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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福晋》作者：半缘修道
　　文案：
　　醇亲王府小王爷湛晞忽生重病，大师算了一卦，找到了齐化门外穷杂之地的林阮。
　　大师跟醇亲王府说林阮命好，能旺湛晞，必能使湛晞声名显赫，一辈子养尊处优。
　　大师跟林家人说林阮命好，以后能当福晋，一辈子享荣华富贵。
　　于是银货两讫，林阮卖给了湛晞做童养媳。
　　没两年，大清亡了，湛晞没了爵位俸禄，地位一落千丈，领着寥寥几个人搬出了醇亲王府。
　　林阮：······果然封建迷信要不得。
　　满清遗族优雅腹黑攻&脑回路清奇可爱小可怜受
　　避雷:放飞自我之作
　　背景半架空，经不起考究
　　三观成迷，不适合道德底线高的人
　　别杠，杠就是你对
　　弃文不必告知
　　标签：甜宠 年上 民国


第1章 
　　四九城的冬天一向冷的不得了，不下雪的时候就刮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辕子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躲在燕京大学门口的避风处。呼出来的气白花花一片，霎时间就被吹散在风里。
　　等了一会儿，门口跑出来一个人。来人大约是个学生，身形单薄，穿着灰蓝的缎子棉袍，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围巾缠绕在脖子上，几乎埋住他半张脸。
　　辕子冲他招了招手，“林阮，这里！”
　　林阮跑过来，扒拉了两下围巾，问道：“辕子哥，找我有事吗？”
　　辕子揣着手道：“佟伯让我来叫你回去，爷发了电报，说今晚就能到。”
　　林阮圆圆的眼里有些惊讶，“不是说明晚到吗？”
　　辕子道：“提前了呗，我也不清楚，反正佟伯挺着急的，叫你赶紧回去。”
　　林阮揉了揉脸，道：“现在就得回吗？”
　　辕子点了点头。
　　林阮犹豫了一会儿，道：“那我回去请个假吧。”
　　“快些。”
　　林阮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跑，路上遇见他的同学孟真。
　　林阮跑的呼哧呼哧的，“我家里有事，要先回去了，你帮我请个假吧！”
　　孟真拉住他，“下午有演讲比赛，你得上台演讲呢，你不去啦？”
　　“去不了啦！”林阮冲着孟真摆摆手又跑开，“我真的得回去了。”
　　林阮跟着辕子回了兰公馆。
　　大门两边伸出去两道白墙，路边种着高大的银杏树，眼下树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了。过了大门是一片花园，望去能看见新式的一栋洋房。沿着一条石子路绕过花木就到了洋房门口。
　　大门敞开着，佟伯站在门口，指使着仆人打扫屋子。
　　他是个很严肃的老头，穿着考究的对襟黑色绸缎褂子，胸口垂着一条银链子，挂着一个小怀表。
　　一见林阮回来，佟伯皱起眉，道：“晚上爷回来，他爱吃你做的樱桃肉，你去厨房帮曹妈。”
　　“是。”林阮低着头应了，绕过佟伯往里面跑去。
　　佟伯见他是跑开的，又呵斥了他两句，说他一点规矩都不懂。
　　林阮的房间在一楼，不大的屋子带一个洗漱间，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红木的柜子，柜子上头放了两个描金的箱子。书桌上散乱的摆放着一些书，那是林阮为了演讲比赛做准备的时候找的资料。
　　林阮推开窗子，冷风糊了他一脸，他赶紧又关上了，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褂子就去厨房帮忙。
　　樱桃肉就是把肉切成小丁，加上作料，与鲜樱桃一起装在罐里煨，搁在炉子上足足煨上五六个钟头，樱桃的色味与肉融合在一起，食之如天上珍馐。
　　曹妈单给林阮准备了炉子，叫他守在炉子前把握火候。
　　林阮搬了个小板凳，靠着炉子暖和身子。
　　这是林阮在兰公馆住的第十年，此前，他在醇亲王府住了两年。相比于庭院深深的醇亲王府，林阮还是比较喜欢这个精致的兰公馆。
　　兰公馆的主人叫湛晞，是满清后裔。湛晞是他的名，他不喜欢提自己的姓，久而久之的，也就没人提了。
　　湛晞十七岁去了德国留学，后来又去了西方各国游历，这一去就是五年。
　　天色渐渐暗下来，佟伯吩咐人去车站接湛晞，余下的人依旧守在兰公馆。
　　樱桃肉差不多好了，佟伯看了眼从厨房走出来的林阮，叫他过来。
　　林阮走到佟伯面前站好，佟伯上下打量他片刻，道：“去屋里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上我昨天给你的那身衣裳。”
　　林阮称是，他这回得了教训，面对着佟伯轻轻退了两步，才慢慢转身走开。
　　林阮洗了个热水澡，把自己全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佟伯给的衣裳。
　　月白色的对襟长衫，绣着浅碧色的花纹，外头罩了天蓝色的马甲，领口挨着脖子的地方有一圈风毛，十分暖和。这是上好的绸缎裁成的衣裳，穿在林阮身上，显得他也是个出身优渥的人。
　　天昏黑了，外头路灯亮了起来，客厅内外都亮着灯。佟伯领着一众下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下，所有人都在等湛晞回来。
　　寒风一阵一阵的，但在佟伯眼皮子底下，没人敢做出多余的动作。佟伯是个很重规矩的人，缩脖子跺脚这样的动作不能叫他看见。
　　林阮看着路灯落下来的暖黄色的灯光发呆。
　　不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佟伯精神一振。没多一会儿，汽车过了花园在门口停下了。
　　佟伯赶紧上前，车门打开，走出一个挺拔的身影。
　　湛晞从车上下来，穿着裁剪合身的西装，外面穿了一件大衣。相比于林木的清秀，湛晞的一张脸可以用俊美来形容，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深邃不已，像是藏了不知道多少东西。时下人都喜欢忧郁斯文的男人。湛晞跟他们完全不一样，他眉眼生的凌厉，谈不上斯文，通身总有一种矜贵的气度，更与忧郁无关。
　　但他绝对是一个十分有魅力的男人。
　　林阮本想上前，一对上湛晞的目光，不知怎么的就停住了脚步。
　　那边又从车上下来一个人，绕到车后去拿行李。他是佟伯的儿子世宁，跟着湛晞一道出国的人。
　　门口候着的所有人向湛晞行请安礼，湛晞摆摆手，从林阮身边走过去，走进屋里。
　　佟伯跟着湛晞走进去，路过林阮的时候皱起眉头，很是不满意他的怔忪。
　　湛晞走进屋子，脱下手套和大衣，佟伯推了推林阮，林阮赶紧上前接过。
　　佟伯道：“爷用了饭没有？厨房里备着饭，爷用些吧。”
　　湛晞摇摇头，道：“在火车上吃过了，天色不早了，我先上去休息，余下的事明天再说吧。”
　　湛晞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但又透着些懒散，有些漫不经心的矜贵。
　　林阮心想，要是用这样的态度跟老师说话，一定会被罚留堂的。
　　湛晞走上楼梯，忽的又停下来，对世宁道：“你不用跟来了，这么久没回来了，跟佟伯说说话吧。”
　　“是。”世宁应了。林阮接过他手上的行李，跟着湛晞上去。
　　湛晞的房间在二楼，推门进去是客厅，摆着沙发和茶几，一边是书房，另一边有一扇门，里面是卧房。
　　湛晞在沙发上坐下，林阮去卧房收拾湛晞的行李，不多时林阮收拾好了走出来，站在门口看湛晞。
　　“都收拾好了，少爷还有别的吩咐吗？”
　　湛晞抬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放热水，我要洗澡。”
　　林阮应了，走进洗漱间，挽起衣袖往浴缸里放热水。他一只手还撩着衣裳，心里有些感叹，果然穿了什么衣裳都一样，都是伺候人，这一身还不如他的蓝布褂子舒坦。
　　林阮胡思乱想完，一回头，湛晞就倚着浴室门口看他。林阮下意识的就瑟缩了一瞬。
　　“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湛晞声音淡淡的。
　　林阮没敢吭声，湛晞开始解衬衫的扣子，声音懒懒散散的，“出去吧。”
　　林阮退出湛晞的房间，悄悄舒了一口气。
　　他一回头，正好看见楼梯旁边站着的佟伯。佟伯皱着眉走过来，“背要挺，肩要直，不许瑟缩着。”
　　林阮下意识的挺直身板，佟伯皱着眉，对着他交代了几句。林阮一一应了。
　　回到自己屋里，林阮又换了一身衣裳，这是一套很单薄的绸衣，月白色的衣裳松松的套在林阮身上，显出一副年轻单薄的身躯。林阮穿着这身衣裳走上楼梯，走进湛晞屋子里，在床边挑了一块比较厚实的地毯，跪了下来。
　　浴室里头时不时的传来水声，林阮百无聊赖的揪着地毯的毛毛。
　　不一会儿，浴室里头的水声停了，湛晞从浴室里面走出来，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绸睡衣，目光漫不经心扫过来，很有压迫感。
　　林阮下意识的挺直了身体，“佟伯让我来伺候少爷。”
　　林阮当初卖到醇亲王府，是因为合了命数，来给湛晞当童养媳的。但是林阮出身低，所以府上人都知道，莫说嫡福晋，林阮连个侧福晋都不是，顶到天只能得个侍妾的名分。
　　后来皇帝没了，湛晞带着林阮几个人搬出了王府，嫡福晋侧福晋的就没人再提了。只有佟伯，守着从前的规矩，记得林阮是给湛晞做房里人的。
　　林阮垂着眼睛，他能感受到湛晞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上下打量着自己。
　　林阮身子有些僵，不自觉的攥着地毯上的毛。
　　过了半晌，湛晞挪开目光，道：“去暖床。”
　　林阮愣了愣，“是。”
　　他从地上站起来，爬上床，缩进被子里。
　　被子是晒过的，很蓬松，有些后花园松树的味道。林阮搓了搓手，好半晌，冰凉的手脚才暖和起来。
　　林阮躺在床的一侧，躺的久了，就有些昏昏欲睡。床边忽的一沉，是湛晞掀开被子上了床。
　　林阮一下子醒过来了，还不等有什么动作，湛晞伸手把床头的灯关了。林阮眼前瞬间暗了下来。
　　黑暗里，一只手落在林阮脖颈上，在脖子上打了个圈儿，一点一点的抚过锁骨，然后解开绸衣的盘扣，抚摸他的胸膛脊背。他的动作肆无忌惮，却又不带任何情色的意味，只有手掌的温度毫无阻隔的传递到林阮身上。
　　林阮身子越发蜷缩起来，他觉得自己像是什么摆件，任由湛晞端详把玩。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了，走过路过的停下看看吧


第2章 
　　林阮这一觉睡得很沉，他本以为他会彻夜难眠的，可实际上，他只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就睡过去了，梦都没有做一个。
　　大约是湛晞的床铺比自己的舒服吧。林阮陷在轻软温暖的被子里，伸了个懒腰。
　　房间里没有人，湛晞已经起床了。湛晞起床的动静没有惊醒林阮，他也不会亲自叫林阮起床。
　　客厅里的钟又敲了一下，已经七点半了。这个点，怕不是上学要迟到。林阮一个咕噜儿从床上翻起来，整理好床铺，下楼回了自己屋子。
　　他换了衣服背了书包跑出来，湛晞正在餐厅吃饭。他一个人，身边站着佟伯，餐厅里很安静，只有碗勺碰撞的细碎声音。
　　林阮犹豫了一会儿，走上前喊了一声，“爷。”
　　湛晞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坐下吃饭吧。”
　　林阮小声道：“我就不吃了，我得去上学了。”
　　闻言佟伯眉头皱起来，“爷都回来你还上什么学？”
　　林阮不吭声，低垂着的头在无声的反驳。
　　湛晞喝完了最后一口粥，动作优雅的拿餐巾擦了擦嘴，道：“学还是要上的。”湛晞看了林阮一眼，“去吧，要迟到了。”
　　林阮心里松了一口气，忙道：“谢谢少爷。”
　　说罢，他连忙跑出去了，佟伯见了，不由得又念了两句不懂规矩。
　　“当初叫他上学是因为给他找点事情做，好歹叫他明事理，能见的了人。”佟伯道：“如今爷都回来了，就不要叫他在外头乱跑了，待在家里伺候爷是正经。”
　　湛晞看了一眼林阮跑出去的背影，道：“佟伯，如今时代不一样了，那些个规矩都是老黄历了，不提也罢。”
　　佟伯明显不同意这样的说话，但他绝不会违背湛晞的话，只好称是。
　　湛晞起身离开餐桌，他穿了一身西装里外里三件套，勾勒出修长的一双腿。
　　佟伯将熨烫好的报纸拿给湛晞，湛晞在沙发上坐下，翻动报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佟伯犹豫了一会儿，问道：“爷才回来，要不要回王府看看？”
　　湛晞目光依旧落在报纸上，“王府有事吗？”
　　“有一桩事，”佟伯道：“前不久中秋的时候，富察侧福晋想从底下挑个孩子过继到自己膝下，李侧福晋说不理这事，着人来请爷定夺。”
　　湛晞抿了一口咖啡，“她不是生了个格格吗？”
　　“爷不知道，前年五格格就同她闹开了，说要做李侧福晋的女儿，不认她做额娘了。”
　　湛晞表情淡淡，摆明了不是很想理这些事，“随她去吧。”
　　佟伯有些难以启齿，“她要收做儿子的那个，如今都有二十二了，算不得孩子了。”
　　湛晞嗤笑一声，“当年哭着喊着要守节的是她，如今闹出事的也是她，真是······叫她家里来人领她回去。”
　　“她怕是不愿意回去，”佟伯道：“况且这件事闹开了，老王爷名声上也不好看。”
　　“人都死了，还管什么名声。”
　　湛晞这么说了，佟伯也不好再说什么，“说起来，五格格和七格格也到了出阁的年龄了。”
　　“老五十八，老七才十七，不用这么着急。”湛晞想了想，道：“得了空回趟王府，再和李侧福晋商量吧。”
　　当年皇帝没了，湛晞搬出了醇亲王府，府里的事大多是李侧福晋管着。李侧福晋出身汉人世家，父亲是殿阁大学士，她本人是一个标准的老一辈女性，学着《女则》《女戒》长大，同湛晞没有利益纠葛，又认为湛晞是王府唯一的香火，对他很客气。
　　正说着，世宁走了进来，他穿的也是黑西装长外套，头发梳上去，显出年轻俊朗的一张脸。
　　“已经准备好了。”世宁走到湛晞身边，微微低头。
　　湛晞点点头，放下咖啡和报纸，穿上外套，起身出门了。
　　湛晞同醇亲王府，几乎是两个单独的个体。湛晞走的时候带走了他额娘的嫁妆，其余的东西如何处置都随王府里的人。湛晞也有自己的产业，他是有名的国际商人，十几岁跟着人倒腾黄金，后来生意的规模越来越大。到现在，整个四九城，湛晞的家底算是头一份儿。
　　今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林阮放学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天边，半边的天都是红的，太阳隐在瑰丽的晚霞之下，绚烂不已。
　　林阮揣着手，半边脸埋在围巾里，被风吹的睁不开眼。街角有卖烤白薯的，大冬天的，吆喝的声音穿的很远。林阮从兜里摸出两个铜子儿，小贩递过来用纸包着的热腾腾的烤白薯。
　　林阮就站在一边，一边吹着一边剥皮儿。这东西吃完了会弄的一手的黑灰，所以佟伯不让在家里吃这个。
　　林阮被烫的嘶嘶哈哈的还不忘去咬，白薯的肉很厚实，咬下去，满口软糯香甜。白薯的香气和热气散在寒风里，诱人的香味儿飘出去很远。
　　林阮吃完了白薯，借着一边茶摊上的水洗了洗手，心满意足的往回走。
　　拐进另一条街，这里就繁华很多，卖东西的都有门脸儿，门口挂着招牌，看着平平无奇，说不好就是开了几十年的老店。
　　林阮走向其中一家铺子，那家的伙计认识林阮，一见他就笑了，“这位小爷，还是老样子？”
　　林阮点点头，“四块白糯米方糕。”说着，他掏了两枚银角儿，两枚银角儿买四块白糯米方糕，这是比较昂贵的吃食了。
　　伙计殷勤道：“我们店出了新品，栗子粉方糕，藕粉方糕，葡萄提子糕，价儿还是那个价儿。还有咸口的蟹粉糕，这个贵一些，一枚银角儿一块，小爷要不要尝尝鲜？”
　　林阮犹豫了很久也不知道要挑选那一种口味的，最后他只能说，“一样来两块好了。”
　　伙计高兴的不得了，道：“您稍等，这就好。”
　　林阮搓了搓手，转回身看着街上的行人。
　　他是不缺钱的。当年湛晞出国的时候曾把林阮叫到自己房间待了整夜，第二天，佟伯就给林阮送来了好些东西，银元衣裳，还要几样金饰。佟伯说这是旧例的一部分，若是说来还应当有鸡鸭鱼肉的定量。
　　这些规矩是很麻烦的，林阮从来不记。他只知道，自己每个月有二十块大洋，还有两身新衣裳。
　　伙计将精致的糕点打包好递给林阮，一边还在招呼，“您常来！”
　　林阮拎着糕点，一路溜溜达达的走回家。
　　刚走进门，湛晞从楼下下来，他穿着家常的衣服，一件白色羊毛衫，淡化了他的凌厉，却显得他更加的优雅高贵不可攀。
　　“回来了。”湛晞看了林阮一眼。
　　林阮乖乖站着，应了一声。
　　“手里拿的什么？”湛晞问。
　　林阮回道：“梨蜜轩的点心，少爷要吃点吗？”
　　湛晞点了点头，林阮就拿着点心去了厨房，用碟子盛了，又端出一壶茶来。
　　湛晞随意的扫了一眼，“新口味？”
　　林阮点点头。
　　湛晞问道：“你自己尝过了吗？哪种好吃？”
　　林阮摇摇头，他不太会做选择，平常只吃白糯米方糕。以前湛晞给他买过，他后来就只吃那个味道的。
　　湛晞看了他一眼，每一种都拿起来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湛晞道：“藕粉的不是当季，不好吃。葡萄提子的很酸甜可口，栗子粉方糕和蟹粉糕都还不错。”
　　林阮一边听着一边点头。
　　湛晞停下来看着林阮，“你想吃哪个味道的？”
　　林阮又犹豫了，排除了一个藕粉的，还有三种口味的呢。
　　湛晞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起身道：“先吃蟹粉糕吧，味道有几分宫里的意思。”
　　湛晞站住脚，看了林阮一眼。林阮有些局促，“怎么了？”
　　“听说你昨天请假回来，错过了学校的演讲比赛。”湛晞声音淡淡的，听在林阮耳朵里，却叫他后背泛起一阵又一阵的酥麻。
　　林阮抬眼看着湛晞，“少爷怎么知道的？”
　　话说出口，林阮就觉得有些不太好。
　　湛晞好像是笑了笑，眼里的情绪却依旧很淡，“这不是挺聪明的，怎么快就回过味儿了。”
　　“我···”林阮嗫嚅道：“我没有质问少爷的意思。”
　　“有没有那个意思，我听得出来。”湛晞伸手拂了拂林阮额前的碎发，他本来就生了一张清秀的脸，看上去乖巧无辜。他的眼睛总是湿漉漉的，看上去在认真听人说话，实际上，心思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湛晞指节蹭了蹭林阮的侧脸，眼中意味不明。
　　林阮看着他上楼，愣愣的站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风筝，湛晞一回来，风筝线就密密匝匝的缠绕上来。
　　愣了没一会儿，林阮就不再想这些事，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起湛晞咬了一口的蟹粉糕，就着热茶，慢吞吞的吃。他品不出有没有宫里的味道，只是觉得很好吃罢了。
　　林阮总会在心里给点心分个等级，什么最好吃，什么次一点，这样看着一目了然，他就知道自己该挑那一种。
　　可是大多数时候，他是分不出来等级的。
　　很多人和事都跟点心一样，分不出个等级，所以选择总是很难做。


第3章 
　　周末，林阮放假，在家休息两天。
　　湛晞回来之后佟伯满心都在湛晞身上，不再盯着林阮寻他规矩的错。林阮乐得清闲，闲下来就帮着打扫打扫，或者在厨房帮曹妈的忙。
　　曹妈原来是宫里的侍膳宫女，一手的宫廷手艺，做菜煲汤和点心没有她不会的，也因此，她几乎一天到晚都待在厨房里。
　　她女儿阿月不想学曹妈的手艺，在一个蛋糕房学做西点，母女两个冲突不断，全靠林阮在中间说和。
　　天气不错，前后的大门都打开通风，阳光直直的照进来，客厅金灿灿的。
　　林阮捧着个酥梨坐在门槛上啃，他正对着后花园，高大的树木基本上都没有叶子了，树底下路两边倒是长着一串红，开的花颜色很鲜艳，是这又冷又干的冬天的唯一点缀。
　　林阮微微眯着眼晒太阳，阳光落在他深色的衣服上，全身都暖和了起来。
　　湛晞站在楼梯上，看着林阮。林阮看上去太闲适舒坦了，湛晞叫了他一声。
　　林阮站起身，走到楼梯下边，“少爷。”
　　“今天要去一趟王府，你跟着一起。”湛晞一只手插着兜，另一只手端着咖啡。
　　一听说要去王府，林阮有些犹豫。
　　“不想去？”
　　林阮没有在湛晞面前撒谎，诚实的点了点头。
　　湛晞看了他一会儿，“不想去就算了。”
　　林阮松了一口气，“谢谢少爷。”
　　在这个家里，似乎湛晞要比佟伯好说话，若是佟伯听见了林阮的话，肯定要把他训斥一顿。但不知道为什么，林阮总是不大愿意面对湛晞。他害怕湛晞远胜于其他所有人。
　　佟伯听说林阮不愿意去王府，果然把他训斥了一顿，林阮乖乖的站在他面前，一双眼睛要多无辜又多无辜。
　　湛晞在二楼看着，知道林阮早就没在听了。
　　“好了，佟伯。”湛晞出声道：“时间不早了，咱们该走了。”
　　佟伯停下，看着林阮，“还不快去伺候爷换衣裳。”
　　林阮点点头，往二楼走去。
　　湛晞换了一身立领暗花绸缎长袍，上身是杭绸对襟褂子，金花丝缠白玉的盘扣触手冰凉。
　　林阮站在湛晞身前，给他带一串精致的珍珠玛瑙五事。湛晞看着穿衣镜里的两个人，他们离的很近，有些气息缠绵的意思。
　　林阮去拿托盘里其余的饰品，湛晞摆摆手，“不用了，带那么多，累赘。”
　　林阮就不再动了，去衣柜里拿了一件黑貂皮里子墨青色绸面子的披风，跟着湛晞下楼。
　　世宁在楼下等着，佟伯给他交待一些事情，世宁连声应着。一见湛晞下来，两个人都止住话头，世宁上前接过林阮手里的披风，跟着佟伯湛晞一块出去了。
　　中午刚过湛晞就回来了，大约王府留了饭，湛晞没有用。林阮能想象得到湛晞在王府是什么样子，小王爷既不善解人意又不通情达理，说出去的话比耳光还能叫人难堪。他去一趟王府，府上人得别扭好些天。
　　林阮不喜欢王府，但不妨碍他听世宁讲王府里发生的事，这些事比戏文上的还热闹。阿月也凑过来听。
　　阿月是个很年轻的姑娘，喜欢穿时髦的连衣裙，冬天的时候就在连衣裙外面穿一件长大衣，像是画报上的摩登女子。但她在家里是不会这么穿的，曹妈和佟伯会骂她轻浮。
　　正说着，佟伯过来了，世宁立刻住嘴不说了，林阮和阿月装着去擦一对明代茶晶花瓶。
　　“林阮，”佟伯叫他，“你弟弟来找你。”
　　佟伯让开身，林阮这才看见佟伯身后的林满，他还没有阿月高，穿着灰扑扑的棉袄，怀里抱着一个蓝花布的包袱。
　　佟伯皱着眉头，像是下一刻就要张嘴训斥，林阮连忙拉过林满，对佟伯道了谢，拉着他去后边院子里了。
　　佟伯不喜欢林阮的家人，也不许他们进林阮的屋子。在他看来，林家人既然已经把林阮卖了，就该跟林阮毫无瓜葛了。他也和很多人一样，对于南营房外的贫苦人家带有偏见。
　　林阮带着林满走到了后门外走廊，走廊下面有台阶，下去就是后花园。
　　林阮搓了搓林满的手，问道：“冷不冷啊。”
　　林满长相与林阮有三分相似，气质却完全不一样，眉头一皱，给人一种很不好惹的感觉。
　　佟伯不喜欢他，他同样不喜欢佟伯，觉得佟伯这么凶，肯定没少欺负林阮。
　　“妈让我来给你送东西。”林满把怀里的包裹塞给林阮，林阮打开看了，是一件棉袄，一包核桃，一包柿子饼。
　　林阮默默无语，把东西仔细收好了，问道：“这个点儿了，你饿不饿？”
　　林满没说话，他当然是饿的。在这个时代的很多人，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饥饿中度过。
　　林阮想了想，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给你拿点吃的。”
　　“不用了。”林满说，他知道兰公馆规矩多，也知道这里不欢迎他。
　　“没事。”林阮走进去，先把东西放进了屋，又跑到了厨房。曹妈在那里不知道忙什么，倒是阿月，端了一盘她新做的巧克力曲奇饼干和一杯热牛奶。
　　林阮小声道谢，“谢谢。”
　　阿月道：“这是我新学的饼干，你让你弟弟尝尝，真的可好吃了。”
　　曹妈闻言嗤之以鼻，“要香不香，要色没色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阿月没说话，冲着林阮耸了耸肩。
　　林阮端着东西出去了，他让林满拿着牛奶暖手，不那么烫了就喝了暖暖身子。
　　牛奶里加了绵白糖，甜丝丝的，是林满不常吃到的好东西。
　　兄弟两个聊了会儿天，眼见天昏黑了，林阮不能再留林满。他把身上所有的钱掏出来给林满。
　　林满不要，“家里最近还算宽裕，爹的伤也没有复发。”
　　林阮还是塞给林满，“拿着吧。”
　　林阮不能经常回去看林家人，多数时候是林满来看林阮，给他带些爹妈准备的东西。
　　客厅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林阮带着林满走进客厅，对佟伯道：“我弟弟这就回去了。”
　　佟伯看了一眼林满，叫来辕子，道：“去叫辆黄包车，你跟着，把这小子送回家去。”
　　辕子应了一声，林阮对着佟伯道了谢，跟着一直送到门口。
　　林满小声的对林阮说，“我自己能跑回去，不用人送了。”
　　“天又黑又冷，不安全。”林阮道：“听辕子哥的话。”
　　辕子一边笑道：“你放心，我肯定把你弟弟平安送回去。”
　　“有劳你了。”林阮对辕子道谢。
　　湛晞下楼吃完饭，没看到林阮，问道：“他人呢？”
　　“他弟弟来了，刚刚送他弟弟出去，还没回来。”佟伯一边回话，一边把菜端到桌子上。
　　湛晞一个人用一桌子的菜，在佟伯眼里叫气派，但是林阮看着就觉得有些可怜。桌子那么大，有些菜摆的远，够都够不到哦。
　　湛晞见他回来，声音淡淡的，“坐下吃饭。”
　　林阮称是，洗了手回来吃饭。
　　这个时候佟伯面色如常，对于佟伯来说，不管怎么样，林阮都是半个主子，并且他坐下吃饭是湛晞开了口了，所以没有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林阮就不明白了，在他看来，佟伯跟在湛晞身边十几年，他难道不比自己有资格坐下吃饭吗？还是说这里面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门道······
　　“吃饭的时候别胡思乱想。”
　　湛晞忽然开口打断了林阮的思绪，他差点以为自己把心里想的东西说出来了。
　　林阮偷偷看了湛晞一样，湛晞面色如常，吃饭的时候不紧不慢的，动作斯文又优雅。
　　林阮抿了抿嘴，起身给湛晞盛了一碗汤。餐厅里很安静，弄的林阮也不敢发出什么声音。
　　用过饭，世宁掐着点来找湛晞，两个人去楼上书房，林阮帮着收拾了餐桌就跑回屋里去了。
　　他妈妈给他做了一身棉袄，黑色的，用的是绸布，针线细密，里面续着厚厚的棉花。穿在身上不觉得臃肿，反而很板正。林阮看了又看，仔细的收进衣柜里。
　　夜深了，林阮上楼伺候湛晞洗漱。
　　湛晞刚刚同世宁谈完事情，咖啡不知道喝了几杯，正阖着眼歇神。
　　林阮动作轻悄悄的，站在湛晞身侧，探着身子去收拾桌子上的资料文件，小声道：“爷，该休息了。”
　　湛晞睁开眼，他没有让开，林阮只得越过他去收拾书桌，动作之间免不了与湛晞有接触。只是每一次接触都浅尝辄止，轻微的好像不曾存在过。
　　“以后在家里换个称呼吧。”湛晞的目光落在林阮窄窄的腰上。
　　林阮一愣，“有什么不妥吗？”
　　“皇帝早都没了，这些称呼也应该改。”
　　林阮道：“那我该怎么叫？”
　　“叫先生，”湛晞看着林阮。
　　林阮低下头看着湛晞，明明他是那个居高临下的人，可是一对上湛晞的眼睛，不自主的就磕巴了，“先···先生。”
　　“再叫一声。”湛晞道。
　　林阮这次很流畅的说了出来，“先生。”
　　湛晞眼里有些明显的愉悦，他冲林阮招了招手。林阮屈下身子，手放在湛晞腿上。
　　湛晞摸了摸林阮的头发，道：“眼见就要年下了，明天叫佟伯给你准备些东西，你回家看看吧。”
　　林阮瞪大了眼睛，“真的吗？”
　　湛晞点点头，又道：“但是不能在外过夜。”
　　“好！”林阮应下，眼睛亮晶晶的满是高兴。


第4章 
　　次日林阮将湛晞说的话告诉了佟伯，佟伯眉头紧紧皱着，但还是按照湛晞说的，给林阮准备了年糕，炖肉，蜜供和酱肘子。这些是较为普通的年礼，其余米面等物佟伯是不预备的，那太像施舍穷人了，兰公馆不需要在这种地方展现自己的优越。
　　林阮依照佟伯的意思，换了一身新衣裳，打扮的体体面面的，出来给佟伯看。
　　佟伯哼了一声，看林阮的目光像是在看只知道给娘家送东西的败家媳妇儿。
　　“去见过爷了没有？”佟伯问道。
　　林阮道：“昨天我跟少爷说过了。”
　　“那也得去回一声，”佟伯皱起眉，“没规矩。”
　　林阮小声嘟囔了几句，道：“我现在上去回少爷。”
　　“去吧。”
　　林阮走上二楼，敲响了湛晞的房门。
　　“进来。”湛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一如既往的沉稳。
　　林阮走进去，在桌子前面站定，道：“少爷，我这就出门了，来跟您说一声。”
　　湛晞头也不抬，“你叫我什么？”
　　林阮反应过来，忙道：“先生，先生。”
　　湛晞抬眼看向林阮。
　　林阮穿了一件斜襟的长袍，月白色绣着梅花，立领镶了一圈风毛，越发显得林阮斯文秀气。
　　“这身衣裳不错，”湛晞道：“你自己挑的？”
　　林阮摇摇头，“裁缝挑的。”
　　他选择困难，不想在这些事上纠结。
　　“我记得有一些国外带回来的布料，勉强能看。”湛晞道：“等回头再给你做两身。”
　　“谢谢先生。”林阮心里只想着回家，“那我先下去了。”
　　湛晞“嗯”了一声，林阮退出房间。
　　楼下，辕子刚从外头进来，对佟伯道：“黄包车在外头等着了。”
　　佟伯点点头，嘱咐辕子说：“你送他去林家，给他提着点东西，晚饭前接他回来。”
　　“我知道了！”辕子应下，正好林阮也从楼上下来了。
　　“那我们这就走了。”
　　佟伯点点头，看着两人出了门，便自去忙自己的事了。
　　林家住在天桥附近的胡同里，那一代住的都是平常百姓，一家挨着一家，用砖头围起来院墙，几间屋子合着一个小院子，就是一户人家了。
　　林阮八岁的时候，林满才刚出生，为了叫娘仨儿过的好点，林父跟着人出去跑。世道乱，钱没挣着，还伤了腿，落了残疾。
　　家里唯一一个能挣钱的躺在床上半死不活，不满一岁的孩子嗷嗷待哺，眼见活不下去，林母只能叫人把林阮拉走了。
　　那时候还用银子，八岁的林阮换了十两银子，救活了林父，也救活了一家人。
　　黄包车停在巷子口，辕子给林阮拎着东西，走进去第六个门就是林家了。
　　林阮敲响了门，来开门的是林满。
　　林满一见林阮，眼睛立刻就瞪大了，冲着里头喊，“妈，哥回来啦！”
　　辕子把东西放下，说：“我就不进去了，晚上我来接你。”
　　林阮摸出两块大洋，“辛苦你了。”
　　辕子接过钱，笑道：“跟我有什么好客气的。”
　　辕子走了，林阮叫林满拎着东西，兄弟俩走进门。
　　林母擦着手从堂屋出来，她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斑驳的头发梳在脑后。她的手指短粗，黑黑的，还有很多裂的小口子。
　　“小阮回来啦。”林母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话没说两句，眼圈先红了。
　　林阮叫了声妈，那一边，林父拄着拐杖，从屋里走出来。
　　他一边的裤腿是空的，扶着拐杖，站的摇摇晃晃。林满赶紧去扶他，一个成年人的大半身躯都压在林满这个小孩子身上。
　　林阮放下东西，道：“我来吧。”
　　他扶着林父在竹椅子上坐下，道：“少爷说快到年下了，叫我回来看看。”
　　林母小心翼翼的问道：“王爷回来了？”
　　林阮点点头，许久没听过这个称呼，林阮还觉得挺别扭的。
　　林母没再提湛晞，只是问道：“你怎么样？”
　　“我挺好的，”林阮道：“少爷一直都对我挺好的。”
　　林母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道：“你坐着歇着，我给你做饭去。”
　　不等林阮说什么，林母就进厨房了。他们一向不知道怎么跟孩子相处，给他们做饭算是为数不多的表达感情的方式。
　　林阮收回目光，看向林父，“爹，外头冷，我扶你进去吧。”
　　“欸。”林父应了一声，搀着林阮的手走进屋。
　　林阮出来，林满正蹲在门口看林阮带来的东西，一见林阮出来，还挺不好意思。
　　林阮就笑了，上前揉了一把林满的脑袋。
　　林家父母自觉对林阮有愧，相处的时候大多小心翼翼，尽己所能的补偿林阮。相比之下，这个弟弟和林阮的相处就轻松很多。
　　“你想吃什么？”林阮问道。
　　林满哼了一声，“我才没想吃呢。”
　　林阮笑了一声，从礼物中拿出一个盒子，里头装着曹妈做的点心。上次林满去兰公馆，吃的是阿月的曲奇。曹妈就不高兴，下厨做了几样精致点心拿给林满，务必叫他明白什么才叫好吃。
　　“先垫垫肚子，中午我给你炖肉吃。”
　　林满接过了点心盒子，帮着林阮把他带来的东西收进屋里。
　　林阮进屋换了衣裳，这身华贵的衣服不仅和这个院子格格不入，也不适合干活。
　　厨房里很快燃起炊烟，林阮在一小片空地上劈柴，木材被劈开的声音很清脆也很好听。他把劈好的柴火堆在厨房窗户下边，搭了个小棚子，怕柴火被雪弄湿。
　　水缸里的水也已经见底，林满没事的时候就去打水，他一个孩子，拎不动一桶水，就半桶半桶的往里倒。水倒满了，林满吃到肚子里的东西也就没了。
　　林阮挽起袖子去打水，水井旁边有一棵柿子树，一到秋天，叶子落完，光秃秃的树枝上挂着红彤彤的柿子，那是一家人唯一不需要用钱买来的东西。
　　柿子树很高，树梢的柿子够不到，大多便宜了南来北往的鸟儿。
　　水缸里打满了水，林阮就开始扫院子，院子不大，还圈出了一块地方种菜，林阮见过的有黄瓜，番茄，豆角，还有一小片葱，什么时候要用了就来揪一点。
　　扫干净院子，林阮用砖头垒出一小块地方，里头生起火。林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头捡回来一个死硬的榆木疙瘩，本来是打算劈了当柴火的，只是没劈动，就撂在院子一角了。
　　林阮把那个榆木疙瘩拎了过来，扔进火堆里，慢慢烧。
　　林家屋子里很冷，没有盘炕。林阮搬了一把躺椅，扶着林父出来坐在躺椅上，叫他跟着一块烤火。
　　林满从厨房捧了一把花生出来，扔在火堆旁边，不一会儿就撩熟了，又烫又香甜。
　　林满林阮和林父在火堆边聊天，说些家长里短。过了一会儿，林阮进了厨房。
　　林母一见他，吓了一跳，道：“怎么不在外头歇着？”
　　林阮笑道：“没事，我来给你打打下手，洗洗菜什么的。”
　　冬天水凉，林母不让林阮动手，她道：“你去添点柴吧，灶口那里暖和。”
　　林阮依言去了，黄澄澄的火光映在林阮脸上，把他的脸烤的红扑扑的。
　　母子两个都不是健谈的人，没一会儿就没话说了。林阮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里头装的都是银元。
　　“妈，这钱你拿着吧。”
　　林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道：“你爹前几天接了几个木匠活，家里还有点钱，不用给了。”
　　林阮把布包塞给了林母，“快过年了，买些米面年货。我看屋子里太冷了，回头找人盘个炕吧，爹在屋里躺着也舒坦些。还有林满，他也不小了，我想送他去念几年书，看书识字也是一技之长。”
　　林母犹豫的看着林阮，“那你····”
　　“我平常没什么用钱的地方，”林阮道：“你也知道，主家对我很好。”
　　林母听了，默默不语了好一会儿。
　　午饭他们在院子里吃的，旁边生着火，要比屋里暖和。林母给林阮做了好几样荤的，还蒸了白米饭，就怕林阮吃不习惯。
　　林满小声跟林阮说，这一顿要比他们的年夜饭还要丰盛呢。
　　太阳西沉的时候辕子来接林阮，林阮又换回那身体面的衣裳，林家三口子一直送到巷子口，人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晚间林母跟林父说起林满上学的事，林满听见了，说不上学。
　　“咱们把钱攒起来，把哥接回来不好吗？”
　　林母林父一时间都沉默下来，身为父母，不仅没能庇佑儿子，还让儿子卖身支持一家人生计。这件事情是两口子心中的刺，什么时候想起来都疼的不得了。
　　林母见林父面色不好看，扯了一把林满，“别瞎说！”
　　林满不满道：“怎么了？”
　　林母小声道：“你哥给的这些钱还不都是王爷给的，拿他给你哥的钱去赎你哥，是个什么道理？”
　　“我哥又不是白拿的钱，我哥给他们当了十几年下人了！”
　　林母面色一变，有些欲言又止，“你哥，不是去做下人的。”
　　“那是什么？”林满非要问出个究竟。
　　林母只是摇摇头，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叹了一声，“他在那边过的好，何必叫他回来受这份苦。”


第5章 
　　夜里刮起了风，刮没多久就下了雪。林阮趴在窗户口看，路灯下白雪纷飞，好看的紧。
　　湛晞从卫生间走出来，道：“看什么呢？”
　　“先生，外面下雪了。”
　　湛晞走到床边，道：“四九城年年都下雪，有什么稀奇的。”
　　林阮摸了摸鼻子，将窗户关上，窗帘拉起来。厚实的窗帘一拉上，外头的灯光半点露不进来，连寒风都好像少了一些。
　　湛晞冲林阮招招手，林阮顺从的走到湛晞面前跪坐下来。
　　湛晞摸了摸林阮的脸，被风吹的有些凉。
　　“学校还有多久放假？”
　　林阮想了想，“差不多还有一个月吧。”
　　湛晞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道：“明天我跟佟伯说一声，给你换间屋子。”
　　“换屋子？”林阮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湛晞道：“楼下的房间太小了。”
　　似乎湛晞这样出身大四合院的人都喜欢宽敞的房间，湛晞在二楼的房间是两间屋子打通了重新装修的。即便如此，佟伯还时常念叨兰公馆没有醇亲王府那样的花园和院子，没地儿伸展手脚。
　　雪一直下到第二天，到早晨，雪已经下了半尺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背。
　　林阮跟着湛晞一块吃早饭，这个时候林阮已经习惯了跟着湛晞吃饭，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胡思乱想。
　　“外面雪厚，叫世宁开车送你去学校吧。”湛晞忽然道。
　　林阮问道：“会不会妨碍了先生的事。”
　　“不会。”湛晞道：“放学的时候要是还下雪，世宁会去接你。”
　　林阮有些受宠若惊，“谢谢先生。”
　　吃过饭世宁送林阮去学校，他给林阮开车门，叫他小先生。
　　林阮有些惊奇，“小先生？”
　　世宁笑道：“你到底身份不同，在家里还好说，在外头自然要尊重些，这是规矩。”
　　规矩规矩，这个家里总有很多很多的规矩，佟伯有一套规矩，湛晞也有一套规矩，其余的曹妈阿月世宁，各有各的规矩。林阮想，我要不要也弄一套规矩出来呢？转念一想又放弃了，怕是没几个人会守自己这套规矩。
　　小轿车开到燕京大学门口，引得许多学生围观。林阮从车上下来，依旧围着厚厚的围巾。
　　“我到了，谢谢你。”林阮对世宁道谢，世宁摆摆手，开着车走了。
　　人群又把目光放在了林阮身上。这年头小轿车还是个稀罕的东西，轻易见不到的。
　　孟真从人群中钻出来，冲着林阮打招呼。他是林阮的同班同学，也是林阮的朋友。
　　林阮和孟真一道走进校门，围观的人依然不少，他们看着林阮，然后旁若无人的窃窃私语。
　　孟真瞪了一眼，“看看看！看什么看！没见过小汽车啊！”
　　周围的人被这么一说，也都渐渐散开了。从林阮身后走过一个人，走到林阮身边的时候，不轻不重的撞了他一下，目不斜视的走了过去。
　　孟真看了眼，道：“李铭文怎么回事，撞了人都不道歉的。”
　　李铭文是林阮他们班的班长，他的成绩很好，一直是他们系里的第一。说起来，刚上大学那会儿，李铭文和林阮还住一个寝室。只不过林阮当时只在寝室住了半个月就被叫回去了，所以跟李铭文没什么交集。
　　燕京大学的教学设施是一流的，两个人一个寝室，配有浴缸饮水器电话亭。相应的，燕京大学的学费昂贵的惊人，是普通私立大学学费的三四倍。李铭文家境不太好，但他努力上进，勤工俭学，系里的老师主任都很喜欢这个学生。
　　林阮走到孟真身边，“我是不是哪里得罪过他？”
　　“谁知道，他总是一副这个世界对不起他的样子。”孟真一拍手心，“我知道了，肯定是演讲比赛的事。”
　　“演讲比赛怎么了？”
　　“决赛的时候你没去，演讲比赛得冠军的是他。我那天说你的演讲稿写的比他好，要是上台肯定得奖。他听到了，就很不高兴。”孟真道：“其实他这一个星期都对你没什么好脸色，但你一直没发觉而已。”
　　“原来是这样。”林阮道：“那我以后远着他点。”
　　孟真摆摆手，问道：“刚刚送你来的人是谁呀？你哥哥吗？我从前都没见过。”
　　“他不是我哥哥。”
　　“那是你什么人？”孟真问道。
　　林阮犹豫了一下，道：“我家里人。”
　　“家里人？”，孟真问道：“上周演讲比赛你请假回家，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家里人。”
　　林阮想了想，“算是吧。”
　　孟真皱眉，“什么叫算是吧？”
　　“算是吧·····就是····”林阮没说完，快步向前跑去。
　　“你还没跟我说完呢！”孟真见林阮跑了，赶紧去追。他一边追一边喊，惊动了结冰的湖面上的飞鸟。
　　孟真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太清闲了。孟真家里开着两家绸缎庄，一家当铺，一家药铺，算是家境殷实的人家。孟家父母很宠爱孟真，孟真上头还有一个哥哥，对他也很好。孟真有钱有家有底气，从来没为什么事发愁过。
　　为了搞清楚林阮口中的家里人到底是谁，孟真磨了林阮一整天，到了下午放学，孟真的兴趣成功的从家里人变成了林阮的家。
　　林阮家境很好，这是学校公认的，他平时穿的用的都是好东西，为人温和谦逊有教养，说话做事不急不缓透着一股从容。很多人都猜测林阮是出身大家族的小少爷。
　　而作为他最好的朋友，孟真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林阮的家庭情况。
　　我实在是太不称职了，一点都不关心林阮！
　　“你就告诉我吧，我真的很想知道！”孟真拉着林阮，说话哼哼唧唧的，不自觉的撒着娇。
　　林阮看着孟真，“真的很想知道？”
　　孟真用力的点头。
　　林阮想了想，道：“那好吧，我告诉你。”
　　孟真立刻就笑了，头点的飞快，但是手依旧没有松开。
　　林阮看看他，他看看林阮，“我怕你跟早上一样。还没说就跑了。”
　　林阮无奈了，“好吧，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你知道兰公馆吗？”
　　“兰公馆湛三爷谁不知道，”孟真惊讶的瞪大了双眼，“难不成你是兰公馆的小少爷？”
　　孟真又一想，“不对呀，湛晞姓湛，你姓林，你俩总不能是一家吧。”
　　林阮就笑，“我不是兰公馆的少爷，湛晞也不姓湛。”
　　“对对对，湛晞是旗人来着。”孟真才想起来。
　　林阮道：“我其实是兰公馆的下人，从小卖给他们家的。先生人好，所以允许我念书。上周我请假，就是因为先生从国外回来了。”
　　孟真一时间无话，显然在消化这个信息。
　　“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这件事有些复杂，我有父母和弟弟，但是户籍是在兰公馆的。今天早上送我的人是管家的儿子，也是先生的助理。我们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确实是一家人。”
　　孟真依旧沉默，林阮皱起眉，小声问道：“怎么了吗？”
　　孟真脑海里不断涌现满清十大酷刑，而下人这个词好像天生就和悲惨脱不了关系，孟真想着想着，眼圈就红了，问道：“疼吗？”
　　林阮：“？？？”
　　孟真红着眼去看林阮的胳膊，“让我看看你胳膊上有没有伤。”
　　“你想到哪里去了？”林阮躲开孟真的动作，道：“都跟你说了先生人很好的，他还送我来上学，吃穿上也没有亏待。”林阮忧心忡忡的看着孟真，“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呀？”
　　孟真一下子回过神来，知道是自己想多了，他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两边的树上还有积雪，轻轻一动就哗啦啦落下来。
　　“说起湛三爷，我一直有一个问题。”孟真道：“他到底姓什么？叶赫那拉？博尔济吉特？还有人说他是蒙古王爷呢！”
　　林阮想了想道：“先生在蒙古是有封地的，但他不是蒙古王爷。皇帝还在的时候先生已经是亲王爵位了，大约跟宫里那一脉比较近吧。”
　　孟真受教的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他是不是特别封建啊，在家里是不是动不动就要跪要请安的？他吃饭的时候一盘菜只吃三口吗？有八个厨子给他做饭吗？”
　　林阮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先生留过学的，思想很开明。他不用动不动就跪就请安，吃穿也没有那么奢靡。”
　　孟真还想问什么，一辆小轿车缓缓停在两人身边。车窗摇下来，世宁坐在驾驶位上，“小先生，先生让我来接你回家。”
　　原来世宁也这么称呼湛晞，林阮脑子里忽然划过这个念头。
　　孟真好奇的看着世宁，世宁也看向孟真，道：“这位是小先生的同学吗？”
　　林阮回过神，道：“这是我同学，叫孟真。”
　　孟真对着世宁打了招呼，世宁微笑颔首。
　　“要不要请孟同学去家里坐坐？”世宁问道。
　　“可以吗？”孟真眼睛一亮，有些激动。
　　林阮看了看开心的孟真，没有拒绝，和他一起上了车。
　　车子开往兰公馆，路边是高大的银杏树，铁门打开，车子穿过花园，直接开到房子前面。
　　孟真透过车窗看着兰公馆的花园。虽然是冬天，花园里却不显得萧条，搭配着气派的洋房，像是书上西方贵族的庄园，也透露着东方典雅端庄的美感。
　　孟真小声的对林阮说，“你们家好大呀。”
　　林阮没觉得很大，只是应着孟真的话点头。前头世宁听见了，道：“也不算很大，胜在停车方便，不用开过半条街去后门停车。”
　　他说的是醇亲王府，小轿车到醇亲王府很不方便，需要绕半条街停在另一个门前。也不能进府，得用脚走进一重又一重的院子。想到这里，林阮也点了点头。
　　孟真：凡···凡尔赛？


第6章 
　　林阮带着孟真进屋，佟伯在客厅，正好看见两个人。
　　“这是我同学孟真。”林阮给佟伯介绍完，又看向孟真，“这是管家佟伯。”
　　孟真道：“佟伯好，我是林阮的同学孟真。”
　　佟伯微微颔首，道：“请坐。”
　　孟真是客，佟伯不会失了礼数。
　　林阮和孟真在沙发上坐下来，阿月送来茶，孟真很礼貌的道谢。
　　“进了屋子是不是就暖和一些了。”林阮问道：“家里待客常备的是碧螺春，不知道你喝不喝的惯。”
　　“挺好的。”孟真捧着茶抿了一口，道：“这里跟我想的差别很大。”
　　林阮笑道：“房子里面基本就是这样，你要是想再看看，我可以带你去后花园看看，后花园有座玻璃花房还挺好看的。”
　　还不等孟真说话，湛晞从楼上下来了。林阮看见他，忙站起来，孟真也跟着站了起来。
　　“先生，”林阮给他介绍，“这是我同学，孟真。”
　　湛晞看向孟真，“如意绸缎庄的二少爷，有所耳闻。孟家家风端正，二少爷也是仪表堂堂。”
　　孟真听见自己家的名字，立刻站直了身子，变得正经起来。
　　“湛先生，幸会。”
　　林阮看了孟真一眼，没吭声。
　　湛晞很客气的寒暄，“孟二少爷客气了，若是不嫌，就让林阮带你四处看看，我就不作陪了，请恕招待不周。”
　　说罢，湛晞便上楼了，好像他真的只是下来打了个招呼。
　　他一走，孟真也松了一口气。湛晞这个人，气场太强大，孟真必须打起精神，不能给自家丢脸。
　　林阮看得出孟真不自在，道：“要不然咱们去我房间吧。”
　　孟真点点头。
　　恰好阿月走过来，跟林阮道：“你的房间搬到楼上了，走廊尽头那一间就是。”
　　林阮看了看楼上，昨天湛晞才说给林阮换房间，没想到这么快就换好了。
　　林阮带着孟真上楼，他的房间就在湛晞隔壁，路过湛晞房间的时候，两个人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
　　推开门，正对着的是沙发茶几，里外间用珠帘子隔开。里间是床，衣柜和书桌，书桌放在窗户边，深灰色的窗帘挂了起来，显得很讲究。
　　孟真四下看了看，不由得叹道：“你这房间真敞亮，比我的房间都大。”
　　地下铺着软和的地毯，天花板上的灯简约又明亮。沙发旁边摆了一个高几，粉彩瓷花盆里种着一种绿油油的植物。
　　孟真越看神情越严肃，“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是兰公馆的下人吗？”
　　林阮点点头，孟真一脸你别骗我的样子，“哪家的下人有这么好的待遇？而且我分明听见那个人叫你小先生！”
　　“那是因为在外面，所以世宁给我面子。”林阮道：“我真的是兰公馆的下人，先生对兰公馆的每一个人都不错，阿月想学西点就学了，世宁还跟着先生一起出国了呢。”
　　孟真大约是信了，有些羡慕道：“那····那你们兰公馆还招人吗？待遇也太好了吧！”
　　林阮就笑，“老老实实做你的少爷吧！”
　　两个人说笑两句，孟真感叹一声，“看到你过得真的不错，我就放心了。”
　　林阮姿态很放松，“这会儿装什么成熟，刚刚在楼下紧张成那个样子。 ”
　　“嗐！”孟真道：“那不是头一次见，没有心理准备吗？再说了，那可是三爷啊，整个四九城，多少人挤破了头都难见一面三爷，我紧张点儿怎么了。”
　　林阮看向孟真，“先生这么厉害吗？”
　　林阮平时除了在学校就是在兰公馆，还真的不太了解湛晞在外面的形象。
　　孟真嘚嘚瑟瑟的，全没有刚才的正经，“你怕是不知道吧，听说三爷这次回国，带回来一整个船队的货物，小到洋酒布料，大到相机汽车，甚至······还有药品和军火，都在津城港口停着。四九城里的人，谁不想分一杯羹。我爸和我哥这几天总念叨，只是没有门路搭不上兰公馆的大门。没想到，我居然直接见到了真人·····”
　　孟真反应过来，“他对我这么客气，不会是为了给你撑场面吧。”
　　林阮笑道：“怎么可能。”
　　孟真也只是那么一说，没什么根据。楼下的钟敲响了，一声声的，缓慢悠长。
　　孟真看了看表，起身道：“我得回家了，再晚回家我妈该生气了。”他看向林阮，“你陪我跟三爷告辞吧，我有点怵。”
　　林阮点头，跟着孟真一块出去。
　　湛晞听说孟真要走，客气的留了两句，就让世宁送他回去了。
　　转天林阮去学校，刚到教室里坐下，孟真就背着包气喘吁吁的跑进教室，跑到林阮座位旁边刹住车，看着林阮，但是不说话，脸都憋红了。
　　“怎么了，怎么了？”林阮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孟真长长呼出一口气，坐在林阮身边，声音虽小但难掩激动，“今早我爸跟我说，湛三爷跟他谈生意了，他把从国外带回来的那批布料给了我们家。这一单要是成了，我家的绸缎庄就有望开分店了！林阮，这都要谢谢你！”
　　“谢我？”
　　“对呀，要不是你请我到你家里，我怎么会见到三爷。三爷跟我家做这笔生意，可能就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嘞！”
　　林阮想了想，笑道：“你想错了，应该是先生早就打算好了跟你家做生意，那天又碰巧你到了我们家，所以他才下来跟你打招呼，为的是两家的生意往来。而且，我能有什么面子？”
　　孟真不太相信，“真的吗？”
　　“当然了，”林阮道：“先生不是个会做多余事的人，他每一步行事都有道理的。”
　　孟真捧着脸想了一会儿，“其实那天我见三爷，觉得他对你有点特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林阮把书放在桌子上，“那天先生就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哪里看出来他对我不一样的。”
　　“说话的语气，身体的动作，站位的远近，看你的目光，哪里都不一样。”孟真用肩膀撞了撞林阮。
　　林阮笑起来，道：“你是不是看多了那种缠绵悱恻的小说啊，让你说的，我都控制不住要信了。”
　　孟真看他一眼，两个人就都笑起来。
　　他们两个身后，李铭文的目光始终放在他们身上，带着一股子嫌恶。他起身走到林阮身边敲了敲他的桌子，“能不能安静些。”
　　一时间，教室里其余的声音都停了下来，后边有几个打扑克的男生没有刹住车，“一对二”的声音被衬托的十分响亮。
　　林阮抬头看了看李铭文，微微欠身，“抱歉。”
　　李铭文瞥了他一眼，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孟真皱着眉，“嘿！这人什么意思！”
　　林阮扯了扯他，“算了算了。”
　　孟真重新坐下，班里的声音卷土重来。
　　“不是我说，我总觉得他对你有意见。”
　　“我知道啊，演讲比赛的事啊。”
　　“不不不，”孟真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咱们做同学这么久了，他有没有给过你一个好脸色？这种持久的敌意肯定不是因为一件事，最有可能的就是那种，他一见你就烦，一见你就讨厌，你的一举一动都让他看不顺眼。”
　　林阮脸上有些一言难尽，“我有这么让人讨厌吗？”
　　孟真嘿嘿嘿的笑起来了。
　　林阮认真的看着孟真，“我忽然发现，你怎么忽然这么能说了，我家先生也是，李铭文也是，分析得头头是道的。看小说能学到这些东西吗？”
　　孟真笑道：“实不相瞒，我之前选修了一门心理学，这不是快要期末了吗，复习复习。”
　　林阮哼了一声，道：“复习也别拿我复习。”
　　门口教授夹着讲义走进屋，上课铃声响起来，班里的声音渐渐下去了。


第7章 
　　临近期末，不少选修课都结课了，各种期末课题论文布置下去，叫学生们哀嚎不已。
　　林阮选过一门经济学，当时孟真跟他说他家里是做生意的，选个经济学对以后有帮助，所以拉着林阮选了经济学。结果临到头孟真又看中了心理学，丢下林阮去选了心理学。
　　心理学教授是个挺有意思的白人，很好说话，孟真一点不担心自己不过。
　　林阮就不行了，他的经济学教授是个英国绅士，似乎在政府供职，每星期屈尊降贵的过来讲两节课，带着比贵族还要贵族的骄傲。
　　他的结课论文只是题目就很深奥，林阮几乎是两眼一抹黑。
　　又到周末，天气晴朗，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林阮坐在凳子上，看着空白的纸张一筹莫展。
　　走廊有动静传来，林阮走过去探头看了看，正好看到世宁从湛晞房间里出来。世宁看到林阮，问道：“怎么了，有事吗？”
　　林阮走出去，把论文课题拿给他看。
　　世宁看完，笑道：“有点意思。”
　　林阮不好意思的笑笑，“我看不懂。”
　　“正常，这是一种十分学术的理论，大约二三十年前昙花一现，后来就没有再被人提起过，现在的经济理论基本上跟这个没什么关系了。”
　　“那我该怎么写？或者有什么参考书吗？”
　　世宁刚想说话，身后的门忽然打开了，湛晞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倚着门看着两个人。
　　林阮规规矩矩的站好，“先生。”
　　世宁看了看湛晞，又看向林阮，笑道：“我对这些东西也不了解，你可以问问先生，先生肯定知道。”
　　说完，世宁就下楼去了。林阮一个人站在门口，只得把目光投向湛晞。
　　湛晞看了眼林阮手中的论文课题，声音依旧淡淡的，“进来吧。”
　　林阮走进湛晞的房间，他对这个房间一点都不陌生，甚至比隔壁自己的新房间还要熟悉。
　　湛晞有想好好给林阮讲讲的心思，可惜林阮没这个想法，他盘腿坐在地毯上，靠着茶几，埋头苦记，生怕错过湛晞说的每一个字。
　　讲了一会儿，湛晞停了下来，林阮悄悄抬头去看他，正好对上湛晞看着他的眼睛。
　　“听不懂？”湛晞问道。
　　“听不懂为什么要选？”
　　“孟真给我选的。”林阮自己做不了选择。
　　湛晞了然，他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烫金封面的外文书，递给林阮，“这是这个理论的完整叙述。”
　　林阮接过书，翻了两页，打算回去好好看看。
　　湛晞屋子的门忽然被敲响了，是佟伯，他来给湛晞送这几天外头人递来的拜帖。
　　拜帖厚厚一摞搁在桌角，林阮看了两眼，低下头去翻自己的书。
　　湛晞和佟伯说完了话，佟伯下去了。湛晞回来重新坐到沙发上，并不看那一摞拜帖。
　　林阮有些好奇，问道：“这些人都是跟先生做生意的吗？”
　　湛晞点点头。
　　林阮又问：“先生不见他们？”
　　“没有必要。”
　　“那先生的货怎么办？都放在咱们自家的店里卖吗？”
　　湛晞手下也有一些铺子，酒楼茶馆，米店药店，租车行玉器行，大多是他额娘的。
　　湛晞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林阮的头，顺着后脑一直落在脖颈上，“他们和我做的生意可不是普通洋货。”
　　林阮略想了想，明白过来，“是军火？”
　　湛晞没回答是不是，只是捏了捏林阮的后颈，叫他看书。
　　午后林阮搞定了论文，下楼来帮着阿月收拾屋子。世宁搬回来一个留声机，据说是德国最新出的，整个四九城找不出第二台。阿月用它放小提琴曲，她说在冬天温暖的午后听小提琴曲，有一种慵懒颓废的感觉。
　　一首小提琴曲没有放完，慵懒颓废的感觉就被打破了。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林阮透过窗户看去，只见三四个护院拦着几个穿黑西装的人，在门口起了冲突。
　　那几个穿黑西装的人看着来势汹汹，他们身后是一个中年男人，长大衣，带着帽子，手里拿着手杖，正往这边看。
　　佟伯听见声音出去了，他一出面，那几个人的冲突就停了下来。不知道佟伯跟他说了什么，没过一会儿，佟伯领着那些人进来。
　　刚走进屋，佟伯对着林阮招了招手，林阮近前来，佟伯道：“有位吴先生想同爷谈生意，你去回爷一声。”
　　“是。”林阮上楼去了。佟伯请那人坐下，又命人上茶，规矩一丝不错，不管是佟伯还是伺候的下人，都没有因为之前的冲突掀起波澜，十分的从容。
　　林阮推开湛晞的房门，湛晞在窗户边站着，大约也看到了刚才花园里发生的事。
　　“先生，您要下去吗？”
　　湛晞将没喝完的咖啡放下，也不换衣服，依旧一身家居衣服，道：“走吧。”
　　林阮的心一下子就定了。
　　湛晞不紧不慢的走下楼梯，那个吴先生一看到他就爽朗的笑了两声，“湛老弟，许久不见了！”
　　湛晞走下楼梯，在沙发上坐定之后才出声，“是有日子没见了。”
　　林阮去厨房端出一盏茶，湛晞接过，低下头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听说南方又闹起来了，吴先生怎么有空闲跑到这里来？”
　　吴先生系属南方军阀，一般不应该到这里来。
　　吴先生顿了顿，道：“正因如此，我才替我的东家跟你谈笔生意。湛老弟，想必你心里清楚吧，你在津城港口停的那一支船队，可够惹眼的。”
　　“那些东西啊，”湛晞轻描淡写道：“这不是回国了，所以带回来一些国外的洋货，图个新奇罢了。”
　　“我可听说那里头有不少好东西。”
　　湛晞点点头，“倒是有些好年份的葡萄酒，吴先生走的时候我送你几瓶？”
　　吴先生面色落了下去，“揣着明白当糊涂，这就没意思了。我说的是你那几船的军火！”
　　湛晞抬头瞥了他一眼，“那几船东西已经许了人，吴先生来的不凑巧。”
　　“我可以付双倍价钱！”
　　湛晞忽的笑了，“人家给的东西不是钱，是命。吴先生有几条命啊？”
　　吴先生面色瞬间难看了起来，“湛晞，你别给脸不要脸！”
　　几乎他话音落下，身后那几个保镖就掏出了家伙，黑黝黝的枪口正对着湛晞。
　　湛晞低下头抿了一口茶，抬起眼看吴先生，活像在看一个小丑。
　　“呦！今个儿够热闹的呀！”一道年轻的声音忽然从外面传过来，大门打开，走进来一个年轻俊朗的军官。他身后两列士兵流水一般涌进来，个个端着家伙事儿，将吴先生和他那一帮保镖围在中间。
　　湛晞依旧坐在沙发上，从容不迫。
　　为首的那个军官穿着墨绿色的军装，金属搭扣反射着寒光，他身上披着披风，带进来一室的寒气。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林阮同样给他上了茶，“表少爷请用茶。”
　　吴先生面色铁青，“顾···顾少帅，你不是不在四九城吗？”
　　“瞧你说的，快过年了，我不跟家待着，还能去哪儿？”顾忌翘着二郎腿，带着几分桀骜，“说起来，家父倒是很想念吴先生，不如您赏个脸，叙叙旧？”
　　说罢，顾忌一扬手，也不等吴先生的回答，那些个士兵立刻上前把吴先生和他那几个保镖带走了。
　　人一走，顾忌那幅不驯的神态立刻就收起来了，他看向湛晞，邀功道：“怎么样，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今儿来的，就是巧啊！”
　　顾忌是北方军阀顾大帅的儿子，他的母亲和湛晞的额娘是亲姐妹，感情一直很好。湛晞搬出醇亲王府后，顾大帅一家一直对他很关照，两家关系十分亲密。
　　湛晞嗤笑一声，道：“我还以为那几船东西你不要了呢。”
　　“哪儿能呢！我一听说你回来了，立刻就往回赶了！”顾忌笑道：“而且我虽然没回来，津城那边已经派了人去接手了。只等你一个电话，我的人就把货运出来。”
　　湛晞挑了挑眉，“钱还没付，就想要东西了？”
　　“我少了谁的钱也不会少了你的呀！”顾忌一扬手，两个士兵抬着一个箱子进来，箱子打开，是码的整整齐齐的金条。
　　湛晞看过了，点了头，佟伯就叫人把箱子抬走了。
　　顾忌摘下手套，端起茶杯喝茶，道：“我看你在港口那里停了那么多船，带回来不少东西吧。”
　　湛晞不跟他兜圈子，“想说什么就说。”
　　顾忌就笑，“那么多船里只有这几船是军火吗？”
　　湛晞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轻笑，“行，有长进。”
　　顾忌勾着嘴角笑，有些不正经的风流，“我就知道！三哥，你老实跟我说，还有什么别的宝贝。”
　　湛晞没有明说，只是道：“你想要的，我这里都有。”
　　顾忌大喜过望，“三哥，你真是我顾忌头一个佩服的人！”
　　“先别忙着高兴，”湛晞道：“你有余钱吗？”
　　顾忌嘿嘿笑了两声，道：“不瞒你说，我刚打赢一场仗，抢了不少地盘，谈判的时候对方同意拿钱来赎。这不就有钱了嘛！”
　　顾忌笑，湛晞也笑，这些钱最后都要落进湛晞口袋里，他没理由不高兴。


第8章 
　　顾少帅打了胜仗，这让整个四九城的气氛高涨起来，走在校园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顾忌也因此成为一干年轻学生心目中的榜样。
　　尤其顾忌帅气俊朗，至今单身。
　　林阮在这样的气氛里考完了期末考试，收拾东西准备开始自己的寒假。孟真依依不舍的拉着林阮，林阮只得再三保证，寒假也会联系孟真，约他一块出去玩儿。
　　相比都在讨论怎么过寒假的学生们，李铭文就显得格格不入，只是沉默着收拾书本。
　　世宁的车停在校门口，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来往的学生。这些年纪相仿的学生都穿着校服，一身黑色的学生装，背着书包拎着东西。林阮也在其中，他在学生装的外面穿了一件呢子大衣，这是湛晞新给他做的，显得整个人纤瘦利落。
　　林阮坐上车，车子发动，慢慢穿过人群。
　　离校门口有一段距离的路边，停着一辆牛车，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蹲在路边。李铭文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过来，男人赶紧上前去接。李铭文不让，他怕男人把东西弄脏。
　　男人讪讪的收回手，一边看着李铭文收拾，一边道：“就这么点东西我背着不就行了，干啥还要雇个车呢，多费钱····”
　　李铭文不想多说话，他觉得来往的每一个人都在看他，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些人眼里有什么，看不起还是嫌恶？李铭文觉得如芒在背，他打断男人的话，“好了，爹，快走吧！”
　　林阮回到家的时候湛晞正从楼上下来，他穿着正装，大约是要出门，裁剪良好的西装显出优越的身体条件，让他整个人惹眼的要命。
　　他向林阮看过来，眼睛依旧蕴藏着万水千山，每一次林阮都会为了那双眼睛失神。
　　“放假了？”湛晞走过来。
　　林阮点头，湛晞从大衣口袋中掏出来一个丝绒盒子，“给你的礼物。”
　　林阮接过，还没打开看，湛晞越过他出去了。林阮回头，只来得及看到湛晞坐进轿车的侧脸。
　　回到房间，林阮打开了那个丝绒盒子，盒子里装了一只怀表。怀表是银色的，拿在手里有些重量，表链也是一条细银链子，闪烁着细碎的光泽。林阮轻轻摁了一下，表盖弹开，表盘上镶嵌了几颗碎钻，表针细长漆黑，碰撞出一种别致的美感。
　　怀表的背后雕刻了一行花体字母，是拉丁文。
　　“泉水旁边坐着一位少年，”
　　这是席勒的诗《溪边的少年》的第一句，林阮把这一句诗念了好几遍，依旧不解其意。
　　他将怀表细细摩挲，俯下身子用耳朵贴近怀表，指针走动的声音“咔嗒咔嗒”，一下又一下。
　　林阮听着，清晰的感受到每一秒从耳边划过，时间好像因此慢了下来。
　　一进腊月，各种事情就接踵而来。王府初一派人来请了一回，初八送来腊八粥又请了一回。湛晞都没有应，他忙着核算手底下产业的年终账本，还要早早规划好来年春天做生意的事宜。
　　相比之下林阮就轻松的多了，他每天只需要打扫湛晞的房间，湛晞待在家的时候，他就跟在湛晞身边。湛晞不在家的时候，随便他怎么样。只要不在佟伯跟前晃悠，佟伯也没那个闲心时时训斥他。
　　转眼到了小年，从这一天之后湛晞就不会再出门了。因为这天过后，会有很多人来拜访湛晞，有些是生意上的人，有些是老王爷的旧部旧识，都需要湛晞在家招待。
　　曹妈早早的就做好了灶王糖，芝麻和麦芽糖的香气混合着。曹妈把这些东西在外头冻了一夜，早上拿进来已经成了形。一盘长条状的，每块有二两重，码的整整齐齐，还有一盘圆瓜形状的，都是用大盘子装起来的。曹妈将它们摆好，上头放上红纸，看着喜庆的不得了。
　　阿月昨天也冻了一些，没什么讲究，小兔子小狐狸什么形状都有，咬一口酥脆甜香。
　　阿月分了林阮一些，两个人就站在一块，咔嚓咔嚓的咬着吃。
　　晚饭尤其丰盛，曹妈烧了一桌子菜，林阮帮着摆上碗筷，世宁带回来两瓶好酒，还有几瓶度数低的果酒。
　　男不拜月女不祭灶，因而晚上祭灶的时候阿月和曹妈是要避开的。湛晞领着佟伯林阮世宁，上香祭拜。
　　这四个人里，三个人都不大重视，唯有佟伯，每年的在这一天都要仔仔细细的准备。佟伯的一年中，有很多很多重要的日子。抛开那些规矩不谈，林阮觉得，佟伯实在是一个很有仪式感，很尊重生活的人。
　　小年第二天，兰公馆来了一位客人。
　　人是佟伯领进来的，林阮看去，是一位年轻的公子，有些瘦弱，脸上带着病容，笑的非常和煦。他穿着长衫，穿长衫的很多，但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那种独特的气质一下子就把林阮带回了古代。这个人就好像是那种旧时的大家公子，很有文气和古意。
　　“林阮，”佟伯吩咐道：“谢清明谢公子来了，去请爷。”
　　“是。”林阮又看了一眼那位谢公子，谢公子对着林阮微微颔首，很客气的样子。
　　林阮上楼去找湛晞了，不多时湛晞带着林阮下楼。
　　林阮端来茶，谢清明接过茶盏道了谢，林阮退回去，就站在湛晞身后。
　　谢清明接了茶，但是没喝，只在打量茶盏，白釉青花瓷茶盏，花纹细密，质地薄如玉。
　　“看着像是官窑的东西。”
　　湛晞抿了一口茶，谢清明继续道：“看年头，也没有太久，至多到万历。”谢清明看向湛晞，“三爷果真财大气粗，明代的古董茶具就这么摆出来了。”
　　“东西还不都是给人用的。”湛晞放下茶盏，是一种很放松的姿态，“身体近来怎么样？”
　　“还是那样，”谢清明低低咳了两声，“死不了也好不起来。”
　　湛晞点点头，道：“我从国外带回来些新药，你可以试试。”
　　“多谢。”谢清明彬彬有礼的道谢。
　　谢清明的父亲是翰林学士，也是湛晞的启蒙老师。谢清明有先天性哮喘，几乎药不离手。他跟湛晞平日里来往不多，但姑且算得上是朋友。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听说你回来了，父亲叫我来拜访。”谢清明扬手，身后的小厮捧着东西近前来，“这是礼物。”
　　湛晞眉头微挑，谢清明轻笑，“打开看看吧。”
　　林阮上前打开，只见盒子里放着三样东西，其中有一件瓷器，造型优美的一件荷叶碗，颜色紫中藏青，似玉非玉，带着一种类似玛瑙的光泽。
　　湛晞拿出来瞧了，“钧瓷？”
　　谢清明点点头，“北宋钧瓷丁香紫釉荷叶碗。”
　　湛晞看了他一眼，“北宋钧瓷，好贵重的东西。”
　　谢清明点头，“如今的钧瓷不多了，我依稀记得宫里倒是有几件，但是没见过荷叶碗。这东西当世只有一只。”
　　“可惜是个赝品。”湛晞忽然道。
　　谢清明眉头一挑，嘴角依旧带着和煦的笑，“何以见得？”
　　“蚯蚓走泥纹。”
　　蚯蚓走泥纹是鉴别钧瓷最重要的方式。
　　“这上头有蚯蚓走泥纹，”谢清明理了理衣衫，道：“莫不是你眼神不济了？”
　　湛晞把东西放下，“蚯蚓走泥纹是因为钧瓷一般两层釉，第一层釉面烧制开裂再灌入第二层釉面，所以形成这种纹路。你的这样东西虽然有蚯蚓走泥纹，但是不立体，也不连贯，没有钧瓷的那种偶然天成。”
　　谢清明眉头微皱，拿过荷叶碗，细细端详。
　　湛晞随意的交叠着双腿，姿态十分的放松，“还有一个原因，这件东西，我十几年前就见过，是我家的工匠烧出来的，在我屋子里摆了好几年。”
　　谢清明微微一惊，随即笑开了，“没错，这件东西确实是假的。我头一回见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叫我父亲来看，他也拿不定主意，所以拿来给你看看。”
　　谢清明打量着荷叶碗，“虽然是件赝品，但做的那么逼真，也算是巧夺天工了。”谢清明分出目光看了眼湛晞，“剩下的那两样东西可都是真的。”
　　剩下两件，一样是宋代鸿雁银制香囊，一样是唐代青铜镜。
　　林阮的目光只落在那件假的荷叶碗上，能在自己屋子里摆一件赝品，湛晞想必很喜欢这个东西。
　　湛晞看向林阮，问道：“喜欢这个？”
　　林阮回过神，“也不是·····”
　　他不好意思说是，但又不敢再湛晞面前撒谎，一句话说的犹犹豫豫的。
　　湛晞收回目光看向沈清明，谢清明挑了挑眉，“这个碗可不能给你，我还要拿回去研究是怎么造的假。”
　　湛晞嗤笑一声，谢清明分明是看到湛晞想要，所以坐地起价。湛晞偏向林阮，林阮低下头听他说话，“去书房把第一个抽屉里的文件拿来。”
　　林阮去了，湛晞又叫来世宁，跟他说了几句话。世宁应下，不多时世宁捧回来一个盒子，放在茶几上。
　　谢清明不明所以，他把盒子打开，钧瓷丁香紫釉荷叶碗就这么静静的躺在里面。
　　谢清明瞪大了眼睛，“真品在你这里？！”
　　“用这个换你那个。”湛晞轻描淡写道。
　　谢清明不可思议的看着湛晞，手上动作却很快，把那个盒子扒拉过来抱在怀里，“成交！”


第9章 
　　林阮从楼上下来，将文件袋递给湛晞，湛晞接过放在手边，没有打开看。
　　林阮发现谢清明在以一种很怪异的眼神看着自己，他眉头皱起来，有些茫然。
　　湛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问道：“你来还有别的事吗？”
　　谢清明收回目光，“还有一桩事，听说你从国外带回来一整个船队的货物？”
　　林阮看向谢清明，有些惊讶，这位谢公子总不会也是奔着军火来的吧。
　　这句话湛晞估计都听出茧子了，他似笑非笑的看着谢清明，“你想要什么？”
　　“别误会，我不要你的东西。”谢清明道：“我就是想问问，你这次回来，有没有带回来一些我感兴趣的东西。”
　　谢清明父子视古董如命，对于流失国外的古董痛心不已。而湛晞有钱，身份又特殊，他在国外这么多年，不可能不收集这些东西。
　　湛晞看着谢清明，缓缓的点了点头。
　　沈清明一下子激动了起来，“真的有？有多少？”
　　“一船多，”湛晞道：“大多是当时宫里和园子里流出去的东西，还有一部分是破损的，我也带回来了。”
　　“我可以帮你修复，也可以帮你鉴定！”谢清明激动的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都有了些血色。
　　他身边的小厮赶紧找出来药喂给谢清明。
　　湛晞看着谢清明慢慢平复，“就是因为你的身体，我才没有告诉你。古董修复是个耗心血的活儿·····”
　　“我可以！”谢清明打断湛晞，“整个四九城，除了我父亲，没有人的手艺比我还好！”
　　谢清明直直的看着湛晞，眼里的坚持让林阮看了都动容。
　　湛晞沉默片刻，松口同意了。
　　谢清明一下子笑出来，像是乍然绽放在寒冬里的花朵，整个人都有了一种无法形容的生机。
　　湛晞将林阮拿下来的那个文件袋递给谢清明，“这里面是名录，东西已经下了船，最迟后天就能到四九城，到时候我带你去看。”
　　谢清明接过文件袋，看向湛晞的目光有些诧异，他本来以为这个文件袋是湛晞为了支开林阮的说辞，没想到······
　　“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你想做什么。”湛晞眼眸沉静，“不过我还是要跟你说一句，东西是死的，比不得你的身体。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没办法跟老师交代。”
　　谢清明看着那份文件袋，沉默了一会儿，道：“东西不重要，可意义重要。我父亲如果知道了，他会支持我的。”
　　谢清明告辞了，林阮看着他离开，眼中有些疑惑。
　　“在想什么？”湛晞问道。
　　“我在想，”林阮道：“真的有东西比生命还重要吗？”
　　湛晞端起茶杯，看着茶杯上的花纹，道：“这是他的选择。”
　　林阮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还是不明白，只是羡慕谢清明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也知道我该怎么选择就好了。”
　　湛晞看向林阮，午后的光透过窗户落在湛晞脸上，某个角度，他看起来竟然有些温柔。
　　林阮以为湛晞会跟自己说些什么，但是湛晞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起身，把一个盒子给了自己。
　　林阮打开盒子，盒子里面放着那个假的丁香紫釉荷叶碗，林阮轻轻摸了摸，触手冰凉，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谢公子不要了吗？”林阮问道。
　　“这是赝品。”湛晞道。
　　“可是谢公子说，这个东西也是巧夺天工的。”
　　湛晞看了一眼那个荷叶碗，“真品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前人赋予了他们精神和意义，在历史的冲刷中，它们保留了这些精神和意义。而赝品，只是一个空洞的器物而已。”
　　说罢，湛晞上楼去了。
　　林阮伸手摸了摸瓷器表面，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想，这件东西当然也是有意义的。
　　腊月二十八，王府又派人来请。这一次湛晞没有推脱，领着佟伯世宁和林阮回了王府。
　　他们会在王府住上一些日子，最早的时候是到了正月十六才离开，但是后来这个日子便越来越短，有一年刚过正月初一湛晞就领着人走了。
　　湛晞回王府，一般不会穿西装，这次也一样，他穿了一件墨青色的斜襟暗花织金长袍。料子光滑，垂直的落下来，显出湛晞高挑修长的身段。
　　湛晞低着头整理袖口，身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贵气。他穿西装的时候显得内敛很多，但换上长袍，这种贵气就不加掩饰，像是回到了王府，人人都要跪下来叩头请安。
　　林阮也跟湛晞一样穿的长衫，但他就没有湛晞的气势。虽然都是好料子，就是能显出来一个是主子一个是跟班的。
　　世宁开车佟伯坐在副驾驶，湛晞和林阮坐在后座。林阮不喜欢回王府，望向窗外的眼里总是不经意的带着焦虑。
　　车子在王府门口停下来，巨大的红漆大门让周边的一切人和物都显得渺小，台阶很高，下马石也很大，门口两座石狮子面目狰狞。
　　门房的人一看见湛晞到了，一边飞快跑去回禀，一边将大门打开。
　　林阮跟着湛晞下车，屋檐上还堆着层层的雪，屋檐下的冰棱子足有一米多长。佟伯打眼一看，眉头就皱起来，连门面都没清扫干净，王府实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湛晞披风上的金色流苏反射着光芒，他不紧不慢的走进门去，林阮紧紧跟在他身后。
　　刚进大门，王府的管家就领着人到了，他们在湛晞跟前站定，然后齐刷刷的跪下请安。这种场面在外头不多见的。
　　“免了。”湛晞淡声道。
　　管家起身，稍退半步站在湛晞身侧。
　　湛晞继续往前走，进了大门是王府的正殿。殿有七间，两侧翼楼各九间，前墀有石栏环护，殿前有一片空地，铺着灰色的石砖，收拾的很规整。殿东侧西侧各有院落，住着人或者是库房戏楼之类。
　　王府里丫鬟仆人很多。丫鬟们穿着粉色或青色的旗装，头发梳成一条辫子扎在脑后。因为年节将至，每个丫鬟头上都还带着红头花。她们一个个的低垂着头看不清眉眼，走路的声音很轻。湛晞每到一处，这些丫鬟们都跪在路两旁。
　　林阮跟在湛晞身后，不知怎么的，感觉到了一种不合时宜的，诡异的喜感。
　　湛晞先去祭拜了老王爷和福晋，祠堂里摆着很多牌位，最早可以追溯到清初。每个牌位面前都点着香火，也因此整个大殿烟熏雾撩的。
　　湛晞是嫡子，按理这些牌位都应该由他清扫，但是他从来不碰这些东西，每年回来只给王爷福晋上香。佟伯不赞同这种做法，但又不会忤逆湛晞，因而他就担下了这桩事。每次他都要向王爷福晋告罪，然后再打扫，并把这件事当做恩典。
　　湛晞拜完了王爷福晋，这时候管家才敢说话，“侧福晋们已等候多时了。”
　　侧福晋们都等在东配殿，这是她们一年之中为数不多的可以走出二院的时候。王府规矩森严，三岁以上的男童都不得进入二院，湛晞就更进不去了，所以湛晞和侧福晋们一边都在东配殿碰面。
　　有丫鬟等在门前，见湛晞来了，便掀起棉帘子。林阮跟着湛晞走进去，只见殿内有许多人，都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
　　上首坐着的是两位侧福晋，她们都有些年纪了，穿着旗装，梳着旗头，头上的珠翠依旧金碧辉煌。左边坐着的是李侧福晋，右边那位是才闹出事来的富察侧福晋，她的穿戴要比李侧福晋鲜艳不少。
　　右边往下是两位格格，十七八岁的年纪，也穿着旗装。之后就是王爷的几位庶福晋，剩下侍妾之类是不能到这种场合来的。
　　左边几张椅子都是空的，这是给湛晞留的位子。
　　嫡子见了庶母，按规矩是要请安的。但是湛晞没有，他就只是径直坐在了椅子上。
　　李侧福晋面有不满，她是很重规矩的一个人。富察侧福晋嗤笑一声，立刻就要出言嘲讽，李侧福晋扯了她一把，不让她说话。
　　前不久富察侧福晋闹出那一桩事，是湛晞亲自出面料理的。他让富察家来人领她回去。如果富察侧福晋真的回去了，怕是只有自缢以保家族清白这么一条路可以走。
　　差一点被逼死，这让富察侧福晋怎么不恨湛晞。
　　湛晞一落座，两位格格便起身上前请安，吐字不紧不缓，态度温和大方，说话前后顺序一点都不能乱。即便没有人给她们喊预备开始，她们也能说得一丝不差。
　　这大约是每一个旗人自小学来的本领。林阮在王府待的那两年，无论如何也学不会请一个自然大方的安。
　　湛晞道：“起来吧。”
　　两位格格起身再谢，林阮就把备好的礼送出去。
　　格格请完了安，该几位庶福晋，庶福晋请完，该王府众多仆人，他们在院子里给湛晞请安，几乎站满了一整个院子，场面殊为壮观。
　　湛晞:我，小王爷，打钱！


第10章 
　　湛晞离开王府的时候只有十四岁，皇帝没了，这些宗亲们乱作一团。醇亲王府地位尊贵，掌家的偏偏是个没长成的孩子，这很难不让人觊觎。
　　那些宗亲族老们仗着身份压人，凡是沾亲带故的都想来分点东西，府上的下人也别有异心，里应外合的，见异思迁的多不胜数。府上两位侧福晋，富察侧福晋那时候有一个三岁的儿子，湛晞就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李侧福晋膝下有个格格，自然要为自己和女儿打算，把明哲保身四个字践行到了极致。
　　湛晞艰难支应了一段时间，烦不胜烦，最后索性将王府的一切都抛下了，临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他额娘的嫁妆。
　　后来王府怎么样，湛晞一点都不关注。林阮只是听佟伯提起，说是富察侧福晋的儿子病死了，王府的家当生生被那些宗亲分出去一半，剩下一半是李侧福晋和富察侧福晋请了娘家人帮忙才留下了，至于又给出去多少谢礼，就不得而知了。
　　王府日益衰败，湛晞的事业却蒸蒸日上，王府中的人见了，又把心思打到湛晞身上。自他从国外回来，王府的人来请湛晞，没有十次也有八次。
　　李侧福晋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开始和湛晞寒暄。湛晞时不时的应一两句，不甚热络的样子。
　　“···虽说你搬到了外头住，到底还是咱们醇亲王府的王爷，跟王府分割不开。”李侧福晋道：“前几年你在国外也就罢了，如今回来了，总要多多走动，不至于太生分。”
　　林阮一边听着，一边将茶盏放在湛晞身侧的小几上。
　　“这就是那个林氏？”李侧福晋话锋一转，林阮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林阮欠了欠身，低头回话，“是。”
　　李侧福晋道：“走上前来我瞧瞧。”
　　林阮只得上前跪下，李侧福晋像打量个物件一样打量林阮，好半晌，才道：“这些年待在王爷身边伺候的不错。”
　　说着，一个丫鬟捧出来一盘子东西，道：“这是侧福晋赏的。”
　　托盘上是一些布料，颜色是很鲜嫩的淡粉浅绿，还有一些金银裸子，林阮抿了抿嘴，“谢侧福晋赏。”
　　林阮接过东西，退回到湛晞身侧。富察侧福晋忽的笑了，“先前倒是没瞧出来，林氏出落的好身段。李侧福晋赏了东西，我这里也有。”
　　另有一个丫鬟捧出来东西，是一些金银首饰，耳坠耳环，那玉镯子细的很，是姑娘家的尺寸，就是把林阮的手骨敲碎了也带不上。
　　王府里的所有人，都不把林阮当男人看，她们给林阮女孩子的衣服，女孩子的首饰，连称呼也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林氏。
　　林阮想，我真该穿上裙子涂脂抹粉打扮出来给你们看看，看到时候是谁恶心谁。
　　林阮没去接，不知道是分神了还是怎的。湛晞偏头看了林阮一眼，林阮会反抗是一件稀罕事，他向来逆来顺受，特别是在他恐惧的王府里。
　　富察侧福晋冷笑一声，“好个不懂规矩的奴才。”
　　林阮依旧没说话，湛晞眼里却多了点笑意，一个人能表达自己的不喜欢，是一件好事。
　　湛晞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袖，道：“昨个儿梦见阿玛，阿玛说想念富察侧福晋了，富察侧福晋若有空，就去阿玛牌位前跪一跪，也让阿玛一了相思之情。”
　　富察侧福晋面色一白，湛晞起身欲走，林阮跟着他。湛晞忽然又回过头，道：“捧着这东西不嫌累得慌？”
　　林阮心里一松，忙把东西撂下，跟着湛晞出去了。
　　殿里的人面色各异，李侧福晋面上完全没有被下了面子的不虞，她在想，这个林阮对湛晞而言比想象中的重要。
　　富察侧福晋起身欲走，李侧福晋叫住她，“没听见王爷说的话？老王爷想你呢。”
　　富察侧福晋面色更加的白，李侧福晋身边的嬷嬷上前，几乎是一种强迫的姿态压着富察侧福晋就去牌位前跪着了。
　　那边林阮跟在湛晞身后，沿着抄手游廊，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刚刚来王府的时候，那时候林阮也是这么紧紧跟在湛晞身后。
　　大约古式的建筑总有一种保留时间的能力，置身其中，十年如一瞬。
　　走了很久才到湛晞的院子，院子里有人，粉色衣裳的丫鬟和灰布衣裳的小厮。佟伯已经到了，正在跟这些人念规矩。见湛晞回来，忙来迎湛晞。
　　院子不小，是四合院的格局，四面的红瓦上还留着残雪，院子里的路倒是都被清扫干净了。院子中间围着几株西府海棠，现在也是光秃秃的只有残雪。台阶两侧种了两颗石榴树，走廊上还挂着画眉鸟，画眉鸟一个劲的在叫，不知道是不是冻的了。
　　西暖阁是湛晞的卧房，地面下有纵横交错的火道，因而屋子里很暖和。虽然窗子换成了玻璃的，但是也没有很亮堂，大概是因为阴天的缘故。
　　林阮把灯打开，屋子里亮多了。进门对着的墙上挂着两幅画，案上摆着香炉，底下是桌椅。南窗底下放着一张罗汉榻，榻上铺着杏黄色的褥子。
　　里间用一座檀木屏风隔开，一张紫檀木的四柱床，还挂着床帐帷幔。床的一边还放着一张小床，是守夜伺候的人的住处。林阮曾在这张床上睡过很多次。
　　湛晞脱下披风，在椅子上坐下。林阮先去烧水沏茶，然后去收拾屋子。屋子其实不脏，收拾的很干净。但有些东西需要换上湛晞自己带来的。
　　佟伯进来问需不需要给林阮安排个屋子。
　　“不用，”湛晞道：“他跟我住。”
　　佟伯看向里间，林阮正半边身子埋进衣柜里，收拾湛晞的衣服。
　　佟伯不再说话，行了礼就下去了。他好像格外能适应王府，一到王府，以前那些放下的规矩就都捡起来了。
　　晚饭李侧福晋又来请，湛晞没搭理，跟林阮两个人在屋子里吃的。不得不说，王府里那么多厨子，做的菜也都精致，但跟曹妈的手艺一比，就是差了些意思。
　　一入夜，王府里就变得特别的安静，没接电之前，王府里用蜡烛。那种蜡烛有一尺多长，也很粗，一手握不住，上面雕刻着龙凤的图案，除了王府之外的地方都没有。
　　林阮小时候就看着这种精美的白蜡烛入睡，在他的很多个梦里都有这种烧不完的白蜡烛出现。
　　后来接了电，李侧福晋依旧按照老规矩，到了时辰就要熄灯。一入夜，偌大个王府只剩下丁点的亮光。黑色的天幕和寂静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很难想象，王府里两位年轻的格格是怎么受得了这种生活的。
　　湛晞的院子里灯火通明，院外听得见佟伯的声音，世宁跟湛晞谈完了事就回到自己的屋子里。他把自己最喜欢的留声机也搬了来，大约那留声机是他的新宠，走哪搬哪儿。他在自己屋里放音乐，被佟伯听到了训斥了一顿。
　　在这种深宅大院里传出乐声，总像是个恐怖故事的开头。
　　林阮打了水给湛晞洗脚，他挽了衣袖，蹲在地上，分神听着屋外佟伯和世宁的说话声。
　　头顶忽然一沉，是湛晞的手落到了林阮头上。湛晞轻轻抚摸林阮的头，又捏了捏林阮的后颈。
　　林阮抬起头看向湛晞，湛晞眼里依旧很平静，他不管到了什么地方，都有把这个地方变成自己主场的能力。
　　林阮看着他的眼睛，缓缓的放松下来。
　　林阮去倒了水，回来的时候湛晞披了件衣服站在电话便跟人打电话。林阮没敢打扰他，自去里间洗漱。
　　洗漱完林阮自觉的走到小床边，湛晞打完了电话回来，道：“睡到床上去。”
　　林阮一愣，但还是顺从的应了一声，爬到床里侧躺下。
　　湛晞关了灯上床，林阮蜷缩在床里侧，听着湛晞放下床帐的声音。
　　这好像是我的活儿，林阮漫无目的的想。
　　湛晞躺下来，伸手一把将林阮捞进怀里，低下头靠近林阮的后颈。热气喷洒在林阮后颈，林阮浑身一抖，下意识的就要挣动。
　　他的态度让湛晞不喜，湛晞一只手圈住他，一只手放在脖颈上，虽然并没有收紧，但林阮就是觉得后腰发凉。
　　湛晞低下头，细碎的吻落在林阮脖颈上。
　　“先生····”林阮抖着嗓子叫了一声。
　　湛晞没回答，伸手抚摸林阮，从侧脸到脖颈，像是安慰，像是诱哄。
　　林阮衣服的盘扣已经被解开了，半边肩膀都裸露着，被子里的热气不断翻涌上来，混合着湛晞身上特有的味道。
　　林阮紧紧闭着双眼，看起来紧张的不得了，被子底下的双腿却不自觉的缠蹭起来，像是少年人初夜的悸动与羞涩。
　　湛晞在林阮脖子上吮出好几个红痕，待要往下，林阮却剧烈的挣动起来，一双眼睛已经红了，看着湛晞求饶，“先生····先生，我害怕···”
　　湛晞并不强迫他，明明他才是撩拨的那个人，看起来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从容的不得了。
　　两相对比，倒显得林阮多放浪似的。
　　湛晞捏了捏林阮的后颈，算是安抚，手伸进被子底下，替他纾解。湛晞的手每动一下，林阮就要抖一下。
　　他咬着被子角不敢出声，喘息却在帐子里显得极为明显。没多一会儿，一股腥檀味儿弥漫在床帏之间。
　　林阮整个身子都在发烫，蜷缩在一起，不敢看湛晞。湛晞漫不经心的在林阮衣服上擦手，然后像剥虾仁一样剥掉了林阮的衣服扔下床。
　　林阮等了一会儿，身后没有动静，他累极了，沉沉睡了过去。


第11章 
　　林阮被敲门的声音吵醒，他睁开眼，帐子里透进来一些窗外的光。林阮迷迷蒙蒙反应了一会儿，就这一会儿时间，湛晞掀开床帐下床。
　　房门打开，几个丫鬟端着热水进来，像是要伺候湛晞洗漱。
　　房间里进了外人，这让林阮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现在没有衣服，虽然隔着一层床帐，还是下意识的往被子里缩了缩。
　　四五个粉衣裳的丫鬟站在一边等着伺候湛晞。其中一个年纪小点的，好奇的抬起头看，只见床帐落下来蒙的仔仔细细的，依稀看得见床上还有一个人的轮廓。
　　床角扔着两件衣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湛晞并不叫这些丫鬟近身，自己洗了手，对着床帐里问道：“不起来吗？”
　　林阮犹犹豫豫道：“我想洗澡。”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身上粘腻腻的，被子里面叫人面红耳臊的味道始终萦绕着他。
　　湛晞拿了布巾擦手，漫不经心的吩咐那几个丫鬟，“去抬些热水来。”
　　丫鬟们下去了。湛晞从衣柜里拿了一套寝衣给林阮，林阮连忙接过穿上，然后手忙脚乱的把床帐挂起来下床。
　　林阮先给湛晞更衣，这次换了件绛紫色的斜襟长衫，不知道是什么料子，有些浮光掠金的样子，细看左肩有些梅花的暗纹。紫贵玄重，这一身穿在他身上，一举一动都带着贵气。
　　林阮把莲瓣银扣子系好，半跪下来理了理衣摆。
　　几乎刚穿好衣服，李侧福晋的人就来了，请湛晞去议事。
　　湛晞对着镜子整理装束，道：“柜子里有一件衣裳是新给你做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林阮应了一声，在外间躬身立着的嬷嬷悄悄的抬眼打量，湛晞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又赶紧低下头。
　　湛晞没说什么，外面下着雪，林阮把披风递给他。世宁撑着伞在外面等。
　　湛晞和世宁出院子里，丫鬟们把水送来，林阮就在里间擦洗了一下。昨晚那身衣裳不能要了，床褥最好也换新的。林阮把屋子里收拾干净，从衣柜里拿出来湛晞说的那身衣裳。
　　那身衣裳是银珠红的，领口用墨青色的缎子滚了边，织祥云暗花纹，袖口不算窄，镶了一层风毛。
　　林阮换上身，艳色衣裳显气色，领口刚刚好到喉结，腰身收的不太紧，显得他高挑不少，下摆直直的垂下去，轻软又不显得臃肿。
　　林阮对着镜子照，侧着身子看背后，他自觉不胖，但也没有那么瘦，应该不会和女孩子的纤腰扯上关系吧。林阮想着富察侧福晋说他身段好，他觉得不是什么好词。
　　林阮收拾好了走出门，正好碰见佟伯，佟伯看他，眉头皱起来，“怎么穿这个颜色的衣服？”
　　放在外头无所谓，但在王府里，红色轻易穿不得，向来只有嫡福晋可以穿正红，府上这些个主子，没一个能穿正红的。
　　林阮只是道：“先生让我穿的。”
　　佟伯果然不说什么了。
　　林阮无所事事，就站在廊下看雪，逗画眉鸟。雪下的不大，在扫好的地面上落下薄薄一层，搭配着王府的红墙绿瓦，别有一番意境。
　　九点多快到十点的时候才吃早饭，王府里早饭吃的晚，讲究也多。湛晞没有回来，林阮跟着佟伯一块吃的。
　　用过饭，富察侧福晋那边来人，请林阮过去。
　　林阮看向佟伯，佟伯想了想，道：“侧福晋来请，你就去吧，早些回来就是了。”
　　“是。”
　　林阮跟着嬷嬷出了院门，天还在下雪，林阮旁边站着个小丫鬟给他撑伞。小丫鬟比林阮低很多，举起胳膊撑伞，伞撑的摇摇晃晃的，很费劲。
　　林阮接过小丫鬟的伞，自己撑着。
　　嬷嬷见了，就笑的怪模怪样的，“林少爷还是个多情的性子。”
　　林阮不多情，只是最基本的礼貌而已。但这礼貌在王府里就换了一种味道，大约王府里的人都不礼貌。
　　嬷嬷领着林阮到了垂花门前，林阮站住脚，道：“里头是内眷的地方，我进去不合适吧。”
　　嬷嬷以一种令人骨头发酸的声音笑，“林少爷还把自个儿当男人么？”
　　林阮看了一眼嬷嬷，这个嬷嬷真是一点也不礼貌。
　　林阮跟着嬷嬷进了垂花门，绕过几个回廊，到了富察侧福晋的院子。嬷嬷站在门前回话，里头有了声音后，嬷嬷就把林阮往前一推，推进了屋。
　　一进屋，林阮就呛的咳嗽起来。屋里点着那种精美的白蜡烛，点了很多，一间屋子亮堂的不得了，蜡烛油的味道也格外的明显。
　　富察侧福晋在南窗下的炕上歪着，她梳着旗头，头上戴了赤金镶翠玉的扁方。身上的旗装绣着团花，下半身的裤子却没穿，露出一双腿。
　　那双腿的膝盖上有很明显的青紫。这是因为富察侧福晋昨天在老王爷牌位前跪了整晚。
　　林阮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他屈身，要跟她行礼。
　　“免了。”富察侧福晋道，她上下打量着林阮，道：“这么漂亮的衣裳可别跪脏了。”
　　林阮立刻想起佟伯的话，心里一个咯噔。
　　富察侧福晋毫不掩饰的看着林阮，目光一寸一寸的看过去，看他身上漂亮的红色的衣裳，看他脖颈上情爱的痕迹。
　　林阮觉得自己从富察侧福晋眼里看到了一些嫉妒。
　　她嫉妒什么，总不能是一件红衣裳吧。
　　“这身衣裳是哪来的？”
　　林阮如实回答，“王爷赏的。”
　　富察侧福晋咯咯的笑，用一种十七八岁女孩子的娇媚笑声，这让林阮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王爷疼你。”富察侧福晋手上的赤金护甲划过腿上的肌肤，“老王爷在的时候也很疼我，你看到这些蜡烛了吗？这是老王爷独许给我的。”
　　林阮看了眼，他发现那些蜡烛上的图案换成了牡丹花，还都是用银子镶出来的。
　　林阮没说话，富察侧福晋道：“上前来。”
　　林阮不想动，被身后一个嬷嬷推了一把，嬷嬷力气很大，林阮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地下。
　　富察侧福晋坐了起来，林阮正对上她的脸，她的脸很白，看得出抹了很多的粉，有一种珍珠失去了光泽的感觉。她已经不年轻了，但是妆容依旧很艳丽，鲜艳的嘴唇总是笑着。
　　“怪不得王爷疼你，这细嫩的脸儿，我看了也喜欢。”富察侧福晋以一种痴迷的目光看着林阮的脖颈，甚至想伸出手摸摸他的喉结。
　　林阮吓的退后了一步，富察侧福晋收回手，依旧在笑，“你知道我的干儿子吗？”
　　这件事林阮听说过，富察侧福晋要过继一个子嗣，但是没成行。
　　“他二十二岁，比你大，比你高，”富察侧福晋掩着嘴暧昧的笑，“也比你有力气。”
　　林阮看着富察侧福晋，富察侧福晋也看着林阮，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他是个男人，真正的男人，你呢？”
　　林阮紧紧抿着嘴。
　　“说起来你也是可怜，一个男人，叫人当女人使。”富察侧福晋一边说一边笑，“你在床上叫的有女人好听吗？”
　　富察侧福晋说出来的话粗鄙不堪，林阮面色越发难看。
　　“但我猜，你肯定不知道真正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富察侧福晋走下来，拉起林阮的手。林阮想躲，但是她死死拉着林阮的手，护甲在林阮的手背上划出一道血印子。
　　富察侧福晋拉着林阮的手伸进旗装底下，闭着眼发出一种声音，四下里站着的丫鬟嬷嬷都像是聋了一样。
　　富察侧福晋叫的这么，可在林阮眼里，跟个恐怖片没什么不同。
　　林阮面色苍白，他用力推开富察侧福晋，疯了一样往外跑。刚刚跑出富察侧福晋的院子，就扶着树吐了出来。
　　他呕的很厉害，像是要把内脏都吐出来。被富察侧福晋抓住的那一只手到现在还在不停的颤抖。
　　林阮蹲下来用雪擦那只手，擦的手都渗出了血丝，冻得没有了知觉，可那种恶心的感觉依然挥之不去。
　　林阮胃里一个劲儿的翻滚，他感觉不仅仅是身后那个院子，整个王府都像一个庞然大物，在缓慢的逼近自己，想把自己也变成深宅大院的一个鬼。林阮从没有这么迫切的想逃离这里。
　　他站起来，没走两步，就天旋地转栽倒在了地上。
　　林阮：好阔怕！


第12章 
　　湛晞也没想到就这么一会儿林阮就出了事，他把林阮从雪地里捡回来，林阮手脚冻的冰凉，没多会儿就开始发烧。湛晞请了医生，医生给他打了退烧针，但是刚刚有一点意识，就恶心呕吐起来，胃里吐空了，到最后吐出来的东西都带着血丝儿。
　　医生没办法，只能给林阮喂了些安眠药，等他睡过去了，才算消停。
　　湛晞面沉如水，领着世宁就出去了。佟伯得照看着林阮走不开，他看着湛晞离开的方向，忧心忡忡。
　　李侧福晋得了信赶紧往富察侧福晋院子里赶，到的时候整个院子都跪满了人，天阴阴的，飘着雪花，落在他们身上和头上。
　　湛晞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披风，在飘雪的天里越发显得肃杀。
　　富察侧福晋形容狼狈的跌在地上，看着湛晞骂道：“好啊，你这是为了个玩意儿来找你庶母的不是，王爷真是学的好规矩，真该将宗亲都请来，叫他们看看王爷大逆不道的样子！”
　　湛晞端着茶碗，眼眸都没有抬一下。
　　李侧福晋走到前头湛晞身边，问道：“这是怎么了，这么大的阵仗？”
　　“李姐姐来了，您给评评理，”富察侧福晋抢着道：“王爷身边的林氏不知道怎么病了，就赖在了我身上，要发落我呢。”
　　李侧福晋没理她，走进湛晞，低声道：“你有什么事，咱们关起门来说，这么大张旗鼓的，传出去叫人笑话。”
　　湛晞看了李侧福晋一眼，声音淡淡，“这一堆乌糟事，以为谁不知道？叫人笑话？我还以为王府早就让人笑掉大牙了。”
　　李侧福晋一噎，不免正色起来，拿出几分威严，“不论如何，在这王府里我还是能说几句话的！”
　　湛晞阖了眼，一幅不想多听的样子。
　　世宁上前拦了一下李侧福晋，客客气气道：“李侧福晋，请回吧。”
　　李侧福晋看了他一眼，她身后的好些婆子都走上前，一副剑拔弩张要动手的样子。虽然湛晞和世宁是男人，但是李侧福晋身边的人多，自觉不会落了下乘。
　　世宁看了看这些人，掏出一把枪冲着天开了几枪，枪声响彻整个院子，院里的人慌乱不已。她们常年待在深宅，哪里见过这阵仗，连李侧福晋都被吓得晃了晃身子。
　　湛晞扫视院子里的众人，“我只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富察侧福晋跌坐在地上，面色苍白不已，她看着湛晞，强撑着道：“如今皇帝都没了，你个王爷算什么？敢随意打杀下人吗？”
　　湛晞睨了她一眼，“皇帝都没了，你还指望谁能管得住谁？”
　　即便湛晞出国待了好几年，他骨子里还是有一种不容忤逆的封建因子存在。
　　“我再问一遍，说还是不说？”
　　丫鬟婆子悄悄的看了一眼富察侧福晋，已经有些松动的意思了。
　　湛晞眉眼懒倦，轻轻摆了一下手。
　　世宁的枪口对上了一个嬷嬷，正是领着林阮进院子的那个。
　　嬷嬷一对上黑黝黝的枪口，立刻吓软了身子，道：“我说我说！”
　　李侧福晋直觉嬷嬷会说出什么不体面的事，忙道：“咱们进去说吧。”
　　“就在这儿说。”湛晞声音不重，却给人一种不容置喙的感觉。
　　嬷嬷哆哆嗦嗦的把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湛晞越听，眉眼越冷。李侧福晋则干脆闭了眼，恨不得没听见过这些恶心事。
　　富察侧福晋却出人意料的平静很多，一张脸上只剩下空白的情绪。
　　等嬷嬷说完，一整个院子寂寂无声，只剩下夹带着雪花的风声。
　　赶在湛晞说话之前，李侧福晋道：“王爷想怎么处置富察氏？”
　　湛晞看了一眼李侧福晋，李侧福晋不得已低头，“府里还有两位格格都没出嫁，王爷总该顾忌两位格格的名誉。富察氏·····王爷就当她疯了吧。”
　　湛晞没说话，指尖一下一下的敲打椅子，像是一下一下敲打在人的心上。
　　“南城有家精神病院，”湛晞道：“她既然疯了，就把她送哪儿去吧。”
　　李侧福晋道：“就关在王府里吧，她怎么说······”
　　湛晞看了一眼李侧福晋，李侧福晋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世宁，”湛晞道：“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去，不用带人，也不用收拾什么东西。”
　　湛晞看向富察侧福晋，“王府的族谱上除名，五格格记在李侧福晋膝下，另外，支会富察家一声，他家的这个姑奶奶，不要也罢。”
　　说到最后富察侧福晋的面目几乎算得上狰狞，“我不离开王府，我不离开王府！湛晞！你这么对我！王爷不会放过你的！！”
　　富察侧福晋口中的王爷是湛晞的父亲。
　　“你想找男人，我不拦你。”湛晞看着富察侧福晋，“当初你死命的要留下来，要享王府的荣华富贵，要立这个贞洁牌坊。如今闹出事来，我也不想多管，给了你路让你回家去。可你偏不知死活碰我的人，那可怨不得我了。”
　　说罢，湛晞扫视了一眼满院的人，他不仅仅是在跟富察侧福晋说话，也是在警告李侧福晋。
　　富察侧福晋根本听不进去湛晞的话，她疯了一样冲进屋里，抱着那些精致的白蜡烛，口中还在不断叫喊，“我不离开王府！我不离开王府！我是王府的侧福晋！你们岂敢碰我！”
　　湛晞起身，越过面色青白的李侧福晋，留下满院狼藉。
　　林阮昏睡了好几天，错过了除夕新年，醒来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兰公馆。
　　头先那几天林阮一有点意识就眩晕恶心呕吐，饭吃不进去，整天挂着水，两只手背都是青的。医生说可能是林阮对那种白蜡烛的某些物质过敏，也有可能是心理问题造成的应激反应，需要根据后续反应判断。不过好在没过几天，林阮就慢慢恢复了，不在没完没了的呕吐，也能吃得进去东西。
　　林阮年轻，只要能吃得进东西，身体恢复的速度就很快，没多久就又活蹦乱跳的了，看起来也不像是有心理阴影的样子。只是可惜，他整个新年都是在床上昏睡过去的，兰公馆的气氛也因为湛晞而不如想象中的热闹。
　　林阮好了之后，佟伯就打算去护国寺逛逛，正好这几天阳光灿烂，也给林阮去去晦气。他正和曹妈商量着呢，客厅里的电话响了。林阮去接，是顾大帅顾家的电话。
　　湛晞从楼上下来，接过电话说了几句。佟伯和林阮几个人都看着湛晞，湛晞挂了电话，道：“姨妈叫我们去家里住几天，跟咱们一道过元宵。”
　　佟伯第一个应和，“是呢，爷从国外回来，该到顾家去一趟。”
　　湛晞点了点头，佟伯就去准备礼物收拾东西了。
　　湛晞还在沙发上坐着，林阮站在一边，客厅就剩下他们俩，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之前王府里的事湛晞没再提过，林阮也不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他只是怕湛晞心里觉得自己麻烦。毕竟跟富察侧福晋这些事登不得大雅之堂，要搁以前，为了名声面子，林阮也得跟着一块完蛋。
　　湛晞冲林阮招了招手，林阮屈身在湛晞身侧跪坐下来。湛晞微微低着头看他，伸手捏了捏林阮的后颈。
　　林阮的手放在湛晞膝上，“先生，对不起。”
　　湛晞看着林阮，轻声问道：“知道错了？”
　　林阮点点头，“我给先生惹麻烦了。”
　　“错不在这里。”湛晞轻轻触碰林阮的手背，那里有一道很长的伤痕，已经结了痂。
　　林阮不明所以。
　　湛晞看着林阮，“你错在没有好好保护自己，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包括你自己都不能伤害你自己。”
　　“精神和人格不能物化，可身体可以。”湛晞轻轻撩了一下林阮额前的头发，“在你有独立完整的人格之前，你的身体是属于我的。”
　　林阮抿了抿嘴唇，“我没有独立完整的人格吗？”
　　“你有吗？”湛晞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你有自己的喜好与憎恶吗？你有想要做的事情吗？你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吗？你连选择都做不出来。”
　　湛晞蒙住了林阮的眼睛，最后的三个字带着一种令林阮四肢发软的笑意。
　　“傻孩子。”


第13章 
　　临行前的夜里忽然降温，下了好大的雪，风刮的院子里的树东摇西晃的，刮的窗户呜呜作响。
　　佟伯年纪大了，不慎就着了凉。带病去人家家里不像个样子，佟伯就不打算跟湛晞一起去。
　　他虽不打算去，却早早的起来看着家里人收拾。
　　外面天阴着，飘着鹅毛大雪，门一打开，冷风就往屋子里灌。
　　林阮拎着湛晞的箱子从楼上下来，佟伯见了，问道：“衣服都收拾好了？有没有装两件厚衣裳？”
　　“带着呢。”林阮回道。
　　佟伯点点头，让林阮把东西放车上去了。佟伯是个闲不下来的性子，没一会儿又去检查带给顾家的礼物。
　　湛晞亲缘淡薄，唯独一个姨母是亲近的，因而顾家还要排在王府前面。
　　湛晞从楼上下来，里面是挺括的西装，外面是一件长大衣。他左手上带了一枚戒指，圆环形，圈面上镶着几颗钻石，这让他有了一些符合年龄的年轻和肆意。
　　湛晞和林阮坐上车，佟伯叮嘱世宁开车的时候慢些，下着雪，路不好走。
　　世宁说知道了，湛晞落下车窗看着佟伯，道：“您快回去歇着吧，外头冷。”
　　佟伯称是，但还是看着湛晞他们走了才进屋。
　　顾府离兰公馆并不远，他们家也是和兰公馆相似的洋楼，但是他们家人多，一栋主楼之外还立着两栋侧楼，看着跟西方古典的城堡一样。
　　车子缓慢行驶到顾公馆门口，湛晞交代世宁，“佟伯在家里我不放心，你留下照看他。要是病的严重了，得去看医生，不要一味的依着佟伯说什么发发汗就好了。”
　　世宁道：“我知道。”
　　湛晞下车，顾公馆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看见湛晞下来，撑着伞走过来。
　　林阮一看，发现伞下是两个女孩子，她们长得一样，裙子外面套着大衣，雪白的皮草围着脖颈，头发烫成一卷一卷的，洋气又时髦。
　　“表哥！”其中一个女孩子喊道。
　　她们是顾家的双胞胎，姐姐叫顾流风，妹妹叫顾回雪，她们姐妹俩的名字出自《洛神赋》，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
　　看见她们，湛晞难得露出一些笑脸，问道：“外面这么冷，跑出来干什么？”
　　“我们来接你！”姐妹俩凑到湛晞身边，还不忘了给林阮一个笑脸，“阮哥好！”
　　湛晞揉了揉两个妹妹的头，跟她们一道往里走。雪不停地在下，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
　　一进屋子就听见顾夫人的声音，“是不是湛晞到了？”
　　顾夫人从后面走出来，她穿着旗袍，披了一件灰色的绸缎披肩，头发很轻巧的挽起来，簪了两只碧绿碧绿的翡翠簪子，耳边是同样的翡翠耳环，雍容大方而不显得盛气凌人。
　　她身边有一个穿西装的小男孩，十岁左右，小脸儿绷得紧紧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努力装出一副成熟的大人模样。那是顾家的小儿子顾名。
　　顾夫人看见湛晞，脸上带着笑意，走上前掸了掸他肩膀上的雪，道：“外面是不是很冷，快过来喝杯热茶暖和暖和。”
　　顾名对着湛晞行了个绅士礼，“表哥好。”
　　顾流风嘲笑他装模作样，顾名哼了一声不搭理顾流风。
　　湛晞回国之后来过顾公馆，大年初三还来拜过年，但那个时候顾家也有很多宾客，湛晞就没有多留。
　　湛晞将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给顾夫人，顾夫人接过叫人收起来，顾名跟着母亲，也让人把礼物收起来。两位小姐却不管许多规矩，接过就拆开了。
　　两个人的礼物是一样的，除了旧例的一些金玉翡翠之类的首饰，还有口红香水之类从国外带回来的化妆品，都是些小姑娘会喜欢的东西。
　　两个人的礼物中有些不同，顾流风的礼物中有一件样式别致的项链，底下的挂坠是一枚子弹壳，是这个型号的子弹的第一枚弹壳。顾流风喜欢这种东西，几乎是爱不释手。
　　顾回雪的礼物中有一件金镶珠石云蝠扁方，金色的蝙蝠首尾各镶嵌了一枚硕大圆润的东珠，红绿宝石落错的镶嵌在蝙蝠翅膀上，巧夺天工。顾夫人一眼就看出是宫廷手艺。
　　顾回雪对旗装很有兴趣，也模仿过她母亲早年在家当格格时候的样子，对这些旧首饰旧物件情有独钟。
　　两位大小姐都很满意，一口一个表哥叫的甜着呢。顾名有些坐不住了，也想回房间拆自己的礼物。
　　“你姨父和顾忌早上有事出去了，说是过会儿就回来，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来，真是的。”
　　“没关系，”湛晞道：“我知道他们忙。”
　　顾夫人笑着点点头，看见一边的林阮，笑道：“小阮倒是比去年显得成熟些了，像个大人了。”
　　湛晞虽在国外，佟伯却每年都会带着林阮来顾家拜年，因而顾家人都是认得林阮的。
　　顾夫人拉过林阮，问道：“怎么年下湛晞来的时候说你病了？现在好全了没有。”
　　林阮看了眼湛晞，回道：“不小心在雪地里冻着了，现在已经好利索了，有劳夫人挂念。”
　　顾夫人笑着拍了拍林阮，“好孩子。”
　　顾夫人让人给湛晞准备了房间，林阮先去放东西。他一上楼，顾流风顾回雪也跟着上去了。顾名站起身，微微颔首，“那我也先回房间了。”
　　“这几个孩子真是，”顾夫人笑骂，“也不知道从哪里学的。”
　　湛晞抿了一口茶，笑道：“挺有趣的。”
　　顾夫人笑了笑，问起王府的事，“我怎么听说王府一个侧福晋······”
　　顾流风顾回雪跟着林阮上楼，看着他把房间收拾好，问道：“表哥给我们带了礼物，阮哥，你呢？”
　　林阮看了她们一眼，从箱子里翻出来一个本子递给顾回雪。
　　本子里画的是旗装，顾回雪知道林阮会跟湛晞一块去王府，所以央他将各种旗装首饰画下来，想回头自己做着玩儿。
　　顾回雪翻看本子，笑道：“谢谢阮哥！”
　　顾流风对这不感兴趣，看了两眼就不再看了，问林阮，“我的呢我的呢？”
　　“我的大小姐，你要的可是枪，我上哪儿给你弄去！”
　　顾流风一听瞬间就不好了，“你可以跟表哥要啊！”
　　“你怎么不跟表少爷要呢？”林阮道：“这些枪啊火啊，先生在家里提都不提，我怎么跟他要。”
　　顾家虽然是军阀，但是从不让家里的姑娘碰这些东西。顾忌跟顾流风说过，枪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旦拿起枪就再也不能放下来。
　　顾流风嘴巴一瘪，很委屈的样子。林阮无奈，在箱子里面找了找，掏出一把几个子弹，都是没用过的。
　　“这是我找世宁要的，多的真的没有了。”
　　顾流风立刻转悲为喜，“阮哥你最好了。”
　　林阮笑笑，他看着两姐妹，她们虽然长得相似，但却有不同的喜好。并且，这无损于她们的美丽，这让她们变得独特。
　　林阮问自己，我有喜欢的东西？我有很想很想得到，非得到不可的东西吗？
　　林阮倚着门，目光落在楼下的湛晞身上。
　　没过多久顾大帅回来了，他是个身形挺拔的中年人，面目严肃，身上带着久经战场的杀伐气。他身后跟着顾忌，顾忌身着军装，不苟言笑的时候也十分的有气场。父子两个都穿着军装，宽肩窄腰，气度不凡，极为赏心悦目。
　　顾大帅看见湛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目露赞赏。他在家面对家人的时候，那种杀伐气会收敛起来。那时候，他就跟所有男人一样是个普通的丈夫和父亲。
　　顾大帅将湛晞和顾忌都带去了书房，林阮则和顾流风顾回雪下来陪顾夫人说话，顾名也在，但他坚持自己是个成熟的男人，不参与女人的话题，连坐也只坐在林阮旁边。
　　过了一会儿，顾名咳了两声，他身边的林阮最先发现，问答：“不舒服吗？”
　　顾名摇摇头，林阮倒了杯热水放在他面前。
　　过了一会儿，顾名又咳嗽起来，林阮看过去，只见顾名目露幽怨，一会儿看看流风回雪两姐妹，一会儿又看看林阮。
　　林阮明白过来，忍着笑拿出一个小盒子，“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顾名扬了扬头接过，眼里在说这还差不多。
　　顾名悄悄的打开看了，是一枚银杏叶形状的胸针。
　　“这是先生毕业典礼上带的胸针哦。”林阮小声道。
　　顾名目露满意，将胸针小心的别在自己胸口，看向林阮。
　　林阮道：“好看。”
　　顾名清了清嗓子，从沙发上下去，装作不在意的在顾夫人她们面前走了一圈，可惜谁都没有发觉顾名有什么不一样，把顾名气的够呛。


第14章 
　　湛晞林阮和顾家人一起用了晚饭，晚饭过后，林阮带着流风回雪两姊妹和顾名去外面放烟花，湛晞则和顾忌，顾夫人顾大帅一起打麻将，每个人手边都隔着一些大洋或者戒指之类的小玩意儿。
　　麻将牌在手下混乱无序，他们几个都在听顾夫人说话。当一个场合有女人存在时，男人总要听女人说话。顾夫人并不提家国大事，只是说说柴米油盐，说说交往的贵夫人，说说家里的孩子。
　　顾大帅很捧场，顾夫人说一句他就应一句，没多久就被顾夫人嫌弃聒噪。
　　“说起来，前不久财政局长家的大小姐回国了。”顾夫人说起，“我见过她一面，那个礼仪姿态，可比咱们家里这两个好多了。”
　　顾忌挑眉，看了一眼湛晞，湛晞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的摆弄麻将，道：“我也听说过，好像是从英国回来的，跟顾忌差不多年纪。”
　　“是呢，”顾夫人道：“比顾忌小一岁，模样生的很漂亮。”
　　湛晞勾起嘴角笑，“姨妈这么喜欢她，不如请她来家里做客？顾忌跟她年纪相仿，多认识些朋友没有坏处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顾夫人眉眼带着笑，看向顾忌。
　　顾忌本来以为是给湛晞准备的相亲，没想到拐到自己身上来了，他轻咳了一声，道：“我哪有那个时间？再说了，表哥都没结婚呢，我着什么急？”
　　顾夫人一想也是，她看向湛晞，刚要说些什么，湛晞就把牌一合，“胡了。”
　　顾夫人注意力立刻被牌吸引了，“怎么就胡了，我这都还没开始·····”
　　顾忌看了一眼湛晞，撇了撇嘴。
　　外面还在下雪，雪下了一整天了，到了晚上，院子里的雪已经四指厚。
　　林阮领着几个孩子在廊下放烟花，顾流风胆子大，穿着一身红色收腰长裙往雪地里跑。她点了火，刚往后退了几步，烟花就嗖的飞上了夜空，一下子炸开了，各色流光绚丽不已。
　　她玩的开心，顾回雪也有些想玩了。林阮在雪地里埋了很多烟花，他跟顾名，一人点着一根火，挨个把那些烟花点燃。烟花瞬间在雪地里点燃了，火花四溅，搭配着黑夜白雪，有些火树银花之感。
　　顾流风跟顾回雪像是蝴蝶一样穿梭在烟火之间，美丽而鲜活。
　　湛晞听见笑闹声，往这里看过来，林阮和顾名坐在廊下。烟火在他面前绽放，将他的脸一瞬间照亮有很快归于黑暗。就那一瞬间，是人为制造的惊鸿一瞥。
　　顾忌拍拍湛晞的肩膀，要跟他说些什么。
　　湛晞冲着外面喊了一声，“林阮。”
　　林阮听见声音进屋，顾家三姐弟也跟着进来了。
　　“你来替我打两圈。”湛晞起身，换了林阮。那边顾忌换了顾回雪，顾流风搬了个凳子坐在她身边，“我帮你看牌。”
　　顾忌跟着湛晞去那边窗户那里了。顾夫人招呼林阮，“不管他，咱们玩咱们的，赢了是你的，输了让湛晞掏钱。”
　　林阮点点头，但还是往湛晞那里看。湛晞给自己倒了杯红酒，慢悠悠的摇晃着酒杯。
　　顾忌在跟他说些什么，说着说着他就笑了，是很漫不经心的那种笑。
　　湛晞在单人鹅绒沙发上坐下，“照你这么说，南边想把吴先生赎回去？”
　　顾忌点点头，“时局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不好再开战。那姓吴的是那边的亲信，他们愿意付钱把人赎回去。”
　　湛晞摩挲着玻璃酒杯，“我不掺和这些事。”
　　“别介，”顾忌道：“姓吴的冲撞了你，给你赔罪天经地义。”
　　湛晞看了顾忌一眼，“那边出价多少？”
　　“五万大洋，我一分不要，把我那份合成衣裳罐头之类的军需就成。”顾忌跟湛晞碰了碰杯，白兰地在玻璃杯中摇晃。
　　湛晞似笑非笑的看着顾忌，道：“我看你比我适合做商人。”
　　顾忌嘿嘿笑了两声，又道：“我路上碰见世宁了，他开的那辆车挺帅的，新出的车吧，我还没见别人开过呢。我在你这里买了这么多东西，是不是·····”
　　顾忌撞了撞湛晞的肩，湛晞喝完了杯子里的酒，道：“回头去兰公馆开走吧。”
　　“得嘞！”
　　这边兄弟两个说话，那边麻将桌上也热闹。
　　“二饼，”顾夫人出去一张牌，看向对面的林阮。林阮低着头看牌，顾夫人就问道：“小阮今年二十岁了吧。”
　　林阮点点头，“是。”
　　“我记得你是在燕大念书的吧，”顾夫人道：“在学校里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呀？”
　　林阮一愣，不好意思的笑笑，“没有。”
　　“这有什么可害羞的，”顾夫人道：“顾忌十五岁就有女朋友了。”
　　林阮只是笑笑，顾流风在旁边叽叽喳喳的指挥顾回雪出牌，顾回雪敏感一些，看看顾夫人，又看看林阮，问道：“那表哥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顾夫人也抬起头看向林阮，林阮道：“我不知道，先生没有跟我提过。”
　　“那家里就没有什么女孩子上门拜访吗？”顾夫人紧跟着问。
　　林阮又摇了摇头。
　　顾流风大喇喇道：“这可怎么行，阮哥年轻，还不着急。表哥都这么大年纪了，可没几年好磨蹭的了。”
　　顾回雪捂着嘴笑，“你说这话，表哥要不高兴的。”
　　忽然电话响起来，是找顾大帅的。顾大帅去接电话了，顾流风替他，道：“我可要大显身手了！”
　　顾忌和湛晞谈完了事情走回来，林阮起身要让开，让湛晞压着肩膀坐下去了，湛晞靠着林阮的椅子，看他打牌。
　　湛晞一来，林阮好像就不会打牌了，每出一张牌都要看看湛晞，怕自己出错了牌似的。
　　但是湛晞并不吭声，只是看着，偶尔顾夫人问他什么，他就答几句。
　　夜深了，下人端上来元宵，小小一个玉色的碗，里头装着几个浑圆的元宵，豆沙馅，芝麻馅，花生馅，还有桂花白糖的，吃起来不仅甜而且香。
　　外头烟火开始了，大概是城门楼上放的，整个四九城都看的见。烟花连成一片，把夜晚照得恍如白昼。屋子里面的人都走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笑闹声不绝于耳。
　　夜深了，寒意漫上来，连顾流风都去添了回衣裳。顾名早就困了，他年纪小，经不住熬夜。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慢慢的散了。
　　湛晞带着林阮一道回房间，顾回雪眼看着两个人进了一间屋子，她问伺候的人，“没有给阮哥单独腾一间屋子出来吗？”
　　下人回道：“是表少爷吩咐的，他们两个住一间屋子。”
　　顾回雪还想再问，那边顾夫人走了过来，顾回雪忙止住话头，进屋去了。
　　顾夫人走到湛晞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门打开，是林阮。顾夫人只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湛晞脱掉了外套，在沙发上坐着，他跟顾忌都喝了不少的酒。
　　“我想起件事，来跟湛晞说一声。”
　　林阮应了，回身叫道：“先生。”
　　湛晞走过来，顾夫人带着湛晞走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小阳台。
　　“怎么了？”
　　顾夫人回头看了看，道：“有关林阮的事，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湛晞眸光微动，顾夫人道：“当年你重病，大师把他找来，你的病果然好了。这么算起来，他对你是有救命之恩的。但是皇帝都没了，那什么童养媳一说，也没几个人当真，如今林阮大了，说是下人又不是，说不是下人，到底没名没分的。”
　　湛晞沉默片刻，问道：“姨妈觉得呢？”
　　顾夫人斟酌片刻，道：“当年你那病起的邪性，好的也邪性。万一他不在你身边，你又发病该怎么办？为了以防万一，让他离开决然不成。”
　　湛晞面上没什么变化，顾夫人继续道：“现在就看你的意思，你要是喜欢他，可以把他收做房里人，只是不能再这么没名没分的。若是不喜欢，这些就不必再提。林阮是个好孩子，依我说，你就把他认个干弟弟，认他做兰公馆的二少爷，以后他成家立业都由你来操持，权当是还救命之恩了。”
　　湛晞看着夜色，意味不明道：“姨妈觉得，给什么名分合适呢？”
　　顾夫人这么一听，就知道湛晞对林阮是有意思的。她想了想，道：“男子做姨娘，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林阮性子温和，又是知根知底的，按着王府的规矩，给个侧福晋不嫌多。”
　　顾夫人正正经经的说完，看了眼湛晞，忍了又忍，开口道：“不是姨妈不相信你的魅力，只是我看着，小阮没那个心思。我今天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人家还脸红了呢。”
　　湛晞一顿，顾夫人又道：“所以我才来问你的意思，你要是对他没那个心思，也别耽误人家不是。”
　　湛晞露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姨妈想的真周到。”
　　顾夫人一看就知道湛晞不高兴了，她话说到了就让湛晞回去了。湛晞临走的时候还听见她嘀咕，“近水楼台这么多年也没见捞着人，这会儿还有脸不高兴了。”
　　湛晞：垮起个批脸


第15章 
　　湛晞在顾家住了几天，那一日顾夫人请了几个朋友来家，她们也都是官宦夫人。湛晞不想成为这几位夫人的话题中心，早早的出去了。林阮留下来陪顾夫人，几位贵太太都在夸林阮听话省心，善解人意，换了自己的儿子，早跑得没影了，哪里愿意陪在身边说话呢。
　　顾夫人很高兴，几位太太聊来聊去，想着办一个舞会。
　　正值年下，顾忌打了胜仗，四九城里一片祥和，家人子女都在身边，索性开一张宴会，年轻子弟们认识一下，大家在一块聚一聚。
　　顾夫人说要开舞会，很快就操持起来。舞会在旁边那一栋侧楼里举行，将大厅和二楼三楼作为场地。
　　林阮跟着顾夫人去看过，大厅摆放了一些餐桌，上面全部铺满雪白的布，桌子中央摆放着鲜艳的玫瑰花。之后桌子上会放满蛋糕甜点，酒水饮料。
　　大厅中央有一个很大的水晶吊灯，直径有一两米，光线经过多次反射形成一种瑰丽炫目的效果，吊灯中央垂下来水晶穿成的流苏，看着很想让人去碰一碰。
　　顾夫人让林阮也邀请他的朋友或者同学，林阮想了想，打电话给孟真。结果孟真跟着家里人去杭州探亲了，要过两天才能回来。
　　除了孟真，林阮还真没多少朋友。顾夫人在旁边打趣，“不请些女朋学来吗？”
　　林阮笑笑，摇了摇头。
　　舞会在傍晚时分开始，陆陆续续有人到来，他们大都穿戴华丽，男人穿着西装，女人穿着旗袍洋裙，相互挽着手，不紧不慢的入场。
　　林阮也换上了晚礼服，是一身黑色的西装，胸口带了一支花朵形状的胸针，全身上下打扮起来，让他看起来像是哪家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很多人来跟湛晞搭话，湛晞很从容，对待每一个人都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他的身份与能力注定了他是会站在人群中央的人。当然，林阮也能看得出来，湛晞未必认真在听。
　　顾忌穿着军装，和同样穿军装的一些年轻军官在一块喝酒聊天。不少女人的目光停留在顾忌身上。
　　顾名带着一些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们玩，他请林阮帮他打开钢琴盖子，像模像样的坐在凳子上弹起钢琴曲。
　　林阮在一边听，很给面子的鼓起掌。
　　顾流风穿着白色小洋裙，脖子上带了一串红宝石项链，红宝石很夺目，让她显得热烈生动。顾回雪则穿着旗袍，宝蓝色绣竹叶的旗袍，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像是个温婉的江南女子。
　　两个人一出场便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顾夫人挽着顾大帅的手在一边看着，听着旁边人的恭维，眼里满是笑意。
　　没多一会儿，就有人来邀请姐妹俩跳舞，舞池中央多了两朵鲜艳明媚的花朵。
　　林阮站在大厅的餐桌边，他自觉身份有些尴尬，说不是下人，也没个确切身份，说是下人，又一点活儿不干，怪不称职的。
　　餐桌上有冰淇淋，林阮取了一些，站在一边吃。冰淇淋很凉，林阮吃完，打了个哆嗦，但还是觉得很爽。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女子朝着林阮走来。她穿着黛紫色的长裙，耳边带着一对珍珠耳环，一双颇为精致的略带一些高度的鞋子，这让她走路的时候发出一种优雅的“嗒嗒”声。她端着一杯香槟，手上带了一枚黄宝石戒指。她身上的首饰并不多，但看得出价值不菲。
　　她走到林阮面前站定，伸出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你好，我叫白珍珠。”
　　林阮站直身子，没有拒绝白珍珠伸过来的手，“林阮。”
　　白珍珠对他笑了笑，站在了林阮身边，道：“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去跳舞？”
　　林阮道：“不太会跳。”
　　白珍珠看着他，眼中带着一种兴味，“你知道吗，你像是一个失落的小王子，在这么热闹的地方，显得与众不同。”
　　林阮看了看白珍珠，他听得出这个女人带有挑动意味的话。这人在他面前所做出的的举行，所说的话，包括看过来的眼神，都带有一种挑动意味。
　　她想让林阮对她产生兴趣。
　　那边顾流风跟一个同学跳完了舞，下来找顾回雪。顾回雪端着酒杯站在一个偏僻地方。顾流风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正好看到阴影中的林阮和白珍珠。
　　“这不是警察局白处长家的大小姐吗？”
　　白处长的职位并不算高，但是他家的大小姐却很好地融入了这个非富即贵的上层社会，甚至与行政院一位委员的儿子订了婚。
　　“她什么时候跟阮哥认识的吗？”顾流风道：“阮哥都没提过。”
　　“十分钟之前，”顾回雪道：“我眼看着他们认识的。”
　　顾流风看向顾回雪的目光奇怪极了，顾回雪看了顾流风一眼，道：“白小姐可是咱们圈子里有名的交际花，你不会不知道吧。”
　　顾流风真的不知道，顾回雪笑她，“白小姐昼夜奔波于各种宴会场合，每次的穿戴都十分亮眼。就今天她手上那个戒指，少说一二千大洋，她爸爸那么一个小职位，工资够她在名利场挥霍吗？”
　　顾回雪抿了一口酒，“她花的钱如果不是家里的，还能是谁的呢？往下再说，自然就是些不好听的话了。”
　　顾流风一脸惊讶的看着顾回雪，“你知道的可真多。”
　　顾回雪看她一眼，“我早劝过你多来参加我的下午茶，是你嫌聒噪的。”
　　顾流风撇撇嘴，道：“那得赶紧去提醒阮哥呀，不能和她来往太多。”
　　顾回雪却拦住了顾流风，目光飘向湛晞那边，道：“再等等。”
　　“等什么？”
　　顾回雪却不答了。
　　林阮并不想和白珍珠多说话，但是白珍珠显然情商很高，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那么得体，吸引着人和她交谈下去。林阮心想，白珍珠就像舞会中央那个水晶吊灯一样，天然适合这种场合。
　　“你是第一次参加宴会吗？”白珍珠问道：“我如果之前见过你的话，一定会记得你的。”
　　林阮笑笑，“我确实是第一次来。”
　　白珍珠含笑道：“你和我第一次参见宴会的样子很像，不过没关系，慢慢的你会适应的。”
　　“很难变得像你这样如鱼得水。”林阮客套了一句。
　　白珍珠微微笑起来，有些自然流露的风情万种。
　　湛晞在不远处，他看到了角落里的白珍珠和林阮，似乎他们聊得很融洽。
　　湛晞从侍者手中拿过一杯白兰地，目光淡淡的看向林阮。林阮似有所觉，也向这边看过来，一对上湛晞的目光，神色立刻就变了。他对着白珍珠欠了欠身，“先失陪了。”
　　说罢，他往湛晞的方向走去。白珍珠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跟在他身后也往这里来。
　　“先生。”林阮走到湛晞身边，问他有什么吩咐。
　　湛晞没说话，目光漫不经心的从林阮身上略过去，停在跟着过来的白珍珠身上。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白珍珠对林阮说，“原来你是兰公馆的人，真是失敬。”
　　林阮没有说话，他想，这一会儿的演技可不如刚才。
　　湛晞问林阮，“这位是？”
　　“白珍珠。”白珍珠伸出了手，湛晞却举了举杯。
　　白珍珠也不介意，从侍者托盘里拿过同样的一杯白兰地。
　　不远处的顾流风顾回雪还在看着这边，顾流风依旧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
　　顾回雪一脸恨铁不成钢，在顾流风耳边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顾流风眼睛立刻瞪圆了，“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顾回雪道：“我听到妈妈和表哥的对话了。”
　　顾流风还是不敢相信，目光游离在湛晞和林阮之间，没过多会儿，她就接受了，“你还别说，他们俩还挺般配的。”
　　那边湛晞还在和白珍珠聊天，林阮站在湛晞身边，几乎不开口说话。
　　“早就听说过兰公馆湛先生，只是可惜一直没有见过。”白珍珠脸上带着近乎完美的笑意，目光始终注视着湛晞。那样专注的目光，能给人一种不加掩饰的爱慕的感觉。
　　湛晞其实并没有做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白珍珠的目光便都转向他身上。
　　林阮观察了白珍珠，又去看湛晞。
　　湛晞没怎么张口，大部分时间都在听白珍珠说话。他的目光并不总落在一个地方，那看起来太像发呆了。在白珍珠说话的时候，他也会应和，都是些没有意义的语气助词，像是在认真听着并鼓励她说下去，又好像根本没有在听她说话。
　　连林阮这么一个对跑神儿有研究的人，都没办法分辨湛晞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
　　不管怎么样，湛晞和白珍珠这两个人看上去还是很般配的，在外人看来，他们也算得上相谈甚欢。而但凡林阮识时务一点，他这个时候都不应该站在这里。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很坚定的站在两个人之间，像个多余又尴尬的存在。
　　我可太不礼貌了。林阮心想。


第16章 
　　舞会上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顾夫人领着财政局长的女儿赵小姐来跟湛晞打招呼。
　　赵小姐是很清丽的长相，穿着一件白色的露肩鱼尾长裙，胸前的钻石项链熠熠生辉。在这么多打扮华丽的小姐夫人之中，她依然不显得逊色。
　　湛晞同她打了招呼，白珍珠似乎也和她认识。
　　赵小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原来白小姐也在这里。”
　　林阮看看赵小姐，又看看白珍珠，他琢磨出了一些交锋的意思。湛晞和顾夫人想必更是清楚。但他们两个人都面色不变，好像见惯了这种小场面。
　　看起来，白小姐并不是个人缘好的人。
　　顾夫人低声同湛晞说话，湛晞脸上带着笑，“跟顾忌挺般配的。”
　　顾夫人脸上笑意更甚。
　　赵小姐只略说了几句话就停下了，这个场面说得多了会有一种咄咄逼人之感。在这个方面，白小姐落了下乘。
　　白珍珠在赵小姐的衬托下失去了光环，她轻巧的跟湛晞道了别，去到了别的地方。
　　大门口忽然有动静传来，在这个时候才来的宾客显然是不同寻常的。
　　顾夫人跟赵小姐说了什么，独自一人走过来，看着湛晞和林阮，“这个人，你们一定得去见见。”
　　说着，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人，穿着黑色对襟祥云暗纹长袍，脚上一双缎子鞋，是舞会里为数不多的穿中式衣服的男人。他生的很好看，桃花眼薄嘴唇，但是给人一种不太正经的感觉，眉眼透着一股邪气。
　　林阮看到他手腕上挂着一串红色玛瑙手串。
　　“这是无为大师的徒弟，算子大师。”顾夫人道。
　　闻言湛晞眸光动了动。
　　无为大师是当年给湛晞算命的大师，也是他把林阮带去了醇亲王府。自那之后无为大师再也没出现过。有的人说他南下去了上海，也有人说他已经出国了，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猜测很多，但都没有被证实过。
　　这个算子大师似乎很有名，他一出现，就有很多人上前问好。人群簇拥着他，自发的给他留出一条路。
　　然而被这么多权贵包围，算子大师依旧面不改色，有些怡然自得的意思。
　　顾夫人道：“或许你们应该跟他认识一下。”
　　她看向湛晞，湛晞无动于衷，他一个接受了文明教育的人自然不太会信这些。他不动，林阮也站在他身边，没敢动弹。
　　顾夫人不勉强，不多会儿，算子大师就走到了几人面前。顾夫人作为东道上前招呼他，算子大师举止很随意，一点也没有大师的架子。
　　林阮好奇的看向他，刚好对上他随意瞥过来的视线。算子看着林阮，上上下下的打量他，忽的露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笑。
　　林阮微微皱着眉，觉得这位算子大师有些熟悉。
　　算子被顾夫人邀请着过去了，林阮站在原地，想了又想，没想出个所以然。
　　湛晞点了点他的额头，“想什么呢？”
　　林阮摇摇头，问道：“先生，咱们真的不过去看看吗？”
　　这么一会儿，算子大师身边又围了不少人。湛晞抿了口酒，摇摇头，“吵。”
　　林阮就不再说话了，难得湛晞身边没有别人，他走哪儿林阮就跟哪儿。
　　过了一会儿，音乐声又响起来，这是最后一支舞了。所有人都回到了舞池中央。很多人邀请顾流风顾回雪，但是她们拒绝了。最后一支舞，她们两个人来跳。
　　顾大帅和顾夫人也走向了舞池，顾忌的舞伴则是那位很得顾夫人喜欢的赵小姐。白小姐的舞伴是个年轻人，林阮不认识，但他们相谈甚欢。
　　湛晞放下酒杯，冲着林阮微微弯下身子，伸出手。
　　林阮一愣，他见惯了湛晞的背影，还确实没见过湛晞在他面前弯腰的样子。林阮有些不知所措，他想他可能愣了很长时间，但是湛晞的手一直没有收回去。
　　林阮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把手递给湛晞。
　　一碰到湛晞，林阮的手瞬间就被收紧了。湛晞揽着他走入舞池，以一种全盘掌握不能拒绝的姿态。
　　林阮抬头看湛晞，湛晞依旧面容平静，嘴角的弧度轻微而恰好。他那双眼睛，那双蕴藏星辰的眼睛在灯下越发的深邃，叫林阮挪不开眼。
　　顾流风一边和顾回雪跳舞一边看着两个人，低声感叹，“他们也太般配了吧。”
　　顾回雪道：“你挪一挪，让我也看看。”
　　“别急别急。”顾流风轻微的转了转身体，顾回雪就看到了舞池中央水晶灯下的两个人。
　　“你说，”顾回雪一边看着他们，一边感叹道：“他俩结婚的时候我穿什么好呢？”
　　大约是因为林阮看的太专注了，湛晞微微低下头，“看什么？”
　　林阮耳朵立刻就红了，他低下头，心慌之下踩错了几拍。湛晞放在他腰间的手紧了紧，像是一个小惩罚，“专心点。”
　　林阮更加不敢看他，目光游离在他身侧，却不期然撞见舞池外面坐着的算子。
　　算子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一手拿着小蛋糕，一手端着酒，脸上似笑非笑，像极了一个来蹭吃蹭喝的江湖骗子。
　　算子看着林阮。
　　这不是林阮的错觉，算子一直在看着林阮。
　　而林阮之所以直到现在才发现，除了他刚才心烦意乱之外，还因为湛晞一直在不动声色的挡着算子的视线。
　　显然，湛晞比林阮更早的发现那双眼睛。
　　一曲终了，林阮收回搭在湛晞肩上的手。人群重新热闹起来，大家的声音一度盖过了乐声。
　　林阮看着湛晞，问道：“先生为什么要跟我跳舞？”
　　湛晞收回手，脸上的神情依旧淡淡的，“既然是舞会，怎么能不跳一支舞呢？”
　　说罢，湛晞便抬步离开了舞池。林阮站在原地没有动，转头看着湛晞的背影。林阮总是看着湛晞的背影，有时候他会跟上去，有时候他不会跟上去。但他跟与不跟，湛晞是不在乎的。
　　等林阮回过神来，想起那位算子大师，他四处张望，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林阮去问顾夫人，顾夫人说算子大师已经走了，他好像真的是来吃吃喝喝的，吃饱喝足就走了，一声招呼也没有打。
　　这是很失礼的事，林阮清楚的从湛晞眼里看到了不喜。
　　过了元宵节，寒假也就到了尾声。林阮跟湛晞回了兰公馆，各自开始忙各自的事情。
　　没过几天四九城里出了一件事，交通局副局长前些日子回老家探亲，这两天才回来，前天夜里下了雨，他家起了很大的火，整个家都烧干净了，里头的人都没逃出来。主人，夫人，小姐少爷，连带丫鬟下人，一个都没逃出来。
　　到了天明，火自己就灭了。
　　顾忌受命去调查这件事，查来查去没查出个所以然。好像这火是忽然起来的，忽然又灭了，所有去过现场的人都说邪性。
　　“后来呢？”湛晞问道，他端着咖啡坐在沙发上，好像顾忌是来给他说书的。
　　“后来我就找了算子大师。”
　　湛晞眉头微挑，抿了一口咖啡。
　　“我一开始也觉得他是个骗子，”顾忌道：“找他是因为实在没办法了。”
　　顾忌继续道：“算子一个人在废宅里待了一夜，第二天出来，让我们进去。在他们家后花园的地方，挖出来十几具尸体，有的已经成了白骨，有的才刚刚腐烂。这些全都是近年来四九城里外被拐卖的女童。”
　　顾忌皱起了眉，像是想到了那个场面，有些不忍直视。
　　“后来算子让我们找护国寺的和尚好好超度，把旧宅平了，在上头建公园或者学校。”
　　林阮在一边听着，觉得这个故事太空白了，跟什么都没说一样。
　　顾忌想起了什么，道：“还有，从宅子里找到一尊菩萨像，那菩萨是用木头雕的，通身成红色，特别怪异。算子把那菩萨像拿走了。”
　　湛晞没说话，林阮不由得问道：“算子后来去哪儿了？”
　　顾忌摇摇头，“不知道，我的人查了，说是算子没有出城。但是城里也没他的影子。”
　　湛晞看了林阮，像是看出了林阮对算子的关注，林阮不说话了，老实站在一边。
　　顾忌道：“我也就是来跟你说一声，算子是无为大师的徒弟，跟你也算有点渊源。万一你或者林阮以后出了什么事，咱们也好有个办法。”
　　顾忌走了，湛晞放下咖啡，问道：“你认识那个算子？”
　　林阮摇摇头，“我没什么印象。”
　　湛晞面色淡淡，“不要跟那人扯上什么关系，晦气。”
　　林阮知道湛晞不喜欢算子，连忙点头。


第17章 
　　孟真打来电话，跟林阮说好可惜没有去舞会。他跟林阮聊了他在杭州的事情，还给林阮带了南方特产，就等着开学两个人见面了。
　　林阮的大学还剩一年多，他不住宿，一般在学校，一待就是一天。有课的时候上课，没课的时候和孟真一起去图书馆。
　　新学期开始的时候，他们的古建筑学老师换了人。原来那个古建筑学教授是一个白胡子老头，一把年纪了，说话带有很重的南方口音。
　　新换来的这个教授是个年轻人，叫方程则，惯穿灰色或者黑色的长袍，写得一手很漂亮的字。听说他父亲在前朝就是编撰史书的，他来教古建筑，也算家学渊源。
　　方程则很喜欢林阮的古建筑作业，说他的作业颇具古代建筑中的庄重大气之美。
　　孟真的作业则有江南园林的曲致秀美之感，孟真说他是比着他去过的沈园画的。
　　他们两个人的作业方程则都给了优，李铭文的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
　　林阮和孟真没有察觉，还在讨论寒假里去过的地方发生的事。孟真从包里拿出他带回来的云片糕，一盒给林阮，一盒分给同学。
　　周围的几个同学都吃了，等分到李铭文的时候，他看也没看一眼，起身出去了。
　　孟真撇撇嘴，不理他。
　　林阮给孟真讲舞会的事，说起白珍珠，赵小姐。
　　孟真眉头皱起来，林阮问道：“怎么了？”
　　“你说的这个白珍珠，是警察局白处长的女儿吗？”
　　林阮点点头，孟真道：“她是我表姐。”
　　林阮有些惊讶，孟真解释说，他们家亲戚关系复杂，得追溯到孟真爷爷那一辈。孟真爷爷有两任妻子，头一任妻子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后来她病死了，孟真爷爷再娶，后娶的那个就是孟真的奶奶。
　　孟真奶奶是被骗来的，说媒的说孟真爷爷年轻，家里有地有钱，把她一个秀才女儿骗了来。来了才知道，家里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个个张着嘴要吃的。孟真爷爷怯懦，孟真奶奶强势，能饿死人的年头里，她给家里每个人打包了行李，分别去往不同的方向，讨饭吃。
　　前头那位生的孩子不跟他们一道儿，后来就没消息了。孟真爷爷死后，孟真奶奶养大了儿子，慢慢立起了家业。
　　“去年清明的时候回乡扫墓，才又跟他们碰见，我大姑嫁给了白家，生下了我表姐，就是白珍珠。”
　　林阮撑着脸，道：“好跌宕起伏的故事啊。”
　　孟真忽然看了看林阮，小声道：“你跟我来，我跟你看样东西。”
　　孟真拉着林阮出了教室，跑上顶楼天台，怀里揣着什么东西。
　　顶楼没有人，但是风很大，林阮一站到天台吹了个透心凉。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跟着孟真躲到了一个避风处。孟真小心的拿出怀里揣的小盒子，打开给林阮看。
　　只见盒子里铺着白绒缎子，里面装了一挂珍珠项圈，一枚黄宝石戒指，还有一个翡翠镯子。
　　林阮有些惊讶，“你拿这些东西干什么？”
　　“这些都是我表姐给的，”孟真道：“她让我把这些东西送给谪仙楼的宋老板。”
　　宋霜绮是梨园行当红的名角儿，以京剧《玉堂春》红遍大江南北，很受人追捧。
　　林阮顿了顿，富家小姐与梨园名角儿，像是一篇爱情小说的开场。但他听顾回雪说过，白珍珠是有未婚夫的。
　　“所以才让我来跑腿呀。”孟真道：“不然让她未婚夫那边的人听说了，多不好。”
　　林阮点点头，拿起那串珍珠看了看，没看出好坏，只是道：“这些都不便宜吧。”
　　“当然了！”孟真拨弄了一下那枚戒指，“说真的，我表姐家里也没有那么富裕，这些东西大部分都是别人送她的。那串珍珠看见了吧，是她从当铺赎回来的。她不宽裕的时候就把戴过的首饰先当了，换新首饰去参加宴会。回头宽裕了，再把这些东西赎回来。这么来回颠倒的活计，她可熟练了。”
　　“既然不算宽裕，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都送给人家？”林阮问道。
　　孟真摊手，“我也不知道，她就是叫我跑一趟腿，我没有问太多。”
　　两个人围在一起嘀咕了一会儿，孟真道：“反正现在没有课，你陪我去一趟谪仙楼吧。”
　　两人出了学校，坐上黄包车往谪仙楼去。冷风吹着嗖嗖的，孟真把那盒子揣在怀里，慎重的像是揣了一盒子金子。
　　两个人到了谪仙楼门口，谪仙楼开在马路旁边，进门是前院，然后才是一栋几层高的古香古色的楼，后面则是谪仙楼自己的地方。朱红的大门紧闭着，从院子里伸出来两枝梅花。
　　谪仙楼的规矩是下午五点之后才开场，其余时间不开门。
　　门口有两个穿着短打衣服的看门的，孟真林阮上去问，说要见宋老板，被看门的回绝了，让他们晚上再来。
　　“我们不是来听戏的，”孟真道：“我们来找人，宋霜绮宋老板。”
　　看门的有些不耐烦了，“不听戏来什么梨园，快走快走。”
　　孟真林阮悻悻的离开了，林阮问道：“所以咱们要进去还得买戏票呗。”
　　“不能吧。”孟真不怎么听戏，来也是被家里人带着，没注意过这些事。林阮也一样，他们两个的生活经验实在太少了。
　　两人商量了一会儿没有结果，只好先回学校，等下午梨园开门了再来。
　　孟真揣着那个小盒子真的是很难受，他对林阮道：“我拿着这些东西心里可虚了，我总觉得一转眼就能把它们弄丢。”
　　林阮无奈道：“那怎么办呢？要不你忍忍吧，反正下午就把这东西送出去了。”
　　“不然先放你那里吧，你心细，肯定不会弄丢。”孟真瘪瘪嘴，好不可怜。
　　“行。”林阮道：“先放我这里，咱们都在一间教室里，两个人看着一个小盒子，总不会弄丢吧。”
　　一直到中午天都阴阴沉沉的，头先暖和了两天，这两天又冷了下来，冷不丁的下一阵雨夹雪，潮湿阴冷，叫人冻的打哆嗦。
　　林阮出去了一趟，回教室的时候看见里面闹了起来。孟真在跟李铭文吵架，因为李铭文把水倒在了林阮桌子上。
　　周围还有一些学生劝架，闹哄哄的，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林阮赶紧走进去，往里一看，两个人都吵的脸红脖子粗的，还有要动手的意思。
　　李铭文没有孟真能说，林阮就听见孟真道：“你就是嫉妒林阮比你厉害，林阮的作业就是比你画的好看！还往他作业上倒水，小孩儿都不这么干了，你也不嫌羞的慌！”
　　李铭文气的面色紫涨，伸手去推孟真。林阮赶紧上前拦，周围的同学也在拦。李铭文出手，孟真肯定要还手，一堆人挤挤挨挨，差点闹翻了天。
　　“咣当”一声，混乱中撞倒了林阮的桌子，巨大的声音让这些人暂时停了下来。
　　林阮和孟真同时想到了什么，瞬间脸色就变了。林阮推开人群，在桌子旁边找到了那个小盒子，小盒子被摔开了，珍珠项圈和戒指没问题，那只翡翠镯子碎成了三瓣。
　　林阮看向孟真，孟真脸色已经白了。
　　围观的同学也看见了那摔碎了的翡翠镯子，有人小声的叫了孟真一声，孟真抬起头，恶狠狠的看着李铭文。
　　李铭文脸色也发白，他知道碎了的那件东西他赔不起。周围的同学虽然都家境不错，但也没有哪个人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大一笔钱。
　　李铭文扶着桌角，有种天塌下来了的感觉。
　　孟真拿着那碎镯子，急的都要哭了，“这要是让我家里人知道了，非打死我不可！”
　　“你先别急，”林阮想了想，道：“咱们先去问问人，看这镯子能不能修补，又或者这样的手镯不是很贵呢？咱们可以再买一个差不多的。”
　　林阮和孟真都不知道翡翠镯子多少钱，他们寄希望于翡翠镯子不要太贵，这样他俩凑一凑说不定能够。
　　放学林阮带着孟真去了鸣玉斋，这是一家专卖玉石的店，他们问老板这镯子还能不能修。
　　老板摇摇头，说没有修的必要了。
　　林阮看了一眼孟真，看到了他眼里的紧张。林阮又问，有没有跟这个镯子差不多的。
　　老板拿出了几个镯子给他们看，道：“你手里的镯子品质只能算中等，我这里有几个差不多的。”
　　林阮和孟真上前看了，果然和碎了的镯子差不多，起码以他们两个来看，没看出什么不一样。
　　“老板，这镯子多少钱？”孟真问。
　　老板说八百块大洋。
　　林阮和孟真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贫穷。
　　两个人垂头丧气的出了鸣玉斋，孟真眼圈都红了，就差抱着林阮嚎啕大哭了。
　　林阮安慰了孟真两句，都很无力。八百块大洋是什么概念，林阮一个月才二十块，一半给林父林母就足够一家人日常生活。八百块大洋，够一家人生活六七年。就是孟真家里，八百块大洋也不是个小数目。
　　他又拿起镯子的碎片，对着灰蒙蒙的天儿看了一会儿，透过碧绿的镯子，天也变得绿莹莹的。林阮忽然想到了什么，道：“我可能有办法了。”
　　孟真看向林阮，林阮把碎片握进手里，下定了主意，拉着孟真往一个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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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林阮带着孟真回了兰公馆，他回去的时候湛晞还没回来，佟伯看见他俩，问了一句。
　　“我带他回来做功课的。”林阮道。
　　佟伯看了看两人，不大相信。谁跟朋友在一块的时候不吃喝玩乐而去做功课。但是佟伯没说什么，摆摆手，叫他们过去了。
　　林阮带着孟真上楼，回到自己屋子里。
　　林阮的屋子比上次孟真来的时候多了一些装饰物，小件的檀木雕刻的摆件，十分精致。林阮床头上，摆着一个十分漂亮的紫红色的荷叶碗。
　　林阮放下书包走进里间，将柜子打开。
　　孟真问道：“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只见林阮从柜子里搬出来一个小箱子，他冲着孟真招手，孟真走过来，两个人一起打开那个箱子。
　　那箱子里全都是些金银珠玉，杂乱的放在一起，像是个百宝箱，甫一打开，惊的孟真呼吸都停了一瞬。
　　这些都是王府赏赐的东西，湛晞没回来那几年，都是佟伯带着林阮去王府，因而王府会赏赐给林阮一些东西。这些东西大多都是老旧的金银首饰，林阮不喜欢这些，也用不到，所以都收在这个箱子里。
　　佟伯和湛晞给林阮置办的东西则被放在另一个箱子里。
　　林阮盘腿在地毯上坐下，孟真也学他。虽然箱子里的东西都是首饰，但也足够亮眼的了，孟真拿起一串珠子，这一挂珠子有六十四颗，每一颗有黄豆大小，颜色形状都一样，看起来比白珍珠的那一挂还要好些。
　　“这些都是真的吗？”孟真问道。
　　“当然了。”
　　林阮把捡出来的成色不一的翡翠镯子全都放在地毯上，对比着碎镯子的颜色，慢慢挑拣起来。
　　孟真看看那些镯子，又看看林阮，“我以为我穷，没想到只有我穷。这些东西你哪来的？”
　　“主子赏的。”林阮想了想，道：“你也知道先生跟醇亲王府的渊源，我每回跟他回王府的时候都能得到一些赏赐。”
　　“王府不愧是王府，底蕴深厚，打赏的东西都这么好。”孟真没多想，感叹了两句，跟着林阮一块对比起来。
　　王府倒也没给林阮多少好东西，只图个面子好看。主要是过年的时候，林阮在王府出了事，李侧福晋赏了他很多东西，而这些东西比之前的要有诚意的多。
　　两个人挑了一会儿，选出来跟碎镯子最相似的一个，你看看我看看，都看不出什么不一样。用差不多的镯子替代，这是孟真和林阮目前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了。也幸亏这翡翠镯子是一个光滑的镯子，没有花纹，不然很难找到跟它相似的。
　　“就它了。”林阮道。他把这个镯子递给孟真，其余的东西还都收进箱子里。
　　孟真拿着镯子，“你就这么给我了？”
　　“那你家先生会不会生气？”
　　“不会的，”林阮道：“先生才看不上这些东西。”
　　他以前一直觉得每个月二十块大洋不少了，今天知道翡翠镯子的价格才知道二十块大洋还真不算什么。怪不得佟伯知道自己一直给林家送钱也无所谓，人家根本看不上眼呢。
　　孟真捏着镯子，郑重道：“这些钱我会还你的！”
　　“不用，”林阮把箱子放回柜子里，“镯子碎了我也有责任，而且我的这些东西也不是说很难得到，都是些没有意义的东西，没有意义的东西，就只是个空洞的器物。”
　　“你这话说的，有几分哲人的意思。”孟真捏着镯子，“说起来，李铭文也得负责任。”
　　“他的家境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俩合起来都买不起，他怎么买得起。”林阮看向孟真，“把镯子收起来吧，明天下午我跟你一块把东西送出去，快点把这桩事了了。”
　　孟真十分感动，甚至想抱着林阮哭一哭。门忽然被敲响了，孟真赶紧把镯子收起来。阿月打开门，给林阮送了两盘点心，道：“爷回来了。”
　　“我这就下去。”
　　孟真拿过包，林阮帮着他把东西装进包里。孟真把那几片碎镯子给林阮，道：“留个纪念咯。”
　　林阮看着那碎片笑起来。他把孟真送下楼，正好碰见湛晞。孟真对着湛晞颔首见礼，林阮道：“他要回家了，我送送他。”
　　湛晞点了点头。林阮赶紧和孟真跑出去了。佟伯见了就道，“我就知道没有做功课，指不定在玩什么呢！”
　　林阮送了孟真回来，湛晞已经上楼了，林阮想了想，走向佟伯，伸出手，给他看手心里的镯子碎片。
　　“我收拾东西来着，不小心把一个镯子弄碎了。”林阮补充道：“好像是王府赏的东西。”
　　佟伯看了一眼，满不在意道：“碎了就碎了，快去楼上伺候爷，别在这偷懒。”
　　“是。”林阮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是个艳阳天的，放学的时候天边恰好剩下最后一点太阳，半边天都是瑰丽的晚霞，撒在行人身上，金灿灿的。林阮和孟真到了谪仙楼门口，还是上次那两个看门的。
　　“你们有票吗？”
　　林阮看向孟真，孟真道：“我们就是送个东西，又不听戏。”
　　“没票不让进。”门卫大哥铁面无私。
　　孟真和林阮对视一眼，林阮道：“我们现在买可以吗？”
　　“已经卖光了。”
　　孟真和林阮被赶到一边，孟真拿着盒子，摇头晃脑，“每当我担心一件事，事情就总会向最差的方向发展。”
　　林阮看了他一眼，孟真掰着手指头道：“我本来以为送东西就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我给他，他接住了，就完了。没想到，我不仅要妥善保管这些珠宝，还要想办法见到那个人。到底是我太笨还是事情太费劲？”
　　林阮也不知道，他看湛晞做什么事情都是游刃有余的。而现在他们两个人还做不好一件小事。
　　“或许我们应该再找个人做朋友，”林阮捧着脸道：“这样我们就能凑成三个臭皮匠了。”
　　他俩蹲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许多人进去，相对无言。
　　林阮撑着头，目光被马路对面的人吸引。
　　那是在一家蛋糕房旁边，一个小马扎上坐着一个穿黑色长衫的年轻人。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种不正经的笑，穿着打扮跟上次在舞会相比落魄了不少，手腕上挂着红色的玛瑙手串。
　　他在拉二胡，闭着眼好像很沉醉的样子，他身边有很多小孩子，但是都站的远远的，是那种既好奇又不敢接近的样子。视线往上看去，是天边大片玫紫色的晚霞，那晚霞做了他的背景图，喧闹的马路，来往的行人全都成了衬托。
　　他倚着墙，手上拉弦的动作看起来随意极了。林阮留神听了听，是《百鸟朝凤》。他拉的二胡特别的吵，与隔壁蛋糕店舒缓的钢琴曲形成了很鲜明的对比。
　　一曲拉完，那些个孩子见他睁开眼，一哄而散。算子把二胡扔在脚边，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看起来像是桃酥。他咬着桃酥，桃花眼微微眯着，一派懒散闲适。
　　林阮关于桃酥的记忆瞬间回笼了。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久到林阮还没遇见湛晞。林阮离开家之后 ，并不是直接到了醇亲王府，他还在无为大师身边待了三天。
　　那些事情太久远了，林阮模糊的记得，无为大师身边有一个小孩。那小孩比他大，曾经分过他半块桃酥。
　　又香又甜的桃酥，是林阮第一次关于美味的认知。
　　这桃酥让林阮的记忆慢慢复苏，他看向算子，似乎算子还给林阮算过一卦，大约年纪小，功夫不到家，算出来的卦象跟他师父算的天差地别，因此也就不算数。
　　林阮走之前，他曾跟林阮说过，他欠林阮一卦。
　　路那边的算子吃完了桃酥，站起身拍打了一下身上桃酥的碎渣，然后一手拎着二胡，一手拎着马扎，沿着马路走了。
　　他突兀的闯进林阮的视线，又漫不经心的离开了。
　　孟真拍了拍林阮的肩，林阮回过神，问道：“怎么样，你想到办法了吗？”
　　“我想好了，”孟真道：“这玩意儿不能再在我这里放着了，今天必须给它送出去！”
　　孟真带着林阮绕到谪仙楼后门，那条巷子附近都是民居，因而墙修的并没有很高。
　　巧合的是墙边正好有棵枣树，孟真和林阮借着那棵枣树爬进了院子里。
　　这会儿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没人，走廊下有两个学徒一样的人匆匆往前走，其中一个道：“今天晚上的戏很重要，班主让咱们全都去前头照应，你走快点。”
　　另一个应了一声，两个人匆匆忙忙的过去了。
　　孟真和林阮跟在他俩身后，快速跑进楼里。一楼修的很宽阔，入门就有几根雕刻着浮雕的柱子，戏台修了三尺高，上头“出将”“入相”各自挂着锦缎绣花门帘。台下摆着一张一张的红木桌椅，桌上放着茶水点心。二楼修成三面相连的包厢式看楼，摆放着一些中式的桌椅摆件。天花板挂着繁复的红色宫灯，整个楼内亮堂堂的。
　　一楼的席位上坐满了人，二楼却还有空着的位子。戏台上已经开始在唱了，时不时的有叫好声传来。
　　孟真和林阮上了二楼，还没找出来东南西北呢，一个招待员过来了，道：“二位可以入席了。”
　　孟真和林阮对视一眼，孟真问道：“你们后台在哪儿？”
　　像是两个不过新手教程就开游戏的憨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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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不好意思，现在在演出，后台不能进。”招待员看了看两人，他们两个还都穿着学生装，孟真挎了个包，包里装着那个盒子。
　　“二位可以先入座。”招待员又说了一遍。
　　他们两个没票，哪有座位。孟真有些心虚，看了一眼林阮。
　　林阮挺直了身子，淡淡的瞥了招待员一眼，道：“这里不用你了，你忙你的去吧。”
　　招待员一顿，像是被林阮的做派唬住了一样，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片刻，然后微微欠了欠身，离开了。
　　孟真拍了拍林阮的肩膀，“可以啊你！”
　　“行了行了，”林阮一秒破功，道：“赶紧走。”
　　孟真跟着林阮下了楼，转过走廊，不小心碰到了一个人。孟真匆忙道了歉，那人却跨了一步，拦住了他俩。
　　林阮看去，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带了个大红色的领结，身后跟了三个小厮，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纨绔气息。
　　“这不是孟家小少爷吗？”那人看着孟真。
　　孟真往后退了一步，“原来是钱少爷。”
　　林阮低声问，“这是谁呀？”
　　孟真用气声回道：“有仇哒。”
　　钱少爷打量着孟真一声学生样子，嗤笑一声，“孟少爷也来听戏？穿成这样，难不成是被老师带来的？”
　　他身后那三个小厮应声笑起来。
　　这位钱少爷的父亲是行政院秘书处的，他自己出来开了两家铺子，买卖洋布料。前不久湛晞带回来的国外的布料都卖给了孟家，他于是怀恨在心，找了孟家不少麻烦。
　　孟真不打算多说，只是笑笑，“我还有事，不打扰钱少爷听戏了。”
　　说着孟真和林阮就要走，钱少爷身后的一个小厮走出来拉扯孟真。孟真扬手甩开他，却不想把拎着的包也甩掉了，里头的盒子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孟真倒吸一口冷气，连忙把书包拿起来，打开盒子检查。好在他有了前车之鉴，把那翡翠镯子用软布仔细包了起来，这么一下子也没碎。
　　盒子里的珠宝露了个角，钱少爷看到了什么，眉头皱起来。
　　“你拿的什么东西？”
　　孟真看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林阮站在孟真身边，警惕的看着主仆四人。他们在二楼的走廊角落里，灯光灰暗，只有看客们的叫好声如潮水一样传过来。
　　钱少爷一挥手，他身边那三个人不由分说的就把孟真的盒子抢走了。
　　“你这个人讲不讲道理，大庭广众之下，你就抢我东西！”
　　钱少爷拿出那枚黄宝石戒指看了看，嗤笑道：“我抢你东西，我看是你偷我东西吧！我送给白小姐的戒指，怎么在你这儿？”
　　孟真一愣，林阮也没想到能这么巧。林阮悄咪咪的靠近孟真，道：“你表姐交友范围还挺广的。”
　　孟真赞同的点点头，趁着钱少爷不防备把东西抢了回来，道：“这东西是别人给我的，不是我们偷的。你可别不讲道理！”
　　“别人给的？”钱少爷上下打量着孟真，道：“难不成你是白珍珠养的小白脸？”
　　“你胡说什么！”孟真瞪了钱少爷一眼，有些迫切的想要摆脱他。
　　钱少爷身后的小厮将他们拦住，“白珍珠拿我的东西养小白脸，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孟真林阮被拦住，进退不得，孟真只好道：“我不是什么小白脸，白珍珠是我表姐，她给我点东西有什么不对的！”
　　钱少爷半信半疑，他知道孟真不大可能是小白脸，但白珍珠为什么要把东西给他呢？
　　楼下又一出戏开场，大概是重头戏，叫好声快要把屋顶掀了。钱少爷往楼下看了看，忽然想到了什么，“我知道了，东西不是给你们的，是白珍珠拿来打赏这几个唱戏的。”
　　孟真一惊，没想到他就这么猜中了。
　　孟真和林阮不知道的是，这在钱少爷的圈子里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且白珍珠和谪仙楼名角儿的事一直都有些影子，所以他一下子就猜到了。
　　钱少爷看了看台上戏装打扮的角儿，又看看孟真，面带讥笑，“婊—子配戏子，真是绝配。”
　　不等他笑完，孟真上去就给了钱少爷一拳。这一拳直冲面门，钱少爷脸上立刻就青了一块。
　　孟真面色铁青，“你再说一句试试？”
　　“我就说了怎么着？”钱少爷呸了一声，还没说完，又挨了孟真一拳。
　　那几个小厮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围上来动手。林阮上去帮孟真，他们两个人肯定打不过对面四个，不一会儿就落了下风。
　　趁着乱，林阮踹了钱少爷两脚，然后拉着孟真赶紧跑了。
　　他们从二楼跑下来，动静略大些，大厅里的人就都听见了。林阮他们往人多的地方跑，随手抓住桌上的茶杯就往身后扔。
　　林阮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杀人啦！他们身上有枪啊！”
　　一听有枪，大厅里瞬间就乱了，穿着光鲜的人们茫然四顾，一旦看见一个人动作起来，余下的人就都呼喇喇的跟着起来了。
　　二楼的人也走出来，他们不明所以，只听见有枪，立刻不安起来。有枪的地方必然要有大乱子，他们自觉自己的命金贵，也不去探究个虚实，匆忙就要往外走。霎时间，楼上楼下乱成一团。
　　一片狼藉里，戏曲却还没停，拉弦的琴师很能沉得住气，这么乱的时候，一个调都没拉错。
　　台上唱词的人也一样，这一出是《武家坡》，台上的王宝钏正指着乔装的薛平贵怒骂，
　　“这锭银子我不要，与你娘做一个安家的钱。买绫罗，做衣衫，买白纸，糊白幡，打首饰，做珠帘，落得个孝子的名儿在那天下传。”
　　哪怕是在逃命里，林阮也被这清丽的嗓子惊艳了。他偷空往戏台上看了眼。这位王宝钏是除了琴师外依旧镇定的一个人，不管台下怎么乱，他都不受任何影响。
　　戏一旦开场，就必须唱完。
　　底下的动乱好半天才平静下来，客人都走光了，是戏班子出来人维持秩序。林阮和孟真没跑掉，被戏班子的人抓住了，两个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大厅。
　　狼狈的钱少爷站在另一边，看起来还像上来动手，但是被戏班子里的人拦住了。饶是如此，他还在恶狠狠的威胁，“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林阮回身拂去椅子上落的瓜子皮，施施然的坐下，交叠着双腿，漫不经心的看向钱少爷，“你不放过我们？我还饶不了你呢。”
　　孟真有些惊讶的看了林阮一眼，看着他的气质在这寥寥几个动作之间变得截然不同，甚至有些湛晞的意思。
　　林阮悄悄的掐了孟真一把，孟真立刻收敛了表情。
　　“你知道我是谁吗？”林阮微微仰着下巴，手掌放在膝盖上。
　　看着他这般做派，钱少爷有些犹豫了。这里毕竟是四九城，一块砖头砸着十个人，九个都是有背景的。
　　“你···你是谁？”钱少爷道：“我可从没在宴会酒会上见过你。”
　　林阮嗤笑一声，“凭你也配。”
　　钱少爷看着林阮，越发犹豫了，但他一想，林阮是和孟真在一起的，能是什么大人物。
　　他理了理领结，话说出口，还是有些不自信，“我爸爸可是行政院秘书处的。”
　　“行政院秘书处？”林阮瞥了钱少爷一眼，“是个多高的官儿吗？那我怎么没在顾家的舞会上见过你？”
　　“顾家的舞会？”钱少爷惊疑不定的问道：“哪个顾家？”
　　林阮看着他，缓慢的挑了挑眉，“你说哪个顾家？”
　　钱少爷这会儿已经在心里捏了一把汗，顾家前不久是开了舞会，规模不大，请的都是相熟的人。林阮要是个普通人，还真的不该知道。
　　钱少爷看了看林阮，又看了看孟真，虽然没有全信，但也信了八分。他强撑着放了狠话，“你们等着吧，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说罢他领着人去了，裤腿上还带着两个脚印。
　　孟真见他走了，脸上一喜，去看林阮，却见林阮还保持着那幅样子。他刚想问，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就走到了两人面前。
　　他是谪仙楼的班主。
　　班主看着林阮，先是拱了拱手，然后道：“这位小爷，在咱们面前就不用装了。论演戏，这里随便一个孩子都比您演的久。”
　　林阮一顿，看了看班主，又看了看孟真，那股气势，瞬间就消失了。
　　他站起身，对着班主颔了颔首，“我们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我谪仙楼这出戏也被二位毁了。”
　　林阮和孟真对视一眼，艰难道：“我们会赔的。”
　　“赔？”班主哼了一声，“你可知道，今天这出戏，我请了四九城最厉害的琴师，就为了跟宋老板配一出《武家坡》。你知道人家有多难请吗？”
　　班主道：“这位爷是旗人，身份尊贵，轻易不碰这些东西。按着老规矩，自己在家里玩玩算是逗闷子。但不能拿到戏台子上，那就真的成了下九流了。”
　　他越说林阮和孟真的头低的越狠，班主叹了一声，“这一回弄砸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赶上三爷心情好，愿意赏脸呢。”
　　林阮忽的抬起头，“三爷？哪个三爷？”
　　“四九城还有哪个三爷？”班主瞪了林阮一眼。
　　林阮不敢相信的看向戏台子，世宁从台下一侧走出来，笑的有些无奈，“小先生，这么会儿不见，您弄了好大的动静。”
　　林阮不敢说话，湛晞在台子一侧，被红幕布挡着。这会儿慢条斯理的收了琴站起身。
　　班主赶紧上前，“三爷辛苦了。”
　　湛晞穿着浅白的长衫，淡淡的瞥了林阮一眼。
　　林阮吓的呼吸都要停了。
　　湛晞：在这个时候见到我，感动吗？
　　林阮：不敢动不敢动。


第20章 
　　凭借林阮的经验，湛晞一定是生气了。
　　他们被班主请到雅间，湛晞在椅子上坐下，他今日难得穿了件浅颜色的长衫，看起来像个清雅的贵公子。世宁站在他身边，班主给上了茶，林阮和孟真尽量往角落里站。
　　他们两个的样子其实挺狼狈，好歹是打过架了的，孟真嘴角到现在还一片青呢。
　　没一会儿，又有一位年轻人走进来，他穿着立领天青色绣松针的长衫，气质文静，生的很是清秀。他就是谪仙楼的台柱子宋霜绮。
　　宋霜绮是在湛晞面前拱了拱手，道：“十分有幸能与三爷搭一出戏。”
　　湛晞放下茶杯，“客气了。”
　　林阮低下头，这本来是很好很好的一出戏，被他给毁了。
　　湛晞出声道：“家里小孩不懂事，毁了这出戏，我代他向二位赔个不是。”
　　班主忙道：“可不敢受。”
　　湛晞看了眼林阮，林阮走出来，冲着班主和宋霜绮，深深作了一揖。
　　“是我胆大妄为，闹了戏楼毁了戏，我给二位赔不是。”
　　班主犹豫不敢受，宋霜绮倒是很坦然的接受了林阮的赔罪。
　　湛晞摆摆手，林阮重新退回去。孟真看了看他，两个人都没敢说话。
　　“楼里损坏的东西都由我来赔偿，”湛晞道：“至于受惊吓的那些客人·····明日我将谪仙楼包下来，请他们再听一场，必不会有损谪仙楼的名声。”
　　湛晞看向宋霜绮，“这一出戏，可惜了。宋老板不追究，我记你这个人情。”
　　湛晞的一个人情可比无数金银财宝都贵重的多，宋霜绮面色和缓了些，客气道：“三爷哪里话。”
　　几个人又客气了几句，湛晞起身告辞，站起来的时候瞥了林阮一眼，林阮赶紧跟在后头。
　　孟真走在最后，他叫住了宋霜绮，从包里拿出那个小盒子，道：“这是我表姐白珍珠给你的东西。”
　　一切事情的起因都源于这盒珠宝。
　　宋霜绮自从听见白珍珠的名字脸色就淡了下来，不像是厌恶，也不像是喜欢。
　　他打开盒子看了眼，声音淡淡的，“这戒指是那位钱少爷送给她的吧。”
　　“你怎么知道？”
　　宋霜绮合上盒子，“这是我的地盘，发生什么事儿我一清二楚。”
　　看来钱少爷和他们打架的来龙去脉宋霜绮是知道的。
　　“东西拿回去吧，”宋霜绮道：“你跟她说，不用再给我送东西了，我不要。”
　　那边林阮跟着湛晞世宁上了车。世宁在前面开车，湛晞和林阮坐在后座。
　　湛晞的声音很沉，“那这件事情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
　　林阮不敢隐瞒，一五一十的交代了，说到从后院翻墙进去，湛晞皱眉看了他一眼。
　　林阮声音越来越低，“人家说没有票不让进。”
　　湛晞闭了眼，明显不想搭理他。
　　世宁透过后视镜看了看湛晞，轻声道：“那是讨赏的意思，你给他两个钱，他就让你进去了。”
　　“······”林阮，“哦。”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路边有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等林阮把事情说完，车子里陷入难言的沉默。
　　湛晞闭着眼不说话，林阮不敢说话，没多会儿，车子到了兰公馆。
　　湛晞进了门直接往楼上走，林阮跟在他身后，勉强跟上他的脚步。佟伯从后面出来，两个人已经上去了，世宁这时候才走进门。佟伯问道：“怎么了？”
　　世宁指指林阮，“闯祸了。”
　　佟伯站在楼下往上看，可是湛晞已经把门关上了。
　　湛晞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扔在沙发上，走进卧室，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戒尺。
　　一见那把戒尺，林阮后背瞬间就疼了起来。这戒尺好几年没拿出来了，林阮特意把它放在柜子最里面，也不知道湛晞什么时候翻出来的。
　　湛晞的目光看过来，林阮立刻面对着他跪下。
　　湛晞声音沉沉，“如果我今天不在，这件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林阮低着头，说不出话，他要是能收场哪里还会闹这么大。本来嘛，谁闯祸的时候知道闯出来的祸有多大。
　　“二十下，亏是不亏？”
　　林阮低着头，“不亏。”
　　几乎他话刚说出口，湛晞的戒尺便落在了林阮后背上，林阮瑟缩了一瞬，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
　　佟伯悄悄的站在二楼门口听着，一听见有动静，连忙敲门。
　　佟伯推门进来，看了看里面两个人，道：“爷刚回来，要不要吃点东西？”
　　湛晞停下动作，他在气头上，被佟伯一提醒才冷静下来。
　　“不用。”
　　佟伯称是，退出去带上门。
　　湛晞把戒尺丢在林阮身边，强压着脾气道：“去面壁。”
　　林阮依言走到墙边，面对墙壁跪下。他跪着的时候上身要挺直，不能跪坐着，更不能借力。这样跪不多久，膝盖先不说，腰背就酸疼起来了。
　　林阮看着雪白的墙壁，闭上眼，长长的叹了一声。
　　林阮这一跪，跪到了深夜。湛没有休息，他在书房处理事情，亮着的台灯像是寒夜里的热源。
　　佟伯过来敲门，给湛晞送宵夜，其实是提醒湛晞夜深了，该休息了。
　　湛晞送走了佟伯，回头看见林阮，林阮还在墙边跪着，身形挺直，看得出来没有偷懒。
　　湛晞走进卧室，声音淡淡，“跟我进来。”
　　林阮松了一口气，扶着墙站起来，拿着戒尺，跟着湛晞走进卧室。
　　湛晞站在穿衣镜前解长衫的扣子，奔波一天，他的头发也有些乱，有种颓废的美感。
　　林阮依旧跪在地毯上，湛晞脱了外衣，从林阮手里接过戒尺，坐在床边上。
　　“知道错哪了吗？”湛晞问道。
　　“不该闹了人家的戏楼。”林阮长时间没张口说话，甫一开口还有些沙哑。
　　“还有呢？”
　　林阮硬着头皮道：“做事情之前应该先做准备。”
　　这一条大概没有使湛晞满意，戒尺“啪”的一声落在林阮手臂上，力道不重，像是警告。
　　“再想。”湛晞道。
　　林阮为自己辩解道：“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以为只是一件送东西的小事。”
　　“可你连一件小事都没做好。”湛晞的声音沉沉，随着他的声音落下，林阮又挨了一下。
　　“林阮，”湛晞道：“办事情办砸了或者闯祸，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你能给自己收场。今天这个情形，你能给自己收场吗？”
　　林阮不能。
　　“你或许觉得太巧合了，偏偏就有一个钱少爷，偏偏就和孟真有仇。如果不是这些巧合，一定不能闹成那个样子。”湛晞道：“但事实就是如此，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造成的结果负责。”
　　林阮低着头，手攥着自己的衣服，攥的紧紧的。
　　“我···我记住了。”林阮声音沙哑。
　　湛晞面色和缓了一些，他放下戒尺，道：“衣服脱了。”
　　林阮听他的话，立刻就把衣服一件一件的脱下来。在和钱少爷那一帮人打架的时候，林阮也受了伤，后腰挨了一下，现在青青紫紫的，有些骇人。湛晞打的那几下都不重，只留下些红印子。
　　林阮脱完了上衣，犹豫要不要脱裤子，湛晞没有出声，林阮就继续脱了。
　　没一会儿，林阮便全身上下赤条条的。
　　林阮身上很白，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好气色。他的身形恰到好处，是旧时候风月行当里常说的美人骨，覆着一层匀称的皮肉，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够恰好。
　　湛晞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落在林阮肩颈处，手掌与皮肉相贴合，这让林阮不自觉的绷紧了身体。
　　手掌顺着脊骨下去，流畅的曲线在腰窝处忽的低下去，像是引人入胜的故事。湛晞的手掌摁在后腰的伤上，稍一用力，林阮就颤了颤。
　　“该叫你长长记性。”
　　湛晞俯下身抱起林阮，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林阮毫不抵抗，也不见丝毫扭捏。这并不是说林阮懂得这些动作里蕴含的情色意味，他只是在听湛晞的话。
　　浴室的浴缸里已经放好了热水，他把林阮放进去，热水顷刻间覆盖了林阮的全身。
　　林阮翻了个身，跪坐在浴缸里，掀起水声哗啦。一片水汽弥漫中，他仰头看着湛晞。
　　湛晞总觉得，那是一种虔诚的，甘愿被献祭的姿态。可事实上，林阮什么都不懂。
　　湛晞出去了。
　　林阮长长的舒出一口气，他躺进水里，任由热水冲刷皮肤的每一个毛孔。
　　晚上林阮和湛晞一起睡的，湛晞给林阮上药的时候，林阮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他又检查了林阮的膝盖，跪的时间久了，膝盖有些青，得过几天才会消。
　　第二天林阮照常去上学，膝盖稍微动一动，就又酸又疼的。临走之前，佟伯对着林阮好一通说教，他不知道林阮闯了什么祸，只把那些老生常谈又说了一遍。
　　湛晞在一边用早饭，目光扫都没扫林阮一眼。
　　到学校的时候正好碰见孟真，孟真眼下一圈青黑，走路的姿态别别扭扭的。林阮问他，“怎么样？”
　　“还行，”孟真装着云淡风轻道：“挨了二三十下藤条而已。”
　　孟真刚在椅子上坐下就倒吸一口冷气，林阮看向他，他摆摆手，问道：“你呢？”
　　“跪了几个小时。”林阮道。
　　孟真点点头表示明白，“老封建了。”


第21章 
　　孟真小心翼翼的坐在椅子上不敢动弹，林阮一看就知道孟真肯定被揍的不轻。
　　他僵硬着身子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檀木盒子，打开一看，是林阮拿给孟真的翡翠镯子。
　　“东西宋霜绮不要，我只好把事情跟我表姐说了。”孟真道：“那镯子我爸妈赔了钱给我表姐，我表姐也没多说什么。”
　　“当时的场面会不会很尴尬？”林阮问道。
　　白家和孟家虽然是亲戚，但远称不上亲密。两家长辈都不希望孩子有太多交集。白珍珠让孟真去送东西，肯定是瞒着孟家父母的。而孟真又把事情办砸了，孟家父母还要给白珍珠赔不是。
　　孟真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形，道：“没有吧，他们都客客气气的。”
　　林阮趴在桌子上，问道：“那个钱少爷呢？他知道你表姐送东西给宋老板，会不会宣扬出去，你姐姐的名声会不会受损？”
　　“我问了，”孟真道：“我表姐说不是什么大事，她能解决。可能在他们大人眼里，这些都不是事儿。”
　　林阮想了想，白珍珠确实很厉害，她大概就是湛晞说的那种能给自己收场的人。
　　能给自己收场是一项很了不起的能力，像湛晞，他从来不会让事情脱离自己的掌控，像白珍珠，即便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她也能稳住场面。
　　林阮低眉，把镯子给孟真，“这个镯子，你以咱们俩的名义赔给你表姐好了，要不是咱们俩，那个钱少爷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孟真想了想，应了下来。
　　窗外阳光明媚，这两天天气稍微暖和了一点，学校里一簇簇的迎春花结出了淡黄色的小花苞，乍一发觉还有几分惊喜。林阮趴在桌子上，望着窗户外面的迎春花，悠悠的叹了一声。
　　李铭文走进教室，看见座位上的林阮和孟真，脚步顿了顿。林阮还沉溺在满腔少年心事里，孟真却是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本来想站起来，但是一动就疼，只好先稳住坐下，等到李铭文走近了，才道：“之前摔碎的翡翠镯子，你打算怎么办？”
　　李铭文顿了顿，道：“什么翡翠镯子？”
　　孟真眉头一皱，“怎么着，你想不认账啊？那天就在教室里你撞翻了林阮桌子摔出来的翡翠镯子，那么多同学都看见了。”
　　李铭文僵硬着站在书桌边，他不敢去看周围同学的神色。
　　“我怎么知道，你那镯子是不是真的。”李铭文道：“也可能是你讹我。”
　　孟真生气了，“你怎么说话呢！”
　　林阮回头看两人，李铭文手扶着桌子，因为太过用力，关节都有些泛白。他拿不出钱来赔那个镯子。这几天，林阮孟真都没有提过，李铭文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没想到今天孟真又提起来。但不管怎么样，他绝对不能认。
　　林阮道：“那只镯子，鸣玉斋的老板看过的，作价八百块，你大可以去问。”
　　李铭文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串通好的。”
　　孟真还想说什么，上课铃响了，教授夹着讲义走进教室。
　　孟真愤愤的转过头去，嘀咕道：“怎么会有这种人！”
　　下午只有一节课，放学的早。林阮回到家的时候湛晞还没回来，他回屋放了书包，还没坐下，门口就被敲响。林阮打开门，是佟伯。佟伯手里拿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两样东西，一个装钱的匣子，一个丝绒盒子。
　　“爷说你剩一年就毕业了，该交际该花钱的地方不少，猜着你之前没攒什么钱，所以给你送一些。”
　　林阮从佟伯手上接过托盘，佟伯袖着手道：“以后你每月就是五十块钱，若有什么大宗支出就来找我。”
　　林阮点头称是。
　　“另外那个盒子是爷给的。”佟伯看了眼林阮，道：“爷对你好，你也该知些好歹，不要仗着爷喜欢就轻狂，素日里行为处事也要慎重，不要让外人说我们兰公馆没规矩······”
　　佟伯念叨了几句就下去了。
　　林阮回屋，看了看那匣子，里头都是一块一块的大洋。林阮把匣子放在书案的抽屉里。他又拿起那个丝绒盒子，里面是一只男式手表。
　　林阮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湛晞怕他不开心，买来哄他的。
　　林阮想了想，被自己逗笑了。他把那只手表戴在左手上，银色的表盘精致又大气。
　　佟伯正在后门外台阶上摆弄自己的玉簪花，忽然听见上下楼的声音，他往门里一看，是林阮从楼上跑下来。
　　“你干什么去？”佟伯问道。
　　林阮站住脚，道：“我去看看我弟弟。”
　　佟伯本就严肃的脸更不开心了，“别得了点钱就往那边送，你是能养那边一辈子？”
　　林阮一边应着一边跑了。
　　“我看你是腿不疼了！”佟伯道：“就该让你再跪跪！”
　　今天是林满第一天上小学，前几年林父身体一直不好，家里也就俭省些。这两年林父身体有起色，也能断断续续接一些木工的活，加上林阮给的，攒了一些，够让林满上学的。
　　林阮走在路上，想着给林满买些东西。路口有两只黄狗掐架，被一家铺子的伙计拿着笤帚赶走了。林阮沿着路走，心里数了十个数，发现自己停在了一家蛋糕店门口。
　　林阮想了想，走进了蛋糕店里。
　　一进蛋糕店，便有一股浓郁的奶油香甜味儿。林阮走到柜台前，店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她问道：“先生要点什么？”
　　林阮一眼扫过去，玻璃橱窗里的蛋糕都很精致。林阮问道：“有什么推荐吗？”
　　店员问道：“先生需要什么样的蛋糕呢？是过生日吗？”
　　“不是，”林阮道：“是买给我弟弟，今天是他第一天上学。”
　　店员了然，给林阮推荐了一个六寸左右的巧克力水果蛋糕，林阮点点头，刚要说就这个，身边就传来一个声音，“我建议你换一个。”
　　林阮闻声望去，只见穿着黑色长衫的算子走进来，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在林阮身上停留一瞬，像钩子一样轻轻带了他一下。
　　算子扫了一眼橱窗，道：“榛子蛋糕要比巧克力的好吃一点。”
　　林阮的目光又落回蛋糕上，他犹豫了片刻，道：“那要这个榛子蛋糕。”
　　还不等店员说什么，算子先笑了，“我说什么你就要什么？你怎么知道我没在骗你？”
　　林阮一愣，店员看算子的目光活像在看个神经病。算子却好整以暇的看着林阮，看着他眉毛眼睛都在表达着纠结。
　　算子哈哈大笑，不再看林阮，跟店员要了一块榛子蛋糕，走向店里的小桌子坐下了。
　　林阮依旧没有选择出来，算子的声音传过来，“过来坐吧。”
　　林阮犹豫了一会儿，走向算子。
　　算子拿着小勺子吃蛋糕，左手随意的放在桌子上，他的手腕被玛瑙手串衬托的十分白皙。
　　算子给林阮拿了个小勺子，“我请你吃。”
　　林阮接过小勺子，但是没有动。
　　算子看着林阮，嘲讽道：“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那你家里人是不是还教你，千万别跟陌生人说话？”
　　林阮抿了抿嘴，用小勺子挖了蛋糕送进嘴里。蛋糕确实好吃，香甜的奶油搭配饱满的果仁，一口下去甜香满口。
　　算子不知道什么不动了，看着林阮吃，“我小时候认识一个小孩，听话的很，别人说什么是什么，我师父说这小孩乖巧听话，以后肯定有好日子过。我不信，因为我跟那个小孩完全不一样，大人让做什么我就不做什么，挨了不少打。”
　　林阮看向算子，算子撑着头，“如果那个乖巧的小孩以后能过好日子，那我这个跟他完全相反的小孩，岂不是没好日子过。后来那小孩走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那么乖巧，但是我始终是叛逆的。活到现在，过得也挺好。”
　　林阮问道：“那个听话的小孩呢？”
　　算子咧开嘴笑了，“那个听话的小孩变成了一个连选择都不会做的笨蛋。”
　　林阮听完，脸色立刻就落了下来。
　　算子哈哈大笑，像是说了一个多好笑的笑话似的。林阮皱起眉，他真的很想替店员问问算子，你是不是有病。
　　林阮起身走到柜台，店员问他要什么东西，林阮又一次陷入沉默。
　　“你怕什么呢？”算子手搭着椅背，看着林阮。
　　“我没有在怕，”林阮道：“选择本来就是要慎重的。”
　　“错，”算子道：“选择是很随意的，你想怎么选，就怎么选。”
　　林阮皱起眉，转头看算子，“如果选错了呢？”
　　“选择是没有对错的。”算子吊儿郎当道：“巧克力蛋糕和榛子蛋糕都没有错。”
　　林阮愣了愣，“那要是我后悔了呢。”
　　算子大笑，“大多数人做了选择之后都会后悔，有的人出了这个门就会后悔，有的人吃完了蛋糕才后悔，甚至有些人过了很久忽然想起来，觉得我当时应该买榛子蛋糕而不应该买巧克力蛋糕。”
　　算子眉眼带笑的看着林阮，“何必纠结于后不后悔呢？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林阮愣住了，湛晞告诉他，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人要为自己做出的选择负责，所以每一个选择都要慎之又慎，落子无悔。
　　林阮心里大为震动，他忽然想问问湛晞，问他是不是真的从来落子无悔，问他知不知道很多人都是会后悔的。
　　林阮最后买下了那个榛子蛋糕，当他回过神来，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他总是这样，突如其来的出现，突如其来的消失。林阮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他来做什么，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出了门，林阮才发现这蛋糕店正对着谪仙楼，他上一次见到算子就是在这里，算子在放着钢琴曲的蛋糕店旁边拉二胡。
　　林阮带着六寸的榛子蛋糕到了林家，在那里待到了傍晚。林满很喜欢这个榛子蛋糕，开心的不得了。离开的时候林阮问林满榛子蛋糕好不好吃，林满用力点头。
　　林阮又问林满喜不喜欢吃巧克力蛋糕。林满想了想，说都喜欢。林阮失笑，答应林满生日的时候给他带一个巧克力蛋糕。
　　林阮回兰公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满天繁星汇成银河，静谧无声的挂在天幕上，林阮走，这些星星也走，好像它们始终跟着林阮，其实不过是一种错觉。
　　大老远林阮就看见兰公馆门口站着一个人，走进了才发现是世宁。林阮走过去，问道：“你怎么在这里站着？”
　　世宁看见林阮，松了一口气，“这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先生今天心情不太好，你去陪陪先生。”
　　林阮一脸莫名，“我怎么敢往先生跟前凑，我昨儿还闯祸了呢。”
　　世宁没有多说，只是道：“你去就是了。”
　　林阮被世宁拉着往里走，边走边问，“先生今天送你的东西，你戴了没有？”
　　林阮伸出左手给他看，“戴上了。”
　　世宁点点头，“这是先生亲自给你挑的，虽然比不得之前那个怀表，但也是数一数二的了。”说着，世宁想起了什么，问道：“那只怀表你为什么不戴？那可是先生亲自设计的，真正的独一无二。”
　　林阮一愣，道：“那只怀表，我带着呢，只是没有露在外面。”
　　世宁看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先生还以为你不喜欢怀表。”
　　林阮愣了愣，世宁却不再说什么，林阮要上楼，世宁拉住他，“先生在花房呢。”
　　林阮脚步一转，往后面花房走去。
　　花园的路两旁有路灯，整条路像一条发亮的丝带镶嵌在黑夜的花园里，路的尽头就是玻璃花房。
　　花房很大，摆着大大小小的架子，架子上放着各种各样的花木。哪怕在数九寒冬，花房里依旧盛开鲜花。
　　花房靠近玻璃墙壁的地方有一片空地，摆了一张玻璃桌子和三张花凳，一边是一个藤条编成的吊篮。
　　林阮推开玻璃门，花房里灯火通明，湛晞坐在椅子里拉京胡，霸王别姬里的《夜深沉》，这一曲被他拉的杀气四溢，悲壮之意淡了很多。
　　湛晞会拉琴，皇帝还在的时候，旗人不愁吃喝，整天养鱼养狗，种花斗蛐蛐儿，喝茶听戏。几乎每一个旗人都能张口唱上两句，湛晞也不例外。
　　湛晞会唱戏，他的额娘是整个王府最会唱戏的人，一点都不比当红名角儿差。可惜湛晞的额娘地位尊贵，不能出去唱戏。只在王府唱有什么意思呢？他们听不懂唱的有多好，只会说她失了身份。
　　在湛晞额娘的影响下，湛晞学会了拉琴，一手京胡拉的炉火纯青，行当里有名有姓的角儿，都曾请过湛晞拉琴。不过湛晞基本不应，也就什么时候心情好了，才愿意配一段。
　　“探头探脑的干什么？”湛晞眼也不抬，“外头冷，进来说话。”
　　林阮走进花房，花房里很香，各种花的香味交杂。
　　湛晞抬眼看了看林阮，“刚回来。”
　　林阮点点头，在湛晞脚边盘腿坐下，地毯的毛毛很软，比椅子要舒服点。
　　湛晞敛眉看向林阮，林阮抬起头看向湛晞，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他这个样子看起来那么乖巧。哪怕林阮一句话都没说，湛晞看着，眉眼就温和了下来。
　　“腿还疼不疼了？”湛晞问道。
　　林阮摇摇头，他把左手伸给湛晞看，“谢谢先生送我的东西。”
　　湛晞拉起林阮的手，林阮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腹柔软，是一双很漂亮很漂亮的手。
　　说来奇怪，林阮的脸算不上绝色，可是他身上，美人骨霜雪肤，哪里都是恰到好处，就像一件绝世的瓷器，只做了个简单的伪装。
　　林阮看向湛晞，欲言又止。湛晞甚至都不必刻意分辨，他问道：“有心事？”
　　林阮道：“我今天见到了算子。”
　　湛晞蘸着松香擦弦的手一顿，淡淡的看了一眼林阮。
　　林阮忙道：“是碰巧遇上的。”
　　不用湛晞继续问，林阮就把今天遇见算子的事说了。
　　“······他说，大部分人都是会后悔的，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湛晞声音淡淡的，“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林阮低下头抠地毯上的毛，他看向湛晞，“先生没有后悔的事情吗？”
　　湛晞微微一顿，“后悔，代表着你知道有些东西失去了，并且再也找不回来。”湛晞看向林阮，低垂的眉眼竟有一些温柔的意思，“这种滋味并不好受，我不希望你有一天回想起来，发现自己有好多后悔的事。”
　　林阮似懂非懂，“那该怎么办呢？我连选择都不会做。”
　　“或许，”湛晞道：“算子的意思是说，做选择前考虑后不后悔是没意义的，这一刻的你不知道下一刻的你是什么样的想法。而做了选择之后就不必在乎后不后悔了，因为，你要向前看。”
　　湛晞看着林阮，“尝试去做选择吧，现在不必考虑后不后悔，即便出了什么事，还有我在。”
　　林阮抬头看着湛晞，这样温柔的湛晞，他的心忽然跳的很快，像是被一只手揉了一下，又酸又甜。他很想对湛晞说些什么，但他不知道这样的心情代表着什么。这让他有些着急。
　　湛晞惊讶的看着林阮，指尖擦去林阮脸颊上的泪水，“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林阮也有些惊讶的发现自己落泪了，他道：“我觉得我有一些话想跟你说，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我觉得我要错过一些东西了，我······”
　　林阮又着急起来，湛晞伸手捏了捏林阮的后颈，熟悉的动作让林阮渐渐放松了下来。
　　这时候的林阮还不知道，那种情绪叫心动，叫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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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一说回暖，天气立刻就暖和了起来。前几天林阮看见的迎春花还只有花苞，这几天已经花开朵朵挂在枝头，细细长长的一个枝条，上头缀着米粒大小的花朵，好看的很。
　　林阮看见好几个女学生折了花枝插在胸前的纽扣里，走过去一路的笑语和花香。
　　佟伯叫了裁缝上家来给家里人裁衣裳，特意给林阮做了两身可以穿出去的西装。那边佟伯有事出了小花厅，阿月还在跟裁缝说话。林阮坐在椅子上剥桔子吃，听着阿月跟裁缝说，让他做一件豆绿色的绸缎旗袍。
　　林阮问道：“你不是喜欢穿裙子吗，怎么想起来穿旗袍了？”
　　阿月一边挑选布料，一边道：“穿惯了裙子，穿穿旗袍，不是有一种眼前一亮的感觉吗？”
　　阿月拉着林阮看，“你也是男人，你看哪一个好看？”
　　林阮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道：“都挺好看的。”
　　阿月白了他一眼，依旧转过头跟裁缝说话，最后选定了一件豆绿底绣梨花的缎子，看起来清丽的不得了。
　　裁缝给阿月量了腰身，阿月坐回到林阮身边，林阮给她递了一把瓜子，阿月不要，“一两瓜子二两油，我不吃。”
　　林阮吐掉瓜子皮，“减肥呢？”
　　“可不是，”阿月看了林阮一眼，道：“胖了穿旗袍不好看，我刚才看见裁缝记的，咱俩腰身居然差不多，你可比我高着那么多呢！”
　　林阮就笑，阿月上下打量林阮，道：“我觉得，你穿旗袍肯定比我好看。”
　　林阮道：“胡说什么，我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阿月道：“美丽不分男女。”
　　阿月凑近了林阮道：“我刚才翻到一匹红缎子，特别的漂亮，佟伯说有年头了，不然这么珍贵的缎子不会拿出来的。”
　　阿月看向林阮，“要不你去跟佟伯说，拿来做旗袍穿？女孩子的旗袍，跟你平常穿的长衫，差不多的！”
　　林阮摇头，“我就是没衣服穿，冻死，我也不会穿旗袍。”
　　阿月撇撇嘴，过了一会儿，又兴致勃勃的凑过来，“过年的时候，爷给了我一串珍珠项链，你觉得配刚才那个样子的旗袍好看吗？”
　　时下的女孩子虽然不戴旧时的金银首饰，却总还喜欢个珍珠钻石什么的，湛晞每年会给佟伯阿月他们准备礼物，用佟伯的话说叫年例，用阿月的话说叫红包。因为不是摊开来给大家看的，所以不用那么规矩森严。
　　阿月想起了什么，道：“我有一件事请你帮忙。”
　　“什么事？”
　　“请你帮我写封信。”阿月道。
　　林阮看向她，“你也会写字，为什么让我帮你写？”
　　“我的字不好看。”阿月拉着林阮回房间，给他拿了纸笔。
　　纸是很好看的洒金桃花笺，阿月特意在上面撒了香水，有股淡淡的桃花香味。
　　林阮被阿月摁着坐在凳子上，道：“我没你读书多，想不出什么好词，我跟你说个大概，你帮我写。”
　　林阮看向阿月，“你要给谁写信？”
　　阿月抿着嘴笑起来，“他叫钟，单名一个言字，语言的言。”
　　“钟言，”林阮重复了一边，道：“是个男人的名字？”
　　阿月点头，林阮有些好奇了，“他是谁呀？”
　　“他是我在西点房认识的人，是一个在银行工作的职员。”阿月低下头，有些羞涩的样子，“是我男朋友。”
　　林阮微微有些惊讶，“以前都没听你说过。”
　　“前不久才确认关系的，”阿月道：“年前有天夜里，我特别想吃栗子，就给他打了电话，没过一会儿，他就来找我了。”
　　林阮瞪大了眼睛，“就因为一包栗子吗？”
　　阿月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林阮，“重要的是栗子吗？是我一句话就带着栗子来见我的人呀！”
　　“哦。”林阮想了想，下笔开始写。
　　“我想约他下周末出城去西山游玩，”阿月道：“请他在东直门等我，如果可以，给我带一支玫瑰花。”
　　阿月说着，脸上不自觉的就笑起来。林阮停下来看她，问道：“你笑什么？”
　　阿月没回答，只是道：“等你有一天遇见自己喜欢的人，你就知道我为什么笑了。”
　　“喜欢？”林阮停下笔，想了好一会儿，问道：“怎么叫喜欢？”
　　阿月想了想，道：“喜欢是一种很快乐的情绪，我一看见他我就想笑，看不见的时候想他，也是开心的。”
　　林阮若有所思，道：“这封信还是你自己来写吧。”
　　“为什么？”
　　林阮道：“你这么喜欢他，应该亲自给他写信啊，以后他一看见这信，就会想起你，是不是？如果你觉得字不好看，我那里还有很多字帖，你慢慢练嘛。”
　　“有道理！”阿月道：“行了行了，不用你了，我自己给他写。”
　　林阮被阿月推出房间，正好碰见湛晞。湛晞停下脚步，问道：“你在阿月房间干什么呢？”
　　林阮道：“刚刚裁缝来了，阿月让我给她挑布料呢。”
　　湛晞点点头，道：“过两天流风和回雪要过来住，你不要跟着她俩胡闹。”
　　林阮应了一声。湛晞支会了林阮就上楼了，林阮看着湛晞的背影，挠了挠头，没想出个所以然。
　　佟伯听说顾家姐妹要来，忙收拾出了她们的房间，姐妹俩的房间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见后花园。
　　周五下午顾忌开车把两姐妹送了来。如今天气渐渐暖和了，女孩子们的衣裙比春天的花儿还有多姿多彩。
　　姐妹俩都穿着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带着缀着珍珠流苏的呢子帽，胸前戴着新摘下来的玫瑰花，一人手上还挎了个小包，像是要去春游的丽人。顾忌跟在她们身后进来，拎着两个手提箱。
　　湛晞从楼下上来，顾忌把两个手提箱放那儿一放，“这两个姑奶奶交给你了。”
　　顾忌好像很忙，跟湛晞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顾流风顾回雪在沙发上坐下来，问道：“阮哥呢？”
　　阿月给她们两个端上咖啡点心，湛晞手中端着咖啡站在楼梯处，道：“他还没放学。”
　　顾流风眼睛一亮，“那我们去接他吧。”
　　“世宁不在家。”湛晞的意思是没人开车。
　　顾回雪坐的端端正正的，一派大家闺秀的模样，“表哥不会开车吗？”
　　湛晞看了两姐妹一眼，问道：“你们两个不是刚从学校出来吗，不累吗？”
　　两姐妹对视一眼，知道这是没得商量的意思。顾回雪放下咖啡，道：“表哥也太专制了，家里人怎么受得了？”
　　佟伯听见了，就笑，“这怎么能说专制，到底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顾流风哼了一声，“佟伯眼里，表哥没有不好的，换了我们呀·····”
　　顾流风没说完，笑起来。
　　顾回雪看向湛晞，“阮哥是受过先进思想教育的，他也不觉得专制吗？”
　　湛晞扫了顾回雪一眼，“怎么，你们两个是专门批判我来了？”
　　顾流风看着这样的湛晞，难免有些发憷，顾回雪就不怕，依旧笑眯眯的，“不敢不敢。”
　　林阮周末没事，专门陪着两位大小姐。湛晞忙，兰公馆别的人也跟她们说不到一块去。虽然兰公馆没有王府那么陈旧迂腐，但绝对没有顾家的风气文明。说白了，从前在王府是王爷的一言堂，现在兰公馆是湛晞的一言堂，哪怕湛晞再绅士，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顾回雪一早就起来了，在后花园摆了画板画笔，在晨曦的朝阳中给顾流风画像。
　　顾流风穿着一袭长裙，修长的脖颈上挂着子弹项链，她的长发及腰，松散的披在身后，有一种别样的慵懒。她坐在椅子上，身后金色的阳光洒在初春的花园。
　　林阮端来茶点，站在顾回雪身后看，顾回雪一手拿着画笔一手拿着颜料盘，问道：“怎么样，好看吗？”
　　顾回雪就这么细细描摹一张跟自己一样的脸，她是画家，也是模特，这种情形实在是很有意思。
　　顾流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就累了，一动不动本就容易累。顾回雪停下来，姐妹俩走在桌子边坐下休息。
　　顾回雪擦了擦手，“今天就要把这幅画画完了。”
　　林阮递给她一杯茶，问道：“为什么？”
　　“因为明天，我就要把我的头发剪了。”顾流风理了理裙子。
　　“剪了？”林阮有些惊讶。
　　“对呀，”顾流风道：“我想剪头发，我妈不愿意我剪。我俩拌了几句嘴，所以我才来这里住两天嘛！”
　　顾回雪道：“妈妈说了，如果表哥同意她剪的话，妈妈就不说什么了。”
　　“那先生同意了？”
　　“表哥才懒得管我，”顾流风坐直身子，学着湛晞的样子，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道，“随你。”
　　“表哥就是这么说的。”顾回雪看向林阮，“阮哥，你觉得头发该不该剪？”
　　林阮也说不好，“我有许多女同学都剪了头发，看着也都很漂亮。但我觉得头发盘起来也很好看。表小姐的头发留了十多年，说剪就剪，未免有些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我还有回雪呢。”顾流风道：“她不剪头发，什么时候我想要长头发了，看看她不就好了，反正我们俩长得一样。”
　　顾回雪笑起来，她不剪头发，她觉得盘发与旗袍很搭，她立志做一位古典美人。
　　“流风剪了头发，跟我剪了是一样的。”顾回雪道：“我看她剪了，就算是过了瘾了。”
　　林阮觉得挺有意思的，这样说来，岂不是每个人都有两种人生可以过。
　　隔天是个艳阳天，微微有些风，吹着不冷，很舒坦。
　　顾流风和顾回雪打算出门去剪头发，拉着林阮陪她们。
　　湛晞站在二楼，倚着走廊的栏杆，看着他们三个收拾好准备出门，问道：“怎么不叫人来家里？”
　　顾流风带上浅灰色的帽子，回道：“说是剪头发，其实也是想着出去走走，老在家里待着有什么趣儿。”
　　湛晞无可无不可，问道：“让世宁送你们？”
　　“不用了，”顾回雪道：“我们坐黄包车，想在哪儿停就在哪停，说不好，一天能逛遍整个四九城。”
　　湛晞哼笑一声，没说什么。
　　林阮站在两姐妹身边，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风衣，是新做的衣服，袖口有几颗银色的莲花状袖扣。他里面穿着白衬衫，套了一件浅色的毛衣。头发梳起来，露出额头，显得特别的精神。
　　林阮感觉到了湛晞在看自己，他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湛晞摇头，道：“你好像不常穿这样的衣服。”
　　林阮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有些羞赫，“不好看吗？”
　　湛晞垂着眼睛看林阮，“好看。”
　　林阮和两姐妹坐上黄包车，到东安门大街的一家外国人开的理发店。三个人要了一间小房间，顾流风剪头发，顾回雪也跟着让人做了个造型，林阮无所事事，拿了本杂志坐在一边看。
　　顾流风透过镜子看见低头看杂志的林阮，林阮这个人，是顾流风认识的人里很特别的一个。他脾气很好，性子温和，跟顾流风也认识了很多年。但顾流风总觉得他有一种距离感，未必是他刻意营造的，但确实是有这样一种结果。
　　顾流风不知道林阮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当他坐在那里的时候，顾流风完全想不出他心里会想些什么。如果坐在这里的人是湛晞，顾流风会往生意的方向去猜，如果是顾忌，那肯定是军队里的事。而林阮，顾流风连猜都不知道往哪儿猜。
　　“阮哥，”顾流风忽然问道：“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阮一愣，笑道：“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顾回雪翻着杂志，头也不回的问道：“你喜欢表哥吗？”
　　林阮猝不及防，脑袋里空白了一瞬。
　　“如果在这个问题上犹豫，那八成就是确定的答案了。”顾回雪看了林阮一眼。
　　“不是的，”林阮有些哭笑不得，“我只是在想······”
　　顾流风和顾回雪都在看着林阮，林阮道：“那好吧，两位大小姐，能不能请你们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喜欢呢？”
　　顾流风一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看向顾回雪。顾回雪没谈过恋爱，她只看过很多小说，对喜欢的理解停留在纸上谈兵的阶段。
　　但是顾流风和林阮都看向顾回雪，顾回雪这个时候是无论如何不能掉链子的。
　　“喜欢就是······”顾回雪看向林阮，“你穿了一身新衣服，都不问我们觉得好不好看，只问表哥觉得好不好看。”
　　林阮一顿，明显不相信，“这就算喜欢了吗？”
　　“当然！”
　　明天休息一天不更
　　谢谢阅读哦


第23章 
　　顾流风剪掉了自己留了许多年的头发，留成了过耳的短发，三七分开， 稍微烫了烫。顾回雪从包里拿出了一个贝壳珊瑚发夹，给她别在头发上，立时就有一种冷艳的气质。
　　顾流风很满意，剪下来的头发则被她用红绳扎起来放进盒子里。
　　两人做了新发型，自然是要买新衣服来相称的，林阮陪她们进了百货公司，一逛就是一上午。中午他们在一家西餐厅吃了饭，刚好遇见两姐妹在女校的同学，于是几个女孩子相约去看电影，林阮不参与她们女孩子的活动，只是交代顾流风顾回雪早些回家。
　　顾回雪应了一声，问道：“阮哥，你去哪里呀？”
　　林阮想了想，道：“这离什刹海近，我去那边走走，溜达着就回家了。”
　　顾回雪点了点头。
　　什刹海是内城唯一一处大面积水源，周边有许多前清王爷府邸，醇亲王府后花园的湖水就连着什刹海。
　　林阮待在王府那两年，就总想到这里看看，这里对林阮来说代表着王府外面的世界。
　　小时候做不到的事就会变成长大后的执念，哪怕到了现在，什刹海对于林阮来说始终是特殊的。
　　冬天什刹海会结上一层厚厚的冰，可以在上头滑冰的那种厚度，阳光照在上面，明晃晃的跟镜子似的晃人眼。
　　而今春冰化水，湖水显出一种翡翠样的绿色，又清澈又温柔。
　　再等一阵，等天气彻底暖和了，就能出来春游了。现在林阮站在岸边，偶尔有风吹过来，还很冷呢。
　　林阮加快脚步，一鼓作气跑到头，路尽头停着一辆车，在林阮差点冲过去的时候摁了喇叭。
　　林阮刹住脚步，抬头一看，湛晞正坐在驾驶位上看着林阮。
　　林阮的眼睛微微睁圆了，“先生？”
　　湛晞穿着一件风衣外套，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淡淡的看着林阮，“跑什么？”
　　林阮不好意思的回道：“有点冷。”
　　湛晞示意林阮上车，林阮坐上副驾驶，说实话，他还没见过湛晞开车的样子呢。
　　“先生怎么来了？”
　　湛晞道：“回雪打电话说你在什刹海，让我来接你。”
　　林阮解释道：“我跟她说了我溜达着回去。”
　　湛晞发动车子，“不关你的事，不知道她在搞什么鬼。”
　　林阮于是不说话了，只是悄悄的看着湛晞。湛晞像是刚从家里出来的，穿着很随意，看起来不像往常那样持重，更像是个和林阮年纪相仿的人。
　　湛晞看了林阮一眼，问道：“回家有事吗？要是没事，就在这里兜兜风吧。”
　　林阮点点头，湛晞就绕着什刹海开了一圈，凉风顺着窗户灌进来，把林阮的头发都吹乱了。
　　一阵一阵的风里，林阮觉得自己变得特别特别的轻盈，大概人在风里，总是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湛晞和林阮都没有说话，但这种沉默并不难挨。只要湛晞愿意，林阮待在他身边，不必费心找话题，不说话也是最舒服的状态。
　　围着什刹海绕了一圈，湛晞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着车去一家琴行拿放在那里保养的琴。
　　外面是车水马龙，林阮坐在车上，观察来往的人。人群里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林阮看去，好像是白珍珠，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在那边屋檐下，旁边还有一个穿长衫的男人，是宋霜绮。
　　隔得远，林阮并不能听见他们再说什么，没一会儿，宋霜绮就走了。林阮看着宋霜绮走过街头，转个弯消失不见。他回头去看，白珍珠也不见了。
　　林阮四下里看看，没看见两个人，倒是看见了之前遇见算子的蛋糕店。
　　林阮撑着头望向蛋糕店，觉得这间蛋糕店有种和算子一样的神秘感。好像这间蛋糕店一出现，算子就会出现了。
　　这么想着，林阮忽然一个激灵，往四下里望了望。湛晞拿了琴回来，问道：“看什么呢？”
　　林阮摇摇头，问道：“先生要吃蛋糕吗？”
　　湛晞也看到了那家蛋糕店，他抽出两张外币，道：“去买一块提拉米苏吧。”
　　林阮从湛晞手上接过钱，觉得自己像是被发零花钱的小孩子。
　　林阮跑进蛋糕店，先环顾了一周，没见算子的影子，他对着店员道：“要一份提拉米苏。”
　　橱窗里有很漂亮的花朵形状的酒心巧克力，店员见林阮的目光落在这个上面，道：“先生要来一点酒心巧克力吗？”
　　林阮想了想，点了点头。
　　提拉米苏和酒心巧克力被打包好，林阮一手拿着一个，拎着走出了蛋糕店。
　　还没走上马路，林阮就听见有人叫自己，他一转身，什么人都没有。还没等疑惑，忽然就有个人撞向自己，巧不巧的，那份提拉米苏被撞掉了。
　　“哟，”算子的声音不正不经的，“真是不好意思，把你的蛋糕碰掉了。”
　　林阮下意识的退了两步，就看见算子双手插着兜站在林阮面前。他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对襟外套，有很华丽的暗纹。头发好像还用发蜡抓过，把算子优越的五官完美的显示出来。
　　算子居然真的出现了，林如心想，这家蛋糕店果然不同寻常。
　　算子看见林阮打量自己的穿着，咧开嘴笑了笑，“刚出活去了，穿的体面点。”
　　林阮点头表示了然，算子毕竟还是个大师呢。
　　算子踢了踢提拉米苏的盒子，道：“提拉米苏不好吃，榛子蛋糕好吃。”
　　林阮这才想起来撞掉的提拉米苏，“不是我要吃的。”
　　他往湛晞那边看，湛晞坐在车子里，车窗降下来，他胳膊搭在一边，往这里看过来，眼中晦暗不明。
　　算子跟着林阮的目光往那边看，笑的吊儿郎当的，“巧了嘛不是。”
　　湛晞开了车门走到两人面前。
　　“怎么了？”湛晞问林阮。
　　林阮道：“提拉米苏不小心掉了。”
　　“再去买一块就是了。”
　　林阮“哦”了一声，看了看算子，又看了看湛晞，转身走进蛋糕店里。
　　算子往后倚在门边，他虽然穿的十分精致，但身上总带着一种江湖气。反观湛晞，即便穿着随意，他依然挺拔的站在那里，任何的动作都能表示出他受过良好的教养。
　　这两个人，截然不同，哪怕放在一块也能划分成两边。
　　“我知道你，”算子倚着门，桃花眼里的笑意并不达眼底，“小王爷。”
　　湛晞瞥了他一眼，很客气的样子，“算子大师，略有耳闻。”
　　“不知道林阮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算子笑道：“我们算是青梅竹马。”
　　湛晞看了他一眼，“林阮八岁到我家，你是哪儿来的青梅竹马。”
　　算子笑道：“看来小王爷也不是所有的事都知道。”
　　湛晞面不改色，“知道的不多，但三天确实称不上青梅竹马。”
　　算子眼睛微微眯起，笑意收敛了一些。
　　“当年，林阮曾跟着我师父待了几天。”算子看着湛晞，“我师父给你们算卦，算出你们俩命数相合。我也给林阮算了一卦，算得你们两个命中注定不得善终。”
　　湛晞瞥了算子一眼，“我不信这些。”
　　算子扑哧一声笑出来，带着一种嘲弄的神色，“你信不信有什么关系，有些事情就摆在那里。”
　　湛晞看着算子，神色冷了下来。
　　林阮从店里出来，两个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林阮身上，林阮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算子伸手把他拉出来，笑道：“怕什么？”
　　林阮没回答，湛晞看了林阮一眼，问道：“买完了？”
　　林阮点头，算子插话道：“没要榛子蛋糕吗？”
　　林阮看了算子一样，算子始终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神色。
　　湛晞看向算子，客气的点点头，“告辞了。”
　　林阮见状，越过算子去追湛晞，还没抬脚就被绊了一下，手里的提拉米苏飞了出去，还得算子扶了一下才站稳。
　　湛晞回过头，算子松开林阮的手，笑道：“哟，这么不小心，又掉了。”
　　林阮怀疑就是算子伸腿绊自己，他看向湛晞，湛晞淡声道：“算了。”
　　算子在旁边吊儿郎当道：“要不要试试榛子蛋糕，真的比提拉米苏好吃。”
　　湛晞一步不停的走了，林阮也没来及说话，追着他就走了。
　　算子依旧站在蛋糕店门口，看着林阮快走两步到湛晞身边，然后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上车。
　　提拉米苏：然而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第24章 
　　后花园里有两棵香椿树，春风一过香椿叶子点点冒出头，阿月和林阮扶着梯子摘香椿嫩叶，摘了大半篓回来做菜吃。
　　林阮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后门口，一边晒太阳西边择香椿叶。一盆淡紫色的香椿叶子浮在水面上，像是泡开的茶叶，十分漂亮。
　　林阮哼着小曲儿，那边门口传来动静，是湛晞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顾忌。
　　林阮起身去厨房里泡茶端到客厅，他穿着家常干活的蓝布褂子，袖子因为洗菜挽起来，露出白绸布内衣，松松垮垮的搭在他的手腕上。
　　湛晞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的。自那天见过算子，湛晞的心情就一直不太好，一天到晚面色都淡淡的。
　　顾忌端起茶杯，跟湛晞说些闲话，“······吴厅长家的大公子包了胡同里的一个姑娘，养在淮云饭店，被他媳妇闹了出来，拎着鞭子在吴厅长寿宴上把人给打了。”
　　顾忌抿了口茶，道：“谁让人家娘家势力大呢，他们给自家姑娘出气，连吴厅长的位子都要坐不稳啦。”
　　湛晞道：“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吴厅长被拉下马，他的位子可就空出来了。”顾忌道：“你看，你要不要来试试。”
　　“我不掺和你们的事。”湛晞抿了口茶。
　　“话不是这么说，”顾忌道：“很快要以政-府的名义发行的纸币，没有你这个首富的支持，这个事可不太好办。”
　　湛晞看起来依旧没有要接的意思，“再说吧。”
　　“对了，”他问道：“我之前问你找的人你找到了没有？”
　　顾忌翘起腿，道：“还没，算子是风水行当里的头一个，莫说四九城，就是整个北方都没有比他更厉害的人。其余的那些不如他的，也都为了避开他去了南边······不是我说，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湛晞若有所思，没有回答顾忌的问题，问道：“他师父无为大师呢？”
　　“无为大师已经死了，”顾忌道：“死了有些年头了，算算时间，正好是给你算完命没多久，他死后被算子埋在了秦岭一带，不仔细找还真找不到。”
　　顾忌看了看湛晞的神色，问道：“还接着找吗？”
　　湛晞放下茶杯，摇摇头，“不用了。”
　　顾忌应下，没有多问。
　　没一会儿湛晞换了身衣服，又跟顾忌一块出门了。
　　林阮晚饭做了香椿炒豆腐，香椿炒鸡蛋，都是极下饭的时令菜，可惜湛晞没有回来。
　　吃完饭，林阮就回房间了，茶几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新做好的衣服，两套西装，几件长衫。到了春天，衣裳渐渐薄了，更轻软的布料也都拿出来用上了。
　　林阮做长衫的布料叫绮云绸，雨过天青色，做出来的衣服，上半部分是纯青的，那颜色越往下越淡，变成淡青色，衣摆绣着大片的淡颜色像是水墨画一样的图案。
　　林阮把这几件衣服收进柜子里，黑色或者浅色的衣服中间夹杂了一件很亮眼的红色的衣服。
　　林阮抽出来一看，居然是一件红色的长袖旗袍。旗袍做成立领斜襟，梅花样的盘扣，用银色的缎子滚了边，做的十分精致。
　　他略想一想，就知道这是阿月提起过的红缎子。林阮仔细看了看，不怪阿月喜欢，这是一匹有年头的妆花云锦，弄不好还是内造的，缎子上的芍药花层层叠叠，艳丽若朝霞，精致到了极点。别说阿月一个女孩，就是林阮，看了也要赞叹。
　　林阮拎起这件衣裳前后看了看，觉得这确实和长衫差不多，都有立领盘扣侧襟开叉，唯一不同的是长衫底下要穿裤子，上身也宽松些。
　　大约每个男孩子都有对裙子莫名其妙的情结和好奇心。林阮对着镜子比了比，心想这腰收的也太紧了。
　　夜色深深，这个时间几乎已经没有没有人活动了。佟伯不住在这栋楼里，他住在后面那栋侧楼，镇着一众下人护院。他去休息前交代林阮等着湛晞回来，这个点这栋楼里只有林阮还醒着。
　　夜黑风高夜，实在是适合做坏事。
　　林阮悄悄咪咪的把这件旗袍换上了。腰收的紧，几乎是贴着皮肤，林阮穿的有些费劲，上身之后去发现穿着还很舒适，虽不比长衫松快，自由活动却是没什么问题。尤其这一件华丽的红色衣服，衬的林阮肤色白皙，清秀的眉眼也给染上三分绝色的意思。
　　林阮对着镜子看了看，他身形瘦削，肩膀单薄的很，看起来还是个少年人的模样，不像湛晞，宽肩窄腰，一看就是个很有魅力的成年男人。
　　旗袍的侧襟开的不低，略微一走动，就露出来修长笔直的一双腿。如果是一个女孩子，行走之间长腿若隐若现，那必然是说不尽的风情万种。但是林阮不习惯，他觉得底下凉飕飕的，还觉得自己变变态态的。
　　寂静的夜里大门被打开，湛晞走进来，一身西装革履，西装袖口上用米珠绣出繁复的花纹，穿着打扮像是刚从酒会上回来的。
　　世宁跟在他身后，见客厅没有人，便道：“小先生可能在房间，不然我去叫他？”
　　“不用了。”湛晞走上楼梯，回头看了世宁一眼，“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休息，我这边不用人伺候了。”
　　世宁应了一声，目送湛晞上了楼之后才回房间。
　　湛晞缓缓走上二楼，他喝了不少酒，白的红的掺着，难免有些上头。
　　还不等他推门进房间，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一样。
　　湛晞一顿，转了脚步到林阮房间，伸手敲了敲门。
　　屋里的林阮弯腰揉了揉磕到的膝盖，旗袍比长衫紧，林阮一步没迈出来，身子一歪，磕到了床角。
　　他听见敲门，知道是湛晞回来了，可他还穿着旗袍。湛晞站在门前，他还得去给湛晞开门，一时间急的汗都下来了。
　　好在湛晞没有让他着急太久，因为湛晞直接推门进来了。
　　外间的灯没有开，林阮开着里间的灯，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床上，也落在珠帘后的林阮身上。
　　一片光亮里，穿着红缎旗袍的林阮亭亭的站在镜子前，旗袍上的芍药花盛开到极致，像是哪家盛装打扮的新娘子。
　　有那么一瞬间，湛晞真的觉得是自己喝多了。
　　林阮站在里间，局促的不得了，轻轻叫了一声，“先生。”
　　湛晞眸光微动，抬步走进房间里，手腕轻轻一转关上了门。
　　这一声关门的声音好像打开了某种开关，林阮瞬间就烧红了脸，连耳朵尖都漫上了胭脂色。
　　湛晞走进来，伸手撩开珠帘，走进里间。林阮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僵硬的站在那里，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
　　湛晞做到林阮床上，漫不经心的交叠起双腿，“这衣服·····”
　　林阮小声道：“我不是故意要穿的，我就是···好奇。”
　　湛晞轻轻的哼了一声，说不出是什么情绪。林阮悄悄抬起头看湛晞，却见湛晞直直地望着自己，眼眸深沉，蕴藏着许多林阮看不懂的东西。他下意识的瑟缩了一瞬。
　　湛晞冲着林阮招手，林阮走到湛晞身边，顺从的跪坐下来，他们离得近，林阮闻得见湛晞身上的酒味儿。
　　他一跪，红缎旗袍就有些遮不住的地方，白花花的，在一片热烈的红中晃人眼。
　　湛晞伸出手，贴在林阮脸上，慢慢游离到脖颈。在他手掌之下，脖颈处的血管一下一下的跳动，像是林阮不安的心。
　　“很好看。”湛晞轻声道。
　　林阮一顿，僵硬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好像只要湛晞说了好看，那么不管是穿旗袍还是穿长衫都没关系了。
　　林阮微微凑近湛晞，湛晞的手掌在旗袍上游走，顺着林阮的脊骨一路往下，直到失去旗袍的阻隔，与林阮的肌肤毫无阻隔的相贴。
　　林阮抬头看湛晞，湛晞还是那样，面上无波无澜，可是他的手已经顺着旗袍的侧襟伸到了里面。
　　林阮长到这个年纪，有些事情不是不懂，但是湛晞总与别人不一样，他身体力行的告诉林阮，林阮懂的那些东西，连皮毛都算不上。
　　随着湛晞的动作，林阮脸上已经有了些无措，他昂起脸看着湛晞，试图从这个罪魁祸首的身上得到解救自己的办法。
　　湛晞看着林阮的眼睛，那里面有依赖，有无措，唯独没有湛晞想要的东西。湛晞闭了闭眼，有些烦躁。他索性扯下领带，蒙住了那双让他烦躁的眼睛。
　　“林阮，”湛晞声音低沉，“我是谁？”
　　林阮双手无措的动了动，最后攥住了湛晞的衣服，“先生。”
　　湛晞摸了摸林阮的头，问道：“听话吗？”
　　林阮想要点头，但是湛晞的手掌锢着林阮的脖颈，林阮只得开口，“我听话。”
　　湛晞好像是笑了，那种低沉的，略微有些沙哑的，让林阮身体发软的笑意。
　　“好孩子。”
　　湛晞锢着林阮脖颈的手摩挲着林阮的喉结，缓缓的摁着他的脖颈往下。
　　再往下不让写了
　　明天入V，更新6000字，感谢支持


第25章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起了风，呼喇喇的刮着窗户，急一阵缓一阵的。林阮猛地趴在床边捂着嘴咳嗽起来，蒙住眼睛的领带早已经被泪水浸湿了。
　　湛晞从床边拿起水杯，让他漱口，一下一下抚摸他颤抖的脊背。
　　林阮缓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湛晞把他抱到床上，解开了他领口处的盘扣，方便他呼吸。胸前的芍药花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了脏污，湛晞看着，索性帮他把衣服脱了下来。鲜艳的红缎子下面包裹着一具雪玉般的身体。
　　林阮就势滚进被子里，小声道：“先生。”
　　他的嗓子像是伤着了，有些哑。
　　湛晞眼里是餍足后的慵懒，听见林阮叫他，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我能不能把领带摘下来？”
　　湛晞没说话，伸手给林阮解开了。
　　被蒙了很久，乍一看见光亮，林阮还得反应一会儿。湛晞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灯关了，只留下床头一盏小小的灯。林阮看向湛晞，他还穿的整整齐齐，领口解开了两个扣子，慵懒又贵气。
　　而林阮差不多已经脱干净了，窝进被子里，脸红扑扑的看着湛晞。
　　湛晞摸了摸林阮微红的眼睛，像是眼尾点上了胭脂，一点点的反应让他看上去像是久经雨露一样。
　　湛晞看着林阮，轻声问道：“讨厌这样吗？”
　　林阮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湛晞，小幅度的摇了摇头。
　　湛晞一顿，目光像春冰化水一样瞬间柔和了下来。
　　湛晞伸出手，指节蹭了蹭林阮还红着的脸，低下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林阮双唇上。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哪怕他们做过比这更亲密的事，但是唇齿相接的吻总是不一样的。
　　林阮睁大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湛晞，他来不及反应其他，连呼吸间都是湛晞身上的味道。
　　谁也没有闭上眼睛，林阮就这么看着湛晞，看着他深邃的眼睛。林阮觉得自己有一种要陷落进去的感觉，耳边自己心跳的声音清晰的不得了。
　　湛晞一只手还搭在林阮后颈上，是一种逼迫和禁锢的姿态，容不得林阮稍微反抗。
　　他这个人，亲吻的动作那么温柔，却不给林阮任何后退的可能。
　　---
　　教学楼外的树叶子慢慢绿起来，随着天色回暖飞回来的鸟儿在树上落户安家，每天叽叽喳喳的叫个没完。
　　林阮撑着头，一只手拿着笔在纸上来来回回的动。孟真从身后拍了他一下，问道：“画什么呢？”
　　林阮赶紧换了另一张纸盖在上面。
　　“你挡也没用，我都看见了。”孟真凑近了问道：“你画你家先生干什么？”
　　“我家先生好看。”林阮看向孟真，“有事？”
　　孟真坐下来，“方老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现在吗？”
　　孟真点头。
　　林阮站起身，打算出门，他刚转身，孟真就去抽他刚刚画的画。林阮迅速反应过来一把将画抽出来，折好塞进兜里。
　　孟真撇撇嘴，林阮冲他哼了一声。
　　方程则的办公室在一楼，林阮敲门得到回应之后推门进去。除了方程则，还有两位男教授，其中一位面前站着李铭文。
　　李铭文看见林阮，又迅速的收回目光。
　　“是这样的，”方程则看着林阮，“学校要举行一个建筑设计大赛，我看过你的建筑设计作业，很漂亮，问你想不想参加。”
　　“我？”林阮道：“可我是历史系的，不是建筑系的。”
　　“没关系的，”方程则道：“这方面没有限制。”
　　燕大建筑系的主流是西方建筑，少有中式古代建筑的课程，方程则一个古建筑课程的教授几乎被边缘化。
　　“他们都推崇西式建筑，但我觉得古代中式建筑之美是无与伦比的。”方程则道：“世道不好，家国风雨飘摇，有很多人都对我们的文化失去了信心。这怎么行呢？这里可是四九城，这里的建筑带着几百年的历史与繁华沉淀出的庄严壮丽，可不能输给别人。”、
　　方程则的声音并没有很慷慨激昂，可林阮却听出他平淡语气之后的不甘与落寞。
　　最后林阮答应了方程则，在这个选择面前他并没有思考太多，走出办公室的那一刻，林阮觉得选择好像不是那么难做。
　　也许算子说的是对的，选择本来就是很随意的。
　　放学之后林阮并没有立刻回家，他在路上磨蹭了很久，有些抗拒回到兰公馆。
　　因为他心里有想不明白的事，看不清楚的人。
　　林阮走在街头，喧闹声中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阴阳五行，十卦九灵，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林阮循声望去，在路口一棵杨树下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算子坐在小马扎上，面前的地上铺了一块灰扑扑的画着八卦图的布，他阖着眼，手上的二胡拉的随心所欲。
　　来往的人没几个愿意留下来算命的，因为这个小摊子看起来跟摊子主人一样不正经。
　　林阮想不到会在这里看见算子，他还想着那个蛋糕店。但是那个蛋糕店被湛晞买下来了，什么都卖，就是不卖榛子蛋糕。
　　林阮走到摊子面前，挡住了算子晒夕阳。
　　算子睁开一只眼，看见林阮的那一刻流淌出一些笑意。
　　林阮问他：“为什么十卦九灵，你也有算错的时候吗？”
　　“不，”算子道：“我只是谦虚一下。”
　　林阮有些无语，算子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抽出另一个小马扎递给林阮，林阮接过下马扎，坐在算子对面。
　　“算命还是听音乐，听音乐得另交钱。”
　　林阮不知道这里有什么音乐可以听，随心所欲的二胡吗？有点费耳朵吧。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呀？”林阮问道。
　　算子睁开眼看看林阮，又合上，“你拿这种问题问我们出家人，不太厚道吧。”
　　林阮皱起眉，“你什么时候出家了？你是和尚吗？”
　　“不是和尚，姑且算是道士。”算子道：“都一样的，讲究六根清净。”
　　“哦。”林阮想了想，又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怎么算喜欢？”
　　算子无语的看了他一眼，起身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算子把两个小马扎用灰布一包，往杨树上一扔，刚好卡在树杈上，他拍拍手，往一个方向走去。
　　林阮跟着算子，不多会儿，走进一条胡同。说是胡同，也很宽敞，胡同口停着好些小轿车。家家门口有电灯，整个胡同没多长，一个院子一个院子的，是典型的旧式四合院的模样。
　　林阮想起方程则说的建筑设计大赛，留心观察这些门楼房屋。
　　走到一处院子停下，院子门口挂着红菱绣字的玻璃匾额，名叫粟玉阁。林阮看了那三个字一会儿，问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算子抬步走进去，“胭脂胡同，清吟小班儿。”
　　院里头是个宽敞的院子，转过影壁，正对着的的是正屋，旁边两个厢房，大约七八个房间的样子。院子中间有棵海棠树，枝条上冒着绿芽。
　　算子刚走进去，一个穿黑衣服的半大小子迎了上来，叫了一声：“魏爷。”
　　林阮好奇的看向算子，“你姓魏，魏算子吗？”
　　“那多难听，”算子道：“魏是我本姓，至于叫什么，早忘了。算子是师父给起的号。”
　　算子往里走，正屋里出来走出来一个女人，看上去二十多岁，但在这里显然算不得年轻。
　　算子和这女人相熟，招呼了一声就走进屋了。林阮跟着算子进去，不知道怎么的，有一种被卖了的错觉。
　　屋子里别有通天，里间是红木的雕花木床，地上铺着团花地毯，墙上还挂这些名人字画，摆着些古董摆件，看起来价值不菲。
　　八大胡同也分等级，最上等的叫清吟小班儿，大多住在胭脂胡同，引无数达官贵人一掷千金。
　　算子和林阮在桌子边坐下，进来两个半大的女孩子，端上来一些点心瓜果。
　　“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林阮问道。
　　“你那些风花雪月的问题我答不上来，”算子道：“这是个风花雪月的地方，正好回答你那些风花雪月的问题。”
　　林阮还没说话，从外头进来几个年轻的男孩子，其中一个约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湖色纺绸的长衫，底下穿着淡青色的水裤，脚上一双缎子平底鞋。这男孩子长得有些雌雄莫辨的样子，脸上俏生生的。
　　算子看向那个女人，跟她说，弄错了，这里不用人陪。
　　林阮却只看那男孩子的衣服，觉得这件长衫跟旗袍太像了，腰身收得那么紧，把那男孩子的身段全显露出来了。
　　想到这里，林阮又想起那件红缎子旗袍，旗袍弄脏了，缎子上的金线稍微一擦就挂丝了，图案不成个样子，一件衣裳是不能要了。
　　湛晞当然不在乎这一件衣裳，他说家里有的是好布料，那件旗袍的缎子虽然好，到底有些老旧了。等回头把那些缎子拿出来，再给林阮做。
　　做什么？总不能还做旗袍吧。湛晞没有明说。
　　晚六点还有一更


第26章 
　　男孩子们退出屋子，留下那个女人。算子看了林阮一眼，道：“她叫玉香。”
　　林阮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玉香客客气气的回礼，她虽然身处胭脂胡同，但身上没有风尘气，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气质。
　　玉香是这一处粟玉阁的主人，手底下养着七八个男孩子和十来个女孩子，男孩儿充作旦角养，女孩子就当丫鬟，手底下成了名的只有一个，在这胭脂胡同，算是不太好的。
　　但她并不在这上头多钻营，凭着她自己的一些熟客和时不时的新客，日子也能过得下去。
　　玉香说着走到屏风后面换了件淡青的长衫，随手用一只簪子绾了头发，道：“看二位也不像是来寻欢作乐的，单纯是个好奇吧。”
　　林阮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耽误了玉香的时间。算子自顾自的剥花生吃，道：“我这位朋友搞写作的，来收集素材，你就拣着你从前一些事说来听听好了。”
　　林阮忙道：“若是不方便就算了。”
　　玉香看得出他们的相怜之意，笑道：“没什么不方便的，都是过去的事了。”
　　玉香倒了碗茶，“都说这里是风花雪月，谈情说爱的地方，但其实呀，大家都是逢场作戏，不见得就有多少真心。真让我说，我说不上来，倒有一件旧事，我随便说说，你们随便听听。”
　　林阮看向玉香，玉香回忆道：“那是我十四岁，第一次出来见人的时候。我的第一位客人是个年轻的教员，被他的两个朋友拉着来的。他那两个朋友各有相熟的，唯独他是第一次来。他是第一次到这儿来，我也是第一次见客，我们两个便聊上了。”
　　玉香说着，脸上带了些笑意，“他怕是把我当成他素日来往的那些读书人了，说的一些话我都听不懂。但我能感觉得到，他很尊重我。那天他走的时候放下了五块大洋，这在当时算是多的。”
　　“后来他又来过几回，得知我不大读书，便说教我读书识字。”玉香道：“就是早春时节，他每天下午四点，从学校出来之后便来这里教我读书，待到天昏黑了才离开。”
　　“后来呢？”林阮问道。
　　玉香低下头喝茶，“后来又来了一阵，他就成亲了，成亲之后就没再来过了。”
　　林阮一愣，感觉这个故事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有些摸不着头脑。
　　玉香看他这个样子，就笑，道：“风月行当里很忌讳说什么情情爱爱的，因为大多没什么好下场。我之所以记着他，就是感念他一份心。他一个教员，每天往这边跑，不知道多少人当面上背地里笑话他，但他还是来了。他跟着我说，清者自清，不必在意流言蜚语。”
　　玉香声音轻缓，“你想，我们这一行，最怕的就是流言蜚语。看上去那么风光，背地里都嫌弃。如果不是他跟我说的那些话，我想我心里总会有个结，日子也会难过很多。”
　　林阮看了看玉香，问道：“你是喜欢他吗？”
　　玉香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那时候年纪小，肯定是喜欢的，这么些年过去了，觉得也就这样。”
　　林阮又问道：“你喜欢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玉香说不上来，掩着嘴笑，“我不知道，但我现在想起来，就觉得我又回到年轻的时候了。”
　　算子看了眼林阮，林阮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等他说话，外头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玉香走出去调停，算子和林阮坐在屋里，往窗户外面看。
　　只见从西厢房的一间屋子里出来几个人，拉拉扯扯的。其中有一个年轻清秀的男人，衣冠不整，好像只是套上了个外衫就被匆忙拉了出来。
　　拉他的是个穿军装的男人，虽然拉着他，但还是有意识的护着。两人身后是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男人，穿着对襟团花老褂子，剃着光头。
　　穿军装的男人把穿长衫的男人拉到外面，然后转头就给了光头一拳，打得他鼻血直流。
　　穿长衫的男人吓到了，犹豫着该不该劝。林阮看到他没穿鞋光着脚，脚腕上一圈青紫，手上也是。拉扯间露出的胳膊上也有很多印子。
　　玉香出去叫人拉开他们，那穿长衫的男人带着穿军装的进了一间屋子，院子里留下那个光头骂骂咧咧的，说话很难听。
　　没一会儿玉香回来了，跟他们解释说，穿长衫的那个是粟玉阁的人，叫五月。那个光头是他的客人，光头是个满清遗少，有些古怪规矩，床上好磋磨人，回回弄得人一身伤。
　　穿军装的那个也是五月的客人，点过五月两回。这一次不知道怎么着就在这碰上了，那个军人看见五月身上的伤，肯定不乐意，上去就把人揍了。
　　玉香一面说一面从柜子里拿了伤药，算子在旁边剥瓜子，闲闲道：“这些个满清遗老遗少，满脑子的封建余毒，真不是个东西。”
　　说着，算子意有所指的看了林阮一眼。
　　林阮不乐意了，“先生跟他们才不一样！”
　　“我又没说他，你心虚什么？”算子漫不经心的看着林阮。
　　林阮听不得有人说湛晞坏话，他瞪了算子一样，起身就要走。
　　刚走到院子中庭，那光头就来扯林阮的手，“什么时候有了新货，还不快来陪陪爷。”
　　林阮连忙退了两步没让他碰着，三四个人上去把光头按住，那光头满脸大汗，状若疯癫，把林阮吓了一跳。
　　“他这是？”林阮问玉香。
　　玉香摆摆手，叫人把他送出去，道：“吸了大烟了。”
　　林阮一顿，眼中显出些厌恶。
　　正说着，有人叫了林阮一声，“林少爷？”
　　林阮回头，是那个穿军装的男人，他身边站着那个斯文清秀的年轻人，已经穿好了衣裳，但脸色还很惨白。
　　林阮想起来，这个穿军装的男人好像是顾忌的副官，姓庄。
　　“庄副官？”
　　庄副官点点头，“是我。”
　　林阮尴尬的对他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庄副官看上去比林阮自在，他对林阮点了点头，“见笑了。”
　　说罢，他越过林阮走到玉香面前，道：“我要给五月赎身。”
　　五月愣住了，连忙去扯庄副官的衣袖，玉香看了看五月，又看了看庄副官，道：“五月虽不是最红的，但胜在年轻性子好，他要愿意跟你，我不说什么，两千块大洋是五月的身价。”
　　庄副官听罢，沉思片刻，道：“好，给我几天时间筹钱。”
　　玉香点了点头，从头到尾五月都是一种焦急不乐意的样子。
　　两千块大洋对庄副官来说，不说倾家荡产，也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子走了出来，倚着门口，像是看戏似的。他总有一种游离感，游离于世事之外。林阮第一次在蛋糕店见到算子的时候，就有这样的感觉。后来这样的感觉消失了，林阮就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眼下，算子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全都是不干己身的漫不经心。
　　“好热闹啊。”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林阮望去，是穿着军装的顾忌，顾忌手里拿着军帽，绕过影壁看着院里的人。他身后，湛晞不紧不慢的走出来，目光在林阮身上停了一瞬。
　　林阮看他一眼，又很快挪开，有一种想看又不敢看的感觉。算子依旧倚着门口，眼中的情绪逐渐复杂。
　　庄副官走到顾忌面前敬了个军礼，顾忌要笑不笑的，“你还知道你是个军人啊，在胭脂胡同跟人打架，也不怕人笑话。”
　　“属下知错，甘愿领罚！”
　　庄副官这么说着，却把五月牢牢护在身后头。
　　顾忌挑了挑眉，没说什么。
　　不知道庄副官跟玉香说了什么，最后庄副官把五月带走了。顾忌处理完事情往外走。湛晞也跟着往外走，好像他是被顾忌拉了来，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
　　林阮跟在他们后面走出院门，那边湛晞和顾忌都上了车，算子却忽然叫住林阮。
　　林阮回头看他，算子倚着墙，眼中的神色淡了很多，他道：“如果你纠结是不是喜欢哪一个人，那你八成就是喜欢他。”
　　林阮没回答，只是道：“你不是出家人吗，也懂这些事情？”
　　“我是不懂，但我不傻。”
　　林阮眉头又皱起来，“我也不傻。”
　　算子嗤笑一声，问道：“当年我给你算过一卦，你记不记得？”
　　林阮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算子耸耸肩，轻描淡写道：“那就算了。”
　　林阮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算子没再说什么。林阮只好跟他挥挥手，往车上跑去。
　　顾忌坐的是庄副官的车，湛晞的的车则是世宁来开。林阮拉开车门坐上去，悄悄的看湛晞一眼，又赶紧挪开。
　　天色昏暗下来，车子一直驶入兰公馆。花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发出一种暖黄色的明亮的光。
　　湛晞和林阮下车，世宁把车开去挺好。湛晞没说话，走上台阶要进门，林阮在身后叫了他一身，“先生。”
　　湛晞回身看他。
　　灯光下面，林阮的眼睛显出别样的澄澈。
　　“先生，”他道：“我可能，喜欢你。”


第27章 
　　湛晞的长风衣被夜风撩起一角，昏黄的路灯下林阮看不分明湛晞的神色。他忐忑不安的看向湛晞，不知道是他内心煎熬还是湛晞真的沉默了很久，林阮总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
　　湛晞垂下眼睛看林阮，眼睫打下的阴影让他的眸色晦暗不明。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湛晞轻声道。
　　林阮嗓子有些干，“我······在学。”
　　“到胭脂胡同学？”湛晞声音淡淡的。
　　林阮一下子噤了声。
　　湛晞不再说什么，转身要进屋。林阮赶紧拉住他，素来怯懦的人头一回这么不留余地。
　　“我是喜欢你的。”林阮拉着湛晞的衣袖，执着的看着他。
　　湛晞喉咙上下滚动，他看着林阮，“你是喜欢我，还是依赖我，或者说习惯了身边有我？也许你只是需要有个人来帮你，引导你，这不叫喜欢。”
　　林阮使劲摇头，他知道不是这样的，可是这些东西太复杂了，林阮没办法跟湛晞辩论。
　　忽然林阮上前一步，仰起头亲吻湛晞的双唇。这个吻很轻，稍触即逝，好像一个只来得及回味的梦。
　　林阮亲完，又退了回去，道：“这算是喜欢了吧。”
　　湛晞的目光瞬间暗了下来，他的手掌落在林阮后颈上，用力的让林阮感到疼痛。
　　“你确定是这样的喜欢吗？”湛晞眸色深深。
　　这大概是林阮最有勇气的时刻了，看着湛晞的眼睛，林阮毫不犹豫的点头。
　　几乎是下一刻，湛晞就捏着林阮的后颈吻了上来。这个吻来势汹汹，不再是浅尝辄止，几乎算得上是啃噬，顷刻间便撷取了林阮所有的呼吸。
　　这样的湛晞是有些陌生的，向来矜贵自持的他显出些与往常不同的放肆和疯狂，也显出他绅士外表下的控制欲。
　　不知过了多久，湛晞放开林阮，泛着青白的指节暗示着他的克制。
　　林阮的嘴角被咬出个小口子，沁出点点血色，湛晞在那处小伤口上看了很久，道：“进去吧。”
　　林阮茫然无措了好一会儿才跟着湛晞进去，湛晞上了楼回房间，佟伯看见林阮愣愣的站在客厅，便道：“别愣着了，去厨房帮曹妈。”
　　林阮应了一声，回房间换了一身花青色的褂子，下来厨房里帮曹妈。他站在炉灶前，试图梳理发生的事。
　　选的时机不太好，林阮想到，从胭脂胡同里出来就表白，显得我很不正经。
　　林阮往鱼汤里撒了点盐，又想到，湛晞的态度是什么意思呢？他接受我的表白了吗？他是不是·····也喜欢我？
　　林阮摸了摸嘴角的伤口，悠悠的叹了一声。他总是看不懂湛晞，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用饭的时候林阮总是不自觉的往湛晞哪里看，湛晞看起来面色如常，好像之前那档子事根本没发生过。
　　湛晞永远是湛晞，林阮有些失魂落魄的低下头。
　　用过饭，湛晞叫林阮上楼。
　　林阮忐忑不安的跟在他身后进了屋，湛晞在沙发上坐下，第一句就是，“你为什么会去胭脂胡同。”
　　完了，来算账了。林阮立刻面对着湛晞跪下，开口就道：“我错了。”
　　湛晞微微挑了挑眉，问道：“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林阮如实说了，“我问算子怎么算喜欢，他不知道，就带我去胭脂胡同。他说风花雪月的地方才能回答风花雪月的问题。”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许和算子走的太近。”
　　“说过。”林阮心想，今天肯定不是个良道吉日，不适合告白，没个回应不说还多出来两桩罪名，两罪并罚，少说四十下。
　　“我知道错了，”林阮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道：“先生罚我吧。”
　　上头湛晞没有说话，林阮等了一会儿，抬头望向湛晞，正好撞进他的眼眸。
　　“今天不罚了。”湛晞拉起林阮，把人拉近怀里。
　　林阮愣了愣，“为什么？”
　　“身份不一样了，”湛晞轻描淡写道：“你现在是我的男朋友，得哄着，不能罚了。”
　　林阮脑袋里像放了烟花一样一下子炸开了，他看着湛晞，“我···我是什么？”
　　“男朋友。”湛晞一脸坦然，好像他们已经谈了很久的恋爱一样。
　　林阮抓着湛晞的手腕，“你的意思是，你也喜欢我吗？”
　　湛晞额头抵着林阮的额头，“不像吗？”
　　林阮脑袋懵懵的，“我不大聪明，你得跟我说的明白一点。”
　　湛晞眼里浮出些笑意，低沉的声音在这种时候格外的撩人。
　　“我喜欢你，湛晞，喜欢林阮。”
　　林阮愣了愣，恍然有一种妄想成真的感觉。湛晞曾经跟他说过，林阮没有自己的喜恶，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特别想要做的事。喜欢湛晞是林阮第一件不需要纠结的事，而湛晞的喜欢，是他特别特别想要得到的东西。
　　“你喜欢我什么？”林阮问湛晞，他还有些不真实感。
　　湛晞没有说话，微敛了目光看着林阮。
　　那是很久以前了，湛晞生了一场大病，来势汹汹，他躺在床上昏昏沉沉，耳边都是人的哭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睁眼，就在床边看见个小孩儿。
　　小孩子跪在床边，眼里都是恍然，他一定哭过，眼睛红红。看到湛晞睁眼的那一刻，眼中迸发强烈的惊喜。那一刻，湛晞有种自己是他的全世界的感觉。
　　那小孩儿就是林阮，当时林阮已经在湛晞床边跪了三天，如果湛晞再不醒，林阮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一场大病，死里逃生，湛晞的性格变得比之前还要冷，对什么都淡淡的，不见一点浓烈的情绪，像是与世界隔开了一层，冷淡的藐视众生。
　　底下人说他是中邪了，不敢明面上跟他说，但是都躲着他。那时候只有林阮跟在他身边。对于湛晞来说，林阮牵连着所谓的命数，对于林阮来说，湛晞无疑是他在王府生活的立身之本。
　　王府里的大多数人，跟这个古老的建筑一样枯朽，他们见不得人好，嫉妒那些比他们过的人，更热衷于欺负那些过得不如他们好的人，不遗余力的挥洒他们的恶毒。
　　而林阮，他绝对是与这些人完全不同的，他胆小，怯懦，甚至有些愚蠢的善良。湛晞只需要寥寥几句话，就能让他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就能轻而易举的掌握他的所有。
　　有一段时间，湛晞热衷于操纵林阮，看着林阮因为自己而改变情绪，让他的行为按着自己的设想发展。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像是神一样，操控世人，让人上瘾。
　　他在林阮身上投入了很多精力，很难说得明白，到底是湛晞驯服了林阮，还是湛晞被林阮驯服。
　　某一天，他看着林阮，看着这个眼里满是茫然的孩子，破天荒的感到了心疼。那一刻，玩弄人心的惩罚来了。
　　他喜欢上了林阮，爱上了林阮，而林阮无知无觉，依旧是那个脑袋空空的笨小孩。
　　有那么一瞬间，湛晞意识到，他这辈子都没办法拥有林阮的爱。
　　“林阮，”湛晞看着问道：“你真的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这是湛晞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林阮看向他，如实道：“我可能到现在也没办法解释怎么叫喜欢，但我是真的喜欢你的。这种感觉是独一无二的，我知道那就是喜欢。”
　　“我当然知道是独一无二的。”湛晞摩挲林阮的额头。可那种独一无二，那种亲密依恋是湛晞骗来的，镜花水月，虚假的可怜。
　　这大概就是报应，即便林阮真的喜欢他，他心里也总存着一分疑惑，这份喜欢是发自林阮内心？还是因为自己的影响仍在？
　　林阮问道：“那先生在担心什么？”
　　湛晞垂下眼睛看着林阮，眼中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最后只是道：“担心你后悔。”
　　林阮坐直了身子，认真的看向湛晞，“我绝不后悔。”
　　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哪个人能在林阮的生命中拥有和湛晞一样的地位。
　　林阮活到现在，过去稀里糊涂，未来一片茫然，活到现在，唯有这一件事，是他清楚的明白并且不容置疑的。
　　但林阮不知道，湛晞远比他想的贪心。湛晞想要的不是依赖，不是贪恋，是一个拥有完整人格的林阮的全部的爱，是一种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事，林阮都能回到自己身边的爱。
　　湛晞自我攻略并给自己增加了攻略林阮的难度


第28章 
　　早起下了雨，淅淅沥沥的打着花枝，将才开的花朵打落好些。远远看去像雾一样，拢着高大的树木。
　　曹妈做了芝麻火烧，这比平常的火烧麻烦很多，面一层一层的卷了油盐，先烙后烘，最后做出来的火烧中间微微拱起，焦黄色的背上撒着点点芝麻，不仅精致而且喷香。
　　林阮一手拿着火烧，一手喝粥。曹妈见了便笑，“小阮是遇见什么好事了，吃得那么香。”
　　林阮抿着嘴笑，“曹妈做的好吃。”
　　两句话哄的曹妈眉开眼笑的，湛晞看了林阮一眼，没说话。林阮像只偷着乐的小兔子，眉眼一直带着笑意，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吃罢饭，林阮拿了书包出门，湛晞叫住他，道：“我送你。”
　　林阮一愣，不止他，世宁也有些惊讶。
　　湛晞却不多说，拿上外套走到林阮身边，跟他一块出门。
　　留下世宁独自思索，我这是要失业了？
　　林阮坐进副驾驶，湛晞发动车子缓缓离开兰公馆，路两边的银杏树重新长出枝叶，嫩绿色的叶子在淅沥的雨中微微摆动。
　　“先生为什么来送我上学？”林阮看向湛晞，试探的问道：“这算是男朋友的特权吗？”
　　湛晞似乎是笑了，道：“是。”
　　林阮就笑了，耳尖漫上一点点红，虽然两个人相处跟以前并没有太明显的不同，但是林阮就是觉得不一样了，他把男朋友三个字翻过来覆过去的念，滚过舌尖，舌尖都是甜的。
　　车子到学校门口停下，湛晞揉了一把林阮毛茸茸的脑袋，“去吧。”
　　林阮下车，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跟湛晞挥了挥手走进学校。
　　湛晞把车停在路边，看着林阮走进学校。在湛晞的圈子里，林阮总是很沉默，像是听故事一样听着这个圈子的各种逸闻。而在离开这个圈子之后，他显然是个很优秀的人。在这么多学生里面，林阮的气质使得他一眼就能被人看见。
　　湛晞撑着头看向林阮的背影，车边走过去几个女孩子，说说笑笑的谈论林阮。在湛晞不知道的地方，林阮也是许多人的话题中心。
　　下午的课是西方史，上课的教授请了假， 林阮得以早早放学。
　　孟真跟他一块走出校门，道：“李铭文把镯子的钱给我了。”
　　林阮有些惊讶，“八百块，他哪儿来的钱？”
　　“不是，”孟真道：“给了我三百二十块，他说他在玉器行里问的是六百五十块，他只担一半的责任，就给一半的价格。”
　　孟真撇撇嘴，“我本来不想要的，但是他每天看我们跟看恶徒强盗似的，生怕我们找他要钱。那天我听见几个同学背后议论说咱俩欺负他，不然他为什么见了咱俩就躲。”
　　“所以我就想，这件事赶紧了了。”孟真道：“不然，不知道别人又要怎么编排我们。”
　　林阮安慰他，“为了这样的人生气不值当的···说起来，他哪来的钱呐？”
　　“不知道，”孟真道：“我觉得他最近应该是发财了，衣服鞋子都换了新的，我还听见他要请人吃饭呢。”
　　孟真叹了一声，“该说不说，在独立挣钱这方面，李铭文确实是厉害。我毕业以后要能跟他一样能挣钱，也可以不靠家里了。”
　　孟真畅想了一会儿，问道：“你呢，毕业以后打算干什么？”
　　林阮看了孟真一眼，孟真反应过来，“对，你已经有工作了。兰公馆的待遇这么好，你肯定是不打算换工作的。”
　　林阮有些无奈，“你想的可真长远。”
　　林阮到家的时候湛晞还没回来，顾忌请他任财政局局长，推行发行纸币的事。湛晞没有答应，不涉政事是他给自己立下的规矩。但于情于理，发行纸币的事湛晞都要帮忙。
　　佟伯搬了一盆绣球花从后院走进屋子里，看见林阮，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教授请假了，下午的课就不上了。”
　　佟伯应了一声，叫曹妈给林阮弄饭吃，又回过头去摆弄自己的花花草草了。
　　“对了，”佟伯道：“爷让给你拿了好些缎子做衣裳，你去挑挑吧。”
　　“好。”林阮一边应着，一边往楼上走去。
　　吃过饭，林阮进了小会客厅，裁缝也是刚到。阿月也跟着过来了，“不是才做过衣裳，怎么又给你做？”
　　不能林阮说话，阿月“哎呦”了一声，道：“这些都是好缎子呀。”
　　阿月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林阮笑，道：“爷对你可真好。”
　　兰公馆的人都知道林阮是个什么身份，他们虽不明说，心里却总对林阮和湛晞的关系有许多猜测。阿月觉得林阮人很好，他做湛晞的夫人，总好过来个不知性情的人。
　　曹妈就和佟伯一样，认为林阮身份不够高。虽然外人都说自由恋爱，但是他们老一辈的总还要求个门当户对。
　　“不但我做，”林阮道：“先生也要做衣裳，他忙，抽不出空亲自来，就让我看着些。”
　　阿月点点头，帮着林阮挑布料，“春天呢，就该穿些有颜色的衣裳，显气色。”
　　林阮摇摇头，“没有哪个男人穿得很艳丽的。”
　　“那是他们不衬，”阿月拿着一块雪青色的布料在林阮身上比了比，“这个好，不花哨，显得大方。”
　　阿月捡捡，又放下，拿起一块赭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银蓝色的花纹，乍一看像是印花的，但其实是刺绣。
　　阿月手里拿着布料，看看林阮，笑问：“上回那件红色的旗袍，你穿了没有？”
　　林阮看了阿月一眼，“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
　　“你穿了没有？”阿月催促的问道。
　　林阮低下头，“没有。”
　　阿月哼笑了一声，道：“你真应该试试。现在呀，女人的衣服花样特别的多，男人的衣服却不必从前华丽了，一穿就是黑蓝灰几个颜色，在春天这么好的日子里，多煞风景。依我说，你就多做几件鲜艳的，在家里穿，不好吗？”
　　“佟伯见了，会说我的。”
　　阿月笑道：“只要爷喜欢，佟伯才不会说呢。”
　　阿月扯过来一匹藏青底绣银纹的缎子，缎子是浮光掠金的光面，看上去很华丽。她把这缎子交给裁缝，道：“就用这匹裁一身衣裳。”
　　阿月一连挑了好几匹，都是银红，黑金这样华丽的配色。她很懂衣服配色之类的，跟裁缝说的很热闹。
　　林阮说不过她，只好转移话题，问道：“你和你男朋友怎么样了？”
　　阿月一顿，低下头笑，“挺好的。”
　　林阮看向阿月，“你们在一块，都做些什么？”
　　阿月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逛公园，看电影，看戏，吃饭，无非就是这些事。”她想了想，又笑道：“其实做什么无所谓，重要的是在一块。”
　　林阮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方程则给了林阮许多建筑资料，林阮下午没事，就待在房间里琢磨这些资料，满桌子上都是他画出来的图。
　　窗外有动静，林阮看了一眼，发现是湛晞和世宁回来了。
　　林阮心中一喜，放下笔推开门往楼下去，他走得急，走到一楼却又停了脚步。走出来的佟伯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湛晞推门进来，抬眼就看见楼梯口站着的林阮，林阮走过来，接过湛晞的外套。湛晞并没说话，低头整理袖口的时候却看了林阮一眼。他五官生的好，低头看他的时候眼尾上挑，有些说不分明的意味。
　　林阮跟着湛晞上楼了。
　　佟伯一边看着，对世宁道：“林阮这么积极还真是少见。”
　　世宁笑着扶佟伯坐下，道：“往后更积极的还有呢。”
　　天阴沉了一天，时不时的飘会儿雨丝。屋外宽廊上挂着宫灯样式的点灯，照的雨丝清楚可见。到快休息的时候，佟伯四下里检查了一遍。他回到屋里，其余的人基本都回房间了。他刚想关掉客厅的灯，那边听见楼上的动静，佟伯看去，却是湛晞下楼来了。
　　佟伯忙走过去，问道：“爷要什么？”
　　湛晞没要什么，他把一张单子递给佟伯，道：“我记得旧例有这些东西，只是记不大清了，让你给看看。”
　　佟伯接来看了，只见从上到下列了一张单子，倒也不像送礼的礼单。
　　上头写着绸缎皮草，金银珠玉，陈设清供各数，余下又写明了东珠三斛，红蓝宝石各一匣，翡翠，白玉手镯各六对。看到这里，佟伯想起来了，这像是小定的礼单。
　　佟伯看向湛晞，问道：“这是给谁的？”
　　“给林阮。”湛晞倚着楼梯栏杆，像是看不见佟伯眼里的惊讶一样，“头面首饰之类的东西他用不上，换成金银或者古董好了。”
　　佟伯道：“林阮他身份不够，哪里当得起嫡福晋呢？”
　　湛晞声音缓缓，“不是那个时候了，身份高低的都不重要。若说起来，他是咱们家养大的，拿到外面去，也是兰公馆的人，门第怎么就不够了？”
　　佟伯无奈，“话不是这么说······”
　　“佟伯，”湛晞打断他的话。
　　佟伯叹了一声，道：“且不说林阮是个男人，就是日后，您和他的子嗣问题怎么办呢？”
　　“那依你说呢？”湛晞问道。
　　佟伯犹豫了一会儿，才把自己心里的打算说了出来，“如今爷和林阮都年轻，喜欢在一处待着也无妨，等林阮年纪大一点了，爷赏个恩赐，叫他娶妻生子，替爷管家，不是很好么？”
　　若是以前皇帝还在的时候，林阮的这条路绝对比在湛晞的后院当个姨娘要好。
　　湛晞笑了笑，“怕是不行，林阮既然做了我的房里人，就没有娶妻生子的说法。”
　　佟伯一愣，湛晞道：“我不喜欢女人，也无所谓子嗣。如今这世道，没必要为以后考虑太多。”湛晞看向佟伯，“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心里有数，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佟伯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他把礼单收起来，道：“我知道了，这事我去办，一定叫爷满意。”


第29章 
　　天气放晴了，后花园的花经过一场春雨沥沥，渐渐的都开花了。雪白的梨花一开一树，远远望去，像是一树的云，散发着馥郁的香气。
　　湛晞和林阮待在花房，花房的地上铺着一寸多厚的地毯，湛晞坐在一张缎面沙发椅子里，穿了一件月白的绸面长衫，手指拨了两下弦，慢慢的拉了一曲小调。
　　林阮盘腿坐在地毯上，趴在一张紫檀木小几上，手边是画纸和尺子。一张一张的废纸扔下去，林阮心里感叹，这些事对于自己这个外行来说确实是不容易。
　　“先生，”林阮开口问道：“你在国外见过的那些建筑，跟咱们的相比怎么样？”
　　“各有千秋。”湛晞慢悠悠的拉琴，很闲适的样子。
　　“总得有个优劣吧。”林阮小声嘀咕，“不然人家比赛比什么？”
　　湛晞瞥了他一眼，道：“你真觉得你的作品能得奖吗？”
　　林阮把头一耷拉，“真的这么差吗？”
　　湛晞放下琴，捏了捏他的后颈，道：“我的意思是，在评委全都推崇西方建筑的比赛里，想靠中式建筑得奖，是一件很不实际的事情。”
　　林阮看向湛晞，“我答应过方教授的。”
　　湛晞嗤笑一声，“你的教授也不是傻的，他的意思不是让你得奖，而是让你展示中式建筑的美丽与伟大，在各种各样的建筑里，中式建筑即便不是一枝独秀，也要平分秋色。”
　　林阮仰着头听他讲，“中式建筑，例如故宫，讲究的是恢弘大气，又因地制宜，空间利用合理，建筑方式巧妙。在这些方面，中式建筑不输于任何一种建筑。”
　　“除此之外，中式建筑有一种特殊的气质。”湛晞看向林阮，“我曾拜访过别国的王宫，在他们富丽堂皇的宫殿里，我并不觉得自己渺小。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阮想了想，道：“因为先生进过故宫？”
　　湛晞点点头，“没有哪座建筑比得上故宫的恢弘大气。”
　　林阮似懂非懂，湛晞小时候时常进宫，那时候皇帝还在，皇宫不单单是一座建筑，那是王朝最后的一抹余晖。从那一角，可窥往日繁华强盛。
　　湛晞手掌还搭在林阮后颈上，“你要是有空，就四处走走看看，关在屋里能有什么灵感。”
　　那边佟伯站在门口，湛晞起身走了出去。
　　佟伯见湛晞出来，便道：“按您的吩咐，给林家人换了住处，如今在琉璃厂那边。礼也已经送过去了，那家人没说什么。”
　　湛晞想也知道，林阮跟林家虽有联系，到底不算亲近，也没有立场来管林阮的事。私心里，湛晞并不希望林阮和林家走的太近。
　　佟伯觑着湛晞的神色，道：“那接下来是不是该预备起来了？”
　　湛晞回身看了看花房里的林阮，他趴在桌子上，小小一团。
　　“不着急。”湛晞道。
　　佟伯皱眉，有些不解。
　　湛晞道：“他还小呢，学都没上完，估计从来没想过这些事。”
　　林阮刚刚和湛晞表白，恋爱都没谈几天就提结婚的事，对他来说未免太着急了些。
　　佟伯于是明白过来，湛晞不想逼着林阮这么快成婚，又怕别人还把林阮当下人，怕委屈了他。
　　湛晞陪了林阮没多一会儿，就和世宁一道儿出门了。林阮从花房里出来回了房间，一眼就看见茶几上摆了好些锦盒。
　　林阮打开看，却见里面是一件赭红色的衣服，里衣外衣都是红色调的。林阮抖落开，是一件长衫，做的很精致，黑锦滚边，绣着金色的花纹。一整套衣服，连带鞋袜都用红色相配，是一件很正式的衣裳。
　　除了衣服，另外的匣子里装了好多东珠。这不是普通的珍珠，这些东珠产自东北，饱满硕大，圆润晶莹，开百蚌而不能得一珠，自来供奉于清廷。眼下这些东珠一颗颗挨挨挤挤的装在长匣子里，莹润的光泽叫人心喜。
　　东珠和红衣服，这样的东西太具有仪式感了。
　　林阮下楼，碰见佟伯，问道：“佟伯，我房间里的东西····”
　　佟伯看了他一眼，道：“爷赏你的。”
　　“太贵重了吧。”林阮道。
　　佟伯皱起眉，“这有什么的，爷赏你的你就收着，难不成还让爷求你收着？”
　　“不敢不敢。”林阮忙道
　　佟伯哼了一声，递给他一张纸片，道：“你家里人换了住处，带着礼物去看看，算是贺乔迁之喜。”
　　林阮有些惊讶，接过纸片，佟伯看着他，皱起眉，“以后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份，端得起来，别叫人笑话，几样东西有什么受不得的？”
　　林阮点头，佟伯这才罢了，依旧回后头摆弄自己的花草。
　　林阮拎着东西按着佟伯给的地址找去了林家的新住处。
　　琉璃厂一带文化气息很重，几乎没走几步就能看见一家书店。林家的新房是临街的一栋带院子的小楼，一楼可以租给别人开铺子，一家人住在后头。
　　整个家里焕然一新，添置了许多新家具，林父林母的气色也看着好了很多。琉璃厂附近有学堂，离家近，方便了林满读书上学。出租的铺子算是这个家庭的一笔收入，等林满长大一些，这个家只会越过越好。
　　林阮从林家走出来，站在街口远望，忽然有一种割离开来的感觉，像是一桩了却的心事，往后他与他们的联系只会越来越少。
　　林阮低下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觉得自己有些多愁善感了。
　　夜幕降临，兰公馆内外亮起了灯，林阮端着点心热茶敲响了湛晞的房门，得到回应之后走了进去。
　　湛晞在书房，林阮走到他身边，把点心热茶放下。
　　湛晞抬头看他，问道：“怎么了？”
　　林阮道：“我今天去看我爸妈了，他们换了住处，是先生安排的吗？”
　　湛晞点头。
　　林阮轻轻笑了笑，“我觉得也是，除了先生没能人安排的这么称心。”
　　林阮屈腿跪坐在地毯上，仰起头看着湛晞，“先生，谢谢你。”
　　湛晞手掌放在林阮的侧颈，轻轻摩挲了两下，没有说话。
　　林阮忽然想起来什么，问道：“我房间里的那些东西，先生为什么送我那些？”
　　“不喜欢吗？”湛晞问道。
　　“不是，”林阮道：“我觉得太贵重了，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呀？”
　　“没有什么特殊意义，”湛晞垂下眉眼看着林阮，“我喜欢你，所以想把珍贵的东西都送给你，最好是所有的好东西都拿给你。”
　　林阮心里顿时像是灌满了热水，又热又涨，他急急的拉着湛晞，问道：“那先生想要什么，我也可以送给你。”
　　湛晞轻轻的笑了，“我送你东西，不是为了让你回送我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阮忙解释道：“我想送你东西，是因为我也喜欢你呀。”
　　顿了顿，林阮又道：“我不像先生这么厉害，没办法弄到很多珍贵的东西。但是我听先生的话，先生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湛晞眸光蓦然一深，他看向林阮，林阮眸光清亮。林阮并不知道这些话里的暗示意味，他只是以为湛晞喜欢他听话。
　　“做什么都可以？”
　　林阮浑然不觉的点头，湛晞就笑，笑的林阮莫名其妙的。
　　林阮抬头看着湛晞，湛晞捏了捏他的后颈，伸手拉开抽屉，里边放着一把小巧的钥匙。
　　“这是三楼走廊尽头一间房间的钥匙，”湛晞把那个小巧的铜钥匙放在林阮手心，“你看过了，就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了。”
　　林阮捏着钥匙，眼中一片茫然。
　　第二天湛晞早早的出门了，林阮看着四下里没有人，便悄悄的往三楼走。
　　三楼有许多个房间，但基本不住人，用来储存一些贵重东西，平日也只有下人上来打扫走廊。
　　林阮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用那把小铜钥匙打开门，然后闪身进去。刚关好了门转过身，便被房间里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吸引住了目光。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里间摆放着一张大床，四个角都有黄铜的床柱，挂着暗红色的床帐，里外间用红纱隔开。这样的红纱在这样的环境里显出一种旖旎的氛围。
　　外间有一扇窗户，窗帘拉起来，窗户底下放着一张沙发椅。几面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林阮看一眼就口干舌燥的器具，他怀疑湛晞惯用的那把戒尺就是出自这里。
　　哇，林阮红着脸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封建余毒吗？


第30章 
　　林阮离开三楼的时候几乎是落荒而逃，他回到自己房间，兀自平复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热意才褪去。
　　那把小铜钥匙还被他攥在手里，林阮看了两眼，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扔进抽屉里。
　　过了一会儿，房门忽然被敲响，林阮起身去开门，看见佟伯站在门前。
　　“楼下电话，你同学找你。”
　　林阮应了一声跑下楼，坐到沙发边拿起听筒。
　　“林阮？”里面传来孟真的声音，“你今天有空闲吗？陪我去照相馆照相吧。”
　　孟真奶奶近几年不在城里住，回乡下去了，她想念孙子，又不想再奔波，所以让孟真拍些照片寄回来。孟真不想一个人，所以拉上林阮一块。
　　“在东大街的新新照相馆，”孟真道：“穿的好看点嗷。”
　　林阮挂了电话，跟佟伯说了一声。
　　“去吧。”佟伯道，他近来不大管林阮的事。
　　林阮回房间换了件衣裳，是新做好的一件雪青色的对襟长衫，绣着朵朵雪白的梨花，领口的纽扣镶着银丝仙鹤，底下垂着银色流苏，像一个改良的胸针。
　　他坐着黄包车找到新新照相馆，孟真也是刚从黄包车上下来，他穿了一件银灰色的长衫，上身穿了件对襟马褂，绣着对称的祥云如意纹，看着就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少爷。
　　孟真冲着林阮摆手，两个人一同进了照相馆。
　　他们在二楼拍照，背后是一块印出来的背景布。孟真侧身站着，手里拿了把装饰的纸扇，纸扇半开，孟真状若不经意的看向镜头。
　　林阮在一边看着，觉得很有趣。
　　一连拍了好几张，孟真下来，换了林阮上去。
　　林阮不太会摆姿势，有些束手束脚的。旁边有人给他拿了把黄杨木的椅子，林阮就坐在椅子上，端端正正的拍了一张。
　　孟真笑道：“你放松一点嘛。”
　　林阮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趁这个空，照相师又拍了一张。
　　两个人拍完，孟真问照片什么时候能洗出来，照相馆的人说快的话一个小时就可以了。
　　孟真于是多加了点钱，请他们快些洗出来，分别是两张四寸的小像，两张六寸的照片，还要两张大一些的。
　　照相馆的人请他们到前面去看相框，有现成的，也可以定做。
　　来照相的人不多，看相框的只有他们两个。
　　孟真正兴冲冲的调相框呢，回头一看，林阮心不在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真撞了撞林阮，问道：“想什么呢？”
　　林阮四处看了看，凑在孟真身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孟真嘿嘿笑了两声，“这种事你问我就算是问着了！”
　　林阮有些惊讶的看了孟真一眼，“你有经验？”
　　“没有啊。”孟真很骄傲，“但是我博览群书。”
　　说着，孟真像是才反应过来，“你有女朋友了？”
　　林阮眼珠子动了动，“不是。”
　　“那就是男朋友！”孟真看着林阮，十分确定，“是不是你家先生？”
　　林阮现在有些相信孟真说的博览群书是真的了。
　　孟真十分激动，“我就知道，你们俩真的跟爱情小说里一样的，简小姐和罗切斯特先生，你就是那位简小姐哦。”
　　“乱七八糟，我又不是女孩子。”林阮哼了一声，道：“那些事，你真的知道？”
　　“当然！”孟真莫名其妙的觉得骄傲，他对林阮小声道：“除了书之外，还有别的。我哥结婚的时候，我爸妈带着他去了西山的青源寺，其中有一座殿，给和尚几个钱，人家就会把帷帐打开，帷帐后面是欢喜佛。”
　　林阮有些惊讶，又有些不好意思，“你去看过。”
　　“这倒还没有。”孟真道：“主要我一个人去，怪不好意思的。”
　　孟真看着林阮，问道：“要不，咱们现在去看看？”
　　两人说走就走，在照相馆门口拦了两辆黄包车就往西山去。阳光明媚，西山踏青的人特别多，路上多的是黄包车和小汽车，甚至还有些富家公子骑着马。年轻的男女们一面走一面说笑，时不时的视线交汇之间都是青涩的悸动。
　　林阮和孟真下半晌的时候就从西山回来了，两人看了欢喜佛。挺大的一座佛像，雕刻成相互搂抱的姿态，后面有机关，按动机关，就开始动作。
　　一开始林阮和孟真还很不好意思的看，看到一半，林阮忽然觉得机关佛像建造的很巧妙，思维瞬间往学术的方向去了。
　　然后两个人就把佛寺转了个遍，林阮还跟写生的游客借了纸笔，画了很多建筑图。
　　“别生气喽，”林阮拉着孟真，“我下次不这样了。”
　　“没有下次了！”孟真哼了一声，“画你的图去吧。”
　　“孟真，”林阮跟在孟真身后，“我请你吃饭，去福客来饭庄，吃大餐行不行？”
　　孟真停住脚步，“真的？”
　　林阮使劲点头。
　　孟真摇头晃脑道：“那好吧，我暂时原谅你了。”
　　林阮跟上孟真，“那你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呀······”
　　林阮和孟真吃完饭，去照相馆拿了照片，然后各自回家。
　　林阮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佟伯走出来，道：“爷打电话来说，他今天晚上会回来的晚，叫咱们先吃饭，不用等他。”
　　“哦。”林阮应了一声，道：“我在外面吃过了，晚饭就不吃了。”
　　佟伯看了一眼往楼上走的林阮，发现他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林阮上楼去了，除了取出来的相片，孟真还给了林阮好些书册，叫他拿回去仔细研读。
　　林阮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一声柔软的白绸寝衣。细长的手腕脚腕从衣服袖口里伸出来，白生生的，像玉一样。
　　林阮趴在床上，撑着头看孟真给的书。书上描写的十分生动，对于林阮来说算是露骨的了。白天在佛寺里的看的东西眼下不由自主的浮现在脑海里，生动的跟现场表演似的。
　　他躬起身子，觉得身上难受的很。
　　夜色渐深，兰公馆里灯光明亮，静谧无声。湛晞推开大门，世宁跟在他身后，他跟世宁交代了两句，就上了楼。
　　进了房间，他把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一边走一边解开袖口的袖扣，有一种懒散的贵气。
　　刚在书桌前坐下，湛晞就看见书桌一角摆的照片。那是一张六寸大小的相片，银质堆花的相框里有一张泛着黄的照片，背景是一块印花的布，林阮端坐在椅子里，轻轻抿起嘴笑，身上的衣服看不出颜色，但看得见衣服上绣的花纹。
　　衣服上是花，背景里是花，银质的相框上面也雕刻着层层叠叠的花，花团锦簇里簇拥着一个斯文清秀的年轻人，任何人见了都要为相片里的人心动。
　　湛晞忽然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他松开领口透气，静静的看着这张相片。
　　坐了好一会儿，湛晞起身出去，推开隔壁的门。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户透进来几丝月色，湛晞带上门，轻轻拨开珠帘，走进里间。
　　林阮睡的很香，脸上都睡出了红晕，他微微张着口，唇瓣微微有些湿润。
　　被子底下一只脚露了出来，踝骨凸起一块，显得脚腕又细又白。
　　夜色催生了欲望，湛晞控制不住的握上去，轻轻摩挲了一圈，然后慢慢往上摸上被子里的小腿。
　　林阮睡梦中觉出些不适，微微动了动，顺势离开了湛晞的手掌。
　　湛晞在林阮床边坐下，伸手蹭了蹭他的侧脸，却发现枕边放着一本半开的书。湛晞拿过来看了眼书名，轻嗤了一声。
　　他把书撂下，恶意的揉搓林阮的嘴唇，不多会儿，林阮就被他吵醒了。
　　睁开眼看见床边有个人影，林阮一下子被吓醒，坐起来才发现是湛晞。
　　“先生？”林阮揉了揉眼睛。
　　衣服的盘扣开了两个，松垮垮的罩在林阮身上，精致的锁骨清晰可见。
　　“我房间里的相片，是你放的？”
　　林阮醒过来，点了点头，有些期待的看着湛晞。
　　湛晞勾起嘴角轻笑，“很好看。”
　　林阮就笑了，不等他笑完，湛晞拎着书，道：“看这些东西？”
　　林阮一下子红了脸，上去一把把书抢了过来，“不是···我···这书···”
　　他嘟哝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湛晞也不着急，等着他开口说话。
　　林阮好一会儿才犹犹豫豫道：“我去了三楼。”
　　湛晞眸光微动，林阮低着头，“那里面的东西，好些我都不认得，所以才想着学一学的。”
　　湛晞低低的笑了，“你想学，我来教你。”
　　林阮抬头看向湛晞，湛晞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手指绕到前面，摩挲他的喉结。林阮被他弄得有些痒，不由得往边上躲。
　　“钥匙我留在你这里，你想学什么，就从那屋子里拿出来什么。”湛晞道：“等我回来，我会教你。”
　　“我来挑？”林阮面色微红，“万一挑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怎么办？”
　　湛晞低笑，“那也没有办法，这是你选的呀，记得吗？人要为自己做的选择负责。”
　　湛晞也太狗了


第31章 
　　湛晞这么说，无疑是把选择权交给林阮。林阮其实不避讳这档子事，他抬眼看向湛晞，湛晞在夜色里显出些白天没有的放肆，那双眼睛直直的看着他，像是勾魂夺魄的妖精。
　　林阮被他这么看着，身体就有些热。他喜欢湛晞，自然也喜欢和湛晞亲近，何况湛晞这么好看，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成熟男人的魅力。
　　林阮脸色悄悄的红了，他起身跪坐在床上，仰头亲吻湛晞，学着书里说着，生疏的探出舌尖。
　　湛晞像是神殿里的神，等着自己的信徒将自己作为贡品供奉上来。当林阮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去的时候，湛晞反客为主，手掌附上林阮的后颈，迫着他不容他逃离。
　　夜深人静的时候，稍微一点的喘息就足够人浮想联翩。一吻结束，林阮整个身子都红了。他缩回来，欲盖弥彰的揽着被子，红着脸不说话。
　　年轻人的身体总是经不起撩拨。湛晞轻笑，道：“现在就想学了吗？”
　　林阮点点头，又摇摇头，可能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就只是眼巴巴的看着湛晞。
　　湛晞捏了捏他的后颈，道：“今天你什么都没拿，我不能教你。如果你想让我做什么，得求我。”
　　林阮面色通红，说不好是羞的还是急的。眼看湛晞的手收回去，林阮赶忙抓住，“求你。”
　　湛晞一顿，呼吸瞬间重了，“再说一遍。”
　　“求求你，”林阮红着脸道：“先生，求求你。”
　　夜色深长，掩去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偶有细碎的声响，像是夜幕中透露出的细微线索，供人揣测言说。
　　后花园的杏花一树树的开放，恰逢夜里下了小雨，次日清晨，花骨朵像新浴的少女，娇媚的不得了。
　　又是一年烟雨清明，兰公馆一早便准备了元宝蜡烛，预备着扫墓的事情。
　　湛晞父母去世的时候，正值王朝倾颓，因而他们的陵墓不在皇室陵墓的外围，而是请人在西山脚下指点了风水，葬在那里。
　　湛晞穿了一件黑色缎面长衫，胸口垂着一串素净的银质五事。他从林阮手里接过一枚翡翠戒指，戴在食指上。这枚翡翠戒指上的翡翠比林阮见过的任何一块翡翠都要好看，那么通透的，毫无杂质的绿色。
　　这是湛晞的阿玛留给他的戒指。
　　林阮跟着湛晞一块出门，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衫，白缎子平底布鞋，盘扣规规矩矩的扣在领口，肩膀又平又直，显得一种独特的干净的气质。
　　佟伯和世宁去给世宁的母亲扫墓，湛晞和林阮去看湛晞的父母。佟伯把东西放进车子的后备箱，一样一样的跟林阮交代。
　　不多会儿，湛晞开车带着林阮走了。
　　西山风景秀美，来往有很多踏青的人，有的携家带口，有的是青年男女相会，也有很多拿着香纸蜡烛，来扫墓。
　　青春的洋溢和逝者的忧伤在这一天达成了奇妙的和谐。
　　林阮跟着湛晞走上石阶，石阶缝隙里有新长出的野草，浅浅淡淡的绿色，石阶两边，是姿态各异的松树。陵园里面种着许多白皮松，是很名贵的树种。林阮不知道名贵在哪儿，他看曹妈用这些松树的松枝熏过腊肉，确实比平常的腊肉好吃。
　　台阶往上走，是石碑，绕过石碑就进了陵园。陵园里有祠堂有享殿，不知道是太久没有来人还是照料的人不经心，殿前空地的角落里长了很多的荒草。
　　自王朝去后，与它有关的一切，不管是王府，还是现在的陵园，都显出一种无可抑制的荒凉。
　　林阮和湛晞将纸钱点着，元宝蜡烛一一摆出来。除了这些东西，湛晞还带了他的琴。他拉琴是为他额娘。
　　琴声响起，山间惊飞许多鸟雀。湛晞的琴声并不幽怨，他像从前他额娘在世的时候那样，闲来为她拉一曲琴。
　　琴声落下，湛晞叫林阮走上前，两个人一块，撩起衣衫，规规矩矩的行了叩拜礼。
　　上香祭拜的一切规矩都弄完，日头已经升上半空，天边云彩遮不住太阳，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远处山的轮廓都被镶了一层金边。
　　湛晞挽起衣袖，清理庭院里的杂草，林阮很惊奇的看着他，难以想象那双时常端着咖啡或者拿着钢笔的双手会做拔草这样的事。
　　湛晞看他一眼，“怎么？”
　　林阮摇摇头，跟着湛晞一块清理庭院。这些事情林阮做的很熟练，但是湛晞也不见生疏。
　　“这些事在我十二岁之前，每年都会做。”湛晞道：“旗人规矩不讲究娇惯孩子，我阿玛尤其如此。我小时候，除了学四书五经，还要学骑马射箭。他总说在草原，八九岁的孩子就能杀死一匹狼。”
　　林阮很认真的听着湛晞讲，他知道湛晞与他额娘感情很深，但湛晞几乎不提他阿玛。
　　“王府里祠堂一般轻易不让人进，每到年节，我都要独自一人清扫祠堂。”湛晞道：“祠堂的青石地砖，需要我一块一块的擦干净。祠堂外的庭院，满院的荒草荆棘，也都得我来拔干净。”
　　“这是我阿玛给我立的规矩，”湛晞道：“当然，他一死，我就不碰这些事了。”
　　林阮看向湛晞，兰公馆的每一个人都有很多规矩要遵守，湛晞也不例外。可他又和别人不一样。有些规矩他想遵守就遵守了，有些规矩他不想遵守就不遵守，可放在别人眼里，他是恪守规矩的。
　　直到现在林阮才明白过来，如果我是规矩的制定者，我也可以制定那些我乐意遵守的规矩。
　　一个分神，林阮手上被带嗫齿的草叶子划出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珠子争先恐后的滚落下来。湛晞“啧”了一声，用一块灰格子的帕子给林阮摁住。
　　他看向林阮，眉头微皱。
　　“对不起。”林阮向他道歉。
　　这是很没道理的事，林阮要为不小心伤了自己的手向湛晞道歉，但是湛晞觉得理所当然，林阮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林阮被湛晞打发到台阶上坐着，看着湛晞不紧不慢的清理庭院的杂草。
　　空山幽静，另一边游人踏青的笑闹声传不到这里来。林阮撑着头看着湛晞。
　　湛晞蹲下身，微微低着头，眉眼微垂，显出些全神贯注的样子。他做这些事，依旧不紧不慢，仔仔细细的拔下每一棵野草，清理过的地方，褐色的土壤露出来。
　　湛晞的身形修长，衣服底下蕴藏着力量，是一个绝对的充满成熟男人魅力的身躯。林阮曾经觉得不公平，相比于总是叫人伺候的湛晞，明明是林阮做的事情更多，但他始终是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好像一点力气也没有的那种人。
　　难道是因为从小骑马射箭的缘故吗？林阮心想，不知道现在练还来不来得及。
　　快到中午的时候湛晞清理完整个庭院，带着林阮一道下山去。一百多道台阶，林阮走的蹦蹦跳跳的。四下里没有人，身边又是他最信任的湛晞，林阮难得这样的轻松与自在。
　　刚从西山回来，佟伯匆匆的过来，道：“王府请爷回去一趟。”
　　湛晞半分目光也没有分出来，“不去。”
　　“是李侧福晋身边的嬷嬷亲自来请的，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佟伯道：“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湛晞脚步顿了顿，问道：“来人说了什么事没有？”
　　“只说是清明祭拜王爷福晋的事，”佟伯道：“我看是有别的事，但是那嬷嬷怎么问都不说。”
　　湛晞眉头微皱，他回身看向林阮，问道：“你想回趟王府吗？”
　　林阮最近正在研究中式建筑，王府确实是个很好的研究对象。
　　林阮点了头，湛晞眉头略略舒展，道：“那就去一趟吧。”
　　湛晞和林阮用过午饭去了王府，依旧是在东偏殿，李侧福晋在那里见了湛晞。
　　短短几个月，李侧福晋面色憔悴了很多，眼下的一圈青灰用了很多脂粉都盖不住。看见湛晞进来，李侧福晋略微寒暄了几句，便道：“这次请王爷回来，是想商量一下七格格的婚事。”
　　七格格是李侧福晋的女儿，今年正好十八岁。
　　湛晞没表露什么态度，问道：“侧福晋以为呢？”
　　李侧福晋便道：“余贝勒家的大儿子，年岁相当，生的也一表人才。”
　　湛晞微微挑眉，大多数的满清遗族日子都过的不是很好 ，他们自来看不起商人，认为商人地位低贱，因而大都不去经商，而是像醇亲王府一样靠着那点家底坐吃山空。
　　余贝勒就是其中一个，他们一家都没个正经事情做，余贝勒家的大儿子更是常年混迹于八大胡同，整天没个正行。
　　湛晞道：“侧福晋见过他家的大儿子吗？”
　　“我见过的，我觉得很好。”李侧福晋似乎并不想听取湛晞的意见，只是道：“他们家与咱们家素来交好，两家子女结为连理是亲上加亲，日后可以勤加往来，也方便照看。”
　　不止是湛晞，连林阮都听出不对了，李侧福晋未免太着急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希望这件事情立刻就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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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殿里殿外一片安静，丫鬟走动时的声音轻微到几乎听不见，湛晞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磕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七格格怎么说？”湛晞淡声道。
　　李侧福晋低眉拢了拢衣袖，道：“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她一个女孩儿家懂什么。”
　　林阮忍不住抬眼看了看李侧福晋。李侧福晋浑然不觉，她在等湛晞的意思。
　　湛晞看了一眼李侧福晋，道：“七格格的终身大事，总该叫她问一句。”说罢，他偏了偏头，吩咐道：“去请七格格过来。”
　　底下人去了，李侧福晋想说什么，到底没开口。
　　不多会儿，七格格就来了。林阮看见她，眼中有些惊讶。
　　七格格上身穿着蓝花衫，下身穿着黑布裙子，活脱脱的女学生的装扮。她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剪了，剪成了齐耳的短发。她进门，眼睛红彤彤的。
　　李侧福晋一见她眉头就皱起来，“穿的是个什么东西！还不下去梳妆好了再来。”
　　七格格仰着头，十分倔强的样子。
　　李侧福晋气的胸口起伏不定，被身边的嬷嬷劝了两句，强压着脾气道：“过来见过你哥哥。”
　　年前还跟五格格一道规矩行礼的人眼下却动也不动。
　　“都时候什么了，早不兴跪拜那一套了。”七格格一动不动，似乎把湛晞也当成了敌人，看过来的目光里饱含怨恨。
　　林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让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那边母女两个已经吵了起来，一个嘴里念叨祖宗规矩，一个嘴里叫着新时代民主开放，谁也不让谁，谁也说服不了谁。
　　湛晞看了林阮一眼，林阮不想在这里待着，他同湛晞说了一声，悄悄的溜了出去。
　　林阮拿着画笔画纸在王府里转悠，来往的丫鬟仆人像是看不到林阮这个人一样，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目不转睛。林阮反而很适应这样的氛围，很多时候他都希望自己是个隐形人。
　　王府里有一座藏书阁，是这个王府里唯一一座带有江南园林风格的建筑。藏书阁临湖，对面是花园，围着湖水一周，建了很多亭台楼阁。
　　有一株几人合抱的柳树，不知道是遭了什么难，半边横在水面上，靠近树根的那一节把湖边栏杆都压塌了。尽管如此，柳树还是生机勃勃，一到春天，就发出嫩绿色的叶子。
　　林阮从柳树这边转了过来，迎面看见五格格。五格格做旗装打扮，穿了件鹅黄色粉缎子滚边的旗装，头发盘了起来，簪了两只金钗。林阮看见这样的五格格，总有一种时光恍惚的感觉，像是自己闯进了不属于自己的时空。
　　林阮微微退了两步，欠了欠身，“请五格格安。”
　　五格格站在柳树边，身边跟着几个伺候的小丫鬟，声音带着一种宫廷特有的缓慢平稳，“我当不得林少爷请安。”
　　林阮不应声。
　　五格格看着林阮，道：“听闻王爷回来了，是为了七妹妹的婚事吧。”
　　“是。”林阮想了想，又道：“有日子不见，七格格变了很多。”
　　五格格抚弄手腕上的玉镯子，道：“李额娘说七妹妹魔障了。”
　　林阮问道：“五格格可知道七格格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五格格声音中有些和湛晞相似的漫不经心，“能让一个女人魔障的，当然是男人了。”
　　五格格抬眼看向林阮，“富察氏也好，七妹妹也好，女人总要毁在男人手里。”
　　林阮乍一对上那双和富察侧福晋有五分像的眉眼，后背瞬间就发麻了。他匆匆的和五格格告辞，转身走了。
　　回到那边，湛晞也从里面出来了，林阮站在外面都能听见里面的哭闹，他有些好奇的往里面看，被湛晞拦了一下。
　　“走吧。”湛晞同林阮一块出去，其余的什么都没说。
　　回去林阮把这件事说给阿月和曹妈听，佟伯也在一边听着。
　　“······我还碰到了五格格，听五格格的意思，七格格好像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才不愿意嫁给李侧福晋安排的人。”
　　佟伯微微皱眉，阿月看了看曹妈，道：“我倒觉得七格格做的没错，现在什么年代了，恋爱自由，怎么还搞包办婚姻那一套。”
　　曹妈一听就不乐意了，“老祖宗几千年的规矩传下来，必定是有他的道理的。再说了，一个小姑娘才活了多久，能有几分看人的经验？”
　　“余贝勒家的大儿子就是什么好人了？”阿月道：“我看李侧福晋才是奇怪，生把自家格格往火坑里推。”
　　阿月跟曹妈拌起了嘴，说白了不过是借着七格格的事表达自己的看法。
　　佟伯眉头皱着，“王府规矩森严，七格格哪来的机会接触外男呢？”
　　其余几个人显然没有考虑过这些事，各自嘟囔了一会儿就散了。
　　佟伯上楼找湛晞，跟他说起这件事。
　　“七格格怎么说也是爷的妹妹。”佟伯话止于此，湛晞想了想，道：“叫人去查查吧，余贝勒家的确实不是良配。”
　　佟伯这才放了心，湛晞送他出去，余光看见林阮站在楼梯口，看着三楼发呆。
　　佟伯下去了，湛晞倚着门看林阮，没多会儿林阮回过神，转身看见湛晞，脸“腾”的一下红了。
　　湛晞冲他招了招手，林阮走过来，湛晞倚着门笑问：“想去拿东西？”
　　林阮红着脸，只是看着湛晞，但是不说话。
　　林阮只去拿过一次，拿回来给湛晞看了才知道是一件用在里头的东西，把他弄得够呛，后两天都不敢再去。
　　但是年轻人贪欢，尝到了甜头便一发不可收拾。更何况林阮本身就喜欢湛晞的亲近，因而一个晃神就又想到了这些事。
　　“我明天得上学，不能熬夜。”林阮小声道。
　　他每每和湛晞弄这些事都在深夜，害怕人听见。
　　湛晞伸手捏了捏他的后颈，道：“去花房好不好？周围没有人能听见的。”
　　他表现的彬彬有礼，像是很真诚的在为林阮想办法，不带一点私心的样子。这总让林阮有种感觉，好像便宜全让自己占了，多对不起湛晞似的。
　　吃过晚饭，湛晞就去了花房，不用人伺候，也交代人不要去打扰。
　　花房里面亮着灯，玻璃窗上的深灰色的丝绸窗帘遮住了里面的东西，连亮光也遮住大半。
　　林阮轻轻推开门，里面湛晞正在浇花，看起来很闲适的样子。这么一对比，林阮就觉得自己好不害臊。
　　湛晞把他拿出来的东西打开，是一副皮质的黑色手铐项圈，靠近皮肤的里侧垫了柔软的衬布。
　　湛晞轻轻的笑了笑，道：“把衣裳脱掉。”
　　林阮坐在一张躺椅上，上面铺了好些貂皮接成的一整张的黑貂皮，柔顺光滑，没有一丝杂色。
　　林阮慢慢把身上的衣服都脱下来，他来之前洗过澡，白生生的身子泛着一种健康的粉色。
　　密闭的空间让林阮有一种安全感，他坐在躺椅上，看向湛晞的眼里并不见多少羞涩。
　　湛晞亲了亲他的额头算是奖励，伸手将项圈戴在林阮脖子上。他掌握着尺度，布料紧贴着林阮的脖颈，只留给他细微的呼吸的空间。
　　四肢同样带上这些东西，分别绑在躺椅两边，黑色的项圈和雪白的身体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湛晞简直爱极了这样的林阮。
　　林阮犹不明白，看向四肢的目光里透露着好奇。人在静止的时候当然体会不到束缚感，湛晞也没有明说，看向他的目光越来越热烈。
　　在这样的目光中，林阮的身体有了些反应，他不自在的动了动，却被湛晞警告性的捏住后颈，“别动。”
　　林阮的身子僵了僵，却在这样的氛围里，越来越不自禁的情动起来。
　　“先生。”林阮讨饶道。
　　“不舒服吗？”湛晞问道。
　　“也不是，”林阮看向湛晞，眼里有些欲语还休的意味。
　　“你想要什么？”湛晞的语气与哄骗无二，“你想要什么，要说出来。”
　　林阮眼角慢慢红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漫上来。
　　“我想要你，先生。”林阮道：“你抱抱我吧。”
　　“仅仅如此吗？”湛晞又问道。
　　“还有别的，”林阮看着湛晞，“先生。”
　　花房里的灯关上了，夜色里林阮的身体会更放松，他微微的喘息，随着湛晞的动作偶尔急促起来。
　　湛晞行事极尽温柔，他的主要目的依旧是让林阮感受到这档子事的快乐。
　　年轻人贪吃，却吃不下太多，只得慢慢养着。养大了胃口，才方便图来日。
　　深夜加更
　　这几天过年，更新不稳定，过12点不更新就是没有了
　　新年快乐哦


第33章 
　　忙活大半个月，林阮的作品到了收尾阶段，等到方程则看过之后就能去参赛了。
　　这天天色阴沉，午后刚过，天上就下起了小雨，各处都湿漉漉的。
　　林阮走进方程则的办公室，方程则不在，一边的老师告诉林阮方程则刚出去，很快就回来了。林阮便站在方程则的办公桌边等了一会儿。
　　一个学生抱着一摞高高的书册走过来，不小心带掉了方程则桌子上的书，林阮蹲下身去拣，发现那是一本白话文杂志，掀开的那一页上在讨论军阀顾家。
　　林阮看了两眼，那边方程则回来了。
　　他看见林阮，给他倒了杯水。林阮把设计图稿拿给方程则看，方程则粗粗翻了两下，觉得不错，细节还需要他细细看过之后再跟林阮讨论。
　　林阮把杂志放在桌上，犹豫片刻，道：“方教授觉得顾家不好吗？”
　　方程则一愣，看到那本杂志反应过来，道：“很多事情不能用单纯的好不好判断。”
　　方程则把水杯放在桌子上，组织了一下措辞，道：“顾家很了不起，顾大帅和顾少帅征战沙场，保障了四九城，甚至整个北方的安宁。可是军阀就是军阀，他们可以保障领土完整，但没办法妥善管理内政。就拿四九城来说，上层社会派系林立，底层社会鱼龙混杂，人们的生活水深火热。”
　　方程则顿了顿，道：“最重要的是，顾家，和所有的军阀，是他们造成了南北割裂的局面。你现在来看，南北方不开战不谈判，好像达成了一种和谐。恰恰是这种和谐，最危险。”
　　方程则眼里有些林阮看不懂的东西，“和谐一年，和谐十年，那么以后呢？南北分治吗？偌大的国家就这样分裂开？到了那个时候，顾家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林阮忍不住开口，“那该怎么办呢？”
　　方程则笑了笑，“国家一统，驱逐外敌，开创和平和谐的新世界，正是我辈人探寻追求的使命。”
　　他把那本杂志递给林阮，“这是我一些朋友联合办的一本杂志，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拿回去看看。”
　　林阮带着那本杂志回去了，杂志上的内容有很多，有关科学，民生，文学，包括政治。其中很多文章的发表者都名不见经传，可是他们的言论却能直击人心。
　　林阮看的入迷，熬了两个大夜把整本杂志看完了。
　　餐桌上林阮跟湛晞说起这事，湛晞眼里有些惊讶，“你那位教授是怎么说的？”
　　林阮把方程则说的话原原本本的复述出来，湛晞笑了笑，“有意思。”
　　“先生，你觉得方教授说的有道理吗？”
　　湛晞只道：“不管是哪种说法，国家一统都是势在必行的。”
　　湛晞拿起餐巾擦了擦嘴，道：“这些杂志兰公馆一直有定，你如果感兴趣，可以去书房找找。除了这本杂志，还有许多别的，兼听则明，这些事情需要你有自己的看法。”
　　林阮似懂非懂，转天他把杂志还给方程则，方程则问他的看法。林阮想了想，道：“如果真的有一个民主，平等，和谐的社会，我也愿意为了它而付出努力。”
　　方程则笑了，林阮总是乐于憧憬那些美好的事情。
　　身为老师，方程则看得出来林阮眼里偶尔的迷茫，但他知道，林阮的迷茫不是因为他脑袋空空，什么都没有。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想法太多了，天马行空，所以才摸不着个头绪。
　　“周末我弄了一个文化沙龙，来的都是些我的朋友，杂志上的部分撰稿人也会去。”方程则问给了他一张邀请函，“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林阮点头应下。
　　过了两天，顾忌来家找湛晞。他像是顺路来的，身上穿着整齐的军装，和湛晞做在客厅说话。
　　那边林阮从楼上下来，湛晞招手叫林阮坐在他身边。顾忌看了看林阮，又接着说事情。
　　他来是给湛晞送喜帖的，他的副官要成亲了，成亲的对象就是胭脂胡同的五月。
　　庄副官跟在顾忌身边，没有父母亲人，孑然一身。论理他不该缺钱，但实际上，一个单身汉，有多少花多少，富裕的钱都去贴补一同当兵的兄弟了，几年下来，根本没攒几个钱。
　　五月的身价是两千大洋，庄副官一个子儿没还，拼拼凑凑的把人赎回来了。
　　赎回来还不算，他不想委屈五月，要给五月办个体体面面，热热闹闹的婚礼。
　　顾忌身为上司，又是战场上走出来的兄弟，肯定帮衬着。但实际上，他也没几个钱，顾家要养着几十上百万的兵，钱永远是不够的。
　　所以他就找上了湛晞，要安庆胡同里一座两进的院子，就当是湛晞和顾忌一同给庄副官凑的份子了。
　　湛晞看向林阮，问道:“想不想去看看。”
　　湛晞道:“那就去。”
　　他把房契给了顾忌，顾忌眉开眼笑的，把东西收好，一刻不停的就走了。
　　娶亲的那天是个艳阳天，海棠花开的格外漂亮，庄家门口院墙挂满了红绸缎，鲜艳的像火一样。
　　两位身姿俊秀的年轻人，庄副官穿着笔挺的军装，五月穿着大红的长衫，站在一块，很是般配。
　　不是没有人在背后说闲话，说两个男人结婚，说五月的出身，凡事叫顾忌听见的，都给轰出门去了。
　　有他在镇着场子，来客不管真心实意，都得送上祝福。
　　林阮眼看着一个人被顾忌手下的兵轰出去，那人站在门外，还在斥骂，活像是这两个人成婚的后果是挖了他家祖坟一样。
　　林阮问湛晞，“那人是谁？为什么不同意庄副官和五月成婚？”
　　湛晞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一个路人，跟今天的主角没什么交集。”
　　“那他为什么不同意，骂的那么难听。”
　　“因为他看不惯两个男人在一起，”湛晞捏了捏林阮的后颈，“总有一些人，自己喜欢的别人都要喜欢，自己不喜欢的别人都不能喜欢。”
　　林阮皱眉，“这也太过分了。”
　　“是啊，”湛晞看向林阮，“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一切事情都是自由的。就像他们两个结婚，不伤天害理不违法乱纪，也没有碍着别人什么事，就该是自由的。”
　　周末是个好天气，林阮穿了一身体面些的衬衫长裤，跟湛晞打了个招呼，要出门去参加方程则的沙龙。
　　湛晞冲他招手，他走到湛晞身边，湛晞给他理了理衣领，“你好像很喜欢那个方教授。”
　　林阮眨眨眼睛，“方教授人很好。”
　　湛晞看着林阮，“如果我不想让你去这个沙龙呢？”
　　“为什么不让我去？”林阮问
　　“因为我不喜欢。”
　　“那我就不去了。”林阮很干脆的说道。
　　湛晞笑了，道:“逗你的，想去就去吧，要回来的时候往家里打个电话，我让世宁去接你。”
　　林阮点点头，出门去了。
　　湛晞不涉政治，但不反对林阮接触这些东西。因为就他自己来说，也是不涉，而不是不懂。再者说，林阮能对一些事情产生自发的兴趣，不是坏事。
　　天气好的很，阳光照在人身上，暖和的不得了。湛晞将花房的门窗都打开通风，自己坐在沙发里，拨弄琴弦。
　　“这么悠闲？”远远的，传来谢清明的声音。
　　湛晞看去，见谢清明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长衫，手里拿了把折扇，慢悠悠的走过来。
　　湛晞的目光落在他那把折扇上，阳春三月的天儿，怎么着也用不上扇子。
　　“这个天就拿扇子了？你没事吧。”湛晞出言嘲讽。
　　谢清明道：“我是拿了好东西给你看。”
　　说着，谢清明把扇面打开，山水画的扇面上，提了一幅字 ，是杜甫的诗。笔势遒劲有力，笔锋锐的能扎人眼。是一副十分漂亮且有气势的字。
　　“哪来的？”
　　“我一位朋友写的。”谢清明在一边搬了木凳子坐下。湛晞带回来的那些文物已经修复了大半，也因此谢清明才有空歇一歇。
　　“他叫方程则，是我念书时的同窗，也是个很有才学的人。”
　　湛晞眉头微挑，道：“又是他。”
　　谢清明看向湛晞，“你认识他？”
　　“他是林阮的老师。”湛晞垂眼拨弦。
　　“这真是巧了，”谢清明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湛晞道:“问这做什么？”
　　“说说呗。”
　　湛晞低下头擦弦，漫不经心道:“方程则的父亲曾是前朝翰林，一门清贵。方程则小时候和你同窗，十八岁出国留学，二十岁回国，前后辗转南北多个城市，后来回到四九城，和一些朋友合办了近来很有影响力的压杂志。”
　　谢清明并不意外湛晞把方程则查个底掉，他是个谨慎的人，任何出现在他视野里的人，都要知根知底才好。
　　“……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湛晞给方程则下了评语。
　　谢清明道:“你认为他不够现实吗？”
　　湛晞不回答，只是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湛晞信奉独善其身，没有兼济天下的壮志，跟方程则，甚至顾忌，都不是一路人。
　　我的电脑坏了，这章是用手机打出来的，有亿点点崩溃


第34章 
　　谢清明深深的看了湛晞一眼，道：“能独善其身，也是一种很厉害的能力了。”
　　湛晞笑笑，问道：“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方程则，”谢清明直言道：“我想请你向顾家举荐方程则。”
　　湛晞微微一顿，谢清明道：“别误会，我来找你的事方程则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是个可用的人才，在大学里教书有点可惜了。”
　　湛晞没说话，他知道方程则有才华，但也知道方程则对于军阀的态度。
　　“不让你做亏本的买卖，有东西谢你。”谢清明从怀里拿出一个檀木的小盒子，打开来看，是一枚色泽莹润的古玉，做成平安扣的模样，用一根红绳穿着。
　　“这是有一年我入藏的时候得来的，这枚古玉被嵌在转经轮上，转过不知道几万周了，是很吉祥的东西。”谢清明道：“怎么样？”
　　大约是看在平安扣的份上，湛晞点了点头。
　　谢清明放下心来，但凡湛晞点头的事情，就没有他做不成的。
　　下午的时候林阮打来电话，说他要回来了，不用世宁来接。没过多久林阮回来，怀里捧着一束鲜艳的红色玫瑰花，直捧到湛晞面前。
　　湛晞有些惊讶，鲜艳娇嫩的玫瑰花后面，露出林阮带笑的一张脸，比最鲜艳的玫瑰还要漂亮。
　　“这是你买的？”湛晞接过玫瑰花。
　　林阮点点头，道：“我听人说，谈恋爱都要送花的。”
　　湛晞拿着玫瑰花，眼中眸光微动。在这段感情里，一直是湛晞主动。这是林阮少有的，主动的表达自己的感情。
　　湛晞看向林阮，一只手摩挲他的脖颈，与他交换了一个深长的吻。
　　或许林阮还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湛晞已经很高兴了。
　　林阮面色微红，被亲吻弄的有些气息不匀，他看向湛晞，问道：“你喜欢吗？”
　　“我很喜欢。”湛晞看着林阮，眼中像有浩瀚星海。
　　傍晚下起了小雨，因而天色格外阴沉，夜幕里连颗星星都看不见。花房的窗帘依旧拉的严严实实的，雨水落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阮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的旗袍，金色的暗纹在灯光下浮动。换了平日，大约也是一件很漂亮的衣服，只是眼下，林阮伏在躺椅上，旗袍的下摆被揉的一团糟，一边开叉的地方被不小心撕开，露出的大腿上有不少指印和啮痕。
　　领口的两个盘扣被解开，除此之外，上半身穿的规规矩矩的，但仔细看，便看得出黑色衣服里深色的被濡湿的痕迹。
　　林阮在细细的喘，他的双手被一条领带环绕起来，除此之外身上没有任何束缚。
　　湛晞会给林阮留出挣扎的余地，那使得一场事多了些挣扎的美感，便于观赏和享受。
　　“先生。”林阮声音还有些颤。
　　“嗯？”湛晞声音里满是慵懒和餍足，他拥着林阮，手掌有一下没一下的抚弄林阮的后背。
　　林阮往湛晞身边凑了凑，他脸上还带着绯红，从脸颊到眼角都是红的，比红玫瑰还要娇艳。
　　林阮想要湛晞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换掉，湛晞没答应，捏了捏他的后颈。
　　林阮哆嗦了一下，听见湛晞道；“很好看。”
　　他微微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很好看吗？”
　　“很好看。”
　　林阮更不好意思了，眼睛却亮晶晶的，道：“那先生能不能替我画下来。”
　　湛晞一顿，他发现林阮脑子里确实有很多奇妙的想法，比如眼下，他浑身带着情色的痕迹，却用一双澄澈的眼睛看着湛晞。
　　湛晞走下去，上半身赤*裸着，胸腹肌肉的线条漂亮又不夸张。林阮看见他背后有自己弄出来的印子，这个时候，他不好意思的缩了缩。
　　湛晞拿出来画板和纸笔，在灯光描摹林阮的姿态。
　　他手腕还被捆着，搭在枕头边，侧着头，不知道是紧张还是不好意思，索性把眼睛闭上了。黑色的布料挡不住白皙修长的一双腿，他躺在那里，像是遇见了书生的精怪，透着一股子隐晦糜烂的气息。
　　可真是长大了呀，湛晞暗自喟叹。
　　没过几天，王府又来人请湛晞，还是为了七格格的婚事。湛晞都快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查到没有，”湛晞问道：“七格格的事是怎么回事？”
　　世宁给他拿着衣服，两人一道往外走。
　　“查出来了，”世宁道：“春分那会儿，王府里种花木，请了几个花匠。其中有一个年轻的，不知道怎么就和七格格搭上了话，一来二去之下，七格格就喜欢上他了。”
　　“那个年轻后生是个大学生，跟七格格在一块的时候教了她一些有的没的，七格格久不见生人，把他说的话奉为圭臬，不仅换了服饰剪了头发，还跟李侧福晋说要婚恋自由。”世宁道：“李侧福晋是最规矩的人，觉得七格格和外男接触是私通，丢人，所以才着急给她找婆家。余贝勒的大儿子虽不成器，但是他们家没有婆母，且大公子是嫡子，日后家财都是他的。李侧福晋就看中了这点，所以要和他们家结亲。”
　　湛晞问道：“跟七格格认识的那个大学生是什么人？”
　　“就是个穷学生，”世宁道：“他给王府帮工，认识了七格格，从七格格那里得了不少金银首饰。余下的就查不出来了。”
　　世宁顿了顿，又道：“我总觉得这人不太对劲。”
　　湛晞脚步不停，“四九城里还有咱们查不出来的人，当然不对劲。”
　　世宁给湛晞打开车门，湛晞坐进去。汽车发动，在长满银杏树的路上缓缓驶去。
　　林阮自走进校园，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四周的人都在看着他小声议论，直觉来说，那些目光不算善意。
　　刚走到楼下，就看见告示牌上站着许多人，有人看见林阮来了，瞬间引起一片骚动。林阮不明所以，但有些被这个阵仗吓住了。
　　孟真忽然冲进人群，喊道：“看什么看，走开！”
　　看热闹的人有的走了，有的还没。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张纸飘到林阮脚下，林阮捡起来看，发现上面印着一些红色的大字，说林阮不是什么出身优渥的小少爷，说他身份低贱，是有钱人家的男妾，与娼伶无二。余下还有一些小字，很详细的写明了林阮的身世，连童养媳这样的事都知道。
　　林阮面色很不好看，他走到告示牌前，发现告示牌上贴的都是这样的纸，密密麻麻的红色字体叠在一起，看上去十分醒目。周围一些没有走的人，看林阮的目光都带着讥讽与恶意。
　　孟真在撕告示牌上的纸，一股脑扔进垃圾桶，见林阮来了，也没多说什么，拉着林阮转头就走。
　　他们俩一路跑到了楼顶，楼顶风很大，但是没有人，还算清净。
　　林阮手里还拿着他捡到的那张纸，孟真见了，给他夺过来，团吧团吧扔一边去了。
　　“林阮，你没事吧。”孟真担忧的看着他。
　　林阮摇摇头。
　　孟真道：“我今天一来就看见这些东西了，不仅在告示牌上，每个班里都有人从窗户里扔进去，就是不知道是谁干的。”
　　孟真说着，留神看林阮的神色。
　　到现在为止孟真都没有问林阮这到底是什么回事，林阮心里熨帖，也觉得该跟孟真解释解释。
　　两个人挨着墙角坐下。
　　“我确实是卖给我家先生的，”林阮道：“那是我很小的时候，家里穷，我爹出了事，得花钱给他看病，不把我卖了，一家人都得等死。”
　　“后来跟了先生，先生对我很好，兰公馆的人也都很好，说是童养媳，其实也就是下人而已。”林阮看着孟真，“没有那纸上说的那么不堪的。”
　　孟真点点头，拉住林阮的手，“我相信你。”
　　“先生的身份不一般，所以我也没有在学校里说过，学校统计家庭方面的信息的时候我也一直都是空着的。”林阮看向孟真，“这些事情很老旧了，我不是故意瞒你。”
　　孟真点点头，“我明白的，就是没想到，你小时候过得这么苦。”
　　“其实也还好，”林阮道：“小时候的事，都记不太清了。后来到了先生身边，吃饱穿暖，主家也不是非打即骂的，并没有受什么苦。”
　　“那怎么能一样呢？”孟真道：“吃饱穿暖了，可自己不是自己的了。”
　　林阮一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第35章 
　　不等林阮细想，孟真又问：“你觉得这事会是谁做的呢？”他看向林阮，“明摆着就是针对你的嘛？会是李铭文吗？”
　　林阮说不上来，问道：“我跟他有这么大的仇恨吗？”
　　“除了他，咱也没跟谁结仇了呀。”
　　林阮在学校里的朋友不多，除了孟真之外没几个朋友，那些同学也就是见面打个招呼的交情。同样的，他在学校也没跟人发生过冲突，除了李铭文。
　　孟真想了想，道：“还有上回咱们在谪仙楼遇见的钱少爷，但我听说，钱家得罪了人，已经不行了，他们一家都离开四九城回乡下去了。”
　　两个人合计了一会儿，决定先找李铭文问问。
　　孟真拉着李铭文上了顶楼天台，李铭文满脸不耐烦，道：“干什么？”
　　林阮站在那边，李铭文看见林阮，面色僵了僵，他挥开孟真的手，低下头整理衣服。
　　林阮不跟他废话，“那些纸条，是不是你弄的？”
　　李铭文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孟真在一边喊道：“你少装蒜了，除了你，还有谁能针对林阮。”
　　李铭文嗤笑一声，“我看你们两个才是好笑，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干的？莫名其妙把我带到这里来，怎么，想打我吗？”
　　“你别血口喷人！”孟真瞪着李铭文。
　　林阮看向李铭文，十分不解，他问道：“我以前得罪过你吗？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听到这话，李铭文的面目扭曲了一瞬，不过很快恢复了，他讥讽的看着林阮，“你也太高估自己，你配让我讨厌吗？”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林阮，用一种高人一等的目光看着他，“瞧瞧你这一身，光鲜亮丽，实际上呢，卖身换来的。一个男人，卖身求荣，我看最下等的娼妓也要比你高贵点。你这么一个低贱的人，根本不配让我讨厌你。”
　　“你嘴巴放干净点！”孟真说着就要冲上去。
　　林阮拦住孟真，李铭文目光转向孟真，“我劝你离他远点吧，他跟你我不是一个阶层的人，跟他在一块，也不怕丢了身份。”
　　说完，李铭文施施然下去了。孟真“呸”了一声，道：“这个人怎么回事，满嘴低贱啊阶层啊，他还活在上个世纪吗？”
　　说罢，孟真又回头安慰林阮，“别听他说的，满嘴不是人话，亏他还是个受过教育的大学生呢。”
　　林阮摇摇头，他想，这跟是不是大学生没有关系。他行走在校园里，来往看他的人眼里都带着嘲弄和讥讽，又对他避之不及，好像他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上了就有碍他们的高贵身份。
　　这让林阮想起了他刚到王府的时候，王府里的人的目光与他们的何其相似。他们看着林阮，像看一只流浪狗。他们是人，看流浪狗的时候就带着一种高高在上，一种阶级上的优越感。
　　林阮回到教室的时候，他的课桌上不知道被谁泼了墨水。他环顾四周，没一个人和他对视。恶意来的汹涌有突然，林阮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下午的时候方程则把林阮叫去了，林阮的建筑图已经改好，可以去参加比赛了，方程则让他在一张表上签了名。
　　林阮依言签了，他比平常沉默了一些。
　　方程则犹豫了一下，问道：“你还好吧。”
　　林阮抬起头，方程则道：“今天的事情，我有所耳闻。”
　　林阮默了默，道：“事情不是那纸上写的那样的。”
　　“老师相信你，”方程则很耐心，“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林阮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问道：“我确实不是学校传说里的那样是个出身优渥的小少爷，因为这样，我就是所谓低贱的人吗？”
　　“当然不是！”方程则断然否定，他看向林阮，道：“人人生来平等，不应该因为出身而被划分为三六九等，人与人的高下，在于修养，品质，能力，道德，而绝不在于出身。”
　　林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对方程则道了谢。
　　林阮回到家，扑到床上闷头大睡。
　　湛晞傍晚的时候回来，没看见林阮的身影，问道：“他人呢？”
　　佟伯回道：“在房间睡觉呢，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一下午都没下楼。”
　　湛晞眉头微皱，将外套拎在手上走上楼梯。
　　推开房间门，看见里间床上鼓起一个小包，湛晞把外套随手撂在沙发上，撩开珠帘，走到床边。
　　林阮侧着身子睡，蜷缩起来，透着一种不安全感。湛晞摸了摸他的额头，没觉出发热。他想了想，还是没叫醒林阮，自己下去了。
　　到晚饭时候林阮还没下来，湛晞让曹妈弄几样热汤小菜，端着上了楼。
　　“这可稀罕了，”曹妈道：“咱们爷还会伺候人呢。”
　　佟伯却皱着眉，一连说了好几声没规矩。
　　曹妈看他一眼，道：“不怪孩子们不爱往你跟前凑，一心里就念着规矩。”
　　连曹妈这个忠实拥簇都说道佟伯了，佟伯就很不高兴，兀自生闷气去了。
　　湛晞把吃食放在桌子上，走进里间，轻轻推醒林阮。
　　林阮刚从一个不怎么愉快的梦里脱身，睁开眼看见湛晞，不知道怎么的，一种委屈倏地从心里涌出来，眼圈控制不住的就红了。
　　湛晞手撑在他身侧，轻声问道：“怎么了？是谁给我的小王子委屈受了？”
　　林阮伸出手搂住湛晞的脖子，他迫切的需要湛晞给他一些安慰。
　　湛晞俯下身，把林阮从被子里抱进来，抱进怀里，轻声慢语的安慰他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林阮缓过来，穿好衣服洗漱出来，坐在沙发上吃饭。湛晞坐在他身侧，目光一直看着他。
　　林阮一边吃饭，一边慢慢的把学校里的事情说了，湛晞目光一点一点的变冷，“知不知道是谁做的？”
　　林阮摇摇头，看着眼前香喷喷的鱼汤都没了胃口，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
　　“先生，我有点不高兴。”林阮道：“我想不明白，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没有做错什么，”湛晞道：“你不能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林阮偏头看向湛晞，湛晞抚摸林阮的脊背，道：“这些事情你不要想了，我来处理。”他的声音微冷，“做错事情的人一定要付出代价。”
　　林阮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我不想去学校了。”
　　湛晞轻轻笑了，林阮很少能说出这样孩子起的话。
　　“我不想看见他们的目光，”林阮重复道：“我不高兴。”
　　“那就不看了。”湛晞知道林阮在撒娇，他并不是真的就不打算去了，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养伤，以免再被别人的目光伤到。
　　“眼看春天就要过完了，还没有好好的出去玩过，我带你到小汤山去玩好不好？”湛晞轻声道：“不想出去玩的话，咱们就在家里待着，在家里休息也好。”
　　林阮点点头，依旧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
　　湛晞亲了亲林阮的耳朵，道：“还有没有委屈的事，都跟先生说，先生给你出头。”
　　林阮想了想，再开口语气就带上了委屈的意思，“你回来的那天，我给你做了樱桃肉，你知道吗？”
　　这事湛晞不大记得，林阮道：“我那天是有一个演讲比赛的，因为你回来了，所以我就不能参加比赛了，不然，我可能会拿冠军的。我在厨房里待了一下午做出来的樱桃肉，最后你也没吃。”
　　林阮手里的瓷勺子与碗碰撞，他又强调一遍，“你一口都没吃。”
　　湛晞失笑，捏了捏林阮的后颈声音带着低沉的磁性，“这么记仇？”
　　林阮也觉得自己有些记仇了，他道：“是有点小心眼了，但是，我今天这么难过，你让让我吧。”
　　湛晞心中一窒，那种熟悉的心疼冲刷着胸口。
　　“你呀。”湛晞最后两个字轻的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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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求多多评论呀


第36章 
　　林阮请了两天假，也不想出门，就待在家里。他前一阵子总是研究中式建筑，慢慢的养出些兴趣，时不时的就画些图。
　　这是他第一个兴趣爱好，他很重视，大有深刻钻研的意思。
　　孟真给他打电话，告诉他就是李铭文贴的纸报，校方对他通报批评，并让他对林阮公开道歉。
　　林阮应了一声，说实话他并没有很惊讶，他不明白的是，李铭文怎么就这么恨他。
　　顿了顿，孟真又道：“不过这还不算什么，今天下午，巡捕房的警察来学校找李铭文，说他在外做工的时候偷窃主家财物，涉案的珠宝折合下来，得有三千多块大洋。”
　　林阮一惊，那边孟真道：“我说呢，他怎么忽然之间变有钱了，居然是偷的······”
　　和孟真聊完，林阮还有些没回神，正好世宁把佟伯的绣球花搬进屋，林阮就问他了。
　　“那个李铭文，就是七格格相好的。”世宁挽着衣袖，搬着一个四尺见方的花盆。
　　“他一开始在王府做花匠，不知道怎么就搭上了七格格，从七格格那得了不少金银珠宝。你的事，大概也是七格格告诉他的。”
　　七格格并不知道湛晞和林阮的关系，在她看来，林阮就是给湛晞冲喜用的童养媳，是湛晞的一个玩意儿。也因为这样，李铭文并不觉得林阮有依仗，敢明目张胆的欺负林阮。
　　世宁呼出一口气，道：“所谓偷窃财物，偷的就是王府的财物。李侧福晋命人报了警，但是为了面子，没在巡捕房明说。”
　　“而且，”世宁道：“七格格是真喜欢那小子，听说那小子被抓了，她还亲自去了趟巡捕房，给他销了这个案子。但是因为涉嫌偷窃，李铭文被你们学校开除了。”
　　林阮听完，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合时宜的感慨，觉得李铭文的人生也太跌宕起伏了，比自己不知道精彩了多少。
　　世宁挑了一部分跟林阮说了，余下的林阮不知道，世宁也没跟他说。林阮兀自想了一会儿，就跟着世宁一块把佟伯的花草都搬进屋了。
　　次日早起，天色阴阴的，还刮起了大风，幸好佟伯的花草搬到了屋里，不然一定都吹倒了。
　　湛晞和世宁早早的就出门了，早前他们办完了发行纸币的事，本以为能休息几天，却不想这么快又忙起来了。
　　楼下的电话铃急促的响了起来，乍一下打破了兰公馆的寂静。林阮从楼上跑下来，坐到沙发上拿起听筒。
　　“你好？”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是我，李铭文。”
　　林阮一愣，“你······”
　　一听见林阮的声音，李铭文就抑制不住心里的憎恨，“我被开除了，你现在开心了吧！”
　　林阮默了默，“你开除是因为偷窃，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李铭文猛地停住，像是把怒气强压下去，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厌恶你吗？”
　　林阮拿着听筒，“对，我想知道为什么。”
　　“那就见一面吧。”李铭文念了一个地址，末了还道：“你不会不敢来吧。”
　　“不会。”林阮声音淡淡。那边李铭文挂了电话。
　　林阮放下听筒，犹豫片刻，又拨出了一个号码。
　　李铭文给的地址是一家巷子里的茶馆，对面是一家杂货铺，但是没有开门。这里离码头不远，茶馆在巷子深处，两边种着好几棵老槐树，叶子绿油油的，已经有一串串的米粒大小的槐花骨朵。
　　林阮走进茶馆，茶馆很老旧了，里面坐的人都是穿着短打褂子的，像是码头做工的人。他们并不只是喝茶，还有汤面和馒头火烧之类的，俨然一个小饭馆。
　　李铭文坐在靠窗户的一张桌子上，他穿着灰色的长衫，还是一副学生斯文模样，但是他眼里透着一股焦虑，嘴边的胡茬很明显。
　　他在看见林阮的那一刻，好像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
　　林阮坐在他对面，李铭文刚想开口，林阮就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李铭文嘴角抖动两下，是一个讽刺的模样，“我为什么讨厌你，你难道不知道吗？”
　　林阮道：“我记得我没有得罪过你。”
　　“有些人，不需要做什么事，他在那里，就是得罪我了。”李铭文目光阴沉，“大一刚开学的时候，我跟你，是一间宿舍。你那时候多光鲜呀，跟个王子一样，你一件衣服一支钢笔，就是我几个月的花销！”
　　李铭文咬着牙，“你只要站在那里，就像是在嘲笑我的穷酸可怜，你说，你是不是很讨厌！！”
　　林阮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话。
　　“更可笑的是，你也不是什么小少爷。”李铭文眼中满是愤恨，“你跟我，一样都是下等人，凭什么你就可以过得那么好？凭什么！”
　　林阮沉默了很久，开口道：“人跟人，不应该因为出身而被分为三六九等，我的家境不好，但不是你说的下等人。”
　　说话到这里，林阮觉得没必要再跟李铭文说什么了，他很确定，与李铭文结怨，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那就足够了。
　　林阮起身离开，身后传来李铭文的嗤笑，“你，和你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一起下地狱吧！”
　　林阮回身看他，从他眼里看见了清晰的恨意和快意。他不明所以，也无意追究，转身走出茶馆。
　　刚刚走了两步，茶馆那边走出来好几个男人。他们都是布褂布鞋，手里拿着棍子，斧头或者刀，有一两个，手里还拿着枪。
　　每个人的手臂上，都要一个同样的虎形状的纹身。
　　帮派火拼？林阮下意识的想到，可是再一看，这些人都看着林阮，毋庸置疑，他们是冲着林阮来的。
　　林阮见势不好，拔腿就往巷子口跑，身后的人见林阮跑了，也都追过来。巷子里的店铺，有的把门关上，有的则见怪不怪。
　　林阮跑到巷子口，巷子口忽然出现很多人，他们穿着一样的青布褂子，大约十来个人，手里也拿着家伙事儿，一个个的迎着林阮走过来。
　　林阮跑过去，他们并不拦林阮，显然他们与身后那些不是一帮人。林阮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两方已经开始交战了，有纹身的那些人还在冲着林阮过来，但很快被穿青布衣服的拦住。
　　木棍打在人身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林阮只来得及看一眼，巷子尽头停着一辆车，车门打开，林阮跳上车，湛晞把他揽进怀里，伸手捂住他的耳朵。
　　身后枪声惊动一树鸟雀。
　　林阮不敢再看一眼，湛晞声音淡淡的，“开车吧。”
　　前面的世宁启动车子，缓缓驶离这个刀光剑影的巷子。
　　小小的加一更
　　明天有事，没时间更新了
　　爱你们比心


第37章 
　　天边阴沉的厉害，乌云压着天色沉沉的。窗外起大风，树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树上的枝叶，被风刮的几乎翻转了过来。不过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子便落了下来，片刻就成倾盆之势。庭院里的绿植被大雨打的东倒西歪，地下很快积起大片大片的雨水。
　　林阮在房间里，微微开一点窗户，大雨“哗哗”的声音和雨水的潮气一起透过缝隙涌进屋里。他把窗户关上，窗外的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就被隔绝在外。
　　他换了身衣服下楼，客厅里，湛晞对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那人生的高大威猛，西装底下肌肉的轮廓十分的明显。在他身后，站着两个穿青布衣裳的人。
　　林阮没有上前，就倚在楼梯口，从荷包里拿了两粒金丝糖含在嘴里，往那边看。
　　他本以为李铭文就是简单的嫉妒他，直到去见完他，他才知道，事情远不是他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李铭文背后有人，是本地一个叫白虎帮的帮派，这个帮派和南方的一些人达成了合作，为了湛晞手里的东西，军火和药品。
　　李铭文跟着学校里的富家子弟走得很近，帮他们考试作弊以此获得钱财。那些个富家子弟出入一些赌场妓院，李铭文也跟着染了些不良风气。有一次，他去赌钱，一下子输掉了一学期的学费，刚好那个赌坊就是白虎帮的。
　　最开始，白虎帮让李铭文进王府，想要从王府入手。无奈湛晞和王府的关系实在是一般，更别说还出了七格格那档子事，李铭文被赶出了王府。
　　后来，白虎帮的人看见湛晞送林阮上学，所以想要利用李铭文绑架林阮，才有了茶馆巷子里那一场血雨腥风。
　　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湛晞对面的人大笑几声，道：“一举除了白虎帮，实在是大快人心！”
　　这人是本地的另一个帮派，叫青衣会。帮派之间，有很多纷争，资源地盘，甚至江湖道义的不同，都是掰扯不清的东西。青衣会和白虎帮，就是这个不共戴天的两个势力。
　　军匪不是一条道上的，白虎帮的事，湛晞没有借用顾忌的势力，而是找了同为帮派的青衣会。
　　这位青衣会的掌门人是个浑身匪气的人，让他穿着规矩的西装实在是有些为难他，林阮不止一次的看见他不自在的抖腿。
　　不知道湛晞说了什么，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
　　他们大概是在谈生意，不过，一个帮派的掌门人和一个商海里浮沉过的人谈生意，显然占不到什么便宜。
　　他看起来有些着急了，身后右手边那个穿青布衣裳的人忽然把手放在了他肩膀上。很神奇的，他就这么平静下来了。
　　林阮看去，那个站着的穿青布衣服的人长得很白净斯文，一双眼睛尤其出彩，时不时闪过的暗芒让这个人看起来很像是在算计什么。
　　这个人大概是军师一类的角色。
　　有了这个军师，青衣会的掌门人在面对湛晞的时候不再节节败退。湛晞见试探到了底线，也不再多说，很快敲定了合作。
　　没一会儿，两方谈拢，那青衣会的掌门人很明显不愿意再跟湛晞打交道，要离开的姿态明显的不能再明显。
　　人走了，湛晞的姿态放松了些。他很少和这些人打交道，在他的生活圈子里，大家都披着体面人的皮，一句话三个坑，夹杂着些阴阳怪气，有时候话说半天都说不到正题上。
　　所以在面对满身匪气，说话直来直往的人时，湛晞不免觉得不习惯。
　　林阮见人走了才上前，湛晞看见他，眼里沁出些笑意，招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吓到了没有？”湛晞捏了捏林阮的后颈。
　　林阮摇摇头，道：“还好，就是仔细想一想，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
　　“李铭文啊。”林阮一边含着糖，一边道：“他一直是我们系里的第一名，年年拿奖学金，他本来有大好的前途的。”
　　“不要小看人的嫉妒，”湛晞道：“嫉妒是一把火，轻而易举的就能焚烧掉人的理智和底线。”
　　湛晞对于人心的把控总是很准确，林阮问他，“先生也嫉妒过吗？”
　　“当然，”湛晞的眼里忽然多了些戏谑的味道：“我嫉妒你眼里除我之外的一切，不管是人或者物，甚至一朵花一棵树，只要分走了你的目光，我都很嫉妒。”
　　林阮耳尖悄悄漫上一抹红，道：“你在哄我，我不跟你说了。”
　　湛晞就笑，很开怀肆意的样子。
　　“但你今天做的很好，”湛晞看向林阮，“知道保护自己了。”
　　林阮不好意思的抿着嘴笑，湛晞指节蹭了蹭他的侧脸，道：“作为奖励，我有样东西给你。”
　　湛晞从一边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白色的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一枚红绳穿起的平安扣。
　　湛晞把平安扣放在手里捂了一会儿，然后给林阮带在脖子上，古玉的玉色温润通透，很衬林阮这个斯文温吞的人。林阮把平安扣放进衣服里，平安扣上还残留着湛晞手掌的温度，不会很冰凉。
　　林阮回过头看向湛晞，湛晞轻轻抚摸林阮的脖颈，低沉的声音里夹杂着说不出的温柔，“希望我的林阮平安喜乐，顺遂一生。”
　　大暴雨之下，教室外的地方看不见人的影子，学生老师都挤在办公室里，偶尔有人撑着伞在雨中走，也必须努力握紧伞以免被风吹走。
　　方程则走进办公室，半截裤子都被雨水潲湿了，他怀里的建筑设计图倒是完好无损。其余的老师看见天色变化，大都已经走了。偌大个办公室里，只有方程则一个人。
　　方程则那毛巾略微擦了擦裤腿，又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之后便坐下来，整理办公桌上的东西。
　　门外有脚步声，方程则想不出来，这个时候还有谁会来。他转头看去，透过窗户看见走廊上的人。那人穿着墨绿色的军装，身上的披风的颜色因为被雨水潲湿而变得有些深，他走路的时候不紧不缓，但绝对很好看，有一种挺拔的气势。
　　至于那张侧脸，则由于布满了水汽的窗户而看不分明。
　　方程则第一眼看见他，而后才看见他身边的校长。校长显然很给这个人面子，一路引着他往这边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校长和那个人走进来。方程则站起来，对着校长点头致意。
　　校长给方程则介绍，“这一位是我们新上任的名誉校长，顾忌，顾少帅。”
　　“方教授，久仰大名。”
　　顾忌摘下手套，向方程则伸出手。方程则看了他一眼，也伸出手回握，两人的手掌一触即分，但顾忌还是感受到了文人与当兵的不一样的，柔软的一双手。
　　校长看了看两个人，道：“你们聊。”说罢，校长就出去了。
　　方程则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要找什么话题，但是顾忌却很放松的搬了个椅子坐了下来，闲闲的问道：“方老师每天都待在学校吗？忙不忙啊？”
　　“还好。”方程则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因而回答的很是谨慎。
　　顾忌点点头，随手翻了翻方程则的桌子，就在一摞教科书里找到了最新一期的杂志。
　　方程则张了张口，但是没能说出什么。
　　顾忌看的那一页是在讨论四九城新出的纸币的制度，“方教授觉得发行纸币怎么样？”
　　方程则沉默了片刻，直言道：“发行纸币一方面是为了弥补连年战争造成的财政赤字，另一方面，如果纸币的权威足够，可以投放国际使用，那么就可以挽救国内经济，便于商业发展。”顿了顿，方程则又道：“发行纸币是冒险的行为，一旦纸币大量涌入市场不受控制，这些东西就跟纸没什么两样，经济会完全的崩溃，百姓也会民不聊生。”
　　顾忌捻了捻手指，道：“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
　　方程则没说话。
　　顾忌忽然笑了，他坐在椅子上，交叠着双腿，道：“方老师实在是学识渊博，像您这样的人才，不在政府供职，实在是可惜了。”
　　方程则微微有些惊讶，但他很快拒绝了，“我只是一个学建筑的老师，顾少帅抬爱了。”
　　顾忌挑了挑眉，道：“方老师不用这么快回答我。”
　　方程则的态度很坚定，顾忌摊了摊手，“那好吧。”他站起来，身上有些隐隐的压迫感，“不过我觉得方老师是个很有趣的人，即使我们不能做同事，我也很期待能跟方老师成为朋友。”
　　顾忌说完，就跟方程则告辞了。
　　窗外的大雨倾盆，方程则站了很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因为下雨，天比平常黑的快些，方程则收拾好东西，拎着一把黑伞出了教学楼。
　　大雨打的雨伞东倒西歪的，像汪洋里的一叶扁舟，稍不留意就会迷失方向。在时代的汪洋里，有一方遮方挡雨之地的人还是太少。
　　方程则艰难的走到校门口，来往的黄包车也都没有踪迹了，他站在门卫的房檐下，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当这个时候，一辆黑色小汽车缓缓驶来，车窗落下，露出顾忌那张俊美但有些风流的脸。
　　“真巧，又遇见方老师了，怎么样，一个人还是太难了吧。不如我带你一程？”
　　方程则撑着伞，“或许不同路。”
　　“也可能殊途同归呢。”


第38章 
　　因为李铭文被开除的事情，大家默认林阮身后有靠山。也因此林阮在学校里的处境好了很多，不会再有人莫名其妙的欺负他。他们看林阮的眼神，总带几分忌惮的意思。孟真笑说林阮现在就是燕大一霸。
　　“人善被人欺，”孟真道：“风评差点没关系的，没人敢得罪咱们不是？”
　　孟真总有一种乐天派的感觉，林阮道：“他们当着面不说，背地里也会说的。”
　　“嘴长人身上，你还管着人家说什么？”孟真道：“反正只要不在咱们跟前说，不坏咱们的心情就是了。”
　　林阮不是需要一个热闹氛围的人，所以周围人的冷淡其实不太能影响他，他只是被李铭文弄的有心理阴影了，平常看起来没什么交集的人背地里也能有这么大的怨恨。
　　林阮的学校生活照常进行，方程则叫他去办公室，告诉他他的参赛作品已经进了决赛。
　　“你做的很好，”方程则笑着看向林阮，“你在建筑这方面很有灵气，即便是一些推崇西方建筑的人也不得不承认你的设计十分了不起。”
　　林阮有些不好意思，他还没有被湛晞之外的人夸奖过。
　　方程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我把你的设计图寄给我的老师看了，他说看得出你是刚入门，但是你表现的很有天赋。这是他给你的回信。”方程则笑道：“我的老师是很有名的建筑大师，他家里曾参与修建那座园子，家学渊源，很少有人能得他的青睐。”
　　“真的吗？”林阮有些不敢相信，湛晞也夸奖过他，他总以为那是湛晞哄他的，听的时候要打个折扣。现在被方程则和他的老师都认可，这让林阮生出一种巨大的喜悦。
　　方程则把书信递给林阮，顿了顿，问道：“最近你在学校里还好吧？”
　　林阮从喜悦里回过神，情绪微微收敛，“已经没有人欺负我了，但是大家也不怎么理我。”
　　“不用为此多费心力，”方程则告诉他，“他们对于你来说其实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他们中的一些人绝对没有达到你的眼界和道德水平。在意他们对你的态度，其实是一种浪费。”
　　林阮一边觉得方程则说的有道理，一边又觉得方程则跟以前有些不太一样。以前的方程则是个被排挤的古建筑老师，不显山不露水，平平淡淡。而现在的他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和骄傲都显露出来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使得他这种锋芒显露。
　　方程则又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地址和电话，“我最近在学校的时间会少一些，如果你有问题，可以给我写信或者打电话。”
　　林阮应下，那边方程则接了一个电话，之后便拿上外套出门去了。
　　林阮回到家，湛晞不在，世宁却没跟湛晞一块出门。
　　“王府出事了，”世宁道：“先生和我爸去帮着料理了。”
　　七格格对李铭文情根深重，李侧福晋告诉他李铭文是骗她的，七格格始终不相信。昨天湛晞让七格格和李铭文见了一面，回来后七格格就不吃不喝的，今早被丫鬟发现在房间里上吊，好险救了回来。
　　因为这件事，阿月和曹妈的关系缓和了很多，阿月见七格格受骗，觉得自己理亏。曹妈呢，看见七格格上吊，怕阿月也想岔了。
　　她跟阿月说，过段时间，叫阿月那个男朋友来家，曹妈相看相看。
　　“后来怎么样了？”林阮问世宁。
　　世宁咬着个酥梨，道：“李侧福晋还是那样，觉得就是女孩子大了留不住，想把七格格嫁出去。但是看先生的意思，似乎是想把七格格送到国外上学。如果五格格也想去上学，就跟着一起去。”
　　林阮点了点头，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李铭文呢？他后来怎么样了？”
　　世宁顿了顿，道：“在四九城混不下去，估计回老家了吧。”
　　说完，世宁就站起身，去后花园看佟伯的那些花草去了。
　　湛晞是在林阮吃晚饭的时候回来的，他面上还不显，身后的佟伯面色很难看，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佟伯饭也不吃，怒气冲冲的就回房间了。湛晞看了眼世宁，世宁追上去。
　　林阮起身接过湛晞的外套，问他用不用让曹妈重新做几个菜。
　　湛晞说不用，走到餐桌旁坐下。林阮给他盛了一碗汤，问道：“怎么了吗？佟伯看起来好生气啊。”
　　“李侧福晋执意要让七格格嫁人。”湛晞修长的手指拿起白瓷勺，慢条斯理的喝了两口汤。
　　“七格格怎么说？”
　　“她？”湛晞摇摇头，“魔障了似的，一句话不说，也无所谓别人怎么安排。倘若她不愿意，我可以替她安排别的路。但是她这个样子，还指望谁能拉她一把吗？”
　　“李侧福晋为什么非得让七格格出嫁呢？”林阮想不明白。
　　湛晞道：“因为这桩事不光彩，王府规矩那样森严，七格格都能和李铭文暗通款曲，在李侧福晋看来，这是一桩丑事。”
　　“所以就要尽快把七格格发嫁？”林阮不能理解，“规矩脸面哪有亲生女儿重要。”
　　湛晞摇摇头，“或许，在李侧福晋看来，这是她为七格格选的最好的路，旁人没有资格插手。”
　　林阮没再说什么，湛晞低下头喝汤，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有些朦胧的意思。
　　湛晞察觉到林阮的目光，问道：“看我干什么，有话要说？”
　　林阮摇摇头，抿起嘴笑，“我看先生，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湛晞一顿，忽的笑了，“胆子大了，调戏先生？”
　　林阮忙道不敢，像个偷吃了东西的小老鼠，一边偷笑，一边低下头吃饭。
　　湛晞今天比往常要累，看起来王府里的家长里短比外面那些事还要费神。他坐在三楼的那张大床上，林阮跪在他身前。
　　林阮很不乐意的样子，湛晞捏了捏他的后颈，道：“往常都是先生伺候你，现在叫你动动就不乐意了？”
　　林阮抬头看向湛晞，湛晞眼里有些漫不经心，并不担心林阮会不听他的话。
　　“可我不会。”
　　“所以才要学啊，”湛晞手掌放在林阮的头上，稍微用了些力气迫使他低头，“多练习几次就好了。”
　　床边有一面很大的镜子，是湛晞新添置的，眼下被一块布盖起来。湛晞起身，将布揭开，林阮闻声望去。
　　镜子正对着床，揉乱的床单，掉在地上的被子还有床上的人，都被清晰的反映出来。
　　林阮爬到床边，跪坐下来，看向镜子。
　　他脸上还有些红，但是眼睛亮晶晶的。在密闭的环境里，羞耻心是可以被暂时抛弃的东西，最起码现在的林阮眼里都是好奇。
　　湛晞倚在床头，微微低着头点烟，低垂的眉眼好看极了，是一种林阮无法形容的韵味。
　　打火机摩擦的声音之后，湛晞吐出一口烟圈，烟香弥漫开，和一股不好说的气味混在一起。
　　林阮看着镜子里的湛晞，问道：“我能吸烟吗？”
　　“不能。”湛晞懒懒散散道。
　　林阮就不再看湛晞了，反而认真观察起了镜子里的自己。
　　人对于自己的身体是有探究欲望的，镜子里的林阮跪坐在镜子前，身上有很多红痕，指痕十分的清晰。
　　湛晞两根手指夹着烟，搭在一边。他看向林阮，镜子前的林阮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眼里有探究有好奇，但是没有害羞，在这种情境下，有种无辜的罪恶感。
　　他身上开始显出一种气质，一种慢慢长成的风情，夹杂着几分天真无辜，正好混合成湛晞最心痒的那副样子。
　　湛晞看着林阮，手指微微动了动。
　　方程则跟顾忌去参加了一场酒会，来的人都是达官显贵，为的是发行纸币的事。
　　顾忌带着方程则认识这些人，这些人也都很给面子，客客气气的跟方程则这个新任财政局长交谈。
　　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人跟方程则说完话离开，方程则悄悄的呼出一口气。
　　“怎么样，困难吗？”顾忌端着一杯红酒问他。
　　“还行。”方程则揉了揉眉心，“你每天就过这样的生活，觥筹交错，酒池肉林。”
　　“哟，方老师这话不好听了啊。”顾忌依旧笑着，并没有生气。
　　方程则看了他一眼，又去跟别人谈话了。
　　顾忌看着人群中的方程则努力的适应和习惯，眼里带着一抹不能轻易察觉的笑意。
　　刚转身，顾忌就看见了那位赵小姐。
　　方程则正跟人说话呢，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吵闹声，他看去，只见顾忌站在那里，被泼了满脸的红酒，颇为狼狈。而泼他红酒的那位丽人则踩着高跟鞋，留下了一个高贵冷艳的背影。
　　方程则忍着笑，走到顾忌面前，递给他两张纸，问道：“怎么，嫌弃杯子里的红酒喝着不够尽兴吗？”
　　“你就不要来笑话我了吧。”顾忌擦了擦胸口处的衣服，白衬衫上沾了红酒，怕是洗不干净了。
　　“那位是谁啊，你的桃花债？”方程则问。
　　“嗐，”顾忌道：“早分手了。”
　　顾忌转身看了看，看他笑话的人赶忙收敛了神色，各自说各自的。
　　“我跟她交往了几天，一个月不到就分手了。”顾忌道：“本来大家也是好聚好散，结果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一个月换一个女朋友，很规律的在月末分手，她就以为我耍了她。这不，来找场子来了。”
　　方程则嘲笑他，“活该，谁叫你玩弄人家姑娘感情。”
　　“这怎么能叫玩弄感情呢？”顾忌道：“大家都是成年了，合适就在一起，不合适就分开，都心知肚明的。”
　　方程则很显然看不上顾忌的做派，哼了一声走到别的地方去了。
　　删了一部分，补了一部分，所以大家要趁热呀，不然赶不上趟了
　　以后的更新都改在晚上九点
　　实在是赶不上中午更新的点了


第39章 
　　七格格的婚事很快定了下来，婚期定在年末。王府经过这些年的花销，所剩不多，不能给七格格多少东西。李侧福晋把她当年的嫁妆全拿来给了七格格，湛晞也没在这上面吝啬，又给七格格添上了不少。
　　这是一笔可观的财富，足够七格格往后衣食无忧。
　　与此同时，五格格选择了出国读书。她离开王府带着一种决绝的姿态，处理好了所有的事。她将富察侧福晋从精神病院里接出来，另找了一处院子看着她，整合富察侧福晋来时的嫁妆，还问湛晞要了不少钱。
　　她说，湛晞给了七格格多少，就要给她多少，往后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看她的样子，好像这一去就不打算再回来。
　　湛晞没有拒绝她，他不吝于给人机会，毕竟对他而言，这是一件毫不费力的事。
　　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有时候到日中午，人身上都要出一层薄汗。林阮拿着折下来的丁香花，放进盛了水的水晶墨瓶里。
　　电话忽然响了，林阮擦了擦手接通电话，那边是孟真的声音。
　　孟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道：“林阮吗？”
　　“是我。”
　　“你现在有空吗？我请你看戏呀！”
　　林阮问道：“怎么忽然要请我看戏呀？”
　　孟真在那边压着声音道：“不是看戏，是看戏！”
　　“什么意思？”
　　孟真缓了缓，解释道：“我表姐白珍珠要结婚了，谪仙楼的宋老板听说之后送了我表姐一张帖子，说要送她一出戏。你记得吗？我表姐让我给宋老板送过东西。”
　　这怎么能忘，林阮想起谪仙楼的事总有些不自在，“我觉得谪仙楼这地方不要轻易去，你说去看戏，搞不好被人家看好戏。”
　　孟真问道：“这是什么说法？”
　　林阮说不知道，又认真道：“可能谪仙楼不详。”
　　那边孟真默了默，道：“封建迷信要不得，林小阮，你思想出问题哦！”
　　林阮还没说什么，孟真就道：“来嘛来嘛，咱们这回绝对不惹事！”
　　林阮犹豫了片刻，答应了孟真。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林阮到了谪仙楼门口，孟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了一件轻薄的月白长衫，手里拿了把折扇。
　　看见林阮，孟真走过来，两个人一块走到门前。林阮拿出一个洒金的红帖子，这是湛晞给的，相当于一个身份凭证。
　　进了戏楼，就有招待员领着林阮孟真往楼上走。谪仙楼好像重新装修过，看起来比上次林阮来的时候更加精致了。
　　今天的人很多，一进戏楼就有些闷热。林阮在二楼看了一圈，基本都坐满了。
　　林阮和孟真落座，面前有一扇刺绣的屏风，林阮仔细看了看，绣的是洛神赋图。大多数包厢都为看戏把屏风挪开了，只有一些女客还拿屏风挡着。
　　“今天的戏是《贵妃醉酒》，”孟真道：“这是宋老板最拿手的戏。”
　　孟真看起来是打听过的，他给自己剥了个橘子，道：“上回我来给他送东西的时候，一说是我表姐让送的，他的脸立刻就落下来了。我当时还以为他很讨厌我表姐呢。”
　　林阮端起茶杯喝茶，杯子的茶是被冰过的，放了两枚杨梅，中和了茶叶的苦而多了些酸甜的味道，是南边人的喝法。
　　“我表姐和许家的婚事定了一年多了，下个月就要举办婚礼。”孟真道：“而且今天是我表姐的生日。宋老板亲自下帖子说送我表姐一出戏，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林阮想了想，道：“《贵妃醉酒》是说贵妃与陛下约定百花亭夜宴，久等不至，贵妃从期盼到失望再到怨恨。这出戏是有什么隐喻吗？”
　　“这我不知道。”孟真忽然拍了拍林阮，给他指了指对面的一个包厢，“我表姐来了。”
　　林阮点点头，看向孟真，问道：“你怎么对你表姐的事这么上心。”
　　“好奇呀，”孟真道：“上回我见了宋霜绮就觉得很奇怪，但是我哥不让我多问。表哥表妹的，我嫂子就以为我哥和我表姐有什么，所以很留心我表姐的事，委托我来看看。”
　　林阮点点头，孟真看他兴致不高，道：“你放心好了，咱们今天就不出这个包厢，总不能再有什么事吧。”
　　林阮说不好，但是不想扫孟真的兴。
　　楼下戏开场了，宋霜绮扮的杨贵妃雍容华贵，身段婉约，带着妆的眉眼透着三分高贵冷冽，却又在饮了酒之后变为七分春色，倾国倾城。
　　楼上楼下叫好声不断，有很多人往戏台上扔东西，银镯子，金戒指，也有直接扔银元的，扔钞票的，当啷一阵乱响。
　　孟真和林阮干脆撤了屏风，趴在栏杆上看新奇。
　　“不愧是名角儿。”林阮感叹了一声。
　　二楼的则有专门的招待，那间包厢里的客人给了多少东西，都会被人用托盘接出来，然后被伙计喊出来。这样一来各个包厢里的客人都争相给钱，带了些攀比的意思。
　　眼看快到林阮的这个包厢了，孟真问道：“咱们也得给吗？不给是不是不合适呀。”
　　林阮从兜里掏出来一些钱，是几十块钱的钞票。孟真身上倒是带了钱，他刚发了零花钱，本来打算看完戏去吃饭买东西的。
　　两个人凑了一百块钱，给人家了。
　　孟真眼巴巴的看着伙计把钱捧走，道：“你说的没错，谪仙楼真的不祥，上回挨打，这回破财，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林阮趴在栏杆上听戏呢，他是有些基础的，听得懂也听得出好坏。孟真走到林阮身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觉不觉得，别人都在看咱们呐。”
　　林阮一愣，向四周看去，好像二楼包厢里的这些人真的都在往这边看。林阮站直身子，有些懵。
　　孟真凑近林阮，道：“是不是咱们给的钱太少了？”
　　林阮小声道：“我觉得可能不是。”
　　林阮悄悄吸一口气，撑起仪态回望这些人，淡定的扫视一周，这些人并不与他对视，大都挪开了视线。林阮命人把屏风重新放回去。
　　屏风遮挡了别人的视线，林阮和孟真都松了一口气。孟真端起茶喝了一口，看向一边的伙计，直接问道：“他们为什么都看我俩？”
　　伙计一边倒茶一边道：“那些客人们大概是好奇这个包厢里坐的是什么人吧。”
　　林阮明白过来，座次在梨园行里是有门道的。他问伙计，“我们的这个包厢很特殊吗？”
　　“当然。”伙计道：“咱们这个包厢是一号位，因为它正对戏台，是整个戏楼里位置最好的。”伙计指了指屏风，“这也是为什么只有咱们这个包厢里的屏风绣的是洛神。”
　　梨园行里不缺有权有势的人，他们捧起角儿来几千块大洋砸下去也无所谓，但即便如此还没得到一号包厢的位置，那显然一号包厢的主人是比他们更加有权有势的存在。
　　林阮和孟真对视一眼，道：“不然，咱们先走吧。”
　　孟真点点头，他虽然没看过宋霜绮和白珍珠接触，但是也怕再待下去闹出什么事情。两人给了伙计两张两块的钞票，伙计连连道谢。不等两人出门，包厢门忽然被敲响了，伙计去看，回到告诉二人道：“是八号包厢的客人，说是瑞典银行的胡经理，想要拜会两位爷。”
　　孟真问林阮，“他是不是把咱们当什么大人物了？”
　　“应该是。”林阮看向伙计，道：“麻烦帮我们回了吧。”
　　伙计去了，包厢门外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是两父子。
　　伙计说里头人不见客，那中年人掏了掏兜，拿出一把银元。比起钞票，显然现钱更具有诱惑力。
　　“请你再通报一声。”中年男人道。
　　伙计喜滋滋的揣着钱去了，年轻男人有些不耐烦，问道：“爸，干嘛非要来见这个包厢里的客人。”
　　中年男人看了儿子一眼，道：“你还是年轻，戏楼是单让你看戏的吗？这是个多好的与人结交的场合啊。你看楼下，一个戏子这么多人捧着，他算个什么东西呢？可他偏偏就认识很多大人物。”
　　年轻男人显然是听惯了这套话的，他倚着一边的柱子，站没个站样。
　　林阮和孟真是真的不想见人，也不想多留，起身就想走。门推开，那父子俩还在门前等着，很有毅力的样子。
　　见了林阮和孟真出来，中年男人连忙走过来，递上名片，“敝姓胡，瑞典银行的经理。他拦住林阮和孟真，跟他们寒暄，“两位这么年轻，实在是少年英才呀。”
　　他很热情，越热情，林阮和孟真就越尴尬，胡经理实在是有理也说不通，就差拉着林阮和孟真重新坐回去喝茶了。
　　他身边的年轻男人一直看着林阮和孟真，终于想起来他们是谁。他扯了扯他父亲，道：“他们不是什么大人物。”
　　胡经理动作停了停，看向他儿子。
　　年轻男人看着林阮，眼里闪过讥讽，“他跟我一个学校的，给有钱人做男妾。”
　　林阮和孟真一愣，那胡经理也愣住了，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下子松开林阮，像是沾到了不干净的东西一样。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真是的······”胡经理拿出手帕擦手，心里觉得晦气。他来拜访一号包厢的客人本就不大体面，若真是大人物，收益大于丢的面子，那也就算了。结果是个男妾，一个男妾管什么用？胡经理就觉得不值当的，何况来往这么多人，不知道有多少在看他的笑话。
　　林阮面色不好看，他是个不会跟人吵架的人，除非在心里模拟过，否则面对突发情况还真不知道怎么回嘴。孟真不一样，他嗤笑一声，道：“哟，现在不是青年才俊了？”
　　胡经理看了他们一眼，摆着架势训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自己心里不知道？也不看看这是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孟真当即就想还嘴，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什么心里不知道？哪里不是该来的地方。”
　　林阮一顿，顺着目光看过去。皮鞋跟敲打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很好听，一下一下的，像是踩在人心上。
　　湛晞走过来，身边跟着世宁。
　　胡经理一看见湛晞，面色立马就变的谄媚起来，“湛三爷！”
　　湛晞看了他一眼，“这不是瑞典银行的胡副经理吗？”
　　“湛三爷认得我？”胡经理笑道：“真是鄙人的荣幸。”
　　湛晞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胡经理想尽心思跟他搭话，“湛三爷这样日理万机的人，也有空来听戏呀。”
　　“不是来听戏的。”湛晞转身看向那边。胡经理还不明所以，林阮走到湛晞身边，叫了一声“先生。”
　　胡经理面色微变，湛晞看向胡经理，道：“这是林阮，我自小定下的嫡福晋。他今天来这里看戏，我来接他回家。”
　　胡经理这下笑意挂不住了，湛晞看着胡经理，问道：“方才我听见胡副经理在说什么，没太听清，劳烦您复述一遍吧。”
　　胡经理额头出了一层薄汗，他儿子站在他身边，略有些不安的叫了他一声，“爸。”
　　胡经理转身就给了儿子一巴掌，道：“叫你在这里胡说，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这里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他儿子猝不及防被打了一巴掌，还没明白过来，就见胡经理面对这湛晞赔笑道：“我在教训儿子，让三爷见笑了。”
　　湛晞漫不经心的看着胡经理，“依我说，教育孩子还是该言传身教，胡经理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儿子自然也就有自知之明了。”
　　“三爷说的是，说的是。”
　　世宁上前一步，道：“胡副经理，请吧。”
　　胡经理拉着一面懵圈的儿子灰头土脸的走了。四周也有悄悄的往这边看的人，湛晞无所谓他们看不看，拉着林阮进了包厢。
　　孟真很害怕湛晞这样的人，这会让他想起自家老头，他们身上都有一种封建大家长的气质。
　　于是孟真悄悄的给林阮比划了两下，规规矩矩的告辞。
　　湛晞捏了捏林阮的后颈，“小少爷，怎么这么笨呀，被人骂了都不知道回嘴的吗？”
　　林阮有些不好意思，“他骂的太突然了，给我点时间我就知道怎么回嘴了。”
　　“要不要让你在心里复盘一遍呀？”湛晞好笑道：“难道人家跟你吵架还得等你准备好吗？”


第40章 
　　戏还没有唱完，二楼的人大多心思不在戏上了。一号包厢的屏风撤下去了。
　　那屋子里的装饰和一般的包厢差不多，一方雕花檀木的落地罩，两把圈椅，一张紫檀木方桌，桌上摆着四盘点心。
　　湛晞和林阮分坐两边。湛晞穿着西装，交叠着双腿坐在椅子上，哪怕没有多余的动作也难掩贵气。
　　湛晞是一号包厢的主人，这让大家觉得意外也觉得理所当然。
　　人们的目光更多的放在林阮身上。林阮穿着藏青的春绸长衣，面色淡然沉静，带着一股独特的气质。他坐在椅子上，身形微微的向湛晞靠近，显示着两个人的亲昵。
　　湛晞在给他讲这一出戏，戏词是什么意思，哪里最出彩，好在什么地方。有个人讲着，林阮就更加理解这出戏。
　　林阮在这个时候并不觉得别人的目光难捱，因为只要有湛晞在，他很难去注意别的东西。
　　《贵妃醉酒》已到尾声，又是一阵喝彩与打赏。林阮看完，觉得意犹未尽。
　　宋霜绮退场了，林阮在楼下看见了孟真的影子，他看向湛晞。
　　湛晞端起茶盏喝了口茶，道：“去吧。”
　　林阮就起身下楼去了，他追着孟真一路跑到后台，却见孟真站在一扇门前，猫着腰偷听。
　　林阮上去拍了他一下，“偷听啊？你有没有点道德！”
　　在湛晞出现在这里之后，林阮肉眼可见的活泼了很多。
　　孟真把他拉下来，小声道：“我这是在给他们望风。”
　　林阮蹲下来，透过缝隙看见里间的情形。
　　穿着杏黄色戏服的是宋霜绮，他脸上的妆都还没卸，金玉镶嵌的头面夺目不已。在他对面站着白珍珠，两个人相对而立，默默无言。
　　林阮不明所以，等了好一会儿，宋霜绮先说话了。
　　“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白珍珠看着宋霜绮的眼睛，“我喜欢你，我很爱你。”
　　她的态度坦然极了。
　　宋霜绮眼睛微亮，“那你······”
　　不等他说完，白珍珠又道：“但我不会嫁给你。”
　　她这句话依然说的很坦荡。
　　白珍珠看向宋霜绮，“我想，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嫁给许聪，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他们家的权势。宋霜绮，你是我白珍珠唯一喜欢过，唯一爱过的男人，但我，不会嫁给你。”
　　宋霜绮嘴角动了几下，眼中的眸光明明灭灭，终究没能说出什么。
　　良久之后，他垂下眼睛，一甩水袖，道：“那就祝姑娘，大运来一帆风顺，登龙门再举步直上青云。”
　　说罢，宋霜绮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林阮拉着孟真闪到一边去，没多会儿，门被打开，白珍珠走出来。高跟鞋敲打着地面，她还是那个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的名媛丽人。
　　林阮和孟真悄悄的从另一边走了，林阮道：“白小姐说喜欢宋老板，宋老板那样子也不像是无情，你说两个人为什么不在一起？”
　　“谁说两个相爱的人就必须要在一起了。我表姐不是说了吗，她喜欢权势，宋老板再当红也给不了我表姐权势。”孟真撇撇嘴，“爱情呀，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林阮还是想不明白，他喜欢湛晞，如果不能和湛晞在一起，那他会难受的。
　　白珍珠心里不难受吗？
　　“该说不说，你家先生对你可真好。”孟真很快换了话题，“你以后在四九城岂不是可以横着走！”
　　林阮看向孟真，“你要是羡慕，你也找一个厉害的呗？”
　　“得了吧，”孟真道：“我可不想找个爹。”
　　说到一半，孟真反应过来，“不对呀，我喜欢香香软软的女孩子来的。”
　　林阮就笑，孟真追他，两个人打打闹闹的走远了。
　　湛晞的生日在五月末，这是他二十六岁的生日，很早他就发出去帖子了，邀请了很多来客，四九城里有名有姓的人都在邀请之列。这比他以往的生日宴会都要隆重。
　　四九城里因此多了许多揣测，湛晞并不是个好排场的人，加上他有不涉政事的规矩，甚至算得上深居简出的一类人。何以二十六岁的生日要弄这么大的排场。
　　有人暗暗揣测，四九城要变天了。
　　虽然流言比五月的风蔓延的还要快，但是大家都规规矩矩客客气气的送上寿礼，前来参加宴会。甚至一些人还让自家女儿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以谋求更多利益。
　　佟伯老早就开始布置了。屋外白墙红瓦重新粉刷，一些家具也全都换上大红酸枝木的。玫瑰月季海棠广玉兰，各种各样的花卉被扎成很好看的彩架，其中夹杂着小电灯。成盆的花草则摆放在路两边，真称得上繁花似锦。屋檐下路两边的电灯全都换成新的纱罩电灯，底下垂着色彩鲜艳的流苏。灯罩上撒着香水，被电灯的热度一烘，淡雅的香气便弥漫开。
　　到了正日子，兰公馆外的一条长街停满了小轿车。街边的银杏树全都挂着彩绸，看起来十分华丽。有些小摊小贩混在人群里，人来人往的声音喧嚣不已。顾忌给了一队人帮忙，于是行走间也能看见身着绿色军装的人在巡逻。
　　楼下宾客已至，楼上林阮刚刚换好衣服。他穿着一件天鹅绒的西装，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了花纹，胸前戴着一枚麋鹿形状的银色钻石胸针，看起来像极了骄矜的小王子。
　　小王子有些焦虑，外面来了太多人了。
　　湛晞捏了捏他的后颈，道：“怕什么，在你自己家里，随便你做什么也不会有人说你，放松一些。”
　　林阮在湛晞的安慰下渐渐平复下来，湛晞从一边的花瓶里折了一枝丁香花递给林阮，用低沉的声音道：“我把我的整个心灵都给了一个人，你大可以将它当做插在上衣纽扣上的一朵花，即使只供夏日一日之用，也是它的荣幸。”
　　林阮扑哧一声笑出来，他抬头看向湛晞，湛晞也在笑着，说句不着调的情话哄他。
　　时间差不多了，湛晞和林阮一起下楼。楼下客厅里站满了人，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们，和穿着各种漂亮的衣裙的女人们。
　　女人们总是比男人夺目一些，她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裙子，身上带着钻石珠宝，游走于沉闷的深颜色之中，使得一场宴会更加的丰富多彩。林阮和湛晞走到一半，楼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们两个人身上。林阮的身体紧绷了一瞬，但很快放松下来。
　　湛晞轻轻拍了拍他，“去玩吧。”
　　林阮点点头，从楼上下来，去找孟真了。
　　湛晞则很快融入名利场里，同各种人言笑晏晏。他并没有介绍林阮的意思，却很明显的展示了对于林阮的保护姿态。
　　即使明面上没有人说，暗地里一种潮流悄然涌动，所有人都在问，那个跟湛晞一起下楼的人是哪家的小少爷，四九城里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个人物。
　　问兰公馆的下人，他们是不说的，问一些与湛晞相熟的人，许多竟也都不知道。
　　渐渐的，有些和顾忌搭得上话的，问到了顾忌身上。顾忌摇晃这酒杯，道：“这个人呐，可是不一般！”
　　这话从顾忌这里传出去，再传回来的时候就离谱的多了。说什么是湛晞本家人，是前朝宫里人，说什么的都有。
　　人群的目光悄悄的看向林阮，只见林阮穿着一身光鲜，手里拿了一枝丁香花把玩，和一个叫不来名字的年轻人一处说笑。
　　那边湛晞忽然叫了林阮一声，林阮走到他身边，听见湛晞向对面的人介绍。
　　“这是林阮，我自小定下的嫡福晋，年纪小还在上学，所以不怎么见人。”
　　林阮对面站着一对夫妻，很和蔼的样子。林阮微微欠身，规矩的向他们问好。
　　湛晞看向林阮，嫡福晋的话他说过两回，一次在谪仙楼，为给林阮出气，一次就是现在。
　　林阮也看向湛晞，他心里把嫡福晋三个字翻来覆去的念了几遍，只用一双眼睛看着湛晞。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湛晞介绍之后，有人再问，兰公馆的下人也就不再隐瞒，说小先生长在王府，后来跟着先生到兰公馆，是先生从小看着长大的。
　　旁人看林阮，看他进退有度落落大方，虽然年轻，但是面上不露怯。于是众人心里都在想，到底出身王府，气度非常人可比。
　　难怪他们会这么想，林阮虽然胡思乱想的时候多，但是面上很端得住。就连湛晞最开始的时候都被林阮糊弄过。
　　湛晞领着林阮认识一些人，到顾忌的时候，林阮稍微放松了些。显然，林阮跟顾忌是认识的。看来这位从不露面的嫡福晋早就跟着湛晞见过了顾家夫人，在宗亲那里过了明路。
　　这位嫡福晋从不露面，怕也是因为王府规矩森严，虽说他是男人，保不齐也是跟女人一样，养在深闺，轻易不让见人的。
　　湛晞：这是我养在深闺的小福晋
　　“我觉得我把自己的整个心灵都给了一个人，这个人却把它当作插在上衣钮扣上的一朵花，当作一件满足虚荣心的装饰品对待，只供夏天一日之用。”出自王尔德


第41章 
　　方程则也来到了兰公馆，他作为新上任的财政局副局长，顾少帅跟前的红人，没道理不出席这样的场合。
　　只是他显然没有想过能在这种情况下看见林阮，他看向和湛晞站在一起的林阮，有些不敢相信，“他······”
　　顾忌寻声望去，“林阮，我表哥的媳妇儿。”顾忌看向方程则 ，“他好像还是你的学生呢，你不知道他跟我表哥的关系吗？”
　　方程则摇摇头，学校里有关林阮的谣言很多，但是没有提到过兰公馆，林阮自己没有对方程则说过。方程则也没有在意过谣言中的所谓大户人家，所以他还真的不知道。
　　顾忌道：“那我表哥还藏的挺严实呢。”
　　方程则微微皱起眉。
　　湛晞带着林阮见了一些人，之后便叫他自己去玩了。林阮不去凑热闹，却有不少人往林阮面前凑。
　　这些年纪相仿的男女们聊得热火朝天，但是林阮往往说不了几句话，觉得兴致缺缺。
　　宴会厅里待得久了，林阮就悄悄的往后边走去。出了后门，门廊边上挂着好些小纱灯，林阮站在那边透气，看向被夜色笼罩的花园。
　　方程则这时候也从宴会厅出来了，走到他身后，叫了他一声，“林阮。”
　　林阮回过头，有些惊讶，“方老师。”
　　方程则走到他身边，看见林阮眼里的惊讶，给他解释道：“我现在不仅在学校任课，还在政府任职，所以也来了这里。”
　　林阮点点头，方程则笑道：“倒是你呀，让人大吃一惊，没想到你竟然是兰公馆的另一个主人。”
　　这种说法很新奇，林阮听了，笑了笑。
　　方程则摩挲着手里的酒杯，犹豫着问道：“你跟湛先生···”
　　“我们是恋人。”林阮怕他听过学校的谣言之后误会，道：“我很喜欢他。”
　　“难以想象。”方程则道。
　　“为什么？”林阮问道：“我们不般配吗？”
　　方程则想了想，“我觉得依照你的性格，即使不喜欢女孩子，也应该喜欢一个温柔的男人。”
　　“先生很温柔的。”
　　方程则笑道：“大概只有你这么觉得。”
　　林阮就笑，有些羞涩，有些甜蜜。
　　方程则看着他，忽然问道：“你是自愿的吗？”面对林阮疑惑的目光，方程则道：“之前的那些流言，童养媳什么的。”
　　方程则奉行人人平等的开放思想，对于封建社会的那些东西，包办婚姻童养媳之类的，他称得上是痛恨。
　　“我当然是自愿的，”林阮问道：“为什么这么问我？”
　　“你们之间的身份地位差的太多了。”方程则怕林阮没有自保的能力。
　　林阮面色变得认真起来，“先生不会用身份地位强迫我的。”
　　不一定是强迫，也有可能是哄骗呢。这句话方程则没说出口，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对林阮和湛晞的事多做评价，但是作为老师，他又天然的站在林阮这边，用一种挑剔的目光看待湛晞。
　　心里的想法很多，方程则最后只是道：“你经历的事情不多，要用心分辨言语背后的意义。你喜欢谁或者喜欢一个同性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保持自由，保持自己。”
　　林阮一愣，方程则斟酌着话语，道：“一个人应当保持独立，这样对于自己或者一段亲密的关系都能看得更透彻明白一些。”
　　方程则觉得自己挺分裂的，一个他想直接告诉林阮你小心湛晞骗你！另一个他又觉得如果湛晞是真心的，林阮这样懵懂也没什么不好。
　　而在林阮听来，方程则的话实在是云里雾里，听不明白。
　　但林阮很有礼貌，他看向方程则，认真的点头，“我记住了，我会好好想想的。”
　　方程则觉得林阮听懂了，放下心来。
　　“对了，”方程则笑道：“你的作品在建筑设计大赛上得了奖，是三等奖。”
　　“真的？”林阮眼睛里闪过欣喜。
　　“真的，”方程则道：“而且，这还是你的作品被打压后的结果。也就是说，公平起来，你的作品并不比前两名差。”
　　林阮无所谓第几名，他只是很高兴自己的作品得到认可，他是一个很需要认可的人。从前他只要得到湛晞的认可就够了，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期盼别人的认可。
　　方程则拍拍林阮的肩膀，“你很有天分，如果有机会，我希望你能继续深造。”
　　林阮用力的点了点头。
　　方程则又和林阮说了几句话，林阮的快乐是很能感染人的，方程则看着他，初涉政治的挫败和沮丧都能在他的感染下消失不见。
　　顾忌叫了方程则一声，方程则进屋去了。林阮在外面兀自高兴了一会儿，刚要进去的时候发现湛晞出来了。
　　“先生？”
　　湛晞走到林阮身边，用手掌贴了贴林阮的侧脸，“喝酒了？”
　　“喝了一点。”林阮迫不及待的和湛晞分享，“我的参赛作品得了三等奖哦！”
　　“很厉害。”湛晞从善如流道。
　　林阮哼了一声，“你有点敷衍。”
　　湛晞挑了挑眉，“挑先生的不是？”
　　“我没有。”林阮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开心，他看向湛晞，或许湛晞才是那个喝了很多酒的人，眸色有些不同以往的深沉。
　　“先生，”林阮笑意微微收敛，他认真的看着湛晞，问道：“我是你的嫡福晋吗？”
　　湛晞一顿，“是。”
　　“你····这是在向我求婚吗？”林阮眼眸十分干净，清晰的映出湛晞的身影。
　　“那你，”湛晞的声音有些紧，“愿意和我结婚吗？”
　　林阮歪着脑袋想了想，“我听先生的。”
　　湛晞喉口动了动，胸口的一口气慢慢吐了出去。他眼里并没有开心的意思。
　　“林阮，”湛晞问他，“你明白什么是婚姻吗，你知道婚姻意味着什么吗？”
　　林阮当然不明白，但他察觉到了湛晞的心情，他靠近湛晞，因为湛晞的情绪而有些不安，“先生。”
　　湛晞看着林阮不安的双眼，那种隐秘而持续的不甘心忽然变得清晰了起来，湛晞闭了闭眼，掩去那些负面的情绪。
　　“没事。”湛晞睁开眼，恢复一贯的从容，他捏了捏林阮的后颈，在他的额头落下一吻。
　　他身后，门开着，来宾都看向这里，一扇半掩着的门边，湛晞微微低下头，落下的吻轻而又轻。即便是做出这样亲昵的举动，湛晞依旧是克制着的。
　　来客纷纷鼓起掌，为这一对般配的爱人。林阮还有些懵，湛晞却表现的很自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整个宴会厅的客人什么都没看见过。
　　湛晞牵着林阮的手走回去，喧闹浮华一瞬间充满了林阮的耳朵。湛晞的这一举动，明显是不想留时间给林阮多想。
　　幸好，林阮最擅长的就是端着架子跑神。他脑袋里一阵天马行空，微微转头看向湛晞。
　　我这么能胡思乱想，却总是想不明白先生的意思。林阮看着湛晞隽永的眉眼，忽然想到方程则说的话。他想，或许等自己拥有了一个独立完整的人格，就能明白湛晞今天为什么欲言又止了。
　　唉，林阮心想，先生和爱情一样，都好磨人呀。
　　微博@半缘修道不吃饭


第42章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第二年四月的时候，林阮差不多就到了毕业的时候了。他身边的那些同学，找工作打的找工作，回家继承家产的继承家产，想要出国念书的人也有不少。
　　林阮和孟真穿着黑色的学生装，站在一棵海棠树前，树上的海棠花开满了枝头，满满一树花，漂亮的很。
　　有同学替他们俩拍合照，照片里拍不出花朵的色彩，但定格了年轻洋溢的气息。
　　自从湛晞生日宴会之后，林阮的人缘好像一下子就好了起来，走在路上很多同学都会客气的跟他打招呼，给个笑脸，各种各样的活动也都不会忘了他。林阮跟孟真说起来的时候还感叹呢，说道德修养不能使人有个好名声，但是身份地位可以。
　　这句话被孟真称为得了便宜还卖乖。
　　林阮从同学手上拿回相机，相机是世宁的，他喜欢捣鼓这些照相机呀唱片机之类的东西。
　　“你毕业之后打算干什么呀？”林阮问孟真。
　　孟真慢悠悠道：“我哥想让我跟着他做生意，但是我爹想让我继续出国念书。”
　　孟家的生意有孟真的大哥，以前不觉得什么，但是孟真毕业之后，有些东西忽然就不一样了。比如嫂子三天两头的来打听他是不是喜欢做生意，有没有想争家产的想法。又比如他爹总念叨着家和万事兴。
　　林阮看向孟真，道：“那你想干什么呢？”
　　孟真道：“我想变成一个女孩子，然后嫁出去。”
　　林阮奇怪的看了孟真一眼，孟真道：“你别不信，我要是个女孩子，事情就好办的多了。”
　　“算了，不提这些了。”孟真问林阮，“你呢，你打算做什么？”
　　林阮想了想，道：“我可能要转去建筑系，然后继续深造。”
　　“猜到了。”孟真看着林阮，问道：“你家先生同意吗？”
　　“当然同意了，”林阮道：“先生很支持我的。”
　　孟真道：“我以为你毕业了第一件事就是跟你家先生结婚呢。”
　　林阮一愣，关于结婚的事，林阮后来旁敲侧击过，但是湛晞并不怎么提这件事。
　　这一年，林阮学了很多东西，关于认识自己，认识湛晞，关于自己的兴趣爱好，价值观念。他渐渐想明白，结婚不是一句“听先生的”就可以了的事。但他也确实没有想明白，婚姻到底代表什么。
　　“不管怎么说，我都很羡慕你现在的生活。”孟真看向他，“有吃有喝有对象，还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前途一片光明。”
　　听见这样的话，林阮心里有些奇妙的感觉，他笑了笑，把相机收进包里，跟着孟真一块走了。
　　林阮跟孟真分开之后并没有直接回兰公馆，他在错综复杂的胡同里穿梭了一阵，最后停到一个很不起眼的门脸儿前。
　　这是一家刺青的店，平时没有几个人来，清冷的可以。门口蹲着一个啃包子的小孩儿，看见林阮来了，连忙进去喊，“有客人啦！”
　　林阮走进去，里面是不大的一间屋子，外间放了一个柜台，两把椅子，里间和外间用块布帘子隔开，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四周的墙上贴着很多画儿，都是青龙白虎这一类的刺青，画的并不粗糙，看起来是为江湖混混准备的。
　　里间走出来一个熟人，穿着一件黑布褂子，手上戴着一串红色玛瑙手串，依旧是那幅吊儿郎当的样子，“客人来了？”
　　林阮看见他，惊讶的同时竟然有些诡异的平静，好像算子忽然出现在林阮的生活中算不得什么奇怪的事情。
　　“大师···改行了？”
　　算子没回答，只是用一种带着笑意的语气道，“哟，稀客呀。”
　　林阮在椅子上坐下，算子给林阮端了一碗茶，茶叶稀的一眼就可以数出来。
　　“你是纹身师吗？”林阮问道：“我来纹身。”
　　算子笑的不正不经的，“叛逆期啦！”
　　林阮抿了抿嘴，这地方是他打听过的，靠谱的纹身的地方，他要走了还真不知道再去哪里找另外一家。
　　算子见状也不逗他了，问道：“你要纹什么，纹在哪里？”
　　林阮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算留下来，“纹在脖子靠近左肩的地方····纹‘湛晞’两个字。”
　　算子挑了挑眉，“图案有没有什么要求？”
　　林阮没回答，反问道：“你来给我纹吗？”
　　“不敢，”算子头也不抬，“你多金贵，我哪儿敢碰呢？”
　　林阮忍了又忍，开口道：“你说话这么阴阳怪气的，真的没人打你吗？”
　　算子就笑，道：“我可是风水师，谁敢得罪风水师呢？”
　　林阮不说话了。算子用一块布巾擦了擦手，往里间叫了一声，里间走出来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
　　那人有年纪了，但是背挺得很直，看起来还很健朗。
　　“这位是纹身师，”算子道：“把你的要求跟他说说，他会给你设计图案。”
　　林阮跟他说了，那老人拿过纸笔，写下‘湛晞’两个字，又根据林阮的要求加了一些修饰，增加了美感。他下笔极稳，同样是画图的，林阮绝对没有他的手稳。
　　两个人沟通了一会儿，确定了图案。他的图实在画的太好看了，林阮觉得这就是自己最想要的样子。他问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纹身，算子说立刻就可以。
　　跟着老人进去之前，林阮犹豫的着问了算子，这个人手艺怎么样。
　　“好极了，”算子低着头划拉算盘，“从前在宫里给犯了错的人刺字的，跟你这个活儿对口的很呐。”
　　林阮憋了一口气，气鼓鼓的进里间去了。
　　算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麻药，老人不会用这东西，还是算子给林阮打的。
　　林阮趴在躺椅上，上身的衣服脱下来，盖了一块白布巾，露出要纹身的地方。
　　算子一边给他打麻药一边看他，笑道：“怕不怕，过会儿给你卖了。”
　　林阮别过头去，不看他。
　　整个图案不是很大，即便如此也花费了好几个小时。麻药劲儿褪去之后，左肩泛起些火烧火燎的疼。
　　他从店里走出来，天已经黑了。他跑回家，湛晞还没回来。他今天有应酬，林阮算准了才敢去纹身的。
　　佟伯叫他吃饭，但是林阮有忌口，害怕佟伯看出来，就说在外头吃过了，不等佟伯盘问就跑楼上去了。
　　林阮走到里间，把上衣脱下来，背对着镜子看纹身的样子。文字有些小篆的意思，但比小篆精致，周围还有莲花瓣的图案，纹在林阮白皙的皮肤上，显得禁欲又色气。
　　夜深了，佟伯已经去休息了，林阮饿的不行，悄悄的去厨房给自己炖了一碗鸡蛋羹。他只开了一盏小灯，怕动作太大被曹妈听见。
　　磕上三个鸡蛋搅拌，加上点盐，然后加热水，同时不断的搅拌以至于不结成蛋花。加完热水之后就变成了一碗淡黄色的汤，林阮用筷子撇掉浮沫，然后放在锅上蒸。
　　小厨房里一个人都没有，煤气呼呼的着，靠近一点就能感受到火的温度。林阮百无聊赖的等在一边，从兜里拿出怀表看看时间，不知道湛晞什么时候回来。
　　不多会儿，鸡蛋羹的香气溢出来，炖好的鸡蛋嫩嫩的，林阮把鸡蛋羹端出来，撒上一点醋，香油，酱油。因为加了酱油，颜色变得有些深，林阮尝了一口，味道滑滑嫩嫩刚刚好。
　　他刚要端出去吃，门口传来声音，是湛晞回来了。林阮躲在厨房里没敢吭声，那边湛晞和世宁说了几句话便往楼梯这边走来。
　　世宁回屋了，湛晞却看见了厨房的亮光。
　　他刚走没两步，林阮探出一个脑袋。
　　“先生。”
　　湛晞神色放松了些，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做个夜宵吃，”林阮问道：“先生要吃吗？”
　　湛晞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林阮就把一碗鸡蛋羹分在两个碗里，各放了一把小瓷勺子。两个人坐在餐桌边，餐桌开了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照的湛晞的侧脸像个完美的雕塑。
　　林阮吃一口鸡蛋羹看一眼湛晞，湛晞眼都没抬，道：“有事？”
　　林阮连忙摇头。
　　湛晞看他一眼，“有瞒着我的事。”
　　林阮很难在湛晞面前撒谎，湛晞冲他招招手，林阮把椅子搬近了些。湛晞挑了挑眉，伸手搭在林阮的后颈上，“是不是真的有事瞒我？”
　　湛晞的问题有一种压迫感，林阮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左边肩膀不自觉的后撤了一下。
　　湛晞缓了缓语气，变得平和起来，“我不想逼你，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林阮悄悄呼出一口气，湛晞把他的神态看在眼里，冷笑一声，“看来你是真的有事情瞒我，还不是小事。”
　　林阮看他一眼，“你说了不逼我的。”
　　“男人的话有几个能信的。”湛晞道：“给你个机会，自己说出来，不然····”
　　湛晞的话没有说完，给足了想象的空间。
　　林阮无法，只好如实说了，他把衣服扣子解开，背过身去，把纹了纹身的左肩给湛晞看。
　　湛晞面沉如水，“林阮，你可真是胆子大了。”
　　3000字加更！
　　此处必须有排面！


第43章 
　　挺大的客厅只有他们两个人，湛晞盯着林阮的左肩，林阮打了个哆嗦，把衣服穿起来，柔软的布料盖住了墨青色的纹身。林阮转过头，对上湛晞眸色沉沉的脸。
　　湛晞面色很不好看，但好歹没有上来就问责林阮，只是压着脾气，问道：“是不是谁撺掇你，让你去纹的？”
　　林阮摇摇头，抬眼看看湛晞，道：“我自己想纹的。”
　　湛晞眉头皱起来，声音又疾又厉，“谁允许你去纹身的？”
　　林阮被湛晞吓了一跳，他没有想到湛晞会这么生气，才生起的辩解的勇气都不自觉的消散了一些，声音低低的，“身体是我自己的，我有支配的权利。”
　　湛晞一顿，他曾经跟林阮说过，在林阮拥有独立人格之前，他的身体并不属于他自己。
　　湛晞不知道林阮这么说是不是想告诉自己什么，他看着林阮的眼睛，灯光下，他的眼睛明亮不已，能够窥见他心里的丰富多彩。
　　从前他什么事情都存在心里，不着边际的想法不会付诸于现实，就显得他这个人沉闷稳重。但现在他心里的想法逐渐清晰，行动能力也一天比一天强。湛晞不得不说，他现在的生活可比别人多姿多彩。
　　“你自己的身体你当然可以做主，”湛晞微微收敛情绪，“但纹身不是儿戏，这东西不是说你不想要了就可以不要的，它纹上了就很难弄下来，即便是洗掉也会留疤的。”
　　湛晞看着面前低眉顺眼的林阮，道：“纹身是一辈子的事······”
　　“就跟婚姻一样？”林阮忽然抬起头看向湛晞。
　　湛晞一顿，没有说话。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谈起婚姻，却是湛晞最无言以对的一次。
　　林阮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不想要这个纹身，但我现在很喜欢，喜欢到我觉得我能一辈子喜欢他。”
　　湛晞沉默了很久，道：“如果是那样，那就最好不过了。”
　　湛晞最后不再对林阮的纹身发表看法，但是林阮显然有点得寸进尺，缠着湛晞一直问，“不好看吗？我觉得很好看呀！是不是因为还没结痂？等结痂脱落了就好看了！”
　　湛晞捏住他的后颈，林阮不动弹了。
　　他们在浴室里，林阮坐在浴缸边沿，湛晞两只袖子挽到在给他清洗纹身周围的血渍。
　　湛晞的动作很轻，很谨慎，既然确定了这个纹身会保留，那就必须慎重起来。
　　“明天我让医生来一趟，小心感染和发炎。”湛晞一边清洗一边道：“这半个月要忌口，辛辣的东西和发物都不能吃。”
　　“半个月？”林阮问道：“需要这么久吗？”
　　“当然。”湛晞声音淡淡。
　　林阮回身看向湛晞，湛晞低着头，很认真的样子。
　　林阮扯了扯他的衬衫，问道：“先生，你还生气吗？”
　　湛晞低眉看向林阮，“我没有生气。”
　　浴室里有一面镜子，被水汽氤氲着，林阮偏了偏头，看向镜子里的两个人。林阮坐在浴池边沿，一只脚踩着浴池里的水。他没穿衣服，从侧脸看去，能看得见背部的脊骨。
　　湛晞站在他身后，慵懒又漫不经心，他一只手握着林阮的侧颈，手上的茧子磨得林阮有些痒。
　　林阮看着镜子里的湛晞，脚趾不自觉的蜷缩起来。
　　林阮年少贪欢不是一天两天了，加上湛晞有意放纵他，这事上林阮简直像个妖精。
　　“先生。”林阮拉着湛晞的衬衫一角，他并不看湛晞，只看着镜子。
　　湛晞头也不抬，实在是林阮叫的那一声先生里的意思太过明显，跟春天的猫儿似的。
　　“纹身好之前，不要做什么剧烈运动了。”湛晞道。
　　“为什么？”林阮很不乐意，“这又不是什么很严重的伤。”
　　湛晞摸了一把林阮的脸，“因为先生心情不好，不想动。”
　　“你说了不生气的！”林阮喊道。
　　湛晞放下手中的纱布，道：“心情不好又不是只有生气一种情绪。”
　　“哪还有什么？”
　　湛晞看向林阮，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道，“你长大了，做事之前都不跟先生商量了，先生很失落。”
　　林阮倒是没听出湛晞有什么失落的，他只是想罚自己罢了。
　　湛晞说到做到，说不碰林阮就不碰林阮，小半个月里，照旧给林阮抹药清洗，但就是不碰他。林阮气极了，夜里咬着湛晞的指节蹭来蹭去，像是磨牙一样。
　　小半个月后，纹身终于恢复好了，结的痂掉落，文字和图案都变得清晰起来，像是皮肉里自发长出来的一样，好看极了。
　　林阮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照了很久，越看越喜欢。他穿了一件很轻软的白色的衬衫，衬衫下摆到大腿，底下就不穿什么了。
　　林阮推开浴室的门，光着脚从浴室里走出来，沾湿了新换的地毯。
　　湛晞倚在床头看书，林阮走过去，趴在他身边，道：“先生，我的纹身好了，你要看看吗？”
　　湛晞撩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天天都在看吗？”
　　“那不一样。”林阮推他，“你看的是半成品。”
　　说实话他有点后悔，不应该让湛晞给他上药，都没有一眼惊艳的感觉了。
　　林阮爬上床，背对着湛晞身边，把自己的左肩露出来给湛晞看。
　　湛晞抬起头，林阮的肩膀很好看，肩若削成，覆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皮肉。
　　那上头的纹身，是“湛晞”二字，大概没有比这更能满足湛晞控制欲的东西。不管这件事怎么样，湛晞每每看到纹身，心里都涌现出一种愉悦。
　　湛晞的手指落在纹身上，指腹与肌肤的触碰都能让林阮身子哆嗦一下——他的身体太敏感了。
　　林阮回头看了一眼湛晞，背对着湛晞总让他感受到一种不安全感。
　　湛晞眼眸深深，内敛的像是不见底的幽谭。
　　古人说小别胜新婚总是有道理的，林阮窝在湛晞怀里，双目失神。湛晞一边抚摸林阮，一边亲吻那个纹身。皮肤因为激动而有些泛红，这使得这个纹身禁欲的气息淡了很多，更多了几分情色的意思。
　　“世宁那里好像有相机，”湛晞不再掩饰自己对于这个纹身的喜爱，“我给你拍下来好不好？”
　　林阮只把自己埋进被子里，不说话，也说不出话。最开始他多欢实，现在就有多恹恹。
　　“这么说起来，咱们家里应该再留出一间房做暗室，洗照片用。”湛晞自顾自的说着，眉眼透着餍足。
　　没过几天，孟真给林阮打电话，火急火燎的，说他梦想成真了。
　　林阮问是哪个梦想。
　　孟真说，就是那个，希望自己是个女孩子，然后嫁出去。
　　林阮大惊失色，“你变成了女孩子了？”
　　“不是不是，”孟真那边喊道：“我要嫁出去了！”
　　孟真家里给孟真安排了相亲，对方是南边来的大商人，近来决定北迁到四九城。当家人是他们家大小姐，也就是孟真的相亲对象。
　　林阮和孟真坐在咖啡厅里，两个人都是头一回相亲，很是紧张。
　　“他们家大小姐是独女，又是当家人，肯定不能出嫁。”孟真道：“所以他们决定招赘，相当于男方嫁给女方。”
　　“我们两家有生意往来，又刚好年纪相仿，所以就安排了这场相亲。”孟真紧张的看着林阮，“我出来前特地把脸抹得很白，你看，我有没有当小白脸的潜质？”
　　林阮看着孟真，“你干嘛这么紧张呀。”
　　孟真叹了一声，“你不知道，眼看我要毕业了，家里为我的去留闹翻了天。我不想给他们找麻烦，既然家里不能安稳的让我吃软饭了，我就得另谋出路。”
　　“换一家吃软饭吗？”林阮一言难尽的问道。
　　孟真认真的点了点头，他又问林阮，“你是谈过恋爱的人，你觉得什么样的男人更招人喜欢？”
　　林阮想了想，脸色一红，不好意思道：“体力好的吧。”
　　孟真：？？？
　　孟真：你不对劲
　　提前一点发吧


第44章 
　　等了一会儿人还没来，林阮怕这场相亲要相很长时间，所以借咖啡馆的电话给家里说了一声。说完他去了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孟真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看身影是个女人，五官生的很漂亮，有些凌厉的意思。她穿着一件墨青色的旗袍，绣着银纹，大约是身份使然，她坐在那里的时候很有气度，像是高山白雪，只可远观。
　　对面的孟真笑的跟朵花儿似的，看起来对这位姑娘满意的不得了。姑娘也看着孟真，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黏黏糊糊的气氛。
　　见林阮走过来，姑娘的目光放到了林阮身上。
　　孟真见姑娘的目光被林阮吸引了，就给她介绍，“这是我朋友，林阮。”
　　姑娘对着林阮微微点头示意，林阮也客气的回礼。
　　他刚想做下，孟真就推着他，“那什么，你不是还有事吗？你先回去吧！我这边不用你陪着了啦。”
　　林阮还没说什么，就看孟真又坐了回去，对着那姑娘笑的灿烂不已。
　　林阮撇撇嘴，小声嘀咕，“哼，现在不说紧张，非要我陪着了？”
　　孟真显然把兄弟扔在了一边，林阮只好一个人去逛了书店，买了几本书回家。
　　他现在在给方程则做助教，也算是提前学习一些系统的建筑学知识。他有心想跟着方程则学习，但方程则却说自己已经不能算是一个纯粹的学者了，所以他把林阮的资料寄给了他老师，想看看能不能让林阮跟着方程则的老师学习。
　　兰公馆二楼，湛晞坐在椅子里，顾忌站在窗前。
　　“局势不太好，”顾忌看向湛晞，“北方发行纸币之后经济稳定了下来，南方那边见了，就跟着也发行纸币，而且是肆意发行。照这么下去，最多不过半年，南方的经济一定会崩溃。”
　　“南方沿海这么多通商口岸，不是说崩溃就崩溃的。就现在而言，南方还是风平浪静的。”湛晞道。
　　“那只是表面，”顾忌道：“你是商人你不会看不出来吧。不少南方商人都在往北方搬迁，不是做生意，而是整家搬迁。这说明什么，时局乱了！”
　　湛晞敛眉，“那你的意思呢？”
　　“这是个机会，”顾忌正色道：“攘外必先安内，国家一统势在必行。”
　　湛晞沉默片刻，问道：“那么，是要开战还是谈判？”
　　湛晞总能问到问题所在，这也是顾忌目前最为头疼的事。
　　“我倾向于开战。”顾忌道，“我们是占有很大优势的。”
　　湛晞看了他一眼，“方程则跟你意见不同？”
　　顾忌点了点头，“他想要谈判，他认为内战是一种消耗，可能会让外部的敌人趁虚而入。但我觉得，如果国内不能一统·····”
　　顾忌看向湛晞，湛晞沉声道：“腹背受敌，后患无穷。”
　　顾忌点点头，又问道：“三哥，你觉得呢？”
　　湛晞摇头，“我只是个商人，我不能给你什么建议。”他看向顾忌，“但是，如果你想开战，不用担心军费的问题。”
　　林阮回到家，发现顾忌也在，他跟湛晞在书房说些什么，林阮到家的时候顾忌刚好跟湛晞谈完。
　　林阮买了一兜子草莓樱桃，洗好后装在玻璃碗里。他坐在沙发上，抱着玻璃碗吃水果，一边翻看新月刊的杂志。
　　顾忌走下来看见林阮，想起来什么，道：“你方老师叫我告诉你，上次的设计图他已经给你改过了，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叫你有空去拿。”
　　林阮点头说知道了。
　　顾忌走了，湛晞下来倒茶，看见林阮坐在沙发上，问道：“你不是跟孟真一块出门了吗？”
　　林阮说起这个就来气，“他呀，现在不需要我了。”
　　“怎么说。”湛晞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林阮把装着水果的玻璃碗递给他，湛晞拿了个樱桃吃了。
　　“说好的让我陪他相亲，结果看见人家姑娘，眼睛都直了，嫌我碍事了，把我打发了。”林阮哼了一声，“看他那样子，活像没有见过女孩子一样。”
　　湛晞一边听着，只是笑。
　　林阮往嘴里塞了个草莓，问道：“先生，你相过亲吗？”
　　湛晞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林阮，却见林阮直盯盯的看着他。
　　“没有。”湛晞道。
　　林阮明摆着不信，“去年元宵节的时候，顾夫人还给你介绍过呢。”
　　湛晞似笑非笑的看了林阮一眼，“你知道姨母给我介绍，怎么就不知道我拒绝了呢？不会是故意找我麻烦吧。”
　　林阮就不说话了，低下头吃水果。
　　湛晞嗤笑一声，不再问他。
　　转天林阮在自己房间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西餐厅的地址，湛晞让林阮晚上到这个西餐厅去。
　　林阮不明所以，但还是去了。
　　华灯初上，西餐厅里放着小提琴曲，很有情调。林阮穿着正装，坐在靠窗户的一个位子上，白色的桌布上放着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娇艳的玫瑰。
　　等了没多久，湛晞到了，他穿着黑色丝绒西装，袖口带着钻石袖口，胸前的领子别了一个缀着流苏的羽毛状的胸针，看起来内敛又贵气。
　　林阮看见了他，但是他眼里的神色很陌生，像是不认识林阮一样。
　　林阮愣了愣，那边湛晞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很客气的自我介绍，“我是湛晞，顾夫人介绍我来的，我是她的外甥，也是你的相亲对象。”
　　林阮讶然，但很快反应过来，道：“我叫林阮。”
　　那边服务员过来送上菜单，湛晞很有风度的让林阮先点，林阮装模做样的看了一会儿，又把菜单递还给湛晞，他不怎么来西餐厅，不太会点。
　　湛晞很快点了餐，服务员接过菜单下去了。
　　按照相亲的流程，现在应该做个自我介绍吧。林阮这么想着，道：“我今年二十二岁，是燕京大学的学生。”
　　湛晞向后倚在椅背上，神色很放松，“二十七岁，是个商人。”
　　林阮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二十七岁么？年纪不算小了呀。”
　　湛晞挑了挑眉，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
　　林阮就笑：“湛晞先生为什么二十七岁了还没有对象，是因为眼光高吗？”
　　湛晞看着林阮，像所有相亲的男人一样，回答道：“工作忙。”
　　“事业心强，是好事呀。”林阮眼里的笑意几乎藏都藏不住。
　　湛晞看着他，眼里也溢出星点的笑意，“那你呢，林先生这么年轻，不会没有追求者吧，用得着相亲吗？”
　　林阮眼珠子转了转，道：“他们都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林先生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林阮笑道：“我喜欢成熟稳重一点的。”
　　林阮说完，自己笑了一阵，笑过了他看向湛晞，问道：“你喜欢什么样的？”
　　湛晞目光上上下下的打量林阮，道：“我喜欢年轻的。”
　　林阮不太乐意，“年轻的多了去了，我早晚也会不年轻的。”
　　这不是角色里的人该说的话，湛晞见他演不下去了，便也笑了，“别人会变老，你不会，你永远比我年轻。”
　　林阮一愣，微微笑开了。
　　湛晞不再装出一副不认识的样子，他看向林阮，目光克制又温柔，道：“好了，先生只跟你相过亲了。”
　　林阮撑着脸笑，心说怎么会有先生这么好的人。
　　吃完饭回去的时候两个人走回去的，夜晚的道路清净了很多，没有多少行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湛晞拉着林阮的手，林阮走路非要踩着地砖的线，走的忽快忽慢的。
　　湛晞耐心的跟着林阮，问他：“离你正式毕业还剩多长时间？”
　　“一个多月吧。”林阮抬起头看湛晞，眼睛亮晶晶的，“怎么了？”
　　湛晞摸摸林阮的头，问道：“毕业之后打算干什么？继续学建筑吗？”
　　湛晞道：“不觉得累？”
　　林阮想了想，道：“还好。”他走了两步，道：“这是我第一次自己选择做什么东西，我是把它作为我终生的事业来对待的。”
　　林阮回头看湛晞，能有一个终身热爱的事业是很了不起的事。像谢清明爱古董，方程则投身家国，这都是很了不起的事情，林阮为自己能和他们一样而骄傲。
　　湛晞默了默，道：“等你毕业之后我想带你出国转转。”
　　“为什么？”林阮问道。
　　湛晞没有回答，反问道：“你不想看看先生去过的地方吗？”
　　林阮立刻心动了，他问道：“我们要去多久呀？”
　　“不会太久的。”湛晞看向路的前方，路两旁是熟悉的房屋门脸儿。这是他们的家，是他们出生长大的地方，不管日后会变成这么样子，湛晞都相信，离平静下来不会太久。
　　隔天到学校，方程则告诉了林阮一个好消息，他的老师同意收林阮为学生了，这个学生不单单是普通的学生，更有一种关门弟子在的意思，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林阮大喜过望，方程则告诉林阮，老师现在在上海教学，林阮如果想跟着他学建筑，就要离开四九城去上海上学，为期一年。


第45章 
　　一整个上午，天都阴阴沉沉的，佟伯以为要下雨，老早就把他那些花儿都搬进了屋里，结果一直等到中午也不见雨点落下，就是阴沉沉的。
　　林阮从学校回来，因为跑的急，所以停下来的时候还在微微的喘，他问佟伯，“先生回来了吗？”
　　“爷在花房呢。”佟伯道。
　　林阮放下书包，往花房跑去。他推开了一条门缝往里看。因为天气阴沉，所以花房里亮着灯。湛晞穿了一件简单的衬衫，正挽着衣袖给吊兰浇水。
　　林阮推开门走进去，叫了一声，“先生。”
　　湛晞回过头看他，笑问道：“这么高兴？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林阮点点头，坐进吊篮里摇来摇去，“方教授的老师给我来信，同意收我做学生了。”他看向湛晞，“不过他让我去上海待一年······先生，能不能等我上学回来再出国？”
　　湛晞面色淡下来，他转身看着林阮，“去上海上学？”
　　林阮点点头，眼里还带着喜色。
　　“不行。”湛晞拒绝的很果断，林阮显然没有明白，“为···为什么？”
　　湛晞抿了抿嘴，道：“你答应过我跟我出国的，怎么能食言呢？”
　　林阮跟他商量，“但这个机会很难得啊，一年后再出国不行吗？”
　　林阮不是湛晞，他没有那么敏锐的政治素养，看不见南方平静下的乱局。
　　湛晞缓和了些神色，跟林阮解释，“南方可能要乱，上海南京都是重要的城市，多方势力汇集，那里不是个好去处。”
　　林阮完全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因为就现在而言，南方还是一片风平浪静。因为未来的风险放弃现在这样的难得的机会，林阮显然是不甘心的。
　　“先生，”林阮叫了他一声，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湛晞走过来捏了捏他的后颈，“你听话，咱们不去上海，好吗？”
　　林阮抬头看向湛晞，“先生说要带我出国，也是为了避开可能会起的战乱吗？”
　　湛晞沉默片刻，点点头。
　　“国外就一定比咱们这里平静吗？”林阮问道。
　　“可我在你身边，我可以护得住你。”湛晞看着林阮，“上海不一样，我不能跟你一块去上海。”
　　“那我可以自己去。”林阮的话脱口而出，但他立刻就觉得不妥，只是话已说出口，没有收回的余地。
　　湛晞声音微沉，有些警告的意思，“林阮。”
　　林阮低下头，用沉默表达不满。湛晞也没有说话，空气一时间有些滞涩。花房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挂的树叶子都翻了过来，转瞬间，豆大的雨点就落了下来，打着玻璃花房的顶，噗噗嗒嗒的声音十分响。
　　林阮看着窗外的大雨，忽然道：“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只能活在你的身边，离了你，我就办法好好生活。”
　　湛晞看着林阮，他没想过林阮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但事实上，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湛晞给林阮的自由从来都是在一定限度内的自由。
　　他的沉默等同于默认，林阮一瞬间就觉得有些委屈。这委屈来的突然，换做以前，林阮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但是现在，他就是觉得很委屈。
　　他以为他长大了，学了很多道理，心里有很多清晰的想法，知道未来想做什么该做什么。他以为他已经有了湛晞所说的独立人格，但是在湛晞眼里，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林阮久违的感觉到了茫然无措，有一种被打回原形的感觉。
　　他从花房跑出去，外头的雨下得很大，短短一段路林阮就湿了个彻底。他走上二楼，留下一串湿淋淋的脚印。
　　林阮难过的时候会去睡觉，这一次也不例外，他把湿衣服脱下来扔在床脚，然后窝进被子里，好像这样就可以保护自己，隔绝那些难过。
　　林阮再次醒过来已经是深夜了，雨还在下，打着窗户十分的吵闹。他感觉得到自己发烧了，喉咙干的厉害。湛晞坐在床边，用酒精给林阮擦身体。
　　大约是因为生病了，林阮很难分出精力去管理情绪，他只看了一眼湛晞，眼泪就像豆子一样从眼角滚落下来。
　　“我要去上海。”林阮哑着嗓子道，他眼里有一种执拗，他迫切的想向湛晞证明一些东西。
　　湛晞给林阮擦手，并没有去看他。
　　“你想好了吗？”湛晞声音沉沉，蕴着一些怒意。
　　林阮微微点头，他很想成为一个真正独立自主的人，他以为等他成为了那样的人，那些湛晞没有说出口的话，那些湛晞眼里林阮看不懂的东西，就都能明了。
　　他不想做一个迷迷蒙蒙的人，他想知道什么叫喜欢，怎么样是爱一个人，湛晞想要的婚姻是什么。
　　湛晞深深呼出一口气，他压着脾气，“林阮，现在你病着，这件事，等你好了我们再谈好吗？”
　　“等我好了你就能同意吗？”林阮问道。
　　湛晞像是冷笑了一声，“你可以试试说服我。”
　　林阮瘪了瘪嘴，很委屈的样子，他翻了个身背着湛晞，不说话了。
　　让人没有想到的是，简单的淋雨发烧变得严重了起来，林阮高烧不退，医生给开了退烧药，但是没有用，甚至有越来越重的趋势。
　　这是湛晞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兰公馆上下被这一遭弄得猝不及防，焦头烂额。那天晚上，佟伯从林阮房间里出来，忧心不已。
　　他犹豫了片刻，去找了湛晞。湛晞在书房，眉头紧锁，在给医院打电话。过了一会儿，他把电话挂断了。
　　“爷。”佟伯把热茶放在湛晞书桌上，“林阮的病，医院那里有没有查出什么？”
　　湛晞摇摇头。
　　佟伯便道：“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佟伯想说什么就说。”湛晞揉了揉眉心。
　　佟伯犹豫片刻，道：“我看林阮的病，跟爷当年有些像，高烧，昏迷不醒，十分邪性。”
　　湛晞神色一顿，他问佟伯，“当真吗？”
　　佟伯点头，“当年爷生病的时候，大家也以为是普通风寒，可不知道怎么的越来越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到后来更是水米不进。大夫换了不知道多少个，一点起色都没有，最后不得不找别的法子。”佟伯看了看湛晞，问道：“您看，咱们要不要也找些风水行当里的人来看看。”
　　湛晞若有所思，喃喃道：“算子。”
　　佟伯见湛晞心里已经有了成算，便悄悄的下去了。
　　湛晞的人遍布四九城，一天之内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知道。可奇怪的是，他们无论如何找不到算子的踪迹。湛晞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算子已经离开了四九城。
　　湛晞是个极端自持的人，在这种时候，他依旧能保持理智。除了算子之外，他找了很多别的风水师，他们见了林阮，大多说不出个所以然。有个厉害点的，说林阮这症状绝对是风水师的手笔，但他也没法解，只能谁下的手谁来解决。
　　一夜之间，整个四九城都知道兰公馆在找风水师，于是好的坏的都往这边凑，真的假的掺杂着，很难分得清楚。
　　湛晞索性全把他们赶了出去，依旧派人追查算子的下落。
　　第三天早上，算子自己来了兰公馆。
　　湛晞在林阮的房间待了整晚，林阮的身形消瘦了很多，因为生病，他的脸色十分的苍白，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
　　湛晞摸着林阮的脉搏，头一回怀疑是不是自己作孽太多，报应到了林阮身上。
　　那天早上他从楼上下来，大门敞开着通风。算子就这么溜达着进来，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绸褂子，手上戴着一串红玛瑙珠串，眉眼间带着落拓不羁的江湖气。
　　算子走进屋子，甚至不用湛晞多说一句，直接就问道：“人在哪儿？”
　　“楼上。”湛晞问道：“你能救他？”
　　算子点头，“除了我，没人能救他。”
　　湛晞眉眼间有一股戾气，“是你把他变成这样的？”
　　“是我师父。”算子难得的不故弄玄虚，直截了当的跟湛晞说了，“当年你生命垂危，我师父把你俩的命数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林阮才把你救了回来。”
　　算子看向楼上，“现在，那个方法的时限到了，我要把你们俩的命数解开。”
　　“那之后，他就会好了？”
　　算子点点头，他好整以暇的看向湛晞，“你知道命数解开意味着什么吗？”
　　湛晞不说话，算子便往楼上走去，“意味着人为牵起的缘分到底为止了。”


第46章 
　　算子跟林阮单独待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一早，苍白着一张脸从林阮房间里出来了。
　　湛晞备了厚礼谢他，算子什么都没要。
　　“这是我师父做下的因，该我来了结。”算子挽起衣袖，手腕上的红玛瑙珠串不见了。他看向湛晞，道：“林阮跟你的命数已经没有牵扯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湛晞面色淡淡，“林阮是我的福晋，我不会亏待他。”
　　算子笑了一声，道：“刚才那个问题我一开始不想问的，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谁也不用为别人的人生负责。可是林阮，他这小半辈子都跟王爷您牵扯在一起，他受你的影响不可谓不小。”算子看着湛晞，“说句不好听的，你该放过他了。”
　　湛晞没有说话，眼里像是蒙了一层烟雨，总叫人看不分明。
　　算子话尽于此，拱手告辞，在一个湿漉漉的早晨走出了兰公馆。
　　湛晞送走算子，走进房间看林阮。林阮依旧躺在床上，他阖着眼，看上去很乖巧。林阮生了一张很乖巧的脸，但他心里叛逆的很，总有些与旁人不同的想法。
　　湛晞在一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林阮的额头，他已经不烧了，因为难受而皱起的眉眼也舒展开，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湛晞用指节蹭了蹭林阮的侧脸，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我想要你爱我，用你完整的人格来爱我，可我没有想到，你一旦有了自己的思想，第一件事就是离开我。”
　　湛晞俯下身亲吻林阮的眉眼，心里一片荒凉，“我总觉得，我要失去你了。”
　　林阮是在傍晚醒来的，他觉得自己一觉睡了很久，睡的身子都酥了。佟伯见他醒了，连声念佛，道：“你可算是醒了。”
　　林阮很少见到佟伯这么忧心的样子，问道：“怎么了吗？”
　　佟伯看见林阮这迷迷瞪瞪的样子就来气，道：“你还好意思问，你这一睡就是好几天，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佟伯把这几天的事都跟林阮说了，林阮摸着肚子，心说怪不得这么饿。
　　曹妈早就给林阮准备好了吃的，是清淡养胃的粥，林阮一边吃，一边问道：“先生呢？”
　　“爷在花房呢。”佟伯道：“你昏迷那会儿，爷担心的不得了，一个囫囵觉都没睡过。回头见了爷，有点良心，别再气他。”
　　佟伯心里湛晞哪哪都是好的，就有什么也是别人的错。林阮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一个劲儿的应着。
　　吃完饭，林阮就跑花房去了。天气十分的明媚，花园里花木扶疏，处处都是好风景。
　　林阮推开花房的门，湛晞在拉琴，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阳光洒在他身上，像是他这个人会发光一样。
　　林阮走过去，叫了一声，“先生？”
　　琴声停了下来，湛晞看向林阮，面色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他放下琴，冲林阮招了招手，林阮走到他身前盘腿坐下。
　　湛晞先是摸了摸林阮的额头，林阮仰着头，道：“我不烧了，已经好了。”
　　湛晞淡淡的应了一声，林阮握住他收回的手，问道：“先生，你还好吗？”
　　林阮看向湛晞，“我听佟伯说，我昏迷的这几天，先生一直陪着我。”
　　湛晞低眉看着林阮，忽然道：“当年我昏迷的时候，你不也陪着我吗？一来一回，很公平。”
　　爱人之间谈什么公平，林阮不明所以，只问道：“先生，你不高兴吗？”
　　“没有。”湛晞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口却像是坠了铁块，哽的难受。
　　林阮看着湛晞，忽然伸手抱住湛晞，整个人都窝进湛晞怀里，“先生，不要不高兴，我陪陪你好吗？”
　　湛晞喉咙动了动，他伸手揽住林阮，抱得很紧，像是寒冬腊月里从他身上汲取温暖一样。
　　湛晞最终同意了林阮去上海念书。
　　林阮大喜过望，他问湛晞为什么同意，湛晞不答，只是说再问他就要反悔了。
　　林阮就不敢问了，湛晞给林阮讲如今的形势，他告诉林阮，如今南北还在平衡之中，最迟半年，这种平衡一定会被打破，到时候两方很有可能会开战。他还告诉林阮，上海毕竟是南方重要的城市，轻易不会乱，也因为如此，上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被北方政府拿下。
　　只要林阮不和湛晞扯上关系，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到上海，过一年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而湛晞，他会保证，每一个到北方查林阮身份的人都会有来无回。
　　林阮听得很仔细，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心里又激动又紧张。
　　湛晞看向林阮，他近来总是看着林阮，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之后的路就你一个人走了，”湛晞捏了捏林阮的后颈，看了他很久，“先生不跟你一块了。”
　　林阮抬眼看向湛晞，他像一个迫切希望长大的孩子一样，他会向湛晞证明自己一个人也能好好的生活，他会告诉湛晞，他有独立完整的人格，他是确确实实爱着湛晞的。
　　林阮离开四九城那天是个艳阳天，前门火车站人来人往，火车的声音轰隆轰隆传的很远。靠近站台的地方有不少人站着等车，身后有许多穿着灰布褂子的抬货工人。
　　林阮的车厢是一等座，因而等车的人穿着都很光鲜。离林阮不远的地方有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男人穿着长衫，拎着小皮箱，女孩子则穿着时髦的长裙。
　　两个年轻男女像是交颈鸳鸯一样恋恋不舍，林阮看了一会儿，转头看向身边的湛晞。湛晞穿着一件薄风衣，被风微微吹起来，人群中，他带着一种叫人挪不开眼的俊美。
　　林阮往湛晞身边靠近了些，湛晞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发觉。
　　车来了，冒着白色的整齐，进站的时候轰隆隆的，震得人耳鸣。人群乌央乌央往车上去。
　　世宁把箱子递给林阮，林阮接过箱子，看向湛晞。湛晞理了理林阮的衣领，道：“去吧。”
　　林阮往前一步抱了抱湛晞，湛晞手掌停在空中，半晌轻轻的抚了抚林阮的背。
　　林阮摆摆手，跟着人群一起上车了。
　　湛晞手插着兜，目送林阮的背影，“你说，他还会回来吗？”
　　世宁道：“当然了，这里有小先生挂念的人，他怎么会不回来呢？”
　　湛晞轻轻笑了一声，有些苦涩的意思。
　　林阮上了火车，数着车厢号走到自己的车厢，车厢很宽敞，中间一个桌子，两边是沙发，林阮把行李箱放在一边，坐在沙发上往外看。火车还没走，他还看得见湛晞。
　　他趴着窗户，不知道该跟湛晞说些什么。
　　旁边不远处，是那个林阮之前见过的穿长裙的女孩子，林阮听见车厢上有人喊了一句，大概是那女孩子的情郎。
　　“等我回来，我就娶你！”
　　那女孩子激动的热泪盈眶，一生的盟约竟然是在别离的情境下许诺的。他们的许诺就很郑重了吗？可是此时此地，他们就是有许诺的勇气。
　　林阮在那一瞬间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所谓婚姻，就是此时此地我有一种想和你白头偕老的愿望，我有一种不管去到哪里最后都会回到你身边的勇气，不管未来出现什么变数，眼下我真的很爱很爱你。
　　我知道我会回来，我一定会回来。
　　火车动起来了，林阮顾不得许多，他把手伸出窗外，冲着湛晞大声喊道：“湛晞！”
　　将要离开的湛晞停住脚步，转头看向林阮，林阮贴着窗户，很费劲的往这边看。
　　“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呀！”
　　快要结束了。


第47章 
　　上海是和四九城截然不同的地方，这里的喧嚣浮华远远超过林阮的想象，单说建筑，不同于四九城的四合院，上海滩的建筑多种多样。英式，希腊式，哥特式，这些风格迥异的西式建筑伫立在宽阔的马路两旁，汇聚成一种奇特的风情。
　　而在这些地方之外，狭窄又悠长的弄堂里布满了寻常生活的烟火气，夏天巷弄口乘凉的居民，跑来跑去的小孩子，冬天热水升起的蒸汽，自行车叮当响的车铃。他们组成这城市背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这是林阮来到上海的第十六个月。
　　上海好像没有秋天，冬天是一瞬间就到了的，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没有声音，因为它们是潮的。每当这个时候林阮总会想起四九城的冬天，四九城里的叶子是干燥的，踩上去会有声音。
　　林阮最难适应这里的冬天，寒冷无孔不入，钻进骨头缝里，又湿又冷的扒在人身上。
　　林阮裹紧了衣服拐进弄堂，他在平安弄租了一间房子，是一户人家的二楼，窗户朝阳，窗台底下有很多爬墙虎。
　　林阮推开门，租住的这家人是一对有年纪的夫妻，姓赵。他们的儿子和林阮差不多年纪，在几个月前被征兵去往前线了。
　　天井里有几盆花草放在墙角，门口留了一盏黄色的灯。赵太太听见声音披着衣服走出来，“是阿阮呀。”
　　南方人的音色很独特，旧时说吴侬软语，听着温软的很。
　　“是我。”林阮走进门去，跟赵太太说话。赵太太人到中年只有一个独子，被征兵走了音讯全无，短短一段时间里，头发都白了很多。
　　“你还在打听北边的消息吗？”赵太太问。
　　林阮点头，他去年六月份南下到上海，花了三个月在上海站稳脚跟，本以为一切都走上了正轨，结果战争猝不及防的打响了。
　　上海位于后方，一开始受到的影响并不大，可后来南北方音信断绝，火车全都收做军用，林阮也就被困在了上海。
　　“不然你去码头看看好嘞，”赵太太道：“今天早上听见弄堂口的刘先生说的，最近要有船路过。”
　　林阮记下，他对赵太太道：“天气那么冷，快回去睡吧，我也上楼了。”
　　赵太太点点头，又道：“最近不太平，一入夜，到处都是打枪的声音，你下次记得早点回来，不要等到天黑。”
　　“我知道的。”林阮应了一声，上楼去了。
　　他推开门，打开房间的灯，不大的一间房子，一张床，一个柜子，窗户底下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些书和一盏台灯。
　　林阮放下手里的东西，拉开椅子坐在桌子边开始写信。
　　他这信是寄不出去的，南北方音信隔绝已经有半年了，而他在很久之前就失去了湛晞的消息。
　　在林阮南下之后，湛晞就出国了。他这一次出国是一个人去的，世宁留在家里照看佟伯和兰公馆，而湛晞则独自一人游走各国。他还是那个有名的国际商人，名气大到林阮在上海都能听见湛晞的名字。
　　除此之外，林阮没有更多关于湛晞的消息。他游走各国居无定所，今天和美国人做生意，明天就有可能跑到俄国去了。后来战争一起，林阮连兰公馆的信也收不着了。
　　战争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听闻前线节节败退，南方军阀的军队不日就要退守上海。
　　而上海，显见的已经乱了。
　　林阮的信没写完，灯闪了两下，然后灭了。最近总是停电停水，像是上海滩的资源已经不够用了一样。林阮无法，只好收起书信睡觉。
　　次日天刚蒙蒙亮，林阮就被枪声惊醒，他下床推开窗户，冷空气跟着枪响的回声一起传进屋子。林阮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已经有些习以为常。
　　林阮洗漱好，跟赵先生赵太太打了声招呼，出门去了。
　　他跟人约好了在茶馆见面，林阮到那里之后看靠窗的位子上已经坐了人，是一个有些胖的中年人，穿着西装大衣，捧着一杯热茶。
　　林阮走过去，他穿着厚厚的长棉袄，脖子里围了条灰色的围巾。如果实在四九城，林阮可能也会穿上呢绒大衣在秋冬臭美一把，可这是在上海，林阮就觉得自己有些受不住。
　　林阮在他对面坐下，对面那人见了林阮，叫了一声“小老板”。这人是个买办，老家在北方，跟林阮算是老乡，也做过几次生意，是个靠谱的人 。
　　林阮问道：“我听说最近有条船路过上海，你能弄到船票吗？”
　　买办道：“确实是有条船路过上海，但小老板你也知道，现在这么乱，多的是人想往外逃，船票不好弄呀。”
　　林阮低头喝茶，“钱不是问题。”
　　“嗐，”买办道：“满大街的钱比废纸还不如，现在谁还要那个！”
　　买办说着看向林阮，这人年纪不大，但是很沉得住气。
　　“要金子，我也有。”林阮缓缓道：“重要的是船票。”
　　买办面色一喜，道：“您放心，只要手里有货，事我肯定帮您办好！只不过······”
　　买办搓了搓手，林阮从包里掏出一个细烟卷，递给买办，买办一摸就知道里头有硬货。这年头，哪怕一小块金子也比外头一麻袋纸币值钱，买办连忙揣进怀里，“您放心，事情包在我身上！”
　　林阮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临南下的时候湛晞给林阮准备了很多东西，尤其是钱。但是后来林阮到上海，找了一份工作，虽然钱不多，但是足够养活自己，湛晞给的那些钱也就没有动。想来湛晞是有先见之明的，他给林阮的都是金条银元，只有一小部分纸币。
　　林阮之后去找了另一个买办，时局特殊，他不能把宝压在一个人身上。
　　等处理好这些事，已经快到了中午，林阮从兜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银色怀表背面有一行拉丁文字。他摩挲几下怀表，然后把怀表收进兜里，往他老师家走去。
　　他的老师也就是方程则的老师，是建筑学上的大家，姓华。他让林阮来上海上学，之后也很照顾林阮，把林阮当做自家人。
　　华先生年纪不小了，他和华太太都是四川人，后来到了上海，就一直住在这里。夫妻俩学生遍天下，自己却只有一个小女儿，还是老来得女，年纪比林阮还小一点。
　　决定离开上海，是他们和林阮一块商量的，最主要的还是林阮来做决定，没办法，这一家人，夫妻两个年纪太大，华英被夫妻两人宠着长大，并不顶事。
　　林阮敲开华先生家的门，来开门的是华先生的女儿，华英。
　　华英很年轻，穿着宝蓝色的丝绒长裙，头发微卷，带着一个珍珠发卡，看见林阮来了，面带笑意，“林阮哥哥，快进来。”
　　华先生一家住的是有些旧的小洋楼，两层楼，墙砖是红色的，阁楼里时常有鸽子停留。
　　林阮走进房间，华太太正好做好了饭，华先生正将饭端出来，见到林阮，便笑呵呵的招呼林阮过来吃饭。
　　林阮在熟悉的环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他在餐桌帮坐下，华英帮他盛了汤。林阮对华英道谢，华英笑道：“林阮哥哥总是那么客气。”
　　林阮笑了笑，转头对华先生道：“我问过了，后天有一艘船在上海停靠，我已经托人去弄船票了，不出意外应该可以离开。”
　　华先生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华英闻言嘟起嘴，“为什么非要离开上海呢，上海滩哪里不好了？”
　　与华家夫妻和林阮不同的是，华英自出生起就待在上海，四川是华先生的故乡，四九城是林阮的故乡，而上海滩则是华英的故乡。
　　华太太走过来点了点华英的脑袋，“不要多嘴。”
　　华英哼了一声，有些不高兴，她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不高兴的时候也带着女儿家的娇俏。
　　林阮想了想，跟她解释，“你有多喜欢上海滩，我就有多想念四九城，所以我一定要回去的。将来等局势平定了，你也可以再回上海滩来。”
　　华英嘟囔了两句，不说话了，反而问起林阮，“林阮哥哥，四九城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你就这么想念那里吗？”
　　“当然。”林阮低下头笑了笑，那座城里有他的爱人。
　　茫茫大海一望无际，蓝色的大海和蓝色的天空合为一体，几乎模糊了地平线。海面上，一艘货轮缓缓行驶。甲板上全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他们有条不紊的做着自己的事。
　　“再过两天，就到上海港口了。”一个外国人用英语对椅子里的人道。
　　那人穿着考究的西装，坐在蓝色丝绒椅子里，他双腿交叠着，手指轻微的捻动。
　　“我要找的人找到了吗？”湛晞用流利的英语问道。
　　“抱歉，先生。”那外国人道：“上海现在乱成一团，完全没有秩序，想在那么大的城市里找一个人，实在是太难了。”
　　湛晞眸子微沉，“加派人手，再去找。”
　　“是。”外国人问道：“停靠港口的时候是否同意当地人上船，许多人都想借此离开上海。”
　　湛晞随意的点点头，这一艘轮船其实并没有多少货物，只是因为国内无法通行，他才要想办法自海上入手。
　　不好意思来迟了，以后更新可能会更晚一点


第48章 
　　华先生五十岁上下，身材并不高大，是一个整天笑呵呵的小老头。他是个脾气很好的人，醉心于学术，对于世事俗物一窍不通，家里的事情全靠华太太操持。
　　华先生虽然在上海任教，拜入他门下的学生却和方程则一样散落四方，大都不在他的身边。林阮是唯一一个在他身边的学生，华先生一家和林阮相互扶持着在上海度过了兵荒马乱的一年，这其间，他们结下了很深厚的情谊。
　　林阮此前没有接触过这样的人，方程则更多的教给他理想和抱负，而华先生，他在潜移默化中教会了林阮怎样生活。
　　老一辈的人是很会生活的，年轻人总会觉得生活好难，处处不如意，但是老一辈的人却在时光的磨练中找到了最舒服的地方。他们在漫长的岁月中与人和解与己和解，身上带着年轻人没有的沉稳与自在。
　　吃完了饭，林阮和华先生收拾餐桌，华先生则在华太太的指使下刷碗。平常在建筑学中挥斥方遒的大师此刻却和任何一个男人一样，听着自家夫人的数落，一句呛声都没有，偶尔说上两句俏皮话，讨得夫人一声嗔笑。他们夫妻二人已经相濡以沫的过了三十年。
　　三十年，那是比林阮的年纪还要长的一段岁月，他不知道自己和湛晞之后会不会也是这样。
　　华先生告诉林阮，结婚是需要勇气的，往后的日子好坏不定，你得在这一刻就有勇气去和他面对未来的许多年。
　　勇气，林阮是不缺的，只要那个人是湛晞，往后是好是坏林阮都不怕。
　　“除了勇气，还要有责任。”华先生对林阮说道，“年轻的时候，满腔的激情，觉得不可能有爱意枯竭那天。可是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该怎么办呢？一走了之吗？不可以，因为你当初许诺的是一辈子，你要为这一辈子的承诺负责。”
　　林阮眉头微皱，华先生就笑呵呵道，“这话听起来不是那么浪漫，你们小孩子都不喜欢听。”
　　林阮想了想，问道：“没有例外吗？”
　　“当然有例外，”华先生立刻来了兴致，“就像我和你师娘，我们俩，三十年啦！你不知道呀，三十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师娘的时候，就惊艳的不得了。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妹儿怎么这么漂亮的哦，我一定要讨她做婆娘的哟！”
　　华先生一激动，家乡话都说出来了。林阮一边听着，一边又想到了湛晞。
　　湛晞不在身边的时候，林阮总是很轻易的就想到了他，天边有一朵奇形怪状的云，他想指给湛晞看，黄浦江的浪声，他想跟湛晞一起听。偶尔一阵风拂过林阮的脸颊，都像极了湛晞的温柔。
　　湛晞，林阮把这两个字在心头滚过一遍，湛晞。
　　林阮找的买办有一个没有了消息，还有一个靠谱的，弄来了船票。林阮用四根小黄鱼换了四张船票，买办告诉他，凌晨出发，叫他早做准备。
　　林阮把这消息告诉了华先生，华先生一家便收拾起来。林阮回道住处，也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夜色悄然笼罩了上海滩，这座不夜城笼罩在即将到来的战争的阴影中，唯有黄浦江的江水，依旧波澜不惊。
　　赵先生和赵太太听见动静走上楼，问林阮，“你要走啦？”
　　林阮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们点了点头，犹豫片刻又问道：“你们要不要也走？”
　　赵先生和赵太太都摇头，“我们得等阿福回来。”
　　阿福是他们的儿子。
　　林阮并不是一开始就住在这里，当时他到上海的时候租的是另一家房子，他那时候什么也不懂，被人骗了房租不说，大半夜的被赶了出来。
　　后来被阿福在大街上捡到，再后来就租了他们家的房子。
　　林阮知道自己是个很幸运的人，遇到的都是些很好很好的人。
　　赵先生赵太太帮着林阮收拾了东西，一直等到夜深人静，四下里静悄悄的，连黄狗都不叫了。林阮把两根金条塞到被褥下面，提着箱子下了楼。
　　混乱的时局总能使人和人之间更加亲密，赵先生赵太太送林阮到门口，赵太太拉着林阮的手，“你在我们家里租住，那你跟我们就是很有缘分的。以后再到上海来，记得还来找我们。”
　　林阮点点头，赵先生赵太太便站在门口，目送林阮离开。
　　码头风很大，要走的不止林阮他们，来往的都是人，穿着大衣拎着皮箱，每个人都急匆匆的。
　　林阮接到华先生和华太太，但是身边没见华英。
　　“华英呢？”林阮问道。
　　“人太多了，走散了。”华太太满脸焦急。来往的人很多，不经意的撞到华先生，叫他踉跄了一下。林阮扶着两位老人，转身看了看，路上都是人，不知从何找起。
　　两位老人有些慌张，只有林阮还是冷静的。他把船票拿出两张给华先生华太太，道：“你们在这里等着，如果船到了就想上船。我去找华英，我们船上会和。”
　　林阮交代道：“你们一定要上去，不要等我们，我找到华英之后就会上去的。”
　　华先生华太太点点头，林阮把两位老人安置好，拢了拢大衣，转身逆着人流去找华英。
　　人群嘈杂，林阮的叫喊声几乎是无用功，人流像是汹涌的河水卷着林阮，使他寸步难行。
　　忽然码头传来一声巨响，是船到了，人群乌央乌央的往船上去，林阮心里有些着急。
　　“林阮哥哥····”林阮依稀听见华英的叫声，他四下里张望，看见街对面一个带着红帽子的姑娘在拼命冲他招手。
　　林阮见了人，忙穿过人流过去。他走得很艰难，但总算是接到华英了。
　　华英被人群挤得有些狼狈，她扶着林阮的胳膊，道：“行礼丢了。”
　　“里头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华英道：“都是些衣服和书。”
　　林阮就道：“那些东西丢了就丢了，等回头再买。”
　　他拉着华英，一起往码头走去，前面一眼望去黑压压的都是人头。忽然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当兵的来了！”
　　人群瞬间哗然起来，像是热油锅里溅进了水，吵得人脑仁疼。
　　守军不许人离开上海，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要在凌晨上船的原因。
　　林阮往回看了一眼，只见装着士兵的车真的到了，许多拿着枪的士兵从车上下来，一些去拦后来的人，一些去抓前面的人，高声喊着“不许登船。”
　　林阮拉着华英，艰难的穿梭在人群里。
　　一片喧闹声里，枪声刺耳。不知道谁的枪走了火，华英身边的一个男人直直的倒了下去，胸口溅开了一朵血红色的花。
　　华英尖叫出声，林阮瞬间捂住她的嘴，拉着她藏进人群里。
　　人群呼啦一下散开，男人倒下的地方形成了一个圆圈，趁着众人没反应过来，林阮拉着华英迅速往船的方向跑去。
　　船下一片狼藉，船上也不逞多让，几乎所有的水手都出来维持秩序，很勉强的支撑着检票，甲板这边的人随时都有一哄而上的意思。
　　轮船上，湛晞眉头紧锁，一个外国人匆忙的走过来，问道：“先生，码头现在很乱，还有军方介入，我们要不要开船？”
　　“等等。”湛晞捏紧了手指，另一个外国人走进来，湛晞看向他，他摇了摇头。湛晞狠狠的闭了闭眼，“再去找。”
　　一边的那个外国人急道：“先生，有船票的人差不多都上了船，已经不能再等了。”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码头就传来了枪声，不是一声，而是连续不断的好几声。
　　湛晞依旧没说话，神情越发的严肃。
　　忽然，一个外国人拎着一个微胖的男人走进屋子里，道：“先生，这个人说他见过照片上的人。”
　　湛晞眸光一顿，转过身，看向那个微胖的男人。身边一个外国人拿着林阮的照片，用并不熟练的中文问道：“你见过这个人？”
　　胖男人先前被那外国人吓住了，一看照片，马上就道：“见过见过，我跟这位小老板做过生意。”
　　“他现在人在哪里？”湛晞问道。
　　“这···这我怎么知道？”胖男人不安的看向湛晞。
　　湛晞已经没有那么多的耐心了，一边的外国人刚要动手，那胖男人见势不好，忙喊道：“他···他也买了船票！”
　　湛晞抬眼看他，那胖男人道：“他像我买了四张船票，不出意外的话，他应该也在船上。”
　　湛晞看着那胖男人，声音沉沉，“你说的最好是真的。”
　　他转过身命令道：“现在去查船上的人。”
　　一个人去了，又是一连串的枪声传来，伴随着人群的哀嚎和叱骂。那个外国人道：“现在一个一个人的查来不及了，不过所有有船票的人都已经上了船，我想，我们可以先开船，等安全了再找。”
　　随着枪声越来越急促，湛晞知道，不能再等了，他闭了闭眼，沉声道：“开船。”
　　天边一缕晨光穿过乌云射向大地，轮船缓缓启动，岸边的狼藉都留在了那里。
　　林阮拉着华英跑到甲板栏杆边，看着天边的晨光，长长的舒出一口气。


第49章 
　　轮船上下几层来来往往都是人，林阮带着华英找到了华先生华太太，见到自己女儿，两位老人才放下了心，惊吓之下，两个人面色都不太好看。
　　林阮把他们安顿在普通客舱的房间里，自己却一点睡意也没有。
　　他走出客舱，走上甲板。林阮没有坐过大型的游轮，也没有见过水天一色的海面。初升的太阳从海那边升起来，将整个海面都映的波光粼粼的。
　　林阮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带着些腥味儿的海风扑面而来。
　　华英跟在他身后出来，走到他身边，叫了一声，“林阮哥哥。”
　　林阮偏头看了看她，道：“刚才那么乱，被吓住了吧，怎么不回去歇着？”
　　华英摇摇头，“睡不着。”
　　华英看了眼林阮，又低下头，“林阮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只会拖后腿。”
　　年轻的女孩子很沮丧，她没有经历过什么大场面，身边有父母供她依靠，鲜少面对这些事情。
　　“我爸妈其实一直想要个儿子，”华英道：“因为儿子长大了就变成男人，男人可以撑起一个家。”华英抬起头看向林阮，“就像林阮哥哥一样。”
　　林阮笑了笑，道：“人总是会倾向于依靠别人，这不丢人。等你长大了，很多事情慢慢的就学会了。”
　　他看向映着金色阳光的海面，轻声道：“我以前也跟你一样 ，是被人护着长大的，外头这些风风雨雨我一概不知。那时候呢，还不觉得自己笨，看他做这些事情游刃有余的，就觉得换了我或许也可以，结果呀···”
　　林阮没有说完，低头笑了笑，十六个月的酸甜苦辣就在这一笑之间了。
　　“能有个人来依靠，一定是此前攒了很多很多的福分。”
　　两个人身后传来一声喧闹，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走出来，像是在盘查什么。船上的人很多很乱，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上船需要船票，这船票有可能是买的，偷的，抢的，甚至有些人在轮船开走的时候跳进海里扒着上船。
　　林阮和华英往角落里站了站，上海滩越来越远了。
　　华英忽然看见岸边码头着了火，黑烟滚滚狰狞的飘向天空。华英睁大了双眼，“着火了！”
　　林阮也看见了，他不知道这么大的一场火因何而起，只能告诉华英，“很快就会熄灭的。”
　　因为除了那一角，整个上海滩依旧是繁华而摩登的，各种各样的建筑伫立在这片临海的土地上，随着轮船的航行，渐渐的变小。
　　华英无可抑制的感到悲伤，那是她的故土，而或许不久之后就将沦为战场。
　　“别太难过，”林阮安慰道：“等战争过去，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华英勉强笑了笑，林阮见状，便道：“你就当出去游玩一阵，去看看别的地方······你去过四九城吗？”
　　华英摇摇头，被林阮的话转移了注意力，“四九城不是林阮哥哥的故乡吗？那是什么样的？”
　　林阮慢慢回忆，“那是一座很漂亮很漂亮的城市，初春的时候什刹海的冰会化开，湖水缓缓流动，湖面绿的跟翡翠一样，干净极了。到了秋天呢，满街的银杏树就开始落叶子，落了满地金灿灿的，厚厚一层。”
　　华英看向林阮，林阮面色平静，眼里浸满了回忆，“有一种很好吃的点心，叫白糯米方糕，是长条形状的，很酥软香甜。那种方糕比较贵，两个银角儿只能买四块方糕。”
　　华英有些疑惑，她不知道银角儿是什么。林阮给她解释，“是四九城特有的一种钱币，银元之下有银角儿，银角儿之下有铜板。不过现在，大家可能都用钞票了。”
　　他给华英讲四九城，讲那个丁香紫釉的荷叶碗，讲一出琴师很稳的《武家坡》，讲奇妙的提拉米苏和榛子蛋糕。
　　林阮一边说，一边想到湛晞，眼里不自觉的就柔和了下来。华英不知道他眼里的柔和为谁，只是道：“你真的很爱那座城。”
　　华英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像是要证明什么一样，不甘示弱的夸起了上海。
　　林阮失笑，道：“我知道，上海滩是很了不起的。”
　　“那···那你喜欢吗？”华英着急的问道：“我是说上海·····和上海滩的人。”
　　林阮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能喜欢这里，因为我心里有另一座城。”
　　呼啦啦船舷上的海鸥一下子都飞起来，迎着海风在天空盘旋。林阮寻声望去，隔着一群飞翔的海鸥，林阮看见甲板上站着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先生。”林阮喃喃出声。
　　华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甲板上站着一个男人，男人背后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风掀起他的长风衣，那双眼里像是压抑了一整个大海的思念。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看着林阮。
　　“先生，”林阮往前迈出一步，“湛晞！”
　　他跑过去，衣摆划出一条弧度。湛晞站在那里，伸手把向他跑来的林阮抱进怀里。
　　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温暖着深夜里的动荡不安。年轻的人对于一辈子的许诺显得太空，只能笨拙的用一个拥抱表达久别重逢的思念，和这一刻我对你如此浓烈的爱意。


后记
　　湛晞和林阮安全的回到了四九城，回去之后，湛晞替林阮妥当安置了华先生一家人。
　　因为湛晞最初的交代，所以林阮在上海的时候几乎不提湛晞，只有华先生从林阮口中模糊知道一些，而华英从始至终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抛开男女的性别，湛晞和华英以竞争者的姿态出现，华英发现，与湛晞相比，她没有任何的优势。更不要提湛晞还有林阮所有的爱恋。
　　少女的一腔情思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此后她看四九城，总有一种看情敌的微妙。
　　回来之后不久就下了雪，落了雪的四九城沉静美丽的无法言说。林阮拉着湛晞四处转悠。
　　孟真约他见面，湛晞说你们两个见面带上我是不是不太好，林阮想了想，说没什么不好。
　　到了地方才发现孟真也带了他对象。
　　林阮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孟真的联姻对象，那个所谓的大小姐，居然是个男人。据孟真说，他对象小时候被当做女孩子养，很是严格。到后来他家的长辈都死了，只剩他一个人，他就觉得女装挺好的，于是就一直穿着女装。
　　他也不避讳自己是个男人的事实，家里人人都知道他是个喜欢穿女装的男人，但是没人敢多说一句。
　　林阮说你对象怪怪的，孟真立刻就回嘴，哪有？穿什么衣服碍着别人什么事了，他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说着，孟真转头对着一派大家闺秀模样的男人笑了笑，男人也对他笑了笑。
　　林阮哼了一声，抱住了身边湛晞的胳膊。
　　见过了孟真，湛晞问林阮要不要去见见方程则，林阮很惊讶，方程则不是跟顾忌一起打仗去了吗？
　　湛晞看了眼林阮，说，他在战场上受了伤，目前在医院治疗。
　　林阮心中一紧。
　　方程则失去了一条腿。
　　林阮和湛晞在病房外面看了一眼，方程则在睡觉，不知道是用了药还是怎么。他面色很苍白，几乎称得上瘦骨嶙峋。
　　顾忌坐在病房里，方程则的病床旁边，握着方程则冰凉的手。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两个人握了手，那时候方程则的手带着文人特有的柔软。
　　而今他跟着自己南征北战，握笔的手改握枪，一双手满是茧子，粗糙的不得了。
　　顾忌叹息了一声，轻的好像听不见。
　　湛晞告诉林阮，明天顾忌就要离开四九城了。国内局势大致平定，外部的敌人却还在虎视眈眈，顾忌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
　　总有一些人为国为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四九城还是那个四九城，它在一些人的保护下过得很好，甚至跟林阮离开之前没有什么不同。
　　湛晞拉着林阮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四九城的风带刀子，刮的脸疼。林阮把脸埋在围巾里，手跟湛晞的手一起塞进他的口袋里。
　　“之前说要带我出国的，现在还作不作数？”林阮问湛晞。
　　“只要你愿意。”湛晞道。他心里有了打算，他把偌大的家业都捐给了顾忌的军队，以后想带着林阮出国，去各个国家看看。
　　林阮笑着看了看他，问道：“你知不知道我在上海的十六个月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林阮笑道：“每天只顾着想你了。”
　　湛晞就笑，把林阮抱在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
　　“想着想着，我就想明白了。”林阮看着湛晞的眼睛，“那些你没有说出来的话。”
　　湛晞眸光微动。
　　“你呀，心思多的不得了。”林阮用额头一下一下的撞着湛晞的胸口，“活像是在欺负我脑子笨。”
　　“一开始，我没得选择，只能留在你身边。”林阮道：“后来，我知道了我该做什么想做什么，我还是想留在你身边。这两者对于我来说其实没什么所谓。但是或许叫你知道了，你可以安心些。”
　　林阮仰头亲吻湛晞的嘴唇，“我自己的心我看得明白，我对你的这份爱，不是你哄骗来的，是我真的真的，很爱你。”
　　湛晞回吻住林阮，他们互相依偎着，在深冬的傍晚，在此后的许多年。
　　完结了
　　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人，文笔不好，格局不大，逻辑或有漏洞，有劳各位担待。
　　江湖之大，我们有缘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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