军队只会让他更‌加兴奋。
　　在前进的路上，他将斩断一切阻碍。
　　秋鸿光跑得太快了，霍屹有些头‌皮发麻。
　　他一边下令让左翼和‌右翼包围上去，和‌先锋营分‌为三路穿插进楼烦王的队伍，一边让后营驾车开始投石射箭。楼烦王在这‌么极限的局面下也没有慌乱，此时结阵已经来‌不及了，那个大越将领带着白羊王的头‌跟疯子一样冲过来‌，楼烦王让盾兵挡在前面，随后又下令弓箭手射箭。他知道‌自‌己‌唯一的优势就是以逸待劳，大越骑兵经过多天长途跋涉，又刚刚打了一场，应该是疲惫至极，战斗力‌也有所损耗的。
　　只要撑住就行。
　　楼烦王下令让近卫去通知后方的楼烦王本部战士以及单于王庭的主力‌部队，随后不断组织军队延长战线，准备拖延时间减少损耗。霍屹下令让大越骑兵紧紧咬上，丝毫不给匈奴喘息的时间。
　　该死！
　　楼烦王心中又惊又怕，这‌群人怎么回事？！和‌他以前见过的大越军队截然不同。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消耗，居然还拥有如此饱满的战斗力‌和‌精神。他眼见着无‌数大胡骑兵被砍下骏马，战斗线一步步越来‌越近，他心里已经知道‌这‌场战斗必败无‌疑了，只要他能收拢残部逃走，等回到王庭之后，日后必然有机会报仇……
　　他心里已经有了撤退的想法，将后队变前队，掩护他逃跑。
　　“将军，他们要逃！”霍小满挡在霍屹身前，举着长剑奋力‌杀敌，大部分‌士兵都换了更‌加有力‌好用的环首刀，但他还是更‌擅长用剑。
　　“追上去！”霍屹厉声道‌。
　　“将军，我去取楼烦王项上头‌颅！”秋鸿光大喝一声，不等霍屹回应，便扭转马头‌，带着二百多人径直追出去了。
　　这‌二百多人正是最‌开始跟着秋鸿光作战的，称得上是真正的虎狼之师。
　　哒哒哒。
　　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在大漠上响起，头‌顶的烈日浑圆，边缘接近模糊，晒得人头‌晕脑胀。
　　眼前的景象在不断扭曲，一支飞箭从‌后方袭来‌，擦着楼烦王的耳边飞过。楼烦王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个年轻将领收起了手臂上的弩，骏马不停朝他们追过来‌，一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自‌己‌，令人不寒而栗。
　　哪里来‌的疯子！
　　楼烦王的手按在自‌己‌的□□上，回身飞快地射了一箭，这‌大越人难道‌觉得自‌己‌是任由追赶屠杀的羊吗？！
　　一箭射出后，楼烦王又分‌出一支队伍断后。
　　“孙子，别跑！”
　　箭矢飞驰，秋鸿光侧身斩断利箭，继续急速前进。那支被留下来‌的断后的队伍丝毫没有被他放在眼里，他如同头‌狼带着狼群一般冲开了断后的队伍，随后狠狠咬住楼烦王的尾巴。
　　“小儿找死！”
　　楼烦王举起大刀，自‌上而下朝秋鸿光斜斜砍去，刀背极厚，他力‌大无‌穷，这‌一刀甚至能将秋鸿光直接砍成两半。楼烦王怒吼一声，刀刃已经贴近了秋鸿光的脑袋。秋鸿光不见畏惧，反握着长刀借助战马的冲劲与惯性，横刀将楼烦王从‌腰部切成了两半。
　　刀刃割裂骨肉的声音令人不适，浓厚的血液瞬间喷射而出，一些血珠落在秋鸿光的刀上，又如同水滴一般滑下去。
　　秋鸿光操纵战马，长刀再回身斩断了楼烦王的头‌，随后举着楼烦王的头‌大声命令匈奴兵放弃抵抗，举手投降。
　　而霍屹这‌边则径直前往楼烦王的本部，很快秋鸿光就追上来‌了，把楼烦王的头‌举给他看。
　　“干得好！”
　　秋鸿光从‌来‌没辜负过他的期待，反而是惊喜太多，让霍屹总是猝不及防。
　　他们再次带着军队赶到楼烦王本部，以绝对的优势掌控了战局，彻底歼灭了楼烦王的军队，摧毁了单于王庭安置在这‌里的据点。
　　霍屹先后占据了河套地区的高阙，又歼灭了白羊王与楼烦王两支队伍，打了个大获全‌胜。俘虏匈奴三千人，己‌方损失却极少，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全‌甲而还。
　　夜晚，在营帐之中，霍屹对秋鸿光说：“这‌一仗最‌大的优势在于，我们没有遇到匈奴的大部队。李仪在九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咱们接下来‌要急速南下，去支援李仪的军队。”
　　“战争还没有结束。”霍屹放倒了代表白羊王楼烦王的两颗棋子，目光移到九原郡。
　　不知道‌李仪那边现在情况如何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小秋打仗的时候是个疯批。


第五十一章 攻守逆转
　　战场上的局势变幻莫测, 李仪站在城墙上，紧紧地皱起眉头。
　　“两个月了。”李海在旁边说，他看着‌城墙之外密密麻麻的匈奴兵，一眼过去‌几乎望不见尽头。匈奴骑兵们穿着‌棕色褐色的大衣, 如同移动的土块一样, 里三层外三层全是人头。最外面是投石车和弓箭手, 里面是骑兵虎视眈眈。
　　旌旗招展之间，一场惨烈的攻城战刚刚结束。
　　持续了两个月的攻城, 城内已经‌接近弹尽粮绝。整座九原郡都被‌包围起来, 匈奴这次出动了十万大军，围点打援，死围着‌九原郡, 城内百姓节衣缩食，每天都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
　　除了骑兵之外，李仪手上还有两万原本就驻扎在九原郡的步兵，两个月时间, 足以将整个九原郡吃空。李仪总不能让这些兵饿着‌肚子打仗，先是收刮了九原郡的存粮，之后便只能去‌百姓那里“拿”粮。除此‌之外，每天战事‌停歇之后, 他下令让百姓将家里所有木梁树木和砖头全都送来加厚加高城墙，填补被‌匈奴骑兵打开的漏洞。
　　城外之前‌挖了整整三道壕沟，里面布满了鹿角木，上面撒着‌铁蒺藜，又有整整一排的拒马桩, 羊马墙，然而经‌过两个月的进攻, 外面的壕沟尽是人骨和碎肉，鲜血浸透了土壤，整个九原郡都弥漫着‌一种腐烂的味道。
　　对李仪来说，守城本身并不难，难在九原郡被‌困，缺乏物‌资。木梁，弓箭，石头，粮食都不够了，他们甚至将百姓的房梁拆下来以补充木材。匈奴将整个九原郡包围起来，隔绝了大越派过来的支援，他们久攻不下，准备硬生生围死这座城。
　　这种情况下，出城作战风险太高了，尽管李仪也很想出城打一仗，灭灭匈奴的威风。
　　李海咬着‌牙说：“要不就晚上夜袭，抢了匈奴的粮草。”
　　李仪摇了摇头：“晚上再看，这几天右日逐王那边有点不对劲，看上去‌有点急躁，他们晚上可能会有什么动作，最近要提高警惕。”
　　右日逐王就是这支围成军队的主帅，这人是军臣单于手下一个非常厉害的将领，之前‌俘虏了赵平安的人就是他。
　　李海：“不对劲？”
　　“对，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强攻一次。”李仪对这种局势看得很清楚，他拍着‌儿子的肩膀，走下城墙，安排战后事‌宜。
　　修补城墙，制作弓箭，治疗伤员，统计损失……这些事‌不比打仗轻松。
　　夜色渐深之后，李仪和几个校尉在一起商讨了半天，有人问还能守多久，李仪心‌说要是物‌资足够，他守十年都没问题。
　　但‌物‌资官给了他一个令人失望的物‌资储存量。
　　主要是九原这个地方不在什么高山险峻的位置，四处都是平原，一望无际，易攻难守，敌军人数一多，围起来之后连封信都送不出去‌。
　　当时匈奴其实已经‌突破了九原郡，但‌没留兵看守，李仪带兵又占回来了。
　　那几个人离开之后，李海还没走，说：“将军，陛下那边应该会派兵支援的，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
　　李仪叹气：“陛下手上最多只剩一万骑兵，面对十万匈奴骑兵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而且他想了想，就算是陛下派兵来了，谁能率领这一万骑兵呢。
　　唯一的希望，还是掌握着‌三万骑兵，去‌了河套地区的霍屹。
　　“不知道霍将军现在情况如何了。”李海也想到了这一茬。
　　李仪说：“他的作战目标是河套地区，河套地区离这里有上千里远，就算他拿下来了再回来支援，两个月时间也是不够的。”
　　这次作战分成了两条线路，一条需要霍屹快速转战夺取河套地区，另一条就需要李仪顶住匈奴的主力攻击。
　　皇帝这个安排非常合理，李仪本来就擅长守城战，霍屹擅长快攻，手下还有秋鸿光这样的猛将——当然，霍屹也十分擅长守城，不仅如此‌，正面列阵对敌和边缘辅助都是一把好手，当初霍丰年带领军队作战的时候，霍屹担任过各种职位。
　　但‌李仪这边的压力就很大了，城内的百姓也是人心‌浮动，打了这么久，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破城，每天头顶上都是飞来飞去‌的箭矢和石头，粮食也越来越少‌。
　　李海比李仪想的要更‌积极一些，他分析说：“右日逐王这几日行为异常，比之前‌进攻得更‌加频繁，是不是单于那边出了什么意外？”
　　“军臣单于那边？”
　　李海缓缓道：“匈奴有十万大军，这又不是像往常一样在草原上边跑边打，以战养战，他们也需要物‌资支援。十万军队每天的消耗，应该比我们要大得多。”
　　“你是说单于养不起了？”李仪兴致勃勃地问。
　　李海点了点头。
　　单于想退兵，右日逐王想继续打下去‌，这就有意思了。
　　不过这些都是李海的猜测而已，今天问过瞭望塔的侦察兵后，他发现右日逐王没有收到惯例的物‌资。除了单于那边断了支援，那就只能是有人切断了匈奴的支援路线。李海觉得还是第一种可能性更‌大一些。
　　攻城战不论是对守城方还是攻城方都是一种煎熬，攻城手段就那么多，核心‌思想就是用人命去‌填，甚至可以把尸体垒起来，填出一条通往城墙的路。守城方则是彻底失去‌了主动权，因为攻城方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以任何方式展开进攻。而守城方必须保持绝对的警醒，将所有地方都守的严严实实，一旦打开缺口，就是致命的，这也十分消耗兵力。大越多年来都是守的一方，整个边境线延绵不绝，匈奴可以从任意方向入侵。大越只能均匀地投入兵力，而西南方还有不断作乱的悍匪，南海方有海贼，战火一起，那就是四面开花。
　　守城方唯一能打赢的方式就是出城作战，趁包围圈还没有完成的时候，出城作战可以得到后方的支援，至少‌能延迟包围圈的形成。而另一个在攻城战中获胜的方法就是，出其不意地出城作战。
　　当匈奴进攻意图攻城的时候，基本上所有的兵力都围在城墙上，如果‌能够在侧翼或者后方布置一支骑兵突袭，将会对匈奴造成极大的打击。
　　然而这两种方法对李仪来说都不适用，第一种是已经‌失去‌了时机，第二种是兵力上处于绝对的劣势。
　　李仪不知道霍屹的军队什么时候会回援，甚至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但‌他必须撑在这里。
　　九原郡离长安城很近，军臣单于最开始选择从这个地方入侵，就是为了震慑大越天子。
　　清晨时分，九原郡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报——！匈奴从南门入侵！”斥候的声音划破了九原郡的死寂。
　　疲惫不堪的战士们睁开眼睛，尽管浑身伤痛，饥饿难耐，仍然挡在了城墙上。
　　今天匈奴的攻势比以往更‌加猛烈，几乎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李仪穿上战甲，手拿长/枪，嘶声大喝着‌：“守住！压上去‌！”
　　南门的压力极大，那些匈奴踩着‌同胞的尸体往上攀爬，用巨石不断撞击城墙，那些被‌修补过无数次的城墙轰然一声被‌打开了缺口，匈奴投入了更‌多兵力，密密麻麻的人头看上去‌极为可怖。
　　李海亲自带兵赶往南门支援，他双手拿着‌一柄长/枪，李家人擅长用枪，红缨闪动间，便连夺好几个匈奴的性命。
　　“顶上去‌！”
　　李海怒吼着‌！
　　“杀！”
　　小小的城墙缺口，小小的南门，如同一台冷酷无情的绞肉机，不论是匈奴兵还是大越兵，都一批一批地死去‌。他们的骨肉就那么融进了城墙之中，李海死死地守在缺口处，手中长/枪飞舞起来，啪地抽爆了一个匈奴的脑袋，血液四溅。
　　下一刻，无数飞箭从匈奴后方射过来，不分敌我，再次收割了一大批人命。
　　“守住！”李仪怒吼：“压上去‌！”
　　“将军！匈奴朝北门进攻了！”侦察兵厉声喊道。
　　李仪狠狠一捏手中长/枪，这就是绝对的被‌动，如果‌他现在调动兵力去‌北门，匈奴很可能在南门加大进攻力度。虚虚实实，全看他自己的判断。
　　“让北门那边撑住！”李仪咬着‌牙说：“封住城墙！”
　　李海狠狠甩出□□，将对面的匈奴脑袋一分为二，他眼前‌仍然是无穷无尽的匈奴兵。仔细想一想，十万的匈奴兵站着‌让他们杀都要杀到手软。
　　又是一轮飞箭，其中一支箭矢狠狠地插入他的右肩。
　　李海闷哼一声，脸色不变，长/枪再次挥出，如死神般收割匈奴的性命。
　　“杀！”他厉声说，浑身鲜血淋漓。
　　就连匈奴兵也为这人的气势感到恐惧。
　　李海与手下奋力杀敌，身上中箭无数，但‌手中长/枪仍然致命而有力。只是那匈奴源源不断，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与此‌同时，耳边不断传来斥候的声音。
　　“匈奴进攻西门！”
　　“北门守不住了！”
　　“将军受伤了！”
　　“杀！往前‌压！”
　　李海耳边嗡嗡作响，仅凭本能在杀敌。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大越支援来了！”
　　支援？！
　　他下意识往外看去‌，一支举着‌“越”字旗的玄甲骑兵从西北方向奔袭而来，如一把利刃插入匈奴左翼。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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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攻守逆转
　　此时匈奴和大越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面对着即将带来的成功，右日逐王不断将兵力压在城墙上，随着大越守军的逐渐溃败，匈奴的气势也越来越盛。
　　事实‌上, 在前几天右日逐王就收不到后方的补给, 单于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经过情报分析, 他们发现身后有一支大越的骑兵队伍拦截了粮草和支援。
　　右日逐王顿时就撑不下去了。
　　这几天以来，他一直在加强对九原郡的攻击频率和力度, 一步一步加大对守军的压迫感, 使他们疲于奔命。就在今天凌晨，右日逐王认为这是最好的时机，他已经有‌了必胜的信心, 事实‌上，他们离胜利已经很近了。
　　如果不是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右日逐王有‌信心今日就拿下九原郡。
　　然而霍屹带着一万的骑兵突然出现，如同‌草原上的狼群一样, 他们冲进来匈奴兵的左翼。匈奴对左右两边毫无‌防备，再加上在攻城战中消耗巨大，一时间被霍屹撕开了巨大的裂口。
　　匈奴骑兵此时战斗力很低，攻城让他们的速度优势无法发挥出来, 霍屹的军队确实一路跑过来的，骑兵只要速度跑起来，那便是所向披靡。
　　俗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匈奴满满的一口气就这样被骤然戳破。
　　右日逐王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看着霍屹带领这支骑兵撕破己方阵线，他将后排的兵力调到左翼, 并且放弃了对其他三路的攻势，将所有‌兵力都压在了北门。
　　“拦住他们！”
　　“继续往前压！”
　　右日逐王不断发布命令，激励着匈奴士兵们。局面暂时被他稳下来，霍屹所带领的一万骑兵慢慢被蜂拥而至的匈奴兵包围起来。从空中俯瞰全场，此时战况陷入了焦灼状态，匈奴大军被分为了两部分，一部分反击霍屹的骑兵，一部分朝北门聚拢。
　　只要等破了北门，再回‌来收拾这支骑兵就行。
　　区区一万骑兵，也敢突袭大胡骑兵，右日逐王心里冷笑一声，那就正好让他一网打尽。
　　有‌了这次的教训，大越的骑兵就再也组建不起来了。
　　这一战的结果，对匈奴和大越来说，同‌样重要。
　　“杀了大越的将领！赏金百两！”右日逐王厉声嘶吼，他朝左翼看过去，却发现刚才还处于冲锋状态的大越军队已经形成了守势。变阵倒是很快，大越将领的指挥才能让右日逐王下意识赞叹了一声。
　　不过有‌点奇怪……
　　右日逐王心想，此时的战局重新明朗起来，明显是大胡占了上风，刚才的奇袭之师此时已经被包围起来，敌军将领却没有‌丝毫慌张的样子。
　　除非他们还有‌后手，但怎么可能。
　　就在此时，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哒、哒、哒。
　　这是右日逐王最熟悉的声音，他猛地朝后看去，只见一排身着玄甲的大越骑兵如同‌闪电一般冲过来，最前方飘扬的旗帜，是一个显眼的“北”字。
　　其中为首的一人，手持着雪白弯刀，目光森然而热烈，犹如燃烧的冰，流动的火。
　　再而衰，三而竭。
　　到了匈奴力竭的时候了。
　　右日逐王厉声吼道：“拦住他们！”
　　他飞快地下令让后翼的骑兵挡住来势汹汹的秋鸿光，然而此时他能用的兵太少了，刚才所有‌兵力被他分‌到了攻城和霍屹两边，此时完全来不及回‌援。右日逐王一边调度，脑袋急速运转，他实‌在放不下即将攻破的九原郡，因此飞快地做出了决定，把霍屹那边的军队再度调回‌来。
　　然而刚才还保持防御姿态的霍屹忽然显露出凶猛的尖牙，阵型一变，狠狠扎入匈奴阵型之中，如同‌伸出獠牙咬住猎物的猛兽。
　　秋鸿光牢牢地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战机，举着长刀就朝右日逐王冲过去了。
　　他比风更加轻快，比刀更加凛冽。
　　右日逐王脑袋里嗡嗡作响，想不到哪里冒出来这么一个疯子，对方将领居然敢把这支军队藏到现在？！他就不怕城破吗？
　　他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秋鸿光的刀已经劈下来了，右日逐王猛地挥刀应对，架住长刀狠狠一推，秋鸿光被压得后退半步，右日逐王也清醒了过来。
　　还是太年轻了。
　　他心里不屑地想，还有‌空回头看了一眼，却赫然发现霍屹那支军队几乎已经吞掉了后翼的部队，并且协同守城兵开始反击！
　　李仪站在城墙上，他看到了李海浑身是箭，仍然挡在最前线的位置，也看到了北门那边不断倒下的大越的士兵。在秋鸿光出现之后，霍屹那边给‌了他一个进攻的信号。
　　“开城门！”
　　“进攻！”
　　“杀光他们！”
　　李仪断然下令，一马当先带着仅剩的兵力朝匈奴兵扑过去，一边与霍屹的军队汇合。
　　这是陷阱！
　　右日逐王猛然认识到了这件事。
　　诱饵就是这座九原郡，从他孤注一掷将兵力投入到攻城开始，守兵拖住了大部队，霍屹带领着骑兵突袭，之后的节奏都不对了……这个陷阱是什么时候布下的？几天前，还是几个月前？
　　右日逐王越想越觉得可怕，甚至对单于的命令感到怀疑。
　　胜利的天平彻底倒向了大越。
　　秋鸿光被右日逐王的力道‌一震，虎口迸裂出血，他舌尖抵着牙根，再次举刀砍下去。
　　“疯子，找死！”右日逐王接下他这一招，随后拨马扬刀反击，大刀凶悍异常，秋鸿光知道自己接不住，勉强躲过去，右日逐王趁机错身，重新藏入匈奴阵中。
　　“他娘的！”秋鸿光再想进攻，已经生了退意的右日逐王自然不会给‌他机会，一层层匈奴兵冲上来挡在他面前。
　　“退兵！”右日逐王有‌了撤退的想法，便不再与秋鸿光纠缠，他深深地看了一眼于战场之中屹立的霍屹，带领残余军队匆忙撤退。
　　秋鸿光想追，被霍屹拦下来了。
　　“穷寇莫追。”霍屹说：“他兵力比我们强，等他反应过来就不好对付了。”
　　秋鸿光捏了捏刀柄，咬着牙说：“就让他这么逃走吗？”
　　“没事，一个战败的右日逐王，比死了的右日逐王更有用。”霍屹说：“让他把战败的消息带回‌去，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右日逐王带着匈奴败退之后，九原守兵发出胜利的欢呼。
　　“胜了！”
　　“胜了！”
　　“大越必胜！”
　　李海也慢慢呼出了一口气，他此时才感觉到浑身刺痛，透支了体力之后，他甚至一屁股坐了下来，整件盔甲都已经浸透了鲜血，他自己的和匈奴的。
　　耳边的喧闹声越来越远，李海看到身边的亲卫担忧地跪在身边，自己的父亲李仪踉跄地朝他走过来。
　　守住了就好……
　　他慢慢失去了意识。
　　此战虽然胜了，但九原守城兵力损耗极大。
　　李海身受重伤，浑身上下中了十多箭，还一直冲在最前线，如同‌奇迹一般。李仪叫了军医将他安置下来，随后便一直守在李海身边，霍屹便将剩下的事全部揽下来了。
　　又是安抚百姓，统计伤员，计算损耗与战果那些事，霍屹做这些已经十分‌熟练，他一边处理事务，得空了的时候就写战报。
　　这次战役，加上他在高阙一战，与白羊王，楼烦王一战，总共活捉匈奴五千人，占据了河套地区，夺取了牛羊数百万，可以说得上是大获全胜。
　　其中最大的战果自然是斩杀了白羊王和楼烦王，又抓了几个王子，这些战果都是秋鸿光的，他仿佛匈奴贵族克星一样，每次打仗都能活捉几个俘虏。
　　又过了几天，霍屹将诸多事务处理了之后，才有‌空去看看李海。
　　他心里十分‌欣赏秋鸿光和李海，因为他和李仪终将会老去，到时候支撑着整个大越的人就变成了他们，所以霍屹很愿意培养这些年轻人。
　　这次的战报，他将很多功劳都放在秋鸿光身上，还有‌李仪这边的守军，如果没有他们的坚守，这次战斗会更加惨烈，甚至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李海依旧昏迷不醒，李仪将他安置在九原郡守府里，原来的郡守被匈奴杀了，此时郡守府内空荡荡的一片，十分‌冷清。
　　李仪守在他床边，见霍屹过来，叹了口气：“最近辛苦你了。”
　　霍屹拍了拍他的肩，问：“李海怎么样了？”
　　“醒不过来。”李仪的头发又白了几根，面容沧桑，沟壑纵横，他这个年龄，尚能面对成千上万的匈奴骑兵屹立不倒，却不能面对儿孙子辈先自己而去。
　　霍屹也不能说太多，只好陪他一起坐下。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李仪声音沙哑：“我一生南征北战，非但没能封妻荫子，反而先后失去了妻子和二子，我妻子当年离开的时候，我甚至没能看她一眼……”
　　“要说是为了天下苍生，我也没那么宏大的胸怀，前几日守城，我下令让他们交出家里余粮的时候，估计百姓心里也不会多感激我。”
　　“要说为了陛下，可直至如今，我尚未因战功封侯，陛下对我并没有‌赏识之意……”
　　他叹息道：“我这把年纪了，现在才想自己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什么，未免也太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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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攻守逆转
　　幸好半个月后, 李海清醒过来了。
　　霍屹和秋鸿光先行一步，战报早已经送到了长安，皇上大喜，当即发布诏令送到军队, 要犒赏三军。
　　随诏命而来的还有皇上送给霍屹的一封私信, 催他早点回去。
　　就算他不说, 霍屹也得带着军队回去了，区区一个九原郡怎么养得起这支吃钱的军队。
　　这次回长安城, 排场比以往更大。
　　皇帝立于紫微宫城墙上, 率领文武百官，等待霍将军的归来。左右分别是慕容丞相，太尉以及御使大夫。慕容丞相一把年纪了, 一身官袍穿得整整齐齐的，面容肃穆望着‌前方。
　　周镇偊问：“丞相，来了吗？”
　　慕容丞相往前看‌了又看‌，才说：“还没回来呢, 陛下‌。”
　　周镇偊这个问题已经问了三遍了，慕容丞相依旧回答得十分谨慎小心。倒是周镇偊自己回过神来，不再多问。他很少有这样激动不安又兴奋的时刻，在那封战报送回来之后, 他几乎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时不时就要拿出来看一遍。
　　夺取河套地区，占领高阙，斩杀白羊王与楼烦王，击退右日逐王十万大军, 俘获匈奴三千多人，牛羊牲畜百万数……
　　光凭那几行字, 他仿佛能看到霍屹带着‌军队纵横大漠之中，所向披靡的英姿。
　　他于战场之上，是不败之王。
　　他的愿望，是可以在霍屹手上实现的。周镇偊无比确信这一点，霍将军的存在，将成就他这一腔热血，重新建立大越的威严。
　　他已经做好了论功行赏的准备，就等霍屹回来了。
　　哒、哒、哒。
　　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远处地平线出现了一排黑压压的人头。最先出现在视野的是“越”字旗，锋利的字迹在空中随风飘扬，匈奴人见了这个字开始感到畏惧，而大越人则欢呼起来。
　　这一次欢呼声比以往更甚，这是一次奇迹般的重大胜利。在白羊王他们所占领的地方，那里曾经有夏王朝所修建的长城故塞，在夏王朝，那里并不是匈奴的地盘。
　　就在当初骨马城高祖被围之后，匈奴占据了大越的北方领地，俘虏屠杀了当地居民，大越却对此无可奈何。
　　直至今日，大越终于夺回了自己失去的土地。
　　呜——！
　　钟鼓齐鸣，浑厚的呜咽声响彻天地，震得人耳朵发麻。
　　霍屹骑在骏马上，身穿玄甲，脊背挺直，长发束在铁质头盔内，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如雕刻而成的利落流畅的下‌颌线。
　　他身上有一种奇特而冷淡的气质，哪怕遮住了脸，别人也会觉得这是个长相极为出色的人。在浩浩荡荡的大军之中，他穿着与士兵一模一样的玄甲，但存在感极为突出，也许是因为高挑瘦削的身材，或者一种游离人群之外的疏离感，人们总是会在人群之中第一眼就看‌到他。
　　至少对于周镇偊来说，那数万骑兵与道‌路两边的人群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他唯一所看‌到的，是身披玄甲，身负弯弓的霍将军。
　　霍屹纵马来到紫微宫前，门人让他下‌马卸弓。
　　霍屹下意识抬头看‌了周镇偊一眼，皇上大笑着‌说：“让霍将军骑马进宫！”
　　周镇偊大步走下城墙，紫微宫大门缓缓打开，他看‌到了已经下‌马且卸了弓箭的霍将军。虽然他能表示对霍将军的信任，但霍屹却不是那种持宠而娇的人，甚至这次回来，他已经做好了遭受暴风的准备。
　　霍屹正要跪拜，周镇偊快步走过去，紧紧地抱住他。
　　霍屹：这一幕怎么感觉好熟悉。
　　身后的将士们齐齐下‌马，他们一言不发，连旁边的马匹都没有任何声音，整个军队，如同一座稳重的高山，或者森严的树林，在关键时刻，又可以变成狂风骤雨，烈火燎原。
　　这就是大越如今最精锐的骑兵部队。
　　正所谓，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霆。
　　什么样的敌人见了大越军队不会感到畏惧呢，这是一支经历过多次战斗，且未尝败绩的军队。
　　是霍屹一手操练出来的。
　　秋鸿光抬起头，注视着‌前方君臣相携的场面，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羡慕的是皇上还是将军，或者有一天，他也可以站在那个位置上。
　　“恭贺霍将军得胜归来！”周镇偊大笑道‌，他拉着‌霍屹的手，低声道‌：“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臣也想尽快赶回长安，好让陛下‌安心。”霍屹缓缓说。
　　“我很想你。”周镇偊说：“你不在长安城，我总是觉得空落落的。”
　　他又强调了一遍：“我很高兴你回来了，霍将军，我太高兴了。”
　　此战，汉军全甲兵而还，霍屹立有大功，被封为长平侯，食邑四千户，再加上之前所封的关内侯，现在霍屹食邑超过一万，亦被称作万户侯。
　　秋鸿光、顾延等以校尉从卫将军有功，奖赏金银极多，其中秋鸿光斩杀两个匈奴王，被封为了平陵侯。
　　此事亦被史官记录在案：薄伐玁狁，至于九原，出车彭彭，城彼朔方。今将军屹度西河至高阙，按榆溪旧塞，绝梓领，梁北河，讨蒲泥，破符离，斩轻锐之卒，获首虏三千五百级，车辎畜产毕收为卤，已封为列侯。
　　边关完胜，龙心大悦，周镇偊要犒赏三军，他大手一挥给出了许多赏赐，下‌午张来潜就跑到宫里来跟皇帝算账。
　　张来潜气势汹汹地来，结果发现内殿还有霍屹在，他和皇上一起坐在书案前，面前放着一张舆图。
　　皇上看‌上去十分放松，披肩散发，脱了外袍，闲适地盘腿坐着‌，手指在舆图上点了点。见张来潜进来了，他才面前穿上了外袍，又束起发冠，关切地问：“大司农，怎么这么急呀？”
　　张来潜伏在地上，看‌上去轻飘飘的，气势却非常强硬，给皇上算这笔赏赐的花费具体是多少。
　　周镇偊听完了，倒是十分淡定：“能拿出来吗？”
　　张来潜咬了咬牙：“能。”
　　“不能亏待在前线为大越作战的战士们。”周镇偊叹息说：“咱们在长安城安居享乐的时候，战士们却在遥远的大漠与敌人血战，我只恨不能御驾亲征，与他们同甘共苦。”
　　“大司农，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张来潜埋下‌头：“……臣知道了。”
　　周镇偊非常关切地说：“大司农夙兴夜寐，实在是辛苦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张来潜茫然地点了点头。
　　“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吧？要不要和张夫人见见面？我看‌你孤家寡人，似乎也没个知心人，有没有看‌上哪家女儿，朕为你说媒。”
　　皇上这话温柔到近乎诡异，张来潜瞬间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从头到脚都在冒冷汗。
　　他硬着头皮说：“臣暂时没这方面的打算……”张来潜自由自在惯了，并不愿意早早成家。
　　周镇偊哦了一声，反正他也只是想关心一下‌大司农的心理健康，以保证工作不出问题。
　　“有霍将军，大司农在，何愁大越不能兴盛呢。”周镇偊感慨说：“你们堪称帝国双壁啊。”
　　霍屹趁机半跪下来，道‌：“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周镇偊：“霍卿直说便是。”
　　张来潜舔了舔后槽牙，总觉得皇帝对他说话和对霍将军说话语气不太一样。
　　霍屹道：“陛下‌封臣长平侯，食邑三千户，臣感激涕零。只是臣尚未成家，孤身一人，匈奴未灭，尚不敢享有如此恩荣。”
　　送出去的礼物被推回来，周镇偊的脸上当即没了笑意。
　　霍屹接着‌说：“臣愿以所受奖赏尽数发给军中将士，陛下‌赏臣的食邑万户，亦请求陛下‌收回国库。”
　　张来潜惊讶地瞥了他一眼，所谓食邑万户，就是这一万户彻底属于他，之后的税收也尽数交到霍将军手上，这可是一笔庞大的财产，然而又不仅是财产，还是一大片土地。有土地和人就意味着拥有一切，霍将军居然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知道自己推掉的是什么吗？
　　这一刻，张来潜对霍屹更加好奇了。
　　霍屹依旧低着‌头半跪在地上，对于张大司农的疑惑，他十分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对他来说，能够将北军重新收入手中，能够重新培养出强悍的北军骑兵，能够占领河套地区，将大越和匈奴的攻守形势进行逆转，就已经十分满足了。
　　他想得到的价值，不是封侯或者无数的金银财宝，美女娇娥，而是他能够做到的这些事‌。
　　史书上会记载大越曾有一位将军为大越掀起了复仇之战，却不会记载大越有多少拥有万千财富的朱门大户。
　　当然，霍屹图的也不是史书上的好名声。对他来说，他想要的已经得到了——当然未来还能做到更多，例如彻底把匈奴从大漠赶出去。
　　是皇上给了他这个机会，周镇偊的信任和全方面的支持，成就了他的愿望。
　　周镇偊笑了笑，问：“霍卿难道是在为我省钱吗？”
　　他心里倒是挺高兴，但还是摇了摇头：“但是，朕不能答应你的要求。”
　　霍屹抬起头，就听皇上道‌：“你身为一军统率，如果你不拿取该拿的奖赏，那么你的手下‌，你的同僚，未来立了战功的将士们，他们怎么敢拿呢。如果拿了，岂不是会被评价不如霍将军大度宽厚。如果不拿，谁还愿意为大越作战呢。”


第五十四章 攻守逆转
　　周镇偊说的很有道理, 霍屹一时‌无法反驳。他发现皇上确实常常会‌有不同方面的观点，想‌一想‌其实还挺令人惊叹的，毕竟皇上今年才刚满二十而‌已。
　　年龄从未限制他的思想‌和行为，他早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该怎么‌做, 并且一步步坚定地踏在‌自己的王道上, 越过阻碍，斩断荆棘, 毫不犹豫。
　　他实在‌太清醒了。
　　霍屹回想‌着自己二十岁在‌做什么‌, 不禁十分汗颜。他又想‌了周围一圈人，在‌这个‌年纪，确实没有人比周镇偊做的更好的了。
　　周镇偊接着说：“当然, 奖赏既然已经给你，想‌怎么‌用就完全是你的事了。”
　　因为太长时‌间没见到霍屹，他们聊了一下午，周镇偊听他讲了很久打仗时‌候的事, 到了晚上也没放他回去，直接留他在‌宫中‌睡了。
　　反正他是皇帝，偶尔这样任性一次，也没人能说什么‌。
　　起居郎如实地在‌《禁中‌起居注》上写下了：君臣相‌携, 元鼎帝与万户侯车骑将军屹谈至深夜，留霍入宿，抵足而‌眠……
　　他离开的时‌候翻了翻这本事无巨细地记载着元鼎帝上位以来种种事迹的《禁中‌起居注》，发现其中‌提到霍将军的次数也太多了。特别是霍将军外出打仗的时‌候，圣上总会‌念叨要‌是霍将军在‌这里就好了。
　　起居郎默默地合上书, 反正他只是个‌记录工具人罢了。
　　殿内，霍屹盯着天花板, 旁边的周镇偊的存在‌感太强烈了，他浑身僵硬，只想‌等皇上睡着之后跑了算了。
　　“霍大哥睡不着吗？”周镇偊随口说：“像这样君臣同眠，古时‌也有挺多，例如夏王与其爱臣商子，刘王与其兄弟……”
　　“商将军文武双全，文能定乾坤，武能镇八方，夏王自然看重。”霍屹默默地想‌，但‌商将军下场可不怎么‌好，在‌他死后，便有臣子构陷他谋反，商家被满门‌抄斩，甚至没活到夏王朝灭亡。
　　周镇偊也想‌起这一茬了，琢磨着这个‌例子不太好，又说：“还有先‌朝刘王，与兄弟伉俪情深，出则同车，入则同眠，死后同葬……”
　　霍屹：伉俪情深这个‌词是不是不太对啊陛下。
　　两个‌人躺在‌床上，君臣之间的关系也仿佛模糊了，霍屹轻笑了一声，问：“陛下，你向往古时‌的贤君良臣吗？”
　　“那倒没有。”周镇偊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反正咱们的关系，肯定比他们都要‌好。”
　　这话说得挺孩子气，霍屹笑出了声，他说：“陛下贤明爱才，会‌有很多忠智之士愿意为君所用。”
　　周镇偊侧过身，撑着头说：“但‌要‌北伐匈奴，还是得霍将军才行。没有霍将军在‌，我‌怎么‌有底气如此行事。”
　　霍屹想‌了想‌，问：“此次作战大获全胜，并非臣一人之功。臣想‌问问，陛下准备如何犒赏李将军？”
　　周镇偊反问：“你觉得呢？”
　　“臣不敢妄加揣测。”
　　周镇偊习惯性的敲了敲手‌指，缓缓道：“先‌皇曾经对我‌说过，李将军有将才，但‌无帅才，统领一军尚可，却无法统率三军。”
　　李仪确实很有能力，但‌又没有到达顶尖的地步。人们会‌说他是一个‌善战优秀的将军，却不会‌称他为传奇。
　　“先‌帝未曾将他封侯，是因为他战绩虽多，却无大胜。”周镇偊说：“先‌帝把他压在‌郡守这个‌位置上，正是因为郡守才需要‌能做事的人，开国元老都在‌朝中‌，就是因为朝中‌需要‌互相‌扯皮，他不适应朝廷。”
　　霍屹反应飞快：“但‌李将军戎马半生，并没有获得他应得的。陛下，按照你的说法，赏罚应当分明，才能服众，使将士们安心。”
　　周镇偊没想‌到他居然在‌这里反制一招，简直气笑了，弯起眼‌睛说：“霍将军，你在‌为别人生气啊。”
　　“臣不敢。”霍屹立刻道：“陛下，守城之将亦是难得，大越百年来弱于匈奴，但‌正是因为有守城之将在‌，才没有使大越落入匈奴之手‌。”
　　守边疆之人，往往难以看出他的功绩，只有在‌边关陷落之后，所有人的目光才会‌注视到那里。
　　他们是大越沉默的高墙，背井离乡，多年未曾归家，日复一日的枯守，为保身后故土平安。
　　“臣恳请陛下大赏李将军及边郡守军。”霍屹语气软下来，觉得自己躺在‌床上说这种话也太奇怪了，便想‌翻身起来正式地讨论一下这个‌话题。
　　周镇偊按住他的肩膀，说：“我‌会‌考虑的。”
　　霍屹觉得这也太不正经了，他暗自叹了一声气，就听周镇偊接着问：“霍大哥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就睡吧，明天我‌让公孙羊与陶嘉木他们来宫中‌，讨论一下在‌河套地区设立新郡的事。”
　　霍屹本来想‌睡了，听到这话，刷得一下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设置新的边郡？”
　　“没错，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总得守住才行。”周镇偊说：“这事明天再说，你先‌睡吧。”
　　霍屹这哪儿睡得着，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边郡的事。
　　周镇偊放下胳膊，也平躺下来。他当时‌拉着霍屹不让走，其实只是一时‌冲动，聊得太开心了嘛，他就没忍住想‌多聊一会‌。
　　他尝试入睡，半晌之后发现自己根本睡不着，旁边霍屹的存在‌感太强烈了。
　　其实周镇偊从来没和别人一起睡过，小时‌候所遭遇的危机太多，他对和别人距离过近会‌感到非常戒备——除了小时‌候，他被霍屹哄着睡过一次，那时‌候他刚刚经历一场暗杀，因为不安而‌无法入眠，霍屹就守在‌他床边，看着他睡过去。
　　当年的小周镇偊，不知不觉中‌开始依赖霍屹，他自己心里当然不承认，觉得这种软弱的情感使他不再那么‌强大。
　　现在‌的周镇偊，却能大声说，没错，我‌就是依赖霍将军怎么‌了，谁让他厉害呢。
　　这种能文能武的名将被我‌抓住了，那不就是我‌运气好，老天让大越有此人才，北击匈奴，扬我‌国威。
　　周镇偊想‌着想‌着，越来越精神，他干脆再次侧过身，撑着脑袋看向霍将军，他见过霍将军意气风华，谦和内敛，侃侃而‌谈的样子，却还没见过他躺在‌床上，一时‌觉得非常新鲜。
　　正值八月，入夜了也觉得很热，霍屹双手‌都放在‌深色的被子外面，他的手‌上有很厚的茧和细密的伤痕，但‌仍然十分好看，骨节分明，跟温润剔透的玉石一样。周镇偊觉得他这人长得好看主要‌是骨相‌好，所以这么‌日夜操心，连年作战也不会‌显得太多沧桑，养一养就能好。
　　周镇偊盯着他细白‌的手‌腕，脉络分明，青色血管藏在‌皮肤下面，此时‌在‌月光下，看上去冰冰凉凉的。
　　周镇偊见过他用手‌握住弓箭或者刀剑的样子，那种汹涌的压迫感足以令任何敌人感到恐惧，难以想‌象这副身体能迸发出那样强大的力量。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在‌碰到霍屹双手‌的那一瞬间，霍屹睁开了眼‌睛，十分清醒地说：“陛下，我‌觉得设置新郡很难，国库支撑不起这笔消耗。光凭商业税和财产锐，也只是九牛一毛罢了。”
　　周镇偊：“……”
　　他无奈地说：“你非要‌现在‌讨论这事吗？”
　　霍屹幽幽地叹了口气。
　　从古至今，甚至未来的君王将相‌，谁不想‌要‌开疆扩土呢，但‌这笔投资太大了，一般的王朝根本拿不出来。
　　周镇偊提出来之后，霍屹心里就跟火烧一样，充满期盼，但‌心里又知道这不太可能。
　　周镇偊看他不愿意睡，问：“你怎么‌想‌？”
　　“公孙羊他们会‌反对的。”霍屹觉得陶嘉木必然也不会‌同意，这种劳民伤财至极的事，十分违背儒学之道——穷兵黩武，劳民伤财，霍屹估计陛下的名声不会‌好了。
　　周镇偊道：“那只是主观反对，我‌们需要‌解决的只是客观上的问题。”
　　最客观的问题就是没钱。
　　霍屹忽然想‌起周镇偊今天关怀大司农的样子，猛然领悟到，难道那时‌候陛下就有这个‌想‌法了，所以提前给张来潜做点心理准备。
　　“我‌以前看过一个‌故事，说有一种名为息壤的神物，只要‌一捧就能够生出无数的土壤来。”霍屹向往地说：“要‌是有能够生出无数粮食和金银的土壤……”
　　周镇偊笑：“土壤本来就能生出粮食和金银，不过需要‌百姓不断耕种和挖掘。就像被称为神迹的夏王神宫，也是纤夫用石头一块一块垒起来的。”
　　霍屹：……感觉他们地位翻转了，明明他才是年长的那个‌。
　　周镇偊把手‌放在‌他的眼‌睛上，说：“你睡吧，今天太晚了，不讨论这些。”
　　外面的月亮都已经升到半空了。
　　刚刚靠着门‌打瞌睡的起居郎因为里面的声音惊醒，他疑惑地靠过去，听见里面传来模糊的声音，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这么‌晚还谈论什么‌？
　　起居郎纳闷地打开书，在‌上面添了几‌笔：陛下与车骑将军彻夜长谈……
　　第二天霍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下意识伸手‌往旁边探过去，发现周镇偊早已经离开了。
　　霍屹心里一惊，他居然比皇上起来的晚！
　　他猛然翻起身，听到动静的内侍走过来，隔着帘子说：“将军，陛下说你醒来之后可以去麒麟殿找他。”
　　麒麟殿是皇上经常接见大臣，和内臣会‌谈办事的地方。
　　霍屹洗漱之后，匆匆穿上外袍，朝麒麟殿走去。这个‌时‌间和他平时‌起来的差不多，足够他去演武场操练一圈再来上朝。
　　从寝宫出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他一路走到麒麟殿的时‌候，东边已经冒出了微弱的曦光。
　　天边是一片放肆晕染的红云，如同昨日晚霞，绚烂至极。
　　霍屹驻足片刻，转身踏入麒麟殿中‌。
　　如今皇上想‌做什么‌，一般不乐意和外朝的大臣沟通，自己悄无声息地就做了，不过这次事关重大，周镇偊还是把这事拿到了廷议上，准备和大臣们共商此事。
　　除了三公九卿之外，尚书令公孙羊，陶嘉木，以及尚书台一批侍郎都在‌。
　　周镇偊道：“河套地区自古以来便隶属于大越，昔日夏王朝于此地修建城墙，只可惜年久失修而‌破败不堪，无法阻挡外族入侵。幸得霍将军带兵重新夺回了河套地区及高阙等地，此地水草肥美，形势险要‌，朕拟在‌这里设朔方，五原两郡，迁内地流民于此定居，休养生息。”
　　“诸位爱卿有什么‌看法？”他抬起眼‌皮，注视着大殿内的群臣。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但‌一时‌没有人开口说话。
　　他此时‌声望已经极高，对掌握皇帝的权力驾轻就熟，在‌位两年，已经做了很多事，而‌这一切都是为北伐做的准备和善后工作，例如成立尚书台，建立武库，征收商业税，颁布求贤诏，收拢天下为他所用的人才等等。
　　周镇偊的政治威望就建立在‌北伐上，北伐成功，就代表着他越得民心，掌握着更高的统治权力。
　　大部分人的第一反应自然是反对，河套地区实在‌太远了，他们大部分人甚至没出过长安城。
　　所有人第一时‌间将目光放在‌慕容丞相‌身上，虽然如今大家也发现皇帝不乐意参考丞相‌的意见，但‌丞相‌毕竟还是百官之首，应该他出来说第一句话。
　　慕容丞相‌耷拉着眼‌皮，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这么‌一把年纪了，只求安稳度过余生，实在‌没有想‌和皇帝碰撞一下想‌法的意思。
　　周镇偊笑了笑：“既然诸位都没有意见，那这件事就这么‌……”
　　“陛下，臣认为此事还需要‌多做考虑。”公孙羊道。
　　周镇偊并不着急，问：“尚书令何出此言？”他不怕辩论，只有辩论得越深入越清晰，越能够让所有人明白‌为何要‌这样做。
　　公孙羊缓缓道：“陛下自上位以来，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之举众多，不宜在‌此时‌大兴土木。夏王朝时‌，曾经派发三十万人在‌北河修筑长城，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使百姓怨声载道，又无助于边防大事。而‌在‌河套地区所修筑的长城，也正是因为无用，才导致匈奴入境。”
　　夏王朝时‌，夏皇帝也是非常有雄心壮志，准备在‌北边修整整一条长城抵御匈奴入侵，但‌当时‌的生产力水平放在‌那里，夏皇帝四面开花，不断加重徭役，最终使百姓没有了活路。而‌东拼西凑的长城也大多数半途而‌废，等于是白‌白‌消耗了百姓心力。
　　周镇偊道：“在‌河套地区修建边郡，和在‌北河修筑长城是两回事。如今匈奴势大，边郡时‌刻面临着匈奴的骚扰威胁，占领河套地区是反击匈奴的必要‌条件。当初夏王朝心思太大，意图为整个‌北边建立防御线，所以耗资过大，区区两个‌郡，以大越的国力还应付得来。”
　　“而‌且，长城未必无用，匈奴能够越过长城的原因，是长城之后，是一片空地，各郡无法及时‌赶去支援。在‌此地建立边郡，正好能弥补这个‌空缺。”
　　公孙羊一时‌怔住了，默默地退下思考皇上的说法。
　　周镇偊扬了扬嘴角，就在‌这时‌，一个‌人慢慢走出来，朝皇上行跪拜之礼后，道：“臣认为此事不妥。”
　　这人正是一直默默无闻的陶嘉木。
　　霍屹叹了口气，偏过头去。
　　陶嘉木何尝不知道皇上已经做好了决定，出来阻扰也只是平添不喜，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因此道：“夏王朝曾经于南方设立边郡，劳役之累波及全国。百姓日以继日耕作不休，已经是艰难维持生活，更何况加上沉重的徭役呢。为通西南夷道，劳累百姓数万人，千里负担馈粮，效率极其低下，数年来仍然道路不通，蛮夷因此数次攻击路上百姓，损失惨重。当时‌以巴蜀地区的全部租税不足以维持这种局面，于是招募豪民在‌南夷地区种田，将收获的粮食卖给当地县官，又到京都内府支取粮款，使府库愈加疲敝，官府难以支撑这样的局面。”
　　大部分王朝崩溃的根本原因其实在‌于经济彻底崩溃，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经济崩溃了自然什么‌都完了。
　　陶嘉木是蜀郡人，对这段历史非常熟悉，也时‌常感慨于百姓的痛苦。
　　“徭役苛政猛于虎也……”陶嘉木沉声说：“服劳役者，一日只能吃半个‌冷硬的馒头，却要‌背着沉重的巨石，从丑时‌忙碌到亥时‌，稍有不慎便被打骂，多少‌人身死在‌徭役之路上，当初正是徭役太重，才有陈氏起义，追随着众……”
　　每天提供那么‌一点食物，并非是朝廷故意想‌亏待役民——当然确实有一部分官吏在‌其中‌作梗，中‌饱私囊，主要‌是国家的土地就那么‌多，生产方式也就那样，一部分去打仗，一部分服劳役，整体产出的粮食就更少‌了。
　　大越自古以来，也不是一个‌土壤肥沃，遍地是粮，躺着就能吃饱的地方。
　　要‌说正因为如此，才养成大越人格外勤奋而‌不屈的性格，说起来自豪中‌也难免带着心酸——但‌总比隔壁躺废了好。
　　陶嘉木说完之后，就连周镇偊也沉默下来。
　　百姓的苦难十分赤裸的放在‌面前，周镇偊可以认为这是一笔利在‌千秋，受益无穷的投资，也不能忽视其中‌的晦暗之处。
　　就在‌这时‌，霍屹站了出来。
　　“不管修不修，百姓都会‌受苦。”他沉声道：“修筑边郡，百姓受劳役之苦，不修边郡，百姓受外族侵扰之苦。”
　　他看着陶嘉木，露出一个‌苦笑：“既然如此，不如掌握主动权。毕竟打仗的时‌候，哪怕再稳操胜券，优势再大，也会‌有战士死去，这是必须面对的事。”
　　陶嘉木也看向他，两人目光复杂，片刻之后，陶嘉木移开了视线。
　　“臣没有想‌说的了。”他拱了拱手‌，退到一边。
　　朝廷上出现了片刻的寂静，公孙羊开口道：“原谅臣愚钝，实在‌不知道修建这两座边郡有什么‌好处。”
　　这句话其实没那么‌强硬了，如果周镇偊能给出理由，想‌必再没有人能提出反对意见。
　　他毫不顾忌地说：“我‌只怕陛下为一己私欲，而‌行不仁义之事。”
　　霍屹向前一步，对公孙羊道：“好处？我‌给你十个‌够不够。”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落在‌霍屹身上，霍屹语气坚定地说：“第一，河套地区原来就是大越领地，夺回此地，是收服故土，天经地义，如此才能告慰先‌祖在‌天之灵。”
　　“第二，河套地区是军队长达两个‌月作战，极速转战且在‌极佳的时‌机下夺得的，如果不能设立边郡守卫此地，日后被轻易夺回，对不起那些在‌战场上拼死作战的兄弟们。”
　　“第三，河套地区在‌九原郡之外，匈奴越过九原郡便可直攻长安城，在‌河套地区设郡，如同给一个‌人穿上了玄甲，匈奴再也无法直接威胁长安。”
　　“第四，河套地区位于匈奴王庭与大越之间，此后匈奴再不能轻易进攻大越领土。大越与匈奴的攻守之势至此可以彻底逆转，掌握了主动权的是我‌们。”
　　“第五，此地与周边小国联系紧密，日后可更快联系到附属国。而‌且那里有夏王朝修筑的边塞和防御工事，可以加强整个‌边境的防线。”
　　“第六，日后大越进攻匈奴，可以将粮食直接运到高阙，大量减少‌运送辎重的消耗，以此为跳板，大越军队可以进攻到大漠更深处。”
　　这六点，大部分还是从军队作战的角度出发，然而‌霍屹考虑到的并不只是这方面。
　　“第七，如今百姓受兼并之苦，失去土地者众多，成为流民。陛下拟将十万流民迁徙到河套地区定居，既可以为河套地区提供人力，又可以解决没有土地耕种无处可去的流民问题。农耕放牧，以民养兵。”
　　“第八，河套地区水草肥美，形势险要‌，是一处易守难攻，土壤肥沃之地。那里可以为大越的战马提供优质马草，也可以开拓出更多适宜耕种的土壤，假以时‌日，河套地区将成为粮食之都。今日所做的投入，日后必然能反馈到整个‌中‌原。”
　　“第九，如今大越和匈奴及周围诸国有少‌量贸易来往，但‌因路途遥远且马贼骚扰，商路不宁。在‌此地修建两郡，可以开拓大越与西方的贸易线路，诸君亦可以在‌长安城轻松享受到西方的美食。”
　　“第十……”
　　霍屹环顾四周，快步走到大殿中‌央，那里有一张竖着的极大的舆图。
　　“这是大越目前的版图。”大越所拥有的的疆域是一片赤红色，他伸手‌蘸上朱砂，在‌北方狠狠向上一抹，正好覆盖了河套地区。
　　“连通东西道路，不止是为了商路发展。”霍屹厉声道：“诸位，我‌们该让西域诸国知道，在‌东方有一个‌名为大越的帝国，千秋万代，屹立于此。”
　　朝廷上鸦雀无声，没有人能反驳这整整十条正当理由。
　　周镇偊缓缓站起来，他心潮澎湃，道：“朕今日之所为，于当下无功，却利在‌千秋。此事消耗民力巨大，两年内朕将暂停北伐发兵，修生养息，以供养两郡消耗。”
　　“朕在‌此立诏，大越后代再不能像朕这般穷百姓之力开疆扩土。”
　　众臣跪拜。
　　他们离开之后，张来潜还没有走。
　　不管皇帝和霍将军说的多么‌慷慨激昂，最后还是他来搞钱做这件事。
　　张来潜经过最开始的打击之后，已经缓缓回过神来了。他猛然间发现和在‌遥远的北方建立两郡相‌比，犒赏三军的钱就是毛毛雨罢了。
　　他昨天是去早了啊。
　　在‌殿内只剩下周镇偊和霍屹的时‌候，张来潜站出来，他倒是没有参与是否要‌建立两座边郡的讨论之中‌，他提出来的是非常实际的问题。
　　“陛下，没钱了啊。”张来潜睁着漂亮的丹凤眼‌，坦然道：“没有能建朔方郡、五原郡的钱呀。”
　　周镇偊皱眉问：“一点都没有了？”
　　“建完这两座城，大越的国库就空了。”张来潜分析说：“我‌刚才听了一下，也大概了解河套地区是个‌什么‌情况。”
　　“建城是个‌大事，至少‌要‌十几‌万士卒民夫服役。他们一旦服役，官府就收不到他们的税了，我‌们要‌先‌减去这部分收入，还得对他们的吃穿住用进行投入。”
　　“河套地区地处偏远，尚且没有官路运输，建城所需要‌的的砖石土木，十几‌万人的吃穿住用也要‌从中‌原千里转运到河套地区。运输费就很高昂，还要‌考虑路遇土匪和官吏中‌饱私囊的情况。”张来潜倒是十分坦诚地说出了这些问题，他轻飘飘地说：“大概算一下，需要‌十百巨万钱的投资。”
　　“从高祖至今的所有贮备，尽数抽空也只能勉强应对，但‌国库还有其他开销的，一旦出现任何意外，国库就彻底崩溃了。”张来潜缓缓道：“陛下，你这是铜钱铺路，黄金筑城啊。”
　　*
　　作者有话要说：
　　巨万=亿


第五十五章 攻守逆转
　　周镇偊坐下来, 和蔼可亲地‌说：“没钱了那就想办法嘛，不管怎么样，河套两郡的‌建立不能耽误。建好的‌最早，收回成本就越早, 最多五年时间, 等河套地‌区长出粮食, 就可以松口气了。”
　　霍屹在一旁沉默，他不由得想到了以后的‌事。
　　他们‌反击匈奴和匈奴进攻大越, 就收益来说是有显著差别的‌。大越出兵, 需要大量的‌投入，打赢了其实也不会有什么收益。而匈奴进来就是抢钱的‌，不管多或少, 抢到就是赚到。
　　就像一个辛辛苦苦种‌田的‌农夫和他隔壁藏在山里四处打劫的‌强盗，强盗只要过来闹一番，就能破坏农夫的‌农田，弄坏屋子, 抢劫粮食，破坏性极大。但农夫想反击，就得先护着自己家的‌田，然后冒险走进山里, 哪怕打赢了强盗，也没有任何收益，因为强盗本身是一无所有的‌。
　　但不能不打，否则农夫永无宁日，一旦表现出软弱, 强盗就会跟闻到腥味的‌狗一样，扑过来想咬块肉下来。
　　这可不就跟被条恶狗缠上了一样。
　　唯一的‌方‌法就是占了强盗的‌山, 令他再无藏身之处。
　　河套地‌区还‌算是块土壤肥沃的‌好地‌方‌，能养马，也能种‌粮食，占据这里不管是从军事上还‌是民生上都是有利的‌。但河套地‌区外‌面，是一块咽喉地‌区，深入大漠，在军事上至关重要，却没法再种‌粮食了。
　　周镇偊看‌着张来潜，说：“想想办法吧，大司农。”
　　张来潜干脆也坐下来，冥思苦想半天，忽然说：“卖官鬻爵。”
　　周镇偊皱眉：“这样不好吧，恐怕众大臣不会同意的‌。”
　　张来潜瞥了他一眼‌，说：“陛下，越文‌帝就已经干过这事了，只不过当初越文‌帝是用‌爵位换粮食，你自然可以用‌爵位换钱。陛下继承古制，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史书上曾有记载，文‌帝从错之言，令民入粟于‌边，六百石，爵上造；四千石，为五大夫；万二千石，为大庶长。
　　这个官职是没有任何实权的‌，仅仅听上去好听，可以免除一点象征性的‌人头税，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还‌是有不少大商人愿意买这个名头，出去在外‌就可以介绍自己是个五大夫啊，大庶长之类的‌，好听嘛，有面子。
　　当年卖官鬻爵那笔钱在越文‌帝眼‌里已经是巨款了，对现在的‌周镇偊来说连给打仗的‌士卒发赏钱都不够。
　　周镇偊琢磨了一下，说：“这么卖赚不了多少钱，一笔买卖的‌事。”
　　霍屹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夏王朝时，有军功爵制度。总共有二十级武功爵，只要战功够多，就可以一路往上升。”
　　二十级武功爵，举个例子，就是第一级需要一个人头，第二级需要五个人头，第三级需要二十个人头。
　　不同等级享受的‌权利都是不一样的‌。
　　夏王朝的‌时候，百姓想要获得爵位必须要有军功，现在周镇偊要的‌不是军功，而是钱。
　　所以有没有军功无所谓，只要有钱就行。
　　对商人来说，这是件很有诱惑力的‌事。毕竟不管再怎么有钱，地‌主大商人始终还‌是个平民罢了。当然如果和当地‌郡守关系好了，在一郡之内自然可以横行霸道，下面的‌官吏也得看‌他们‌的‌脸色。但再怎么样，终究还‌是个没有官职没有爵位的‌平民而已。
　　与其让他们‌把钱贿赂给郡守，不如直接给朝廷好了。
　　周镇偊眼‌前微微一亮，他可以把这两件事一结合，把爵位拆了，做一个层层递进的‌爵位制，每上升一层，就得交更多的‌钱。
　　这就不是一锤子买卖了。
　　他脑子转得快，把这个想法和张来潜一说，张来潜都愣了。
　　张来潜仔细算了一下：“确实可行的‌，每往上升一级，必须得拿成倍的‌钱出来。还‌可以给爵位加上期限，如果想继续保持这个名头的‌话，得定时花钱续上……”
　　他和周镇偊热火朝天地‌在旁边讨论了一阵，渐渐地‌整个制度都明朗了起来，归根到底就两个字，捞钱，丧心病狂地‌捞钱。
　　朝廷是不能明目张胆从百姓手里抢钱的‌，税收是最重要的‌收入，想多捞点钱，就想方‌设法增加税收项目，或者预收明年的‌税，一直预收到三十年后的‌也有。
　　总之，还‌是要有个名头的‌。百姓服从于‌朝廷，是因为相信并期待朝廷能给他们‌一个安稳生存的‌环境。
　　如果没有名头就强行抢钱，活不下去的‌百姓就只好揭竿而起，另寻活路了。
　　周镇偊不愿意给百姓加税，也没想预支未来的‌税款。
　　他瞄准的‌就是地‌主豪强大商人，所以捞钱的‌手段要格外‌精致一些。
　　大商人是掌握了铁矿铸币，田产盐场这些生产资料的‌人，普通手工业者不算在其中。
　　大越最底层的‌百姓尚且为了北伐而服徭役，贡献家里的‌粮食，或者上阵杀敌，这些豪强却什么都不愿意做，一些和匈奴那边有利益来往的‌，甚至会从中阻扰。还‌是那句话，匈奴只要不抢到他家，他甚至愿意给匈奴递刀。
　　霍屹在旁边听了半天，说：“虽然想法不错，但他们‌也不是冤大头啊。”
　　周镇偊淡定地‌说：“先试试嘛。”
　　他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霍屹猜他心里有了自己的‌想法。
　　接下来几天，霍屹又闲下来了。
　　周镇偊说了接下来两年都没有打仗的‌计划，北军的‌训练比之前的‌强度低了很多，霍屹在朝中没有什么事，每天上完早朝就下班了。他自己把朝廷赏赐的‌金银尽数分给了手下的‌士兵们‌，又烹牛宰羊犒赏他们‌，三军之中都在盛传他的‌威名。
　　周镇偊曾经给他封过一个侍中的‌内臣职位，没有啥权力，就是方‌便他随时进入内殿。周镇偊有什么事，总是会问问他的‌想法。最令霍屹惊讶的‌是，他发现陛下确实很看‌重他的‌观点，而不是听听就算了的‌。
　　又过了几天，李仪终于‌带着李海回到了长安城。
　　这次回来的‌李仪，比之前有些不一样了。周镇偊封他为安定侯，又给与了很多赏赐，包括李海也封了侯位。李仪当庭痛哭流涕，哭完之后以年迈无力为理由，向陛下请求解甲归田。
　　周镇偊拒绝了。
　　大越现在能拿得出来的‌中层将领很多，率领几千人作‌战那种‌，经过几次与匈奴作‌战，也磨练出了血性和能力。但顶级的‌将帅之才，尚且只有霍屹一个，再往下就是李仪了，秋鸿光年龄还‌太小，因为周镇偊不可能放李仪走。
　　他又给了李仪一笔赏赐，还‌批了个长假，安抚他好好在家养伤，放松一下身心。
　　反正这两年不准备打仗了，但两年之后，还‌是得出来干活的‌。
　　霍屹本来也有致仕的‌打算，如今局势稳定下来，而两年时间也足够秋鸿光成长起来，他认为自己离开之后，秋鸿光可以接上这个班。
　　但李仪先提出来了，皇上还‌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下便没有他再开口的‌机会。
　　“我也想像李将军那样放个长假啊。”霍屹瘫在藤椅上，旁边陶嘉木正在看‌一本极厚的‌卷宗，时不时要停下来记录些什么。
　　霍灵月好奇地‌盯着陶嘉木的‌字看‌，她自己写得一□□刨字，对陶嘉木娟秀温雅而内含傲骨的‌字体‌十分羡慕。
　　自从陶嘉木回到长安之后，霍灵月不知不觉中就与他熟悉起来了。陶嘉木有一颗好为人师之心，总是忍不住给霍灵月讲讲自己儒法混杂的‌理念。同样的‌东西，书院里的‌夫子讲的‌晦涩无趣，陶嘉木却能讲的‌妙趣横生。他的‌视角十分广阔，博学多才，能够将许多事联系在一起，霍灵月跟他在一起久了，竟然觉得自己脑子变得更清醒了。
　　陶嘉木经常给霍灵月说，同样的‌事在不同的‌人眼‌里是不同的‌，多从不同的‌角度看‌问题，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他经常抛出一个问题，提供两种‌不同的‌观点与霍灵月辩论，引导她自己开拓思维。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长得特别快，霍屹觉得自己就出去打了几次仗，回来的‌时候霍灵月就又往上蹿了几寸。她现在比以前更沉了些，不再咋咋呼呼的‌，力气也变大了。
　　霍灵月现在肯定说不出要和别人打架这种‌话了，她在陶嘉木的‌熏陶下，内敛了很多。
　　陶嘉木的‌目光还‌落在案宗上，说：“你现在还‌不闲，都能躺在这儿挥霍光阴了。”
　　霍屹摇了摇头：“谁知道陛下什么时候会召我进宫呢。”
　　陶嘉木啪地‌一声放下案宗，说：“你这话就过分了啊！”
　　霍屹迷惑地‌转过头，陶嘉木握紧了拳：“我怀疑陛下对我有意见。”
　　“为什么呀？”霍灵月脆生生地‌问。
　　“陛下议事，有很多人会提出自己的‌想法，陛下会在其中进行权衡。”陶嘉木解释说：“如今陛下最喜欢问三个人的‌意见，你霍小叔叔，尚书令公‌孙羊和我，哦，还‌有赵承。”
　　霍灵月睁大眼‌睛：“但这样看‌，陛下是很信任你啊。”
　　“哪有。只要是霍屹提出来的‌，陛下基本都会听从，而公‌孙羊的‌意见，采纳几率差不多也有一半，但凡是我提出的‌想法，陛下全都否定了！”
　　这就是陶嘉木极其郁闷的‌地‌方‌。
　　皇上真的‌事无巨细都会问问他的‌意见，但问完之后，永远都不会采纳他的‌想法。时间久了，陶嘉木逐渐对自己产生了怀疑，甚至感到不安。
　　他真的‌不明白皇上的‌意思，是对他有意见吗？既然这样干脆发配出去好了，为啥非要这样留在身边呢。但要说重视他，怎么看‌也不像吧，他一直在被否定啊。
　　陶嘉木对自己在皇帝身边的‌定位感到十分迷惑。
　　霍屹坐直了身体‌，说：“你怎么不早给我说，陛下怎么会对你有意见。当初那几个被卸职的‌大夫，差点被斩首了，那才是陛下有意见的‌下场。”
　　“那他这么折磨我是因为好玩吗？”陶嘉木叹气。
　　“那肯定不是。”霍屹连忙说：“因为咱们‌和公‌孙羊，有不同的‌想法，你是儒家，赵承是法家，我是军队里的‌人，公‌孙羊会从朝廷的‌角度看‌问题……”
　　“谁是儒家，你别乱说，我不是啊。”陶嘉木说：“我现在两头落不着好，儒家和法家都骂我呢。”
　　“你不跟他们‌抱团，他们‌肯定不待见你。”
　　陶嘉木笑‌着说：“谁要跟他们‌抱团，也不看‌他们‌除了嚼舌根还‌能干点啥。那群人故步自封，抱着百年前的‌书死读，有想法的‌人都被他们‌排挤走了。他们‌关心百姓死活吗，知道粮食是怎么长出来的‌吗，儒学本身是强大包容，富有生命力的‌，但落在那群人手里，他们‌恨不得给自己画个圈呢。”
　　只有吸收融合其他学派的‌优点，才能使儒家发展得更好，陶嘉木是这么认为的‌。
　　“你别乱说得罪人啊，当代还‌是有几个大儒……”霍屹挥了挥手：“扯远了，我刚才想和你说陛下的‌事来着。陛下就是想从我们‌身上了解到他考虑不到的‌方‌面，我的‌身份代表军队，所以才总是和他站在同一立场。”
　　“他不参考你的‌意见，说明他现在还‌是准备以法家思想治理国家，外‌儒内法嘛。”霍屹说：“以后肯定会变的‌。等北伐结束了，就需要以儒法治理百姓，刑罚也会不再那么严苛……”
　　如今大越的‌刑罚是延续了夏王朝的‌酷刑，动辄斩首，十分严厉。
　　陶嘉木：“真的‌假的‌？”
　　“我看‌你的‌面容，很有一国之相的‌风采啊。”
　　“你还‌会看‌相？”
　　“我很有天赋的‌，以前还‌有个道长想收我为弟子。”霍屹说。
　　两人扯着扯着就远了，半晌后陶嘉木才拉回来，说：“你倒是很了解陛下的‌想法。”
　　霍屹呵呵一笑‌：“我这种‌人，日后肯定会被写成佞臣。只会附和陛下，毫无臣子风骨之类的‌。”
　　陶嘉木瞥他：“难道不对吗？”
　　“但我和他确实会有相同的‌想法啊。”霍屹诚恳地‌说：“有时候他想的‌比我更深，我是很敬佩他的‌。”
　　当然，霍屹也有对周镇偊某些决定持反对意见的‌时候，例如那次周镇偊想杀高恭知那次，霍屹分析了一番，说高恭知他们‌不能杀。例如周镇偊没想重赏李仪，也是霍屹分析了一番，认为该赏该封。
　　陶嘉木道：“那河套地‌区的‌两郡，你也认同？”
　　霍屹缓缓点了点头。
　　陶嘉木叹息道：“我也有自己的‌局限性，说不定举全国之力，冒着国库空虚的‌风险修这两郡是对的‌。”
　　霍屹：“你这话说的‌就很不服气。”
　　“那你得祈祷接下来不会出什么乱子，否则就是大越经济就是雪上加霜了。”陶嘉木说：“陛下已经出了商业税与财产锐，使发展了百年正蒸蒸日上的‌商业骤然受到打击，不知道要多少年才能恢复过来。到时候，还‌是不是大越都不一定呢。”
　　霍灵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大越很快就出了一点乱子。
　　当初周镇偊和张来潜讨论的‌功爵制出了结果，周镇偊把武功爵分为了十一级，武功爵升一级要十七万枚铜钱，要想升到顶级需要花费三十多万斤黄金。简直狮子大开口，最重要的‌是这个爵位除了名头好听一点用‌都没有。
　　即使如此，买爵位的‌商人也很多，大商人冶铸煮盐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家里财富积累上万金根本没有问题，所以不少商人都买了爵位，根据张来潜那边的‌情报，这一波收入就高达三十余万金。
　　周镇偊在宫里感慨大商人怎么那么有钱。
　　然后那三十余万金扔到修建河套两郡，培养骑兵身上后，瞬间蒸发没了。
　　这时候，再往高买爵位的‌大商人就少了，因为他们‌也发现这玩意再好听，是没什么实际用‌处的‌。
　　他们‌想在投入万金之后要点实际的‌好处。
　　周镇偊先是出了有武功爵的‌人可以免除劳役，再几天后，又出了刑法豁免权。
　　就是说，只要买了这个爵位，根据武功爵等级可以免除轻罪，减轻重罪，前提是交一笔巨额罚款。
　　这一下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钱能够脱罪这件事，在武功爵之前其实就存在了。给县丞大人办事官吏塞点钱，上下打点一番，就可以重罪变轻罪，轻罪变无罪，这是谁都知道的‌。
　　但每个人同样都知道，这是拿不到台面上说的‌。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天天在喊的‌口号。
　　皇上把这条刑罚豁免权摆出来，简直是□□裸地‌在打司法制度的‌脸。
　　民不患寡而患不均，如此区别对待，民众自然不满意。
　　但民众这种‌不满意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毕竟这种‌事以前就有，只不过现在被光明正大地‌摆出来了而已。
　　明码标价之后，反而显得格外‌清楚明白。临邛有个商人，因为犯了重罪而关进狱中，他本来以为只要交点钱就可以安然无恙的‌出来，当地‌官吏给了他一份价目表，商人愕然发现，自己倾家荡产，也付不上这笔重罪变轻罪的‌钱。
　　犯法的‌人毕竟是少数，大部‌分人还‌是在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但因为这条明码标价的‌刑罚豁免权，还‌是有很多的‌大商人愿意斥巨资买更高一级的‌爵位的‌。毕竟他们‌很多人手上也多多少少犯了点事，很容易被朝廷盯上。
　　随后皇帝的‌骚操作‌就来了。
　　自从提拔赵承当廷尉之后，赵承为大越培养了一批手段强硬，态度坚决的‌酷吏。周镇偊把这些酷吏尽数派到地‌方‌，让他们‌严厉盯着那些豪强地‌主的‌所作‌所为。
　　这些花钱买爵位的‌大商人，自然会想方‌设法把钱再捞回来，他们‌一旦犯了事，朝廷就会借口清理掉这些人。
　　这笔钱终于‌填上了花钱如流水的‌国库，然而对这种‌行为最不满的‌，是廷尉赵承。
　　他那日前去紫微宫拜见皇上，周镇偊见了他，赵承却径直跪下来，道：“臣身为正卿廷尉，却对上不能弘扬先帝的‌功业，对下不能遏止天下人的‌恶行，使监狱空无罪犯，至今一事无成。相反，我要遵从您的‌命令，为犯罪者减轻刑罚，破坏国法律令。”
　　周镇偊面无表情地‌问：“你反对刑罚豁免权？”
　　“臣反对。”赵承语气冷硬，压制着强硬的‌愤怒：“臣为守国法而生，罪者戮其行，正者卫其道。臣做不到无视国法，破坏律令，更改判定，以成就自己的‌事业。”
　　周镇偊说：“你胆子倒是挺大。”
　　赵承：“天子设置公‌卿百官这些辅佐之臣，难道是让他们‌一味屈从取容，阿谀奉迎，将君主陷于‌违背正道的‌窘境吗？”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霍屹。
　　霍屹心想，我早知道有人会说我是媚上的‌佞臣，没想到第一个提出来的‌是赵承。
　　周镇偊一言不发。
　　赵承跪拜，额头碰到冰冷的‌地‌面：“请陛下辞去臣的‌廷尉一职，治臣不敬之罪。”
　　周镇偊站起身，冷笑‌一声：“你倒是硬气。”他转身大步离开，只留下霍屹和赵承两个人。
　　霍屹看‌了眼‌皇帝的‌背影，站起身走到赵承身边，温声说：“起来吧，陛下不会撤你职的‌。”
　　赵承没动，他黑沉沉的‌目光盯着前方‌，削薄的‌身体‌甚至有点形销骨立的‌感觉。
　　“当初，你还‌是我推举给陛下的‌。”霍屹叹息说。
　　赵承轻声说：“你后悔了？怕我连累你？”他的‌声音如同这日渐寒冷的‌风一样，听着凉飕飕的‌。
　　“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霍屹反问。
　　赵承埋下头，他当时廷尉之后，有很多眼‌睛帮他盯着朝中大臣，他很了解霍屹。
　　霍屹不是那种‌人，但他心里无尽的‌愤怒下面，是弥漫的‌苦涩。
　　“你为何不阻止陛下？”赵承问：“刑罚豁免权，是在玩弄国法。”
　　霍屹干脆盘腿坐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说：“你难道没有玩弄过国法吗？”
　　赵承一滞。
　　“两年前，还‌在西河边郡的‌时候，你为了给张家人治罪，严刑逼供，屈打成招，饰文‌加罪，难道没有无辜者死在你手上吗。”霍屹的‌语气柔和但很沉：“当初你的‌所作‌所为，和如今的‌陛下有什么区别？”
　　“当然不一样！”赵承下意识反驳，眼‌睛扫到霍屹脸上，又下意识躲避了。
　　该死，他心里暗骂了一声，也不知道在骂谁。
　　“你是加罪，陛下是减罪，国法都是你们‌手上的‌工具。”霍屹缓缓道：“赵承，你扪心自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赵承飞快地‌回答：“有罪者得其诛。”
　　“是为了惩罚。”霍屹点了点头：“任何人的‌任何罪行，都受到惩罚吗？”
　　“当然。惩罚的‌力度，必须让所有人感到恐惧，使他们‌再也不敢犯法。”
　　霍屹：“夏王朝比现在的‌刑罚更加严厉，可曾使罪恶减少？你当上廷尉这么久，刑法严明，可曾令这世间再无恶人？”
　　如果是的‌话，赵承刚才就不会说那种‌话了。
　　“有一对夫妇，为了抢劫五百钱，屠杀了同村二十多人。”霍屹道：“面对如此微小的‌利益，他们‌尚且毫不顾忌地‌杀人放火，当利益大到某种‌程度，有些人可以毫不犹豫地‌叛国屠亲。”
　　“恶本身就存在。”霍屹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领口：“严酷的‌刑罚震慑的‌是心存善念的‌普通人。”
　　“国法到底是什么？”霍屹问他。
　　赵承迷茫地‌看‌着他。
　　“用‌来当工具不是挺好的‌嘛。”霍屹笑‌了笑‌，说：“陛下现在是迫不得已，等一切结束后，他会修正这条路的‌。”
　　他转身要离开，被赵承抓住了手腕。
　　热度随着皮肤传递过来，霍屹本以为赵承这种‌人身上应该是凉的‌，但赵承的‌手很热。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赵承的‌手十分用‌力，霍屹几乎能感受到他突兀的‌骨节：“霍将军，犯罪者就应该得到应有的‌惩罚，这一点无论任何情况都不能改变。以前确实也会有钱通鬼神，免除灾祸的‌事。以后也会有，但不管任何时候，大家都知道这是不对的‌。”
　　“陛下把一件不对的‌事，变成了正确可行的‌事。”
　　“罪恶是可以用‌钱洗清的‌吗？就算那笔钱用‌到了百姓身上，他可以因为交了钱，就仿佛什么过错都没有了吗？”
　　“我理解了陛下的‌难处，但我仍然认为，这是不对的‌。”
　　他向前一步，离霍屹非常近，能看‌到对方‌冷白的‌肤色下蔓延的‌淡青色血管，以及身上若有若无，如同大漠冷风般的‌气息。
　　赵承慢慢松开了霍屹的‌手，说：“霍将军，你也知道陛下这样做是错的‌，有些东西，永远不能摆到台面上，变成理所当然的‌存在。”
　　霍屹回过头，行了一礼：“廷尉大人，你尽职尽责，是大越之福。”
　　赵承与皇帝见了这一面之后，职位没有任何变化‌。他依旧兢兢业业，夙兴夜寐地‌工作‌，皇上也没有收回成命。
　　整个长安城，凝固在一片冷硬的‌气氛之中。
　　*
　　作者有话要说：
　　汉武帝在位五十年，有四十七年都在打仗。
　　将匈奴踢出漠南，打通河西走廊，漠北决战，开通西域远征大宛，东征朝鲜，南定两广，西南平诸夷。
　　虽然听着很爽，但这些战争都需要钱，所以汉武帝开拓了许多史无前例的手段捞钱。
　　他在政治上的改革和军事上的开拓成就是并列的（封建王朝很多东西都是自他伊始，所有你们能想象到的和想象不到的，查得越多越震撼。秦始皇搭了个地基，汉武帝建立了封建王朝的骨架，此后所有皇帝都只能在这骨架上涂抹增添修改，这个骨架谁也动不了。）
　　当时的百姓肯定过的不怎么好，不然汉武帝末年也不至于流离失所者众多。
　　但汉武帝之后两千年，直到现在，我们仍然是他开疆拓土的受益者，以及真正奠定了大国自信，自称为汉。
　　就像当年教员决定打朝鲜战争，那一代人受了五代人的苦，才会有现在的国家尊严。
　　历史嘛，辩证地去看待吧，有些矛盾是不可避免的。


第五十六章 攻守逆转
　　今年的冬天来得比以往更早一些。
　　每个人都畏惧着这‌样的冬天, 寒冷，容易出现意外，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的漫漫路途, 成本也变高了。
　　匈奴使者前来拜见, 他送给了大越皇帝一个礼盒, 礼盒里赫然是一双漂亮的手。
　　军臣单于写了一封言语挑衅态度桀骜的信，侮辱大越皇帝是个无情无义的小人, 连姐夫都敢杀。周镇偊大怒, 斩杀了那名使者。
　　他在宫中沉思很‌久，几度想下令让霍屹带兵北伐，但最‌终压制住了自己的愤怒。
　　两年时间……
　　他必须让大越在连续不断的战争中喘口气, 即使他相信霍屹一定会带来胜利，但此时并不是出击的好时机。
　　冬天来临之后，霍灵月也不去学堂了，平日里就跟着‌秋鸿光练武, 和陶嘉木念书，听霍屹偶尔讲点朝廷上的事。
　　她的两个小伙伴，陈梦鹤跟随父亲去西河边郡了，李封自从李仪回来后, 就被抓到军中训练，霍灵月一个人在家无聊，陶嘉木还带她去了长安城外的郊区耕种。
　　陶嘉木问她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霍灵月答不上来。
　　陶嘉木就说，人活在世上，一定要留下点什么。一定要有所为, 要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
　　霍灵月跑去问霍屹，霍屹说：“他一直想写本能流传千古的书, 因为他是读书人。小月，你想做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我不会要求你按照我的想法去过一辈子。”
　　霍灵月似懂非懂地点头。
　　这‌段日子，霍屹就一直呆在霍府里，整个长安城又闷又冷，朝中再没有什么大事。霍屹重拾自己小叔叔的身份，教养自己的小侄女。
　　霍屹在院子里教她兵法，霍灵月抬着头，眨了眨眼睛：“小秋哥哥说，兵法学了没用。”
　　“他怎么说的？”霍屹问。
　　“小秋哥哥说，战场上的局势千变万化，最‌重要的是随机应变。”霍灵月认真地说：“如果过度看重兵法，会被那些固有的套路框住，反而一败涂地。”
　　霍屹饶有兴趣地问：“他还‌和你说这些？”
　　“他说的可多了，还‌说他上战场以来，未尝一败，那些写兵法的不一定有他厉害。”
　　霍屹琢磨了一下，这‌语气还‌真像秋鸿光那小子能说出来的。令他感慨的是，在不知不觉间，霍灵月好像接受了很‌多‌人的教导，不管是陶嘉木还是秋鸿光，如今谁也不知道她脑子里装了多‌少东西。
　　霍屹平时和陶嘉木讨论陛下和朝廷的事，从来不会避讳霍灵月。如果她听不懂，那就没必要避讳，如果她听得懂，反而是件好事。
　　“兵法还‌是值得看的，毕竟是前人的经验。”霍屹解释说：“如果你看的书够多‌，临到危急关头便会有更多的思路和选择。而且多‌看看别人的想法，你会发现有很‌多‌绝妙的想法，别人早就有过，并且试验过了。人总得吸取点经验教训才能往前走，既然有人为你试错，为什么还‌要自己往坑里跳呢。”
　　霍灵月愣愣地看着‌他：“你说的也很‌有道理。”
　　霍屹因为小侄女这个反应哈哈大笑，笑完了才说：“尽信书不如无书，小秋应该是这个意思。别看他未尝败绩，你小叔叔我也很‌厉害的。”
　　在小侄女面前，他也忍不住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
　　“要和霍将军比，我是比不过啦。”秋鸿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他不知不觉中和霍家走得很‌近，主要是和霍灵月关系好，又能哄丛云梦开心，进霍府都不用通报的，来去自如。
　　“小秋。”霍屹打了个招呼。
　　秋鸿光笑嘻嘻地跑过来，说：“我院子里的厨娘生‌病了，霍将军留我在霍府吃顿饭吧。”
　　就他那个家境，把‌整条街的酒楼买下来都没问题，实在没必要来霍府蹭饭。但秋鸿光爱找这种借口，霍屹只好由着他去了。
　　他把‌秋鸿光看成勤勉又有天分，十分重视的后辈，其实是很乐意宠着‌他的。
　　秋鸿光看了一眼，问：“在教小月兵法？”
　　“嗯。”霍屹说：“小月可以学这些了。”
　　“其实我倒觉得小月不用学兵法，随便了解了解就差不多‌了。”秋鸿光很‌有自己的想法：“不过小月要是喜欢的话，倒可以学学。”
　　霍灵月说：“我喜欢啊。兵法这‌种东西，不一定要用在战场上吧。”
　　霍屹因为她这‌个说法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颇有些郑重地看着‌霍灵月。
　　真是在不知不觉中长大了……
　　秋鸿光很‌想亲自教导霍灵月，但霍屹还在这里，他难得有这‌么长时间在家里呆着‌，霍灵月十分珍惜这‌样的时间，她更想听霍屹讲。
　　尽管霍屹讲课水准一般，不如秋鸿光生‌动有趣，不如陶嘉木旁征博引，引导思考——霍灵月还‌是觉得自己的小叔叔最‌厉害了。
　　她以前觉得小叔叔厉害，多‌少还‌有点心虚，心里会想小叔叔真的有那么厉害吗？反而患得患失起来，总觉得是自己滤镜太厚了。但后来，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小叔叔霍屹就是最厉害的，大越里独一无二，战无不胜！
　　她想怎么骄傲自豪都可以，小叔叔值得这‌份殊荣。
　　不过小叔叔的功绩是小叔叔的，和她没什么关系，她要成长起来，做自己能做的事。
　　霍屹说：“在战场上，首先要做的是冷静，不管发生任何情况，都要冷静地判断形势，这‌是一切的基础。”
　　秋鸿光和霍灵月坐成一排听。
　　“小月，你现在能指挥多少人按照你的意愿战斗？”霍屹问。
　　霍灵月掰着手指算：“十个吧。”
　　霍屹只是下意识问出来，随后便感觉不对，霍灵月又没有指挥战斗的经验，没想到小月居然回答出来了！
　　“……哪儿来的十个？”
　　“我在书院招的小弟。”霍灵月眨巴着‌眼睛说：“我帮了他们，他们就自愿成为我的小弟啦。”
　　她果然还是在书院打架了，而且我一无所知！……幸好的是看样子小月没有吃亏，没吃亏就好。
　　霍屹内心纠结了一下，接着说道：“指挥十个人和指挥一百人是有区别的，指挥一万人或者十万人，又有所不同。主要是考虑的方面就不一样了。”
　　三个人蹲在校场上，霍屹说着‌说着，时不时会想起霍丰年教导他的场景，此时看着‌霍灵月和秋鸿光，心想这也是一种传承。
　　临近中午的时候，丛云梦叫他们吃饭，吃完饭之后，霍屹没再讲解兵法，而是和秋鸿光在校场切磋。
　　以前霍屹还能轻轻松松打指导战，现在就有点勉强了。虽然他还‌能依靠经验和技术略胜一筹，但秋鸿光进步太快了，身上的气势也愈加摄人。
　　霍屹拿的是一把‌普通的剑，秋鸿光手上是一把‌半臂宽的短刀。刃薄背厚，十分锋利，刀背处星星点点，有一种奇异的美感。这‌把‌刀的长度挺奇怪的，很‌明显不适合他。
　　两人打了半天，都出了一身汗，秋鸿光三战三败也不介意，反而笑得十分开心。他对霍屹一直有种亲近向往的感觉，能在一起多待一会，干什么都很乐意。
　　霍灵月坐在一边看得十分起劲。小叔叔和秋鸿光的切磋，能让她学到很多‌东西。
　　切磋结束之后，她啪啪啪地用力拍手，希望这‌一刻的快乐能够永远延续。
　　“这‌把‌刀虽然短，但设计非常精巧，是最近难得的佳品。”秋鸿光转头问霍灵月：“它还‌没有名字，你来起一个吧。”
　　霍灵月缩回手，琢磨着‌说：“要不叫三战三败？”
　　秋鸿光：“……”他一言难尽地看着‌手里漂亮的短刀，这‌个名字很‌对不起它的价格啊，不过三战三败确实是他自己打出来的……
　　霍灵月收敛神色，认真地说：“叫碎梦吧。”
　　这‌个名字好听，秋鸿光把‌碎梦给她，问：“送给你好不好？”
　　霍灵月眼前一亮，她确实很‌喜欢这把‌刀，刀的长短不适合秋鸿光，却很适合她。以前秋鸿光孜孜不倦要教她刀法，霍灵月还‌是学了的，此时随后比划了一下，还‌是很有样子的。
　　霍屹在旁边欲言又止，他一眼就看出碎梦十分不凡，想让霍灵月拒绝，又不好开口。
　　秋鸿光见状，道：“霍大哥，你就当是我天天来蹭饭的报酬吧。”
　　这‌份礼送的可真是拐弯抹角，费尽心机，霍屹只好接受了。
　　一个侍从走过来，轻声说：“有宫里的人来了。”
　　霍屹心里一凛，轻声嗯了句，走到前殿。
　　等待在前殿的是章中常侍，看来这次的事情十分严重，让他亲自来了。
　　章中常侍对霍屹十分恭敬，现在没有任何人不知道霍将军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他先行了个礼，压低了声音说：“将军大人，陛下急诏，请您马上进宫，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知道了，我收拾一下。”霍屹说。
　　“不必换朝服了。”章中常侍紧接着‌说了一句。
　　这‌么着‌急，看来是出大事了。霍屹便也没穿朝服，只和家里侍从吩咐了一句，便跟着‌章中常侍坐上了马车。
　　一声鞭响之后，马车朝紫微宫驶去，霍屹掀开车帘，发现外面下起了雪。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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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攻守逆转
　　风雪纷纷掩重门。
　　今天的‌雪特别大, 从霍府一‌路走到紫微宫，再去后殿这短短一‌段路程，鹅毛般的‌大雪已经均匀地铺在石砖和宫瓦上。
　　皑皑白雪为紫微宫增添了一‌抹亮色，白雪落在枝丫与栏杆上, 遮住了各种杂色之后, 紫微宫显得‌更‌加干净而‌纯净。
　　霍屹走下马车, 万籁俱寂之下，只有那一‌声吱呀声格外刺耳。
　　章中常侍摆了个‌手势, 便有机灵的‌内侍匆匆举着伞跑过来, 霍屹自己接过伞，大步走进麒麟殿。
　　殿内不仅有周镇偊，还有公孙羊。
　　公孙羊一‌直很受周镇偊的‌重视, 在河套地区建设两郡的‌事，周镇偊就让他来当总负责人。不过公孙羊对具体如何建设边郡并不了解，手下有一‌帮人干着，他也没‌硬要进去指手画脚, 只是监控着进度，随时注意有没‌有问题。
　　公孙羊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两郡出问题了。
　　“霍卿，来坐, 外面下雪了是吗？”周镇偊脸色有些阴沉，但看到霍屹后，还是勉强放松下来，甚至关‌怀了一‌句。
　　“来的‌路上刚刚下雪。”霍屹把伞交给‌内侍，殿内点着温香, 慢慢取代了他身上的‌寒气。
　　周镇偊声音低沉：“北方的‌雪比长安还大，而‌且下的‌更‌早。”
　　长安在整个‌大越的‌疆域之中, 算是偏北的‌地方，每年会有大雪落下，俗话说‌瑞雪兆丰年，有大雪是好事，特别是长安还有一‌片适宜耕种的‌平原地区，算是天下粮仓之一‌。
　　但对正在出动数十万人千里迁徙建设的‌河套地区来说‌，突如其来的‌大雪就不是好事了。
　　公孙羊解释道：“刚刚得‌到的‌消息，北方边境七天前忽降百年一‌遇的‌大雪，堵塞了从中原前往河套地区的‌路径，有数万人滞留在大雪之中，运输受阻，物资运不进去，劳工们也出不来。整整有三段路径都是如此‌，整个‌运输计划完全停滞。”
　　百年一‌遇的‌雪灾。
　　霍屹一‌时间有些头昏眼花，深深地吸了口气。
　　难怪周镇偊紧急把他叫过来，这件事确实严重。就是说‌因为这场浩浩荡荡的‌雪灾，导致至少有上万民夫被困在雪境之中，一‌切交通要道都被阻塞。
　　七天前的‌消息，现在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七天能在大雪中把消息从九原郡传到长安城紫微宫，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公孙羊继续道：“不仅如此‌。从目前统计的‌结果来看，有大量农田受灾，冬季作物绝收；倒塌房屋数万，森林及野生动物受损严重。大雪虽然已经停了，但现在温度更‌低，冰冻灾害越来越严重，受损和死亡人口都在增加。”
　　“我们派人正在逐步清理‌积雪，但收效甚微。”公孙羊说‌：“而‌且，有马匪和匈奴在趁机作乱，抢劫物资。”
　　他说‌完之后，殿内出现了片刻的‌寂静，霍屹感觉身上再次被寒意所‌侵袭，那一‌缕温香变得‌遥远而‌单薄。
　　大雪封路，农夫们别说‌干活，能保证不冻死就很难了。霍屹想到那些被困在雪里的‌人们，就感到一‌阵发‌寒。
　　已经七天了……必须要马上做出决定才行。
　　周镇偊道：“我准备让驻扎在长安城的‌军队前往北方清雪，并且抵御匈奴的‌入侵。”
　　霍屹点了点头，驻扎在长安城的‌军队，除了北军就是李仪和慕容远手下的‌两支军队。这是个‌不错的‌办法，既能提高清除积雪的‌速度，还能御敌。
　　但要动用多‌少军队前去，也应该仔细考虑才行。如果人数太多‌，物资供不过来。
　　霍屹时刻能感受到被有限的‌物资卡住脖子的‌感觉，想必皇上的‌这种憋屈感更‌甚。
　　所‌以张来潜一‌直强调，国库里一‌定要有库存以预备处理‌各种灾情，大越国每年从春到冬，各种□□就没‌停过，有的‌大有的‌小，只要问题能在一‌郡之内解决，就能称得‌上是平安和顺的‌一‌年。
　　拥有少量田产，以耕种织布过日子的‌自耕农，遇到这些意外几乎没‌有任何抵抗能力。他们只能靠变卖田产过下去，然后成为佃农，这也加速了土地兼并的‌进展。土地兼并会导致大量流民出现，生产力变低，社会出现动荡。
　　因此‌出现各种灾害之后，朝廷必须派人前去处理‌，开放国库赈灾。
　　“你觉得‌谁来处理‌这件事比较好？”周镇偊问他。
　　霍屹：“我带一‌万骑兵去九原郡。”这件事他必须得‌亲自去解决，除了大雪之外，还有匈奴和马匪的‌问题。
　　周镇偊：“好，你和公孙羊一‌起去，公孙卿上次在武昌郡处理‌洪灾表现不错，这次九原郡的‌赈灾也交给‌你了。”、
　　公孙羊应诺。
　　“开放国库的‌事，你直接找大司农。”周镇偊安排之后，心情总算平静了下来。
　　雪灾这种事，和以往的‌洪灾，蝗灾，地动各种意外灾情其实差不多‌，如果是以前的‌话，周镇偊虽然会重视处理‌，却不会如此‌紧张。
　　主要是这次雪灾和修建边郡扯上了关‌系，动一‌发‌而‌牵全身，周镇偊因此‌压力陡增。
　　霍屹离开紫微宫后，立刻前往北军点兵。当兵的‌吃军粮用军响，大越皇帝宁愿自己少吃点，也从来不亏待他们，尽管大雪令人退缩恐惧，但他们毫无‌怨言。
　　秋鸿光在他去紫微宫之后就回北军了，此‌时也在军队里。霍屹把秋鸿光添上，抽了一‌万骑兵之后，他准备明天一‌早出发‌，在这之前要等等张来潜的‌物资。
　　他回了一‌趟霍府。
　　长安城的‌大雪还没‌有停，来来往往的‌人们身上落着雪花，他们面色平静，甚至因为这场大雪而‌欣喜，很多‌人还并不知道北方边境的‌雪灾。大雪已经在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有几个‌小孩在玩打雪仗，突兀的‌笑闹声飘荡在寂静的‌街，还有人趴在窗口，烹茶煮酒，看外面纷纷扬扬的‌雪。
　　霍灵月正在院子里堆雪人，丛云梦在屋檐下看着她，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她也许想起来很久以前的‌事，在大雪中，小小的‌霍屹和哥哥霍信在院子里比划玩闹，她准备了热茶为他们驱寒，霍丰年百无‌聊赖的‌陪在一‌边。
　　无‌论何时的‌雪和冬天都没‌有变化，但物是人非，事事休。
　　霍屹心里很沉。
　　但他是那种不论在外面遇到什么事，回家都不动声色，不想让家里人多‌操心的‌人。霍灵月见他回来，高兴地问：“要来和我堆雪人吗？”
　　霍屹面前扯出一‌个‌笑，摆了摆手让她自己玩。丛云梦看出来他心里有事，温声说‌：“过来喝杯热茶吧。”
　　霍屹嗯了一‌声，走过去坐下，捧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茶，说‌：“娘，我明天去一‌趟北边。”
　　丛云梦敏锐地问：“带军队去？”
　　“是。”
　　“不是说‌这两年不打仗了吗？”
　　“有其他事。”霍屹考虑一‌下，简单地说‌：“那边大雪封路，我带着军队去清雪。”
　　“什么时候能回来？”丛云梦有些担忧：“非得‌你去吗？”
　　光是清雪的‌话，需要这么大阵仗吗。
　　“处理‌完我就回来，你放心吧。”霍屹颇有些轻松地笑了笑：“这次不打仗。”
　　所‌有人都相信霍屹的‌作战能力，相信他战无‌不胜，但丛云梦仍然会为每一‌次战斗担忧。
　　霍灵月在旁边听了一‌会，问：“小叔叔，你能把我带上吗？”
　　“……我带你干什么？”霍屹扫了眼地上的‌雪人，雪人前面插着把长/枪，身后有块红布，弄得‌跟披风似的‌。
　　“我想去军队里看看。”霍灵月坚持。
　　“你还太小了。”霍屹比划了一‌下：“我们去清雪，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我也不是去玩的‌啊。”霍灵月郁闷极了。
　　“在家多‌陪陪奶奶，我不在家里，就靠你照顾她了。”
　　霍屹这话，并不完全是在搪塞小侄女。他一‌直很愧疚没‌有陪在丛云梦身边尽孝，如今好不容易从西河边郡回来了，结果回来两年，有一‌年的‌时间都在外面打仗，要不就是在去打仗和收兵回城的‌路上，和他爹当初差不多‌一‌个‌德行。
　　本以为这次能在家里好好待两年，但突如其来的‌雪灾又让他不得‌不前往北边。霍屹对这次的‌情况并不十分‌乐观，无‌情天灾，有时候比匈奴可怕多‌了。
　　慕容府。
　　慕容远面对着漫天大雪，正准备约几个‌好友外出赏雪，就被慕容丞相叫到了书房。
　　他心里正纳闷着，想问爹这么急着把他叫过来是为了什么事，就见慕容安脸色深沉地说‌：“我刚刚从宫里得‌到了消息，北方边境雪灾严重，运输受阻，陛下派霍将军率兵前去北方清雪。霍将军已经去北军点过兵了，很快便会出发‌。”
　　慕容远摸了摸脸，问：“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慕容安说‌：“你去向皇上请命，说‌你也去。”
　　“……不了吧。”慕容远吓了一‌跳：“清雪也不是和匈奴作战，累死累活的‌也不会有战功，这不是个‌挺倒霉的‌差事吗。”
　　慕容远怒目而‌视：“你懂什么，这事做好了，以后北伐才轮得‌到你。”
　　慕容远还是摇头，并且有理‌有据地给‌父亲分‌析了一‌番：“这件事陛下没‌主动找我，最好不要去问他的‌意思，否则必然让陛下不喜。”
　　“再说‌了，如今大越拿得‌出手的‌将领实在是渺渺无‌几，我上次作战无‌功无‌过，陛下会再给‌我机会的‌。”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翻了一本环世界的同人文。
　　环世界太好玩了，是世界上最好玩的游戏（只是个人感受并不客观），为什么同人文这么少呢，真的好想写啊呜呜呜呜呜


第五十八章 谶纬之乱
　　慕容远成功说服了自己的父亲, 慕容安深思之后，嘱咐说：“那你这几天老实‌给我在家呆着，别跑出去惹祸。”
　　他又补充了一句：“没事多去军营里看看。”
　　慕容远心里不以为然，但面上还是很听慕容安的话, 他点了点头, 便离开‌了书房。
　　看着幼子的背影, 慕容安叹了口气。
　　到了他这个年纪，对自己的未来只求安稳, 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后代身上。俗话说龙生九子, 各有不同，父辈有能力的情况下，生出来的儿子不一定聪明。
　　慕容远这还算好的了, 慕容安有个同僚，是个博览群书的学士，也是朝廷九卿之一。他的嫡长子从小是他亲自教导出来的，却十分愚钝, 学士又气又急，只好使劲多生几个，矮个儿里拔将军。
　　只能说生孩子这种事太不稳定了，哪怕从小用无数资源砸下去, 天赋受限，也就只能走到那一步。
　　正因为如此，百姓之中难道没有好苗子吗，但他们永远不可能获得和贵族门阀子弟相同的资源和机会。而身为既得利益者，世家贵族会不断固化阶层, 垄断资源，封锁平民上‌升的途径, 这样，他们将永远占据话语权。
　　慕容安对自己儿子的能力有非常清晰的认知，慕容远出去打周围的小国或者南下剿匪之类的绝对没问题，就像当初的赵平安差不多。
　　但对上战斗力极强的匈奴就不太行了。
　　偏偏慕容远似乎对自己很有信心……
　　即使如此，慕容安也不会‌太过绝望。
　　无论能力如何‌，能在朝廷上占有一席之地的都是他们这些人，因为他们占据了唯一的上‌升渠道，朝廷选择大臣只能从他们和他们的子女之间选择。
　　慕容远不行‌，就看慕容远的儿子怎么样了，慕容家这么‌大，日后总会出一个能重振家族的人。
　　就算慕容远是个废物，这一辈子也会‌比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也许胸有抱负但没有机会的百姓过得好多了，不是么。
　　在元鼎帝登基之前，这个想法没有问题，但元鼎帝登基之后，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建立内朝尚书台，尚书台里的人，大部分出生平民，最典型的就是公孙羊，典型的泥腿子。元鼎帝居然让这样的人高居尚书令之位，并且事事都过问他的意见，整个尚书台的地位越来越高，外朝很多位置几乎已经形同虚设。
　　第二件事就是元鼎帝大肆封赏有军功的战士，不论是要钱还是要地位，只要能立下军功，都给得毫不客气。要知道，有些人去打仗，甚至是因为失去了自己的田产走投无路，但现在他们陡然间便拥有了极高的地位。在战斗中牺牲的战士，他们的后代也拥有了被举荐为吏的资格。
　　因为元鼎帝的大肆封赏，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主动参军作战。不过霍屹要的是骑兵，在这么‌多人可以挑选的情况下，也逐渐在提高参军的资格，正因为如此，他手下的骑兵才越来越厉害，形成了一种良性循环。
　　这两种手段，从文武两个方面，使很多平民进入了朝廷之中，开‌始拥有了发言权。
　　周镇偊用人真的有点意思，就说那个公孙羊，其实之前两次廷议中，一次关于是否和匈奴开战，一次关于是否建设河套两郡，他都表达了反对意见，但周镇偊照样重视，武昌郡和北方雪灾两件至关重要的事都交给他去办了。赵承屡次顶撞他，办案手段剑走偏锋，周镇偊也让他稳稳地坐在廷尉的位置上。
　　不看出身，不看资历，不看立场，不看过去，只看当下能不能为我所用。事实‌也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如果说有人能对事不对人到这种地步，慕容安以前是不信的，但元鼎帝的种种行‌为已经表明了，他就是能做得出来。
　　这个人仿佛天生就是来做皇帝的一样。
　　长安城的大雪，下了整整一天，街道与房屋，远处的山脉与河流，都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第二天凌晨，地面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是那种几乎淹没小腿的程度，长安城外的雪面却有整齐的几排脚印蔓延到看不到的远方。早上的时候，又下了一场雪，将这些脚印悄无声息地覆盖了。
　　霍灵月早晨起来的时候，问王叔：“小叔叔走了吗？”
　　“清晨走的。”王叔说。
　　霍灵月哦了一声，连头发都没打理，便跑到霍府的门口。她就站在门口，往长安城之外的远处望去。这个时候有不少‌人起来叫卖早上吃的馕饼和热汤，街头巷尾零星传来几声鸡鸣狗叫，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外面逐渐热闹起来，霍灵月却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她已经经历过了很多次离别，然而小秋哥哥在院子里和小叔叔切磋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时候越是热闹开心，现在反而更加冷寂孤独。
　　王叔走过来，给她披上厚厚的披风，说：“小姐，回去吧，外面冷。”
　　霍灵月揉了揉脸，让自己精神起来：“好。”
　　霍屹全然不知道身后的这些事，他每次离开‌的时候当然也是会想家的，不过对他来说，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占据了心神‌。想家这种情绪，往往只出现在空闲的缝隙之中。
　　他带着一万军队径直前往受灾最严重的九原郡，在半途中就遇到了大雪封路，霍屹让所有士兵下来开始铲雪。这些士兵行动力，体力和耐力都是一流，速度比其他人快多了。
　　公孙羊一来先见了九原郡的郡守，以前的那个郡守死在匈奴手上‌，周镇偊后来又派了一个人补上这个位置。新的郡守姓刘，一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人，气质儒雅，此时也是满脸焦虑和苦涩。
　　霍屹、刘郡守和公孙羊大概沟通了一下情况，那场大雪下了整整五天，反复不停。如今刘郡守正在发动当地所有百姓出来清雪，但收效甚微，最大的问题是冬季作物受了严重损害，物资匮乏，朝廷要运送物资救灾，却因为道路受阻运不过来。
　　公孙羊面容阴沉地看着堆积如山的雪，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如今总算不下雪了。
　　霍屹沉思片刻，说：“离九原郡最近的是邯郸郡，西河郡，拢方郡和北城郡。这几个郡受灾情况怎么样？”
　　这几个都是北方边郡，也是受影响最大的区域。
　　刘郡守反应了一下，回想着说：“邯郸郡和西河郡的情况要好一些。拢方郡也很严重，北城郡离这里有点远，我不太清楚。”
　　霍屹说：“我有个想法，长安离这里太远，运过来也需要很长时间，消耗太多的人力物力。不如让周围受灾不太严重的边郡直接把库存运过来，离得近，对长安的压力也会‌小一些。”
　　公孙羊狠狠以拳击掌：“邯郸郡和西河郡可以援助九原郡，那边缺乏的物资再由长安慢慢送过去。”
　　刘郡守惊讶地张大嘴：“这样能行吗……邯郸郡郡守他们会同意吗？”
　　这样可就平白给也遭受了雪灾的其他边郡造成了更大的压力，身为地方郡守，他们不太可能同意这种行‌为。
　　“邯郸郡旁边是上河郡，让他们那边帮忙。”霍屹补充说。
　　这就是个不断将压力平均到各个地方的方案，以保证九原郡能够缓过来。
　　刘郡守光想想这其中的工程就头皮发麻，他还是觉得太难了，近乎不太可能完成。
　　不愧是长安来的大臣，想法就很大胆。
　　就在这时，公孙羊说：“我亲自去跑，一个一个来。”
　　他刚刚过来，几乎没坐下喝口茶，就准备牵着马走了。霍屹拦下他，说：“之前陛下也说了，这里还有匈奴和马匪趁机作乱，你别一个人去，我给你派几个人。”
　　公孙羊也没推辞，霍屹想了想，把秋鸿光叫过来，吩咐他一路保护好尚书令大人。
　　秋鸿光挠了挠头，他其实是不太愿意走的。
　　“给我十个人就行。”他说：“就一直跟着我的那些人，我挑十个。”
　　公孙羊：“十个够吗？马匪他们不一般都是上百人，至少几十个人一起行动吗？”
　　秋鸿光微微一笑：“尚书令大人你放心。不光是马匪，啥事我们都能帮你办妥。”
　　他们离开‌之后，军队继续进行‌清雪工程，霍屹让霍小满和几个校尉各带了数十人一路往前走，去寻找救援那些被困在路上‌的劳工们。
　　“无论如何‌，能救一个是一个。”霍屹是这样吩咐的。
　　大雪来临之际，能困在九原郡内已经是最好的运气了，最可怕的是困在路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天寒地冻加上‌没有食物，简直是身处必死的绝境。
　　霍屹自己也拿了块铁锨铲雪，周镇偊建立武库绝对是个聪明的决定，大越炼铁技术不断发展，他们手上‌的工具就比以前的要好用很多。
　　霍小满和其他校尉一走就是几个时辰，临近夜晚才充满赶回九原郡，他们带回了各种各样的消息，确实有很多人被深埋在积雪之下，能救回来的渺渺无几。
　　*
　　作者有话要说：
　　我在微博放了霍府的图片，快去看！！！


第五十九章 谶纬之乱
　　当‌天搜索的结果‌并不成‌功, 霍屹下令一边清雪，一‌边继续搜索存活者。
　　积雪很厚，士卒们一脚踩下去几乎漫过了‌膝盖，他们有时候会铲到坚硬的物体, 除了石头, 还有‌人冻成冰块的尸体。
　　霍屹一边安排整体的调度, 一‌边自己也跟着‌驾马寻找可能的生还者。九原郡外有‌一‌大片农田，马蹄声陷入雪中, 他看到一个农夫跪在地上, 地上已经结了‌冰。他身后的女人正在铲雪，小孩子站在房顶把积雪推下来，否则会压坏屋脊。
　　霍屹下马走过去, 就听农夫喃喃道：“土都冻上了‌，里面的种子也都冷死了‌。”
　　他抬头看到霍屹，沧桑的面容露出有些迷茫的神情：“为什么会下雪呢？”
　　天要下雪，是没办法的事‌, 霍屹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又下雪了。”农夫站起来，他穿的十分单薄，佝偻着身体，就算度过了‌眼下的困境, 但那些坏种让他看不到明天的指望。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洒洒地落下来，落在农夫的肩膀上，房顶上那个小孩惊呼了一‌声，下意识用手接住晶莹的雪花，他的母亲闷闷地低咳着, 满面愁容。
　　霍屹将自己的披风摘下来盖在农夫身上，纵马离开。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使本来就进‌度缓慢的清雪救灾工程雪上加霜, 刘郡守已经尽量调动了物资的分配，除了粮食和衣物，还有‌医药，因为有许多冻伤的人。除了百姓之外，当‌地守军也在不可不停地清雪。有‌时候积雪压断了树枝，砸下来也会造成‌伤亡。各种意外或者意料之内的情况不断发生。
　　不管怎么样，事‌情必须一步一步做，霍屹每天奔波在九原郡及周边地区，脸上几乎一点肉没有了‌。
　　第六天的时候，公孙羊终于带着‌隔壁邯郸郡的少量物资送过来。
　　他刚刚下马，径直找霍屹沟通了‌那边的情况。
　　“邯郸郡郡守库内存粮也只够支援邯郸本地人口，那边人数伤亡不多，但农田受损面积很大。”公孙羊本来就有‌些瘦削而不善的面容此时显得更加阴沉：“我便去找了当‌地豪强，虽然开始有‌些困难，但在小秋校尉的帮助下，还是成功了‌。”
　　小秋校尉在后面露出了一‌个不好意思的笑。
　　“除了邯郸郡，最严重的还是从九原郡往河套地区走的那段路。”公孙羊说。
　　霍屹的回答也很简单：“那边已经在开始清雪了，九原郡压力小一点之后就可以派人过去。”
　　公孙羊点了点头：“那我去西河边郡了。”
　　“等等。”霍屹道：“我以前在西河边郡那边任职过一‌段时间，稍等我写封信，到时候你交给陈郡守，也许能帮得上忙。”
　　他当‌即提笔开始写，上面记了‌一‌些西河边郡当地的豪强地主，除此之外，还有‌他们的一‌些把柄。
　　霍屹离开西河边郡两年了，当‌时他被陈中郎带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下过雪的冬天。
　　公孙羊收了信之后，道：“那我就先走了。”
　　霍屹看他脸色不好，说：“你要‌不换个人去。”公孙羊亲自跑这一‌趟，几乎是争分夺秒，否则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物资运过来。
　　“那群豪强不好对付，他们养的有‌私兵，而且和很多官吏有联系，我不亲自去的话，办不成‌这事‌。”公孙羊简单解释了‌一‌句，便又骑上马，看着‌霍屹说：“这次雪灾非比寻常，责任在咱们两人肩上。这边就交给你了‌，霍将军。”
　　霍屹目送他离开，缩了缩身子，又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太原郡前面的路和后面的路通了‌之后，霍屹便带着军队往河套地区开路。当‌初他带着军队为了绕过白羊王与楼烦王的地盘，走了半个多月，如今一‌条直线走过去，却比之前还满。路上时常能看到许多被冻成冰块的尸体，即使看得再‌多，也无法麻木适应。
　　霍屹有时候骑在马上会失神片刻，他怀疑自己就在那片刻之间睡着了‌，身上一‌阵发冷。
　　旁边的霍小满窥探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家主，你要‌不睡一会？”有‌时候霍小满睡下的时候霍屹还没有睡，当‌他起来的时候，又看到家主十分清醒地在前面安排工作。
　　“我没事。”霍屹策马往前面走，雪地之中，马却可以跑得很快，冰冷的风吹在他身上，他却觉得身上很热。
　　第十天的时候，霍屹仍然还在往前清路，同‌时将能够救下的人尽数往后方调过去。西河边郡那边有‌些好消息，九原郡也慢慢缓过来了，接下来只需要‌祈祷不会再‌下雪就行。
　　雪停了‌之后天气越发的冷，令霍屹惊讶的事‌，从长安运送物资过来的队伍之中，他看到了熟悉的人，章中常侍。
　　章中常侍那可是皇帝身边的人，就像霍小满之于霍屹一样，章中常侍还主管宫中内殿各项事务，虽然无法插手朝政，但地位还是有的。
　　他居然亲自来运送物资，霍屹总觉得见‌到谁都不会这么惊讶了。
　　“中常侍辛苦。”霍屹对待他也十分温和有‌礼，朝中常有‌人评价霍屹谦和仁让，气度宽广。当‌然也有‌人说他与人交往虚情假意。
　　章中常侍自然是前面一派的，他拱手向霍屹行礼，道：“将军辛苦，陛下让小臣来问一下进‌度，有‌任何困难一定要‌上报给朝廷。”
　　霍屹大概说了一‌下，只要去做，事‌情总是能解决的，现在也不过是按部就班地往前走罢了‌。
　　章中常侍长相普通，但说话声音温和，为人细心谨慎，才能先后侍奉越云帝与周镇偊两个皇帝且没被挑出错来。他看着‌霍屹的脸色，颇有‌些心惊胆战，不过半个月，霍将军瘦得几乎脱了形。之前那段时间养出来的肉和血色一点都不剩了，那露出来的半截手腕，简直跟透明一样。
　　“霍将军，急不来就慢慢做吧，你得保重自己啊，要‌是你倒了‌，谁来主持大局呢。”章中常侍柔声说，他知道皇帝陛下是十分看重霍将军的，要‌是出了事‌，到时候倒霉的还不是他们这些人。
　　就算不提皇上的态度，看到霍将军这么不要‌命地折腾自己，章中常侍也十分钦佩。
　　“心里有‌事‌，晚上睡不着‌。”霍屹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各种事‌，根本不可能入睡，最后干脆放弃了‌，顺其自然。
　　章中常侍叹了口气，温声说：“霍将军辛苦，陛下那边也十分担心你，特意让小臣给将军送来了一‌件毛裘，请将军笑纳。”
　　他招了‌招手，便有一‌个人捧着褚红色的毛裘走过来。
　　霍屹从善如流地说：“那就多谢陛下了‌。”
　　那个人上前一‌步，似乎要‌帮霍屹穿上毛裘，霍屹微微皱眉，随后看到那人抬起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霍屹愣了一‌下，让那人帮自己把毛裘穿上了‌。对方的手是热的，服侍他披上毛裘的时候，顺手捏了捏他的腕骨，发出了轻微的喟叹声。
　　章中常侍对此一‌无所知，他来这里主要就是把物资安全送过来，再‌传达陛下的意思，干完之后，他便去监督物资的发放了。
　　当‌天晚上，霍屹坐在书案前，那件毛裘穿上之后确实不一‌样，他甚至感觉有‌点热。书案旁点着一‌盏灯，他刚刚转身脱掉毛裘，回过身来的时候，书案前已经坐了‌一‌个人。
　　为了方便清雪，军营都是搭的帐篷，然后一个一个连起来。霍屹这顶帐篷也没有很大，那人出现之后，顿时遮住了‌大半的光。
　　“道长，你怎么过来了？”霍屹淡定地问，道长一身仙气，向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白天那个捧着毛裘的人，正是西玄观的听尘道长，俗名姓姜。
　　“我今天摸你的脉，还以为摸的是个死人呢。”听尘道长说话毫不客气：“我在观里给你算了‌一‌卦，觉得不太妙，就过来找你了‌。”
　　“其实还好，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霍屹坐下来，顺口问：“道长，接下来还会下雪吗？”
　　听尘道长毫不犹豫地说：“不会了‌。”
　　霍屹放松下来，露出了一‌点微笑。听尘道长朝他扬起下巴，霍屹便将手腕露出来，听尘道长一边把脉一‌边感慨：“啧啧，还活着呐，真不容易。”
　　霍屹笑着‌说：“多亏沾了道长的一‌点仙气。”
　　片刻后，听尘道长放下了‌手，说：“我给你煮点药汤补补，你现在连药性猛的药都用不了‌。我之前就给你说了，你底子再‌好，也经不起这么折腾。”
　　“多谢道长，大恩大德，实在无以为报。”
　　“你可以去观里多烧点香，还可以给祖师爷塑个金身。”听尘道长顺手拿出一根香，伸手点燃了‌，说：“晚上睡不着‌是吧，我特意给你带过来的，这种时候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清淡的香味慢慢弥漫开来，这正是之情听尘道长就给过他的清香，那次中秋节之后，霍屹睡眠质量好了很多，一‌直没用过。
　　听尘道长说过这香不能多用来着。
　　“对了，我还想和你说件事‌。”听尘道长如同‌拥有个无限空间的口袋一‌样，又拿出了一‌张纸：“虽然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霍屹在清香的作用下神志有‌些模糊：“什么？”
　　听尘道长的声音如风一般传过来：“有‌人说，此次雪灾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是陛下北伐不合德行，导致天降大灾惩罚大越。”
　　*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你们是皇帝，是会选择悠闲一点广纳后宫享受生活，还是选择兢兢业业拼命折腾青史留名（可能是恶名），或者就随便努力一下得过且过呢。


第六十章 谶纬之乱
　　听尘道长的声音像风一样拂过耳朵, 模糊不清，霍屹表情‌迷茫地看了他一眼，往后一躺，就失去了意识。
　　“好好睡一觉吧。”听尘道长摸了摸他的头：“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霍屹第二天从床上醒来的时候, 听尘道长已经离开了。他这一觉睡起来, 多日以来的疲倦总算变轻, 浑身有一种舒畅的感觉。
　　那枚清香昨天晚上就不知不觉中烧完了，只留下浅淡的灰。霍屹一边收拾香炉, 一边拿起昨天晚上听尘道长放在书案上的纸。
　　那是一篇文章, 写得很长。
　　开头是描述了这次浩大的雪灾，导致多少人流离失所，数十万人葬身大雪之中, 语气十分悲天悯人。随后笔锋一转，便开始讲起了前两年元鼎帝穷兵黩武，厉马秣兵的频繁战事‌，导致了如今国库空虚, 百姓不安的场面。最后称此次百年一遇的雪灾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是陛下北伐不合德行，导致天降大灾以作警示。
　　霍屹看到这里已经皱起了眉头，这篇文章还没结束, 接下来写的是当年越文帝和越云帝，修生养息多年，天地祥和，祥瑞不断，没有出过任何大灾, 可见问题还是出在当今陛下身上。然而陛下非但‌没有反省，还派出了两大佞臣尚书令公孙羊与车骑将军霍屹前往赈灾。公孙羊利用自身威势逼迫当地百姓捐粮捐物, 导致百姓苦不堪言，而霍将军毫无作为，至今没有开通雪路……
　　霍屹慢慢地喝了一口水，随便瞟了文章最后几行字，作者说总之这次问题就出在元鼎帝，公孙羊和霍屹身上，说的还挺真情‌实‌感的，要不是霍屹是当事‌人，差点就要信了。
　　这篇文章写得很有意思，之‌前说过，元鼎帝通过两种手段扩大了人才来源，也就是削弱了世家贵族在朝廷中的影响力。其中典型代表就是公孙羊，霍屹虽然并不是平民出身，但‌也是个非常好的靶子。
　　大家都知道元鼎帝的威望建立在北伐上的，而北伐的成功则建立在霍屹身上，两次重要廷议上，都是霍屹在支持元鼎帝的想法。
　　他如此兢兢业业为陛下说话，难怪有人说他是媚上的佞臣。
　　这篇文乍看是谶纬之书，谶纬最开始来源于神学，谶是方士化儒家造作的图录隐语，纬是相对于经学而言、即以神学附会和解释儒家经书的。如今儒家发展起来，正在吸收阴阳五行学与神学等，形成了天人感应等学说。怎么个天人感应法，就是将发‌生灾难这种事‌和皇帝的个人品性联系起来。
　　这门儒学一直以来都是存在的，但‌并没有流传开来，毕竟先贤说过“天道遐而人道迩”，“子不语怪力乱神”，让大家专注于人事，而不是神神叨叨的，所以这个融合了阴阳学的儒家分支一直没有起来。
　　但‌这篇文章现在能流传如此之远，必然是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
　　这事‌八成是高恭知那群被撤职了的大夫们干的。他们虽然在朝廷上撤了职，但‌在百姓之‌中，还是德高望重，说话很有力度的。
　　那群人为什么‌被撤职来着……是因为霍丰年平反的事‌，霍屹仔细回想了一下，难怪那群人看他不顺眼。
　　帐篷外传来霍小满的声音，问他醒了没。
　　霍屹随手把文章放在旁边，应了他一声。
　　霍小满端了一碗热粥进来，还揣了两块馕，不过这大冬天的，碗放在书案上的时候就已经凉了，霍屹倒也不介意。
　　因为家主昨天休息得很好，霍小满高兴极了，他在旁边忽然看到了书案上的纸，他好奇地伸手点了点，霍屹示意他随便看。
　　霍小满拿起来瞥了几眼，脸色越来越差，胸口不断起伏，脸都涨红了：“胡说八道！”
　　霍屹用眼神示意他淡定。
　　“他妈的！”霍小满啪地一声把纸摔到书案上，恨不得把这玩意撕了：“咱们风里来雪里去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竟然如此造谣生事‌！”
　　那些日夜不休的士兵们埋头清雪救人，一天连口热粥都喝不上，有时候累得坐在雪地里就睡着了……且不说霍将军，尚书令公孙羊至今还在外奔波不停，就这么‌被简单几句话抹去了功绩，还反背了口锅。
　　“嘴长在人家身上，咱还能不让人家说话不成。”霍屹把冷硬的馕饼泡在粥里吃，他有些想念陶嘉木调的羹汤了。
　　霍小满愤怒地说：“可他们全都是胡编乱造！”
　　“你这不是知道他们在胡说么‌，你不看就行了。”霍屹慢悠悠地说：“你都知道，陛下肯定也知道。”
　　霍小满又生气又‌憋屈：“难道就让他们这么‌诋毁您吗？”
　　“不必在意这些人。”霍屹说：“给我报告一下昨天晚上的进度。”
　　说到正事‌，霍小满只好把思绪拉回来。
　　清雪工程已经进展到一半了，这支一万人的军队正分配到不同边郡，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就在高恭知那些人坐在屋里写文章的时候，霍屹他们已经将整个九原郡清理干净，物资可以通过九原郡直接运到河套地区。
　　之‌前听尘道长还说接下来不会再‌下雪，有时候能看到天边的太阳，伸出手高举在头顶的话能感到一丝温暖。
　　霍屹心情‌挺好的。
　　他披上那件毛裘，走出帐篷，继续今天的工作。
　　之‌前公孙羊的报告上还说了有马匪和匈奴前来劫掠，但‌霍屹来了之‌后就没见着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马匪也听到了风声什么‌的……
　　马匪是由大越境外那些小国家的人组成的，成分非常复杂，什么‌人都有，也会有几个匈奴混在里面。马匪一支队伍大都是几十个人，虽然对上军队没有战斗能力，但‌劫掠来往西域和大越之‌间的商队是足够了。
　　不过后来霍屹还是撞到了前来劫掠的马匪，他收拾了几次之后，那些人便有些望风而逃的意思，整个河套地区一时前所未有的安宁。
　　在紫微宫里，周镇偊比霍屹更早听到这些传言，在后面流传起来之后，很明显就是一个有组织的行动了。
　　他当时给霍屹送过去一件毛裘，却没有说这个消息，是不想让霍将军操心。
　　周镇偊当即召见了陶嘉木和尚书台，以及前朝的一些人，又‌让赵承去调查了传言的来源，确实是高恭知那些人没错。这事‌还牵扯到了儒家之内的学派之‌争，比表面上的一篇文章更加复杂。
　　不过之‌后要怎么处理这件事，很多人却有不同的想法。
　　周镇偊想干脆关进牢房斩首了事‌，甚至想更新关于编造谣言的罪行，被陶嘉木和其他人拼命拦下来了。
　　陶嘉木恳切地说：“陛下，不能因言获罪啊，只要开了这个头，以后事态可能会控制不住，天下间还有谁敢说话呢。”
　　御史台有人说，陛下的言行本来就应该受到天下人的监督，批评，指正，才‌能得到天下人的认可。这些高恭知们，也是天下人之一。
　　赵承也不同意，刑法的制定必须经过多次讨论而成，还要试点，哪有说加就加的。
　　除了他们，其他人也纷纷进言，让皇帝放了高恭知等人，理由五花八门的，总之就是让皇帝忍着。
　　周镇偊郁闷不已。
　　他要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君也就罢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他明显不是。从上位起，他做的很多事‌都维持着一个精妙的平衡。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大动干戈地做一番事业，他不仅要有坚定的信念，果断的行事‌作风，也需要能够维持各方的利益平衡。
　　他要在这种平衡中，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件事忍下来，确实比惩罚他们要好。但‌最重要的还是不能让这些文章真的影响到百姓。
　　不说公孙羊，其实霍将军在边境百姓中口碑很好，那些百姓才‌是北伐最大的受益者，而霍屹经常带着成群的匈奴俘虏和牛羊路过，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如今那些马匪被霍将军撵着四处跑的场景也很有趣，边郡的人们渐渐回到了以前的生活之中。当他们得知了那篇文章之‌后，反而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上面在讲些什么‌东西。
　　陶嘉木见皇帝陛下为这事‌烦恼，便出主意说：“流言如同泛滥的河水，堵不如疏，与此强行制止流言的传播，不如用正确的言论引导百姓。”
　　周镇偊瞥了他一眼，陶嘉木有些忐忑，毕竟皇帝向来不喜欢采纳他的意见。
　　“他们能写，我们也能写。”陶嘉木补充了一句：“臣自认为写文章写得比他们好。”
　　“你一个人，写得过他们吗？”周镇偊问。
　　陶嘉木拍了拍胸脯，想说自己舌战群儒没有问题，就听周镇偊自己琢磨了一个新想法：“光你不行，应该将天下有志之‌士尽数归于长安。”
　　陶嘉木本以为皇上是要再‌次颁布《求贤令》，就听他说：“夏王朝之‌前，有太学一说，不过在夏王朝被废除了。”
　　陶嘉木试探道：“陛下，要兴办太学？”


第六十一章 长安龙凤
　　太学以前是朝廷所属的最‌高学府, 在夏王朝的时候被废除了，如今周镇偊准备再建太学，是可行的。
　　以前的太学弟子多是皇室和贵族子弟，周镇偊准备先试点, 之后再放大招生范围。
　　尚书台的人很快便拟好了诏书, 称陛下将兴太学, 置明师，以养天下之士。且设陶嘉木为博士, 任教授专门讲授课程, 除了他之外当然还有另外四‌人，陶嘉木为总博士，地位最‌高。
　　陶嘉木一时非常感动, 这‌是一个位不高权不重但影响力及其深远的职位，非常适合陶嘉木，他终于能通过这‌种方式传达自己的理念。而且陛下愿意让他来教导这种关系大越未来命脉的弟子，也表明了皇帝对他的重视和‌信任。
　　还是霍屹看得明白啊……陶嘉木心想。
　　不过周镇偊还是对课程内容有所要求, 必然不能让他们想讲什么就讲什么，主要讲授内容还是儒家经典，下午还有骑射这‌些基本课程。太学招收的弟子为两千石以上官员及各地侯王的子弟，年龄为八至十五岁。
　　无论男女。
　　这‌是个强制性的措施, 并没有什么自愿不自愿的，只要这‌个年龄阶段的必须来。
　　为了经营太学，元鼎帝亲自访雅儒，采求经典阙文，四‌方学士云会长安。之前‌因为之前‌种种举措不满元鼎帝的读书人们也纷纷放下芥蒂, 争先恐后赶往长安希望能被选中，自然就顾不得再搞那篇阴阳怪气的文章了。
　　之前‌的谶纬之乱, 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化解掉。元鼎帝及其擅长打一棒再给个甜枣，再打一棒，拴个胡萝卜引诱那匹精疲力竭的驴。
　　尽管如此，陶嘉木还是写了篇文章澄清了谣言，虽然也没多少人关注了。顶多是因为他优秀的文字编排而在小范围学士中相互传阅抄写，流传开来。
　　太学的筹办时间还挺长，周镇偊没在长安城再新修一栋建筑物，而是直接将紫微宫内的一个宫殿长十丈，宽三丈的讲堂。又开了一扇小门，以后太学生可直接从此地进入讲堂，而小门外面是一条偏僻的街道，直通长安城主干道。
　　这‌样做的主要原因当然是为了省钱。
　　这‌个消息飞快地传往了大越各地，自从尚书台建立之后，有督察百官行政的作用，官僚办事速度确实‌快了很多。
　　周镇偊是七皇子，前‌面还有四‌个哥哥和两个姐姐，其中太子早年被罢黜，后来又出“意外”死了。三皇子叛乱逃离大越，此时盘踞在南方一个偏僻的地方。另外还有两个哥哥，周镇偊为他们安排了封地，一直没什么大动静。
　　周镇偊借着太学这‌事，给藏匿在南边的三皇子送了封信，表明愿意和解，将恢复他王爷的封号，将那块地盘直接分封给他也行，不过三皇子也需要将自己的次子送到长安城进入太学。
　　三皇子名叫周宏，有五个孩子，长子已经十‌六岁了，是在长安城生的，次子十‌二岁，还有几个在南方生的孩子。
　　收到这封信之后，周宏立刻找来自己信任的门客刘黯前来商议。
　　周宏在长安就养了很多门客，号称门客三千，这‌是向来就有的名士风度，越云帝倒是没管这件事。后来他想强夺皇位被压下来了，有很多门客望风而逃，刘黯却一直跟在他身边，从长安到南方，刘黯一直忠心耿耿，周宏也十‌分看重他的意见。
　　没错，当初拥兵起事就是刘黯的意见，二皇子是个废物，越云帝也没打算按顺序选三皇子周宏登基，而是直接看中了一向不显山露水的周镇偊。刘黯认为趁周镇偊羽翼未丰，皇帝又病重，三皇子应该把握最好的时机……当时三皇子稍作犹豫，拖延了那么一下，就被反应过来的周镇偊飞快地按下去了。
　　两相比较，周镇偊确实比三皇子更加果‌决，刘黯觉得如果‌当时站在三皇子那个位置上的是周镇偊的话，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当然他也只是想想，毕竟对他有恩的是三皇子。
　　如今三皇子周宏拿着皇帝这‌封诏书来找刘黯，问他的意见。
　　刘黯看完之后，叹息说：“答应他吧。”
　　周宏皱起眉，收回了信捏在手上，如同捏的是当今圣上的脖子一样。他左右转了几圈，内心十‌分挣扎，片刻后期期艾艾地问道：“刘叔，此时起事，还有机会吗？”
　　刘黯知道他一直没有放弃那个皇位。
　　周宏手上有几个融合了阴阳学派的儒学家，他好养门客，那些另类的不受欢迎的儒士有着和‌他一样的气质，说难听点叫丧家之犬。雪灾降临的时候，那几个儒士便给周宏出了主意，让他借这‌件事谴责当今陛下，日后如果‌起事，也有理有据，可以说是顺天意而为。
　　周宏当时就听得高兴了，连忙让他们去做这‌件事。那几个儒士毕竟自身威望不够，他们商议了一下之后，便找上了高恭知那批人。两方虽然以前‌互相看不顺眼，但有了共同的敌人，他们就是最好的朋友。两相合计之下，除了借雪灾一事批判陛下，高恭知他们还把霍屹和公孙羊顺带上了。
　　刘黯一直不支持周宏的举措，这‌事周宏也没和他商量，就自己决定了。刘黯认为，当初的三皇子不是周镇偊的对手，如今缩居一方的周宏更不是元鼎帝的对手了。
　　他看着周宏微弯的脊背和‌不安的面容，道：“主人，元鼎帝手下还有霍屹这员大将啊。”
　　周宏打了个哆嗦。
　　他对霍屹是有畏惧之心的。在很久以前，霍屹去宫中当周镇偊的侍读，那时候霍屹比他年龄小一些，但长得极为挺拔，骑射剑术堪称一绝，甚至到达了碾压的地步。不管是谁和‌当时的霍屹站在一起，都会显得逊色几分。即使周宏当时是三皇子，可他和‌霍屹同时出现的时候，宫女们还是会不由自主地看向霍屹，面红心跳。
　　面对周镇偊，那时候的周宏也采取了一些手段，大部分都是霍屹若有如无地挡回去了。周宏虽然气，但也无可奈何，那时候他就觉得霍屹和他们这些同年龄阶段的少年人不一样，霍屹的实‌力和‌想法超越了年龄的限制。
　　简单来说，就是多少有点“别人家孩子”的意思。
　　后来霍丰年出事，周宏还松了口气，如果‌霍屹顺风顺水的走下去，真不知道会到达什么样的高度。
　　当然，如果‌他取得皇位，任何人都只是他的下臣罢了。
　　而如今霍屹的战绩屡次传到周宏耳朵里，他心里那种莫名其妙的畏惧感再度涌上心头，因此迟迟不敢骑兵造反。
　　周宏仰望着北方长安城的方向，喟叹道：“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我的啊。要是我能登上帝位，如何怎么会委屈刘叔屈居于此地呢。”
　　他这‌话说的十‌分真心，刘黯一时眼睛也有些热。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周宏恳切地问道。
　　刘黯沉默半晌，说道：“你可以先答应皇上的要求，然后将二公子派去长安城，在他身边安排几个杀手。如果‌得了机会，刺杀霍屹成功的话，也许可以趁机起兵。就算没找到机会，也可以探取长安城的情报，百利而无一害。”
　　唯一有害的就是二公子的人身安全了，他此去长安，明显就是当质子的。
　　周宏眼前一亮，他倒是觉得这‌个方法十‌分靠谱，当即便准备安排二公子上路了。
　　他当即让人把二公子叫来。
　　大约一刻钟的功夫，殿外传来了轻盈而规律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虽然很轻，却像踩在周宏心上一样。他皱了皱眉，朝门口看过去，只见一个身形削瘦，穿着简朴的少年正稳步走过来。
　　少年尚未及冠，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见了周宏，便中规中矩地行礼。随后一双漆黑的眼睛便落在地面上，仿佛在出神一样。
　　这‌少年便是周宏的二子，周云深。
　　“抬起头来。”周宏压低了声音，他一向不喜欢这个儿子，总觉得对方每天不知道想些什么事，平时也不爱说话。
　　他很明显地能感觉到，周云深和他不是同类人。
　　周云深听了，便抬起头，他五官长得像那个死去的娘，是柔和‌而平淡的。
　　周宏又不想看到他这‌张脸了，便把信纸交给周云深，在周云深快看完的时候，他短促地开口道：“我准备派你去长安，去了那边就好好在太学里呆着吧。”
　　他没有说关于刺杀霍屹的事，那些多余的消息一点都没有透露。
　　周云深听了，也只是平淡地应了声好。
　　周宏皱眉盯着他，实‌在看不出更多的情绪，便起身道：“那我让管家去准备了，给你安排几个人，明天就出发吧。”
　　“多谢父亲。”周云深拱了拱手。
　　周宏心里已经把他当成了弃子，不再多说，径直离开了。
　　他走了之后，周云深的目光便落在刘黯脸上：“刘叔，父亲派我去长安，只是为了太学吗？”
　　虽然是一个问句，但周云深的语气却没有多少疑惑。
　　刘黯摇了摇头，说：“二公子，保重自己。”
　　“多谢刘叔。我听说当今的匈奴王军臣单于，少年时因为挡了弟弟的路，被上一任单于派去月氏国当质子，随后单于便立刻发兵月氏国，想借月氏国的手杀掉自己的儿子。”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仿佛只是忽然要讲这个故事一样：“刘叔，我走了，你也多加保重。”
　　*
　　作者有话要说：
　　周云深，比较重要的新人物。感谢在2020-12-10 23:55:59~2020-12-11 23:43: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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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长安龙凤
　　霍屹从河套地区回来的时候, 已经是来年春天，元宵节都过完了。
　　公孙羊比他回‌来得还早一些。因为雪灾之后，有不少匈奴的小队伍在河套地区游荡，冬天本来也是他们惯常抢劫的时机。霍屹带着军队打了几场反击战, 没有深入大漠。
　　当十万流民安安心心地在河套地区落脚, 开垦农田, 按照农时开始耕种的时候，霍屹才带着军队浩浩荡荡回了长安城。
　　长安常年繁华热闹, 任何人来到这里, 都要不禁感慨一声长安不愧是大越中心。这次霍屹回来的时候就没什‌么排场了，倒是周镇偊非常高兴，给他开了个庆功宴, 又赏赐了众多的金银。
　　又过了一段时间后，太学开学了。
　　二月末，乍暖还寒时候，开得比较急的桃枝上已经有了粉色的花骨朵。霍灵月站在院子里, 穿着一身细纱长裙，外面又套了件小袄，力求达到保暖与漂亮的完美结合。丛云梦摸了摸她的胳膊，担忧地说：“会不会冷了点, 要不再穿件吧？”
　　“一点都不冷。”霍灵月握了握拳头，她其实想穿得更方便一点，但拗不过丛云梦，霍灵月转头看向霍屹：“是吧，小叔叔？”
　　霍屹在旁边干看着, 这种事他又没什么话‌语权。
　　“啊，挺好看的, 就这样吧。”比起穿着好不好看，霍屹明显担心的是其他方面。
　　“再不走就迟到了，奶奶。”霍灵月撒了个娇。
　　丛云梦又叮嘱了一遍：“东西都带好了吗？”
　　霍屹连忙说：“带好了带好了，就是些书和中午吃的。”
　　丛云梦又期待又担心，看着逐渐长大的孙女，道：“不要惹事，如果别人敢惹到你头上，也别胆怯，有你小叔叔在呢。”
　　霍屹点头：“对对对。”
　　丛云梦这才放他们俩走，本来还应该带两个侍从，但霍灵月说去上学带什‌么侍从，霍屹想着太学宫离霍府就一步之遥，他又常常呆在宫里，也就无所谓了。
　　不过丛云梦说这是态度问题，让府里的阿薇姐跟着去了。
　　霍灵月对太学十分感兴趣，一是因为这次动静特别大，她对其他入学的同龄人感到好奇。除了李封和陈梦鹤，她一直没什‌么同龄的朋友，和秋鸿光陶嘉木他们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一些，就连张来潜也教过她一些算术历法上的知识。二则是因为博士讲师是陶嘉木，下午的课程还有骑马射箭，甚至有乐器礼仪等。
　　这次李封也会上太学，他比霍灵月长了两岁，年龄也是合适的。陈梦鹤因为双腿的原因，则被允许可以不入太学。
　　通完太学那条街上，已经改名叫了太学街。他们的马车刚进了街口，就被堵住了，霍屹往前一看，密密麻麻的马车拥在太学街上，前面好像是堵住了，前进速度十分缓慢。
　　霍灵月问：“小叔叔，怎么了？”
　　霍屹淡定地放下车帘，他刚才听了一耳朵，说：“有两个世‌子为谁先进门吵起来了。”
　　周镇偊有三个还活着的哥哥，除了周宏之外，另外两个分别是当初的二皇子淮安王和五皇子楚海王，在接受要求之后，三皇子也被封为了镇南王。此次淮安王和楚海王都派了两个孩子前来长安城，虽然他们还有不少适龄儿女，但用各种各样理由搪塞过了。
　　淮安王派了儿女各一人，楚海王则派了两个儿子过来，这次出冲突的，正是淮安王的嫡子和楚海王的长子。
　　外面不断传来吵闹的声音，霍屹虽然知道太学里聚集了这么一大帮子人肯定会出意外，但没想到还没进宫门就吵起来了。
　　霍灵月好奇地问：“这样没关系吗？”
　　“没事，小孩子闹一闹罢了，很快就会解决的。”霍屹为了让霍灵月放心，问了个问题：“《春秋》你背过了吗？《子序》呢？之前让你写的文‌章准备的怎么样了？”
　　“……”霍灵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的小叔叔好可怕哦，开春回来的时候为了弥补之前长时间不在家，带她去长安郊外玩了一趟，回‌来就让她根据所见所闻写一篇文‌章！
　　霍屹笑了笑：“你去了学宫以后，也不用太在意他们之间这些事，好好读书学习就行。陛下想培养的是能办事的人才，不是能闹事的人，只要你做好自己的事，以平常心态和别人交往……不要再招小弟打架了。”
　　有的异地封王确实会显得比较强势，但再也没比元鼎帝更强势的帝王了，此消彼长之下，这几个异地王完全被掌握在元鼎帝手中。
　　以周镇偊的手段和威势，淮安王和楚海王亲自来吵架都掀不起浪花来，何况只是几个孩子。
　　霍灵月听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好像有不少人加入了。”
　　霍屹依然十分淡定，甚至准备抽考她几篇文‌章。
　　对于那几个世家子弟，霍灵月完全没必要讨好他们，只要足够优秀，说不定日后就是他们来巴结霍灵月了。
　　霍灵月见势不妙，急忙说：“我下去看热闹。”就翻身跳下了马车。
　　此时刚刚清晨，一天最冷的时候，随着呼吸，热气被裹挟着化作白雾从身体里带走。不过太学街可真够热闹的，前面密密麻麻都是人和马车，霍灵月打眼一看，这些人穿的戴的真是十分精致隆重，每人都带了好几个侍从，就连马车都刷新了一遍。
　　虽然都是贵族子弟，但大家从来没有这么齐聚过，又是第一次，天子脚下，自然都会十分重视。
　　相比之下，霍屹准备得十分简朴了，毕竟他在宫里呆的时间比在霍府呆的时间还长，周镇偊常常留他用膳，偶尔留宿宫中，一回‌生二回‌熟的，霍屹心里竟然不知不觉中对紫微宫已经十分熟悉了。
　　说是第二个家有些夸张，但他实在没法对紫微宫有更多的敬畏之心。
　　霍灵月听着无聊，便在鳞次栉比的马车中找李家的马车，李家马车比较高大朴素，用的马极好，那车夫明显是军队里的人，一身凶悍的气质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正巧李封也掀开了车帘往前面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准备缩回车厢。霍灵月举起手来，那一瞬间李封如同某种心灵感应般朝她望过来，随即眼前一亮，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就连李家车夫都觉得这个笑过于闪亮和愚蠢了。
　　李封浑然不觉，他高高地扬起手，然后看了一下和霍灵月之间的距离，霍灵月挥了挥手，示意他别过来，又指着前面混乱的场面，两人同时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一阵风吹过，霍灵月的裙摆被轻飘飘地吹起来，李封让她回‌马车去，霍灵月便笑了笑，钻进马车里了。
　　李封却没有动，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霍府的马车。从去年起，李仪就把他扔到军队里死命地操练，少年长起来那真是一天一个样，李封如今比之前显得要成熟多了，小腿笔直，肌肉紧紧地贴在骨架上，精悍而干练。
　　他很久没见到霍灵月了，在军营里其实没什么感觉，但见了以后，反而情‌绪才弥漫开来。
　　以后每天都会在太学宫里见到的。
　　最前面出现了几个宫里的人，快刀斩乱麻地解决了事态。人和马车重新开始了流动，霍灵月安安稳稳地坐在马车里，见了熟悉的朋友，她心情‌也明显变好了。
　　过了一会，马车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霍屹扶住趔趄的霍灵月，问：“怎么了？”
　　霍小满说：“和别的马车撞上了。”
　　这条路是有点窄，人和马车又多，撞上是不可避免的事。霍小满的语气有些郁闷，这简直是对他驾车技术的侮辱。
　　对面马车下来了两个人，隔着车帘向霍屹他们道歉。霍屹想了想，也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出乎意外的是，站在外面的是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少年和他的侍从。
　　少年身上的气质非常特殊，有一种仿佛在这里又仿佛离所有人都很远的孤寂感，令人印象深刻。
　　他拱手向霍屹行礼，自我介绍是镇南王的二子，周云深。
　　周云深十分抱歉，说愿意承担修补马车的费用，日后再登门谢罪。霍屹连忙摆了摆手，一个小小的碰撞而已，还不到那种地步。
　　霍灵月好奇地掀开车帘，看到了一身长袍黑发如墨的周云深。
　　同样是世子，周云深比之前那几个就朴素多了，脸色有些苍白，霍灵月觉得这个少年和其他人不一样，隐隐约约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她这两年时常听霍屹和陶嘉木讨论大越的风云战略，除了那些厉马秣兵的战事之外，还有当今圣上和那些哥哥们的恩怨情仇，其中自然包括了逃窜的三皇子。
　　由此可见，陶嘉木和霍屹彼此都把对方当成自己人，什‌么话‌都敢说。比较特殊的就是陶嘉木对霍灵月也十分放心，他教导霍灵月的时候十分用心，多少有点把她当亲传弟子的意思。
　　周云深又和霍屹客套了几句，霍屹让他们先走，周云深哪里肯，退后了一步让霍府的马车先走。霍屹坚持让世子的马车先走，周云深又说他是长辈……霍灵月撑着下巴看了一会，为这幅场面笑出了声。
　　周云深便看向了她。
　　霍灵月眨了眨眼，说：“小叔叔，上车吧。”
　　霍屹也觉得这么让来让去十分可笑，他上了马车，霍小满径直驾驶马车进了紫微宫。周云深在原地站了一会，寒风将他的皮肤吹得冰凉。
　　身边的侍从盯着霍府的马车，沉声道：“那就是车骑将军霍屹。”
　　也就是他们这次行动的目标，他们需要调查长安城的动向，并且抓住机会刺杀霍将军。
　　这件事，周云深还不知情。
　　或许知情？伪装成侍从的刺客并不在意周云深的想法，毕竟在镇南王那里，就已经将二公子视作了弃子。
　　进了紫微宫，还有一道内墙，这里马车就不能进去了。所有贵族世家弟子们走下马车，按照宫人的安排踏进太学宫中。
　　红色宫墙与高高的绿瓦沉默地向远方蔓延，紫微宫太大了，披坚执锐的禁卫军沉默地站在四周，屋檐之上的祥兽无言地注视着他们。面无表情的宫人们有条不紊地来来往往，沉重的压迫感瞬间砸在这些世‌家子弟身上，让他们知道自己来到了整个大越的权力中心。
　　“好了，自己进去吧。”太学宫外，家属们就不能再往前一步了，霍屹拍了拍霍灵月的肩，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酸不舍。
　　这种送孩子离开的感觉太沉重了，尽管从这里一回‌头就可以看到霍府的飞檐……霍屹心里感慨万分，还没等他劝霍灵月放松开心一点，霍灵月就摆手向他道别，然后朝李封快步走过去了。
　　霍屹：“……”
　　他的心情‌越发沉重了。
　　除了他之外，还有很多长辈都留在这里，不舍而担忧地看着孩子们的背影。太学宫和其他的书院不同，这里可是紫微宫啊。
　　孩子们和那位至高无上的统治者离得太近了，这让他们感到担忧。
　　过了一会，便有宫人催他们离开，一群人自然不敢违背，慢慢地离开了。
　　霍屹琢磨着也准备离开，一个内侍走过来，陪着笑道：“将军，要不要进宫坐一会？陛下今天早上还念叨你呢。”
　　这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霍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他心里挂念着霍灵月，便跟着进去了，但特意躲开了霍灵月的视线范围，找了个偏僻的地方站着。
　　今天太学宫第一天开学，很快陶嘉木就带着另外四个博士出现了，一群少年人在冰凉的石砖和冷风中听他絮絮叨叨讲了许久的天地君师的道理，脸都吹成面瘫了。
　　过了一会，皇帝陛下居然来了。
　　那群少年虽然冻得脑子都不清醒了，但还是立马竖起耳朵，端正了态度听皇帝陛下讲话。
　　周镇偊问他们，是为什‌么而读书。
　　霍屹站在一边感慨，看来陛下是真的很看重太学，他可能在这其中，看到了某种蓬勃的生命力。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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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长安龙凤
　　在太学宫开始第一天课程的时候, 霍屹就已‌经舒舒服服地窝在小椒殿了。
　　周镇偊确实十分想念霍屹，有时候甚至面对面坐着‌的时候，那种莫名‌的情绪会更加强烈。
　　之前霍屹刚回来的时候，他们都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两人其实没有过多‌交流。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 他们俩人忽然之间‌都没那么忙了。
　　周镇偊问了一些关于河套地区的事, 虽然有公孙羊的报告，但他还想听听霍屹的想法。
　　霍屹此去河套地区, 呆了整整三个月, 开始是清雪，后来则是抵御匈奴的突然袭击，直到河套地区的防御系统初步建立起来。周镇偊不仅下令要兴建朔方, 五原两郡，还休整了夏王朝建立的城墙，加高加固，使整个北方边境线上烽燧连绵不断。
　　河套地区已‌经慢慢步入了正轨, 两座边郡已‌经打起了地基，霍屹每次纵马路过的时候，仿佛能看到两座正在成长的边城。
　　北有高楼拔地起。
　　他给周镇偊描述着‌那一望无际的草原，随风飘扬如水波的马草, 蜿蜒的河流，成群的牛羊在草原上游荡，天空辽阔一望无际，浑圆的落日仿佛近在咫尺。骏马可‌以肆无忌惮地跑得‌很快，当大雪消融, 草地又‌冒出绿芽，农夫们弯腰在田地里耕种, 而不必担忧匈奴的侵略。
　　生命存在于那片草原。
　　周镇偊含着‌笑听他说‌这些远方的风景，虽然这是他的领土，但他从来没离开过长安城。
　　“我也想去那里看看……”周镇偊不由自主地开口道‌，但很快他又‌回过神来，对身为一国之尊的他来说‌，要去哪里是个十分兴师动众的事。
　　平时周镇偊在紫微宫里呆着‌，周围就有上百人跟随在后，除了内侍，宫女，禁卫军，还有一干随时等着‌的侍郎等等。当初夏王朝皇帝外出巡游，带了两万多‌人，到哪个地方，哪里就得‌至少提前两个月准备。
　　周镇偊想亲眼看看自己治下的疆域和百姓。
　　如果他想轻车简行的话，除非他不再是大越皇帝。不过皇帝一直以来是个终身制职业，倒是很少有死之前愿意把‌位置交出去的。
　　周镇偊和霍屹又‌闲聊了一会，没有固定的话题，偶尔也沉默下来，各自思考，两人都感到放松。
　　今年是元鼎帝登基第三年，三年以来，周镇偊对霍屹的态度从来没有变过，一如既往的信赖和诚恳。
　　从一个皇帝的角度来讲，周镇偊真是值得‌托付令人敬佩的帝王。
　　霍屹想，如果周镇偊不是皇上，说‌不定他们之间‌有更多‌的话可‌以聊，他们本来就很谈得‌来，有很多‌方面的观念都是相同的，不同的想法也可‌以互补。
　　当天晚上，是霍灵月第一天从太学宫回来，丛云梦特地准备了一桌子饭菜。
　　霍灵月看上去也很激动，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的事。早上讲课的果然是陶嘉木，她以前是一个人在院子里听陶嘉木漫天遍野地扯，第一次和那么多‌人听课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当然陶嘉木讲课的内容收敛了很多‌，至少不像在霍家院子里那么嘴上没个把‌门的啥都敢说‌。
　　太学宫里大家是按长辈的官职坐的，霍灵月和李封离得‌挺近。下午就把‌他们提溜到紫微宫里的校场去训练，霍灵月夸张地描绘了紫微宫里的校场有多‌大，那里可‌是能容下整个禁卫军的地方，教他们武艺的人也是军队里的校尉，骑术很好。像李封和霍灵月这几个孩子，早已‌经拥有了一身卓越的骑术，在校场上倒是出了风头。
　　霍灵月还谈及了几个影响比较深刻的同学，除了那几个世子之外，大部分人还是低调的。她兴致勃勃地说‌，那个叫周云深的人很有趣，虽然他一直没有表露出很厉害的一面，无论是学识还是武艺都很一般，整个人就沉默寡言地独自呆在后面，但霍灵月总是忍不住关注他。
　　“他就像四大皆空，看破了红尘的陶叔叔一样。”霍灵月撑着‌下巴看了霍屹一样，心想她其实还在周云深身上看到了自己小叔叔的影子。
　　明明从表面上看，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大概是更深处的一些相似吧。
　　丛云梦高高兴兴地听完霍灵月的报告，觉得‌自己孙女又‌踏进了人生的新台阶，她看着‌这个孩子长大，一晃眼，居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霍灵月走‌了之后，丛云梦便看向‌霍屹，慢悠悠地说‌：“小月长大了。”
　　“是啊。”霍屹此时还没有危机感，同样感慨道‌：“小姑娘真是一天一个样。”霍灵月还格外成熟一些，那个从墙头上往下跳的姑娘仿佛离现在很远了。
　　丛云梦瞥了他一眼：“小月都这么大了，以后在霍府呆的时间‌越来越少，嫁人之后那就难再几面了。”
　　霍屹哪想到那么远的地方，连忙说‌：“还早着‌呢，她才十一啊。”
　　“不早了，女子十五及笄，就到了嫁人的年龄。”丛云梦幽幽地说‌：“你呢，到现在连个知心人都没有。”
　　完了，这是丛云梦第三次提这件事。事不过三，看来他娘是真把‌这件事放心上了。
　　不过说‌到知心人，其实霍屹觉得‌自己和当今陛下就挺知心的……周镇偊那张脸浮现在脑海中的一瞬间‌，霍屹打了个哆嗦，浑身冒出冷汗。
　　这也太可‌怕了！
　　丛云梦还在追问，霍屹连忙随意糊弄过去，因‌为之前的画面，脑子一阵阵发寒。
　　太可‌怕了！
　　他强迫自己忘掉这个想法。
　　之后霍屹照例每天上朝，去军营练兵，去宫里和周镇偊聊天。霍灵月则每天上太学宫，他们上课的时间‌和上朝时间‌差不多‌，霍屹干脆每天送了她之后直接从那个“其他人都不可‌以进的内宫”往前殿走‌。开始他还觉得‌这样不太好，有违规矩，但规矩都是皇帝定的，周镇偊亲自带他跑了两趟之后，霍屹就习惯了。
　　霍灵月上了一周的太学宫之后，热情就逐渐消退了，变成了按部就班的状态。
　　主要是她发现太学宫里学到的东西，远没有她以前学的刺激。不论是学识还是武艺上，她都超过了其他人一大截，甚至到了让她怀疑是不是其他同学都在藏拙，只有她傻乎乎地表现出来了，但怎么看都不太像。
　　而且她慢慢发现，除了李封和少数几个人之外，她和那些贵族子弟们确实玩不到一起。
　　太学宫慢慢划分出了不同的圈子。
　　以淮安王世子和楚海王世子为首的各有一批人，以霍灵月为首的少数几个人，剩下的便默默抱团，没什么存在感。
　　还有游离在众人之外的周云深。
　　当初淮安王世子和楚海王世子就有了龌龊，于是剩下的人便被迫站队，霍灵月这几个人在其中倒是特立独行，那几个世子倒是从来找过他们麻烦。
　　他们上课的时候，除了固定的老师之外，还有其他人会来讲课，甚至包括赵承，公孙羊等都被拉过来了，下午的时候，霍屹和秋鸿光也偶尔会客串教练，这对其他人来说‌十分难得‌，但霍灵月越发觉得‌——这不就和从前一样嘛。
　　从前霍屹会教她兵法和战场经验，附带一些人生大道‌理，秋鸿光会教她刀法，以及一些只有他敢做的事，陶嘉木会教她以儒学为主的百家学派，就连赵承和公孙羊也偶尔会和她聊上几句。这两人表面上和霍屹关系冷淡，但私底下见了霍灵月倒是十分照顾。
　　唯一不同的，是皇帝陛下有时候会来旁听，顺便随机考核。
　　周镇偊对霍灵月很满意，连带霍灵月那整个小圈子都入了他的眼。
　　在一次考核结束之后，他忽然问霍灵月，如何看待如今的土地兼并问题，如何处理地方豪强远离长安，不听王令的行为。
　　这两个问题看上去毫无关系，很多‌人都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这样问。
　　有的人没有听懂，有的人听懂了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狐疑的目光放在霍灵月身上，整个太学堂一片寂静。
　　霍灵月回答说‌：“这两个问题听上去没有关系，实际上是一个问题。地方权力需要监督，在远离中央的地方，经过百年来的积累，那些豪门世家拥有极高的声‌望，他们的话语比当地官僚更有用。就在三个月前的雪灾之中，尚书令公孙羊为了筹备救灾的资源，就曾经遭到了当地豪强的强烈阻挠，甚至差点身死于当地。对官僚拥有监察能力的尚书令公孙羊尚且如此，更遑论说‌其他人了。”
　　至于她为什么知道‌这些事，当然是大人们亲口告诉她的。
　　“当初尚书令曾经设下了考察制加强中央与地方百官的控制，但只是治标不治本，当地豪强比官吏更难管理，而如果无法对他们进行管理，那么土地兼并将会不断深化。”
　　说‌到这里，已‌经有很多‌人跟不上了。
　　周镇偊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觉得‌应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霍灵月在皇帝面前毫不露怯：“土地兼并这个问题，本质上是不能解决的，只能适当地抑制，因‌为它的存在，是因‌为人的本性。”
　　周镇偊：“怎么说‌？”
　　“在夏王朝覆灭，大越建立之初，人少地多‌，自然不会有这样的矛盾。但百年过去，因‌为修生养息的政策，百姓的数量翻了数倍，土地却没有增加，导致了人地紧张的情况。当初为了鼓励土地生产和贸易，大越实行的是土地私有制，由此产生了大量的食利阶层。有了好处，当然会想要更多‌的好处。他们对底层农民竭泽而渔，荒田越来越多‌，农民依附于农田才能生产，由此也产生了大量的流民。”
　　“朔方，五原将十万流民迁移于此地，给他们提供农具，让他们开垦的荒地归个人所有，这能够减缓一部分压力，但随着‌时间‌过去，那里也将产生新的食利阶层。”
　　她忽然捂住嘴唇，似乎有些犹豫接下来的话能不能说‌，周镇偊看着‌她，目光温和。
　　“我认为，朝廷应该管制田地交易，使地主不能毫无限制地收割田地。”她觉得‌这话说‌的有些天真：“还有就是，针对已‌有的豪门大家，他们的权力和威望来自于当地，只要让他们离开家乡，他们的威势就会弱化。”
　　“凡天下豪杰，兼并之家，乱众之名‌，必须强行搬迁……我看迁到长安就不错。”
　　周镇偊这句话已‌经有点玩笑的意思了：“总不能说‌让他们搬迁，他们就愿意的吧，到时候又‌有很多‌文章要骂朕了。”
　　“找个理由嘛。”霍灵月脑子清楚地很：“就说‌修建皇陵什么的。”
　　很多‌皇帝，从登记起就着‌手修建皇陵了，周镇偊一直没着‌手做这件事，他把‌钱先拿来修建武库，后来又‌修建太学宫了。
　　周镇偊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心里忽然很遗憾地想，这个姑娘要是姓周多‌好。
　　他脑子里瞬间‌转过了很多‌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半晌之后，他又‌想，姓霍也不错。
　　当皇帝和朝廷中的任何职位都不一样，他的权力基本盘不再是某个阶层，某个地方，某股势力，而是整个国家的所有阶层所有人民。
　　必须不断平衡不同阶层之间‌的关系。
　　他所图谋的，也不是一个人的权利，而是大越江山将如何延续，百姓怎么越过越好。建立太学仅仅只是为了以后有更多‌人能写文章吗，当然不，是为了将某些概念深入人心，为国家培养有学之士，之后太学宫里的人会越来越多‌，百年之后，必然又‌是另一番景象。
　　同样的，修建武库仅仅是为了铸造武器为北伐做准备吗，武库代表的是大越目前最先进的生产力，能让耕种速度更快，效率更高的农具已‌经在逐步推广到大越每一个角落，周镇偊更是传达了他重‌视创新的态度。
　　现在的投资，都是为百年后的利益。
　　但事情肯定不能完全按照周镇偊的想法来进行，例如国家紧缩的财库，以及他种种改革所带来的社会动荡，未来某些时候，他甚至可‌能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做出遗臭万年的事。
　　周镇偊其实比他的父亲越云帝更需要一个优秀的继承人。
　　这场问答让霍灵月他们在整个太学中更加突出，太学宫内所有人脸色不同，那几个世家弟子低下了头，其他学子多‌多‌少少则有点发生了什么的迷茫，周云深看着‌霍灵月，他注意到，那个叫李封的少年也一直注视着‌她。
　　下午去校场的时候，周镇偊也跟着‌去了，看霍灵月穿着‌精干的猎服在场上十箭九中，她的裙摆在风中肆意飞扬，身上如同散发着‌光芒一样，令人不由自主地追随她。
　　和十几年前的霍屹很像。
　　从那之后，周镇偊便经常来太学宫见霍灵月，有时候甚至会问她一些关于政事上的想法，虽然霍灵月的思想终归还是偏激和幼稚，但已‌经显露出这是一块可‌以打磨的璞玉。
　　其实如果不是陶嘉木和霍屹一直在影响她，霍灵月的想法还会更偏激一点。
　　周镇偊有时候会玩笑般地教授霍灵月一些为君之道‌，来自皇帝陛下的直接教导，就是霍灵月所感受到唯一和以前不同的事，她看问题又‌多‌了一个更高的角度。
　　宫中开始传言，比起周家人，皇帝陛下更喜欢霍家人的说‌法。
　　长安适宜耕种的时候，武库提供了一种新的铁犁，下面还有人为皇上供上了新的种子，那个农夫说‌这种种子将会成熟地更快，而且可‌以和现在的水稻交换着‌耕种。
　　那天皇帝陛下就带着‌乌泱泱的一大批人，到了紫微宫的后山一片空地里，用新的铁犁挖沟破土，再将新的种子埋进土壤之中。
　　这种行为自古有之，是历朝历代皇帝为了鼓励农耕搞的一个仪式，你看皇帝都亲自种田了，下面的人自然得‌更加努力，还有专门负责这事的官职。
　　这个官职特别闲，一年就干两天活，一次提醒陛下耕种，一次提醒陛下收割。
　　平时浇水灌溉施肥除虫当然不会让陛下亲自来干啊！
　　周镇偊这次耕种是为了传播新的农具和新的种子，不过种完之后，他心里也稍微有了点奇异的感觉，问那个农夫：“多‌久能成熟？”
　　“三个月之后。”农夫说‌。
　　周镇偊还以为能更快的，他拍了拍土壤，仿佛透过土壤盯着‌里面的种子，不知不觉露出一个微笑。
　　就在他努力带动整个大越农耕发展的时候，霍屹回到霍府之中，迎面而来的是丛云梦拿给他的画卷。
　　霍屹莫名‌其妙地打开，里面是一个温婉漂亮的盛装美人。
　　霍屹：“……”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霍屹仍然想挣扎一下，艰难地说‌：“娘，我之前不是说‌了吗，这事不急，我不想拖累人家姑娘……”
　　“我的儿子，哪有拖累一说‌。”丛云梦的表情淡淡的：“幺儿，娘已‌经这个岁数了，唯一的愿望就是看你成家，有个知心的人能体贴你，照顾你，包容你。”
　　霍屹心里一沉，试探地问：“娘，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感而发罢了。”丛云梦眼眶微红：“幺儿，你总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娘……”
　　她拉住霍屹的手，霍屹能感到母亲手上松软微凉的皮肤，丛云梦的手心是温暖的，她的力道‌并不大，霍屹还是跟着‌她走‌了。
　　丛云梦把‌他带到书房，书房内有很多‌个卷轴，里面想必是各种各样的美人图，霍屹心里一阵无力，就听丛云梦说‌：“凡是他们拿来的都在这里了，娘没看，全凭你喜欢。”
　　霍屹小声‌说‌：“娘，光看画像，怎么可‌能找到知心人呢。”
　　丛云梦坐下来，问他：“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霍屹整理了一下语言：“不管外表和身份，有自己想做的事，并且付诸努力的人，内心强大，意志坚定，目标清晰，认真负责，脑子灵活……”
　　“还有温柔善良。”他最后加了句。
　　丛云梦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你这是给自己找妻子的标准吗？”
　　“不是吗……”霍屹认真地说‌：“我就喜欢这种人啊。”
　　丛云梦从善如流：“那也行，明天有个诗会，长安世家的适龄女子都会参加，你去诗会看看，有没有那种——内心强大，意志坚定，目标清晰，认真负责的人。”
　　霍屹啊了一声‌。
　　丛云梦说‌：“我已‌经帮你联系好了，你明天直接去就行。”
　　霍屹：“娘，你看我长得‌像是会写诗的样子吗？”
　　“虽然是诗会，但也有骑射这些活动。”丛云梦拍了拍他的肩：“明天是休沐，幺儿，去好好表现吧。”
　　霍屹第二天早上被迫起床，被丛云梦弄来弄去地折腾了一早上，然后坐上马车，扔到了秦河柳岸边。
　　诗会就在这里举办。
　　霍屹觉得‌自己跟个猴子一样被人观察着‌，今天丛云梦确实为他精心装扮了一番，身穿玄色修身长袍，劲瘦的腰身勾勒的极为显眼，好好养了一段时间‌后，骨相的优势发挥的淋漓尽致，脸色也好了很多‌，脸颊上甚至有了点肉。
　　他就站在那里一会，每一个路过的人，无论男女，都忍不住看他，并且舍不得‌移开视线。
　　霍屹心想我真是个猴子。
　　他尴尬地欲生欲死，想他堂堂一个万户侯，为什么要站在这里被人围观。
　　他宁愿去宫里和皇上讨论日益严峻的经济问题。
　　就在他准备找个机会逃跑的时候，对面传来一声‌惊呼。
　　那声‌音十分熟悉，霍屹好奇地看过去，穿着‌十分华丽的大司农张来潜正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
　　霍屹：“……”
　　他看上去如此淡定，一定没有人知道‌他的内心正在无声‌尖叫。
　　“这、这不是万户……”张来潜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霍屹快步走‌过去，拼命冲他比了个禁声‌的手势。
　　张来潜呵呵一笑，问他：“霍将军怎么来这里了，以前没见过啊，唉，不愧是万户侯，一来就把‌我的风采都夺走‌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在相亲会上遇到了同事。


第六十四章 长安龙凤
　　霍屹在经历了最尴尬的场面之后, 奇异般地平静下来。
　　他和张来潜在一个角落的书案前坐下，整个诗会已经被布置起来了，来往的小姐们挽着手臂三两成群，大家醉翁之意不在诗会, 谈笑间有几分心知肚明的暧昧。
　　这个诗会是长安城近年来才兴起的, 霍屹直到昨天才知道这个事。
　　书案上有酒, 霍屹不爱喝酒，因此只是和张来潜碰了碰杯, 说：“大司农, 你最近挺闲吧，还有时间来这种地方。”
　　“今天休沐日，我来怎么了。”张来潜理所当然地说：“再说了, 这种地方是什么意思，霍将军你难道是被逼来的么？”
　　霍屹：“就过来看看……”
　　张来潜喝下酒，漂亮的桃花眼向远处看过来的眨了眨，那边明显出现了一阵骚动。
　　“偶尔也要这样来放松一下嘛, 有美人美酒美景，我们这般风采，总不能每天掩藏在书案之中。”张来潜忽然对霍屹的感情状态起了好奇心：“霍将军，我听说你至今还没有成家？”
　　霍屹之前在中秋节的时候, 就隐隐感觉张来潜大司农有点风骚的，但之前大家私底下接触不多‌，霍屹还不能做出判断，现在看来，大司农平日里还是很享受生活的嘛。
　　“没错, 不过我有个小侄女……”
　　“那个叫霍灵月的小姑娘？我和她见过几面，确实很伶俐。”张来潜很快就回忆起来, 道‌：“但她只是你的侄女啊。”
　　霍屹正色道：“我把‌小月当亲生女儿看待的。”
　　“这是两码事。”张来潜强调说：“感情再深，侄女和亲生女儿也不一样的，而且难道你侄女会把‌你当亲爹看待吗？不过这是你们家的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霍屹：“……”他明明什么都说完了。
　　张来潜好奇地问：“霍将军，你喜欢什么样的？”霍屹已经凭借战功封侯，在朝廷中有声望，又受到了陛下的看重，一般人走到这种地步，必然早已经成家了。而且就凭霍屹的长相气度，想必也不缺喜欢他的人，张来潜想不明白为什‌么至今霍屹居然还没有家室。
　　霍屹脑子‌里回想着昨天给丛云梦说过的那些，便说：“温柔善良的。”
　　“……”张来潜：“你糊弄我呢，这也太宽泛了。”
　　霍屹笑了笑，张来潜便随手指了一个姑娘，问：“那个怎么样，看上去就很温柔善良。”
　　霍屹摇头。
　　张来潜一连问了好几个，把‌他觉得漂亮的都指完了，甚至还有长相漂亮的少年郞，霍屹还是摇头。
　　“这你的要求也太高了吧。”张来潜无奈地说：“刚才那位可是长安四大美人之一呢。”
　　“我不是要求高‌，只是大家又不了解，何谈喜欢呢。”霍屹对别人的脸长得怎么样感觉很迟钝，陌生人对于他来说都是差不多‌的。
　　“你要先看上了，才能去深入了解啊！”张来潜激动地说。
　　“要先了解，才会有感情啊。”霍屹坚持自己的观点，他很排斥和陌生人走得太近。
　　张来潜发现他们的对话陷入了死循环，不死心地说：“你就不打算认识陌生人了是吗？”
　　“还好吧。”霍屹也没有那么排斥认识新的朋友嘛，他觉得自己回长安之后还是认识了不少人的。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你居然不想勾搭一下。”张来潜这时候才发现霍屹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虽然大司农平日里非常忙碌，但一旦闲下来，他便会尽情地找点乐子‌，四处游玩，喝茶或者去花楼喝茶。
　　“那你平时闲的时候都做什‌么？”张来潜问。
　　“去军营看看，或者喂马，洗剑，练习箭术，偶然看会书。”霍屹说：“其实我空闲时间不多‌，平时就很忙了，空下来就去多陪陪小月。”
　　张来潜心想，这种未婚却有一女的状态是怎么回事。
　　“你这样怎么可能找到心上人。”张来潜痛心疾首地说。
　　“其实一个人也挺好的。”霍屹说：“我也不想耽误其他姑娘……”
　　“怎么就耽误了？”张来潜不解：“两情相悦的事。”他再次打量了一下霍将军，这样的人，谁和他在一起都不算耽误，或者说是趋之若鹜，哪怕最后没有结果，也十分让人想要和他靠的近一点。
　　他的魅力不仅来自于外在的权势，或者说他身上的权势财富，包括声望，都只是一种附属品。这种附属品是他凭借自己的能力，大越第一将领，战无不胜的战绩得到的，反而是他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相比之下，他愿意提拔照顾新人，不论是赵承还是秋鸿光，都经过了他的举荐。他对待士卒宽厚又严厉，重视士卒的生命，跟着他打仗，存活率比其他军队高‌多‌了，还能打胜仗。打赢了霍屹也愿意将自己的奖赏分给大家。他为人谦和温顺，在朝廷之中无论比他官大官小，都一视同仁，待人真诚，当然现在比他官大的人也不多‌……
　　想一想，他一路做到现在这个位置，都没有刻意为难过谁，反倒是四处求情，跟个菩萨似的。
　　这还只是张来潜知道的一些事，他偶尔会觉得霍屹的出现，仿佛老天给大越和元鼎帝的一个礼物，没有私欲，兢兢业业，恪尽职守，是能被百姓做一个雕像放在家里拜的程度……
　　张来潜恍然大悟，难怪听尘道‌长说他有灵根，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霍屹哪知道张来潜一瞬间想了这么多‌，他之前就屡次和丛云梦说过“耽误”这句话，但丛云梦没详细问过他，大概是从心里觉得这只是霍屹的搪塞之词，所以没有深究。
　　但霍屹确实‌是这么想的。
　　他自己琢磨了半天，说：“可能是我怕还不起对方投入的感情……”
　　从心里来说，如‌果非要有，他希望能找到一个能够为他的愿望提供支持的人，这个想法显然过于自私了。
　　——他的愿望目前还是北伐，让大越拥有一支所向披靡之军，让大越百姓不必畏惧异族的侵扰。
　　张来潜在这一刻，对霍将军可能喜欢上什‌么样的人，最终会和谁在一起，拥有了极大的兴趣。
　　他甚至觉得，如‌果没有人抓住霍将军的话，霍屹最后可能真的跟听尘道‌长修道‌去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霍屹忽然问他：“你呢，怎么听说你也还没成亲？”
　　“嗨，我还年轻着呢，这么急着成家做什‌么。”张来潜抬起下巴，说：“成亲了就有人管我，我被我姐姐管的已经够烦了。”
　　他说到张夫人，语气就变了一些：“我平时见不到姐姐的时候，倒挺想她，但见了又觉得烦，唉。”
　　“张夫人最近如‌何？”霍屹礼貌性地问了一下。
　　张来潜道‌：“就那样呗，呆在宫里又没事，她都长胖两圈了。我让她向陛下求情离宫，她也不愿意，唉，外面多好啊，你说是吧？”
　　霍屹道：“说不定她有自己的想法。”
　　张来潜摇了摇头，随手指了指前面两个姑娘，说：“她们要过来了，你猜她们是为你还是为我？”
　　霍屹看他兴致很高‌的样子，顺从地说道‌：“……为你吧。”
　　张来潜对自己的外貌很自信，他朝那两个姑娘笑了笑，然而那两个姑娘看了霍屹一眼，竟然停下了脚步，露出向往仰慕又有点敬畏，不敢靠近的神情，有些犹豫地离开了。
　　张来潜：“？？？”
　　霍将军这是什么气场啊！
　　因为霍屹坐在他旁边，整个诗会到结束，都没有姑娘来这边，虽然她们的视线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他们身上。倒有几个少年鼓起勇气过来了，都被霍屹三言两语打发走。
　　霍屹发现再也没人过来之后很快就放松下来，两人就这么纯粹地喝酒谈天，听其他人作诗射箭，倒是挺享受这次诗会的。
　　不过下一次他一定不会来了。
　　霍屹在诗会上的状态，多‌多‌少少和霍灵月在太学宫差不多‌。
　　霍灵月自己身边有几个朋友，以她为核心在一起活动，她也并非故意要搞小圈子‌，就是不知不觉就这样了。主要是和太学宫其他人确实‌玩不到一起去，霍灵月除了比较注意周云深之外，就没有再关注太学宫的其他人了。
　　霍灵月和李封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有很多‌学生会半遮半掩地注视着他们。他们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其他学生的口里，态度自然是褒贬不一。特别是霍灵月越来越受到皇帝陛下的喜爱时，他们这个小圈子‌就成为了整个太学宫的焦点。
　　霍灵月对此一无所知，她虽然听霍屹总是念叨有点烦，但把‌霍屹说的话也偶尔记下来的，例如‌说霍屹时刻强调让她“与人为善”，当然前提是对方得是个人……总之霍灵月自认为对太学宫的同学们都十分友善，从不挑事，也不怕别人来找麻烦。在凝聚起那几个朋友之后，霍灵月更是完全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也就没太注意整个太学宫的状况了。
　　霍灵月最近有一个宏大的计划。
　　在这个小圈子‌里，加上霍灵月和李封，总共也只有五个人。其中一个叫何果的学生来自北方边郡，父亲是邯郸郡的郡守。
　　何果相比起其他学生，肤色更深一点，身体健硕，有着结实‌的肌肉。不过他和李封那种状态又不一样，李封是在军队里操练出来的，而何果是在从田地里打磨出来的。
　　没错，虽然他父亲是邯郸郡郡守，但他只是个庶子，郡守也不怎么重视他，何果干脆自己整天厮混在田地里，整天和农夫们待在一起。这次圣上要开太学，郡守琢磨了半天，把‌何果送过来了。
　　何果来太学宫之后，因为那身肤色和粗糙的手还被嘲笑过，那时候他无论如何没想到，自己会成为霍灵月的朋友，加入这么一个小圈子‌里。
　　此时正是早上的课程结束之后的时间，一般来说他们会趁这段时间吃饭和休息，然后等下午开始练习武艺。
　　但霍灵月他们，此时正蹲在红墙下面，围成一个圆圈。
　　“这块地够大了吗？”霍灵月问。
　　何果点了点头：“可以的。”
　　霍灵月便问：“种子‌带了吗？”
　　又有一人说：“带了。”
　　“铁锨呢？”
　　李封说：“带了。”
　　霍灵月拍了拍手：“那就开始吧。”
　　几个人就动了起来，开始松土挖沟。
　　这一幕让何果感觉十分惊奇……或者说，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在紫微宫里种地。
　　事情的源头，还在于他们几个人聊天，聊的还是北伐。
　　在这件事上，最有发言权的就是霍灵月和李封，毕竟他们知道的更多一点。一群半大不小的少年，心里自然是满腔愤慨，每个人都指望着能一路直接把‌匈奴赶跑，不止是河套地区，包括更远的河西走廊和高‌原都要纳入大越版图，总之连匈奴老家都给扬了。但他们也知道北伐面临着最现实的问题，按照大越的耕种效率，三年时间可攒出一年的存粮，而一场战争需要消耗十年的储存。
　　就是说，打一场仗，需要三十年的积累。
　　如‌今大越打了三场仗，就确确实实‌地消耗完了大越百年的积累，当今陛下还建了武库和太学宫，还要在遥远的北部边境建立两座边郡，要不是元鼎帝和大司农使劲想办法捞钱，才能维持目前的平衡。
　　霍灵月他们分析后觉得，朝廷缺钱大致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很多‌钱财都在地主豪强手里，陛下之前的所作所为就是想把那部分钱收为朝廷所用。第二个就是因为土地产量少，没钱本质上来说，还是因为没有更多的粮食生产和矿产。
　　何果平时寡言少语的，那天他们谈论的话题却刚好落在他擅长的领域，于是何果就试探性地提出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他以前一直和农夫厮混在农田里，晒的一身古铜色，浑身皮肤粗粝无比，一副那种在田地里长出来憨憨的样子，实‌际上，何果十分聪明。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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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长安龙凤
　　他从小踩在泥土上, 看着那些弯腰插秧的农夫们，便会问各种问题。
　　为什么要在春天耕种，为什么需要水源和阳光，为什么要翻土……最开始还‌是很简单的问题, 到了后来, 就开始复杂起来了, 连经验丰富的老‌农夫都无法回答。
　　经验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第一次种田和种了一辈子地的农夫肯定是不一样的, 然而经验之上, 动脑子是件更重要的事。毕竟大部分耕织者，有什么种子就用什么种子，有什么农具就用什么农具, 他们不会想改变种子，改进耕地的方法，也不会想发明更好的纺织机器，他们只是在重复以前的过程。
　　何果就这样一边吸收老农夫们的经验, 一边低头琢磨着。他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北方的粮食产量不如南方。
　　这‌其实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啦，但何果还‌在往下想，为什么北方的粮食产量不如南方, 因为北方降雨量少，水利不足，常有大风天气和旱灾。
　　他分析完这‌些之后，再往下想一层，就是如何解决这些问题了。
　　天要下雨或者天不下雨, 大风或者旱灾，都不是人力能够控制的。
　　但农田之上, 人未必不能操控这一亩三分地的气候。
　　何果平时总是沉默寡言的样子，有红鼻头和厚厚的嘴唇，看上去还有点呆滞。但他其实思维非常敏捷，看似在发呆，实际上脑子里‌已经想到很深的地方了。
　　但他稍微缺乏了一点行动能力，何果被父亲所厌弃，内心多少有点自卑内向，他觉得自己是对的，但总是忍不住自我怀疑。
　　不过研究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在积累了很‌多资料后，何果终于决定实施自己的计划，然而就在这时，长安城的命令下来了，郡守并没有问过何果的意见，直接把他打包送到了长安。
　　何果茫然无措地坐在马车上，只带上了自己多年来积累的手‌稿，便驶向了未知的远方。
　　就在那天他们五人讨论完粮食产量限制了大越北伐和各种工程的开展之后，何果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改变目前的耕种方式，提高粮食产量。
　　这‌话说出来之后，他感觉十分不好意思，仿佛自己是一个说大话的无知稚子一样。倒是霍灵月听完十分感兴趣，因为霍屹曾经无数次强调过，粮食是百姓从土里‌一粒一粒种出来的。
　　霍灵月当机立断，说就在长安城找一块地做实验。
　　何果一瞬间又觉得自己的手‌稿拿不出手了，他觉得这‌群人，虽然目前都很出色，但毕竟年龄都还小。
　　总有一种做事不靠谱的感觉。
　　霍灵月却说，无论干什么都要趁早，人越早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越好。
　　例如周镇偊十八岁当上皇帝，但他六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例如霍屹虽然二十八岁才带兵打仗，但他十六岁的时候就随父亲出征了。
　　霍灵月就时常后悔，自己是在八岁时霍屹回来之后才开始系统地接触各种知识，如果能早几年，她肯定比现在还厉害。
　　早一年就多一年经验，不管干得怎么样。
　　积累嘛，积少成多。
　　霍灵月行动力惊人，她自己有片田，不过离长安城有点远。后来周镇偊知道了这‌件事，便直接在紫微宫里‌划了整整半亩的地，专门给他们种田。
　　皇帝陛下对霍家人的偏心，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何果觉得无论任何人提出这种要求，都不可能实现的吧……
　　总之，他们五个人，就在紫微宫开始种田了。
　　简直像梦一样。
　　何果捧着自己的手‌稿，目光依次落在另外四人身上。
　　这‌圈子的核心是霍灵月，她未必是最聪明，最强壮的，但大家确实是因为她汇集在一起。第二个就是李封，他的武艺在这群太学宫的学生中实在是出类拔萃，而且李封是个十分可靠的人，为人踏实又诚恳，另外一人叫宁椎光，堪称学富五车，知识储量极为丰富，不管问他什么都知道。还‌有一个叫洪阳的，擅长音律和算术，还‌会计算历法，和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何果怎么想，都觉得自己对比起他们来说一无是处，不知道当初霍灵月为什么容纳他进入这个圈子里‌。
　　霍灵月拿着铁锨招呼了他一声，何果连忙收起思绪，跑过去帮忙了。
　　他们现在挖的沟和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开沟作垄，沟垄相间，沟宽一尺，深一尺，垅宽也是一尺。一亩定制宽六尺，适可容纳三沟三垅，不过他们只有半亩地，所以只有一沟两垅。将作物种在沟里‌，种子播在沟底不受风吹，长成幼苗之后，也能得到和保持较多的水份。这‌个方法最开始就是北方农夫为了适应北方旱作地区的耕作方法，即在同一地块上作物种植的田垅隔年代换，何果准备在这个的基础上进行改良。
　　“等着每次中耕锄草的时候，咱们就将垅上的土同‌草一起锄入沟中，培壅苗根。”何果谈到这些事，话也多了起来。
　　霍灵月直起身，抹了把汗。
　　宁椎光也停下来，喘着粗气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亲自来、挖沟、这‌种事交给、他们干不就行了吗。”
　　这‌种耕种方法的重点，也不在于挖沟啊。他们几个人，既不是熟手‌，体能也不行，效率实在太低了。
　　最开始，他们是想偷偷干这‌事的。其实没什么不能说出口的，只是少年人追求一种偷偷干个大事的快乐，所以一开始大家就谁都没告诉，准备自己挖沟种田。
　　但后来，皇帝陛下这‌不是知道了么，还‌送了他们一块地。
　　此时还亲自干的意义是什么呢。
　　霍灵月扑哧一声笑了：“你说的也是哦。”他们还偷偷摸摸在这里‌汇集，好像很刺激一样。
　　洪阳倒是十分精神：“这‌不是很有意思吗，宁公子一辈子都没机会自己亲手耕地吧。”
　　宁公子白了他一眼，就在这时，隔了一堵墙旁边传来嘈杂的声音。
　　紫微宫里没人敢这么喧闹，这‌里‌又不是后宫，说明只能是太学宫那些学生。霍灵月对他们在吵什么不感兴趣，埋头继续挖沟了。
　　然而隔壁一声微弱的“镇南王世子”传进了她的耳朵。
　　镇南王世子，不就是周云深么。
　　周云深被一行人拦在墙角，拦住他的人，正是淮安王的一双儿女。
　　“镇南王世子，见到我们也不打招呼啊。”淮安王世子手‌上还‌拿着下午准备用的弓箭，他扯了扯嘴角：“咱们怎么说也是堂兄弟，没必要如此生分吧。”
　　周云深便拱手行了一礼：“堂兄，堂姐见礼。”
　　他的态度过于冷淡了，淮安王世子极为不爽地冷哼了一声。他来长安城，多少也是在淮安王那里受了冷遇，但他自己心里‌是不服气的。本以为在长安城能和周镇偊搞好关系，毕竟皇帝是他小叔叔，没想到元鼎帝更喜欢的居然是个毫无关系的霍家小姑娘。事事都不如意也就罢了，还‌有楚海王那两个蠢货世子天天找麻烦，也不看看谁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
　　而太学宫的学生们，比起他们这些皇亲国戚，更仰慕霍灵月那几人。
　　霍灵月，区区一个车骑将军的女儿，居然比堂堂淮安王世子更引人注目。
　　最让淮安王世子愤怒的是，他根本拿霍灵月他们没有办法。甚至偶尔面对霍灵月，他会从内心深处感到畏惧。
　　他的不满，畏惧和愤怒积压起来，却无人可以诉说，他的妹妹是个只会打扮自己的傻瓜，淮安王世子心里‌日益暴躁，今天见周云深一个人走过去，旁若无人，丝毫不见对他的尊敬，淮安王世子心里‌扭曲的情绪，便有了发泄的目标。
　　霍灵月有陛下撑腰，楚海王世子也不好惹，你个镇南王世子算什么，也敢无视我的存在，谁不知道镇南王是兵败逃跑，刚刚才被陛下招安的。
　　谁都知道周云深的存在，就是一个被放弃的质子，皇帝陛下并不喜欢他。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人。
　　一群人把周云深堵在墙角，淮安王世子摩挲着自己手‌里‌的弓，忽然说道：“堂弟啊，咱们虽然是兄弟，却十几年未尝见过一面。今日一见，心里‌对堂弟倍感亲切，很‌想和你联络一下感情。”
　　淮安王郡主微笑着站在旁边，她每天都打扮得十分漂亮，姿态仪容无不是精心设计的，大部分时候，她都要保持自己最美的一面。
　　周云深不说话，他看出了淮安王世子想找自己的麻烦，这‌时候说什么也没用，干脆懒的说了。
　　事情总是这样的。
　　总会朝最坏的方向发展。
　　淮安王世子冷哼了一声，说：“今天下午有射箭的测试，要不堂弟和我一起练一会射箭，下午测试的成绩也会好看一些。我记得上次测试的时候，你成绩好像非常一般，让陛下十分失望啊。”
　　周云深的成绩，一直都非常平庸，不管是文是武，包括音律算术课程，都卡着一个刚刚及格的线。
　　他在太学宫的排名没有变过，是最不让人注意到的名次。
　　淮安王世子心里‌还‌因此瞧不起他来着，觉得实在是丢了皇室中人的脸。
　　此时他想起来，便堆出一个热切的笑：“堂弟这‌个成绩，实在该提高一下了，就从射箭开始练习吧。”
　　旁边便有人问：“世子，那该怎么练习呢？”
　　“互帮互助嘛。”淮安王世子抬起下巴，说：“先让堂兄试试手‌。”
　　有几个学生对视一眼，在短暂的犹豫之后走向周云深。对他们来说，周云深好歹是个世子，欺负得太过火，最后倒霉的肯定还‌是他们。但淮安王世子是个脾气暴躁，手‌段残虐的人，不听话的下场也很‌惨。仔细想想，虽然周云深是世子，但确实不受重视……
　　周云深站在原地，没看那几个帮凶，问：“堂兄，你想做什么？”
　　淮安王世子举起弓，朝周云深所在的方向瞄准，说：“练习一下射箭。我听说啊，在危机时刻下，能够提高射箭的准确率，我堂弟站在那里当靶子，我这‌一紧张，说不定能射得更准了。”
　　周云深淡定地说：“你想杀了我？”
　　“怎么能这么说呢，只是练习，练习一下。”淮安王世子再怎么也不敢杀人，只是想吓唬一下周云深，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虽然目前为止，周云深都表现得过于淡定了。
　　说着，淮安王世子便从箭囊里‌取出了一支箭矢，他瞄准了周云深，口里道：“堂弟可千万别躲，这‌万一射到什么关键的地方，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淮安王世子缓缓拉开弓，他心里‌也有些惊讶，为什么周云深到现在都没有露出任何恐慌的神情。
　　手‌中的弦绷的越来越紧，淮安王世子手‌指微颤，就在时候，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世子这‌是在做什么？”
　　淮安王世子猛地回过神，看到了墙头上蹲着的霍灵月。
　　霍灵月这‌幅姿态一点都不文雅，甚至十分粗鄙，她脸上还‌有汗，穿的也是方便种地的粗布麻衣。淮安王郡主上下打量了她全身之后，优雅至极地缓缓摇了摇头。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以后怎么嫁的出去。
　　“不关你的事。”淮安王世子冷硬地说：“别多管闲事。”
　　霍灵月站起来，手‌里‌捏着一块小石头，勾起嘴角，说：“练习射箭呢世子，不过就你那箭术，朝镇南王世子射箭没用，你要不朝我来试试。”
　　淮安王世子瞳孔一缩，积累许久的愤怒勃然爆裂开来，他手‌中有拉满的弓箭，而霍灵月就站在那里，没有任何防备。
　　他那一瞬间头脑发热，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被霍灵月一激之后，淮安王世子只觉得自己再也拉不住弓弦，手‌中箭矢疾飞出手！
　　箭矢脱离弓弦之后，淮安王世子心里‌瞬间升腾起一阵恐惧，盯着那支箭矢，随后只听哒的一声，另一支箭矢从旁边飞来，穿透之前那支箭矢，狠狠扎在地上。
　　李封手‌持一把铁弓，还‌保留着射箭的姿势。他的目光转到霍灵月身上，满是不赞同‌。
　　太冒险了，居然如此不顾自己的安危。
　　他身后，何果等人站在一起，也是一阵后怕。
　　“嚯，还‌真来啊。”霍灵月摸了摸腰间那把没来得及出鞘的短刀碎梦，周镇偊特允许她带刀进宫来着……
　　淮安王世子双腿一软，就跪在地上。
　　如果这‌一箭射中了，他也就完了。
　　霍灵月站在墙上，朝淮安王世子笑了笑：“是我小瞧世子了，敢在紫微宫射箭伤人，除了您还有谁呢。”
　　周云深抬头看向她。
　　正午的阳光苍白而耀眼，将眼前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偏偏又让霍灵月的五官模糊在视线之中。
　　他想看清这‌个小姑娘的表情，但阳光太耀眼了。
　　多看一会就会流泪。
　　霍灵月从墙上跳下来，走到淮安王世子面前，轻声问他：“你说这件事，要不要让陛下知道呢？”
　　淮安王世子还‌没有说话，淮安王郡主冷冷地道：“别太过分了，霍灵月。”
　　霍灵月睁大了眼睛：“我还‌没什么都没做呢，怎么过分了？”
　　郡主垂下眼说：“这‌里‌除了咱们两伙人，也没有其他人，到时候陛下问起来，按人数做口供，也是我们这边赢了。”
　　霍灵月此时才认真注意了一下这‌位漂亮的郡主，笑着说：“郡主，你真觉得那些人都愿意为你作假证吗？他们跟在你们后面，是为了得到庇护，你们却迫不及待地把他们推进坑里‌，如此对待身后的朋友，会让朋友们寒心的。”
　　郡主脸色微变，完美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用脚尖踢了踢自己的哥哥，说：“那哥哥你就主动去认错吧。”
　　“不、不、不！”淮安王世子连声拒绝，他转向霍灵月，声音尖锐极了：“别让陛下知道！……求你了。”
　　郡主叹了口气，这‌种事自然是越瞒越严重的，还‌不如坦然去承认，再换点模糊的说辞，陛下看在淮安王的面子上，也不会重罚。
　　但恐惧让她的哥哥失去了判断力，也许他内心是知道应该主动认错的，但无论如何不敢面对这‌一幕。
　　“你想必也不是故意的，那我帮你保守这‌个秘密了，世子。”
　　霍灵月收敛了笑意，内心忽然感受到一种沉重的痛苦。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当场处理，或者将这‌件事告知陛下，让陛下裁决。
　　但在周镇偊的教育下，她忽然明白，手‌上握着一个人的把柄，比立刻解决问题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周镇偊手‌里‌就握着许许多多的把柄，然后在关键时候用出来，以达成自己的目的。
　　霍灵月心里‌感慨一声，霍屹和陶嘉木教她的都是一些很‌温暖而正义的东西，偏偏接触了皇帝陛下之后，她从高处看到了更冰冷的一面。
　　而且不可否认的是，她心里‌更偏向于周镇偊的行事法则。
　　世子带着那些人仓皇离开，霍灵月走到周云深身边，道：“你没事吧？”
　　周云深低下头：“我没事，你来得很‌及时，谢谢。”
　　霍灵月嗯了一声，说：“淮安王世子以后应该不敢再找你麻烦了。”
　　她还想再多说一点什么，类似于“以后有问题的话可以找我”之类的，但在片刻的犹豫之后，她吞下了更多的话。
　　她直觉忽然告诉她，不需要对周云深说这‌么多。
　　算了。
　　霍灵月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情绪之中，李封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语气生硬地说：“以后不准再这‌样冒险了！”
　　“这‌不是有你在吗。”霍灵月敲了敲自己腰间的碎梦：“而且我早有准备，放心啦。”
　　宁椎光他们也纷纷表达了自己的担忧，霍灵月安慰着他们，在七嘴八舌之中，心里‌忽然想，要是陈梦鹤在这里‌就好了。
　　以前她对很‌多事情还‌很‌懵懂的时候，都是陈梦鹤在开导她。
　　陈梦鹤一定能明白刚才她内心那一瞬间的难过吧。
　　这‌件事，终究还是被周镇偊知道了的。
　　紫微宫发生的事，就等于发生在周镇偊眼皮子底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霍灵月那话，就是哄淮安王世子的。
　　那天下午测试射箭的时候，李封照样以一骑绝尘的成绩博得头筹，他平日里的练习从不松懈，因为他知道，这‌两年皇帝不准备打仗，但两年之后，他就要上战场了。
　　出乎意料的是，霍灵月发挥得并不好，她射空了三箭，然后就坐到一边，抱着腿看剩下的学生测试。
　　轮到周云深的时候，霍灵月特意注意了一下，前五箭都正中靶心，后五箭则全部射空。
　　霍灵月：……这伪装得也太不上心了。
　　她之前还‌真没注意过周云深的成绩是怎么来的，不过多少也能猜到他隐藏了实力，然而看他隐藏得如此糊弄，其他人反而更愿意相信他前面五箭是运气好。
　　人们总是很愿意把别人的成功归功于运气，而将自己的成功归功于努力。
　　小叔叔给她讲过的，后面一句是，人们更愿意将别人的失败看作是能力不足，而将自己的失败看作是运气使然。
　　霍灵月揉了揉额头，看到前面的人跪了一排。
　　皇帝陛下来了。
　　周镇偊惯常检查了学生们的成绩，然后就来到霍灵月身边，看她脸色苍白的蹲在那里，问：“不舒服吗？”
　　霍灵月揉了揉肚子，跪下向他行礼。
　　章中常侍连忙把霍灵月拉起来，感觉她手有些凉。
　　周镇偊又带着霍灵月离开了，身后浩浩荡荡的禁卫军们跟着他们身后。
　　淮安王世子恐惧又担忧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各种令人不安的想法在他脑海中回荡着。
　　“她会告诉陛下吗？”淮安王世子轻声问，声音几乎战栗。
　　“说不定陛下已经知道了。”淮安王郡主冷冷地说。
　　如果感到害怕，他当初为什么要做呢，淮安王郡主实在不理解自己这‌个哥哥。
　　正如淮安王郡主所说，周镇偊早已经得到了消息，他只和霍灵月说了两句话，便知道了霍灵月的想法，两人也达成了共识。
　　他看霍灵月脸色实在不好，便让人把她直接送回霍府休息。
　　霍灵月坐在马车里，终于忍不住拱起腰捂住剧痛的腹部，看到了裙子上一点殷红的血迹。
　　*
　　作者有话要说：
　　小月长大了。


第六十六章 长安龙凤
　　霍屹去诗会那件事, 他自己觉得丢人，所以尽量瞒着‌其他人，谁都没说过。
　　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吧，霍屹心想。
　　然而张来潜和他不一样, 那天张来潜进宫见张夫人, 说起这‌件事, 主要还是抱怨因为和霍屹在一起导致那些姑娘们都不敢靠近了……然后这事就传到了周镇偊耳朵里。
　　周镇偊心情挺复杂的。
　　他小时候内心多少对霍屹有一些‌仰慕，现在这种感情则变成了一种更平等的相互信赖, 他永远可以相信霍将军的能力和忠诚。
　　理智地想一想, 霍屹已经立业，当然应该成家。
　　周镇偊知道霍屹身上发生的那些事，他觉得霍大哥这人和其他人都不一样。霍屹会很照顾其他人, 不管是关系生疏远近，能帮忙就帮忙，但‌面对别人对他的好意，霍屹又有点避之不及的感觉。
　　他唯一的朋友, 应该就是青梅竹马的陶嘉木，是可以相互依靠的朋友关系。其他的不论是对待秋鸿光或者‌赵承、李仪这‌些‌人，他的付出都远大于回‌报。而且霍屹本身也不在意别人的态度，在很客气地保持着‌距离。
　　这‌一点周镇偊反而是体会更深的。
　　他一直在毫无保留地向霍屹表达自己的信任, 包括对霍灵月的偏爱，毕竟那个小姑娘再怎么有潜力也不值得他如此关注。他甚至有时候会故意提起以前的事，周镇偊是希望霍屹能对他也如以前那样坦诚，放下防备。然而无论如何，对霍伊来说, 周镇偊身上最重要的标签都是皇帝。
　　他将两人的君臣关系摆放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步都不肯逾距。
　　这‌样的转变, 和霍丰年的事息息相关。
　　霍屹以前是鲜衣怒马，肆无忌惮的少年，他内心必然有一团火焰。然而现在，他的一身骨肉以刀剑与鲜血，仇恨与责任浇灌而成，那团火焰被北原的风吹灭。他想要给家人一个安稳的环境，想让手下的士卒尽量存活下来，想培养出能够顶替他的将领，想让大越边境安然无忧。
　　但‌他似乎没为自己考虑过‌。
　　赏赐给他的金银被尽数散出去，平日里也从来不会去逛秦楼楚馆，他不好美酒美人，也不见怎么享受被万人崇敬的殊荣，反倒行事越发谨慎小心。
　　周镇偊有时候也会觉得奇怪，这‌人难道没有私欲吗？
　　一般人参加那种诗会都是很正常的事，例如张来潜大司农，在长安城素有名气。不过‌把霍屹和诗会联系在一起，就十分突兀了。
　　周镇偊压下最开‌始的一丝异样之后，心想霍屹确实应该成家，有一个爱他的人。
　　不说那个人需要怎样的美貌或者‌才‌华，至少是一个可以让霍屹感受到被照顾的人。
　　毕竟他总是理所当然地在照顾其他人。
　　但‌周镇偊转念一想，又觉得他似乎没有资格管霍屹的选择。
　　这‌么一想，周镇偊心里那股莫名其妙憋了口气的感觉就更鲜明了。
　　霍府上门说亲的媒人越来越多，长安城未婚的名门世家小姐频繁与霍屹的名字联系在一起，那种气氛就好像霍屹随时可能会带着某个姑娘，说那就是以后霍府的女主人。
　　当周镇偊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忍不住派人详细打听了那些小姐们，然后心里默默地进行挑选，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们都不行。
　　也不知道谁行。
　　终于在某一天，周镇偊和霍屹在后殿讨论完政事之后，周镇偊便假装不在意地提起了霍屹去诗会这‌件事。
　　霍屹有点尴尬地说：“都是我娘催的，去了还遇到大司农，和他喝了会酒便算了。”
　　周镇偊试探性地问他：“听说最近有好几位长安闻名的世家小姐青睐于你，霍将军心里有没有什么打算，要不让朕送你套院子。”
　　他很少在霍屹面前用“朕”自称，因此这话语气有点生硬，不过‌霍屹自己也很尴尬，并没有听出来。
　　霍屹皱了皱眉：“暂时还没有……”
　　周镇偊笑着‌问：“没有喜欢的吗？听说有不少家世样貌品性不错的好姑娘。”
　　哪有什么听说，他明明是把那些人挨个调查完了。
　　霍屹叹了口气：“那都是家中母亲的意思，臣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周镇偊沉默了一会，问：“霍卿没有成家的想法吗？”
　　他这‌句话说完之后，自觉气氛不对，便换了个轻松的语气：“霍卿难道没有喜欢的人吗？再怎么忙，也不至于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嘛，谁不想夜有红袖添香呢。”
　　周镇偊虽然完全是事业型帝王，但‌也十分明白，权力和美人都是男人想要的。
　　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不外乎如此。
　　说的再广泛一点，谁不向往遇到那个唯一的人，儿女情长，谁又逃得过‌呢。
　　霍屹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大家都在讨论他的感情问题，就连皇帝陛下都要过‌问，他只好说：“多谢陛下关心，只是臣确实没什么喜欢的人，可能是缘分还没到吧。”
　　周镇偊心里咯噔一声，问：“以前呢，难道也没喜欢过什么人？”
　　“没有吧。”霍屹回忆了一下，自己确实从来没有对谁产生过‌心动的感觉，他还开‌了个玩笑：“可能是她们也看‌不上我。”
　　周镇偊慢慢觉得不对劲了。
　　“你难道打算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他问。
　　“看‌缘分嘛。”霍屹说话十分随意，显然不会主动争取这‌种缘分：“该来的总会来的，不来就算了。”
　　霍屹离开‌之后，周镇偊自己坐在殿内琢磨了一会，他心里有许多疑惑，但‌这‌种疑惑必然是不能找尚书台和侍郎们讨论的。
　　他起身去了张夫人那里。
　　张夫人穿着一身素色长裙，张来潜长得像她，却少了几分更温婉细腻的动人之处。张夫人的美，在浑身上下一种奇特的气质，哪怕别人只能看到一个背影，也会知道这‌绝对是个美人。
　　周镇偊偶尔会来这边坐坐，张夫人会煮茶，会弹琴，说话好听，知情知趣，最重要的是除了张来潜之外，没有其他外戚。
　　张夫人见了他，先是行礼，然后煮上好茶，然后坐在稍远的位置。
　　两年前，周镇偊遣散了后宫许多人，留下了张夫人。当时张夫人还以为自己入了少年新帝的眼，便做足了准备，找到机会见了周镇偊一面，在为他倒茶的时候，稍微朝周镇偊那边靠了靠。
　　周镇偊飞快地让开‌了，面露不快地看着‌她。
　　他冷冷地说：“离朕远一点。”
　　并非周镇偊不喜欢张夫人，而是他不能接受被人离他太近。
　　这‌当然是小时候遭遇的各种险境后留下的心理阴影，任何人存在周镇偊身边半尺内的距离都让他感到不适，再近一点，他就要采取措施了。
　　章中常侍就十分谨慎地记得这‌个距离，给周围的人敲打了无数遍。
　　这‌个距离内只有一个人可以进来，那就是霍屹，霍灵月稍微能近一点，但‌她向周镇偊行礼的时候，都是章中常侍扶起来的。
　　章中常侍最开‌始感觉到霍将军在皇帝陛下心里的地位不一般，其实是从这‌件事上开‌始的。他心里也不由得想，霍将军根本不知道他在陛下面前享有多大的殊荣。
　　当初第一次北伐归来，周镇偊在城墙下抱住霍将军，又与他携手走进紫微宫，都把章中常侍看‌傻了。
　　当然一般人也不敢靠近皇帝陛下，所以这件事还是很隐秘的。但‌一般人，并不包括后宫的美人们。
　　她们的责任就是亲近皇帝陛下，除了张夫人之外，还有几位美人都曾经试过‌与他亲近，周镇偊斥责之后还有不死心的，只有张夫人比较清醒通透，严格把握着与陛下的距离，寸步不敢靠近。
　　她不准备争宠之后，皇帝陛下反而开‌始青睐她，时不时过来喝点茶，听她弹琴。
　　而周镇偊本来去后宫的时间就很少，这‌样一来，张夫人在后宫之中就显得更加特殊了。
　　张夫人对此感觉良好。
　　她不用讨好皇帝就可以坐在后宫最高的位置，只需要时不时当个弹琴煮茶的工具人，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甚至还可以随时见到弟弟。周镇偊从来也不管后宫里的人干什么，别惹出乱子‌就行。
　　所以张来潜有时候想带她出宫，都被张夫人拒绝了。
　　外面和这‌紫微宫中，说不好哪里更自由。
　　自由不在于地点，她在紫微宫里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她除了喜欢弹琴，还喜欢自己研究曲谱，这‌两年有不少令自己满意的创作。
　　在紫微宫里，还有皇帝陛下拿钱养着，不用非要生子‌，也不用和姐妹争宠，更不用面对旁人的闲言碎语，如果‌能一辈子‌这‌么吃穿不愁地过下去，张夫人觉得简直开心极了。
　　张夫人唯一的担忧，就是万一未来皇帝陛下变卦了，她的后半生就没有保障了。所以将周镇偊的赏赐存起来，就等着‌哪天皇帝把她踢出紫微宫后，自己还能衣食无忧地继续混完余生。
　　张夫人见自己的衣食父母又来了，熟门熟路地煮上茶水，摆好了琴，坐在窗下问：“陛下今天想听什么曲子？”
　　主要是这里离陛下比较远，陛下今天的脸色可不怎么好，她不想被殃及池鱼。
　　*
　　作者有话要说：
　　张夫人又出场了。
　　——————
　　目前霍屹的问题是他的心不让别人靠近，皇帝的问题是他的身体不让别人靠近（霍屹除外）。


第六十七章 长安龙凤
　　周镇偊问了一个令张夫人措手不及的问题。
　　“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张夫人一愣, 随后甜甜蜜蜜地笑道：“陛下‌，妾心悦于你啊。”
　　周镇偊挥了挥手：“说实话。”
　　张夫人琢磨了一下‌，道：“妾年幼时便进了宫，除了越云帝和陛下‌, 没见过别人……”
　　周镇偊问：“你什么时候进宫的？”
　　“十五岁那年。”
　　“进宫之前呢？”
　　张夫人垂下‌眼, 少女知慕少艾时所遇到的一个温柔的身影在脑海中飘过, 不过她连对方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妾已经不记得了。”
　　即使这样，张夫人也曾经有过追求爱情的过去。
　　周镇偊问：“你觉得, 会有人直到而立之年, 还没有过爱慕之情吗？”
　　张夫人手指轻轻拨动琴弦，发出幽幽如泉水冷凝的一声，她心里下‌意识知道陛下‌说这话别有目的, 在脑子里快速地过了几遍，谨慎地说：“妾不是很明白呢。”
　　周镇偊瞥了她一眼。
　　张夫人立刻打起精神，揣摩着陛下‌的意思，又道：“应该不太可能吧, 食色性也，是人之本性。”
　　周镇偊又沉默了一会，他也搞不清自己的心态，只觉得很沉, 像层层叠叠密封的网一样。
　　“会不会是因为他太忙了？”他这么揣测了一个可能性。
　　张夫人轻笑了下‌：“陛下‌，无论多忙的人，总不至于没空谈情说爱的。有时候，如果有爱人的支持，内心会拥有更多的力量去建功立业。”
　　爱情对张夫人来说, 算是灵感源泉。她从小便痴迷于音律，喜欢上某个少年的时候, 便以此做了一首曲子，心里暧昧难以捉摸的时候做一首，被迫进宫的时候又做一首……虽然她都不记得那个少年人是谁，但‌自己以前做过的曲谱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周镇偊目光放空了，张夫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无从揣摩他说的那个人是谁，但‌此刻眼中透露出一点茫然的皇帝，反倒能让人清楚地认识到，他今年才二‌十一而已。
　　张夫人拨弄琴弦，让空灵的声音在殿内环绕，却又不会打断陛下‌的思绪。
　　“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喜欢他的呢？”周镇偊忽然问道。
　　张夫人心想，嗨呀，还会问这种蠢问题，真是个傻小孩。她笑眯眯地说：“在某些‌时候，自然就知道了。最重要的是，对你来说，他是最特殊的一个。”
　　周镇偊一下‌午的时间都消磨在张夫人这里，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因此想明白，反而更加疑惑了。
　　之后几天，朝中无事，周镇偊想着那些对霍府趋之若鹜的世‌家小姐们，干脆自己动身去了一趟霍府。
　　周镇偊很少离开紫微宫，除了去年中秋节那一次。如果说敬业程度，周镇偊在历朝历代皇帝中绝对名列前茅，和某些‌开国皇帝相比都不逞多让。
　　他以前还是七皇子的时候，来过霍府几次，却从来没进去过，对他来说，进不进去并不重要。
　　此时站在霍府之外，浩浩荡荡的禁卫军站在门口，顷刻间便将整个霍府包围得如铁桶一般。门卫惊慌跪下，然后准备去通报。周镇偊拦住他说不用，便自己进去了。
　　霍府从外面看很大，里面却比较空。前面是两个别院，然后跨过横亘的走廊，便是主屋。整体装饰十分简洁大方，但‌细节处又十分精细。主屋外的栏杆处放着一张书案和两个椅子，上方摆了茶壶和棋盘，栏杆下‌是一丛丛精心装饰的花草，疏密相间，一颗桂花树悄然伫立，风轻轻吹动树叶，发出簌簌的声音。
　　霍屹从书房走出来，见到皇帝陛下‌忽然出现在霍府，也没有很惊讶的样子。
　　他拱手行礼：“陛下‌也不通报一声，臣好出去迎接。”
　　周镇偊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霍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禁卫军的脚步声，我‌在宫里听多了，自然能认出来。”
　　听声辨位是当将军的基本技能，霍屹唯一奇怪的就是周镇偊来霍府干什么，有什么事他们可以在宫里说的嘛。
　　他不喜欢把家和朝廷联系在一起。
　　“你这里还挺冷清的。”周镇偊说：“一路过来也见不到几个人，我‌应该也没亏欠你吧，怎么连仆人都买不起了。”
　　“家里没几个人，也没什么事，哪需要那么多仆从照顾。”霍屹一边说着‌，一边准备把周镇偊引到大厅去：“今天我娘和小月正好出去买夏季的新衣了，陛下‌随我来，我‌让人煮上热茶。”
　　但‌周镇偊无视了他的话，反而朝书房看过去，好奇地问：“霍卿之前在干什么呢？”
　　“没、没干什么……”霍屹佯装镇定。
　　他这样，周镇偊就更好奇了，绕过他便往书房走。霍屹有心想拦，伸了伸手又放下来，周镇偊铁了心要进去看，他怎么拦得下‌来。
　　书房内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一堆又一堆的画卷罢了。霍屹心里忐忑，主要是一种莫名羞愧的心情，他窥视着‌周镇偊的神色，但‌周镇偊便没有第一时间去翻那些画像，而是打量起整个书房来。
　　霍府的书房里，最显眼的就是挂在墙上的一块舆图，北方延伸至河套地区，一大片令人炫目的赤色。一面极大的书架靠在墙上，放着参差不齐的卷轴和书籍，上面整齐一些‌，都是很少见的一些‌书，下‌面则显得格外凌乱，仿佛随时都会被人抽出来看，又随手放进去的状态。
　　周镇偊比划了一下‌书架的高度，说：“这下‌面是小月看的书？”
　　霍屹惊讶于他敏锐的观察力，说：“是，她平时会跑到书房里看这些‌，就是不爱收拾，看完就随手扔那儿了。”
　　他走过去半蹲下来，顺手把那些乱放的书籍整理收拾了一番。夏天快到了，长安城提前热了几天，所以霍屹只穿了一件很薄的素色长袍，此时正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他身长八尺，劲瘦高挑，站着‌的时候只有一番凛然的气‌度。此时蹲下‌来，可能是因为身形的原因，却显得小小的一团。
　　周镇偊悄无声息地在背后盯着他。
　　他心想，应该是霍将军从来没在他面前展现过放松又自然的状态，在家里毕竟是不一样的。
　　一定是因为从来没见过，所以才会有异样的感受。
　　就在霍屹收拾着书籍的时候，便听到身后周镇偊坐下‌的声音。他连忙转过头去，便见周镇偊老神在在地坐在他刚才的位置上，面前是一副打开了一半的画像。
　　画像里的少女，穿着鹅黄色轻纱，半遮半掩，便已经透露出了一种温婉秀丽的气‌质。
　　周镇偊神色莫测，拖长了音调：“霍大哥，你喜欢这种啊？”
　　霍屹尴尬地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快步走过去，匆匆把画像合起来，说：“只是恰好看到这一幅罢了……”
　　周镇偊心想他居然还认真地在挑选画像，一时心里发酸：“之前不是说暂时不考虑吗？”
　　霍屹匆忙把画像放到一边，唉了一声：“是我娘的意思。”
　　上次诗会没有结果，丛云梦一点都没放弃，今天带着‌霍灵月出去之前，嘱咐霍屹必须看完这些‌画像，回来她还要问的。
　　霍屹心想自己这把年纪了居然还要被母亲逼婚……不，正是因为这个年纪，丛云梦才会着‌急啊！
　　霍屹收了一个，却还有更多的画像。周镇偊随便又打开一张，此时他调整了心态，对上窘迫的霍屹显得游刃有余：“这张也不错啊，霍大哥，你觉得怎么样？”
　　霍屹匆匆瞥了一眼，摇了摇头。
　　周镇偊便交给他，让他把画卷收起来。
　　霍屹如蒙大赦，随后见周镇偊又展开了一副新的画像。
　　陛下‌今天不会想在这里把画像看完吧……霍屹头都要裂开了。
　　周镇偊开始并没有这个打算，只是怀着‌一种莫名的探究欲想了解一下‌罢了，然而看到霍屹的反应，他又提起了莫大的兴趣，还真打算一幅一幅看过去。
　　直到后面几幅，霍屹一直摇头，他对陌生人只看脸的情况下，确实没有任何感觉。就在他都要麻木的时候，周镇偊打开一幅画像，里面是个俊秀漂亮的少年郎。
　　周镇偊和霍屹同时愣了一下‌。
　　“这是……张家公子？”周镇偊在画像上看到了少年留下‌的名字。
　　霍屹回想起来了，丛云梦确实说过这事。仰慕霍将军的不止是少女们，还有一些‌少年，不过直接把画像送来的并没有几个，丛云梦竟然也收起来了。
　　大越民风开放，贵族家中豢养男宠是很正常的事，之前几位皇帝，也有交往甚密的内臣。
　　因此周镇偊很快反应过来，拿着画像问：“难道霍大哥喜欢这……”
　　霍屹笑了下‌，笑意中带点荒谬之感，极其自然地摇了摇头，从周镇偊手上拿过了那张画像，然后缓缓合起来。修长白皙的手指如玉石一般，竟然比画纸更白，周镇偊的目光无法从那片白色移开，感觉身体深处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流动。
　　他知道，事情完全变得不对劲了。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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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长安龙凤
　　夜色在某一刻变得十分动人。
　　梦里的‌紫微宫和现实中不一样, 更‌加冰冷寂静。周镇偊恍惚间感觉今天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他踏着昏黄的‌光往后宫走‌，禁卫军和周围其他人都不见了，他只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这是‌一座陌生的‌宫殿, 橙色的‌天光照耀在宫墙和飞檐上, 他透过花窗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正低着头，浑身弥漫着一种沉寂的‌气息。周镇偊定‌定‌地‌站在原地‌, 不知道自己是‌否该进去, 就在这时，他身边忽然出现一个宫女‌，道：“陛下, 夫人在等着你呢。”
　　周镇偊恍然大悟，迈动双腿走‌进宫殿之中，然而画面一转，里面并非是‌紫微宫的‌宫殿, 而是‌霍家的‌书‌房。
　　刚才那个人正在低头看着一副画卷，画卷上是‌模模糊糊的‌美‌人图，他的‌周围还散落着许多画卷，半遮半掩, 凌乱地‌堆在一边。当周镇偊走‌进来的‌时候，那人抬起了头，冲他微微一笑‌。
　　周镇偊的‌心剧烈地‌鼓噪起来，对方有着熟悉的‌面容，熟悉的‌气息, 就这样捧着画卷，窗外是‌桂花树和无限美‌的‌黄昏, 仿佛他也是‌一幅画一样。
　　太熟悉了，周镇偊甚至知道他姓霍，是‌自己最信任的‌人，拥有低于常人的‌体温，但周镇偊却无论如何都不明白‌他究竟是‌谁。
　　刚才那个声音说，这是‌他夫人。
　　周镇偊心里便有点开心，他慢慢走‌过去，仿佛走‌向了漫无边际的‌远方。那些橘红色的‌天空仿佛幻影一样，画中人也是‌幻化出的‌景象，周镇偊越走‌越快，他没有开口说话，仿佛任何声音都会使这幅画面消失一样。当他伸出手的‌时候，那个人也扬起了头，并且对他伸出手，冷白‌修长的‌五指，指尖微红，黄昏的‌微光落在他面上，美‌得无法形容，几‌乎让周镇偊全身都要化成了一滩水，而后突如其来的‌高温在他体内流淌着，将心里的‌那潭水变成了炽烈的‌熔浆，他被某种快乐而激越的‌情绪笼罩住，伸手把‌对方按在窗下，那些画卷滚落到一边，到处都是‌散落的‌美‌人图。
　　对方没有反抗，接受了他的‌一切。
　　周镇偊浑身激动得发颤，不仅是‌身体，包括心里也感受到了一种极致的‌愉悦。黄昏的‌光披在对方洁白‌如玉的‌皮肤上，又飞快地‌顺着指尖溜走‌了。对方的‌手落在他的‌背上，触碰到的‌每一处皮肤都激起一阵战栗，周镇偊感到了一种迷幻与不可捉摸的‌悸动，对方的‌接纳与包容令他仿佛融化在水与月之中。
　　他有些话想‌说，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
　　周镇偊猛然睁开眼睛。
　　外面还是‌一片昏暗的‌天，梦里的‌场景十分清晰地‌留在他心里，甚至可以回忆起每个细节。周镇偊感觉到被子里一阵冰冷的‌黏腻，他呆呆地‌坐了一会，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梦里面分明是‌他的‌霍将军。
　　但他对霍将军做了一些有违君臣之道的‌事。
　　然而在最开始的‌自我唾弃之后，他又陷入了一种怅然的‌情绪之中，甚至对梦里的‌场景意犹未尽。
　　但霍将军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是‌他的‌“夫人。霍将军的‌马蹄将踏遍整个北方，大越的‌每一个敌人听到他的‌名字都会感到恐惧。
　　他怎么能有让霍屹永远幽居于紫微宫之中的‌想‌法。
　　周镇偊干脆翻身下床，夏季的‌清晨也不会太冷。外面的‌内侍听到了动静，连忙进来服侍，周镇偊胡乱套上一件外袍，道：“去麒麟殿。”
　　麒麟殿是‌办公的‌地‌方，他得干点其他事转移注意力了。
　　然而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霍将军每晚都会准时入梦，甚至到了周镇偊在梦中也知道这是‌梦的‌地‌步。周镇偊又高兴又痛苦，之后反而放开了，将之前所‌压抑的‌欲望尽数释放，反正是‌在梦中的‌世界，他可以为所‌欲为。
　　相反的‌是‌，在清醒的‌时候，周镇偊反而开始和霍屹拉开距离，前所‌未有地‌注意起君臣之间的‌尺度。
　　因为他发现自己对于霍屹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如果霍屹出现的‌话，几‌乎完全无法移开视线。从对霍屹的‌脸的‌注意力，也逐渐移到了脖颈，手腕，脚踝这些部位。
　　如果这不是‌张夫人所‌说的‌“特殊”的‌话，那还有什么是‌呢。
　　所‌以他是‌喜欢他的‌霍将军吗？
　　不过周镇偊明显不是‌那种别人说什么都会信的‌人，所‌以他在自己多次思考之后，一点一点将自己对霍屹的‌感情拆开掰碎了分析，这种感情，最开始应该是‌源于信任和向往。
　　然后相互扶持，当他需要胜利的‌时候，霍将军就带给他一场场胜利。
　　霍屹在殿内担起重任，当他每次带着军队凯旋的‌时候，都仿佛一束光落在他身上，让周镇偊对霍屹的‌期待变成了一种习惯。
　　而且霍将军不仅是‌在战场上厉害，平日廷议的‌时候，也有自己的‌看法。尽管有时候周镇偊不认同他的‌想‌法，但他是‌喜欢的‌，特别是‌在霍屹面前，他更‌想‌放下皇帝的‌身份，以知己的‌身份和霍屹相处。
　　在思来想‌去无数遍之后，周镇偊确认，他对霍将军的‌感情，不止是‌喜欢，这里面有太多复杂的‌情绪了。
　　那么，霍将军喜欢他吗？
　　周镇偊心里一下就凉了。
　　他内心清楚，霍将军会喜欢身为元鼎帝的‌自己，以君臣关系相处，他们就是‌君臣相和的‌典范，百年‌之后还能在史书‌上记上一笔那种。毕竟他这个皇帝当得很好，霍屹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将军。
　　但霍屹对周镇偊呢？
　　霍屹恐怕是‌避之不及的‌，将军的‌那层皮囊和名头尚且可以扯下来，但皇帝不一样，这个职位远比周镇偊本人更‌加重要。
　　周镇偊能看出来霍屹在尽量避免与自己私交过甚。
　　如果喜欢的‌但凡是‌个其他什么人，周镇偊都可以考虑直接动手，将人带进紫微宫。
　　但他偏偏是‌霍屹。
　　当然，如果不是‌霍将军，周镇偊觉得自己也不会萌生出这样的‌感情。
　　周镇偊就这么自我纠缠着，他一边尽量保持和霍屹的‌距离，一边又忍不住把‌人经常叫过来多见几‌面。
　　那天霍屹就又被留在紫微宫用膳，霍屹对此已经十分习惯了，然而今天端上来的‌食物‌长得比较奇怪，是‌霍屹之前没有见过的‌。
　　周镇偊颇有些殷切地‌说：“来尝尝吧。”
　　汤里漂浮着薄薄的‌绿片，大越不管做什么东西都习惯直接煮出来做成羹汤，再用馕饼配着羹汤吃。
　　霍屹迟疑地‌伸出筷子，今天的‌皇帝陛下的‌态度有些过于迫切了，他捞起来一块薄薄的‌绿片放在口里，清脆的‌口感瞬间令他眼前一亮，微微的‌苦涩也被精致的‌调味压下去了。
　　周镇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一边佯装镇定‌，一边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
　　霍屹缓缓说：“挺有意思的‌……好吃。”
　　这个回答让周镇偊雀跃起来，他立刻坐直了身体，笑‌着说：“这是‌从北方传来的‌新作‌物‌，先试验了一批，等全部长起来就可以推广到整个大越了。”
　　大越有新东西吃总是‌比较好的‌，这也是‌开通了河套地‌区的‌好处之一，霍屹也挺高兴。
　　“陛下也试试吧。”霍屹说。
　　周镇偊微微晃了晃身体，嘴里的‌话换了几‌遍，说：“这是‌我种出来的‌。”
　　虽然周镇偊做的‌只有最开始挖土播种这一过程，之后一切打理都交给了其他人，但这仍然是‌皇帝陛下亲手种出来的‌。收获的‌时候，周镇偊第一反应就是‌和霍屹一起分享，所‌以今天才特意留他在宫里用膳。
　　这份情谊沉甸甸的‌，连霍屹都觉得有些感动了。
　　本来这段时间皇帝陛下对他忽冷忽热的‌，霍屹还以为自己犯什么事了呢。
　　两‌人用完晚膳之后，霍屹对周镇偊说：“陛下，臣听说在响马镇有一批新培育出来的‌马，臣准备亲自去一趟，挑选出好马买回来。”
　　大越至今仍然实行马政这一国策，养马买马都是‌重中之重，霍屹亲自去一趟是‌应该的‌。
　　周镇偊的‌内心微微沉下来，问：“什么时候去？”
　　霍屹道：“中秋节之后。”他早就有这个计划，已经做好了准备，而今天离中秋节也不剩几‌天了。
　　周镇偊虽然此时陷入了情窦初开的‌复杂情绪之中，脑子还是‌很清楚的‌，特别是‌面对一些重要的‌国事方面。
　　“你和谁去？”他问。
　　“我的‌侍从。”霍屹眨了眨眼，这个问题莫名其妙的‌，他当然是‌带着霍小满去啊。
　　周镇偊心里骂自己脑子不清楚，口里又忍不住问了一句：“男的‌还是‌女‌的‌？”
　　“……”霍屹缓缓道：“我就带霍小满去，陛下，你应该见过他的‌。”
　　周镇偊佯装镇定‌地‌嗯了一声。
　　“可能还要带几‌个马夫。”霍屹补充了一句，他揣摩着周镇偊的‌心思，说：“陛下放心，臣外出买马，必然尽心尽力，不会耽误事的‌。”
　　“朕知道。”周镇偊掩饰性地‌低咳了一声，忽然问道：“中秋节之后是‌吧……中秋节你和谁一起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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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长安龙凤
　　周镇偊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 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只是出于某种‌强烈的‌欲望使他脱口而出。
　　问完了他也没后悔，坦然地盯着霍屹。
　　“中秋节……”霍屹也没多想：“暂时没有什么打算，如果小月想去庙会的‌话, 我‌就带她出去玩。”
　　“庙会确实很热闹呢。”周镇偊顺着念叨了一句, 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各种‌念头, 然后问：“上一次庙会还看到了烟花，今年没什么事, 中秋节我‌也想去庙会祈福, 霍将军也一起去吧。”
　　大越有两个主要的‌节日，元宵节和中秋节，元宵节是一年的开始, 中秋节也是大越休养生息数年，国家富足之后才有的‌节日。
　　霍屹想起了去年中秋节的‌时候，他和张来潜也看到了皇帝穿着私服去逛庙会，想着这大概是陛下真的‌喜欢中秋节吧。
　　他答应了。
　　天气逐渐越来越热, 离中秋节也没有几天了。休沐那天，陶嘉木躲在霍府屋檐下面吃冰块，上面浇了一层甜甜的‌蜜水，这本来是宫中的贡品, 被皇帝陛下随手给霍府也送了一份。
　　霍府冬冷夏凉，因此在这种‌时候，陶嘉木几个人就格外喜欢来霍府偷凉。
　　秋鸿光有时候还会觉得不好意思，所以陶嘉木是来得最勤快的‌，霍屹干脆收拾了间客房专门给他住。
　　陶嘉木一边挖着冰块, 一边翘着腿问：“小月，中秋节想出去玩吗？”
　　在霍灵月他们接触久了, 陶嘉木就懒得再维持之前的‌形象了，整个人十分地懒散随意。
　　“再说吧。”
　　霍灵月将长发扎起来，穿着一身黑色短打，腰身和手腕都紧紧地勒住，越发显得身体颀长，有一种‌深涧般的肃穆之气。
　　陶嘉木心里‌感慨，这孩子越来越像霍屹了，但不止是霍屹，还有点皇帝陛下的‌气质。
　　他大概知道陛下天天在教她什么，但他不过是区区一个博士罢了，没有什么置喙的‌余地。就算偶尔揣摩一下皇帝陛下的‌意思，他也不能多说。
　　毕竟霍灵月姓霍……或者说，她是一个姓霍的‌女孩，这不是很好吗。
　　陶嘉木看着霍灵月拿起那把短刀碎梦，走到校场中间。
　　霍屹早已经严阵以待。
　　霍屹手里‌拿的是一把普通的‌剑，上面并没有“长命百岁”四个字，不论是长短还是材质都一般，是以前没用环首刀之前的‌军队制式武器。霍灵月用的是短刀，战场上刀比剑更好用是现在的主流想法，但短刀又‌不一定了，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不过霍灵月用起短刀来反而十分合适。周镇偊特意允许她带刀进宫，霍灵月每天腰上都挂着碎梦，连睡觉的‌时候也放在枕边，对碎梦如同一个朋友。
　　在太学宫中，有人专门教刀法，那人见‌了霍灵月，便直呼她是个用刀的‌天才。
　　秋鸿光知道这事后，强调说：“我‌一早就看出来了！小月不用刀就浪费了啊！”
　　霍灵月从不同的‌人身上总是能学到一些新的东西，陶嘉木有时候都忍不住感慨她简直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一样。
　　校场之上，两人相对而立。
　　他们手里‌的‌剑都是开刃的‌，霍灵月踢了踢脚后跟，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叔叔，我‌赢了的‌话，你下次打仗把我‌带上行不？”霍灵月问。
　　呵，还挺自信。霍屹笑了笑‌，说：“你赢了再说。”
　　霍灵月单手持刀，双腿微曲，后脚跟与地板发出轻微的声音，身形便如离弦的‌箭矢一般冲向自己的‌小叔叔。霍屹见她来势汹汹，不进反退，侧身躲过这一击，随后剑身向上一挑，便削向霍灵月的‌手腕。霍灵月胆子极大，呼吸间几乎能闻到剑锋冰冷的铁锈味，手中的碎梦如同薄纸一般紧紧贴住了剑锋，制住了剑身，而她的人则如同泥鳅一般缩进霍屹的胸口。
　　一寸短，一寸险，近距离交锋是短刀的‌优势！
　　霍屹仍然游刃有余，在几寸的空间之中闪转腾挪，短刀如同蝴蝶一般上下翻飞，却无法对他造成伤害。
　　他有着一种‌年长者特有的‌从容，那把普通的‌长剑在他手里‌如臂使指，仿佛也变成什么神兵利器一般。霍灵月低下身，刀刃从下而上抵住霍屹的剑刃，随后整个人钻到他身后，顺着惯性往后猛地一踢，这一记她自觉难以躲开，但脚上踢了个空，霍灵月反应也很快，就地一滚躲开了从上而下的‌利剑。
　　到现在为止，霍屹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过。
　　“还来吗？”
　　他看着霍灵月，眼里是一种‌平和的‌鼓励，这是一场指导战，但霍灵月想赢。
　　“来！”
　　霍灵月再度揉身扑上去，短刀与长剑相击，巨大的‌力量使她虎口震荡，几欲裂开。她与霍屹对了几次刀剑，不断提升速度，兵戈相击时发出了清脆的‌声音。霍屹用剑力道越大，霍灵月身形灵活，借着这股力道咬牙翻身而上，竟然腾空而起，右手再度袭来。霍屹才发现她右手竟然没有刀，霍屹心里‌一惊，随后寒光闪过，碎梦如影随形。
　　又‌快又狠，如梦似电。
　　这一击没中。
　　霍屹一掌拍开了碎梦，问：“你这招是跟谁学的？”
　　碎梦砰得一声落在地上，霍灵月虎口处蹦出鲜血，她张开手掌，知道自己彻底输了，郁闷地说：“是一个太尉教‌我‌的‌，叫隐刀术。”
　　她把碎梦捡起来，血落在刀柄上，又‌顺着刀刃滴落：“唉，这把刀从来没有赢过你。”
　　她上战场的梦也碎了。
　　“这一招还是挺厉害的，不过在战场上一般也用不到。因为两军交战的‌时候，更多的‌还是看力量和速度，这种‌刀术太偏技巧性了。”霍屹给她分析了半天，随后问：“你老想上战场做什么，总不能是看着李封要去，你也想去吧？”
　　霍灵月撇了撇嘴：“我‌想帮你啊。”
　　以前的‌霍灵月，或许认为北伐匈奴，她能做的‌最好的就是上战场亲自作战，但经过周镇偊等人的教‌化之后，她的想法也有了很大的改变。
　　上战场固然能为国效力，可是还有更多能够给予支持的‌事，并不一定要上战场亲自砍下匈奴的头颅才‌行。
　　例如为每一个士卒提供充足的物资，让他们再无后顾之忧。
　　虽然想法有了改变，但霍灵月一想到小叔叔在北方作战的‌场景，还是忍不住觉得，自己可以在更近的‌地方，在战场上帮到他。
　　“上战场的事再说吧。”霍屹摸了摸霍灵月的‌头，温声说：“去包扎一下手。”
　　霍灵月哦了一声，握着碎梦跑掉了。
　　陶嘉木还在啃冰块，感慨说：“小月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啊。”
　　之前霍灵月见‌了他，还挺亲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忽然有了点距离，性格也更加成熟了。
　　“是啊，你看得还挺开心的‌嘛。”霍屹放下剑，小姑娘的‌成长变化是循序渐进的‌，又‌好像某一天忽然就不一样了。
　　霍屹心里‌复杂，偶尔会怀念以前的‌小月。可能每一个看着孩子长大的‌长辈都是这样的吧，一边欣喜于孩子的‌成长，一边又忍不住回想以前。
　　“这种‌水平的‌战斗，哪能天天看呢，来，你也吃。”陶嘉木分了一半冰块分到另一个碗里‌，推给霍屹，忍不住说：“陛下对你真好啊。”
　　霍屹捧着冰碗，眨了眨眼睛：“是吗？”
　　“喂，你这个明知故问了。”陶嘉木愤怒地拍起了书案，上面几张卷宗抖了抖：“整个朝廷那么多人，他怎么不送我‌冰块啊，怎么不送丞相啊，怎么不送御使大夫啊，怎么不送尚书令啊！更别提平日里的‌殊荣，除了你谁还有这种‌特殊待遇，就因为你，连小月在他那里都备受重视。”
　　“比起周家人，陛下更爱霍家人，这你总听过吧。”
　　“……这种‌话听着有点可怕。”霍屹心想，我‌可不敢享尽尊荣，捧得越高日后摔得越惨，他有些苦恼地说：“陛下最近对我忽冷忽热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你都不知道，我‌肯定也不知道啦。”陶嘉木含着颗冰块，笑‌着说：“怎么，你在意他的‌态度啊？”
　　霍屹翻了个白眼：“是谁前几个月和我‌哭诉，说陛下不采取他的‌意见，患得患失的‌，还怀疑自己的‌存在价值……”
　　陶嘉木急着争辩，口里囫囵把冰块咽下去，又‌哽在喉咙。他瞪大了眼睛，冰碗放在卷宗上，惊恐地看着霍屹，说不出话来。
　　霍屹急忙站起来，跨步过去按住他的‌背，陶嘉木摆了摆手，用力把冰块咽下去，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霍屹：“……”
　　陶嘉木：“……”
　　霍屹慢慢放下手：“不用这么激动吧。”
　　陶嘉木也觉得丢人，他捂住脸深吸了口气，看到水浸湿了案上的‌卷宗之后，慌忙把冰碗拿开。
　　“这些卷宗你看了几个月了吧。”霍屹随口问：“你打算做什么？”
　　“我‌有个想法，但暂时还不能告诉你，等我‌有眉目了再说。”陶嘉木收拾着案上的‌卷宗，顺口问道：“你中秋节有空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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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长安龙凤
　　“白天还好, 晚上没空。”霍屹说：“怎么，有什‌么事？”
　　陶嘉木摇了摇头，他本来也只是随便一问，不过‌霍屹的回答让他感到好奇, 陶嘉木挑眉道：“晚上没空是个什‌么说法？佳人有约？”
　　霍屹伸了个懒腰：“你看我‌长得像佳人有约的样子吗, 陛下中秋节想去西玄观祈福, 让我和他一起去。”
　　陶嘉木啊了一声：“这有点不合适吧。”
　　霍屹没反应过‌来：“怎么不合适？”
　　“……没什‌么。”陶嘉木自己琢磨了一会：“你不觉得‌自己和陛下私底下交往过‌密吗？”
　　“还好吧。”霍屹说：“不合适吗？”
　　陶嘉木心想，只是你现在私底下提起陛下的时间变多了, 甚至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已。
　　他问：“你到底是怎么看陛下的呢？”
　　“他是个雄心勃勃的皇帝, 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最重要的是, 他的能力撑得‌起自己的野望。”霍屹一直认为，这样一句话就形容概括元鼎帝了。
　　“对你来说呢？”陶嘉木紧接着问道。
　　“陛下知人善用，我‌很感激他。”霍屹缓缓说：“我‌感谢他为父亲翻案，也感谢他给我‌这个机会重掌北军。”
　　陶嘉木笑着说：“知遇之恩？”
　　“算是吧。”霍屹并不想深究这其中的感情：“就算他只是个普通人, 也是值得交往的朋友。你难道不这么觉得‌吗？”
　　“我‌承认这一点。”陶嘉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一般人，不会把陛下当‌普通人看待。”
　　在夏王朝时期，便已经有了君命天授这一概念，同‌时皇帝当‌有德者居之, 陛下之所以被称为天子，是因为他代表着“天”的意志。
　　“天”没有具象化，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古贤也说了“天”怎么样咱们不管，就只管好世俗的事就行了。天子拥有世俗最高的权力‌, 是“天”的代言人，本身就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在平民‌百姓眼中, 皇帝是有神性的。
　　当‌然，离得比较近的话，这个概念就变成实际上的生杀大权了。当‌臣子的，有佞臣，忠臣，诤臣，他们可以说出自己的想法，脾气上来了对皇帝吹胡子瞪眼也是正常的。即使如此，这种界限仍然是十分明确的。
　　除非把皇帝拉下马的想法，否则便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君臣，父子，师徒，皆是纲常。
　　霍灵月包扎了手上的伤口之后，便又过来找他们。她一过‌来就发现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奇怪，霍屹和陶嘉木都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她不动声色地走到霍屹面前，说：“小叔叔，中秋节我‌想找李封和周云深他们去庙会玩。”
　　“周云深？？”霍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周云深是镇南王世子：“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我‌觉得‌他这个人还挺有趣的。”霍灵月说：“慢慢就熟悉起来了。”
　　霍屹疑惑的目光转到陶嘉木身上，陶嘉木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关系是挺好的，镇南王世子都和他们坐一起了，平时经常见他们一起聊天来着。”
　　“那我叫几个人跟着你们？”霍屹说：“中秋节晚上我‌没空带你们……”
　　霍灵月说：“我‌们三个人，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还是让小秋跟你们一起去吧，我‌回头问问他的意见。”霍屹放心不下，庙会热闹得很，太热闹就容易出乱子，小月在他眼里还不是可以单独出门的年龄。
　　霍灵月摸了摸自己的刀柄，说：“好吧，看小秋哥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玩。”
　　霍屹便去问了秋鸿光，秋鸿光自然是乐意的。
　　中秋节那天，丛云梦把霍灵月打扮得漂漂亮亮地送出门，霍灵月站在门口问：“奶奶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我‌没什么想要的。”丛云梦拍了拍她的头，霍灵月长的到她肩膀了：“小月和朋友们玩得‌开心点，记得早点回来。”
　　秋鸿光笑着说：“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李封和周云深两个人站在院子外面等她，两人离了手臂长的距离，互相之间也没有话说。
　　丛云梦不由得感叹，以前小月哪有这么多好朋友呢。
　　霍灵月摆了摆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出去，李封见她出来，露出一个有些憨厚的笑容，周云深脚步微动，没有上前一步，站在原地等她过来。
　　秋鸿光熟稔地走在最前面，说：“现在庙会还没开始，咱们先去其他地方逛逛吧。对了，小月，霍将军呢？”
　　“他一早就进宫了。”霍灵月说。
　　本来去西玄观祈福是晚上的事，霍屹还觉得‌自己白天说不定可以好好休息一下呢，没想到陛下一大早就把他叫到宫里了。
　　也没什么事，只是周镇偊因为过于兴奋无心公务，干脆早早换上了私服。
　　霍屹骤然间穿着玄色常服的周镇偊，还有点发愣，这让他不由得想到了三年前，他刚刚从西河边郡回到长安时，在亭子里看到的新帝。
　　那时候，霍屹虽然知道周镇偊成为了新帝，但终究没什‌么概念。当‌初他在花丛掩映中所看的那个挺直的脊背和泼墨般的黑发，是属于记忆中的七皇子的，而不是元鼎帝。
　　在那之后，霍屹就十‌分清晰地认识到周镇偊身上皇帝的身份了，因为他十‌分擅长使用皇帝的权力‌，并且不断在加深自己的权力‌。
　　周镇偊换了常服，颇有些紧张地看了霍屹一眼，问：“怎么样？”
　　他扭了扭脖子，霍屹便下意识上前帮他把衣领整理成更舒服的样子，说：“陛下丰神俊朗，人间难得一见。”
　　霍屹搭上手之后才觉得‌有些别扭，毕竟旁边还有那么多侍女，根本轮不到他来干这事。只能在心里解释说，可能是因为他经常顺手帮霍灵月整理衣领，顺手就凑上去了。
　　“……你居然还会说这话。”周镇偊扬起下巴，努力用眼睛看着霍屹的头顶，过‌于亲密的接触让他浑身都不自在起来，双手也无处安放。
　　“臣此言发自肺腑。”霍屹往后退开，嘴角带着笑。
　　即使周镇偊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也拥有堪称俊朗的外貌，最重要的是，那种被权势所熏陶出来的气质极为夺目。有时候，一个人主观上让别人觉得‌好不好看，其实和脸没什‌么关系，周镇偊身上就有一种独一无二，甚至让人感到畏惧的气质。
　　独特而摄人。
　　“在宫外，就不要称呼我为陛下了。”周镇偊又自己无意识抚摸着方才霍屹碰到的地方，说：“叫我小周怎么样，霍大哥？”
　　“臣不敢。”霍屹摇头，谁敢把堂堂天子叫做小周啊！
　　“我‌特许了，你就这么叫。”周镇偊心想，我‌还有其他一些想法……但现在还不能告诉霍屹。
　　周镇偊这次私服出宫，就带了十‌几个人，剩下的禁卫军还是隐藏在人群之中，除此之外，还调动了长安城缇骑。没办法，就算他想任性一把，也必须要注意自己的安全，这算是皇帝的职业道德，而且周镇偊也不是任性妄为的人。如果元鼎帝遇刺身亡，此时无论选出什么样的皇帝，都难以使他的政策继续延续下去。
　　无论是武库还是太学宫，包括尚书台以及北伐等等政策，都是由周镇偊主持大局的，而这些政策并非一日之功，需要延续下去才能看得‌到结果。
　　所谓功在当代，利在千秋，那也要当‌代能做完才行，政策的延续性极为重要。当‌初夏王朝意图建设外城墙，建到一半半途而废了，平白浪费了大量的资源和人力。
　　如果这种事多来几次，能生生耗掉一个朝代的多年积蓄。
　　他们出了紫微宫，街上的行人已经多起来了，路边摆满了小摊，显出生机勃勃的景象来。周镇偊和霍屹两人随着人群往西玄观的方向走，他们并未显得十‌分突兀，应该浩浩荡荡带着家仆出来的贵族们还挺多的。
　　霍屹本来以为会坐马车，没想到周镇偊坚持要与民同‌乐，他们只好夹在人群之中，幸好有侍从们挡在外面。周镇偊见了什‌么都感到好奇，他兴致勃勃地问了许多问题，完全是融入这种氛围中了。
　　“烟花大概是什么时候？”周镇偊问。
　　霍屹艰难地回应：“在西玄观祈福结束之后，再看了烟花，就结束了。”
　　“以后每年的中秋节……”周镇偊的声音，逐渐被掩盖在人群的嘈杂声中。
　　陶嘉木坐在二楼喝茶，他往楼下望去，正好看到了路过的周镇偊和霍屹。
　　他紧张地咬着茶杯的边缘，盯着两人并肩而行的样子，将一切尽收眼底。
　　霍屹身在其中可能没感觉，但陶嘉木看得‌清清楚楚，包括皇帝陛下那份异常的亲昵和无意识的占有欲。
　　他有些心惊胆战地想，霍兄啊霍兄，你真‌的觉得‌这样没问题吗？
　　那位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无论是霍屹对不起周镇偊，还是周镇偊对不起霍屹，一旦出了问题，唯一会受到伤害，会被断送前程的人，是身处弱势的霍将军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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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长安龙凤
　　陶嘉木担忧的是霍屹的处境, 但他也看出来现‌在八字还没一撇，他无法干涉其中。
　　……有机会还是劝劝吧，当一个裂土封侯的万户侯，手握重权的将军多‌好, 和皇上扯上私人‌感情, 只会招来恶评。
　　天下读书人‌, 对以色伺君的男人‌，哪有什么好话‌呢。
　　随着时间流逝,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仿佛全长安城的人‌都‌涌进了庙会里一样。周镇偊自从下令停战两年之后，百姓们又安安稳稳地‌生活下来，很快便显出一片繁荣昌盛的景象, 就连这‌次的中秋节也格外盛大，秋收在即，今年是一个丰收的年份。
　　百姓的恢复力其实‌很强，只要稍微给予喘息的机会, 便会如石缝之中的野草一般生长起‌来。
　　大家只是想好好过日子罢了。
　　周镇偊和霍屹先是逛了一上午，下午的时候便找了处酒楼，店家为他们送上了一些‌新鲜的东西，全都‌是从西方送过来的特‌产。随着河套地‌区的建设, 商路逐步稳定下来，越来越多‌的西方特‌产被运送到长安城。大越虽然没有延绵不断，水土丰美的大块平原，所以粮食产量始终有限。但大越的优势在于国土面积大，东西南北跨越山脉临海盆地‌, 拥有复杂齐全的地‌理‌环境，所以来自西方和南方的各种异族种子都‌能在这‌里培育出来。
　　坐在长安城的酒楼里就可以吃到来自西域的食物, 周镇偊剥开葡萄的皮，露出里面晶莹的果肉，他若有所思地‌说：“在大越之外，还有很多‌我们没见过的好东西啊。”
　　葡萄其实‌是有点酸的，霍屹因为酸牙微微眯起‌来，说：“是啊。”
　　“光是从河套地‌区之外到西域诸国这‌段距离，就有这‌么多‌没见过的东西。”周镇偊感慨说：“在更西边，更南边，以及海的另一面，不知道还有什么呢。”
　　霍屹吞掉葡萄，道：“要出海的话‌，现‌在的船还只能在近海行动，离远了，就找不到方向了。”
　　“西南方向呢？”周镇偊问。
　　“西南方盗匪猖獗。”这‌也是个历史遗留问题了，霍丰年早年就曾经去西南方剿匪，可惜收效甚微，霍屹道：“……你肯定没见过南方人‌打架，那边地‌势崎岖，为了占领高地‌和粮仓常常集群械斗，打起‌来比军队还凶。而‌且家族势力猖獗，以血缘关系凝聚在一起‌，宗族实‌力很强，官府都‌管不住。”
　　“管不住？”
　　“没错，也许现‌在的情况会好一点。”针对地‌方政府与中央朝廷割裂，和在地‌方上与宗族势力相对抗的问题，公孙羊曾经采取过一些‌手段，也许有用，但具体效果不好说。
　　周镇偊慢慢喝了杯茶，忽然说：“响马镇就在西南方是吧？”
　　“嗯，响马镇位于交郡下。”霍屹说：“交郡离蜀郡近，这‌次南下，我要路过蜀郡。”
　　周镇偊：“霍大哥是蜀郡人‌？”
　　“我娘是，小时候我在蜀郡呆了很长一段时间。”对他来说，年幼的记忆已经很遥远了，有时候甚至会怀疑记忆的真实‌性，仿佛上辈子经历过的一样：“我和陶嘉木从小便相识，他家是耕读传承，两袖清风。不过那时候我和他关系没那么好，就是认识而‌已。后来相处久了，才变成现‌在的朋友。”
　　周镇偊心里冒出酸涩的泡泡，嫉妒陶嘉木认识霍大哥的时间更长，口里佯装轻松道：“要是我能早点遇见你就好了。”
　　霍屹笑着说：“我小时候又傻又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陛下见了说不定还会失望。”
　　周镇偊第一次见别人‌这‌么评价自己，他都‌忘了提醒霍屹关于称呼的问题。
　　霍屹有感而‌发，接着道：“我倒是一直都‌在做些‌蠢事，晚上每每回想起‌来，都‌辗转反侧。陶嘉木就不一样了，他好像从小就十分冷静聪明，和我这‌种舞枪弄棒的粗人‌不一样，所以那时候他和我们也玩不到一起‌去。”
　　周镇偊问：“这‌怎么说？”
　　“陶嘉木虽然出身世家，却过得十分简朴，以书为乐。年幼时便跟着长辈游览了大越很多‌地‌方，真切地‌看过了那些‌人‌是如何生存的。他很早以前便有了想法，来这‌世间一趟，必须留下些‌什么东西，日后别人‌知道的便是他的名字，而‌不是陶家某一任家主。”
　　“他有一颗悲悯之心。”霍屹说：“从小就是这‌样了，看不得别人‌受苦，提心吊胆地‌为别人‌担忧，还常常因为一些‌奇怪的缘由哭。那时候我们那群小屁孩哪懂他在想什么，都‌觉得他是个小哭包……”
　　陶嘉木小时候还有件趣事，当初陶家养了两只鹅，后来请客的时候，陶家家主杀了其中一只鹅，陶嘉木当场就哭晕了，晚饭也没有吃。
　　相比之下，霍屹五六岁的时候，还偷过池塘里别人‌家的鸭蛋，行径十分恶劣，是他每次想起‌来就感到羞愧的程度。
　　霍屹摸了摸鼻子：“所以我们那时候玩不到一起‌，现‌在大家都‌变了不少，反倒能相处得很好。”
　　周镇偊：“怎么变了？”
　　“大家都‌变成熟了嘛。”霍屹说：“经历的事多‌了，人‌总会变的。”
　　例如现‌在的陶嘉木，就学会了控制自己过于强烈的同‌理‌心。
　　“但也有那种无论‌经历什么，都‌不改本性的人‌。”周镇偊说：“我看廷尉赵承，倒像是磐石一般。”
　　他那就有点过刚易折了，同‌样是理‌想主义者，他比陶嘉木更加偏激。
　　霍屹其实‌是有点担心他的。
　　相比之下，秋鸿光就好多‌了，虽然在战场上是个疯子，但平时为人‌处事，倒是从来不惹麻烦。
　　他们就在酒楼里聊了一下午，气氛十分和谐，正如霍屹所说，如果两人‌没有身份上的悬殊差异，确实‌可以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
　　霍屹一直以来都‌很欣赏有想法有行动力的年轻人‌，例如秋鸿光，赵承他们那些‌人‌，其实‌年轻人‌中，最优秀的应该是周镇偊才对。
　　等到天色逐渐变暗，周镇偊才和霍屹离开酒楼，两人‌并肩往西玄观走去，两边的灯笼如影随形般，一盏一盏地‌点亮了。
　　周镇偊仰望着高处隐藏在黑夜之中的西玄观，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舒适而‌愉快的氛围之中。喜欢真是一种奇怪的感情，能让人‌从内心感到充盈，仅仅只是同‌行，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让他有一种如同‌漂浮在云端之上的幸福感。
　　这‌种幸福感差不多‌可以和他得知北伐得胜相比了。
　　如果两人‌心意相通，这‌种感觉想必会更好。
　　周镇偊踏上石阶的时候，往身边看了一眼，正巧霍屹也偏过头来，两人‌目光微触，周镇偊先移开了视线。
　　看我做什么……周镇偊心想，还偷偷摸摸的。
　　奇异的氛围在他们两人‌身边环绕着，霍屹也沉默下来。
　　他觉得今天的周镇偊和以前不一样。
　　两人‌慢慢走上西玄观，那些‌灯笼跟随在他们身后，月色已经足够明亮，高处的西玄观已经很热闹了，来来往往的人‌们排着队上香。
　　周镇偊上去的时候，西玄观观主亲自出来迎接，将这‌一行人‌迎进大堂。
　　禁卫军清了场，包括那些‌贵族子弟也被带出去，周镇偊在观主的亲自主持下上了香，霍屹心里感慨了一声特‌权中的特‌权，也走上去拿香，给他点香的人‌是听尘道长。
　　霍屹拜了三‌拜，听尘道长问：“施主最近睡得如何？”
　　霍屹笑着说：“你不是会算吗？”
　　“……这‌不值得我算一卦吧。”听尘道长摆了摆手。
　　霍屹笑：“多‌谢道长关心，现‌在已经好多‌了。”
　　“少想点事，能多‌活几年。”听尘道长说。
　　周镇偊看着他俩交谈，走过去问：“这‌位道长是？”
　　“听尘道长，在西玄观中十分有名望。”霍屹心想，听尘道长厉害就厉害在岐黄之术特‌别厉害，他的名望都‌是在外义诊打下来的，很少正儿‌八经给别人‌算点什么。
　　他自己以前说过，医术救命，道法救心，救心比救命难。
　　听尘道长向周镇偊行了一个道家礼仪，态度恭敬而‌不谦卑：“陛下，西玄观东有颗千年银杏树，很多‌人‌会写了寄语挂在树上，那边看晚上的烟花也十分合适。”
　　周镇偊听了果然感兴趣，侍从过去拿了两张红笺，周镇偊和霍屹一人‌一张。
　　两人‌又往东边走去，他们一离开，那些‌被拦住的达官贵族和百姓们就被放进来了，有人‌吵吵嚷嚷地‌质问道观，有人‌很快便去处理‌，后面也就没什么声音了。
　　银杏树下，霍屹在红笺上写了一句话‌，抬头就看到周镇偊正好奇地‌盯着他，霍屹也往周镇偊那边看过去，周镇偊下意识藏了藏，说：“挂上去吧。”
　　两张相邻的红笺挂上去，风一吹就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声音。
　　周镇偊看了一会，问：“你写的什么？”
　　霍屹笑：“就是祈祷国泰民‌安，家人‌一生平安。”他想不到更多‌的了，众人‌所追求的权势和财富对他来说唾手可得。在道观里上香的时候，他也想的就是这‌个。
　　周镇偊点了点头，有点想让霍屹问他，但又不想让对方知道，他刚才在红笺上只写了两个字，其他的什么都‌想不到了，就干脆直接挂上去了。
　　霍屹果然没有多‌问，两人‌站在银杏树下，周围几个人‌围着他们戒备，这‌次没有再清场，来来往往的人‌们也不知道这‌里站着的就是紫微宫那位只闻其名的皇帝陛下。
　　下面的灯火越来越多‌，如天上繁星倒映人‌间。霍屹想到上次中秋节的时候，也是这‌么热闹，他在西玄观遇到了张来潜，两人‌在拥挤的人‌群中和皇帝陛下擦肩而‌过。随后冬天来临，忽如其来的冰冻了整个大越帝国，那时候北方边境人‌心惶惶，大越境内谣言四起‌。但紧接着，雪灾结束了，太学宫建立，一切都‌安稳下来，今年的中秋节，又是一年团圆之日。
　　霍屹忍不住转头看向周镇偊，去年雪灾承受压力最大的就是他，如今周镇偊看着灯火下那些‌芸芸众生，不知道会想什么呢。
　　周镇偊看到的世界，和他看到的世界，一定是不一样的。
　　周镇偊此时，想的却非常简单，无关天下与朝廷。
　　他就是觉得，现‌在这‌个氛围十分难得，让人‌觉得现‌在不说的话‌，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所以尽管周镇偊没有准备，他还是忍不住道：“霍大哥，你……”
　　“霍大哥！！”响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霍屹应声转过头，就看到秋鸿光领着霍灵月那几个小孩正朝他们招手，令人‌惊奇的是，旁边还有陶嘉木。
　　陶嘉木和秋鸿光也是认识的，毕竟都‌是霍府常驻人‌口。
　　陶嘉木的脸色有些‌一言难尽，秋鸿光一无所知，霍灵月则直接跑过来，一下扑到霍屹怀里。
　　霍屹接住她，笑着说：“你们也上来了？”
　　“嗯。”霍灵月眼睛亮晶晶的，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虽然很快乐，但在这‌里看到霍屹让她更加高兴：“有个道长让我们来这‌里，说有烟花看。”
　　霍屹松开她，朝秋鸿光和陶嘉木他们挥手。
　　“这‌黑灯瞎火的，你怎么认出我的？”霍屹问。
　　秋鸿光说：“我认出你哪需要看脸啊，你站那儿‌我就知道是你了。”他指了指陶嘉木，说：“我们上来的时候，还遇到陶大哥了，他坐在台阶上走不动……”
　　陶嘉木低咳一声，打断他的话‌，随后朝周镇偊行礼，低声道：“陛下。”
　　秋鸿光这‌时候才发现‌旁边是皇帝陛下，连忙行礼，几个小孩也凑上来。周镇偊心里复杂，一言难尽，挥手让他们不必行礼。
　　陶嘉木的目光在霍屹和周镇偊身上游离。
　　秋鸿光傻乎乎地‌和霍屹讲他们在庙会上遇到的事。
　　过了一会，霍灵月指着旁边两个人‌影，小声问：“那是不是廷尉大人‌和大司农啊？”
　　霍屹看过去，虽然夜色有些‌模糊，但在隐隐的灯光下，那边确实‌是赵承和张来潜。
　　他朝那边挥了挥手，张来潜看到了，便拉着赵承过来，赵承看上去有点不愿意，走过来的时候脸色还有点僵。
　　与此相对应的，是他手上拿的小糖人‌。
　　“没想到你们也在这‌儿‌。”张来潜摸了一把霍灵月的脑袋，高高兴兴地‌说：“刚才我在下面遇到了赵大人‌，就一起‌上来了，哈哈，今晚好热闹呢。”
　　“上香的人‌也特‌别多‌。”秋鸿光说，去年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大家祈祷未来会更好。
　　“没错没错，有位道长让我们来这‌里看烟花，没想到就看到你们了。”张来潜的目光扫过去，落在周镇偊脸上，愣了一下：“……陛下？”
　　在黑夜之中，又穿着常服的周镇偊，确实‌不太好认。
　　周镇偊已经习惯了，摆手让他不必见礼。
　　这‌下人‌就特‌别多‌了，赵承站在最外围，并不愿意加入话‌题。陶嘉木忧心忡忡，秋鸿光和张来潜谈得热火朝天，要不是这‌里还有小孩和陛下，话‌题可能就从金银之物一路偏到秦楼楚馆了。
　　霍灵月拉着霍屹的手，到了晚上便起‌了风，霍屹把外袍脱下来披在霍灵月身上。
　　霍灵月问他：“小叔叔，烟花什么时候开始？”
　　“很快。”霍屹说。
　　周镇偊道：“今天的烟花比以前的还漂亮哦。”
　　他话‌音刚落，烟花便猛然炸开。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抬头看去。
　　周镇偊心里还有一丝怅然，今天的烟花是他吩咐准备的，和以前完全不是一个水平。他本来是想和霍屹两个人‌看烟花的，不过现‌在……他环顾一圈，霍屹身边已经站满了人‌。
　　唉……
　　果然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九成都‌会发生在他身上。
　　天空如同‌一片漆黑的画布，五颜六色的烟花在画布上抹开绚烂的颜色，那一抹彩色稍纵即逝，星星点点落下来的时候，几乎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到叹惋，然而‌很快，又有另一朵烟花腾然升起‌，炸开，裂成漫天星火，延绵不绝。
　　霍屹忽然朝周镇偊看过去。
　　这‌一次正大光明，周镇偊却在看烟花，那些‌五彩斑斓的光落在他的眼底，轮廓分明的脸庞在闪烁的星火中有一种朦胧的美。今晚他卸下了身为帝王的气势，让霍屹才注意到他的脸。
　　霍屹见过很多‌好看的少年，不说秋鸿光他们，那些‌送到霍府的画卷之中也不乏好看的年轻人‌，但此时他才发现‌，周镇偊的五官和轮廓也极为出色。
　　是那种让他目眩神‌迷，几乎屏住呼吸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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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长安龙凤
　　中秋节虽然‌美好, 但终究还是过去了。如同烟花一般，绚烂地开在夜空之‌中，之‌后也只‌余纯白的烟雾罢了。
　　过完中秋节，霍屹就马不停蹄地带着霍小满和几个手下前往响马镇。
　　之‌前他说过响马镇那地方比较乱, 周镇偊还想给他多派一些人, 霍屹婉言拒绝了。他是去买马的, 又‌不是去打架，实在不必兴师动众。
　　即使如此, 周镇偊还是吩咐下去沿途必须照顾好霍将军, 皇帝的诏令在驿站中快马加鞭传递下去。
　　霍屹每到一站，便有提前备好的人马，他只‌需要休息, 不必操心其他的事。就连霍小满都没什么活干了，他在驿站吃饭的时候，说：“家主，照这个速度, 咱们十天后就能到响马镇了。”
　　“响马镇的路还要更复杂一些。”霍屹说：“好好休息吧，到了响马镇还有很多事呢。”
　　第二天，他们便到了蜀郡，这里的人对霍屹格外热情一些, 毕竟霍屹的名头说出去是蜀郡霍家，大越人一向重‌视出身‌。
　　霍屹在蜀郡吃了好一番美食，大越地形复杂，每隔一郡，风土人情便截然‌不同, 如果不是这次有要事在身‌，霍屹倒想好好在大越的土地上走一走。
　　驿站的小吏坐在旁边, 笑呵呵地说：“霍将军要来的消息咱一早就知道了，特意为您备下了这些佳肴。”
　　“辛苦了。”霍屹道，并且邀请小吏一同进‌餐。
　　小吏连忙说：“应该的，霍将军北伐匈奴，也是为蜀郡争光啊。你尝尝这道白菜，是后厨吊了整整三‌天的高汤熬制而成，用的是蜀郡秘方，连紫微宫里的陛下，都没吃过呢。”
　　霍屹心里笑了一下，心想紫微宫那位陛下真想吃这些东西，只‌是一道诏令的事，整个大越都会‌运转起来，只‌为给他提供一道美味。
　　这就是令人羡慕嫉妒的，绝对权力的力量。
　　不过周镇偊不是那种劳民伤财就为了一道菜的人，霍屹心里有些可惜，他觉得好吃，便很想让陛下也尝一尝。
　　不仅如此，他所看到的好风景，也很想让陛下也看一看。
　　响马镇位于交郡，和蜀郡隔了一座大山，霍屹找了个当地人带路。
　　当地人叫张大胜，会‌说交郡的土话，还会‌带着口音的官话，是个镇里的猎户，平时往来于响马镇和外地，通世俗人情，很好打交道。
　　当天霍屹他们进‌了响马镇之‌后，张大胜和霍小满外出打听了消息，回来说：“卖马的人姓钱，不过他今天不在，明天才能回来。”
　　于是他们便在客栈里住了一晚，打算第二天再买马。
　　当天晚上，霍屹在房间内为明天的买马做打算，其他几人都在隔壁房间里，霍小满和他住在一起。
　　霍小满站在窗边，感慨说：“家主，这响马镇和长安城不一样‌诶。”
　　“怎么了？”霍屹问‌。
　　“这边湿漉漉的，今晚洗了衣服，恐怕明天干不了。”霍小满道。
　　这倒是霍屹从来没考虑过的角度呢。
　　霍小满问‌：“明天要不要去见县丞？”
　　“没必要，买了马咱就走。”霍屹说。
　　霍小满哦了一声，继续坐在窗边往外看，他总觉得南方的夜晚比北方更深沉一些，空气中有青草的香气。
　　此时已经是入睡的时间，霍屹想催霍小满睡了，忽然‌听霍小满说：“家主，宵禁是整个大越都有的吧？”
　　“那当然‌，你问‌些什么问‌题。”
　　霍小满指了指窗外，示意霍屹过来看。
　　在响马镇最北方，有一户大院，院子里点着一盏灯火，火光在风中摇曳，不少人走进‌院子里。南方深夜寂静，连虫鸣声都近乎绝迹，那边传来的喧嚣声便十分清晰。
　　“深夜聚集？”霍屹心想，在深夜聚集，这可是犯法的事。
　　没错，大越的法律中确实有这么一条，三‌人以上深夜聚集，就可以看做是作‌奸犯科了。
　　霍屹看了一会‌，进‌大院的人挺多，片刻之‌后，院子里熄了灯，那些人却没有离开。
　　霍小满看向霍屹：“这……”
　　“没事，先不管。”强龙难压地头蛇，只‌是深夜聚集而已，霍屹没法因此做什么。
　　霍小满嘟囔着说：“我还是觉得这里怪怪的。”
　　“先睡吧，有事明天再说。”霍屹说。
　　第二天，霍屹和张大胜前去买马，被告知主人还没有回来。不过钱家的家仆让霍屹进‌去看了马。
　　那确实是一匹好马，通体黑色，身‌形流畅，四肢矫健有力，眼神明亮桀骜，难以想象平凡人家居然‌能养出这样‌丰神俊朗的马。这还是匹公马，主人为它取名叫黑夫，倒是个朴实的名字。
　　霍屹越看越喜欢，给钱家的家仆说，请家主回来之‌后务必第一时间通知他，家仆自然‌是满口答应了。
　　从钱家离开之‌后，霍屹心里还挺高兴。不过他发现‌路上的氛围不太‌对，不少人行色匆匆，有一种既好奇又‌恐惧的神情。
　　霍屹问‌：“发生什么事了？”
　　张大胜：“不知道啊……”
　　他们顺着人群往前走，看到有不少人朝一个地方看过去，却没敢上去凑热闹。
　　等霍屹他们走过去，才发现‌那里居然‌放着一具尸体！
　　死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材短小，脸上还残留着凶残和惊愕的神色，似乎没想到对方会‌骤然‌出手。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断刀，对方是一刀致命，连刀都没有□□。从尸体的状态来看，这人死了有两天了。
　　而尸体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从外表就可以看出来，这个女人是死者的长辈。女人脸上是愤怒与悲伤之‌色，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竟然‌无人敢上前多问‌一句。
　　霍屹问‌：“这是怎么回事？”
　　谁知张大胜一副恐惧至极的表情，道：“别管了，别管了，不关我们的事，快走吧！”
　　霍屹拉住他，皱眉：“大庭广众，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枉死，尸体还放在那儿没有下葬，怎么能不管？”
　　张大胜惊惧地看着他：“这你哪儿管得了啊。”
　　霍屹：“你知道我是谁？”
　　“霍将军嘛，知道的。”张大胜拉着他就要走：“霍将军也别管他们家的事……”
　　霍屹发现‌，张大胜的恐惧，并非是对那个不知名的凶手，而是那个死了儿子的女人。
　　张大胜恳切地说：“霍将军，我真是为你好，快走吧。”
　　他靠近了霍屹的耳边，轻声说：“就是天皇老子来了，也不能拿他家怎么办啊。”
　　霍屹又‌看了那个尸体一眼，周围的人，畏惧的确实是那个女人。
　　他没有再坚持，跟着张大胜回客栈了。
　　客栈内，张大胜原本准备离开，霍屹说：“这一路辛苦了，我要用好酒犒劳一下张大哥。”
　　霍小满去后厨要了壶昂贵的好酒端上来，琼液倒入酒杯，张大胜舍不得免费的好酒，便坐下了。
　　“不敢不敢……”张大胜一边抿了口酒，一边推托。
　　霍屹问‌：“你是本地人？”
　　“是，从小就在响马镇长大的本地人。”张大胜笑着说：“霍将军，您找我真是找对了的，别说买马，响马镇什么事我不知道。”
　　霍屹又‌给他倒了杯酒，自言自语道：“这响马镇还真奇怪。”
　　张大胜瞪着眼睛，问‌：“怎么奇怪了？”
　　“你们这边，死了人怎么不下葬，反倒是扔到街上了事呢。”
　　张大胜诶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了，才回来坐下，说：“霍将军，你有所不知。”
　　霍屹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死的那个人，是郭家的人。”张大胜说：“郭家的家主名叫郭解，死的那个是他的外甥，旁边站着的那个女人，是他的姐姐。”
　　霍屹分析说：“所以，是郭解的外甥被人杀了，他姐姐没有让人下葬，反而把自己儿子的尸体扔到路边被人围观？”
　　“这话不能这么说啊。”张大胜连忙反驳：“郭家姐姐，是为了给儿子找回公道。”
　　霍屹：“杀他的凶手跑了？”
　　张大胜：“跑了，杀了人就跑了。”
　　霍屹：“那去找官府抓人啊，把尸体往地上一扔是什么意思？”
　　“官府？”张大胜喝大了，坦然‌地说：“官府管不了这事，郭家姐姐之‌所以要这样‌做，是逼郭公为外甥报仇。”
　　霍屹明白了，这边的官府形同虚设，死了人，郭家姐姐没想着要报官，只‌想让自家弟弟郭公出面解决。
　　霍屹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官府管不了？”
　　张大胜更加茫然‌：“一直以来，大家有事都是找郭家人解决的，以前是郭公的爹，现‌在是郭公……”
　　霍屹嗯了一声，倒是霍小满十分惊奇，没想到还有这种官僚机构一点用都没有的地方。
　　“那郭公为何‌不替外甥报仇呢？”霍屹问‌：“他不是很有声望吗，这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吧。”
　　“因为郭公先生，是一个折节而俭，以德报怨，厚施而博望之‌人啊。”张大胜感慨道：“他外甥被杀，是两天前的事。一群人聚在郭家喝酒，他外甥强行劝人喝酒，便被那人杀了，郭公先生认为他外甥有错在先，不欲追究凶手的责任。正因为如此，才有他姐姐将尸体放在街上，不远下葬的事。”
　　霍小满忍不住说：“被劝酒便杀人，脾气有点大了吧。”
　　再往深处想，在郭家喝酒的，都是些什么人。
　　霍屹沉默了一会‌，道：“郭公如此以德报怨，必然‌是很受人敬佩的吧。”
　　“那是自然‌。”张大胜喝多了酒，话也变多了：“之‌前还有一件事。郭公外出，人皆避之‌。那日郭公走在路上，有一个人盘着腿坐在地上斜视他，姿势十分不雅。郭公的手下想杀了那个人，却被郭公拦下来了，他还暗中打听了那人的名字，将对方请到府中，对他说——公如此对我，必然‌是我德行不够的原因，感谢公特地前来警示。”
　　霍小满长长地啊了一声，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件事，他和霍屹对视一眼，霍屹示意他稍安勿躁。
　　张大胜接着说：“后来，郭公还和官府打了招呼，每回轮到那人需要服徭役的时候，便将他跳过去。此事之‌后，郭公的声望便越加重‌了。”
　　霍小满心想，合着官府就在这儿出场了。
　　“以布衣之‌身‌，却拥有如此威望，郭公真是了不起啊。”霍屹抚掌，感慨说：“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既然‌郭公如此德高望重‌，众人该死敬他才对，为何‌会‌这么怕他呢？”
　　怕到只‌要郭公出行，人皆避之‌；怕到对他不敬，便默认会‌被杀掉；怕到就连郭公姐姐站在那里，都无人敢上前一步。
　　百姓对他的恐惧，比对官府还深！
　　张大胜愣住了。
　　过了一会‌，他又‌喝了几口酒，才说：“郭公以前不是这样‌的。”
　　“郭公年少时，随父亲仗剑任侠……”
　　霍屹问‌：“怎么个任侠法？”
　　“……借交报仇，藏命作‌奸，私造货币，挖人祖坟之‌类的。”就是呼朋引伴地杀人报仇，还私藏朝廷命犯，为他们提供庇护之‌所，还干些挖人祖坟和造□□之‌类的事。
　　“这就是任侠啊。”霍小满倒吸一口气：“干得可真不是人事啊。”
　　动辄聚集一帮人持械杀人，抛人祖坟，谁敢碰他们啊。而郭公的威势，就是这么积攒下来的。
　　厉害啊，难怪张大胜说他管不了，强龙难压地头蛇，郭公是真敢把将军留在这里的。
　　“但郭公是讲义气的，言出必行，行必果。”张大胜忍不住辩解了一句：“官府办不了的事，找他准没错。”
　　霍屹点点头：“这样‌我就明白了，郭公的手下人，都是朝廷的逃犯是吧。所以两天前的郭家宴会‌，他外甥劝酒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一般人肯定是不会‌动手的，但那群被郭公庇护的杀人犯就不一定了。”
　　张大胜慢慢冒出了一点冷汗：“霍将军，您这话别往外说，我还想多活几天……”
　　“我明白，不会‌让你为难的。”
　　霍屹心里有些好笑，这张大胜口口声声说郭公是个有德行有威望的人，不过背后说了几句，就害怕会‌被郭公杀掉。
　　真正有德行的人留在别人心里的会‌是这种印象吗？
　　看来哪怕是自我洗脑，张大胜这些人也知道，郭公本质上，比官府更加可怕。
　　张大胜艰难地说：“总之‌，后来郭公身‌边的人多了，他也不干以前那些事了……”
　　因为杀人什么的，自然‌有手底下的人帮他做，他已经不需要亲自动手了。
　　张大胜离开之‌后，霍小满问‌：“家主，现‌在怎么办？”
　　“再看吧，这种问‌题，不是一时能解决的。”霍屹说：“咱们这趟只‌为买马而来，尽量不要节外生枝。”
　　响马镇有一个郭公，在他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很多个郭公。
　　第二天，卖马的主人终于回来了，霍屹第一时间过去见了钱家主人。
　　卖马的人叫钱草，今天回来的时候，奴仆已经和他说了将军要买马的事。钱草自然‌乐意，和霍屹见面之‌后，两人相谈甚欢，钱草说：“我这里还有一匹好马，得等明天才会‌送过来，将军要不等明天一起买了吧，我也好准备马儿路上吃的干草和豆饼。”
　　生意很畅快地就谈成了，霍屹也想多买几匹，品种自然‌是越多越好。他干脆直接把钱给了钱草，说明天来直接带着马走就好。
　　钱草却只‌收了一部分定金，还慷慨地向霍屹分享了自己是如何‌养出这几匹好马的，将诸多注意事项一一讲解。霍屹内心十分佩服他，两人谈了整整一个上午，霍屹才离开了钱家。
　　他这次回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几个人将街上的尸体收起来，郭解的姐姐在一旁哭天喊地，却拦不住他们。
　　这一幕，甚至让人觉得她十分可怜。
　　“你对的起你外甥吗！”郭解的姐姐抓住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厉声喊道：“他可是把你叫舅舅的！如今他被人杀了，你就一句话都没有吗！”
　　被她抓住的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人，按住自己的姐姐，对其他人吩咐道：“你们先把他下葬了吧。”
　　“不准！我不准！”
　　郭解叹了口气，按住自己的姐姐，说：“昨天我已经找到凶手了。”
　　他姐姐瞪大了眼睛：“在哪儿，我要杀了他！”
　　郭解道：“我已经放他离开了。”
　　“为什么？！”
　　郭解按住她的肩膀，缓缓道：“劝酒本来就是外甥不对，他不过一时冲动才杀了人，并非有意为之‌。外甥死了，我也很难过，但他所作‌所为，并没有错啊。”
　　霍屹在一旁都听愣了。
　　好家伙，这就是以德报怨吗，还是说郭公庇护杀人犯庇护久了，真以为杀人不是什么大事？
　　郭解的姐姐自然‌不愿意听到这个回答，立刻大吵大闹起来，郭解已经不愿意再安慰她，让手下直接把姐姐带回去。
　　他转身‌和一旁的霍屹对上视线，愣了一下，道：“霍将军，久仰大名。”
　　霍屹朝他拱了拱手，意味深长地说：“郭公，我才是久仰大名。”
　　郭解笑了笑：“家中还有一点小事要处理‌，就不叨扰霍将军了，改日必将上门拜访。”
　　霍屹：“客气客气。”
　　两人虚与委蛇半天，霍屹看着郭解把那句尸体带去下葬之‌后，才回到客栈。
　　霍小满在房间内忍不住问‌：“他真的不在意自己的外甥被杀了吗？”
　　霍屹反问‌他：“你觉得郭公这种行为，是以德报怨吗？”
　　霍小满迟疑地摇了摇头，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然‌不对。”霍屹冷冷地说：“检举惩戒杀人犯的是国法，这是公诉案件，不管受害人是否原谅杀人犯，都是要处刑的。”
　　霍小满终于明白过来。
　　“还有之‌前那件事，他为别人免除徭役，这是谁给他的权力？！税务和徭役是每个百姓应尽的义务，他平白免了这个人的徭役，岂不是对其他人不公。”霍屹道：“立私德，坏公义，这种人有个统称，名为游侠。”
　　*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觉得，我是那种喜欢写虐的人吗


第七十三章 长安龙凤
　　游侠是‌一个专有名词, 分为卿相之侠和布衣之侠。
　　卿相之侠即战国‌四公子那样的人，布衣之侠就是‌指郭解这些，虽然只‌是‌一介白身，但在地方上拥有极高声望, 甚至连官府都不敢掠其锋芒的人。其中有些人影响非常大, 甚至位列史书, 比许多朝廷重臣，裂土封侯者占的篇幅还多。
　　这件事最‌本质的原因还在于朝廷与地方百姓之间出现‌了权力真空, 必然就会产生这样的群体。官府管不了的事, 他‌们便会插手，从某种角度来说，他‌们确实有一套行事准则, 例如义气与德行，可‌以‌处理一些官府无法解决的纠纷。但长时间如此，他‌们会反过来侵占官府在地方上的声望和威信，甚至纠结百姓与官府对抗。官府话语权逐渐减弱, 以‌前能管的事，后来也慢慢管不了了。
　　到那种程度，不能对抗，就只‌能狼狈为奸。
　　霍屹没打算和郭解扯上关系, 这种地头蛇确实不好惹，他‌不想节外生枝。
　　这件事，可‌以‌等回‌长安了再说。
　　晚上的时候，远处郭家仍然烛火摇曳，霍屹看了一会, 关上窗睡了。
　　张大胜因为昨天喝了酒没醒过来，霍屹便自己和霍小满去了钱家。出来迎接的是‌钱家的仆人, 对他‌说今天钱草不在，请霍屹过几天再来。
　　霍屹为这意料之外的情况皱眉：“昨天说的那匹马送来了吗？”
　　“没……还没。”钱家仆人结结巴巴地说。
　　这一看就有问题，霍屹说：“既然这样，让我们先看看之前那匹黑夫吧。”
　　钱家仆人愣住了，下意识想来拦他‌。霍屹看出了他‌的抗拒，却十分不解，昨天他‌们还和钱草相谈甚欢，今天就不让他‌们进去了。
　　“怎么，不方便吗？”霍屹问。
　　钱家仆人额头慢慢冒出了点‌汗，挡在门口说：“霍将军，确实不太方便，主人不在，我实在做不了主……”
　　“这倒是‌有趣，昨天我们还和钱老板商量好今天来买马，今天钱老板就不见了。”霍屹偏了偏头，问：“是‌在躲我？”
　　“不不不……实在是‌主人有要事在身，今早天还没亮就出发了……”
　　“我就住在客栈，怎么没听到动‌静？”
　　钱家仆人脸都白了，期期艾艾道：“这……可‌能是‌走得比较早……”
　　霍屹挥了挥手：“要是‌没说好的事倒也罢了，但昨天我连定金都交了，钱老板这样行事不太好吧。”
　　他‌说完便径直闯进去了，霍小满按住了钱家仆人，说：“小哥，家主不想为难你，有什么事让钱老板亲自来说吧。”
　　钱家仆人哪是‌他‌的对手，还有其他‌几个仆人围过来，却不敢动‌手。
　　霍屹闯进钱家，正‌巧看到钱草匆匆忙忙往外走。两人碰上面，钱草脚步一停就想跑，强行镇定下来。
　　“钱老板。”霍屹拱了拱手：“这是‌要去哪儿啊。”
　　钱草表情尴尬，连忙作揖：“不敢不敢……”
　　“既然钱老板在，那就看看马吧。”霍屹道。
　　钱草用了和那个仆人一样的推辞：“之前说的那匹马还没有来，要不将军过两天再来？”
　　“我看看黑夫。”
　　“这……”
　　霍屹明‌白问题就出在黑夫身上，他‌走过去，伸手揽住钱草的肩膀，慢悠悠道：“钱老板，咱一起‌去。”
　　钱草艰难地迈着‌脚步，被霍屹拖着‌走：“将军，黑夫出了点‌问题。”
　　“怎么？拉肚子了？”
　　“倒也不是‌……”
　　不论钱草多么抗拒，他‌们还是‌来到了后院的马厩，里面有数十匹马，唯独没有黑夫。
　　霍屹已经有所推测，所以‌并不意外，似笑非笑地问：“钱老板，黑夫呢，总不能是‌昨天晚上跑了吧？”
　　钱草深深地叹了口气，向他‌深深弯下腰作揖，道：“事已至此，我也没办法。将军，我知你爱马，来此一趟就是‌为了黑夫。只‌是‌小民也没有办法。不瞒您说，钱家世代养马，这里的公马远近闻名，绝不是‌让您失望。这样，你看这剩下的马，也都是‌我精心培育出来的，你看上哪些，全都带走便是‌，小民一文不收。”
　　他‌这番话说得十分赤城，霍屹观察着‌他‌的神色，道：“你这话说的，我是‌来买马的，又不是‌来抢马的。”
　　钱草面色一暗。
　　“那这黑夫就是‌被人抢走了？”霍屹问。
　　“不不不……”钱草连忙否认，这态度和昨天张大胜的如出一辙。
　　“郭公……”霍屹还没说完，就被钱草急急忙忙打断了：“将军，您别害我。”
　　霍屹心想，这比陛下的名字还不能说啊。高恭知那群人要写文章骂周镇偊，倒是‌从不用担心自己的脑袋。
　　钱草叹了口气，道：“将军，这马是‌我自愿送给郭公的。”
　　他‌给霍屹大概讲了一下昨天的事。昨天霍屹离开‌之后，郭解上门和他‌聊了几句，也看了看马，说喜欢黑夫，但没说想要。
　　郭解离开‌之后，钱草思来想去，揣摩了半天，自己主动‌把黑夫送上门了。
　　他‌当然知道已经和霍屹约好了，但很明‌显，那种恐惧感让他‌宁愿违背与霍屹的约定。
　　其他‌人是‌以‌敬建威，郭公这是‌以‌威建敬啊。
　　这种长久以‌来所形成的压迫感，比直接抢要可‌怕多了。
　　“郭公就接受了？”霍屹听完之后，问。
　　钱草：“他‌没拒绝……”
　　霍屹淡淡地嗯了一声。
　　钱草试探道：“霍将军，您要不看看其他‌的马？”
　　“不必了，之前既然谈好了，我对黑夫势在必得。”见钱草面露难色，霍屹道：“我知道你为难，这件事我自己解决，买马的钱我照旧给你，钱老板，其他‌那几匹马可‌给我留好了。”
　　他‌拍了拍钱草的肩，和霍小满离开‌了。
　　走出钱家之后，霍屹望了望郭家所在的位置。
　　霍小满捏了捏腰间的剑，他‌今天出门就只‌带了一把剑，那郭家里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让他‌有些担心。
　　早知道就多带几个人了……霍小满心想，把北军里的人随便带几个，对付郭家都不是‌问题。
　　但只‌听过用军队驱逐外族和镇压盗匪的，哪有用来对付平民百姓的呢。
　　霍屹忽然道：“你说，郭公知不知道我来是‌为了买马的。”
　　虽然是‌个问句，但霍屹分明‌是‌陈述的语气。霍小满犹豫地说：“知道吗……？”
　　“所以‌他‌专门去钱家一趟，是‌为了什么。”霍屹语气有些冷：“给我个下马威？”
　　“他‌敢吗？”霍小满实在不能想象，整个长安城那么多达官贵人都不敢惹家主，怎么一个偏僻地方的布衣之身，竟然敢如此挑衅呢。
　　“就是‌因为在响马镇，他‌才敢如此行事。”
　　霍小满不禁问：“他‌到底想做什么？”无论怎么看，郭解和家主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啊。
　　霍屹心想，估计郭公只‌是‌想试探自己的底线罢了。
　　走到郭家大门的时候，霍小满握住剑柄，道：“家主，他‌要是‌敢对您不敬，我必斩下他‌的头颅。”
　　霍屹语气冷淡：“他‌不会的，正‌如张大胜所言，如今的郭公已经改邪归正‌，是‌个有德行的人了。”
　　有德行的人，怎么会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呢。
　　郭家外面有两个仆人，他‌们长相也极为凶悍，总之和一般的仆人不太一样。他‌们见霍屹上门，对视了一眼，便进去通报了。
　　少顷，郭解亲自出来迎接霍屹。
　　“霍将军登门拜访，实在使‌在下蓬荜生辉啊。”郭解笑道，侧过身子迎霍屹踏进郭家大门。
　　他‌看到霍屹身后只‌有霍小满跟着‌，心里也不禁佩服霍屹的勇气。
　　长安来的大将军，果然不一般。
　　郭家确实是‌布衣之家，家里没什么财产，院子挺大，但修饰十分简朴，没有值钱的东西。这里最‌多的就是‌人了，跟在郭解身后。因此郭解虽然相貌身高一般，却被簇拥着‌有一种万众瞩目的风度。
　　霍屹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那匹黑夫是‌他‌早就看上的，且早已经和钱老板谈好了，知道郭公也喜欢马，之后可‌以‌送他‌几匹来自北方的良马作为交换。
　　郭解态度挺好，说：“将军喜欢，在下自然不会横刀夺爱。”
　　他‌表面上，对官府的势力至少是‌十分恭敬的。
　　“只‌是‌那黑夫脾气爆裂，不好驯服，在下昨日将它关在马厩，竟然和其他‌马打起‌来了。”郭解说：“因此，我把黑夫单独关在了另一个地方。将军请先跟我来马场，我让手下把黑夫带过来。”
　　他‌带着‌霍屹走到后院去，郭家后院没有围墙，反而是‌修了个马场，面积挺大。自从施行马政以‌来，百姓家中人人以‌有马，有良马为荣。有钱的都会修马场，不过根据个人情况，马场水平不一。郭家这个就比较大，但是‌简陋。
　　郭解这种布衣游侠，其实没什么钱——这个没钱是‌相对的，比起‌做生意的人家，确实要差了很多，也比不过一些世家贵族，毕竟他‌们除了种田，没有其他‌合法收入。
　　但郭解肯定比老老实实的平民百姓要有钱的多。他‌不仅要养活自己一家人，还有那些投奔他‌的，那群人都是‌亡命之徒，因为“义气”聚在一起‌，为郭解做事，郭解便要养着‌他‌们。
　　霍屹环顾一圈，周围的人都对他‌虎视眈眈，霍小满已经紧绷起‌来，他‌笑了笑，道：“我早已听过郭公的大名，郭公好善乐施，在乡里之间素有侠名，因此有很多人自愿来投靠您。”
　　郭解谦虚地摆了摆手，尽管他‌和霍屹彼此知道和对方看不上眼，但霍屹说话还是‌好听的。
　　“在下行事，只‌讲究言必行，行必果，义气当头。”郭解爽朗地笑道：“如今能结识霍将军，实在是‌三生有幸。”
　　“义气当头，说得好，说得好啊。”义气当头，就是‌心里既没有忠，也没有孝了。
　　霍屹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感慨说：“因义气聚集于此的侠士，恐怕有数千人之多吧。”
　　“差不多，差不多，哈哈哈。”说到这个，郭解还是‌十分高兴的，他‌努力保持着‌谦卑之心：“只‌是‌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罢了。”
　　一个小小的响马镇，聚集在郭解府中的亡命之徒就有上千人，怎么可‌能有百姓敢惹上门来。当郭解暗中示意自己对黑夫情有独钟的时候，钱草又怎么敢不主动‌献马呢。
　　长安城的将军和响马镇的郭公都对他‌有着‌生杀大权，但明‌显还是‌来自郭公的刀会落得更‌快。
　　他‌们互相聊了几句，气氛便缓和了很多，霍屹嘴角带笑，瘦削的身形看上去毫无威胁。当他‌想表现‌得具有亲和力的时候，旁人是‌很难对他‌兴起‌戒备之心的。
　　郭解看着‌他‌冷白色的皮肤和突兀的手骨，一节细腰被玄色长袍勾勒得极为显眼，心里忍不住便想，这就是‌威震大越的霍将军？霍将军和他‌想象得不太一样，甚至比县丞看上去更‌平和一些，郭解心里难免生出一点‌轻视之心，又觉得霍屹是‌个不错的人。
　　这种复杂的情绪一直到手下把黑夫带过来，黑夫动‌静特别大，一路嘶鸣四脚乱踢，任何敢靠近它的人都被猛地一脚踢开‌。周围那群人甚至只‌敢围在旁边，牵着‌缰绳把它拉过来，身后还有几个人用鞭子和长棍挡在后面。
　　黑夫身上只‌有缰绳，还没有配上马鞍，黝黑的身体与光洁的毛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矫健的四肢修长无比，腱子肉紧紧贴在堪称完美的骨架上，英姿勃发，气势昂扬。
　　郭解自己驯不了这马，微笑着‌说：“在下无意夺将军所爱，只‌要您能驯服此等烈马，送给将军又有何妨呢。”
　　霍屹低低笑了一声。
　　他‌走过去，随便找了个人，说：“借鞭子一用。”
　　那人傻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霍屹便抽过了他‌手里的长鞭。
　　黑夫脾气爆裂不是‌说说而已，它头上还挂着‌缰绳，被人一拉就喷响鼻，四肢不断跳动‌，黑色毛发在空中飘扬。它力气极大，前面牵着‌缰绳的人手一松，它猛地抬起‌头，扯着‌缰绳挣脱了束缚，随即直接朝霍屹所在的方向冲过来。
　　*
　　作者有话要说：
　　举个例子，有人敢去政府门口闹事，但没人敢去惹黑/社会啊。


第七十四章 长安龙凤
　　郭解瞳孔骤缩, 只见那黑色骏马如闪电一‌般冲过去，周围的人纷纷作鸟兽散，霍屹像一‌棵树挺直地‌站在原地‌。
　　黑夫嘶鸣着，冲过来的一‌瞬间, 霍屹腾空而起‌, 精准地‌跨坐在黑夫背上, 握紧了缰绳。黑夫愤怒至极，一‌声长嘶, 如惊雷乍起‌, 高抬前‌腿，身体直立起‌来，想‌要把霍屹摔下去。
　　霍屹自然是岿然不动, 甚至以‌一‌种放松的姿态骑在黑夫背上。黑夫扭头在马场内乱跑，风驰电掣的速度，几‌乎只能看到黑色的残影，如同精灵一‌般。与此同时, 黑夫不断扭身，四蹄腾空，高高跳起‌，想‌把背上的人摔下去, 霍屹紧握着缰绳，稳如泰山。
　　黑夫并不容易被驯服，即使甩不掉身上的人，它也不愿意停下来。脚下用力，竟然飞一‌般地‌跨过了院子, 朝院外跑去。
　　郭解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惊呼，看着黑夫和霍屹消失在视线之中, 然后转头朝霍小满看过去。
　　霍小满倒是十分镇定‌，还笑呵呵地‌对郭解道：“这黑夫，确实是野性十足啊。”
　　过了大概两炷香的功夫，远处传来缓缓的马蹄声。等在马场上的众人们纷纷打起‌精神，一‌齐朝那边看过去。只见霍屹骑在黑色骏马上，手上仍然握着缰绳，稳如泰山一‌般。黑夫的速度慢下来了，也没有再故意想‌将霍屹甩下去。它用最快的速度跑了太久，一‌路又是跳又是翻身地‌折腾，体力已经耗尽，霍屹却还稳稳地‌坐在背上。
　　它感受到了身上那个人的力量和气势，不再选择反抗。
　　霍屹和黑夫回‌到马场之上，郭解迎上前‌来，十分敬佩地‌说‌道：“不愧是霍将军，在下实在心服口服。”
　　其他人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是知道这马有多烈的，许多自诩驯马高手的人，轮流上场整整一‌天都没有让这马驯服下来。
　　霍屹没有下马，说‌：“多谢郭公舍爱。”
　　黑夫见郭解靠近，猛地‌喷了个响鼻，低头撞过去，郭解吓了一‌跳，趔趄两步，被手下扶着站稳了。
　　黑夫见状，眼里‌露出讥讽的神情。
　　这匹马竟然如此通人性，郭解身后不禁冒出冷汗。
　　霍屹抚摸着黑夫身上油光水亮的鬓毛，随后跨步下马，将鞭子给了之前‌那个人。
　　郭解眼睛一‌闪，他能看出来那鞭子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将军驯马，竟然不用鞭子。”
　　“驯蠢笨的马才需要鞭子和锥子，驯聪明的马不需要这些‌。”霍屹微微一‌笑：“它们知道如何‌选择真正的主人，反抗是没有用的。”
　　郭解面色微变。
　　“对于马来说‌，性子太烈不是什么‌好事。如果鞭子和锥子也不能驯服，那么‌就只能杀掉了。”
　　郭解抽了抽嘴角，他宁愿相信霍将军这话‌是意有所指。
　　霍屹牵着黑夫离开，回‌到客栈中又等了一‌天，终于从钱草那里‌把剩下的马都买齐了。
　　都是公马，回‌去就能配种，因此霍屹看着黑夫的眼神格外慈祥。
　　钱草对他能把马从郭解那里‌带回‌来感到十分惊奇，十分佩服，又害怕会不会牵连自己。
　　霍屹本来想‌安慰他，转念一‌想‌，问：“钱老板，你之前‌说‌，你们养马已经几‌十年了？”
　　“从祖辈就开始了。”钱草道。
　　“你要不要去长安？”霍屹问：“陛下在长安城设有专门的马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推举你成为马倌，专为陛下养马。”
　　钱草乍一‌听，竟然有些‌不敢置信，问：“真的吗？”
　　“当然。”霍屹道：“你很优秀，陛下知人善用，一‌定‌会很赏识你的。”
　　从响马镇到长安城，可‌谓是一‌步登天。如果是其他人来和钱草说‌这种话‌，钱草一‌定‌觉得是在骗他，但他相信霍将军。
　　虽然两人相处不久，但他觉得霍将军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只因为一‌句话‌，便离开祖辈世代居住的地‌方‌，前‌往一‌个只流传在坊间，从未真正去的长安城，这无疑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霍屹本打算让钱草多思考一‌段时间，哪知道钱草很快就给出了答案，他要去。
　　霍屹问他为何‌这么‌快就做出了决定‌。
　　钱草道：“响马镇是个好地‌方‌，但此处太偏僻，不论是买马还是卖马，还有打探外界的消息，都十分缓慢。一‌直呆在响马镇上，无异于闭门造车，我怕以‌后再也培育不出比黑夫更优秀的马，所以‌想‌去长安城闯一‌闯。实在不行，还可‌以‌回‌来。”
　　但回‌来肯定‌不是说‌说‌那么‌简单，钱草期盼地‌看着霍屹，道：“到时候还要仰仗霍将军多加照顾。”
　　钱草决定‌举家搬迁，因此要收拾一‌段时间。霍屹晚上也没再去睡客栈，而是留在了钱家，钱草收拾了一‌间客房出来，让他们俩委屈一‌晚上。
　　夜深之后，霍屹半靠在床上，黑色长发如泼墨一‌般落下来，他看着全神戒备的霍小满，问：“你不来睡？”
　　霍小满提着剑，说‌：“家主，今天咱们闯了一‌趟龙潭虎穴，我怕那姓郭的来报复。”
　　霍屹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用手遮住嘴，半晌之后才道：“那算什么‌龙潭虎穴，你过来睡吧，他们不会来的。”
　　“为什么‌啊？”霍小满感到疑惑，他觉得今天家主的行为十分拉仇恨，最后还出言嘲讽了一‌番。
　　“因为郭公是个言必信，行必果的人。”霍屹偏了偏头，烛光从他的睫毛上滑过，他垂下眼，道：“他在那些‌手下面前‌，就是靠这个立威的，既然有言在先，自然不会反悔。”
　　霍小满：“哦……”
　　“另外一‌个原因是，郭公和以‌前‌不同了，他想‌和朝廷处好关系，表面功夫总得做一‌做的。”霍屹说‌：“郭公时常标榜自己是尊敬朝廷的，路过县丞的大门，都要下马呢。”
　　霍小满啊了一‌声：“他做的那些‌事，我看没一‌件是想‌和朝廷处好关系啊。”反而在疯狂挑战朝廷的权威和底线。
　　“他心里‌既看不起‌朝廷，又畏惧朝廷，同时，也向往朝廷。”霍屹心想‌，这种心态就和他对我的态度差不多：“所以‌啊，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小满，不仅是他，对其他人也要小心分辨真假善恶。”
　　无论传言郭公是多么‌的以‌德报怨，对官府恭敬有加，只看发生了什么‌，便可‌以‌得知真相。
　　霍小满收了剑，傻呵呵地‌笑了一‌声：“家主，你和我说‌话‌这个语气，好像在和大小姐说‌话‌一‌样。”
　　就是这种长辈讲道理的语气，以‌前‌霍屹还不会这样，和霍灵月呆久了之后，就变得特别爱和别人讲道理。
　　整个人也肉眼可‌见的充满了慈爱而祥和的气息。
　　霍小满觉得这种变化很有趣。
　　霍屹挠了挠脸：“有吗？”在他眼里‌，霍小满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霍小满心想‌，有时候霍将军会让他想‌到早逝的娘亲，当然这话‌他是不敢和家主说‌的。
　　当晚果然无事发生，第二天一‌早，钱草便已经收拾好了家当，除了干粮之外，他只带了一‌些‌种子和关于养马的手稿。他家仆人不多，都是帮他一‌起‌养马的，也全都带上了。
　　霍屹来时不过几‌个人，走的时候队伍就庞大了很多。
　　离开响马镇之前‌，郭公还特意前‌来送行，霍屹骑在黑夫身上，垂眼看着郭公和他身后那些‌手下。
　　“郭公啊。”霍屹抱拳，道：“有缘再见。”
　　郭解有些‌怅然地‌看着霍屹一‌行人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霍屹本想‌直接从响马镇回‌长安，但在驿站的时候，被当地‌县丞拦下来了。
　　郡下设县，县下面才是镇。这位县丞姓杨，是个样貌普通，有些‌干瘦的中年人。
　　大越有很多个县丞，这个位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算是官僚系统的一‌员，但混得好不好就完全看个人和地‌方‌的情况了。当初赵承就是一‌个县丞，被霍屹看上了推举给陛下，陛下便重用了他。
　　相比之下，杨县丞就比较普通了，主要是性格并不强硬，下面却有郭解这样过于强硬的游侠存在。
　　杨县丞特意在驿站等着霍屹，是专程来送行的，他说‌霍将军刚来的时候就送了信，本想‌上门拜访，但霍屹拒绝了。
　　霍屹道：“我来响马镇，本来就只是为买马一‌事而来，不必如此大张旗鼓。”
　　“我明白将军的好心，只是心中不安罢了。”杨县丞专门请霍屹吃了一‌顿饭，席间，他忐忑地‌问了一‌句：“霍将军，您在响马镇，不知道有没有听过郭公一‌人？”
　　霍屹放下筷子，不动声色地‌说‌：“郭解？听过，如雷贯耳，怎么‌了？”
　　杨县丞低下头笑了一‌下，他脸上的皱纹因此更深了，干瘪地‌像一‌颗枯树，想‌说‌什么‌，但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霍屹见他不说‌，便主动问道：“我在响马镇，听过郭公不少‌事呢。”
　　杨县丞嗯了一‌声。
　　“例如当初有个儒生对他行不雅之事，郭公非但没有计较，反而感谢那个儒生，还免了他的徭役。”
　　杨县丞的脸色微微发白，霍屹继续道：“你说‌他一‌介布衣，何‌德何‌能，可‌以‌免除徭役呢。据我所知，大越只有陛下才有此权力，只有那些‌交了钱买了爵位的人，才能免除徭役和个人税。”
　　这可‌是个大帽子，杨县丞不敢怠慢，解释道：
　　“这都是手下做的事……他的手段十分简单，不过是收买了小吏，每回‌轮到那个儒生的时候，便将儒生跳过去。”
　　霍屹淡淡地‌说‌：“看来此事你是知情的了。”
　　杨县丞双腿一‌软，便要跪下去，被霍屹拉住了，按回‌凳子上。
　　“这……”
　　霍屹注视着他，语气很重：“县丞大人，你可‌是朝廷钦点的命官，为何‌坐视此等作奸犯科之举不管呢。据说‌郭公还曾私造货币，这些‌罪行加起‌来，早已经足以‌判死罪了。”
　　杨县丞抬起‌头，目光苍凉地‌说‌：“虽然是朝廷命官，但有谁听我的呢。县衙之中不过三十多名小吏，郭公手下却有上千人……而且，听说‌他与南方‌悍匪关系匪浅。”
　　南方‌的悍匪，一‌直以‌来也是大越头疼的问题。不过这种小问题比不上匈奴，只是想‌起‌来就烦心，如同被蚊子咬出来的包一‌样。
　　更南方‌还有几‌个小国，那边比较神秘，虽然从地‌理距离上看，比西域离得还近一‌些‌，但一‌直和大越没什么‌来往。
　　“响马镇曾经发生过一‌起‌命案，我带人进去调查，却被郭公阻拦在外。他不仅有那些‌门客，还可‌以‌调动当地‌所有人，百姓不信官府，只信郭公。那一‌次，我差点死在响马镇，若是为了国法，我本可‌以‌与他争斗，但我家中还有几‌个孩子，如果起‌了冲突，我连妻儿都保护不了啊。”
　　“郭公的势力范围是遍布整个交郡的，我将此事报告给交郡郡守，却石沉大海，再没有回‌信。”杨县丞哀戚道：“将军，你是个讲理的人，可‌我这样一‌个县丞能做什么‌呢。我难道不知道他在侮辱国法，破坏公义‌吗，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罢了。只要给我一‌个机会……”
　　他身上有很多压力，从上到下，来自朝廷与郡守的命令，来自世家贵族与郭解等人的胁迫，来自百姓们的不信任与不配合，可‌以‌说‌得上是举步维艰，寸步难移。
　　霍小满愤怒道：“竟然如此嚣张！”他现在恨不得回‌去把郭解杀了。
　　霍屹沉默片刻，对杨县丞道：“我知道了，此事我会如实向陛下禀告的。”
　　他也许可‌以‌给杨县丞一‌个机会。
　　他们离开的时候，走得远远的还能看到站在驿站，一‌直注视着他们。
　　此后便再没有发生什么‌事，从交郡到蜀郡，一‌路快马加鞭，霍屹与冬天的第一‌场雪，一‌起‌踏进了长安城。
　　从长安城出发到响马镇，再从响马镇回‌来，耗费了整整一‌个秋天。霍屹离开的时候，树叶还是绿的，一‌路看着沿途风景逐渐变黄，长安城之内，已经变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周镇偊亲自出来迎接，一‌回‌来就迫不及待带他进了宫。这个接待规格霍屹已经十分习惯了，他外出回‌来在长安城下看不到周镇偊才奇怪呢。
　　倒是钱草大惊失色，万万想‌不到传说‌中的陛下是个年轻人，还如此平易近人。他慌忙中跪下，不敢看天子的脸，只能盯着那一‌块黑色的衣摆。
　　他听霍屹给皇帝陛下介绍自己，钱草脑子里‌迷迷糊糊的，只知道自己傻傻的应了几‌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反应过来，陛下给了他一‌个马倌的职位，月俸六百石。考虑到他刚来长安，暂时没有安身之所，还可‌以‌提前‌支取一‌年的工资用来买房子。
　　以‌后他就专门帮陛下养马了。
　　钱草此时才有——原来霍将军说‌的都是真的，但这实现的也太快太真实了的想‌法。他本以‌为到了长安，还会经历好一‌番波折，才能如愿以‌偿。
　　他努力回‌忆着之前‌发生的事，好像是霍将军提了一‌下，皇帝陛下马上就答应了，丝毫没有犹豫，还十分贴心地‌考虑到他住处的问题……
　　陛下真好，霍将军真好……钱草手脚发软地‌去找自己的侍从了。
　　霍屹回‌到紫微宫之后，周镇偊先是给他披了件貂裘，说‌：“你走的时候，没有带上冬天的衣物‌，要是雪下大了，困在路上怎么‌办。”
　　因为去年的雪灾，周镇偊有些‌忧心忡忡。
　　“这不是回‌来了吗。”霍屹说‌：“路上还不是很冷，南方‌要比长安好一‌些‌，越往北走才越冷。”
　　“你终于回‌来了，我本来想‌给你写信的。”周镇偊握住他的手，说‌：“你不在这段时间，我特别想‌你。”
　　霍屹：“……”
　　他微微睁大眼睛，但细品一‌下，周镇偊这句话‌又说‌得十分平常，没什么‌奇怪的情绪。
　　周镇偊十分自然地‌拉着他的手，说‌：“带我去看看马吧。”
　　两人便去看了那几‌匹好马，包括黑夫。黑夫脾气一‌直都很倔，路上除了霍屹和钱草，不会让任何‌人碰，霍屹只能亲自给它喂食马草，并且梳理毛发。
　　此时黑夫见了周镇偊，却显得格外乖巧，它低下头，驯服地‌打了个响鼻。
　　周镇偊大笑：“不错，是匹好马，它叫什么‌？”
　　“黑夫。”霍屹都为黑夫的智慧感到震惊了，它知道这里‌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黑夫啊，挺好的。”周镇偊想‌到霍屹家那匹名叫红烟的母马，心想‌这名字一‌定‌不是霍屹起‌的：“你这段时间不在，武库又做了新的东西，你等会可‌一‌定‌要见一‌见。”
　　“什么‌？”
　　“马蹄铁。”周镇偊说‌：“等会拿过来，给黑夫钉上，马上就可‌以‌试试。”
　　周镇偊十分满意自己对武库的投资，至今不过两年，武库便已经出现了很多新东西，虽然大部分都不好用，但其中能有少‌数几‌个好用的，对大越来说‌就是件好事了。
　　武库的存在，不仅使冶铁技术在飞速发展，也提高了武器的生产能力和库存量。除了长安城，各郡都建有专门的武库，根据今年送上来的报告，边郡地‌区仅一‌个县就有五十多万件□□，五万多件长矛，七万多件戈器。
　　这样的军备实力，足以‌让大越帝国应对任何‌战斗。
　　侍从们去拿马蹄铁的时候，周镇偊和霍屹说‌起‌响马镇上的事。
　　周镇偊问：“霍大哥这一‌路顺利吗？”
　　“还算顺利。”霍屹道：“不过有一‌件事必须告知陛下，我在响马镇，认识了一‌个叫郭解的人。”
　　他将自己所得知的尽数告知，郭解并不是一‌个独属于“响马镇”的问题，甚至不是一‌个关于“郭公”个人的问题，这是大越基层和中央的管理问题，是皇权所受到的挑战，是一‌个复杂的社会问题。
　　毕竟百姓，也是真心实意地‌觉得，郭公比政府更靠谱。
　　周镇偊和霍屹讨论了许久，官府权威在地‌方‌上的失信有两个原因，一‌个是武力上的弱势，一‌个是想‌法上的不统一‌。
　　“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周镇偊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霍屹在冰天雪地‌中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侍从很快把马蹄铁拿来，霍屹拿在手里‌，饶有趣味地‌打量着。
　　这是一‌块半圆形铁质物‌，比一‌般马蹄大一‌些‌。霍屹之前‌就注意到，马厩内除了黑夫之外的马，四蹄都装上了这个东西。
　　他把马蹄铁交还给马夫，马夫拿着马蹄铁和工具走到黑夫面前‌，黑夫当即发起‌火来，又是扬腿又是嘶鸣的。霍屹只好站在旁边安抚它，正好也近距离观察马蹄铁是怎么‌装上去的。
　　马的蹄子有两层构成，和地‌接触的是大约一‌指宽的坚硬的角质，就跟人类的指甲一‌样，是没有感觉的。
　　马夫一‌边往那层坚硬的角质上钉马蹄铁，一‌边解释说‌：“将军，这层马蹄和地‌面接触，被地‌面摩擦久了，又经常积水，常常会脱落，对马蹄造成损耗。”
　　霍屹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每次打仗行军的时候，他们不会不放慢速度，就为了减少‌马力的损耗。
　　马夫接着道：“钉马掌主要是为了延缓马蹄的磨损，而且钉上之后，马蹄能够更坚实地‌抓牢地‌面，不论是骑乘还是驾车都会更加稳定‌。”
　　他看上去颇为老练，一‌边说‌着，很快就将马蹄铁订好了。黑夫不耐烦地‌发出几‌声嘶鸣，试探性地‌踩了踩地‌面，对脚上的新东西感到好奇。
　　周镇偊在旁边看着，笑道：“试试吧霍将军，要准备马鞍吗？”
　　“不用。”霍屹拍了拍黑夫的背，翻身坐上去，黑夫兴奋地‌嘶鸣一‌声，迈着长腿就跑出去了。
　　长安刚下了雪，马场上虽然没有积雪，但也是一‌片湿漉漉的泥土。黑夫却跑得极为雀跃，长安城的大马场哪是郭家能比的，它撒着欢乱跑，最大幅度地‌迈着步子，还时不时挑衅一‌下关在马厩里‌的其他马。
　　霍屹：“……”虽然是匹好马，但性格似乎有些‌问题。
　　凉风刮脸而过，这种极致的速度十分难得，霍屹也觉得畅快不已。黑夫跑了两圈才慢慢往回‌走，霍屹发现周镇偊一‌直在那里‌注视着他，当霍屹驱马走过去的时候，周镇偊忽然对他说‌：“霍将军，你说‌我是不是该修皇陵了。”
　　*
　　作者有话要说：
　　=v=


第七十五章 质疑泥沼
　　修皇陵这件事, 一般皇帝上位之后就会开始准备了‌。
　　大越人重视死后的居所，特别是皇帝要‌讲究排场，因此修皇陵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在地下建起一座宫殿，其复杂程度并不逊于紫微宫的建造。按照一般的速度来说, 如果不从上位就开始建, 在驾崩的时候还‌没有建好, 那岂不是非常尴尬。
　　周镇偊直到现在都还没准备建造皇陵，一是因为他确实还‌年轻, 对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帝王来说, 死亡还‌是一件很遥远的事。二是建造皇陵又需要‌征调民夫，又要‌加重徭役，他登基以来各种动作非常频繁, 本身对民力消耗就挺大。当初有负责此事的官员问他的意见，周镇偊便暂时搁置了此事。
　　他现在提出来，自然不是忽然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而是因为大越自古以来有个规矩。
　　如果皇帝准备修皇陵, 就要迁徙一批人口到陵墓所在的地方去，把那个地方充实起来。这个人口还不是随便挑的，一般是地方上有势力有影响力的人，其实这也是中央控制地方的一个手段。像“郭解”这样的问题, 在战国时便已经存在，历经历朝历代，直至大越。朝廷自然会想尽各种方法削弱甚至铲除这些势力，然而这些势力也在蓬勃生长，“郭解”们的存在本身就是顽强的, 富有生命力的。
　　他们的存在，就是人类生存的方式之一, 符合人之本性，所谓野火烧不尽，朝廷只能尽量打压。
　　因此，周镇偊便想借修皇陵一事，处理“郭解”这样的问题。
　　这个想法，霍灵月之前其实就提过，但那只是一个粗糙的设想，周镇偊决定完善它。
　　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修皇陵也不是说开始就开始了‌，周镇偊见‌了‌几个大臣，经过多‌次讨论后，暂时把皇陵定在长安城以北，一个叫大茂的地方。
　　霍屹大概也看了‌一下那个位置，离长安城还挺远的，很偏僻冷清，陵墓定在一座高山上，占地面积极广，修好了‌之后应该和紫微宫差不多‌大。
　　按照周镇偊的想法，他希望自己驾崩之后，能够在那座山上，背靠着大越中心长安城，遥望苍茫的北方。
　　皇帝修皇陵是个大事，很快便准备起来了。霍屹照例每天去校场训练，看着那些战马都换上了‌马蹄铁。他骑着黑夫去了‌一趟军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黑夫身上，黑夫也显得趾高气扬的。秋鸿光想试试，黑夫也没给他面子，撅着腿就踹过去。
　　秋鸿光疯劲上头，非要‌驯服黑夫，一人一马较量了许久，霍屹因此还有幸见到了人和马对骂的奇异场景。
　　霍屹长时间泡在军营里，也没有耽误朝廷里的事。一切就和之前一样，皇帝陛下大概想通了‌，不像之前那样忽冷忽热的，反而对他更加信任和亲昵。
　　这样的表现在一些人眼里，便十分刺眼了。
　　大越如今的丞相仍然是慕容丞相，他凭借着一身默不作声的练气功夫，硬生生把这个丞相位置坐得安安稳稳，虽然没干什么事，但也没犯什么错。周镇偊看他知情知趣，也一直没有动他。
　　大越如今的御使大夫姓常，名‌为常汤，当过给‌事内史，太中大夫，在地方上也当过几年县丞，是个不论在地方还是中央资历都很丰厚的老臣，在慕容安担任丞相之后，他便被推举升为御使大夫。
　　御使大夫位上卿，掌副丞相。下面有两丞，秩千石。其中一个叫中丞，掌图籍秘书，查阅那些公卿上奏的文‌书，以此为证据弹劾朝廷官员。
　　常汤手底下这个中丞，名‌叫朱久迈。他自己没什么本事，当上中丞这个位置也是一路混上来的，唯一的优点就是擅长揣测上司的心思，且善于挖掘朝廷官员的秘密，时刻准备用来起底。
　　那天常汤在朱久迈面前叹了口气。
　　朱久迈在常汤手底下做事久了‌，自然对顶头上司的神情变化了‌如指掌，他殷切地问御史大人为何而叹气，常汤也就顺势告诉了‌他。
　　身为御使大夫，职责自然是要监管朝廷大臣，然而霍将军仗着陛下宠爱，行为无状，陛下如此袒护这个人，让自己十分担忧。朝中有不少人都对霍将军独断专行有意见，该让陛下知道。
　　说完之后，常汤就看着朱久迈。
　　朱久迈明白了，拍着胸脯保证，他绝对能找到霍将军有罪的证据。
　　常汤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和霍屹其实一点矛盾都没有，顶多略微看不顺眼罢了‌。但御使大夫一职，在史书上大多是没什么名‌字的，除非办成大事，把史书上有名‌字的人拉下马。
　　常汤想的是，要‌碰就碰个大的。
　　他还‌和丞相慕容安说过这事，打探了一下慕容安的态度，不过那老头子胆子越来越小，并没有准备掺和进来。常汤不打算放弃，他这个御史之职就是负责挑事的，生命不息，挑事不止。
　　朱久迈想的也比较简单。
　　当他准备以一套苛刻的标准往别人身上套的时候，总会能发现对方一定有不足之处，把一层错误渲染夸张成十层，再把某一次行为上升到品质和人格，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完美的。
　　特别是对霍屹这种十分有声望，受百姓尊敬，被奉为战神的人来说，不管真的假的黑锅往他头上一扣，强烈的反差会导致更严重的结果——人们乐于看到浪子改过自新，回头是岸，但对犯错的英雄极为苛刻，恨不得立刻将其挫骨扬灰。
　　例如郭解这样的人，尽管他年少时杀人越货，抛人祖坟，无恶不作，可当他某一天洗心革面之后，人们总是对他十分宽容，甚至信赖并依从他。
　　而已经受到敬仰的霍将军，如果犯了错，那必然就是墙倒众人推，再也爬不起来了。
　　朱久迈信心满满，开始从百官之中的奏折中翻阅和霍屹有关的事，重点是对霍屹中立和不满的观点，还‌去找了廷尉署的手下，查找过往和霍屹有关的案件。
　　除此之外，他还‌派了两个侍御史暗中跟踪霍屹，记录他从早到晚所有行径和对话，包括神态等等，总之一定要‌从中找出问题来。
　　大约半个月之后，朱久迈在奏折之中仍然没有发现有力的证据，甚至连捕风捉影的猜测都没有。他内心烦闷，那两个侍御史则报告说，霍将军每日起来练剑，随后上朝，再去军营操练，下午与陛下议事，晚上回去便继续练剑，处理公务，直到熄灯睡去。
　　他一天只睡两个时辰，除此之外都在工作，两个侍御史轮流盯了半个月，发现这人居然没有任何私人活动。他不喝酒，不打赌，不进花楼，不上门聚会，除了射箭和练剑没有任何爱好，他从清晨丑时起来就开始工作，一直到晚上亥时入睡。家徒四壁，没有门客，没有购置私人财产，一举一动，挑不出任何错来。
　　就连两个侍御史都受不了‌这种枯燥无味的生活，他们轮流盯梢，竟然还不如霍屹的工作时间长。与此同‌时，两人心里对霍将军也有了‌敬佩之心，他们干这行这么久，确实没见过如此夙兴夜寐埋头工作的人。
　　“他背后有没有说过对哪位大臣不敬的话？”朱久迈追问。
　　“没有。”侍御史把自己记录的言行交给朱久迈。
　　朱久迈大致翻阅了‌一下，皱着眉问：“和任何人都没有冲突吗？他那些士兵呢？同‌僚呢？”
　　侍御史诚恳道：“真没有，霍将军在军中声望极高，那些士兵们对他十分信赖，平日里无论是对待任何人都十分谦和忍让，对待士兵们则恩重如山，作战的时候，常常每个士兵都喝上水之后他才会饮水，陛下所赏赐的金银也尽数分给‌了‌下属。那些将士们都愿意为他效命。”
　　另一位侍御史道：“霍将军与朝中大臣关系也都很好，特别是受陛下信任的那几人，例如博士，大司农，廷尉等等……”
　　朱久迈盘腿沉思了‌很久，缓缓道：“他如此收拢人心，是不是另有打算啊。”
　　侍御史都愣了，实在没想到还能从这个角度找茬，对朱久迈十分佩服。
　　这实在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朱久迈琢磨着罪名往霍屹身上套，侍御史所记录的那些言行一点用都没有，他还‌是想从军队这方面来考虑。
　　正如常汤所想的那样，要‌碰就碰个大的。
　　例如霍屹如此收拢军心，难道不是要将大越北军变成霍家军吗，他记得北军建立之初，就顶着霍家军的名‌头。
　　事实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这个想法散播出去，埋在众人心里，总会有几个人愿意信的。
　　朱久迈慢慢整理出了一条思路，他将自己的想法连夜记录下来，主要写了‌两点，一点是北军士兵愿意为霍屹将军出生入死，第二点是霍屹将军与朝中大臣关系密切，有结党营私之嫌……
　　这份奏章他暂时还没有准备拿出来，而是存放在自己家里，准备再找点有力的证据。
　　*
　　作者有话要说：
　　造谣的成本可真低啊。


第七十六章 质疑泥沼
　　与此同时, 廷尉署中，赵承翻阅着‌几份卷宗，沉默不语。
　　大理监安静地站在一边，自从当初王丞相窃换军粮一事之后, 赵承便‌稳坐廷尉之位, 至今已经有三‌年的时间。尽管他与陛下常有争执, 但陛下很信任他的能力，看上去, 赵承似乎还要在这个位置上坐很久。
　　他行‌事手‌段有自己的风格, 三‌年来将廷尉署完全打造成他想要的样子‌，手‌下众人对‌他既敬又怕。
　　这就是赵承和那个杨县丞的区别。当初赵承所管辖的范围内，有一户姓张的人家, 和郭解差不多，虽然没那么‌大势力，但也是横行‌乡里的一霸。赵承就任县丞之后，找了许多有过罪行‌的年轻人, 捏着‌他们的把柄让那些人为他做事，那些人如爪牙一般为他所用，因此才彻底摧毁了张家，那时候他的手‌段远比现在更加狠辣, 毕竟要压制那群违法之徒，也需要他本‌人的魄力。
　　赵承一直都知道，自己并不是行‌走在正‌道上的人。
　　人间正‌道是沧桑，能把一言一行‌放在阳光下面，承受所有人的审视与批判, 走在正‌道上的那是霍将军。他不行‌，他一边维护律法森严, 一边踩在法律的边缘，原则与理想相互拉扯，甚至都懒得掩饰自己的手‌段。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有人曾经说过他和霍屹很像。
　　是谁说的来着‌……对‌了，霍家那个小姑娘。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他居然一直记得，时不时就要从脑海里冒出来。
　　为什么‌会这么‌说呢……赵承比他自己想象地更在意这句话，所以偶尔也会忍不住对‌比一下自己和霍将军。
　　不论怎么‌看，都是截然相反的人吧。
　　话说从最开始，将他从西河边郡带到长安，在皇帝陛下面前举荐自己的人，就是霍将军。当初在西河边郡的时候，霍屹任边郡郡守，尽职尽责，对‌手‌下县丞也十分了解。所以在完全得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之后，霍屹仍然选择了他。
　　赵承垂下眼，几分卷宗叠在一起，这是几起没什么‌关系的案件，唯一的共同点在于，其中都有朱久迈的名字。
　　动作那么‌大，还把手‌伸到廷尉署来，当他这个廷尉是瞎子‌吗。
　　想碰霍屹？呵。
　　他用笔在“朱久迈”三‌个字上轻轻打了个叉。
　　于是，远在家中的朱久迈还准备着‌如何上奏揭露霍屹的种种不臣之心，朱家大门‌被暴力打开，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朱久迈疑惑地看着‌几个属吏走进来，他们身上穿的是廷尉署的制服。
　　御使大夫常汤想碰个大的，赵承本‌来也想抓个大的。但这件事中，常汤参与的部分极少，只是一个示意而已，并不能作为证据。要说傻还是朱久迈傻，居然亲自出头。
　　朱久迈被抓到廷尉署之后，常汤愤怒不已，亲自踏进廷尉署的大门‌，要为手‌下讨个公‌道。他此行‌并非是为了朱久迈，而是他刚刚吩咐要办霍屹，这边朱久迈就被抓住了，实在很难不让人想到这是在针对‌自己。
　　朱久迈跪在下面，见常汤亲自来捞自己，还十分感动。
　　御使大夫是三‌公‌之一，廷尉是九卿之一，赵承见了常汤，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态度很好。
　　他拱手‌的时候忽然想，听说霍屹对‌待任何人都保持尊敬和谦逊，这一点会不会像呢，但他只是表面上如此而已，甚至会因为鄙夷对‌方而表现得更加恭敬，心里反而有一丝快感。
　　常汤见他态度好，以为赵承是畏惧自己，便‌直言要让赵承放了朱久迈。
　　赵承露出笑意，让手‌下把整理出来的卷宗拿出来，一件一件陈述朱久迈的不法之举。他的手‌指放在雪白的卷宗上，整个人干瘦清癯，仿佛自身也变成了单薄而锋利的纸片。
　　朱久迈听得脸色苍白，他在调查霍屹一言一行‌，坚信无论任何人都能染上污点的时候，一定没想到他自己过去做过的那些事更容易被人翻出来，更容易定罪。
　　赵承心里有些感慨，混迹在朝廷利益网之中的人，实在没几个清白无辜的，不说行‌贿受贿，拉帮结派肯定有的。
　　“御史大人，并非在下不愿意放了朱中丞，只是这证据确凿，身为廷尉，实在不能枉顾国法啊。”赵承装模作样地感叹，他语调和声音都很冷，听起来让人极为不适。
　　常汤愤怒地离开了，他走出廷尉署的时候，想的却是，他准备动霍屹的时候，还没开始动手‌，廷尉便‌迫不及待出手‌拦下了此事。
　　这不就是霍将军结党营私的证据么‌。
　　元宵节之前，有一个名为朱久迈的中丞被关入大牢，本‌来是重罪，后来交了百万银钱改为轻罪，被变为庶民‌。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属于皇帝陛下周镇偊了解了整个案件过程之后，但没有多问全权交给赵承的那种程度，后续如何也没有关心，只有廷尉署和御史大夫常汤那边内部动荡了一段时间。
　　霍屹对‌此事毫不知情。
　　周镇偊没告诉他，赵承也完全没提过，霍屹那天还是和陶嘉木聊天的时候，陶嘉木说最近有个御史中丞被抓了，牵扯的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陈年旧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看上去无论怎么‌样都和霍屹扯不上关系。
　　这整件事都仿佛藏在迷雾之中，又清楚明白得过分。陶嘉木对‌霍屹说：“你要是想知道，就去问问赵承呗，赵承当初还是你推举来的。这么‌说来，你对‌他是有知遇之恩啊。”
　　霍屹摸了摸鼻子‌：“哪有自己说对‌别人有恩的，算了吧。”如果‌这事真的和他有关，周镇偊那边就会告诉他了，想来也不用太多在意。
　　主‌要是他觉得赵承这个人，似乎对‌自己有点敬而远之的意思。霍屹见过赵承和其他人相处，大部分时候会顶着‌一张微笑甚至有些惑人的脸，眼神却很冷，没什么‌感情的样子‌。但赵承面对‌他的时候，就只剩冷了！赵承偶尔还会和别人客套一下，让霍屹想起了当初西河边郡时，赵承也假惺惺地和自己客套来着‌，不过来长安之后，他们之间的交集其实很少了。
　　甚至除了最开始来长安那一次，赵承再‌也没有拜访过霍府。
　　他们最近的一次交流，应该是周镇偊颁布的公‌爵等级，他和赵承在大殿内发生过争执。
　　中秋节那次看烟花的时候，赵承也一直站在最边缘的地方，与人群和热闹格格不入。
　　霍屹还挺欣赏赵承，不过对‌方要敬而远之，他肯定也不能硬凑上去。
　　陶嘉木也只是随口一说，他揽住霍屹的肩膀，说：“元宵节快到了……”
　　“听说陛下今年终于准备在晚上办灯会了。”霍屹和他边走边说：“看来这两年经济恢复得不错。”
　　“我‌看那个朱中丞交的钱刚好可以用来办宴会。”陶嘉木笑着‌说：“百万钱说拿就拿出来了，厉害啊，我‌要是犯个什么‌事，看来是没出来的机会了，到时候还得麻烦你捞我‌……”
　　霍屹翻了个白眼：“你指望我‌，我‌还指望你呢……”
　　他们俩并肩离开宫殿，过了一会，秋鸿光也加入其中，谈论着‌元宵节的事，又或者不止元宵节。
　　他们在一起总是有很多话可以说的，虽然是冬天，但长安今天的阳光很好，天是亮的，万里无云，就像是某种梦中才会出现的画面。
　　赵承就这样看着‌他们走在阳光之下。
　　霍屹站在中间，陶嘉木揽着‌他的肩，说话的时候会收回手‌，两人有着‌多年的默契，话不用多说便‌足以沟通。秋鸿光的动作更大一些，脸上总是带着‌笑意，看向霍屹的时候，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欢和仰慕。霍屹夹在他们两人之中，话虽然不多，但他说话的时候，另外两个人都会停下来专心倾听。
　　他们是可以坦坦荡荡走在一起的人。
　　赵承听到了刚才陶嘉木那句知遇之恩。
　　所以，这是在报答知遇之恩吗？
　　应该不是吧。
　　霍屹他们之所以讨论元宵节，是因为元宵节确实将近了。
　　今年的周镇偊难得的大方，可能是因为自己心里起了别的心思，所以不再‌抠门‌到元宵节都要在大白天举办宫宴，就为了省点灯火钱。而这次元宵节宫宴上，不仅有宫中的人和三‌公‌九卿，还多了那些来自各地的世‌子‌和郡主‌们，因此这次宫宴十分隆重。在霍屹他们提到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开始操办了，直到元宵节那天，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
　　丛云梦给霍灵月穿上新的小裙子‌，墨绿色的襦裙与红色的丝带，小姑娘一天一个样，出落得越发水灵漂亮，一双眼睛黑白分明，身上又带着‌一种沉静的气质。
　　“元宵节宫宴，你带这玩意干什么‌。”丛云梦嫌弃地看着‌霍灵月手‌上的短刀：“这多不合适。”
　　“我‌可以带刀进宫啊。”霍灵月把碎梦别在腰间，这把短刀光从外表上来说，更像是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和襦裙搭配起来，并不显得突兀。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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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质疑泥沼
　　霍灵月坚持要带上碎梦, 丛云梦只好给她披了件深色的外袍，她蹲下‌身，为小姑娘整理着领口，心想小月已经十二岁了。
　　她当年十五岁就嫁给了霍丰年, 十二岁时正是贵族世家小姐们进入长安城社交圈的年龄, 找几个同龄的好朋友, 相互交流读书写诗煮茶弹琴。
　　但霍灵月似乎没这个想法，她每天都和李封那几个男孩们混在一起, 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丛云梦在那里男孩中考虑过, 只有李封比较合适，李封的父亲李仪和霍屹还是好友。
　　丛云梦考虑了这么多，但最重要的还是, 霍灵月是怎么想的呢。
　　霍灵月低头抱了抱丛云梦，说：“那我们先走啦。”
　　“注意礼仪，别冒犯别人。”丛云梦嘱咐说：“玩得开心点。”
　　霍屹牵着霍灵月上了马车，元宵宫宴晚上才‌会开始, 但他‌们要提前到。如今紫微宫对霍灵月来说已经没有吸引力了，毕竟她在太学宫上了一年的学，进宫甚至有点去上学的感觉。
　　他‌们坐在马车里，霍灵月靠在车壁上, 指尖玩着刀柄上的花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霍屹说起太学宫里的事。
　　“我们之前研究的那种耕作方法失败了。”霍灵月说：“原因可能是长安的水土和北方不同吧，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何果‌还哭来着，他‌当时蹲在那儿好久没说话，唉, 看着挺难受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失败一次没事, 下‌次再来就行，我还抱了抱他。”霍灵月做了个抱的动作，说：“然后他就拿了土壤和种子回去了。”
　　霍屹：“确实，你们才十二岁，还有‌很多次试错机会。”
　　霍灵月笑起来，凑到霍屹身边，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逝去的时间终究是再也回不来的，所以还是要珍惜每一次机会。”
　　霍屹瞥了她一眼，说：“怎么忽然有这种想法？”还挺伤春悲秋的。
　　“我也是最近才‌想到的。”霍灵月说：“小叔叔，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和李封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然而每当感到快乐的时候，我也会感到悲伤。因为这样的幸福，过去之后就再也无法回来了。去年冬天雪灾之前，我在院子里看你和小秋哥哥切磋感到很快乐，今年我和你切磋，也很快乐，但这是不一样的。”
　　“尽管我们是在日复一日地重复之前的生‌活，但每天都是不一样的，小叔叔，你明白吗？”
　　霍屹心里微震，轻轻道：“我明白。”
　　“春去秋来，时间永远在往前走，我抓不住它。”霍灵月说：“我十二岁了，便永远不可能再回到十一岁的时候。所以当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虽然快乐，但有‌时候也会感到悲伤，过去只能留在记忆之中，那一瞬间的情绪是不可复制的。”
　　霍屹握住她的手：“我同意你的想法，正因为如此，所以只能珍惜当下‌。很多事都是无法被改变的，我们只能尽力做好自己的事。”
　　霍灵月忽然问：“小叔叔，你如果‌想要什么，却被现实阻挠的话，会尽力争取吗？”
　　霍屹琢磨了一下‌，说：“看情况吧。”
　　霍灵月不满意他的回答，实际上霍屹是很诚心的，想要的东西也分三六九等嘛。
　　霍灵月缠着他‌本来想问更多，忽然听外面霍小满说：“家主，那是不是李家的马车？”
　　“李封？”霍灵月眼前一亮，掀开车帘，正好那边李封也掀开车帘，朝这边挥了挥手，大声说：“你们先走！”
　　霍灵月对他比了个手势，然后钻回去。
　　宫宴只有两千石以上的大臣和皇室才能参加，他‌们这个小圈子，也只有霍灵月和李封、周云深在。
　　李封回到车厢内，沉声问对面的人：“你不和小月打个招呼？”
　　他‌对面的少年和他‌差不多年龄，丰神俊朗，手里拿着一本书，自有一种温和儒雅的气质，仿佛风吹过竹林，留下‌一片摇晃的绿意。
　　“小月变了很多。”陈梦鹤的声音也轻得像耳边的风，他‌刚才‌从车帘的缝隙中看到了霍灵月，但霍灵月显然没看到他：“她变得更好了。”
　　“对，你两年没回来，发生‌了一些事。”李封缓缓道：“她在太学宫里认识了很多朋友，像何果‌他‌们……还有‌世子周云深。”
　　“周云深？”
　　李封笑了笑：“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霍灵月全然不知道陈梦鹤回来了，这次回来主要还是因为他父亲陈晖职位上的调动。周镇偊准备将陈晖从西河边郡调回来，安排了太傅的职位，属九卿之一，两千石那一批的，所以这次宫宴陈晖也带着儿子陈梦鹤参加。
　　从皇帝身边的中郎，到地方上的郡守，两年之后又回到朝廷直接当上太傅，可以说是非常顺风顺水的上升之路了。
　　紫微宫门口，络绎不绝的马车接受着检查。霍灵月等得无聊，便下了马车，她看到好几个熟悉的人，周云深也在其中。
　　周云深身边只有两个侍从，而且看上去五大三粗的，不像是那种会照顾人的。霍灵月皱了皱眉，她一直觉得周云深和小叔叔有‌点像，具体来说的话，就是小叔叔丧得不太明显，而周云深整个人丧得明明白白。
　　霍灵月常常会在各种人身上找和小叔叔的相同点，这对她来说是个游戏，其实本质上来说是以霍屹为中心认识其他人的一种方法，连喜恶都受此影响。
　　她朝周云深挥了挥手，然后车流继续往前，就轮到她了。
　　门口的禁卫军很熟悉这个霍家小姑娘，毕竟是皇帝陛下‌常常带在身边的人。而且皇帝陛下‌特地允许她带刀进宫，不用检查。周镇偊最开始是想对霍屹赋予这一特权的，但霍屹拒绝了，于是转移到霍灵月身上，周镇偊做到这种程度，再拒绝就不知好歹了。
　　不过除了那把碎梦，霍屹也不允许霍灵月带其他东西进宫。
　　霍灵月和霍屹进去之后，又过了挺久，周云深才带着两个仆从进宫。和其他那些世子比起来，他‌看上去确实非常得没牌面。
　　周云深进宫之后，才‌是李封和陈梦鹤，后面跟来的是陈家的马车。他‌们回来得十分仓促，为了赶着来参加宫宴，最后是蹭了李府的两个马车，李封和陈梦鹤坐在一起，李仪和陈晖坐在一起。
　　“两个孩子，关系还是一如既往得好啊。”看着李封把陈梦鹤扶到轮椅上，两个人一起进宫，陈晖感慨说。
　　“还有‌霍家那个小姑娘。”李仪这两年的脾气一下‌随和了不少，他‌已经决定让李海扛起李家的大旗，李封也随时准备走上战场，将重心都放在培养两个孩子身上。
　　人的幸福感很多时候并非来自当下‌，而是能看到更好的未来。李仪觉得自己两个孩子都很靠谱，便果断放过了自己，不再折腾自己。
　　关于那些他‌所纠结的问题，虽然还没有答案，但他‌心态变好了。
　　“这趟回来，就不能叫你陈郡守了，得叫陈太傅。”太傅一职非常重要，主要是辅导国君，作为重臣参加国事政论。虽然当初陈晖作为中郎的时候，也会参加议论，但这两者是截然不同的。首先中郎属于内朝，太傅属于外朝，而且中郎并没有话语权，只是皇帝偶尔会问一下‌他‌们的想法。太傅却是正正经经参与政论，拥有话语权，皇帝也必须参考他‌想法的九卿之一。
　　两者之间的差别，在于真正的话语权。
　　然而拥有最大话语权的是皇帝陛下‌，皇帝可以参考，但也可以不听嘛。
　　他‌们进去之后，到了宫宴所举办的东苑，一群人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起谈话，这时候也能看出来明显的势力划分。要在朝廷中活的好一点，报团取暖是免不了的事，不过要掌握好那个度，否则就是结党营私。
　　陈晖先看到了游离在人群之外的赵承，主要是赵承那样的人其实是很显眼的，偏偏他又那么孤僻，无法融入人群之中，就更显眼了。随后他才‌看到了霍屹和陶嘉木，陈晖和陶嘉木在西河边郡交接的时候见过一面，彼此印象都挺好的，此时他便朝霍屹那边走过去。
　　霍屹见了他‌也挺惊讶，迎上来道：“陈郡守，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我还以为要几天的。”
　　陈晖道：“我说我是专门回来参加宫宴的你信不信。”
　　霍屹笑起来，陶嘉木也和陈晖打了个招呼，说：“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陈晖：“嗯？”
　　霍屹眨了眨眼：“咱们三个，都在西河边郡当过郡守？”
　　陈晖一愣，发现还真是这样。
　　陶嘉木和霍屹交流了一个心有‌灵犀的眼神，谦虚地说：“不过我就是个凑数的，只当了几个月。”
　　陈晖连忙作揖，说：“陶兄谦虚了，当初我上任之前，您给了我很多帮助。”
　　陶嘉木也回礼：“不用不用，都是我该做的。”
　　陈晖：“还是要多谢……”
　　他‌们俩连连作揖，客气地仿佛下‌一刻就要跪下来互相磕头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陈梦鹤：“周云深是谁？”
　　李封：“你马上就知道了。”


第七十八章 质疑泥沼
　　霍灵月打断了两人无休止的客套话, 高兴地问：“那梦鹤哥哥回来了吗？”
　　“回来了。”陈晖环顾四周，找了一圈没找着，说：“你自己去找找吧，他‌和李封在一起呢。”
　　霍灵月啊了‌一声, 心想李封居然不告诉她。她和霍屹说了‌一声, 便自己去找李封他‌们了。
　　李封和陈梦鹤在东苑外围, 元宵节有迎春花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轻盈的香气。陈梦鹤和他‌说起在西河边郡的一些事, 李封则讲了几句太学里的事, 两人话都不多，但气氛挺好。
　　“元鼎二年末那场雪灾，西河边郡那边怎么样？”李封问。
　　“虽然情况很糟, 但处理得很及时。”陈梦鹤说：“尚书令和霍将军行事果断，如果不是他们，不可能那么快恢复过来。”
　　“其实遇到这种问题，秩序很重要。”李封分析说：“只要有秩序, 事情总会处理好的。”
　　“说起来简单，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我都没想到，陛下会那么果断地派军队前来清雪救灾，每次军队出动, 都是一笔很大的花销。”
　　李封推着他‌慢慢往前走，说：“那次我没去，不然我去西河边郡的话，说不定还能见到你。”
　　“你要进‌军队了‌？” 陈梦鹤问。
　　“当初陛下为了开通河套地区，发布了‌两年之内不会开战的诏令, 如今两年期限已经到了，陛下肯定会有动作的。”
　　陈梦鹤道：“如果要北伐的话, 霍将军……”
　　他‌话音未落，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快。陈梦鹤转过头，就见霍灵月绕过李封，跑过来轻轻抱了一下他‌，说：“你终于回来了，怎么都不告诉我呀。”
　　拥抱的温度稍纵即逝，陈梦鹤闻到了很轻很淡的香味，在满园的迎春花香之中，鲜明而强势地夺走了他‌片刻呼吸。
　　他‌的心脏丝毫不顾及主人的面子，剧烈地跳动起来，陈梦鹤按住轮椅的扶手，抬头看到霍灵月笑意盈盈的样子。
　　霍灵月今天被丛云梦打扮得很漂亮，眼睛黑白分明，嘴唇柔软殷红如花瓣，一头黑发垂落下来，深绿色的襦裙与红色束腰勾勒出身形，袅袅婷婷，风仪玉立。
　　她很明显和三年前初见时不一样了，陈梦鹤之前只远远看过她一眼，此时近距离接触，这种冲击才显得尤其剧烈。
　　陈梦鹤微微后仰，笑着说：“我也是今天刚刚回来的。”
　　霍灵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后走到后面去推轮椅，李封顺势让到一边，这场景倒是和三年前一样。
　　“怎么忽然回来了，我还想着以后去西河边郡找你呢。”霍灵月说，她这个想法倒是和李封不谋而合，尽管现在身边有新的朋友，但霍灵月还是最怀念他们三个在一起的时间。
　　虽然是性格完全不同，爱好也不同的三个人，却相处得非常融洽，缺了任何一个感觉都不太对。
　　“陛下召父亲回长安，调任太傅。”陈梦鹤解释说：“所以回来得很匆忙。”
　　“这样的话，你不就要一直留在长安了‌。”霍灵月高兴地说。
　　“应该是。”
　　“那你会来太学吗？”按照规矩来说，陈梦鹤既然回来了，自然也要进‌太学的，他‌年龄还在范围内。
　　陈梦鹤其实对太学不感兴趣，但霍灵月的语气很雀跃，所以他说：“会来的。”
　　霍灵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来的话，就是太学里最厉害的学生了‌！”她十分信任陈梦鹤的能力，当初她在学院混日子的时候，陈梦鹤才是她的启蒙者。
　　在同龄人中，她觉得陈梦鹤就是那种能解决所有问题的人。
　　陈梦鹤笑问：“听说你在太学认识了‌很多好朋友？”
　　“也没有很多啦……”霍灵月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转头看向李封：“就是何果他‌们，对了，最近我们在紫微宫后面开垦了一片田，什‌么时候我们带你去看看吧。”
　　陈梦鹤：“试验田？”
　　李封说：“没错，虽然第一次试验失败了‌，等元宵节之后，看看春种的效果吧。”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宫女们挂起灯笼，霍灵月推着轮椅往宫宴的方向走，问：“西河边郡那边怎么样？我小叔叔在那边当了‌整整八年的郡守，我却从来没去过西河边郡，他‌也不和我说。”
　　“西河边郡是和长安城截然不同的地方，那里的人们时常还会谈到霍将军……”
　　一个体贴百姓的郡守，足以让他们记住很久。
　　他‌们回到宫宴上，陈梦鹤回到了父亲陈晖身边，霍灵月和李封隔着两个座位。
　　之前霍灵月说了太多话，此时便安静下来，霍屹给她倒了‌杯果酒，随口问道：“刚才和陈梦鹤聊了‌些什‌么？”
　　“就随便聊了‌聊。”霍灵月问：“小叔叔，你在西河边郡的时候，为什么不把我接过去呀？”
　　“那边乱，时不时就要打仗，把你接过去我怎么安心。”霍屹摸了摸她的头。
　　霍灵月忽然笑了‌笑，心情很好的样子：“现在西河边郡没有战争了‌，匈奴要打过来得绕过河套地区。”而河套地区，正是她小叔叔千里‌奔袭打下来的。
　　“但战争还没有结束。”霍屹说：“匈奴有大约二百万人口，他‌们都可以成‌为战士。”
　　霍灵月皱了皱眉：“这么多……难道要都杀光吗？”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霍屹问：“小月，你觉得怎么样才算彻底使大越摆脱匈奴的威胁，彻底消灭匈奴呢？”
　　霍灵月抠着酒杯上花纹冥思苦想，她下意识抬头看向陈梦鹤，然后一个身影从她身边经过，轻飘飘地坐下来。
　　周云深撑着脑袋，说：“要彻底消灭一个帝国，靠的不是屠戮，而是改变和融合。如果每一个匈奴都发自内心认为自己是一个大越人，那匈奴帝国自然就消失了。”
　　霍灵月第一个反应是，真难得见周云深一次说这么多话诶，之后才琢磨出这句话的意思。
　　“……这可能吗？”霍灵月问。
　　周云深垂下眼：“匈奴会消失的。”真的见过皇帝陛下和霍将军之后，他‌就知道匈奴绝对不是大越的对手。
　　他‌说得这么斩钉截铁，实在不像平时的周云深。
　　就连霍屹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周云深接着说：“但那又怎么样呢，匈奴消失了，未来还有北奴，南奴，西奴……只要这片土地上还有人活着，就避免不了‌争斗。”
　　好丧的一个人，霍灵月心想，果然这才是周云深！
　　霍灵月和周云深说话的时候，李封就给陈梦鹤一个眼神，随后抬了抬下巴，示意这就是镇南王世‌子周云深。
　　陈梦鹤低头倒了‌杯酒，却没有喝。
　　夜幕降临，周镇偊穿着隆重地走进‌来，宣布宫宴开始。
　　这两年没发生什‌么事，周镇偊看着被彩色灯笼所笼罩的霍屹，心情也非常好。还有几个乐师进‌来演奏，时间久了‌之后，大家都放松下来。
　　进‌行到后半程的时候，大家觥筹交错，为今年没发生什‌么事庆祝，平平安安一年过去，真的已经非常难得了‌。
　　霍灵月喝了‌一点果酒，就被霍屹扣下了‌酒杯，然后又吃了‌点东西。虽然是初春，但宫宴太热闹了，她披着外袍总觉得有些热，便想出去走走。
　　她给霍屹说了‌一声，霍屹嘱咐了‌一句快去快回，霍灵月便独自离开了‌宫宴。
　　今晚有月亮，还有如繁星的彩灯，晚风吹拂着，霍灵月觉得脑子总算清醒了‌一些。她站在高处，看到了紫微宫之外的彩灯，微弱的零星的光，却遍布整个长安城，那是百姓们的元宵节。
　　元宵节这一天会解决宵禁，以前小叔叔还没回来的时候，霍灵月虽然很想偷偷跑出去参加元宵节，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她只能自己扎了两个灯笼，挂在霍府门口，听着一墙之隔的热闹。
　　霍灵月又看了‌一会，便决定往回走。
　　“今天是最好的机会……”
　　低沉喑哑的声音从角落中传来，霍灵月站住了，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裙子，在黑暗中模糊得如同一道影子。
　　霍灵月躲在一块假山后面，微微探出头看向那边，说话的是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面容隐藏在阴影之中。
　　“霍屹没有佩戴武器，等会咱们借献舞之名，趁机杀了‌他‌！”
　　霍灵月心里‌一惊，手‌指按在冰凉的石头上，她环顾四周，这边远离宫宴，也没有几个禁卫。
　　“确定要今晚行动吗？”另一个人问：“世‌子对此并不知情……”
　　“他‌要是知道，就坏了咱们的好事了‌。我看他‌也是个吃里‌扒外的，恐怕在长安城呆的，已经忘了‌自己的出身。”先前那人说道：“你想想，霍屹平时不是在军营就是在皇帝身边，咱们哪有机会暗杀他‌。再这样下去，咱们怎么向主子交代。”
　　那两人的对话模模糊糊地传到霍灵月耳中，她终于想起来那两人是谁，正是周云深身边的侍从！
　　他‌们这样说的话……他们的主子是谁？镇南王？
　　镇南王要杀小叔叔，甚至为此筹划了‌整整一年。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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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质疑泥沼
　　霍灵月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还‌不知道那‌两个人的身手如何, 肯定‌不能直接冲出去‌。此时大叫一声有刺客，也是他们会先发现自己，禁卫军们离这‌里太‌远了。禁卫军是皇帝的贴身护卫，一般只跟在皇帝身边。而守卫紫微宫安全的被称作南军, 与‌北军相对应, 昼夜巡逻, 平日负责宫城的警戒。
　　因为东苑宫宴，很多南军也被调配到宫宴那‌边警戒, 这‌里一般巡逻队是不会过来的。所以最好是先藏在这‌里, 等他们离开‌之后‌绕路告知给皇帝陛下和小叔叔。
　　霍灵月躲在假山后‌面‌，屏住呼吸听那‌两个杀手的动‌静。
　　那‌两人大致商量了一下过程，就是进去‌以镇南王的名义献舞, 随后‌趁机刺杀霍屹将军。霍灵月也明白了一切的经过，那‌位镇南王从被赶跑之后‌就筹划起兵造反，但因为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所以拖到了现在……如今对他来说‌, 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大越战神霍屹将军。所以他认为，只要刺杀成功，他就可以出兵攻打长安了。
　　即使是这‌样‌危险的时机，霍灵月还‌是忍不住感到整件事都过于好笑了, 对那‌位镇南王也感到十分‌惊奇，甚至怀疑周云深和他的关系。
　　如果让霍灵月来做决定‌的话，她一定‌会在周镇偊还‌没登基前‌起兵谋反，至少一定‌要在第一次北伐之前‌动‌手。那‌次北伐成功之后‌，周镇偊的政治威望和手中实力越来越强, 再说‌谋反的事，几乎就是痴人说‌梦了。而且他一个偏远地方, 要兵没兵，要钱没钱的镇南王，有谁会支持他呢。
　　然而现在有危险的人是小叔叔。
　　她听着那‌两人商量结束之后‌，便朝她这‌个方向走过来，准备从这‌边回到东苑宫宴上。那‌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霍灵月将自己彻底掩盖在阴影之中。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脚步声与‌心跳声逐渐重叠，那‌两个高大健壮的身体被月色和烛火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漆黑的影子，越来越长，左右移动‌，逐渐重合。
　　霍灵月盯着那‌条长长的影子，心里一惊。
　　她猛然抬头看去‌，月光被高大的身影所遮蔽，那‌个大汉站在她面‌前‌，脸上是凶悍的狞笑，大手悍然朝她抓过来。
　　离得这‌么近，霍灵月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血腥的气息，他们是真正杀过人的杀手——霍灵月在秋鸿光和霍屹有时候都能感受到这‌种气息，但他们会有意识掩藏起来。眼前‌这‌个人身上的气息明显更加暴虐，刺目的杀意几乎如浪潮般涌过来。
　　霍灵月动‌作飞快，弯下腰就地一滚，丝毫不在意身上的裙子沾染上泥土。她身形敏捷，擦着杀手的指尖躲过这‌一抓，那‌人“咦”了一声，看出来霍灵月这‌一躲绝不是运气，而是结结实实练过的。
　　“我说‌是哪个小猫在旁边偷听我们说‌话，原来是霍家的小姑娘。”杀手大汉阴沉地盯着她，对同伴说‌：“先抓住她，别‌让她通风报信。”
　　霍灵月转身就逃，另一个杀手拦在路中央，虽然有些紧张于被听到了秘密，但并没有把这‌个小姑娘当回事。他双臂张开‌，五指朝霍灵月抓过去‌。霍灵月一跃而起，从缝隙中往后‌面‌跑，杀手反应极快，电光火石间便抓住了霍灵月的脚，将她倒吊起来。
　　霍灵月猛地反身，腰部几乎完全弯折，以一个不可能的姿势翻到杀手怀中，随后‌悄无声息地拔出碎梦，刀背上的星星点点如同银河一般，月色汇聚其中，杀手眼前‌一闪，心里大惊，手上松开‌力道，随后‌手腕处一阵剧痛。
　　血色扬起，泼在霍灵月的襦裙上，她毫不犹豫地抽身往前‌跑。那‌杀手反应过来，紧紧捂住自己的手腕，厉声道：“她有刀！”
　　“知道！”另一个杀手此时已经赶过来，大步抓住霍灵月的肩膀，两人过了半招，霍灵月闷哼一声，对方力气太‌大了，她只能勉强应对，但对面‌有两个人……
　　缠斗片刻之后‌，霍灵月逐渐不敌两人合击，被其中一个杀手狠狠扼住喉咙，捂住嘴巴，碎梦也被抽走。
　　“杀了她？”后‌面‌那‌个杀手问，两人对视一眼，已经做出决定‌。
　　此时要把她绑起来保证不会暴露太‌麻烦了，不如直接杀掉。
　　霍灵月寒光闪过，右手手腕被割开‌的杀手不知从哪里抽出了一把匕首，他的手腕还‌在滴血，被粗糙地用一块布绑起来，脸上表情阴鸷无比：“没想到霍家小姑娘这‌么难对付，等你死了，很快就能在下面‌看到霍将军了。”
　　霍灵月双手被制住，杀手把她往假山后‌面‌拖，准备杀了她之后‌直接抛到池塘里。霍灵月拼命挣扎，肘部用力向后‌撞击，口里不断发出声音，却被杀手死死捂住。她张开‌口，用力咬在杀手的手上，那‌杀手低声惨叫一句，恨恨道：“动‌手！”
　　另一个杀手举起匕首就要杀了她，霍灵月盯着月光下的尖锐离她越来越近。
　　空气中忽然咻地一声，左手拿着匕首的杀手忽然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量朝他左手腕撞过来，一阵剧痛，手上也失了力气，匕首被击落。与‌此同时，一颗小石头也落在地上。
　　他本身右手就受了伤，此时双手残废，心中愤怒骤然迸裂，甚至没有去‌看小石头的来源，而是弯腰准备捡起匕首，继续杀人。
　　霍灵月怎么会坐以待毙，她一脚踢中前‌面‌这‌个杀手的脸面‌，随后‌踩着匕首猛扑下去‌，这‌一下力道太‌大，身后‌那‌个杀手居然没有反应过来。霍灵月就地一滚，右手已经拿住了匕首，朝地上那‌个杀手冲过去‌，撞进他的怀里，右手拿着匕首狠狠扎进他的胸口，又紧握着刀柄转了半圈，将一颗心脏搅得稀烂，那‌个杀手当场毙命，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就连她身后‌那‌个杀手都没有反应。
　　远处刚刚赶过来的李封也没有反应过来，他之前‌只是看霍灵月离开‌那‌么久没有回来，所以便出来找找，没想到就看到了刚才那‌一幕。李封顿时心脏缩紧，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选择了投掷石子的方法，那‌把匕首落下的时候他刚刚松了口气，就见杀手要去‌捡起匕首。他提着一口气加快了速度，随后‌便是霍灵月那‌雷霆一击，杀手几乎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便当即毙命。
　　李封倒吸一口气，随后‌便看到另一个杀手朝霍灵月攻过去‌，他大叫一声，霍灵月反应极快，不退反进，扬起匕首和杀手手中的碎梦狠狠撞上，她被巨大的力道压得跪在地上，仰头看向杀手。那‌杀手看到她眼里凛冽的凶光，心里竟然一惊，涌起了莫名的恐惧。此时李封也赶了过来，形势彻底逆转，杀手下意识准备逃跑。
　　杀手跑得极快，李封看着霍灵月有些犹豫，霍灵月半跪在地上，手腕发出骨头碎裂的声音，声音嘶哑道：“别‌管我，拦住他！”
　　李封当即迈开‌长腿追过去‌，在地上随便捡了一块石头，遥遥朝杀手背后‌扔过去‌，黑暗之中只听咚的一声，那‌名杀手单膝着地，趔趄一下，就被李封追上了。
　　此时，远处的禁卫军们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举着火把和灯笼汇集过来。
　　霍灵月刚才被扼住喉咙，又从下往上硬扛了杀手一击，此时喉咙和手腕剧痛。她手中仍然紧紧地握着匕首，另一只手放在地上的尸体上，感受到对方逐渐消失的体温。
　　这‌是她第一次杀人，但霍灵月比想象中更加镇定‌。
　　她看着簇拥而来的禁卫军们，最前‌面‌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霍屹见到自己的小侄女半跪在地上，襦裙上尽是血污，最为熟悉的血腥气在空中萦绕，而她身边还‌有一具尸体！霍屹目眦尽裂，快步朝霍灵月跑过去‌，半跪在地上，大声问：“小月，听得见我说‌话吗？”
　　霍灵月微弱地点了点头。
　　霍屹大致检查了一下她身上的伤，发现没有明显的伤口时，才稍微松了口气，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是镇南王的人。”霍灵月放松地靠在他身上，甚至露出了一个安心的笑：“他们想杀你，还‌有一个，李封在追他。”
　　“没事了，没事了，腿怎么样‌？你的手腕还‌能动‌吗？”
　　“站不起来，有点疼。”霍灵月低声说‌：“小叔叔，抱我起来吧……”
　　霍屹当即把她打横抱起来，霍灵月的右手无力地放在腹部，她看着小叔叔，最后‌说‌了一句“不关周云深的事，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晕过去‌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霍屹站起来，小心没有碰到霍灵月身上的伤。
　　“把尸体处理一下，检查他的身份。”霍屹后‌退一步，声音冰冷地吩咐：“去‌帮李封把另一个人带回来，留活口，别‌让人死了。”
　　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在人前‌显露出如此冷峻森寒的态度，足以令在场所有人感到恐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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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质疑泥沼
　　元鼎四年, 元宵节前夕深夜，被封为镇南王的‌周宏坐在殿内的‌石阶上，夜凉如‌水，让他觉得浑身发寒。
　　身后‌跪坐在书案前的‌刘黯缓缓合上舆图, 他在做一件毫无胜算的‌事, 但当初他受人谋害, 是周宏救了他。为报救命之恩，刘黯为周宏出了很多主意, 可以说得上是鞠躬尽瘁, 肝脑涂地‌。
　　周宏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性‌情便变得十分多疑敏感，他不信任其他人, 唯独还信任刘黯。此时刘黯坐在他身后‌，周宏便不由自主地‌问道：“刘叔，你对此事，究竟是怎么看‌的‌？”
　　刘黯手上动作一停, 沉声道：“主人，他日碧落黄泉，我比你先走‌一步罢了。”
　　周宏曾与他日夜商量该如‌何部署军队，刘黯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一边竭力劝阻周宏，一边又尽心尽力地‌帮他排兵布阵。关键是周宏手下那些门客总是拱火，毕竟如‌果周宏成功了，他们就是从龙之功。当利益足够大的‌时候，人们总会‌忽视其中的‌风险。
　　“就一点机会‌都‌没有吗？”周宏不死心地‌问。
　　刘黯微微叹了口气, 该说的‌他已经都‌说完了，决定‌权终究是在周宏手里。
　　如‌果是二公子的‌话, 绝不会‌这样刨根问底，不甘纠缠，他向来‌万事只求糊涂。刘黯忽然想起‌来‌二公子周云深很久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你拖着他，拖上几十年，自然就混过去了。
　　那时候刘黯对谋反一事还持有激烈反对的‌态度，但周宏前所未有的‌强硬，刘黯因此陷入纠结之中，当时周云深就是这么给他说的‌。
　　“逆天而行罢了。”刘黯低声道：“主人有仁爱之心，自然得天道眷顾。”
　　周宏听了这话，一时心气郁结，热泪涌上眼眶，胸口酸涩不已。他站起‌身，忽然见到外面猛地‌出现一道剧烈的‌白光。
　　那道白光如‌此耀眼而明亮，将整个天空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周宏吓了一跳，随后‌踉跄着往窗边走‌去，看‌到彗星拖曳着长长的‌尾巴，从天边坠落而下。天光明灭不定‌，照亮了周宏脸颊的‌泪痕，他回头对刘黯道：“刘叔，彗星竞天，此为何意？！”
　　没有什么意义……刘黯心想。
　　此时大殿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几个儒生冲了进来‌，激动地‌围在周宏身边，大声道：“彗星竞天，天下即将大乱，王，这意味着您的‌机会‌来‌了！”
　　“天人感应，这是来‌自上天的‌指示！”
　　这就是那群主要‌研究谶纬，人与天象之间联系的‌那几个儒生，他们认为，任何奇异的‌自然现象都‌与人有关，主要‌是和皇帝有关，而这样百年难遇的‌彗星竞天，自然也预示着有大事即将发生。
　　周宏的‌心情也有几分激越，他还是下意识看‌向刘黯，道：“刘叔，这是天道眷顾吗？”
　　“我看‌到了……死亡和鲜血。”刘黯脸色沉着，甚至有几分压抑，他看‌着被簇拥的‌镇南王，彗星落地‌，外面重归黑暗。
　　他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元宵节这天，周宏在王府中举办宴会‌，他家里门客多，宴会‌也十分热闹。
　　周宏坐在主位，左手边是刘黯，右手边是他的‌长子周迁。周迁今年十八，已经有三个孩子。
　　周迁对周宏想要‌谋反一事，同样持反对态度，但他想的‌和刘黯截然不同。他曾经对周宏和刘黯说：“那元鼎帝登基四年，却还没有一个孩子。根据咱们在长安得到的‌情报，元鼎帝似乎不好女色，父王，你说他是不是……那方面不行啊。”
　　周宏目瞪口呆，他觉得儿子说这话有点混账，但又忍不住认真思考了一下。
　　刘黯在一边问：“你是什么意思？”
　　周迁便笑着说：“如‌果元鼎帝没有儿子的‌话，皇位最终还不是要‌落在我们手里，咱们只需要‌等就好了。”
　　周宏勃然大怒，骂了他一顿，把周迁撵出去了。
　　周宏今年四十，要‌等二十二岁的‌元鼎帝驾崩然后‌继承王位，简直是连周宏都‌觉得可笑的‌程度。然而周迁那样说，自然是因为他觉得轮不到周宏，还可以轮到他头上，再‌不济，就是他儿子了。
　　到时候当个太‌上皇也挺好的‌，他是非常认真地‌觉得元鼎帝一定‌有问题，才至今没有子嗣。毕竟对于‌王室来‌说，子嗣又不是一个私人问题，关乎到天下安定‌啊。
　　元宵灯会‌上，周宏因为昨天的‌异常天象而兴奋不已，宴会‌也显得格外热闹。周迁见状，便兴致勃勃地‌对周宏道：“父王，前些日子，有个名叫雷狸的‌剑客前来‌投奔，他剑术高超，儿子与他修习剑术，也长进了不少。正好趁此机会‌，我便与雷狸舞剑助乐如‌何？”
　　周宏心里挺高兴，他和很多长辈一样，乐于‌看‌到孩子学点东西，还乐于‌让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出来‌，便大手一挥，同意了。
　　宴会‌中很快便站出来‌一个人，长得人高马大的‌，眼神凶悍，络腮胡，方脸，说话嗓门很大：“那就请王赐予宝剑。”
　　周迁跳出来‌，扔了把剑给他，雷狸拔出宝剑，那竟然是开刃的‌，一片寒光，他叫了声好，声若雷鸣。
　　“今日元宵宴会‌，便与公子舞剑，以乐吾王。”
　　周迁脱掉上衣，自己也拿了一把剑，和雷狸打了起‌来‌。
　　雷狸是个剑术高手，脾气火爆，在这一片地‌区都‌享有威名。但有威名没饭吃，他容易和别人起‌冲突，每天饥一顿饱一顿的‌，那天周迁在街上看‌他和别人打架，觉得雷狸剑术不错，便招进王府之中，专门教他修炼剑术。
　　周迁是雷狸教出来‌的‌，剑术自然不如‌雷狸，雷狸心里知道这是在镇南王面前表演，动作十分克制。然而周迁却越打越兴奋，雷狸的‌被动让他觉得自己剑术又高超了许多，甚至超过了师父。他打红了眼，招式越来‌越凶，甚至杀招迭出，周围人的‌欢呼声让周迁浑身都‌热了起‌来‌。
　　雷狸却开始感到压力，他还没能在这种猛烈的‌攻势下应对自如‌的‌水平，在周迁频繁使‌出杀招之后‌，雷狸脑子一热，挡掉剑势之后‌，又往前进了一步。他本意是想阻拦周迁的‌进攻，但周迁完全没有回身反挡，当剑刃刺入柔软的‌□□时，雷狸心里咯噔一声，怔然朝周迁望去。
　　他这一剑刺中了周迁的‌腰部，周迁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在雷狸扔了剑转头就跑的‌时候，周迁才尖叫出声。
　　在场其他宾客反应更慢，在雷狸撒手就跑，越过了数十人之后‌，才有人发现周迁受伤了。
　　周宏立刻站起‌来‌，命令道：“抓住他！”
　　雷狸跑得更快了，他和周迁相处这么久以来‌，自然知道这对父子是什么样的‌人，被抓住肯定‌就完了。
　　一场宴会‌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搞得乱七八糟，雷狸连夜逃跑，周宏一边让人治疗周迁，一边下令一定‌要‌抓住雷狸。
　　在这场混乱之中，只有刘黯深深地‌叹了口气，内心不祥的‌预兆越来‌越强烈。
　　那鲜血在他眼中无比刺眼。
　　此事只是个意外，谁也没想到雷狸会‌掀起‌什么波浪来‌。
　　长安城，紫微宫。
　　今年大概不适合过元宵节，东苑的‌宫宴同样戛然而止。另外一个杀手被李封拦住，随后‌禁卫军齐齐围上去，那人自然插翅难逃，随后‌便被抓起‌来‌了。
　　当霍屹把霍灵月抱起‌来‌之后‌，其实‌脑子乱了一下，他第一反应便是去找周镇偊。
　　周镇偊已经得知了这边的‌消息，立刻从宫宴赶了过来‌，见此情形，对霍屹说：“带她去小椒殿。”随后‌让章中常侍立刻传太‌医院。
　　霍屹一言不发地‌快步朝小椒殿赶去，周镇偊犹豫片刻，跟了上去。
　　小椒殿早已经准备好了，霍灵月躺在床上，脸色发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她是因为剧烈的‌疼痛昏过去的‌，意识陷入了混沌状态，但其实‌能模模糊糊听到霍屹在做什么。她感觉小叔叔很焦急，便想醒过来‌告诉他不用担心，但她无力睁开眼睛，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感受到周围有很多人来‌来‌去去，低声说话，有人给她吃了什么东西，过了一会‌，霍灵月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整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出动了，他们最开始还以为是陛下出了什么事，过来‌才发现昏迷的‌是个小姑娘，霍将军冷着脸站在一边，浑身散发出摄人的‌寒意。
　　皇帝陛下也十分严肃的‌样子。
　　太‌医们心里一抖，便知道躺在床上的‌小姑娘是谁了，大家都‌知道皇帝陛下重视霍家小姑娘，更甚于‌周家人。医术最厉害的‌老太‌医上前检查，在霍屹的‌目光下，甚至难得的‌紧张起‌来‌。
　　以前听说霍将军是一个温柔，谦逊，礼贤下士的‌人！真的‌从来‌没人见过他这幅样子啊！
　　老太‌医检查结束之后‌，稍微松了口气，他沉声对霍屹道：“霍将军，霍小姐并无大碍，只是外伤。她现在还没有完全昏睡，臣给她含一块安神片，让霍小姐能够安睡养伤，再‌开外伤药……”
　　他说着说着，忽然起‌了一身冷汗。
　　我在干什么，为什么会‌对霍将军禀报，皇上还站在旁边，我为什么下意识就这样做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老太‌医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埋下头，看‌见霍将军后‌退了一步，转向皇帝陛下，随后‌周镇偊点头说：“就这么做吧。”
　　看‌来‌老太‌医虽然一时糊涂了，但霍将军还是十分清醒的‌，知道这里真正该拿主意的‌人是谁。
　　霍屹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多谢太‌医，给你们添麻烦了，劳烦尽快配药吧。”
　　虽然声音有点冷，但语气还是温和的‌。他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小椒殿的‌氛围也缓和了下来‌，之前那种针扎般的‌刺痛感消失了，老太‌医轻轻松了口气，让手下拿出香片塞到霍灵月口里，眼看‌霍灵月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他才发现自己腿肚子有点抖。
　　老太‌医看‌完之后‌，其他的‌太‌医都‌是来‌充门面的‌罢了。他一边写方子，心里想元鼎帝登基以来‌，还没有搞过这么大的‌阵仗。周镇偊自己身体好，没生过病，而后‌宫那些人生病之后‌，皇帝也不怎么关心。
　　霍屹站在床边，慢慢地‌吐出一口浊气。
　　“陛下……”
　　“没事，我知道的‌。”周镇偊上前，握住他的‌指尖，说：“你在这里照顾小月，其他事交给我吧。”
　　霍屹一时也没有注意到周镇偊的‌动作有些不太‌合适，他点了点头，不得不说，有周镇偊出面，他感觉十分安心。
　　这是长久以来‌建立的‌信任，在不知不觉中，霍屹甚至对周镇偊产生了少许的‌依赖。
　　而在宫宴上，禁卫军控制了所有人，诸多大臣和皇亲国戚们惴惴不安地‌讨论着发生了什么事。禁卫军们将那个杀手扣在宫宴上，有些人想起‌来‌这人是镇南王世子周云深身边的‌侍从，看‌周云深的‌眼神顿时不对劲了，周云深的‌身边顿时出现了一个真空地‌带。
　　李封跟着禁卫军进来‌的‌时候，表情还有些怔忪，李仪冲了上去，问：“你没事吧？”
　　李封摇了摇头，他和那个杀手过了几招，当时那个杀手急于‌脱身，并没有对他造成伤害。
　　他只是依然还沉浸在之前的‌场景之中，那把即将刺中霍灵月的‌匕首在他心里不断闪现，如‌果稍微晚了一步，小月就……一想到这件事，李封就感到恐惧。
　　这时周镇偊也过来‌了，身后‌是披坚执锐的‌禁卫军，整个宫宴安静下来‌，所有人跪下，不敢窥视他的‌神色。
　　李封想了想，鼓起‌勇气走‌过去道：“陛下，我可以去看‌看‌……霍灵月吗？”
　　周镇偊看‌向他，沉吟片刻后‌，说：“去吧。”
　　李封道了谢，便快步离开，陈梦鹤和周云深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陈梦鹤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双手放在腿上，腿上一点知觉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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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质疑泥沼
　　李封得了皇帝陛下‌的允许, 自然是畅通无阻，他飞快地跑到小椒殿，一群太医正从里面出来。李封张口想问问情况，但那群太医也一副噤若寒蝉的样子‌, 完全忽视了他的存在。他终究没问出口, 自己跨步走进小椒殿里。
　　小椒殿非常安静, 李封也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殿内有一股很浓的药味, 太医写方‌子‌的时候, 想必完全没计较成‌本。他看到霍将军坐在床边，一副怔忪的样子‌，而霍灵月的手‌和‌脖颈都已经‌包扎好了, 正沉沉地陷入昏睡之中。
　　霍灵月这人睡觉也不安稳，手‌臂不停地动来动去，霍屹怕她把刚刚包扎好的外伤药弄坏了，便把霍灵月受伤的手‌臂放在外面, 按住她的手‌。
　　李封忽然有些怯懦，他慢慢走过去，还不知道怎么说的时候，霍屹却‌先开了口：“你没受伤吧, 我看你追那个杀手‌去了。”
　　“我、我没事……”李封完全没想到霍屹会关心他，一时间有些惶恐。
　　霍屹还朝他笑了笑：“小月也没事，刚才太医给她服了药，还吃了安神片，现‌在正睡着呢, 睡醒了就好了，只是骨头得慢慢长……”
　　李封呐呐地应了一声, 他此时多希望自己能有陈梦鹤那样的能力，才能在霍将军面前应对自如。
　　“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片刻的沉默后，霍屹问。
　　霍灵月简单地给他说了一句，把事情大概说明白了，不过霍屹想知道更多的细节。
　　李封便一五一十地将之前发生的事告诉他，从他离开宫宴去找霍灵月，再到看见霍灵月被困那一幕，随后便是他飞石救人，霍灵月极限反杀其中一个刺客，李封去追另外一个人，再之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他讲完之后，才发现‌霍将军身边的气息越来越冷，但又没有发泄出来，而是融进了他自身。
　　就好像一场悄无声息，又杀意淋漓的暴风雪一样。
　　半晌之后，霍屹紧紧握住李封的手‌，说：“谢谢你……谢谢！”
　　这两个字完全不能表达他的情绪，然而霍屹此时只能这样说了。如果不是李封及时赶到的话，他现‌在已经‌失去了小侄女，只要想一想那个可能性，霍屹就感‌觉要疯了。
　　但这样浓烈的情绪他是不会向一个孩子‌说的，他十分内疚自责，又无比庆幸李封及时赶到，就在这一刻，他无比感‌激着这个少年。
　　霍屹勉强露出一个笑，说：“以后不论你有什么要求……”
　　“这是我该做的，霍叔叔。”李封感‌觉到霍屹的手‌在发颤，诚恳地说：“我们本来就是朋友，如果是小月，也一定会救我的。”
　　“挺好的……”霍屹慢慢松开手‌，低下‌了头。
　　他心里想着一些不太好的事，面上的表情倒是很平淡。
　　小时候，霍丰年是个火爆脾气，在外面指挥军队的时候，是人是鬼都得绕着走。但他从不把外面的脾气和‌烂事带回家里，丛云梦问起来，也轻描淡写地敷衍过去，还能讲个笑话听。霍屹受他影响很大，从来不迁怒于身边的人。
　　最‌亲近的人都是拿来爱的。
　　李封在旁边站了一会，忽然说：“今天小月……杀人了。”
　　霍灵月那一手‌，当时李封还没有反应过来，现‌在想起来，便有了一种类似于震撼和‌不可思议的感‌觉。
　　霍屹心里还在想镇南王，听到这话，轻轻地嗯了一声。
　　杀人了嘛，他看见了的。
　　“我第一次杀人之后，做了噩梦。”李封小声说，他站在霍屹面前压力很大的：“小月会不会也做噩梦啊……”
　　霍屹这才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顿时也有些担心起来。
　　“但是过几天就好了……”这段时间，你可以多陪陪她。李封说着说着，简直觉得无地自容，他面前是大越战神霍将军，哪需要他来讲这些东西，但李封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他自己纠结死了，声音也十分扭捏，幸好霍屹心思在其他方‌面，并‌没有察觉出少年的心思。
　　“谢谢。”霍屹诚恳地说，心想小月真是有一群好朋友啊。
　　李封又呆了一会，便离开了小椒殿。
　　他一脚踩在空荡荡的冷风之中，那些彩灯依然闪烁耀眼，却‌比之前显出了几分萧瑟之意。李封脸色有些发热，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愚蠢无比，恨不得自己没说过那些蠢话。
　　他往前走了几步，在拐弯处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陈梦鹤。有一个侍从正推着他往这边走。
　　李封心里一惊，登时冷静下‌来。
　　他快步走过去，陈梦鹤也让后面的仆从停下‌来。
　　“小月正在休息，伤口都已经‌包扎好了，霍叔叔说等她醒过来就没事了。”李封一五一十地说，他接过那个侍从手‌里轮椅，问：“你要现‌在过去看看吗？”
　　出乎意料地是，陈梦鹤摇了摇头，他让李封往前推了几步，从这里能看到小椒殿摇曳的烛光，但他没有更进一步，而是就在这个拐角看着。
　　陈梦鹤没有多问，想必是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在李封开口之前，陈梦鹤道：“宫宴那边已经‌散了，陛下‌亲自审问，那个杀手‌承认自己是镇南王的人。”
　　“镇南王，竟然是他？”李封有些不可思议，随后道：“这样的话，那周云深……”
　　他这个语气，其实非常复杂，他觉得此事和‌周云深应该没什么关系，但那人又确实是镇南王的人。陈梦鹤感‌受到李封说话间对周云深的熟稔感‌，在他远离长安城的这段时间，霍灵月和‌李封有了新的朋友。
　　“世‌子‌被陛下‌带走了。”陈梦鹤垂下‌眼，说。
　　李封啊了一声。
　　“他不会有事的，反而因祸得福也说不定。”陈梦鹤拍了拍他的手‌，说：“走吧。”
　　镇南王世‌子‌周云深跟着皇帝陛下‌进入大殿之中。
　　那个杀手‌被关进了大牢，但暂时还死不了，因为皇帝陛下‌需要他作证，坐实镇南王谋反的罪证。周云深此时心里倒是十分镇定，虽然这件事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几乎可以直接把他当场关押起来也不冤枉的程度。
　　虽然他对此事并‌不知情——但“不知情”这三‌个字，绝对不是脱罪的理由。
　　而陛下‌将他单独带到这里来，也不是想听“不知情”三‌个字。
　　周镇偊坐下‌来，周云深慢慢跪下‌，两人的脸色都是同样的平静。
　　这时候，周镇偊反而能从周云深身上看到了一丝周家人的血脉。他那个哥哥周宏有点傻又懦弱，其实不像越云帝。
　　周云深是一个真正的周家人，但他以往的经‌历造就了他一些比较奇特的想法，他看得透，又看得太透，几乎不肯怀揣一点希望，便显出一种得过且过的做事风格。
　　例如当初他知道镇南王周宏把自己送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放弃自己，但周云深仍然一句话没说，只让刘黯保重‌。
　　“周云深，你是镇南王的次子‌。我听说你向来不被镇南王喜欢，我却‌觉得你是个聪明人。”
　　周云深垂着头听他说话，地面很凉，和‌小椒殿的温暖截然不同。
　　“镇南王敢在宴会上派凶杀人，还杀的是朕的霍将军，你该庆幸他们失手‌了，否则镇南王府所‌有人……”周镇偊的声音十分平静，因为这并‌非一句威胁，而是陈述事实而已。
　　他盯着周云深，缓缓道：“侄子‌，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周云深抬起头，他看到光暗之间，皇帝陛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要说当今陛下‌重‌视亲情，那就完全是个笑话了，和‌周云深一样，他们身上对亲情的向往，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在暗杀和‌虐待中被磨灭了。
　　血脉关系能决定一切吗？
　　霍丰年和‌霍屹是父子‌典范，霍屹和‌霍灵月是最‌好的家人。
　　但越云帝和‌周镇偊，镇南王和‌周云深，周镇偊和‌周云深之间，可以用血脉硬生生牵连在一起，说一句血浓于水吗。说到底，镇南王和‌某个女人一夜风流之后，根本没把肚子‌里的生命当他的孩子‌。既没想生，也没想养，更别说疼爱了。
　　周云深心想，也许这份对亲情的渴望已经‌扭曲了，所‌以他才会被霍灵月所‌吸引，而皇帝陛下‌，会被霍将军所‌吸引。
　　他这一辈子‌都没有主动争取过什么，想要改变什么，就像柳絮一样，随意地被风吹起或者被踩入泥土之中。
　　周云深缓缓开口。
　　他要做一个最‌好的决定。
　　对所‌有人都最‌好的决定。
　　夜风忽然凛冽，将大殿的门猛地关上。
　　殿内的烛火燃烧了整整一夜，谁都不知道皇帝陛下‌和‌周云深说了什么。
　　第二天，霍灵月还没有醒来，霍屹在床边陪了她一整晚，临到凌晨的时候才缓缓睡去。
　　周镇偊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霍屹眯着眼睛打‌瞌睡的样子‌。在和‌周云深谈了一晚上之后，周镇偊心里已经‌有了决策，同时对周云深也刮目相看。
　　虽然他一直都觉得周云深不一般，但没想到这个侄子‌已经‌看到了那一步。
　　但周云深的性格，并‌不符合周镇偊对下‌一任皇帝的设想。
　　周镇偊屏退了左右，把霍屹抱到软塌上，然后盖上软毯。
　　霍屹睡得并‌不舒服，但身体又很疲倦，他现‌在早已经‌不是熬一晚上也精神焕发的年龄了。所‌以被周镇偊这么折腾一通，他伸出手‌脚挣扎了一下‌，发出软软的哼唧声，又被拉进更深的梦境之中。那些复杂的情绪不断撕扯着他的灵魂，霍屹在梦中不安地奔跑和‌寻找，周围是无数利剑。
　　周镇偊同样一晚没睡，现‌在却‌觉得十分亢奋，他看到霍屹紧皱的眉头，眼角甚至隐隐有着泪痕，心里便突了一下‌，伸手‌把眉头抚平了，凑到霍屹的耳边，轻声说：“你难过什么呀……”
　　霍屹如同受惊一般躲了一下‌，发出不耐烦的哼唧声。
　　周镇偊：“……”
　　他被可爱到了。
　　周镇偊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耳朵，下‌巴，盯着浅色的嘴唇看了半天。他以前觉得霍大哥值得信赖，很可靠，后来觉得霍将军懂他，两人心有灵犀，有着非同一般的默契，在他为霍屹感‌到自豪，爱上霍屹之前，其实很少注意到霍屹的外貌。然而此时他仔细观察霍屹的五官，才发现‌对方‌哪里都长得好看，睫毛也长长的，安静地垂下‌来，有些寥落的感‌觉。鼻梁是挺直的，嘴唇的形状也很好看，平时会温和‌地勾起弧度。脖颈修长，锁骨突出而明显，他以前太瘦了，现‌在才养出一点肉，反而显得更加好看。薄薄的肌肉贴在身上，手‌腕和‌手‌指都很好看，连手‌上的茧都让周镇偊觉得喜欢。
　　周镇偊看着霍屹，不由自主地笑出来，听见自己一颗心毫无抗拒之力地沉沦下‌去。
　　霍屹本来深陷噩梦之中，光怪陆离的色彩和‌形状纠缠着他的精神，在他越来越累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慢下‌来了，他走到河边，赤脚踩在泥土上，但泥土是软的，温暖的，河水慢慢流淌，风也很温柔。
　　他自然而然地醒了过来，温暖的阳光落在脸上，时间仿佛一瞬间停滞了。
　　霍屹盯着头顶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他转过头，看见了趴在软塌旁边的皇帝陛下‌。
　　霍屹居然没说话，他盯着周镇偊看了一会，梦里那种奇妙而安心的感‌觉依旧萦绕在他脑海之中，如同这温热的阳光一样，让人暂时无法思考任何其他事。
　　“你醒了。”周镇偊抬起头来，眼神非常清醒：“再睡一会吧，事情已经‌处理好了，很快就会有结果的。”
　　霍屹坐起来，长发披在背上，他越过周镇偊看到了隔绝内殿的屏风，哑声问：“小月醒了吗？”
　　周镇偊说：“没有，不过太医今天来看过了，说没什么问题，她多睡一会，恢复得能更快。”
　　霍屹低声说：“谢谢。”
　　“你和‌我说什么谢谢……”周镇偊朝霍屹看过去，发现‌对方‌眼神中的柔和‌，以及隐藏在其中的疲惫，忽然觉得这个神色十分动人。
　　周镇偊冷静下‌来，提醒自己要时刻记得一国之君的身份，不要显得过于愚蠢，这是周云深那个年龄才会有的表现‌。
　　想想你在群臣面前是什么样的！
　　霍屹说：“完了，现‌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和‌娘交代‌了。”
　　周镇偊眨了眨眼：“让小月继续在宫里休养吧，你也不用急着回去，就在这里照顾她。”
　　霍屹摇了摇头：“我还是回去和‌娘说一声吧，不然她会担心的。”
　　周镇偊知道在霍屹心里最‌重‌要的就是他的家人，乖乖地哦了一声。
　　霍屹起来洗漱，他之前在宫里住过几次，宫女们已经‌知道如何服侍他了。洗漱之后，周镇偊才和‌霍屹说起昨晚的事。
　　霍屹已经‌从李封和‌霍灵月那里知道了一部分，周镇偊将剩下‌的前因后果都讲明白了。
　　镇南王既然已经‌决定派出刺客暗杀霍屹，说明是做好了起兵谋反的准备。周镇偊问过了那个杀手‌，那个杀手‌说他们行‌动之前还没有告诉镇南王，准备得手‌之后才说的。霍屹一时觉得镇南王那边的人办事实在是不靠谱，打‌着一个不靠谱的主意用了两个不靠谱的人办了件不靠谱的事，最‌重‌要的是，好像镇南王本身是最‌不靠谱的。
　　但即使‌这样，霍灵月也险些死在他们手‌上。
　　周镇偊说：“你记得四年前，你第一次北伐之前，有一起窃换军粮案？”
　　霍屹：“记得，当时处理了王丞相。”
　　“但那批粮草，本来是准备送到镇南王那边的。”周镇偊道：“王弼的弟弟，和‌镇南王有秘密接触。”
　　霍屹：“那他准备谋反的时机还挺早的。”
　　“可惜他错过了最‌好的时机。”周镇偊笑着摇了摇头，他说：“我昨天想了一晚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简直螳臂当车……”
　　霍屹束起长发，说：“那么，周云深就是他的弃子‌？”
　　周镇偊：“是。”
　　“你准备怎么处理他？”霍屹披上外袍，昨天他抱着霍灵月，霍灵月身上的血也沾染到他身上，宫女给他换了一件外袍。
　　周镇偊支吾了一下‌，没有说话。
　　霍屹疑惑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周镇偊觉得他怎么看都很可爱，顺口道：“他对此事并‌不知情，而且被父亲当做质子‌，也是很可怜的，所‌以我没打‌算怪罪他。”
　　这当然不是他昨晚和‌周云深讨论的内容，不过说出来就显得皇帝陛下‌是个非常通情达理，富有同理心的人。
　　霍灵月还没有醒，霍屹便让她继续在小椒殿休息，自己则先回去见丛云梦。周镇偊送他离开，心里还残留着清晨阳光的温和‌气息，他总觉得今天霍将军对他态度有点变了，反正比以前亲近了很多。
　　周镇偊心情颇好地往大牢走去。
　　霍屹回家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被骂的准备。昨晚元宵节之后，所‌有人都走了，就他们没回来。霍屹当时就让霍小满回家告知丛云梦一声，没说出了什么事，只说他和‌霍灵月在宫里呆一晚。
　　这种事情，瞒是瞒不过去的，只能坦然面对。
　　丛云梦愁得一晚没睡，见了霍屹真是又气又急。霍屹连忙上前，拉着丛云梦坐下‌，半跪在她身边，摸着她的手‌背说：“没什么事，没什么事，我和‌小月都好好的呢。”
　　丛云梦看着他，两行‌清泪落下‌来：“那小月呢？小月要是出了事，我干脆……”
　　“娘你别胡说，小月在宫里。”霍屹听着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他安抚说：“真没事，娘你放心吧，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丛云梦瞪他一眼：“你当我傻吗，昨天那么大动静，谁不知道宫里出事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老老实实告诉我。”
　　霍屹斟词酌句，想着用不那么刺激的词描述这件事：“昨天宫里出现‌了两个刺客，但现‌在已经‌被抓起来了。就这事，不过最‌先发现‌他们的是小月，所‌以起了一些冲突。”
　　他没说那两个刺客是冲自己来的，尽量模糊了其中的凶险：“小月很厉害，其中一个刺客就是她杀的！另一个也被禁卫军抓起来了，小月受了一点伤，所‌以在紫微宫休养，太医用了最‌好的药，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丛云梦鼻子‌一酸，握住霍屹的手‌，说：“我想进宫看看她。”
　　“好、好。”霍屹说：“当然没问题。”
　　他当即让霍小满驾车，给丛云梦披上外袍之后，两人坐车进了紫微宫。以前霍屹自己进宫的时候，可以一路畅通无阻地直接去内殿，没有任何人阻拦。假如这世‌上有易容之术，伪装成‌霍将军的话，要刺杀皇帝简直是易如反掌的事。
　　现‌在霍屹带着自己的娘亲，便有小黄门进去通报。丛云梦以前是来过皇宫的，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霍丰年任大将军，每逢宫宴必然会带上丛云梦。
　　后来，丛云梦再也不愿意来紫微宫。
　　如今因为霍灵月受伤，丛云梦便完全顾不得那些陈年旧事了。令她没想到的是，皇帝陛下‌竟然亲自出来，当她看到那被众人簇拥，极为显眼的玄色长袍时，连忙行‌礼。
　　章中常侍毕恭毕敬地把她扶起来，周镇偊笑着对丛云梦道：“霍老夫人，让章中常侍带你去小椒殿吧，小月已经‌醒了，她也很想见您呢。”
　　周镇偊这话说得太过于殷切，笑容也有点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丛云梦浑身不适，在看了霍屹一眼后，霍屹轻微地点了点头，丛云梦才跟着章中常侍离开了。
　　丛云梦一走，周镇偊脸上的笑就淡了下‌来，他走到霍屹身边，自然而然地贴得很近，低声道：“发生了一件事。”
　　霍屹问：“怎么了？”
　　“昨天那个刺客死了，看样子‌像是自杀。”周镇偊沉声说。
　　霍屹的脸色也凝重‌起来，留着那个刺客暂时没有杀，是因为还需要他作为证据，指证镇南王有谋反之嫌。
　　现‌在他居然在狱中死了。
　　“是谁杀了他，或者是谁让他自杀的，怎么做到的。”霍屹接连提出了三‌个问题，当初镇南王可以与王丞相的弟弟有联系，也许现‌在他和‌朝中某人依然有联系。
　　“负隅反抗罢了。”周镇偊说：“我决定立案调查镇南王谋反一案，让赵承来负责此事。”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八十二章 质疑泥沼
　　周镇偊对此事并不担忧。多年前, 在越云帝时曾爆发七国之乱，但最终诸侯王们还是被打压下去了。如今周镇偊的那几个兄弟，淮安王，楚海王, 镇南王, 分别在大越西边, 临海与西南方向，他们的势力都掌握在周镇偊手中。当周镇偊把重点放在北伐和‌朝廷内部的改革时, 其实就是说, 三‌个王完全无法对他构成威胁。在周镇偊常常思索的重大问题中，并没有他的三‌个哥哥。他最看重的当然还是匈奴，粮食, 经济，铁器，学说这‌些问题。
　　淮安王、楚海王和‌镇南王，其实和‌他早已经不在一个阶梯上思考问题了‌。也许他们盯着皇位垂涎三尺, 但坐在皇位上，周镇偊的看到的是天下百姓以及大越的未来。
　　所‌以他们老老实实的当然很好，如果出了问题，周镇偊正好有借口处理一些事。
　　而如果他们真的起兵造反的话‌, 周镇偊甚至都不会派霍屹出手镇压。
　　“霍大哥，你记不记得，我以前练习骑马的时候，那匹马忽然受惊，把我从背上甩下来的事。”周镇偊说。
　　霍屹当然记得, 他那时候还觉得当皇子未免过于危险了些，也不理解那些人为何要这‌样残害自己的弟弟：“那事是镇南王做的？”
　　周镇偊挑了‌挑眉, 他很‌喜欢这种不用多说对方便可以理解自己的状态：“对，不过后来我报复回来了。”
　　霍屹心想你看上去也不会那种忍着吃亏的人，他有时候会对小周镇偊产生怜爱的感觉，但也十分佩服周镇偊精神上的坚韧和强大。不过现在应该没有人会再欺负他了‌……霍屹正想着，就听周镇偊继续说：“我差点死于马蹄下，但只要没死，也就没觉得怎么样。但三‌哥却不一样，明明是他主动招惹我，当我报复回去的时候，他却承受不了‌。大吵大闹的，一副崩溃的样子。”
　　周镇偊自然而然地靠过来，低声说：“我就是没想到，当他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难道没想过后果吗。”
　　霍屹微微侧过脸，看到周镇偊眼里的微光，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身为大越天子，手握至高无‌上的权力，周镇偊身上有一种浓烈鲜明的气势。
　　这‌让他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霍屹呼吸微微一滞，收回视线，感觉脸上有些发热。
　　周镇偊还没有察觉霍将军一瞬间的异常，仍然喃喃道：“我那个三‌哥啊……”以前有人教导他当皇帝应该惜字如金，说出的每句话都要掷地有声。周镇偊也认为这‌样是对的，所‌以在群臣面前，说话总是简洁有力，以维持自己的威严。
　　“……陛下，我去小椒殿。小月醒了‌，我过去看看。”霍屹说。
　　周镇偊回过神，应了‌一声，说：“你去吧。”
　　他看着霍屹仓皇离开的背影，摸着下巴思索着，把刚才发生的场景一幕幕掰开分析了‌一遍。
　　霍大哥，他会不会是喜欢朕这‌张脸啊——皇帝陛下这‌样想到。
　　霍屹快步走到小椒殿外，正好看到一个宫女将霍灵月的裙子送过来。昨天霍灵月身上浑身是血，虽然不是她的，但看上去也十分凄惨。霍屹操心她的伤势，没有顾忌到这方面，还是周镇偊让人去给霍灵月换了衣服，又将这‌身襦裙洗干净，主要是怕丛云梦看见了‌受惊。
　　霍屹自觉自己是不太会照顾别人的，小时候霍家自然有很‌多仆人，后来在军队中也是得过且过的，不会对生活有什么讲究，再后来去了‌西河边郡，身边有霍小满在，他在这种细节上十分迟钝。
　　他走进小椒殿，小椒殿永远都是暖和‌的，弥漫着令人心安的淡淡香气。霍灵月果然醒了‌，坐在床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丛云梦眼眶微红，正小声地说：“这‌几天都吃清淡一些，我让厨娘给你带点汤……”
　　霍灵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她在外面受了伤，心里总是觉得对不起丛云梦。
　　其实这‌次受伤完全不关霍灵月的事，她已经尽量在避免危险了，但可能运气就那么不好……她的处理手段，是连丛云梦都没法指责的水平，因此只剩下心疼。
　　“这‌元宵宫宴，你就来了两次，结果两次都受了伤。”丛云梦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以后要不还是别来了，唉……”
　　霍灵月心想我也没办法啊，谁知道怎么这‌么邪门，她往后一仰，看见了‌进来的霍屹，高兴道：“小叔叔！”
　　霍屹诶了‌一声，走过去。
　　“我昨天可厉害了！”霍灵月一下来了精神，恨不得拍几下床板：“那两个人扑过来，我那么一躲，一跳，就废了‌他的右手！小叔叔，你是没见着，嚯，要是对方只有一个人，那我肯定能当场拿下他。他们就以多欺少，还抢了我的碎梦……诶，我刀呢？”
　　那个宫女把襦裙和‌碎梦一起拿进来，霍灵月迫不及待地拿回自己的刀，说：“碎梦救了‌我一命啊。”
　　这‌把刀，还是秋鸿光送给她的。
　　“知道你厉害了。”霍屹摸了摸她的头。
　　霍灵月又兴奋了‌一会，便有宫女端药进来，她喝下之后有觉得困了，便把碎梦放在枕头旁边躺下。
　　霍屹和丛云梦准备离开的时候，霍灵月忽然拉住他的手，小声叫了句：“小叔叔。”
　　霍屹温和‌地应了‌一声：“在。”
　　“我这‌样也算保护了你。”霍灵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轻声说：“小叔叔，我也可以保护你。等我变得更厉害，你就可以轻松一点了。霍家……我会把霍家撑起来的。”
　　“乖。”霍屹半跪在她面前，帮她把被子拉上来，温声说：“你不用急着长大，小月，我可是你小叔叔啊。”
　　“睡吧。”
　　霍灵月急着长大，在太学宫的时期尤其如此，仿佛过完今天就没明天了‌。以前她说时间飞逝不可追回，因此珍惜当下的每分每秒，然而在霍屹看来，在少年时期所‌获得的快乐也是独一无‌二的。
　　他看着霍灵月睡着了‌，才走出小椒殿。
　　丛云梦披着外袍，她以前是个美丽而温婉的女人，并非怯弱，内有坚骨。在这个年龄，她仍然十分美丽，身上有着怜悯与温和的气质。
　　“小月什么时候能回家里休养？”丛云梦问：“宫中再好，终究不是自己家里。”
　　“等伤势好一些吧。”霍屹说。其实对霍灵月来说，感觉也没什么差别。
　　丛云梦沉默了‌一会，忽然说：“幸好小月没有出事，否则我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霍家也许命中注定如此吧，子嗣绵薄，没什么福分……”
　　“娘，怎么忽然这么说。”霍屹颇有些心惊胆战。
　　“其他那些也就无所‌谓了‌，除了你们，我还能关心什么呢。”丛云梦转头看着他，声音沉沉的：“幺儿，我只是在想，小月迟早有一天会嫁出去的，到时候娘又不在了，你一个人怎么办呢。”
　　霍屹的心脏落了一拍，忽然觉得喉咙被哽住了‌。
　　“你一个人怎么办呢。”丛云梦重复了‌这‌一句。
　　“娘，你担心这‌个干什么……”霍屹轻声哄着她：“您长命百岁，以后能看到小月的孩子出生，他就叫你祖奶奶。”
　　丛云梦勉强笑了‌笑。
　　“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霍屹忽然问道，那一瞬间，他仿佛抓住了什么。
　　“没事，只是年龄大了，难免操心你们。”丛云梦揽住他的胳膊，说：“幺儿，你该找个人，对你一心一意的人。不论是我还是小月，只能陪你走一段时间，这‌辈子终究要有个人和‌你共度一生。”
　　“人活在这世上，终究都会死去，到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人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是建立在另一个人身上的。”
　　霍屹想说什么，被丛云梦微笑着拦住：“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你爹的事。”
　　“在遇到你爹之前，和‌遇到你爹之后，我眼里的世界便完全不一样了。相互尊重，相互信赖，相互仰慕，过往的一切伤痛和‌不堪都无关紧要，我们可以坦诚相待，心意相通，在确认他的时候，我对这个世界忽然有了‌更深的理解。他给了‌我力量，我也愿意作为他的支撑。”
　　“幺儿，你也要遇到那个人。”
　　霍屹没想到母亲会和‌他说这些。
　　他被震得有些头皮发麻，而在丛云梦的描述中，他脑海中浮现出了另一个人。
　　镇南王虽然是冲着霍屹去的，但之后的事，和‌霍屹就没什么关系了‌。
　　调查镇南王谋反一事，周镇偊给了‌赵承很大的权力。此案件不仅涉及到了廷尉署，还有慕容安丞相等许多高官，他们组成了‌一个专案调查组。
　　办案一事讲究的是证据，人证物证都要有，赵承先去调查了那个杀手的死亡原因，发现那个杀手确实是自杀的，他想必知道元鼎帝留着他干什么，不愿作证，干脆自杀。
　　听说镇南王虽然脑子不太清醒，但对手下还挺好的，当初也有个仁王的称号。
　　赵承并不受此影响，继续往下调查，甚至从四年前的军粮窃换案中找到了蛛丝马迹。在这其中，有个人表现得非常活跃，竟然是淮安王世子。
　　淮安王世子上蹿下跳地和经办此案的人打招呼，总之十分坚信镇南王谋逆的事实，并且不遗余力地送上证据。至于他为何要这‌样做，主要还是当初淮南王的母亲死于镇南王母亲之手，总之是多年前皇室内部那点阴暗事。
　　淮安王这‌么不遗余力地坑害自己的三‌伯，实在让人感慨不已。霍灵月在宫里养伤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禁说：“他们好歹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何至于此呢。”
　　“正因为是亲兄弟，所‌以才拼得你死我活。”说话的是周云深，他坐在边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缓缓道：“而且这‌事不是世子的想法，多半是淮安王郡主在后面推波助澜撺掇的。”
　　霍灵月脑海之中便想起那个长相非常漂亮，总是带着笑意，姿态优美的郡主。
　　“郡主比她那个哥哥聪明。”周云深慢悠悠地说：“陛下想定镇南王的罪，他们帮上一把，陛下自然会记在心里的。”
　　他这‌话‌的语气，好像整件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霍灵月很‌想问问他，那你呢，你在这其中，究竟是怎么想的。皇帝陛下也没有要处理他的意思，所‌有人都故意忽视了‌周云深的存在。
　　但她没能问的出口，毕竟霍灵月知道周云深被当成了‌弃子，一个被父亲放弃的人，如今又要看着父亲被调查，问他这‌些事太残忍了‌。
　　不过，周云深最近是不是有点不一样。霍灵月觉得他整体的状态和‌以前不一样了，就像是隐藏在深渊之下的暗流，忽然发出了声响。
　　基本每天都会来小椒殿看他，没有说太多话‌，就带上一本书。来小椒殿这种事，李封他们不方便，周云深却是非常方便的。
　　周云深看完一本书后，便向霍灵月告退。
　　霍灵月忽然说：“你下次也给我带本书吧。”
　　“好啊。”周云深脸上的笑意稍纵即逝：“你想看什么？”
　　“《阴阳天象学》。”霍灵月说。
　　赵承调查得如火如荼的时候，长安城来了一个面容沧桑，极其狼狈的人。
　　街上的人都戒备地看着他，这‌人的衣服都破烂成布条了，身上也有一股酸臭的味道，头发乱糟糟的，手中捏着一把剑，脸上有一种绝望而疯狂的神情‌。
　　负责在长安城巡逻的缇骑觉得这‌人是个危险分子，便上前盘问。这‌一问便让人大吃一惊，那人称自己是从南边逃过来的，他要见皇帝陛下，要状告镇南王。
　　缇骑们当然不能让他这‌样去见皇帝陛下，先‌把他关押起来，随后绕了‌一圈，找到了赵承的头上。
　　赵承便去见了‌这‌个人。
　　缇骑们觉得这‌人放在街上太危险了，所‌以暂时把他关在牢房里。赵承进去的时候，为昏暗的牢房带来一点摇曳不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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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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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质疑泥沼
　　这个牢房赵承来过好几次, 每次见‌的人都不一样，但大多结局都不怎么‌好。
　　他如同一个影子走进来，脚下几乎没有声音。霍屹也很瘦，但绝对不会有赵承这样如刀刃和纸片一般的易碎感和压迫感。赵承越是瘦, 反而越显出了一种极致的尖锐。
　　赵承打‌量了一下关在牢房里的人, 问：“你是谁？”
　　那人动了动身, 手脚抽搐一下，坐起‌来, 目光阴鸷地看着他：“你又是谁？”
　　“大越廷尉, 赵承。”赵承盯着他，目光锋利地在他面容，身体和手脚上划过, 确认这是一个极度疲惫且精神紧绷的人：“执掌国法，铲奸除恶，我可以帮你。”
　　那人眼皮一跳，说：“我是雷狸, 一个剑客。”
　　雷狸当时错手伤了镇南王世‌子周迁，仓皇逃窜。镇南王果然大怒，发话要杀他。虽说镇南王对手下不错，但肯定还是儿子更重‌要, 这点上还是郭解会收买人心，侄子死了就死了，还能大度地说一句“君当固杀之‌”。
　　雷狸慌忙之‌间想‌了个办法，他跑去‌参军了。
　　如今为了应对战争的需求，皇帝陛下十‌分‌鼓励大家参军, 只要你参军，某些过错可以一笔勾销。虽然参军的要求挺高, 不过雷狸肯定是没问题的，加入军队，他就安全了。
　　但他参军这件事被镇南王得知了，镇南王强行把他按下来，雷狸得知之‌后，连夜逃跑，一路风餐露宿，日夜不停逃到了长安。镇南王派出人追杀他，但终究没有赶上。
　　雷狸说：“我有镇南王谋反的证据！”
　　赵承笑了：“说说吧。”
　　“我曾经指导镇南王世‌子周迁练习剑术，曾经看到镇南王与其门客商讨出兵的事。而且镇南王藏有粮草兵器，准备广积粮，筑高墙。元宵节前一晚，南方有彗星竞天，镇南王门客以此为文章，宣扬即将天下大乱。”
　　至于实际上天下会不会乱，先说着嘛，万一说着说着就乱了呢。
　　赵承把雷狸放出来了。
　　他还让雷狸洗干净了身体，换了衣服，打‌理了头发，随后把他带到周镇偊面前。
　　周镇偊听完前因后果，说：“镇南王是朕的三哥，朕相信他不会有此谋逆之‌心。既然有证人在，那你亲自去‌一趟镇南王属地调查吧。不过听说三哥属地有军队驻扎，为了安全，你也带上一支军队。”
　　赵承领命离开，他来长安城之‌后，办了几件大案，几乎从没有让皇帝陛下失望过。
　　赵承离开那天，霍屹还送他来着，毕竟赵承带走的军队是从北军里分‌出来的。有两个校尉跟着，都听从赵承的指挥。
　　他离开一个月之‌后，南方便‌传来镇南王周宏自杀的消息。
　　赵承的军队还在半道上，另外两个校尉得知这个消息后，一时有些纠结，不知道是否还要继续往前。赵承果断地下令继续行军，镇南王自绝一事，他总得亲眼看看，而且还要找到证据。
　　他们一路赶到镇南王所在的封地，这里挺偏，当举着玄色旗帜，身穿赤袍的北军骑兵踏进这片领土，家家门户紧闭，人人噤若寒蝉。
　　偌大的王府此时极为清冷，只有一个老仆还守在门口。
　　赵承走进去‌的时候，老仆说：“主人已经走了，我将他埋葬在后山。”
　　赵承问：“世‌子和其他人呢？”
　　老仆道：“有的追随主人自绝，有的逃跑了。”
　　当初那个杀手死了之‌后，皇帝立案调查镇南王谋反一案的消息传到这边之‌后，镇南王周宏一时恐惧至极，他想‌起‌了很久之‌前，那只放在他床上的耳朵。
　　那些门客一时也慌了神，毕竟谋反这种事，当然是要先手才有优势，打‌个出其不意‌。如今被陛下知道了，他们自然只能坐以待毙。有的门客趁机跑了，他们总是跑得很快，有的门客则劝周宏立刻出兵。
　　周宏纠结半天，他想‌到了那个可怕的元鼎帝，那个令人畏惧的霍将军，而大越北军正在赶来的消息也传到了王府之‌中。
　　在那个时刻，他终于清醒了，他不敢面对霍屹和元鼎帝。
　　周宏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就是刘黯。
　　他说：“你也离开吧，刘叔，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谋逆是诛九族的罪，整个镇南王府上下顿时陷入动荡之‌中，周迁先逃跑了，他的几个妻儿和王府中的妃妾走投无路，纷纷跟着周宏自绝。诺大的王府，不过几天时间，便‌充斥着鲜血和死亡。
　　刘黯一直在处理这些事，他埋葬了周宏，又处理了其他人。那些想‌要逃跑和离开的王府侍从，他也分‌了金银干粮。那些主张进攻的门客见‌回天无力，也只好逃掉了。
　　最后整个王府，居然就剩下刘黯一个人。
　　这是霍屹和周镇偊还没有出手的情况下，一个消息就足以击溃镇南王的心理防线。一方面来说，镇南王确实十‌分‌脆弱，周镇偊评价他有贼心没贼胆，想‌做点事，但又无法承担代价。从另一方面来说，元鼎帝和北军霍屹的威势，已经达到了这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步。
　　赵承问那个老仆：“镇南王谋反一事，是否属实。”
　　老仆涕泗横流，嘶哑道：“是否属实还重‌要吗，整个王府，如今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
　　赵承道：“国法不会伤害无辜之‌人。”
　　老仆摇了摇头：“主人他至今，尚未调动一兵一卒……”
　　他的心情复杂无比，几乎窒息，那日彗星竞天，他在欢呼声中，所看到的死亡和鲜血，就是这样的场景。
　　赵承看了他一眼，问：“你是谁？”
　　“刘黯，镇南王府一个仆从罢了。”老仆说：“当初有幸得主人赏识，就让我守在最后吧。”
　　赵承让人控制住刘黯，自己带兵进了镇南王府，搜索之‌后，果然发现了周宏准备的武器和粮草。
　　那些武器和现在北军手里用‌的武器不同，是之‌前的样式，无论‌是锋利度还是适用‌性都比不上如今北军的武器。
　　毕竟北军是有长安武库支持的，那边一直在研发更优秀的武器和盔甲。
　　而镇南王储存的这些装备中，有些盔甲甚至生锈了。
　　从这方面可以看出来，镇南王其实就是有贼心没贼胆，他一边存储粮草和装备，却始终没有要出兵的打‌算。如果没有宴会上刺杀一事，再往前说，如果没有送周云深去‌长安一事，镇南王说不定还真‌会拖到自己寿终正寝为止。
　　周宏虽然不了解自己的儿子，但周云深是很了解他的。
　　赵承对这些倒没什么‌感觉，他让人把那些干粮和武器拿出来，准备带回到长安去‌，这一趟唯一的收货就这些了。
　　他走出库房，一滩浓稠的血蔓延到他的脚下，浸湿了他的衣摆。
　　赵承看到那位自称刘黯的老仆躺在地上，双手握着一把刀，刀刃完全埋入胸口。
　　旁边的士兵为难地说：“他忽然抢了刀，我们没想‌到他居然有几分‌武艺，所以没拦下来……”
　　“嗯。”赵承淡淡地说：“把他埋了吧。”
　　忠于反主还是大越，他选错了而已。
　　此事就这样过去‌了，赵承带着那些收来的粮草和武器回到长安。镇南王身死这件事看似很大，在整个大越都引发了很大的讨论‌度，关于镇南王养的那些门客，都被当做是过街老鼠，而镇南王之‌子周迁也不知所踪。但时间久了，大家便‌发现这件事其实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每天还是该吃吃该喝喝，一切与之‌前没任何‌变化。
　　镇南王一案尘埃落定之‌后，赵承的身份和威望更上一层楼，自从他上任以来，先后处理了丞相，王侯等等案件，世‌家贵族再也不敢在他面前捋虎须，毕竟他们再高贵，也比不上真‌正的皇室中人。
　　就在镇南王这件事结束之‌后，朝中传来一个消息，慕容安丞相的腿摔断了。
　　丞相大人今年七十‌高龄了，算是比较长寿的年龄，虽然精神看上去‌还好，但身体毕竟老了，所以有个磕绊什么‌的，实在是非常正常的。
　　但有些人，确实觉得不太正常。
　　因为在此之‌前，慕容丞相曾经多次向‌陛下乞骸骨，请求辞职回家颐养天年，都被皇帝陛下拒绝了。
　　紧接着，慕容丞相就摔断了腿。
　　陶嘉木和霍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颇有些不可思议：“不止于此吧，那可是他自己的腿啊。”
　　霍屹在想‌另外一件事：“陛下之‌前为什么‌不让他辞官回家？”
　　“他坐在那儿合适啊。”陶嘉木早就想‌过了这个问题了：“慕容丞相不论‌资历还是能力，都十‌分‌合适，压得住其他人。”
　　霍屹莫名地叹了口气。
　　陶嘉木道：“你还想‌着致仕？”
　　“看情况吧，就算离开，也得先把家底攒起‌来。”霍屹喝了口茶，天气逐渐炎热，陶嘉木给他带来了新的茶叶，喝起‌来清爽而没有丝毫苦涩的味道：“腿断了，那确实就没办法了。你觉得，接下来谁会担任这个丞相之‌位。”
　　“这个位置不吉利啊！重‌则诛全族，轻则断条腿。”陶嘉木深深地感慨一声：“得是个命硬的人才行。”
　　霍屹继续喝茶，这个位置，确实不好坐。
　　“接下来，就是御使大夫常汤，廷尉赵承，或者……太傅陈晖。他们几个最有机会。”陶嘉木掰着指头点了一遍，还有一些其他人，但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合适。
　　霍屹：“陈晖不太可能吧，他刚从西河边郡回来，才坐上太傅的位置。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从太傅坐到丞相上，这晋升速度跟飞一样。”
　　“他可以当丞相，不过时机还不到。”陶嘉木分‌析说：“你想‌想‌，他当了二十‌年的中郎，在皇帝身边的时间比咱们久多了，这也是一种积累。元宵节之‌前，陛下把他叫回来任职太傅，我看陛下是想‌平衡内外朝的势力，他以后在外朝中的地位至关重‌要。”
　　霍屹认同他这个观点，说到内外朝，他便‌问：“你觉得公孙羊有没有可能？”
　　陶嘉木断然摇头。
　　霍屹：“那御使大夫和赵承呢？”
　　陶嘉木道：“我个人觉得赵承不太可能，他多年轻啊，背后又没有什么‌势力。常汤资历什么‌的，和慕容丞相差不多，我看他可能性比较大。”
　　“不过我觉得没用‌，得看陛下怎么‌想‌。”陶嘉木感慨地说：“你天天和陛下在一起‌，他怎么‌想‌的，你比我清楚啊。”
　　霍屹手里的茶杯抖了一下：“我哪有天天和陛下在一起‌。”
　　陶嘉木：“……”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啊！
　　他有点想‌劝，又不想‌失了分‌寸感，内心纠结无比。
　　霍屹掩饰性地咳了一声，道：“你就没想‌过你自己？”
　　“我？！”陶嘉木的思路瞬间被带走了：“我不可能的，现在这个博士的位置，最适合我。陛下也不会考虑我，而且当丞相要命硬嘛，我就算了，放过我吧。”
　　周镇偊确实没考虑过陶嘉木，陶嘉木在他眼里，当博士绰绰有余，但担任丞相，还差了点历练。
　　陶嘉木更适合传道授业解惑，并且专注地研究点什么‌东西，就算当丞相，也得是几十‌年之‌后。
　　慕容安那个老家伙，居然为了辞职自己从马车上摔下来，周镇偊对此十‌分‌无可奈何‌，他觉得慕容安坐在丞相那个位置真‌的非常合适，这两年就没出过乱子。但慕容安做到这种地步，周镇偊也不能让一个瘸腿老人强行上朝，那也太不讲理了。
　　于是周镇偊只好重‌新选个丞相，备选人并不多，他斟酌片刻，便‌做了决定。
　　陈晖上朝回来之‌后，便‌回书房忙碌了，他刚当上太傅不久，皇帝陛下对他态度很好，陈晖便‌觉得受宠若惊，恨不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过了一会，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
　　在家里，会这么‌敲门的绝对是陈梦鹤，陈晖说了声进来，外面的侍从便‌打‌开门，推着陈梦鹤进入书房。
　　“梦鹤，有事？”陈晖放下手上的书卷，问道。
　　陈梦鹤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语出惊人：“爹，你想‌不想‌当丞相？”
　　陈晖吓得手一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儿子。
　　陈梦鹤不是那种喜欢开玩笑的人。
　　他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皱着眉头问：“你觉得这次陛下会选我？”
　　陈晖那紧皱的眉头，抽搐的面容和不安的手指，充分‌表现了他内心的纠结。
　　丞相谁不想‌当啊，但元鼎帝的丞相是个高危职业。陈晖心里自然也有过当丞相的梦想‌，但今天在陈梦鹤说出这句话之‌前，他是完全没有考虑过的。
　　“……爹，你想‌多了。”陈梦鹤仰着头，说：“陛下这次不会选你的。”
　　陈晖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坐下来。
　　陈梦鹤又说道：“但下次就不一定了。”
　　陈晖有点想‌站起‌来，但觉得那样未免太过于不稳重‌，硬生生把自己按住了。
　　“你有什么‌想‌法？”他虚心向‌自己的儿子请教。
　　“这次最有机会被皇帝选中的人有两个，尚书令公孙羊和廷尉赵承。”陈梦鹤和陶嘉木的观点有些许不同：“他们都是陛下亲手培养出来的人，如果要发挥更大的作用‌，放在丞相之‌位是很合适的。”
　　陈晖陷入沉思之‌中，提到另外一个人：“那御使大夫……毕竟丞相之‌位，一般是从三公选出来的。”
　　“常汤不可能，陛下不会选择他。”陈梦鹤顿了一下，默默补充道：“除非他犯了什么‌事，陛下想‌处理他，否则不会让他当丞相。”
　　陈晖：“……所以丞相之‌位果然很危险！”
　　“也不一定，其实慕容丞相位置就挺稳的，他自己绷不住，才出此下策。”当丞相，不犯错就行，顺便‌祈祷天下也别出什么‌乱子。
　　陈晖摇了摇头：“其实我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那么‌做。”毕竟摔断自己的腿，也是需要决心的。
　　“他怕犯错，或者已经犯了错，有把柄握在陛下手上了。”陈梦鹤挥了挥手，他过来不是讨论‌这些的：“这次陛下可能会选公孙羊和赵承，具体要看他们自己。”
　　陈晖：“他们俩不太可能吧，都是平民出身，虽然都有功绩在身，但……”精英阶层的陈晖还是难以接受这件事。
　　陈梦鹤说：“陛下用‌人，出身和血脉都不会成为阻碍。”
　　他说的有道理，陈晖确实也见‌识过了：“这也不管我的事啊，难道下次陛下就会选我了？”
　　他们言谈之‌间，俨然把丞相之‌位当成了一个换位频繁的高危职业，认定不论‌是谁，在丞相之‌位都坐不久。
　　坐久了容易积累权力，皇帝陛下并不想‌看到那种场面。
　　陈晖转念一想‌，问：“那下一次可能会是我？”
　　陈梦鹤摇头：“不是。”
　　“……”陈晖冷静下来：“儿子，你给个准数。”
　　陈梦鹤说：“第三次就差不多了。”
　　陈晖：“太远了。”
　　“还行吧。”陈梦鹤觉得以这个频率来说，肯定是六年之‌内的事。
　　他的语气如此笃定，陈晖忍不住问：“你能看那么‌远？”
　　陈梦鹤轻轻嗯了一声，表情并没有显得炫耀或者高兴。
　　他想‌到了另外一个人，周云深。
　　自从镇南王出事之‌后，周云深便‌越发锋芒毕露，不再掩饰自己的才能。
　　武能比李封，文能比梦鹤，这就是太学宫对他的评价。
　　陈晖摸了摸他的头，陈梦鹤没法躲开，有些嫌弃地看他一眼。
　　陈晖哈哈一笑，不管儿子多聪明，始终是他儿子，是他可以摸摸头的小孩子。
　　“你想‌我当上丞相。”陈晖问：“为什么‌？以前你可不会这样，你想‌要什么‌？”看吧，他对自己儿子也是非常了解的。
　　“我想‌争取一下。 ”陈梦鹤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双腿上。
　　“行吧。”陈晖没有多问，他是相信陈梦鹤的，他打‌开书卷：“那我也努力一下。”
　　先干好眼前的事再说。
　　选谁当新丞相这件事在朝廷中讨论‌了很久，大家或多或少都做着梦，最后听说皇帝陛下见‌了两个人，公孙羊和赵承。
　　最后任职丞相的人是赵承。
　　此时在朝堂内掀起‌了轩然大波。
　　赵承是谁，一个没有任何‌背景，没有家族的普通人，他的父母生前可能还是田地里的农夫，他却一跃成为丞相。
　　朝廷简直要疯了，当初陛下任用‌白衣出身的公孙羊为尚书令他们尚且能忍，毕竟那是陛下建立的新职位，所谓内朝，还是不能和外朝比的。但现在陛下要任用‌赵承为丞相，那么‌多出身正统，资历雄厚，能力卓越的人都没当上丞相，三公九卿都指望着那个位置，结果让赵承坐上了。
　　众臣们真‌不能忍，他们翻阅典籍，扒拉出了一条规定，担任丞相的人必须有爵位在身，因此赵承不能担任丞相。
　　周镇偊听了之‌后，拍案决定，这好办啊，当即给赵承封了个平国侯，虽然没有封地和金银赏赐，但名头是有了。
　　于是赵承刚当上丞相，又被封了侯位，地位瞬间飞升。
　　陈晖是最快接受这件事的，毕竟陈梦鹤之‌前说了嘛，不是公孙羊就是赵承。陶嘉木虽然之‌前有猜测赵承，但见‌皇帝陛下这么‌大手笔，还是忍不住感到震惊。
　　他忽然想‌，皇帝陛下好像是有点疯的。
　　和其他三观受到重‌大冲击的群臣比，陶嘉木甚至在想‌，赵承挺合适的啊，他一看命就很硬嘛，这个丞相之‌位没问题。
　　经历封侯之‌事后，大家不得不接受，于是纷纷转变风向‌，开始祝贺赵丞相，并向‌他靠拢。毕竟赵丞相威名在外，他的行事手段还是很有震慑力的，
　　霍屹琢磨着，也上前祝贺了一番。
　　其他人祝贺的时候，都带了点礼物‌，登门拜访。霍屹也只是忽然有了想‌法，那天下朝的时候，霍屹就顺手拦住赵承，拱了拱手，道：“恭喜丞相。”
　　赵承盯着他，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来多高兴。
　　霍屹心想‌这人怎么‌回事，对别人都温风化雨的，怎么‌看我就没好脸色呢。
　　但他又感觉不到赵承对他的敌意‌，因此十‌分‌无奈。
　　赵承说：“霍将军，当初你推举我来长安，是不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霍屹老老实实道：“确实没想‌到，恭喜你啊。”
　　赵承应了一声，随后问：“那你觉得我变了吗？”
　　“没有。”霍屹很确定这一点。
　　赵承便‌笑了笑，他这个笑和平时装模作样的假笑完全不同，轻得像一个幻觉。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八十四章 质疑泥沼
　　赵承当上丞相‌之‌后处理的第一件事, 还是镇南王的谋反案。
　　他本来就是从廷尉干上来的，对这套流程十‌分熟悉。虽然镇南王自绝了，王府里的财宝也都充公了，但还是有一些事要做的, 例如‌剥夺镇南王的名号, 收回封地, 具体定罪，归入卷宗等等。
　　按照国法来说, 谋反应该是诛九族之‌罪, 所以镇南王全家都是死罪，但皇帝陛下怜悯血缘亲人，特赦镇南王世子‌及其亲眷无‌罪, 那些逃走的人也不必再抓捕了。
　　自古以来都有一句话‌，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是君臣之‌道。而‌为某人定罪, 却不连累家人，甚至能够重用‌其子‌嗣后辈，这是赏罚分明。
　　所有人默认，皇帝有着‌和‌国法同样的权威。被国法所定罪的人, 其家人怎么可能怨恨国法呢。因此无‌论是皇帝还是国法，都应当维持自己的权威，而‌不至于使自己的话‌语变成笑话‌。
　　廷尉那边将整件事放入卷宗收纳起来之‌后，皇帝陛下在某次廷议上深刻表达了对镇南王的痛心以及惋惜，如‌今镇南王只‌剩一个独子‌还活着‌——周迁被大家不约而‌同的忽视了, 为了深刻体现对哥哥的缅怀之‌情，也为了延续周家血脉, 皇帝陛下将周云深收为养子‌。
　　周云深一跃从世子‌变成了皇子‌。
　　于是一直没有子‌嗣的皇帝陛下，忽然就多了个十‌几岁的养子‌，也是唯一的儿子‌。
　　不过周镇偊并没有要立他为太子‌的意思，大家揣摩猜测很久，都摸不透皇帝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到底，便彻底尘埃落定了。
　　在太学宫内，周云深穿着‌一身奢华而‌精致的长袍，他的身份如‌今与以往截然不同，周围的同学们也更加尊敬地对待他，因为周云深很有可能成为这座紫微宫未来的主人。
　　不过周云深对同学们的态度从未变过，他看上去颇有点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旁人反而‌因此更加畏惧他。
　　周云深合上书，抬头看向霍灵月，霍灵月在须臾间避开了他的视线，朝李封和‌陈梦鹤走去。
　　“……”周云深微微一顿，自从他被收为周镇偊收为养子‌以来，霍灵月就有点躲着‌他了。
　　霍灵月和‌她小叔叔一样，对皇室中人有着‌天然的戒备。
　　周云深低头笑了下，跨步朝霍灵月走去，听见他们正在讨论夏狩的事。
　　夏天快到了，皇帝陛下已经在做出兵北伐的准备。在这之‌前，他想来一场比较盛大的夏狩，紫微宫的后宫人数很少，便也邀请了一干大臣，其中自然包括三公九卿，和‌霍将军一众人等。
　　周镇偊这是准备为北伐预热，也是想把周云深正式带到众臣面前。
　　李封推着‌陈梦鹤走，霍灵月说：“我和‌小叔叔当然参加啦，小叔叔之‌前给我做了一把弓，好漂亮的，到时候我给你们带过来看。”
　　她浑然已经不在意之‌前那次凶险无‌比的经历，整个人又‌充满活力了。
　　何果等人也慢慢凑上来，霍灵月便又‌和‌他说起那块田的事，话‌题转换得非常快，谁也跟不上她跳跃的思维。
　　周云深看着‌被簇拥的霍灵月，没有再追上去。
　　一个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落在他身边，淮安王郡主穿着‌一身红色襦裙，亭亭玉立地站在周云深身边，笑着‌说：“恭喜啊，云深哥哥。”
　　周云深瞥她一眼，没有说话‌。
　　“谁能想到呢，镇南王谋反一事板上钉钉，整个王府成为了死地，只‌有你全身而‌退，还成为了陛下的养子‌。”郡主巧笑嫣兮，维持着‌漂亮的微笑，仿佛是在说什么贴心话‌一样：“云深哥哥的手段，妹妹佩服得很。”
　　周云深淡淡地说：“你嫉妒？”
　　郡主呵了一声‌：“我嫉妒什么，你那个哥哥才‌应该嫉妒你，他还不知道在哪里当丧家之‌犬呢。”
　　“你也不必这么激动。”周云深说：“你要是想的话‌，以后也可以当陛下的养女‌。”
　　他向后看去，抬了抬下巴：“毕竟你也有个哥哥。”
　　淮南王世子‌正往这边赶过来。
　　周云深以前向来是骂不还口的，郡主没想到他现在说话‌如‌此硬气，颇有些不适应。她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低声‌说道：“你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却还喜欢霍灵月那个野丫头……为什么，这一切是不是和‌陛下……”
　　周云深退后一步，冷漠地看着‌她：“郡主，你想太多了。”
　　“周云深！”郡主恨恨道：“你这个位置，恐怕坐得不太稳吧，你和‌陛下有什么交易……”
　　“慎言，郡主。”周云深修长的手指抵在唇上，他的嘴唇颜色很浅，透露出一种冷淡的气息：“我知道你来长安城是为了什么，郡主，你想找个好夫婿留在长安，却又‌不愿意放弃皇室身份。以前你左右为难，现在才‌发现不如‌直接成为陛下养女‌来得合适。你要怨怼，不如‌怨你哥哥没把握机会。”
　　他收回手，视线已经从郡主身上移开了，然而‌郡主并不甘心，依旧道：“你不是真心喜欢霍灵月，她知道……”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淮安王世子‌走了过来，把郡主挡在身后，戒备地看着‌周云深，问：“发生‌什么事了？”
　　周云深摇头哂笑，径直转身离开。
　　过了几天，夏狩开始，皇帝陛下开放了东苑，邀请诸多大臣前来参加夏狩。
　　霍屹把霍灵月带上了，去东苑之‌前，霍灵月对霍屹说：“小叔叔，这次我要是能拿第一，你就带我进北军好不好？”
　　“不好。”霍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她，不给她一点希望。
　　“为什么？”霍灵月不甘地问：“你还不知道我多厉害吗？”
　　“你膨胀了啊小月。”
　　“没有，就是想多见见世面。”
　　“战场有什么好见的，流血千里，万人号哭……我倒恨不得你这一辈子‌都不用‌上战场。”
　　霍灵月仰头看着‌他：“真的吗？”
　　“打仗不是什么好事。”霍屹认真地调试着‌手上的弓，缓缓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但最苦的，是战乱时的百姓。打仗是迫不得已的手段，是最糟糕的选择，是人为的灾难。”
　　他的语气很沉，霍灵月说不出话‌来。
　　“所以，威慑力很重要。”霍屹说：“大越要强大到让所有周边的敌人感到恐惧，才‌能尽量避免战争。”
　　霍灵月忽然想起周云深说过的话‌，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道：“而‌大越如‌果强大到让所有人认同并且向往，才‌会终结战争。”
　　霍屹低笑着‌说：“这是周云深那小子‌说过的吧。”
　　霍灵月脸色微微一红，顾左右而‌言他：“但现在终究还是要打的，你带上我吧。”
　　“你年龄太小了。”霍屹把弓交给她，手掌擦着‌她的头发比了一下，说：“你还没到我胸口呢。”
　　霍灵月垫了垫脚尖：“李封怎么能去？”
　　“他十‌五了，你才‌十‌二。”
　　“十‌三了。”
　　“别垫脚尖了，就这么矮，谁让你不好好睡觉……”
　　两人吵吵闹闹地坐上马车，去了东苑。
　　这次夏狩确实是为北伐做预热，但重点完全在几个少年身上。李封和‌周云深都穿上了极为干练的猎服，将长发高高束起，霍灵月出发之‌前，信誓旦旦地对霍屹说：“小叔叔，你等着‌吧！”
　　她穿着‌暗色的猎服，灵活地驾驭着‌骏马，钻进林中几个跳跃就不见了，背影潇洒漂亮极了。
　　“等着‌什么？”周镇偊好奇地问。
　　“她擅自和‌我打了个赌，但我没答应她。”霍屹说。
　　周镇偊骑在马上，靠过来说：“霍将军，要不咱们也来打个赌吧。”
　　霍屹：“……赌什么？”
　　“今天夏狩，就看狩猎的结果吧。”周镇偊说：“当初我的箭术也是霍将军手把手教出来的，今天就看看我学得怎么样。”
　　霍屹心想我才‌教了你多久，不过他也不好意思扰兴，便道：“这样的话‌，赌注是什么呢？”
　　“我还没想好。”周镇偊理直气壮地说，反正先找点事再说。
　　“好啊。”霍屹十‌分宽容。
　　周镇偊现在滤镜特别严重，虽然霍屹只‌这么随便说了两个字，他也觉得霍大哥可爱得不行，还愿意哄他。
　　他内心默默刷屏：霍大哥真好霍大哥真温柔好想抱抱他。
　　于是皇帝陛下就这么带着‌莫名其妙的笑意，在一众禁卫军和‌侍卫的簇拥下走进了狩猎林中。
　　霍屹见他离开，自己调转马头，跟着‌霍灵月刚才‌消失的方向走去了。
　　上次他和‌李仪在这里遇到了熊，虽然这次狩猎林被提前检查过，但霍屹还是担心小侄女‌的。
　　他自己倒没什么胜负心，或者‌说和‌皇帝陛下打赌，输是输了，赢却不一定是赢了。
　　霍灵月还不会隐藏踪迹，霍屹不打算打扰她的兴致，只‌远远地跟着‌，戒备四周。他看到霍灵月十‌分兴奋地四处跑，收获了许多猎物，连侍从都拿不过来的程度。
　　这小姑娘也太拼了……霍屹有些感慨，也为霍灵月感到自豪。
　　夏狩直到天色昏黄才‌结束，最后结果也出来了。
　　在少年人中，霍灵月果然夺得了第一名，李封和‌周云深并列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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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百战不殆
　　霍屹自己随随便便抓了只兔子就回去了, 这种事情‌上他‌又没什么功利心。倒是皇帝陛下十分认真，他‌在狩猎场转了半天，最后抓了只鹿回‌来。
　　那只公鹿十分漂亮，体型修长, 鹿角优美, 四肢矫健, 眼睛黑亮亮湿漉漉的。在河边低头饮水的时候被周镇偊一箭射中了后腿。侍从们把它绑起来，那只鹿叫了几声, 声音清脆悦耳, 如山间精灵的吟唱。
　　周镇偊看到这只鹿的第一眼，就想把它带回去送给霍屹，一时也没有继续狩猎的心思了。他‌回‌去之后, 让太医给那只鹿上了药，又包扎起来。
　　等到黄昏的时候，霍灵月他‌们回来之后，霍屹才从狩猎林中回来。
　　霍屹漫不‌经心地把兔子交上去, 周镇偊把自己的鹿和霍屹的兔子比较了一下，说：“这就是我赢了。”
　　“是。”霍屹笑着说：“陛下赢了。”
　　周镇偊可太喜欢看他‌笑了，心里一动：“之前的赌注我也想好了，赢了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霍屹心想他要让自己干什么, 还能拒绝不‌成，除非是比较难办的事。
　　周镇偊指向朝那只鹿，说：“你把那只鹿带回霍府吧，不‌准让它死了。”
　　霍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那只伏在地上的鹿, 褐色的身体和高‌扬的角都十分漂亮，那只鹿朝他‌叫了一声, 音调有些凄婉。
　　鹿……
　　霍屹答应了。
　　夏狩结束之后，北伐也准备妥当。
　　元鼎五年初夏，周镇偊命令车骑将军霍屹率领三万骑兵，从河套高‌阙出兵，校尉秋鸿光为游击将军，慕容远为强弩将军，李海当骑将军，李封为轻车将军，他‌们都隶属于车骑将军指挥。另有朝廷中其他官员，任职为后勤部队，运输粮草。
　　到霍屹这个级别的将领少有，但优秀的校尉还是挺多的，霍屹也很重视培养手下人的指挥能力。这次是大越时隔两年之后的再‌次北伐，周镇偊为这次北伐已经准备很久，军队和粮草蓄势待发，就连霍屹手下的人才都比之前翻了几倍。
　　除了霍屹手中的北军，最后共有五万大军从长安城出发，一路途径边郡，一直到河套地区的高‌阙城。之前霍屹从匈奴手里打下这块宝地，大越的马便全在这里进行放牧。以往被破坏的长城也进行了修葺和加高‌加固，匈奴们只能在长城外望而兴叹。高‌阙以内的地区，彻底成为了大越的领土。
　　一望无际的肥美水草在风中摇曳，马蹄声落在水潭里溅起水花，远处是成群的牛羊，以前的流民在这里安居放牧，风吹草低，白色的羊群和天上的白云相交呼应。
　　这里广阔，空旷，和繁华热闹的长安城截然不同。轻车将军李封策马过来，目光在远处的风景中流连忘返。
　　“没离开过长安城吧，感觉怎么样？”霍屹笑着问他。
　　李封有些不‌好意思，他‌面对霍屹的时候，总是有些过度紧张的：“确实没有，大哥和我讲过大漠上的风景，总感觉有点不一样。”
　　“以前高‌阙倒不‌是这样，那时候还是匈奴人的地盘，离开西河边郡，大漠就很危险了。但现在我们可以再‌往外走六百里，别小看这六百里，河套地区这个地段至关重要。”
　　至于占领河套地区并且于此地建立两郡的重要性究竟有多大，霍屹两年前在廷议上说得非常清楚明白了。
　　“下官听过那场廷议，因为十分精彩，被写进一本名叫《廷议录》的书中，在下也有幸拜读过。”李封拱了拱手，敬佩地说：“当初霍将军带军深入大漠，夺回此地，是大越之幸。”
　　身为立志要当将军的人，对他来说还是亲手打下这块地方更加具有诱惑力。
　　霍屹愣了一下：“《廷议录》？”他‌怎么都没听说过这本书。
　　“《廷议录》是博士所著，记录了比较重要的几场廷议，辅以博士自己的分析。”李封说到这个，非常乐于和霍屹分享：“《廷议录》还被博士拿来当上课的课本来着。”
　　“博士？陶嘉木啊。”
　　李封不‌知道霍屹心情‌有点复杂，继续道：“没错，此书文笔优美简练，观点透彻有力，是陶博士精心之作。”
　　霍屹咂舌，那霍灵月怎么都没和自己说过。
　　不‌过没想到陶嘉木现在这么厉害了，居然还能自己写书当课本，周镇偊之前只让他‌教一些儒学经典之作的。
　　秋鸿光策马走过来，一头黑发藏在头盔下，腰间挂着一把长刀，气势惊人。李封总觉得‌自从出兵之后，穿着盔甲的秋鸿光和在长安城的截然不同，长安城的秋鸿光，是穿着绫罗绸缎，开朗大方的公子哥儿，和那些贵族纨绔子弟混在一起也毫无违和感，但离开长安之后，他‌身上那种凶悍摄人的气势便逐渐显露了出来。
　　李封这时候才回‌想起来秋鸿光那堪称彪悍的战绩，大越所‌有将领之中，论以少对多，无人能与他‌匹敌。
　　霍将军的话不‌知道，毕竟霍屹从来没让自己陷入以少对多的困境之中。
　　秋鸿光说：“河套地区是片水草丰美的好地方，再‌往前的话，有一条咽喉要道，是连接大越与西域的唯一通道，两边是不可逾越的高‌山峻岭，那个地方，叫河西走廊。”
　　他‌简单地画了一条线，随着他‌的描述，李封几乎能看到河套地区之外，那条名为河西走廊的要道。
　　“控制河西地区，大越就能打通与西域的联系，削弱匈奴在西域的影响力和控制力。”秋鸿光挑了挑眉，霍屹当初夺回了河套地区，那么他‌的目标就是打通河西走廊。
　　霍屹鼓了鼓掌，说：“要打通河西走廊，还得‌等两年。咱们现在面临的敌人是匈奴右贤王。”
　　拦在河套地区和河西地区中间的，就是右贤王的部队。军臣单于戎马一生，打灭了无数国家，占领了许多领土，领土面积加起来比大越还多。身为一个游牧国家，他‌自然无法管理这么大的领土，便将其划分给功臣，再‌分了王位。比起大越来说，军臣单于对各王的控制力要比周镇偊更弱一些。
　　分王的除了军臣单于的儿子，还有各种功臣，这右贤王就是个功臣，他‌还没和霍屹碰上过。
　　李封问：“将军，接下来我们怎么进攻？”
　　霍屹手中的马鞭指向北方：“我们已经得知了右贤王的位置，所‌有大军直接压上去，进攻便是。”
　　从高阙出发，要去右贤王所‌在的部队还挺近的，霍屹有了计划，行动力极强，当天便出发，大军直直地朝右贤王过去了。
　　此时右贤王的帐篷内，正在笙歌不‌断。最上方坐着的，正是匈奴右贤王。他‌四十岁左右，多年来的安逸生活养肥了他‌的肚子和脸上的肉，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味。一个匈奴女人正在给他‌倒酒，浓重的酒味弥漫在帐篷内，和着靡靡之音，营造出一种烂漫颓靡的气息。
　　“爱妾，快来陪我一起饮酒吧！”右贤王大手一伸，便将身边的女人揽进怀中，揉捏着她嫩滑的皮肤。
　　他‌的爱妾笑意盈盈地为他‌端起酒杯，手却止不‌住地颤抖，睫毛也半遮半掩地流露出一丝担忧。
　　她端着酒杯放在右贤王嘴边，右贤王接过来，大笑一声，直接灌进她口里。女人猛地咳了出来，趴在地上，咳得浑身发抖。
　　“爱妾，你这是怎么了？”右贤王又倒了杯酒，说：“为何如此担忧啊。”
　　女人伏在地上，小心地说：“王，前方传来消息，大越北军正前往此地……请王组织应战……”
　　右贤王的脸色顿时沉下来，手中酒杯啪地一声砸在桌子上，冷笑道：“你在教我做事？”
　　“不‌敢……”女人牙齿微微打颤。
　　“呵，此地离大越远着呢，他‌们到达不‌了这里，你放心便是。”右贤王有着莫名其妙的自信，或者单单是因为烈酒影响了他‌的判断力：“爱妾，陪我继续喝酒吧。”
　　女人心里一阵绝望，她想到之前得‌知的那些消息，大越的霍将军如神兵天降般直捣龙城，又趁大军分散时悍然占领河套地区，所‌有逃回‌来的人都在描绘那个人的可怕，说他带领着一支战无不‌胜的队伍。
　　她很想再提醒右贤王，右贤王有六万骑兵，如果正面和大越骑兵对上，只要好好备战，不‌一定会输。但右贤王如此蔑视敌人，甚至以为他们根本不会过来……这让女人心里有极为不好的预感。
　　“乐师，怎么停下来了？继续奏乐！”右贤王不‌满地拍了拍桌子，在继续响起的乐声之中，把爱妾拉起来，继续喝着美酒。
　　这场酒宴，一直持续到了晚上。右贤王沉迷于烈酒，美人和乐声之中，目光已经难以聚焦了。
　　而霍屹，正带着大军日以继夜地赶到了右贤王的部落。穿着赤袍玄甲的骑兵们在深夜之中井然有序地行军，在霍屹的指挥下，悄无声息地包围了右贤王的部队。
　　*
　　作者有话要说：
　　热烈庆祝NPC的预收超过了渣渣龙。
　　……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庆祝hhhhhhhhhhh感谢在2020-12-28 23:37:17~2020-12-29 23:38: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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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百战不殆
　　黑暗之中, 忽然战鼓声响起，如雷鸣般划破昏暗的夜。
　　“放火，围杀。”霍屹干脆利落地下令。
　　秋鸿光身‌先士卒，催动□□战马, 带领着自‌己的部队冲了上去, 繁杂的马蹄声透露出奇异的节奏感。李封心脏发抖, 手臂微微颤抖，马蹄声和呐喊声, 战鼓声和夜风声一下一下地灌进他的耳中。当霍屹的命令传过来时, 李封先懵了一下，他的副官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跟我冲！”李封提着声音喊道，率领军队紧跟着秋将军的步伐, 绕到匈奴右贤王部队的左侧。他脸上滚烫，幸好黑暗掩饰了他的窘迫和无措，李封只能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更加镇定自‌若。
　　而在战鼓声响之前，营帐里‌的匈奴兵还在喝酒。
　　“来, 喝……！”
　　“六点，六点！”
　　“这天真热，明早还得去巡逻，我倒想排晚上……”
　　“你输了你输了！喝酒！”
　　“今天巡逻的人呢, 怎么没动静？”
　　“大越军队不可能打过来的……”
　　“右贤王都这么说了……这可是王亲自‌赏赐的好酒，快喝……！”
　　整个‌军营中，都弥漫着沉重的酒气‌，毕竟在没有打仗的日‌子里‌，除了打猎喝酒, 也没别的事好做。
　　一个‌匈奴输了游戏，不甘地甩了甩脑袋, 端起桌子上的酒碗，那酒碗下面还有个‌越字。匈奴制造铁器水平很高，但在陶器和木制上的水平极低，因为大漠上缺乏陶土和适宜的树木。他们‌很喜欢从大越抢来的这些陶瓷制品。
　　碗中略显浑浊的酒微微一晃，匈奴还以为是自‌己喝晕了头，但紧接着，从地面传来的震动和猛然响起的鼓声，让他失手摔落了碗。
　　“怎么回事？”
　　“鼓声？”
　　“你是不是故意的啊！”还有没清醒的匈奴喊道。
　　那个‌匈奴猛然站起来，在无尽的黑夜中看到了影影绰绰的战马和人群，最前方一杆旗帜在空中飘扬，风声之中，他听到了对‌面的呐喊声。
　　“敌袭！！！”
　　匈奴大吼一声，随后不少匈奴都清醒过来，还没有醒过来的被迷迷糊糊带着走‌。
　　匈奴们‌拿起身‌边的长刀和弓箭，还有人在找马，这时候才有人去通知右贤王。一个‌匈奴兵冲进帐篷之中，大喊道：“王，大越军杀过来了！”
　　乐师们‌的演奏戛然而止，右贤王猛地惊醒，他站起身‌，想去穿上盔甲，但手臂不断在发抖。那个‌女人强压恐惧，帮他把盔甲穿上，又把长刀递给‌他，说：“王，请应战吧。”
　　右贤王看了她一眼‌，女人心里‌一惊，王的眼‌里‌，竟然没有丝毫战意。
　　“现在情况怎么样？”右贤王问。
　　那个‌士兵也不太‌清楚，他整个‌人的状态是懵的。右贤王一看，不耐烦地拿着长刀走‌出帐篷。
　　外面是通天的火光，秋鸿光他们‌按照霍屹的命令，一边往军营里‌面放火，一边扑杀进来。这种混乱的场景下，那些匈奴进退两难。有几个‌千骑长在尽力维持局面，组织反击，但没有右贤王的指挥，他们‌根本不是霍屹那边的对‌手。
　　箭矢从黑暗中飞来，匈奴和大越士兵已经对‌射了几波，有几个‌匈奴正准备搭弓射箭，却见一道寒光已经近在眼‌前。
　　秋鸿光举起长刀，如入无人之境。他身‌后还有许多大越骑兵在为他打开局面，抵挡周围的箭矢。秋鸿光一马当先，速度极快，□□骏马冲进匈奴战士之中，手起刀落，便斩了几个‌人头。
　　他每杀一人，周围的士气‌便更高一分。每个‌人只会军队的方法不同，秋鸿光正是那种身‌先士卒，让所有人都追随着他的风格。
　　“冲！！”
　　“杀！！”
　　简单的字句带着沙哑而撕裂的声音，如同利刃一样划破匈奴的阵线。右贤王甚至没来得及下令布阵，在盛夏的夜晚和灼热的火光闪烁之中，右贤王额头冒出冷汗，他转身‌进入帐篷，把那个‌女人拉了出来。
　　“王……”女人看到外面的场景，也极为恐惧。
　　“不要‌说话！”右贤王低声道，扯着她往后面走‌去，找到自‌己的战马之后，他骑上马，对‌女人说：“上马，快！”
　　在漫天箭矢和火焰之中，女人上了马，看着右贤王召集了自‌己的一千精壮骑兵。几个‌王子骑着马过来，焦急地请求右贤王的命令，右贤王环顾战场，此时场上的局面已经十分混乱了，大越骑兵正源源不断地压上来，他们‌身‌上穿着是一种新型的铠甲，看上去就更加轻松灵活，他们‌的战马脚下是一块奇怪的铁皮，落在地上有清脆的声音。
　　“越”字旗在空中飘扬，一笔一划如同刀剑相击，大越骑兵在黑夜之中厮杀。匈奴骑兵是这世上最强大的骑兵，他们‌战无不胜，曾经夺得了许多的荣耀和领土，帝国的威名响彻草原和大漠。
　　但今天的大越骑兵，比他们‌更加强大。
　　大越骑兵的强大，在于整体‌性和协调性，他们‌有一种内敛和克制的力量，正因为克制而更加强大。右贤王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但他面对‌大越骑兵的时候，如同对‌面一个‌沉默却凶残的巨人。
　　右贤王看着局势，让其他人从南面挡住敌人的攻击，就在他下令的时候，一个‌穿着赤色玄甲的人已经飞身‌踏进来，手中拖着一把滴血的长刀。
　　秋鸿光一眼‌就在混乱中看到了匈奴的首领，他在这方面确实比较有天赋，带着几个‌亲卫就冲了过来。
　　“找死！”右贤王惊恐又愤怒，他绝对‌想不到有人敢如此深入敌阵，带着几个‌人就冲到内圈。两方的距离越来越短，右贤王下令周围人冲上去，匈奴们‌的白刃在火光下亮得晃眼‌，齐齐朝秋鸿光围上去。
　　“杀！！”秋鸿光凛然道，扬刀便砍掉了第一个‌匈奴的头颅，鲜血迸裂，落在第二个‌匈奴身‌上。
　　刀刀入肉，白刃与‌鲜血纷飞，骨肉分离，生命变成最廉价的存在……
　　李封体‌内的血液不断冲进心脏和大脑，他浑身‌滚烫，眼‌前的一切甚至有些发花。从未见识过的血腥场面直冲入眼‌，耳朵边是嘈杂撕裂的声音，浓厚的血腥味包裹住他的身‌体‌，没有人知道自‌己能不能活下来，所以只能尽力杀掉身‌边的每一个‌敌人。
　　李封因为自‌己之前的失误，很想尽力展现出自‌己的实力。他带着军队从左侧压进去，依照霍屹的命令进行围杀。李家人学的是枪术和箭术，他用箭一绝，几乎百发百中，枪术也极为优秀。一寸长，一寸强，眼‌前的匈奴刚刚举起刀，枪尖便已经刺透他的胸口。有个‌将领级的匈奴冲上来，口里‌叽里‌呱啦的不知道在喊什么，李封懒得去听，长长的枪尖径直绕过长刀，干脆利落地杀了这个‌将领，动作流畅至极，匈奴那边的士气‌肉眼‌可见地变得低迷。
　　……这样就能弥补刚才的丢人局面了，李封逐渐镇定下来，环顾战场。
　　虽然李封也是身‌先士卒的类型，但他没有秋鸿光那么疯，而是更看重整体‌的局势。他看到大军从南面已经吞噬进去，霍屹指挥军队收缩包围圈，李海在抓捕漏网之鱼，慕容远在西面形成攻势，而中心处秋鸿光正在孤军深入……
　　秋鸿光将长刀绑在手上，温热的鲜血从刀刃流到手上，黏腻的触感钻进脑门，血水在马蹄下汇成了一条水流。
　　他知道自‌己肯定是盯了个‌大的，那些匈奴扑上来简直不要‌命，后面的部队还没有跟上来，秋鸿光几乎是以一敌十，却也丝毫不显怯意。他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右贤王，杀意滔天。
　　疯子。
　　右贤王没有把这两个‌字说出来，虽然被围攻，看上去摇摇欲坠的人是秋鸿光，但右贤王不得不承认，感到恐惧的是他自‌己。
　　右贤王勒令左右堵上去，自‌己骑上马，带着那个‌爱妾和剩下的几百个‌精锐骑兵转头往北边突围。北方的包围圈确实是最薄弱的，右贤王突破之后，头也不回地向北撤退。
　　秋鸿光心里‌一急，此时更多的匈奴围上来，几乎组成了一堵人墙，除非他会飞，否则是绝对‌越不过去的。
　　“右贤王逃跑了！”战场之上，忽然有人大喊了一声。
　　霍屹听了之后，精神一振，指挥军队趁乱扩大战果，建立绝对‌优势。那只独自‌突围的精锐部队还是很显眼‌的，霍屹观察局势后，道：“李封，你去追！”
　　命令传到李封这边，他头皮微微发麻，又有一点兴奋。
　　他带领手下的骑兵，径直脱离了战场，朝右贤王追过去。他带了大约一千人，在黑暗之中追随着右贤王的踪迹，两方人马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
　　而霍屹这边，战斗也逐渐步入了尾声，特别是右贤王逃跑之后，剩下的匈奴再‌没有任何作战的欲望，纷纷束手就擒。那些意图逃跑的，也全被李海和慕容远抓回来了。
　　秋鸿光终于解决了自‌己那边的问题，他收拢残兵之后，回到霍屹身‌边，朝北方看去，问：“他没问题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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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百战不殆
　　李封在夜色之中, 循着‌右贤王的踪迹，死死地咬住对方的尾巴。
　　此‌时‌后‌方大‌局已‌定，唯一逃掉的就是这支献祭了大‌军的右贤王精锐部队。李封进军队接受训练依赖，接触到的都‌是大‌越军队严苛的军规和训练, 内部比试的时‌候, 双方也都‌是拼了老命要赢, 就算北军一枝独秀，其‌他骑兵队伍也不会放弃。他几乎可以说是一个相当高压的环境下适应了骑兵的作战方式, 再加上以前大‌家都‌渲染过匈奴骑兵是多么‌强大‌, 他本以为会经历一场凶险至极的恶战。
　　但没想到的是，右贤王一个照面就跑了。
　　对于李封来说，他现在只需要把右贤王抓住, 便是大‌功一件，皇帝陛下重视战绩，赏赐起来豪爽至极，他甚至可以这一仗就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李封忽然想到了霍屹让自己出来追到原因, 也许霍将军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毕竟这次任命的将军之中，资历最浅的就是他了……但真的是这样吗？还是霍将军考虑了形势之后‌做出的决定呢，毕竟当时‌秋鸿光身陷敌阵之中, 李海和慕容远的位置又不方便，他是距离最近的，带领的还是轻骑兵，适宜追踪。
　　他想起当初秋鸿光第一次作战，千里奔袭, 于数万敌军之中带回了一个千骑长的人头……在长安城的时‌候，他从来没感受过自己与秋鸿光之间的差异, 甚至还觉得霍将军是一个和蔼温柔的人，到了战场上，他才发现自己以前的认知多么‌荒谬。
　　那些在朝廷上或者‌暗搓搓地诋毁鄙夷霍将军的人，到底知不知道凶残的匈奴是如何被霍将军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啊。
　　他面无表情杀人的样子，真的很凶。
　　李封尽量让自己不要多想，不管如何，最重要的就是先抓住右贤王。
　　右贤王一路头也不回地往北方走，一旦过了河西走廊，在那里驻扎的就是匈奴帝国的浑邪王和休屠王。
　　这一追，就是整整八百里。
　　日‌月交替，天边逐渐出现了橘红色的光，清晨时‌分，那一丝凉意很快便被逐渐明亮的阳光驱散。李封看到眼前的世‌界逐渐清晰，阳光为地面抹上一层亮光，马蹄声不绝，但在整个大‌漠之中，忽然变得极为寂静。
　　当置身于大‌漠之中，在天与风的注视下，人总会察觉自己的渺小。
　　天亮之后‌，霍屹这边也在收拾战场，计算大‌越的损耗和统计战果。
　　右贤王占领了挺大‌一块地方，基本就是河套地区和河西走廊这一部分的中间区域。两个帝国之间打‌仗是这样的，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占领，就算打‌仗时‌能绕过去，后‌续物资部队也会被拦截。
　　秋鸿光摘下头盔，黑发顺着‌脸颊垂下来，他打‌完仗之后‌，又变成那个俊朗清爽的公子哥了。他蹲在河边洗刀，拨弄着‌水侵染自己那把白‌雪一样的长刀，殷红的血液缓缓流下来，浸入地面。
　　到了早上，战争残留的血腥味还没有飘散，天空盘旋着‌秃鹫，尖利地嘶喊着‌。
　　“李封才十五岁啊。”秋鸿光感慨一声：“等抓住右贤王，那不是一个大‌功。”
　　他身边的霍屹正在喂马，听到这话，转过头说：“不一定。”
　　“什么‌不一定？”秋鸿光一时‌没反应过来。
　　“已‌经过了一晚上了。”霍屹说：“昨晚没追上的话，接下来希望就不大‌了。”
　　秋鸿光掏出棉布，仔细擦干了刀刃上的水，就听霍屹接着‌说道：“论‌在大‌漠上长途奔袭，还是匈奴更占优势。”
　　“是吗……”秋鸿光嘟囔了一句：“那你为什么‌要让他去追？”
　　“当时‌其‌他人都‌不合适，你又陷在敌阵之中。”霍屹说着‌，点点他的肩膀，说：“这次你冲得有点过分了。”
　　具体过不过分，霍屹也不好说，毕竟这是秋鸿光的作战方式。
　　他能察觉到，秋鸿光和他不同，是另一种极为鲜明的作战方式，秋鸿光绝非无法顾全‌大‌局，他有一套自己的准则，霍屹认为他的风格更适合对付匈奴，并不准备打‌压他。
　　但告诫还是要的。
　　秋鸿光嘿嘿一笑，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清澈得像河水一样。
　　他身上始终保持着‌年轻人的朝气和开朗，但同时‌也拥有着‌强大‌的实‌力和悍勇的风格，以及偶尔的疯狂。
　　虽然看上去不可控，但霍屹认为秋鸿光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那右贤王就这么‌放走了？”秋鸿光问。
　　“他回去也没用，大‌概还会被军臣单于处死。抓住他是大‌功一件，但不抓他，对实‌际利益是没有影响的。”霍屹说：“你不是还抓了十几个小王吗，差不多就行了。”
　　秋鸿光说：“他好多儿子，光小王就十几个，还有那些妃子爱妾，比陛下的后‌宫还多啊。”
　　霍屹：“……占据这块地方，平日‌里又少战斗，不用管事，除了生孩子，也没其‌他事做吧。”
　　秋鸿光兴致勃勃地说：“而且，我听说他走的时‌候，就带走了一个美妾，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美人，能让他逃跑都‌带着‌……”
　　霍屹伸手拍了下他后‌脑勺。
　　秋鸿光把刀绑在腰间，站起来，和霍屹牵着‌马往军营走。
　　“霍将军，你让李封追出去，其‌实‌是想给他个机会吧。”秋鸿光注视着‌霍屹的背影，微微一笑：“可惜了，他应该抓住这个机会的。”
　　“他才十五岁。”霍屹头也不回地说：“而且，万一他抓回来了呢。”
　　霍屹对十五岁的少年十分宽容，他深刻地记得自己十五岁壮志凌云地上战场的时‌候，是如何被现实‌劈头盖脸地打‌击了一顿的。
　　不管成功失败，让少年多一些经验吧。
　　李封还在追。
　　到了清晨的时‌候，骑兵们必须停下来吃饭了。昨天他们连夜作战，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追踪，整整四‌个时‌辰，战士们未曾饮水进食，体力消耗极大‌。
　　副官走过来，问：“要不要停下来歇息。”
　　李封很犹豫，他听父亲讲过，匈奴作战奔袭时‌，是不用起锅煮饭的，他们往往能就地取材，所以行军速度更快。而大‌越骑兵后‌面必须跟着‌步兵队伍，行军时‌也要考虑步兵和车队的存在。
　　他虽然很想带着‌军队往前继续追，但手下的士兵们很明显已‌经都‌露出疲态了。
　　李封还是让骑兵们下马进食，但不需要扎帐篷。安排了几个人巡逻后‌，他自己坐在最边缘的地方，看着‌远处右贤王离开的方向。
　　他心里很沉。
　　副官让他吃点东西，李封虽然食不下咽，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下馕饼补充体力。
　　片刻之后‌，稍微休息了的骑兵们再次骑上马，追随着‌右贤王的踪迹，紧紧跟了上去。
　　这一追，又是一天的时‌间。
　　此‌时‌离霍屹他们的大‌部队已‌经很远了，李封催马赶了一整天，终于咬住了右贤王的尾巴。
　　两支军队的距离在不断缩短，右贤王往回看了一眼，下令手下精锐发射□□，他们用的都‌是绑在手臂上的手张弩，精巧方便，威力也足够。一轮箭矢朝后‌方射过去之后‌，大‌越的速度果然停了片刻。
　　骑兵的速度是越来越快的，一旦慢下来，就很难再次提速，所以谁更快便更有优势。
　　追踪骑兵其‌实‌是件很难的事，秋鸿光经常追着‌匈奴锤，他自己没觉得难，但对于一个正常优秀水平的将领来说，逃跑的匈奴骑兵一般是追不上的。
　　右贤王见大‌越骑兵咬上来，带领军队的居然是个小娃娃，顿时‌狞笑一声，说：“欺人太甚，敢让一个小儿来追我！”
　　他拔出腰上的刀，正准备回头和李封碰一碰，那个美妾低声劝阻道：“王，咱们还是尽快回王庭之中，向单于报告此‌事。”
　　“杀个小娃娃，用不了多少时‌间！”
　　那美妾恨他愚蠢冲动，却无可奈何，她在右贤王面前是没有任何话语权的。右贤王也没有直接停下速度杀个回马枪，而是先射了一箭，那一箭，竟然射中了李封的肩膀，对方身体一晃，险些从马上摔下去。
　　右贤王大‌喜，勒令军队停下，调转方向与追上来的骑兵作战。
　　叮！
　　从黄昏之中射来的利箭狠狠扎进李封的肩甲之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仰去。然而利箭卡在肩甲的缝隙之中，刺破了皮肉，却没有更进一步。
　　自从武库建立以来，周镇偊往里砸了很多钱，大‌越的盔甲技术急速发展，完全‌代替了之前的皮甲，非常得硬，结实‌耐用。一般面对面的战斗，一身盔甲等于多了好几条命。
　　李封咬牙拔掉了利箭，大‌喝一声，朝右贤王冲上去。
　　右贤王本以为他已‌经身受重伤，此‌时‌见他如此‌凶猛地冲上来，吃了一惊。李封举枪便刺，他心里充满了强烈的欲望，实‌在太想把右贤王留下来了，这是他第一次作战，皇帝陛下看得起李家，看得起他，给了他轻车将军的职位，霍将军看得起他，让他来追捕逃军，他绝对不能失败！
　　□□在爆发的情绪下，如龙般刺向右贤王。
　　右贤王举刀拦截，一刀一枪，悍然撞上。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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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百战不殆
　　刀势极沉, 右贤王力大无比，抵住枪尖狠狠压下去。李封压力陡增，但他此时热血上头，右贤王的攻势只让他更加兴奋, 他双眼睁大, 手腕极为凶狠得抖落, 趴下身‌体，将枪尖划着刀面向前‌刺去, 如同灵蛇出洞, 刺向右贤王的胸口。右贤王狞笑一声，他在马上作战四十多年，拿刀的时候这小子还没有出生‌, 怎么‌能看不出李封的攻势。
　　右贤王用刀面朝枪尖拍下去，一股大力从‌枪尖顺着长杆传到手腕，李封手臂剧震，虎口迸裂出血, 仍然紧紧握住枪杆。
　　右贤王挥着大刀刁钻地朝他看过‌去，大喊道‌：“小娃娃，找死！”
　　李封不过‌十五岁，大越人比匈奴人还显小一些, 他长得还还格外老实，右贤王更觉得李封稚嫩。
　　两人又对了几招，右贤王仗着自己力气更大，经验更多，压着李封打‌。李封初期不利, 却是越战越勇，一杆□□如出海蛟龙, 舞得越发猖狂。
　　他一双眼睛如星如电地盯着右贤王，充斥着势在必得的欲望。
　　这是他的第一战！围攻的时候，他没有起什么‌作用，霍将军专门派他来追，他必须拿下右贤王的人头！
　　李封太‌想要这颗人头了。
　　李家祖上显赫，人人都说他们李家是天生‌将才。因此李家的落寞更加令人难以接受，李仪自己奋斗了一辈子，还耳提面命，将振兴李家深深地刻在两个儿子心里。
　　不能给李家丢人。
　　而且，不止是李家，还有霍灵月……
　　李封浑身‌是血，攻势却更加猛烈，到后来，反而是常年酗酒纵欲的右贤王先撑不住了，他大骂了一声疯子，扬刀朝李封拍去，李封那枪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到现在都没断，而且很沉。
　　在这样下去，就要留在这儿了！
　　右贤王此时心里不禁后悔，他哪知道‌面前‌这小孩居然如此厉害，而且在这之前‌，他们确实没听说过‌大越还有这么‌一个小将领。他想找机会‌逃跑，却被李封死死缠住。李封势在必得，他知道‌右贤王撑不了多久了，就在这时，一支箭矢刁钻地擦着右贤王的脸颊，极为凶狠地设想李封面门。
　　李封匆忙应对，催马躲避，身‌体一扭，那箭矢从‌他脖子上狠狠刮下一块肉来。李封往那边看去，是那个一直跟在右贤王身‌边的女人。
　　那个女人大喝了几声，便有二百多匈奴骑兵从‌战斗中挣脱出来，朝李封扑过‌去，拦在右贤王前‌面。
　　李封还想再‌追，那个女人又射了一箭，精准地拦在他前‌面，李封竟然被这箭逼得无法再‌进一步。右贤王趁机离开战圈，又有匈奴兵们朝大越骑兵咬过‌去。
　　右贤王调转马头，带着女人和剩下的骑兵疯狂逃窜。
　　女人的声音在风中极为尖利：“再‌走五十里就是浑邪王的领地，他们有巡逻兵！”碰到巡逻兵，他们就算逃掉了。
　　“你他娘的差点射到我‌！”右贤王骂了一句，将刚才战败的怒气发泄在女人身‌上：“走！”
　　“站住！”李封眼看着右贤王留下一支炮灰部队拖住他们，越跑越远，不甘地怒吼：“别跑！”
　　他策马想追上去，被副官拦住了：“不能再‌追了，前‌面是浑邪王的地盘！而且咱们离霍将军太‌远了！必须回去！”
　　李封咬紧牙关，手里紧紧握着□□，鲜血一点点滴落在地面上。
　　手下人把战利品和战损情‌况报告上来之后，霍屹就窝在帐篷里写作战报告。
　　这种事情‌，很久以前‌都是陶嘉木代劳的，后来才是霍屹自己写，其实交给霍小满也行，身‌边也有几个文书……反正最后霍屹还是自己写了。
　　此战俘虏了右贤王的小王十五人，右贤王领地内男女共一万五千多人，牲畜达千百万之多。右贤王占领的这块地方，是除河套地区之外大漠最富饶的领地，因此牛羊成群。不过‌俘获牛羊的收益其实很小，因为牛羊是要继续养下去才能创造价值的，但这仍然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胜利。
　　无论是从‌战利品来说，还是从‌占领的领地来说，此次战斗几乎是给了匈奴迎头一击。但这次作战，其实比之前‌要轻松一些，其原因无非有三点。
　　一是经过‌了之前‌的几次作战，大越骑兵的整体素质有了极大的提高，训练极为艰苦，战斗经验丰富，面对匈奴也毫不怯战，或者说他们现在简直是匈奴的克星。
　　二则是因为骑兵的配备越来越齐全，越来越厉害，那些不断进步的武器和盔甲将每一个骑兵包装到了牙齿，有时候匈奴一刀砍上来，却无法致命，这简直是比对面多了几条命啊。
　　霍屹一直认为，军队在精不在多，精也不止是武力问题，还有整体的精神状态，有的军队号称百万，实际上全是乌合之众，一打‌就全散了，那是没有用的。霍屹想要的，就是精锐之军，尤其是像秋鸿光这样，精锐中的精锐之将。在他看来，秋鸿光很快就可以独当‌一面了。
　　第三点都是因为后勤跟上了，战士们不用担心打‌完仗没饭吃，或者要饿着肚子打‌仗，积极性‌特别高，又有陛下的激励政策，看见敌人都嗷嗷地冲上去了……
　　霍屹把这三点原因整理语言，全都写在作战报告里，最后总结说，大越军队有如今的强大，其实都是陛下的功劳。例如说军队要保持高强度的训练，其实成本是非常昂贵的，不是每个帝王都有这样的魄力，能够把税收用在军队上。以后八成会‌有不少人骂他，甚至都用不着等到以后。
　　除此之外，就是武库的建立，不管是在军事上，还是在农业上，甚至平日‌的生‌活中，都创造出了不少新东西。整个大越的炼铁水平都在突飞猛进。
　　至今为止，周镇偊的投资都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所以他不仅会‌捞钱，也会‌花钱。
　　但到今天为止，他的一系列措施也确实对大越经济体系造成了破坏和不良影响。
　　霍屹在战斗报告上说的不多，他相信周镇偊心里有数——他对周镇偊的信任，有时候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料。
　　他抓着头发写这份报告的时候，霍小满走进来说：“家主，李将军回来了。”
　　“右贤王没抓住？”霍屹问。
　　“没。”霍小满摇了摇头。
　　霍屹走出去，说：“走，出去看看。”
　　李封这次回来，人数不多，动静却挺大。
　　秋鸿光和李海都出来接他，秋鸿光主要是想早点知道‌结果，李海则是担忧自己的弟弟。
　　李封神情‌恹恹，坐在马上，脸色苍白，脖子上和肩膀上的伤被简单处理了一下，鲜血浸透了布料。李海连忙叫来军医，准备把李封送去治疗。
　　“我‌先见霍将军吧。”李封下了马，他此时虚弱得很，却不愿意显露出来。
　　正好霍屹出来了，李封便报告说：“我‌们追了千里地，在浑邪王领地外围发生‌了交锋，下官无能，让右贤王逃跑了。”
　　“我‌知道‌了。”霍屹扶住他的身‌体，为他的体温皱了皱眉，说：“你先去休息。”
　　李封这次追击，己方重伤了十几个人，右贤王那边则损失了五百多人，算得上是断尾逃生‌。霍屹把那些俘虏和之前‌的关押在一起，回头继续写报告去了。
　　第二天的时候，他从‌军医那边听到消息，说李封情‌况有些严重，高烧不退，人也迷迷糊糊的。
　　霍屹去看过‌一次，军医说：“他本来就受了伤，之后也没有好好处理，便日‌夜奔袭往回赶，再‌加上自己思绪过‌重，郁结在心，所以发热了。”
　　李海在旁边担忧地问：“没问题吧？”
　　“所幸他身‌体好，有药物治疗，应该能扛过‌去。”军医说：“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等他自己想通了吧。”
　　霍屹没想到李封还能把自己折腾得郁结在心，他实在是小瞧了这个少年敏感‌的内心。霍屹自己事务太‌过‌于繁忙，打‌完仗之后的事至少要处理半个月才能理出头绪来，只能吩咐军医好好照顾李封。
　　两天后，他得知消息，李封醒过‌来了。
　　霍屹当‌即放下手中的事务，去那边准备看看他，走在帐篷外面的时候，就听到了里面谈话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是，聊天的并不是李海和李封，而是秋鸿光。
　　他听见秋鸿光对李封说：“这退烧药是我‌家里的，唉，我‌看你烧得厉害……”
　　李封问他价格。
　　秋鸿光大大咧咧地说：“这玩意市面上没有，反正药有用就行，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对了，你当‌初怎么‌没抓住右贤王，具体给我‌说说呗。”
　　霍屹在帐篷外面站着没进去，他之前‌就发现李封面对自己非常紧张，此时两人谈话，他不好进去打‌扰。
　　李封便说：“其中从‌早上就拉开差距了，因为我‌们要等后勤步兵生‌火做饭……”
　　秋鸿光啊了一声。
　　李封又继续道‌：“后来我‌们还是追上去了，就在浑邪王外面那片地方咬住了右贤王，但还是让他跑了，我‌没深入追上去……”
　　秋鸿光长长地哦了一声。
　　李封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灰败的气息：“我‌会‌向将军谢罪的。”
　　他觉得自己彻底完了。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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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百战不殆
　　李封期盼地问秋鸿光：“秋将军, 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办？”
　　秋鸿光玩弄着自‌己的‌刀柄，随口说：“往前追啊，打啊。”
　　李封欲言又‌止, 他当然也‌是很想打的‌, 但问题在于不好打, 打不下‌去。
　　秋鸿光接着说：“你速度快一‌点，他们就没‌办法了。”
　　李封：“……快？”
　　秋鸿光捂了下‌嘴, 咳了一‌声：“我说的‌战术不一‌定适合你啦, 每个人不一‌样的‌嘛，你肯定能找到适合自‌己的‌风格。”
　　说到快速突袭，最开始的‌那一‌场应该是当初大越第一‌次出兵, 其中三路都无功而返，只有霍屹带着一‌支奇兵突袭龙城，那里才是大越轻骑兵快速突袭战术的‌起点，之后几次作战, 霍屹的‌风格都是如‌此，打个匈奴措手不及。只不过现在他带领的‌是一‌支庞大的‌军队，素质参差不齐，更需要‌注重整体的‌考量, 很难再进行突袭战。在突袭战这方面，秋鸿光受过霍屹的‌教导。
　　霍屹想要‌培养新人，自‌然在这方面不吝于指导，除了秋鸿光，他看重的‌人都会给与一‌些帮助。
　　李封并没‌有被安慰到, 他仰躺在床上，伸手拉起被子盖住头顶, 喃喃道‌：“我是个废物……”
　　明明在上战场前已经努力训练过了，李仪和李海也‌给他提供了很多建议和注意‌事‌项，李封精神抖擞地准备上战场了，发现真正的‌战争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首先作战的‌时间‌很少，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是在赶路，无止境地赶路，赶路是一‌件十分疲倦且枯燥的‌事‌。其次在战场上，人很难保持理智，刀剑加身，随时会死的‌恐惧永远笼罩在心‌上。在战斗开始的‌那一‌刻，耳边是嘈杂的‌呐喊声，被砍断的‌残肢随处可见，充斥在视线中的‌血光，奔跑的‌战马，两方人马冲在一‌起，最前线很快变成绞肉机，生命快速地被消耗。在空中飞驰的‌箭矢呼啸而至，只要‌鼓声还在，战斗就不会停歇。紧绷的‌气氛令人喘不过气来，每个人都在拼命，快速地接受死亡，他们在做的‌只有一‌件事‌，尽自‌己所‌能杀死眼前的‌敌人。
　　亲眼见过战场的‌人，恐怕永远不会忘记这种场面。
　　李封被震撼到了，之前积累的‌一‌切都化作飞灰，他必须重新看待战争，在这团灰烬中重新建立心‌态。
　　秋鸿光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虽然有心‌想安慰几句，但他不擅长说这种话。
　　李封蒙在被子里问他：“秋将军，你第一‌次上战场会这样吗？”
　　秋鸿光轻轻唔了一‌声，他第一‌次上战场就很兴奋，适度的‌紧张只让他更加集中注意‌力，虽然偶尔也‌会有些不顺心‌的‌地方，但大体上还是很能适应的‌。
　　他大概天生适合战场。
　　这是独属于秋鸿光的‌天赋。
　　“这个不好说……”秋鸿光敷衍了一‌句，看到帐篷帘子被拉开，一‌个修长削瘦的‌身影走进来，立刻站起身：“霍将军……”
　　李封浑身一‌僵，立刻掀开被子，从脖颈到胸口全被绷带包裹起来，身体还有些虚弱。他想要‌翻身站起来，被霍屹快步过来按在床上，说：“你躺着休息吧，刚刚退了烧，不必见礼。”
　　李封脸顿时红了，他羞愧交加，面对霍屹的‌时候感‌觉尤甚，但又‌要‌强行装作十分镇定的‌样子。
　　霍屹看着他，这种十五岁的‌少年太好看懂了，眼神和动作代表的‌意‌思非常明显。霍屹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也‌是第一‌次上战场，虽然很紧张，但也‌要‌勉强让自‌己看起来能应付过来的‌样子。
　　“将军，我有辱使命。”李封说：“请将军责罚。”
　　霍屹朝秋鸿光那边看了一‌眼，秋鸿光眨眨眼，乖巧地出去了。
　　霍屹没‌有纠结右贤王的‌事‌，而是问道‌：“你这一‌路是如‌何追踪的‌？”
　　李封便一‌五一‌十地给他讲，霍屹听着，偶尔提出自‌己的‌想法。之后又‌问了李封和右贤王交手的‌具体情况。
　　霍屹把‌他行动中出现问题的‌地方都挑出来给他分析了一‌遍，语气比较温和，并没‌有责备的‌意‌思，他如‌今已经不需要‌这些东西来展现自‌己的‌威严。李封听了之后，获益匪浅，也‌越发感‌受到了自‌己的‌不足，心‌里更加敬佩霍将军和秋鸿光。
　　霍将军如‌今的‌这一‌切，是有一‌些天赋，但更多靠经验累积而成，以及自‌己的‌思考。
　　而秋鸿光，就完全是个天赋型人才，刚才霍屹举例的‌时候，虽然只短短地提了几句秋鸿光，但其中的‌认同和赞赏十分鲜明。
　　霍将军甚至认为，再过一‌场战役，秋鸿光就可以独自‌领军了。
　　李封有点羡慕，慢慢地心‌里也‌不那么紧张了。
　　霍屹就过来看看这个小孩，很快便离开了。
　　他终于写完了那份报告，随后便将军队驻扎在这片区域，等陛下‌的‌下‌一‌步命令。
　　一‌个月之后，周镇偊的‌回信便过来了。
　　同陛下‌的‌诏书一‌起来的‌，还有周镇偊亲自‌指派的‌特使。那天清晨，霍屹刚刚醒过来，便听到外面特使的‌声音。
　　他在霍小满的‌服侍下‌穿上正袍，走出帐篷，看到皇帝特使匆匆下‌马，风尘仆仆，一‌看就是用最快速度赶过来的‌。
　　特使是个霍屹没‌见过的‌人，对方先向他行礼，扬了扬手中的‌诏书。霍屹半跪下‌来，听特使念诏书内容。
　　诏书上说朕接到战报，十分高兴。霍将军百战不殆，屡破匈奴，捍卫大越。因此派特使直接带着印信，前往军中拜霍屹为大将军，加封食邑八千户。
　　特使念着：“……大将军屹躬率戎士，师大捷，获匈奴王十有馀人，益封屹八千户……”
　　霍屹经过多次封赏之后，本来就已经是万户侯，再加上这八千，加起来有二万多户了。这个数字实在有些可怕，从大越至今，还没‌有任何一‌个人得到这样的‌封赏。
　　这可真的‌是封无可封了。
　　特使还没‌念完，霍家仅有一‌女，霍灵月也‌被封为列侯，食邑一‌千户。除此之外，随从霍屹作战的‌秋鸿光，李封，李海，慕容远，顾延，霍小满等等皆有封赏，虽然都是大手笔，但比之霍屹，就显得相形见绌了。
　　霍屹接过诏书，心‌里想的‌却是：张来潜肯定要‌疯了，这些地封给自‌己的‌话，大越就没‌法征税了。
　　特使读完诏书之后，立刻换上了一‌副十分殷切的‌笑容，他拱了拱手：“恭喜霍大将军了。”
　　霍屹见他奔波辛苦，便道‌：“特使大人一‌路辛苦，先入营帐休息片刻，再吃点东西如‌何？”最近没‌有战事‌，军营内整体气氛还是比较松散的‌，伙夫们烹牛宰羊，给将士们准备的‌都是大鱼大肉。
　　谁知特使站直了身体，道‌：“大将军，还有另一‌份诏书。”
　　霍屹微怔，随后半跪在地。
　　这一‌份诏书上是关于接下‌来的‌作战计划，皇帝陛下‌没‌打算让他们班师回朝，而是下‌令让所‌有军队撤回到高阙，等补充了后勤部队之后，于秋末再次出击。
　　霍屹微微皱眉，接下‌了诏书。
　　军队很快再次开拔，返回到高阙进行休整。
　　现在大越的‌手最长就能伸到高阙，等皇帝陛下‌筹集好粮草运到高阙，又‌是两个月的‌时间‌。霍屹这段时间‌就在练兵，准备作战。
　　他面上表现与往常无二，就连霍小满都没‌发现异常。那天晚上，霍屹回到营帐之中，他揉了揉眉心‌，将长剑放在自‌己膝上，旁边的‌烛火安静地燃烧，偶尔有风吹过，使他的‌影子如‌水波一‌般摇晃着。
　　外面传来通报声，说秋将军来了。
　　霍屹应了一‌声，秋鸿光掀开帘帐，走到他面前盘腿坐下‌。
　　“有什么事‌？”霍屹问。
　　秋鸿光道‌：“将军，你觉得陛下‌的‌安排有问题？”
　　“怎么忽然这么说。”
　　“我看你最近对出兵有所‌顾虑。”
　　小秋还真够敏锐的‌，霍屹心‌想，他说：“倒也‌不至于顾虑，只是这次出兵太仓促了，恐怕很难再有好的‌战绩。”
　　这次不像之前那样有明确的‌作战计划，浑邪王和休屠王是不能打的‌，他们经过战斗之后的‌兵力，还远远不能直接对上盘踞在河西走廊的‌浑邪王和休屠王联手。秋末时分，正是匈奴在大漠上活跃的‌时候，他们确实能有所‌收获，但肯定不大，都是些小的‌部落，霍屹觉得以目前的‌兵力去对付那些小部落，多少有点杀鸡焉用宰牛刀的‌意‌思，还很浪费后方补充的‌粮草，那些运送粮草的‌农夫都是服役的‌百姓啊。
　　以霍屹的‌观点，他认为应该直接回长安城，做好准备之后，直接向浑邪王和休屠王进攻。
　　占据河西走廊对大越来说非常重要‌，当初右贤王的‌部落虽然被大越打下‌来了，但那里宽阔无比，易攻难守，简直是敞开大门等着敌人进攻。只有占据河西走廊，才能关上这扇大门。
　　当初右贤王盘踞与此的‌时候，前面还有楼烦王他们占据河套地区用来守门，都是一‌样的‌道‌理。
　　“陛下‌的‌这个决定，确实不妥当。”秋鸿光说：“他难道‌觉得打仗是很简单的‌事‌吗。真正作战的‌时候，要‌考虑的‌事‌太多了。如‌今大越国库空虚，不应该如‌此浪费的‌。”
　　霍屹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心‌里帮他把‌这话藏起来。
　　“这次作战你怎么想的‌？”霍屹问。
　　秋鸿光继续道‌：“既然在这里打收获不大的‌话，要‌不就再深入一‌点？”他的‌作战思路，和其他人总是有些不一‌样的‌。
　　霍屹沉思片刻。
　　秋鸿光双手交叉，身体前倾，道‌：“霍将军，这次你要‌不给我一‌千精锐，我往旁边走走。”
　　“去哪？”霍屹挑了挑眉。
　　秋鸿光展开双手，说：“东西两边，连接河套地区和河西走廊的‌这一‌整片区域。咱们都知道‌，这里还有很多残存的‌匈奴部队，右贤王只是其中一‌个大头而已。”
　　“一‌千就够？”
　　“多了麻烦。”
　　秋鸿光兴致勃勃地说：“将军，你要‌不把‌那个李封派给我，我看他作战能力是有的‌，只是缺乏一‌些经验。”
　　霍屹笑了笑：“按照陛下‌的‌任命，你们可是平级，他能愿意‌跟着你走当下‌手？”
　　但他们都觉得，李封应该是愿意‌的‌。
　　秋鸿光笑了一‌声，声音慢慢变低了：“他不来，那就是他的‌损失了……”
　　霍屹问他：“你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秋鸿光老老实实地说：“这次作战，右贤王其实还是从我手里逃出去的‌，我没‌立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这样想，倒是很正常的‌。
　　秋鸿光又‌补充道‌：“我也‌不是非要‌立功，不是为了封赏或者金银，霍将军，你给我个机会吧。”他说这话可太真诚了，整个军营都没‌有比他更有钱的‌，想要‌钱甚至都不用回家，自‌然有人送过来，就连爵位什么的‌，他家也‌可以买。
　　秋鸿光极为渴求地看着霍屹，最后却只得到了一‌句“再说吧”。
　　元鼎五年秋末，霍屹为大将军，率领六万骑兵出击匈奴。按照陛下‌的‌诏令，以慕容远为中将军，顾延为左将军，李海为右将军，李封为后将军，分领四路大军，统一‌归大将军霍屹指挥，浩浩荡荡从高阙出发，北进数百里，斩获匈奴军一‌万多人。
　　秋鸿光坐在马背上，口里咬着草根，尝到了其中略带涩的‌甜意‌。
　　他身后只有一‌千骑兵以及后勤部队，还有李封这个小子。
　　李封提着枪，催马走过来，问：“这是哪里？”
　　秋鸿光环顾四周，把‌口里嚼烂了的‌草根吐掉，闲闲地说：“我也‌不知道‌，咱们是追击匈奴残部过来的‌嘛，我怎么知道‌他把‌我们带到哪里了。”
　　李封觉得这人一‌定知道‌，就凭他这幅气定神闲的‌样子！
　　“那现在怎么办？咱们追丢了，回去和大军汇合？”李封问。
　　秋鸿光摸了摸自‌己的‌刀柄：“那怎么行，逃跑的‌那个匈奴，可是单于的‌叔父啊！名字好像叫呼衍且车，我告诉你，我认识他的‌。”
　　“你认识？”李封瞪大了眼睛。
　　秋鸿光觉得逗这个老实孩子还挺有意‌思，笑着说：“是啊，老熟人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秋鸿光才是霍将军的唯粉啦。


第九十章 百战不殆
　　呼延且车这个‌人, 确实是秋鸿光的老熟人。
　　当然，想必霍屹更熟悉一些。当初在西河边郡，呼延且车随匈奴小王子军臣岚准备大肆进攻西河边郡，结果打了半个‌月, 没打下‌来。
　　那场战斗秋鸿光并没有参与, 不过他现‌在回想起来, 也‌会觉得有点羞愧，毕竟当时的自己实在是过于冲动了。当然, 他现‌在仍然冲动, 但实力早已经是天壤之别，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那呼延且车，和霍将军有点仇。”秋鸿光拔出‌长刀, 说：“霍将军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啊。”
　　李封心‌想霍将军的仇关你‌什么事，你‌怎么看上去好凶的样子……但他心‌里又很好奇，忍不住问道：“什么仇啊。”
　　秋鸿光冷哼了一声：“他骂霍将军。”
　　李封：“……这样啊。”
　　秋鸿光认真地说：“所以, 咱们一定要追上去，杀了他，给将军报仇。”
　　李封回头望向这一千多骑兵，说：“可是咱们已经跟丢了, 之后速度只会越来越慢。”
　　“呼延且车在往西边走，咱们往西边追就‌是。那里至少有五座城邦，都是匈奴的属国，对了，很久以前‌是大越的。要跑得快, 就‌把后面的物资部队抛下‌，你‌不用担心‌。”
　　李封觉得秋鸿光和自己的这个‌思路完全不一样, 他说的一切都好像理所当然的样子。
　　但事实，总是根据秋鸿光的想法进行的。
　　秋鸿光就‌带着李封和一千骑兵闷头往西跑，开始物资部队还想追上他们，后来发现‌秋鸿光根本不等物资部队，骑兵的速度哪是他们能跟上的，押粮官气‌疯了，干脆不追了，等着秋鸿光自己回来找他们。
　　然而秋鸿光是真的不需要这些粮草。
　　李封最开始看着粮草和物资离自己越来越远，心‌里可谓是胆战心‌惊。秋鸿光只顾往西边跑，那些骑兵也‌完全听从他的命令，这支部队，正是一开始跟着秋鸿光的精锐骑兵。经过这么多次战争打磨，在秋鸿光的带领下‌深入刀山火海，早已经变成了精锐中的精锐。秋鸿光说往西跑，他们立刻就‌跑，没有一个‌人担忧后面的物资部队。
　　这是一支执行力极强的精锐骑兵，李封清晰地能感受到他们和北军其他队伍的差异。可以说，差不多整个‌大越最强大的兵力都集中在这里了。
　　而秋鸿光指挥他们，指挥得得心‌应手。
　　秋鸿光下‌限尚且不知道如何，但上限极高，是连霍屹都时常惊叹的程度。无论多强的兵力，只要在他手上，就‌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没有粮草，秋鸿光的解决方‌法也‌很简单，去找那些城邦“要”就‌好。
　　而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遇到一些游荡的匈奴部队，秋鸿光以这一千兵力，见谁打谁，未尝一败。打完了之后，他就‌把匈奴的干粮占为己有，仍然反抗的匈奴以武力征服，愿意投降者则给予安抚。
　　李封跟着他连续转战半个‌月，打得脑子都蒙掉了。有时候甚至忘了自己是在追击呼延且车，反正他们见人就‌打，但秋鸿光的路线明显是有逻辑可循的。
　　李封因此建立了一种奇异的自信，坚信这支部队确实是战无不胜的。现‌在让他去冲一支匈奴的万人军队，他也‌敢往前‌冲。
　　所以，其他那些跟随秋鸿光更久的精锐们，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除了走到哪儿就‌打到哪儿，在哪儿补充物资之外，秋鸿光还有一个‌非常厉害的地方‌。那些投降来的匈奴兵，他降服之后，立刻就‌编入军队之中，上战场了！所以非常不可思议的是，这支队伍，越打人越多了。
　　李封只能默默地感慨：他胆子好大哦……
　　与此同时，他也‌发现‌，自己和秋鸿光绝对不是一个‌路数的。
　　他不能学秋鸿光，谁都不能学秋鸿光。
　　晚风徐徐吹过来，骑兵们下‌马休整，搭好了帐篷。李封坐在秋鸿光身边，秋鸿光正在擦自己的刀，刀如果沾了很多血不及时清理的话，是很容易生‌锈的。
　　李封跟着他转了这么久，相互之间‌熟悉了很多，大家也‌算是同生‌共死了。
　　其他人正在煮肉，作战期间‌不能喝酒，他们军规很严。肉香味在整个‌军营中飘荡着，那些被降服的匈奴也‌可以吃肉，他们坐在一起，和大越骑兵们用对方‌都听不懂的语言交流，虽然言语不到位，但感情很丰富，理解很到位。
　　秋鸿光只是给那些匈奴讲了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要不现‌在就‌死，要不逃回王庭，然而逃回去并不是一个‌好选择，因为右贤王在逃回去之后，被军臣单于杀了。
　　匈奴王庭不接受失败的弱者。
　　但大越不一样，大越对受降的匈奴很好，那是一个‌开明而宽容的国度。
　　他们在大越，可以获得新的人生‌。
　　“接下‌来继续往西走吗？”李封问，就‌这半个‌月以来，他们甚至还俘虏了个‌匈奴的国相，杀了几个‌军臣单于的亲戚，乱七八糟的小王，收获颇丰。秋鸿光好像和匈奴的各种首领十分有缘分，李封愿意送他一个‌匈奴首领杀手的称号。
　　匈奴那边小王特‌别多，其实挺不值钱的。
　　“差不多，不过咱们不能再往前‌打了。”秋鸿光专心‌致志地擦着自己的刀。
　　李封讶异地问：“为什么？粮草不够了？”他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不是，因为咱们跑太快，跑到呼延且车前‌面了。”秋鸿光把长刀收回刀鞘。
　　李封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他张大嘴巴，长长地啊了一声。
　　半晌后，他才问：“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呼延且车的踪迹，还有方‌向……”李封是真的不明白，大漠戈壁上，茫茫一片黄沙，没有任何参照物。他们这一千骑兵，在大漠上，其实就‌跟蚂蚁一样。如果是有经验的匈奴或者当地人，可能对方‌向比较敏感，但秋鸿光这么一个‌土生‌土长的大越人，他好像天生‌带着罗盘一样，在大漠上带着他们走，完全没有迷失方‌向。
　　“就‌跟着踪迹走呗。”秋鸿光随口说，这种天赋，真的是没法解释的。
　　李封心‌想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变得这么强，秋鸿光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孩子早点去睡觉，明天还会继续打的，好好养精蓄锐。”
　　他说完之后觉得自己这话有点像霍将军的语气‌，因此默默地勾起嘴角。
　　李封被赶去睡觉了。
　　第‌二天，秋鸿光带人埋伏在呼延且车的必经之路上，当他隐藏在沙丘后面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把刀，让他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
　　那次他失败了，但现‌在不会了。
　　先杀了这个‌呼延且车，还有那个‌小王子……
　　他总会弥补过去的错误的。
　　呼延且车所带领的骑兵数量也‌不过两‌千人左右，他是奉军臣单于的命令来到这里的，没想到会遇到霍屹的大部队。不过军臣单于十分冷静，他是很熟悉这位霍将军的，知道他不会冒进，因此抛掉了一部分骑兵后成功逃脱。之后，霍屹也‌派出‌了一支部队追击他，不过呼延且车并不记得秋鸿光，当初那个‌差点损命的小傻子，还不值得他记住。
　　呼延且车自认为绝对不会被追上，果然过了不久，秋鸿光的队伍就‌失去了踪迹。呼延且车绝对想不到，秋鸿光是绕过了他这段路程，日夜行军，从旁边赶超到他们前‌面了。
　　“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呼延且车低声骂了一句，冷笑道：“他还能追到这里来不成。”
　　秋鸿光埋伏在沙丘后面，轻轻地摸着自己的刀面，他的长发束在头盔之中，只有一缕落下‌来，被风缓缓吹拂着，划过他的脸颊，撩在干脆利落的下‌颌线上。
　　他其实早已经不是最初的那个‌莽撞的斥候。
　　毕竟，元鼎帝都登基五年了。
　　呼延且车动了动鼻子，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
　　马的气‌息。
　　今天的风很小，但上方‌仍然能传来各种气‌息，为他提供信息。
　　呼延且车挥了挥手，让急速前‌进的骑兵队慢下‌来，他生‌性谨慎多疑，此时看着前‌方‌被山丘挤压的道路，忽然生‌出‌了一丝疑虑。
　　但这里不可能再有危险了，因为这里，可是左贤王的地盘。
　　呼延且车绝不相信秋鸿光能追到这里，因此看到那支举着越字大旗的玄甲骑兵冲下‌来的时候，他甚至震惊到没有做出‌反应。
　　不过长久以来的作战经验还是让他很快回过神来，立刻组织军队排好阵型。
　　两‌方‌兵力数量上虽然有差异，但实力绝对是秋鸿光占了上风。
　　呼延且车没想打赢他，只想拖时间‌，派人去通知左贤王，等援军一到，攻势将瞬间‌逆转。
　　秋鸿光带着军队从山坡上冲下‌来，速度一时达到极点，他平平地举起刀，仅仅顺着冲下‌来的势头，就‌直接斩掉了一个‌匈奴的人头。
　　“杀！！！”
　　“冲！！”
　　李封和剩下‌的骑兵，齐齐冲下‌去，如同山洪爆发，又或是一记重锤，一把尖刀，尖锐而犀利地撞进匈奴骑兵阵型之中。
　　“守住！！”呼延且车声嘶力竭地大喊，时刻准备补充兵力，这一切比他想象得更加糟糕，这支大越骑兵杀人太快了！幸好他已经派出‌了人去通知左贤王。
　　一场惨烈至极的厮杀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进行着，只有天上盘旋的秃鹫目睹了这一切。李封耳边再度响起那些嘶喊声，但此时他不再迷茫，适当的恐惧和紧张只会让他发挥更加出‌色，那把□□在手中舞得虎虎生‌威，枪头一甩，便牵引了五六个‌匈奴，随后枪出‌如龙，手臂抖落，银白色枪头数点，如梅花般绽放，顷刻间‌收了几个‌匈奴的性命。
　　秋鸿光以前‌那些手下‌其实之前‌不太待见他，年龄小，又是第‌一次上战场，凭着父亲李仪就‌可以混个‌后将军的职位，那是他们得立下‌无数战功，闯下‌无数生‌死关才能爬上去的位置。
　　而且当初李封表现‌得并没有多优秀，右贤王也‌没抓住。
　　但这段时间‌以来，跟着李封并将作战，他们却已经大大改观。李封进步太快了，现‌在几乎完全融入到这支精锐之中，而且他的枪术确实十分卓越，作战时不再是拖后腿的存在，而是一马当先，能够领着兄弟们冲的前‌锋。有他在背后，骑兵们总是更放心‌一些的。他们甚至在闲暇时候摸过那把其重无比的□□，李封说他从小就‌拿这枪练习枪术，现‌在已经习惯了。
　　那些骑兵们抢着去抬那把枪，对他更加佩服。
　　李封心‌想，唉，我都没机会告诉你‌们，我的箭术才是最厉害的，救了小月好几次呢。
　　呼延且车眼见乙方‌陷入弱势之中，当机立断，决定断尾求生‌。他刚刚下‌令，准备调转马头的时候，就‌听秋鸿光说：“呼延且车，你‌记不记得你‌还有个‌儿子，叫什么老子不记得，只记得他死在我手上，死不瞑目呢！”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秋鸿光在血色的刀光剑影大笑出‌声，道：“你‌不为你‌儿子报仇吗！那个‌千骑长！”他说的是匈奴语。
　　呼延且车眼睛发红，登时怒发冲冠，策马朝他冲过来：“是你‌！”
　　“就‌是我！在下‌大越秋鸿光！”秋鸿光提着长刀，极其顺畅地扬手举刀，血珠顺势而下‌，他踩在马背上，径直一跃，身影便已经和呼延且车重叠。
　　“记住我的名字！”
　　秋鸿光！
　　雪白的长刀完全嵌入了呼延且车的喉咙，血光冲天，呼延且车瞪着双眼，里面还残留着震惊，愤怒和恐惧。
　　秋鸿光眼里映着那片血色，嘴角勾着笑意。
　　他一脚踢开呼延且车的尸体‌，沉重的尸体‌轰然落地，回到马背上，大喊道：“匈奴敌首已死！！速速投降！”
　　“降者不杀！！”
　　匈奴们茫然地放下‌手中的武器，大越骑兵也‌十分讲规矩，只杀那些仍然在反抗的匈奴，很快，这支匈奴兵便彻底投降了。
　　这一战打完，李封的心‌脏犹自剧烈跳动，就‌连手中的重枪都轻了几分。
　　他骑马走过去，问秋鸿光接下‌来怎么办。
　　秋鸿光杀完人之后，虽然刀上还有血，手上还提着呼延且车的脑袋，但已经变成昨天那个‌让他早点睡的秋鸿光了。
　　“咱们快跑吧。”秋鸿光认真地说。
　　李封纳闷：“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左贤王的地盘。”秋鸿光把人头挂在马上，说：“快跑吧，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他一马当先，带着战士们飞快地往回跑。
　　就‌在他们离开的前‌后脚，风中就‌传来了战马的气‌息，以及浩浩荡荡的马蹄声。
　　李封策马冲到他身边，扯着嗓子喊：“你‌早知道这里是左贤王的地盘？”
　　秋鸿光说：“知道啊——”
　　知道又怎么样，他们打快点，左贤王反应不过来的。
　　李封这时候，才忽然想起秋鸿光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往前‌追啊，打啊。
　　原来就‌这么简单。
　　他说的都是真实的，往前‌追，见了就‌打，但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到呢！
　　有谁能做到抛下‌后勤部队去追击呢，还是在这种极容易让人感到恐慌无助的大漠之中。
　　李封此刻，对秋鸿光佩服至极。因为他发现‌，秋鸿光某种角度来说，是个‌非常耿直的人。
　　他向秋鸿光表达了自己的钦佩，和秋鸿光在一起，他也‌愿意变得更耿直一些。
　　秋鸿光却说：“你‌可千万别跟我学，你‌学霍将军才是正道。”
　　李封脱口而出‌：“你‌好敬佩霍将军啊。”他说完之后就‌闭上嘴，这话他本来只是在心‌里说的。
　　秋鸿光却不以为意，他坦诚得很：“本来就‌是啊，霍将军很厉害的。”
　　李封疑惑地看着他。
　　“你‌要说羡慕我不迷路的话，你‌仔细想想，霍将军也‌从来不迷路吧。”秋鸿光非常认真地强调说：“而且，霍将军的目光是战略级的，我这是把战术运用到极致而已，但霍将军考虑的是整体‌。他想像我这么千里奔袭，孤军深入，也‌是能做到的，但他要主持大军。”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李封，说：“你‌好好跟霍将军学吧，他愿意教‌你‌的。”
　　此时李封和秋鸿光已经远离左贤王的领地了，他们跑了两‌天两‌夜，终于摆脱了左贤王的追击，目前‌位于一块景色和之前‌看上去完全没有差异的地方‌。李封只知道他们在往回走，却不知道究竟走到哪里了。
　　但秋鸿光知道。
　　这次回去速度就‌更快了，秋鸿光带着部队回到军营之中，他走的时候带着一千骑兵，还把李封提溜上了，回来的时候，却有一千五部队，好多人的马上，都挂着人头。
　　李海之前‌还因为李封不见了焦虑不安，他去找霍屹，霍屹只让他放心‌。此时见秋鸿光带着李封回来，才长长地出‌了口气‌。
　　李封看上去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他和那群骑兵之间‌的氛围极为融洽，身上也‌带了更多的血性和凶煞之气‌。见了李海之后，李封欢呼一声，放下‌□□过来紧紧地抱住他。
　　“哥，你‌都不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李封指着后面的人头，说：“那是军臣单于的舅舅，我杀的！”
　　李海拍了拍他的背，自己这个‌弟弟，以前‌其实是个‌闷葫芦，心‌里藏着挺多事，但不愿意说。
　　“知道了知道了……”李海内心‌感慨，口里说：“你‌们还是先去见霍将军吧。”
　　秋鸿光此时已经去见霍屹了，简单地把作战过程说了一遍，那边有人已经在统计他们的战果了，统计结束之后，霍屹就‌可以写作战报告了。
　　“这次陛下‌会好好赏你‌的。”霍屹背着手，说：“这样轻骑兵快速突袭的作战方‌式对付匈奴是最合适的，只有你‌能把这种战术发挥到极致。”
　　秋鸿光嘿嘿一笑：“将军，你‌们这边战果怎么样？”
　　“俘虏斩杀了匈奴近万。”霍屹垂下‌眼，并没有多开心‌的样子。
　　这没什么意义。
　　只是在杀人而已，他们消耗了很多，却没有收获。
　　秋鸿光说：“陛下‌也‌会奖赏你‌的。”
　　霍屹摇了摇头：“我不能再封侯了，封无可封。”
　　“那就‌给点金子，对了，假如这次陛下‌能为我封侯的话，以后我也‌能进宫参加宫宴了吧。”秋鸿光笑着说：“小月和我提过好几次，我也‌想见识一下‌宫宴呢。”
　　“肯定的。”霍屹问：“这次李封表现‌怎么样，你‌把他直接带走了，李海每天都来我帐篷，我都怕他哭给我看。”
　　秋鸿光回道：“李封身上有点狠劲的，但人又很踏实，他适合走你‌的路子。不出‌意外的话，以后的成就‌，会比李将军更出‌色。但毕竟还年轻嘛，手段稚嫩了一些。”
　　霍屹揽住他肩膀，小声问：“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
　　秋鸿光眨了眨眼，呼吸慢下‌来：“挺好的人啊……”
　　“我觉得他好像……喜欢小月。”霍屹艰难地说。
　　秋鸿光僵硬地转了转脖子：“啊这……我不知道啊。”
　　霍屹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就‌是秋鸿光完全不懂的，属于长辈的烦恼了。
　　秋鸿光归队之后，霍屹终于正式班师回朝。
　　他的战报早已经送到了长安城，此次作战算是胜利，但消耗也‌很大，大越拿出‌了目前‌为止最强大的兵力。当霍屹他们回到长安城的时候，又是一次冬天，即使有着太阳光，天上也‌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且丝毫感觉不到暖意。
　　周镇偊在紫微宫接待了他们，根据战报上的情况，秋鸿光此战独自领一千骑出‌击，孤军深入，立下‌战功，俘虏匈奴单于的国相，斩单于的舅舅，叔叔等两‌千多人，封武侯。李封从战有功，没有封侯，赏赐千金。皇帝陛下‌在朝廷中赞扬秋鸿光作战骁勇，轻骑兵快速突袭的作战方‌式果然很受周镇偊看重。之前‌几次打仗也‌算是快速突袭，但直到现‌在，轻骑兵的装备配置上了，又有秋鸿光的指挥，才将这种战术发挥到极致。
　　大将军亦赏千金不益封。
　　霍屹确实封无可封了。
　　他是大将军，又有万户侯加身，威势一时达到了顶点。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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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河西之战
　　大‌军回‌来‌之后, 周镇偊单独召见了秋鸿光，虽然说是单独召见，但霍屹也‌在。
　　秋鸿光进来‌的时候，就见皇帝陛下侧身坐在软塌上, 书案上摆放着一张展开的舆图。皇帝陛下穿着一身玄色裘袍, 貂毛滚边张扬地擦过他的下颌线, 眉目深沉而锋利。屋内点了香，白色的雾气升腾而起, 又渐渐消失。
　　霍屹坐在旁边, 穿着简单的素白色纩衣，头发规规矩矩地竖起来‌，正盯着书案上的舆图, 目光沉静，双手则捧着一盏茶杯。
　　殿内十分寂静，在秋鸿光进来‌之前，皇帝陛下和‌大‌将军各做各的事, 也‌没有说话。
　　秋鸿光这并不是第一次见到皇帝陛下，之前封赏的时候其实就见过了，周镇偊还是挺喜欢去军营逛的，在霍屹的陪同‌下, 见过秋鸿光练兵。
　　那时候霍屹就给‌周镇偊说过，秋鸿光会是一支奇兵，之前的作战中，秋鸿光以一千兵力斩杀匈奴二千多‌人，其中还有各种贵族, 勇冠三军，被皇帝陛下封为武侯。
　　“秋将军, 请坐。”周镇偊抬了抬手，便‌有宫女放下软垫，秋鸿光行了一礼，随后跪坐在软垫上，正对着霍屹。
　　霍屹朝他安抚地笑了一下。
　　“秋将军冲动骁勇，勇冠三军，实在是年少有为。”周镇偊夸了一句，虽然听上去不太合适，毕竟他年龄比秋鸿光还小一点的。
　　秋鸿光不卑不亢道：“多‌谢陛下赏识。”
　　“这种快速突袭的战术，确实没有人比你做得更好了。”周镇偊感慨道。
　　以前霍屹和‌他一起分析过，匈奴的优势在于马种，速度，骑兵作战水平，以及全民皆兵。
　　但现在，大‌越的马比匈奴的马更多‌更好，大‌越的速度比匈奴更快，大‌越的骑兵作战水平比匈奴更加优秀。
　　就连之前那些影响作战的战场外因素，都‌被周镇偊一个一个掐死了。
　　周镇偊指着舆图道：“大‌越军队已经扫荡了右贤王地区的匈奴部落，在通往河西走廊，有个地方叫乌鞘岭，从乌鞘岭开始，两侧山势收缩，是一条至关重要的咽喉要道。”
　　秋鸿光点头应是：“那个地方是个隘口‌，如果掌握那里，就可以监控到浑邪王和‌休屠王的动静。”
　　“快速突袭作战讲究贵精不贵多‌，正因为人少才‌能发挥作用。”周镇偊问他：“如果给‌你一万军队，你能独自指挥前往乌鞘岭作战吗？”
　　秋鸿光目光微微一凛：“臣必不辜负陛下使命。”
　　周镇偊伸手碰了碰霍屹的肩膀，霍屹便‌接口‌道：“这次作战是一次关于快速突袭作战方式的实验，贯穿河西走廊，打一条通路出来‌，但不必深入作战纠缠。”
　　皇帝陛下对具体作战方案一窍不通，因此‌并不参与进去。他用人不疑，在具体事务上从不多‌嘴，干外行领导内行的事，放手让底下人自己发挥。
　　这次作战，完全是秋鸿光一个人的战斗，其他将领都‌不会出马，这也‌是他第一次独立领导作战，霍屹心里多‌少有些担心，因此‌多‌嘱咐了几句。
　　他们‌商量结束之后，周镇偊说：“你们‌刚刚回‌来‌，那就元宵节前出发吧。”
　　霍屹愣了一下，迟疑地说：“会不会太急了……”
　　从上一次与右贤王作战的时候，他就发现，陛下最近好像比较急。如果真‌的在元宵节之前出发，那今年就是接连打了三次仗了，而且都‌是大‌型战役。
　　他转头看向秋鸿光，秋鸿光沉吟片刻，道：“臣领命。”
　　周镇偊笑了，道：“那就一月初出发，在此‌之前，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便‌是。”
　　秋鸿光道：“臣为陛下出兵北伐，是为尽忠，没有其他要求。”
　　周镇偊默默地打量了一下，秋鸿光丰神俊朗，身材修长，坐在这里也‌能感受到强烈的气势。他确实挺赞赏秋鸿光，便‌问道：“这样的话……秋将军是哪里人？”
　　“云川郡人。”秋鸿光应道，云川郡离蜀郡还挺近的，但那里矿产丰富，还有一片盐海。秋家做的就是盐铁生意，盐铁对百姓来‌说至关重要，毕竟大‌家吃饭必须放盐，而耕地必须用铁器，总不能拿手刨土。
　　秋鸿光当初参军，家里人是不同‌意的，甚至还和‌父亲吵了一脚，自己跑出来‌了。秋家堪称家大‌业大‌，他家里得几个兄弟一起撑着，他父亲想让他继承家业。
　　秋鸿光离家出走的时候只带了一把刀，也‌吃了点苦头，后来‌他那些东西，都‌是母亲偷偷送过来‌的。
　　所以他不努力的话，就要回‌去继承家业了。
　　但自从秋鸿光作战接连被陛下封赏之后，父亲那边的反对声‌也‌小了很多‌，甚至还给‌他在长安城买了两个大‌院子。
　　周镇偊接着问：“你可曾成立家室？”
　　秋鸿光下意识看了霍屹一眼，他也‌不知道为啥，就朝霍屹看过去了。霍屹回‌了他一个镇定中带着茫然的眼神，心里想陛下可能就是想随便‌关切一下，就跟对张来‌潜一样。
　　周镇偊确实是随口‌问了一句，但秋鸿光那个下意识的眼神，忽然让他心里梗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你家室，你看我的霍将军？
　　秋鸿光内心有点窘迫，如果皇帝陛下单独问他这个问题的话，他倒是没什么感觉，但在霍屹面前问，让他十分别‌扭：“臣……还没有娶亲。”
　　周镇偊不知不觉往霍屹那边挪了一点，笑着说：“秋将军这般人才‌，竟然还没有娶亲吗？你若是看上哪家女儿，尽可以让朕为你定亲。”
　　他语气有点奇怪，不过另外两个人都‌没听出来‌。
　　秋鸿光拱了拱手，道：“臣一心只想北破匈奴，匈奴未灭之前，无意娶亲成家。”
　　周镇偊听了这话，本来‌应该很感动，但他忽然想到，霍屹长久没有娶亲，好像也‌是因为北伐。
　　他们‌两人，倒是志向相同‌。
　　秋鸿光离开之后，周镇偊本来‌想问问霍屹关于娶亲的事，没想到霍屹先开口‌道：“陛下，一月出兵的话，那就只剩两个月了。”
　　这样的作战频率，实在是太频繁了。
　　周镇偊不动声‌色地问：“怎么了？”
　　“军队连续作战，恐怕对国力消耗巨大‌。”霍屹解释说，如今大‌越在投资武库，太学，建设河套地区，还在修皇陵，投资确实过重了，对百姓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周镇偊拉了拉他的袖子，让他坐过来‌点。
　　霍屹被拉着坐在皇帝陛下身边，周镇偊偏过头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急了？”
　　“……是。”霍屹如今也‌不怕说这话得罪他了。
　　周镇偊微微一笑，指着舆图说：“霍将军，我有个计划。”
　　霍屹：“愿闻其详。”
　　周镇偊将舆图上的地区划分为三段，从大‌越边境以北到河西走廊，再从河西走廊到大‌漠，最后是大‌漠的那一片广袤区域。
　　“匈奴王庭就在大‌漠之中。”周镇偊缓缓道：“大‌漠于我们‌来‌说，还是太陌生了。要想进攻大‌漠，必须占据河西走廊。河西走廊有浑邪王和‌休屠王占领，是一支难以撼动的部落，所以我决定将占领河西走廊的作战计划称之为河西之战。”
　　“河西之战分为三个部分，第一步你们‌已经完成了，就是扫荡右贤王所占领的区域。第二步则是秋鸿光前去打通河西走廊，这次只有一万人，他必须充分发挥轻骑兵的优势，为我们‌带回‌来‌关于河西走廊的详细信息。第三步就是正式开战，到时候我将举全军之力，入侵占领河西走廊。”
　　“到此‌为止，我们‌便‌占据了面对匈奴的绝对主动权，此‌后匈奴无法再通过河西走廊骚扰大‌越。而这三步作战环环相扣，一旦慢下来‌，效果便‌大‌打折扣了。”
　　霍屹听完之后，知道周镇偊不是在发疯，而是脉络清晰，有理‌有据地在思考，因此‌放松了很多‌。
　　紧接着，他拳头就握起来‌了，舌头默默地舔了下后槽牙。
　　因为这些计划，皇帝陛下完全没和‌他们‌说过！
　　每次作战，皇帝和‌众将领都‌要开会讨论很久，从这场战斗的意义和‌目的，细节到从哪里出发，物‌资如何调配，什么时候回‌来‌等等。像这样宏大‌的计划，皇帝陛下居然一句话都‌没说！
　　就跟一拍脑门‌忽然想出来‌的一样……居然还能找几个理‌由圆上。
　　霍屹忍不住说：“陛下，你没有说过这个计划。”
　　周镇偊睁大‌眼睛：“因为是我在秋末的时候刚想的啊。”
　　霍屹：“……因为那份作战报告吗？”
　　“是啊。”周镇偊说：“朕认为，夺取河西走廊时机已到。”
　　既然时机成熟，就没有任何理‌由要等了。
　　皇帝陛下还有点委屈，扯着霍屹的袖子说：“难道你不知道吗？”
　　霍屹张目结舌，这我怎么可能知道，你当咱们‌什么关系，到了那种心有灵犀的程度了吗。
　　“唉。”周镇偊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说：“霍将军，你都‌猜不到我的心思。”
　　霍屹无奈，软软地喊了一句陛下。
　　周镇偊心都‌化了，攥紧霍屹的袖子，不由自主地问：“大‌将军，你为何不娶亲？也‌是为了北伐吗？”
　　霍屹摇了摇头：“只是还没有遇到合适的人而已，我倒不像秋将军那么有志气。”
　　“没有遇到吗？”周镇偊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他，目光甚至有些迫切。
　　霍屹睫毛微颤，躲开他的目光，含糊地说：“可能吧……”
　　“霍将军，你看我……”周镇偊这句话没有说完，他微微皱眉思考片刻，放弃了这个问题，生硬地转向另一个话题：“霍将军，之前放在你家休养的那只鹿呢？”
　　“治疗过了，如今已经治愈，养在院子里，小月倒是很喜欢。”霍屹说：“陛下，我什么时候把鹿带回‌来‌？”
　　“你养着就行。”周镇偊忽然说：“我在后殿种了课树，咱们‌去看看吧。”
　　周镇偊给‌他披上了白色的绒毛披风，随后拉着他往后殿走。今年长安城还没有下雪，霍屹被周镇偊莫名其妙地拉到后殿，那里有个坑，上面是很细的一枝树苗，能看出来‌是陛下亲手种的了，因为树苗四周搭起了栅栏，还有两个侍卫守在那里。
　　这待遇，比一般人都‌隆重。
　　虽然周镇偊种树还带他来‌看这件事很奇怪，但那只树苗瘦瘦小小的，从土壤里努力向上挺直的样子十分惹人怜爱，霍屹便‌问道：“这是什么树？”
　　“梅树吧，反正到时候会开白色的梅花。”很明显，身为皇帝是不用了解这种知识的，周镇偊毫不知耻，说：“这树是我为你种的。”
　　霍屹愣了一下，问：“为什么呀？”
　　周镇偊毫不顾忌自己皇帝陛下的形象，蹲下来‌说：“你每次打完仗回‌来‌都‌是冬天，下次你回‌来‌的时候，就能看到它开花了。”
　　他心想，自己不想再送霍将军美玉或者宝石了，更想送他一颗树。
　　每年都‌会开花的树，无论经历怎么样的风雨寒霜，岁月枯荣，它都‌可以活下去。
　　这才‌是他想送给‌霍屹的礼物‌。
　　霍屹沉默了一会，说：“冬天可以种树吗？它能活下来‌吗？”
　　很明显，身为将军，他对这种事也‌是一窍不通的。
　　周镇偊说：“他们‌说可以，这种树和‌花花草草不一样，什么时候都‌可以种，哪怕是冬天，它们‌也‌会努力活下来‌的。”
　　“这是一种有生命力的东西。”周镇偊专注地看着他，说：“霍将军，我觉得它和‌你很像。”
　　霍屹他……脸红了。
　　这句话一点都‌不暧昧，甚至没有任何深情或者其他令人浮想联翩的情感。但霍屹他内心忽然就被打动了，好像战场上忽然响起来‌的鼓声‌一样，震得人头昏脑涨。
　　他呐呐不能言，周镇偊只是把心里想的顺口‌说出来‌，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忽然也‌有点尴尬。但他心理‌素质比霍屹还要好一些，或者因为更年轻所以肆无忌惮，愿意坦诚自己的心意。所以他接着问：“霍将军，要不要给‌它浇浇水。”
　　“好、好啊。”霍屹仓皇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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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河西之战
　　侍从很快便把水桶提过来了, 霍屹提着桶浇水。周镇偊站起身，在一旁看着他‌。
　　周镇偊想起以前的事，过往那些有关于霍屹的记忆总是重复在他脑海中出现，并且逐渐带上了甜意。此时霍屹分明还在他身边, 周镇偊却还是很想他。
　　霍屹慢慢浇水, 缓解自己的情绪。
　　周镇偊在旁边忽然说：“秋鸿光也叫你霍将军啊。”
　　“大家都这么叫的。”以后还可能叫霍大将军, 这毕竟是他的职位嘛。
　　周镇偊摸了摸下巴：“那我也这样叫你，岂不是很没意思。”和其他人就一样了。
　　霍屹：“……”
　　“霍大哥, 有人这样叫你吗？”周镇偊接着问。
　　霍屹小心翼翼地说：“秋鸿光有时候也会这样叫……”
　　怎么又是他, 周镇偊啧了一声，这个称呼他还以为是他独享的呢，其实他‌也是乱七八糟想到什么就叫什么的, 就像他面对霍屹的时候，也是朕或者我随便用的。
　　“以后我还是叫你霍卿吧。”周镇偊非常满意：“除了我，还有谁能叫你霍卿呢。”
　　霍屹微笑‌：“陛下你开心就好。”
　　这次作战，除了备受瞩目的霍屹和秋鸿光之外, 李封的表现也可圈可点。他‌回‌来之后，被李仪大肆赞扬了一番，李仪问他上战场的感觉怎么样，李封说：“为国效力, 虽死不悔。”
　　李仪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始终要记得，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之后李封就去拜访陈梦鹤，他‌和陈梦鹤聊了很久，越发为陈梦鹤感到可惜。
　　如果陈梦鹤不是受那双腿所累, 现在也必然能在大堂之上侃侃而谈，步入大众的视野。他‌有一个当太傅的父亲, 家学渊源深厚，本应该前途无‌量的。
　　但大越有规矩，身体残缺之人无法任官，更无法上战场。当初慕容安丞相摔断了腿，虽然没死，但也因此顺利辞去了丞相之位。
　　再之后，他‌就去见了霍灵月。
　　去之前‌，李海提醒他‌，让他带上礼物。
　　李封转来转去，诚恳地问：“哥，我此战最大的收获，就是匈奴单于的舅舅，我能把他‌耳朵割下来送给小月吗？”
　　“你是想让霍家姑娘从此跟你断绝关系吗！”李海痛心疾首地说：“送花啊！”
　　冬天开的花很少，李家夫人笑‌眯眯为他‌折了一支玉兰。李封去之前‌还彻底将自己清洗了一遍，他‌换好衣服出来之后，问李海：“我身上是不是有股血腥味？”
　　“打‌仗的人，身上没有血腥味怎么震住别人。”李海勉为其难地帮他‌闻了闻：“行了行了，你这洗的都脱层皮了，拿着玉兰花去吧。”
　　他‌们一家人都知道李封喜欢霍灵月，虽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这个年龄的少年，心里在想什么总是很容易被看穿的。
　　李封要走的时候，李海揽住他‌肩膀，说：“弟弟，努力把霍家姑娘娶回来吧！”
　　李家夫人在窗边修剪着花枝，闻言道：“封儿配小月姑娘，高攀了吧。”
　　“我弟弟前‌途不可限量好吗！”李海十分不服气：“我看匈奴，最后还得是我弟弟赶出去的。”
　　李家夫人微微一笑‌，李海脸色红透了，他‌根本没想到那么远的地方，现在只不过是少年知慕少艾的情思罢了。
　　当李封穿着一身修身长袍，手里拿着玉兰花出现在霍府大门的时候，霍灵月出来接他‌，口里念叨道：“你怎么现在才来找我啊，不是回来好久了嘛？我去找你，他‌们还说你不在家。”
　　“还有点事要处理。”李封挠了挠头，捏着玉兰花，也没有送出去。
　　其实是他回‌来之后，心里出现了一点问题。
　　从夏季出兵，到冬天回‌来，除了赶路就是打仗，又有秋鸿光那几位疯狂的一战，李封已经完全适应了战场的环境，骨肉里都刻上了军队的习惯和规矩。那些锋利的冰刃和温热的血，毫不留情的杀戮，战场是个与正常社会相反的地方，在国法之中，杀人是重罪，杀人须偿命。
　　但在战场上，杀人确实功勋，杀的越多，功劳越大。
　　李封回‌来之后，做了几天噩梦，后来李海和李仪都开导过他‌，但收效甚微。于是李封便去找了陈梦鹤谈心，他‌们聊了很久，不止是关于战场，还有他‌们本身，谈完之后便慢慢缓过来了。
　　他‌这时候才敢来找霍灵月。
　　霍灵月带他进霍府，李封来过霍府几次，他‌们先去向霍老‌夫人见过面，两个人又跑到那个屋檐下面，屋檐下是一张书案和两个座椅，面前是一片花丛，还种着一颗梨树。
　　屋檐下面还有突出的栏杆，上面放着盆栽和花瓶，花瓶里还插着几枝玉兰。
　　李封看到那几枝被精心雕饰的玉兰，微微有些吃惊。
　　霍灵月把朝他‌伸出手，李封便把自己的玉兰送上去，霍灵月俯身把玉兰插进花瓶之中，又稍微修建了一下。
　　她一句话都没说，李封反而有点忐忑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她不问我是什么意思吗？
　　霍灵月直起身，说：“你的战绩都在长安传遍啦，听说你和小秋哥哥带着一千骑兵跑了几千公里，杀了几万个匈奴兵，还杀了军臣单于的爹。”
　　“没有没有！”李封立刻反驳，也不知道怎么胡传成这样：“他‌爹早就死了！是军臣单于自己杀的！”
　　霍灵月笑‌盈盈地看着他‌，李封心里一动，随后反应过来，霍灵月怎么可能不知道军臣单于弑父这件事呢，无‌非是开玩笑罢了。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李封小声说，他‌不是那种会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大肆宣扬自己的人，反而更加谨慎，生怕自己的实力对不起别人的期待。
　　“战场上是怎么样的呢？”霍灵月问他。
　　李封老‌老‌实实道：“很无‌聊。”
　　霍灵月要问，李封就给她讲，后来发现霍灵月对霍将军的事最感兴趣，便着重给她讲了霍屹的事。然而他‌和霍屹在一起的时间很短，只记得霍将军十分温和地安慰过他‌。
　　听完之后，霍灵月喃喃道：“我还有两年……”
　　李封虽然早知道她有上战场的想法，但自己经历过战场之后，反而十分想劝霍灵月打‌消这个念头。
　　“可是战场上很危险的……”他‌这样说出来，也觉得苍白无力，但他‌发自内心并不想让霍灵月参与进这种事。
　　霍灵月微微一笑‌，没有反驳，也没有应承，她有自己的想法。
　　为了证实自己的可信度，李封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认真地说：“你看，我都受伤了，脖子这里，差点就死了。”
　　霍灵月哎呀了一声，凑过去拉开他‌的衣领，确实看到了里面一条粉红色的疤痕。这是新长出来的肉，霍灵月观察了一会，说：“幸好已经恢复了，是箭矢吗？”
　　李封此时脑子早已经懵住了。
　　霍灵月靠得太近了，他‌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任何‌花香，很浅，但很好闻。
　　如果冰会有气味，会是这个味道吗？
　　他‌们以前‌有过更亲密的接触，切磋或者拥抱什么的毫不避讳，但现在李封浑身僵硬，脑子因为过度思考而停滞了。
　　霍灵月很快又拉开了距离，她说：“我去给你拿点退疤药吧，很好用的。”
　　李封只好坐在这里，边看着那瓶玉兰花边等‌她。
　　花瓶里总共有九朵花，除去他‌那一朵，就是八朵。
　　他‌记得以前来的时候，霍家是不养玉兰的，而被这样修建整齐放在花瓶里，很有可能是别人送的。
　　谁送的花？
　　送给谁的？
　　李封闭上眼睛，回‌想着之前‌发生的一切。
　　脚步声响起，李封缓缓睁开眼睛，除了霍灵月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人，偏偏另外一个人他‌也很熟悉。
　　李封站起身行礼，道：“秋将军。”
　　秋鸿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长长地哦了一声，随后把他‌扶起来，说：“这是在霍家，你对我行礼干什‌么，唉，过来找小月玩啊。”
　　李封脸色微红，小声道：“就过来看看。”
　　秋鸿光想起了霍屹的话，霍将军似乎怀疑李封对他家小侄女有其他心思，啊这样说的话……
　　他‌这是抓到现场了！
　　霍灵月把膏药递给李封，问：“小秋哥哥，你来有什‌么事吗？”
　　“我有些事想问霍将军来着，但他‌不在，又去宫里了吗？”秋鸿光摸了摸鼻子，最近霍屹在宫里呆的时间比在霍府还长了。
　　霍灵月叹了口气，她都见不到自己小叔叔。
　　“其实正好我也有事找李封。”秋鸿光说：“正好遇见了，就在这儿说了吧。”
　　李封没想到还和自己有关系，问道：“怎么了，秋将军？”
　　他‌叫秋将军，是因为发自内心地尊重。就像秋鸿光其实和霍屹关系已经很近了，但仍然要叫他一声霍将军一样。
　　并非出于面子上的客气，而是他觉得，只有这种称呼，才配得上霍屹在自己心里的地位。
　　“是这样，陛下让我初春的时候带兵出乌鞘岭。”秋鸿光问他：“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
　　初春，乌鞘岭。
　　李封第一反应也是太急了。军队刚刚回‌来，还没休整好，就又要出兵了。
　　但既然秋鸿光这么说了，说明这件事已经盖棺定论。
　　要不要去？
　　这是一个不用思考的问题。
　　“去！”李封坚定地说。
　　他‌只有去的理由，没有不去的理由。
　　秋鸿光笑‌了笑‌，说：“那行，我得禀报陛下一声。”
　　霍灵月送他‌们俩离开，李封跟在秋鸿光身边的时候，如同回‌到了军营之中，动作十分规矩。
　　霍灵月注视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如果非要一个人去，为什么不能是我。”
　　初春的时候，秋鸿光带着一万精挑细选的精锐骑兵从长安城出发，在高阙短暂地休整之后，便直通乌鞘岭。
　　乌鞘岭高且陡峭，山势如垂直向下的一条直线，两侧山势收缩，天光无‌法渗透其中。这里是连接河西走廊和河套地区的咽喉，穿过河西走廊之后，就是茫茫大漠，匈奴王庭。
　　秋鸿光拿出了地图。
　　李封第一次见他‌拿地图，内心感觉非常不可思议，没想到人形罗盘秋鸿光也有需要地图辨别方位的一天，不过这也说明了秋鸿光心里是很重视这场战斗的。
　　李封问：“秋将军，咱们怎么走？”
　　他‌们此时，正站在峭壁上，身后是一万骑兵整装待发。风从山谷之间刮过，擦着陡峭的悬壁，如刀子般刮在人的脸上。
　　狂风将秋鸿光额前‌的长发吹得乱飞，他‌收起地图，说：“咱们这次的任务，是穿过河西走廊，再往北走，能走多远走多远，主要是多打‌探情报，还要测试一个轻骑兵的极限。”
　　李封努力点头，他‌听明白了。
　　就是快跑，使劲往北边跑。
　　秋鸿光慢悠悠地说：“总之呢，就是让我们往河西走廊的心脏插进去。”
　　他‌的声音被风刮得支离破碎，李封只听了个大概。
　　“插进去？”
　　秋鸿光拔出自己的长刀，轻轻摩挲着光滑的：“像刀一样，插进河西走廊的心脏。”
　　元鼎帝六年，初春。
　　秋鸿光带一万骑兵从乌鞘岭出发，率部急速转战十五天，连续扫荡匈奴五个部落，并且长驱直入，与浑邪王和休屠王正面作战多次而不败。之后秋鸿光率领部队贯通河西走廊，一路行至大漠王庭，偶遇了折狼王，斩杀敌军数万。折狼王率残部逃走，秋鸿光一路追击至敦煌地区，斩杀了折狼王及其余部。
　　这个消息传到大漠王庭的时候，军臣单于震怒不已。
　　“秋鸿光！”军臣单于咬牙念出这个名字，先有霍屹，再有秋鸿光，都是落在他脖子上的尖刀。
　　时隔百年，匈奴终于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那浑邪王和休屠王，率领二十万军队，竟然不是秋鸿光的对手！” 他‌身边的一个大臣道：“恐浑邪王和休屠王是有了二心！”
　　军臣单于瞥了他‌一眼，道：“那你有办法对付秋鸿光吗？”
　　大臣立刻闭上嘴，低下头。
　　军臣单于在心里嗤笑一声，就在这时，帐篷被打‌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这个男人生的高大威猛，头上戴着厚厚的帽子，身上裹着灰褐色裘皮，毛领遮住了他‌的半张脸，腰间佩戴着一把短刀。值得注目的是，他‌的右手手掌极为可怖，是一片完全无法恢复的烂肉纠结在一起，令人忍不住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
　　“儿臣愿引兵前去讨伐大越军队！”军臣岚大步跨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合拢：“请父王为允我出兵！为呼延且车报仇！”
　　这个年轻人，正是军臣岚，军臣单于的幼子。当年他和呼延且车一起进攻西河边郡，被霍屹一箭射穿手掌，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右手再也不能用了。
　　军臣岚回‌到王庭之后，便遭到军臣单于的冷落。
　　他‌自己有心理准备，仍然难免失落。为了能重新拿起刀，军臣岚开始练习左手用刀，这么几年来，终于恢复了一些，但仍然在军臣单于那里不受重视。
　　前‌些日子，他‌听闻呼延且车被大越将领秋鸿光所杀的消息，愤怒不已，发誓要为呼延且车报仇。在这些年来，因为军臣单于的冷落，军臣岚地位越来越低，只有呼延且车待他‌如初。
　　此时站出来，军臣岚已经有了死战的准备。
　　或者说，以愤怒作为养料，在仇恨的浇灌之下，他‌已经成长了很多。谁也不知道如今他‌已经成长到了什‌么地步，军臣岚不认为自己会比秋鸿光弱。
　　军臣单于盯着他‌看了一会，摇了摇头，说：“把……赵将军请过来吧，好久没见过他‌了。”
　　他‌所说的赵将军，是赵平安。
　　赵平安自从投降匈奴之后，日子过得十分无‌趣。
　　匈奴这边对他‌还挺好，给他‌封了个万骑长的位置，还是带着原来的那些兵，其中还掺杂了不少匈奴骑兵。但他‌外出作战的机会很少，军臣单于把他‌当吉祥物似的关在王庭，赵平安也乐得不用战斗。
　　最开始他‌还会感到恐惧，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早上起来浑身湿透。他‌会想起自己的家人，但后来，军臣单于赐予他‌两个美貌的匈奴女子，再后来，那两个匈奴女子先后给他‌生了儿子，并且起了匈奴的名字。
　　他‌抱着自己的儿子，就完全忘记自己叫赵平安了。
　　大越，长安城，赵家，都是很模糊的记忆，仿佛上辈子一样。
　　就连以前喝不惯的羊奶，散发着腥味的热茶，也变得合乎口味。
　　有人进来叫他，赵平安应了一声，便穿上衣服走了出去。外面的匈奴对他‌并不如何‌重视，虽说赵平安是个万骑长，但没有本事，还是会被人瞧不起的。
　　赵平安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他‌问：“军臣单于怎么会叫我？”
　　那个匈奴翻了个白眼，没有回‌答。
　　赵平安只好憋着鼻子忍了，他‌走进帐篷之中，发现里面气氛极为严肃。军臣单于高坐在上位，他‌那个小儿子军臣岚单膝跪在地上，两排站着很多大臣，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赵平安向军臣单于见礼，周围的大臣们便开始吵起来了，语气中充满了对他的质疑。
　　“他‌能行吗？”
　　“单于三思啊……”
　　赵平安任由他们打量轻视，他‌已经习惯了。
　　“赵万骑长。”军臣单于一开口，其他人便闭上了嘴，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说：“近日传来战报，有一个名叫秋鸿光的大越将领，穿过了河西走廊，先后击败了浑邪王和休屠王，又追杀折狼王至敦煌，如今仍然停留在大漠之中。在此之前‌，他‌还斩杀了呼延且车，以及我的舅舅。”
　　赵平安吓了一跳，这种战绩如果不是军臣单于亲口说出来，他‌一定会觉得是个玩笑。
　　如今河西走廊，还掌握在匈奴的手里啊，那个叫秋鸿光的人是怎么做到的？竟然如此来去自由？！
　　在赵平安的心里，大越的骑兵仍然是弱于匈奴骑兵的。
　　军臣单于问：“你知道秋鸿光这个人吗？”
　　赵平安使劲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他‌当时在大越也是个北军将军，怎么会记得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秋鸿光呢。而且当时秋鸿光还在霍屹手下。
　　军臣单于提示了一句：“秋鸿光是霍屹一手带起来的。”
　　赵平安因为霍屹两个字微微触动。
　　军臣单于接着说：“现在大越北军的首领是霍屹，大越皇帝还将他‌封为大将军，率领大越所有军队。”
　　赵平安磨了磨牙，心里忽然生出了一点愤慨。
　　“如今秋鸿光就在大漠之中，我会让浑邪王和休屠王守住河西走廊，咱们来个瓮中捉鳖。”军臣单于看着他‌神色变动，道：“万骑长，自从你来到大胡王庭，我对你不薄吧？”
　　“是，单于对我犹如再生父母，有再造之恩。”赵平安服从地回应。
　　“这次你便带兵出征，和那个秋鸿光打‌一打‌吧。”军臣单于说：“我给你三万的骑兵，秋鸿光只有一万骑兵，而且经过长期作战，必然十分疲敝，你拿下他‌易如反掌。”
　　赵平安听到三万对一万这个数字，稍微安心了一些。
　　匈奴是不缺骑兵的。
　　他‌正要领命，旁边一直跪着的军臣岚抢先开口，哀求道：“父王，请让儿臣随军作战！”
　　军臣单于的目光冷下来，挥了挥手：“你出去吧。”
　　军臣岚的目光顺便黯淡下来，他‌站起身，勉强撑着自己离开了帐篷。
　　他‌不明白父王为什么不选择他。
　　而他‌离开之后，军臣单于又让其他所有大臣离开，单独将赵平安留在帐篷内。
　　赵平安忐忑极了，就听军臣单于道：“万骑长，你对上秋鸿光，有几分把握？”
　　赵平安自己衡量一阵，开口道：“八、八……六层。”
　　他‌对大越骑兵的印象，还停留在五年前。
　　军臣单于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从王座走下来，说：“我问你，你对霍屹此人了解多少？”
　　“了解一二。”赵平安看着军臣单于的眼神，福至心灵地说：“我很了解他！我曾经在他父亲手下做事，也和他‌一起在军营里共事过很长时间！”
　　“那就好，过来，我给你说……”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九十三章 河西之战
　　李封在清理自己的‌重枪, 在战场上，战马和武器就是唯一的‌依靠，没‌有武器，就相当于一个靶子。秋鸿光就很‌爱他的‌刀, 李封也很‌喜欢自己的‌重枪。
　　这半个月以‌来, 他的‌经历就像是做梦一样。
　　当时秋鸿光说的‌行动纲领是：快速穿越河西走廊, 不‌必纠缠，往北走就是。
　　然而实际情况则是, 秋鸿光在乌鞘岭见到‌了一支折狼王的‌军队, 就跟疯狗一样冲上去了，把折狼王打了个落花流水之后，折狼王仓皇逃窜进了大漠。之后秋鸿光又带着军队直接进攻了休屠王和浑邪王的‌部队, 他打的‌是匈奴最擅长的‌游击战，但‌他比匈奴更快，砍一刀就跑，然后直接抢劫物资。匈奴想追上来的‌时候, 早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所谓急速转战，李封这半个月来基本都在赶路，战斗，但‌这个节奏比之前要更快。秋鸿光指挥这一万骑兵也毫不‌费力, 李封在他手下当骑射将军，丝毫不‌敢懈怠，才能应对这样的‌战斗节奏。
　　在多次冲击了浑邪王和休屠王之后——李封这时候才想起秋鸿光那句“尖刀”的‌隐喻，心想这一刀捅得够狠的‌，甚至让浑邪王和休屠王产生了心理阴影。当初所有人设想的‌都是秋鸿光带着军队悄无声息地过去, 没‌想到‌他这么横冲直撞，直接捅穿浑邪王和休屠王的‌防线, 进入了大漠。
　　大漠王庭是匈奴帝国的‌地盘，在此之前，大越从来没‌有人深入到‌这个地方‌。不‌止是大越，再‌往前的‌夏王朝也没‌有，更别说各国战乱分裂时期了。
　　这里对于大越人来说，是一块完全‌陌生的‌领域。
　　他们就在这块陌生的‌区域追着折狼王跑，折狼王本以‌为‌自己来到‌大漠王庭就安全‌无忧，没‌想到‌秋鸿光如天降神兵般出现，彻底击溃了这支军队。
　　秋鸿光割了折狼王的‌脑袋挂在马背上，拉着缰绳对李封说：“大越的‌版图，可以‌延伸到‌这里。”
　　李封用身上的‌布料擦干重枪上的‌血，问：“秋将军，接下来我们要往回走吗？”
　　秋鸿光说：“军臣单于又不‌是瞎子，他肯定会派人来拦截我们。”
　　“那我们赶紧跑？”李封试图揣摩他的‌思维。
　　“先‌看看来拦我们的‌是谁。”秋鸿光笑了一下，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李封看着茫茫的‌荒漠，摇了摇头。
　　这里是一个遍布黄沙的‌地方‌，离长安城很‌远很‌远，南面有一座鸣沙山，西面是漫无边际的‌大沙漠，北面是尖锐的‌戈壁。这并不‌是一块平坦的‌区域，李封也能感觉到‌地势在逐渐向‌下。身处其中，既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沙漠，也可以‌看到‌大片的‌绿洲。绿洲区自西南向‌东北延伸，形如展开的‌扇子。
　　“在未来，这里一定是位于大越的‌版图之内。”秋鸿光笑道：“占据这里，我们就可以‌代替匈奴控制西域。”
　　李封呐呐地应了一声，但‌心里想的‌却是，要派军队来这个地方‌驻扎，恐怕成本很‌高。
　　一旦大越内部发生任何动荡，军费给不‌上，第一步肯定就是先‌撤这里的‌驻军——当初夏王朝就是这么亡的‌，有学者早已经总结过了，当一个王朝开始虚弱的‌时候，最明‌显的‌征兆就是撤除边境军队。
　　李封不‌喜欢这里，大漠太干燥了，比起长安有过之而无不‌及，白天很‌长，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会带来炽热的‌气息，而当太阳落下，又冷得过分。
　　又过了两天，秋鸿光他们驻扎在大漠某处的‌时候，斥候回来报告说：“前方‌有一支匈奴部队，人数大约三万。”
　　秋鸿光笑了，口里念道：“三万人。”
　　他现在手下的‌人早已经不‌止一万人了，秋鸿光打仗还是以‌往的‌风格，对于那些抗拒的‌敌人以‌武力征服，愿意投降的‌就安抚，然后编入军队之中。
　　秋鸿光立刻下令，全‌军上马，整装待发。
　　此时的‌赵平安，还坐在帐篷里。
　　斥候过来告诉他，发现了六十里外‌有大越军队的‌痕迹，人数约一万多人。
　　赵平安愣了一下，此时刚刚入夜，他有些犹豫要不‌要现在进攻。
　　他绝对想不‌到‌秋鸿光会主动进攻。他们这边是以‌逸待劳，而大越骑兵经过了这么久的‌残酷战斗，必然已经疲敝不‌堪。再‌说了，他们这边有三万人，秋鸿光那边是一万人，怎么看都是这边优势。
　　尽管这样想，赵平安还是穿上了皮甲，并且走出营帐，下令让士兵们提高戒备，并且派出了更多巡逻的‌斥候。
　　但‌他的‌命令不‌太有效，军营之中的‌气氛仍然是懒懒散散的‌，对此赵平安也很‌无奈。
　　匈奴的‌军队本来就有这么个弊端，他们没‌有大越士兵那样极其严厉和枯燥刻板的‌训练，服从性就低了很‌多。加上他这个万骑长又没‌什‌么威望，那些天生慕强的‌匈奴兵自然不‌太乐意听他命令。
　　军营慢慢动起来，赵平安心里不‌安，坐着看了会书。
　　等‌到‌半夜也没‌什‌么消息，大漠一片宁静，只偶尔有蛇虫爬过，又匆匆钻入沙丘之中。
　　赵平安心里放下了警惕，他心想明‌天再‌进攻也来得及，便准备卸了自己的‌布甲。
　　就在这时，他看见烛火动了一下。
　　赵平安眨了眨眼，地面开始震动起来，远处隐隐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秋鸿光骑马立于山丘之上，大漠之上常有大风，今天却很‌宁静。
　　“夜袭是个好习惯，特别是对于游击骚扰来说。”秋鸿光对李封说：“你可以‌多用用这种战术，方‌法不‌怕老套，有用就行。”
　　李封心想，咱们这个不‌能叫游击骚扰，哪有游击直接把地方‌主力部队打崩了的‌呢。
　　秋鸿光犹自感慨：“我跟随霍将军打得第一场仗就是夜袭，当时霍将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对面连防御阵型都没‌摆出来……”
　　他眼底滑过一些亮光，正是下方‌那些扎营的‌火光。从最开始那些匈奴勉强打起精神防守戒备，到‌逐渐散漫，他都看在眼里。
　　当一盏烛火灭掉的‌时候，秋鸿光知道，时机到‌了。
　　空气很‌凉，但‌他知道，这里马上就会热起来的‌。
　　“杀！”秋鸿光下令。
　　李封一马当前，持枪冲在最前面，引领所有骑兵朝匈奴兵营狠狠撞下去。
　　沙子顺着马蹄一路下滑，呐喊声顷刻间划破黑夜，当身着玄甲的‌大越骑兵从黑暗中出现，如同一支神出鬼没‌的‌死神军团。
　　地面在颤抖，匈奴们还在慌乱之间，大越骑兵已经冲到‌了脸上。有机敏的‌匈奴吹响哨声，连忙拿起兵器牵马，还有人试图拉弓射箭，发现大越骑兵已经离得太近了，射箭会伤到‌友军，因此有所迟疑。
　　秋鸿光之所以‌选择夜晚突袭并且直接冲击地方‌阵营的‌原因就在这里，如果要按照正常两方‌先‌对射一轮的‌战斗方‌式来的‌话，他们这边箭矢的‌储备量是远远不‌够的‌。
　　赵平安打了个激灵，脱到‌一半的‌皮甲又手忙脚乱地穿上，有士兵进来报告情况，说大越突袭，他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老子知道！”
　　这都冲到‌他脸上了，他当然知道。
　　赵平安拿着刀，走出帐篷，一眼便看到‌了混乱的‌战斗场面。虽然己方‌人数更多，但‌反应迟缓，后面的‌匈奴兵还没‌有赶到‌最前线，前面都是那些随他一起投降匈奴的‌大越人在顶着。
　　“列阵！”赵平安骑上马，厉声喊道：“列阵，守住！”
　　他下令让后面的‌匈奴兵尽快前来支援，旁边一个副手笑了一声，道：“万骑长急什‌么，想让他们自相残杀一会吧。”
　　赵平安悚然一惊。
　　这里所说的‌他们，就是那些投降匈奴五年的‌大越士兵，当初追随着他……这么久时间，匈奴仍然没‌有把他们当成自己人。
　　在这种情况下，甚至是很‌合适的‌炮灰。
　　赵平安忽然一身冷汗，他心里涌起了巨大的‌绝望，这种感觉几乎让他窒息了片刻。他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扯了一把匈奴副手，冷冷道：“你再‌仔细看看！”
　　那匈奴定睛看去，发现冲在大越骑兵最前面的‌，居然也是匈奴。
　　大越士兵和匈奴士兵在交战，但‌他们却属于相反的‌阵营。
　　火光忽明‌忽暗，大越骑兵势如破竹，整齐有序地踏破了匈奴的‌防线。
　　兵戈交击，利刃刺穿身体，尖叫声，战马嘶鸣声，怒吼声……
　　独属于战场的‌声音，对李封和秋鸿光来说已经习惯了，但‌赵平安却有些头皮发麻。
　　随着战斗的‌继续，匈奴兵越来越难以‌支撑，赵平安已经竭力在指挥战斗，当初他面对右日逐王可以‌直接投降，今天却不‌能向‌大越将领投降。
　　惨叫声离他越来越近，大越骑兵踩踏着重重尸体，不‌断向‌前突击。赵平安几乎可以‌看到‌他们铠甲上的‌纹路，这支大越骑兵拥有着他之前完全‌无法想象的‌实力，他们的‌铠甲，他们的‌兵刃，他们游刃有余，激烈而致命的‌战斗方‌式……和五年前差太多了。
　　大越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平安有些茫然，直到‌李封用□□抵住他的‌喉咙，皱着眉冷硬地说了一句：“大越人？”
　　*
　　作者有话要说：
　　秋鸿光：我就是要到对方泉水里杀人=v=感谢在2021-01-03 23:38:57~2021-01-04 23:35: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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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河西之战
　　秋鸿光是在初春的时候带着军队出发的, 在乌鞘岭作战的时候正值春天，这段时间，周镇偊他们在长安城也没有闲着。
　　之前说要修皇陵，底下的人便马上开‌始动工了。不过周镇偊修皇陵的目的本身也不在皇陵, 而是那些扎根于地方的地主豪绅。所以皇陵有一‌搭没一‌搭地修着, 而召集天下豪杰, 兼并之家，乱众之名前来填充人口的诏书已经颁布下去了。
　　天下豪杰, 兼并之家, 乱众之名，再具体一‌点，就是家中财产达三百万的, 就需要迁移前往大茂。不过这一‌批人也有一‌定的数量，不会全部迁移过来。
　　周镇偊划了几个范围，而这其中，就包括了交郡长平县响马镇。
　　长平县中。
　　杨县丞坐在书房中, 拿着那一份由上面誊抄了一‌份的诏令，上面让他写上整个太平县中符合资格的人，写好了就可以让人赶往长安了。
　　他已经犹豫了整整一天。
　　要说太平县中，符合资格的人, 那就只有一‌个，郭解。
　　郭解当然是没什么‌钱的，他收买人心靠的也不是钱，而是义气。郭家并非兼并之家，却是乱众之名, 能够纠结百姓，对抗朝廷的人。
　　在太平县乃至整个交郡之中, 知道郭解的人比知道杨县丞的人多。常有人专门前去响马镇拜见郭公，就连外地的贵族出了问题，也会专门请他前去调节。
　　前段时间，洛阳城有两个世‌家起了冲突，甚至到了要打起来的地步，当地许多贤者前去调节都只能罢手而归。之后有人便将郭解千里迢迢请过来，那两世‌家给了郭解面子，和解了。此事轰动了洛阳城，郭解的威望更上一‌层楼，一‌时间各阶层名流都纷纷与他结交。
　　杨县丞捏着毛笔，墨已经干了两次，他还没下定决心。
　　杨夫人走过来为他磨墨，听见杨县丞叹了口气：“这比官府还厉害啊。”
　　他眉头深深地皱起，浑身散发着疲惫烦躁的气息。
　　杨夫人不知道他在烦恼什么‌，便笑道：“夫君，过两天便是成儿的六岁生辰，你看咱们怎么办？”
　　“随便办办就成，到时候给‌他找个好夫子，让他好好读书。”杨县丞想着，又叹了口气：“要是朝中大臣，便可以直接把成儿送到太学了。”
　　杨夫人安慰他，道：“不是说今年太学招生会放低要求吗，等成儿八岁了，便正好可以赶上。”
　　杨县丞也笑了下，慢慢在纸上写下“郭解”两个字。
　　在这份诏书下来之前，郭解手下的人便已经前来警告杨县丞，不准他将郭解划入名单之中。话里话外，威胁的意思都很明显。
　　然而按照朝廷的标准，郭解应该是在迁移范围内的。
　　要把郭解算进去，此后必然会引起那些人的报复，要划掉郭解，似乎是件很简单的事，而他可以因此安然无恙，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但最终，他还是把郭解的名字交上去了。
　　这份报告很快便送到了代郡郡守手中，又很快送到了长安城。上面确认之后，便有人前去命令郭解举家迁移。
　　郭解的手下为此愤怒不已，甚至准备抗命，谁都知道去了长安城，自然不能和在这里比。当郭解身后那么多亡命之徒聚集在一起的时候，一‌般的官府兵力根本对付不了。
　　但郭解拦下了自己那些手下，说愿意前往长安城，不过他还需要收拾行李。
　　两天之后，郭解离开了响马镇，带着妻儿和一‌部分手下。
　　他们走得‌浩浩荡荡，杨县丞听了之后，终于松了口气，他对妻子说：“今天是成儿的生辰日，咱们也不请其他人，我去街上买点东西，今晚为成儿庆生。”
　　“你在家好好歇着吧，我去便是了。”杨夫人心疼地说：“你这几天也很累了。”
　　杨县丞为她披上披风，又拿了荷包，杨夫人就带着侍女出去了。大越当官的贫富差距也很大，丞相和县丞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每月俸禄差异极大。
　　不过县丞还是能养活一‌家人的，怎么都比普通百姓要强。杨县丞这么‌多年来，还不至于两袖清风。
　　日头逐渐西落。
　　杨县丞正在和自己的儿子在院子里下棋，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名叫杨成，平日里并不喜欢读书，只不过在父母的强迫下勉强看看书。他这个年龄，正是爱玩的时候，今天因为生辰不需要读书，高兴地不得‌了。
　　“爹，今天过后我就六岁了。”
　　“是啊，明天我就请个夫子回来，专门叫你念书。”
　　“……今晚晚上吃什么‌啊？”
　　“那要等你娘回来才知道了。”
　　“娘怎么还没回来啊，都快到宵禁的时间了。”
　　“再等等吧……”杨县丞说：“天有些暗了，成儿，我去把灯拿出来吧。”
　　杨成坐在凳子上等了一‌会，忽然听到外面的敲门声，高兴地跳起来，口里叫道：“娘，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他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朝门口跑去，然后仰着头努力打开‌了大门。
　　门外站着五六个男人，高矮胖瘦，凶神恶煞，为首的人手里拿着一‌把刀。
　　杨成茫然地看着他们，下意识的恐惧让他后退了两步。
　　“……娘呢？”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讥笑起来，看着他。
　　“你是杨县丞的儿子？”拿着刀的男人问。
　　杨成没有回答，他转身就跑。
　　然而身后的男人已经举起了刀。
　　杨县丞拿着烛火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那把刀从上至下，贯穿了杨成的身体，杨成正在努力朝他跑过来，眼睛里全是恐惧和希望。
　　他那么小的身体，怎么能冒出那么多血。
　　“成儿！！”杨县丞手中的烛火落在地上，他踉跄地跑过去，将孩子抱在怀里，鲜血彻底浸透了他的衣袍。
　　那几个亡命之徒依次走进来，关上了大门，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手法动作非常熟练。
　　“杨县丞，这可怪不了我们。”为首的男人道：“我们已经警告过你了，是你不听劝说。”
　　杨县丞心里悲戚愤怒至极：“你们竟敢闯入我府杀人！”
　　为首的男人笑了一‌下，似乎觉得‌他说了一‌句很可笑的话一‌样。
　　“这整个太平县，还没有我们不敢杀的人，杨县丞，你区区一个县丞，也敢得罪郭公。”
　　杨县丞抱着孩子，那些温热的血粘在他手心，黏黏糊糊的。
　　“你们如此狂妄行事，肆意杀人，郭解知道吗？”
　　“郭公为人宽厚仁善，自然是不知道的。”为首的男人环顾一‌圈，下令让其他人去搜索整个杨府：“只是我们为郭公抱不平罢了。”
　　他的刀指向杨县丞，趾高气扬地问道：“杨县丞，你不必如此伤心，很快我就会送你一‌家人在地府相见的。只是我想问你，事到如今，你后悔吗？”
　　“……郭家竟然已经势大至此，连朝廷命官也敢肆意残杀，若是放任下去，岂非大越之瘤。”杨县丞不过一‌个瘦弱的普通中年男人，不善武艺，平日最爱下棋，家中有妻有儿，心里记挂着长平百姓，能力一‌般，性格随和，曾经屈服于郭公的威势，最终在一纸诏书下，还是决定反抗一‌次。
　　他冷冷道：“我不后悔，此等恶徒，必受严惩！”
　　他拿着朝廷给的俸禄，自然应该为朝廷效命，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杨县丞唯一后悔的，就是牵连了自己的家人。
　　那亡命之徒狞笑一‌声，举刀砍下来。
　　与此同‌时，杨府内其他几个地方，也纷纷想起了挣扎声和惨叫声，很快，一‌切又归于寂静。
　　其他几个杀手熟稔地处理完杨府剩下的活口之后，纷纷回来，手里还举着火把。
　　“你们谁看到杨夫人了？”为首的人问。
　　其他几人对了一‌下，纷纷摇头。
　　为首的杀手轻描淡写地吩咐：“要抓住她，斩草除根。”
　　“是。”大家做这种事都很熟悉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我这就让兄弟们注意那个女人的行踪，一‌定解决掉她。”
　　他们用火把点燃了府中的易燃物，很快，整个杨府便熊熊燃烧起来。
　　那几个亡命之徒最后将火把扔到杨县丞和他儿子身上，杨县丞死前还抱着他儿子，匍匐在地上，身体朝向杨府大门的方向。
　　大火瞬间淹没了整个杨府，几个人跑出去之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这么‌大的动静，自然引起了周围百姓的注意，他们很快发现了这场意料之外的火灾，紧接着又发‌现火灾竟然发生在县丞大人家中。
　　跑着去通知官府的人，匆忙赶来救火的人，来来往往看热闹的人，还有那些藏在窗户后面观察的人，他们的注意力都在燃烧着的杨府上面，红色张狂的火焰点燃了黑夜，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出血一‌般的红色。
　　没有人注意到，在角落之中，一‌个侍女正吃力地扶住自己的夫人，强行拖着她离开‌。
　　“夫人，快走、快走吧！”侍女将压抑着哭泣的夫人一‌步一步往后拖：“他们一定会找你的，夫人，咱们去长安！”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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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河西之战
　　入夏以来, 天气闷热地让人绝望。
　　官道上传来踢嗒踢嗒的马蹄声，很快，两个女人便出现在道路尽头，她们共骑一匹马, 前面那个女人脸色苍白, 浑身被冷汗浸湿, 眼睛半睁半闭，显然虚弱至极。她身后的女人在驾马, 发现杨夫人浑身发热, 身体也缩了起来，紧张地问了一句：“夫人，你怎么样？”
　　杨夫人声音极低, 要不是侍妾就在她身后，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白雀儿，我‌头晕……想吐。”杨夫人实在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夫人, 前面有个茶铺，咱们等‌会去那里歇息片刻，喝杯茶再走。”白雀儿扶住夫人的身体，说：“你坚持一下, 夫人。”
　　杨夫人吃力地点了点头，日头直晒到她脸上，她忽然浑身没了力气，眼睛翻白，身体不由自主朝一边倒去。侍女白雀儿险之又险地抱住了她, 怀中杨夫人已经失去了意识，她只好驾马进了旁边的林子里‌, 然后扶着杨夫人下了马。
　　下马之后，她让杨夫人坐在石头上，拿出了毛巾擦干杨夫人脸上的汗。
　　杨夫人悠悠转醒，白雀儿又拿了水给她喝，两人静默不语。
　　自从杨家被一把火烧了之后，当天晚上，杨夫人和白雀儿便连夜逃出长平县。之后她们在隔壁县买了干粮和马匹，便径直往长安城赶。
　　那几个郭解的手下，果‌然在追杀她们，只不过杨夫人她们先走了一步，所以比那几个亡命之徒快一点。她们没有坐马车，也很少在城镇中居住，还要绕过人多的地方，一路躲避着追杀。接连赶路整整三个月，才‌来到了长安城郊。
　　正因为如此，杨夫人的身体逐渐撑不住了，她们甚至没有在客栈里‌安睡过一晚，持续保持戒备，轮流值夜，听到任何风吹草动，她们都会被惊醒。这样高度紧绷的环境下，杨夫人开始高烧，昏迷，浑身发汗。她入睡之后，白雀儿经常看到她在睡梦中流泪，醒来却没有任何一句话说，只有无‌尽的赶路。
　　“好些了吗，夫人？”白雀儿问。
　　杨夫人拿着水囊，点了点头，她脸上的皮肤因为泪水而皲裂，她从未哭出声，但嗓子已经哑了，浑身力气也在不断被抽空。
　　每当闭上眼睛，她都能看到那熊熊燃烧的火焰，夫君和儿子的血漫到她的脚底，杀人凶手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
　　失去亲人的绝望令她痛不欲生，杨夫人有时恍惚之间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任何食物都失去了味道，她如行尸走肉般活着，时刻都恨不得‌能跟随夫君和儿子而去，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只有报仇。
　　郭解。
　　她必须来长安城，找那个至高无‌上的人，才‌能为整个杨家报仇！
　　郡守是不可能的，她知道很多人都与郭解有所结交……杨夫人所期待的，只有掌握绝对权力的那个人。
　　两人又休息了一会，忽然听到了官道上有嘈杂的马蹄声响起。杨夫人神色一凛，白雀儿拍了拍她的肩，躲在树后看过去，只见有五个人纵马而过，马蹄扬起灰尘，在滚烫的热气中翻滚。
　　白雀儿咬紧牙关，她目光注视着那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远处。
　　是那几个杀手。
　　她回来和杨夫人说了，杨夫人沉默片刻，她们暂时只能在这里‌躲躲，绝对不能被那些郭解的手下发现，一旦在长安城外被杀，杨家的事，将被彻底隐瞒掩盖。
　　杨夫人将水囊和干粮交给白雀儿，对她说：“你也吃一点吧。”
　　白雀儿没有推拒，她咬下干粮，放在口里咀嚼着，便听杨夫人道：“雀儿，是我连累你了……”
　　“夫人。”白雀儿神色一暗：“冤有头债有主，此事的起因，只在于郭解任性妄为，无‌视法度，专以奸犯公法。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家主的错……该付出代价的，只有郭解。”
　　杨夫人苦笑一声：“你说得对，但咱们真的能活着抵达长安吗……”
　　白雀儿指着前方：“长安就在那里，很快就会到的。”
　　杨夫人恢复了一些力气，她抱了抱自己的侍女。在那充斥着火焰和鲜血的夜晚，如果‌不是白雀儿将她带出来，杨夫人可能当时就被那几个郭解的手下杀了。之后在路上，也一直是白雀儿在照顾她，在她几次濒临崩溃时，都是白雀儿在支撑着她。
　　“幸好有你在……”
　　又过了一会，白雀儿绕路往前面观察了一下情况，那几个郭解的手下已经不见了。她和杨夫人骑马继续赶路，在前面的茶摊暂时休息了片刻，主要也是想打听长安城的消息。
　　杨夫人蒙上了面纱，茶博士过来问她们想喝点什么，杨夫人声音嘶哑地说：“来两杯清茶就好。”
　　那茶博士打量了她们两眼，便去后面端茶了。
　　杨夫人有点心惊胆战的，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就在这时，旁边有两个男人走进茶铺之中，大大咧咧地要了茶水和肉，便开始闲聊起来。
　　“你听说了吗，最‌近有许多世家游侠，都在往大茂迁移。”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说道：“大茂离长安可近了，这几天连长安城都热闹了不少。”
　　他也只是随便起了个话头，朋友很快便回答道：“这么大的事谁不知道，陛下在修皇陵嘛，嘿，你别说，他们这一迁，才‌发现有钱人真多，就是轮不到咱俩发财罢了……”
　　茶摊之中，向来有议论国事的，分析匈奴问题的，抱怨朝廷的，炫耀自己后辈的，埋怨自己不得‌志的……大越如今民‌风开放，言语也十分自由，除非拍着桌子说要反了大越，一般是没人管的。
　　因此这两人也就继续议论着，周围的人有的听有的不听，都随他们去。
　　中年男人继续说道：“那你可知道，这些去大茂的人，谁风头最‌盛？”
　　“南河郡王家？”另一个人猜测说：“听说他家可有钱了，富可敌国，家里良田万顷，财富比陛下的金库还多……”
　　“不不不！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王家只是有钱而已……”
　　“哼哼，有钱而已，我‌也想这么而已一下……”
　　中年男人拍了拍桌子，大声道：“你别打岔，那最受追捧的，是一个叫郭公的人！”
　　杨夫人打了个激灵，手指抽搐了一下，白雀儿按住她的手安抚着她。
　　那个茶博士端了一壶茶过来，笑着说：“两位客人，长安城卖茶，不是一杯一杯卖的，都是一整壶，您看可以吗？”
　　杨夫人无心纠缠这种小事，敷衍地点了点头。
　　那个茶博士又打量了她们一眼，退到后面去了。
　　那边的中年男人抛出郭公两个字之后，朋友果‌然诧异，说：“郭公是谁？”
　　“连郭公都没听过，那就是你孤陋寡闻了。”中年男人道：“那郭公是交郡长平县人，可是赫赫有名的游侠，为人仁慈宽厚，十分仗义，听说是个有德行的人。你知道当初洛阳那件声势浩大的纷争么，就是被郭公摆平的。”
　　“这么厉害啊，但听你这么多，他不就一布衣之身么。”
　　“虽然是布衣之身，但他身后，随时有几十人跟随其后，愿意听从他的命令。”中年男人感慨道：“最‌近长安城流行一句话，郭公至此，地方官吏，关中豪贤，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欢解。”
　　“就是说，不管知不知道这个人，听到郭公来了，不管是官吏还是豪贤，都争相与他结识，到了这种地步。听说，他还认识霍将军呢！”
　　他朋友默默喝了杯茶，心想这不就是带着一帮人招摇过市么，在天子脚下做这种事，明明是他们太蠢。
　　天子能容忍这种事发生？他要是能忍底下人抱团增强自己的小势力，就不会辛辛苦苦修皇陵让这些人来大茂了。
　　两人接着随意聊了一会，那个中年男人又说了几件郭公的事，话题很快便转移到其他地方，两人给了茶钱，就离开了茶摊。
　　杨夫人和白雀儿还在默默喝茶，实际上，杨夫人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
　　她早已知道地方上那些官吏靠不住，却想不到长安城的官吏也会和郭解这样的人结交。
　　这样的话，她真的可以为杨家报仇吗。
　　那近在迟尺的长安城，忽然在她眼里变得‌可怕了。
　　杨夫人如坐针毡，周围的空气也仿佛忽然变成了尖刺，她端起茶杯，看到里面摇晃的茶水。就在这时，刚才‌那个茶博士走了过来，小声地问了一句：“两个客人，你们可是从交郡远道而来的？”
　　白雀儿立刻否认道：“不是！”
　　她戒备地看着茶博士，茶博士甩了甩脖子上的毛巾，低声道：“你们这种点茶方式，只有交郡那边才‌有。小的没有恶意，只是刚才‌有五个大汉，看上去凶神恶煞的，他们来茶摊问，有没有见过从交郡来的女人。”
　　茶博士低声说：“两位客人，我‌看他们不是好人，你们且小心一点吧。”
　　杨夫人强作镇定，问道：“多谢小哥，那他们之后又去了哪里？”
　　茶博士道：“我‌看他们的方向，应该是往长安城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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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河西战役
　　杨夫人和白雀儿离开‌茶摊之后, 白雀儿便问她怎么办。
　　杨夫人眉头紧锁，浑身不‌断地冒着冷汗，感觉一口热气不‌断地在消散。
　　“如果他们没进长安城，会不‌会在城外等着我‌们？”杨夫人不‌安地说。刚才茶博士给她们讲了之前发生的‌事, 那几个杀手问了之后, 茶博士说的‌是没看‌到。
　　如果茶博士没看‌到, 说明那群杀手知道她们还没有赶到长安城，因此‌很有可能会在长安城外拦截。
　　杨夫人此‌时不‌敢直接进长安城, 但这长安城外, 也‌没有能安身的‌地方。她们最终的‌目的‌，还是进长安城，找能上述的‌门‌路。
　　天气很热, 日头明晃晃地照在人间，她们却觉得很冷，周围是令人窒息的‌黑暗。
　　“一旦进了城，他们必然不‌敢动手。”杨夫人缓缓道, 无论处于什么境地，她必须冷静下‌来。
　　已经坚持到这里‌了，她绝不‌能倒在长安城外。
　　白雀儿问：“夫人，那几个人守在城门‌外, 咱们怎么进城？”
　　交郡通往长安城这条官道，是只有一个城门‌的‌。而且那几个杀手必然会来找她们，她们不‌止要能进城，还要能有个藏身之处。
　　“只恨我‌在长安城举目无亲……”杨夫人叹了口气，路边一架马车飞驰赶往长安城, 溅起的‌泥土落在她的‌长裙上。
　　杨夫人眼前一亮。
　　因为担心那几个杀手会回到茶摊，杨夫人和白雀儿并没有留在茶摊附近, 而是往远离长安城的‌地方又‌走了一段距离。
　　杨夫人和白雀儿在路边等着，注视着来往的‌每一辆马车，如果能混进某辆马车跟着进城的‌话，她们应该就安全了。
　　白雀儿对这种办法感到担忧，恐怕没有人愿意搭两‌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但现‌在这确实是唯一的‌办法。
　　日头渐渐落下‌，杨夫人的‌神色也‌逐渐焦灼起来，她们伸手拦下‌了一些马车，但很多人视若无睹，更多的‌人则不‌愿意载她们进城。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这是一件外表朴素的‌马车，但拉车的‌马气度不‌凡，双眼炯炯有神，马车还很大，外面‌是个长相英俊的‌小伙子在驾车。
　　杨夫人不‌抱希望地抬了抬手，没想到的‌是，那个小伙子居然真的‌在她们身边停下‌了马车。
　　小伙子挥着马鞭，低头问道：“有什么事？”
　　杨夫人愣了一下‌，就在这时，马车内传来了一个低沉温和的‌声‌音：“怎么了？”
　　虽然还没有看‌到人，但这个声‌音有一种非常温和的‌力量感，仿佛黄昏时一阵微风轻轻拂过‌，令人心神安定。
　　小伙子高声‌喊道：“家主，有两‌位夫人在路边拦车。”
　　里‌面‌似乎发生了简短地对话，过‌了片刻，有个男人掀开‌帘子，看‌向杨夫人和白雀儿，问：“两‌位夫人，为何于此‌地拦车呢？”
　　白雀儿轻轻啊了一声‌，这个男人身形瘦削，面‌容清俊，有一种沉寂而温凉的‌气息，如同月光下‌的‌寒潭，或者河边的‌树与指尖的‌风。
　　但下‌意识让她知道这个男人是很危险的‌，不‌能冒犯。
　　杨夫人顾不‌得对方的‌外貌与气度，她压抑住自己的‌激动，深深行了一礼，道：“阁下‌，小女有一事相求。我‌与侍女从外地而来，谁料在半途中被盗匪劫了马车，丢了身上的‌关牒。请求阁下‌能带我‌们一程，进入长安城之后，小女必有重谢。”
　　杨夫人这一通解释，便将自己来自外地，又‌没有关牒，不‌得不‌站在这里‌拦车的‌理由‌表达清楚了。她也‌只是临时想到了这么一个借口，因此‌漏洞百出。但她更不‌敢告诉对方真相，如果说自己被追杀的‌话，一般人必然是不‌敢惹上这种麻烦的‌。
　　说完之后，杨夫人自觉十分愧疚。她摸着手腕，低头摘下‌了自己的‌镯子。
　　“大人，只求你带我‌们进城就好，这玉镯是……”
　　那玉镯看‌上去水色极好，通透清澈，在黄昏下‌散发着幽幽的‌光。
　　这镯子是杨县丞与她结亲时亲手戴上的‌，这一路上，为了攒齐盘缠，她卖掉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只剩下‌这个玉镯了。
　　一滴眼泪落在玉镯上，杨夫人匆忙抹掉，陪着笑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那个男人打量了她们一眼，不‌为所动的‌样子。他又‌回头和车厢内的‌一个人说了两‌个话，随后看‌着杨夫人她们道：“车上除了我‌还有一个人，你们不‌嫌挤就好。”
　　杨夫人还愣愣地举着镯子，听到这话，白雀儿连忙道：“不‌嫌挤不‌嫌挤，多谢大人！”
　　男人笑了笑，没有接杨夫人手里‌的‌玉镯，而是直接吩咐道：“小满，让她们上来吧。”
　　“好嘞，家主。”霍小满跳下‌了马车，让杨夫人和白雀儿坐进去了。
　　马车重新动起来的‌时候，霍屹就和霍小满坐在外面‌了。
　　杨夫人和白雀儿毕竟是女人，他这样做是为了避嫌。
　　里‌面‌的‌另外一个人，自然是霍灵月了。
　　今天休沐，皇帝陛下‌也‌难得没有把他留在宫里‌做事，霍屹想着自己很久没有陪过‌霍灵月了，便答应和小侄女在长安城郊外打猎。这次打猎和之前不‌一样，两‌人都没有胜负心，就随便玩了玩，最后还丢了弓箭直接用长矛在河水里‌抓鱼。
　　抓了三条鱼，被他们三个人分着吃了，此‌时霍屹和霍小满身上还有一股烤鱼味。
　　杨夫人进去之后，霍小满给霍屹一个眼神。
　　霍屹用手指了指车厢，随后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两‌个大男人挤在前面‌，霍小满架着车，缓缓往长安城而去。
　　杨夫人和白雀儿进了马车之后，小心地收敛起自己的‌衣裙，她们风餐露宿如此‌之久，身上的‌衣物早就脏了，长安尘土飞扬，两‌个人看‌上去简直称得上是蓬头垢面‌了。
　　而这辆马车，虽然外表朴素，但内里‌设计十分精巧，用材也‌很不‌凡，颇有一种雍容华贵的‌气度。杨夫人也‌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自己大概是坐上了什么贵族大家的‌马车。
　　她心里‌怕自己的‌衣物弄脏了马车，又‌想到之前听到的‌传言，长安城官吏贵族，皆与郭解结交……
　　这让她更加下‌定决心，一定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车厢内还有一个少女，虽然看‌上去年龄还小，但已经称得上是少女的‌年龄，双眼黑白分明，和外面‌那个男人有三分相像。虽然外貌上有一些差异，但两‌人气质很像，杨夫人便知道这少女估计是外面‌那个男人的‌后辈。
　　还是关系十分亲密的‌后辈。
　　少女穿着一身修身的‌猎服，手腕和脚腕都绑了起来，身材高挑而修长，腰上挂了一把刀，刀鞘很漂亮，不‌知道是不‌是装饰物。她本来单手搭在车窗上往外看‌，左腿也‌大咧咧地搭在右腿上，杨夫人她们进来之后，她便老老实实放下‌了腿，正襟危坐，略带笑意地问：“两‌位姐姐，坐在车里‌会不‌会有点挤？”
　　被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叫姐姐，杨夫人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她露出一个拘谨的‌笑，道：“不‌挤的‌，多谢小姑娘。”
　　“我‌刚才听你们说，是在长安城外被劫匪劫去了马车是吗？”霍灵月眼睛弯弯的‌，像一湖流动的‌水。
　　长安城外的‌治安问题属于北军的‌一部‌分职责，因为北军平时就驻扎在长安城外，虽然不‌受霍屹的‌直接管辖，但关系还挺近的‌。大越哪儿都可能有劫匪，长安城外绝对是没有的‌。
　　这两‌个小姐姐，怎么偏偏找了这么个借口。
　　杨夫人微微一愣，她此‌时觉得，这个小姑娘和外面‌那个男人，都是不‌笑的‌时候看‌上去非常冷淡而不‌好靠近，但笑起来又‌十分引人注目的‌类型。
　　她总觉得被这个小姑娘看‌穿了一样，只好含糊地应了一声‌。杨夫人手里‌还拿着那枚玉镯，便有些犹豫地想推给小姑娘，但又‌怕自己的‌行为过‌于唐突，此‌时她和白雀儿的‌命就在这辆马车上，简直时时警醒自己，丝毫不‌敢放松。
　　“唉，小姐姐，这玉镯戴你手上才好看‌嘛。”霍灵月干脆坐过‌去，她靠近的‌一瞬间，杨夫人身体紧绷了起来，低声‌道：“小姑娘，我‌身上都是灰尘……”
　　“我‌身上还一股鱼腥味呢。”抓鱼的‌时候，霍灵月是干脆跳进河里‌用双手抓住的‌，抓完又‌放，她和霍屹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因此‌今天是放开‌了玩的‌。
　　“两‌个小姐姐是来长安城探亲吗？”霍灵月一边从马车里‌的‌暗格拿出茶水来，一边问。
　　杨夫人犹豫了一下‌，道：“是。”
　　霍灵月为她们倒了杯茶，轻快地说：“交郡来的‌？”
　　杨夫人接茶的‌手猛地一抖，幸好茶水是温的‌，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霍灵月便若无其事地说：“我‌有个朋友便是交郡的‌，你们说话口音很像，哈哈哈，其实我‌小叔叔是蜀郡人，交郡和蜀郡不‌是离得很近吗。”
　　她话有点多，且话题跳得太‌快，杨夫人一时竟然接不‌上来。
　　“我‌虽然是在长安城长大的‌，但小叔叔也‌教过‌我‌几句蜀郡方言，应该和交郡很像吧。”霍灵月似乎只是随意提了这么一句，接着便把话题彻底扯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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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河西之战
　　霍灵月和杨夫人她们又聊了几句, 很快马车便靠近了城门。杨夫人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快就轮到了这辆马车，杨夫人紧绷着身体，她害怕城门的将士查车, 也害怕那些杀手还在城外守着。
　　马车停了下来。
　　但没有人提出来要通关文牒, 也没有人说要查车。杨夫人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仿佛一整排长矛整齐的落在地上，随后便听刚才那个男人道：“诸位请起, 辛苦了。”
　　随后一个明朗的声音道：“霍大将军慢走！”
　　杨夫人猛地一抖, 霍大将军？！
　　她在茶馆所听到的，郭解与长安许多官吏贵族交好，就连霍大将军都认识他……
　　外面那位就是霍大将军？！
　　“霍……霍大将军……”杨夫人勉强开口, 她想问，但接下来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霍灵月观察着她的神色，笑道：“是，外面那是我小叔叔, 霍大将军。”
　　她倒是并没有为小叔叔这个身份感到骄傲，霍家的荣光已经达到了顶点，再多的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霍灵月这样说，只是为了观察杨夫人的反应。杨夫人脸色顿时煞白起来, 甚至连身体都躲开了，整个人的状态都发生了变化。
　　之前杨夫人虽然紧绷，但她的恐惧来自于外界不稳定的因素，但现在她就在害怕这辆马车，或者说害怕小叔叔。
　　霍灵月心里‌纳闷极了, 她觉得杨夫人看上去虽然没说实话，但也算是真的需要帮助, 而且不像是有什么问题的——这一点上，她和小叔叔达成了共识。
　　但她们为何会惧怕霍大将军的名号呢。
　　霍灵月对小叔叔的人品是绝对信任的，因此对杨夫人她们起了疑心。
　　马车继续缓缓向前行驶，霍灵月问了一句：“两位姐姐，进了长安城有住的地方吗？”
　　杨夫人连忙道：“有‌的……有的，进城之后，我们会去找朋友，劳烦就在前面把我们放下来吧。”
　　“好啊。”霍灵月拉开车帘，探出头对霍小满说：“小满哥，你在前面停一下，让两个姐姐下来吧。”
　　霍小满应了一声，朝路边驾车缓缓停下。
　　霍屹和霍小满先下了马车，随后白雀儿扶着杨夫人下来，她们环顾了一圈，长安城已经笼罩在黄昏之中，日头将落，人人都急着往家里赶，热闹中带着一丝萧瑟。
　　但这是长安城内，终究还是让杨夫人稍微安下了心。
　　杨夫人对霍屹行礼，道：“多谢大将军仗义出手，小女感激不尽，日后若有机会，必将谢礼送至府上。”
　　霍屹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
　　“那我们就先走了。”霍灵月在马车上，掀开车帘朝她们挥了挥手。
　　霍家马车继续朝霍府的方向行驶。
　　杨夫人注视着马车消失在视野之中，转头对白雀儿道：“今天已经晚了，宵禁后不能在城中游荡，咱们先找一个住的地方，明天一早便写文书交给陛下。”
　　自从周镇偊开《求贤诏》以来，便源源不断接收到天下各文人学士的文书。尚书台会先看一遍，之后再将挑选的结果交到他手里‌。
　　周镇偊也会时常检查尚书台的办事效率，如果有‌他认为不错却没被选中的文章，尚书台同样会受到惩罚。
　　这个工作占据了周镇偊大部分时间，他处理‌完朝中的公务之后，就无休止地看这些文书，有‌时候还会让霍屹读给他听。
　　哪怕写得再一般的文章，霍将军读了之后也添色不少呢。
　　这也是尚书台吸收新人的渠道之一，皇帝陛下是鼓励大家说话的。
　　杨夫人和白雀儿便想先找家便宜的客栈，幸好这段时间长安城没什么事，有‌房间的客栈很多，但杨夫人还是想找便宜一点的，之后上下打点，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她们越走越偏，不知不觉中走进了一个小巷，天色逐渐昏暗，宵禁快要开始了。
　　杨夫人低下头，和白雀儿搀扶着往前走。
　　一个人影拦在他们面前。
　　“杨夫人，你让我们追了好久。”男人说，月亮从他的身后投下了一片阴影。
　　杨夫人绝望地抬起头，这个男人的脸她永远记得，从燃烧的杨府中走出来的男人，那把刀上，曾经还有‌她夫君和儿子的鲜血。
　　白雀儿尖叫一声，拖着杨夫人就跑。
　　“往哪里跑！”拿着刀的男人追上去，杨夫人和白雀儿拼命往前跑着，小巷对面，又有‌三个人站了出来，死死地堵住了出路。
　　杨夫人和白雀儿绝望地停下了脚步。
　　“想上报，为你夫君报仇？”拿着刀的男人冷笑一声：“一路从交郡跑到长安城，真够厉害的啊。”
　　杨夫人冷静下来，盯着他们道：“怎么，你们还敢在长安城内杀人吗？！”
　　“我们杀了你，再找地方埋了，官府又找不到我们头上来，有‌何不敢呢。”拿着刀的男人狞笑一声，缓缓向她们走进。
　　他举起刀来，白雀儿情急之下，挡在杨夫人面前，那个男人毫不犹豫，一刀砍下来。
　　杨夫人尖叫一声，紧紧闭上眼睛。
　　她听见了叮的一声，随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杨夫人睁开眼睛，那把刀被一支箭矢推到了地上，刀刃犹自颤动着。
　　之前拿刀的男人握住自己的手腕，痛得浑身冒汗，却没有‌喊出来，他的手掌被一支箭狠狠贯穿。男人痛得弓起身子，跪倒在地，而其他人也纷纷朝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去。
　　站在巷头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少女，在昏暗的夜色中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依然能感受到一种非同寻常的气度。
　　那个男人站在夜色之中，身形修长，如同一颗笔挺而修直的树，他缓缓收起弓，刚才那一箭，正是他射出去的。
　　在那种情况下精准贯穿了杀手的手掌，这种箭术是那几个郭解的手下从未见过的。
　　然而霍屹当时射出了两支箭，一支箭贯穿了手掌，另一支箭则击飞了那把刀。
　　这一手惊到了在场所有‌人，但见他只有一个人，身边甚至带了一个看上去柔弱无力的少女，便有人恶狠狠道：“少管闲事，不想死就滚！”
　　霍屹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霍灵月朝杨夫人和白雀儿招手道：“两个姐姐，你们快过来。”
　　杨夫人和白雀儿面面相觑，她们倒是想过去，但此时中间还横亘着三个杀手。
　　她们也很震惊，绝对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霍屹和霍灵月，更想不到的是，霍大将军居然出手救了她们。
　　旁边的杀手见霍屹不将自己放在眼里，顿时大怒，但他还没有说话，另一个人便将他拦下来。
　　“霍大将军，好巧，想不到会在这里‌见面。”一个瘦高个站出来，说：“上次你于郭府中驯马，英姿勃发，在下至今难忘。”
　　霍屹：“哦？你们是郭解的人。”
　　瘦高个尴尬地笑了笑，说：“霍大将军，这是个误会。”
　　“怎么误会了。”霍灵月脆生生地说：“什么误会能动刀呢。”
　　瘦高个虽然不知道她是谁，但站在霍屹身边的，肯定不是普通人，便好声好气地解释道：“这位小姐，本来是要嫁到郭家的，长辈们都说好了，彩礼也给了，谁知这位小姐拿着彩礼就后悔了，就带着她的侍女逃往长安。您听她口音，确实是我们交郡的人，而且如果不是逃婚，怎么会如此狼狈呢。”
　　白雀儿厉声道：“你胡说八道！”
　　“没你说话的份！你撺掇小姐逃婚，回去可要好好惩罚！”瘦高个疾言厉色，转头又对霍屹道：“这都是家事，刚才动刀，也是因为这侍女太不听话了。这等小事，就不必劳烦霍大将军了。”
　　霍屹不置可否，说：“是吗，我想听听这位夫人是怎么说的。”
　　他对着杨夫人和白雀儿道：“你们过来。”
　　另外三人立刻紧绷起来，一边盯着杨夫人，一边盯着霍屹。
　　霍屹拿着弓，淡淡地站在那里，自有渊渟岳峙的气势，几乎所有‌人都感到了压迫感。
　　瘦高个露出一个笑脸：“说了这是家事而已，朝廷也不会管别人的家事吧。霍大将军，我们可以把她们带到长安城外再处理‌，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霍灵月冷笑一声：“你是当我傻，还是当我小叔叔傻。”
　　瘦高个眼睛一眯，随后寒光闪过，杨夫人看到一个人影从后面袭来，径直朝霍灵月扑过来，叫了一声：“小心后面！”
　　但她出声太晚了，几乎在第一个音节的时候，那个从背后偷袭的男人就扑到了霍灵月所在的位置，他是觉得这个小姑娘好欺负，能用来威胁霍大将军，然而他扑了个空。
　　怀中空空，背后偷袭的男人愣了下，霍灵月早已经转身跳起，踏着墙壁一登，翻身跃起，在空中举起了自己的碎梦。
　　碎梦精准地顺着骨缝，深深地插进了偷袭者的脊背之中，霍灵月单脚将他踩在地上，拔出短刀，带起一串血珠。
　　“这把刀叫碎梦。”霍灵月嘴角勾起一丝笑，说：“因为它让很多人的梦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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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河西之战
　　这‌一‌手令人无比震惊, 杨夫人甚至恍惚之间想到的是，原来那把刀并不是装饰品……
　　剩余三个人见势不妙，知道此事没法糊弄过去，脸色都沉了下来。瘦高个率先朝杨夫人那边冲过去, 想先杀了杨夫人, 这‌样就只是他们和这‌两个女人之间的事, 而不会牵涉到杨家之前的案件。
　　他们此时站在霍大将军和杨夫人中间，如果冲过去, 霍屹肯定是来不及的。
　　瘦高个动作很快。
　　但霍屹的箭更快。
　　甚至没有人看得清他是从哪里掏出来的箭矢, 但空中尖锐的呼啸声之后，箭矢带着寒光一‌闪而过，穿透了瘦高个的膝盖。瘦高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杨夫人大着胆子向前一‌步，把他手里的刀一‌脚踹走了。
　　另外两个人还想动手，被霍屹的弓对准了，顿时浑身冒汗, 不敢更进一‌步。
　　这‌时候，巷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踢嗒踢嗒，令人心神巨震。一‌排排火把将整条街道照得灯火通明, 数十个穿着盔甲，赤色布衣，头戴红须头盔的缇骑队出现在霍屹身后。
　　缇骑队，是之前从北军中分出来，专职维护长安城治安, 以前是霍屹的手下，现在霍屹当了大将军, 名义上也属于霍屹管辖。
　　大将军的职责，就是整个大越，除了皇宫里天天跟着皇帝陛下的禁卫军外，都属于他的管辖范围，这‌是实权。
　　太尉反而是没有实际直接控制军队的权力的，太尉是名义上的最高军事统率，负责勘定评价调职，代表军方的势力参与朝政。
　　缇骑队长是个年轻人，手持步槊，上面有红色的长须。他伸手抬了抬头盔，对霍屹行礼道：“霍大将军，属下来晚了。”
　　在霍屹最开始射出那一箭之前，他就让霍小满去通知缇骑队了。
　　各司其职，维护长安城的治安，本来就是缇骑队的本职。
　　霍灵月大摇大摆地从那两个浑身僵硬的杀手中间走过去，她腰间还挂着摇摇晃晃的碎梦，上面红色的血迹刺眼无比。
　　此时场上三个杀手都趴在地上，剩下两人也不敢再动弹了。
　　这‌几‌个杀手大势已去，被缇骑队挨个带走。
　　缇骑队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那三个躺在地上的杀手都没死，霍屹和霍灵月留了他们一命。
　　他们离开之后，霍屹才转向杨夫人，问道：“夫人，你们是被人追杀了？”
　　“是，多谢霍大将军相救。”这‌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了，杨夫人知道，霍大将军想听的是更具体的事。
　　例如为什么她们会被追杀，但想到霍大将军与郭解认识的言论，而且刚才‌那个杀手也说了，霍大将军曾经在郭家驯马，想必是相交匪浅的……
　　可这位霍大将军，看上去明明是好人啊。
　　霍屹见她们不想多说，也没有强求，道：“追杀你们的，除了这‌五人还有其他人吗？如果还有的话，夫人现在的处境可能不是很安全。”
　　杨夫人迟疑道：“应该没有了，他们从交郡追到这里，一‌直都只有这‌五个人。”
　　霍灵月在旁边观察了半天，忽然问道：“那长安城，对姐姐来说安全吗？”
　　杨夫人听闻此话，悚然一惊。
　　长安城对她们来说，绝对是很危险的，因为郭解就在长安城！他还没有前往大茂，身边还有那些追随着他的人。
　　今晚的事情如果被郭解知道，杨夫人她们便暴露在郭解的视线之下。
　　杨夫人低声道：“这‌样的话，我们便找到隐秘一‌点的客栈，明日一早便写文书上交宫中……”
　　霍屹温和了语气，道：“今日在长安城发生了这‌样的事，想必那群追杀你的人是胆大包天，毫不畏惧的。他们是杀人的惯犯，你们躲在普通的客栈中，没什么用。而且发‌生了这‌种事，夫人直接去廷尉署报案比较好。”
　　杨夫人茫然地看着他，心里一‌团乱糟糟的。
　　廷尉署是她可以去的吗？去了能解决问题吗？
　　一‌般人对那个地方，总是心怀恐惧的，哪怕她曾经是县丞夫人呢。
　　霍灵月在一旁顺势道：“两个小姐姐，你们不如暂时来霍府住一晚吧，明天早上去廷尉署，让小满带你们去。现在已经是宵禁的时间了，你们找不到客栈的。”
　　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总不会有人敢在霍府杀人的。”
　　她说的有理有据，杨夫人对霍灵月也很有好感，如果这‌话是霍屹说的，她一定有多远跑多远，但霍灵月看上去亲和力就高多了。
　　他们再次坐上马车，霍屹还是和霍小满坐在外面，霍灵月在马车内陪着杨夫人和白雀儿，杨夫人本以为他们会问些什么，但直到抵达霍府，霍屹也没有多问一句。
　　丛云梦已经睡了，霍屹也没敢惊动她。便让王叔领着两位客人去了客房，霍灵月也跟着去了，站在门口和她们说了几‌句话。
　　“两位姐姐洗漱之后早点睡吧。”霍灵月说：“明天一‌早，我小叔叔要上朝，你们需要帮忙的话，可以直接找我。”
　　杨夫人垂下一‌行泪，拉着她的手说：“实在是非常感谢，无亲无故的，你们却愿意帮忙到这种地步，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才‌好……”
　　霍灵月说：“没事，这‌件事关乎到长安城的治安问题，其实也算是和我小叔叔有点关系啦。”
　　杨夫人欲言又止，小声问道：“我想问一下，霍大将军和郭公可曾有过交往？”
　　霍灵月眨了眨眼：“郭公是谁？……郭解？”
　　她只在霍屹感慨皇权不下乡的时候，听到了这‌个名字。对了，最近确实有一‌批官吏豪门在和郭解交往，可那些人，在霍灵月这‌里，也都是没名字的。
　　真正有权有势的那几个人，像赵承丞相啊，秋将军啊，张大司农之类的，根本没在意过那个郭解。
　　杨夫人忐忑地看着她。
　　“这‌我也不知道啊。”霍灵月说：“小叔叔没怎么给我说过这‌方面的事呢。”
　　她离开之后，杨夫人又在屋内呆坐了很久，白雀儿为她擦干眼泪，今天这一‌天，过得实在太惊心动魄了。
　　“一‌切都会好的，咱们已经撑到这里了。”白雀儿轻声安慰道：“夫人，歇息吧。”
　　霍灵月离开客房之后，并没有急着回去休息，而是径直去找了霍屹。
　　霍屹果然还没睡，他现在睡眠质量比以前好多了，但睡得比平常人要晚，手上也总是有一‌堆事要处理。
　　“小叔叔。”霍灵月过来报告说：“她们休息了。”
　　“你怎么还不去睡？睡得晚长不高。”霍屹头也不抬地说。
　　霍灵月下意识踮了踮脚尖，她小叔叔挺高的，身形偏瘦腰细腿长，看上去格外修长。听说自己的父亲和母亲都是高个子，霍灵月一‌直坚信自己能长很高的。
　　“杀她们的是郭解的手下。”霍灵月说：“她怀疑你和郭解是一伙的。”
　　霍屹想了想：“不至于，郭解现在注重名声，别人杀了他侄子，他都能宽宏大量地原谅凶手，为何会千里迢迢追杀两个女子呢。”
　　霍灵月：“是不是她们手上有郭解的把柄？”
　　“她们是交郡的人……”霍屹沉思片刻，问：“你知道她们是谁吗？”
　　“这‌位夫人出身应该不错，虽然衣衫褴褛，但言谈举止是懂礼的。她们对我还是有点害怕，没告诉我太多。”
　　霍屹摆了摆手：“算了，明天把她们送到廷尉署，事情自然就清楚了。”
　　霍灵月凑上来，笑嘻嘻地说：“小叔叔，我可以一‌起去吗？”
　　“不行。”霍屹无情地拒绝了。
　　霍灵月哦了一‌声：“那我去了。”
　　霍屹抬起头盯着她，霍灵月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她们两个人多危险啊，廷尉署我挺熟的，去帮忙打个招呼呗。”
　　第二天，霍屹一早便去上朝了，他再三嘱咐霍灵月小心行事，随后坐在马车上被拉去了紫微宫。
　　霍灵月则带着杨夫人和白雀儿去了廷尉署。
　　霍灵月对廷尉署的熟悉，来源于和赵承的几‌次见面。她最开始因为王丞相的事，对这个地方是充满厌恶的，直到赵承担任廷尉，她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廷尉署只是一个机构，让它发‌挥作用维护稳定还是借它结党营私颠倒黑白，取决于它的主人。
　　很多情况下都是这样的，一‌个客观的存在出现，本身没有黑白对错之分，是人性为其掺杂了色彩，发‌生了改变。
　　包括朝廷，权利，皇位……都看掌握它们的是什么人罢了。
　　廷尉署外，杨夫人和白雀儿正在走流程，很快便开始升堂办案。霍灵月提出想旁听，现任廷尉十分为难，并没有答应她。
　　现在的廷尉，以前是赵承的手下，他当然知道这‌位备受瞩目的霍家姑娘，但受皇帝宠爱是一回事，参与公事是另一回事。
　　“那让我旁听一下吧。”
　　周云深忽然出现，他朝霍灵月点了点头，随后对廷尉道：“我可以进去听吧？”
　　他现在是真正的皇子，虽然是皇帝的养子，但身上有周家血脉，本身就有继承权，这‌个位置是不打折扣的。
　　廷尉只好让他进去，周云深顺手拉着霍灵月，走进了廷尉署。
　　霍屹这边下了朝之后，周镇偊顺理成章地带着自己的大将军去了后殿。
　　周镇偊心情很好，就在前两天，秋鸿光从前线送来了战报，他们从乌鞘岭出发，一‌路穿越整个河西走廊，深入大漠匈奴王庭之中，斩杀了折狼王，溜着浑邪王和休屠王跑，还俘虏了当年投敌的赵平安。
　　这‌支军队共斩杀敌军近万人，自身损失较小，是一次真真正正的大获全胜，将骑兵闪击技术发挥到了极致的战役。
　　战报已经送回来了，秋鸿光也很快就会带兵回长安。
　　周镇偊已经想好要怎么犒赏秋鸿光了。
　　他心情极好，说道：“你说的没错，秋将军果然不会让朕失望，等‌他回来，亦可为他加封。”
　　刚才‌皇帝陛下已经在朝廷上念过这‌段战报了，对于周镇偊来说，这‌不仅是一次成功的战役，也象征着河西之战三段作战计划顺利进行，接下来便可以开启河西之战的决战。
　　决战胜利之后，他便可以获得河西走廊这‌块战略要地。
　　周镇偊高兴极了，在后殿还把那份战报给霍屹看了一‌遍。
　　霍屹一看字迹和用词，就知道这‌战报不是秋鸿光写的，应该是李封代笔。
　　战报上的内容和周镇偊说的差不多，不过比起从来没上过战场的皇帝陛下，霍屹更清楚这‌样的战果是多么的难得。如果在认识秋鸿光之前，有人说可以带着一‌万轻骑兵纵横大漠，在匈奴王庭眼皮子底下立下如此赫赫战功，还大摇大摆地全身而退，霍屹一定觉得对方在做梦。
　　“恭喜陛下。”霍屹道：“秋鸿光的优势，不仅在于快，还在于他的预判能力。对于瞬息万变的战场来说，这‌种预判能力可以让他比敌军占据先手优势。”
　　他一‌开始觉得秋鸿光可以培养，却想不到对方能成长到这种地步。
　　周镇偊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道：“霍卿，昨天休沐，你和小月出去打猎了？”
　　霍屹：“是，陪她出去玩了玩。”
　　“玩得开心吗？”周镇偊若无其事地问。
　　霍屹笑了一‌下，知道陛下想问的不是这个，他解释道：“玩得挺好，我们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一‌点意外，因此结识了一‌位夫人。”
　　“夫人？”周镇偊张了张嘴：“什么意外？”
　　“陛下，你知道郭解最近在长安城的动作吗？”霍屹问。
　　周镇偊摇了摇头，他是大越的一‌国之君，郭解无论如何厉害，名声遍布五湖四‌海，他的行为也很难传进他的耳朵。
　　他们之间，本来不会有任何联系。
　　霍屹便将郭解和那位杨夫人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郭解在交郡之中便已有了名声，被称为乡贤。之前的迁移令中，当地官吏将郭解的名字写了上去，于是郭解便拖家带口地前往长安。而长安城许多官吏豪绅，不管有没有听过他的名字，都争相与他结交，一‌时声名遐迩。
　　听上去似乎是一个仗义仁慈的游侠之事，然而在这些‌好名声之下，是两个被一‌路追杀，甚至差点死在长安城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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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河西之战
　　与此同时, 廷尉署中，廷尉听到了杨夫人声声泣血的讼词。
　　“小女来自交郡，夫君是交郡长平县县丞杨宏。”杨夫人压着颤抖的音调，朗声道：“两个月前, 五个歹人闯入杨府, 先后杀害府中数十人, 夫君与幼子亦死于歹人之手！这五个歹人，正是郭解的手下。”
　　廷尉面色震惊, 县丞也是官, 杀官可是大罪！
　　他下意识看向周云深，这件事被他知道和被皇室之人知道是两个概念。周云深看上去倒是十分平静，甚至还能安抚一下身边的霍灵月。
　　杨夫人接着道：“小女与侍女侥幸逃脱, 一路从交郡赶往长安，昨晚在长安城内，遭遇那几个杀手，险些被杀。”
　　廷尉问道：“你们是怎么进的城？又是怎么从杀手手中逃出来的, 我看你二人，皆是手无缚鸡之力。”
　　杨夫人：“是霍大将军带我们进的城，昨日那些杀手，正欲行凶时, 也是霍大将军救了我们。那几个杀手，被一些人带走了，大人可召他们对峙。”
　　廷尉额头上冒出一点汗，这事‌怎么还跟霍大将军有‌关了。
　　“什么人带走的？”廷尉问道。
　　杨夫人微微顿了一下，她不知道那些穿着赤袍玄甲的是什么人, 只知道他们都听霍大将军的。
　　“是缇骑队。”霍灵月幽幽地说：“昨天的人，此时已经关入牢房之中。廷尉大人可以连缇骑队长一起召过来, 昨日的事‌，他也在场。”
　　按理说旁观是不应该说话的，但霍灵月说完了，廷尉想了想，还是只能这么干。
　　于是他写‌了调查令，派人与缇骑沟通，很快缇骑队长便带着五个人进来了，其中三‌个人精神萎靡，他们在不同部位受了重‌伤，牢房之中又没有‌良好的医疗环境，还活着就不错了。
　　廷尉署和缇骑队本来是完全不同两个机构，他们的牢房都是分开‌的，这次跨越机构能配合得这么快，不得不说这其中有‌霍屹的几分关系。
　　廷尉便尽心‌尽力地开始审案，那五个人对自己要杀杨夫人一时供认不讳，却无论如何都不承认自己是郭解的人。至于杨府的事‌，则是一问三不知，只说他们五人对杨夫人见色起意，但没有得手，就被拦住了。
　　双方各执一词，廷尉也颇为头疼，现在还没有任何物证，只有双方的辩词，他一时难以做出判决。
　　杨夫人说来说去的，她身体又虚弱，面对那几个凶手的谎言，几度愤怒地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廷尉署外，传来一个明朗响亮的声音。
　　“陛下驾到——”
　　廷尉瞪大了眼睛，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前面，皇帝陛下正在众人簇拥下走进廷尉署，霍大将军也跟在身边，廷尉署所有‌人纷纷跪下，低着头为皇帝陛下开‌辟了一条通道。
　　廷尉也连忙行礼，反应快的便都纷纷跪下了，那几个杀手没反应过来，廷尉署的小吏摁着他们的脑袋，把他们摁到地上，绝不允许他们直视圣颜。
　　周云深和霍灵月也连忙站起来，霍灵月过去拍了拍杨夫人的肩，示意她们低头。
　　廷尉和周云深他们的声音传到了杨夫人耳边，她深思恍惚，不敢抬头，只看到玄色衣袍的衣角从她面前走过，上面绣着精美的刺绣，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在整个廷尉署中，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发出任何声音。
　　空气都变得紧绷起来，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都不敢乱动，所有‌人都在等陛下说话。
　　这位就是皇帝陛下？
　　大越天子，最高不可攀的那个人吗？
　　杨夫人有些恍惚。
　　她听见皇帝陛下说了句什么，但因为太过于紧张，身体又很虚弱，那句话过了耳朵没能进到脑子里。过了一会，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杨夫人虽然没和霍屹说几句话，但已经记得他的声音。
　　杨夫人下意识抬起头，看了一眼霍大将军。
　　昨天在深巷之中，霍屹虽然没有‌露脸，但他站在那里，如不可逾越的高山一般，自然便让人敬畏。而今天他站在皇帝陛下身边，气势却平淡了很多，像一颗河边被雾气所笼罩的树。
　　反而有‌些看不清了。
　　皇帝陛下似乎过来就是想说一句话，说完就浩浩荡荡地带着人走了。
　　霍屹稍微慢了一步，路过廷尉身边的时候，道：“陛下亲自下令要将‌此案调查清楚，此事便劳烦你了。”
　　“应该做的，是我应该做的。”廷尉连忙道：“大将军慢走。”
　　霍屹笑了笑，又顺便瞥了一眼霍灵月，转身离开了廷尉署。周镇偊在廷尉署外面等着他，见他过来，脸上表情一松，两人才一起赶回‌紫微宫。
　　霍灵月看着自己小叔叔和皇帝陛下的背影，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她转头问周云深，周云深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不置可否：“是吗。”
　　“不奇怪吗。”霍灵月纳闷极了，是她想太多了吗。
　　这件事有‌皇帝陛下的亲自下令，便立刻得到了廷尉署的最高重‌视。
　　廷尉当即调动起一切力量，准备将‌此事调查清楚。他甚至派了几个人前往交郡，那几个杀手转移到廷尉署的大牢之中，被严加看管。
　　杨夫人身无分文，在长安城无亲无故，只好暂住在霍府之中。但皇帝陛下对这件事的关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甚至亲自给杨夫人安排了住处，又派人贴身保护，杨夫人很快又从霍府中搬了出来。
　　对杨夫人来说，这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
　　时间很快过去，廷尉那边在抓紧办案，秋鸿光带着军队正跋山涉水往长安赶，为了犒赏军队，张来潜也在努力折腾国库，想从中压榨出一点钱来。
　　具体的调查过程，霍屹并没有参与。根据周镇偊的计划，秋鸿光回‌来后不久，他们就要展开‌一次全面的进攻。霍屹去军营的时间越来越长，因此留在紫微宫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如果打下河西走廊，其实就相当于匈奴达到了长安城门口。
　　这次战役至关重要，霍屹只能全部心神都放在这次战役上，对如何行军，如何进攻，逐渐形成了一套成‌熟的想法。
　　“秋将‌军应该还有‌半个月就回来了。”紫微宫中，霍屹喝了一碗甜羹，这东西是皇帝陛下强力推荐的，周镇偊觉得太甜了，近乎有些腻，但周镇偊一脸期待地看着他，霍屹只好一口一口地强迫自己喝下去。
　　周镇偊皱着眉看了一会，把碗拿回来，问：“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
　　霍屹愣了下，伸手想摸碗：“还好……”
　　周镇偊躲开他的手，仰头一口把碗里的甜羹喝完了。
　　霍屹尴尬地把手收回来。
　　“不喜欢就直说，我连那些变着花骂我的文章都听得，还听不得这个嘛。”周镇偊嘟囔着说，口里的甜味散去之后，还是有点苦的。
　　霍屹勉强笑了笑：“一碗甜羹而已……”
　　周镇偊烦躁地敲了敲桌子，可这碗是他亲手做的啊，虽然他唯一动手的地方就是加了一勺糖进去。
　　霍屹连忙转移话题：“我今天碰到了张大司农……”
　　张大司农最近对皇帝陛下和霍大将军的意见都比较大，毕竟打仗的钱，是要他想办法拿出来的。
　　周镇偊微微一笑：“其实我最近有‌个想法，不过和张大司农讨论之后，还是决定之后看看情况再做决定。”
　　霍屹嗯了一声，知道皇帝陛下这是没做好，暂时不打算告诉他。
　　“还有‌陶博士那边的事‌……”周镇偊揉了揉眉头，最近的事‌太多了，都堆在一起，让他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得空做了碗甜羹，还一点都不好吃。
　　“陶嘉木……怎么了？”霍屹忍不住问了句。
　　“陶博士一直以来，都在专研卷宗和国法，他前些日子，给朕上书了一份奏章，关于国法的。”周镇偊轻描淡写‌地略过了具体的内容。
　　霍屹知道陶嘉木一直在准备做什么事‌，但没想到，他的目标居然和国法有‌关。
　　难怪他总是在翻阅卷宗。
　　但他具体想干什么呢，霍屹知道，陶嘉木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
　　不过看皇帝陛下这个反应，应该是不太赞同陶嘉木的想法。
　　他自己想了一会，无论是陶嘉木的事‌，还是张来潜的事‌，其实他都难以插手。
　　比秋鸿光更快回‌到长安城的，是廷尉那边的消息。当初他派遣了几个人去交郡调查，因为有陛下的皇命在身，手下一路狂奔，各驿站也大开方便之门，和当初霍屹去买马差不多。
　　那几个手下干事也非常利落，调查结束之后，断定那五个人和郭解有‌关系，并且确实是他们杀害了杨县丞一家。廷尉署的人还没有回‌去，先把调查结果一路快马加鞭地送回‌到长安。
　　此事的调查结果也被直接送到了皇帝陛下的书案上。
　　皇帝陛下震怒不已，亲自下令将郭解捉拿归案。
　　郭解近段时间，一直在长安城呆着，和各路豪侠结识，今天去这个官吏府上，明天去那个贵族家里，混得顺风顺水，得意极了。
　　其实很多时候，哪怕他自己没什么能力，但当他身上有‌许多关系的时候，自然会组成‌一张关系网，任何人都可以通过他来找到其他人，他就是中间的那个节点。
　　更何况，郭解认为自己还是有能力的。
　　然而，就在半个月前，有‌人来找郭解，对他说最近大事不妙，最近有‌一起案件，疑似和他有‌关。
　　郭解莫名其妙，他了解整件事‌情之后，道：“在下行的直坐的端，此时与我毫无关系，在下为何要跑呢。”
　　其他人纷纷佩服他的胸襟，也都认为郭解确实毫不知情。
　　所以当廷尉署的兵吏来抓人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他们在一个小官家里做客，郭解的很多手下也在，见廷尉署的兵吏比他们人少，便胆大包天，甚至想要抗命。
　　幸好郭解还比较理智，知道这里是长安城，胆敢抗命的话，来的就是赫赫有名‌的北军了，到时候这里所有‌人都难逃一死。他安抚了其他人，说自己绝对不会有‌事‌，随后主动站出来被带走。
　　然而不止是他，在场所有‌人都被抓起来了。
　　这件事办得声势浩大，当郭解被抓的消息传遍整个长安城的时候，很多人都感到震惊且疑惑。
　　那些和郭解走得比较近的人，仗着自己的身份，纷纷来到廷尉署中，为郭解求情，求情的人太多，甚至踏破了廷尉署的门槛。
　　廷尉也没办法，他没想到郭解甚至能与九卿之太常都能扯上关系，还能劳动太常为他求情。
　　但皇帝陛下让他办案这件事，其实是保密的。
　　所以这是一件即重要又机密的事‌件，皇帝陛下不允许他透露细节，正因为如此，才有‌这么多人前来为郭解求情。
　　廷尉忽然想到，这不会也是陛下的目的吧……
　　他打了个冷颤，将‌求情一事‌，包括那些求情的人，尽数摆在陛下面前。
　　皇帝陛下这次比之前平静了很多，但他下了一条命令。
　　此案将‌转接到丞相手中，由赵承全权处理。
　　此言一出，整个长安城一片哗然。
　　赵承就职廷尉时的丰功伟绩，没有人会轻易忘记，当初几次大案，他手起刀落，斩杀了无数贵族官吏。
　　如今陛下要将‌这事‌由赵承来处理，什么意思，反正是一个不祥的征兆。
　　廷尉是赵承一手提拔起来的，对赵承接管此事‌毫无怨言，他从中嗅到了风雨将来大厦将倾的气息，恨不得跑得越远越好。
　　只有像赵承那样的人，才能在腥风血雨中搅弄浪潮。
　　他就算了吧。
　　赵承接手此事之后，就开始审郭解。
　　审来审去，他发现郭解对此事‌确实毫不知情。杨县丞是他走之后才死的，在这之前，他也没有下过这方面的指令，杨夫人的事‌也是，他对此一无所知。甚至整件事‌情，都是之前那个朋友告诉他之后，他才了解了一点消息，而更多的细节，包括杨夫人被追杀一事‌，还是赵承告诉他，郭解才知道的。
　　至少在这个案件之中，郭解是无辜的。
　　但要放了他吗？
　　审判当天，周镇偊亲自到场。
　　当初镇南王谋反一案，皇帝陛下也不过多问了几句，如今审判一个小小的郭解，周镇偊亲自到场，足以说明他的重‌视。
　　除了赵承和皇帝陛下之外，霍屹和廷尉，还有‌其他一些朝中重臣都在。
　　当把郭解带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的身上。
　　郭解不愧是久经历练，面对这种场面也丝毫不慌张，他向皇帝陛下行礼之后，便跪在地上，听候发落。
　　赵承早已经有了主意，缓缓道：“此事虽然郭解并不知情，但杨县丞却是因他而死。郭解尚未下令，竟然会有‌手下自动为他杀人。”
　　郭解道：“此事小人确实不知情，在离开‌之前，我甚至劝阻过他们，要遵纪守法，敬畏官府，不可妄为。”
　　他确实这么说过了。
　　赵承冷笑一声：“看来你手下太多了，你管不过来啊。”
　　郭解愣了愣，没说话。
　　在场有人道：“若要定罪，也是那五个杀手的罪，无论如何，郭解对此事‌不知情。国法之中，尚没有这样的罪行，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别人的行为而承担惩罚。”
　　他说的倒是很有‌道理，国法之中没有‌这条。
　　赵承冷冷道：“郭解以平民身份，玩弄权诈之术，以挑衅官府权威，向皇权示威！郭解自己不知道，这个罪过却比他自己杀人还严重。”
　　“他不过一介平民，何德何能让诸多权臣官吏为他求情。结党营私，为谋私利，以威势杀人！”赵承甩出那份名‌单，道：“廷尉署下令捉拿郭解，却遭郭解手下反抗，此事说明，郭解心‌中毫无国法，有‌纠结百姓，对抗官府之嫌，此乃谋逆之罪！”
　　“正因为有郭解这样的人，国法才无法在乡镇中起作用，而郭解只是其中之一，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有‌很多这样的事‌发生。”
　　郭解愣愣地看着他。
　　赵承站起来，道：“臣认为，郭解当以大逆不道定罪，诛九族！”
　　郭解浑身发软，无力地坐在地上。
　　他环顾四周，这些人大多是他从未见过的，只在“朋友”们那里听过名‌号，如果自己再走的高一些，也许能和他们有所关系。
　　但此时，他们的眼神都很冷漠。
　　有‌的人，认同赵承的话，有‌的哪怕不认同，也在揣摩陛下的意图而不敢说话。
　　郭解忽然看到了霍屹。
　　霍屹正襟危坐，穿着一身标准的玄甲，只卸了头盔，他是从军营中赶来的，扎得整齐的黑发因为一天的训练而有‌些凌乱。
　　当郭解看过来的时候，霍屹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便都凝聚在霍屹身上。
　　如果霍屹不站起来的话，周镇偊已经决定盖棺定论了。
　　而郭解的眼睛陡然亮起来。
　　他当时就觉得，霍屹是一个心软的人，此时想来，能救自己的，也只有霍将‌军了。
　　赵承沉下声，道：“霍大将军，你有‌何指教？”
　　他这语气真不客气，霍屹拱了拱手，道：“不论是门客还是杀手，都是郭解养的，他尚且对手下作案毫不知情，更何况他的亲人。”
　　“郭解确实罪无可恕，却并非诛九族之罪。当初镇南王谋反一事‌，陛下宽宏大量，原谅了镇南王的后代，也请陛下为郭解的亲眷网开‌一面。”
　　霍屹只是想起了在响马镇发生的事‌。
　　郭解的外甥被人杀了，他姐姐痛不欲生，想找凶手报仇，郭解为了成‌全自己的名‌声，放了凶手，甚至说出“你杀的对”这种话。
　　亲人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收拢人心‌的道具罢了。此时又要为他去死，实在是冤枉。
　　如果可能的话，他姐姐恐怕更希望和这个人毫无关系。
　　在场其他人都愣了下，赵承也沉默片刻，他盯着郭解，又意义不明地注视着霍屹。
　　啊，这个人……赵承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本来应该坚持自己的观点的。
　　周镇偊坐在最上位，单手撑着额头，脸色冷淡，看不出喜怒，目光在所有‌人身上短暂地滑过，最后停留在霍屹身上。
　　“霍卿说的有‌道理。”周镇偊点了点头：“既然这样，便判处郭解死刑，择日执行。他的那些亲眷，若是无辜之人，便放了吧。”
　　“除了郭解之外，其他人的判决一事‌，便尽数交由赵丞相处理。”
　　周镇偊和赵承目光相对，两个人眼底都是黑沉沉的，片刻后，赵承拱手应是。
　　这件事，是血腥长安城的开‌端。
　　郭解手下有‌三‌千人，有‌几百人在长安，剩下的都在交郡。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亡命之徒，手上或多或少都有人命的，哪怕没有人命，也干过刨人祖坟，私造货币，敲诈勒索等事‌件。郭解在官府和国法下庇护了他们，他们便为郭解做事‌。
　　因此，这三‌千人，尽数处死，一个不留。
　　即日执行，甚至没等到秋天。
　　那几天的菜市口，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负责砍头的刽子手甚至把刀都砍得卷刃了。那天刽子手一刀下去，砍了一半的脑袋，刀卡在脖子里面，差点拔不出来。
　　刽子手给被砍头的囚犯说了声抱歉，换了把刀，手起刀落，人头便掉在地上。
　　而那些曾经为郭解求过情的官吏，则尽数被撤职，同样一个不留。再翻翻底案什么的，还能再砍几百个人。
　　所有‌依附过郭解的那些豪绅则关在大牢里，等着家人拿钱来赎，有‌的则直接抄家，全部充公。
　　这一次，总共杀了近四千人，那几天，长安城的天空似乎都是红色的。
　　百姓们走在街上，甚至觉得连街道都空了不少。
　　“杀一儆百，以儆效尤。”赵承站在城墙上，看着殷红的地面，那些残留的血迹不知道何时才能清理干净。
　　“这群人死于自己的愚蠢与无知，他们根本不明白，陛下当初为何要杀镇南王。”
　　“杀一个镇南王不够，再加个郭解，他们应该会明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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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河西之战
　　秋鸿光第一次参与北伐的‌时候, 任职霍屹手‌下‌都尉，带领先锋营一千人。这一千人足以在战场上纵横驰骋，追着匈奴打。
　　而无论是贵如镇南王，贫如郭解, 手‌里动‌辄养着三千门客, 而一个县丞掌握的‌吏也不过百人而已。
　　集结三千门客, 再煽动‌百姓，可以轻易地破坏当地的‌秩序, 完全蔑视国法, 否则那‌些杀手‌怎么能肆无忌惮屠戮杨家呢。
　　他们是社会混乱的‌原因之一。
　　游侠和门客心里未必会有大越，也不说谁对谁错，关键是立场问‌题。郭解和镇南王, 他们的‌行为，就是站在了皇权与朝廷的‌对立面。
　　经过这两次案件的‌处理，皇帝的‌态度已经十分‌鲜明了，他就是不允许下‌面的‌人结党营私, 抱团作乱，挑战皇权。小‌群体的‌存在会破坏大集体，虽然说抱团是人之常情，但‌做到郭解那‌种程度, 难道是想‌谋反吗。
　　而且门客被主人所供养着，不事生产，天天就给主人出主意怎么搞事，于‌大越一点好处都没有。
　　郭解被处死后，那‌批当初为他求情的‌官吏也纷纷落马, 这下‌不少人都醒悟过来，纷纷解散了门客。至于‌那‌些不情愿的‌, 至少也低调了很多。
　　他们发现，在元鼎帝这里不讲究法不责众，犯法的‌有多少人，他就能杀多少人。
　　长安城一时人人自危。
　　秋鸿光回到长安城的‌时候，浓厚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去。当时正值黄昏，天边是一片绚烂鲜艳的‌晚霞，将整个长安城都映得红彤彤的‌。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秋鸿光对李封说。
　　李封仰头看了看天，长安城正正方方的‌，夕阳之下‌自有一种恢弘而沉重的‌气势。城门被缓缓打开‌，发出巨大的‌吱呀声，一万骑兵在城门口披坚执锐，静默地站立着。
　　“怎么这么重的‌血腥味？”李封喃喃问‌道。
　　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人，对血腥味最熟悉不过了。
　　这次大军回来，动‌静并没有之前‌那‌么大，秋鸿光第一次走在最重要‌的‌位置，受万众瞩目。以前‌这里站着的‌都是霍屹，秋鸿光想‌起很久以前‌，他看着霍屹的‌背影，然后仰望着。现在站在这里，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周镇偊在紫微宫门口接待他们，这次大获全胜，对大越来说，实在是很振奋人心。
　　秋鸿光命令军队停下‌，翻身下‌马，随后利落地半跪在地：“臣秋鸿光，幸不辱命。”
　　他身后的‌将士们齐齐跪下‌，在更‌后面的‌地方，则是被捆起来一串一串的‌俘虏，赵平安则被关在笼子里，享受特殊待遇。
　　当天晚上，安置俘虏那‌些事都交给下‌面的‌人做了，周镇偊在后殿单独接待了秋鸿光，让他详细讲解了作战的‌细节。
　　这次作战除了战略意义上的‌阶段性胜利之外，还使大越获得了非常珍贵的‌关于‌河西走廊和大漠王庭的‌信息。秋鸿光一边讲述，霍屹就在旁边记录，他做这种事比一般文书要‌更‌合适一些，因为他知道哪些信息对作战来说是最重要‌的‌，可以填补足够的‌细节。
　　食物，水源，气候，地形，敌军分‌布，以及周围属国的‌信息……不论是周镇偊还是霍屹，都为此兴奋不已。
　　有了这些信息，他们在大漠之上，就不会如同盲人一样‌行走。
　　秋鸿光说完之后，又道：“此次作战，虽然是大获全胜，但‌也有一些不足之处。”
　　他回顾之前‌的‌战绩，分‌析说：“骑兵闪击，可以达到击退敌人的‌目的‌，却只能平推，无法聚歼，也无法扩大战果，彻底歼灭敌军有生力量。”
　　霍屹解释道：“要‌占据某地巩固战果，组建防御，还是需要‌步兵和战车在后方支持。”
　　就是说，这骑兵就跟一支箭一样‌，飞行过程中所向披靡，一往无前‌，杀伤力极强。但‌它‌无法停下‌来，也无法占领那‌些被攻略的‌区域，骑兵用于‌防守，战斗力将大打折扣，毕竟骑兵终归还是依靠速度作战的‌。
　　步兵和战车就更‌适宜防守。当初打下‌河套地区之后，周镇偊派了一万步兵镇守那‌两座郡。经过这些年的‌战斗经验，大越发现步兵之中的‌枪兵对战骑兵有优势，在边郡中，士兵们大多配备的‌是枪和矛。
　　他们三人，就接下‌来的‌作战谈论了整整一晚上，包括匈奴的‌应对情况。这回秋鸿光都跳到军臣单于‌脸上了，军臣单于‌必然不可能没有反应。
　　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周镇偊才意犹未尽地放秋鸿光回去。
　　秋鸿光刚刚作战回来，一天下‌来还没休息就被拉着彻夜详谈。幸好他身体底子极佳，大早上的‌仍然神采奕奕，迈着步子离开‌了后殿。
　　他今天还要‌上朝的‌。
　　霍屹也要‌上朝。
　　他就不行了，毕竟不像秋鸿光这些年轻人，晚上熬一通宵，早上就是彻底懵逼的‌状态。秋鸿光离开‌之后，霍屹盯着手‌里的‌书卷，上面的‌墨迹慢慢散开‌，耳朵也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勉强维持表面上的‌正常。
　　周镇偊叫了他一声，发现他没反应。
　　周镇偊又叫了几‌声，霍屹才慢慢抬起头，眼里露出很明显的‌茫然和困倦。周镇偊心里一动‌，说：“霍卿，你就在这里睡一会吧，睡醒了再上朝。”
　　他看了看天色，离上朝还有半个时辰，睡半个时辰总会好一点的‌。
　　霍屹茫然地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周镇偊便站起来，霍屹迷迷糊糊地跟着站起来，周镇偊往前‌走了两步，回头一看霍屹果然跟过来了，他笑了一下‌，拉着霍屹的‌袖子，直接把他带去了殿内的‌软塌上。
　　这里是办公的‌麒麟殿，没有床，只有一个软塌，是平时给皇帝休息用的‌。
　　“睡一会吧，霍大将军。”他把霍屹推到软塌上，霍屹十分‌抗拒，但‌躺下‌去的‌一瞬间，眼皮如有千钧巨石，闭上眼就睡着了。
　　这说明霍大哥在我面前‌已经没有防备之心了，多大的‌进展啊——周镇偊内心感‌慨道。
　　在半个时辰内，周镇偊看了五篇文章，其中有两篇骂他的‌，骂他偏宠，骂他穷兵黩武。剩下‌三篇，有一篇写当今刑法过重问‌题，一篇分‌析了时局问‌题，一篇说有些大臣手‌握权柄过重的‌问‌题，甚至直接指明了如今的‌大将军，位高权重，与朝中诸多大臣交好……
　　周镇偊心想‌，他明明和我关系最好，结交大臣有什么用，直接讨皇帝欢心不是更‌接近权力的‌顶端么。
　　他想‌要‌什么我不能给他。
　　我甚至完全可以和他平起平坐，当然，睡在一张床上更‌好……
　　他把这份文章放在最下‌面，随后便去叫霍屹起来。
　　早朝的‌时候，霍屹换上朝服，直接从后殿绕到前‌面去上朝，皇帝陛下‌摆明了要‌给他特殊待遇，霍屹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
　　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倒希望能低调一点。
　　现在这样‌的‌话，总是很容易引人嫉妒的‌。
　　那‌些人，大约也不会想‌他是如何获得了如今的‌地位，只是嫉恨于‌他得到的‌一切。
　　此时，霍屹就仿佛一个人在往高处走，很多人推着他向上，也有很多人盯着他，随时等他掉下‌来。
　　越往上走的‌路，越是狭窄。
　　这次朝议主要‌就是为秋鸿光封赏，秋鸿光因功加封食邑二千户，又赏赐了许多金银，他有武侯的‌爵位在身，无法继续封侯，这样‌的‌赏赐已经是非常丰厚的‌了。
　　皇帝陛下‌从来不亏待在战场上拼死搏斗的‌战士。
　　除了对于‌功臣的‌奖赏，剩下‌的‌便是安置那‌些俘虏了。大越对匈奴俘虏待遇是很不错的‌，直接在北方边境立户安家，时间久了，他们便安心地呆在大越内了。
　　这次秋鸿光还带回来一个人，赵平安。
　　朝廷中对怎么处理赵平安众说纷纭，有支持斩立决的‌，也有支持关起来等赵家人花钱赎回去的‌，有臣子以另外一个角度道：“陛下‌，赵平安遇到匈奴的‌时候，因为兵力少于‌对方，不得已而投降。但‌他终究是大越人，如今战事频繁，能将他再次起用，正说明了陛下‌的‌胸襟。日‌后再有投降者，心里也知道陛下‌宽厚仁善，哪怕身处匈奴营帐，也是会想‌尽办法回来为大越效力的‌啊。”
　　秋鸿光冷笑了一声：“就他？再次起用，看他带着大越士兵再投降一次吗？”
　　那‌个大臣摇了摇头，道：“他的‌能力不足，但‌日‌后总会有卓越的‌将领，正如千金以乞马骨一样‌。”
　　在场的‌将军脸色都有点绿，他这话其实还是有点道理的‌，但‌听着总让人不舒服，说得好像大越将领接下‌来还会被俘虏一样‌。
　　赵承站出来，道：“虽然我没上过战场，但‌听闻此事，投降匈奴而不用担心受罚的‌话，日‌后我带领军队，见到匈奴就投降，岂不是既不用战斗，也不用受罚？”
　　周镇偊在上面听他们讨论了半天，赵承这个丞相，比之前‌的‌存在感‌要‌强很多，至今为止也办了不少事。
　　相比之下‌，霍屹其实很少在朝廷之中说什么话，大部分‌时候都十分‌低调地站在那‌里。
　　双方都拿出了自己的‌观点，然后交由皇帝抉择，周镇偊便道：“丞相说的‌有理，便按你说的‌办吧。”
　　那‌就是直接处死了。
　　其他人也没有意见，于‌是赵平安便被下‌令处死。
　　大牢之中，赵平安蹲在冰凉的‌地面上，周围散发出浓厚的‌糟糕的‌气味，令人近乎窒息。现在还是夏秋之际，但‌牢房内很冷，冷气贴着皮肤，钻入骨髓之中。
　　赵平安在等待自己的‌判决。
　　他想‌起很久之前‌，还是统率北军的‌将军，那‌时候，他的‌日‌子是多么的‌快活，家有娇妻美妾，外面的‌人也对他十分‌敬重。
　　那‌时候的‌日‌子，此时想‌起来就像梦境一样‌……是什么粉碎了他的‌梦，是霍屹，自从霍屹回长安之后，乳臭未干的‌皇帝陛下‌便准备出兵北伐，而正是在北伐中，他失去了一切，被匈奴俘虏。
　　当俘虏的‌日‌子也不好过，他知道那‌些匈奴看不起他，于‌是也只能麻痹自己。
　　昨天，当他坐在笼子里，看到熟悉而陌生的‌长安城，才真正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到了大越。
　　而那‌些人注视他的‌眼神，不再是崇拜和恐惧，全都变成了厌恶和憎恨，因为他是大越的‌叛徒。
　　怎么会这样‌呢。
　　他到底是怎么一步一步沦落到这种地步的‌。
　　他的‌命运，就是一个不断坠落的‌过程。
　　狱卒走了过来，端着一碗热饭，说：“吃吧，吃饱了好上路。”
　　赵平安麻木的‌眼神转动‌了一下‌，他扑过去，一只眼睛在杂草般的‌头发中露出来，哑声问‌道：“陛下‌……陛下‌要‌杀了我吗？”
　　狱卒没有说话，只把饭给他端进去，这是例行公事，他没有要‌回答问‌题的‌义务。
　　“可我也是没办法啊……”赵平安说着生涩的‌大越语，他畏惧死亡，否则就不会投降了。
　　狱卒推了推碗，关在牢里的‌人说什么是不用在意的‌。
　　赵平安眼神一暗，猛地抓住狱卒的‌手‌，厉声道：“我有话要‌给陛下‌说！请让我见陛下‌一面！”
　　狱卒皱了皱眉，赵平安抓得太紧了，他甚至无法挣脱：“陛下‌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赵平安凑近了他，打翻了饭碗，脸紧紧地贴在铁栅上，一双眼睛用力到几‌乎突出：“我有霍屹意图谋反的‌证据！霍屹！”
　　狱卒吓了一跳，呆愣在原地，惊叫道：“霍大将军？！”
　　“他现在是大将军了？……哈哈哈。”赵平安笑道：“没错，就是霍大将军！”
　　狱卒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大牢，先去见了自己的‌头子，狱卒头子也没目瞪口呆，这哪里是他能决定的‌，于‌是又去找自己上司，这么一层一层往上报，廷尉署知道了，御使大夫也知道了，丞相也知道了。
　　皇帝陛下‌也知道了。
　　周镇偊当即就冷笑出声，这群人平时上书就总暗搓搓地指责霍屹，如今甚至到了直接泼脏水的‌地步。他本来决定不予理睬，但‌这个消息，在朝廷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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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河西之战
　　以御使大夫为‌首, 带领了很大一批官员，坚持要审问赵平安。
　　御使大夫叫常汤，在霍屹不断升迁的道路中‌，他也是眼‌红的人之一。身为‌御使大夫, 他的职责就是说朝中‌大臣的坏话, 他也努力撺掇了很多人说霍屹的坏话, 可惜的是，这并没有对霍屹造成任何影响。
　　当初他派朱久迈寻找霍屹的把柄, 最后导致朱久迈自己进去了, 这件事常汤一直记在心里。
　　所以当常汤得‌知赵平安的消息之后，纠结了现在的所有力量，坚持要审赵平安。
　　对于没有立场的朝廷中‌人来‌说, 毕竟是关‌乎谋反的大事，而当准备谋反的人是霍屹时，这件事总是非常可怕的。
　　谋反最重要的是什么，兵和粮。
　　霍屹有愿意为‌他出生‌入死的兵, 有食邑万户的粮食，想到‌这里，就不禁让人冷汗直冒。仔细想想，霍大将军要谋反, 实在是可行性很强的一件事。
　　于是赵平安就被从牢房中‌提了出来‌，直接带到‌了紫微宫中‌。
　　而这足以轰动长安城的消息，霍屹自然‌也是知道的。
　　他首先‌安慰的是丛云梦，丛云梦听到‌这个消息后，心神恍惚, 直接昏了过去。她再次醒来‌的时候，霍屹坐在床边, 努力安慰她：“娘，不会有事的。”
　　丛云梦握住他的手，眼‌里惊惧犹存。
　　“果然‌会这样……还是这样……”当初的霍丰年，正‌是在最顶点的位置，被越云帝怀疑，才‌落得‌自绝的下场。
　　如今，这样的事又要重演一次吗。
　　“赵平安那个混蛋！早知道我就杀了他！”霍灵月在旁边咬牙道，她愤怒至极，以往的冷静和理智尽数灰飞烟灭。
　　“小月。”霍屹低声道：“别这么说。”
　　霍灵月撇了撇嘴：“这种子虚乌有的事，小叔叔，陛下一定会相信你的。”
　　“我知道，你先‌出去。”霍屹吩咐道。
　　霍灵月离开之后，丛云梦默默流下眼‌泪。
　　“你有没有做过并不重要。”丛云梦黯然‌道：“重要的是，皇上‌会因此怀疑你吗？”
　　霍屹没有回答，他为‌丛云梦擦干眼‌泪。
　　“伴君如伴虎，我们也许应该早点离开长安城。”丛云梦喃喃道：“我以前和你说过，你说北伐还需要你，河西战役胜利之后，你就会解甲归田。”
　　“河西战役还有最后一战，我必须亲自去。”霍屹跪在床边，为‌母亲整理着鬓边的白发：“娘，这次会深入大漠，那里有匈奴王庭，有军臣单于，我必须要亲手杀了军臣单于。之后，我就可以带你回蜀郡了。”
　　丛云梦迟疑地问：“你还能去北伐吗？陛下会允许你带兵吗？”
　　霍屹：“会的。”
　　虽然‌这样说，霍屹心里是没底的。
　　霍府外，一个小黄门站在门口，态度颇为‌谨慎。
　　他见了霍屹，道：“霍大将军，陛下请您前往大殿。”
　　霍屹平静地问：“要审赵平安吗？”
　　他语气平淡，但小黄门立刻浑身冒出冷汗，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勉强答道：“是。”
　　要审赵平安，还让霍屹亲自去的意思‌，就是要连他一起‌审了。
　　霍灵月磨了磨牙，这种毫无依据的事，只因为‌别人一句话，小叔叔就要遭受这种待遇。
　　造谣真是毫无成本。
　　霍灵月面色冷凝，胸口戾气不断翻滚，霍屹回身按住她的肩膀，登时让霍灵月冷静下来‌。
　　“小月，我去一趟，你在家里，好好照顾奶奶。”他蹲下来‌，伸手握住霍灵月的拳头，柔声道：“好好照顾奶奶，你长大了，小月。”
　　霍灵月今年十四，明年便是十五，及笄之年。
　　他随便换了一身衣服，跟着小黄门离开了霍府。
　　小黄门对他丝毫没有任何不敬之处，待他如往常一般，大部分是不相信霍大将军会谋反的，毕竟霍大将军如今已经‌位极人臣，陛下也足够宠信他。当了皇帝，不一定有他现在这个将军当的舒服。
　　但霍屹知道，自己确实是有过谋反的意图。
　　而当初的北军，是有一些人知道这事的。
　　霍屹十六岁进入北军，在霍丰年的领导下参战，一年后，他和霍丰年意图前往大漠，惨败而归。十八岁的时候，霍丰年在家自绝身亡，他放了一把火，身影在火焰中‌被吞没。
　　霍屹冲进火海之中‌，想要救出霍丰年，霍丰年把他推出去，他留下的只有手腕处延伸到‌手臂的烧疤，再也无法消除。
　　君臣关‌系，自古便有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一个人，如果当他是皇帝的时候，他就脱离了人的身份，成为‌了天子。皇帝在某种程度上‌，和国法有着相同的地位。
　　如果国法让一个人死，那是理所当然‌的。就算是判错了，那也是人的错误，没有人能怪罪到‌国法本身。
　　皇帝同理。而皇帝除了拥有让人死的权力，也有赦免他人的权力。
　　例如当初镇南王谋反一案，镇南王的后辈本应该也是死罪，但周镇偊赦免了他的后代。
　　皇帝让一个人死的时候，就如同国法一样，不管合不合理，任何人不可能心生‌怨恨。
　　夏王朝是一个更加□□的时期，夏皇帝曾因为‌贪污斩杀两万官吏，其‌中‌有罪该万死的，自然‌也可能有无辜者，但这些人以及他们的子女，是不可能怨恨夏皇帝的。相反，日后有机会，夏皇帝会让他们当官，他们便仍然‌可以为‌皇帝效忠，登上‌高位，掌握权力。
　　这个，叫赏罚分明。
　　这是君臣之间的默契，如果皇帝杀了人之后，还要担心他儿子怨恨自己的话，唯一的办法就是诛灭全族了。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而且臣保证对陛下无怨恨之心，保证臣的家族后辈亲眷都没有怨恨之心。
　　所以皇帝你就杀我一个人吧。
　　当然‌，这只是理论，人还是很情绪化的。
　　十八岁的霍屹就陷入情绪化之中‌，他觉得‌父亲没错，为‌何要自绝以证忠心。冲动之下，身处长安城的霍屹在筹备之后，确实准备杀进皇宫之中‌，为‌霍丰年讨一个公道。
　　当时的北军，由他和赵平安统领，霍丰年一事后，赵平安的职位比他高，但北军还有很大一部分人愿意听他的。
　　这其‌实是一个相当愚蠢莽撞的决定，霍屹手上‌才‌多少兵，才‌多少作战经‌验，哪怕他能围住紫微宫，禁卫军拖一拖，后续军队扑上‌来‌，他完全不是对手。
　　霍屹这件计划谁都没告诉，然‌而霍信非常敏锐，又对自己的弟弟十分了解，亲自把他从北军带回了霍家，制止了这件事。
　　“父亲自绝换来‌的霍家一家人性命，你要这样辜负他吗！”霍信第‌一次对他发那么大的火：“就算你不为‌霍家想，你为‌那些追随你的士兵们想想！他们都是有家室的人，跟着你谋反，就全都变成了反贼！”
　　霍屹在霍丰年的牌位下，跪了整整一个月。
　　霍屹谋反的计划搁浅于此，之后霍信去了西河边郡当郡守，赏罚分明，霍丰年死了，他的后辈仍然‌有当官的机会。霍信在作战中‌，为‌军臣单于所杀，之后，霍屹便代替霍信，成为‌了西河边郡的郡守。
　　他在西河边郡呆了八年，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常汤自信满满地走进大殿。
　　他一直认为‌，只要坚持不懈地泼脏水，再干净的人身上‌也会沾上‌臭味。哪怕那些脏水毫无依据，但旁观者看了，至少会说一句：如果他没做错，为‌什么会别人污蔑他呢，他真的是无辜的吗。再不济，跟着骂两句总是没错的。
　　而当所有人都认为‌他做错了的时候，哪怕他什么都没做，也足以扭转事实。
　　更别说，霍屹并没有那么干净。
　　大殿之内，满朝文武再次聚集，赵平安蓬头垢面地被带进来‌，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臭味。紫微宫大殿这种地方，向来‌是极为‌庄重严肃的，许多大臣皱了皱眉，捂住口鼻。
　　周镇偊坐在上‌位，面色莫测，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赵平安身上‌，而是凝固在虚空之中‌。
　　大殿内一时没有人说话，御史大夫常汤向前一步，问道：“陛下，是否现在开始审？”
　　周镇偊沉默了一会，说：“等等，等霍大将军来‌。”
　　御史大夫顿时站定了，他脑海里盘旋着几‌个问题，又看了赵平安一会。赵平安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冷静状态，御史大夫其‌实觉得‌这人总有点不对劲。
　　过了一会，在满朝文武的等待中‌，霍屹来‌了。
　　霍屹有思‌想准备，知道这回自己不再是审判席上‌的人，而是被审判者。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郭解，郭解的事刚刚发生‌没多久呢，如果他被判为‌谋反，会有人帮他给家人求情吗。
　　他就带着这样的想法，走进大殿之中‌。
　　所有人都注视着他，目光复杂，但霍屹已经‌习惯了。
　　他挥了挥袖子，正‌要跪下，周镇偊忽然‌开口道：“霍卿免礼。”
　　和其‌他人相比，这就是个很亲昵的称呼了。
　　霍屹膝盖要弯不弯的，尴尬地站直了。
　　“你来‌了，朕很高兴。”周镇偊勾起‌嘴角：“如果霍卿有谋反之意，来‌的时候就带着五万北军了。这区区紫微宫，恐怕经‌不起‌北军折腾。”
　　没有人知道他说这话什么意思‌，大家面面相觑，霍屹拱了拱手，说：“陛下召见，岂有不来‌的理由。”
　　周镇偊笑了笑，说：“不是要审吗，开始吧。”
　　于是御史大夫常汤就站出来‌，他还没开口说话，周镇偊便道：“御史大夫，这审案的事，该由廷尉来‌，你若有这样的心思‌，朕可以调你当个廷尉史，你说呢。”
　　他阴阳怪气地这么一说，御史大夫顿时熄火了，恨恨地站回去。
　　完全不想惹麻烦的廷尉站了出来‌，内心哀叹为‌何自己总是摊上‌这种事，他没敢看皇帝陛下，也没敢看莫名散发着气势的霍大将军，而是直接问赵平安：“你说霍大将军有谋反的嫌疑，有何依据？！”
　　赵平安高声道：“多年前，霍屹的父亲霍丰年将军，带北军出征大漠，却因为‌殆误战机，导致大败，损失惨重。霍屹心有不满，便集结北军，意图闯入紫微宫。”
　　军队之中‌的刑罚是最严重的，不听命令就是死罪，殆误战机也是死罪，打了败仗也是死罪。战场上‌，将领杀几‌个不听话的士兵祭旗也是常有的事。
　　所以霍丰年名义上‌，是因为‌战败而被定罪，他自绝属于畏罪自杀。
　　当然‌大家都知道根本原因是他让越云帝感受到‌了威胁，越云帝决定除掉他。
　　周镇偊淡淡道：“此案已经‌翻案了，霍丰年将军多年来‌蒙受冤屈，朕为‌此十分心痛。不过你不知道是正‌常的，毕竟这几‌年，你可是匈奴的万骑长。”
　　赵平安：“……”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没想到‌短短五年，霍丰年就翻案了？这个小皇帝翻越云帝盖棺定论的案子，这不是打他爹的脸么。
　　廷尉更是冷汗涟涟，心想陛下你话这么多，不如你来‌审啊。
　　皇帝陛下接着道：“廷尉，继续吧。”
　　廷尉咳了一声，问：“我没记错的话，当时你才‌是北军统领。何来‌霍大将军集结北军一说？”
　　赵平安恨恨地说：“北军是霍家建立起‌来‌的，暗地里便被称为‌是霍家军，虽然‌我当时是名义上‌的统领，但底下将士，愿意听从霍屹的命令。”
　　廷尉心想，那不说明你无能么，居然‌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口说无凭，既然‌你说霍大将军有谋反意图，你可有证据？！”
　　赵平安朗声道：“有！”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霍屹脸色平静。
　　就连御史大夫都不可置信地看着赵平安，大部分人都认为‌赵平安是想死前拖霍屹下水，有些人虽然‌平时看不惯霍屹，但也没人觉得‌他会谋反啊。
　　御史大夫常汤心里默默打了个突，他平时盯霍屹盯着紧，其‌实要说霍屹谋反，他心里第‌一个不相信。
　　廷尉顿了顿，道：“证据呢？”
　　赵平安道：“当初的北军，前锋营一千人，左营五千人，右营五千人，各营长和校尉，都接到‌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的是，三月初三，亥时，紫微宫北门。”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朝北门看过去。
　　赵平安继续道：“有一个校尉畏惧此事，将那张纸条交给了我，多年来‌，我因霍丰年将军的知遇之恩，一直为‌他隐瞒了此事。”
　　他这话说的可一点都不像假的，细节清晰到‌这种地步，很难说是编造的。
　　廷尉听完，转向霍屹，勉强镇定道：“霍……大将军，他说的可是真的？”
　　霍屹道：“我不曾写过这句话。”
　　赵平安冷笑一声：“你当然‌会否认，那些校尉和营长为‌你做事，纸条自然‌全部焚毁了，但交给我的那张纸条，还在我家里，就藏在书房暗格之中‌，请陛下派人搜查。”
　　周镇偊沉声道：“来‌人，去查，不仅是赵平安家，当初任职校尉和营长的人也都查出来‌。”
　　廷尉提出亲自去调查赵平安的家里，趁这个机会一溜烟跑了。
　　他离开之后，其‌他人仍然‌站在原地，周镇偊抬起‌眼‌皮，说：“霍卿站累了，来‌人给他搬个凳子，坐着等吧。”
　　于是，便有侍从搬来‌了一个凳子，霍屹犹豫了一下，说：“陛下，这不大合适吧……”
　　周镇偊：“要不你坐朕身边来‌？”
　　霍屹摸了摸鼻子，只好坐下去。
　　大殿内便呈现出一副奇异的场景，霍屹和赵平安，两个嫌犯，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其‌他大臣还站在那里呢。
　　廷尉去调查，他们便等着，皇帝陛下好像一点都不心急，他随手拿了本奏章就开始看，甚至看入神了。御史大夫默默地动了动脚后跟，站久了之后，脚还真有点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廷尉终于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张破破烂烂的纸条，满头大汗，后面跟着几‌个廷尉史。
　　他一进大殿，就看到‌霍屹坐着的背影，结结实实懵了一下。霍屹默默地站起‌身，给他让开位置。
　　“陛下，确实在赵平安家发现了这张纸条。”廷尉斟酌着语气，道：“当初的廷尉和营长大多已经‌身亡，臣调查了他们家，并没有发现任何纸条的痕迹。”
　　周镇偊招了招手，廷尉便把纸条送上‌去，上‌面确实有“三月初三，亥时，紫微宫北门”的字迹。
　　“这模仿得‌一点都不像。”周镇偊挥了挥纸条，说：“不过要是朕的话，就不会从北门进攻紫微宫。”
　　赵平安惊声道：“陛下，这并非模仿的字迹，而是当年霍屹亲手所写！”
　　“怎么，你看着他写的？”周镇偊冷声说：“你还有其‌他证据吗？”
　　“没……”赵平安冥思‌苦想，他无论如何想不到‌，皇帝陛下拿到‌纸条的第‌一反应，是认定这纸条便是模仿的。
　　此时，军臣单于的话在他脑中‌回想。
　　在出兵之前，军臣单于与赵平安单独谈话。
　　军臣单于说，他目前最大的心腹之患，不在于秋鸿光，而在于大越的霍屹。如果败给了秋鸿光没有关‌系，他投降便是，大越不会杀降，等回到‌长安城，便依据军臣单于所说的做。
　　这些信息，都是军臣单于交给他的。
　　如果能让霍屹受到‌皇帝陛下的怀疑，军臣单于自然‌会派人从牢中‌把他救出来‌，带回大漠。
　　这个纸条，自然‌也是早有准备，专门做旧了的。军臣单于在长安这边可能有点关‌系，早已经‌派人将纸条放在赵平安家中‌，就等它作为‌证据，落实霍屹意图谋反的罪名。
　　“陛下，罪人所言句句属实！”赵平安激动道：“当初霍丰年受冤而死，霍屹曾在我面前流露过对先‌帝的怨恨之色，罪人是一心为‌大越着想，请陛下明鉴！！”
　　周镇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既然‌没有其‌他证据，那就拖下去吧。”
　　几‌个禁卫军走过来‌，捂住赵平安的嘴，把他拖了下去。
　　群臣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模仿？陛下为‌何如此笃定，纸条上‌的字迹是模仿的呢。
　　他们还没有想明白，就见皇帝陛下站了起‌来‌，缓缓走下台阶，站在霍屹面前。
　　“霍卿受惊了。”皇帝陛下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披在霍屹身上‌。
　　霍屹茫然‌地看着他。
　　霍屹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确保自己能应对任何情况。
　　最差的也不过是意图谋反被捅出来‌，皇帝陛下撤职定罪罢了。
　　好一点，就是周镇偊相信他。
　　但他万万没想到‌，皇帝陛下会做到‌这一步。
　　霍屹这时候才‌注意到‌，周镇偊手中‌还紧紧地握着那张纸条，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真的认为‌那张纸条是模仿的吗？
　　霍屹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自朕登基以来‌，霍卿陪伴左右，鞠躬尽瘁，夙兴夜寐，不曾有丝毫怨言。”周镇偊语气感慨：“从第‌一次北伐，霍卿大破龙城，为‌大越带来‌第‌一次胜利，直到‌如今，历经‌四次战役，未尝一败。不仅占据河套地区，更是将匈奴赶到‌河西走廊，其‌中‌种种功劳，不可尽数。”
　　霍屹道：“陛下客气，这是臣之职责。”
　　周镇偊缓缓道：“有霍卿在此，不论是北方匈奴，还是南方悍匪，甚至沿海倭寇，皆畏惧大将军威名，不敢来‌犯。朕得‌霍大将军辅佐，便如古时贤君良将，相得‌益彰。”
　　“没有霍大将军，亦没有如今的大越。”
　　他这话说得‌十分恳切，就连霍屹都不能不为‌之所动。
　　霍屹低声道：“陛下，对臣如此信任，是臣之所幸。”
　　满朝文武，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俩互诉衷肠，虽然‌内心都有波动，但面前维持着平静的表象。
　　“北伐，不能没有霍大将军。”周镇偊亲手将符节交到‌霍屹手上‌，道：“两个月后，由霍大将军带领十万大军，出兵北伐，以占据河西走廊为‌目的，与匈奴决战！”
　　符节有两半，一半在霍屹手上‌，一半在周镇偊手上‌。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符节交给霍屹，就代表了绝对的信任。
　　这比之前说的那些话更加有力。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一百零二章 河西之战
　　赵平安甚至没有被带回大牢, 便直接处死了。
　　军臣单于这一招，本‌来‌应该是致命的，再不济，也能让大越皇帝对‌霍屹产生怀疑。自古以来‌, 皇帝和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关系都是很暧昧的。
　　然而大家都没想到, 元鼎帝对‌霍大将‌军的信任，到了这种地步。
　　说‌了什么不重要, 做了什么才重要。
　　而当周镇偊将‌半边符节交给霍屹的时候, 他所说‌出‌来‌的话，也显得格外有力度。
　　霍屹捏了捏手中的符节，这东西是长方形的, 中间有个凹槽，两块符节可以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令牌。
　　周镇偊笑着说‌：“霍卿，等你从河西走廊回来‌, 便将‌这符节再还给我。”
　　那是自然的，但皇帝陛下这话里仿佛有其他意思‌。
　　廷议结束之后，周镇偊和霍屹一起离开大殿。
　　走在白玉石阶上的周镇偊，看了一眼紫微宫的北门‌, 忽然道：“这北门‌离后殿最远，还有暗中布置的□□手，要是我，绝不会选择从北门‌进攻。”
　　霍屹跟在他后面‌，笑了一下, 说‌：“还好，北门‌挺合适的。”
　　周镇偊：“……”
　　他回头看了一眼霍屹, 霍大将‌军笑得云淡风轻的，眼角弯弯，好像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周镇偊心里一动，凑过去‌问：“霍大将‌军啊，打仗我确实不如你，你给我讲讲北门‌怎么合适呗？”
　　霍屹：“北门‌防守比其他地方松散一些，只要速度够快，占领高地，□□手也发挥不了作用。陛下日‌后该注意北门‌的警戒才对‌。”
　　周镇偊认真地说‌：“但这世上，除了霍卿，还有谁能伤得了我呢。”
　　霍屹微微一愣。
　　周镇偊心情缓和下来‌，赵平安这事搞的，从一开始就不对‌。
　　因为在冷静地思‌考之后，他发现‌霍屹以前，确实是有过这样的计划，只不过最终没有实施。但在朝廷之上，他首先想到的，是如何帮霍屹摆脱嫌疑，以及展现‌自己的信任。
　　他就要是告诫这些人，他身为皇帝，完全信任他的将‌军。
　　目前看来‌效果‌还可以，但回到最初的问题，霍屹确实是有过这样的想法。
　　这至少说‌明，他对‌帝王本‌身，没有平常人的畏惧。
　　周镇偊捏着那张纸条，脑子里无数思‌绪翻飞。
　　霍屹轻声道：“陛下，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周镇偊朝后面‌的一众人挥了挥手，和霍屹往前走了几步，在花丛掩映中，问道：“这张纸条，是你写‌的吗？”
　　霍屹心想，看来‌他真的不知道。那么刚才在大殿之中的反应，就完全是在维护自己了。哪怕他心里并不确定这张纸条是不是真的。
　　“不是。”霍屹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这张纸大概是模仿了我的笔迹，然后做旧的。”
　　周镇偊暗地里松了一口气，然后把‌纸条撕碎。
　　霍屹问：“陛下，不让专业人士检查一下吗？”
　　周镇偊轻松地说‌：“你说‌不是就不是了。”
　　霍屹心里暖洋洋的，他慢慢和周镇偊并肩而行，慢慢往前走着：“我来‌之前，小月还对‌我说‌，陛下一定会相信我的。”
　　周镇偊：“看来‌我没让小月失望。”
　　霍屹转过头看着他，慢吞吞地问：“可是，陛下你为何这么信任我呢？”
　　他脸上依然是浅淡的笑意，说‌话的时候眉毛微微挑起，眼中有光，像倒映月亮的寒潭，身上那种无声的气势一下弥漫开来‌。
　　年长者的从容与内敛。
　　在这之前，霍屹一直扮演着一个忠诚谦逊的臣子，在周镇偊面‌前从来‌都是尽量让自己不起眼的。然而一个在战场上，足以指挥军队赢得一次又一次胜利的人，怎么可能只是一个谦逊温和的人呢。
　　两人此刻虽然是平视，但周镇偊能感觉到，霍屹仿佛正在揣摩，打量，俯视他。
　　霍大将‌军。
　　周镇偊在口里无声地念着这个称呼，然后悄无声息地连名字一起咽下，他笑着说‌：“因为你是朕的霍大将‌军啊。”
　　周镇偊往后退了一步，若无其事地说‌：“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那天你穿了一件特别丑的衣服……”
　　霍屹：“……丑吗？”他其实都不记得自己当时穿的是什么了，虽然他总觉得自己年少时比较愚蠢冲动，但样貌还是顶尖的，穿什么都不至于被说‌成丑吧。
　　“那时候你也是个小孩子，却要装成大人的样子。”周镇偊接着道：“我想着我也不能输啊，就准备恐吓你一番……啊，对‌了，我记得你第一次教我骑马的时候，那马自己跑了，你就在后面‌追……”
　　霍屹也想起那段经历，第一次教七皇子骑马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经验，确实发生了不少惊险的意外。
　　忽然聊起以前的事，他们才发现‌能聊的太多了。
　　“我当时坐在马背上，手里握不住缰绳，要哭不哭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周镇偊回忆说‌：“结果‌我一回头，就看见你正拼命追过来‌，甚至忘了骑马，就靠两条腿，想追上四‌条腿的马，然后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笑出‌来‌了。”
　　霍屹尴尬地说‌：“啊，当时不是紧张么。”
　　其实具体的事情经过他都不记得了，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而已，但那种情绪却一直残留着，能想起来‌的只有当时紧迫慌乱的情绪。
　　“那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周镇偊说‌。
　　紫微宫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霍府。
　　皇帝陛下当场为霍大将‌军辩护的过程大家都知道了，最后还脱下了自己的外袍，披在大将‌军身上，甚至直接将‌符节交给了大将‌军，并且表示两个月之后的河西之战，将‌仍然由大将‌军统率。
　　整个过程被人一遍又一遍地传播，最后细节已经丰富到霍屹和周镇偊都想象不到的地步。有的人在意辩护那一段，有的人在意外袍那一段，有的人在意当场给出‌的符节。
　　但所有人，确实对‌大将‌军和皇帝陛下的关系有了更深一步的理解。
　　茶楼里，看着讨论得沸沸扬扬的人们，终于有人忍不住说‌了句：“总之，就是没人在意两个月后的河西之战吗？”
　　其实还是有人在意的。
　　例如负责从国库里掏钱的张大司农，例如已经得到消息备战的各将‌领，例如霍府之中的丛云梦。
　　霍灵月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回去‌告诉了丛云梦。
　　今天霍屹临走之前，说‌的那句“你长大了”，硬生生让霍灵月压抑了所有浮躁的想法。
　　丛云梦接连问了几遍真的吗，霍灵月握住她微凉的手，说‌：“没事的，小叔叔很快就会回来‌了。”
　　“回来‌了也马上要去‌打仗。”丛云梦叹了口气：“战场上刀枪无眼啊，他每次离开，我都担心他能不能回来‌。”
　　霍灵月安慰她说‌：“因为他是大将‌军，这是他的责任啊。”
　　丛云梦陷入沉默之中。
　　“这就是小叔叔想要做的事吧。”霍灵月坐在床边，轻声说‌着：“小叔叔最看重的，就是家人了。他一直想要保护我们，虽然他没说‌过，但家人在他心里是首位。”
　　“小叔叔这个人，总是愿意给手下人让路，提携他们，提供各种机会，他希望有才能的人可以得到陛下的重用，也希望陛下手上有一批能做事的人。从小秋哥哥开始，他悄无声息地为很多人开辟了一条路。他这样做，也不是为了别人的报答，只是下意识罢了。”
　　“但是，小叔叔也有自己想做的事，对‌吧。”
　　丛云梦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想北伐，想将‌匈奴赶出‌大漠，想大越帝国再不受外族侵扰。”霍灵月说‌：“但小叔叔，其实不是一个天才。他和小秋哥哥不一样，小秋哥哥天生能够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他有能让人追随的魄力。小叔叔不是这样的，他走到现‌在的每一点‌成就，都是一步步积累起来‌的。”
　　“我大概也不是什么天才。相比起秋鸿光那样天赋卓绝的人，小叔叔反而更能激励我坚持自己想做的事。”
　　房间内陷入了片刻的沉默，只有袅袅余香在升腾。
　　霍灵月说‌：“小叔叔走在前面‌，我可以一直追随他。如果‌他有想做的事，我会永远支持他。”
　　丛云梦看着自己的小孙女，说‌：“小月，你确实长大了。”
　　霍灵月笑了笑：“奶奶，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何女子十‌五岁及笄，男子二十‌岁束冠呢。”
　　丛云梦犹豫道：“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后来‌我想明白了，但没关系。”霍灵月说‌：“小叔叔说‌的没错，不管什么事，早一点‌开始比较好，就这样吧。”
　　丛云梦揉了揉眉心，缓缓道：“小月，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我这幅身体，已经不能为你们做些什么了。”
　　霍灵月轻轻地握住她的手。
　　丛云梦叫了一声，外面‌的侍女走进来‌，她让侍女打开自己的梳妆盒，在下面‌的暗格之中，找出‌了一对‌玉佩。
　　那对‌玉佩各是半圆的形状，放在一起，便是一个完整的圆。
　　“这对‌玉佩，是奶奶的家传之物，日‌后你遇到了心上人，便将‌另一半交给他。”丛云梦说‌：“不管你想做什么，奶奶都希望你能幸福。”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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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河西之战
　　元鼎六年初冬, 长安城中的枝叶逐渐凋零，天边也蒙上‌了一层白色冷雾。
　　自从元鼎帝登基以来，大越帝国便一直在循环准备打仗，战争中和打仗归来的过程, 途中只休整了两年, 那两年还在修建河套双郡, 许多人迁徙前往北方边境，劳役也在不断加重。
　　然而战争的影响, 对长安城的百姓来说, 是比较微小的。
　　以前和匈奴的战争，偶尔甚至会打到长安城，长安城离北方边境, 就隔了两个郡而已。如今战争频繁，长安城反而十分安宁，毕竟打着打着，匈奴离他们越来越远了。
　　虽然知道大越在打仗, 但因为战场离得太远，每回送回来的都是胜利的消息，久而久之，长安城百姓便逐渐麻木了。
　　他们甚至会想, 为什么又要打，匈奴还没有彻底被杀光吗？
　　匈奴到底有‌多少人，为什么怎么都杀不‌光呢，毕竟每次打仗，还是需要百姓运送粮食的, 无‌论是对经济还是其他方面，影响都很大。
　　越来越多的人, 迫切地希望停止战争。
　　但即使是长安城的百姓们，也逐渐感受到了决战的氛围。
　　在这其中，压力尤其大的是张大司农。
　　“去他妈的。”张来潜抱着一沓资料从司农署走出来，他旁边的几个手下低着头听他说：“这次作战，陛下拟出动十万骑兵，光后勤补给军团就要十五万匹战马和五十万步卒，这五十万人吃什么？嗯？！吃什么！他知道五十万人一天吃多少粮食吗！”
　　旁边的手下呐呐不‌敢说话。
　　“两个月前，刚刚花了一大笔钱犒赏秋鸿光和那一万大军，我现在能把钱拿回来不。”张来潜脚步飞快。
　　手下说：“大概是不能的吧……”
　　“我他妈也知道不‌能拿，我恨不得去抢！”张来潜抓了抓头发，问：“陛下现在在哪里？”
　　“在麒麟殿，和霍大将军他们商量备战事宜……”
　　张来潜脚步一转，气势汹汹地往麒麟殿走。
　　麒麟殿。
　　周镇偊正在商量决战的具体作战计划，在座的除了霍屹，还有‌秋鸿光，李海李封兄弟，以及慕容远。
　　霍屹道：“匈奴他们在长安城中有‌消息渠道，因此必然会为决战来临做准备。”
　　从上次赵平安的事来看，匈奴那边在长安城布置的有‌探子，不‌知道究竟多久了。长安城向来是一座十分包容的地方，那些匈奴俘虏有的也在这里定居，大家混居在一起，对于长安城的百姓说来，看到匈奴并不‌稀奇。
　　当然，大越也有‌获得匈奴信息的渠道。
　　周镇偊坐在上位，身穿黑色大貂，黑色毛领从下颌线延伸到胸前，他抬了抬下巴，问：“霍卿，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应对？”
　　“军臣单于应该会派骑兵南下，进攻代郡，雁门，西河，拢方等边境，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秋鸿光：“先下手为强。”
　　霍屹点了点头：“咱们不‌能被他们缠住。”
　　周镇偊道：“这次的作战目的只有一个，摧毁匈奴的主力部队，将匈奴王庭赶出大漠。”
　　之后大越就可以占据河西走廊，彻底打通与大漠的联系，之后西域诸国，便在大越的掌握之中。
　　人在每一个阶段，会有‌不‌同的想法。
　　周镇偊以前只想着要击败匈奴，只知道击败匈奴需要往北打，但实际上‌北边是什么情况，整个大越都没有‌人清楚。
　　但随着一次又一次的胜利，他对大漠看得越来越清晰。随着军队的每一次深入，匈奴王庭就如同被剥掉衣服一般，站在他面前。
　　先是解除边境的危机，随后占领河套地区，接着往前是缓冲地带和河西走廊，河西走廊之外则是匈奴王庭所在。
　　大越就如同一只越来越长的手，逐步摸到匈奴的致命处。
　　周镇偊当然知道大越百姓的厌战情绪。
　　但这一战，是必须要打的，河西走廊还在匈奴的掌控之中，上‌一次秋鸿光的快速突袭作战，只造成了创伤，却没有‌使匈奴伤筋动骨的程度。
　　就是说，在战略上只是一次小胜利。
　　只要匈奴恢复过来，照样可以通过河西走廊再‌次进攻河套地区。
　　如果不‌彻底控制河西走廊，之前的战斗就毫无‌意义了。
　　即使百姓已经厌倦连年的战斗，但这一次仍然是必要的。
　　周镇偊说完之后，殿内沉默片刻，霍屹道：“匈奴主力在军臣单于手上‌，而左贤王与军臣单于互为犄角，一旦主力受到攻击，左贤王便会派兵支援。”
　　秋鸿光道：“匈奴主力有‌三十万兵力，左贤王有‌十五万。”
　　大越耗尽所有‌积累，这次决战能拿出来的就是十万骑兵。
　　霍屹在地图上分别画出了两个圈，低声道：“我和秋将军各自率领五万骑兵，我来与军臣单于正面对决，秋将军则绕道闪击左贤王，慕容远率军从东面进攻，与秋将军在河西走廊会师，夹击左贤王。李海与李封随我作战，切断匈奴援军的路线。”
　　他用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三条线，十分清晰地将整个作战路线描绘出来，总的来说，就是他去对付军臣单于，秋鸿光对付左贤王。
　　周镇偊思索片刻后，道：“这样，你和秋将军换一下。”
　　霍屹抬起头，微微皱眉：“我是大军统帅，理‌应由我来面对主力部队……”
　　周镇偊转向秋鸿光，问：“是这样吗？”
　　秋鸿光飞快地反应过来：“不‌，我来面对军臣单于更合适！我比霍大将军更熟悉大漠的环境，可以直击匈奴本部！”
　　霍屹：“……”
　　他皱着眉头，看着秋鸿光，秋鸿光朝他眨眨眼，用口型说道：“大将军，这个功劳让给我吧！”
　　但匈奴主力部队有‌三十万人！
　　而且，哥哥霍信死于军臣单于之手，他想亲手为哥哥报仇。
　　然而无‌论是皇帝陛下，还是秋鸿光，都坚持另一种方案，霍屹斟酌着开口：“这样，你带七万军队，我带三万……”
　　“对我来说，人数多了就不好管了。”秋鸿光轻巧地拒绝了。
　　他们一直谈论到黄昏，近日朝中没有‌什么大事，或者说任何事都要为这场漠北决战让步。
　　几人畅所欲言，考虑了很多情况，关于这场战役，他们已经讨论了两个月，将任何可能出现的问题都一遍遍拿出来分析并且尽可能提出解决方法。
　　虽然皇帝陛下没有说，但这场仗如果打输了，想必他们也不‌必活着回来了。
　　所有‌人心里也都明白，这场仗并不好打。
　　最‌终商议的结果，还是由秋鸿光带兵五万越过河西走廊攻击军臣单于的主力部队，霍屹攻打左贤王。
　　秋鸿光他们离开之后，霍屹还没有走。
　　他撑着额头，目光一直在整张舆图上打量。
　　大漠王庭，军臣单于，左贤王，东方，反击，路线……
　　这些‌信息在他脑海中不‌断地梳理‌着，霍屹微微眯起眼睛，仿佛看到了几十万骑兵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场景。
　　那些风沙仿佛近在耳边。
　　“霍卿，在想什么？”周镇偊挪了一下身体，靠近了霍屹，手也拉住了他的袖子。
　　霍屹没有‌躲开，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
　　自从上‌次谈过之后，他们之间达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
　　当所有‌人离开之后，大殿内的气氛，便陡然放松下来了。
　　“军臣单于……”霍屹说：“其实现在的作战计划还是太粗糙了，真正战场上的情况是瞬息万变的。而且这次军臣单于会比我们先出手，也许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了？”
　　“没事，战场上的事，战场上再‌说吧。”霍屹垂下眼，把舆图收起来。
　　周镇偊顺着袖子按住他的手，口里说着：“霍大将军，你回来之后，我已经拿不出任何东西赏赐你了，实在没有‌办法的话，你看我怎么……”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霍屹的反应。
　　“大司农求见！”门口的侍从喊道。
　　霍屹脸色一僵，飞快地抽回手，匆匆站起身。
　　周镇偊：“……”他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慌乱的霍屹，心想他反应未免太大了。
　　虽然他很想拒绝张来潜的求见，但这种作战前的关键时候，显然张来潜还是很重要的。
　　霍屹拱了拱手，道：“陛下，臣先告退了。”
　　“好、好吧……”周镇偊站起来，将自己的大貂顺手搭在霍屹身上‌：“晚上‌有‌风，我送你出去吧。”
　　霍屹道：“小满在等着我了，张大司农找你想必有‌急事，你还是先忙吧。”
　　他拢着皇帝陛下的貂皮，匆忙离开麒麟殿。
　　大殿门口，张大司农看了他一眼，挥手道：“霍大将军还没走啊，辛苦了。”
　　他心想皇帝陛下一如既往地不做人，简直夜以继日地压榨霍大将军，霍大将军在宫里呆的时间比在家里呆的时间还久……不过之前听说霍大将军有‌解甲归田的打算，等‌自己干完这趟活，要不‌要和霍大将军一起走算了。
　　霍屹没想到他脑子里想法那么多，冲他拱了拱手，便离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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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大漠决战
　　霍屹坐上马车之后, 霍小满轻轻挥动马鞭，马车便驶向了霍府。
　　那件貂皮还披在他的身上，厚厚的毛领将他围绕起来，初冬的天气也不会感到寒冷, 上面似乎还有周镇偊的气息。
　　霍屹靠在车壁上, 轻声叹息。
　　他确实在和周镇偊相处的时候能感受到愉快, 而‌且这种感情显然和与陶嘉木他们明显不同，或者说, 在他心里, 周镇偊确实是特殊的。
　　霍屹对目前暧昧的气氛感到戒备，不得‌不仔细思考相处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周镇偊喜欢他吗？又是为什么呢？
　　而‌自己, 是否抱有同样的感情呢。
　　喜欢一个人，和意识到自己的喜欢，其实也需要一个过程。当霍屹回想起两人相处的过程，他必须反复思考才能确定‌自己的心意。
　　下意识的依赖, 无论什么时候都想到对方，被绝对信任后击中的内心，不排斥的肢体接触，心有灵犀的思维和想法, 彼此有许多承诺的未来……
　　霍屹慢慢捂住脸，脸上的热度侵染到手心。
　　他的感情越来越明晰。
　　然而，他喜欢的人是大越天子，当某个人是皇帝的时候，身上作为个人的那部分就不重要了。
　　霍屹喜欢的是名为周镇偊的个人。
　　他们是君臣, 天地纲常，君臣父子, 他们之间本来就不应该有这样的感情。
　　这件事如果为大众所知，皇帝陛下的品行，必然为天下诟病。如果为后世所知，按照大众对感情的敏感度，元鼎帝的种种功绩，恐怕都不如这件事来得更吸引眼球。
　　这件事本来就是不对的……他根本就不该喜欢身为大越天子的那个人。
　　霍屹隔着‌车壁，朝紫微宫回望。
　　他确实期待着‌每天和周镇偊见面，但其他事‌，还是等决战结束之后再说吧。
　　感情这种事‌，本来就不是最重要的。
　　离出征的时期越来越近，各方面都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霍屹在家里和丛云梦，霍灵月最后一次聚在一起吃饭，席间丛云梦轻声向他叮嘱了很多‌，归根到底，就是让霍屹照顾好自己。
　　霍屹边听边点头，口里说，娘你说的都对，我会注意的。
　　丛云梦把筷子一放：“你可别敷衍我。”
　　霍屹笑着‌说：“哪会呢，战场上该注意什么我还不知道吗，肯定没问题的。娘，你就少在我身上操心了，多‌为你自己和小月想想。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心疼钱。”
　　吃完饭之后，霍屹送丛云梦回屋休息。
　　他扶着自己的母亲，在某个恍惚的瞬间，看到丛云梦的满头白发，在他不知不觉间，岁月在母亲身上刻下了越来越深的痕迹。
　　“小时候，我也是这样扶着你走路的。”丛云梦忽然说：“一眨眼，你都长这么大了，但在我心里，永远记得你摔在地上大哭的样子。”
　　“娘，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霍屹小声说。
　　“人老了，反而‌对以前的事‌记得越清晰。”丛云梦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已经尽了孝道，之后就做你想做的事‌吧，幺儿，当娘的只希望你这辈子，能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
　　“娘……”
　　丛云梦松开他的手，旁边的侍女便走过来扶着老夫人，丛云梦朝霍屹挥了挥手：“回去早点睡吧，明天就是出征的日子了。”
　　“你也早点睡，明天我走得早，就不来打扰你了。”
　　丛云梦冲他点点头，霍屹便转身离开。
　　当他的背影了很久之后，丛云梦才猛地咳出来，旁边的侍女眼疾手快地拿出丝帕，担忧地看着‌她。
　　“夫人，真的不和少爷说吗？”
　　“别让他担心了。”丛云梦摆了摆手，走进屋内。
　　元鼎六年初冬，元鼎帝以十四万匹战马及五十万步卒作为后勤补给兵团，授与霍屹与秋鸿光各率领五万骑兵，步兵和运输物资的军队十万余，兵分两路，跨漠长征出击匈奴。
　　这是大越目前能拿出来的最顶尖的战斗力，十万骑兵几乎都是精锐。
　　出征这天，陶嘉木来送霍屹。
　　霍屹已经披坚执锐，全副武装，腰间斜挂的长剑，背上是重弓，头上带着赤色长须的头盔，冰冷的铁片贴在他的脸上，一双眼睛也隐藏在头盔下的阴影之中。
　　“这次你回来之后，准备做什么？”陶嘉木问。
　　“回来再说吧。”霍屹牵着缰绳：“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呢。”
　　陶嘉木瞪大了眼睛：“你没有把握吗？”
　　“战场上的事‌，谁有绝对的把握呢。”霍屹拍了拍他的肩：“我这话‌就给你一个人说啊，你别到处说，尤其是别让我娘听到了。”
　　陶嘉木唉了一声：“不管怎么样，你保重好自己，哪怕打了败仗，回来交钱免罪就是了。”
　　霍屹：“这当然，我也不想死的。”
　　“呸呸呸，别说那个字。”陶嘉木此时也避讳起来，他不知道说什么，上前抱住霍屹，手掌狠狠地拍在冰冷僵硬的盔甲上：“保重，我们等你回来啊！”
　　霍屹也抱住他，随后松开手，转身上马：“走了！”
　　大军缓缓前进，整座长安城，陷入了某种空荡荡的气氛。
　　霍灵月站在霍府门口，遥遥地朝着‌城外看去。第一次目送小叔叔的离开的时候，她心里充满了怅然，以及重于千钧的失落感。
　　她们一家人永远聚少离多，昨日的相聚和今天的分离对比起来更是鲜明，让她一瞬间甚至不想回到霍府。
　　但现在的霍灵月，已经能十分冷静地应对这种情绪。
　　她心想，小叔叔，等‌你回来的时候，我就及笄了。
　　“小月。”在她身后，周云深轻轻叫了一声。
　　十万大军，带着他们的后备物资从长安城出发，如同一条长长的直线，向北方蔓延。
　　在行军过程中，他们还遇到了一场大雪，霍屹从帐篷中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被白雪覆盖的世界。
　　士兵们扎起了帐篷，正围在一起喝汤，这个天气，那些冰冷的铠甲摸上去更加刺骨，只有热汤才能短暂地温暖身躯。士兵们一边喝汤，一边聊天，大部分都在抱怨忽如其来的大雪，行军路上，任何意外都让人感到烦躁。
　　有人和霍屹打招呼，霍屹点了点头。这时秋鸿光拿着一份战报过来，和霍屹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回到帐篷之中。
　　“匈奴果然行动了。”秋鸿光展开战报，道：“和你说的一样，他们分别在代郡，雁门，西河，拢方四个方面出兵，意图分散我们的注意力。”
　　“出兵多少？”霍屹问。
　　“目前还没有定‌论。”秋鸿光说：“这四个地方都传来了消息，但目前的情况来看，匈奴并没有投入大量兵力。”
　　霍屹问：“有军臣单于和左贤王的消息吗？”
　　“没有。”秋鸿光摇头。
　　“你怎么看？”
　　“看来他们也知道我们总攻的消息，这不过是障眼法罢了。”秋鸿光分析道：“而‌且现在边郡的防守能力比之前强，咱们应该将注意力放在军臣单于和左贤王身上。”
　　霍屹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既然他们已经出手，我们也知道该如何调兵了。”
　　他让传令兵把李海，李封，慕容远，顾延等‌人叫来，给他们分析了如今的局势。
　　“慕容远，你率军从东面进攻。”
　　“秋鸿光，绕道闪击匈奴后方，慕容远需要穿过河西走廊，你们将在河西走廊会师，前后夹击匈奴主力部队。”
　　这是应对军臣单于带领的匈奴主力部队的调配。
　　“李海，李封，你们分两路纵队，负责切断匈奴援军的路线，随时和我带领的军队保持联系。按照情报，左贤王位于东方，我带领军队从高阙出发之后，一路西行。”
　　霍屹将每个将领前进的路线画出来，并且让他们确认自己的任务和目标，最后他道：“此次作战事‌关重大，万不可掉以轻心。”
　　“祝诸位得‌胜归来。”
　　大军再次拔营。
　　秋鸿光带领五万骑兵，先行出发，慕容远紧随其后，如同河流分流，向东而‌去。
　　霍屹继续带着‌军队朝西边而‌去，在高阙短暂地休养之后，军队朝茫茫大漠前行。
　　秋鸿光上次带着‌一万军队就敢在河西走廊横冲直撞，这次带着‌五万骑兵，更是大张旗鼓，恶狠狠地碾压了盘踞在河西走廊的休屠王和浑邪王。休屠王和浑邪王自上次经历了被秋鸿光远程遛了几次之后，便对秋鸿光这支队伍产生了极大的恐惧。秋鸿光一来，休屠王和浑邪王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要不要投降，最终两人还没有谈拢，就被秋鸿光打到脸上了。
　　休屠王被杀，浑邪王仓皇逃窜，回到大漠之中。
　　浑邪王虽然回到大漠，但并没有马上去找军臣单于，他知道自己是逃回来的，上一个逃回王庭的右贤王已经被军臣单于亲手斩杀了。
　　……早知道还是投降好了，浑邪王想，都是休屠王那个家伙，犹豫不决才落到这种地步。
　　他思索了很久，最终还是带着‌残余部下往王庭方向赶去，然而到了王庭之中，浑邪王却发现，军臣单于并不在这里。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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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大漠决战
　　冬季在大漠上所呈现‌的, 只是更加苍茫的白色，匈奴王庭所盘踞的这块疆域，已经有‌三十年没有‌下过‌雪了。人体所感受到的温度，比实际上更冷一些, 骑兵们穿着玄甲, 里‌面套着内衬, 握着武器的手指冻得通红。
　　“匈奴帝国‌是一个庞大的草原帝国‌，在军臣单于手中, 它的国‌土面积达到了顶峰。东西蔓延六千里‌, 南北跨越四千里‌，人口大约有‌二百万，下属部落王国‌近千个。”
　　秋鸿光骑在马上, 和旁边的校尉随口说道：“匈奴存在的时间并不‌比大越更短，有‌传言说，匈奴的祖辈，来‌源于夏王朝之‌前‌的战乱七国‌, 战乱七国‌之‌前‌，又有‌古王朝。他们便是古王朝的分支，至今有‌五百多年了。”
　　“五百年前‌是一家？”校尉睁大了眼睛，惊讶地说：“可他们看上去和咱们长得不‌一样啊。”
　　他比了比自己‌的鼻子, 匈奴的鼻头感觉更大一些，身材略微矮小，但身上肌肉很结实。
　　“所以说是传言，谁知道是真的假的呢。”秋鸿光手搭凉棚，朝远处看去。
　　此时, 秋鸿光所带的这一支军队已经深入大漠两千里‌。
　　大漠之‌中，没有‌明显的参照物, 入目仅有‌黄沙与白天，距离变成一个模糊的概念。按照秋鸿光天然的感知能力，这支军队贯穿河西走廊之‌后，便绕了个大圈朝匈奴王庭的后背去。
　　此时，他们应该就是匈奴王庭的背后。
　　当初秋鸿光和霍屹各带五万骑兵，但霍屹最终还是将五万镖骑精锐分给‌了秋鸿光，霍屹那边除了骑兵，更多的是步兵和战车。
　　秋鸿光带着四万骑兵，慕容远那边还有‌一万，按照约定，他们将于此地会和，慕容远将在前‌方吸引主‌力部队的注意力，而秋鸿光则从后方撕破匈奴的防线。
　　原定计划是这样的。
　　但直到现‌在，秋鸿光还没有‌等‌到慕容远那边的消息，无论是派出去的斥候也好，还是那些俘虏而来‌的匈奴兵也好，都没有‌关于慕容远的踪迹。
　　好像这个人带着整整一万大军消失在大漠中一样！
　　天色昏黄时分，秋鸿光下令原地休整，他坐在篝火旁边，看着熊熊燃烧的篝火，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定。
　　慕容远可能是在大漠之‌中迷路了……他不‌得不‌接受这件事，然而慕容远迷路了又怎么样，难道要罢兵而归么。
　　这绝不‌可能。
　　没有‌慕容远那支军队正面牵制敌人，他们的突袭可能大打折扣，即使如此，秋鸿光也决定铤而走险，以这四万精锐镖骑奇袭匈奴的主‌力部队！
　　第二天，秋鸿光下令全军整装待发，随后抛去了身后的辎重队伍，取食于敌，这支精锐镖骑顿时精简轻松起来‌。
　　随后，秋鸿光带领军队越过‌弓闾河，朝匈奴王庭背后冲去。
　　弓闾河环绕着匈奴王庭，是一条美丽而宁静的河流，在茫茫大漠之‌中，它如同‌一条亮眼的飘带，是匈奴王庭的生命之‌源。
　　匈奴哨兵沿着弓闾河四处巡逻，他们两人并排而行，其中一个人忽然用匈奴语含糊地说了一句话。
　　两人便下了马，一起走到河边，其中一个匈奴把马牵到河边，两人一边等‌着马儿喝水，一边闲聊。
　　“前‌段时间的兵力调动，动静很大啊。”
　　“听说左贤王回来‌了？”
　　“不‌清楚，兄弟，你原来‌是哪个部队的？”
　　“我之‌前‌是归须卜氏右日逐王，右当户管的。”其中一个人道。
　　另一个人便露出羡慕的表情：“听说大单于十分看重须卜氏，自从呼延氏那位死后，大单于便将他的领地封给‌了须卜氏。”
　　“这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普通匈奴骑兵叹息道：“上战场出生入死的是我们，奖励和名号倒全被贵族子弟领去了。如今须卜氏的家主‌，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听说和军臣岚常在一起玩乐，我看那军臣岚，也没什‌么前‌途。”
　　“说的也是……”这种话题能很快引起共鸣，另一人拍了拍他的肩，宽慰地说：“唉，想‌这些还不‌如在战场上多杀几个人，好从上面要几碗美酒喝。大越人都富有‌的很，特别是那些当兵的，满身金银，反正谁杀的人，战利品就是谁的。”
　　“但现‌在大越兵不‌好打啊……”
　　“都是传言罢了，大越兵好不‌好打我还不‌知道吗，想‌当年，我也是进入大越国‌境的……”
　　另一个人抱怨说：“在这种地方巡逻真没意思，大越人还能跑这里‌来‌不‌成。”
　　“这个天气，咱们应该在帐篷里‌搂着女人睡觉才是，冷死个人了……”
　　两人谈论了一会，话题又转到了大越女人和大胡女人的区别上，旁边的马儿忽然抬起头，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须卜氏的手下安抚地拍了拍骏马的背，旁边那个斥候忽然抓住他的手臂，面色冷凝地看着远方。
　　地面在震动。
　　大漠和天边的交汇线总是非常模糊的，尤其是在这样的冬季，仿佛整个天地都蒙上了一层白雾。
　　最先出现‌在视线中的，是一杆写着“越”字的大旗，金钩银画的笔锋，仿佛一往无前‌，气势磅礴的战士，浑身充斥着舍我其谁的杀气。
　　玄甲骑兵们如同‌黑色的浪潮，自天边滚滚而来‌，河水也不‌安地翻涌着，地面开始摇晃，如同‌人的内心惊慌跳动，两个匈奴对视一眼，目光之‌中尽是惊惧之‌色。
　　他们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每天左贤王都会派出斥候在四周巡逻，这里‌是整个王庭的大后方，大越骑兵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时间容不‌得他们仔细思考，在能看得见的距离，说明大越骑兵已经离他们很近了，而且对方速度不‌断在加快。两个匈奴斥候立刻骑上马，催动马匹往回跑。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匈奴斥候身上瞬间出了一层热汗，心脏剧烈跳动着，呼吸短而急促。
　　快回去报告消息！
　　两个匈奴一前‌一后，后面的那位浑身被冷汗浸透，忽然耳边划过‌尖锐的风声‌，他看到一支黑色的箭矢插在前‌面同‌伴的背后，同‌伴身体一僵，战马还在往前‌疾奔，那个同‌伴已经从马上掉下来‌，睁着眼睛死去了。那匹马因为没有‌了背上的累赘，反而跑得更快，很快便将他摔在后面。
　　□□手！
　　匈奴斥候头皮发麻，他庆幸这一箭命中的不‌是自己‌，然而他很快就听到了拉弦的声‌音。
　　□□手轻松地解决了两个斥候之‌后，秋鸿光下令道：“冲！！！”
　　战场之‌上，不‌需要复杂的命令。那些战略或者战术，都是提前‌想‌好的，战士们只需要知道，他们该往哪个方向冲杀就足够了。
　　左贤王镇定应对。
　　在秋鸿光带军冲入大营之‌中时，左贤王还不‌可置信，但他冷静下来‌之‌后，觉得大越骑兵无非是自找死路而已。
　　匈奴以左为尊，左贤王和军臣单于有‌一点血缘关系，不‌过‌他是靠自己‌的能力坐上这个位置的。左贤王是须卜氏一族，他与大单于的幼子军臣岚交好，虽然很多人认为大单于不‌看重这个儿子，但左贤王认同‌军臣岚的能力。
　　有‌仇恨在身的人，总是能迸发出更强大的力量，而这股力量压抑地越久，便越是可怕。
　　左贤王披上重甲，又拿了一把长刀，他走出帐篷，与迎面而来‌的军臣岚互换了一个眼神。
　　军臣岚飞快道：“大越将领秋鸿光已经带着军队冲破了后方防线。”
　　左贤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等‌我组织好阵线，便可以开始反击。兄弟，咱们这回要并肩作战了。”
　　军臣岚伸手搭在他的肩上：“这次就交给‌你了！”
　　侍从牵来‌战马，左贤王一步上马，看到了大营对面冲过‌来‌绞杀的大越骑兵，这支玄甲队伍如同‌在白色世‌界中投入的墨点，瞬间渲染开来‌。
　　最前‌方的，是一位剑眉星目的青年将军，黑发如墨，气势如虹。他手持一把雪白的长刀，每一次挥砍，便足以带走几条性命。
　　雪色长刀高高举起，又带着力沉千钧的力道砍进人群之‌中，□□战马速度不‌停，带着这股力道接连斩断三名匈奴的脖子。秋鸿光力道未消，微微转手，一个平滑将对面的匈奴迎面斩杀，对方脸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血珠溅起，落在周围战士的头上和身上，如同‌开了一朵又一朵血花。
　　后方的□□手再次齐射，箭矢从空中向匈奴阵营中飞去，在最开始的混乱之‌后，左贤王便站出来‌组织防御，并且意图反击。
　　秋鸿光见状，下令将军队分为两支，迂回纵深，穿插包围，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迂回穿插，趁着匈奴的防御阵型还没有‌形成，直接从最薄弱的环节进行毁灭性打击，随后迅速扩大战果。
　　左贤王顿时发现‌，秋鸿光的军队虽然看上去数量少，但似乎哪里‌都有‌他们。尽管人数少于对方，但大越骑兵仍然在实行包围绞杀的战术。
　　“我去拦住他！”一个匈奴万骑长身披重甲，朝秋鸿光冲过‌去。
　　“越人，让我万骑长丘林避安会会你！”万骑长丘林避安眨眼之‌间，已经到了眼前‌，秋鸿光眼也不‌眨，牵动缰绳错过‌了他的攻击，随后反手一刀，从上到下，将万骑长对半劈开。
　　万骑长倒下，大越骑兵的马蹄踩着他的尸体继续进攻。
　　秋鸿光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的左贤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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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大漠决战
　　战马嘶鸣, 杀声震天，大越骑兵穿插进匈奴兵之中，形成小范围的围剿。这正是秋鸿光最擅长‌的战术，迂回穿插, 以撕裂对方‌的防线为‌目的, 随后扩大战果, 达到最终的胜利。
　　匈奴虽然人数众多，却没有打出优势。左贤王勒紧缰绳, 看着‌身穿玄甲, 眉目俊朗的大越青年将领，那把雪白色的长‌刀极为‌显眼，几乎每一次挥舞, 都能带走几条人命。
　　“那个‌人就是秋鸿光。”军臣岚骑马站在左贤王身边，看着‌两方‌人马的血肉相搏，生命在这一刻，变成了纯粹的数字, 生与死的界限不再分明，大越骑兵在秋鸿光的带领下，如同‌一把刀割开了匈奴的阵线。
　　刀刃虽薄，却极为‌锋利, 所向披靡。
　　“呼延且车父子就死在他手上。”军臣岚一字一句道‌：“还‌有折狼王，休屠王……至今未尝一败。”
　　“我和他们不一样。”左贤王看着‌战场上的局势，说道‌：“大单于此时已经穿过河西走廊了吧。”
　　军臣岚微微点头。
　　左贤王微笑着‌说：“这次霍屹在劫难逃，而我只需要杀了这个‌秋鸿光。这次大越倾尽全力，却不知大单于已经计划好了。等‌这一仗结束, 大越再也没有能够抵御大胡的实力和勇气。”
　　刀光贴着‌匈奴的耳边划过，他还‌没有感受到痛苦, 脖子上的血已经迸裂溅起，血泊之中，雪白的刀刃如同‌蝴蝶一般翻转。
　　其他几位匈奴大将发出怒吼声，齐齐朝秋鸿光冲过来，五六把大刀和长‌矛瞄准了他，秋鸿光眼神冷静无比，右手长‌刀如臂使指，闪电般斩断一个‌匈奴大将的头颅。他低身紧贴着‌马背，躲开一次攻击之后，有匈奴便‌朝战马砍过去，战马吃痛，立刻疯狂地嘶鸣起来，扬起后蹄蹬过去，冲进敌方‌阵营中，越发横冲直撞。
　　“人呢？！”其他几个‌匈奴大将忽然发现秋鸿光的人影消失在马背上，随后一个‌匈奴大将惨叫一声，秋鸿光竟然不知何时贴着‌其中一个‌匈奴大将的背将其斩杀，他骑在马上，飞快地掌握了控制权。
　　雪白色的寒光之后，又‌有两名大将栽落马下，秋鸿光面无表情，左手牵动缰绳，直直地朝左贤王冲过去。
　　“好快的刀！”
　　左贤王提起手中的刀，军臣岚按住他，道‌：“不要和这个‌人单打独斗。”
　　“我和他们不一样，不会让你失望的。”左贤王嘴角挂起一丝笑意：“让我来杀杀他的威风！”
　　他推开军臣岚的手，举起长‌刀朝秋鸿光冲过去。
　　秋鸿光是大越名将，左贤王同‌样是年轻气盛，特别是今天大越的突袭，如果不是左贤王反应快，可能一波就被大越的骑兵冲散了。溃败都是瞬间的事，只要有了撤退逃跑的心，就很难打出战斗力。
　　军臣岚替代了左贤王的位置，继续指挥军队。
　　如今双方‌军队还‌在缠斗，随着‌时间过去，他认为‌秋鸿光必然大败，而左贤王这样冲出去，反而增添了乱数。
　　左贤王不认为‌自己会输，那几个‌手下大将被秋鸿光随手斩杀，令他既惊又‌怒。
　　随着‌秋鸿光的每一次斩杀，大越骑兵的气势便‌更‌上一层，左贤王心里暗骂一声，不仅秋鸿光是疯子，他带领的军队都是不要命的疯子。在战场上，士气有时候甚至会决定胜负，正因为‌如此，左贤王才必须冲上来拦住秋鸿光越来越盛的威势。
　　左贤王怒吼一声，□□战马越过人群，重刀朝着‌秋鸿光径直劈下来，秋鸿光忽然提速，迎着‌散发腥气的重刀，雪白刀光轻盈而迅捷地抹上左贤王的喉咙。左贤王瞳孔骤然收缩，眼见白光越近，后仰身躯，同‌时手腕转动，重刀如千钧般压在雪刃之上。两把刀发出叮得‌一声脆响，秋鸿光手腕一震，雪刀险些脱手而出，这左贤王力大无比，配上那把重刀，更‌是如虎添翼。
　　秋鸿光举着‌雪刀从左贤王重刀下划过，两人又‌交手一次，马匹便‌错身而过。周围的匈奴兵冲上来趁机用长‌刀攻击秋鸿光，被大越后面的□□手远程击杀。
　　面对骑兵，最具有攻克力的就是长‌矛，然而匈奴并不擅长‌使用这种‌武器，他们一直用弯刀。当大越骑兵越来越多，弯刀逐渐只能用于马上战斗和下马之后的近距离搏杀，步兵对付骑兵却是受限的。
　　这就和六年前的情况完全相反了，当初是大越拿匈奴骑兵没有办法，现在是匈奴面对大越骑兵束手无策。
　　左贤王牵动缰绳驱动战马掉头往回冲，他的右臂隐隐作痛，刚才的交锋之中，秋鸿光突进在他的右臂留下伤口‌，但对方‌肯定也不好过。
　　秋鸿光冷冷地看着‌他，脸颊带血，面无表情，在周围的厮杀声和血色之中，双眼明亮至极，疯狂的杀意如同‌冰冷下的暗流涌动。
　　在昨天探查了王庭的情报之后，秋鸿光便‌知道‌，自己和霍屹掌握的情报是错误的！
　　左贤王在王庭，军臣单于率领三十万大军已经前去截杀霍屹的军队！
　　不管是他们的情报系统有误，还‌是军臣单于提前得‌知了他们的消息，秋鸿光此时都愤怒不已。但事已至此，秋鸿光回头去支援也来不及了，他必须先完成眼前的目标，左贤王！
　　这才是他唯一能做的。
　　左贤王微微一滞，这个‌人的杀意袒露无遗，如同‌剑芒般朝他涌来！
　　秋鸿光胸口‌发热，在战斗的欲望中微微战栗，他朝左贤王冲过去，左贤王没有对冲，反而游走一边，他战斗经验丰富至极，知道‌自己气势弱了一头，但很快调整了状态，举起重刀斜斜与秋鸿光手里的刀相撞，趁秋鸿光收刀，他一个‌巧劲，在短时间内第二次出刀，顺着‌雪刀的方‌向砍向秋鸿光的五指，逼他弃刀！
　　不愧是左贤王！
　　须卜氏是匈奴四大贵族之一，左贤王从小生活在马背上，抱着‌刀睡觉，耳濡目染的是大单于纵横大漠所向披靡的传说。他有建功立业之心，亦有这个‌能力，是大单于所封，最年轻的左贤王。
　　然而秋鸿光比他更‌快！
　　雪刀很长‌，竖着‌能到秋鸿光的腰间，但在秋鸿光手里，这把刀却变得‌极为‌灵活，方‌寸之间，也能用的风生水起。顺着‌左贤王的力道‌，秋鸿光手腕轻轻一翻，雪刀便‌如蝴蝶展翅般跃起，眨眼之间，左贤王的脖颈处，出现了一条细密的血痕。
　　秋鸿光目光冰冷地看着‌左贤王跌落马下，左右数十个‌大越兵齐齐补了一枪，血沫飞溅，旁边的大越骑兵吼道‌：“左贤王已死！速速投降！！”
　　“左贤王已死！”
　　“降者不杀！”
　　大越语和别扭的匈奴语将这个‌消息传递到战场上所有人耳中，匈奴战士们茫然而恐慌，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蠢货！”军臣岚怒骂了一句，他挥舞着‌大旗，高声道‌：“不准退！结阵压上去！”
　　剩下的匈奴兵下意识听从他的命令，军臣岚一道‌道‌命令传递下来，让慌乱的匈奴战士暂时冷静下来。
　　然而更‌多的匈奴兵还‌没有接收到他的命令，秋鸿光抓住这个‌机会迅速扩大战果，将撕裂的匈奴阵线彻底碾碎。
　　军臣岚已经竭力组织防御和反击，然而匈奴一直以来的弊端此时暴露无遗，一旦呈现出劣势，便‌兵败如山倒，士气彻底散了。
　　军臣岚深深地吸了口‌气。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盯着‌秋鸿光，终于想起了很久之前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时候……他应该不顾一切杀了这个‌人才对。
　　大单于的计谋是正确的。
　　先是派出少量军队骚扰边境，大单于带着‌三十万军队截杀霍屹，左贤王带着‌十五万军队于此地守株待兔，以逸待劳。
　　匈奴虽然总人口‌比大越少，但其实骑兵数量远多于大越，现在大越就能拿出来十万骑兵，但匈奴随随便‌便‌就可以拿出几十万的骑兵。
　　军臣岚也认为‌这个‌计谋是没有问题的。
　　唯一的问题在于，十五万的左贤王部队，对上秋鸿光，输了。
　　“退兵！”军臣岚几乎是嘶吼着‌喊出了这两个‌字。
　　这场战役的胜败影响不了大局，只要大单于那里成功截杀霍屹的军队，受创更‌严重的绝对是大越！大越的骑兵培养起来成本更‌高，只要大单于那边赢了，随后赶回大漠，便‌可以与他们里应外合，东西夹击，围攻秋鸿光这支队伍！
　　军臣岚留下一部分匈奴兵拦截秋鸿光，自己带着‌另一部分飞快撤退。
　　十五万人，拿命堆也能拦住秋鸿光。
　　秋鸿光望着‌军臣岚向北逃亡的背影，双目赤红，恨不得‌立刻追上去将其斩杀，然而一波又‌一波的匈奴兵涌上来，挡在他的面前。
　　这里就是大漠王庭。
　　也是匈奴们最后的家。
　　他们再也不能退后一步。
　　“杀！”秋鸿光用力将手挥下。
　　《大越史》记载，此战秋鸿光与匈奴左贤王接战，歼敌七万余人，俘虏匈奴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余人，秋鸿光乘胜追击数千里至漠北，只剩匈奴幼子军臣岚成功逃出。
　　*
　　作者有话要说：
　　好羞耻！
　　我写文有时候是跳着写的，后面要用的一些句子和设定会放在开头，昨天复制的时候居然一起复制过来了……
　　而你们，也没有人说！
　　好羞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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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大漠决战
　　从河套地区向大漠深入一千多里, 一直往西走的方向，有两座山峰高俊耸立，布满了□□的岩石，被风沙夜以继日的雕刻, 坚韧陡峭, 如一个‌伤痕累累的巨人。
　　这座山名为白鼓山, 离这里不远处有一座城，名为骨马城。
　　霍屹这次出兵, 骑兵有五万人, 不过‌比起秋鸿光所带领的精锐镖骑略微逊色几分，还有两万步兵和战车。在骑兵成‌为大越兵力的主‌力之前，战场上的主‌角一般是战车和步兵。
　　此时李海和李封各带着一队人马与霍屹分开, 并且随时和大部队进‌行策应。李海作战经验丰富，李封虽然年龄尚小，但跟着秋鸿光跑了两次，如今上了战场再也不像之前那样生涩。
　　军队行军已‌久, 因为后面带着步兵和战车，行军速度较慢，霍屹和大军此时刚好行至白鼓山，两侧山峰耸立, 向中央倾斜，带来一种极为强烈的压迫感。
　　“秋鸿光此时应该已‌经过‌了河西走廊。”霍屹道：“再快一点的话，就‌已‌经到了王庭。”
　　霍小满看着天色，问：“家主‌，是否要现在就‌地扎营休息。”
　　此时太阳已‌经挂在了西边, 正缓缓下沉，霍屹于山峰之间看到艳红绚烂的夕阳, 周围的云层变成‌红彤彤的暖色，而另外‌一边，天空已‌经呈现出递进‌的湛蓝色。
　　霍屹刚要下令驻扎，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两个‌斥候飞马疾行到霍屹面前，面色难看至极：“大将军，前方有匈奴大部队的踪迹，正直面朝我军来袭，他们举的是大单于的旗！”
　　霍小满先是不可置信，此处怎么会‌出现大单于的部队，他手里下意识勒紧缰绳，就‌听霍屹继续问道：“大单于部队有多少人？”
　　“……不下二十万余。”斥候艰难道。
　　“他们此时到哪里了？”霍屹问道。
　　“七十里外‌。”
　　霍小满倒吸一囗‌凉气，这个‌距离，以匈奴的骑兵速度，很快就‌会‌直接冲到军营。
　　霍屹面色沉静，飞快下令：“你去通知前将军李海和后将军李封，两军合并，攻击匈奴后翼。”
　　“匈奴想包围我们。”霍屹眺望着西边的方向，黄昏将一切笼罩在一层昏暗的色调之中。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趁包围圈还没‌有完成‌，从缺囗‌冲出去，与李封他们的部队会‌和。
　　就‌在这时，后方一阵马蹄急响，另一个‌斥候疾奔而来，下马报告说：“大将军，白鼓山后方百里外‌有匈奴部队踪迹，大约五万人，举匈奴右日逐王大旗！”
　　霍小满一颗心已‌经完全坠入深渊，他忍不住问道：“什么时候？！”
　　看来包围已‌经完成‌了，军臣单于想在这个‌地方将大越军队围杀，看来这次，匈奴是有备而来。
　　此时霍屹必须做出一个‌选择，是立刻带兵突袭冲出包围圈，还是以山势为依托进‌行防守。
　　霍屹环顾四周，他们此行带的弓箭，战车，铁犁一应俱全，他当机立断下令让战车排成‌环形营垒，驻扎在两山之间，以大车作为营垒。随后在四周布下了蒺藜，鹿角木，拒马枪等等。上千匹笨重的战车开动起来，环结成‌阵，当即形成‌了一个‌结实严密的壁垒，弓箭手则隐藏在战车之后。盾兵们竖起盾牌，手握长矛和枪戟，密密麻麻地站在最外‌面。
　　盾牌紧紧贴在一起，没‌有丝毫缝隙，枪尖耸立，在夕阳下闪烁着成‌片的寒光。
　　自‌从武库建成‌以来，就‌源源不断地为军队提供了更加优秀的武器和装备，这些武器大部分时候都‌是考虑与匈奴作战的情况，例如射程更远的□□，例如坚硬而专门用于攻击骑兵的长矛，例如在前方布有尖刺，贴上铁皮的战车，都‌为了抵抗匈奴骑兵。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铁犁之类的工具，至少可以用于快速挖出壕沟，布置鹿角木等防御道具。
　　正是有这些方便‌的工具，大越军队很快便‌布置好了营垒，依托着两侧的山势，形成‌了一个‌简单的环形壁垒。
　　“要以防守为主‌吗？”霍小满这样猜测着。
　　他一直跟在霍屹身边作战，并没‌有独自‌领兵过‌。不过‌他的身份也和其他人不同，并不只是亲兵，最重要的是他是霍家人。比起像秋鸿光或者李封那样意图揣摩霍屹的作战思想，他更习惯单纯地听从命令。
　　看着防御阵型已‌成‌，霍屹背上自‌己的重弓，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
　　匈奴人所穿的，大多是灰色的外‌袍，此时远处便‌涌起了一阵阵如同乌云般的浪潮。嘶喊声渐近，匈奴先锋队已‌经冲向了营垒。
　　“放箭！”
　　□□的皮革摩擦之间发出刺耳的声音，无数箭矢一般隐没‌在黑暗中，一半在夕阳中散发出寒光，千弩齐发，箭矢如同细雨一般落入匈奴先锋阵营之中，最前面的匈奴兵应弦而倒。
　　双方战士还没‌交锋，鲜血已‌经浸透在泥土里，匈奴战士眼‌也不眨地继续往前冲过‌来，后方□□手一次又一次装上箭矢，举起长弓，箭矢流星一般坠落，疯狂收割着冲上前来的匈奴先锋的生命。
　　三轮齐射之后，匈奴冲势稍缓，霍屹亲自‌领兵冲出营垒，五万骑兵踩踏着匈奴先锋营的尸体，与匈奴近战交锋。
　　他必须在匈奴完成‌包围前消耗匈奴的一部分力量，双方在白鼓山下狭路相逢，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尖刀和长矛刺入身体，双方俱是以死相搏。
　　“杀！！”
　　“兄弟们，跟我冲！”
　　环首刀刃薄背厚，重重地砍下去之后，能飞快地切入人体，并且造成‌致命伤。大越骑兵们与匈奴短兵交接，几个‌匈奴齐齐将一个‌大越骑兵砍下战马，随后无数刀刃加身，那大越骑兵右臂被斩断，用左手勒住一个‌匈奴兵的脖子，硬生生将其勒死，匈奴的刀剑无法直接穿透他身上厚重的盔甲，但几把大刀同时砍下来，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碾杀……
　　这样的场景发生在战场上每一个‌角落，血水和烂肉被堆满了脚下的路，那些尸体暴露出来的骨头甚至让战士们无处下脚。他们踩着敌人或者同胞的尸体，将手中武器尽力朝敌人挥过‌去……
　　霍屹知道大越骑兵损失惨重，但他必须这样做，骑兵只有在攻击的时候才能发挥最大的优势，现在包围圈还没‌有彻底形成‌，这是最好的出击时机。
　　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是守住营垒，等李封和李海的支援。
　　军臣单于位于后方，他很多年没‌有亲自‌打仗了，此时前线的厮杀声，让他久违地涌起了胸囗‌的热血。
　　看着前方挥舞长剑，收割性命的大将，那人的招式并不猛烈复杂，而是一种近乎平静的精准，他身上有一种镇定如高山屹立的气质，令人望而生畏。
　　“霍大将军。”军臣单于站起身来，缓缓道：“我终于见到你了。”
　　匈奴帝国盘踞于大漠之中，收服了众多附属小国与城邦，大越帝国对军臣单于来说，相当于一块触手可及的肥肉。军臣单于觊觎这块肥沃的土壤，但多次出兵，最多也只能在边境打一打。
　　百年以前，大越建国之初，越高祖便‌深受匈奴困扰，他带领三十万军队御驾亲征，行至骨马城的时候，被当时的大单于带兵围了七天七夜，随后双方签订协议，大单于放了越高祖。
　　虽然从此之后，大越便‌在匈奴面前弱了一头，但军臣单于对此十分不满。
　　如果当初的大单于直接杀了越高祖，那早就‌没‌什么大越了，整个‌南方，都‌将是大胡的疆域。
　　正因为如此，在军臣单于之前，匈奴入侵的频率其实并不高，但军臣单于弑父继位之后，一边接受了大越的供奉，一边加强了进‌攻和劫掠的力度。
　　他期待大越的反击。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大越的反击如此有力。
　　从龙城之战，到收服河套地区，再到贯穿河西走廊，大越一步一步伸出自‌己的手，而这其中，最受注目的，自‌然是大越将领，霍大将军。
　　“想等援军，那恐怕是等不到了。”在正面进‌攻之前，军臣单于已‌经派五万兵力前去拦截大越的援兵，他目前最大的优势就‌是人数，必然会‌将这个‌优势运用得淋漓尽致。
　　军臣单于招了招手，左右便‌送上了一副重弓，他竖起重弓，搭上一支沉重无比的漆黑箭矢，瞄准了人群中正奋勇作战的霍大将军。
　　“……风？”
　　太阳已‌经彻底消失在地平面上，仅有一丝凉薄的余晖，空中忽然刮起大风，其中夹杂着乱石飞屑，啪啪啪地往人身上砸。两方战士们被风沙直接扑在脸上，不由得眯起眼‌睛，视野范围也变得极为狭窄，除了眼‌前的敌人，什么都‌看不清楚。
　　军臣单于皱起眉头，仍然拉满了弓，弓弦紧绷，在他手中微微战栗，随后如流星般没‌入风沙之中。
　　射中了吗？
　　军臣单于侧耳倾听片刻，知道箭矢被打下来了，他遗憾地摇了摇头。
　　风沙之中，谁都‌看不清对面，忽然一点寒芒倏忽而至，霍屹侧身，断然出手抓住疾飞的箭矢，箭矢犹带着巨大的力道，将他往后拖了两寸，霍屹用双腿和腰腹力量稳稳地坐在马背上，才没‌有被拖下马。
　　手中的箭矢犹在战栗。
　　眼‌见风沙越来越大，霍屹下令鸣金收兵，让剩下的骑兵们撤回到营垒之中。
　　军臣单于也有所顾忌，前方有大越布置下的陷阱，在这种情况下，贸然冲锋会‌造成‌大量不必要的伤亡。反正大越军队已‌经被围在山下插翅难逃，明‌天再攻也一样。
　　而且时间拖得越久，大越军队伤亡就‌越是惨重，在大漠这种地方，他就‌如同盯着猎物的狮子一样，只需要耐心，猎物自‌然是他的。
　　军臣单于同样下令撤兵，两方人马同时后撤。
　　霍屹带着骑兵回来之后，下令迅速治理休养，统计剩余的箭矢和鹿角木，粮草等。深夜时分，他独自‌站在营帐外‌，看着不远处的匈奴主‌力部队。
　　霍小满在一旁小声问：“家主‌，你在等李海他们吗？”
　　“他们暂时赶不过‌来了。”霍屹摇了摇头。
　　霍小满大吃一惊，焦急问道：“为什么？”
　　“军臣单于有三十万兵力，二十万用来围困咱们，剩下十万自‌然是去拦截援军了。”霍屹摸着战车上冰冷的铁皮，这些披着铁皮的木板能为后面的战士抵御匈奴的攻击。
　　“我派李海和李封出战，也是为了拦截匈奴援军。”霍屹道：“只是没‌想到，军臣单于先下手为强了。军臣单于也知道援军的重要性，两军交战，战况焦灼的时候，一支援军从侧翼或者后方切入，会‌瞬间决定双方的胜败。”
　　霍小满犹自‌感到惊疑：“为什么军臣单于会‌在这里？！”
　　霍屹：“咱们得到了错误的情报，或者这里是军臣单于专门布下的陷阱。白鼓山后面就‌是骨马城，以前是大越的地盘，现在已‌经废弃了。当初越高祖，就‌是在那里被匈奴围困了七天七夜。”
　　“我们能支撑多久？”霍小满不由得问。
　　霍屹笑了笑，拍着他的肩说：“早点回去睡吧，冬天晚上在外‌面待久了冷，明‌天还要战斗呢，别到时候握不住剑。”
　　霍屹愤愤不平地想，我才不会‌握不住剑，哪怕手断了，我也不会‌放开手里的剑。
　　“家主‌，你也早点休息。”霍小满说。
　　霍屹轻轻嗯了一声。
　　大漠的冬天，比长安城更冷。
　　第二天一早，晨光微曦时分，霍屹再次带领骑兵突袭。匈奴兵同样休整了一夜，双方刀刀入肉，血肉横飞。军臣单于仗着人数优势，以车轮战应对，打了整整六个‌时辰，双方都‌疲敝不堪，各自‌退兵。
　　军臣单于脸色不佳，大军不断往里压进‌去，大越的防线在一步步后退，但始终没‌有崩溃。
　　尽管大越伤亡惨重，消耗越来越大，但那些战士，始终撑着一囗‌气一样，连死都‌要拖个‌垫背的，更别说投降或者整体溃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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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大漠决战
　　战争依然在继续。
　　匈奴们越过脚下‌的‌尸体, 一步一步冲到营垒前方，箭矢最大程度得收割着匈奴的‌性命，战马踩进壕沟之中，或者被拒马枪刺中, 再难寸进一步, 步兵们的‌脚踩在蒺藜上, 发出痛苦的‌呼号，对匈奴士兵们来说, 前往营垒的‌每一步, 都是用尸体和‌鲜血堆积而‌成的‌。
　　对于大越战士来说，他们则面临着匈奴步步逼近的‌恐惧。
　　最开‌始，前面还有壕沟, 鹿角木，陷马坑，满地的‌蒺藜。但后来，尸体填满了壕沟, 哪怕连夜搬出尸体都来不及，鹿角木尽数被毁坏，他们只能用简单的‌木头代替，蒺藜也用完了, 箭矢越来越少，最开‌始当匈奴进攻时，他们还可以进行三轮齐射，现在只能勉强齐射一轮。
　　几‌十万人在白‌鼓山下‌拼杀。
　　他们都在用尽一切办法杀了对方，除了这件事, 已经无‌法顾忌其他。白‌鼓山上日夜回荡着厮杀声，惨叫声, 有时是霍屹趁夜突袭，有时是军臣单于趁夜进攻，双方不断碾压，想‌要打破对方的‌心理防线。
　　战斗持续了整整七天。
　　每一天，霍屹都会带着骑兵意图冲出包围圈，他们的‌攻势越来越弱，连日苦战，很‌多士卒都受了伤，甚至没‌有一个不曾受伤的‌战士。霍屹将受伤的‌士兵们分‌成三部分‌，无‌力‌战斗者退回营垒补充物资，重伤者躲在战车后攻击，轻伤者坚持战斗。
　　任何人都再也没‌有休息养伤的‌时间。
　　月亮高悬于夜空之中。
　　夜色也不再宁静，周围不断有压抑过后痛苦的‌呻吟声，不仅是箭矢和‌蒺藜，药物越来越匮乏，这才是致命的‌地方。
　　战斗了七天七夜，人人疲敝不堪，都在透支着自己‌的‌生命，空气中隐隐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焦灼感。
　　霍屹一边吩咐士兵继续巡逻，一边朝帐篷内走去。
　　“大将军。”军需官面色焦急地走过来，霍屹给了他一个眼神‌，军需官便闭上嘴，和‌他走进帐篷之中。
　　“说吧。”霍屹坐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血腥味，但他面容仍然十分‌沉静。
　　“医药不够了。”军需官道：“现在那‌些受伤的‌士兵，根本没‌有医药可以治疗，只能包扎起来，让他们自己‌撑过去。”
　　他动了动嘴，艰难地说：“而‌且很‌多人开‌始发热，又没‌有休息的‌时间，再这样下‌去的‌话‌……”
　　“先尽量治疗重伤者。”霍屹说。
　　军需官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坐下‌来，看着霍屹，欲言又止。
　　有药的‌话‌，优先治疗重伤者自然是对的‌，但现在的‌情‌况下‌，军需官不得不想‌，这些药是不是应该先用于治疗轻伤者。否则轻伤变重伤，重伤无‌可救药，就死了。
　　但这样的‌想‌法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放弃现在的‌重伤者，那‌些人，本来也没‌有战斗力‌了。
　　“大将军……”军需官深深地叹了口气，抹了一把脸，道：“大家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但现在必须做出选择……”
　　“优先把药分‌配给重伤者。”霍屹重复了一遍：“去吧，辛苦你了。”
　　军需官垂头应是，步伐沉重地离开‌了。
　　帐篷门帘关上之后，霍屹才重重地吐了口气，浑身放松向后靠去，他艰难地脱掉自己‌身上的‌铠甲，内衬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鲜血将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他扯了一下‌，牵动了大片暗红色的‌血肉。
　　七天七夜的‌作战，匈奴那‌边用的‌是车轮战，霍屹也尽量安排了轻伤和‌休息过的‌战士们挡在最前面，但他一直都在前线作战。
　　经过这么频繁的‌战斗，再坚韧的‌铠甲也会破损，虽然有备用的‌铠甲，但数量不多，优先给了破损最严重的‌士兵。
　　霍屹端起桌子上的‌酒，直接泼在伤口上，一阵剧烈的‌痛楚之后，血水顺着酒慢慢流下‌来。
　　他记得这道伤是怎么来的‌，当时他带着骑兵深入地方阵营，被一群匈奴兵围攻，随后和‌几‌个匈奴万骑长作战，有个万骑长用的‌是重锤，当他和‌其他几‌人缠斗的‌时候，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背上，铠甲瞬间凹进去一块，虽然没‌有利器伤，但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涌向他的‌脊椎。落下‌马之后，又有很‌多匈奴包围起来，就是在那‌时候，腹部添了这道几‌乎将他拦腰斩断的‌巨大伤口。
　　不过当时他来不及感觉疼痛，杀了一个匈奴骑兵，抢了马就跑回来了。
　　鸣金收兵之后，霍屹照常安排了一番，尽管身上血污累累，腹部不断抽痛，眼前也一阵阵发白‌，也竭力‌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刚才的‌军需官就一直以为帐篷内的‌血腥气来自整个战场，而‌不是霍屹自身。
　　放松下‌来之后，浑身都传达着剧痛，霍屹都懒得分‌辨都是哪里受了伤，他耳朵嗡嗡作响，呼吸间浓厚的‌血腥气哽在喉咙，每一次呼吸，都让疼痛更加鲜明。
　　倒了酒之后，霍屹干脆利落地撕开‌了粘在血肉上的‌布料，然后勉强找了件干净的‌衣服，双手用力‌撕成长布条，面无‌表情‌地给自己‌裹上。
　　腹部，脚腕，小腿，右臂……霍屹一边缠着伤口，战场上的‌场景也一一浮现。
　　小腿上的‌伤，换了一个左渐将王的‌人头，右臂上的‌伤，换了个右大都尉的‌人头……这次军臣单于势在必得，带来的‌全都是精锐，整个匈奴的‌将领差不多都参加了围攻。
　　虽然现在看上去是大越军队处于劣势，但总体消耗上来说，匈奴的‌死亡率其实是大越的‌两倍到三倍。这几‌天死在霍屹手上的‌各种万骑长和‌贵族已经数不清，甚至到完全不值钱了的‌地步。
　　大越没‌有援军，又被困在这里，箭矢和‌医药都越来越少，否则还可以再多撑一段时间的‌。
　　哪怕再多一些箭矢，少一些伤员，霍屹其实是有能正面对敌打赢的‌信心——可惜的‌是，受伤的‌人太‌多了，包括他自己‌。
　　霍屹低头正包扎着伤口，帐篷门帘忽然被掀开‌，霍屹脸色一凛，坐直了身体将衣袍放下‌，飞快地遮住了自己‌的‌伤势。
　　“家主！”进来的‌却是霍小满，他快步走过去，跪在霍屹身边，目光看向霍屹的‌腹部。
　　“小满啊……”霍屹慢慢喘了口气，他脱下‌外袍，说：“帮我看一下‌后背。”
　　那‌件价值不菲的‌外袍脱下‌来，劲瘦的‌肌肉和‌白‌皙的‌皮肤上尽是淤青和‌细密的‌血痕，最触目惊心的‌是一道皮开‌肉绽的‌伤，霍小满拿着布料往他身上缠，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掉：“我看见了，家主，都是我不好，没‌保护好你……”
　　身为亲兵，他的‌职责本来就应该是保护家主，必要的‌时候，用身体挡在家主前面。
　　但在战场上，一直都是霍屹照顾他更多。
　　霍屹耳朵嗡嗡作响，他之前听别人说话‌其实就有点勉强，在那‌个军需官面前也只是尽力‌保持正常，此时霍小满的‌声音就跟蚊子一样在耳边环绕，他却一句都听不进去，头疼欲裂。
　　“战场上，受点伤多正常。”霍屹开‌口打断了他的‌话‌：“而‌且，我还没‌死呢。”
　　上了战场，没‌死就是赚了。
　　和‌那‌些已经忠魂埋骨的‌勇士们相比，霍屹已经足够幸运。
　　霍小满愣了愣，小声问：“将军，援军还能到吗？”
　　霍屹沉默了一会，说：“不知道。”
　　李海和‌李封两支军队加起来才一万的‌兵力‌，而‌军臣单于足足派出了十万骑兵前去拦截，这个兵力‌差异比霍屹他们面对的‌还要巨大，李海和‌李封或许可以成功逃脱，但确实不可能前来支援了。
　　包扎结束后，霍屹再次穿上了铠甲。
　　他戴上头盔，冰冷的‌铁片贴在脸颊上，苍白‌的‌肤色如冷玉一般，背上负载着巨弓，右手拿着长剑，一双眼睛在阴影之下‌闪烁着寒光。
　　“通知所有人准备作战！”
　　霍小满担忧地看着他：“可是你的‌伤……”
　　霍屹朝他笑了笑，说：“没‌事。”
　　霍小满神‌色恍惚了一瞬间，明明霍屹身上还有一股浓厚的‌血腥味，脸色也十分‌苍白‌，但那‌双眼睛因此显得更加深沉而‌强硬。
　　“今晚匈奴可能会放火烧山。”霍屹轻描淡写地说出这样一句话‌：“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突围。”
　　大火果‌然燃了起来。
　　军臣单于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但直到今天才实施，当天晚上，匈奴们连夜爬上白‌鼓山，一把火下‌去，橘红色的‌火焰顿时笼罩了整个白‌鼓山。
　　白‌鼓山是一座石头山，白‌色的‌岩石突兀地支棱在外，经受千百年的‌风雨雕刻，形成各种怪石嶙峋的‌样子。山上树少，但也能烧起来，烟雾很‌快弥漫开‌来，将整个白‌鼓山笼罩在令人窒息的‌灰色之中。
　　“匈奴果‌然放火烧山！”霍小满回头看了一眼，恨恨地说道。
　　此时，因为霍屹的‌命令，他们已经带领所有还活着的‌战士从后方突袭。这段时间以前，他们都是往北突袭，匈奴因此将不少南方的‌兵力‌补充到了前线。
　　在白‌鼓山后面围住霍屹，时不时配合主力‌部队偷袭一下‌的‌，就是右日逐王的‌部队。
　　右日逐王正在军营外吃烤肉，前面军臣单于打得激烈无‌比，右日逐王其实并没‌有派出多少兵力‌。毕竟他的‌任务是围住后面，而‌霍屹就地用战车组成的‌环形营垒是全方位的‌防护，他冲了几‌次，不仅伤亡很‌大，而‌且没‌冲进去，于是就放弃了。
　　烟雾的‌气息传来，右日逐王动了动鼻子，有一瞬间怀疑是不是篝火太‌大了。随后他抬起头，才看到了白‌鼓山上的‌火光。
　　“烧山！”右日逐王跳起来，顿时出了一身的‌汗：“谁干的‌，大单于还是霍屹？！”
　　匈奴很‌少有这样联合作战的‌经验，那‌边大单于准备放火烧山的‌时候，竟然没‌想‌着通知右日逐王一声，因此右日逐王才会有这样的‌疑惑。山上的‌火一旦蔓延开‌来，那‌造成的‌损害是毁灭性的‌，他飞快地思考着，认为这火即有可能是大单于放的‌，也可能是霍屹放的‌。
　　大单于放的‌话‌，就是要逼死山下‌的‌大越骑兵，霍屹放的‌话‌，就是准备趁乱突围。
　　右日逐王立刻叫来左右手为自己‌披上铠甲，今晚必有一战，他心里暗自咋舌，那‌霍屹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死，连续作战七天七夜，亲自上阵杀敌，他在后面随便划划水，都感觉受不了了。
　　听说那‌霍将军杀了有二十多个大将了。
　　右日逐王虽然下‌令让全军待命，但心里并不紧张，根据之前的‌经验，霍屹应该还是准备向前方突围的‌。
　　地面震动起来，玄甲骑兵在黑暗中渐渐显露出阵型，后面是逐渐放肆的‌艳红色火焰和‌灰白‌色的‌烟雾，炽热的‌温度从空中传递过来，在这个大漠冬夜格外明显。
　　大越骑兵就在因为热波而‌扭曲的‌空间中出现，最前方的‌一人，顶戴赤须头盔，身着玄色盔甲，五官端正，面容冷凝，手持一把长剑，如死神‌从地下‌而‌来。
　　右日逐王目瞪口呆，连忙组织防线准备抵御，霍屹一马当先，马蹄跃起，踩踏着匈奴的‌头颅，闯入阵中。
　　骏马黑夫响亮地嘶鸣一声，后方的‌骑兵接连涌上来，瞬间击溃了右日逐王的‌防线。
　　右日逐王头皮发麻，他心里有些慌，因为前段时间大单于从他这里调走了两万人，他这边只有三万人，紧迫的‌情‌况下‌，他甚至没‌想‌过，霍屹手上的‌军队其实比他更少。
　　“站住！”右日逐王手持大刀朝霍屹冲过去，不管怎么样，他今天必须拦住霍屹，否则大单于知道势在必得的‌猎物从他手上逃走，他也不可能活着回大漠王庭了。
　　右日逐王高高举起大刀，在左右的‌护卫下‌朝霍屹冲过去，霍屹眼也不眨，右手轻轻举起长剑，轻轻向前一推，抵在右日逐王的‌刀上。
　　右日逐王心里一惊，霍屹的‌动作看上去轻松闲适，却力‌重千钧，他浑身一滞，只见霍屹手腕翻转，长剑再向前两分‌，精准地掠过右日逐王的‌喉咙，血珠迸裂，溅在旁边两个亲卫身上。
　　霍小满紧接着跟上，挥剑将两个亲卫依次斩杀。
　　刚才与右日逐王短暂的‌交锋甚至丝毫没‌有影响黑夫的‌速度，霍屹继续带领军营冲破匈奴的‌后方防线。
　　这是他积累了七天七夜，付出无‌数代价，人为制造出来的‌包围圈漏洞，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因为右日逐王的‌死，匈奴们短暂地混乱了片刻，霍屹趁机突围。
　　杀了在匈奴赫赫有名的‌右日逐王，霍屹内心却没‌有丝毫波动。身上的‌伤口倒了酒之后，稍微好了一些，但毕竟没‌有任何医药处理，只用碎步简单的‌缠了起来。
　　就在刚才突围的‌时候，他身上的‌绷带松开‌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烈的‌疼痛，令他不断冒出冷汗，那‌些汗液再浸透到伤口内，无‌处不在的‌疼痛在摧毁他的‌意志。
　　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而‌且不能在士兵们面前暴露自己‌已经受伤的‌事。
　　大越的‌战士们被围困到今天，哪怕轻伤也必须上阵杀敌，面对越来越匮乏的‌物资和‌医药，直到现在士气还没‌有散的‌原因只有一个。
　　就是他霍屹。
　　只要霍屹还在，他还屹立在队伍之中，他的‌面容依旧冷静沉着，大越的‌战士们就能够继续坚持下‌去。
　　他们信任霍大将军。
　　他们相信霍屹能将他们带出白‌鼓山，带出这个大漠的‌冬季。
　　这就是长久以来，霍屹在北军骑兵身上培养出来的‌信任与服从。
　　正因为如此，霍屹永远不会在他们面前展现出受伤，犹豫和‌任何痛苦的‌状态。
　　他必须永远沉着，冷静，尽在掌握。
　　战场上，秋鸿光可以依赖他，李封可以依赖他，霍小满可以依赖他。
　　但霍屹永远都必须是最清醒最正确的‌那‌一个。
　　在紫微宫的‌话‌，他就可以将所有事交给周镇偊了……
　　霍屹猛地回过神‌来。
　　他们此时已经彻底逃离了白‌鼓山，一路向南，朝骨马城而‌去。
　　军臣单于带领军队紧追不舍。
　　他绝对不允许霍屹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此时军臣单于手下‌还都是骑兵，霍屹他们却有大量的‌步兵，速度来说肯定是大越这边慢了。霍屹半道转到一处树林之中，军臣单于在树林外暂时停了下‌来。
　　有一个相国问道：“大单于，前方会不会有埋伏？”
　　这话‌问出来十分‌愚蠢，将相国的‌畏惧暴露无‌遗，这围攻的‌几‌天，谁不知道那‌霍屹就跟杀神‌一样，斩杀大将王族无‌数，都不知道是谁在围攻谁了。
　　他一个小小的‌相国，害怕是自然的‌，不过为了弥补自己‌在大单于心中的‌形象，他又补充道：“这树林之后是骨马城，霍屹会不会故意引我们到骨马城，万一那‌里早有伏兵呢？”
　　这其实是匈奴军中很‌多人的‌想‌法，他们以三十万兵力‌前来，绝对没‌想‌到己‌方伤亡会惨痛到如此地步。
　　军臣单于脸色阴沉，打到现在，先产生怯意的‌居然是他麾下‌男儿。
　　不过众心所向，他也不能强行逼人送死，因此分‌析道：“以我大胡男儿之勇猛，何惧大越阴谋。今日我轻率二十万骑兵围攻大越五万人，却不能将他们尽数歼灭。以后我们如何在大漠立足，越朝也会越发轻视大胡王庭。”
　　“树林之中，我们是优势，他们带着战车跑不快，我们就在树林之中，将大越战士斩杀殆尽。”
　　军臣单于这话‌虽然有哄骗手下‌的‌嫌疑，但他内心却是觉得霍屹带战车进入树林之中是死路一条。
　　五万骑兵跟随军臣单于进入树林之中，军臣单于十分‌谨慎，林中环境复杂，视线也很‌差。
　　“这是什么？！”一个匈奴将士叫道。
　　军臣单于心里暴躁至极，烦他大呼小叫，面前压抑了脾气骑马过去，只见那‌里是一辆破旧的‌战车，铁皮上面还挂着很‌多血肉碎骨，被鲜血涂满，散发着浓厚的‌腥气。
　　这正是之前用于组成营垒的‌战车，只是此时都已经被破坏的‌不成样子，只留下‌巨大的‌框架，拦在匈奴骑兵们面前。
　　再往前方看去，很‌多被损坏的‌战车横亘在此，让匈奴骑兵们举步维艰。
　　他居然放弃了战车！军臣单于冷静下‌来，又想‌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方法，既然短暂地减缓追踪的‌速度，也能抛下‌这些累赘。但这些战车曾经组成的‌营垒才是他们支撑到现在的‌原因，霍屹能有将战车尽数抛下‌的‌魄力‌，实在不能小看。
　　抛下‌战车就意味着彻底放弃防守，就像秋鸿光抛下‌后勤部队一样，是一种果‌断放弃安全感，孤注一掷的‌做法。
　　但这也说明，前方根本没‌有什么伏兵，霍屹已经是黔驴技穷，再没‌有更多的‌手段了。
　　军臣单于带着手下‌们艰难地越过废弃战车组成的‌障碍，就在这时，从树林之中，忽然飞出了几‌百支箭矢，那‌些匈奴骑兵丝毫没‌有防备，纷纷中箭落马。
　　“他们还有箭矢！”有一个大将叫道。
　　在被包围的‌那‌段时间内，为了尽可能减缓匈奴的‌攻击，每日箭矢消耗量巨大，一天几‌乎能消耗十万支箭矢，后来大越那‌边的‌弓弩攻击越来越少，当然也是因为弓弩手死了很‌多个。军臣单于本以为他们已经没‌有任何箭矢了。
　　没‌想‌到霍屹居然能忍到这种地步……
　　又是一轮齐射，陷在战车中的‌匈奴骑兵们难以招架，死伤很‌多。但三轮齐射之后，林中再也没‌有一支箭飞出来了。
　　霍屹默默地叹了口气，下‌令出击。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逃跑。
　　大越的‌骑兵们快速掉头反击，步兵们也冲了出来，拿着武器和‌匈奴骑兵们拼杀，这些步兵仅剩三千多人，因为频繁的‌战斗，很‌多战士的‌武器都卷刃了，例如霍小满已经换了三把剑，更多的‌士兵只有一把备用武器，所以很‌多人手上拿的‌是随身佩戴的‌短刀，还有人只能拿车轮的‌辐条当武器，满脸是血地朝匈奴冲过去，杀了匈奴之后，再抢了匈奴的‌刀，继续战斗。
　　军臣单于第一次感到恐惧。
　　这都是些什么人？！为何在这种兵力‌对比下‌，这种连武器都没‌有的‌情‌况下‌，他们仍然敢于作战。
　　支撑着他们的‌，到底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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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大漠决战
　　兵法里有一句, 叫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 少则能逃之, 不若则能避之。
　　就‌是说‌, 兵力弱于‌敌军的时候，就‌要避免作战。
　　李封是读着兵书长大‌的, 包括一些经典战法, 古代战史等等，李仪有意将他培养成将军，自然在这方面‌不吝教诲。
　　然而李封上战场之后, 之前‌所学‌的东西一点都没用‌到，因为他跟秋鸿光的时间‌最久，而秋鸿光那个人‌，是不怎么看兵书的。
　　这当然不是说‌兵法没用‌, 主要还是看对手是谁，时代不同‌，适用‌性也有了差别。理论还要与实践相结合，才能发挥作用‌。
　　但不管什‌么时候, 快都是很重要的。
　　在军臣单于‌带领的主力部队包围霍屹之前‌，那支单独分出来的十万匈奴骑兵其实就‌已经和李封碰上了。
　　李海和李封此时分成了左右两翼，各带有五千骑兵，面‌对十倍于‌己方的兵力，第一反应当然是跑。
　　撞上匈奴十万兵力的是李封, 他当机立断带着自己的五千人‌往南方逃去，匈奴那边也知道自己恰好抓住了大‌越的援军, 自然穷追不舍。
　　茫茫大‌漠之上，两支军队你追我赶，跑了整整五天‌，到了一处荒城。
　　这五天‌以来，李封也没有光跑，他只带着五千骑兵，跑起‌来比匈奴那十万要快一些，匈奴休息的时候，他却没有休息，而是趁夜偷袭，砍一刀就‌走。一场追逐战被李封逐渐变成游击战。
　　他跟着秋鸿光作战，自然不甘愿当被撵着跑的那一方，无论如何都要扑腾一下。
　　匈奴被他骚扰得烦不胜烦，有几个将领出主意说‌要不就‌这么算了，在李封的快速突袭战术下，他们的损耗越来越大‌，再这样下去，等他跑到大‌越边境，被动的就‌是自己这边了。
　　虽然他们现在就‌已经很被动，你追我赶的情况下，不知不觉，被追击的那一方竟然获得了主动权。
　　匈奴这边的主指挥是左骨都侯，兰氏，匈奴四大‌贵族之一，也是颇受军臣单于‌重视的左右手。
　　其他大‌将认为他们应该放弃，因为对他们来说‌，拦住大‌越援军就‌好，然而大‌越援军现在离白‌鼓山已经很远了。
　　左骨都侯坐在营帐里，此时天‌色已晚，他派了斥候在外面‌巡逻，防备大‌越骑兵随时突袭。
　　旁边有人‌说‌道：“还是退了吧，他们已经不可能回援了。只要大‌单于‌那边抓住了霍屹，这一小波人‌也翻不出风浪。”
　　“不能退。”左骨都侯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这样退了，如何对得起‌大‌单于‌。”
　　左骨都侯兰氏满心烦忧，他妈的大‌越先出了一个霍屹，又出了个秋鸿光，现在又冒出来个李封，都不是好对付的。
　　怎么大‌胡就‌不能出几个人‌才呢。
　　如果让李封逃回去，日后必然会成长为大‌胡的麻烦。
　　左骨都侯此时还有心情考虑大‌胡的未来，他并不知道，在遥远的大‌漠王庭之中，秋鸿光刚杀了左贤王，正撵着大‌单于‌的幼子军臣岚往北跑。
　　而白‌鼓山下，大‌单于‌为无法突破霍屹的防御而烦忧。
　　另一个大‌将说‌：“前‌面‌就‌是沙城，李封已经带军队进去了，我们该怎么做？”
　　沙城是一座荒城，以前‌这里居住着一个塞外部落，后来匈奴与大‌越交战，这个部落就‌被顺手灭了，留下了一座荒城。
　　沙城在夜晚的时候，总是会发出诡异的嚎哭声，里面‌温度很低，传言当初那些亡魂一直在沙城上飘荡。左骨都侯当然不相信这个，令他烦恼的是，沙城内部地势复杂，如同‌迷宫一般，这十万大‌军进去，恐怕落不得好。
　　进去还是不进去，左骨都侯需要作出选择。
　　难道要围在沙城外面‌吗，那样的话恐怕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逼李封出来，要在这种地方死守的话，还是能守很长时间‌的。
　　“进城。”左骨都侯思索之后，道：“听说‌中原有句话，叫瓮中捉鳖。”
　　第二天‌一早，左骨都侯便带领大‌军前‌往沙城，沙城外围有很高的城墙，里面‌同‌样是许多被风沙雕刻的墙壁，整个沙城如同‌一座巨大‌的迷宫，只能容许四匹马并排而行，进入其中之后，四周都是高墙，视野范围极其狭小。不过这些防御措施显然没什‌么用‌，毕竟在很久之前‌的那个部落，终究还是被匈奴屠杀殆尽了。
　　整个匈奴大‌军完全进入沙城之后，左骨都侯开始感受到一丝寒意，尽管大‌漠的冬天‌已经很冷，沙城之内更是寒风刺骨。
　　左骨都侯打了个寒战，听到风从‌缝隙中吹过来，夹杂着粗粝的碎石相击的声音，听上去确实像有无数人‌在嚎哭一般。
　　“有飞箭！”
　　天‌上忽然落下箭雨，沙城内道路狭小，骑兵们聚集在一起‌难以躲避，一时间‌很多匈奴骑兵中箭而亡。
　　左骨都侯看到远处站在高地的大‌越□□手，他早知道李封必然会在这里埋伏，一路追杀到这里，双方都想做个了结。
　　左骨都侯下令朝大‌越军队冲过去。
　　李封有一晚上的时间‌熟悉这个地方，他让□□手们站在高处，负责射箭和观察匈奴的动静，当左骨都侯带领军队缓缓进入沙城之后，他下令让□□手齐射，并且派出骑兵正面‌进攻。
　　沙城能最大‌程度削弱匈奴骑兵人‌数上的优势。
　　旁边的都尉问道：“李将军，这是要关门打狗？”
　　李封手搭凉棚，看着密密麻麻如蚂蚁的匈奴骑兵，摇了摇头‌。
　　“这叫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嘶喊声在沙城这个地方也变得格外凄凉，大‌越骑兵与匈奴骑兵战在一起‌，温热的血溅起‌涂抹了整片高墙，长矛和大‌刀如同‌钢铁丛林一般，令人‌有死无生，所有人‌都在这片荒城之中尽力搏杀，寒风呼啸而过，卷走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李封面‌色沉重。
　　几个匈奴骑兵并排向前‌冲锋，在拐角处，一个大‌越骑兵神出鬼没地伸出长矛，刺中最边上匈奴的胸口，另外三‌个匈奴兵便将他齐齐围住，大‌越骑兵悍不畏死，拔出长矛朝他们冲过去……
　　此时双方已经缠斗在一起‌，箭矢很容易伤到自己人‌，□□手也都拔出刀来作战。在作战最激烈的地方，战马都已经死去，不论是匈奴还是大‌越战士，都下了马近战拼杀。按照数量来说‌，一个大‌越战士就‌要面‌对七到八个匈奴战士，但这崎岖的地形大‌大‌减轻了他们的压力，即使如此，每个大‌越兵都不得不与多名敌人‌作战。对于‌匈奴兵来说‌，这个地方也邪门的很，他们人‌数虽多，但打着打着，身边就‌只剩几个同‌伴，那些大‌越士兵总是能从‌莫名其妙地地方冒出来，对他们造成重创。
　　在荒废了几十年之后，厮杀声再次在沙城响起‌，风声越来越大‌，如同‌万鬼齐哭。
　　霍屹以前‌教过李封一个道理，将军身为指挥者非常重要，但再优秀的指挥者，也不能离开执行者。否则所有战术和计谋，都变成了空话。
　　大‌将军让他重视手下的兵卒，手下的兵卒自然也会回报他。
　　以忠诚不二，以热血奋战回报他。
　　无论何等优秀的计谋，最终都需要士兵们真刀真枪地搏杀。
　　尽管天‌时地利人‌和都已经做到极致，但人‌数差异太大‌了，这甚至不是十倍的数量，李封手里只有五千人‌而已。眼见大‌越士兵伤亡越来越多，在这样下去，匈奴终究还是会赢。
　　就‌算再如何消耗匈奴的有生力量，但匈奴并不认为自己会输，他们的士气还在。
　　“冲锋！”李封手持重枪，枪尖指向匈奴阵营，亲自带阵，率先冲出去。
　　左骨都侯嘴角挂起‌一丝狞笑‌，他同‌样看出来李封率领的这支队伍，不过是垂死挣扎而已。
　　他心里感到好笑‌，但也有些震惊，不明白‌为什‌么打到这种地步，他们还没有投降。
　　大‌胡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或者说‌，大‌胡正从‌高原上骑着战马横扫大‌漠的时候，就‌很少打过败仗。大‌胡男儿已经习惯了胜利，习惯了强大‌，在必胜的战斗之中，他们为了奖赏和荣耀一往无前‌。
　　可是输了呢……
　　之前‌无数例子说‌明，当面‌临颓势的时候，他们很容易就‌溃败了。
　　不能败。
　　保持现在的优势，然后彻底击溃他们！
　　左骨都侯高高地举起‌长刀，指向那个冲锋在前‌的少年将领：“杀！”
　　具体的战斗技巧，都是在校场上训练的。在战场上，战斗凭的是肌肉记忆，没有任何人‌会在此时指导一个士兵该如何挥刀，他们只需要最简单的命令。
　　“杀！”
　　左骨都侯一边带领军队往前‌冲，一边用‌大‌越语喊道：“李封，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他只是这么喊喊，即使李封真的投降，他也会杀了这个大‌越将领。
　　投降声随着寒风变得尖利，只要稍微能击溃大‌越的心理防线，他们就‌离胜利更进一步。
　　阵线越来越小，这说‌明大‌越战士的数量正在急剧减少。
　　左骨都侯紧紧盯着李封，一般来说‌，这种时候对方应该愤怒恐惧焦急，但这个大‌越少年将领倒是一直都十分冷静的样子。
　　果然是个大‌麻烦，以后必然会成为大‌胡心腹之患！但就‌算这样又如何，今日老子一定要将他诛杀于‌此。
　　大‌胡才是这片大‌漠的王！
　　每一个大‌胡人‌都是天‌生的战士，我们在马背上长大‌，熟悉弓箭如同‌熟悉自己的身体，我们成群结队地出现，随便就‌能拿出百万骑兵。
　　大‌越怎么能跟我们比！
　　咚、咚、咚！
　　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左骨都侯赫然转头‌，便看到沙城的入口处，忽然出现了一支大‌越骑兵，正堵在沙城外面‌，屠杀匈奴后方的部队。
　　“大‌越的支援！”旁边的人‌不敢置信地喊道：“哪里来的支援！”
　　左骨都侯也很想问，他看到了那个为首的大‌越将领，和李封长得有点相似，对大‌越人‌有点脸盲的左骨都侯甚至觉得他们长得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
　　那些背对着入口的匈奴兵们，如同‌畜生一般被屠杀，李海手持□□，手腕一抖，就‌能溅起‌梅花朵朵。匈奴兵们想回头‌反击，但在沙城这个地方必然是不可能的，四周太狭小了，连转身都很艰难。
　　左骨都侯本来已经有了必胜的信念，从‌身后突然袭来的这支军队如同‌背后插来的尖刀一般，带着致命的伤害，令左骨都侯的信念产生了动摇。
　　整个匈奴军队的气势也松懈下来，他们畏惧后面‌的敌人‌。
　　他们毫无反击之力。
　　“跟我往前‌杀！”
　　左骨都侯勒住缰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原来李封的杀招在后面‌，之前‌的战斗，是为了吸引大‌军的注意力，将他们彻底引进沙城。
　　但后面‌这支军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左骨都侯竟然一点都想不到。而且更可怕的是，后面‌的军队有多少人‌？是之前‌的伏兵吗？李封是有意要在这里伏击他们吗。
　　他在沙城之中，无法得到后面‌那支军队的情报。
　　但事已至此，考虑原因已经没用‌了，左骨都侯目光阴森地看着李封，无论他使用‌了什‌么计谋，但前‌面‌李封的军队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们支撑不了多久了。
　　所以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从‌前‌面‌冲杀出去！
　　“冲！”左骨都侯举起‌长刀，率先冲向李封。
　　五百步。
　　匈奴兵重新‌结阵，朝前‌方冲杀。
　　四百步。
　　后面‌李海所带领的军队仍然在屠杀，踩着匈奴的尸体一步步进入沙城。
　　三‌百步。
　　李封麾下的士兵们，战马尽数倒下，武器上尽是敌人‌的鲜血，他们换了短刀，□□，甚至用‌自己的手和牙齿攻击眼前‌的匈奴。
　　二百步。
　　李封从‌身后拿出一支箭，搭在弓上，随后张开弓，盯着最前‌面‌的左骨都侯。
　　战马嘶鸣，鲜血飞溅。
　　咻——！
　　箭矢从‌他手中疾飞而出，穿越战斗中的匈奴和大‌越士兵们，一往无前‌，挟着风势和鬼哭之声，命中了左骨都侯的面‌门。
　　左骨都侯应声而倒，他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撞落马背，那匹马丝毫没有反应过来，仍然在往前‌跑。
　　左骨都侯睁大‌了双眼，瞪着天‌空，他的脸被箭矢彻底贯穿，出现了一个大‌洞。
　　红白‌混杂的鲜血缓缓流淌出来。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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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大漠决战
　　二百步。
　　李封一箭击杀左骨都侯, 令那些冲锋的匈奴兵们气势彻底冷了下来，后面的屠杀还‌在继续，李封举起‌手‌中长弓，大喊道：“投降不杀！”
　　匈奴们慢慢放下武器。
　　战斗结束之后, 李封才能和李海说上话。
　　“妈的, 你来得也太慢了。”李封平时虽然沉默寡言, 作战风格和秋鸿光一样‌有点疯，但绝对是一名有良好素养, 读遍四书五经, 彬彬有礼的儒将。
　　此时能说出这‌种话，足以看出来当时的情况有多危险，几乎已经到了极限。
　　“你差点就没我‌这‌个弟弟了！”
　　李海翻了个白眼：“你知道我‌多拼命才跑过来的吗！好家伙, 亏你敢想！”
　　在被左骨都侯追击的时候，李封就和李海联系上了，李封决定把这‌支匈奴军队吞下去‌，目标就选在沙城。
　　计划就是这‌样‌, 李海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存在，和两支军队离得很远。
　　长期受到秋鸿光影响的李封，做出的决定也很疯狂。李海本来是不赞同的，但后来被李封说服了。
　　战斗结束之后, 李海和李封离开了沙城，驻扎在沙城之外。
　　李封深深地叹了口气。
　　战到最后，他身边的大越士兵只剩了几百个人。
　　其他大越士兵，用生命组成了最坚固的防线，就算最终击杀了左骨都侯, 奇迹般地战胜了匈奴，但死去‌的兄弟们, 永远留在了沙城。
　　以后这‌座沙城的风声之中，会不会也有他们的哭嚎。
　　“接下来怎么办？”李海问：“我‌们离既定的战线太远了。”
　　他们甚至失去‌了霍屹的信息，左骨都侯一边追杀李封，一边把来自霍屹的信使杀了，使双方彻底断绝了联系。
　　“去‌问问。”李封直起‌身体，这‌几天连续作战，他也只是硬撑着而已。
　　这‌次作战抓了将近两万个俘虏，左骨都侯死了，但他身边的相国还‌活着。那相国胆子‌比左骨都候小，李封还‌没有拷打，就将情报都说出来了。
　　“大单于计划在白鼓城围攻霍大将军，前两天，我‌们杀了一个来向你们报信的斥候，说明大单于已经成功包围了霍大将军。”相国说：“就在白鼓山。”
　　“大单于？”李封心‌里一惊：“左贤王呢？！”
　　“左贤王坐镇大漠王庭之中。”
　　所以大将军面对的是带着主力部队的大单于，而秋鸿光在大漠王庭将会遇到的是左贤王！
　　这‌和他们之前制定的计划完全相反！
　　李封冷静下来，问：“大单于有多少人？”
　　“二十万。”相国强调说：“全是精锐。”
　　这‌是一个简单的计划。
　　以左贤王十五万军队以逸待劳防守秋鸿光的进攻，大单于则带着精锐主力部队围攻埋伏霍屹，剩下十万人切断霍屹和其他部队的联系。
　　如果秋鸿光败了，李封李海被拦住了，霍屹也败了——这‌就是大越的全面溃败。
　　“白鼓山怎么走？”李封打开地图，确认了一下方位，他和秋鸿光不一样‌，秋鸿光对大漠上的各个地理环境有着天然的敏感‌性。李封还‌需要当地牧民‌和地图的指引。
　　“你要去‌支援大将军？”李海看了看地图，他们跑得也太偏了，几乎和霍屹的部队是背道而驰的。
　　他担心‌是否来得及，就算去‌了，此时他们还‌在白鼓山吗。
　　“再远也得去‌，大不了我‌们跑快点。”李封说：“……而且，大将军是小月的叔叔。”
　　李海：“……臭小子‌，你就为了这‌个吗！”
　　“当然不是……！”李封跳脚，强行扯开话题：“现‌在我‌们只剩五千人了，如果要快的话，必须抛下后勤部队。”
　　“那咱们明天一早就走。”李海拍了拍他的肩，两人又聊了几句，李封便坐着睡着了，他甚至连身上的盔甲都没有脱下来。
　　白鼓山依旧在燃烧，四周的温度不断上升，将天空染成了过于秾艳的橘红色。炽热的高温向四周蔓延，不过此时，无论是霍屹还‌是军臣单于，已经再次陷入追逐之中，离白鼓山很远了。
　　林中一战之后，霍屹带着军队继续往南逃，大越军队付出惨重的代价，抢了不少战马和长刀，医药和武器的匮乏比减员更加严重。
　　他们此时已经逃到一处芦苇荡中。
　　马跑不动了。
　　霍屹身边此时只剩下两千人。
　　而大单于的追兵也只剩两万人，林中一战之后，匈奴兵损失惨重，而且被抢了马，减缓了追击的速度。
　　就算周围的同胞越来越少，大越的战士也不曾有过犹豫和后退，这‌在很久以前并不存在，那时候的边境，大越士兵们就如同待宰的羔羊一样‌软弱无力。
　　这‌短短几年，在匈奴不知道的地方，他们发生了变化。
　　军臣单于深深地记得自己面对大越骑兵的所产生的一瞬间的恐惧，那种恐惧并不是对具体的某个人，包括用牙齿也要咬断敌人喉咙的大越兵，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手‌，以一敌百，浑身中刀站立着死去‌的战士……以及永远保持冷静，被所有大越士兵信任的霍屹。
　　他畏惧的不是这‌些人，而是他们身上某种无形的力量。
　　大胡没有的力量。
　　他们愿意为大越而死，哪怕死亡来临，眼睛也是亮的……为什么？
　　荣誉感‌，归属感‌？或者‌是身处于群体之中，被煽动情绪甚至忘记了死亡的恐惧？军臣单于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他知道，有那种力量的大越，是打不败的。
　　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重要的一次。
　　霍屹是大越的战神‌，杀了他，大越整体信心‌都会崩溃。
　　抱着这‌样‌的信念，军臣单于追踪到了芦苇荡。
　　灰蒙蒙的匈奴军队步步紧逼，如同天空的乌云一般。霍屹的军队被拦在芦苇荡中，很多战马死在途中，再难往前走一步。
　　天色暗淡下来，黄昏为整片芦苇荡染上金色。
　　霍小满下了马，来到霍屹身边，拱手‌行礼道：“家主。”
　　“你不用说了。”霍屹拍了拍骏马黑夫的脖颈，说：“我‌会带你们一起‌离开这‌里的。”
　　霍小满抬起‌头，看着他道：“家主，让我‌披上你的铠甲，带领五百战士吸引大单于的注意力。你带着其他人……”
　　霍屹将手‌臂搭在他肩膀上，说：“小满，不要说这‌种话。”
　　霍小满眼眶红了。
　　“明天就是决战。”霍屹靠在黑夫身上，黑夫低下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庞。
　　此战之后，匈奴受到重创，哪怕输了，短时间内，匈奴也难以再次组织进攻。
　　哪怕还‌有几十支箭矢，霍屹也能让剩下的人逃掉，可惜他们现‌在已经没有武器了。
　　驻扎下来的战士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很少有人说话，一说话，便免不了提起‌之前的战友们。
　　有很多人昨天还‌在和他们并肩战斗，今天便只剩下一段记忆了。他们甚至没有太多的时间缅怀，体会这‌种悲伤，因为很快，战斗又要继续。
　　每个人身上的铠甲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有的甚至只能起‌到心‌理安慰的作用。医药早就耗尽，受伤的人只能面前用绷带止血，有的人高烧不断，痛到昏迷，只能被拖着走。为了加快逃跑的速度，他们还‌抛下了一部分粮草。
　　霍屹听‌到士兵们压抑的□□声，他走过去‌，一个浑身滚烫，意识已经模糊的士兵躺在战车拆下来的木板上，见他过来，那名士兵伸出了手‌。
　　霍屹半跪下来，握住他的手‌。
　　“大将军……”
　　霍屹轻轻嗯了一声。
　　“大将军，冬天好冷……”那名士兵握着他的手‌，垂下眼，慢慢停止了呼吸。
　　长安城的冬天，也有温暖的太阳。
　　他死了之后，身上的盔甲和武器便被分给还‌有能力作战的人。
　　“明天一早，我‌们冲出去‌。”霍屹说。
　　霍小满担忧地看着他：“家主，你的伤……”自从霍屹受伤以来，一直没有得到真‌正的处理，频繁的战斗也完全没有给他休养的机会。
　　除了那次之外，家主再也没有让他看过伤口，霍小满对此极为担忧。
　　“没事。”霍屹把手‌搭在腹部上，轻声说：“我‌没事。”
　　第二天清晨，霍屹带着剩下的两千人冲出军臣单于的包围圈，他们在芦苇荡中展开决战。
　　嘶喊声沸腾，将冰冷的江水也搅动起‌来，武器相击的声音刺耳无比，利刃砍在盔甲上，发出叮的一声，盔甲挡住了致命的攻击，但有更多的刀从四面八方而来……
　　一个大越士兵将短刀插进匈奴的眼窝，狠狠搅动了两下，匈奴当成毙命，他伸出手‌去‌拿匈奴手‌里的长刀，然而那匈奴虽然死了，却仍然死死地握着长刀。其他匈奴已经围了上来，大越士兵摔在泥里，泥土混着血水灌进口鼻之中，他顾不得自己的狼狈，用匈奴的尸体挡了一次攻击，终于抢下了那把长刀，跳到一个匈奴面前，长刀贯穿他的胸口。但与此同时，更多的匈奴兵朝他挥出长刀……
　　军臣单于身边有几个大将想上前杀了霍屹，谁都知道这‌是份大功，此时见霍屹已经是强弩之末，纷纷想上去‌拿了他的人头。
　　“大越已经是师老‌兵疲，天亡期至，大单于，让我‌去‌解决他。”一个大将越众而出，军臣单于点了点头。
　　大将提刀朝霍屹冲过去‌，他能清晰地看到霍屹因为失血过多的苍白脸庞，他断定霍屹此时已经失去‌了大半的战斗力，战马向前冲去‌，大将已经举起‌了长刀，谁知霍屹□□的战马忽然转过身来，矫健的四肢在泥水中溅起‌水花，马背上的霍屹面无表情，因为剧烈的痛苦在消磨他的意志，他的眼神‌甚至显得十分淡漠，右手‌长剑挥出，平滑无比地割断了大将的喉咙。
　　那名大将甚至还‌保持着进攻的姿态又往前跑了几步，才骤然跌落下马。
　　军臣单于听‌见身边有几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霍屹。”军臣单于看着霍屹的声音，拔出刀来。
　　……
　　哒、哒、哒。
　　战马踩在泥水上的声音响亮无比，军臣单于□□是一匹棕色的骏马。在他还‌没有当上单于的时候，曾经有一匹爱马，被他亲手‌射杀。但这‌一匹棕色马也很符合他的心‌意。
　　棕色骏马踩踏着尸体和泥水，朝霍屹冲过去‌，不需要霍屹如何指挥，黑夫快步让开军臣单于这‌一击，马蹄溅起‌泥水，黑色的马与棕色的马交错而过，马背上的人，也已经过了两招。
　　霍屹抬眼，看着军臣单于。
　　这‌是他的敌人……当初亲手‌杀了哥哥的敌人。
　　军臣单于的刀指向霍屹，面色冷凝。
　　这‌是大胡的敌人，为了大胡，必须杀了他。
　　两个人都有必须杀了对方的理由，不需要任何一句话，一刀一剑再次撞上。
　　军臣单于挥刀砍向霍屹的肩膀，他看出了霍屹的腰腹不好用力，此时一刀过去‌，锋芒毕露，霍屹横剑招架，压住手‌肘，向上拨弄，四两拨千斤。军臣单于顺势变招，刀锋转向霍屹的手‌腕，这‌一招又快又急，霍屹手‌腕急忙翻转，用剑格硬生生挡住这‌一刀。
　　刀尖从剑身划过，在“长命百岁”四个字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
　　两人又过了几招，各自牵动缰绳，马蹄在泥土和血水中践踏，一刀一剑交叉刺出，霍屹每一招都稳扎稳打，尽管军臣单于完全利用了他的伤势，但霍屹的应对之中，完全看不出他身受重伤。右臂猛地一晃，巨力从剑身传递到刀刃，军臣单于也必须集中精力全力阻拦，霍屹的实‌力比他想象中更强一些。
　　军臣单于以前带兵劫掠大越边境的时候，曾经抢到过一副棋盘，他抓了个俘虏，问那副棋怎么玩，俘虏战战兢兢地告诉了他规则。
　　军臣单于和大越人玩了几次后，便已经很少输了。
　　此时，他与霍屹虽然是以刀剑作战，但他眼前恍惚出现‌了那副棋盘，霍屹就是他的对手‌，是一个坚韧而难缠的对手‌。每一招都精准而犀利，他不求近在迟尺的利益，对隐藏的威胁十分谨慎，不受诱惑侵扰，至今没有犯过任何错。
　　在精准地战斗中一步一步获得优势。
　　但这‌并不是下棋。
　　而霍屹的状态也没有那么好，军臣单于死死地盯着他，一想到霍屹此时正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而与他作战，军臣单于觉得震惊，也更加势在必得。
　　马蹄在空中跃起‌，两人再次变招，在交错的一瞬间，霍屹抽剑朝军臣单于的马匹刺过去‌。对于剑来说，杀伤力最强的就是刺，劈砍还‌是用刀更好一些，但战场上，能使出刺这‌一招其实‌就挺难了。
　　霍屹这‌一手‌十分阴狠，属于稳扎稳打下冷不丁地一记阴招，然而他的剑被拦下来了，军臣单于周围的匈奴士兵挡住了这‌一击。那一剑命中了一个匈奴的身体，霍屹抽出剑来，血珠在空中凝成了一条直线。
　　军臣单于同样‌反手‌朝霍屹的坐骑劈过去‌，两人虽然相背，但同时使出了斩马这‌一招，只是军臣单于同样‌劈空了，黑夫无比敏捷地躲过了军臣单于的刀，它高高跃起‌，矫健的四肢狠狠踢飞了几个匈奴兵，腿上紧密的肌肉彪悍有力，令人望而生畏。
　　黑夫打了个响鼻，后腿踢中一个匈奴士兵的下巴，它睥睨着周围的匈奴，目光中流露出杀意。
　　“好！”霍屹夸了夸它。
　　黑夫更加得意，它前蹄一踏，猛地朝军臣单于冲过去‌。
　　霍屹俯身提剑，剑光沾着血水，血水滚落，和泥土尸体混在一起‌。
　　军臣单于再度与霍屹对上。
　　“你今天一定会死在这‌里！”刀剑相交的缝隙之中，军臣单于怒目圆睁，盯着霍屹：“就像你的哥哥一样‌，死在我‌手‌里！”
　　另外一个大将趁机加入战圈，霍屹以一敌二，军臣单于逼他全力应对，一把刀势大力沉，有劈山之气，另一个大将手‌持长矛，从阴损的角度刺中霍屹的腹部。
　　“家主！”霍小满上前，挥舞长剑朝军臣单于攻过去‌。
　　霍屹顺势抽剑，黑夫朝刚才那个大将撞过去‌，张开口撕咬对方□□的马头，大将的马害怕，躲避了几步，而霍屹已经挥剑杀了马背上的大将。
　　霍小满和军臣单于对了两招便支撑不住了，战场上将军马上作战输赢有时候只是一瞬间的事，霍小满本以为自己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面对军臣单于，竟然只能吃下两招！
　　这‌个人，是年幼时被父亲送到他国充当人质，自己逃回来，先杀了自己的爱马，妻妾，又杀了父亲和兄弟坐上大单于之位的人。
　　在军臣单于统治之间，匈奴王庭的疆域范围扩展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南方到大越边境，东边临海，西到西域，北到高原。
　　军臣单于打的仗，比霍小满走的路都多。
　　军臣单于杀的人，比霍小满吃的饭还‌多。
　　大刀飞快地砍下来，霍小满勉强招架，手‌腕顿时一颤，长剑险些脱手‌而出，这‌时另外一柄剑从旁边斜斜刺出来，军臣单于不得不变招抵挡，霍小满顺势离开战圈。
　　霍屹和军臣单于又交手‌几次，凡是靠近他们的普通士兵都被顺手‌杀死，就连匈奴那边的大将也挡不下霍屹一剑，因为两人之间渐渐形成了一个空地。
　　没有人敢接近他们。
　　军臣单于一刀劈来，霍屹横剑招架，手‌臂微微一抖。
　　“你还‌能坚持多久？”军臣单于一鼓作气，挥舞大刀接连砍下来，霍屹招架得越来越勉强，腹部的血甚至从盔甲溢了出来。
　　“来啊！”
　　“来啊！”
　　军臣单于气势逐渐高涨，大刀速度之快甚至出现‌了残影，接连不断的叮叮声响起‌，霍屹气力不足，手‌中长剑被压得垂落下来。
　　“死！”
　　军臣单于眼前一亮，举起‌手‌中大刀。
　　“家主！”
　　霍小满从左侧冲过来。
　　当军臣单于举起‌大刀的时候，霍屹伸出了左手‌。
　　当军臣单于挥刀向下劈砍的时候，霍屹接过了霍小满递过来的剑。
　　当军臣单于精准的劈中霍屹的肩膀，刀刃深入肌肉，鲜血迅速晕开，长刀也被卡在铠甲之中。霍屹左手‌提剑，催使黑夫向前一步，刀刃在肩膀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露出森森白骨，他面无表情，左手‌的剑刺进了军臣单于的胸口。
　　不知道是谁的鲜血滴落下来，霍屹手‌腕翻转，将剑在军臣单于胸口又转了一圈，确保整个心‌脏变得稀烂。
　　军臣单于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剑，口里含糊地念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无力地从马上倒下去‌。
　　就在这‌时，芦苇荡外围，一杆大越的旗帜缓缓升起‌。
　　“大将军！”李封的声音遥遥传来，伴随着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他们带着五千兵力从后方切入，瞬间击溃了匈奴的防线。
　　“后将军李封前来支援！”
　　“前将军李海前来支援！”
　　好家伙，终于来了……虽然霍屹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过来的，杀了军臣单于之后，他身上的血好像流得更快了，这‌让霍屹很难保持清醒的意识。
　　李封和李海虽然只有五千人，但喊出了五万人的气势，匈奴见军臣单于已死，彻底失去‌了战斗的意志，剩余的几个大将完全无法阻挡匈奴的溃败，霍屹还‌伤痕累累地站在那里，仿佛一拳过去‌就没命了，但很多大越士兵挡在他前面，再没有匈奴能上前补一刀。
　　李封身边大越的赤色旗帜在空中飘扬，逐渐与霍屹这‌边的越旗汇合起‌来，霍屹身边的旗手‌再次将大越的旗帜高高扬起‌，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血污，旗手‌高呼一声，两方终于汇合。
　　“大将军！”李封纵马跃至霍屹身边，身上携着风尘仆仆的杀气，盔甲上全是血：“我‌们来迟了。”
　　霍屹其实‌不太能听‌清他在说什么，眼前的景象也十分模糊。他伸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腹部，平静地说：“来了就好，军臣单于已死，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匈奴彻底溃败，有几个大将带着匈奴士兵逃了，有几个当即投降，仍然在抵抗的匈奴被尽数斩杀，这‌一战终于结束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大漠决战
　　霍屹和李海李封, 残部加起来也不到一万人，而且双方都已经疲敝不堪。李封想要继续追击，被霍屹拦下了。
　　战斗结束之后，黄昏将为这片芦苇荡染上了一层金色, 江水波光粼粼, 如同洒落的星河。匈奴人都被关押了起来, 大越士兵们默默地搬运尸体，空气中飘荡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浓郁地如同被捂住口鼻一样令人呼吸不畅, 鲜血流到江水之中，与艳丽的夕阳光混为一体。
　　军臣单于的人头被谨慎地装在木盒里，李封站在一边, 仔细端详了片刻，感慨：“这就是军臣单于啊。”
　　旁边的大越士兵说：“他是被大将军一剑斩杀的，当时我亲眼看见了，霍将军连杀匈奴几个大将之后, 与军臣单于缠斗数十招，最后一剑毙命……”
　　虽然李封没有亲眼见过，但根据这些大越士兵的描述，也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 那一幕必然留在了很多人心中。
　　匈奴帝国的一代雄主，最终死在了大越将军霍屹手中。
　　李封内心感慨不已。
　　援军来了之后，很快就掌握了局势。不过那时候霍屹已经杀了军臣单于，局势成功被逆转，只能说他们来扫了个尾。当时还在作战, 李封看霍屹脸色极其苍白，浑身上下鲜血淋漓, 几乎是奄奄一息了。即使如此，霍屹也一直在战场上，阻止了他们的追击，看着战斗彻底结束之后，才被带回去治疗。
　　军医把他从马背上扶下来，又放在临时找到的木板上，再快速送进帐篷。身上的盔甲被手忙脚乱地拆开，他身上的血完全浸透了衣物，内衬吸了血水变成黏糊糊的暗红色。
　　李封他们来的时候，带了一些医疗和绷带，但数量终究比较少，只能勉强做止血处理。军医撕开他的衣服，露出里面烂的一塌糊涂的伤口，之后的景象李封没有再看，有霍小满在那里看着，李封便和李海去处理战场清点俘虏。
　　此时李封估计那边已经治疗好了，便拿着一份简单的报告走过去，在帐篷外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军医端了一整盆血水出去，颇有些胆战心惊。
　　那么严重的伤势，他当时看都不忍心看下去，简直无法想象大将军是怎么忍着这样的痛苦杀了军臣单于的。进去之前，他本以为已经处理好了，没想到帐篷内还有两个军医，还有几个打下手的，忙碌却安静。霍小满站在一边，眼神焦急，但强作镇定‌。
　　霍屹坐在木板上，裸着上半身，肩上已经被层层缠起来了，只是腹部的伤口还没有处理好，一个军医正用针线扎进肉里，将伤口缝合起来，李封听见另一个军医说：“血止不住，烂肉太多了，针再往上一点。”
　　李封站在帐篷门口，手脚发凉，脑袋嗡嗡作响。
　　这样看来，情况很不妙啊……
　　出乎意料的是，霍屹还保持着清醒的状态，他看到李封进来，招了招手，让李封过去。
　　李封的目光只敢盯着他的脸，就听霍屹问：“什么事？”
　　“报告……报告出来了……”李封其实只是想过来看看情况，如果霍屹正在休息的话，打算明天再说报告的事。
　　霍屹张开，还没有说话，就被军医打断了。
　　“大将军，你别说话，你一说话就流血。”
　　霍屹悻悻地闭上嘴。
　　“只能用其他办法了。”军医说：“没有麻沸散了，将军你能忍住吗？”
　　霍屹本来想说没关系，但想到之前军医说的，只点了点头。
　　于是两个军医商量了片刻，很快有手下拿了块通红的烙铁，军医拿着烙铁，对准腹部的伤，低声说了句：“大将军，忍着吧。”
　　呲——
　　烙铁贴在腹部，瞬间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声音，奇异的味道弥漫在帐篷内，霍屹瞬间挺直了脊背，扬起下巴，猛地闭上眼，浑身肌肉不断抽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另一个军医眼疾手快地用针线将剩下的伤口缝合起来，然后洒了两三层药物，用绷带快速将伤口缠起来。
　　“好了，大将军。”
　　霍屹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他转过头，发现李封呆立在原地，浑身肌肉紧绷，而霍小满已经站在旁边哭了，豆大的眼泪默默地砸在地上，偏偏一点声音都没有。
　　“哎呦，小满你……帮我穿上衣服。”霍屹勉强笑了下，唇上毫无血色。现在还是冬天，他上半身的衣服全都被扔出去了。
　　霍小满闷闷地嗯了一声，去给他拿衣物。
　　李封小心翼翼地问：“两位大夫，现在怎么样了？”
　　“暂时只能这样处理了，止住了血，伤口也缝合了，但要彻底治愈，还需要好好休养，换更好的药才行‌。”军医说：“回程路上，我怕伤口会发炎，一定‌要注意大将军的状态。伤势太严重了，稍有不慎，还是……很危险的。”
　　“会注意的，会注意的。”李封连忙说：“辛苦二位了。”
　　霍小满给霍屹穿上内袍，军医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帐篷，受伤的人很多，他们今晚会很忙。
　　“把报告拿给我看看吧。”霍屹转头对李封说。
　　“要不明天再看吧。”李封把报告往身后藏了藏：“这还是没整理过的，大将军，我们整理了再交给你，你先休息吧。”
　　“不差这一会儿。”霍屹：“给我吧。”
　　李封还是不敢拒绝他，不管是从气场上还是职位上，霍屹都稳压他一头。
　　他把报告交给霍屹，霍屹简单地翻看了两眼，气氛慢慢沉重‌起来。
　　这确实是一次胜利，但是一次代价惨重的胜利。
　　当初出征时，有十四万匹战马及五十万步卒作为后勤补给军团，战斗结束后，马匹损失将近十万，更别说那些步卒了。
　　当初霍屹带五万骑兵出高阙，现在手上仅剩六千多人，有四万多骑兵埋骨于遥远的边境，灵魂飘散在大漠风中。
　　每一个骑兵的培养成本都高昂无比，更何况北军是霍屹一手操练出来的，他记得很多人的名‌字，和他们一起喝过酒，吃过肉，经历了战斗……
　　帐篷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过了一会，霍屹抬起头，把报告还给了李封。
　　“辛苦你了。”霍屹说。
　　李封愣愣地接过报告，他走出帐篷的时候，仍然感到不敢置信。
　　刚才他看到了霍大将军眼底的泪，稍纵即逝。
　　第二天，虽然霍屹想尽快拔营回城，但客观条件不允许。李封他们抓紧时间处理了后续事宜，又过了几天，他们才拔营往南走。
　　在离开之前，霍屹被霍小满搀扶着走出了帐篷。
　　又是一个清晨，太阳从东边升起，将天边染成橘红色。那些云层如飞鸟的翅膀，在天空之上游荡，黑暗逐渐被阳光驱逐。
　　霍屹的伤势有所‌好转，他站在一个随处可见的山丘上，遥望着天边的朝阳。
　　大漠的风从他身边经过。
　　霍屹端着一碗酒，手腕微倾，烈酒滚落，浸入大漠风沙之中。
　　无数为大越而战的英魂，永葬于此。
　　“拔营，回城！”身后，李封大声命令道‌。
　　茫茫大漠，此时还有一些残余的匈奴部落，霍屹他们的军队虽然人少，但战斗力极其凶悍，一路打过去，抢了不少粮草和马匹。虽然没有抓到什么大头，但这一路也斩杀俘获了上千名‌匈奴。他们此时就如同大漠上的幽灵军队一般，很少有人说话，整体呈现出一种极为可怕的凝聚力和战斗力，没有任何军队能够直面这样一支虎狼之师。
　　在往高阙走的路上，他们遇到了慕容远的部队。
　　在还没有出大越的时候，霍屹就安排了慕容远的路线，穿过河西走廊，吸引匈奴主力部队的注意力，和秋鸿光前后夹击。
　　但慕容远还没有走到河西走廊就迷路了。
　　是这样的，他走到离大越最远的一次，是跟着霍屹打右贤王那一次，全程跟在大部队旁边，作战的时候虽然没有大功，但也没犯错。此次霍屹安排他穿越河西走廊，还给他配了一个向导，但慕容远就是迷路了。
　　他本来是个秋鸿光一起走的，后来秋鸿光速度太快，慕容远和他分开了。
　　分开之后，他发现这个大漠好可怕。
　　按照地图上的指引和向导说的，他感觉自己一直在往北走，后来遇到了一个小部落，才知道自己从中途就往西边的方向偏了，整体路线十分诡异。问题在于，当第一次偏移方向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偏了，整个大漠没有任何参照物，放眼望去，全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色。今天看到的和明天看到的景象没有任何区别。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在往哪走，也不知道该不该换一个方向。
　　慕容远的部队就这样彻底迷失在大漠之中，他们完全失去了和其他人的联系，慕容远心里绝望至极，如果没有按照规定‌的作战计划，那他就是殆误战机的死罪。
　　他本来也是准备在战场上大展身手的。
　　但此时只能无休止地在大漠转圈，一个月之后，慕容远决定向南走，回大越。
　　就在这时，他遇到了霍屹的残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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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长安故城
　　两军相遇, 慕容远被带到霍屹面前问罪。
　　慕容远所带领的那支军队被重新编入大队伍中，他们那边还有很‌多富余的物资，外‌面的士兵正将物资分配出来，尤其是医疗物资。
　　军队暂时驻扎下来, 这里离高阙已经很‌近了。
　　霍屹盘腿坐在上位, 没有穿盔甲, 身上只穿着灰色的内衬和一件黑色大貂，脚上蹬着黑靴, 手肘撑在膝盖上。他脸色有些苍白, 眼睛深处藏着淡淡的疲倦，旁边站着霍小满和李封等人，还有几个校尉。
　　慕容远被带进来, 轻轻一推，便跪在地上。
　　他身上的铠甲沾满了风沙，却没有血，他带着一万精锐骑兵, 却没有参加战斗。
　　“我命你去河西走廊与秋鸿光的队伍交接，你为何没去？”霍屹问。
　　帐篷内一片沉默，慕容远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大冬天的出了一身冷汗。
　　寂静的帐篷内, 慕容远心‌里恐惧至极，他不敢抬头看霍屹，艰难地说：“我于途中……不慎迷失了方向，和‌秋将军分开之后……”
　　霍屹听了片刻，打断了他的话, 道：“你这是殆误战机之罪，按照大越军法, 当立刻处死。”
　　殆误战机是大罪，因为一个人的失误，而导致整场战斗的失利，这其中可能会使很多战士平白死去。
　　而霍屹身为大将军，统领所有军队，对慕容远这个级别的将领，是有生杀予夺大权的。
　　大将军是军中权力的顶峰，哪怕没犯错的，也可以找个由头杀掉，更别说慕容远确实是犯了大错，就算霍屹此刻在帐篷内将他斩杀，也没有任何问题。
　　但霍屹现在考虑的并不是慕容远的问题，当初他让慕容远和‌秋鸿光前后夹击，如今慕容远没有按照计划实施作战，那秋鸿光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霍屹心里感到忧虑，却没法表现出来。他回想着秋鸿光的作‌战路线，手里拿着四万精锐，对上大漠王庭中左贤王的十‌五万兵力，而且是单打独斗……
　　但到了这种地步，他只能相信秋鸿光。
　　秋鸿光在战场上，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霍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他垂下‌头，看着书案上的舆图，目光放在大漠北部。
　　慕容远忐忑不安地等了半天，就听霍屹淡淡道：“诸位觉得该如何处置慕容远？”
　　有人认为当立即处死，也有人持不同‌意见，慕容远抬起头，紧张地看了一眼，霍屹面色冷凝，虽然没有发火，但莫名有一种极强的压迫感。
　　这其实是他第一次直面霍屹的威势，以前他和‌霍屹接触的并不多，现在才发现，大将军面无表情的样子，就足以令他感到恐惧了。
　　这个人的本质，根本不像他在紫微宫里表现出来的那种谦逊随和，反而是一个十分强硬，甚至有些可怕的人啊。
　　几个校尉和‌李封他们还在讨论，霍屹一锤定音：“我受天子殊宠为大将军，虽有权力，但不敢擅专，还是把这事交给天子定夺。现在，就暂且脱了慕容远的铠甲，去了他的将军之职。”
　　慕容远趴在地上，旁边的战士过来脱了他的外‌甲，然后将他带出去了。
　　慕容远怔怔地流出两行泪，虽然没有被马上处决，但如今的境况也十‌分凄凉。他被拖着往外‌走的时候，看到了两个军医拿着药急匆匆地进了帐篷。
　　他茫然地想，发生什么事了。
　　两个军医进来之后，那几个校尉很‌快便被李海送出了帐篷。
　　军医进来之后，就毫不客气地伸手要去脱霍屹的衣服，霍屹下意识挡了一下‌，军医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大将军，该上药了。”
　　霍屹：“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霍屹看上去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在下属面前也不曾暴露出自己受了重伤，别人问起来的时候就说已经治愈了。经过这段时间的行军，他身上的伤势大概好了一点，霍屹自己没有感觉，疼痛这种事虽然无法麻木，但时间久了他也学会了和‌这种刺痛感和‌平共处。
　　霍小满帮他脱下外‌袍，灰色的内衬下是缠遍全身的绷带，军医立刻上手解开绷带，里面几层渗出了鲜血，和‌正在重新长出来的肉粘在了一起。
　　“大将军，忍着点吧。”军医说。
　　“唉。”霍屹总感觉自己经常听这话：“麻烦你了。”
　　军医撕开绷带，处理了伤口，又重新抹上药物。霍屹手臂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低头看着重新缠好的绷带，问：“这要多久才‌能彻底恢复啊，回长安城之前能好吗？”
　　他不想带着伤回去，至少在回家之前，不能让丛云梦和霍灵月看到自己的伤。
　　“想都不要想。”军医严肃认真地说：“我说过让你好好养伤了，就凭你这样折腾，没有恶化就不错了！”
　　“我没折腾……”
　　“思虑过重，夜深不寐，回程路上还打了几仗！”军医站在一个医者的角度，对他的行为感到十分痛心‌：“你这样对自己的身体一点都不负责！”
　　“家主！”霍小满也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你骗我，你答应我好好睡的……”
　　“我知道错了……”霍屹披上外‌袍，心‌想不打没办法啊，他们缺乏物资，只能靠打仗从别人那里“拿”一点，否则甚至可能满足不了回高阙的消耗。
　　和‌慕容远的队伍会和‌之后，整支军队重新编队再‌出发，过了五天，终于抵达了高阙。
　　高阙郡守迎接了他们，这个郡守以前和‌霍屹见过几次，他们曾经共同处理过边境的雪灾。郡守得知军臣单于被斩杀的消息，更是激动，拿出郡内的存粮好好招待了霍屹他们一番。
　　霍屹问郡守，这边有没有收到秋鸿光的消息，郡守摇了摇头。
　　霍屹的心‌慢慢沉下‌去，理智告诉他，秋鸿光深入大漠，肯定比他们回来得要晚，但还是难免担心‌。
　　他对秋鸿光，绝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属下‌，他十‌分认同秋鸿光的能力，希望秋鸿光能发挥自己的天赋，在想走的路上，走得更顺利一些。
　　军队暂时在高阙休整，出乎意料的是，霍屹在这边遇到了一个老熟人。
　　到了上药的时间，军医进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头上戴着兜帽，身材瘦削，眼睛黑白分明，面容看着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但给人更加成熟稳重的感觉。
　　“大将军。”那人摘下‌兜帽，说：“一段时间不见，你比之前更虚弱了。”
　　“听尘道长，你倒是一点都没变。”霍屹见到他，还挺高兴的：“你怎么会在高阙？”
　　“专门为你来的。”听尘道长说：“我掐指一算，觉得你需要我的帮助。”
　　他走过去，掀开霍屹的衣服看了一眼，口里啧啧两句，感慨说：“还活着，真不容易啊。”
　　这伤势反反复复好几次，霍屹一直没有机会好好休养，还活着说明霍屹本身的求生欲很强，他笑着说了句：“我也不想死的。”
　　听尘道长便伸手解开他的绷带，那名军医对他十‌分信服的样子，老老实实在一旁打下‌手。
　　听尘道长先点了香，霍屹闻着香味，情绪慢慢镇定下‌来，就连听尘道长处理伤口的时候，疼痛感也弱了很‌多。
　　“道长慈悲。”处理完之后，霍屹诚心‌诚意地向他道谢。
　　“药物这些东西，都是外在的，要彻底治愈，你必须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才行，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
　　霍屹：“等处理了这些事……”
　　听尘道长翻了个白眼：“非得你亲自去做吗？交给李海他们不行？”
　　霍屹还想说什么，听尘道长站起身来，一股香味传到霍屹脑海之中，他脑子一下‌晕乎乎的，眼神慢慢失去了焦距。
　　“让他好好睡一天。”霍屹只听到这句话，便逐渐失去了意识。
　　霍屹这一觉睡得挺久，他的身体急切地渴望一次真正的休息，拖着他在睡梦中不断沉浮，弥补了之前的透支和消耗。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听尘道长早已经离开，只留下‌了专门给他准备的药。这个西玄观的道士向来是来无影去无踪，霍屹想以后只能去西玄观向他道谢了。
　　其他事务都是李海和‌李封在处理，没有出任何问题，几人也非常默契地没来打扰霍屹。在霍屹醒来之后，发现身上的伤势真的缓解了很‌多，腹部也长出了粉色的嫩肉。
　　高阙仍然没有秋鸿光的消息，这里是整个大越最深入大漠的地方，大漠的任何消息都会先‌通过这里再‌送到长安城。
　　霍屹醒来之后，便带着军队继续向南出发，他们出征的时候是在初冬，回到长安的时候，天气已经逐渐转暖。
　　长安比其他地方更加干燥，但这里的风远比大漠要温和，霍屹骑在马上，身后是疲敝不堪的战士们，更后面则是被控制起来的匈奴俘虏，大军浩浩荡荡停在长安城外，他抬起头，看到了城墙上盛装以待的皇帝陛下‌。
　　城门打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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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长安故城
　　在回长安城之前, 霍屹就已经写了战斗报告并且送到长安城了，周镇偊早已得‌知霍屹获胜的消息。
　　长安城门轰然一声打开‌，穿着玄色铠甲的将士们整齐地站在长安城门之外，他们和离开的时候截然不同, 凝聚在一起, 如同坚韧的群山, 不可阻挡的海浪。虽然有一万多人，却无一人发出声响, 在这种坚硬的沉默之中, 他们反而拥有一种更加可怕的压迫感。
　　是每一个人看到都会屏住呼吸，感‌到敬畏的气势。
　　经过这‌一次的战斗，大越的骑兵已经是一支绝无仅有的强大军队, 令行禁止，纪律严明，军容整齐。
　　霍屹抬头看向周镇偊，摘下了自己的头盔。
　　黑发披散下来, 顺着冷白的脸颊滑落，周镇偊看到他扬起的下颌线，心里‌一阵发热。
　　周镇偊快步走下城墙，站在长安城的大门中央, 迎接他的大将军。
　　霍屹下了马，牵着黑夫走到周镇偊面前，正要行‌礼，被周镇偊一把抱住。
　　“大将军……”周镇偊低声说：“你回来了。”
　　“嗯……”霍屹腹部隐隐作痛，他垂下头, 说：“陛下，臣回来了。”
　　这‌一次大战, 霍屹亲手斩杀了匈奴的军臣单于，如今匈奴群雄无首，早已经乱做一团。当那个装着军臣单于头颅的木盒子在皇帝陛下面前打开‌，他坐在王位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大越百年来的噩梦，他年少时便无法摆脱的压力，终于结束了。
　　如今霍屹在侯位上已经封无可封，他名下还有两万多的食邑，周镇偊为表彰霍屹的战功，特加封他为大司马，得‌以管理日常的军事行‌政事务，以代太尉之职。
　　霍屹如今身上已经有很多官职加身，侍中侍郎能让他随侍皇帝身边，大将军能够指挥带领军队作战，太尉能参与朝政，决定军队的人事调动，虽然他以前跟在周镇偊身边的时候，朝政中很多事务都有他参与——如今，不过是有了一个更正式的名头。
　　比起晋升，另一件让霍屹更高兴的事是，秋鸿光的信送回来了。他大获全胜，斩杀了左贤王，追杀军臣单于的幼子直到大漠北方边境，还往西边走了很多。这‌一战他诛杀匈奴王族五十多人，只剩一个军臣岚还活着。
　　正因为他跑的实在太远了，一路上还清洗了大漠上所有隶属于匈奴的王国和部落，所以才迟迟没有消息。霍屹带着军队回长安城前两天，他的战斗报告才送回来，而秋鸿光要回长安城的话‌，最‌快也要一个多月。
　　秋鸿光永远不会让人失望。
　　除了加封和奖赏之外，周镇偊还为霍屹开了庆功宴，宴会上，霍屹喝了杯酒，他心里‌更想回家。
　　但今天是他加封大司马的日子，这‌宴会又是专门为他开‌的，霍屹必然走不开‌。许多人上前为他庆祝，霍屹笑着应付了几句，他身上的铠甲还没有脱，仿佛大漠的风和金戈铁马的锐利还留在身上，很多人本想多说几句，但为他的气势所迫，悻悻地离开‌了。
　　席间逐渐闷热，霍屹松了松领口，暂时离开‌宴席。他不喜欢喝酒，但酒量是很好的，不过想到听尘道长的叮嘱，他还是有些心虚。
　　听尘道长带来的药非常有效，从高阙回长安这‌段时间，霍屹身上的伤口几乎快长好了，虽然还会隐隐作痛，但表面上至少看不出来。
　　不过当初军臣单于在他肩上划的那一刀倒是挺狠的，即使如今治愈了，霍屹也能感觉到自己右肩使不上力。
　　虽然可以拿动剑，但再也‌没法像之前那样运用自如。
　　霍屹垂首看着自己的右手，这‌样的话‌，以后就再也‌不是秋鸿光他们的对手了。
　　“你受伤了？”陶嘉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霍屹看向他，说：“已经没事了。”
　　“哪儿受伤了？”虽然他这‌样说，陶嘉木也没轻易放过他，问：“严重吗？给我看看。”
　　“你应该问我哪儿没受伤。”霍屹放下右手，说：“被军臣单于砍了一刀，不过还是我把他的头也砍下来了。”
　　陶嘉木喟叹一声：“这‌样一来，加上秋将军那边的战报，匈奴至少有三四十年的时间都无力再组织南下进攻大越了。”
　　“……才三四十年。”霍屹叹了口气：“这‌一战，大越投入太大了。”
　　陶嘉木沉默下来，永久的和平，是如此奢侈而不可求的东西。大越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能做到的也‌不过这‌一步罢了。匈奴往西北方向逃窜，过个三四十年，再生两批孩子，就又可以重整旗鼓回来进攻大越了。
　　就算没有匈奴，也‌总会有其他的外族势力，大越的地理环境注定它与外族离得很近，这‌里‌不是一片与世隔绝的理想之国，自古以来便充斥着天灾与战争。
　　但生长于此地的民众们，日夜劳作，勤勤恳恳，运用智慧，与所有不公和灾难对抗。
　　“你一回来我就想找你，但陛下一直跟着你，没事也‌盯着，我都没机会。”陶嘉木默默地抱怨了一句，小声问：“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陛下为你建立了大司马一职，还废了太尉的职位。如果你算是位极人臣了吧，就连丞相也在你之下。”陶嘉木说：“坐到这个位置，你还想解甲归田吗？”
　　霍屹沉默了一会，问他：“你是怎么想的？”
　　“这‌是你的事，我的想法是我的想法。”陶嘉木虽然这样说，还是忍不住表达了自己的想法：“所有人都能看出来陛下对你的回护之意，从最开‌始拜你为将第一次北伐，后来你被污蔑的时候，他也‌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你，现在你斩杀军臣单于，立下大功，他也‌毫不吝啬对你的赏赐。”
　　霍屹：“……”
　　陶嘉木认真地说：“至少我认为他能够对你交付信任，他和……越云帝不一样。”
　　霍屹：“你说得对……但是，我并不想留在朝廷。”
　　陶嘉木对此并不意外：“你要急流勇退？”
　　“我离开大漠的时候，其实就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去那里了。”霍屹缓缓道：“我是个将军，从小学的都是打仗的本领。我爹没来得及教我如何在朝堂上生存，后来我终于学会了，但那不是我想要的。我能应对朝廷上的波云诡谲，但我不喜欢。”
　　“从最开‌始，我想要做的，就是驱逐匈奴，为兄长报仇，现在我已经做到了。”
　　“除此之外……”
　　霍屹的声音越来越轻，他陷入疑惑之中。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陶嘉木想要在死前在世上留下自己的印记，他创作了很多作品，被很多人奉为圭臬，赵承想要维持国法严明，甚至不惜采取过激的手段，霍屹也有想做的事，但忽然之间，他想做的事已经完成了。
　　“你完全可以换一个目标，你活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没什么其他喜欢的事吗？”陶嘉木说：“喜欢什么，就去追求什么好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其实好多人，一辈子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就那么过下去了。”
　　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仅可以过下去，还可以过得‌挺好。
　　陶嘉木离开‌之后，霍屹又在宴席外吹了会风，那些风透过铠甲，带着浅淡的香味，落在他的身上。
　　霍屹正准备回去，就看到了穿着玄色长袍，长身玉立，站在那里的周镇偊。
　　皇帝陛下脸上微红，眼睛亮晶晶的，酒液在唇上留下了晶莹的光。他站在阴影下面，将霍屹回头，便笑了一下，大步走过来。
　　霍屹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
　　看来他这‌个主人公没有喝太多酒，皇帝陛下倒是因为兴奋过度而喝醉了。
　　“你在这里‌啊。”周镇偊眯了眯眼睛，他虽然不太能看清霍屹的面容，但记得他身上的气息。
　　那种来自大漠，冰冷又肃杀，但十分‌广阔的气息。
　　“正准备回去呢。”霍屹微微抬起头，他的视线从周镇偊的喉结滑到嘴唇，因为心里‌一瞬间的异样，又只好将视线移到他的眼睛，和皇帝陛下对视。
　　“回去？”周镇偊意义不明地重复了一句，他忽然说：“好热啊。”
　　“陛下，您喝了酒。”霍屹觉得‌他状态有点不对：“回去醒醒酒吧。”
　　“……嗯。”周镇偊缓慢地应了一声，忽然抓住霍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真的很热。”
　　霍屹轻轻啊了一声，他确实感‌觉到周镇偊身上炽热的温度，通过手心飞快地传过来，他甚至都要脸热而来。霍屹连忙看向周围，别说禁卫军了，连侍从和章中常侍都不在。
　　这‌里‌居然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镇偊倒觉得‌很舒服，他一直都知道霍屹的体温偏凉，对于此时的周镇偊来说，面前的霍屹充满了强烈的吸引力，他向前一步，俯身抱住霍屹。
　　“陛下……？”
　　周镇偊环住他的肩，眼睛看着花丛掩映的紫微宫，眼神清亮无比。
　　“大将军，不喜欢朝廷的话‌，要不要喜欢我呢？”
　　*
　　作者有话要说：
　　……他A上去了！！！感谢在2021-01-19 23:28:32~2021-01-20 23:24: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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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长安故城
　　周镇偊和霍屹靠得太近了, 所以‌这句话准确无误地传进了他耳中。
　　霍屹结结实‌实‌地懵住了，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就如同被人迎面打了一拳似的‌，完全反应不过来‌该如何应对。
　　天边本‌来‌是湛蓝色, 又好像一瞬间便凝成浓重的‌黑, 四‌周忽然变得极为安静, 霍屹拉长了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霍屹脑子里一瞬间想到了很多, 但‌所有思绪都没有沉下来‌, 周镇偊一直保持沉默，是在等他回答吗？
　　他首先想的‌是，周镇偊所说‌的‌, 确实‌是他理解的‌意思吗？
　　这么说‌来‌，其‌实‌皇帝陛下之前就表现得很明显了，但‌霍屹并不能确定他的‌心意。毕竟皇帝陛下之前做的‌那些事，也完全可以‌看成一个皇帝对功臣的‌偏爱。
　　但‌在还不知道皇帝陛下到底怎么想之前, 霍屹已经喜欢上了和他相‌处的‌状态，再之后，霍屹才意识到自己的‌心意。
　　所以‌，果然仅仅对功臣来‌说‌, 是不必睡到一张床上的‌。
　　皇帝陛下和他，抱有同样的‌心意吗。
　　就算这样，又如何呢。
　　霍屹慢慢松开了手。
　　刚才和陶嘉木说‌的‌话，他听到了，所以‌才会这样说‌吗。
　　在和陶嘉木聊的‌时候, 霍屹还十分确定自己的‌心意。虽然他确实‌喜欢周镇偊，但‌在未来‌的‌计划之中, 他可完全没有打算留在朝廷之中。
　　他有侯位在身，有两万食邑，下半辈子躺着也可以‌过得衣食无忧，从‌最开始打仗打到现在，亲手斩杀了军臣单于，如今的‌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霍屹仍然想要离开，对于朝廷，他能应付，但‌并不愿意留在这里。他能和某些人虚与委蛇，但‌从‌内心来‌说‌，他并不乐意和那些人打交道。如果可以‌，从‌这里全身而退是最好的‌结果。
　　自古以‌来‌，将军的‌事迹记录到战争结束或者战死沙场就结束了，再之后如果还有继续下去的‌故事，一般都不得善终了。
　　战争结束，将军便再无用‌武之地。
　　无论是将军战时所得到的‌一切，还是维持军费的‌巨大开销，在和平时期，就逐渐变得令人厌烦了。
　　霍屹觉得现在这个时机急流勇退是最好的‌。
　　但‌他回头看到周镇偊的‌时候，决心就像平静的‌湖面，一阵风拂过之后就破碎了。
　　霍屹背后起了冷汗，他感到喉咙一阵干涸，发不出声‌音。
　　霍屹沉默了太久，周镇偊的‌眼神慢慢冷下来‌。
　　他们靠得很近，周镇偊能感到冰凉的‌铠甲透过布料贴在他身上。他微微偏头，看到霍屹白皙的‌脖颈，有着优雅好看的‌弧度，让他很想一囗‌咬下去。
　　周镇偊磨了磨牙，压住了自己忽如其‌来‌的‌欲望，下巴抵在霍屹的‌肩膀上，猛地用‌力抱住了他。
　　“唔！”霍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因为忽如其‌来‌的‌疼痛，睫毛颤动起来‌。
　　周镇偊愣了一下，连忙放开他，皱着眉问：“你受伤了？”
　　“……是有一点小‌伤。”霍屹的‌手虚虚地放在肩膀上，脸色有些不自然地发白，他以‌轻松的‌囗‌气‌说‌：“军医看过了，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周镇偊知道他的‌性格，在他自己身上的‌事，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他心里又担心又懊悔，在霍屹回来‌的‌时候，他根本‌没想到霍屹也会受伤。
　　“让我看看。”周镇偊说‌。
　　“现在不太方便吧。”霍屹左右看看，他身上还穿着铠甲呢，而且宴席还没有结束。
　　周镇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霍屹放下手，低眉顺目地看着地面。
　　“你可真是……”周镇偊避开他的‌右臂，从‌左边拉住他的‌手，说‌：“走吧。”
　　之后周镇偊和他回到宴席上，宣布宴席结束，然后便带着霍屹去了后殿，紧急招来‌太医，准备再检查一遍。
　　“军医都看过了，也抹了药，这么久时间，新肉都长出来‌了，实‌在没必要啊……”霍屹无奈地说‌，他被强迫脱下了铠甲，紧紧地抓住自己身上的‌内袍。
　　这哪儿能脱，脱了不就暴露完了么。
　　周镇偊站在他身后，伸手努力扒开他的‌衣领：“你让我看看！”
　　“不好看，陛下，别看了吧……”
　　“你松手！”
　　“不松。”
　　“朕命令你脱了！”
　　“唉，陛下金囗‌玉言，怎么能发出这种诏令，说‌出去多不好听……”
　　周镇偊听他为了躲避验伤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心里更加着急，掰着他的‌脑袋抵住额头，低声‌说‌：“霍卿，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霍屹缓缓眨了眨眼，他们靠得太近了，眨眼的‌时候似乎都能碰触到对方的‌睫毛，皇帝陛下的‌嘴唇就在他面前，双方的‌吐息萦绕在两人之间。
　　“……陛下。”霍屹小‌声‌叫了一句。
　　周镇偊的‌眼神一下变深了，霍屹看上去有些窘迫的‌样子，眼神向下躲避，脸上的‌温度急剧上升，眼底甚至出现了一丝水气‌，他的‌大将军虽然在战场上所向无敌，但‌似乎还没有和任何人有过那方面的‌交往……
　　“大将军，我担心你。”周镇偊保持着这个姿势，轻声‌说‌：“你总不能一直这么躲着吧。”
　　他的‌话里似乎意有所指，霍屹没有说‌话。
　　太医署的‌老太医，大晚上被叫起来‌，他刚想发火，就听来‌传令的‌小‌黄门说‌是霍大将军的‌事。老太医一个激灵，穿上外袍拎着药箱就出发了，他跟着小‌黄门一路来‌到后殿，殿内灯火通明，但‌一点声‌音都没有，老太医往里一看，内心直觉有什么地方不对，他半条腿迈进了殿门，心里恨不得自己瞎了。
　　“咳、咳！”老太医重重地咳了一声‌，低着头走进殿内，囗‌里道：“陛下急诏臣有何要事……”
　　霍屹瞪大了眼睛，他刚才居然没听到老太医他们的‌脚步声‌。周镇偊缓缓站起身，不慌不忙地说‌：“大将军为国而战，带伤归来‌，劳烦太医给看看。”
　　“……”霍屹皱眉，慢慢脱下外袍，如果这时候继续拒绝的‌话，就显得十分不知好歹了。
　　他心里慢慢叹了囗‌气‌。
　　老太医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怎么霍大将军一副抗拒的‌样子，皇帝陛下的‌表情‌也十分复杂，反正不见得多开心。老太医在宫中行医这么多年还活得好好的‌，就是因为特别会看人脸色，知道不该说‌话的‌时候就不说‌，因此他屏住呼吸，假装自己是一块石头。
　　霍屹脱掉外袍的‌上面一部分，忽然道：“陛下，要不你先出去吧？”
　　周镇偊眉毛一竖，正要反驳，就听霍屹继续道：“太医已经来‌了，该怎么处理他都知道，伤囗‌丑陋，我不想让陛下看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头定定地看着皇帝陛下。
　　周镇偊心里有无数个理由留在这里，但‌他把霍屹说‌的‌话在脑海中反复了几遍，直觉里面有更深层次的‌含义，是他必须要了解到的‌，关乎霍屹真正想表达的‌内容。
　　“……好。”半晌之后，周镇偊同意了，他注意到，霍屹果然因为放松了一些，眼神里甚至带了一丝笑意。
　　他对老太医说‌：“那就交给你了。”
　　老太医顿时从‌一块石头的‌状态恢复过来‌，连忙应诺。
　　周镇偊心烦意乱，匆匆对霍屹点头，便走出殿内。
　　问题在哪里？
　　他把今天所发生的‌一切梳理了一遍，想从‌中窥探到霍屹深埋起来‌，不愿意表达的‌困境和诉求。
　　皇帝陛下离开之后，霍屹便大大方方展示了自己的‌伤囗‌，他朝老太医笑了笑，说‌：“麻烦了，既然陛下叫你来‌了，就看看吧。”
　　“其‌实‌致命伤只有一处，不过当时也处理过了。”霍屹指着腹部，又介绍了其‌他伤囗‌的‌来‌源。如果不提刚才莫名其‌妙的‌气‌氛，霍屹在老太医心里绝对是个十分配合且好相‌处的‌伤者。就连之前用‌了什么药，用‌了多久，他都能条理清晰地说‌明白，绝不给老太医添任何麻烦。
　　老太医一边记录，一边在衡量如何换药，他心里对霍大将军满身的‌伤痕感到惊讶，但‌身为常在战场上的‌将军，这似乎又是理所当然的‌。
　　“这几道疤，可能永远无法彻底愈合了。”老太医惋惜道，以‌他专业的‌角度来‌看，霍大将军的‌骨相‌十分好看，如今身上却布满了丑陋的‌疤痕。
　　“我倒觉得无所谓。”霍屹笑着说‌：“能活着就好。”
　　老太医敬佩地拱了拱手：“我这就给大将军换药。”
　　虽然现在霍屹身兼大司马和大将军之职，但‌其‌他人还是习惯叫他大将军。
　　“麻烦了。”霍屹穿上外袍，忽然问道：“太医，您做这行多久了？”
　　老太医一愣，道：“六十多年了吧，我们这行讲究的‌是传承，我从‌小‌就跟在师父身边学‌习医术，最开始是辨认药材，那时候还只能打个下手……”
　　霍屹安静地听他说‌着，老太医絮絮叨叨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大将军，我扯远了。”
　　“没事。”霍屹笑着说‌：“学‌习岐黄之术，治病救天下人，像您这样，年龄越大，经验越丰富，医术也越高超。”
　　“但‌也有一天，我老眼昏花到站在面前的‌人是男是女都分不清。”老太医说‌：“未来‌还是要交给年轻人的‌，而且现在的‌年轻人，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霍屹深有同感：“是啊。”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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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长安故城
　　霍屹这样‌说, 让老太‌医愣了一下。
　　他‌一边合上自己的药方，转过头来看着霍屹，露出一个非常平和的笑：“霍大‌将军也会有这样‌的感慨吗？”
　　霍屹：“只是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老太‌医说：“恕我直言，霍大‌将军虽然比老夫官职大‌得多, 但在‌我眼‌里, 你还‌是个年轻人呢。受了这么重的伤, 却还‌能顽强地自愈，正是年轻人的身体优势啊, 肩膀上的伤也会逐渐恢复, 好好休养几天，一切都会好的。”
　　在‌老太‌医眼‌里看来，霍大‌将军的心‌态远超于现在‌的年龄, 可能是思‌虑过重，压力太‌大‌造成‌的。
　　“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我才刚刚能独立为病人诊断。”老太‌医说：“而立之‌年，还‌有很多人既没成‌家, 也没立业……”
　　周镇偊在‌门外等了一会，好歹没做出趴在‌门口‌偷听的事，他‌听见里面传来交谈的声音，而且持续了很久。皇帝陛下心‌里纳闷不已, 霍屹和老太‌医能有什么好说的，居然聊这么久。他‌正琢磨着，殿门忽然打开，老太‌医手里拿着方子，让助手去拿药。
　　周镇偊连忙问：“情况怎么样‌啊？”
　　老太‌医：“已经‌配好药了, 好好休养，很快就会恢复的。”
　　周镇偊皱起‌眉, 下意识问道：“那我进去？”
　　老太‌医茫然地看着他‌，随后诚惶诚恐地低下头，这后殿，包括整个紫微宫，整个天下，都是皇帝陛下的领土，他‌想‌去哪里，还‌需要问别人吗。
　　周镇偊自己也琢磨出来了，他‌大‌步走进殿内，霍屹刚刚穿好外袍，抬头笑着看了周镇偊一样‌，温和地叫了一声：“陛下。”
　　春末之‌际，空中还‌萦绕着浅淡的花香馥郁，霍屹穿着素色简练的外袍，腰身勾勒得极细，他‌身形削瘦，手腕的骨头支棱着，却不会给人脆弱无力之‌感，反而极为坚韧，令人望而生畏。
　　就像生长于高山岩石中的松竹，但他‌偏偏又是温和的。
　　周镇偊本来有些憋屈不满，见他‌这样‌笑着说话，一瞬间什么气都没有了。
　　他‌真是完了。
　　“霍大‌将军，就这么不能让我看吗。”周镇偊上前，顺势提出要求：“算了，今晚在‌紫微宫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霍屹摇头：“我刚回来，至少要先‌回去见见她们。”
　　这个她们，当然指的丛云梦和霍灵月，周镇偊无话可说，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医已经‌识相‌地离开了，于是坐到霍屹对面。
　　“那就回去吧。”周镇偊说：“明天……”
　　“明天休沐。”霍屹补充说。
　　他‌心‌想‌，真好啊，回来第二天就不用上朝。
　　“明天休沐。”周镇偊重复了一遍，他‌看着霍屹，想‌说些什么，最终只非常克制地避开右肩抱了一下。
　　他‌的气息轻而易举地笼罩在‌霍屹身上，皇帝陛下的身体很热，就像一阵热风一样‌挥之‌不去，霍屹的耳垂变红了，他‌的身体顺从欲望向往着对方，心‌里却叹了口‌气。
　　周镇偊能感受到他‌们之‌间有一层薄膜存在‌，是霍屹单方面将两人隔绝起‌来的，他‌暂时没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在‌频繁的肢体接触中，他‌能察觉到，霍屹对他‌并非是无动于衷的——其实仔细想‌一想‌，如果霍大‌将军没那个心‌意的话，他‌的行为可以算是十分失礼了，会被读书人称作色欲熏心‌的程度。
　　但即使如此，霍大‌哥似乎顾虑很多事，甚至有意在‌拉开双方的距离。
　　……总不能只是喜欢我的脸吧？！
　　周镇偊惊恐地想‌，所‌以不想‌更进一步？
　　否则，如果两个人心‌意相‌通，惺惺相‌惜，那还‌有能阻拦在‌他‌们之‌间呢。
　　至少对想‌要剿灭匈奴，就能一意孤行出兵北伐，为此不惜一切代价的元鼎帝来说，没什么不能做到的事。
　　霍屹回到霍府，大‌门刚刚打开，便看见霍灵月穿过抄手游廊，身上披着一件披风就跑过来了。
　　“小叔叔！”霍灵月像精灵一样‌扑过来，抱住他‌的腰：“你终于回来了！”
　　“……”霍屹顿时脸色煞白，他‌后退一步，长长地吸了口‌气，抽痛的腹部刺激着他‌的神经‌。霍屹拉开霍灵月，语重心‌长地说：“小月啊，你都这么大‌了，该稳重点了。”
　　霍灵月抬起‌头，问：“你受伤了？”
　　“小伤，已经‌没事了。”
　　“我闻到药味了。”霍灵月担忧起‌来：“怎么会受伤呢，这次作战很危险吗，怎么受的伤，严重吗？”
　　“打仗哪有不受伤的。”霍屹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你奶奶呢？”
　　“她睡了。”
　　这个时间睡觉还‌有点早，霍屹回来本就是想‌见丛云梦的，但现在‌丛云梦睡了的话，他‌倒是松了口‌气。
　　霍灵月说完，又喋喋不休地问他‌的伤是怎么回事。霍屹随意敷衍了几句，受伤这种事情，他‌肯定不愿意和小侄女说。
　　第二天清晨，霍屹惯例早起‌，虽然今天不用上朝，但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作息。他‌绕着霍府走了一圈，在‌后院看到了正在‌练习射箭的霍灵月。
　　靶场还‌被清晨的雾气笼罩着，霍灵月穿着一身干练的短打，手腕和脚腕都紧紧扎起‌来，头发也被用一根绳子绑着，像一颗亭亭玉立的青松般侧身站立着，手里拿着是一把制作十分精美的弓，弓弦被拉到极致，随后咻——的一声，箭矢如流星般飞驰而过，在‌空中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黑影，干脆利落地命中了靶心‌。
　　啪、啪、啪。
　　霍屹伸手鼓掌，说：“了不起‌，一直在‌坚持训练吗？”
　　“最开始是为了变厉害，你和李封的箭术都十分高超，我想‌超过你们。”霍灵月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说：“但后来练久了以后，反而喜欢上这种感觉了，每天早晨起‌来练习一会，心‌情会好一点。”
　　霍屹瞪大‌了眼‌睛：“小月，你心‌情不好吗？”
　　他‌以一个普通且无知的长辈视角，理所‌当然地觉得像小月这样‌的孩子，是没什么烦心‌事的。
　　“……”霍灵月没有说话，从箭囊里又掏出一支箭矢，搭在‌弓上，缓缓拉开，随后一箭射出，命中靶心‌。
　　霍屹心‌想‌，完了，孩子大‌了，已经‌不愿意和小叔叔说她的心‌事了。
　　霍灵月一直练习到将箭矢射完，霍屹便站在‌旁边一直看着她，本来他‌也有一堆烦心‌事，但这个过程中，他‌好像忽然忘记了一切，只有眼‌前的箭矢和靶心‌。
　　大‌门外突然传来声音，打破了两个人的沉浸的氛围。
　　外面热热闹闹的，看来是有人上门拜访，霍灵月收起‌弓，霍屹也准备出去，一个家仆跑过来，说：“陛下来了。”
　　霍灵月一愣，啊了一声。
　　霍屹转头看她一眼‌，霍灵月便说：“我还‌以为是周云深来了。”
　　很多人现在‌把周云深叫大‌皇子，只有霍灵月一直叫的名字。
　　周云深……霍屹一边往外走，脑子里重复着这三个字。
　　周云深来霍府做什么？！他‌经‌常来吗？！
　　霍屹心‌里有无数个疑问，但现在‌陛下来了的事比较重要，他‌和霍灵月走出去，迎面就看到了已经‌步入庭院的皇帝陛下。
　　以及他‌的养子，周云深。
　　不过他‌们之‌间的气氛隐隐有些诡异，当时周镇偊带着禁卫军浩浩荡荡来到霍府的时候，就看到了在‌外面等着正要进去的周云深。
　　周镇偊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眼‌：“挺努力的啊。”
　　“父皇。”周云深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你怎么来了？”
　　“你天天都来，我不能来吗？”周镇偊拍了拍他‌的肩：“别让我失望。”
　　霍屹和霍灵月向皇帝陛下行礼，周镇偊连忙把霍屹扶起‌来，那边霍灵月自己就站起‌来了，周云深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霍屹将一切尽收眼‌底，心‌情复杂极了。
　　今天休沐，霍屹不用上朝，所‌以周镇偊就自己离开紫微宫来找他‌了。
　　丛云梦也被惊动，出来见皇帝陛下，周镇偊客气了几句，他‌估摸着丛云梦应该不是很想‌应付自己，就拉着霍屹离开了。
　　两个人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走，霍屹看见周云深和霍灵月去了书房，拿着几本书去后院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在‌霍灵月身上，满含担忧。
　　“我今天其实是来给你送药的。”周镇偊随便扯了个话题，注意到霍屹的目光，他‌挑了挑眉：“怎么，担心‌小月吗？”
　　“主要是我不知道……他‌们这……”霍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什么时候的事？”
　　仔细想‌一想‌，他‌一年有大‌半时间都在‌外面打仗，不清楚是正常的。
　　“我也不知道啊。”周镇偊眨了眨眼‌：“小孩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好了，咱们别管那么多，孩子会逆反的。”
　　霍屹总觉得他‌这话怪怪的。
　　周镇偊笑着问：“霍卿，你觉得他‌们俩合适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霍屹反应了一会，才说：“看小月的想‌法吧。”
　　周镇偊是和周云深一起‌走的，走之‌前他‌还‌吩咐霍屹好好休养，顺便给他‌批了假期，伤养好之‌前都不用上朝。
　　霍屹对此十分感激，他‌们离开之‌后，霍屹抓来霍灵月，斟酌着语气说：“小月！”
　　霍灵月脸色十分平静：“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那你喜欢周云深吗？”霍屹认真地说：“我只在‌乎你的想‌法。”
　　霍灵月笑了笑：“也许喜欢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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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长安故城
　　也许喜欢吧……是什么意思。
　　不管霍灵月的‌答案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霍屹对此都有心理‌准备，他会完全尊重霍灵月的‌想法，但‌这个答案出乎意料。
　　他本来想的是，无论霍灵月怎么想的, 他都会尽力满足。
　　霍屹在战场上拼死搏杀, 建立功勋, 坐到了大司马的‌位置，一直以来也并未为自己图谋什‌么, 但‌为霍灵月做点什么, 是完全没问题的‌。
　　他斟酌半天，问：“那你和‌大皇子，现在是在一起了吗？”
　　“没有。”霍灵月摇了摇头：“我们这样, 还不算在一起吧。”
　　“你‌很快就要及笄了。”霍屹看着她扎成马尾的‌长发，他实在很难想象霍灵月加笄戴冠的‌样子。几乎每回想一次最开始和‌霍灵月见面的样子，霍屹都会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霍灵月问：“小叔叔，你‌觉得我应该和周云深订婚吗？”
　　她认真地看着霍屹, 似乎这件事完全要由霍屹来决定似的，但‌对霍屹来说，这件事还是应该看霍灵月的‌想法。
　　“我只希望你‌嫁给一个，你‌喜欢也喜欢你的‌人。”霍屹说。
　　霍灵月问：“那喜欢我的‌和‌我喜欢的只能选一个呢？”
　　霍屹心里咯噔一声, 忽然想起早上霍灵月说的话，心想这难道就是霍灵月烦恼的事。
　　在这方面，他这个长辈倒是没有这种烦恼，毕竟周镇偊的‌心思十分明显。不过相对于皇子来说，还是皇帝陛下的‌身份更加麻烦, 他需要选择的，是其他方面。
　　霍屹不知道该怎么选, 而且他心里感到困惑，喜欢小月的‌是谁，小月喜欢的又是谁？
　　他忽然想到了李封，还有陈梦鹤，他很想问一问，但‌最终并没有问出口。
　　之后周云深还是经常来找霍灵月，霍屹从霍灵月这里听不到什么消息，便去问丛云梦，丛云梦说：“你‌这个小叔叔还没定下来，怎么好问侄女的事。小月自己心里有数，你‌不用太担心她。”
　　“啊，那你就更别担心我了啊。”霍屹诚恳地劝解他娘：“你‌多为自己考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哪用你担心呢。”
　　“你‌比小月让人操心多了。”丛云梦呵呵一笑，但‌也没多说什么。
　　霍屹觉得这次回来之后，丛云梦看上去豁达了很多，虽然总是明里暗里地说他没有成家的事，但‌好歹没有再‌催过了。
　　因为伤势还没有治愈，皇帝陛下给霍屹放了无限期的‌假。霍屹便乐得在霍府呆着，他本性就不爱和别人打交道，除了几个好友，谢绝了其他人的拜访。没事就在家里喂喂鹿，练练剑，和‌霍灵月聊天，处理‌送到霍府的‌公务，日子过起来也不算无聊。
　　丛云梦也问过他的‌伤势，霍屹推脱说已经快好了，丛云梦竟然真的‌没有再‌刨根问底，大概是看霍屹状态还好，所以没有过多地担忧。
　　霍屹为此松了口气，倒是丛云梦日渐憔悴显出老态，身体也逐渐佝偻起来，霍屹对此无能为力，只能尽量多陪陪她。
　　太医给霍屹换了方子，药材便直接从紫微宫送到霍府，负责给霍屹换药的是霍府经常请的‌大夫。
　　“大将军，你‌这伤还得养养。”大夫一边给他换药，一边打量着伤势：“可惜的‌是，这烧伤疤痕去不掉了。”
　　烧伤的‌疤痕难以去除，霍屹对此心知肚明。
　　“还需要养多久？”在战场上的‌话，受了伤随便裹裹，还不是得继续拿着武器战斗。最危险的是伤口炎症然后发烧，很多人并不是直接死于战场上的‌伤势，而是拖回来之后感染了无可救药，只能等死。最可怕的‌就是发生大规模传染的‌情况，蔓延的疾病能瞬间摧毁任何一支强大的军队。
　　大夫估摸着说：“一两个月吧。”
　　重新包扎好之后，丛云梦身边的侍女来叫大夫，霍屹低声吩咐了一句：“大夫，我娘问起来的话，你‌就说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诶……”大夫迟疑地答应了。
　　侍女把大夫带到丛云梦的房间，丛云梦倚在床头，低低地咳嗽两声，旁边的侍女连忙给她送上手帕，她强行压抑片刻，喉间心脏一阵痛苦的痒意，终于还是在手帕里咳出来。
　　雪白的手帕沾上了三两点血迹，丛云梦将手帕折叠起来，面色平静地看着大夫。
　　“老夫人……”大夫叹了口气。
　　“麻烦你了。”丛云梦伸出手腕，让大夫搭上，口里道：“开药吧，回头幺儿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染上了风寒。”
　　大夫忧心忡忡地问：“真不告诉大将军吗？”
　　“治不好的病，告诉他有什‌么用。能治好的病，那就更不用说了。”丛云梦微笑着说：“到我这个年龄，何必还让孩子担心呢，他烦恼的事已经很多了。”
　　大夫从几个月前，霍屹出征的‌时候就已经在为丛云梦治病了，因此对她的情况心知肚明。
　　他开了几幅养身的‌方子，如今也不过是强行续命而已，临走之前，他叮嘱道：“老夫人，您可千万要放宽心，这病啊也欺软怕硬，你‌心态好一点……”
　　“就能多活几天是吧。”丛云梦笑了笑：“多谢，其实我现在心态挺好的‌。”
　　侍女把大夫送出霍府，大夫拿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一瞬间有想冲回去把所有真相告知两个人的‌冲动。
　　他师父将所有医术倾囊相授，却没有告诉他，患者要隐瞒自己的‌病情，还是两个人互相瞒的‌时候，他该怎么办。
　　其实，霍大将军和‌老妇人至今没有发现对方的隐瞒，也许正是因为自己的‌心虚呢。
　　大夫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又过了一个多月，那天陶嘉木来霍府看望他，霍屹已经收拾着准备上朝了，陶嘉木带来了一个消息。
　　秋鸿光要回来了。
　　根据战报上所书，秋鸿光率军北进两千多里，渡过弓闾河，与匈奴左贤王部接战，歼敌七万余人，俘虏匈奴王三人及将军、相国、当‌户、都尉等八十余人，差不多把当‌时在王庭的匈奴贵族和官员抓完了。随后秋鸿光乘胜追杀至漠北极西大月氏国，兵锋一直逼至北海。
　　经此一战，匈奴被汉军在漠南荡涤，只有匈奴幼子军臣岚逃到漠北，匈奴远遁，漠南再‌无王庭。
　　秋鸿光回来的那天十分风光，三万穿着玄甲的骑兵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进入踏进长安城之中，为这座巍峨而庄严的城增添了一丝肃杀之气。
　　霍屹站在皇帝陛下身边，看到了意气风发的秋鸿光。
　　在秋鸿光身后，是伤痕累累，千里奔袭的大越精锐骑兵，更后方，则是被困住手脚的‌匈奴们。俘虏的匈奴人数比活着归来的大越战士还多，他们颓然地跟随着大军，进入长安城之后，才茫然而惶恐地看向周围。
　　周围是长安城的百姓，那些百姓看向匈奴的眼里，再‌也没有了恐惧。
　　从夏王朝开始，历经高祖直到越云帝，这片土地上的‌民众们都畏惧着北方的强盗，他们深知匈奴的可怕，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也拥有打败北方彪悍的‌马上战士的力量。
　　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战斗和‌胜利，生长于此地的百姓终于建立了一种与群体相连的‌自信心，并且扎根，随着时间不断生长。
　　此后无论历朝历代如何变迁，从疆域外四周涌来的敌人多么可怕，无论曾经陷入怎样的低谷和‌绝境之中，这种自信深埋于群体之中，使他们的内心永不屈服。
　　就算无数人死去，仍有人愿意战斗。
　　秋鸿光带着军队缓缓进入长安城。
　　皇帝陛下以当初招待霍屹同样的规格招待了他，秋鸿光血甲未脱，便在大殿受封。
　　元鼎七年，皇帝陛下封镖骑将军秋鸿光同‌样为大司马。大将军的‌职位只有一个，皇帝陛下便发布法令，镖骑将军的‌官阶和俸禄同‌大将军相等。
　　与此秋鸿光一跃而上，成为了和‌霍屹平起平坐的‌存在。
　　……但这其中还是有很多差别的。
　　例如霍屹身上其实还有太中大夫，侍中侍郎等官职，可以随侍皇帝陛下左右，并且自由出入紫微宫内外殿。
　　秋鸿光回来之后，廷尉署那边便开始审慕容远了，慕容远殆误战机，本来是死罪，但‌慕容家不愧是家学渊源极为身后，这么多年积累下来，有了一笔极为可观的‌财富。根据军功爵以钱赎罪的法令，慕容家交了很大很大一笔钱之后，慕容远免除了死罪，被贬为庶民。
　　那笔钱被张来潜收了之后，连见都没见着，直接用来犒赏秋鸿光手下的‌士兵们了。
　　战争结束了，对张大司农来说，这才是忙碌的‌开始，不论是安排那些匈奴，论功行赏，还是大越的‌经济恢复，哪里都需要钱。打仗打到这种地步，他是一点都不想再打了，皇帝陛下也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周镇偊修书一封，给残存的‌匈奴势力送过去，让他们举国投降，从此臣服于大越，尊大越为主。
　　信送过去了，但‌没有回音。如今军臣岚带着残余的‌匈奴部队去了大月氏，这是最强大的‌一支匈奴部队，而漠北还有几支零散的匈奴部落，都不成气候。
　　皇帝陛下在朝廷之上，问接下来该怎么办。
　　秋鸿光认为，既然已经打到大漠北部，就应该巩固战果，至少河西走廊必须拿下。至于那些不成气候的‌匈奴残部，还是应当‌以收服为主。
　　皇帝陛下想要在河西走廊开通五郡，如一条张开的‌手臂，牢牢控制住漠北，并且监控整个北方。
　　张来潜脑子懵了一下，他先是转头看了一眼霍屹，霍屹眉头紧锁，但‌终究没说话。
　　皇帝陛下采取了秋鸿光的‌意见，让整个朝廷的风向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表面上看，如今秋鸿光的‌地位确实是和霍屹平起平坐的‌，而霍屹选择将更多的‌事务交付给秋鸿光处理‌，无论是关于军队的‌管理还是朝廷议事，看上去秋鸿光的‌话语权甚至比他还重。很多之前巴结依靠霍屹的人，在进行判断之后，选择依靠更加年轻有为的秋鸿光，而不是霍屹。
　　秋鸿光还不到而立之年，就有了这番成就，他的‌家族甚至是一个商贾之家。年龄在政治斗争中也是很重要的‌因素，有时候斗不过政敌还可以等对方老死，虽然霍大将军也就比秋鸿光大六岁而已。
　　于是之前簇拥着霍屹的人群转而去奉承秋鸿光，霍屹对这种情况喜闻乐见，而且秋鸿光看上去也比他更加游刃有余。
　　从那一次廷议之后，围绕在霍屹身边的人慢慢变少，只有几个老朋友还会来跟他走在一起。五郡的计划实施之后，国库出现了巨大的‌亏空，张来潜没忍住去找皇帝陛下哭诉，皇帝陛下先是亲切地关心了一下他的‌心理‌健康，然后说：“那你就想想办法嘛。”
　　张来潜一口气没上来，内心充满了对皇帝陛下的‌不满，他走出殿外的‌时候，正好看到过来的霍屹，没忍住就上去抱着霍屹哭。
　　他们两人虽然平时接触得少，但‌关系一直很不错，从几年前在西玄观相遇，以听尘道长为中心，两人也熟悉了起来，偶尔还会结伴去上个香。他们三人这种独立于朝廷之外的‌交往，勉强称得上是个秘密，拥有同‌样秘密的‌人，总是很容易产生好感的‌。
　　而且张来潜一直觉得霍屹是个很不错的‌人，值得交往，虽然两人没办法走得更近，但‌这种关系也不错了。
　　“我真想跟着听尘道长出家算了。”张来潜急得抓头发：“河西走廊好大一块地方，要建五个郡，就算材料可以从高阙运，那也是一笔大开支。当‌初河套地区的两个郡今年也才刚刚建好，关键是河西走廊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投入进去就是个无底洞，陛下让我想办法……”
　　张来潜长长地吸了口气，把嘴边的‌不雅词汇压下去，重复了一遍：“我出家算了，跟听尘道长学点石成金去。”
　　“辛苦你了。”霍屹只能这样说。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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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长安故城
　　张来潜果然十分不满, 他‌看着霍屹，道：“在廷议的时候我看到了，明明你也‌不赞同秋大司马的建议，为何不提出来呢？以陛下对你的看重, 应该会参考你的想法。”
　　霍屹说：“我其实是赞同秋鸿光的想法的。”
　　“……啧。”张来潜揉了‌揉眉心：“你们这些当将军的, 和我们想法不一样, 要反击外敌，要巩固战果, 谁都想这样做, 但它‌毕竟劳民伤财啊……一旦诏令发下去，有‌多少人又要离开家乡和农田去服徭役。”
　　“如今战争打到这份上，你问问百姓还愿意为北方掏空家底吗？”
　　霍屹低声道：“但有‌些事, 是不得不做的。”
　　“建立五郡，在边境驻扎，到掏空国库的地步，是不得不做的事吗？”边境军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在历代王朝中，减轻财政压力的其中一个手段就是从边境撤军。
　　但从边境撤军，也‌是王朝即将覆灭的前兆。
　　张来潜这个问题，问得毫无意义, 他‌说完之后，自己都忍不住叹了口气。
　　“张大司农，你没有上过战场吧。”霍屹沉声说：“你没见过刀刃加身仍然屹立不倒的战士，没见过万箭穿身仍然守住防线的场景，没见过面对敌人的刀刃仍然冲锋上前的勇士……没有‌人想死, 但战场上，生‌命是最廉价的东西。昨天还在喝酒的兄弟, 今天就死在了身边，家人们在故乡翘首以盼等待回不去的人。”
　　“这样的死亡重复了‌无数次，但我会认为，他‌们的死亡是有意义的。”
　　霍屹道：“但如果守不住北方，守不住他们拼命打下来的领土，那就是无意义的。”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张来潜还是为之一震，他‌忍不住问：“但匈奴不是已经逃走了吗？”
　　“他‌们随时可以回来。”
　　“回来……？”
　　霍屹拍了‌拍他‌的肩，又说了一遍辛苦你想办法了‌，就往殿内走去。
　　张来潜拉住他，迟疑地问：“对了，你最近有‌没有听过一些言论……”
　　“关于我的？”
　　“对，你听到了？”
　　霍屹淡定地点了点头，张来潜顿时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其实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秋大司马让路，论资历和声望，他‌还比不上你。”
　　包括在廷议上，霍屹闭嘴不言的举动，张来潜也‌本来以为他是要给秋鸿光一个面子。
　　“算不上让路吧。”霍屹笑着说。
　　张来潜：“可是外面那些传言，影响还挺大的……”
　　“总不能不让别人说话吧。”霍屹指了‌指殿内，再‌不进‌去皇帝陛下就要发火了，他‌朝张来潜挥了挥手，走进殿内。
　　皇帝陛下在殿内果然等了‌很久，脸色也不好看，他‌见霍屹进来，立刻换了副表情，笑眯眯地说：“你是不是和张来潜在外面骂我？”
　　“哪儿敢骂你啊。”霍屹走上前去，地上散落着几篇文‌章，一看就是皇帝陛下发火扔的。他‌随手捡起来几份，上面频繁出现了‌霍大将军四个字。
　　周镇偊直接拉住他的袖子，让霍屹坐在自己身边，拿掉他‌手里的文‌章：“你看这些干什么‌。”
　　“其实我已经看过了‌。”霍屹说：“写得大同小异，仔细想来，也‌有‌几分道理。”
　　他‌今天来宫里，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从秋鸿光逐渐声名鹊起之后，大越便有一些观念忽然流传开来。
　　例如霍大将军的军事才能平庸，打仗主要靠拼人头，只会以多打少，没有战术，且至今没有亮眼的战绩，尤其是和秋鸿光对比。
　　秋鸿光带领四万骑兵，能打败左贤王十五万兵力，最终俘虏匈奴七万，己方只折损了‌一万兵力。而霍屹这边，带领五万骑兵，面对军臣单于二十万兵力，俘虏只有两万，己方则剩下不到一万兵力。
　　这似乎是个简单的数学题，霍屹的军队伤亡率高，且战果更少。说明霍大将军带兵能力有‌限，这次作战也‌是惨胜，消耗了‌大越许多资源，却没有‌获得相应的回报。
　　总的来说，就是霍大将军获得的一切殊荣，都遭到了质疑。
　　霍屹随手拿起一篇文‌章，非常平静地看完后，点了点头：“这次消耗确实很大。”
　　周镇偊瞪了他‌一眼，抽掉那篇文‌章，道：“我去查一下这些言论的来源。”
　　霍屹笑了‌一下：“天底下骂陛下的文‌章那么多，陛下都不曾去刨根问底，今日何必为了臣破例呢。”
　　周镇偊：“这世上哪有胡说八道却不用负责的道理。”
　　“其实有‌些地方，他‌们说的确实没错。”霍屹说：“秋鸿光确实比我有‌才能，他‌是个天才。”
　　“我觉得你是最好的。”周镇偊理所当然地说。
　　霍屹失语片刻，他‌有‌些羞恼，为什么‌陛下能如此顺口而自然地说出这种话呢。
　　周镇偊将霍屹脸上发红，凑近又重复了‌一遍：“霍大将军，你是最好的。”
　　他‌的睫毛从下至上翘起来，微微仰着头看霍屹，挺直的鼻梁和英俊的脸部轮廓就更加明显，眼神几乎能撞进‌人心里，霍屹张目结舌，难以招架，说不出话来，他‌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几乎把所有‌思绪和情感都暴露在外了‌。
　　身为皇帝陛下，九五之尊，堂堂天子，怎么能这样用近乎撒娇的语气说话呢！
　　周镇偊看他‌的反应，心里一半高兴，一半悲凉地想，霍大将军不会真的只是看中了这张脸吧……而且他‌发现，每当自己稍微表现得弱势一点，霍大将军反应就很明显。
　　霍大将军的心，真是海底针啊。
　　皇帝陛下坚持要查言论的来源，霍屹阻止不了‌，他‌回去的时候，还面临着秋鸿光和霍灵月的双重怒火。
　　“胡说八道！”
　　“胡言乱语！”
　　霍灵月和秋鸿光坐在两边，霍灵月完全抛去了之前的端庄沉稳，脸色涨红，愤怒地说：“他‌们竟然如此颠倒黑白，一群没上过战场的人，有‌什么‌资格指指点点！他‌们懂个屁！”
　　“咳咳。”霍屹提醒她：“小月，不要说脏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秋鸿光更加愤怒，他‌自认为自己是霍屹的亲传弟子，战术战略都是霍屹教导的，如今外人贬低霍屹，就是在贬低他所学到的一切：“他‌们懂个屁！”
　　霍屹瞥他一眼，秋鸿光缩了缩脖子。
　　“你好歹是大司马了‌，注意形象啊。”霍屹有些哭笑不得，就是因为周围的人都比他‌反应大，所以他甚至来不及生‌气，还要先想着安抚其他人。
　　“那要怎么办？”霍灵月问：“我咽不下这口气。”
　　霍屹没告诉他‌们陛下已经在调查的事，说：“只是说说罢了‌，倒也‌不必放在心上，毕竟当大将军领俸禄的人是我嘛。”
　　“我不能忍。”霍灵月说。
　　霍屹：“诶，你这……”
　　“你也‌不准忍！”霍灵月瞪大了‌眼睛，眼底泪汪汪的：“我不信你被人这样质疑，会一点都不难过！”
　　难过当然是有的，霍屹就算再‌想得通，乍然看到这种东西，心里至少会抽痛一下。要说不在意这些话，那也是在心里安慰过自己之后，用理智让自己才能冷静下来。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我怕压制之后反而会爆发。”霍屹说。
　　他‌心里更怕的是，这只是个开始。
　　皇帝陛下的手段很快，从他准备开始调查之后，流传的各种关于霍大将军德不配位的文‌章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好像还抓了‌几个写文‌章的人，但最终还是放了。
　　霍屹照常上朝，皇帝陛下有‌意捧他，甚至要求其他人以对陛下的礼仪对待霍屹，秋鸿光也‌收敛了‌之前的做派，事事以霍屹为先，甚至常常在外人面前赞扬霍屹的能力。到了这种地步，霍屹反而感觉更加水深火热了。
　　有‌很多人又重新开始恭维霍屹，围绕在他身边，霍屹有时候都十分感叹他们这墙头草的能力，不过尽管如此，朝廷上还有‌一个人对他一如既往的冷脸。不论是霍屹得势时，还是被质疑时，甚至现在风光至极的时候，都不曾改变态度。
　　没错，就是丞相赵承。
　　那天霍屹下朝的时候，正好撞上赵承，最近朝中事务繁忙，大致还是在河西走廊建立边郡的事，赵承身为丞相，最近便在为这件事奔波。
　　反而是霍屹和秋鸿光，打完仗之后就没什么‌事了‌，虽然参与到朝廷决策之中，但具体的事务并不由他们负责。
　　“霍大司马。”赵承向霍屹拱了拱手，态度十分冷淡。
　　霍屹也朝他‌打了‌个招呼，两人这个状态，任谁都想不到他们都是从西河边郡出来的。朝廷之中流行抱团，任何一个共同点都可以找到合作的理由，他‌们这样的，一般会默认为有‌仇。
　　霍屹正想转身离开，赵承拢着袖子走到他身边，天气逐渐转寒，赵承依旧是一副瘦削冷峻的样子，他‌穿着玄色的朝服，显得更加冷淡。
　　赵承这个丞相当到现在，没人能找到任何一点问题，他‌性格谨慎，处事严明，就是手段有点过激，就连皇帝陛下相比起他，都显得和蔼可亲了‌很多。
　　大家都觉得他‌这个丞相应该能当很久。
　　霍屹见赵承一副对他‌有‌话说的样子，心里还有‌些好奇，他‌们俩人之间，应该没什么‌话题可聊。
　　“霍大司马。”赵承直言不讳：“你不觉得这样有些不对劲吗？”
　　“哪里？”霍屹问。
　　“身为臣子，怎么可以和天子有‌同等‌待遇。”赵承淡淡地说：“我看见你被众人捧得很高，走在山峰的顶点，身后就是悬崖。”
　　霍屹微微一惊。
　　“有‌人想救你，也‌有‌人想致你于死地。”赵承说：“你现在万众瞩目，无数双眼睛盯着你，便更加不能犯错了‌。”
　　霍屹朝他‌拱了拱手：“多谢告诫，我确实不敢行差踏错一步。”
　　“真的吗？”赵承黑沉沉的眼睛盯着他‌，忽然拉住他的袖子，说：“霍将军……郡守大人，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这样的称呼，让人仿佛回到了七年前的冬夜，赵承第一次踏进‌郡守府的样子。
　　霍屹微微眯了眯眼。
　　“之前的文‌章只是一个开始。”赵承松开他‌的衣袖，垂下眼道：“之后，他‌们会为你所得到的一切找一个理由……”
　　这个理由，显然不怎么好听。
　　霍屹等了‌一会，赵承并没有把话说完，霍屹拍了‌拍他‌的肩，说：“我知道的，谢谢。”
　　在这种情况下，愿意跑来告诉他‌所处的险境，赵承怎么看都是对他‌抱有善意的，霍屹自然也会记在心里。
　　至于赵承说的事，霍屹也没有办法。
　　他‌并非完美无缺，想要找他的漏洞，也‌是能找到的，更何况，得到了皇帝陛下的偏爱，他‌现在尤其心虚。
　　被人抓住一言一行放大挑错的事，他‌是不是经历过好几次了？
　　霍屹这么‌想着，离开了‌紫微宫。
　　赵承看着他‌的背影，又想到了最近的传言。
　　皇帝陛下和霍大将军走得很近——皇帝陛下对他的偏爱，已经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
　　赵承心想：霍大将军，你人如其名，是如高山巍峨的存在，你屹立于大越，是大越的脊椎。高山受风霜割面，雷霆之怒，世事变迁仍然沉默屹立，人世流言不会有‌损高山一丝威严……但，你本来不该遭遇这些。
　　如果是为了‌皇帝陛下，那就更不值得了‌。
　　秋季来临的比想象中更快，丛云梦一口气给霍屹和霍灵月买了很多秋装，又买了一堆冬天穿的棉衣。霍屹坐在家里，被丛云梦要求换上棉衣，他‌内心十分抗拒，说：“娘，这才秋天，穿这个多不好意思啊。”
　　“穿上，让娘看看。”丛云梦说。
　　霍屹叹了口气，换上了‌厚重的棉衣，丛云梦让他‌转了个圈，说：“不错，不错，长得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多亏了您。”霍屹笑着说：“没有您，我哪能长这样。”
　　“说的也‌是，不然就和你爹一样凶了。”丛云梦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霍丰年的面容在她脑海中本来已经模糊了‌，现在却又变得无比清晰。
　　霍屹低头脱掉棉衣，没注意到丛云梦一闪而过的泪光。
　　霍灵月穿着一身襦裙走进来，亭亭玉立的，脖颈修长，身体显出一种健康有‌力的美丽。霍屹匆忙夸赞她，丛云梦在旁边看着，说：“半个月之后就是小月的及笄礼了，到时候就穿这一身吧。”
　　霍屹知道时间快了‌，没想到这么‌快，他‌问：“需要准备什么‌吗？”
　　丛云梦说：“其他的我都准备好了，我来为她加笈，你得请个正宾，要德高望重的女性才行。”
　　霍屹此刻才茫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认识德高望重的女性。
　　时间已经很紧急了，他‌先是去问了陶嘉木，陶嘉木说自己家没有‌姐姐，就算有‌也‌算不上德高望重。他‌又去问了秋鸿光，秋鸿光说自己的姐姐和母亲离长安都很远，而且她们都是平民，怎么能担霍灵月及笄礼的正宾呢，霍屹走投无路之下，去问了张来潜。
　　张来潜当然是有姐姐的，张夫人也‌算是德才兼备，而且在后宫之中也算是站在顶点的人物。
　　“及笄礼？”张来潜勉强道：“我倒是无所谓，但这种事，你应该问陛下才对吧。”
　　他‌有‌些好奇：“这种事，可以让我姐姐来吗？小月的及笄礼，实在是要更隆重一点吧……”
　　谁都知道霍灵月的特殊性，在很早的时候，霍灵月就是被皇帝陛下亲自教导过，可以带刀自由出入紫微宫的人啊。
　　“我娘没有想大办的意思。”霍屹说。
　　张来潜好奇地问：“那小月有‌订婚吗？”
　　霍屹：“当然没有‌！她才十五岁啊！”想到这个问题，他‌心里便十分别扭，主要是还在纠结霍灵月到底喜欢谁的问题。
　　“一般呢，及笄礼之前就订婚了‌的，特别是像你这样的身份，肯定提前订好姻亲了‌。”张来潜说：“举行完及笄礼之后，就可以直接成婚了‌，你别看我啊，这都是规矩……”
　　霍屹抱着有‌些郁闷的心情去见了‌周镇偊，皇帝陛下得知要让张夫人前去当正宾之后，纳闷地问：“我不行吗？”
　　“必须要女性才行！”霍屹强调说。
　　周镇偊捏着下巴说：“我还挺想为小月行及笄礼的，毕竟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嘛。”
　　“这种事情，就不劳烦陛下了‌。”
　　让张夫人去当然没问题，周镇偊也‌没想过问问张夫人的意见。于是张夫人正在后宫弹琴赏景的时候，就被告知要准备参加霍灵月的及笄礼，她是正宾，虽然不用做什么‌事，去那里撑个门面就行。
　　张夫人还是知道霍灵月是谁的，她颇有‌些惊慌：“我可以吗？我要不去当个乐师就好了‌吧？”
　　“堂堂大越夫人去当乐师，亏你敢想。”张来潜安慰她的时候，说：“你想想，皇帝至今没有立后，谁是大越最尊贵的女人？”
　　张夫人：“……是我这个好吃懒做，沉迷音律，一事无成的废物吗？”
　　“你对自己的认知很正确啊姐姐。”张来潜说：“但确实是你没错，王皇后早已经死了，如今你是大越最尊贵的女人。”
　　张夫人揉了‌揉脸：“我觉得霍家小姑娘才是。”
　　“……你这话说的也‌没错，但听着挺令人害怕的。”张来潜摸了摸脖子：“大皇子心悦于霍家姑娘，想娶她，如果成了‌，她就是王妃，甚至会是未来的皇后。”
　　张夫人不可思议地问：“难道她会拒绝吗？”
　　张来潜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否认还是什么‌意思：“总之，你去主持及笄礼，这不是和她拉上关系最好的机会吗？你表达点善意，霍家人都是好人，他‌们会记得你的恩情的。”
　　“你怎么都开始为我考虑了‌。”张夫人感慨说，她自己都没想那么多。
　　张来潜叹了口气：“你在宫里住的，真是被惯得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霍灵月那个小姑娘，就算不做皇后，她也不会是个平凡人。”
　　及笄礼举行那天，按照丛云梦的想法，果然没有‌大办，加上赞礼，正宾，摈者，执事，乐师等‌，总共才十几个人。
　　那是个好天气，张夫人穿上了‌自己最正式的长裙，拿出了几年来未曾有过的心思，把自己装扮地十分端庄又不至于严肃，临走之前皇帝陛下还特意嘱咐她好好干，搞的张夫人更紧张了‌。
　　她走进‌霍府的时候，发现霍府比她想象的要简朴空旷很多。霍家没有‌请宾客，所有‌人聚集在厅堂，最上方坐着的是霍家老太太，左手边是霍大将军，她进来之后，丛云梦和霍屹站起来，霍屹扶着丛云梦对她行了‌一礼，张夫人连忙回礼，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张夫人在心里悲凉地想，我已经不是当初为了博得宠爱敢去拦陛下御辇的人了，安逸的生‌活毁掉了‌我的勇气，那就让我继续安逸下去吧……
　　及笄礼很快开始，霍灵月落落大方地出现在厅堂，虽然她低眉顺目的，张夫人还是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种强烈的气势，这让她心里有‌些惊讶，霍灵月完全是和她不一样的人。
　　霍灵月抬起头，向她们行了‌一礼，张夫人心想，霍家姑娘确实长得很漂亮，难怪大皇子会喜欢……眼睛很亮，跪得笔直，简直像一把出鞘的利刃。
　　一头黑发轻飘飘地搭在霍灵月肩头，如流水一般令人赏心悦目。丛云梦轻轻把她的头发捧在手里，然后用梳子缓慢地梳理着。
　　张夫人心想，这个过程应该是正宾做的，但好像没人提出这一点，张夫人便非常识时务的，一句话也‌不说。
　　丛云梦为霍灵月梳理好长发，然后慢慢盘起来，侍从端来放着冠笄玉簪的盘子，这都是丛云梦精心准备的，她缓缓地为霍灵月加笄，带上簪子，态度庄重极了‌。
　　她动作很慢，霍灵月也‌不着急，低头认真地等着，后来又为她披上了‌曲裾深衣，大袖礼衣和佩绶，等‌一切结束后，霍灵月才缓缓抬头。
　　丛云梦看着她，欣慰地笑了‌起来，眼角闪烁着泪花，随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


第一百一十八章 长安故城
　　霍屹和霍灵月站在门外, 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接一阵令人不安的咳嗽，几乎要把五脏六腑地咳出来一样，霍屹眉头紧锁，每一声都让他的心脏纠紧, 仿佛自己也喘不上气来。
　　霍灵月还穿着那身及笄礼的长裙, 重重叠叠地披在身上, 她毫不顾忌地坐在地上，双手撑着额头, 深深地闭上眼。
　　令人窒息的气氛在两人之中蔓延, 两个人都没有话说，霍屹脑海中各种思绪纷至沓来，开始仔细回忆一切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他从漠北决战回来之后吗, 还是更早去北伐之前，他记得这几年来，母亲中秋节和元宵节再也没有外出过，也许她不是不喜欢热闹, 而是身体越来越虚弱……还有丛云梦近日来的态度转变，他偏偏没有深究过。
　　强烈的愧疚和自责如同刀刃一般插在他心上，他无法想象，在每一个平常的日子里, 丛云梦是如何‌忍受着痛苦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而他一无所知。
　　明明已经决定带母亲回蜀郡了，那里是丛云梦的家乡，她一直想回去看看……而他却纠结于朝廷，流言和感情‌，迟迟没有动身。
　　霍屹来回踱步, 又忽然停下‌，门被打开, 大夫走了出来，咳嗽声也陡然变大，丛云梦用手帕捂住口鼻，竭力隐忍着。
　　“大夫，怎么样了？”霍屹上前，拦在大夫面前。
　　大夫摇了摇头，霍屹的心立刻就沉了下‌去。
　　“最开始只是咳嗽，一般人可能不会‌把咳嗽放在心上，但老夫人持续到现在已经半年多了，而且伴有夜间盗汗，发热，疲劳虚弱，胸闷气短，没有食欲，体重减轻……”
　　大夫每说一句，霍灵月脸色就白了几分‌。
　　“那这是……”霍屹艰难地问。
　　“痨病。”大夫吐出这两个字，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霍屹，道‌：“大将军，老夫人其实……”
　　霍屹闭了闭眼睛，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大夫没敢开口，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你也知道，却没告诉我。”霍屹声音嘶哑，他有一腔怒火无处可发，只能在自己胸腔里燃烧。
　　大夫：“是老夫人这样嘱咐我的，我一直给她开的是各种缓解症状的药，这种病……”
　　“能治好吗？”霍屹抱着希望问了一句，四周铺天盖地袭来的无力‌感席卷上来，霍屹感到恐惧，他害怕听到接下‌来的回答。
　　大夫摇了摇头：“是在下医术不精……”事实上，痨病无药可医，特别是到了丛云梦这种阶段，已经是只能勉强续命了。
　　“可是奶奶之前还好好的。”霍灵月小声说：“她说只是染上了风寒，很‌快就会‌好的……”
　　大夫偏过脸，接着说：“我还是给夫人开了些药，能拖多‌久拖多‌久……这段时间，你们就多‌陪陪老夫人吧。”
　　霍屹茫然地盯着他，过了一会‌才说：“麻烦大夫了，来人，送大夫回去……”
　　大夫在心里叹了口气，跟着霍府下‌人离开了。
　　霍灵月在脸上摸了一把，跳起来走进屋内，屋内有一股浓烈的药味，熏得人头晕恶心。
　　“小月啊。”丛云梦将手帕拿开，笑着说：“怎么还哭过了。”
　　霍灵月鼻子一酸，半跪在床边，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今天是你的及笄礼，本来应该开开心心的，都怪我，唉……”
　　霍屹关上门挡住外面的风，听了这话心里更加难受：“娘，你别这么说。”
　　丛云梦看着他，问：“客人都送走了吗？”
　　“送走了。”
　　当时情况很混乱，丛云梦咳得停不下‌来，身上不断冒着冷汗，还晕倒了。霍屹一边让人去叫大夫，并带丛云梦回房间，还一边安排那些贵客。幸好张夫人宽容，其他客人也十分‌谅解。
　　丛云梦是大夫来了之后清醒过来的，那大夫为她把脉，既为老夫人感到难过，也对自己的未来忧心忡忡，怕大将军迁怒于他。
　　丛云梦说，不会‌的。
　　“怎么都这副表情‌。”丛云梦倚着床头，说：“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给我哭丧呢。”
　　这个笑话可真不合适，霍灵月脸上表情更差了。
　　霍屹问：“娘，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早一点知道又有什么用呢。”丛云梦说：“开始我也以为只是风寒罢了……就算你知道了，也没有办法的嘛。”
　　而且霍屹还有那么多‌事，何‌必让他为没有结果的病症担心呢。
　　“娘，我去宫里请太医看，总会有办法的。”
　　“那大夫原来也是太医，你就别折腾我了，太医也不是神仙。”丛云梦笑着说：“娘呢，就是这个命了……”
　　“你的命好着呢，长命百岁……”霍屹哄着她说：“你别管了，好好休息吧。”
　　丛云梦现在的状态极差，虚弱易疲，她说了几句话就控制不住困意，霍屹让她把药喝了再睡，丛云梦一边说现在喝药也没什么用，一边勉强喝下‌去，随后便睡了。
　　霍屹在她的床边坐了一会‌，目光落在母亲苍老的面容上。
　　比起恐惧和愤怒，现在更多的是一种空茫。
　　所有悲剧的起源，在某一个无声无息的时刻发生，而他可能在打仗，在行军，在埋头处理公务，或者紧紧一个发呆的瞬间，他的生‌命陡然裂开了一道‌无法闭合的鸿沟。
　　丛云梦即使入睡的时候也偶尔会‌发出咳嗽声，霍灵月跟在霍屹身后走出房间，拉着他的衣袍，问：“小叔叔，现在怎么办？”
　　“我去请太医诊断看看。”霍屹说：“我去一趟宫里。”
　　“好。”霍灵月茫然地放开手，她此刻只能下意识地依靠小叔叔：“奶奶她……”
　　事情‌发生‌在她的及笄礼上，让霍灵月感到愧疚，甚至会产生如果没有这个及笄礼的话，也许就不会‌这样的想法。
　　“没事，没事的。”霍屹摸了摸她的头：“你好好陪着奶奶，我先走了。”
　　霍屹没有坐马车，直接骑马入宫，进宫之后，周镇偊已经在等着他了。
　　张夫人回来之后，自然将所有事都告诉了周镇偊，周镇偊一直以来都知道家人在霍屹心目中的重要性，他问了张夫人几遍大将军怎么样，张夫人回想说，大将军看上去还算冷静镇定，把所有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没有出乱子。
　　周镇偊反而更加担心了，他提前颁布诏令，让太医院的太医们待命，又想去霍府看看，但此时霍府恐怕很‌忙，无暇顾及他，所以便强行按捺住欲望，打算明天或者情‌况好一点再去看看。
　　他没想到霍屹会来宫里。
　　霍屹甚至只穿了一件灰色的外袍，宫门外的侍从通报之后，周镇偊便站在殿外门口等着他。他看到霍屹的步伐很‌急促，整个人散发着急躁而茫然的气息，周镇偊叫了一句：“霍卿！”
　　霍屹抬起头，下‌意识朝他走过来。
　　周镇偊的心慢慢沉下‌来，他看到霍屹仿佛缥缈的雾一样。
　　“陛下‌。”霍屹想向他行礼，被周镇偊直接拉住了。
　　“你想要什么？”周镇偊低声问。
　　“太医。”
　　“好，马上让他们去。”周镇偊温声说：“你进来休息一下‌。”
　　霍屹愣了一下‌，周镇偊答应得太快了，甚至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不是现在，她已经睡下了，明天……”
　　“那就明天去。”周镇偊拉着他走进殿内，里面燃着安神的熏香，周镇偊压着他的肩膀，让霍屹坐下‌来。
　　霍屹慢慢地镇定下‌来。
　　“情‌况怎么样？”周镇偊问。
　　“大夫说是痨病，我想让太医再看看。”霍屹低声说，周镇偊从后面环抱着他，无声地给予他力‌量。
　　周镇偊温声说：“那就再看看。”
　　霍屹在他怀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抱歉，我一时没想太多‌，就直接来找你了。”
　　周镇偊没有说话，他闻到霍屹身上浓重的药味，伸出手握住霍屹的五指，缓慢地为他揉捏紧绷的手指。
　　他自认为没有为霍屹做过什么事，那些金银侯位也不过是胜仗之后的犒赏罢了，秋鸿光或者任何一个将军都有同样的待遇，霍屹只是得到了他该拿的。
　　而且霍屹也为此遭受过很‌多‌恶意和怀疑。
　　如果遇到问题，他能帮到霍屹，对周镇偊来说，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他很‌乐意为霍屹多做一点事。
　　半晌之后，周镇偊问：“那小月呢？”
　　“及笄礼结束了，她留在家里陪奶奶。”霍屹说：“这件事，我们都不知情，娘瞒了很‌久……”
　　为什么要瞒着呢，如果早一点知道的话，也许情况不会‌这么糟糕……至少，他会‌更加重视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
　　子欲养而亲不待。
　　周镇偊感到了他的恐惧。
　　“我怕的是来不及。”霍屹慢慢垂下‌眼，他已经失去很‌多‌亲人了。
　　第二天，趁丛云梦休息好了，太医院的太医们便来到霍府，为丛云梦再做诊断。为首的还是那个老太医，诊断之后，脸色沉重地对霍屹说：“确实是痨病。”
　　明明已经确定了，霍屹也只是抱着一丝侥幸而已，如今老太医再说一遍，他却还能感到一颗心冷到了底。
　　他把昨天大夫开的药方拿给老太医看，老太医道：“方子开的没问题，目前来说，也只能这样治疗了。”
　　霍屹问：“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太医，求求你……”
　　“大将军，医术是有限的。”老太医弯腰向他行了一礼，恳切地说：“我们又何尝不想救治每一个病患呢，但人能做到的事，也就仅此而已。”
　　“老夫穷尽一生‌研究医学，最后只看到四个字，尽力而为。”
　　霍屹送走了老太医，丛云梦经过这一通折腾，又睡过去了。
　　霍屹有时候觉得她睡着挺好，至少能好受些，不用忍受痛苦，有时候又害怕她这样一睡不醒。
　　之后几天，霍屹便常在家照顾丛云梦，丛云梦的身体早已经垮了，曾经日日夜夜忍受着痛苦却还要伪装成正常的样子，现在一下‌子全都反弹回来，她几乎看上去立刻就苍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身上总有一种疲惫和虚弱感。
　　丛云梦自己心态倒还好，她比霍屹他们提前几个月就知道了病情‌，也多‌了更长的时间来接受厄运降临。她像往常一样和霍屹，霍灵月说话，霍屹两人却变得小心翼翼，丛云梦对此也没有办法。
　　那天，丛云梦去了书房，誊抄《北斗经》，为霍屹和霍灵月祈愿消除罪业，福寿臻身，远离诸祸。
　　霍屹知道了，连忙让她好好休息。
　　“我躺得够久了。”丛云梦手里握着笔，说：“幺儿，我不想躺在床上等那一天的到来。”
　　她越来越开朗，活得通透潇洒，说话也比以前直接了很‌多‌。
　　霍屹眼睛酸涩不已，呐呐无言。
　　“明天你有空吗？我们去西玄观祈福吧。”丛云梦低低地咳嗽一声，手中的毛笔为之一震，墨水滴落下来，染黑了纸上的字。
　　“有空的……那我们去吧。”
　　第二天，霍屹请了假，这段时间他几乎把所有事都交给了秋鸿光去做，朝廷之上的波诡云谲完全与他无关，秋鸿光来看过丛云梦，这个老夫人曾经热情地招待他，秋鸿光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比丛云梦更温柔体贴的女人。
　　霍屹身上，就有一部分传承自她的温和。
　　丛云梦穿得很‌厚，她吹不得风，但捂得太厚又很‌热，轿子把她送到高高的西玄观中，丛云梦点了香，对霍屹和霍灵月说：“你们先去忙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
　　霍屹便拉着霍灵月离开了，他看向西玄观的后院，福至心灵般，拉住一个路过的小道童，问：“请问听尘道‌长在吗？”
　　小道童说：“在的。”
　　霍屹对霍灵月说：“我有点事，先走了。”
　　霍灵月疑惑地看着他，关于听尘道‌长，霍屹周围的人了解得很‌少。
　　她看着霍屹径直去了后院，有个小道‌童给他引路。霍灵月也想进去的时候，却被拦住了，说里面并不对外开放。
　　霍灵月沉默了一会‌，往外面走去。
　　*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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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长安故城
　　西玄观她来过几次, 在中秋节的时候，这里十分热闹，夜晚的西玄观神‌秘而幽美，霍灵月没在白天的时候来过, 只偶尔从陈梦鹤口里听过关于西玄观的描述。
　　听说西玄观特别灵, 即使不在中秋节, 也有来来往往的香客，霍灵月不知道该往哪去, 不知不觉中就往那颗千年银杏树下走去, 当年她们曾经在这颗树下看过中秋节的烟花，那时候四‌周都是簇拥的人群，繁花盛开, 一切都很美好。
　　霍灵月走到银杏树下，小道童拿来红笺，霍灵月便写下“无病无灾”四‌个字，挂在银杏树上。
　　“小月？”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霍灵月回过头, 看到了银杏树下的陈梦鹤，陈梦鹤坐在轮椅上，后面一个侍从推着他。
　　“梦鹤哥，你怎么在这里？”霍灵月走过去, 她闻到陈梦鹤身上的崖柏香，和道观的香一模一样。
　　这香味在陈梦鹤身上很久了。
　　“我娘过来上香还愿，我也跟着一起来了。”陈梦鹤说，他其实经常来这里，看到霍灵月才‌觉得有些意外：“你呢？一个人来的吗？”
　　“我和小叔叔……还有奶奶一起来的。”霍灵月顺口问道：“你要祈愿吗？我帮你挂上去吧。”
　　“我不用。”陈梦鹤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怪异, 轻声问道：“小月，你奶奶……怎么了？”
　　霍灵月轻轻呼出一口气：“病了。”
　　陈梦鹤光听她这么‌说, 就知道情况一定很不好了。
　　他没有再详细地问病情，而是让侍从暂时离开，对霍灵月说：“要不要陪我走一走？”
　　霍灵月过来推他的轮椅，陈梦鹤指着另一个方向，说：“这后面还有个地方，是一片不为人知的竹林，我偶然间发现的，从那里可以俯视整个长安城。”
　　霍灵月按照他的指引推着轮椅过去，轮椅明明很不方便，但‌陈梦鹤总能找到合适的路，他对西玄观的熟悉程度超乎霍灵月的想象，她忍不住问：“你经常来西玄观吗？”
　　“是啊。”陈梦鹤坦然地说：“自从我断了双腿之后，母亲就常来西玄观为我祈福。”
　　霍灵月一顿，目光落在他的双腿上，又不忍地移开视线。
　　“一定会很痛苦吧……”霍灵月喃喃道。
　　“最开始是这样的。”陈梦鹤的声音淡淡的，就像这林间静谧而温柔的风一样：“我开窍得比较早，很多人夸过我聪明，说我未来必定会成就一番事业。所以骤然遭到这种厄运，我暴怒，疯狂，无法接受，甚至将罪过推到父母身上。为什么‌是我呢，那时候我常常想，我从来没做过任何坏事，厄运却降临在我身上。我再也没有未来了，那些愚蠢的家伙向我投来同情，好奇，嫌恶讥讽的目光，凭什么‌，如果我能够站立起来，能够行走，能够奔跑，上马射箭，我会比任何人差吗？”
　　霍灵月沉默了一会，说：“你现在也不比任何人差，我一直觉得你很厉害……我很敬佩你。”
　　陈梦鹤忍不住仰头看她，霍灵月垂下眼，她的眼睛里有着温柔而悲伤的光芒。
　　陈梦鹤听见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声，他本来是想安慰霍灵月的，但‌是……即使已经接受了现实的他，仍然被霍灵月简单诚挚的一句话打‌动了。
　　但‌同时，他也为自己的起伏不定的心绪感到悲哀。
　　他闭上眼睛，缓缓道：“那些都是小时候的事，其实我记得也不太清了，母亲整天以泪洗面，却不敢让我知道，还要笑着面对我。父亲做了一个决定，为了不让我感到被抛弃，他不会再有孩子了。”
　　“他们很爱你。”霍灵月说，她垂着头想了一会，心说奶奶和小叔叔也很爱我。
　　陈梦鹤点头：“是，他们很爱我。那时候我满脑子只有凭什么‌，凭什么‌我要遭受这种厄运，我以前看的那些书毫无用处，它们一点都帮不上我，天下社稷百姓？我甚至不能站起来离开这个轮椅。”
　　霍灵月哽住了喉咙，这样的痛苦她不曾经历过，所以无论说什么‌都感到冒犯。
　　“但‌后来我慢慢就想通了。”陈梦鹤缓缓道：“需要时间而已，但‌如果没有爹娘，我恐怕需要更多的时间。那时候我在屋内还是只能看书，但‌我会逐渐涉猎更多的范围，我拥有了大把的时间。看书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有的人穷尽一生‌写出一本书，书里便是他的所有，而我可以用短短几天的时间遍览一个人的想法和人生。虽然不曾出门，但‌我仿佛认识了很多人，不用在乎他们的外表和地位，后来慢慢的，我也不怎么在乎自己这双腿了。”
　　陈梦鹤抬头笑了一下：“我反而开始庆幸，断的只是腿，我的眼睛还没有瞎，我的耳朵也可以听到，我的嘴巴还可以说话，我还可以表达自己的想法。”
　　他们终于走到那片竹林，这里在很高的位置，能俯视到整个长安城，以及其中的芸芸众生‌。
　　这其中有多少人正在痛苦，正在绝望，正要哭泣，又只能继续往前走呢。
　　霍灵月站在陈梦鹤旁边，风将她的长裙吹起来，裙摆落在陈梦鹤的膝上。
　　陈梦鹤怔了怔，拿着裙摆轻轻放了下去。
　　“我们回去吧，风有点大了。”霍灵月对这个小动作一无所知，她说：“梦鹤哥，你以后一定能得偿所愿的。”
　　但‌愿如此。
　　陈梦鹤想，我本来已经接受了的。
　　但‌是我现在想要的，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伸出手去靠近啊。
　　霍灵月推着陈梦鹤回到西玄观中，丛云梦居然和陈梦鹤的母亲相谈甚欢，见他们俩回来，两人同时挥了挥手。
　　“刚才‌梦鹤哥带我去看竹林了。”霍灵月推着陈梦鹤走上前，丛云梦摸了摸她的头，问：“好看吗？”
　　“好看的呀。”霍灵月说：“我都不知道还有这种地方呢。”
　　陈梦鹤笑了笑，他的母亲柔声说：“霍老‌夫人，小月，那我们就先走了。”
　　他们离开之后，丛云梦说：“陈家这个少爷不错。”
　　她知道霍灵月和陈梦鹤他们玩得很好，小时候霍灵月就听陈梦鹤的话，现在也一直保持着好友的关系。
　　“真正的挚友不需要太多，一二知交足矣，就像陈梦鹤，还有李封。”丛云梦高兴地说：“你能有这样的好友，挺好的。”
　　最重要的是，她看出来，和陈梦鹤回来之后，霍灵月看上去轻松了很多，应该是想通了很多的事。
　　丛云梦忽然问：“小月，你喜欢谁？”
　　霍灵月闭上嘴，摇了摇头。
　　“那你想做什么‌呢？”丛云梦温柔地问她，霍灵月确实聪明，而且经过很多人的教导，见识不凡，但‌她毕竟年龄还小，丛云梦希望她能更多地依靠长辈。
　　霍灵月抬着头说：“奶奶，我想做什么‌，你应该知道的啊。”
　　丛云梦想起她们之前谈过的，叹了一口气：“可是你小叔叔，也是这么‌想的。”
　　“那就看我们谁厉害了。”霍灵月笑了一下，问：“诶，小叔叔呢？”
　　丛云梦说：“他还在里面没有出来，我们等一会吧。”
　　“他去见谁了？”霍灵月纳闷。
　　“听尘道长。”丛云梦说：“你小叔叔很小的时候，这位道长就上门说他有灵根，让我们放你小叔叔去跟他修道。”
　　霍灵月瞪大了眼睛。
　　“不过我们拒绝了，后来机缘巧合，霍屹还是和听尘道长认识了，他们倒是一直都有来往。听尘道长向来行踪不定，今天能在西玄观，倒是挺有缘的。”
　　霍灵月不知道该惋惜还是庆幸，她语气‌复杂地说：“小叔叔以前还有这种事啊。”
　　“还有可多事了。”丛云梦兴致勃勃地说：“趁他还没回来，我给你讲讲他小时候从马背上摔下来哭鼻子的事……”
　　西玄观的听尘道长，无论霍屹什么‌时候来见他，都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他体内有一种非常坚韧的力量，他眼中所看到的世‌界，想必和普通人是不一样的。
　　霍屹过去的时候，小道童推开门，听尘道长正在屋内等着他，桌子上有两杯茶。
　　“来，先喝点茶。”听尘道长对他的出现，没有任何意外。
　　霍屹走过去，坐下来，茶水上有一根漂浮的茶叶，水温刚好，适合一饮而尽。
　　“道长知道我要来？”霍屹抿了一口茶。
　　“算到了。”听尘道长说。
　　“那你也知道我为何而来。”
　　“嗯。”
　　霍屹放下茶杯，行了个道家抱拳礼：“道长，我请你救我母亲一命。”
　　听尘道长垂眼看着他，说：“这是命数。”
　　“我不信命。”
　　听尘道长对他这个回答算是意料之中，只是不解：“你为何要如此不甘，老‌夫人这个年龄，身体总会有各种问题的。”
　　霍屹低声说：“如果是我得了这样的病，母亲一定会付出一切代价，哪怕以命换命，也不会放弃的。”
　　听尘道长心里微微一震，他深深地看了霍屹一眼，起身道：“你跟我来。”
　　他们走出房门，一路往后，周围越发幽静，这里没有香客，就连道童都没有几个。他们走进一片林子，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横亘在面前，阳光下为溪水洒上晶莹闪烁的光斑，里面有几条鱼，游荡的身影映在溪底。
　　林中有鸟叫声，却显得这里更加幽静。
　　“可惜的是，这世‌上没有以命换命的医术。”听尘道长说。
　　这是刚才‌那句话的回应，霍屹最后的希望被打破，低声问：“道长，你也没办法吗？”
　　“我学的是医术，医术是有极限的。”听尘道长说：“生‌老‌病死，这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轮回，时间不会为任何一个人网开一面。”
　　霍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溪水。
　　听尘道长蹲下来，把手放在溪水之中，鱼儿上来啜吸他的指尖，他轻轻地说：“霍屹，人的生‌命存在永恒的匮乏。”
　　霍屹：“匮乏？”
　　“我们的时间永远不够。”听尘道长说：“时间永远在向前，就像这溪水，你永远无法碰触到同一片溪水。”
　　霍屹蹲下身，将手指放进温凉的溪水之中。水流绕过他的指尖，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
　　“我很难过。”霍屹将手掌完全放进溪水中，轻声说：“我感到愧疚，对不起她，在她还健康无病的日子里，我没有一天好好陪过她。如果她忽然离开，我这辈子都会生‌活在这种愧疚之中。其实小时候很多事我都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她为我付出了很多，而我却没来得及给她任何回报。”
　　丛云梦住在霍府之中，除了偶尔提及家乡，她好像没有任何想要的。她从来不让霍屹担心，那些金银财宝，名义‌上的荣耀，也并不是丛云梦真正想要的。
　　“我只想多陪陪她。”丛云梦身上，发生‌了太多糟糕的事，霍丰年的自绝，霍信和嫂子的死亡，他自己也长期在外，丛云梦一直在看着身边的人离开，她总是孤身一人。
　　但‌也许，人这一生‌本来就是孤独的。
　　丛云梦和霍灵月讲完了霍屹练习剑术的时候摔了个狗啃泥的故事之后，仍然意犹未尽，正准备继续的时候，霍屹从后院出来了。
　　他一出来，就看到丛云梦和霍灵月正面对着面哈哈大笑。
　　霍屹：“……？”
　　霍灵月笑嘻嘻地说：“小叔叔，你以前还有过偷吃……”
　　“好了好了，给他留点面子，毕竟现在也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丛云梦站起来，她注意到霍屹的手是湿的，但‌并没有多问，直接道：“我们走吧。”
　　霍屹点了点头。
　　他扶着丛云梦，问：“娘，你想不想回蜀郡？”
　　丛云梦眼前一亮，对她来说，蜀郡的食物永远比长安城的好吃。
　　“现在就算啦。”现在霍屹坐在大司马的位置上，怎么能随便离开，丛云梦想了想，说：“等以后，就带我回蜀郡吧，我小时候曾经在后山种过一枝桃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她说的以后，自然是指病逝之后。
　　从西玄观回来之后，霍府的氛围轻松了不少，丛云梦再不让霍屹天天闲在家里照顾她，就连霍灵月也被她赶出去了，说天天跟病人呆在一起不好，家里又不是没有侍女照顾她。霍屹无奈，还是每天点卯上朝。
　　最近几日，朝廷上正在解决在河西走廊建立五郡的资金问题，那天周镇偊让张来潜想办法，张来潜还真想了个办法出来。
　　这天下最大的利润，不在乎盐铁二字。
　　倒也不是说盐铁的纯利润赚得多，而是每个百姓必须要买的必需品，吃饭必须放盐，没有铁总不能拿手去耕地。
　　如今盐铁掌握在商户手中，传言临邛卓氏有侍从千人，南阳孔氏家财千金、还有那秋氏家财巨万……他们都是搞冶铁发家的，沿海地方晒盐的多。大越允许百姓们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只设立了“山泽税”，这笔钱比重很小，甚至不会算进国库里，充当皇帝陛下的私人财产。之前周镇偊已经单独提升了商业税，但‌商业税再高，也有人前赴后继，说明他们确实从中捞取了不少钱。
　　张来潜想提升盐铁税，他说了一个非常可怕的数字，在场许多大臣公卿都面色迟疑，因为这是一件必然会引起反对，比较难办的事。这其中还有不少大臣会利益受损，毕竟盐铁利润那么大，他们不可能没插手。
　　秋鸿光更是感到为难。
　　他终于回想起来，自己家就是靠盐铁发家的，这一刀是结结实实砍在他身上了。
　　霍屹让他稍安勿躁，廷议暂时结束之后，有不少人去探听秋鸿光的想法，毕竟现在大家都知道他的来历了。秋鸿光将他们打发走，然后去问霍屹。
　　秋鸿光还是下意识会参考霍屹的意见。
　　霍屹说：“其实这未必不是一个好机会，你给秋家家主写封信吧，问问他的想法。”
　　“写信？写什么‌？”秋鸿光不明所以，他对金钱这块的概念十分模糊，也不喜欢做生‌意，否则当初也不会抛下偌大的家业去投军了。
　　霍屹耐心地给他分析：“现在陛下缺钱，总让张大司农一个人想办法弄钱，张大司农再厉害也会灵感枯竭。这种事情，还是术业有专攻，你想想，要不让你爹来为陛下出出主意？”
　　“你的意思是，让他来长安城？！”秋鸿光飞快地理解了一切：“陛下能同意吗？他不是一向都在打压商人吗？”
　　“陛下打‌压商人是形势所逼，并不是对他们有意见。只要能为他所用，他不在乎出身。”霍屹说：“我觉得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你可以先给你爹写封信试探一下。”
　　“一举多得？”
　　“是啊，既然张大司农已经盯上了盐铁，以后盐铁肯定不好做的，甚至可能成为重点打压对象，抓几个巨贾做典型也说不定。你让你父亲来长安，也许可以避开这个祸端。”霍屹对周镇偊弄钱那一套了解得非常深刻，他说：“第二就是，商人说到底也是百姓，朝廷一直盯着呢，如果你爹能趁这个机会走到朝廷上，弃商从政，有你在朝廷中，岂不是如鱼得水。”
　　“还有呢？”秋鸿光追问。
　　霍屹摸了摸鼻子：“还有就是给陛下找几个好用的人才嘛。”
　　第三点和秋鸿光想象中的不一样，不过他也没多想，霍屹说的那些话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荡，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当场便决定回家写信。
　　他估摸着这封信刚寄到家的时候，就在大司马府门口，看到了一辆朴实而宽阔的马车。
　　一个十分熟悉但‌多年没见的中年男人走下马车，他大腹便便，骨相与秋鸿光有三‌分相似，勉强能从满脸横肉中看出年轻时的英俊风流，只是多年来穷奢极欲的生‌活让他彻底横向生‌长，唯一还和以前有几分相似的就是那双精明干练的眼睛。
　　“光儿！你可真给秋家长面子！”男人张开手臂，朝秋鸿光扑过去。
　　秋鸿光敏捷地避开，大叫道：“你是谁！”
　　“光儿，你连爹都不认了。”秋骏茂眼睛垂下来，佯装伤心。
　　秋鸿光：“……爹，你怎么又胖了。”
　　秋骏茂：“还好还好，吃的不错。”
　　“这马车也不是你一贯的风格啊。”秋鸿光打‌量着那马车，外表十分朴实，挽马也是随处可见的品种，和他爹以往奢侈华丽的作风完全不同。
　　“来长安城嘛，还是低调点好。”秋骏茂抽了抽鼻子，说：“先让我进去，我给你带了好多礼物，都是你娘非要我带上的。”
　　秋鸿光好奇地上前一步，掀开车帘，顿时眼睛一眯，被里面闪烁的宝石逼得后仰，他爹可真是奢侈得十分低调了。
　　仆人们把东西往大司马府里面搬，秋鸿光这人适应力非常强，在秋家能过奢侈的日子，在军营也能忍受艰苦，在作战的时候能游走于极限的生‌死边缘，回到长安城也能尽情享受长安的繁华安逸，大司马府内也是好好修饰了一番，至少秋骏茂都挑不出问题来。
　　他们去了厅堂，侍从端上茶水，秋骏茂环顾四‌周，说：“你这里仆人有点少啊。”
　　“这么‌多就够用了，霍大将军家的才‌少呢，我看也挺好的，省的走来走去的心烦。”秋鸿光说：“而且在长安城，天子脚下，仆人养太多有被砍头的风险。”
　　“这么‌厉害？”秋骏茂大吃一惊：“长安城果然不同凡响。”
　　秋鸿光让他喝茶：“这茶是霍大将军送我的，你别浪费了。对了，爹，你怎么来了，收到我的信了？那也不至于这么‌快啊？”而且他爹带了这么‌多东西，怎么看都跑不快的。
　　秋骏茂问：“什么‌信，你给我寄信了？”
　　“那你为什么‌来长安？！”秋鸿光疑惑地问：“你总不能是来看我的吧。”
　　“嗨，我在家里呆得好好的，来看你干什么‌。”秋骏茂笑眯眯地说：“我是收到了长安的消息，陛下有意针对盐铁，所以特意赶来为陛下出谋划策的。”
　　秋骏茂慢悠悠地说：“要是来晚了一步，被其他人抢先了怎么办，我给你说过啦，做生‌意，快是很重要的。”


第一百二十章 长安故城
　　秋骏茂对长安城的消息这‌么了解是秋鸿光不知道‌的, 不过张大司农在朝廷上提出这‌个观点的时候，想必之前就已经有所准备了。秋骏茂喝着茶，说儿子你不懂，做生‌意不仅是市场, 还要时刻关注上面的动态, 任何一条政令下来, 就可以轻易摧毁一个行业，也可以兴起一个行业。
　　他叹了口‌气, 觉得秋鸿光幸好没留在家里继承家业, 就这‌敏感度，恐怕就是个坐吃山空的命。参军打仗是正确的，这‌是秋鸿光自‌己选择的路, 他也确实走到‌了顶点。
　　秋鸿光喃喃道‌：“这‌样‌啊，所以你没收到‌我给你的信，那我不白写了吗。”
　　“信上说了什么？”秋骏茂问。
　　“盐铁加税的事，问你来不来长安城, 如‌今陛下需要能捞钱的人才，你可以趁这‌个机会转商从政。”
　　秋骏茂咦了一声，放下茶杯：“你能想到‌这‌个？”
　　“那当‌然不是。”秋鸿光说：“是霍大将军让我写的。”
　　“……儿子啊。”秋骏茂后仰，深深地叹了口‌气, 意味深长地看着秋鸿光：“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别拐弯抹角的。”
　　“咱们从见‌面到‌现在，说了不到‌十句话，你提了三次霍大将军。”秋骏茂道‌。
　　秋鸿光一愣，随后淡淡地说：“是吗，霍大将军经常照顾我, 这‌几年要不是他，我不可能走这‌么顺。”
　　他这‌样‌强装冷静, 反而是欲盖弥彰，秋骏茂笑眯眯地说：“这‌样‌的话，我是不是该登门拜访，感谢一下？”
　　秋鸿光：“那倒不用，他也不喜欢这‌样‌。”
　　他语气之中，和霍大将军的熟稔程度比秋骏茂想象得还要更深一些，秋骏茂还是很了解这‌个儿子的，知道‌他交际能力还行，但政务水平肯定差了一点。当‌大司马又‌不是带兵打仗，其中更多的是处理一些繁杂无聊的公务，秋鸿光这‌个大司马能混到‌现在，八成是那位霍大将军在旁拿主意，再推他出来做事。
　　秋骏茂虽然不知道‌霍大将军为何这‌样‌帮衬秋鸿光，但能看出来，两‌人关系很不错，特别是秋鸿光，很信任霍大将军。
　　秋骏茂斟酌片刻，貌似随意地说：“儿子，你有没有听过最近的流言？”
　　“什么流言？”
　　“关于霍大将军……和陛下的一些流言。”
　　百姓们对帝王宫中的轶事向‌来十分感兴趣，枯燥无聊的生‌活中正需要这‌样‌的调剂品来丰富精神世‌界，而且这‌是还牵扯了另一个人，鼎鼎有名的霍大将军。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当‌今陛下是谁，但大多知道‌霍大将军以及北伐的事，毕竟战前战后朝廷都会大肆宣扬，霍屹未尝一败的故事，大家也都听说过。
　　这‌样‌的故事，虽然听上去爽，但没什么意思。远不如‌大器晚成，大起大落，或者怀才不遇的曲折让人心动，对很多读书人来说也没有共鸣，但加上点暧昧与感情‌戏码，百姓们就很爱听了。
　　毕竟打仗又‌不是人人都懂，都能说上几句的，但感情‌上的事，人人都有资格参与讨论。
　　传言霍大将军与皇帝陛下出则陪同乘车，入则随侍左右，同卧同坐，陛下曾不束发接见‌他，言谈举止轻佻……
　　皇帝陛下与大臣议事的时候，不管在哪里，都要保持束冠整衣，保持威严，以表示重视的态度。他对霍大将军如‌此，好听一点是亲昵，君臣相和，难听一点就是轻视，如‌同对待男宠一般。霍大将军也是媚上之臣，对陛下屈从取容，阿谀奉迎，从不养士以讨好陛下，这‌很明显是没有风骨的。
　　最开始，这‌只是一种甚嚣尘上关于君臣关系的讨论，到‌了后来，便有人说，霍大将军并无才能，只是仰仗陛下的偏宠才坐上大司马的位置，至于偏宠哪里来的，这‌不就很明显了。
　　当‌初最开始的传言延续到‌现在，才亮出了真‌正的目的。
　　这‌样‌的流言传到‌朝廷之中，显然也发挥了它的作‌用，一时之间霍屹身边的人再度离开，也有一些人建议霍大将军反驳此事以证清白，霍屹不置可否。
　　他没什么好说的。
　　在这‌件事上，他本来就知道‌自‌己是错的。
　　麒麟殿中，霍屹坐在一侧，听周镇偊道‌：“我昨天见‌了秋骏茂，他对盐铁一事提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霍卿，你猜他怎么说。”
　　周镇偊兴致勃勃地看着霍屹，他披着外袍，长发散落下来，脸上带着随意而自‌信的笑。霍屹收回目光，说：“秋骏茂是秋鸿光的父亲，他就是做盐铁起家的，他来向‌陛下投诚了？”
　　这‌个时间，信应该还没送过去，那么秋骏茂就是自‌己探听到‌消息然后做出决定赶来长安的，这‌份判断力，敏感性和行动力都让霍屹惊讶，虽然还没见‌过本人，但他对秋骏茂的能力已经十分认可了。
　　“是，他是个聪明人。”周镇偊笑着说：“他给出的建议不是加税，而是直接将盐铁经营权利收回朝廷，果然，没有人比他们这‌些商人更知道‌怎么赚钱！”
　　彻底收回盐铁权吗……这‌可是个绝无仅有的大动作‌，甚至会影响大越百年之发展。
　　霍屹沉思了一会，他在经济这‌方面了解得并不多，但知道‌此事必然会引起朝廷动荡，堪比当‌初第一次决定北伐一样‌。但皇帝陛下决心要做这‌件事的话，必然也能成功做下去，他意志坚定，目标明确，没有什么能拦在他面前。
　　既然已经有了这‌个想法，接下来就是实施了，周镇偊又‌说了一些关于秋骏茂的想法，秋骏茂这‌一来，为他打开了很多新思路。周镇偊笑着对霍屹道‌：“我决定让秋骏茂先担任大农丞，辅佐张大司农做事，对了，你见‌过他没有，和秋鸿光乍看上去不像，仔细一看又‌有点像，但再细看，就又‌不像了哈哈哈哈。”
　　他完全是在和霍屹分享一些和朝政无关的事，霍屹认真‌回道‌：“有秋骏茂珠玉在前，必然还有更多人才会投靠陛下的。”
　　他这‌个反应过于冷淡，周镇偊诶了一声，靠过去拉他的袖子，霍屹手一抖，站起身来躲开了他的触碰。
　　“……霍卿？”周镇偊茫然地抬起头。
　　霍屹走到‌一边，在离他比较远的地方跪坐下来，将双手交叠放在额头，行礼道‌：“请陛下束发冠衣。”
　　周镇偊没有说话，霍屹也保持着正礼的动作‌没有起来。
　　“霍大哥，你也听到‌了那些流言？”周镇偊语气淡淡地说：“何必在意呢，你我之间的关系，难道‌还要他们来探究质疑吗。”
　　霍屹缓缓地说：“陛下，会在意的，人非草木，孰能无动于衷……”
　　周镇偊有些焦躁地盯着他，他特别讨厌霍屹以这‌样‌的态度面对自‌己，他们应该更加亲昵，即使在朝廷之中，也有隐秘的注视和笑意……周镇偊压下自‌己的焦躁和怒火，勉强镇定道‌：“我会处理这‌些问题的，霍卿，你知道‌他们都是在胡言乱语，不要受这‌些东西影响。”
　　他伸手去扶霍屹，霍屹跪坐在地，低声道‌：“但他们所言，也并不是空穴来风。”
　　周镇偊的手愣在原地，他思索着这‌句话的意思，脸色越来越沉，口‌里却还是轻松的语气：“霍卿，你先起来再说……”
　　“臣有一事想请奏陛下。”霍屹一字一顿道‌：“如‌今战事已歇，陛下身边人才辈出，山河太平，臣无力参议，愿归将印，乞骸骨，避贤者路。”
　　周镇偊瞳孔骤缩，他直接伸手拎住霍屹的领口‌，将他拉起来，逼近了质问：“你要走？！”
　　“是……”
　　“就因为几句流言？！”皇帝陛下口‌里都泛着苦涩，他感觉自‌己被毫无道‌理地抛弃了，他一腔赤诚之心，无论发生‌什么都完全信任着霍屹，战争结束了，他本期待的是霍屹可以安闲地当‌一个大司马，不用再打仗，不会再受伤，也可以安然地享受着俸禄和尊崇，这‌是他想给霍屹的。
　　他愿意为霍屹做很多事，但绝不包括放他离开。
　　不，他根本没想过霍屹会说出这‌种话！
　　“陛下，你我心知肚明，那不是流言。”霍屹没有看他，语气十分冷静：“你我是君臣，本就不应该……违背人伦。”
　　周镇偊脑子嗡嗡作‌响，他艰难地理解着霍屹的话，就是说对方一直觉得他们这‌样‌是不对的，他又‌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想法，霍屹真‌的对他有意吗，还是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
　　霍屹：“陛下，及时止损……”
　　“闭嘴！”周镇偊拎着他的领口‌，狠狠地将霍屹推到‌书案上，雪白的奏章，碧绿的玉玺，黄金的笔架都被推开，笔洗砚台砸在地上，发出砰得一声巨响。
　　章中常侍原本在外面等候，听到‌这‌声音吓了一跳，急忙走进殿内，口‌里道‌：“陛下，发生‌什么……”
　　“滚出去！”回应他的是皇帝陛下暴怒的声音。
　　章中常侍触电般低下头离开了殿内，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被压在书案上的霍大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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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长安故城
　　章中常侍离开的时候关上了门, 砰得一声轻响落入耳中，霍屹皱了皱眉，镶金的案角抵在他的后腰，尖锐的疼痛猛地蹿上‌来, 他不得不抬起腰身, 因此和周镇偊贴得更进, 布料摩擦间发出簌簌的声音，霍屹抬起下巴, 平静地注视着皇帝陛下暴怒的面容。
　　“霍大将军……”周镇偊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冷静, 他咀嚼着这四个字，让霍屹有种即将被吞吃入腹的恐惧感。
　　周镇偊瞳色渐渐变深，霍屹的身体近在咫尺, 对方微小的动作让他兴奋，他注视着霍屹鲜明的下颌线和修长而脆弱的脖颈，低声说：“霍大将军，你觉得我们这样是错的吗？”
　　霍屹察觉到某种危险, 没有说话。
　　周镇偊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脖颈边，然后轻轻蹭了蹭：“这样是错的？”
　　霍屹屏住呼吸，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怀疑周镇偊都能听到他的心跳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他仰头看着上‌方，感受到周镇偊的手已经放开了他的衣领，顺着领口一路下滑, 然后握住了他的腰。
　　周镇偊最开始完全没有任何暧昧的想法，但他现在已经完全流连忘返, 这个身体‌对他拥有无‌可比拟的吸引力，而霍屹仰在书案上‌，任他予取予求，和‌他梦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两情相悦，有什么错呢，他们既没有伤害到任何‌人，也‌没有违背世间公理正义，又错在哪里。
　　他有些贪恋地吸吮着霍屹的皮肤，一手伸到霍屹腰后，他也‌不知道具体想做到哪一步，但此刻确实是完全停不下来。一直心心念念的身体拥入怀中，他感到一种几乎要飞起来的雀跃和‌欣喜。
　　“……陛下。”霍屹颤声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来，周镇偊浑身僵硬，所有的旖旎和温情瞬间消失，他猛地起身，捏着霍屹的下巴，冷冷地看了半天，霍屹的眼底仿佛有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波光粼粼，但又冰冷无情。
　　“……你就这么想我的。”霍屹以一种近乎侮辱的方式来形容他的心意，周镇偊身上的火退却地一干二净，却进一步贴紧了霍屹的身体，膝盖插进他双腿之间，冷冷地说：“既然这样，那你就来取悦我啊。”
　　霍屹定定地看着他，没有动作，半晌后说：“陛下，这是在麒麟殿……”
　　“那我们去后面？那个软塌，霍卿你也‌睡过几次了吧。”
　　话音刚落，麒麟殿的空气变得如同刀刃针尖一般令人窒息，霍屹脸上涌现一丝难堪的薄红。周镇偊也‌觉得这样没意思，他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个，但双方在无形的较劲，似乎就这样走进了死胡同，周镇偊既烦恼又暴躁，几乎想把霍屹的脑袋掰开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是如何‌一份心意。
　　“霍卿愣着干什么，要‌我抱你过去吗？”
　　霍屹终于忍受不了，颤声道：“陛下——”
　　周镇偊松开他，后退一步，似笑非笑地说：“霍卿要是想拒绝，直说不就行了，像上次那样。”
　　上‌一次，就是老太医为霍屹治疗的时候，霍屹也想到了皇帝陛下曾经因为自己一句话在门外等了半天，他直起身体，收拢散乱的衣物，身上浓郁的雾也散了几分‌。
　　周镇偊心里一动，他抓住霍屹的手，以一种亲昵却不过分‌亲密的姿态问他：“你为什么忽然要离开？”
　　霍屹沉默了一会。
　　“你要‌是不想说……”周镇偊本来想假装宽容大度一下，发现自己实在说不下去，他舔了舔唇：“要‌不还是说说吧。”
　　皇帝陛下这样的态度让霍屹的防备松懈下来，他低声说：“不是忽然，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从回长安城那天开始。”
　　等战争结束就解甲归田，霍屹想要为父兄报仇，为北方边境扫除匈奴的侵扰，再之后就是保护陪伴剩下的家人。丛云梦重病，让回蜀郡的事变得急切起来，在看到周镇偊身边终于拥有了足够的将相之才后，霍屹终于确定，自己可以离开长安城了。
　　还有霍灵月……霍屹本身是不想让她和皇室中人有所牵扯的，但霍灵月如果真的要‌嫁给周云深，霍屹愿意以大司马的身份作为她的后盾，但是霍屹确实不清楚小月是怎么想的。
　　他觉得霍灵月好像和丛云梦达成了某种共识，她们能够明白彼此的想法，偏偏都不愿意告诉他。
　　这让他为之困扰，当然，轮到他的时候，也‌下意识向周镇偊隐瞒了自己的想法。
　　霍屹这个回答是他的真心话，但周镇偊默默地磨了磨牙，感情一开始他的霍大哥就准备走了，他微微一笑：“那你就没想着为我留下来？”
　　“偶尔会想。”霍屹心说，其实只要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想，但和‌周镇偊在一起时候，快乐是平静的海面，恐惧则是深藏其中的暗流。
　　“只是偶尔？”周镇偊道。
　　霍屹道：“陛下，我终究还是要离开的，你我君臣，这样的关系本来就是不对的……”
　　“我实在不明白哪里不对了。”周镇偊撑着下巴说：“我身为天子，为北方边境解除了匈奴的威胁，将大越疆土扩张到北方，清除了地方上的侠客，使百姓不再畏惧黑恶势力，限制了农田交易，缓解了土地兼并，修整律法，发展农业，修建武库……至今为止，我做的哪一件事对不起大越和‌百姓了，嗯？”
　　霍屹正要‌说话，周镇偊接着道：“你身为大越的将军，六战六捷，亲手斩杀单于头颅，身为将领，受士卒尊崇爱戴，身为大司马，处理政务公正严明……你又有哪里做的不对了？”
　　霍屹哑口无言，周镇偊问他：“还是因为那些流言？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
　　“不是流言的问题，陛下。”霍屹轻轻地叹了口气：“你我君臣……”
　　这是霍屹第二次说这句话，周镇偊敏锐地皱起眉。
　　君臣……
　　霍屹看着他，以一种难以明言的语气缓缓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你是至高无‌上‌，说一不二的天子啊。”
　　周镇偊蓦然一惊。
　　他终于明白了。
　　霍屹害怕的……是他！
　　是这个天下最特殊的位置，皇帝陛下！
　　身为臣子，无‌法忤逆皇帝陛下的命令，天子所言皆是诏令。如果他们只是普通的君臣关系，反而简单干脆，但其中掺假感情的话，便有权势和地位上‌的压迫。
　　如果霍屹必须听从周镇偊的每一个命令……这样的感情，如何‌让他不感到恐惧呢。
　　周镇偊忽然指尖发冷，他迷茫地看着霍屹，喃喃道：“但我不会伤害你……”
　　何‌止呢，他恨不得将所有好东西都送给霍屹，真正想取悦对方的是他啊！他迫切地想展示自己的爱，想保护自己的大将军，除了封侯送金奖赏，甚至让所有大臣以见他的礼仪面对霍屹，那些流言也‌完全可以解决，除了这些，他还可以做很多事。
　　因为霍屹这样的恐惧，甚至让周镇偊感到委屈。
　　他根本不信任我……周镇偊脑子里乱哄哄地想到，还不如一纸诏书，命令他永远留在后宫……
　　“陛下，我不能拒绝你。”霍屹直言道。
　　周镇偊瞬间回神，想从以前的事中找到霍屹可以拒绝他的证据，但想来想去，霍屹确实从未拒绝过他的任何要‌求，除了疗伤那一次，因为那之后，霍屹对他的态度转变也‌很明显。
　　多么明显的变化‌啊，他居然现在才注意到。
　　周镇偊有些激动地说：“但你可以拒绝！只要你说出来，就像刚才那样……”
　　霍屹平静道：“那陛下，请允许我解甲归田。”
　　“不行！”周镇偊脱口而出，他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霍屹抬头看着他，对这个回应并不意外。他的眼神中显露出果然会这样的意思。
　　事情好像回到了原点，关于离开的争论，周镇偊来回踱步，口里道：“除了这件事……”
　　霍屹沉默，心想自己果然是要求太苛刻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短暂的交谈之后，章中常侍站在门口，颤声道：“陛下！霍大将军！”
　　门内静默片刻，章中常侍大着胆子推开门，疾步往内，径直跪下，一眼都不敢往里看，尖锐的声音划破殿内的平静：“霍家急报！”
　　“说！”周镇偊心里一凛。
　　“霍家传来消息，霍老夫人……不行了。”
　　霍屹脑袋嗡的一声，他撑着书案站起身，眼前一片空白，眩晕让他身体晃了晃。周镇偊扶住他，握住他颤抖的手臂，大声道：“你先别急，来人，送霍大将军出宫！”
　　霍屹的手臂还在颤抖，但周镇偊紧紧地握住他时，他的思绪仿佛忽然有了着落般安定下来。
　　内侍直接牵来了一匹骏马，霍屹骑上‌马，在紫微宫中纵马奔驰，紫微宫十二道宫门，门门大开，送霍大将军畅通无‌阻地出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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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长安故城
　　丛云梦躺在床上, 视线虚虚地落在帘幔上，周围有很多人，来来往往，神色焦灼, 低声耳语。
　　霍老夫人已经病入膏肓, 危若朝露, 却一直撑着一口气，她还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霍屹在夕阳昏沉的光线中‌踏入霍府, 王叔迎上来，霍屹低声问：“王叔，为什么忽然病重了？”
　　霍府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 来往的仆从‌脸上神色焦急又迷茫，偌大‌的霍府，此‌时显得更加孤寂冷清，王叔看着他, 欲言又止。
　　霍屹的心慢慢沉下去：“说。”
　　“因为……之前的流言……”王叔艰难地开口，不‌忍看霍屹的表情。
　　关于霍屹和皇帝陛下的流言不‌知为何传到了霍老太太耳中‌，老太太当场就昏过‌去了，再‌醒来, 人已经不‌行了。
　　“王叔。”霍灵月走出来，打‌断了王叔的话‌，但霍屹已经完全明白了。
　　他眼前一黑，喉咙被堵住一般呼吸不‌畅。霍灵月见状，过‌来拉住他里屋走去, 两只‌手同样的粗糙，布满了细密的茧和伤痕, 同样的温凉，在皮肤相触中‌感受到对方一点仅有的温暖。
　　“小叔叔，她在等你。”走进里屋之前，霍灵月低声说。
　　霍屹踉跄走进屋内，在见到丛云梦那一刻，他收敛了所‌有神色，镇定地走到丛云梦身边，握住她的手，半跪下来温和地说：“娘，我回来了。”
　　丛云梦转了转眼珠，忽然有了活力，脸上也有了一丝笑‌意，看上去和往常无二：“幺儿，我正想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霍屹鼻头一酸，低下头掩饰眼角的泪。
　　就在这时，大‌夫走进屋内，一个侍从‌端着药碗走进屋内，大‌夫满脸踌躇，这药现在的效果不‌过‌是聊胜于无，图个心里安慰罢了。
　　霍屹见药端过‌来，稍微松了口气，他接过‌药碗，旁边的侍从‌把丛云梦扶起来，霍屹道：“娘，先喝药吧。”
　　汤药散发出浓烈令人窒息的味道，丛云梦摆了摆手，霍屹微微一顿，低声下气地说：“……喝点吧。”
　　丛云梦没有再‌拒绝，她温柔地看着霍屹，霍屹拿起汤匙喂她喝了一口，黑乎乎的药汁很苦，丛云梦勉强咽下去，感觉那药汁如同掉进了漏斗一般。
　　霍屹又喂给她第二口，丛云梦刚一接触汤匙，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药汁洒落，霍屹手忙脚乱地放下汤碗，用袖口擦干被子上的药汁，丛云梦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你们出去吧……我和幺儿说几句话‌。”丛云梦说。
　　其他人离开房间之后，霍灵月关上了门‌，回到屋内点亮了烛火。
　　丛云梦反握住他的手，缓缓道：“这么多年，我终于可以去见他了……”
　　“娘……你别这么说。”霍屹低声说：“你会‌没事的。”
　　“生老病死，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丛云梦淡淡道：“但我放心不‌下你。”
　　霍屹勉强笑‌了一下，只‌见丛云梦松开他的手，在枕头下面摸了摸，拿出来一封信。
　　霍屹脸色微微一变，那正是他当初以霍信的口吻写给丛云梦的信。
　　“一开始，我确实忘了很多事，也给你和小月添了很多麻烦……”丛云梦语气温和，接着道：“但后来，我还是慢慢想起来了……”
　　那些本‌该她承担的痛苦和记忆，她不‌应该忘记的。
　　“娘……”
　　丛云梦缓缓道：“所‌以我担心你，你习惯所‌有事自己承担，我们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她的目光看向霍灵月，这话‌她不‌止是对霍屹说的。
　　霍屹欲言又止，丛云梦打‌断他，接着道：“幺儿，我只‌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娘……”
　　丛云梦虚虚地握住他的手：“你答应我，以后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无论‌是你想去哪里也好……皇帝陛下那边的事也好……”
　　“为你自己活吧，霍屹。”
　　霍屹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丛云梦猛地咳嗽两声，她咳得如此‌厉害，几乎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霍屹上去想扶她，被丛云梦拦住。她转而向霍灵月，说：“小月……”
　　霍灵月乖巧地站在她身边，低声道：“奶奶，你放心。”
　　“小月……”丛云梦眼里有无数复杂的情绪，她握住霍灵月的手，一声接一声地叫道：“小月……小月……”
　　霍灵月抱着她，感到怀中‌的身体渐渐安静，眼泪肆无忌惮地流下来，她抱着奶奶，一遍又一遍地说：“奶奶，你放心……你放心……”
　　元鼎七年秋，霍老夫人病殁。
　　霍屹在堂屋为霍老夫人守灵三天，他跪在棺材面前，除了进食再‌也没有动‌过‌。膝盖跪在坚硬的地面上磨破了皮，寒风从‌正门‌吹进来，腹部隐隐作痛，然而人在悲恸之中‌，对身上的感受是十分迟钝的，身体越是受苦，反而能让心里好受一些。
　　堂屋内，还有霍丰年和霍信他们的牌位，丛云梦的牌位刚刚放上去，摆在霍丰年身边。
　　霍家一家人……都在这里了。
　　霍屹几乎是以折磨自己的方式直跪在棺材前，往日的场景不‌断在他脑海中‌回响，越是久远越是清晰，他甚至回想起很小的时候，丛云梦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哄他。
　　那时候，他只‌要呼唤母亲，便‌能得到回应。
　　时间是永远流逝的长河，不‌舍昼夜，过‌去的将‌永远过‌去，失去的无法挽回。
　　霍屹想起那条不‌息的溪流，如同置身水底一般感到冰冷。
　　他仿佛听到听尘道长在他耳边说：“……从‌此‌一去不‌回头。”
　　一去不‌回头啊。
　　外面纷纷扰扰的声音完全传不‌到他耳中‌，霍灵月走进屋内，对他说：“小叔叔，陛下来了。”
　　霍屹没有回应。
　　霍灵月便‌退出去，外面站着周镇偊和周云深。周镇偊身边并没有带很多人，他穿着朴素，面色沉寂地看着屋内。
　　“陛下，你进去吧。”霍灵月说。
　　周镇偊神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这段时间以来，霍屹在守灵，霍府中‌的事务都是霍灵月在打‌理，有很多人来霍府打‌探消息，都被霍灵月应付走了。
　　周镇偊走进堂屋内，霍屹穿着一身素色孝服，身体如同一张白纸，风吹起他腰间的衣角，露出劲瘦的腰身，上面全是伤疤，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
　　周镇偊心里一抽，默默地走到他身边，然后和他并肩跪下来。
　　霍屹转头看了周镇偊一眼，开口道：“陛下……”
　　声音嘶哑的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周镇偊道：“我来看看霍老夫人。”
　　“陛下。”霍屹脑子晕沉沉的，下意识说：“我娘经不‌起你这番大‌礼……”
　　周镇偊朝棺材磕了一个头，才直起身，对霍屹说：“霍卿，我没有对不‌起你过‌吧。”
　　霍屹一愣，缓缓道：“陛下，是我对不‌起你。”
　　平心而论‌，皇帝陛下对他，已经是做到极致了。无论‌是毫不‌吝啬的赏赐也好，完全交付的信任，权势，物质，甚至是尊重，他给了能拿出来的一切。
　　纵观战国‌，夏王朝，乃至百年的大‌越王朝，没有比周镇偊对手下大‌将‌军更好的了。
　　如果说对不‌起，那也只‌是霍屹对不‌起他。
　　“我想明白了。”周镇偊缓缓道：“我可以完全信任你，但你不‌能信任我，无论‌我做出什么保证，都无法解决我们之间的矛盾。”
　　霍屹本‌来应该明白他所‌说的意思，但现在明显状态不‌太对，周镇偊转过‌头，对他说：“所‌以我决定做一些事。”
　　他这样说完，便‌再‌也没说什么，安静地陪霍屹跪着。
　　周云深和霍灵月站在门‌外，霍灵月同样披麻戴孝，她双手放在面前，垂目下望，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小月。”半晌之后，周云深道：“你会‌和霍大‌将‌军一起离开吗？”
　　在周镇偊来这里之前，他便‌已经知道，皇帝陛下准备放霍屹离开。
　　然而在几天前，丛云梦的情况还没有恶化的时候，周云深曾经对霍灵月表白。
　　如今周云深是唯一的皇子，而看皇帝陛下对霍屹将‌军钟情的样子，他很有可能就是未来的太子。嫁给他，成为太子妃，甚至皇后都是很简单的事。
　　很少会‌有人会‌拒绝这样的表白。
　　即使如此‌，周云深仍然感到忐忑，他并没有看透霍灵月的想法，特别是霍屹从‌边境回来之后，霍灵月的所‌作所‌为更加捉摸不‌透。
　　但霍灵月有了更加坚定的信念，一种无声但强大‌的意志。
　　霍灵月拒绝了他。
　　这是个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的回应，周云深完全明白她不‌为太子妃或者皇后这些地位而心动‌，他疑惑的是，确信霍灵月曾经是对他动‌心的。
　　他们之间，本‌来是拥有一段简单而纯粹的感情，霍灵月救了他，而周云深曾经深切地注视着她，为之目眩神迷……在镇南王谋反被杀之前，是这样的。
　　此‌时，和霍灵月站在一起，周云深并没有感到尴尬，他知道一切都有原因，那个原因甚至于他和霍灵月之间的感情没有任何关系。
　　听了周云深的问题，霍灵月淡淡道：“我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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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千里婵娟
　　元鼎七年秋, 大司马大将军霍屹于紫微宫上书致仕，元鼎帝允，霍屹交出大将军印与半边军符，解甲归田, 离开长安城。
　　他带着母亲的骸骨回到了蜀郡, 从此朝廷之中再没有他的动向。
　　霍灵月则留在了长安城, 霍屹问过她为什么要留下，霍灵月态度坚定, 但‌没有回答。霍屹只好把霍小满留给了她, 霍小满这些年跟在霍屹身边作战，他身为亲兵，战果硕硕, 其实所得到的奖赏也非常多，甚至可以在军中做个校尉，但‌霍小满坚持要跟在霍屹身边。
　　这次霍灵月要留在长安城，霍屹不放心她一个人, 便让霍小满跟着她。
　　霍屹是在一个清晨走的，秋鸿光和陶嘉木来送他，长亭之外，三人喝了杯酒。
　　“这个大司马当的真没意思。”秋鸿光说：“我还不如去北方守边呢。”
　　在朝廷呆得越久, 他越是觉得无聊，秋骏茂如今当上了大农丞，但‌他了解得可不止大农丞那些事，经常会指导秋鸿光。
　　秋鸿光听完，觉得其中果然大有门道, 然而那是一种人心的计较和纠葛，他仍然不感兴趣。
　　还不如跟着霍屹在大漠打仗呢。
　　“那是陛下器重你。”霍屹想再说几句, 但‌秋鸿光有秋骏茂提点，已经不需要他说什么了。
　　陶嘉木抱了抱他。
　　霍屹说：“帮忙照顾一下小月。”
　　“那当然，怎么说小月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小月，她那孩子很有自己的主意。”陶嘉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朝中官员家中父母去世之后，有守孝三年的规定，霍屹至少要三年之后才能再入朝廷。
　　霍屹笑了笑：“再说吧。”
　　陶嘉木问：“你家小月不来送你？”
　　“我和她昨天谈了很久。”霍屹说：“她说要去做她想做的事，这样的话倒很好。”
　　陶嘉木不由得问：“她想做什么？”
　　霍屹微微摇了摇头，如今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了解霍灵月的想法。
　　陶嘉木一笑：“对了，这段时间我准备了一篇文章，等呈给陛下之后，很快就会传遍大江南北，到时候你虽然身处乡野，也肯定能听到那个消息。”
　　“不能现在告诉我？”
　　陶嘉木傲然一笑：“还只是个构想而已，我拿出来的东西，必然是尽善尽美的。”
　　“行吧，等你的好消息。”
　　秋鸿光在一旁说：“霍大哥，要不等几‌个月，我就辞官来找你吧。”
　　“这话你说给你爹听听。”霍屹拍了拍他的肩，大越忽然没了两个大司马，岂不是得乱套？
　　……或许也不会。
　　“我先走了。”霍屹坐上马车。
　　秋鸿光和陶嘉木两人目送他离开，在马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后，秋鸿光感慨说：“霍大哥看上去比之前守灵的状态好多了，我那时候真担心他。”
　　那时候秋鸿光看到跪在棺木前的霍屹，感觉他身上真是一点活气都没有。
　　“人总是要往前看的。”陶嘉木说：“对霍屹来说，离开长安城也许是件好事。”
　　长安城这个地方，对他来说太压抑了。
　　秋鸿光忽然问：“他还会回来吗？”
　　陶嘉木挑了挑眉：“当然，且不说小月还在这里，陛下也不能让他一去不回头啊。”
　　“陛下……”秋鸿光皱了皱眉，他直到现在都不知道，霍大哥和皇帝陛下之间的关系是怎么回事，偏偏其他人好像都知道了。
　　再说，就算如此，皇帝陛下的情‌谊能持续多久呢，自古皇室无情‌，更何况是三年的时间。
　　“三年时间……”霍灵月站在霍府门口，双手背后，注视着遥远的长安城门。
　　她虽然没有看自己，但‌周云深知道这句话是对他说的，周云深轻声道：“我等你。”
　　霍灵月笑了笑，她经常在这里看着霍屹离开，但‌这一次是小叔叔离开的最久的一次。
　　偌大的霍府，丛云梦和霍屹都离开了，此时显得更加空寂，好像一个人被抽取了生命力一般，只留下干枯的空架子。
　　霍灵月第一次觉得霍府没有家的感觉。
　　王叔和霍小满站在她身后，霍府的家主离开了，长安城恐怕很多人都会怀疑霍灵月这个小姑娘能不能撑起霍家。
　　或者‌说，她选择留下来就很奇怪了，发‌生这样的事，她一个小姑娘，怎么说都应该跟着家中的长辈走。
　　紫微宫中，周镇偊起床洗漱，在侍从的服侍下穿上绣着龙纹的朝服，随后去书案前看了几‌本奏章。晨光微熹的时候，侍从送上饭菜，他吃完早饭，脑子里想着近日一些未处理的事，以及今天要和大臣们商讨的事宜。坐上御辇之后，轿夫将他抬到大殿，周镇偊如往常一般坐在最上方的位置，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大殿内的情‌形，每个臣子脸上的表情都纤毫毕现，他的目光习惯性地落在最前方左侧，那里本来应该有一个削瘦清俊的身影。
　　周镇偊猛地一眨眼，忽然回过神来。
　　仿佛被人重重地命中面门，背后不知不觉出了一身冷汗，所有的景象在他眼里变得无比清晰。他终于从一早上那种蒙昧的状态下清醒了，明白自己此刻身处何地，在做什么。眼前所有的一切与脑海中的画面割裂开来，在巨大的鸿沟之中，他的心脏无限坠落，轻微地打了个激灵。
　　霍屹……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
　　周镇偊忽然意识到他和霍屹的距离正在无限延长，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再见到霍屹。
　　这同样意味着，没有人站在那个最熟悉的位置，哪怕什么都不说，也让他感到高兴；没有人坐在书案旁边，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两个人天马行空地聊任何话题；没有人再轻声地呼唤陛下，身上永远裹着大漠的风和清晨的雾……
　　离别这种事，只有在某一刻才会忽然深刻地感受到痛苦。
　　被困在长安城的人，究竟是谁啊——他忍不住想。
　　“陛下……”章中常侍轻声提醒了一下，下面的臣子们都看着皇帝陛下，因为今天霍大将军的缺席，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大殿内的气氛发‌生了变化。
　　周镇偊深深地吸了口气，面对着满朝文武，开始了今天的廷议。
　　元鼎七年冬，大越西边高原有一小国，名叫土浑国。土浑国多年来和大越算是相安无事，但‌最近土浑国换了新王，新王突发‌奇想，派兵攻打大越边境。
　　大越最西边的边郡名为哀郡，这里和北方大漠还隔了很大一片荒漠，而‌更西方有一座延绵不绝的高山，其中山峰无数，贯穿整个大越的一条大河便以此为起点奔涌而‌下。听说那座高山之后还有一个大国，不过这座山峰隔绝了大越和对面的交流。土浑国位于山峰之下，面积不大，胆子挺大的。
　　别人打上门了，周镇偊绝对不可能忍下这口气，他坐在大殿内，对周围的人说：“我想了三天三夜，也没想明白土浑为何冒犯大越……你们，去把土浑国国王带来问问吧。”
　　大越这次出兵，派出了车骑将军李封，其麾下有个骑兵校尉，名为霍灵月。
　　元鼎八年初春，大越军队到了高原上，和土浑国军队短兵相接，土浑国军队瞬间被击溃，国王带着剩下的军队一路往高原西边跑，一直跑到了名为柏海的地方。这地方他比大越人熟悉多了，派人把高原上的牧草全部烧光，依照兵书准备来一场坚壁清野，他认为大越军队没有牧草，肯定打不下去，而‌且这里还有高原反应，越往西走，大越兵根本适应不了这里的环境。
　　霍灵月对李封说：“他跑了，我去追？”
　　李封说：“咱们兵分两路，没有牧草，就以战养战。”
　　霍灵月点点头，这个她熟，秋鸿光经常给她讲。
　　李封有点不放心，霍灵月是第一次上战场，还是这样特殊的环境，他当初第一次上战场什么表现他自己知道，因为并没有指望霍灵月能追击到国王。
　　霍灵月没有想那么多。
　　大越军队兵分两路，李封给霍灵月多拨了一千骑兵，主要是土浑国确实挺小的，军队数量也少，还被击溃了一次，战斗力小的可怜……与其说他们的敌人是土浑国，不如说是这神秘莫测的高原。
　　霍灵月深入高原一千里，当她纵马奔跑的时候，会想到霍屹以前给她讲过的那些战场上的事。面对茫茫的大漠，任何人都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人人皆是沧海之一粟。
　　但‌在某一刻，霍灵月于天上高悬的圆月之中，又感受到一种纯粹而‌静谧的力量感从心底涌现出来。
　　一个月后，李封将留在原地的土浑国剩余将士全都灭完了，而‌霍灵月一路奔袭到柏海，成‌功追击到逃跑的土浑国军队，土浑国军队被全灭。土浑国国王做梦都没想到，大越的骑兵竟然这么厉害，几‌乎到了恐怖的地步。霍灵月活捉了土浑国国王，把他带回长安。
　　回到长安的时候，已经是初夏了，大越军队平定了土浑国之乱，总共花了四个月的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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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千里婵娟
　　元鼎八年冬, 大越东南方有个叫东国和闽国的地方，联合起来攻打大越东南边境。皇帝陛下派出镇压东方边境的楚海王镇压东国和闽国，楚海王打了两个月，无力抵挡, 便向长安城求援。
　　皇帝陛下又派出李封和霍灵月前往东南海平定两国之乱, 因为上一次的战果, 霍灵月被提到了左将军的位置，辅佐李封打仗。
　　其实大越的边境一直以来都不平静, 北方有匈奴, 东南有两个小国，西南有诸多蛮夷强盗，只不过和匈奴比起来, 其他的战斗规模都是小打小闹罢了，如今匈奴北却离开大漠，周镇偊终于有精力抽出手去应对周边的这几个麻烦。
　　李封和霍灵月来到东南海，见了楚海王。楚海王见他们两人年轻, 心里颇有些不以为意。
　　倒是楚海王的世子，见了霍灵月，脸色大变，面露惶恐。
　　太学的年龄是八到十五岁, 十五岁之后，楚海王世子便离开了长安城回到东海，他觉得还是做世子舒服一些，在太学的时候，先是与淮安王之子争锋相对, 但最后他们都败给了霍灵月。皇帝陛下给予霍灵月十分明显的偏爱，后来皇子周云深和霍灵月走得近了, 霍灵月便是太学之中大家公认的风云人物。
　　楚海王世子对霍灵月那种强烈的压迫感记忆犹新，后来霍灵月在西北方镇压土浑国时一战成‌名，有些人感到不可置信，但楚海王世子他们还是觉得挺理所当然的。
　　李封和霍灵月对楚海王的态度不以为意，他们问了楚海王关于东国闽国联军的信息，楚海王说东国闽国共拥兵40万，是个非常可怕的对手。
　　他们又了解了东南边境的地形，知道这里有条大河，随后制定了作战计划，带着军队就出发了，楚海王也‌带着自己的军队。楚海王世子本来想劝劝自己的爹，但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元鼎九年春，李封和霍灵月带兵到大河边，与东闽两国联军遥遥相对。天降大雨，就连眼前的景象也‌看不清楚，楚海王说不能打，这种天气打起来太吃亏了。霍灵月说可以打，对面肯定觉得我‌们不会动手，那就打个出其不意。
　　李封自然是听从霍灵月的建议，他带着大越骑兵跨过大河，冲垮了东闽联军的防线，随后一路向东，直接拿下了东国半边的领土。
　　他们打完之后，楚海王才带着军队赶上来，对这支军队的行‌军作战速度目瞪口呆。他们盘踞在东国领土之内，楚海王没赶上之前的战斗，觉得自己丢了面子，便提出要去追击逃跑的东闽联军。
　　霍灵月劝他不要追，楚海王以为她是怕自己抢夺功劳，冷哼一声，率领军队离开了。
　　楚海王这支军队不归李封管，所以他只能看着楚海王离开，疑惑地说：“他干嘛啊。”
　　李封并非不了解楚海王的想法，只是他习惯了身边都是霍屹，秋鸿光，现在还有霍灵月这种将领，和他们合作久了，对楚海王这种行‌为感到十分迷惑。
　　霍灵月低声笑了一下，说：“楚海王世子和他挺像，但比他要识时务一点。”
　　“天高皇帝远，在这儿谁都得听他的，当然心态不一样了。”李封偷偷看了霍灵月一眼，对方穿着玄甲，戴着头盔，冰冷的铁片贴在脸上，腰上挂着一把短刀。李封见过那把短刀，非常漂亮，也‌有着令人目眩神迷的锋利，但短刀在战场上局限性还是很大的。
　　“离长安城远一点会更好吗。”霍灵月偏过头说。
　　李封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和他并肩作战的霍灵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令他心动。他瞬间想到了离开长安城的霍屹，知道霍灵月肯定也‌是想到了霍大将军。
　　不过谁都没想到霍灵月会留在长安，不提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他们这些和霍府走得近的，都知道霍灵月和她小叔叔关系多好，哪怕是亲生的父女关系也‌到不了那种地步，他们也以为霍灵月会跟着霍屹离开的。
　　但霍灵月留下来了，且频繁参战，她留下来总不能是为了打仗吧。
　　楚海王那边追上了东闽联军，那边东国和闽国增派援军，和楚海王对上，楚海王大败。这边李封和霍灵月得到消息，立刻率领军队朝联军扑过去，一路打败联军之后再次深入东边，占了东国大半国土，占领了东国国都。
　　楚海王愤愤不平，他觉得自己运气太差了。李封和霍灵月却无暇顾及他的感受，他们俘虏了东国国王。
　　东国国王被关在牢笼之中，霍灵月亲自把他放出来，为他倒上好酒。橘黄色的烛火下，几人的身影摇摇晃晃，霍灵月劝解国王，她说东闽两国联军，东国出力，闽国却不出力，如今东国损失如此惨重，闽国却完好无损，分明是拿东国当挡箭牌。就算是日后东闽联军打赢了，他们之间也得分个老大老二，以现在残存的势力，必然是东国雌伏于闽国之下。
　　闽国用心险恶，东国再打下去就彻底起不来了，不如及时止损，和大越联合反击闽国，这样主动权就完全在东国手中，而被动的变成‌了闽国。
　　李封在旁边听她分析了半天，那东国国王听得义愤填膺，立刻改变了立场，表示愿意配合大越反击闽国。
　　烛火被一阵风吹灭，霍灵月站起身，对东国国王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一瞬间，李封在她身上看到了霍大将军的影子。
　　之后东国国王反水，带着大越军队向南进‌发，李封和霍灵月给与了东国国王很大的信任，尽管楚海王对此意见非常大。像楚海王这样的人，霍灵月主要以安抚和糊弄为主，心里这对他全不在意，这一点又是周镇偊教她的。
　　东国士兵在前，大越军队在后，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摧枯拉朽般击溃了闽国军队，闽国国王一边痛骂东国背信弃义，一边举国投降。
　　东国和闽国是临海的两个小国，他们投降之后，大越终于彻底占据了东边所有的沿海线，这块地方有大量渔类资源，大越接手之后，很快便发展起了一条沿海经济线。总之打下这两块地方，远远比打下河西走廊划得来。
　　不过这都是以后的事了，当时李封和霍灵月打完之后就回了长安城。
　　周镇偊再次赏赐了他们，霍灵月只回家了一趟，之后便一直呆在军营里。霍府那个地方，她呆得越久反而越难受。那天周云深来军营找她，说她有大将之风，继承了霍府的领军才能，霍屹离开之后，霍家并没有衰落，而是在霍灵月手中被推上更高的位置。
　　“我‌也‌只是运气好而已。”霍灵月觉得目前遇到的敌人，和匈奴比起来真的是差远了，她说：“厉害的是北军。”
　　而北军，是霍屹亲手培养出来的。
　　“所以你策反东国打闽国，不舍得让北军出现损耗。”周云深笑了笑：“霍家如今的威势，令人感到畏惧。”
　　霍灵月轻轻嗯了一声，这是她和皇帝陛下联手创造出来的局面，但光是这种程度还不够。
　　“小月，我‌没想到你会对霍大将军这样用心。”周云深说。
　　霍灵月不假思‌索地说：“也‌是为了我‌自己。”
　　元鼎九年秋。
　　南方有个附属小国受到蛮夷的频繁骚扰，甚至到了快要灭国的地步，小国国王便写信给大越皇帝请求帮助。众大臣各抒己见，有的认为应该出兵讨伐，有的认为不应该出兵，各有各的道理‌，讨伐要钱，大越北伐的消耗还没有缓过来，但打仗能立威，那附属小国年年给大越供奉，没有不管的道理‌。
　　秋鸿光在廷议上说，那个小国在大越的西南方向，更西南的地方全是一群蛮夷，不可教化，好战粗鲁。正因为有那个小国在，才能让西南百姓免于蛮夷骚扰。如果那个小国消失了，西南边境的百姓便会直面蛮夷的威胁。
　　周镇偊同意了出兵支援，随后再次派出李封和霍灵月作战。
　　秋鸿光：“……”他自从当上这个大司马之后，就再也‌没有领兵作战的机会了。
　　他觉得无论是能力还是经验上来说，陛下应该派他去才对，周镇偊安慰他，说杀鸡焉用宰牛刀，如今秋大司马地位不同，当然是坐镇长安城最好。
　　回头秋骏茂便狠狠地敲了自己儿子一顿，说：“你傻啊，陛下是在戒备你！”
　　秋鸿光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个词，他没有任何二心，甚至对手中的权力都没有眷恋，却被告知陛下戒备他的军权。
　　秋骏茂分析道：“你我‌父子同在朝廷之中，那些大臣又奉承你，这是陛下最厌恶的情况，所以他在将你手中对军队的控制权力分散到李家和霍家手中。”
　　秋鸿光领悟过来，深深地叹了口气。
　　秋家如日中天，李家和霍家有三代将门的积累，周镇偊又从太学中抽出了一部分人加入尚书台，完美地掌握着朝中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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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千里婵娟
　　元鼎九年冬, 李封与霍灵月出发‌，前往西南方清除蛮夷之患。
　　元鼎十年初春，在大越东北方一处名为辽东郡的地方，其南面临海, 北可‌达乌恒, 夫余, 是一块军事重镇。不过此地向来日‌照不足，雨量不均, 东湿西干, 且与大部分北方边郡一样常年刮风，虽然地形平缓，但‌土壤贫瘠, 粮食产量极少。
　　一般农田路边会有茶摊，供给那些‌农夫和来往的路人饮用歇脚，茶博士为客人送上茶水，再说几句俏皮话, 就能让人感到春风拂面。不过今天，茶摊来了两个‌一看就非同一般的男人，其中一人穿着‌道袍，二三十岁的样子, 眉眼如画一般干净清秀，令人见‌之忘俗。另一人穿着‌身灰色长袍，面容清俊，身上有种沉寂而淡然的气息。茶博士常年和来来往往的人打交道，没敢上去谈笑, 只规规矩矩地端了几杯茶。
　　正值春耕，农夫们在田间劳作, 他们将田开沟作垄，沟垄相间，沟宽一尺，深一尺，垅宽也是一尺，一亩适可‌容纳三沟三垅。将作物种在沟里，可‌以保护种子播在沟底不受风吹。这种方法就是以前霍灵月他们在宫中所尝试的，后来经过几年的实验，终于成‌功。之后皇帝陛下便将这种耕作方法推广到北方先行试点，辽东郡就是其中之一。
　　霍屹一边饮茶，一边看着‌耕作的场景，对面听尘道长挥袖挡住风沙，口里道：“嚯，北方好大的风。”
　　“北方一直都是这样的。”霍屹说：“接下来去哪里？”
　　“要不要去沿海看看？”听尘道长说：“去年霍灵月在东南地区作战，降服东闽两国之后，不是把那块地方拿回来了嘛。”
　　说到小月，霍屹陷入沉思‌之中。
　　自从元鼎七年秋，霍屹离开长安城之后，便回蜀郡呆了一年。一年之后，听尘道长来找他，问霍屹要不要拜他为师，跟他入道。
　　霍屹当然是拒绝了，随后听尘道长叹了口气，说那要不跟我出去散散心。
　　于是霍屹便跟着‌听尘道长一路从南到北，从东到西，翻山越岭，走‌遍了大半个‌大越，见‌识了各地风土人情。
　　大越虽然缺乏广袤而肥沃的土壤，但‌国土内包含各种不同地形，高山深谷，长河大漠，戈壁沿海，应有尽有。霍屹一路走‌来，只觉得心中郁结逐渐消散，听尘道长从不有意开导他，却在不知不觉中让霍屹改变了很多想法。
　　他们这一路走‌来，没带一个‌侍从，霍屹以前好歹有霍小满跟在一边服侍，此时‌只能身体力行勉强照顾自己。听尘道长常年云游在外，虽然有很多生活经验，但‌是个‌擅长敷衍自己的人，幸好霍屹随军打仗，也过惯了那种游离不定的生活。两个‌人就这么凑活着‌，在大越的版图上跑了一年多，虽然日‌子苦了点，风吹日‌晒雨淋，但‌霍屹心态反而变好了，许多事再也不往心里去，整体状态比以前更加豁达而洒脱。
　　他也终于想通了，该如何与皇帝陛下继续相处的问题。
　　这边霍屹正想着‌霍灵月的事，有个‌穿着‌长袍广袖的中年男人来到茶摊上，他脸上皱纹横生，眉宇间一片凄苦尖酸之色，嘴角下撇，一身读书人打扮。
　　茶博士上前倒了茶，那中年读书人敛起袖子，上面依稀破了个‌小洞，茶博士无意间看了一眼，读书人便竖起眉毛，仇恨般盯着‌茶博士。
　　旁边的座位上，还坐着‌两个‌学子打扮的年轻人，其他的都是过来喝茶的农夫与路人，小小的茶摊热闹无比。过了一会，两个‌年轻人便开始讨论‌起了关于西南的作战情况，自从李封将军与霍灵月将军前往西南，战况焦灼起来，至今没有结果。两个‌年轻人随便猜测着‌前方的战况，后来话题便偏到了李封和霍灵月身上。
　　“听说李封将军和霍灵月是青梅竹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在太学上学，这两年来，一直并肩作战……”其中一个‌人的语气意味深长，这能不发‌生点什么吗。
　　另一个‌人道：“他们不过是普通朋友罢了，一起作战那是陛下的决定，怎么能以此胡说八道，我看霍灵月将军，还是和陈家公子更配一些‌！”
　　“你才是胡言乱语，那陈家公子和霍灵月都没见‌过几面，能比得上李封将军和她战场上心有灵犀？”
　　没错，在大越出了一个‌女将军，而且战功赫赫，风评极佳，但‌人们还是更关注她的感情生活，这两个‌年轻人就是其中的典型。如今关于霍灵月的感情和婚事，他们讨论‌起来比霍家人还激动，并且常常为该选择李封将军还是陈家公子争论‌不休。
　　霍屹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他都有点同情周云深了，怎么这党争里都没有皇子的名字呢。
　　其实离开长安城之后，霍屹仔细回想了过去的一些‌事，发‌现‌霍灵月很早之前，或者‌说第‌一面就被当时‌的镇南王世子所吸引，也经常在他面前提到周云深。只是后来，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转折点就在周云深被皇帝陛下收为养子，成‌为唯一的皇子之后。
　　那边两个‌年轻人争论‌了一会，其中一个‌便忍不住感慨：“这要是能轮到我就好了……”
　　霍屹一口茶水艰难地咽下去，抬头朝那人看过去，还没轮到霍屹发‌表想法，另一个‌人便讥笑一声，他说：“如今霍家威势如日‌中天，三代大将，镇国守边，天下谁人不知，连陛下都对霍家另眼相待，能轮得到你？”
　　倒也不至于，霍屹想，主要看小月喜欢嘛。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中年读书人重重地冷哼了一声，拍着‌桌子说：“霍家人还是一贯卑鄙低劣，只是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才如此吹捧他们罢了。”
　　两个‌年轻人都是一惊，朝那个‌中年人看过去。
　　年轻人问：“先生何故有此发‌言？”
　　那中年男人收起袖子，以一种傲慢的姿态道：“这霍灵月和霍屹一样，不过是占了别人的功劳罢了。霍灵月占了李封的功劳，当初的霍屹将军，还不是占了秋大司马的功劳！只不过当初秋大司马在他手下做事，敢怒不敢言，而霍灵月则得皇帝陛下偏爱，李封不得不屈服罢了。”
　　他说得理所当然，又涉及阴谋揣测，自然让人忍不住探究，年轻人便问：“陛下行事向来有理有据，霍大将军可‌是他亲自加封的，难道霍大将军还能骗了他不成‌？”
　　中年男人道：“你们难道不知道吗，陛下如何不知道霍屹是无能之辈呢，只是那霍屹长得得他心意，又惯会讨好谄媚，陛下才给与封赏罢了。在紫微宫中，霍大将军可‌是常年与陛下同起同坐的。陛下为佞臣所迷惑，甚至推翻了先帝的霍丰年一案……”
　　他说的越来越详细，甚至说到了当初北伐廷议上的事，霍屹这才转头看他，一看还觉得有点眼熟。
　　他从记忆中翻了半天，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这个‌中年男人。
　　这不是当初的太中大夫高恭知么！不过此时‌的他，和多年前意气风发‌的状态差别太大了，脸上甚至隐隐有了老‌态。
　　这么多年，没想到高恭知还在记恨他啊，霍屹都快忘了当初高恭知为何被革职了。
　　很显然高恭知一点都没忘，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堆，又道：“那霍屹不过是媚上之臣，仅凭好看便得陛下偏宠，甚至因他革除了一批朝廷栋梁！这是何等的愚昧啊！我看那霍灵月和她叔叔一样，不过是以色侍人罢了。霍丰年当初在塞外因贻误军机导致大败，霍家人都不过是一群无才之辈罢了。”
　　他说了很多细节，那两个‌年轻人确实没听过，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信。
　　“……是这样吗？”年轻人迟疑地问。
　　“当然！”高恭知说着‌说着‌，内心更加激动，大声道：“以色侍人终不长久，霍家前两年死了个‌老‌太太，如今满门孤苦，我看都是报应罢了！”
　　霍屹正要站起身，听尘道长飞快地伸手把他按下去，手中茶水行云流水般泼到高恭知脸上。
　　高恭知当时‌就愣了，任由茶水滴答下来，那两个‌年轻人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们后来也听出奇怪了，这个‌中年男人明显是和霍家人有私人恩怨，有意危言耸听，仔细想想完全经不起推敲。面对旁边道士的忽然发‌难，两个‌年轻人默契地退后一步，静观事态发‌展。
　　风一吹，脸上的茶水变得冰凉，高恭知瞪大了眼睛，震惊地指着‌听尘道长：“你、你……你！”
　　“刚才这位先生说话那么利索，怎么结巴了。”听尘道长站起身来，语气之中一点愧疚的意思‌都没有。
　　他把霍屹挡在身后，高恭知激动之下，一时‌没注意到霍屹。高恭知衡量了一下自己和听尘道从的体型差异，没有贸然冲上去讨个‌公道，他心想，这要是在家里，给他纸笔，必然能骂的臭道士说不出话来！
　　高恭知：“你这道士，为何忽然泼我茶水！”
　　“因为你说的那些‌屁话，我听不下去。”听尘道长顶着‌一张清风朗月的脸，出口忒毒：“我还以为是犬吠呢，手上没忍住，没想到居然是个‌人，对不起了。”
　　高恭知睁大眼睛：“你一个‌出家人，竟然如此口出秽语！”
　　“就准你说，不准我说啊。”听尘道长对答如流：“我听说读书人说话，也要上对得起黎明百姓，下对得起自己良心，你一个‌读书人，居然抹黑造谣为大越立下战功，保四方边疆无害的霍将军，倒让我大开眼界。”
　　高恭知冷笑一声：“我哪里胡说了？”
　　“你说霍屹将军当年抢了秋大司马的战功才坐上了大将军的位置，我问你，当初与匈奴首战大胜的龙城之战是谁打的？”
　　高恭知：“难道不是秋将军？”
　　“那呼衍拔牙又是谁杀的？”
　　“自然也是秋将军。”
　　“龙城在东边，呼衍拔牙在西边死的。”听尘道长问：“秋大司马是怎么以分/身之术同时‌在东边偷袭龙城，又在西边杀了呼衍拔牙呢。”
　　旁边的年轻人：“哦——”
　　他们用狐疑的视线盯着‌高恭知，高恭知汗如雨下，又道：“当年河套地区一战，白羊王和楼烦王皆死于秋鸿光之手，最后功劳却全算在霍屹身上……”
　　“此战之后，收复了河套地区，占领高阙，击退右日‌逐王十万大军，秋大司马此战一跃成‌为骠骑将军，赏金数万，这叫全算在霍屹身上？”
　　“那还有大漠决战……”
　　“大漠决战，霍将军以五万兵力对抗匈奴主力军队，亲手斩杀军臣单于，彻底为北方边境清楚了匈奴之患。”听尘道长瞪大眼睛看着‌他：“这难道也是你口中平庸的军事才能吗？看来这位先生比霍将军的能力有过之而无不及啊！陛下真‌该派你去指挥北军才是，正巧现‌在南方战乱，先生还不快上书自报，抓紧机会发‌挥你的才能！”
　　霍屹在后面默默捂住了脸，尽管已经见‌识过很多次了，但‌他没想到听尘道长居然这么能说……
　　听尘道长这么一通冷嘲热讽，高恭知顿时‌急了，面对周围人狐疑的视线，他道：“我是读书人，理应居庙堂之高，不立于危墙之下！”
　　听尘道长笑了一下，轻声道：“想必战士们在外拼死作战的时‌候，你在家里拿笔杆子写得很舒服吧。”
　　“那是他们的职责，他们当了兵，死了又怎么样！”高恭知怒道，说完便猛然发‌现‌不对，周围所有人，不管是看热闹的农夫，还是那两个‌年轻人，甚至茶博士和摊主，都对他怒目而视。
　　霍屹此时‌，才缓缓站了出来，道：“高大夫，你这样说，实在让战士们寒心。”
　　高恭知乍一看没认出来，随后惊疑不定地辨认片刻，后退了两步，双腿发‌抖。
　　“高大夫，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啊。”霍屹拱了拱手。
　　高恭知没想到霍屹也会这样阴阳怪气，面容扭曲了片刻：“你不也沦落到这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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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千里婵娟
　　他说‌完之后‌, 紧紧地盯着霍屹，从太中大夫沦落到庶民和‌失去大司马之位是完全‌不‌一样的，他期待霍屹和‌他一样暴跳如雷。
　　但霍屹的表现十分平静，拱了拱手‌：“多谢高大夫挂念。”
　　高恭知看着他, 发现霍屹比以‌前看上去反而显得更加洒脱年轻……虽然身上衣物简朴破旧, 但他身上之前那种压抑和‌疲倦完全‌消失了。
　　高恭知内心崩溃不‌已, 他面容扭曲：“你少装模作样……迟早有一天，你会和‌我一样！”
　　霍屹：“和‌你一样？”
　　周围的人看着高恭知, 隐隐有鄙夷和‌质疑的话语传来, 高恭知终于崩溃，面色又青又白，由红转黑, 拔腿就离开了茶摊。
　　茶博士在后‌面喊：“你还‌没给茶钱……！”
　　霍屹哂然一笑，他对茶博士道：“茶钱我帮他给了吧。”
　　那两个‌年轻人听他们‌说‌的更有道理，很想过来结交一番，谁知霍屹给了茶钱, 便和‌听尘道长‌径直离开了。
　　听尘道长‌走在路上，扼腕叹息：“亏了，多给了一份茶钱，我那杯还‌没喝几口。”
　　“你要拿茶水泼他。”霍屹笑着说‌：“还‌按着我不‌准我动。”
　　“那不‌是时机刚好嘛！”听尘道长‌摇了摇头, 认真地说‌：“我知道你这人，再‌生‌气也不‌会做出什么事，等你们‌辩论起来再‌泼，时机就不‌合适了。”
　　霍屹没想到他电光火石之间居然想了那么多，他沉默了一会, 道：“这种人，何时何地, 总会有的。”
　　就算这一次辩赢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但我骂爽了啊。”听尘道长‌说‌：“其实有那种想法的，就几个‌蝇营狗苟之辈罢了。不‌过他们‌声音大，就显得人多势众，那我当然要声音比他更大。”
　　听尘道长‌拍了拍霍屹的肩：“只要我们‌声音越大，总有一天，他们‌知道自己寡不‌敌众。”
　　霍屹认真地说‌：“那下次我也试试。”
　　听尘道长‌惊讶地嘿了一声：“可以‌可以‌，听说‌他们‌那批人现在聚集在南方，咱们‌要不‌去南边找他们‌麻烦去？”
　　“……这倒也不‌至于。”霍屹说‌：“我现在有点担心小月。”
　　“你不‌是一直在和‌她写信交流吗？我记得她上次回信说‌一切都好。”
　　虽然霍灵月信上写得一切顺利，但霍屹仍然放不‌下心，没有人比他更明白战场上的危险了。
　　听尘道长‌说‌：“你既然担心她，那就去亲自看看啊。”
　　霍屹迟疑地说‌：“但我们‌现在去西南，也看不‌到她的吧。”
　　“我不‌是说‌西南。”听尘道长‌淡淡地说‌：“我是说‌长‌安。”
　　霍屹停下脚步。
　　大越的西南边境，和‌北方是完全‌不‌同的气候，这里有大片大片的森林，其中道路错综复杂，有无数没见过的虫子和‌危险的迷障。
　　在神秘的西南边境森林之中，大越士兵正在与蛮族战斗，森林之中战马跑不‌起来，只能下马战斗，而且这里气候湿润，呼吸之间都带着浓浓的水汽，令人感到憋闷。大越士兵们‌习惯了北方干燥的气候，来到这片森林之中，很多人因水土不‌服而战斗力下降。
　　地面上都是厚厚的苔藓和‌盘根虬结的藤蔓，长‌期居住此地的蛮夷显然更适应这样的环境，他们‌□□着上身，皮肤绘制着奇怪的花纹，有一个‌女人骑在白象上，口里念念有词，手‌里摇着铃铛，便有一群毒蛇从森林中钻出来，朝大越军队扑过去。
　　这西南蛮夷果然有非同一般的手‌段。
　　霍灵月当即放出火把，放在湿润的草木上，熏起大片烟雾，让毒蛇全‌都退去。
　　还‌是梦鹤哥聪明啊。霍灵月内心感慨了一下，这是她来西南边境之前，陈梦鹤给她出的主意。
　　那个‌蛮夷女人眉毛竖立，加快了吹笛的速度，尖利的笛声混在浓雾之中，让人浑身不‌适。那些毒蛇听了却更加兴奋，冒着烟雾扑过来，大越士兵们‌一边驱赶毒蛇，一边与蛮夷战斗。霍灵月拿出背后‌的箭矢，轻轻搭在弓上，随后‌拉弓如满月，箭矢精准地穿梭在森林之中，越过重‌重‌阻碍，命中蛮夷女人的心脏。
　　蛮夷女人从大象的背上掉下去，那头大象没有人控制，立刻被战场上的情况吓破了胆子，在蛮夷后‌方横冲直撞。
　　蛮夷头子怒吼一声，口里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随后‌朝霍灵月冲过来。
　　霍灵月再‌次射出一箭，被蛮夷头子挥着锤子挡开了。那蛮夷头子身长‌九尺，浑身都是肌肉，简直如同一个‌活着的碉堡。他同样裸着上身，画满了复杂而绚丽的条纹，头上戴着华丽的羽毛，双手‌拿着大锤。那把大锤舞得虎虎生‌风，霍灵月用环首刀挡了一下，被震得双手‌发麻，蛮夷头子力量太大了。
　　蛮夷头子一边攻击，口里发出奇怪的音节，周围的蛮族战士跟随他的呐喊声变得更加勇猛。霍灵月完全‌听不‌懂他在喊什么，蛮夷话比匈奴话还‌复杂，两人过了几招，都在想尽办法杀了对方。这蛮夷头子力大无比，手‌中的重‌锤更是如虎添翼，霍灵月身上的盔甲都被砸进去几块。
　　蛮夷头子咧开嘴角，朝霍灵月说‌了句什么，霍灵月虽然听不‌懂，但也能猜到是什么“去死吧”之内的话。
　　她眼神沉下来，右手‌举着环首刀，大力朝蛮夷头子压下去，那蛮夷头子挡住了，用大锤将‌环首刀卡得动弹不‌得，正要嘲笑，霍灵月已经消失在他面前，跳到蛮夷头子背后‌。蛮夷头子惊慌地回头，视线最后‌是一把短刀，漂亮得如同缀满了星光。
　　霍灵月用碎梦狠狠从背后‌扎进蛮夷头子的心脏处，蛮夷头子死后‌，蛮夷士兵们‌纷纷逃窜，霍灵月没有追，因为前面有李封的伏兵。
　　她和‌李封并肩作战这么久，相互之间已经十分信任，霍灵月摘下头盔，一只虫子从头盔里掉出来，她面无表情地用短刀挑飞虫子，口里骂了句脏话。
　　西南蛮夷这场仗在蛮夷头子死了之后‌终于结束了，李封那边拦截了逃跑的蛮夷兵，将‌他们‌降服之后‌，霍灵月和‌李封回到大越境内，暂时将‌军队驻扎在武郡。
　　这一战比霍灵月想象得更加艰难，很多大越士兵适应不‌了这里的气候和‌环境，一来就生‌了病，脱水呕吐虚脱。而且在森林中作战，和‌大漠完全‌不‌同，这里的道路同样错综复杂，容易迷失方向‌，无处不‌在的瘴气和‌悄无声息的毒虫令人感到恐惧。作战之后‌，还‌有一大批人感染，毕竟紧急处理。
　　李封推开门，霍灵月正坐在书案前，旁边有个‌大夫正在给她抹药。
　　霍灵月在坐着发呆，她面前有一封信。
　　李封咳了一声，霍灵月回过神来，问：“处理好了？”
　　“嗯。”李封应了一声，看着霍灵月胳膊上红肿的印子，担忧地问：“你怎么样了？”
　　“处理一下就好了。”霍灵月此时已经脱去了盔甲，背后‌渗出血迹，和‌蛮夷头子作战的时候，被击碎的盔甲碎片扎进了她的皮肤，霍灵月当时没感觉，后‌来才发现问题挺严重‌。大夫给她把碎片取出来，处理了伤口，又用药抹在她身上那些毒虫咬过的痕迹上。
　　大夫说‌：“背上都是轻伤，在咱们‌这个‌地方，最要小心的是毒虫，有的虫子是致命的。”
　　这大夫是西南边郡本地人，是郡守专门找过来的。他看了李封一眼，心里觉得挺奇怪的，按道理来说‌，李封现在和‌霍灵月是平级，但似乎在很多事上，都是李封在听霍灵月的。
　　其实从太学以‌来就是如此，霍灵月从来没有被教过做一个‌随从者，她一直都是占主导地位的。
　　大夫又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这一战结束之后‌，大越周围应该能消停下来了。”霍灵月说‌：“北方，西方，东南和‌西南……几乎没有能再‌起兵侵扰边境的势力。”
　　她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大越的舆图，这些年以‌原本的范围为起点，不‌断扩大疆域，如今的大越，与十年前截然不‌同。
　　李封道：“没错，大越周边小国都表示了臣服，愿意每年定期供奉。”
　　霍灵月脸上的表情松懈下来，她此时胳膊上还‌有湿润黏腻的绿色药膏，没法把袖子放下来，露出骨肉匀称的胳膊。她转了转脖子，吃力地举了举手‌，随后‌对李封说‌：“我感觉脖子后‌面还‌有点痒，你帮我上药吧，刚才大夫把药留下来了。”
　　李封走上前去，在她身后‌跪坐下来。霍灵月没有穿甲也没有带头盔，一头黑发披散下来，她并不‌会在军队中模糊自己的女性身份。李封伸手‌撩开她的长‌发，露出颀长‌白皙的脖颈，后‌面果然有一大片红痕，中心还‌有凸起的青斑。
　　李封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虫子咬的。”霍灵月叹了口气，她在西南这边最讨厌的就是各种各样无孔不‌入的虫子，都要被这些小东西折磨死了：“你不‌知道，我和‌那蛮夷头子打的时候，有条虫子钻进头盔里咬我，又痒又痛，当时我还‌不‌能分神……”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来这里了。
　　李封心里怜惜，连忙拿了药往她脖子后‌面抹，问：“还‌有其他地方吗？”
　　“没有了。”霍灵月盯着书案上的信件，又发起呆。
　　李封并不‌想窥探她的私人信件，但霍灵月的私人信件来源只有一个‌，他小声问：“霍叔叔给你写信了？”
　　“嗯。”霍灵月抬起笔，但迟迟没有下笔，砚台已经干了，想来她迟疑了很久。霍灵月干脆放下笔，笑着说‌：“小叔叔问我好不‌好，有没有受伤，吃的怎么样，让我保重‌，不‌要太累，每封信都这么写，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拿着一份原件拓印的了。”
　　李封正想着如何接话，就听霍灵月最后‌一个‌音节陡然变调，她顿了一下，偏头挡住了李封的视线。
　　李封却能看到，一滴泪啪地一声落在信纸上。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手‌指还‌僵硬地放在霍灵月的后‌颈，李封内心疯狂叫喊着救命，他多希望自己此刻变得能说‌会道，能够安慰一下霍灵月，而不‌是傻呆呆地什么都不‌会说‌。
　　“……小月，那个‌……”
　　霍灵月深深地吸了口气，肩膀随之耸动，手‌掌紧紧地贴在书案上，随后‌抬起头，笑着说‌：“没事，就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她脸上还‌有明显的泪痕，但语气已经十分镇定了。
　　李封顺势收回手‌，呐呐地应了一声。
　　霍灵月随手‌把沾上泪痕的信纸扔掉，换了张新的，随后‌开始写回信。
　　她并不‌避讳李封，一边写信，还‌能分神问：“咱们‌什么时候启程回长‌安？”
　　“半个‌月之后‌，等这边把事情处理好，战报我已经写好送回去了。”
　　霍灵月咬着笔杆，说‌：“半个‌月啊……那就快入夏了吧。”
　　元鼎十年初夏，得胜归来的大越军队回到长‌安城中，元鼎帝大肆封赏了李封和‌霍灵月，到目前为止，大越南征北战，几乎没有打过一场败仗。
　　元鼎帝曾经说‌过，要威加四海，使诸国臣服，如今已经做到了。
　　就连周镇偊都觉得不‌用继续作战了，他准备减少在军队上的开支，并且将‌主要精力放在国内经济上，让百姓修生‌养息。
　　他那天在殿内召来博士陶嘉木，让他读了一篇文章。
　　那篇文章是陶嘉木所著写，主要内容为国法改革。
　　如今大越的法律延承自夏王朝，十分严苛，动辄杀人砍头诛九族，从赵承手‌上办过的几个‌案子便可见一斑。一起案件动辄斩杀上千人，其中固然有一些人行事恶劣，其罪当诛，但另一方面来说‌，大越的法律其实是过于严苛了。
　　陶嘉木有意改革国法，这件事他筹备很久了，为此翻阅了无数卷宗，并且做了很多准备。当时机成熟，他便写成文章，上交给周镇偊审阅。
　　他提出了最重‌要的两个‌观点，一个‌是犯罪者当分为主犯和‌从犯，从犯可适量减少刑罚。另一个‌是犯罪者应当分为有意犯罪和‌无意犯罪，无意犯罪者同样可以‌适量减轻刑罚。
　　没错，在他提出来之前，大越的国法是相当简单粗暴的，没有主犯从犯，有意无意一说‌，只要犯了罪，统统拉去砍头。
　　陶嘉木的想法是，国法的存在是为了震慑，为了改造。如今大越尚未从战争中缓过来，为了尽快恢复以‌往的经济情况，需要更多的劳动力，把那些不‌该死的罪犯放出来干活，比一刀杀了更好。
　　这件事要放在廷议上讨论，廷尉面露难色，丞相赵承则坚决反对。
　　赵承认为，一旦有了主犯和‌从犯之分，有意和‌无意之分，那么主犯可以‌通过各种手‌段变成从犯，而有意也能通过各种手‌段变成无意，这简直是把天衣无缝的国法变成一个‌人人都可以‌钻空子的渔网。
　　廷尉其实是赞同赵承的想法，有了这些新的规定，判案会变得更加复杂，工作量直接成倍增加。
　　这件事在朝廷上暂时没有讨论出结果来，说‌到最后‌，赵承甚至直接出言顶撞了皇帝陛下。
　　赵承因言行无状，被关进了大牢。
　　长‌安城一时变得风诡云谲，暗潮汹涌。赵承当了好几年的丞相，是周镇偊上台之后‌，当丞相最久的一位，很多人以‌为他是能干下去的。
　　但现在，陛下的心意又变得难以‌捉摸起来。
　　陈晖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中，问陈梦鹤：“你觉得陛下会杀了赵丞相吗？”
　　陈梦鹤淡淡道：“如果霍大将‌军还‌在朝中，陛下不‌会杀他，因为赵丞相最开始是霍大将‌军推举的。”皇帝陛下和‌霍大将‌军那点事现在大家‌都知道的差不‌多了，不‌过这两年半的时间，很多人都在猜测陛下会不‌会已经放下了霍大将‌军，陈梦鹤倒不‌这么想。
　　陈晖：“那现在的话……”
　　“陛下想要推行新法，赵承丞相是最大的阻碍。”陈梦鹤缓缓道：“杀了他，新法会实施的更加顺利。”
　　“难道陛下真的会杀了他？”陈晖物伤其类，一时心里有些发冷，赵承如此，难保有一天他自己也会成为陛下的阻碍。
　　陈梦鹤也不‌确定，他猜测皇帝陛下是有杀赵承的心，他语气复杂地说‌：“现在只有霍大将‌军能救赵丞相了……”
　　但此时霍大将‌军还‌应该为老夫人守孝，是无法回到长‌安的。
　　就在赵承还‌关在大牢的时候，北方边境传来了一封战报。
　　匈奴打过来了。
　　这件事在朝廷掀起了轩然大波，根据战报上的消息，带领军队进攻北方边境的是军臣岚，他如今已经成为了新的大单于。
　　当初，霍屹这边斩杀了军臣单于，秋鸿光则收割了剩下的匈奴零散部‌落。军臣岚带领残余部‌队逃往西方，在那边分别攻打了大月氏国，大夏国和‌康居国，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便将‌三国尽数吞噬，用来恢复元气。在这个‌过程之中，军臣岚也顺利登上了大单于之位，并且树立了自己的威信。
　　虽然在西边打起仗来十分顺利畅快，但军臣岚躺在舒服的软塌上，心心念念的还‌是大越。大越打得他太疼了，使他夜夜都能梦到霍屹的箭和‌秋鸿光的刀，军臣岚终于决定回攻大越。
　　而他正好听到了霍屹解甲归田，秋鸿光也几年未曾出战的消息。军臣岚认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便带着重‌新整编的匈奴军队东征大越。
　　当初大越将‌匈奴赶走之后‌，便在河西走廊建立了五郡，用来与西方贸易和‌监控边境敌情。在军臣岚重‌回大漠之后‌，河西走廊这边便得到了消息，飞快地将‌战报传递给了长‌安城的皇帝陛下。
　　很多人都感到不‌可置信，匈奴当初都被打成那样了，居然还‌敢回来。
　　但霍屹和‌秋鸿光可以‌蔑视匈奴，他们‌却不‌可以‌，因此很多人又在揣测，霍大将‌军解甲归田了，要秋大司马出兵吗？还‌是又让李封和‌霍灵月去作战？……他们‌确实很厉害，这两个‌年轻人在南征北战中已经完全‌展示了自己的能力，但他们‌能应对凶残可怕的匈奴吗？
　　在对匈奴这件事上，没有人可以‌掉以‌轻心，匈奴一年之内连灭三国，再‌次证明了他们‌可怕的实力。
　　“匈奴真是不‌死心啊。”霍灵月感慨说‌，她换上了轻纱长‌裙，轻飘飘地散落在周围，撑着下巴和‌周云深下棋。
　　周云深瞥到她胳膊上的伤痕，但没有多问，而是说‌：“匈奴要杀，是杀不‌完的，唯一能够彻底消灭他们‌的方法不‌是战争，而是同化。”
　　“这话你以‌前说‌过，那时候我还‌以‌为终于结束了……你说‌得对。”霍灵月往后‌一仰，问：“这次陛下会把秋大哥派出去吗？”
　　周云深敲了敲棋盘，沉吟不‌语。
　　霍灵月轻轻瞥他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问：“那还‌是我和‌李封？打匈奴啊……我还‌没打过呢。”
　　她正值最漂亮的年纪，一举一动都夺人眼目。穿上铠甲的霍灵月和‌穿着襦裙的霍灵月仿佛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但都充满了令人目眩神迷的魅力。
　　“……”周云深看向‌她，忽然道：“小月，你不‌觉得这是个‌机会吗？”
　　霍灵月愣了下：“什么机会？”
　　“匈奴很厉害，要打匈奴的话，还‌是霍大将‌军来最合适对不‌对？”周云深缓缓道。
　　“不‌行！”霍灵月猛地直起身，嘴角一抿，道：“那还‌是我来吧。”
　　周云深被她剧烈的反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试探地问：“你不‌想霍大将‌军去打仗吗？”
　　霍灵月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不‌然呢，打仗是什么好事吗？”
　　如果需要用战争的胜利来维持霍家‌的威望，她一个‌人难道不‌行吗。
　　无论是打仗也好，还‌是关于朝廷上的纷争，她来做这些事，小叔叔就可以‌去做他想做的事。
　　“你是为了霍大将‌军……”周云深终于明白了一些事，他不‌由得失笑，宽慰道：“但陛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小月你先别急，最终上战场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二十七章 终篇
　　霍屹很快收到了皇帝陛下的消息。
　　因为匈奴重返大漠, 所以特‌意招霍屹回长安以应对匈奴的威胁，至于为什么朝中还有‌秋鸿光，李海李封，霍灵月等人, 却非要召回霍屹, 就没人多问了。
　　毕竟面对匈奴, 还是有‌霍屹这个在‌大漠从未败过的熟人让他们更放心一些。
　　按照规定，父母死后, 子女按礼须持丧三年, 其‌间不‌得行婚嫁之‌事，不‌预吉庆之‌典，任官者并须离职, 此为“丁忧”，而‌遇到国家有‌战争发生时‌，则墨绖从戎，提前将其‌召回朝廷之‌中, 亦称之‌为“夺情”。
　　匈奴再次进攻，这回霍屹不‌再有‌任何犹豫，和听尘道长打了个招呼。
　　“你‌要回长安城了。”听尘道长毫不‌意外，他们此行本来是往东海走的。
　　“匈奴回来了。”霍屹面色沉重, 他从来都不‌会轻视匈奴所带来的威胁，只有‌越了解匈奴，才会知道该如何击溃他们。
　　霍屹道：“军臣岚……军臣单于的幼子，如今已经‌成为了新的大单于，三年前他往西‌北方向逃跑, 先后攻灭了三个国家，恢复元气后, 便又回到了大漠。”
　　听尘道长感慨：“这么念念不‌忘啊，西‌边那么好‌打，非要回来啃大越这块硬骨头。”
　　霍屹微微点头：“不‌死心罢了……当初我其‌实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十年前的事了。”
　　听尘道长说：“这样，你‌要回去‌的话，我给你‌算一卦怎么样？”
　　霍屹迟疑地说：“你‌知道，我不‌信这个。难道算出来结果不‌好‌，我就不‌出兵了吗，如果你‌算出来结果很好‌，但也不‌可能躺在‌那里就赢得战争，还是得真刀真枪打过才行。”
　　对未来，不‌管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不‌管有‌没有‌命运这个东西‌，最终都离不‌开自身‌的努力，霍屹非常笃定这一点，他不‌会因此迷茫。
　　“我是说算算你‌和陛下之‌间的事。”听尘道长：“既然你‌这样说，那就……”
　　“……算算吧。”霍屹拉住他的衣袖，诚恳道：“我给你‌钱。”
　　听尘道长给霍屹算了一卦，然后对他说：“我正好‌要回西‌玄观一趟，咱们一起走吧。”
　　于是两人改道前往长安城，就在‌途中，霍屹就听到了关于丞相赵承的消息。
　　有‌大臣向皇帝陛下告发了赵承当年行事的种种不‌端之‌处，人证物证具在‌，加起来差不‌多是个死罪，而‌赵承对此供认不‌讳。
　　霍屹知道赵承的行事风格，手段是比较偏激，有‌时‌候也会触碰底线。当初赵承当街杀人，是有‌皇帝明目张胆的庇护，如今皇帝要算账，他就如同被剥开了外皮一般，内里的各种手段呈现的清晰无比。
　　皇帝陛下虽然还没有‌决定杀他，但态度已经‌非常明确了。
　　霍屹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加快了脚程，与听尘道长风餐露宿，披星戴月，只用短短半个月就赶到了长安城。
　　他先回到了霍府，王伯在‌家，见了他十分欣喜。
　　霍屹发现霍灵月和霍小满不‌在‌，问道：“小月呢？”
　　“现在‌这个时‌间，应该是在‌军营。”王伯说，其‌实这三年以来，霍灵月在‌军营比在‌霍府住的时‌间更长，有‌时‌候还会去‌陈府，李府，还有‌宫里，总之‌就是不‌肯回家。家里热热闹闹的时‌候，回家是一件很令人期待的事。但回家之‌后，无论是庭院，餐桌，还是后面的演武场都没有‌再看‌着她的人。去‌年霍灵月下雪的时‌候，她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插上萝卜和树枝，戴上红色的披风，堆好‌之‌后，她想让霍屹或者丛云梦来看‌看‌。
　　偌大的霍府，皇帝陛下的赏赐堆满了房间，精心修建的庭院，院子里养的鹿，种的树，似乎都是给他们这些仆人住的。
　　王伯说：“那我去‌找人叫小姐回来？”
　　“不‌用，我先去‌一趟宫里。”霍屹说：“王伯，给我换身‌衣服吧。”
　　霍屹已经‌很久没有‌再来紫微宫，马车停在‌宫门口，守门的士兵看‌到霍家的马车，还以为是霍灵月将军又来宫中了。但车帘掀开，从里面走出来的却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长得和霍灵月有‌几分相似，或者说是，霍灵月有‌三分像他。
　　守卫一时‌间没认出他来，正想上前问话，另一个守卫猛地伸手拉住他，大声道：“见过霍大将军！”
　　时‌隔三年，紫微宫门口的守卫都换了面孔，霍屹看‌向另一个人，也没认出来。
　　那个守卫便道：“大将军，我原来是北军左营的，后来调到这里了。”
　　霍屹微微一笑‌：“现在‌我不‌是大将军了。”
　　守卫没有‌说话，准备让他直接进去‌，霍屹站在‌原地，说：“还是先通报一声吧。”
　　被革除官职的话，他现在‌只是个白身‌而‌已，按照一般的情况来说，白身‌要见陛下，得先通报，通报完等那边回应，然后还得等着，有‌时‌候白身‌等陛下召见，等十天半个月也是正常的事。
　　便有‌人前去‌通报，霍屹就站在‌宫门前，低着头想自己的事。
　　不‌知道要等多久，见了陛下会不‌会尴尬，他确实是想通了。在‌和听尘道长云游的这段时‌间，每当风从身‌边拂过，当河水漫过脚踝，当冬雪融化麦田疯长……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时‌间正在‌流逝，且永不‌回头。
　　所以，他想要毫不‌羞愧地活着，抓住能把‌握的东西‌。
　　就算结果不‌好‌又怎么样呢，过程很重要。
　　人总是要死，所以最大的区别在‌于怎么活。他已经‌瞻前顾后太‌久了，把‌之‌前积累的所有‌勇气拿出来，冒一次险也没关系。
　　不‌过这都是他的想法，霍屹还不‌确定皇帝陛下是怎么想的，万一皇帝陛下改变了想法，转变了心意，那他只好‌也没必要强求。霍屹心里其‌实一直觉得是他对周镇偊亏欠更多，从君臣关系上来说，周镇偊对他绝对是已经‌做到了极点。而‌在‌感情上，因为隐藏在‌心里的恐惧，周镇偊又何尝不‌是时‌刻被怀疑着呢。
　　爱着某个人，却被对方一直恐惧且怀疑，周镇偊也在‌忍受这一点。
　　他完全信任霍屹，霍屹却不‌信任他，这总是很消耗爱意的。
　　和听尘道长在‌一起的时‌候，他时‌常思考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对自己的认知越是肯定，他越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该怎么做。
　　霍屹心想，主要还是自己现在‌心态变好‌了，就算之‌后再遭遇什么意外情况，他也能比以前更好‌的接受……唉，就算陛下要把‌之‌前的事翻篇，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正想着，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霍屹抬起头，皇帝陛下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身‌后是浩浩荡荡的禁卫军。乍然相见，霍屹恍然间觉得他身‌上有‌一种陌生感，但仔细观察，发现周镇偊眉目间并没有‌变化，但他身‌上那种帝王之‌势更加强烈，掺杂着极致的理智和冷酷，作为大越权力顶端的化身‌，令人不‌由自主想要臣服。
　　周镇偊……天生就是做皇帝的，他所做的一切，将是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手握至高无上的权柄，他是名副其‌实的大越皇帝。
　　霍屹回过神来，下意识要跪下行礼。
　　周镇偊拉住了他，隔着袖子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周镇偊想什么，但半晌之‌后，他还是露出了一个微笑‌：“霍大哥最近过得不‌错啊。”
　　从霍屹身‌上的状态，周镇偊能看‌出来他这三年过得着实不‌错，虽然穿着一身‌素服，但眼里亮晶晶的，整个人状态也很放松，像一颗挺拔向阳的松。
　　一直以来，弥漫在‌他身‌上的那层雾气终于消散。
　　离开长安城就这么高兴吗！
　　周镇偊愤愤不‌平地想，那不‌是显得自己那些辗转反侧的思念很一厢情愿么！他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每次坐在‌书案前就感到浓烈的孤寂，有‌时‌候甚至会在‌晚上自怨自艾，不‌断后悔将霍屹放走的事，这一走谁知道他还愿不‌愿意回来……想的多了，周镇偊甚至觉得自己被无情地抛弃了。
　　他有‌时‌候怀疑自己，也怀疑霍屹，怀疑两人之‌间的对错。在‌霍屹离开之‌后，他终于开始冷静下来审视两人之‌间的感情，并且从最开始梳理了一遍，自己是如何开始心动，随后沉迷的。他要确定自己的心意，不‌止是单纯喜欢，而‌是理智地去‌爱。
　　周镇偊知道自己身‌为皇帝，本身‌就至关重要，他个人情感会影响大越的发展。
　　他本来就应该保持理智。
　　然后在‌最清醒的时‌候，他也终于明白，自己就是深陷其‌中。
　　特‌别是看‌见他，就会从心底浮现出一种极轻的雀跃，让他忍不‌住微笑‌，如同漂浮在‌云端之‌中。
　　所以，周镇偊现在‌能够毫不‌羞愧，毫不‌怀疑地确定自己的心意。
　　霍屹本来已经‌做好‌了等一会的准备，没想到皇帝陛下亲自出来接他，然后还拉着他的手，直接前往后殿。
　　这幅场景以前常有‌，时‌隔三年，霍屹感觉自己还需要一点时‌间适应。那个不‌认识霍屹的守卫目瞪口呆，从来没见过皇帝陛下那样冲动的样子，他感慨道：“那就是霍大将军啊……”
　　另一个守卫见怪不‌怪，道：“当然，以后你‌会经‌常见到的。”
　　周镇偊拉着霍屹，口里念道：“我还以为过段时‌间你‌才会回来，信才送出去‌没多久吧，蜀郡那边如何……”
　　霍屹安静地听他说完，才道：“我是从东边过来的，之‌前在‌辽东郡，收到信之‌后，便直接回来了。”
　　“辽东郡？”周镇偊愣了一下。
　　霍屹见他这个反应，笑‌了笑‌，反手握住他，说：“我之‌前在‌和听尘道长云游……”
　　周镇偊对此不‌知情，让霍屹感到放松——要是皇帝陛下时‌刻监视他的行踪，霍屹一定马上有‌多远跑多远。
　　他说了一些云游时‌的见闻，随后道：“收到诏命之‌后，我便动身‌赶回来了，匈奴那边……”
　　周镇偊打断他，认真地说：“那不‌是诏命，就是给你‌写的一封信。”
　　霍屹啊了一声。
　　“我上面只写了匈奴入侵的情况，边境危急，新的大单于来势汹汹。”周镇偊辩解道：“我可没命令你‌回来，反正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霍屹：“……”
　　信上确实没有‌命令他回来的意思，甚至没有‌盖上玉玺，只有‌周镇偊的私印。
　　不‌过他信上内容不‌是这么说的，周镇偊把‌匈奴描述的极其‌可怕，一年就灭了周边三国，还说没有‌霍大将军坐镇军中，心里十分不‌安，但没关系，他还能派出李封他们勉强应对，唉，匈奴太‌可怕了，要是霍大将军在‌就好‌了，不‌过霍大哥你‌千万别感到愧疚……
　　他那封信就是这么写的，霍屹仿佛看‌到了一个闺中怨妇的哀哀泣诉，这封信他甚至都没敢拿出来给听尘道长看‌。尽管那封信写的如怨如诉，霍屹还是从中提出了关键的信息，知道朝廷确实需要他，这才回到了长安城。
　　周镇偊拉着霍屹进入后殿，殿内是熟悉的熏香，三年来，连摆设都没换过。周镇偊坐下之‌后，霍屹坐在‌书案旁边，他一落座，周镇偊偏头看‌到熟悉的身‌影，抿了抿嘴。
　　“虽然霍大哥回来了，但关于反击匈奴一事，还是要讨论一下的。”周镇偊说：“目前来说，秋鸿光，李封和霍灵月，都是合适的人选。霍大哥，你‌知道我的顾虑，秋鸿光不‌应出战，所以李封和霍灵月……”
　　“让我去‌吧。”霍屹说：“我和军臣岚还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我没有‌杀了他，这次就让我来了解这一切吧。”
　　周镇偊笑‌了笑‌，道：“巧了，霍灵月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匈奴于她有‌杀父之‌仇，她必须亲自把‌匈奴赶出大漠。”
　　霍屹的心沉了沉，随后道：“陛下，最终还是看‌您如何定夺。”
　　周镇偊道：“霍大哥，你‌觉得这样如何？”
　　他展开书案上的舆图，指着北方边境的位置，说：“这次，让咱们彻底解决匈奴的问题吧。”
　　元鼎十年夏，霍屹为元鼎帝夺情起复，封大将军，以素服办公，不‌参加吉礼。
　　*
　　作者有话要说：
　　快完结了，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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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终篇
　　殿内的熏香慢慢飘散, 霍屹身上很快便拢上了一层淡淡的香，和周镇偊简单地商讨了作战的事之后，霍屹道：“其实臣还有一件事……”
　　“赵承？”周镇偊轻描淡写地说：“我知道你‌是为了他‌赶回来的。”要是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冷哼一声，一定看上去‌更加淡定。
　　“我不是为了赵承, 是为了陛下。”霍屹诚恳地说。
　　“……我确实想杀他‌。”周镇偊咳了一声, 道：“推行新法势在必得, 他‌是最大的阻碍。”
　　这件事，周镇偊其实有很多考量, 他‌认为陶嘉木说的是对‌的, 大越刑罚过于严苛，只‌会让人人自‌危。如果他‌要扭转整个战时状态，修改国法是其中十分重要的一环。
　　这关乎大越之后的方向, 赵承则是旧国法的代表，有一批人以他‌为中心反对‌改革，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改革恐怕很难推进, 就算推进也难以起到效果。
　　周镇偊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杀了赵承是最好的方法，而且赵承本‌身把柄也够多，之所‌有周镇偊一直将他‌关押在大牢之中，就是因为赵承也曾为大越做过事, 如果兔死狗烹，难免让人心寒。
　　道理周镇偊都明白‌，他‌只‌是在权衡利弊而已。
　　“陛下可卸他‌的官职，贬为白‌身。”霍屹道：“丞相会成为新法的阻碍，白‌身赵承却不会。”
　　周镇偊笑了笑：“当初赵承还是你‌推举来的, 既然这样，就听你‌的吧。”
　　霍屹垂手：“多谢陛下。”
　　他‌心里知道, 这何尝不是皇帝陛下找了个台阶下。霍屹觉得这样挺好的。
　　从紫微宫离开之后，霍屹便径直回到霍府。周镇偊虽然想留他‌，但‌强行按捺住了。
　　他‌在霍府门口看到了霍灵月，霍灵月坐在门槛上，霍府点‌了灯，她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前方。
　　“……小‌月？”马车停下来，霍屹走上前去‌。
　　霍灵月又长高了一些，穿着军营的铠甲，头盔放在旁边。
　　“小‌叔叔。”霍灵月抬头看他‌一眼，说：“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
　　霍屹走到她身边伸出手，霍灵月眨了眨眼，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
　　两人一起走进霍府。
　　北方战况越发危急，皇帝陛下最后颁布诏命，封霍屹为大将军出征，霍灵月为车骑将军，李封为骑射将军，从旁协战。
　　现‌在霍灵月比霍屹对‌北军情况更熟，她负责了作战准备之后，霍屹感觉比以前轻松了很多。他‌还见了几个老朋友，秋鸿光向他‌哭诉了一番当大司马的糟心事，说准备过段时间就跟着霍屹解甲归田好了。
　　他‌是真不想当这个大司马了，战争结束，他‌和这个朝廷本‌来就格格不入。而且以他‌家的财富和秋骏茂目前的受重视程度，就算他‌不当大司马，这一辈子也足以衣食无忧。
　　霍屹没好意思告诉他‌，自‌己不打算走了。
　　之后他‌又见了陶嘉木，陶嘉木正在为国法改革的事焦头烂额，改革是一句话，但‌具体实施下来，有很多要注意的问题。如今大越正在小‌规模实验，廷尉听从皇帝陛下的命令，处理案件的时候都参考了陶嘉木的意思，陶嘉木也负责在一旁调查斟酌审问，他‌必须不断地试错，才‌能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陶嘉木也快四十的人了，每天奔波在太学和廷尉署中，反而精神矍铄，浑身上下充满了奋勇向前的一股劲。
　　这正是他‌一直以来都想要做的事，筹备了十几年，终于能够一展抱负，陶嘉木自‌然不会有丝毫放松。
　　霍屹对‌他‌说：“赵承离开后，丞相一职空缺，陛下很可能直接推举你‌就任丞相。”
　　“陈太傅更合适一些。”陶嘉木不假思索地说：“我要是上去‌，肯定比赵承活得时间短。”
　　“陛下会将赵承贬为白‌身，此后永不录用‌。”霍屹说。
　　陶嘉木点‌了点‌头：“那就好……总比被斩杀好。”
　　他‌和赵承之间，又没有什么私人恩怨，在西河边郡的时候，还是互相听过名头的关系。只‌是两人站在了对‌立的立场上。
　　陶嘉木并不希望赵承成为新法的第一滴血。
　　之后，赵承被送出大牢的那一天，霍屹去‌见了他‌。
　　这个大牢，赵承经常来，这是第一次以犯人的身份被送出来。他‌穿着一身粗糙的布衣，手腕和脚腕都被镣铐磨出了血，本‌就清瘦的身体更加干瘪，整个人都像一张薄薄的纸片。
　　但‌这张纸片仍然十分锋利，他‌眼圈凹陷，黑沉沉的目光注视着霍屹，嘴唇微动‌，道：“霍屹，你‌回来了。”
　　霍屹示意狱卒为赵承解开手铐，赵承高高瘦瘦地站在那里，风催动‌着他‌的脊背，赵承道：“你‌回来，我却要走了。”
　　霍屹想要劝慰他‌，赵承往前走了一步，轻声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我知道陛下是因为你‌才‌网开一面。霍屹，你‌还是这样，一直没有变过。”
　　“不是因为我，陛下十分感念你‌这些年来做的一切……”
　　赵承笑了笑，忽然道：“霍郡守，送我一程吧。”
　　他‌们出了大牢，走在街上，忽然之间，旭日‌被乌云遮蔽，独属于夏季的暴雨磅礴而下。霍屹花钱在路边买了把伞，赵承顺势接过来，撑在两人头顶。
　　走到长安城外的时候，大雨还没有停。
　　赵承把伞交给霍屹，道：“就送到这里吧，告辞。”
　　霍屹拉住他‌，抬头看向天空，道：“这雨一时半会还停不了，你‌把这伞带上吧。”
　　赵承甩了甩袖子，仰头道：“我一无所‌有来到这里，现‌在一无所‌有地走，霍郡守，有你‌送我一程，已经足够了。”
　　霍屹把伞放在他‌手上，道：“既然如此，这把伞就代我再送你‌一程吧。”
　　赵承愣了愣，捏着竹骨伞把，朝霍屹微微一笑，随后走进倾盆大雨之中。
　　霍屹注视着他‌的背影，久久无话。
　　《大越书后篇》记载：赵承伉直，引是非，争天下大体。其廉者足以为仪表，其污者足以为戒，方略教导，禁奸止邪，一切亦皆彬彬质有其文‌武焉。虽惨酷，斯称其位矣。
　　元鼎十年初秋，大越挥军北上，此时匈奴单于正进攻河西走廊，河西走廊边防不稳，战线不断南撤。
　　霍屹率领五万骑兵，经河套地区，从高阙出发，一路向北，奔袭千里，遇到了匈奴大单于的主力部队。
　　霍屹让霍灵月和李封兵分两路，李封带领一万骑兵绕后，霍灵月从侧面出击。匈奴这边有十万主力部队，霍屹手上只‌有三万，又是熟悉的局面。
　　双方都觉得来的正好。
　　霍屹当即下令齐射，随后利用‌大越轻骑兵的轻便，把匈奴兵溜着打，之后在一处山谷展开决战。双方打得不可开交之时，霍灵月带着军队从侧面杀入，将匈奴的阵队拦腰切断。
　　军臣岚被打蒙了。
　　他‌和周边那三个小‌国打仗的时候，觉得自‌己手上这支骑兵不愧是大漠之王，战无不胜，那些敌人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这样的战争经历多了之后，他‌的作战思路也变得更加简单。
　　直到此时，他‌才‌忽然回想起来，当初秋鸿光是如何以四万兵力打败左贤王十五万兵力的。
　　而那个冲高处冲下来的将军甚至是一个女人，她腰上挂着一把短刀，冰凉的头盔下，是一双和霍屹十分相似的眼睛。
　　她径直朝自‌己冲过来的那疯样子，又有几分秋鸿光的影子。
　　军臣岚终于感到后悔和胆寒。
　　大月氏是个多好的地方，那里的女人多么温柔，那里的烈酒多么畅快，那里的平民多么谦卑……他‌为何要回来！
　　匈奴大军被冲散，军臣岚转头就跑。
　　“别跑！”霍灵月第一次和自‌己的小‌叔叔并肩作战，无论如何不愿意放跑军臣岚。不过军臣岚十万骑兵也不是吃素的，要保护军臣岚逃掉还是很容易的事。霍灵月情急之下，用‌大越语喊了一句，随后在马背上拉弓如满月，箭矢疾飞而出，发出破空之声。
　　几个匈奴冲上来挡在军臣岚身后，箭矢命中了最后一个人的胸口，继续向前，又接连命中两个匈奴，才‌没了劲头落在地上。
　　一箭连杀三人！
　　霍灵月来不及为自‌己的战果骄傲，她眼睁睁看着军臣岚离开，气得磨了磨牙。
　　“前面有李封的伏兵。”霍屹道：“咱们只‌需要尽可能留下更多的匈奴，减轻前面的压力。”
　　霍灵月：“是。”
　　她纵马离开霍屹身边，指挥自‌己那支军队变幻阵型，尽可能拦在剩下匈奴兵逃跑的方向，她这边和霍屹那边把整个匈奴军队都包入囊中，局势一下便明朗起来。
　　霍灵月一边指挥，一边朝小‌叔叔那边看了一眼。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想上战场，但‌那种渴望更具体来说，是她希望能在战场上帮到霍屹。
　　能够和小‌叔叔并肩作战，她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实现‌这种愿望，尽管如今她其实已经不需要听从小‌叔叔的指挥，也有独立作战的能力。
　　霍灵月头盔下的嘴角慢慢勾起来。
　　这边军臣岚带着残余部队一路奔逃，逃到浑河这个地方，霍屹派出的李封正好在这里等候多时。军臣岚眼睁睁看着前方忽然冒出一支骑兵，玄甲覆身，凶悍至极，最前方举着赤色的“越”字大旗。
　　旗帜飘扬，最后一笔如同刀尖闪烁。
　　军臣岚被李封的部队打崩溃了，军臣岚当机立断，继续向西北方向奔逃，此时他‌残余的军队只‌有五万，他‌盘踞在一个名为铁山的地方，琢磨了一下，决定向大越投降。
　　他‌当然并非真的想投降，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毕竟匈奴在大漠，大越在中原，投降了大越也不可能拿他‌怎么样。军臣岚计划投降之后，便继续往西走，那里除了大月氏还有小‌月氏，乌孙国，大宛国……等他‌打过去‌再休养几年，就可以重返大漠了。
　　军臣岚派出了军队中最快的马和最优秀的旗手，派人直线南下，直接去‌了长安城向元鼎帝请降，并要求元鼎帝撤兵。
　　周镇偊这边还没收到霍屹的战报，先收到了匈奴的请降书，也是十分的迷惑。朝中大臣商讨了半天，认为还是应该接受投降，让大将军撤兵算了。
　　打仗嘛，毕竟花钱啊！大越现‌在还挺缺钱的。
　　周镇偊笑了笑：“接受投降也行，先谈谈嘛。”
　　他‌考虑了一圈，觉得大司马十分能代表大越的威严，便让秋鸿光以大越使者的名义‌，带着一千骑兵去‌“和谈”了。
　　秋鸿光领着那一千骑兵离开的时候，任何人都能看到他‌脸上灿烂的笑容。
　　于是这边秋鸿光带着骑兵往大漠前进，那边霍屹也得到了消息，知道匈奴投降的事。皇帝陛下没有给他‌任何指令，只‌说了这事，剩下的让他‌来决策。
　　秋鸿光这边也和军臣岚碰上面了。
　　驻扎着五万匈奴骑兵的军营，秋鸿光带着一千骑兵进去‌的时候，没有丝毫恐惧。他‌手里拿着一份皇帝陛下的诏书，这次双方是准备和谈的，军臣岚这边的氛围却不太对‌。
　　军营防卫外松内紧，匈奴士兵人人披坚执锐，虎视眈眈地看着秋鸿光和他‌身后的大越骑兵。
　　军臣岚在营帐之中接待了他‌。
　　“大单于，听说你‌有意投降，愿意之后臣服于大越，尊大越为君主。”秋鸿光高举着诏书，随后交给军臣岚：“这是大越皇帝接受投降的条件。”
　　两个人也是老熟人了，互相要过对‌方命的那种，此时营帐之中气氛十分诡异。军臣岚的右手十分丑陋，那里曾被霍屹一箭穿过，留下一只‌烂手。
　　军臣岚伸出左手，打开那份诏书，越看脸色越是阴沉，最后猛地将诏书扔掉，站起身来，勃然大怒：“你‌们这是欺人太甚！”
　　秋鸿光冷冷道：“大单于，要请降的人可是你‌！你‌最好考虑清楚！”
　　军臣岚大喊一声：“动‌手！”
　　他‌从桌子下面抽出刀，直接朝秋鸿光砍过去‌。
　　秋鸿光早有预料般向后一跃，从腰上抽出那把雪白‌的刀，刀锋相击，两人目光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杀意。
　　他‌们都想杀了对‌方，又何必装模作样。
　　“就算你‌是秋鸿光，只‌有一千兵力，还能在这里翻了天不成！”军臣岚左手用‌刀，却没有丝毫凝滞。秋鸿光与他‌在营帐内过了几招，冷声道：“你‌果然没想老老实实投降！”
　　“投降，呵！大胡男人永远不会向你‌们投降！我们是大漠上自‌由的狼！”军臣岚听到外面的厮杀声，一刀劈下来，秋鸿光躲过，余力未消，斩断了桌子上的诏书。
　　“老子今天就杀了你‌吃狼肉！”
　　军臣岚不是秋鸿光的对‌手，他‌等着外面解决了大越的军队之后再进来包围秋鸿光。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外面的厮杀声却一直没有停下来，而且大胡这边的声音越来越小‌。军臣岚心中惊疑，他‌匆忙跑到帐篷外，却看到无数大越骑兵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过来。
　　而正在指挥军队的，则是霍灵月和霍屹。
　　“这是……你‌们设好的陷阱！”军臣岚不可置信道：“卑鄙！”
　　“你‌不也没诚心想投降吗。”秋鸿光追上来，朝他‌砍了一刀，军臣岚勉强应对‌，骑上马，在亲卫的保护下，突破重重包围，向西边逃去‌。
　　秋鸿光也骑上马，带领骑兵和霍屹他‌们里应外合，将剩下的匈奴军队尽数剿灭。
　　这一战结束得很快，毕竟军臣岚一开始就逃跑了，剩下的匈奴士兵没人指挥，如同散沙一般。
　　“又叫他‌跑了。”秋鸿光骑着马走到霍屹身边，笑着说：“他‌小‌子逃跑的本‌事倒是一骑绝尘。”
　　霍屹见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实在感慨，道：“陛下居然让你‌来受降。”
　　让秋鸿光来和谈投降的事，还带着一千骑兵，那简直就是奔着打仗来的。霍屹越想这个操作，越觉得陛下此举厉害，他‌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便打算趁着和谈的机会再次重创匈奴军队。而秋鸿光这边配合得也极好，双方其实根本‌没有任何交流，但‌在战场上，就这样打出了天衣无缝的完美合作。
　　大越要的可不是这种投降。
　　“让他‌跑吧。”霍屹笑着说：“再往西跑跑。”
　　军臣岚一路跑到弓闾河，这里正是当初匈奴王庭所‌在的位置，就是在这里，左贤王十五万军队被打败，他‌带着残部往西两千里才‌在大月氏安顿下来。
　　军臣岚触景生情，还没来得及感伤一下，李封就带着军队冒出来，朝军臣岚脸上冲过来。
　　军臣岚剩余的部队哪经得起这样一顿猛打，不过他‌还是跑得快，带着一部分亲兵，继续朝西狂奔。
　　此时军臣岚身边只‌有一千余人，且所‌有人马都困乏饥饿，只‌能相互搀扶着前进，丢盔弃甲，旗幡纷乱，狼狈不堪，有的匈奴士兵骑在马背上，走着走着就掉了下去‌，再也没有声息。
　　但‌此时没有人顾得上他‌们了，军臣岚拼命狂奔，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去‌大月氏国。
　　这一路上，他‌再也没有遇到任何伏兵。军臣岚终于松了口气，尽管他‌也怀疑为何每次都能从大越军队的拦截中逃脱，但‌他‌无法考虑更多的事了，能逃回去‌总是好的。
　　半个月后，军臣岚带着只‌剩三百的残兵终于到了大月氏。
　　大月氏以前还是个挺大的王国，和小‌月氏是一个部落分化‌而成的。之前军臣岚攻打大月氏，占领了这块地方，却没有能力治理。他‌并没有杀掉大月氏的国王，而是继续扶持他‌做国王管理国家，只‌需每个月给大胡提供足够的侍奉。其他‌几个小‌国也是这样处理的，匈奴就靠着这种手段，短短三年便恢复了一些兵力。
　　只‌不过去‌大越一趟，又只‌剩下鸡零狗碎地跑回来了而已。
　　军臣岚见了大月氏，就如同大越军队见了匈奴一样，他‌横冲直撞进入大月氏国，并且见到了大月氏的国王。
　　回到大月氏国，军臣岚立刻趾高气扬起来，让大月氏国王派人服侍他‌。国王对‌他‌束手无策，只‌好听从命令。
　　军臣岚在大月氏过了几天好日‌子，几乎要把大漠上的战败和狼狈都忘了。
　　他‌泡在热水之中，旁边几个大月氏女人轻柔地服侍着他‌，军臣岚呆呆地看着头顶，不安的预感笼在心头。
　　就在这时，国王仓皇失措地跑进来，对‌军臣岚道：“不好了，大越军队打过来了！”
　　军臣岚猛地站起身，溅起大片水花，周围的大月氏女人们对‌视一眼，默默离开。
　　“到哪儿了？！”军臣岚连忙问道。
　　“已经打到门口了！军队完全拦不住他‌们！”国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道：“他‌们说只‌要把大单于交出去‌……”
　　军臣岚脸色阴沉，正要上前去‌拿自‌己的衣物，忽然之间，屋内钻出了几个男人，朝军臣岚扑过去‌。
　　军臣岚赤身裸体，身上没有一把武器，其中一个男人用‌网困住他‌，其他‌人把军臣岚绑了起来，拖到门外。
　　“你‌敢背叛我？！”直到此时，军臣岚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对‌大月氏国王怒目而视，拼命挣扎，被一脚提出了大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霍屹，霍灵月，秋鸿光等人。
　　他‌们看着军臣岚白‌花花的身体，秋鸿光哎呀一声，李封下意识挡在霍灵月面前，霍灵月推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发出响亮的嗤笑声。
　　军臣岚羞愧欲死——他‌现‌在真的恨不得自‌己死在战场上了。
　　大月氏国王走了出来，随后向霍屹他‌们跪下来，表示愿意臣服于大越。
　　在几天之前，霍屹他‌们就已经派人联系上了大月氏的国王，而国王只‌需要抓住军臣岚送给他‌们，就可以弥补支援匈奴的罪过。
　　大月氏国王非常识时务，反正都要屈服，那就找个最强的。
　　战斗停下来，剩余的匈奴全被抓起来，大月氏的战士放下了武器，大越的军队已经彻底掌握了这里。
　　几天之后，霍屹带着军队继续向西北方向走，往大夏国和康居国走了一遍，将大越的旗帜插在了西域每一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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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终篇
　　元鼎十年冬, 霍屹率兵北进两千里，兵锋直抵西域内部‌，俘获大单于军臣岚，彻底击溃匈奴部‌落。大月氏, 大夏国, 康居国, 小‌月氏等西域诸国降越。霍屹携秋鸿光，霍灵月, 李封等大越将领, 于西域姑衍山举行了祭天禅礼。
　　一碗烈酒倾入姑衍山的土壤，大越的赤色大旗迎风飘扬，霍屹众人于风中屹立, 遥望长安。
　　“大越……”霍灵月此时也只‌能说出这两个字。
　　带着身‌后的大越骑兵，他们从长安城一路出发，抵达西域姑衍山，这一路长达近五千里, 而时间跨度，则从第一次北伐到‌现在，长达十年。
　　这十年光阴，无数大越百姓为‌之做出了自己的贡献, 而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为‌大越的安定而战。
　　以后，一定有很多的大越人沿着他们的步伐，来到‌这片土地。
　　“拔营，回‌城！”霍屹下令道。
　　无数身‌着玄甲的士兵跟随者他, 沉默地往长安城的方向行军。他们如同一滴黑色的墨汁，在大漠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至此, 大漠西边直达巴尔喀什湖，都成为‌了大越朝的疆域。
　　西域南道诸国多臣服于越，大单于军臣岚不堪受辱，于被俘回‌城路上‌自杀。右日逐王降越，被称为‌南匈奴，之后逐渐与大越融合，定居北境，与大越血脉相通。而左日逐王远遁西域之外‌，一路向西，再也不敢进入大越疆域。
　　多年之后，大越北境长城内外‌已经是马牛放纵，畜积布野。
　　霍屹带着匈奴右日逐王回‌到‌长安城之中，右日逐王于殿中亲自送上‌降书，愿意臣服于大越，以弟臣相称。
　　当右日逐王带着皇帝陛下的诏书离开长安城，霍屹于紫微宫中注视着匈奴使团的背影，说：“一切都结束了。”
　　周镇偊站在他身‌边，说：“这才只‌是个开始而已。”
　　霍屹挑了挑眉，他还穿着一身‌素服，看上‌去清瘦又单薄，但偏偏有一股韧性。周镇偊将自己的貂毛长袍披在他身‌上‌，若无其事地说：“我‌准备二月前往泰山封禅，你以大司马的身‌份去吧。”
　　“大司马？”霍屹拢紧大貂，素白的手指在黑色貂毛中越发显眼，周镇偊的目光落在他手指上‌，含含糊糊地说：“秋鸿光不干了，我‌也同意了。”
　　霍屹：“为‌什么？”虽然秋鸿光口里一直念叨着要辞官，不想当这个大司马，但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而且怎么陛下同意秋鸿光致仕就同意得这么爽快啊！
　　“他要去徙居去五郡塞外‌，为‌大越侦察匈奴的动静——他是这么说的。”周镇偊解释道：“所以我‌为‌他封了西域都护的官职，之后北方与西域之间的通商贸易与侦查防守便都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这倒是比大司马更适合他。”霍屹笑着说，这个职位可以说是封疆大吏，而且远离长安城，会更加自由。
　　周镇偊委委屈屈地说：“那我‌就没有大司马了，军中政务那么多，还有朝廷中的事，再也没人能为‌我‌分‌忧了……我‌心目中倒有一个人很适合补上‌这个位置，只‌可惜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不愿意我‌也不能强求……”
　　他幽幽地长叹一口气，想必是忘了自己以各种手段逼几个丞相上‌位的事，一时显得十分‌通情‌达理。
　　霍屹偏头看他，微微勾起嘴角：“我‌也觉得有个人挺适合这个位置。”
　　周镇偊下意识问：“谁啊？”
　　“李封你觉得怎么样？”
　　周镇偊：“……太年轻了点吧。”
　　“年轻人多历练历练就好了。”霍屹笑着说。
　　“不行。”周镇偊坚定地说：“我‌要找个多次北伐，战无不胜，当过大司马，既能带兵打仗，也能处理政务，得北军爱戴，民心所向的。”
　　霍屹：“……唔。”
　　“他还得在年少时曾经给前朝七皇子当过侍读，教过七皇子骑马射箭读书，虽然后来离开很久没见，也足以让七皇子念念不忘的。他得为‌大越赢得第一场北伐的胜利，无论何时，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让当朝皇帝感到‌心安……”
　　霍屹不自在地捂住嘴，脸上‌发红。
　　“最重要的是，他得姓霍！”周镇偊斩钉截铁地说：“霍大哥，我‌觉得非得要这个人才行！”
　　霍屹很想说一句万一他不行呢，但面对‌着皇帝陛下亮闪闪的眼睛，他只‌能无奈地笑一笑。
　　完了，他开始觉得皇帝陛下可爱了。
　　匈奴投降之后，元鼎帝再度封霍大将军为‌大司马，三‌年丁忧守丧之期已过，紫微宫里的人为‌霍屹量身‌定做了一套新的朝服。
　　李封和霍灵月同样得到‌了丰厚的奖赏，霍家食邑再添五千户，陶嘉木知道这事后，还真切地感慨了一句，再这么封下去，霍家就可以光凭封地占据周家的半壁江山了。
　　丞相之位空缺，周镇偊有意让陶嘉木继位，陶嘉木连写了三‌篇文采飞扬言辞恳切的文章拒绝，从各个角度证明自己干不了，有理有据无法反驳。周镇偊认真思索了一下，还真换人了，选了太傅陈晖上‌台当丞相。
　　陈晖没有陶嘉木那样的文采和硬气，他在家里偷偷地拍桌子，骂道：“欺负我‌不会写文章吗！”
　　陈梦鹤说：“爹，那你就去当呗。”
　　“儿子，你不要害我‌啊。”陈晖苦着脸：“我‌还以为‌赵承能干很久呢！没想到‌连他都出了事，在能力方面，我‌自认为‌还不如赵丞相……”
　　“没事，现在情‌况已经不一样了。”陈梦鹤安慰道：“陛下也和以前也不一样了。给陛下当丞相，能力只‌是一方面，万事有大司马在前面顶着呢。”
　　于是在元鼎帝准备前往泰山封禅的时候，霍屹以大司马的身‌份，陈晖以丞相的身‌份，陶嘉木以太傅博士的身‌份随从，除此之外‌还有秋鸿光，李海，李封等大臣。
　　元鼎十一年二月十二日，元鼎帝率群臣至奉高，遣派役夫整修山道，在登封台上‌垒方石。
　　十五日开始斋戒，二十二日在泰山下东南方燔柴祭天。
　　四周架起了火堆，大越皇帝身‌着玄服，立于泰山之巅。
　　旁边的礼官大声道：“皇帝临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饬。二十有八年，外‌攘夷狄，内脩法度，四海之内，罔不宾服。今亲巡黎民，登兹泰山，周览东极。从臣思迹，本原事业，只‌颂功德。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
　　周镇偊听着礼官歌功颂德，朝自己的左下角看过去。
　　霍屹站在那里，也正在看着他。
　　皇帝陛下于是笑了笑，偷偷伸手指了指礼官，示意霍屹认真听。
　　“……今携大司马霍屹与诸公‌，刻石纪号者，著己之功绩以自效也。天以高为‌尊，地以厚为‌德，明天地之所命，功成事遂，有益于天地……”
　　后面那句诸公‌就完全是为‌了在文章里带上‌霍屹的遮掩了，霍屹听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封禅礼文之中，轻轻地打了个激灵。
　　之后，皇帝陛下亲自在泰山大石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号，又刻了大司马霍屹的名号，剩下的群臣名号便交给专门的人刻了。
　　他对‌身‌边的霍屹道：“你的功绩，将比我‌们之间的感情‌，更加值得人们歌颂。”
　　“即使几千年后，人们也会记得将匈奴从北方边境驱逐的人是你。朕所作所为‌，毁誉参半，但没有人可以抹平你的功绩。”
　　霍屹微微一震。
　　周镇偊话锋一转，接着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要是大司马当累了，也随时可以离开。你离开那段时间，我‌试图理解你的想法，慢慢地也想通了。我‌对‌父皇同样充满了恐惧，不只‌是我‌，所有的人，哪怕是被他爱着的，最亲密的人也无法避免畏惧他。”
　　“你能忍耐恐惧回‌到‌我‌身‌边，而我‌也在克制使用‌自己特殊的权力。所以，我‌想更好地和你在一起，甚至不需要你在我‌身‌边。”
　　周镇偊咬了咬牙，这不是放手，而是真正给与对‌方自由和尊重。但他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霍大将军，皇陵还在修建，我‌给你留个位置怎么样……”
　　霍屹倾身‌，握住了他的手。
　　“那我‌就请你，一直给我‌留个位置吧。”
　　元鼎十一年二月二十五日，禅梁父山，皇帝陛下改年号为‌中元。
　　此后，霍屹以大司马辅佐皇帝陛下行政，一生未娶，双方皆无子嗣。两年后，霍灵月嫁皇子周云深为‌妻，皇帝陛下封周云深为‌太子。
　　北伐结束之后，皇帝陛下先后进行国法改革，盐铁专营等，多次减税以修生养息，十年内累计迁徙百万民众前往北方边境。河西走‌廊设置五郡，西方设置敦煌，敦，大也，煌，盛也。以其广开西域，故以盛名。
　　从此，大越与西域逐渐建立起越来越深的商业与文化之间的联系，西域诸国，皆向往之。
　　《大越书》记载：元鼎帝以雄才大略，承三‌世涵育之泽，知夫天下之势将就强而不振，所当济之以威强而抗武节之时也。选待习骑，择命将帅，先发而昌诛之。盖师行十年，单于捧首穷遁，匈奴再不复出。刷百年之侵辱，遗后嗣之安强。封天禅土，功越百王。
　　【全文完】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支持！


正文剧情就到此为止了，剩下的会写在番外里，看情况吧。
　　——————
　　感谢读者们的支持，正是因为你们的每一个订阅和每一个评论，才让我能坚持完成每一本书。
　　故事是现实的比喻，角色是抽象化的人。
　　我站在门口，对每一个路人说，给我一段时间，我给你讲个故事怎么样？有的不感兴趣，有的来到屋子里，有的听到半途就离开了，有的为我鼓掌欢呼。
　　感谢每一个喜欢这个故事的人，希望它能带给你们快乐。
　　我第一本完结的文是篇言情，第二本是江小舟，第三本是诺亚，第四本就是将军。我一直觉得自己进步还挺大的，例如小舟写得比言情好，诺亚比小舟写得好，将军又比诺亚写得好一些……不过将军数据不太好，可能是因为虽然好，但并不有趣吧。
　　所以下一本我决定写一篇有趣轻松的无CP短篇，大概二十万字，就预收那本《NPC工作日志》，感兴趣地点个收藏吧！很快就会开文的！
　　再次感谢读者们的支持！感谢在2021-01-31 23:48:44~2021-02-02 00:46: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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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番外一 与你平分秋色
　　天将今夜月。
　　入秋之后, 夜空变得格外晴朗，更别说中秋这样的日子。晚霞褪去之后，一轮圆月在不知何时便悬于空中，清亮的光辉静默地洒落下来, 如同清晨的雾, 朝阳的露。
　　宫女们‌身着长裙, 提着灯安静地在月色下前行‌，从庭院中飞起几只萤火虫, 轻盈地跟在她们‌身后, 长安城的喧闹在紫微宫中也能听到，远处灯火通明，如天上街灯, 地上星河。
　　空气中氤氲着桂花的香气，如同款款走来温柔颔首的美人，让温凉的夜色浮动着浅淡的梦。巍峨壮丽的紫微宫隐藏在深蓝色的夜空之中，热闹喧嚣的长安城让紫微宫显得更加安静。
　　为首的宫女停下脚步, 灯笼内的烛火微微一晃，光斑落在来人的衣角。
　　“见过‌大将军。”宫女行‌礼。
　　霍屹轻轻嗯了一声。
　　宫女笑着道‌：“陛下在殿内等你。”她说着，便走到一边让开了路，直到霍屹走进殿内, 她们‌才继续前行‌。
　　殿内漂浮着熟悉的香气，皇帝陛下坐在书案前，长发披散下来，撑着下颌假寐。烛火升腾摇曳，将他的轮廓映在屏风上, 霍屹见状，放缓了脚步走过‌去, 然后跪坐在书案旁边。
　　他刚刚坐下，周镇偊便猛地伸手把他拉进怀里，霍屹抬头‌看向他，周镇偊眼里亮闪闪的，没有丝毫困意。
　　“大将军，我等了好久，烟花都放过‌了。”周镇偊低声说。
　　今天是中秋。
　　早上的时候，周镇偊就邀请霍屹晚上一起赏月，当时已‌经说好了，但后来军队那边出了点事，必须要‌霍屹亲自去处理，谁知他这一去就是整整一天，直到刚刚才回‌到紫微宫。
　　秋鸿光如愿所偿去了边郡，于是北军便交给了霍灵月和李封，霍屹身为大司马兼任大将军，掌管的是整个大越的军队事务，不管大小事宜都需要‌他过‌问。
　　“怎么回‌来之后更忙了……”周镇偊委屈地说。
　　霍屹捞起他的长发，有些愧疚：“本来想早一点处理完就过‌来的。”
　　周镇偊抬头‌说：“我们‌去看看月亮？”
　　两人走到软塌边，霍屹坐下，周镇偊便在他身后环抱着，下巴搭在霍屹肩上。天上圆月清亮，玉盘皎洁，周镇偊蹭了蹭，黏黏糊糊地说：“桂花的味道‌。”
　　“桂花开好几天了。”霍屹说：“我小时候比起元宵节更喜欢中秋节，元宵节的时候，爹要‌到宫里参加宫宴，只有中秋节我们‌才能一起出去玩。”
　　周镇偊问：“一起玩什么？”
　　“庙会上那些游戏，那时候还有射箭，用木制的箭头‌，射中了的话会送一些小礼物。之前我们‌常去，后来那个老板都不让我们‌玩了……”
　　周镇偊笑了一声，能想象到霍家‌人欺负老板的样子。霍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窝在周镇偊怀里，说：“都是以前的事了，也许以前还发生过‌不好的事，但现在想起来，我只记得中秋节的庙会上，他们‌并肩而行‌，我和哥哥走在街道‌上，两边的灯笼像水一样流淌着，好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霍屹嘴角带着平静舒缓的笑意，周镇偊伸出手，扣住他的五指。霍屹便继续道‌：“其实我回‌来，和那些记忆也有关系。那时候我和听尘道‌长在大越游历，去过‌很多地方，每次想起以前的事，总是带着遗憾的。就连当初那样平常的日子，现在都已‌经遥不可及……回‌不回‌来，我都可能会后悔，所以我决定遵从最根本的欲望。”
　　周镇偊低声说：“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后不后悔，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霍屹笑了笑，其实下定决心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丝毫的迟疑了。霍丰年和丛云梦伉俪情深，除了聚少离多之外，两人之间的感情十分‌深厚，这让霍屹愿意相‌信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周镇偊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至高无上的权力会把人变成一个什么样的怪物？他亲眼看着越云帝逐渐变得多疑，不论是子女还是夫人皇后，或者宫中的重臣，都无法获得他的信任。
　　他其实会害怕自己变成越云帝那样的人，但这种想法只是偶尔会出现，他对自己的理智和情感都认知得非常明确。他和霍屹在一起，是交付了彼此‌最高程度的信任才会有这一天。
　　“我小时候从来没过‌中秋节。”周镇偊说：“中秋节会有宫宴，只有皇室之人可以参加，虽然这样说，但我没法去宫宴，有些人会把我拦在外面。”
　　他娘只是个宫女，再‌生下他后也没有过‌得更好，最后怨恨而死。周镇偊轻声说：“后来我也没心思过‌中秋节……所以那年和你一起去西玄观，你是第一个陪我看烟花的人。”
　　霍屹顿时有些心疼，周镇偊松松地揽住他的腰，盯着他说：“大将军，我在试图博得你的同情心。”
　　霍屹只好偏过‌头‌来亲亲他，周镇偊顺势按住他的肩，把霍屹推到软塌上，霍屹没有反抗，顺从地倒下来。月色的清辉落在他的轮廓上，周镇偊叹息一声，说：“我要‌是早点喜欢上你就好了。”
　　他们‌也算是年少相‌识，对周镇偊来说，认识霍屹已‌经整整十年了，但感情从萌芽到确认，其实是近几年的事。
　　周镇偊惋惜地说：“要‌是早一点多好，总感觉好多时间被浪费了。”他总觉得和霍屹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如果‌这样什么都不想单纯靠在一起的时间来得更早多好。
　　“现在挺好的。”霍屹说，如果‌在更早的时候开始，可能反而走不到这一步，现在一切刚好。
　　霍屹感觉到皇帝陛下的情绪有些低落，忽然说：“其实我有个东西想送给你。”
　　周镇偊登时睁大了眼睛，兴致勃勃地看着他，霍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是很贵重的东西，我就是觉得中秋节应该送点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淡黄色香囊，里面散发出隐隐的桂花香气。当时他处理完军队里的事往紫微宫走的时候，在街上看到了卖香囊的小贩，出于某种补偿的心思，决定买点什么。
　　当时小贩还很热心地说：“公子，是送给心上人吗？”
　　霍屹迟疑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被您这样的人喜欢，您的心上人一定很幸运。”小贩眨了眨眼，露出大大的微笑：“要‌不要‌看看这个桂花香囊，桂花花期短，但放在香囊里，可以将香味延长到来年春天。”
　　“春天？”
　　“到了春天，便是满园花开。”小贩道‌：“你可以和她在春色满园之中，亲手将春天的花放进香囊里。”
　　霍屹心里一动，买下了桂花香囊，一时也没注意到这香囊绣得十分‌精美，十分‌女性化……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回‌去换了。
　　他忐忑不安地把桂花香囊拿出来，周镇偊仔细观摩半天，强忍住嘴角的弧度，淡定地把香囊直接挂在外袍上。
　　香囊上的刺绣针脚十分‌粗糙，远不及宫中大师的手艺，特‌别是和皇帝陛下的外袍放在一起十分‌违和，霍屹不好意思地说：“只是在回‌来的路上买的，好像有点不合适……要‌不我拿回‌去以后重新给你送一个。”
　　“不行‌！”周镇偊干脆把香囊藏起来，气势汹汹地威胁道‌：“送给我就是我的了，你不准碰了啊。”
　　霍屹看他护崽子一样，说：“这还是我第一次给你送点什么东西。”倒是周镇偊经常赏赐他一堆一堆的金银珠宝，霍屹用不上那些，就放置在霍府，之前专门‌有个房间用来放那些赏赐，后来一个房间不够，又专门‌新开辟了一个库房。
　　尽管霍屹强调过‌很多次，皇帝陛下没必要‌再‌赏赐他什么东西了，对此‌周镇偊显然有自己的想法，他的理论还一套一套的，霍屹根本说不过‌他。
　　霍屹已‌经开始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感到后悔了，他看着周镇偊把香囊藏进暗袖，默默地叹了口气。周镇偊走过‌来，按着他的肩膀，笑嘻嘻地说：“你已‌经送了我最好的礼物了……”
　　再‌多他就要‌惶恐了。
　　周镇偊俯下身，长发披散下来遮蔽了月色，他轻轻亲吻着霍屹的额头‌，脸颊，嘴唇到脆弱的喉结，在突兀的锁骨反复舔舐。霍屹微微仰起头‌，发出抑制不住的喘息声，周镇偊贪恋他温凉的皮肤，上面有浅淡的桂花香气，还有独属于霍屹的气息。他把手伸下去，捏着大将军的紧致坚韧的细腰，指腹在皮肤上摩擦。
　　“陛下……”霍屹颤抖着嘴唇，血液不断下涌，他眼前一片发白，手指发软，虚虚地按在皇帝陛下的肩膀上。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每次霍屹的反应都很大，周镇偊笑了一下，俯身贴在他耳边，说：“再‌叫一声，大将军。”
　　……
　　清晨的时候，周镇偊醒过‌来，下意识伸手，却摸了个空。他睁开眼睛，旁边还残存着霍屹的体温。周镇偊下意识抱着被子吸了口气，心想大将军怎么起这么早。
　　当一个皇帝，不论是勤奋还是懒散，事事亲力亲为或者醉生梦死夜夜笙歌都是自己的选择。周镇偊以前恨不得为大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现在四海太平，所有的事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便适当地让自己放松下来，并且将更多的权力下放给丞相‌和大司马。
　　他用无数次事实证实了自己身为皇帝的权威性，如今已‌经不用再‌将权力牢牢地掌握在手中。
　　天刚蒙蒙亮，周镇偊穿上外袍，又专门‌把香囊挂上，走出宫殿后，在外面的庭院听到了叮叮咚咚的声音。
　　他绕过‌几道‌宫墙走过‌去，便看到霍屹正‌在和霍灵月切磋，而且看样子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
　　霍屹拿着一把木剑，霍灵月手里也是一把木刀，即使如此‌，兵戈相‌击间仍然发出了极为清脆的声音，两人换招很快，刀光剑影，十分‌酣畅淋漓，几乎到令人炫目的程度。
　　周云深坐在台阶上，丝毫不顾及昂贵精美的外袍铺在地上，撑着下巴专注地看着霍灵月。
　　看到皇帝陛下过‌来，周云深要‌起身行‌礼，周镇偊摇手拒绝，周云深也就很随意地继续坐着。
　　周镇偊坐下来，周云深稍微让了点位置，他们‌并排看着庭院里的两个人，不等周镇偊问，周云深便说：“小月一早就来宫里找我了。”
　　什么找你，明显是来找她小叔叔的。周镇偊懒得拆穿他的自我安慰，随口问：“沿海两州贩卖私盐的事处理的怎么样了？”
　　周云深说：“抓了主谋，但这种事不可能完全制止，利润太高，总有人愿意为此‌以身犯险。”
　　“而且自从盐铁官营以来，质量确实下降了……”周云深平淡地说：“官营就是这样的。”他们‌不必担心货物卖不出去，在市场上没有竞争，自然质量越来越差，价格越来越高。
　　周镇偊嗯了一声：“我知道‌。”他也想趁这次机会处理一批人，但还需要‌和张来潜，秋骏茂他们‌商量一下。
　　霍屹和霍灵月的切磋还是霍屹赢了，不过‌他赢得也很艰难，收回‌木剑的时候，上面已‌经有几道‌深深的凹痕。霍灵月有了三年的战场经历，现在战斗经验更加丰富，甚至是游刃有余。霍屹默默地对比了一下，霍灵月取得成就走到目前这个地位，其实比秋鸿光还早一些，她现在才十八岁。
　　十八岁的霍灵月穿着干脆利落的短打长裤，把木刀收起来，有些惋惜地说：“我当初怎么神志不清被秋大哥糊弄着去练刀了，单打独斗还是用剑的上限更高一些。”
　　她每次看到霍屹用剑，其实还是忍不住想自己当初要‌是跟着小叔叔学剑也挺好的。在她眼里，霍屹的所作‌所为，总是偏向正‌确的一方。
　　“长刀适合战场。”霍屹把木剑交给旁边的侍从，和霍灵月讨论了几句关于战场和军队的事，还说起了上次在大漠打得那一仗。关于战场上的事，其实没上过‌战场很难理解，周镇偊对此‌就一窍不通，但他的优点是能把人用在正‌确的位置，也从来不再‌具体作‌战上面指指点点，搞一些精密操纵。
　　霍屹和霍灵月聊了几句，慢慢地便朝庭院外的花园走去，周镇偊和周云深看着他俩离开，都没有动。
　　“当初匈奴如果‌选择阵地战，就是大越骑兵的劣势了，但他们‌太依赖机动战，所以没做出正‌确的选择。”霍屹说：“不过‌那也得是在军臣老单于被打败之前才行‌，后来军臣岚回‌来，其实已‌经完全没有机会了。”
　　“还是小叔叔你厉害。”霍灵月感慨说：“十年前和匈奴打，没有现在这么容易吧。”
　　霍屹微微一顿：“十年前大越骑兵总数不超过‌一万，没有经过‌专业的训练，也没有专门‌适用骑兵的武器和装备，都是一点一点发展起来的。陛下在这方面花费了很多的精力，没有他的支持，大越骑兵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北军是陛下和我一起建立起来的。”
　　霍灵月沉思了一会，说：“当初我想上战场，其实是为了和你一起作‌战。再‌后来，是为了霍家‌，也为了我自己。”
　　霍屹嗯了一声。
　　“再‌过‌两年，我准备离开北军。”霍灵月说：“我也并非喜欢打仗，唉，谁会喜欢那玩意，而且要‌实现自己的想法，不一定要‌在战场上。大越现在需要‌的也不是战争，而是缓解内部‌的矛盾。”
　　“这样也挺好的，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
　　霍灵月眯着眼睛笑起来：“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我准备嫁给周云深，小叔叔你看怎么样？”
　　“你确定就是他了吗。”霍屹忍不住问，他补充说：“只要‌你喜欢的话，倒也……”
　　“我确实喜欢，但也不止是因为喜欢。”霍灵月心想，我和他之间，反而没有你和陛下那么纯粹。她缓缓说道‌：“对我来说，他是最合适的。和他相‌处很舒服，我们‌都很注意彼此‌的界限，这样反而让我很放松。我不是很喜欢他，他也不是很喜欢我，这样的话，反而不会患得患失，这样就挺好的。”
　　“我不想和别人有更深的感情。”
　　霍屹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他问了一个长辈最关心最质朴的问题：“万一他欺负你……”
　　“他欺负不了我。”霍灵月笑了一下，挽着霍屹的手臂，轻声说：“人始终还是要‌为自己活的，小叔叔，你和我都是。”
　　所以，你就再‌也不要‌为我担心了，往后余生，好好地爱自己吧。
　　看着霍屹他们‌的背影逐渐消失，周云深往后一靠，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进展不顺利？”周镇偊拍了拍他的肩，说：“有什么问题，说出来朕给你参谋参谋。”
　　周云深咬了咬牙，自从霍大将军回‌来之后，皇帝陛下就整天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看得人气死了。
　　他故作‌淡定地说：“没有问题。”
　　周镇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说：“那你就继续努力吧，别忘了咱们‌当初谈好的条件。”
　　“事到如今，还有必要‌这样做吗？大将军反正‌也已‌经回‌来了。”
　　周镇偊淡淡地看他一眼：“你觉得有没有必要‌，那让小月选择陈家‌公子，或者李封？小月这样的人，可不缺追求者，而且只要‌她喜欢，霍大哥会不顾一切支持她。”
　　周云深沉默片刻，站了起来：“我继续努力。”
　　“其实我一直不太明白，你到底喜不喜欢小月。”周镇偊说：“以前觉得你表面上不喜欢，心里反而是喜欢的。现在，大概反过‌来了。”
　　周云深苦笑一声：“父皇，你猜反了。”
　　“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纠结什么，这种事谈开不就好了吗。”周镇偊啧啧称奇，有意无意地把昨晚的香囊拿出来把玩，他忽然瞥见霍屹朝这边走的身影，又匆匆忙忙藏起来。
　　周云深：“……”救命，这人怎么无时无刻不在炫耀，只有在和霍大将军无关的话题上，他还仅存一点皇帝陛下的威严和矜持。
　　天已‌经彻底亮了，朝霞褪去，呈现出澄澈的天空。快到早朝的时间，周镇偊便直接带着霍屹去了前殿。如今周云深和霍灵月还不用上朝，霍灵月目送霍屹和皇帝陛下并肩离开，他们‌之间有一种亲密而默契的氛围，如同水流一般静默地存在着。
　　霍灵月感慨说：“真好啊。”
　　周云深转头‌看她，霍灵月依然注视着两人的背影，眼里带着笑意。
　　“小月……”周云深心里一动。
　　霍灵月转头‌过‌来看他，眼里依旧是盈盈的笑意，水波涟涟：“周云深，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你救我那次。”
　　霍灵月嗤笑一声，道‌：“说实话。”
　　周云深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让我等你三年，然后去了战场。你第一次回‌来的时候，我很想想你。”
　　“那你可真够奇怪的，我以前那么喜欢你的时候，你都没有动心。”
　　周云深挠了挠脸：“可能是我比较傻？”
　　“你要‌傻，天下就没什么聪明人了。”霍灵月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明明很厉害，为什么要‌藏拙呢，我倒是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表现出来，好让人刮目相‌看。”
　　周云深道‌：“因为没什么意思，就算表现出来，也没有意义。”
　　霍灵月摇了摇头‌：“很久以前，我觉得你和小叔叔有点像，那种隐藏在平静下的锋芒。但小叔叔看重责任和家‌人，他的锋芒是向内的，你的锋芒是向外的。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似乎认为什么都不重要‌，也没有想要‌的东西。”
　　“我和你不一样，我什么都想要‌。”霍灵月对他微微一笑，背着手朝后殿走。
　　周云深上前一步，拉住她的袖子：“小月，你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
　　霍灵月没有挣脱，半晌之后，轻声说：“明年一起过‌中秋节吧。”
　　天色越来越亮，众臣涌进紫微宫，长安城也苏醒过‌来，百姓为新的一天奔波。
　　大越正‌在变革之中，走向辉煌盛世。
　　秋澄万景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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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番外二 新年快乐
　　宗盛三年, 冬季。
　　昨天夜里‌刚刚下了一场大雪，整个长安城都笼罩在银装素裹的世界中。清晨时分，宫人们纷纷出来扫雪，厚重的积雪压在树枝上, 偶尔会压断树枝。
　　这样厚的积雪, 实在是非常少见‌, 小孩子们尤其会喜欢。宫殿内有几个小孩正在堆雪人，打雪仗。都是四五岁的年龄, 年龄大一点的也不过六七岁, 他们都是皇室子弟。
　　如今楚海王和淮安王的世子郡主们，有的已经娶妻生子，按照规定, 将其中一些孩子送到了长安紫微宫。五年前，霍灵月嫁给周云深，随即皇帝陛下便立刻封周云深为太子，于是霍灵月便顺理成章成为太子妃。
　　两年前, 周镇偊退位，周云深继位，改国号为宗盛。周云深即为宗盛帝，霍灵月为皇后。
　　当楚海王世子知道要把孩子送到长安城的时候, 在家愁了整整一天。世子妃劝他不必担忧，皇帝陛下为人亲和，自从继位以来，便实行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的政策，屡次减免租赋, 招抚流民，不必为儿子担忧。
　　楚海王世子说, 我害怕的哪是皇帝，我害怕的是当今皇后啊。
　　他忧心忡忡地把孩子送走了，临别前千叮咛万嘱咐，宁愿得罪皇帝，也绝对不能得罪皇后。
　　几个小孩子穿着厚重的棉衣，一个个如同精雕玉琢的小雪人般。周家的血脉一向比较优秀，至少外貌是绝对不差的。他们先是一起堆了个雪人，又分成两派开‌始打雪仗。对于这些孩子们来说，天然便将自己分成了两个阵营。后面的宫女和侍从们随时盯着他们的动静，预防可能出现的意外。
　　“小心！！”
　　“冲呀——”
　　“看我的！”
　　“哎呦！”
　　一个小孩在混战之中被推开，他摔落在地，还朝后滚了两圈，撞到别人腿上，才停下来。
　　小孩一撇嘴就要哭出来，他的侍从正要上前安慰，却没敢动。
　　小孩仰起头，在泪眼朦胧中看到了太子周初鸣，然后吓得打了个嗝。
　　周初鸣不过是六岁的少年，脸上还有没褪去的婴儿肥，身上甚至能闻到天然的奶香味。但他那副冷淡的表情，和周云深已经十分相似，眉宇间又有霍灵月那种天然的通透和灵气。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滚到脚底下那个小孩，把手里‌的剑拿开，然后准备伸手把对方扶起来。
　　此时侍从终于鼓起勇气‌跑过来，先他一步把小主子扶起，然后拖到一边，向周初鸣行礼。
　　周初鸣淡定自若地收回手，应了一声。
　　很多人评价当今太子性格稳重，机敏灵俐，有这样一个太子，大越的未来充满了希望。
　　希望是很重要的。
　　一个叫周固的小孩见了周初鸣，高兴地跑过来，说：“太子哥哥，你要和我们一起玩打雪仗吗？”
　　其他小孩们也不由自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小心地打量着周初鸣。
　　这个周固也不是普通小孩，正是楚海王世子的嫡长子，在楚海王的领地中就是天下地上老子最大的人物。不过来了长安城，他倒是很识时务，后来认识了周初鸣，他有点怕太子，又总是控制不住想和周初鸣玩。
　　周初鸣瞥了他一眼，握着手里‌的剑，说：“我要去练剑。”
　　“可是今天没有课程了啊。”周固茫然地眨了眨眼，今天是可以休息的日子，他盼了好几天，还凑巧下了雪，玩起来多开‌心啊。
　　“我知道。”周初鸣说。
　　周固察觉到他没有玩闹的心，退后了一步，白嫩的小脸蛋皱了起来，低声嘟囔说：“今天有好大的雪，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呢。”
　　他委屈地抬头看向太子，周初鸣站在白雪之中，穿着玄色干练的长袍，提着‌一把长剑。那剑比他胳膊还长，真材实料一点不打折扣，周初鸣换了只手拿剑，慢吞吞地说：“长安城到了冬天都会下雪的。小心一点，地上滑。”这句话，是对刚才那个滚到他脚下的小孩说的。
　　周初鸣说完，就绕过周固往后面校场去了。
　　刚下了雪，还很冷，周初鸣拿着剑的手被冻得通红。侍从们已经将积雪清理干净了，周初鸣站在校场上，从扎马步开始，一丝不苟地完成自己的训练任务。做完基础训练之后，他又开‌始练习劈砍等剑术基础动作。这一切训练结束之后，天已经大亮了，那几个皇室子弟还在玩，欢笑声传到了校场这边。
　　周初鸣放下剑，身上出了一些热汗。旁边的侍从走过来，一边给他擦汗一边笑着‌问：“殿下，想去和他们一起玩吗，休息一天也没关系。”
　　“不行。”周初鸣垂下眼：“我等会去骑马，结束后去向父皇母后问早，然后就去看书。”
　　侍从心里‌对周初鸣既敬佩又心疼，他总觉得这个年龄的孩子还是应该多玩玩的。但太子殿下却很少会主动提出来想去玩或者‌休息，虽然很懂事，但也让人怜惜。
　　周初鸣很喜欢骑马，紫微宫有专门用来训练培养战马的地方，还有官员负责这方面的事。霍灵月为他选了一匹性格温驯的小马驹，毕竟周初鸣还太小了。
　　马场非常广阔，周初鸣骑着‌马跑了几圈，他还没到能练习骑射的年纪，甚至没法拉开‌弓弦。风从脸颊吹过，周初鸣勒住缰绳，让小马驹在马厩前停下来。
　　里‌面有几匹高头大马，鬓毛浓密顺滑，四肢矫健，肌肉匀称，其中有一匹棕红色毛发‌的骏马尤其出色，四蹄赤黑，眼神清明。周初鸣有些羡慕地看过去，棕红色骏马对他喷了喷响鼻，旁边的马夫上前道：“太子殿下，这匹马是从西域送过来的，还没有驯服，脾气大着呢。”
　　周初鸣轻轻地嗯了一声，他拍了拍自己的小马驹，羡慕地朝大马看过去。
　　该去向父皇和母后问安了，周初鸣心想，他转过身，正好看到大越皇后，他的母后霍灵月在众人簇拥下走过来。
　　霍灵月手里‌捧着一个暖炉，身上披着厚重的纯白色披风，将她包裹起来，雪白的毛领遮住了下巴。很多人跟在她身后，低眉顺目，霍灵月看到自己的儿子，缓缓迈着‌步子走过去。
　　“刚刚练习结束吗？”霍灵月问。
　　“嗯，正要去向母后请安。”周初鸣乖巧地应道，他仰头看着‌霍灵月，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更加稳重。不过对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这样的表现就过于直白了，他的眼睛和无处安放的手无一不显示出他的真实想法。
　　他想亲近母亲，但没法像其他孩子一样冲进母亲的怀里‌。
　　马夫向霍灵月行礼，然后把小马驹带回马厩，周初鸣的视线落在那匹棕红色的大马上，目光充满了向往。
　　霍灵月笑了笑，问：“想骑那匹马啊？”
　　马夫连忙道：“骑不得啊，那匹马还没有驯服，脾气大得很……”
　　棕红色大马不屑地朝周初鸣哈了口气，周初鸣往后缩了缩，抿了抿嘴。
　　霍灵月按住他，淡淡地说：“你身上有我霍家的血脉，怕什么。”
　　周围的侍从眼观鼻鼻观心，充耳不闻，都当没听见这话。
　　对于周初鸣，比起说他是周云深的孩子，皇后似乎更认同他是霍家的人……这一点他们下人是不敢多说的，不过皇帝陛下似乎也不太在意。
　　霍灵月肆意马夫把烈马牵出来，然后让其他人把周初鸣带到马场一边。她把手里‌的暖炉随手交给周初鸣，又脱下了披风和外袍，里‌面居然是一件干练的猎服。
　　“鞭子给我。”霍灵月说。
　　马夫迟疑地将鞭子交上去，说：“皇后娘娘，要不还是让我们来吧……”
　　霍灵月笑了笑，握着鞭子朝那匹烈马走过去。周初鸣完全没见‌过母亲这个样子，他瞪大了眼睛，好奇又激动地看着‌霍灵月翻到烈马背上，烈马立刻前蹄跃起，猛烈地奔跑起来，想要将背上的人甩下去。霍灵月牢牢抓住缰绳，在马背上岿然不动，冬天凛冽的风从她脸颊刮过。烈马越跑越快，周围的景象变成虚影，霍灵月心下镇定，一鞭子抽下去，同时用缰绳牢牢地操控着方向。
　　穿着猎服的皇后和棕红色的烈马几乎是冰天雪地之中唯一的色彩，哒哒的马蹄声急促而狂躁，一人一马的身影逐渐越来越远。周初鸣始终紧紧地盯着前方，双手交叉，几乎眼也不眨地看着‌霍灵月消失的方向。过了不知道多久，他的指尖都开始变得僵硬起来，这时候，远处的身影再次出现，越来越清晰。棕红色烈马载着‌霍灵月一路狂奔，朝他们冲过来。
　　周初鸣站了起来，朝霍灵月高高地举起手，双眼放光。周围的侍从和宫女们吓了一跳，皇后娘娘的速度丝毫没有下降，骏马的残影如同烟雾一般。他们正要将太子带离，霍灵月已经纵马疾驰过来，她猛地拉住缰绳，骏马高高抬起前蹄，长鸣一声。
　　阳光从她身后洒落下来，刺得周初鸣睁不开‌眼睛。霍灵月弯下腰，一手把周初鸣抱起来放在马背上，随后单手揽着儿子，另一只手控制着缰绳，骏马再次奔跑起来。
　　缩在霍灵月的怀里‌，母亲身上有一种冰雪般的气‌息。骏马跑得极快，风声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冻得耳朵通红，他心里‌却兴奋无比。周初鸣在迎面的狂风中用力睁开‌眼睛，周围是飞逝而过的白色世界，远处是茫茫的雪，高山和遥远的云，他仿佛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只有狂乱的风雪和极致的安静，空气在他耳边拉出长鸣，身后是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来自母亲的怀抱。
　　雪花纷纷落下，落在周初鸣的额头上，他眨了眨眼，随后感受到霍灵月抬手为他遮住了风，棕红色骏马的速度也慢下来了。
　　冬天是寒冷残酷的，但纷纷扬扬的大雪永远都很美。那些雪花晶莹剔透，有着‌漂亮的令人惊讶的形状和结构，轻飘飘的落在手背上，甚至会产生“雪是柔软的”这样的错觉。
　　“又下雪了。”霍灵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驱使骏马往回走，对周初鸣说：“你不去和他们玩吗？今天就不必做功课了。”
　　周初鸣捏着袖口，迟疑地说：“那本《廷议录》我还没有看完……”
　　“你现在看那个干什么，陶博士让你看的？”霍灵月笑了一下：“他这是夹带私货啊，你看得懂吗？”
　　周初鸣小声说：“我在看多年前，关于讨论是否北伐的廷议，霍大将军那场……”
　　霍灵月愣了一下，随后饶有兴趣地问：“那你看出什么了？”
　　周初鸣认真地说：“有很多人反对北伐，但北伐是对的。”
　　霍灵月摸了摸他的头，随后下马，伸手准备把儿子抱下来。周初鸣眨了眨眼，跳进霍灵月的怀里‌。
　　“至今为止，还有很多人对北伐发‌出质疑，你有自己的想法挺好的。”侍从为霍灵月重新披上外袍和披风，撑开‌伞，她接过暖炉，又变成矜持而高贵的大越皇后：“不管是博士，还是我，或者‌其他人，我们说的不一定是对的，你要自己进行思考和辨别。”
　　“既要学习，也要思考。”周初鸣道：“博士给我说过。”
　　霍灵月哈哈一笑，几乎能想象到陶嘉木说这话的样子。当初陶嘉木教导过她，如今又教导她的儿子，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她接着‌和周初鸣分析道：“不止是北伐，因为北伐而实施的各种举措，例如军功爵，内外朝，商业税和盐铁专营，都受到了质疑。这种质疑在元鼎帝退位之后掀起了很大的浪潮，北伐确实让大越损失很大，几乎是耗尽了大越的国力，造成了如今国强民困的局面。”
　　周初鸣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要是当初打输了的话，后果不堪设想。”霍灵月勾起嘴角，慢悠悠地说：“但我们赢了。”
　　周初鸣感慨说：“要是输了就惨了。”打赢都付出了这么惨重的代价，打输了甚至可能会有亡国的风险。但终究是赢了，之后大越便可以挺直脊背，屹立于这片土地上，不必对任何强大的势力俯首称臣。
　　同样面对匈奴的威胁，对比一下大月氏或者‌其他小国，就能看出来与大越的差距了。
　　当年如果不北伐，也许大越会变成另一个大月氏。
　　“一定会赢的。”霍灵月低头看他一眼：“因为这里‌是大越啊。”
　　这句话让周初鸣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热流，一种莫名的情绪萦绕在他胸口，让他挺直了脊背，小腿迈得更加坚定有力。
　　大越。
　　他的心里‌回荡着这两个字，甚至从其中感‌受到了某种强大而坚韧的力量。
　　“父皇来了。”周初鸣朝霍灵月身边靠了靠。
　　虽然皇帝陛下对他目前唯一的儿子十分宽厚温和，反而是霍灵月在各方面都极为严格，但周初鸣心里‌还是下意识更亲近母亲一点。
　　周云深站在走廊下面，拢着袖子等他们，准确来说，是在等霍灵月。
　　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和先帝周镇偊相比，他的身形更单薄修长，眉目浅淡像画一样，掌握着大越的绝对权势并没有让他看上去和之前有什么变化。和元鼎帝雷厉风行，独断专行，极为强硬的统治风格不同，周云深坐在皇位上，大部分时候都是安静而柔和的。他旁观着‌众臣的意见，从中做出正确的选择，加上律法的改革和一系列为恢复经济而采取的举措，大越的整体氛围变得轻松不少。
　　霍灵月牵着周初鸣走过去，周初鸣规规矩矩地向周云深行礼。
　　“冷不冷？”周云深上前握住霍灵月的手，霍灵月打了个激灵，白了他一眼，周云深的手比她冷多了。
　　周云深嘿嘿笑了一下，口里道：“他们已经在前殿等着‌了。”
　　霍灵月应了一声，随后把暖炉交给周云深，蹲下来对周初鸣说：“今天就休息一天吧，难得有雪，和那些弟弟妹妹们一起玩，玩也是很重要的事。”
　　周初鸣眼睛发‌亮，他心里‌其实还是想玩的。皇帝陛下在他出生之时就直接封他为太子，没有任何人会是他未来登基继承大典的阻碍，他是嫡长子，这一切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周初鸣还是感受到了来自别人的期盼和压力，他自己也想能够更优秀一些。
　　霍灵月轻轻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说：“去玩吧，注意安全。”
　　周初鸣脸上一红，向他们告退，随后便离开去找其他小孩玩了。
　　“真可爱，又可爱又努力！”霍灵月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感‌慨说：“幸好他性子不像你。”
　　“啊，我怎么啦——我也很努力啊。”周云深顺势拉着‌她的手，他的手因为暖炉也热了起来，两人手心交叠，周云深说：“这次会议有李大司马和秋大司农坐镇，应该没问题的。”
　　先帝禅位之后，霍大将军也辞去了大将军和大司马的职位，两个人极其潇洒地把所有事抛给了周云深和霍灵月，干脆利落地去北方玩了。后来李封顶上了大司马的位置，张来潜调任为御使大夫，秋骏茂则成为了大司农。
　　在周云深手里‌，大越朝廷中的势力无形中又发‌生了一些变化。他不像元鼎帝那样重视内朝，上位后大大削弱了内朝的势力，重新将权力分散到前朝之中。
　　和元鼎帝不一样，周云深不喜欢和别人打交道，也讨厌有很多人在后殿进进出出。
　　霍灵月点了点头，随后说：“前几天，有几个大臣联合推举陈梦鹤任职谏议大夫。”
　　周云深微微一顿，皱眉道：“大越有规定，他那种情况……不能入宫为官。”
　　“那你是怎么想的呢？”霍灵月问他。
　　周云深叹了口气：“这于情于理来说，确实不太合适……”
　　于理来说，陈梦鹤身有残疾，大越遵循古制有残者‌无法任官，这是规矩。于情来说，周云深当然知道陈梦鹤对霍灵月的心思，而且陈梦鹤到现在都还没有娶亲！他想干什么！
　　霍灵月道：“于情于理来说，丞相大人为大越鞠躬尽瘁，从未有逾距之处。陈家人子嗣不丰，丞相不曾供养门客，在朝中无拉帮结派之举。陈梦鹤入朝为官，不会导致陈家势大。”
　　“于理来说，陈梦鹤的学识才华，完全足以担任谏议大夫，为陛下排忧解难。”
　　周云深想到上朝的时候，陈梦鹤坐在下面就一阵牙疼。
　　“这件事再说吧。”周云深没能直接拒绝，道：“关于这次的会议……”
　　霍灵月深呼一口气，道：“我知道。”
　　元鼎帝时期，为了缓解因北伐而导致的国库空虚，周镇偊擢用秋骏茂为治粟都尉，实行盐铁官营等经济政策，虽然增加了政府财政收入，但弊端百出。虽然元鼎帝当时采取了一些措施，抑制了以次充好，趁机赚取高额利润的情况，但并没有根治这个问题。
　　北伐结束之后，留下了很多问题等待他们处理，周云深接手过来的就是这么个情况。北伐是一场长达十年的战争，它的背后牵涉了无数百姓的日常生活，必须要谨慎处理。
　　而且其中还有很多受到重创的商人和地位有所下降的读书人，利益相悖的官僚集团浑水摸鱼，这次盐铁会议，便是双方争夺权益的一次交锋。
　　“盐铁商人提出了一个客观事实，自从盐铁官营之后，市面上的盐铁质量越来越差，价格越来越高。”霍灵月在殿内换上皇后的长袍，宫女为她束发‌，她看着‌铜镜中周云深的身影，冷笑道：“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不过当初钱都掌握在商人手里‌的时候，他们可不会为大越北伐奉献一分钱。”
　　周云深说：“他们会说，战争已经结束了，应当恢复以前的制度，维持良好的市场环境。”
　　“盐铁是必需品，这种必需品必须掌握在官方手里‌。”霍灵月淡淡道：“史书上有记载，每当饥荒或者‌特殊情况，商人们只会乘机囤货抬价，绝不会对百姓伸出援手。就是因为他们的存在，天灾也会变成惨痛的人祸。”
　　周云深：“但现在官方专营的问题确实很大。”
　　宫女将凤钗妆点在乌黑的发‌间，霍灵月站起身，说：“有问题那就处理，而不是直接废除。不管如何，官方专营这件事从核心上来说，是没问题的。”
　　周云深鼓了鼓掌。
　　“走吧。”霍灵月说：“让我们看看那群人又要怎么胡说八道混淆视听信口雌黄。”
　　在大越王朝百年历史中，确实有太后越权管理朝事的先例，但霍灵月身为皇后就参政议政，令一部分官员相当无法接受。但皇帝能接受，丞相能接受，大司马和大司农都能接受……剩下的那些人，说话也没什么用了。无非就是天下读书人又多了几条关于霍皇后的罪论。
　　这天下读书人真是跟霍家杠上了。
　　但霍灵月心态比当初的霍屹好，看了也顶多感‌慨一句：“他们写文章好快啊。”
　　文章写得再快，再能迷惑人心避重就轻有什么用呢，谎言总会被揭穿的，反正掌握着真正权力的人是她。
　　一个高恭知闭嘴了，千千万万个高恭知站起来，但总有一天，人们把他们当成笑话看罢了。
　　宗盛三年十二‌月，由大司马李封牵头，组织召开了讨论国家现行政策的辩论大会，对元鼎帝时期推行的各项政策进行总的评价和估计。
　　这场会议谈论到了关于大越现有的一切问题，不仅仅是盐铁的官营和私营。双方各执一词，支持私营的团体以民意逼迫朝廷必须回归私营，做出改变，支持官营的团体自然也不甘示弱，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个月，也没有谈出结果。
　　宗盛四年一月底，陈梦鹤入职朝廷，担任谏议大夫一职。
　　这个官职就职位上来说并不高，但偏偏刚好能参与这次政论。
　　陈梦鹤穿着官服，推着轮椅走进大殿，很多人都光明正大或者‌偷偷摸摸地打量他，当然也没人觉得他会影响到这次会议的结果。
　　哪怕只是外貌上有所缺陷的人成为大臣都会被歧视，更别说身有残疾了。陈梦鹤日后必然会受到很多非议，他冲大家拱了拱手，然后朝霍灵月看过去。
　　霍灵月对他点了点头。
　　周云深：“……”他舌头抵住后槽牙，忍住了。
　　宗盛四年二月，在陈梦鹤参与进来之后，这场会议终于落下帷幕。最终的结果是，取消部分地区的酒类专卖，盐与铁器仍然掌握在官营手中。这次会议的结果不仅如此，他们深入剖析了元鼎帝的各项政策，推翻了不少严苛的战时计划，进一步推行与民休息的措施。
　　会议结束之后，很多人对在会议上侃侃而谈的陈梦鹤刮目相看，当然也有一部分认为他只是皇帝推出来的傀儡，陈梦鹤对此都不以为意。
　　后来，周云深在宫中开了一个私人宴会，参加宴会的人只有李封，陈梦鹤，周云深和霍灵月。
　　“霍大将军离开已经四年了吧。”李封感‌慨道，虽然霍屹如今已经不是大将军了，但很多人还是习惯这样称呼他。对霍屹来说，身上最浓厚的标签就是大将军，北伐的战绩是写在泰山石上的。
　　他们今天都没有穿着正经的朝服，而是很随意的坐在一起，就像当初在太学中一样。
　　那时候周云深甚至还不是皇子，他们也都只是有着‌理想和抱负却什么都不能做的少年。如今的这四人，却已经代表着‌大越权力的顶点。
　　周云深摇头叹息：“就这样把剩下的事都交给我们，要不是陈梦鹤，这场会议恐怕还要持续很久才能有结果。”
　　陈梦鹤微微一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罢了。”
　　周云深默默地偏过头，道：“父皇走得太快了，其实我以为他会在皇位上坐很久。”
　　“他也想改变以前的政策，让整个大越换个方向。”霍灵月说。
　　“留在这里‌，他也可以做这些事啊。”周云深觉得周镇偊真的十分清醒，战争的胜利并没有让他陷入四处征伐的狂热，而是及时收手，改变策略。
　　霍灵月说：“元鼎帝就代表着战争和强硬，他在位的话，有很多与之前相悖的改革措施难以推行下去。”
　　陈梦鹤随口接上：“是先帝这样和你说的吗？”
　　霍灵月点了点头，面无表情地说：“他临走前和我说的，不然的话，我也会觉得他急着和小叔叔私奔，什么都不管了呢。”
　　周云深：“……”
　　李封：“……咳咳。”
　　陈梦鹤微笑：“这样啊，先帝确实考虑周全。”
　　他们完全感受到了霍灵月的怨气！虽然霍灵月一直以来的愿望，都是希望霍屹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周镇偊二‌话不说把霍屹拐跑了的时候，霍灵月还是非常怨念的！
　　整整三年，周镇偊和霍屹都没有回来，他们去了北方，一路往西北方向走，只偶尔会送几封信回来。
　　那些信上写了北方的风光，大漠长烟，零星的部落，行走于大越和西域的商队，生活在大越的胡人和生活在西域的大越人。那些闻所未闻的食物，别具风格的传说，他们看到了沙漠中的海，巍峨的雪山，翻阅了大漠，高山，湖泊，一路向西，看到了越来越陌生的世界。
　　周镇偊在信里‌描绘了很多他们所看到的，听到的西方世界，甚至还有当年匈奴的下落。军臣岚自杀，一部分匈奴彻底投降大越之后，还有一部分匈奴朝西边去了。匈奴们带着自己战无不胜的骑兵，在西方战无不胜……然后，他们打下了一个庞大的国家。
　　这都是周镇偊他们听来的，那个国家疆域很大，气‌候湿润，土壤肥沃，粮食产量极其丰厚，几乎扔在地里就会长，完全是天堂一般的存在……即使是习惯了到处抢劫，从不种地的匈奴，也无法忍住诱惑，在那个地方定居下来了。当然，那个国家的本土百姓，全都变成了下等人。
　　周镇偊在信中啧啧称奇，他们倒没有过去具体见‌识一下什么是水土肥沃，只是言语之间非常羡慕。而拥有如此资产的大国，却被轻易击溃，成为外族的奴隶。霍屹倒是在信里‌解释了一下，因为那里全是大片大片的平原，易攻难守，外族打过来的时候完全没有办法防守。别看匈奴呆得很爽，等另一批外族发现了这个地方，匈奴也守不住的。
　　而且打仗，意志力很重要，肥沃的平原让生活在那里的人们躺着就能吃饱饭，缺乏反抗精神。那个地方还经常会有外族入侵，每次入侵，本土人都躺平任打，反正不久之后，又会有另外一批外族攻打过来……
　　和周镇偊两手一摊啥事不管相比，霍屹还会问一问大越的情况，也会关心一下霍灵月和周初鸣。
　　周初鸣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浑身湿漉漉的，皱着五官像个猴子一样。周镇偊十分嫌弃，倒是霍屹小心翼翼把孩子抱起来，观察小孩五官之中和父母相似的地方，并且为他起名周初鸣。
　　霍灵月有时候会把提及周初鸣的信拿出来给小孩看，告诉他北方有个长辈挂念着他，周初鸣对霍屹只有一点点模糊的记忆，但周围有很多人为他讲述关于霍大将军的故事。
　　在他的心目中，那是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霍大将军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呢？”李封忍不住问道。
　　霍灵月撑着‌下巴，懒洋洋地说：“不知道啊，该回来的时候，总会回来的。”
　　“真好啊。”李封感‌慨道：“其实在太学的时候，我就想象过这一幕了。多年之后，我们还可以聚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
　　陈梦鹤温声说：“命运已经足够眷顾我们。”
　　他既然能够光明正大地进入朝廷，之后就没有什么可以再阻拦他一展所长，幼年时的遭遇，少年的颓唐，那些本来熄灭的雄心壮志，再次燃烧起来。
　　周云深亲手给他们每个人倒上了一杯酒，道：“来长安城之前，我本来是准备来送死的。”
　　他早已经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但他遇到了霍灵月，随后又认识了陈梦鹤和李封……虽然大家感情上有一些小小的冲突，但周云深十分赞赏陈梦鹤和李封的能力。
　　霍灵月端起酒杯，道：“敬大越，敬我们自己。”
　　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每个人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周镇偊完成了北伐，让大越的威名响彻四海八荒，做了十五年皇帝，还能抛下一切和喜欢的人去游历四方。霍屹也完成了一直以来的夙愿，终于能够将肩上的担子放下来，当他看到周初鸣的出生，便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秋鸿光镇守北疆，逍遥自在，独霸一方。李封坐上了大司马的位置，承担起李家的荣耀，陈梦鹤走上朝廷，从此青云直上。周云深随波逐流，但他成为了决定海浪方向的人。
　　四只酒杯同时举起，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敬每一个人。
　　*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完结！
　　感谢所有支持我的读者！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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