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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亦真情 作者：盒家欢乐

文案：

我会不动声色地爱你

牧周十七岁时失去双亲，被父母昔日的好友接入家中，他对这位年长的“大人”尊敬又崇拜，甚至生了妄念，以为合该是两情相悦，没想到对方却将他推开，用最尖的刀子刺破了他所有的防备

他失意出走，却不知道晏方声当即便发了疯，直到将人找回，晏方声仍然心有余悸，他最后悔的便是以不合时宜的目的带牧周回家，给予对方过界的温柔后又一次次无视牧周的动情

“我知道你的冒进与偏执，知道你的不甘与脆弱，我也知道你是个胆小鬼，所以我必须先爱上你。”

残疾毒舌伪君子攻X乖巧黏人乐天派


1 娶狗我也娶条公的

天空阴沉沉的，无风，像要下雨。

牧周抬头望了望天，不知从哪吹来的风将他胸口的白色孝花搅动，塑料轻轻卷起，牧周低头，将孝花摆正。

正对的墓碑是两方合在一起的，里面葬着遭遇事故一同离开的牧周的父母，面对络绎不绝四面八方赶来的宾客，牧周搓搓手，还有心情想父母人缘真好。

他已经没什么悲伤的情绪，从接到事故电话到尸体运回再到下葬，中间几经辗转，耽搁了好多天，牧周先是茫然无措，然后质疑大哭，再到心绪稳定，他流不出眼泪了，那些眼泪在见到父母尸首当天统统流了个干净，从小到大他也没这么哭过，被人揽着带走的时候牧周还发了一通疯，跟电视里边的情节一样，他扒着床沿想赖在地上，妄图用任性胡闹的方式滞留，但他还是被带走了，因为拽他走的人不是他父母，不会任由他耍性子。

牧周被拽回去那天昏昏沉沉，头重脚轻，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出神，脑子里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然后第二天他就收到了两个四方盒，尸首火化成了灰，小小的盒子里承着两具坚实年轻的身体，再然后，两个四方盒就变成了一块合碑。

墓碑前放了很多花，大束小束错落的摆着，也有单支的，所有人放完花都要往牧周面前经过，有些人会摸摸他，有些人会流着泪让他节哀，牧周刚开始点头应承，应承太多就麻木了，他不想到节哀两个字，他也不想节哀。

“要下雨了。”有人站在牧周面前开口。

听了一溜儿的节哀，终于有人说点新鲜的词，牧周抬眼，望向来人。

面前站着一个很高大的男人，是送行队伍的最后一位宾客，他穿着通体黑色正装，眉目深刻，全身打理的十分考究，是牧周还未接触过的一类人。

成熟稳重、富有魅力，或许还是位成功男士。

“大概。”牧周应道。

“会下的，我有感觉。”

说完，晏方声拍了拍牧周的肩膀离开，牧周看着他的背影，计较他口中所说的感觉。

又不是跳大神的巫师，看天色就看天色，说哪门子感觉。

所有宾客陆续离开，牧周卸了力，他绷得很难受，挺直腰板一站一小时，肩背肌肉硬得发疼。

眼见着所有人都走了，牧周也该走了，他四处张望，在远处看见帮自己打理琐事的表舅，到这儿，事情算告一段落，牧周还没好好感谢过他。

平日里牧周从不计较人情关系，天大地大有他父母顶着，现在人一走，牧周倒是无师自通。

将外套扣紧，牧周快步向人走去，可还没到近前，他就突然听见他表舅出声。

“保险受益人填的小周，……嗯对，我的意思是收养他。”

“小周现在还没成年，就咱家一个亲戚，那么大笔钱不得需要人帮忙看管？小孩儿手里钱一多可不好，指不定就学坏了……”

牧周踏出的步子缓缓收回，他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听不见人声才站定。

“你要搞你那什么极限运动，我不让，你偏要，现在怎么样？非把自己搞成个瘸子，你现在高兴了？你去听听外边那些人说的话，谁不觉得你是疯了，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干天天搞这搞那，还非要当个同性恋，你闹出去嫌不嫌丢人，我都替你丢人！”

“还有，你是不是跟安娜分手了？人多好一姑娘，个高长得还标致，家庭条件也和咱家相匹配……”

“没在一起过算什么分手。”晏方声咬着烟，浓厚辛辣的味儿过肺。

“怎么就不算在一起？你住院安娜照顾你那好些天就当烟儿散了啊？！”

“谢谢你帮忙找的护工。”

护工本人每天定时定点给晏方声送水果送饭，十次有五次能精准踩雷，她送的东西晏方声不是嫌难吃就是过敏要忌口，好好一个姑娘每天翘着新做的美甲操着不熟练的水果刀替晏方声削苹果，把自己感动的两眼泪汪汪。

要是感动中国的荣誉能自投，小姑娘估计会发动朋友圈上千号人给自己投一个最感人护工奖。

可歌可泣。

“不管是不是安娜，反正你得找个女的过日子！别想着玩外面人那一套脏的，恶心咱家门！”

电话那头愤慨激昂，听完她说，晏方声挂了电话。

一根烟正好抽到底，视线绕了一圈儿，没地丢，但他看到点有趣的，粗壮的大树绕开不远，前面站着一号人，胸口也带着孝花，晏方声估摸着是刚搭过话那小孩儿的亲戚，听对方冲着电话口若悬河，晏方声有点心疼逝去朋友的独子。

没成想过了不久，搭过话的小孩儿就来了，他来时正好能听到精彩处，晏方声站着看戏，还以为人会出离愤怒，没想到小孩儿往后退了一步。

再然后，又退了一步。

退得足够远，小孩儿低头用脚尖碾草地，乌黑的刘海垂落盖住了眼睛，晏方声看不到他的神情。

晏方声无声笑了下，被逗乐了。

也是怂的。

大抵是随了他爸妈那温和的性格。

牧周垂头，脚尖在方寸大的草地上点来点去，他不知道应该说表舅观察力太低还是怨他不分时宜，明明关上门偷偷聊也不会被人听见，但他非得在葬礼上隔空打个电话。

不明白是多大笔钱能把人刺激得不带脑子。

等来等去，过了两三分钟对方终于打完了电话，牧周听见一阵粗重沉缓的泄气声，想来表舅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要谈，松了一口气。

把电话揣进兜里，人转身，对上牧周，男人吓得一抖。

但扫了眼牧周所站的距离，他又放下心来。

“小周，”男人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

“刚来，看您在打电话就不方便打扰您。”牧周乖顺道。

“跟我哪有方便不方便的。”见牧周面无异色，男人最后一点戒备也没了，“我可是你表舅！”

“嗯，谢谢表舅，这俩天辛苦您了。”

“甭客气！”

两人来回几句，男人望向无人停驻的墓地，“走吧小周，我们回家。”

牧周微不可查地皱眉，他实在不想和面前的人共享“家”这个词。

“表舅你先回去吧，”牧周冲他鞠了一躬，“我想留在这儿再守守我爸妈。”

“这天这么黑，万一下雨怎么办？”男人不赞同地摇摇头，“我去停车的地方抽根烟等你，你要陪就再陪会儿吧。”

“谢谢表舅。”牧周道。

“至于拿谢谢膈应我，”男人蹙眉佯装不悦，“你要再和表舅这么生分表舅可生气了啊！”

“好，不生分。”牧周仰脸，露出一抹笑来。

“记得早点过来！”男人又嘱咐。

“好。”牧周再次应。

将人送走，牧周停驻片刻，山坡斜面向上的风吹动衣角，牧周缩缩脖子，独自回到墓碑旁，他把台面上错落的花依次捡起摆正，将合照完整地露出来。

一顿忙活以后，牧周无事可做，他原本以为自己应该能说些什么，但走到这儿好像什么也说不出口，毕竟向父母抱怨也不太合时宜，所以他蹲坐在光滑的瓷面儿上出神。

脑子放空，视线没有焦距。

没有具体要想的事儿，就是脑子被棉花塞满了，又涨又虚。

瞧小孩儿一个人萎靡，晏方声熄了看戏的心思，他虽然没有多高尚的道德准则，但也没那么多兴致窥视人的脆弱面，何况还是一小孩儿。

瞧着没必要。

捏着迟迟没丢的烟头，晏方声转身，天儿越来越阴，小腿截面的位置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奈何有人不想让他这么快走，晏方声从裤兜里摸出接连震动的手机。

周女士安静了十几分钟，迟来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头三句先是斥责晏方声不懂礼数，后两句开始重复电话里那一通说教，短短几行字里数次提到“安娜”“女人”“同性恋”等词，晏方声头回对汉字麻木，隐隐有出现对极个别汉字ptsd的征兆。

消息持续不断地发来，手机持续不断地震动，终于周女士激情打字疲累，选择发送语音。

晏方声对周女士语音ptsd的程度远超于汉字，所以选择了转文字。

——我告诉你晏方声，你这辈子不管是结婚生子还是娶一条狗，反正你都不能跟男人在一块儿！

晏方声扬眉。

把烟丢在地上碾进泥里。

单手摁开语音，说：“娶狗我也娶条公的。”

发送完毕，将手机关机，原本想要离开的路径却径直偏转，晏方声缓缓向牧周走去。

草地吸附了绝大部分声响，人走到近前牧周才听见声音转头看去。

发现熟悉的面孔，牧周微有诧异。

因为是父母的朋友，牧周站起身，询问：“您是找不到下山的路吗？”

“前面分岔路口有指示牌。”

“不是。”晏方声顿足，露出随和的笑容。

他道：“只是想跟你表达一下我愿意收养你的想法。”

牧周脸上的表情陡然僵住，他抬眼，觉得自己听错了，“啊？”

“我不惦记你父母的遗产，如果你不想，我们也可以不完成收养手续。”晏方声又道。

“希望你仔细考虑，”晏方声错过牧周去看他父母的墓碑，“我和你爸妈是很好的朋友。”

“你愿意的话就打这个电话联系我。”晏方声递出名片，牧周僵直地盯着他骨节分明的右手，目光凝在指缝夹着的名片上。

“我想还是……”牧周想拒绝。

名片却被轻飘飘地强塞进手里。

“随时打电话，我都能接到。”



2 您上次说的话还作数吗
古怪地收了名片，牧周却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虽然对方说是他父母的朋友，也来参加了葬礼，但谁又真的清楚呢，牧周对父母朋友的交际圈并不熟，对方也只算是匆匆两面的陌生人。
回家把名片丢进柜子最深处，牧周接到了班主任的电话。
他在父母出事当天就跟学校请假了，一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一天。
“喂，刘老师。”牧周接通电话。
“牧周啊，父母的事儿处理好了吗？”
“嗯，已经处理完了。”牧周道。
“那就行，如果有什么事儿一定得打电话多跟我联系，学校这边都很关心你的情况，班里的同学也跟我反映想来看看你。”班主任有很长的烟龄，说话的语调厚重又粗哑，他在室外，风灌着穿入听筒，又传递进牧周的耳朵里。
“不用，我明天就能回来上课了。”牧周把手机开了外放，把父母装在纸箱中的遗物一一拿出来打理。
出事地点靠近山区，他父母是在经过环形公路被正面来的大卡车撞击到悬崖下的，那儿地势险峻，搜索难度大，当地警方联合搜救人员耗费了很长时间，不仅将两具遗体送了回来，还有遗物也一并打包给牧周。
遗物是在遗体之前到的，但牧周一直没打开过，直到一切结束他才有时间坐下来好好看看父母留下的东西。
班主任忧心忡忡，仔细询问：“需不需要再休息两天？不用那么着急。”
“老师，我已经调整好了。”牧周将户外背包外层已经干掉的泥土拍走，光洁的地面瞬间出现一滩土泥。
“那行，你今晚自己再好好休息休息。”班主任一声叹息。
“好的，谢谢老师。”
将电话挂断，牧周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从半人高的大纸箱里将两个背包全取出来。
背包里的东西很完整，牧周父母还没来得及到山顶安营扎寨，帐篷等用具在里面放着，他将所有的东西拆开，再用湿巾全部擦拭干净，依次摆进父母的房间。
收拾到最后，纸箱里的东西已经快被完全清空，最底下放了个崭新的钱夹，是牧周存钱给他爸买的生日礼物，模样还很新。
当时他爸收了礼物就将牧周抱进怀里，笑嘻嘻地说他儿子懂事了。
牧周很清楚地记得自己的回答。
他说以后每一年都会有。
谁知道没有每一年，他们永远没法到新的一年。
牧周颤抖着手躬身去够，指尖碰到钱夹的一瞬间，泪不受控制地“啪嗒”一声滑出眼眶砸进纸箱里。
他有点受不了。
觉得自己娘们唧唧。
把泪粗犷地抹了，牧周打开钱夹。
钱夹里没多少现金，卡包的位置放满了，除了信用卡以外是两个身份证，一个是牧周父亲的，一个是牧周母亲的。
将钱夹里的所有东西取出，还剩了一张照片，是缩印的合照，牧周站在两人中间，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牧周将照片取出，发现照片夹里不止有一张，除了家人的合照外，底下还放了一张他们和朋友的合照。
照片上的几人都戴着头盔，脸上灰扑扑的，他爸搂着他妈站在侧边，好多个人的面孔都很熟悉，牧周在葬礼上见过，挨个看去，葬礼上跟他搭话的男人也在其中。
他站在牧周父亲身侧，拎着头盔，戴了个墨镜，俩人搂肩，看上去的确很熟。
也很年轻。
牧周感觉他是整个队伍里最年轻的面孔。
牧周有些诧异，他在葬礼上看见对方时原以为是父亲生意上的伙伴。
也不知道怎么描述，但牧周觉得他身上没有那种冒险劲儿。
他很沉着，看上去也很稳重。
和来葬礼上的其他人看上去都不太一样。
不像是会拿命去玩极限运动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牧周看人不准。
想到这儿，牧周暗叹，他瞧人的功夫的确不行。
接着再瞧，牧周将照片翻转，背面写了一行字，黑色水笔写的，没干时被蹭了，侧边有一道黑色污痕。
—2017年6月15日 与老婆朋友戈壁骑行游
牧周紧接着翻开一家人的合照，发现也留了字。
—2018年9月21日 小周长高了
牧周抬头，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把泪逼了回去，稍稍缓解情绪后，他一股脑地将所有碎物塞进铁盒里封装，但又在将盖上盖子前将所有东西都拿了出来。
把钱夹打开，牧周将两张身份证放进去，又将两张照片放进去，继而起身去自己房间翻出身份证和学生卡，卡包的位置全部塞满，他在照片上摸了一把，将钱夹合上放进自己兜里。
到此，纸箱里的东西已经全部整理完，牧周将纸箱踩扁压实丢到门口，客厅只剩下两辆山地车。
车体受损都很严重，有一辆车龙头都歪了。
照旧拿湿巾将所有位置擦拭，擦了一半牧周突然出离愤怒，胸膛燃起一簇无名火，忍不住将车踢倒。
一辆挨着一辆倒在地上，重响过后，牧周嘶吼出声。
“啊！”
面目狰狞着，牧周连续不断地踢踹两辆车，铁杆擦过瓷面发出刺耳的嚎啕。
“为什么！”
大颗大颗的眼泪争相涌出，牧周吼到声音嘶哑。
“该死的骑行！该死的山地车！该死的极限运动！”
牧周喊到失力，跪在地上，背佝偻着，像一道弯弓。
“为什么？”牧周声音弱下去。
“为什么非要去…”
静谧的空间无人回应。
牧周喃喃，“为什么不回来……”
“我为什么要回来？”晏方声脱下外套，挂在椅子后侧，继而从侧方坐下，面色愉悦地扫过桌上的人。
周淑月女士就坐在他对面，桌上的人依次是他爷爷奶奶还有一些旁的亲戚。
十米大长桌坐得满满当当，晏方声坐了最后一个空位。
平常日子能不来就不来，一月一次的家宴还是不能逃。
“爷爷奶奶。”晏方声冲两位老人问好，又面带微笑冲其他人示意。
周淑月坐在主位，寒着一张脸，道：“你知不知道大家等了你多久？”
室内很暖和，周淑月穿着敞肩毛衣，脖子上挂了一条翡翠项链，妆容较平常更艳丽些，瞧脸看着很凌厉。
自从晏方声父亲晏弘去世以后，家里一切里外的事儿就由周淑月打理，她年少时便养成了副极端的性子，掌权后更是积威甚重，恨不得一切都全然把控在手中。
尤其是晏方声。
这个不受她喜欢的、唯一的、不成器的儿子。
“路上堵车，我也没有办法。”晏方声拿起茶水给自己倒上，又冲桌上其他人道歉，“等久了诸位。”
“那你为什么不选择早点出门？”周淑月显然不肯轻易放过晏方声，哪怕是当着这么人面也要他下不来台。
但晏方声是何许人？
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偶尔杠一两句，偶尔又示弱软个话，就在气氛冷凝时，晏方声又笑了。
他喝了一口热茶暖身子，道：“那周女士为什么不选择送你儿子一辆直升机？我考过驾照的，本儿在家放着落灰呢。”
“你……”周淑月勃然大怒，一拍桌子，手却被轻飘飘盖上。
“跟孩子较什么真动什么气，方声忙，来迟些应该的，他不来我们也聊闲天，现在才正是饿的时辰呢。”晏方声他奶奶不停地在周淑月手背上轻拍。
“妈，晏弘他去得早，我还不管方声谁来管他。”周淑月软下调子，又露出柔和的样貌。
“该管管，但饭点儿咱就别管了。”晏方声他奶奶继续发力，“民以食为天。”
周淑月终于熄了气焰，招呼人摆上热菜，最后没忍住还是丢了句话，冲晏方声说：“你等会别急着走。”
“嗯，我不走。”晏方声随口应。
傻子才不走。
除了碗筷碰撞和盛汤夹菜的动静，开饭后就没人再说话了，只有年纪小的孩子还咿咿呀呀，但也很快没了声响。
晏方声侧头去看，是他不怎么熟的表侄，表侄他妈在旁边冲小孩儿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压抑。
难受。
没食欲。
晏方声把汤盅里的鸽子汤都喝完了，吃了点清淡的蔬菜，把胃垫了一层就有点饱。
他平时饭量还行，所以吃不下饭的原因主要赖周女士。
饭到尾声，晏方声估量着这次该怎么走。
随后想想，直接从大门走就行。
周淑月也拦不住他，充其量再打几个电话发几条短信生几天气，对晏方声本人产生不了多少伤害。
正待他放下碗筷，准备穿衣服走人，周淑月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放下汤匙，挪开椅子走到落地窗外接听，晏方声得了机会，也跟着站起来。
“不吃了？”他爷爷抬眼问。
“回去补两口。”
晏方声将外套穿上，说：“爷爷奶奶注意身体，各位慢慢吃。”
“到家记得给我打电话。”晏方声他奶奶出声，用手绢擦了擦嘴。
“一定。”
晏方声转身大步迈出，在他妈还没打完电话之前就已经出了正大门。
只是他把食欲不佳的原因归咎错误，百分之五十是因为周女士，另外百分之五十……
晏方声抬手，接到密少的雨丝。
该死的下雨天。
将车开出小区，晏方声在手机上搜罗代驾，腿已经开始痛了。
心情躁郁。
一个来电却弹出屏幕。
晏方声以为是周女士，下意识按挂断，挂完以后发现好像是个陌生来电，又给人回拨过去。
对方很快接起。
“喂。”晏方声主动开口。
“喂。”传来一个男声，听着像小孩儿。
晏方声心念急转，知道这通来电是谁打来的了。
小孩儿问：“您上次说的话……还作数吗？”

3 我觉得你很紧张
“作数。”晏方声道。
“那我现在能来找您吗？”对方问。
“现在？”晏方声抬头，看了眼朦胧的月色。
“如果不方便的话明天也行。”牧周道。
“不用，你在哪？我去接你。”
“怡和湾小区。”
听到地址，晏方声挂了电话，牧周抱着手机，一瞬间有点后悔。
其实他在拨出电话时就已经反悔了，可那点悔意又在对人情世故的厌烦中败于下风，迫使他向对方请求。
幸好对方没有在电话里拒绝他。
就是有些荒唐。
对于今天发生的一切，他都觉得十分荒唐。
他原以为不管利益不利益，起码亲情是在的，所以他并不太介怀表舅那一通“真情流露”的电话，但他万万没想到对方会伙同老婆孩子上门要求搬来和牧周一起住，美其名曰要更好的照看他。
牧周当然是不肯的，先不说他家房子的结构，就说一屋子东西牧周也不愿意让任何人擅动，如果有必要，牧周甚至都想在家贴一个巨大的封条，这块地方是他独自怀念父母的地方，也是父母留存下来生活气息最浓重的地方，任何人也不能来破坏。
在一番交谈以后，牧周认为自己已经将不愿表达得很清晰，没想到对方还装聋作哑，拿出唯一监护人的名头来施压，甚至在话里话外内涵牧周快成人的年纪也不懂事，重申要替牧周的父母好好教导他。
牧周终于被逼急，他将几人推出门，还打电话叫了保安。
等保安过来那段时间又是一地鸡毛，吵嚷的声音惊动了邻里，好几个人头攒动出来看热闹，牧周都不知道该摆出一副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
幸好保安办事效率极高，确认屋主是谁后就不再多听几人的言语，径直将人拉进电梯带走，临走时还跟牧周致歉，说明以后一定会更注重安保工作。
没了热闹看，邻里都回了家，牧周把门关上，靠着门板滑坐到地。
累。
不是生理上的感觉，而是心理上的。
特无力。
他以为自己可以处理得很好，但事实证明他做得很糟糕。
别人面对这样的情况会怎么做？牧周不禁胡思乱想。
班主任说得对，他确实还没准备好去上课，起码……得等一切都打理好再说。
从兜里摸出手机，放在同一个位置的钱夹也跟着被抽了出来，牧周把钱夹放在腿上，打开手机给班主任发了条短信延假，为了防止对方追问细节，牧周只说自己身体不适。
班主任很快回了短信，说让牧周好好休养，上课的事情不着急。
看完短信牧周就将手机放到一边，腿上的钱夹勾引他打开，显眼的合照里，父母的容颜还那么鲜活。
“爸妈，”指尖蹭上塑料外壳。
牧周声音低哑，问：“你们说我该怎么办呢？”
蹭了一会儿，透明外壳都快磨出了温度，牧周将合照取出，纸面的光滑触手，他却在拿出的一瞬间再次看见压在底下的多人照。
男人年轻的面孔映入眼帘，俊帅的眉眼很飞扬。
牧周心念一动，起身去房间拿了丢在抽屉深处的名片。
他也不知道有用没用，但这一刻，牧周想要死马当成活马医。
先不说晏方声的提议他很心动，就单单能让他远离糟心事儿这一点，牧周也觉得值得一试。
幸好对方并不是随口一提，在挂断电话后，牧周呆坐两秒就开始收拾东西，几套衣服，一些书，还有杂七杂八的鞋包和日常用品，塞满了一个行李箱和书包以后，牧周打开客厅的大灯开始盯着时钟等待。
也许有点冲动了，牧周在心里想。
他不确定对方家的情况，也不知道去了对方家会面临什么。
胡乱设想是一件极为恐怖的事。
还好晏方声没有给牧周多少乱想的时间，他很快就打来了电话，牧周接听后，沉着的男声从听筒传出。
“在几栋？我直接开进来。”
“八栋。”牧周站起身，看了眼外面昏黑的天，急急道：“您不用开进来了，天太黑可能不方便找，我马上下来，很快就能到大门口。”
“好，我在门口等你。”
牧周听言，立马将书包背上肩，拖着行李箱锁门进电梯，他怕对方等久了会不耐烦，所以一路都是用跑的，一直跑到大门口，牧周已经气喘吁吁。
帮他处理带走表舅的保安就在门口，刚见过面，保安对牧周有印象，看他行色匆匆的模样，保安忍不住问：“你现在出门是有什么事吗？”
“我…得出去一趟。”牧周道。
见牧周并未有异，保安放下心，道：“刚才实在很抱歉，给你造成了不好的体验。”
“没事，谢谢你们来帮我及时处理。”
牧周拖着行李出了闸口，转到路边，他看见一辆黑色轿车。
黑色轿车开了内灯，后座窗户大敞，有人探出一只手往外磕烟灰。
确认街上再无其他开启的车辆，牧周拖着行李径直朝黑色轿车走去。
待他走近，后座的窗户开到最大，晏方声歪着头，冲牧周上下一扫。
“您好。”牧周无端紧张起来，手指攥紧，试图靠捏住行李箱手柄来缓解尴尬。
“你好。”
晏方声冲牧周温和地笑了下，转头冲前方道：“请开下后备箱。”
主驾的人闻言将后备箱打开。
晏方声又扭头，对牧周说：“去放吧，如果放不下就把行李放副驾。”
“好。”牧周乖巧地点点头。
拖着行李，牧周走到后方，他终于明白对方为何说放不下就放副驾。
因为后备箱右侧放了一个折叠轮椅，左侧还有一个折叠电动车。
是他家人用的吗？
牧周边想，边试探地拎起行李往里放，他的行李箱不算大，挤在中间，位置正好够放。
把书包放在行李上面，牧周将后备箱合上。
转而走到侧边，牧周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晏方声坐得靠边，烟已经熄了，与上一次见面一样，他穿着正装，蓝黑色的西服将人衬得贵气逼人。
“可以走了吗？”前座的司机开口。
“走吧。”晏方声道。
车缓缓启动，一时间只剩下风经过窗口的声音。
待在一个空间里如果没人开口说话势必会更尴尬，现在不是沉默的时候，牧周绞紧衣料，思索着开口的第一句，还未等他讲出，对方却主动出声。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晏方声。”
晏方声伸出手。
牧周一愣，也跟着将手递出去。
与干燥有力的手掌相贴一瞬，又很快分开。
牧周只来得及察觉对方的体温很高。
“我叫牧周。”
“我知道。”晏方声道：“听你父母提过你。”
“是吗？”牧周将手并在膝上。
“嗯，他们说…你很懂事，也很乖。”
牧周眨眨眼，一晚上的纷乱到这儿，心好像定了些许。
“需要我留灯吗？”晏方声问。
“嗯？”
“我觉得你很紧张。”晏方声将灯关了，黑暗遁入车内，“这样你可能会舒服些。”
“……谢谢。”牧周没想到对方能考虑得如此周全，于是更为歉然，“实在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您跑一趟。”
“顺路。”晏方声道：“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要回家。”
三言两语，牧周觉得气氛活络了些，挺直的肩背终于放松下来。
晏方声察觉到他的情绪，问：“你吃过饭了吗？”
牧周摇摇头，“还没，我现在不太饿。”
“九点一刻，”晏方声抬手看表，“还不饿？”
当然不可能。
只是牧周不太敢表达自己的需求。
“等到了一起吃点吧，我也饿着。”
“好。”牧周再次点头。
再然后就是两相无言，一路沉默着，直到车开进一处别墅区。
下车后，晏方声拿出手机付款，主驾的男人收了款后从后备箱拿出折叠电动车打开，等人走了，牧周才明白过来，他是晏方声找来的代驾。
晏方声手扶着车，把手机揣进兜里，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了，噼里啪啦。
牧周扶着自己的行李箱，将书包也背了起来。
“能帮我个忙吗？”晏方声道。
“好，您说。”牧周专注地看向晏方声。
晏方声指着后备箱里最后一个大件儿，道：“帮我把轮椅打开一下。”
牧周疑惑，但还是遵从他的话将轮椅取出打开，等调整好，晏方声就扶着车坐了下去。
顶光打开，笼罩在晏方声面上，牧周才发现晏方声的脸色实在不算好。
嘴唇很白，脸上有汗，像是正在忍受痛苦。
再去看他安放的小腿，牧周终于发现了异样。
西装裤翘起的位置，牧周看见被袜子包裹的腿茎格外细小。
感受到牧周探寻的目光，晏方声推动轮椅，缓声解释，“受了点伤，右小腿是假肢。”
牧周连忙拖动行李跟上，开口解释，“抱歉，我不是故意冒犯。”
“算不上冒犯。”晏方声推开侧门，直接进了别墅内部，打开灯，冷肃的样板房气息扑面而来。
内部一切东西的摆放都尽然有序格外整洁，牧周踏足这一方空间的瞬间就充分感觉到自己与这里的相悖感。
“东西随便找地方放，事发突然，我没来得及准备，所以只能委屈你今晚先睡在没打理的客房。”晏方声道。
还未等牧周反应，晏方声又问：“你会做饭吗？”
他道：“保姆白天来，晚上不在，我今晚不方便再站立，需要你煮一点速食。”
牧周将书包放在行李箱拖杆的位置，应声：“我可以。”

4 不要轻易信任别人
牧周父母奉行“放养”原则，在牧周十五岁以后就常常两人一起出远门，往往一去小几天到半个月不等，美其名曰要培养牧周的独立性。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有效，牧周确实被培养得很好，他很早就学会了自己做饭，做得还很不错。
只是他没想到刚踏足这里就需要用上自己的隐藏技能。
“冷鲜里应该有一些蔬菜，速食都放在底下。”晏方声道。
“好。”牧周查看冰箱，发现里面的东西一应俱全，就算现炒几个菜也绰绰有余，但他没有多此一举，而是转头问晏方声：“您喜欢吃番茄鸡蛋面吗？”
“可以。”晏方声道：“面条放在厨房，我不确定还有没有。”
他很少踏足厨房，最近一次使用还是一周前因为深夜难眠煮了壶红酒茶。
牧周拿了番茄和鸡蛋，用胳膊兜着关上门，进厨房没半分钟就道：“有，我找到了！”
“好。”
晏方声在外面，很快就听到厨房传来阵阵声响，他停驻片刻，推动轮椅进了一楼备用卧室。将门关上后，晏方声撩起宽松的西装裤管，把假肢拆了下去。
连接的患处已经红肿了，狰狞又丑陋，大腿那处的神经一跳一跳地疼，像针扎。
晏方声皱紧眉头，深陷的眉眼暴露躁郁的情绪。
把假肢丢在地上，又将右腿的西装裤放下，空空荡荡，西装裤寂寞地在空中飘动几下。
残缺的部分实在显眼，右侧下腿的位置少了一截。
晏方声左右一扫，从床上抽了一块毛毯搭在腿上，将腿部整个盖住才出了房间。
牧周的动作很麻利，没多久就端着面条放到了餐桌上。
“我不知道您喜欢什么调味料，所以只放了盐。”牧周将调味的东西也一并拿出来，示意晏方声自己调味。
“不用叫您。”晏方声移到餐桌边，牧周坐下才发现餐桌的高度要比平常稍低些。
“那我应该怎么称呼您……你”牧周捏着筷子问。
晏方声解开西装扣子，“叫哥吧。”
“哦…哥。”牧周搅动碗里的面条，热气一阵翻涌。
“诶。”晏方声应了声，自己往碗里加了些调料。
时间太晚，牧周其实已经过了饿劲儿，草草吃了几口就开始扒拉面条，端着碗喝汤。但晏方声不，他像是真饿了，吃得很快，却并不囫囵，饮食习惯很好，也不会泄露什么声响。
不够亲密的两人突然被拎到同桌相对吃饭，即使牧周吃饱了也不好意思先放筷子去干其他事，一碗汤喝喝停停，牧周借着喝汤的功夫悄悄打量晏方声。
晏方声的模样比照片上还要英俊很多。
“吃饱了？”晏方声突然放下筷子出声，正在打量他的牧周一惊，也跟着放下碗。
“吃饱了。”牧周点点头。
“那聊聊？”晏方声伸手抽纸，纸筒离他的位置过远，牧周站起身动作自然地将纸筒推到晏方声面前，而后又坐下，很乖巧地坐着。
牧周说：“好。”
“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晏方声问。
牧周早料到他会问，路上就准备了腹稿，只是当时晏方声没说，他也就一直不吭声。
“遇到一点小麻烦。”牧周道。
晏方声擦了擦手，随意道：“是我可以听的小麻烦吗？”
“我表舅他们想搬来跟我一起住。”牧周道。
“你不愿意？”晏方声将纸揉成一团丢进桌角的垃圾桶内。
“…嗯。”牧周难堪地咬了咬唇，“我不太想让他们住进我家。”
他有点不敢向晏方声吐露真实的想法，牧周害怕对方觉得他小题大做。
不过是一间屋子，不过是……
“不想让他们进入你和父母的私人领地？”晏方声莫名笃定，“这词我应该没用错吧？”
牧周惊愕地抬眼，不明白晏方声为何能如此精确地洞悉他的想法。
“是。”音节在嘴里绕了个弯，牧周应道。
“行，那就按照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找公证律师立一份合同，我不会参与你的遗产继承以及保险赔偿。”
“不用，”牧周道，“我信任您。”
晏方声端着玻璃杯的手停在空中。
“你爸妈没叮嘱过你要警惕陌生人吗？”晏方声喝了一口热水润嗓子，将玻璃杯留在桌上，“不要轻易信任别人。”
说完，他转身扭动轮椅，道：“碗不用洗，明天会有人收拾，我带你看看房间。”
牧周闻言起身，缓步站到晏方声身后。
“一楼没有空房，二楼有两个客卧，你可以自己看看，随便挑。”
“好的，谢谢…哥，我住完今晚就会跟学校申请住校。”
“你要住校？”晏方声扭头看向他。
“嗯。”
牧周挺直腰背站着，瞧着像一棵劲瘦的小松。
晏方声懂了，这小孩儿哪是来投靠他的，只是来找一个挡人的借口，有了监护人，他就不再需要受他表舅的烦忧。
“你在哪儿上课？”
“十一中。”牧周有问必答，他微低着头，前额有一个发旋，将他的刘海不听话地扰动，垂头时有一个支棱的小碎毛。
“离这儿很近，暂时就先住家里吧。”晏方声道，“你住校我照看不了你，要是过段时间等你稳定下来还想去住校，那也不迟。”
他平和地说出自己的建议后，不等牧周思索，就又说：“上去睡觉吧，客卧有准备洗漱用品。”
“……好，”意见被轻飘飘打回，牧周瞧了眼晏方声，低声询问：“需要我扶您上楼吗？”
“不用，今天我住下面。”晏方声道。
联想到他说自己今晚不适合再站立，牧周觉得他应该是腿不舒服。
但毯子盖得很严实，隔绝了牧周所有探看的目光。
“早点休息。”晏方声两手搁在腰腹上，明明坐着轮椅比牧周矮上那么多，话却仿佛有千斤的力道，让人无法忽视，更无法拒绝。
探究别人不愿透露的私密是很不礼貌的行为，牧周不再多言，也不再看晏方声那条伤腿，他将行李拖拉到身侧，轻声道：“晚安。”
“晚安。”
看着牧周上楼，脚步踏过木质台阶还遗留声响，晏方声推动轮椅到沙发边开了电视。
早先插入的录像带还放置在里面，晏方声关小音量，从酒柜拿了一瓶拆开没喝完的红酒。
录像带的内容他早已看过千百次，每一次飞跃，每一次空翻，每一次尘土飞扬。
屏幕中的蜿蜒的山地车辙印记绵延，直到飞跃意外突生。
一声惊吼，镜头里的山地车重重地磕在巨石上，被嶙峋的山体带翻，连人带车一起滚落山崖。
镜头晃动几下，彻底黑屏。
患处还在痛，每呼吸一次都会让痛楚更深刻一次。
缺血性损伤不可逆转，严苛的医疗环境只能截肢保命，晏方声退回视频末尾处再次播放。
山地车与地面齐平，目标近在咫尺，他明明能安全地完成飞跃。
再看千百次，那一处平地也是绝佳的起跳点。
风向、土壤、岩石地表都没有问题。
但他还是出事了。
并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晏方声关闭电视，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滑动轮椅进了房间。
第二天晏方声是被阳光刺醒的，疼痛让他一夜未眠，凌晨才好转，抓来手机看时间，已经是早上的九点四十三。
扰他清梦的罪魁祸首是昨晚没拉紧的窗帘，太阳斜射，阳光从窄小的缝隙穿过直直打在他眼上。
往患处涂了药，晏方声穿戴好假肢开门，却猝不及防和门外的牧周撞上。
他显然是想敲门的，可能还在房门外踌躇了很久，小孩儿没预料到房门会突然打开，胆子颇小地一耸肩。
前边发旋上的小碎毛也跟着抖了抖。
“…哥，早上好。”牧周往后退了半步。
“早。”晏方声启唇，声音里还夹杂着睡眠不足的倦怠。
“保姆阿姨早上打了电话，说今天早上来不了，她孙子生病了，得带他去医院。”牧周错开身子，语速很快。
“多久打来的？”晏方声问。
牧周思索，迟疑道：“七点左右。”
“起那么早？”
保姆没有晏方声的私人电话，只有客厅的座机号码。
晏方声睡眠质量很差，距离这么近都没听到响动，估计刚打来就被牧周接了。
“上课习惯了，到点儿就睡不着。”
“挺好的习惯。”晏方声问：“你吃了吗？”
牧周摇摇头。
“想吃什么？我叫个外卖。”晏方声拿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
“不用，我做了。”牧周道。
“嗯？”晏方声抬眼。
牧周解释，“起太早，就先做了。”
“那怎么不自己先吃？”晏方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牧周不吭声了。
晏方声心思几绕，有了猜想。
小孩儿可能是觉得自己寄人篱下不好意思，可能是纯属脸皮薄，也可能是就想等着，怕晏方声觉得他不礼貌。
把牧周分析得透彻，晏方声头回觉得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人这么乖巧一小孩儿，他把人拐带到家里就为了气一气周淑月，值当吗？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可以直接敲我门。”多余的愧疚心让迫使晏方声开口。
“会打扰到你吗？”
“会，”
牧周抬眼，似乎不太能理解晏方声的脑回。
估计要换个熟识的人就该开骂了。
晏方声没遗漏他错愕的神情，不紧不慢道：“但我不介意。”

5 那是我监制的片子
牧周做得早餐很丰盛，熬了一锅粥，还做了煎饺。
不知道从哪儿翻出的榨菜也跟着摆上桌。
“你准备多久去上课？”晏方声拖了椅子坐在牧周对面，从盘里夹了个饺子。
“明天吧。”牧周道。
他虽然跟班主任延长了假期，但现在一看好像也没必要，要不是今天时间太晚，其实他现在就能去。
“可以。”晏方声赞同地点头。
“你爸妈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吗？”
“嗯，之前有表舅帮忙，都处理好了。”
牧周头回独自经历身边亲人的离开，事情多而繁杂，根本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办，跑上跑下的几乎都是表舅，牧周没想到的点他也都有帮忙。
谈到这儿，牧周情绪莫名地低落，他还没修炼出那些个滑头的心性，想到表舅为他做的事儿又会暗自想自己是不是不该那么绝情。
“你没做错什么。”晏方声道。
“嗯？”牧周抬头，嘴里咬着勺子。
“不需要多想。”
吃过饭后，牧周准备预习，他落下了一大截，要及时补上。
晏方声让他拿着书包去二楼书房，牧周昨晚找房间的时候悄悄看过，但也只是瞟了一眼，都没开灯，确认不是客卧就没进去。
所以第二次去看的时候有点诧异，他没想到晏方声的书房那么大，好像是打通了两个房间，三面大墙里都嵌了书柜。
藏书种类繁多，琳琅满目，牧周还找到了不少有关美术摄影类的书籍。
晏方声显然十足有条理，把每一块都做了具体的分区。
牧周被书迷了眼，想拿几本美术类的书看看，于是他放下书包下楼，晏方声正在打电话。
急促地脚步缓下，牧周停在离他稍远的位置等待。
晏方声注意到他，回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烟刚点上就被丢进烟灰缸里。
“不行。”晏方声对着电话出声，语气很有威慑力。
他背对着落地窗射进的阳光，看上去十足高大。
轮椅和正常站立的反差着实不算小。
正常站立时看上去压迫感十足。
晏方声说：“这个立意过不了，没人担风险去投，拍也不好拍。”
木质地板的纹路很一致，牧周盯着一圈又一圈漾开的痕迹。
“劝我答应之前不如先劝劝你自己怎么放弃。”晏方声撂下一句话就挂断，情绪却未见起伏。
他转身看向牧周，意外平和道：“有事找我？”
“嗯，我想借几本书。”
“拿吧，台式电脑没有密码，打开能看见图书索引。”
“谢谢哥。”牧周冲人鞠了一躬。
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晏方声平白受了一个大礼。
烟瘾还没过，晏方声重新点了一根烟，被他挂断电话的人依旧不肯放弃，连续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晏方声懒得再看，将手机留在沙发上，去了阳台抽烟。
牧周上楼就径直奔向自己心仪的书，他怕打乱索引的顺序，为了方便记住位置只抽了一本。
在高二分专业方向的时候牧周选了文科，还成了美术生，他从小就学美术，别的兴趣班也杂七杂八上过，但坚持到现在的兴趣也只有画画这一件事。
草草翻看过一本，牧周又去看别的，等他真的仔细翻阅才发现美术摄影类的书籍实在太多，中外都有，尤其是摄影电影分镜头类。
看了两本书后牧周产生疑问，终于起了点探究的性子，他好奇晏方声是做什么的。
平常人的上班时间晏方声并没有出门，反而是留在家里，刚刚的电话应该是在沟通工作，但也听不出太多的细节。
可能是电影行业？
牧周猜测着，将书一本一本地按照记忆中的位置放好。
看了接近一个小时，牧周才想起自己来书房的正事，他还没开始预习。
学校的进度他没问，于是牧周拿出手机给同桌发了个消息，上线的时候才发现班里挺多人都给自己发了消息。
牧周一一回了又谢过。
同桌回得很快，他先是发了两个感叹号，然后就是一连串的轰炸。
无极：哇，你终于回消息了！
无极：刚刚你发消息过来我没关震动，吓我一跳，还好老班耳背没听着。
无极：你没事吧！
一艘船：我没事，都处理完了。
无极：那就好，要不是老班说你有回信，我还以为你要彻底失联了。
一艘船：没事没事
一艘船：现在上课都上到哪儿啊？我想自己预习一下。
无极：你多久回？
一艘船：明天
无极：那你现在预习干嘛啊，就一天，能预习个什么劲儿
无极：等你明天过来我详细跟你说
无极：不过我要是你就下下周再来了
一艘船：嗯？
无极：下周中期考试啊，你忘了？
一艘船：……
无极：我可事先跟你预警一下，咱这段时间新学的内容不少。
一艘船：我尽量补，就不耽搁了
无极：咱过了中期考试后不久就得开始准备集训了
一艘船：在学校集训吗？
无极：嗯，我听老班的意思是学校另外找外面的美术机构老师到学校来给我们集训，说是不耽误我们上课。
一艘船：周六周日吗？
无极：不止吧
无极：老班也没说个准信儿的，等你回来估计就快了
一艘船：好
无极：妥，那我就上课了，你不知道我这旁边少一个人玩手机玩得有多提醒吊胆！
一艘船：明天见
无极：明天见！
牧周放下手机，心理压力不减反增，他该问的没问到，还听到了自己短时间不想听到的消息。
不过周浩说得对，明天去学校的话今天确实没有再预习的必要，他也不是什么记忆高手，没办法在一天之内将东西补齐，还不如去学校一并补。
把拿出来还没翻动过的学习资料装回书包里，牧周坐到书柜上决定再找一本书来看，这次他随手拿了一本分镜头的书，打开发现里面有不少蓝色水笔注解。
书很旧了，纸页都泛黄。
难不成……晏方声是导演？
牧周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反正晏方声多半是从事和电影美术行业相关的工作。
时间一磋磨，很快就到了十一点，牧周将书合上去了楼下。
晏方声却并不在楼下，反而是一个穿着围裙的阿姨在打扫客厅。
“您好。”牧周迟疑问好。
“您好，是小周先生吧？”阿姨停下打扫的动作，露出和善的笑容。
“我是。”牧周点点头，不太适应“小周先生”这个称呼。
“晏先生中午不回家吃饭，特意叮嘱我问你要吃什么。”
“都可以。”
“小周先生习惯吃什么口味？”
“我不挑。”牧周挠挠头，“您不用叫我小周先生，叫我小周就行。”
“好。”保姆阿姨又笑了，“那我给你做几道拿手菜尝尝。”
公司人来人往，晏方声将车开进地库直上十八层，两棵青绿的盆栽摆在电梯正对的出口，丑得离奇。
这个点儿大家都在岗位上，没人在外面闲晃，晏方声独自盯着看了一会儿，用手掐了一片绿叶。
真的，活的。
两分钟后，晏方声拍了个照，准备发到工作群里问问，一个工作人员就正好从茶水间出来与他碰上。
照也不用拍了，晏方声冲他问：“谁放这儿的？”
“郑总搬上来的。”工作人员没料到晏方声会在电梯口，手上满杯的咖啡差点晃悠出杯口。
“搬上来干嘛？”晏方声把揪下的叶片丢进盆栽里。
“说要给十八层添点生气。”
晏方声和两个盆栽冷眼相对，没察觉到什么生气，自己倒是真的有点生气。
“那晏总我就先过去了？”工作人员才不想参与这两个老总之间的纷争，极小声的开口，指了指工位。
“嗯。”
等人走了，晏方声还是发了照片，不过没丢到工作群，而是将照片发给郑昶。
Y：有病？
心平气和：你来公司了？
Y:嗯
心平气和：那你过来我这儿，正好有两个项目
Y:什么项目？
心平气和：一个极限运动，一个探访女性被买卖到山村的
Y:张承在你那儿？
心平气和：你怎么知道？
Y:他来找过我
Y:我拒绝他了
心平气和：他没跟我说啊，早上过来给我看项目书的时候没提这事儿
Y:两个项目我都不接，劝你最好把女性买卖那个专题的项目直接毙了
心平气和：干嘛啊这么坚决，另一个敏感问题咱可以不搞，极限运动这不是你最想做的专题吗？
Y:以前想搞的时候我腿断了？
Y:两个项目我都不碰，你要接就另外找人。
晏方声懒得和他纠缠，径直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很少坐班，公司给了他极大的自由，受伤后来得更少，十天半个月都基本不出现一回，来一次跟稀客似的，引了不少打量的目光。
他这次来是为了拿录像带，之前经手的一个项目因为晏方声意外受伤而终止，养伤回来的第一时间，他得把这个项目重新做起来。
但等他翻找录像带时发现被人动过，有关航海拍摄的记录都不在了。
晏方声正欲出办公室找人，郑昶突然推门而入。
“你要走啊？”郑昶进了门，身后还跟着一个。
晏方声一看，是张承。
“我录像带呢？”晏方声收回放在张承身上的目光，转而看向郑昶。
“我叫人拿走了。”郑昶道。
“你把它给其他人做了？”晏方声终于冷了脸。
“就剩后期制作了，也不经你手啊，我刚拿到成片，你要不要看看？”
“原片在哪？”
“干嘛？你要重新后期？”郑昶知道晏方声得生气，得倔，他也做足了跟晏方声低声下气的准备，谁让他不干好事呢。谁成想晏方声倒没痛口大骂，反而另辟蹊径。
晏方声道：“那是我监制的片子。”

6 你今晚回来吃饭吗
“我当然知道是你监制的片子。”郑昶转身打发张承去外面，顺手关上办公室的门。
用一种颇为诚挚的语气道：“我能等，公司能等，你找那些个赞助商能等？他们就要看成片出效果。”
“我明白你很想自己经手，但你打包票签的白纸黑字的合同没那么好解决，而且后期我绝对没给你乱来。”
晏方声不吭声，郑昶看不出他有没有被自己说服。
眼睛一转，郑昶继续发力，摊手说：“起码你得给成片一个机会吧，看完片子再决定要不要重新剪，我尊重你的意见行吧？”
晏方声沉默片刻，道：“成片在哪？”
郑昶大喜，知道有戏了，“走吧，咱过去看。”
将门重新打开，张承还守在门外，他手里攥着一叠纸，手指压住的地方露出几个小字。
“你跟我们一起？”郑昶问他。
张承抬眼，推了下眼镜，似有若无地看向郑昶背后的晏方声，问：“去哪儿？”
“看片子。”
“好。”张承点点头。
一行三人，张承走在最后，郑昶边走边不忘给晏方声洗脑：“你记得周瑞吧？”
“嗯。”晏方声应。
公司成立之初，晏方声找人搭台子架伙的时候就邀请过这位牛人，周瑞的后期剪辑风格晏方声尤其喜欢，但找了几次对方也没同意，还出了国，大有要在国外定居的意思。
晏方声曾为此可惜过一段时间。
“后期我找的他来做。”郑昶和晏方声合作多年，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也不为过。
晏方声皱眉，询问：“他同意过来了？”
“当然没有，我花高薪请的外聘。”扫了眼晏方声，郑昶道：“你过手的片子我还敢乱来啊？”
几人走到放映室门口，郑昶推开门按灯，一时间灯光大亮。
关系户张承不懂放映室的具体操作，晏方声则径直走到沙发坐下当大爷，郑昶左看右看，叹了口气，甘愿当苦力给俩人服务。
找出成片插入放映机，郑昶关灯坐到晏方声身侧，张承见他落座才跟着坐下，局促地缩在郑昶旁边。
屏幕一段空境，bgm慢慢响起。
郑昶已经看过开头，对片子的质量成竹在胸，悠然道：“要不要喝点东西？”
晏方声没答，抬手示意他噤声。
郑昶撇嘴，看他这样儿就知道晏方声兴致来了，自己去旁边搜摸一瓶红酒，又拿了三个杯子倒上。
把酒递给晏方声时，他已经全然专注在镜头里。
暗自偷笑，郑昶安然地喝了一口红酒，觉得事儿已经成了百分之七十，姿态更为放松。
保姆不会留家，但由于不清楚晏方声晚间会不会回来吃饭，所以她做饭的时候犹豫了些。
“您有晏先生的私人号码吗？”思来想去，保姆围着围裙，从厨房支出半张脸问。
“有。”
“那劳烦小周先生帮我问问晏先生晚上要不要回来吃饭吧？我好准备菜样。”说来说去，她还是没能改掉“小周先生”的称呼。
牧周也懒得纠正了，点头道：“好，我马上打。”
给晏方声拨去电话，牧周心里打鼓，也不知道对方此时有没有在忙。
“喂？”晏方声很快接了。
“喂，哥，你今晚回来吃饭吗？”牧周转眼看向厨房，嘴里不停，连珠炮似地将一整句话说完，又觉不够，声音弱下去补充理由，“阿姨要备菜。”
“我一会儿回来。”
“行，我跟阿姨说。”
“七点前到。”晏方声又说。
“好。”
“先挂了。”
“嗯。”
“晏先生怎么说啊？”时刻关注这头的保姆在牧周刚挂断电话就出声询问，手上还揪了颗白菜叶，看上去颇为急切。
“要回。”牧周拿着手机答复她。
“成嘞！我这就开始做。”
人又钻入厨房，怕油烟侵入客厅，保姆将厨房外门关上。牧周坐下，瞧通话记录里晏方声的号码还没存，记挂着赶紧给人存好。他之前打过电话便把这事儿忘在了脑后跟，幸好牧周平时不常与人通话，最近的通话记录里也只有晏方声这一个陌生号码。
可存号码的时候牧周又在姓名处打了鼓。
留了全名，删掉。
留了“哥”，删掉。
来回两次，牧周觉得自己实在是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对待晏方声的称谓。
他虽然按照晏方声所说的管他叫哥，但总别别扭扭，可能这词太亲密了，每回说出来都会让牧周徒生紧张。
思来想去，牧周最后往姓名栏输入了“未成年监护人”，而后迅速保存退出一气呵成。
偷偷的，反正晏方声也发现不了。
除了周浩那种上课摸鱼的，还有放学以后才看见牧周回消息的同学，牧周捧着手机跟他们一来二去聊了几句，结果都提到集训和期中考的事，让他早点准备，牧周这才想起自己画材还落在家里。
但现在有个问题是他不方便取，如果要去取的话估计得找晏方声在家的时间，因为牧周还没有这里的钥匙。
思索着，牧周决定等晏方声回来提一提，或者干脆买新的。
还是买新的吧。
新的念头一出，转瞬间牧周就改变了想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想让晏方声觉得他麻烦事儿多。
第一集的片子足有一个小时，晏方声从头到尾一点不漏看完。
“怎么样？是不是不错？”郑昶问。
“嗯。”
“我办事你放心。”郑昶打着包票，“后面你还看吗？”
“看。”
“成吧，今儿我就啥也不干陪你撸片。”郑昶起身去换录像带，被晏方声制止，“你传一份给我，我自己回去看。”
“得，不要咱陪了？”郑昶扬眉，说着自己又想起什么，“难怪你刚打电话说七点前到，有约会？”
“回家。”晏方声站起来将西服理正。
郑昶好奇问：“你不是一个人住吗？”
“现在不是。”
“何方神圣啊？”
“朋友的儿子。”
“嚯，晏总现在也奶孩子了？”
晏方声懒得跟他废话，道：“你尽快让人传给我，我就先走了。”
“要不你直接把片子带回去看？公司有备片，传来传去多麻烦。”
“也行，给我吧。”晏方声道。
郑昶将标了集数的录像带全部拿给晏方声，晏方声数了一下数量，确认无误就准备离开。
“晏老师……”
“嗯？”晏方声扭头，一直没吭声当背景板张承正踌躇上前。
晏方声上下一扫，发现了他想递来的项目书。
“你找到探访对象了吗？”晏方声问。
“嗯？”张承抬眼，他还以为晏方声会像电话里那样直接了当地再次拒绝自己，没成想他突然发问。
“还没，我只是看了一些新闻报道和前期资料。”
“那你知道别人的项目书怎么做的吗？”
张承哑声，他不清楚。
他这个空降兵还没能熟悉公司业务。
“去看看别人准备的东西再看看自己准备的东西。”晏方声不留情面，“冒进大胆想出新意可以，但不能为了出效果去尝试偏门左道。”
张承低着头，说：“我明白了。”
“嗯。”晏方声将录像带拿上，冲郑昶道：“走了。”
“成。”郑昶点了根烟，冲他招了招手。
晏方声大步离开，室外的自然光射进放映室内，张承被光晃了下眼，但他仍目光灼灼盯着晏方声离开的背影，直到人彻底消失在眼前。
看张承这神色，郑昶觉得人十有八九没放弃呢，于是问：“还想搞你手上这玩意儿？”
“嗯。”张承将眼镜复位，冷声道。
“劝你一次，你犟不过他的。”郑昶也是拿这关系户头疼得紧，人老爹实业发家，还是郑昶老爸的生意伙伴，偏偏这独子就非拒绝实业那一套要来搞影视，郑昶这个小公司就成了人实习的好地方，他老爹的原话是大家都相熟，能让张承学点东西。
郑昶一边呵呵笑一边回忆，自己比张承大那么八九岁哪来的相熟，最熟的可能就是小时候带头起哄，非吵着张承是个小女孩。
他越回忆越觉得自己当年混不吝，生了点补救的意思，就心一软把人放进来了，谁知道也是个不好打发的，犟就犟，还非得跟晏方声犟，这不是自讨苦吃是什么。
“你不就让他回心转意了吗？”张承道。
郑昶惊了，真就油盐不进了呗，“我是谁？我是他晏方声肚子里的蛔虫！”
“我也了解他。”张承道。
郑昶来劲儿了，“那你说说你了解他什么？”
“我听了他所有公开课，也看了他全部的个人访谈，”张承咬唇，“他所有已公开的信息我都清楚。”
郑昶两眼一抹黑，嘴里的烟都叼不利索，合着他不是请了个空降实习生，而是给晏方生找了个狂热粉丝？
“成吧，你了解你了解。”郑昶懒得做好事了，将人直接打发走，暗自磨牙给晏方声发消息。
晏方声刚下停车场就收到了郑昶发来的信息。
心平气和：是我对不住你。
Y：？
晏方声拉开车门坐进去。
心平气和：张承来咱们这是为了你啊。
Y：……
Y：他为什么管我叫老师？
心平气和：你之前不是受邀去大学讲课吗？估计张承那时候就认识你了，专门来的
Y：哦
心平气和：你不介意？
Y：介意什么
心平气和：介意他啊
Y：他跟我有关系吗？
心平气和：成，你说没有就没有吧，小心狂热粉丝半夜敲你家门
Y：……少看偶像剧
Y：开车了

7 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
开车回家前晏方声先去加油站加了油，半路看见人家小孩儿捧着一大袋零食心满意足乐呵呵，吃得满嘴是油，晏方声才惊觉家里好像没什么解馋的零嘴。
他自己不吃，但高中生应该爱吃吧？
晏方声实在没有带孩子的经验，阅历匮乏。
所以晏方声加完油后绕了一圈去了趟超市，从货架了拿了一堆零食和杂七杂八的东西，也不注意拿得是些什么，看着可能好吃就拿点，拿到最后有点数量过剩，小推车被放得满满当当。
“先生有会员卡吗？”收银员快速扫描结算。
手上动作不停，面上也带着笑容，笑脸盈盈地问。
“没有。”晏方声头一回来这边的超市。
“那需要办理一张吗？”收银员继续问。
晏方声拒绝，“不需要。”
“好的先生，您拿好。”
收银员将东西全部整理好，给了他最大的塑料口袋，晏方声提着口袋去停车的地方，又在超市出口买了一小份盒装蛋糕。
而牧周开门时看见的场景就是一手拿着几盒录像带，一手提着一大堆零食的晏方声。
他西装笔挺，脸上好像沾染了从外带来没化解的寒气，眼神颇为凌厉。
牧周赶紧从他手里接东西，只是在接哪样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装满零食的大塑料口袋就交到他的手中。
“饭后吃。”晏方声在东西交接的一瞬间开口。
牧周拿着零食，傻了。
什么意思？给自己的吗？
没等牧周开口询问，晏方声已经换好鞋进了室内，阿姨做好饭就走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晏方声扫了一眼，看过菜品后说：“喜欢吃辣？”
“还可以。”牧周将手上的东西放到沙发上。
“嗯。”
室内开了空调，很暖和，晏方声脱了外套，将领带也解了。
两人一同落座，牧周照旧会下意识观察晏方声，发现对方的筷子从没伸进有明显辣椒的盘子里时，牧周展开话题，问：“哥不喜欢吃辣吗？”
“修养期忌口了一段时间，”晏方声解开袖口放在桌面上，将袖子挽高，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养好伤以后就不太吃了。”
“哦。”牧周夹了一块脆笋叼进嘴里，迟疑地没有再接着问。
“想说什么就说。”晏方声看向他，牧周被迫与他对视。
将笋嚼了咽下，牧周眨眨眼，道：“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受伤的。”
“骑车的时候。”晏方声十足平静，像是早已猜到牧周会问这个问题。
“山地车？”
“嗯。”
牧周复而沉默，又是山地车。
他将筷子斜插在米饭里，试图将碗壁一颗脱离了大部队的米饭碾碎。
可大米很顽强，变着法儿和筷子作对。
牧周心烦意乱，说：“你们难道不觉得危险吗？”
“摔倒了受伤了流血了……也觉得是值得的吗？”牧周抬眼，圆弧饱满的眼睛看向对坐的晏方声。
“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闻言晏方声放下筷子，语调平静。
“想做就做了。”晏方声道。
筷子触到内碗，牧周咬唇，又问：“因为想做，所以才会觉得流血受伤也没关系，你是这样认为的？”
晏方声对上牧周探求的眼神，道：“是。”
“那你觉得……”牧周骤然低落，垂下脑袋。
头顶的发旋又清晰地展露在晏方声眼前。
“觉得什么？”晏方声询问。
“你觉得我父母有后悔过吗？在出事的那一瞬间…会后悔的吧。”牧周的声音隐隐哽咽，晏方声看不见他是否是哭了。
“不会。”晏方声十分利落地回答。
快到像是根本没经过大脑思考。
“你怎么知道没有？”牧周抬眼。
晏方声一看，果然，已经泪眼朦胧了。
“来不及。”晏方声道，“后悔是经历过…还能活着回来的人才该有的情绪。”
“那一瞬间他们想到的可能是在身旁的彼此，或者是千里以外的你，但绝对来不及后悔。”
“所以你现在是后悔的吗？”牧周眼睛通红，泪包在眼睑。
“后悔。”晏方声说。
“后悔不应该去做？”牧周又问。
“不，”晏方声答：“我从不后悔做这件事，我后悔的是没能在最有可能的时机征服那道崖。”
倏地，牧周的泪水骤然滑落，他慌了神，将手贴在脸上擦了泪，低头往嘴里塞了一口饭。
“我懂了。”牧周不再抬头，嘴里喊着东西，说话也很含糊。
但晏方声能听清。
“懂什么？”
“……他们的执著。”
晏方声听言，少见的顿了下。
“等会陪我看个片子？”晏方声将远处的水煮牛肉推到牧周面前，“时间不会很长。”
“什么片子？”
“能带你了解你父母的片子。”
“……好。”
吃过饭后，晏方声找碟片找了很久的功夫，牧周将碗全部放进洗碗机，又将桌子擦了一遍，做到无事可做后才坐到沙发上。
他能猜到晏方声想给他看什么，应该是一些关于极限运动的纪录片或者是电影？
猜想着，牧周从身后摸了个抱枕搂在怀里，开始专心致志地等待。
幸好晏方声并没让他等太久，只是他再从房间里出来时已经坐上了轮椅。
拆掉假肢了？
牧周看着他将碟片插入DVD。
“本来去墓地的时候就想带给你，但当天不是从家里出发，所以遗漏了。”
牧周听言有些不解，带给他？为什么要把碟片带给他。
但很快，牧周的不解就了然了，因为他在硕大的屏幕上看见了父母的身影。
镜头一闪而过，取景器中出现了很多张人脸，很快，牧周察觉镜头中出现的场景和人都极其眼熟，他骤然起身，从贴身的兜里摸出钱夹里的照片，拿着照片冲一旁的晏方声询问：“是戈壁骑行？！”
晏方声看了眼他手里的照片，点点头。
牧周得到肯定的答复，失魂般跌坐在沙发上，双眼持续停留对着电视屏幕，镜头摇晃，声音吵嚷，鞋底碾过干燥碎石发出的动静以及欢快的人声。
随后镜头一转，对准了落在队伍最后的两人。
牧周父母都推着车，他们在往山顶爬。
瞧见镜头，两人同时比了个“耶”。
“不至于这么有默契吧。”摄影师的声音很年轻，由于收音很近，牧周听见了他放大的呼吸声。
两人没回答，继续笑容满面地推车。
牧周的视线恨不得黏在屏幕上，每当镜头转开没有父母的踪影他就会生出一股焦躁。
“时间很长，”晏方声说：“你父母的镜头很多。”
牧周这才察觉到自己反应过度。
“抱歉，我只是…太想他们了。”
“除了这个碟片以外还有其他的录像资料。”晏方声说：“等你看完，我一并找出来给你。”
平淡地给牧周送了一份大礼，牧周几乎都快被惊喜砸晕，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致谢，因为好像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很无足轻重。
他原以为能看到一个视频就足够幸运，没想到晏方声还能给他更多。
“谢谢。”最后牧周还是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发自肺腑的。
此前没有任何一句“谢”能比现在更诚心。
推车上山并不轻松，尤其是在坡度较大接近七十度的山地。
戈壁太阳炙热，镜头扫过的每一个人脸上都汗如瀑下。
正当拍摄节奏步入正轨，摄影师突然再度出声：“你踩好线路了？”
随着他的声音，镜头也跟着转动，牧周瞧见了屏幕上出现的人。
是正坐在他隔壁的晏方声。
他戴了副墨镜，头发比现在的模样更长些，着一身运动装，从头包到脚，除了脸，其他部位全都严丝合缝地被衣料包裹。
“嗯，有三条下山线路，目测都可以试一试。”
“你要先去玩一玩吗？”旁边有人问了一句。
晏方声答：“可以。”
将手套的粘贴捏紧，镜头开始跟随晏方声，而镜头外的晏方声操纵轮椅，从茶几拿了遥控器。
只是刚按下快进，牧周就阻止他。
“我想看看。”
“这段很长。”晏方声道。
“没事。”
除了父母，牧周同样好奇晏方声。
牧周好奇他在镜头里会是怎样的状态。
晏方声将视频退回到开始的位置，果然如他所说，镜头开始追随晏方声，上到顶端时，晏方声摘了墨镜，戴上骑行专用的护目镜，牧周父亲上前，躬身攥了一把沙土。
“土质问题不大，应该好骑。”
“一会儿见。”晏方声扭头坐上山地车，双臂伸展把紧龙头，重心前移，只听“唰”的一声，山地车骤然向下奔驰而去，镜头迅速切换成空中俯看的视角，旷大的黄土面出现一个黑色的身影急速前进，沙土在每一个转弯时飞扬，松散干燥的灰砾被高速行驶的山地车带起，黑色山地车车后像是跟了一团风暴，带着迫人的气势急下。
牧周从未如此直观的看到山地车下行，紧张的bgm干扰了牧周的情绪，使他血液跟着镜头的转换一起喷张。
高空俯瞰的镜头实在太过于惊心动魄，这陡峭无规律的岩石堆积时刻干扰着晏方声的方向转换，一道宽阔下行路面后很可能接着一处落差超两米的小崖，也有可能会挤入两道岩石堆砌拥挤的窄小通道。
牧周大气都不敢喘，心脏绷紧了去看，随着山地车迅速移动，终于，黑色山地车冲刺到了平面。
见晏方声取下护目镜冲山顶招手示意，牧周终于得以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他平复心绪，不再紧张后才发现自己将抱枕攥地死紧。
感动身受的惊险，感同身受的刺激，感同身受的颤栗，感同身受的敬畏，感同身受的兴奋……牧周骤然发现，他明白了父母一直追随的乐趣。

8 哥你撑着我点儿
指针悄悄划过节点，郑昶心里始终记着晏方声回去看片子的事儿，喝酒都没喝利索，趁着自己脑子还清醒，郑昶给晏方声发去消息。
心平气和：怎么样？你看得差不多了吧
心平气和：我办事你放心
心平气和：牢靠得很
Y：还没看
心平气和：？
心平气和：一点都没看？
Y：嗯
郑昶从美人窝里猛地坐直，确认他的消息没有发错人。
心平气和：这不是你的做派啊
心平气和：你不是一贯奉行今天能做完的事儿绝不拖到明天吗？
心平气和：伤口痛了？我之前上网查了，截肢部位是会产生幻肢痛的，你要是实在身体不舒服就缓缓吧。
郑昶忧虑深重，打字都郑重了几分，眉宇蹙着，皱出一道深痕。
Y：我没事
心平气和：那你干嘛了？
Y：陪人看视频
心平气和：？
心平气和：不是，你不会真带了个奶娃娃吧？你陪小孩儿能看什么？熊出没喜羊羊？
心平气和：小孩儿多大啊？
心平气和：男孩女孩？
心平气和：没想到你还能跟小孩儿玩到一块
Y：片子我明天看了给你反馈
心平气和：我不急着要你反馈
Y：早点睡
心平气和：？
心平气和：？？
心平气和：……
郑昶耳边响彻吵人的音乐，见他放下手机，左右与他分开的小姐又贴上他身，迷幻的灯光下酒气熏人。
而晏方声为了让他闭嘴，叫他早点睡。
晏方声看了眼手机上方的时间，牧周还专心致志地盯着电视屏幕。
“如果在这种地方受伤就医很困难吧？”牧周彻底入了迷，不仅看完了有他父母的那一张碟，还和晏方声看起了纪录片。
骑车想要人迹罕至，想要环境保留原生，那势必就要远离人群聚集的位置，加上速降对骑行环境要求颇高，不是寻常山体就可以的。
“嗯。”晏方声将手机熄屏，倒扣在腿面上，“明天就回学校？”
“对，学校快中期考试了，我想早点回去。”
“嗯。”晏方声点头，倏尔又道：“那还不睡？”
牧周一愣，陡然发现晏方声话里的重点。
“您困了吗？”牧周央着人陪他看了这么久，期间他都没问过晏方声一句困不困，要是对方勉强打起精神陪他看这么久……牧周心有愧疚，下意识就说了敬词。
“不困。”晏方声道：“但你需要休息了。”
牧周提着的心这才掉下去。
“那我能把最后一小段看完吗？”牧周不想将视频的最后几分钟拖到明天再看。
晏方声点头，“可以。”
视线再度扫到电视屏，电视上正在播放的纪录片晏方声早就看过许多遍，最开始看是为了了解极限山地车，后来是为了看拍摄手法和美术风格，毫不夸张地说，视频中的每一个片段晏方声都记得十分清楚。
好片常温新，片子并不枯燥。
只是晏方声思绪游移，难以被独特灵活的镜头语言吸引。
郑昶好话不灵坏话灵，晏方声真就生了幻肢痛，卸掉假肢的部位仿佛回到了受伤当时的情景，晏方声捏紧轮椅扶手，手指不自觉颤栗，鬓角生了重叠的汗液。
这痛不是一时或断续的，而是绵长又持续地让晏方声重温受伤的痛楚，膝骨的位置没一会儿就痛到麻木，晏方声绷紧手背，青筋泛出。
越是这时候越容易不合时宜的想起一些无关的场景，晏方声想到下午牧周问他后不后悔的问题。
如果牧周此时再问，晏方声会说后悔。
他后悔把牧周带回来。
晏方声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痛到锤床，更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叫嚷出声。
不应该的。
这里不应该存在任何除了他自己以外的人。
“好快。”
晏方声专心对抗敏锐的痛觉，突然听见牧周说了句话。
晏方声绷紧脸去看，屏幕上已经在滚动字幕了。
片尾曲是首悠扬的纯音乐，牧周从晏方声的余光里站起身。
“谢谢哥今晚陪我看这些。”
“……嗯。”音节从喉口生硬地挤出来。
“哥也早点休息吧。”
晏方声点头。
顶上正对的大灯没开，这方偏角只能借到客厅一点斜射的光亮，晏方声唯恐牧周察觉到异样，只想催促牧周快上楼。
可牧周却并不如他意，反而上前两步，惊疑问：“哥你是不舒服吗？”
牧周步子跨地极大，没两步就径直走到晏方声面前，他先是躬身查看晏方声的情况，而后又矮下身子蹲着，抬头仰看坐在轮椅上比他稍高出一截的晏方声。
微薄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神色颇为紧绷，发丝垂落到额头的位置已经被冷汗染湿。
牧周刚才还不确定，只是勉强怀疑晏方声不适，等他走近了看，晏方声的情况好像比他认为的更糟糕。
“去睡觉。”晏方声微阖眼皮，态度颇为冷淡。
牧周蹙眉，问：“哥你是伤口痛吗？”
他左右摇头四处看看，“有没有药能缓解？”
晏方声狠狠捏住轮椅的扶手，手背用力到失去血色。
他深呼吸一口，尽量压制自己的脾气，不欲再与牧周说话，转动轮椅朝房间滑去。
见晏方声一副拒绝接受帮助的态度，牧周一时想不出招来应付，晏方声从与他第一面就一直保持着和善的态度，牧周从未在他这儿遭到冷遇，以至于他在晏方声脾性陡变后不知该如何应对。
眼见着晏方声缓缓向前移动，牧周站起身，大步过去帮他推动轮椅。
“我让你……”晏方声刚出口，牧周就打断他，“我先送你进去。”
将轮椅推到卧室门口，牧周上前把门和灯打开，晏方声的居室和房屋的整体风格十分一致。
简洁宽敞整齐空荡。
活像没人住过似的，私人安置的物品也很少。
但转念一想，牧周觉得这也能理解，他记得晏方声跟他说过晚上不方便上楼，所以真正的主卧应该在牧周还未踏足的三楼。
作为备用居室，东西少一点也无伤大雅。
将室内场景匆匆收入眼底，牧周转身推着晏方声进房，进到门口看不见的盲区，牧周终于找到了一点杂乱的模样。
床边倒放着半截假肢。
通体白色，足部的位置套着鞋。
牧周稍稍留意后就撤回视线，手扶着晏方声的胳膊。
“哥你撑着我点儿，我扶你上去。”
隔着单薄的衬衫，牧周环住强有力的上臂肌肉，凑得近了，牧周闻到从晏方声身上传来的淡淡烟草和香水混合的味道，并不浓烈，似有若无，虚虚地萦绕在牧周鼻尖。
晏方声沉默地由他搭手，但并未像牧周所说的那样撑住他，而是自己单手撑上床垫坐了上去。
牧周见状松开手，沉默地与晏方声对视。他觉得晏方声的情况并未好转，此刻看唇周都是苍白无血色的。
但他又好像没有理由再留下来，毕竟晏方声展露出了一副不想将脆弱示于人前的态度。
思来想去，牧周道：“家里有备止疼药吗？我去帮你倒水。”
“没用。”晏方声深吸一口气，“去休息吧，养足精神。”
他状似恢复到了最开始的状态，温和妥帖，但牧周能听出他话里藏着的焦躁。
晏方声在压着情绪跟他说话。
牧周不想再让晏方声这么撑着了，他要是一刻不走，晏方声估计能在床上继续和他对坐一刻。
所以牧周道：“晚安。”
“嗯。”
牧周将轮椅调转方向，摆成一个晏方声容易着力坐上的状态，而后走出房间将门带上，门合上的那一刻牧周又觉得自己太傻，明天晏方声肯定会穿床边放着的假肢，哪还用得上轮椅。
但牧周被这一搅和是彻底睡不着了，倒也不全是因为这事儿，而是他本身就没什么困意。
纪录片看得他心潮澎湃，肾上腺素激增，持续不断地让他的神经出于一个亢奋的状态，现在肾上腺素估计还没失去效用，牧周一丝困意也没有。
他坐回沙发上，将还在播放的电视关闭，偌大的客厅立刻静了下去，牧周呆立片刻，拿出手机搜索词条。
——截肢痛
——截肢后伤口疼
——截肢后产生的疼痛应该怎样缓解
——截肢部位愈合后突然产生疼痛
……
搜索了一圈，牧周看到许多相关信息，但他并不清楚晏方声的具体情况。不过晏方声应该也没有唬他，牧周在问答里看见了其他截肢病人的留言，说口服止疼药对截肢后产生的疼痛没什么用，该疼还是疼。
上下看了许多条问答，终于牧周看到一个还算靠谱的，说让病人热敷截肢的部位。
牧周反向搜索了一波，确认热敷有效后立马起身，赶到厕所拿了干净的毛巾和水盆。
接了满满一盆热水后，牧周端着它敲了敲晏方声房间紧闭的门。
“进。”
隔着门，牧周听见晏方声答话。
牧周赶紧将门拧开，端着水盆放到了地上。
晏方声并未睡着，卧室灯也没关，但另牧周惊愕的是，晏方声甚至没有挪动过，牧周出去时他怎么坐着，再进来时他还是怎么坐着。
看了眼放在地上的水盆，牧周和晏方声对上视线。
某一刻，牧周清晰地看见了晏方声眼底的不解。
牧周拎着毛巾，莫名想起小时候电视里放过的公益广告。
牙一咬，牧周开口道：“网上说热敷可以缓解疼痛，”
“你要试试吗？”

9 看着不太像以前的你
两人俱是沉默，牧周黑亮的瞳孔一转不转，认真地盯着晏方声。
片刻，晏方声启唇，拒绝道：“不必。”
“试试吧，很多人都说有用。”牧周思来想去，又觉得晏方声介怀的并不是这件事本身有没有作用，而是不愿将伤口袒露在他面前。
想到这儿，牧周心一横，道：“要不我把热水留下你自己试试？或者我把眼睛闭上。”
说着，牧周就真的闭上眼，“你指挥我放哪儿就行。”
晏方声本来躁郁得不行，闻言却笑了，纯属是被逗乐的。
他从不干掩耳盗铃的事，但没想到牧周会在他面前将掩耳盗铃表现的如此形象。
“你…”晏方声清清嗓子。
“同意了？”牧周还把眼睛闭着，“那你指挥我吧。”牧周知道水盆大概放哪个位置，矮身将毛巾浸入水中，期间有好几次擦着水盆路过，毛巾特别自在地和地面贴了几次脸。
“别闭了，睁开吧。”晏方声叹了口气。
“不试试吗？”牧周拧干毛巾的动作停在半空。
晏方声道：“试。”
牧周惊喜地睁开眼，以为晏方声同意自己的帮助，没想到晏方声再次推开他想撩开空荡裤管的手。
“我自己来。”晏方声不是以一种商量的语气来说的，更像是已经做好了决定在对牧周下指令。
“把水放在旁边吧。”
牧周看他神色，知道这已经是晏方声最大的让步，即使对方的情况并不如意，也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好。”牧周从窗台抽了一个木藤高凳，将水盆放在凳子上，又将毛巾搭好。
做好这一切，牧周迅速离开房间，帮晏方声带上了房门，而晏方声对着满满一盆热水并没有任何动作，他将手搭在盆檐上，指尖下压触碰水面。
烫热的温度蒸腾出白色雾气，萦绕向空中。
牧周不知道房内的场景，但猜想晏方声应该开始自己热敷了，他在门外等了片刻，确认晏方声不再需要他后决定上楼，可就在他上二层的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了重物落地的轰然声，牧周一惊，迅速下楼跑到晏方声房门外。
一楼一切都是好好的，重物落地的声响只可能是由晏方声房间传出。
根本没想到要敲门，牧周直接推门进入，晏方声还安稳地坐在床上，但高脚凳倒了，水盆也一并翻倒在地，水流散开，将地面的浅灰色地毯染成了浓重深沉的黑。
英俊的脸上仿若蒙了一层阴郁，将晏方声整个人牢牢地罩住。
“不小心碰到了。”他主动开口，声音很沙哑。
牧周看着一地的狼藉，深觉自己从开头便做错了。
晏方声的抗拒并不是假意推托，也不像任何一个脆弱的人渴求旁人关心的招摇，他就是不像让任何人察觉，也不想任何人看到，这一段他只想自己封闭。
“您还需要热水吗？”牧周问。
晏方声摇摇头。
于是牧周蹲下将散落在地的东西捡走，临走时还是没忍住，道：“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者叫我也行，我能听见。”
“去睡吧，”晏方声道：“我好多了。”
牧周看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这次他没再让晏方声为难，而是点点头迅速离开。
回到房间后，楼下并未再发出异样的响动。
辗转几次，牧周又在手机上搜索了有关截肢的词条，但问题大都大同小异。
牧周朦朦胧胧间困意上头，抱着手机就睡了过去，第二天听到敲门声还以为是自己的幻听，结果等他睁开眼凝神去听，发现真的有人在敲他房门。
牧周昨晚睡衣也没换，直接就上床了，他搓搓眼睛穿鞋，迅速走到门前开门，和门外的晏方声对上视线。
晏方声已经戴好假肢，恢复了前几日的器宇轩昂，好似昨晚牧周看见的那个鬓角生汗面色发白的人只是梦中的幻象。
“早。”晏方声先他一步开口。
“早。”牧周迷迷瞪瞪，不清楚晏方声一大早来扣响他房门的原因。
晏方声的目光在牧周脸上晃了一圈，问：“昨晚没休息好？”
“挺好的。”
除了睡得太晚，牧周一夜无梦，睡得格外安适。
“我记得十一中早上八点二十上第一堂课。”晏方声道：“没记错吧？”
牧周被他提醒，猛地一激灵，骤然想起自己今天的安排。
他还得去学校。
而他昨晚根本没来得及想这件事，连闹钟也没有设置。
表情一下呆滞，牧周想找块表看时间，于是迅速扭身去拿手机，晏方声瞧出他想干什么，继续道：“还早。”
“嗯？”牧周闻言平静下来，看向晏方声。
“现在七点过十分，从这儿过去只需要二十分钟的车程。”
牧周松了一口气。
“先洗漱，等你下楼吃饭。”晏方声说完就走，仿若他上楼的唯一目的只有叫牧周起床这一件事，牧周盯着人离开，而后迅速打开他来时带着的行李箱，从里面拿出校服穿上。
火速把自己打理干净，牧周背着书包下楼，晏方声坐在桌边，手边摆了一个ipad正在放早间新闻。
利落的播音腔字正腔圆，昨天刚和牧周打过照面的保姆阿姨也在，她往桌上放了一盘爽口凉菜后迅速离开，牧周都没来得及和人打声招呼。
早点不全是保姆做的，有很多一看就耗时颇长的汤包应该是从外面买来。
牧周照旧坐在晏方声对面，早间新闻浑厚的男声正在畅谈国际国内进出口贸易及关税问题。
“哥，”牧周咽下一口包子，惊觉自己喊人喊得倒是越发顺口。
“嗯？”晏方声将ipad声音减小。
“这边有直达十一中的公交车吗？”牧周很是窘迫，他虽然来了好几天，但并未出过门，连周围的环境也不知晓，更别提附近的站台和路况了。
“有，离大门口不远。”晏方声已经吃好了，他将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用纸巾擦了擦嘴，“不过今天你不需要自己过去。”
“嗯？”
“我要出门，十一中顺路。”晏方声道。
牧周恍然大悟，“谢谢哥。”
“不客气。”
晏方声将ipad音量增大，男主持已经不说话了，开口的人变成了旁边的女主持，有关关税的问题也已经翻篇，女主持在谈其他话题。
牧周伴着晨间新闻吃了三个汤包加一个卤蛋。
新闻听着还挺下饭。
担心时间会晚，也担心会耽误晏方声的时间，牧周后面吃得越发快，结果被蛋噎住，打了好几个干嗝，怎么都停不下来。
晏方声就在对面，牧周连续往外蹦了好几下，蹦得自己耳根子都红了，他觉得丢人。
“喝了。”晏方声将手边的牛奶推到牧周面前。
牧周见状立马捧住灌了一大口，液体将食物缓缓带动，牧周终于从难受地状态下解脱。
晏方声出门前也稍微收拾了一下，将昨晚带回家的录像带装进公文包里，两人一前一后出门。
他还是开着牧周第一次坐的车，不过这回一个人坐在主驾，一个人坐在副驾。
“下午多久放学？”晏方声将车开出车库，驶出狭小的空间后，视野立马宽敞起来。
牧周把安全带系好，道：“五点半。”
“但我们有晚自习。”
“下午不回家？”
“嗯，我在食堂吃饭。”牧周道。
晏方声降下车窗，想了想又道：“晚上呢？多久放学。”
“走读要少上两节晚自习，八点半就下了。”
“好，那我八点半过来。”
“不用。”牧周连连拒绝。
“我知道路了，可以自己回来。”
他已经看到了晏方声所说的公交站台，就在小区正门左侧不远的位置。
晏方声闻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我过来会给你发信息。”
“八点半之前没收到我的消息，你就自己回来。”
“好。”牧周点点头，拿出手机翻看通讯录，车已经开进了主路段，路上行人多了起来，“那我可以加你吗？”
牧周将晏方声的手机号码复制，等待晏方声的答复。
“同一个号码。”
“好。”牧周转到聊天界面，将提前复制好的号码粘贴进搜索栏，大写的Y字母用户弹在屏幕上。
牧周都不需要多问，他有一种直觉，能确定自己搜索的没错。
晏方声一路开到十一中门口，牧周道着谢从车上下去。
一脚油门，晏方声的车很快和络绎不绝的车流混在一起找不出来。
牧周收回视线往学校走，结果没走几步肩膀就被人攀上，对方大叫一声，“我刚刚老远看见你还差点没认出来。”
周浩个高嗓门大，说起话来敲锣打鼓的，颇有朝气。
“早。”牧周冲人露了个微笑。
“早。”周浩将人带着往学校里进，“刚刚谁带你过来的啊？”
“我…我一个亲戚。”牧周迟疑一秒，决定给晏方声另外安插一个身份。
因为以周浩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要是牧周如实说，不知得答多少个问句，他嫌麻烦。
“哦，亲戚啊。”周浩点点头，接着之前的话茬，“你知道我刚为啥说认不出来你吗？”
“为什么？”牧周没感觉自己哪有变化。
“瘦了，还高了。”周浩道：“看着不太像以前的你。”

10 痛一痛就能记得了
“是吗？”牧周前段时间一直睡不好，体重减轻是应该的，但他没想到周浩会说他长高了。
牧周路过校门的仪容镜时瞟了一眼，周浩还是一如既往的人高马大，而他自己好像确实高了一些。
头发也变长了，牧周暗自打量，觉得最近得去一趟理发店。
“我骗你干嘛？闲得慌啊。”周浩大摇大摆挤着牧周，两人随着进校门的人流一起上楼。
“我位置有变动吗？”牧周边往上走边问了句，学校有双周考，而班上会根据双周考的成绩换位置，牧周错过了一次周考，还不知道会被安排到哪儿去。
“老师说你跟我排着，我这次发挥得还行，咱俩坐的原位。”周浩说着，两人就已经走到了教室门外，还不到上课时间，但已经有很多人进去了，牧周跟在周浩身后进教室，刚踏进门就听见哄闹的声响。
“有没有人借我抄抄英语卷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陈东你别垂死挣扎了，等着英语老师来扒你皮吧！”
“不是，好妹妹，好同桌，党革命的好同志，借我看看，我只抄完形填空，抄完我请你喝奶茶。”
“嘿！谁还差你一杯奶茶啊！”女生拍桌直起，还想和陈东咋呼两句，突然眼睛一瞄视线扫到了进门处的牧周。
“诶，牧周你回来啦？”姜昕撇开陈东拦着她的手臂，露出笑容。
陈东闻言也暂停了哀求，回头一看，脸垮了，而后发出一声惊叫：“牧周，你可算回来了！”
半只脚还在外边的牧周被他俩这一唱一和吸引了不少注意，班里在的人基本都看了过来。
被扫描似的，牧周接受了一番视线的洗礼。
陈东惊叫以后就从中间第一排的位置快闪到门口。“你不知道我等你等的有多辛苦。”
陈东一张脸委屈地皱皱巴巴，“自从你走以后，我就再也找不到人抄作业了。”
周浩在旁边哈哈大笑，赶来的姜昕往陈东腿后跟踹了一脚结实的。
“嗷！你谋杀啊葱姜蒜！”陈东暴跳，捂着腿根，脸都憋红了。
“矮冬瓜你嚷嚷什么嚷嚷！”姜昕叉着腰，长发高高扎起，看上去颇有阵势。
“谁是矮冬瓜，看看小爷这身高，是你这姜芽能挨着的吗？”陈东挺直后背扬长脖子，活像只被拔毛的鸡，精神抖擞对着姜昕示威。
姜昕攥了攥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速回自己桌上抽了本汉语词典，板砖一样的东西瞧着就吓人，前一秒还仰胸挺背的陈东立马怂了，往牧周身侧一闪，直窜出后门，看也不看姜昕一眼，跑得比兔子还快。
谁料姜昕只是装腔作势，见人跑出老远后把词典又塞回了桌上，转而冲牧周和周浩漏出一抹笑来。
“第一节课是英语啊？”周浩歪着脑袋去看课表。
姜昕点点头，说：“是英语课。”
“难怪陈东那么着急。”周浩了然。
“该他的，谁让他偏科就偏英语。”姜昕翻了个白眼。
他们班英语老师刚进学校，特别热情，讲课既认真又负责，换个人陈东可能就死猪不怕开水烫爱谁谁反正我不会就不做，但遇上这人真不行，对方的鼓励式教育每回都让陈东特别愧疚，一次两次以后死猪都快被烫活了，好歹临刑前愿意挺挺腿儿再挣扎挣扎。
“你俩怎么一起过来啊？我记得你们也不顺路啊。”姜昕在两人身上瞄了一圈儿。
“校门口遇到了。”牧周说。
“还挺巧啊？”
周浩道：“那可不，巧得很。”
姜昕搓搓手跺跺脚，脸上笑容还漾着，可找不出什么话题了，她还挺多问题想问，包括牧周最近过的怎么样什么的，但她又觉得问了是在往人心上戳刀子。
三人都没动，牧周看了眼她身后的位置，说：“你们怎么搬到中间了？”
他们四个人坐了挺久的前后桌，期间一直是挨着的，而在这里面陈东最不愿意解散小分队，因为一解散他就不方便找人抄作业，也不方便跟周浩一起上课玩游戏。
“这个啊？”姜昕闻言骤地怒火中烧，语气阴沉，“还不是因为陈东，他考砸了还非要拉着我一起。”
牧周没太听懂，“嗯？什么意思？”
“因为你。”周浩在一旁出了个声。
“你不是请假吗？姜昕那天正好也请假了，老师把你委派给我，让我带着你，姜昕就被自动绑定给陈东了，陈东考得不好，挑位置的时候只剩下前面的。”
就这么，四人小队被迫分道扬镳。
姜昕提起这个就来气，愤愤然：“他英语考试睡觉！我看了他的卷子，连选择题都没蒙！”
胸膛气得起伏不定，姜昕视线一转，罪魁祸首的脸突然出现在教室后门，姜昕一看见陈东，怒火值立马从八十跳到一百二，生生爆了表，也不客气的，姜昕又把厚厚的词典抽了出来，陈东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儿呢，姜昕就跟猛虎下山似地冲他跑了过去。
陈东刚歇下没两秒，再次开始逃亡，这次姜昕没给他打马虎眼，生生就追了出去。
跑步声渐远，教室安静下来，周浩乐得停不下来，扶着腰撑着墙。
“姜昕买那词典就为了收拾陈东的吧？”周浩笑说。
牧周想了想，道：“看着挺趁手的。”
“那确实，扔出去都不是手榴弹，直接就核弹攻击了，脑袋开瓢的程度。”
牧周被逗笑，跟着周浩坐到位置上，周浩给他留的靠墙的位置，牧周进去以后发现桌上的试卷码得整整齐齐。
“怎么样？惊喜吧？”周浩把书包塞进桌肚里，从里面抽了两本书胡乱放在桌上。
“惊喜。”
“一张不差，我特地找姜昕要了个夹子给你夹好的。”
牧周翻看试卷，发现连周考试卷都在，“谢谢。”
“甭客气，应该的。”周浩摆摆手，拿起自己的水杯，“口渴，我去接杯水。”
“嗯。”牧周点点头。
将东西收拾了一下，牧周再看了看数量可观的试卷，他原本的打算就是回来学习新章然后刷题，试卷正好能用上，就是得去找找答案。
没一会儿周浩接了水回来，牧周问他：“你试卷改过吗？”
“改了，都讲完了。”周浩把杯盖盖上，摸了把嘴上的水痕。
“你要看着订正是吧？”周浩问。
“嗯。”
“那你等我找找，我改完都不知道塞哪儿了。”
“好。”
反正不着急，时间充裕得很。
牧周把桌面擦了一遍，等书都收拾好后摸出手机，将手机声音关成静音，蓦地发现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Y”已经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牧周瞧着他灰黑的头像，生了想动手翻翻他朋友圈的冲动，对于晏方声这个人，牧周一直保持着强烈的好奇心。
但他还没来得及点进去，风风火火的姜昕二人就进了教室，后面跟着的是戴小蜜蜂抱着课本的英语老师。
进教室第一时间，热情洋溢的英语老师就扬起大大的笑脸向底下的同学问好。
把手机熄屏丢进桌肚，牧周在问好声中拿出了英语课本。
红灯忽闪，晏方声指节轻轻在方向盘上敲击，他今天其实没有必须要出门的理由，本来打算送了牧周去学校后直接去公司，但现在又改变了主意，晏方声拐向另一道入口，转去了市人民医院。
工作日不比周末，医院人流还算正常，晏方声挂了号直上三楼，在他等待的诊室外，排号人数寥寥。
晏方声犯烟瘾，指尖在兜里顺着烟嘴摸了摸。
幸而前面排号的人都不磨时间，很快就轮到了晏方声的号。
“今儿这么主动？”杨和煦抬脸看见来人，细框眼镜又薄又亮，折出一道光。
“半路想到了。”晏方声坐到他对面。
“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主动想起复查这件事。”杨和煦道。
“痛一痛就能记得了。”晏方声靠着椅背，姿态放松，他左右看了看，好整以暇道：“可以在这儿来一支烟吗？”
“不可以。”杨和煦果断拒绝。
“办公室不能抽烟，劝你在其他地方也尽量少抽。”
“少不了。”晏方声道。
自从出事以后，晏方声对尼古丁和酒精的依赖度直线上升。
杨和煦十分理解，但还是说：“焦躁情绪不应该用尼古丁来抑制。”
“我尽量。”
“腿什么时候痛的？”杨和煦问。
“昨天晚上。”晏方声道。
“有涂药吗？”
“昨天中午涂过。”
“没有效果？”
“有效果我今天就不会来了。”
“截肢患者的幻肢痛没法避免。”杨和煦对着电脑拖出单子，“我给你开一盒强效止疼药。”
“可以。”
“平时还是需要注意饮食。”杨和煦飞速打字，键盘扣出轻微的响动。
“嗯。”晏方声看向他桌上翠绿的仙人掌，突然起了兴致，问道：“热敷有用吗？”
“嗯？”杨和煦抽出空回答：“有用啊，之前不是跟你提过。”
晏方声伸手去碰仙人掌的尖刺，“是吗？我忘了。”

11 晚上也顺路吗
拿了药晏方声直接回家，到家时郑昶给他发来消息。
心平气和：张承疯了
Y：？
心平气和：估计是被你刺激的，他在项目部找了个师傅给人端茶递水，求教呢
Y：不挺好的吗？
保姆正在打扫卫生，晏方声看她打扫的进度估计一时半会儿都会在一楼，于是他直接去三楼。
三楼的家庭影院自他受伤以来就很少用。
主要是嫌爬楼麻烦。
心平气和：看你怎么觉得了，反正他想赖着的人又不是我
Y：他要实习多久？
心平气和：两个月吧
Y：那快了
心平气和：真够绝情，人还是你忠实粉丝呢
Y：我不需要粉丝
心平气和：这话你就得当着他面跟他说，趁早断了他钻牛角尖的热情
Y：没必要
Y：我看片子了
心平气和：成，不打扰你。
晏方声将手机静音丢在一边，把录像带放好后坐下。
整个片子一共三集，分上中下，全维度展现航海技术的更迭，晏方声看完第一集以后心里就已经有了考量，郑昶并没有糊弄他，片子的大体走向和他的想法很贴。
但后面两集还是得过一遍。
等他把片子整个看完，晏方声把一些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的小问题截图发给郑昶。
心平气和：成，我马上安排人给你改
Y：好
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晏方声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眼药水滴了两滴，把录像带取出放好，晏方声找了个东西装上，等着下次去公司一并带过去。
三楼的健身室荒凉很久，晏方声下楼去了书房，他久久未踏足这块区域，猛地进来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进门处不远的书柜底下放了个软垫，晏方声确认片刻，觉得应该是客房里的，不知何时被牧周拿来当坐垫。
地上还有没来得及放回书柜上的书，晏方声走近去看，是《摄影定律》。
软垫旁边放着一个水杯，上面是黄色的卡通图案，里面有没喝完的褐色液体，不知道是可乐还是咖啡。
辨认不出。
晏方声没动这块区域，绕过这一片直直走到电脑前坐下。
郑昶虽然给了他极大的自由，也让他不需要去公司，但甩手掌柜不是那么好做的，不少文件秘书会直接发到他邮箱让晏方声过目，他和坐班的区别是免去了路上的消耗。
把要看的内容大概看了一遍，又一一回复完，晏方声接到了来自周淑月的电话。
手机正面朝上就放在眼跟前，哪怕静音了也让晏方声第一时间察觉。
晏方声看着电话打了一通响够五十九秒后自动挂断，对方仍不放弃，而是又打了一通。
难缠。
晏方声想到再不接电话晚上家里就要接客的可能后还是按了接听，将手机开了免提。
“在忙？”周淑月问。
“嗯，忙。”晏方声肩背抵着椅子，将打开的word文件一个个关闭。
周淑月的客套牌一句话带过，直截了当道：“最近有跟安娜聊天吗？”
“我跟她聊天干嘛？”晏方声疲累地绕了绕脖子，语气轻慢。
“她很适合你。”周淑月道。
“是吗？”晏方声凝神两秒，把安娜从头想到脚，没发现周淑月所谓适合的点在哪。
周淑月说：“年轻人相处得多给彼此一点机会。”
“年轻人相处从来不给彼此机会。”晏方声断然回绝道：“我这边还在忙，没要紧事的话我就先挂了。”
晏方声懒得跟周淑月周旋，手指伸向挂断键正要将电话挂掉，电话那头周淑月突然再度开口：“你往家里带的人是谁？”
晏方声手一顿，停在半空没将电话挂断，移到椅侧将手搭着。
“您说什么？”
“我问你往家里带的人是谁？”
晏方声深吸一口气，面色紧绷后骤然放松，笑了。
“这就不劳您操心了。”
“晏方声你真是不知廉耻！你……”
晏方声这次没再停留，直接将电话挂断。
经过免提加大的声音实在很有震慑力，晏方声明明挂了还能听见余音，耳畔回响的是周淑月的歇斯底里。
周淑月骤然提到牧周让晏方声心情不愉。
他会带牧周回家不是出于什么同情心，纯属是为了给周淑月唱反调添堵，当然，能顺手帮帮已故朋友的孩子那自然也是好的。
而现在牧周的出现确实起了作用，也成功给周淑月添了堵，但却不是以晏方声想要的方式。
有人先他一步告诉周淑月他往家里带了人。
晏方声将电脑合上，拿着手机走出书房，保姆拿着抹布正好从牧周房间出来，和晏方声打了个照面。
“晏先生，”保姆笑了下，“最近有想吃的菜吗？”
“没什么想吃的。”晏方声将书房门带上，“做完今天你就不用来了。”
保姆笑容明媚的脸温度骤降，她拧着眉，不知道犯了主顾什么忌讳。
“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保姆语气焦急，手上的抹布被她揉来搓去紧紧绷着。
“都挺好的。”晏方声道：“只是我不喜欢雇佣收两份钱的人。”
女人脸色骤变，她垂下头好似不知该如何面对晏方声。
知道对方已经反应过来，晏方声懒得再多言语，他转身回书房，关门前听到对方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后面还跟了解释的话，但晏方声不欲听，径直将隔音良好的门合上。
牧周请了十几天假，一下投入到学习状态挺不适应，身体搁教室里坐着，心思却开始神游，这种混沌的状态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调整过来的，尤其是两节英语课结束直接开始数学，既是牧周的短板还不是讲新课，一大段习题讲解直接让牧周听得云里雾里，思绪打了个结，就差没拧巴拧巴听晕过去。
好险熬到下课，牧周跟周浩一起去食堂，出教室前陈东又挤上来挨着他俩。
“吓死我了。”陈东拍拍胸膛给自己顺了口气。
“怎么？”周浩往他身上瞟了一道。
“矮姜发现我偷拿她桌子里的奶糖了，你们看她上课给我揪的。”陈东撩开长袖外套露出小臂，结果手臂上啥也没有，一点儿印都不剩。
“我靠，她揪那么狠怎么下课就消了？真不是吹，我眼泪差点被她揪出来。”陈东见证据消抹恨不得对天发誓来自证。
“谁让你拿人奶糖的。”周浩落井下石毫不含糊。
“谁知道她那么宝贝啊！改明儿我还她一箱！”陈东囔囔着。
“你最好说到做到。”周浩说：“我和牧周可是证人啊，都听见了，是吧牧周？”
牧周被周浩别着，连连应了一嘴。
嬉闹着一起去食堂吃了饭，午休的时候班主任进教室，看见牧周之后将人叫了出去。
“学习进度还跟得上吗？各科听不听得懂？”班主任将人带到办公室让牧周坐下。
“还行。”牧周说。
“得慢慢抓，不能急躁。”班主任手捏保温杯特有副出世的旷达感，“不懂的地方可以私底下多找各科老师问问题。”
牧周应：“好的老师。”
班主任又问：“现在是一个人住吗？”
“不是。”牧周摇摇头。
“跟亲戚啊？”
“嗯，算是。”牧周也不知道晏方声能不能称作亲戚，但差别不大。
“有个人能照应你就好，家里有什么困难记得及时和我沟通，有什么事儿也千万别闷在心里头。”
“好。”牧周一一应了。
班主任见他乖顺，也没什么可叮嘱的了，招招手冲牧周说：“那你赶紧回去午休吧，不耽误你休息时间了，下午打好精神认真上课！”
“嗯，谢谢老师。”
牧周站起来冲人鞠了一躬后迅速离开办公室，但他没立刻回教室，而是去了教学楼底下的长椅上坐着。
他不困，也不想回去趴着，出来透透气歇歇脑子，牧周准备给自己制定一个学习计划。
他做事总爱讲究条理，小时候为了买一个玩具还制定了长达一个月的省钱计划，只是计划进行到一半就被他妈发现，当天就把牧周想要的东西买回家了。
在手机备忘录将时间打好，又把近期要做的事一一罗列，然后再细分出今天要做的事，冗长的计划过程完成后牧周长吁了一口气。
手机却收到消息，牧周点开一看，是晏方声发来的。
Y：未成年少喝咖啡。
晏方声虽说决定对牧周改造过的角落视而不见，但第二次进屋再看见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做了一下整理，把软垫的位置摆正，又将书放回原位，晏方声把牧周的水杯也拿去清理。
褐色液体倒入洗浴台后散发出咖啡的独特气味，晏方声将杯子放回书房后给牧周发去了消息。
一艘船：我不经常喝
晏方声没想到刚发出去就收到了回信。
Y：没上课？
一艘船：在午休
Y：那就好好休息
一艘船：好的
聊到这儿，晏方声觉得够了，将手机放下，没想到牧周隔了十几秒后又发了一条。
晏方声点开看，对方发了个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可爱表情包，附言——哥也注意休息。
小孩儿实在太周到，晏方声拿起手机打字。
Y：八点我来学校接你
一艘船：晚上也顺路吗？
Y：顺路

12 莫非是情哥哥
为了接牧周，晏方声专程设了个七点四十的闹钟，提醒自己不要忘了出发。
保姆需要联系新的，只是没那么容易对接好，晏方声给家政公司打去电话，对方发了好几个阿姨的个人信息到晏方声邮箱。
晏方声决定晚上再回来看，先去接牧周。
不住校的同学八点下课后就陆陆续续往学校外走，牧周跟着周浩一起。
“晚上带这么多东西回去能看完吗？”周浩伸手掂了掂牧周背后的书包。
“能看多少是多少。”牧周也知道一口气吃不成胖子，但他不太能克制自己的准备行为，今天他还没完成自己制定的计划。
周浩给他竖了个大拇指，“真牛。”
“你怎么走？公交？”周浩要去取自行车，学校的自行车棚在校外。
“有人接。”牧周道。
“昂，那行，我就先撤了。”
“嗯。”
周浩冲牧周摇了摇手大步走向车棚，牧周走到街对面等晏方声开车到。
手机上并没有收到晏方声的来信，但牧周觉得对方应该不会诓他。
百无聊赖地盯着对面的公交站牌，出了校门的学生很大一部分都上了公交，一辆车经过后带走了大部分人，对街只剩下零星几个穿校服的学生。
牧周穿得厚，夜风吹起来也不觉得冷，穿行的车辆不断在眼前闪过，牧周等了两三分钟，一辆车停在了他面前。
晏方声降下副驾驶的车窗，牧周一眼便看见了他。
坐进副驾，牧周将书包取了抱在怀里。
“安全带。”晏方声道。
牧周连忙加快动作，将安全带横过胸前系好。
“饿吗？”晏方声问。
牧周摇摇头。
他下午吃过了，晚上上自习还跟着周浩吃了不少他自带的零嘴。
晏方声不再问，将音乐声放大后调转车头。
车内安静下去，牧周瞥向晏方声，突然发现晏方声身上的穿着和早上不太一样。
早上出门时晏方声穿的是一件灰墨色西装，而现在换成了一套蓝黑色的。
中途回家换了衣服？
牧周回忆半晌惊觉不对，他刚站的是今早下车的位置，如果晏方声回家顺路载他应该从反方向过来，而晏方声过来的位置却是从家里的方向。
细想了一遍，牧周又不太确定，万一晏方声改变行程去了别处，刚好要从那一侧过来也说得通。
自己胡思乱想，牧周绷着脸一言不发，车载音乐声很柔和，牧周目视前方，书包前夹层的位置震动起来。
牧周连忙将书包拉开，手机亮着，有人打来了电话。
将手机拿出，看到来电信息，牧周的手又顿住了。
见他一直没有动作，晏方声偏头扫了他一眼，随即问：“怎么不接？”
“是我表舅。”牧周看向晏方声，迟疑不定，“我要接吗？”
“接吧，没事。”晏方声语气淡淡，“开免提。”
牧周等待几秒，按下接听，依言打开了免提。
“喂小周？”
“表舅。”牧周有些尴尬地答。
虽说那事发生已经好几天，但牧周记忆犹新。
“下课了吧？”对方好似没有半点隔阂，非常亲密地问话。
“刚下。”牧周道。
“你申请住校了？”
“没。”
“那你怎么好几天不回家啊？”
牧周：……
陡然间，牧周鸡皮疙瘩冒了一大片。
他无声沉默，而后才道：“您怎么知道我好几天没回家？”
对方不言语了，没接牧周的话茬，顺着自己思路接着说：“你现在住哪儿啊？”
“我和你舅母回去想了好几天，我们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这事儿确实是我们做的不好，要不你就住我们家吧，你和小恬也正好有个伴，小恬一直都想有个哥哥带她玩。”
“你想，你在外边找房子毕竟不安全，吃住用也不方便，外面哪有家里好。”
“你还没尝过你舅母的手艺吧？她就等着你到家给你做顿好的。”
“喂，小周，你在听吗？”
牧周后悔自己听晏方声的话将免提打开，电话那头的人可能还觉得他是心智不健全好拿捏给一颗甜枣就能随意发落的孩子，自己想了一出特别合乎情理的说辞，字字句句都好似站在牧周这边诚心诚意为他考虑。
实在……太难为情了。
被晏方声听到如此滑稽的话，和他一起欣赏唯一家人的虚伪面具。
没听到应答，对面就不死心，继续发问：“喂小周，你还在吗？”
牧周脸上跟火烧似地，再也忍不住，伸手要挂断，晏方声却在先他一步在街边停车，从他手里将手机拿了过去。
“他不在。”晏方声替牧周回答。
牧周讶异地看向晏方声。
“你是谁？小周人呢？”
“我是牧周新的监护人，如果你有疑虑的话可以跟律师谈，没有疑虑的话就请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了。”晏方声道。
“不是，你谁啊？你是哪门子的监护人，我跟你讲你不要把小周带坏了，我……”
“放心，不至于。”晏方声飞速挂断电话，亲自动手将对方的电话拖入黑名单。
把手机还给牧周，晏方声道：“该拉黑的尽早拉黑。”
“…谢谢。”
晏方声动作太快，快到牧周根本反应不过来。
“你要是不想把他拉黑，再拖出来也可以。”晏方声说。
“拉黑吧。”牧周道，“我……”
牧周犹豫不决，“谢谢哥。”
“不想来往就别来往，”晏方声说：“反正也不是多重要的人。”
晏方声的接送服务有那么几次，但后来牧周就死活要自己坐公交去了，一是他发现晏方声没那么顺路，二是他已经记清来回的路线，不需要再麻烦晏方声。
他忙着准备期中考试，颇有点埋头苦学的劲头儿，也不知道在拼什么，牧周连续熬了两个晚上骤然发觉自己跟以前的状态实在差太多。
从小到大父母给他灌输的并不是要他成绩顶尖的理念，牧周也从未给自己多大的压力，能学就学，但现在却不一样了，他好像自己在拼什么劲儿，没有要比较的人，就是自己和自己拼。
他迫切的想要变好，拿出一点成绩来。
刚学完脑子活泛，牧周不太困，把搞不清楚的题都做了标注，牧周准备周一去学校问问别人怎么做的。
拿出手机刷了一会儿，牧周突然想起自己还没买画画的工具，前几天本来还在挑，结果一开始上课就忘到脑袋后边了。
自从上次和表舅打完电话，牧周短期内都不太想回家，更别提独自回去拿画具，能在网上买自然最好，只是得多看两家比较一下。
“咚咚。”敲门声响起。
牧周本来脑袋后仰倒在椅背上放松，听到声音骤然立起后背。
“来了。”牧周把桌上散乱的东西稍稍收整一下，将手机塞进裤兜里去开了门。
按理说晚上晏方声都不会出现在楼上，今天为什么……
牧周去开门，晏方声穿了件深灰色的家居服站在门口。
“还不睡？”晏方声出声，牧周错开他的身体视线扫到书房，才发现书房的灯是开着的，晏方声今晚一直呆在书房。
难怪会来找自己。
“我马上。”牧周道。
晏方声看了眼他的书桌，问：“作业很多？”
“不多，就是想把之前漏掉的地方补起来。”
“嗯。”晏方声点点头，“现在做完了吧？”
“做完了，我在挑东西。”牧周道。
“挑东西？”
“嗯，我想买写画材，快要开始集训了。”牧周说。
“都买好了？”
“还没，我还在看。”
“那别看了。”晏方声说。
“嗯？”牧周疑惑地抬眼。
“你明天有空的话我可以带你去买，”晏方声说：“我知道周围的画材店。”
“我明天没事。”牧周连忙道。
“好。”晏方声道：“早点休息。”
“晚安哥。”
牧周看着人将书房灯关了下楼，随着脚步愈往下直到听不见声响，楼梯的灯也跟着关闭。
二楼除了牧周所在的房间以外都坠入黑暗，牧周将门关上，脱了鞋倒在床上。
他和晏方声并没有多亲密，但说生疏好像也算不上，就是很客气，非常客气，晏方声提醒他最多的便是要他早点睡。
真像个大家长。
牧周胡思乱想着陷入梦中，第二日家里却哄闹起来，牧周恍惚中听见狗叫的声音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直到他穿好衣服下楼和一人一狗对视，牧周才发现狗叫并不是自己的幻听。
厨房里新的保姆正在做早饭，牧周左右看看，没发现晏方声的身影，沙发上坐着的墨镜男应该是保姆放进门的，一条栓了绳威风凛凛的狗缩在他腿边。
看见牧周，狗沉默一会儿后突然冲他大叫一声，墨镜男连忙安抚狗狗，摸着它的脑袋让它坐下。
“你就是晏方声家里那孩子？”郑昶摘下墨镜，露出极风流的一双眼。
“啊？”牧周懵了，但还是礼貌地回：“你好，我暂住在晏哥家。”
“哥哥？你是他表弟还是堂弟啊？”
牧周结舌，“额……都不是。”
“那是什么？”郑昶瞪大眼睛，“莫非是情哥……”哥？
“有病吃药，让你那只乱叫的狗滚出去。”晏方声从房间里出来，他没穿戴假肢，坐在轮椅上。
郑昶怕晏方声翻脸把他宝贝儿子丢出去，连忙噤声。
转而冲牧周微笑，“你好你好，小朋友。”
牧周看着面前大概年龄三十岁的男人一本正经管他叫小朋友，额角的筋不受控地跳了跳。

13 别依依不舍了
“过来干嘛？”晏方声滑动轮椅上前，牧周下意识去扶了一把，推着轮椅后的手柄辅助他移动。
郑昶目光在两人的动作间游走一瞬，答：“过来拿录像带。”
“我联系了同城快递。”晏方声不认为郑昶会为这事儿专程跑一趟。
郑昶摊手，无奈道：“好吧，这是其一。”
“其二呢？”晏方声问。
“帮我养几天财神爷。”郑昶说着摸了摸立在身侧的阿拉斯加，牧周听见这名儿朝它看去，养护极好的毛发很是茂密飘逸，它顶着郑昶的手嗅了嗅，又伏趴到地上，周身的毛摊开姿态悠闲。
“咱公司就俩顶梁柱，出差指望不上你，就只能我去了。”郑昶说：“把狗丢给别人我不放心。”
“送去寄养。”晏方声对猫狗没什么特别的喜好。
“别介啊，你看…”郑昶眼睛一扫，思考对策，突然瞧见牧周对财神爷的凝神注视，马上想到绝佳理由，“你看你家小朋友多喜欢财神爷，财神爷性格温顺的不得了，好养，还不碍事。”
“而且你不知道啊，我前两天刚听说有人把狗狗放去寄养结果死掉的事，财神爷是我的命根子，我真不放心。”郑昶言辞恳切试图发挥出大学辩论的实力，见晏方声不为所动，他还要继续发力，晏方声就开口了，他问牧周：“喜欢狗吗？”
“嗯？”牧周接连被cue，瞬间就接收到郑昶发来的眼神暗示，牧周不在意郑昶的请求，他比较在意晏方声对待这只狗的态度，万一他说喜欢把狗留下了，晏方声并不高兴怎么办。
心念急转，牧周稍稍回忆了一遍晏方声说过的话，发现他并没有明显的表达出喜欢或不喜欢的情绪，想到这儿，牧周还是决定随自己的心意，他点点头，道：“还行。”
财神爷吐出舌头往外哈气，蓬松的毛随着它晃动头部的动作甩了甩，看上去很好摸。
“养多久？”晏方声问。
有门了！
郑昶喜上眉梢，连忙道：“就五天。”
“行。”晏方声点点头。
郑昶的目的达成后眉飞色舞，他早有准备，起身道：“我去把它要用的东西搬进来。”
晏方声对他的做法一点也不意外，但牧周没见识过，被他紧密的作战步骤砸得有点懵。
财神爷脖子上套了绳，绳索顶端被郑昶系在沙发镂空上，除了最开始冲牧周叫了一次，财神爷一直表现得极为懒散，能趴着绝不站着。
牧周一直都挺想养猫猫狗狗，可他妈对带毛的宠物多少都有点过敏，所以家里从没养过，难得有只大型犬出现在面前，牧周忍不住多看了几次。
“可以去摸摸。”晏方声道，“它性格不错。”
见牧周没动，晏方声将轮椅移动至财神爷面前，伸手在它头上摸了一把，财神爷乖顺地闭上眼睛，前爪支出，看上去被摸得很舒服。
相比于半蹲或者蹲下，坐在轮椅上去摸趴着的财神爷是个挺别扭的姿势，晏方声没穿外套，只穿了黑色打底羊毛衫，弯下腰的时候背部线条流畅地显现出来，看上去劲瘦有力。
“要摸吗？”给牧周示范完，晏方声收回手，财神爷不满地昂起头。
牧周与晏方声的视线触不及防相接，他一激灵，惊觉自己的注目尴尬。
为什么要盯着别人的后背发呆？
心脏不自在地乱蹦哒几下，牧周迅速抬脚过去蹲在财神爷面前。
伸手去够，手掌触碰到柔软皮毛的一瞬财神爷就又闭上眼，牧周见状加重力道揉了一把，财神爷晃晃脑袋，两只爪子蜷到胸口压住，只露出一点黑色的脚边。
“它好可爱。”牧周霎时漾开笑容，抬头冲晏方声道，脸上带着别样的兴奋。
他蹲下的位置稍低，笑起来露出整齐的八颗牙，扬起脸的乖巧就跟财神爷讨人摸似地，晏方声莫名手痒，他带动轮椅往后退了一点儿，道：“嗯。”
“为什么会叫财神爷啊？”牧周摸了又摸，有点离不开手，财神爷也丝毫不抗拒他。
“因为郑昶缺钱。”晏方声随口瞎说。
“什么？”郑昶刚搬来一箱财神爷的日常用品，还没歇口气，就听见晏方声说他缺钱那几个字。
“没什么。”晏方声道。
“我可听见你偷偷说我坏话了。”郑昶佯装不悦，将手上的纸箱重重地放在地上。
“你介意的话我下次可以当着你面说。”晏方声道。
郑昶无话了，心服口服地冲晏方声竖了个大拇指。
他没有久留，郑昶订了中午的机票，把财神爷的东西搬完，饮食习惯和各项事情交代清楚就要走，晏方声自然也不留人，只是走得时候郑昶将晏方声叫出。
两人一同到了门外，郑昶的车就停在大门口。
“来一根？”郑昶从裤兜里摸出烟盒。
指尖将盒帽顶开，晏方声从里面抽了一支，郑昶帮他把烟点上。
“这几天公司那边你得去照应照应，不然上下都没个人。”郑昶说。
“嗯，我按时打卡上下班。”晏方声吞云吐雾，缥缈的烟气升腾模糊了五官。
郑昶乐了，“行啊，我给你发够全勤。”
晏方声也笑了，“不用，年终奖多发一点就行。”
“这没问题。”郑昶连连答应，只是说完正事就开始走偏锋，冲晏方声挤眉弄眼：“挺没想到啊。”
“什么没想到？”晏方声问。
“没想到你会带这么大个小孩儿。”郑昶问：“你打算带多久啊？一周两周？”
“带到成年。”
郑昶猛地吸了一口气，被烟呛住，连连咳嗽，撑着墙才好歹站住脚。
“不是，你这话怎么这么有歧义呢？口味变了？”郑昶平复后追问：“看不出来你还想搞养成那一套啊。”
郑昶折腾出的动静太大，晏方声压低声音，冷淡回应：“搞个屁。”
“那你们这也不是亲戚，你干嘛把人接家里。”郑昶觉得晏方声口是心非，嘴里没句实话。
“他爸妈是我朋友，前几周车祸双双去世了。”晏方声抽到最后一点烟屁股，把烟头随手碾进门边盆栽土里。
郑昶插科打诨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气氛沉寂下去。
“这样……”片刻，郑昶缓声道。
他把手插进裤兜，沉默良久，又说：“财神爷遛弯不会乱跑，平时也乖，谁给它吃零食它就黏着谁，可以让人多跟财神爷玩玩。”
“嗯。”晏方声点头。
“那我先走了。”郑昶说。
“好。”
郑昶大步下了台阶，转瞬间便进了车，晏方声没有再看，转动轮椅回房。
牧周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正和财神爷玩得不亦乐乎，郑昶纸箱里带来的玩具被他拿了出来，财神爷蠢蠢欲动，尾巴尖摇得十分活跃。
但屋里比不上外面，东西多，牧周担心把球丢出去财神爷会撞翻东西，于是补偿性地把球放到财神爷嘴边，起身向晏方声跑来。
“我能带它去外面玩吗？”少年眼角眉梢都是明媚的模样。
“不行，”晏方声越过他看向餐桌上摆好的早餐，说：“吃完饭再去。”
“好！”
有了财神爷，牧周好像从谨慎谦卑礼貌周到的人设中摆脱出来，他远比他口中所说的“还行”表现得更喜欢财神爷，吃饭的时候财神爷叼着他的宝贝球到桌下趴着，时不时拱一拱牧周，牧周就连饭也不好好吃了，频繁地低头与桌下的财神爷互动。
来回几次以后，晏方声决定干预，他指节反叩，敲了敲桌面，道：“好好吃饭。”
“好。”牧周脸一红，面色羞赧，顿时挺直腰板，恢复成晏方声熟悉的状态。
饭后牧周得偿所愿，解了财神爷的绳索带它下围栏在草地里扑球，晏方声估摸着时间，一个小时后穿戴好假肢出门，院子里一人一狗还在玩，不过牧周明显是累了，热得把外套脱了丢在一旁，脸上全是热汗。
“去收拾一下。”晏方声说：“我带你出门买画材。”
画材店挺远的，路上还冷，牧周里层的衣服被汗淋透，他上楼换了一套运动服，下来时晏方声站在门口拿着手机等他，嘴里叼着一根烟。
财神爷绕在他腿边止不住的打转，尾巴一甩一甩的。
等走近了再看，牧周终于发现财神爷黏着晏方声的原因——他手里拿着财神爷的宝贝球。
“哥，我换好衣服了。”牧周走到他身侧。
“嗯，走吧。”晏方声将球猛地扔回院中心，财神爷时刻关注，一见球飞了就到疾奔而去，晏方声借此机会将大门关上。
“有没有别的想买的东西？”
牧周摇摇头，道：“没有。”
“不缺什么？”
“不缺。”
两人上了车，牧周坐在副驾，有了之前的经历，他一上车就迅速系好安全带。
财神爷早就把球叼好了，只是它没想到两人已经关上门。
牧周降下车窗，遥遥和在门口蹦跶的财神爷招了招手。
晏方声见状，拿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接听，晏方声道：“屋里暂时不用打扫了。”
“狗在院子里，你陪它玩玩球，四十分钟以后喂一个鸡肉罐头。”
牧周吃惊地回头看他，保姆接完电话以后迅速从内门出来。
晏方声将手机放下，说：“别依依不舍了，回来也能看。”

14 在意晏方声的在意
晏方声带牧周去的地方在大学城周边，放假时间街上人很多，年轻情侣扎着堆儿的在街上走。
窄小路面开不进车，晏方声找了个位置将车停下，领牧周走路过去。
牧周没来过大学城这个位置，什么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再前面有小吃摊。”晏方声说。  
牧周听出他的潜意思，忙道：“我不饿，谢谢哥。”
画材店离停车的位置不远，走了四五分钟两人就到了地方，透明落地窗让店内的情况一览无余，店里没什么客人，门脸也不大，里面的东西摆得满满当当。
晏方声先一步进去，牧周紧跟其后，听到脚步，店老板从柜台后抬起半张脸，他四十左右的年纪，脸上架了一副眼镜，看清来人是谁，店老板露出笑容，扬高调子：“嘿！方声！今儿怎么有空来？”
“过来光顾你生意。”晏方声绕到柜台后，边走边问：“在忙什么？”
“写写字练练笔，好久不写都生疏了。”店老板将毛笔放好，用镇纸将宽长的纸面儿压住。
晏方声低头去看，纸面上四个大字龙飞凤舞——天气甚好。
“怎么样？挺不错的吧。”店老板笑着拍了拍晏方声的肩膀。
晏方声点头回应：“确实不错，应景。”
大片落地窗让窗外的阳光能够直接射进室内，所有东西都像是站在阳光底下。
从柜台看去，还能瞧见阳光下飞舞的尘埃，打着旋儿地往空中升高。
两人一来一回唠了几句，店老板转头看向牧周，问：“这是哪位啊？进来也不给我介绍介绍。”
牧周原本站在一旁，听到话茬转到自己身上立马回应道：“您好，我叫牧周。”
“木舟？是哪两个字啊？” 
“放牧的牧，周全的周。”牧周又道。
“哦哦，”店老板了然，点点头，看向晏方声，问：“所以是你俩谁要光顾我生意啊？”
“一起光顾。”晏方声冲牧周说：“你先去挑东西吧。”
“好。”
牧周对上不熟络的长辈总是显得拘谨，听到晏方声让他走立刻松了一口气，快步转身去看画材。
店内摆了三个货架，因为尺寸太大，所以通道的空间就显得十分紧凑，牧周穿进窄小的通道挑选画材。
东西都摆在明面上，还都有具体的分区，看起来不费事儿，牧周没走一会儿怀里就捧了一大堆东西。
素描速写色彩纸各拿几份，杂七杂八的笔和颜料也不少，临走时牧周看见最底下放了铲刀，他又蹲身去拿，手上的东西摇摇摆摆，在歪斜滚落前被身侧的来人给接住了。
晏方声从他手里拿了一部分东西，帮他缓解困窘。
“还有什么要拿的？”晏方声问。
“没有了。”牧周拿到铲刀站起身，晏方声太过高大，两个货架间的距离又实在太近，空间骤然紧密起来，连空气都有几分流通不畅。
晏方声挡住了斜射进来的阳光，光落在他背后帮他漾出金黄的虚边，牧周看得恍然一瞬，眨了眨眼睛。
“可以多备一些，以后能用。”晏方声说。
牧周一想也是，虽然这地方不算远吧，但也不能回回都让晏方声开车带他过来。
而且画材又不会过期。
折返回去又拿了几样，牧周怀里恢复成满当当的状态。
捡到无可捡，两人回到柜台，隔了好几米远店老板就瞧见他们拿了好些东西。
“嚯，真是来关照我生意的啊。”
“嗯。”晏方声将东西放到玻璃台面上方便对方清点，拿出手机解锁。
零散的价格不好相加，店老板算了好一会儿才得出总价。
“一共五百二，给你抹个零头，五百块。”
“成。”晏方声打开微信搜索店老板，他懒得扫码了，打算直接给人转账，牧周见他动作忙也拿出手机，“哥我自己来吧。”
飞快扫了码，牧周没等到跳转就听见晏方声对店老板说：“转过去了。”
店老板打开手机收钱，“嘿，我不是说抹零头了吗？”
“差不了多少。”
“客客气气。”店老板斥他一句。
整盒颜料不好装，晏方声把颜料递给牧周，剩下的东西全部由店老板装进一个大袋子里。
“这就走了？”
“走了。”
店老板送两人一路出门，太阳更大了，倾斜在头顶，带着适宜的暖意。
“下回来一起吃顿饭。”
“成。”
晏方声走得极快，牧周提着颜料跟紧人，步子掠地大了，就好像和周遭闲适散步的人群格格不入。
突地，晏方声想到什么，步子慢了下去，牧周也跟着压步子。
“你上过三楼吗？”
“没。”牧周摇摇头。
“三楼有一个堆东西的空房，要是想在家里画画可以把那儿收拾出来。”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到了停车的地方，晏方声拿出车钥匙开了后备箱，将手里提着的东西全放了进去。
牧周也将颜料盒放在里面，应了一声：“好。”
把后备箱关上，晏方声上了主驾，牧周刚坐稳，思索了一阵，在他发动车时说：“哥，我还是把钱转给你吧。”
虽然晏方声看上去不缺这两个钱，但牧周觉得于心有愧。
他住在晏方声家，不仅吃他的用他的，晏方声还给他提供了一个舒适的住处，现在就连他的杂事也要关照到。
牧周光是想想都觉得不好意思。
人家凭什么要无偿做这么多啊。
晏方声降下车窗观察后视镜，一边调转方向盘一边道：“不是快过生日了？”
“嗯？”牧周微愣。
牧周惊疑晏方声对他的了解程度，毕竟他自己并没透露太多。
看出牧周的疑惑，晏方声不疾不徐解释：“之前有次骑行邀请你父母，你父母拒绝了，说得在家给你过生日，”晏方声看向牧周：“如果我没记错，当时应该是十一月份左右。”
而现在正好是十一月初。
牧周听言，一时不知该感慨晏方声记忆力惊人还是该感慨依旧能从晏方声口中获取到父母爱护他的只言片语。
但仅仅是一点就足以让牧周满足了。
他点点头，答：“是十一月。”
“十一月几号？”
“13号。”牧周道，
晏方声扬眉，看向车载屏幕上的日期显示。
2020.11.5
“快到了啊。”
“嗯。”
晏方声说：“我记住了。”
明明毫无情感起伏，只是平铺直叙说出的一句话却骤然让牧周的心泛起了涟漪，他侧脸去看晏方声，不确定这算不算成年人的官腔。
牧周不是很在意晏方声是不是真如他所说那般记住了，但牧周切切实实的有被触动，因为此刻晏方声说出的这句话。
他在意的是晏方声的在意。
回到家时，财神爷已经没在玩了，晏方声将车开进车库，听到动静财神爷就开始汪汪叫，飞奔窜进了屋内，但在进门处被保姆拦截，抓着狗给它清理脚上沾染的污泥。
财神爷挺习惯这个流程，估计是在家没少做，顺从地擦了四只脚，牧周就从侧门进屋了。
财神爷绕着他的腿扒拉几下，保姆开始询问晏方声想吃什么菜式。
“不着急，”晏方声问：“三楼最靠右的房间有收拾过吗？”
“收拾了，我刚把地拖了，桌椅板凳什么的也都擦了擦。”
“嗯，”晏方声对牧周说：“要不要上去看看？”
牧周和财神爷互相扒拉，抵开它的热情，艰难应：“好。”
三楼的空间牧周没有踏足过，他完全不清楚三楼是个什么情况，直到他上去一眼看见一个延展的大平台。
比起楼下两层的装修，三楼更为极简，也更为……
牧周扫眼看平台上摆放的健身器材，又看向整体沉郁厚重的灰色墙面。
比起楼下，楼上更能一眼看出这就是晏方声爱的风格。
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感觉，牧周第一眼觉得酷，第二眼再品味，觉得晏方声一定很独。
不是孤独的独，而是独特的独。
毕竟平常人装修不会将楼梯出口的位置留出这么宽敞的大平台来当健身房。
因为整体墙面颜色暗，所以有联排的落地窗给够日光，即使身处这样的环境下也不会觉得压抑。
晏方声留够了牧周观察的时间，见他观察的差不多了才开口指引，“房间在这边。”
牧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到尽头，门虚掩着没关，将门推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架披了遮尘的钢琴以及一堆画框和相框。
画框和相框都是侧放塞进柜子上的，牧周只能看到边角漏缝里的一些色彩和人像。
牧周肯定了自己持续久日的猜测，于是他回头，问：“哥，你是从事美术相关的职业吗？”
“算是。”晏方声将门彻底推开，房间的窗户在保姆打扫时敞了缝儿，细纱窗帘被风吹动，他道：“东西搬上来，想画画就随时上楼。”
变相解答了牧周的疑问，牧周熄了探求的意思，他迈步进入屋内，在放置画框的地方静止。
左右都扫了一圈，视线再次落回到雕花木架上，牧周极小心问：“我能看看这些画吗？”
“随你。”晏方声满不在乎道。
牧周高兴起来，露出笑容伸手抽动画框，晏方声盯着他的悦动的五官，心内暗叹，不知道自己的好友怎么会把人养得如此容易满足。
只是一点甜头，就开心的不得了。

15 你养了个宝
自从牧周被允许上三楼以后书房就基本看不见他的踪影了，晏方声几次上楼都撞见牧周往三楼房间里搬东西，还自己归置了画架和矮凳。
晏方声没具体去看，任由牧周捣鼓房间，他不在意牧周把东西摆弄成什么样儿，随他意就行。
刚进房间时因为有晏方声跟着，牧周看画并没有看全，只是草草翻出来几个，等晏方声没跟着他，把整个空间交由他支配后，牧周才没了顾忌，把木架上所有的画框都挨个看了遍。
每一张画框都是有署名的，右下角留了方声两个字，看日期几乎全是五六年前的东西，幸亏都裱了，保存极好，内里的纸张并没有泛黄。
晏方声好像尤其钟爱风景画，有不少都是画的风景，除此之外就是一些速写动态。
而速写动态则画了很多骑车飞跃的场景，狂放的线条表现动态线，能看出美术功底极扎实。
牧周很喜欢他作画的笔触，忍不住看了又看，还偷偷拿手机拍了几张存在手机里。
但牧周并未忘记正事，他得在期中考试之前把新课学完，可父母遗留的问题却突然找上门来。
一位之前联系过牧周的律师打电话来，跟他说保险赔偿认定出来了，可以对他父母的意外去世进行赔付，俩人的保险受益人填的都是牧周，牧周需要去跟律师和保险公司那方的人会面，当面签字确认。
如果把赔偿金拿到手，会是很大一笔钱。
但牧周却迟疑了，挂断电话以后久久未动，直到保姆招呼他下楼吃饭。
牧周挺恍惚地走到楼下，挺恍惚地吃饭，财神爷如常扒他裤腿，却没收到牧周半点回应。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久到晚间晏方声卸下假肢开始放碟，牧周还留在楼下。
晏方声早就察觉出牧周魂不守舍，只是牧周不说他也不问，如常看着电视，晏方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看得依旧是山地越野的纪录片，不过这回不是小打小闹自己拍着玩的东西，而是国外金牌团队制作的，质量很高，晏方声吹开杯面儿上飘着的茶叶，一口一口慢饮，进度条进行一大半，他终于等到牧周主动开口。
“哥…”
牧周轻轻喊了一声。
晏方声放下杯子，暂停画面，镜头停留在一个失败的翻越上，人从三米高的跳台摔到地上，抱着腿面目痛到狰狞。
“嗯？”
牧周的视线在暂停的界面上久久停留，倏尔眨眨眼睛，低声道：“我想做一件事儿，可能听上去很不理智。”
“但我很想做，所以能问问你的意见吗？”
“你说。”晏方声面容肃穆，专注地看向牧周。
过于专注总会让气氛显得紧张，此时却并没有。
可能是因为晏方声看上去十分居家，又坐着，感觉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十分平和，加上牧周这段时间对他积攒下来的好感与别样的钦佩，牧周大着胆子，迎着晏方声的视线开口。
“律师联系我说保险可以赔付，是很大一笔钱。”
“嗯，然后呢？”
“我想把它捐了。”
牧周深思熟虑抓心挠肝一下午的成果终于得以分享，说出来以后他并不敢立刻看晏方声的反应，牧周觉得任何一个人听完他的话都会骂他一句败家子或者傻逼。
可说出来又轻松了很多，牧周不知道晏方声对他的想法持何种态度，但对方确实是自己身边最有可能同意自己想法的人。
“说说原因。”半晌，晏方声终于出声，他并未对木舟的想法发表意见。
“这笔钱……我拿着也不会开心。”牧周下午接完电话心情就一直很沉重，他确实得到了很大一笔钱，但一想到这笔钱是用他父母生命换来的牧周就开始抵触。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要赔偿。
但人生没那么多你情我愿，老天爷会随意发落，在某天将你珍视的东西夺走，又挥挥手给你一颗无关痛痒的甜糖安慰。
只是牧周不是小孩儿，没法被安慰到。
晏方声垂眸思索，问：“具体呢？你想怎么捐。”
他问：“有想法吗？”
“还没想好。”牧周刚起了一个头的气焰骤然熄了。
牧周只是大概有这么一个想法，他并不了解具体的捐助项目有哪些，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这笔钱的力量发挥到最大值。
不管不顾的，反正这笔钱不能留在自己手里。
把钱用在可延续的事情上，就像在延长父母的戛然而止的生命。
“多久去签合同？”
“定了下周二。”牧周拧着指节，又瞟见电视上暂停的狰狞的面庞。
牧周飞速侧过脸看向晏方声。
晏方声卸下假肢后从不坐沙发，一般都是坐在轮椅上，所以有一侧的沙发是被移走了的，方便轮椅摆放。
残缺的裤管空荡摇摆，牧周眼前再度闪过那些极致的飞跃以及残酷的摔打。
“我想把这笔钱捐给因为极限运动受伤却没钱医治的人。”牧周一句话没过脑子，几乎是想到就脱口而出了。
是一种冲动促使他开口。
大抵是父母到死都在追求的热爱，也可能是想要延续父母的极限生命，也可能是那么多狰狞痛苦懊悔失意的面庞，也有可能是因为面前的晏方声。
牧周甚至不知道晏方声为何会在他心中分量急剧攀升。
一通话说得激动，调子都扬高一度，牧周错觉中还能听到空荡空间传回的声响，莫名被自己的语气尬住，牧周沉默下去。
“你想做就去做。”晏方声认真听完牧周想说的话，在他低头时立刻给出回应，“如果找不到途径，我可以帮忙。”
灯光自顶向下柔和的打在牧周面上，长睫在眼下投射出小块阴影，牧周的脸部线条流畅柔和，和他整个人一样，看起来不太有攻击性，但却让晏方声更新了对他的看法。
牧周不止谦逊懂礼容易满足，他也同样坚韧锐利有想法。
他是一棵幼树，看起来不成熟，茎却是柔韧扎实的。
幼树得到鼓励惊喜抬头，一下从秋日的蔫儿劲变成夏季的朝气。
虽然这棵幼树并没有考虑过会玩极限运动的大多数人都并不缺钱。
很多时候没法医治根本不是钱的问题，而是需要充裕的时间和绝佳的医疗条件。
郑昶不在公司，晏方声从周一开始就要坐班，郑昶当天颇为满意，夸赞晏方声言而有信，顺道问了几句财神爷的喂养情况后更为心满意足。
他出差带了张承一起，聊天的时候说自己是为了让晏方声坐班期间不被骚扰，晏方声听过就忘在脑后，并不把他的话当真。
晏方声知道郑昶要去谈的项目，而张承家里则能攀点关系。
郑昶向来奉行机会不用是傻逼的原则，争做合格资产主义剥削代表，不放过实习生身上可榨取的每一丝油水。
只是周二情况急变，晏方声没去坐班，短暂的按时打卡上下班只持续了一个工作日。
心平气和：是我高看你了
Y：有Linda坐镇。
心平气和：Linda刚因为工作量大向我撒娇申请涨工资
Y：洁身自好。
心平气和：男未婚女未嫁，职场暧昧岂不快哉
Y：记得戴套。
心平气和：怎么还想着关心我的生理健康了
Y：避孕
心平气和：……
心平气和：所以你今天干嘛去了
Y：陪小孩儿签一个合同，十点左右我就能到公司
心平气和：懂了
Y：？
心平气和：你养了个宝
心平气和：干啥都陪着
Y：先忙了
为了迎合工作日，也为了尽早将事情解决妥当，所以牧周周二上午请了半天的假，晏方声开车带他去保险公司，律师会来公司与牧周会面。
这笔钱暂时还没想好去处，但大方向已经有了，牧周也算解决了心里的一桩事儿，来时内心很平静，完全没有接到电话时那股郁结的滋味儿。
牧周知道晏方声有工作，所以本打算自己来，但晏方声并未给他独自出门的机会。
律师在他们到达保险公司后不久也到了，牧周和律师之前见过一面，都还记得对方的长相，于是律师一进门就径直走向牧周所在的位置。
“小牧先生。”律师公式化的伸出手，露出职业微笑。
“您好。”小牧先生被叫到，立刻直挺挺地起身，与他握了个手。
“我来得不算晚吧？”
“不晚。”
律师与牧周寒暄完看向他身侧的晏方声，律师一早就瞧见了他，气场十足地坐在牧周旁边，让人想忽视都难，只是律师没见过这号人，所以才会先和牧周打招呼。
“这位是？”律师看向晏方声，试图让牧周当个中间介绍人。
晏方声主动开口，先牧周一步自我介绍：“晏方声。”
“哦，原来是晏先生。”飞快扫视晏方声的衣着，律师笑着从公文包里拿出名片，借机攀谈：“鄙人姓李，单名一个瑞字，如果晏先生以后有什么法律咨询方面的问题可以随时打这个电话找我。”
晏方声接了名片，“好的。”
李瑞笑了笑，在两人身上打量几秒，突然想起什么，问：“小牧先生，之前陪你来处理的那位先生没来吗？”
牧周蹙眉，“我没有通知他。”
“嗯？对方在忙吗？”李瑞问。
“我不清楚。”牧周问：“有什么问题吗？”
“那位先生是你的监护人吧？未满十八周岁的受益人领取保险金需要监护人到场，在你成年前把这笔钱代为保管。”李瑞说着说着就察觉到不对劲，因为他看见牧周的脸色突然难看起来。
一拍脑袋火速致歉，李瑞道：“我以为你会跟那位先生一起来，电话里就没提这个问题。”
牧周心内一时间五味杂陈，轻松的心情一扫而空。
他下意识看向晏方声，想要征求对方的意见。
晏方声收到牧周求助的眼神，不动声色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脊，温热的手掌贴在后背，牧周周身一紧却又奇异的镇定下来。
他听见晏方声低声问：“现在联系他过来可以吗？”
“可以的，只要人过来就行。”

16 我以为你懒得过来
徐东林来得很快，接到牧周电话后不久就出现在了保险公司门口。
“我正好出来办事呢，离得不远，真巧了。”徐东林脸上带着笑容，亲昵地走到牧周面前揽住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周怎么不提前给我打一电话，要是今天我不出来办事肯定还得晚个把点儿。”
牧周不露声色地动了动，想从徐东林手臂底下解脱，好在徐东林的热情只持续了片刻，他看向一旁的李瑞，伸出手攀谈，“李律师最近怎么样？咱们又见面了啊。”
“挺不错的。”李瑞回敬笑容道。
他虽然看到牧周之前表露了不好的情绪，但也并不能参与别人的家事，所以不会对徐东林态度有任何变化。
公事公办是准则。
在电话里牧周告知了需要徐东林到场的原因，他招呼打了一圈儿，视线落到一旁坐着并并不太有参与感的晏方声身上。
扫眼一看晏方声穿着西装外套气定神闲，徐东林乍一眼还以为对方是保险公司派来商谈的工作人员，于是更为热情地冲他伸出手。
晏方声却并未与他回握，他刚巧接了个电话，起身走到侧边，徐东林的手递出去停在半空，又悻悻收回。
他看向牧周，小声询问：“刚才那位不是公司负责跟我们联系的工作人员？”
牧周摇摇头。
徐东林又看向李瑞，李瑞再次奉上职业化微笑。
监护人到场，事情就可以顺利进行了，李瑞早就提前和保险公司联系过，所以前台确认无误后领着几人去了一楼的小会客室，保险公司的人员已经提前将需要的文件备好。
徐东林一进门就坐了下去，牧周站在门口，向后瞧了一眼。
“怎么？”李瑞瞥见他的身影，问了一句。
“没事。”牧周摇摇头。
李瑞将门关上最后落座。
牧周父母购买的保险都是有法律效应的，保险公司对事故现场和情况也做了具体认定，认为是可以进行赔付，李瑞将看过一遍的文书条款再看过一遍确认无误后递给牧周。
“没什么问题，你可以自己再看看。”
“让我看看吧。”徐东林中途插手拿过合同，他喃喃，“小孩子哪懂这些。”
李瑞再职业都有点不是那么个劲儿，去看牧周，见人小孩没什么所谓的样子，反倒冲李瑞露了个笑容安抚。
“是需要我签字是吧？”徐东林边大刺刺地翻动书页边问。
“是的。”一旁的工作人员解答。
徐东林几下翻到最末尾，略略地看过就歇了，将合同按在桌面上手掌压着，“那这笔钱多久能到账？”
“因为金额过大，所以需要分三次给付，不过资金方面无需担心，合同是具有法律效应的，我们会在合同的截止日期前赔付到位。”
“那行。”徐东林思虑两秒，又问：“这笔钱是打在我卡里吧？我签的名……”
李瑞听不下去，笑着从他手掌底下将合同抽出放到牧周面前，“是暂时存放在你这儿，但在小牧先生成年后这笔赔付金需要全额奉还。”
徐东林闻言脸色骤降几度，他皱眉含怒，一拍桌恨不得当即起身，“李律师你这话说得什么意思啊？我还会克扣侄子的钱？”
李瑞笑意不改，“徐先生别动怒，我没这个意思。”
徐东林稍稍被安抚，整了整胸口打褶的衣料，看向牧周，说：“小周，天地良心……，舅舅我对你好你是知道的吧。”
“知道的。”牧周手指摩擦纸面。
“咱们都是一家人。”徐东林自己给自己哄好了，端起公司准备的茶饮了一口，门推开，他烫得差点秃噜嘴皮。
捂着嘴，徐东林惊叫：“这茶水怎么这么烫！”
牧周没管他的反应，反而被门的响动吸引，他转脸去看，晏方声就站在门前。
工作人员连声给徐东林道歉，晏方声走到牧周身侧，徐东林一看来人，正想问问这无关紧要的人是谁，突然看见晏方声找了个椅子坐下。
“你谁阿？”徐东林不悦，“怎么谁都能进来看一眼？”
本来就对保险公司准备的东西不满意，一看还来个陌生人，徐东林更不满意。
场面搞得混乱，李瑞唯恐耽误正事，连忙招呼徐东林把合同签了，徐东林嘴伤未愈，手里就被塞了笔。
“总共十六处签名。”李瑞叮嘱。
他站在徐东林侧边，正好挡住徐东林看向牧周的视线，工作人员也凑到徐东林身旁怕他遗漏重点。
牧周无人关注，看向身侧的晏方声。
“刚有事聊了几句。”晏方声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声解释。
“嗯。”牧周低头搓了搓手，“我还以为你懒得过来了。”
“腿没瘸那么彻底。”晏方声道。
牧周乐了。
被徐东林搅和到谷底的心情像坐了氢气球似的又慢慢飘起来。
他还以为晏方声嫌烦。
徐东林翻动纸张签字，李瑞帮忙查看有无遗漏和错误，牧周晃了晃脖子，想起自己温吞许久才敢透露的计划，唏嘘道：“得再等一年。”
“不长，够你花时间好好想想。”
核对的时间比签字的时间更长，徐东林扣上笔帽又等待工作人员核查一遍，确认无误后盖上公章。
“没事了吧？”徐东林问。
“嗯，麻烦先生了。”
合同一式两份，工作人员将一份交给李瑞，李瑞找了个文件袋装好递给牧周。
“记得保存好合同。”李瑞道。
“给我吧，万一搞丢了怎么办？”徐东林不耐李瑞的插手，他的气儿还没消呢，对李瑞不复之前的友好。
李瑞却不听他的，执意将合同递给牧周。
牧周还没动手，一旁的晏方声就替他拿了。
“辛苦，”晏方声冲李瑞说，又看向徐东林，“丢不了。”
“嘿，你到底谁啊？小周你认识他吗？”徐东林指着晏方声。
“认识。”牧周点点头。
“走了，你还得上课。”晏方声不欲与徐东林交谈，徐东林却上前来拽住牧周，“小周要不要跟舅舅去吃顿饭？上回让你来家住你也不听……”
正说着话呢，徐东林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看向晏方声，眉头皱成一座小山横在面门，“你是上次拿小周电话的人是吧？”
“有什么问题吗？”
徐东林拉着牧周的胳膊，冲李瑞道：“李律师，这事儿你得给我解决一下啊，我是小周监护人，我有权利管着他吧，他现在夜不归宿就跟着外人颠三倒四地胡来，你说这……”
话还没说来，牧周推开他的手退了一步。
徐东林看向牧周，发现他没笑着。
“小周你这是干嘛？”
好几人的目光都投射到自己身上，牧周深吸了一口气，“……表舅，我没胡来。”
“你没胡来你还天天不落屋不着家，你爸妈在天之灵能放心你天天在外边住吗？跟些不三不四的混在一……”
已经到门口的晏方声回头，款步走到徐东林面前，轻声重复刚从徐东林嘴里蹦出的词儿，“不三不四？”
西装革履精英派头，晏方声站在徐东林面前，细想自己哪儿显露了不三不四。
“不是不三不四干嘛骗得小周不着家！”徐东林人到中年大腹便便，晏方声比他高了足足半个头，站在面前十足气派，徐东林或许也觉得自己的说辞站不住脚，看向李瑞寻找援声。
李瑞摸摸鼻子，心里暗骂一句没脸没皮。
“哥是我爸妈的朋友。”牧周听不得徐东林这一句蹦一句的赖话，“不是外人。”
“他是你爸妈哪门子的朋友！我都不认识能算真朋友吗？”徐东林语重心长，“小周你眼睛擦亮点，别不长心眼被人给骗了！”
牧周强迫自己好言好语的那根弦儿终于崩断了，徐东林还想开口，牧周忍耐不住，深吸一口气要反驳，忽然晏方声道：“走了。”
牧周升腾起来的争执欲再度消散。
嘴边的话转圜两圈，原路吞了回去。
“哦。”
徐东林一看这还得了，“小周你往哪儿去！你现在怎么好赖话都听不出！”
晏方声直直地出门，牧周赶紧跟上，连句回应都不带的。
“你可想好了！你这笔钱可在我卡里！”徐东林在人离开视线的最后一秒叫嚣着。
人却没有如他所愿回来。
会客室还有其他人，徐东林觉得自己威信全无有些丢人，于是恨恨道：“就是叛逆！青春期小孩！”
李瑞收起自己的公文包，看他怒气腾腾的脸，临出门前说：“徐先生，我想还是需要再提醒您一遍，这笔钱只是暂由您代管，您没有对这笔钱的支配及使用权，如果小牧先生成年后要你马上返还，而徐先生您拿不出来，徐先生是需要负法律责任的。”
徐东林气得脸歪嘴斜，被这一激，更是恼怒。
“那个男人呢！我要告他！他把小周无缘无故带走，我要告他绑架！”
李瑞看戏一场，也算看懂了几分纠葛，对此没什么附议的态度，只是道：“如果觉得对方绑架，还是先去报派出所比较妥当，徐先生您认为呢？”
徐东林得不到应和，一砸桌子。
李瑞继续开口：“但还是劝徐先生学习浅显的法律知识作为储备，报假警是违法行为。”

17 两个男人的片儿
晏方声在上车后将合同交给牧周，被他拒绝。
“哥，你帮我保管吧。”
“不自己拿着？”晏方声问。
牧周摇摇头，“放你那儿挺安心的。”
晏方声原以为牧周只是不想带去学校，哪成想牧周完全没有自己拿着的意思。
惊讶于牧周的全然信任，晏方声动作稍缓。
“等你想要的时候可以随时找我要回去。”
“好。”牧周含笑说。
晏方声扣上安全带目视前方，说实话，被人信任的感觉不赖，但……晏方声想，他是不是做得太多了。
这一切貌似脱离了简单照顾的范畴，倒真像收养了一个儿子，事事上心关怀备至。
晏方声将牧周送到学校，牧周站在原地看着晏方声的车离去才走，时间正好是第二节课下课的大课间，有二十五分钟休息。
牧周不紧不慢地进了教室，下课补觉的人不少，周浩占了陈东的位置，正在和陈东聊着什么，旁边的姜昕一个劲儿地笑。
“有完没完啊？你得乐多久？”陈东被笑得恼怒，偏黑的肤色愣是气出了红晕。
“你管我乐多久。”姜昕冲他翻了个白眼。
周浩本来也在乐，一扫门前发现了刚来的牧周，冲他扬扬手招呼一声。
“我以为你今天不舒服不来了呢。”周浩起身拉着牧周站在一堆，陈东找准机会坐回了自己位置上，将桌面上的手机连同耳机一块儿往桌底下塞。
“不是，你藏什么啊？”姜昕看他这急剧膨胀的羞耻心就是不让陈东如意，陈东越往里塞她就越往出扒，一来一回，陈东的脸彻底红了，他放弃挣扎，双手一摊，一副任人宰割的姿态。
“随便吧，反正我面子里子今天都丢完了。”
“哈哈哈哈。”姜昕笑得直不起腰。
“发生什么了？”牧周看得云里雾里，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我跟你讲，”姜昕手撑着桌面探出上身，一边笑着一边低声道：“陈东他刚上课看簧片被抓了。”
“啊？”牧周瞪大眼睛。
陈东已经将脸埋上，另一只手闭眼瞎摸，从桌肚里掏出一个棒球帽将自己盖住。
“老师以为他在玩手机，所以过来逮他，结果发现他在看片儿。”
姜昕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漏声儿了？”牧周问。
“没，我们当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周浩摇摇头。
“那没事吧。”牧周也挺想笑。
“有事，天大的事。”姜昕手在空中舞了舞，示意牧周接着往下听，“我还没说完呢。”
牧周看向姜昕，姜昕压低声音，乐不可支，“陈东他看得是两个男人的片儿，老杜发现以后脸色跟便秘一样，让陈东中午别去食堂了，直接去办公室找他谈谈。”
“不是，我就随手下了一个直播游戏的资源包，谁知道能翻出俩男的啊！”陈东丢不起那人，也不敢大声囔囔怕全班都知道内情，于是又激昂又压着嗓子，说起话来都带着股憋屈劲儿。
“两个男人？”牧周讶异。
“嘘，小点声儿。”陈东竖起食指放在嘴边。
“还不是怪你自己，谁让你大白天上课看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什么乌七八糟！我真的只想看看游戏视频。”陈东快膈应炸了。
“我看你当时也没马上关了啊，谁让你发现不对还不快点退出的。”姜昕一口一句风凉话，说得格外起劲儿。
“那我不是猎奇嘛！”陈东把帽子稳稳地盖在脑门，“老杜中午应该不会说我什么吧？我就真是猎奇，退出的手他慢了两个拍子，这么解释老杜能不能信？”
“咱可不知道啊，你得去自己去问问老杜。”周浩拍了把兄弟的后背，陈东弹射而起。
“你别碰我，我们最近得保持安全距离。”陈东道。
“干啥？”周浩也懵了。
“等老杜打消疑虑咱再一块玩儿，他要是给我妈拨一电话说我喜欢男的老陈家就绝后了！”陈东格外防备，后背仰着往姜昕那儿贴，被姜昕一把推走。
姜昕喝他：“闪开点。”
“不是，我就挨挨怎么了？”
“不能挨，你就不能过这条线！”
“诶嘿！我偏过！”
“矮冬瓜我砸死你！”
两人打打闹闹，周浩乐子看完了，一扫时钟发现已经快到上课的点儿，于是冲牧周说：“不管他们了，下节老班的课。”
牧周却好似在出神，周浩伸手往他面前甩了甩才得到回应。
“嗯？”
“我说快上课了。”
“哦哦。”牧周彻底清醒。
“想什么呢？这么专心。”周浩不以为意往自己位置上走。
“没想什么。”牧周摇摇头。
牧周落座后将桌面用纸擦了一遍，上课铃响后所有人归位，班主任却迟迟没来，左等右等，课代表决定去办公室喊人。
周浩拿出手机专心地上游戏领礼包，牧周将书放上也跟着拿出手机。
早上周浩几人发了消息问他的情况，现在就没必要回了，把消息清空上下滑动，很多聊天记录都停留在好几天以前，牧周偶尔会猛地兴起清理的想法，于是开始逐个删掉数量庞杂的聊天框，从下往上，一个夯长的备注撞入牧周眼中。
是晏方声。
备注和手机通讯录一样，都是“未成年监护人”。
晏方声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头像，是蓝橙撞色的拼贴画，牧周点进他的朋友圈，发现原来三天可见的内容改成了半年可见。
不过也没什么东西，他不经常更新自己的生活状态。
往前能翻到一些赶车的内容，说自己跟队骑行了多少公里，然后又发了一章车爆胎的照片。
几个月前的他显然比现在更活跃一些。
牧周不清楚晏方声出事的具体时间，但猜测应该在几个月前。
那些鲜活的东西从晏方声的朋友圈里淡去，几乎快要随着半年可见而消失藏匿起来。
晚上牧周是自己坐公交回家的，保姆在他到家前就已经做好了饭菜，但晏方声还没回。
牧周上楼放了书包后就给晏方声发消息，他趴在床上翻看自己的聊天记录，发现他们的网络联系实在太少，财神爷跟着他的动静跑到楼上，从没关严实的门缝挤进凑到床边，牧周伸手摸了一把给晏方声发消息。
一艘船：哥你几点下班？
Y：晚上有应酬，不必等我。
一艘船：好的
一艘船：天线宝宝跳舞.jpg
Y：哪来的这么多表情？
一艘船：随便找的
牧周下巴埋进被子里，飞快打字。
一艘船：不好看吗？
Y：很适合你。
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牧周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表情包，又发了一张同一个系列的。
一艘船：天线宝宝歪头.jpg
Y：可爱
Y：不聊了
牧周盯紧屏幕上的两个字，瞬间脸一热，手机脱手砸进被子里。
财神爷不停地拱他小腿，牧周沉沉呼吸被子滤过的空气。
不正常。
牧周想。
他不正常了。
火机在手里打了个转，晏方声将烟盒装进兜里，郑昶出差美其名曰是为晏方声减少工作量，实则公司本来的应酬就不少，郑昶不在只能晏方声去。
得知晚上有酒局，郑昶给晏方声打来电话，让他务必带着Linda去。
“为什么？”
“Linda能喝。”
郑昶器重Linda不止是对方人甜腿长会来事儿，也因为她确实工作效率极高还能喝，郑昶十次喝酒九次Linda当副主陪，就因着Linda实在海量。
“知道了。”
就算郑昶不提，晚上晏方声也只会带Linda过去，他不常来公司，手底下没什么好差使的人，Linda是郑昶的得心副手，带她去最适合。
晚间宴请的人是晏方声之前做的项目的投资人，四个投资人两个地道东北大哥，一见晏方声就嘘寒问暖探他身体情况，晏方声一一聊过后，等酒一上就不管你身体不身体了，喝高兴最重要，Linda体贴，帮着敬了不少杯，笑得甜说得好听，四个投资人被逗得嘎嘎乐。
虽然郑昶说Linda能喝海量，但晏方声没见识过，自然也不能由着Linda一个人左右开弓。
他敬了不少，一来二去，几瓶梦之蓝空了底。
晚上九点刚过，酒局结束，几个投资人高高兴兴喝饱走了，晏方声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Linda负责结账，等Linda出来，晏方声已经点上烟。
“老板，结好了。”Linda将手包拿着，高跟鞋踩得稳稳当当，要不是能闻到她身上浓郁的酒气，完全看不出她喝了多少。
“嗯，走吧。”
晏方声坐在后座，Linda去了副驾驶，晏方声让司机先送Linda回去。
等车转完一趟再到家，晏方声酒劲儿彻底翻江倒海上了头。
“老板到了。”
“嗯。”
司机快速下车帮晏方声开门，晏方声下车摇晃一下，手堪堪把住车门，司机迅速将人扶稳。
听到车声，牧周跑出来开门，见晏方声被扶着，他自觉地走到另一侧抓住晏方声的手臂。
“回去吧。”晏方声道。
牧周抬头，发现晏方声是对司机说的。
“要不我还是先扶您进去吧？”司机道。
闻言，牧周急急出声，“不用，我能行。”

18 但我想帮帮你
司机不太放心地松了手，站在原地遥看着牧周将人扶回房里才离开。
牧周就是嘴比脑子快，让人扶进来是多大事儿吗？为什么不让司机帮忙扶？
牧周一边胡思乱想，另一只手不好够力，他只好搂着晏方声的后背。
晏方声是真得醉狠了，走路走不成一条直线，牧周不仅得承受晏方声偏倒的力道，还得兼顾不被晏方声带偏乱跑。
牧周打肿脸充胖子，也不可能再叫人回来帮忙搀扶，望了眼直通大门的一小截楼梯，牧周咬牙，手上用力，将人牢牢地搀住，还不忘叮嘱：“哥你扶稳我。”
白酒味儿弥漫在两人周身，浓郁得像清早化不开的晨雾，牧周只是闻着这股味道都觉得自己快要醉了。
“嗯。”晏方声侧身挨着牧周，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他身上，“重吗？”
“还——好。”牧周架着他往上走，磨蹭了小半分钟终于踏上台阶顶端。
进门换鞋的难度系数颇高，牧周考虑一秒就选择放弃，把人架到客厅，扶着晏方声安稳坐到沙发上，牧周沉沉地呼出一口气。
晏方声靠着沙发脖颈后仰，眼睛闭着抬手将领带松开，酒精麻痹了感官，连解领带这种熟得不能再熟的动作都做得格外缓慢。
像是加了慢镜头，修长的手指在领口挣动，牧周站直身体，视线不自觉地被晏方声的动作吸引。
可惜手拙只是手拙，无非就是耗时长了些，晏方声很快将领带取了随手丢在一旁。
单手压着额面，另一只手放在膝弯处按了按，晏方声抻开手掌揉捏太阳穴，紧闭的双眼正对光亮，牧周见状开了一侧的落地灯，将耀目的顶灯关上。
“哥，你要先回房间休息吗？”牧周蹲下身子询问晏方声。
“我等会儿自己过去。”晏方声闭着眼道。
“哦。”牧周保持蹲立的姿势又看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手机开始搜索。
他捣鼓了好一阵，晏方声许久没听见牧周的声响，睁开眼时发现人居然还没走。
人面对晏方声蹲着，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划拉。
因为落地灯灯光偏暗，牧周又将手机屏幕的光亮调得很高，所以脸被照得白生生的，右脸颊一颗黑色小痣十分显眼，他的嘴抿成一条直线，不知道在对着手机琢磨什么。
“作业做完了？”晏方声绕了绕脖子消解困乏。
“做完了。”牧周抬眼回答。
“蹲这儿干什么？”晏方声又问。
“在百度。”牧周说：“找醒酒汤。”
晏方声笑笑，缓声问：“百度到了吗？”
“嗯，但我感觉都不太好喝。”牧周皱眉。
网上给的醒酒汤配方看着都跟黑暗料理似的，不知道适口性好不好。
“用不着麻烦，帮我兑一碗白糖水就够了。”
“有用吗？”牧周问。
“应该。”
晏方声也不知道有用没用，他没尝过，只是早些年他爸醉酒的时候周淑月会备一碗白糖水。
对于他自己来说，晏方声其实挺享受被酒精麻痹的感觉，不算太好，也不太坏，可牧周蹲在那儿为他搜醒酒汤让晏方声觉得不能辜负小孩儿的一片好心。
“那我去弄，哥你等等我。”牧周将手机往兜里一揣就站起身，脚步噔噔地跑到厨房，财神爷见他跑也跟着跑，一人一狗都挤进厨房里。
翻找了一会儿，牧周从冰箱的犄角旮旯里把白砂糖找见了。
舀了两勺拿热水一冲，牧周搅和搅和用手背贴着杯壁试了下温度。
开始放的都是开水，往外直翻热气儿，牧周后面加了凉水还觉得不够，烫手，遂往里又添了些，将杯子接满才到他认为的适宜温度。
杯口盛得满满当当，只留了一小截缝儿，牧周怕动作幅度一大就得晃荡的哪儿都是，小声招呼财神爷别挤他，去厨房倒了小半杯，后足跟缓慢拖地的走路姿势才恢复正常。
把水杯递给晏方声，他接过喝了两口后放在茶几上。
“谢谢。”
晏方声好似休息得差不多，眉目被酒激起的倦怠感消退不少。
眼皮下压，晏方声的视线停留在杯面。成年男性的个人魅力在晏方声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他举手投足皆是妥帖的有度。
牧周实在不明白自己是哪儿着魔了，脑海里有道声音呼唤他瞥开目光，眼睛却又直勾勾地钉在晏方声身上。
“我没事了。”手指虚虚打转绕着杯口晃了一圈，晏方声道。
“这么快？”牧周下意识说，秃噜完才惊觉自己这话问得实在傻气。
果然，晏方声听言露出笑来。
晏方声道：“没醉狠。”
“哦。”牧周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耳根子被那声轻笑磨得发烫，他整个人都不舒坦，此时暴露在晏方声的眼下十足僵硬，于是他胡乱道：“那我就先上楼了，我…我得去”
牧周去了半天没去出个所以然，晏方声就说：“嗯，你去吧。”
体贴至极，也不需要牧周找理由。
“好。”
快速上楼，牧周是越走越快，一直到上到二楼，他再也控制不住，用手捂了把脸。
心脏剧烈跳动，牧周捂住胸腔平缓呼吸。
真不对劲了。
飞速关门躺上床，牧周摊开四肢看着天花板发呆，愣神许久后牧周翻身伏趴在床上，拿出手机翻找微信，从未删的聊天框里找到陈东打开。
一艘船：老杜为难你了吗？
老杜中午鸽了陈东，下午放学时才叫人去办公室，陈东和他们分别时一脸便秘，大有此去一程再也回不来的壮烈感。
——看我新昵称。
陈东发来消息。
牧周莫名其妙点开他的个人信息，发现陈东将昵称改成了“我心已死”。　
一艘船：？？？？
一艘船：老杜怎么你了？　
牧周从床上坐直。
我心已死：他没怎么我
我心已死：他只是威胁我
一艘船：威胁你什么？
我心已死：他威胁我如果期末总成绩不往前爬二十分就打电话给我妈如实报告我的个人身心健康状况
一艘船：……
我心已死：我拿什么往前爬二十分，拿命吗？
一艘船：老杜应该是开玩笑的
我心已死：但愿吧
我心已死：我看开了
我心已死：现在的我非常佛性，赶明儿我就去拜访尼姑庵吃斋念佛
一艘船：怎么不去和尚庙？
我心已死：你傻了？
我心已死：我又不是真gay！
我心已死：你是不是被姜昕洗脑了！
一艘船：……没有
我心已死：哎！我真不是故意看那视频的，这话我能摸着良心对天发誓，要是有半句谎话就直接来道雷劈死我算了！
陈东慷慨激昂，要是两人现在拨着电话，估计人能直接嘚啵出一部新华字典来陈述清白。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
轰隆——
牧周字还没打完，窗外白光闪过，惊雷乍起。
缓慢转动脖子，牧周呆滞地看向窗口。
两分钟后，淅沥的雨声敲打窗户，随之而来的是陈东的消息。
我心已死：……
我心已死：我心真已死，前程往事便让它随风散去吧
牧周笑得停不下来，把聊天截屏发到四人小群里，陈东霎时暴跳，连发了十几个表情包控诉牧周。
但因为有姜昕二人前来声援，牧周没接收多少火力。
小书桌正对敞开的窗户，牧周敛起笑容起身将窗户封严防止雨水溅进室内，透明玻璃上的水滴蹭到指尖留下冷淡的湿痕。
书都收拾起来，牧周心不在焉将书包放好。
突然再一次雷声轰鸣，牧周一愣神，陡然想到什么，转身大踏步向楼下跑去，两步并作一步，他跑得飞快。
木质地板被踩得砰砰作响，牧周下到一楼时，在楼下小窝趴着的财神爷竖起耳朵，身子立起朝牧周张望。
牧周直直走到客厅，晏方声还坐在沙发上，只是玻璃杯旁放了一瓶打开的红酒，软木塞滚在地上。
他手上拿了一杯酒。
看样子应该喝了不少，酒瓶里已经少了一小半。
牧周看见晏方声后步调就缓下去，慢慢走到晏方声面前，两人就沉默着，牧周说不出话来。
晏方声放下酒杯，哑声问：“落东西了？”
牧周摇摇头。
“下雨了。”
“哦，这样。”
“哥你现在痛吗？”
按理说晏方声是会提前察觉到下雨的，伤口会先天气一步提醒他。
牧周努力回想自己搀扶晏方声进门时他有没有异样，发现他真是隐藏极好，牧周半点也没发觉。
“醉了，不是很痛。”晏方声道。
他一派淡然，仿佛疼痛只是无足轻重，牧周看不出来他是否在说谎，晏方声演技高深。
“哥你要卸假肢吗？”半晌，牧周问。
以往回家晏方声会立刻卸掉假肢，因为假肢穿戴时间过长会挤压创面引起疼痛。
“暂时不用。”晏方声回绝。
牧周满心的想法从开始就被否决，他僵直立在原地不知该再说什么。
晏方声看出他的为难，对他说：“不用管我，上去睡觉吧。”
牧周心尖酸了一把，眼睛涩得像进了沙子。
晏方声往常时候好似与他亲近了，但实则只是牧周的臆想。
从开始到现在，晏方声一直存有一道高墙，无声拒绝任何人踏足。
高墙内关着的，是他自己不可示人的伤疤。
喉头喑哑，牧周没动。
他倔强地站在原地，耳畔雨声愈烈，牧周道：“但我……想帮帮你。”

19 未成年不能撒谎
无声对峙，牧周迎着晏方声的视线没有偏移。
“你能帮我什么？”久久，晏方声开口。
他也许清醒了，也许还醉着，语调平直，不是在故意搪塞打发，更像是真诚发问。
“我可以帮你热敷——”
“可我不想。”晏方声道。
牧周飞扬的眉目瞬间冻结。
“牧周，”晏方声敛眉，说：“你不用刻意对我示好。”
“我……”牧周张皇地看着晏方声，他想辩解自己并不是刻意示好，他只是单纯地想为晏方声做些什么。
但为什么呢？
他如实说出的下一秒晏方声就有可能问一句为什么。
“那难道你对我好也是示好吗？”牧周手指攥紧，“你对我好……，我为什么不能也对你好？”
牧周单脚踩在地毯的边缘，表情严肃，脸紧绷着，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弓箭，弦已经悄然绷紧。
晏方声没预料到牧周居然会与他反驳，住了这么些天，旁的改变没发现，胆子是真大了。
他想得深了，一时没言语，牧周以为他想用沉默把自己逼退，于是又迅速道：“你不能这么双标。”
语气太凶。
牧周说完话当即补救，开口喊了声“哥”。
晏方声吃软不吃硬，牧周软硬兼施这么一套居然真起了效果。
以至于他点头都点得悄无声息，直到牧周喜上眉梢踩着步子去卫生间接水晏方声才回过神发现自己应承了什么。
要了命。
晏方声将红酒杯剩余的一点零星喝尽，从地上捡起软木塞扣进酒瓶。
牧周动作麻利，端水回来时晏方声还没将裤腿挽起，牧周半蹲着将水放下，盆边盖了一条白毛巾。
见晏方声的目光停留在毛巾上，牧周解释，“我拆的新毛巾，在柜子里找到的。”
“嗯。”晏方声颔首。
“那…我就”牧周两只手扬了扬。
“我自己来。”晏方声道。
“好，哥你自己来吧。”
晏方声屈身把西装裤挽起，细弱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假肢出现在牧周眼前。
牧周见过这假肢被拆下单独摆放的样子，但还没见它穿戴在残肢上。
随着裤腿一点点扎高，假肢与膝弯的结合处露了出来，突出的部分将残肢整个包裹住，那一处的皮肉是被挤压着的。
“还要看吗？”晏方声蓦地停下动作。
“哥你要是介意我就闭眼。”牧周说。
把问题抛给晏方声，牧周做了和第一次一样的选择，他把眼睛闭上，头垂着。
片刻，细碎的声音传来，而后，有重物落地的声音，牧周猜想晏方声应该已经把假肢摘掉了。他眼前一片黑，说不看就真不看，热水浮荡的水汽晃荡到脸上，牧周感觉脸都潮了。
温热的指尖却在这时勾住他的下巴引牧周抬头。
“睁眼。”晏方声道。
牧周眼睫颤了颤，睁开眼睛。
晏方声撤回手，肌肤相贴的热度迅速散去，牧周挠痒似的在下颚处抚了一把。
“弄吧。”晏方声肩背后移靠着沙发，牧周低头，西装裤已经裹好完整地露出残肢。
手术截面十分平整，末端肌肉有萎缩的痕迹，与假肢接触的地方微红，表皮上有摩擦出的硬茧。
牧周眉心一跳，顿时呼吸困难。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聚焦在那一小处不整体看待，但发现不行。
牧周以为自己能够很好地接受晏方声是残缺的这个事实，但待晏方声真的摘掉假肢露出疤痕，牧周才意识到自己无法接受。
不是因为肌肉萎缩截面太丑，也不是因为恐惧难以入目，而是因为牧周心疼。
一个本该完美又强大的人被命运捉弄刻上了后半生都无法磨灭的疤痕，这个疤痕还会三五不时跳出来彰显存在感给予晏方声疼痛。
光是想想，牧周就心疼了。
“是不是很丑？”晏方声从西装外套里摸出烟点燃，侧着脸吸了一口，单薄的光亮和飘散的烟气令他神色莫名。
牧周摇摇头。
“不丑。”
“未成年不能撒谎。”晏方声冲他吐了一口烟。
牧周闭上眼，香烟的味道窜入鼻腔。
刮刀一般侵入气管，是很浓烈的味道，野性十足。
“没撒谎。”牧周再度摇头，眼神坚定。
他忽然伸手，晏方声没避，任由牧周的手掌贴在自己的残缺处。
体温交互传递，牧周突然出声：“这是勋章。”
晏方声一顿，长条的烟灰受到震动在空中打着弯儿落到晏方声西装裤上。
灰团炸开，西装裤上斑驳一块。
牧周半蹲着，高度正好照应，他想也不想就低头吹了一口气，把烟灰全吹到地上。
还未邀功请赏，额头被力顶开。
晏方声伸手，让牧周的脑袋退回正常社交距离。
“水要凉了。”晏方声倾身将烟碾进烟灰缸。
牧周把手放入盆中试了试水温，“还可以。”
把毛巾放进盆中打湿，不知何时绕到两人身旁的财神爷趴到水盆边，虚虚地将前肢搭在盆檐上。
“不要乱动。”牧周将财神爷的前肢挪开。
财神爷大概是认为有意思，觉得牧周在和它逗趣，于是又把爪子放了上去，来回几次，牧周起身拿了它的宝贝球丢给它玩，被财神爷一个扑摔飞到空中抱住，用前身和脑袋压着咬球。
没了财神爷打搅，牧周拧干毛巾，随后将冒着热乎气儿的毛巾盖在晏方声腿上。
严严实实绕着裹了一圈，隔着毛巾牧周按了几下。
“舒服吗？”牧周抬眼观察晏方声的反应。
“舒服。”
“按着会不会痛？”
“不会。”
牧周放了心，继续隔着毛巾按揉，左三圈，右三圈，贴着皮肉捏了两分钟，牧周感觉毛巾不烫以后就取下浸入水中。
来回几次，直到盆里的水也不烫后，牧周站起身想去换一盆水。
“够了。”
“嗯？”
“我说够了。”晏方声道：“不痛了。”
“有用吗？”牧周眼睛铮亮。
“嗯，有用。”
“太好了，”牧周笑了一下，“以后我都这么帮你。”
“不嫌累？”
头甩成拨浪鼓，牧周说：“不累。”
“我都没使力，有什么累的。”
端着盆把水倒了，回来路上又替财神爷丢了次球，回来看见晏方声点了根新烟续上。
裤管放下去，假肢靠沙发立着。
盯着站立的假肢，牧周问：“哥，假肢可以单独定制吗？”
“嗯。”
牧周在通体黑色的金属价值上瞧了又瞧，问：“也就是说可以在上面加图案？”
“制造商让产品出厂应该不包含假肢美容整形项目。”
“哦。”牧周应。
“往假肢上加图案干什么？”
“特别啊，”牧周笑笑，“就…和别人的都不一样。”
他道：“定制一个最酷的。”
“那你来。”晏方声说。
“嗯？”牧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不是会画画吗？”晏方声拿烟的手指向假肢，“拿这个练手。”
“我不知道画什么。”牧周脑子一片空白。
“都行。”
“画丑了怎么办？”
“我不穿短裤。”
言下之意就是不会有人看见。
牧周一听，心里蠢蠢欲动，对晏方声所说的真有了想法。
“那哥你等我，我”牧周左看右看，“我上楼拿丙烯。”
“不着急。”晏方声抬手看表，“以后也有时间。”
“我不困！”牧周连忙道。
不等晏方声再说下句，牧周快速转身离开，丢下一句，“哥你等等，我马上就来。”
兔子似的，蹦跶得快。
晏方声看着人上楼，单手捏了捏眉心缓解倦怠。
牧周到底是年纪小，折腾一通也不嫌累，晏方声一晚上喝了太多，困意翻江倒海。
把烟叼着，晏方声打开茶几底下的小抽拿出一卷弹力绷带，撩起裤管将弹力绷带缠上，晏方声拍了拍腿。
窗外的雨绵延，下个没完，晏方声学着牧周的手法自己捏了捏腿，发现怎么都不对味儿，不合时宜想起周淑月曾说他就是要磨人伺候的命，晏方声现在挺同意，是蛮磨人伺候的。
牧周拿颜料拿了五六分钟，跑下楼的时候兀自解释：“刚刚一直在找颜色，找不全了。”
后来想到颜色都能调，牧周这才算了，决心放弃挣扎。
丙烯是上次新买的，都还没拆封使用过，客厅没有矮凳，牧周干脆坐在地毯上挨个将丙烯包装撕掉。
接了一桶水又把刷子打湿，牧周一手拿着调色板一手将假肢放到面前。
“能看见吗？”晏方声问。
“能啊。”牧周干脆答，答完以后发现晏方声应该是在说光线问题，落地灯太黄了，偏色严重。
“我把白炽灯打开。”牧周说。
前期准备的工作慢慢铺展做好，牧周手指僵硬，偷偷深呼吸一下。
他对自己的画技挺自信的，毕竟也学了不少年，当着人面属于不会露怯的程度，但旁人是晏方声就不太一样，因为晏方声不仅懂，还会画，而且画得很好。
牧周担心自己这两刷子不够晏方声看的。
“发什么呆？”
“在想画什么。”牧周辩解。
“什么都可以。”
“真的？”
“嗯。”
牧周琢磨片刻，把干净刷子又蘸了两遍水，伸进颜料里戳了第一笔颜色。
想到自己一笔一划都会被晏方声看在眼里，牧周从提笔的一瞬间就绷紧了神经唯恐出错，紧张感一直持续到最后一笔落下，牧周呼出一口浊气。
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牧周喜笑颜开，觉得起码能超过晏方声眼中的及格线了，兴高采烈，牧周将假肢立着转给晏方声看，视线在触及晏方声时，牧周还未出口的一句“哥，你看！”生生憋了回去。
——晏方声睡着了。
他歪着头，以一个别扭的姿势坐着，牧周瞬间放轻动作，轻手轻脚将假肢放下。
牧周都不知道晏方声是何时睡着的，他也没察觉到晏方声的疲累。
不然按照晏方声的个性，要不是困极，绝不会在这种时候睡着。
眼下的青黑很明显，酒精大概能催使晏方声睡一个好觉，牧周用眼睛描摹晏方声深邃的五官，不舍得挪开眼。

20 小朋友的大作
牧周不敢惊动晏方声，蹲了一会儿被激动的财神爷撞了一下，牧周才撑着酥麻的腿起身。
“嘘。”牧周对财神爷竖起食指。
财神爷哪听得懂这，当即给牧周表演了一套跳跃运动。
牧周适得其反，登时无言。
兴许是跳动得过于激烈，也有可能是其他的，等牧周满脸愁容看向晏方声时发现人已经醒了，眼皮疲惫地压低。
“哥你去屋里睡吧。”牧周趁着他醒的功夫也不担心吵了，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地上的乱七八糟摆放的颜料。
“画完了？”晏方声问。
“嗯，刚画完。”牧周点点头。
“抱歉，刚才太困了。”晏方声说。
“是我没考虑好，”牧周将笔刷上的颜料抖落干净，拿纸把水吸干，“我应该找其他时间来画的。”
“给我看看。”晏方声坐起来，疲意消退伸出手。
牧周擒着没沾染颜料的位置将假肢立起来露出图案。
“鹰？”
“嗯，”牧周解释自己的画鹰的出发点，“腿受伤不会影响老鹰飞翔。”
晏方声将假肢提到面前，看了一会儿，淡道：“其实会影响。”
“啊？”牧周懵了。
“鸟类起飞需要靠腿蹬地借力，体型小一些的鸟类或许能在瘸腿状态下起飞，但老鹰体型太大。”晏方声耐心解释。
牧周闻言急了，伸手去夺假肢，“那我洗了重新画。”
手却被晏方声挡住，他问：“重新画什么？”
“什么都行，”牧周小孩似的，赌气道：“反正不要鹰了。”
“别改了。”晏方声笑笑，“我喜欢鹰。”
“可……”牧周挺委屈，埋怨自己事先没有百度查阅资料，“那就没寓意了。”
他一开始想得特别好，在画上倾注了许多心血，虽然一幅画并不能代表什么，但当牧周知道他思考的点一开始就是错的以后，他有些不能接受。
要不是因为老鹰潜藏的寄托和寓意，牧周不会画一只展翅翱翔的老鹰。
“没寓意也可以。”晏方声继续说：“画得很好。”
“咳，……真的吗？”牧周抿嘴，口舌将干涩的唇部润湿。
“特别好。”晏方声道。
牧周没法克制地露出一抹笑来，他低头双手背在伸手，唇上扬推动苹果肌，即使低头遮掩在晏方声眼里也笑得很分明。
小孩儿实在不懂如何遮掩情绪，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表现得真真切切坦坦荡荡。
晏方声从他唇角的笑意一直看到蓬松的发顶，喉结轻轻滚动，挪开视线看向假肢，问牧周：“颜料涂得厚吗？”
“嗯？”牧周从被夸奖的兴奋里回过神来，“不厚，我涂得很薄。”
“那很快就能干。”晏方声说。
“放一晚上应该就差不多了。”牧周突然想起一件事，惊疑问：“丙烯干了以后应该不容易脱落吧？感觉布料摩擦会掉得很快。”
“丙烯不容易掉。”
加上涂得薄的关系，更不容易被摩擦。
“哦。”牧周的心落回肚子里。
“要是还不放心就等它干了往上抹一层罩光剂或者胶水。”
“可以加固吗？”
晏方声一板一眼，正经回答：“按道理来说，可以。”
“万一它不讲道理怎么办？”
“万一它不讲道理，就摆起来供着不戴。”
牧周乐了，两只眼睛笑弯拱出一道弧形。
“去睡觉吧。”晏方声正色，将假肢放下立在地上。
“嗯，”牧周转头瞧瞧，说：“我先帮你把轮椅推过来。”
“谢谢。”
牧周赶紧回一句：“不谢。”
将轮椅推到客厅，扶着晏方声坐上轮椅后他自己操纵着回了卧室，牧周上楼却依旧没等来睡意，今天的精力好像过于旺盛了。
把手机打开，微信四人小群的消息早就99+，牧周点进去，消息自动往上翻动到历史记录的位置。
但他们无意义的掰扯实在太多，尤其是陈东与姜昕互骂的口水话，感觉不是99+能涵盖的，一溜看下去起码是999+，牧周刷累了，退出群聊回到聊天框。
除了四人小群，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信息找牧周，牧周看着页面上寥寥无几的聊天框，视线再度落回了“未成年监护人”上。
手指点进去，牧周从下往上开始翻看自己与晏方声数量不多的聊天，还没翻几下，聊天记录就划到了顶。
牧周不死心地又刷了几下，界面上也没多出一两条来。
放弃自己幼稚的行为，牧周不较劲儿了，他点击屏幕准备退出，没想到却点到了晏方声的头像，这一进去不得了，牧周竟然看见晏方声头像底下的照片更新了。
还没来得及激动，手比脑子更兴奋，一滑，手机翻了个跟斗砸在牧周脸上。
“嘶……”牧周被砸得大脑空白，捂着鼻根吃痛。
猝不及防地痛击让生理泪水不受控地渗了出来，牧周扭身用脑袋顶着枕头，手掌捂了许久鼻子才有所好转。
把眼泪赶紧憋回去，牧周坐起来换了个安全的姿势看手机。
手机屏幕因为刚才的一番动作跳回了聊天界面，牧周打开晏方声的头像钻进朋友圈，明明没人看见他的动作却像个小偷似得慌慌张张。
确认不是自己错看，也不是系统故障，晏方声就在刚刚真真切切地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自己拍的照片，鹰展翅在假肢上。
未成年监护人：小朋友的大作【图片.jpg】
牧周捂着脸偷笑，后来发现晏方声肯定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于是放开手大笑两声。
假装不经意地点了个赞，牧周按了截屏。
截屏完以后又觉得这个行为实在诡异，于是翻开相册将截屏删了。
谁料手机屏幕一弹，弹一条消息。
牧周点开看，是晏方声。
未成年监护人：睡觉。
一艘船：好的哥。
被抓包牧周也不慌张，他手指在键盘上轻点，来回输入几句话后都觉得不合适，于是随手打了句发出去。
一艘船：哥你拍照真好看！
闭眼夸就对了。
反正本来也好看。
未成年监护人：画得好看拍出来就好看
晏方声回敬了一句夸奖。
一艘船：嘿嘿
一艘船：天线宝宝跳舞.jpg
未成年监护人：天线宝宝跳舞.jpg
未成年监护人：睡了
一艘船：好！哥晚安！
未成年监护人：好梦。
一艘船：天线宝宝盖被子.jpg
未成年监护人：天线宝宝盖被子.jpg
牧周笑得脸酸，截了一个完整的长图，这回打开相册没再删了，而是建了一个私密相册单独放着。
想来想去，牧周将私密相册的名字改成了“学习资料”。
谁料乐极生悲，第二天牧周起床洗漱时摸脸突然觉得不太对劲，鼻根一碰就疼，对着镜子牧周才发现山根淤青了，在面中很是显眼。
摸着还有些肿胀的感觉。
牧周下楼时保姆阿姨做好了饭，晏方声照旧在用ipad放早间新闻，他坐着轮椅，没把假肢换上。
牧周捂着鼻子坐到晏方声对面。
“哥，早。”
“早。”晏方声抬眼动筷，目光触及到牧周僵硬的动作时停下。
“鼻子怎么了？”晏方声问。
“没怎么。”牧周刚刚在楼上找了许久的创可贴愣是没找到，怕得就是现在面对晏方声。
晏方声强硬说：“手放下我看看。”
牧周无法，慢慢将手移开露出淤青。
“撞到了？”晏方声蹙眉。
“嗯。”牧周实在不想如实坦白。
太蠢了。
想着含混过去，他点点头。
“医药箱放在电视柜边。”晏方声说。
阿姨端着一盘南瓜饼上桌，侧身一翘牧周的脸，“哎哟”一声，“我去帮你拿吧。”
“不用阿姨。”牧周站起又被她摁下去。
“坐着先吃。”
快步走到电视柜边，阿姨将医药箱取出，从里面拿了红花油和创可贴，阿姨又疾步回来。
“我给你拿个镜子，你对着抹抹，要给它揉开才活血！阿姨手没有轻重，得你自己来。”
将红花油和创可贴放到牧周面前，牧周点点头。
镜子拿来以后牧周对着胡乱抹了几下，鼻根一按就疼，更别提揉开了，见阿姨张罗厨房没看顾这边，牧周撕开创可贴就想把伤口盖住，却听见晏方声说：“过来。”
牧周眨眨眼睛，起身走了过去。
“蹲下来一点。”
牧周依言半蹲。
晏方声擦了擦手，隔着桌子将红花油拿到面前，打开盖子倒在手掌上。察觉到他的意图，牧周顿时生了开溜的心，但只是刚有想法要站起来，晏方声沾了红花油的大拇指就摁在他鼻根淤血处。
“啊…！”牧周轻叫一声。
晏方声手头是用了力的，按揉那一片几下就摩擦出热度，牧周怕疼，头不停地往后倒。
按住牧周的肩膀不让人动弹，晏方声轻声说：“一会儿就好。”
“我不想揉了哥。”牧周是真的痛觉敏感，片刻的功夫眼泪已经绷不住，再加上红花油气味刺眼，想不流泪都难。
但真让他在晏方声面前流眼泪又太膈应人了，男子汉大丈夫，哪有随随便便就哭鼻子的。
牧周打心眼里觉得晏方声瞧不起这样的自己，于是推拒地更用力，晏方声停手的时候牧周还是没绷住，积攒过度的眼泪从眼睑里滑了出来，牧周迅速低头，不敢让晏方声看见，飞快地用袖子抹了把脸。
见小孩儿许久不肯抬头，晏方声在他肩上拍了拍。
“还疼？”
牧周摇摇头。
“抬起来。”
牧周还是摇摇头。
“不揉了。”
牧周停顿几秒，抬起脸来。
眼角的红痕明显，眼睛像蒙了一层雾气。
“红花油熏人。”牧周试图找回一丝颜面。
“嗯。”晏方声点头。
视线在牧周脸上晃荡一圈，晏方声擦了擦手撕开创可贴，牧周俯身过去，红着眼睛问：“会不会很丑？”
晏方声摇摇头，“不丑。”

21 用表情包显嫩
晏方声贴的创可贴就是普通的款式，在脸上横一道格外显眼。
牧周吃完饭出门前去厕所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实在是太醒目了，所以上楼找了个帽子戴上。
“学校允许戴帽子？”晏方声问。
牧周摇摇头，“不可以，我路上戴。”
能遮一会儿是一会儿。
“嗯，过来跟它道个别。”指着财神爷，晏方声说。
“啊？”牧周待出门的步子压下。
“财神爷要走了吗？”
明明还没待多久。
“郑昶出差回来了。”
本来昨天人就到了，但因为是深夜不好过来，所以才没立刻来接。
牧周掐着指头数，发现确实已经到了日子。
他不舍地盯着财神爷，蹲下身将财神爷唤到面前狠摸了几下。
“拜拜。”牧周把手摊开，财神爷顺从地将前臂压在他手上，嘴夸张地长大，哈哈往外呼气。
“郑昶出差很频繁。”晏方声的声音从牧周背后传来，“以后有机会。”
牧周闻言，眼睛亮了一瞬，他搂了一把财神爷，把财神爷的爱球丢高陪它玩了一会儿，但也只是几分钟的时间，牧周要上课。
“哥我走了。”牧周将书包背好。
“嗯。”晏方声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你今天不用去上班吗？”临出门前牧周问了一句，他注意到晏方声一直没穿戴假肢，连衣服都没换。
“不用。”
郑昶已经回来了，公司就不再需要晏方声坐阵。
“哦哦。”牧周穿好鞋，手把着门把说：“哥我今天下午放学就能回来。”
“为什么？”
“今天考试，不用晚自习。”
“嗯。”财神爷的球滚到晏方声脚下，晏方声捡起丢开，轻缓开口：“考试加油。”
“我会的！”
郑昶是中午来晏方声家的，午休时间充裕，下午也没什么事儿，大老板理所当然翘班来接狗。
他出发前给晏方声发了消息。
心平气和：二十分钟左右到你家
Y：出发了？
心平气和：刚下楼
Y：来的时候帮我买瓶罩光剂，胶水也可以。
心平气和：你买这个干嘛？
Y：要用。
心平气和：ok
顺手的事，郑昶自然不会不帮忙，只是他刚出电梯口就遇上了从公司外走进大楼的张承，张承跟他出了五天差，借着他老爹的面儿郑昶的事儿办得别提多顺利，连带着对张承这个人都看顺眼不少。
“刚吃完饭啊？”郑昶励志做一个好老板，非常主动与张承开口。
“嗯。”张承手上提了一杯咖啡，郑昶扫了一眼挪开，说：“上去休息吧。”
张承却没动，反而道：“晏老师最近会来公司吗？”
“不会。”又没事做。
郑昶一听晏方声三个字从张承嘴里说出来心里就拉响了红色警报，说张承是晏方声的铁杆粉丝真没说错。
这搞得，实习哪是正事，追星才是。
张承蹙眉，刘海偏乱无法遮挡全的眉心蹙成一道小峰。
郑昶问：“你找他有事？”
“晏老师让我改的项目书我已经改好了，我想再让他看看。”张承道。
理由还挺充分。
鉴于之前对张承的利用行为，郑昶想了想，决定开口，“我现在要去找他，如果你准备好了可以带着项目书跟我一起过去。”
张承倏地抬眼。
手上拿着的咖啡递给郑昶，张承说：“老板你先喝，我上楼把资料拿下来。”
温热的咖啡杯强硬塞进手里，张承一阵风似地进了电梯。
咖啡的香气漾在鼻腔，郑昶嗤笑一声，心想自己真是沾了晏方声的福气。
为了见人一面，连示好这套都来了。
郑昶嗅了下纯正的咖啡味道，将盖子掀开喝了一口浅尝，味道不错。
不愧是小太子爷，喝的咖啡都不是街边店几块钱一杯的东西。
郑昶拿人手短，在一楼大厅等了一会儿，张承并没有让他多等，很快就从电梯里出来，他背了一个电脑包，手上拿着厚厚一叠资料。
郑昶抬眼一看，嚯，好家伙，这是真下了苦功夫啊。
到了停车场自然是张承开车，出差这几天张承已经成为了一个合格的跑腿打杂，干的活包括但不限于司机、跑腿、陪酒以及充当撑面儿的吉祥物。
“去哪儿？”张承打开导航问。
“最近的商场。”郑昶拿了他放在副驾驶的项目书翻看。
“商场？”张承皱眉。
“给你晏老师买点东西。”郑昶说。
“哦。”张承这才被说服开动了车子。
他一边开车一遍留心郑昶翻页的动静，余光看见郑昶将项目书放回原位，他就问：“怎么样？”
“不错。”郑昶说：“比之前好。”
张承半颗心落回肚子里。
“要我的话就给你批了。”郑昶后仰靠着椅背，十分随心说。
张承显然并不在乎郑昶喜不喜欢，对郑昶的话没露出什么反应。
郑昶没听见张承的应答，轻轻啧了一声。
关系户真就不一样，小太子爷更不一样，半点跟老板客套应承的套路都不走，张承就认人晏方声。
路上郑昶再度打开手机给晏方声发消息。
心平气和：我带张承过来了
Y：？
Y：来干嘛
心平气和：给你看看他的新项目书，我看了，还可以
Y：那你批了不就行了
心平气和：人就要你点头，我刚可跟他说了我觉得不错，人理都不带理我一句的
Y：哦
Y：不要忘了买东西
心平气和：记得记得
心平气和：在路上了
Y：天线宝宝跳舞.jpg
郑昶原本都已经要退出了，结果看见这表情包猛地惊了。
心平气和：说！你被谁附体了？　
Y：手滑
心平气和：真看不出来你还用表情包
Y：显得年轻
心平气和：懂了，装嫩是吧
郑昶将晏方声手滑发出的表情包保存。
心平气和：天线宝宝跳舞.jpg
Y：你发显油腻
心平气和：……
心平气和：（微笑）
到商场帮晏方声买了他想要的东西，两人一路开去他家。
车库停满了，于是张承找了外面的支路将车停好，再回到晏方声家时郑昶已经在院儿里跟狗玩得不亦乐乎。
扫过一人一狗，张承往门边看去，晏方声就在门口，他坐在轮椅上没下台阶。
张承捏紧电脑包带，大步进了院子。
财神爷到了脱毛期，郑昶跟他玩一会儿就薅了一手的毛。
“自己玩儿去，别挤兑我。”郑昶绕开财神爷，提着塑料袋走在张承前面，将买的东西丢给晏方声。
“你要的两样我都买了。”
“嗯。”晏方声打开袋子看了眼，确认是自己叮嘱的东西。
“晏老师。”张承跟在郑昶后面站到晏方声面前，恭敬地打了个招呼。
“进来吧。”晏方声在他身上上下扫视，看见了他手上显眼的项目书。
财神爷没了玩伴自己也不玩了，非要挤着人一块儿进屋。
只是进门时被阿姨抱着一顿擦，落在了几人后面，财神爷夸张地嚎了几声。
郑昶皱眉，“又没人打你。”
“嗷…”财神爷又呜咽一声。
不管它，三人坐到沙发上，几人刚坐下，阿姨放了狗就将提前准备好的茶端到了茶几上，郑昶一边摸狗安抚视线一边儿晃悠，晃到茶几边放着的假肢上，郑昶惊疑一声：“诶，这是你昨晚上发那张图吧？”
“嗯。”晏方声点点头。
“牧周画的啊？”郑昶啧啧称奇，“挺厉害啊。”
“他画得很好。”
“你给人指导了？”
“他自己画的。”
“挺牛，到时候借你的关系把人拐带到我们公司吧，缺人呢。”郑昶喝了口茶。
晏方声说：“他高二。”
“提前知会一声。”
“你提太前了。”晏方声道。
聊完闲天儿，晏方声看向一侧坐好的张承。
他伸手，张承立刻将项目书递了过去。
“还是之前那个？”晏方声随意开口。
“嗯。”张承点点头。
他说着打开电脑包，把电脑拿出放在桌上，“电脑里存了一些别的资料，如果老师你要看的话…”
“嗯，先等等吧，我把这个看完。”
“好的。”张承正襟危坐，郑昶靠在沙发上看乐了。
“紧张什么？”郑昶起了逗弄人的心思。
张承扫他一眼，正色道：“我不紧张。”
“行，你不紧张。”
开罪不起小太子，郑昶没再说话，自个儿拿着晏方声的“艺术品”假肢端看。
晏方声翻了几页项目书的功夫，郑昶已经看了好几个来回，甚至动手在画上摸了几把。
“别碰掉了。”晏方声没抬眼道。
“碰不掉。”郑昶将假肢放下，“又不是碎豆腐渣。”
“你让我买那胶水就是为了涂这个的？”
“嗯。”晏方声又往后翻了两页。
“我帮你涂？”
“闲的话就把你吵人的狗带出去遛弯。”
“成成成，我俩就平白碍你眼呗。”郑昶将茶喝完，拍了拍财神爷站起身，“咱俩去外边溜达，不跟这人一般见识。”
给财神爷套上绳，一人一狗很快离开，阿姨上楼打扫卫生，客厅只剩下晏方声和张承。
张承双手放在膝间，目光炯炯盯着晏方声。
直到晏方声翻看完，将项目书放下，冲张承说：“电脑上的资料打开我看看。”
张承一喜，笑意露出，连忙蹲身将自己整理的文件夹打开。　
把电脑里的东西也一并看完，晏方声道：“不错。”
“所以……可以吗？”张承紧张地攥紧手。
“不可以。”
张承的笑脸僵在脸上。
“从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这内容不可能过。”晏方声将他的电脑扣上，“你很用心，但不要朝错误的方向用心。”

22 我怕你等太久
在考试前一天教室里的座位就已经调整好，书本全部摞在教室后面，桌面儿上全空了。
由于上一次双周考牧周没参加，期中成绩又不算在周考分班里，所以他的位置被排在很后面，和周浩等人隔了好几个教室的距离。
而周浩几人则因为总分相差不大，全被排进了一个教室。
“凭什么啊？我是教室里最后一个啊？”陈东看完座位表，一拍桌愤然起身。
“凭你那抓瞎的英语成绩。”姜昕幽幽道。
陈东冷眼相对，嘴角抽动半晌，想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于是他恨恨地坐了下去。
“比我好。”牧周还有书没收拾干净，讲台前有空位，他路过陈东时正好听了一嘴，所以拍了拍陈东的肩膀以资鼓励。
陈东脸上的肉颤了些许，两秒后憋出一句话，“那我应该高兴吗？”
牧周笑笑，把手上的几本书找了个偏角放上。
早自习是最后的复习时间，姜昕把自己的英语笔记丢给陈东，“借你看看宝贝，感谢大小姐的大恩大德吧！”
陈东：“……”
“你游戏玩多了啊？”
“不觉得这句比较贴合现在的语境吗？”姜昕摇摇头，一本正经。“看不看！不看我就收起来了！”
“看看看，大宝贝谁不爱看。”陈东边从她手里将笔记本拿过边嘴里应承着，姜昕听着高兴，十分受用地笑了笑。
但陈东并未立刻开始复习，而是被姜昕那一句勾起了手瘾，见牧周经过自己赶忙抓住他的手臂，急道：“晚上回去来把游戏？”
陈东道：“咱四个可好久没一块儿玩了。”
“再说吧。”牧周道。
他不确定晚上能不能玩。
“啊，你不玩游戏你干嘛？”陈东自个儿估摸了一下原因，还没估摸出来，姜昕就照他背后打了一巴掌。
“你傻啊，今晚上不复习是吧？”
“也是。”陈东收了手，虽然他自己是肯定不会复习，但牧周不一样，他还缺了那么久的课。
陈东思绪急转，猛地想起什么，惊道：“话说咱家长会是不是也要开了？”
期中考后必开家长会，这是十一中的惯例，别班早就在成绩出来不久后开过了，他们却没开，老班说双周考反正快了，准备连着双周考的成绩来个横向对比，对比来对比去就拖慢了速度。
“应该吧。”姜昕应。
“完了完了！”陈东一拍大腿嘴里嘟囔。
“什么完了？”
“我完了。”他面如死灰，“我妈要是跟老杜聊闲天扯到我怎么办？”
“淡定，你妈要是和老杜碰上，除了你之外还能聊什么闲天？”姜昕故意逗他，“放轻松。”
陈东血色横流，就差来一个当场撅倒。
而牧周闻言也有点愣。
期中考前他虽然用心复习了，但十来天的新课差距不是一两天能追上的，所以期中考试的成绩并不理想，这次周考如果没有意外，应该可以发挥得更好。
正思量着，姜昕的笑意突然收拢，连同陈东的哀嚎一起消绝，牧周回过神来，发现姜昕扯着陈东的衣袖在鼓捣他。
姜昕面上的表情有点僵。
“对不起啊牧周，我们不是故意提的……”姜昕毕竟是女生，心思细，陈东大喇喇地等她说完话才发应过来姜昕的意思。
牧周听完她的抱歉就知道她是误会了，可能自己凝想的表情过于严肃，导致姜昕以为他在伤怀父母。
“没有，我没想这个。”牧周连忙说。
“真的吗？”姜昕小心翼翼问。
“嗯，真的。”牧周也不太好解释自己是真的半点没伤怀，只是中途跑了个神。
陈东嘴上点金，一说一个准儿，下午考完班主任出现在教室，居然真就提了家长会的事，确认了家长会的时间又借此敲打了一番在座的学生，让他们今晚别懈怠，抓紧时间复习。
一群人咿咿呀呀应了，放学铃响起，班主任正好把要说的话说完，所以没留堂，只是单独叫住了牧周让他留下。
周浩看了眼牧周，“要等你吗？”
“不用。”牧周摇摇头。
“成，那我和陈东他们先走了。”周浩将书包拎起单肩背上。
“明天见。”牧周冲他招招手。
“回见。”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空，只剩下打扫卫生的两个同学留着，刘夺走到牧周身边，牧周站起来与他平视。
“你这儿贴的是怎么回事？”刘夺一过来方指着牧周的脸问。
“不小心撞了一下。”牧周捂了捂鼻子。
刘夺道：“平时还是得小心些。”
“嗯嗯，我会注意的。”
牧周鼻根发痒，不可抑制地想到晨间晏方声替他揉搓淤血又给他贴上创可贴的场景。
他当时疼懵了，什么多余的念头都没有，现在回忆起来竟然半点苦都想不起，只能记起晏方声凝眸的专注模样。
“家长会通知你舅舅来开？”正想着，刘夺出声问。
他在出事的第一时间就了解了牧周的家庭情况，并且知道他现在的监护人是徐东林。
牧周被打断畅想，听见徐东林三个字就反射性摇摇头。
“我可以让其他人过来吗？”牧周问。
“其他人？谁？”刘夺仔细回忆，从他了解的情况中没想出牧周还有哪个亲戚。
“我不确定。”牧周道：“我得先问问。”
牧周不知道晏方声是不是时间充裕，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过来，但不管怎样牧周也不会让徐东林来开这家长会。
他要是真来了容易膈应自己。
刘夺对待牧周用了十二分的耐心，方方面面考虑得尤其周到，听到他说不想让监护人过来虽然疑惑但也没有问出口，只是答了声“好。”
“这个事情还是你自己决定。”刘夺说。
“谢谢老师。”
牧周知道刘夺是出于好心才这么一问，要不然哪会管得这么多。
“该做的。”
聊了几句，学校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牧周不慌不忙慢慢出校门，顺路去小卖部买了饮料，拿手机付款的时候电话响起，牧周一看来电显示，居然是晏方声。
“喂，哥？”牧周接起电话，将饮料攥在手里。
“还在教室？”
“没有，我快出校门了。”
“我在校门口等你。”
“啊？”牧周惊讶出声。
“我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牧周赶紧结账，拿着饮料跑出去的时候顺手翻了下手机，发现临下课的点儿晏方声发了消息过来，说在校门口等他。
牧周根本没看见消息。
急匆匆跑到校门口，门口的保安见他行色慌忙叮嘱一声：“出校门慢点看车！”
“诶！”
牧周应了一声，脚下的步子却没缓。
一出校门牧周就看见了停在不远处的晏方声的车，他瞥了下马路确认能过，窜地一下就飞奔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牧周止不住地喘粗气。
晏方声皱眉看他，“着什么急？”
“我怕……等太久。”牧周手上的饮料还没开，拧着瓶身，牧周压低呼吸的节奏。
等呼吸平稳了，牧周问：“哥你今天有事出门？”
“为什么这么问？”
“那你是专程来接我的啊？”牧周扬起笑脸。
“不是。”晏方声说。
“哦。”意料之中，牧周没有失落感，甚至笑着拧开饮料灌了一口。
晏方声斜眼看见，道：“少喝碳酸饮料。”
“我爸也这么说。”
“是吗？”晏方声随口搭话。
“嗯。”
牧周最近很少坐晏方声的车，都是自己坐公交，这次上来他发现车里的香薰换掉了，牧周仔细嗅嗅，确认香薰的味道是和之前不同。
“闻什么？”
“香味换了。”
“嗯，是换了。”晏方声转动方向盘，问：“之前的好闻还是现在的好闻？”
“都好闻。”
两种香味都很淡，并不浓烈，牧周闻到厚重的香水味儿容易晕车，好在晏方声换的味道他都蛮喜欢，闻着很舒服。
将书包放在腿上抱着，车无声行驶了一段时间，路过红绿灯停下时晏方声开口：“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感觉比之前进步了一点点。”牧周伸出手，拿大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小截距离。
提到考试，牧周想到临走时跟班主任商量的话，于是借着机会牧周问：“哥，你这周五有时间吗？”
“周五？”晏方声想想，给出答复，“有。”
“那你能来帮我开个家长会吗？”牧周用右手食指撬饮料瓶上的塑料条，指甲挑起一道小缝儿，“我不想让表舅过来。”
后面半句其实可有可无，刘夺在问过他的意思知道他不想让徐东林过来后应该就不会再联系徐东林，如果晏方声不同意，牧周最多也就没人来开，后半句是牧周为了增加砝码诌出的谎话。
借以增加晏方声同意的可能性。
有点耍心机了，牧周怕晏方声看出来，说完这话就把头低了下去。
晏方声看着红绿灯上的倒计时，没注意牧周的小动作，“上午还是下午？”
“上午，应该开不了很久。”
“可以。”晏方声道：“我会过去。”
他答应得轻易，看似根本不需要牧周绞尽脑汁费心扒拉想一堆劝说词。
“谢谢哥！”牧周抬脸笑了。
“不客气。”

23 哥你要尝尝吗
由于郑昶出差给财神爷新买了个窝，所以旧窝就放在晏方声家没拿走，牧周回家看见窝还以为财神爷在，惊喜地四处探看。
晏方声猜出他的想法，在牧周身后说：“已经接走了。”
“哦。”牧周有些失望，“那我先上去复习了。”
“明天还要考？”
“嗯。”
“去吧。”
牧周背着书包上楼，走到一半突然回头看了眼晏方声，视线在他腿上落着，问：“哥你已经封好胶了吗？”
“嗯。”
“我等会能看看吗？”牧周好奇封胶以后的效果。
“可以。”
心满意足，牧周上了楼。
晏方声进房卸下假肢，手机震动一声，将屏幕点开，晏方声发现是日历设置的自动提醒。
后天是牧周的生日。
将手机合上，晏方声思索片刻，垂眸滑动轮椅进了卧房。
家长会那天和牧周的生日撞上，因为家长会时间是上午十点，所以晏方声和牧周不一起走，早间牧周下楼，发现自己的早餐和晏方声的截然不同，阿姨给他煮了一碗手擀面，笑嘻嘻地对他说了句“生日快乐”。
“谢谢！”牧周惊喜扬眉，看向对面端坐的晏方声，阿姨会知道他生日肯定是晏方声提前透露的。
“尝尝面，一整根，寓意好！”阿姨招呼他坐下，把手上的水渍擦在围裙上。
牧周坐下将调料搅和开，把碗往前推了推，“哥你要尝尝吗？”
“今天又不是我生日。”晏方声说。
牧周独自吃长寿面，阿姨手艺好，擀的面匀称纤长，为了图“连绵不断”的意思，分量很少，牧周正好一口从头吃到尾。
“诶！对了！不断就对了！”
牧周被阿姨围观吃饭，嘴里包着面条不好出声，晏方声给人递了张纸，牧周赶紧接过捂着嘴。
“好不好吃？”阿姨问。
牧周一边嚼一边竖了个大拇指。
阿姨满意了，笑着走进厨房。
这一口根本吃不饱，牧周自己舀了碗粥，坐回餐桌上时，晏方声从旁边的椅子上拿了个小盒推给牧周。
“生日快乐。”
“啊？”牧周挠挠头，没好意思接。
“哥你之前不就送过了吗？”
晏方声帮他买画具的时候就说是抵了他的礼物送的。
目光在晏方声手下压着的方盒上扫了两眼，牧周强迫自己不动手立马接过来。
“看到合适就买了。”晏方声收回手，方盒留在牧周面前。
牧周心念一动，还是没忍住拿了。
“谢谢哥。”牧周将筷子放下，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拇指按在方盒上，牧周问：“哥我能现在拆开看看吗？”
“拆吧，看看合不合心意。”晏方声说。
没背着人，牧周自然不能表现得多激动，他状似平静地拆开方盒上的蝴蝶结，晏方声却道：“不用拆，直接打开。”
牧周拿起盒子一看，囧了，才发现蝴蝶结只是装饰，根本没把盒子系上。
脸一红，牧周歪头用肩膀挨了挨耳朵抚平臊意。
他不敢去看晏方声的神色，但余光能瞧见晏方声好像笑了。
牧周脸愈烧，恍惚间觉得自己鼻息呼出气儿肯定都是滚烫的。
盒子三两下拆开，露出里面的一只派克钢笔，全黑色，笔杆较平常见得更细些。
“昨天试笔用了一下，里面灌的蓝墨水，要换墨水的话记得把里面洗洗。”
晏方声已经吃好了，餐盘上只剩下少许糕点残渣。阿姨刚来的时候喜欢做一大桌，但晏方声不喜欢浪费，提了一句后阿姨就精准按量做饭，每餐既保证两人吃饱还要做到杜绝浪费的合适尺度。
见牧周将笔拿出反复打量，晏方声问：“喜欢吗？”
牧周点了点头，又觉不够，忙道：“喜欢，特别喜欢。”
晏方声淡淡“嗯”了一声，说：“放下吧，时间不早了。”
牧周被提醒才惊觉时间，他将钢笔放回盒子里塞入书包，捧起自己面前的粥继续喝，喝了两口后，牧周捧着碗抬头从碗口的位置露出两只眼睛，“哥，你买的蓝墨水是什么牌子啊？”
他道：“我就不换了，买一样的。”
“书房有多的，”晏方声说：“一会儿拿给你。”
除了晏方声外，周浩他们也记着牧周的生日，不过他们属夜猫子的，头天刚过十二点三人就跟商量好似的搁群里刷了一串生日快乐，周浩发了个红包说自己懒得挑礼物，结果被陈东错手领了，姜昕骂他十几条逼着人发了三个等值的红包谢罪。
以至于早上看见陈东时人脸色还是灰的，一副了无生气的模样。
牧周一看见他就想笑，实在是因为昨晚群里的鸡飞狗跳后劲儿太大，
看见牧周进门就露出笑脸，陈东不无悲惨地说：“也就是看在你今天生日的份上，不然我非得哭给你看。”
“你还有脸哭呢？”姜昕用胳膊肘顶他后背，“坐直，碍着我了。”
“你……！”
“你什么你。”
因为早上一二节课是刘夺的，其他科成绩出来但都没发卷子，所以他一并将周考的成绩给打印出来。
“大家可以看一看，自己对照一下期中的各科成绩来看，这两套试卷我跟其他几科老师讨论过，觉得期中与周考试卷的难度差别不大，所以还是很有参考性的，大家还是要多多查漏补缺，等试卷全部发下来以后一定要对着错题好好把知识点捋顺，不能看过就看过了，老师讲过当耳边风起什么用？还是得你们自己把知识嚼透才行！”
刘夺这方面啰嗦得多，牧周没怎么细听，他等着成绩单传下来看了眼自己的排名和总分，又回忆了一下期中各科的的分数，心彻底落定。
不光总分高了一大截，排名也往上窜了很多。
起码……不会丢脸。
家长会第三节开，但九点多左右就已经有家长摸上来，找到教室后就守在窗外，时不时地贴脸往教室里看。
刘夺卷子没讲完，他时间紧就没出教室，敲敲桌子让学生集中注意力，加快语速往下讲。
有了零散家长的注视，牧周能感觉到教室里的气氛都绷紧起来，个个坐得笔直，什么小动作全部消失不见，一个赛一个认真。
牧周也认真，他拿着新钢笔改卷子上的错题，但由于他挨着窗，难免会被外面影响到，猜测晏方声可能到的时间，牧周隔三差五就假装不经意地歪脸往外看看。
随着时间临近，外面的家长愈发多了起来，牧周几次转头都没看见晏方声，牧周捏着钢笔，胡乱想晏方声是不是不知道教室的具体位置，毕竟他出门的时候忘了说教室在几栋几楼。
想着，牧周就欲看手机，他怕跟上回一样，晏方声给他发消息他却没看见。
正待他将手伸进桌肚想偷摸瞧一眼，刘夺把剩下半截粉笔丢回讲台上拍了拍手上的余灰，“剩下的就不讲了，留着下节课，我看这时间也不多，讲不完。”
底下稀稀拉拉附和几句，刘夺道：“这么的吧，我看大家也没什么心思听我讲了，我就提前两分钟下课怎么样？”
这话迎来一片叫好声，尤其陈东喊得意外激烈，牧周隔了老远都能听见他震天吼的动静，唯独牧周没应，他在焦虑迟迟没到的晏方声现在在哪儿。
刘夺出了教室去招呼家长，牧周低头摸出手机，打开数据翻到微信，晏方声并没有给他发消息。
那就是来了？
可能还在路上。
保持屏幕常亮的状态，牧周将手机放回，抬头时余光突然扫见一抹黑色的身影，牧周转头去看，发现对方正是晏方声。
晏方声今天出门没穿西装，他套了一件黑色运动外套，头发利落地梳到脑后，但他没往教室里看，而是跟着人流一起进了教室。
来的家长基本上都是单独一位，也有父母都来或者有事都不来的，陈东妈风风火火地第一个走进教室，而晏方声落在最末尾。
兴许是晏方声过于年轻，也有可能是外貌过于出众，牧周听见了后桌极小声的谈论，猜测来人是谁的家长。
周浩也好奇，跟牧周说：“他好年轻啊。”
张望着道：“不知道是谁家里人。”
“是我哥。”牧周小声说。
“啊？”周浩惊讶地张大眼，“你不是独生子吗？”
“远房的。”
“那得多远房啊？我感觉都没听你说起过。”
“特别特别远，我们最近才联系上。”
“哦，这样啊。”周浩了然。
晏方声进教室后才开始打量人，视线在教室周游一圈发现了窗边的牧周，牧周与他对上时立刻露出一抹笑来。
“我妈到了。”与此同时，周浩也看见了他妈，他站起身去找人，班上其他人也开始和家长攀谈，牧周把笔帽合上站起，晏方声朝他走来。
“路上堵车。”晏方声说。
牧周搓搓手，说：“现在正好。”
来得不早不晚，可不就是正好。
“在用了？”晏方声扫过他桌面上的钢笔，又看见卷面上蓝色墨水的痕迹。
“嗯，刚好订正卷子，就拿了蓝色笔改。”
“笔用得顺不顺手？”
“顺手。”
“那就行。”晏方声低身从他桌上将卷子抽到面前，先是看了眼分数，然后又看了眼卷面，把试卷放回桌面儿上时，他道：“字不错。”
牧周被夸了一句，挺高兴。
看见牧周露出愉悦的神情，晏方声心念一动，又道：“考得也不错。”

24 今天日子合适
牧周飘飘然，一直飘到晏方声离开教室。
因为教室里不好站人，开会自然也不会当着学生的面，没课的老师已经在小会议室等候，一到约定的时间刘夺就进教室唤人去小会议室了.
没了家长，班里又恢复了平常的状态，聊天的掏手机的还有原地趴下闭目养神的。
陈东在前面坐立不安一阵后来到牧周他们座位前，一脸愁容。
“你们觉得老杜会去开家长会吗？”
“等上课不就知道了？”周浩说。
牧周一看课表，剩下两节全是老杜的课。
看陈东心有戚戚，周浩劝慰道：“老杜应该会来上的，放心，他试卷还没讲呢，平时抓时间抓得那么紧。”
“你说的有点道理。”陈东附和。
牧周不经意看向窗外，刘夺领着一众家长已经到了斜对角楼下的小会议室，牧周眼尖，仔细辨认会议室门口站在侧方的人后冲两人指：“你们看那儿站着的像不像老杜啊？”
“真假？”陈东激动了，挤着前桌趴去窗户看，他没从他爸妈那儿继承到多少优点，唯一值得炫耀的就是他不论怎么打游戏玩手机捉瞎看漫画视线也都持续稳定保持在5.4上下，比起牧周，他视线更好，隔空一眼抓准嫌疑人，陈东“卧槽”一声，更忐忑了，“老杜不会违反君子协定吧？”
也不管二十分难不难，陈东自言自语夸下海口，“二十分算个屁啊？三十分我也能冲啊！”
“慌什么？你妈又不是不知道你爱看小黄漫。”周浩继续安抚。
他俩家离得近，经常上下串门，陈东那些被他妈强制收缴的漫画书周浩也沾光看过不少。
“不是，这俩能是一件事吗？”陈东顾忌着旁人小声说。
“怎么不一样？”周浩乐了。
“看小黄漫是青春期的正常躁动，我妈能理解我这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我不得补充点儿知识给她娶儿媳妇备用啊？可那玩意儿是一个东西吗？要让我妈知道估计能把她气得给我买十本小黄漫打断我一条腿让我重修正道。”
周浩笑得停不下来，牧周也在跟着笑，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再度扫过斜对角的小会议室，小会议室已经将门关上了，隔远了只能瞧见一道深色暗沉的门。
“感谢各位家长今天能在百忙之中抽出空余来开这个家长会，这次家长会主要是对期中和周考以及同学们半个学期的一个小总结。”刘夺拿出在教室讲课的派头，不疾不徐发第一句言，“除了各位家长以外主科老师也在，等会家长们可以根据一些课程情况详细了解一下。”
底下一众附和声，刘夺将自己花时间做好打印多份的对照表格挨个发下去。
“按照两次考试的情况来看，绝大部分同学都是有在进步的，只是偏科的问题依然占大头，很多同学数学学好英语就落了，其他科也是这样……”刘夺洋洋洒洒，晏方声拿了对照表后自顾自看起来。
一众学生里，晏方声在表格前方看见了牧周。
期中考班级排名二十五，周考排名第八。
跨度有点大。
再看总分，其他科没怎么上下波动，只是数学往前窜了一截。
“诶许老师，”
刘夺正说着，晏方声旁边有个家长举了手。
“嗯？您说。”
“这俩考试是不是期中要更难一点？”
“难度是差不多的。”刘夺耐心解答。
“是吗？我看我家这孩子怎么还往下掉了。”嘴里小声嘟囔，除了晏方声和他另一侧坐着的家长基本没人能听见，刘夺以为她还想说什么，于是问：“家长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家长连忙甩手，“没了没了。”
但或许是为了寻找认同感，这位家长并没有就此打住，而是偏头和另一侧的学生家长交谈，看完对方孩子的成绩涨幅后又来询问晏方声。
“我感觉周考确实要难一点，普遍就往下跌了啊。”她和晏方声攀谈。
“是吗？”晏方声问。
“嗯哎。”她看向晏方声，“你是来替父母给弟弟妹妹开家长会的吧？”
“嗯。”晏方声应。
“妹妹？”
晏方声摇摇头，“弟弟。”
“哦哦，”绕了一个圈子，对方绕回正题，“你弟弟考得怎么样？”
“还可以。”
“是吗？”对方道：“他期中分高还是周考分儿高啊？”
想了想，晏方声说：“都挺高的。”
对方不言语了，兴许是觉得晏方声在胡诌，也兴许是因为找不到认同感遂不愿与他多谈。除了刘夺，几科老师连番上阵，晏方声一边听一边走神。
他没开过这样夯长且不精炼主题的会议，主科老师为了照顾到每一位家长的心情，讲情况讲得十分宏观，听上去没几分意义。
对他们所说的在家要监督孩子学习这一块儿晏方声也没多认同，一是因为他不觉得监督有效，二是因为牧周自己够努力。
在他本人已经给够压力的情况下，晏方声实际上是不需要过多地去矫枉的。
临近会议后半段，晏方声听出了一点要结束的意思，手机震动，晏方声拿出关了静音。
心平气和：航海那片子审查通过了。
心平气和：怎么的，找时间跟那边人吃个饭？
Y:多久？
心平气和：我让Linda去约了，就最近吧
Y:嗯
Y:我让你帮我留心的东西有消息了吗
心平气和：狗又不难找，我问了之前财神爷的犬舍，犬舍正好出两窝，疫苗那些都打全了，你随时要随时就能去。
心平气和：你多久要？
Y:今天吧
心平气和：挺着急啊
Y:今天日子合适
心平气和：？
心平气和：啥日子
Y:牧周生日
心平气和：合着你就专门给人买的呗
Y:他喜欢财神爷
心平气和：除了你以外还会有谁不喜欢财神爷？
心平气和：多久来接？我帮你联系
Y:中午吧
心平气和：我把犬舍地址给你
Y:多谢
心平气和：清中路二百一十八号
心平气和：天线宝宝跳舞.jpg
Y:下次请你吃饭
心平气和：不必了，私人时间紧凑，勿扰
忙着工作还是忙着泡妞不言而喻，晏方声没回了，把地址保存好就听见刘夺说：“以上讲的这些内容大概就是我们这次开家长会的全部内容了，还是感激各位家长百忙之中抽出空来。”
“哎呦刘老师客气了。”晏方声旁边那位家长接了一嘴，此起彼伏地就有人应和起来。
散会以后许多家长滞留，晏方声没留下直接走，走前想着要不要给牧周发条消息，人小孩儿就主动发来了。
一艘船：哥你们结束了吗？
牧周也不是料事如神，因为老杜不来上课他们只能自习，牧周位置绝佳，只要一抬眼一偏头就能时刻关注会议室的动静。
不过他也不能每分每秒盯着，多浪费时间啊，也就没盯一会儿工夫刷了几道题，牧周再抬头时发现会议室门开了，里面的人稀稀拉拉，好像已经走了一波，他这才给晏方声发消息。
Y:结束了
Y:上课玩手机？
一艘船：没有，我们老师开家长会，班上自习呢，我就摸出来发一条
晏方声无意追究他玩不玩手机这个问题，并没有再盯着这话讲。
Y:有事先走，就不去教室了
一艘船：嗯，哥你忙
隔了半分钟，牧周又开始打字。
一艘船：哥，老师有跟你说什么吗？
Y:说了
晏方声拉开车门迅速打字，随意扯了句谎。
Y:说你进步很大
一月一次，晏方声出门前被杨和煦提醒，所以他将车开去医院复检。
今天挂他号的人多，晏方声在吸烟室抽了两根烟后再出来正好撞见杨和煦行色匆匆从另一个楼道下来进自己办公室。
“来了怎么不发个消息？”杨和煦手还是湿的，从兜里抽了张纸擦拭。
“发消息也不能占位啊。”晏方声道。
杨和煦站定笑笑，“那确实。”
“我先进去，你等会吧。”
“嗯。”
晏方声留在外面没坐，站在窗台等了许久，机械女音念到他名字时，晏方声方才款步进去。
杨和煦拆了一次性医用手套正在洗手，洗手液全方位搁手上抹了一遍，洗手姿势堪称绝佳范本。
洗够四十秒，冲掉泡沫，小臂肘关了水，杨和煦坐回桌前，示意晏方声将裤腿挽起。
“最近还有痛吗？”
杨和煦边问边去看他小腿的情况，却被假肢上的画给吸引了视线。
“挺有闲情雅致啊？”杨和煦调侃他，“哪儿都是你的画布是吧。”
“不是我画的。”
杨和煦闻言稍顿，而后笑了，“新男友？”
“怎么这么问？”
“除了……还有谁能碰你腿上的东西？”
“不是。”晏方声摇头。
杨和煦不追问了，晏方声不会对这种事撒谎，如果不乐意答只会沉默以对，但只要开口就必定是真的。
心上几转，杨和煦道：“中午一块儿吃个饭？”
他看看手表，“到点儿快下班了。”
“不了，中午还有其他事。”
杨和煦让他卸下假肢，手指按揉腿部查看截面情况，“弹力绷带没有忘记用吧？”
“没有。”
“嗯，肌肉情况还是不错。”杨和煦收回手，推高眼镜露出笑意，“现在忙到一顿饭的时间都抽不出了？”
晏方声垂眸将假肢重新穿戴上，“强效止疼再帮我开一瓶。”
说完他问：“你想吃什么？”

25 俩男人谈什么恋爱
晏方声是杨和煦下班前看的最后一位，给晏方声开完药后两人就一同下楼，陪晏方声一起去付钱拿药，杨和煦还和药房的护士打了个招呼。
“杨医生准备去吃饭了？”
“嗯，就去。”
晏方声没要袋子，把药瓶往兜里一揣就走，杨和煦见他随意的劲儿，想到什么，开口说：“止疼药还是得少吃，特别是这种强效的。”
“我尽量。”晏方声问：“坐我车走？”
杨和煦把手揣进兜里，说：“不用，就在周围吃吧。”
晏方声无可无不可，道：“你挑个地儿。”
“行。”
杨和煦带晏方声去的是一家苍蝇馆子，但人暴多。
“这家味道可以，不少病人家属都从这儿带饭走。”
“是吗？”晏方声进屋，和杨和煦一起坐到了最后一个空桌上。
“来得巧。”杨和煦拍拍胸膛，把菜单推给晏方声，“你先点吧。”
晏方声拿起看了眼，在纸菜单上勾了两笔，杨和煦拿过去看了以后加了一个紫菜蛋汤。
因为生意火爆，出餐的速度就变慢了，晏方声拿出手机回了两条消息后把手机按在桌上，就发现杨和煦盯着他目不转睛。
“我脸上有东西？”
杨和煦摇摇头，他笑笑，感慨：“好久没跟你一块儿吃饭了，有点怀念。”
“当初不是觉得我吃的东西不是人吃的吗？这也值得怀念。”晏方声问。
杨和煦笑开，“人到中年也要开始吃点不是人吃的，”他摸摸肚子，“减脂进度有效。”
晏方声一想，还真是，就连郑昶都为了避免中年发福开始提早做准备。
“你现在是不是不吃那些了？”杨和煦问。
“嗯。”
受伤后要避免腿部过度使用，加上晏方声颓靡了一段时间，饮食上还真没那么克制，平常健身也最多是维持一下形体，没有太多的运动。
“挺好的，我看你现在也没什么变化。”杨和煦单手撑着脸，拎起茶壶往杯里倒了一壶水，将筷子放进去涮了涮。
“还是有变化。”晏方声说。
“我看不出来就权当没有吧。”杨和煦将筷子递给晏方声，又从筷篓里抽了一双涮洗。
晏方声接了筷子放在碗上，直言：“人不能欺骗自己。”
等了好几分钟，两人点的第一道菜终于上了。
“先吃还是怎么的，等菜齐？”
“先吃吧。”晏方声说。
他拿起筷子，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响起，杨和煦已经夹了一块，见状放进碗里没动。
“你先吃。”晏方声说着接了电话。
“喂。”
“明天回来一趟。”周淑月在电话里发号施令。
晏方声不耐烦，“做什么？”
“邀请了一些你爸的朋友。”
“我跟他们没话聊。”晏方声道。
周淑月对待晏方声好似时刻处于情绪爆炸的状态，但凡晏方声露出一点忤逆的意思她就立刻爆发，“家里的事儿你就一点也不管，里里外外全靠着我，能不能担起责任来！”
“你不会还觉得自己是三岁孩子整天由着性子胡来吧？”
“周女士，”晏方声打断她，“当初是你认为我不配留在公司的，你还记得吗？”
“气话你仔仔细细听，好言相劝你就闭耳朵，你……”
“你哪句是气话——”晏方声问：“哪句又是好言相劝？”
在通话里剑拔弩张，几个呼吸后，周淑月挂了电话。
杨和煦听出了电话那头是谁，见晏方声挂断电话后问：“是伯母？”
“嗯。”
打电话的功夫，三道菜全上齐了。
杨和煦先给自己舀了一碗汤，喝了一口顺胃后问：“她还是那么……偏激吗？”
因为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儿来形容周淑月，杨和煦在表达上停顿两秒。
“越来越疯。”晏方声拿起筷子夹了道菜。
先前吃饭的气氛一扫而空，两人沉默无言地夹菜，吃到尾声时杨和煦突然出声：“你说，”
“嗯？”晏方声抬眼，将筷子放下。
“要是伯母当初……我们也能走到现在吧？”
晏方声思索两秒，“也许。”
他说：“谁知道呢。”
杨和煦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拿茶杯当酒跟晏方声放在桌上的茶杯对了一下，“是啊，谁知道呢。”
晏方声单指压下茶杯往里看了眼，“我杯里没水。”
“就这么个意思，我杯里装的也不是酒啊。”
吃过饭后两人便分别，晏方声要去接狗，所以走得很迅速，杨和煦在原地看着他上了车才转身。
郑昶怕晏方声不懂，给他发了一份从网上扒拉的幼狗饲养方法。
晏方声把车停在犬舍外边，一边看他发的饲养方法一边进屋。
店主提前得了郑昶支应，见晏方声进来问了句：“是晏先生吗？”
“嗯。”
“幼犬都在后院，去挑一挑？”
“好。”
虽说是两窝狗，但已经有提前预定掉的，所以能挑的也就三只。
晏方声想要的是跟财神爷一个品种的阿拉斯加，这点郑昶也在电话里跟店主提过，所以他进院儿后琢磨了一会儿晏方声的神色就说：“这几只配种和您那位朋友带走的狗也算近亲了。”
“是吗？”
“嗯。”店主连连应。
但他没把准晏方声的心理，只听晏方声低声说：“岂不是一样蠢？”
一愣，店主傻了，心想这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正无语着，晏方声伸手一指，“就这只吧。”
“嗯？”店主没反应过来。
“要这只看起来最蠢的。”晏方声说，
店主骤然转过弯了，合着这蠢还是个褒义词？
把要添置的东西一并添置上，东磨西磨，愣是折腾了一个多小时，郑昶的幼狗饲养方法还是有点用，起码帮晏方声列举了需要买的东西。
“要抱抱这个蠢……”店主嘴一瓢，愣是被晏方声带偏了思路，打了个弯儿露出完美的笑容，续了下句，“它吗？”
“放笼子里吧。”
幼犬离了店主的臂弯被放进笼子里就开始嗷嗷叫，店主摸了摸它的头。
“一共多少钱？”
杂七杂八的东西挑了一堆还没合计。
店主一拍脑袋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开始一样一样算，算完以后抹了个零头。给晏方声看过账目，晏方声立刻转了账。
好久没遇到这么果断的顾客，店主高兴得不行，帮忙把用品都搬进车里，殷勤地跑了好几趟。
“这是我电话，晏先生你可以存一下，如果狗狗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
“好的。”晏方声记了电话，将笼子放在副驾，替狗笼子栓了个安全带，晏方声上了车。
狗十分黏糊人，在不大的笼子里转着圈儿嚎，颇有一副挣宠想让人注意的脾性。
晏方声伸进笼子的空隙去抬它下巴，小狗马上就不嚎了，支舌头想舔晏方声的手指，被晏方声无情拒绝，他收回了手。
“脏不脏？蠢。”
牧周并不知道生日还藏着惊喜，许夺下午又找他谈话了，说今天开家长会没注意，他问牧周的家长来没来。
牧周说来了，是看上去最年轻的那位。
许夺对晏方声印象深刻，听他这一提就想起来了。
“当时人太多，我也没留个电话，其他家长的电话我都存了。”许夺拿出手机，说：“你记得吗？你给我报报。”
牧周一瞬间想去摸手机，嘴里却没什么阻碍地报出一串数字。
许夺把电话存了，因为没听清让牧周多报了一遍，牧周沉下来，再度将数字说了一遍。
许夺没发现他的异样，十分感慨，“还是你们现在这个年龄段记性好啊，到了我现在这个年纪真是，啧，什么都记不住。”
“电话不难记。”
牧周笑笑，心里却惊诧。
在许夺走了以后他将手机拿出来翻开通讯录，对着记忆里的号码念了一遍，牧周发现确实是对的。
他刚刚念得太顺畅，还以为自己是胡口乱诌。
明明没特意记过，但这串数字却像成了精似的，莫名就住进了他脑子里。
把车停进车库，阿姨正在厨房做晚饭，听见声音去开门，小狗就从车库的小门猛地跑进了客厅。
“哎哟！”小炮弹似的，吓得阿姨一激灵。
看到是什么东西才镇定过来，拍着胸口，她冲晏方声道：“我还以为是野猫窜进家里来了。”
“它也挺野的。”晏方声把笼子随便找了个地方放着。
“这狗长得真乖。”阿姨说：“就是太活泼了，也是晏先生朋友送来借住的狗吗？”
“不是。”晏方声拍拍手掌唤狗，“养一只。”
牧周回家时晏方声正在跟郑昶打电话，具体内容是讨论狗狗应该叫什么。
郑昶认为狗需要和他的财神爷登对，凑个cp名，所以发表自己的看法，觉得小狗应该也当个神职。
“俩公狗凑什么cp？”
郑昶刺他，“俩男人谈什么恋爱。”
“说真的，你觉得土地公这个名字怎么样？”
“不怎么样。”
门打开，牧周从门外踏步进来，放在门口的笼子抢占先机赢得了他的视线，牧周看了一眼骤然发现了在客厅撒欢儿乱跑的幼犬。
“哥……”牧周瞪大眼睛，指着狗说不出话。
晏方声放下手机，手指错按到免提，郑昶听见牧周的声音，牧周还没来得及展露情绪就突然听见一声大吼：“小周！你觉得狗叫土地公怎么样！”

26 他喜欢上了晏方声
晏方声把电话挂了。
牧周却还沉浸在郑昶那一句狂吼中。
“土地公？”牧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又看向在依旧在地板上撒欢儿的幼犬。
“你自己想一个。”晏方声说。
牧周处于一种持续的兴奋中，他隐隐有猜测，却又不敢笃定，满带狐疑，他问：“哥，这狗是……？”
“随便买的。”
牧周眨眨眼睛，鼻根突然就酸了。
酸得特别迅猛，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就跟一阵疾风吹过来的速度差不多，面前无风起沙，迷了他的眼睛，引得牧周有想落泪的冲动。
“啊…昂，”牧周慌乱地将头低下，把双肩包取了抱在胸前，“哥我先上去放个书包再下来。”
然后便不等晏方声的回应窜上楼，晏方声原本没注意牧周的神色，听他这前不搭噶的话才注意到人。
牧周跑得极快，晏方声不动脑子都能看出他反应不寻常。
大踏步上了二楼，牧周刚踏进房间就把门给关上了，抬起手臂擦了把夺眶而出的泪水，牧周仰起头深呼吸两下，试图把那排山倒海扑面而来的异样情绪给湮灭，但他不是什么情绪塑造大师，也没有即刻恢复如常的功力，牧周把泪胡乱抹了红着眼睛盯着虚空，还没从震荡的心绪里回转过来。
牧周不爱哭，真的不爱哭。
他不是什么娇气包，但遇见晏方声以后好像哭了很多次。
父母在世时，牧周被爱着的时候并不觉得惊心胆战，就像吃饭喝水一般，被宠爱被关注是唾手可得的，这种状态一直到他们离开，牧周没了依仗成了一个人才认识到被宠爱的可贵。
晏方声却偷偷地帮他填满了这处空缺，一点不露声色微小的愿望都被格外关注。
明明是值得开心的事情，牧周却觉得很难受。
因为晏方声了解他，他却不了解晏方声。
因为晏方声做了那么多，他却不能为晏方声做些什么。
因为晏方声越是体贴温柔完美，他……就陷得越深。
从陈东那场闹剧开始，牧周就隐隐有了微末的意识，这种浅淡的意识在时间的推移下膨胀明显、与日俱增，增长到了一种牧周无法忽视的地步。直到现在，那块儿意识哪怕牧周不去看不去想不去思考也没有随之消减，而是在晏方声每一次温柔爱护下肆意成长。
在意识诞生初期牧周没有加以阻止，现在更加阻止不了。
它已经从一颗种子长成了参天大树，姿态婀娜招摇地在牧周眼跟前晃荡，提醒他不许无视自己的存在。
牧周想要放一放停一停缓一缓，这棵大树的树根却掌握了他心脏命脉的跳动，无时无刻的血液输送不断更迭大树想要传达的意识。
这棵大树清晰地告诉牧周——他喜欢上了晏方声。
不是所谓未成年对成人的仰慕，也不是因为寄居篱下心内失衡想要刻意讨好，更不是一时兴起的古怪猎奇，他就是真真切切地喜欢上了晏方声。
牧周双手环抱住自己，头埋进臂弯，指甲掐在肉上。
这对牧周来说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好消息，反而使他忧虑痛苦。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藏住这份欢喜，但牧周知道自己一定不能泄露。
如果让晏方声知晓，大抵会是困扰，甚至还可能让他生出与自己断绝来往的想法。
牧周光是想想就已经承受不起。
他已经习惯晏方声的好了，所以无法接受这样的好远离自己。
晏方声走进他生命的步伐从容细缓，宛如一条无落差溪流般平淡，在牧周无警觉时就已经无法断绝，以至于他不能接受一切变故，一切晏方声离去的变故。
因为那一定不是和缓欢愉的，震荡痛苦会随之而来。
泪水早就藏进衣袖里消失不见，牧周抬起头，觉得自己龟缩了太久。
对晏方声来说他的突然离开算不算一种失礼？
说好放个书包就下去，这段时间大概够牧周上下来回放二十趟书包都不止。
牧周思索两秒撑着地面站起，起身去厕所洗了把脸，用纸巾将水痕全擦了，牧周盯住镜子里的自己。
他皮肤随了母亲，白，眼尾一点点红就格外显眼。牧周搓了一把脸冲镜子笑笑，嘴角高高地扬起，笑容僵硬难看。
笑得太假。
鼻根处的紫青色淤血已经很轻了，所以牧周今天并没有贴创可贴，淤痕在面中突兀地出现，有些滑稽。
牧周将自己微长的刘海撇到鼻梁上方的位置，试图靠那一点碎发将滑稽挡住，效果有是有，就是收效甚微。
那一撮头发左移右移，怎么遮也遮不全，牧周放弃了，反正晏方声也见识过更滑稽的时候。
又耽搁了一会儿，牧周觉得半点异样也瞧不出了，将丢在门背后的书包放在桌上，牧周开门下楼，他整理好一切觉得能完美应对晏方声，楼下却没瞧见晏方声的身影。
狗还在楼下，听见响动冲到牧周腿边一前一后跳跃着，牧周蹲下去摸它，小狗得意地仰头让牧周摸它下巴。
“哥给你取名字了吗？”牧周将狗抱起，小狗不安分地在他怀里挣动，牧周抱不住，只能让它跳到地上。
“汪汪！”小狗摇着尾巴蹲坐。
“我听不懂你说话。”牧周在它背上顺毛摸了一把。
“汪！”
“你多大啊？”
“汪！”
“你和财神爷长得好像。”
“汪！”
“你饿了吗？”
“汪！”
“一会儿问问哥能不能喂你吃。”
“汪！”
不论牧周说什么它都汪，一来一回，牧周跟狗玩起劲儿了。
四下无人，牧周俯身偷偷道：“你悄悄告诉我，哥是因为我才把你带回来的。”
一路汪下来的小狗却突然不吱声了，本来牧周就是逗个趣儿，觉得好玩，现在小狗却在关键问题上不应承他，这让他不太乐意。
“你不汪了吗？”牧周不死心，跪在地上用手指抵它湿润的鼻尖。
小狗呜咽一声，趴了。
“汪汪？”牧周不高兴了。
多难受啊，明明应该一直汪的。
怎么就不汪了呢？
“你是不是饿了？”
牧周眉尖拧起，在眉间拱起小小的弧度，“汪一下吧。”
“汪汪？”
小狗还是不应。
牧周一拍地板，稍起了声调，“汪汪汪！”
小狗振作起来，但也没有让牧周如意，它跑了，尾巴一甩一甩的，它开始在客厅绕着圈飞奔。
牧周：“……”
狗是追不到了，人还有点无语。
“汪什么？”
沉稳的男声从后方传来，牧周一激灵猛地向后看去，晏方声叼了根快燃尽的烟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
卧房门开着，但牧周一点动静也没听到，晏方声进屋便换了软底棉拖，走起路来本来声音就小，加上牧周还一门心思挂在跟狗聊天上，哪能分出耳朵去听其他声音。
窘迫地红了脸，牧周没想到认清心意后这么快就能在晏方声面前丢面儿。
“还不起来？”晏方声将烟夹在手里，呼出一口气。
牧周赶紧站起，面前罪魁祸首穿过，地板被它踏出清脆的响声。
晏方声自打住进这房子里以来就没感觉这房子这么活性过，现在因为一条狗折腾得生机盎然。
“真闹腾。”
听到评价，牧周把手背在身后，问：“哥你是不是不喜欢啊？”
“不喜欢我带它回来干嘛？”晏方声反问。
牧周一听这话，又高兴了。
虽然不能类比，但牧周忍不住把晏方声那句话里“它”换成了自己。
也不知道跟狗比是什么奇妙的心理状态，可牧周认为这么一替换好像也说得过去。
因为小狗不汪而不愉的心情迅速得到缓解。
“所以你刚趴地上跟它汪什么？”
说来说去，话题转到最初。
牧周一哽，慌乱道：“逗它玩呢，就唤唤他。”
“没啥别的意思。”
牧周说：“你知道那个旺旺礼包吧，我说的那个旺……就发财的意思。”
晏方声本来挺正经地听着，听到后面感觉不对味儿了，也不戳穿牧周的瞎掰扯，淡淡道：“你冲它发财，是真拿它当土地公财神爷啊？”
“没，我瞎说的。”
晏方声哂笑一声，把烟掐了碾进烟灰缸里。
“好好想想，给它起个名。”
“我？”牧周摆摆手，“哥还是你起吧，我不知道叫它什么。”
“随便叫。”晏方声好似浑然不在意。
牧周凝思半分钟，毫无头绪，脑子里骤然闪过线索，他想到什么，憋着笑试探道：“土地”公？
三个字没能完整地念出来，因为晏方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温热的掌心贴在面部，牧周陡然僵直了。
晏方声使了力，唇瓣脸颊鼻尖被压着。
“别学郑昶。”晏方声道。
牧周神游太虚，看着晏方声的嘴开合却什么也没听清，直到晏方声撤回手，清淡的空气有了通达的甬道从鼻腔钻进肺部才唤醒了牧周的部分心神。
“叫闹闹吧，闹腾得一点也不像只狗。”晏方声说着，将捂过脸的手收回，即刻就插进裤兜里。
“昂。”牧周恍恍，为了转移刚刚那一幕给自己造成的震荡，也为了不让晏方声看出异样，他轻咳一声，对着奔来的狗喊：“闹闹。”
这次狗给面儿了，俯冲过来耳朵一甩，大叫：“汪！”

27 拍摄一部黑白默片
闹闹的名儿就这么定了，作为闹闹本闹，它格外落实这个名字，连财神爷在它面前都得甘拜下风。
“我以为你跟我开玩笑的呢，来的路上还想一只狗能有多闹腾。”郑昶再次出现在晏方声家，他带了财神爷过来玩，说是让俩狗兄弟认个亲，最好结个对子，他还没放弃土地公这个名字，并撺掇晏方声把闹闹当小名。
对此晏方声并不理会，把郑昶说的话当成耳边风。
“财神爷小时候也这么闹？”
“财神爷小时候文静。”郑昶喝了一口茶，“是只端庄的男狗。”
“是吗？”晏方声往他杯里添茶，放下茶盏说：“看来你对它影响不小。”
“主人年轻，狗就朝气，应该的。”
喝了两杯茶，狗从里间跑到了花园，郑昶左右看看，发现不对。
“牧周呢？他怎么不在？今儿不上课吧。”
“楼上，在画画。”
“挺用功啊。”郑昶竖了个大拇指。“他学美术的？”
“嗯。”晏方声靠向沙发，揉了揉肩膀。
“和你专业对口。”郑昶说。
“对什么口？”
“你俩不都学这玩意儿，有共同话题啊。”
晏方声说：“我们不聊这些。”
“那你们平时聊什么？干聊？”郑昶又端起茶杯，“哦对，估计人平时也不跟你聊天吧，谁能成天听你阴阳怪气。”
“我阴阳谁了？”
“我啊。”
“该你的。”
不过郑昶没说错，晏方声最近的确没跟牧周聊什么，以往晚上牧周都不会立刻上楼，而是在楼下跟晏方声一起看点东西，杂七杂八都看一些，没有限定，晏方声放什么他就跟着看什么，特别随意。
最近却没有了，他吃完饭不久就会上去，据他自己说是要复习，还要画画，因为牧周开始集训了。
高中生学习是正事儿，晏方声不觉得有什么，但除此之外，他发现牧周好像与他疏离了一些。
具体表现为尽量不拿正眼看他。
晏方声与郑昶闲聊提到，郑昶听完乐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是，什么叫不拿正眼儿看你啊？”茶也不喝了，郑昶专心致志，拿出一副格外专注的倾听的姿态。
晏方声想了想，纠正措辞，道：“规避我的目光。”
“怕你吧。”郑昶悟了，又狐疑道：“他以前不这样吗？”
“不会。”晏方声摇摇头。
“那他就是骗人了。”郑昶深谙此道，老神在在地摇头晃脑。
“骗人？”
“上下一连贯那肯定是骗你的啊，估计把学习当幌子，上楼悄悄跟人谈恋爱去了。”郑昶道：“青春期都这样。”
晏方声没把这话听进耳朵。
郑昶一看就知道他不信，“觉得小周不可能谈恋爱？”
“不，”晏方声说：“我只是觉得你的逻辑没有必然性。”
“为什么没有必然性？”
“他拿学习当幌子姑且算是，但和他规避我的目光没关系。”
“怕你看出来吧，可能聊天聊到夜深聊出黑眼圈什么的。”郑昶笑笑，“你高中不跟小女……男生打电话啊？”
“不聊。”
“所以活该你单身呗。”
晏方声对此并不恼怒：“你有经验，不也单身？”
“非也非也。”郑昶说：“没有伴侣才叫单身，而性伴侣也算伴侣。”
晏方声不敢苟同。
“反正小孩儿肯定不能跟你处成朋友，你现在算什么？算他家长吧，你小时候跟你爸妈也不整天坦白面对面敞开聊吧，对你隐瞒挺正常一事儿。”郑昶家人多，家里小聚得来四五个孩子，囊括各个年龄阶段，郑昶是家里最爱玩的大人，所以小孩儿都能和他玩挺好，也因此他对孩子的心性格外了解。
晏方声还是觉得不对，但有一点他觉得郑昶说对了，牧周对他有隐瞒。
见晏方声还在纠结，郑昶随口胡说，“总不可能是因为喜欢上你了才不敢拿正眼看你，真当人人都是gay啊。”
晏方声将饮尽的茶盏倒扣在桌面，“嗯。”
财神爷和闹闹在外面疯了好久，一大一小毛上滚了一堆草屑，郑昶晚上还有约，他要带着财神爷走。
“带狗赴约？”
“我把它带宠物店去洗洗。”
正要走的时候牧周下楼了，财神爷还认得他的气味，直往他腿上扑。
闹闹有样学样，转头扑晏方声。
晏方声拎着闹闹的后脖子把狗挪开，丢到郑昶鞋面上。
一撒手，狗立刻跑了，理都不带理郑昶一秒的。
“不是，这狗什么毛病啊？”郑昶靠着门，“我脚有味熏着它了？”
牧周被逗笑，财神爷感受到主人的不满，回头蹭了蹭郑昶。
“成，没白养。”郑昶在狗头上撸了一把。
他转头扫了眼牧周，道：“学习一下午，学得怎么样？”
郑昶中午来的，整一个下午牧周都在楼上没出现过。
牧周愣了，想到自己所谓学习的内容，耳尖有点泛红，嘴里结巴，慢了两秒开口：“挺好的。”
郑昶一瞧这反应，知道自己绝没想错，于是离开时又往晏方声手机里发了条消息。
心平气和：小周绝对背着你上楼谈恋爱去了
晏方声看过后收起手机。
牧周还在跟闹闹玩，大概因为年纪都小，格外有共同语言，就是不知道人语和狗语是不是得靠脑电波交流。
晏方声回了客厅，牧周没一会儿也跟闹闹玩到了客厅，把桌上洒出来的茶汤擦了，牧周走到他边上。
“哥我来吧。”说着就从他手上接过纸巾。
茶杯都收拾了，壶里还剩了点茶水。
“剩下的还要吗哥？”牧周揭了盖子往里看，里边剩了四分之一。
“不要了。”晏方声说：“喝多容易失眠。”
闻言牧周赶紧将壶盖盖上，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哥你喝了多少啊？”
牧周望向他，“不会晚上睡不着吧？”
牧周知道晏方声失眠的症状不轻。
“现在还早。”
“哦。”牧周点点头，原本相对的目光迅速撤离。
吃过饭后，牧周一反最近几日的常态，他留在了楼下。
“不上去？”晏方声问。
牧周摇摇头，“今天学完了。”
“嗯。”晏方声问：“想看什么？”
“都可以，哥你挑吧，我跟着看。”
“爱情、动作、悬疑、惊悚、喜剧……”晏方声一一扫过分类好的碟片，“看哪种？”
“啊…”牧周凝眸想了想，“爱情吧，其他的好像之前都看过了。”
晏方声听言，原本觉得郑昶胡扯的话突然有了依据。
真恋爱了？
晏方声蹙眉，从爱情片里随手抽了一张碟。
牧周把灯关了，坐得很正，腰板挺直，从电影开始就一副期待的样子，晏方声坐在离他稍远的位置。
囤的片不一定是晏方声看过的，绝大部分没看过的他也会买来，看评分买。
踩雷很少，但也不是没有。
譬如随手拿这部，晏方声就没多大兴趣。
这爱情片讲的是校园爱情，晏方声脱离了这个年纪，看这种片子老觉得幼稚，牧周就不一样，看得很认真。
晏方声没办法换片，也不想继续看，遂拿出手机与郑昶攀谈。
Y：你说得对
心平气和：怎么的？他承认了
Y：没有
Y：我让他挑片子，他说想看爱情片
心平气和：妥了
余光瞥见晏方声手中的光亮，牧周看不进电影了，因为害怕被晏方声察觉出异样，他最近都没怎么好好看过晏方声。
他演技不好，容易紧张，要是被看出端倪，找不出借口隐瞒。
所以牧周开始减少与晏方声的交流，但不代表他这么轻易就放弃了，他只是偷偷地把对晏方声的喜欢转到了暗处。
这两天复习完牧周就钻进晏方声给他留的画房里，靠着默画的能力牧周画了一张素描，今天刚完工，完成度挺高，就是不怎么像晏方声。
牧周手头没有晏方声的照片，想要调整都找不到对照。
借着黑暗的遮掩，牧周终于有机会好好打量他，手机的光线清晰地映照出晏方声脸部的轮廓，每一处骨骼转折肌肉起伏的痕迹都十分明显，他低垂着眉眼，看上去尤为十分沉静。
藏不住少男心事，牧周看着看着就挪不开眼，视线黏着在晏方声身上，牧周怀念起晏方声醉酒的样子。
用眼睛看完还不甘心，牧周偷偷拿出手机，放在腿边将亮度调低，为了确保不被晏方声发现，牧周把静音也开了。打开相机开了录像，双眼正视屏幕，他把手机藏进袖子里，只露出一小块摄像头对准晏方声。
悄悄地，牧周挪动位置，动作幅度极小偷看一眼手机屏幕发现调整好后，牧周彻底不动了，掌心贴着手机感受机器的热量，他甚至都觉得手上生了汗。
但心里美滋滋，双目含笑炯炯有神盯着电视，看上去他好似真的沉迷进了这部爱情片里。
晏方声放下手机再去看牧周时就发现他这副面色含春的模样。
电影有这么好看？
晏方声转脸看向屏幕，想要一探究竟。
但他不知道牧周那显眼的喜悦是来自他自己的爱情电影，牧周掌机做导演，在拍摄一部黑白默片，出境的唯一演员是晏方声。

28 大概今夜不失眠
过了多雨的秋，晏方声不再时常腿痛，郑昶常与他聊天，知道他的身体状况，见他精神颇佳身体无恙，原本打算自己去谈的事儿怎么也要捎带着晏方声一起。
晏方声避不过，因为拍摄的片子要递给电视台，中间磋磨不少，尤其在播放时间上郑昶与对方周全了许久。
“这事儿还是得你去谈。”郑昶打来电话。
“嗯。”晏方声同意他的说法。
于是晏方声要出一趟差。
阿姨是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晏方声确认时间后就跟阿姨说了，牧周知道的时候晏方声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打算出门，Linda订了航班，并嘱咐公司的司机到晏方声家接他去机场与郑昶会和。
牧周回来时晏方声正在客厅整理领带。
看到他腿边的行李箱和折叠好的轮椅，牧周讶异：“哥你要出门吗？”
“嗯，要出差。”晏方声将领口抚平，单手扣上袖扣。
“出差？”牧周还是第一次见他远行，忍不住盘问：“要去几天啊？”
“四天。”
时间不长，晏方声的行李很简便，只收拾了两套换洗的贴身衣物和一些必备用品。
“要去的地方远吗？”牧周又问。
“不远。”晏方声整理完备，“Z市。”
“啊，那是不远。”牧周把书包放下点了点头。
晏方声撩开袖子露出手表，看了眼时间后道：“走了。”
“哥我送你。”牧周两步上前，赶在他落手之前提起了他的行李箱和轮椅。
十分殷勤。
要是在对牧周恋爱的猜测之前，晏方声肯定会一如既往地觉得牧周很乖巧，但自从有了他偷摸恋爱的猜测后，晏方声无端从他的殷勤里看出了些迫不及待的意味。
联想到牧周可能会因为他在家不方便而迫不及待送他离开的可能，晏方声看着一手拎一样跑得飞快的牧周心里就闪过一丝不满。
他微不可查地皱眉，又恍然觉得自己的不满来得毫无理由。
作为一个监护人，一个成熟的新时代监护人，他了解被管束的滋味，他自己也痛恨被人管束，几秒内思绪几转，晏方声不着痕迹地泄了一口气。
把不满的情绪掩埋好，牧周已经快步把东西提到了车尾箱。
司机将后备箱开了，帮忙把晏方声的行李妥帖放好。
牧周站在车旁，目不斜视地盯着晏方声走到自己面前，晏方声在他面前停下，挺拔的身姿让牧周微微昂头仰看。
“哥，一路平安。”他揪着手，其实不太想让晏方声离开。
那副纠结的心绪没被他传达出来，牧周笑着。
“嗯。”晏方声垂首，轻启薄唇，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开明，“如果一个人在家无聊可以邀请朋友来玩。”
“嗯？”牧周不明所以，没明白晏方声突然蹦这一句是何意，但又想到这是晏方声独有的温柔体贴就释然了，以为晏方声是真害怕自己孤单。
牧周点点头，心内暖流涌动，“好。”
晏方声走得很快，前脚刚上车，后脚就一溜烟儿跑得只剩下一个尾灯，牧周收回视线，被闹闹撞了一下小腿。
牧周将大门关了蹲下身，摸了摸闹闹的头说：“这几天都看不见哥了。”
“汪！”
“你难不难过？”
“汪！”
“我也难过。”
牧周看向晴朗的天空，视线持续放空。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牧周习惯了早上起床能看见晏方声，晚上回家也能看见晏方声的日子，阿姨从不跟他们一起吃饭，所以晚间餐桌只剩下牧周一人，牧周看向对面空空的座位，有点食不知味。
瞥眼一看闹闹，闹闹吃得很香，头直往碗里拱，像个卖力的推土机。
牧周用筷子挑菜，挑了一会儿后拿手机给晏方声发消息。
一艘船：哥你的飞机到了吗？
晏方声没回。
不知道是到了还是没到。
牧周泄气，突然想到什么，动手点进图库划拉最新拍摄的视频。
视频牧周已经看过两次，为了对照修改素描画，牧周从视频里截取了好几张与素描画中相似角度的照片。至今素描已经改好，出于私心，视频也还留着。
牧周肯定是舍不得删的。
因为录的时候环境不好，衣料摩擦手臂抖动还有电影嘈杂的背景音，所以牧周直接后期把音消掉了，无声视频开头粗糙的部分也被截掉，但视频时常还是尤为可观，足足有二十三分钟。
而牧周原本预计的时间更长，之所以只有二十三分钟是因为手机过烫电量过低，手机自动关机了，牧周拍完上楼发现手机关机还吓了一激灵，打开发现视频有被自动保存才缓下心神。
拿晏方声的视频下饭怎么想都觉得傻，牧周一边思索着一边打开视频。
因为无声，晏方声的一举一动成了牧周最关注的，他专心时几乎不会有什么小动作，看电影会持续一个动作很久，偶尔坐累了才有所调整，牧周能看出他对电影的兴致不高，因为在视频十分钟过后晏方声就再度拿出了手机。
手机拍不到对方屏幕上的内容，晏方声转了转脸，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字，或许是等待回复的间隙，又或许是无聊，视频里晏方声往牧周的方向看了一眼，环境极暗，眸光很清晰。
即使已经看过两回，但每每到晏方声视线投递过来的时候牧周都会紧张，幸好拍摄的时候他自己一无所觉，不然当时哪儿还敢接着往下拍。
有了下饭视频，牧周吃得很快。晚间阿姨离开，偌大的房子只剩下牧周，牧周上了二楼刷题，手机放在桌面，时不时地就瞟一眼。
晚上九点过，下午发去的消息终于有了回信，手机屏幕一亮，瞬间吸引了牧周的注意，他将手机放在眼前看了眼缩略框，发现正是晏方声的消息，于是赶紧划拉开手机。
Y：五点就到了
Y：在酒店忙，没看手机
一艘船：那哥你吃饭了吗？
Y：吃了
牧周绞尽脑汁，续上话。
一艘船：吃的什么？
一艘船：阿姨今天做了红烧狮子头和花揽桂鱼
Y：好吃吗？
Y：在餐厅吃的，记不住菜式
晏方声扣住眉心，把手机亮度调高。
他们一来Linda就安排了会面，席间吃得不少，喝得挺多，郑昶刚犯过胃病，于是大部分酒都进了晏方声和Linda肚子里。
开车回来的路上郑昶还在感慨可惜，说应该把张承也带来，他能喝。
晏方声吹了一路的风保持清醒，吹回来头昏脑涨。
一艘船：好吃！
牧周特意夸大食物的美味程度，绘声绘色地给晏方声发了段五十多字的品评，最后附上一句，“你不在家好可惜。”
发完这句话登时牧周就想撤回了，上下文再看一遍好像也说得过去，聊天嘛，本不就是随便聊吗？
牧周克制住自己撤回的手，直到错过撤回时间无法撤回时，晏方声回了消息。
Y：周六晚上七点启程，预计十点到达
牧周一看日历，发现晏方声说的是返程时间，迅速明白晏方声的意思。
一艘船：我到时候让阿姨做一份温着，等哥回来吃
Y：好
一艘船：天线宝宝大笑.jpg
Y：作业做完了？
一艘船：做完了
牧周盯着桌面上摊开写了一半的试卷有点心虚。
晏方声没回消息了，而是发了条语音过来，牧周迅速点开，听筒开到最大，“那就早点休息，我去洗澡了。”
稍缓且沉的尾调拖得懒洋洋，牧周重复听了两遍后觉得晏方声这语速和平常大相径庭，更像是之前醉酒状态下说出的话。
牧周搓了一把耳朵，迅速打字。
一艘船：一会儿就睡
一艘船：哥你喝酒了吗？
一艘船：呼啦转圈.jpg
Y：喝了一点
一艘船：酒店有白糖水吗？
Y：可能有
一艘船：那哥你别忘了喝一杯解解酒
Y：好的，我去洗澡了，早睡
再次断绝聊天话题，牧周憋了一股脑的话，克制地回一条晚安。
晏方声虽然有些醉意，但醉得不狠，牧周不提他都没想过解酒，可当牧周提起后，晏方声莫名回忆起那晚从喉口滚入的甘甜味道，于是叫了客房服务，嘱咐前台送三杯白糖水过来，一杯自己喝，剩下两杯送到相邻的两个房间，给郑昶和Linda也备了一份。
洗完澡后客房服务已经来过了，白糖水放在桌案上，杯底压了一张纸条，嘱咐晏方声搅匀再喝防止未融合的白糖沉底。
晏方声擦拭头发，端起来喝了一小半。
没牧周放的糖多。
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晏方声坐回床上打开电脑，几封邮件跳出来，晏方声一一看过回复，看到最后一封时晏方声稍顿。
——晏老师，很感激您之前对我的批评与指教，但我还是想在实习期间努力做好一件事，我思考了很久，觉得应该把项目继续下去，希望能得到您的鼓励。
落款是张承。
不撞南墙不回头，不知道是哪儿来的蛮劲儿。
——加油。
回了邮件，晏方声将电脑合上，打开手机收到郑昶和Linda感谢的消息，晏方声回了郑昶，退出时看见牧周发来一首歌。
一艘船：节奏好好听
一艘船：哥要是还失眠可以听着歌睡
晏方声点开歌，是一首轻音乐。
前奏很沉静舒缓。
Y：好听
Y：大概今夜不失眠

29 劝人搞基天打雷劈
天气越发冷，牧周从家里带来的衣服不够厚，他网购了几套，最快也需要次日达。牧周拢着帽子出门，冷风从脖子一路窜到全身，他迅速回屋，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快步上楼翻找，把衣柜和行李箱都翻了个遍，牧周并未在其中发现围巾的踪迹，他来时没考虑那么完备，所有东西都带得很匆忙。
正思索着要不要换一套带领子的衣服，阿姨从书房探出半个头问他，“小周怎么又跑回来了？”
“太冷了，我找找衣服。”
“确实冷，我早上坐车过来手都冷木了。”她笑着，道：“幸好前两天我孙女过来，她手套落在我包里，正好让我凑活戴着。”
“啊，不冷就好。”牧周手还撑在行李箱里，闻言莫名就把夹绒高领毛衣塞进行李箱底层，见阿姨再次进入书房做日常打扫，牧周思衬两秒，掏出手机想给晏方声发一条消息，但一看时间又担心等不及他的回复，于是转而拨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持续拨打，牧周听见嘟嘟声就特别不安，他既害怕打扰晏方声，又害怕他不接听，拨号坚持了四十多秒，牧周不敢再等了，手指移到屏幕正下方欲挂断，那头倏地接起。
“牧周？”
牧周手一颤，错按到扬声器，晏方声的声音从听筒放大传出，微哑的嗓音质感无遗漏地落进牧周耳里。
“哥。”牧周匆忙将扬声器关了，站起来走到窗口开了窗户，让冷风从豁口涌进室内带走他面门的热量。
“出什么事儿了？”晏方声问。
“没有没有，”牧周连连否认，视线落点停留在楼下的小花园，他挠了挠脖子低下头，用手指摩擦窗框，“就是想问问哥……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围巾。”
牧周呼出一口气，白雾散在空中，轻声说：“今天太冷了，我没带围巾过来，也……来不及买。”
“三楼衣帽间，自己去挑。”
牧周露出笑意，“谢谢哥。”
舌头顶住牙尖，牧周听见晏方声问：“还有其他事吗？”
“有！”牧周急急道。
“你说。”
“哥你那边冷吗？”
“不冷，在空调房。”
“哦哦，那哥你注意身体。”
“好。”
“那我先挂了。”
“拜拜。”
通话结束，牧周迟迟没挂断电话，他将手机举在耳边，却意外发现对方也没挂。
耳畔传来轻浅的呼吸声，停顿持续了三四秒，牧周扛不住道：“哥你怎么还不挂啊？”
晏方声没迟疑，缓声说：“不是说你先？”
“哦哦。”牧周抿嘴克制笑意，“那我马上去上课了，哥拜拜。”
“拜拜。”
这回终于是挂断了，转身将行李箱翻折关上，牧周动身跑上三楼。
三楼的房间牧周都去过，除了晏方声的卧室，因为对方不常用，也不常上楼，所以门一般都是关上的。
在门前站定，牧周喘了几口气。
他从没见过里面的景象，难免踌躇。可进入私人领地的遐想在不多的时间冲击下显得没那么有所谓，所以牧周只是思定片刻就伸手拧开了房门。他强迫自己不被房间里的其他物品吸引视线，但还是敌不过私欲多打量了几眼。
从物品的摆设到装修风格，从床品到床头一本杂书，牧周一眼扫过后迅速进入衣帽间，好似只偷窥两眼就匆匆略过的行为能够保证他进来的目的纯粹性。
他只是……想要借一条围巾。
抱着这样的念头，牧周快步走到更衣室，晏方声的西服衬衫和鞋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按照颜色和版式分门别类，数量繁多。
没在显眼的地方看见围巾，牧周挨个推开木质柜门，终于瞥见了围巾的踪迹。
除开围巾以外，衣柜里放的都是小饰品，领带领结袖扣手表，还有一些装饰用的戒指和香水。
牧周目不斜视拿了一条灰色针织围巾，对着身前的穿衣镜将围巾围好。
他校服里穿了一件厚衣，围上围巾后整个人更显臃肿。把围巾绕两圈将小半张脸埋住，头发和围巾上下一遮，镜中面部只看得见眼睛和小半截鼻梁。
对着穿衣镜看了又看，牧周将柜门关上，而后极小心地把脸埋进绵软的围巾中沉沉吸了一口气，空气透过围巾传入鼻腔，有很淡的清苦味涌来，牧周形容不出具体是什么味道，也不知道围巾上沾染的气味是因为衣柜中的香水挥发还是晏方声曾经穿戴过。
再度嗅了几下，牧周对这味道有些上瘾，但他猛地想到什么向上抬眼，在顶部环视一圈后松下一口气。
晏方声没在更衣室安装防盗监控，但心内还是忍不住被适才的想法激起波澜。
暂缓心神，牧周离开更衣室，这次不敢再迟疑，他迅速离开晏方声的房间将门紧紧扣上。
“跟谁打电话呢？”郑昶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桌上放了一板支使Linda去买的爽歪歪，一瓶拆了，郑昶伸手晃了晃，一点动静没有，已经空了。
他不死心，就着吸管猛吸了一口，吸管与空气接触发出汲取不上的动静，郑昶这才把空瓶丢进手边的垃圾桶。
“牧周。”
“你俩平时打电话这么频繁？”郑昶好奇多问。
“频繁吗？”
“我和我爸一个月打不了两回，次次嫌我烦。”
“我不是他爸。”晏方声纠正。
“那不也差不多。”
郑昶又拆了一根吸管插进爽歪歪里推给晏方声，“来一瓶？”
“不喝。”
“没童年啊。”郑昶摇摇头，觉得晏方声无福消受，捧着爽歪歪倒在椅背，爽快地喝了两大口。
晏方声把调整轮椅移到桌前，将电脑打开，随意问：“转型了？返璞归真。”
“被张承带的。”郑昶眨眨眼，“他现在跟着Linda混，整天讨好我，死活就想做那项目。”
“拿饮料讨好你？”
郑昶摇摇手，“他到我家送文件的时候我让他买瓶饮料，楼下那店你见过的吧，开不下去都快砸手里了，饮料没几样，他就买了一瓶爽歪歪。”
晏方声不吭声了，不知道这两人什么脑回路。
郑昶倒是挺有述说欲，把爽歪歪捏着手里，说：“半夜一点钟送文件，你说敬不敬业？”
晏方声没答，只是抬头看他一眼。
郑昶被他这一眼看得莫名，挺直背脊道：“干嘛拿这种眼神看我？怪渗人的。”
晏方声轻启薄唇，“你确定自己还是异性恋？我以为这种事你只会让Linda做。”
“我直了三十多年还能弯了不成。”
“但愿。”晏方声不甚在意地随口应。
“gay眼看人都是基。”郑昶嘀咕。
“没有。”
郑昶来劲儿了，胳膊撑着大腿，他俯身问：“我听说你们都有gay达？”
“那叫直觉。”
“所以张承是gay？”
晏方声瞥他一眼。
郑昶懒洋洋地靠回椅背，“纯好奇。”
“不算直。”晏方声道。
郑昶对他的回答早有预料，但还是惊了，转念一想又安稳下来，“幸好他实习期快结束了。”
“怎么？”
“动机不纯啊，我以为他纯粉丝呢。”郑昶笑：“谁知道他想当小老板娘。”
晏方声无言以对。
“公司二把手和实业小太子，你俩整挺配。”
“你俩更配。”晏方声匆匆扫过电脑屏幕上的电子合同，看到末尾后将电脑合上。
“劝人搞基天打雷劈。”郑昶将爽歪歪空瓶丢进垃圾桶，轻薄的桶面被打得东倒西歪，在地上转了两圈后复而稳定。
郑昶穿上西装外套，“走吧，去电视台拜访一下。”
温度骤降的时机不巧，Z市比S市体感温度更低，Linda一个小行李箱里装得最厚的也只是一件大衣，瞧见平常巧笑嫣嫣的助理冷得牙关都在打颤，郑昶临时改道，让前来接送的司机把车开到商城，先去买件厚衣服。
“不用，一会儿就热了。”Linda坐在副驾，将手指贴在空调出风口上。
“晚上指着你拼酒呢，冻感冒了怎么喝？”郑昶丝毫不在意暴露自己的剥削属性。
晏方声在旁嗤笑一声，司机和Linda也跟着乐了。
司机把车开到最近的商城，Linda从车内往外探看，道：“可以报销吗？我平时可舍不得买这么贵的。”
她眨眨眼睛，眼睛弯弯，露出一个小梨涡。
“私账给你报。”
“老板大气。”Linda得了话才打开车门，“给我十分钟。”
说完，Linda就下车，背影很快散在人群里不见了踪迹。
郑昶撑着额头，转头看了下晏方声，目光从他手上的汽车杂志看向他的西装。
“你要不也去买一件？”
“私账报销吗？”晏方声将汽车杂志翻了一页。
“那不行。”郑昶摸出一根烟开窗，给晏方声和司机都递了一根，“我只给美女报销。”
晏方声接了他的烟点上，猩红的火光冒起，他开了窗。
“没跟电视台说几点过去吧？”
“没啊，怎么？”
“那多等会儿。”晏方声合上汽车杂志丢给郑昶，打开车门下了车。
“你干嘛？”
“买点衣服。”晏方声道。
“我可真不给你报账啊！”
“给牧周买，不用你报。”晏方声将车门关上。
郑昶盯着人走远，也下了车跟上，“你早说嘛，给小朋友买衣服我不出钱多不好意思。”
“没看出你有多不好意思。”

30 不可以摇头
因为接了牧周的电话，又因为Linda临时去买衣服，晏方声记起这么回事了才突发奇想， 他和郑昶进到商城后不久就遇到了已经将新羽绒服穿好的Linda，瞧见他们，Linda提着装大衣的口袋，把揣进兜里的发票递给郑昶。
“老板等不及了？”Linda打开手机看点儿，“还不到十分钟呢。”
郑昶把发票接过，视线在她身上一寻摸，Linda非常自觉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儿让他查看上身效果，问道：“还可以吧？”
郑昶冲人竖了个大拇指。
Linda左看右看，试探道：“那走吧？”
“不着急。”郑昶道：“我记得你有个弟弟是吧？”
“嗯。”Linda点头。
“那成，你跟我们一起，帮你晏总挑点儿衣服。”
“啊？”Linda怔松，换了一个手拎纸袋。
“给晏总买？”
“想什么呢？”郑昶乐了，“你弟跟他一个岁数啊？”
郑昶单手插进裤兜，Linda看向晏方声，晏方声道：“给我弟弟买。”
“哦哦，”Linda恍然大悟状，忍不住八卦，“晏总也有弟弟？”
“他家小孩儿多。”郑昶随口胡诌。
“是吗？”Linda笑笑。
商城一楼全是女装，三人上了二楼，郑昶落后晏方声半步，对照Linda递来的发票金额给人手机转了账。
Linda拿出手机一瞧，郑昶还帮她凑了个整。
“哎呦，谢谢老板。”Linda喜上眉梢。
二楼绕开一众成熟男士的男装店，三人在距离电梯最远处看见了几家潮牌。
因为店面不多，所以就决定挨个看看。进门看到第一家时晏方声还未说什么，郑昶就先开口了。
他拿起挂着的艳橘色卫衣，说：“牧周平时不穿这风格吧？怪张扬的。”
“嗯，没见他穿过。”晏方声道。
“店里也有简约一点的款式，在这边。”听闻两人交谈，站在一旁的导购立刻出声。
她见几人没有要掉头离开的意思，引着他们往里走。
确实如她所说，里边儿的衣服款式正常多了，但也没什么柔和青春的颜色，大都是黑白灰。
“合着这是走酷boy路线的呗？”郑昶问。
“确实是潮款。”导购解释。
晏方声看了一圈，转头问Linda：“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弟弟比较喜欢这种，但我不知道您弟弟…”
“嗯。”
晏方声独自走到厚衣区看了一圈，而后从货架上取了一件羽绒服，而后又走到另一处拿了一件卫衣。郑昶懒得陪他一起遛，找了个位置和Linda一起坐着。
“专职奶爸啊。”郑昶暗暗评价他。
“不应该是称职哥哥吗？”Linda眨眨眼睛。
“一个意思。”
不消片刻，晏方声已经拿了好几件衣服，导购帮他抱着，等晏方声确定还有没有遗漏。
他站定一会儿，最后又拿了两条围巾一起去结账。
“可不可以寄快递？”晏方声取出银行卡递给柜台。
“如果您有这个需要的话得支付一下快递费用，还需要填写一下地址等个人信息。”
“好。”
快递是第三天到的，前一天牧周刚收完自己买的衣服，后脚跟就又收到一个大包裹，阿姨签收以后放在屋里，牧周看见时还以为是晏方声的东西，结果被阿姨叫住，一看名字是自己，这才连忙拆开。
“没送错吧？我看地址也是对的名字也是对的就收了。”阿姨把手上的水一并擦在围裙上，凑到牧周身旁看。
“应该没有，”牧周也挺疑惑，他拿了把小刀打开箱子，蹙眉道：“但我没买其他东西。”
前一天所有衣服都到齐了，因为是在同一家店里买的，所以一并送来。牧周也检查过衣服的数量，没有遗漏。
胡乱猜想箱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牧周用小刀将透明胶带割开，等箱子露出一个豁口，他把刀放回茶几上，蹲在地下把纸箱拆开了。
“衣服啊？”阿姨站着瞪眼看，一瞧见里边儿的东西就急急出声。
牧周皱着眉，里面确实放着包装完好的衣服，他一件一件拿出来，发现数量还不少，心里疑虑更大，正想着是哪冒出来的衣服时，他突然看到垫在最底下的两条围巾。
一黑一灰，款式一样。
原以为是自己错看，毕竟围巾用透明包装袋装着，他急忙将封口袋打开，检查发现的确是围巾。
确认是围巾的一瞬间，牧周之前所有的疑惑不解都消失了。
“是你的东西没搞错吧？”阿姨一直担心帮忙签收错了会惹麻烦。
“没错没错。”牧周点点头，坐在地毯上将手机打开。
“那就没事了，”阿姨放心离开，边走边叮嘱他：“自己买的东西哪还能忘了呀？年轻人要多锻炼锻炼记忆力，晚上给你煮点牛奶核桃喝喝好不好？”
“行。”牧周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现在完全不在意阿姨说了些什么。
闹闹从他进门开始就蹦蹦跶跶，见他终于坐下来后从臂弯的缝隙拱进了他怀里缩着。
牧周抑制不住笑容，嘴角不停上扬，低头将下巴抵在闹闹颅顶，闹闹不安分地甩了甩。
“哥真好。”牧周凑到闹闹耳边轻声说。
闹闹又甩了一通。
牧周气愤地在它脑袋上搓了一把，“不可以摇头。”
闹闹不理他。
转瞬间，牧周已经翻进消息页面，晏方声对帮买衣服这件事只字未提。
该发什么呢？
牧周急急点进来又迟迟想不到该怎么说开场白。
——衣服是哥买的吗？
好直接，看起来一点儿不礼貌。
——谢谢哥买的衣服？
好白话，看起来一点也不真诚，而且还没确定呢，万一真有那百分之一的概率不是晏方声买的那不就尴尬了吗？
一边思索，牧周一边倒着摸闹闹的后脑勺，把毛都摸得竖起来，牧周终于想到了，他暂停对闹闹的抚摸双手打字。
一艘船：哥，我今天收到一个快递，里边儿全是衣服。我没买过，快递单上填的却是我的名字，电话也没错
一艘船：天线宝宝跳舞.jpg
一艘船：我还看见有围巾，猜是你买的，对吗？
Y：嗯
Y：试过了吗？
晏方声出乎意料地回得极快。
牧周看到消息，最后那百分之一的不确定也没了。
一艘船：没有，我还没拆开。
Y：先试试。
一艘船：好，我马上试！
牧周按住语音，压抑着笑容，清了清嗓子低声说：“谢谢哥哥。”
倏尔，晏方声回了一条语音，短短一秒。
牧周点开，听见晏方声道：“不客气。”
把语音声调小，牧周将听筒放在耳边，连听了三遍“不客气”。

31 小孩儿这么黏人
纪录片投放的平台其实很固定，好几年合作下来，该谈的都挺好谈，去电视台玩了一圈儿又把合同定下，在Z市的最后一天台里的负责人拉他们去棋牌室切磋一番。
晏方声他俩这趟来肯定是得送钱的，怎么送得恰到好处才是见功力的时候，送得太张扬指不定人还不乐意。
本来郑昶打算玩麻将的，毕竟能明着暗着给人几炮递钱，但对面儿负责人也精着呢，钱收了烫手，正好棋牌室麻将桌满了，他们四个人凑一对进了包间打金花。
这就全凭手气了，虚的一点儿没有，郑昶发了一圈儿烟，站在一旁的发牌员也已经把牌给发好了。
“今儿就得看看咱手热不热乎了！”郑昶叼着烟搓了把手，余光瞥见晏方声打开手机在打字。
俩负责人还在点茶，郑昶凑到晏方声边上，“干嘛呢？”
一艘船:新围巾特别暖和
牧周发来一张对镜自拍。
瞥见手机上的自拍，他往后退开，嘴里嘀咕：“现在小孩儿都这么黏人吗？”
晏方声没答，飞速打字。
Y：好看
Y：打牌了
一艘船：哥你好好打，肯定赢
Y：行
一艘船：牛牛助力.jpg
一艘船：鸿运当头.jpg
晏方声笑笑，把手机反叩上，起身把窗打开点了烟。
回身时问：“谁来坐庄？”
郑昶一拍桌子，“来来来，我做庄。”
“郑总今天很自信啊。”
“一直这么自信。”
自信的郑昶潇洒坐了庄，结果输得垫底，一轮过去就晏方声赢了。
把筹码推给他，坐晏方声对面的负责人笑道：“方声开门红啊”
“做圈儿走，”晏方声磕掉烟灰，手在桌上横扫，“今个大家都红火。”
桌上几人相视笑了笑，发牌员继续发牌。
从上午牌局开始，一直打到午后的点儿，打起劲儿来愣是感觉不到饿，直到中途晏方声发现郑昶神色不对，一扫时间，在坐庄结束以后叫停才把牌局终止。
“哎哟，真是计谋没你们深，运气也抢不过啊。”负责人感叹一声，假装恼怒：“方声这下真是稳赢，咱三家的钱可全进你兜里了。”
“侥幸。”晏方声站起身抬高小脚。
“干什么呢？”
“瞧瞧出门有没有踩狗屎。”晏方声正色道。
几人哈哈乐了，一个负责人冲他勾肩搭背，哥俩好似的。
距离棋牌室不远的地方就有餐馆，俩负责人熟门熟路尽地主之谊，把他们领到常去的店，因为地方实在太近，走几步就能到，所以便没开车，四人两前两后，趁着负责人不注意，晏方声看了眼郑昶贴在腹部的手，冲他问：“还不舒服？”
“有点儿。”
“带药了吗？”
“Linda那儿。”
Linda自然不陪他们打牌，郑昶给她放了半天假让人去逛逛街买买特产，而药就装在Linda包里被一并带走了。
郑昶从兜里摸出一盒烟，还要去给俩负责人递，晏方声拿了烟，走到前边先递了。
递完烟又退回到两前两后的走位，郑昶把空烟盒丢了，“我还好，挺坚强的。”
“我也没怜惜你。”晏方声拿出手机，发现牧周之前还发了几个表情包，都是些什么旺旺旺发发发的，最后是一张闹闹的自制表情，p了两个大字，“汪汪”。
郑昶在旁边想不看见都难，他酸不溜秋，“难怪你手气这么好，原来有个福娃助力是吧。”
福娃本娃把衣服挨个试了拍照，专心致志挑了四张照片发朋友圈，因为是晏方声给买的，他特想显摆，也想看看看评论，只是还没等他刷新出来就收到晏方声的消息。
Y：托你的福
Y：赢了
牧周捧着手机，也不着急看朋友圈回复了。
一艘船：哥好厉害！
Y：嗯
随即，晏方声给牧周发了个红包。
牧周没点。
一艘船：？？我不缺钱
Y：拿去买零食
午后的时间不慌不忙，距离七点登机还有好一阵子，晏方声进餐厅后单独出去了一趟，让前台的服务员帮忙买盒胃药，等回到包间，郑昶已经跟两个负责人聊嗨了。
“方声打牌有一手的，下次有时间一起搓搓麻。”
“他麻将不行，张总可以逮着他薅。”
“搓麻将还不是得看运气，我看方声运气好，旺一天了。”另一个负责人摇摇头。
“他哪是自己运气好，”郑昶笑说：“那是借了别人的东风。”
“怎么说？”负责人闻言来了兴致。
晏方声正好推门进屋。
“他找了个福娃。”
“福娃？什么福娃？”负责人起了兴趣，“方声给我们也找找？”
“找不到了，”晏方声落座，“就那么一个。”
除了牧周，估计也再没人会在他打牌的时候发十几个不同表情包添彩加油的。
俩负责人曲解了他的意思，暧昧地相视一笑后道：“有机会也让我们见见福娃开开眼。”
“一定。”
因为早就知道晏方声回程的时间，牧周还记得自己为了馋人写的那一通吃后感。
晏方声点名要的东西牧周早就跟阿姨知会过，怕放久了味道不好，阿姨先做了晚饭以后才开始着手做菜。
“小周晚上要不要陪晏先生再吃一点儿？我瞧摸做分量。”
“不了。”牧周摇摇头，他吃得很饱。
红烧狮子头和花揽桂鱼都是花功夫的菜，因为晏方声喜欢吃饺子，阿姨擀了面皮做馅儿，牧周没课也没事儿，一直在厨房外溜达，等馅儿做好阿姨开始包的时候，他找到机会上前。
“阿姨我也来吧。”
“别，你歇着，厨房的事儿可不需要你帮忙。”阿姨手法熟练迅速，平均三四秒就能包好一个。
牧周看着学了一通挽起袖子洗了手，“给我包一个就行。”
“包一个还麻烦洗手。”
“不麻烦。”牧周摇摇头。
“成吧，我教你。”
阿姨捻起一张面皮摊在手心，转头看牧周是否有跟着她照做，却看见从他手上一闪而过的银色币。
这才发现牧周坚持包饺子的小心思，阿姨道：“想往饺子里塞钱啊？”
“塞福。”
牧周摊开手掌，是一块硬币大小的福字刻章银币。

32 他最喜欢玩这样的把戏
包了福字的饺子混在一起下锅，很快就合在一起分辨不出，牧周盯了几秒，发现彻底找不见后离开厨房。
剩下的东西他帮不上忙，阿姨也不让他帮。
临近九点，所有的东西都弄好了，阿姨把菜温上，解了围裙下班。
牧周将人送出去，闹闹也想跟着一起跑，牧周连忙把狗拉住。
“闹闹别动。”
“汪！”
“汪也没用。”
牧周把门关上，闹闹亦步亦趋跟着他，小狗窜得快，现在已经会上楼梯了，牧周往二楼走，它也跟着一起上去，就是腿短爬得慢，牧周走一会儿就得停下来等等它。
等狗上楼的时候，牧周打开手机，他七点一刻问晏方声登机了没，晏方声说飞机晚点，一直到八点晏方声才启程，所以到达时间估计也得往后延迟一小时。
等他看过消息，闹闹已经爬到了他脚边，牧周把手机收起又往楼下走，闹闹下楼掌握得十分不好，极其容易打跌，眼见着闹闹磕磕绊绊，牧周站在底楼笑得直不起腰。
就在他和闹闹瞎玩的时候，门铃突然响了，牧周原以为自己错听，静待一会儿又听见了。
等不及闹闹下楼，又怕它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摔了，牧周上前几步把它抱起来去开门。
外门处停了一辆车，按门铃的是一位西装革履的男性，他旁边站了一个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见牧周跑到他们面前，还未等牧周出声询问，男人率先开口：“你好，请开一下门。”
“额，你们好，请问你们是晏哥的朋友…吗？”
牧周没见过他们，不敢冒失将门打开。
“不，这位是方声的母亲。”指着旁边珠光宝气的女人，男人出口道。
牧周眼睛微微放大，闻言再度看向女人。
晏哥的母亲？
牧周不敢多打量，恍然的两眼只觉得对方保养甚好，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太多侵蚀的痕迹。
抱着闹闹用手不太方便，牧周将闹闹放在地上开了大门。
“你的狗？”周淑月嫌恶地看了眼闹闹。
“不是，这是晏哥养的。”牧周摇摇头。
女人脸上不悦的表情并未消散，她进了大门以后男人就将大门关上，牧周见男人并没有要跟着进屋的意思，心下紧张更甚。
“阿姨，要不您先进屋？”牧周笑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乖顺礼貌一些。
但他这样自以为的讨好并没能讨好周淑月，周淑月冷凝的表情依旧没能回暖。
“晏方声人呢？”
“哥去出差了，今天刚回，现在应该还在飞机上。”
周淑月“嗯”了一声，迈步走在前面进了屋，牧周赶紧跟上。
她并未换鞋，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气势，周淑月坐到沙发上，目光张扬地在室内扫视。
“阿姨，请问你想喝点什么吗？”牧周局促地站在她身侧。
牧周不太善于与陌生年长的人相处，更何况这是晏方声的母亲。
把对方的身份之前冠上一个“晏方声”，让牧周的态度小心加倍。
“不需要。”周淑月脱下外套放在腿上，示意牧周坐在她旁侧的沙发，
“你叫什么？”
牧周没坐下，飞速答：“阿姨，我叫牧周。”
“嗯。”周淑月点头，随意道：“听说你的父母都意外去世了？”
牧周神色一僵，喉口哽住。
片刻点点头，“是。”
“挺惨的。”周淑月笑了笑，“方声就是喜欢关照悲惨的人，……来表现自己很善良。”
“从小到大，一成不变。”
牧周错愕地看向周淑月。
“哥他…不是这样的。”
一个人的好恶可以被看出，而晏方声在牧周眼里是绝对的好。
“因为他收留了你？”周淑月拿起茶几上的小摆件把玩。
牧周没点头。
周淑月自顾自说：“收留你只是为了气气我罢了，他最喜欢玩这样的把戏。”
“三十多岁还没长大，幼稚得很。”

33 给了一个更好的
晏方声是十一点到家的，下午郑昶一直胃痛，到晚间也没好转，加上飞机延误没睡好，车开到晏方声家门口他还倦怠地靠着。
司机临时有事，来接他们的是张承，车刚一开到人就下去帮晏方声提箱子，郑昶抬起眼缝儿捂着胃，“我就不下去了。”
“嗯。”
晏方声关上车门，张承刚把行李箱放在地上。
“谢谢。”
“晏老师不客气。”张承的半张脸隐在黑暗里。
“如果真想做，”晏方声拉起行李箱拉杆，“去找李东。”
张承猛地抬眼，“做……做什么？”
“你的项目。”晏方声道：“李东此前有一个搁置的专题，和你手上那东西能重叠几分。”
李东是晏方声手下的，张承没相处过，但也听说过这号人。
张承大喜，“好，我会和他聊聊。”
“嗯。”
“谢谢晏老师。”张承低了下头。
“谢你郑总吧。”
张承愕然。
一楼的灯亮着，晏方声猜测牧周还没睡。
他提着行李进去，内门“咔擦”一响，牧周从里将门打开了，门口的感应灯适时亮起，柔和的光晕打在晏方声肩头，牧周倚着门眨眨眼睛。
晏方声也同样看向他。
见他晃神，晏方声垂首，淡淡道：“认不出了？”
“认得出。”牧周赶紧挪开位置让晏方声进门。
屋内的陈设与晏方声离开时并无什么不同，行李放在进门处，晏方声扶着鞋柜脱下皮鞋。
“哥，我帮你拿进去吧。”牧周站在不远的地方，帮他拉着行李箱扶手。
晏方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视线落在牧周身后的餐桌上，他问：“桌上是什么？”
“阿姨提前做的夜宵。”
晏方声闻言看向牧周，“我没让她安排。”
“是我说的，”牧周怕他误解自己越矩，“做的是前几天提到的菜。”
晏方声被他提醒，这才想起几天前的聊天内容。
“忙昏头了，健忘。”
不管行李，晏方声走到桌边，菜是热的，估计刚摆上桌不久。
晏方声看了一眼得出定论，“份量太多了。”
两道大菜一碗饺子，看起来可不是一人食的量。
晏方声没有太晚进食的习惯，会让失眠更甚。
但菜都摆上桌，哪有不吃的道理。
他拉开椅子落座，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一起吃？”
牧周原本是不打算陪晏方声一起吃的，但等到十一点着实有些饿，加上这一大桌子真的吃不完，牧周点点头，去厨房多拿了一套碗筷。
十个饺子全在晏方声碗里，搅动勺子，晏方声举起碗，“分一点过去。”
“不不不，”牧周连声拒绝，“我吃其他的就好了。”
“太多了。”晏方声脱掉西装外套放在长桌的另一侧。
“也不是特别多。”牧周再度推辞。
连番的拒绝后，晏方声不再提。牧周吃菜得配饭，干吃不爽利，他装模作样夹了两口后就偷摸瞧晏方声，注意对方有没有吃到加了辅料的东西。
视线明晃晃，晏方声抬眸与他对视，“在我碗里找什么？”
牧周说不出话来，“没找什么。”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晏方声捞了一个饺子进嘴，他将碗推开，刚要说不吃了，牙根就被硬物硌了一下。
抽了张面纸低头，晏方声吐出嘴里的异物，没瞧出具体是个什么东西，晏方声去看牧周，发现他惊喜跃动于脸上。
“是福字，洗干净包进去的。”
对上这么一张笑脸，晏方声被异物折腾出的不悦又被强塞了回去。
“一般不都包钱吗？”
“包福寓意好。”
虽然平日里拒绝浪费，但晚上毕竟是特殊情况，晏方声赏脸吃了一点就不吃了，把福字银币洗干净看正反两面的花纹。
“后面是什么？老虎？”
“嗯，这是银行赠送的十二生肖纪念福币，有一整套。”
“怎么挑了虎？”
“我属虎，”牧周说：“我送给你的福，所以是虎的福。”
晏方声也是挺没想到，“行，真虎符。”
“这虎符要还吗？”晏方声咬过，是真硬，没防备咬那一下，几分钟以后牙根都有隐痛。
“不用还。”说完，牧周又道：“不能还我。”
“哪有把福还掉的。”
“你那一套不是少了一个。”
“不完美才好。”他说得勉强。
牧周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十二个生肖一版，是他父亲以前去银行办理业务拿到的，牧周喜欢就送给了他，偏生牧周有点强迫症，少一块怎么都有些膈应，但谁让送的对象是晏方声，牧周觉得自己可以忍受这种不完美。
灯光下，牧周脸上一点极细微的表情也没法逃过晏方声的视线。
他站起身，将银币拿走，道：“等我一会儿。”
“嗯。”牧周不知道晏方声让他等什么，见人款步走上楼梯，他撑着下巴又挑了两口菜后放下筷子。
等待片刻，牧周听见了下楼的声响，晏方声拿了一个黑色丝绒套盒走到牧周面前。
看着熟悉的套盒款式，牧周还未开口，晏方声就将套盒打开。
3*4的排版，里面放了整齐的十二个币，只是与牧周不同的是，套盒里装的是金币。
晏方声在盒中寻摸一会儿找出虎生肖，将银币塞进了空缺，又将虎生肖递给牧周。
“正好。”
哪有这么巧的事，牧周讶异得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送福还福。”
晏方声不仅帮牧周补上了空缺，还给了一个更好的。

34 会帮您去痛殴父亲
事实证明晏方声的思虑不假，晚间再进食确实影响了他的睡眠状况，把行李里的东西收好整装，晏方声在房间打开电脑开了一部电影准备酝酿睡意。
看了一半发现这部电影简直是知名导演的烂片之最后，晏方声失去兴趣，把电脑合上打开了手机。
一般晚上给他发消息的人不多，有急事会直接打电话，以至于周淑月的几条消息就蹦到了最高处。
晏方声看见聊天框就失去了点进去的欲望。
但错漏她的消息又会引发她无止境的羞恼，以及一系列不可知的怒火，晏方声还是打开了聊天框。
最早的消息是八点发来的，周淑月纡尊降贵，说要来见见他。
晏方声蹙眉继续往下看。
周淑月极具个人风格地表达了对晏方声家中情况的不满，其中最不满意的便是屋内的装修和家里多出的一人一狗。
她字里行间无不希望晏方声能够让牧周和狗一起搬走，因为晏方声如果有结婚计划，女方不会喜欢家中有另外一个人，并且未来一两年内的生子计划里，狗狗会对孩子造成极大的影响。
最后她表示晏方声的做法十分欠妥且不成熟。
她没有具体说晏方声某一件事做得不好，而是全盘否定晏方声所做的一切。
晏方声看到最后以为自己会生出愤怒，但实则并没有，他出乎自己意料的平和地看完了周淑月所有的挑剔指摘和建议。
面对周淑月的这一席话，晏方声已经生不出脾性了，他唯一思索的是，牧周居然对周淑月来过这件事只字不提。
牧周不是会隐瞒这种事的人，除非周淑月当着他的面说了些什么或者他认为周淑月到访这件事告诉自己并不是一件值得喜悦的事。
晏方声猜测两者都有，因为周淑月没有修习过人类社交礼仪，就算看不见她和牧周对话的场景，晏方声也能靠自己的想象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如果您一意孤行，想要真正彻底掌控我，把我包装成您喜欢的样子只有两个方法
——1.发明时光机，在我出生以后就断绝我所有社交学习，让我没有自己的思想，只听从您的安排
——2.制作一个“晏方声”等身人偶，他会留在晏家完成您的期望，乖巧懂事，为你娶一个漂亮儿媳，如果科技先进，他或许也能为您孕育一个晏姓孙子
周淑月：你不要脸别人还要脸，你收养的那个孩子知道你是个可耻的同性恋吗！
周淑月：你就是心怀不轨道貌岸然
Y：我是我，他是他，我认为我的个人性取向与我收留他这件事并没有必然联系
Y：我不乱搞个人关系，我也不会在婚姻期间出轨司机
Y：您凭什么认为您有能力站在制高点上指责我
Y：就凭您当了一辈子同妻以后发现自己儿子也是同性恋这个事实吗
周淑月久久没有回复，但晏方声并不打算放过她。
Y:我厌恶我爸的行为，所以在我发现您的痛楚后对您百般忍让，我可以接受您良好的批评教育，但不是让您一而再再而三的跨过我容忍的底线。
Y：如果您真的认为我道貌岸然虚情假意心怀不轨品行恶劣，那就不要再把其他人推进我这个火坑
Y：您是知情人，您很清楚我的性取向，在我表示拒绝后您仍然想要把其他无辜的女性拉来让她们经受和您一样的痛苦
Y：您又是怎样想的呢。
周淑月：原来你一直都知道，你一直都在看我的笑话！你这个该死的！你怎么不和晏弘一起去死！
Y：是，我该死
Y：再等等吧，等我寿终后会去帮您痛殴父亲

35 可以跟我一起
与周淑月的一番争论后，晏方声有史以来第一次接连两个月没有收到来自对方的只言片语，她好像是被那一席话中伤，又好似完全断绝了威逼晏方声做出更改的念头。
年关将至，牧周期末结束，晏方声接到了奶奶的电话。
彼时他正在抄笔改牧周的风景画，几年没动笔早就生疏了，只是手感还没彻底消失，拿起笔就能原地起范。
晏方声事先说自己可能改正不好，但牧周的敬仰之情大过一切，滤镜厚得能把晏方声的功力美化成当代达芬奇，所以晏方声接了这个活儿，牧周就蹲在他身侧盯着。
手上的笔还没落几下，电话就来了。
现下比起周淑月来，晏方声反倒更害怕这位老人家。
虽然是柔情攻势，但比周淑月那一通狂吼乱叫的威力可大多了。
晏方声将笔放下，牧周识趣地站起来走远了些，他蹲在一侧涮洗刷子。
“奶奶。”晏方声先唤了一声。
听到称呼与晏方声软下的语调，牧周好奇地侧目。
手上的刷子沉缓缓地在桶里转着，主人根本没几分认真涮洗的心思。
“没有，只是最近太忙了。”晏方声难得用上了劝哄的语气。
那头说了些什么，晏方声等对方说完后道：“过年会回。”
晏方声猝不及防朝牧周看去，牧周偷窥的模样被逮了个正着。
牧周摸了摸鼻子仰头看正对的窗帘。
“好的，我会来的。”
“嗯，您注意身体。”
“拜拜。”
两三分钟的功夫，短暂的聊天结束，晏方声将手机放在画架上，重新操起炭笔。
牧周见状不管水桶里的笔刷了，他站起身走到晏方声侧边。
“过年什么打算？”晏方声顺着牧周的线条排线，替他加重阴影的调子。
“暂时没什么打算。”牧周说完，又飞快想起晏方声刚刚的通话内容，他提到说要回去过年，联想自己说没打算可能会让晏方声为难，他又飞快道：“我可能会回家一趟，太久没回去了。”
晏方声拿起橡皮沿着外轮廓擦了一遍，淡道：“决定一个人过年？”
“也许吧。”牧周揉了揉脖子，“反正现在在哪过年都差不多。”
从私心上来说，牧周肯定是想跟晏方声一起过的，但晏方声和他不一样，晏方声有那么多家人，没法单独与他一起。
平日里相处的机会已经足够多，牧周不好意思继续奢望这种特殊日子的相伴。
“年三十我必须回去，如果你不想那天一个人，可以跟我一起。”
晏方声说完，牧周当即有一种答应的欲望，但话在狂奔出口前刹住了车。
晏方声为他考虑，他也得为晏方声考虑。
带一个陌生人回家过年，怎么看怎么奇怪。
何况牧周也害怕置身于多人的家庭氛围里。
“谢谢哥，但还是算了，就一天而已，在哪都是一样过。”牧周尽量用轻松欢快的声音表现自己的不在意，他坐的矮凳比晏方声的椅子稍低，晏方声看不见他的表情。
好像老是这样，牧周习惯垂首掩藏。
晏方声撤回余留在他发顶的视线，并不强求，“好。”
过年前夕下了雪，但很小，院子里的雪还没覆盖就已经润湿消融了，但这不妨碍牧周激动，闹闹和他一块儿在院子里蹦跶，等人蹦完回来时，牧周头上帽子上盖了一层薄薄的雪，被暖风吹一会儿就成了水，头发跟闹闹的毛一样，湿成一绺一绺的。
“哥你不去看看吗！越下越大了。”牧周露出白牙，笑得很放松。
“这里也能看。”
遮阳布卷起来，落地窗外就能看见飘落的雪。
“你没摸到，不算啊。”
说着牧周突然又跑了出去，再过一会儿回来的时候身上又沾了雪点。
他凑到晏方声面前低下头，“是不是有雪了？”
星星点点落在头发上、衣服上、帽子的黑色绒毛上，牧周头顶的发旋又清晰的展露在晏方声眼前。
明明肩上有雪，衣帽上有雪，但晏方声却伸手抚弄牧周的头发，指尖从蓬松的发色轻扫过去，带走零星的白点。
牧周感受到头顶的力道，他抬眼怔松地看着晏方声。
“摸到了。”晏方声捻动手指，微薄的雪丝融化在之间的热暖中。

36 我带个人去
虽然牧周说要回家，但他哪会真回去，过年这时节一个人到家面对空荡荡的屋子，牧周怕自己触景生情。
而晏方声二十九的日子就得回晏家，跨整年，全家老小都要在场。
晏方声是小辈里的老大，按他奶奶的话，得回去操持家里大事小事，主持大局。又说平日的恩怨过年不能摆在面儿上，年过不好新年就会不顺当。
回家过年这件事老人不说，晏方声也会回去，更何况老人开了口。
二十九中午，晏方声驱车赶回，按照往年的传统都是晚上一起团年，所以人都是下午慢慢到的。
车开回晏家时，外面已经停了一溜儿。
家里有老人在，重视过节的气氛，小辈一来就被打发给房子搞装饰，福字到处贴着，红色彩纸也到处撒。
晏方声进了大门，一个小孩儿就窜进他怀里。
“诶，跑慢点！”后面跟了个大人，晏方声抬眼去看，是他姑姑。
“方声也回来啦？”
“姑姑。”
晏湘走近，把穿得红彤彤的小孩儿抱起，“叫哥哥。”
小女孩腼腆地笑了一下，低头对着手指糯糯地喊了声：“哥哥。”
晏方声伸手在她脸上摸了摸，忽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一块奶方，“吃糖。”
“怎么随手还揣着糖啊？”
“买年货顺手拿的。”
晏湘帮小孩儿接了放进她手里，“快，谢谢你方声哥哥。”
“谢谢哥哥。”小女孩抬起脸笑了，露出来的地方牙缺了一颗。
“换牙了？”
小女孩儿闻言迅速闭上嘴又把头低了下去。
晏湘被她逗笑，道：“嗯，前两天刚掉的，一照镜子就哭，说丑。”
“不丑。”
在女孩儿头上摸了摸，晏方声收回手插进裤兜里，问：“奶奶他们都在里面？”
“在，我出来的时候他们还念着你呢，说要给你打电话。”
正说着，晏方声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奶奶。
把屏幕拿给晏湘看，她笑着拍了拍晏方声的肩膀，“说什么来什么，快进去吧。”
“嗯。”
没挂电话，也没接，晏方声就任它响着一起进前门，脚步声还未传进屋，手机响铃先传进去了，晏方声隔着门听见里面有人问谁手机响，下一刻晏方声就进了正屋。
看见人来，老人站起身，“我就说光听着有响动，你还一直不接电话。”
晏方声这才把电话挂了。
笑着过去抱了两位老人，又和其他人一一打过招呼，晏方声却没看见周淑月。
按理说这种场合周淑月不可能缺席。
“我妈呢？”晏方声顺从地被他奶奶拉着坐下，手里塞进一个剥了皮的橘子。
“在楼上呢，刚刚说公司报表出问题了，我也听不明白是怎么个事儿。”
“哦。”晏方声剥开橘子放了一瓣入口。
“最近在忙什么？叫你回来还推三阻四。”老人佯装恼怒，在他胳膊上打了一巴掌。
“忙的事儿那么多，都记不清了。”
“瞎忙！”见晏方声手上的橘子快吃完了，林菀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
“不要了，刚吃过饭。”
“水果哪儿占地，我上次去体检那医生可告诉我每天都得多摄入维生素。”
晏方声拗不过，接了。
电视打开，小辈争抢遥控器，看的是少儿频道，换台的时候晏方声瞧见熟悉的影子，好像是船运的纪录片，但他没看清，想着时间差不多，估计确实是。
“你妈说你收养了一个男孩儿？”
“没收养。”晏方声抽了张纸擦掉手上黏腻的汁水，“他借住。”
“多大啊？”林菀问。
“十七了，读高二。”
“这么大了？怎么跑你那儿借住去了。”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我看你就是懒得说。”林菀又在他腿上打了一巴掌。
“过年呢？他回自己家？”
“不知道。”晏方声想了想，“应该不会。”
“那怎么不让他跟着一起过来？”
“他怕生。”
家里人支了个麻将桌，晏方声去凑台，一家人打堆凑得就是好玩，打得热火朝天，晏方声连着点了好几炮，一直送钱。
“方声是回来给咱们拜早年送礼来了啊？”
“是啊。”晏方声笑笑。
打到一半的时候，晏湘女儿哭了，她跑去哄孩子空了一方，正巧周淑月从楼上下来。
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毛衣，脸上照旧画着精致的妆，鼻根处架了一副眼镜，无边框的，这还是晏方声与她争执后第一次再见她。
“嫂子过来玩两把凑个桌！”
周淑月闻言走到近前，在晏方声对面的空位坐下。
视线轻巧地扫过晏方声后，她收回视线，“打多少？”
“不多，三十。”
“来。”周淑月摸了牌。
年夜饭开始张罗的时候周淑月走了，晏湘又来顶上，麻将桌一直打到开饭，桌上的人开始清算。
晏方声不输不赢，小赚了一百来块。
难得的是这次周淑月没再与晏方声争执，她好似平和不少，转了性子。
晏方声蛮讶异，不止他，连晏湘都觉得周淑月变化有点大，为此特意跑来偷偷问晏方声。
“我也不清楚。”晏方声道：“可能放弃说教了。”
搞不清这边儿是什么情况，晏方声懒得去探寻，饭后麻将桌又支了起来，不过晏方声没再参与，他颈椎有些问题，同一个动作维持久了就累，于是被晏湘赶去陪小辈们放烟花。
怕出危险，买的都是小烟花，晏方声负责点火，看他们玩。
看了一会儿后晏方声冲他们拍了个视频，上微信时收到好几条消息。
把视频发给牧周，晏方声问他吃饭了没。
赶巧郑昶发了一串祝福话，一长串，晏方声翻下去看落款——“郑昶敬上”，群发。
于是把视频也给他发一份。
心平气和：咱俩待遇差不离啊
他回了一个视频，也是几个小孩儿举着烟花哇哇乱叫。
晏方声给人回了个微笑的表情。
心平气和：最近有空没？
Y：闲
心平气和：那出去玩玩
Y：去哪儿
心平气和：滑雪场，我舅新开的，让我过去踩踩点儿
Y：好
心平气和：几号？
Y：都行
心平气和：那我安排
晏方声又帮着点了几簇烟花，手机上方弹出消息。
一艘船：吃啦！
牧周发了一张照片，拍的火锅。
晏方声把图放大，桌面背景和家里的桌子一模一样。
牧周哪儿也没去，他就在家。
Y：辣吗？
一艘船：不辣
Y：过两天出去玩
一艘船：去哪儿玩啊
Y：看雪
晏方声发完消息就切出去，给郑昶发：“我带个人。”

37 晏方声就是鹰
郑昶也要带个人来，是他新找的小女友，四人约定在滑雪场碰面。
牧周一下车就震惊了，把手机拿出来沿着路一直拍，拍完以后捧着雪玩，没玩多久手就冻得通红。
“不冷吗？”
“好玩！”
郑昶他们晚到半小时，来时晏方声已经帮牧周挑好了滑雪用具，牧周没经验怕摔，保护措施做得相当齐全。
“小周玩没玩过？”郑昶走到晏方声身旁，他的新女友离三人稍远些，目光在几人身上周转。
“没有。”牧周摇摇头。
“那我们这儿有两个‘菜鸟’了啊。”郑昶看向身后的女友，将人搂到近前。
见两人装备齐全，郑昶道：“你们先玩吧，我们去挑挑东西。”
“行。”
雪场有不少教练给初学者培训，晏方声没把牧周往那儿领。
两人穿戴好滑雪鞋，牧周瞥见晏方声假肢露出的部位颜色变了。
“哥你换假肢了？”
“换了个适合运动的。”
“以前的还用吗？”
“看情况使用。”晏方声站起来试了试脚感。
“哦，”牧周点点头，将头盔戴好，“那哥要不要去滑高级道？”
“今天我跟你一起。”
自受伤以后晏方声还没滑过，难免生疏，但踩上滑雪板身体的惯性还保留着。
晏方声试了两下就很快上手，牧周学着他一点点挪。
虽然牧周平时不大愿意动弹，但四肢还是协调的，晏方声适应好后就指挥他做一些基础动作，牧周被他盯得面热，手脚都不听使唤。
“不要怕摔。”晏方声纠正牧周的姿势，手掌横到后腰，隔着厚重的滑雪服将牧周揽住，牧周精神一振。
他状似无意地挺起腰身，尽量让自己的体态看起来不那么傻气。
跟着晏方声练了半个小时，牧周摔两下摔出经验了，男孩天性就爱玩，加上年轻，身体机能好，牧周上手很快。
等郑昶和他女友黏糊糊过来的时候，牧周已经能自己滑行了，就是动作还有些僵硬。
“进展神速啊。”郑昶冲牧周鼓了个掌，挤了挤晏方声的胳膊，道：“也帮我带带小可？”
小可是他女友，她身上的防护措施比牧周还多，听见郑昶将她委托给别人，娇嗔地横了郑昶一眼。
郑昶解释，“我没他专业，当不了你师傅。”
牧周闻言不大乐意，怎么自己女朋友还让别人来教，哪有这门子男友，当的未免太省事儿了些。
况且……晏方声去教岂不是要向对待他那样伸个手揽一揽什么的，牧周光是想想就觉得不爽快。
他庆幸戴了头盔和护目镜，遗留在外的只有一张嘴，应该表露不出什么。
为了防止自己愈加不满，牧周垂下头，假装在调整雪鞋。
低头时，牧周耳朵一动，听见晏方声说：“那就请个教练。”
他说：“我也不专业。”
牧周高兴了，唇角翘了翘。
但没高兴一会儿，晏方声突然到他面前。
“鞋有问题？”
“啊？”牧周慌乱地抬起头，脸上的笑意还没散。
他轻咳一声，嘴里叽里咕噜措辞，混乱说：“没，就…感觉有点硌脚，可能小了。”
牧周没编瞎话，他穿的鞋码确实小了，有点挤脚，主要是租鞋那儿没有大半码的鞋号。
“实在不舒服就去换一双。”
“还行，还凑活。”
郑昶认真考虑要不要请教练，最后在他女友的攻势下还是决定自己亲身上阵。
晏方声和牧周自然不能在旁边打扰，带着牧周，晏方声先去滑了一道。
他在牧周前面做示范，从压身的动作到控弯下坡停身，晏方声做得十分流畅，纯白的雪道里，晏方声一身墨黑格外显眼，他像是在飘一样，从周围笨拙的滑行中脱颖而出。
牧周盯着他的动作，发觉晏方声的背影与之前那盘录像带里的景象不谋而合。
急停刹地，一道雪墙扬在空中，晏方声帅得有点超脱。
牧周分不清是运动赋予了晏方声魅力还是晏方声让运动变得有魅力。
或许两者都有。
玩了一整天，牧周从一个滑雪新手华丽蜕变，中途还想去试试粉雪，结果刚要挑战就看见雪道上滑雪撞车了，两个人撞在一块儿摔得有点狠，其中一个人的下颚还被滑血板磕破了。
牧周愣在原地，没敢下去。
“还玩吗？”看出他的犹豫，晏方声问。
牧周转头犹豫两秒：“我还是再练练吧。”
撞车不是一个人的事儿，万一把别人撞伤了不好处理。
大过年的，安全为上。
牧周生了退意后就没打算再下去，晏方声却要试试。
“那你在这等我。”
“好。”牧周知道晏方声技术好，仍然避免不了担忧地看向他的腿。
“放心。”晏方声调整护目镜，转身面向下行道，侧面的下颚流畅，牧周意外发现晏方声右侧脸有一颗极小的痣。
戴着护目镜看不清楚，牧周索性摘了，还没等他细看，晏方声就如离弦的箭般俯冲下去，牧周只捕捉到那颗小痣的丝毫痕迹。
飞速的滑行，牧周真觉得晏方声像鹰。
也许其他老鹰断腿后不再能飞翔，但晏方声可以。
晏方声骨子里就为了冒险而活。
牧周急忙摸出手机，怕慢一步就没法拍到下行的瞬间，幸好打开摄像时晏方声还没滑到底，牧周拍到了一点点。
在晏方声返程上来前，牧周将视频保存，丢进隐藏的相册。
想了想，牧周在退出时把相册名改了，改成老鹰。
晏方声就是鹰。

38 你哥的前男友
放完春假，牧周得开始美术集训，学校委托了外校的培训机构，牧周只看到通知，就发现姜昕已经在四人群把学校委托的培训机构地址发了出来。
牧周点进去，着重看了下距离。
五十公里。
无极：也太远了吧？
四人群已经开始讨论起来。
酱酱：是啊，坐车过去得一个多小时吧
我心已死：挺好的
我心已死：天高皇帝远，走远点我妈的魔爪才伸不过去
一艘船：必须去那边住宿吗？
酱酱：没规定，但多半吧
酱酱：离这么远，要是回家住一来一回多浪费时间啊
酱酱：你看我上面发的时间表，晚上十点才下课，哪有时间回家
牧周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找到了姜昕所说的时间表，时间表是培训机构暂拟的，早上七点半开始早课，期间一直到晚上十点。
我心已死：啧，这时间安排真是不当人
酱酱：附议
无极：附议
一艘船：附议
学校留足时间让学生准备，牧周花了半个小时草草翻看预备要带的东西。
他带来这边的行李实在不多，加上去集训有些东西还用不上，所以带的东西更少，大概理清了自己要带的用具后，牧周坐在地毯怅然。
时间真是过得太快，牧周回想自己来时的生涩，他当初还只是把这儿当成一个落脚点，现下稳定了习惯了，又被迫要从这个地方搬离。
虽然周末也能回来，但想到整整五天牧周都见不到晏方声一个人影儿，随之而来的就是满心的煎熬。
晏方声早上出门复诊，现在并不在家，保姆阿姨已经回来了，牧周下楼时被她喂了一颗刚煮好的鱼丸。
“小家伙能不能吃啊？”闹闹已经长成了一只半大的小狗，一个劲儿冲阿姨摇尾巴扒拉腿，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丸子。
牧周尝了，只放了一点盐，嚼进嘴里满口鲜甜。
“喂一个吧。”牧周从盘子里拿了一个给闹闹。
闹闹两口飞速嚼完，而后又哈着嘴讨食儿。
“没了。”牧周一拍手，冲它示意。
“真是馋。”阿姨非常果决地转身进了厨房，连带着把门一起给关了。
闹闹就跟在她屁股后面堵着门坐下。
“过来，我给你开罐头。”牧周拍了拍沙发垫子，闹闹对罐头俩字十分敏感，听到牧周说这话就颠颠冲他跑去。
找了个闹闹最爱吃的鸡肉罐头摆在沙发边，闹闹伏趴在地上开始吃。
牧周一边顺着它的毛一边编辑要给晏方声发的消息，打了一通后删除，决定还是等晏方声回来了当面跟他说。
晏方声复诊通常不会花费太长时间，今天却出乎意料，晏方声是晚上才回家的。
不仅晚归，晏方声还醉着。
搀扶他回来的人牧周没见过，他揽着晏方声，晏方声醉狠了。
比以前几次都更狠些，他几乎没什么意识。
“打扰了，我送他回来。”门刚开门，杨和煦就将牧周打量了一遍，牧周亦是同样。
浓重的酒气逼人，牧周想把人扶进门，杨和煦就先行带他进去，牧周的手落了空。
“方声的卧室在几楼？”
“一楼就是。”牧周快步领路，将卧房的门打开。
杨和煦把人携进去放到床上，晏方声不吵不闹，一直拧着眉。
牧周有种被冒犯的感觉，尤其是杨和煦伸手去解晏方声外套拉链时，冒犯的感觉愈发强烈。
“我来吧。”牧周上前一步，急急道。
杨和煦停手，把位置留给牧周。
替一个喝醉的人脱衣服并不是易事，牧周拧巴了几分钟才草草将晏方声的外套脱掉，期间杨和煦一直没挪身。
把鞋袜一并去了，剩下的衣服牧周没再动，帮晏方声盖上被子，牧周看向杨和煦。
“谢谢你送我哥回来。”
“你哥？”杨和煦略有些讶异。
“嗯。”牧周分不清自己是哪来的敌意，但从他见到杨和煦的第一眼心里就跟拉响了防空警报似的，他并不打算与对方多言，对方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为了防止气氛愈加尴尬，牧周试图展开话题，“请问您是？”
“杨和煦。”杨和煦没错漏牧周的神情，略加思索，他道：“你哥的……前男友。”
时间长久的静默，片刻后，牧周才眨了眨眼睛，好似从恍然里回过神来，“不好意思，我刚刚走神了，你说……”
杨和煦被他的反应逗笑，“开玩笑的，别当真，我是你哥的主治医生。”
他随意地补充一句，牧周却不大相信他的补充，从他熟稔的动作到他与晏方声亲昵的举止……
心下骇然，令牧周根本没听清杨和煦之后说了什么，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将杨和煦送到了门外，于是他猜测对方刚才的言语应该是在说要走。
直到人的身影走远，牧周依然长久地在原地驻足。
…前男友。
脑子里这三个字加粗放大自带荧光，一直绕着圈儿在打转，转得牧周胸闷气短。
他哥……喜欢男人？

39 脱晏方声的裤子
这个认知砸得牧周头晕眼花，一阵似喜的情绪疯狂在体内涌动着，活络经脉走了一百零八圈，狂喜停下，牧周为数不多还没宕机能正常工作的脑细胞不合时宜地让他想起了年前匆匆一面的周淑月。
周淑月曾说晏方声将他带回的动机不纯，说晏方声幼稚不成熟，但又未与牧周说明原因，牧周因此猜测琢磨许久，之所以没有向晏方声开口提不是因为不好奇，只是因为不好询问。
就在他快把这件事忘在脑后跟时，现下又被刨出来现了天。
整件事貌似自成逻辑地串联起来。
他哥与母亲的矛盾以及周淑月来时的尖酸刻薄，一切好像都在呼应杨和煦那一句状似无心的话，继而推动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晏方声…是同性恋。
冬天快要过了，夜里依旧冷，杨和煦上车开了暖风，打开侧边柜拿烟，却看见晏方声遗留在副驾驶的烟盒。
杨和煦拿起来一看，就剩最后一根。
想着晏方声大度不会介意，杨和煦拿起叼进嘴里点燃。
车停在别墅外，杨和煦开窗打眼看从窗户渗漏的灯光。
他不是头一回来，也不是头一回与晏方声喝酒。
但却是头一回送烂醉的晏方声回家，因为晏方声不是会轻易纵容自己在外烂醉的人。
今天比较独特，算例外。
杨和煦靠着窗，神思游离。
晏方声一直渴望能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舞台，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战场。所以他寄希望于美国新研发的声称能超强减震舒压的义肢，为此晏方声还投了一大笔钱，就为了能够在产品研发后第一时间收到实物。
而这个项目是杨和煦一个师哥参与的，也是杨和煦向晏方声介绍并推荐。出于对能力强悍的师哥的信任，杨和煦一直表现得信心满满。
现在回想起来，杨和煦敛眉，觉得当时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表露出那么大的希望，甚至错误引导了晏方声的想法，让他也抱有极大的期待值。
以至于遭遇现下的状况——产品并不像预想中的那般好。
杨和煦心里揣了一块大石头，极沉，他自己都是这样的心态，他没法想象希冀了半年又落空的晏方声是怎样的心境。
强烈的疼惜感让人忘记分寸，杨和煦回想醉酒的晏方声，又回想起入室的一幕。
杨和煦深吸一口气，真切发觉任何人都不能免俗，不然他又怎会在察觉小孩儿过量的关切和敌意后说出前男友那一番话来，简直跟示威一样。
手指被燃尽的烟丝烫了一激灵，他急急脱手，攥紧手指减少疼痛感。
瞥眼再看亮光，杨和煦收回视线，将车窗关上，车转瞬疾驰奔走。
牧周在原地想了很久，反复思量推论是否有理有据。
脑子里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对的对的，一个说错的错的，想得入神，直到听见闹闹的叫声他才回到现实。
闹闹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哇哇一通干嚎，牧周快步走过去，怕它将晏方声吵醒赶紧去安抚。
“嘘。”牧周抵着嘴唇竖起食指。
“汪！”
“别闹。”牧周威胁：“你要是把哥吵醒，他马上就会把你丢出去。”
“汪！”
语言不通，闹闹叫得格外放肆，丝毫不把牧周的威胁放在眼里。
“给你吃罐头。”
它端坐着，不闹了。
牧周：“……”
“超量。以后行不通，只有今天能破例。”
牧周换了一种口味的罐头给闹闹拆开，它吃欢了，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牧周松了一口气，起身往卧房走。
刚刚因着旁人在，牧周不好照顾得太细，连擦拭也没有就给晏方声盖上了被子。
再进去时，牧周发现搭在晏方声身上的被子掉了一大截，羽绒被剩了一个边角压着肚子，剩下大部分堆在床边，还垂到了地毯上。
休闲裤被动卷起，露出银色的假肢。
晏方声睡得太靠上，头顶几乎快要贴到木质床头，脸上的神情并不轻松，像是被困扰，连烂醉也不得安宁。
“哥，你怎么了？”明知道晏方声此时无法回答，牧周还是问出了声。
为什么会喝成这样，又为什么满面愁容。
牧周小心翼翼越过他去拿床上的另一个枕头，将枕头抵在脑后与床头空隙的位置，不塞紧这处，他总觉得晏方声会不小心磕到。
安放枕头时手指擦过头发，晏方声突然动了动，牧周僵直地低头看他，发现他只是偏了偏头。
凌空撑着床头，牧周的目光凝固在晏方声脸上。
从他紧闭的双眼到紧抿的嘴唇，再到侧头露出的耳根，牧周无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嘴里渴得发干。
维持一个不好施展的角度，牧周从背脊连到手掌的位置全是僵硬的。
游移的视线转了个圈落到晏方声单薄的嘴唇上，牧周心有意动。
现在亲下去不会有任何人知晓，连晏方声本人也不会察觉。
如果错过这次机会，可能以后再也没法亲近。
但……
牧周挣扎着。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皮。
不管了！
牧周闭上眼睛飞快地打了个气，而后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吻在了……晏方声的侧脸。
嘴唇从接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开始，牧周整个人就蒸腾起一股热气，从脚心一直窜到天灵盖，他觉得自己肯定脸红了，他猜想自己吻了很久，他没法延长亲吻的时间，因为他做贼心虚。
牧周亲完后迅速起身，状若无事伸了个腰，后知后觉发现没人会观看这个这波掩耳盗铃的表现后收敛住亢奋，去浴室接了一盆水。
果然脸红了。
牧周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红霞乱飘的自己。
接起一捧水给自己搓了把脸，牧周端着接好的热水出去。
毛巾拧干，牧周帮晏方声擦拭。
先从手开始，他明目张胆握着晏方声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而后轮到面部。
牧周刻意忽视被自己特殊关照的半边侧脸，只擦了另外一半。
少擦一次无伤大雅。
牧周想。
明着暗着给自己找正当理由，牧周心不知道虚到哪儿去了，于是电话来时他被吓了一跳，鸡皮疙瘩一并弹射出来。
牧周缓了缓，开始摸电话，发现不是自己的，而是晏方声的。
从脱下的外套里拿出手机，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是杨和煦。
半小时前还听过这名字，牧周有印象。
不知对方打来干什么，牧周接起电话，压低声音道：“喂，您有事吗？”
“方便的话帮你哥拆一下假肢，创口的部位需要缠弹力绷带。”
“哦，好，我明白了。”
“嗯。”
对面飞速挂了电话，牧周捧着手机却傻了。
他看向晏方声露出的两条大长腿。
虽然晏方声今天穿的是休闲裤，但这休闲裤弹力并不好，看起来不像是能挽到大腿以上的材质。
那就证明…牧周握紧手机，他要脱晏方声的裤子？
霎时，牧周耳根爆红，捂着胸口，牧周觉得自己心跳频率快要达到200次每分钟。
是爆表疾走状态。

40 我弄疼你了吗
脱裤子这事儿吧，牧周十几年来也干过不少次，可脱自己的裤子和脱别人的裤子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更何况这个别人还是晏方声。
牧周在扒裤子之前犹豫了三分钟，最后把毛巾丢进水盆里一屁股坐到灰色毛绒地毯上。
拿出手机先百度。
截肢患者如果长时间不摘假肢会有影响吗？
一直戴着假肢会不会让创口不适？
弹力绷带长什么样子？
弹力绷带应该如何使用？
咬着大拇指，牧周上下划拉答案，在超过五分钟的检索后得出具体答案。
假肢必须得卸。
弹力绷带必须得缠。
裤子……必须得脱！
搓了把发烫的脑门，牧周将手机揣好站起来。
对比着刚看的图片，牧周一眼就瞧见放得十分显眼的弹力绷带。
估计是方便随拿随用，晏方声把绷带就放在另一侧的床头柜上。
东西找着了，牧周把弹力绷带拿上。
在此期间，晏方声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他睡得很沉，酒品很好。醉酒后不哭不闹不回忆前尘，还不恶心呕吐撒泼胡搅。
以前他跟陈东几人出去玩回回都会点酒，他酒量不好就喝得极少，所以每次搀扶人回家的都是他。
陈东就属于酒品严重不好的，喝了酒能发疯，给他一双飞天腿估计能上房拆瓦。
对比起来，晏方声真是哪哪都好。
连喝了酒身上的酒味儿都是香的。
牧周舔着嘴做心理建设，进度条建设到百分之八十时他等不及了，侧着挨床，牧周撩开晏方声搭在裤腰上的上衣。
裤腰上系了皮带，牧周把扣解开，“咔哒”一声，动静有点大。
牧周立马转头去看晏方声。
发现他半点没动，牧周放下心继续。
有了开头，后面也就顺利了。
解开扣子拉了拉链，牧周深吸一口气飞快用手肘揉了揉眼，而后才继续。
手臂从晏方声腰后穿过，牧周脸快贴他肚子上。腰背和床面接触的狭窄面极热，一只手探进去整个手臂都被热气熏得滚烫，鼻尖离腹部褶皱的衣料只差几公分，牧周一呼一吸能嗅到酒气与衣料洗涤混合的味道。
不难闻。
很上头。
牧周不清楚是被酒熏的还是用劲儿太多脑供血不足，反正脑子是晕的。
醉到没意识的身体极沉，牧周使了吃奶的劲儿才好不容易将晏方声抬高一点儿，他从没感觉俩只手那么不听使唤过，一边抬一边扯，其难度堪比左手画圆右手画方。
敞开的裤扣被扒拉掉一角，露出黑色的内裤边缘，随着裤口挪到臀部以下，牧周终于不用兼备两手。
内裤已经彻底展露出来，三角的，无花纹。
牧周眼睛晃荡一圈儿，不可避免地看向中心的位置。
卧着的物什尤为可观。
牧周慌忙瞥开眼，再次确认了一遍晏方声确实还醉着，一丝半点要转醒的状态都没有。
裤子褪到底，修长的两条腿彻底露出来，牧周将裤子放到一边再看，心脏猛地一下有点疼。
差别太大了。
一条健全的没有任何伤痛的腿和一条残缺的腿摆在一块儿，视觉冲击比牧周第一次亲眼见到晏方声截肢部位的震撼来得更甚。
脸上的热潮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牧周挨着床边坐下，伸手去够晏方声的假肢。
拆卸假肢并不困难，但牧周第一次做，难免小心谨慎。他边拆边回忆百度上看的视频教程，唯恐哪一步出错会弄伤晏方声，仿佛对方是什么金贵的雀儿鸟，稍稍用力就堪折。
专注地盯着晏方声小腿与假肢连接的地方，小两分钟后他终于将假肢拆了下来。
假肢被放到地上，打进骨头里的空心钉露出机械外缘。
亮堂的室内光下，牧周可以清晰地看见伤口截面的红肿，他蹙眉，回忆上次晏方声摘掉假肢有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
磨得？
创面早就因为佩戴假肢磨出了老茧，怎么还可能因为日常使用遗留如此严重的红痕？
因为剧烈运动？
复健会剧烈运动吗？
牧周沉思，又百思不得其解。
指尖擦过皮肤红肿的部位，牧周扭身去摸放在地下的水盆。
水还是热的。
牧周将毛巾的水拧干没用，拿到浴室挂起来，拿了新的一次性毛巾。
浸满水，毛巾蓬松胀大，贴在伤口截面，牧周小心地擦拭。
什么绮念什么心绪全在此刻被抛到脑后，每每看见晏方声的伤口都像兜头一泼水从头浇下，把七七八八微妙的心思赶回狭窄的心室。目之所及，牧周只能看见晏方声，那道疤将他所有的视线占据，容不下旁的一星半点。
从前到后，牧周换了好几次水，就为了把每一处地方都光顾到。
即使晏方声毫无知觉，他还是忧心棉布摩擦会痛。
牧周整颗心吊在晏方声这个人身上，情绪波澜被他在无知觉中操纵。
没救了啊。
牧周脑中滑过四个大字。
清理工作完成，牧周再次打开手机扫了一遍保存到相册里的图解。
他忘了弹力绷带怎么缠。
弹力绷带不止是要绑在创口处，而是要从小腿交叠一直缠到大腿，手法也需要格外注意。
牧周看了图解又去找视频，看完视频又去找注意事项，把大大小小所有能想到的问题都看明白以后他才拿起绷带朝晏方声小腿下手。
侧着歪着不好使劲儿，牧周脱了鞋爬到床尾跪坐着。
把图解就放在边上，牧周怕记忆分岔忘记方法。
一点一点跟着图解要求的去做，等绷带终于缠到大腿时，牧周浅浅地舒出一口气。
“绑太松了。”
突如其来的男声响起，牧周一震，手松了。
绷带歪着，掉到晏方声大腿根。
不可置信地抬眼，牧周愣了三四秒。
晏方声手臂搭在额前，惺忪地半睁眼。
他无声无息，牧周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转醒的。
“哥，”好半天牧周才找回声音，哑声说：“我弄疼你了？”
“水热，感觉到了。”
牧周的心怦怦直跳，快要炸裂。
又飞快劫后余生，…幸亏亲吻在擦洗之前。

41 距离消磨感情
晏方声不是装醉，手臂撑着靠坐起来，他眼皮半耷拉着，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还要更紧一点吗？”牧周依然跪坐在床尾，眼神殷切。
“嗯，我自己…”晏方声揉了揉太阳穴，牧周却动作飞快，把绷带拿起从尾往头拆。
晏方声未出口的话又消弭在唇间。
“现在呢？”牧周缠了个头。
“再紧一点。”
牧周轻轻拧眉。
他自认掌握好了力道，缠得太紧，磨出的红肿肯定会痛。
“不缠紧会肿胀，”晏方声道：“假肢穿不进去。”
说明后果，牧周不敢仁心了，把刚包好的地方又拆开。
“哥你这儿是不是得抹药啊？”
绷带露出的地方，红肿非常显眼。
“不用。”
被酒精麻痹的神经让晏方声没什么动弹的欲望，甚至在牧周拿着绷带对他光裸的腿来回比划也生不起把人赶走的心思。
对着牧周那张诚然专注的脸，晏方声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感受。
手指不露声色地擦过脸颊，晏方声觉得忍让这个词真会蚕食人的底线。
他不该贪困，借着醉劲儿阖眼假寐。
以至于察觉到牧周的亲吻后更无法妄动。
醉后的思考依旧清明，晏方声回忆了往事种种，从各处搜寻牧周是什么时候对他有了心思。
但往深想细挖后晏方声发现，牧周实在不会掩藏，只是晏方声根本没往这方面想才忽视了他显眼的情意。
晏方声不愿撞破牧周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也不想徒生尴尬，于是任由他摆布，试图找一个合适的机会醒来。
这一琢磨，就琢磨到了现在。
晏方声叫停牧周的一瞬其实反悔了，要论最合适的时机，还不如等到牧周搞定一切出去。
但后悔只存留了一瞬，晏方声扯过空调被盖在腿间，牧周发现他的动作，不自然地把头垂得更低，好似沉浸在手上的活儿里。
新缠的绷带晏方声没有反馈，牧周猜测应该是绑对了。
白色绷带一路缠到大腿，牧周在上方打了个结，他擦了擦脸上不存在的汗，呼出一口浊气。
“好了。”牧周稍昂起头，冲晏方声咧开嘴角。
牙很白，笑起来脸一侧有一道极浅的涡痕。
晏方声点点头，“谢谢。”
“不客气。”牧周撑着床下去，穿好鞋理了理上衣。
“还需要我干什么吗？”
他站在灯下，少年的身姿很挺拔。
“不用。”
“啊，那我就上去了？”牧周冲门指了指。
“好。”晏方声轻声说。
牧周走之前把床边的水盆一并收拾走，浴室里水声四射，晏方声回想牧周垂首的模样。
应该任由他继续吗？
晏方声一向不擅长处理感情，无论是哪种感情。
最重要的是，牧周才高二。
过了一会儿，浴室的水声停下，灯关了，牧周闪身出来。
“你…”
“哥…”
两人同时出声。
“怎么？”晏方声止住话头。
“我刚刚忘了说，”牧周紧张时小动作很多，他抬手摸了摸耳际，道：“学校安排我们去集训，集训的地方远，得住校。”
“周末回？”
“嗯，一周回来一次。”
“集训的费用交了吗？”
晏方声也是从艺考过来的，对流程很清楚。
“交了。”牧周小声嘀咕：“我手里有钱。”
他爸妈给他留下的遗产颇丰。
“嗯。”晏方声彻底坐直起来，腰倚在牧周替他垫好的软枕上。
“多久去？”
“周日。”
“后天？”
“嗯。”
还没彻底出年假呢，学校就着急忙慌要人了。
牧周心里不太乐意。
“好，我送你过去。”
“啊？”牧周一喜，又敛下心神，“我自己打车吧，挺远的。”
牧周打心眼里已经真把晏方声当雀儿鸟了，最金贵的那种。
一来一回开俩个小时，累人。
“去睡吧。”晏方声没与他口上磋磨。
牧周听这意思，晏方声已经替他决定好了。
他点点头正欲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哥，你刚刚想说什么？”
“没什么。”
从家里搬到学校，一周回来一次，少年人那点儿微末的情意大概很快就能淡化。
没什么比距离更消磨感情。
晏方声觉得自己无需再做什么。

42 卖惨也没用
时间一晃到周日，牧周已经提前收拾好了行李，因为不用再去学校，所以他没穿校服。
为了增加行李空间，他穿了需要带的最厚的一件外套，还围了一条围巾，是晏方声买的那两条之一。
方便搭配，他围的是黑色那条，另一条在行李箱里。
晏方声早间要开一个视频会议，时间不定，牧周趁着等他的间隙去遛了趟狗。
闹闹从小型犬长成了一条中型犬，最开始遛毫不费劲儿，现在遛它还得防着被带偏。
“你乖一点，”牧周跟着它来到一棵树下，看它翘高后腿浑然不在意地释放天性，牧周语重心长：“以后哥遛你，你别把哥往泥坑里带。”
闹闹撒完一泡尿走了，牧周牵着绳跟在它后面。
“哥可不像我，他肯定每天按时按量给你放粮放罐头。”
“呜……”
闹闹嚎了一声。
“卖惨也没用，哥不吃这套。”
闹闹猝不及防开始撒丫子狂奔，牧周一番说教刚起了个头就被劈头盖脸的风堵住。
“……慢点！”
被闹闹牵着跑了小几百米，个没良心的终于停下了。
“你是不是罐头吃多了，劲儿怎么这么大？”牧周累得喘了两下，热得直淌汗。
厚外套和围巾一起发力，牧周快蒸熟了。
闹闹运动结束自觉往家走，牧周牵着绳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脱围巾解拉链。
养成习惯以后闹闹进门口就停，等着人给它擦脚再进，牧周扯了两张湿巾先给自己抹了把汗，然后再伺候昂头盯他的大狗。
“二次利用，绿色环保。”
狗哪管环不环保，擦完脚就风一样窜了，牧周靠着鞋柜歇了一会儿，把围巾又搭回肩上，没系，就吊着。
一看时间，上午十点，牧周翻看群消息，班里已经有人出发了。
姜昕被她爸送去，陈东和周浩没人送，要自己搭车，而后便以陈东带头在群里嚎了二十多条，坚决控诉新时代的性别歧视问题。
陈东俩人还没出发，牧周看完消息发现陈东艾特了自己。
我心已死：@一艘船 周子一起走啊，咱三一起拼车去
我心已死：我俩坐上过来找你，把你顺路接走
一艘船：不用
我心已死：你已经走了？
一艘船：没，没出发
我心已死：那干嘛不一起？
一艘船：我哥送我过去
我心已死：……
我心已死：行
我心已死：没人爱的孩子是棵草
牧周对着手机乐了，乐完以后把手机揣上回客厅，晏方声正事还没结束，外间没瞧见人。
以免遗漏，牧周将行李又清点了一遍，因为时间充裕，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给自己列了个清单。
对照完行李箱里的东西，好像确实没什么缺的，牧周将行李箱合上，起身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墙上挂着的简笔肖像，牧周一提神，还有画！
偷偷拿晏方声当参考画的几张素描画还放在三楼小画室。
牧周转身，欲上楼把画放进行李，结果就撞见刚从二楼下来的晏方声。
见牧周神色急切，晏方声问：“等急了？”
“没……”牧周摇摇头。
“还有要收拾的吗？”扫过行李箱和画具袋，晏方声看向牧周，眸光落在他肩上的围巾。
行李箱就在下面，当着晏方声他怎么可能再去拿。
想了想自己放的地方，估计晏方声也不会去查看，牧周把心放回肚子里，道：“都收拾好了。”

43 离别时激增勇气
跟着导航开到培训机构，机构大门口拉了一张横幅，“欢迎新同学入校”七个大字格外显眼。
门口站了好几位老师，看样子应该都是助教，瞧着很年轻。
晏方声找了个位置停车，一个年轻男人在牧周下车时走到他身边。
“同学我帮你提？”男人温和地笑了笑，牧周顺着他脖间戴着的工作牌看了眼。
许疏言，是助教。
“谢谢…许老师，我自己来吧。”牧周谢绝对方的好意，打开后备箱准备拿出自己的行李，后下车的晏方声先他一步，将行李提溜到地上。
“你好。”许疏言含笑冲晏方声伸出手。
“你好。”晏方声浅浅一握，迅速放开，他看向牧周，问：“你同学都到了吗？”
“有人到了。”
班群里已经有人发宿舍内景的视频。
“要不先进去？”许疏言说：“需要办理一下入校手续。”
“嗯。”
许疏言在前方带路，晏方声与牧周紧跟其后。
今天到的不只是牧周一个班的人，还有其他学校的美术生，牧周看见的全是生面孔。
见牧周经过许多人一声招呼都没打，晏方声问：“都不认识？”
“嗯，应该是其他学校的。”牧周说。
在前方领路的许疏言听见身后的动静，扭头道：“今天有三个学校的学生过来报道，人可能多了点儿。”
将晏方声和牧周引到前台，许疏言赶着去外面接新的学生，排着队做登记报到，纸递过来时，牧周将行李放下操笔写下名字。
“这位…家长也需要登记一下。”前台还没看见这么年轻的家长，稍稍一顿后笑道：“是哥哥带弟弟过来报到吗？”　
“嗯。”牧周抢先应了。
随之盯着晏方声拿笔，在他名字旁边的一个空格签下字。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并列看时，牧周只觉得自己的字秀气过分了。
一点也不飞扬。
反观晏方声就要潇洒多了，一撇一捺都写得很有力道。
“二位可以上十楼看看宿舍。”
培训机构租了一整栋楼，八层以上全是宿舍。
因为大家东西都多，加上楼层高，所以要去宿舍的人全都在等电梯，电梯门口排了一道长龙。
牧周站在晏方声身侧，看他掐掉了两个电话后，问：“哥你是不是很忙啊？”
“如果忙得话你就先回去吧，剩下的我自己可以弄。”
虽然不舍得晏方声走，但牧周怕耽误他的正事儿。
早间晏方声那么忙，他本来就该自己打车过来。
“送你上去。”晏方声道。
三个电梯上上下下，带走一大波人，等了几分钟后，两人终于等到了电梯。
来这儿的学生每人基本配置都是一个行李加一个画具箱，两三个人的东西就能轻易把电梯塞满，牧周站到最里面看外面的人往里搬东西，垒高的画具推推拉拉。
塞得急哪会管磕磕碰碰，能挤下就算好的，牧周低头，在发现抵到晏方声小腿处还要再往前推的行李后狠狠一拧眉。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站，压在晏方声侧位。
晏方声见他动作，道：“怎么？”
“没事。”牧周拿手摁着垒起的画箱，电梯门关上了。
宿舍是统一四人寝，自愿组寝，学校不做安排。
陈东和周浩俩人还在车上，听牧周说自愿组寝后忙让他帮忙占俩个床位。
牧周找了个空寝室，把自己的东西往三个床上平均摊了。
宿舍环境很好，这边新校区，所有东西都是崭新的。
牧周不会铺床，他把床单摊开以后就开始磨被子的四个角，晏方声看完阳台再回来，牧周已经从被套敞开的缝儿里钻进去了。
半截身子留在外面，衣服上移，露出一截劲瘦的腰。
敲了下床栏杆，晏方声哑然：“出来。”
“哥我马上就好。”牧周跟张饼似的，上肢摊在床上。
晏方声将人拎出来，牧周抓着被子的一角没放手。
“我来。”
“哦。”牧周把被子松开，往后退了两步给晏方声留出位置。
晏方声拢起衣袖，将牧周好不容易塞进去的被子一并拖了出来。
把长宽对着找了一下，晏方声抖开被套，捏着角将空调被塞了进去。
晏方声做起事情游刃有余，牧周回想起刚才自己那一通笨拙的操作，自惭形秽地耸了耸肩。
“拿着。”
把塞好的两个角递给牧周，牧周赶紧接过。
两人扯着被子抖了几下，内里的被子舒展开来。
将拉链拉上，晏方声把被子草草对折一下。
“有遗漏的东西就给我打电话。”晏方声又来了电话，他没挂断也没接听。
“好。”牧周点头应。
他抬眼，目光在晏方声脸上巡摸。
晏方声下巴有一处划痕，在打理胡茬的位置。
再往上探看，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块儿。
晏方声眉弓很高，眉眼显得深邃又迷人。
牧周被他的眼睛迷住。
“走了。”晏方声轻启唇。
“嗯。”牧周再度点了点头。
晏方声说完便要走，牧周脑子一抽突然伸开双臂。
晏方声一顿，停下步子。
被一周无法见面这个先决条件刺激，牧周难得在离别时激增勇气。
晏方声迟疑一秒，伸手环住他。
鼻尖抵着外套，牧周轻缓地吸了一口气。
“哥，周末见。”
“周末见。”

44 哪怕不在身边
大踏步离开宿舍，晏方声接通电话，和公司的下属确认好签约的具体事宜后，他挂掉电话独自等待电梯下行。
垂首的空当，晏方声无知觉回想起刚刚牧周那个依赖的拥抱。
牧周抱得很紧，抽身时扭头，鼻息一瞬间擦过脖颈又飞快略开。
捻动指尖，晏方声犯了烟瘾。
从兜里摸出一块口香糖含进嘴里，薄荷清冽的味道冲散纷乱的神思。
“叮”一声，电梯到了。
开门后晏方声抬脚迈入，里面只有三个人，下行的人不多。
站在电梯最里面的男人在晏方声进入时就皱了皱眉，电梯往下滑两层，晏方声肩膀被拍了一下。
“晏方声？”
晏方声扭头，背后的男人霎时扬起夸张的笑脸。
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对方像一个充了气的福娃，五官很眼熟，晏方声凝神去看。
看出晏方声对自己印象不深，没能第一时间认出自己，男人也不生气，他笑了笑，道：“我果然没看错！是我啊，王深！”
晏方声对名字的印象比人脸更深刻，一听到名字，他记忆便自动扒拉出对方的身份。
高中同学。
“好久不见。”晏方声把手上攥着的糖纸揣进兜里，主动伸手。
“哎，是。”王深跟他握了握，也不在意电梯里其他人，热情地与晏方声开始攀谈。
“咱们确实好久不见了。”
瞥见王深脖子上戴的工作牌，晏方声道：“你是这儿的老师？”
“害，干个文职，当管理。”他笑着凑近晏方声，小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水平，哪能教人啊，就干个沾边儿的工作。”
晏方声配合着也笑了，时间久远，他记不起对方画得怎么样。
交谈中，电梯到了一楼，外边依旧排起长队，王深引着晏方声从侧边通道到大门,与晏方声并道而行，边走边问：“怎么有空会过来这边？”
“带弟弟过来上课。”
“你还有个弟弟？”王深讶异出声，“我一直以为你是独生子。”
“亲戚家的。”晏方声诌出了习惯，面不改色替牧周安插一个身份。
“这样，还挺巧。”王深这人信鬼信神信星座，凡事都讲求一个缘字，虽然他高中和晏方声接触并不多，但不妨碍他现在与之交往。
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更何况还是晏方声这号人物。
高中那群人里边，王深觉得也就晏方声混得最好了。
哪怕高中同学都联系不多，闲言碎语还是能听到不少。
王深走上石板路，大门口来往的学生很多，看到他们青葱的样子，王深感慨说：“我们当初也是这么大吧，一边愁一边玩，结果转眼就毕业这么多年了。”
说完以后，王深觉得自己聊岔了，晏方声有什么好愁的。
画得好，成绩好，走哪儿都是香饽饽。
谁料晏方声“嗯”了一下。
王深心里慰贴，知道人是在附和自己。
他聊天的欲望更甚，“看到他们就跟看见当年的自己似的，一个模子烫出来。”
晏方声舌尖压住口香糖，含混说：“是。”
每一张鲜活的脸庞都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太年轻了。
出了被罩顶压住的通道，晏方声心有所感，扭头向上回看一眼。
一栋楼，只有十层其中一个窗户探出一张脸。
是牧周。
牧周看见他回头冲他招了招手。
“在看什么？”王深走着走着发现晏方声掉了队。
顺着他的视线，王深抬头向上看。
“你弟弟？”
“嗯。”晏方声招手舞了舞，便转身不看了。
“挺可爱啊。”王深收回视线，他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啤酒肚，怅然说：“真是上年纪了，我现在真是每带一届新学生就越能感觉到年纪的差异。”
他嘀咕：“明明我也没比他们大多少吧。”
王深将晏方声送到停车的地方，走前两人交换了现在的联系方式，王深说：“你弟弟要是学习生活上有困难有事儿就让他直接来找我，别的不行，帮忙想想办法还是可以的。”
“好，我会跟他说。”
“嗯，也就是今天太忙，不然非要请你吃顿饭。”王深亲昵地拍了拍晏方声的肩膀。
“下次也行。”
“那就说定了啊！下次一定吃一顿。”
“好。”
王深笑得很畅快，目光将晏方声一路送上车。
牧周看着人将车开走，最后一点儿踪迹都全数消失。
他不再守着窗台看了，坐到床上俯身压住被子。
两分钟后电话响起，牧周赶忙拿出手机一看，是陈东。
期待落空，牧周接通电话。
“船儿你在几杠几啊！我和浩都到了。”
“十层，”牧周不知道房间号，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看了一眼。
“1014。”
“行！等着，我们马上就上来！”
牧周挂断电话，把钥匙拿走，锁上门去电梯口等人。
陈东这个马上马得有点久，牧周跺跺脚，猜想底下的长队是不是都快排到门口了。
他拿出手机，难得无聊拍照发了个朋友圈。
拍的是电梯。
配字：等两个上不来的人。
发之前把可见范围改了，从好友里面找出晏方声，动态仅他可见。
发完朋友圈牧周就退回聊天框，看了眼置顶，牧周将手机锁屏。
怎么办？
晏方声刚走他就已经开始想念了。
连发朋友圈牧周都恨不得大张旗鼓地艾特晏方声，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哪怕不在身边，牧周也希望晏方声能想到自己。

45 应该去找个伴儿
公司复工早，过了新年以后就开始忙碌起来，郑昶在新年伊始来见了晏方声一次，带着他的财神爷。
每回来跟狗团建似的，闹闹见到财神爷就是一个猛扑，俩公狗激情似火，扑倒时尾巴尖扫过方桌，摆在边上的茶盏未能幸免，被力一掀，出溜一下就砸在地上，砸得瓷儿是瓷儿、片儿是片儿，稀碎。
晏方声目光横过郑昶，郑昶放下新年礼，一摊手坐到沙发，翘起二郎腿，一脸坦然：“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俩狗通人性啊。”
说着，郑昶“嘬嘬”两声，一大一小支棱耳朵，甩着毛跑到他腿边。
“我说什么，通人性！”
“是吗？”晏方声语气平平，把掉在地上的大碎渣子丢进垃圾桶，剩下的碎屑拿纸一包，也扔了进去。
“那可不。”郑昶拿了另一个茶盏，极不客气地自个儿斟茶。
半温不凉的茶水滚进嘴里，郑昶品后摇摇头，“换茶了？”
“嗯，白茶。”
“味道还行。”
“门口放了一盒没拆的。”
“上门拜年怎么能拿东西走？”郑昶摸出烟，递给晏方声一根，冲他拿来那堆年货抬了抬下巴，“牧周呢？让他给我拜年。”
“我这回来可给他带礼物了。”他笑着，“说两句中听的我再给他封个大红包。”
“他不在。”晏方声接了烟点上，一吸，味儿在口腔游荡一圈奔腾进肺里。
“不在？”郑昶不解，倾身将烟灰弹进缸里，“出去玩儿了？”
“集训去了。”
“这么早吗？”
“不算早。”
郑昶了然，他纯正文科生，没走艺术这道偏门，对其中的程序不感兴趣，懒得就这个话题再谈，草草一提就略过。
“那你把他微信推给我。”
晏方声展眉，斜看他一眼。
“看我干吗？”
“加他干吗？”
“不是，加个微信我能隔屏幕吃了他啊？”郑昶本来就是闲的，见晏方声这态度倒生起非加不可的意思，一薅狗毛，他道：“别妨碍我和小朋友培养感情。”
“新女友分了吗？”烟头长尖的烟灰砸进烟灰缸，手上余留的部分只剩下一小截。
“才多久。”郑昶咳嗽两声。
晏方声这才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你莫名其妙关心我感情生活是想做什么？”郑昶抬手捂着胸口，一脸防备，“想吃窝边草啦？”
“不至于饥不择食。”晏方声推完联系人，最后一截烟燃尽，他喝了口茶润口。
“我私以为我很有资本。”
瞎贫一通，郑昶懒洋洋地加了牧周，牧周通过得很快。
“小周上课开小差啊。”郑昶两条长腿伸开，西装裤抖落得很立挺。
郑昶逗小孩儿最有一套，摆出架子让牧周拜了个年，郑昶身心愉快，划了一个红包过去。
登时，晏方声的手机响了一声。
晏方声拿起来一看，牧周发消息来了。
一艘船：哥，郑哥给我发了红包
一艘船：我退回去行吗？
Y：发了多少
一艘船：888
Y：收了
这头牧周迟迟没领钱，那头晏方声的消息又不停地再弹，郑昶瞧出端倪坐到晏方声身边：“小周找你了？”
“嗯。”
“你平时克扣人家了吧，这点儿钱也值得问问你。”
“他胆儿小。”
牧周得了晏方声的准，把钱领了，客客气气说了谢谢，郑昶回敬他一句不客气以后翻进牧周朋友圈，一看奇了。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嗯？”鼻腔出气儿应了一声，晏方声靠着沙发，颈椎陷进软衬。
“你俩的朋友圈都挺干净啊。”
郑昶把手机屏幕递给晏方声瞧了一眼。
晏方声在年前把朋友圈改成了三天可见，牧周的朋友圈亦是，点进去一看，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郑昶这个朋友圈儿重度视奸患者失了兴致，百无聊赖地划走，拿手机回了几句女朋友的消息，成功错过晏方声难得的怔松。
晏方声有两个微信，一个是工作号，一个是生活号，生活号加的人少，于是最近几天频繁发朋友圈的牧周就刷屏似占据了他的朋友圈。
三天可见没有，是牧周删了？
晏方声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动态还在。
三天可见，有五条。
瞬间，晏方声想到另一种可能。
郑昶这回来的主要目的是让晏方声跟着一块儿复工，即使他不说，晏方声也正有打算，新义肢的不适配点醒了晏方声。
他已经为此受困太久。
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哪怕明面上看着毫不在意，但龟缩的态度其实已经能表露一切。
何况房子太空了，总有些不适宜。
郑昶闻言，笑他是迟发性社会化。
群居是人类本能趋向性。
晏方声以前独来独往独惯了，在哪都是一个人，猛地告别独居生活后尝到了甜头。
“你应该去找个伴儿了。”郑昶说：“牧周能陪你多久？总不可能真当儿子养。”
他又点了根烟，“何况亲儿子长大还得离家呢。”
“暂时没这个打算。”
“及时行乐。”郑昶语重心长。
成人小聚结束，狗狗团建也被迫终止，郑昶把财神爷拉上，看它还打算赖着不走，轻斥一句：“有点骨气！瞧见小姑娘迈不动腿还行，看见个傻小子不舍得算怎么回事。”
两狗同时叫了一声。
“真神了。”
晏方声站起来，郑昶指着他，说：“甭送。”
晏方声又坐了回去。
“你真是半点不客气。”
拽着狗走人，郑昶把门口的新茶拎走了。
他本人也没多客气。
闹闹不舍地送别，车轱辘声儿都没了还叫了几声，叫完一阵儿以后蔫哒哒地回来，在晏方声腿边找了个位置缩着。
“呜。”
阿姨打扫完楼下下来时，狗还一个劲儿嚎。
“哎哟，闹闹是不是该出去跑了？”
闻言，晏方声看了眼蜷缩成一团的狗可怜。
“我去遛遛吧？”阿姨做久了就混熟了，自然地从柜子里拿出牵引绳。
“嗯。”晏方声点点头。
阿姨把带子扣上，狗却不跟着她走。
“诶，奇了，我看小牧一牵就走啊。”阿姨嘟囔，来回跟它耗了几个回合。
那边和狗僵持，手机震动在台面上“嗡”的震动一下，新消息发来。
晏方声划开，牧周发了一张画，说是他的色彩作业，想让晏方声看看。
把照片放大，两秒后晏方声回了个“很好。”
狗还嚎着，晏方声兴致起来，打开摄像头对着狗拍了一段儿，发给牧周，说“狗想你了”。


46 反倒愈演愈张扬
“那你呢？”
牧周收到消息的一刹那就想这么发，幸好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手。
咬着大拇指，借着画架的遮挡，牧周公然开小差。
前边儿老师在讲三原色，红黄蓝，牧周心里咚咚跳，晏方声。
在集训点待到星期五下午，学校把所有人拢到一起开了个大会，往届上了九大美院的优秀学生站在台上讲话，主持大会的老师让他们讲讲自己如何平衡文化课学习与画画这件事，又如何缓解焦虑，如何短期提升。
牧周一概没听。
“这会要开多久啊？我都困了。”陈东坐在折叠椅上，头歪着，一脸疲态。
“不知道。”牧周盯着台上那一堆优秀学生，发言过的人站在左侧，没发言的人站在右侧，右边儿还有五个人。
“麻了。”陈东支支腿，活动了一下脚腕，脑袋朝后仰，被他后边儿的周浩抵住后脑勺推起。
“干嘛呢？”周浩问。
“活动脖子。”
陈东这一周也算是磨炼狠了，以前只是不愿意上课，现在也不愿意画画，逮住机会就跑厕所，结果跑成了重点对象，去一次厕所要跟老师报告一次，掐着点去。
“哥哥让我靠靠怎么了？”陈东压着嗓子发嗲。
“滚远点。”周浩照着他后背来了一巴掌。
“靠。”陈东捂着伤处，“你懂不懂怜香惜玉！”
听他这话，周围一圈儿人都笑了，牧周也笑，一边笑一边打开手机。
晏方声说要来接他。
上午收到的消息。
而该死的会还不结束。
“别gay我。”周浩警告陈东。
“谁要gay你，五大三粗，稀得你。”陈东脸皮厚，侧着身子一歪倒在牧周腿上。
“我喜欢船儿。”
牧周躺着也接枪子儿，颇为无奈。
“看不上你。”牧周将他推开。
陈东泫然欲泣。
牧周抽出一张面纸捂在他脸上，“快挡着，好丑。”
陈东彻底崩溃了，周浩在他身后憋不住地笑，肩膀抖动的频率像一个过筛的筛糠。
木然地听完三个人的学习方法，牧周彻底听不下去了，他拍拍陈东，“老师问起来就说我去趟厕所。”
“嗯嗯，行。”正在偷摸玩手机的陈东头也不抬。
牧周矮身跑出人群。
所有学生都被集合到一个地方，楼栋内空了，牧周一进大楼就放缓脚步。
要带的东西昨晚就收拾好了，其实也没什么要带的，一个书包就能装完。
他本来想上楼再收拾一下，散会直接走，发现没什么需要再收拾的时候，拐脚真的进了厕所。
入口处有一个巨大的镜子，牧周盯着镜子里的面容。
头发长了点，还行，不丑，就是下巴处冒了一个痘，陈东说是青春痘，以后要长得满脸都是，吓得牧周一晚上没睡好觉，一闭眼就梦到一群痘子大军往身上扑。
简直是噩梦。
好在陈东屁也不懂，只是瞎说，痘快好了，在脸上留了个浅浅的红印。
其他地方还行，和一周前没什么差别。
牧周睁了睁眼睛，倾身对着镜子细看，一个人从厕所出来，牧周吓了一跳，赶紧站直身子打开水龙头佯装洗手。
“大会结束了？”来人站到他身侧打开水龙头。
是许疏言。
牧周班上的色彩助教。
“还没，我过来洗个手。”牧周说。
“哦，应该快了。”许疏言冲他展演一笑，微长的发梢随着他侧头的动作顽皮地甩在前胸。
牧周魔怔，生出一种直觉。
对方也许和他一样。
晏方声说一不二，承诺了要来，势必会来。
大会结束后人群雀跃地一哄而散，每个人都跟欲出笼的小鸟一样，激动得不行。
陈东不想太早回家，拉着姜昕和周浩要去游乐场，离开时又问了一遍牧周：“你确定不跟我们一起？”
“嗯，我想早点回去。”
“行吧。”
晏方声十分钟前发消息说自己到了，牧周放好折叠椅背了书包再下楼，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分钟。
出电梯后牧周开始拔足狂奔，一路跑到停车场，一眼牧周就瞧见了晏方声。
周围人纷纷杂杂，晏方声的车停在上次相同的位置，他倚在车边正在抽烟。
头发上了发胶，利落地往后梳齐，他穿了一身藏蓝色西装，牧周还没见过，估计是新的。
腿间两道裤缝利落延伸到裤脚，很是立挺。
牧周大喘两口气，按着起伏的胸膛慢走，行至晏方声面前五米处，晏方声突然抬头。
被提前发现，牧周喊了声：“哥。”
“嗯。”
唇间吐出细烟，引诱牧周向他口唇看去。
牧周涌起冲动，想扑上去，吻他。
所以牧周走了过去，展开双臂抱住晏方声。
亲吻太过界，牧周只能选择拥抱。
“我可以抱你一下，对吗哥？”
牧周埋在晏方声胸口问。
晏方声闪避不了，手上的烟差点戳到牧周衣领，好险将手移开，便听见牧周的问话。
在听到问话的一瞬间，晏方声觉得假设隐隐有崩盘的趋势。
牧周非但没有消磨感情，反倒愈演愈张扬。
尽量用轻松的语调，晏方声调侃，“说不可以就不抱了？”
“嗯。”牧周松开手，笑成了一朵花儿，很是狡黠地说：“反正已经到手了。”


47 总不能说想你
集训的日子很密集，密集的像一张不透风的网笼在头顶，而休息日是难得的轻松。
晏方声打出导航的时候提议，问牧周要不要出去吃。
“都可以。”
“中餐还是西餐？”
“都能吃。”牧周把安全带系上，书包抱在怀里。
晏方声扭头看他，眼皮薄薄一掀，似乎觉得他的回答过于敷衍。
“我真的都可以的。”牧周赶忙急急解释。
陪同人吃饭一般需要确认两个点，一个点是吃什么，另一个点是陪谁。
确认人是晏方声，吃什么就不甚重要了。
晏方声没接着为难他，视线扫过他学生气的姿势，说：“书包可以放后面。”
“不重。”
大概是觉得问什么都会得到相似的答复，所以晏方声独自决定了晚饭地点，他点开导航输下名称，牧周看见他输入的地点是一家泰式海鲜火锅店。
将车开出去，晏方声问：“老师教得好吗？”
“挺好的。”
牧周从小就系统学过，课上讲的理论知识基本都懂，画画主要还是靠笔头功夫。
说到这个，牧周来了精神，他侧着身体，看向晏方声，问：“哥，周末你能帮我改画吗？”
“画？”
“嗯。”牧周拉开书包：“我带了两张回来，感觉不太满意……”
牧周一编瞎话就打怵，舔了舔舌头停顿一下才把话说完。
他拿的其实是画得最满意的两张。
“素描吗？”
“一张素描一张色彩。”
“怎么不让老师帮忙看看。”
“老师他…太忙了。”
长久的静默后，晏方声点点头，“嗯，晚上帮你看。”
“好！”
一直期待着晚上，吃饭的时候牧周都恨不得加快速度。
但看见对面端坐着，一直保持匀速咀嚼的晏方声，牧周浮躁的心又沉下去。
“哥，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啊？”
牧周是看到郑昶发的朋友圈猜测的。
作为一个长期视奸他人朋友圈的无良资本家，郑昶也十分喜欢发动态，牧周最近几乎快要把他设为特别关注，因为郑昶的动态里老是能发现晏方声的影子。
拍的图片往往是在公司，晏方声偶尔充当背景板。
“还好。”晏方声拿过湿毛巾擦手。
抬头时，在明亮的灯光下，牧周突然看见晏方声眼下的青影。
一闪而过，晏方声又低下头去。
牧周忽然就不期待晚上了。
晏方声来回接他，带他吃饭，晚上回去要帮忙看画，很可能还要处理工作上的内容。
牧周拿筷子来回戳碗里的虾滑，“哥，晚上不看画了吧。”
“嗯？”
“就不着急…反正还有两天。”
“晚上有时间。”晏方声放下筷子。
“但你需要休息。”
牧周几乎没在晚上找过晏方声，他总觉得自己的消息会打扰晏方声的睡眠质量。
“我有休息。”
画还是看了，画夹在板上，小画室的灯开到最亮。
牧周照旧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晏方声侧位，看他执笔。
“没什么问题，虚实再注意一下。”
“嗯。”
挨着晏方声心猿意马。
“主物体多强调，让它显出来。”
“嗯。”
克制自己不接着往晏方声身上靠。
“色彩……可以灰一点，联考喜欢。”
“嗯。”
嗅到晏方声身上的香味换了。
“其他都很好。”
“嗯。”
发现晏方声坐下的时候，西装裤绷起来，也不知道紧不紧。
“你在走神吗？”
“啊？”
牧周周身一激灵，站起身飞快道：“没有！”
越紧张越有问题，牧周察觉自己反应过激，咽了下口水缓解慌乱。
“坐下。”
“哦。”
牧周坐回凳子上。
“复述一下我刚才的话。”晏方声边说边脱掉外套。
“哦，注意虚实。”
“嗯。”
“……强调主体。”
“嗯。”
牧周挠挠头，复述不出来了。
“色彩。”晏方声提醒。
牧周狐疑答：“好？”
晏方声笑了。
“就记得夸你的话是吧？”
牧周脸爆红。
“色彩灰一点，校考每个学校要求不同，不算在内，联考画灰一点，评卷老师喜欢。”
“我记住了。”牧周还没从羞恼中回过劲儿来。
太丢人了。
晏方声将西装外套挂在画架后面，款款道：“说吧，刚刚走神在想什么？”
没想到晏方声不放过这茬，牧周又是一哽。
总不能说想你。
那成什么样子。
“我在想……”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牧周瞥见角落里的钢琴，“我在想钢琴。”
“钢琴？”
“嗯！”找到还算正当的理由，牧周有了底气，“哥你会弹钢琴吗？”
“不然买来干嘛？”晏方声背抵着椅子，放松地转笔。
“我小时候也学过，只学了两天。”
“不喜欢？”
牧周摇摇头，“老师说我手跨度不够，太小了，也不够灵活。”
“伸手我看看。”
牧周听话地伸出手。
“立起来。”
牧周抬手，不解何意。
晏方声放下炭笔，右手伸出，严丝合缝地贴在牧周掌面。
手猝不及防挨在一起，牧周僵了。
“确实不大。”看了一眼，晏方声得出结论。
晏方声收回手，牧周却骤地脑子短路，拦住对方撤回的退路，轻而急地扯住晏方声指尖。
扯住的一刻牧周全身就开始拉警报了。
怎么圆怎么圆！
我该说什么！
不要说不出话！快张嘴！
嗓子里却像堵了棉花，五官封闭，只有眼睛还健在，能完整瞧见晏方声的表情。
画面径直，牧周猜测时间过了大概有个三四秒，晏方声问：“不服气？”
“……嗯？”牧周终于能发声了。
“弹琴确实需要看手的尺寸。”晏方声不露声色撤回手起身，走到角落拉开钢琴上的罩布。
手上空了，牧周视线紧紧追随他。
晏方声坐在琴凳上，“学着点儿。”
他挺直肩背，专注地低头，第一个音符飘出来，牧周手痒。
想拍照。
想留念。
翻来覆去看得几条视频该更新了。


48 肆无忌惮起来
克制不会让任何情绪退回原点，一个扎实厚重的物体压在即将破土的新芽上，短暂的平静以后，得到的只会是更猛烈的反扑。
琴键下压。
手指翻飞。
晏方声一抬眼一吸气。
眨眼仿佛都有声音，是轻缓的，是有力度的。
单手抓着被子，牧周闭上眼睛，耳机里放的是看过无数次的视频，没处理的视频还有电影的背景音，这让牧周不看屏幕也能想见晏方声这一刻的表情、下一刻的动作。
手指从敞开的裤缝钻到下身，牧周眼前的影像无数次交叠，一会儿是笑着的晏方声，一会儿是坐着的晏方声，一会儿是正襟危坐魅力十足的晏方声。
“啊……”短促地弱声，喉头迸出粗气，手下的动作越发快，终于，在视频跳转的一刹那，牧周仰起上身，泄在了手上。
拿起手机，视频界面跳转成了晏方声滑雪的背影，牧周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手放着没动。
“哥……”
一直憋着声不敢放，导致出口的声音都有些嘶哑。
额头抵在屏幕上，牧周轻声说：“对不起。”
夜色寂寥，牧周不敢宣之于口的话在黑暗的掩盖下肆意张扬。
周六是个阴天，从早上开始，晏方声的兴致就不太高，牧周查看了天气，最近没雨。
吃完饭后晏方声就进了书房，牧周把天气翻来覆去地看过以后，也上了楼。
在书房门前站定，牧周敲了敲。
“进。”
听到应允，牧周打开门走了进去。
晏方声戴着防蓝光眼镜，电脑开着。
“哥，我会打扰你吗？”牧周站在门口。
“不会。”
牧周按捺着笑意，吸咬牙周内侧的皮肉，绕着书架装模作样找了几本书，抱在怀里坐到了专属坐垫上。
位置很宽阔，牧周坐下就后悔了，虽然一抬眼就能看见晏方声，但在这儿实在太明显了，他要是摸鱼偷瞄，估计马上就能被晏方声察觉。
四下看了看，牧周想拖着自己的坐垫坐到后面一个书架里，书架有缝隙，他能偷偷看见。
边想着，牧周就站起来挪位了。
“里面光线不好。”晏方声注意到他往后走，抬头推了下眼镜，出声提醒。
牧周只好坐回原位。
装模作样将书翻开，好几次牧周都想抬头偷看，奈何他总觉得会被晏方声瞧见，借着咳嗽摸了下头，遮掩下眼睛瞥到晏方声时，他在敲打键盘。
在忙？
牧周肆无忌惮起来。
刚开始时不时手搭脑袋遮掩去看，后面连遮都不遮，直接面对着晏方声看书。
晏方声是正餐，手上的书只是中转的调味品。
半小时后，晏方声取下眼镜，牧周立马正襟危坐，把手上的书翻了一页。
“在看什么？”
“摄影……”牧周嘴里一秃噜，把书翻到书封。
完蛋，另一本才是摄影，这一本是欧洲美术史图鉴。
“欧洲美术史。”牧周迅速改口。
晏方声好似没听见他的错口，按了按眉心。
“哥，你累了吗？”牧周把书放下。
晏方声摇摇头，把眼镜戴上。
牧周跑了，晏方声还没来得及问句话，人就已经跑的没影儿。
书还没放，估计要回来。
晏方声将电脑合上，心情不愉。
他自然是发现了牧周那一顿打量，牧周做得越来越明显。
继续无视？
晏方声揉按太阳穴。
面对牧周这样的追求者，与以往所见的任何一位都不太相同。
晏方声不确定是否能良好处理，唯一确切的想法是，他不愿因为坦诚伤害牧周。
烦躁地摸出烟点上，将烟灰缸拖到面前。
手机一响，郑昶打来电话。
“有事？”晏方声开了免提。
“泡温泉，走不走？”
“不去。”
“你有别的安排？”
“没有，”将烟灰弹进烟缸，晏方声说：“懒得动弹。”
“懒死你吧。”郑昶那头跟别人说了些什么，然后才接着开口：“牧周今天回来吗？”
“昨天。”
“你不带人出去玩玩？”
门口一闪，牧周端着个托盘进屋。
听到电话里喊自己的名字，牧周在门口停步。
晏方声看见他，旋即问：“想出去玩吗？”
牧周没应，迟疑两秒说：“哥你想出去？”
晏方声关了免提，郑昶明显听到这边的谈话，道：“一周才放两天假，不出去走走缩屋里养胎？你……”
“把地址发给我。”
郑昶止住话头。
“搁哪儿学的川剧变脸，说换就换啊？”郑昶笑问。
“无师自通。”
把电话挂了，一根烟还剩大半，牧周不清楚电话里聊了什么，也不知道晏方声是个什么意思。
但手上还端着东西，于是看见他将手机放下就端着托盘走到桌边。
“是什么？”晏方声问。
“牛奶。”
手一顿，晏方声抬眸。
“牛奶…安神解乏。”
迎上晏方声打量的视线，牧周也觉得荒唐。
他本来是打算去做一杯咖啡，他很拿手，结果下去看见冰箱里刚存上的鲜牛奶就改变了想法。
晏方声这种情况，还是少喝咖啡为好。
所以青天白日，上午十点，牧周端来一杯牛奶，让晏方声安神。
晏方声勾起嘴角，拿起白瓷杯，“谢谢。”
“…不客气。”
“你热过？”
“温了一下，不烫的。”
执着烟，晏方声将牛奶送到嘴边，牧周盯着他滚动的喉结，喉头不自主也跟着动了动。
一口气喝完，晏方声将杯子放下，手机收到消息，他看过后随即起身。
“走。”
去哪？
没问出口，牧周发现他唇上残留的白色奶渍。
从兜里摸出纸巾，牧周顺手送了上去，但在贴近嘴唇的位置被晏方声挡住。
他这一拦，让牧周霎时无措。
对上晏方声质疑的目光，牧周心烦意乱。
“嘴角有东西，哥。”牧周垂下头。
晏方声将他的委顿看在眼里，眉尖一皱，把纸从他手上拿走，盖在唇上擦过，扔进垃圾桶。
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就能让牧周难受…
晏方声轻轻舒气，柔声说：“走吧。”
“去哪儿啊？”牧周抬眼。
“玩。”


49 为什么不谈恋爱
郑昶这回先到一步，他没带人来，坐在大厅等候时和一个女服务员笑着攀谈，将人说得花枝乱颤，手捂着唇笑个不停。
看见来人，郑昶打了个招呼，女服务员先走了，走前郑昶给人递了个飞吻。
晏方声携牧周坐下，牧周惊愕于郑昶撩骚的功力。
“这回分了？”晏方声没起伏地问。
“嗯。”郑昶疲乏地耸了耸肩，“谈着太累。”
晏方声不予置评。
“走吧？人都齐了还搁这儿坐着干嘛。”
“喝过吗？”晏方声指着桌上的温水。
“没喝。”
晏方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合着你是过来蹭水的是吧？”
“喝了牛奶，腻。”
牧周一听，朝晏方声看去。
后脖就被郑昶捞着，胳膊架在他肩上，郑昶携着他，“小周跟我走，你哥还没断奶呢，靠不住。”
给人递牛奶的牧周：“……”
晏方声抬脚，往郑昶腿上踢了一下。
郑昶往后一瞥自己裤子，赶紧将人放开。
“你没踩狗屎吧？”
“说不定。”
郑昶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恶心别人还得捎带上自己，真服你。”
“承让。”
看见郑昶在他哥手下吃瘪，牧周笑得不行。
郑昶回身拍了拍裤脚，晏方声就领着路往前走了。
牧周大步跟上，郑昶拍完裤腿，两人已经把他落了好几米。
周六，玩的地方人都多，加上这温泉馆离市区近，周末来放松的人就更多。
三人到换衣间领了衣服和手牌，一人找一个隔间进去换衣服。
牧周进了晏方声旁边的隔间，把浴袍挂起时，下面敞着的缝隙能看见晏方声的小腿。
想象了一下对面的场景，牧周捂着鼻子，发觉不能深想。
遭不住。
晏方声动作更快一些，牧周还在穿浴袍，隔间的门就“吱呀”一声，人出去了，而后又迅速地进来另外一个人。
牧周三下五除二把浴袍裹好，抱着自己的衣服拉门出去，出乎意料的，晏方声就站在门口。
他臂弯上携着外套和裤子，眉目放松，白色浴袍的v领让胸口敞开一部分，露出肌肉边缘的形状，金色腰绳缀在腰间，看上去贵气十足。
只看一眼，牧周脑子里就自动滚出一个想法。
浴袍真好看。
身后的门再度“吱呀”一声，牧周扭头，瞧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与晏方声一样的浴袍。
牧周收回视线，更正想法。
浴袍一点儿也不好看，好看的是他哥。
“哥，我好了。”
“嗯。”
两人对话的功夫，郑昶也好了，三人一起，但没去外面的大温泉池，晏方声开了一个小套间，里面有内置温泉。
选好房间后，郑昶拿了柜台上的小单，指着一个小吃套餐，还点了一瓶红酒，顾及牧周，他又点了一瓶椰奶。
“椰奶喜欢吧？”
“嗯。”
服务员将三人往房间引，套间有两张床，推开外置屏风，温泉就在分隔出的小院里。
郑昶一马当先，脱掉浴袍踏进池里。
“呜！舒服！”他往下浸，大半身子都埋进水里。
牧周跃跃欲试，余光瞧见晏方声打开电视坐下，又迟疑了。
“哥？”
晏方声换了一个台，“去玩吧。”
“你不去吗？”
“一会儿。”
郑昶注意到里间的情况，招呼牧周：“快下来，麻溜的。”
牧周敛着眉，把浴袍脱了。
全身上下只剩一条平角泳裤，拔高的身体像一棵小松。
“那我先过去？”牧周舍不得挪地儿。
比起去外面，牧周更想和晏方声待在一起。
“嗯。”晏方声把遥控器放下，转头瞥向他。
目光落在身上，牧周不自觉地挺起腰杆。
“好好放松一下。”晏方声说。
牧周只得离开。
郑昶双手大开仰靠浴池边缘，听见下水声睁开眼睛。
“哟，来了？”
“嗯。”牧周身子潜下水。
“我以为你死活得跟你哥一起呢。”
“啊？没有。”牧周摇摇头。
心内却肯定，要不是不方便陪，他才不过来。
拂水浇在自己身上，牧周舒服地颤了颤。
郑昶看他表情就知道是舒服，“没坑你吧？”
牧周笑笑。
郑昶也不指望从他嘴里蹦出些什么，闭上眼假寐。
待郑昶歇了一会儿睁开眼，他发现牧周趴在边沿上，只留给他一个后背。
再一瞧，人就冲着屋内看呢。
“你哥就那么好看啊？”
“没，我看电视呢。”牧周把脸转回去，对着郑昶编瞎话。
郑昶谁啊？看菜下碟、专营人心一把好手，一眼就能瞧出门道来。
但他没往深处想，只当牧周小孩儿心性，依赖人。
“你哥不会过来，甭看了。”郑昶说。
牧周眨眨眼，不理解。
“不信？”
“为什么不来？”
牧周回头张望，晏方声看上去的确没有要过来的意思。
“没卸假肢呢，来什么？”
郑昶搓了搓胸膛，腿一蹬，整个人仰躺漂在水里。
“你看你哥那种人，会当着你面儿把腿卸了吗？”郑昶自诩了解，成竹在胸。
牧周一想，愣了。
晏方声还真会，不止会，他还看了好多次。
把水舀在身上，牧周沉着坐到底，水漫过肩膀溢到脖颈。
“郑哥，”
“嗯哼？”郑昶应声。
牧周小声询问：“我哥他为什么不谈恋爱啊？”
“问他咯。”郑昶扶着岩壁站起，“你哥可能想出家当和尚。”
冲牧周眨眨眼睛，郑昶一撑栏杆出了水，拿了置物架上的浴巾围住下身，郑昶道：“你泡着，我跟你哥喝酒去。”
内室里服务员已经端来了小吃和饮品。
“好。”
内室郑昶和晏方声说了两句，晏方声朝牧周看来，牧周缩了缩脖子，移开目光。
服务员端着托盘，将小吃和牧周的椰奶放在池边。
“谢谢。”
“应该的。”年轻的服务员笑了笑。
拼版里饼干多，水果少，牧周泡得直冒热气，几口把水果吃完了，把椰奶也喝了，糕点一块儿没动。
嘴里咂吧味儿的时候，他突然理解晏方声为什么说嘴里腻了。
他也腻，感觉嘴里干巴巴的，椰奶太稠。
直觉是顺序搞错了，他不应该先吃水果再喝椰奶，两者调换一下估计更合适。
牧周又缩了一会儿，实在泡不动，迫切地想要喝水，他游到另一侧上岸，把着栏杆，手臂刚一脱离潮热的环境，牧周就舒服地打了个颤。
太爽了。
牧周速度快了些，大踏步上去，脚踏上实地的一瞬间却突感不妙，头重脚轻，牧周却已经脱手栏杆了，他想回身去扶一下，结果就因为转身的动作，身体一软直接跌进了水里。
郑昶正笑着和晏方声攀谈，外面就扑通一下，巨大的水花溅起，他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身侧的晏方声骤然站起，大踏步跑到外面跳入水中。
“卧槽！”郑昶放下酒杯站起来，这才发现牧周人倒水里了。
一急也往外走，疾步行至岸边时，晏方声已经将牧周环抱着拖到了边上。
“磕到哪儿没啊？”郑昶问。
“搭把手。”晏方声把人推给郑昶。
郑昶连忙俯身，搂着人撑起来。
“哎哟，这都磕破了。”郑昶一瞧，牧周头上破了洞。
也不知道是磕到了池边角还是磕到了温泉池中部垫的一圈儿鹅卵石。
牧周意识昏沉，站不稳，整个人贴在郑昶身上，晏方声上岸后将人搂过，郑昶走在前面把屏风整个拉开放人，进到内室一回头，他才想起什么，一看晏方声，全身上下都是水。
“你腿——”
“没事。”晏方声将人放到床上，抽了两张纸按在牧周脑门，“你打个电话，叫前台送医疗箱过来。”
“嗯。”郑昶走到床头，拿起电话又放下。
“我直接过去得了，没几步路，还能快点儿。”
“嗯。”


50 当事人面子薄
工作人员办事迅猛，郑昶没多久就带着馆内自配的医务回来了。
俩工作人员加一个医务，好几个大活人挤在房间里，搞得十分隆重。
领头的一个工作人员进屋一看情况，凡事不说先道歉，把责任一包揽，他鞠了个躬：“没有做好安全防护，是我们的失职。”
晏方声身上还湿着，给医务腾开地方给牧周处理伤口，就被工作人员逮着继续献殷勤。
“先生您先去换一套衣服吧。”
“嗯。”晏方声挽起往下滴水的袖子。
他赶到及时，牧周没呛水，就是伤口唬人得很，一道血线顺着侧额埋进头发丝儿里。
医务给牧周测了个血压，又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其他伤口，一通查看后，发现只有额头这一处伤。
帮牧周包扎好，医务看了眼仪表显示，道：“血压低。”
结果和晏方声想的一致。
见着人往水里栽的一瞬间很惊悚，跑出去时他想了无数可能，把人撂到床上稳定下来，晏方声才有余力正常思考。
牧周会晕，大概率是泡得太久。
要不是跌的位置不对，根本不会有任何大碍。
医务收起药箱，工作人员临走时又道了个歉，郑昶几句话把人糊弄走，室内终于得到安宁。
郑昶一吸气，拖了个椅子坐下，“整得我血压都高。”
他一扫眼，看向晏方声，“等牧周醒了就回还是怎么？”
“你很着急？”晏方声问。
“我着急个屁。”郑昶没好气，“你腿就这么晾着？”
“带了轮椅，”晏方声说：“在后备箱。”
郑昶一听，成，来活儿了。
晏方声顿首：“我一会儿让前台帮忙拿一下。”
“别，我去，反正我现在心率快，亢奋。”
抓起一块糕点咬进嘴里，郑昶拿走晏方声的车钥匙出门，晏方声看着人离开，扫了眼无知觉的牧周，他从衣柜里摸出一套新浴袍进了浴室。
晏方声没冲洗，就换一套的功夫，速度很快，把润湿的外袍丢进脏衣篓，他出门就撞上转醒的牧周。
牧周已经坐起来了，他靠着床，看上去有点懵。
“感觉怎么样？”晏方声将防水表取下，看了眼走针，拿纸擦了下表面的湿痕后又戴上。
“……头疼。”牧周抬手一摸，精准地摸到了纱布。
看他瞬间愕然的表情，晏方声道：“破口了。”
“啊？”
牧周对自己栽下去的事儿没什么记忆，脑子好像自动略过了这部分，缺失了，他有印象的那块儿是被晃晃悠悠搂着走的时候，迷糊一挨着床就卸了力彻底遁入虚空，现在醒来，开始那一截半点存档也无。
“很深么？”牧周用手指丈量了一下纱布的宽度，试图透过纱布掌握里边伤口的大小。
“不深。”晏方声坐在旁边的床上。
牧周松了一口气，他搓搓手指，此刻房间就他和晏方声两个人，没了旁人，牧周就话多起来：“我刚刚是不是……有点吓人？”
“嗯。”晏方声一摸兜，发现不是之前那套，烟放在上一套衣服里，现在应该已经湿透了。
手讷讷地收回，晏方声转动袖口。
“对不起啊哥。”牧周缩着脖子，“郑哥呢？他是不是也被吓到了——”
“去穿衣服。”晏方声说。
牧周还没说完，一听这话，才骤然发觉自己身上光着。
“哦哦。”他木楞地撩开被子下床，踩上拖鞋时反应过来，一看晏方声，头发还湿着。
再一看腿，牧周傻了：“哥，你下去捞的我吗？”
晏方声还没说什么，牧周突然跪坐在地上，手把着晏方声的腿，牧周道：“是不是很不舒服？”
牧周不懂假肢进水是什么感受，他没法感受，可一联想郑昶在浴池里说的话，牧周就忍不住往严重去想，短短几秒钟令他思虑得足够惊人，立马觉得自己罪无可赦。
手掌放在晏方声腿弯，牧周快急哭了。
晏方声被他搞得半点防备也没有，拦都没来得及拦一下，人就已经在地上了。
“哥，我能做什么吗？”
牧周仰着脸，眼尾缀着一抹显眼的红。
“没事。”晏方声不知道小孩儿想到了什么，他心内自嘲，总不可能再截一次，进个水而已，算什么大事儿。但一看见牧周的表情，他就什么调笑的想法都没了。
因为牧周哭了。
眼泪顺着颊边砸到地上，他在沉默无声地流泪。
一时间，晏方声分不清什么感受，胸口敞风，被不知道谁乱揉了一通碎屑填充，乱得很，烦躁的情绪从胸口一直蔓延到四肢，乏乏地坠痛。
“我……我真的……对不起……”牧周竭力克制着哭腔，拿手臂胡乱抹脸。
他不自觉把晏方声现在遭遇的状况全然放大，又将所有的错处全数包揽。
明明牧周没做错什么，哪怕晏方声下水是由他自己主导的行为。
晏方声作为一个成年人，他清楚了解每一件事情的后果，他也能承受。
牧周却把他当成了弱不禁风的宝贝，小磕小碰也敏感十分。
晏方声以前还将牧周与遇到的其他追求者相提并论，现在发现，不行。
牧周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傻得多。
他一点筹码没留给自己，全数推给晏方声，毫不遗漏地展现赤诚。
再硬的心肠都得软了……
明明是牧周哭得不行，晏方声却像是被拿捏住的那一个。
横上牧周发际，将他全湿的头发撩到耳后。
“进水也没事。”晏方声悄声说。
牧周难堪地垂下头，用手掌内侧揉搓眼睛。
他就是情绪顶到点儿了，来得快去得也快，刻意垂下头就什么也看不见。
手还放在晏方声膝弯，牧周没挪地方。
人在面前跪坐好一会儿，晏方声咂摸情绪应该已经收拾好了，便道：“不去穿衣服？”
牧周全身上下就穿了条平角裤蹲在晏方声腿前。
晏方声低头时除了牧周的发旋，就只能看见瘦削的肩膀，其他一概不可知。
听他说完，牧周依然没动，晏方声好像从他倾身的弧度察觉到少年后起的羞恼。
一通哭是爽了，后遗症比较重。
当事人面子薄。
晏方声见状，不劝了，从床头扯了两张纸覆在牧周眼睛上。
晏方声说：“看不到了。”
牧周捧着纸未动，门就从外拧开。
“晏——”郑昶拎着折叠轮椅进门，看见屋内的场景当场宕机。
一个坐着一个跪着，牧周眼睛通红，手上还拿一团纸捂着嘴，这咋回事？
郑昶立马将门关上，痛心疾首冲晏方声说：“原来你……唉！”
晏方声：“……”
“有病吃药。”他冷声道。


51 撩起裤子我看看
郑昶就是乐于打趣晏方声，看他的笑话可比看其他人的笑话有意思多了，所以得抓紧一切能调侃的机会。
把折叠轮椅放在晏方声腿边，郑昶的活儿就算干完了。
一瞧牧周，他站起身，背着郑昶搓了一下眼睛，而后垂着头飞快掠郑昶进了厕所。
见人将门关上，郑昶疑惑：“这是怎么——”
“吓着了。”
“哦。”郑昶思量一下，觉得挺合理。
昏迷昏水里，搁谁都得慌一慌。
“你现在换呢还是怎么的？我给你腾地儿吧。”郑昶说着，从兜里摸出烟便要往外走，小院儿里有个两个藤椅，是摆着喝茶的地儿。
“等会儿——”
“嗯？”郑昶停步。
“给我一根。”晏方声道。
“你烟呢？”郑昶抖出一根递到晏方声面前。
“湿了。”
“哦。”
借着郑昶的火机，晏方声点燃烟，尼古丁顺着口腔过肺，终于缓解了脑内的焦躁。
见他神色不对，郑昶没着急出去，随口问：“没事吧你？”
“我能有什么事？”晏方声闭了闭眼，情绪不高地应声。
“你现在这表情看着跟我欠了你十七八万似的。”
“那你还我。”晏方声道。
“无中生有是吧？”
郑昶乐了，不客气地在晏方声胳膊上拍了一下，晏方声也跟着笑了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
牧周周天下午回了学校，打车回的，因为晏方声腿痛，得去一趟医院，不能送他。
回校的路上牧周捧着手机靠着窗户，一呼一吸沉着，胸口像埋了块砖，又硌又不舒服，他原本想请假陪晏方声一起，但被晏方声拒绝了。
一艘船：哥，你出发了吗？
牧周出门时晏方声还在换衣服。
Y：在车上
一艘船：现在还很痛吗？
牧周无精打采，等消息的时候扭头看向窗外，一颗颗杉木飞速略过，形成一条斑斓的苍绿直线。
Y：不太痛了
牧周盯着字面儿，绷着脸给晏方声发了一个可爱表情包，表情包在屏幕上十分活跃，牧周想让自己看起来活跃一点。
但他其实没什么精神，他陷入了一种……很奇怪的境地。
牧周觉得自己暴露得太多。
如果晏方声喜欢同性，那他一定会从自己的行为里看出些许端倪，可晏方声什么表示也没有，不管是牧周期待的，还是不期待的，通通没有，晏方声还是维持以前的做法，毫无改变。
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牧周用力揉了揉眉心。
他不应该那么听话——起码，今天不应该。
牧周还记得送晏方声回家的男人，晏方声今天就要去见他。
手机震动一声，扰乱了牧周的思绪，他打开屏幕。
屏幕上，晏方声回了一个相同的表情包，两个表情表一起跳，跳满了整个屏幕。
牧周低迷的情绪瞬间飞扬起来，被这俩表情包顶的。
“师傅！”他急声道。
“嗯？”出租司机半侧头。
“绕个远吧，我想去市医院。”
“诶？要探望病人啊？”
“嗯。”
“你上车那儿多顺路。”师傅嘀嘀咕咕，继续往前开了一段，找到路口才调转车头。
“临时决定的。”
*
司机将晏方声送到医院，帮他把轮椅推了一段儿，到侧门小道时，穿着白大褂的杨和煦正在接电话。
远远瞧着人来了，他把电话挂断，走到晏方声面前。
“谢谢啊。”杨和煦越俎代庖，对着司机笑了笑。
“没事儿，反正不远！”
接替了司机，杨和煦推晏方声走。
晏方声换了个电动轮椅，性能更好，只是上坡路段多，还是得靠人推。
“腿很肿？”杨和煦知道晏方声要来复查的时候多嘴问了一句，才知道他要坐着轮椅过来，中午还没到正式上班的点儿，杨和煦就提前到，准备等等人。
结果正巧给他等了个正着。
“嗯，肿了。”
杨和煦手臂用力将轮椅推上顶，进了医院路就好走多了，也不再需要杨和煦帮忙，但他还是扶着把手没松开。
“摁着会胀痛吗？”将晏方声推到挂号的地方，杨和煦帮他挂了一个。
“不按也痛。”
杨和煦飞快将单填了递给晏方声。
“走吧，现在上楼估计得等一会儿，门口应该排起队了。”
“谢谢。”
“跟我客气。”
杨和煦将晏方声推入电梯，电梯里遇到几个科室的同事，杨和煦与他们攀谈几句就到了三楼。
杨和煦与他们笑笑要离开，手把上扶手之前，轮椅往前滑动略过他的手指。
晏方声自己操控往前走了。
杨和煦的手僵在空中，他不动声色地苦笑，而后便插进兜里。
如杨和煦所料，诊室门口果然已经排起了人，晏方声前面有五个。
杨和煦抬手一看表，正好到上班时间，其他诊室已经开门了，他赶紧打开门进去洗了个手，让第一个病人先进屋。
初诊确认情况花不了太长时间，基本都会让拍片看一下具体，耗时不长，复诊往往时间更长一些，排在晏方声前面的，只有第四位是复诊。
杨和煦看完前三位，中途喝了一口水润喉才叫第四位。
看见来人时，杨和煦轻微地皱了皱眉。
“杨医生你还记得我吗？”女人腼腆地坐下，将包放在腿上，面含羞色地笑了笑。
“记得。”杨和煦从网上调出病历单，假意洗了个手，转身打开门道：“我通通风。”
“前两天感冒了，老怕传染你们。”说着，他掐紧口罩上端。
“很严重吗？”女人惊讶问。
“不严重。”杨和煦摇摇头，回到座位上，他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她道：“整宿疼，就是睡不着。”
“让我看看。”
杨和煦戴上一次性手套，女人撩开裙子，大方地露出腿部。
连接假肢的地方肌肉萎缩十分厉害。
“还是要适当按摩运动。”杨和煦指着她的腿茎。
“好嘞，我会注意的。”
“嗯。”
低头查看创面情况，“药还有——”
杨和煦抬头，扯掉手套的动作一滞。
女人不知何时将手放在了他头顶，随着他抬头的动作，尴尬地压在后脑。
一看门开着，杨和煦松了一口气。
他退后一步绕开，并未指出，而是将话顺了下去，“我再给你开一盒药。”
女人离开后，晏方声被叫号，不多时进了诊室。
杨和煦看见他，专业素养维持得不够好，开口便扯了一句闲天。
“差点就犯错误了。”
“错误？”
杨和煦疲惫地往后一靠。
“患者容易对医生产生感情这话真不是瞎说。”
“谁对你产生感情了？”晏方声顺着话茬往下接。
“你前一位。”
晏方声扬眉，试图回忆一下，没回忆起来。
杨和煦半开玩笑问：“怎么你不遵从这个定理？”
“这个定理很必然吗？”
“概率挺高吧。”
他颇为自恋道：“在相貌端正的医生面前，定理更必然。”
晏方声附和着嘴角上扬。
“病人缺乏健康，”杨和煦盯着电脑屏幕，“而医生能给予，通常被给予者会产生假性爱慕，认为自己是真的爱上了给予者。”
晏方声听言一顿，错觉想到了什么，沉思片刻。
杨和煦问了一句他最近的睡眠情况，久久没听到应声，于是倾身往晏方声眼前打了个响指，“发什么呆呢？”
“走神。”
“看出来了。”杨和煦搓搓手：“撩起裤子我看看。”


53 存在给予关系
牧周知道医院，但他不知道晏方声挂的科室，循着记忆报出杨和煦的名字，前台才给他指路。
道了谢，牧周背着书包上楼，敞开的电梯进了一个坐轮椅的老人，前面七七八八的人一挤，电梯就一点富余的空间也没剩下。
看了眼隔壁电梯，牧周决定直接爬楼。
车拐过来耗费了时间，牧周不确定晏方声还在不在，他没敢在手机上问，也不想破坏那点偷摸的惊喜感。
可能是惊喜，牧周边爬楼边胡思乱想。
上了楼层，牧周才庆幸自己周五的选择是对的，一个单薄的书包为他节省了太多事儿。
诊室一个挨着一个，外面等待的病人很多，座位都坐满了，还站着不少人。
人一多起来，就让通道显得十分狭窄。
牧周平缓呼吸，挨个看诊室上的电子显示屏，从上面对照医生的名字和照片。
“一日三餐规律吗？”杨和煦在晏方声腿上按了按。
“规律。”晏方声垂着眼，问：“和腿有关系吗？”
“没关系。”杨和煦眨眨眼睛，“朋友间的特别问候。”
杨和煦收回手，摘下一次性手套丢进垃圾桶，对着屏幕给晏方声开药，顺口闲聊：“我前天收到了师哥发的邮件。”
“关于什么？”晏方声问。
“自然是关于你的。”杨和煦迅速打字，“不然干嘛跟你提。”
见晏方声兴致缺缺，杨和煦说：“你上次的使用不是暴露出很多问题吗？师哥说他们做了相对应的改良，成品什么样儿我不清楚，他让我问问你还有没有兴趣再试试。”
晏方声没立即答复，思衬两秒飘出一句：“再说吧。”
杨和煦一听这话，就知道晏方声对这事儿的信任度快要降至底点。
他还想争取一下，于是道：“如果你有时间最好过去看看，在这边他们调试不方便，毕竟隔那么老远。”
良久，晏方声点了点头，“嗯。”
药单打印，杨和煦递给晏方声，叮嘱说：“平时护理不能少，我知道你抵触，如果你自己方便就按一按敷一敷，反正不能懈怠。”
“身体状况你最清楚。”
“好。”晏方声将药单折了两遍卡在指间，“麻烦了。”
“有问题给我打电话，随时都行。”杨和煦做了个接听的手势。
“我尽量半夜不扰你清梦。”
“半夜也可以——”杨和煦“啧”了一声，端看晏方声的神色，发现对方没有接茬儿的意思，自顾自接了，“最近夜班排得多，要是碰上我值夜班，正好帮我提提神。”
“行。”
杨和煦伸出手，晏方声跟随握上。
“有空……可以一起喝杯茶什么的。”
“好。”
杨和煦说：“义肢的进展我随时跟你——”
“诶！小伙子别插队啊！”门前突起一道男声。
晏方声与杨和煦同时被声音吸引，转头看去。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看看……”牧周站在门口解释，“我没挂号，插不了队。”
“你没挂号？不看病过来干什么？”老年人不懂电子显示屏上的挂号不能插队，只觉得牧周站到自己面前就会延误他进去面诊的时间。
“对不起。”牧周憋得脸通红，门敞开着，他余光稍稍一瞥就能发现晏方声扫视过来的目光。
“我不挡着您，我就站在外面。”牧周紧接着说。
老年人说教的劲儿不歇，喋喋不休：“不看病就不要耽误事儿嘛年轻人。”
他唉声叹气，扶着自己的老腰一直哎哟哎哟，坐在凳子上靠着。
消停几秒，他又扭头朝诊室里看，冲杨和煦道：“大夫！还有多久才轮到我这把老骨头。”
“等您排到号就可以进了。”杨和煦观看完门口的闹剧，一推眼镜确认外边站着的熟面孔。
“等你的？”
“嗯，我先走了。”
“慢走。”
注视着晏方声的背影离开，杨和煦拧了拧眉心，疲乏地闭眼，再度睁开时眼里已经恢复了清明，他叫号，在门口哀嚎的老年人听到自己名字后迅速起身，扶着腰进了门。
牧周直觉现在这种局面不佳，还惊喜个屁。
怕挨训，牧周惯例垂着头。
可晏方声现下坐在轮椅上，哪怕牧周想要隐藏表情也避让不了。
晏方声并未在通道上说什么，他一言不发操纵轮椅往楼道口走。
牧周一愣，赶紧抬脚跟上。
轮椅好像一个开路机，站在通道中央的人一看见轮椅便自动走向两边，让开一个宽敞的通路，牧周缀在后面，想了想，还是将手把上去，佯装推动轮椅。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牧周总觉得扶上以后轮椅移动的速度放缓了。
一步步走到电梯口，宽敞的等待区只有一个把脑袋支到窗户外面打电话的中年男人。
牧周按了电梯下行，猜测晏方声什么时候开口，开口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等的焦躁，牧周决定先发制人。
“哥——”
“不是去学校了吗？”
晏方声完整地问出一句话，他声压低，钻进耳朵里迫人十分。
听到他声音的一瞬间，牧周就不自觉噤声了。
“我中途过来的……”
过来没什么理由，就是担心。
但这句担心没法表露明白。
“学校要求几点到校？”
“五点。”
晏方声撩开衣袖，四点十分。
“我跟老师请过假了…！”牧周弱下声音，“老师说可以晚一点。”
“嗯。”
“哥，你腿怎么样？”
“没事。”
“还疼啊？”
“不疼。”
手上折过两次的纸被展开再折上，周而复始，晏方声盯着电梯镜面的微弱反射人像，看身后满面踌躇的牧周。
他好像是在竭尽脑汁寻找话题，一直皱着眉不放松。
“那哥你……渴吗？”牧周挠挠头，“我上来的时候看见底下有贩卖机。”
憋了半天，晏方声以为牧周能憋出什么话来，没想到小孩儿就是小孩儿。
折纸的动作停住，晏方声骤然回忆起杨和煦在办公室说的一番话。
“病人缺乏健康，而医生能给予，通常被给予者会产生假性爱慕，认为自己是真的爱上了给予者。”
医患心理在某一方面与其他感情是相通的。
他和牧周，其实也存在这样的给予关系。
晏方声又开始折纸。
他将处境尴尬的牧周接到家里，照应他起居生活，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他就是一个给予者，相对应的，牧周也是一个被给予者。
关心照顾会让牧周产生假性爱慕吗？
晏方声越来越快地将处方单开合。
一个失去双亲的未成年骤然有了依靠，因此产生的感情会是他真实必要的感情吗？
他可能都不清楚自己喜欢的是晏方声这个人还是晏方声给予他的安定感。
如若是后者……晏方声两指压住处方单，换成别的任何一个人，牧周也会喜欢上。
电梯“叮”一声，开了，牧周没听到答复，将轮椅推进电梯后又贴近晏方声耳畔重复问了一遍。
“哥，你口渴吗？”
“你想住校外吗？”
“什么？”牧周讶异。
“不是说学校熄灯不方便？”晏方声道：“可以在校外找房子。”
“周末多个选择，如果有别的安排，你可以不回来，时间由你自己支配。”
“我为什么不回来——”牧周说着，骤然瞪大眼睛，他反应出这话的深意。
晏方声在赶他。
而唯一的理由只能是晏方声明晰了什么。
攥紧手指，牧周想立刻拒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呆滞两秒，哑着嗓子小声问：“…哥，你想让我搬吗？”
“看你，你想搬我就帮你租房。”
电梯到一楼，晏方声操纵轮椅离开，牧周顿在电梯内，临关门才踏出。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小时，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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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牧周做不到
牧周是被晏方声看着坐上出租的，少年像被抽空了，看上去心事重重，晏方声一直操纵轮椅走在前面，等他停下来，牧周走到旁边时，晏方声发现他把外套拉到了最顶上，尖瘦的下巴兜在领口，前面的刘海应该是被挠了几下，散乱地垂在眼前。
车到面前，牧周没动，他单挎着包，哑着嗓子，“哥，你怎么回？”
“司机在等。”
晏方声出行不便，出门时联系了公司的司机，司机临时加个班，现在还等在停车场。
“好。”牧周点点头。
手揣进外套兜里，出租司机降下车窗，隐隐显出不耐烦，牧周还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晏方声看他久久不言，心里烦乱地想处理方法是否不得当。
他想要看清牧周的感情，也想让牧周认清，可把人逼得太紧也并非晏方声本意。
“如果……”
“哥，”牧周出声。
晏方声停言，等牧周说完。
“我晚上给你答复吧。”
“快一点咯，我开始打表了！”司机彻底失去耐性。
晏方声的如果并没有说出口，牧周便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
进去后他降下车窗，与车门外的晏方声对视一眼，晏方声看见他眼睛有点红，太淡了，淡得像是错觉。
“哥，我走了。”
“嗯。”晏方声缓声说：“到了发消息。”
牧周眨眨眼，含糊应了。
司机一脚油门，车疾驰跑出，留下一个残影。
当天牧周并没有发消息，他到机构的时候人已经齐了，到老师那儿补了个到，回宿舍时就差他一个人。
“你不是早发消息说要过来了吗？怎么比我们还晚到。”陈东把堆在床下的脏袜子丢进盆里，又往里倒了小半袋子洗衣粉。
“中途有点事。”牧周把书包放在桌上，兴致不高地进了厕所。
“小船儿这是咋了？”陈东察觉出不对，冲周浩问了句。
周浩捧着本小说在看，闻言抬头，“什么咋了？”
“小船儿啊，我看他绷着个脸。”
“假期后遗症。”
陈东想了想，他来学校前也跟奔丧似的，顿时觉得周浩说得极对。
牧周从厕所出来时，寝室里的三人已经聊开了，四人寝，还有一个人不是他们班上的，其他学校多出来一个人，被分到了他们寝室，男孩儿晚上话多，加上成天一起住着，想不熟都难，于是一周时间四人就已经混熟了。
新舍友叫陈恬，名字有点女气，长得很是阳刚，常年混迹运动场，据他自己说能连跑十公里不带歇气的。
陈东不信邪，跟他比掰手腕，看见人脱掉外套露出来的小臂肌肉就怂了，看天看地死活不肯掰。
寝室一致认为这哥们学美术是屈才，干体育多合适。
多阳刚一爷们顿时就害羞了，说自己是为了追逐爱情。
问了好多次才从他嘴里掏出那点爱情的踪迹，他表示对方就是楼下一个班的，对方来学美术，他也跟着屁颠屁颠来，只是目前还在单恋阶段，追了半年连根尾巴毛都没追到。
“是不是我方法不对？”陈恬这周刚去配了眼镜，黑框架在脸上有些不协调的滑稽。
“你怎么追的？”自诩爱情宗师的陈东横插一嘴。
“没什么追法……”陈恬羞红了脸，“就给她发发消息……”
“她回复是什么态度？”陈东继续追问。
“回得很少，她很忙。”
陈东皱眉：“那你小心一点，可别太主动，你搞得人有负担，估计人立刻就跑了！”
“发消息也有负担吗？”陈恬挠挠头。
“那可不，她要是不喜欢那就是负——”
“诶你踹我干嘛！”陈东捂着腿哎哟大叫。
“踹踹你脑子里的水。”周浩慢腾腾把小说翻了一页。
陈东看到陈恬苦恼的表情，也自觉失言，马上安慰道：“你这么帅！人没准是真忙！”
周浩看着书翻了个白眼。
陈恬却被安慰到，和陈东勾肩搭背，哥俩好似的笑开了。
牧周越过他们坐在床上，将床帘放了下去缩进床里。
周浩敏感地看了他一眼。
他把书放下，走到桌上拿了洗好的油桃，伸进床帘递给牧周，“来之前我妈让带的，他俩都吃了，挺甜。”
“谢谢。”牧周没露头，“我一会儿吃。”
周浩便走了。
俩陈姓兄弟勾肩搭背到阳台照镜子，发掘身上具体哪点儿帅，牧周鬼使神差翻到聊天置顶，发现来回的消息记录与陈恬所说的无二致。
以前觉得晏方声是真忙，回复一两个字都感恩戴德，觉得对方是抽空来回复，很用心，回复一个相同的表情包更让人雀跃，现在再看，却仿佛从字里行间看出了敷衍和不耐。
会是这样吗？
晏方声多久察觉，又是忍耐多久，会不会一直觉得发过去的消息惹人厌烦呢。
战战兢兢发出去的消息，对他来说会是负担吗？
牧周抱着枕头把聊天记录翻到顶，其实也并不太多，他们用通讯聊天的机会不多。
看完所有的记录，无一不在印证牧周的猜想。
他突然很疲惫，盯着给晏方声的备注看了许久，许久后才眨了眨被光源刺激看到酸涩的眼睛。
如果让他搬出去是晏方声给他的特殊警告。
那——
牧周点开聊天框打字。
消息迟疑打好，又瞬间发出。
一艘船：哥，我不搬。
他不在乎晏方声给的警告。
不争取就自我投降，牧周做不到。


55 放弃也挺好的
要说来，牧周的个人抵抗其实没什么特别大的效用，尤其是在等到晏方声一个字答复“好”的时候。
面对心仪的人，总是害怕过度热情，又害怕面临冷遇，牧周思量许久后，采取了一种极端的方法，他把手机关机锁进柜子里，拒绝主动打扰晏方声。
如果晏方声觉得他的时隐时现是叨扰，那他就从根源上切断。
他可以忍耐，也可以等待。
比起死刑判决兜头而下，牧周选择蛰伏。
晏方声是在周三的时候反应过来牧周没再给他发过消息，最近一次聊天停留在他说的那句“好”上，他在周四晚上主动发了一条询问的消息，问牧周周五需不需要接。
没收到回信，晏方声给机构的老同学打了个电话，确认牧周没有异样很安全后才放下心。
“需要我去问问状况吗？”老同学能帮上忙，显得很热络。
“不用，不用去打扰他。”
牧周本人对此毫不知情，所以他在周五下午才回复消息，说自己把手机锁在柜子里没看，又说不需要接。
他斩钉截铁说了一句不搬以后，开始不动声色与晏方声隔开距离，三楼的小画室成了他最常待的地方，周末往往会在里面待满一整个上午或者下午。
这下让晏方声更加捉摸不透了，牧周放弃了？
又想，放弃也挺好的。
他不需要再为牧周顾虑过度。
“我怎么感觉你最近脾气这么暴躁？”郑昶吸了口烟，单指弹掉烟灰。
“是吗？”晏方声头也不抬扫视屏幕。
“张承那片儿拍的也没什么问题了，你卡人干嘛？”
“没卡，”晏方声抬首，向后靠在沙发上，“说起张承，他怎么还没走？”
要算实习期，他早就过了。
“谁知道他什么打算，”郑昶翘起二郎腿，“跟我打申请说要把片儿拍完，也没说要不要留在公司，他反正来去自由，混着玩。”
晏方声没吭声，摁着鼠标将视频拖动到片头。
“最近没遇上什么烦心事儿吧？”郑昶继续试探。
点开视频，晏方声道：“我能遇上什么烦心事。”
“那也不一定。”郑昶摇头晃脑，“七情六欲，吃喝拉撒，哪点儿不烦心。”
晏方声按下暂停，“有时间琢磨排片，别琢磨我。”
“得，我指定是偶遇了你更年期了。”
“滚蛋。”晏方声扯开笑。
郑昶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摁，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问：“最近需要给你休假吗？”
“休什么假。”
“雨假。”
“甭了。”
*
牧周最开始极不习惯没有手机的日子，他虽然没有手机重度依赖症，但无聊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摸兜，这是一种习惯性/行为，最重要的是，他很想和晏方声联系。
时间久了，他适应了没有手机的日子，委托周浩用淘宝下单了一堆实体书度日，没有手机好像也不是很难捱。
就是他依旧很想念晏方声。
一个人出神的时候，他会想很多东西，翻来覆去把所有东西想遍了，他又能理解晏方声。
对于晏方声来说，他的年龄不够看，可能他也不是晏方声喜欢的类型，后者牧周没法琢磨，也没法改变，因为唯一有可参考价值的杨和煦与他没有半点相似之处。而前者，需要交给时间。
他没法跨越时间的齿轮快进到未来，所以牧周想找一个合适的时机。
最近的时机，也是牧周认为最合适的时机是他成年，或者毕业。
他怕晏方声拒绝他，怕得不是因为情感不够契合，性格不够合适，而是他还小。
这句话要是从晏方声嘴里吐出来，能把他沤死。
这就相当于告诉牧周，你可能本该有机会，但因为你还小，所以这个机会只能和你说拜拜。
牧周承受不了。
忙忙碌碌的日子总是奔得飞快，快到让人抓握不住，他和晏方声形成了一种奇异的习惯，晏方声会在每周星期四晚上发一条消息，牧周则会在星期五下午回一条。
大概是所有人都发现给牧周发消息得不到回复，前一两周打开手机还有不少人留言，后来就越变越少，再后来去看消息，只剩下晏方声那一条，以及各个软件推送的信息。
以至于徐东林发来的十几条信息格外醒目。
从周三开始，徐东林就发了两条，他勉强算礼貌克制，询问了牧周的近况后，说自己出现了一些问题。
大概未等到牧周的回信，所以他在周四周五接连发了三四条，语气越来越激烈，质问牧周为什么不回他消息，又为什么要将他电话拉黑。
牧周早就把他就黑名单里拖了出来，他猜测徐东林有这样的误解大概是因为手机一直处在关机的状态。
牧周回了一条周末才能看手机，又回了一条询问徐东林找他具体是因为什么后关闭了聊天框，发现消息弹屏一下，晏方声打破常理额外回复了一条。
Y：我在停车场等你
牧周确认自己的上一条回复，是说打车回。
一艘船：？
一艘船：哥，你怎么过来了？
Y：有业务在附近，顺路。
牧周失序波动的心脏回到原有秩序。
再怎么不够惊喜，坐上晏方声车的一瞬间牧周还是产生了情绪波动。
他太久没坐晏方声的车，连晏方声什么时候换了新车也不知道。
车载香水倒还是原来的味道，很清淡。
牧周一坐上车就有强烈安定感，这种狭窄的封闭的两人共存的私密空间他已经很久没处在过。
在这样的环境下，牧周压抑了许久的感情颤巍巍伸出小触角，他想与晏方声聊几句，不需要聊什么具体的话题，只是随意说些什么就可以。
可正当他出声时，晏方声的电话拨了进来，车载连接了手机蓝牙，来电的铃声巨大。完全掩盖了牧周的声量。
晏方声还是听到了牧周的声音，他将车载音量调小，看向牧周。
“你先接。”
通话转到耳麦，晏方声一边开车一边接电话，听口气不像熟人，晏方声很客气，嘴里时不时蹦出敬称。
牧周瞧着窗外，耳边凝神在听，开始还能专注，没一会儿就意识涣散，伴着晏方声说话的声音他缓缓靠向椅背。
等晏方声挂断电话再看向身侧的牧周，发现人已经不知不觉睡熟了，手臂摊开，怀里的书包已经快晃到腿下。
他莫名就想起周淑月在他截肢后给他找的心理医生，那个心理医生一见他，就说晏方声充满抵触，充满攻击性，晏方声笑着询问原因时，他说是因为晏方声双手抱臂，这在潜意识中是一种对外界的抗争，而与之对应的，牧周如此无防备地敞开，代表他对这个环境充满信任。
他认为自己是安全的，所以无防备。
晏方声把吵闹的音乐关掉，封闭空间内，牧周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56 晏方声在哄他
事实证明，郑昶是有先见之明的。
雨季开始缠绵时，晏方声熬了三天后不再去公司了，止疼药不定时不定点磕，睡眠质量急速下降，郑昶在两次视讯发现他急转直下的身体状况后，不敢再让他处理任何事情。中途还来晏方声家里看过他一次，顺带打伞替晏方声溜了一轮狗，带闹闹回来时，西装后裤腿湿了大半，鞋里踏踏都有水，泥点子在身后缀着。
“它怎么比财神爷还闹？”
“就叫闹闹，你指望它闲到哪儿去。”
虽然郑昶不让他干事儿了，但晏方声没法真的不干，很多东西得过他手处理，很多人也得他出面联系，说这话的时候晏方声捧了个平板，郑昶扭着脑袋过去一看，是项目报表。
看多了这画面容易让郑昶觉得自己不是个人，遂接了阿姨递来的干毛巾草草将裤腿擦了，落阔地坐在客厅新出现的按摩椅上。
“什么时候买的啊？挺会整啊。”
晏方声把桌上摆着的按摩遥控器丢到他怀中，“送的。”
郑昶研究了一下，机器动起来的时候舒服地叫了一声，按摩椅是一直连接到腿部的，全身都能按摩到，郑昶闭着眼，嘴里囫囵：“谁给你送的？我也往家里搬一个一样的。”
“杨和煦。”
“啊？”
郑昶睁开眼，“你俩怎么又开始你侬我侬了？”
“没影儿的事儿。”
晏方声按了按膝弯，拆了个口香糖干嚼抑制烟瘾。
“没影儿你承他情干嘛？”
“送到家门口了，我再给丢出去？”
“也是。”郑昶又把眼睛闭上，专心享受了几秒，道：“你这么多年也没重新谈一个，老实说是不是还恋恋不忘？”
郑昶和晏方声交好多年，彼此那是真的知根知底。
晏方声认真思索几秒，久到郑昶误以为问到他的痛点，他才倏尔答：“没有。”
要不是腿受伤，误打误撞转到市医院，晏方声根本不可能再和杨和煦有任何交集。
他年少时便反叛，与其说有多喜欢杨和煦，不如说他是晏方声借此兴起的一场宣战。
对周淑月的宣战。
只是苗头刚露，这场战役他就彻彻底底败了。
周淑月捏着杨和煦的命脉，扬言不分手便要让他是同性恋这件事天下皆知，杨和煦当年已经是保研的候选人之一，学院和学校的考察方方面面，他根本受不起一点儿波折。
杨和煦打电话来分手时一直很抱歉，但他不知道晏方声也同样抱歉，把杨和煦牵扯进他和周淑月的矛盾简直幼稚又可笑，也是互相抱着歉意过了这么多年，再度相遇的时候才会让人徒生眷恋。
因为杨和煦身上遭受的，晏方声熄了情爱的心思，年少时护不了他人周全，扯进来只会衍生一堆烂事儿，长成以后对这些事看得越发淡，身边的人来来走走，一个也没在晏方声身边停留过。
自大学开始，晏方声就从家里搬出去，一直到现在，与他同住过的人只有牧周。
来来走走，也就只有一个牧周。
思至此，晏方声揉了揉抽痛的额角。
郑昶不知他的苦恼，脑袋被按揉的器械推得微微晃动，“恋不着旧情就寻寻新爱，”视线移到晏方声腰间下三寸，“小心真把自己练成和尚。”
“不劳你费心。”
晏方声翘起二郎腿阻断郑昶的视线，郑昶轻笑一声，把按摩椅关停。
他起身端水，撞见桌上敞开的两个药瓶拿起来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已经空了，俩全是止疼药。
“你拿这玩意儿当药磕呢？”
“按照医嘱吃的。”晏方声道。
郑昶不太信，但认为晏方声有分寸，便也没多嘴，把桌上摆着的茶宠捏在手里玩了又玩。
看过人，也歇着落过脚，郑昶晚上还有事儿，没留下，阿姨多做了一个人的饭，剩得有点多。
连绵的小雨在傍晚转得挺大，噼里啪啦的，晏方声本来还想再口服一颗止疼药，想想今天吃的用量又将盖子盖上了。
他迫切需要一些能够转移注意力的事情，最开始试了下处理工作邮件，发现虽然能转移注意力，但效率极其低下，看了两封后他就将电脑扣上，视频软件上随便找了个电视剧放着。
无厘头的电视剧笑点很生硬，晏方声没看进去，看得很是飘忽，电脑下方弹出的微信消息倒是吸引了他不少注意。
没有将电视剧暂停，混着背景音听响儿，晏方声打开微信。
是牧周。
这么多天以来，他头回打破周五定律发来消息，今天才周三。
一艘船：哥，雨下得好大
牧周一直很担心晏方声，踌躇挣扎了两三天，终于没忍住把手机打开了。
手机是他妈给买的生日礼物，用了一年多，待机不行了，以前固定周五开机，周五早上他都会记起充电，现在临时开机没来得及，在寝室匆忙打开的时候手机就剩下一半的电量。
傍晚到晚修的休息时间很少，除开吃饭的功夫没剩下多长时间，牧周缩在衣柜边捧着手机，专心地等待回复。
又觉得自己这一句话太单薄，遂补发了一句。
一艘船：腿很痛吗？
Y:吃了药，不太痛
Y:还没上课吗？
一艘船：还没
一艘船：还有一会儿
Y:嗯，注意休息，劳逸结合
牧周膝弯抵着胳膊肘，莫名就很想听听晏方声的声音。
也许是窗外的雨太扰人心绪了，牧周烦得不行。
心里这么想着，牧周就这么做了，手指移到通话上，牧周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晏方声很快接了，那头光线不足，露出的五官都很模糊。
也许是察觉到这一点，晏方声倾身开了侧边的落地灯，面容在映照下骤然显现出立体来。
鼻根眼眶侧脸，阴影将五官塑造得尤为深刻。
看到牧周背景的位置，晏方声问：“你在哪？”
牧周悄无声息点了录屏，反转摄像头给晏方声看自己所在的位置。
他在床和衣柜的夹角处蹲着。
寝室里其他人都没回来，吃完饭去了小卖部买画材，寝室只有他一个人，很空。
看过以后牧周将摄像头调整回来，而后又将自己的画面调小，调出晏方声的脸来。
“你是闹闹吗？”晏方声学着他反转摄像头，视频里，闹闹也缩在一个角落里，蜷得很规整。
“我不是。”牧周靠着墙，否认自己跟闹闹属性一致。
“好，你不是。”晏方声嗤笑一声，轻声应。
牧周耳朵一热，陡然生出几分晏方声在哄他的错觉。


57 今天手机不关机
“几点上课？”
“六点五十。”
报完，牧周下意识看向屏幕，已经六点四十一了。
“不提前走？”晏方声又问。
牧周没动，“不着急。”
相距甚远，看见成了难得。
牧周细细打量晏方声，觉得他像是瘦了，下颚的线条更利落，也不知道是灯光反照的原因还是晏方声的本身唇色，嘴唇看起来有点发白。
“脸上是什么？”
“啊？”牧周失神。
“眉毛上。”
小图看不见，牧周只得点开大图，凑到摄像头边上去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额角沾上了颜料，舞了很隐蔽的一道。
水粉容易掉，抠几下就全没了，牧周把视角切换过来，后知后觉地想到晏方声那边的大图是在看他？
这种隐秘的东西吧，不能细想，一细想牧周就咂摸出绵丝丝的甜。
聊了些没什么话题的闲语，六点四十五的时候，晏方声道：“你该去上课了。”
牧周抬眼一看时间，确实不得不走了，闷闷地憋着，“——哦。”
“拜拜。”晏方声说。
“拜拜，哥。”
牧周挂断视频，好一会儿没动，录屏还开着，等他反应过来时凭空多录了好久，他连忙将录屏关掉，确认视频存上后，牧周按了关机。
却在确认关机时停下来。
破例这东西，一旦开了口子，就很难再有决心，牧周停着没动，半晌，取消了关机。
临出门前，风把阳台门吹地撞在墙上，一声闷响，牧周被震得吓了一跳。
他赶紧过去将门关上，却被外边大作的风雨惊扰。
已经下到这种程度了吗？
牧周蹙眉，脑海里骤然飘过灯光下晏方声的脸。
嘴唇很白。
好几次将脸瞥出镜头外。
将门关上，牧周动了，他拿了柜子上的伞往楼梯口跑，两架电梯都在下行，但都已经错过了牧周所在的楼层。
卡着上课的点儿，用电梯的人是最多的。
透过楼道口看外面的天色，闷闷沉沉，铅灰色乌云显得天格外厚重。
牧周没再继续等，他从另一侧安全通道往下跑，三步并作两步，激增的运动让他往下跑了三楼胸腔就开始震荡，心脏有力地跳动着，震得周身发麻。
所有理性会在某一刻倾倒，毫不犹豫地冲向感性。
对这奇妙的失衡，牧周并没有加以控制，而是放任自流。
全身心被调动起来，目光所及只能看见下行，不断的下行，若不是每一层的楼标不同，他大概会以为自己误入了什么无限循环空间。
他跑得越来越快，像一阵风。
以至于有人从一层的楼道口出来，牧周差点就避让不及直直撞上去。
“对不起！”牧周下意识拉住扶手，遏制自己往前倾撞的后劲儿。
单手绷成一条线，好险才停住。
险些被牧周撞到的人一愣，伸手扶住他，温和道：“还有一分钟，不着急。”
牧周缓下来，发现是助教。
“许老师抱歉。”牧周喘了两下，握紧雨伞。
“走吧，我们一起过去。”许疏言松开手站直。
“老师，我不去教室。”
“嗯？”
“我哥生病了…我得回去。”
许疏言拧眉，关切问：“很严重吗？”
“嗯。”
“要请多久的假？”
“我就回去一晚上，明天就回来。”
“行。”许疏言点点头。
“那许老师——我先走了？”
“别着急。”许疏言叫住他，“我跟你一起下去签假条。”
有了许疏言的帮助，牧周签假条并没有遇上什么阻碍，就是外边的天气状况让人忧心，许疏言提出要开车送牧周过去，但被牧周拒绝。
“谢谢老师，我自己打车方便一点儿，不麻烦您。”
察觉牧周没有客气的意思，许疏言道：“行。”
前台老师把假条递给牧周，“到家记得打个电话回来，请假单上留了。”
虽然天气不明媚，但打车效率很高，牧周举着伞没等多久就等到了出租，报了地方上车后，刚把伞放好，司机就打上表说：“得多加二十块钱，太远了。”
一看导航，接着补充：“路还绕。”
要搁在平时，牧周肯定开门就走，但今天破了例还特殊，一心就想着赶紧回去。
二十就二十。
“好。”
司机笑了，许是觉得牧周好说话，嘴里跟着车载音乐哼哼几句后开始找话闲聊，先是问牧周多大，又问他怎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看牧周答话兴致不高才慢慢歇了攀谈的心思。
牧周挨着窗，规避司机从镜中打量自己的可能，打开手机上划下滑，想了想还是不跟晏方声透露。
左右看的功夫，他才发现徐东林又发来一堆消息，说遇到一些困难，想要管牧周借一部分钱应急用。
看徐东林的意思，那笔钱是想从保险赔偿款里拿。
当初签订合同之后，晏方声多留了一个心眼，联系律师起草附加内容，以牧周由他实质看护的理由，迫使徐东林将银行卡的预存电话改成牧周的手机号，但牧周填写的是晏方声的，这就导致徐东林取走的每一分钱都会通知到晏方声。
白纸黑字签了合同，徐东林不得擅改手机号，牧周猜测要不是有这层关系，徐东林早就自行挪用了。
徐东林发这堆消息的时间是周一，周二的时候他又发了一条，说已经取用三十万，可在今天白天，徐东林又发来一条消息，逼问牧周为什么一定要逼他到绝路。
牧周坐直，正色看完所有内容，不懂徐东林这话的意思。
他什么也没做，甚至连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清楚，但他反应极快，猛地想到应该是晏方声帮他做了些事。
只是晏方声没有跟他提。
牧周咬着唇，想知晓这里面的弯弯绕，于是给晏方声发了消息。
一艘船：哥，你知道我舅舅取钱的事情吗？
Y：他还回来了。
轻描淡写回了句话，牧周不清楚他是怎么在一天内做到的。
毕竟徐东林不像是拿了钱还会完完整整吐回来的人。
Y：不是在上课？
败露了。
一艘船：画完了
Y：给我看看
牧周：……
他手机里存的画老早就给晏方声看过，跟他聊天，别的话题找来麻烦，让晏方声帮忙看画是最容易聊起来的，牧周老干这事儿。
但最近一直没挨着手机，他根本没更新手机里的照片，从哪儿找张新画给晏方声看？
一艘船：我在上厕所。
牧周找了个拙劣的借口，面红耳赤。
Y：今天手机不关机了？
一艘船：今天不关


58 心上人的认可
牧周总觉得今天的晏方声很好聊，也许一直都很好聊，他们来回发了许多条，牧周问他在做什么，晏方声给他拍了一张正对电脑屏幕的照片，上面是某部热播剧，牧周之所以清楚，是因为同寝的陈恬信了陈东的鬼话，希冀爱情之路能够走得更顺遂，他在寝室大多半的时间都用来找恋爱攻略，后来发展到看各类小说和电视剧，成果斐然。
用陈东的话来说，陈恬已经是寝室里仅次于他的恋爱大师了。
对此，周浩嗤之以鼻。
侧耳朵贴着窗口，他感觉窗檐漏风，风呼啸往他脖子里钻，于是他缩了缩，用衣领隔在脖子与窗缝之间。
翻找出视频软件，搜索电视剧，进度条与晏方声发的照片拖到一致。
牧周戴着耳机听，剧情快把他听困了。
如果有机会牧周会给导演留言，评论他的作品很安神。
一路顺利开到别墅区，傍晚的光亮已然散尽，浓稠的夜色铺满整片天空，保安亭的路灯亮着，被雨浇得有些惨淡。
“哎哟，麻烦哦。”
车被拦着，司机降下车窗，保安亭的门被拉开，保安撑开黑色自动伞走到车边。
“出租车进房区需要做登记。”保安向里面看，想透过未降下的后窗玻璃看清里面坐的是谁。
“麻烦麻烦。”司机怪叫一声，用方言跟后座的牧周说：“要不你走一截？”
牧周抖抖伞，降下车窗，脸刚凑近窗口就被飘来的雨扑了满面。
保安赶紧走到窗口前，用巨大的黑色伞面遮挡住风雨。
司机见状，不太爽利地翻了个白眼。
牧周探出头，问：“签字就可以了吗？”
“需要跟别墅户主打电话确认。”
“那算了，我走过去。”
牧周抓起脚垫上的雨伞开门，进进出出，保安认得每一个住户的脸，他确实牧周是区内的熟脸，态度更好。
“不着急可以再等一会儿，还有五分钟替班，换班时间我可以开观光车送您进去。”
牧周考虑几秒，点了点头，手机扫码把钱付了，看着多出来的二十块钱，司机的脸色好了一些，把车窗合上开车离去，牧周撑开伞从保安的伞面下钻出，站在保安亭外消磨时间。
事实上他并没有等多久，因为替班的人早到了两分钟，坐上观光车进园区，牧周又开始激动。
按照正常情况，牧周得上课，一直缠着晏方声聊天一定会被他看出不对来，于是上车后没多久他就主动切断话题，寂寞地把电视剧看完了一集半，回味儿的时候又觉得不寂寞，他幻想晏方声和他同一频道，看相同的电视，在同步的剧集，一致的时间。
当幻想太美好，往往比现实更杀人。
观光车比脚程可快太多了，没一会儿的功夫保安就将他稳当当地送到别墅大门，道了句谢，牧周下车撑开伞。
排水系统做得很好，即使这样牧周的裤腿还是湿了，是被啪嗒直落的水溅湿的。
停在外层大门前站定片刻，牧周一狠心，伸手按了密码。
晏方声新开了一瓶酒，是郑昶前年送他的生日礼，醒酒的时候觉得魔怔了，伴着一个烂到不能再烂的烂片儿，居然有闲情逸致品酒。
其实是想换剧的，毕竟晏方声没那么多闲时贡献给无聊的东西，可最近他确实闲，加上牧周说剧里人物的扮相挺有意思，于是晏方声便研究了一会儿，主要研究的方向是：究竟男主的猪耳朵有意思还是女主的四色眼影有意思。
看完了两集，研究颇有成效，得出的结论是——都没意思。
“嗷！——汪！”
正待晏方声看着酒面儿发愣，匍匐的闹闹一激灵兴奋起来，尾巴摇得乱飞，它跑到晏方声面前拱了拱他的腿。
“做什么？”晏方声食指中指相并，往闹闹的下巴上挠了两下。
“汪！”
“要吃东西？”晏方声摸不准这狗的脾性。
“给你开一个。”操纵轮椅，晏方声走到闹闹专属的零食柜前，匍一拉开门，闹闹又窜了。
这次它往门口窜，一边窜一边拱着身子用前爪挠地毯。
不知道它突然发什么疯，晏方声思考雨天坐轮椅遛狗的可能性，思考完以后觉得自己疯了，谁溜谁啊。
闹闹疯起来阿姨有时候都拽不住，招一个遛狗员的事得提上日程。
拿着给闹闹的罐头，晏方声移动到门边，单指抠开罐头，门外一声响。
有人？
晏方声皱眉。
他伸手拧开门把，门骤然拉开，门外正在输入密码的牧周登时被吓了一激灵，往后退了一大步。
两人撞上面时都呆了，唯一一个活跃分子是晏方声脚底下的闹闹，门刚一敞开它就从缝儿里挤出去，殷勤地绕着牧周转了三圈。
非常正式的欢迎仪式。
没等晏方声出口盘问，牧周先发制人，他缓过神后立刻即兴表演。
“当当当！大变活人！”
语气和表情，不知道哪个没跟上，或者俱是各表演各的，牧周猜测看起来肯定很滑稽，他“当”完自个儿都沉默了，抱怨基因里实在没什么戏剧天赋。
还不如刚看的猪头男主，好歹人是科班出身。
久久，晏方声“嗯”了一声。
目光持续停留在牧周脸上，看见他尴尬地舔了舔唇，被门前的自动灯反出一抹高光。
很亮很润。
在牧周越发尴尬手足无措时，晏方声突然抬手鼓了鼓掌，拍手的声音在纷杂的风雨声中格外清晰。
他拍了三下，说：“变得很好。”
牧周闻言一怔，而后迅速扯开嘴角笑了起来。
他风尘仆仆携来一身疲累，当下又觉得再跑两个来回也值得。
作者有话说：
说更咱就更，理了大纲以后写得好顺手
ps：船儿真是个痴汉啊痴汉


59 可以让我赢吗
牧周将伞撑开丢在门外，换了棉拖进房，雀跃的心思在入室五分钟后缓速平和。
晏方声还是将罐头开了，闹闹一顿折腾后白得了一个肉罐头，吃得特嗨。
把落地窗的余缝关上，房内密闭，隔音良好，周遭响动没有了进入的途径，客厅恢复寂然。
晏方声将罐头的铝盖丢进垃圾桶，从桌上扯了张纸擦手。
牧周坐在沙发上，无意间看到晏方声暂停的电脑界面。
还真没换过。
四舍五入就等于幻觉成真。
“请假了吗？”
“请了。”牧周从兜里摸出假条。
摊开递给晏方声时，牧周看见假条底下写的一串号码。
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晏方声接了个空。
“我先给老师打个电话。”
“嗯。”晏方声收回手。
牧周起身去拨号码，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晏方声，拨通以后聊了几句，确认完情况后牧周将电话挂断，结果紧接着，另一通电话就无缝连接打进他的手机。
这回接通后牧周要放松些，听语气应该是在跟朋友打，他说自己临时有事，一本正经解释不是失踪了，也没有被拐卖不能去上课。
晏方声听得好笑，淡淡掠起唇角，将醒发的酒倒进杯中。
好歹解释清楚，牧周挂了电话，晏方声喝了两口将酒杯放下，牧周拘谨地挨着他坐下。
“假请到明天的？”
“对。”牧周道：“多了请不了，得家长同意。”
晏方声晃动酒杯，液体在杯壁顺势流动，牧周清清嗓子，问：“哥，我能喝吗？”
“想喝？”晏方声问。
“嗯。”
“去拿个杯子。”
牧周立刻起身，拿杯子的速度很迅捷，没一会儿就跑回来了，蹲在茶几边等酒。
“喝多少？”
“跟你杯子里一样多。”
晏方声看了眼，小半杯。
他操着容器提牧周倒酒，牧周盯着液体下落在两个杯子里的平线。
“盯这么紧做什么，怕我给你缺斤少两？”晏方声笑问。
搁在以往牧周肯定摇摇头矢口否认，抬头一见晏方声的笑容愣是一转口风。
“嗯。”他伸出手指去比，两人挨得近了，牧周语气都控制不住变亲昵，“还差一点儿。”
晏方声又往他杯里倒了些。
“现在呢？”酒器悬在半空，晏方声等牧周比量。
“刚好。”
“酒鬼。”晏方声将酒器放下，牧周端起杯子，手腕被晏方声弹指轻打拍开。
“姿势错了。”
晏方声做了个示范，牧周学着，跟他一起掂杯。
假模假样摇了几个来回，牧周轻轻举杯与晏方声碰了一下，一声脆响，牧周道：“干杯——”
晃得幅度大了些，酒液差点飞溅出去。
“干杯。”
晏方声抿了小口回味，再看牧周，发现他狼吞了一大半。
一口毕，杯里就没剩下多少。
“好喝吗？”
牧周看着杯中浓郁的酒液，拧着眉头摇了摇头。
喝完嘴里泛苦。
“不要喝得太着急。”
牧周再度尝试了一下，依旧觉得不好入口，遂放下酒杯不愿意再碰了。
把酒放下，他终于想起回来的正事没干。
“要热敷吗哥？”
牧周蹲着没起，手肘撑在小桌面儿上，他分外专注地扫视晏方声。
视频里呈现的样子并未失真太多，晏方声嘴唇还是发白的，唇中红润些，牧周怀疑是被葡萄酒润过。
也的确是瘦了，不是错觉。
“特意跑回来就为了给我敷腿？”
晏方声问得太直白，牧周一噎，没作声。
他觉得快疯了，憋疯了，晏方声的态度模糊不清，让牧周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应对。
牧周一度想把酒器里剩下的部分一口气喝干，他想找由头发泄，正大光明地发泄。
憋了半晌，牧周闷声答：“嗯。”
他骤然反问：“不可以吗？”
这下轮到晏方声哑口无言。
被将了一军，晏方声并不慌乱，连一点不适的表情都没有，随口答：“可以。”
说完又道：“会下棋吗？”
“只会五子棋。”
晏方声没想到牧周剑走偏锋能如此偏。
“五子棋也行，你去电视柜下面翻翻，可能有。”
牧周没动，而是看了眼他的腿，问：“不敷吗？”
“不痛。”一拍他肩，晏方声支使牧周，“快去找找。”
牧周依言去翻找，蹲在地上将整个大柜拉开。
晏方声把烟灰缸拖到近前，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点上，猩红的火光燃起，手一甩将铝盖合上。
牧周找了很久，先后从柜子里拿出了象棋围棋飞行棋，又一一放回去。晏方声目不转睛盯着，严实的衣领被牧周拉到高点，脊背将贴肤的面料撑得很服帖，他身量不低了，却只长个不长肉。
晏方声深吸一下，滚滚呼出烟气。
见他找寻无果，晏方声问：“没有吗？”
说着他就要去帮忙一块儿找，牧周却扭身，拿着红棕色木盒冲他舞了舞，“找到了！”
五子棋不怎么玩，老早成了压箱底，晏方声将桌上乱摆的杯子放开腾出位置，牧周拖了个软垫坐到晏方声对面。
“玩点儿有意思的，输赢怎么讲？”晏方声把木盒打开，棋子分两边摆好。
注意到烟往牧周面门飘，他往后倚靠，背压着沙发。
牧周认真思量，见晏方声叼着烟，他缓缓道：“输了就得答应对方一件事。”
“什么事？”
“又不是现在就得做。”牧周嘟囔。
“行。”晏方声道：“来吧。”
“谁先走？”
“你先，”晏方声不在意地说：“让你。”
“那可以让我赢吗？”牧周得寸进尺，跨了一大步。
“也不是不行。”


60 我不会赶你走
牧周下得很认真，铆足了劲儿在下棋，十分精力用了十二分专注度，反观晏方声就不够专心了，看着对输赢没什么所谓，频频替牧周放颗水子。
“一局定胜负？”牧周撑着下巴，手衔棋子在空中摇摆不定。
晏方声看了眼时间，道：“三局两胜。”
凭着专注度与谨小慎微，牧周很快拿下了第一局，他扬起手，大手一挥把黑子推到晏方声面前。
“你先走。”牧周表现得很豪迈。
“要让我了？”晏方声好笑。
“嗯！”牧周用力点头。
牧周想得多精啊，输赢有来有回，不能让他哥没面子，这第二把他让了，于情于理，晏方声也会再让他一次。
牧周放轻松了打，下到一半殷勤地帮晏方声倒了杯酒，顺便给自己的杯子也掺上。
“后劲儿大。”晏方声再度提醒。
“嗯嗯。”牧周边点头边捧着杯喝了一口。
执子一来一回，牧周喝着喝着终于适应了醇厚的感官刺激，在第二局尾声，他故技重施，又往俩杯子里倒了酒。
“最后一杯。”晏方声落下最后一子，赢了。
“嗯。”
牧周摸了把发烫的脸，单手支着下巴扫看棋面儿。
晏方声将黑白子分拣好，如牧周所料，黑子被推到了牧周面前。
“谢谢哥。”牧周手绕到颈后按揉，稳稳当当在中央落下黑子。
第三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全下肚的，牧周打到一半的时候觉得有点晕，怕自己往后撅，牧周就只能往前用胳膊倚着头。
贼沉，看子都是飘的。
牧周眨眨眼睛不敢懈怠，他有点后悔第二局让晏方声先走，第三局要是输了不就赔大发了？
掐着耳根提神，牧周瞻前顾后，缓慢落下黑子，黑子刚触上棋盘，牧周就跟被电击似的，完全清醒了。
他看漏了。
落下的黑子给晏方声放了路。
惊惶地抬眸，牧周没想到真玩脱了。
晏方声却没与他相看，他捻起一颗白子，松散地错过连线另起一路，而牧周的点已经可以串起来了。
没看见？
牧周按了按额角。
太明显了，尤其是他的黑子一落，再瞎眼也能瞧见错漏。
“哥……”牧周久久没放下一颗。
“嗯？”
“你刚刚看见了吗？”
“现在看见了。”晏方声说。
牧周还是觉得不对，让一让二，哪有一直让到底的。
见他纠结，晏方声问：“不是要赢吗？”
晏方声按下他的手帮牧周落子，“我让你赢。”
最后一个四子连成，两边活点，晏方声拦不住，牧周赢了。
牧周眼睛一眨，脑袋嗡嗡作响。
他又想哭。
他真的没法不喜欢这样的晏方声。
他也真的没法……压抑自己。
越过茶几，牧周腾身而起，他压到晏方声面门将人抵紧，晏方声还没动作，他便闭眼生硬地吻了上去，泪是跟着吻一块儿落到晏方声脸上的，湿漉漉地沿着脸颊滑到下颚。
晏方声托着牧周的腰，没推开。
牧周的吻没什么技术可言，两个唇瓣贴在一起就不敢再深入。
他憋足了一口气，快把自己憋死才松开晏方声。
牧周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眼泪混乱地在脸上蜿蜒，
他猜测是酒精的作用，因为他控制不了手脚，也阻止不了眼泪。
哭得抽噎一下，牧周抹掉垂在下颚的泪珠。
“我要兑换赢的条件。”
晏方声想帮牧周拭泪，但牧周站起来了，他够不到。
“什么条件？”
“你不能……生气，你不能因为我亲你就让我走，……你，你不能赶我走——”
没法描述现在的心境，晏方声心乱如麻。
他原以为牧周会提出更大的希冀，却没想到牧周小心翼翼到了这份上。
又想，这才是牧周。
牧周所有离奇的举动都只是凭借一时气焰，危楼似的建起来，地基都没搭好，所以一旦有了安保的方法，他只愿意求取安稳。
良久，晏方声冲他招手，“你过来。”
牧周止住抽噎，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听话地走到晏方声身旁。
“低一点。”
牧周蹲了下去。
晏方声抹掉牧周的眼泪，低声安抚：“我不生气。”
“我也不会赶你走。”
将长睫上最后一点湿漉擦干，晏方声吻上牧周的眉心，“别再哭了。”
作者有话说：
开虐倒计时，还有一更，九点左右


61 并不是无动于衷
牧周晕晕乎乎，醒过来的时候全然不知道身在何处，直到闹闹伸舌头在他手背上舔了两口，牧周才猛一醒神，吓得坐了起来。
低头扫眼一看，他睡在沙发上，身上盖了条毛毯，而昨晚在客厅的晏方声却不见了踪影。
闹闹前爪扒拉上沙发，不住地哈气，牧周呆滞地在它头上摸了摸，试图从脑海里搜刮昨晚残留的记忆。
记忆是在晏方声亲了他以后断的，安魂药似的，牧周只记得自己把脸埋在晏方声腿上，可能埋着埋着就睡着了？
牧周揉了揉太阳穴，被屋外猛烈的阳光刺了一下。
难得的晴天。
牧周摸出手机想看看之后的天气预报，却发现手机已经快关机了，电池余量闪红。
他赶紧撩开毯子，汲着棉拖满屋寻找充电器，绕了一圈后在电视柜边找到了，插上没放下，他打开天气刷新，结果显示只有今天一天是晴，下午还会晴转多云，往后都是坏天气。
见了鬼了。
牧周在这儿扎根十七年，土生土长也没遇到过这么缠绵不绝的雨季。
搓了下艰涩的眼睛，闹闹绕着牧周想往他身上攀，被牧周弄开。
“别舔我了，有味儿都。”
好不容易将闹闹甩开，牧周一看挂钟，九点一刻。方才闹闹盯着他手背舔了一圈，牧周钻进厨房想洗个手，刚到玄关处便迎面撞上晏方声。
晏方声手往后撤，牧周停得及时，没撞翻他手上的东西。
“早。”晏方声看样子已经梳洗好了，穿了一身运动装。
一手一个白瓷盘，里面放了火腿煎蛋和烤好的三明治。
“早——”牧周撑着门栏，用食指抠挖门上玻璃的衔接处。
他不知道紧张什么，反正面对晏方声有些不自然，将原因归结于昨晚不合时宜的疯闹和醉酒，牧周盯着瓷盘主动开口：“阿姨今天不来吗？”
“请假了。”晏方声问：“过来做什么？”
“我洗个手。”
“去吧。”
把两个盘子放到桌上，牧周洗了手出来，说要上楼洗漱一下，让晏方声别等他。
晏方声昨晚没睡过，眼下并不怎么有食欲，便从兜里摸出烟，发现就剩下一根。
昨晚抽得太凶了。
喝醉了酒的牧周并不算安分，黏人倒是真的，晏方声废了很大的劲儿才哄着牧周爬上沙发，期间还一直被拽着袖子不让走。
守着牧周二十来分钟，人扛不住劲儿终于睡过去，晏方声却被搞得睡意全无。
晏方声独酌许久，思来想去后发现，他在这场关系里已经没法独善其身了，从牧周出现在大门外，从牧周哭着吻他，从他回吻牧周的时候……他之前还能理智地想要看清牧周感情的实质，现在却连自身也看不清。
什么权衡利弊在理性偏颇的时候都是废话。
晏方声积极地想要找一些反向论调来证实他俩建立关系的不可靠，可所有的反向论调又都在论证中去他妈了。
一年前把生死都能置之度外的晏方声跟着那场事故一起埋葬，埋到半截，把他埋成了一个瞻前顾后、患得患失、彻头彻尾的感情懦夫。
情爱问题比繁琐的工作更废脑力，凌晨三点，晏方声抽烟抽得喉咙痛，他到阳台是临时起意，并未拿烟灰缸，抽掉的烟头就全被按进盆栽的泥里。
晏方声转身时看到数量可观的烟头，“啧”了一声，他回到客厅扯了两张纸决定去打扫战场，牧周却在他过去的时候往旁边一滚，滚到边上不动了。
轮椅帮忙挡着边，晏方声伸手将人往里赶，察觉身旁有人，做梦做得正香的牧周就搭手上来。
“松开。”晏方声被烟熏了半小时，身上一股味儿。
牧周不知是装的还是潜意识，非不听，还把脸也埋进了晏方声的衣袖。
将纸放下，晏方声喝了口酒减淡嘴里的干涩。
“牧周，你在装睡吗？”出声的时候嗓子是嘶哑的。
晏方声撩开牧周额上垂落的发丝，手指顺着眉毛划了一道。
牧周毫无反应，睡得很沉。
指尖从眼睛一路滑到唇上，擦过唇肉时牧周突然动了动，许是被触碰出痒意，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指腹蹭到零星一点，晏方声迅速抽手。
牧周全然无防备地安躺，把晏方声心理最后那点防线击溃，灰飞烟灭间，晏方声听见自己说：就这样吧，承认你并不是无动于衷。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事，休一天


62 你昨晚亲我了
“算舅舅求你，舅舅没求过人，你帮帮舅舅，舅舅只有你这一个亲人。”
“你给舅舅一笔钱应急，舅舅肯定还你。”
“小周，不要不理舅舅。”
消息静音弹屏，角落处无人关照，三十秒后又沉寂下去。
*
牧周上楼洗了个澡，身上残留的最后一点困顿顺着水流前仆后继滚进下水道里，雾气萦绕在镜面上，透过朦胧的雾面，牧周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像。
仰头对着水冲了十来秒，牧周憋了一口气，憋到肺快爆炸的时候猛地冲出水流，眯眼抓瞎，把脸摁在挂着的干毛巾上，抹了几下真正活了过来。
他重温了一遍和晏方声接吻的滋味。
不敢呼吸，心跳过速，手脚发麻。
不同的是牧周没能抓住晏方声的衣袖，也没能再度感受晏方声的亲吻。
对，亲吻。
那个吻，飘飘欲仙，羽毛一样飘在额头上的吻。
牧周害怕是幻想，毕竟诸如此类的场景事实存在过他的幻想中，但它发生得太真实，以至于表现得很离谱。
暗恨昨晚醉得太狠没能保持清醒，否则牧周一定会在第一时间狠狠地揪住晏方声的衣领质问他“你现在在做什么？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是吗是吗？
牧周穿上长袖，脸色木然，嘴里“是吗是吗”来回嘟囔几次，差点哼成一首有语调的歌，他毫无作曲天分，不然一定会这么干，唱着歌去质问晏方声，想想都令人发笑。
很多行为在错过了特定时间段再去做就会显得刻意又多余，牧周没法穿越回昨晚，也没法下去正常询问，得到难堪的回答会让摇摇欲倒的自信心更加危险。
动作飞快擦掉镜子上的水雾，牧周把打湿后显得尤为长的刘海全都撩到脑后，他洗澡废了太长时间，来不及吹头发了。
昨晚的残局没人收拾，牧周方一下楼便看见茶几上的酒杯和棋盘。
“我让你赢。”
“我不生气。”
倒带似的，晏方声说的话又在牧周脑海重复了一遍。
深吸一口气，牧周大踏步走到餐桌边，一眼就瞥见晏方声面前未动的早餐。
“哥，我好了。”牧周坐到晏方声对面。
“嗯，晕吗？”
牧周摇摇头，“不晕，挺舒服的。”
咬了一口三明治，牧周望着晏方声，“哥——”
“嗯？”
“我昨晚喝醉以后……有做什么吗？”
晏方声指腹扣在杯沿，“你指什么？”
“大吵大闹……哭哭嚷嚷？”
“没有。”
醉酒后的牧周一点多余的动静都没有，除了赖着人不让走这个毛病。
思至此，晏方声道：“以后跟朋友出去玩不要喝醉。”
“啊？”
“你酒量太差，不安全。”
哦，不安全。
牧周暗自寻摸哪点不安全，叉上的煎蛋已经被啃了个干净，也就在这时，晏方声突然伸手横过桌面，把自己盘子里的煎蛋夹进了牧周碗里。
“我够了。”牧周下意识拒绝。
“多吃点。”
“哦……好。”
*
“喂，你好，哪位？”
“我是牧周的舅舅。”
“哦哦，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我找牧周，他方便出学校一趟吗？”
“牧周？他不在学校，几周前已经去培训点集训了，他没跟你说吗？”
“是吗？他没跟我谈过——哈，老师方便给我一个地址吗？我找小周有急事。”
“稍等，我短信发你。”
“感谢。”
“应该的。”
“滴——”
*
亲昵是从细节上开始改变的，从吃早饭开始，牧周就隐隐察觉到晏方声某一些方面的变化，比如他会注意牧周的喜好，也会将视线停留在牧周身上，直到将牧周看得食不下咽、面红耳赤才转眼。
起先牧周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脸上有多余奇怪的东西，直到他对着镜子检查再检查，直到晏方声开车送他去学校的路上，晏方声问他能不能不要把手机关机的时候，牧周才敢让不确定之下深埋的第六感窜出头。
晏方声在主动与他示好，而且不是像从前那般以一个年长者身份自居的示好。
转变的东西无法言说，但牧周就是确确实实感受到了。
他清晰地发现，一夜过后，在他们中间阻隔的东西悄然瓦解，又有新物破土而生。
伴着阳光来的，是牧周激荡的心绪和无法掩藏的笑容。
“我开机以后，……你会联系我吗？”牧周将书包挂带绕在手指上，绕了三圈，绕完松开，绕完松开，重复机械动作两遍后，晏方声说：“会。”
“我想要你主动给我发消息，你也会吗？”
“会。”
“那我……晚上可以和你视频吗？”
“时间表上显示你下课很晚。”
“可我睡不着。”
“我得睡了。”
“你骗人，”牧周愤慨道：“你明明到凌晨才能睡。”
“噗。”晏方声歪着脸笑了一下，牧周还置身于恼恨的情绪里，一听见晏方声的笑声，飘然而起的怒意又偃旗息鼓安分下去。
牧周想了想，问：“真的不可以吗？”
“不会影响你室友？”晏方声问。
“我去阳台打。”
“非得视频？”
牧周道：“语音也可以。”
“好。”
“嗯。”牧周摸摸鼻子，干咳一声，看向窗外：“哥，那你……”
“什么？”
“那你昨晚亲我了吗？”牧周一闭眼一狠心，飞速说完，眼睛留在窗口外，活似外边有奇观闪过。
“可能是我做梦，你知道醉酒的人都会……”牧周摸了摸烫热的嘴唇，“都会神智不清。”
“嗯。”晏方声应。
“啊？”
“我说，”晏方声道：“嗯。”
“你在回答我上一个问题对吧？”
“是。”
“哦。”
晏方声这答复太简短，让牧周抓心挠肝。
“那……”牧周那那那了个半天，没那出个所以然来。
“不要结巴。”
“那你干嘛亲我？”
“不可以吗？”
不可以吗？
理直气壮，简短有力。
牧周不问了，什么都不想问了，晏方声的答复就是最好的表示。
他猜测出晏方声的潜意思，应该表明：他想的就是对的。
热度从足底升到颅顶，牧周打开窗让风窜进来透气，免得自己因为心跳频率过高导致呼吸困难。
晏方声不动声色扭头看了他一下，笑了笑，将车上的音乐声开大，牧周舒服得直眯眼。
剩下的路程两人没再说过话，晏方声将车停在机构大门外，偏僻地段的街道行人寥寥，已经上课多时，从外看里面，培训机构冷冷清清。
晏方声打开车门下车，牧周也下了，不过没往里走，而是站在车边。
“我就不陪你进去了。”
“嗯。”
“好好上课。”
“嗯。”
“走了。”
牧周拉住晏方声的手。
他问：“你昨天真的没有生气吗？”
“没有。”
“那我可不可以申请延长时效？”
“延长什么时效？”
“不生气时效。”
“可以。”
话出口的一瞬，牧周就撞上来，有力的双臂将晏方声环住，牧周狠狠亲了上去。
他憋了一路。
吻技在一天内没有任何进步，唇瓣贴在一起只是相磨。
磨足了十秒，牧周松开晏方声，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轻声道：“你说过你不生气的啊。”
他提醒晏方声别忘了之前说过的话。
“没忘。”
牧周撩完就想跑路，正了正背包，道别的话到了嘴边，人就被挟进晏方声的怀抱。
“接吻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
晏方声低头吻他，唇间敞了一条缝，舌尖侵入的时候，牧周从后脑一直麻到手脚。
呼吸的阀门被关闭了，牧周全身心都被晏方声强势侵占。
被松开时牧周迷迷瞪瞪，好一会儿才站定。
晏方声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进去了。”
“哦。”牧周僵硬地点头，他转身进到大门，一直快走到大厅，牧周才骤然反应过来，他还没问晏方声这算不算在一起。
算吗？
不算吗？
应该算吧。
牧周捂着嘴，亲都亲了，不该不算吧。
目视牧周背影一直到消失，晏方声靠在车边也发了会儿愣，当街拥吻这事他以前没干过，更别提跟同性拥吻，哪怕是在无人的街道。
晏方声一直认定理性至上，不管他做什么其实都在按自己的标准考量行事。所有事情皆有风险，而他需要考虑风险，方才却连考虑都没有，急急躁躁，被牧周带动的也跟个毛头小子一般，只顾眼前欢好。
晏方声下意识掏兜摸烟，手划到裤带的时候才猛然想起早饭时抽的那一根已经是最后一根，晏方声皱眉，想起车上还有，他按动钥匙转身，却远远对上一个人。
徐东林是笑着的，也许是隔得太远，让晏方声觉得他的笑容夸张地有点扭曲。
他伸出手，招了招，手上拿着一个黑色的东西。
按亮屏幕的一瞬间，晏方声看清了，是手机。
横过车道，晏方声走过去。
“我要三倍的价钱。”
“什么三倍？”
徐东林咬着牙，笑意不减：“你让我还回去的三倍。”
乌云罩顶，阳光短暂出来透了会儿风，又被遮盖掩藏进云层深处。
作者有话说：
今天很长耶！


63 恶心的同性恋
给郑昶打电话联系时，晏方声刚收到老友寄来的一个老式打火机，没灌油，晏方声研究了一下开冒关冒，老觉得不顺畅，再看内侧，残存了一些斑驳的锈渍。
“无事不登三宝殿啊。”郑昶一接通便道，他那边在放劲歌，晏方声猜测多半是在什么欢快的场合。
“确实有事。”
“说说。”
“想跟你借一笔钱。”晏方声开门见山，把没油的火机放回盒子里盖好。
“多少？”
“四十万。”
徐东林提的那个数挺大，晏方声手头可供活动的钱不多，他的私人存款全分散在各处基金股票里，徐东林要得急，晏方声一时抽调不出。
“你这是想搞投资？”
“处理点儿事。”
“你腿……”
“不是，其他的问题。”
察觉晏方声并不打算细聊，郑昶也不多问：“行。”
“谢了，我给你拟一个借条。”
挂掉电话，晏方声翻找通讯录，在一堆律师里边找到专攻刑法的，排除一下声望不足、能力不够的，筛出其中一个，晏方声给对方拨去电话。
上午徐东林的意外出现着实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让晏方声没能及时反应保留证据，但现在也不晚。
数额巨大的一笔钱，即使打给徐东林，晏方声也要让他吞不下。
而徐东林是真的急躁，按捺不住的急躁，晏方声一天内收到两次他打来的电话，都在询问他的筹款进展如何。
“还在准备，一大笔钱，”晏方声翻动纸页，“你得给我时间。”
“我劝你尽快，不然我可保不准这视频会不会传到网上去，你应该不想满大街的人都知道你是个恶心的同性恋吧！”徐东林呼吸急促，一字一扬声。
那头又囫囵叨叨，声音太小，晏方声没听清徐东林讲了什么，片刻才听到一句：“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一定要看见钱到账！”
晏方声将书重重扣上，“可以。”
*
天气预报很准，准到有点离谱，销假后牧周回到教室画画，赶着进度画日常练习，他的画架正对着窗，补完一张人头再一抬眼，浓云铺了满天。
“饿死了。”陈东摸摸肚子，拿胳膊轻撞牧周，“想好吃什么了吗？”
“面包。”
“干嘛？不必吧，画疯魔啦？饭都不正经吃。”陈东错愕。
“差了好多速写。”牧周抖开速写本，削了一只炭笔。
他们每天的画是有定量的，只能多不能少，牧周差了一天半的时间。
“晚上不还能画吗？水水就行了。”陈东凑到牧周身侧耳语，“反正老郭现在也不检查。”
“晚上我想早点回去。”牧周道。
“啊，转性啦？”
一连好多天牧周都是坚守到画室闭灯的几人之一，陈东和周浩被鼓舞，陪了三次，根本扛不住，半路就摸回宿舍，后来便随牧周一个人去了。
“啊，没有。”牧周摸摸耳垂，“就是觉得最近睡眠不够。”
“…确实，换谁能一直干熬啊。”陈东想想有道理，闻言附和一句。
余光看见老师走动的影子，陈东把位置挪了回去，又记起什么，拍了拍牧周的肩膀道：“对了，昨天老郭给我们发了校考的统计表，让填一下意向，你昨天没来，老郭说你到了直接去底下办公室找他填。”
“这么早就统计校考意向？”
“谁说不是呢？联考都还早着呢。”陈东小声道：“不过我听小道消息，好像是要分班了。”
“分什么班？”
“美院冲刺班啊。”陈东一拍手。
“是吗？”
“没准儿呢，我就瞎那么一听。”陈东问：“对了，你校考想考哪儿？”
牧周一愣，摇摇头，“没想好。”
“趁早想想，我觉得你可以多试试，你知道我那个哥吧，他冲了好几所。”
“嗯，我想想。”
牧周认真地考虑了许久，晚间独自去办公室填表并没有碰见老师，问一个助教统计表在哪，助教给他指了地方以后牧周就自顾自拿表填了起来。
助教正在印刷小考测试题，见状手撑着印刷机偏头看向牧周，“考虑好朝哪儿努力了？”
“嗯。”
牧周将画了一溜“×”的小表插到一堆表格中间的位置。
“老师我先回去上课了。”
“去吧。”助教侧了侧身体，挡住印刷的图像，怕泄露考题。
牧周目不斜视走了出去，全程都没往印刷机的位置看一眼。
走出大门时，牧周与一个中年男人侧身经过，牧周没见过他，匆匆走了。
王深进了办公室后，与男助教打了个招呼。
“忙呢？”
“打印一下测试题。”
“哦哦，”王深探头看了一眼，问：“校考的统计表都收齐了？”
“齐了，都填完了。”助教伸手一指，“喏，桌上呢。”
“行，那我就拿走了。”
“等会吧，我按班找个文件袋分一下，上面做了标记的，免得搞混。”
“成。”
王深等着助教安排，站着无事翻了几张。
一看，笑了，调侃道：“哟，志向都挺高远的嘛。”
虽然少不了搞怪的心思，但表上基本都填了一二，还有把几大美院全填满了的，王深越看越好笑，继续往下翻，直到翻见一张全否的表格，他抽出来看了眼，原因一栏空着，什么也没写，再一看名字——“牧周”，王深咂摸一会儿这名字怎么如此眼熟，再一细想，猛地灵光乍现，他翻出手机看了眼历史消息，这不就是他那老同学的亲戚？
“诶，这牧周是哪个班的？”
“牧周？”助教想了想，“A3的吧。”
“他画得怎么样？”
“挺好啊。”见王深拿了一张表，助教问：“咋了？他填了哪儿？”
“都没填。”
“啊？”
“A3是郭老师在管吧？”
“嗯，是郭老师。”
“行，”王深点点头，“回头我找他了解了解情况。”


64 还想多看看他
赶着晚上放学的点儿，牧周画完了，把笔一放，陈东伙同班上几人便捂着肚子嚷嚷起来，一群人准备结伴打个牙祭。班上一半的人都打算走了，周浩拍拍牧周，“不去？”
牧周把画笔放回笔盒里，“我有点困了，先回寝室。”
“困了？”周浩看他一眼，“不用给你带一份？”
“不用。”牧周摇摇头。
于是一伙人便浩浩荡荡地出了教室。
放学时段不仅赶电梯的人多，走楼梯的人也多，没提前两分钟根本别想挤进电梯里，牧周便直接拐弯混进楼梯的庞大人流中。
人挤着人，步子想跨大点都得问前面的人同意不同意，牧周低着头慢慢走，摸出手机给晏方声发消息。
一艘船：哥，我下课啦
一艘船：天线宝宝跳舞.jpg
Y:到寝室了吗？
一艘船：没有
一艘船：我还在路上
牧周把摄像头对着脚拍了一段向上走的视频。
Y:回去再聊，别摔了
牧周盯着聊天框咂摸了一会儿，乐了。
一艘船：摔不了，我前后都是人挤着，人再多一点儿我估计都能腾空
一艘船：哥你在干嘛呢
晏方声回复牧周一段视频，视频正对着他自己，镜头中的晏方声端了一个酒杯，他将玻璃杯凑近摄像头又挪开，启唇说了句什么。
牧周什么也没听见，他皱着眉头将声音开到最大，却只能听见玻璃撞击屏幕的动静。
再细看，牧周发现晏方声只是做了个口型，他说“干杯”。
人潮在楼层逐渐爬高时一点点减少，到了十楼剩的人就更是寥寥。
牧周快步穿过走廊开门进宿舍，将门反扣住后发起了视频邀请。
待晏方声同意时，牧周却没出现在镜头前。
“牧周？”晏方声喊了一句。
“在——马上。”
牧周端着接满水的瓷杯坐在椅子上，他捧着杯子，学晏方声的动作迅速撞了一下摄像头。
“干杯！”
晏方声偏头笑了下，牧周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手机后面架起来。
寝室阳台的门敞开，风打了个颠儿吹进来，吹得牧周晕晕乎乎，真的有了点儿困意。
他把胳膊横在桌上趴下，镜头里顿时只剩下小半截脸。
牧周画画的时候一直在琢磨未问出口的疑虑，他想了许久，踌躇地要问了问，他想问晏方声现在算不算在一起了。
正犹豫时，牧周突然听见晏方声说：“你趴得太低了。”
“嗯？”
“看不到你。”
牧周心念一动，骤然觉得不需要再问。
晏方声亲他，还想多看看他，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从桌上拿了两本书垫在胳膊底下，脸完整地露在镜头里，牧周抵得很近，小声问：“现在可以了吗？”
“嗯。”
钱第二天便齐了，晏方声没急着给徐东林。徐东林定了三日之期，催得却凶，唯恐一天少打两通电话晏方声便会把他的钱忘到犄角旮旯。
通话录音的证据晏方声保留了一大堆，全数发给律师，筹来的钱也不是毫无作用，他必须全数打给徐东林，这样才真正算得上构成犯罪。
晏方声找了人查徐东林，如此急迫地想要一大笔钱一定是遭遇了什么。不出他所料，徐东林赌博赔了一大笔钱，还欠了高利贷，房子早就抵押出去，估计再过不久债主能直接堵上门去。
三天一晃而过，徐东林凌晨便打来电话，晏方声独自开车去银行转账，办理过程很顺利。
大额转账两小时内到账，晏方声给徐东林发去凭证，而徐东林则是发来一段视频，视频里他打开手机翻开相册删除，仍觉不够，当着镜头的面把手机泡进了水里。
晏方声轻嗤一声，根本不信他会真的彻底销毁。
徐东林这种人，但凡让他抓住一丝把柄，他都会狠狠拽在手里半点不放松，但晏方声也不拒绝观看徐东林的作秀行为。
拉开车门上车，晏方声系好安全带，拨出电话后搜索最近的公安局。
电话接通很快，传出一道干练的女声，“喂，你好，这里是……”
晏方声点燃烟，道：“我要报案。”
“好的，你说。”
作者有话说：
在医院耽误的时间太长了，久等，抱歉抱歉


65 他比谁都清楚
“奇了怪了，加上你一块儿，今天接到两起关于这个人的报案了。”民警一查档案，“情节有点严重啊，连环勒索。”
“是吗？”晏方声签字确认，“另一个人被勒索了多少？”
“比你少点儿，不过人没给，直接就来报案了。”民警语重心长，“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来报案，要相信我们嘛。”
“嗯，好的。”
晏方声不甚在意地将笔推回桌面，“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可以可以，有任何进展我都会打电话通知你，银行方面我们已经安排资金冻结了。”
“感谢。”
出了公安局，晏方声放松些许，上车时接到电话，一看屏幕，是杨和煦打来的。
“喂？”
晏方声没动车，敞着窗等人应声。
“你看我给你转的邮件，师兄说有新进展。”杨和煦道：“他们做了不少临床试验，我翻他们给出的数据，减震维稳的效果确实翻了好几倍。”
“好事儿。”晏方声胳膊撑着窗檐，“要怎么个弄法？”
“你得过去一趟。”杨和煦说：“你知道的……他不可能按照一个普适的模板做出贴合你实际问题的东西出来。”
“上次不就可以？”晏方声闭了闭眼。
“所以上次效果不好。”
晏方声沉默了。
“你再信我一回……我又不会坑你。”杨和煦苦笑一声，“再说我也不收回扣。”
“我考虑一下。”晏方声道。
“就当去度个假了，去一趟再回来，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扯了一点儿题外话，晏方声挂断电话，翻手机看见牧周发来消息，晏方声点了进去。
一艘船：给你买了东西！到了
一艘船：你记得去取
Y：买的什么？
一艘船：惊喜
想不出牧周能买什么，晏方声划拉开外卖软件，换了地址寻摸一圈儿。
Y：要吃蛋糕吗？
一艘船：怎么啦？
Y：给你点
车窗外正对着的就是一家蛋糕店，烘培的香气蔓延在外。
晏方声记得牧周挺爱吃甜食。
一艘船：那我想要巧克力的
一艘船：还要水果
Y：好
一艘船：天线宝宝跳舞.jpg
Y：天线宝宝跳舞.jpg
帮牧周点好外卖，晏方声终于驱车离开，远处的天色沉闷，空气都在散发风雨欲来的焦灼，晏方声加了速度。
车驶入别墅区外门时，雨已经浇头下起来了，保安扣响车窗。
晏方声将车窗打开，保安便低头道：“晏先生，您母亲周女士来了，这边做了登记。”
“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进去的。”
晏方声敛眉，道：“下次她过来，提前给我打电话。”
“明白。”
保安给车放行，晏方声踩了油门。一边开车，晏方声一边猜想周淑月这回是因何而来，好几个月没收到有关她的只言片语，猛地出现让晏方声摸不着思路。
上个月晏方声刚从朋友圈获悉安娜订婚，她发了张自拍，搂着自己的未婚夫对着镜头努嘴。
周淑月最属意的人选没了，沉寂这么久再来是因为找到了新的人选？
晏方声猜不透周淑月的行为逻辑，车很快便开到了大门，周淑月的车也停在大门处。
她没在车里，而是在外面，司机给她撑着伞。
她只穿了一条长裙，肩上披着司机脱给她的西装外套，伞遮住了她大半张脸，晏方声看不到她的表情。
将车停稳，晏方声推门下车，把伞撑开几步走到两人面前，晏方声看向周淑月，道：“您有事？”
“先进去。”
周淑月迈入晏方声伞下，把肩上的西装外套丢给司机，“你在外面等着。”
司机一低首，答：“是。”
伞不大，肩膀抵在一起，周淑月瘦小，比晏方声矮上一个头，存在感却无比强。
晏方声嗅到她的香水味，很浓郁很有攻击性。
解锁两道门，进了室内，晏方声躬身拿鞋，却发现周淑月反扣上门，在他起身时猛到身前。
挥来的巴掌如风似的拍在脸上，晏方声没有防备，被打得差点一偏头直撞上墙。
棉鞋拎在手上，晏方声久久未动。
怔松维持了几秒，舌尖顶了顶唇侧，唇肉被牙磕破，嘴里蔓延一股血腥味。
“做什么？”晏方声盯着周淑月。
“你还有脸问我做什么？”周淑月掩饰一路的表情在这密闭处破裂，她睨着晏方声，“真有你的晏方声，你果然随了晏弘那种该死的烂货！”
“你怎么不陪着晏弘一块儿去死！”周淑月揪住晏方声的衣领，面目狰狞。
晏方声骇然，他千算万算，算到了徐东林不会真的将存货销毁，也算到徐东林不会善罢甘休，可他没算到徐东林会越过他找上周淑月。
在周淑月夸张的质问中，晏方声突然想起公安局民警说的话，除了他以外，还有一个报案人。
周淑月依旧狠拽着晏方声，她怒道：“我告诉你晏方声，你最好让那小孩儿赶紧走，再让我看见你的龌龊事儿，你就别想好过！”
“你知道我会干什么。”周淑月松开手，复而沉静下去。
晏方声当然知道，他比谁都清楚。
杨和煦不就是个先例吗？
作者有话说：
搓搓手，你们心心念念的破镜终于要来了！


66 我不走好不好
周淑月来去如风，迅疾又利落。
晏方声靠着鞋柜，拿出来没换的棉拖被他丢在地上。
分不清是第几支烟，手机震动一下，消息通知的声音格外大。
晏方声手肘抵着墙，把烟灰随意磕落在地上，单手划开屏幕。
一艘船：外卖好快！
一艘船：我还没下课，偷偷跑出来拿的
晏方声一看表，牧周已经要放学了。
Y：不要把蛋糕当正餐吃。
一艘船：就吃一顿
一艘船：哥你取到快递了吗？
Y：还没
一艘船：那你记得去取，不要忘了
Y：好
下雨天总有优待，快递是保安一并送进园内的，送来时晏方声刚打算出门，抄着伞打开大门，生面孔的保安小哥将快递递给晏方声。
“先生确认一下。”
“嗯。”
免了来回跑路折腾，晏方声把快递拿到家里拆了，这边刚一签收，牧周那头就收到消息。
晏方声把东西拿出来的时候，手机弹屏亮了一下。
一艘船：哥，你喜欢吗？
牧周送了个暖水袋。
灰色的，是考拉的造型。
一艘船：我不能老跑回来，但它可以
一艘船：蛋糕好好吃
牧周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出现了好几个人的面孔，牧周在最前面举着蛋糕。
晏方声买的分量太大，所以被牧周分了好几份。
一艘船：同学让我帮忙感谢你送的蛋糕
晏方声将暖水袋插上电，遥遥拍了一张。
Y：好吃就行，我试试它能不能用
牧周咬着塑料叉，把晏方声发来的图片放大看了看，确认实物与购买界面的图片无二致后满意地笑了笑。
寝室四人瓜分一个蛋糕都有些勉强，陈东被奶油齁得打了个饱嗝，瞟到牧周，想起什么，问：“对了，老郭今天找你干嘛呢？”
色彩课上到一半的时候，老郭进门把牧周领走了，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把人送回来，陈东老早就想问，结果被老郭揪去教室中间站着当了一轮速写模特。
插科打诨一阵，本来想问的问题都甩到了脑后跟，他现在才想起来问一句。
“没什么，就问我一点儿校考的事情。”
“校考？怎么，要拉你分班了？”
牧周摇摇头。
老郭把他带到办公室问他意向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个也不选，还问他是不是打算出国，牧周一一否了，只说自己不想参加校考。
“总得给我个原因吧，我之前就说过你画得很好，又有个人风格，美院很喜欢你这种学生。”
“我有心仪的学校了。”牧周道。
“哪儿？”
“N大。”
就在本地。
老郭一听，笑了，“综合性大学可以是可以，但你要相信去美院肯定比去综合性大学更好，再好好想想，时间还早，你好好考虑。”
“我考虑好了。”牧周说：“考虑得很清楚了。”
晏方声是第二天知道这事儿的，王深联系他，让晏方声劝一劝牧周。
“我当年多想考个美院啊，一股劲儿地想往上冲，你弟可还好，自个儿放弃了，图什么啊？”
图什么？
晏方声听王深说一遍牧周想考的学校就有底了。
牧周哪是不想考美院，他是不想走。
心思太浅，浅到一眼便能摸出门道。
晏方声叹了口气，“我劝劝他。”
“是得好好劝劝，不仔细考虑清楚，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周淑月下手重，扇了一巴掌，嘴角的磕伤留了两天才好转，保姆看见晏方声的伤口都惊呆了，头回不遵守职业道德多问了两句。
晏方声寻了个由头搪塞过去，同样被搪塞的还有牧周。
他两天没跟牧周视频，牧周第一次听晏方声说不方便也就算了，直到第二天再听他说不方便。
隔着老远的距离，牧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原本定好的事情没有如愿，牧周想问问为什么，但又不敢问得太直接，只敢旁敲侧击，自己替晏方声编些理由，问他是不是太忙，又问他是不是腿疼，所以才不想视频。
牧周一整颗心全吊在晏方声身上，晏方声轻微的改变都能引他遐想。
周淑月并不是简单说说，沉寂两天后她发来一串地址，是牧周的培训学校。
晏方声不清楚她具体想做什么，他也不想细问，发了短信告诉她会把事情处理好，得到周淑月的回复，她让晏方声务必说到做到。
伤口结痂的位置脱落，晚上晏方声如期给牧周拨了电话。
再次看见晏方声的脸，牧周找了个不知道在哪儿的地方蹲着。
“你在哪？”晏方声没把灯开得太亮，小半张脸藏着暗影里。
“阳台。”牧周戴着耳机蹲着。
“怎么不去里面？”
“我就想在阳台。”
偷偷摸摸的，才像谈恋爱。
其实没什么逻辑，但人一旦脑子里有了这个定性，就会无意识地这么去做。
牧周问：“哥你不高兴吗？”
“什么？”
“你都没笑过。”
晏方声不笑的时候会让人感觉难以亲近，牧周有点怵他面无表情。
“那你给我讲个笑话。”晏方声有些疲惫。
牧周懵了一秒，大脑飞速运转，想起周浩熄灯时讲过的段子，急急复述一遍：“有一个人独自在森林中冒险，突然发现自己被食人族重重包围。于是对天空大喊：‘我死定了，上帝救救我！’”
“然后呢？”
“只见天空出现一到光传来一个声音：‘还不一定，你再捡起地上一颗大石头，把带头的酋长砸死。’于是他捡起地上最大的一颗石头，狠狠的砸向酋长，正好把酋长砸死。族人全都呆了一呆，接着怒目相向，这时天上又传来一阵声音：‘现在你才真的死定了。’”
晏方声笑了笑，“在哪儿看到的？”
“朋友讲的。”牧周下巴抵着膝盖，“好笑吗？”
“好笑。”晏方声稍稍坐直，把摄像头离远了些，道：“今天我接到电话，听说你不想参加校考？”
“啊？”牧周一愣，“老师跟你说的吗？”
“嗯。”晏方声低声问：“为什么不想去？”
“没有为什么，”牧周嘟囔，“也不一定都要考美院吧……”
“你很有天分。”
牧周被夸，翘起嘴角，假作谦虚，“也没有吧。”
“为什么想去N大？”
牧周想想：“N大很好啊，排名靠前，重点大学，离家还近。”
“我去过N大，这个学校最好的专业是计算机。”
“我知道。”牧周点点头。
N大计算机系优秀远近闻名。
“那你知道最烂的专业是什么吗？”
“什么？”
“美术系。”晏方声偏头，光一移开，大半张脸全模糊了，“不要随便做选择。”
“我没有随便。”
“那你跟我说，你看重它什么？”
牧周哽着脖子，不言语。
久久等不到牧周的答话，晏方声道：“你的想法太幼稚了，你应该……”
“喜欢你——不想离开你算幼稚吗？”
心口被刺了一刀，晏方声说不出话。
牧周直直地凝视镜头，眸光尖锐得像是要钻过屏幕射向晏方声，全是利刃。
他一直很赤诚，捧着一颗心招摇地出现在晏方声面前，让晏方声觉得怠慢一秒都在犯罪。
可晏方声不能。
周淑月的威胁让他不能。
牧周全身心的挂念也让他不能。
牧周年纪太轻了，把情爱看得比天大，关乎人生的选择说做就做，半点犹豫都没有。
他太不成熟。
他的选择甚至让晏方声觉得自己在拖累牧周，他本来值得更好的。
晏方声闭了闭眼，说：“我给你找了一套房子，就在学校附近，我会帮你把东西搬过去。”
牧周愕然，呆滞几秒后不可置信地看着晏方声。
“因为……什么？”
“没有什么，我觉得那套房子更适合你。”
“因为我们吵架吗？”牧周眼睛一眨，他把脸瞥出屏幕外，晏方声看不见他了。
晏方声听见他问：“我们现在算吵架吗？”
牧周低着声，良久道：“我会去考的，……我不走好不好？”
“我们没有吵架。”晏方声想要越过屏幕去安慰他，却找不到法子。
亲手割裂情感太痛苦了，晏方声呼吸都有些急。
“你骗人。”牧周露出猩红的一双眼，“你明明说好不赶我走了。”
晏方声失手按下挂断，他站起身想要拿水，杯子却摔在地上，他又跌回沙发，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平复心率。
手指不正常地颤动，晏方声竭力压下不适，在通讯录找到杨和煦电话拨去。


67 你没必要骗我
“止疼药服用过量。”杨和煦把检查单丢到晏方声身上，“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烟酒要忌口，你不光不忌，还变本加厉！”
“晏方声，你可真行！”
杨和煦摘下眼睛擦了擦污痕，再度戴上时语气和缓了些，“身体是你自己的，你要不珍惜，也没人管得了你。”
“不珍惜还吃什么止疼药？”杨和煦平躺在床上，左手输着液，只有右手能活动，他便伸手抖开检查单，上下扫了一遍检查单上的数据。
“心悸头晕恶心，出现小症状的时候你就该给我打电话。”杨和煦不依不饶。
“偶尔喝酒，分不清是副作用还是醉酒。”
“我的医嘱上应该写了忌酒吧？”
“偶尔。”
杨和煦对“偶尔”秉持着很大的怀疑态度，他撩起输液管调整流速，“晚上就在这儿住吧，别想着回了，明天看看情况，情况好我就批你出去。”
有实习生进门让他确认隔壁十三床的药物增量，杨和煦转到隔壁，几分钟后又回来了。
听到脚步，晏方声看向门。
“落东西了？”
“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你。”杨和煦双手插兜，问：“我总感觉你不对劲。”
“和以往有差别吗？”
“有。”
杨和煦走到床尾，平躺实在不适合抬头看人，杨和煦把床摇高，边转边随意道：“你多久没做心理评估了？”
晏方声轻微蹙眉，又很快舒展，“我已经做过了。”
“那是四个月前。”杨和煦将床调整到合适高度。
“心理还得复查？”
“我不懂。”杨和煦说：“我不修心理。”
他站直，注视晏方声，“我只是觉得你恢复的速度太慢了。”
“恢复？”晏方声问：“伤口吗？”
杨和煦摇摇头，“恢复到你的正常生活状态。”
“我现在就是正常的生活状态。”
“你没必要骗我。”杨和煦把口罩取下，弯折，“我认识以前的你。”
“残疾前和残疾后有点差别不是应该的吗？”晏方声问。
“差得太多了。”
往人伤口上抹一把就够了，说不定能刺激再生，杨和煦没有想要揭他伤疤的意思，偏头看了眼四周，他问：“缺什么吗？需不需要帮你找个护工？”
“不用，我睡一觉。”
“等挂完再睡，”杨和煦把口罩戴好，“我要去巡房，照看不了你。”
“去忙吧。”晏方声看了眼吊瓶，剩得不少。
临走前，杨和煦又道：“你看我给你转的邮件了吗？”
“看了。”
“我还是建议你去一趟。”杨和煦皱眉，说，“起码得让投的钱回点儿本吧。”
晏方声笑了，“上一次没回本？”
“上一次才哪儿到哪儿啊。”杨和煦道：“二十分之一也没回啊。”
“那我亏了。”
“亏大发了。”杨和煦补充。
晏方声第二天一早就醒了，半夜老盯着输液管儿的水往下滴，看得他眼睛发直，睡了一觉也没补好，眼睛又干又涩，还痛。
“我办公室有瓶没拆的眼药水，你用吗？”杨和煦把他送到医院大门，见他不适多问了一句。
“你早三分钟说我也就要了。”
早三分钟他两正好经过杨和煦的办公室。
“怪我。”杨和煦乐起来。
杨和煦也要走，他值了一夜，要休。
分岔路口，杨和煦穿了件灰色大衣。
“谢了。”晏方声谢的是昨晚杨和煦那一通照顾。
“你老说谢。”
杨和煦背过身去，招了招。
晏方声也得走了，遥遥的，却听见背后走远的人喊了一声。
“晏方声！”
晏方声回头。
“有事儿找我，别客气！”
杨和煦这回是真走了，走得飞快，穿进人潮里溜烟儿的功夫便找不着，晏方声脑子乱着，出神了一个晚上，想回忆自己发呆时想了些什么，却一点儿也揪不起来，印象里真就只剩下不停下落的点滴。
在街边的空长椅坐下，晏方声摸出一整夜没动过的手机，电量还足，网络一直开着，但没有消息。
电话、聊天、信息通通没有。
早上七点雾已经散尽了，有零散的人群进到医院，晏方声胃里难受，抖出一根烟叼着没点。
停下来观察路人，总会找出些有意思的东西。
争吵的情侣，幸福的母子，焦急的赶路人，他难得有时间在外面坐着，贪恋这一刻逃避的快感。
在逃避什么晏方声自己很清楚，但他不太愿意想，好像盲目地找点儿事做就能把脑子挤满。
晏方声很清楚这不算一个好状态。
以往发现问题第一时间就会想到解决，这次解决了，但遗留问题繁杂，繁杂到晏方声根本不想开始处理。
好似一开始着手处理，手边的一切便会从源头崩盘。
不能反悔不对吗？在事情没有处理好之前，不能反悔。
来电响起，打乱了晏方声的思绪，叼着的烟一抖，差点掉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平静接起电话。
“同志啊！人我们已经带回公安局了，账上的钱没转走，等我们这边交接好就能原路退还给你。”
徐东林就是个法盲，傻的一根筋。
老民警喋喋不休，说了一堆。
挂断电话的时候晏方声嗤笑一声，还是把烟点上了，被这么个傻的迂回阴了一手，真是不够看。


68 又在深夜离开
“真不用我留下来？”周浩临出门又停下。
“不用。”牧周刚吃了周浩帮忙拿回来的药，“我躺一会儿就好。”
“有事就给我打电话。”周浩还是不放心，撤身回来帮牧周接了杯水，又拖了个凳子立在床边，将水放上。
老妈子似的操心一通，周浩终于走了，他把门轻缓地带上，寝室就剩下牧周一个人。
牧周是早上发的烧，陈东发现的，因为在他起床后牧周还没起，不是正常情况。
代牧周请了假，又给他量了体温，烧得不高，所以几人便遵从了牧周的想法，不强逼他去医院。
等人走完，室内恢复寂静，牧周却没什么睡意，他昨晚也没睡好，一个人在阳台蹲了很久，蹲到寝室熄灯，还把打完游戏出来洗漱的陈东给吓了一跳。
陈东觉得牧周会发烧铁定就是因为他晚上在阳台吹风。
发了烧的脑子昏昏沉沉，牧周手软，没什么力气，他翻身侧躺，把手机摸出来，点亮关上，点亮关上，来回几次，开机键罢工了，学着他懒懒地不愿动弹，想按熄屏按不掉了，反应很迟缓。
晏方声电话也是这时打来的，延时起效的关机键熄屏，顺带把电话也给挂断了。
牧周一直盯着屏幕，晏方声一打过来他便瞧见了，手上的动作比意识快，他解锁手机，翻进了通话记录。
没等他拨回去，晏方声又打来一通电话。
牧周看了两秒，接了。
他没吭声，晏方声出乎意料的也没说话。
通话中安静得什么动静也无。
没一会儿，晏方声打破僵局。
“在上课吗？”
“没有。”牧周埋进被子里。
又是一阵沉默。
“我一会儿会把地址发给你，你的东西我找人帮忙收拾过去。”
牧周反应片刻，才意识到晏方声所说的地址是什么。
过了一晚，他以为是梦的现实再度被提及。
牧周出声，“不要。”
那头也哑然，“新地方很好。”
“不要。”牧周说：“我自己有家。”
他当初为了躲避选择离开的家，现下又要因为躲避再度回去。
“决定好了？”
“嗯。”牧周有点喘不上气，被子里太闷了，一呼一吸都是热的，令他觉得氧气乏乏，窄小的范围全是他呼出的二氧化碳。
“好。”晏方声答应。
怎么就能这样呢？
牧周不解。
明明开始很好。
“我们……不算在一起过，对吗？”挂断电话前，牧周忍不住问。
他以为的开始其实并没有开始。
牧周甚至怀疑短时间的美好是自己的臆想。
晏方声承不下来这句问，因为明明是算的。
他对牧周，不是随便玩弄，更不是虚伪应承。
可现在不能说了。
过了时效。
“……我真的好喜欢你。”
晏方声想说什么，牧周倏地挂断了电话，等晏方声再拨过去，牧周已经关机了。
像之前那般，牧周又成了一个“绝缘体”。
牧周放在家里的东西是晏方声帮忙收拾的，牧周的衣物，牧周的生活用品，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小摆件。
牧周有收集小物摆件的癖好。
“要不还是我来吧？”阿姨站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了看。
“快了。”晏方声把摆件一一撞上，又从中拿了一个小的不显眼的想扣下，最后还是还了回去。
扣人东西算怎么回事儿。
搬家公司上门搬东西的时候郑昶来了，他领着财神爷来团建，顺带看望晏方声。
一瞧这阵仗，郑昶“嚯”一声。
“你要搬家？”
“不是。”
“那这是干嘛？”
“牧周搬。”晏方声说。
郑昶愕然：“啊？搬哪儿？”
“回他自己家。”
“你不养孩子了？”郑昶追问。
晏方声没应。
感觉晏方声好像不乐意听这问，郑昶不开口了。
闹闹已经长成了一条大狗，大得和财神爷不相上下，俩狗黏黏糊糊，叫声吵得能翻天，郑昶就在吵闹声中听见晏方声说：“我去一趟美国。”
“闲着没事你出国干嘛？”
“换假肢。”
“哦。”正当理由。
郑昶翘起二郎腿，“那正好，你去美国我就不去了。”
晏方声扫他一眼。
“安排你公费度假，就是得劳烦出趟差。”
隔日，Linda给晏方声发消息，说已经订好了机票，随后又附上航班信息，知道晏方声决定去美国一趟，杨和煦很是欣慰。
登机时间是星期六上午十点一刻，牧周星期五下午放学回家，晏方声在星期五晚上拨了电话。
说不担心是假的，他忧心了好几天。
往常“绝缘体”还有定点开机的习惯，现在却没了，星期五晚上打过的电话也石沉大海。
晏方声蹙眉，深夜进车库开车，一路狂飙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到了大门口被保安拦住的时候晏方声却骤然醒悟。
他现在在做什么？
兀自伤害牧周一通后又来纠缠，浇灭他的希望又再度给他希望？
犯浑，晏方声自己都觉得不是人样。
“先生，你还打算进去吗？我们需要得到户主许可才能放你进去，你打个电话吧。”
“我不进去了。”晏方声关上车窗。
他深夜赶来，又在深夜离开。


69 不知道发给谁
因为要办公事，所以去的人并不只有晏方声一个，同行的还有Linda，两人约定在机场会面。
数日不见，Linda换了头大波浪，穿着休闲长裙，妆容精致找不出半点瑕疵，见面时主动与晏方声攀谈，笑着抱歉：“路上堵了一会儿，让您久等。”
“我也刚到。”
Linda买的是直飞的机票，中途不转机，十二个小时后，两人在美国落地。
找了车赶到提前预定的酒店，Linda短暂地跟晏方声汇报了一遍未来几天的行程安排。
他们早到一天，预留了一天调整时差休息，第二天他们要和美国本土一家传媒公司的负责人会面，具体时间是上午九点，而下午两点则要去对方安排的高尔夫球场，第三天是晏方声的私人时间，晏方声转机去就医，具体滞留时间待定，Linda并不清楚晏方声的打算。
“如果需要我着手为您安排，之后的时间我也可以跟晏总一起。”Linda扣上活页小本，站定。
“郑昶应该希望你早点回去。”
“郑总身边可不止我一个秘书。”Linda眨眨眼睛，“我会再跟进，帮您确认进度。”
他们的酒店临湖，拉开窗帘能看见透亮的湖水，这边天气很好，未来一个月都没有雨天，阳光射在湖面上，能看见粼粼的波光。
晏方声拍了一张照，却不知道发给谁，罕见的，他更新了一条朋友圈动态。
他微信加的人少，点赞人数寥寥，不少从前的朋友看见他更新后都来问一句近况，晏方声一一回复完，再次把点赞的头像翻找一遍，没瞧见熟悉的。
牧周挂了电话以后好像彻底销声匿迹，朋友圈也很久没再更新过状态了。
最近一条是拍的蛋糕，配字是“开心，好吃”。
牧周回家时，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妥帖了，晏方声不仅把他的东西打包上门，还为他请了家政清扫。
打包好的纸箱里装着牧周所有的东西，牧周打开看了一下，发现晏方声没帮忙整理他的画具。
大概遗漏了。
剩下的东西收拾得很规整，分门别类放着，连摆件都是成套摆着。
把所有东西收拾出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牧周看见混在摆件中间的方盒。
十二个生肖，唯一一个金币从里面跳脱出来，很显眼，是晏方声还他的老虎。
金币比矿泉水瓶盖小些，很薄，攥在掌心是凉的，牧周把金币取出来，又塞进父亲的钱包。
他定了机票，目的地是父母出事前想去的那座山，买票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他就是想去看看。
轻装上阵，牧周临行前拐去金店给虎币打了个孔，打算用红绳穿着，权当一个吊坠。
“不需要做些装饰吗？可以用小玉混着一起编进去。”
牧周摇摇头，“就简单弄一下。”
金店的导购手艺很好，穿孔编绳，动作很麻利，没一会儿的功夫吊坠就挂在了牧周脖子上。
“长度合适吗？”导购站在牧周身后帮他调整吊坠。
牧周盯着身前的镜子，点了点头，“合适。”
“那我给你栓结了。”
从金店出去，牧周就打了车直上机场，他上车报了地址就戴上耳机，听见司机说了什么想聊聊天也权当没听见，靠着车窗，车内镜照不见脸，司机以为牧周睡着了便没再问了。
牧周头抵着窗口，耳机的动静开得很大。
登机时没有延误，更没有出状况，一切都很顺利，牧周上飞机就开始睡觉，睡到一半的时候被空姐叫醒，询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牧周有点饿，就点了头，却发现对方递来的是一份蛋糕。
飞行时间太短，只提供甜点。
牧周失去进食的欲望，蛋糕放着没动，隔壁的小孩已经吃完了一份，眼巴巴地盯着牧周的。
“你想吃？”牧周拿起蛋糕在小孩儿眼前摇了摇。
男孩矜持地点了点头。
听见两人谈话，坐在最外侧的小孩的母亲有些不好意思，“你吃了一份了嘛，还没饱啊。”
小男孩摸了摸肚子，示意还想吃。
“吃吧。”牧周把蛋糕递给男孩儿。
“多不好意思啊，你不饿吗？”男孩儿母亲羞赧道。
“我不饿。”牧周戴上眼罩，继续睡了。
这一睡再醒来时已经到了，飞机准备降落，广播里在说注意事项，牧周往窗外看了眼，大片大片的白云缀在空间，太阳很猛烈。
牧周来前完全是一时兴起，没有提前了解过，回忆了一下包里的长袖和外套，牧周觉得下飞机就该丢了。
天气明显不合适，估摸着能直接穿短袖。
与他预估的不错，出舱时迎面就是一阵被晒热了的风，牧周呼吸一紧，下机就脱了外套，挽起长袖。
跟着人群一起出去，门口有不少酒店和司机拉人，牧周一一拒绝，自己叫了个车，机场距离他想去的地方还有不少路程。
但因为地方太远，牧周在门口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有人接单。
一个面包车司机在他面前来回往复了三趟，见牧周还在原地没动弹，主动上前询问，“小伙子等人接呢？”
“嗯。”牧周找了个阴凉处，太阳实在太大了。
“是找不到车吧？”男人噘着嘴看了一眼他的手机。
“找得到。”牧周不想和他多说，固执地刷新手机。
男人却眼尖在他屏幕上看到目的地，“哎哟”一声，“你这位置太偏啦！没人愿意跑的。”
“三百块，我专程把你送过去，怎么样？”男人用一种“这价格你占了莫大便宜”的表情说。
牧周吸了一口气，单被接了，屏幕往男人面前招了招，“我找到了。”
男人一瞧价格，啧啧两声。
发觉自己骗不到人了，他悻悻离开。
车来还有一会儿，牧周口渴，去贩卖店买了一瓶冰水，老板把矿泉水全往冰冻区放，拿出来的时候瓶子里飘了一个巨大的浮冰，牧周拿瓶子贴脸消暑。
约的单五分钟才到，牧周上了车，刚进去就差点被车里浓郁的香水味儿击退。
他在门口停了停。
“怎么了？上车啊？这可不能久停。”司机拍拍坐垫。
牧周憋了一口气上车，迅速打开车窗把脸瞥向窗外。
“路有点远哦。”
牧周闭了闭眼，胸口发闷，他甚至想回去坐三百块的面包车，如果那辆车没有如此浓厚的香水味道的话。
作者有话说：
晏方声：我走了
牧周：拜拜，我也走了


70 你最近很反常
牧周出发前没跟任何人知会，坐了两个半小时的车后到达了盘麓山山脚，一路敞着风还是饱受香水味的侵扰，幸好有冰水压着。下车时牧周白了一张脸，多说句话都觉得自己能吐出来。
盘麓山再往上没有旅馆，牧周得在山脚歇一晚，沿街找了片刻，牧周看到一家门脸不大的，门前立了个招牌，红底白字写了四个大字——“欢迎入住”。
进店前牧周犹豫了片刻，想再寻摸一处，发现只此一家后选择放弃。
小地方的旅店管理不善，牧周踏进店门，门突响机械女声“欢迎光临”，牧周脸绷着，差点被吓退出去。
柜台打瞌睡的中年女人被声音吵醒，睁开迷蒙的眼睛搓了一把。
牧周深吸一口气，再度踏进店门，又被欢迎了一次。
几步走到柜台，中年女人隔着柜台扫了牧周一圈儿。
“成年了吗？”女人拿出登记本推给牧周，又侧身打开电脑，“你签个字。”
“成年了。”四舍五入。
牧周飞快签了，扣上笔帽。
“要住多久？”
“四天。”
“四个晚上？”
牧周算了算，点头。
“五十五一天，你给……”女人胳膊掂着，手指在计算器上啪啪一算。
“220。”牧周说。
女人按下确认，一瞥数字，“算数不错嘛。”
“220，现金还是微信？”女人指了指贴在台面上的收款码。
“现金。”牧周摸出钱包。
“你们年轻人怎么还用现金？”
“手机没电了。”
“哦，确实，电子产品有时候也不方便，带点钱出门还是保险。”嘟嘟囔囔中，牧周找出正好二百二来，女人数了数，把百元钞对着光瞧摸一会儿收进钱柜里。
“我帮你找房。”女人看向电脑屏幕，确认空房后，从一摞卡里摸出一张房卡摔在柜上，“306，上楼往左走。”
“嗯，谢谢。”牧周拿了房卡。
“去吧。”女人坐下去，短暂的清醒褪了下去，睡眼又朦胧了。
牧周循着楼梯上楼，过道里没人，拿房卡刷开房的登时，牧周皱了皱眉。
房间背阳，墙上有斑驳的青霉块儿，还有一股陈烂腐朽的木头味道。但房间打扫的还算好，东西齐全，床上三件套看上去也没什么异样。
牧周把房间内的窗户全打开通风，开窗一眼就看见天上繁多的星星。
明天又是一个好天。
修整一天后晏方声前去与负责人会面，负责人是个爱中人士，约谈的地方都在中餐厅。
晏方声提前做了功课，为对方带了些中国礼品，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对方却乐不释手，把茶盏套盒拆开看了三遍才放到一边。
往往见面能开个好头，结局都不会太差，几人相谈甚欢，吃饱喝足散场的时候，负责人已经揽上晏方声的肩膀快喝高了。
陪着把人送上车，Linda与晏方声耳语，“下午还能打？”
“够呛。”
但这老美恢复能力极强，下午一点半让助理中转联系，给了球场的具体地址，让晏方声不见不散。
晏方声驱车过去，散场时喝得脸红脖粗的负责人已经全然恢复正常，穿着短袖戴了个遮阳帽，兴致颇高地递了球杆。
一边打一边聊，打得不少，聊得也不少，聊到后半程晏方声被迫当起了中文老师，教他说了几句常用的中国话。
负责人再三表示自己煎牛排的手艺一绝，热情邀请晏方声到他家品尝，被晏方声婉言拒绝，表示晚上还要赶去机场，负责人终于放弃，非常惋惜地叹了口气。
“现在几点？”
“五点。”Linda一看时间，“还充裕。”
机票是七点的。
虽然留了一天调息，但晏方声根本没怎么睡过，陪玩陪了一整天，上车后晏方声就开始假寐。
Linda坐在副驾驶往后看了一眼，把车载音乐关了。
路上Linda接到电话，是郑昶打来的，Linda压低声音被郑昶察觉，多问了一句，Linda便小声解释晏方声在休息。
到机场路途很近，晏方声没能睡太久，一路静谧到机场，没等Linda叫他便自己醒了。
候机时Linda见他困乏，去买了两杯热饮，晏方声打开朋友圈刷了一会儿，看了十条，三条都是郑昶发的。
大概看过以后，晏方声也发了一条，带上地址，配字“快闪”。
郑昶第一个点赞，晏方声刷新一下，他的消息便来了。
心平气和：你不是睡觉吗？
Y：没睡
心平气和：Linda谎报军情啊
晏方声没理他，再度刷新了一遍朋友圈。
中途郑昶不安寂寞，又发来一条。
心平气和：你人呢？飞了？
Y：还没
万年潜水不聊一句的人都点过赞了，熟悉的头像也没跳出来。
晏方声拧眉。
Y：问你个事
心平气和：你说
Y：经常发朋友圈的人突然不发了，是因为什么？
心平气和：不乐意发了呗
心平气和：这得分情况啊，要是我这种，不发朋友圈就是忙飞了
Y：除了你这种呢？
心平气和：没有想分享的人
心平气和：一般情况下，列表里有想要分享的人，发动态几率会变高，反之你自己想
心平气和：不是，你问这干嘛啊
心平气和：有情况啊你
Y：没有
心平气和：你最近也很反常
心平气和：三天发两条
心平气和：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勤快
Y：登机了，回聊
心平气和：可别堵我嘴了
心平气和：你让我帮忙找人拍的照我拍好了，我一会儿发电子档给你看看
Y：辛苦
心平气和：你们关系僵到这份上了？
疾步中晏方声看见郑昶的消息，倏尔回。
Y：没好过


71 找到反转的策略
晏方声不喜欢处于被动状态，哪怕在某些时刻不得不妥协，他也会迅速找到反转的策略。
郑昶发来的照片晏方声是下机后看见的，用手机查看邮件，不安定的网络让照片加载缓慢。
从顶端一点点滑下，显出画面，周淑月与司机在背人处拥吻。
周淑月是一个极其好面子的人，除了晏方声，任何一个晏家人都不清楚她给晏弘打了半辈子掩护，当了半辈子同妻，如果不是晏方声自己深探，他也不会了解。
所有没有人知道周淑月的苦难，外人坚定地认为周淑月与晏弘伉俪情深，两人相知相守，一直到晏弘去世，周淑月依然心系亡夫。
周淑月在晏弘死后能迅速拢动人心、执掌大权，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包装出来的形象。
但周淑月也并非完全的受害者，起码在晏方声的认知里不是。
晏弘在世时，一家人并不住在老宅，晏方声很清楚两人的婚姻关系早就貌合神离，在晏弘病重的那段时间，晏方声撞见过周淑月与家里的司机亲昵，当年的司机现在还伴在周淑月身侧，两人暗里的关系也一直持续了十几年。
如果说周淑月有什么把柄，那这件事就是她最大的把柄。
一旦捅出去，她会陷入巨大的风波。
但凡换成任何一个人，这份把柄都不一定那么有效用，可威胁的人是周淑月——打落牙齿和血吞，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周淑月。晏弘死了那么多年，她依旧不愿意让人知道她当了同妻，旁人说起怀念晏弘，她甚至会垂眸柔哭，她是天生的伪装者。
她不接受任何人窥看她的伤痛，也不会接受旁人知道她的错漏。
与司机的地下恋情，就是她的错漏。
几张照片保存到相册，晏方声拖上行李，Linda站在他身侧，飞快地拢了下外套。
“天气好像不好。”Linda抬头，透明罩顶外，天气阴沉。
“是吗？”
晏方声也看向罩顶，连日奔波没法长时间卸下假肢，晚上护养也很潦草，迈步时隐隐有痛感，晏方声加快动作，希望在伤痛更甚前赶到目的地。
牧周很早便醒，生物钟催他起床，刺目的阳光射到脸上，才清晨，灿阳温度就十分有力了。
他简单洗漱，背着包出门，一楼大厅柜台站着的人换了一个，是一位中年男人。
男人正在打扫，拿了一个湿帕子抹桌子，一大片水痕遗留在擦拭过的位置。
牧周多看了一眼，直接出门。
盘麓山脚这片民居就叫盘麓镇，地图上说是个镇，规模却极小，牧周找了个早餐铺吃饭，点了一份豌杂面。
早间的一切都是懈怠而松散的，牧周一边吃一边想一会儿该如何上山。
来早餐铺的路上牧周看见了不少停靠在街角的摩托车，是专门等着拉人的。
盘麓山上风景好，偶尔有旅游的人，但更多的是来玩极限的。
虽然风景好，但因为发展前景不够，也一直没有具体规划，盘麓镇的居民倒是自成规模，有些人就靠着载人上下山赚钱。
牧周决定吃完面去问问上山的价格，正吃到一半，一行人突然如潮似的涌进店内。
他们都或戴或拿着头盔，一身运动装束，身上蓬发一阵热气，经过牧周时影响了周围的空气。
周遭的气温都好似被拔高两度。
“几位要什么？”
“赶紧都说说要吃什么？”领头的男人看向身后。
“有小笼包没？”另一个人问。
“有有有，要几笼？”
领头的人想了想，说：“六笼吧？再要六碗豆浆怎么样？不够再加。”
“行。”
几人都没什么异议，店老板笑着去开笼。
他们找位置坐下，店内的空位却少之又少，有两人站在牧周面前。
“不介意我们坐这儿吧？”
牧周摇摇头。
他们还热着，开了风扇，脸上的热潮没散开，堆在脸上凝成热汗。
头盔和防尘眼镜甩在桌面，牧周看了一眼，挑着面咬进嘴里。
“山上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男人说着，从桌上抄了一个菜单给自己扇风。
“最近天气好，上去的人多。”另一个人附言。
牧周不动声色扭头，往店门口看了看，门口停了一排的山地车。
“请问……”牧周咳了咳，拿着筷子，抬眸看向对桌的两人。
“嗯？”男人看向他。
“你们一会儿要上山吗？”
“是啊。”
“骑着车上山？”牧周愕然。
盘麓山地势高，上山的路难爬。
“骑上去就费啦！”男人哈哈大笑，“刚刚也就热个身，一会儿找车把我们带上去。”
他看看牧周，指了指停在外边的山地车，“见过没？我们玩的花着呢。”
他把手扬到空中，又倏地俯冲，“我们能骑着车飞起来。”
牧周被他跃动的眉眼镇住，好一会儿才点点头，“见过，我哥……我父母也玩。”
“他们也玩？”男人起了好奇，“也来了吗？上山啦？也太快了，我以为我们是今天最早上山的一波。”
牧周摇摇头，“他们去世了。”
他往外瞥，低声说：“就是在盘麓山出的车祸。”
轮到男人被镇住，店老板端来一叠小笼包，蒸腾的白汽徐徐上升。
对桌两个男人动也没动，良久互看一眼，其中一个男人出声，“那你今天也是要上山？”
“嗯，我想去看看……”
看看吸引他们驱身的地方。
“你一个人啊？”
“对。”牧周又点点头。
“要不你跟我们一块儿？”男人捻了一个小笼包子放到白盘里，“反正六个人也坐不下一辆车，两辆车正好能捎带人。”
牧周一喜。
男人把小笼包往牧周面前推了推，“来一个？”


72 他有不好的预感
把牧周的情况简单说明了下，略过他父母意外去世那一环，只说他对山地骑行感兴趣，其他人便欣然同意，让牧周加入他们的队伍。
“你多大啊？”吃完一屉小笼包，坐在牧周对面的男人打了个饱嗝，把碗里最后一点豆浆干了，他扯了张纸摁在嘴上。
“十七。”
“还在上学吧？”男人又问。
牧周点点头。
山脚下停着的摩托车多，其他车型寥寥无几，一行人绕着圈子找了一趟才好不容易找到一辆面包车。
这下也不用分趟儿了，一行人决定挤一辆车一起上山。
他们自己带了绳索，把山地车捆在车屁股后面，司机见状下车盯着，囔囔：“你们可别把漆蹭花了。”
“不至于，我们垫毯子了。”李忠与司机勾肩搭背，哥俩好似的给他递了根烟。
“来来来，抽根烟，我们保准给你收拾妥当，不碍你事儿。”
“可得绑紧嘞，上山路不好绕，别掉了。”司机接了烟，还有点担心。
“行，肯定绑紧，掉了我们比你更心疼。”
司机一想，是这个理儿，于是便不多说话了。
六辆车有点拧巴，装车麻烦，司机期间又急躁了一回，被李忠提出加价后冷静下去。
牧周背着包混在旁边帮忙，时不时递个剪刀和绳索。
“就是上面放不了，不然早安好了。”跨上车的男人叼了根烟，扯了扯绳子，他往下看了一圈，瞧见牧周，问一嘴，“小孩儿你站后边儿看看，旁边过没过界？”
牧周往后退了两步去看，山地车车身比面包车短，又被绳索紧紧箍着。
“没有。”他大声回应。
“好！”男人跳下车。
加上司机一共八个人，上车有点打挤。
抽了李忠三支烟，还多得了钱，司机态度转好，乐滋滋地说：“幸好山上没有交警，不然一抓一个准。”
“特殊情况嘛，也就超了一个小孩儿，不占地儿。”
周遭人一口一个小孩儿，牧周并不反感，毕竟周遭的人都是能当他爸的年纪。
也是上车后听他们聊，牧周才知道这行人是凌晨刚到的，没睡多久，于是不多时车里的人就摇晃晃地睡了。
李忠没睡，他见牧周沉默看向窗外，小声问：“你现在上高中？”
“嗯。”牧周转脸，“高二。”
“我儿子也上高二，我还有个女儿，读初一。”
“是吗？”牧周没有太多和长辈交流的经验，一句“是吗”以后就憋不出别的了。
李忠倒健谈，很是感慨地说：“太快了，一转眼长那么老大。”
“对了，你叫什么？”李忠问。
“牧周。”牧周垂眸，道：“放牧的牧，周全的周。”
坐上车前，牧周一直在想自己会不会生出些不好的情绪，毕竟他父母就栽在这条路上，但真的启程，牧周什么也懒得想了。
车道一面靠山，一面是崖，牧周坐在靠崖的窗边，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迅速掠过的绿色。
在此之前，牧周从未想过绿色也能催眠，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隔着玻璃，他恍然听见风的嚎啕，牧周做了一个梦，梦里是晏方声。
晏方声坐在轮椅上，背对着牧周，他只能看见一个挺阔的背影。
牧周上前，伸手想搭上轮椅的把手，轮椅却转了个弯，晏方声面对他，眸光里闪着摄人的冷意。
牧周被这目光看得僵直，手脚都是木的。
他瞧见晏方声不悦地拧眉，质问：“你怎么还不走？”
牧周蓦然睁眼，呼吸急促，身旁的李忠见状，讶异问：“怎么了？”
“做了个梦。”牧周低声回应。
见他情绪低落，李忠猜想他是想父母了，男人的情感不如女人细腻，即使察觉了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况且他们并不熟，李忠也不可能像对儿子那般拍拍肩膀，于是李忠便什么也不问了，由牧周独自消解情绪。
牧周做了噩梦不敢再睡，为了方便靠着，他将背包抱在身前，从包里摸水出来时，牧周看了眼手机。
他来时没声张，今天已经是返校的日子，如果不说一声，恐怕会横生枝节。
于是牧周拿出手机，准备给老郭请个假。
但当他拿出手机怎么也开不了机的时候，牧周皱了皱眉，他没充电。
放进包里后，牧周一直没打开用过，便忘了充电这一茬。
又试了几遍，确认手机是真的无法打开，牧周泄气，把手机放回包里，他本来还想找李忠借下手机，却又想到自己根本记不住老郭的电话。
想了会儿，牧周还是借了，他虽然不记得老郭的号码，但他记得陈东和周浩的。
怕打扰车里其他人睡觉，牧周只发了短信，他给两人发了相同的内容，让他们帮忙给老郭请假，一直没等到回信，又不好意思借太久，牧周等了两分钟后便将手机还给了李忠。
“不用啦？”
“可以了。”牧周道。
晏方声来前加了杨和煦师兄的联系方式，获知航班后，林培告知晏方声他会开车到机场接应。
晏方声不认识林培，林培却见过他，他有晏方声详细的个人资料。
于是这趟接应并不曲折，人群里林培一眼就认出了晏方声。
“已经安排好了暂住的酒店，明天一早我就能带你去研究所。”
“好的。”
“感谢你还愿意给我们一次机会。”
林培开着车，十分客气。
他全程接应又照顾，林培抢了Linda的活儿，他健谈地不像一个搞数据的，很快便与Linda熟稔，在车上还互相接了几句玩笑话。
送两人回了酒店，林培说明第二天见面的时间，晏方声轻点头，林培便走了。
Linda陪同晏方声一起进楼梯，行至一半，晏方声道：“明天你不用跟着我。”
“啊？”
“放一天假，好好玩玩。”
Linda一喜，“行啊，谢谢晏总。”
两人的房间不在同一层，Linda先行出了电梯，电梯里只剩下晏方声时，他皱着眉矮身揉了揉腿。
疼痛感袭来不是一件好事，晏方声有一种古怪的、不好的预感。


73 联系不上牧周
拆卸假肢并不困难，晏方声已经熟练至极，三两下将假肢卸下，他垂首看了眼腿部，穿戴太久导致创面肿胀，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异样，晏方声抹了药后用弹力绷带紧紧绑住。
晏方声坐在床上，打开电脑将这两天工作上整理出的新增内容发给郑昶，腿部的痛感并不强烈，却一直都未消退。
拧着眉直到邮件发送成功，晏方声将电脑合上。
打发时间的方式有很多，晏方声选择了以前最摒弃的一种。
他打开手机，再度刷新了消息，又去看了下朋友圈，牧周还是没有出现。
美国已入夜，隔着时差，应该不会打扰牧周休息。
晏方声转到通讯录，翻出牧周拨去电话。
等待呼叫中，晏方声竟然徒生紧张。
这两天空闲的时间晏方声一直在想，想处理方式是否不妥，又在想如果重来一次自己会如何处理。
得到的结果是无解。
首先他没法回到过去，其次，木已成舟。
牧周难过的语调已经困扰晏方声好几个日夜。
等待呼叫中，隐痛又开始作祟，晏方声后悔没把牧周送的暖水袋一并带来，虽然麻烦了些，但办理托运也费不了事。
思绪腾飞，晏方声决定打通电话的第一时间先给牧周道个歉，他不该说牧周幼稚。
毕竟成熟的人不会想要远在千里之外的热水袋，这东西满大街都是，干嘛非要那一个。
难道这就不算幼稚？
呼叫声绵长，在晏方声的遐思中，传出一道女声。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
一直没开机？
女声出现扰乱了晏方声的一切设想，他挂断电话，察觉牧周的自我封闭比以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硬。
联系不上人，晏方声呼出一口浊气。
如果进展顺利，明天就能确定假肢更换，他滞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天。
两天……两天而已。
出发前牧周看过时间，接近九点，等他们到地儿时，他听见先下车的一人拍腿大声说：“我们真是最先上来的！”
牧周下车再看表，九点四十。
太阳已经缓缓爬高了，牧周最后一个下车，阳光射在脸上，幌了他的眼睛。
牧周抬手遮阳，却又被眼前的景象惊愕。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大片向下的缓坡，相比山脚绿意丛丛，这块儿几乎看不见高大的林木，棕红色土壤颜色厚重，密布的车辙蔓延在这片裸露的土地。
车辙印无处不在，平地陡坡小跳崖，每一处土壤都像是被车辙印压实了。
一眼，牧周就能确定网上的说法，这里确实是山地运动的天堂。
到访此地的人来来走走，他们以独特的方式留下“在此一游”。
李忠给司机结了账，几人卸下车，已经戴好护具跃跃欲试，牧周久久未动，突然肩膀被李忠揽住。
“怎么样？看着还不错吧？”
“嗯。”牧周猛一点头。
他陪晏方声看了太多飞跃的场面，以至于一见到这块土地脑海里就自动填充出那些画面。
血都在沸腾。
“冲一段吧咱？”李忠看向其他几人，冲牧周努努嘴：“让小周开开眼。”
“行啊。”
六人有间距地出发，他们并不全走同一条路，场地不设限，任何一处都可以开辟一条道，六人的车掠开，牧周甚至不知道眼睛该落到何处，他们太分散了。
最后牧周决定看向李忠，因为他是第一个尝试冲刺小跳崖的人，狠冲一段后，李忠抬起龙头，顺着小坡的幅度飞出，前轮升空后下落，实实地压在地面，扬起一阵飞尘。
他技术不错，整个动作干净利落。
有了他带头，剩下几人热完身也开始冲刺了，一时间轮胎擦过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跃动的身影令牧周目不暇接。
直到一声惊叫打破局面。
“卧槽！”李忠大喊一声，顿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车。
牧周以为他摔了，迅速看去，发现李忠并没有出事，他甩了车躬身在捡什么东西。
“怎么了？”
四处的人都向他看去，牧周也往前行了几步，打算看看情况。
“手机掉了。”
李忠的手机一直放在侧腰的腰包中，结果因为甩劲儿太大，手机把开了一个小口的拉链撑开了，一下甩飞出去，在李忠做动作时还磕到了他的下颚。
顶顶牙花，李忠拍了拍手机上的土灰，手机砸中了地上的硬石块，屏幕整块裂了，裂成了蜘蛛吐的丝网。
“没坏吧？”离李忠最近的人一昂首，笑说：“亏了啊，没跑几圈往里搭一手机。”
李忠按了按开机键，黑屏没亮。
“摔熄火了。”他道。
“这么不耐|操？”旁人只是说笑，闻言收敛笑意，没想到真坏了。
“坏了就坏了吧。”李忠把手机塞回腰包里，但没敢再系着，而是拿着腰包返程，把包丢到了一堆行李里。
他搓了搓被磕中的下颚骨，灌了一口水，见牧周目不转睛对着远处，他问：“想玩玩嘛？”
“啊？我没玩过。”
“会骑自行车吧？”
“会。”
“那不就得了，这就是平地进阶版。”李忠合计今天出师不利，加上牧周兴趣足，于是将自己的宝贝车甩给牧周，又从背包里摸出一套更换的护具，把头盔盖在牧周头上，扯了他的背包。
“试试。”李忠一扬手，帮他指：“你走最左的那条道，路平，不陡，老年人上路也摔不成，你琢磨琢磨脚感。”
牧周被沉实的头盔压住，刘海都遮了眼睛。
“敢不敢？”李忠问，“不敢就把头盔还我。”
牧周撩开额发，把头盔正了正，扣上系带，他目视前方，缓声道：“——敢。”
作者有话说：
要出门，所以提前更嘞


74 他觉得说谎无罪
事实证明晏方声的预感并未出错，他确实遇上了不太好的状况。
截肢创面发炎了。
不确定是由于最近的不恰当护理，还是一路奔波太甚，第二日林培来酒店接应时，晏方声因为创面肿胀无法穿戴上假肢，以至于不能跟他一起赶往研究所。
晏方声出差并未携带轮椅，幸好酒店措施完备，林培向酒店借了轮椅，带晏方声去医院输液消炎。
“不能直接去试假肢？”晏方声并不是不知道林培会答复什么，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好似这样能侥幸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你清楚创面发炎肿胀，固定的数值是不精准的。”林培不出意外地拒绝了他。
“大概多久能试？”
“要看炎症多久消失。”林培听出他的不耐，询问：“接下来还有工作安排？”
晏方声缓缓说：“嗯。”
“多久？”
“两天后。”
“恐怕你的工作计划需要延后了。”林培颇为遗憾地说。
受炎症影响，晏方声发了低烧，一早出门的Linda赶来医院，得知消息前她已经出发多时，赶到医院还带着购买的战利品，一个带着品牌logo的大纸袋。
“具体是怎么了？”Linda冷肃一张脸，将林培拉出病房询问状况，不多时，了解完所有情况的Linda推门而入，纸袋被她放在进门处。
“抱歉晏总，我来得太晚了。”Linda秀眉微蹙，很是歉然。
晏方声坐在床上，抬手制止她接着揽错。
“不是你的问题。”
就算Linda不出门，他也会因为发炎被送来医院，这不是Linda的责任。
“你需要提前回国吗？”晏方声看向她。
这一耽搁，所有事情都会推后，虽说郑昶不止Linda这一个助手，但Linda却是他用得最称心的，后续她的去留问题还待商榷。
“我一会儿请示郑总。”Linda轻咬唇。
“嗯。”
Linda离开病房，单间病房只剩下晏方声，窗口摆了一盆辨不出品种的绿植，长势喜人，晏方声看了一会儿，眼皮愈沉。低烧引得他困意来袭，但还没等他睡去，房门被推开，高跟鞋踩地的声响踏进房内，晏方声睁开眼。
Linda是进门后才看见晏方声睡下了，但撤出已经来不及。
“如何？”晏方声嗓音微哑。
“郑总让我陪您一道回国。”
果然如李忠所说，他指的道连老年人都不会摔。
牧周四平八稳上路，在略有起伏的路面逐渐适应车身。
山地车的反应较普通自行车更为灵敏，而车体更重，骑行起来更耗费力量，牧周转了两圈后就开始冒汗，日头太晒了，头盔压实的那一块儿烫得能煮荷包蛋。
“习惯了就换地方！走中间那条道！”李忠隔了老远大喊。
看到牧周在学，其他人基本都停了，尤怕飞跃的时候与经验不足的牧周撞车。
所有人都停下导致了一个问题，牧周身上凝聚的目光太多，周围人都盯着他，三三两两时不时地给出意见。
男孩都有点儿乘胜的心态，一旦置身这种环境，下意识地就会逞能，牧周骑着上了道，小范围的波动也能应付了，非常自在地骑了两圈后，他刹车停下，等着李忠给他下一步指挥。
“先别想着换地方，你把这一条路来回滚熟，这地儿不认识你，容易绊你。”
牧周没等到李忠说话，反而听见离他不远的一个男人开口。
男人说完这话，牧周向李忠看去，李忠赞同地点点头，“把地踩热乎！其他路都不好走！”
牧周闻言只能继续，掌握与普通骑行不一样的脚感，他专注地控制方向，地上有细碎的石子，轮胎压过地面发出粗糙的磨合声响，轮胎闪过一寸，他便自在一分，牧周越骑越放开胆子，越骑越自在。
连绵的起伏，不定的印记，人跟着车身一起上下浮动。
真像飞似的。
心脏都不肯安分待在胸膛，随着他动作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激情地为周身各处输送血氧。
“耐力还行啊！”李忠夸赞。
牧周骑了五六趟后把车停到李忠面前，止不住地喘粗气，大腿发麻似得软。
“补充电解质。”李忠往牧周怀里丢了一瓶功能性饮料。
牧周拧开瓶子喝了一口，喝得太急从嘴角涌出一些，被他不在意地抹了干净。
“叔，我还能骑吗？”牧周眼睛发光。
“能啊。”李忠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今儿就纯看你骑得了。”
得到回复的牧周就要往车上跨，被李忠出声喊住，“歇会嘛，着什么急，我给你掐表，你歇个十分钟再去。”
他道：“养足体力，一会儿你换条新路骑。”
找到乐子后很难察觉时间的流速，临近中午，一行人歇下解决午饭时，牧周才骤然发觉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一上午他骑了三条路，来回骑，都不是什么有难度的道，他掌握得很好。
除了牧周之外，其他人都早有准备，他们带了口粮，牧周什么也没有，不过包里放了些零嘴。
见他从背包里摸出两袋零食，众人都笑了。
“吃我们的吧，零食顶什么饱。”
牧周摸摸耳朵，不太好意思。
玩他们的，吃他们的，连上山都是混着一起来，牧周还未承过陌生人如此多情。
见他不好意思，李忠喊：“害羞什么啊，男人可不能脸皮薄！”
“对啊，脸皮薄可讨不到老婆。”旁人附和道。
听言一堆人都笑了。
牧周拿了一个面包，拆开啃了两口，忽听李忠问：“小周你谈女朋友没有？”
“啊？”牧周一怔，咬着面包没动。
“没有。”牧周摇摇头，把干涩的面包吞了。
“挺好，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坐在牧周另一侧的男人说。
“连喜欢的人都没有？”李忠又问。
牧周躬身拿了饮料，含糊地说：“没有。”
抬起上身时却感觉胸膛被晃荡的小物撞了一下，是他来时挂上的吊坠，晏方声还他的金币。
牧周垂眼又咬了一口面包。
他想，说谎无罪。
反正晏方声也听不见他撒谎。
反正……晏方声也不在乎他喜不喜欢。


75 强制办理出院
考虑到晏方声的实际情况，医院酒店来回跑实在太折腾人，晚上晏方声便在医院歇下了，Linda中途回酒店一趟，帮他把电脑和梳洗用品带到医院。
虽然无法更换假肢，但林培尽地主之谊，不仅帮忙安排医院病房，还把更换假肢的具体方案提前透露给晏方声。
“本来今天也要谈的，现在谈刚好。”
林培拖了个椅子坐在晏方声床边，拉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扣合的文件。
“考虑到你的具体需求，我们有三个可实施的方案，”林培将文件递给晏方声，“其中我们觉得与你适配性最高的是第一个方案，也是我们的最优选。”
隔行如隔山，术业有专攻，晏方声将文件粗粗扫看一遍，略过一系列数据与专业名词，急速翻到最后。
“那就第一个。”
牧周掌握良好，一天来回骑了无数趟，只摔过一次，就是有些惨烈，手肘被擦破皮了，血红晕了一大片。
随行都带了简易的处理伤药，牧周包扎好后，李忠让他休息。
见牧周依旧兴致高昂，李忠说：“总不能让我上来一趟啥也玩不成吧？”
牧周兴奋过度，闻言冷静下来，脸有些红。
“休息一会儿，再跑两趟就该下山了。”
因为面包车实在少，所以司机下山离开时他们要了电话，提前半小时让他上山。
牧周玩了一天，感觉全身都是灰，连脸上都是。
他仰躺倒在地上，后颈枕着背包，入目可见的是一片残阳暖照的云。
橘红的天色沿着太阳的射线向外扩，他瘫成大字，身上黏腻的的汗水被飘忽的风吹干。
太爽了。
与他所见的不同，亲临才能感受到这份心肠激荡。
四十分钟后车上了山，太阳最后的烈度消散，只虚虚地照着人。
盘麓镇实在小得可怕，牧周下山后才知道李忠一行人跟自己住在同一个旅馆。
小镇的寂静来得很早，刚入夜，街上的行人就寥寥无几。
一起吃了晚饭，李忠上街找修手机的地方，牧周觉得悬乎，他回来时发现很多店面都关门了。
“甭管他，找不到地方一会儿就回来了。”与李忠交好的男人说。
旅馆一楼有个棋牌室，几人开了包间进去打牌，牧周没参与这项活动，因为他们打的是长牌，牧周不会。
他们第二天还要上山，有拍摄任务，聊得多了牧周才知道他们共同经营着一个短视频账号，在各大平台发布了不少视频，与他们说好第二天一起上山，牧周回了房间。
在学校运动量小，所以当运动量激增后，牧周一躺上床，身上的皮肉就自动化成了一滩软饼贴在床面儿上，贴得严丝合缝。
太累了，牧周没歇下来前完全不知道会这么累，他连澡也没洗，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就睡了过去。
而睡梦中的牧周完全不清楚远在百里外的学校因为他炸开了锅。
陈东最先看到牧周的短信，他心大，没多想，到学校就帮牧周请假，谁料也收到短信的周浩却说联系不上牧周人，因为牧周发来短信的电话是陌生号码，所以周浩才觉得奇怪。
老师一听情况，也觉得不对，把牧周的电话和这个陌生号码打了无数次，结果两方惧是关机。
“他连短信的内容都发得一模一样，”陈东说：“要是有问题，小船儿会微信联系我们吧？”
“况且为什么要通过我们来请假？”周浩问。
联系不上人，又打不通电话，一时间什么猜测都来了。
老郭哪敢任由他们发散思维，招呼他们赶紧画画，独自下了一楼，进办公室翻出牧周学校班主任的电话，争取多方取得联系。
确认牧周也没有和班主任联系过后，老郭找出学生进校时填的通讯表，对照着牧周一栏，他拨出了学生家长的电话。
一夜无梦，牧周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他睡眼惺忪下床，脚刚一接触地面就软了，差点对着门直接跪下拜个大年。
疲惫感在睡了一夜后成倍增长，肌肉的酸软更甚。
“……来了！”牧周撑着床站起来，艰难地去开了门。
“准备准——哟，腿软啦？”来敲门的是李忠，看见牧周拿脸色灰败的样儿就知道人是怎么了。
“有点。”牧周扶着门开了道口子。
李忠乐呵，“今天还玩吗？”
“——玩。”
“收拾收拾走吧，去吃饭。”
“叔你等我，我洗个澡。”
“得，你麻溜的。”李忠应好。
牧周关上门前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道：“叔，”
“嗯？”李忠扭头。
“你手机修好了吗？”
“没呢，昨晚没几家店开门，”他啧啧两声，“我正寻思一会儿去找找哪儿有修手机的地方。”
“哦哦。”
牧周关上门，从背包里摸出换洗衣服去洗澡，临走前又停下，把放在底层的手机拿了出去，放到床头充上电。
折腾一天，Linda回到酒店，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她一边化妆一边挑选晏方声的早餐，还在打理时，她突然接到晏方声拨来的电话。Linda眉心一跳，直觉出了问题，否则晏方声不会在此时打来电话。
她迅速接起，还未出声就听见晏方声道：“定最早回国的机票。”
“啊？”Linda化妆的手停下。
“最早？”
Linda迅速调出订票界面，扫看航班信息，“今明两天没有直达……”
“那就中途转机。”晏方声沉声：“要最早的。”
“是！我马上。”
晏方声挂断电话后按了呼叫铃，护士片刻后赶来。
“我要办理出院。”晏方声操着一口流利的外语。
金发碧眼的女护士看了眼还未吊完的点滴，拒绝道：“抱歉，您暂时还不能……”
晏方声直接扯了针头，护士震惊地瞪大眼睛，捂住嘴惊叫一声，赶紧按住他手背上医用胶布。
“感谢。”晏方声抽回手，起身扯了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好。
“先生，您还需要……”
晏方声直接下床，单手撑着坐上了轮椅。
“抱歉，我有急事处理。”


76 晏方声心有不甘
得力助手再神通广大也变不出能让晏方声即刻回国的机票，Linda买了能买到的最早的一班，陪着晏方声神色匆匆赶往机场。
一路晏方声面若寒霜，Linda几次想要出声询问缘由又咬紧牙关。
化妆时帮晏方声想的早餐被突发情况刺激流产，但跟着郑昶三年，察言观色的功夫早就了然于心，看登机时间还早，Linda把包放在原处，去机场的面包店替晏方声买了一份三明治搭配牛奶。
热烫的牛奶被推到掌心，晏方声抬眼，他像是想得出神了，猛地被打扰，眸光也颤一颤。
“麻烦了。”晏方声接下早餐。
Linda坐在与晏方声间隔一个空位的距离，晏方声只喝了一口牛奶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晏方声猛地看屏幕，发现是刚存进通讯录没多久的林培。
“晏先生你出院了？”
一接通电话，林培就急急出声。
“是。”晏方声将牛奶杯放到右侧的空位上。
“你现在的状况还不适合佩戴假肢，即使你出院也不能立刻接触我们的项目。”
“暂时推迟。”
“是工作上的原因？”电话另一头跑医院跑了个空的林培眉心紧皱，他语气森然，“即使工作的问题再紧急也不能拿身体开玩笑。”
“是我私人的原因。”晏方声不愿再与林培就这一问题周旋，只道：“以后有机会我会再来。”
林培还有话要说，晏方声就挂断电话，在他追问的电话拨来前，晏方声打通了王深的手机号码。
这位老同学一接到晏方声的电话就已经了解他想问的事儿，在晏方声出口前说：“方声你别着急，我们已经在尽力联系牧周了。”
牧周失联之前只和陈东、周浩联系过，现在根本找不见人，培训机构也着急，丢学生可不是小事。
虽然不是在机构里丢的，但他们也不能完全撇开责任。
“报警了吗？”
机场时不时报出登机信息，晏方声的目光停留在闪光的指示路牌上。
“在联系在联系，方声你别着急。”
“好，有进展随时和我说。”晏方声揉了揉太阳穴。
王深“一定一定”重复了好几遍，方才挂掉电话。
隔着重洋，晏方声没法作出正确的判断，他闭了闭眼，一晃神脑海里就全是牧周淌着泪问他“我不走好不好”的模样。
晏方声不清楚这是牧周负气出走还是遭遇了旁的，凝想中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再次拿出手机，翻出之前联络过的警察电话。
这位警察好似并不方便通话，晏方声打了两通，均是对方未接听自动挂断，晏方声耐着性子打了第三通，他才终于接了。
“喂，你好，你是？”
警察没有保存晏方声的联系方式，早已不记得他是谁。
可这无关紧要。
“你好，我是之前向你报案的晏方声，”晏方声停顿片刻，思索后继续道：“大概3.16日到公安局报案，登记的案件是被敲诈勒索，嫌疑人徐东林。”
“哦哦，是你，我记得记得。”精准的时间、案件和人名勾起了警察的记忆，他询问：“请问你拨我的电话是出现了新的问题吗？”
“不是，我想向你确认一件事。”晏方声说。
“什么事？”
“徐东林还在拘留中吗？”
“这个啊！在的，证据确凿，还在看守所等待开庭判决。”
最大的威胁不存在，晏方声松了一口气，起码人应该是安全的。
辗转几次，晏方声十八个小时后落地机场，他一下飞机就给王深打去电话。
报案后警察第一时间查了监控，发现牧周是自己离开，这会儿还在排查，搜寻牧周的行动轨迹。
提前回国的事儿由Linda转告郑昶，郑昶安排人来接时自己也来了。
晏方声一拉开后座，等待多时的郑昶就出声问：“怎么回事啊？火烧屁股也没你这么着急吧。”
晏方声关上车门，道：“牧周失联了。”
“哈？”郑昶正了正身子，看向晏方声，狐疑又不太相信地再度开口，“啊？！”
公安局那边王深等一众老师已经过去了，晏方声也打算过去，却被郑昶拦下。
“照照镜子看看你的脸，你现在休息一晚明天再过去又怎么了？你比警察还厉害？”
郑昶平日里吊儿郎当，处理事情来却一点也不含糊，“那边我会去看着，你先休息。”
“我休息不了。”
在飞机上磨了十八个小时，晏方声耗不下去了。
“闭眼总会吧？”郑昶招呼司机报了晏方声的家门，“你给我眯够六小时人就指定能找着！”
一个人拧不动车上三个人，晏方声犟，郑昶就比他还犟，把人一路送到家依旧不放心，郑昶还下车叮嘱阿姨不能放晏方声出门，逼着一脸茫然的阿姨点了好几个头确认才离开。
阔别几日，闹闹闻着熟悉的味儿兴奋得直跳，一个没注意就扑上腿，晏方声躲闪不及，膝骨被扑了个正着。
为了方便行动，晏方声从医院出来就戴上假肢，接近二十个小时擦磨，膝骨已经疼软了，被这一扑晏方声差点直接倒下，扶住鞋柜才好险操控住身体。
“晏先生！”阿姨赶紧上前将人搀扶。
“我没事。”晏方声推开她的手站稳脚跟。
咬着后槽牙，晏方声心有不甘。
原本早已沉寂的、早该认命的情绪通通冒出头，残疾后他从没有如这一刻般如此强烈地想要一副健康完整的躯体。
一直揣在心里酝酿多时的恼恨像一张网将晏方声从头到脚笼罩，错误的谈话、错误的推拒、错误的视而不见、错误的处理方式，每一桩每一件都齐齐涌现，用针扎似的痛感斥责晏方声——你干了一件蠢事。
明明已经察觉到了牧周的难过，明明已经感受到了他捧来的满腔爱意，为什么还要用不合时宜的方式将他推远，又为什么要对他说出那样一番话。
晏方声竭力捏紧柜子的一角，垂下眼睑。
“我不走好不好？”
“你明明说好不赶我走了。”
“……我真的好喜欢你。”
晏方声手背青筋爆出，扬手推倒了柜上的花瓶。
一旁的阿姨大惊，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
晏方声平复情绪，良久道：“麻烦你收拾一下，辛苦了。”
“好的好的，不麻烦不麻烦。”
阿姨弓着身，目光一直盯着晏方声缓缓上了楼。
屋主人的事她没资格过问，叹息一声，摸了摸明显也被惊吓到的闹闹，她将狗推远，叮嘱：“小心嘞，脚丫子别往玻璃上踩。”


77 他得让牧周回来
牧周搬家时所有的东西一块儿搬了，房间里空空如也，床垫桌椅全用防尘布罩了起来，晏方声推开门凝望许久。
收拾完碎玻璃的阿姨上楼，看见晏方声倚着门时踌躇问：“晏先生，这间房需要收拾出来吗？”
“不用。”晏方声回神，动作缓慢地像一个消极怠工的机械人，他忽然想到什么，问：“三楼画室收拾过吗？”
“只打扫过卫生，东西没动。”
晏方声颔首，示意知晓了，他略过阿姨上了楼梯。
搬家时说不清有意还是无意，所有人都忽略了小画室里牧周的用具，牧周拿到东西清点时也没主动与晏方声提及，所以这些东西便还全须全尾、丝毫没变动地安放在原处。
阿姨会在晴天将所有房间的窗户打开通风，今天也不例外，晏方声推门进去时，掠进的风正好把窗帘吹动。
没有牧周的首肯，阿姨不会擅动他的东西，他放下笔是什么样儿，过了好几天还是什么样儿。
晏方声挪了椅子坐下，画架上贴着一副没画完的风景画，牧周只打了个形，他喜欢用铅笔打草稿，轻轻划过，在粗糙的水粉纸面上留下浅淡的痕迹。
浅到不注意看都看不清。
后悔的情绪难以捉摸，晏方声却能感触。
从他以一个无聊的理由把牧周拽进他的生活里开始，他就不该再让牧周离开。
晏方声认为自己解救了牧周的无依，现在回想起来，他何尝不是在被牧周拖出孤寂。
微微阖眼，晏方声试图听从郑昶的建议闭眼休息，缓一缓，神经紧绷着的感觉太难受了，可闭上眼后其余感官却敏锐起来，极细小的动静都能引起他的感知。
风声嚎啕，纸页飘动，一连串蹬地的声响，随之而来的是压上晏方声大腿的重物。
晏方声睁开眼，“重物”动了动，闹闹顺着敞开的门跑了进来，把巨大的脑袋放在晏方声腿上。
“做什么？”晏方声伸手推它。
闹闹摇摇脑袋，长而柔软的毛在他腿上蹭了蹭，挪了身体趴在晏方声腿边。
晏方声突然又轻松了，毕竟牧周那么喜欢闹闹。
哪怕牧周现在对他失望了，哪怕牧周不喜欢了不乐意了，还有闹闹在这儿，孤身一人的牧周跑不了太远。
人和人的情感是一条皮筋，绷紧了再松一松，不代表无法恢复如常，只要不超出可控范围。
晏方声将手搭在闹闹头顶，轻轻摸了两下，他唯一不确定的是不知道对牧周来说，他的所作所为算不算超出可控范围。
乱七八糟的想法太多，晏方声根本闭不上眼，闹闹任由他摸着，不多时晏方声就进入了一种懒得动弹的阶段。
只有抚摸闹闹的手是动的，无意识的重复性单调行为。
手机连震时晏方声的思绪不知飘飞到了哪儿，他怕错过消息，把手机铃声开到了最大，此刻突如其来的刺激引得他体内的神经不自然收紧。
闹闹也吓了一跳，昂起头向声源处瞪着。
“睡你的。”
晏方声极快摸出手机，误以为牧周的下落有了新进展，谁曾想打来电话的人是周淑月。
“周女士”三个大字印在屏幕正中，晏方声停滞一瞬，按了接听。
“昨晚我给你打了三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周淑月一开口便是质问。
哪怕隔着屏幕，晏方声也能透过周淑月的声调想见她此时的表情。
她一定找了处无人的角落，面带嫌恶，昂头高傲地露出鄙夷的目光。
“在飞机上。”晏方声道。
“周五去见秦家的小女儿，一会儿我把时间和地址发给你，不要失约。”
胸膛结了一团气，哽哽地噎着他，晏方声说：“我没有和她约定。”
“晏方声，”周淑月冷然道：“我以为你已经学聪明了。”
“什么叫聪明？”晏方声挺立上身，“合你意把人赶走就算学聪明？”
“怎么，后悔？又要跟我唱反调？”周淑月轻嗤一声，“晏……”
“是。”晏方声打断她的话。
“我是后悔了。”
周淑月还未说话，晏方声就接着道：“我不仅后悔了，我还要把人接回来。”
“晏方声！”周淑月那头传来了拍桌的声音，“你敢！”
“我并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
“好啊，好啊，”周淑月笑了起来，“那你就等着看看。”
“那你也等着看看。”晏方声说，“等着看看被你逼疯的儿子会做什么。”
他利落地挂断电话，将保存在相册里的图片一并打包发送给周淑月。
不在意周淑月回复与否，也不在意她回复什么，最多是一阵痛骂，但她会偃旗息鼓。
母子连心，他们未必知道彼此的喜好，但一定知道如何拿捏彼此的痛点。
晏方声再待不下去，他站起身，准备立刻出发去警局，闹闹也随着他一起离开，不安分扭动的身体却带翻了底层木柜上的图册，图册“哐”的一声砸在地上。
声响引发了晏方声的注意，他转身半蹲下，准备将图册放回原位，无意摔出的画页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几张薄薄的纸片展露一角，晏方声抽出一张，上面熟悉的面孔令他又翻找出书中夹着的第二张第三张……
一本书里夹了七页画纸，无一例外，上面画的全是晏方声。
抖落完一本书，晏方声又翻找起底层另外的图书，发现不止这一本。
这个隐秘的角落晏方声从不关注，放在上面的东西他或许还会看看，但放在下面的东西几乎不会再翻动。
牧周隐秘的心思就被他封藏在这儿。
晏方声原以为牧周展露的爱意已经足够多，没想到少年的诚挚还藏在暗处。
甚至在晏方声认为牧周打算放弃的那段时间里，牧周缩在画室待满一整天，也偷偷描画了无数张不署名的他。
从始至终，牧周都没有改变过对晏方声昭然若揭的想法。
晏方声将画纸堆叠在一起，积起厚厚一层，不再管画册有没有摆放回原位，他大步离开。
牧周无声朝他迈进，晏方声年岁虚长他太多，小孩儿都敢大大方方说爱，晏方声没理由，也没道理扭扭捏捏。
他得让牧周回来。


78 允许你现在吻我
晏方声进了车库开车，被阿姨谨慎地拦着，阿姨还记得郑昶的叮嘱，但她也着实不敢开罪晏方声，只能为难地看着他。
不好推拒间，晏方声接到电话，是王深打来的。
晏方声眉心一跳，接通，王深惊喜的声音冒出来，他大叫：“找到了！”
管不了阿姨什么表情什么为难，晏方声快走两步拉开车门，“地址给我。”
“现在只知道他降落的省，具体位置还没盘查出来，你要不再等等？”
“等不及了。”
王深一想也是，报了地址，嘴里还在嘟囔要不要陪着一块儿去，晏方声骤然僵在原地，他听到地名的那一刻就知道牧周应该在哪儿了。
片刻，他钻进车扣上安全带，道：“不用，我一个人去。”
牧周适应能力极强，得了趣以后骑着车满山飞，李忠也是真喜欢他，看他就跟看亲儿子似的，笑说等回去以后一定要介绍俩人认识认识。
征得牧周的同意，小车队负责拍摄的人把牧周也拍了进去，顺便做个初学者接触山地车的科普向视频。
面对镜头牧周手也不会摆腿也不会动，脸皮臊得绯红。
“好看的嘞，别扭啥。”
牧周抖落抖落腿，站立挺了。
李忠常出境，加上车是他的，他最了解，所以他在一旁讲解。开口重返了好几遍，磨了将近一个小时，负责拍摄的人终于说了声“好”。
牧周松了口气，后背一身的汗。
“累了吧？”李忠扔给他一瓶矿泉水。
“还行。”牧周把车停好，一屁股坐在地上。
来这儿两天，他已经习惯了嘴里吃泥、鼻腔进灰的常态，也不在意衣服滚成什么样儿了，天气太好，衣服一挂出去半天就干透了，反正晚上也得洗澡，糙得不太在意。
“你是打算多久走？”李忠也一屁股坐下，他一脑门的汗，伸手摸了一把，反手擦在衣服上。
牧周拧紧瓶盖，咽了口水，说：“就明天。”
本来也不打算久留，他在这儿待了几天已经够了。
“谢谢李叔，这几天麻烦您了。”
牧周总觉得因为他，李忠玩得不够尽兴。
李忠摆摆手，“等你什么时候再想出来玩可以联系我。”
他道：“别老想着一个人出来。”
浓浓的关切混在话里，牧周听了，猛地眼睛有点涩。
李忠也不是喜欢说矫情话的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冲牧周道：“来吧，既然今儿是最后一天，那就带你看点儿猛的。”
牧周跟着他起身，不明白什么算他口中的猛。
但紧接着他就知道了。
他们要一块过小跳崖。
给牧周找了个最佳观赏的地方，李忠打头，他们熟悉了地形，一回两回都跳过，但密集性的跨越还是第一次，他们中间隔了好几米的距离。
牧周不仅负责观赏，还负责拍摄，手上的相机是被人丢过来的。
“准备好了没？！”隔了老远，李忠扣下护目镜喊道。
“好了！”
牧周支起手臂，李忠冲了出去。
牧周隔得足够远，能够拍见全貌，如李忠所说，确实是猛的。
每个人都像在炫技，尤其是李忠在小跳崖连车带人做了个后空翻后，后边儿的人谁也不敢落下风，一个比一个玩得花。
牧周视线受阻，眼睛被困在取景器前，即使这样心也狠狠揪起，为目睹的每一个人。
在这场旁观中，牧周手脚出汗热血沸腾，又忽的释然了。
他的不甘、难过、求而不得，在浩大壮阔的场面之前又显得不值一提了。
被拒绝而已，无非就是被拒绝而已。
他还有那么长的未来，那么久的以后，他放不下对晏方声的喜欢，以前放不下，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可能也放不下。
但那又怎样呢？他就该一直逃避下去吗？
总得往前走的。
风把沙子吹起，牧周眨了眨眼。
他给自己安上完美的理由，借着看父母走过的路途的名头出逃，他这场不及格的躲藏实则就是不甘心的懦弱。
总得往前走的，他不能困在自己划的圈子里。
波折几趟，夕阳沉没前晏方声到了盘麓镇，他轻装简行，什么也没带，西装革履也未曾换下，车停到盘麓镇时，他刚一下出车门，就察觉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
王深的电话在他下飞机后又打来过一次，警方找到了更精确的地址，与晏方声所想的完全一致，牧周就是来了盘麓镇。
晏方声对盘麓镇并不陌生，他也曾经来过，还来过不止一趟。
小镇的优势在于——小。
晏方声记忆力奇佳，阔别两年依旧对盘麓镇的旅馆有大概印象，两年时间太短，盘麓镇几乎没发生太大的变化，连旅馆的数量也未有增幅。
拢共三家旅馆，排查起来并不困难。
晏方声从离下车的位置最近的旅馆开始问起，镇上的人没见过他这样隆重的派头，晏方声经过之处就引起些闲言议论。
或许正是因为他如此格格不入，询问起来反倒方便了，老板热心地帮他看过住户登记后还会八卦地问一句是不是家里小孩儿不懂事跑出来玩。
三言两语被晏方声周旋过去，晏方声很快就查完两家。
到最后一家时，夕阳彻底沉没，夜色爬上天空，晏方声进店时无端生出紧张，尤怕自己会扑一场空。
他镇定心神进了店内，机械声爆出“欢迎光临”，店主点燃一盘熏香，味道有些重。
“住房？”女老板回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立挺的西装上周游许久。
“嗯，”晏方声走近，道：“顺便想问个人。”
“找人啊？”女老板皱了皱眉，“我这儿可找不到人。”
“想问问最近有没有一个……”晏方声正要描述，余光突然闪出一个人影，他侧头看去，发现那熟悉的身影正是牧周。
牧周显然也看见了他，他瞪大眼睛，手上的面包“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沿着灰绒地毯滚了三周半。
“哥——”
牧周只来得及发出一句声，晏方声就朝他大步走来，迅疾又利落的，牧周察觉自己被揽进了晏方声怀里。
熨帖的暖意袭来，双臂箍紧的力度很是强悍。
“哥？”
拥抱的时间太长，长到牧周有些恍惚，差点误以为坠入了一场梦，他掐了一把大腿，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才相信所处的现状是真实的，他没有因为运动过度产生妄想。
震愕之后，牧周突如其来的紧张，因为他们还在大堂，就在店老板的眼皮子底下。
李忠等人在棋牌室玩，牧周照例不参与他们晚间的活动，于是他拿了面包打算回房，要不是遇上晏方声，他此刻已经锁好房门躺上床了。
发现牧周的不自然后，晏方声克制地松开了他，“住几楼？”
牧周狐疑望他，觉得他嗓音很奇怪，有点沙哑。
“三楼。”
“上去？”晏方声问。
落在后边儿看了一场戏的店老板听言道：“诶，那是单人房，你们不能一起住啊。”
“单开一间。”晏方声回身道。
“这还差不多。”女老板小声说着，问：“住多久？”
晏方声看向牧周。
牧周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视线，也明白过来晏方声是因何而来，他道：“我明天就退房回家了。”
晏方声得到答案，对店老板说：“一晚。”
“五十五，现金还是转账？”
晏方声摸出手机，牧周快他一步，把兜里的现金摸出递给老板。
怕晏方声多想，牧周摸了摸鼻子，说：“我兜里正好有。”
给牧周补了零钱，店老板把房卡交给晏方声。
牧周领着晏方声上楼，原本一前一后走着，晏方声却跨大步子和牧周挤在了一道。
狭窄的楼梯两人平行快要到极限，手肘挨着，胳膊又贴在一起。
牧周心乱如麻，一时间只知道往上走。
楼梯二层的灯刚坏，老板没来得及修，它坏得不够彻底，留下微薄的亮光。
在昏暗中，牧周清了清嗓子，垂头问：“哥，……你怎么来了？”
“学校联系不到你。”两人的脚步同时踏过楼梯，闷响声中，牧周惊愕。
“怎么会？我…我留了短信。”
“发短信的是陌生号码，”晏方声道：“回拨时没打通。”
牧周傻了，他顿足，细想之下才发现这是多么大的一个乌龙。
“学校在找我？”
“嗯。”晏方声也停下脚步。
“那…那哥你怎么……”
牧周想问晏方声为何会来，却又不敢问。
牧周垂下头，心里想晏方声会来很大概率是因为学校联系了他，晏方声一直很好的。失联这么大的事，他怎么可能不关心。
除此之外，大概也没有别的了。
见面时的狂喜被牧周压回心底，白天那一通洒脱的自说自话跟见了鬼似的去他妈了，当晏方声活生生站在他面前时，牧周发现他还困在圈子里，半点没挪动。
他就是没出息。
明明……明明晏方声都拒绝了。
难过攀上牧周的肩膀，他低着头，眼眶里迅速积起湿润。
丢人了啊丢人了啊。
牧周哽着嗓子，艰涩地想说些什么，毕竟他们无征兆地停在楼梯上很奇怪，但嗓子眼好似被白天的沙尘给封住了，一点余地也没留下，牧周不想开口，不想说话。
就在奇妙的僵持中，牧周骤然听见晏方声说：“对不起。”
很低很缓，但尤为清晰。
在这处上下皆通的角落里，晏方声的话很清晰。
牧周还未做出反应就再度被拥进怀抱，短暂相聚的二十分钟内，他们拥抱了两次，晏方声不合常理的亲昵将牧周的泪水都倒逼回去。
牧周窝在晏方声的怀中，木然问：“…对不起什么？”
“你。”晏方声的下巴抵在牧周肩上，他道：“对不起你。”
奇妙的氛围，奇妙的对话，击得牧周大脑都周转不灵。
“不是，是我的错啊，我不该随意出来害大家担心，我也不应该莫名其妙地搞失踪，我……”牧周急了，他不知道晏方声的异常因何而起。
但这萎顿的、伤怀的晏方声不是他想看见的，他灵敏地感受到了晏方声情绪的异常。
“我看到了你的画。”在牧周没说完前，晏方声打断了他。
牧周霎时沉默。
平常的画不值一提，晏方声不会在此时特意提出，唯一值得拿出来说说的只有他藏在画室里那一堆不敢见天光的画。
“意外看到，没来得及征求你的同意。”晏方声依旧抱着他，声音很低，但由于声音就附在耳边，所以牧周听得格外清晰。
“我…我无聊，就喜欢画。”牧周想要辩解，又觉得是徒劳，晏方声那么聪明哪能猜想不到，可他就是不愿意承认了。
他不想被晏方声发现那些画，因为那些画是牧周徒劳无功的努力，现在轻飘飘地荡出来只会让牧周觉得自己卑微到泥里。
他不想被晏方声看低。
他已经很难过了。
牧周轻轻挣动，想要离开晏方声的怀抱。
他不知道晏方声的怀抱意味着什么，大抵是晏方声的安抚。
牧周不想要。
感受到牧周的退意，晏方声将人搂得更紧，“对不起。”
晏方声重复了一遍。
“没关系。”牧周快要抵挡不住眼泪了。
他想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晏方声只是因为这次的乌龙才会如此，又想自己果然是个麻烦精，不光要晏方声千里迢迢来找，还要晏方声做出温柔的举动来安慰。
晏方声一定很苦恼吧？
“你原谅我了吗？”晏方声问。
“嗯。”泪水随着声音一道滚出，黑暗中无知觉地没入晏方声的衣襟。
“那我还有机会挽回你吗？”
太过惊诧，牧周一时没绷住哭音，泄露了几分便被晏方声察觉。
晏方声松开他，手指擦过牧周的脸。
“怎么哭了？”
晏方声细细擦掉牧周的泪水，他再度逢上牧周流泪，依旧不太知道该怎么应对。
牧周在微弱的光下看见晏方声眉心拧起的小峰，目光撞进他黑沉深邃的眼底，他怔怔道：“我刚刚没听清你在说什么。”
“我还有机会挽回你吗？”
牧周听着模棱两可的话，心底涌起另一层语意，又被他强压下去。
晏方声哪会是那个意思。
牧周只能想，想晏方声应该是在说要他搬回去。
“住哪儿都一样的。”牧周垂下头。
“我没有问你这个。”晏方声道。
“那你是……”
晏方声索性换了一句话，“我现在能吻你吗？”
“吻…我？”
惊涛骇浪快要将牧周掀翻了去，他觉得自己还能稳住身形完全是因为背靠着墙面。
“可以吗？”晏方声问。
牧周久久未答话，晏方声也不催促，平静地等待着。
倏尔，牧周终于出声，“你的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我猜想，应该是。”晏方声道。
一支小箭般，牧周撞上晏方声胸膛，他稍稍垫起脚送上吻，晏方声被撞得抵上扶手，他环住牧周的腰承下这个生涩的亲吻。
牧周毫无章法，生猛急切，呼吸混乱，连亲吻的节奏都掌握不好。
晏方声在几秒后找回主动地位，轻咬牧周的上唇，舌尖挤进牙关。
可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了，晏方声松开牧周，拉着他的手上了三层。
牧周气没喘匀被他拉走，神思飘忽，直到晏方声打开门将他带进房间时他才冷静下来。
房间时晏方声开的，屋内陈设与牧周房间一模一样。
牧周的背抵着门，他咬着牙平复呼吸，目光钉在晏方声身上。
晏方声面朝着他，两人紧密地挨着，牧周想续上楼梯的吻，却被晏方声阻止。
“刚刚为什么哭？”
“不知道。”牧周问：“你是骗我的吗？”
“不是。”
牧周大胆拽下晏方声的领带，将人拉到身前亲了上去，晏方声再度推拒。
“你得先让我跟你解释。”
“解释什么？”
“我这么做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想玩弄你的感情。”晏方声轻柔地搭上牧周的肩膀，捻掉他领口的土灰。
“那是为什么？”牧周目光炯炯。
晏方声又无从谈起了，他没法向牧周解释他经由的混乱，最后晏方声道：“因为我是个感情懦夫。”
“你太直接、太勇敢，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受你的感情，所以选择了逃避。”晏方声认真问：“你能原谅我的过错吗？”
“不能，不行。”牧周道：“我不会原谅你的。”
牧周眨眨眼睛，惊觉眼睛进沙的频率太高，无风起浪，房内生沙，牧周鼻头酸涩。
“好，那就不原谅我。”晏方声在他后背拍了拍。
“但我允许你现在吻我。”牧周嘴角一撇偏开头。
晏方声被他委屈的声线激得心头烫软，他挑正牧周的下巴吻掉了牧周的眼泪。
牧周埋进晏方声的胸膛大哭起来，他发觉自己划下的圈更牢固了，他可能一辈子也出不去，可庆幸的是晏方声也迈了进来。
一个人是囚牢，两个人是蜜巢。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
写得好爽，休息一天更番外，番外该交代的都会交代的，只是正文告一段落而已！觉得该在这里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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