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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心才更相配》作者：叶柠乐的热柠乐
　　文案：
　　甜文，师徒，年下。
　　内容标签： 年下 重生 打脸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洛子宴、苏亦 ┃ 配角：陆妃妃、苏茗烟、洛南天 ┃ 其它：无
　　一句话简介：没有心才更相配
　　立意：无聊瞎写


第1章 下山
　　清冷的月光下。
　　他独自坐在凉亭里，迎着晚风，喝着又呛又辣的烈酒。
　　酒水淌过喉咙，洛子宴却只觉得冰冷发苦。他大口大口地喝着，心中的酸楚和着酒水吞落在肚，苦涩得令人想失声痛哭。
　　酒精的麻痹使大脑一片空白，爱和恨的界限也开始慢慢变得模糊不清。他不想再执着于谁对谁错，孰是孰非。今晚，只想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他起身走进屋里，贴着那人躺下。那人还如之前那般直挺挺躺着，微睁着两眼，动作姿势也丝毫没变动。洛子宴伸出手来，轻轻合上他的眼眸，紧紧地搂着他的腰身，滚烫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
　　他吻了吻他背后凌乱的长发，压制不住的泪水从眼角溢了出来，打湿了他英气的脸颊。
　　一年前。
　　“子宴，快醒醒！”
　　洛子宴在一场噩梦中惊醒，梦里反反复复重现着父母被追杀的那一幕。他靠在床头，大口喘着粗气，额上满是汗珠。
　　苏亦撩起他额前碎发，拍拍他的肩膀，关切地问道:“又做噩梦了？”
　　洛子宴点点头:“师傅，你可知我的身世？”
　　“不知，我遇见你时，你独自藏匿于石洞中，啼哭不止，我恰巧路过听见，便将你搭救上来。”
　　洛子宴哦地应了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把玩着苏亦手上的银手环。此手环极其简单，只有一个圆圆的圈，上面雕着个花纹图案，是一朵精致而不华丽的小花。银圈的大小刚好圈住手腕，竟是没有一点多余的空隙，像是自小便带上。
　　“师傅，这是什么？我看你一直带着。”
　　“这是苏灵门亲传弟子的信物。”
　　“我还以为是什么辟邪的宝物。”洛子宴咧嘴一笑，他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苏亦给他掖好被子，道：“喝些安神茶可睡得安稳些。”
　　洛子宴点头道: “我晓得的，师傅。”
　　两人又聊了几句，苏亦便回屋去了。
　　洛子宴望着黑漆漆的屋顶，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耳边传来一阵清脆的声音，洛子宴坐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什么时辰了师姐？”
　　“午时三刻。”
　　糟了！他一把掀开被子跳起来穿好衣服急急冲出门，直往敬师堂跑。
　　敬师堂里早就聚集了不少其他苏灵门弟子正在听学。大家伙见他急急忙忙地冲进来，打断了长老讲学，都颇为不满。
　　“这是哪位医师门下弟子，这么没规没矩！”
　　洛子宴双手作揖，“弟子洛子宴，归属苏亦苏医师门下，对不住了，各位！”
　　他走到里边随便挑了个没人的位置坐下，长老瞟了一眼也不再管他，接着之前的继续讲授，“下面我们来讲讲针灸之术，这个针灸之术呢，是针刺术和灸灼术的合称，针灸的针，是从原始时代的砭石发展而来......
　　长老讲了几个时辰终于把针灸梳理清楚，待到散学，洛子宴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听学结束后其他弟子还兴致勃勃围着长老问长问短，洛子宴虽一知半解却也懒得去凑热闹，一门心思都放在今晚吃什么上面了。
　　洛子宴脚还没踏进听风院便闻到阵阵饭菜清香。霜蝶跟苏亦两人早已坐在桌子旁，见他回来，霜蝶起身递给他一块湿布道：“擦擦手用膳吧！”
　　洛子宴接过湿布，胡乱擦了手，在桌子旁坐下，看着一桌子丰盛的饭菜，咽了咽口水道：“师傅，师姐，你们可知长老今天讲了什么？”
　　“先用膳罢。”苏亦道。
　　有了这句话，洛子宴便不客气地狼吞虎咽起来。
　　霜蝶给他盛了一碗汤，道：“你慢点吃，别噎着了。”
　　洛子宴抬起头，看了看两人，才发现他们都没动筷子，“你们怎么不吃啊？”
　　“吃过了。”苏亦回道。  他前面摆着一碗鱼露百合羹。鱼露百合羹只吃了一半，其他东西也没怎么动。苏亦辟谷多年，已经不怎么进食了，只是偶尔会碰碰最喜欢的鱼露百合羹解解馋。
　　“子宴，明日随我下山，霜蝶留在谷中，如有要事发求救信号。”
　　洛子宴整个人兴奋起来，“师傅，发生了何事？怎么突然要下山？”
　　苏亦道:“跟着去便是，无须多问。”
　　洛子宴撇撇嘴，揪住正在收拾残局的霜蝶问：“师姐师姐，出了什么事？怎么师傅要下山？”
　　霜蝶甩开他的手没好气道：“我怎会得知，明天你跟着师傅下山便是。”
　　“……”
　　第二天一大早洛子宴便爬起来，背着一个小包裹在院子中间等苏亦。等了一小会苏亦出来了，他今天穿了件灰白紧袖修身长袍，衬得身姿挺拔，肤白若雪，头发不再像往常随意披着而是在脑后挽了个髻。腰间别了一根玉笛子，油光发亮貌似已经有些年头。待苏亦走近，打过招呼，两人这就出发了。
　　这是洛子宴到苏灵山十年来第一次下山，他对沿途上看到的所有事物都充满了好奇，一路上问个不停。苏亦一开始还略作解答，问到最后便没了回应。
　　啊啊——
　　苏亦突然躲到洛子宴身后，紧紧攥住他的手臂，指着前方发出惊叫。洛子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一条拇指粗的小青蛇懒洋洋地卧在山路中间晒太阳。
　　洛子宴忙安抚道:“师傅，莫慌，这蛇没有毒性。”
　　苏亦吓得脸蛋没了血色，喊道:“快赶它走！”
　　洛子宴只得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头朝小蛇扔了过去，小蛇瞬间爬得没了影。看见小蛇彻底不见了，苏亦才从洛子宴身后出来，拉拉衣角稍微整顿一番又恢复了起初的从容淡定。
　　洛子宴看在眼里，忍俊不禁道:“师傅，你为什么怕蛇呀？”
　　苏亦冷哼一声，并不作答，闷头继续赶路去了。
　　其实，苏亦怕蛇，洛子宴是知道的。准确来说，他不光是怕蛇，而是害怕所有小动物。记忆犹深的还是八年前那次。他们俩上山采药，走着走着，苏亦人就没了踪影。等洛子宴找到他时，他正骑在一棵树上，抱着那树干发抖，样子又可怜又好笑。
　　洛子宴仰起头，不解问:“师傅你在树上做什么？”
　　“地上，有蜘蛛！”
　　洛子宴往脚下一看，果然有一只指甲盖大的蜘蛛趴在风干的树叶上纹丝不动。
　　“师傅，这蜘蛛已经死掉了，你快下来罢。”
　　从那次以后，洛子宴大概知道了，师傅强大的外表下，有着一颗比金银花还脆弱的心。
　　二人走得急，一会便到了长河村。一进村，村民们迎上前来。
　　“神医，快救救我们罢！”
　　苏亦道: “跟我说说，瘟疫的症状是如何的？又是从何时开始？”
　　村民将他围作一团，七嘴八舌开始踊跃发言。
　　“呕吐，没食欲!”
　　“腹泻发热!”
　　“头晕全身没劲….”
　　苏亦给他们逐一看过脉象后，示意洛子宴取些河里的水来。不一会，水取来了。苏亦端着水闻了闻，朝着村民大声喊道：“你们暂时不要喝河里的水，水有问题。”
　　村民听闻激动起来，“那我们喝什么呀，不喝水能行吗？”
　　苏亦低声跟洛子宴吩咐了几句后，洛子宴点点头离开了。不一会，他挨家挨户收集来一些木炭还有一些细沙。他把细沙放在一个木桶里，上面铺了一层碾碎的草药，再往里面灌满水。水经过层层过滤滴到下面的锅里，锅底燃烧着柴火。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喝锅里的水，注意等水烧开了再喝。此法只能暂时缓解你们的病情，今日天色已晚，暂且休息。等我师傅明日研究出解药再帮你们彻底医治，大家莫要惊慌。”村民不等洛子宴说完便争先恐后地勺起水往嘴里灌。
　　洛子宴办完苏亦交代的事后去找他商量晚上住宿的事。其实洛子宴是无所谓的，在哪都能睡，只是师傅这人又爱干净又挑剔怕是不容易将就。
　　“睡树上!”苏亦手指着身旁的大树道。
　　洛子宴满脸鄙夷，正要说什么，一年轻女子缓缓走过来，道:“苏医师要是不嫌弃的话，可以睡我闺房。”洛子宴见她满脸红晕，揶揄道：“那你睡哪？跟我们一起吗？”
　　女子顿时脸红得跟火烧似的，她急忙摆摆手道：“不不不，我跟我娘亲睡一床便好。”
　　洛子宴象征性地征求了下苏亦的意见，见他不作声便说道：“那姑娘请带路。”
　　“两位请随我来。”女子走在前面，两人尾随她至一小屋前，洛子宴探头进去打量了一番，这姑娘家的闺房还真是不错，干净整齐，有点小家碧玉的样子。洛子宴满意地点点头，把外衣一脱往床上一倒差点没睡死过去。白天赶路，晚上侍候村民，忙碌一整天了，人又饿又累，此刻只想好好睡一觉。洛子宴侧过身正欲换个舒适的睡姿，却看见苏亦站在床前一动不动望着他发愣。
　　“师傅你怎么不睡呀？”
　　“我睡哪？”
　　洛子宴一个激灵坐起来，太累了没注意到这床这么小，他结实的身板往上面一躺竟差不多占据了整张床。
　　“师傅你睡床吧，我睡地下。”洛子宴拿了个床单铺在地上就往上面一躺，不一会就沉沉睡去，苏亦也松了发带，合衣躺下。


第2章 解药
　　“师哥，你知道是我？”
　　“你这是胡闹！”
　　一阵吵杂的声音把洛子宴从梦中惊醒。他睡眼惺忪，透过月光依稀看见一双修长小腿正立在跟前，他猛地坐起来，惊喊道：“你是人是鬼啊！大半夜的！”
　　女子回过头朝他上下打量，“这是子宴？没想到五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
　　洛子宴这才看清楚，原来此女正是五年前离开苏灵门的陆妃妃。
　　“原来是师叔呀，好久不见！”洛子宴敷衍了事，打了个哈欠，正要躺下去继续睡。陆妃妃看他那架势急忙道，“你出去，我跟你师傅要叙旧！”
　　？？大半夜的叙什么旧，当然是睡觉要紧！洛子宴倒头又睡。陆妃妃朝着他屁股狠狠踢了一脚：“出去！”
　　觉是睡不成了，只得窝着一肚子火站起来。一旁的苏亦道:“快把解药交出来，人命关天岂容你儿戏！”
　　“师哥，要解药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何事？”
　　陆妃妃粉腮浮起两朵红云，放低声量，表情略为娇羞：“你的生辰……我想陪你过。”
　　苏亦冷哼一声。洛子宴却心生烦躁，直接一个掌刀砍在陆妃妃后颈上，只见她两眼翻白瘫软了下去。“师傅，跟她浪费什么口舌，直接上手啊！”
　　洛子宴把手伸进陆妃妃衣服里一阵摸索，掏出几个小药瓶子扔给苏亦，“师傅你看看哪个是解药？”
　　苏亦把小瓶子挨个看了看道：“需要水，明天再看，先休息罢。”
　　洛子宴把陆妃妃弄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自己也躺到地上，双手枕在脑后，没个正型，“师傅，你跟师叔睡还是跟我睡？”
　　苏亦扯了扯嘴角，走过去在他旁边躺下。两人很快进入了梦乡。
　　村民病情虽然得到了控制，但还没有彻底根治，每个人心里都胆战心惊的。一大早，众人便围作一团静静等候着。苏亦让洛子宴取了三碗水，分别把药丸倒进水里，不一会其中一碗水冒起了水泡，很快又恢复平静，水却变得清澈无比，其余两碗却没半点动静。
　　“把这碗水兑成一桶让村民每人喝一碗。”苏亦道。
　　不一会每个村民都喝上了水，此刻正围着苏亦道谢。苏亦今天穿了件白色广袖长袍，头发没有梳髻而是随意挽在耳后，神情淡漠，气质优雅脱俗。站在一群灰头土脸的村民当中，显得额外的格格不入，好比一群野鸡当中混进了只仙鹤。
　　“师哥！”陆妃妃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一手扯住苏亦的袖子。
　　“放开！”
　　苏亦冷冷甩开她的手。陆妃妃拿村民性命当儿戏这事，彻底惹怒了苏亦，且不说这事还是因他而起。
　　陆妃妃拉住苏亦袖子不肯松手，“师哥，我包下了长河镇上的酒楼给你庆祝生辰，你就随我去吧！”
　　“不必了，事情已办妥，明日我与子宴就回苏灵山！”苏亦看似平静的语气里却透着怒气。
　　站在不远处的洛子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
　　苏亦走近他身旁，“子宴，收拾好东西明日回苏灵山。”
　　洛子宴应声而去。
　　三两下收拾妥当，便无事可做了，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玉笛把玩起来。这是一根及其普通的笛子，并没有什么出彩的花纹，笛子里装有发射毒针的暗器，可能因为时间过于久远笛身已经裂开几条小缝。
　　正愁着师傅生辰不知道送什么，这下好了，索性就送根笛子罢！
　　他走到村口随手抓住一个村民问清了路便直往镇上赶。镇上可热闹多了，吃的玩的什么都有。有耍猴的，有卖艺的，有捏糖人的、卖胭脂水粉的，还有小贩推着木板车卖蔬菜的....各种小摊，耳边充斥着忽大忽小的吆喝声，络绎不绝。有很多东西洛子宴长这么大见都没见过。他打七岁起就在苏灵山生活，每天对着的不是草药就是医书，隔三差五还得到敬师堂听门派的长老讲学，除了学习医术就是练功，生活枯燥无味。纵使眼花缭乱，洛子宴却无暇顾及，天渐渐黑下来了，他得抓紧时间赶在天黑之前把东西买到手赶回长河村。
　　他走进一家卖武器的店铺，左右上下巡视一番，却没有看见想要的东西。店家过来招呼，  “少侠想找什么？”
　　“笛子，里头可以装暗器的笛子。”洛子宴伸出手比划着。
　　店家听完进了内屋，出来时手上多了一根墨色的笛子，“你说的可是这种？"
　　洛子宴接过笛子一看，不由得看呆了去。笛子周身泛着墨绿色荧光，色泽上乘，绝非俗物！ 善于察言观色的店家瞧他那神情，心中马上猜到七八分，“少侠好眼力，此笛乃天山墨玉所制，品质上乘，你想买，价格可不便宜。”
　　洛子宴心里一沉，糟了，身上就一两银子，也不知道够不够？店家见他愁眉苦脸，料想也是没钱买，一把将笛子夺回手中，冷冷道：“一两金子，议价免谈！”
　　洛子宴愣了一下，摸了摸胸口，掏出一块金牌子问：“你看这个可以吗？”
　　店家接过金牌子，放到眼皮底下看了一会，两颗黑豆般的眼珠子放出异彩，“交易一成，绝无反悔的余地，少侠可想好了？”
　　洛子宴憨憨地点了点头，这笔交易就这么谈妥了。
　　回到长河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洛子宴怀里揣着笛子，偷摸着走进木房里。
　　“做什么去了？”屋里响起苏亦冷冷的声音。
　　洛子宴吓一跳，“师傅你怎么不点灯啊！乌漆麻黑的吓死人了！”他拍拍胸口，定定惊，摸索着把灯点上。苏亦正在床上打坐，洛子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双手递上笛子，”师傅生辰快乐！”苏亦睁开眼睛，“你哪来的这个？”洛子宴不以为意道:“当然是买的呀。”
　　“你哪来的钱？”
　　“我用金牌换的。”
　　“胡闹！”
　　苏亦呵完大步掠出房门，转眼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师傅你去哪呀？师傅！”洛子宴追出去一看，空落落的庭院早已没了人影。
　　大半夜了，洛子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肚子又饿得咕咕直叫。他起来打开包裹拿出一块烙饼就着清水吃起来。吃饱喝足也不知道什么时辰了，他仰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帐顶出神，脑子里像灌满了浆糊乱轰轰的。
　　第二天，洛子宴睡醒一睁眼，就看见苏亦坐在桌子前摆弄着什么，洛子宴起身走过去，“师傅你回来了。”
　　苏亦冷冷地应了一声，递过来一块金牌。洛子宴接过金牌，看到他右边手臂受伤了，正在用左手胡乱包扎着。
　　“师傅，你是怎么要回来的？”
　　“打过一架，抢回来的。”苏亦头也不抬，还在包扎手臂上的伤口，洛子宴心生内疚，赶紧接过纱布帮他包起来。伤口很深，皮肉绽开，露出里面森森白骨，洛子宴看得打了个寒颤。
　　“师傅，这块金牌到底是什么，你为何大费周章抢它回来？”
　　“这是你爹娘留给你的遗物，小心保管着罢。”
　　包扎好伤口便动身回苏灵山了，这次没有步行上山，洛子宴雇来两匹马骑着。因为苏亦受了伤，出门时带的少量金创药已经用完，伤口又不能拖太久。一宿没休息，加上手臂的伤，赶了几个时辰路，脸色愈发的苍白。洛子宴看不下去了，停下来牵住苏亦的马绳道：“师傅下来喝口水吧，这样赶下去半条命都要没了。”
　　苏亦点点头，跳下马来，接过水囊刚要喝，突然间路边跳出十几个个黑衣人把他们团团围住。
　　“识相的，交出神魔令，留你们全尸。”
　　洛子宴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拿金牌换笛子摊上事了，料想是师傅夺回那金牌，店家雇了杀手来寻仇。
　　洛子宴长这么大没见过这样的阵仗，顿时没了方寸，手上又没带佩剑，没想到下山却遭此一劫，“师傅，怎么打？”
　　“把为师教你的使出来便好。”
　　苏亦转到他身后，以背贴背形成一种防御模式。
　　洛子宴听完胸腔充满士气，从怀里掏出一小药瓶，朝嘴里倒了一点又递给苏亦，“师傅先把百毒丸吃了。”
　　黑衣人见他们窃窃私语交谈着什么，更是烦躁不堪直接挥剑砍上来，他们朝两人的头部，腰部试探着，寻找机会一击即中。洛子宴没带武器，只能扭动身姿，左右闪避，用手挡住要害，以免受到袭击。这是洛子宴长这么大第一次真真正正地与人正面对决，手忙脚乱的不知如何应对。
　　对方人多势众,攻势猛烈，半个时辰的功夫不到，师徒二人便败下阵来。苏亦在抵挡攻击同时还要保护洛子宴，他手臂上的伤口再次撕裂，鲜血渗透层层纱布涌出来，一滴一滴洒落地面，斑斑点点的足够触目惊心，众人见状更是一鼓作气往前压，洛子宴暗叫不好。
　　苏亦迅速拿起笛子放到嘴边一吹，数支毒针飞射出去，只听到啊啊一片叫声，转眼间几个黑衣人应声倒下。苏亦张开双臂施展轻功跟竹蜻蜓似的旋转到空中，朝人群里洒了一把粉末，“苏灵门断肠散，一刻钟内不喝足十碗水便穿肠烂肚。”
　　众人稍稍一愣马上又意识回笼，“骗谁呢？还有用水可以解的毒药？”
　　苏亦缓缓飘落下地，“信不信随你。”就在众人半信半疑之际，一个黑衣人发出痛苦的呻-吟，“老大，我肚子好痛！”随即好几个黑衣人捧着肚子倒在地上哟哟打滚，不一刻黑衣人便倒得七七八八。苏亦见状，不做理会，翻身上马驾一声绝尘而去，洛子宴也连忙上马追过去。
　　“师傅，你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断肠散，用水解。”
　　“只是泻药罢了!”
　　洛子宴扑哧笑出声，原来师傅也会骗人。


第3章 受伤
　　回到苏灵山已是晚上，两个人又饿又累，幸好有师姐准备好的丰盛的饭菜，足以慰籍一路的辛劳。
　　在药材充足的苏灵山，苏亦的手臂恢复得很快，半个月不到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条淡淡的疤痕。
　　时间过得很快，一眨眼大半个月过去了。这天，犹如往常那般，并没什么不同。洛子宴照例在听风院练功，霜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大喊：“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洛子宴忙拉住霜蝶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是数名武林中人聚集在苏灵山脚下，扬言若是不交出神魔令便要踏平苏灵山。洛子宴认为，此事本就因他而起，由他自己解决最合适不过。
　　当洛子宴赶到山下时方知事情的严重性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山下聚集了各帮各派近二百人，个个都是武功上乘，内力雄厚，而自己也只不过学了一点皮毛。以一人之力又如何对抗千军万马？如此一来无非是拿鸡蛋碰石头罢了，洛子宴自知鲁莽，顿时懊悔不已。
　　“就是他！神魔令在他身上！”
　　“交出神魔令，否则踏平苏灵山！”
　　面对众人无理要求，洛子宴只得摇头苦笑，“我爹娘留给我的遗物凭什么交给你们？真是天大的笑话！”
　　“凭什么？神魔令只配强者拥有！你个黄毛小儿不配！”
　　“跟他废话什么，直接杀了他夺了便是！”
　　面对二百余人，自己却势单力薄，心里边终究还是虚的，他强作镇定:  “你们都想要，可你们这么多人，神魔令却只有一个，该谁拿呢？要不然你们想个法子，公平竞争？”
　　众人面面相视，认为此话确实不假。正在左右为难之际，一个老者站了出来，他老神在在地捋着白胡子：“贫道认为每个帮派各选出一个代表，来与这小子过招，再由胜出之人再次决斗，最后夺胜者可得神魔令。”众人纷纷叫好。老者说罢纵身一跃已来到洛子宴跟前：“我先来，出招吧小子！”
　　洛子宴动了些小心思，待老者靠近，偷摸着撒出一把断筋散，老者丝毫没有防备之下将毒粉吸了个完，不一会便觉周身软绵无力，子宴见状发力一推，老者腿脚不稳直接摔落地。
　　“还有两下子嘛，让本大爷来会会你！”不一会跳上一个粗旷的汉子。此人身形高大，肌肉横生一看就是练家子，他站到洛子宴跟前足足高出整个头，洛子宴心里暗暗叫苦，但此时已经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洛子宴偷偷捏了两根毒针在手心，毒针上面涂了烈性迷魂药。汉子浑然不知，正要跟洛子宴对掌，洛子宴抬起双手迎上去，两根毒针顺着掌风插入对方的手中。不到半刻钟，汉子便迷迷糊糊，晕头转向，摔倒在地上睡得跟死猪似的。
　　第三个上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袭红衣胜枫，腰间挎着一把匕首，眉目间尽是暴戾之色。少女走到他跟前，微微一笑，“别拿你那些不入流的手法来戏弄我，我们明教中人玩毒比你们高明百倍！”
　　原来是明教之人，怪不得装束跟师叔如此相像.....
　　洛子宴一走神已经中了对方一掌，洛子宴运功反击，奈何内力浅薄根本不是她的对手。洛子宴只得又掏出断筋散洒过去，少女阴笑：“说了让你不要跟我玩毒....真是作死！”
　　毒药居然真的对她丝毫不起作用，洛子宴又挨了两掌，只感觉胸口发紧，喉咙一阵腥甜，接着一大口鲜血自口中喷出来。
　　“乖乖把神魔令交出来吧，再打下去你也不是我对手。”
　　“凭什么！这本就是我的东西！”
　　“废话真多！”少女动怒，拳脚并用直接把洛子宴打得爬不起来。少女蹲下身，一手扯开洛子宴的胸衣寻找着什么。“神魔令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洛子宴呸了一口血沫。
　　少女又打了数掌，洛子宴已毫无还手之力，整个人瘫软在地喷得满脸是血，胸前的衣襟也全被鲜血染红。
　　“骨头还挺硬！”少女取出腰间匕首朝着洛子宴腹部狠狠插下去。“啊啊——”洛子宴痛得失了声，两眼发黑直接昏死过去，可很快又迎来一顿拳打脚踢，活活把他打得痛醒过来。他瘫在地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他被我杀了，神魔令没在他身上！”少女起身跟众人说道。
　　“那一定藏在苏灵门！”
　　“我们夷平苏灵山，夺回神魔令！”
　　众人正准备浩浩荡荡进入苏灵山
　　，此时一个白色身影飘然而至，来人正是苏亦。苏亦抱起洛子宴正欲转身离去，却被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让开！”他说。
　　“想走？拦住他！”众人一拥而上纷纷围住苏亦，苏亦无奈只能一手抱住洛子宴一手跟众人打斗。动静太大，洛子宴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是师傅雪白无暇的脸庞。
　　“师傅，你来了。”
　　苏亦听到声音，抱着人的手紧了紧。
　　“苏灵门若是执意要维护他，那以后便是与我们为敌，与整个武林为敌!”
　　“我看苏灵门根本就是居心叵测！”
　　“我看你们是活腻了！”众人闻声看去，来人正是陆妃妃。她的出现令众人略微惊讶，“陆教主也来参一脚？”
　　“我是来给你们收尸！”陆妃妃说完扔出手中的烟—雾—弹。只听砰砰两声整个天空顿时变得灰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等眼前清晰过来，三人早已没了踪影。
　　“我们上山，把苏灵门剿了，总会找到神魔令！”
　　“没错，上山。”
　　众人熙熙攮攮地往山上赶，来到山前却愣住，只见眼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苏灵门”三个大字却左右寻不见入口，众人瞬间乱了心神。若想进苏灵山也绝非那么容易，入谷只有一条秘道。
　　苏亦抱着受伤的洛子宴直往门派里赶，脚步快得惊人。耳边山风呼哨而过，山峰绿林的景色在眼角倏忽掠去。洛子宴感觉自己似在空中漂浮，全身的血都像是快流干了，好冷好冷，没有一丝温度....
　　“师傅，我会死吗？”
　　“不会。”苏亦抓起他的手，给他渡过一丝真气，他瞬间觉得全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畅。
　　进不了山又不想就此罢休，众人只好团团围坐在石碑处，等待时机。此时正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晒得人睁不开眼。烈日下等了几个时辰，居然没一个苏灵门弟子出入，众人早已晒得脑壳嗡嗡作响，胸口积压着一股怒气，随时都有爆发的迹象。
　　方才与洛子宴交手的明教少女此时正拿着匕首削野果子吃。“喂，我说你半身都埋入黄土了，还来凑什么热闹？”少女指着一旁老者讥笑道。
　　老者中了断筋散，此时药效已过，又硬气起来：“要不是那小子使诈，神魔令现在就是我的。”
　　“啧！兵不厌诈懂吗？技不如人莫要狡辩!”
　　老者面露愠色，嗫嚅不语，继而又仿佛想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指着少女：“你这个叛徒，你们明教都是叛徒，刚才救走那小子和苏灵门的是你们教主！”听到争吵声众人纷纷站起来，把两人围作一团。明教少女反讥:“救走他的又不是我，你那么大声作什么？再说了那小子本就是我打残的，他狡猾奸诈，你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老者自知理亏，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围观众人见无戏可看，也唏嘘散去。
　　武林中人口中的神魔令究竟是什么宝贝？又有着何种威力？值得武林中人为它拼上性命？江湖传言得神魔令者得天下，神魔令能开启宝藏富可敌国；能号召群雄成为武林霸主。神魔令上一次现世是十多年前，当时武林可谓是掀起了一波腥风血雨，神魔教教主洛啸天夫妇便是丧命于这场浩劫之中。据说两人是坠落了山崖，尸骨无存，神魔令也随之消失了，时至十年后的今日又重现江湖。
　　洛子宴被带回谷中，足足晕迷了三天才醒来。苏亦发挥了毕生所能给他医治，终于从鬼门关里抢回一条命来。
　　“师弟，你醒了。”霜蝶把汤药放在床头，扶着他坐起来，解开中衣给他腹部换药，伤口已经愈合，再有几天便可结疤了。
　　“师傅果然是医术高明！你被带回来时伤得那样重，我都以为你救不活了。”
　　洛子宴不搭话，内心却有一种隐隐的不安，他觉得这些天发生的种种事，绝非偶然。也许，平静的生活就要结束了。正想得入神，浑然不知苏亦什么时候进来了。
　　“在想什么？”
　　洛子宴这才抬起头:“师傅，我想问你一些事。”他想问神魔令是什么，自己又是谁？爹娘是谁，神魔令和爹娘的死又有着怎么样的关联.....一大堆的问题压得洛子宴喘不过气来，他迫切地想求个明白。
　　“你好好休息，等你伤好了我再同你说。”  苏亦说完就离开了，洛子宴看着他的背影，心底有些沮丧失落。


第4章 叛出
　　武林众人已在苏灵山下盘桓了半月有余。正当众人百无聊赖的时候，逐见一女子从一处林中走出，一袭红衣似血，浓密卷曲的长发，来人正是明教教主陆妃妃。她一出来众人马上将其团团围住:“妖女，受死吧！”
　　“就凭你们？不自量力！”一阵迷雾后又没了踪影。众人面面相视，束手无措之余不免还有些尴尬。
　　明教可是大教派，人多势众，实力雄厚。此教派擅长制毒，用毒，手法阴狠毒辣出神入化。陆妃妃自幼在苏灵门下学医，对苏灵门的喜爱更甚明教。对苏亦这个神祇一般的师兄更是亦步亦趋，芳心暗许。对于陆妃妃满腔浓情蜜意，苏亦却是敬而远之，他一心扑在医术上，年纪轻轻就取得极高的医术造诣。年少成名，神医美名更是传遍整个中原武林。陆妃妃深恋无果，痛苦万分。五年前明教前教主陆思明病危，传令于陆妃妃令其回去接掌明教。一边是血肉至亲一边是心上人，陆妃妃不知如何抉择。左右为难之下，心生一计。在苏亦日常饮用的茶水里混入西域特有的阴阳散，陆妃妃心想只要生米煮成熟饭，自己与师哥才会有一线机会。当晚，苏亦并无防备，像往常一样喝下茶水后准备打坐调息，一会便觉浑身发烫，气息不稳……
　　事情败露后，两人闹得不欢而散，陆妃妃灰溜溜逃回明教担任教主倒也安份了几年。
　　众人见陆妃妃离去，朝着她方才出来的方向开始了仔细的搜寻。苏灵山不比寻常的山，放眼望去山外面全是高耸入云的瘦骨嶙峋的石峰，又陡又峭仿佛一不小心就能把人摔个粉身碎骨，如不得要领想进去简直比登天还难。谷内却是山清水秀鸟语花香，说是真正的世外桃源也不为过。
　　“快过来，入口在这里！”众人顺着声音跑过去，只见一块巨大的石头屹立于前，表面看平滑无奇，石头底部却有个不容察觉的小小的机关。稍稍发力按下机关，里头便传来一阵石头滚动的声音，紧接着左边开了一个石洞。进了石洞方知这是一条仅容两人通过的秘道，众人一个挨一个钻了进去，不一会竟也进入了上百人。
　　洛子宴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这一天，他正像往常一样在听风院看医书，听闻外面一阵吵杂，不时还有打斗声传来。当他走出去时，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地上躺了不少武林人士和苏灵门低阶弟子。众人见洛子宴现身都纷纷过来把他团团围住:“交出神魔令！”
　　外围正在打斗的其他人闻声也向迅速向他聚拢，照着头脸就是一顿挥刀乱砍，洛子宴左闪右闪却还是很快招架不住。
　　“都给我住手！”
　　老门主大声喝止，同行而来的还有苏亦。
　　“苏门主，你门下弟子私藏神魔令，你不清理门户反想包庇不成？”
　　苏亦怒道:“我苏灵门从不过问江湖中事，还请各位退出我苏灵门，莫要滥杀无辜。”
　　“呵呵，苏灵门亲传弟子苏亦，听闻你十年前在神魔教山下偶遇洛啸天之子，并收于门下？”
　　“苏神医好端端的从苏灵山跑到神魔教，说是偶遇谁信？怕是早有图谋吧？说不定，神魔令此刻就在你囊中？”老者捋着花白胡子，干枯的双眼眯成一条线。
　　“说得没错，神魔令现在定在你身上！”众人纷纷附和。
　　“一派胡言！”苏亦怒不可遏，抽出笛子准备动手。
　　“苏门主，要么交出二人，要么等着灭门吧！”众人继续叫嚣着。
　　“神魔令在我这里，有本事冲我来!”洛子宴亮出神魔令对着人群大喊。此声一出纷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大家争先恐后地涌过来，谁也不甘落后。
　　洛子宴跃上一座高墙，站在小小的的栏杆上，像一只摇曳的风筝，随时都有飘然而落的可能。一个轻功好的武林教众两腿一蹬正要施展轻功飞上高墙，却听见啊的一声惨叫摔落在地，原来是中了洛子宴的射出来的毒针。“卑鄙无耻之徒！让我来会会你。”又有一个教众跃跃欲试，又是同样的下场。后面又上了几个，都无功而返。众人见状，都站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了。
　　“呵，雕虫小技！”明教少女拨开人群悠然悠哉地走过来，脸上满是不屑。只见她一个旋转，跳跃，人已到了高墙之上。
　　明教少女移动脚步，缓缓逼近洛子宴。洛子宴退无可退，前面是用毒高手，任何毒药对她来讲都是白费心机，论内力更是比自己高出一截。下面是黑压压的武林众人，下去无疑将被撕成碎片，洛子宴进退两难。
　　愈发逼近了，少女举起手中匕首，正要往洛子宴身上刺过来。突然，只见一道人影掠过，苏亦已挡在了洛子宴跟前。
　　“好一个名门正派，师徒二人欺负一个弱女子，也不嫌丢人。”
　　“休要胡言乱语！”苏亦拿出笛子直刺少女喉咙，少女只顾躲闪，腿脚不稳连退几步。苏亦快步掠近她身旁，就在对方还没反应过来时，握紧玉笛奋力朝她头上一击。啊——少女吃痛发出惨叫。苏亦又以最快速度使出数招，打得少女节节退败。约摸一刻钟的功夫，少女已无力招架，从高墙上跌落下去。
　　在一旁观战多时的洛子宴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转身看向苏亦，只见他如谪仙般站在栏杆上，双眼眺望远方，似面无表情又似有些哀伤？洛子宴这才发现，他今天挽了个发髻，还穿了平时少穿的亲传弟子墨色长袍。好像哪里不一样了，洛子宴却说不上来，只觉内心堵得慌，好像下一秒就要如洪水般破堤而出。
　　“想要他们活命，交出他们二人！”
　　“交出神魔令!”
　　不知道什么时候，众人抓来十多个苏灵门低阶弟子，羁押在高墙之下。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苏灵门弟子倒在了血泊之中。
　　刽子手举着血淋淋的刀大声喊道: “半个时辰杀一个，你们等着给他们收尸吧！”
　　“原来大神医也只不过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明教少女嗤笑道。
　　“闭嘴！”洛子宴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握成拳，骨节渐渐发白。
　　“放了他们，我跟你们走，神魔令在我身上!”苏亦夺过洛子宴手中的神魔令跳下高墙，“也烦请各位做个见证，苏灵门亲传弟子苏亦，自愿叛出师门，从今往后所作所为与苏灵门再无瓜葛，望各位遵守江湖道义，勿要再伤及无辜。”苏亦说完，捞起层层叠叠的袖子，露出手腕上的银环。他运起内功，右手往左手手腕上稍稍用力，竟是硬生生地将银环从手腕上捋了下来，整只手顿时血迹斑斑，惨不忍睹。
　　洛子宴哽咽道：“师傅，你的手……”
　　“不碍事，走吧，离开苏灵山。”苏亦拉着他来到老门主跟前，双手俸上银环跪拜在地:  “不肖子弟，拜别门主。”
　　“去罢！今后好自为之！”苏老门主接过银环神色凝重。旁边的霜蝶早已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她上前拉住苏亦的袖子:“师傅！不要走，不要丢下我啊…..”
　　苏亦拍拍她的手背道：“照顾好门主。”说完，转过身正要发动轻功。
　　“大家拦住他们，别让人给跑了!”众人纷纷筑成人肉墙把两人团团围住。苏亦没有再手下留情，趁众人毫无防备之至抛出一把毒粉，顿时纷纷扬扬全被众人吸了个精光，一会功夫已然倒下一片。
　　“大家包住鼻口，莫要吸入毒粉!”听到明教少女高声叫唤，众人立即从身上撕下布条缠住半张脸。没了后顾之忧，他们更是发了疯似的肆意厮杀。苏亦把洛子宴护在身后，独当一面，他挥动着笛子，朝近身之人的要害刺去，每中一人便倒下一人，例不虚发。
　　周旋了一个时辰的功夫，师徒二人腹背受敌，终是渐渐支撑不住。两人身上都被砍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正流淌着滚烫的鲜血，精力体力无时无刻不在消耗，两人都略显疲态。洛子宴无计可施，只得拉住苏亦就跑，没跑几步又被团团围住。
　　今日，竟要命丧于此了吗？
　　他拉着苏亦的手加大了力度:“师傅，你怕吗？”
　　“不怕。”苏亦也用力回握他的手。


第5章 明教
　　洛子宴戳着一红衣少女的天灵盖问:“喂，我昨日换下的衣服为何还没洗？”
　　少女眉宇间透露着一股暴戾之气，年纪尚轻，一身红衣，正是参与围剿苏灵门的明教少女。少女狠狠拍开洛子宴的手:“本姑娘有名字，还有，别对我动手动脚！再动，剁你的手去喂狗！”
　　“呵！苏茗烟，你现在落到我手上了，就得听我使唤。我命令你速度去把衣服给我洗了，不然有你好看！”
　　苏茗烟愤愤道：“什么叫落你手上，拿着鸡毛当令箭简直可笑之极！我只是一时糊涂犯了错，受了教主惩罚，别以为能让我一辈子对你卑躬屈膝。”
　　洛子宴并不关心她说什么，伸着懒腰，慢条斯理道:“别忘了三尸脑神丹的解药还在我手上，你最好对我客气点，否则就等着变成毒尸罢你！”
　　苏茗烟恨得牙齿咯咯作响。没错，身中三尸脑神丹的她，如果一个月内得不到解药便会失去人智，如同丧尸般见人就咬。苏茗烟断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她不过才芳龄十七，正是花样年华，后面的路还长着呢。踌躇片刻，她还是弯下腰，端起那盛满脏衣服的木盆，不情不愿地朝湖边走去。这是明教唯一的湖，湖水清澈见底，湖里更是鱼虾成群，肥美鲜嫩。
　　至苏灵山一战来到明教已三月有余，那天那场胶着的恶战，洛子宴至今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只记得那天师徒二人身陷囹圄无法脱身，正当紧要关头幸得陆妃妃带着一众明教弟子及时出现出手相救，并将他们带回明教妥善安置，现今才有了些许安稳日子可过。
　　每每在危难之时，陆妃妃几次三番挺身而出，已让洛子宴对她另眼相看。他觉得这个师叔其实也没那么令人讨厌，如今看来，也只不过是个为情所困的可怜人罢了。
　　明教位于北部大漠之颠，从中原一路北上，由丝绸之路一直延伸至大漠楼兰，穿过浩瀚无边的大漠方能到达明教。如果没有足够的水和干粮以及强壮有力的坐骑，想顺利到达明教简直是痴心妄想。长途跋涉之余，若是运气不好碰上沙尘暴也许就丧命于这苍茫的大漠之中，尸骨难寻。
　　“洛子宴，你个卑鄙无耻之徒，你给老娘等着，待我解了毒，有你好看！”苏茗烟一边用力敲打着衣服一边骂骂咧咧。眼下这局势她着实无法忍受，曾经的手下败将如今却骑在自己头上颐指气使，简直可恶！
　　“等着什么呀？”洛子宴扛着一个竹篓子站在不远处:“老实点，不然我抽你。”
　　苏茗烟被他突然现身吓一跳，她扭头看了看他手上的鱼篓子:“你来做什么？”
　　“我来抓鱼。赶紧洗。”洛子宴三两下剥光上衣，正准备脱裤子却被苏茗烟一脚踹进湖里。可洛子宴水性极好，他轻而易举游到湖心，朝着苏茗烟大声喊道:“脱不脱裤子又如何，反正明日不还是你洗？哈哈——”
　　“无耻！”苏茗烟恼羞成怒，随手抄起一块石头朝他扔过去，石头掠过头顶嵌入水中激起一阵水花。
　　“贱人！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是罢！”洛子宴愤怒地向苏茗烟游过去，攥住她的手用力一拉，苏茗烟重心不稳，一头扎进那湖里去了。
　　“混蛋！啊啊——！”苏茗烟扑通扑通喝了几口湖水，张开手臂在湖中胡乱扑腾着。洛子宴对她的惨状视而不见，他气得很，这个女人处处与自己作对，在苏灵山下差点把自己暴打致死。到明教后若不是师傅拦着，他早在她中三尸脑神丹时就把她给碎尸万段了。
　　苏茗烟扑腾了一会便没了动静，身体慢慢往下沉去，不一会湖水已经没过头顶。洛子宴看了看湖面，湖面此时已恢复了平静，犹如一面镜子平滑得没有一丝丝波澜。
　　“难道真死了？”洛子宴嘀咕着，想了想，朝着她的方向游了过去。一会好找，终于在湖底找到了她，人已一动不动，仿佛断了气。洛子宴心里一沉，赶紧把她弄到湖边上，扶着她平躺下。试了试气息，还有气，只不过是晕过去了。洛子宴不管她，重新跳进湖里开始抓鱼。不一会功夫已抓了两条大草鱼，又肥又嫩。一条煎着吃，另外一条挑鱼腩给师傅做鱼露百合羹剩下的煮一碗鱼汤，加入葱花，香菜和芝麻简直人间美味。洛子宴吞了吞口水，美滋滋地盘算着。
　　“咳、咳——”苏茗烟醒了，吐出一大口水。
　　“醒了就赶紧洗衣服，我还等着穿呢！”洛子宴说完提着鱼篓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混蛋！洛子宴！我跟你势不两立！”苏茗烟躺在地上瞪着两眼愤怒地咆哮着，声音很大，惊散了湖边喝水的秃鹰。
　　洛子宴回到住处时，苏亦正在院子里看书。他还是那样，披着一头乌发，穿着广袖长袍，身上总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不同的是，自打离开苏灵门后，他便愈发的沉默寡言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发一言。洛子宴便一边忙着手里的活，一边絮絮叨叨的跟他说着各种趣事。有时自顾自话了半天，苏亦也没回半句。其实，洛子宴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
　　“师傅，我给你做鱼露百合羹吃！”洛子宴举起手里的鱼在他面前晃了晃，苏亦并没应他，只是轻轻扫了他一眼。很快，目光又重新回到手里的书本上。但，也就是那么眨眼即过的一瞬间，却似是给洛子宴鼓足了士气，他欢快地走进厨房忙活起来。去鳞、开膛、切块、剁茸一气呵成。浇上胡椒粉、蛋清、放几瓣百合搅拌均匀便可放蒸笼里开蒸了。蒸的时候，洛子宴不敢干一其他活儿，得死死盯着。必须掌握好时间，火候，才能蒸出口味适中的鱼露百合羹。时间短了嫌稀，时间长了嫌老，只有不多不少两柱香的功夫刚刚好，蒸出来的鱼露百合羹香滑可口，入口即化，吃过后回味穷。
　　鱼露百合羹蒸好了，洛子宴端起来看了看:“嗯，不错！师傅一定会喜欢的。”小心翼翼地放好鱼露百合羹，并盖上盖子开始着手其他食物。剩下的一条鱼油煎，半条煮汤。洛子宴手脚麻利不一会功夫，晚餐全部弄好了。
　　“师傅，过来。”洛子宴摆好碗筷朝苏亦招招手。苏亦虽然没有应声倒是很配合地放下书本，过来桌边坐下。他小尝了一口鱼露百合羹，望了眼洛子宴，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又吃了几口，转眼间一小碗鱼露百合羹已然见了底。洛子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吃完，满脸的愉悦盖都盖不住，“师傅，你想吃了跟我说，我给你做。”
　　苏亦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淡漠的脸上露出一丝柔软，过好一会才缓缓说出一个字:“好！”
　　而在此时，陆妃妃抱着一只毛绒绒的波斯猫走了进来。洛子宴在苏灵门鲜少看见猫这物种，这会更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给我抱抱嘛，师叔。”洛子宴接过猫咪，抱在怀里逗弄着。
　　陆妃妃则是被苏亦跟前的小碗所吸引:“子宴，你给师哥做了什么好吃的？”
　　“那是鱼露百合羹呀，师傅最喜欢这个了。”洛子宴漫不经心地应道，陆妃妃顿时两眼放光，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第6章 洗头
　　洛子宴抱着猫咪走到苏亦跟前，拉过他的手来:“师傅，你摸摸它。”
　　苏亦慌忙抽开手，眼里流露出惊恐之色。
　　“师傅莫怕，猫咪不会咬人的，你看它多乖。”洛子宴举着猫咪摆出惹人怜爱的姿态，苏亦并不为所动。洛子宴见软不行，直接来硬的，一把将猫咪放到他腿上去。苏亦惊慌失措地站起来，猫咪摔落在地，挥动着尾巴喵喵叫着，声音哀怨婉转。洛子宴挠挠头，无奈笑笑，把猫咪从地上抱起来。
　　陆妃妃见状苦笑道：“师哥自幼害怕小动物，你就别为难他了！小时候呀，看见一只蟑螂都能把他吓哭半天，这么大一只猫，他能不怕嘛？”
　　苏亦脸上一阵青白，嘴里不发一言，两眼却警惕地盯着洛子宴手里的猫。这小家伙长得胖乎乎的，两只大眼睛圆溜溜，一眼金瞳，一眼蓝瞳。洁白的皮毛，柔软蓬松，像是一片白雪，煞是好看。它此刻正两眼汪汪地看着苏亦，不停地叫唤，似是在说：抱抱我，我不咬你。
　　可恶！这胖猫竟然如此迷人！
　　不不不，这一定是错觉。
　　苏亦慌忙拿起医书转身回屋里。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苏茗烟端着一只木盆从门外进来，木盆里装满刚洗好的衣服，衣服层层叠叠毫无章法地堆成一坨。看见陆妃妃，她过来略行一礼：“教主。”
　　陆妃妃点点头，看到她满身衣衫尽湿，凌乱的秀发正淅淅沥沥地滴着水珠，“怎地如此狼狈？”
　　苏茗烟瞟了一眼旁边得意洋洋的洛子宴恨恨地咬了咬牙没作声。
　　“饿了罢？来来来先吃饭。”洛子宴赶紧向她招呼，表面若无其事，心底却不知幸灾乐祸了几回。
　　苏茗烟从早上起来，先是打扫院子，再是把苏亦的草药拿出来翻晒，忙完还要洗衣服，一整天滴水未进，自然是饿的。她委屈得快要哭出来，自己何时受过这种罪？奈何肚子这会正饿得咕咕地打着鼓，只得乖乖坐下吃起那余羹剩饭来。饭菜早已冷掉了，汤也喝完了，只剩下些米饭跟半条煎鱼还有几根灼白菜。也许是太饿了，苏茗烟竟吃得津津有味。
　　“吃完别忘了洗碗啊！”
　　洛子宴扔下一句话，便抱着猫咪坐在藤椅上悠哉悠哉地玩起来。他一会把猫抛起来，复又把猫接住，还把头往猫肚子里蹭玩得不亦乐乎。苏茗烟气得手脚发抖，含着满口饭菜忘了咀嚼，张着嘴巴愣是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夜。
　　“一定要活下去，给我们报仇！”
　　洛子宴从梦中惊醒，满身是汗，呼吸粗重，看了一下窗外，还是黑茫茫一片。
　　“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洛子宴嘟囔一句，拿起床头的茶壶，喝了一口水。他躺下，两眼望着屋顶，脑袋乱糟糟的，一点头绪也没有。
　　报仇？找谁报？洛子宴从怀里掏出神魔令，放在手里细细摩挲着。这块牌子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和爹娘又有什么关联？每每问及自己的身世，师傅总是避而不谈。是真的不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洛子宴低低叹了口气。
　　噩梦做得越来越频繁了，洛子宴每每半夜惊醒，总是心有余悸。梦境里那绝望的感觉就好像刚刚切身体验了一场生死别离，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
　　洛子宴胡思乱想地想了一晚，直至窗□□-进来一缕缕晨曦的光芒才迷迷糊糊睡去。
　　洛子宴这一睡便是睡了整整一天，醒来已是黄昏。起床伸展一下腰身，准备去院子里拿衣服沐浴。走到院子时，看见苏亦正在猫着腰洗头，洛子宴跑过去，“师傅我帮你。”苏亦没有作声。洛子宴蹲下身拿起梳子给他梳洗头发。
　　他的头发很长，已垂到腰间，从后面看就像一匹黑缎子般，乌黑油亮，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师傅，你躺竹床上来，我给你洗细点。”洛子宴搬过来一张矮竹床，让他躺上面，高矮正合适，躺着头发刚好全部浸到木盆里。
　　苏亦仰躺在竹床上，双目闭合，浓密纤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鼻梁高挺，淡色的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修长的手指此刻正交叠着摆在胸前。他安详地躺在那，犹如一尊俊美的雕像。
　　洛子宴一时间竟看得失了神。腿边痒痒的好像有什么在挠，他低头一看，竟是陆妃妃的胖猫。怎么跑这来了？洛子宴摸一下它的头，逗弄了一会又专心致意洗起头来。他先用皂角把头发仔细洗一遍，然后冲洗干净；换上干净的水，再次用皂角搓洗头发，再冲水，如此这般反复三到四遍就差不多把头发洗好了。
　　苏亦爱香，洛子宴取来一些曼陀罗香粉放到水里。等粉末与温水融到一起，洛子宴才把头发尽数泡进水里。泡头发的功夫，他双手顺着头皮上的穴位轻柔地按摩起来。只见他八指合并由前方至后脑轻轻按压；再用拇指朝头部两侧的太阳穴处打圈；接着双手拇指交叉于头顶，四指交叉于额头往外滑如此动作重复多次。按了一会，头发也泡得差不多了，洛子宴把木盆的水倒掉。将空盆放到头发下面接着，用干布轻柔擦拭着发丝。擦了不到一会，头发已是半干。洛子宴起身伸展麻痹的四肢，想跟苏亦说些什么，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洛子宴进屋拿出一件长袍轻轻地盖在他身上。
　　地上的胖猫受到了冷落，不甘示弱地喵喵地叫起来。洛子宴把手指放到嘴上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它不要吵，胖猫好像听懂了般不再叫唤，只拿毛绒绒的圆脑袋不停地蹭着他的小腿。洛子宴弯腰抱起胖猫蹑手蹑脚地走出院子去。
　　洛子宴跃上一处屋顶，坐在瓦片上怀里抱着猫，尽显落寞。此时已是夜幕降临，远处朦胧一片，天空像一口倒挂的大锅，笼罩着整片沙漠。
　　一阵微风混着沙尘吹过，略感一丝丝凉意。洛子宴突然觉得，此刻自己的心情就像这片大漠一样荒凉。洛子宴不敢相信，只是短短的数月，自己的人生已掀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想念在苏灵山时的平静的生活;想念那个温柔勤快的师姐;想念师徒三人一起上山采药的欢乐时光;想念苏灵山的山山水水;想念苏灵山里的每一根草药;想念苏灵山的每一声鸟叫.....可是，因为这么一块东西，全都变了，回不去了。洛子宴莫名火起，一把掏出怀里的金牌朝远处扔了出去。
　　“何事发这么大的火？”陆妃妃伸手捡起地上的金牌，轻轻一跃上了屋顶。
　　洛子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师叔，你知道神魔令吗？”
　　“你是说这块玩意？”陆妃妃举起手中的金牌，看了一会，又扔给洛子宴，“据说此物乃神魔教掌门信物，历代相传。”
　　洛子宴伸手接住神魔令，“你的意思是说我爹曾是神魔教教主？”
　　“大概是罢？之前有听过一些关于你的传言。你爹应该就是跌落山崖的洛啸天无误。”陆妃妃从洛子宴手里抱过胖猫：“回去吃小鱼干喽！”
　　“师叔！可否教我明教驭毒术？”洛子宴看着陆妃妃背影问。
　　陆妃妃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哦？你要学？可以啊，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你说。”
　　“教我做鱼露百合羹。”
　　“一言为定!”
　　是的，他迫切地想要变强大。之前在苏灵山学的都是医术，防身术，并没有什么实际性的杀伤力。经过几番死里逃生之后，洛子宴意识到，只有变强才能保护得了自己想保护的人，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才能为父母报仇雪恨！
　　他回到庭院时，苏亦还在竹床上睡觉。他勾起嘴角，蹑手蹑脚回屋拿了换洗的衣服，往湖边走去。
　　这会天色已完全暗下来了，洛子宴抹黑走到湖边，脱掉身上的衣物，扑通一声跳进湖里。由于地理环境的原因，湖里的水居然一点也不冷，暖暖的跟温泉似的。身心得到彻底的舒展放松，洛子宴舒服得发出一声喟叹，仿佛一天的劳累和烦闷都随着这暖暖的湖水化解开来，舒畅无比。
　　“啊！啊！啊！色狼！”突闻一串尖叫。洛子宴顺着叫声望去，一个亭亭玉立的身段站在湖边，浑身上下一丝也不挂，但朦朦胧胧的也看不清是谁。洛子宴游过去，只见少女双手护在胸前，身体半曲着，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这下看清楚了，不是苏茗烟又是谁。
　　“你来干嘛，快滚！”苏茗烟大喊道。
　　“本大爷来洗澡，要你管！”洛子宴自顾自地洗着，半个眼神也没分给她。苏茗烟又羞又怒，随手抓起什么东西就朝他扔，噼里啪啦的扔了几下，一下也没中。
　　“你什么毛病啊，乱扔衣服，我看你待会回去穿什么。”洛子宴抓中一件扔过来的衣裳没好气地说。
　　苏茗烟这才发现自己方才扔的是衣服，可惜悔恨已晚，这会衣服全都沉到湖底去了。洛子宴把刚才接住的那件给她扔回去：“湿了，你将就着穿罢。”
　　苏茗烟接过一看，傻眼了，这只是一条裤衩....这可怎么办？明教里这么多教众，赤身裸体的回去若是被人看见了如何是好？她急得坐在湖边直抹眼泪。洛子宴只得把自己的长衫递给她:“这也要哭？打我的时候你可没那么柔弱！”
　　苏茗烟接过衣服，停止了哭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没见过那么帅的色狼呀？”洛子宴穿着一条裤衩，赤着上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虽然也看不清楚，但苏茗烟足足看了好久好久才回过神来。


第7章 寻药
　　洛子宴回到庭院，苏亦已经起来了，正在屋里头打坐。他悄悄站在门口，往里面看，只见苏亦双眼微闭，乌黑的长发散落在两旁。洛子宴放轻脚步走进屋里，拿起茶壶正要往外走。
　　“喝过了。”冷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子宴，明日我要出门一趟。”
　　洛子宴停下转身:“师傅，你要去哪？”
　　“去寻找肉苁蓉。”
　　洛子宴讶然，这肉苁蓉是沙漠独有药材，整片大漠也就上百株，极其珍贵。更重要的是，这肉苁蓉据说在沙漠的流沙层，这流沙瞬息万变，危机四伏，莫说是寻找药材，就是单纯进去经历一番也是九死一生。他不禁问:“师傅，你找那做什么？”
　　“制作龟息丹还需一味药材。”
　　洛子宴知道这龟息丹是难得的妙药，需要用到的药材也珍稀难寻，炼制过程更是复杂讲究。
　　“师傅，这药我们也不需要啊，何必冒这个险。"
　　“总会用到的。”
　　“让我陪你去罢？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他确实不放心，师傅这个人他太了解了。虽然医术高明，长得跟仙儿似的，但是生活上的琐事他却一窍不通，这要到了沙漠里，他该如何自保，洛子宴想想就头疼。
　　“不必，若我有什么事，你就回苏灵门通传一声便是。”苏亦想也不想就拒绝，伸手端过茶杯，缓缓喝了口茶。
　　“不，我一定要去！师傅，你去哪，我就去哪。”洛子宴语气坚定不容拒绝。
　　苏亦不再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洛子宴回屋随意收拾了一点干粮和带足了水囊，就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陆妃妃带着苏茗烟过来了，大概是苏亦要出行，她也是知道的。她非要两人带上苏茗烟，说是在大漠里，她也许能帮上一点忙。
　　“哼，拖后腿还差不多。”洛子宴低声嘟囔。苏亦没作声，洛子宴又道：“别别别，女人太麻烦了。”
　　苏茗烟白了他一眼:“男人才是窝囊废！手下败将！”
　　“行了别吵了，就这么定了。”陆妃妃把手里的包裹递给苏茗烟：“这是我师哥的包裹，你可带好了。”
　　苏茗烟接包裹，眉头一皱问道：“这都是些什么啊？怎么这么沉？”
　　“皂角，换洗的衣物，还有水。”
　　“大沙漠哪来的水沐浴啊？带什么皂角！”洛子宴惊呼，大漠里沐浴，他可是头一回听说。
　　“有，这是大漠水源分布图，你带好。”陆妃妃给他递过一张宽阔的羊皮纸，他只得接过折好，放入行囊中。
　　整顿完毕，三人终于要出发了。
　　洛子宴长这么大头次骑骆驼，扭扭歪歪的，他却觉得格外有趣。用手拍打着两个驼峰自言自语：“它这两个东西怎么长在背上？不都长前面吗？”
　　“愚昧至极！”苏茗烟翻了个白眼。
　　洛子宴不理睬她，快步追上苏亦。苏亦今天换上了一件玄色修身紧袖长衫，长发挽成一个髻，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身姿削瘦却挺拔。
　　“如果人要分为三六九等，那师傅一定是上上品。”洛子宴心里这样想。
　　三人顶着烈日，在沙漠缓缓前进着，苏亦走在前头，洛子宴其次，苏茗烟背着个沉重的包裹走最后。
　　“幸好有功力傍身，不然得让这包裹给压死.....”苏茗烟不满地嘟囔着。
　　高大温顺的骆驼驮着背上的重物默默走在这一望无际的沙海上，犹如一只只背着巨壳的蜗牛，每一步都是那么缓慢又艰辛。它们的脚步在茫茫的沙海中留下一串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无限延伸着向远方....
　　突然一阵狂风袭来，顿时飞沙走石，天昏地暗。目光所到之处皆是灰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觉无数沙粒拍打在脸上，又痛又痒。
　　洛子宴赶紧跳下骆驼跑到苏亦身前，张开双臂护着他，用自己的身体抵挡风沙。沙子灌入口鼻眼睛，顿时感到一股无法喘气的窒息感，难受得泪流满面。大约一刻钟左右，风沙逐渐散去。洛子宴顾不上打理自己，他拍干净苏亦身上的沙尘，拨开他脸上吹散的发丝。从包裹里拿出一只水囊来，倒水打湿一块白色手帕递给苏亦:“来，擦擦脸罢。”
　　苏茗烟自幼在大漠长大，对此早已见惯不惯，此时正站旁边淡定地拍打着衣服上的沙子。
　　“小题大做。”她说。
　　洛子宴回头瞪她一眼道：“闭嘴。”
　　苏茗烟只得识趣地噤了声，坐在沙子上，拿出水囊喝水，全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委屈的气息。她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来，简直是活受罪，背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包裹，还要被两个毫无关系的人冷落。她越想越气，把包裹往沙里一扔，“老娘不陪你们玩了。”
　　洛子宴一愣，不知道她又发什么疯：“你敢！”
　　“为何不敢？”苏茗烟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我也只好带着这三尸脑神丹的解药去喽，若是我死在这片沙漠里头了，你也等着变成毒尸罢！”洛子宴对着她的背影大声喊道。
　　苏茗烟停住了脚步，想了一会，又折回来，乖乖捡起地上的包裹。
　　稍作整顿，三人再次前进。此时正是一年中最酷热的八九月份，太阳猛烈且毒辣。在火辣辣的太阳底下，广袤死寂的沙海犹如在火炉上烤着，灼烧着人的每一根神经，难受得使人喘不过气来。干枯的喉咙再也喊不出尖锐的嘶叫，冒出来的只有夹杂着热气的青烟。放眼望去，到处是单调的黄色，无尽的黄色蔓延到天边，任凭耗尽眼力寻啊，也看不到一丝丝绿意。黄色，黄色，这灼热的黄色下面埋葬了多少行人的尸骨？无边无际的黄色使人绝望使人疲倦，好像永远也走不出去。
　　走了几个时辰，三个人都口干舌燥。
　　“师傅，喝口水罢？”洛子宴拿出水囊揭开盖子朝苏亦递了过去。苏亦接过水囊仰头就喝，溢出的清水顺着嘴边缓缓流进白皙的脖颈里。等苏亦喝完，洛子宴接过水囊自己也仰头喝了几口，盖好塞进包裹里继续赶路。
　　“一直赶路，好无聊哦！我给你们讲个故事罢！从前有个小孩.....”
　　“别讲了，没人想听，前边有人来了。”苏茗烟指着远处，打断他缺乏趣味的故事。
　　不远处出现了一支队伍，约摸着二十来人，骑着骆驼，缓缓向这边走来，看他们装束打扮多半是过往的商客。
　　待走近了些，带头的男人看见他们三个，便靠过来问:“你们是中原人？”
　　洛子宴点点头，“是的，你们要去往何处？”
　　“运些货物去西域，你们呢？”
　　男人坐在骆驼上，拿出皱巴巴的水囊喝了口水，黝黑发亮的皮肤昭示着他是这大漠的常客。
　　“我们，在大漠里随便逛逛。”洛子宴眯起眼睛开玩笑似的说。
　　男人环视了一下周围情况，又抬头看了看天色:“天马上黑了，一起搭棚休息罢，这边经常有沙匪出没，互相有个照应！”
　　洛子宴看向苏亦，苏亦点点头，苏茗烟也没作声，算是同意了：“好啊，怎么搭棚？我们没有蓬。”
　　男人热情招呼道：“那就跟我们一起罢，蓬我们多得是！”
　　盛情难却，三人也不再推辞。
　　男人跳下骆驼，从另一匹骆驼上搬下一大包东西，开始着手布置起来。动作麻利娴熟，不一会，帐篷就搭好了。这会一五六岁女孩抱着只黄猫过来，拉了拉男人的手：“爹，我饿了。”男人怜爱地摸摸她的头，“好，马上就好了。”
　　五个人坐在一个帐篷内略显拥挤。男人拿出准备好的吃食，一手抱过女儿，把她放在大腿上，一点一点地喂着。
　　“这么小的女娃，你带她来沙漠做什么？”苏茗烟瞟了一眼俩父女问道。
　　“她有眼疾，她母亲死得早，我又不放心交给别人带。”男人一丝不苟地喂着孩子，头也不抬。
　　苏茗烟便不再问什么，洛子宴伸手摸着女孩怀里的猫。
　　“是完全看不见，还是模糊不清？”
　　“她小时候可以看见，大概从去年开始，看东西就越来越模糊。”
　　洛子宴听男人说完，扭头看了看苏亦，苏亦这会也正好看着女孩儿，若有所思。见女孩吃饱了，苏亦招招手示意她过来跟前，女孩看不见，只顾抱着猫站在父亲身旁。男人见了此举略为不解：“侠士有办法？”
　　苏亦:“让她过来，我试试罢!”
　　女孩有些胆怯，一直拉着父亲的手不肯松开，男人把女孩轻轻推到苏亦跟前：“侠士请罢！”
　　“睁开眼睛，我看看你的眼珠子。”女孩缓缓睁开了两眼，露出乌黑的瞳仁，却是没有半点光彩，像是两颗熟透的葡萄嵌在眼眶里。
　　“好了，闭上罢，会有一些痛，你担待着。”苏亦用拇指压在她的太阳穴上，用力一按，女孩吃痛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在她的印堂处插入两根银针。女孩晕了过去，男人紧张地抱起女儿问：“这不要紧罢？”
　　“不碍事，明天待她醒来，喂她服下此药便可。”苏亦从怀里掏出一支小药瓶递给男人。
　　男人又给他们多搭了一个帐篷，以示谢意。男人干完手里的活，正要离去，洛子宴问：“大叔，借你的猫给我玩玩呗？”
　　男人露出惊讶的表情，很快又恢复平静，“当然是可以的。”
　　不一会，他提着黄猫过来了。洛子宴一把接过，抱在怀里逗弄起来。
　　“你就这么喜欢猫？跟个小孩似的，真幼稚！”苏茗烟在一旁嘲笑道。
　　“我记得你们教主也喜欢猫喔？所以你是在变相骂你们教主吗？放心罢，我回去一定把话给你带到！嘿嘿！”
　　“不可理喻！”苏茗烟怒骂一声，钻出帐篷去了。


第8章 逼毒
　　第二天一早，男人就领着女孩过来了。女孩眼睛治好了，他们是特意来道谢的，还塞了好些干粮和泉水，三人推辞不过只好收下。男人看了看苏亦，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直到要分别的时候，他才终于忍不住问道：“阁下就是苏灵门的苏亦神医罢？”
　　洛子宴道：“你怎么知道我师傅大名？”
　　“诸位有所不知，如今整个中原都传遍了，说是苏灵门苏亦带着徒弟私藏神魔令逃到明教啦。如今武林各派都在追杀你们，前几天还上神魔教要人来着，闹得沸沸扬扬的。”
　　“既然是逃到明教，为何上神魔教要人？”
　　男人道:“因为这神魔令乃是神魔教掌门信物，神魔令再次现世，定然和神魔教掌门是脱离不了关系的。”
　　听到这，洛子宴来了精神:“那你可知，现任掌门是谁？”
　　“听他们说，是十年前坠崖身亡的洛啸天胞弟洛南天？”
　　“洛南天？你是说我叔父叫洛南天？”
　　子宴还想问些什么，苏亦却在一旁催促道：“该走了。”
　　洛子宴只得抱着猫，骑上骆驼走了。没走几步又跳下来，折回去把猫还给男人：“抱歉，忘了。”
　　“无妨，你要是中意，送你罢。”男人笑着招招手。
　　“真的？那太谢谢了，后会有期！”
　　苏茗烟见状，讥笑道:“这大漠里危机四伏，生死未卜，你还带只猫，到时别让猫给你陪葬。”
　　“闭嘴！与你无关。”洛子宴不想跟她理论，贴近苏亦：“师傅，你看我这猫可爱吗？”
　　“不知。”苏亦只顾赶路，半个眼神也没分给洛子宴和他的猫。
　　“师傅...你是木头吗？这么可爱的猫咪你看也不看。”
　　“....”
　　“师傅，它还没有名字，你给起一个罢！”
　　“木头。”
　　“啊？？”
　　“猫的名字，木头。”
　　“....”好罢，洛子宴觉得叫木头也没什么不好。木头木头，嘿嘿。
　　这会，他心情大好，头顶烤着毒辣的太阳，怀里抱着肥美的猫，走在这片一望无际的沙漠上，突然就觉得人生圆满了。这一刻，甚至觉得夹杂着沙尘的空气也变得清新无比，他闭着眼睛，张开嘴巴大口畅快地呼吸着。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见太阳已经西下，金灿灿的太阳变成了橙黄色，像一个含羞的姑娘，躲在了云彩后面。辽阔的大漠沐浴在一片金色的余晖之中，开始变得柔和，妩媚动人..…
　　“前面有水源，休整一晚，明日再走。”苏亦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湖，比明教那片小一点，湖底也没什么鱼虾，不过水倒是很清。两人赶紧跳下骆驼拿出水囊装了个饱。洛子宴装饱喝足，放下怀里的猫，正准备脱衣服。苏茗烟立刻警惕道：“你又想干什么！”
　　“当然是好好梳洗一番啊，在沙漠里待了两天，又脏又臭的。"
　　洛子宴正要往湖里跳，苏亦在远处朝两人喊：“快过来，此处有个洞穴。”两人只好停下争执，找个地方把骆驼栓好，朝那边快步跑过去。
　　这是一个可容纳两人进入的洞穴，这在沙漠里是极其少见的。进入后往前走一柱香时间，居然逐渐开朗，空间大到可以容纳十余人，三人未作停留继续前行。
　　“喂，苏茗烟，有火折子吗？”洛子宴问。
　　苏茗烟停下，从包裹里取出一个火折子吹亮递给他。洛子宴接过火折子，借着火光，仔细观察四周。只见山洞周围布满青苔，地面潮湿，山洞顶部还倒挂着些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水滴顺着钟乳石滴下来，在地上凿出一个个斑驳的小洞，隐隐可听见有水滴落之声。
　　三人借着火光继续前行，山洞越往里越宽敞，空间已能容纳达三十人以上。约莫走了一刻钟左右，地面慢慢变得干燥起来，顶部也不再见钟乳石。此刻，出现在眼前的是个冒着腾腾热气的温泉，温泉周边居然还长着些花草。
　　洛子宴蹲下身，折了根肥厚的嫩枝:“奇怪，这里又没有阳光，它们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苏亦道:“肉苁蓉不需要阳光便可活。”
　　“你是说，这就是你要找的肉苁蓉？！”洛子宴差点没跳起来，他做梦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对!”苏亦蹲下身摘了几株，用布包好。
　　“哎呀，反正都来了多摘点嘛。”洛子宴放下猫，动作麻利地摘起来，一会儿功夫已经摘了一大堆，把整片都薅秃了。他一丝不苟地包好，放在自己的包裹里。肉苁蓉到手了三人都松了一口气，准备在此歇息一晚，明天就启程回明教。
　　洛子宴看苏亦正对着温泉发呆，知道他想沐浴，扭头跟苏茗烟说：“你去远点，我师傅要沐浴。”
　　苏茗烟递过手中的包裹，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洛子宴打开包裹，取出皂角和换洗的衣物摆放在石面上：“今晚不洗头了罢？洞里凉，易感风寒。”苏亦点点头，褪下衣衫，走进水里，洛子宴也三两下除去衣物跳进水里。
　　“哇！好舒服啊！”洛子宴情不自禁发出惊叹。
　　“啊啊——”两人刚泡一会，突闻一声惨叫从拐角处传来。
　　苏亦向洛子宴使了个眼神:“去看看。”
　　洛子宴也顾不上全身湿漉漉的，胡乱套上衣衫就跑了出去。向外跑了几步，举起手中的火折子找了找，看见苏茗烟卷缩在地上，双手捂在小腿处，正浑身发着抖。洛子宴蹲下身，拨开她的手，只见小腿处多了两个深深的牙印，伤口已经发黑，正向外冒着丝丝黑血。
　　“你让什么给咬的？”
　　“乌漆麻黑的，我哪知道？"
　　洛子宴扶着苏茗烟回到温泉边上的大石头坐下，苏亦此时已沐浴完，穿戴整齐。他看了看伤口，又醮起一点溢出的黑血闻了闻：“像是沙漠角蝰的毒。”
　　洛子宴赶紧摸出怀里的药瓶问：“中原百毒丸有用吗？”
　　苏亦摇了摇头：“你先喂她服下一株肉苁蓉，护住心脉，再运功帮她逼出毒液试试罢。”说完正要坐下运功，洛子宴一把拉住他：“师傅，让我来罢。”苏亦也不同他争，独自走到一旁打坐调息去了。
　　一旁的黄猫被冷落了半天，早已按耐不住，低鸣一声跳进苏亦怀里去了。苏亦见状，即刻紧张得弹跳起来，黄猫避之不及直接跌进水里。它在水里扑腾着，笨拙地扭动着身子，企图抓住一些什么，可惜四周都是光秃秃的石壁，它什么也没抓着。
　　洛子宴正在给苏茗烟运功逼毒，若是中断则前功尽弃。他不能动弹，只得着急大喊：“木头怕水，师傅你快抱它上来呀！”
　　苏亦一脸不知所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泉边一动不动，他眼睁睁望着水里的扑腾的猫咪，竟不知如何是好。
　　“师傅，木头它不咬你，你快抱它上来罢！”
　　黄猫毫无章法地划动四肢在水里挣扎着，奈何石墙过于平滑，它怎么也爬不上来，只得发出哀怨婉转的叫声。苏亦终是于心不忍，缓缓朝水里伸出双手。黄猫一看，马上够着手指爬上来，钻进苏亦的怀里，蹭着湿漉漉的皮毛，滚动着水汪汪的眼珠子，像个婴儿般娇憨惹人怜爱。
　　洛子宴终于松了口气，趁热打铁道:“师傅，你看它多可爱，你给它擦擦水罢？”
　　苏亦只得取过一件衣衫，又惊又怕地给它细细擦拭着皮毛上的水渍。
　　约摸一个时辰的功夫，苏茗烟体内的毒素尽数逼出。洛子宴揉揉酸掉的胳膊道:“喂，你欠我一条命啊！”
　　苏茗烟嘴角抽了抽，没说话。她突然觉得这个人，虽然嘴巴贫点，武功差点，其实也没什么差劲的。苏茗烟低下头，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只见他身高八尺，一身黑色紧身长衫把腰身衬得修长挺拔;高高束起的长发随意散落在两肩;俊朗无铸的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浅笑，那一抹笑意里透着一丝丝邪魅和不羁......
　　苏茗烟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心底深处生根发芽......
　　洛子宴给苏茗烟逼毒几乎耗光了所有内力。丹田的空虚使他两眼发黑，脑袋昏昏沉沉，全身也软绵无力，往地上一躺直接睡死过去。
　　苏亦把黄猫放到一旁，从包裹里取出一件长袍走到洛子宴身旁，把长袍轻轻盖在他身上。抓起他的手，给他把了脉搏，给他渡了一丝真气过去，然后闭目打坐调息。黄猫踮起脚跳进他怀里仰着圆圆的小脑袋不安份地蹭起来，苏亦理也不理，一动不动地坐着，犹如一尊佛像。
　　山洞里又恢复了如死般的寂静，火折子的火也慢慢燃尽，熄灭，黑暗中只听得见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叫声....
　　这是在沙漠度过的第二个晚上，安静、祥和。


第9章 风暴
　　洛子宴睁开眼睛，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四周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经过一夜的歇息，他感觉身体稍微恢复了些，揉揉眼睛，摸索着勺起一掌水洗了脸。
　　“可感觉好些啦？”
　　耳边传来苏亦清淡的嗓音，洛子宴抬起头，“师傅，什么时辰了？”
　　“午时刚过。”
　　因为进来的时候已探清路线，不到一刻钟三人已走出洞穴。眼睛适应了洞里的黑暗，一旦接触外面猛烈的亮光，顿感一阵不适，好一会洛子宴才缓过来，眯着眼准备去牵骆驼。可是，哪里还有骆驼的影子？看着空空的湖边，分明是让贼人给偷了去。该死！洛子宴暗骂一句。
　　没了骆驼，三人只得步行上路。脚掌踏在炙热的沙海上，沙子将热气透过双脚沁人心脾，口干舌燥。许是内力消耗过多，洛子宴感觉全身像被掏空了般，力不从心。他伸手抹走额上的汗水，拿出水囊喝了几口水，又给木头喂了一点。苏茗烟看他脸色苍白萎靡，内心略感不忍，“包裹给我，我帮你拿罢！”
　　洛子宴嬉皮笑脸打趣道:“哟嗬，太阳打西边出来啦！这么好心？”
　　苏茗烟秀眉微蹙，脸上泛起羞愧之色，咬了咬唇，没有接茬，低下头往前走。
　　洛子宴见她这副神情，大抵是觉得自己有些过了，又道：“你若是硬要帮我，你就帮我抱木头罢，它比包裹还重呢。”苏茗烟难得不呛声，伸手接过黄猫抱在怀里。
　　“一直赶路，好无聊哦！我给你们讲个故事罢？从前有个小孩，他……”
　　他摇头晃脑地说着，在这贫瘠的大漠里，艳阳高照，举步维艰，讲故事大概也算是不错的苦中作乐的方式之一了。
　　“别讲了，小心前面！”苏茗烟指着前方，警惕喊道。
　　“那是什么！”洛子宴惊呼道。
　　苏茗烟回应道:“沙漠龙卷风！”
　　只见两股风暴呼叫着魔鬼般的调子，扫起地上的黄沙，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朝这边快速逼近。所到之处，飞沙走石，天昏地暗。狂风如同一张巨口吞噬着一切，撕碎人们的衣衫，割裂他们的灵魂，一不小心被卷起将是粉身碎骨，瞬间化为齑粉。
　　“直接用轻功跑！”苏茗烟大声叫道。洛子宴正要运功，却感觉丹田里空空如也。心底暗叫不好，他顾不上太多撒腿就跑。可是，两条腿再怎么快，又怎么抵得过风暴袭卷而来的速度？巨大的风暴如一条从天而降的巨龙般疯狂地扑过来，洛子宴只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的吸住，卷进一个漩涡里，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已经被抛到了几十丈高空之上。
　　随着风暴的扭动，身体不停在漩涡里翻滚着，像一枚停不下来的陀螺。沙粒，石块不断往身上，脸上砸过来，洛子宴觉得自己全身要都被撕裂般，疼痛难忍。嘴里，鼻里，眼睛里灌满了沙子。他想大声呼救，喉咙里却什么也发不出，粉身碎骨般的痛楚使他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又或许是十个时辰？他觉得这份煎熬太过漫长，久到仿佛全身失去了知觉，眼睛也模糊不清，耳边还充斥着风暴的呼啸声。
　　接着，他感到身体在急速地下坠，突然，一阵摘胆剜心之痛传来，洛子宴像只布娃娃般被重重甩到了地面上。他静静地躺在那，毫无生机。身上的衣衫早就被刮破了，露出伤痕累累的皮肉，有的地方早已血肉模糊、皮开肉绽，整个人被沙尘覆盖着，分不清是人还是沙。
　　“子宴！子宴——”苏亦把他扶起，用袖子轻轻擦拭干净他脸上的沙尘，从怀里拿出一株肉苁蓉来，用内力震碎喂进他嘴里。
　　过了好一会，洛子宴才缓缓睁开眼睛。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苏亦，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鲜血从他微张的嘴角流出来，淌过脸颊，像一条红色蜿蜒的小溪。
　　苏茗烟抱着木头，蹲在他旁边，双眼通红。洛子宴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药瓶:“三尸脑神丹……的解、解……”还没说完，又从嘴里涌出一大口鲜血。
　　苏茗烟接过药瓶点点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师傅，是我、我、不好...”洛子宴艰难地说着，更多的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流得到处都是。
　　“快别说了，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苏亦抹去他嘴边的血迹，轻声说。
　　苏茗烟把木头抱到洛子宴跟前，他看了看它，又看了看苏亦:“师傅、木头给、给你、我、我..….”
　　想说什么呢？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双眼已缓缓合上，任凭他们怎么呼唤，始终没有再睁开，带着他那个没讲完的故事，停留在了这片吃人的沙漠里。
　　明教
　　“教主，信使送来一封书信。”侍女毕恭毕敬递上信。陆妃妃接过拆开，只见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气势如虹：
　　陆教主：
　　近日可安好，得知吾侄在贵教叨扰多时，深表歉意，烦请陆教主转告吾侄，令其速来神魔教与吾相认。多谢！
　　洛南天敬上
　　哼！陆妃妃把信揉成一团，丢进火炉里，瞬间化为一缕青烟。
　　“有本事就亲自来明教绑人，老娘才不陪你玩。”
　　“那教主的意思是....”侍女不知她是何意。
　　“不需理会，再有信来直接烧了便好。”
　　“遵命！”
　　陆妃妃抱起胖猫，轻轻抚摸着，又好像想到了什么：“我师哥他们可有消息？”
　　“据探子来报，有商客在龙门北边遇到他们，说是还治好了一个小女孩的眼疾。”侍女如实禀报。
　　“怎么到哪都不知道收敛，净给我惹事！现在武林各派都在虎视眈眈着，竟还到处张扬！”
　　陆妃妃袖子一甩，惊慌的胖猫从她怀里挣脱，跳到地上去了。皮毛根根耸立，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惊魂未定地看着主人，不敢靠近。
　　“苏公子...”侍女欲言又止。
　　“我说的是洛子宴这臭小子！我师哥做事一向有分寸，自然不会是他！”陆妃妃蹲下身，抱起胖猫，略作安抚，胖猫又乖乖蹭着手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屏退侍女，陆妃妃搂着猫，独自一人在诺大的光明殿内踱来踱去，却是毫无睡意。她内心烦闷至极，从收到洛南天的来信起，心里就隐隐觉得有什么事即将发生。洛子宴回神魔教认亲，师哥会同去还是会回苏灵门？自己与他还会再相见吗？陆妃妃想到自己苦恋师哥十年无果，好不容易盼来如今的朝夕相对，难道又要分离？
　　洛子宴一走，苏亦就再也没有留在明教的理由。不管是回苏灵门还是去神魔教，和她也定然再无交集。陆妃妃想到这，心里早已没了分寸，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抱着猫，来回踱步，内心如同一团乱麻。
　　明教位于大漠之巅，而神魔教在中原东部，苏灵门则在中原西部。陆妃妃的担心倒也合情合理，不管苏亦去了哪边，和明教已是相隔十万八千里。莫说是朝夕相对，就是见上一面也怕是难如登天。


第10章 苏醒
　　洛子宴缓缓睁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雾气，眼前朦胧一片——木床，大红绸被，墙头上挂着几件长衫……好熟悉。他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很明显的痛觉。
　　难道自己还没死？明明当初……
　　木门“吱”一声，苏茗烟进来了。她把手里的汤药搁在床头，小心扶着他坐起来。
　　“我是怎么回来的？”洛子宴问。
　　“自然是你师傅背你回来的。”苏茗烟把汤药端到手上，舀起一汤羹放到嘴里吹了吹。
　　竟然是背回来的....他何尝不知，自己身量比师傅还高出半个头来，要在大漠里背一个人回来，谈何容易？他怔住了片刻接着问道：“那木头呢？木头还在吗？”
　　“在你师傅屋里呢，你昏迷这段时间都是你师傅喂它。”
　　洛子宴点点头，在床上伸展了一下筋骨，看来外伤好得差不多了。“我昏迷了多久？”
　　“也就……十来天罢！”
　　“当初伤得这么重，我都以为自己死定了。”
　　“对呀，我也以为你不行了。你师傅说是肉苁蓉护住了你的心脉。”
　　一问一答中，整碗汤药已尽数下肚，苏茗烟端着碗起身出去了。
　　洛子宴躺在床上，他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心头滋生了一股怪怪的感觉，说不清也道不明。
　　洛子宴醒来第二天就能下地了，他在床上躺了十多天，迫切地想要起来活动活动。刚走到院中，陆妃妃就过来了。
　　“咦？你今天怎么不抱它了？”
　　洛子宴却看也不看她手里的猫，急切问道：“师叔你可知我还有个叔父？”
　　“洛南天？”
　　“正是，我想尽快学好驭毒术，去找我叔父，我觉得他一定知道我爹娘的事。”
　　陆妃妃蹙了蹙眉，“原来是这样...你独自去？”
　　“定然是要跟师傅一起的。”洛子宴觉得自己任何时候都不会跟自己的师傅分开。
　　陆妃妃脸上闪过一丝丝难以觉察的不悦，很快又恢复平静，“对了，我正好找你有事。你教我做鱼露百合羹罢，我看师哥这次出门都瘦了。“
　　洛子宴一愣，师傅瘦了吗？他怎么没发现，是自己疏忽了吗？也难怪，自己受伤都是师傅在操心着.....他想到这马上回道：“好，明天我就教你。”
　　陆妃妃走后，洛子宴想了一想，来到苏亦的屋门前。门没掩实，他推开门进去，苏亦在打坐，木头正赖在他怀里睡觉。洛子宴哭笑不得，悄悄抱起它转身出去，背后响起苏亦的声音：“往后你自己喂罢。”
　　洛子宴笑道:“师傅你不是把他喂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又不愿意了？”
　　“我没喂它。”
　　洛子宴迷惑，“那它都吃什么啊这十多天？”
　　“我给它渡真气。”
　　“啊？！”洛子宴张大嘴巴，听说过给人渡真气的，没听说过给猫渡真气的。这也行？洛子宴啼笑皆非，自己这师傅呀，真是不是一般人呐。
　　第二天，因为陆妃妃要学做鱼露百合羹，洛子宴一大早便去湖里抓了几条鱼回来。挑出一条肥瘦适中的留着，其余的全部煎好留着给木头吃。
　　他把百合、胡椒、鸡蛋、通通准备妥当，陆妃妃终于来了。她从小没做过家事，一个碗都洗不好，别说下厨做饭了。
　　洛子宴耐心讲解了一个时辰，陆妃妃听得似懂非懂。不待讲解完毕，她便开始操练起来，洛子宴在旁边看着，必要的时候指点一二。两人在厨房里忙乎了个把时辰终于把鱼露百合羹蒸好了。陆妃妃脸上弄得跟只花猫似的，洛子宴看了想笑，又觉得有些不敬，便使劲忍着。
　　看着亲手做的鱼露百合羹，陆妃妃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脸也顾不上擦，端起鱼露百合羹就往苏亦屋里走去，洛子宴跟在后面也进了屋。
　　陆妃妃充满期待地看着苏亦：“师哥你快尝尝罢！”
　　“这.....”苏亦不知措施地看着洛子宴。
　　洛子宴瞬间会意，急忙对陆妃妃说道：“师叔！师傅说待会吃，你就先回去罢！”
　　陆妃妃只好悻悻然走了。
　　“你吃吗？”苏亦问。
　　洛子宴一脸的为难，他端起碗，放到鼻子闻了一下：“给木头吃罢。”
　　洛子宴招手让木头过去，木头乖乖地跑到洛子宴脚边。洛子宴把碗放到它嘴边，它闻了闻，嫌弃地吐了吐舌头又缩回苏亦怀里。
　　洛子宴心想这只被师傅渡过真气的猫怎么精得跟猴似的？一点都不好忽悠。
　　洛子宴晓得师傅是绝对不会吃的，入得了他眼的只有师姐跟自己做的鱼露百合羹。勤劳温婉的师姐霜蝶自小在苏灵门长大，师傅十五岁时就把她收于自己门下做了第一个弟子。那会师傅正修习辟谷之术，师姐每天给他做些流食，勤心研究食谱，后来便研制出这鱼露百合羹来。师傅第一次吃就赞不绝口，师姐得到了鼓励，将鱼露百合羹的配方不断改良最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起初，是取鱼腩，百合和鸡蛋还有葱花搅拌均匀蒸制而成，后来觉得鸡蛋黄过于稠浓，就只留蛋清，蒸出来则刚刚好。后来师姐又发现，不管葱花剁得再碎依然无法跟其余三样完美融合到一起，便改为用胡椒去腥，经过改良后的鱼露百合羹鲜嫩可口，入口即化，既带百合的清甜又有蛋清的爽滑，令人吃后回味无穷。这个鱼露百合羹的制作不光选材重要，火候、手法更是重要，陆妃妃只是粗略学了个皮毛，做不好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师傅，那这个如何处置？”洛子宴指了指那碗东西。
　　“倒掉罢。”
　　洛子宴只得端着鱼露百合羹到屋外面倒掉，倒完回屋的时候，看见陆妃妃又风风火火地过来了。洛子宴拍拍胸口：还好倒得及时，要是慢个一时半会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陆妃妃将他上下扫视一番，最后目光停留在那只玉碗上:“师哥吃了吗？”
　　“嗯！吃、吃了…..”洛子宴突然发现，原来撒谎时，说话也会不利索。
　　陆妃妃看着他手里的空碗，道是刚吃完正要拿去清洗的，立刻欢欣雀跃道：“子宴，你明日就到光明殿来，我教你驭毒术！”
　　洛子宴应了一声，内心有小小的愧疚，但这份愧疚并没持续多久就随着苏茗烟的到来而被洛子宴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是给你的。”她一本正经地把一摞衣衫递到他手上。
　　洛子宴接过一看，原来是几件长衫，便打趣道：“怎么？原来你还会做衣裳呀？”
　　“做得不好，但我会慢慢学，你上次去大漠衣衫都坏了....”苏茗烟粉腮落下两朵红云，扭扭捏捏的，像变了个人。
　　洛子宴没往多了想，他爽快道:“那你给我师傅也做几件吧！他总是穿那几套都穿腻了。”
　　明教的服饰又鲜艳又暴露，不是大红色就是金灿灿的黄色，再不然就是红黄相间，苏亦是打死也不会穿的。当时在苏灵门出来什么也没带，更别说衣服了，洛子宴没办法只得找过往的商客给他购置了几套素色长袍。
　　“我给他做什么，要做也是陆教主做。”苏茗烟说完扭过头就走。
　　洛子宴挠挠脑袋，不懂她这是怎么啦，不过女儿家的小心思他懒得去猜。
　　洛子宴走到苏亦屋里，苏亦正在喝茶，木头在他怀里舒服地打着呼噜。洛子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揪了揪木头的耳朵：“师傅，你想回苏灵门吗？”
　　苏亦扭头望着他却不回话。
　　洛子宴知道，肯定是想的，做梦都想，在这片荒芜的大漠里，没有鸟语花香、没有流水潺潺；只有沙子，到处都是沙子，令人烦躁绝望的沙子。
　　“师傅，明天开始我就跟师叔学驭毒术了。”以他现在的武功，只要一走出明教连自保都成问题，又如何去探清身世，给爹娘报仇？
　　“你想好了？”
　　洛子宴明白他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一旦修习了驭毒之术便再也无法重返苏灵门。苏灵门门规，苏灵门弟子不得修习其他门派心法，其实从苏灵门出来洛子宴就没再想过要回去。那天苏灵门被武林各派围剿的情景此刻还盘旋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自己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同门因自己惨死，师傅因自己入世，这是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地方。他只想着早点弄清自己的身世，替父母报仇雪恨，然后送师傅重返师门。
　　“想好了。”他从怀里拿出神魔令放到手里摩挲着:“听说这玩意能开启宝藏，富可敌国。”洛子宴想着，如果传言是真的，待他报仇雪恨之后就把宝藏取出来，分给穷人，再造一座大宫殿把师傅供起来。不过师傅肯定是不愿意的，他这个人胸怀天下，又怎么会愿意拘守在一处？想到这，洛子宴又自嘲地摇摇头。
　　“不可！”
　　“什么？”洛子宴一时间还没回过神来。
　　“藏宝地宫里机关无数，阵法重重，进去必是九死一生，不可去冒险。”
　　“师傅知道？”
　　“自古以来便是。"


第11章 发情
　　这是洛子宴到明教以来第一次进入光明殿。这里是明教最华丽的宫殿，里面气宇轩昂，金碧辉煌，代表着尊贵身份的象征。
　　洛子宴走到正殿时，陆妃妃早已抱着胖猫坐在榻上等着了。洛子宴走近略施一礼：“师叔！”陆妃妃招手示意他过去。
　　洛子宴走到陆妃妃旁边的榻上坐下，陆妃妃拿出厚厚一摞陈旧发黄的书籍，还有些羊皮纸，竹简。她抖了抖上面的灰尘：“这是明教成立教派以来收集的制毒，用毒方法的记载，你拿回去细心研读，有不明白的再来问我。”
　　洛子宴接过，略微扫了两眼，足足有一尺多高。心里暗暗叫苦，自己自幼不爱读书，这看完要到什么时候去了，他觉得报仇变得遥遥无期起来。
　　陆妃妃看他神情，约莫猜到几分，严肃道：“认真看，我要考你的。”
　　洛子宴战战兢兢地应了声。此时一个侍女走了进来，经过时，用眼角的余光撇了撇洛子宴。她贴近陆妃妃耳朵低声禀报了什么，陆妃妃听完勃然大怒：“我不是说过，直接烧掉吗！”
　　“是！”侍女慌忙退下。
　　烧什么？
　　洛子宴看侍女手里拿着一封信。他有些好奇，又想到大概与自己无关，便由它去了。
　　“你原是苏灵门弟子，若是修习了明教心法，便再也无法重返苏灵门了，这你可知？”
　　“师叔，我知道的，来前已经想清楚了。”
　　“那好，那我们便开始罢，我现在正式收你为明教外门弟子，传授你一些普通的明教心法招式，你且用心记好了。”陆妃妃顿了顿又道：“首先从这个制毒说起，制毒跟制药大同小异，但制毒需要用到的原材料更多，不光是带有毒性的植物茎液，还会用到硝石、木炭、硫酸.....
　　陆妃妃循循善诱，洛子宴虚心听教，到傍晚时，已将一些常用的制毒之法讲授完结。剩下的内容陆妃妃决定改日再讲，如此，洛子宴便抱着那一大摞明教先祖留传下来的宝贝告辞了。
　　经过偏殿时，看见有个火炉，火炉上面还有半片没燃尽的纸片。洛子宴拾起纸片，上面的字迹映入眼帘：南天。
　　洛子宴一怔。
　　莫非？
　　洛子宴不敢多想，匆匆离去。
　　回到住处，洛子宴再次摊开手中的纸片儿，看着那两个字陷入沉思。
　　“会不会是我叔父？如果是，师叔为何不告诉我？”
　　洛子宴辗转反侧，正烦恼之际，苏茗烟进来了。洛子宴把纸片儿紧紧捏在手心里。
　　“在想什么？”苏茗烟问。
　　“没、没什么。”
　　苏茗烟看到案板上的书籍：“你学明教的心法作甚？”
　　洛子宴道：“自然是报仇雪恨喽，难道学着玩？”
　　“为你爹娘报仇？”
　　“别问，说不定你也有份。”
　　苏茗烟大惊：“瞎胡扯，你爹娘死的时候我才多大？"
　　洛子宴从床上爬起来，道：“那倒也是，不扯了，跟你说正事。你们明教的书信是怎么传递的？”
　　“自然是有专门的信使。”
　　“那你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有没有我的信。”
　　苏茗烟微微一笑，答道：“那自然是行的。”她麻利收拾好，提着换下的床单，脏衣服就离开了。
　　洛子宴独自在屋内坐了好一会，又想到一整天没去看师傅了，起身就走。他来到大院时，苏亦正在舞剑。
　　清冷的月光之下，犹如仙子在翩翩起舞。白衣胜雪，长发飞扬，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整个人气宇轩昂，英姿勃发，那容颜更是一笔难述，剑眉星目，气质脱俗，当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洛子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幅美好景象，心跳逐渐升温，加速。
　　“你也练。”苏亦把剑递给他。
　　“啊、啊？”洛子宴缓缓回过神，“师傅，我现在只能练内功心法。”
　　“无妨，练剑可强身健体，对你的伤势颇有益处。”
　　洛子宴接过剑，只觉剑柄还残留着他的温度，他学着他方才的招式，有模有样地耍起来。耍了一会，便满头大汗，气息不稳，他坐下喝了口茶缓了缓：“师傅，我是不是废了？”
　　苏亦道：“不会，你现在伤势还没完全恢复。只要勤加练功，身体便可恢复到之前那般。”
　　那场风暴把他五脏六腑都震碎了，胸腔里全是淤血。苏亦为他开膛引血，又用昂贵的天山老参为他吊气续命才没死成。
　　“驭毒之术修习得如何了？”苏亦问。
　　洛子宴道：“今日才刚接触，已讲完制毒篇，五天之后讲驭毒篇，师叔给了我很多书籍，让我自己研读。”
　　苏亦道：“任何时候，勿要荒废医术，医己救人，行善积德。”
　　“师傅，我知道的。”
　　正说着，木头跑过来了，它两脚一蹬，跳到苏亦的膝上，一股脑儿地往他怀里钻。苏亦也不理它，继续悠哉地喝着茶。自从大漠回来后，它粘苏亦比粘洛子宴还要多，有时候一整天都呆在苏亦床上舒服地打着呼噜，但是到了晚上，苏亦说什么也不愿意跟它一块睡，说是打呼噜吵得不行。洛子宴朝他怀里抱起木头：“走，去我屋里睡觉喽。”
　　洛子宴抱着猫回到屋里，看到那一大摞碍眼的书籍，竟不知从何看起。他坐下，随意翻了翻，简单地做了归类，并且拿笔作了粗略的笔记，等忙完已是亥时。洛子宴把睡得正酣的木头挪到一旁，起身伸展腰身，又闻到自己身上的汗味，一阵呕心，准备去浴房洗个澡。
　　洛子宴拿着换洗的衣衫，正要进浴房，却听到浴房里传来一些水声，便停住了脚。
　　这么晚了会是谁？
　　这庭院里除了住着他们师徒二人还有苏茗烟。起初陆妃妃非要苏亦搬进光明殿住，苏亦却执意要住此处，说是此处清幽，又有难得的几株绿植，适合清修。陆妃妃拗不过，只好由得他。
　　洛子宴揣着好奇心慢慢靠近浴房，伏在窗台上借着朦胧月光往里面看。只见里面的人背着身，头上挽了个发髻，一些散落的发丝已被打湿，紧紧贴在白玉一般的脖颈上。那人弯腰勺起清水缓缓浇在白皙光洁的肩头上，清水顺着线条优美、精瘦的腰身缓缓淌过臀部，顺着修长有力的双腿流到地上....那人一丝不苟地刷洗着，一举一动无不优雅动人。
　　洛子宴看得喉咙发干，全身燥热，他逃似的跑回屋里，关起门靠在木门上直喘粗气。
　　这到底是怎么啦？
　　他并不是第一次看见他的身体，以往从不觉得有什么。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洛子宴觉得内心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蠢蠢欲动，他烦躁，却又无从宣泄。在他心目中，师傅就像那天上的月亮，高贵皎洁，不染纤尘，任何事物在他面前都失去了光彩，变得庸俗不堪。
　　洛子宴突然觉得自己思想龌龊极了，有些嫌弃这样的自己。他放空大脑，迫使自己静下心来，慢慢平复了心情。
　　他推门出去，想看看那人洗好没有。走到院子，周围一片漆黑，也没了水声，原来他已经洗好回房去了。洛子宴放下心来，他提了一大桶冰凉的井水到浴房里，里面还充斥着那人留下的气味，淡淡的曼陀罗花香。洛子宴闻着香味，慢条斯理地刷洗着.....
　　苏亦在苏灵门的时候，熏衣服洗头发用的都是百合花香料，来了明教后就改成了曼陀罗。陆妃妃说曼陀罗是沙漠最常见的花，可以长期供货不间断，其他香料则要等商客从中原贩卖过来才有。曼陀罗花虽说毒性大却是清香怡人，经过蒸制、浸泡，翻晒、加入硫磺炮制、研磨、筛选层层工序下来，毒性渐渐流失倒也不足为虑。苏亦在明教住了近半年，竟也慢慢接受了这种奇特的香料。
　　洛子宴洗好了，拎着换下来的脏衣服准备顺手搓洗掉。经过藤椅的时候，看见那人刚换下来的脏衣服正码得整整齐齐放在藤椅的把手上，于是取过来一块扔进木桶里。
　　正洗着，苏亦出来了。
　　“子宴，可有看见我衣服？”
　　“师傅，我正洗着呢。”
　　“我自己洗罢，你伤还没好。”
　　“不碍事，小时候你不也经常给我洗吗？”
　　苏亦笑笑，没再说话，在藤椅坐下，看着洛子宴洗衣服。洛子宴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师傅，你跟木头玩啊，它爱粘你。”正说着，木头就出来了，脚一伸跳进苏亦怀里。
　　“子宴，你道木头是公是母？”苏亦拥着木头问。
　　“师傅为何突然问这个？”洛子宴抬起头略微惊讶。
　　“我看它这几天叫得欢，想必是发情了。”
　　“....”洛子宴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不知怎么地就想到了自己方才，脸上顿时烫得厉害。
　　“师傅，这猫会发情，那人会不会发情啊？”
　　“....”苏亦被他问得发窘，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第12章 醉酒
　　转眼又一个月过去了。这天，洛子宴躺在竹床上看秘籍，苏亦则在一旁翻晒草药，无非是些中原常见的草药。明教到处是光秃秃的沙子，沙丘，难得一见绿植，能用的草药更是少之甚少。苏亦来了明教以後仍忘不了老本行，明教教众以及周边的居民听说来了一位中原的神医都趋之若鹜，不管是大病小病，疑难杂症都爱找这位大神医，好像他无所不能无所不会。事实证明，这大神医就像传说中的一样神奇，从未令他们失望。草药供不应求，洛子宴只得托往来的商客带来中原的草药，供他使用。
　　洛子宴正看得发困，逐看到一处，觉得颇有意思：“师傅，你知道失心丸吗？”
　　“略有耳闻，如何？”
　　洛子宴道：“这失心丸居然没有解药，你说奇怪不奇怪？”
　　苏亦停下手里的活，走到他身旁执起书籍，照着上面的字低声念道:“中此毒者，丧失神智，如同行尸走肉般任人摆布……”
　　念完，两人面面相觑，内心都不免觉得有些骇然。
　　这天夜里，洛子宴又做噩梦了。
　　梦里，爹娘拉着自己的手，走在一条狭窄的秘道里。秘道很小，仅容两人并身行走；里面很黑，不见一丝亮光，好像一条通往地狱的黄泉路....走了很久，突见一丝亮光，豁然开朗，三人走出秘道，展现在眼前的是一道悬崖，爹娘把他藏到悬崖边上的一个小小的石洞里，紧接着出现几个人，他们挥着手里的剑好像在威胁着什么....
　　“别杀我爹娘！别杀我爹娘....”
　　洛子宴在哭喊中惊醒，他缓缓坐起，回想着梦里发生的一切。
　　梦里追杀父母的人是谁？梦里朦朦胧胧的怎么也看不清轮廓，绝望的感觉却是如此真切。洛子宴觉得这一定是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绝非仅仅是梦，只怕是自己当时过于年幼淡忘了而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仇人又是谁？心中的疑惑何时才能得到解答？近三月来洛子宴几乎每天都做着同样的噩梦，每次都感受着撕心裂肺的绝望，却又无法看清仇人是谁。
　　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床底下就好像有一双手，等他睡着，就把他拉向痛苦的深渊，他在这个深渊里痛苦地挣扎，沦陷....
　　很多时候，洛子宴甚至害怕睡觉，仿佛一闭上眼就看见爹娘悲切的脸庞，他们喊着：报仇，报仇...呐喊不断地回荡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洛子宴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洛子宴下床，往嘴里猛灌几口茶水，想去外面透透气。走到院子时看见有个人影，在皎洁的月光下静静地站着，云淡风轻，出尘脱俗。
　　洛子宴缓缓走上前去，轻轻唤了一声：“师傅。”
　　苏亦蓦地回过头道：“睡不着吗？”
　　洛子宴突然鼻头发酸，好像喉咙里卡着根鱼刺，他哽咽道：“师傅，你抱抱我。”
　　苏亦张开双臂，拥他入怀，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可是又做噩梦了？”
　　不知不觉之中，洛子宴已经比他的师傅高出半个头来了，他伸出双手拥着他，把脸埋入他的发丝之中，闻着那熟悉舒适的气味，浮躁不安的心也开始慢慢地安静下来。
　　“师傅……”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这一年来发生太多的事，比他之前的十七年加起来都多。他累了，身心疲惫。
　　“如若，仇人是你最亲近之人，你当如何？”苏亦低声道。
　　“最亲近之人？我最亲近之人不就是师傅吗？那就……喂师傅吃失心丸好了。”洛子宴抚摸着他的长发，过了一会，又低声说道：“自然是舍不得的。”
　　苏亦身体僵了僵，他缓缓推开洛子宴：“回屋睡罢？时辰不早了，我给你沏杯安神茶。”
　　洛子宴只得回屋去，抱着木头躺在床上，双目空洞游离，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会，苏亦进来了，手里捧着一盏茶，　“喝罢，喝了就好睡了。”
　　洛子宴喝完茶，苏亦起身正要走。洛子宴一把拉住他的手道：“师傅，下个月我就把明教心法学完了。”
　　“嗯。”苏亦轻轻应了声。
　　“我想启程去神魔教找我叔父，师傅可否与我一起？”洛子宴看着苏亦，眼里尽是期待。
　　苏亦站着久久不说话。洛子宴见状又道：“是我为难师傅了？”
　　苏亦还是不说半句话，掰开洛子宴的手，回自己屋去了。
　　洛子宴靠在床头躺着，眼睁睁地看着他转身走了出去。他停下抚摸木头的手，叹了口气。他不懂，不懂自己，也不懂师傅，不懂这个世间的事，桩桩件件。
　　洛子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脑袋昏昏沉沉，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许是噩梦后的虚脱；又许是安神茶发挥了功效，无从得知，也懒得去想，他翻身下床，走出院子外面。苏亦正抱着木头躺在藤椅上看书，苏茗烟则在晾衣服。他走过去，看了看两人，问：“什么时辰了？”
　　苏茗烟扭过头道：“申时了，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弄点？”
　　洛子宴摇摇头，“暂且不用了，我想去外面走走。”
　　“那你等我一会，我晾完陪你去，顺便有东西要给你。”
　　洛子宴只得在苏亦旁边坐下，伸手逗木头玩。木头用脑袋蹭着洛子宴的手掌，流水般的躯体在两人之间拉扯着，苏亦有些不耐烦，把木头往洛子宴怀里推了过去。洛子宴皱皱眉头，把木头抱在怀里:“师傅，我们去闹市走走罢？来明教一年多还没去过呢。”
　　苏亦眼睛只盯着书，对洛子宴的提议充耳不闻。此时，苏茗烟也整理好，走过来了，她拉起洛子宴的手，“走，我带你去闹市走走。”
　　洛子宴只得放下木头站起来，看苏亦丝毫没有要去的意思，于是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道：“走啊，师傅你也一起去。”苏亦被他拉起来，无奈只得跟着走。
　　明教的闹市跟中原也差不多，无非都是卖些吃的，玩的小玩意。三人来到一档烤羊肉串摊前站定，要了几串烤羊肉，洛子宴两串，苏茗烟三串，苏亦一串也不吃，嫌味大。
　　两人吃得满嘴是油，酱料沾了一脸。苏茗烟痴痴地看着洛子宴，好一会，她噗嗤一笑，抬起手来，用手指轻轻抹去洛子宴嘴角的脏污。紧跟着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什么，说完拉起他的手，两人快步走进人群里。
　　不知道走了有多远，洛子宴停下来，不耐烦喊道:“做甚么！你先松手！”
　　苏茗烟只得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到他手里：“可花了我不少银两呢，你要怎么谢我！”
　　洛子宴急忙拆开，只见信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气势如虹：
　　陆教主：
　　近日可安好，不知本座前两次去信可有收到？
　　得知吾侄在贵教叨扰多时，深表歉意，烦请陆教主转告吾侄，令其速来神魔教与吾相认。多谢！
　　洛南天敬上
　　洛子宴又反复看了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折好信，揣入怀里。他喜极而泣，紧紧握住苏茗烟的手腕：“我终于找到了，我有亲人了！谢谢你帮我！”
　　苏茗烟也被他的情绪感染到了，拉起他的手:“走，我请你吃酒去。”
　　两人来到一处烤羊肉摊前坐下，要了两斤酒，三十串烤羊肉串胡吃海喝起来。到底喝了多少杯，中间说过些什么，都记不住了，只知道两个人兴致都很高，喝到最后，两个人都醉得迷迷糊糊的，手拉着手回到院子里。
　　这是洛子宴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高兴，也是洛子宴第一次喝醉。
　　苏亦抱着木头躺在藤椅上，默默地看着两个人，一言不发。洛子宴摇头晃脑地走到苏亦跟前，拉起他的手，“师傅，回屋睡觉。”
　　“胡闹！”苏亦大声呵斥，并狠狠甩开了他的手。
　　洛子宴委屈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只得一屁股在藤椅坐下：“你不睡，我也不睡。”眼皮却困得不由自主地合上。
　　苏亦不理他，起身回屋。
　　苏茗烟走过来，在藤椅坐下，靠着洛子宴的肩膀，打起盹来。
　　洛子宴真是醉了，醉得一塌糊涂，但他今晚很开心，很幸福。他搂过身边的人，贴近她耳边轻轻说了句：“我喜欢你。”然后在她脸颊上重重亲了一口。
　　苏亦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长袍，远远看见两人亲密的动作，便停住了脚步，又转身回屋去了。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一直睡到天亮。


第13章 下药
　　洛子宴醒来时，苏茗烟已经走了。他头痛欲裂，记不清昨晚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三人去闹市，苏茗烟给他送来叔父的信，然后两个人去喝酒....后来还借着酒劲亲了师傅？
　　“糟了!我怎么会这么糊涂，喝了酒？还，还.…..”
　　想到昨晚那一吻心里又砰砰直跳，洛子宴觉得自己昨天一定不是喝了酒，而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怎么办？师傅会不会因为这个跟我置气？如果他生气了该怎么办？”
　　哎呀！洛子宴苦恼地揪着自己的头发，又闻到身上满是酒气，顿感厌恶不已，急忙到浴房冲了个凉水澡。待他出来时，看见苏亦正抱着木头站在藤椅旁边，有些心不在焉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洛子宴伸手撩了撩额前湿透的碎发，迈开腿，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有些难为情道：“师傅，昨晚是我唐突了...但我是真心实意的，师傅，我..."
　　苏亦却头也不回，冷冰冰道：“既是真心实意，那就拜堂成亲罢！”
　　洛子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他瞪大双眼，舌头也在打结：“真、真的可以吗？”
　　“既是两情相悦，又有何不可？”
　　“那、那师傅决定选在何时成亲？”
　　“你自己决定。”苏亦冷嗖嗖抛下一句话，转过身进了屋。
　　洛子宴顿时懵了，幸福来得太快，他有些猝不及防。有一种昏昏涨涨的感觉充斥着他的大脑，他傻傻地跟上那人的脚步，也进了屋。
　　“你又来做甚？”苏亦见他跟进来，略感意外。
　　“师傅，我、我给你做鱼露百合羹吃。”他一脸傻笑，看得苏亦满脸困惑。
　　“不必。”
　　“哦，那我去光明殿听学，回来再、再找你。”他高兴得走路都顺拐起来，走到光明殿还没缓过神，脑袋里胀胀的。
　　陆妃妃讲得很认真，洛子宴听得很迷糊。他今天无论如何也集中不起精神来，脑袋里全是那人的音容笑貌，一颦一笑无不牵扯着他每根神经。
　　陆妃妃瞥了他一眼，道：“子宴，我考考你。回魂丹成份都有哪些？”
　　“啊、啊？回魂丹？回魂草，血滴子，还有、还有....”洛子宴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来。
　　“是回魂草、血滴子、还有大丽炎，加炉灰。听学认真点。”
　　洛子宴马上打起精神来，心里仍然是美滋滋的。
　　“那我再问你，失心丸的成份又是什么？”
　　“啊失心丸……我忘了……”
　　“看你！翻开明教·毒史第一千零八页。”
　　洛子宴赶紧翻至那页，一目十行地看完，笑道：“师叔，我看中此毒者，丧失人智，犹如牵线木偶般任人摆布，若是用来对付仇人岂不快哉？”
　　陆妃妃道:“此毒丸，形如指粗，气味极大，想下毒可不易，除非是自愿服下。”
　　那倒也是。洛子宴点头认同，突又灵光乍现:“师叔，你这么爱我师傅，你不会给他吃这失心丸罢？”
　　闻言，陆妃妃一时惊愕，她微微叹了口气，道:“若是那样又有什么意思呢？纵然他今生都不会爱我，我也舍不得伤他分毫。”
　　是啊，爱一个人又怎舍得伤他分毫？得不到，默默守护又何尝不是最好的方式？
　　空气静默了一会，洛子宴摸了摸怀里的信，想了想，道：“师叔，听完今日，明日我就不来了。待过了年，我跟师傅就要回中原了，我要去寻我叔父。”
　　“哦？你是说师哥也与你一同去？”
　　“嗯...”自然是要一同去的，洛子宴不知该不该告诉陆妃妃，自己与师傅快要成亲的事，但他实在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嘴巴抿了抿终于又道：“我...跟师傅要成亲了。”
　　“你跟师哥？你们要成亲了？！”陆妃妃露出了此生最大幅度的表情，满脸神色复杂。
　　“是的，我跟师父要成亲了，我准备年后就与他成亲。”洛子宴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心里甜丝丝的，丝毫没注意到陆妃妃的变化。
　　“真的吗？...怎么会呢....”陆妃妃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那师叔，我就先告辞了，多谢你的教诲之恩！”洛子宴只顾扭头就走。他一路小跑，回到院子时，看到苏茗烟已做了一桌子菜，正等着他吃饭呢。
　　洛子宴看到木头趴在凳子上，却没看到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他跑进苏亦屋里，苏亦正躺在床上休息。他轻轻走过去，发现哪里不对劲，师傅从来没有在下午卧床休息的习惯，莫非？
　　走到床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发烧了。洛子宴心里揪成一团，赶紧找来退热散，又去厨房烧了开水。扶他坐了起来，就着清水给他喂了药。
　　洛子宴静静坐在床前，看着昏睡中的苏亦。他用手轻轻摩挲着他苍白如雪的脸庞，拨开额前散落的几根发丝，抚着整齐如扇的睫毛，为何眼角会有淡淡的泪痕？
　　是什么？竟让师傅哭了？
　　洛子宴心底泛起一丝疼痛，他伏下身，在苏亦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苏茗烟站在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不争气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咬紧牙关，极力不让自己嘴里发出声音。
　　明明昨晚还拉着她的手，还吻了她.....为何今天却换了人？她心中好像有一团无名的火在燃烧，把五脏六腑都燃烧殆尽，烧成了灰。她转身快步走出大院，跃上一处屋顶，坐下，低声抽泣着....
　　陆妃妃忘了自己在光明殿的殿堂上躺了多久，此时，正值岁末的寒冬腊月，她丝毫没觉察到地上的冰冷，此刻，她觉得自己的心更冰冷，就像掉入了一个冰窖里，从脚底冰到了头顶。她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看了看，若有所思，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陆妃妃跃上屋顶，朝着苏茗烟走了过去，“给我办一件事，办好了便放你自由。”
　　苏茗烟抬起哭肿的双眼问：“何事？”
　　陆妃妃从怀里摸出药瓶扔给她：“今晚亥时，把这个混入师哥的茶水里。”
　　苏茗烟接过药瓶，什么也没问，跳下屋顶，头也不回地走了。
　　陆妃妃看着苏茗烟的背影，轻轻吹了口气，嘴角露出一丝凄凉的笑意。
　　苏茗烟回到大院，桌子上的饭菜纹丝未动。她往屋里看了看，洛子宴伏在床边睡着了，苏亦也没醒来。苏茗烟蹑手蹑脚走过去，揭开茶壶，把粉末倒了进去，弄完后轻轻走出屋子，离开大院。
　　又睡了个把时辰，洛子宴醒了，他坐起来，揉揉眼睛，看见苏亦还没醒，便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他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渴，便斟了一杯茶喝。
　　洛子宴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苏亦的脸出神。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上，感受着手掌传来的温度，洛子宴觉得有些燥热。突然，苏亦的睫毛动了动，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洛子宴，缓缓抽回自己的手：“发生了何事？”
　　“师傅，你发烧了，睡了一觉，喝口水罢？”洛子宴急忙给他倒了一杯茶。
　　苏亦喝过茶，虚弱地靠在床头不知在想什么，神情有些疲倦。洛子宴全身燥热，额头已经在冒汗，他站起来：“师傅你先歇着，我去洗个澡。”洛子宴回到自己屋里，随意拿了些换洗的衣衫跑进浴房里，胡乱冲洗一番。
　　正洗着，隐隐约约听见外面有人在争执着什么，夹杂着一些东西破碎的声音。他担心着苏亦，急忙套上衣衫走了出去。
　　这会，陆妃妃正衣衫不整地站在苏亦床前，两人皆是脸色潮红、香汗淋漓。苏亦挣扎着坐起来，指着门口对陆妃妃大喊一声：“滚！”
　　陆妃妃哭得梨花带雨。
　　洛子宴急忙走过去，“师叔，你这是干什么！”
　　陆妃妃又羞又怒：“你给我滚出去！滚！”
　　洛子宴被她大声轰得晕头转向，脑袋里像灌满了滚烫的浆糊，又胀又热，六神无主。听了陆妃妃的呵斥，他下意识地走到屋外面去。
　　屋内声响不断，时不时还夹杂着粗重的呼吸声，扰得洛子宴心乱如麻，如坐针毡。
　　“子宴，子宴..!"洛子宴听到苏亦在大声唤他，他心头一动，一脚踢开木门冲进屋内。一把推开伏在苏亦身上的陆妃妃，抱住他连声道：“师傅，我在，我在呢。”


第14章 长安
　　陆妃妃看着床上紧紧抱作一团的两人，恨得咬牙切齿！恨自己筹谋划策却为他人做了嫁衣；恨自己这一腔情深似海却付诸了东流。她顾不上自己还是衣衫不整，便怒气冲冲甩门而去。
　　洛子宴紧紧搂着怀里的人，料想是高烧刚退的缘故，那人周身烫得厉害。洛子宴伸手给他擦去脸上的汗水，闻着他幽幽发香，心里头好像有什么在挠，难受至极。
　　好热！身体里似有一团火在燃烧！那股无法压抑的渴望，在折磨着他，在撩拨着他。他颤抖着撑起身，定定看着眼前这个人。过分好看的容颜，令他脸红心跳，热血沸腾。他听到自己逐渐粗重的喘息，仿佛受到了鼓励般，蠢蠢欲动起来，他轻轻俯下身，朝着那双唇吻了下去……
　　苏亦好像感受到了什么，他用力挣扎大喊:“孽障，放开我，放开！”
　　洛子宴整个人都烫得迷迷糊糊的，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他手忙脚乱地撕扯着苏亦的衣衫，嘴里语无伦次叫道:“师傅，别动，你别动！我们马上就要成亲了，我喜欢你，好喜欢…..."
　　此话一出，苏亦突然停住了挣扎。身下之人没了动静，洛子宴反倒怔住了，他也停了下来，呆呆看着对方，突然，他伸出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我怎么能？我真是个畜生！我、我....”
　　洛子宴羞愧不已。他起身下床，跑出大院，一口气跑到湖边，扑通一声跳进湖里。冰冷的湖水抚慰着滚烫的躯体，洛子宴逐渐冷静了下来。他泡了一会，又想到苏亦一个人在屋里，不知陆妃妃还会不会回来，心里担忧着于是又爬上湖边，穿好衣服往回走。
　　苏亦躺在床上，许是退烧后的虚弱，导致他即便身体滚烫，此刻仍是昏迷不醒。洛子宴摸摸他额头，回自己屋里翻找了一下，找出一瓶从中原随身带过来的宁神丹。往自己嘴里倒了一颗又来到苏亦屋里，喂他服下一颗，扶他睡好掖好被角，便坐在一旁侯着。坐了一会，洛子宴想了想又觉得应该烧点水备着，待会醒了给他擦身体，刚才出了满身汗，他定是要嫌弃的。
　　洛子宴烧好开水，把茶壶里的倒掉，沏了一壶新的，剩下的开水搁在木桶里盖好备着。过了约摸一个时辰左右，苏亦醒了，整个人脸色苍白，嘴唇发干。
　　苏亦自从来到明教后，因水土不服的缘故，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呕吐，胸闷，身体也清减不少。在这片死气沉沉的大漠里很难静心修炼，加上叛出师门，林林总总难免心里边不畅快，身体也愈发的虚弱。
　　洛子宴把他扶起，靠在床头，递过茶，“师傅可好些拉？身体还有没有不舒服？”
　　苏亦摇摇头接过茶，啜了一口：“明日就回中原罢。”
　　洛子宴把茶杯放好，拉住他的手道：“师傅，跟我一起去神魔教好不好，那里有我的叔父，他一定会保护我们的。”
　　苏亦抽出自己的手:“你可与苏姑娘同去，她武艺高强，你与她结伴而行......”
　　“师傅！你还不明白吗？我想与你一起，你提她做甚？”洛子宴不等他说完便急急打断。
　　“决定好何时成亲了？”
　　“我、我听师傅的。”
　　“与我何关？”
　　“师傅....我与你成亲，为何会与你无关？”
　　“你与我成亲？”
　　“师傅，你不是亲口答应与我成亲的吗？”
　　“胡闹！”
　　洛子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傻傻地坐着。他不知师傅因何缘由又突然反悔，却也不敢多问。他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跌落了谷底，拔凉拔凉的。
　　就这么静默了半晌。
　　洛子宴把木桶提到床前，把布巾往里浸湿再拧干：“师傅，我给你擦擦。”苏亦接过布巾，正要自己动手，洛子宴却按住他的手道：“我帮你罢，师傅。”苏亦没有动，任由他摆弄着。
　　洛子宴细心地给他擦完脸又擦了脖子，再擦了擦两只手。放下布巾，他不死心似的再问一遍：“师傅，你明日随我去神魔教罢，好不好？”
　　苏亦摇了摇头：“我想回苏灵门，既然你已寻回你叔父，也不必再跟着我了，你与苏姑娘去神魔教便是。”
　　洛子宴不再说什么，提起木桶出去了。庭院中，苏茗烟坐在藤椅上搂着木头打盹，洛子宴走过去，摸了摸木头，道:“明日我回中原了，跟你道个别。”
　　苏茗烟站起来，看着洛子宴：“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吗？”
　　“你的家在大漠，你个还是留在大漠罢。”
　　“不，我也是中原人，我想回中原寻找失散的亲人。”
　　“随你罢！”洛子宴说完，正转身回屋。
　　“洛子宴！”苏茗烟叫住他：“我....”
　　洛子宴转过身，望着她，好一会，见她不再说话，又扭过头进屋去了。
　　洛子宴收拾好行囊便躺下了，却怎么也睡不着，看着黑漆漆的屋顶，来来回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木头爬到他的肚皮上躺下，打起了呼噜。
　　“木头，我该怎么办？我只是不想同他分开，我是不是强人所难了？”
　　可惜木头并不会给他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他就这样靠在床头，抱着木头睡着了，直到天亮木门被推开。
　　苏茗烟走进来，掀开他的被子，把他弄醒了。洛子宴睁开眼睛，看见是苏茗烟，有些失望，“你们都起来了？”
　　“是的，就等你了。”
　　洛子宴穿戴整齐，背好行囊，抱着木头走到大院时，两人早就在那等着了。苏茗烟牵来三头骆驼，三人骑上骆驼便启程了。他们走后不久，陆妃妃过来了，她并不知道他们今天要回中原，陆妃妃只是来跟苏亦道歉的。看着空落落的院子，她瞬间明白过来，唤来一个侍女：“让杨青跟着他们，如有事马上汇报给我。另外给洛南天去信，就说洛子宴已经上路前往神魔教。”
　　自大漠南下，一直到长安城需要走上十天十夜。如果脚程慢，也能走上半个多月。他们计划走到长安城，再分开两路，苏亦回苏灵山，洛子宴苏茗烟去神魔教。
　　陆妃妃给的水源分布图洛子宴还带在身上，只要走到有水源的地方就停下歇息一晚。洗洗刷刷，一路走走停停，居然也耗去了二十来天，在第二十二天的时候总算到了长安城。
　　长安城的繁华盛世是洛子宴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长安的大道连着各种大街小巷；王公贵族的宝马香车在街上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夜幕降临的时候，长安内外却是灯火通明。一阵微风吹过，酒肆门口的旗幡有节奏地随风摆动；街上来往的人们嬉笑、喧闹着、夜里的寒气挡不住他们火热的心情；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沿街的摊位周围站满了人....各种各样的小摊，卖着各种小玩意，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洛子宴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把木头扔给苏茗烟，自己则拉着苏亦在大街上狂奔起来。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孩提时，无忧无虑的时光。
　　看够了、跑累了三人来到一家酒楼前面停下，只见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万花楼。
　　“师傅，我们今晚就住这罢！”三人走进酒楼里，要了两间房住下。
　　晚上用过膳后洛子宴伏在栏杆上看台下花魁弹古琴。只见那花魁长得天香国色，倾国倾城。一手古琴更是弹得出神入化，惹人陶醉。那琴声如展翅欲飞的蝴蝶，扑闪着灵动的翅膀，飞进每个看官的心里，搔得男人心里痒痒的。弹完一曲，文人骚客纷纷起哄，借机调戏，有财大气粗者甚至动起手来直接抢人。老鸨赶紧走过来，说着什么只卖艺不卖身之类的话，瞬间万花楼下一片骚乱。
　　洛子宴年轻气盛，又看得太少，此时更是觉得义愤填膺。他觉得那女人应该得到救助，正要下楼去，苏亦从房里出来，拉住他：“勿要滋生事端。”洛子宴只好按耐住心中的激动，静观其变。
　　一刻钟后，楼下已经打起来了，看局势应是两个男人在抢刚才那女人。不一会，稍微年长的男人稳占上风，正要拉着女人走，女人不肯，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着，哭得梨花带雨，好生可怜。男人不耐烦，狠狠扇了女人一巴掌，把她打得满嘴是血。洛子宴看不过去了，射出几根飞针。
　　男人抬起头，看见了他，问:“你是何人？竟敢管爷的事。”
　　“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中了我的毒针，如没解药十天内，就会伤口溃烂而亡。”洛子宴回道。
　　男人怒道：“你到底想怎样！”
　　“拿着解药，滚出这万花楼。”洛子宴朝男人扔过一只药瓶，男人接过，带着手下仓皇而逃。
　　闹事的走了，万花楼内又恢复了平静。


第15章 中毒
　　洛子宴回到屋里，苏亦正在床上打坐，木头在旁边睡得正酣。洛子宴走过去，在苏亦旁边坐下，低声问他:“师傅，你要喝茶吗？我让他们备点茶过来。”
　　苏亦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谁？何事？”
　　门外传来女子娇滴滴的声音:“公子，我们家姑娘请你过去吃酒听曲，答谢你的救命之恩。”
　　洛子宴一听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高声对外面的人道：“你回去告诉你们姑娘，就说举手之劳，不必客气，听曲就不去了，我要歇下了。”
　　外边的人没有再搭话，没一会，响起了脚步声，该是走了。
　　洛子宴打开门，让店小二沏壶茶过来，刚关上门没一会，又听到敲门声，洛子宴问：“谁？”
　　“打扰了公子歇息，嫣儿在此给公子赔不是了，请公子开门罢。”门外响起花魁那美妙动人的嗓音。
　　洛子宴只得开门，她绕过洛子宴的手，钻进屋里：“公子不愿听嫣儿弹琴，可是嫌弃嫣儿？嫣儿只是想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还望公子成全。”
　　洛子宴打了个哈欠，摆摆手，道：“那你弹罢，弹首短的。”
　　。
　　洛子宴只得在苏亦旁边坐下，听女人弹琴。一个双目紧闭打坐入定，一个抱着木头，靠在床头。
　　弹了有半个时辰上下，洛子宴实在不知道她弹了什么，也不觉得琴声有哪处动人，反倒是有些噪耳。洛子宴觉得自己真的困了，脑袋昏昏沉沉的，全身没劲，他打了个哈欠，朝那女人说道：“姑娘，你回去罢，我真要歇息了。”
　　女人冷笑一声：“你确实该歇息了。”说罢举着琴向洛子宴扑过来，弹出一根琴弦飞向洛子宴的喉咙....
　　“小心!”苏亦侧身挡在洛子宴跟前，琴弦勾中他的肩部，顿时血流如注！窗口跳进五六个黑衣人来，举着剑向两人步步逼近。
　　“别挣扎了，两位中了我们琴魔岛的破功魔音，功力全失，识相的快快交出神魔令，可留你们一条性命。”女人语气狠辣决断，跟之前的柔弱相比判若两人。
　　“神魔令在我身上，有本事就来拿好了。”洛子宴道。
　　他偷偷捏了数枚毒针在手上，准备等众人靠近就一并射出。此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众人屏息凝视。
　　“谁？”洛子宴问。
　　“公子，小的送茶来了。”是店小二的声音。
　　“不用了，你去请隔壁的苏姑娘过来。”
　　“好的，小的这就去请。”
　　黑衣人听罢有些急了，直接挥动着手里的剑砍上来，洛子宴射出手中的毒针，射中了三个。洛子宴和苏亦功力尽失，发不出招式，只能不停闪躲着，周旋了一会，三个中针的倒下了，剩下三个黑衣人加一弹琴的女人。此时，房门被打开，苏茗烟掠进来，挥着匕首对着他们就是一顿狠刺。众人见来了个狠的，横竖不是对手，急忙跳出窗口跑了，只剩下一个弹琴的女人。苏茗烟过去对着女人就是一巴掌狠扇，直打得她鼻青脸肿的，嘴角也渗出血来。
　　“敢阴我们，说！是谁派你来的，是怎么知道我们行踪的？”
　　“我是琴魔岛的人，如今武林各派都在追寻神魔令的下落，你们带着神魔令招摇过市，行踪谁人不知？”
　　苏茗烟给女人口里塞了一颗毒丸：“这是摧心丸，两个月后如果没有解药，你就会活活心痛至死。”
　　“你要干什么！”女人惊恐，连连后退。
　　“我要你出去散播消息，就说我们往洛阳去了，两个月后你去神魔教拿解药，不想死最好老实点，你知道我们明教的厉害。”
　　女人只得顺从她意，抱起琴仓惶而逃。
　　苏亦受了伤，两人又中了魔音，功力须在一个时辰后才能恢复，苏茗烟只得在屋里守着。
　　“你转过身去，我给我师傅上药。”
　　伤在肩膀上，褪去外衣，伤口已经发黑了，原来琴弦上抹了毒。洛子宴起身飞奔出去，可那女人早已没了踪影。
　　“让我找到你，把你碎尸万段！”洛子宴狠狠骂了句。
　　“这是琴魔岛百足蜈蚣的毒。”苏亦道。
　　“师傅，可有办法？”
　　苏亦摇摇头，道：“只能封住穴道，不可运功，尽量让毒素扩散得慢些，当毒素扩散至全身血脉时，即无药可救。”
　　洛子宴心底霎时一片灰暗。他走到苏茗烟身边，钳住她的肩喊道：“你一定知道这毒怎么解对不对？你告诉我！你快告诉我啊！”
　　苏茗烟不敢看他的眼睛，转过头低声道：“我不知道...”
　　“那你还放走她！你明知我师傅受伤了！”洛子宴情绪变得激动起来，对着她大声咆哮。苏茗烟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眼里噙满泪水，挣脱他的束缚，快步跑了出去。
　　洛子宴木然站着，站了好一会，突然转过身来，走到苏亦跟前坐下：“师傅，我把毒给你吸出来。”
　　“不可！”苏亦一把推开洛子宴。
　　“为何？”
　　“这样你也会中毒。”
　　“我不管，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洛子宴迅速点了他的穴道，贴上便吸，苏亦不能动弹，只能由着他。
　　今夜，注定是不平静的一夜。
　　洛子宴给苏亦吸完毒已是半夜，体内大部分毒素已被吸出，只残留了小部分在较深处，稍微运功即可尽数逼出。看着地上黑呦呦的一摊毒血，洛子宴松了一口气。他给苏亦肩上伤口抹上金创药包扎妥帖，又给他穿好衣衫，才把穴道解开。
　　“师傅，你躺一会，我找人沏壶茶进来。”说完正要起身，却感觉两眼发黑，一头栽倒在地上。
　　“子宴，子宴醒醒！”
　　洛子宴缓缓睁开眼睛：“我怎么啦？”
　　“你中毒了，毒素残留在你的喉咙处。”
　　洛子宴拉住苏亦的手，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那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不会，待回到苏灵山，定会有办法。”苏亦回握他的手，轻声说道。
　　“师傅，我想去见见我叔父...。”
　　“好，等治好你的伤，我就带你去见他。”
　　第二天，三人乔装打扮一番，雇了一辆马车，准备前往苏灵山。洛子宴比前一天更虚弱了，苏亦只得封住他身上几处穴道，尽量让毒素扩散得缓慢些。
　　苏茗烟坐前头驾马，苏亦抱着洛子宴坐马车里。从昨晚开始，洛子宴就陆陆续续昏迷过去，有时甚至持续好几个时辰都不曾醒来。苏亦拿出他的手，把了把脉搏，发现情况越来越糟糕，他没想到这琴魔岛的蜈蚣毒性这么厉害。
　　苏亦撩开帘子，朝苏茗烟喊道：“调头去神魔山，来不及了。”
　　马车在山路上不分昼夜地飞奔着，几天几夜。或是马车太过颠簸，洛子宴醒了。他举起手，摩挲着苏亦憔悴的脸庞，“停下罢，师傅，停下歇歇。”
　　苏亦摇摇头，抓住他的手，给他渡过一丝真气。正在此时，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苏茗烟的呐喊声：“滚开！挡路者死！”
　　苏亦撩起帘子向外张望，外面围满黑衣人，他们蒙着面巾，举着刀，正向马车步步逼近。苏亦放下洛子宴，跳下马车，粗略看了一下，约摸着有近三十个人。
　　“你们是何人？为何在此拦截？”
　　“主人要你们身上的东西，交出来即可放行。”
　　“你们主人是何人？要何物？”
　　“恕无可奉告！交出神魔令藏宝图可免一死。”
　　“没有你们要的东西！”苏亦从腰间抽出笛子，放至唇边，瞬间数支毒针飞射而出。近身的黑衣人避之不及，已中针，退至外围，下一批黑衣人替换上来，挥动手中的刀朝两人砍过来。
　　苏茗烟从腰间拔出匕首，左手拧住敌人的脑袋，右手举起匕首往他脖子上快速抹过，只见躯体一阵抖动，被割断的喉咙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话，眼珠翻白，就这么断了气。血液在断喉处喷射出来，像一条激昂的水柱，躯体却开始僵硬发直，从鲜活的生命到一具尸体，只在眨眼之间。身着一袭红衣的她在一众黑色之中，挥动着匕首，杀伐决断，招招夺命，像只翩翩起舞的红色蝴蝶，扑闪着美丽又夺目的翅膀，上一秒钟还在为她的美丽惊叹，下一秒却要送命在她的利刃之下....
　　下雨了。
　　雨点无情地拍打在马车上，脸上，身上...洗刷着他们疲惫不堪的躯体，抚慰他们无处安放的灵魂。
　　雨声夹杂着刀光剑影，夹杂着血液喷射，夹杂着生命消逝的呜咽，回荡在这片山野之间。
　　七个八个黑衣人已被放倒在地，鲜血随着雨水到处蔓延，流窜。
　　人，越死越多；雨，越下越急。尸体、鲜血、雨水，混淆交织，脚下已然是一片血池。
　　时间在慢慢流逝，生命也在流逝。不知厮杀了多久，大家没有闲暇去顾及，心知每一秒都是生死攸关。被雨水和血液打湿的衣衫紧紧贴在躯体上，勾勒出精瘦完美的线条。或是因为体力的过度透支，又或是因为弑杀的快感，整个人微微颤抖着。乌黑浓密的长发已经湿透，此刻正紧紧贴着后背，发尾淅淅沥沥滴着水珠。额前散落几根凌乱的发丝，衬得雪白无暇的面孔，更显凄美绝伦。
　　雨，不知下了多久，只知人已全数倒下。
　　马车再次启程，飞奔而去，轮子溅起两串水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又是不眠不休的两天一夜。
　　神魔山下。
　　巍峨的大山高高耸立着，像神亦像魔。
　　苏亦抱着洛子宴，一步一步登上万丈高山。
　　快点，再快点.....


第16章 换血
　　洛子宴醒了，他看见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上。床前站着两个侍女，低眉敛目，毕恭毕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焚香，周围的环境奢华尊贵，金碧辉煌。
　　“这是哪？”洛子宴朝她们问。
　　“回少主，这是神魔教内殿。”侍女回道。
　　原来已经到了神魔教。
　　洛子宴动了动腰身，只觉酸软无力，他看见自己的右手被层层纱布包裹着。
　　手又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洛子宴正纳闷着，一个衣着华贵的男人进来了，洛子宴一眼看见他的手也缠着纱布。
　　“侄儿可醒了？”男人过来亲切地坐在床前。
　　洛子宴闻声先是一惊，继而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风度翩翩，玉树临风。
　　他觉得自己的父亲要是没死，应该长得和眼前这个人一般模样罢！
　　洛南天举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炯炯有神的双眼透露出慈父般的爱意，眼眶渐渐湿润。
　　“转眼十年了，都长这么大了,跟大哥年轻时一模一样。”
　　洛子宴哽咽道:“你就是我叔父？是你救了我吗？”
　　“苏医师帮你换了血，现在你身体里流淌着的是我的血呀，子宴！以后我们就是血脉相连，永不分离了。”
　　怪不得没死，原来是换了血。说到这换血，洛子宴是晓得的。需先把体内毒血尽数导出，再接入新鲜干净的血源。这换血术难度系数极高，若非某人医术高超，那么现在躺着的就是一具尸体无疑。
　　洛南天坐了一会就走了，离开时低声吩咐侍女:多用些昂贵滋补的药材，另外再订做几套新的衣裳....洛子宴躺在床上，虽隔着屏风却也听得清清楚楚，心里边暖烘烘的。
　　他在床上休养了两天，这两天里，没看见苏茗烟，也没见苏亦。他心里纳闷得很，第三天再也按耐不住了,非要去找师傅。
　　他没有唤侍女陪同，独自跑了出去，一个人在神魔教里乱窜。诺大的一个神魔教，他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瞎跑了一会，误打误撞来到一处幽静的偏院，只见里面修整得干净爽洁。院子里种满了竹子，还有个小小的凉亭，凉亭里有石桌、石椅、还有棋盘，地上摆放着几盆花草，正开着淡雅的小花。洛子宴轻轻走进去，心里惊叹着竟有如此雅致之处，觉得那人定会喜欢。
　　不知不觉进了内院，内院的栏杆上晾着件白色长袍，洛子宴觉得有些眼熟。来到屋前，门没掩实，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立着一块屏风，绕过屏风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洛子宴心里怦怦直跳，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走过去，揭开被子一看，躺着的人正是苏亦。只见他静静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灰白，头发凌乱散落在身体四周，没有一点生人的气息。洛子宴颤抖着把手放到他鼻子下探了探气息——气若游丝。
　　还活着....
　　可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洛子宴轻轻揭开他的中衣，发现身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口，有很多已经溃烂流脓；双腿也是伤痕累累，脚底已磨掉一层皮，肿胀不堪....
　　洛子宴心如刀绞，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觉得无论发生什么，定然也和自己脱不开关系。他跑到门口，大声唤来几个侍女，让她们打来一桶开水，再拿些上好的金创药过来。
　　不一会，水和药来了。洛子宴给他清理了伤口，再敷上金创药，包扎好，可人还是没醒来。
　　洛子宴心里很害怕，自己的师傅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躺着一动不动。他懊恼不已，都怪自己在苏灵门的时候，每天只想着浑水摸鱼，没有好好修习医术。师傅救活了自己，自己却救不了师傅。他难过极了，忍不住掩面抽泣起来。
　　“哭什么？”耳边传来微弱的声音。他赶紧抬起头，停住哭泣，拉住苏亦的手问：“师傅，你觉得如何了？”
　　苏亦刚醒来，身体虚弱得厉害，也不搭他的话，只吃力地喘着气。
　　洛子宴见状，心里边更是难受得紧。他跑去跟洛南天要来两根老参，亲自到厨房剁成段儿，煎水，喂苏亦饮下。
　　第二天，苏亦的精神好了些，但还是不能下床，整个人仍旧蔫蔫的，仿佛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喝下参汤后又昏睡过去。
　　洛子宴静静坐在床前，他想着等师傅醒过来一定要好好好待他，不再让他受一点伤。
　　他把苏亦的手拿到自己的手里摩挲着，发现他的指甲有些长了，取来剪刀，小心帮他修剪着。
　　手指纤细修长，骨节分明，很是好看。就是这双好看的手拯救了多少人的性命；又多少次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甚至不顾自身的生死安危？洛子宴眼睛湿润了，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值得世间最好的对待。
　　指甲剪好了，洛子宴捂着他的手，手指冰冰的，没一丝温度。他赶紧又探了探气息，还活着，呼吸微弱但绵长，他稍稍松了口气。剪完手指甲，又剪了脚趾甲，直到把整个人都收拾得妥妥贴贴才在床前坐好，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看。
　　这个人，真好看，就算是病着也好看。
　　他的睡容看过千万遍，但总感觉怎么看也不够。他贴近他的脸，细细端详着，清数着每一根睫毛。睫毛如扇，在眼眸下投下一抹浓重的阴影；浓淡相宜的剑眉；高挺的鼻梁；淡色的双唇；白皙无暇的脸庞；五官立体，轮廓分明。睡着的他像个沉静的仙子。
　　看着看着，洛子宴觉得自己心跳加速，脸也在微微发烫。
　　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吻。起身的时候，看见对方正眯着双眼，定定看着他。他吓一跳，忙问：“师傅，你醒了？”
　　“如果我不醒，你还准备干什么？”
　　“师傅，我、我去给你拿参汤。”洛子宴逃似地跑出屋子去。
　　当他捧着参汤，忐忑不安回到屋里时，苏亦正坐起来靠着床头歇息。他走过去，揭开炖盅盖子，试了试温度，勺了一口喂给苏亦：“师傅，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在南平山打了场恶战。对方三十余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哦？那师傅是背着我上山的吗？”
　　“我抱着你上来的，只有这样，你身上的毒素才尽可能扩散得慢些。”
　　洛子宴内心泛起一丝涟漪，他紧紧攥住苏亦的手，哽咽道：“师傅，不要走好不好？留在我身边。”
　　“……”苏亦神色变得凝重，抬起双眼嗖嗖盯着洛子宴看，好像要把这个人看穿了去。
　　洛子宴被他看得难受，拽了拽他的手，低声喊道:“师傅……”
　　苏亦目光柔软了些，嘴角动了动，终于挤出一个字，“好。”
　　洛子宴破涕为笑，把他整个人拥入怀中，抚摸着他的长发道：“师傅，这辈子，我都不想与你分开。”
　　苏亦缓缓推开他，道:“过些时日，我需回苏灵门一趟，取一件重要之物。”
　　“什么重要之物？我与你一同去？”
　　“不必，多一个人反而不便。”
　　洛子宴便不再说什么。他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决定好的事，就绝无转寰的余地。
　　给他换好了药，洛子宴决定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做给他吃的。虽然他已辟谷多年，但有伤在身，多进食些滋补之物可促进伤势好转。翻翻找找半天，都是些油腻之物，洛子宴决定再墩一壶参汤，蒸一碗鱼露百合羹，他吃得不多，这两样足够了。
　　拿定主意，洛子宴把跟叔父要来的两株上好的百年老参切片儿搁在炖盅里，慢火炖着就去后山抓鱼。这里不比明教，没有湖，走了好一会，洛子宴才看见一条小溪，溪水清澈，却没见什么鱼虾，洛子宴脱掉靴子，挽起裤脚，趟进水里慢慢寻找着。
　　约摸找了一刻钟终于让他看见一条小鲈鱼，一斤上下，够了，总比没有好。洛子宴一根飞针射出，正好射中鱼头，小鲈鱼稍微挣扎了一下就不动了。洛子宴捡起鱼，一刻也没耽搁直往厨房跑。
　　杀鱼，打蛋，放百合，洒胡椒，搅拌，放蒸笼里蒸着。洛子宴又去看了看炖盅里的参汤，看炖得差不多了，提起来放到一旁。不过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全都弄好了。洛子宴捧着炖盅和鱼露百合羹回到屋里时，苏亦已经起来了，正在床上打坐。
　　“师傅，快吃点东西罢，我给你做了鱼露百合羹。”
　　苏亦睁开眼睛，靠着床头坐好。洛子宴拿过参汤要喂他，苏亦也不推辞，张开嘴巴喝了一口又一口，很快把一整盅汤都喝完了。
　　洛子宴满意地点点头，又拿过鱼露百合羹：“师傅，尝尝这个，今天的是鲈鱼，以前你没吃过这种鱼。”
　　苏亦吃了一口，“味挺鲜的，难捉吗？”
　　洛子宴咧开嘴笑了笑，“不难，只要你愿意吃，我天天给你捉。”


第17章 采药
　　苏亦没搭话，默默吃着。洛子宴见他嘴角沾了一点点残余，便用手轻轻给他拭了去。
　　这突如其来亲昵的动作令苏亦微微一怔，他尴尬地干咳了一声。
　　洛子宴见状，话锋一转，“师傅，你喜欢此处吗？”
　　苏亦有些不解，问：“你是说这个院子还是神魔教？”
　　“神魔教和这个院子，师傅你喜欢吗？如果喜欢，我让人再修整一下，添置一些杂物。”
　　“尚可。”
　　他说的尚可，那简直就是太可。洛子宴像得到了鼓励般，干劲十足，立刻找了些工人过来。
　　“这里给我砌个大浴房，要宽敞明亮，用上好的石板，防滑那种。”
　　“这里给我挖口水池，把溪水从山侧那边引过来，里面养些鱼虾种些藕。”
　　“还有这里，放个藤椅。”
　　.....
　　洛子宴指手划脚吩咐着。是啊，他就是这神魔教的少主，要什么不可以？只要那人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想为他摘下来。
　　可惜，这里不比苏灵山，很多药材都严重匮乏。苏灵山钟灵毓秀，草药遍地，用起来更是得心应手。时间过去三天了，苏亦的伤口虽然没有恶化，但也不见好转。精神却一天比一天差，那些个金创药也就市面上随便都能买得到的一般货色，自是比不得苏灵门自创的金创药。洛子宴心里着急，他决定亲自上山摘采草药。可是苏亦现在还不能下床，需要人照顾，托付给这些侍女他又不放心，他想到苏茗烟，却不知她此时在何处。洛子宴决定先回去找洛南天问问。
　　洛子宴匆匆回到神魔教大殿。洛南天正和几个教众在商量着什么，他走过去，道：“叔父，你空闲吗？我想找你问些事。”
　　“侄儿有何事但说无妨。”洛南天随手遣退手下。
　　“你可知道跟我们一起来的苏姑娘现在在何处？”
　　“这个自然是知道的，我吩咐下人安排她住到西边的偏院去了，那里环境安静适合疗伤。”
　　洛子宴也不多寒暄，谢过叔父后就马不停蹄走了，来到了西边的偏院，一进门，听见里边有吵闹声。
　　“不就是碰碰你的猫吗？真小气，别忘了你现在还住在我们家呢？不乐意就捡包袱滚蛋。”
　　“这是我们公子的猫，你没资格碰，再碰剁你的手。”是苏茗烟的声音。
　　“你们公子是什么人物？我会怕他吗？我爹可是教主！”
　　洛子宴走进去，看见苏茗烟抱着木头，正跟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在争执着什么。
　　“你是何人？”洛子宴问。
　　“我是何人？这整座神魔山都是我家的，你问我是何人？我是这里的主人，我叫洛天一！你呢？你又是谁？”少女趾高气扬地说道。
　　洛子宴大概猜到，这便是洛南天的独女洛天一，也不跟她计较，拉过苏茗烟问道：“你没事罢？有没有受伤？”
　　苏茗烟霎时眼波流转:“受了一点小伤，现在已经没事了。诺，木头还给你，这几天可把我烦死了。”
　　洛子宴抱过木头，摸了摸它的脑袋，瘦得硌手，人瘦了，猫也瘦了。但这会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他急忙道:“茗烟，我找你有事。”
　　“何事？说罢。”
　　“我想上山去弄些草药，你帮我看着师傅行不？”
　　苏茗烟蹙起眉头:“他如何了，要紧吗？”
　　“他伤得有些严重，我想上山给他弄些药材。”
　　“行罢，那他现在在何处？”
　　两人回到那院里，只见里面热闹得很，工人们已经开始忙乎起来了。
　　屋里苏亦还在床上躺着，洛子宴过去，把木头放在他旁边，用手探了探他额头，体温正常，只是睡着了。洛子宴回过头跟苏茗烟道：“请你帮我照看一下我师傅，厨房里有炖着的参汤，醒了就给他喝，不论次数；晚上熬些白粥打一个鸡蛋拌着给他吃；亥时给他备些温水，他要洗脸擦身子，拜托了。”
　　苏茗烟默默点了点头，目送他出门。
　　洛子宴背着个篓子就上山了，此时已是午时，可他片刻也不想再耽搁了。
　　神魔山跟苏灵山不一样。苏灵山一入谷内，便是一片紫色的花海，花海里有吃草的仙鹿，有斗艳的蝴蝶，还有取之不尽的草药。小时候洛子宴跟师傅经常采药累了就躺在花海里，闻着花香假寐片刻。
　　神魔山到处是葱郁茂盛的参天大树，却难见一株草药。洛子宴走了一个多时辰还未采到任何草药，漫山遍野都是枝繁叶茂的古树，有的树干足足有三尺粗，估计里面挖个洞住人也不成问题。林海茫茫，绿树成荫，地上满是枯枝树叶，难得看见小草小花。前几天刚刚下过雨，地面愈发的湿滑，寸步难行。
　　洛子宴又走了近一个时辰，来到一处小溪旁，洗了把脸，才发现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糟了，出来得急，什么也没带。洛子宴没有修习过辟谷术，他觉得美味佳肴乃无上的享受，放弃进食简直就是天理难容。他捂着肚子在一颗石头坐下，想着怎么解决眼下这燃眉之急才好。此时，一个樵夫担着一担木柴经过，洛子宴赶紧上去打招呼。
　　“大叔，你知道这座山哪里草药比较多吗？”
　　樵夫看了看他，道：“年轻人，这座山草药极少，你要去旁边那座山才多。”说完还朝那座山指了指。
　　洛子宴告别樵夫，忍着饥饿往他说的那座山走去。洛子宴觉得，草药没采到，自己就极有可能先饿昏了。
　　将近酉时，天色已渐渐暗下来，寒风也更加刺骨，他感到又冷又饿，难受极了。他背着药篓，慢慢向前走着，走到了那山脚下，远远看见炊烟袅袅，心底泛起一丝亮光。
　　这荒山野岭的居然还有人住？
　　他顾不上多想，打算走过去，向这户人家讨些吃的。
　　修整别致的小院落，一个约摸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院中闭目养神。他走过去立在门外，双手抱拳，毕恭毕敬道：“大叔，打扰了，可否给我些干粮？”
　　男人睁开眼睛，看到洛子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光芒，“进来罢。”
　　男人走进屋里，不一会端出来一碗白粥和一小碗咸菜。摆放好，便坐到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洛子宴看。
　　洛子宴三两下把食物解决掉，抹抹嘴，正要道谢离去，男人却拉住他问：“家在何处？姓什么？”
　　洛子宴迟疑了一下，道：“我姓苏，叫苏宴。家在神魔山上，出来给师傅采些草药。”
　　男人眼里的光黯淡下来，他放开手，道：“这山上可没什么草药，天色这么晚了，你上山很危险，不如在此留宿一晚罢？”
　　洛子宴想了想，觉得也是，便应承下来。
　　男人说他姓天，叫他天叔就成。
　　天色再晚一点的时候，天叔的妻子回来了，她手脚麻利地给他们做了晚饭。话不多，吃完饭就回屋去了，留下天叔和洛子宴在院子里。
　　“神魔山的草药可不多，你要找什么药？我看看我这有没有。”天叔道。
　　“我要生肌活血的药，还想挖一些参。”洛子宴道。
　　天叔道:“参我这倒是没有，你要的这种草药我倒是很多，年轻时经常受伤，留着备用的。”
　　“天叔年轻时是江湖中人？”
　　“嗯，不过如今不是了，在这深山之中住久了，也就放下了。”
　　洛子宴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只觉自己与他之间有一股莫名的亲近感，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安心。
　　这晚他睡得很踏实，没有梦。
　　洛子宴醒来时，天已大亮了。他简单洗漱后，来到院里，发现天叔早就在院里侯着了，旁边的木桌上放了一个包裹。洛子宴走过去，天叔拎起包裹道：“这是你要的草药，都是晒好碾碎了的，你取粉末直接敷于伤口上即可。”
　　洛子宴接过包裹放到鼻子下一闻，心道：果真是上好的金创药原料。洛子宴跟天叔道过谢，正要离开，天嫂拎着一个小包走过来塞进他手里：“带着路上吃，远着呢。”
　　洛子宴鼻头泛酸，抖着手接过小包，“好，知道了，那我走了，有缘再见！”
　　回到神魔教已过午时，他顾不上其他的，直接跑到苏亦的院子里。他还和之前一样，在床上躺着。洛子宴伸手探了探他的体温，又给他把了脉。脉象平稳了些，但人还是昏睡着的，脸色也苍白得厉害。
　　苏茗烟进来了。
　　“我师傅醒来过吗？”洛子宴问。
　　“醒来过一回，喝了参汤又睡下了，未曾进食。”
　　洛子宴扬手示意她出去，把门关上。
　　洛子宴褪下苏亦的中衣，查看伤口。他取来湿布巾，轻轻拭擦伤口周围的脏污，把旧的药剔掉。打开方才带回来的药粉，抓了一把均匀洒在伤口上，盖上纱布包扎好，替他换上干净柔软的中衣。洛子宴忙完坐在床前看了会，发现木头还睡在师傅旁边，他悄悄把木头抱到自己怀里，走了出去。


第18章 分离
　　院子里，工人们还在热火朝天地忙乎着，丝毫没有懒散怠慢。短短两天，水池已经挖好，大浴房也砌好了。洛子宴到处审视一番，终是满意地点点头，又感觉缺点什么，想了会，发现缺个名字。
　　叫什么好呢？
　　他想了想，以前在苏灵山住的院子叫听风院，那这里就叫听竹院好了。
　　洛子宴走进厨房，揭开炖盅，发现老参已经炖得没味了，他琢磨着该给师傅换点什么才好。此时苏茗烟进来了，她道：“在这呢，你师傅醒了。”
　　洛子宴一听，马上跑回屋里。
　　苏亦靠着床头，看见洛子宴进来，皱了皱眉头。
　　洛子宴赶紧上前去，“师傅，你感觉如何了？”
　　苏亦却问，“你去哪找的药？”
　　“一位大叔给的，怎么啦师傅？”
　　“药里含有龙珠粉，这龙珠粉可极速生肌活血，疏通经络是金创药中的极品，中原武林已极其少见，你何处所得？”
　　“对面那座山脚下的一位大叔给的...”洛子宴如实回答，内心暗暗低吟：莫非天叔是个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
　　苏亦也不再问什么，他精神看起来比之前好上许多，洛子宴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师傅，我们这院子叫听竹院如何？”
　　苏亦嗯地应了声，闭上双目养神，脸色看起来要比昨天好上一些了。
　　此情此景，洛子宴内心突然感受到了短暂的愉悦。他走进厨房，准备弄顿丰盛的晚餐犒劳犒劳自己。
　　这段时间真的发生太多事了，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这不过才一年多的光景，跟之前无风无浪的十年比起来，那简直就是惊心动魄。如今，亲人相认，自己也回到了神魔教，师傅伤势好转，这一页总算是翻过去了罢！
　　洛子宴割了一斤腊肉炒蒜苗，又杀了只鸡做了白斩鸡，特意留了个大鸡腿，去了皮给苏亦留着，他不爱吃油腻，去皮的鸡腿肉尚能接受。还做了红烧肘子，水煮鱼，水蒸蛋……上面洒些葱花，香喷喷的闻着就有食欲。
　　洛子宴忙乎了一个时辰，一桌丰盛的晚膳终于出炉了。
　　中午敷过药后，苏亦的精神愈发的好了，已经能下地走动。洛子宴扶着他在石桌旁坐下，把鸡腿和蒸蛋搁到他跟前，道：“师傅你试试。”
　　苏亦吃了一小口蒸蛋，点点头表示不错，洛子宴这才心满意足地招呼苏茗烟一起吃起来。洛子宴吃着还不忘给木头也喂点，木头不挑食，好养活，除了不吃师叔做的鱼露百合羹之外。
　　三人吃完，苏茗烟收拾了碗筷，洛子宴扶苏亦回屋。木头自个跑进来，扑通一下跳上床去。洛子宴道：“师傅，今天我给你擦了身子，换了衣裳，今晚就不沐浴了罢！等伤好了再沐浴更衣。”
　　苏亦轻轻应了一声。
　　洛子宴抚了抚他的长发，又道：“师傅，我让她们给你做几件长袍，你之前的袍子都坏了，脏了，我让人扔了。我再找她们要点泡头发的香料，师傅你想用什么香？”
　　“百合罢，味清淡些。”苏亦道。
　　洛子宴服侍他躺下，盖好被衾，拿着茶壶到厨房里，把炖盅里的参汤尽数倒进茶壶里，想着半夜他醒来若是口渴了可以喝。洛子宴拎着茶壶回到屋，看见木头正压在苏亦的胸口上，睡得正酣。洛子宴走过去把木头抱起来，放到一旁，轻声呵斥它不许再压在他身上睡觉，又感觉屋里有些凉，觉得该生一盆炭火。
　　火生好了，洛子宴往炉里添了些的炭火，足够烧到明天早上。待忙完了，一阵浓烈的困意袭来，洛子宴连连哈欠。这么晚了，他是不太想回去那神魔殿了，他决定在这跟师傅挤一挤，将就一晚，明儿再算。
　　苏亦睡在整张床的中间，洛子宴没法，只得把他轻轻抱起，往里面挪了挪。苏亦被他一弄，醒了，道：“如何？”
　　“师傅，你往里一点，我跟你一块睡。”洛子宴道。
　　苏亦只好往里面挪了挪。洛子宴靠着他躺下，木头也靠过来了，钻到两个人中间，打着呼噜。洛子宴把木头挪到外侧，自己则紧紧贴着苏亦睡。
　　睡了一会，他发现身边的人全身冰凉，没有一丝温度。他伸出手把他连同被子一起抱住，道：“师傅你身体怎么这么冰？”
　　苏亦没作声，洛子宴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心里乱乱的，想了许多。他想起孩提时，那人抱着他睡觉时，身上总是香香的，暖暖的，到底从何时起，变成这样了....
　　次日一早，洛子宴睁开眼睛，看见苏亦还在沉睡中，他用手轻轻探了探他额头，体温正常。
　　午时三刻苏亦醒了。
　　“师傅，我给你换药。”
　　洛子宴取来天叔给的药粉放在床前的木桌上。把苏亦扶起来靠在床头，褪下中衣，把纱布拆开，再轻轻揭起结成一团的药末。只见伤口已结痂，伤口表面有一层薄膜，红红嫩嫩的，再上一次药估计就可完全恢复了。
　　外伤明明已经好转，为何他的身体还是这般虚弱？
　　洛子宴内心不解，他看了看苏亦淡漠苍白的脸，终是忍不住问道：“师傅，你体内的余毒逼出来没有？”洛子宴指的是在长安城中的琴魔岛的蜈蚣毒。
　　“不曾。”苏亦答道。
　　洛子宴心里泛疼，他大概也知道为何，从长安城出来师傅就一直马不停蹄护送自己上山，根本没闲暇顾及他自身的伤势。
　　“师傅，你坐好，我给你用内力逼出来。”
　　“不可。”苏亦道。
　　“师傅不必担心，苏姑娘定会护我们周全。”洛子宴深知他的顾虑是什么，他是怕两个人内力不支之时，若有刺客来犯，便会陷入危难境地。
　　洛子宴不由分说把他掰转身，两掌发动内力朝他背后推了过去。
　　推了不到一刻钟，苏亦吐出一大口黑血，体内的余毒算是清了，洛子宴舒了一口气。
　　苏亦的袍子都因为之前受伤，染了血迹扔掉了，如今居然连一件能穿的都没有。洛子宴跑到外面，招来个侍女吩咐她拿些袍子过来。
　　不到一刻钟，侍女拿了两件长袍进来，洛子宴看了看她手里的长袍，一件天蓝色，一件灰白色，还行。他接过长袍，道：“你去找个裁缝给我师傅做三套中衣，两件广袖长袍，全要纯白色，不要刺绣，银两找管家拿。”
　　“是，少主。”侍女听完指示正要离去，洛子宴想了想又叫住她：“你让人给我搬个小床过来。”
　　总跟师傅挤在一起是不行的，床本来就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睡不好且不方便。
　　洛子宴把屋子里的屏风拿掉，把两张床并排放着，倒也不突兀。在苏亦伤势完全好之前，他不打算回神魔殿去住了，在这边也利于照料他的饮食起居。
　　“师傅，我扶你出去走走。”洛子宴给他穿好外袍，又拿过梳子给他梳头。
　　“师傅，我让人送的百合花香料拿来了，晚上我给你烧水洗头。”
　　“好。”
　　洛子宴扶着他来到大院中间，在凉亭的石桌旁坐下。木头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直接跳到苏亦的腿上。洛子宴想到他腿上还有伤，只好把它抱到自己怀里。此时，工人已从山上把水引到水池里，满满的一池子水，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洛子宴看了看水池，道：“师傅，我们往里面养什么鱼好？”
　　“你决定。”苏亦道。
　　“养些你喜欢吃的，我们养鲈鱼跟草鱼好不好？你喜欢吃鲈鱼，但草鱼好养活。”
　　“好。”
　　这时，苏茗烟过来了。
　　她背着行囊，穿着一身红色紧身长衫，束着高马尾，清爽利落，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洒脱。她走到洛子宴跟前站定，道：“我要下山了。”
　　“你要去哪？”洛子宴问。
　　“你的事办好了，我也要去找我的亲人了。”
　　不知为何，洛子宴觉得心里酸酸的，不禁问道:“你还会回来吗？”
　　苏茗烟笑了笑，嘴角露出好看的弧度：“也许罢，后会有期！告辞！”
　　看着苏茗烟渐渐远去的背影，洛子宴心里就像打翻了的五味瓶，五味陈杂，不知是何种滋味。
　　在这个世间，是不是每个人到最后都会离开？没有谁是真正属于谁。就算曾经共生死、历患难，到头来也终会分道扬镳。洛子宴不敢往下想，他无法想象自己的师傅，终究有一天也会离他而去，剩下的，只有他自己。
　　洛子宴心里突然难受得厉害，他跪在苏亦膝前，扬起满含泪水的双眼问：“师傅，你也会离开吗？”
　　苏亦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摇摇头道：“我不会。”
　　也许，对于相爱的人来说，分离，远比死亡更为可怕。


第19章 真相
　　在洛子宴悉心照料下，苏亦的伤势一天比一天好转，已能自行运功调息和随意走动了。身上的伤口已尽数结痂，这得多亏了天叔那上好的金创药。
　　听竹院经过修葺也变得焕然一新。洛子宴叫人抓来数十条鱼苗放置水池里，虽然如今才手指般细小，但洛子宴相信它们不日就能长成能上餐桌的佳肴；水池里还种上了莲藕，今年夏天定能开满一池子荷花。
　　浴房也砌好了，宽敞明亮，里面还透着一根竹筒水管，山水可通过竹筒引进浴房里，水管下面摆放着一只木桶。墙上还钉有两根木头栏杆，可用来放置换洗的衣物。
　　院子里还增添了一把藤椅，可供两个人并列坐席。藤椅是用百年榆藤编织，既柔软又坚韧牢固。
　　洛子宴把苏亦扶在藤椅上坐下，又给他拿了一本书，便去厨房里烧水，他今天要给师傅洗头。
　　离开约摸半个时辰左右，洛子宴提着满满一桶开水回到院子里，又去浴房里拿来木桶，这一桶开水可兑三四桶温水，洗头足够了。他回屋取来洗头要用皂角、香料摆放好，才发现忘了让人做一张竹床，他只好回屋把自己的小木床搬了出来。
　　苏亦抱着木头在看书，洛子宴朝他招招手道：“师傅，过来洗头罢。”
　　洛子宴让他躺在木床上，足有两尺多长的头发垂至木桶里，高度刚好。洛子宴用水打湿头发，抹上皂角细细地搓洗着。木头跑过来用头猛蹭洛子宴的小腿，洛子宴笑了笑，道：“别蹭了，待我给师傅洗完就给你洗。”
　　清洗加上泡发足足耗了半个时辰。洗完，洛子宴拿来一匹干净的棉布把头发包着轻轻擦干，再拿来木梳，根根梳好理顺才算完事。
　　“师傅，你坐院里看会书，让风把头发彻底吹干再回屋去，我给木头洗洗。”
　　洛子宴抱过木头，正要放到桶里，才想到木头怕水，这样洗它肯定惊慌。想了想，用手把它的眼睛捂住，再抱起它放进桶里，只见它瑟瑟发抖，却乖乖地不挣扎。洛子宴轻声安抚着，细细给它刷洗着皮毛，连同耳朵，口鼻统统清洗一番。
　　洗得差不多了，抱起来，挤去皮毛上的水份，再放到一块干布上整个包起抱在怀里，轻轻揉搓着。
　　这时，一个侍女走进听竹院来，“教主请少主辰时到神魔殿一聚，说是设了宴席为少主接风洗尘。”
　　洛子宴自打那天醒来见过他一面之后，直到今天也没再相见，心中也甚是想念，便道：“请你转告我叔父，辰时我定会过去。”
　　洛子宴本想与苏亦一同前去，但想到他伤势初愈不宜饮酒便作罢。洛子宴安顿好自家师傅，又给他张罗了些晚上吃的，喝的，才收拾了自己准备出门。
　　晚上，当他来到神魔殿，洛南天等一众人早已在大殿等候多时。各种美酒佳肴琳琅满目，还有歌舞助兴。洛子宴长这么大第一次受到这样隆重的接待，他顿时感到有些受宠若惊，又似乎觉得理所当然。他大方得体地跟众人交谈，敬酒，从容不迫，不卑不亢。
　　杯觥交错，酒足饭饱。洛子宴有些恍惚了，他觉得有亲人的感觉真好，叔父的关怀备注和重视让他全身都洋溢着一股暖流，身心舒畅。他甚至觉得，即便是亲爹在世，应该也和他一般无二。
　　又喝了数杯。
　　洛子宴醉了，脑袋昏昏沉沉的。他不知道究竟是这良辰美景醉人，还是这酒更醉人，反正他醉了，醉得一塌糊涂。
　　洛南天架起他的手，把他扶回神魔殿寝室，拿过湿布巾，亲自为他清洗脏污。他醉眼朦胧，拉着他的手道：“叔父，你待我真好。”
　　洛南天露出慈祥的笑容，抚摸着他的脸：“孩子，这么多年你受苦了，都是我不好，没有早些找到你。”
　　洛子宴咧开嘴傻傻地笑着，他道：“没事，我没受苦，我师傅待我也极好，我师傅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洛南天看着他，欲言又止，神情凝重。洛子宴觉察到了异样，停下絮絮叨叨的嘴巴，问道：“叔父，你为何不开心？”
　　对方顿了顿，终于开口道：“孩子，你可知你的杀父仇人是谁？你父母留给你的遗物可有收好？”
　　洛子宴懵懂地摇摇头道：“我不知，叔父你知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
　　洛南天道：“那你父母留给你的遗物可还在？”
　　洛子宴道：“你是说神魔令吗？当然在，我师傅给我收得好好的。”
　　洛南天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道：“侄儿，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更何况是....唉。"
　　洛子宴打着哈欠，不以为然道：“放心罢！叔父，我师傅是好人….”
　　洛南天不再说什么，给他掖好被子，起身离开了。
　　洛子宴一觉睡到了大天亮。他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回听竹院。
　　听竹院跟他出去时不太一样了，有些凌乱，像是打斗过的痕迹。他急忙打开门走进屋里，苏亦在床上打坐，木头在旁边打盹。
　　他走上前去:“师傅，有人来过？”
　　“昨晚有两个刺客。”苏亦淡淡回道，连眼睛也没睁。
　　“那有没有伤到你？”
　　“不曾。”
　　洛子宴的好心情一扫而空，他没想到来了神魔教，却依然摆脱不了被人追杀的命运，看来这神魔令确实是个祸害。洛子宴不知道，也不敢想象，也许在哪天，自己跟师傅会因为这块小小的令牌丢了性命。
　　洛子宴盘算着，尽快弄清楚爹娘的死因，报仇雪恨，了结所有恩怨，然后跟师傅回苏灵山安安稳稳度过余生。
　　洛子宴模糊记得昨晚，叔父好像说了些关于爹娘的事，但是又记不得究竟说了什么。
　　罢了，等师傅回苏灵山再去问个清楚好了。
　　又过了数十天，苏亦的伤势已经完全好了，他决定三月初十回苏灵门，洛子宴放心不下，再次要求同行，苏亦拒绝。
　　这天，下着蒙蒙细雨，洛子宴把苏亦送至神魔山脚下，递过细心备好的行囊。
　　苏亦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回去罢，若是有事，我会发求救信号，无须担心。”
　　洛子宴没有先走，他看着苏亦纤瘦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恍然若失，喃喃自语道：“再见面之时，会是何时？”
　　洛子宴回到听竹院，把屋子里里外外拾掇了一番。把院里的竹子修剪好；把竣工后的泥土清理掉；再用水冲洗了石桌石椅；把苏亦平常用的、穿的都归类叠好放好，他想着等他回来的时候，可以住得舒心一些。收拾完，便坐在床上发呆，又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打开苏亦平常放武器的木匣子，笛子和神魔令都不在了。
　　师傅为何要带走神魔令？
　　洛子宴不解，他万万想不通。苏亦回苏灵门跋山涉水，路途遥远，把神魔令带在身上岂不是自找麻烦？他脑海里又浮现洛南天欲言又止的神情，耳边又响起那句：“防人之心不可无.....”
　　叔父此言何意？仿佛意有所指又仿佛在隐瞒着什么。
　　洛子宴躺在床上，心乱如麻。
　　与其在这辗转反侧，何不直接去找他问个清楚。
　　洛子宴外衣也顾不上穿，直奔神魔殿。此时，洛南天已睡下，侍女说有事明天再议，今日天色已晚，早些歇息。洛子宴不肯离去，在殿内来回踱步。洛南天听到动静，出来了，肩上披着一件外袍。看见洛子宴衣衫单薄地站在殿堂中央，他马上走过去把外袍披在洛子宴肩上，搂紧他道：“傻孩子，怎不穿衣服？”
　　洛子宴心里酸酸的，他握紧洛南天的手，哽咽道：“叔父，你知道我爹娘怎么死的对不对...”
　　“这..….”洛南天被他问得一怔，显得有些为难。
　　“叔父你就告诉我吧，无论怎么样的结果我都能接受。”洛子宴急得快要哭出来。
　　“好罢！”洛南天望着洛子宴，伸出手，慈爱地抚摸着他的脸庞，又静默了许久，才一五一十道来：“当年你父母因神魔令被武林各派追杀，穷途末路之时从后山一条秘道逃出生天。唉，可惜造化弄人呐，偏偏又遇上苏灵门的人，他们把你父母逼落悬崖，抢走了藏宝图和神魔令还带走了你。”
　　“苏灵门的人？你是说我师傅！？”洛子宴踉跄一步，满脸惊愕。
　　“侄儿，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假。当年大哥派我下山办点事，当我回来时，大哥大嫂已经...”洛南天双眼泛红，眼角有泪，仿佛当年之事就发生在昨天，还历历在目。


第20章 相逢
　　“叔父，你所说的藏宝图究竟又是什么？我可从来都没见过啊！”
　　“侄儿有所不知，根据这藏宝图上指示的方位，便能寻到宝藏，这本是神魔教先人秘传洛家后人建帮立派，巩固势力的钱财。藏宝图与神魔令本是代代相传，十五年前，不知因何而走漏了风声，引得江湖武林各派虎视眈眈并开始了争夺。但藏宝地宫阵法重重，机关无数，想进去也绝非易事。唯有洛家后人之血方可破解阵法，神魔令则可以开启机关。苏灵门留你性命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进入地宫用你之血破解阵法，盗走宝藏。侄儿，你我乃血肉至亲，我必不可能骗你。你爹娘临终前托人书信与我，要我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到你，抚养你成人，现在你回来了，真是老天开眼，你爹娘的在天之灵也能瞑目了......”
　　“不会的，不会的，你骗我……”
　　后面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进去了，嘴里更是失去神智般喃喃自语，脑壳里嗡嗡作响，像要炸了似的。
　　他不信，但又不得不信。
　　他想起了没缘由被带走的神魔令；想起了苏灵山下众人别有深意的呐喊；想起了苏亦那句：“若仇人是你最亲近之人，你当如何？”....
　　也许是真的，也许不是...他无从辨别真假，他的心揪成一团，好痛好痛，就像是被人捅进了一把尖刀，还在不停地绞动，直至把整个心脏都绞成一摊肉泥……
　　洛子宴忘了自己是何时醒来的，也不记得到底昏睡了多久，醒来时，眼角还残留着昨晚的泪痕。他睁开眼，看着帐顶，想了许多，十年来与那人相伴的点点滴滴全涌上心头……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谷中很冷，天空中纷纷扬扬下着鹅毛大雪，整个山谷都覆盖在一片皑皑白雪之下，屋外刺骨的寒风呼呼地刮着。晚上，他冷得睡不着，拥着被子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昏黄的灯光之中，依稀看见那人身着一袭白衣，朝他徐徐走来，美得像一个仙子。
　　他在床前坐下拥他入怀，揉搓着他冻僵的小手，轻声安抚他入眠。他躺在他的怀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就像太阳底下晒百合花的味道，清清淡淡的……
　　没想到，百合花的味道不曾改变，人却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打小敬重，倾心思慕的人竟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多么讽刺可笑事实？他突然失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涌了出来。
　　洛南天来了，亲近地坐到床头上，把他冰凉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摩挲着，温声道: “都过去了，以后我们陪着你。起来吃点东西罢！我给你备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鸡汤。”
　　洛子宴鼻子一酸，眼泪又不争气地流出来。洛南天给他擦去眼角的泪痕，捏捏他的脸庞，道：“起来罢，你已经躺了三天了，再这样下去可不行。你要坚强一点，以后这神魔教还得交给你呢。”
　　洛子宴坐起来，揉了揉红肿的眼睛，道:“叔父，我没事。”
　　起床洗漱，用过侍女端上来的晚膳后，他又开始坐着发呆。他觉得自己已经心如死灰，全身没有一点点劲头，于是又躺回床上去，两眼望着帐顶胡思乱想一整宿，却什么头绪也理不出来。
　　就这样一个多月过去了，这天洛子宴坐在听竹院的藤椅上抱着木头发呆，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神魔山顶上出现了苏灵门独有的求救信号：紫色的烟花。洛子宴心里怦怦直跳——那人出事了！他放下木头拔腿就跑，刚到门口，他又停了下来。
　　“他是我杀父仇人，我为什么要去救他？”
　　洛子宴又回到藤椅坐下，木头钻到他怀里，用小脑袋使劲蹭着他的肚皮。
　　“木头，你也想让我去救他吗？”洛子宴心里很烦很乱很矛盾，他害怕自己若是去迟了，那人真的丢了性命该如何是好。
　　“罢了！他要死也该是死在我的手里！”
　　洛子宴恨恨地想着，快步掠出院子。
　　看信号发出的方向应该是神魔山脚下不远，洛子宴施展轻功一路狂奔，只用了两个时辰便到了山脚下。
　　他四处查看，哪还有半个人影？
　　莫不是自己来晚了？
　　洛子宴在树林里疯跑着，呐喊着，没有人回应。洛子宴近乎崩溃，他从未试过这样无助的感觉，这无助里面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恨纠葛。
　　他漫无目的地在林中四处乱窜，突然一个踉跄，好像绊到了什么，他低头一看，是一具尸体。
　　他吓了一跳，赶紧抽开脚。这尸体面部朝下，一动不动地趴着。白色的衣衫已经被鲜血浸透，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身体四周，血迹斑斑的手指正紧紧抓着一只黑色的匣子。洛子宴觉得那手纤细修长有些眼熟，他急忙蹲下把尸体掰过来，拨去脸上的头发....
　　看清那人面容之后，洛子宴差点没失声叫出来。
　　为何自己的心会如此疼痛，明明他是自己的仇人啊。
　　他颤抖着把手放到他的鼻下，探了探气息。幸好，还没死透。
　　洛子宴喂他吃下一颗护心丸，再给他渡了一丝真气过去，想到杀手极有可能会寻回来，此地不宜久留！
　　洛子宴只得抱起他往前走去，附近也没可以落脚的地方。神魔山下来容易，上山难，山路陡峭不说，路程还远。若是此刻上山，待回到神魔教，这人怕是已经保不住了。
　　走了约摸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一座小木屋。推门进去一看，木屋已是废弃多时，无人打扫。
　　洛子宴把人放在榻上，观察了他的伤势，发现他只是胸前中了一刀，伤口并不是很深，也没伤及心脏，只是流血过多加上体力不支晕过去了而已。
　　洛子宴心里堵得慌，想不通像他这样体面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可以连性命都不顾，弄得如此狼狈不堪？难道真的如叔父所说，是为了那藏宝图和神魔令？
　　洛子宴看了看那黑匣子，直到现在，那人还紧紧抓着不放。难道这就是他心心念念，执意要回苏灵门去取的所谓的重要之物吗？
　　洛子宴极想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值得他这样在乎。他把他紧握匣子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取出匣子，把它拿到自己跟前细细端详。
　　极其普通的黑色匣子，可匣子居然上了锁。洛子宴心里气极了，他运功，对着那锁头就是一掌。随着“嘭”的一声，匣子开了。
　　果然没猜错。
　　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几样物件：神魔令，一张陈旧发黄的羊皮纸，一朵大红色头花，还有一根墨色玉笛。神魔令早就在意料之中，玉笛洛子宴是知道的，就是那人生辰，自己送他的那根。但这头花和这羊皮纸又是怎么回事？洛子宴拿起羊皮纸摊开一看，是一张绘着藏宝地宫具体位置的图纸，若是没猜错，这便是叔父说的藏宝图了。
　　那人为何从来都没跟自己提起过？是如他曾经所说的，地宫危险，不想自己去枉送了性命？还是像叔父说的他意有所图？
　　洛子宴不愿想下去，越想越难受。他把物件按原样摆放好，重新锁上，就犹如从未打开过一样。
　　他看了看榻上的人，脸色灰白，伤口还淌着血，静静地躺在那，就跟死了没什么两样。洛子宴内心又不可抑制地疼痛起来。
　　该拿他怎么办才好？杀了他，为爹娘报仇？还是留着他的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洛子宴不知道，他已经完全乱了。
　　就这么呆呆地看了一会，他还是决定先把人救活了再说。他从怀里掏出天叔给的金创药粉，洒在那人胸前的伤口上面，瞬间就止住了血。弄完便坐到一旁，就只是干坐着，什么也没想，脑袋里一片空白。
　　天色慢慢暗下来了，洛子宴才想起自己这一整天什么也没吃，也没什么胃口。他倒在地上，睁着双眼，望着屋顶出神，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第二天，洛子宴醒来时，感到额门湿湿痒痒的，他睁开眼一看才知，原来是那人在亲他……
　　洛子宴顿时感到自己内心无法遏止的一阵悸动，可悸动过后却是难过。
　　如果是早一些，哪怕是在一个月之前，他都能高兴得跳起来。
　　只是现在，太迟了。
　　洛子宴没有半分惊喜，更没有丝毫的动容，只是板着脸，冷冷地看着他。目光交错之间，那人苍白的脸蛋唰一下涨得通红，不知所措地坐在塌上，眼眸低垂，不敢再看他。
　　对此，洛子宴选择视而不见。他起身，走出门外，看看太阳约摸估计已过午时。他又回头看了看那人，能走能动料想伤势已无大碍。
　　他走到附近的河边，抓了一条肥鱼用火烤了烤，自顾自地吃了起来。吃完洗了手回到屋里，那人已经收拾完毕，正坐在床上等他。头发没有束起，直直的垂在两边，应该是担心动作太大会拉扯到胸前的伤口。
　　洛子宴从地上拾起一截竹枝，走过去，用手指梳理着他的长发，帮他挽成一个发髻。
　　有那么一瞬间，洛子宴在想，是不是只要自己用这截锋利的竹枝朝着他的头顶插下去，就大仇得报了？
　　动作停留了片刻，终于....
　　他颤抖着手，把竹枝轻轻穿入了浓密的发髻里。


第21章 失去
　　洛子宴带着苏亦回到听竹院已是隔天下午。苏亦伤势未愈，不能使用轻功，只能慢慢步行上山，故此费了不少时间。
　　听竹院内，那葱郁的竹子、那水池、那石桌、那猫、那人统统都没变，洛子宴却觉得一切都变了，看什么都觉得碍眼！
　　苏亦一回来便拿了换洗的衣物躲进浴房里沐浴。
　　洛子宴坐在凉亭，看着浴房的方向发呆。木头丝毫没有觉察到他的变化，喵喵地叫着，跳进他的怀里，用胖乎乎的圆脑袋蹭着他的肚皮。洛子宴烦躁不已，把木头放到一旁，木头不堪冷落，又钻到他怀里，他又把木头放到一旁，木头又钻到他怀里，如此几次三番，洛子宴莫名火起，把木头扔到地上，还踢了它一脚。这一幕刚好被沐浴出来的苏亦看到，他诧异问道:“你踢它作甚？”
　　洛子宴冷哼一声，没有理会那人那猫，直接摔门而去。
　　苏亦怔怔地看着门口，除了惊讶，还有无所适从，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感觉到洛子宴的变化。
　　洛子宴回到神魔殿，躺在豪华舒适的大床上，两眼发直。此时，一个侍女捧着一叠新衣裳来到跟前，道：“少主，你要的中衣和长袍都做好了，需要马上送过去吗？”
　　“扔了罢。”洛子宴冷冷道。
　　“是！”侍女不敢多问，只得端着衣物往外走。
　　“送到听竹院罢。”洛子宴又改口道。
　　“……是！”侍女被他弄得有些懵，但还是规规矩矩照做。
　　他想喝酒。
　　走出神魔殿，穿过长廊，来到一处凉亭，洛子宴也不知道这是哪，对他来说是哪都没差。
　　他坐在凉亭里，大口大口喝着烈酒。灌得太猛，酒水从嘴角溢出，顺着脖颈流进胸膛，打湿了衣衫。
　　酒又呛又苦，呛得他眼泪直流，他伏在石桌上，脑海里又浮现了昨天在山脚下的小木屋里，那人偷亲自己那一幕.....
　　如果，他不是自己的仇人；如果，叔父没有告知自己残酷的真相，那该有多好？
　　洛子宴起身，踉踉跄跄地朝听竹院走去.....
　　苏亦正坐在床上打坐调息，突然，一条黑影从窗口掠进。
　　“谁！”苏亦警惕问道。
　　“少门主，是我。”一个夜行衣装扮的蒙着面巾的男人出现在屋里。
　　“何事？”苏亦问。
　　“少门主，老门主仙去了...”男人哽咽道。
　　“何时的事？”苏亦颤声问道。
　　“十天前。自你离去后，苏门主便终日郁郁寡欢，茶饭不思，不久就......”
　　男人递过一只小巧的黑木盒交给苏亦。苏亦颤抖着打开木盒，一只银手环映入眼帘。
　　苏亦紧紧捂住手环，双目紧闭，睫毛微微颤动，内心忍受着巨大的痛楚。
　　此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你先走罢，保重！”苏亦道。
　　男人点点头，翻身从窗口跃了出去。
　　苏亦把银环装好，揣入怀中。
　　这一幕恰巧被刚进屋的洛子宴看了个正着，内心顿生猜疑，表面却若无其事。他不紧不慢地走到苏亦跟前，在自己那张小木床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苏亦看，仿佛想从他那张淡漠的脸上找出答案来。
　　“我想问你些事，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洛子宴道。
　　苏亦抬起头，神情略为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是从哪里找到我的？”洛子宴问。
　　“神魔山断崖旁的石洞处。”
　　洛子宴再问：“你好端端的从苏灵门跑到神魔山去作甚？”
　　苏亦神情变得有些异样，他怔怔地看着洛子宴，好一会又垂下眼眸道：“我只是去寻个人。”
　　“寻何人？”
　　苏亦低声道：“寻我失散的妹妹。”
　　洛子干笑道：“师傅，你还真是一点谎也不会撒呢，这么蹩脚的理由也就只有你才编得出来罢！整个苏灵门谁人不知你苏亦是苏老门主独子，你哪里冒出来的妹妹？”
　　想不到他会这样说，苏亦脸色骤变，讶然地看着洛子宴，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洛子宴看他的表情，心中已是猜到几分。
　　洛子宴起身，逼近，伸手把床头的黑匣子举在手里：“我今天倒是要看看，这个你拼了命都要护住的匣子里面究竟藏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说完把手中的匣子重重往地上一砸。匣子被摔成两半，里面的物件被摔得七零八落。
　　神魔令、藏宝图、大红头花、墨色玉笛，它们静静地躺在地上。
　　洛子宴弯腰捡起神魔令和藏宝图，把东西亮到苏亦眼前，冷笑道：“你无非就是要它们？整整十年啊，你藏得可真深，我佩服你啊，师傅。”
　　苏亦摇头，“我没有...”
　　“你没有？这藏宝图你整整十年都没有跟我提过一句，你没有什么？”
　　“我只是不想你去…...”
　　“不想我去？去哪？”洛子宴苦笑着摇摇头：“不想我去是假，想占为己有才是真的罢？千辛万苦回苏灵门取来，想借用我的血开启宝藏？真是煞费苦心啊！”
　　苏亦被他噎得目瞪口呆，他不知该如何解释才好，本就不是伶牙俐齿之人。他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如此的熟悉又陌生....
　　“为何不辩解？还是默认了。”
　　“既不信我，解释又有何用？”
　　洛子宴冷哼一声，把东西塞入自己怀中，头也不回就走了。
　　苏亦看着洛子宴离去的背影，来不及去想发生了什么，他只觉整颗心都瞬间被掏空了。还没来得及感受丧亲之痛，又迎来徒弟的质疑和拷问。
　　他没有去梳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就这么看着门口出神。
　　过了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从怀里拿出那银环，放在手心里摩挲着，突如其来的悲伤袭满整个心门。
　　“孩儿不孝....”他全身颤抖着，泣不成声。
　　过了半晌，他终于渐渐平复心情，拿起银环，左手挤成一团，把银环套进指尖，稍稍用力，银环便滑进了手腕之中。整只手则因为刮伤而变得血迹斑斑，有些骇人。苏亦也不去理会，他拿出包裹摆放在床上，拿了些衣衫搁在里面，又拾起地上的玉笛和大红头花。他拿起玉笛看了看，终是把它和头花一起放进匣子里，盖好，放在床头的木桌上。
　　整理好包裹，他看了看时辰，亥时了。
　　明天再走罢。
　　洛子宴回到神魔殿，侍女便迎上来，问可要用膳。洛子宴没有胃口，摆摆手让她们下去。他躺在床上，又望着帐顶出神。他想到听竹院那个从窗口翻身出去的黑衣人，内心满是疑虑；想到这几天发生的林林总总，心生烦躁。
　　“啊——”洛子宴怒吼一声，把床前的桌子掀翻在地。
　　洛南天来了，他把洛子宴紧紧地拥在怀里，用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孩子，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振作点。”
　　洛子宴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苦楚，在他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叔父，我该怎么办？我该拿他怎么办，求求你告诉我..….”
　　“他对你虽有血海深仇，却也有养育之恩，侄儿下不了手是人之常情啊。侄儿念及旧情，心善是好事，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洛南天顿了顿，思忖片刻，又道：“不如....侄儿在明教一年，可知明教有一种毒叫失心丸？侄儿既然下不了杀手，不如把他留在身边，侍奉终老。”
　　洛子宴停住哭泣，“叔父，你是说失心丸？”
　　“正是，把他变成失心失智之人，既报了仇，又可留他性命，岂不是两全。”
　　洛子宴心里砰砰直跳，他从来没想过，还可以这样。也许把他变成傀儡也没什么不好，总比取了他性命要强上千倍万倍。爹娘的大仇，必不可能不报，但是面对那人，他确实也下不了狠手，失心丸也许已经是唯一的选择。
　　洛子宴回到听竹院，外边已是伸手不见五指，他没有打灯，摸着黑走进屋里。屋里的人已经睡下了，他站在床前。透过射进来依稀的月光，朦朦胧胧看见木桌上的包裹，还有那只黑匣子。
　　——行囊都捡好了，他要走了，居然想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掉。
　　他点上油灯，然后在自己的小木床坐下，盯着那人看。很快，他看到了他手腕上的银手环。
　　——假意叛出，如今阴谋败露，便想逃回苏灵山？
　　许是听到了声响，苏亦醒了。“子宴。”他睁开眼，低低喊了一声。
　　“嗯？”洛子宴低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我要回苏灵山了。”苏亦道。
　　“我的仇还没报，你就想走？”洛子宴起身抓住他的胸襟。苏亦被他拉扯着站了起来，消瘦的身躯像是在他手里摇摆不定的布娃娃。
　　“你不信我？”颤抖的尾音里，透着无限的惊讶？失望？
　　洛子宴微微扬起的嘴角，透出些许嘲弄的笑意。他从怀里取出一颗手指粗的药丸，道：“你吃下它，我就信你。”
　　苏亦看着他手里的药丸，瞳孔陡然收缩，下意识地摇头，“不....”
　　洛子宴贴近他的脸，面目狰狞，“我就知道你不肯，那就让我杀了你，为我爹娘报仇雪恨罢。”说完击出一掌，重重打在苏亦的胸膛上。
　　苏亦受了重击，嘴角渗出血丝，他却顾不上擦去，“我吃了，你就信我？”
　　洛子宴点点头。
　　苏亦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药丸，往嘴里送去，眨眼之间，已吞落在肚。
　　洛子宴没想到他会这么决绝，顿时傻眼，他使劲摇着他的双肩，喊着：“吐出来，吐出来啊，我信你了...”
　　不到一刻钟，苏亦嘴里吐出一大口鲜血，眼神也开始涣散。
　　“不，不..…不！怎么会？...…”洛子宴开始慌了，他双手紧紧搂住苏亦，语无伦次地喊着，怀里的人却一动不动。
　　他害怕极了，他抓起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你应我一下，我是子宴呀师傅，你摸摸我的脸，师傅....”可是那人没有丝毫回应。
　　洛子宴急得痛哭流涕，他用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双手捧着他的脸，想感受对方的呼吸喷洒在脸上的热度，可惜是那么的微弱，仿佛没有气息。
　　他颤抖着，用手托起他的下巴，这是一张多么好看的脸，曾经在这张脸上对着他展现过天底下最好看的笑容，可是如今却没有一丝丝表情.....
　　洛子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脑袋一片空白，整颗心就像被撕裂般，痛得他全身发抖....他想大声呼喊，喉咙里却什么也喊不出,他绝望地张着嘴巴，任由泪水模糊了双眼....
　　原来，失去竟是这般感觉么？
　　痛彻心扉。


第22章 傻子
　　洛子宴扶着苏亦躺下，把他的长发轻轻撂在一旁，自己也贴近躺下。他把他抱得紧紧的，前胸贴着后背，没有一点缝隙，仿佛连心跳也重叠。他闻着他的发香，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师傅，我会陪着你，一辈子。”
　　第二天，洛子宴醒来，看见旁边的人还是昨晚的姿势，没有丝毫的变动。他把他掰过来，看见他睁着眼睛，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贴近他的脸，轻轻问：“你昨晚有没有闭上眼睛，乖乖睡觉？”
　　可那人并不会回答他，只是睁着双眼，神情呆滞。洛子宴拉着他坐起来，道：“我给你梳头。”
　　梳好头发，洛子宴又给他换上一套新裁的广袖长袍，纵然是面无表情，却还是很好看，飘然若仙，美不可言。
　　洛子宴呆呆地看着，情不自禁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他心里砰砰直跳，从未有过的紧张，可那人没有反抗也没有怒斥。洛子宴放下心来，双手搂紧他的腰，覆上他的唇，辗转缠绵……
　　亲了好一会，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洛子宴放开他，看见自己的涎水从他的唇边滴落下来....
　　也对，他都失去神智了，又哪里还会亲吻？
　　他扶着苏亦来凉亭里坐下，木头扑通一声跳到苏亦的膝上，在他腿上蹭着、翻滚着，却得不到对方的回应。木头抬起头，转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苏亦，喵喵地叫着，仿佛在说：你摸摸我，你抱抱我。
　　它又哪里得知，眼前的这个人，再也不会轻轻地抚摸它，给它渡真气了。
　　洛子宴拉着他的手，来到池边。
　　池里的莲藕已经长出一点点荷叶来，里面养的鱼苗也有两指粗了，在池里撒着欢畅游着。洛子宴指着那鱼道：“师傅，你看到吗？这是鲈鱼，再过三个月，我就能抓来给你做鱼露百合羹了。”
　　那人睁着双眼，并没有看池里。
　　洛子宴转到他前面来，用手在他鼻子下面探了探气息，又抓起他的手把了脉搏。
　　生命气息很微弱。
　　洛子宴赶紧给他渡过一丝真气，此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轻快足音。
　　洛天一带着几个侍女走了进来，她走到两人跟前，仰起脑袋，看着洛子宴问:“你就是我哥哥？”
　　“何事？”洛子宴问。
　　“我爹要我跟你熟络熟络，所以我就过来啰。”
　　洛天一一边说，一边在院子里转悠着，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好像很稀奇。
　　“那你自便。”洛子宴道。
　　“这是你的猫？借我玩玩可以不？”洛天一看见木头，两眼发光，赶紧将它抱到自己怀里。她又看了看苏亦，问：“这人是谁？”
　　“与你无关。”洛子宴冷冷道。
　　洛天一也不再问，只是将苏亦仔细打量了一番。
　　“真好看。”她小声嘀咕着，挨近苏亦，对着他问：“你叫什么名字啊？”
　　苏亦自然不会应她。
　　“喂，你是个木头吗？我问你话呢！”洛天一突然大声囔囔，伸出手推了苏亦一把。
　　“别碰他！”洛子宴双目圆瞪，对她大声呵斥。
　　洛天一被他吓了一跳，她满脸通红，委屈道:“我只是轻轻推了一下，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又不是瓷器做的，碰不得吗？”
　　“滚！”洛子宴指着门口，朝她大吼。
　　“不就是个不会说话的傻子吗？有什么稀罕的。”说完，带着侍女气冲冲地走了。
　　洛子宴牵着苏亦，给他拉好衣衫。想起洛天一方才的话，脸上一阵乌云密布，好像下一秒就要下起滂沱大雨。他贴近他耳边，哽咽道: “你不是傻子，一点都不傻对不对？”
　　说完，他专心致志地等待着，过了好一会，确定对方不会有所回应之后，又道：“你能听见我讲话吗？师傅，你回答我好不好？”
　　眼前的人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洛子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想从那张死寂的脸上捕捉到细微的表情变化。
　　可惜，没有。眼前这个人，不会再对他笑，不会再对他哭，更不会对他有只言片语了……
　　眨眼数天过去了，洛子宴从那天起就没再回神魔殿住。每天晚上都跟那人同床共枕，耳鬓厮磨。他把他抱得紧紧的，好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血肉里，再也不分离。
　　白天，他就给他穿衣打扮、梳头。每天换着样式梳各种发髻，然后领着他到院子里随便走走，说说话。虽然只是自顾自话，但洛子宴相信，那人一定能听得到他在说什么。于是，他总是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相同的话。
　　洛子宴觉得，自己已经在慢慢地习惯了，他觉得就这样跟那人共度余生，也没什么不好。


第23章 洗澡
　　明教的光明殿内。陆妃妃抱着胖猫坐在塌上闭目养神。
　　她穿着一套宽身长袍，整套皆是用金线编织，红黄相间尊贵无比。她慵懒地靠在贵妃榻上，心不在焉地抚摸着胖猫，思绪放空，频频走神。
　　这段时间，陆妃妃总是心神不宁，夜不能寐，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师哥他们走了半年多了，也不知如今情况如何了？那天他不辞而别，想必心里还是记恨着她的，都怪自己一时糊涂想留下师哥，反倒弄巧成拙了。
　　“教主，杨青从中原来信。”侍女走近将信双手给她奉上。
　　陆妃妃马上来了精神，接过信，三两下拆开，迫不及待看起来。待她看完信，脸色已是铁青，秀眉紧紧蹙起。
　　她把信狠狠一摔，怒气冲天道:“岂有此理！马上通知杨青，我要前往中原！”
　　清晨
　　洛子宴起来第一件事仍是给苏亦梳头。他扶着他在镜子前坐下，拿出木梳给他细心梳理长发。
　　掉发又比昨天多了些，自从那人服下失心丸后，每天梳头总会有些头发脱落，洛子宴并没太在意。
　　梳着梳着，他感到头发不如以前顺滑，有些粘稠，他才顿然想起，曾经那个喜洁爱香的人已经有二十多天没有沐浴洗头了。如果他还清醒着的话，肯定是不会愿意的。想到这，洛子宴马上去厨房烧水，准备给他好好的清洗一番。
　　洛子宴找人弄来一只大浴桶，把两桶开水倒进去，又兑了三捅冷水，水温刚好。他把人抱进浴桶里，给他细细刷洗着。
　　洛子宴这才发现，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人原本光滑细腻的肌肤如今竟暗哑失色。失去弹性的皮肉软塌塌地附在骨头上，毫无美感，整个人瘦骨嶙峋，形容枯槁……
　　这样下去，他会死吗？
　　洛子宴停下手中的动作，两眼放空，茫然失神。他根本没有办法接受以任何一种方式失去眼前这个人。
　　莫非是需要进食？他以往修习辟谷之术，每天也需要打坐调息，饮些茶水，如今他莫说打坐，就算是眨眼睛也不能自主。虽说每天给他输送真气，但终归是肉-体凡胎.....
　　想到这，洛子宴匆匆给他洗好，穿上衣衫，招来两个侍女，吩咐她们送些滋补的膳食过来。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侍女便送来了丰盛的饭菜，各式各样摆了满满一大石桌。
　　洛子宴勺起一勺鸡汤送到那人嘴边哄道：“师傅张嘴，喝汤。”
　　可那人牙关紧闭着，纹丝不动。
　　洛子宴只得用手扒开他的嘴巴，把汤灌进去。
　　可他已经不会吞咽了，汤水顺着嘴角溢出来，流得满脸都是。
　　“师傅，你吃呀，你吃一口..….”洛子宴焦急地叫唤着。
　　可是那人连看也不看他一眼，眼神涣散，眼里没有一丝光芒。
　　霎时，一股绝望的滋味在心间蔓延开来。他开始慌了，六神无主，疯魔了般自言自语:“怎么办？怎么办？……鱼露百合羹！对，鱼露百合羹！师傅最爱吃的鱼露百合羹！”
　　这一瞬间，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他拔腿跑出院子，一路飞奔着上后山，那条他曾经来过的小溪里。他光着脚，趟在水里寻找着。石头划破了他的脚掌，鲜血染红了溪水，他也不觉得疼。任何疼痛比起失去那人的痛，都显得微不足道。
　　终于，一条小鲈鱼映入眼帘，他迅速发出一针，中了。他提着鱼，快步走回听竹院，刚到门口便听到一阵嬉闹声。
　　“哈哈哈，他偏向我这边了，我要赢了。”
　　“还没到时辰呢，还没定输赢！”
　　“这傻子真有趣，一点点也不知道反抗。”
　　“我也要玩，大小姐让我玩玩！”
　　“长得这么好看，居然是个傻子！”
　　洛子宴快步走进院子里，只见洛天一跟几个侍女正抓住苏亦的头发向两边用力拉扯着，好像是在作什么游戏。她们把人扯得衣衫凌乱，地上已满是扯落的长发。
　　“滚！”洛子宴疯了似地发出一声怒吼，他跑过去扶住苏亦，抚摸着他渗着血丝的头皮:“疼吗？疼吗？”他泣不成声，连声音都变了调。
　　可是那人似乎一点也不疼，脸上没一点点痛楚的神情，他只是睁着两眼，不知在看什么，又或是什么也没看。
　　洛子宴抖着手，一点一点拨开他的头发。有些头皮已被撕开，露出头颅，血迹斑驳，渗出的血液醮着发丝黏糊成一块……
　　洛子宴取来些金创药，轻轻涂洒于头皮上，再把他的头发聚拢在一起，捆成一坨，唯有这样才可以掩盖着药粉不会散落下来。
　　洛子宴紧紧地拥着他，用自己的脸颊贴着他的脸，只觉那张脸冰冷僵硬没有半点温度。温热的泪水溢出眼眶，顺着两张脸之间的缝隙流落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断地喃喃自语，声音很低很小。
　　天色已经慢慢暗下来了。洛子宴抱起那人，走进屋里把他轻轻放平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合上他的双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洛子宴走到院子中间，失魂落魄地站了许久。其实他也无处可去，可在这却又难受得紧。他从怀中掏出一包毒药，手一挥，在院中布下一个毒气障阵法，然后轻轻一跃，离开了听竹院.....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神魔殿外，里面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时不时传出一些欢声笑语，正是一番阖家欢乐的景象，跟洛子宴此时落寞心境相比，无异于两个无法交汇的世界。他低低叹了口气，停住了脚步。一个眼尖的侍从看到，马上过来行礼，“少主，进去罢？”
　　洛子宴随他入了内殿，看到洛南天以及他的夫人元氏，还有独女洛天一正围作一桌用晚膳。
　　三人见洛子宴进来都略微一怔，随即又反应过来，纷纷起身热情招呼。洛南天把他拉到桌子一旁坐下，温声道：“宴儿还没用膳罢？”洛子宴点点头，面对叔父殷切的目光，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得举起筷子吃菜，喝酒。
　　酒是热的，菜是温的，可洛子宴此刻的心却是凉的。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吃在嘴里如同嚼蜡，索然无味。殿内原本的欢声笑语，因为洛子宴的到来而变得鸦雀无声，空旷的大殿除了细微咀嚼的声响，静得令人心里发毛。
　　静默了许久，还是孩子心性的洛天一终是按耐不住了，“哥哥为何养个傻子在院中？”
　　洛子宴听罢，一言不发。原本冷峻的脸上更添几分怒意，握住酒坛的手加重了力度，骨节发白，杀心渐起。洛南天见状，心知不妙，朝独女厉声呵斥道：“休要无理，苏公子乃宴儿尊师，不该你知道的，莫要打听。”
　　挨了训的洛天一不敢再多说什么，她噘着嘴，饭也不吃了，放下碗筷跑了出去。
　　洛子宴只管闷声喝酒，不到一会，已经喝了两斤梨花白下肚。洛南天-朝着侍从使了个眼色，待侍从走近，洛南天低声在他耳边交代几句：“再上些好酒，让少主喝个尽兴....”
　　洛子宴闷头自斟自饮，直至走时到底喝了多少，他自己也数不清了，只知心里烦闷得很，唯有一醉方可纾解些许。洛南天看他醉得不省人事，想留他在神魔殿过夜，洛子宴却执意要回听竹院。他跌跌撞撞回到听竹院时，已过凌晨。
　　毒气障破了，地上倒了两个黑衣人，皆是七孔流血，毒发身亡。洛子宴的酒意顿时清醒了几分，他急忙跑进屋去，那人还在，只是衣衫凌乱。临走前穿戴整齐的中衣也被掀开，床头柜里更是被翻得七零八落，一片狼藉。
　　洛子宴伸手摸了摸怀中的物件，摇头苦笑道:“果真是祸害。”
　　他把人扶起来，给他整理好衣衫，又给他渡了些真气，然后搂着他倚在床头，就这么静静坐了一宿。


第24章 妹妹
　　又过了些时日，苏亦头上的伤好了，洛子宴准备好好地给他清洗一下头发。他让人把屋里的木床搬出来，又打来几桶开水备着；皂角、香料、干布巾备好。
　　洛子宴把人从屋里抱出来，放在木床上。从前天起，那人已经无法站立了，为了维持他的心跳，洛子宴只得比以往给他输送更多的真气。
　　他用水把头发打湿，抹上皂角细细揉搓着。头皮伤处已结痂了，可是脱落的头发却没有重新长出来。近日来掉发愈发的严重，原本浓密乌黑的长发，如今只剩当初的一半发量。
　　正洗着，突然，一缕刺眼的白色映入眼中，洛子宴看着那一缕白色，心底泛起一阵刺痛:怎么会？他怎么会有白发？
　　他急忙扔掉手中的水瓢，俯下身，贴近那张面孔细细查看：双目凹陷、面色发青、嘴唇无一丝血色、呼吸孱弱，俨然一副油尽灯枯之象……
　　再这么下去，怕是不行了。
　　洛子宴茫然无措起来。他匆匆把头发洗好，擦干，然后坐到一旁望着那人呆滞的脸出神。
　　“求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凉亭下，他拥着他崩溃痛哭。
　　又过了些天，陆妃妃风尘仆仆地赶来了。从明教到神魔山，她只用了十五天，比正常脚程快了三倍。当她看见苏亦那一刻，几乎昏厥过去。
　　“你怎么能！你怎么舍得？……”她双唇哆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他逼害了我父母...我...他.……”洛子宴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一派胡言！”陆妃妃手起手落，一巴掌重重刮在洛子宴脸上，掌印清晰可见。洛子宴被打翻在地，嘴里喷出一大口鲜血。
　　“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岂容你这般践踏！”陆妃妃说完又要打，洛子宴却紧紧抓住她的手，满脸是血是泪，哭喊道:“我错了师叔，求求你快救救师傅罢！”
　　“滚！”
　　“不要赶我走，师叔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洛子宴哀求道。
　　陆妃妃整个人瘫软下来，无力地摇摇头，她抚上苏亦的眉眼，“才半年没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师哥？师哥，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妃妃呀。”
　　任凭她怎么呼唤，苏亦始终没有半点回应。她流着泪抓起他的手，给他渡入源源真气。毕了，她转过头严肃对众人道:“从今天起，杨青，洛子宴与我三人轮流给他渡真气。每人每日渡半个时辰，如此循环，不可出半点差池。如今苏老门主已不在人世，想救师哥唯有找到他妹妹，集齐至亲至爱之人的心头血方可解这失心丸之毒。”
　　洛子宴闻言大惊，“苏老门主不在了？何时的事？师叔，你也知道师傅有个妹妹？”
　　陆妃妃点点头道，“没错，他们十一年前在长河镇失散。”
　　——原来师傅没撒谎，他真的有个妹妹，他来神魔山真的只是为了找妹妹，可那时自己为何不信他？
　　洛子宴朝自己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垂头丧气地走出院子。
　　陆妃妃把苏亦抱回床上躺好，然后坐在一旁看着他的容颜，默默流泪。
　　“教主，洛南天请你去神魔殿，说是有事商议。”杨青道。
　　“不去，你替我回绝罢。”陆妃妃头也不回道。
　　“说是关于苏公子....”
　　陆妃妃忽地站起身来，转身看着杨青，神色凝重:“莫非他知道些什么？”
　　杨青道：“我不知，但此人诡计多端，请务必要小心才好。”
　　陆妃妃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我便去会会他罢，看他想耍什么花样！”
　　陆妃妃来到神魔殿内殿站定，环顾四周，只见此处金碧辉煌，磅礴大气，比起明教的光明殿有过之无不及。
　　不一会，洛南天满堆笑容，缓缓走过来，双手抱拳作了个礼，道：“陆教主千里迢迢赶来，有失远迎，失敬失敬。”
　　陆妃妃一脸不屑，冷冷道：“说正事。”
　　“苏公子遇害之事我已听说，本座深表同情。”洛南天偷偷扫了一眼对方又道：“陆教主与苏公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自是深厚。难道，陆教主心里就不难过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陆妃妃睨他一眼道。
　　洛南天贴近她耳边，故作神秘道:“我有一万种能让他生不如的方法。”
　　陆妃妃心头一动，问：“你凭什么帮我？那可是你的亲侄子。”
　　“亲侄子又如何？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莫说是侄子，就算是兄长...咳..咳....”洛南天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急忙止住。
　　听到此话，陆妃妃略为惊讶，后撤一步，与他拉开些许距离。她眯起眼，审视着眼前这个人。
　　陆妃妃道:“这么说，洛啸天之死也是你？洛南天，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洛南天眼里露出一抹贪婪的凶光，“我要的自然是这整个武林的无上至尊，人人都趋之若鹜，渴望得到的长生不老药。我还要他们都对我俯首称臣，卑躬屈膝！只要拿到神魔令与藏宝图这些东西便随手可得！”
　　陆妃妃讥笑道：“与我何关？你不会去找你那好侄儿要啊？那东西不一直都在他身上吗？”
　　“神魔令与藏宝图我自是势在必得，但是陆教主，我还需要你们明教的逐心丸配方，我要用它来控制我的教众乃至整个武林，让他们永远听令于我，永远无法背叛我。”
　　陆妃妃轻蔑地哼了一声，道:“好大的口气！帮你，我又能讨到什么好处？”
　　“自然是抱得美人归。我可以帮你除去眼中钉，拔去肉中刺。”
　　陆妃妃不屑道：“我陆妃妃想要杀谁，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杀一个人不难，想要诛他的心却不容易，只有心死了，人才能真正地属于你。”说完，洛南天嘴角露出瘆人的微笑。
　　陆妃妃心头一颤。她想到了在明教的那天晚上，两人倒在床上纠缠在一处的情景。她又恨又妒，心底仿佛有一团熊熊的大火在燃烧。是的，她要他死！她得不到的人，他也休想！
　　“行罢，事成之后，我会令杨青把配方交予你。”
　　洛南天站在神魔殿内，看着陆妃妃离去的背影，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洛子宴坐在听竹院的屋顶上，望着皎洁的月亮怔怔出神。
　　又是十多天过去了，事情毫无进展，他这些天下山到处打听，几乎问遍了整个中原，一无所获。
　　师傅的身体越来越虚弱了，不知道还能撑到几时。他现在已经不去想事情的真相是什么，自己的仇人又是谁，他只想那个人能活过来。像以前那样，对他哭对他笑，哪怕是呵斥他，他也心甘如怡，而不是像如今这样，静静地躺在那，闭着双眼，犹如一具尸体。
　　“在这呢？”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洛子宴回头，看见苏茗烟正向他走来。她在他旁边坐下，道：“你师傅的事，我都知道了。”她顿了顿又道：“你可还记得万花楼里那个弹琴的女人？”
　　“如何了？”洛子宴问。
　　“被我杀了。”苏茗烟道：“她两个月前来神魔山没找到我，走后沿途散播消息，泄露了我们的行踪，被我杀了。”
　　“杀了便杀了罢。”洛子宴心不在焉道：“对了，你下山找亲人，找到了么？”
　　“怕是找不到了罢，小时候的事我都忘了。”苏茗烟叹了口气，无奈道。
　　“你是要找什么人？一点线索都没有吗？”洛子宴随口问着，其实他也不怎么在意苏茗烟的事。
　　“找我哥哥，我只记得那天他带我去镇上玩，还给我买了一对头花，后来我们就走散了。只记得这么多了，那会我太小了。”苏茗烟说完从怀里掏出一朵大红色头花拿在手里把玩。
　　哥哥？妹妹？
　　洛子宴心里一个咯噔，他猛地转身，拽住苏茗烟的手问：“你姓苏？找哥哥？”
　　苏茗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懵懵傻傻地点了点头。
　　洛子宴看到她手上的大红头花，顿感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是在师傅的黑匣子里！
　　洛子宴整颗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他颤抖着拽住苏茗烟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你哥哥，我知道，你，快跟我走...”
　　苏茗烟被他拽得急，两个人从屋顶上翻滚下来。洛子宴也顾不上疼，他拉着苏茗烟冲进屋里，嘴里喊着：“找到了，找到了！”
　　陆妃妃看他拉着苏茗烟，莽莽撞撞的样子，心里已是猜到七八分，道：“此事可马虎不得。”
　　洛子宴见陆妃妃满脸疑惑，知她不信。他从苏亦床头上拿过黑匣子，取出里面的大红头花，对着苏茗烟道：“快！把你的头花取出来。”
　　苏茗烟一看那头花，已是泣不成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噗噗直往下掉。
　　“哥哥…...”


第25章 回魂
　　事不宜迟，陆妃妃令杨青取来干净的器皿，纱布，又砍来一根筷子粗的竹筒。所用器具都准备妥帖，下一步就是取心头血。陆妃妃叫洛子宴到门口回避着，三两下剥开苏茗烟的胸衣，用锋利的竹子朝着她心脏部位用力一刺，只听到一声隐忍痛苦的闷哼，血已经顺着竹管流进器皿里。
　　至亲之人心头血已取到，那么至爱之人又是谁？
　　洛子宴看了看陆妃妃，陆妃妃也正在看着他。
　　“磨蹭什么，还不快脱衣服！”陆妃妃呵斥道。
　　“我？”洛子宴有些懵，但也来不及多想，他迅速褪下自己的上衣。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已被刺入竹筒，顿时痛得他直哈气。眨眼之间，鲜红夺目的心头血已经流了出来。
　　血已聚齐，接下来就是滴入七孔之中，唤回他的神智。陆妃妃捧着那盅心头血，用竹筒依次滴入苏亦的眼，鼻，口，耳中。做完这一切，三个人坐在屋里静静地等待着。一个时辰过去了，苏亦没有苏醒，甚至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脉搏、心跳都很微弱。
　　洛子宴心急如焚，心里更是忐忑不安地在打着鼓:莫非是哪里出了差错？师傅喜欢的人，真的是自己吗？他想到神魔神山脚下，小木屋里的那一吻，内心泛起了涟漪。
　　三人又等了两个时辰。
　　“师叔，你可还有其他办法？”洛子宴望着同样焦急的陆妃妃问。
　　陆妃妃道:“如若明日他还未醒来，只能用回魂丹试试了，只是这回魂丹极难炼制，配方里的回魂草极难寻得。”
　　“师叔，你告诉我，我去！”洛子宴急切道。
　　陆妃妃点点头，道:“回魂草长在深海里，由此去东海需马不停蹄赶上三天三夜....”
　　“我这就去，师叔，师傅就交给你了，务必要等到我回来！”洛子宴不等她说完，就急急冲出门去。
　　洛子宴舍不得一刻歇息，更没有停下喝半口水。他心里有一股劲，一直驱使着他不知疲倦地向前奔跑着。足足在马背上颠了三天三夜，终于来了东海。
　　一望无际的大海，波澜壮阔。洛子宴没闲暇欣赏大海的风光，噗通一声跳进海里。他自幼水性极好，娴熟地挥动四肢，在水里通畅无阻地傲游着。
　　回魂草长在海底，洛子宴闭气向海底游去。游了一炷□□夫，他觉得自己胸口发闷，呼吸受阻。可是距离海底还有很大一段距离，他只得返回岸边。
　　坐在岸边，身体又恢复如常，洛子宴料想许是因为闭气过久，造成的不适。他想了想，试着把真气储到丹田，待到深海时，再换气到心门，这样兴许可以延长闭气的时长。
　　这个方法果真可行，洛子宴顺利游到海底。寻找了一会，终于在一片珊瑚之中看见了那株紫色的回魂草。幸亏之前在明教·毒史册里见过，所以一眼便认出。他把回魂草摘下来，紧紧裹进怀里，游出水面。他顾不上浑身衣衫湿透，也顾不上歇息半会，骑上马就启程。
　　洛子宴走的第三天，苏亦醒了。
　　苏茗烟坐在床头，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泪如雨下。苏亦此时还虚弱得很，只得睁着眼睛看着她，说不出半句话。
　　苏茗烟把他扶起来，喂他服下参汤，又给他渡了些真气过去，终于才有了说话的力气。
　　“哥哥，我是嫣嫣呀，哥哥！”苏茗烟从怀里拿出大红色头花，放到苏亦手里。
　　苏亦睁大眼睛，看了看手里的头花，又看了看苏茗烟：“你是嫣嫣？你是我妹妹？”
　　苏茗烟点点头。久别重逢，终是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两人相拥而泣。
　　十一年了，终于又再次重逢了。
　　苏茗烟缓缓放开苏亦，眼角还淌着泪水，却抬手先替对方拭去眼泪，“哥哥，你可有去找过我？”
　　“当然有，那天在街上与你失散，我便在那整整找了一个晚上，可惜只找到这朵头花。后来，我寻遍了整个中原，都不见你踪迹，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苏亦幽幽地说着，他刚醒过来，气息还有些不稳。
　　“我被人掳去了西域，后来有明教中人买了我..…….”苏茗烟紧紧握住苏亦的手，道:“哥哥，以后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两人正说着，陆妃妃进来了。她看见苏亦醒来，满心欢喜，吩咐侍女好好拾掇一番，再做些滋补的膳食送过来。
　　陆妃妃里里外外张罗着，高兴之余，好像想起了什么，招来杨青，在她耳边私语几句。杨青听完，点点头走出院子。
　　晚上三个人坐在院子的凉亭里，尽情享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愉悦。石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木头许久没见过如此热闹的场面，它仿佛也感受到了喜悦的气氛。跳到苏亦膝上，摇晃着小脑袋喵喵地叫着，苏亦只得拿了一根鸡腿放到一旁喂给它吃。
　　“师哥，多吃点，把身体养回来，等你身体好了再辟谷！”陆妃妃把一大盅参汤搁到苏亦面前，又给他夹了鸡腿，虾肉，把饭碗塞得满满的。
　　苏茗烟伸出手抚摸着苏亦的长发，无不惋惜道：“我哥的头发怎么剩这么点了？我记得之前很浓密来着。”
　　陆妃妃把筷子一扔，愤恨道：“定是洛子宴那混帐东西干的好事！”
　　苏亦听罢，急忙道：“与他无关，是自然脱落。”
　　苏茗烟瞪大双眼，惊讶道：“哥哥，你中毒之时，可知道旁人在干什么？”
　　苏亦点点头，“自然是知道的。”
　　神魔殿内。洛南天正在来回踱步，一侍从走近，禀报道：“教主，杨青姑娘来话，说那人三天前已经出发前往东海，教主你看....”
　　“可查清楚了，确定东西都在身上？派三十个死士前去，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洛南天的声音铿锵有力，不怒自威。
　　“是！”侍从退下。
　　三人正吃着，杨青急匆匆走进来，道：“教主，殿外聚满了武林各派，说是为了神魔令而来，我们是否要即刻启程回明教？”
　　陆妃妃悠哉悠哉吃着，不紧不慢道：“神魔令又不在我们身上，慌什么？”
　　苏亦皱起眉头，问：“有多少人？”
　　杨青回道：“约摸三百人。”
　　苏茗烟一锤打在桌子上，怒道:“真是欺人太甚！”
　　洛子宴驾着马在山路上飞奔着，衣衫湿透，又被吹干。他身上，脸上全是汗渍，水渍，还有飞扬的尘土，他顾不上擦一擦，他只想要更快。耳边听不见鸟语花香，有的只是呼哨而过的风声，以及那像跑马灯一样，不断被甩在身后的高山绿景。
　　快到了，快到了，已经能看见神魔山了。
　　洛子宴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无比的剧烈。
　　突然，从草丛里跳出二三十个黑衣人，蒙着面巾，亮起兵器，把洛子宴团团围住。
　　洛子宴手心捏了一把汗，但他又很快地镇定下来。他抽出腰间的佩剑，迅速在剑刃上抹了烈性毒药。
　　黑衣人一涌而上，挥刀对着洛子宴一顿砍，又快又准，招招致命。不一会，洛子宴手臂上，腿上尽是伤口。
　　洛子宴暗叫不好，再打下去必死无疑。这些个都是死士，丝毫不畏惧生死，勇往直前，不死不休！
　　洛子宴在明教待了一年，跟陆妃妃学了三个月驭毒术也略有所成，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他朝近身的黑衣人快速使出一招毒气掌，顿时毒气四散，旁边黑衣人猝不及防吸入毒气，瞬间倒了七八个。
　　趁着这档子功夫，洛子宴旋转起手中的佩剑，把自己转成一个陀螺。很快，又刮中三四个，伤口染上剑刃上的剧毒，又倒下了。
　　黑衣人越来越少，洛子宴伤得也越来越重。他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散发着钻心的疼痛，但他无暇顾及，他不能停下，一停下就让对方有机可乘。他不停地挥动着手中的剑，刮中的黑衣人越来越多……
　　突然，洛子宴感觉到肋下一阵剧痛。剑锋从他后背穿刺而过，又拔了出去，血脉迸裂！洛子宴痛得失声大叫，两眼发黑，正要倒下去，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呼喊:“不行，师傅还在等着我，我不能死！”
　　洛子宴又睁开双眼，怒吼一声，朝众人扔出一个烟-雾-弹，顿时天地间一片灰蒙。
　　洛子宴跳上马背，扬长而去。快马加鞭跑了一段距离，看人没有追上来，洛子宴稍稍松了口气。他停下马，撕下一截衣摆，把肋下伤口随意包扎一下，止住了出血，又吞下一颗护心丸。手臂上，腿上尽是伤口，有的伤口还在流血，他也顾不上许多，朝着山上拼命赶去。心里想到床上躺着的那人，全身都充满了力量。
　　洛子宴回到神魔教，发现教外聚满了武林各派。他悄悄从偏门进去，经过大殿门外，洛南天正好从里面走出来，看到他回来一脸的愕然。
　　他攥住洛子宴，从头到脚上下巡视一番，道：“侄儿，武林各派杀进来了，带好神魔令和藏宝图快从秘道逃罢！”说完塞给洛子宴一张秘道图纸。
　　“叔父，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到。"洛子宴接过图纸瞄了一眼正要走，洛南天又拉住他问道：“你父母留给你的遗物，你可都带好了？”
　　“带好了，叔父。”洛子宴掰开他的手就走，他一心只想着快点回到听竹院，那里还有个人在等着他。
　　外面的呐喊声越来越大了，眼看着神魔教就要被攻陷。
　　陆妃妃走进苏亦屋里，焦急道：“师哥，你快跟我出去，外面要打进来了。”说完拉住他的手正要走，却被一阵风似的冲进来的洛子宴撞了个正着………
　　洛子宴愣住了，他僵在原地，神色复杂地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眼里的惊喜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诧异与不解。
　　心底涌起一股浓烈的酸楚，这股陌生的滋味使他如鲠在喉。
　　他强忍着泪水，缓缓走到苏亦跟前。从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胸衣里掏出回魂草，干笑道:“原来你没事呀？可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棵草差点连命都没了？”
　　刻意假装平静的语气里分明带着压抑后的颤抖。
　　缓了缓，他又扭头朝陆妃妃道:“师叔，你带着他快从秘道走罢！”说完扔下草药跟图纸转身就走。
　　苏亦赶紧上前一步，攥住他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道：“龟息丹带上罢。”
　　洛子宴瞟了一眼盒子，脸上舒展了些，道:“不需要！”说罢手一挥，头也不回摔门而去。
　　盒子被打翻在地，黑呦呦的药丸从盒里弹跳出来，滚到地上，沾染了灰尘。
　　“师哥，快跟我走罢！再晚就来不及了。”陆妃妃在一旁催促道。
　　苏亦弯腰拾起那龟息丹，道:“好，那你去叫上茗烟，一起走。”


第26章 陪葬
　　洛子宴走出院子，蒙上面巾，朝洛南天口中所说的那条秘道走去。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急速的脚步声，眨眼之间，十多个黑衣人从他周遭跳下来。
　　“真是阴魂不散！”
　　洛子宴愤恨地暗骂着。昨日的伤口还在淌着血，不止不休地赶了几天路，身体近乎虚脱，再没有多余的体力与他们纠缠厮杀下去。他抖着手，再次从怀里掏出烟-雾-弹，往地上一扔，趁着一片灰蒙之间连忙躲进暗处。
　　杀手没有离去，他们在原地细细搜寻着。
　　“给我仔细搜，他伤得那么重绝对跑不了！”带头的人高声喊道。
　　洛子宴捂住腹部的伤口，痛得蜷缩在地上。他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来。这时，一个穿着玄色修身长衫，蒙着面巾的人影在眼前掠过。
　　“在这边，追！”杀手追着人影往那边去了。洛子宴从怀里拿出一颗转神丹吞下，稍稍感觉好了些，起身慢慢走向秘道的入口。
　　陆妃妃带着苏茗烟回到房中，哪还有苏亦半个人影？她看了看那秘道图纸，暗叫了声不好，便冲出门去。
　　洛子宴在黑暗中慢慢摸索着前行。秘道里静悄悄的，静得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秘道很狭小，仅容两人并身走过。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心间油然而生，仿佛之前来过此处。约摸走了两刻钟，眼前有一丝光亮，往前再走几步，阔然开朗，原来已到了秘道外面。洛子宴走出秘道，眼前却是一片断崖，断崖足有万丈高，深不见底。他站在断崖边上往下看，顿感头晕目眩，胸口发闷。
　　“嘚--嘚…”秘道里传来一阵凌乱急速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洛子宴环视了四周，发现断崖旁有一处小石洞。他快步走过去藏身于石洞里，摒住呼吸，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到有人跌倒的声音。
　　洛子宴悄悄探出半个头，看外面的情形。只见地面上躺着一个人，装束打扮皆与他十分相像，脸还蒙着面巾，浑身是血，正奄奄一息。像是快不行了。
　　这人是谁？
　　洛子宴心里正纳闷着，又见洛南天带着几人从秘道出来。他神情自若，双手负于身后，踱步到那人跟前，道： “洛子宴，你身中数刀，已是插翅难逃！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别像你那不识相的爹娘！”
　　这番话，被藏匿于石洞内的洛子宴听得一字不差。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面色霎时变得灰白，愣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的双亲竟是死于一向敬重的叔父之手………还没等洛子宴懊恼完，洞穴外面又传来声响。
　　“教主，他身上没有神魔令和藏宝图。”
　　“怎么可能！他明明说带在身上了！再给我仔细搜！”
　　此时的洛子宴顾不上伤春悲秋，他探头出去继续视察外面的情况。
　　“断气了！教主！这人不是洛子宴！”侍从扯下那人的面巾，露出一张雪白无暇的脸，死者正是苏亦。
　　洛南天勃然大怒，喝道:“哼！竟敢戏弄本座！把他给我扔到悬崖下去。出去昭告中原武林，就说洛子宴带着神魔令和藏宝图堕入山崖，尸骨无存！”
　　“慢着！”
　　陆妃妃匆匆赶来，她走到那具尸体跟前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随即力竭声嘶呐喊道:“赔我师哥命来！”
　　只见她双掌蓄力，快速击向洛南天。强劲的掌风打得洛南天连退两步，他抹掉嘴边的血迹，问道：“陆教主，你这是何意？我并不知他是苏公子啊！”
　　“无耻小人！今天我就要取你狗命，为我师哥陪葬！”陆妃妃说完又要朝洛南天打去，只见洛南天突然口喷鲜血，身体僵硬在原处一动不动，脸部痛苦地扭曲着。
　　一柄利剑从背后穿透而过。他张大嘴巴，双目圆瞪，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说不出半句话来。躯体缓缓倒下，露出不知何时站至他身后的洛子宴。
　　洛子宴双手紧握剑柄，双眸透出骇人的杀意.....
　　“这一剑报我爹娘之仇！”洛子宴说完，抽出剑又刺进一剑，“这一剑，洗刷我师傅蒙受的不白之冤……”
　　随后，洛子宴又疯魔般狠狠地刺了数剑，洛南天早已断了气，尸体瘫倒在地，血肉模糊，混着地上的泥土，变成一滩血水。
　　周围的侍从看完这一幕，早已吓得两腿发软，纷纷下跪：“誓死追随少主！”
　　洛子宴从怀中掏出藏宝图抛自空中，剑起剑落，那物已化为无数碎片，扬扬洒洒飘落下来。曾经执念的，用心追逐的最终都将跟这碎片一样，化为尘埃，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着，他把手中的神魔令往断崖的方向用力一扔，那玩意在空中划了一道金色好看的弧度，最终也不知消失在了何处。
　　“从今往后，没有神魔令，也没有藏宝图。”
　　洛子宴说完扔下佩剑，痴痴走到那具尸体旁跪下，把他紧紧搂在怀里。躯体早已没了温度，冰冷僵硬。他伸出手，轻轻摩挲着那熟悉的眉眼，替他拭去嘴角的血渍，任由自己的眼泪滴落在他的脸上、唇上....
　　“他因你而死，你也不必苟活！”站在一旁的陆妃妃早已因为仇恨失去理智，她面容扭曲，歇斯底里喊出这一句之后，用尽毕生功力对洛子宴使出一掌。
　　洛子宴还来不及反应，突感背后有一股异常强大的力量正将自己推落悬崖。他索性闭上双眼，双手死死抱住怀里那人。不管怎么样，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松手了……
　　“哥哥！”见两人落崖，苏茗烟扑倒在悬崖边上，撕心裂肺地大声呼喊。只见洛子宴俩人的身影坠落下去，瞬间便消失得无踪无迹。苏茗烟转身望向失神的陆妃妃，嘴角微微抽搐，手已悄悄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陆妃妃突感后背刺痛，她蓦地回头，见苏茗烟正立于身后，眼睛里透出阴鸷的凶光。
　　“你也下去陪他们罢！”苏茗烟握住匕首的手柄，重重拔出，又插入，仿佛在轻而易举地剁一块豆腐。
　　“我、我......”陆妃妃嘴巴一张一合终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说什么呢？
　　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就像是个笑话。想紧紧地抓住一个人，一颗心，却怎么也抓不住.....一辈子就这么浪荡轻浮，却又那么的情深意重。
　　汩汩流出的血液，染湿了襟前艳丽的红衣，像一朵绚丽夺目的花。瞳孔开始涣散，突然又亮起一丝光彩；嘴角含着一丝丝笑意，她仿佛看见了心爱的师哥在向自己招手.....猛地，她倒了下去，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已没了气息。
　　苏茗烟抽出插在陆妃妃身上的匕首，用袖子细细抹干净上面的血渍，插回腰间，头也不回地向明教的方向走去.....


第27章 重生
　　身体在飞速下坠，洛子宴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胸口难受得想吐出来。头口鼻耳无一不在嗡嗡作响，强烈的窒息感充斥着整个胸腔。
　　——原来死亡竟是这般感觉。
　　待尘埃落定，终于感到好了些，洛子宴以为自己变成了一缕幽魂。他伸手揉揉胀痛的额角，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也非阴森恐怖的地府，而是自己睡了十年的小木床。
　　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一骨碌爬起来，四处打量一番，没错了，是自己熟悉的听风院。师傅呢，师傅又在哪？他连忙跳下床，鞋也顾不上穿就跑了出去，撞上迎面而来的霜蝶。
　　“师姐！师傅呢？”洛子宴着急问道。
　　“师傅当然是在他自己屋里呀，这会不是师傅打坐调息的时间吗？”
　　霜蝶是来取些换洗的衣裳的，还没进门就碰见洛子宴正莽莽撞撞往外面走。
　　洛子宴没有理会她奇怪的目光，径直跑到苏亦的屋里，推门进去，苏亦果真就在里头打坐。瞧他他面容淡漠，仪表整齐，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劫后余生的样子。
　　洛子宴心跳快得像要破出胸膛。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在做梦，美得有些不真切。他不由得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肉，顿时一阵锥心的痛感传来。洛子宴快步走到这个魂牵梦绕的人跟前，禁不住内心的激动，张开手臂把他紧紧拥入怀中。他把脸埋在他的长发里，闻着熟悉的发香，汹涌的泪水从眼眶里喷洒出来。
　　“怎么啦？又做恶梦了？”苏亦轻拍着他的后背问道。
　　洛子宴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什么话来，又感觉说什么都不合时宜。他太想好好感受这一刻了，怀里这个人，还是温热着的，就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鼻尖弥漫着的淡淡百合香气，耳边萦绕着的温声细语，还有那温暖的怀抱，是多么真实的存在。既然不是做梦，那会是什么？洛子宴想不明白，他也懒得去想，没有什么比两人都活着更重要。
　　“可好些啦？”苏亦缓缓推开他。
　　洛子宴不说话，两眼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原来，这个人，一直都是这么温柔啊。
　　洛子宴微微颤抖，试探道：“师傅，你可还记得昨日的事？”
　　苏亦有些愕然，道：“昨日？昨日不是你十七岁生辰吗？”
　　原来，自己重生到事发的前一年了。
　　幸好，一切都还没发生。
　　幸好，你还在。
　　洛子宴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心里满是重生的狂喜。他感叹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老天终于睁眼了，终于疼惜他了，让他有了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
　　“子宴，你这是干什么？”苏亦被他的反应惊到。
　　洛子宴不答话反去紧紧握住他的双手，神情无比认真严肃:“师傅，我洛子宴，今生今世，绝不负你，绝不再让你受半点伤害。”
　　苏亦顿时僵住，脸上浮起一丝不自在，慌乱之中，急忙抽出自己双手，道:“你，你在胡说什么？”
　　洛子宴又哪肯容他逃脱，满满一腔情意早已无处安放。他再次把人紧紧箍进怀里，轻吻着他的发丝，喃喃道：“师傅，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发生了很多事。你知道吗？我什么都可以没有，但我不能没有你，我最害怕的事，就是……”
　　“师弟，你今天怎么啦？怎么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霜蝶进屋拿苏亦换洗的衣裳，看到紧紧相拥的两个人，皱了皱眉头。
　　洛子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放开苏亦。他挠了挠后脑，难堪地笑了笑，然后走到霜蝶跟前，拿过她手里的衣衫，道:“师姐，以后师傅的衣服就让我来洗罢？毕竟你跟师傅男女有别，不太方便的。”
　　他说得在理，霜蝶也不好推辞，于是点点头道：“行啊，随你，师傅的吃穿用度以后就交给你了。”说完转身出去，此时屋里又只剩他们俩。
　　洛子宴手上挂一摞衣物，苏亦脸上也有些不自在，两人相望无言，气氛更加凝固。洛子宴心里清楚，今天自己也确实是把师傅逼得急了些，虽然上辈子他是心悦自己，但凡事总归有个过程。现在重活一世，他有大把的时间去等，不着急这一时。想到这，洛子宴悄悄松了口气，释怀了些。他卷起苏亦的被单，床罩连同换下的脏衣裳一起抱在手上，嘴角微微扬起，道：“今天晴空万里，多洗些。”
　　苏亦看他忙碌着，也不再说什么，他绕过洛子宴，走了出去。
　　洛子宴收拾完，四处看了看苏亦的屋子，注意到了他放在床头的黑匣子。洛子宴心里头一颤，前一世，就是这个黑匣子藏了师傅所有秘密。
　　洛子宴萌生出了一个想法。
　　不出意外地，黑匣子上了锁。以洛子宴现在的功力根本不可能震开锁头，虽说是重生，但也仅仅是保留了上一世留下的记忆罢了。他拉开床头下面的抽屉，翻找了一阵，小小的钥匙正在一本书中间夹着。洛子宴取出钥匙，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里面躺着几本苏灵门不外传的秘籍，大红头花，还有一张发黄的羊皮纸。
　　洛子宴把羊皮纸揣进自己怀里，盖好匣子，放回原来的位置，再把钥匙夹好。
　　洛子宴回到自己屋里，从怀里掏出那块自小带身上的金牌，和刚拿到手的羊皮纸藏宝图，把两物一起放进一个小木盒里面，锁好。他移开木床，在地砖下面挖了一个洞，把木盒埋了进去，连同着自己的担心和顾虑一起。浇上土，盖好地砖，挪回木床，做得滴水不漏，就像这一切从没发生过。
　　洛子宴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觉得这一世，再也没有什么能影响到他了。
　　弄完这一切，他抱着那摞什物，拿了只木桶，去了听风院后山。那处有一条清澈的小溪，负责整个苏灵山的用水供给。
　　洛子宴把东西放在一块石头上，先拿了一件长袍浸湿清洗。他把长袍摊开铺在石面上，这长袍残旧不堪，腋下的位置已经脱了线，裂开了一个窟窿。洛子宴摇摇头，叹了口气。
　　自己这个师傅呀，堂堂苏灵门的少门主，吃穿用度却比普通弟子还节俭。这长袍哪还能穿啊？！洛子宴嫌弃地把它扔到一旁，开始洗其他物件。
　　忙乎了一上午，终于把衣衫床单被套洗好。洛子宴之前不常干这事，速度难免慢了些。他蹲得太久，一站起来，腿脚居然有些麻痹。他索性躺下，在小溪旁的草地上假寐半刻。
　　洛子宴闭着双眼，脑海里还在回味早上拥师傅在怀里的滋味，心里甜丝丝的。突感耳边泛起一丝痒意，他拿手摸索一下，触碰到一团毛绒绒的物体，他睁开眼一看，原来是只水灵灵的兔子。他一把吊起兔耳朵，手指戳着兔肚子道：“你胆子也真是够大了，送上门来，就不怕我吃了你！”
　　小兔子长得圆圆滚滚，雪白的皮毛蓬松洁净。看着它，洛子宴想到了自家木头。也不知道它现在怎么样了？他无法理解，他自个重生到过去，那之前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那些同行过的人是否还在另一个时空同样存在着？木头，也许还活得好好的，毕竟只是一只猫，再无良的人，也不会把仇恨转移到一只猫身上，是罢？
　　“既然是你自己跑来的，那我就不客气啦，今晚我要吃兔肉！”他一手拎着兔子，一手吊着个木桶高高兴兴回家去。
　　回到听风院，师姐已经在厨房准备晚上的吃食，师傅在院中看书。洛子宴放下木桶，揪着兔子耳朵走进厨房，“师姐晚上吃什么？要杀兔子加菜吗？”霜蝶扭过头看了一眼兔子，道：“这小东西还挺可爱的，养着吧。”
　　洛子宴只好又拎着兔子出来，苏亦这会也注意到了兔子，悄悄瞟了几眼，又不动声色地低下头继续看书。这可逃不过洛子宴的眼睛，他走过去，把兔子递到他跟前，道：“师傅，送你。”
　　苏亦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满脸写着抗拒，喝道:“胡闹！”
　　洛子宴不依不饶道:“师傅！你之前不是老喜欢木头了吗，怎么换成兔子就不喜欢了？”
　　苏亦一愣，抬眸道：“木头是谁？”
　　洛子宴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师傅你不喜欢，那杀了吃兔肉。”
　　苏亦发窘，嘴角扯了扯，好一会才憋出几个字:“养着罢。”
　　洛子宴嘿嘿笑着，找了个竹笼子把兔子塞了进去，又给它丢了几片菜叶子。他把木桶里的衣衫被套晾晒好，进屋喝了口水，又出了院子。
　　他得去找管家给师傅要几件新的长袍。


第28章 喜欢
　　洛子宴说明是给少门主要的，管家也不好怠慢，马上给他取了两件做工精细的素色长袍。洛子宴还顺便预支了二两银子，想着下次下山的时候，去店里再给师傅裁几套好看的。
　　洛子宴揣着银子，拎着袍子往回走的时候，天空突然打了个震耳欲聋的响雷...洛子宴懵了，抬起头看看天空，才发现早上还万里无云，如今却乌云密布，眼看就要下起雨来。
　　“老天爷啊，你这是存心跟我过不去是罢？”洛子宴嘀咕着，加快脚步往回走。擅作主张把师傅的被套床单全洗了，偏偏还碰巧下雨，这下可糗大了。
　　洛子宴刚进院子，外面就噼里啪啦地下起了倾盆大雨，把洛子宴的心也浇得拔凉拔凉的。霜蝶走出来，央他进去用晚膳。三人坐在桌子边上，都不说话，只顾埋头进食。洛子宴注意到师傅没动筷子，一直在盯着他看。洛子宴脸上挂不住了，支支吾吾道：“师傅，我也不知道今天会下雨...”
　　“无事，你先吃，吃完我有话与你讲。”苏亦一如既往的从容平静。
　　洛子宴只得诚惶诚恐地继续吃着。默默唧唧地吃了一刻钟，吃好了，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回到桌子旁边坐下，耸拉着脑袋，做好挨训的准备。苏亦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跟过来。两人进了屋里，苏亦随手把门带上。洛子宴心里跳得飞快，脸上也开始微微发烫，他不知道这人是何意。
　　“子宴，匣子里的东西是你拿了？”苏亦开门见山问道。
　　洛子宴听得心头一紧，手心冒出些汗来，“师傅，我....”
　　苏亦拍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我不是怪你，那本就是你父母留给你的遗物。我叫你来，是要告知你当年的一些事情。”
　　洛子宴一听，急忙道：“师傅！我都知道。”说完又觉得自己太冲动，说漏了嘴。
　　苏亦疑惑道：“你知道？”
　　洛子宴垂下眸，慌乱地掩饰道:“梦里，在梦里知道的！早上跟你说的做了个很长的梦。”
　　“那说说你都知道些什么，我看看是对还是错。”苏亦挑了一下眉，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洛子宴细细想了一会，才开口说，生怕又说错了去:“说是……我父母留给我一个令牌和一张藏宝图，据说可开启巨大宝藏？！师傅，我说的可对？”
　　苏亦点点头，道：“确是如此，不过你千万不可鲁莽行事，那地宫年久失修，危机重重，进去准是九死一生，我不许你去冒这个险。”
　　洛子宴心里像是被什么猛地撞击了一下，原来上一世师傅一直不与自己提藏宝图的事，就是怕自己会冒然去送了性命。而自己却被叔父的虚情假意蒙骗，受他唆使，对师傅做下了那样深恶痛绝的事.....
　　“子宴，如何了？”
　　洛子宴抬起双眸，眼里已满是泪水，“师傅，我不会，只要你不喜欢的事，我一件都不做。”
　　苏亦大概是被他的样子吓住了，忙解释道：“我没有怪你，只是想你安安稳稳的，明白吗？”
　　洛子宴心里一阵感动，他又忘了分寸，紧紧握住苏亦的手，情真意切道:“师傅，我会一直好好的，陪在你身边，哪也不去。”
　　苏亦慌忙抽回自己的手，尴尬地咳了咳，道：“那没什么事，你回去歇息罢。”
　　洛子宴站起来正要走，突又转过头，“师傅，你的被子没干，今晚去我屋里睡罢？夜里凉。”
　　苏亦轻轻点了点头。
　　洛子宴心情大好，他回到自己屋里，把小木床里里外外收拾一番。他知道苏亦有半夜起来喝茶的习惯，于是拿了茶壶想去厨房沏壶茶回来。刚踏出门口，就看见苏亦猫在竹笼子旁边，手里拿着两片菜叶子，正远远地往里面递。洛子宴看他又怕又爱的样子，着实想笑，于是走过去，“师傅，兔子乖得很，不要怕它。”
　　苏亦看有人来，有些不好意思，他扔下菜叶子，转身就想走。洛子宴见状一把拉住他的手，道：“师傅，不要走，你看我喂。”洛子宴把茶壶放在一旁，拾起地上的菜叶子，伸进竹笼子里。兔子张嘴就吃，很快把整片菜叶子消灭完毕，吃得两腮鼓鼓的，甚是滑稽。洛子宴笑着道：“师傅，你看，它多有趣。”
　　苏亦不作声，静静看着，脸上泛起浅浅笑意。
　　洛子宴心道:这人总是这样，嘴上从来不说，心里却喜欢得紧。
　　沏好茶回来，洛子宴又去洗了个澡，换上了干净的中衣。弄完妥帖，躺在床上，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虽然上一世，跟那人同床共枕过无数次，但那都是在他失去意智的情况下，跟现在相比，意义是大不相同的。
　　苏亦进来的时候，洛子宴还在神游天外。
　　熄了灯，两人躺在逼仄的小床上，两具躯体紧紧相挨，头靠着头，肉贴着肉，心脏也仿佛商量好了一般，同一频率跳动。洛子宴闭着两眼，却是无半点睡意。
　　那人淡淡的百合香气萦绕着整个房间，刺激着他每一个感官，他满脑子都是上一世跟师傅唇舌交融的滋味。他情不自禁地贴近苏亦的颈窝，把脸埋进去，使劲汲取着他的气味。苏亦不舒服地动了动，问：“如何？”
　　“师傅，我害怕做恶梦，让我抱着你睡好不好？”洛子宴试探性地问了句。
　　苏亦不说话，还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他。洛子宴伸出手，把苏亦牢牢抱住，胸口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扑通-扑通。心跳得异常激烈，洛子宴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反正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就像此刻的他们。
　　洛子宴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起了变化，他口干舌燥，全身发烫，整个人微微地颤抖着，连脑子也胀得迷糊起来。
　　他稍稍撑起身，把苏亦掰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四目相对，苏亦面容淡定，眼里寻不出一丝慌乱。洛子宴却喘息沉重，脸色潮红。他痴痴地看着身下之人，眼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终究是控制不住，朝着那双淡色的唇，吻了下去。苏亦愣了一下，马上又反应过来，他用力推开洛子宴，呵斥道：“胡闹！”
　　洛子宴像被浇了一桶冷水，瞬间清醒不少。他茫然无措地看着苏亦，眼里噙满泪水，哽咽道:“难道师傅，就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吗？”
　　苏亦神色缓和了些，他举起手给他抹干眼泪，道：“你还小，勿要动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学好医术才是正道。”言罢闭上双眼，不再理会他。
　　洛子宴也只好躺下，眼睁睁望着屋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师傅....”洛子宴忍不住，又想说什么，那边却没有回应。他撑起身，看见苏亦面容沉静，双眼翕合，像是已经入睡。他俯下身，轻轻在他额上亲了一下，低声道：“师傅，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说完，又躺下身，闭上双眼，静静睡去。
　　黑暗中，苏亦缓缓睁开眼睛，透过清冷的月光，目光停留在身旁那副熟睡的稚气未脱的容颜上。许久，他微微叹息一声，伸出手拭去他眼角的泪痕，替他掖好被子，重新躺下与他一起进入了梦乡....


第29章 话本
　　洛子宴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摸摸枕边，仿佛还残留着那人淡淡的香气。他掀起那枕巾盖到自己的脸上来，又静静躺了一刻钟。缅怀够了，才突地省起今天要听学。起来穿好衣衫，走出院子，院子里空无一人。简单的洗漱后，去厨房找了些吃的，就去了敬师堂。
　　敬师堂和往常无不同，来听学的基本都认识。同一届的弟子，洛子宴医术算平庸，所以也没在众多弟子之中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讲学的长老还没来，敬师堂里此时正是喧闹的时候。坐在洛子宴后面的是师伯门下几个女弟子，她们正围坐一团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洛子宴也懒得去理，想起昨晚的事，他正烦着呢。
　　“子宴，苏师叔准备了什么才艺表演？”小师妹宋心心用本子戳了戳洛子宴后背。
　　洛子宴回过头，一脸蒙圈，“什么？”
　　“就元宵晚会啊，你师傅准备了什么才艺表演？”
　　“啊？”洛子宴还是没转过弯来。不过说到元宵....对啊又一年了。过了元宵，再过几个月就到师傅生辰了，在上一世的时候，师傅生辰可发生了不少事呢。
　　“我还未得知，晚上回去问问，明天跟你们讲。”
　　这时，长老进来了，堂内霎时一片肃静。长老清点了一下人数，就开始讲学。洛子宴对学习从来就没什么多大的兴趣，不过上一世因为没学好医术，可吃了不少亏，所以这会听得愈发的认真。他摊开本子边听边做笔记，听到精彩处还频频点头赞许，俨然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子宴！”宋心心又戳了戳他的后背。他不耐烦地回头，问：“又怎么啦？宋心心递过来一小纸条，道：“我们在做评选，你协助一下。”
　　洛子宴摊开纸条一看，都是什么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苏灵门第一美男？
　　苏灵门医术最高的医师？
　　苏灵门最有魅力的医师？
　　苏灵门性格最好的....
　　洛子宴可没耐心看完，直接埋头全部写了自家师傅的名字，然后扔了回去。
　　“你对你师傅究竟有什么执念啊？怎么全都写了他啊？他又不是长老，他性格哪是最好的，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南宫燕小声嘀咕道。
　　洛子宴一听，来劲了，扭过头，一脸正经道：“难道我师傅不好看吗？”
　　“他好看啊，但我们除了评选容貌，还有其他的呀，你就不能别全部写一个答案？”宋心心不满道。
　　“难道你觉得我师傅医术不是最好的吗？”洛子宴又问。
　　“是，不过....”
　　“洛子宴，你给我站起来！”长老大声喊道。
　　猝不及防被点名，洛子宴脱口而出:“我在！”
　　弟子们哄堂一笑。洛子宴战战兢兢站起来，看着长老不敢作声。
　　“你刚才扭头回去做什么啦？是在听师妹讲学吗？”长老戏谑道。
　　洛子宴涨红着脸，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不出什么话来。长老不再管他，又接着之前的继续讲，讲了几篇后，看了看洛子宴，道：“坐下罢。”
　　洛子宴坐下，不再理会宋心心她们，这会真的用心听学了。
　　散学后，洛子宴收拾书本准备回听风院。宋心心却叫住他，邀他一同下山去，说明天不需要听学，可以在山下住一晚。逛逛闹市，买些东西，同行去的还有好几个人。洛子宴想了想，道：“我是想去，不过我得先问问我师傅。”
　　“你都多大了，下个山还要问师傅，羞不羞？”宋心心揶揄道。
　　洛子宴不管她，径直往回走，宋心心只好又道：“那好罢，你去，我们等你。”
　　洛子宴回到听风院，苏亦和霜蝶都在。他回屋放下书本，去看了看兔子，发现兔子喂得饱饱的，问：“师傅，你喂的？”
　　苏亦不作声，洛子宴已猜到几分，又道：“师傅，你元宵节表演什么才艺助兴？”苏亦还是不作声，旁边的霜蝶却道：“你不知吗？今年元宵抢飞剑啊。”
　　洛子宴哦一声，想到还在敬师堂门口等着的宋心心几人，忙问：“师傅，我可以下山吗？”
　　苏亦抬头问：“因何事要下山？”
　　“师伯的几个弟子邀我去闹市玩，我也正好想去看看，可以吗，师傅？”
　　苏亦点点头，道：“去罢，当心些。”
　　得到了允许，洛子宴回屋拿了些银两，直往敬师堂跑，跟他们碰面后，一伙人就出发了。
　　上一世，洛子宴是去过镇上的，如今又有五六个人同行，洛子宴更是没有后顾之忧。门派里门规自由，弟子可以随意下山游玩，宋心心她们便经常去闹市。
　　再繁华的长安城洛子宴都见过，区区一个长河镇，已经无法吸引他的注意力了。
　　到了镇上，宋心心跟三两个女弟子都赶着去买胭脂水粉，话本。洛子宴径直去了裁缝店，他还惦记着给师傅做几件长袍，他们约好晚上亥时在长春楼会合。
　　洛子宴进了裁缝店，照着自身体量做了几套长袍，还不忘交代店家：“做得贴身些，明日午时我来取。”
　　洛子宴交过银子，揣好单据，就出了门。距离约好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着。
　　——师傅生辰快到了，该送他什么呢？
　　上一世，送了支笛子。但也从没见他拿出来用过，一直收在匣子里，直到被洛南天毒打致死都没见拿出来过…...所以笛子还是省了罢。
　　洛子宴走到一个摊前停下，目光停留在一本话本上——《龙阳别册》。
　　摊主看他的样子，眉开眼笑道：“一文钱，不好看不要钱。”
　　洛子宴尴尬地扯扯嘴角，不知说什么好。摊主又道:“这东西可多人买了，刚才有几个小姑娘买了好几本。诺，这些都是时下卖得最好的话本。”说完又递过来好几本——
　　《苏灵门亲传弟子二三事》、《中原武林十大美男评选》、《苏亦与陆妃妃不得不说的故事》....
　　洛子宴看到这些，眼睛都直了，拿着几本问：“多少钱？”
　　摊主装模作样地算了算，道:“一起五文钱好了。”
　　洛子宴收好话本，准备走，想了想又回过头指着那本《苏亦与陆妃妃不得不说的故事》道：“这谁写的？”
　　“你也觉得这本妙？我就说了，这本铁定好卖...”
　　“给你十文钱，以后这本不许卖了，不然我砸了你的摊。”洛子宴打断道。
　　摊主瞬间石化，看他的架势又不敢违逆，嘴里只得“好好”应着，脸上却写着“莫名其妙”四个字。
　　洛子宴回到长春楼，宋心心几个还没到。他开了间上房，把自己锁在房里看方才买来的话本。
　　他先看了《苏灵门亲传弟子二三事》里面果真写的是自家师傅。无非就是记录些生活琐事，还有下山游历，行医的随记，洛子宴却看得嘴角上扬，津津有味。虽然话本里画的插图及不上真人的万分之一，但因为文笔出彩，字字写到洛子宴心坎里去，他也就原谅了画手的无能之过。
　　看完上一本，洛子宴又打开《中原武林十大美男评选》。想都不用想，以师傅的相貌，排在第一，简直是无可厚非。洛子宴接着往下看:苏灵门亲传弟子苏亦，自幼相貌出众，品学兼优，还有一把乌黑油亮的长发。
　　洛子宴点点头:“这倒不假，属实。”他又翻过一页：此人全身冰雕玉琢，唯独背后有一颗红痣！
　　洛子宴大怒，把书狠狠摔到一旁。
　　“这破书谁写的，他怎么会知道我师傅背后有痣！”
　　苏亦背后有痣，洛子宴是知道的，不光知道这个，苏亦的全身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觉得只能他一人知道，别人不可窥探，否则就是亵渎！
　　洛子宴把书撕得稀碎，扔到火盆里，随手抄起旁边的《龙阳别册》看起来。
　　这本可是好东西。洛子宴想。
　　里面全是龙阳春宫图，每一幅都画得栩栩如生，精妙绝伦。详细描绘了龙阳十八式的姿势与做法。什么无敌风火轮什么飞檐走壁，看得洛子宴面红耳赤，欲罢不能，他只字不漏地细细研读，并把招式都暗暗记在了心里。
　　看得正是火热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子宴，在里面吗？”
　　洛子宴慌忙把书藏到怀里，道：“在的，你们回来了？”然后才慢吞吞跑去开门。
　　宋心心和其他几人站在门口，“你吃过晚饭了吗？一起到楼下吃点罢？你脸怎么那么红，病了？”
　　“没，没啊，走罢……”洛子宴心虚否定，伸出手推着他们往楼下走去。
　　六人找个位置坐下，要了几个菜，又要了两瓶酒。宋心心跟几个女弟子边吃边聊，都在说刚才买了什么好玩意，无非都是些女儿家的东西。说了一会不知怎么地又扯到话本上去了。
　　“哇，我觉得苏亦师叔跟陆教主真的很般配呀，这里面写得真好。”南宫燕指着那《苏亦和陆妃妃不得不说的故事》说道。
　　“对对，听说他们还是青梅竹马……”
　　洛子宴听着，心里甚不是滋味，忙出口打断道：“般配个屁！我师傅不喜欢陆妃妃，你们不要整天看这些庸俗不堪的话本。”说完又觉心头涌上一丝酸涩。
　　宋心心一愣，不服道：“你怎么知道他不喜欢，会有男人不喜欢长得好看的女人吗？”
　　洛子宴嘴角动了动，还想争论什么，想起昨晚的事，又突然没了底气。其实师傅的心思，他现在已经有些拿不准了，于是低下头继续喝酒，不再说半句话。


第30章 种药
　　几人见洛子宴神色不悦，便不再讨论之前的话题，都很默契地噤了声。
　　“门派每个月发放的一两银子根本不够我花销啊，我都想提前下山了。”南宫燕啜了一口小酒，抱怨道。
　　宋心心抬起头道，“你下山能干嘛？还不如回你们南宫世家做大小姐去。”
　　南宫燕撇撇嘴角，一脸嫌弃道：“我才不要回去，一回去爹娘就要逼我嫁人！我才十六呀，还没玩够呢，我想找家里要些银两，自己开个店铺去。”
　　“你以为开店铺有那么简单呀？朝廷赋税苛重，听说又要和匈奴开战了，赋税只增不减。我们门派这样还算好的，你就知足吧。”
　　南宫燕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两眼放出神采，“咦？我们可以私自种植一些药材，然后拿到镇上卖？”
　　南宫燕的提议马上得到了宋心心的认可，“我看此法可行，就不知道门主会同意我们私自种吗？”
　　“回去问问不就得了。”
　　“要是门主同意了，你们要加入吗？”宋心心看了看其他人。
　　洛子宴道：“我得想想，问问我师傅。”
　　其实他是想的，毕竟给师傅置办生辰礼物也需要银两，但又怕种植耽误听学，师傅不允许。
　　“你怎么什么都要问师傅呀？一点主见都没有。”宋心心笑道。
　　南宫燕扑哧一声笑出来，“他不是没主见，他就是太依赖他师傅了，你没见他整天把师叔挂嘴边上吗？”
　　洛子宴被她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只顾埋下头吃饭，不再搭理她们。
　　这时，大门进来三个人。领头的女子一袭红衣，一头大波浪卷发，生得妖艳妩媚。另外一个则一身黑衣，衣服上挂满奇形怪状的饰品，脸上还画着些奇怪的符文，不似是汉人。最后一个身材娇小，十六七岁上下，低眉顺眼地跟在两人后面。
　　红衣女子径直走到柜台，霸气地掷出一枚金子道：“三间上房，送些热水吃食上来。”掌柜爽快应承，从柜台里拿出钥匙，扬手招来小二，吩咐好生侍奉着。三人跟着小二上了房，并没看到洛子宴一众人。
　　待看清楚那几人的样貌，洛子宴差点没把嘴里的饭喷出来，他纳闷嘀咕道:“苏茗烟怎么会跟陆妃妃在一起？上一世明明......”
　　“喂，洛子宴你在嘀嘀咕咕说什么呀，那是陆妃妃啊，你不认得了？”宋心心道。
　　自然是认得的，甚至记得比谁都清楚。上一世就是她把自己推下悬崖，才得来这重活一世，这么说来还得感谢她呢。
　　“她要是不离开苏灵门，如今怕是已经和苏师叔成亲了罢？”南宫燕感叹道。
　　“对呀对呀，听说当初离开是因为要回去明教继承教主之位哦。”宋心心赶紧附和。
　　女人，真是爱嚼舌根。
　　洛子宴心里委实烦躁，愤愤道：“你们不知道内情就别瞎猜行不行，都说了我师傅不喜欢她！”
　　两人见洛子宴语气铎定，脸色暗沉，虽心有不满，却也没敢再呛声。饭菜已经凉透了，也没心思再吃，一群人平摊了饭钱就各自回房去了。
　　洛子宴闷闷不乐回到房里，也不洗漱，直接倒在床上，两眼望着帐顶出神。
　　想到陆妃妃一行人，又觉得哪里不对，那奇奇怪怪的黑衣人是谁？还有苏茗烟怎么会跟陆妃妃同行？按理说，在前世这个时候的她们应是互不相识才对。
　　重生回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些日子所经历的事和上一世却不尽相同。不知是因为自己重生回来打破了常规，还是因为自己个人的行为而影响了整个事态的格局，反正一切都变了。
　　第二天起来，一行人陪着洛子宴去取了订制的长袍就上山了。他们心怀各异，洛子宴想着陆妃妃的事，女弟子们则想着种植药材的事，都没心思闲聊，竟不知不觉就回到了门派。
　　回到听风院，霜蝶在院中翻晒药材。洛子宴把长袍放在木桶里清洗一遍，拧干放到栏杆上晾晒。今天天气晴朗，不出意外，晚上就能干了。弄完回房关上房门，躺在床上继续看《龙阳别册》。
　　洛子宴本想随意看看，然后睡个午觉，结果越看越精神，书里的一招一式都在脑子里鲜活了起来。话本上的两个小人儿仿佛有了生命般，在洛子宴眼前演起了活春宫。一幕幕惟妙惟俏，灵活灵现，甚至像是发出了勾人的声音。
　　屋里还残留有那人淡淡的百合香气，香气缠绕着洛子宴的大脑，并且打成了结。他把书本合上放在枕边，闭上眼睛不敢再去看，脑海里却不可抑制地浮现着每个香艳画面，不听使唤的手更是悄悄摸到了自己下面………
　　事毕，他拿过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子宴，子宴，你如何了？”苏亦拿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把了一下他的脉搏。
　　洛子宴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师傅……”
　　原来，洛子宴那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霜蝶做好晚饭左等右等不见人，进屋一看，发现他还在沉睡，才着急起来，以为他生病了。
　　苏亦扶着他坐起来，道：“子宴，你感觉如何？”
　　洛子宴活动腰身，感觉只是有些疲惫，并无不适。“师傅，我没事。”说完正要下床，穿鞋。他一动，枕头上的《龙阳别册》也随着噼啦一声掉到了地上。
　　洛子宴：……
　　他瞬间清醒过来，慌忙去捡，可惜晚了，苏亦已经看见了。只见他盯着那书，脸色一阵青白，袖子狠狠一甩，起身走了出去。
　　洛子宴忐忑不安地坐床上，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可师傅和师姐还在外头等着他用膳呢。他欲哭无泪，只得穿好鞋，慢吞吞地走出去，挨着桌子坐下，低着头不敢看苏亦。
　　“师弟，去山下买什么啦？”霜蝶毫不知情，随口问道。
　　洛子宴这才抬起头，假装平静道：“也没什么，我去给师傅裁了几件袍子。”说完邀功似的看了看苏亦。
　　“不是刚才找管家要了两件吗？怎么还裁？”霜蝶道。
　　“多裁几件，可换洗，春季潮湿雨多，衣服难干。”
　　苏亦听着他们聊，也不搭话，静静地喝着手里的莲子羹。洛子宴看他神色平静，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于是鼓起勇气道：“师傅，宋师妹提议我们几个人开辟一块地，种植一些药材运到山下去卖，你看可行吗？”
　　苏亦看也不看他，道：“你自己决定。”
　　洛子宴便不再说话，默默吃着饭菜。
　　第二天，宋心心跟南宫燕就来了，这两人要是决定做什么，真是一刻也不能等。她们邀了洛子宴，还叫上几个男弟子一起去了听风院后山，那里靠近小溪，泥土肥沃，正适合种植药材。
　　男弟子负责翻地，女弟子负责播种，搭配着干，种了一天就完事了。
　　整片地都种了板蓝根。一来好养活，二来市面上需求量大，不愁卖不出去，更重要一点就是生长周期短，半年即可收成。
　　洛子宴跑到小溪边，把脚上的泥土洗干净，又清洗了农具，穿上鞋子准备回去。宋心心几个人跟上来说非要去听风院看看，洛子宴也不拒绝，一群人就嘻嘻哈哈地往听风院走。
　　苏亦在藤椅上看医书，霜蝶不知道在厨房里鼓捣什么。几个人见了苏亦都过来毕恭毕敬地行礼喊了声“师叔”，然后围着石桌坐成一团。霜蝶听到声音，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她窘迫地笑了笑，回去把锅铲放下，端了盘炒花生出来，放到一众小朋友中间给他们吃。他们吃着花生，谁都没说话，院子里只剩劈里啪啦嚼花生的声音。
　　“你们私自种药之事，师哥可知晓？”苏亦打破了沉静。
　　宋心心一愣，马上道：“知道的，我们问好了才去做的。”其他人也附和着点点头。
　　“那便好，勿要因为此事，耽误了学习医术。”苏亦又道。
　　大伙这下不敢吭声了，这些人当中，个个无心向学，医术平庸，还有什么脸面敢说不耽误呢？
　　空气安静了片刻，宋心心站起身，说要回去了，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呼应，然后一窝蜂地跑了出去。
　　人都走了，剩洛子宴一个人坐在石桌旁，也不知道说什么，场面有些尴尬。僵了一会，他决定去喂兔子。当他刚拿起菜叶子，苏亦却道：“喂过了。”他只好放下菜叶子，突然想到什么，问：“师傅，昨天洗的长袍干了吗？”
　　“干了，你为何不给自己裁几套？”苏亦道。
　　洛子宴瞬间心花怒放，“我的还能穿，暂时还不用。师傅，合身吗？”
　　“尚可。”苏亦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身边来。洛子宴走到苏亦旁坐下，不晓得他想问什么，只好昂首提胸端坐着。
　　“你们种了些什么？”苏亦问。
　　洛子宴稍稍松了口气，他还以为师傅要问那话本的事，“后山一亩地，全种了板蓝根。”
　　“你可知板蓝根须在四月播种？”苏亦道。
　　“啊？那怎么办？它能活下来吗？”洛子宴一惊，眼下才正月。
　　“无妨，只是影响收成罢了。”苏亦顿了顿又道：“马上要门派考核了，你要勤加补习，争取通关，这样你才能取得下山游历行医的资格。”
　　他根本不想下山，如果可以，他想一辈子都留在苏灵山，陪着师傅和师姐。但他又觉得这样说出来不妥，于是点了点头。
　　“你晚膳过后到我屋里来，我给你划分补习重点。”苏亦道。
　　洛子宴又点点头。


第31章 鸡蛋
　　那晚，苏亦给洛子宴补习了很久，恨不能把毕生所学都倾注到这个徒弟身上。然而洛子宴却没听进去多少。他并不想下山，通不通过考核，不重要。
　　他的心不在救死扶伤的医术上，他更向往的反而是明教心法那种招招夺命的武学。
　　他认为，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脑海里还存着上一世的记忆，重拾明教心法不是难事。只可惜苏灵门有规定，门下弟子不可修炼其他门派武学。
　　除非，叛出师门。
　　这一世应该没有这样的机会了罢？这一世，终其一生都只会待在苏灵门。陪着师傅，哪也不去。
　　他脑海里甚至浮现了几十年后，自己与师傅白发苍苍，携手相扶的模样。他不由得勾起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
　　“我说的，可都记住了？”苏亦看他频频走神，有些愠怒。
　　洛子宴却道:“师傅，我可不可以不下山？
　　苏亦讶然:“为何？”
　　洛子宴吞吞吐吐半晌，道:“我武艺不精，下山怕被欺负。”
　　苏亦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从明天起，你每天跟着我练剑。”
　　“啊？”洛子宴仿佛捧了一块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痛且不能喊。
　　所以，从那天开始，洛子宴白天去敬师堂听学，晚上跟着师傅练剑，隔三差五还得去后山给药苗浇水施肥，日子忙碌且充实。
　　门派考核眼看就要来临了，长老，弟子们都逐渐紧张起来。除此之外，暗暗着急的还有各位医师，都希望门下弟子取得好成绩，好给自己脸上增添光彩。
　　敬师堂里的气氛也严肃了起来。许多平常喜欢在长老眼皮底下开小差，玩小动作的弟子也老实了。有勤奋好学者甚至连中饭也不回去吃了，早上来的时候带着食盒，里面装上些糕点，瓜果。中午饭点到了，就拿出来就着清水随便吃点，吃完继续学习。
　　“师傅做的梅花糕真好吃！吃一辈子也不腻。”宋心心舔着手指道。
　　南宫燕边吃边点头附和，“对呀，我们师傅的手总这么巧！”
　　洛子宴收拾好书本，准备回去吃中饭，宋心心却叫住他:“洛子宴，过来和我们一起吃罢？别回去了。”
　　洛子宴走过来，看了看，那梅花糕做得水润光泽，一颗颗晶莹剔透甚是诱人。他拿了一块放到嘴里，顿时，芬芳四溢直扑口鼻。一滩香甜滋味凉丝丝地流淌过喉咙，抵达腹部，一股清凉舒爽之意传遍全身。
　　“你们师傅做的？”洛子宴有点吃惊，这精巧细致的糕点，不像是经一男子之手做出来的。
　　“当然是啊，昨晚我们看着师傅做的，这还能有假？对了你师傅会做什么？让他做点，也给我们尝尝。”宋心心道。
　　洛子宴一时窘迫，自家师傅他最清楚不过，除了治病救人，什么家事也不会做。
　　“明天我问问。”洛子宴敷衍道。
　　短暂的午休后，随着长老的一句“下面清点一下人数”，下午的讲学又开始了。
　　散学后，洛子宴回到听风院洗了个凉水澡就上床睡了。他着实是乏了，早上给一亩地的板蓝根浇水，又听了一整天学，中午只吃了一小块梅花糕，真真是又饿又乏，他一倒头就睡死过去。
　　“师弟，你醒醒。”霜蝶摇晃着他的身体。洛子宴却依然酣睡着，她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厉害，急忙去喊来苏亦。
　　苏亦这会已经睡下，他披散着长发，穿着个中衣就过来了。给洛子宴把了脉搏，确定是发烧了。他用凉水打湿一条布巾码成方块敷于洛子宴额头上，然后把他扶起来，靠坐在自己怀里，轻轻拍打他的脸颊，“子宴，醒醒。”
　　洛子宴终于醒了，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师傅....”
　　苏亦取出一包退热散就着清水喂他服下，温声道：“你发烧了，洗凉水啦？午饭怎么没回来吃？”
　　洛子宴两眼闪着泪花，因为高烧的缘故，双颊酡红，他缩在苏亦的怀里像只生病的小猫，可怜极了。
　　“师傅，你能不能也给我做些吃的？师伯都给师妹他们做糕点了....”说完两眼汪汪地看着苏亦。英俊的脸上带着些稚气，沙哑的嗓音又带着软糯，口吻里掺了些撒娇的语气，更是令人无法拒绝。
　　苏亦身体里的某根神经好像被狠狠扯了一下，竟破天荒地回了个字：“好。”
　　第二天，洛子宴的烧已经退了，他起了个早，走到院中看见厨房已升起袅袅炊烟。他走进去，透过烟雾看见一个白色人影在里面忙碌着。他走过去喊了一声:“师傅。”
　　苏亦头也不回，继续忙着手里的活，道：“怎不多睡会？尚早。”
　　厨房里满是浓烟，又熏又呛，直熏得他想掉眼泪，呛得喉咙发痒。他忍不住咳了几下，走上前去，拉住苏亦的手道：“师傅，别做了，我不吃了。”
　　苏亦掰开他的手，把他推出去，“你先去洗漱，我马上做好了。”
　　洛子宴只得在外面等。
　　“好了。”苏亦捧着一只食盒走出来。洛子宴看着他脸上脏得跟只花猫似的，心里又酸又甜。他不接食盒，反倒一把将人拥入怀里，哽咽道：“师傅....你真好。”
　　“快去罢，别迟到了。”苏亦推开他。
　　洛子宴抽了抽鼻子，抬起手，用袖子帮他擦去脸上的炉灰，待擦干净了，才接过食盒转身走了出去。
　　洛子宴没看里面装了什么，不管是什么，都甘之如饴。直到中午散学，宋心心，南宫燕她们又拿出了可口的吃食，在津津乐道的同时，洛子宴也取出了布包里的食盒。小心翼翼地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几只水煮蛋。洛子宴哭笑不得，原来自家师傅在厨房里忙碌一早上，就是为了做三只水煮蛋？笑完则是满满的感动。
　　——对呀，他真的是从没下过厨，可为了自己，愿意做这平平无奇的水煮蛋。
　　够了。
　　洛子宴剥开蛋壳，露出圆润的蛋白，他张开口咬了一小口，里面的蛋黄冷不防就流了出来.....
　　“这....”
　　看着这没熟透的水煮蛋，洛子宴整个人呆住。
　　眼尖的宋心心马上注意到了这尴尬的一幕。她凑近细细看了会鸡蛋，以及滴落在桌面上浓稠的蛋黄，好像明白了怎么回事。“洛子宴，你干嘛吃生鸡蛋呀？我们师傅做了好多马蹄糕，一起过来吃罢。”
　　所以，这天洛子宴的午饭是两块马蹄糕加一小口半生不熟的水煮蛋。
　　剩下的两只水煮蛋则被洛子宴用布包好，收藏了起来。
　　在大家翘首以待中，三年一次的门派考核就这么来了。
　　备考了几个月的弟子们早就按耐不住急躁的心，个个跃跃欲试。
　　若是考核通过，他们便能下山游历，行医。更有大部分弟子会重返家园，与父母团聚，上苏灵门学医对他们来说只当作是一次人生的历练，历练完毕，又回到了原来的人生轨道上，成家立业，生儿育女。
　　在门派的三年光阴则成为了他们以后漫漫人生路上的一段回忆，医术会给他们未来的生活锦上添花。若是未能通过也无事，继续学习，巩固医术知识，三年后再参加考核，直至通过方可。
　　第一天考的是笔试。笔试包括医术常识，草药基础认知，常见的急救措施等。
　　整个敬师堂都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氛围当中。几个监考的长老在堂里来回踱步，睁着警惕的双眼，锐利的目光嗖嗖地盯着每一位埋头奋书驰笔的弟子。像极了猎食的秃鹰，一发现目标，便扑上去撕咬，一旦与他们对上眼，全身都不寒而栗。
　　洛子宴觉得，题倒是不难，都是师傅之前跟自己温习过的。
　　突然轰隆一声惊雷，外面噼里啪啦下起暴雨来。
　　完了。
　　洛子宴的心也跟着吊了起来。他想着后山上的板蓝根，心里急躁得不行，题卷才答了一半，又不能中途离开。这么淋下去，幼苗全都折了。洛子宴耐着性子，三两下把题答完，然后站起来：“老师，我有急事能先走吗？”
　　长老铁面无私，冷冷道：“任何事，考完再说。”
　　洛子宴只好悻悻坐下，把答题又细细复查了一遍。
　　终于考完放行了，洛子宴一刻也没耽误，冒着大雨直往后山赶。
　　待走到了，逐看见一道白色身影，在滂沱大雨中，不停地挥动着双臂忙碌着。洛子宴急忙走过去，看见苏亦浑身湿透，正往幼苗上面盖稻草。
　　“师傅！你快回去，我来弄。”
　　“来不及了，快，一起铺。”
　　洛子宴不再说话，抱了稻草，跟苏亦一起铺起来。一亩地，两人铺了半个时辰才铺好，幼苗保住了，人却也浇足了雨。
　　回到听风院，洛子宴烧了一大锅开水，两人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霜蝶又给他们熬了姜汤，喝下去之后整个人都暖暖的。
　　“考得怎么样？”
　　苏亦用布巾擦着长发。洛子宴走过去，接过布巾，给他轻柔拭擦着发尾的水珠，道：“应该能通过罢，我看题目挺简单的。”
　　“有自信是好事。”苏亦欣慰地笑笑道。
　　擦了一会，洛子宴又取来一条干布巾，继续给他擦着。擦至八成干停了手，生了个火盆搁在苏亦屋里。眼下正值初春，还冷得很。
　　洛子宴回到自己屋里，松了发带，让头发垂在枕头上自然晾干，人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32章 师姐
　　“子宴！快起来！要迟到了。”
　　洛子宴听到声音，一骨碌爬起来，他还没忘，今天是门派考核最后一天。麻利穿好衣服，捎上面巾到院子里打水洗漱。
　　这时，厨房正冒着滚滚浓烟。洛子宴洗完脸走进去一看，苏亦在里头捂着胸口咳嗽呢。
　　“师傅，你在煮什么？”
　　“我给你煮、煮鸡蛋，咳咳……”苏亦一边咳一边说。
　　洛子宴撇了撇嘴角，想到那天那流出来的蛋黄，皱起了眉头，道:“师傅，别煮了，我不爱吃蛋。”说完攥住他的手就往外拉。
　　“真不吃了？”
　　洛子宴认真诚恳地点点头，把苏亦拉到外面，道：“烟太大，吸到肺里不好。”
　　洛子宴转身回厨房把灶里的火熄灭，又回屋收拾好书本，一路小跑着去敬师堂。
　　宋心心跟南宫燕早就到了。她们跟几十个应考弟子正在敬师堂外面齐刷刷地站着。洛子宴走过去打了招呼，正要往里面走，宋心心却拉住他道：“今天就在外边考。”
　　“啊？”洛子宴只知道今天是实践考核，却不知具体怎么考，正欲开口问，长老带着十来号人就过来了。
　　长老给每个应考弟子安排了一个病患，由他们诊断病情，再开药方抓药，诊治结果由长老评分，算是完成考核。
　　发配给洛子宴的是个发着低烧的病患。他自己前些天才刚着凉发烧，又怎会不知道如何医治？他给病患把过脉搏，探了体温，就胸有成竹开了药方。弄完，无所事事站到一旁等着散学。
　　“洛子宴，你写的什么？退烧药方：退热散，加冷敷？这退热散是我们苏灵门特制药，这要是到了外边，你也这样开药方？”长老拿着他的药方，有些哭笑不得。
　　长老说得在理，洛子宴无言以对。
　　“我且问你，这退热散的配方又是什么？”长老又问。
　　洛子宴挠着后脑想了一会，道：“麻黄，石膏，还有桂枝....”
　　长老勉强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回去了。宋心心他们还没完事，洛子宴就先走了，他内心忐忑不安，也不知道考得怎么样，如果师傅问起，又要如何说？他心事重重回到听风院，里面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摆满了各样菜式，鸡鸭鱼肉齐全，还有一小壶酒。在听风院，酒可是非常少见的。布置得如此隆重，洛子宴内心愈发的愧疚。
　　霜蝶端着两碗白饭加一碗鸡汤从厨房出来，待全部摆放好，添上碗筷，苏亦也从屋里出来了。
　　“师傅，师姐....”洛子宴欲言又止。
　　霜蝶招手示意他坐下：“什么都别说了，先吃饭罢。”说完，她给洛子宴，苏亦，还有自己各斟了一小杯白酒。
　　“师傅，师弟，我们来喝一杯。”霜蝶举起杯子道。
　　三人举杯畅饮，洛子宴内心不解，却不敢问，只得乖乖喝酒，吃菜。
　　酒过三巡，洛子宴微醺。霜蝶道：“师傅，师弟，明天我就下山了。我爹娘给我找了户人家，人我还没见过，不过既然是爹娘看上的，我相信也不会差。”
　　苏亦没作声。洛子宴猛地抬起头，像是才反应过来，“师姐，你要走了？”
　　霜蝶点点头，不再说什么，默默把碗筷收拾了。
　　洛子宴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底涌起浓烈的不舍。这个温柔勤快的女人，自从他到了苏灵山，便如姐如母似的照顾着他。一眨眼十年过去了，不知不觉她也二十三岁了，确实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洛子宴回想起上一世，明明那个时候，师姐还在，为何如今却一切都变了？
　　晚上，洛子宴无一点睡意，许是喝醉了，脑袋昏昏沉沉的。他走出屋子，看见霜蝶屋里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敲敲门，“师姐，睡下了吗？”
　　“还没，进来罢。”
　　洛子宴推门进去，霜蝶在收拾包袱。他在梳妆台前坐下，看见案上放着两本医书手抄本，是师傅的笔迹。赏心悦目，端庄大气的字体，一如他的人。
　　“师姐，人都还没见过，你就甘心嫁过去了？”
　　“这有什么甘不甘心的，成亲，生子这是每个人必经之路，你也是一样的。”
　　洛子宴心里一沉，道：“若你不喜欢他，硬凑在一块，下半辈子就不会难过吗？”
　　霜蝶抬头，莞尔一笑，道:“婚姻大事，皆由父母做主，哪轮得到自己挑挑拣拣的。师弟，看上哪家的姑娘了？是不是上次来的宋师妹.....”
　　“没有的事，师姐你勿要乱猜。”洛子宴急忙打断，顿了片刻又道：“师姐，你说若是两个男的能成亲吗？”
　　霜蝶愣了一下，一本正经道：“当然是不行的，两个男人在一起，那可是要被人笑话的。”
　　听完这番话，洛子宴整个人像是跌落了谷底。他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屋里，倒在床上，两眼望着屋顶想了许多。
　　第二天起来已过晌午，霜蝶已经走了。洛子宴望着空落落的院子，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洗漱过后，坐在藤椅上发了会呆，师姐的离去，他还有点接受不过来。旁边竹笼里的兔子，因为饥饿迫使它在里面活蹦乱跳起来。
　　洛子宴已经数十天没喂过它了，这段时间忙于门派考核的事，还有后山的药苗也需要他的照料，一时间竟把这兔子给忘了。
　　他起身走进厨房，拿出几片菜叶子扔了进去，然后开始着手午饭。苏亦是不吃的，给他备一壶茶即可。洛子宴烧好开水，沏了壶茶，然后自己马虎吃了些稀饭，午饭算是应付过去了。
　　他轻轻推开门，看见苏亦正在床上打坐。他蹑手蹑脚走进去，把盛好茶水的茶壶放桌子上，顺手拿了凳子上的脏衣服出来。
　　洛子宴提着满桶的脏衣服，去了后山清洗，门派考核过后就不用听学了，正闲得很。
　　洛子宴心里其实是矛盾的，考核未能通过于他而言是好事，这样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继续留在苏灵山。反之，若能通过，师傅肯定会高兴些。毕竟哪个医师都不愿意被人说闲话，说什么教导无方，门下弟子资质平庸云云。
　　后山上的板蓝根已经冒出了芽尖，还长了几片嫩叶。洛子宴看着这一片绿意盎然，欣欣向荣的光景，竟连师姐离开的失落也被冲淡了不少。
　　他脱掉鞋子，挽起裤腿，趟进水里把整桶的衣物倒到石面上，逐一清洗。
　　待到快洗完时，眼前掠过一尾鲤鱼，足足有五指粗。洛子宴心里乐开了花，这鱼来得正是时候，许久都没给师傅做鱼露百合羹吃了。
　　他毫不费劲地把鲤鱼纳入囊中，提上鱼和木桶高高兴兴回家去。
　　刚踏进院门，就看见苏亦笔直地端坐院中的藤椅上。他没看书，就这么干坐着，脸上有些落寞。
　　——大概师姐的离开，对师傅来说也是难过的罢？毕竟数十载的陪伴，如今说离开就离开了，任谁也得缓缓。
　　洛子宴放慢了脚步，轻轻走进去。放下木桶，把鱼搁在桌子上，走到他旁边坐下，道：“师傅，我一辈子也不走，我就在这陪着你。”
　　苏亦抬眸，看了他一会，道：“你不想下山去探查自己的身世？”
　　洛子宴摇摇头，“我的身世我早就知道了。以前的事我都记起来了，我哪都不去，就在这山上陪着师傅。”
　　苏亦侧过身，低低叹了口气，望着落日，不再说半句话。金黄的余晖洒落在他的侧脸上，泛起柔和的光晕。他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完美的雕像，却显得有些落寞和凄凉。
　　洛子宴心里疼痛，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得起身，把木桶里的衣衫晾好，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这鱼露百合羹他上一世做过无数次，可谓是游刃有余，挥洒自如。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鱼露百合羹，红烧鲤鱼，炝炒包菜，排骨焖莲藕就出锅了。
　　师徒俩围着石桌坐下。洛子宴把鱼露百合羹挪到苏亦跟前，又给他碗里夹了一块莲藕，道：“半年没做了，不知道手生了没？”
　　苏亦勺了一小口鱼羹放进嘴里，感受片刻，点点头道：“不错。”
　　洛子宴心满意足，咧开嘴笑了笑，道：“师傅，这藕是我今天挖的，又粉又糯，你吃一口。”
　　“好。”
　　一顿饭吃完，洛子宴又烧了满满一锅开水，两人冲了个舒爽的热水澡，心情终于又明朗起来。
　　不管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生离死别，都在所难免。但求在有限的生命里，陪着心爱之人，过好剩下的每一天，便心满意足矣。


第33章 朔雪
　　门派考核过去不久，元宵节紧跟着就来了。这是谷里最重视也是最热闹的节日。这天，不管是男女还是老少，都起了个早，争取吃上新年里第一口汤圆，寓意着一年到头都圆满吉利，无灾无痛。
　　小小的听风院当然也不例外。一大早，洛子宴就去领了一斤糯米粉回来，准备做汤圆吃。两人都不爱吃甜食，洛子宴搓粉的时候就没下糖，汤圆里头搁了满满一勺炒香的芝麻，一咬下去满口芝麻的酥香。
　　吃完汤圆，就是逛灯街了。飞剑大会安排在晚上，校场上，几个管事的长老已经带着数十名弟子在搭建比赛用的高架。长老一走，弟子们便开始打打闹闹起來。
　　飞剑大会甚少举行，洛子宴来苏灵山十年了，还是头一遭。说是把飞剑放置于一座数十丈高的高架顶端，参赛者不许使用轻功，全靠体力攀爬，最先抢到者，可凭飞剑在门派换取一把史诗级的兵器。
　　两人经过搭建的高架旁，跟扎架弟子们打过招呼，便走进灯街去。灯街的两旁摆着许多小摊，卖小吃和花灯的居多。各式各样花灯，把整条街烘托得热火朝天，初春的空气仿佛也没那么寒冷了。弟子们三五个围成一团，有的在观赏花灯，有的在猜灯谜，若是能将灯谜猜出，便可取走该花灯作为奖励。平常门派里也没什么好玩的，难得一年一度的元宵灯会令他们兴致高昂。
　　洛子宴拉着苏亦的手，在灯街里穿梭着，走到一处，他停下来定定站住，看着一纸花灯出神。在他面前的是一只画着猫咪的灯笼，猫咪黄白相间，胖墩墩的。
　　“好像木头啊...”洛子宴情不自禁道。
　　苏亦扭头问:“木头是谁？”
　　“是，是我梦里的一只猫，你特别喜欢它。”
　　“....”
　　洛子宴掏出荷包，想把灯笼买下来，摆摊的弟子却道：“灯笼不卖，猜出灯谜即可取走。”
　　洛子宴只好看着那灯谜想半天。
　　一物嘴巴尖,走路头朝下，不吃人间粮，能说天下话。
　　“是笔。”苏亦道。
　　洛子宴一拍大腿，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师傅你好厉害。”
　　洛子宴提着灯笼高兴得像个小孩，一路笑嘻嘻地跟在苏亦后面。没走几步，迎面遇上宋心心她们。互相寒暄了几句，正要走，洛子宴忽地想到什么，又回过头去喊道，“后山药苗地里长了些杂草，空闲的话一起去拔一下罢？我一个人做不过来。”
　　宋心心爽快道:“那元宵节过后，我让阿良师哥他们一起去，人多也干得快些。”
　　逛累了，两人回到听风院，苏亦回屋打坐调息，洛子宴却在庭院里逗兔子玩。喂过兔子，自己也吃了些午饭，给师傅沏好茶水，便躺床上小歇了会。
　　待他醒来，已是黄昏，他走进苏亦屋里，看见他正在梳头。洛子宴接过梳子，给他束了个结实的高马尾。
　　披发的师傅，随性飘逸，束发的师傅，清爽利落，都好看。梳好头，洛子宴又在柜子里找出师傅那件不常穿的墨色长袍。
　　“不穿长袍，给我拿一件紧袖长衫。”苏亦道。
　　洛子宴这才想起来师傅今晚要抢飞剑，穿着长袍碍手碍脚的确实不利索。他把全部衣裳拿出来挑挑拣拣，终于找到一件月牙白的修身长衫。
　　苏亦穿戴好，飞剑大会也差不多要开始了。
　　苏灵门校场中间，数十丈的高棚之下，早就围满了苏灵门弟子。人头涌动，笑语喧哗，好一派热闹景象，大家都在等待着这激动人心的时刻。
　　随着苏老门主的一声令下，参赛的弟子们便一鼓作气，卯足了劲往上攀爬。洛子宴把目光锁定在自家师傅身上，不放过任何细微的一举一动，看着那抹白色身影，心里暗暗鼓劲。
　　一柱香过去了，有的弟子已经在中间扭打起来，更有体力不支者已摔落在地，失去了继续比赛的资格。此时暂时领先的是苏亦，他不与其他人纠缠，只顾一心一意向目标前进。紧跟在苏亦后面的是一个身强体壮的年轻弟子。突然，他伸出手，攥住苏亦的脚，用力一扯。
　　“师傅，小心！”洛子宴不由自主发出呐喊，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哪知，苏亦两手紧握支架，后脚迅速一抽，已轻松脱离那人的魔爪。他并不与那弟子过多纠缠，也不回头看，只顾向上爬去。
　　出了这个小插曲，后面有人追上来了，超越了他，他却也不着急，依然心平气和。前面几个人又扭打起来，他们用手抓着支架，抬起两脚互蹬，谁也不让谁。苏亦并不想加入战斗，小心地绕过他们，继续前进。
　　比赛已到最后一刻，此时高架只剩下五六个人，苏亦便是其中一个。
　　眼看着离飞剑越来越近了，在这关键时刻，苏亦一个漂亮的挺身跳跃，一把夺过那飞剑，稳稳站在至高处，下面顿时一片欢呼。
　　洛子宴暗暗舒了口气，与此同时也在为自家师傅由衷地感到自豪。
　　不管是什么，他总是那么出类拔萃。洛子宴觉得，如果用完美去形容一个人，那一定是师傅这样的人。
　　“嘶--吱”耳边传来木头断裂的声音惊醒了他。洛子宴猛地抬头，看见高架在快速地向一边倾斜，眼看就要崩塌。他暗叫不好，想到师傅还站在最高处，心里顿时揪成一团。
　　随着一声巨响，高架崩塌下来，在地面上激起了一阵浓厚的烟尘，校场上一片混乱。
　　洛子宴微微仰首，目光捕捉到了那抹白色身影。他快速运起轻功，纵身一跃，准确无误地把人接到怀里，牢牢抱住，缓缓飘落。
　　落到地面站定后，怀里的人还紧紧握着刚夺到的飞剑，脸上惊魂未定。洛子宴看他失神的样子，内心更是疼痛，不禁柔声问道:“被吓到了？”
　　苏亦皱了皱眉头，好像才缓过来，道：“放我下来罢。”
　　高架崩塌实属意外，幸好只是虚惊一场，并没有人伤亡。飞剑大会结束后，大家移步主事大殿。殿堂里早就备好了美酒佳肴，供大家尽情享用。待全部弟子落座，老门主站在主位上，侍女捧着一个长方形匣子上来，径直走到苏亦跟前奉上:“恭喜少门主，夺得飞剑。”
　　苏亦接过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把透着蓝光的佩剑。他拿起剑，递给洛子宴道：“此剑名为朔雪，现在我把它赠与你，希望它陪着你，杀该杀之人，走想走的路，不枉此生。”
　　洛子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抖着手，接过剑。
　　众人纷纷过来向苏亦道贺，敬酒。苏亦平时鲜少饮酒，但此时又不好拂了大家的兴致，便也不推却，举杯尽数喝下。
　　直至亥时，已不知喝了多少杯下肚。洛子宴看着不断被敬酒的师傅，心里暗暗着急，这样喝下去可怎么得了，得想个法子带他离开才好。
　　洛子宴扶着醉醺醺的苏亦走出大殿，看四下无人，他直接把人横抱起来，快步掠向住处。
　　回到听风院，洛子宴把他放在床上。打来些热水，给他擦了身体，再喂了些醒酒汤，扶他睡好，自己则在一旁静静看着。
　　喝醉酒的师傅，洛子宴还是第一次见。这人平时总是板着脸，冷冷清清的，美则美矣，却少了些亲和力。醉了眉眼反倒柔和些，看起来更令人心动。
　　他扭头看了看那柄朔雪剑。流光溢彩，剑气逼人，好一把绝世神兵！
　　师傅，竟是如此的看重自己！想到这，内心禁不住一阵感动。他伸出手指，轻轻抚上那人的眉眼，扫过那如扇的睫毛……
　　为什么，能如此好看？他忍不住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吻毕又觉得不够，再吻。他的嘴唇温温软软的，触感非常美妙。  洛子宴有些心猿意马了，索性抱着他吻了个够。
　　身下的人，竟微微张开了双唇，把他不安分的舌头迎了进去。洛子宴欣喜若狂，更加卖力地加深了这个吻。
　　亲了好一会，全身热得不像样，底下也有了反应。他意识到再亲下去铁定要出事，只得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双眼，醉眼朦胧地看着他。乌黑的长发散落两旁，眼神凌乱迷离，脸颊红润，双唇微张，此醉态竟美得不像话。洛子宴看呆了，柔声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人迟钝地眨了眨眼，嘴里发出模糊的声音:“子宴。”
　　他知道！他知道是我！
　　他高兴得快要叫出来，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好像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他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颤抖着重新镬住他的双唇，与他辗转缠绵……
　　不知道这样吻了多久，洛子宴觉得自己嘴唇肿得发麻。至于那种事，他是万万不敢想的。熟读《龙阳别册》的他又岂会不知那事意味着什么。他觉得他们的第一次，必须是两个人都清醒的状态下，才算完美。可是眼下这情形，也必须要疏解了才好……
　　完事后，洛子宴把口里那事物吐到布巾上，又用茶水漱了口，才重新躺回床上。
　　他拥着苏亦，抚摸着他乌黑的长发。看着他恬静的睡容，不由得感叹一声，嘴角勾起些许笑意。
　　他低下头在他额上轻轻吻了一下，这细微的动作却把苏亦惊醒了。他蓦地睁开眼睛，巴巴地望着洛子宴。洛子宴有些不解，问:“师傅，你不睡觉吗？”
　　苏亦醉得厉害，压根不知他在说什么，只还是傻傻地望着他不回话。
　　洛子宴看他这副呆呆的模样，便愈发的心动，“师傅，我喜欢你，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说完又覆上他的唇，与他缠绵拥吻……


第34章 疾病
　　第二天，洛子宴醒来，苏亦还在昏睡着，宿醉可没那么好受的。洛子宴起来，给他烧好了开水，沏好茶，他终于醒了。
　　“师傅，感觉好些了吗？”洛子宴扶着他坐起来，靠在床头。
　　“头痛得厉害。”苏亦揉了揉额角道。
　　洛子宴坐到床上去，让他枕到自己大腿上来，双手给他轻轻揉捏着太阳穴。
　　揉了数百下，洛子宴又问:“师傅，现在如何？”
　　苏亦点点头，道:“昨天长老同我说，你考核通过了，你准备何时下山？”
　　洛子宴一惊，急忙道:“师傅，我不下山，我不与你分开。”
　　“总要下山的，男儿志在四方，你待在这能有什么作为？”
　　“我不要什么作为。师傅，我只想留在这陪着你，度过这余生。”
　　“荒唐！”苏亦甩袖走出门去，留下洛子宴独自站在屋里。他想起昨晚，两人还亲密无间，今天却如此生分。
　　怔了一会，他也出了屋，看见苏亦正在洗漱。他靠过去，羞赧道:“昨晚我们……”
　　“忘了罢！”苏亦冷冷道。
　　忘了？如何能忘？！洛子宴一时间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泪水涌出来，在眼眶里打着转。
　　“洛子宴！”宋心心带着一行人走进来，远远喊道。
　　洛子宴赶紧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可惜通红的双眼还是出卖了他。
　　宋心心一眼瞟到，“你怎么啦？哭了？考核没通过？按我说，不通过也没什么的，我也没通过呀，燕儿也没通过呀。我们一起种药材，赚好多钱，一样开心！再说了，三年后还能再考。”说完还拍了拍洛子宴的肩膀。
　　洗漱完毕的苏亦站在一旁略显尴尬，他轻咳一声，正要转身进屋。弟子们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过去向他行礼，喊了声师叔。他点点头，晾好了面巾，回屋去了。
　　几个人叽叽喳喳讨论了一会，安排好分工后，扛起农具朝后山走去。
　　初春的早晨还有些寒意，太阳被薄云缠绕着，放出淡淡的并不耀眼的光芒，透过层层浓雾，照洒在万物上。枝头已零零星星地冒出点绿意，看似顽强实际又弱不经风。践踏在草地上，晨露打湿了布鞋，满脚湿漉漉的极其不舒坦，就像此刻洛子宴的心情。他看似在认真拨草，心底却在鼓捣着其他事。
　　“洛子宴，你别把板蓝根也拔了呀！”南宫燕秀眉蹙起，心疼道：“那可是钱！是我的希望！”
　　洛子宴又把药苗栽好，凑近宋心心旁边，试探着问道：“师妹，你可曾喜欢过一个人？”
　　宋心心一愣，眯起眼睛，匪夷道:“问这干吗？难道你有？”
　　洛子宴不说话了，低头拔草。宋心心觉得没劲，“不说算了。不如这样罢？你告诉我，我也告诉你。”
　　洛子宴抿了抿嘴巴，耳朵泛了红，小声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他了，虽然那会还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但我觉得我要和他过一辈子。”
　　宋心心听完，似乎挺有感触，点点头道：“我也喜欢过一个人，但后来他下山了，我也没去找他，久而久之就把他给忘了。”
　　“那他知道吗？你没告诉他？”
　　“告诉他做甚？我喜欢他，他又不喜欢我，我自然不会跟他说的。”宋心心耸耸肩，无所谓的语气让洛子宴释然不少。
　　未必每一份感情，最终都会以完美收场，有美满，也会有遗憾，这才是人生百态。
　　除完草，已过午时，拔下来的青草鲜嫩翠绿，洛子宴舍不得扔掉，他拿到小溪旁洗去泥土，给院里养着的兔子带了回去。
　　宋心心这回没囔着要来听风院了，他们走到半路便分道扬镳了。
　　苏亦猫在笼子前喂兔子，洛子宴扛着一摞青草走进去，两人对视，脸上都有些不自在。洛子宴取下一小屡青草走过去，“喂这个看看，它吃不？”
　　苏亦接过青草，往里面递，兔子闻了闻，就毫不客气地嚼起来，吃得甚是欢实。
　　“子宴，我要下山几天。”苏亦道。
　　洛子宴心里一颤，莫非是长河村那事？
　　苏亦不等他回应，又道：“长河村村民来报，说有村民感染了瘟疫，我得下山去看看。”
　　洛子宴急忙道：“师傅，我与你一同去。”
　　苏亦点点头，恐怕事情没那么简单，多个人也好。
　　上一世的事情就由这里作为开端，展开了许多的是是非非。这一世，洛子宴坚信自己不会再让悲剧重演了。
　　第二天，洛子宴特意起早，把兔子送过去宋心心那边，回来时，苏亦才起来。两人简单收拾后，就出发了。
　　很有默契地，洛子宴没有带朔雪剑，苏亦也没带笛子。他们全程施展轻功，不到两个时辰便到了长河村。
　　这个村子，还和记忆中一样。挨着河边搭建的村落，村民以在河流打渔为生，整个村落都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淡淡的鱼腥味。两人一走进村，便有村民迎上来，像看见了救星般，把两人围作一团。
　　情况和上一世不尽相同，上一世是陆妃妃在水源处播撒了毒药，导致村民中毒。这次恐怕没那么简单，病患手上脸上尽是红斑，看起来甚是骇人，洛子宴把村民隔开，不让他们过于接近苏亦。
　　苏亦随意指了一名病患到跟前来，查看了舌头，又检查了瞳孔，把过脉搏，问了些情况后就让他回去了。
　　苏亦叹了口气，道：“这怕不是瘟疫，这是一种中原从未见过的疾病，好在不会传染。”
　　洛子宴心里一沉，怪自己医术浅薄，没有办法为师傅分忧。
　　通过深入了解后得知，所有病患都曾吃过长河里打捞上来的鲶鱼。这鲶鱼是河里最多最容易打捞的鱼类，村民吃得最多的自然也是这种鱼。
　　苏亦立刻下令禁止所有村民再吃河鱼。让渔民不吃鱼，这绝非易事，但为了性命安全，村民虽诸多怨言也只得照做。
　　洛子宴打捞了一条鲶鱼上来细细研究。苏亦发现鲶鱼身上带有一种疾病，人体食用后，病毒会转移到人体继续存活。至于这病毒到底是从何而来，苏亦也没有半点头绪。
　　探不清病因，就无法对症下药。看着村民痛不欲生，病情日渐加重，苏亦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要亲自试药。洛子宴得知后当即坚决反对，正当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屋外进来一人，正是上一世让床给他们睡的女子。
　　“我看你们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做了些糕点和茶水过来，你们吃点罢。”女子放下东西刚要走，洛子宴叫住她：“姑娘留步，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回过头：“唤我阿瑶就行。”
　　洛子宴走到阿瑶面前，郑重其事道：“我师傅要亲自试药，你认为可行吗？”
　　阿瑶瞬间睁大双眼，急忙摇头道：“苏神医万万不可啊！”
　　阿瑶的反应早在洛子宴意料之中，他笑道:“师傅，你看，不光是我不同意，大家都不同意。如果非要试，就让我来罢！这里没了我尚可，但没了你，就是没了全部的希望，他们都在等着你呢。”
　　苏亦还想说什么，洛子宴摆摆手道：“就这么决定了，阿瑶带我去吃鲶鱼。”
　　就这样，洛子宴跟大部分村民一样，都患上了同样的疾病。起初，只是部分皮肤瘙痒，后来蔓延至全身，又过了些天仿佛连内脏都在痒。
　　洛子宴把皮肤挠破了，流血，结痂，再挠破，痒得厉害的时候，就把手臂放到嘴里咬着，咬得鲜血淋淋，也不觉疼痛。
　　这些天，苏亦根据洛子宴的亲身感受，配制了无数剂药方，都是徒劳无功。每天喝着不同的汤药，病情却不断地在加重。到了第十天的时候，洛子宴已经感觉不到瘙痒了，只觉全身的血液似是在倒流，乱窜，仿佛下一刻血液就能冲破脑门喷出来似的。
　　早前患病的村民已经陆续去世了，阿瑶的母亲也快不行了。她奄奄一息地躺在阿瑶怀里，才四十岁的人，却像是古稀老人般，头发花白，满脸的皱纹，岁月过份地给她留下了深刻的痕迹。隔天，她安详地去了，阿瑶没有哭，反而笑了笑，道：“她解脱了。”
　　阿瑶的母亲，年轻时是这村里出名的美人。二十年前的一天，村里来了个骑着白马的翩翩公子。他丰神俊朗，潇洒不羁，她只看了他一眼，就被他深深地迷住了。
　　年轻的公子为她留了下来，他们度过了一段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快活日子。一年后的清晨，阿瑶的母亲挺着大肚子在美梦中醒来，枕边却空无一人。
　　年轻的公子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像当初他迷一般的出现。
　　有人说他是世家子弟，家里早有婚配之人。有人说他本就是浪荡公子，像无根的浮萍，到处漂泊。
　　阿瑶的母亲不信那些流言蜚语，她坚信他会回来，于是整天坐在河边盼呀望呀，只是那人再也没有出现……
　　洛子宴全身红肿不堪，挠破的皮肤结着厚痂渗着血丝。他虚弱地躺在床上，看着那不停忙碌却又束手无策的身影，想说什么，话未出口，眼泪却已先流了下来。
　　“会没事的，我一定会配到解药，你要等我啊，子宴！”
　　苏亦在屋里不停地鼓捣着草药，配药，研汁，敷药，十天了，毫无起色。
　　十年来，洛子宴第一次在那人脸上看到淡漠以外的表情——焦急还有心痛。
　　“师傅，你抱抱我。”洛子宴觉得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从昨晚开始，呼吸断断续续的，有时甚至窒息好一会才缓过来。
　　苏亦在床边坐下，把洛子宴紧紧拥在怀里，轻轻抚摸着他红肿的脸庞。
　　“师傅，如果我能活下来，能不能，不要再赶我走？”洛子宴抽动着肿胀的喉咙，沙哑问道。
　　苏亦红了眼眶，点点头道:“好，我答应你。”


第35章 祛病
　　陆妃妃来了。她带着那奇怪的黑衣人还有苏茗烟，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说是得知长河村村民患病的事，特意从天祝请来了巫师，并对苏亦声称自己已经想好了相应的对策……
　　“发动极乐引非同小可，你身体可承受得住？”苏亦道。
　　“无碍，只是耗损一些精元罢了。”陆妃妃露齿一笑，“能救那么多人，值了。”
　　既是胸有成竹，苏亦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部署完毕，苏茗烟把所有患病的村民集结到一处，围成一个圈，盘腿坐着，苏亦也把洛子宴扶出来坐好。
　　应巫师要求，每个病患需喝下一碗水。待他们喝完水，陆妃妃走到圈中间盘腿坐下，双目闭合双掌合十，念出秘诀，开始发动极乐引。
　　只见她口里念念有词，眨眼间，身下显现出一个金色的光圈，周身泛着淡淡的光芒。随着秘诀，光圈开始缓慢地转动起来。
　　洛子宴感到一股异常强大的力量，在剥离着他的五脏六腑，身体里的血液也开始沸腾起来，全身炽热得难受。不一会，众人头顶上漂浮着一层黑色的小团点，正在慢慢地朝陆妃妃聚拢过去，围观的村民纷纷发出惊叹。
　　“圣女啊！快给圣女跪下。”
　　“多谢圣女救命之恩。”
　　极乐引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治疗完毕，洛子宴感觉好多了，呼吸也顺畅了。他缓缓站起来，目光四处游走，寻找着苏亦的身影。
　　“子宴，感觉如何？”背后响起熟悉的嗓音。
　　洛子宴喜极而泣，他转过身一把抱住苏亦，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激动喊道:“师傅！我没死！”
　　苏亦拍拍他的背，温声道:“嗯，你没死。”
　　“苏公子，教主身体不适，劳烦您过去看看。”不知何时，苏茗烟站至两人身后，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苏亦跟着苏茗烟走了，洛子宴还虚弱得很，他只得回屋躺下歇息。合上眼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陆妃妃说是得知村民患病，才从天祝请来了巫师。村民患病明明是这个月才发生的事，而自己却在两个月前就见过她们，也就是说她在撒谎，但她为何要这样做？
　　洛子宴百思不得其解。上一世陆妃妃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给无辜的村民下毒。不知这次会不会也是她？可师傅的生辰明明在下个月啊？
　　洛子宴心里乱得很，他实在想不出陆妃妃这样做的动机是什么。也许是自己过于狭隘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毕竟重生回来之后，很多事都跟上一世不一样了……
　　洛子宴想着想着，竟迷迷糊糊睡着了，待他醒来时，已是次日早上。他的身体恢复了许多，挠伤的皮肤结痂了，喉咙的肿痛也消失不见。
　　他起来刚洗漱完毕，阿瑶正好端着些吃的进来了。洛子宴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倒有几分师姐的模样，心底涌起一股暖流，不禁问道:“阿瑶，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阿瑶低下头，心情有些低落地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地里的农活我干不了，河里打渔我更是不行。”
　　洛子宴看她母亲刚过世，一个姑娘家孤苦伶仃的确实也是可怜，“不如，你去苏灵山学医？学成归来可以到镇上开个医馆，也能养活自己。”
　　阿瑶抬眸，惊喜道:“真的可以吗？”
　　洛子宴点点头，“待师傅回来，我问问他，你拜到他门下。”
　　苏亦当天没有回来。洛子宴心里空空的，他沮丧地坐在屋里，试着自己打坐疗伤。
　　第三天，苏亦回来了，变得有些不太一样了。究竟哪里不一样洛子宴又说不上来，总感觉得怪怪的。
　　“师傅，你去了哪里？”
　　“你伤好了？收拾行李回山吧。”苏亦冷冷道。
　　洛子宴不再问什么，他默默收拾好包袱，跟在苏亦后面。刚走出院子，阿瑶过来了。洛子宴想起昨天承诺她的事，于是道：“师傅，阿瑶想拜你为师，可以吗？”
　　苏亦看了看阿瑶，道：“你要是想学医，可以跟我们一起上山，但我不收你，你可拜其他医师为师。”
　　阿瑶点点头，回去收拾了包裹便跟着二人出了门。
　　原来一同上山的还有陆妃妃一行人。陆妃妃雇了一辆马车，她同苏亦，还有那巫师坐车里，苏茗烟则在前头赶车。洛子宴只得与阿瑶跟在他们后面步行上山。无奈两条腿的他们，又如何跑得过四条腿的马儿？不多时，马车便与他们渐渐拉开了距离。
　　洛子宴伤势刚恢复，莫说是用轻功，就连平常走路都费劲。走了小半天，他脸色愈发的苍白，豆大的汗粒滴落下来。又赶了百来公里路，洛子宴呼吸急速，两眼发黑，一头栽了下去……
　　洛子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听风院的，只记得那天在迷糊之中，好像被人搬弄上了马车，后来就一点知觉也没有了。
　　阿瑶没有出去拜其他医师为师，自从上了苏灵山，她就一直与洛子宴待在一处，住进了霜蝶之前住的屋子。陆妃妃则是住进了苏灵门招待贵客的苏鸾殿里。说来也奇怪，自打长河村那事以来，苏亦便一改对陆妃妃的态度，两人经常心无芥蒂般相约到一起对弈，赏花，或者出外游玩。仿佛陆妃妃之前对他做下的错事都不曾存在过。
　　这些事，洛子宴也不好去问，但在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苏亦履行了对他的承诺，没有再开口逐他下山，对他的态度却愈发的冷淡起来。虽心有疑虑，但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去说。
　　那人的生辰渐渐逼近了，他却还没有想好要送什么礼物。后山上的板蓝根还没到收获的时候，手上的银两也不多，能买到什么像样的礼物呢？洛子宴冥思苦想，最后决定给他雕一支木簪子。他花了些银两，从别人手上买来一块上好的紫檀木，每天就把自己关在小屋里，专心致意地琢磨着。
　　这是他第一次雕东西，笨拙得不知如何下手，又怕冒然下刀弄坏了好不容易得来的檀木，于是买了壶酒去拜访了谷里的木工师傅。此一去果真受益匪浅。他回来后，拿出檀木仔细斟酌了一会，看清了木头的纹理，先用朔雪削出大致轮廓形状，再用小刀细细雕琢。
　　每天晚饭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昏暗的小屋里，在如豆的灯火下，专心致意地雕刻着手里的檀木。他长这么大，从没认真做过一件事，如果有，那便是眼下这事。
　　他低着头，目光聚焦在小小的刻刀上。每一次下刀，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的小心翼翼。仿佛每个细微的动作都经过深思熟虑之后。
　　不知道这样过了几个时辰，眼睛涩得发疼。他揉了揉眼睛，不得不放下手里的物件，躺到床上休息。人总是会累的。很快，他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起来，阿瑶已经做好了早饭，是稀饭加炒花生米，还有一小碟青菜。洛子宴走到苏亦门前探头看了看，“我师傅出去了？”
　　“他昨晚就没回来。”阿瑶道。
　　洛子宴嗯地应了一声，走到石桌前，把早饭吃了。喂过兔子，走进苏亦屋里，准备拿他换洗的脏衣裳去清洗。
　　进了屋，屋里整齐干净，没有换下来的衣物，洛子宴不知道他几天没回来了。自打长河村回来，他像是变了个人，不太爱住在听风院了，有时几天都见不着他一次。偶尔他也会和陆妃妃一同过来坐一会，喝口茶，又出去了。洛子宴不知道他们去哪里，许是去游玩，许是去忙门派里的事，无从得知。
　　洛子宴刚从苏亦的屋里出来，宋心心他们就来了，说是去给板蓝根浇水。一伙人提了两只木桶，拿了几个葫芦瓢往后山走去。到了溪边，正要往桶里装水，宋心心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这溪水浅了许多。”
　　这么一说，洛子宴才想起，原来已经一个多月没下过雨了。
　　“洛子宴，你快要喝喜酒了罢！”南宫燕笑道。
　　“啊？”洛子宴抬起头，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是你师傅的喜酒啊，这段时间经常看见他和陆教主形影不离的，怕是好事将近了！”
　　“对呀，他们真的好般配呀，苏师叔今年有二十五了罢？也该是时候成亲了。”宋心心附和道。
　　洛子宴怔怔地站着，冷不防木桶就离了手，跌在地上，里面的水倾泻出来，溅湿了他的布靴。
　　“你发什么愣呀！”宋心心赶紧扶住木桶，一抬头注意到了洛子宴伤痕累累的手指头。
　　“你手怎么啦？做什么伤成这样？”宋心心捧起他的手，只见每根手指上都有伤，指头上掉了一层皮，正渗着血丝。
　　洛子宴也不搭话，抽回手，提起木桶朝地里走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心比手更痛。


第36章 簪子
　　又过了数十天，簪子刻好了。
　　洛子宴摩挲着手里的簪子，这是他第一次亲自制作礼物，对他而言尤其珍贵，意义非凡。
　　簪子小巧精美，圆润光泽，幽幽散发着一股檀木特有的香气。他左看右看，甚是满意，后又拿起刻刀，在上面簪尾处刻了个不起眼的“宴”字。
　　刻完字，找来一只精致的小木盒，把簪子装了进去。后天就是师傅生辰了，洛子宴盘算着怎么样才能给他一个惊喜。
　　苏亦回来了，他没跟两人打招呼直接进了自己屋。洛子宴急忙走过去，喊了声师傅。苏亦没抬头，淡淡地应了一声，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把整个柜子里的衣衫都翻了出来。
　　“师傅，你找什么，我帮你。”
　　“可有看见我那件墨色长袍？”
　　洛子宴又怎会不知在哪，师傅的衣物一向都是他在整理，那件墨色长袍只有在隆重场合才会穿，莫非他要参加什么宴会？
　　洛子宴找到那长袍递给苏亦，“师傅你要去哪？”
　　苏亦接过长袍，道:“妃妃为我操办了宴会庆贺生辰，明晚在主事大殿举行，你跟阿瑶也来罢。”
　　洛子宴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离去时的背影，心想，师傅变了。
　　他回屋，捧起那装有簪子的木盒，走进苏亦屋里，把它轻轻放在床头上。希望师傅下次回来的时候能看见罢。洛子宴心里这样想。
　　阿瑶摘菜回来，看见坐在藤椅上魂不守舍的洛子宴，不禁问道:“子宴，你这阵子究竟怎么啦？”
　　洛子宴眼圈有些泛红，他强颜欢笑，正要说什么，门口进来个人，正是陆妃妃。她满脸春风地走走进来，道：“我来看看师哥还有什么落下的。”
　　说完也不等洛子宴答话，便自顾自地进了苏亦的屋里。不一会又走了出来，手上多了个盒子，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意。可惜，这一幕洛子宴并没看到，陆妃妃走时他正背过身去喂兔子。
　　宴会那晚，洛子宴去了个早，他不是想去饮酒吃菜，他只是想去见一个人。他到的时候，大殿里早已聚满了人，大伙也甚是好奇，苏亦生辰从来没有公开庆祝过，办宴会更是头一遭。
　　洛子宴独自坐在席位上，不喝酒，也不发一言。等了约摸一个时辰，苏亦与陆妃妃牵着手出现了。好一对璧人，佳偶天成。男的俊逸出尘，才貌双绝。女的风姿绰约，妩媚动人，甚是相衬。
　　众人纷纷惊叹，有的女弟子甚至欢呼出声，大殿内霎时人声鼎沸。
　　洛子宴却只注意到了陆妃妃发髻上的檀木簪子，顿时，心如刀绞，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酒杯。
　　原来，师傅竟是给了她？
　　一片喧哗之中，洛子宴独自大口饮酒，只有喝醉了，心才不会痛得太厉害。旁边的阿瑶见他脸色惨白，又疯了似的往嘴里灌酒，心知不妙，忙抢过他手里的酒壶，“你不要命了。”
　　洛子宴自暴自弃道：“我就是不要命了，我要这条命有何用？命是他给的，他不要我也不要了。”
　　阿瑶自然不明白这是何意，只当他是随口胡诌的醉话。
　　洛子宴不再喝酒，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他醉了，连路都走不稳，自然也不知自己要走去哪。两腿不听使唤地向前走着，走到一处阁楼，逐见一个人影坐在里面，对着镜子梳妆。洛子宴站住定定看了半会，才认出来是陆妃妃。他踉踉跄跄走进去，陆妃妃大惊，道：“你来做甚？”
　　洛子宴冷嗖嗖地盯着她，目光里像是淬了毒。陆妃妃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道：“你疯了？看我作甚？”
　　洛子宴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衣襟，狰狞道:“你究竟对我师傅做了什么？把他变成这样？”
　　陆妃妃一把推开洛子宴，呵斥道：“放肆！”
　　陆妃妃身怀两派心法武学，两者合二为一，融会贯通，功力本就超出常人许多。加上陆思明临终前给她传授了毕生修为，更是如虎添翼。此时，只需轻轻一推，洛子宴便跌倒在地，嘴边渗出血丝来。他顾不得擦嘴边的血，挣扎着站起来，却站也站不稳，东倒西歪，嘴里喊道：“他明明喜欢的是我，又怎么会？怎么会与你在一起？”
　　陆妃妃稍微愣了一下，很快又明白过来，轻蔑地冷笑一声，道：“喜欢你？你天真也该有个度，你也不想想你能为他做什么？繁衍子孙后代吗？哈哈哈！你只会让他成为整个苏灵门的耻辱，中原武林的笑柄！而我，与他青梅竹马，天作之合，整个中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苏灵门与明教交好，可保苏灵门万世无虞。你呢？医术不行，武艺不精，一无是处！出身不清不白指不定哪天整个苏灵门都为你所累！”
　　这番话，把他震得不轻。是的，上一世，同门因他惨死，师傅因他叛出苏灵门，最后还因为救他而陨命。
　　陆妃妃说得没错，自己确实是个祸害。
　　“若你心里真的有他，请你离他远远的，越远越好，永不相见！我，会感激你！”陆妃妃捏住他的下巴，逼近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着，仿佛要把这些话都刻进他的脑子里，好永世铭记。
　　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的洛子宴，此刻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整个人像蔫了的白菜。他不知陆妃妃是何时走的，等他缓过来时，旁边的人已经换成了苏茗烟，她是进来收拾地上的狼藉的。
　　洛子宴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全都知道是不是？她究竟对我师傅做了什么？你说！”
　　苏茗烟急忙挣扎，却挣不脱，恼怒道：“你这个疯子，放开我！”见他醉得糊糊涂涂，又取笑道：“收起你那些龌龊的心思，苏公子也是你能肖想的？你配吗？”
　　洛子宴仿佛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仍自顾自地道：“我知道你的事，你有一朵大红头花，对不对？”
　　苏茗烟一听，脸上浮起红云，猛甩着手喊：“你这个疯子，你这个变态，你竟敢偷窥我！”
　　“你做甚？放开她!”背后响起苏亦的声音，义正言辞，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洛子宴像被浇了满头冷水，瞬间清醒过来。他无力地松开手，微微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自嘲苦笑。
　　“子宴，你怎样了？我扶你回去罢！”阿瑶走过来，伸手拉起他。洛子宴没有拒绝，他把头深深埋在阿瑶瘦弱的肩膀上。没有人看见他夺眶而出的泪水，如此的苦涩。
　　回到听风院，洛子宴足足躺了三天，不知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心碎。中间醒来了，他就睁着眼睛望着那屋顶出神。
　　他心里不明白，也不懂。
　　重活一世又如何？重新来过又如何？想抓的人还是没抓住。
　　苏亦回来了，他是回来收拾衣物的，此一去，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住了。
　　洛子宴爬下床。他已经三天滴水未进了，饿得全身没劲，双腿止不住地发抖。他走进苏亦的屋里，对着那忙碌的背影喊了声师傅，苏亦低低地应了一声。
　　“师傅！你真的爱她吗？你……真的爱陆教主吗？”洛子宴问完，在憔悴灰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干笑，可苏亦并没回头看他一眼。
　　“嗯。”
　　苏亦铎定的语气，让洛子宴的呼吸停顿了好一会，他极力忍住喉咙处的酸涩，张开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师傅，你是不是觉得和我在一起不好，让你觉得难堪了？我可以，我可以不对任何人说的。”他顿了顿，又道：“我只想陪着你，就好。”
　　苏亦终于停下手中的活，回过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洛子宴走近他身旁，抓住他的手腕，认真道:“师傅，你就没想过她是骗你的吗？长河村那件事其实....”
　　“够了！你即刻下山罢！看来这里是容不下你了。中原近日来洪水肆虐，生灵涂炭，你也正好去历练历练，见见世面，长长见识！免得你整天在这里，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苏亦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洛子宴愣愣地站在屋里，还反应不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瑶做了些吃的端进来，劝了些话，洛子宴也没听进去多少。他胡乱吃了些饭，身体恢复了力气。
　　他走出院子看了下，地面上全是从山上冲下来的泥土。这三天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山上的树木东倒西歪，好像被什么袭击过似的。他一口气跑到后山，一亩地的板蓝根全被大水冲了去，一根都找不到了，几个月的心血就这样没了。
　　洛子宴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呐喊:“啊啊——”
　　喊完也没觉得减轻丝毫，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崩溃地痛哭起来。连同着眼泪一起倾泄而出的还有这几天的委屈和难受。
　　确实该下山去看看了，人的一生，不应只有情爱。
　　洛子宴与阿瑶说自己想下山去看看，阿瑶也正有此意，两人决定结伴而行。洛子宴挖出了藏于床底下的木盒，收拾了些外伤草药，带上朔雪剑就出发了。
　　走之前，洛子宴去见了苏亦。那会他正在跟陆妃妃对弈，他走过去，对着他的背影喊道：“师傅，我走了，你多保重。”
　　洛子宴想着，如果那人表现出一丝不舍，他就留下来。
　　哪知苏亦头也没回，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抛来冷冷的两个字:“去罢。”
　　如果说水灾是导致他下山的直接原因，那么苏亦的冷漠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简单的行囊，几两银子，洛子宴终于下定决心要下山了。离开这生活了十年的苏灵山，还有那个曾经以为永远都舍弃不下的人。


第37章 叔父
　　一路上惨不忍睹，山坡崩塌，沙泥俱下。曾经傲然挺立的树木如今被连根拔起，一个月前还是绿意盎然的漫山遍野，眼下却沙石横流。
　　长河村靠近河边，洪水肆虐更是严重。房屋，牲畜、财物皆被洪水卷走，村民无家可归，只得临时在河边搭建了帐篷，在里面烧火取暖，望河兴叹。
　　灾难来得很是突然凶猛。仿佛在一夜之间，人们还在美梦当中，肆虐的山洪夹杂着折断的树枝和石块从山谷奔泻而下，吞食了整个村庄。卷着木屋，连同里面的生命，不断冲入早已翻腾汹涌的河流之中。
　　药铺也无法避免被洪水冲走的厄运，医者自身难保。伤民更是无药可吃，惨叫连天，洛子宴的到来，给他们燃起了些许希望。
　　洛子宴带了不少伤药，正好派上用场，伤患自觉排成长队领药。自从洪水侵袭了他们的家园，村民都变得异常团结，谦让。
　　派完药已是晚上，阿瑶先前住的屋子经过洪水的洗礼，只剩下一片空地，连木板都找不到了。只得找人借来一个帐篷，帐篷里放了块木板。洛子宴在木板上打坐，阿瑶出去找村民要些吃食，回来时手上多了两只馒头。洛子宴没什么胃口，他看了看两个发黄的馒头，深有感触地道:“若是有钱，这些灾民就能早些重建家园了。”
　　阿瑶点点头，小口吃着手里的馒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此情此景又觉得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洛子宴躺下，望着帐顶，痴痴道：“阿瑶，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性情大变，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估计是想到了自己素未谋面的父亲，阿瑶垂下双眸，闷声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变了就是变了，无非就是不爱了呗。”
　　对啊，不爱就是不爱了，哪有那么多隐情。洛子宴不再纠结，闭上双眼，一觉睡到大天亮。
　　早上，外头有些吵杂。洛子宴走出帐篷，发现外面围着些人，不知是发生了何事。他走过去拨开人群，看见地上躺着一中年男子，看气色已是死去多时。
　　“怎么回事？”
　　村民们都低着头不说话，此时远处走过来一个女人，她冲进人群，扑倒在尸体上嚎啕大哭起来。
　　原来，村民的粮食都被洪水冲了去，男人见家里的小孩饿得快不行了，昨天冒着危险下河捕鱼。洪水还没消退，他一下河便被洪水卷走了，今天下游的村民在河边发现了他的尸体。
　　几个粗壮的男子把尸体抬去埋了，又安抚了家属，河边渐渐恢复平静。
　　上一世，洛子宴杀人无数，这一世才刚刚经历生死，内心竟是如此的难受。在灾难面前，生命竟是如此的渺小，就如一粒尘埃。
　　在长河村前后待了半个月余，看伤患好得差不多，他们就离开了。一路南下，经过低洼的巴陵，到荒凉的洛道，所到之处，无一不被洪水侵袭，春耕种下的庄稼更是连根拔起，毁于一旦。房屋摧毁，生灵涂炭，伤的伤，死的死，皆是一片惨状，仿佛人间炼狱。
　　他们身上带的草药已所剩无几，能救则救，能给则给。无奈，仅凭一己之力，又如何拯救茫茫苍生？在洛道待了数天，他们又动身继续前行，下一个驿站便是长安城。
　　长安城内依旧内灯火通明，歌舞升平，丝毫没有受到□□带来的影响。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看着万花楼下，吃喝玩乐的富家公子，洛子宴不知怎么地就想到了这句话。
　　下山这几个月来，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所见所闻，令他感触良多。天灾给人们带来了无数苦难，他们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无家可归。想伸出援手，却因自己的渺小而无能为力。
　　又在长安待了数天，他们开始动身去神魔山了。洛子宴雇了辆马车，他们俩轮流换着驾车，倒也不累。从长安出发，走走停停，用了半个月才到神魔山。水涝严重，山路遭到损毁，无法通行，只能绕道而行。
　　神魔山和记忆中一样，奇峰异石，巍峨耸立。到了山脚下，弃了马车步行上山。阿瑶不会轻功，洛子宴只得带着她慢慢走上去。
　　在日落之前，他们终于到达了神魔教大门口。
　　无比熟悉的场景和面容，完全跟记忆重合，让洛子宴不禁打了个寒颤。叔父还是跟上一世一样，虚假得令人起鸡皮疙瘩。这些现如今听来假惺惺的温声细语，在上一世却是非常的受用，把天真的洛子宴耍得团团转。
　　若是当初没受叔父蛊惑，没逼师傅吃下那失心丸，结局会不会改写？
　　洛子宴经常这样问自己。
　　只可惜，答案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与洛南天相认后，洛子宴与阿瑶径直去了听竹院。那里有着无数前世的回忆，回忆里还夹杂着血泪。
　　那竹子，那石桌，那零零星星的小花，完全和记忆中一样，只是，少了那人，那猫。站在听竹院门口，在他眼前的仿佛是一片梦境。洛子宴痴痴地走了进去，突如其来的悲伤涌上心头，怎么也抑制不住。待他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满脸是泪。
　　洛子宴喊来下人，吩咐他们，砌个大浴房，挖口水池，做把藤椅。
　　一切布置完毕，洛子宴走进屋里，才记起来，这院子里只有一间屋子，又喊来人要他们再搭建一间小屋子，供阿瑶住。
　　第二天一早，洛子宴洗漱完毕，揣好东西就去了神魔大殿找洛南天。他跟上一世一样，慈眉目善，扮演着慈祥长辈的角色。见洛子宴到来，不觉半点惊讶，反倒亲切地迎上前来，笑眯眯道:“宴儿，你来得正好，还没吃早饭罢？”
　　洛子宴心底冷笑，表面却不露声色。他坐到桌子前，不客气地吃起来。
　　许久没吃过如此丰盛可口的早饭了，上一次吃是在什么时候？也许是上一世，还是在这神魔殿里。神魔教一向富足，由于地理环境因素，水涝并没有给神魔山带来任何影响。
　　洛子宴吃饱肚子，从怀里掏出那木盒子，凑到洛南天跟前，道：“叔父，这是我父母留给我的遗物，他们临终前托付于我，让我若是能活下来定要亲手交予你。”
　　洛子宴此举，似是早在洛南天意料之中，慈祥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惊澜，他把盒子推回洛子宴手中，语重心长道：“宴儿，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遗物，你就好生收着罢，交给叔父作甚？”
　　洛子宴暗暗称奇。按理说，他应该迫不及待收下才是，怎么还推却？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洛子宴压住内心的波动，不动声色收好盒子，道：“叔父，我想要一只猫，能帮我弄到吗？”
　　洛南天露出一丝惊讶之色，“哦？你想要什么样的猫？”
　　“就中原平常的猫，最好是黄白相间的，我喜欢那样的，好养活。”
　　洛南天点点，道:“嗯，我给你打听打听。”
　　洛子宴回到听竹院，阿瑶在调遣工人做事，像模像样的，稍有点架势。他一笑而过，回屋里把木盒扔到床头上，直挺挺倒下床，闭上双眼。外面工人挖池，砌墙的声音有些大，吵得他心烦意乱。
　　本以为洛南天会像上一世那样，为了得到神魔令不择一切手段，殊不知他今天竟推却了，这倒是在洛子宴意料之外。接下来该怎么做，洛子宴一点头绪也没有。或许，应该先去寻找父母的下落，再从长计议？
　　又过了些天，院子的修葺竣工了。除了多砌了一个偏房，整座庭院都跟上一世一模一样。洛子宴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切，不由得百感交集。这里承载了太多的回忆，上一世，他与师傅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看着那水池，石桌，过去的种种又浮现在眼前，喜笑怒骂好像就在昨天。
　　双眼噙满泪水，眼前的事物变得模糊起来。朦胧之中，他仿佛看见那人怀里抱着木头，正朝他徐徐走来，飘然若仙。
　　他喉咙滚动，不由得喊出声来:“师傅……”
　　离开苏灵门半年了，那人过得好吗？成亲了吗？
　　那天晚上，洛南天托人送来一只猫。黄白相间，全身滚圆，跟木头甚是相像。洛子宴爱不释手，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木头。
　　阿瑶到了神魔教后，整天无所事事，除了没事弄些糕点，余下时间充足，不知如何打发，便央着洛子宴教她习武。
　　自从被陆妃妃奚落一番后，洛子宴自觉配不上苏亦，便愈发的勤奋练功。衣食住行皆有侍女打点，洛子宴一开始每天去神魔殿用膳，后来懒得走，就索性让侍女送到听竹院里来。凡事都有人服侍，两人确实也无事可做。
　　洛子宴早上教阿瑶练基本功，晚上教她打坐调息，吐故纳新。如今出了苏灵门，重回神魔教，也不算是苏灵门弟子了，洛子宴打算重新拾起明教心法。他凭着上一世留下来的记忆，慢慢思索，把一招一式全都背了下来，再勤加练习，功力更是突飞猛进！


第38章 西瓜
　　随着洛子宴的离开，听风院也就彻底冷清下来。苏亦已有半年多没有回听风院了，他与陆妃妃一行人一同住进了苏鸾殿。兔子则被洛子宴临走时，送去了宋心心那。
　　水涝过后，宋心心与南宫燕几个又重新在那片地种上了板蓝根。偶尔去料理药苗，经过听风院时也会进去坐坐，拾掇拾掇，扫扫灰尘。
　　大家都念叨着洛子宴何时回来，又觉得大概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宋心心一直以为洛子宴那次哭鼻子是因为考核没通过，直到他下山后的不久，才从长老口中得知，他是所有弟子里考得最好的。至于他为什么哭，却成为了宋心心心中的一个谜。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大概那次他是伤心到了极致罢！宋心心是这样认为的，她想着等他回来一定要仔细问问，顺便取笑他一番。
　　八九月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就连住惯大漠的陆妃妃都热得直呼受不了。以往在明教的时候，每到夏季，她都会让杨青从各地寻来最新鲜的时令瓜果，供她享用。有中原特供的西瓜，个大瓢红，鲜嫩多汁，还有西域的葡萄，皮薄肉厚，熟得紫里透黑，薄皮上还蒙着一层白霜。
　　把瓜果放在冰窖里冻上一天，再拿出来食用。趁着冷气吃进嘴里，又甜又冰的感觉十分舒爽。吞落肚后，整个人透心凉，仿佛身边气温都降低了好几度。
　　明教的密室里，有一席冰床，那是当年陆思明费了好大劲才弄到的。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在他作古数年后，他的掌上明珠会拿这上好的练功神器作为消暑利器使用，他若是知道，怕是连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罢？陆妃妃在热得受不了的时候，会让人在冰床铺上几层凉席，人再往床上一躺，旁边摆上冻好的瓜果，若无其他事，她能在这躺上一天。
　　苏灵门自然是没有冰床的，但是有西瓜。苏灵门的西瓜种在听风院后山上，那里靠近溪边，土地肥沃，长的西瓜也水灵灵的。
　　天气炎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年早春水涝，到了夏季反而干旱炎热，庄稼欠收，农民叫苦连天。连续两个月不见一滴雨水的树木，被毒辣的太阳烤得弯下了腰。
　　这片瓜是水涝后种下的，种下后便连续干旱，为了能让它们活下来，弟子们可没少费心思。现如今整片西瓜长势喜人，硕果累累正待采摘，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陆妃妃这几天也是热得有脾气了，午饭后，非要拉着苏亦陪她去后山摘西瓜吃。
　　两人在瓜地里穿梭着，这里敲敲，那里拍拍，根本不知道怎么挑选。正愁眉莫展的时候，陆妃妃看见了在隔壁地里给板蓝根烧水的小弟子们。
　　“你，过来。”陆妃妃指着个子最高的阿良喊道。
　　阿良愣了愣，走过去，恭恭敬敬行了礼，“苏师叔，陆教主。”
　　苏亦点点头，陆妃妃道:“你会挑瓜吗？给我们挑个熟的。”
　　其实阿良也不会，但又不想在长辈面前失了面子。他装模作样地弓下腰，掰开瓜叶子寻找一番，挑了个个头最大的摘下来，递了过去，语气铎定地道：“这个铁定熟了。”
　　陆妃妃心满意足抱过西瓜，下山去，走的时候还朝他们挥了挥手。
　　小辈们还在给地里的药苗浇水，之前种的全被洪水糟蹋完了，所以这次他们折腾得更上心了。三天两头除草浇水已经成为了常事，就拿南宫燕的话来说——这片地是他们全部的希望。
　　自那次相约下山后，他们已经大半年没下山了，甚是想念镇上馋人的小吃，还有引人入胜的话本。
　　“其实他们也不是那么的般配。”宋心心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道。
　　南宫燕正拿着葫芦瓢给药苗浇水，听她这么一说，赶紧将目光投向那对身影。看了一会，赞同地点了点头道:“我觉得陆教主有些壮，身形都快赶上苏师叔了。”
　　宋心心撇嘴，翻了个白眼道：“不是指这个，难道你没觉得苏师叔好像怪怪的？他以前哪是这样呀。”
　　“啊哈？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了，苏师叔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哦！瘦了？”南宫燕恍然大悟道。
　　宋心心唉地叹了一声，不再搭理她，转过身朝阿良大声喊道:　“阿良，浇完水你帮我拔些青草，我拿回去喂兔子。我们院子没有菜园子，我每天都得烦恼拿什么喂它。”
　　阿良远远地应了一声，继续浇水去了。
　　洛子宴的兔子被宋心心养得越来越肥，也越来越懒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挪动一下。吃饱了就蹲着，蹲饿了就继续吃，唯一有动静的地方就是那张因为咀嚼而抖动的嘴巴。
　　它会不会是老了？
　　有时宋心心也会这样想，甚至会说出一些负气的话来:“若是再过一年，洛子宴还不回来，我就把这只肥兔子宰了吃肉！”
　　水浇好了，几个人提着木桶，拎着一捆青草准备回去，不知是谁先提议的，说想去听风院看看，歇歇脚再回去，结果大伙一拍即合。
　　到了听风院，一进门就看见陆妃妃和苏亦两人坐在石桌旁，石桌上摆放着刚从地里摘回来的那只西瓜。
　　西瓜个头大，切开后，皮厚三指，瓜肉白里带点红，瓜籽还是乳白色。西瓜对面的陆妃妃，脸蛋涨得比这西瓜还红，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热的。
　　阿良转过身，小声道：“我还是不进去了。”说完拔腿就跑。
　　陆妃妃马上注意到了他们，朝他们招招手道:“都过来！吃西瓜，谁能吃完我给他十两银子。”
　　宋心心，南宫燕一行人眼睛睁得老大，“陆教主说得可是真话？”
　　陆妃妃一把将腰间的荷包扯下，拉开口子，倒出几枚金子，道:“这够吗？”
　　“够够，我吃。”一群人像恶狗抢食一样，抄起西瓜就往嘴里送，恨不能连瓜皮都吃进去，场面一度辣眼睛。
　　苏亦坐一旁看着他们，淡淡说了句：“胡闹。”
　　瓜吃完了，金子也到手了，陆妃妃气消了，小辈们也吃得心满意足，满是瓜籽的脸上像是刻了几个字：只要您愿意给钱，这样的瓜我还能再吃一百个。
　　数天后，他们在敬师堂听学的间隙，讲起这事的时候，阿良悔得肠子都青了，还说如果下次再碰见陆妃妃摘西瓜一定要找他，保证不熟，熟了不要钱。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时间就这样在欢声笑语之中，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像奔腾而过的河流，一去不返。往往当他们回过头来时，除了感叹一句：时间过得好快！而别无所得。
　　距长河村那事到如今，已经过去快一年了，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一年里，霜蝶走了，洛子宴也走了，还有许许多多的人和事，都在这一年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有的人伤心，有的人难过，也有人欢欣雀跃。
　　而这一年对陆妃妃来说，是二十多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年。每天与意中人，朝夕相对，花前月下，过得如蜜里调油般滋润满足。如果不出意外，明年他们将会成亲，成亲之后就会有孩子。
　　陆妃妃甚至已经在考虑，成亲之后，是要住在苏灵门还是明教？或许两边来回住也行。生三两个孩子，男孩女孩都无所谓，最好都长得像师哥一样，完美无瑕。每每想到这些，她做梦都会笑醒。静下心来的时候，也会双手合十祈求上苍，让这份幸福延续久一点，再久一点.....


第39章 练剑
　　洛子宴觉得，上一世与这一世还是有区别的。
　　他特别怀念上一世，那时的师傅还没有喜欢陆妃妃，整颗心都在他身上，满满当当的。
　　那个时候的师傅会为了保全他而叛出师门，会为了救他而豁出性命。有时候洛子宴甚至在想，上一世真的存在过吗？可脑海里清晰如昨的记忆和游走于周身脉络的明教心法很快又推翻了他的猜疑。
　　上一世是真真正正存在过的，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师傅也是存在过的。
　　手里的朔雪剑还在幽幽散发着蓝光，彰显着它的不平凡。
　　其实，这一世的师傅也是在意着他的。手里握着的神兵利器还有元宵节那晚的亲密交融，无一不在证实着。
　　只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变了？
　　洛子宴低低叹了口气，结束了自己的胡思乱想。他慵懒起身，下床，穿鞋，走出屋去。外面艳阳高照，猛烈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有多久没下雨了，洛子宴已经记不清了，只知从山侧那边引流过来的小溪也浅了许多，并且随时都有干枯的迹象。他无奈苦笑，今年还真是多灾多难的一年呐。
　　阿瑶倒是勤奋得很，她这会在凉亭里，拿着小木剑在一板一眼比划着。洛子宴走过去，把朔雪递给她，道：“用我的剑罢，得劲。”
　　阿瑶接过剑，两眼放出光芒，手指摩挲着剑身，道：“你这剑真是极品啊！”
　　“我师傅送我的。”洛子宴从容不迫地说出这句话时，脸上浮现一丝甜蜜。
　　阿瑶拿起朔雪，挽了个剑花，剑锋划过天际留下一串淡蓝色的残影。洛子宴双手抱胸，倚在凉亭的门柱上，眯起眼看着她练。
　　以往总觉得阿瑶像师姐，如今看来，两人又是如此的不相像。师姐从不习武，她沉迷医术，勤劳温婉，心思细腻，把听风院打理得妥妥贴贴，一尘不染。也难怪师姐走后，师傅要搬出听风院，个中缘由不用想也知道。阿瑶性情果敢，干脆利落，倒有几分前世那苏茗烟的风范。
　　洛子宴站得有些乏了，挨着石桌坐下，又觉得热得很，喉咙渴得冒烟，招手唤来侍女吩咐她弄壶茶来喝。
　　侍女端茶过来，给他斟满，“教主请少主到神魔殿一叙，少主即刻过去罢？”
　　洛子宴喝过茶便去了。到了神魔殿，看见洛南天和洛天一正坐在大殿的主位上，面前摆着些冰镇的新鲜瓜果，估计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还徐徐冒着寒气。洛子宴走近，稍稍行了个礼，道：“叔父找我来何事？”
　　洛南天堆起笑脸，亲热地拉过洛子宴的手，让他在旁边坐下，道：“来来来，还冷得很，趁冷吃，降暑。”说完递给洛子宴一块鲜红欲滴的西瓜，甚是诱人。
　　这西瓜个大皮薄，早就熟得泛起了白霜，籽儿又少，一口下去，凉丝丝的，别提有多爽，洛子宴一口气吃了大半个。
　　洛天一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的身边来。他吃着瓜，眼睛也不抬一下，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上一世，娇蛮任性、不可一世。
　　倏忽之间，她举起手，伸向他的脸。洛子宴一惊，下意识地打出一掌。洛天一猝不及防挨了打，跌倒在地上，直摔得她喘不过气来，缓了好一会才扯开喉咙大哭。
　　“你要干什么？”洛子宴厉色道。
　　“哥、哥，脸上有瓜籽...呜呜....”洛天一哭得连话也说不清楚。
　　她只是想帮他摘掉脸上的瓜籽而已。
　　洛子宴顿感自己的失态，脸上一阵青白，他蹲下身，朝她递出一只手，道：“别哭了，快起来罢。”
　　洛天一停住抽泣，攀着他的手站起来，两眼汪汪地看着洛子宴，不敢说话。
　　洛子宴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小脸，心底泛起一些内疚。只是一个小孩儿罢了，倒是自己的反应过激了些。他摸摸她的头，温声道：“来，我们一起吃葡萄！”说完递给她一颗又黑又大的葡萄，她捧着葡萄破涕为笑。
　　洛南天坐在一旁，一直默默看着，也不说话。
　　坐了半天，吃也吃过了，歇也歇过了，也该回去了。
　　洛子宴起身正要走，洛南天却道：“给你院的那个姑娘带几块西瓜回去罢？”
　　洛子宴心里一震，什么时候他关心起阿瑶来了？想娶偏房？洛子宴也不好问什么，只得拎起那塞满西瓜的食盒往回走。他盘算着，若是阿瑶不吃，那晚上他就自己吃。
　　这玩意在苏灵门可不多见，一年到头也就种那么一亩地，种出来的西瓜都被各师叔师伯分了去，小辈们哪有吃的份儿。倒是师傅不爱吃西瓜，每次分到的几块西瓜都让自己给吃了。
　　回到听风院，阿瑶还在练剑。洛子宴低笑着摇摇头，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招手让她过去。本就大热的天，还不止不休地练了一天，阿瑶早就大汗淋漓。她在石桌旁坐下，擦了擦汗，抄起西瓜就往嘴里塞。
　　“你倒是不客气，也不问问谁捎给你的。”
　　“谁？”
　　“我叔父，没想到罢？”洛子宴挑眉道。
　　阿瑶略微停顿了一下，脸上浮起的浅笑掩去了那丝不自然的神色，“他给我捎什么西瓜，我可不认识他。”
　　“我又没说你什么。”洛子宴意味不明地笑笑，拿过朔雪回屋去了。
　　木头趴在床上睡得正香。此木头非彼木头，这木头可比那木头高冷多了，一点都不爱黏人。换句话说，前世的木头是洛子宴，那这个木头就是苏亦。有时候，洛子宴会想，猫这物种是不是没有温差触感啊，披着一身厚厚的皮毛还睡得这么香，简直无法想象。
　　洛子宴拿了衣衫去浴房冲了个爽快的凉水澡。看着那熟悉的浴房，洛子宴有些恍惚，这修葺院子的工人是否也跟他一样重生了，这浴房修得居然跟前世一模一样！太吓人了。冲完澡，洛子宴惊悚着回到屋里，那像苏亦一样的猫起来了，正在床上舔毛。洛子宴拿起茶壶，准备喝水，余光瞥见茶壶底下多了一滩黄褐色的水迹，还隐隐约约散发出一股尿臊味。
　　而那罪魁祸首此时却在悠然自得地舔着毛，它轻蔑地睨了洛子宴一眼，仿佛在说：“就是朕干的，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洛子宴确实不能把它怎么样，只得悻悻地骂了一句：“木头可比你懂事多了。”抱怨完又觉得自己骂得很多余，于是闭了嘴拿抹布把尿液擦了。看在它长得像师傅的份上，暂且饶过它好了。
　　到神魔教也有好些日子了，洛子宴原本以为只要把神魔令藏宝图交出去，事情就会一步一步按照自己的计划发展，可洛南天的反常把他的如意算盘全打乱了。他万万想不到洛南天会拒绝这么大的诱惑。接下来该怎么走，洛子宴现在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这一世的洛南天，究竟是敌是友还有待考察。目前看来，他倒是没什么威胁，每天都扮演着慈祥长辈的角色，居然揪不出一丝破绽来。洛天一仿佛也懂事乖巧了许多，这让洛子宴舒心不少。阿瑶的武艺大有长进，对付一些三教九流之辈已然没有问题。
　　就这样又过了些时日。
　　不知洛南天葫芦里卖什么药，居然开始让洛子宴着手掌管教派里的一些事务。大到神魔教的收入支出账本，小到每个分支的调动。他带着他下山，游历各地，带他熟悉神魔教的每个分支，俨然一副全盘托出，功成身退的模样。若不是前世的记忆还在，洛子宴差点忘了，他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这档子事。
　　时间就这样不缓不急地流淌着，在兜兜转转之中又过去了一年。这短短的一年里，洛子宴走过许多路，做过许多事，救过许多人，那十余年的回忆，随着时间的流逝也逐渐趋于模糊。曾经刻骨铭心爱过的人，如今被他藏在了心底的某个角落，除了偶尔会刺痛某根神经以外，好像从来就没存在过般，云淡风轻。江湖时常传来关于那人的消息，不管听到什么，他总是微笑置之。
　　两年了，他成亲了罢？小孩几个了？是男是女？也像他一样好看吗？他以为自己放下了，每每在这些问题之中回过神来时，却早已泪流满面……


第40章 大婚
　　这一天，陆妃妃等得太久了。她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铜镜，看着脸色稍稍发白的自己。
　　镜中的人，穿着大红喜袍。喜袍端庄大气，样式贵气又不繁琐，仿若盛开的牡丹，娇艳欲滴。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黛眉轻染，朱唇微点，两颊胭脂淡淡扫开，给苍白如雪的肌肤增添了些许血色。平时披散的卷曲长发，此刻被全部梳到了头顶上，乌云堆雪般盘成了扬凤发髻，发髻两边插着长长的凤凰六珠步摇，金边镶嵌的红宝石，穿梭在金丝上，正随风轻轻地摇摆着。
　　门帘被撩起，进来一个人，正是苏茗烟。
　　“教主，时辰到了，我扶你出去罢。”她给陆妃妃遮上红盖头，扶着她缓缓走出苏鸾殿，往主事大殿走去。
　　大殿上聚满了苏灵门的弟子，他们静坐着，等待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
　　大殿主位上，苏老门主已落座，他红光满面，神采奕奕。一袭红衣喜服的苏亦早已站在苏老门主左侧等待新娘的到来。他平淡如常的面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不多时，新娘子陆妃妃由苏茗烟扶着，缓缓走了进来。
　　本该隆重繁缛的婚宴，却不知为何一切从简。敬茶，对拜后，随着一声嘹亮的“送入洞房”便不了了之。一对新人离席而去，剩下宾客在大殿里饮酒吃菜，尽管整个流程简单得有些怪异，大家却也不敢置喙些什么。
　　喝过合卺酒，陆妃妃有条不紊地替苏亦除去身上的礼服，散开发髻，把他垂至腰间的长发慢慢梳理好。吩咐侍女打来一盆热水，两人洗过脸，便双双躺到床上。
　　陆妃妃看着身旁闭着双眼的苏亦，幽幽问道：“师哥，你还记得我们第一见面是什么时候吗？”消散的尾音里，透着说不尽的柔情蜜意。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二十年前。
　　那年，非常崇尚中原文化的陆思明，把自己年幼的爱女送到了苏灵门学医。陆妃妃拜在了苏门主门下，成为了苏亦的师妹。
　　陆妃妃第一次见到苏亦，是在敬师堂。
　　那时，正值夏季。那天她穿了一件父亲从天祝国带回来的礼服。薄如蝉翼的料子若隐若现透着底衣，袖子上面镶嵌了五光十色的珠宝，配上她天生卷曲的长发，充满异域风情的五官，就像瓷娃娃般可爱。引得其他女弟子羡慕至极，连讲学的长老都忍不住让她坐在第一排，夸她乖巧可爱。
　　她成为了整个敬师堂的焦点，一时风光无限，全部弟子都围着她打转。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人便是苏亦，苏亦由始至终都没分给她半个眼神。
　　这个与众不同的小师哥激起了她全部的注意力与好奇心。那时的苏亦与成年后的苏亦并无不同，他不爱束发，不止一次跟奶娘说束发扯得他头皮疼。每次给他束好，不到一会，他自己又扯掉发带，久而久之，奶娘便由得他披头散发。他天生肤白若雪，粉嘟嘟的小脸嫩得能掐出水来。水灵精致的苏亦却一点也不像女娃，大概是因为他的眼神，五官轮廓过于凌厉的缘故。
　　七岁的陆妃妃想与八岁苏亦亲近，但是她又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她的父亲告诉过她，想要与小伙伴好，就要送小伙伴礼物。于是她送了他一罐从大漠带来的牛乳。苏亦不要，奶娘打小就教导他，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苏亦是个听话的孩子，所以他拒绝了陆妃妃的牛乳。
　　苏亦不要的牛乳，被陆妃妃硬是塞到了他的桌子里，她觉得没有人能拒绝她和她的牛乳。然而苏亦并不知情，散学后，奶娘便把苏亦接走了，坐苏亦旁边的大师哥叫梅林，梅林早就惦记上了那罐牛乳。苏亦走后，他悄悄拿了牛乳塞进了自己的怀里。那晚他没吃晚饭，喝了整罐牛乳，殊不知喝下去不到一个时辰，腹部开始绞痛，继而腹泻，他怀疑牛乳里有毒。
　　“好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居然想害我师弟。”梅林心里狠狠地骂着。
　　隔天，陆妃妃以为苏亦拿走了牛乳，可把她高兴坏了。她还有许许多多的好吃的好玩的，要送给苏亦。
　　这天早上，她又从自己的小挎包里取出一小罐蜜饯，刚要递给苏亦，却被梅林一手打翻在地。小陶瓷罐掉到地上，碎开了花，金灿灿的蜜饯洒得满地都是。
　　“你这个坏女人，又想害我师弟！”梅林指着她，愤怒道。
　　“我没有！”陆妃妃委屈得哭起来，不知道是因为心疼洒了的蜜饯还是因为被梅林呵斥，总之哭得非常大声。大伙儿听到哭声，都围过来看热闹，也有人指手画脚指责梅林不该欺负小师妹。
　　梅林看她哭，有些不知措施，只得傻傻站着。苏亦蹲下身，默默把地上的碎片和蜜饯收拾好。
　　“别哭了。”苏亦道。
　　陆妃妃马上止住了哭声，泪汪汪地望着苏亦，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与她说话。苏亦的声音非常好听，就像他的人。可他说完这句后，便坐下看书，却又不再搭理她了。
　　陆妃妃心里还是高兴的，但经过这事一闹，她反倒是记恨上了梅林。
　　隔天，陆妃妃来个大早。其他弟子都还没到，她摒退侍女后，悄悄从挎包里掏出一只小瓶子，朝着梅林的书屉里倒出一只小蝎子来。
　　这是大漠毒蝎，毒性强烈，被蛰到后，蝎毒可快速蔓延至心脉，若是救援不及时，可分分钟丧命。可年幼的陆妃妃并不知其中的厉害，在她的家乡，这些小虫子都是她们平日里拿来玩的。她只是想吓吓梅林，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做完这一切之后，她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座位上，拿出书本假装看起来。
　　弟子们都陆续到了，长老也来了，一切都如常进行着。中午小憩的时候，梅林回师门吃午饭，他走得太急，到了路口才发现水囊忘带了，又折回来，此时苏亦还在座位上等着奶娘来接。
　　梅林比苏亦大上几岁，早就过了需要人接送的年纪。梅林气喘喘地跑到敬师堂门口，倚着门柱喘气，朝着里面的苏亦大喊：“师弟，帮我拿一下水囊，我回去装些水来。”
　　苏亦伸手进他的书屉里，摸索一阵，终于找到了那只牛皮水囊。正要取出来的时候，又碰到一块硬硬的东西，紧接着手背传来一阵刺痛。苏亦赶紧把手伸出来，只见手背上趴着一只黑蝎子，尾针正蛰进肉里。他吓得脸色灰白，慌忙甩掉蝎子，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整只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发黑肿胀，紧接着苏亦就晕了过去。
　　梅林也顾不上拿水囊了，他抱起苏亦就跑去找师傅。在后面目睹这一切的陆妃妃早已吓傻了，她呆呆地站着，张大嘴巴，连哭都哭不出来。
　　幸好抢救及时，苏亦的命算是保住了，却落下了一个严重的小毛病。被蝎子蛰了以后，他对所有小动物都避而远之，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经过这事后，陆妃妃也老实了许多，不敢再找梅林的麻烦了。她觉得只要她不说，就没有人会知道这事是她做的。大家都权当是个意外，并没有追究下去，谁又能想到始作俑者会是个七岁的孩子呢。
　　当一切都风平浪静的时候，陆妃妃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的时候，事情又发生了转机。那是一天中午小憩的时候，梅林一如既往地回去吃午饭，苏亦则等着奶娘来接。陆妃妃坐在苏亦后面，她小心翼翼地从挎包里取出一根小簪子。那是她准备了许久的小礼物，簪子上面镶满了红宝石，特别好看。这是她托人从天祝带来的，中原可没有这种样式。
　　“送你的，我看你一直都不束发，是因为没有簪子吗？”陆妃妃双手递上簪子，扑闪着大眼睛道。
　　苏亦看了看那珠光宝气的簪子，摇摇头道：“我不要。蝎子的事，我知道是你做的，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不然我会告诉我父亲。”
　　他的父亲就是苏门主，若是苏门主知道，他一定会很生气，还会打她。陆妃妃害怕极了，眼泪在眼睛里打转，许久才从撅着的嘴唇里憋出一句话：“求求你，不要告诉他，我以后不放蝎子咬大师哥了。”
　　苏亦烦透了她总是哭的性子，摆摆手道：“你若是再哭，就不要跟我讲话了。”
　　陆妃妃赶紧收住了眼泪，从那刻开始，她暗暗发誓再也不让自己轻易掉眼泪了，不然师哥会不喜欢。
　　“没想到，这么快已经二十年了。”
　　陆妃妃叹了口气，眼角涌出的泪珠打湿了脸颊。她赶紧伸出手，拭去眼角的泪痕，吸了吸鼻子，平复了心情。今天是她大喜的日子，怎么能落泪呢，况且她答应过师哥，不会轻易掉眼泪的，不是吗？
　　她抚摸着苏亦平静的脸庞，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
　　“我们终于在一起了，师哥。”
　　陆妃妃撑起上半身，撩起床帘，手朝着案上的油灯轻轻一挥，屋子马上陷入一片漆黑之中。
　　窗外，皎洁的月光洒满大地，似是在温柔地抚慰着万物。微风吹过，传来一阵树叶互相撞击拍打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树止了，一切又回归了宁静。


第41章 宴会
　　洛子宴二十岁生辰那天，苏亦送了他一份大礼。
　　他知道这天迟早是要来的，只是他没想过偏偏会是他生辰的那天。以往洛子宴在苏灵门过生辰，苏亦从来不送他礼物，唯独二十岁这一份大礼，压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三年前的一场水灾，把所有庄稼，房屋，牲畜毁于一旦。水灾过后紧接着是连续了一年的旱灾，那一年究竟饿死了多少人？不计其数。只知至今，时间整整过去两年了，中原各地还没恢复过来。这三年来，洛子宴为了接济灾民几乎掏空了整个神魔教。
　　洛子宴觉得，这还远远不够。江湖盛传洛家先人遗留下的地宫里，藏着珍宝无数，富可敌国。他心里盘算着，若是传言属实，眼下的困境就能迎刃而解，不光可以填补神魔教的空虚，还能做些其他事。
　　这几天他下山办点事，做完手头上的事情后，找了家茶馆喝茶，歇歇脚准备上山。
　　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不外乎赌坊与茶馆。茶客们津津乐道着从各处听来的消息，说到激奋处，拍桌大笑。
　　洛子宴坐下来，要了一份春卷和一壶普洱。春卷是油炸的，外焦里嫩。他夹起一根送进嘴里，嚼了嚼，就着茶水咽了下去。
　　“还没阿瑶做的好吃呢。”洛子宴自顾自地说了句，嫌弃地把春卷推至一旁。
　　这些年，他吃惯了神魔山上的珍馐美味，又怎么会看得上这民间的粗食。神魔教是富有的，富到什么程度呢？整个神魔教就像一座宫殿，洛南天每一件袍子都是用金线编织。吃的，是管家命人每天到山下购置最新鲜的食材。
　　洛子宴小口啜饮，细细品着手里的普洱。
　　这茶也不见得好，喝后喉咙残留着浓重的苦涩。好茶喝在口里温醇丝滑，有回甘，喝完口齿留香，即使过了一会也能感觉茶留在口里的韵味。洛子宴抿嘴苦笑，放下手中的茶杯。
　　“公子，这春卷还要吗？”一个乞丐问。洛子宴这才注意到他桌前站着个人，这小乞丐约摸八九岁模样，衣衫褴褛，脸上脏得快分不清鼻子眼睛，身上还散发出一股恶臭。洛子宴把整盘春卷递给他，他接过后鞠了个躬就拔腿走开了，躲到一个角落狼吞虎咽起来。
　　“你们知道吗？前几天苏灵门与明教结亲啊。”
　　洛子宴结过帐正准备走，猝不及防耳边飘过这样一句话。
　　他一恍惚，差点没站稳。
　　三年了，终于要成亲了吗？
　　“祝福你。”洛子宴对着空气说出这句话时，他并未觉察到自己脸上划过的泪。
　　他未作停留，握紧了手里的朔雪，飞奔上山。
　　进了听竹院，阿瑶还在练剑，这三年来，她一刻也没停下。洛子宴直接回屋，连招呼也没跟她打。那只长得像苏亦的猫，还在睡。一个不知疲倦地练剑，一个整天慵懒地呼呼大睡，倒也相映成趣。
　　他把木头抱到一旁，挨着它躺了下去。
　　耳边再次响起那句话: “你们知道吗？前几天苏灵门与明教结亲啊。”
　　恨过吗？肯定是恨过的。那是看见自己精心雕琢的簪子插在了另一个人头上的时候。不过那浅浅的恨意很快就被别的什么东西所取代，是淡忘？或是麻木？
　　他坚信，那人也曾对他动过心，从第一世到第二世，每一世都是，感觉是不会骗人的。直至现在，元宵节那晚的点点滴滴还清晰地烙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散。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以及到达顶峰时，喊出的“子宴”两字……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零零星星的回忆，支撑着他走到现在。如此便好，洛子宴觉得已经足够了，足够他用一辈子去回忆。
　　陆妃妃奚落他的话，他至今未忘。对，是他不配。苏亦是什么人物，是中原第一美男子，是中原第一神医，是苏灵门少门主！而他，只不过是个没人要的一无是处的孤儿。
　　然而，她的话同样也鞭策着他前进。这些年，他拼了命似的练功，精进医术，下山游历，行善积德。在江湖上渐渐树立声望，甚至开始着手接管神魔教的一切事务……
　　他坚信，总有一天，他会追赶上他，会站在与他并肩的位置上，而不再是仰望着他。
　　可苏亦没等到那一天，他与别人成亲了。洛子宴所有的动力，所有的信念都瞬间瓦解，分崩离析....
　　门“吱”一声被推开，阿瑶走了进来。
　　“子宴，我看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给你做了碗长寿面，今天可是你的生辰啊。”
　　阿瑶的情意他不是不知道。三年来，朝夕相处，他再傻也能觉察出来。只是，他心里再也容不下其他人了。
　　阿瑶见他没回应，以为他身体不适，伸出手朝他额头上探了探，洛子宴赶紧扭过头避开她的手，道:“我没事。”
　　阿瑶的手僵在空中好一会，才慢慢垂了下去。她神色有些尴尬，道：“你叔父中午差人来话，让你晚上过去大殿，说是为你庆生来着。”
　　洛子宴嗯了一声，端过案上的长寿面，默默吃起来。
　　简简单单的一碗面，上面两根蔬菜，加了个煎蛋，却非常可口。洛子宴吃得很尽兴，他确实是饿了，阿瑶做的面也确实好吃。吃完面他准备歇息一会，距离晚宴还有一个时辰。他抱过木头，把它放在自己肚皮上，然后双手交叉枕着头，闭上眼睛。
　　“子宴，今天是你生辰，我...给你准备了份礼物。”阿瑶有些羞涩地递过手中的荷包，荷包上绣了两只鸳鸯。洛子宴再迟钝，也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看着那精美的荷包，却没有伸手去接。他心里在盘算着该怎么开口拒绝，才不会伤害到她。
　　“我...不用荷包，谢谢啊....”洛子宴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阿瑶尴尬地僵在那，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她嘴角扯了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跑了出去。
　　洛子宴愣在床上不知如何是好，他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他想到了自己当初被师傅拒绝时，那伤心难过的劲头，于是放下木头，走了出去。阿瑶坐在池子边，不停地抽泣着，洛子宴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递过一条手帕。
　　“对不起，我，我心里有人了。”洛子宴支支吾吾道。
　　阿瑶接过手帕，停住了抽泣，却也不搭话。
　　“我只把你当是姐姐看待，其他的，从未想过。”洛子宴又道。
　　“够了，不要再说了。”阿瑶把手帕塞回给他，回了自己屋里。
　　晚上的宴会很是热闹，有歌舞助兴，还有美酒佳酿。整个大殿本就金碧辉煌，富丽堂皇，今天更是布置得灯火通明，犹如白昼，看来洛南天没少下功夫。
　　洛子宴一点也不意外，这三年来，他什么没见过。洛南天经常为投其所好，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做了多少门面功夫。
　　洛子宴曾经也费尽脑筋揣测他的意图到底是什么？后来他索性不去想，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殷勤。毕竟，洛南天确实也奈何不了他什么，如今，洛子宴武艺高强，医术精湛，又有明教心法傍身，在中原武林也难寻对手，区区一个洛南天，又算得了什么？
　　洛子宴刚踏进大殿，就被洛南天招呼到身侧坐下，另一侧是洛天一，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比三年前更娴静大方了。
　　阿瑶也来了，坐在一个不显眼的席位上。
　　人到齐后，奏乐就开始了。舞姬们随乐起舞，杯觥交错，言笑晏晏，好一番喜乐融融景象。
　　洛南天不知打哪请来的琴师，雪白无暇的容颜，清俊脱俗的气质，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后。有那么一瞬间，洛子宴以为自己看到了苏亦，正要唤出声，突然一个酒嗝，一声师傅被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琴师一双白嫩如青葱般的纤细手指，温柔如水地抚摸着琴弦，弹奏出赏心悦目的调子，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一曲毕，洛南天纷纷打赏，琴师抱着琴，坐到了阿瑶旁边的席位上。
　　洛子宴此时已喝了数杯梨花白，酒劲上来，脑袋昏昏沉沉的。他站起来，朝那琴师道：“我可否，问你个问题？”
　　琴师从容不迫地站起来，点点头道:“公子请讲。”
　　洛子宴道：“若是有男子倾慕于你，你待如何？”
　　琴师脸色微微一变，道:“抱歉！鄙人并无龙阳之好。”
　　洛子宴又问：“无需说抱歉，我说的只是假设，若是那人非要你不可呢？”
　　琴师不明他是何意，只得如实道：“宁死不屈。”
　　呵呵，好一个宁死不屈。
　　洛子宴摆摆手，示意琴师坐下。他也不知自己为何要问这番话，许是因为那琴师有几分那人的影子，又或是因为早上听到的那番话。
　　他醉了。鼻头泛起一阵酸涩，心底突如其来的悲伤，怎么也遏止不住，眼泪就这么涌了出来，淌得满脸都是……


第42章 忌日
　　经过这一遭，整个大殿的气氛异常尴尬。众人不明就里，洛子宴方才的怪异言论，甚至令他们心里生出一些鄙夷。毕竟现下的民风还未开放到，断袖这种事可以随意挂到嘴边当谈资的程度。
　　“可否请琴师为我奏乐？我想为少主献上一曲剑舞。”不知什么时候，阿瑶站到了大殿中央。
　　琴师点点头，走到一侧盘腿坐下，双手抚上琴弦，美妙的琴声瞬间响彻大殿，打破了之前沉闷凝重的气氛。
　　阿瑶走到洛子宴跟前，伸出手道:“烦请借朔雪一用。”洛子宴把桌上的朔雪递给她，阿瑶双手接过，拔剑出鞘，意气风发地重新回到殿前，随乐起舞。
　　阿瑶练了三年有余，舞起剑来自然是游刃有余。只见她从容不迫地挽着剑花，收放自如，进退有度，身段又极为柔软。朔雪的剑锋所到之处，皆留下一串蓝色残影，光彩夺目，甚是好看，底下喝彩声连连。
　　舞毕，洛南天叫人赏了一根金钗。阿瑶领过赏，把剑还回给洛子宴，正想回席位上，洛南天却叫住她，“请教姑娘芳名，家住何处？”
　　阿瑶转过身，双手抱拳道：“回洛教主，小女名唤沈碧瑶，随母姓，是苏县长河村人士。”
　　洛南天听罢，脸色掠过一丝异样，低声道：“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洛子宴心底嗤笑一声，嘴上却也不说什么。
　　叔母确实走了有些年头了，想续弦倒也不过份，只是这阿瑶会不会太小了些？
　　酒过几旬，洛子宴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他今天本就心情不好，宴会开始后，一直闷头喝酒。宴会还没过半，他已喝了数坛。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迷上喝酒的？大概是第一世，苏亦服下失心丸之后，洛子宴每天借酒消愁，久而久之，便爱上了那醉生梦死滋味。
　　接下来上场的是十个舞姬，个个妖艳大胆。她们赤-裸着玉脚，穿着露脐装，披散着秀发，鼻翼上还穿着鼻环，这样的风情，洛子宴还是第一次见到。她们跳起了独特的舞蹈，一会扭腰，一会抖臂，还朝着席位上的宾客挤眉弄眼。洛子宴眯着眼，也看不清她们究竟在跳什么，只觉她们似乎越靠越近，都快贴到洛子宴脸上来了。
　　突然，领头的舞姬露出狰狞的表情，低吼一声：“拿命来！”从袖子变出一柄短剑，直直刺向洛子宴。
　　“小心！”洛南天眼疾手快，一个侧身，挡在了洛子宴前面，硬生生吃了刺来这一剑。
　　对方来势汹汹，短剑尽数插入洛南天胸膛，只留了一截剑柄在外头，鲜血瞬间像决堤的洪水般肆意地往外涌出来。洛南天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洛子宴霎时酒醒了一半，他扶住洛南天的身体，“叔父，你如何了？”
　　洛南天胸前衣襟被鲜血染红一片，本就红黄相间的色彩经过血迹的浸染，愈发的触目惊心。他吃力地举起血淋淋的手，似是不舍地抚摸了一下洛子宴的脸庞，嘴角露出一抹慈祥的微笑，“子宴，神魔教就交给你了，你要，要照顾好妹妹…...”话还没说完，手已垂了下去。
　　洛子宴怔住了，事情来得突然。似乎只在这一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质的变化。
　　阿瑶三年刻苦练剑只为在他生辰宴会上一展风姿，武艺不精的叔父在危急之时，却拿自己的身躯为他挡剑。洛子宴曾经猜想过许许多多的画面，却唯独没有料想过眼前这一幕。
　　也许，他真的错了，他不该把前世和今生混为一谈。自己重生后，很多事情皆与上一世不一样了，师傅变了，苏茗烟变了，说不定洛南天也会变。那一剑，他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避开，但那在一瞬间，他为何没有推开洛南天，是不是内心也在赌，他在赌对方的真心。
　　结果是他输了，而且输得毫无防备。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乱成一团的大殿。原来，今天请来助兴的人，全是刺客，早有预谋要在他生辰这天抢夺神魔令。
　　就凭你们？呵！
　　洛子宴轻轻放下洛南天，双手紧握成拳，不屑地冷笑一声，朝阿瑶道：“你护好我妹妹，我来送他们上路。”
　　他并没有拿桌上的朔雪，这些个不入流的毛头小贼，还不配朔雪出鞘！只见他纵身一跃，跳到人群当中，双掌干脆利落地使出一招净世破魔击，把众人直接打飞出去，七零八落。
　　洛子宴走到那琴师跟前蹲下，道：“真的是宁死不屈吗？”
　　琴师吃了方才那一掌，正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嘴角还渗着鲜血，模样有几分可怜。他心惊胆战地看着洛子宴，突然伸出手抱住洛子宴的腿，“求你，放过我，我什么都可以，都愿意....”
　　洛子宴摇摇头，嘴角挂上些许嘲弄，道:“可惜，你并不是他。看你长得有几分像他，本想放过你，现在看来，却是一点也不像，你连他一根手指头都够不上！”说完一掌过去，人扑倒在地，已经断了气。
　　洛子宴起身，阴鸷的视线在人群慢慢游走。舞姬警惕地将他围成一团，在周围打着转。
　　“是要全部一起上，还是一个个来？”洛子宴轻慢地说道。
　　“交出神魔令！”领头的舞姬喊道。
　　洛子宴把神魔令掏出来，扔至脚下，挑衅道：“在这呢，有本事就来拿罢？”
　　众人一拥而上，却再次被洛子宴一掌打散，有三两个已经躺在地上不能动弹。洛子宴上前一步，掐住那领头舞姬的脖子，逼视着她的双眼，目光如炬，“说！你们是什么人？受谁指使？他给多少，我出双倍。”
　　“是，是...”她刚想说，却见一团黑血自她口中溢出，身体抖动几下，毒发身亡了。
　　洛子宴转身看其他舞姬，情形也都差不多，死得一个不剩了。
　　“这又是什么鬼把戏？”洛子宴无奈地摇摇头，却懒得再去理会，命人把大殿拾掇一番，把血迹清理干净。
　　洛南天死了，洛南天因为洛子宴而死了。
　　这铁一般的事实永远烙在了洛子宴的脑海里，成为了他这一世再也抹不去阴影。他死前，他处处提防着他，甚至做好了要跟他周旋到底的准备，却没想到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了，只是为了帮他挡那多余的一剑。
　　每每想到这，洛子宴心里就不免生出一些愧疚来，或许，真的是他错了。
　　他的生辰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忌日。
　　他给他操办了隆重的丧礼。洛南天静静地躺在棺木里，接受着他人的跪拜。洛子宴之前从未想过，他会有朝洛南天下跪的这一天，然而此刻，他却毫不犹豫地跪下了。他跟洛天一两人披麻戴孝，在灵堂里跪了整整一天，以至于起来的时候，膝盖发麻，险些站不稳。
　　洛天一跟上一世相比，是截然不同的。这一世的她，看不见丝毫的刁蛮任性，骄纵跋扈。她这会静静跪在灵柩前，时不时有人前来吊唁，她便起来鞠躬答礼，顺从乖巧。
　　已经整整一天滴水未进的她，脸色苍白，泪痕满面。洛子宴没哭，能让他掉泪的人只有一个，但那个人已经不再要他了。
　　“天一，去歇会罢？你这样叔父看见了会心疼的。”他不擅长安慰人，但这洛天一的爹是因他而死的，面对她，他总是莫名地感到亏欠。
　　洛天一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我娘死了，我爹也死了，哥哥，我也和你一样变成孤儿了。”
　　洛子宴心里猛地一阵收缩。
　　对啊，她才刚十六岁，如花的年纪，眨眼就变成孤儿了。
　　可是，谁曾经还不是个孤儿呢？她的父亲令他变成了孤儿，而如今，他再令她也变成孤儿，这是一个多么可笑的循环。
　　他此刻心情特别复杂。
　　洛南天啊洛南天，我该是叫你救命恩人呢，还是杀父仇人呢？
　　洛子宴在短暂的纠结之后，终于伸出手来，摸了摸洛天一的头顶，道：“不是还有哥哥吗？哥哥会护着你。”
　　听他这么一说，洛天一脸上稍稍回暖了些，泪水也止住了。
　　侍女走近，道:“小姐，吃点东西罢，可别饿着了。”她乖巧地跟着侍女走了，洛子宴稍稍松了口气。
　　折腾了好几天，洛南天的后事终于办完了。神魔教也理所应当地由洛子宴接手掌管，神魔教上上下下对他的称呼也从少主变成了教主。


第43章 相遇
　　洛子宴把神魔教里里外外整顿了一番，把各个分支的收入支出明细账本都亲自过目一遍，检查纰漏。
　　洛南天没死之前，他从没关心过这些教派里的琐碎之事，现如今，这副重担落在了自己肩上，却陡然生出一份神圣的使命感，责任感来。
　　振兴神魔教固然重要，但洛子宴眼下更想做的事情，是寻找爹娘。重生之后，他心底总有一种感觉，让他隐隐约约觉得，父母还在人世。
　　不过，他才刚接手神魔教，万事开头难，教内事务繁多，却也暂时抽不开身去做其他。若要在中原武林站稳脚跟，首先，需要培养一批心腹。现在手头上能用的皆是之前跟着洛南天的人。非是信不过，而是洛南天带出来的人，他用不顺手，内心总有隔阂。洛南天归根到底还是他的杀父仇人，这一点无论如何，他也不敢忘。
　　自打宴会那天以后，阿瑶像是变了个人。她貌似刻意疏远洛子宴，却与洛天一愈发的亲近。那天洛子宴叫她护着洛天一后，她就一直伴在洛天一左右，待洛天一心情略微缓过来一些，她才搬回听竹院住。虽是同一个院落，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她却不像以前那般对洛子宴嘘寒问暖，殷勤周到了，连打招呼都是客套生硬的语气。洛子宴也不往心里去，他觉得大抵是因为自己拒绝了她的情意，令她面子上过不去，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待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在山上住得也甚是无聊，洛子宴准备亲自下山物色可造之才，顺便去打听一下爹娘的下落。他背上朔雪剑，带了足够的银子就出发了，准备以神魔山作为起点，一路往北上找。
　　到了山脚下，又进了上次喝茶的茶馆。
　　洛子宴这次要了一盘千层饼和龙井茶。
　　“欸，你知道吗？听说洛南天死啦！”
　　“都死了几个月了，你这才知道？”
　　“.....”
　　“知道吗？听说苏亦性情大变啊，他以往不是最热衷下山游历行医吗？我听说他有三年多都没出过苏灵山了。”
　　“谁知道呢，怕是成亲后被陆教主管得紧罢！”
　　洛子宴听得愣了愣，浑然不知茶水跟千层糕早已上台。
　　“公子，你这千层糕还要吗？”小乞丐的声音把洛子宴惊醒过来。
　　“我都还没吃呢，为何会不要？”洛子宴气不打一处来，对着他大声呵斥道。
　　小乞丐被他吓得一跳，委屈地退到远处，巴巴地望着他。其他茶客也停住了交谈，纷纷扭过头来望向他。洛子宴顿感窘迫，又不好发作，只得拿起千层糕往嘴里塞。
　　“怎么这么难吃！？”洛子宴小声嘟囔一句。这才发现手里的千层糕煎得跟块烙饼似的，没有一丝松脆。他吃过师姐做的千层糕，那才叫真正的千层糕。
　　师姐做的千层糕层层相分，烙熟后，外黄里暄，酥软油润，热食不腻，凉吃不散口，且味道香美，现在回想起来，还馋得直流口水。
　　“也不知师姐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洛子宴低低叹了口气，把碟子推到一边，开始喝茶。
　　远处的小乞丐饿得双腿直发软，索性坐到地上去。突然，他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四肢不停抽搐，口吐白沫。
　　洛子宴觉得不太对劲，起身走了过去。他蹲下身，按住小乞丐的手腕探了脉象，瞬间了然七八分。伸手点住他几处穴道，人渐渐安静下来，恢复了清明。他睁开眼睛，看着洛子宴，嘴里像是在说着什么，声音过于微弱，洛子宴没听清，但看他眼神透着痛苦，应该是饿极了。洛子宴回茶馆端起那千层糕，重返他面前整盘递了过去，“吃罢。”
　　小乞丐赶紧坐了起来，捧着盘子狼吞虎咽一番，不一会把整盘千层糕消灭干净。
　　“你亲人呢？”洛子宴柔声问道。
　　“只有嫂嫂，她…….”
　　洛子宴心情也不痛快，给他塞了一两银子后，回茶馆结帐准备走人，小乞丐却跟在他后面不肯离去。
　　“你跟在我后面做什么？银子给少了？”洛子宴有些不耐烦，加快脚步想甩掉他。小乞丐也快步跟上，嘴里还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但是声音太小了，洛子宴没听清。直直走了好一段山路，回过头来时，发现他还跟着。洛子宴停下脚步，转过身双手叉腰，待他走近，大声喝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你有钱，你能不能，救救我嫂子？她快死了，求你救救她。”小乞丐跑得气喘吁吁的，话也说不完整。
　　有钱就能救人？这世道怎么啦！
　　若他说的是“你会医术”洛子宴心里倒是好受些。
　　罢了，不救他嫂子怕是要被他追到天涯海角去了，谁叫自己脸上明晃晃刻着“有钱”二字呢？
　　“救她需要多少银两？这够吗？”洛子宴从荷包里拈出一枚金叶子。
　　小乞丐摇摇头，道：“你给我金子没用，都让别的乞丐抢了去，我打不过他们。”
　　想来也是，洛子宴只好跟着他走。
　　不多时，两人步行到一间稻草屋前。草屋破旧不堪，一看就是年久失修，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崩塌的样子。洛子宴推开木门进去，里面逼仄昏暗，根本什么都看不清，他把窗栏打开，光从外面射进来，终于亮堂了些。
　　里面家具陈旧，只有一张木床与一张吃饭用的木桌。木床上躺着一个人，只见到一缕黑发露在外头，一动不动。洛子宴走过去，把被子掀开，待看清那人容貌，他差点失声惊叫！
　　洛子宴急忙伸手探了探她鼻息，幸好，还有气。他抓起她的手，给她输送了些真气过去，女人缓缓睁开眼睛。
　　“师姐！你感觉如何？”
　　“子宴...没想到，还，还能见到你...”霜蝶虚弱道。
　　洛子宴心里清楚，这会不是叙旧的时候，师姐的病不能再拖下去了。但毕竟男女有别，又不好查看她的伤势。
　　“师姐你快跟我说说你伤在哪？”洛子宴急切道。
　　“都是些旧疾，咳咳，我自己写了药方，你让我小叔取给你，咳咳——”霜蝶边说边咳，差点没把肺给咳出来。
　　小乞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洛子宴接过也顾不得看，抓住小乞丐的肩膀，郑重道：“你看好嫂嫂，我去去就回。”说完消失很快在两人视线中。
　　洛子宴直接用轻功掠到了镇上，捡了五剂草药，加一根老参，又买了一只老母鸡，办好之后速速往回赶，一刻也没耽搁。
　　“你会杀鸡吗？”洛子宴朝着那小乞丐问。
　　小乞丐摇摇头。
　　“真没用，那庖厨在哪？领我去。”
　　小乞丐还是摇摇头。
　　“你是哑巴呀！”洛子宴气急败坏，自己提了药跟鸡往屋外走，里里外外寻了一遍，愣是没看见厨房在哪。
　　“这屋没庖厨....”小乞丐小声道。
　　洛子宴急得跳脚，那人还在温温吞吞的，他不知是好笑还是好气，“那你不早说！”洛子宴想了想又问：“那有锅吗？”
　　小乞丐又摇摇头。
　　天啊！这什么鬼地方，真是叫人片刻都待不下去。
　　洛子宴崩溃极了，他提着鸡蹲在地上，伸手挠了挠脑袋，片刻又站起来，把鸡扔给小乞丐道：“拿东西你总该会了罢？把鸡和药提好，跟着我，行么？”
　　小乞丐点点头。
　　洛子宴回屋把人抱起，快步往镇上走去。小乞丐挎着大包小包的草药，费力地提着几斤重的鸡跟在后面，走得甚是吃力。人本就消瘦，个子又矮小，这么乍一看，整个人好像要淹没在这堆草药和肥鸡里面。
　　洛子宴在镇上寻了家客栈。抱着人前脚刚踏进门，掌柜看霜蝶奄奄一息，怕不吉利，又看小乞丐全身邋遢，正想唤小二把三人遣走。洛子宴抽出一只手，往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扔至柜台上。掌柜见状马上笑逐颜开，麻利拿出钥匙安排了一间上房，让人好生招待着。洛子宴把鸡和药扔给小二，道：“这鸡给我墩一盅参鸡汤，晚上连同汤药一起送上来，这会先上两桶热水，来点小吃。”
　　“欸，好嘞！”小二点头哈腰退了出去，顺手把门也带上。
　　不一会热水和吃食送来了，洛子宴叫住店小二道：“帮我寻个侍女来，对了，劳烦再帮我找两套衣衫。”
　　店小二应声退下。
　　洛子宴喂霜蝶吃过一碗鱼片粥，刚扶着她躺下，侍女就进来了。她手上捧着一答衣衫，看了看三人，低眉敛目道：“公子有何吩咐？”
　　洛子宴招手示意她过去，低声吩咐了几句，大意是让她给霜蝶沐浴更衣，洗脸梳头之类的话，吩咐完便领着小乞丐退了出去。
　　他们俩在走廊上站着，也不敢走远。
　　“待会你自己洗澡换衣服啊，弄干净才能吃东西，听到没？”洛子宴拍拍小乞丐的脑袋道。
　　小乞丐乖巧地点了点头，瘦得脱型的脸上挂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正扑闪扑闪地看着洛子宴。
　　门吱一声打开了，侍女走出来，道：“公子，你吩咐的事已经办好了。”洛子宴点点头，掏出一枚碎银作为酬劳。
　　侍女款款离去，洛子宴进屋，看霜蝶穿着崭新的中衣，正虚弱地倚在床头。洛子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师姐，你怎么这样了？究竟发生了何事？”
　　霜蝶双眼含泪，欲言又止。
　　原来，三年前霜蝶离开苏灵门下山后，嫁了个穷酸教书先生，教书先生体弱多病，家徒四壁。霜蝶本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想法，也认命了。她勤劳节俭，开垦荒地，自己种了些草药拿去镇上卖，日子倒也过得去。可三年前的一场水灾，把一切都毁于一旦。那天晚上，山洪倾泻，房屋倒塌，体弱多病不良于行的教书先生被活活压死在了屋檐之下。受伤的霜蝶带着年幼的小叔子一路逃亡，乞讨，不知不觉到了神魔山脚下。
　　当年很多灾民都一窝蜂似的往中原东部跑，以为东部地区都是高地，来了便会有一线生机。殊不知等他们长途跋涉到这边的时候，又开始了近一年的旱灾，真真是天公不作美，苦到头来终无甜。
　　两人谈话期间，小乞丐已在屏风后头洗刷完毕，把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
　　洛子宴招手让他过来，取了块干布给他擦头发。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年小熊。”
　　正说着，做好的鸡汤和汤药还有丰盛的晚膳也都送上来了。洛子宴端过汤药喂霜蝶喝下，正要动筷子，看见小乞丐一动不动地坐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自己吃啊，吃饭总会了罢？”洛子宴瞟他一眼，没好气道。
　　得了允许，年小熊这才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吃起来。他饿极了，很久都没吃过这么丰盛可口的饭菜，安安静静地吃了三大碗米饭，把肚皮撑得滚滚圆圆才放下筷子。尽管已经吃不下了，目光还恋恋不舍地停留在桌面上。
　　洛子宴见他这副模样，又好笑，又心疼，道：“以后还有吃的，别担心。”
　　小家伙这才收敛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发愣。洛子宴见他这神色，猜想是困了，差人抱来两床被子，铺在空地上，让他先睡。


第44章 酒馆
　　年小熊把瘦小的身子卷成虾米，窝在被子里，很快进入了梦乡。
　　洛子宴看他那样子有些像小时候的自己，忍俊不禁道:“他多大了？”
　　“十二了罢？他的身体不好，这几年就没长过。”霜蝶道。
　　“他有癫痫症？什么时候开始的？”
　　“说是从小就有，但也不经常发作。”
　　霜蝶低低叹了口气，喉咙泛起的痒意使她忍不住又咳起来。跟三年前相比，她像是换了个人，瘦骨嶙峋，面容憔悴，唇上无一丝血色，哪是年轻女子该有的模样。
　　她看了看洛子宴，抬起瘦弱的手来，抚了一下他马尾的发梢，终是忍不住问道：“师弟，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洛子宴抿了一下嘴唇，又微微张开，以为要说什么，却只是沉默不语。他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从何说起。这些年，发生了许多事，吃过很多苦，兜兜转转，千帆过后，再也不是当初懵懵懂懂的少年了。
　　下山之后，经历的事情多了，也看淡了，似乎活得更通透了些。有些人，有些事注定是勉强不来的，该放下的终究还是要放下。
　　“你跟师傅……”霜蝶欲言又止。
　　洛子宴猛地抬起头，讶然道:“师姐，你知道？”
　　“猜到一点，当时你问我的那句话，后来我想了很久。听说师傅成亲了，你……恨他吗？”
　　洛子宴笑了笑，摇了摇头，“不恨。”
　　三年未相见，两人都有数不尽的话要说，聊至深夜，才卧榻休息。霜蝶睡床，洛子宴与年小熊睡地上。地上铺了一床被子，睡起来倒也还舒服，一倒头便睡到大天亮。
　　第二天起来已近黄昏。
　　霜蝶的精神好了些，虽还是不能下地走动，却也止住了咳嗽，脸色也没有那么苍白吓人了。
　　洛子宴雇了个侍女留在客房里照料她，自己则带着年小熊去了街上。
　　小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三三两两游荡着的闲人，视乎他们两手空空的架势，多半也是只看不买的主。摊贩们早已习以为常，都懒得开口招呼了。街道两旁是茶楼，客栈，当铺，裁缝店等，也是一片萧条景色，难得看见几个人影进出。
　　路过一处小摊，看见有话本，洛子宴停下脚步，驻足观看。小摊贩立刻热情招待，给他找了当下最好卖的几本话本。洛子宴看向那摞话本——《龙阳别册》、《中原趣闻录》、《龙阳大法》、《龙阳十八式》、《洛南天之死》、《苏陆联姻》……
　　“都是些什么？当真是这些最好卖？”洛子宴举着那本《龙阳大法》，眼里满是鄙夷。
　　“公子，你这就有所不知了罢？现下男风正盛，这些书好卖得很。”
　　“什么男风正盛，何以见得？”洛子宴被他说得一头雾水。
　　小摊贩凑近洛子宴耳边，低声道:“听说当今二皇子好男色，专门差人买来眉清目秀男子供他玩乐。此消息不胫而走，不日便人尽皆知，民间纷纷效仿。现下男子公然为娼，聚集于风月作坊，招揽生意，公子若是不信，大可去天香楼一探虚实。”
　　听完洛子宴却没买话本，扔下一个铜板给小摊贩作为酬谢后带着小熊继续往前走。
　　年小熊看到什么都想吃，但又不敢作声，只瞧着那些精美小食挪不动脚步，洛子宴看在眼里，统统买了一份让他尝个够本。他吃得满脸是油，嘴角还挂着一些碎末，洛子宴掏出一条手帕递给他，“擦擦，满脸都是。”
　　小熊接过手帕，把脸擦干净，看见手帕脏了又不好还给洛子宴，就索性把手帕拿在手里，盘算着洗干净了再还回去。
　　又来到一处摊前，摊上摆着一些女儿家用的胭脂水粉和其他一些小玩意。
　　洛子宴驻足不前，他看到一朵大红头花，似曾相识。想了想才记起来，是苏亦买给苏茗烟的那一种。洛子宴拿起头花问了价钱后，也要了一对。付过钱后把头花塞进自己的怀里，继续往前走。站在一旁的小熊倒是看得目瞪口呆，他追上洛子宴道：“公子，我嫂嫂不带这种头花。”
　　洛子宴顿了顿，一脸无奈道：“劳你费心了，那是买给我妹妹的。”
　　年小熊蠢蠢地“哦”了一声，低头看路。
　　又逛了一个多时辰，东西也买得差不多了，两人准备打道回府。洛子宴给霜蝶，年小熊各买了两套新衣裳，添置了些生活什物。
　　回到客栈，正赶上吃晚膳。
　　洛子宴把买来的东西放好，扶着霜蝶坐起来。观她脸色红润，脉象平稳，想必已无大碍，再休息一天便可启程回神魔山了，毕竟总在这待着也不是办法。
　　店小二把饭菜送进来，布好菜，摆好碗筷又退了出去。
　　今天的晚膳比昨晚的还丰盛，除了鸡汤，洛子宴还吩咐厨房做了醋鱼、荷叶粉蒸肉、蒸排骨、椒盐龙虾等。
　　在苏灵山的时候，吃的无非都是些粗茶淡饭。早上喝稀饭，中午吃点心，晚饭才稍微丰盛一点点。自从来了神魔教之后，他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珍馐美味。
　　年小熊早就乖乖坐定在桌子前面等开饭。繁多的菜式令他大开眼界，眼前的一切更像是在做梦。前几天还差点饿昏在街头，今天就锦衣玉食，这反转得太快，有些猝不及防。
　　“饿了就吃罢。”洛子宴道。
　　得了允许的年小熊，迫不及待举起筷子开吃。佳肴吃进嘴里才发现，这不是梦，这是真真切切的肉，他吃上肉了！以往在梦里才能吃到的红烧肉，现在正填满着整个口腔，他满足地咧开嘴笑了笑。
　　“吃饭就吃饭，你傻笑什么？”
　　洛子宴扶着霜蝶挨着桌边坐下，给她递了筷子，又勺了一碗鸡汤递上，“师姐，你慢点，这汤还烫着呢。”
　　霜蝶眼角闪着泪光，嘴角微微抽搐，哽咽道：“没想到还能坐到一起吃饭。”
　　洛子宴愣了一下，随即也红了眼眶，“对啊，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天，也不知师傅怎么样了……”
　　“回去看看罢！师弟？这几年我听到一些关于师傅的传言，心底隐隐觉得有些不安。”霜蝶放下筷子道。
　　“眼下……还抽不开身，过些时日罢！”洛子宴低下头，赶紧装模作样地扒了两口饭。
　　霜蝶看他目光闪躲，支支吾吾，定是心中有事，追问道: “师弟，你在怨师傅？”
　　怨吗？不能说从来没有。他至今还记得在后山跪地痛哭那一幕，那一刻近乎绝望。还有道别时，那一声不带任何感情的“去罢”。他不禁怀疑，那真的是他吗？那个养育了他十年，元宵节晚上与他亲密无间的他吗？若不是，那人又是谁？
　　自离开苏灵山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洛子宴都沉浸在这些问题当中，不得解脱。后来他索性不再去想，在日以继夜的苦练当中麻醉自己。每当他累得快倒下的时候，耳边就会想起陆妃妃那番话：“你只会让他成为整个苏灵门的耻辱，中原武林的笑柄！而我，与他青梅竹马，天作之合，整个中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苏灵门与明教交好，可保苏灵门万世无虞。你呢？医术不行，武艺不精，一无是处！出身不清不白指不定哪天整个苏灵门都为你所累.……”
　　“师弟，你怎么啦？”霜蝶拍了拍走神的洛子宴。
　　他稍稍回过神来，对霜蝶方才的问题置若罔闻，朝着桌面抬抬下巴道：“快吃罢，菜凉了。”
　　三人谁也没再说话，只管低下头去，默默吃饭。房间里只有牙齿碾压食物的细微咀嚼声，气氛沉静且压抑。
　　吃完饭，洛子宴扶着霜蝶躺下，又吩咐年小熊在旁边看护，自己则溜了出去。太闷了，他想出去透透气。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逛着，此刻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可比白天热闹许多。白天有气无力的商贩们，此刻都扯开了嗓门大声吆喝。
　　街上人潮汹涌，男男女女或是勾肩搭背，或是十指相扣。他们时而弯腰挑选商品，时而交颈私语，皆是成双成对，甜甜蜜蜜的，倒显得洛子宴形单影只，甚是凄凉。他驻足于嬉闹的大街中央，内心却泛起一丝寒意。
　　走着走着，不经意间走进一家酒馆。刚进门，风骚妖艳的老鸨就迎上来，热情招呼，态度恭谦，动作捻熟。她把洛子宴领到一个包厢坐下，差人送上酒水。
　　“爷不常来罢？”
　　老鸨给他斟满酒，狐媚双眼从他脸上轻轻扫过。
　　洛子宴不搭话，只顾喝酒。待他喝下第五杯时，门口进来五个花枝招展的妙龄少女，她们像一阵清风，轻轻飘至洛子宴身旁两侧。不多时，数双玉手便在他周身上下游走。
　　“出去。”他冷冷道。
　　擅于察言观色的老鸨给少女们使了个眼神，众人马上散去，不作片刻停留。
　　洛子宴自斟自饮，不到一个时辰已喝下三坛烧酒。
　　他有些醉了。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多了个人。他穿着单薄的月牙白长袍，披散着秀发，面容清俊淡雅。
　　洛子宴看呆了，他伸出手，轻轻抚上那人的脸庞，眉眼，动作细致温柔。接着，他张开双臂把人紧紧拥入怀中，哽咽道：“师傅，我好想你。”颤抖的嗓音里透出无限委屈和依恋。
　　怀中的人也不挣扎，任由他紧紧地搂着，过了好一会才柔声道：“公子，你醉了，让笙儿服侍你歇息罢？”
　　洛子宴这才缓缓放开他，傻傻地由他牵着手，走到床前。
　　笙儿耐心给他宽衣解带，又给他洗了脸，扶着他躺到床上，方才脱去自己单薄的外袍躺到他身边去。


第45章 和解
　　朦胧昏暗的包厢里焚着催情的熏香，纱帐内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洛子宴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他能感受得到身侧靠过来的温热的躯体，正微微地颤抖着。他心跳也渐渐加速，稍稍侧过身，把人搂在怀里，发香萦绕，撩拨心神，他情不自禁轻吻着那人的乌发。
　　“你喜欢我吗？”他问。
　　“我喜欢你。”怀里的那人道。
　　听到这句话，他全身好像被注入了一股暖流，千疮百孔的心瞬间被填满，抱人的手又收紧了许多，恨不得把他揉进自己的血肉里似的，直到怀里的人不舒服地挣扎了一下，他才意识到自己搂得太用力了。
　　他把头探进他的颈窝里，尽情汲取着他的气息，细细舔吻着那片柔嫩的肌肤，缠绵了一会，洛子宴突然停下来，问道:“既是喜欢我，那你为何要与师叔成亲呢？为何不等我？我可以为你去改变，去努力，我现在已经是教主了，师傅！我有能力保护你，你信不信我？”
　　猝不及防被逼问，笙儿瞬间僵住，他不知该如何作答，才能让身边这个人舒心，平常伶牙俐齿的他竟一时语塞。
　　洛子宴见怀里的人不作声，急得撑起身来，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道：“师傅你不信我？你不信我能保护你？”
　　笙儿被他抓得手臂生疼，急喊道：“公子，你抓疼我了...”
　　洛子宴松开手，睁大两眼直勾勾地看着他，待看清眼前人的容貌，酒也清醒了一半，他猛地推开他，“你是谁？”
　　笙儿揉着被捏疼的手臂，满脸委屈，“公子，你认错人了，我是笙儿，是这天香楼的.....”
　　“出去！”
　　笙儿话还没说完，就被洛子宴怒斥。笙儿只得起身穿好衣裳，恋恋不舍地走出厢房。
　　洛子宴按了按胀痛的鬓角，又自责地朝自己打了一锤，倒在床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天，付过酒钱正准备离去，突然想到什么，又折回去找到那老鸨，道：“昨晚...…”
　　老鸨马上心神领会，“哦，你说笙儿，怎么，公子中意？”
　　洛子宴臊得满脸通红，抿了抿嘴唇，“昨晚……多少钱？”
　　老鸨摆摆手，道：“笙儿说没做成，就不收你过夜的钱了罢？往后可要多来玩啊！”
　　洛子宴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塞给她一两银子后落荒而逃。
　　走到大街上，深深呼了口气，待情绪平稳下来，才快步奔回客栈。昨晚一夜未归，师姐怕是要担心了。
　　霜蝶身体比前天更好了些，能行动自如了，脸色也红润起来，再服三天的汤药即可痊愈。洛子宴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又是端药又是铺床，忙里忙外的殷勤得很，对自己昨晚留宿在外的事却只字不提。
　　三人简单用过午饭，收拾了行李就准备回山了。神魔山那路可不好走，山路陡峭，马车又上不去，只能徒步上山。
　　霜蝶大病初愈，小熊体弱多病，洛子宴只得陪着两人慢慢地走。走走歇歇，半天的脚程他们竟走了整整一天，直到当晚半夜才到山上。洛子宴把两人安置在了听竹院住，自己则搬去了神魔内殿。
　　洛南天死后，洛子宴便很少看见洛天一。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他们居住的地方相隔有些远。洛子宴之前住听竹院，后来住神魔殿，洛天一住的楼宇叫天一阁。天一阁是洛南天特意为爱女独立建造的阁楼。说到这个天一阁，那可是别具匠心，巧夺天工。阁楼下面用上好的大理石块做基层，上面用小块石板做墙，足足建了两层之高。第一层是客堂，洛天一的闺阁则在第二层。
　　洛家大小姐洛天一的闺阁自然是不同寻常人家的，单说格调就得高出好几倍来。走进香闺，一股清新的紫金花焚香迎面扑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别致的檀木大床，床的斜对面是一座玳瑁彩贝镶嵌的梳妆台，甚是精美绝伦，光彩夺目。屋子四周摆放着同样用檀木所雕成的桌椅，扶手上皆细致地刻着不同的花纹。窗幔是淡粉色的流苏，正迎风轻轻摆动，窗下面摆着一张檀木桌子，桌子上摆放着几张宣纸，砚台上搁着几支毛笔。光滑的石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清素淡雅，处处透着属于女儿家的细腻温婉。窗外一片旖旎之景，假山，小池，碧色荷藕，粉色水莲。不时有小婢穿过，脚步声却极轻，谈话声也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主人的好梦般小心翼翼……
　　洛子宴摸了摸怀里的头花，心底突然想见见这个妹妹。他觉得不管上一代有着怎么样的恩怨，都不该把仇恨延续到下一代。洛天一是无辜的，这一世她并没有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
　　洛子宴走进天一阁的时候，洛天一正蹲在小池边喂金鱼。他放慢脚步走过去，像是怕惊散了正在抢食的鱼儿般。到她身边站了许久，见她喂完，才轻轻地唤了一声。
　　洛天一闻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双眼红肿，仿佛刚刚哭过。洛子宴一惊，赶紧蹲下，给她拭去眼泪道：“做什么哭了？”
　　洛天一低低叫了声哥哥，道：“我想我娘亲了。”
　　洛子宴内心刺痛，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道：“别哭了，以后不是还有哥哥吗？”说完又想起怀里的头花，一并取出，“你看，我下山给你买了这个，喜欢吗？”
　　洛天一看了那头花，脸上并没有什么惊喜的神色。作为洛家大小姐，自小锦衣玉食，要什么没有，区区一朵头花岂能让她动容，然而她却接过头花，小心翼翼地收拢在手掌里，道：“喜欢。”
　　洛子宴拉起她的手，“走，我带你去看我师姐，她会做好多好吃的。”
　　此刻，听竹院里霜蝶和小熊正在削竹笋，阿瑶依然在练剑。洛子宴把洛天一带至霜蝶面前，自己却进屋抱了木头出来。上一世洛天一可是爱惨了木头，洛子宴想着，猫咪她总该是喜欢的。待洛子宴把木头递给她，她却吓得跳起来。洛子宴一惊，随后暗自思忖：终究是不一样了，他们都变了。
　　阿瑶过来，对洛天一略微行了礼，淡淡道了一句：“大小姐你来了。”又到一旁练剑去了。
　　自从那事以来，洛子宴和阿瑶便愈发的疏远，常常是两人碰面却是相看无言的境地。洛子宴觉得这样下去始终不是个办法，阿瑶是自己带上这神魔山的，总不能这样不管不顾下去。他想找个机会两人敞开心扉地聊一聊。
　　霜蝶身体已然痊愈，早上她带着小熊去后山挖了些鲜笋。雨后春笋，根根爽脆鲜嫩，挖了整整一竹筐。她准备晚上给他们做凉拌笋丝吃，又脆又香，回味无穷。
　　洛天一也想帮忙，却被竹笋上的毛毛刺伤了她柔嫩的皮肤，不一会便发红瘙痒起来。霜蝶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回屋拿了一小瓶药末倒在她手背上慢慢揉搓，不多时就止住了瘙痒。
　　小熊怕她再添乱，便让她去凉亭里坐着，语气里透露着些许嫌弃。
　　霜蝶见状连忙训斥道：“休要无理，这是洛家大小姐。”
　　洛天一连忙摆摆手，不好意思道：“没，没，不用如此拘束。”
　　洛子宴抱着木头，看他们吵来吵去的也不插话。他还在想如何化解跟阿瑶之间的尴尬处境，阿瑶比他还大上几岁，可不像洛天一这么好哄。他想了想，起身向阿瑶走了过去。
　　阿瑶停下来，看着洛子宴，不明他是何意，只得站定等他开口。
　　“我想跟你谈谈，得空吗？”
　　阿瑶点点头，随着洛子宴去了院子外面。
　　又是一阵沉默。
　　“那事....对不起。”洛子宴支支吾吾道。
　　阿瑶羞怒道：“都过去了，别再提了，我压根没往心里去。”
　　“那你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留在山上，年龄也不小了，也是时候寻户人家了。
　　“你在赶我走？”阿瑶抬起头，目光咄咄逼人。
　　洛子宴躲避她的目光，违心道:“我不是那意思，如果你想留下来，我自然高兴。你现在剑术了得，不如，你就留在这助我一臂之力，帮我一起打理这神魔教如何？”
　　阿瑶眼里闪过一丝光芒，思忖片刻，点了点头。
　　晚饭是五个人一起吃的，气氛相当融洽。霜蝶做的凉拌笋丝，小炒肉，手撕鸡，鲤鱼豆腐汤被他们吃得一点都不剩。笋是刚挖的，豆腐是白天做的，还透着淡淡的豆香味，鲤鱼是小熊在小溪里抓的。整顿饭朴实又可口，比洛天一平常吃的鲍参翅肚不知要好吃多少倍。
　　洛天一胃口大开，洛子宴看在眼里。
　　“天一，喜欢师姐做的饭菜吗？”洛子宴道。
　　洛天一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那你就多来听竹院走走，别一个人闷在天一阁，好吗？”
　　“哥哥，我能来这里住吗？我不想一个人。”
　　这就为难了，听竹院只有两间屋子，她来了该住哪？总不能委屈她跟阿瑶住在一起。他挠了挠后脑，想了一会，道：“也好，我明天让工人再砌个屋子，等砌好了，你就搬过来，好不好。”
　　“不用，我可以跟阿瑶姐姐住一屋。”洛天一道。
　　旁边的阿瑶露出为难神色，却又不好推却，只得点点头。
　　隔天，洛天一就大包小包地往听竹院里搬东西，还带了个侍女来。


第46章 相认
　　侍女名唤小桃，手脚勤快，聪明伶俐，打小就在洛天一身边侍候着的。
　　是日，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听竹院内。
　　阿瑶还是在练剑，她仿佛除了练剑便无其他事可做。从早练到晚，从白昼练到黑夜，不知疲倦般，挥洒着手里的佩剑与汗水，对于每个招式都千锤百炼，精益求精。洛子宴知她酷爱剑术，便在下山游历时给她收集了不少剑术秘籍，还花高价给她寻来一柄好剑，此剑名为青茗，剑身小巧玲珑，吹毛断发，锋利无比。
　　霜蝶在凉亭里给木头梳毛，她身体已痊愈，精神比之前还要好上许多，整个人面色红润，神采奕奕。
　　洛天一蹲在池边喂金鱼，她把天一阁的金鱼都挪了过来。她像是除了喂鱼，也无其他事可做，小桃在一旁侍候着。她轻轻洒着鱼饵，池里的鱼儿争先恐后抢食，红的，黄的，甚至有黑的，五彩斑斓，甚是好看。
　　年小熊在洗手帕，他得尽快把手帕洗好，还给洛子宴。上山后，他长肉了，个子也长高了，一个多月来，癫痫症也不曾发作。洛子宴给他开了些压制的药方，只要按时服用，发病的几率就会大大地减少。
　　“你这都没洗干净，你看上面还有油迹呢。”霜蝶指着手帕一角道。
　　小桃凑过来，看了看那手帕，“这是你的？这手工可做得真精细。”
　　年小熊摇摇头，道:“是洛公子的，他借给我擦嘴。”
　　阿瑶练得满身大汗，坐到凉亭里，给自己斟了杯茶。听着他们东扯西扯的也不搭话，却是格外地瞟了两眼那手帕。
　　“阿瑶姐姐，今天就别练剑了，陪我去山上摘花罢？”洛天一端着鱼饵走过来，把东西放在石桌上，挨着阿瑶旁边坐了下来。
　　阿瑶摇摇头，道:“不行。”
　　霜蝶见状，略为不解，“阿瑶姑娘我看你也练了有一段时间了，这么勤操苦练的，可是有什么缘由？”
　　阿瑶看着手里的茶杯，微微一笑，缓缓道:“我曾经喜欢过一个人，他什么都比我强，我练剑，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追赶上他。不过，现在我练剑却是为了能够打败他，并亲手杀了他。”阿瑶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是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霜蝶一愣，情爱的魅力究竟有多大呢？能让一个人变得如此的狰狞可怕。还没等她胆战心惊完，阿瑶又道：“当然是开玩笑的，既是喜欢，又如何舍得杀他，我练剑当然是为了保护心中想保护之人。”说完，不理会口瞪目呆的几人，执起配剑继续操练，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整个人意气风发，英姿飒爽。
　　洛天一见阿瑶不愿陪她，只得跟小桃两人去摘花。
　　霜蝶则在想今晚的菜式。神魔教的食材最是不缺的，每天清晨，伙房的人会先把食材端过来供她挑选。得知她是宴教主师姐，都极为尊重，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霜蝶挑了两根黄瓜，准备做凉拌拍黄瓜。黄瓜上还有小刺儿，最是鲜嫩，做出来的拍黄瓜非常爽脆可口，怎么吃都不腻味。除此之外还挑了些青椒，一条草鱼，一只鸡。青椒做虎皮尖椒，草鱼做成水煮鱼片，还有一道辣子鸡，足矣。
　　待年小熊洗好手帕，洛子宴正好就进来了。他一眼瞧见了晾在栏杆上的手帕，正洗得干干净净，晾得四平八稳。
　　“不用还给我了，你拿着罢！”
　　“谢谢洛公子。”小熊恭恭敬敬道过谢，进屋抱木头玩去了。洛子宴环视了四周，道：“天一呢？怎么不见她？”
　　“她说去后山摘花，刚走没多久。”霜蝶道。
　　洛子宴点点头，走到凉亭坐下，“师姐，你天天待这里觉得闷吗？”
　　“我才刚大病痊愈，你让我歇会罢！”霜蝶笑道。
　　“我是怕你闷来着，你若是闷的话，可以到山下开个医馆，银两我来出。”
　　霜蝶摇摇头，“过一段时间再说罢。”
　　也是，才刚刚死里逃生，怎么也要缓个一年半载的。洛子宴笑了笑，招手让阿瑶过来。
　　“阿瑶，从明天开始我任命你为我的护法，开始接手教派里的事务，你可愿意？”洛子宴道。
　　阿瑶双手抱拳，道：“多谢教主提拔。”
　　其实重用阿瑶，实属无奈之举，洛子宴现如今手头上并无可用之人。举教上下无一不是洛南天一手一脚带出来的人，他又如何用得顺心？唯独这阿瑶是自己从苏灵山带过来的，至少知根知底，又见她剑术突飞猛进，心想定然能帮上忙。
　　洛子宴坐了一会，喝了两杯茶便走了，最近教派里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神魔教赖以生存的门道，无非是些赌坊，镖局，妓院，最是些惹是生非的行当，一刻都省心不了。之前洛南天在的时候，他从不过问教派里的事，每每只管拿钱，洛南天倒也爽快，从不在钱财上为难于他。洛南天死后，所有担子都落在了他肩上，轮到他当家做主了，他才知道，撑起一个教派有多么的不容易。有时候，他甚至萌生出些敬意来。洛南天，一个平平凡凡的人，没有三头六臂，武功也不甚厉害，却能把教派打理得井井有条，靠得可是谋略。洛子宴自认武功不差，说到谋略，他却甘拜下风，自认不如。
　　直至晚上吃饭的时候，大家才猛地发觉，少了两个人:洛天一和小桃。问了其他侍女，也都说不知道，几人这才开始急了。
　　洛天一千金大小姐，手无缚鸡之力，小桃更是不用说。两人白天上山摘花，至今未归，定是出事了。又等了个把时辰，没有动静，洛子宴再也坐不住了。
　　叔父叔母已经不在了，洛天一再有事的话，洛子宴自己都不会原谅自己。他拿了两根火折子，准备上山找人去，阿瑶见状，非要同他一起去，洛子宴想着多个人也好，也就不再推却。
　　两人翻山越岭找了几座山都没见人，却在神魔教右边那座山脚下看见了些蛛丝马迹。前几天刚刚下过雨，山路还湿滑着，两人顺着若隐若现的脚印一直往前走。走了约摸一个时辰，到了干燥的地段，脚印又断了，而且地上有翻滚打斗的痕迹。想到极有可能已遭遇了不测，不免提心吊胆起来。两人拨开杂草翻找，叫唤，却是一无所获。
　　就这么找了一晚，两人又困又累。此时天色已大亮，天上挂了几朵乌云，又轰隆一声打起了雷，眼看着就要下雨。洛子宴看了看周围的景色，似是曾相识，细想了一下，原来前世来过，就是师傅受伤那回，上山采药来过这里。
　　“随我来，先找个避雨的地方。”洛子宴想如果自己没记错，再行一刻钟左右，应该就能看见天叔的小木屋了。
　　两人打起精神，加快脚步往前走着。不多时，果然看见炊烟袅袅下面，一座修整得异常别致的小木屋呈现在眼前。
　　看到那熟悉的小木屋，洛子宴心底蹿起一股意味不明的感觉，只觉温暖亲切。
　　待走近了些，隐隐看见一年轻女子坐在院中，旁边还站着一个侍女，洛子宴走过去一看，正是洛天一。
　　“天一，你怎么在这儿？”
　　“哥哥，我脚扭伤了，走不得路....”
　　听到声音，屋里的人出来了。天叔对着洛子宴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闪过一抹光彩。
　　“既然人找到了，那教主我们即刻回去罢？”阿瑶在旁边催促道。
　　天叔听到此话，连忙问道：“敢问这位教主可是这神魔山上，神魔教的教主？”
　　洛子宴知道天叔也不是坏人，便大大方方道：“正是，前辈有何指教？”
　　天叔上前一步，激动道:“敢问教主全名是……？”
　　“晚辈洛子宴，不知...”
　　“洛子宴？你说你叫洛子宴？”话还没说完，已被打断。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情绪激动得全身颤抖不已。他拉着洛子宴的手道：“没想到十三年了，你还活着！我的儿呀！”
　　洛子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愣是半天没缓过神来。
　　洛啸天抖着手，抚上洛子宴的眉眼，道：“变了，都快认不出来了，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洛子宴哽咽道：“你真是我爹吗？”
　　洛啸天点点头，眼里透着无限慈爱，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洛子宴，好像要把这消失的十三年都一并看回来。
　　此时，上空雷电交加，不到一会便噼里啪啦地下起倾盆大雨来。
　　众人只好移步到屋内。小木屋甚是狭小，供两人住刚好，多一个人都略显拥挤。两间卧房，一间厨房，众人只好挤在厨房里，围着吃饭用的木桌团团坐着。
　　亲人相认的场面甚是感人，三人抱头痛哭，旁若无人。
　　洛天一阿瑶她们静静地看着，也不好意思打扰，只能等他们叙完旧再作打算。
　　原来洛天一跟小桃去山上摘花，花多眼乱，越走越远，走到最后竟迷路了。在山上盘旋多时，两人又饿又累，山路湿滑，洛天一不留神还把腿摔折了。碰巧天叔上山砍柴路过看见，才把她接至家中，上了伤药，准备等她腿好了，再送她归去。


第47章 丹药
　　大雨足足下一个多时辰才停下。这一个时辰里，一家三口刚刚经历了骨肉相认的喜极而泣，而后又互诉衷肠，心情可算是慢慢平复下来了。
　　洛子宴走出门口，看了看外面的景致。
　　远处连绵起伏的高山，经雨水洗刷后，更显翠绿。起初乌云密布的天空，现已万里无云，一扫阴霾，经过一番浇溉后，大地焕发出生机勃勃的新意。一阵微风迎面吹拂，说不出的舒坦，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还有什么，比眼下这情形更美好？如果可以，他愿意时光永远停留在此刻。
　　阿瑶跟着走了出来，道:“教主，回去罢？”
　　洛子宴自然是舍不得就这么离去的。毕竟，分别了十余年，又哪是短短一个时辰能够慰籍的。
　　“你带着她们先行回去，我稍后就到。”洛子宴道。
　　说是稍后就到，洛子宴却在这足足待了个把月。这一个月来，教派里的大小事务通通由阿瑶掌管，洛子宴也不过问，他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当中。
　　是日，又是晴天，爷俩坐在院子里喝酒。喝的是天嫂亲自酿的槐花酒，酒香浓郁，入口醇厚。
　　“宴儿，你还不准备回去吗？教派不管啦？”洛啸天道。
　　“教派自是有人管，爹你就别操心了。要不，你们跟我回去？如今我已是教主，你们跟我回去享福罢！就别待这深山老林了，行么？”
　　洛啸天摇摇头，吞下口中的酒，“我倒是觉得这挺好的，清净。十多年前那场厮杀，我至今不敢忘。有时候想想，反倒觉得如今这种隐姓埋名的，远离尘世的日子更适合我，老了，不想折腾啦。”
　　洛子宴一听到十年前那事，即刻来了兴致。虽从各种江湖传闻，以及洛南天口中听过无数遍，但心底始终是半信半疑。若是打亲爹口中说出，确信必然才是事情最原本的面目。
　　洛子宴问及，洛啸天不是不想说，倒像是不想惨痛回忆被再次勾起。大口喝下几碗酒后，仿佛有了更充足的勇气一般，才将当年发生的事，桩桩件件如实道来。
　　据族谱记载，洛家祖上曾是帝皇之家。其中有一位皇帝酷爱研究道术，仅仅是炼制丹药的道士就豢养有数百个。他痴迷于炼制丹药，并坚信通过服用丹药，是可以长生不老的。为了炼丹他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取活人鲜血炼制此等已不是什么稀奇之事，可最终却不见什么成果。后来有一位能人异士献上一枚丹药，称死人吃了能起死回生，活人吃了能延年益寿。条件是要皇帝打开国库救济灾民，皇帝想也不想便答应了下来。说来也奇怪，自从服下那丹药后，皇帝的龙体是一天比一天好，活了一百多岁还精神抖擞，满面红光。皇帝大喜，命人按照丹药的配方大量炼制，每天服用，后面又多活了上百年，直至活到了两百多岁才寿终正寝。百姓们都说是因为皇帝大发善心救济灾民，得了善报。也有人说是因为那神丹妙药起到了作用所致。
　　临终前，皇帝自知气数已尽，大限将至。他命人把丹药的配方放入皇陵之中随他一起下葬。当然一起殉葬的还有大量稀世珍宝，价值不可估量。
　　那位先祖死后，洛家皇朝也随之没落，后人拿着余下的钱财成立了教派，起名为神魔教。
　　为了防止盗墓之人，皇陵之中设计了重重关卡，陷阱，阵法无数。唯有代代相传的神魔令方可开启机关，洛家后人的鲜血则可破除阵法。祖上有遗训，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开启宝藏。这些秘密上百年来，只有洛家人熟知，外人却闻所未闻。
　　这么多年以来，神魔教在江湖上倒也无风无浪，相安无事。神魔令与藏宝图皆是历代掌门相传，传到洛啸天这一代，已是第二十五代。本应是风平浪静，却不知何人在江湖各处散播消息，说是得神魔令者可得天下，引得武林各派蜂拥而至，强取豪夺，人人都想把神魔令占为己有。
　　十三年前的一天，风和日丽。洛啸天与妻儿还像往常一样，在神魔殿内歇息。一家人其乐融融，享受着天伦之乐。
　　书案边上，洛啸天正把着洛子宴的小手，一笔一划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宴”字刚写完，墨汁还没干透，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打斗之声。
　　洛啸天松开子宴的手，准备起身出去一探究竟，却见家丁慌慌张张跑进来，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喊道:“不好了！教主！打进来了，外面好多人……”
　　洛啸天出去一看，上百个武林人士，在大殿门口大开杀戒。护院，侍从已被放倒半数，眼看着就要攻进大殿。
　　洛啸天勃然大怒，厉声呵道:“光天白日，你们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洛啸天交出神魔令！”
　　“夺取神魔令，一统江湖！”
　　众人熙熙囔囔叫嚣着，举着兵器向洛啸天聚拢。
　　洛啸天一怒之下拔剑迎上，他本就武功平平，又岂会是众人对手？才几个回合不到已败下阵来，被打得浑身是伤。他心里又挂记着妻儿安危，不得不返身回大殿，刚进大门便碰见洛南天自里面出来。
　　“大哥，赶紧带大嫂宴儿离开罢！我来给你们断后！这是我多年前秘密挖掘的秘道，你们可从此处逃离，保重！”洛南天说完递过一张图纸。
　　洛啸天内心感动，接过图纸，道了一声“保重”便返回殿内，带着妻儿顺着图纸指引找到了他所说的秘道。
　　密道狭小，只容两人并肩走过，里面静谧漆黑，没有一丝光亮。负伤的洛啸天带着妻儿小心谨慎向前摸索着。走了约摸一刻多钟，逐见光明，豁然开朗，原来是到了洞口。洛啸天大喜，走出去方知前面是一片断崖，断崖两旁有陡峭的石壁，没有相当好的轻功是断然攀爬不上去的，这分明就是一条绝路！眼下这情形夫人与幼儿一点轻功功底都没有，自己也身负重伤，该如何是好？
　　就在洛啸天困惑之际，秘道内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心底暗叫不好，扫视周围，并没有藏匿之处。
　　“天哥，这有个小石洞。”闻声望去，秘道右侧确实有个可容一人藏身的小石洞。洛啸天赶紧把洛子宴拉过去，按实在洞里，小声叮嘱:“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又把神魔令藏宝图两物塞进他的怀里。
　　刚做好这一切，秘道便出来一行人，为首者正是洛南天。他双手交叉负于身后，悠游自在地笑道:“大哥，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从五年前挖这秘道开始，我就在想，它到底有没有机会派上用场？今天，终于知道答案了。”
　　洛啸天听完只低哼一声，摆着臭脸，连看也不看对方一眼。
　　洛南天又道:“交出来罢！你知道我想要什么，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我会留你一命。”
　　“恕难从命，先祖有训，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动用宝藏，你这般违逆，必遭报应！”洛啸天愤愤道。
　　“不知好歹，死到临头还胡言乱语！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洛南天露出厌恶的神色，朝着洛啸天步步逼近。
　　洛啸天握紧夫人的手，朝她微微一笑，两人似是约定了般，轻轻一跃，双双跳落悬崖……
　　“那你就到阴曹地府来拿罢！”
　　洛南天没想到他会有这一出，冲到悬崖边上气急败坏喊道:“洛啸天！我恨你！啊啊——”
　　洛啸天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不曾想，断崖下是一片深湖。坠落悬崖后，两人并无大碍，侥幸捡回一条命来。从此，关于神魔令的纷争和流言却也随着两人落崖而停歇。
　　洛子宴静静地听他说完，心中感慨万千。不管是在哪一世，洛南天，都是死有余辜！倘若不是师傅出手相救，自己如今又会在哪呢？
　　“你呢？你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快给爹说说。”洛啸天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这会，洛子宴正好酒劲上来了，开始有些迷糊了。听到洛啸天的问话，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脸上泛起淡淡红晕，眼神里透出无限柔情，喃喃道:“我遇见了一个人，是他救了我，他长得很好看——”
　　透过他的话，洛啸天仿佛看到了自家儿媳妇的模样——白衣飘飘，超凡脱俗，美得不可方物，急切道：“那她成亲了吗？年方几何？”
　　洛子宴眼神忽地黯淡下来，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他没答话，却又连连喝了几口酒，喝得太急，呛得直咳。
　　知子莫若父，看他这神情，洛啸天也猜到几分。伸出手拍拍他的后背，帮他顺了顺气，道：“我儿那么好，定会有人喜欢。”
　　“我只要他。”洛子宴沉声道。
　　洛啸天这下窘了，“那爹去把她给你抢回来？”
　　洛子宴醉眼朦胧地看着自己的老父亲，苦笑着摇摇脑袋，“你打不过的，他夫人很厉害。”
　　“他夫人？你那救命恩人，他是男是女？”洛啸天终于抓住了重点。
　　“我师傅当然是男的，好看得不得了.....”
　　“打住！你再说一遍？”
　　“啊？”洛子宴打着酒嗝，扑在桌子上，睡了过去，留下目瞪口呆的洛啸天在对着空气缓缓回神。
　　他好像知道了个不得了的秘密，就不知孩子他娘能顶得住吗？


第48章 灵柩
　　第二天三人围着小木桌吃饭的时候，洛啸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宴儿，你昨晚说的恩人，她到底是男还是女啊？”
　　洛子宴往嘴里扒了口饭，瞟了眼母亲，见她神色如常，道：“他是我师傅，男的。”
　　洛啸天压住内心的波涛汹涌，语重心长道:“宴儿，你可要想清楚啊，这是你的终身大事，可马虎不得。你看我跟你娘，一男一女这不才有了你吗？你若是跟个男的可怎么好.....”
　　“行了，爹！这事也得他愿意啊，人家都成亲了，我也就心里边想想。”洛子宴不耐烦道。
　　洛啸天顿时整个人松懈下来，若有所思道:“哦...只是想想啊，那他....知道吗？”
　　“.....”
　　吃过饭后，收拾完碗筷，洛子宴回屋拿了衣裳准备冲个澡，看见衣柜里的藏宝图和神魔令，突地又想起什么来，于是一股脑儿跑到洛啸天屋里去。
　　“爹，你说那丹药真有那么神吗？能延年益寿，起死回生？”
　　洛啸天一本正经道：“那当然啦，这洛家族谱上可有详细记载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洛子宴挨着他坐下，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磨蹭着，“我想挖出来给你们吃。”
　　洛啸天一惊，“你这傻孩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怕.....你们比我先走。”
　　洛啸天板起脸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可不许你去冒这个险！再说了，先祖遗训，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开启宝藏。”
　　说完又觉得自己过于严厉了些，伸出手掌怜爱地摩挲着他的后背。此刻在他眼前的洛子宴，仿佛还是十多年前那个稚儿，天真单纯。
　　而洛子宴心里却有另外一番打算。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这事他定然是会去做的。若是爹娘不在了，自己苟活着又能有什么意思？
　　又待了些天，洛子宴得回去神魔教了。阿瑶把教派管理得井井有条，洛子宴在心底暗暗赞许，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个可以委以重任的左膀右臂。
　　年小熊平常时会跟霜蝶学些医术厨艺。两人空闲时还会到后山挖些草药，野菜，鲜笋，再摘些鲜花插在凉亭里的花瓶里。洛天一可喜欢得不得了，常常把鲜花插在发髻上，带着满院子跑。
　　听竹院内，各司其职，又互不干扰，倒是相处得很融洽。
　　是日夜里，小熊出去小解，许久未归，霜蝶怕他犯病，放心不下，便出门寻他去。
　　霜蝶沿着听竹院里里外外找了一圈都不见人。外面黑漆麻乌的，一个半大的孩子，能去哪？她心里着急，又没拿火折子，沿着小路一边寻一边喊，不知不觉便走远了。
　　走到一小山坡上，隐隐听见有人交谈的声音，她顺着声音走了过去。依稀看见两个人，皆是夜行者装束，脸上蒙着面巾，站在朦胧月光下，像是在密谋着什么。
　　她悄悄靠近了些，逐渐听清两人交谈的内容，霎时，双眼透出惊恐的神色。她抖着手捂住嘴巴，不让自己惊叫出声，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不行，我要回去告诉子宴。”
　　她慌慌张张地往回跑，一不小心□□枯的树枝绊倒在地，弄出声响。
　　“谁！”两人听到动静立刻警惕起来，回过头一眼便瞧见了地上的霜蝶。
　　“哼锃”一声，利剑出鞘，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啊啊——
　　只闻一声惨叫，剑锋从后背穿刺而过，正中要害，当场毙命。
　　“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听到了不该听的！”
　　那人抽出剑，冷冷抛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晚风轻拂，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似是在呜咽。滚烫的血液从伤口处喷涌而出，随着心脏的跳动慢慢停止而凝固成一滩浓稠发黑的血浆。她的双眼始终圆睁着，涣散漆黑的瞳孔倒影不出月亮皎洁的风姿，微微张开的嘴角仿佛还有没说完的话，像是想要告诉谁……
　　“洛公子，我嫂嫂不见了。”年小熊慌慌张张跑进神魔殿。
　　洛子宴弯下腰来，抓住他的肩膀，道:“什么事，慢慢说。”
　　年小熊稍稍喘了口气，“我嫂嫂不知去哪了，昨晚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你去找找她罢！”
　　洛子宴脑里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他也顾不上多问，快步奔向听竹院。整个院子里里外外找了一遍都不见人，她住的屋里也没什么异样。
　　师姐能去哪？
　　洛子宴作了一些猜想，料她是上山采药，摔伤了回不来，又或是迷了路……
　　院子里翻遍了都找不到，他只得上山找去。朝着后山走了一刻钟，隐隐看见地上躺着个人。洛子宴快步走过去，拨开杂草，顿时如坠冰窖。
　　只见霜蝶双眼圆睁，仰躺在地上，胸前冒出来的血液已凝固。脸色死灰，脉搏停止，已然死去多时。洛子宴忍住伤痛，细细检查尸身，衣衫整齐，发髻未乱，并没有挣扎过的痕迹。伤口窄且深，是正中心脏的位置，一剑毙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洛子宴抬手合上她的眼眸，正要抱起尸身，却看见她手上抓着一条手帕。手帕染了血迹，却依然能看见上面刺锈图案和小小的“晏”字。正是自己送给年小熊那条。
　　这手帕怎么会在她手上？
　　心底虽有疑惑，却不深究。洛子宴把霜蝶抱回听竹院，唤来两侍女，给她沐浴更衣，入殓。
　　次日，洛子宴把所有看家护院，侍女，召集到一处，一个个盘问，看能不能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洛子宴知道，定然不会是他们，但是他不想放过任何一丝线索。然而，忙乎了一天，一无所获，洛子宴只好把众人放了回去。
　　直至晚上，他在神魔殿心烦意乱的时候，侍女小桃才鬼鬼祟祟走进来，向他告了密：“教主，我、我昨日清晨看见那年小熊慌慌张张从外面进来，身上还有泥。”
　　年小熊，手帕。
　　洛子宴心里一沉，难道会是他？
　　听竹院中，年小熊跪在地上，哭得眼泪鼻涕糊一脸。
　　“洛公子，真的不是我，我没有杀嫂嫂。我那天只是出去小解，回来的时候看见一条蛇，我被吓昏了....”
　　洛子宴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碎银，朝他扔了过去，喝道：“滚!滚回去做的你的乞丐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年小熊就这么走了，只是他走时并没有捡地上那包碎银。
　　洛子宴看着他瘦弱的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泛起些辛酸。
　　他当然知道不会是他。只是，他若是不走，那下一个死的人便会是他。
　　整件事之中，唯一站出来的人是小桃。而小桃是洛天一的人，洛天一背后的人，又会是谁？洛南天？不不不，洛南天是自己亲眼看着下葬的，不可能会是他。
　　洛子宴毫无头绪，他觉得有一双无形的魔爪，正在伸向他和他身边的人。
　　“镖局出了点事，你替我下山去看看罢。我要处理师姐的后事，抽不开身，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了。”洛子宴拍拍阿瑶的肩膀，说道。
　　阿瑶点点头，识趣地不说什么，正欲退下去，洛子宴又叫住她道：“你觉得会是谁？”
　　阿瑶略感意外，却淡然道：“属下不知。”
　　洛子宴挥手示意她退下。他揉着额角，望向她离去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此刻的他只想喝酒，喝醉了才好，什么都不用去想。
　　晚上，洛子宴喝得三分清明七分醉，拿着酒壶，浑浑噩噩地走向听竹院。霜蝶的灵柩就停在那。
　　自她死后，灵柩停在了听竹院，其他人就全都搬了出去，此时，听竹院里空落落的。洛子宴一个人坐在凉亭里，喝着烈酒，寂静孤独。夜空稀稀落落的点点星光，陪衬着皎洁的月亮。
　　“连月亮都有星星陪，我却是一个人。”洛子宴仰望着夜空，自言自语说着醉话。
　　他起身走到那棺材旁边，里面躺着死去的师姐。她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那，无子无女，连个为她守灵的人都没有。洛子宴跪下，半身伏在棺木上，探头呆呆地看着她的遗容，伸出手为她拨去脸上的乱发。悲伤就在这一瞬间像爆发的洪水，决堤了。他终是抑制不住，小声地哭了出来。
　　“师姐，若不是我叫你来这神魔教，你也不会枉死，都怪我，是我害死了你。对不起，师姐....”
　　时至半夜，他又困又醉，整个人趴在棺木上，就这么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
　　在梦里，师傅还没成亲，师姐也还没死，他们三个人快乐地生活在苏灵山。听风院后面的那片板蓝根也都还长得好好的。他在梦里还看见了宋心心，阿良，南宫燕，木头，还有那只胖胖的兔子.....
　　师姐就这么走了。洛子宴把她葬在了听竹院后面一处风景优美的山坡上，那里野花遍地，小溪潺潺。洛子宴觉得她定会喜欢。


第49章 师门
　　不知不觉，距霜蝶遇害已过去一个多月了。这段时间里，洛子宴白天处理教派事务，晚上暗中调查她的死因。每一晚，他都潜伏在那小山坡上，企图能找出一些线索。只可惜，查了这许久，除了坟头长出了草，下过几场雨以外，并没有任何变化。
　　一开始他以为小桃会是破绽，经过深入了解，得知小桃也只是因为那天早起洗漱的时候，恰巧看见年小熊从院门口进来，身上满是泥土，她心生疑惑罢了。
　　师姐那晚究竟到后山去做什么？凶手又为何要杀她？洛子宴一直被这两个问题困扰着，他猜想过许多种可能性，经过一一排除，最后认定这事必然和神魔令有着牵连。
　　他心力交瘁，抱着木头，站在池子边上，兀自出神。
　　三年了，池子里的荷花开了又枯，枯了又开。池子里的鱼已长得跟米斗般大了，会做鱼的人已经不在了，爱吃鱼的人也走了。
　　过了些时日，阿瑶办完事回来了，洛子宴把教派里的事务通通务托付于她。他早就想放下所有负担，静下心来好好歇歇了。
　　洛子宴想起了山脚下那炊烟袅袅的小木屋，想起了总是眉开眼笑的父亲，还有那勤劳娴静的母亲。仿佛只有那处才是自己真正的归宿。
　　雨过天晴，山路湿滑。路边的小草还挂着水珠，只走了一会，他的靴子便全部湿透。双脚湿热难耐，他心里边莫名有些烦躁。
　　小木屋渐渐呈现在眼前，却不见炊烟袅袅。洛子宴大老远喊道：“爹，娘——”
　　平常听到声音总会出来招手的父亲，今天却未见人影。
　　待他走近，看见洛啸天坐在院子的板凳上，伏着桌子睡着了。他摇摇头，苦笑道:“这么凉的天，就这么趴着睡也不怕着凉。”
　　他走过去拍拍他的肩头，想把他叫醒。拍了几下却是没半点动静，洛子宴心一惊，忙伸手探向他的脉搏。
　　没有脉搏。
　　“爹！”
　　洛子宴瞬间慌了神，他赶紧把人翻过来，只见洛啸天双眼翕合，脸色发黑，胸口处冒出的血迹已干涸，鼻息脉搏全无....
　　洛子宴急得大声呼喊：“爹，爹，你醒醒！……”
　　可惜，人确确实实已经死了，又怎么还会醒过来？
　　洛子宴放开他，快步走进屋里，看见母亲躺在床上，也已死去多时。伤口窄且深，一招毙命，跟师姐身上的剑伤如出一撇，三人之死，皆是一人所为.....
　　“啊啊——”
　　为什么？
　　明明一个月前，一家人还在这个屋里谈笑风生，今天却要天人永别。
　　一时之间，他竟无法接受眼前的事实，两腿直发软，仿佛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身体抖得厉害，他伸出手拥抱自己，企图汲取一丝温暖，却是没有用，全身依然冻得打颤。他把头埋在自己的双臂之间，卷缩着身子，无助地抽泣着....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直至太阳已西下，黄昏的余晖从木窗射进来，一缕缕照洒在他身上，总算有了一些暖意。他缓缓起身，走到母亲床前坐下，抱起她的头，把她放在自己腿上，用手给她轻轻梳理着散发，抹去嘴边溢出的血迹。
　　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此刻又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噗噗往下掉。
　　“你们明明说，会长命百岁，会看着我娶妻生子，为何还要弃我而去？究竟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要一个个除去我身边的人！爹娘，能不能告诉我？我找他报仇去！把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洛南天吗？不，洛南天已经死了！
　　难道又是因为这神魔令？
　　“不管在哪一世都是害人的玩意。上一世害死了师傅，这一世连累师姐父母。既是这样，留你何用？还不如撕碎了给我爹娘殉葬！”
　　他从怀里掏出两物，正要动手，手举到半空倏忽又停住……
　　起死回生？对！爹说过那丹药可以起死回生！
　　萌生出这个念头时，洛子宴激动得脑门嗡嗡直响。不管是真是假，他都决定试一试。若是成了，皆大欢喜，若是败了便是随他们去了，反正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他站起身，抹干眼泪，把双亲的尸身细心拾掇一番，趁着月黑风高之时，秘密运回神魔教，放入冰窖里封存了起来。
　　接下来便是善后。洛子宴把教派的事逐一安排妥当，启程之日定在后天。按照藏宝图指示，洛家皇陵建造在中原北部。洛子宴打算去之前，先回一趟苏灵门。此一去凶多吉少，未必能活着回来，但无论如何他想去见一见那人。若是回不来，权当是见最后一面，见过之后，便可了无牵挂地去了。
　　一同前往的还有阿瑶。起初，洛子宴并没打算要其他人参与，但阿瑶以人多力量大为由，坚决要去，他也就随得她了。
　　他雇了辆马车，两人商量好，轮流驾马。第一天阿瑶驾马，洛子宴坐车厢里休息，第二天洛子宴驾马，阿瑶休息，这样不耽误脚程，只是马累得慌。到了洛道，他们换了一匹马，继续赶路。这样走了五天四夜终于到达长河镇。
　　两人下了马车，进了间客栈。阿瑶决定留在客栈等候，待洛子宴回苏灵门下来后再与她回合。
　　故地重游，思绪万千。越是靠近苏灵门，洛子宴内心就越激动，脚步不由得加快，再加快，走到了最后变成了飞奔。
　　看见听风院了！
　　洛子宴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呼吸也变急促起来。
　　到了门口，他脚步却慢了下来，抖着手轻轻推开院门。不曾想，里面却是一片荒芜，地上杂草丛生，三间屋子木门紧闭。他抬起脚，慢慢走了进去。来到苏亦的屋前，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却蒙了一层厚厚的灰。案上摆放着他常用的茶具，因为水迹未干的缘故，竟发起了一团团霉球。四周的墙根上，稀稀落落布了些蜘蛛网。
　　洛子宴退了出去，把门掩好，转身走进自己的屋里，环视了四周，一床一桌一柜，和走时一模一样。
　　洛子宴心情像跌落了谷底，来时的兴奋激动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师傅究竟去了哪？
　　他走出听风院，向别处走去，看看能不能遇上其他弟子，顺便打听一下情况。
　　来到敬师堂，正好遇上弟子门散学。他们一窝蜂似地向外涌，流向各个院落。洛子宴急忙揪住一个弟子，“小师弟，能不能问你个事？”那弟子迷茫地点了点头。
　　“我想问你，苏亦医师现在在哪座庭院住啊？”
　　弟子摇摇头，问：“苏亦是谁？”
　　洛子宴正要解释，却被一个人重重拍了下肩膀。
　　“洛子宴，你怎么会在这啊？”
　　好熟悉的声音。洛子宴扭过头，看见宋心心和南宫燕两人正站在身后。两人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洛子宴差点没认出来，他讪讪一笑，道：“我来找我师傅，对了，你们知道他在哪吗？”
　　宋心心道：“这....说来话就长了，不然这样罢，你去我师傅那，让他跟你说。”
　　两人不由分说，拉着他就走。
　　梅园他还是第一次来。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院子边上种了棵梅树，只可惜现在还是光秃秃的，一点叶子都没有。他们刚进门，梅林就迎出来了，手里捧着一盘点心，粉粉嫩嫩的，看上去非常可口。
　　“子宴啊，都长这么大了，来坐，吃梅花糕。”
　　梅林长得像一个慈祥的老父亲，最擅长做各类五花八门的糕点，每每糕点一出锅，引得隔壁院子的弟子都馋哭了。洛子宴内心感叹，宋心心和南宫燕是真的幸福，每天好吃好喝供着，还不用被师傅赶下山去。
　　洛子宴拿起一块梅花糕，看了看，果真有梅花在里面，相当神奇。
　　“师伯,现下又没有梅花，你怎么做出来的梅花糕？”
　　梅林笑了笑道：“没跟你说是今年的梅花呀，那是去年的梅花，我晒干的。”
　　洛子宴了然一笑，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入口即化，相当香滑细腻。
　　梅林指着两弟子问:“你们两个，别光顾着吃，快说说今天考得怎么样了？”
　　宋心心狡黠地朝南宫燕使了个眼色，南宫燕会意一笑，道：“师傅！我跟心儿这不是不想下山嘛，我们下山了留下你一个老人家，你不会觉得孤单吗？”
　　梅林翻了一个白眼，道：“不要说得那么好听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就爱在这蹭吃蹭喝的。年纪大了，该下山嫁人去了！”
　　说到这，两人急了，忙去拉着梅林的手臂，撒娇道：“嫁人有什么好的，我们才不嫁呢，我们要一辈子在山上陪着师傅！”
　　“好好好，不嫁不嫁。”梅林实在拿她们没辙。
　　洛子宴在一旁看得心酸。看他们嬉笑怒骂热热闹闹的，自己的师傅却还不知在哪。这般想着，愈发的难受，终于忍不住问道：“师伯，你....可知道我师傅在哪？”
　　梅林脸色微微一变，道:“你师傅...成亲后不是一直住在苏鸾殿吗？我已有三个多月没看到他了。”
　　宋心心道：“我也快一年都没见过苏师叔了。”
　　洛子宴内心一惊，“那师伯，你可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
　　梅林道：“我不知，但我总觉得有些怪。以往师弟最爱下山游历，这几年来未曾见他踏出过山门一步，而且门派议事也不见他现身。最奇怪的是三个月前，苏门主六十大寿，他居然送了棵“金枝玉叶”！你知道那是什么？那可是一盆用黄金打造的盆栽，气得老门主吹胡子瞪眼的。你说整个门派，谁人不知苏门主最不喜这些俗物，他又怎会不知？你说怪不怪？”
　　“对对对，我也觉得，虽然师叔以前就不怎么爱说话，但也不像现在，一句话都不说。”南宫燕道。
　　宋心心点点头道：“嗯，我也觉得苏师叔跟那陆妃妃在一起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梅林哼笑一声，没好气道:“那陆妃妃觊觎我师弟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她刚来中原的时候才多大？也不过是七八岁模样，那会就对我师弟虎视眈眈了，你说这女人啊着实是色胆包天！”
　　洛子宴听得如坠云雾，稀里糊涂的，但心里又隐隐不安，他一刻也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去找师傅。
　　南宫燕马上拦住他，道：“你还真是不懂呀，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人家夫妻俩早就歇下了，你现在过去多不方便。等明儿罢！”
　　洛子宴听到这，内心更是难熬得紧，眼眶渐红。宋心心瞧他那样，知他心里难受，回屋把那肥兔抱了出来，放到他怀里，道：“你看，它还活着，就是越来越胖了。”
　　洛子宴接过兔子，强颜欢笑。
　　彻夜未眠。


第50章 复活
　　陆妃妃把头上的簪子取下来，搁在手掌心细细端详。
　　精致的雕工不难看出这是一株含苞欲放的百合花。花瓣共有六片，微微躬着，正娇羞地向中央的花芯靠拢。栩栩如生，纹理清晰，可见执刀人的用心之深。簪柄光滑如杵，在末端有个小小的字。陆妃妃把簪子放到眼前，一个不起眼的“宴”字映入眼帘。
　　她微微叹了口气，把簪子放到苏亦的手掌心里，按实握紧。做完这一切后，她也在苏亦旁躺下，双手交叉在胸前，发动内功。
　　她要自断筋脉。
　　随着一声痛苦隐忍的低吟，些许鲜血自她嘴角溢出，双眼饱含痛苦的泪水。她缓缓侧过头，看向旁边的苏亦，脸上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双唇一张一合，喉咙里艰难地发出声音:“他们都、都在怪我，说我不该、不该这么对你，师哥，你也认为我、我做错了吗？……”
　　冰窖内，死一般寂静，没有人能回答她。
　　陆妃妃渐渐没了气息，双眼却始终没有闭上，是因为没有等到想要的答案而心有不甘？
　　这三年来，她也曾抿心自问过，自己是否真的做错了？
　　三年前。
　　大漠的春节总是无趣的，静谧的沙丘，放眼望去一片荒凉。晚上，整个教派聚集在光明殿门口，围着篝火进行一些或是猜谜语，或是玩真话大冒险的小游戏，既无聊又幼稚。玩累了就吃篝火上烤着的羊肉，腥臊得很，这对于在中原长大的陆妃妃来说，简直是难以下咽。
　　在陆妃妃眼里，中原的春节可就好玩多了。敲锣打鼓，喜庆连天，还能吃汤圆。陆妃妃最喜欢玩的就是放烟花和舞狮子。记得小时候每年春节，她总爱拉上苏亦一起到校场上放烟花，看着五光十色的烟花在天上炸开时就会双手合十许愿。许得最多的愿望，无非就是长大后能嫁给心爱的师哥。
　　然而，陆妃妃怎么也想不到，就在这无趣的春节那天，一个人的到来，改写了她后半生的命运。
　　一个从天祝而来的巫师，她的族人陷入了困境，需要明教的帮助。天祝国历来与明教交好，而此人更是陆思明生死之交。
　　事情的起因源于一种疾病。说是近年来有一种疾病，埋藏于河鱼体内，沿岸居民食用河鱼后，便会感染上这种疾病。起初只是皮肤骚扰难耐，过些时日瘙痒症状便愈发严重，至全身红肿，呼吸困难，甚至死亡。这种疾病在天祝国已泛滥成灾，并很快将会顺流而下，蔓延至中原，无药可治。
　　“既是无药可治，来找我也无用。”陆妃妃摊摊手，淡然说道。
　　“不，有用！贵教的极乐引威力无边，可以拯救我族人于水火之中！”
　　极乐引是明教独门绝技，毫无疑问，陆妃妃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无妨，我可以等你。不出半年，疾病将会蔓延至中原，到时你再决定要不要帮我。”
　　陆妃妃并没有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该吃就吃，该喝就喝。她本就不是一个忧国忧民之人，即便是疾病蔓延至中原，又与她何干？明教座落的位置，周边并没有河流经过，又哪来的河鱼？既没有河流也没有河鱼，感染疾病的几率便是微乎甚微。只要自己安然无恙，管他人死活做甚？
　　春节过后，陆妃妃就忙碌起来了，她得给苏亦准备一份生辰大礼。虽然每年都费尽心思送，送过去时，苏亦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她却乐不知疲。
　　陆妃妃今年要送的东西，还没想好，不过她决定先去中原逛逛。若是运气好的话，碰上什么奇珍异宝也说不定。
　　巫师必然也是要去的，她不会放过任何说服对方的机会。陆妃妃懒得理会，身边多个人，对她而言也无碍。看在她是父亲旧识的份上，陆妃妃自然会对她礼让三分。如此，带她领略一下中原的风土人情大好河山也无不可。
　　一同前去的还有陆妃妃的侍女苏茗烟。这苏茗烟是她五年前从人贩子手上买来的，冰雪聪明伶俐，但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是中原人。陆妃妃总感觉她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亲切感，凭着这点特殊，她很快便得到了陆妃妃的赏识，不管去哪，都喜欢带上她。
　　三人在中原玩了几个月，奇珍异宝没有搜寻到，倒是苏亦的生辰愈发逼近了。而就在此时，长河村东窗事发了，正如巫师所言，村民感染上了河鱼携带的疾病。陆妃妃原本只想去探个究竟，没想到却在长河村碰上了苏亦。
　　此时的苏亦正为这事愁得焦头烂额。陆妃妃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她过去嘘寒问暖，得到的却是冷眼相对，她想帮忙却无从下手，难过之余，只好求助巫师。等待机会多时的巫师马上给她指了一条通往幸福的光明大道——利用极乐引的威力把毒素转移到施法者身上来。
　　“这样做岂不是要搭上我性命？”陆妃妃倒也不完全糊涂。
　　巫师道：“万事有得必有失，做与不做，在于你自己。”
　　“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没有。”
　　陆妃妃自认从来都不是一个大公无私的人，要她抛却自己的性命去拯救他人，这种事情，她万万做不到，甚至连想都没想过。六神无主的她独自站在河边，呆呆看着那波涛汹涌的河水，自眼皮下滔滔而过，竟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里面躺着那小伙子是苏神医的徒弟吗？刚我送饭进去，看样子，快要不行了罢？真是可怜啊！”
　　“唉....谁说不是呢？还那么年轻，真是可惜啊，听说是为了替苏神医试药来着....”
　　几个扎堆烤火的村民，正低声议论着什么，以为旁人不知，却被河边的陆妃妃听了个彻底。她收回视线，稍微整顿了一下仪容，快步朝旁边的一个小屋走去。
　　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看见苏亦正紧紧地搂着洛子宴，神情无比的忧伤，甚至连有人进来都浑然不觉。陆妃妃心底泛起浓烈的妒意，她不忍再看，转过身跑了出来。
　　她又回到河边方才站的地方，重新凝视着眼前翻滚的河水，有泪至眼角溢出。没有人知道她在短短的时间内经历了什么，村民还在烤火，还在交头接耳。
　　“师哥，是不是只有像他那样，丢掉了性命，才能在你心目中占据一席之地？”陆妃妃对着滔滔河水喃喃自语。
　　过了一会，她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擦干眼泪，挺起胸膛，再次走向那间小木屋。
　　洛子宴确实快不行了，全身皮肤溃烂红肿，连呼吸都很困难。苏亦还是之前那样搂着他，手掌轻拍他的后背，以缓解他的痛苦。
　　“师哥快带他出来罢？我有办法救他们。”陆妃妃站在门口说道。
　　不多时，河边聚集了数十个患病的村民，他们围成一圈，盘腿席地而坐，此时苏亦也扶着洛子宴出来了。
　　“要我如何做？”陆妃妃扭头问巫师。
　　巫师道：“我画一道符咒，溶于水中，逐一给他们饮下，你再释放极乐引即可。如此，符咒的作用加极乐引的威力，可将毒素转移到你身上来，并由你来代替他们承受痛苦，你可要想清楚了。”
　　陆妃妃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苏亦，坚定地点了点头。
　　一切正如巫师所说，村民的病治好了，陆妃妃也快要死了。
　　释放极乐引，消耗大量内力不说，将所有毒素吸收到自身，无非就是自取灭亡。陆妃妃回到卧房，已觉得全身虚脱无力，直冒冷汗，两腿沉重得迈不开步来。她自知命不久矣，示意苏茗烟请苏亦过来，见他最后一面。
　　“为什么要撒谎！你方才不是说只消耗些精力罢了？”苏亦厉声责问她。
　　陆妃妃自嘲地苦笑道：“师哥，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啊！你能……抱抱我吗？”
　　苏亦呵斥道：“你这是在胡闹！”
　　说完抬手迅速封住她几处穴道，盘腿在她对面坐下。
　　陆妃妃惊慌喊道：“师哥，你要做什么？！”
　　“噤声！屏气凝神！”声音刚落，她便觉得一股滚烫的精元，至他双掌之中渡过来，原本飘浮空虚的丹田瞬间充盈有力。陆妃妃承受不住强劲的冲击，意志逐渐模糊……
　　待她醒来，一切已尘埃落定。她在苏灵门待了数十年，又岂会不知刚刚发生了什么？没错，这便是苏灵门的终极武学：换命术。
　　她拥着虚弱的苏亦，轻轻抚上他的眉眼，泣不成声：“师哥，你为什么那么傻？为什么要救我？”
　　苏亦灰白的脸上看不到什么多余的表情，他淡然一笑，道:“你救他们，我救你，医者仁心罢了……”
　　就这样，苏亦倒在了陆妃妃怀里，从一个大活人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曾经，她憧憬过无数画面，有他们成亲的，有他们百年之后的，有儿女成群的，唯独没有眼前这一幕。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师哥会先她而去。
　　陆妃妃抱着苏亦的尸体，在床上呆呆坐了一夜。
　　第二天，巫师进来说了句话:“我有办法让他活下来。”
　　陆妃妃呆滞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她转过头，看着巫师，“此话当真？”
　　巫师道：“当真，不过，我也有条件。”
　　她想要什么，陆妃妃心知肚明，无非就是那极乐引口诀。无妨，只要能让师哥活下来，要什么，她都愿意，哪怕是她的命。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活过来的苏亦不仅会跑会跳还会说话。
　　巫师拿出一个茶杯大小的容器，放到陆妃妃手里，郑重其事道：“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巫术须靠你的血液维持，每日子时三刻喂他喝下一杯你的血，晚一刻早一刻都不行，多一滴少一滴也不行，否则巫术即刻失效！切记！”
　　陆妃妃蹙眉道:“那他能...活多久？”
　　“这……取决于你的血有多少。”
　　一开始陆妃妃觉得她这句话有些小题大做了，直到后来，因为血液供不应求导致全身虚脱，脸色发青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这句话其实是个关键。于是她后悔当初为何没有多吃些肉，多补些血了。
　　距离长河村事件已过去三年有余了，陆妃妃手腕上的伤口也因为取血而割得越来越深。苏亦性情大变，门派里的风言风语也愈传愈烈。有人说是陆妃妃把苏亦囚禁起来了，不准他出来见人，不准他下山。也有人说，陆妃妃给苏亦吃了些控制神智的毒药，毕竟明教的专长不就是炼制毒药吗。
　　陆妃妃有苦不能言。这三年来，她真的过得开心吗？或许是为了舒缓陡然失去的痛苦，或许是因为弥补心中的亏欠。当时用巫术复活苏亦的想法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仿佛只在那一刹那间，下意识所做出的决定。
　　能取出来的血越来越少了。近日来，她总是提前一个时辰取血，只可惜血滴得越来越慢，足足滴了一个时辰才刚够一杯。
　　那么，便一起死罢！
　　直至一滴血也流不出来的时候，她萌发了这个念头。


第51章 地宫
　　天刚亮，洛子宴就走了，等不到他们起来告别。
　　他去了他们说的苏鸾殿。这原本是给前来拜访的宾客住的地方，几时成了陆妃妃的常驻居所？
　　房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里面空无一人。屋内物件摆放整齐，打扫得一尘不染，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他退了出来顺手把门也带上，准备去主事大殿那边看看。
　　长廊那端，迎面走来一个人，身形略感熟悉。待她走近了些，看清了，原来是苏茗烟。
　　苏茗烟却不怎么认得他了，这一世他们确实也无甚交集，说根本不认识也不为过。苏茗烟与他擦肩而过，眼皮也不抬一下。洛子宴转过身追上前去，一把拦住她。
　　“是你？”认出他来，苏茗烟微微有些吃惊。
　　“你别怕，我只是找你问些事。”洛子宴道。
　　“哦，那……你问。”
　　“你知道我师傅在哪？”
　　“这....”苏茗烟显得有些为难，仅仅是一瞬间，她又换了副神情，坚决道：“我不知。”拨开他的手往前走。
　　洛子宴看出她分明是知情，却不肯说。他朝着她的背影大声喊道：“你想不想知道你哥是谁？”
　　果然，她停了下来，折回来，“你怎么知道我有哥哥？”
　　洛子宴笑了笑，道：“只要你告诉我，我师傅在哪，我就告诉你十多年前，你在长河镇失散的哥哥是谁。”
　　苏茗烟顿时又惊又喜，道:“那你随我来罢！”
　　洛子宴跟着苏茗烟，走过弯弯绕绕的长廊走道，来到一处石屋前。她抬手按了一下外面的机关，听闻一声沉闷的石头滚动的声音，石门打开了。两人钻进去，里面漆黑无光，洛子宴也不知是哪，只觉得阴飕飕的。苏茗烟擦亮一根火折子，照亮了四周，洛子宴这才发现，这是一个由石头砌成的洞穴。奇怪的是，越是往里越是冰寒彻骨。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那么冷？”
　　“这是苏灵门的冰窖，难道你不知吗？”
　　原来是冰窖，怪不得这么冷。不过这就有趣了，神魔教的冰窖建在地下室，苏灵门的冰窖却建造在这石头洞里。洛子宴在苏灵门生活了十余年却一次也没来过，只是为何，师傅要住在这冰窖里？
　　疑虑尚未来得及梳理清楚，眼前出现的一幕更让他痛不欲生。他不愿相信这会是事实，可当他反应过来时，三年来心底高高筑起的提防，却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他以为自己从知道那人成亲那一刻开始，就不会再为他伤心难过，可看到他脉搏气息全无，静静躺在那的时候，为何还是会心如刀绞？
　　“你们究竟对我师傅做了什么！”洛子宴揪住苏茗烟的衣襟，大声逼问，恨不得把她活剥生吞了般。苏茗烟也不反抗，任由他折腾。
　　“其实你师傅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洛子宴松开她，惊愕道:“你说什么？”
　　“他耗尽自己毕生精元救了我们教主，你后来看到的苏公子，是用巫术操纵的尸人。”
　　“所以，这三四年来，我师傅一直被巫师操纵着？”
　　“不，是教主的意识。”
　　原来如此。仿佛就在这一刻，心中所有的疑问都有了解答。办宴会，驱赶他下山，成亲……看似顺理成章，天-衣无缝，而实际上却都是她陆妃妃演的一出独角戏罢了！
　　洛子宴呆呆走到床前，伏下身，无限依恋地看着眼前这人。多少日日夜夜魂牵梦绕的容颜，如今却躺在这冰冷的石床上，一动不动。
　　他挽起他的手，放到嘴边轻轻地吻了吻。苏亦手里握着的木簪掉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洛子宴捡起那木簪，看了看，深有触动，眼泪也随即夺眶而出。
　　他起身坐在床头，把苏亦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以手为梳，替他挽了一个好看的发髻，把簪子插进了那乌发之中。
　　他把苏亦扶着躺好，整理好他的衣衫，看起来没有一丝不妥后，才重新坐定在床边，抓起他冰冷的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
　　他终是压制不住内心巨大的痛楚，趴在床沿上崩溃地痛哭起来。埋藏了三年的委屈，泪水，思念，通通在这一刻不管不顾地宣泄了出来……
　　不知这样过了多久，直至苏茗烟走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抬起头来，睁开红肿的双眼。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我哥哥在哪了吗？”
　　洛子宴收拾了一下方才失控的情绪，指着苏亦道:“就是他。”说完，懒顾她惊魂未定，伸手钳住她的双肩，郑重其事道：“我要拜托你一件事，无论如何请帮我保存好他的尸身，务必要等我回来，能办到吗？”
　　苏茗烟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但她却茫然地点了点头。她还沉浸在他方才那句“就是他”里没缓过神来。
　　洛子宴平复了心情，回梅园告别了师伯，宋心心他们，再次上路。他相信待他归来之时便是他们重逢之日。此刻，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在支撑着他勇往直前。
　　阿瑶不知道他在短短的两天内，经历了什么事，只道他整个人都变了样，改头换面，精神抖擞，浑身上下好像有一股使不完的狠劲。
　　马车日以继夜地在山路上颠簸着。穿过皇城，越过农庄，照着图纸上的标示，他们顺利来到了洛家陵墓脚下。
　　一座经过积年累月风吹雨淋，漫长历史风化后的建筑，破败得甚至不能说是皇陵。一座荒山上，稍微拱起的石砖砌成的不起眼的地宫，谁也想不到里面会藏着些什么。若不是洛子宴怀着目的而来，他万分不愿意靠近这座眼看就要崩塌的陈旧地宫。
　　两人观摩完，嫌弃地走了过去，开始分头寻找开启洞口的机关。
　　找了一个时辰，两人把地宫外面的尘土都摸掉了一层，周边的杂草也拔得干干净净，愣是没找到所谓的机关在哪里。
　　“我觉得压根没有什么机关，就是封闭式的坟墓。也许当初建造的时候，就没想过再让人进去。”阿瑶发出总结式的言论。
　　洛子宴点头认同她的看法，“那你往后站一点，我轰开它。”
　　阿瑶皱眉，“你就不怕它崩塌了？”
　　洛子宴想了想，决定还是用武力轰开它，若是塌陷了，就掘开泥土，慢慢翻找好了。他双掌发力，朝石墙打去，随着“嘭”的一声，出现一个几尺宽的窟窿，足够两人进入。
　　刚进去时，还有从洞外探进来的一点光亮，勉强能看清路。越往里，越阴暗，直至什么也看不见时，洛子宴擦亮了一把火折子。借着微弱的火光，两人慢慢向前摸索。
　　许是当初建造的时候，没考虑到排水这方面的问题，导致每逢下雨时，雨水就渗透进来，形成了地面潮湿，寸步难行。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难闻的气味，洛子宴取出面巾，蒙住鼻子，总算好受了些。又走了一刻多钟，里面的气味愈发的难闻，空气也似乎停止了流动，胸口像是有块石头压着，呼吸逐渐有些困难。
　　“我们会不会被憋死？”洛子宴戏谑道。
　　阿瑶心情似乎不大好，并没作答，她一直默默跟在洛子宴后面，两人一直保持着五，六米距离。有那么一会，洛子宴几乎产生出一种只有他孤身一人在走的错觉。甬道狭小，潮湿，且阴暗。由于空气的匮乏，最后连火折子也慢慢熄灭，洛子宴感到有一股窒息感充斥着整个胸腔，头痛欲裂。
　　“阿瑶，你感觉怎么样了？还能行吗？你走快点，不然跟丢了我都不知道。”洛子宴停下来，等阿瑶上前，与她并肩走。
　　洞里伸手不见五指，跟本看不见对方在哪。过了许久，久到洛子宴以为阿瑶已经因为窒息而死亡的时候，耳边才响起了她低沉冷淡的嗓音：“我没事，继续走罢。”紧接着洛子宴感觉到有人在握紧他的手臂，他放下心来，拍拍她的手背，道：“我们会活着出去的。”不知是给自己鼓气，还是说给背后的人听。说完这句话后，仿佛真的多了一份信心似的，迎着黑暗，大步往前跨去。


第52章 崩塌
　　不知又走了多远，空气渐渐充沛了起来，感觉没那么憋了。洛子宴“嘶”一声擦亮火折子，通过火光，能看见甬道逐渐宽敞，地面变得干燥了些。愈往前，越宽敞，甬道两旁的石墙上甚至出现一些字画，洛子宴没心思去考究，反正也看不懂。
　　“阿瑶，其实你不该跟我来的，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不知怎么地，洛子宴突然崩出这么一句话来。
　　阿瑶默不作声地跟在他后面，似乎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洛子宴心里头纳闷，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这样了？到底是因为那天拒绝了她，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无从得知。他记得在长河村遇见她时，她明明又开朗又热情。自打那次宴会过后，她就像变了个人，沉默寡言，拒人于千里之外。即便如此，在洛子宴眼里，仍是最值得信任的人之一。这也难怪，自打离开苏灵门后，陪在身边的人一直都只有她。洛南天死后，洛子宴一直想亲手栽培一些心腹，可后面实在发生太多事情，林林总总心烦意乱。莫说是栽培心腹，就连教派的事务他也想置之不理。兜兜转转下来，也只有这么个阿瑶还在，时也命也，说不清。
　　又走了一炷香左右，终于出现新景致。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宽敞的殿堂。四周墙壁上挂着数盏油灯，油满灯灭，不明是何缘由。洛子宴想过去点燃油灯，让视野更开阔些。脚刚跨进去，随着一阵“嗖嗖”的声音，密密麻麻箭雨从四面八方射来。避之不及，小腿上中了一箭。尖锐的痛觉由下肢传自大脑，不过短短的瞬间，他却极为迅速地抽出背上的朔雪，以最快的速度挥舞起来，击落不停射过来的毒箭，并朝背后喊道，“小心！有机关！”
　　他转身看阿瑶，她已中箭，而且不止一支。背后，手臂，腿上，就差没射成刺猬。痛楚使她倒在地上不能动弹，不过尚未有性命之忧。洛子宴在明教待的一年可没白费，熟知各种奇门毒药，而眼下这箭矢上沾的也不过是些普通的迷魂药罢了。
　　他顺着箭矢射出来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原来墙根上架有八座机关连弩，只要有人靠近中间位置，便会触发机关，自动射出箭矢。洛子宴稍稍运功，一跃而起，举着朔雪朝那弩砍去。所幸朔雪也是把难得的绝世神兵利器，削铁如泥，若是普通的佩剑根本奈何不了这钢铁打造的连弩。
　　连弩逐一被毁坏，终于射不出箭来。待洛子宴击毁最后一座连弩时，顿感脑袋一阵眩晕，意识开始恍惚起来。许是那迷药起了作用。他赶紧掏出怀里的药丸，往嘴里塞进一颗。转身看阿瑶，她已经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洛子宴过去把她扶起，喂她吃下解药，又拔掉她身上的箭，给她止了血。不用多时，她便醒了过来。
　　“都让你不要跟着来了，幸好没事，不然我怎么向你死去的娘交代。”洛子宴看她醒来，大大松了口气，语气里夹杂着些许埋怨。
　　阿瑶坐起来，用手揉了揉额角，又看了看自己的伤势，却始终没搭理他。
　　“你要是没事的话，就坐这等我罢，反正东西就在前方，我过去拿了，我们迅速离开，不然等晚上就更麻烦了。”洛子宴说完也不等她回应，想着反正她也不会有什么回应，便兀自向前走去。
　　洛子宴用火折子逐一点燃了墙壁上的油灯，透过灯光，终于看清楚了整个殿堂的样貌。
　　墙壁四周皆是用白玉砌成，白润光滑，地面上画了些图符，暂时还不知道有什么用处，洛子宴猜想大概就是些阵法之类的。帝皇的棺柩放在殿堂的最上方，左边放了一盏长明灯，只可惜已是油尽灯枯，一如里面躺着的人。
　　洛子宴走过去跪下，朝着那棺柩虔诚地拜了三下。拜完起身走近去，伸出手正要运功推开棺盖，手才刚碰到，便听到一阵吵杂的“吱吱”声至身后传来。洛子宴急忙转身，只见成千上万的木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原本平滑的墙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八个小门，数不清的木头人从小门里有条不紊地钻出来，这阵仗有点像小时候看到的，蚂蚁搬家。
　　“木人阵？”
　　洛子宴心里一惊，他从未接触过此类阵法，一时之间，竟自乱了阵脚。他惘然无措地举着朔雪，朝着木人一顿乱砍。可惜，并没有用，这些木人好像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倒了又爬起来，不断涌向他，攻击他。如此这般周而复始，木人犹如不死者，没有生命却不死不灭，砍倒了又爬起来，并且越来越多。洛子宴渐渐有些支撑不住，木人攻击力不强，却胜在数量够多，攻击速度快。就这么纠缠了一个时辰，洛子宴略感疲惫，身体因为体力透支而微微颤抖着。
　　“快找阵眼，找阵眼就能破阵！”角落里的阿瑶大声喊道。
　　洛子宴如梦初醒，大声应了阿瑶，一边抵挡攻击，一边绕着墙壁找阵眼。
　　“啊！我找到了，在这！”洛子宴兴奋地大叫着，双掌出击打在阵眼上。方才还在生龙活虎追着他跑的木人，这会全噼里啪啦倒在地上，变成了一堆没用的木头。
　　洛子宴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因为方才帮阿瑶拔箭而沾满了她血液，笑道，“记得传言说，这里面的阵法非要洛家后人的血才能破除，我看也不尽然，你看你的血一样能行，你说是不？”
　　阿瑶别过头去，不理会他的话，脸上难堪的神色一闪而过。
　　洛子宴也不在意，他再次走到那棺柩前，使上些许内力，准备推开棺盖。双掌落下，哪知棺盖却是纹丝不动，仿佛整个棺盖跟棺材钉死在了一块。洛子宴纳闷，躬下身细细查看一番，竟是上了锁....
　　洛子宴啼笑皆非，心道：“祖宗啊，你也太能折腾了罢！人都不在了，你还在意这些死物作甚？”
　　他看了看那锁，非常巨大，纯黄金打造，样式也不是平常在民间能看到的那种。洛子宴举起朔雪朝着那锁头就砍，区区黄金而已，难不倒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只听“砰啷”一声，交接处闪出了火光，锁头还完好无损地挂在那。
　　看走眼了，原来这并不是黄金，而是渡了金色的千年寒铁，坚硬无比。洛子宴看了看那锁孔，仿佛似曾相识，他这才醒悟过来，掏出怀里的神魔令，朝着那孔插了进去。
　　果不其然，棺柩被打开了。洛子宴按耐住激动的心，在那堆熠熠生辉的稀世珍宝之中，撂开那散发着恶臭的尸骸，寻找传说中的仙丹配方。他记得爹曾经说过，配方收纳于一个碧绿翡翠瓶子之中。
　　“找到了吗？”阿瑶着急地问。
　　洛子宴扭过头，为难地道：“还没有，珠宝太多了。”
　　阿瑶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看了看棺木里的情况，道：“不如先把珠宝都倒腾出来，放到地面上，摊开比较好找。”
　　此方法果然可行，两指宽的翡翠瓶子完好无损地夹在众多珠宝之中，鱼目混珠，怪不得难找。洛子宴把瓶子塞进怀里，喜极而泣道：“他们有救了，走！我们这就回去。”
　　“我的好侄儿，你这么着急去哪呢？”
　　背后传来无比熟悉的嗓音。洛子宴猛地转过身，看见洛南天带着几个随从，不知何时出现在地宫里。他愕然道：“叔父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洛南天笑笑道：“欸呀，这不是多亏了你那位好师傅嘛，龟息丹可真是个好东西呀！”
　　龟息丹？原来上一世师傅的龟息丹竟是到了他手里！怎么可能？！难道他也是重生，还把龟息丹带了过来？
　　洛子宴正想问个清楚，却见洛南天已经换了一副面孔，阴森森地笑着道：“没想到罢？洛子宴！老天有眼啊，让老夫重活一世。上一世得不到的东西，这一世我要你加倍奉还！”
　　这么一说，洛子宴心里瞬间明白过来，道：“诈尸的感觉好玩吗？”这个人，不管在哪一世，都是如此的面目可憎！洛子宴握紧了拳头，想到爹娘的死大概也和他脱不开关系，心中的怒火便加倍飙升。
　　“好玩，当然好玩啦！不管重活多少回，你依然是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洛子宴啊洛子宴，你注定是我的手下败将！”洛南天说完还挑衅似的拍拍手掌，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毛。
　　墙上的油灯此刻燃得正旺。
　　洛子宴压住内心的熊熊燃烧的怒火，不屑道:“啧啧啧，无非是为了这仙丹配方，当初我双手奉上为何又要惺惺作态？是你自己没那本事来取吗？哈哈哈哈那真是可悲啊！”
　　洛南天恼羞成怒道:“无知小儿！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想玩什么把戏？横竖你都是要跟我抢，那我便陪你玩玩也无妨！现在，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坐收渔翁之利！跟我斗你还嫩着呢！哼！”
　　洛子宴怒不可遏，上前一步骂道：“卑鄙无耻！”
　　“卑鄙？我卑鄙都是让你们父子给逼的！论资质，论能力，洛啸天哪一样能比得上我！这教主之位本就该属于我，我只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罢了！”
　　“想要？那你就来拿罢！”洛子宴说完双掌暗暗运气，正要使出绝招。可就在这紧要关头，胸腔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他低下头，只见青茗自后背穿刺过来，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中要害。看到这无比熟悉的剑法，洛子宴一切都明白了。他抬手封住自己几处穴道，艰难地转过头，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问她:“他们都，都是，是你杀的？……”
　　“你不要怪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使命。”阿瑶冷冷的声音充斥着他的耳膜，平静得令人心碎。
　　“阿瑶，还不赶紧过来爹这边。”洛南天在对面招手呼喊，声音里透出的慈祥温和与刚才的阴险狡诈判若两人。
　　爹？
　　洛子宴讥诮一笑，是笑自己知道得太晚，还是笑他们的用心良苦，步步为营？
　　几个月来堆积在心底的阴霾，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就好像遮掩在层层伪装之下的丑陋，突然被揭露时那种淋漓尽致的畅快直达心头。
　　洛南天得意洋洋地大笑着，以为大局已定，胜券在握。
　　“去死罢——”
　　洛子宴歇斯底里地喊出这最后一句话。他使出毕生功力，双掌击向石壁。刹那间，地面剧烈震动起来，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由四面八方袭来，整个地宫开始晃动，穹顶出现裂缝，石块不停坠落。
　　众人惊慌失措却无路可逃，随着又一声巨响，地宫轰然崩塌，把所有人都埋葬在了废墟之下……


第53章 回教
　　随着“啪”的一声传来，一阵钝痛使洛子宴瞬间清醒过来。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一片翠绿色的湖，而自己正慢慢地朝湖底沉去。他顾不上多想，求生的本能意识迫使他撑开手臂划动起来，却发现自己原本搂着的什么事物，脱离了掌控，此刻正往下坠去。他一把攥住那衣角，用力将它带回自己臂弯，方才看清楚，这是一个人。
　　“师傅？”
　　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他带着人游至岸边，把他放平在地上，探了探气息——死了。洛子宴自己也挨着他躺了下来，望着天空想了想，不到一会，他就想明白了，原来自己又重生了，而且重生到了上一世坠崖的时候。中间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终又回到了原地。
　　“老天爷，别玩我了，让我痛痛快快死一回不成么？”
　　洛子宴欲哭无泪。他侧过身，伸出一只手来，搂住苏亦的腰身，“师傅，你要去哪？也带上我罢，好不好？”然后闭上双眼，就这么昏睡了过去。
　　夕阳西下，暖暖的余晖洒在两人的躯体上，原本湿漉漉的衣衫，此刻已晒得半干。
　　“嗯…...”耳边传来微弱的呻-吟。洛子宴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睁开眼，发现身旁的人原本死灰的脸上泛起了些许血色，双眉微蹙，看表情似是非常痛苦。洛子宴大喜，赶紧握住他的手，给他渡了一丝真气过去。
　　苏亦缓缓睁开眼，瞳孔由一开始的涣散慢慢变得清亮。
　　“师傅！”洛子宴内心激动，一把抱住他，喊道:“你没死，太好了！太好了。”
　　他太开心了，一时间竟没把握好力度，把怀里的人箍得喘不过气来。听到苏亦咳嗽不断，他才松开手，急忙拍拍他的后背，帮他顺了气才道：“师傅，你不是已经…..？”
　　“龟息丹。”
　　洛子宴这下懵了，龟息丹不是被那洛南天夺了去，这又是怎么回事？
　　“师傅，你这龟息丹一共有几颗？”
　　苏亦不明所以，但还是如实答道：“两颗。”
　　原来师傅是准备他俩每人一颗的，岂料当初给他时，他却没接。想到这洛子宴像喝了蜜，心里甜丝丝的。
　　苏亦刚醒来，脸色还苍白的吓人。洛子宴想到坠崖前，洛南天把师傅毒打致死，此时定是伤势严重，一刻也拖延不得。他抬头看了看周边景致，似乎有些熟悉，心里当即有了主意。
　　“师傅，这里离天叔那不远，我先带你去疗伤，其他的事，以后我们慢慢再说。”
　　坠崖前，他自己也受了重创，经过湖水这么一泡，此时更是痛得钻心。他撕下衣衫的一角，把肋下的伤口包扎起来，然后单膝下跪，吃力地抱起苏亦向前走去。
　　意料之中的小木屋很快出现在眼前，依旧炊烟袅袅。
　　“真好。”洛子宴心道。是的，真好，他们还在，师傅也在。
　　他抱着人走进去，招呼也不打，径直走到他上一世住的小屋里，才把人放下。
　　“苏公子，他这是....”洛啸天跟在后面，迷惑不解地看着两人。
　　被叫作苏公子，他还生出一丝不习惯来，可谁让他之前坑骗人家自己叫苏宴来着。
　　“爹，把你最好的金创药拿出来，其他的事以后再跟你慢慢解释。”洛子宴道。
　　猝不及防被叫爹，洛啸天顿时傻了眼，但没愣多久，就转身回屋拿了药粉过来。他自然晓得救人最要紧。
　　洛子宴接过药，正准备把苏亦的衣衫褪下，见老爹还站在屋里，他又起身把人推了出去，顺带关上门。洛啸天站在门口拍门大喊：“都是男人，看看怎么啦？再说了，你自己不也满身都是窟窿，肠子都快掉出来了，爹只是想帮你。”
　　爹？看来他还适应得挺快。
　　洛子宴摇头苦笑，对于他的抗议充耳不闻。伸手把苏亦扶起来，褪下他玄色衣衫，查看周身伤势。胸口心脏下方有剑伤，腹部左边被捅了一刀，以及其他各处撞击留下的淤青。洛子宴眼圈泛红，内心疼痛得揪成一团。他一边上药一边柔声问：“师傅，疼吗？”
　　苏亦摇摇头，道：“不疼。”
　　上身包扎好了，想到下半身可能也会有伤，于是褪下他的亵裤查看，两条腿竟然没一块好肉。
　　洛子宴从没想过，师傅当真会被活活毒打致死。眼前这一幕，令他无法抑制住内心的怒火。他一拳头打在床沿上，愤恨道：“洛南天！卑鄙小人，把你千刀万剐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苏亦拍拍他的手背道：“没事，都过去了。”
　　洛子宴落下泪来，他握住苏亦的手，“师傅，对不起，当初若不是我任性妄为，你又怎么会遭这种罪。”
　　苏亦虚弱地笑笑，“无事，我现在不还好好的吗？”
　　全身上好药之后，洛子宴又给他换了套干净的衣衫，扶他睡好，方才开始料理自己身上的伤口。
　　院子外面，洛啸天正在剥竹笋。洛子宴走过去，看着那竹笋发起了愣。
　　是啊，师姐生前最喜欢上山挖鲜笋，给他做凉拌笋丝吃了。
　　这般想着，又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一世的师姐不还在苏灵山活得好好的吗？
　　洛子宴笑自己糊涂。
　　“你别看了，看也没你的份！身上有伤，不宜吃笋。”洛啸天扯开喉咙叫道。他的嗓音因为长期喝酒的缘故，变得有些沙哑。
　　洛子宴在他旁边蹲下，帮他剥起笋来，笑道：“你也不问问，我是打哪冒出来的儿子。”
　　洛啸天也淡定一笑，“有什么好问的，我自己的儿子还能认错不成？不瞒你说，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我儿子，不然我白给你那么多金创药啊？那东西稀罕得很。”
　　洛子宴狡黠一笑，“还真不是，我就是耍着你玩的。”
　　洛啸天也不跟他争论，伸手把他的衣裳领子往外边一扯，露出肩窝上淡紫色的胎记，道：“你小子有能耐把这块胎记削了去，我不叫你儿子，我叫你爹行么？”
　　洛子宴马上鬼哭狼嚎，“爹，我错了，爹你别扯了，你手上那笋毛掉我脖子上了，痒！痒！”
　　天嫂下地干活回来了，看到院子里这喜庆的一幕，笑逐颜开。得知两人受了伤，不能吃笋，又张罗了其他吃食。洛子宴则亲自下厨给师傅蒸了一碗鱼露百合羹。
　　苏亦伤得很严重，连路都走不了，伤口经过湖水浸泡后，更是红肿溃烂。洛啸天那含了龙珠粉的金创药在第一天已经用完了。洛子宴心急如焚，他想起上一世自己掌管教派的时候，看见百宝箱里珍藏了几株千年老参。洛子宴决定回一趟神魔教，虽然不知道洛南天死后，教派里会不会乱成一锅粥。
　　屋里，苏亦还在昏睡着，他自湖边醒来后，身体一直很虚弱。昨天一天只醒来过一次，喝下一碗鱼露百合羹之后，又沉沉睡去。洛子宴走近床头，抬起手，轻抚了一下他的脸庞。这轻微的举动使得苏亦惊醒过来，他眼皮稍稍往上抬了一点，露出一条细缝来。
　　“师傅，你的伤越来越严重了，我上神魔教取点参回来，顺便把木头抱下来陪你好不好？”
　　苏亦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得眨了眨眼睛。
　　洛子宴给他渡过一丝真气，转身刚要走，又停了下来。想到上一世因为自己的疏忽，失去了双亲，失去了师姐，这一世无论如何也不会再重蹈覆辙。于是他又返回，伏下身道:“师傅，我带你一起去，你能坚持住吗？”
　　苏亦又眨了眨眼睛。
　　洛子宴走出院子，看见两人在剥花生。花生是自家种的，洛啸天喝酒的时候，最喜欢就着这炒花生喝。
　　“爹，娘，你们去收拾东西，跟我去神魔教。”
　　洛啸天问：“怎么了？”
　　洛子宴道：“我师傅快不行了，必须去，你们快点。”
　　天嫂不再问什么，已经进屋收拾东西去了，洛啸天则不说话，还在剥花生。
　　洛子宴一脚踢翻那个装花生的篮子，气急败坏道：“你去不去？”
　　洛啸天站起来，稍稍有些动气：“你带他去不就得了，要我们去干嘛？我不想去那个地方。”
　　洛子宴这会大概知道他的想法了，口气软了下来，拍拍他的肩膀道：“爹，那本就是我们家的神魔教，有什么回不得的？那洛南天已被我千刀万剐了。”
　　洛啸天抬眸，放出光彩，“你是说，洛南天死了？”
　　“千真万确！我不想丢下你们，我要你们跟我一起去，看到你们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做其他事情。”
　　洛啸天轻而易举被说服，一家人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上路了。天嫂背了些清水和吃的，洛啸天带了两壶槐花酒，苏亦腹部有剑伤，洛子宴只能全程抱着他走。
　　此时的神魔教上上下下正处于一团死气沉沉之中。洛南天的灵柩摆在神魔大殿中央，洛天一和她娘亲元氏跪在那守灵。
　　洛子宴一家的到来让她们感到不安与意外，只是眼下这情形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倒是两边的侍从，见了他纷纷下跪喊话：“恭迎少主回教。”
　　洛子宴摇摇头，道：“喊得不对，再喊！”
　　众人怔了一下，有聪明伶俐者马上反应过来，大声喊道：“恭迎教主。”
　　洛子宴点点头，投去目光赞许了他，然后抱着人大摇大摆走进内殿。安置好师傅，招来下人，吩咐道：“把负责厨房的人和管家给我找来，我有事要他们去做。”


第54章 火盆
　　不一会，要找的人来了，低眉敛目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等侯吩咐。
　　洛子宴从百宝箱里取出一根人参，切了半根，交代厨房的人煎一壶参汤送过来，又扭头吩咐旁边的管家：“你派个人即刻下山，照着这方子给我买最好的草药，越快越好。”
　　洛子宴拿着剩下的半根人参回到内殿，切了些薄片放苏亦嘴里含着。逐一安排妥当之后，又想起了大殿上的母女二人，他转身走了出去。
　　两人大概也知道了洛南天身死的前因后果，对洛子宴可没什么好脸色。洛天一看见他，马上站起来，戳着他的鼻尖道：“你这个恶魔，你还敢回来，我要杀了你，为我爹报仇！”说完用手不停地锤打他的胸口。
　　洛子宴对于她的无理取闹反感至极，喝道：“来人！把这个疯婆子给我关到密室去，没有我的批准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洛天一被两个身强力壮的侍从羁押走了，留下一串串不堪入耳的骂声飘荡在空中，久久消散不去。
　　那又如何呢？要骂就骂罢！上一世因为自己的心慈手软，连累师姐，害死了爹娘，这辈子他再也不会让悲剧重演了。
　　洛天一刚走，参汤也送来了，洛子宴端到鼻子下闻了闻，一股纯粹精良的参香扑鼻而来。
　　还好，谅他们也不敢动手脚。
　　他端着参汤回到内殿，把苏亦唤醒，扶着他坐起来靠在床头。苏亦本就肤白若雪，这会脸上更是透明得像张纸，无一丝血色，身上更是冰凉得吓人。洛子宴暗呼不妙，赶紧抓起他的手，朝他频频输送真气过去。过了会，方才紧紧皱起的眉头终于舒展下来，应是没那么难受了。见情况好转，洛子宴才停下来，端起那参汤，一口一口吹凉了慢慢喂给他喝。
　　参汤喝完，洛子宴又担心他挨饿，让侍女弄些流食过来备着。
　　“你自己的伤如何了？”苏亦问。
　　洛子宴道：“我的伤已经没事了。师傅，你感觉冷么？我叫人烧一盆火进来。”
　　苏亦点点头。眼下已是夏季，他居然觉得冷，可见身体到底有多虚弱。
　　不一会，火盆送进来了，照得原本就灯火通明的内殿更是亮堂。载着木炭的金属盆子很大，木炭也很充足，足够燃烧到明早。
　　洛子宴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炭火，心中的愧疚感油然而生。都怪自己当初听信谗言，逼迫师傅吃下那失心丸，伤了经脉。他想起当初在苏灵门的时候，整个门派里，不管是武功修为还是医术师傅都是最好的，如今受自己所累，身体竟变得如此孱弱。
　　洛子宴暗自神伤，不知不觉之中，竟流得满脸是泪。
　　“怎么哭了？”苏亦抬起手，抹去他眼角的泪痕。
　　洛子宴抓住他那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轻声问：“师傅，你恨我吗？”
　　苏亦迷惑不解，“恨？从何而来？”
　　洛子宴低下头，小声道:“当初那失心丸.....”
　　“没有。”还没等他说完，苏亦便斩钉截铁地打断。
　　是啊，师傅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不悲不喜，不怨不憎，有着一颗从容淡定的良善之心。哪怕是现在伤得极重，随时都有可能陨命，他也是这般，云淡风轻。
　　唯一一次看见他动容，是在神魔山脚下的小木屋里……他还记得当时两人对望，那人即刻满脸通红，又羞又窘。虽然他不知师傅怎么会破天荒地主动亲自己，到底是劫后重生的激动让他乱了分寸，还是久别重逢的喜悦？无从得知。但那感觉至今他还记得，往后不管多少次想起这一幕，心里边总是泛起无限涟漪。
　　炭火烧得正旺，时不时发出“哔剥”声，火星弹到火盆外，很快又熄灭，变成一粒小小的灰烬。
　　他抬起头，看见苏亦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洛子宴脸上一阵发烫。也许是那千年老参发生了效用，也极有可能是这炭火太过烘热的缘故，苏亦脸上竟有了些血色。洛子宴握住他的手问：“师傅，你感觉好些了吗？”
　　苏亦点点头，道：“这参是极好的参。”
　　洛子宴放下心来，扶他躺下，又掖好被衾。
　　“师傅你睡一会，我去看看他们草药买回来没有，晚些我再来看你。”说完还自作主张地在他额上落下一吻，也不看苏亦作何反应，便起身走开。
　　草药买回来了，一大包，足足有一斤多。洛子宴精挑细选，把最好的挑出来，命人把一半草药磨成极细的粉末，方便外敷，另一半煎水内服。
　　洛啸天重新回到自己的地盘，无异于如鱼得水，虽然时隔多年，也并不影响他来去自如。其实这十年来，神魔教也没多大的变动，除了主殿旁边多出那座天一阁以外。
　　洛啸天只花了一个时辰，便把这神魔教里里外外探了个遍，这会他又不知游荡去了哪，半个人影都寻不到，洛子宴只得让下人把两人找过来。并非要限制他们的行动自由，而是实在放心不下。虽说洛南天已归西，但谁也说不准不会再有其他居心不良的人出现，上一世不就是多了个搅动风雨的阿瑶吗？
　　晚上吃饭的时候，洛啸天像是玩够了，终于舍得回来了。
　　“儿子，那边那间“听竹院”我要了啊，里头还有一只猫，也归我了。”
　　洛子宴哑然失笑，“我说爹，你霸占我院子就算了，还要霸占我的猫？那院子是我照着我师傅的喜好修葺的，你这也看上了？你什么时候品味变得这么好了？”
　　洛啸天耍赖道：“我不管啊，我就要了！在你眼里，师傅重要还是亲爹重要？”
　　这个问题，洛子宴还从来没有去想过。爹娘与师傅之间，他也说不准到底是谁更重要一些。但有一点他很确定，如果师傅不在了，他也必然不会独活。
　　洛子宴摆摆手，装出一脸的不在乎。“给你给你，等师傅好了，我再给他修个更好看的。”
　　洛啸天这会又不开心了，“你这是胳膊往外拐了罢？哪有对师傅比对亲爹还好的。”
　　洛子宴扬了扬眉头，往嘴里送了一块肉，嚼碎了咽了下去，才慢条斯理道，“他救过我的命，没有他就没有我。爹，以后注意点啊，可别怠慢了我这位大恩人。”
　　洛啸天瞥他一眼，掏出怀里的槐花酒，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拔开木塞子往嘴里灌进去。
　　“这酒比儿子靠谱。儿子就不行了，有了师傅就忘了爹。”
　　洛子宴翻了个白眼，“够了啊，喝酒就喝酒，别那么多戏行么？你看娘就比你明事理多了。”
　　一家人吃完饭，那边的草药也研磨好了。洛子宴捧着那药粉回到内殿，刚好苏亦也醒来了。额上冒了些汗，脸色有些潮红。
　　洛子宴拿帕子给他擦了汗，扶他坐起来，问：“师傅，是不是这火盆放得太近，热了？”
　　苏亦摇摇头，“我方才做了个梦。”
　　洛子宴一怔，颇有兴趣，“师傅梦见什么啦？”
　　苏亦垂下双眸，神色黯然，“我梦到霜蝶，她出事了。”
　　“师姐不是待在苏灵山好好的吗？怎么会出事？”
　　苏亦道：“不，上次我回苏灵门，她已经下山了，说是家里给指了一桩婚事。”
　　原来，该发生的事，不管在哪一世都逃不过，洛子宴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不过很快，他又收拾了心情，把包里的药末倒了些许到那瓷碗里，和了开水调成粘稠的糊状。
　　“师傅，我派人下山去查探，有了她的消息马上跟你说，不用担心，这会我们就先上药好不好？”
　　苏亦低低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心中的忧虑显而易见。
　　洛子宴掀开他的中衣，把药浆均匀涂抹到伤口上，涂完再盖上几层纱布用绑带包扎好。上完药服侍他躺好，又看着他睡去，洛子宴才离开。
　　神魔大殿上，洛南天的灵柩还在那，只是少了守灵的人。一副棺木就这么伶伶仃仃地停在这诺大的殿堂上，甚是刺眼。洛子宴正想唤人来把它移走，这时，一个侍从惊慌失措地跑进来，跪下禀报道：“教主，大小姐、她、她咬舌自尽了！”
　　洛子宴眼皮也不抬一下，淡淡道：“那就随便找块地埋了罢。哦，对了那元氏呢？”
　　那侍从估计是亲眼见过洛子宴把洛南天捅成筛子那一幕，这会全身抖得厉害，“她得知大小姐自尽后，她也、也上吊了。”
　　“如此甚好，去找块风水宝地，把这一家三口葬到一处罢。再喊些人，熬些香栾叶把这神魔教里里外外擦洗一遍，去去晦气。”
　　侍从应声退下。
　　如此甚好，该走的人一个也不留。


第55章 荷花
　　一个月后。
　　洛啸天在凉亭里剥花生，洛子宴在水池里抓鱼。池里的荷花开得正艳，他抓完鱼上来的时候，顺带摘了一朵。
　　“师傅，送给你。”他郑重其事地把花递给苏亦，苏亦接过那花，随手就扔在了石桌上。洛子宴不高兴了，嘟囔道:“师傅！这可是我第一次送你花。”
　　旁边的洛啸天翻了个白眼，道：“那么大一朵，你要他带头上不成？我说你啊就是矫情。”
　　洛子宴噘着嘴，把鱼递给天嫂，抓起一把花生吃起来。苏亦按住他的手道：“莫要多吃，会腹泻。”
　　洛子宴咧开嘴憨憨一笑，道:“师傅，我哪有这么娇弱，把这筐吃完都没事。”
　　这可把洛啸天急坏了，忙护住篮子，“你倒是想！这是我的下酒菜！吃这么多，晚上你还要不要吃饭了？你娘可是烧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吃！怎么不吃？这花生生吃味道真不赖，师傅你也吃一颗。”说完就要喂苏亦吃，苏亦却嫌弃地背过头去。
　　洛子宴不依不挠继续往他嘴里送，“师傅，你吃啊！真的好吃，你信我！”
　　苏亦只好就着他的手把花生吃了进去，高高紧皱起的眉头，表明这颗混着鱼腥味的花生究竟有多难吃。
　　洛啸□□亲儿子狠狠扔过去一把花生壳子，责骂道:“你师傅辟谷，你就别喂他吃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行么？真是不懂事。”
　　洛子宴挨着苏亦坐下，不满道:“爹！你就少管我罢！”
　　苏亦对他们爷俩斗嘴早已见惯不惯，把木头往洛子宴怀里一塞，起身走进屋里去。
　　洛子宴以为他生气，刚想开口叫住他，又想到此时正是师傅打坐调息的时间，便噤了声默默吃着手里的花生。
　　“你这师傅呀....”洛啸天欲言又止。
　　“啊？我师傅怎么样？爹是不是想夸赞几句？”洛子宴洋洋得意问道。
　　洛啸天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又摇摇头道:“人是不错，只是可惜了。”
　　洛子宴马上屏住呼吸，问:“可惜什么？”
　　“可惜是个男的，要是个女娃就好了，跟你还蛮般配。”
　　“你也觉得我们般配，算你有眼光。”洛子宴说不出有多高兴，把木头高高抛起又接住，吓得木头惊叫不止。洛啸天赶紧把猫抢过来，愤愤道：“你就别祸害我的猫了。臭小子，你这是要气死我。”
　　洛子宴惊呆，“它什么时候变成你的猫了？它明明是我从明教带回来的。”
　　洛啸天狡黠一笑，“你把它放了，让它自己选，你看 它选谁？”
　　结果可想而知，自然是洛啸天赢了。
　　“你耍赖！这个月来你天天抱着它睡觉，它当然黏你啊！”洛子宴哭丧着脸，蹲在地上画圈圈。
　　洛啸天又道：“不如这样罢？要我同意也行，给我生个孙子出来，我要抱孙子！”
　　洛子宴把手里的竹枝朝他扔过去，喊道:“你这不是存心为难我嘛！”
　　洛啸天眼珠子一转，看了看身后正在摘菜的媳妇，笑道：“要不，我跟你娘再给你添个弟弟妹妹？”
　　洛子宴哭笑不得：爹你清醒一点，洛家王朝早就灭亡啦，没有王位要继承了！"
　　“……”
　　洛啸天被噎得吹胡子瞪眼，还想说什么，洛子宴却懒得跟他辩，起身拍拍大腿走进屋里。
　　看样子苏亦刚调息完，他过去给他斟了一杯茶，捧至跟前。苏亦接过茶，喝了一口，道:“我都听到了。”
　　洛子宴饶有兴致地望着他，以为他会说出什么好听的话来。过了一会，却听到他义正辞严地道:“休要对他们胡言乱语。”
　　洛子宴不禁打了个寒颤，沉声问:“难道师傅认为我说错了吗？”
　　苏亦并不回答他，紧闭双眼，挺直腰杆坐得似尊佛。
　　两人就这样沉默了半晌。
　　洛子宴终于忍不住，他又问:“师傅可还记得，你曾亲过我？”
　　苏亦冷冷道：“为师忘了。”
　　忘了……
　　心底一阵刺痛，泪水终于涌上眼眶，眼看就要掉下来。他拉过苏亦的手，全然不顾他的反抗，紧紧地握住，低低喊道：  “师傅……”
　　苏亦想抽出自己的手，却是徒劳无功，“勿要再说了，你我绝无可能。你如今已是一教之主，此等有悖人伦之事，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洛子宴这下总算是明白了。他苦笑一声，道:“名声？若是不能跟心爱的人相守，我要这名声有何用？要是你在意旁人怎么看，我就什么也不说便是了！”
　　洛子宴双眼闪着泪光，一张俊脸委屈地揪成一团。苏亦看着他，嘴角微微颤抖，却始终一言不发。
　　洛子宴张开双臂拥抱着他，轻吻着他的发丝，喃喃道: “我不怕别人说三道四，我什么都不怕，我怕的只是不能与你在一起。师傅，你不要再推开我了行不行？我已经等得太久了，好像过了几辈子……”
　　苏亦低低叹了口气，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这再也平常不过的动作，却给了洛子宴极大的鼓舞，他看着苏亦，双眼闪烁出光芒：“师傅，你答应了？”问完两眼目不转睛注视着对方，像极了等待分糖的小孩。
　　可惜，苏亦并没有回应他的话。
　　他眸里的光渐渐黯淡下来，泪水再次涌出眼眶。苏亦抬起手，用拇指抹去他眼角的泪痕，温声道:“我从来没说，不喜欢你。”
　　这平淡无奇的一句话，却是洛子宴一直等待许久的结果。一瞬间，心脏噗通噗通跳得飞快，高兴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抱着人的手又紧了几分，“师傅，我……”
　　苏亦淡淡回道：“我都知道。”
　　洛子宴也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他就这么傻傻地拥着苏亦，两眼直勾勾地看着他。看了半晌，忍不住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吻。见他没有抗拒，便拥着他继续缠绵起来，吻得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的时候，苏亦推开他，道:“被他们看到了不好。”
　　洛子宴喘着粗气道：“他们忙着呢，不会看见的。”
　　“已经看见了！你们俩还要不要吃饭了？”洛啸天在门口大声喊道。
　　两人脸红耳赤地走出来，围着石桌坐下。天嫂的手艺跟师姐不相上下，满满一桌子的菜，色香味俱全，看得肚子又饿了几分。她十分体贴地给苏亦准备了一碗去油参鸡汤，和一小碗去了皮的清蒸鸡腿肉。木头可开心了，从这个人腿上钻到令一个人腿上，玩得不亦乐乎。
　　晚饭过后，三人又喝了点小酒。天嫂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走了过来。
　　“娘，这是什么啊？这么好看！”洛子宴打开盒子，看见一对灵巧的精金手镯，在月光下闪着白光，卓越不凡。
　　“这是我们洛家的传家之宝，你别看它只是一副镯子，里面的奥妙可多着呢。你看啊，镯身刻有梵文，是洛家先祖求神佛开过光的灵器，可驱邪避凶，保佑身体安康。”
　　“哦，这是给我的吗？”洛子宴正要往手上套去，天嫂拍打他的手，道:“你们一人一环，永结同心！”说完又给二人分别带上，脸上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酒过三巡，几人都有些醉意，苏亦先行回去沐浴更衣了，留下父子俩继续喝。又喝了个把时辰，洛子宴终于坐不住了，囔着要回去找师傅。
　　起身正要走，洛啸天拉住他，从怀里掏出一小盒东西来，醉醺醺道：“你娘有东西送给你们，我也有，拿着！这是西域来的玫瑰精油，很贵的，省着点用啊。”
　　洛子宴也喝得醉眼朦胧，看也看不清楚，“什么啊！能吃的吗？”
　　洛啸天一巴掌拍到他脑门上，喝道:“就知道吃！这是，这是，干那事用的，蠢货！”
　　这下洛子宴懂了，熟读《龙阳别册》的他又岂会不知？伸手接过小盒子，揣进怀里，红着脸道:“谢谢爹体恤。”
　　洛啸天摆摆手，示意他回去，走了几步，又道:“过几天就是中秋了，问问他吃什么馅儿的月饼，你娘赶着做呢。”
　　洛子宴应声，踉踉跄跄地走了。


第56章 心意
　　回到神魔殿，进了内室，苏亦已经洗漱好，躺床上休息了。洛子宴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爬上床，俯下身看着他的绝美睡颜，忍不住在他唇上亲了一口。苏亦被他这么一弄，醒了，一把推开他，“去沐浴更衣，一身酒气。”
　　洛子宴只好下床，招手让侍女抬了个浴桶进来，往里面倒了三桶温水，三两下把自己剥得精光坐了进去。
　　没有什么比酒足饭饱之后，再来个温水澡更惬意的事了。当温水浸盖过全身时，洛子宴舒服得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
　　泡得水渐渐变凉，他才起身，把身上的水渍擦干，□□地躺到床上去。他把床帘放下，床内光线立刻变得昏暗许多，朦朦胧胧的充满神秘的美感。
　　经过这么一泡，洛子宴酒意也清醒了几分。想到心心念念的人此刻正躺在身边，心跳马上加速起来。他撑起身，目不转睛看着苏亦，被看之人仿佛感受到了被注视的炙热，也睁开眼，与他对视。两人就这么互相看着，谁也没有开口说半句话，气氛却莫名地变得暧昧起来。
　　洛子宴翻身压到他身上，双手撑在两边，低头俯视着他。两人贴得很近，近得可以数清对方的睫毛。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还带着淡淡的酒香。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两人脸上都红得似血，身体更是热得出奇。
　　“师傅，你真好看。”洛子宴情不自禁发出惊叹。他抬手撩开苏亦脸上散落的碎发，轻轻抚摸着他俊美的脸庞。
　　苏亦挑了挑眉，佯装怒道：“你喜欢我，只是因为这副皮囊？”
　　这下洛子宴瞬间慌了，他急忙摇头，“当然不是，师傅！我对你是真心的！”又急得不知道怎么辩解才好，只得把怀里的人紧紧抱住。苏亦这才勾起嘴角浅浅一笑，微微抬起头吻了一下他的唇。
　　洛子宴马上会意过来，笑逐颜开，低下头与怀中之人温存起来……
　　事毕，洛子宴重新躺回他身边，低声问，“师傅，刚才舒服吗？”
　　苏亦转过身，两眼看着他，脸上分明还荡漾着刚才的情潮，眼神却无比的清明。他冷冷问道：“你哪里学的这些？”
　　洛子宴一怔，随即又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随口道：“书上看的。”说完，伏下身吻上他的唇，苏亦却别过头，避开了他。洛子宴不明所以，以为他只是累了，不想再与自己亲热。帮他用湿布清洁了身体，穿好中衣，收拾好后，轻轻挨着他躺下。
　　“何时看的？”
　　躺了一会，旁边冷不防又崩出这么一句。洛子宴这才明白过来，师傅这是吃味了。他侧过身，伸出手把人圈到自己跟前，神情无比认真严肃：“师傅，我只爱你一个。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这种事也只会跟你做，你明白吗？”见对方没有反应，他又举起三根手指，“我洛子宴对天发誓....”
　　苏亦急忙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不可乱发誓，会应验的，我信你便是。”
　　误会解开的两人再次拥抱到了一起，更激烈地缠绵着。
　　夜，还很长。摇曳的灯火之中，帐内春光无限，时不时传出粗重的喘息声、令人耳红心跳的的低吟夹杂着呢喃细语....


第57章 许愿
　　中秋节那天，是在神魔殿过的。众人用过晚膳后，相约到殿前去放烟花，赏月，吃月饼。
　　天嫂做了莲蓉，蛋黄月饼。都是洛子宴爱吃的，苏亦一个也没吃。他不是不喜欢吃莲蓉或者蛋黄，而是他压根不喜欢吃月饼。洛子宴吃了一个已经撑得不行，他还得留着肚子陪亲爹喝酒。
　　月亮很圆很亮，遥遥望去，也不尽然是皎洁，上头还有些色彩斑斓。仿佛月亮上真有个月宫，月宫里头种着一颗树，树下坐着个嫦娥似的。
　　苏亦望着月亮出神，洛子宴知他所想所思，拉紧他的手，温柔道：“师傅，等中秋节过后，我就陪你回苏灵门。”
　　苏亦侧过头，问:“你走了，那神魔教怎么办？”
　　洛子宴扬起嘴角，浅笑道：“神魔教哪有你重要啊？再说了这不是还有我爹嘛。”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侍从，禀报道，“教主，上个月你让找的人找到了。”
　　洛子宴忙问：“那她人呢？”
　　“就在门外候着。”侍从指向一处。
　　洛子宴抬眸，看见不远处的两个人，正是霜蝶同年小熊。两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好生凄凉。这一幕仿佛与上一世重叠，洛子宴略有不解，他扭头问苏亦：“师傅，中原有闹过水灾吗？我怎会不知。”
　　苏亦点点头，道:“有的，就是我们去明教那年。”
　　原来如此。
　　赏过月，吃过月饼后，便是放灯许愿。此时的霜蝶已经收拾干净，带着年小熊出来了。两人吃过东西后，也加入了许愿的行列。
　　随着孔明灯徐徐升起，众人虔诚地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默念出心中的愿望。
　　洛子宴面带微笑，转过头看了看旁边的苏亦，后又闭上双眼，许下一个愿望。
　　孔明灯随着风摇摇摆摆飘向远处，越来越小，直至变成一点光，最后连一点光也消失不见时，众人才低下头，揉揉酸痛的脖子。洛子宴贴近苏亦，轻声问道：“师傅，你许了什么愿？”
　　苏亦看着他，缓缓道：“愿这天下太平，风调雨顺；愿你身体安康，永享幸福。你呢？”
　　洛子宴也深情地看向他，将方才许下的愿望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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