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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无限副本里的BOSS养大》作者：停云里
　　文案：
　　圭明从小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甚至还有些贫穷。
　　生活在偏远山村，每天上学要走几个小时的山路。
　　贫穷让他自卑，所以从来不跟其他人交流。
　　唯一有点特别的是，每过一段时间，总有些想不开的人成群结队的跑到他身边自杀。
　　奶奶说他们都是些疯子。
　　直到有一天，一个女人心不甘情不愿死在他的面前，临死前神经兮兮的说我给你看一个宝物，强扔给了他一颗弹珠。
　　万万没想到那个弹珠竟然是个什么鬼强制绑定的无限副本里的钥匙，扔也扔不掉，拿上就要被扔到副本里面自生自灭。好不容易活下去了立刻又要被扔到下一个里头，反反复复，直到你死或者通关为止。
　　没人知道，到底应该如何通关。
　　突遭横祸的圭明只能抱住自己在副本里面瑟瑟发抖，面对诡异的副本，心怀叵测的队友，他只能哭着喊奶奶，来世再见了。
　　结果以为自己第一个副本都活不下去的圭明哭着哭着打了个嗝儿……
　　这个副本怎么有那么一丢丢的熟悉……
　　这不是他八大姑二大姨的小舅子家吗？
　　emmmmm……
　　再走着走着，那个被他幼年支配的熊孩子竟然就是这个副本里面最恐怖的BOSS?
　　圭明恐惧的脸逐渐变得怪异起来……
　　害，你说他怎么就怕不起来了呢！
　　没有本事怕什么，队友卖我又怎样，BOSS是我发小！副本是我老家！敢惹我试试！
　　只是在圭明狐假虎威的过程中，渐渐发现……他好像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普通……
　　渐渐抱紧自己.jpg
　　被自己吓得瑟瑟发抖.jpg
　　PS：
　　1、已完结，番外不定时掉落。
　　2、不恐怖，信我，一点都不恐怖。
　　内容标签： 幻想空间 恐怖 无限流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这就是BOSS的命吧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这就是BOSS的命吧
　　立意：内心的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
　　作品简评：
　　圭明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除了有点贫穷，有点倒霉，总是撞见死亡现场外，并没有什么不同。直到有一天，一个女人不甘不愿的死在他面前，临死前强扔给他一颗弹珠……弹珠强制绑定无限副本，他原本以为自己无了，却没想到副本里的世界竟然是他八大姑二大姨的小舅子家……本文脑洞大开，文风欢脱，在恐怖和沙雕之间左右漂移，从细微处见恐怖，看似温馨的画面，实则却暗藏杀机。从主角的视觉和配角的视角分开写副本，却见到两个迥然不同的画面，一面温馨治愈，一面极限逃生，两个画面结合在一起，极具有戏剧性，产生恐怖又搞笑的效果，让人欲罢不能，忍不住看下去。


第1章 
　　一般像广西这边，山多水多的地方，就会有许多小村落是坐落在山上头，因为山路不好走，交通不发达等缘故，这些村落就耳目蔽塞，与外界脱节，通俗一点来说，就是比较落后。
　　圭明就是在这样的山村里头长大，他父母不知何人，从小就跟奶奶一起相依为命，奶奶是远近闻名的神婆，白事喜事村民都有拜托她的时候，所以对她很是尊敬。
　　说尊敬有一些不够，其实是又敬又怕，带着对不知物的敬畏。
　　这也使得圭明小的时候，几乎没有孩子敢跟他一起玩，哪怕是最爱欺负人的孩子王，还没有把石头砸到他身上，就会被大人死死的拽住，狠狠地骂上一顿，非要叫他一声小先生，给他道够了歉才作罢。
　　圭明没被那孩子吓到，倒是被大人的这一通做法给膈应得不轻，自然而然的，也就没有小孩子会凑到他跟前找不自在，他这么多年，唯一的玩伴还是另一个村子的亲戚孩子，只是那孩子被大人宠得有些熊脾气，动不动就爱咬人，他管教了几次，用力掰了掰才算是把那孩子掰回来。
　　不过这种情况到他上学的时候就好了许多，在学校里头，没人知道他是神婆的孙子，身上自带隐秘光环，只以成绩论高低。可他的成绩实在是中不溜，不上不下，没能叱诧风云，引人瞩目。
　　于是上学的时候，也没能交到什么朋友。
　　好在孤僻的童年时光已经让圭明习惯自已一个人的生活，除了有一些微微的寂寞以外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更何况，他还藏着一个秘密。
　　……
　　前往山村的这条路特别不好走，特别是还带着新人的时候，李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好心带着这个新人，也许是他无辜又茫然的表情让她想起了曾经的朋友，如果那次任务没有出意外，那么他也许还活着。
　　这次的副本给的提示少得可怜，而且参加副本的人一大部分都是已经经历过许多次副本的老人，只有两名新人，这是一个不好的讯息，意味着这一次的副本难度比他们想象的要高。
　　李敏皱着眉头，又催促那个新人：“你走快一点，如果不能天黑前进到山村里面……”后面的话没有说，越是参加任务就越是迷信，一般带有死或者不吉利的字眼都可能冥冥中影响到自己的气运。
　　新人不敢反驳她，跟他一起的另一个新人已经在不能接受事实后被几个老人当场给了个痛快，本来他也是要跟着一起痛快掉，但是这个叫李敏的女人拦住了那几个老人，说她可以带他。
　　于是，新人留下了一条命。
　　事实上，对于新人而言，相比较诡秘的副本，还是这几个说一不二又透着焦虑的老人更加可怕。
　　而李敏，也许是里面唯一的好人。
　　好人真的不多了。这个新人在心里面叹气，甚至又因为这句叹气而隐隐的有一种优越感，因为他并不是真正的新人，他是装的。
　　而那个死去的，也许是唯一的新人，也许不是。
　　也可能是跟他一样装的，但是装得太过火，直接被嫌麻烦的老人给结果了。
　　你说冤吗？那肯定是冤的，但是在这看不到尽头的副本里面，这样的冤事太多了，以至于这名装作新人的新人已经提不起心思去感叹。
　　这样想的新人走得更快了一些，既然伪装不能保命，那么适当的显露出自己的实力也是保命的方法之一。
　　但是很不幸，他们迷路了。
　　李敏立在原地，看着好像没有变化的碎石路，眉目间的焦虑更加明显了：“这里我们来过。”
　　她一旁的新人叹了一口气，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令人绝望的了。
　　也许他不该一开始装做新人，更也许，他一开始连这个副本都不应该选。
　　另外的几个老人因为不想带新人甩开李敏先走了，也许这会儿他们已经进了山村，但也许也跟他们一样，也迷了路。
　　这样没有地标，没有标识的山路太容易迷路了，前后的树都长得差不多。
　　李敏没有焦虑太久，她很快镇定下来：“做个标记吧。”
　　……
　　圭明没想到自己出门打个鸟都会被人拦下来，拦下他的几个人，打扮上并不是山村的村民，他们穿着干净的衬衣或者是衬衫，脚上的皮鞋因为不适合走山路，裹满了泥泞，眉眼间可见的焦虑，甚至有人耐不住已经在原地打起了圈。
　　直到看到他，眼睛才亮了起来。
　　根据刚刚的揣测，这几个人应该是迷了路。
　　圭明虽然立刻站住，想要返身离开，但是也已经晚了，那些人已经看到了他。
　　“小哥！喂！那个小哥，站住！！”一边喊着的人一边朝他追了过来，圭明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走，等着他追上来。
　　在他以往的经历当中，也不是没有跑走过，但是大部分时候都会被人抓住，这些人碍于某种规则，也不敢拿他如何，只会问他一些问题，得到答案后就会把他放掉，但是没过多长时间，又会一个接一个的死在他的面前，跟赶集似的。
　　圭明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不对，怎么这些人都盯着他来送死，而且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但是这些人看着他的目光都带着深深的怨恨。
　　最开始，他连做了几日的噩梦，有一次梦里发烧说了胡话，透露出了一星半点被奶奶听到，逼问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面对他茫然的问奶奶，我是不是哪里不对劲的时候，奶奶拥着他，说——
　　“明仔，你没有不对，那些人啊……他们早就已经疯了，他们自己疯了不算，他们还想拉你下去！有奶奶在，奶奶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如果最开始还会被吓到，那么现在圭明已经有些习惯了，也许是已经麻木了，他好像对这些人，这些生命在自己眼前凋零已经没了感觉。
　　“小哥，你见着我们怎么要跑呢？”气喘着追上来的，是个西装革领的中年人，不过是几步路，他就一副吃了老大亏的样子，看着他想要露出一个和善的笑，但是这笑容却又因为气喘，而微微扭曲狰狞。
　　就像他们死去的模样。
　　圭明用着微微带点冷漠的目光看向面前的人，或者说，那是一个看死人的目光，这让原本还对他有一些轻视的中年人微微一噤，进而又有一些被冒犯的恼羞成怒，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他才刚刚大声，身后就传来训斥——
　　“你要死吗！敢对NPC发脾气，你不知道……”训斥的男人一边说，一边走过来，走到近头，声音消了去，一边朝这中年人使了个眼色，然后冲圭明笑道：“小兄弟，不好意思，我这哥们脑子不好，你别跟他一般计较……你是这附近的村民吗？知道白石村往哪里走？我们要往那里去，现在迷路了……”
　　圭明：“如果我说你们去了那里一定会死，你们还会去吗？”
　　刚刚还笑着的男人脸上的笑容变得难看起来：“……小兄弟，我知道你是个好意，但是我们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圭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他们也许并不是自愿，是什么控制了他们，接连走上寻死的道路？
　　白石村就是圭明长大的山村，虽然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山村有什么危险之处，但是这些人也许会帮助他揭穿一部分的秘密？
　　于是圭明为他们指明了方向，那几人向他道谢，就在要离去的时候，那个跟他说话的男人，忽然来了一句自我介绍：“我叫元石。谢谢你的帮助，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圭明面无表情的想，他们能活过几天呢？也许今晚，也许明日，总之又会以各种各样离奇的死法死在他的面前，虽然这么想，但是嘴上仍旧道：“好的。”
　　他并没有告诉他们，他的名字。
　　也许是没必要。
　　圭明继续开始自己上山打鸟的任务，运气不错，他抓回来了一只野鸡，野鸡被他拽着翅膀，先还在挣扎，现在可能已经认命了，耷拉着脖子，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
　　他到村门口，就碰到正坐在石阶上抽大烟的李大，李大不比圭明的奶奶神婆，白事喜事通吃，李大只做白事的生意，他有一手绝佳的捏纸人的工夫，捏出来的纸人活灵活现，就像是真的一样。
　　见着他了，李大抽大烟的手一顿，愣了一下：“哪来这么大的野鸡。”
　　圭明就说：“山里抓的，有点傻，不知道躲人。”
　　李大咂摸了一下嘴，有些眼馋的看了他的野鸡：“运气真好。”
　　圭明以为打完招呼就可以走了，但是他刚走了没几步，李大又把他叫住了：“今晚来我家，请吃饭。”
　　圭明啊了一声：“又请吃饭？”
　　李大被他的表情给弄生气了：“你这什么表情，你看全村上下，谁敢不给我李大的面子，再说我李大的饭是谁都能吃的吗，别人求着吃都吃不到！也就你小子，推三阻四，还要我自己来请，给你面子你都不知道接！”
　　圭明就说：“你又接着生意了？”
　　李大抽了一口烟，这才又恢复了刚刚闲适的表情，“嗯”了一声：“新做了一批纸人，质量不错。”他浑身都透露着满意的气息。
　　在他们不远处，李敏死死的按着新人的嘴，她的目光遥遥的定到李大的身上，就在刚刚她亲眼看到李大一边这样的姿态抽着烟，一边把好不容易走到村门口，还来不及松口气的，几个人变成了纸人！
　　“这次一定能卖一个好价钱。”李大一边摸着纸人一边道，接着眉头微微一皱，嘶了一声：“那小子怎么来了，可不能让他看见这个。”说着就把纸人卷了起来，塞进衣兜里。


第2章 
　　李大好抽烟，抽那种大烟，长长的烟管，挂着烟袋子，时不时就要吸上两口，脸上就挂着陶醉的表情。
　　这会儿他抽完两口，见圭明提着野鸡，仍旧不动的样子，又嫌弃上：“怎么，现在就想上我家去？”
　　圭明这才走了。
　　他走了过后没多久，李大就从兜里被折起来的纸人又拿了出来，他在手上抖了两下，纸人又恢复正常大小。
　　李大把纸人列成一排，伸出手指头数数：“一、二、三……怎么感觉少了两个？”
　　然后他又抬起头左右望了望，竟是径直往李敏藏身的地方走去，到附近还故意的停留一下，嘴里嘀咕着：“在哪呢？在哪……”
　　“在这里……”他一边说一边拨开草丛，接着发出咦的一声：“没有？”
　　只见李敏藏身的地方竟是空无一人，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去的，只有被人踩压的草梗显示这里确实曾经有人待过。
　　李大不甘心的又在原地找了一圈，直到确定什么都没有找到，才离去。
　　一直等到他走了许久，离此处不远处的树梢上才下来两人，正是刚刚藏在草丛的李敏二人。
　　只是李敏现在的神情微微有一些难看，面对新人的表情也不再是刚刚的信任，流露出微微警惕的样子。
　　‘新人’高高举起双手，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表情。
　　刚刚李敏正捂着新人的嘴，以阻止他发声，却被新人在手上点了点，然后伸手指了指身后，此时的新人脸上已然不见半点害怕，根本不是一个真正新人应有的样子。
　　李敏立刻就明白自己被骗了！
　　但是事发紧急，她只能按捺下心中的情绪，跟着假新人一起，上了树，但也因此躲过了一劫。
　　这一来一往，她反倒没能理直气壮的立刻指责新人的不是。
　　新人：“我真名叫冬槐，槐树的槐。”
　　李敏的神色更加冷冽了一些，就连名字也是假的，到头来，最傻的原来是自己。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冬槐带着李敏离村子远了一点，才微微放松：“这次的副本难度出乎我意料，先前行事也是为了自保，抱歉。”
　　然后又说：“先前那几人估计凶多吉少，按照任务，我们必须天亮前进村，如果村民都是像刚刚男人那样的BOSS，我们就要避开村子的村民。”
　　主次关系竟一时间颠倒了，原本是李敏发号施令，现在却由冬槐占领主位。
　　李敏有些固执的：“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
　　冬槐略微有些不理解：“副本难度太高，只剩下我们两个了，这时候只能坦诚公开，一起寻求生机。”
　　李敏揪住重点不放：“只能？”
　　冬槐：“……”
　　他试图说服李敏：“你是老人，经历过副本，应该知道副本里面，不仅是BOSS不可信，跟你一起的同伴更加不可信。”
　　然后略微有些不耐烦：“都这个关头了，我不明白你现在为什么还有功夫耍小女人的脾气。”
　　李敏就冷笑一声：“你知道我现在最后悔什么吗？”
　　冬槐不觉得李敏会做什么，她最终还是会认清事实答应与他合作，此时不过是为了想要争口气在他面前捡回点面子罢了。但是谁叫她傻傻的，信了他的话呢？
　　然而他却错了。
　　李敏出手将他打晕的时候，冬槐的脸上满满的写着不可置信。
　　李敏接住他缓缓下落的身体，没有让他发出太大的动静来。
　　“你救我一次，所以天黑之前，你会醒过来的。”
　　她脸上的情绪更冷了，甚至透着隐隐的疯狂：“你也不要怪我，错就错在，你不该跟女人讲道理。”
　　如果不是她恻隐心发作，救了他，他早就跟另一个新人一起被另外几个老人解决了，就算他后面也救了她一次，但是两次相抵，她其实根本不欠他什么。
　　她只是后悔，早知道救的是这么个玩意儿，就该让他早早死的。
　　但是现在，就让他回到最初的时候吧。
　　听天由命。
　　反正她早就不想活了。
　　——
　　圭明正在杀鸡。
　　他这两天学校放假，因为是临时通知，所以没有提前跟奶奶说，等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里没人，问了隔壁大婶，知道奶奶又出门办事去了，这一去可能要到傍晚才回来。
　　奶奶不识字，圭明也没能留个纸条啥的，本来想把野鸡养两天再杀，现在干脆先煲个汤，奶奶回来看到鸡汤，就知道他回来了。
　　奶奶年纪大了，牙口不怎么好，鸡汤要用小火煨烂一点。
　　圭明一边给鸡拔毛一边想，这鸡并不是那种长翎野山鸡，现在山里都见不着了山鸡了，早几年常见，现在几乎都绝了迹。
　　这原来也就是普通的家鸡，也不知是谁家养的，没拴好，让它回归了丛林，漫山遍野的乱跑，硬是成了无家可归的野鸡。
　　现在撞在了他的手里头，成了一锅鸡汤。
　　圭明掌握着火候，不让火太旺，免得早早就把水烧干，他又从大缸里舀了大几瓢水，直至淹没，再扔进去葱姜蒜，葱还是从菜园子上新拔的。
　　估计得熬个个把时辰。
　　圭明加了一点柴火进去，等熬得差不多了，就把火熄了，空着手去了李大家。
　　李大早的时候，当过他奶奶的学徒，说是学徒，就是跟在身后跑腿的，奶奶说他年轻的时候，长得贼水灵，带他出去，到了主人家，逢喜事嫁娶，那新娘家的，还未出嫁的小伴娘，就一直拿眼瞧他。
　　瞧了半天，偏偏李大那会儿直愣愣的，只以为人是看他不好，很呛得回了一句：“看什么看！？”
　　把人青葱似的小姑娘气得直流眼泪，还是奶奶压着李大去给人赔不是，才算是歇了气。
　　圭明看着捏着烟杆，脸色枯瘦的李大想，岁月，真是一把无情的杀猪刀啊。
　　李大蹲在家门口，神色不大好的样子，直到看到圭明了，脸色才好一点。
　　“你来了。”他说着，从台阶上起身，拍了拍衣服，没什么好语气：“我还以为要三请四请，你大少爷才肯过来。”
　　圭明递给他一把包装好的剪刀。
　　“什么东西？”李大把剪刀拿在手里，有些诧异：“你买的？”
　　圭明：“去买文具的时候，顺手买的，你那把剪刀都用多久了，给你换个新的。”
　　李大就嗤笑一声，把剪刀收回兜里：“算你小子还有点儿良心。”
　　“就是顺手买的。”圭明又说了一句。
　　“知道了知道了。”李大揣着兜往屋里走，声音都荡了起来，突然又提了一句：“多少钱？”
　　圭明：“没多少。”
　　李大“哦”了一声，又嘀咕：“我这次纸人质量不错，能多卖一些钱，到时候给你买个好点儿的书包。”
　　“不用。”圭明顿了顿，解释：“我那书包本来就是新的，刚买的。”
　　“那你缺什么？”
　　“我什么都不缺。”圭明回身把门带上，余光看到隔壁堂屋里露出一点白，就说：“你纸人怎么不放好，都跑外面来了。”
　　李大被他一提醒，骂了一句：“定是被哪个老鼠给拽出来的。”
　　“老鼠吃你纸人做什么？”圭明看着李大匆匆忙忙的背影，有些不理解，觉得是他自己没放好，怪罪到老鼠身上。
　　李大没理他。
　　圭明就自己先进屋了，奶奶因为是神婆的关系，时不时就要出门办事，他小的时候，奶奶会带着他一起，等后来上学了，回来家里没人，李大就会叫他去他那里吃。
　　生怕把他给饿着。
　　怎么饿得着呢，圭明觉得李大虽然是个大男人，但是心思跟女人有得一拼，都婆婆妈妈的，操不完的心。
　　厨房灶上摆着用碗压着刚做好的菜，圭明把菜端出去，听到咯吱一声，他嘀咕：“真有老鼠？”
　　圭明有点怕。
　　他想了想，还是先把菜端出去，一副当做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在他走后不久，李敏松开了紧紧攥着的匕首，她相信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李大肯定想不到她会藏在此处。
　　李敏目光看向隔壁的墙壁，纸人就被放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些‘纸人’并没有死，她就决定偷偷拿一个试一试，但是刚有动作，李大又从屋外面回来，带进来的这个少年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她刚刚差点就被发现，甚至动了鱼死网破的念头。
　　圭明端菜出去，等了一会儿，没见着李大，就又出去找，才跨过门槛，就看到李大正阴晴不定的站在屋外，也不知道在寻思什么。
　　“找到老鼠了？”他问道。
　　李大骂道：“别让我发现，让我看到我不……”然后用白话骂了几句，圭明只听得懂一点点白话，说就更不会说了。
　　此时他根本听不懂李大在说什么，只知道是在骂人。
　　然后他说：“刚刚厨房有点动静。”
　　李大就匆匆去厨房了。
　　临到门口，他突然站住，脸上的怒容落了下去，变成极为平常的表情。
　　他转头对圭明道：“这饭是没法吃了，你先回去吧，我把老鼠抓到再叫你。”
　　想到有老鼠，这会儿圭明也没了什么胃口，他虚伪的提了一句：“要帮忙吗？”
　　李大就冷不丁的，突然又不知道因为什么缘由的，呛了起来：“没你的事，还轮不到你抓老鼠！快滚！”
　　圭明不知道他哪里又更年期发作，没搭理他的话就走了。
　　——
　　然而李大仍旧扑了个空，李敏吃一盏长一智，不会再停留在原来的地方，李大有些焦躁的把厨房翻了个底朝天。
　　“跑哪里去了呢，你这该死的小老鼠。”
　　他红着眼睛，把撮箕拿起来又放下：“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他猛地抬起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匆匆跑出厨房，猛地朝放纸人的屋里冲去，他过来时，门是关得好好的，这会儿却突然开了。
　　李大几步冲上前，果然，里面的纸人被人翻得一团乱。
　　李大暴怒过后，反倒气极反笑：“好啊，好啊！”他匆匆扫了一眼，就发现少了一个纸人，恰好是今天抓的几个当中的其中一个。
　　“不要让我抓到你。”他转身去屋里拿了把剪刀，那剪刀破破烂烂，上面遍布斑驳的血迹，因为太过久远，沉淀出黑色的污迹。
　　他望着剪刀，想到圭明送他的那把崭新的剪刀，狰狞的面孔微微柔和了一瞬，对自己说：“要快点，不能让那孩子看到。”
　　“不能再让那孩子看到了。”
　　说着匆匆挂上门，往外走去，天已经渐渐黑了。
　　——
　　圭明往家里走，村里一般熄灯比较早，天还没黑，大家都回到家里，没人会在外面闲逛，因为村里没有路灯，所以哪怕天还没完全暗沉下来，小路就已经看不大清晰了。
　　他出门的时候，没带手电筒，怕天黑了看不见，就走快了一点，心里有一些紧张。
　　因为自己奶奶就是干神婆的，对于某些事情知道得比较多，圭明平日里都能避则避，很是谨慎，他身上已经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地方，所以不想再遇到更加奇怪的事。
　　然而越是不想要来什么，就越会遇到什么，这种墨菲定律总是在你最不想要它的时候，出现。
　　圭明看到了一点白，本来没大注意，然后随着他越走越近，那一点白也就越变越大。他先以为是尸体，吓了老大一跳，微虚着眼凑过去，才发现是纸人，心里面刚刚放下来一点点，就发现这个纸人有些微微面熟。
　　因为今天才见过，所以圭明还没有忘，这个纸人的面容正是他上山打鸟遇到的那几人当中的其中一个。
　　他对他说过他的名字，所以圭明印象比较深刻。
　　他是元石。


第3章 
　　觉得这个纸人就是那个曾经对他说出姓名的元石，好像是有些奇怪了。
　　但是发生在圭明身上奇奇怪怪的事情太多，他甚至有一种，又来了的感觉。
　　又来了，那些人又会再一次的，用各种奇奇怪怪的方式死在他的面前。
　　圭明望着地上躺着的纸人，神情不定的站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但是以这种死法，倒是较为少见。
　　他是真的死了吗？圭明知道李大做得纸人，他们都惟妙惟肖，此时躺在地上的这个，虽然身上已经沾满了污迹，但是仍旧难辨真伪，抛去这诡异的外貌不谈，当论纸人的手法。
　　“好像是李大的手笔。”
　　圭明说。
　　那么问题来了，李大为什么要扎一个元石模样的纸人？
　　“难道是巧合？”这也太巧了！
　　圭明觉得自己在这里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什么原因，倒不如直接去问李大！
　　他准备把纸人拿起来还给李大，不管怎么说，如果真的是李大做的，那么就这么放任纸人躺在地上也太浪费了！
　　虽然圭明不知道李大扎的纸人值多少钱，但是知道它很值钱。因为每次只要做好了纸人，李大就会露出非常满意的表情，平常一副阴阳怪气的脾气也会在那时好上许多。
　　活像是赚了许多钱的模样。
　　在圭明下定决心的时候，他并不知道。
　　此时，在圭明脚下位置的不远处，正进行着一场无声的较量，而因为天色渐暗，他并没有发现。
　　——
　　李敏扛着纸人从李大家里匆匆跑出来的时候，她有种异样的兴奋感。
　　BOSS又怎么样，那可怕的BOSS还不是被她给耍得团团转？她不仅就藏在他的眼皮底下，还从他的手上偷走了纸人！
　　这纸人做得太真了，摸在手上的触感，有一种诡异的皮肤的质感，李敏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那是什么，现在她只是想要验证自己的想法。
　　这个纸人是不是还活着。
　　如果找到复活纸人的办法，那么她就多了许多助力了。
　　纸人这个目标太大，李敏先很谨慎，左右四顾，深怕被其他人撞见，好在天色渐暗，晦暗的黄昏是她最好的保护伞，她从最开始的警惕到微微的放松，然后准备找一个安全隐蔽的地方来试验自己的猜测。
　　她太过注意NPC，而忽略了一件事。
　　她把冬槐给忘记了！
　　所以当冬槐突然出现，出手要抢她的纸人的时候，她内心是无尽的懊悔。
　　妇人之仁！她以为冬槐不会再出现了，是她轻率了，她应该直接亲手解决掉冬槐的性命！
　　但是现在也不晚……
　　李敏把纸人丢弃在一边，死死的抱着冬槐，与其厮打起来。
　　他们紧紧的抱着一起，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用着最亲密的姿势，用尽一切的想要夺走对方的生命。
　　这是一场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搏杀，画面并不美观，但又诡异的，把疯狂和克制着两个相反的点融合在一起。
　　哪怕是最脆弱的地方被对方伤到，他们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而在他们互相掐着脖子的时候，圭明正好走到跟前，但是这时候，谁都不能松一丝力气，他们已经没空再去顾及圭明，只能尽力不发出一丝声音，希望圭明什么都没发现，离开此地。
　　但是圭明停下来了。
　　圭明扛走了纸人。
　　李敏：“……”
　　冬槐：“……”
　　最后，李敏抓住冬槐情绪上松懈的一瞬间，抓住她先前厮打中掉落的匕首，回身砍中了冬槐。
　　冬槐倒下了，但是李敏并没有赢。
　　早在这之前，她就已经被冬槐伤到了，只是凭着一股疯劲儿反败为胜，这会儿浑身说是遍体鳞伤也不为过了，她支撑不到副本结束的时候。
　　李敏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
　　——
　　圭明扛着纸人来到李大家。
　　李大不在。
　　圭明找了一圈没找着，嘀咕着：“人呢？”
　　他看了眼纸人，实在不想再把纸人扛回去了。
　　“要不……就放这儿吧，等他回来自然就看得到。”圭明说到做到，把纸人放在李大的家门口，这样他一回来就能够看见！
　　圭明很满意自己的聪明才智，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李大，但是现在太晚了，也不知道李大去干什么，什么时候回，还是明天再问吧。
　　耽搁了这会儿，天已经彻彻底底的黑了下来，想到等下要抹黑回去，圭明就有一些郁猝。
　　他其实有一点怕黑，但是没有到很怕的程度，总觉得黑暗里头藏着点什么东西，这么想着的圭明走路更快了。
　　好在这条路他常走，不存在迷路什么的，他尽量不让自己东想西想，以免梦想成真。
　　走着走着，他又回到了先前发现纸人的地方，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好像总觉得会发生些什么……啊啊啊，不要想！
　　圭明刚准备放空大脑，忽然被一个声音打断。
　　“你把我的纸人拿哪里去了？”李敏捂着伤处，倚靠着墙边站着，望向圭明的神情，不定。
　　她一直在这里等，等这个拿走她纸人的人出现，不管是谁，她现在已经豁出去了。
　　圭明：“……”
　　李敏这才看清圭明的脸，恍然大悟：“原来是你。”
　　圭明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女人，特别是她此时根本就不像一个活人！
　　李敏第一次见到圭明，是在村门口，第二次，是在李大的厨房，第三次，她没瞧见，但是她那会儿正在跟冬槐厮杀。
　　而每一次都在与死亡擦肩而过。
　　前面三次，她都活下来了，但是现在，到了第四次，所以轮到他亲自动手了吗？
　　李敏精神此时已经有一些微微恍惚了，她原本以为BOSS是那个能把人活生生变成纸人的男人，但是现在，她明白，她错了。
　　真正的BOSS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没有什么威胁的少年。
　　如果说李大还有挣扎反抗的机会，那么现在这个少年，却是让人彻彻底底的绝望，他不需要亲自动手，他的到来，就意味着死亡的降临。
　　李敏望向圭明的目光复杂至极。
　　她不想死，但是却又不得不死，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解脱了。
　　“过来，你不是要它吗？我把它给你。”她朝圭明招手，甚至还有空开起玩笑：“我给你看个宝贝。”
　　圭明不想过去。
　　可他又不敢拒绝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女人。
　　几次衡量，他最终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李敏的面前。
　　他先前遇到的人，每次看着他，都是这种似怨恨，似解脱的神情，但大多没有什么功夫说话，就已经死掉了，不像这个女人，生命力如此顽强，还要给他什么东西。
　　他一点都不想要！等这个女人死了，他立刻就把它丢掉！
　　李敏有些歇斯底里的想，老人想要它，新人想要它，就连副本里的BOSS都想要它，它是个什么好东西吗？拿着它就必须参加这什么鬼副本，不到死不得有解脱的机会！
　　既然想要，那就拿去好了，她不想到死的时候，还要拽着它不放。
　　拽着它的日子已经够久，够累了，是时候应该放放了。
　　李敏把一颗血红色的珠子扔到了圭明的手中。
　　她一交出去，就开始一个劲的呕血，但是整个人却是在笑的。
　　“哈，哈哈，哈哈哈！”然后就死掉了。
　　圭明：“？？？”
　　这么疯的吗？
　　他又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女人的尸体渐渐风化，事实上一具正常的尸体需要漫长的时间氧化，但是那个过程在这一瞬间被无止尽的拉快，转瞬间就消弭了。
　　圭明就知道，又是如此。
　　是他的奇怪之处再次到临了。
　　他情绪更加低落了一些，想要尽快回家找奶奶，每次这种奇怪的事情发生后，他找完奶奶，就会好上许多，上一次已经是半年前了。
　　哦，对了，还有手上这颗珠子。
　　圭明又有点好奇……不，不能好奇！
　　他准备立刻把它扔掉，就扔在这里吧，到时候叫着奶奶一起过来看看这珠子到底有什么邪门的地方，他记着这个地方……咦，我珠子呢？
　　圭明明明记得他刚刚手上正拿着珠子，就在他手心里头攥着，不过是一晃神的功夫，怎么就不见了！
　　果然这珠子邪门了吧！不会是是什么蛊虫之内的，直接钻到他身体里去了吧！？
　　不行，他要立刻回去找奶奶！圭明不敢再在此地停留，此时此刻只有奶奶能够救他了，圭明不打算再摸黑走，他准备迈开腿跑，反正这路他闭着眼也能走到。
　　但是他越跑，越感觉这路不对。
　　越跑就越有一种空间错位感，好像他刚刚在不知不觉当中，从一个空间里头跑到了另外一个空间里去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因为刚刚还伸手不见五指的天竟然渐渐变亮了，他不可能跑了一晚吧！
　　何况他刚刚明明就没跑一会儿！
　　圭明停了下来，用着匪夷所思的目光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就在他左右四顾的时候，空无一物的四周又接连冒出了几个人来。
　　圭明：………………
　　那些人有的一副习以为常，甚至有些倦怠的模样，但也有的是一副茫然又无措的表情，只用表情就能分出哪些是知道是什么回事的老人，哪些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新人。
　　“这一批新人还蛮多，看来最近又钥匙大批发了。”离圭明站得最近的一个人吐槽：“我们这些人辛辛苦苦抢不到一个钥匙，给新人就一批一批的给。”
　　圭明：“……哈？”
　　那人望了圭明一眼，接着肯定道：“你也是新人。”
　　圭明：“什么是钥匙？”
　　那人嗤笑的看了他一眼：“连钥匙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来之前有没有接触到什么圆圆的，像是珠子一样的东西？”
　　圭明：“……”草，不会是那玩意儿吧！
　　那人点头：“没错，那个就是钥匙，恭喜你，被我们伟大又优秀的副本选中了，请问接下来准备好逃生了吗？”


第4章 
　　圭明：“没有。”
　　“我现在说我没准备好，可以被遣返回去吗？”圭明垂死挣扎着。
　　“不可以哦~”面前人似乎很欣赏圭明此时的表情，恶劣的笑道：“除了死亡，没人能从这里解脱。”
　　圭明：“……”日！
　　“你跟个新人在这里叨叨什么呢？”旁边一个人走出来，看起来跟调侃圭明的这个是相识的样子：“你不是最讨厌这些，什么都不知道，就会犯蠢的新人吗？”
　　“虽然是这样没错啦~”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但笑起来邪气肆意的人抚了抚下巴，故作沉思道：“但是我很喜欢看到他们被绝望击中的样子呢~”
　　“是不是？”他侧过头，朝向圭明：“我可爱的小新人？”
　　圭明：“……………”
　　马德，有病。
　　他决定离这个神经病远一点，就往旁边走远了一些，那个人见他如此作为，笑得更加放肆了。
　　圭明走到一个看起来是新人的边上，他正神经质的喃喃自语：“怎么办，怎么办……”
　　圭明有些同情的看了他一眼，虽然大家都很惨，但是看到比自己更惨的，就会莫名的得到些许心理安慰，他正准备基于人道主义，安慰一下这位新人不要钻牛角尖，自己努力一下未尝不是没有活下去的机会。
　　接着就听到这个新人道：“我好兴奋啊……”
　　圭明：“…………”
　　他转了一圈，发现这些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心理疾病，一定是从某个精神病院集体搬运过来的。
　　莫名奇妙的进入到了副本里头，圭明就觉得自己很危了。
　　然后还匹配上了一群神经病队友……圭明觉得，那个危字都要刻在自己的头上。
　　虽然但是，过早就悲观不太好，可是圭明半点没看出自己有什么优势。
　　长相，略微小帅，成绩，普普通通，家境——贫寒……
　　甚至，他还是这群神经病当中唯一一个看起来正常的普通人。
　　要不要他也装一下神经病，试图混入他们的人群当中，好不要显得自己那么突兀？
　　圭明跃跃欲试，圭明犹犹豫豫，圭明再三斟酌……
　　不行，装神经病太难了。
　　他学不会啊！
　　算了，圭明花了三秒钟，决定放弃挣扎了，他一个人找到一处安静的地方坐着，准备当一朵与世无争的小水仙，孤芳自赏。
　　然而水仙不是你想当就能当的，他不过入定几秒，就有人走过来。
　　恰好是那个戏耍他的神经病。
　　“我叫刘一，”他报了一个一听就是假名的假名，居高临下道：“新人，要不要跟我一起？”
　　刘一另一旁还跟着一个刚刚跟他一起说话的那个，也报了自己的名字：“那我就是王二……不行，二不太好听，我叫王三好了。”
　　圭明：“……”
　　他默默地也回了一个：“小明。”
　　然后那个王三就说：“这名字好！我刚刚怎么没想到呢，我可以叫小红，不对，小红是女孩子的名字，我是小刚。”
　　圭明：“我真的叫小明。”
　　王三就“哈哈哈哈”，然后说：“我知道我知道，小明，我记住了！”
　　圭明就有一种鸡同鸭讲的郁猝感，他深深的感觉自己接下来的路途危矣，已经不能用前途渺茫来形容，应该是晦暗无光。
　　在他们互相介绍的工夫，其他的新人老人们也都纷纷划好阵营，选择抱团的就聚在一起，选择单带的就一个人离其他人远一点的地方站着，没有人出来说上一句几句，要领导团队走向胜利什么的这样的傻瓜发言，大多都对同阵营的闯关者充满警惕。
　　王三瞥了一眼，对其他人都没什么兴趣的样子，跟他一样样的是刘一，两个人脸上都微微带着倦怠，也没有要跟其他人结识的打算。
　　圭明是觉得在意也没用，他自己是觉得自己没啥存活的希望，直接就放弃治疗了，这会儿有种得过且过的样子，总之，三个站一起，还蛮和谐，都没什么积极参与任务的感觉，同出一辙的丧。
　　然后王三冷不丁的说了一句：“任务发了，是个村庄副本。”
　　刘一就说：“村庄副本，可能会有什么鬼怪传说，留心一下村民，会出现BOSS装普通NPC的情况。”
　　总之就很老练的样子，然后轮到圭明了。
　　圭明：“……”他顶着另外两个人的视线，硬着头皮说了一句：“我老家是农村的。”
　　刘一点头：“还不错。”
　　王三颔首：“可以，等下你就负责跟村民搭话。”
　　然后就单方面的把圭明安排好了，刘一和王三就继续讨论。
　　王三：“这次应该是个福利本，给新人们过渡用的，不会太难。”
　　刘一：“不要提前下定义，副本里面的怪事太多了，很可能随便一个NPC就会要你的性命，以前也不是没出现过这个副本里的BOSS出现在另外副本里当NPC的情况。”
　　说着，刘一撇过头看向圭明：“记住了吗？”
　　圭明：“NPC？”他觉得这个说法有一些熟悉，还来不及细想，那边刘一就一副很不耐烦的语气：“你这都记不住？不到万不得已，NPC千万不能招惹，一定能客气就要尽量客气。”
　　圭明一边“哦”一边点头，说自己记住了。
　　王三就说：“你跟他说那么多做什么，真打算一直带着了？”
　　刘一说：“看起来蛮老实的，能带就带一下，说不定就有惊喜呢？再说他要是真的招惹了NPC，副本难度增加，倒霉的还是我们。”
　　王三笑了笑：“也是。”
　　然后两人就没再继续讨论副本了，开始说一些其他的琐碎的事情。
　　王三：“难得遇到一次福利本，希望这次BOSS不要尽快被人干掉，我还想试验一下那个刷钥匙的办法。”
　　刘一：“你现在手上有几个钥匙了？”
　　王三：“三个吧，但是我不敢用，要是撞大运，撞到了史诗级副本怎么办？”
　　刘一：“说不定你运气好，撞到最终副本，通关就能从这里出去了呢？”
　　王三：“那我还是不要了，最终副本大概率过不去，还不如在普通副本里苟一苟，我现在没钥匙都不敢过副本，要是这坑爹的给我随机匹配了一个难度超高的怎么办？”
　　刘一就哈哈哈大笑。
　　他们说得这些，圭明听得半懂非懂，等两人聊得差不多了，王三才嗤笑着，用着高高在上的语气，解释道：“小明，钥匙就是可以选择副本的唯一道具，只有彻底击杀BOSS才会有几率掉落。要是没有钥匙，就算你通关了副本，你也会立刻被随机选入到下一个副本，难度一般都会越来越高。但是如果你要是从BOSS手上获得了钥匙，你就可以选择进入钥匙所在的副本里，而那些副本则取决于钥匙的难度。不过这也是随机的，很可能你会撞大运，捡到难度较低的钥匙，当然也有可能是最难的。”
　　“最最关键的是，只要有钥匙，如果你这个副本确定是通关不了，在关键的时候，你可以拿钥匙进入到钥匙所在的副本里，这相当于多了一条命。”
　　圭明啊了一声，他忽然说了句“如果”，“如果我手上有钥匙，那么我会在什么时候把这个钥匙给别人呢？”
　　刘一看了他一眼，神色不明的样子。
　　王三却哈哈大笑起来：“你做梦呢，千辛万苦拿到的钥匙，凭什么要给别人？”
　　刘一却突然发声：“有一种可能，”他望向圭明：“那一定是我非常重要的人，重要到我宁愿献出生命那一种。”
　　圭明脸上的表情就有一点微妙：“如果不是呢……”他实在是不能理解：“就是那种我根本不认识她……”
　　王三觉得他在讲笑话：“你在说什么啊，说得好像有人把钥匙给你了一样。”
　　圭明有种被戳穿的尴尬感，正不知道要怎么接。
　　刘一竟然半点没有被王三的话干扰的样子，顺着他的疑问说出答案：“那大概是我彻底放弃了吧。”
　　王三脸上的神情就随着他的话语，也变得沉重起来。
　　刘一说：“我有时候，也会有一种，干脆放弃吧，这该死的副本，不过了！大不了就一死，爱谁谁的感觉。”
　　王三不赞同的看了他一眼：“刘！……”话语一顿，喊了他的假名：“刘一！别说了！”
　　觉得自己话语重了些，又放缓道：“不要说这些话，这日子够操蛋了，别再说这些。”
　　刘一才丧丧的闭上嘴。
　　三个人就沉默着，散发着肉眼可见的丧，跟其他的团队泾渭分明，甚至有些人还微微绕开了他们，没有选择跟他们走在一起。
　　气氛就一直沉重到三个人走到了村门口，遇到第一个NPC的时候。
　　在这之前，已经有队伍上前搭话，进了村庄里头。
　　所以这个过程是没有什么危险的，然后刘一和王三就站住不动，一起把视线投向圭明。
　　圭明：“……”他才想起来，他要上去跟村民搭讪。
　　但是，他不太想去。
　　已经放弃治疗的人，并不想积极做任务。
　　圭明硬着头皮上前，走到了村庄门口的NPC面前，乍一看有一些眼熟。
　　再一看，确实蛮眼熟，因为这个NPC，他认识。
　　村民先他一句说话了，神色不比先前的那种微微带着些许闲适的悠闲感，看着其他闯关者的目光，就像是看着一群即将进入口袋的鱼，那种让人不适的眼神。
　　那目光早就在面对圭明的时候收了回去，甚至可以说微微还有一些拘谨和敬畏。
　　“小先生？”
　　“是小先生吗？您，您怎么来了？”
　　他甚至还说了个您。


第5章 
　　圭明还没上学的时候，跟着奶奶四处出门，去了很多地方，每到一处，当地的人都会准备好酒好菜，叫奶奶一声老先生，叫圭明，就是一声小先生。
　　这样的对话一般都伴随着“小先生，你这么小就跟老先生一起出来办事了，以后肯定大有出息。”这样的恭维声，最开始圭明有一种被吹捧得飘飘然的感觉，但是这种感觉在奶奶直接说他没有任何资质，接不了她的衣钵的时候，就很快清醒了过来。
　　这声小先生是沾了奶奶的光，以至于到后头，他极其不耐烦人家叫他这个称呼，这就像是一套与他不大相配的衣裳，除了好看，没什么作用，甚至还并不属于他。
　　但是这个村民，却又不同于那些看着奶奶的份上，对他进行恭维的那些人，那些人，圭明早就不大记得长什么样子，但是这个村民，他却是熟悉的。
　　他真名叫什么，圭明不知道，但是听旁人是叫他一声栓子，圭明这个年纪，应该是要叫人一声叔，但是他的辈分却又不能按照年纪来排，像他这种，沾着玄门的，是不需要去走这个辈分，甚至，他要是叫了叔，反倒还让栓子不自在。
　　在他的眼中，栓子是一个很普通的，几乎没什么好说的，农村汉子。
　　看到他，栓子会露出一脸憨憨的笑容：“小先生，小鬼前阵子还念叨你，问你怎么不来，我说快了快了，可不快了嘛！这是……又来看小鬼啊，还提什么东西真是，家里什么都有！”
　　小鬼是圭明还没上学的时候，交到的唯一的朋友，他上学晚，事实上他十岁才入的学，奶奶为他上学的事，废了许多功夫，那段时间几乎都在外面跑，还没有带上他，只让李大看着他。
　　小鬼无父无母，勉强算是吃着百家饭长大，前面怎么生活圭明不知道，但是后来一直是栓子出面养着小鬼，但是小鬼不大爱讲话，也不怎么爱洗澡，身上总是灰不溜秋，还会偷别家的东西，然后就会被骂一声：“真是小鬼投胎的！啐！——”
　　圭明自己也无父无母，就对小鬼有一种油然而生的亲切感。
　　——
　　这会儿，圭明看到眼前的栓子，他的目光其实没有什么重量，甚至微微有点陷入回忆当中的呆滞，但是栓子却被看得有些紧张，他嘴唇略微嗫嚅了一下，小声道：“小先生，你怎么跟那些人在一起？”
　　过去回忆中的人和现在面前的人，好像重合了，但又好像分开得更远。
　　圭明声音有些微微飘渺：“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就是打了只鸡……”
　　栓子：“鸡？”
　　圭明：“然后又遇到了一个女人，我不认识她，她问我拿她纸人做什么……”
　　栓子又：“纸人？”
　　圭明：“是啊，那明明是李大做的，我不懂，”他满脸写着匪夷所思：“然后她就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还强行扔给了我……”
　　栓子脸上的表情随着的他的话语微微抽动起来，嘴巴下意识的微微张开，一个字差点就要说出来。
　　圭明抬起头，看向栓子，不错过他脸上的一丝一毫：“一颗珠子，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栓子脸上的表情一瞬凝固，他眼睛微微瞪大，不禁震颤，嘴唇发抖，连着手一起抖：“这……这……”
　　圭明看了看栓子，见他一副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样子，他就又问道：“……你怎么又会是副本里的NPC？”
　　栓子更加不知道要怎么说了，急得头上的汗都要出来了：“我，我……”
　　圭明静静的等待他的后续。
　　栓子：“我，我……”他一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恩匹希，雅痞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
　　圭明：“……”
　　——
　　圭明前去跟村民搭讪的时候，王三和刘一就站在原地，等人走到微微远点的距离，刘一才冷不丁的，说出一句：“你有没有觉得他很奇怪。”
　　王三就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有点吧。”
　　刘一说：“挺矛盾，装得太假了。”
　　王三就嗯了一声，还是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刘一：“新人什么样子，你我都见过，我看他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是在装新人。”
　　王三就又嗯了一声，有些无聊的看着远处。
　　刘一皱着眉头：“所以我就想看看他到底在玩什么花样……但是我刚刚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王三的目光就瞥了过来：“什么不对劲？”
　　刘一：“就他那个问题，你说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闯关者，还不认识你，会在临死前，把钥匙给你？”
　　王三沉思一会儿：“唔……”然后放弃了：“我想不上来，这根本不会是我做的事，还是那句话，我好不容易拿到的钥匙凭什么给你，就算是我要死了，又为什么要让你占这个便宜？”
　　刘一：“是吧，我就想我就算是真绝望了，我也不会让其他的闯关者占便宜，我不拉着人一起沉沦就不错了，我还送人上岸？做梦呢……”
　　王三就哈哈哈笑：“我就说吧！”然后他又奇怪道：“那你跟那小子，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哪些？”刘一自己想起来，哦了一声：“你说那个啊，我确实有这个念头啊，谁没有呢？”
　　王三就没纠结了：“也是……”
　　“但我刚刚有个奇怪的想法，”刘一说：“我想到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说出来怕吓到你。”
　　王三“哦？”了一声：“你说说，让我见识见识。”
　　刘一：“就刚刚那个奇怪的点，闯关者，我是肯定是不会给的，死都不会给，但是要是换一个呢，比如说……BOSS？”
　　王三本来还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这下子眼睛都瞪圆了。
　　刘一：“是吧，吓到你了吧。”
　　王三压着声音低吼：“不会吧！”他左右看了看，看到圭明还在村民面前站着，两人也不知道说什么，说这么半天，但是他现在没空顾及这些，他只担心圭明会不会听到。
　　王三又说了一句：“你没开玩笑？”
　　刘一：“我给你模拟一下，那个场景，你看合理不合理。”
　　王三紧张的点头：“嗯，你快说。”
　　刘一：“我，假设我，我手上只有一颗‘钥匙’，不知道是什么副本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
　　王三：“这还用说，快别讲废话。”
　　刘一：“所以我就还抱着自己说不定能反杀BOSS的想法，这你能理解吧？”
　　王三翻白眼：“你快别废话！”
　　刘一：“我以为我能反杀BOSS，但实际上是BOSS把我玩弄在鼓掌间，它看着我一点一点的挣扎，逐渐丧失斗志，不再能给它带来乐趣后，它最后决定，来收割掉我最后的性命。”
　　王三下意识的抖了抖。
　　刘一低沉的嗓音在他的耳畔微微响起：“我知道，我逃不掉了，就算我手上还有一枚钥匙，但是我根本坚持不到下一个副本，我已经彻底丧失斗志，与其继续下一个不知是什么的副本，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我倒不如……倒不如把钥匙给它。”
　　“不是想要它吗，我给你，给你还不成吗？”
　　“至于BOSS拿到钥匙会怎样，会不会进入到钥匙所在的副本里头，祸害其他的闯关者，关我屁事……或者说，那样，不是更好吗？让大家跟我一起陪葬什么的……”刘一一边带着笑，一边满足的感叹道。
　　王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一边抖一边道：“你这个太极端了，不是谁都跟你一样想的。”
　　刘一就看向王三：“你敢肯定你没这样想过？真到最后的时候，你是希望救别人，还是拉着别人一起下水？”
　　王三沉默了瞬，最后不挣扎了：“拉别人下水……”
　　刘一：“那现在两个选择摆在你的面前，你觉得……”他缓缓道：“小明是被人拯救的小可怜，只敢用新人伪装真实身份的菜比，还是拿走钥匙偷渡而来的……纯新人BOSS？”
　　王三远远的看向圭明，此时圭明正伸手拽住村民，他心里下意识的寒了一下，竟然有种村民NPC危矣的感觉，然后又觉得自己多想，甚至隐隐有一种期待看到这个副本的BOSS和偷渡而来的BOSS互相对决的感觉。
　　刺激，他有一种紧张，害怕，又兴奋的刺激感。
　　王三最后丢给了刘一一句：“你早就知道我会选BOSS？”然后不服道：“要是一切都是你多想了呢？”
　　刘一摊了摊手：“那当然是最好不过啰。”接着话锋一转：“但是小明要真的是BOSS，还记得当初那唯一的幸运儿是怎么从装NPC的BOSS手中逃脱的吗？”
　　王三：“因为他没有瞧不起NPC？”
　　刘一：“错！”他一边伸出食指摇摆，一边摇着头：“大错特错，因为他让BOSS玩得很开心，对于BOSS而言，扮演NPC也好，还是扮演玩家也好，都是享受乐趣的一个过程，我们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要去揭穿他。”
　　王三低咒了一句该死，后悔不迭：“怎么就我们摊上了这事，你怎么就选上了他？这么大个礼包偏偏就被你给挑中了？”
　　刘一唉声叹气：“缘，妙不可言。”他虽然嘴上在叹气，但是眼睛里却是兴奋：“而且……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一个机会？”
　　王三只想骂人，不想要机会，他郁猝道：“什么机会？”
　　刘一朝着王三笑，这时候了，他还有心思笑：“一个转到BOSS阵营的机会，说句实话，为什么被分到闯关者阵营，就不能再转投到BOSS的阵营了呢？识时务者为俊杰，多阵营的选择才更有趣不是吗？”
　　王三觉得刘一真是一个疯子，但是他的内心又不得不佩服，因为他刚刚完全都没有想到！
　　竟然还可以有这样的操作！
　　好像——有得一搞？
　　——
　　圭明从栓子那里回来，刚刚栓子差点被他给问跑，最后求他不要问了，他是什么都不会说的，总之就一副非常崩溃的模样。
　　他看得出来，栓子的内心非常的纠结，也许是有人对比，所以圭明在恍惚了片刻后，反倒很快就镇定下来，不管为什么栓子会成为他所在副本里的NPC，他先前待过的村庄成了副本，但总好过前往真正恐怖的副本，面对一群完全不认识的，不知是人是鬼的NPC要好得多。
　　说实话，他真不知道，这个村庄到底有什么值得当副本的地方，明明只不过是个普通的村庄而已。
　　还有，每个副本里都会有一个BOSS，他不知道这个BOSS是谁，但是他希望是他不认识的人，否则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了。
　　而且他认识的，明明都是一些很普通很普通的人，是一点都看不出哪里像BOSS的。
　　圭明的内心一瞬间就复杂起来，自己所熟悉的人和地方，突然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这种错乱，让他都有一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曾经熟悉的人了。
　　对了，还有小鬼！
　　圭明想到小鬼，又关心的问了栓子几句，栓子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说话颠三倒四的。圭明就说，他先回去跟朋友打声招呼，打算跟刘一，王三他们分开，然后跟栓子回去。
　　这情况也不适合跟闯关者待在一起了，更何况，这些闯关者还不大瞧得上他的样子。
　　圭明觉得刘一可能会吼他一句不知好歹什么的，他倒是不大介意，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是他刚刚走回去，王三脸上那种高高在上，微微带点轻视的表情浑然不见踪影，他虽然努力想表现自然，但仍旧有一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
　　圭明观察力很仔细，很快就发现了。
　　联合前后，他首先反省自己是不是有哪里不对，也许是栓子喊他的话被这两人听到了，虽然距离有些远，但是也不保证这些闯关者有异于常人的能力。
　　圭明没想到这么快就暴露自己可能会是个NPC的事实，他微微皱着眉头：“你们发现了？”


第6章 
　　王三本来就很紧张，听到圭明这么说后，他下意识的退了一步：“……”手指都要痉挛了，反倒是刘一淡定的道：“发现什么？”
　　圭明奇怪的看了他们两眼，不知道他们是个什么想法，或者说，他们的表现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圭明脑袋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情况，他也不善于去揣测别人的内心，所以他决定继续按照原来的想法：“既然你们已经发现了我的身份有问题，那我们就没必要再在一起活动了。”这样大家都好。
　　刘一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而且我保证绝不干涉你。”
　　王三在旁边点头：“是的，是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圭明皱了皱眉头，不能理解他们为什么前后这么大的变化，但过了会儿又想，可能他们觉得他是那种很厉害的那种，比如BOSS什么的,这一想过来，他就有一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他根本什么都不是啊。
　　王三看着圭明皱眉头，心里头就一咯噔，他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感觉周边的空气都凝固了起来。
　　刘一冷不丁的笑了起来，是那种略微神经质的笑容，说实话，挺慎人的。
　　圭明被他笑得一懵，准备说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刘一：“好不容易混进副本，你的游戏都还没怎么玩，就这么杀了我们，暴露自己不是可惜了？”
　　圭明：“？”
　　圭明： “我什么时候……”不是，我杀你们做什么啊？
　　刘一语速有一点快，暴露他的内心并不如他表面那么平静：“我可以帮你！把游戏弄得更有趣一些，到时候您再来取我的性命也不迟，当然，如果您满意的话，我可以长期给您带去乐趣，让您更快乐的玩弄那些闯关者……”
　　他竟也用了个您。
　　圭明：“………………”
　　啊这……这……
　　圭明内心无语至极：“我觉得你肯定是误会了什么，其实……”
　　刘一打断他，或者说，他不敢让他把话说完：“我知道！对于您来说，我们的性命对你来说无关紧要，但是再杀掉我们之前，不如让我发挥更大的作用？”
　　圭明被他给说笑了，或者说是气笑了，直截了当：“我真不是BOSS。”
　　刘一尊敬道：“是的，您不是。”
　　圭明：“……”
　　这还说不明白是不是？他又看了看刘一，王三两个，他们此时正紧张巴巴的看着他，哪怕是力图要做平常表情的刘一，垂下的手指也无意识的攥紧了，他感觉他再看下去，他人都要流汗了。
　　这么怕他的吗？
　　“……好吧。”圭明神情有些复杂的说道：“你们非要跟着我也不是不行……”
　　他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反正我说什么，你们也不会信，有些东西我自己确实也解释不了，你们自己看吧。”
　　王三偷偷的松了口气，因为声音大了点，让圭明不自禁的看了过去，然后就看到王三又一副屏住呼吸的小心样子。
　　圭明：“……”
　　刘一适时：“您现在有什么需求呢？”他压低声音，露出狠意：“要我杀几个闯关者，先制造出恐慌吗？”
　　圭明：“…………”他看了眼刘一，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他嘴角抽了抽，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只能道：“……先不用，你……你算了，你什么都别做。”
　　他有些苦恼的叹了一口气，本来是想先解决刘一这边，然后专心应付栓子那边的事，结果两边都没能解决，还让刘一他们深深误会了。
　　刘一看了他一眼，圭明巴不得他看出什么来，任他打量，然后刘一收回了视线，微微弯着腰道：“遵从您的想法，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圭明都不想跟他讲话了！
　　他干脆也不看他们，自己自顾自的往栓子的方向走去。
　　栓子是知道圭明是回去要跟那些闯关者告别的，他倒是蛮赞同，毕竟如果要是圭明在闯关者的队伍里头，他都不大好意思下手了……要是伤到了小先生怎么办？最主要的是，老先生一旦知道了，他拿什么交代！
　　想到小先生现在的处境，栓子就觉得整个人要裂开了，整个人还在那里纠结着，见圭明回来，但是身后还带着两个闯关者。
　　栓子先用敌视的目光看向那两人，然后微微侧过头，用着关心的语气：“小先生，您怎么带他们一起来了，是不是……”
　　圭明都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他嘴角微抽，艰难道：“……他们非要跟着我，说要为我做事，一副怕我杀掉他们的样子。”说出来他都感觉挺神经的，栓子估计也很难理解吧。
　　圭明正发愁要怎么跟栓子解释，就听到栓子点了点头，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还算他们识相。”
　　圭明：“？”
　　他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向栓子。
　　栓子：“……”他“啊”了一声：“我是说，那就太好了！不是，我的意思是，这样我们就能多两个帮手了！”
　　小先生被老先生保护得太好了，还不知道他们是多么的凶残，平常也都是在小先生面前尽量克制，装作是普通人，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来逗小先生开心，可是现在，这层伪装摇摇欲坠……
　　栓子实在是待不下去了，他怕小先生又问他为什么会变成NPC这样的话，匆匆说自己有事，让小先生先进村里，然后自己跑掉了。
　　圭明拦都拦不住。
　　等栓子跑掉后，圭明就感觉气氛更加奇怪了。
　　如果说先前王三还敢偷偷的吐气，现在的感觉就是连呼吸都不大敢的模样。
　　圭明都不知道要怎么说，他想了想，还是想要解释一句：“刚刚那是栓子叔，算是我奶奶的远房表亲，这个村子是我奶奶的娘家，所以我以前经常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成了副本，到底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有些不耐烦了：“你们能不能不要做那种表情！”
　　刘一小心翼翼的道：“小先生是不是担心闯关者会伤害到您亲近的人？”
　　“有点吧……”圭明还真被他说得有点忧虑，不对，等等……
　　“为什么你也叫我小先生了！！”
　　刘一：“抱歉，我只是想要表达对您的尊敬。”
　　圭明被他搞得，火都要窜起来了，要知道，他自认自己是个脾气很好的人：“不需要！”
　　刘一：“好的，那您希望我们如何对待您呢？”
　　圭明：“就，正常……啊，随你们便吧！”烦死人了！他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跟刘一沟通了，感觉说什么都不对的样子，好像他无论做什么，都会让他们联想一大堆。
　　圭明有些抓狂的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自己又想通了。
　　不管怎样，让人害怕，总好过让人觉得你没有任何威胁，现在不是原来，这些闯关者都没人性的，想到刚刚刘一亲口说要杀几个其余的闯关者为他助兴，圭明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于是又心平气和了。
　　“就叫我小明吧。”圭明对另外两个，因为他发脾气，而显得有些脆弱无助的资深闯关者道：“也不用害怕我，我真不会把你们怎么样，至于你们怎么想，随你们。”
　　他决定，随缘吧，爱咋咋地。
　　于是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
　　刘一和王三想，圭明总算放下了杀心，刚刚差一点就要无了样子，没想到这个BOSS竟然能够克制住自己的杀意，果然不是一般的BOSS。
　　图谋远大！
　　圭明不想讲话。
　　只要表面看起来是正常的，其他随便他们怎么想吧，他已经佛了。
　　总算是进了村子。
　　圭明自从上学了以后，其实已经很少再来这里了，记得最近一次还是大半年前，放暑假那会儿，因为是奶奶的娘家，全村人都或多或少带着点亲，他上次来，老热闹了。
　　还记得小鬼被他逼着读语文书的时候，一脸郁猝的表情。
　　想到小鬼，他走路的步伐微微快了些许，这时候，不当不季的，村里人要么在田地里忙活，要么去镇上买货还没回来，村里的人是很少的，路上除了他们这几个闯关者，几乎没有多少人。
　　而那几个闯关者按照栓子安排的，前往他们住宿的地方，圭明远远的看着他们进了村里已经荒废的老土房里……
　　圭明：“……”
　　虽然但是，这些人是要来杀BOSS的，在不知道BOSS是谁，可能跟自己有点沾亲带故得情况下，圭明对这些闯关者天然没什么好感，但是让人住这种房子……
　　着实是有些抠了吧。
　　他就跟刘一王三他们说：“我们不住那地方。”
　　刘一王三自然不会反驳他的决定，然后就看到圭明熟门熟路的绕过两边的房屋，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站在原地，一副苦恼的样子。
　　一直不敢说话的王三都忍不住发声：“怎么了？”
　　圭明就说：“我有个关系蛮好的朋友住这附近，可我难得来看一次他，空手过来是不是不大好……”他做了决定：“这附近有个商店，我过去买一点东西，你们要不在原地等我？还是要跟我一起？”
　　刘一王三决定跟他一起。
　　东西刘一帮他买的，王三付的钱，是一套习题册。
　　小鬼肯定会很高兴吧！圭明想。


第7章 
　　圭明跟那个商店的老板太熟，他要是去，人肯定不愿意收他的钱，就让刘一王三他们去了，反正他们一副巴不得要为他打生打死的模样。
　　其实……真没必要。
　　等人拿着习题册回来，刘一说：“是不是这种的？”
　　圭明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是小学五年级的英语解析，他就点头：“都可以，反正他也不会做。”
　　王三一副很想要说什么的样子，就，感觉像有话，但又不敢说。
　　圭明想的是，等下怎么教小鬼做这个，见王三那样，怕把人憋出毛病，就说：“有什么说什么。”
　　王三忍不住：“你确定他真的会喜欢？”
　　圭明没想到他会担心这个，神情微微软和下来，微微露出些许辛酸感：“……你不懂。”
　　他说：“像我们这种，山村里走出来的孩子，不像你们这样城里出来的，人人都可以，且有机会上学，每天顶多烦恼烦恼成绩下降，作业不会做。在这里，很多到了年龄其实都不一定有机会去读书，是没有条件去埋怨作业太难的，习题不会做的。”
　　王三被他说得，心情也跟着有一丢丢沉重起来。
　　然后圭明继续说：“我没跟你们说我这个朋友吧，他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父亲都不知道是谁，村里有个老头把抛弃在坟堆里的他捡回来，喂猪的奶喂活了，但没过多久，老头死了，村里有人看他可怜，就施舍一点口粮……”
　　王三越听越觉得这是一个副本里BOSS的背景人设，他的表情不由得古怪起来。
　　圭明叹气：“你说他多可怜，我刚见着他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六岁的孩子，连话都不会说，凑近一点还会咬人！”
　　王三：“……”
　　刘一：“……”好了，他们知道这个副本里的BOSS是谁了。
　　圭明想着就觉得唏嘘，他感叹完，看向王三和刘一两个，微微奇怪道：“你们就不觉得他可怜吗？”甚至还有些不满：“就没有一点同情心？”
　　王三其实更想要同情自己，因为这个给BOSS送去的习题册还是他付的钱。
　　但是面对圭明不满的目光。
　　他硬着头皮：“……可怜。”
　　刘一就比他表现得要好得多了，他甚至还加了一句奉承：“小先生好心，村里人都不愿意照顾他，如果不是小先生，他肯定现在连饭都吃不上。”
　　王三不由得朝他投去佩服的目光。
　　圭明有些不好意思：“也还好，我也没做什么，我小时候也没有什么朋友，刚好大他两岁，而且他是唯一一个不怕我的，就……”他忽然意识到，为什么这两人的表情怪怪的了。
　　“你们是不是觉得他是BOSS？”圭明忍住崩溃的心情，斩钉截铁：“不可能！他绝对不是！”
　　——
　　黎艾把土房子的蜘蛛网全部绞掉，勉强觉得过得去了。
　　她很想不满：“我们就住这里？不能住村民的房？”
　　黎艾旁边的是一个比她多经历几次副本的老人，叫王涛，馋黎艾的美貌，两人暂时抱团在一起，他蹲坐在门槛上，这会儿微微有些不耐烦。
　　“你是来过副本，还是来度假？有得住就不错了。”
　　他想到路上碰到的村民，看他们诡异的眼神，觉得这个副本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原本看新人多，以为不过是一个福利本的他，心情微微有些焦躁。
　　他虽然在黎艾面前装作自己很厉害的样子，但其实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实力，过的那几次副本，大部分都是运气，正好碰到大佬带飞，其实他到现在连一颗钥匙都没有拿到，但是他对黎艾说，自己有一枚钥匙，但那不过是一颗塑料珠子。
　　黎艾被他不耐烦的语气吓到，不敢对他发脾气，忍气吞声的朝他撒娇道：“我这不是……有点害怕嘛~”
　　她总共才过了一次副本，从进去到出来，连BOSS的面都没见着，好在那个副本的队友给力，也没有嫌弃她什么都不懂，愿意带着她。
　　“王哥，”她听到王涛说自己手上有一枚钥匙的时候，就坚信自己跟对人了，这会儿温言细语的：“我把屋子弄干净了。”
　　王涛不好意思承认自己也在害怕，事实上，从离开那个村门口的NPC后，他一直觉得那个NPC看他的目光阴冷诡异，好像他是一条躺在人案板上的鱼，偏偏他在黎艾面前，连害怕都不敢表露。
　　“我出去转一转。”他起身冲着黎艾道，如果这个副本真的不简单，那么他就要重新衡量，是否有必要再带一个累赘。
　　黎艾匆匆忙忙的放下整理头发的手：“现在？”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说：“我马上就好了。”
　　王涛：“不用，你在这里等我，可能会有危险。”
　　他不敢住这个被栓子推荐的房子，打算自己另外找地方住，甚至并不打算跟黎艾说。
　　黎艾：“好，好的。”她有些不知所措：“那你记得注意安全。”
　　王涛刚走没多久，黎艾蹲坐在四处漏风的土房子里，她在揣摩自己刚刚有哪里做得不对，让王涛看出来了。
　　这时门外又站着一个人，他四处看了看，没进来：“怎么就你一个？你傍上的那个人呢？”
　　黎艾见着这人，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那人笑了笑，“上一次不是我，你能全身而退？……你要记得，你欠我一枚钥匙。”
　　黎艾随便从手边抄出什么东西，扔出去砸他：“滚！”
　　那人躲开了：“脾气见涨啊。”他又若无其事的转到另一个话题：“那个人身上真的有？”
　　黎艾嗯了一声：“他给我看了一下，应该是。”她不想再跟这个人纠缠不清，上一次，确实是她抢在他之前拿走了钥匙，但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用了钥匙，两个人还分在了同一个副本里，不应该是她进到更简单的吗？
　　还是这个人就是这么好命？
　　黎艾跟这个出声的男人是同一批新人，但是相比较黎艾只能傍大佬，这个男人的运气出奇的好，上个副本里，是他最先找到线索，也是他最早发现BOSS……甚至差一点还拿到了钥匙。
　　这个运气极好的男人没有再在门前徘徊不进来，他也许是看出了黎艾的色厉内荏，迈开腿走了进来，一边还发出啧啧的声音：“真破啊，你们就住这地方？”
　　黎艾翻了个白眼：“你还不是一样？”
　　“不，我根本就没有去找那个NPC，”男人说：“你不觉得那个NPC很奇怪？”
　　黎艾没什么好语气：“副本里的NPC有正常的吗？”
　　“不，我的意思是——你听过那个装NPC的BOSS的故事没有？”
　　黎艾有些被吓到了：“你是说？”那个NPC就是这个副本里的BOSS？
　　男人说：“不，我觉得这个村庄里面很可能不止一个BOSS，里面的每个村民，给我的感觉，都很危险，就像上一个副本里的BOSS一样。”
　　他说完后，不顾黎艾听到是什么感觉，冷不丁道：“你的那个王哥怎么还没回来？”
　　王哥回不来了。
　　——
　　王涛不敢靠近村民的房屋，不知道为什么，他内心有一种越来越不安的感觉，这种好像脖子上头悬着一把刀的感觉让他整个人都陷入到焦虑当中。
　　他已经凭借这种直觉逃过了许多死亡的危机，而现在，他的直觉在叫喧着。
　　要他赶紧离开这个村子。
　　立刻，现在，马上！
　　“不行的，”他像神经质一般喃喃自语：“不行的，我没办法……逃不掉，我们都逃不掉……”
　　“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我只要不待在屋子里就可以了。”
　　“……嘻，你说——错了！”一个声音自他背后响起来，发出毛骨悚然的笑声：“哈哈哈哈！错了，错了！”
　　“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
　　“这是哥哥说的，小鬼没有做错，小鬼是乖孩子，小鬼从来不会做错事！”浑身像是沾满煤灰，黑不溜秋的少年，只有一双眼睛能看到点白，这会儿正微微仰着头，看向脸皮煞白的王涛，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略微苦恼的歪着头——
　　“啊，该给你什么惩罚好呢？”
　　——
　　圭明没找到小鬼，他还特地又跑了一趟栓子家，结果栓子也不在！
　　门都锁上了，这些人都跑哪里去了！圭明都快给急死了！
　　想到刘一说得，小鬼可能是BOSS的话，他内心就充满了无尽的担心，要是小鬼遇到了危险怎么办？
　　刘一正在对圭明解释：“一般副本里的BOSS都会有一些比较悲惨的背景设定，因为有着那样悲惨的过往，他们才会变得那么凶残。当然也可以从这些背景里找到他们的弱点，根据这些弱点就能够找到克服BOSS的办法。”
　　然后他还表了表衷心：“当然这只是针对一些普通副本里的BOSS，像小先生您这样英明神武，能在多个副本里走动的存在，您的朋友一定不是那种很普通的BOSS，这种办法对他不起作用。”
　　圭明：“谁说他没有弱点了！”
　　圭明根本听不进刘一说得那些话，只觉得小鬼目前已经遭遇不幸，话语中充满愤懑：“他到现在连一篇文言文都背不下来，他怎么可能是BOSS呢，你们这些人太坏了！”


第8章 
　　被打上坏人标签的刘一微微抽了抽嘴角，他朝王三使了个眼色，但是王三根本就没有接受到他的目光。
　　王三露出微微内疚的表情。
　　刘一：“……”
　　圭明吼完之后，就觉得自己情绪不大对，他很快调节过来，做若无其事的样子。
　　“没有怪你们的意思，”他说：“是我的问题，你说得那些也是有可能的，是我自己不大能接受。”
　　刘一就算明知道面前这个是BOSS，这也可能是BOSS的一种伪装，但是也忍不住油然而生一种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的感觉，也许不应该这么直接？
　　他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是被王三给传染了。
　　“没关系，”圭明很快收拾好情绪：“就算是BOSS也没关系，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肯定有很多我不知道的苦衷……”
　　刘一嘴角微微抽搐，他忍不住在内心吐槽：……都是BOSS了，还会知道苦衷这个东西吗。
　　但是圭明已经完全说服自己，并给当下找了个逻辑自洽的理由，如果真要找到一个错，那一定也不是小鬼他们的错，他们也是迫不得已，毕竟也没能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就好像他，就是学校放假回来一趟，就撞上一个莫名奇妙的女人，莫名奇妙的丢给他一颗珠子，叫什么钥匙的玩意儿，然后就进到副本里头来了。
　　——
　　王涛试图嘶喊，但是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在看到那个脏兮兮的少年瞬间，他全身都没法动弹。
　　恐惧，渗入骨髓的恐惧让他整个人都僵直了。
　　他瞪大眼睛，好像要把少年的脸深深的记在心里。
　　他不甘，为什么是他，黎艾那个没用的女人都能够活着，为什么第一个死去的人会是他！？
　　他都已经闯过那么多副本了……凭什么……
　　“你在恨我？”小鬼好奇的踮起脚尖，凑到王涛的面前，好像看穿了他的内心，无聊的叹气：“原来不是啊，是在恨那个叫做黎艾的女人吗？放心放心，我会让你们尽快团聚的。”
　　他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我让你去找她怎么样？”
　　“虽然犯了错误就一定要死啦，但是如果你认识到错误的机会，也不是没有第二次机会——”小鬼笑嘻嘻的对着脸上不由得露出欣喜表情的王涛道——
　　“就让你变成鬼去找她吧！”
　　“记得哦，找到她，杀了她，是她害了你，是她的无能拖累了你。”
　　王涛脸上的生机渐渐断绝，化做了蚀骨的恨意，他已然变作了一只活尸，眼珠子通红，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
　　杀了黎艾。
　　小鬼嘻嘻的笑着看着活尸离开，喃喃自语道。
　　“犯了错误就要受到惩罚，这是哥哥给小鬼立下的规矩哦。”
　　“第一，答应我了要乖乖的待在家里，就不要随处乱跑。
　　第二，不要带脏东西进来。
　　第三，当天布置的作业必须做完。
　　第四，不许再偷别人的东西。
　　第五，不许咬人。
　　小鬼都记得一清二楚，一条都没有犯哦！”
　　小鬼开开心心的把规矩又背了一遍，在原地蹦哒了一下，忽然又忍不住沮丧起来。
　　“哥哥，你怎么还不来看小鬼呢……”
　　小鬼好想你哦！
　　——
　　天色渐暗，村庄里的人都开始往回赶，圭明本来想等在栓子家门口守株待兔，但是刘一看到一个眼熟的人走过去。
　　刘一说那个闯关者有些奇怪的样子。
　　圭明看过去，确实特别的奇怪，那个人他刚进副本的时候，就一副胜卷在握的表情，一直用轻视的目光看旁人，圭明前一次见他，是他带着一个长得蛮漂亮的女人去问栓子，可是现在他正微微拘偻着背脊，明明撞着他们也没什么反应，拖着一种略微感觉有些奇怪的步伐在地面上行走，夕阳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说实在的，这画面挺渗人的。
　　刘一猜测：“他是不是遇到BOSS了？”
　　圭明就说：“遇到BOSS还能活命吗？”他下意识的说完后，意识到不对，生硬的转折：“当然要是我熟悉的人，那肯定都是非常善良的……”接着又紧张道：“他不会伤到小鬼吧！？”
　　刘一就忽悠，啊不是，建议道：“要不我们跟去看看？”
　　圭明其实不大敢。
　　他说：“我还是在这里等你们吧，我觉得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刘一冲王三使了个眼色，王三懵懵的看了他一眼，刘一就说：“要不让王三先保护小先生您，我跟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圭明觉得没多大必要，他能在自己的村子里出什么事，何况又在栓子家门口，更何况……
　　圭明：“你们不是认为我是BOSS，还用得着保护我？”
　　刘一道：“王三虽然什么本事没有，但是给您拿来使唤还是很方便的。”
　　王三：“？”
　　圭明无所谓道：“随你们吧。”
　　王三：“……”他就这么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等刘一走了以后，圭明感觉到王三欲言又止的视线，就说：“你有什么就说什么。”
　　王三内心挺复杂的：“你真的不是BOSS吗？”
　　圭明：“不是。”他自认自己从小到大，除了那些个不能为外人道之的奇怪之处外，说实在的，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了。
　　而现在，他也能微微理解那些奇怪之处的缘由，很有可能，那些在他面前，用各种各样方式死去的，又奇怪的没留下任何痕迹，连报警都找不到人的，就是眼前的这些闯关者。
　　他两说话的时候，是在一个转角。
　　圭明所站着的地方，算是一个视觉死角，整个人几乎站在巷子里，只露出脚尖，而王三整个人是站在外面，这就使得，如果有人从另一头过来，只能够看到王三在跟谁讲话，却是看不到另一个人的。
　　所以小鬼只看到两个闯关者正大大咧咧的站在他家门口闲聊。
　　这一次来的闯关者可真不守规矩，即没在入口处找栓子，也没有听从安排，这个时候了还在外面闲逛，怎么会有这么多自作聪明的人呢？
　　小鬼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些自作聪明的人了。
　　这一次要给什么惩罚好呢？小鬼苦恼的皱着眉头。
　　——
　　刘一不远不近的跟在王涛的身后，他一边走，还有空想，也不知道王三那个傻叉懂他的意思没有。
　　大概率是不懂的。
　　算了，也许什么都不懂反而更好，任何演技也比不是纯天然的，没加任何修饰的表露。
　　反正王三也傻傻的，就算刘一不在他耳边说，他也快要被圭明给忽悠瘸了，这会儿肯定也正懵着，对于圭明是不是BOSS这件事游弋不定。
　　至于圭明……
　　刘一对他是BOSS这件事是深信不疑的，不管圭明对自己是个什么认知，就只看他能让副本里的NPC对他如此尊敬，就能看出他的不简单，什么普通人，糊弄鬼呢。哦，确实是把王三忽悠瘸了。
　　刘一是想着，也许圭明并没有完全认识到自己的真实身份，就看他对于自己的朋友可能是BOSS这件事如此没办法接受来看，他可能是那种很少接触闯关者，还没有完全觉醒的那种，对自己的认知也还不大全面。
　　而就算如此，他也已经能够拿到钥匙进到其他的副本……
　　这莫不是传说中的那个最终通关副本里的BOSS？不过只是一动念，刘一就深信不疑，也只有传说中的那个副本BOSS才会有如此能力，仅凭自己的还未完全觉醒的能力，压服其他副本BOSS不说，还能使用他们闯关者的钥匙。
　　这项能力，一般不是高级本的BOSS是没办法使用的，就像当初那个伪装成NPC的那个BOSS一样，比原本副本里的BOSS更可怕。
　　已经毋庸置疑了！圭明就是最终BOSS！
　　得出这个结论后，就算是他，心里面也忍不住倒抽口凉气。
　　好在，圭明还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否则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好生生的站在他的面前。作为闯关者来说，刘一当然是希望圭明越晚认识到自己的实力越好了！
　　刘一决定现在开始改变方针，他甚至可以趁着圭明还懵懂的时候，把他拉到自己这边！
　　嘶，这可是传说中的最终BOSS，拽上他，基本逃脱这个无止境的副本就已经成功一半了。刘一只是想一想，就兴奋得不行，所以他更不能让圭明意识到太多不对，圭明要觉得自己的朋友是小可怜，那就是小可怜！
　　他不能让圭明见到他们凶残的一面，从而打击过大，直接觉醒。
　　而之所以要单独出来，其实是因为早在看到王涛的第一眼，他就认出来王涛现在的状态——活尸。
　　想来应该是圭明朋友的手笔，也不知道圭明的朋友，那个文言文都背不下来的小鬼制造活尸的打算是什么。
　　刘一又有一种奇怪的兴奋感，也许他可以跟这个BOSS做一个交易。
　　毕竟他们都不想让圭明知道事情的真相不是吗，他是为了自身的安全，不愿意戳破圭明的象牙塔，而那个BOSS，大概是因为爱？
　　唔，BOSS之间竟然也会产生感情吗？
　　刘一对这个副本所存在的世界由衷的感到好奇起来。
　　至于其他闯关者——他们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刘一一点都没有阻止王涛的意图，哪怕他眼睁睁的看着王涛冲入到闯关者们休息的土屋里头，哪怕里面尖叫连连，他甚至还有心情想，会死几个呢？
　　啊，真的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啊。
　　咦？刘一微微的眯起眼睛。
　　王涛变作的活尸被人干掉了。


第9章 
　　就算男人不提，黎艾也对王涛的处境不大看好，在这副本里面，不说BOSS，其本身就危险重重，都不知道会撞上什么，还敢单独行事，怕是把自己的命太当一回事。
　　但是她可惜王涛手里的钥匙。
　　“你跟我去找他。”黎艾撕去伪装的面孔，语气不再捏揉造作，甚至偏微微的冷硬。
　　“你这样倒看得顺眼多了。”男人感叹，然后又用一种略微奇怪的语气，居高临下的看着黎艾，似乎想不通她为何如此理直气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还会帮你呢？”
　　黎艾：“他手上有钥匙。”
　　男人就说：“BOSS的手上也有钥匙，你要不也去取回来？钥匙这个东西，能有自然是好，多了一个选择的机会，但是太多了也不好，因为选择太多了，就不知道选择什么了。”他坐在整间土屋里唯一的小木凳上，神情疏懒：“能不能活着出去还是个问题，做人呢，不要太贪心。”
　　黎艾：“我要是不争，不抢，我早在第一个副本就跟那两个死得不明不白的人一样，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你不去，我去！”
　　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
　　身后男人似乎早有预料：“你去啊！怎么，这就害怕了？”
　　黎艾回头，表情茫然无措：“……他回来了。”
　　——
　　王涛像是一头闯入羊圈里的恶犬，所有闯关者被他吓得吱哇乱叫，这些人都被安排在了土屋里，这几个高低相仿，外貌也差不多的土屋实在是让王涛分不清楚。
　　如果是原来的他，善且还有分辨能力，此时这几个土屋就阻碍了他前进的步伐。
　　他有些烦躁，双眼越加鲜红，口水从嘴里流下来，勉强能听到他喊黎艾那两个字，但就算是那两个字也模糊不清。
　　闯关者里有许多新人，还未见到如此场面，颤颤巍巍的说了一句：“他是活的还是死的？”被脾气暴躁的老人怒吼了一声闭嘴！
　　他们把王涛围了起来，最先发现王涛的是一个闲来无事，还对副本抱有许多好奇心的新人，他大抵是未曾见过如此繁忙又带有生活气息的村景，一边探着头，望着那些村民NPC从农田和集市回来，鱼贯的进入到自己的屋内，原本漆黑的窗里点亮了灯光。
　　“其实副本里很美，你说是不是？”他还对旁边的人开玩笑，下一秒就被王涛冲碎了幻想，大叫一声：“啊啊啊啊啊丧尸！”
　　所有人都被他惊动了，在他们冲出土屋前，本就焦躁不安的王涛，如果不是对黎艾蚀骨的执念，在这些绵羊吱哇乱叫的时候，他就要忍不住冲了上去。
　　因为这些人，新鲜的血肉，好似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对他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王涛：“黎……艾……”杀了你，杀了你……
　　黎艾远远的站在人群后面，旁边的男人尚有心情开玩笑：“看来他对你情根深种。”
　　黎艾差点就信了。
　　然后王涛看见了她。
　　王涛冲了上来……王涛咬中了她！所有人，包括她身边的男人，都没有伸手拦住一下！黎艾在被咬中的那一刹那，迸生出了强烈的不甘与恨意，这股恨意甚至浇灭了被咬中的恐惧。
　　黎艾：“啊啊啊啊啊！——”
　　她身边的男人堵住耳朵，还发出“啧啧”的声音：“真可怜。”
　　黎艾鲜血淋漓的推开了王涛，突然朝着男人冲了过去，还发出哭腔：“救我，曲风易！——”
　　王涛瞪着鲜红的眼睛，嘴里淌着甜美的甘液，他觉得自己脑袋突然清醒了许多——啊，原来他并没有死吗？
　　虽然他这样也不能算是活着，他看向躲在男人身后朝他头来怨恨目光的黎艾，他忽然迸生了个念头——
　　是不是吃掉她，他就会变得更聪明呢？
　　还有这个男人，包括这里的所有人。
　　他们都该死，不是吗？
　　曲风易：“喂，你这个女人，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啊，都这个时候了，还要拉我下水。”
　　黎艾哭着道：“是我对不起你，原谅我，救救我，曲风易，只有你能够救我——”
　　王涛就在这二人旁若无人的对话中冲了上去，他觉得相比较无能的黎艾，曲风易这个男人更具危险，但是他突然的袭击，被曲风易轻巧的闪了过去。
　　曲风易哟了一声：“好像比刚刚行动更加灵活了一些，是尝到了人血吗？”
　　王涛有一些恼羞成怒，他再次打算让这个轻视他的人瞧瞧厉害。
　　曲风易道：“你们看什么热闹呢，没看到他只是尝了一点人血，就连脑袋都灵光了不少，按照这个趋势发育下去，真让他吃了一个人，你们真的肯定能打得过？”
　　“都还没见到这个副本的BOSS，就这样团灭，也太不好看了吧？”
　　王涛发出愤怒的咆哮声。
　　曲风易：“你看，他还听得懂，智商还蛮高的嘛。”
　　王涛朝他再次扑了上去。
　　曲风易就像是斗牛士，在不大的场地里旋转跳跃，他的姿势极为好看，这使得王涛被衬托着有一些滑稽，如果刚刚王涛还恢复了一点智商，现在也已经快要被愤怒给淹没了。
　　于是，他进入到了曲风易的圈套里面，也不知道他是在何时何地，说服了一旁冷眼旁观的几个老人，他们不比慌张失措，想要帮忙又不大敢，恨不得避而远之的新人们。
　　一直默不作身得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然后等待着一个恰好的机会，出手。
　　一击毙命！
　　曲风易慢慢踱步，停止风骚的走位，就这么一步一步的走到倒在地上的王涛面前，以一个极为近的位置凑近王涛的脸，只要王涛伸出手就可以掐住这人的脖子，啃食他的血管，但是王涛已经丧失了抬手的能力，他在最后余光返照，脸上尽是不甘。
　　“为什么……是我……”
　　曲风易“啧”了一声：“还有意识啊，这些人真是，也不知道留一个活口，”他微微叹了口气：“长话短说，你见到了BOSS是吧？”
　　他没等王涛说话，就说：“他长什么样子，你为什么会变成丧尸？是不是你触犯了什么？”
　　“规矩……”王涛的眼睛已经微微焕散：“规矩……”
　　“……不要离开屋子……”
　　“不要……带脏东西……”
　　“不要……偷……”王涛的嘴一张一合，却放不出什么声音，他的气管已经整个被斩断，按理是不能讲话的，可副本里本就有许多没办法用科学解释的现象，也许冥冥中，这个BOSS要借王涛之手，告诉他们副本的规矩，这也算是一个小小的奖励。
　　如果他们能够反杀王涛的话。
　　曲风易笑了一声：“有点意思——看来这个BOSS是一个乖小孩呢……不要离开屋子吗？”
　　刚刚一窝蜂冲出屋子的闯关者神色不定，如果这个是规矩的话，那么他们都犯了这一条。
　　曲风易说：“也许是要被BOSS撞见才行,我们只要在他发现前，乖乖的待在屋子里应该就没事。”在他话落，另外的几个老人没有在原地停留，转身就回到了屋子里面。几个新人只能收拾自己被折腾得七零八落的小心脏，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
　　无形之间，曲风易已经成了这一批人的领袖，他自己倒是没什么感觉，准备转身回屋子里，突然脚步一顿，看着黎艾倒下的地方“啧”了一声。
　　“生命力很顽强啊，还活着呢？”曲风易叹息道。
　　黎艾也不再掩饰，她微微抬起头，双眼鲜红，竟跟刚刚的王涛如出一辙。
　　曲风易：“麻烦了，大家都被我赶走了……”他忽而笑道：“不过这也是我故意为之的啦，丧尸咬过的人都会变成丧尸什么的，我怎么会忽视这点，犯这种低级错误呢？”
　　黎艾本来打算杀曲风易个措手不及，只要咬中他就行，没想到曲风易这个男人，心肠九曲十八弯，原来早就算计好她了。
　　曲风易不动声色的揣摩她的神色，低声自语道：“看上去比王涛更加聪明吗……”
　　黎艾豁出去，想要冲上去，却很快就被曲风易捆住手，一个反向擒拿，踩在地面，她张开的齿牙，啃到了地面，一口的土。
　　黎艾：呸！
　　曲风易：“力量上差了许多，看在全加强在脑子上了。”
　　曲风易有些无聊的叹息：“原来以为咬过的会变强，看来还是跟本人的身体素质有很大的关系……唉，要说你什么好呢，本来以为会有价值……果然是对你期望太高了吗？”
　　“黎艾你就是如此无能，就连变作的丧尸也如此没趣。”说完，他扭断了黎艾的脖子。
　　刘一靠在一墙之外的地方，听着曲风易的喃喃自语，忍不住用舌尖磨砂着这个人的名字。
　　“曲风易……”
　　虽然没有遇到BOSS，但是却意外撞到了一个有趣的人，如果没有遇到小先生，刘一可能会有兴趣，与这个曲风易过上两招，甚至还会提携一下，虽然曲风易现在还算稚嫩，但已经具备一个成熟的闯关者的素质，让他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只不过现在……
　　刘一：小先生绝对不能有事！要是让曲风易这样的人要是发现了小先生古怪之处了怎么办？刘一最了解曾经的自己，虽然曲风易尚且稚嫩，但却初生牛犊不怕虎，看他故意留黎艾的尸体转化成丧尸就知道。这种人最容易惹事了。
　　本来打算只是提前过来会一会BOSS，最好跟它先对好口供，不要在小先生面前穿帮，没想到意外发现了一个惊喜。
　　刘一决定，要先为小先生铲除掉曲风易这个变数。
　　不过话说回来，BOSS呢？刚刚那么多人都离开了房屋，触犯了规矩，按道理BOSS应该会欢喜的来猎杀这群触犯了规矩的闯关者。
　　但是到现在都没动静……
　　所以，BOSS到底去哪儿了？
　　这个问题，栓子也想知道。
　　自从在村门口意外撞到小先生，并且得知小先生意外拿到了闯关者的钥匙，目前在跟一群闯关者一起闯关，他就觉得牙疼。
　　要是让老先生知道了……不行，一定不能让老先生知道！
　　……至少现在还不行，因为栓子他还没做好准备。
　　真是要命，他随便找了个由头逃掉小先生的灵魂提问，就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准备先去告诉小鬼，小先生来了，请他一定，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再被小先生撞见凶残的一面，否则连圆都圆不回来了！
　　他先回家，家里面什么都没有，然后他就觉得自己是脑袋糊涂了，除了小先生过来的那几天，小鬼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头哪里都不去，平常他什么时候待在家里过。
　　更何况现在正是闯关者闯关的时候，小鬼作为副本的BOSS，估计早就等待着要怎么玩弄这些人，原本栓子看这批闯关者挺多，还高兴能让小鬼玩个尽兴，这样他就不会整天在他的耳边叨叨，小先生怎么还没来。
　　然后用那种流口水的目光盯着他——栓子叔，你让我咬一口行不行？
　　栓子转了一圈没找到，又回了躺家看了一眼，那会儿圭明正前往商店，去买习题册，他又跑去了土屋附近，那会儿小鬼正抓住王涛这个落单的，成功错开。
　　再然后，他决定又回去看看——小先生肯定会去找小鬼的，要是两人撞见了那就不好了！
　　但是……偏偏他怕什么就来什么……
　　王三正跟圭明讲话，隐隐感觉到不对劲。
　　王三打断圭明的话：“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圭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一声熟悉的声音，唱着怪腔走板的童谣，词估计还是自己编纂的。
　　“小人儿真好看，白白嫩又香甜！可惜……
　　一个脚断了，一个手断了！”
　　“……你们是想要脚断，还是想要手断？”沾满煤灰，整个人上下都黑乎乎的少年，眨巴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站在王三的背后，如果忽视他话语的凶残，这个表情堪称无辜。
　　王三僵硬得不敢动弹，浑身就在叫喧着危险。
　　而圭明：“…………”
　　他还没吱声，就听栓子的一声嘶吼，突然冲上前：“小鬼！——”
　　怎么都找不到的人，突然全齐乎了。


第10章 
　　栓子大步冲上前，在圭明还来不及发声的时候，一手按住了小鬼的肩膀。
　　“不，你不想！”他一边回答了小鬼的送命问题，无视小鬼满脸的“？？？”，转头向圭明站着的地方喊了一声：“小先生，您怎么过来也不跟我打声招呼？”
　　小鬼先是听到栓子喊了一声“小先生”，情绪微微有些着恼，并不知道栓子是发哪门的疯，哥哥这会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还跟一个闯关者一起……哥哥！？
　　这声惊呼也从他的嘴里发了出来。
　　圭明其实不大想出来，但是栓子已经点明了他的身份，他不大想走出来，也是因为怕尴尬，亏他先前还信誓旦旦说什么小鬼怎么会是BOSS的话，打脸来得不要太快。
　　这会儿小鬼都已经发现了，他也只能跃过王三，步履微微有些沉重的站了出来：“……嗯。”是我。
　　然后就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着实是有一些尴尬。
　　小鬼果然问出：“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会儿声音就变得很正常，非常纯正的少年音，甚至还有些惊喜感，不像刚刚那么阴森森的，瘆的慌，圭明这么安慰自己，并不是自己没有发现，而是对面太会伪装，如果不是突发状况，他也不知道小鬼是有两副面孔的啊。
　　这种场面圭明已经遇见过一次，或者说有了些许准备，没有太过慌张，一句带过：“遇到了个意外。”然后转守为攻：“你又怎么会是BOSS？”
　　小鬼：“……”
　　圭明：“……”说啊，看我做什么？
　　小鬼有些崩溃的从圭明的脸上挪到了栓子的脸上，圭明也跟着他的视线挪了过去，然后两个人就一起看着栓子。
　　栓子：“……”为什么都在看我啊！！
　　栓子腿有些软，他就后悔，早知道如此他就不该操这个心，随便往一个地方一躲，就不用面对这样的场面。
　　栓子：“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鬼从栓子这里激发到了灵感，总算不再是脑袋一片空白，他现在就是一个无情的复读机：“对！我什么都不知道！”
　　圭明：“……”
　　小鬼勇敢的迎接他的视线，什么都不知道的他无所畏惧！
　　圭明见无法用视线戳穿他厚重的脸皮，只能转头看向王三。
　　王三：“？”看我做什么？
　　他虽然看不懂为什么栓子和小鬼都一副很怕圭明的样子，弄得他下意识的也有些紧张，总觉得圭明这个目光饱含深意，于是也跟着道：“我也什么都不知道！”然后为了加深自己的可信程度，又道：“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确实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圭明：“？”他用一种你是不是有毛病的眼神看了王三一眼，谁关心你知道不知道了，他干脆挑明了：“我让你买的东西呢？”
　　王三这才明白圭明刚刚看他是要他把练习册拿出来，他恍然大悟，赶紧从兜里掏出练习册，原来是这个啊……唉等等！练习册！？
　　圭明就看着王三转身掏书，回头朝小鬼笑了一下：“我不能空手过来，就在路上顺便给你准备了礼物。”然后转身伸手要去接，接……接不动……
　　王三死死的拽住练习册的一头，没能让圭明拿到，圭明忍不住朝他睇了一个“？”的眼神，王三死死咬着牙，要是不知道小鬼是BOSS，或者小鬼不知道这练习册是他买的，他也就把书给圭明了。
　　但是小鬼是BOSS，还眼睁睁的看着圭明从他这里拿走练习册，小鬼可能不会对圭明怎么样，但是他就危了啊！
　　王三因为要死死的拽着练习册不放，又想要露出笑容表示自己很和善，这使得他这个笑容有些狰狞：“我觉得这个礼物不大行，我下次准备更好的……”
　　圭明莫名奇妙：“谁要你准备，这是我准备的。”
　　小鬼没看清他两争什么东西，只知道哥哥给他准备了礼物，然后这个闯关者还不大乐意拿出来一样，一定是想要贪他的东西！哥哥送他的一定是最好的，这群可恶的家伙！
　　圭明还在跟王三较劲，小鬼就在圭明的背后，用那种特别恐怖的目光，阴气森森的瞅着王三，还伸出尖锐的小虎牙威胁的咧开嘴。
　　王三：“………………”
　　本来三人的姿势是——
　　小鬼【前】王三【中】圭明【后】
　　后来圭明站出来后，就变成——
　　小鬼【前】圭明【中】王三【后】
　　所以小鬼做表情恐吓王三的时候，圭明完全没有看见，栓子就算看见也不会说，只有王三一个人感觉到六月的飞雪，飘了他一身。
　　他突然一松手，圭明差点一个趔趄，总算站稳了，特别莫名奇妙的看向王三，完全不懂王三在搞什么飞机，一下子不给他，一下子又突然给他了。
　　他转身把好不容易拿到手的习题册转交给迅速收回表情，一脸纯良的小鬼：“我来得太匆忙，这个还是在依家商店买的，他们家只有这个……”
　　小鬼脸上的惊喜在拿到习题册那刻逐渐凝固。
　　王三默默望天，让你恐吓我，活该。
　　一行人会和过后，就转过头朝栓子家走，小鬼理所应当的扒在圭明的身侧，栓子就霸住了另一侧，王三左右看了看，圭明两边都被霸占了，他另外两个，哪个都不想挨，就默默地跟在圭明的背后，恨不得踩着圭明的影子走，这样更有安全感。
　　然后就听着小鬼明则卖萌，实则暗地里给他上眼药水地道：“哥哥，你怎么会跟这样的人走在一起……你不知道，他们都是一群没有人性的坏家伙。”
　　王三听着BOSS在说他们是坏家伙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摆一个什么样的表情好。
　　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到。
　　圭明就说：“你是说闯关者吧。”
　　小鬼就撒娇道：“哥哥你都知道了，干什么要问小鬼呢？搞得小鬼都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解释。”
　　圭明也不明白：“为什么不知道怎么解释？”
　　小鬼：“哥哥一直以为小鬼是普通孩子，要是让哥哥知道小鬼是BOSS，哥哥不能接受怎么办？”
　　圭明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然后又觉得不大对：“虽然但是……我已经发现了你是BOSS了，就算是不能接受也不得不接受了……还有什么要瞒着我的呢？”
　　小鬼没好意思承认，瞒着你的多了去了，只能生硬的转过话题：“哥哥别问这个了，我们聊点其他的吧！”然后又说：“哥哥是怎么会跟这群闯关者在一起的呢？”
　　圭明就把跟栓子说的那个过程又重复了一遍，身后的王三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圭明是这样拿到钥匙的啊……怪不得他一副完全不在状态的表情，所以圭明确实没有说谎啰——等等不对，这个根本不能解释，为什么身为普通人的圭明被BOSS和NPC尊敬又害怕的原因啊！
　　而且圭明的描述感觉也只是表面，王三再一深思，反倒越觉得其中暗藏他无法想象的恐怖。
　　你看，这里头又有纸人，为什么圭明要拿纸人，一个正常人会去抢闯关者的纸人吗？还有那个什么李叔的，那李叔莫不成也是个BOSS，听圭明一副很熟稔的口气，你到底认识多少BOSS啊!！
　　认识这么多BOSS，你完全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吗？你真的以为自己普通吗？还是被什么给蒙蔽了？
　　王三觉得圭明整个人身上都是个迷，所以刘一他到底是踩了一个什么大坑啊，他现在完全不敢深想，只觉得越想，他这个腿，就越软，如果圭明深信自己是普通人，那他就是个普通人吧。
　　大不了，他尽量小心，谨慎一点就是了。
　　小鬼听完圭明拿到钥匙时候的表情也微微的扭曲了一瞬，然后就扭过头看向栓子，意思是怪他这么大的事竟然不提前跟他通一下口风，搞得他现在连个借口都想不起来。
　　圭明是一个观察力很细微的人，他看到小鬼和栓子一样，在听到那个珠子的时候，表情都有变化，就说：“你们知道那个珠子是什么？”
　　小鬼：“……”他不确定要不要跟圭明说。
　　圭明就自己说了：“是钥匙是吧，用它可以打开副本，算是一种途径，闯关者都跟我说了。”
　　小鬼就用一种凶狠的目光看向王三。
　　王三：“…………”这又有他什么事啊，是刘一说得！话说刘一到底哪里去了！为什么要放他一个人在这里，承受他本不应该承受的一切。
　　刘一也在想王三，他本来打算一口气把这个曲风易的变数解决了再回去，没想到那个曲风易，虽然还算稚嫩，但是运气出奇的好，让他机缘巧合的给避了过去，再找机会也没了时间。
　　主要是这么长时间，BOSS都没有出现，刘一就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可能BOSS根本就不在这附近。
　　再在这里多停留，圭明那边就多一分提前遇见BOSS的可能，王三那个家伙除了一身蛮力，脑子实在是不堪用，还是他在旁边盯着比较好。
　　天色渐渐暗了，刘一离开的脚步却被人给拦了下来。


第11章 
　　像曲风易这样的人，好似天生就具备当主角的能力，让人嫉妒的运气，胆大心细又有实力，对自己，也有绝对的自信。
　　在进入到这个副本里时，他看似游离在所有人之外，实则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其他的人。
　　而最吸引他的不是上个副本有过过节的黎艾，虽然黎艾利用取巧的手段，从他手里拿到过一颗钥匙，但黎艾本人，他是不大怎么瞧得上的。说句不大好听的，他不怎么喜欢跟活不了多久的人计较。
　　他喜欢关注那些看起来不大好惹的，这比较具有挑战性，比如当时旁若无人的讨论副本内容的刘一王三二人，真名虽然是什么他不知道，但是他只要知道他们比较厉害就行了。
　　按道理，作为一个只经历过一次副本的，勉强算是新人的他来说，应该会对这样厉害的人保持敬畏，不招惹也不过多靠近，又或者像是黎艾那种，借图攀附上别人寻求庇护。
　　曲风易不一样，他想跟人较量一番。
　　一方面掂量出自己的实力，一方面也能间接的从中获得许多信息。
　　他没有把自己的意图表现得太明显，对于他们来说，是很容易就能透过蛛丝马迹发现别人隐藏在深处的企图的，他甚至连跟踪他们都不大敢，因为这绝对瞒不过他们。
　　那么应该怎么做呢？
　　曲风易想了个绝好的主意，反正大家都是想要通关不是，就看谁最快能通关。偏偏运气再一次的站在了他这一方，本来没大放在心上的王涛和黎艾，送了他一份大礼，简直是把情报送到他的手上，借着这些情报，他甚至隐隐的已经摸清了BOSS的大概性格。而且他相信，刚刚那样的场景，刘一和王三这两个资深闯关者绝对不会错过。
　　他们只是躲在暗处，不屑于跟他们这些人混迹在一块，甚至已经另外获得了更多的讯息。
　　这着实是有一些傲慢。
　　当时的曲风易并不知道，在他心心念念的揣摩刘一的心思的时候，刘一也在一边揣摩着他，一边用着手上的一些东西，折腾出了一个小机关。
　　这种机关其实不大复杂，就是一个简单的弹簧机关，考验的不是机关多么精巧，考验更多的是占用信息的不对等，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就好像你走在大路上，你永远无法躲过那个正好落在你头上的花盆。
　　这需要一个时间，时机的把握。
　　刘一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试探，在没能对曲风易造成什么大的伤害后，他就准备离去。
　　但事有不凑巧，刘一抽身的方向其实是一个心理上的盲区，不管怎样，在被吓到后，人一般要么会捡起东西查看，要么会冲进自己房间里面，反倒不会第一时间往外跑，因为对于刚从屋外进来的人来说，屋外他是了解的，而屋内他是不了解的，所以先把屋内看完之后才会再冲出屋外，这一个过程，刘一有充足的机会撤离。
　　事实上刘一前面都没猜测错，错就错在，曲风易的运气出奇的好，离开土屋的那么多条路，正正好就撞上了他走的这一条。
　　黄昏下，两边是独栋的民居，中间是铺就的石板路，路两侧是沙砾泥土，杂草肆意钻出石板缝隙，草尖无精打采的垂落，随着微微的风晃了晃。
　　两个人就这么狭路相逢。
　　——
　　圭明正用压水机压水，直到水桶满了才抬起身，拭去额头上的汗水。
　　小鬼端着小板凳乖乖的坐在院子里，看圭明打水，他脚下是圭明让他脱下来的衣服，上面已经不能看了，全是煤灰。
　　圭明把桶用两手拎着，跨着沉重的脚步，两步并做一步，连忙喊道：“闭上眼！”
　　小鬼赶紧用力的闭上眼，一边屏住呼吸，水桶的水哗啦啦的倾倒在他的头上，脸上，身体上，然后又顺着下颔，划过微微突起的肋骨，又落在布满青苔的石板上，侵湿了一片，挣扎在缝隙之间的小草被浇了个清透，露出喜人的绿色来。
　　圭明正在给小鬼洗澡。
　　“真脏。”他挑剔的说：“你这是去哪里挖煤了？”
　　小鬼被冷水一浸，忍不住抖了抖，想要甩头发，被圭明制止了：“等一下，还没冲干净，我再浇一遍。”
　　栓子就坐在院子的门槛上，笑哈哈的看：“还是小先生威严，我平常怎么跟在后头念叨都没用。”
　　小鬼朝他呲了呲牙，被圭明敲了一下：“怎么教你的，对栓子叔客气一点，人给你吃给你穿，你还对人这么不客气。”
　　小鬼：“……”
　　栓子打圆场道：“没关系，没关系，现在已经好很多了。”然后用一股高兴的语气：“他现在都不咬人了！”
　　圭明一边拿湿毛巾搓小鬼的脸，一边说：“早就不应该咬人了，咬人多脏啊。”
　　说出来感觉哪里不对，又往回里解释：“入嘴的东西一定要谨慎，要是吃出病来怎么办……”圭明越解释越感觉不对，最后放弃道：“反正就不应该！”
　　栓子：“小先生说得是。”
　　圭明的毛巾都给搓黑了，总算是把小鬼那张黑不溜秋的脸搓得白里透红，整个人看上去水灵水灵的，圭明舒心道：“多好看的娃儿，就应该好好捯饬一下自己。”
　　小鬼不高兴的嘟起嘴巴，他才十三岁，发育得又慢，早年瘦骨嶙峋，养了好久，脸上才养出点肉，但营养始终是跟不大上。
　　这会儿正觉得自己BOSS的威严受损。
　　圭明就说：“今年是有十三岁了吧？”他问栓子，栓子也不大答得上来，微微迟疑道：“好像是差不多了。”当年小鬼被圭明捡回来的时候，七八岁的小孩看起来像个恶鬼，话都不会说，见人就咬，圭明一点一点耐心掰过来，此时想到以往，仍旧有些唏嘘。
　　“十三岁的孩子，都上初中了。”圭明低声道：“有的都上初二了，栓子，你说小鬼差别人哪里呢？”
　　栓子：“……”
　　小鬼：“我不读书！”
　　圭明就认真的看着他，说：“别任性，你这个年龄怎么能不读书呢，不读书当文盲吗？茴香豆的茴字知道怎么写吗？”
　　小鬼：“…………”
　　圭明又耐心道：“是不是你现在成了副本BOSS，就不能离开村庄去学校了？”
　　小鬼只以为能不用读书，高兴得猛点头：“是！我不能离开！”
　　栓子欲言又止。
　　圭明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好在他有心理准备：“没有关系，就算上不了学校，在家里学也是一样的，只是我现在也被困在副本里，不能像以前那样，从学校给你带书过来。”
　　说着有些微微烦恼的皱了皱眉头。
　　小鬼想还有这好事，那他以后是不是连作业都不用做了！？
　　接着就听圭明下决心道：“原本还打算慢慢来，现在是不行了，小学的课程还是比较简单的，我尽量在这段时间里把你的知识水平提高到初中水平。”接着用一种，充满信心的目光看向小鬼，一副你可以的样子。
　　小鬼：“…………”他对自己没有信心。
　　说话间，圭明已经给小鬼把身体擦干净了，栓子从屋里拿出干净的衣服让小鬼换上，小鬼满脸丧丧的把衣服套上，过程中，圭明似无意中提了一句：“你手上有钥匙吗？”
　　——
　　“我手上有钥匙。”王三对土屋里正警惕望着他的老人道：“买一个消息怎么样？”
　　王三见天色渐暗，自己一个人待在圭明身边，完全做不了什么，人家那是亲戚好友上门，其乐融融，他一个外人根本插不进去不说，还会被针对，本来就牵挂刘一的王三干脆就找了个借口去找他心心念念的刘一去了。
　　王三对刘一还算有信心，觉得刘一应该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但是来到土屋门口，发现屋里面很安静，完全看不出发生了什么。
　　于是他决定抛出个诱饵，看能不能钓上来一条鱼。
　　财帛动人心吗，虽然钥匙肯定是不会给的，但说不定就有人信了呢？
　　“你问他还不如问我。”突然插入一个声音打断了王三的思路，曲风易脸上微微有些淤青，双手插着兜，从外面慢悠悠的走回来。
　　然后他的视线微微定在王三的脸上，嘟囔了一句：“搞什么啊，刚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王三“哦？”了一声，他耳目灵光，哪怕曲风易只是略微吐槽，他都听得清清楚楚，包括他脸上神情的转变，这会儿道：“你还遇上谁了？”
　　时间拨回到曲风易拦住刘一的那一刻。
　　曲风易本来只是想要堵那个找他事的人，没想到堵到了刘一，他心里头微微有些忌惮，面上又不能太显，怕露出怯意，就说：“是你？”
　　再加上黄昏，气氛还是烘托得很到位，他的应对也算得上得体。
　　就，一副好似早知是你的模样，试图震慑到刘一。
　　但刘一却“啧”了一声，有些烦躁的样子，没按条理出牌，跟他你来我往的问候，反倒是直截了当：“我赶时间。”
　　然后把曲风易揍了一顿。
　　刘一把自己的杀意隐藏得非常好，所以曲风易完全没有察觉到，只觉莫名奇妙，而刘一之所以突然改变主意，是因为一来他错失了时机，二来他并未能摸清楚虚实，于是打算谨慎一些。
　　曲风易的运气来得有些古怪了。
　　等到事后他想，也许当时他的想法也是被包含在曲风易的运气之内了，
　　好在也试探出了曲风易的古怪之处——运气吗？
　　刘一边往回走，边想着，这可真是个有些棘手的对手——再看看，再看看，也许有其他的转机呢？
　　毕竟，副本里不是还有一个BOSS在吗？
　　这会儿他善且不知道圭明已经跟小鬼汇合，他寄予厚望的小鬼——
　　正在赶小学三年级的作业。
　　也不知道王三正自作聪明，打算送曲风易一枚钥匙。
　　天际边的夕阳落下的很快，几乎一晃眼，夜，就到来了。


第12章 
　　“你手上有钥匙吗？”之所以问这句话，是因为圭明突然想起来，刘一曾跟他说过，钥匙是可以从BOSS身上拿走的，杀死BOSS有几率掉落钥匙，这句话圭明先没大当一回事，因为他觉得他不可能杀得掉BOSS,倒有概率会被BOSS杀掉。
　　后来又震惊小鬼竟然是BOSS这件事没想起来，刚刚才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小鬼是BOSS，BOSS有钥匙，那么小鬼肯定是有钥匙的。
　　小鬼被他问得表情一滞，差点就以为圭明拆穿了他的谎言，知道他能够用钥匙前往其他的副本里头，是可以去上学的。
　　圭明说：“那些闯关者很可能会因为你身上的钥匙，从而伤害到你，你要小心一点。”
　　小鬼被圭明这句关心感动之余，总算是想起来，目前圭明也已经成为了一名闯关者，钥匙对他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
　　他突然亮起眼睛：“我怎么忘了这件事呢，哥哥现在很需要那些珠子啊！”他高高兴兴地拉着圭明：“我有好多呢！你等我去给你拿来！”
　　圭明只以为小鬼说得好多是在炫耀，大概就是十来个的样子，不过那也有很多了，然后就见小鬼扛了个大概半米来长的木头箱子，因为太重了，他不得不拖拽着，圭明就过去帮忙。
　　因为晃动，能够听到滴溜溜碰撞的声音。
　　院门原本还是敞开的，栓子转身把门给带上了。
　　圭明没注意这个细节，他只看到这个实在见不着哪里有什么特殊的箱子，衡量着里面能够装下多少东西。
　　小鬼就把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满满一箱，全是那种七彩斑斓的，各种珠子，有的像是珍珠，通身柔白细腻，有的又像是弹珠，透明个玻璃质感里面夹杂着塑料模型——或者说这就是弹珠吧。
　　然而小鬼说，摆在圭明面前的这些，通通都是钥匙。
　　圭明才刚刚从王三刘一嘴里得知钥匙的重要性，转头就看到一箱的钥匙摆在他的面前，在闯关者那里都是用颗，用枚来计数，王三手里说有三枚，就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依据这个打败BOSS才有几率掉落的属性，圭明是很理解他的心情的。
　　然后，现在那据说非常难得到的，闯关者梦寐以求的，钥匙们就这么的堆在，这个平平无奇的木头箱子里，透着一股微妙的廉价感。
　　小鬼叉着腰：“哥你想要多少，随便挑！”然后又想起来：“对了，哥哥，你还不知道钥匙还分种类的吧？”
　　圭明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飘了：“……还，分种类？”
　　小鬼说：“是啊，有随机的，也有指定副本的，大部分的都是随机的，这种钥匙比较常见，分布在副本里的各个角落，比较好找，可能你在河边捡到一个圆石头，就可能会是钥匙。但是一般也比较坑，因为谁都不知道这个钥匙会送你去哪里。”他皱着眉头：“我试过一次，差点把我送到大海里，幸亏我身上还带着回家的钥匙，就传送回来了。”
　　圭明望着他，半晌后道：“……你可以离开副本？”
　　小鬼：“……”糟糕，一时得意忘形，忘记自己先前撒得慌了。
　　不过圭明现在的重心，不是去找小鬼的茬，他比较在意的是——
　　“回家的钥匙？”
　　小鬼瞪大眼睛，一副自认说错话的表情，连忙捂住嘴，转头看向栓子，试图寻求帮助。
　　旁边栓子叹了口气，背过身去，一副与自己无关的模样。
　　圭明说了一句：“回家。”他与其是在对小鬼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我有没有可能回到自己家里，可这样的话，除非把自己的家也变成副本才行……”
　　小鬼偷偷的松了一口气，一副吓死我了的表情。
　　“不对！”圭明这一刻，把他一直忽略的那些事情，串了起来，他的奇怪之处，一直碰到的那些在他面前以各种莫名奇妙的方式死去的‘人’，现在不出意料，这些‘人’应该是闯关者了，从哪里会撞见闯关者？
　　当然是在副本里啦！
　　圭明很快就得出结论：“我家就是副本！”
　　小鬼哀呼一声，果然还是瞒不住了吗！
　　他感到圭明的视线投过来，忍不住捂住脸道：“别看我，我什么都没有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生活在副本里，我也不知道还有谁是BOSS，千万别问我啊！
　　圭明在小鬼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侧过头望向栓子，栓子正背对着他，闭着眼念佛，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保佑栓子能够平安无事的度过这一关啊……
　　圭明：“……”
　　他知道是从这两人嘴里问不出什么来，心里面也不是没有生气，他不明白，都到这个关口了，还藏着那一层窗户纸，掩耳盗铃有什么意思？
　　他们都活生生骗了他十几年了！竟然还妄想继续骗下去！
　　圭明：“好，我不逼你们。”
　　他指着箱子说：“但是，我既然通过钥匙来到了这里，那说明我也可以通过钥匙回到我家！这个没有错吧？”他因为情绪激动，眼眶微微有点泛红，但并不是委屈难过，而是活生生的被气的：“我出来时，家里还热着鸡汤，我奶奶这么大年纪，身体又不好，要是突然找不到我，出了事要怎么办？”
　　“谁来负责？！”
　　“你们大可继续瞒着我，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与己无关的样子，继续掩耳盗铃，再做表面和平安然的模样！”圭明说：“反正我就算在哪个副本里，死了，没了，也与你们无关，你们甚至还可以说没有见过我！”
　　小鬼：“……”
　　栓子：“……”
　　小鬼到底还是年龄不足，实在顶不住圭明的话，先不说这是不是气话，他又怎么能容忍圭明在其他的他所不知道的地方被人所欺负呢，他就道：“哥哥既然来了，难道还要走吗？”
　　又不敢态度过于强硬，又软下来道：“你难得来看我，多陪小鬼一段时间不好吗？总是会有办法的不是，我们都在你身边，老先生要是找不到你，自然会过来问我，我再去告诉她，你在我这里，自然是有办法送你回去的。”
　　小鬼说得确实是一个办法，等待未尝不是在一堆没有办法当中能拿得出手的一个办法，但是圭明等不了，他只问：“有没有我回家的钥匙？”
　　小鬼被他问得一窒。
　　最后还是栓子说：“小先生，你陪老先生这么多年，老先生一年带你回一趟娘家，你还豆丁点儿大的时候，喜欢村边的那条小溪，吵着闹着不肯回去，最后是老先生发了脾气，说你要在这里待着，就别跟她走，你才罢休。你不舍得，我们更不舍得，你吵着闹着要老先生带你来这儿，可你何曾见我们过去探望过？你当我们是不想去吗？”
　　圭明却没想到只是这件往事都能透露着诸多不得已，他微微一愣，后又道：“……我没想那么多。”
　　栓子说：“你那会儿毕竟还小，只以为这是常态，我们还怕你到时候问起，特意编了谎话，准备说是这里的习俗，不让去女儿家探望的风俗，奈何你一次没问，这个理由就一直没用出去。”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眉眼间可见的疲惫与倦意，缓缓道：“小先生，你非要知道真相，怨我们哄骗你，可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废这么大力气，这么多工夫，撒一个这么大的谎，让你一直以为自己生活在一个正常的世界里，是一个在正常世界里长大的，普普通通的人。”
　　——
　　刘一赶在夜色到来之前，回到先前离开的地方，人已经不在，他心里面其实并没有多少意外。
　　他以为自己只会离开一会儿，但是中途发生的好几次意外，使得他耽搁了许多时间，所以这里再遇到什么意外，他甚至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感觉。
　　圭明一直想等在这里等他的童年伙伴小鬼还有栓子叔回来，这会儿不在，要么是碰到了小鬼，要么是见到了栓子叔。刘一很快选择了后者，他定了定神，挥手敲了敲紧闭的房门。
　　“咚——咚——”清脆的声音在宁静的四周响起。
　　刘一先是听到里面传来微微的说话声，好似带点催促的意味，再是拖拽箱子的滋啦声。
　　然后才响起一句：“谁？——”
　　刘一听出这声音是圭明的声音，心里面微微松了一口气，这算是接踵而来的意外当中唯一一个被他赌中的，本来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运气不佳的刘一张开嘴，略微恭敬：“是我，小先生，刘一，我回来了。”
　　里面传来“哦”的一声，好似透露着些许不情愿的意味。
　　“你是跟王三一起回来的吗？”走在门边，准备开门的圭明问道。
　　刚刚放下一颗心的刘一再一次悬起心，他心里头就一咯噔，尊敬的“您”都来不急用了：“王三，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这个笨蛋又跑哪里去了！


第13章 
　　王三快要被这个叫做曲风易的家伙给绕晕了。
　　“曲什么……”
　　“曲风易。”
　　王三：“你说王涛身上有丧尸的特征，这个BOSS很可能是一只丧尸？”
　　曲风易望着他，眼里带着点衡量，过会儿笑道：“是，我们明天在村里打听一下，最近一段时间，死了谁，再估算年龄，就能估算出BOSS的身份，按照王涛死前说过的几条规矩来看，这个BOSS应该年龄不大，能懂规矩，应该有人教导——”
　　能不懂规矩吗！毕竟是他家小先生手把手给带出来的，那哥哥叫得可甜了，想不到吧，我亲眼见过BOSS，他的习题册还是我买的——王三竟莫名有些自豪，接着反应过来，我自豪个什么劲啊……我这也太狗了吧，好歹也是个资深闯关者，一定是被刘一给传染了！
　　“不过这个跟你说的，突然出现的神秘人又有什么关系？”王三试图捋清这里面的逻辑。
　　曲风易先前说了王涛变丧尸那事儿，然后又搁那儿分析，分析大半天，突然冒出个神秘人，好家伙，就是小说都没敢这么编。这个新人为了枚钥匙也是够拼的了，什么都敢编，把他当傻子呢？
　　曲风易就说：“那人你认识。”
　　王三：“我认识？”他笑了一下，一副你还能怎么编的样子：“你说说我怎么认识了？”
　　曲风易：“刘一。”
　　王三：“……”草，我还真特么认识，刘一就是怎么也撞上这小子了？
　　曲风易好似苦恼的思考：“……我跟他无冤无仇，大家都是闯关者，也都是为了通关，目的是一致的。我好不容易发现了BOSS留下的蛛丝马迹，即将要揭穿谜底的时候，他却突然冒出来，搅乱我的思绪，还把我揍了一顿……我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三听笑话似的：“揍你，你也把自己太当一回事了吧？”
　　曲风易苦笑一下：“也许是我自作多情了吧，但我刚刚有了一个想法，倒是可以解释这件事……”
　　“还想法，”王三不屑道：“你是从哪里听到刘一的名字，见他跟我认识，拿这儿来糊弄我呢？”
　　曲风易就像是没听到一样似的：“也许——他是在威胁我……”他一眼不错的盯着王三的脸，慢慢道：“威胁我——不要再继续找下去了，因为他不想让我找到BOSS。”
　　王三：“……”他冷不丁的，还真的被这小子吓了一跳。
　　曲风易锐利的目光缓缓的收了回去，他已经试探得差不多了，这会儿继续演戏：“可是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难道……”
　　王三听到他又用这种拖着长长的语调就有点发怵，语气不再像刚刚那样带笑话似的样子，有些不可置信：“你真遇到刘一了？”他知道圭明并没有刘一想象的那么可怕，拿到钥匙也是巧合，但是刘一还并不知道啊！他说不定真会为了不要让曲风易发现到BOSS，继而发现到与BOSS有关联的圭明不同寻常之处，引起了圭明的反感，从而提前把危险扼杀在萌芽里！
　　好家伙，关是想这么一大长串，他脑袋都有点累，也真不知道刘一他们这些人整天整这些弯弯绕绕的，累不累啊？
　　曲风易伸出手。
　　王三没看懂他这是什么意思：“做什么？”
　　曲风易道：“你说好交换信息，就可以得到的钥匙拿来，我不去探究你们的任何事，不管你们是站在我们这边，还是BOSS这边——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会管。”
　　王三望向他，被他这无耻的嘴脸气笑了。
　　他道：“你在对我说话？”还敢威胁我，你小子怕是活腻了，你要什么都不知道就算了，真让你知道了，你以为你能活命？
　　曲风易啧了一声，从怀里头掏出——一枚珠子。
　　王三眼睛瞪圆了，好家伙，小瞧了，这人手上也有钥匙。
　　曲风易又把那珠子放了回去：“我想我已经展现了我的一部分实力了吧，现在我们可以谈交易了吗？”
　　王三还真有一点不敢轻举妄动了，在闯关者的水平里，有钥匙和没有钥匙是一个极大的分水岭，而到后面多还是少，反倒差距没那么大，就好像刘一手上就只有一枚钥匙，但是王三不仅不敢小瞧他，还对他有些许忌惮。
　　但是让他交出钥匙，无异于抢他父母，夺他妻子。
　　王三豁出去了：“你不要命你就去查！”我看你怎么死，等你死了你钥匙也是我的，嘿嘿嘿。
　　曲风易笑了一下：“谢谢你告知我这个消息。”
　　王三“哼哼”两声。
　　曲风易又道：“那要不我们交换？”
　　王三有点心动了。
　　曲风易就有点苦恼的样子：“钥匙这种东西，多还是少其实没多大区别，就看有还是没有，但本身也很坑，谁知道会给你传送到什么样的副本里，我就觉得你手上这枚钥匙要比我的好一些。”
　　王三觉得这个可以，他用一副强硬的语气：“交换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能再继续查下去了。”
　　曲风易笑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嘿，你还别说，这小子还挺上道的，王三喜滋滋的跟人换了钥匙，准备回去找刘一炫耀，让他整天说他没脑子，老是被人坑，这不是挺能的吗，不废一兵一卒，一分一毫，就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等王三离开没多久，曲风易把就这枚，刚刚忽悠到的钥匙往天空抛了拋，低声道：“二傻子。”
　　他手上那枚交换出去的珠子，是从王涛的尸体上拿走的。
　　至于为什么他知道王涛手上的那枚珠子不是真的，那是因为他正好看到了他朝黎艾炫耀自己手里的钥匙的一幕。
　　黎艾：“……我可以看看你的钥匙吗？”
　　王涛一边说：“没什么好看的，都一样。”一边小心翼翼的拿出一枚珠子，给黎艾看了一眼连忙收了回去：“看到了！”
　　黎艾嘟起嘴抱怨：“你怎么那么快，我还什么都没看见呢？”
　　王涛神情有些尴尬，他眼神飘忽了一瞬：“看一看就够了，你还老看，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如果语气更自信一点就好了。
　　接着后来，曲风易又试探了一次，黎艾信誓旦旦的说他手上有钥匙，反倒让曲风易更加相信了自己的判断——那枚钥匙是假的。
　　他了解黎艾，如果那个钥匙是真的，当他这么问的时候，黎艾会装傻：“啊？你在说什么，什么钥匙？”
　　不管那枚钥匙是不是真的，曲风易磨砂了一下手中珠子的质感：“只要这个是真的，就行了。”
　　刘一问起王三的时候，王三正在返回路上。
　　圭明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紧张，王三那么大的人还能丢了不成，后又想到这里是副本，对于闯关者来说，处处存在危机。
　　害，因为对这里太过熟悉，哪怕已经意识到它是副本，但完全提不起警戒心。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哪怕一瞬间，三观都翻天覆地了，但是仍旧下意识的就习惯性按照以前的想法来了。
　　圭明看刘一实在是很紧张的样子，就试探的提议：“……要不要你在这里等等他，反正他是去找你去了，也许正好错过了，发现你不在就回来了呢？”
　　小鬼见圭明去开个门，嘀嘀咕咕的说那么半天，有些不耐的凑过来。
　　刘一就看到一个白里透红的小少年，眼睛里微微带着不满的看了他一眼，接着侧过头朝圭明撒娇道：“哥哥，这人是谁啊，你跟他说什么说这么带劲？”
　　圭明就给两人介绍：“这个是跟我一起的那两个闯关者，前一个是王三，这个就是刘一。”
　　然后对刘一说：“这个是我那发小，先前跟你们说得那个，小鬼。”
　　刘一不敢置信的看向小鬼——这就是这个副本里最大的BOSS？
　　他靠长得可爱来吓唬人吗？完全看不到身上有什么威胁人的地方，王涛到底是怎么被他给弄成那样的？
　　原本刘一的天平还微微站王涛，觉得王涛是哪里犯寸，不小心触犯了规矩，才被BOSS制裁，现在看来王涛不会是欺负了人家才被活变尸的吧？该杀！
　　小鬼一看刘一那怪怪的表情，本来就觉得自己长得不大凶悍的他敏感的察觉到了刘一此时的心理活动，他忍不住朝他呲了呲牙。
　　那个叫王三的闯关者已经够讨厌了，没想到这个刘一的更胜一筹，果然闯关者们都是一群坏家伙！
　　结果才露凶相，忘记避开圭明，被圭明拍了一下：“礼貌一点。”
　　小鬼委屈吧啦的瞅着圭明，觉得自己BOSS的威严毁于一旦。
　　刘一在心里咆哮：这真的是BOSS？你别驴我，这真的是！？
　　但是表面仍旧是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这人装模作样惯了，哪怕被萌得嗷嗷叫，此时也面无表情，甚至对圭明一样恭敬的道：“原来是小鬼大人，早就听小先生说，小鬼大人，可爱善良，活泼懂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语气竟然听出了一丝真切？
　　圭明原本以为对刘一的恭维免疫了，这会儿仍旧有种忍不住又被麻到的感觉——噫，鸡皮疙瘩起来了。
　　就在这时，王三兴冲冲的跨着夜幕最后一道光跑回来：“咦，都在这儿等我呢！”还很高兴。
　　像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第14章 
　　夜幕降临，栓子让王三和刘一两人进来，像是怕什么东西闯进来，匆匆把房门带上，把门闩推进到最里面，还拿手抬了抬，确定栓的紧不紧。屋檐下方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色其实有些微微的僵硬，但是很快就露出笑容：“小先生，很晚了，先让你的朋友们先歇息吧。”
　　然后又道：“我带他们去隔壁的堂屋里休息。”
　　圭明见王三一副有话要对刘一讲的模样，然后两人听到栓子的话后，又一齐朝他看过来，就微微点了点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两天先前还高高在上的闯关者，到如今做什么都要先问过他的意见，好似深怕触怒到他，圭明怎么解释也没有作用，更何况，有一些东西，他自己也没办法解释。
　　栓子说得那句“撒这么大的一个慌，只是想让你做一个普通人”，让他这会儿情绪还有些微微起伏，如果不是刘一突然打断，他都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栓子接下来的话了。
　　他感觉到一股压力，而这股压力在小鬼嘀咕着：“真不知道读书有什么好的。”时候，情不自禁地问出了口：“做普通人又有什么好呢？还要废那么多工夫？”
　　小鬼略微迷茫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皱着眉头思索：“也是哦。为什么呢？”
　　圭明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瓜：“看到你这样，就觉得读书还是有些用的。”
　　小鬼：“……”
　　隔壁的堂屋要往里面走一下，栓子就先进屋，拿出一盏油灯出来。
　　屋里面接线路的地方不多，有的地方看不见，要么用手电筒，要么用这种油灯，勉强能照明，但是亮如白昼，就不奢望了。
　　栓子提着灯走在前面，王三和刘一跟在他的身后，这会儿两人早已经没有刚进副本的紧张感，也许是前后boss给他们的落差太大，让他们完全紧张不起来，这会儿王三还在跟刘一说他先前遇到的“那个怂货”——
　　“叫什么曲什么风的。”
　　刘一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曲风易？”
　　“啊，对，就他，你还真撞见他了？”王三说：“还别说，那小子脑子转得还挺快，可能真的发现了我们的目的。”
　　刘一“哦？”了一声：“什么目的？”
　　王三小心翼翼的瞥了栓子一眼，含糊不清：“就是那什么呗，他想拿这个威胁我，要我钥匙，我哪里能给他，大不了就鱼死网破，总之钥匙没有，要命一条。”
　　刘一抽了抽嘴角，提醒道：“……小心一点，那家伙有点古怪。”
　　王三：“也就那样，见我油盐不进，就被吓唬住了，钥匙也不敢要了，还有点不甘心，只说要跟我换一下钥匙。”他伸出手，掏出曲风易给他的那枚：“喏——就是这个。”
　　刘一：“……”
　　栓子突然停住了，发出一声嗤笑。
　　王三被笑得有些恼怒：“你笑什么？”
　　栓子叹息道：“有多少年没有见到这样愚蠢的闯关者了，连钥匙是什么都分不清，你以为只要是圆的东西都是钥匙吗？”
　　油灯还是亮着的，他侧过头，脸色僵硬，甚至……有些微微的泛青。
　　——
　　虽然王涛死去时说得规矩，不要离开屋子什么，但是曲风易手上有了钥匙，心里也不慌了，他在见到这个副本里的npc时，心里面就开始报警——不是只有王涛一个人察觉到不对劲。
　　但是大家都不敢轻举妄动。
　　曲风易那会儿急切的需要一枚钥匙，最开始盯着的是王涛那枚，但是王涛突然离开，他差点儿就要跟过去了，可那会儿心里头隐隐觉得不妙，就没有过去，打算再看看。
　　然后就看到了变成活尸的王涛……
　　好在是遇上了王三这个二愣子，忽悠住王三拿到了他的钥匙，虽然是不小心撞了巧了，但也不是没有危险。
　　王三这种资深闯关者，哪怕脑子不行，但能混到如今地步，总有其他的地方占据优势，贸然得罪他其实是不大理智，但是曲风易还是大胆得罪一次，他原本打算拿到这枚钥匙，就从这个副本里离开。
　　但是人，是贪心不足的——
　　“打算晚上出去寻找线索？”曲风易望着来找他的几个人，心道还真是巧了，嘴上仍旧问道：“为什么来找我？而且……不是说不能出屋子吗？”
　　这几个人都不是新人，其中一个道：“才刚刚开始，就死了两个人，失踪了三个人，这个副本的难度超乎我们的想象，王涛说得那几个不许，是boss给我们的警告，也是副本通关的提示。”
　　曲风易沉吟半晌——就算遇到危险，他也可以及时用钥匙传送到下个副本里。
　　当然，要是能够通关这个副本，甚至从里面再获得钥匙，那就更好了。
　　不过要尽快，要是王三那个傻子回过神来，就不妙了。
　　他很快做下了决定：“可以，但我要求现在就去。”
　　——
　　屋内，圭明把灯绳拉燃，转头看向小鬼正够着头望向窗外，出声斥责小鬼：“认真点，不要东张西望。”
　　屋里面只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折叠桌，用来当做小鬼的作业桌，坐得凳子是小马凳。圭明一米七的身高，坐上去，整个人都要蜷起来。他不得不把腿往外伸了伸，这样要舒服一些，由于桌子太小，检查小鬼的作业的时候就要把作业放在曲起的腿上，节省空间。
　　窗外隐隐能见着灯火，好似很热闹的模样。
　　小鬼老实了没一刻，又有些耐不住，扭起屁股来：“外面好吵。”
　　圭明探过头望了一眼，又见小鬼期盼的眼神望着他，叹了口气：“把这页写完，就带你出去。”
　　霍氏村白日里，村民们都很忙碌，基本见不着人，反倒是夜里，大家事情都忙完了，就会想着放松放松，热闹热闹。
　　大家提着油灯出来，堆起篝火，带上家里的食物，与旁人分享，一两瓜子，三捧花生，可以听全村上下的八卦。
　　圭明以前在村里的时候，他那会儿还小，主要是现在也没多大，每回去集会都是跟奶奶一起，奶奶提个像是布袋一样的兜兜，里面总能掏出各种好吃的，圭明就端着小板凳跟在她后头晃晃荡荡的走着，走了没两下，就叫一声奶奶，累得不想动。
　　奶奶就从兜里掏出一颗糖，他就又哼唧哼唧的，提着他的小板凳跟着走了。
　　村里面的人见着奶奶带他过来，会把最好的位置腾出来，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有人唱戏，把脸涂得红红白白的。圭明第一次看戏，还被人家那妆容吓哭了，被奶奶哄了许久，说以后不带他来看戏了。那唱戏的人忙不迭的过来给奶奶道歉，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接着又扮作滑稽的样子，引他发笑，还专门为他演了一段，把他逗得直捧腹，结果下回还吵着说要看戏，完全忘记先前被吓哭的样子。
　　霍氏村的夜晚是极为热闹的，好久没有去集会上了，村里的村民什么时候办，也是看心情。所以还蛮需要碰运气的，只要奶奶有空，基本上会带他去，但是奶奶要是有其他事绊住脚，去不得，是绝对不允许他一个人过去的，只说是集市上偶尔会有些闲人混进来，人多嘴杂，怕人贩子把他拐跑了。
　　还说了许多人贩子的坏话。
　　以至于，在圭明漫长的幼年时光里，人贩子是一个特别恐怖的名词——
　　“我写完了！”小鬼把笔一扔，跳了起来，又重复一遍：“我写完了！”
　　圭明晃了晃神，从回忆里抽出来，在回忆里觉得温馨的画面，结合现实的一切，他忍不住升起一种荒诞离奇的感觉，但是在面对小鬼高兴又期待，甚至洋洋得意的表情的时候。
　　他淡定的“哦”了一声，然后道：“我来检查一遍。”
　　小鬼：“？？？”他哀呼一声：“还要检查？不是做完就可以了吗！？”
　　圭明完全没有心软，甚至有些无情的从他的手里抽出，紧紧拽着，不想给他的习题册。
　　小鬼：“……”
　　就在这时，栓子笑呵呵的从外面走进来，他的脸色突然就好了许多，微微泛着些许红润：“怎么叫这么大声，我在外头都听到了，检查什么？”
　　小鬼撇过头，没有搭理他。
　　栓子就对圭明说：“小先生，你看看，他也就是入了你的五指山了，只对你没辙，什么都听你的，你让他读书，他读书，让他洗澡他洗澡，别人在他面前说一百遍，都没有用。”
　　圭明就侧过头看了小鬼一眼。
　　小鬼被看得恼羞成怒：“我没有！”
　　圭明收回视线：“没有就没有吧。”他指了指一处：“你这道题错了，你再看看。”
　　然后转头对栓子道：“栓子，等会儿我让小鬼做完作业，就让他去集市上热闹热闹，免得把人憋坏了。”
　　栓子好脾气的道：“小事。”
　　圭明也觉得是件小事，就说：“好，那我待会儿跟他一起去，我记得规矩是要带些吃的——”
　　“那不行！”栓子匆匆变了脸色，嘴都有些结巴了：“小，小先生怎么能去呢，要，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他太紧张，原本拿在手里把玩的塑料珠子都掉了下来，滴溜溜的滚到了圭明的脚尖前。
　　——
　　曲风易和那几个老人互相对视一眼，哪怕是借着月光看不清神情，但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他们一行人蹲在草丛里，一块废弃的石板被人从土里掀了起来，上面用楷书刻着三个字——活尸村。
　　在他们几十米外，篝火燃起的火星高高的飞扬起来，白日见不着的村民们面带欢笑着聚在火堆前，空气中好像弥漫着欢欣鼓舞，还有技艺精巧的舞狮队，敲锣打鼓的围着篝火跳跃旋转，鼓点伴随着人们的叫好声，随着空气，隔着几十米，仍旧震到了他们的耳膜。
　　曲风易听到旁边蹲着的人，望着远处的热闹，压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他们在庆祝什么？”


第15章 
　　“滴溜溜——”
　　塑料珠子一路滚到了圭明的脚下，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颗珠子上，栓子刚迈出脚步要把珠子捡起来，圭明就已经弯腰拾起了珠子。
　　他用食指和拇指夹起来，转了半圈，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望向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的栓子，伸出手去——
　　“你的？”
　　栓子连忙接了起来，一边干笑着：“路上捡的小玩意。”看也不看就揣进兜里：“不值钱，塑料的。”
　　圭明说了一句：“看起来挺像是钥匙。”
　　“怎么能是钥匙呢哈哈哈！”栓子语速有些过快，他可能意识到了，又想要找补回来：“就是个塑料珠子，路上捡的，可能是什么人掉下来的吧。”
　　圭明觉得他有点奇怪，但又说不大上来：“我就是说一句。”
　　栓子：“……”他一下子止住了声音，两人对望一眼。
　　圭明略显疑惑：“你好像有点紧张？”
　　栓子匆匆避开圭明的视线：“我紧张什么，我不紧张，就是个塑料珠子。”他又把那珠子掏出来，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特地放到油灯上头烧：“你看，塑料的，都能烧着。”白烟寥寥升起，刚刚通体柔白的珠子被烧得焦黑，他的手指捏着珠子在火苗上均匀的转动，声音却是带着点不知名的嘲笑：“钥匙怎么会被烧着呢？”
　　圭明望着他捏着珠子的手，过了一会儿，才用一丝带着点微微凝重的声音：“你……手不烫吗？”
　　栓子：“……”
　　小鬼在旁边差点要笑出声，然后栓子略微有些浮夸的手抖了一下，被烧焦的珠子再次掉了下来，他没再看一眼，手微微颤抖的按住自己捏珠子的手，艰难的蠕动嘴唇：“……有，有点。”
　　但圭明看他那样子完全不像是有点的样子。
　　他忍不住想要起身：“让我看看。”
　　“不！”栓子后退一小步，然后勉强的挤出笑脸：“不用了，其实还好，就刚刚意识到了，有点痛……”他放下手，手也确实不再颤抖的样子：“我做农活做习惯了，手粗得狠，烫不着。”
　　圭明刚离开凳子的屁股又坐了回去，伸手从旁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小鬼的手上抽出习题册：“我看看，你改完了没有？”还有空再旁边偷笑。
　　小鬼：“……”
　　圭明扫了一眼，把一笔未改的习题册又送了回去，在桌子上敲了敲：“专心点。”
　　小鬼郁闷的朝栓子那边望了一眼，栓子避开了他的眼神，然后说：“要没事……我就先走了。”
　　圭明把曲起的腿又伸直了，拿手敲了敲膝盖：“等一下。”他抬起头，望向表情僵硬的栓子：“我为什么就不能去了？”
　　——
　　篝火堆前。
　　村民们欢喜雀跃的手挽着手，打着节拍，围着篝火跳起舞蹈，火焰高高的跃起，飞溅的火星炸在空气中，又无声的飘落，舞狮队带着哐哐铛铛的敲锣打鼓声，在旁边张牙舞爪的腾跃，又突然摇头摆尾的匍匐，引来一阵阵叫好声。
　　如果忽视一旁那被掀起的石板，这一幕其实看起来非常欢乐。
　　但是那刻着的活尸村三字的石板就在曲风易等人的脚旁，再联系刚进村不久，就有闯关者被变作活尸，不难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村里，没有活人。
　　那么这个村子的种种古怪之处，就都能够得到解释。
　　为什么村门口的NPC给人的感觉如此奇怪，为什么白天看不到村里的村民，整个村空荡荡的——
　　原本他们只以为这个副本里，BOSS是最危险的，但现在来看，也许这整个副本才是最危险的。
　　而再对比此时此刻，正在不远处不知为什么庆祝的村民们，联想到他们的身份，再看这欢喜热闹的场面，曲风易等人不仅不感到欢乐，反倒从心底漫上凉意。
　　而那句“他们在庆祝什么”差点就捅破了这层窗户纸。庆祝什么，白天他们才来到这里，晚上村民们就开集会庆祝，是什么能让一群活尸这么开心快活，宛若丰收。
　　总不会是庆祝他们来到村里，给他们拉动全村GDP而欢欣鼓舞吧——拉动他们全村的饮食水平还差不多。
　　曲风易嘴角微微抽了抽，手里再次摸上那枚钥匙，心里面已经做下决定——这个副本是待不下去了，倒不如早点跑路实在。
　　几个老人接着远处的火光，对视一眼，然后其中一人说：“看来王涛说得那几个不许是正确的，目前只有屋子里才是安全的。”
　　“可是一直待在屋子里不出去，这个副本怎么通关？”
　　他们小声的争论起来，曲风易觉得讽刺，忍不住嘴贱道：“那要不我们去跟村民一起热闹热闹？”
　　所有人一起看向曲风易。
　　曲风易：“……”
　　曲风易：“你们看我做什么？”不会要我去吧？
　　其中几个老人对视一眼，然后有人说：“如果副本不能通关，我们就只能困在副本里。”
　　曲风易嗤笑一声，本想说那是你们，我可是有钥匙的。
　　另一个人就道：“一味的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就算手上有钥匙，可以借钥匙离开这个副本，但是下一个副本呢？总有逃不掉的时候，如果连试都不试就退缩了，怎么能从这无尽的副本里一直活下去？”
　　曲风易：“……”
　　再有一人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手上只剩下一枚钥匙，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用，谁要跟我一起去。”
　　几人交流完，最后再把目光一起投向曲风易。
　　曲风易：“……………”
　　最后不得不被裹挟着，从黑暗当中站了起来，朝着村民聚集的地方走去，还没走进，就听到村民们的大笑声。
　　“哈哈哈哈哈——那赵二的小儿子去镇上娶的媳妇跟人跑了！”
　　旁边年纪较大的大婶磕着瓜子壳，聚精会神的：“真跟人跑了？不是说是谣传吗？”
　　旁边是舞狮咚咚锵锵的声音，再夹杂几声叫好声和唏嘘：“再跳一个，赵老三，你这手艺越来越不行了，以前能跳好久，怎么才几下就不行了？！”
　　“家里多带了些瓜子，吃不完，有谁家带肉过来了？”
　　“栓子叔怎么今天没瞧着？”
　　“梁家寡妇你真看上那破落户了？”
　　“走走走，没你这赖皮的事！”
　　等到曲风易等人越走越近，陆陆续续有村民看到了他们，刚刚热闹的声音突然就安静了下来，无论是舞狮的，跳舞的，说八卦的，惦记人的，都纷纷把视线投在这一行人的身上。
　　村民脸上的笑容没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微微泛青，有些僵硬，不似活人。
　　突然，一声锣响，几个脸上涂得红红黑黑的，像是戏剧里的小丑的人拥了上来，欢喜道：“这不是刚进村的客人吗！我们等候多时了！”
　　周围的村民也不再僵硬的望着他们，再次恢复刚刚的热闹声，只是原本欢喜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微的浮躁起来。
　　“客人，咱们村有个规矩。”涂着丑角妆容的男人用着略显滑稽的戏腔，卖起了关子。
　　旁边的村民虽然还在说着刚刚说得话，但是目光却忍不住的落在曲风易等人身上，像是带着钩子，本来就紧张的曲风易等人，脸上的表情微微僵硬，手紧紧攥着，才忍住没有颤抖。
　　“哦……哦……是吗？”心不在焉的回应：“什么规矩？”
　　“规矩就是，来参加集会的人，都要从家里带上一份食物——”戏剧里的丑角作了个揖，态度非常的礼貌：“要是没有食物——”
　　曲风易的视线从一旁收回，总算是落在这位丑角的身上：“没有会怎样？”
　　“没有，”丑角朝他露出一个略显憨厚的笑容：“那就要客人来当我们的食物了。”
　　——
　　栓子装作没听懂的样子：“啊？什么不能去？”
　　圭明就又重复了一遍：“我，我为什么不能去集会？”
　　“啊？有吗？”栓子一副比圭明还奇怪的样子：“我有这么说吗？”
　　圭明：“……”他一脸你就不要再装傻的表情，宁演技是真的不行。
　　栓子：“……”他就用先前烫过的手摸了摸脸：“……这不是太晚了吗？再说了，集会上那么多人，人多嘴杂的，偶尔还有其他村的，不知道什么地方的人过来凑凑热闹，要是碰上坏人怎么办？这里不像城里，治安不好——”他压低声音：“有许多人贩子，就专门拐您这样的小孩。”
　　圭明觉得他这个理由很可笑：“我都知道这里是个副本了，BOSS就是小鬼，我还会遇上什么坏人，而且你说得那个人贩子？那不是你们先前怕我撞上闯关者想出来的借口吗？”
　　栓子就一脸震惊的表情：“你怎么知道？！”这可是老先生想了好久，想出的天衣无缝的理由！
　　圭明就觉得他这个表情好似在羞辱他的智商：“我怎么就不知道了，这种事情只要一联想，就能够想到了，你们防来防去，不就是防我发现闯关者，从而意识到自己生活的地方是个副本，然后接受不了吗？”
　　虽然刚知道的时候，确实震撼挺大，但是他现在已经缓过来了，就算是BOSS，也是他从小带到大的，无非就是多了另外一个身份，但始终还是他看着长大的弟弟。
　　连一道最基础的填空题都能填错这种。
　　圭明不知道这样的BOSS有什么可怕的，可能这就只是个低级副本吧，说真的，他倒是比较担心村里的村民。
　　好在这些闯关者吃过教训，不大敢对NPC轻易出手，但这也说不大准。
　　圭明并不知道自己还是太年轻，太天真。
　　这会儿就没什么大所谓的对栓子说：
　　“你说说，现在我都知道这里是副本了，闯关者也碰上了，还意外拿到钥匙，不知怎么就跟着这群闯关者一起闯关了，集会还有什么去不得的？”


第16章 
　　“去、去、去——”栓子被圭明的目光挤得无处着地，他一个“去”字又拖了足足几秒，好像那个字烫嘴似的，眼看圭明的眉毛都要皱起来，才小心翼翼的道：“真要去啊？”
　　眼看圭明要张口说是了，又忙不迭的打断：“就一定！肯定，非要，去吗？”
　　圭明：“……”
　　栓子干笑两声：“我这不……”他目光在地面找东西似，有些盲目的寻找着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我这不是担心小先生的安危吗？”
　　圭明只觉得他奇奇怪怪的，他转过身，把一直伸着脖子望这边的小鬼的脑袋给拨了回去。
　　“先改你的作业。”圭明斥了一句，然后才对栓子说：“你要不放心，就跟我们一起去呗。”他说着笑了起来：“以前跟奶奶一起，倒是好久没有参加集会了。我记得集会还蛮好玩的，好像还有人唱戏！？”尾巴有些兴奋的上扬，自从上了学以后，休息的时间就少了许多，再不能跟奶奶从南到北的四处闯荡。
　　别说小鬼坐不住，其实圭明的心思也有些飞了，他说到底，其实也是个爱凑热闹的小屁孩，年龄也没多大，过了年也才十六岁，现在满打满算十五岁多点。
　　栓子看着圭明那高兴的样子，刚刚恢复过来的神色又有些萎靡，他僵笑道：“热闹，可不热闹吗……他们肯定很高兴小先生来……呵呵。”
　　——
　　曲风易差点就要跑了，偏偏那几个老人，又一起把视线落到他的身上。
　　曲风易紧紧地攥着手里的钥匙，只等一出状况就捏碎它。
　　然后装傻道：“……什么？”
　　带着丑角扮相的旦角刚要继续说话，忽然被两个大婶大大咧咧的给打断：“说什么呢，什么食物不食物的！”
　　大婶刚刚还坐在一旁吐槽赵二那点窝囊事儿，瓜子壳都甩了一地，这会儿一窝蜂的站起来，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的，把几个瘦瘦的，扮作唱戏的旦角一下子就给挤到一边去，脸上带着热情洋溢的笑容，冲着曲风易道：“你们来我们这儿，不用守规矩！”
　　旁边个字小点儿的也笑得恨不得把牙齿全咧出来：“对对对，不用守规矩！”
　　“瞧你这细皮嫩肉的。”
　　“油光水滑的……”
　　“吸溜——”
　　几个大婶咽了咽口水，眼睛里都快要放狼光，嘴里的口水由于分泌过多，差点要流出来了：“第一次来集会是不？”
　　“没经验吧，没事，跟着大姐我。”
　　曲风易的手臂被大婶拽住，也不知道是什么力气，抓得他生疼，旁边的几个老人也跟他享受了同样的待遇。
　　“那舞狮的！”大婶风风火火的拽着曲风易，一边扯开嗓子吆喝：“怎么还不动啊！看什么呢，要是让我们的客人不高兴了怎么办！？”
　　那边舞狮队传来一声：“来咧！——”
　　咚咚锵，咚咚锵！——
　　锣声不停的摩擦响起，敲鼓的，吹唢呐的，还有小二胡，那声音，别提多“喜庆”了。
　　“喜庆”得就跟马上要送进土里似的。
　　一句话总结就是——阴间奏乐。
　　曲风易身上的毛都要被那奔丧的唢呐给吹立起来了，偏偏他还被那大婶死死拽着，然后这活尸村的“热情”大婶突然冷不丁的收起了脸上的热情笑容，死死的盯着曲风易：“客人你怎么不笑？”
　　曲风易：“…………”
　　他身后的几个老人僵硬的扯着脸假笑起来：“呵，呵呵，呵呵呵。”
　　大婶高呼：“客人高兴了！音乐再大声一点！”
　　旁边那个手臂上都是黑毛的大婶还赶了个时髦：“music！！”
　　曲风易干干的笑了两声，心里头只想：他为什么要待在这里？
　　接着大婶开始唱起了歌，先是一个壮汉突然站出来，合着那阴间奏乐，开始了一段rap。
　　“咱老百姓今儿真啊么真高兴！大年三十讲的是辞旧迎新！团圆饭啊七七八八围了一火锅，不知道吃啥喝啥大伤脑筋！”
　　曲风易：“？？？”
　　然后大家一起都唱了起来：“咱老百姓今儿要高兴~~咱老百姓今儿要高兴~~咱老百姓今儿真啊么真高兴！”
　　曲风易：“？？？？？”
　　唱歌就算了，他们跳起了舞。
　　村民们跳起了舞，还要拽着曲风易他们一起跳。
　　搭配着喜庆的歌声，一边跳，一边冲着他们笑，一边还忍不住吸溜口水。
　　曲风易听到有小姑娘，一点都不小声的小声问大婶，霍姨，什么时候开饭啊？
　　就算是那冲天的唢呐和鼓声都没能压住这小姑娘的尖嗓门。
　　拽着他们不松手的大婶特豪爽的一挥手：“急什么，客人高兴，我们才能吃得开心。”
　　小姑娘就用那种，委屈又眼馋的眼神望着他们，好像他们辜负了她似的。
　　小姑娘怯生生的用尖细的大嗓门问他们：“那……你们高不高兴啊？”
　　曲风易：“…………”
　　这怕不是个送命题？
　　曲风易干笑着：“……还，还行。”
　　旁边几个老人就也跟着“呵，呵呵，呵呵呵。”的假笑。
　　可小姑娘不讲武德，完全没听出曲风易话里的强做欢喜，转头就兴奋的朝大婶——这一次就完全放开了，那大嗓门，百米外都能听见，就这曲风易才相信她刚刚是真的在小声。
　　“霍姨！！！客人们说他们高兴了！！”
　　一声吆喝，百方寂静，接着，刚刚还热热闹闹唱歌跳舞的村民们，一窝蜂的，炸了。
　　“什么什么！”
　　“要开饭了吗？！”
　　“怎么办，我还没准备好，我有些紧张！”
　　“我是不是要沐浴一下！？”
　　“饭前仪式的三步骤是什么来着，有谁借小抄让我抄一下吗！”
　　曲风易不打算再等了，他压根就不应该待在这里，这简直就是过来送菜还问别人要几分熟那种，还什么不到最后一刻不要放弃，再不走，他就要进人家胃里了！想走都走不了了！
　　然而就在他下定决心，捏碎钥匙的一瞬间。
　　他侧过头，看这副本的最后一眼，看到一个脸有些微微眼熟的人从远方，提着灯笼，踏着夜色走来。
　　身后是黑暗，身前是光明，少年的脸被火光映衬，眉眼微微淡漠，竟透出一丝神性。
　　一旁传来声音。
　　有同是闯关者的老人，又有那疯疯癫癫的，让人只觉无语又觉可怕的村民们。
　　“……是他。”
　　他谁啊？
　　曲风易想着这个问题，怎么一副比我还牛逼的样子。
　　再然后他想起来了。
　　刚进副本的时候，他正不耐烦的看向远方的黎艾，想着怎么又是这个女人，啧，还是那个德性。
　　然后目光四处寻觅，看到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看起来还在上学的样子，身上还穿着半旧不新得校服，脸上写着——跟新人一样的迷茫。
　　那时，曲风易想，哦，一个马上就要死掉的新人。
　　再然后看到王三刘一他们走到那个新人面前，曲风易还看好戏似的，又是一条被人看中的鱼饵。
　　所谓鱼饵就是替死鬼的意思，毕竟副本这么危险，有一些信息需要拿人命去换，比如BOSS的弱点，这时候就需要鱼饵上场，用鱼饵的命去试探BOSS，不就可以轻松获得信息了吗？
　　可惜了。
　　曲风易在心里道，为这个少年献上悼词，可怜的孩子，副本世界里，容不下你的单纯和无知。
　　可惜了，要是做我的鱼饵多好，不过刘一王三看起来不好惹的样子，那还是算了。
　　后来土屋里没有看到那三人，曲风易就在心里已经给圭明打上了死亡的结局。
　　唉，又一个死掉的可怜人。
　　他如此想。
　　——这一幕幕的回忆，与现在看到那本以为已经死去的人，再次活生生的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提着灯笼，身前是光明，身后是黑暗，就这么淡定的踏着光，朝着满是活尸的集会走来。
　　那步伐坚定又从容，看不出半点慌张和无措，好似前方不是刀山血海，而是鸟语花香。
　　更让人细思恐极的是，反倒是曲风易忌惮的刘一王三二人不见了踪影。
　　这，到底是被人利用的新人，还是披着新人皮装模作样的鲨鱼？
　　曲风易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已经捏碎了钥匙，这是他第一次使用钥匙，整个过程，好像只有一瞬，又好像被拉长了，他还能听到四周的声音，但又觉得自己跟周围之间的距离变得非常远。
　　他还能看到圭明。
　　但圭明却已经看不到他了。
　　关于圭明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这一切对于曲风易而言，已经不重要，反正他们之间很可能再无交集。
　　——
　　圭明不知道刚刚有着一个闯关者，在离开副本的时候，对他深情凝望，并把他的脸深深的记在了脑海里，他总算是监督小鬼把作业改完，还说服了脑袋转不过弯的栓子叔，可以来集会上玩玩了。
　　远远就听到霍婶那大嗓门，在那唱《今儿真高兴》，瞧那欢喜劲儿，看着就高兴。
　　他忍不住脸上带着点笑，霍婶是出了名儿的百事通，就没有事儿能逃得过她的眼睛，圭明几乎是从小听霍婶嘴里头的八卦长大，每回带的瓜子花生什么的，全都在她的一张嘴里头的故事里，给消耗干净了。
　　说来也奇怪，有些事情，其实也就鸡毛大点儿，别人说就干巴巴的，霍婶就能说得活灵活现，有高潮，有转折，还有起伏，比别人专门说书的讲得都有意思，就是很容易被当事人抓住，抓住就要给骂上一顿。
　　想起霍婶讲得东村的母猪想怀崽，要买公猪精结果被西村头拿人精给骗了的事，就特好笑。
　　圭明想起来就要笑一次，这会儿也是，笑着喊了声：“霍婶！！”
　　霍婶正在数数：“一二三四……怎么少了一个，再数一遍，一二三四……”


第17章 
　　霍婶数得忘我，旁边人推她，她不耐烦的把人手挥开：“正忙活呢，别吵！”
　　然后她就被人推出去了：“？”
　　几只手硬生生的把她从人群当中拽了出去，他们拥挤成一团，硬是把闯关者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然后再把霍婶给排了出去。
　　霍婶再想钻进去都钻不进去，她一脸不在状态的表情，还没有晃过神来，就对上了圭明的笑脸。
　　圭明：“霍婶！是我啊！”他一边冲着霍婶打招呼，一边探着头看另一侧拥挤的人群：“这是干什么呢？”
　　霍婶那张脸，在看到圭明的一瞬间，变作了一个极为惊悚的表情。
　　“霍……霍婶？”圭明露出狐疑的神色，这是个什么表情，他下意识的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脸，他脸上没什么啊？
　　可怜霍婶人都有些结，结巴了：“小，小先生！？”她发出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公鸡叫声，最后一个生字都微微破了音。
　　站在圭明背后的栓子默默地伸手捂住了脸，因为先前只记得匆匆的跑去找小鬼，而忘记要提前跟村民们打声招呼——等到记起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霍婶啊，真的不是栓子我对不起你，实在是……咳咳，这不是事情太多了，一时没想起来嘛……
　　您老人家千万别记恨我啊……
　　圭明皱着眉头看向表情奇怪的霍婶：“是我啊，霍婶，你怎么了？”他一时忘记要问旁边的事情，莫名奇妙的伸出手在霍婶脸上挥了挥，怎么一副做贼心虚的表情……
　　霍婶一口气差点卡在脖子里，硬生生的给咽了下去，表情痛苦狰狞的笑道：“您……您怎么突然来了，老，老先生也在吗？”
　　圭明就叹了口气：“我奶奶……唉，说来话长，我现在……”
　　“说来话长——”霍婶像是突然抓住某个灵感，操着都快走腔的嗓门着重的强调这四个字，略显急切的，打断了圭明的话，紧接着不等圭明反应过来，伸出自己长满黑毛的手臂极为亲热的挽住圭明的胳膊：“好啊！话长好，我们去旁边慢慢说——”
　　“唉？”圭明就被霍婶“热情”的，几乎是两脚离地的给拖拽到了一边，侧过头看着一旁不知道因为什么而热闹拥挤的人群，整个人微微有些恍惚。
　　怪不得霍婶讲这么多年村子他人的八卦，仍旧没有被人打，原，原来是因为力气太大的缘故吗……
　　他虽然才十五，但也有百来斤了，一只胳膊就给扛起来……这，是人吗？
　　霍婶一把他带到安静点的地方，就用自己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圭明所有无处安放的视线，整个人如山包一样的屹立在中间，给另一侧正在赶忙赶忙毁尸灭迹的众村民带来无尽的安全感！
　　村民们手捂着闯关者的嘴，敲晕的敲晕，套麻袋的套麻袋……没有麻袋，舞狮队的赵老三直接拿狮头给人套上，无声的挥了个撤退的姿势，围在四周的村民们擦了擦额头虚无的汗，也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像今天这么紧张了——
　　小姑娘压着尖嗓门：“好像……少了一个……”
　　圭明就“嗯？”了一声，想要从霍婶的身前探出头去：“少一个？什么少一个？”
　　小姑娘被人死死的捂住嘴巴，几个村民无声的对视一眼，互相沉重又肃穆的点了点头。
　　“少了只鸡！”
　　“少了只鸭！”
　　“少了……少……呸！什么都没少！你数错了，你的小糖人不在这儿吗？”
　　小姑娘挣扎着：“……唔唔唔！”
　　然后正捂着她嘴的大叔，咬着牙低声道：“我的姑奶奶，你小点声儿，生怕人没听见是不是……”
　　“叔，你快把这丫头带走，跟舞狮队一起走——”
　　“知道知道，你放心，一定不会出状况的。”
　　“今天状况已经够多了……”
　　“你说小先生怎么会突然来这儿呢……没个信儿的……”
　　“还正撞上这时候……”
　　“嘘——小点声！现在是讨论这的时候吗！”
　　几个村民连忙噤声，缝上嘴巴，无声的打着手势，结果谁都看不懂对方打得是什么鬼东西……最终放弃了交流。
　　霍婶这边——
　　“唉哟我的小先生，霍婶想死你了！——”霍婶一个熊抱，成功拦住了圭明忍不住好奇想要迈过去的身体：“你这么多年……”
　　圭明费劲的想要给自己挣扎出一个喘气的空间：“霍婶，我今年寒假还过来了！”
　　霍婶：“哦——”她讪讪的松开手：“是吗……你看我这记性，老爱忘事……”她又道：“小先生一个人过来的？老先生没陪着？”说到老先生三字的时候，声音往下放低了好几个分贝，透露出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圭明：“我奶奶……”他声音有些低落的：“我奶奶还不知道我在这里……”
　　“啊？”霍婶有些没听明白，脸上的疑惑变得稍微情真意切了一些，没有刚刚那么浮夸。
　　圭明就又把自己先前跟栓子说得那件事又跟霍婶说了一遍，经过前头两次重复，这一次用词更省略，更概括，也更直白。
　　霍婶不时发出“嘶——”这样的声音，不断的倒吸凉气，差点没把自己给吸饱了。
　　圭明无奈的扯了个笑容：“霍婶，我都知道了，唉，没想到自己生活这么多年的地方，竟然是个副本……”
　　霍婶瞳孔不住的震颤，她微微抖着手，连嘴唇也跟着一起抖：“……你，你都知道啦……”声音虚弱得好像只剩下一口气。
　　“是，我都知道了。”圭明一副自己已经想开了的语气：“其实副本也没什么，小鬼都还是BOSS呢，没什么值得害怕的……”
　　霍婶虚虚的：“不害怕……”
　　圭明：“是啊，小鬼我看着他长大的，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这个副本怎么回事，怎么让他这么个孩子成了BOSS呢？唉，不知道这当了BOSS有没有什么副作用，我还指望他今年能考上学校去上学……”
　　他说出自己对小鬼的期许，忍不住忧桑的叹了口气，觉得自己承受了太多自己不该承受的东西。
　　好在霍婶温柔又富有安全感的怀抱，让他想起自己从未见过的母亲——也许母亲的怀抱就是这样的坚固，踏实，如山一样，让人喘不过气。
　　所以，他想霍婶一定能够理解自己。
　　“霍婶，其实说来不怕你笑话，刚知道自己进副本的时候，我都已经做好了自己可能第一个本都活不下去的准备。”
　　霍婶就训斥道：“说什么话，快呸一声，什么死啊活得，不能说！”
　　圭明就笑了一下，在霍婶的督促下，呸了好几声，这才道：“我也就是说说……唉，结果没想到会看到栓子叔就站在门口，那几个先还瞧不起我的闯关者说他是NPC，要我过去套口风，我当时还以为是认错人了，我想栓子怎么可能是NPC呢，然后栓子一开口，直接就叫我小先生……”
　　他现在想起那一幕还觉得好笑：“我和他都吓着了。”
　　霍婶：我特么也被吓到了，好啊你个栓子，这么大的事都不给老娘我透个口风！
　　圭明一语带过了自己的心情：“后来就知道自己生活在副本里，可能也是个副本的NPC什么的……也不知道怎么就被人当做BOSS了,还上供钥匙，结果就拿到钥匙进到这里了。”
　　“唉——我就感觉吧，一下子整个生活都天翻地覆了……”
　　圭明有些丧丧的道：“就，感觉挺没劲的你知道吗？霍婶。原先我还想着，好好学习，最好能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赚好多好多钱，把奶奶啊，李叔他们从山里头接到城里去，住那种电梯楼，不用再让两个老人为了我，四处奔波……”
　　霍婶：“……”她用着温柔又复杂的目光看向圭明，伸手轻轻的拍了拍圭明的背：“你有这个心……老先生，李大先生就心满意足了。”
　　圭明靠在霍婶的怀抱里，轻轻的闭上双眼，忍不住露出些许脆弱和委屈：“……结果现在……我可能连人都不是……就是一个副本的NPC，生活在副本里头，我就算是考了个全市第一，我就算是拿到了心仪学校的offer，我仍旧也只是一个……NPC……我的努力，都没有了价值，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小先生……”霍婶用她长满黑毛的双臂捏住圭明双臂，把他扶正，目光盯着圭明的脸：“谁说你不是人，你是人。”
　　她说：“你比谁都更像一个人，什么NPC，OPC的，那都是些闯关者的话，还有，你真觉得那些家伙像人吗？”
　　“一个个的，长着一张人的脸，但做得却都不是人事儿，看起来个个都是人模狗样的，但实则全都是些狼心狗肺，丧失自我的家伙，他们自己都没了人性，还有脸说别人……”霍婶脸上挂着冷冷的嘲弄：“别说小先生你了，就连我，都活得比他们像个人！”
　　圭明被霍婶这么冷嘲热讽一番再加鼓励敲打，确实是从刚刚的消极情绪里走出来，但是随之又泛起了疑问：“连你……？”怎么说的像是自己不是人似的。
　　霍婶：“……”
　　“哈……哈哈……”霍婶干笑着：“我这不是话赶话，正好就给撞上了嘛……说是这么说，你还真以为你霍婶不是人呢。”
　　她重重的拍打起圭明的肩膀：“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坷！都是小事，小事……”哎哟喂，那些家伙到底折腾好了没有，就这么把她霍婶给卖了，让她一个人推出来扛事。
　　再不好，她要顶不住了啊！！！


第18章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栓子眼角有些抽搐的看着村民暗度陈仓，一边手疾眼快的拽住差点也要跟着溜过去的小鬼。
　　小鬼嗅着空气当中的味道，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这会儿朝栓子呲了呲牙。
　　栓子朝他低声说了一句：“你还记得小先生十岁那会儿发高烧差点人就救不回来的事吗？”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小鬼瞬间就老实了下来。
　　栓子伸手匆匆摸了摸小鬼的脑袋：“别着急，别着急……这么多年，不都这么过来了。”
　　小鬼想要强调，又不敢放大声音，略显固执的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句话：“……哥哥他已经好了。”
　　栓子温声道：“好了，是，你说得没错……早就好了。”
　　小先生十岁那年，老先生带着小先生回村探亲，正好撞上那一批闯关者前来闯关，他们手段稚嫩，有些村民还带着原来的质朴，不忍对着同是人类的闯关者下手，只到被逼不得已之时才动起手来，画面有些过于血腥残忍，正好被才刚刚十岁的小先生撞了个正着。
　　晚上，小先生就有些不好，发起高烧说起胡话来，大喊着别来，不是我……
　　老先生抱着尚且稚嫩还未长成人的小先生，不断地呼唤他的小名：“明仔……明仔……奶奶在这，奶奶在这……”年过半百的老妇人，泪眼婆娑，含着泪水吻着已经神志不清的小先生的额头，泪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
　　伴随着那声：“明仔，奶奶在这，别怕，不要怕……有奶奶，都有奶奶……”一声声的叩问在旁观者的心间。
　　从那以后，村民就下定决心，没有再把闯关者当人看，不再对这些闯关者手下留情，村西头杀猪的汉子拿着屠刀剁在案板上，冷声道：“不过是一群畜生，老子杀了这种多年的猪，倒是没试过畜生是个什么感觉，能有我的刀硬？”
　　向来白皮嫩脸的李大突然开始做起了纸人，曾经的俊俏后生，脸迅速变得枯槁，再看不到曾经被少女喜欢的模样，离开了老先生的庇护说要自己出去单干，被老先生质问：“你真的想通了？”
　　“想通了。”李大直接拿起剪刀滑破了自己的手，以表决心，血顺着他的手指落在了地面上：“我手脏了没事，只要让那孩子干干净净就行。”
　　老先生声音微微有些疲惫，似不想再看李大一眼，微微抬了抬手：“你走吧……走！”
　　然后没多久，老先生就把小先生送去了学校。
　　“好好读书。”老先生伸手，轻柔的拂过孩子稚嫩的面庞：“做一个勇敢的人。”
　　那时圭明尚且不知道奶奶这句话包含着怎样的期许，他只以为离开奶奶，独身去学校上学，就是一个勇敢的人，后来更是误解了奶奶的本意，只想做一个有用的人。
　　一晃几年过去，曾经被几个化着丑角妆容模样的旦角都能吓得直哭的小孩，已经长成如今身姿颀长的温润少年，就好像一颗挺拔的小白杨，腰挺得那么直，肩膀也有了宽度，可以直面诸多风雨，也可以扛住些许风沙了。
　　但，还是不够，还是太小了。
　　在这群看着你长大的人眼里，你还是太小了，太年轻，不足以去面对那一切。
　　所以在你信誓旦旦的说还有什么不能告诉我的时候，我只想伸手触碰你脸上那显得有些过去可爱的自信，孩子，不要着急，会有告诉你的那一天的。
　　但不是现在，不是现在。
　　栓子远远的看着圭明，看着他冲着霍婶笑，霍家婆娘那凶悍妇人也能在他的笑容下摆出那么温柔的表情，真是可怕，他何曾见过这妇人露出过这么温柔的表情。原来这婆娘除了尖牙利嘴的怒骂，除了一只手就把试图挑衅的闯关者掀飞外，还能够……
　　这么温柔的笑啊。
　　那边几个村民借着掩护，勾着腰扛着突然沉重了许多的舞狮道具离开，剩下的赵老三喊了一声：“霍婶婶，霍婶婶……正找你，你跑这儿来干什么啊。”
　　预示着今天的危机解除。
　　霍婶顿时又跳起来，好像刚刚那么温柔的拍打着圭明背脊的人不是她一样，这会儿叉着腰，双眉倒竖：“嚷嚷什么呢嚷嚷，人不就在这儿吗！还能跑了不成？！”
　　那大嗓门。
　　嚯——栓子微微后仰，侧过身去，哪晓得霍婶眼尖，隔着这么远都能瞅见他。
　　“姓栓的！——你这个破落户！”霍婶跳起脚就骂起来：“小先生过来这么大事儿，你先不跟我们说！也没让我们准备准备，差点就失了礼数！”
　　栓子：“……”
　　刚刚虚惊一场的村民们，总算是找到了罪魁祸首，纷纷把谴责的目光投到了栓子叔身上。
　　栓子：“……”我冤不冤我……
　　就在他恨不得撒腿就跑的时候，圭明站出来帮他圆了场子：“栓子叔也不知道我要来，这事确实挺突然，栓子叔还被我吓了一跳呢。”
　　霍婶依依不饶：“总之他最先知道的，没跟我们说，从你进村到晚上那么长时间，他到哪里去了？！”
　　圭明本想替栓子解释，可是他也不知道栓子跑哪去了：“他去……”一下子也卡了壳，目光也不由得落在了栓子的身上。
　　栓子：“……”他艰难的小声的，含糊不清的：“我，那不是……去找小鬼去了吗……小先生一来就问小鬼，我怕小鬼嗯……那啥不听话被抓了……嗯……唉！我就是个好心！”
　　小鬼突然被cue了，眼看众人谴责的视线要落到他的身上，连忙道：“我根本就没见着栓子叔！”
　　霍婶：“姓栓的，你自己不当人，就别把理由怪在孩子身上！你是不是男人啊你！”
　　其他村民：“就是，你自己的错，你怪在小鬼身上做什么！”
　　栓子：“………………”
　　他左看找不到帮手，右看也找不到帮手，一跺脚，气急道：“我那不是没找到吗！”
　　“你说没找到有人能作证吗？”
　　“还不是你一张嘴说！”
　　“就是就是……”
　　圭明眼看要吵起来，就连忙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碰见那女人，不该去收那枚钥匙……或者说学校放假的时候，我就不该回来！”
　　四周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圭明。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现在是纠谁对谁错的时候吗？”圭明见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反倒上前一步，反问诸位村民：“现在我已经来到了这里，已经知道这里是个副本，外面一群闯关者正摩拳擦掌，试图把你们，把这里，你们生活的这片土地，当做获取钥匙的途径来刷。”
　　“面对外敌，我们就更应该团结起来，一致对外，把这群闯关者从哪来送回哪去！”
　　四下一片安静，鸦雀无声。
　　本来还信心满满的圭明，不由得有些怀疑起来：“怎么……我哪里说错了吗？”
　　所有村民笑容灿烂的鼓起掌来：“好！说得好！”
　　“不愧是小先生！”
　　“有当年老先生的模样了！”
　　话刚落就被人推了一下：“说什么呢，明显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圭明朝那发声的地方看过去：“奶奶？”
　　但是那喊着老先生的人已经被人扯到人后面去了，目光所及，都对他举着一脸和善的微笑。
　　圭明只能放下心中的疑问，开始跟村民们讲述自己的计划。
　　他说起刘一王三二人，还说：“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就深信不疑的认为我是BOSS，还要投奔我，这种二五仔不利用简直就是对不起他们那满是浆糊的脑子，我们正好可以借他们之手，对闯关者来个一一分化。”
　　“好！有道理！”
　　“小先生睿智！”
　　“不愧是小先生，现在都收闯关者当小弟了！”
　　旁边栓子默默地捂脸，但是哪怕他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仍旧逃不过圭明的点名。
　　唉，都怪他，太过帅气逼人，黑夜挡不住他身上的光辉。
　　“栓子——”圭明果然问起：“那个王三还有刘一那两个人……”
　　“小先生，”栓子决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放他们两待在家里应该不会有事吧。”圭明后知后觉的开始找补自己计划的漏洞：“那两人也不是多么老实的，不会趁我们不注意偷跑吧？”
　　两人的话几乎同时响起。
　　栓子默默地闭上嘴。
　　对视过后，没能等到后续，圭明不由得看向栓子，狐疑道：“你有什么要说的？”
　　栓子露出一个略显憨厚的笑容：“小先生，您可能要晚一点，才能见到他们——”从土里爬出来还需要一些时间，也不知道我现在这就回去拿铲子把他们铲出来还来不来得及……
　　唉，我这也完全是为小先生着想，放着两个心思不明的闯关者跟着，我哪里肯放心，偏偏脑子又不怎么好的样子，连钥匙是真是假都分不清，他不过揭穿事实还恼羞成怒，一副要跟他动手的样子，实在是不配当小先生的小弟……作为食物倒是勉强合格……
　　不过被他享用过的，一般都会变作没有神智的活尸，怕吓到小先生，所以他特地捆起来埋在菜园子里……早知道就不废这个功夫了，还得挖出来真是，为了让他们变聪明，还要牺牲他自己的血……
　　所以他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呢？
　　栓子不由得有些怀疑人生起来。


第19章 
　　圭明有些狐疑的看向栓子, 这个要晚一点，用词就非常的微妙，实在不能不让人深想。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吗？”
　　栓子朝他小心翼翼的笑了笑……
　　在圭明眼里, 栓子是淳朴无辜的老实村民，甚至还有一些过于老好人，当时小鬼被只有几岁的他抱住, 说要带回去当弟弟养着。
　　其实圭明对于以往的许多记忆已经不大清晰了, 只记得当时四周站着好多大人, 他们用着极为复杂的，但又含着些许敬畏的眼神望着他, 好像是被他的话语吓到, 又有一些微微的被震动到得感觉, 一群人在小声的争执着什么。
　　只是那会儿他根本听不明白。
　　奶奶蹲下身来，那时候的奶奶，脸上没有那么多皱纹, 面庞还能够看到她年轻时的风采, 她的腰也没有那么弯，手背也没有现在这么干枯，甚至还能看到些许粉色，她伸出手握住圭明小小的手，大手覆盖着小手, 能感受到大手的温暖和保护。
　　“明仔, 就那么想要一个弟弟啊？”奶奶问他，当时他极为肯定的点头, 于是奶奶就苦恼道：“可是怎么办呢, 奶奶养你一个就非常困难了, 养不起弟弟了。”
　　圭明拍着胸脯, 声音掷地有声：“我养！”
　　“你们不养！我养！”
　　奶奶伸手摸了摸圭明的小脑袋，嘴唇含着一抹笑容：“明仔真是个好孩子，但弟弟不该你养。”接着她侧过头，声音却不似对他那般温柔，用着微微严厉的语气：“你们，连一个孩子都不如！”
　　奶奶指着被他抱在怀里，瘦骨嶙峋，只有一颗脑袋大大的，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望着四周的小鬼：“就因为他，被认定成为了悲难的源头，你们就把这样一个还不足五岁的孩子，扔到河里，你们这是在做什么？你们就是在杀人！如果不是明仔捡到了他，他说不定就真的死了！枉你们自诩善良，可你们对那些不知名的，闯入村庄的人，就客气得很，听他们的花言巧语，听他们搬弄是非，要活生生的淹死一个幼童！”
　　“他是个怪物！”有个村民发出声音。
　　接着村民七嘴八舌：“他咬人！他把我们都变成了怪物！”
　　“都是他！”
　　“如果不是他，村子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对！”
　　奶奶冷笑一声：“好啊！好啊！你们倒是很会找理由，把所有的错误都归咎在一个幼童的身上，你们用用你们的脑筋想一想——真的是这样吗？”
　　“不过是被几个外人挑拨了几句，就给自己如今的悲难找了一个发泄的源头，你们抿心自问，你们自己真的不知道，这件事根本就怪不到这孩子的身上吗？只是你们需要一个发泄的途径，你们天真的以为，杀掉这孩子就能恢复过往，就能继续做你们的人！根本不在乎如果不是会如何，就如同以前你们淹死我五岁的堂姐试图求雨一样！”
　　“愚昧！”
　　“无知！”
　　“我就这么告诉你们，外面那些人，才是真正的魔鬼，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你们的性命，他们只想通关，而杀掉这个孩子就是通关的办法，至于你们的死活，通关之后你们还在不在，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我又可以告诉你们，我就是从另一个地方过来，那群闯关者成功杀死了他们想要杀死的人，那里的人也相信了他们的鬼话，只以为以后就能好过了。却没想到，在那群外来人离开以后，那个地方的人，原本只是生活在那里，甚至什么都没有参与的人，也跟着在一夜间全部消失了，我去到那地方，整个村庄像是被人硬生生的抹去了痕迹，村里面的人全部消失殆尽，只剩下荒地！”
　　奶奶指着这群在圭明眼里显得有些张牙舞爪的大人们，唾沫横飞，这些刚刚看起来还让他感到害怕的大人就像是突然害羞似的，纷纷垂下了自己的头，收掉自己刚刚探出来的尖锐爪子，他们甚至有些瑟缩踮起脚尖，微微往后蹭了蹭。
　　那一刻，奶奶在圭明的眼里格外的英明神武，他不由得两眼放起了光，在他幼小的心中，奶奶既是他的母亲，也是他的……父亲。
　　她有母亲一般的温暖，又有父亲一般的，如山岳一般的气概。
　　“你们是信我，还是信外面的那些人？”
　　在奶奶最后的问题下，所有人面面相觑，做不下决定，这时候一个声音响起来，彼时尚且年轻的栓子，有些痞气的举起手，他穿着不大体面，脚上还穿着露出脚趾的那种布鞋，身体也是不大干净，向来是村里不被人瞧得起的混子，痞子一流。
　　这时候，他用他那不大正经的声音道：“我，我来养这孩子。”
　　“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就算真晦气，也晦气不到我头上，”栓子说：“我命硬，克不死我，现在整个村子都没几个正常人了，养个小怪物什么的……不是正合适吗？怪物村子养怪物，嘿！——”
　　他痞痞的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下巴，搓着颈子上头的脏东西：“不过我还没养过小孩子什么的，养不好别怪我啊——”
　　奶奶侧过头看着他，无视其他人不赞同的目光，大声赞叹：“好！”
　　有村民嘀咕：“他自己都养不活，哪里能养孩子……”被奶奶逼视过去：“让你出面你左顾右盼，现在有人站出来了！你又有微词，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讲话了吗？！”
　　村民再不敢说话，只有圭明懵懂的看着奶奶，又看着栓子，他只知道以后弟弟要被这个男人带回去养着。
　　于是他用警惕而又不安的目光看向栓子，栓子接收到了他的目光，这个看起来极不体面的男人，朝他露出个极为痞气的笑容，大抵这就是他能够释放的最大善意了。
　　“哟，你还知道我以后要养你的弟弟了？怎么，怕我养不好吗？”
　　圭明用着尚且稚嫩的声音，却又极为认真的看向栓子：“男子汉……说到就要做到！”
　　栓子：“噗——”他哈哈大笑：“好！男子汉，说到做到！我替你养！”
　　圭明又强调：“你要养好。”要不是奶奶养不起弟弟，他才不会把弟弟让给别人来养！
　　栓子摸着脖子：“……这个可说不准。”
　　圭明：“我会监督你。”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这个单词，把栓子都给吓了一跳：“什么，还要监督我？”
　　旁边奶奶笑着插了一句嘴：“对，不止是我家明仔，我也要监督你。”
　　栓子直摇头：“这可使不得使不得，那我不养了……我最讨厌别人束缚我，你看我这么大连媳妇都没娶一个，就是怕被人管，我好不容易逃过了女人，怎么现在连个孩子都要管我了。”
　　圭明就很不赞同的看向栓子：“你不是男子汉，你……出尔反尔！”
　　栓子：“……”他嘿了一声：“怎么说话一套一套的还。”
　　他嘀咕了一声：“真是个小先生！”
　　圭明：“什么是小先生？”
　　栓子：“夸你呢，高不高兴？夸你聪明，懂得多！”
　　圭明高高的仰起头：“那我就是小先生了。”
　　“哎哟，还真挺像还！”栓子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接着就被奶奶瞪了一眼。
　　只见奶奶好整以暇的扶住圭明的肩膀：“既然认了我家明仔当先生了，就要放尊敬一点，不能再像现在这么跳脱。”
　　栓子：“？？？”他指着自己，又指着圭明：“我？认他？一个孩子！？”
　　“什么他不他的，要称呼您！”奶奶道。
　　圭明在旁边学舌：“对，您！礼貌一点！”
　　栓子：“………………”
　　旁边的村民不由得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接着就被奶奶都瞪了一眼：“你们倒还好意思笑，一群人，连个孩子都不如，活这么多岁数都是白活了，就这件事，我家明仔足够做你们的先生了，没疑问吧？”
　　在其他人羞愧的垂下头时，栓子放肆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他服了，他真的服了，他弯下腰，真的叫了圭明一声“小先生”：“小先生，你真的相信我，愿意把弟弟交给我吗？”
　　圭明虽然心里不大愿意，但是决定还是照顾一下这位不怎么合格的大人面子，毕竟相比较其他更不合格的，连站出来都不敢的大人，栓子明显要好太多了。
　　他字正圆腔的喊道：“我相信你！”
　　向来带着痞气，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最怕担责任，比谁都油滑的栓子伸手摸了摸圭明的头。
　　“好。”
　　他说“好”这个字的时候，脸上是他少有的认真和责任感。
　　我答应你，小先生，我会为你照顾好你的弟弟，你大可监督我，因为这是我们男子汉的约定。
　　——
　　圭明有些恍惚，刚刚对村民说得那些话，提到了老先生三个字，再加上栓子的那个，略带心虚的笑容，让他忍不住陷入了回忆，好像在过去，也有这样的时候，他的奶奶也如他这样，对着村民说着些什么，好像还问了他一个问题。
　　他信誓旦旦的说他可以，栓子就用这个笑容望着他。
　　那是什么时候呢？
　　好像是在村民们还排斥着小鬼，只有栓子站出来说要养小鬼的那个时候吧。也是因此，圭明一直觉得栓子是一个老好人，哪怕他看起来不那么靠谱，看起来……那么的不像个好人。
　　此时栓子在露出那个略显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后，面对圭明恍惚而又茫然的目光。
　　轻描淡写的解释道：“我怕他们晚上出来，撞见些什么不好的东西……就……给他们下了点药……”他小心翼翼的看了圭明一眼，笑了两声：“嘿——这会儿大概是不会醒的。”
　　圭明着实是有些出乎意料，没想到栓子竟然……这么的……嗯……细致，对，栓子叔也是为了不愿村民和闯关者他们起冲突，所以才……如此的，小心谨慎。
　　是的，只是小心谨慎，这怎么能叫做坏呢？
　　圭明两眼有些微微发虚的，就，不大敢太着力的落在栓子的笑容上——只看这张脸，他，还是他印象当中的那个朴实，无华有些烂好人的栓子叔。谁能想到这个男人，一声不吭就给人下药呢……
　　然后——圭明又发现了一个细节：“你给他们喂的什么药，这么肯定他们不会醒？”不会是耗子药吧！
　　栓子没想到撒了一个慌，就要用千千万万的慌来圆，他只能继续露出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嘿嘿。”
　　圭明本来心就有些发虚，现在被栓子笑得，就更虚了。
　　他望向栓子，想要说什么，但是话到了嘴边，在看到栓子朝他又“嘿嘿”两声后，就再也说不出口了——不管怎么样，那些闯关者毕竟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这个圭明是亲耳听到那个刘一说什么要杀几个闯关者给他助兴的话，用着像是说杀几只鸡的口气。从那以后，他就觉得这些闯关者都不是什么正常人，不能指望他们有什么道德感。
　　他内心是非常担心，村民们，还有栓子小鬼的安危的，这些闯关者为了通关，杀几个NPC和BOSS什么的，那都不叫事，何况在他们眼里，也许这些NPC，BOSS什么的都不能算是人。
　　但是这些所谓的NPC，所谓的BOSS，是看着他长大的村民，是他上了族谱的，有着真实血缘的，血脉亲戚。
　　如果要在一群完全陌生的，甚至都不认识的闯关者和在看着他长大的村民，养育过他的村庄之间做一个选择的话，那么圭明肯定是毫不犹豫的站在栓子这一边的。
　　这个是毋庸置疑，他为什么要为一群试图破坏他村子的人站在一起，既然让他发现了栓子他们苦苦隐瞒的一切，虽然圭明能够理解栓子叔他们的好心，不想让他小小年纪就背负太多东西……想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栓子叔他们已经跟这群恶人们你来我往斗争了几波，但他还是更希望能够跟村民们站在一起面对这一切。
　　圭明不由得就有些想多了，毕竟栓子下药的动作是那么的熟练。
　　圭明原本还担心村民们不肯跟这些闯关者们撕破脸皮，还对他们抱有幻想，毕竟村民都这么质朴，热情善良，哪里是这群不知闯过了多少副本的，手段狠辣的闯关者们的对手——
　　现在他反倒是内心踏实了许多。
　　所以栓子叔只是下药而已，他没必要大惊小怪，圭明不断地说服自己，只是目光微微的从栓子脸上的笑容移开。
　　就不大敢直视那种。
　　“哦……是吗……”他声音也落不到实处，有些艰难的，夸奖：“挺，挺好……”
　　栓子：“……嘿嘿。”
　　旁边几个村民纷纷侧过脸去，不忍目睹这场景。
　　圭明：“那……”他一下子都快忘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好在小鬼非常会来事的小声提醒他：“……分化。”
　　“哦！对！分化！”虽然圭明立刻想起了自己的打算，但是面对仍旧对他充满信任和鼓励的村民，他忽然就有些说不下去了……他们真的需要他的建议吗？
　　然后霍婶暗藏兴奋的，表现非常积极的，参与到其中：“这个好！让他们自己人打自己人！婶婶我最拿手的就是挑拨是非，就算是小两口都有拌嘴的时候呢，劝人离比劝人和容易，让他们团结一家亲难，让他们拌个嘴，闹个矛盾，简单！我们再小小的推波助澜一下……”
　　她也忍不住发出同比于栓子的笑声：“……嘿嘿。”
　　圭明虚虚的瞄了她一眼，霍婶你有些过于兴奋了吧！
　　其他村民对视一眼，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这……笑得圭明心里有些发虚啊！是哪里不对劲吧，一定是有哪里不对劲吧！为什么这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圭明虚弱的：“虽然但是……”声音有些过于微弱。
　　当即就有村民提意见了。
　　“小先生，您不用太小心……”那个村民说：“大胆一点。”
　　“对，大胆一点。”
　　“我觉得小先生说得非常好，你们说是不是？”
　　“是！！”
　　村们一起吼了一声，然后继续用期盼和鼓励的目光看向圭明。
　　霍婶：“其实我还有……”她刚张口，就被人拨到一边：“唉婶婶你别说话，让小先生说！”
　　“就是就是，都你说了，我们是听小先生的，还是听你的啊！”
　　“你那半吊子水就别再这晃荡了！”
　　“小先生你说！我们都听你的！”
　　圭明：“……”
　　他突然……压力好大啊……
　　不过……
　　又意外的感觉到一股动力，他忽然又觉得，也许可能自己在村民眼里，自己还有些幼稚，确实还有很多很多不足的地方，但是村民们却完全不介意那种，他们就真的愿意相信他，相信他能够帮到他们。
　　圭明一直以来，虽然被人喊小先生，但他都以为自己是占了奶奶的光，实际上自己是一文不值，根本就配不上这声小先生。
　　现在，他觉得他配了。
　　不是说他做了什么事，而是村民喊他这一声里，其实是真的就包含了对他的信任与爱，不仅仅是沾了奶奶的光，否则不会愿意站在这里，听着他一个小孩子讲话。
　　只是他自己觉得自己不配而已，现在——
　　他眨了眨眼睛，把热潮眨了下去，露出一个释然而又完全放松的笑容，就好像多年的束缚彻底挣开了枷锁，又轻松又快活。
　　他的声音变得沉稳，又有力，条理清晰的道：“霍婶说得没有错，但是分化并不仅仅只是挑拨是非，散播谣言，制造矛盾，我们面对的是一群手段狠辣，没有人性的闯关者，他们之间本身就不会对对方抱有绝对的信任，但为了利益，却又可以随时可以跟有过矛盾的人合作，所以，挑拨他们的感情，可行，但不是完全一定行。”
　　他的腰板挺得非常的直，虽然才十五岁，却已经看到了一个少年最具有魅力的自信，与树干往上伸张的张力与活力。
　　“我就说霍婶这个不行吧！”
　　“小先生说得多好！”
　　“不愧是小先生，就是不一样，霍婶就知道小两口呢！”
　　“哈哈哈哈哈哈！”
　　村民们笑做一团，被吐槽的霍婶面红耳赤：“我……”眼看她就要忍不住发飙了，圭明不慌不忙的喊道她的名字。
　　“霍婶，你可以讲一讲你打算怎么挑拨闯关者吗？”
　　向来做事风风火火，泼辣又爽利的霍婶，被点到名字的一瞬间，真正面对所有人的目光时，却有些忍不住害羞起来。
　　“哎呦——”其他村民起哄道：“霍婶你怎么了？”
　　“是你吗，霍姨。”
　　“大姑娘害羞我见过，霍婶这个可真罕见。”
　　霍婶瞬间转换模式，叉着腰就骂起来：“有你们这群破落户什么事！小先生还叫了我呢，你看他叫你们了没有，一群大老爷们，整天嘴巴比个婆娘还碎嘴，滚滚滚！”
　　圭明：“……”
　　等两边人吵够了，霍婶才挤牙膏似的，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就……说他们，有人已经投靠了我们……嗯，这边……总之就是让他们疑神疑鬼，分不清哪边是咱们的人，哪边是他们自己的人……”
　　她脸有位微微泛红：“唉，小先生你有好主意就别为难婶婶了，婶婶没读过书，没什么文化，脑子也不怎么聪明。”
　　圭明：“我觉得这个不错，真的。霍婶，幸亏你没生在以前，说不定还是搞情报间谍的好手。”
　　霍婶伸出粗壮的手臂，忍不住拢了拢自己额边的发丝：“是，是吗……”以前都是那种咧开嘴的大笑，现在就拿根手指压着唇，就像那种上海女郎海报上头的那种笑容：“哦嚯嚯嚯——”
　　所有人：“……………………”
　　他们纷纷的撇开视线，不忍直视。
　　有了霍婶这个好头，其他的村民也不敝帚自珍，纷纷站出来提出自己的建议。
　　圭明原本打算今天能够说服村民们团结起来，就已经算不错了，结果没想到村民如此配合，他不过开了个头，接下来村民们就补充了后面的一切，你一言我一语的，就把整个章程给安排得差不多了。
　　整个计划的过程可以分为三部分，第一部 分是埋引子，假装身受重伤的回到闯关者队伍里面，‘临死’前反咬一口闯关者队伍里面有内奸，然后下线开始吃瓜模式，由圭明和刘一王三这两个二五仔客串。 


第二部 分可以叫做适时的煽风点火，村民们分时机投放假线索，说多少年前有一个‘人’。离开了他们的村子，导致他们不得安息，现在感觉‘他’回来了，试图毁灭所有人。 


第三部 分，就没他们什么事了，待到时机差不多了，留在闯关者队伍里面的二五仔们可以适时死遁，点上最后一把火，坐观山虎斗。 
　　也有村民问，如果没斗起来怎么办？
　　圭明就说，虽然不大可能，但是考虑所有的不可能是做计划的基本要求，所以如果这一切，闯关者仍旧没有上当，那么就——
　　圭明：“再议！”
　　他面对众位村民的目光，微微咳了一声：“短时间就想到这个计划了，反正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众位村民面面相觑，再短暂的尴尬过后，纷纷鼓起了掌。
　　“好！说得好！”
　　由于计划的第一部 分需要刘一王三等人的帮忙，但是两人这会儿还“睡”着，所以在商讨完后，也只能先回去睡觉，等他两“醒”过来……再说！ 
　　圭明并不知道，他刚刚熄灯躺下没多久，而他以为也跟着一起睡下的栓子悄悄的推开他的窗户，用着轻轻的声音：“小……先……生……”
　　见没有反应才放下负担的松了一口气：“睡了。”
　　“吱呀——”小鬼推开门，瞪着两黑黝黝的眼睛望着他。
　　“哎哟你吓死我了。”栓子压低声音，冲着小鬼道，然后问：“你怎么不睡？”
　　小鬼探了探头：“哥哥睡了吗？”
　　栓子举了个手势：“嘘——”抓着小鬼离开了附近，才道：“睡了，唉，他向来睡得早，今天算是折腾晚了，回来的时候打了几个呵欠。”
　　小鬼：“现在怎么办？”
　　栓子就赶他：“什么怎么办，没你的事，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掺和。”
　　小鬼：“……”他继续用黑黝黝的眼睛望着栓子。
　　两人正僵持着，门外又传来声音：“栓……子……”霍婶压低声音：“小先生睡了没？”
　　“睡了睡了。”栓子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霍婶说：“那快点，我们就等你了。”
　　栓子就把小鬼推了一下：“你回去睡觉去。”
　　小鬼固执的不肯动。
　　栓子：“怎么这么犟呢你，跟你有什么关系，这是大人的事。”
　　霍婶压着声音打圆场：“算了算了，现在没功夫教育孩子，快点，要走就一起走。”
　　十分钟后，所有村民聚集在霍婶家里面。
　　把她的小院子站得满满当当。
　　半晌，终于有个人发声：“现在怎么办，闯关者都被我们抓起来了，谁配合小先生演戏？”
　　栓子摸了摸下巴：“都抓起来了？在哪儿呢？”
　　有人道：“土屋那边不还有一波吗？”然后再对栓子解释：“晚上集会的时候，正好撞上几个不老实的，都被敲晕了放赵老三屋里了。”
　　栓子：“那就放着，土屋里面的可以先用用。”然后又忍不住嘶了一口气，想到那个计划，牙齿就犯疼：“你说你们，搞那么认真做什么，还一套一套的，这整的，这难度不一下就上来了吗？”
　　“可要是敷衍了事，能糊弄得了小先生吗？”
　　栓子妥协了：“也是……”圭明从小就是个较真劲儿，十几年没变，跟老先生一样一样的。
　　所有村民面面相觑，纷纷愁眉不展，一副被自己难到的模样。
　　“反正整都整了，说这些也没意义，现在就是把那个计划再从头捋一遍！”终于有人打破了沉默，迎来一阵附和声。
　　“那先说第一部 分……”所有人不由得把视线投到了栓子的脸上：“就那个，王三刘一那两个……”他们根本就不信栓子说得什么下药的话，就栓子那浑身上下没半块铜板，还要养孩子，去哪里，还有那个闲钱买药，还放家里头。 
　　他们就比较懂栓子：“人还活着不？”
　　栓子：“……”
　　他“嘿嘿”干笑了两声，摸了摸下巴。
　　——
　　时间拨回到栓子提着油灯带刘一王三两人去客房的时候，油灯的光比较暗，再加上先前刘一王三两人也没大注意这些细节，直到栓子点出王三手里拿着的钥匙是枚假钥匙的时候，王三和刘一不由得把视线投放在了栓子的脸上。
　　这两个到底是经验丰富的资深闯关者，栓子脸上的嘲笑那么明显，四周又黑得狠，不知不觉竟带着他们来到了一个极偏僻的地方，实在是一个极好的毁尸灭迹的场所，再联系栓子现在突然翻脸的举动，让人立刻就感觉到不妙。
　　刘一都没问你一个NPC怎么能够分辨钥匙的真假，不是只有BOSS才可以吗？这样的蠢话，当即就想要跑，跟他动作一样快的是王三，虽然王三智商不行，但是这人实力其实不差，曾经单枪匹马干掉了一个BOSS，但是这会儿他的表情却微微有些惊惧。
　　“他没有呼吸声。”王三对刘一匆匆道：“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是我们的说话声。”
　　夜晚很静，他们的站位又是一个极近的距离，耳目聪敏一点的是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王三能听到，刘一不怀疑，王三没听到，刘一才感到诧异。
　　所以王三肯定的说栓子没有呼吸声的时候，刘一心里就大叫不好。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钥匙就放在他伸手最近的地方，但是在这之前，他完全没有准备，再从逃跑转到要捏碎钥匙离开副本的这个过程，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先是一阵剧痛，再然后就彻底了失去了意识。
　　他倒下的时候，听到一声扑通声，心道：王三也没有逃过。
　　但是为什么呢？刘一的心中充满着不理解，为什么要对他们下手，他们不是已经表明了自己的衷心？而且以他们的实力，能够轻松制服他们的栓子不应该是不屑于对他们下手的吗？这不符合一个BOSS的行为啊。
　　他……又再害怕什么呢？
　　但是哪怕再不甘，刘一也陷入到了黑暗当中，他的不甘心，又有谁能听见呢？
　　哪有这样的，哪有这样的！
　　“哪有这样的！”他突然把那句话喊出了口，然后整个人猛地跳了起来，腥辣的空气涌入他的鼻腔，他忍不住呛咳起来，咳出……一堆土。
　　身边传来声音。
　　“唉，他醒了他醒了！”
　　“竟然真的能醒！”
　　“先问问看，要是个傻子怎么办？”
　　村民们像是看猩猩一样的看着他，“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不？”
　　刘……或者说真名叫做刘右人的他，只感觉这些人问得话，对他有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他忍不住就吐出了自己的真名：“刘……右……人……”
　　声音微微带着些迟缓，嗓子也比较干涩。
　　这显然没有让那些人满意，他们叽叽喳喳的发表议论：“这不行啊……说话都说不利索。”
　　“我看他眼睛看是蛮灵活的，你要给人一个适应时间嘛！”
　　“嘿，我还第一次看到这么清醒的呢。”
　　“别吵别吵，让我再问问！”
　　那个打断别人说话的人伸出手指头，在他面前晃悠：“这是几？”
　　刘右人：“……”
　　“完了完了……”
　　“他还是傻了！”
　　“浪费时间，既然没用就把他埋了吧，尘归尘土归土，也算是成全了他们。”
　　眼看周围的人都要散去，刘右人缓缓的道：“……三。”
　　“唉！他识数！”
　　“有戏有戏！”
　　“再问问！”
　　穿着有些洗得发黄的白背心的汉子蹲下来，露出一个淳朴而又干净的笑容，热情的拍着他的肩膀：“小伙子，还记得自己为什么来这不？”
　　刘右人发现自己的脑袋格外的生涩，他内心里面好像有两个声音，一个喊着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一个道说吧说吧说出来，把所有的全部说出来。
　　“我……我……”
　　其他村民七口八舌：“怎么吞吞吐吐的。”
　　被那白背心的汉子打断：“吵吵吵，吵什么，要吵出去吵，还让不让人问话了。”接着对刘右人露出友好的微笑：“不用怕，都说出来，以后你跟我们就是一家人。”
　　“赵老三你在这儿装什么好人呢？”
　　“就是就是！”
　　最终还是霍婶说话：“别吵了，让他说！”
　　刘右人极为抗拒，但是又不得不张开嘴，好像有个人硬生生的扒着他的嘴，要把他想要藏起来的秘密通通挖出来。
　　“我……为了夺取你们的文明而来……”
　　不，住嘴！不要说了！
　　快住嘴！
　　可是面前刚刚还冲着他笑，满脸热情的，穿着白背心的赵老三，微微皱着眉头：“什么？我没听懂，你再说一遍？”
　　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过来，栓子手腕上用白布裹了一圈，上面微微渗出血迹：“这是抓到一条大鱼啊，看来我这血没白喂。”
　　刘右人在看到栓子的那一刻，瞳孔微微一缩，被栓子抓住个正着：“哟，认识我啊，看来你全部都记得，知道是我抓得你。”
　　他朝刘右人，咧开大白牙，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嘿嘿。”
　　然后挤开赵老三，蹲在刘右人面前。
　　刘右人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在栓子的注视下，根本动弹不得。
　　栓子朝他又露出刚刚那样的笑容，自从他以前标志牌痞气笑容被老先生指责不正经，会带坏小孩子后，现在他阴人的时候，都是笑得能多灿烂多灿烂，能多阳光就有多阳光。
　　“不用挣扎，你是我转换的活尸，又吸了我的血恢复神智，你没发现到现在开始你都没有呼吸吗？”
　　“知道吸血鬼不，哦忘记了，你们这群不知从哪里来，除了跟我们长了一张脸，其他背景文化完全不一样的家伙，应该是不知道这些典故的，就是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是你的主人……”他露出个恶心的表情：“这样说好恶心啊。”
　　“但是意思却是对的，我可以掌握你的生死，比如现在，我就可以控制住你，让你做出违背你意愿的事情……你现在是不是特想逃跑？”
　　刘右人：“……我说。”
　　他放弃挣扎的垂下头颅，语句也不再像刚刚那样晦涩。
　　栓子：“挺识相的还，我还以为你不见棺材不落泪呢。”他还想再哔哔两句，被其他关注真相的村民们一顿捶：“你快问啊！”
　　“对啊！你不问我问！”
　　“我还是你大堂舅，我也能压制他！”
　　“快点快点！急死了！”
　　栓子：“……”
　　他差点没被这些性子急躁的村民给推到地上去，连忙讨饶道：“好好好，就来了。”
　　他目不转睛的望向刘右人：“你说说，你说得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你是来夺取我们的文明的？”
　　“怎么夺取，用什么方式？”
　　他还自己先瞎猜了个结论：“难道你们通关后的那些副本之所以消失，就是被你们取缔了？”
　　刘右人面对众位村民期待的目光，缓缓的道：“……没错。”


第20章 
　　刘右人来自一个叫做蓝星的地方, 一个从气候，形状，包括里面生活的物种都跟地球差不太多的地方, 但是无论是文化，名讳包括历史都与地球上的完全不一样，就像是——一个看上去像是地球却又不是的, 赝品。
　　据刘右人所说, 在闯关者里, 还有许多来自其他文明的，既不属于蓝星, 也不属于地球。
　　刘右人不知道其他人是来自哪里, 只是以他分析, 这群因为各种原因被选中，从而聚集在一起的闯关者们，其实都来自各种不同的文明里, 他们是否有抱团或者还有其他的追求, 刘右人也不知道。
　　他也只知一些皮毛，甚至说，他知道那点皮毛到底是不是真的，都有待参考。
　　而刘右人他自己之所以进到副本里面，则是因为他所生活的蓝星出现了大问题, 突然有一天, 他们的太阳消失了，整颗蓝星瞬间陷入了混乱, 骚乱, 暴动, 刘右人在进来副本之前, 是一个正要被处于死刑的诈骗犯，就在他即将被枪决的那一瞬间，几个陌生的人带走了他，交给了他一枚——钥匙。
　　对刘右人说出了一句让刘右人至今还没能琢磨明白的话——我会为你打开进入文明战场的通道，这是钥匙，记住，通关，通关，一直通关，只有这样，我们文明的白天才会再次到来。
　　“文明的战场？”栓子默念出刘右人说得那句话，寻思着，这是个什么意思。
　　“是。”刘右人点头：“我原本不知道他们是谁？”他本是个极为叛逆又极为自傲的人，最讨厌被人摆布，但那个时候他却没有选择的余地，这时候略带嘲讽的笑道：“但我猜测，他们应该是……曾经的闯关者。”
　　其他的村民都迷糊了。
　　“什么？”
　　“你们这闯关者还分前任现任的？”
　　栓子倒是有些想法：“他们是已经完全通关的……闯关者？”
　　刘右人却没有露出完全肯定的神情，反倒是说出自己的思考：“……如果他们真的完全通关了，应该达到了自己目的，为什么还要找替代品，继续通关？”
　　刘右人望着本就脑子一片浆糊，这会儿更是犯起了迷糊的村民，他最终把视线落在栓子的脸上：“而且，我最近其实已经有了一个比较成熟的结论。”
　　栓子望向刘右人：“你是想到你们消失的那颗太阳？”
　　刘右人有一种遇到知音的感觉：“如果我们的太阳不是自己消失，而是被别人夺走了呢？”
　　旁边村民就跟看傻子一样看刘右人：“你懂不懂科学，太阳怎么会被人夺走呢？那是恒星！”
　　刘右人完全没有搭理，只是目不转睛的看向栓子，栓子沉吟片刻后道——
　　“你是说——所谓的文明战场可能不止发生过一次，可能上一任战场已经结束，你们蓝星可能处于下风，于是被人夺走了太阳……虽然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但是却又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刘右人：“所以在这场文明的战场里，聚集来自各大文明的闯关者，你说……是为了什么？”
　　“为了夺取一个……无主的，完整的文明。”栓子言语不由得有些艰涩起来，他很快又急切的反应过来：“所有的闯关者都知道吗？”
　　刘右人满足的叹了一口气：“我终于遇到了一个聪明人。”
　　他没有再卖关子：“……并不是所有的闯关者都能够完全理解这无尽副本的真实面貌，大部分都只抱着简单的想要活下去的想法，而活下去……就必须要通关。所以……这也算是误打误撞？但是这些被随机海选而来的闯关者太不确定性，甚至还有干脆自暴自弃，只想毁灭所有人的懦弱疯子。但也不排除闯关者里面也有我这样，带着任务进来，了解过一些内容的人。”
　　面对栓子他们沉默的视线，刘右人耸了耸肩膀：“我目前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能告诉你们的也都告诉了你们，还有好多是我也不知道的——这里面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谁又知道呢？”
　　以刘右人身份的局限，其实能了解到的东西并没有太多，甚至大多也只是刘右人自己的猜测，连准确性都不能够保证。
　　但是在栓子他们眼里，不论真假，总是有意义的，至少这冰山的一角，总算是露出些许模糊轮廓，不再是盲人摸象。
　　最开始，村民还在过着自己普通而又平凡，日升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偶尔去镇上，购买一些货物，再跟远在城市里打拼的孩子通上一两个电话，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先是村子里的人不能出去了，再然后是田里不当季的瓜果结果了，井里的水蔓延了出来，村民发现自己白天会变得没有力气，晚上又变得格外的精神……
　　再然后……一群外来者突然拜访了村庄，面对村民的困惑与不安，信誓旦旦的说是可以替他们解决困难。
　　他们是那么的礼貌客气，说得话又如此的有理有据，处处为村民考虑，一直依山伴水，过着自给自足生活的村民又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轻易的就被哄骗了去，他们如此的配合，让这群闯关者不由得有些得意忘形，他们住村里最好的房舍，享受村民的供给，再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语，把村民指挥得团团转——
　　而试图发出异议的村民则都被关押起来，也一并“被”成为了祸患的源头。
　　向来最爱碎嘴的霍婶就在那时跟着被清算，她突然长满黑毛的手臂被闯关者说是变成丧尸前的异兆，被用绳子五花大绑挂在村门口暴晒，晒了一天，她整个人都干枯了，无力的垂下头，嘴唇暴起皮，却仍旧神志不清的辩驳：“……我不是。”
　　“就算是又何妨。”
　　霍婶艰难的睁开眼睛，她不敢置信的望向眼前的人：“毛姑姑，你不是……”说再也不回来了吗？
　　她忍不住的，咸涩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就像一个见着长辈可以尽情释放自己委屈的孩子：“回来了好回来了好……”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再被李大解救后，她望向毛姑姑牵着的两个孩子，目光落在了圭明的脸上，神情有些复杂：“这是当年的那个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
　　圭明的奶奶侧过头对圭明道：“这是你婶婶，叫婶婶。”
　　圭明好奇的眨巴着眼睛，看着这个浑身狼狈的女人：“……婶婶。”
　　她有些慌张失措的抹着眼泪：“当不得当不得……”
　　奶奶道：“走吧，我替你们来讨回公道。这些年，村子欠我的，欠我堂姐的，该还了。”
　　“明仔，牵好弟弟，把腰板挺直一点。”
　　“站直了！——”
　　圭明突然从梦中惊醒，他已经很久没做梦了，但是大概是昨晚面对村民们时，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曾经记得奶奶也这样，站在村民的中央，说着话。
　　她明明长得并不高大，但是却又给人一种高山仰止之感，灯火摇曳的光芒在她的脸廓染上一层金边，然后她突然侧过头，目光直直的落在匿在人群里的圭明，张开嘴，念出了那句一直对圭明说得话——
　　“站直了！”
　　耳边好像又响起了奶奶的声音。
　　“明仔，别弯腰。”
　　“把背挺直一点。”
　　他总会道：“知道了奶奶，我就是想偷点儿懒。”他忍不住撒娇：“那样好累——”
　　“累也不能弯着。”向来对他有求必应得奶奶难得严肃道，过会儿又自己柔和了表情，放柔了口气，再次强调：“站直。”
　　圭明抱着被子，呢喃了一声：“奶奶……”
　　发了会儿呆，他搓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下意识的就把背脊挺直，推开窗户，天将将放明——这会儿奶奶应该回来了吧，不知道她是不是看到了厨房灶上已经搁冷了的鸡汤，也不知道李大会不会跟奶奶说他消失不见的事情……
　　圭明走到院子里准备打水洗漱——这些先不着急，先把闯关者解决。
　　他漱完口，呸了两声，突然听到门口传来吱呀一声，圭明闻声转过头，就看到正伸脚要迈进院子的栓子等人。
　　栓子：“……”
　　圭明露出微微疑惑的神情：“栓子？”
　　“你怎么……”
　　然后又转头看向隔壁紧闭的房门，接着再回头看向栓子，得出结论：“你昨晚没睡？”
　　因为遇到刘右人出人意料的爆料，而不由得讨论到天明，紧忙赶忙的赶回来，试图在圭明醒来之前回来的栓子等人……最终还是极为不幸的撞见了刚起床的圭明。
　　栓子不动声色的伸手把站在他背后的人往外推了推，朝圭明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嘿嘿。”
　　圭明敏锐的察觉到栓子背后还有其他人，微微眯着眼睛走过去：“你背后还有谁？”
　　然后就与小鬼、霍婶、王大全（王三真名）、刘右人，还有一干来不及撤离的村民们撞了个正着。
　　圭明：“……”
　　他都要被搞懵了：“你们这是？”
　　话说，栓子不睡觉，跟几个村民背着他谈事，还能够理解，但是带着小鬼……这就让人很费解了啊？难道是为了监督小鬼让他熬夜通宵赶作业？那有必要让所有的村民一起吧？
　　而且这又有王三刘一什么事？
　　不是说被下了药，没那么快醒吗？
　　这组合……忒奇怪了吧。
　　小鬼面对圭明略显崩溃的视线，极具有模仿力的，复刻了栓子的招牌笑容：“……嘿嘿。”
　　刘右人、王大全：“嘿嘿。”
　　霍婶：“……嘿嘿。”
　　其他村民一起：“……嘿嘿。”
　　圭明：“……………………”嘿你个头啊！


第21章 
　　笑声是会传染的, 一时间，现场顿时变成一片充斥着欢声笑语的海洋。
　　他们笑得如此的快活，灿烂……但是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同。
　　圭明完全get不到他们的笑点, 甚至有些想要掉头就走的冲动。
　　他默不作声的望着他们，也许是脸上的表情过于严肃，栓子他们脸上刚刚还略显得意的笑声渐渐落了下来, 只有王三, 也就是王大全不大合群, 还在“嘿嘿嘿”的笑，以至于那笑声是如此的突兀, 如此的……猖狂。
　　“嘿……嘿？”王大全左右一望, 后知后觉的准备收声。
　　“很好笑？”圭明已经把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就你笑得最大声！那你来说, 你们一晚上不睡，跑去做什么去了？”
　　王大全：“……”
　　小鬼迅速埋下头，挡住自己差点忍不住喷笑的脸, 其他人纷纷撇过头去, 王大全找了一圈，见这群凶残无比的副本BOSS们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就是不看他。
　　于是他只能把最后求助的目光放在刘右人的身上。
　　圭明顺着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刘右人的身上：“刘一。”他直接点名：“你两昨晚做什么去了？”
　　刘右人默不作身的，伸脚狠狠的踩在了王大全的脚上, 然后腆着笑脸道：“小先生, 我真名叫做刘右人，昨夜突然出了状况, 有几个闯关者, 闯入了……村民的房中……”
　　圭明的目光顿时变得严肃起来：“没出事吧！？”
　　刘右人：“已经被村民当做贼抓起来了, 当时栓子叔叫我和王大全, 也就是王三，去认人。”
　　王大全本来差点要叫出声，这会儿又不由朝刘右人露出佩服的神情，表情一时之间变得及其古怪。
　　刘右人继续道：“好在只是几个莽撞的新人……”他突然凑近一点，露出凶狠的神色：“小先生……你说要不要？”手上做了挥砍的手势。
　　圭明眼角微微的抽搐：“暂，暂时先不用……”他想到刘右人一直认为自己是那种很凶残的BOSS，本来先前他觉得刘右人脑子有问题，听不懂人话，现在又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露出自己‘凶残’的一面，好让这两个眼神不好的家伙，能继续眼神不好下去。
　　这样才能笼络住他们。
　　于是，本来想说没必要这么做的圭明，觉得这样显得自己不那么“BOSS”，于是想要很凶狠的口气，但话到嘴边，就变成……干巴巴的解释：“杀了他们太轻松了……利用他们的失踪，当做引爆闯关者之间信任的定时炸弹，让他们自相残杀，不是更好？”
　　好，好像不怎么有气势，圭明略有些忐忑的，把视线轻轻飘落在刘右人的脸上。
　　刘右人表情一凛，神情不由得更恭敬一些，眼神又敬又畏，就这么看了圭明一眼，然后像是怕触怒他一样，深深垂下头：“是我未能明白小先生的深意，差点就要做下错事，请小先生不要怪罪，以后我会更加小心谨慎！”
　　倒也不必如此。
　　圭明不由得有些怀疑人生起来，难道自己身上就真的自带“凶残”光环？否则为什么刘右人的表现如此的……夸张？
　　他，真的很可怕吗？
　　王大全偷偷的伸出大拇指朝向刘右人：不愧是你。
　　刘右人匆匆朝他翻了个白眼，内心：傻【哔——】
　　“咳咳。”栓子插了进来，不经意的把凑到圭明身前的刘右人推远了一些，哪怕刘右人两人已经翻不起什么风浪，但是看着圭明长大，内心几乎自认是圭明半个长辈的栓子，仍旧不放心这两人靠圭明太近。
　　“小先生，”他道：“好戏现在要开场了吗？”
　　所有村民的目光一时都聚拢在圭明的身上。
　　“啊？”圭明有些不在状态的，“你们熬了一夜，不用再睡一会儿吗？”
　　“不用。”栓子朝他露出一口大白牙，不瞒您说，这会儿正精神。
　　“那，那就……开始？”
　　——
　　土屋里的新人们，聚拢在一起，蜷缩在土屋各个角落里，每一个人都是满脸的憔悴，还带着隐隐的焦虑，从进副本开始没多久，队伍当中就有人失散，不知是死是活，还碰到丧尸。
　　虽然很快就被制服，但是仍旧给这些新人极大的冲击。
　　只是当时队伍里还有老人，老人们也适时展现了自己的实力，这给新人们带去了一丝微微的安全感，但是昨夜不知什么时候，这群老人竟然集体失踪了！
　　“不能再这么坐以待毙下去！”有人发出声音，是蹲坐在最角落的李芳，她原先一直没什么存在感，这会儿倒是最先发表了意见。
　　“连那些人都已经……我们又能做什么？”立刻就有人出声反驳，声音隐隐透露出些许崩溃。
　　“那你就在这坐着等死好了！”李芳反吼了回去：“昨天说不能出屋子就没事，但是那些人又是怎么没的？”
　　她有些神经质的呢喃：“我不会死，我怎么会死……我才刚进来不是吗？”她一遍一遍的重复：“我不会死，我都进这里来了……”
　　“够了！”另一个人站出来发话：“谁说他们就是真的在屋子里出事？如果屋子真的有问题的话，为什么我们还好好的，这几个老人反倒先出了事？”他环视一周：“你们就没想过，如果是他们自己出了屋子呢？”
　　被他目光触及的新人们纷纷露出深思的表情，当前的情况，还有不断蔓延上来的焦躁让他们对那些老人不再抱有多少敬畏：“说不让出屋子的是他们，率先离开屋子的也是他们！他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李芳有些尖利的出声反驳：“如果他们真的是自己离开了屋子，那么怎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那就要问你了，”这个前头发话的人反倒是反问起李芳：“除了他们自己，知道要去干什么，还有你……你昨晚在干什么？”
　　李芳：“……”
　　她没想到昨晚因为睡眠浅，听到隔壁土屋传来响动，下意识的起身，找到一个漏风的口，偷听那几个老人谈话的事情竟然还有别人知道！
　　“说一说你听到的。”
　　她听到这人说到。
　　——
　　圭炎看着村民们准备来的化妆道具，看着他们在王大全的脸上涂涂抹抹，然后……
　　圭明：“我呢？”
　　圭明有些茫然：“那我做什么？”
　　原本这第一个出场的角色，圭明是想要试一试的，但是很快就被栓子叔他们给制止了。
　　栓子：“不行，小先生怎么适合当这样的角色？”
　　霍婶：“是啊，太不吉利。”
　　圭明觉得以自己的水平就只能演一个出场立刻就挂掉的炮灰，但是看着他长大的村民总是对他有着过高的期许，于是他把目光投在刘右人他两身上。
　　刘右人斟酌语句：“……小先生，以您的身份，扮演这样一个角色确实不大合适……”他小心谨慎：“您的气质那么的威武，很难不让人提升警惕。”
　　圭明：“……”他默默地挪开了视线，啊，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刘右人的眼神不好，怎么还能指望他呢。
　　他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然后这些人就给他安排了一个非他莫属的角色——
　　栓子：“小先生要统筹全局。”
　　霍婶：“最好全程都不要露面。”
　　刘右人：“最厉害的角色都是在最后才出场的。”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圭明有些无聊的坐在一旁看着他们把王大全画成即将咯毙的模样。
　　王大全见他看过来，朝他露出一个含着血腥的笑容，他嘴里含着一口鸡血，此时显得格外的狰狞。
　　圭明迅速扭开了头。
　　刘右人脸上也化了点淤青，戏剧班里的花旦拿着颜料在他脸上轻轻拍打，小声道：“你底子不错，要不要跟我学唱戏？”
　　刘右人感受着花旦冰冷的指尖和他脸上用妆容遮掉但还能隐隐能看出点的尸斑，微微僵硬的挤出一个笑容：“……以后再说吧……”他决定死死的抱住圭明的大腿！
　　他的人，他的魂，都是小先生的！
　　等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就绪，马上要“咯毙”的王大全被所有的村民期盼望着，不由得产生一种……荣誉感。
　　他下意识的露出一个……含着血腥的笑容。
　　众人纷纷避开视线。
　　刘右人冷嘲道：“别傻笑了，小心你那口鸡血直接给咽下去了。”
　　说句实在的，变成活尸的王大全还真对口里的这口鸡血有点馋，刘右人一说，他差点真的咽下去，连忙闭上嘴。
　　栓子拿着木板一咔：“第一幕，action！”
　　王大全迈着趔趔趄趄的步伐冲开了土屋的大门。
　　然后啪的一声倒在了新人们的面前。
　　“噗——”吐出一大口血。
　　然后……
　　“有，有内奸……”
　　王大全杀青。
　　土屋里的新人被吓了一跳，李芳正被逼在角落里，王大全的出现恰到好处的解了她的围，她趁着其他新人慌张躲避的时候，只身走到装死的王大全面前，伸出手去——
　　有人下意识的喊道：“住手——”
　　李芳已经收回了手：“没有呼吸，没有脉搏，他真的死了。”
　　这时那个喊住手的人才气急败坏：“你太冲动了，要是他变成丧尸咬你了怎么办？”
　　李芳已经施施然的退了回去：“胆小鬼。”
　　“你说什么！”
　　“好了！现在不是吵闹的时候！”有人不耐烦的吼道。
　　“他说得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有内奸……谁是内奸？”
　　大家都纷纷避开了他的视线，然后有暗地里，不动声色的打量起其他人。
　　而这其中，最具有嫌疑的……当有人把目光落在李芳身上的时候，突然听到她冷不丁的开口——
　　“王涛说得那几个不许，是boss给我们的警告，也是副本通关的提示。”
　　“什么？”其他人不理解的看向她。
　　李芳冷声道：“你们不是想知道我听到了什么吗？”
　　“就是这个，”她突然笑了起来：“我就听到了这个，然后他们就走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她左右四顾一番：“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现在更想知道，谁是内奸？”
　　没人敢跟她的视线接触，李芳冷笑一声，往屋外走去。
　　“你要做什么！？”有人问道。
　　李芳：“既然待在屋子里面不是办法，那就走出去。”
　　“走出去，要是碰到了BOSS怎么办？”
　　李芳：“碰到了不是更好吗？”她冷笑道：“那你们就在这里坐以待毙吧！”
　　——
　　“出来了出来了，终于有人出来了！”
　　“这届闯关者质量不行啊，磨磨唧唧的。”
　　“好了好了，别闲聊了，这一幕要参演的村民们到齐了没有？”
　　“来了来了。”霍婶摆弄她的头花：“我这个发型好看不？”
　　赵老三垂下头：“你把袖子捂严实点，不要让你那毛给露出来……”
　　栓子：“还闲聊呢？”他拿着他手上的那个粗陋的木板，摆弄得一咔一咔的响：“还演不演呢演不演呢，嗯？”
　　圭明被刘右人带到一个最佳看戏的角落，又倒上一杯刚泡好的热茶，小心翼翼道：“有点烫，慢点喝。”
　　圭明：“……”
　　他不由得把目光投到一门心思试图讨好他的刘右人身上：“你什么时候混进去？”
　　刘右人敷衍道：“马上马上。”然后拿手挥着热气：“可以了，可以喝了。”那事哪有伺候你重要啊。
　　圭明接过茶水，当苦酒一口闷了：“连小鬼都有戏份，为什么我没有。”
　　刘右人安抚道：“小先生，您的身份，那些小角色哪里值得您亲身上阵，压轴都是最后出场的，您不知道，越最后出面的角色，来头越大吗？”
　　圭明：“……”
　　刘右人又露出那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容：“您说是不是？”
　　你说得再多，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你们都不带我玩！过分！
　　圭明把最后一口茶叶都拿来当做泄气的道具嚼了，有些不甘的，愤愤道：“热闹都是你们的……”
　　在刘右人忙着讨好圭明的时候，村民们在这边也正快乐（？）而又期待的，准备等待着闯关者们的到来——
　　小先生不愧是文化人，套路就是多，哪像他们这些大老粗，只会一个照面就把人全收拾了，哪有现在这么有趣。
　　村民们表示玩得很开心，栓子背着手，拿着他那个木板子四处晃悠。
　　然后冷不丁的一咔。
　　“第二幕，action！”
　　李芳跨出土屋，接着陆续也有闯关者们随着她一起走出来，土屋外面还是那个看起来宛若世外桃源的村庄，但是在这群闯关者眼里，却又藏着极大的凶险。


第22章 
　　李芳步伐有一些迟疑, 她捏了捏拳头，走到一个正在房屋门口坐着晒太阳的妇人面前：“阿姨……打扰一下……”
　　李芳挤出一张她认为最好看的笑容。
　　霍婶微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露出一个略显亲切的笑容。
　　这个笑容让李芳稍微鼓起了些许勇气，也许这个村庄并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可怕，也是, 本来就是一个新手福利本。这只不过是她的第一个本, 按道理是不会遇到太不讲道理的副本才是。
　　问题应该是出在那个内奸上。
　　她胆子稍微大一点：“阿姨, 我们是从村外赶来的，对村子也不了解……你能跟我讲讲, 咱们村的来历吗？”
　　说完露出一个笑。
　　霍婶：“来历？”
　　她一面在心里头又默念了一遍台词, 一面装作回忆的神情, 余光扫到旁边赵老三用扇子遮掩的目光，嘴角挂上一个略显奇怪的笑容：“我们村没有来历这个说法，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村庄, 有什么来历？”
　　不等李芳再问, 霍婶突然收住了笑容，两眼冷冷的定在李芳的脸上。
　　李芳一下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接着就听到霍婶用尖利的声音问她：“是谁让你来问的？！你知道些什么！？”她猛地逼近，一股说不清是臭还是香的，奇怪味道袭来, 李芳有些慌张的踉跄着后退两步：“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霍婶又收回刚刚的表情, 脸上再次恢复热情的笑容，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从村外来的啊, 没见过这么好的山, 这么好的水吧？我们村的风景是出了名的, 要不要进来坐坐？”霍婶从板凳上作势要起身的姿势。
　　李芳踉跄着后退, 一边干笑着摇头：“不，不用了。”
　　霍婶站在原地目不转睛的望着她离开。
　　李芳回头撞上了几个先前跟在她后头的闯关者，几个人匆匆对上一眼，李芳只道：“想知道，你们自己去问。”接着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几个闯关者犹犹豫豫的远远看了霍婶一眼，霍婶朝他们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让那几个闯关者及时调转脚步，挪到了另一侧的赵老三方向。
　　赵老三终于可以把挡脸的扇子拿了下来，心道：终于到我了。
　　圭明透过小窗口，问一旁栓子：“栓子，那个单独走的闯关者……”
　　栓子：“放心，小鬼跟着了。”接着他又解释了一句：“小鬼只是跟着，不会靠近的。”
　　圭明这才点头：“下回还是不要让小鬼做这样的事了，怪危险的。”
　　栓子：“……”他轻声低语了一句：“确实挺危险的。”
　　等那群闯关者都走了以后，王大全就趁人不注意悄悄的从土屋那头翻出来，村民给他开了后门，他顾不得处理脸上乱七八糟的，只关心当前进展：“怎样？到哪一步了？”然后：“我演得还行吧？”
　　栓子朝他比了个拇指，王大全就哈哈，得意的笑了起来，然后终于开始想起他的同伴：“我刘哥呢？”
　　接着想了起来：“是已经到他上场了是吧？”接着开始扒着小窗口：“我看看……”
　　圭明：“……”他轻轻的咳嗽一声，王大全回过头，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接着嘘寒问暖，露出讨好笑容：“小先生，是风吹到你了吗？来我帮你挡点风，不要感冒了。”
　　圭明：“……你挡着我了。”
　　王大全：“……”他“哦”了一声，做小伏低的弯下腰：“小先生，现在还挡着您了吗？”
　　旁边栓子“呵”了一声，手里的木板一咔一咔的响，王大全也跟着抖了两抖。
　　圭明：“谢谢，我现在看见了。”他侧过头看了栓子一眼，栓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王大全悄悄的松了一口气，再也不敢张口说话了，只觉得先前真的信了圭明鬼话的自己单纯得可怜，啊，这群没有人性的BOSS们，可怜我竟也跟着为虎作伥……不过，这种感觉，莫名的有点爽啊。
　　嘿嘿。
　　他忍不住咧开了嘴，又被自己吓了一跳，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到自己，立刻闭上了嘴。
　　——
　　赵老三敲着扇子：“你们想问昨晚有没有人被抓起来，你说的几个倒是没有，不过昨晚确实有一个人闯霍婶的闺房被当做色鬼给绑了起来。”
　　他说着“嘿嘿”笑了两声：“倒是不挑，那样的都能下口。”目光不明的在这几个闯关者的脸上摇摆。
　　闯关者们神情不定，最后其中一个站出来问道：“那个人呢？”
　　赵老三：“被挂在广场上，打算晒他个一天……”
　　闯关者们纷纷变色：“广场在哪里！”
　　——
　　李芳站在广场前，抬起头看着被五花大绑挂起来的刘右人。
　　“我见过你。”她说。
　　刘右人朝她望了一眼。
　　李芳：“你跟那个今早死在我们面前的人是一伙的，你就是他说得那个内奸？”
　　刘右人嘴唇干裂，哪怕原先是人类被这么绑着晒太阳都不好受，更何况是已经身为活尸的自己。
　　他虚弱的笑了笑：“你不放我下来？”
　　“放你下来可以，但你要告诉我，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右人咳嗽一声：“咳咳……可以，我都告诉你……昨晚……”
　　李芳还在听他的后续，背后就传来声音：“你要做什么？”正是那几个被赵老三指过来的闯关者，他们纷纷用着谴责的目光看向李芳：“你想要干什么？！”
　　李芳：“……”她觉得事情发展得有些过于巧了，她正要打算从刘右人的嘴里探出虚实，这几个闯关者就急急忙忙的过来，包括昨晚她自己都没想到能够偷听，只是机缘巧合，无意中听到了一点东西，这也被人给抓到了。
　　李芳的目光不由得落到了那个先前指出她偷听的男人身上，最后又挪到不知什么时候跟他同仇敌忾的那几名闯关者身上——她人数上并不占优，倒是不好跟他们再起冲突。
　　于是她道：“我只是想问问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那你也要把他放下来问。”闯关者里面有个人说：“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要杀人灭口。”
　　李芳：“……”她觉得跟这些人说不清楚，可她又实在想知道刘右人嘴里的东西。
　　但是这些人如此警惕又排斥她，再留下来反倒极有可能引火烧身，而且她刚刚隐隐意识到了自己其实在逐渐的走到对方设下的圈套里——只能再找机会。
　　李芳很快做下决定，她轻飘飘的抛下一句：“随你们。”然后故意停顿了一下：“如果他就是那个内奸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指出她偷听的男人身上，看到他脸上没有半点震惊和怀疑的表情，表现得极像是知道谁是内奸的时候，李芳内心就有数了。
　　闯关者他们自然不会震惊，因为他们已经从赵老三那里得知到刘右人是做了什么被绑了起来，他当然不是内奸。
　　但李芳只关注一个人的表情，她已然胸有成竹，朝这些人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仿佛在等着看他们自相残杀的未来。
　　闯关者们被她那个笑，笑得心里头极为不舒服，等人走了以后，就七手八脚的把刘右人放了下来。
　　刘右人没让他们靠得太近，一边咳嗽一边虚弱道：“谢谢你们。”
　　闯关者们：“你昨晚是去村民那里找线索吧，有找到什么吗？”
　　刘右人：“能给我倒杯水吗？”
　　闯关者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人道：“土屋那边有个水井，可以打上来水。”
　　有人有些犹豫：“还，还要回土屋？那里都已经死了两个人了……”
　　“话说回来……你们有谁还看见了第一具尸体？”几个闯关者听到这句话，不由得露出恐怖的表情：“他，他他他他又爬起来了？”
　　这个“爬”字就用得非常的妙。
　　倒确实有从老人那里知道一点东西的新人反驳道：“不可能，几个老人联手把它制服，头都给砍掉了，怎么还能再爬起来？副本不会出这样的BUG，要是随便一个小怪物都这么BUG，我们根本通不了关。”但是他知道得也不多——
　　“可能是被人偷偷藏起来了？”
　　这个猜测反倒比先前那个更恐怖，当时所有闯关者都在心里冒出了一个词——内奸。
　　刘右人佯装虚弱的在一旁听着，默默地给这极为擅长脑补的闯关者们点了一个赞，果然人类最善于的就是自己吓自己，他决定默默地保持缄默，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直到那几个闯关者们为了确认王大全的尸体还在不在又一起商量着回趟土屋，然后终于想起一旁的刘右人，在把他放在这里还是一起带上后，觉着放在这里也不大安全，还是一起带上比较好。
　　那么问题来了，谁负责照顾刘右人。
　　几个人对视一眼，最后那个隐隐已经成了目前几个闯关者领袖的男人站出来说：“我来吧。”他弯腰想要背起刘右人，刘右人把头部离他远一点，男人感觉的触体带着些许凉意，但他没有想那么多，只以为是太虚弱的缘故。
　　几人回到土屋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个身影离去，其中有个人说：“那看起来像是李芳。”
　　当时这句话，还没人在意，但是进了土屋一看，王大全的尸体杳无踪影的时候，这几个没什么经验的新人都不由得变了脸色。
　　“是她偷的！”已经有人喊了出来。
　　而这句其实没有什么逻辑的猜测，却并没有人反驳，哪怕内心觉得隐隐不对的闯关者也没有出声替李芳说话，相比较看不见的，藏在内部的敌人，已经被点名出来的显得要安全得多。
　　刘右人虚弱的喊声，适时的打破了近乎凝滞的气氛：“水……水……”
　　几个闯关者对视一眼，最终有人去水井里面打上一桶水上来，用木瓢怼在刘右人的嘴边，刘右人抓住木瓢有些急切的喝了起来。
　　“我找到的线索不多……”喝过水后，刘右人看着要显得有精神得多。
　　他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纸，上面用凌乱的写着——“也回来了！”闯关者下意识的读出声来。
　　刘右人：“是……他回来了，但是偏旁被划去了，不知道是男他还是女她。”
　　听到他话的闯关者面面相觑，刚刚好像清晰的线索又多了一层迷雾。
　　刘右人：“除了这些，我还偷听到了村民之间的谈话，但是我没有证据证明……”
　　“没事，你说，我们都相信你。”
　　刘右人垂下头，掩去下意识上扬的嘴角，他的声音微微飘忽，有些起伏不定：“我听他们说，村子每到一段时间都要办一个仪式……”
　　李芳悄悄的躲在角落里听着，她远远的见到这群闯关者朝土屋的方向来，就打算提前在这里蹲守，还特地在他们来之前，做了一个自己已经离开的假象，转过头又饶了回来。
　　她太想知道刘右人嘴里的消息了。
　　“每天晚上，村民们会聚集起来，点上篝火，进行洗礼，洗礼之前，挨家挨户的开始点名，每一个的人都必须到场，如果有人没到场，村里就会发生诡异的事情……”
　　“什么样的洗礼？”有人问道。
　　刘右人却道：“村民没说，但是通过他们忌讳莫深的态度来看，洗礼的过程应该会有比较恐怖的事情发生。”刘右人已经发现了，与其样样说清楚，倒不如说一半留一半。
　　果然在他的话语中，几个闯关者的神情都不太好。
　　“你说有人没到场，难道这件事情已经发生过？”
　　刘右人看了那个提问的人一眼，如果不是内心清楚知道不可能，他真的以为这是他提前安排的托儿，这问题问得，太给面子了。
　　“是的，村民说，几年前曾经发生过一次，那阵子村里面死了许多人。”
　　刘右人指了指纸条：“然后我就找到了这个。”
　　联系这张纸条，再加上刘右人似是而非的话，闯关者们脑海里面不由得浮现了一场画面——
　　这个村的村民每年都有在举办一种诡异而又恐怖的仪式，也许是类似祭拜邪神这种，所以在仪式过程中，才会发生各种恐怖现象，但是村民当中，也有叛逆者，于是这个叛逆者，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就没有参加仪式——那么他或者她去了哪里呢？
　　在联系纸条上的“也回来了”，是不是说这个当时没有准时参加仪式，从而害死了许多村民的人——回来了？
　　怎么回来的？联系王大全“死”前高喊的“我们人中有内奸”，不，现在应该说是“内鬼”才对，这个“鬼”莫不就在我们中间？
　　他们心中下意识的冒出来了一个名字——
　　李芳。
　　而李芳内心里冒出来的则是——
　　张代。
　　那个一直跟她过不去，并隐隐想要把“内奸”这个黑锅扣在她头上的人。
　　她或者他才是真正的BOSS，隐藏在幕后的凶手。
　　——
　　圭明百无聊赖的趴在桌子上发呆：“……”
　　旁边霍婶正在把洗好了的水果切块，拿着牙签：“来，小先生，张嘴，啊——”
　　圭明嘴里的东西还没吃完呢，囫囵不清地道：“我不吃了，我吃不下了。”
　　他扒着窗口，望眼欲穿：“到我了没有啊……”怎么还没到我呢？


第23章 
　　闯关者们一时获取到这么多线索, 有一些消化不良，在怀疑李芳就是那个“内鬼”的同时，对于刘右人其实也并不是没有怀疑的。
　　“你是偷听村民谈话知道我们当中有‘内鬼’, 那先前跟你一起失踪的那人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你两先前一起消失，现在一个活一个死，就算‘内鬼’是真的, 我们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知道自己暴露, 故意露出一部分线索洗脱自己的怀疑？”
　　张代目不转睛的盯着刘右人, 不错过他脸上的一丝一毫。
　　“……你是说王三？他已经……”刘右人神情有些震惊，接着转为落寞, 苦笑道：“没想到, 没想到最终还是逃不过……”
　　实在是看不出虚假, 如果这一切都是演技，那么这人的演技也太好了一些。
　　刘右人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们, 自从进村子不久, 我们就察觉到村子里有古怪之处，没打算按照那NPC的话去土屋，想先去别的地方寻找线索，由于一时没有头绪，我和王三打算分头行动……”
　　他叹了口气：“其实在约定时间, 王三没有出现的时候, 我就已经暗暗察觉到不妙了，如果不出我预料, 他应该是不小心撞见了那个‘内鬼’……”
　　他愤愤的捶了下地：“怎么就这么寸呢！”
　　张代：“你知道他去的地方是哪里吗？”
　　刘右人：“他说……”他一副陷入回忆的模样, 目光呆滞：“他去……南边瞧瞧, 他运气一向不错……对了, 村民说得那个仪式……就在南边！”
　　——
　　张代等人决定去南边找找，最后一个人留下来看守刘右人。
　　那人本来也不想去，觉得待在土屋要安全一些，他看了眼刘右人，也没有想跟人搭话的意思。
　　刘右人垂眸在计算时间，他在等一个时机——一个适合的时机。
　　“咯咯咯——”一只母鸡从院子旁路过，旁边坐着的人看了一眼，嘀咕道：“哪来的鸡？”
　　刘右人：“那个——”他歉疚的抬起头：“能不能给我再来点水……我实在是太渴了。”
　　那人看了刘右人一眼，见他嘴唇确实又有些干，就说：“你先等等。”他起身朝外走去。
　　一直在旁边等待着的李芳悄悄的钻进屋子里，准备带刘右人走，然而她上手的时候发现有些不对劲——这不像是活人的体温。
　　她抬起头，刘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神情焕散的靠在墙边，对她没有任何反应，她小心翼翼的探出手去——
　　然后猛地抽了回来。
　　他死了！
　　什么时候？！
　　不对！李芳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她再想逃走，但是已经晚了，屋外已经传来脚步声，李芳知道自己避免不了暴露，硬着头皮跳出窗外，与正要往这边走的张代等人碰了个正着，张代等人触不及防，接着怒吼一声：“李芳！！”
　　李芳掉头就跑！
　　张代欲要追赶的步伐一顿，喊了一声：“不好！”他叫其他人先去追，转头就往木屋走去，看到还在井水边打水的人，气得口不择言：“你他妈的怎么在这儿！不是叫你看好人，人呢！？”
　　那好不容易抬到一半的水桶被这么一吓，绳索一松，迅速往下划去，发出一声闷响。
　　张代见问不出什么，急忙冲进木屋，见刘右人躺倒在地面，人事不省的模样，心里头就咯噔一下，伸手过去拍打了一下：“喂！你怎么……醒醒？”他慌里慌张的伸手去探刘右人的鼻息，大叫一声“啊！——”，猛地往后倒退。
　　刘右人死了。
　　屋外打水的那个人这时候要进来，被张代一通臭骂：“看看你做得什么事！人死了！”
　　他说完没再看这人一眼，气冲冲的往屋外走去，心里头只有两个字重复的喊着——李芳李芳李芳！
　　本来想进来的人听到又死人了，将要迈进去的步伐迟疑不定的收了回来，被张代这么一劈头盖脸的，顿时就有些说不上来的郁闷，见张代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喂！——你上哪儿去？！”
　　张代没理他。
　　这人探头看着刘右人倒在地上，嘴里“噫——”了一声，又缩回了头，在留下来，还是跟在张代后头犹豫了一瞬，决定还是跟着张代。
　　所有人走后，原本热热闹闹的屋子再次清静下来，屋檐角落里的蜘蛛慢腾腾的滚着猎物，躺在地面上的刘右人就这么翻身又坐了起来，嘴里“啧”了一声。
　　“到现在都没人察觉到尸体的不对劲，这些闯关者……唉，真的是一代不如一代。”
　　他慢悠悠的往屋外走去，伸了个懒腰，屋外栓子怀里抱着老母鸡，静静的望着他。
　　刘右人刚刚还悠闲的步伐停滞了下来，他暗含警惕，但脸上已经挂上了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道：“栓子叔，我……还行吧？没给你们耽误事吧？”
　　栓子缓缓道：“……小先生还惦记着你，问了我好几遍。”言下之意，就是看在小先生的份上，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了。
　　刘右人身上的警惕落下去了一点，此时此刻，他内心也不由得有些复杂起来——
　　“……小先生是个好人。”
　　但是，这样的环境下，好人不长命。
　　事实上，刘右人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些凶残的村民，会把一个孩子养得这么的淳朴善良。
　　栓子跟他并排走着，看出刘右人脸上的疑惑：“你没见过老先生吧？”
　　刘右人露出些许茫然的神色。
　　栓子：“老先生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他没有再解释许多，也许是觉得没必要，反倒是反问刘右人：“以后有机会你会见面的，在你眼里好人就是软弱，善良好欺吗？”
　　刘右人被他问得一愣。
　　栓子就说：“你们这些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笑。我们这儿有个典故——
　　一位普世众生的和尚，平日里连只蚂蚁都不愿意踩踏，日日垂泪，人问他你为什么哭，他说我今天吃饭的时候，看着盘中的一盘菜，想到它们长得如此茁壮，却被人摘下来，用热油浇淋，经过种种酷刑，还要进我的五脏六腑，经五谷轮回，我就不由为之而落泪。
　　其他人就笑，说你这和尚真的是太心慈了，你不吃自然会有人吃。然后那和尚就一边吃一边哭，大家都当笑话看。
　　日子一天天过去，当鬼子扛着枪闯进我们的村庄，烧毁我们的房屋，屠戮我们的百姓，有人向鬼子摇首乞怜，有人跪下来苦苦哀求，有人上交所有财富妄图留下一条性命，人们都以为这位和尚只能默默垂泪的时候，他挽起袖子，拿起一把一米来长的大砍刀，冲进人堆里，把鬼子砍了个落花流水。”
　　“有人问他：和尚，你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现在你怎么敢杀人了呢？
　　和尚笑笑道：我只为这天下众生，为无辜者性命，为何遭受这许多不公的世道而落泪，我的善心从不会向持刀向我者发，我的眼泪从不为畜生而流。今日各位父老乡亲，我先去矣！记住，今日，我是笑着走！哈！哈！哈！”
　　“说完，他真的就大笑三声，然后双手合十跪坐在地面上，没有再醒过来，脸上还带着笑。人们都说这位和尚圆寂了，得道了，要任十八罗汉位列仙班，但我们都知道，和尚只是力竭而亡。”
　　刘右人久久没有说话。
　　栓子见他停住脚步，回头问他：“你说是心慈者持刀可怕，还是卑劣小人持刀可怕？”
　　刘右人想了想道：“我原先以为是后者更可怕，因为卑劣小人持刀更狠更绝，但是现在才明白，那只是掩饰自己内心的怯弱的一种表现。”
　　栓子就一边摸着鸡头一边轻描淡写的：“那你还算是有点救。”
　　刘右人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小先生真相？”
　　栓子瞬间就暴躁起来：“他还是个孩子，要知道个什么真相！”
　　他还那么小，像小苗刚刚探出的那一点嫩尖儿，像春天刚刚伸展出来的小花苞，那么嫩，那么小，哪里能经得起风吹雨打？
　　圭明远远听到栓子的声音，不顾村民的阻拦，从院子里走出来：“什么孩子？什么像？”
　　他以为是说“小鬼”：“小鬼怎么了？”满脸狐疑：“你们瞒着小鬼什么东西了？”
　　栓子：“……”
　　刘右人走过来：“小先生，您怎么出来了，外头风大，要是伤着身体了怎么办？”
　　圭明受不了他这么肉麻兮兮的模样，强耐住胳膊上直冒的鸡皮疙瘩：“……我看他们都走了，就，就出来看看……”然后关心起进展：“怎么样？他们没起疑吧？”
　　刘右人朝他比了个拇指。
　　圭明强耐住内心的兴奋，毕竟是第一次谋划，当时已经考虑到各种出状况的情况，没想到会进行得如此顺利，心里不由得有些兴奋过头，到底还是个年轻人，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微微咳嗽一声，掩饰道：“……还，还不到最后的时候，他们虽然已经开始内杠，但是还没有动手，没到两败俱伤的时候，我们还不能轻易露面，以免伤到自己。”在圭明眼里，闯关者们是一群饿狼，而他和他的村民都是一群小绵羊。
　　他脸上的表情，多了一丝冷漠：“这个时候，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等到最后，留两个活口打探消息，我想知道副本外的世界是怎样的。”
　　刘右人抬起头，诧异的看了圭明一眼，忽然有些明白了栓子的话，想到此，他不由得转头看向栓子，就发现栓子脸上流露出一丝“痛心”的神色。
　　刘右人：“？？？”
　　你是不是哪里不对劲？！
　　——
　　李芳慌不择路的朝着山林里跑去，身后的那几个人跟狗似的，紧咬着她不放，她这会儿疯狂的复盘，她一定是被算计了，是了，张代自己就是内鬼，他怎么可能愿意让刘右人活下来，他迟早要灭口，在这之前，他就已经挑好了一个替罪羊。
　　他知道她一定特别想要从刘右人嘴里挖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所以故意留一个空档，给她接触刘右人的机会。
　　刘右人在这之前就喝过一次水，那水说不定就被下了料！李芳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但是现在她已经到了有嘴说不清的地步了，迎接她的只有两个选择——束手就擒，殊死反抗。
　　她选择了后者。
　　李芳在进到副本前，是一名吸毒犯，有一天有人递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有一颗珠子，还有一张纸条——你不是想找到你姐姐吗？
　　李芳以为是哪个恶作剧，她拿起那枚珠子，放在手里把玩，她有一个姐姐没错，但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她的姐姐，她的姐姐是个精神不稳定的疯子，她两两看两相厌，直到有一天，她的姐姐消失不见了。在她的世界里，这件事实在是挑不起水花，在罪恶都市，遍布各种罪恶满盈的罪犯，消失个个把人实在不离奇。
　　但是她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就有些固执的想要找到她姐姐消失的原因。
　　是死是活，给个准信行不行，不要到时候突然再冒出来膈应她了。她捏着珠子这么想到。
　　然后——
　　她就进到这个副本里了。
　　身为罪恶都市的市民，她敏锐的察觉到这群跟她一起的同时出现在此处的人，都不是什么好鸟。每个人手上都有人命，只有一个人……李芳的目光定格在一个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少年人身上。
　　他活不下来的。原本靠近的步伐迟疑了下来，她想：没必要靠近一个将死的人。
　　果然，才刚开始没多久，这个少年就“失踪”了，没有人觉得他能活下来。
　　李芳伸手把头发扎起来，捏了一把土在脸上，目光冷漠的扫在那些试图找到她人的闯关者身上。


第24章 
　　“呼——呼——”人群杂乱的脚步声, 还有他们剧烈的气喘。
　　“李芳！——你有种给老子出来！——”张代的怒吼声激起丛林里栖息的鸟儿，飞鸟拍打翅膀划过一条白白的弧线，撞击着树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李芳！——臭娘们！你给老子死出来！”
　　他徒劳的怒骂, 身后的几个闯关者脸上写着迷茫，畏缩，还有一些说不明道不出的恐惧。
　　“张哥……”有人怯懦的开口：“要不……算了，她，她都杀了我们两个人了……”
　　张代猛地侧过头，他的眼球充血，状若恶鬼：“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他猛地掐住那个人的脖子, 把他顶在树干上：“再说一遍！”
　　张代脑子充血，仿佛又一次看到那婆娘在他面前的模样，永远的瑟缩, 他把碗砸在她的脸上，她还在笑……笑，笑，笑！是在嘲笑他是不是？他揪着她的脑袋把她狠狠地朝着墙面砸去——
　　“哐——哐——”一声声的闷响在他的耳边，直到她彻底的失去了声音……他狠狠的掐住这人的脖子，感受着手下的挣扎，越是挣扎他越是用力, 直到这挣扎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微弱……
　　张代猛地从回忆里惊醒, 他像是被吓到了一样, “啊！”的一声松开了手, 猛地倒退, 被他顶在树干上的人无力的滑落, 他无助地朝四周看去, 其他的闯关者用惊惧的目光看向他，慢慢的往后退。
　　“我没杀他——”他高举起手：“他自己死的，我都没有用力——”
　　在外人眼里，张代有钱帅气，是邻居口口称赞的好男人，好丈夫，是父母嘴中的骄傲，是下属敬佩的上司，而这一切并没有让他感觉到自豪，他只觉得喘不过气，像是一根绳子勒在他的脖子上，他感觉到窒息，只有在家里，他才能稍稍的放松，做他自己……
　　但是这一切，都在那个女人死后，全部被摧毁，父母与他决裂，邻居纷纷说早就看出他有暴虐倾向，他的世界被颠覆了。
　　有人告诉他，只有一个地方能够容纳他。
　　“拿上钥匙，通关第一个副本，证明你有那个实力。”
　　“第一个副本以后，自有人会接纳你。”
　　“欢迎来到罪恶都市。”
　　张代知道那个地方，一个凭空出现的都市，除了被它看中的宠儿，无人能去到那里，听说那里是罪犯的天堂，是罪恶的起源地，是一切灾难的源头。
　　时不时会有从罪恶都市出来的人在世界制造一场又一场的灾难，他们炸毁大楼，他们制造恐慌，他们为此津津自道，引以为荣耀。偏偏警方还那他们没有办法，因为他们对那个卫星监测不到，雷达扫描不到，导弹永远瞄准不到的地方束手无策。
　　张代紧紧地握住拳头，自言自语道：“我会通关，我能通关。”他不需要在乎其他人的目光。
　　他甚至都无需为此而羞耻——“你们这么看我做什么？害怕了？”
　　“不就是杀了个人吗？”他略显神经质的笑了起来：“你们又干净到哪里去。”
　　“他们不是害怕。”忽然一个女声响了起来，一直藏头露面的李芳就这么大大咧咧的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她用一种略显可悲的目光看向张代：“他们是在想——你终于疯了……”
　　张代怒吼一声：“李芳！——”他朝她冲了过去。
　　李芳也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现在谁是内鬼还不分明吗？”
　　其他几个闯关者脚步迟疑不定……
　　太阳的光芒落在树梢，惊起的飞鸟又轻轻的掠回，随着细碎摇曳的光影，还站着的闯关者……只剩下三个人。
　　还纷纷都带了伤，刚刚简直就是一团乱象，已经陷入疯狂的张代不好对付，李芳更是已经杀了他们几个人，剩下的闯关者谁也不肯信，谁也不敢信。
　　有想要跑的，有逼不得已加入战场的，又有想要趁乱找机会的。
　　等到一切混乱结束，哪怕是还站着的三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带了些伤。
　　李芳抹掉唇角渗出的血迹，另外两个闯关者警惕的看着她，虽然是个女人，但却极为的不好对付，这个女人简直就像是打不死的小强。
　　哪怕此刻她看起来像是强弩之末，但谁又知道这女人临死反击会不会再带走他们一人。
　　李芳一边咳嗽一边笑了起来：“哈、哈哈、咳咳——”她吐出喉咙里呛住的血，终于觉得舒服多了，倚靠在树干上，放肆的大笑起来。
　　另外两个闯关者以为她已经疯了，不由得更警惕的看着她，深怕她又做出什么疯狂的举止。
　　李芳：“出来……出来啊！现在的局面还不满意，还要到什么时候才满意……”她的目光看向另外那两个满脸写着迷茫的闯关者身上：“要我把那两个废物再杀了才肯出来吗？”
　　闯关者被她看得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以为她在疯言疯语，结果没想到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响起，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扒开草丛走了出来，他有些挑剔的看着面前的一切，精致的面庞微微皱了皱鼻子。
　　面对着闯关者们目瞪口呆和李芳脸上也有些意想不到的意外表情。
　　他咧开小虎牙——
　　“哥哥说，要留几个活口，三个是不是有一些太多了？”
　　——
　　“小鬼呢？”圭明又问了一遍。
　　栓子说：“他去跟着那个逃跑的女人去了。”
　　圭明皱着眉头：“那太危险了，他还是个孩子……”他正想要说，这件事小鬼就不应该参与，如果说他小的话，小鬼比他还要小，他能够理解村民们想要保护他的心情，但是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村民对小鬼仍旧有一种不在乎的情绪在里头。
　　“哥哥！！”说曹操，曹操到，小鬼兴颠颠的冲过来：“我回来了！你想我吗？”他抬起头，露出两尖尖的小虎牙，被圭明拿手点了点额头：“去哪里又弄这么脏，快去洗个脸，像个小花猫似的。”
　　他没有问小鬼是不是跟丢了，小鬼皱了皱鼻子，有些抵触水的模样，但仍旧耐不住兴奋道：“我帮你把那个女人抓回来了。”还特地强调了两个字：“活的！”
　　圭明却没有露出高兴的样子，反倒难得严肃道：“谁让你自做主张的。”
　　小鬼有些不安的：“……哥哥？”
　　圭明却没有心软：“先去把脸洗了，回头再跟你说，你还这么小，你知道那些人会看在你是个孩子的份上对你手软吗？”圭明平复了一下情绪，心里有些后怕道：“下回不要这么莽撞了。”
　　小鬼目光左右漂移不定，落在一旁伸手掩住自己嘴角笑意的栓子身上，有些郁闷的“哦”了一声，拖拉着鞋子不情不愿的往水池那边走去。
　　哪怕圭明已经知道他是个BOSS了，仍旧觉得他是个要被人保护的孩子，也只有哥哥会想要保护小鬼。小鬼想到这里，又不由得有些高兴起来，他小声的嘀咕：“哥哥。”
　　“哥哥、哥哥、哥哥。”叫一声，心里就欢喜一分。
　　小鬼最最最喜欢哥哥了。
　　就像当初，他还懵懂不安的时候，一只白白嫩嫩的手伸出来，不是推开，不是挥打，而是毫不犹豫的把他抱在怀里——“弟弟！”在那声清脆的呼喊当中，他找到了避风的港湾。
　　圭明见栓子瞧过来的目光有些欲言又止，不由得抓了抓脸，有些后悔：“我刚刚是不是太严厉了？”
　　栓子朝他默默地比了个大拇指，小声道：“小先生威严。”
　　圭明忍不住假咳了一下，结果还真呛住了，咳嗽了好几声，连忙转移话题道：“小鬼带回来的那个人呢？”
　　刘右人凑过来：“村民们看着呢，小先生现在要过去问话？”
　　圭明道：“宜早不宜迟，免得再生变故，早点问明白早点安心，我要知道这些闯关者到底是什么来头。”
　　栓子和刘右人对视一眼，刘右人朝他点了点头。
　　栓子露出挣扎的表情，刘右人干脆自己道：“小先生说得对，我看那个女人身上伤势太重，确实要尽早，否则不一定能够活下去……”
　　圭明就不敢再磨蹭，跟着刘右人往外头走去，他没看到栓子并没有跟上来，反倒是往小鬼那边去了。
　　栓子：“我不是跟你说了，就说他们自相残杀，没收住手，最后一个活口都没留下吗？”
　　小鬼朝他呲了呲牙。
　　栓子：“我是为小先生好，很多事情就由我们这些大人背着就行了，他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有杀过……”
　　小鬼：“哥哥说了，要留几个活口。”他在“几个”上头咬重音，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头：“我只留了一个。”
　　栓子：“一个都不能留！”
　　小鬼冲他用力的“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转过身就不搭理他了。
　　栓子：“……”这倒霉孩子。
　　——
　　李芳有些疲惫的坐在村民递给她的椅子上，她现在已经明白自己是被这些NPC们给耍了，给她递椅子的正是早上她搭讪的那个妇人，这会儿正与旁人嘀咕：“小鬼怎么真带了一个活人回来了呢？”
　　“小鬼最听小先生的话了，他不想让小先生失望吧。”
　　接着他们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李芳只记住了“小先生”三个字，她知道自己要见到这个小先生，应该就是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这让她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感，死在这样的人手里，也不亏了。
　　他会是什么样子呢？李芳不由得联想起罪恶都市里面那个几个排名前几的罪犯，他们有的看起来普普通通，有的喜欢标新立异的打扮，他们被称作罪恶都市的王，享受着一切的富贵和权利。
　　“吱呀”一声，院子的门被推开了，刘右人那张脸出现在李芳的目光里，这让她瞳孔一缩，内心震撼不已——他没有死！
　　是他！！
　　是他操控了这一切！？不对！她明明摸不到这人的呼吸和脉搏，还有那温度，也完全不是活人的温度……
　　刘右人往后退开了一点，他微微弯着腰，这是一个臣服的标志，接着，一个少年迈着不急不缓的步伐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向外张望，似乎在锁定什么，最终落到她的身上。
　　她听到其他人叫他“小先生”，这些凶残的，不似活人的NPC纷纷朝他露出恭敬而又不失热情的笑容。
　　——正是那个她觉得“活不长久”的少年。


第25章 
　　圭明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见到李芳, 眼前的画面跟曾经的一幕进行重合，同样伤痕累累的模样，眼睛里带着不甘与憎恨, 她们的面孔在某一个瞬间重合……
　　“你是不是有一个姐姐……”
　　李芳猛地抬起头，这个动作对于此时的她而言，有些过于剧烈，她不由得咳嗽了好几声：“你，你见过她？”
　　草，还真是！
　　圭明瞬间有一种想要跑路的冲动，他最开始要不是突然撞见那个莫名奇妙的女人, 然后强行扔给他一把钥匙，这会儿他正躺在自家的床上，估计鸡汤都喝了两碗了, 至于现在要跟一群闯关者们混迹在一起，跟他们斗智斗勇。
　　幸亏进到的副本是自己熟悉的，曾经生活过的村庄，BOSS也是自己从小带大的弟弟，他才能苟住自己的一条小命。
　　但这不可避免的，圭明对此人有着深深的阴影，他现在就有些后悔自己干什么要出来, 本来是想着，四周都是自己的村民, 安全是有绝大的保证, 而且以后始终要跟这些闯关者们打交道, 所谓知己知彼……
　　圭明又看了李芳一眼, 他小小的, 不掩痕迹的退后了一小步, 百战百胜先放一边。
　　他现在心里头着实是有点发怵。
　　这是他的噩梦之源，上次碰到这个女人就没好事，没想到走了姐姐，还又来了个妹妹……
　　刘右人：“小先生？”
　　四周的村民们，也纷纷的用关切的目光看向他。
　　这稍微给了圭明一丁点勇气……
　　于是他说：“咳，刘右人，你来。”
　　刘右人：“……”
　　圭明回头，正对上迎面走来的栓子，栓子露出一个极为夸张的神情：“小先生，这种事怎么能让您亲自出马，交给小刘就好了……”
　　“小刘”：“……”
　　圭明伸手拽住栓子的手臂，他压低声音：“是她。”
　　栓子匆匆给刘右人递过去一眼，刘右人转身挡住了李芳的视线，他微微弯下腰，对了李芳露出一个笑容：“别看了，小先生见过的人，都已经死了。”
　　怎么说，这句话……还真的是……没有说错。
　　圭明进了屋子，才好过一点，他对栓子道：“那个给我钥匙的女人……她们长得很像……”哪怕他力图表示自己的镇定，但是言语中仍旧透露出些微的慌乱。
　　栓子轻轻的抽出自己的手，在圭明的背上轻柔的拍了拍：“没事了，没事了，都已经过去了……”
　　圭明缓缓的吐出一口气：“……我现在已经不做噩梦了。”
　　栓子温柔而又沉默的目光让他渐渐平复下来，在刚刚的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面又浮现出各种支零破碎的画面，充斥着各种血腥和不可描述的内容，他们临死前的低语汇聚成一段让人头痛欲裂的音符……
　　但这些都在栓子轻柔的拍打中，渐渐散去，就像记忆里，他蹭在奶奶的怀抱里，那么的安全，把所有的一切都抵挡在外面。
　　——
　　刘右人：“原来如此，你来自罪恶都市。”
　　李芳愤恨的抬起头，她的目光带着浓浓的怨恨。
　　刘右人：“我知道你们那的人，说是一群罪犯聚集的都市，其实是从上一次文明战争中夺取的……本不属于你们的城市，里面的居民也全都是上一次文明战争中幸存下来的闯关者，真是让人羡慕嫉妒恨啊，在副本里肆意妄为后，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享受着从别人那里掠夺来的一切，还能继续过着肆无忌惮的生活……
　　怎么说……如果说这世上真有人一定该死的话，那么说得就是你们这些人了。”
　　李芳：“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明白。”
　　刘右人：“告诉你事情的真相罢了，只不过以你的层面，还触及不到这方面的东西……当然，如果让你继续通关下去，你迟早会知道这一切，然后……”
　　他伸出手，轻易的扭断了朝他攻击下来的手腕：“刚刚趁人不注意，拿藏在袖口的石片勾断了绳索吗？真是厉害啊。”
　　李芳忍住脱出口的痛呼：“你早就知道？”
　　刘右人：“不过是我玩剩下的把戏，给你一个挣扎的机会，感恩戴德不？”
　　李芳：“……”
　　她放弃挣扎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从出生起，就在那座城市，跟我的姐姐相依为命……”
　　“好一个姐妹情深。”刘右人啧啧的感叹：“但这并不能引起我的同情，我太知道能够在那座都市里活下来的人是什么样子，你们从底子到外表，全都烂透了……”
　　他顿了顿：“姐妹情深我不信，姐妹相杀还差不多，你别告诉我，你难道不想杀死她？”
　　李芳：“……”
　　她忍不住大笑起来：“你可真是可怕啊，什么都瞒不过你，如果你要在那座都市，你一定会活得比我们姐妹两更好，能告诉我你的身份吗？让我死一个明白。”
　　“好的，女士。”刘右人朝她弯腰：“我是一名在逃的诈骗犯。”
　　李芳的目光有一些焕散了：“……诈骗犯……你说我们这些闯关者，全都是些……烂疮流脓，恶心透顶的烂人，竟看不到一个干净人……都说通关是我们迎接新生的机会，这到底是机会，还是……审判？”
　　“那你做好准备，迎接审判了吗？”刘右人轻声问道。
　　但是李芳已经来不及回答他了。
　　他抬起头，对其他的，用着略微警惕的目光看向他的村民们，用着微微冷漠的口吻说了一句：“她死了。”
　　霍婶忍不住叹息了一句：“……死了的闯关者才是好的闯关者啊，原本多好的一姑娘，人长得也水灵，瞧瞧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刘右人自嘲道：“比如说我？”
　　霍婶啐了他一口：“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刘右人摊开手道：“我知道你们一直对我看似包容，实则一直在防备，但我想我的立场已经在这场试验当中，表现得很分明了吧？”
　　霍婶：“马马虎虎……你们这些坏家伙，心里弯弯曲曲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儿还少了？”
　　“就是就是！”
　　“赵老大就是死在你们手上！”
　　“还有王家好几个，连变活尸都没救回来。”
　　这些村民，原本也不是马上就成了活尸，最开始大家都是人，后来发现，当人只能被欺辱，于是一个个的，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有的是死后转变的，有的是活着转变的，这样才能在闯关者一批又一批的闯关下坚持下来。
　　他们的外貌变了，习性也变了，但是那颗心却一直没变。
　　“快住嘴，你们这些漏嘴勺子，一不留神就露馅！”霍婶拿着粗粗的手指头顶着嘴唇，压着嗓门骂道：“上次老先生带小先生来，谁大半夜煮毛血旺，吃得一嘴，跟个血盆大口似的，把小先生吓得连着两天都不敢走夜路。”
　　“我那是想冲他笑。”被指明“毛血旺”的村民有些郁闷：“好久没见着老先生小先生他们，我人有些激动。”
　　“激动你吃什么毛血旺？”
　　村民辩驳：“我那不是怕脸太白了，少了血色看起来不健康，补一点血吗？”
　　“滚你的，你那脸黑得都可以称包公了，还白，你做梦呢，你啥时候白过了？”霍婶插着腰，把村民骂得抬不起头。
　　旁边刘右人斜倚着墙边看着村民吵做一团，院子里，一阵风吹过，彻底带走了李芳留下来的痕迹。
　　王大全走过来，小声道：“刘哥，嘿。”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
　　刘右人没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扭扭捏捏的做什么……有话说话。”
　　王大全伸手拿出一枚鸡蛋，忍着炫耀的模样：“村民给我的。”
　　刘右人：“……”他没忍住酸意：“我怎么没有？”
　　王大全又跟变戏法似的拿出了另一个：“给了我两个，我给你留一个。”
　　刘右人：“……”他的手里拿着王大全给他的鸡蛋，心里头颇不是滋味。
　　“一枚鸡蛋就把你收买了，瞧你那点出息。”
　　王大全认真道：“不是……刘哥，我真觉得这里不错，村民人都挺好的，先前是对你有误解，以为我们是坏人，其实在我眼里，你真不是坏人。”
　　刘右人觉得王大全的脑子真的没救了：“……我看你见谁都是好人。”
　　王大全傻兮兮的，也不生气：“你别真以为我傻啊，我心里明白着呢，这一路上，你都在背地里照顾我，给我撑场子，让别人以为我多厉害多厉害，替我挡下不少麻烦。”
　　刘右人受不了：“我不这样，难道等着被你连累吗？真是邪了门，怎么每回都跟你混到同一个本里头。”
　　王大全：“其实本来以你的实力，远远不止一枚钥匙的，但是好几次你都放弃了通关，用从其他闯关者手里抢来的钥匙前往下一个副本，我先前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现在明白了，因为你知道副本里的这些人，并不是NPC，而是实实在在的人。”
　　刘右人：“我就是没实力……”
　　王大全：“还有这个副本，当时所有人都在暗地里打量小先生，揣测他能够活多久，只有你动了恻隐之心，真正朝他走了过去。”
　　说到这个，刘右人终于忍无可忍，恼羞成怒：“这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
　　在这个世道，做一个坏人容易，但是想做一个用坏人掩饰身份的好人太难，特别是带着一个二愣子，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最好忽悠，结果心底比谁都清醒的二愣子，难上加难。
　　圭明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又忍不住好奇：“外头吵什么呢？”
　　听了一耳朵的栓子把窗户带上：“吵今晚要不要做毛血旺吃呢。”他脸上带着笑：“放心，霍婶把他们给吼回去了。”
　　圭明：“……”忍不住就想起自己干过的糗事，其实这也不能怪他胆小啊，村里晚上不比城里，灯光照得跟白天没啥两样，为了省电，有的家里还在用火烛照明，那环境，照明还不如不照呢！
　　他看着村民半夜蹲在院子里不知道吃什么，就想凑过去问问，结果人家一抬起头，好家伙，满嘴的血。
　　他直接吓得啊的一声大叫，把半村的人都喊起来了，他奶奶护崽子，忒不讲道理，把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他大半夜吃什么毛血旺，看把孩子吓得。
　　就跟孩子被石头绊了一跤，老人又是捶地又是踹石头，说你这个石头在哪里不好怎么非要待在这里，看把我家孩子摔的。
　　虽然不讲道理，却能感受到长辈行为里的脉脉温情。
　　黄昏再一次来临，但是村子里却荡漾着欢声笑语，圭明惦记着小鬼的功课，睡之前又按着小鬼写了一篇作文。
　　作文题目是——《我的哥哥》
　　第一句话：哥哥他最害怕别人吃毛血旺……


第26章 
　　“喔喔喔——”天还未亮, 公鸡开始打鸣，圭明把被子往上蒙住脑壳，但是公鸡的鸣叫仍旧钻进脑仁里。
　　因为霍氏村是座落在山脚下, 旁边是层层梯田, 田里种着水稻、油菜花、玉米、辣椒、茄子豌豆等等, 总之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村民们种不出来的, 肚子饿了，就去田里转几圈，摘几根坠下来的黄瓜, 就着水渠的水洗净, 一口咬下去, 能够听到黄瓜清脆的嘎嘣声，汁水在嘴里泛着清新的香甜，有种心情都变好的感觉。
　　哪怕是周围的世界发生了极大的变化，但是村民们仍旧没有丢下种田的老手艺, 就算是个个都已经不再算是活人, 但也不能眼睁睁见着农田荒废。
　　村民们不忍心。
　　虽然目前村民们的食谱发生了极大的改变，但是家里饲养的鸡鸭牛羊，也还是需要吃蔬菜水果, 平均营养，这样才能长得茁壮，供养更加新鲜的血肉。
　　好在变做活尸，除了不大喜欢晒太阳, 食谱上也偏生食, 但力气变大的许多, 反倒是更方便干农活了。
　　于是凌晨四点, 公鸡打鸣, 村民们陆陆续续的出门，就着黎明前的微微朦胧的光亮，相约去农田里头干活。
　　圭明还未起床。
　　王大全伸出一只腿压在刘右人的腰上，嘴里还在嘟囔着梦话：“……嘿嘿。”
　　刘右人：“……”
　　他伸出一只手，盖在脸上，突然从繁忙的，让人不得喘息的副本生涯中抽离出来，反倒有着片刻的不真实感，脑海里面什么都没想，又在一片宁静中睡了过去。
　　“吱呀——”小鬼推开房门，左右望了望，蹑手蹑脚的走出院子，他一路就着地面摸索，最后终于从一个犄角旮旯里捡到了一棵珠子。
　　珠子表面未染尘埃，浑身血红，里面像是流淌着液体。
　　这是一枚钥匙。
　　而钥匙所待在的地方，不远处正是昨日李芳待过的位置。
　　“一个。”小鬼嬉笑着把钥匙捅回兜里……一个小时后，他捅着一兜的钥匙回来，轻轻的推开门想要进去，但是步伐微微一顿。
　　栓子蹲坐在门槛上，伸出手：“见者有份。”
　　小鬼：“……”他朝栓子做了个鬼脸。
　　栓子：“我就知道你这么早起来，就是偷偷的溜出去捡东西去了，看你表情，应该是收获不错？”
　　小鬼：“……”
　　他不甘不愿从兜里掏出两枚钥匙递到栓子的手里，皱着鼻子道：“你自己怎么不去捡？”
　　栓子看了看成色：“还行。”说着大手一收：“我哪有你眼睛尖，这里头哪里有钥匙，逃不过你的眼睛。”
　　“赵老三那里还有一些，你怎么不找他们见者有份？”小鬼眼睛鼓溜溜的转了转，暗搓搓的怂恿道。
　　被栓子伸出手指头点了一下额头：“他们难得占点便宜，我就不去讨嫌了。”
　　“嘁——”小鬼发出不屑的声音，又问栓子：“你搜集钥匙做什么，你想离开这里？”
　　栓子：“闯关者闯关的频率越来越高，多做点防备，有备无患吧。”
　　小鬼没有说话了，把自己兜里的口袋又压得更严实一点。
　　“喔喔喔——”公鸡开始第二次打鸣。
　　圭明：“……”
　　他无奈的掀起被子，坐了起来，抓着头发从枕头底下扒拉出手表：“……才五点不到！”
　　不想起床……但是又睡不着了……
　　圭明瞪着无神的眼睛望着窗外，窗前种了一棵盆粗的银杏树，树叶呈半圆形，风吹过，像裙摆一样泛起叠浪，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不知道哪儿来的鸟儿在树上搭起了窝，这会儿正活蹦乱跳的开始对歌。
　　啊啊啊啊起床！
　　圭明掀开被子，打着呵欠和鸡窝状的头发，把放在床头凳子上的衣服披上，六月的清晨还带有微微的寒意，他推开门，望向蹲坐在院子上发呆的栓子和小鬼：“早啊——”
　　这也太早了吧。
　　栓子笑道：“小先生现在越起越早了，以前不到三竿是不会起来的。”
　　是啊……我也想睡到三竿，这不是……被吵醒了吗？圭明回了一个无奈的微笑。
　　睡眠不足的圭明脑袋晕晕沉沉的，拖拉着步伐走到压水机面前，开始压水洗漱，冷水浸过肌肤，泛起的层层凉意让他脑子清醒了多。
　　“难得起了早，先前被那群闯关者坏了性质，现在闯关者们都走了！”昨天圭明事后问起栓子叔他们，得知闯关者放弃通关被驱逐出副本后，内心隐隐的松了一口气。
　　于是被危机四伏的未来吓得有些提前成熟起来的小先生又回到了还未成熟起来的活泼松快——
　　“我们去钓鱼吧！”
　　老实说，原本只有在放寒假暑假的时候，才能回老家跟小伙伴一起河里钓鱼，捉虾，林里打鸟，捉蟋蟀，先前只以为自己要完蛋了圭明，在危机解除后，瞬间满血复活，最主要的是——不用上学了！
　　这对于一个学生来讲，还有比这更快乐的事情吗？
　　虽然圭明一直教育小鬼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但是他本身……那中不溜的成绩，就证明他底子里其实也是一个爱玩爱野的孩子。
　　是的，他什么都知道，但是教育小鬼的乐趣在于——终于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学海无涯中挣扎了。
　　而在自己享受到乐趣的同时，又能带小鬼提升成绩，何乐而不为呢。
　　在他说出那句“我们去钓鱼”的话后，栓子呆坐在门槛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朝小鬼使了个眼色。
　　小鬼完全没看见：“好啊好啊，我去拿鱼竿。”
　　圭明：“你有养蚯蚓吗？要不我们在菜园子里挖一点。”
　　栓子起身道：“正好我也没什么事……”
　　王大全打着呵欠推开门：“你们真早啊……”
　　栓子：“……”
　　然后原本的两人行，就变成了五人行，圭明带着小鬼去院子里挖蚯蚓，栓子冲着刘右人小声道：“那条河……”
　　刘右人一点就通：“那河里头有古怪？”
　　栓子抓了抓脸，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终于咬牙道：“那条河是活的。”
　　刘右人：“……”
　　王大全：“……”
　　过了一会儿，刘右人顾不上脸上的震惊，左右环顾了一下，确认圭明完全听不到他们这边的声音，才压低声音道：“……你详细说说？”
　　栓子：“原本我们村里是没有这条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条小溪，村民们也没太当回事……毕竟这种事情太普遍了，有可能哪天多下了点雨，或者是地下的暗河流上来……”
　　刘右人：“确实。”所以又为什么说那条河是活的呢？
　　栓子：“不知道为什么，小先生特别喜欢到那条小溪里头去，每一次去都能捡回一大堆东西，鱼呀虾的……一大堆，那时候小先生还小，童言稚语，说自己跟小溪做了朋友，我们也还是没有当一回事。”
　　王大全忍不住道：“然后？”
　　栓子：“然后有一群闯关者在路过那条小溪的时候，就被整个吞了进去，还正好又被小先生给撞见了……”
　　刘右人只是听到这一幕，就感觉到窒息了。
　　王大全也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栓子：“接着小溪就变大了一点……小先生回来哭了一通，可能是因为这种死法太离奇，他又老是撞见闯关者各种不幸的死法，所以只以为那群闯关者发了疯要把自己闷死在膝盖不到的小溪里……所以第二天他又去了。”
　　刘右人：“……你们还敢让他去？”
　　栓子：“当时小先生只是说又死了，又死了。我们以为是什么小猫小狗……”
　　曾经的“小猫小狗”默默地：“……”
　　栓子：“后来才意会过来，老先生又问了小先生一些内幕，才知道那溪的古怪，而且除了小先生，其实我们都只是远远看得见，但却靠近不了……”
　　王大全：“这也太古怪了吧。”
　　栓子苦笑了一下：“我们本身就很古怪，再加上那小溪针对的只是闯关者们，所以……大家也就相安无事……”
　　刘右人抓住重点：“你刚刚说……河？”曾今的小溪，现在变成了……河？
　　栓子：“对，不知道它又背地里偷吃了多少闯关者。”
　　王大全：“……”
　　刘右人：“……”
　　栓子怕他们不理解：“那条河本身就不是我们村的，它应该是一种可以在各个地方游动的一个……生物，按照你们的说法，算是一种不固定游走其他副本之间的……BOSS。”
　　王大全腿软了一下。
　　刘右人把他给扶住了。
　　王大全干巴巴的：“所以……我们现在是要……”羊入虎口？
　　给人送菜？
　　“我挖好了！”圭明拿着玻璃瓶，里面装满了扭动的蚯蚓，然后望着栓子，略显疑惑：“你们要拿的鱼竿呢？”
　　说实话，王大全现在后悔了，钓什么鱼啊，被钓吗？
　　他觉得他现在就挺像是一条放在人家案板上的鱼。
　　栓子给他递了一个警告的眼神，然后对圭明道：“跟他们讲钓鱼的事呢，这两个先前都活在城里头，从来没见过钓鱼，一时觉得新鲜。”
　　圭明：“……哦。”他意味不明的目光扫到王大全和刘右人两人的身上，没想到他们竟然是城里人……
　　哼，他才不酸呢。
　　圭明：“没事，今天就让他们见见世面。”连钓鱼都没见过的城里土包子。
　　栓子脸上挂着笑容：“好，见见世面。”
　　——这必当是一个不同凡响的世面。
　　一行人备齐所有准备的用品，就这么在大人们心事重重，小孩们欢欣雀跃的情况下，朝着村庄一旁安静流淌的河边走去。
　　河边杂草丛深，相比较一旁山林里的热闹，显得有一种别样的宁静……


第27章 
　　也许是最近下了一场雨的关系, 河床比平常看起来要高很多，河边的一些原本长在岸边的树桩子，根部已经浸在水里面, 垂落的枝桠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整个河岸没有虫, 没有鸟, 除了枝桠触碰在水面上荡起的波纹外，几乎没有任何动静。
　　老实说，这画面着实诡异了点。
　　可能是因为栓子先前那句话, 导致王大全看这场景, 越看越像恐怖片里头的那种, 什么丛林蟒蛇一二三，食人鳄鱼，尼斯湖水怪等等。
　　他就不信圭明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圭明叹息一声：“真的跟以前一样，特别适合钓鱼啊。”
　　只是适合钓鱼吗？？？
　　王大全不由得侧目——你见过哪条河上头, 连只水蛭都看不到的？
　　话说这条河里头真的有生物存在吗？
　　王大全怀疑人生中……
　　圭明已经找到一块凸起的, 干净的石头，在上面拿手拍了拍，讲真, 那石头干净得就好像是专门等着人坐一样，而圭明也没有觉得有任何奇怪之处，他抬起手，只是说了一句：“这里真干净……”
　　另外三个大人屏住呼吸等待他接下来的发言。
　　圭明放下手, 高兴的呼唤小鬼：“小鬼, 过来, 我们坐这边钓鱼！这地方真好！”
　　王大全：“……”
　　刘右人：“……”
　　栓子：“……”
　　小鬼提着那种大红色的, 几乎有他半人高的塑料水桶, 里面放着装有蚯蚓的玻璃瓶，手电筒等零碎物品，晃晃悠悠的颠过来：“……哦！”
　　圭明接过水桶，开始安置物品，等他这边布置得差不多了，就又给小鬼布置了一遍，然后侧过头望向另外三个站得有些远的大人们，疑惑道：“你们不找地方吗？”
　　栓子：“我就在你们边上吧。”
　　王大全紧随其后：“我也是！”顺势把刘右人往前头带了带：“刘哥也是。”
　　刘右人：“……”
　　栓子就走到一个靠近圭明待着的石头的位置上，那地方离河面大概就不到一米的一个位置，泥土有些潮湿，是没有办法坐下来的，他老神在在的拿着鱼竿，面对圭明等人的视线说——
　　“我就站着钓。”
　　圭明觉得栓子有点逞强的意思，他想栓子以前基本都在家待着，偶尔帮人做点农活，领点工钱养活自己和小鬼，其实是没有多少功夫和那个闲情逸致出来钓鱼的——他可能不会钓鱼，但是又不愿在他们这两个小的面前丢了面子……
　　这样想，圭明就把那句“站着不累吗”给咽了下去。
　　想来栓子叔也不容易，生活已经如此艰难，就不要再拆穿了。
　　“那……好吧。”圭明：“鱼饵要不要我分点给你？”
　　栓子刚上前一步，宁静的河面突然拍起浪花，差点溅到了栓子的脚尖，他硬生生的脚尖一挪，又回到原处，淡定道：“不用。”
　　一派高人风范：“愿者上钩。”
　　圭明：“……”
　　有病吧？
　　小鬼深深的埋下头，只有不断耸动的肩膀暴露出他不那么淡定的内心。
　　圭明表情有些难以言喻：“……我觉得……鱼……可能不懂……这些。”
　　栓子脸皮如墙：“没事，我就是过来陪你们，钓鱼只是次要的。”
　　原来如此。圭明收回视线，觉得还是不要伤害到大人的一片心意，然后他的目光挪到王大全两人身上，作为不同于其他村民的闯关人，王大全两人已经在前一次赶走闯关者保护村庄的活动当中证实了自己的忠诚。
　　所以圭明也不介意朝对方释放好意——
　　“你们要鱼饵吗？”
　　王大全看了看目不斜视的栓子，又看了看站在他身侧，突然把玩起自己手指的刘右人，然后再把目光放在，真诚望着他的小先生身上。
　　拒绝吧，怕会伤到小先生的心。
　　同意吧，怕会触怒到河老大的心。
　　做人，真的好难。
　　王大全：“……我怕虫子。”大概人总有在被逼急的时候才会超常发挥，比如此时此刻，他不由得为自己想到的这个绝美的借口而感动落泪。
　　圭明：“……”
　　他望着，最开始在他眼里面，显得老练，如同经历过无数副本锻炼下来的资深闯关者的形象的王大全，在这一刻破灭了。
　　他默默地把放着蚯蚓的玻璃瓶拿远了一点：“哦，是吗？”
　　王大全一边把掉在脸上的小蜘蛛按死，一边真诚的回答：“是。”然后推了推一侧的刘右人：“刘哥也是，他恐虫已久，至今不敢对人言明。”
　　刘右人：“……”我谢谢你。
　　圭明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对待他们：“那你们……”不用鱼饵，那用什么钓鱼？
　　王大全一脸深沉：“愿者上钩。”
　　栓子侧过头瞄了他一眼——抄我的？
　　王大全朝他眨了眨眼。
　　栓子：“……”他脸微微泛青，忍不住往旁边走了走，离王大全远一点。
　　圭明给小鬼的鱼竿上窜好鱼饵，然后给小鬼递了过去，目光忍不住飘到另外三个显得有些奇奇怪怪的大人们身上。
　　栓子一个人站在树干一侧，站姿不偏不倚，一手拿着鱼竿的一端，一手紧紧的扒着树干，神情非常严肃认真的模样，如果不是知道他那鱼竿上连根鱼饵都没有，圭明真的以为他是一个钓鱼高手。
　　那画风太吓唬人了。
　　王大全和刘右人两个则站在一个离河面较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拿鱼竿进行试探，这么半天过去了，鱼线都没落到水里头……
　　圭明收回视线，这两人是真的不会钓鱼。
　　城里来的土包子，啧。
　　他把鱼竿高高的抛了出去，鱼饵落水的一瞬间，他仿佛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惊呼，忍不住侧过头去，三位大人脸上的表情，一个赛一个的正经。
　　圭明只能收回头，刚刚落下去的鱼竿就抖动起来，他忍不住全神贯注的投入到钓鱼中，而忽视到一旁——
　　王大全胆战心惊的看着河面，压着嗓门：“刘，刘哥，水面是不是上升了一些……刚刚水面离我们有这么近吗？”
　　刘右人默默地望向一旁从单手抱住树干，变成双手抱着树干的栓子，然后小声道：“后退！快！”
　　说着两人急忙后退，而刚刚站着的地方迅速被无声息的水面淹没，就像是眨眼间，只要稍微晚了一瞬，他们就可能被河面“吞”进去。
　　刘右人在这一刻深切的理解到，什么叫做这条河是活着的话，这条河……它有着捕食者的智商，就像一个冷冷注视着岸边猎物的捕食者，看似无害，实则在等待一个出手的时机，甚至会故意虚晃一招使猎物放松警惕。
　　王大全脸色青白的望向刘右人，刘右人则把目光投在另一侧的圭明身上。
　　圭明用力的抬起鱼竿，一条手掌长的草鱼甩着尾巴从河面被拽起，因为不断挣扎，水珠四处乱溅，落在小鬼的身上时，小鬼皱了皱眉头，一缕青烟升了起来，他拿手拍了拍，又做若无其事状。
　　而那水珠在圭明的脸上轻轻蹭了蹭又迅速的弹起再落回河里面。
　　在刘右人和王大全眼里，如同冰冷捕食者的河，在圭明的面前，像是一个撒娇的小孩，无害而又温柔。
　　怪不得圭明发现不了河的古怪，因为这家伙搞区别对待！
　　栓子抱着树干，双脚离地，一直等到圭明把鱼从鱼钩上拿下来，浸过脚下土地的河水又在眨眼间消退，栓子才虚虚的双脚落地，恰在此时，圭明回头道：“我钓了一条！”
　　栓子脸上挂起适时的微笑：“小先生厉害！”
　　圭明的目光落在王大全和刘右人的脸上。
　　“厉害厉害！”
　　“不愧是小先生。”
　　圭明：“……你们怎么突然站那么远？”
　　王大全：“……”
　　刘右人见一下子又完全傻掉的王大全，叹了口气：“刚刚看到一条虫子，王大全吓得不行，拽着我跑……”
　　王大全：“…………”他不由得侧过头望向刘右人。
　　圭明：“……啊，是吗？这附近挺干净的，没有虫子啊。”他左右看了看：“我一只都没见着。”
　　所以你就没有觉得哪里古怪吗？
　　刘右人忍住满腔吐槽的欲望：“……是这样没错，但是王大全是那种吸引虫子的体质，所以哪怕附近没什么虫子，他都能吸引到。”
　　“哦……”圭明第一次听说这种体质，不由得有种新奇的感觉：“这么神奇啊。”
　　不，更神奇的是您啊！
　　刘右人觉得自己快要待不住了，他干笑的道：“是，是啊。”
　　作为一个拿撒谎当喝水吃饭的诈骗犯，刘右人第一次有一种撒谎好难，人间不值得的感觉。
　　圭明也就好奇了一瞬，过会儿又投入到了丰收一般的钓鱼事业当中，短短半个时辰，他钓了满满一桶鱼。
　　圭明有些不敢置信：“小鬼，你一条都没钓到吗？”
　　小鬼无辜的道：“我不知道啊。”
　　圭明：“这里的鱼很好钓的。”
　　小鬼皱着鼻子：“可能这里的鱼不怎么喜欢我吧。”
　　圭明想到王大全那个吸引虫的体质，就开玩笑：“你这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体质，专门讨鱼厌吗？”
　　小鬼不开心道：“下回不来钓了！”
　　圭明：“好了好了，我的鱼分你一半吧。”
　　宁静的河面突然翻起浪花，拍打着石头发出“啪”的一声，圭明被打断了思绪，就笑着说：“你看这河都不高兴呢，看来它真的不喜欢你啊。”他说着蹲了下来，冲着河面：“谢谢你今天让我钓了这么多鱼啊，我要回去了，明天见！”
　　河面再次安静下来。
　　圭明提着有些沉重的水桶离开石头，小鬼扛着鱼竿跟在后头：“你为什么要对河说谢谢？”
　　圭明：“怎么了，人家送我们这么礼物，还不道声谢啊？”
　　小鬼：“感觉挺奇怪的。”他小小声嘟囔：“河懂什么呢？”
　　圭明：“怎么说……”他觉得有必要教导一下小鬼：“我奶奶跟我说过一句话，具体是什么我忘记了，大致意思是万物有灵，所以就要对万物都抱有尊敬的念头，就像农民栽下小苗，对它说要好好长大，期待来年的丰收一样，这条河养育了河岸两边的生灵，对它说声谢谢，也没有哪里值得奇怪吧。”
　　他想起一事，觉得可乐：“我小时候还跟一条小溪做了朋友呢。”
　　小鬼其实早知道，但仍旧装作惊讶的样子：“怎么跟小溪做朋友啊？”
　　圭明也觉得自己那时候有点不能理解，但是反正小孩子嘛，做什么事都情有可原：“不知道，我总感觉那条小溪是活着的……”说着自己笑了起来：“很奇怪吧，这个想法，小溪怎么会是活着的呢？”
　　小鬼：“……”
　　他干巴巴的说了一声：“……是，是的，小溪怎么会是活的，哈哈……”
　　说话间圭明已经提着水桶离开了河岸，他侧过头看向另外三个空着手的大人，略带嘲笑的：“愿者上钩？”
　　栓子厚着脸皮：“小先生看我们可怜，就施舍一条呗？”
　　圭明就说：“那你们提着吧，沉死了都。”
　　王大全和刘右人两个不大敢过去，刚刚他们可是跟着河斗智斗勇，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来来往往，就这，还被突然溅起来的河水咬了一口，不幸接触到河水的地方就像是被火烧一样，火辣辣的，这哪是河啊，这莫不是强酸吧？
　　但是河水在圭明的手里，却无害到让人怀疑是假的一样。
　　栓子伸出手：“我来吧。”
　　他不屑的看了一旁的两个怂货，觉得这群闯关者心理素质是真的不怎么样，想要待在小先生身边，还需要多加历练啊，正好接下来几天，就带他们多去几个副本吧。
　　圭明腾出手来，伸展了一下腰肢：“正好，顺路再去旁边田里头捡一点菜，下午做全鱼宴。”
　　王大全跟在栓子后头，像是跟在母鸡后头的小鸡一样：“栓子叔……”
　　栓子：“？”
　　他一副你有病吧的表情：“叔？”
　　王大全：“……哥，这鱼真的能吃吗？”
　　栓子默默地把目光落在，走在前方跟小鬼有说有笑的圭明身上，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你们说这鱼……真的是鱼吗？”
　　这问题问得，本来就如惊弓之鸟的王大全和刘右人，瞬间就往极为恐怖的地方想去，望着水桶的目光都惊悚得不行，不是吧……不是鱼难不成是……
　　卧槽卧槽卧槽！
　　栓子咳嗽一声：“别想多，小先生都能吃的东西，不会差到哪里去，绝对不是你们想得那些……”
　　你怎么知道我们想得是什么啊！
　　王大全：“虽然但是……小先生……真的是人吗？”
　　栓子看了他一眼，一副意味不明的样子，看得王大全又忍不住想入非非的同时，他才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应该是。”


第28章 
　　栓子提着水桶, 沉甸甸的踩在清晨还落着水珠的泥土上，一脚一个浅坑，直到走到石板上, 就化作一个个带着泥土的脚印。
　　王大全和刘右人紧挨在栓子两边, 像是贴着老母鸡的小鸡崽子, 圭明伸手把小鬼拉一把, 指着他手背上的小红印子：“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口子？”
　　小鬼“啊”了一声，略显疑惑的看着手背，茫然道：“不知道啊。”
　　“我看看……”圭明放下手：“幸好不深, 到时候找赵三叔借点药擦一擦, 他们学武的, 平常总会有些跌打损伤……”
　　小鬼“哦”了一声，闷头往前走，又被圭明拍了拍肩膀：“把背挺直一点，本来就长得矮。”
　　小鬼不服气：“我还小呢！”
　　圭明：“是呢, 还小还小, 都十多岁了，早几年，你这个岁数都成家立业……”然后又看了一眼小鬼的脖子：“脖子上也有, 你这是被虫给咬了吧？细皮嫩肉的，就你这还是BOSS。”
　　圭明到现在都还半信半疑，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屁孩，转头成了副本里的BOSS, 糊弄鬼呢。
　　小鬼：“…………”他有些丧丧的撅起嘴巴, 虽然他跟河都同属于BOSS, 平常向来井水不犯河水, 但是一遇到小先生就非得要分出个高下来, 然后就谁也没讨到什么好。
　　也就河能够给他制造点伤害，你以为谁都能伤到本BOSS的吗？
　　但是这些，小鬼又没办法跟圭明解释清楚，他嘴里嘟囔道：“我也没办法啊……”他也不是自愿当BOSS的，村里转变成副本的时候，他还是一只无人问津的小可怜 ，除了身体的本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懂，然后就被喊打喊杀，再然后……就被圭明救下来了。
　　如果真的给他一个选择……
　　圭明伸手摸了摸小鬼的脑袋：“没事，哥哥保护你。”
　　小鬼：“……”
　　他还是想当BOSS，表面被圭明保护着的，实则暗地里保护圭明的……BOSS。
　　随着几人越走越远，身后的河渐渐看不到了，而被河水淹没的树桩子渐渐露出水面，刚刚几乎与岸持平的水面眨眼间往下倒退，最后露出满是泥泞的河底，而那条河就在一瞬间，消失了踪影。
　　就像是从远方过来会客的友人，只想见自己的朋友一面，再送上一份礼物，表一表心意，确认朋友的安危，就又匆匆离去，千里迢迢过来，也只是为了看你一眼。
　　经过篱笆围住的小田，几根绿苗扒着篱笆上伸展，圭明往里头瞅了一眼，乐了：“谁种的牵牛花？”
　　后一句是：“又不能吃。”
　　栓子提得有些累了，转交到了王大全的手上，闻言看了一眼：“是霍婶隔壁家的那个小姑娘种的吧。”
　　圭明翻着篱笆过去，小心不踩着幼苗：“我摘几个辣椒，等会儿叫他们过来一起吃饭。”
　　又经过几片田，圭明手里多了一把葱，几个西红柿，一捆蔬菜，小鬼抱着一个大西瓜，后面栓子和刘右人手上也都塞满了——不可谓是大丰收。
　　路上正好撞上施肥的村民，村民扛着扁担，弯着腰喊了一声：“小先生——来我这边，我家刚种的黄瓜长得老好了。”
　　圭明摆了摆手，喊了一声：“够了够了！”
　　等终于到了栓子家，圭明把水桶里的鱼倒进院子里水泥砌好的水池里，拿橡胶管子捆在压水机口那里，王大全力气大，几下就把水压出来，汩汩水流顺着黑色橡皮管流到池子里头，农村里的那种压水机挺需要费些力气，有时候圭明在学校里头看课本书上头说得什么健身房——
　　就觉得还不如用这压水机，即锻炼臂力还能压水呢，又不浪费主要是。
　　圭明钓上来的鱼都是那种黑背的草鱼也有青鱼，小得也有巴掌大，大的更是有手臂长，他去的时候，专门找家里最大的那种大的塑料桶，足有小鬼半人高那种，塞得满满当当，圭明一路上深怕闷死几条，结果倒进水池子里头，还挺活蹦乱跳的。
　　他站在池子边数了数：“一、二、三……十、十一、十二。”
　　好家伙，十二条。
　　王大全还在压水机那头压水：“好了吗？”
　　圭明：“继续！”他从池子边下来，又从水缸里头盛水，本来想自己做吧，但是看了另外两个闲在那里没事干的样子挺碍眼的，就把手里的活分了分：“刘右人，你把这菜洗了，洗好了装篮子里头，栓子你去找把刀来，我把这瓜切了……小鬼……小鬼呢？！”
　　他起身一望，把蹲在池子边，瞪着鱼看的小鬼揪下来：“别看了，我昨天检查你功课，好多都背不下去，你去把我以前给你的书，语文书那几篇文言文读一遍。”
　　小鬼 ：“……”他不情不愿地被圭明推着往前头走，圭明小声道：“快去，读好了，我做全鱼宴给你吃。”
　　小鬼：“生鱼片！”
　　圭明虽然皱了皱眉：“少吃生的，不健康。”但还是点了点头：“好，生鱼片。”
　　栓子把刀拿了出来，圭明拍了拍王大全：“好了，辛苦了，你去旁边歇会儿吧。”他拿着刀柄，借着压水机还没有停下来的水流，开始磨刀面。
　　一边磨还一边说：“栓子你这是多久没在家开火了，你这刀钝得。”
　　栓子干笑道：“小先生，这种事还是我来吧。”
　　“算了。”圭明说：“我自己磨的，用得顺手一些。”
　　刘右人在旁边慢条斯理的洗菜，试图把每片叶子上的灰尘都搓得一干二净，旁边看着的王大全忍不住了：“刘哥，你没洗过菜吧，你在这跟菜叶搓澡呢？”
　　刘右人：“……”
　　于是洗菜变成两人一起洗了，圭明还在磨刀。
　　远远能够听到小鬼小声拖拉的，没有灵魂的读书声。
　　圭明头也不抬得喊了一句：“声音大一点！”
　　小鬼：“……”
　　小鬼继续没有灵魂的，大声拖拉道：“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
　　圭明一边磨刀一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小声说了一句：“读得什么东西。”
　　然后大声道：“再大声点，等下要你默写的。”
　　小鬼：“？？？”
　　他看了看整篇《桃花源记》，瞬间觉得我命休矣，既然生了他小鬼，为什么还要有文言文这种东西存在？
　　他有些紧张的喊了一声：“哥——”
　　圭明没有感情的回了一句：“继续读，别停下来。”
　　小鬼：“…………”
　　太惨了，栓子捂住眼睛，不让自己偷笑得太明显，倒是刘右人挺好奇小鬼念得东西。
　　说了一句：“什么意思啊？”
　　圭明一边磨刀一边说：“桃花源记，陶渊明写得，讲得是武陵郡有个人打渔为生，然后进到了一个神奇的从未见过的地方，里面的百姓衣着打扮也与外面不一样，老人和小孩都过得安适愉快，后来则被说成世外桃源，意欲与世隔绝，心中的净土……”
　　小鬼还在读，刘右人一时不由得听得入迷了去。
　　圭明：“初二学过的知识。”他拿起刀，对着阳光看了一眼磨得锋不锋利：“你没学过？”
　　刘右人望了圭明一眼，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道：“小先生，我们来自跟您不一样的世界。”
　　圭明点了点头：“知道了。”
　　其实早就有所预料，只不过此时得到了肯定的答案罢了。
　　他放下刀，撑住压水机，压了几下，用水把刀面清洗了一遍，开始浇水切瓜，伴随着“咔嚓”一声，红色的汁水顺着缝隙荡了下来，西瓜一分两半。
　　刘右人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圭明利落的把瓜切成几片，嘴里道：“我看桃花源记得时候，就想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就有许多这样与世隔绝的地方，里面的百姓自得其乐，直到有一天，外人闯进来，打扰到里面人的安宁……”
　　刘右人觉得这话意有所指，不大敢接话。
　　圭明指了指切好的西瓜：“过来吃瓜。”
　　他又叫栓子：“栓子，你拿几片给霍婶他们送去。”
　　栓子说了声好。
　　等栓子走了以后，圭明甩了甩手上的水迹，望向有些瑟缩的刘右人，觉得有些好笑：“你们真不用怕我。”
　　刘右人话语有些迟疑：“小先生……我觉得……外来人闯到桃花源这样的地方，虽然会打破桃花源应有的宁静，但是换个角度来想，对于桃花源来说，应该也算是一件好事。”
　　圭明：“……哦？”
　　刘右人：“桃花源固然美好，好的一面是安逸现状，没有外敌，大家自得其乐，坏的一面则是固步不前，如果能够接收外来人带来的信息，甚至把外来人反过来吸收，成为自己人。对于整个桃花源来说，外面的一切也就不再是一片虚无，面对危险也不再是完全没有抵御。”
　　圭明被他这拐弯抹角的，试图向他投诚的话给逗笑了。
　　他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问他：“瓜好吃吗？”
　　刘右人虽然不知道这里头还有什么机锋，但瓜是无辜的，于是就点头道：“好吃。”
　　圭明：“好吃就多吃一点，”他又分给了王大全一块。
　　小鬼已经读到：“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的地方。
　　圭明一句话未说，刘右人又不由得深想了，聪明人就是容易多想，圭明也不打算再跟他解释，刚刚他真的就只是随口一句吐槽，完全没有敲打的意思，但是既然歪打正着——那就正着吧。
　　圭明决定随波逐流，随便他怎么想了。
　　他开始准备杀鱼，他杀鱼的时候，刘右人和王大全两个人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他拍鱼剐鱼的动作很利索，刘右人就说：“小先生的刀法很漂亮。”
　　他虽然是诈骗犯，生活在蓝星那种已经丧失社会秩序的地方，除了一张骗人的嘴，保命的本事当然还有许多，以圭明这样一手刀功，就算他与这副本毫无关系，真的就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闯关者，他也能很快的闯过第一关，只要跨过内心那道坎——向同类挥刀的心坎。
　　“我十岁不到就开始掌勺了。”圭明说：“我当时跟着我奶奶一起，遇到一个厨子……”
　　说话间，栓子空着手回来。
　　圭明就问：“瓜送过去了？”
　　栓子点了点头：“我还说了你待会儿要做全鱼宴，请村里人一起吃饭，叫他们干完活就过来。”
　　圭明：“中午肯定是赶不及的，晚上差不多，晚上人是最齐的。”
　　栓子就点了点头，然后道：“你刚刚说什么厨子？”
　　圭明“哦”了一声：“……就我学做菜时拜的那个师傅。”
　　在圭明说话时，另外的一个副本里——
　　挂着蜘蛛网，布满灰尘，摆着回字形长桌的酒楼后厨里，摇曳的灯光不断闪烁着，紧接着桌子上并排着的十个煤气灶猝然燃起了火苗，明明见不到一个人，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它们，铁锅自己摇晃着落在火苗上，案板上的刀不断地砍着无形的物体，伴随着嘶声裂肺的惨叫声。
　　一群闯关者瑟瑟发抖的拥挤成一团，缩在厨房的角落里。
　　就在此时，挺着大肚腩，穿着一身沾满暗沉血迹，油污，已经看不出原来本色的厨师衣服的厨师长从暗处走来，刚想要张口，突然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谁在想我？”
　　他抹了抹鼻子，有些纳闷的道。


第29章 
　　“哦。”栓子哦了一声, 好似听过这么一嘴，但记忆不大深刻了，就说起道：“是先前老先生带你走道的时候, 碰见的吧？”
　　“走道”是这边的一个说法, 但是圭明没有在其他地方听说过, 就是神婆出门办事, 给人卜卦，叫魂等等一系列的行为，就叫“走道”, 至于到底走得是阳关道还是阴间道, 就看那事儿是阳间的还是阴间的。
　　圭明的奶奶早些年, 走道路上，遇到不少可以说得事情，魍魉魑魅，阴间精怪, 使得圭明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 白天是人活动的范围，晚上则是精怪活动的地方。
　　他“嗯”了一声，说道：“我也记得不清楚了, 就记得我师傅……”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笑了起来，在肚子上头比划了一下：“有个当官的大肚子, 我问他肚子里面装什么装得这么鼓。你猜他说什么？”
　　栓子知道老先生一直在各个副本行走, 所谓的神婆走道, 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辞, 真正的目的则是接触各个副本的BOSS, 与其达成协议。
　　这所谓的厨子师傅，不出意料应该也是副本当中的一个BOSS，他看圭明浑然不怕的模样，嘴里捧场道：“说什么？”
　　“他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他既不是宰相，也撑不了船，于是里面只能装一肚子的大人不计小人过，这样才能在我把菜切坏的时候还不生气。”圭明怔了怔，用笑掩饰起自己的失落：“他是个脾气很好的大人。”
　　只是以前不觉得，此时回忆起来，才发现曾经不大喜欢的师傅，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
　　圭明用水洗掉自己手上的血腥气。
　　“为什么要跟着厨师学呢？”这句话是刘右人问的。
　　他想当时圭明也不过十岁不到的样子，一个小孩，跟着一个厨师学厨艺，是什么让他萌生起这样的念头？
　　圭明“啊”了一声，把刀放下来，说了一句：“那时候跟我奶奶闹脾气吧……就想要多学一门手艺。再说了，厨师吃香啊，这世上的人，什么都能少，但是这个嘴是控制不住的，我想着以后当厨师，一个月薪资上万，存个几年，就能在镇上头买套房了，或者在村里头自己盖一间也是好的。”
　　他轻描淡写的：“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多学点东西，就能早点为家里做点分担，后来去上学，才知道两手不沾阳春水的少爷小姐们都瞧不起厨师这行业，觉得又累又贱，我就没跟人说起我还会做菜这事了。”
　　也许是少年的攀比心，在那一刻受到了极大的挫折，圭明对外人极少言语自己过去的事情，只不过此时想得就有些多了：“上学好几年，也没去跟师傅寄上一句话，说来说去，还是我不孝。”
　　于是气氛有一些微微的沉重，只有鱼身在圭明手中利落分解发出来的一点点声音，他抬起头：“你们怎么突然就不说话了？”
　　小鬼开始读第二遍了，栓子说：“没事，等哪天你抽个空，跟他老人家问个安就行。”
　　然后又安慰：“小先生，老先生这会儿肯定在四处找你，估计没一会儿就会找到这里来了，你不用太着急。”
　　圭明“嗯”了一声，也觉得栓子说得在理，奶奶肯定不会丢下他不管的，他的生活迟早会回到正轨上头，虽然知道自己生存的世界是个副本，但是日子该怎么过还是要怎么过。虽然最开始确实是慌了神，但是在闯关者被赶出村子以后，他就又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节奏。
　　啊，真希望闯关者永远都不要来闯关就好了，突然就感觉原来平淡的日子一下子就难能可贵起来。
　　“啊……”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好，趁着我奶奶还没有来，我难得不用上学，今天给你们小露一手！”
　　栓子在旁边拍手为他捧场：“好！”
　　但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圭明在栓子家的厨房翻了半天，缺油少醋的，忍不住就撇向栓子：“你有多久没在家开过火了？”
　　栓子：“……”
　　他只能露出一个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嘿嘿。”
　　圭明也没指望他一个大老爷们怎么细心的带孩子，估计平日里也就是在村民家里头蹭点东西吃，圭明端了个碗，几个人浩浩荡荡的，跟土匪似的，跑到其他村民家里头，“洗劫”了不少东西。
　　而在另外的一个副本里——
　　“啊嚏——”挺着大肚子的厨师长不断地打喷嚏，一边用又粗又短的手指擦了擦鼻尖，一边拿着抹布清理桌面。
　　桌面上的血污终于被擦拭干净，他还来不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结果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
　　厨师长：？？？
　　他略显疑惑的放下手，难道……他感冒了？
　　真是奇了怪了，鬼都能感冒？他满脑子的想不明白，一边再次点燃了煤气灶，原先厨房角落里的闯关者已经失去了踪影，只有几颗钥匙孤零零的躺在地面上——
　　“总算是给点着了。”圭明灰头土脸的钻出厨房，一边咳嗽，栓子家连柴火都没有，王大全跟着刘右人两个人去山里头捡柴，两人磨磨唧唧半天捡了不到一竹筐的柴火，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写着后怕。
　　大概是遇到河这种不讲道理的存在，以至于刘右人和王大全如同惊弓之鸟，见谁都看着像BOSS，虽然物理上没有受什么大伤害，但是精神上受到了极大的摧残，他们可不是小先生，就算是遇到了BOSS都能全身而退，甚至还能收获“礼物”，比如河送的鱼，这会儿即将成为小先生手里的一盘菜。
　　而他们……可能是被做成一盘菜。
　　圭明嘲笑他们胆儿怎么这么小，不过转念一想，要是闯关者们都这么胆小，那对于他们，反倒是一件好事。
　　广西这边全鱼宴有好多种做法，炸鱼鳞，沾上灰面，放油进去，炸成跟个小指甲盖大小的不规则块，可以拿来当零食吃，一口一个。鱼腩那块油脂最多的地方，直接煎一煎，油脂被煎出来，贼香。
　　圭明挑了大的鱼头做剁椒鱼头，鱼肉切块红烧，剩下的切片烫火锅，最后留下最嫩的部位切片做生鱼片。
　　小点的鱼就直接整条做了，两条红烧，两条清蒸，热油一淋，葱姜辣椒末一放，就可以上桌了。
　　在他做菜的时候，村民们陆陆续续的敢过来，纷纷稀奇的喊道：“今天小先生掌厨吗？”
　　“小先生出息了，会做这许多菜呢！”
　　“哇，看上去真不错！”
　　圭明催促：“快快快，把菜端出去。”
　　王大全拿着盘子就走，他跟在后头，一边出来跟村民们打招呼，看到最后头头上挂着牵牛花的姑娘站在远处，圭明就冲她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啊，今天拿了你家不少东西，栓子不会过日子，没烧过火，家里头什么都没有。”
　　姑娘朝他腼腆的笑了笑，头上的牵牛花一晃一晃的。
　　“大伙儿！”圭明喊了一声：“尽情吃！不用客气，我这阵子叨扰大家了，可能还要再留一段日子，等我奶奶过来接我回去，还要靠乡亲们……”
　　“客气了客气了！”村民们连连道：“小先生就是咱们村里人！不用讲这些！”
　　“对啊！小先生快坐下来！看你忙得，满头是汗！”
　　霍婶拿出手帕，细致的擦着圭明额头上的汗水，嗔道：“半大孩子，要你装什么大人呢，都不用你管的，缺什么直接来找你霍婶要！”
　　“就是就是！”
　　“小先生难得回来一次，咱们是小气的人吗！”
　　圭明小声道：“我就想为村里多做点事。”
　　霍婶把圭明头上的汗水擦干净了，又左右看了看，笑道：“真俊，你啊，跟你奶奶一个样儿，见着事儿就想往自己的肩膀上担。”
　　圭明被霍婶夸得，脸忍不住微微泛红，连忙咳嗽一声掩饰道：“吃菜，尝尝我的手艺。”
　　村民们纷纷动起筷子，然后一齐的朝向生鱼片去。
　　圭明就满打满算两大盘生鱼片，以为可以撑上一会儿，结果就一会儿的功夫，他一片都没捞到，就全进村民肚子里头去了。
　　村民：“小先生手艺真不错。”
　　圭明就说：“其他的菜也吃点吧。”
　　村民：“……”
　　圭明：“？”
　　不知道为什么，气氛就有些尴尬，这时候栓子过来打圆场，先挑了肉到圭明碗里：“先吃先吃，别老是顾着我们啊。”
　　然后又雨露均沾的一人挑一筷子，总算是让其他的菜看起来没那么完整了，刚准备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圭明就说：“你怎么只顾着给别人挑，忘记了自己呢？”然后给栓子夹了一筷子。
　　旁边坐着的小鬼深深的埋下了头，紧紧的抱住碗，身为活尸，虽然力气变大，不容易再死了，但是或多或少的，味觉方面出现了许多变化，好食生食，像熟的这些，虽然也能吃，但味如同嚼蜡。
　　小鬼深怕圭明想起他来，把头几乎整个埋进碗里，又想起刚刚栓子祸害一群人，最终没有逃过制裁，忍不住闷笑。
　　肩膀就一耸一耸的。
　　栓子：“……”
　　他望着碗里泛着热气的鱼肉，艰难的伸出筷子，但是进到嘴里头，却发现这鱼并不像其他的肉食，一旦熟透了，他们就吃得如嚼纸一般，反倒极为鲜嫩可口，这种熟悉的味道，顷刻间点燃了他的味蕾。
　　栓子：“！！！”
　　小鬼本来还在旁边偷偷嘲笑，但是看着栓子一脸享受的咽下去，不由得有些目瞪口呆，就算是演，你这也演得太真了吧。
　　栓子：“真不错。”
　　小鬼在旁边愣愣的看着栓子，结果到底还是没逃过，也被赏了一筷子，他一面想，这肯定是栓子的阴谋，一面又不由得半信半疑起来，莫非……难道……
　　真的很好吃？
　　他就试了一筷子，然后……
　　小鬼：“真不错。”
　　其他村民：“？”
　　圭明一眼瞧过去就知道这些人想什么：“不信任我手艺是吧？”这会儿看着吃得狼吞虎咽的村民们：“现在知道我的手艺了吧？”
　　村民们忙着狂塞海吃，只能伸出大拇指表示对圭明的赞叹。
　　有多少年没有吃到一口热乎的了，自从村庄变作副本以来，从还心怀侥幸，到狠下心来，全员变作活尸与闯关者对抗，到如今，虽然生活也逐渐恢复正轨，村民们其他方面，也尽量维持以前的生活——种地，养殖。
　　但是这个吃，村民们努力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就当是学外国人吃西洋餐了，别人还要在那种特高级的餐厅吃生肉，他们这种算是提前体验奢侈生活了。
　　村民们只能这么自娱自乐，自己安慰自己。
　　可是他们内心里还是挺想吃上一口热乎的，不是没有村民没尝试过煮熟了吃，但最终味道都不怎么样。
　　就有人想要探讨，这里头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圭明的缘故，还是食材本身的缘故，才会造成这么大的区别？
　　栓子这会儿已经明白过来了。
　　他就一句话打消了村民的疑问：“从那条河里钓上来的鱼。”
　　只是“河”还没什么特别，但是 “那条河”这极有指代性的词，除了那条，他们不敢招惹的，还有哪条。
　　圭明只以为他们是说鱼肉好吃，就说：“确实挺鲜的，我厨艺占五分，这食材就占了八分，你们平常也可以去那里钓一钓。”
　　其他村民：“……”除了祖宗你，谁敢去哟。
　　当然实话是不能说的，村民们也就讪讪的笑了笑：“一定，一定，下次一定。”
　　看来这玄妙还是出在鱼的身上，一桌全鱼宴，最后没剩下多少，村民们捂着肚子在那里细细的回味——突然就想让小先生待在这里不走了，要是每天都能吃到这种热腾腾的熟食……
　　这也跟活着没差了嘛！
　　霍婶哪里看不出其他村民们的心思，就骂了几句：“走走走，一群懒货，人家小先生辛辛苦苦做一次是礼貌，怎么，真想让人当你厨子，也不照照镜子，你配吗？”
　　被戳穿心事的村民们，脸上表情有些讪讪，大抵也是不好意思，吃完饭没过多久，陆陆续续的就有人送东西过来。
　　本来栓子家虽然不说四面通风，但其实也没差了，基本是要什么没什么，他一个男人马马虎虎的过，又要养一个孩子，确实过的挺拮据。
　　要不是小鬼本身是BOSS，生命力顽强，还真搞不好能被他给养死。
　　村民们想着要是小先生也在这住下了，栓子家什么都没有，今天做个饭，又是借油又是借柴的，可不能让小先生委屈了。
　　霍婶过来送了一床刚打好的棉被，再有送些零零碎碎的，头上戴着牵牛花的姑娘还过来送了一包瓜子。
　　不到一会儿，栓子那小院子就折腾满了。
　　王大全和刘右人两个还住在仓库里头，盖着一条草席凑合，圭明叫他两把东西理一理，也给自己屋子添一点，否则看起来实在太寒碜。
　　小鬼在院子里头转来转去，一会儿转到这边，一会儿荡到那边，虽然一句话没说，但是明显有些不能抑制住的兴奋。
　　就是不幸被圭明揪住：“跑什么呢？”
　　小鬼就有些止不住的紧张：“我，我一会儿就背！”
　　圭明就笑了笑，摸了摸小鬼的头：“生鱼片好吃吗？”
　　小鬼：“好吃！”过了会儿，他有些拘谨的：“哥哥，你能别走吗？”
　　圭明就笑了笑，没有说话。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颗珠子似的东西，在手上把玩。
　　这是一枚钥匙。


第30章 
　　触感很轻盈, 冰冰凉凉的，但是却比玻璃要轻许多。
　　就这玩意儿，捏碎后, 可以带着他前去下一个未知的副本里头——圭明把钥匙发到一旁的布制囊袋里面, 把绳子拉紧，系了个结。
　　他闭上眼，窗外听到蛐蛐的声音, 后来那些声音也渐渐远去了，他的眼前再次浮现起那个女人的面容, 只不过相比较前几次，能够看到她眼里的不甘，这一次她的面容迷糊了许多，她伸出手，那个过去被他一直忽略的细节——
　　那枚珠子，在那一刻变得极为清晰起来。
　　甚至那颗珠子的触感好像还在手掌里头，带着从别人手中传来的温度, 他清晰记得, 他没有用力！
　　圭明一下子就丧失了睡意, 他睁开眼, 耳边还响起刘右人的话——“第一枚钥匙，是在挑选, 它会主动拉人进到副本里面。”
　　可我……不是已经在副本里面了吗？
　　我到底是谁呢？
　　为什么我进副本的过程跟刘右人他们这些闯关者如此相似？
　　圭明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苦恼的想了半天，最后妥协了——不管他现在的身份是闯关者也好, 还是副本里的NPC也罢, 都无损于他是圭明这个事实, 他生活在白石村, 就读于郎溪中学。
　　再者说了，说不定是这东西搞错了呢，可能没见过这种完全不知道自己是NPC的NPC吧……
　　不想了不想了，反正也想不明白，往好的一方面想，总比面对完全陌生的副本，要好许多了吧，顶多就是纠结一下自己被骗得好惨……被骗总比没命好吧！
　　这样想，圭明瞬间就不纠结了，就是那些闯关者……
　　他叹了口气，从床上坐了起来，马德，没法睡了。
　　他换了鞋子，外面乌漆麻黑的一片，可能是听到他的动静，刘右人喊了一句：“小先生？”
　　圭明“嗯”了一声：“你也没睡？”
　　两人都压低声音，接着那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刘右人推开门，走出来，看到站在门外的圭明，朝他笑了一下。
　　然后道：“睡不着？”
　　圭明“嗯”了一声：“想不明白。”
　　刘右人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然后拍了拍旁边：“坐吧。”
　　圭明坐了下来，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无言了一会儿，刘右人说：“哪里想不明白？”
　　圭明：“不知道……”他说完后，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我刚刚在想一个我根本解决不了的问题，并为此烦恼得睡不着觉，是不是很可笑？”
　　刘右人：“不可笑。”然后他又说：“什么问题？”
　　圭明看了刘右人一会儿，到底没有把心里头那句话说出口，他有那么一瞬间，想着要是没有闯关者就好了……
　　他问刘右人：“你还想继续闯关吗？”
　　刘右人也说：“不知道。”
　　两人就又互相沉默了，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讲话，却又能清楚的理解对方不说话的原由是什么。
　　然后圭明说：“我奶奶是神婆，你知道神婆是什么吗？”
　　刘右人：“知道，通神请灵，很神奇。”
　　圭明就说：“是的，这里面有很多骗子，但我奶奶是有真本事的那一种。”
　　刘右人：“很厉害。”
　　圭明：“我也觉得很厉害，我奶奶从小就带着我一起出门办事，我去了很多个地方，遇到很多种，当下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有一阵子，我以为我会接我奶奶的衣钵。我很紧张，又很兴奋，即担心又有点隐隐的害怕。”
　　刘右人没忍住笑了起来。
　　圭明也笑了笑，好像在笑自己的天真无知：“然后我奶奶说，我不行。”
　　刘右人没有再笑了。
　　圭明：“我刚刚想，那些地方，也许是一个个副本，那些无法解释的东西，很可能就是副本里的BOSS。”
　　刘右人：“……”
　　圭明：“你知道我刚刚有一瞬间再想什么吗？”他看着手里的钥匙，有一瞬间想要捏碎它，他想要证实他的猜测，又有一种隐隐的期待，就好像又回到了曾经跟奶奶一起在外面奔波的时候，他们游荡在白日与黑夜的交界处，处理一件又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那是一个诡秘而又神奇的世界。
　　刘右人望了圭明一眼，然后起身拍了拍圭明的肩膀。
　　圭明抬起头。
　　刘右人望着他，眼里的情绪很复杂，他感觉到圭明内心里藏着的，少年人对未知的好奇，对冒险的向往，又有对过去的追忆，他把那句“待在家人的羽翼下头不好吗”给咽了下去。
　　“你要走的时候记得带上我。”
　　他说。
　　第二天一早，圭明给小鬼布置了新的作业，又带着王大全和刘右人去村民那里借了点瓦片，准备把这漏风漏雨的屋顶给重新修缮了一下。
　　栓子站在屋檐下头，扶着梯子，有些无奈的道：“小先生，不用这么麻烦。”
　　圭明在上头干活，匆匆忙忙丢下一句：“你怎么住得下，你一个人就算了，小鬼还在长身体呢。”
　　栓子：“……”
　　旁边村民拿东西过来，看到这一幕就笑道：“小先生过来就是不一样了，我们早就看这懒货不顺眼了，有手有脚的，见着破了也不晓得去补一下。”
　　圭明：“三哥你从镇上回来了？”
　　被称作“三哥”的是个年轻人，他闻言笑了笑：“刚回来，错过了你的全鱼宴，我妈说你啊，那么点小，一下子折腾出那么多菜来，说着就骂我，我要是有你半点本事，也不会到现在媳妇还没落着影子。”
　　圭明：“阿姨就指望你早点让她抱上孙子。”
　　三哥在那叹气：“难！让她等下辈子吧。”
　　栓子就打岔：“别聊了，小先生你快下来，小心别摔着。”
　　“我差一点——”他把最后一片瓦摆放整齐，才顺着梯子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王大全给他舀了点儿水洗了下手。
　　圭明：“三哥，晚上来我这儿吃饭吧。”
　　“不了不了，我这好不容易被我妈给逮着，等下还要回去给她做个鸡棚，脱不开身。”
　　等那三哥走了以后，圭明看了看栓子的院子，就说：“我们这也得做一个。”
　　栓子听不得这话：“做一个什么？”
　　圭明：“鸡棚啊！养几只鸡，改良一下伙食。”
　　栓子：“……我连小鬼都养不起，我还养！”他顿了顿，歇了歇气，没刚刚那么激动，只是说：“我怕我养不好。”
　　圭明：“没事，我教你，很简单的，等我走了……”
　　他话语一顿，面对栓子的视线，干笑道：“我总得走不是吗？等我奶奶来了……”
　　栓子“嗯”了一声，也没回应。
　　圭明：“……”
　　栓子默不作声的去库房扛了几片木板子，圭明喊了句：“做什么？”
　　栓子闷声道：“鸡棚。”
　　气氛就有些沉重起来，圭明在旁边看他刨坏了两块木板，就知道栓子这会儿心情不大利落。
　　王大全都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了怎么了？”
　　圭明本来藏在心里头的那个想法，就有些忍不住的蠢蠢欲动起来。
　　“栓子！”
　　栓子抬起头，就看到他的小先生眼睛里头像是放着光：“不如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
　　在听完圭明的想法后，他忍不住说了一句：“不行！要是老先生过来了，找不到你怎么办？”
　　圭明：“我奶奶这会儿应该在其他的副本里吧？”
　　栓子：“……”
　　圭明：“而且我想了一下，我奶奶如果知道我被钥匙送走了，肯定会先从危险程度较高的副本开始找我，因为她怕我遇到危险，相反，危险程度较低的副本，她则会放在最后面，因为这些副本我就算进到里面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而那种危险程度较高的副本，对于她而言，应该也不能算是安全的吧？”
　　栓子没有说话，他找不到一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来反驳。
　　圭明：“我仔细的想了一下，就这么在霍氏村里，被动的等待我奶奶，特别是她可能遇到危险的情况下，我待不住——”
　　栓子：“至少你在这里，是安全的。”
　　圭明：“我知道，我也不是全无保障的，我可以多带几枚霍氏村的钥匙，要是遇到危险，我就捏碎它，回来。”
　　栓子：“有时候，当危险来临的时候，你可能连捏碎钥匙的机会都没有。”
　　圭明：“但是这世上并没有百分百安全的事情，就算是待在霍氏村，也会面临来闯关的闯关者，我从小到大，在你们的保护下，无数次的与他们擦身而过，但我终究要到面对的那一天。”
　　栓子：“……”
　　圭明望向栓子，他试图露出固执的，想要与栓子抗争到底的神情，但最终还是妥协了：“我没打算现在就走，我可以再等一星期，如果这一星期，我奶奶来了，那么自然就不用再纠结了，我跟我奶奶回到白石村，回到我过去的轨道里，过你们想要我过得生活里。”
　　“但是一个星期，我只能等一个星期。”
　　事实上，这一个星期对于圭明来说，都非常的漫长。
　　他只能让自己什么都不要想，让自己过得忙忙碌碌，他把栓子的家从头到尾，都修整了一遍。
　　栓子看着他又带着刘右人和王大全两人忙前忙后，忍不住叹气道：“做那么好做什么，又不打算在这里住了……”
　　圭明猛地抬起头，又强耐住兴奋：“你要跟我们一起走了？”
　　栓子：“不跟着，让你带着两个居心叵测的闯关者，我怎么能放心？”
　　小鬼这几天每天都被布置一堆作业，做得那叫一个头昏脑胀，瞬间觉得前途一片晦暗，刚出来喘口气，见他们站在门口不进来，问了一句：“放心什么？”
　　“没什么。”栓子匆匆扔下一句。
　　圭明就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小鬼一个瑟缩，连忙道：“我做完了！”
　　圭明：“等我忙完手上的事情，就过来检查。”
　　小鬼：“……”魔鬼！
　　——
　　等到晚上的时候，几个大人背着小鬼，商量着先用哪一枚钥匙。
　　随机的肯定是不行，指定向的钥匙要挑出同种类的也需要费点时间，这些圭明分不大清，王大全和刘右人两个更是摸瞎，栓子倒是摸一摸就知道哪一枚是指定向的。
　　栓子就给圭明传递经验：“感觉，到手上你会感觉到一种浓烈的情绪。”然后给圭明一枚：“感受到了吗？”
　　圭明模模糊糊地：“……饿。”
　　栓子：“那就是枚指定向的钥匙。”
　　圭明就问：“你用过这枚吗？”
　　栓子：“没有，这种感觉不大好，我到现在只用过不到三枚钥匙，而且这三枚还是重复的，再者我也没有小鬼那种搜集癖好。”
　　他们这会儿就是背着小鬼开他的箱子。
　　圭明：“那就这个了？”
　　栓子：“也行，我给霍婶留一个纸条，免得他们不知道我们干啥去了。”
　　圭明：“这样的钥匙也留着吗？”
　　栓子本来想点头，但是略微迟疑了一下：“按道理应该留——”
　　圭明：“那你说他们会不会找过来。”
　　栓子：“……不排除这种可能。”
　　两人相视一眼，想象那种场景，纷纷垂下头。
　　画面过于美丽。
　　圭明“咳嗽”一声：“咳，找来了也没什么，就是我怕这钥匙对应副本里的BOSS可能会有意见。”
　　栓子：“说不定还是熟人呢？”
　　圭明：“……”还真可能。
　　他望向那枚钥匙，瞬间觉得副本一点都不可怕了，甚至还对那BOSS隐隐有一些同情。
　　圭明说：“我就是去探个路，如果他不介意的话。”
　　栓子：“介意可能也没办法，毕竟我们这边人多。”如果到时候整个霍氏村都找过去的话，一般副本里的BOSS还真不一定承受得住。
　　就他本身而言，其实一般副本里的BOSS，都不大放在眼里了。
　　圭明继续用“咳嗽”掩饰笑意，和一种背着大人做坏事的隐隐刺激感：“那要是遇到了闯关者呢？”
　　刘右人适时道：“我来跟他们打交道吧。”
　　圭明就说：“行，刘右人和王大全应付闯关者，我和栓子对付BOSS，能不起冲突尽量不起冲突，如果真冲突……”
　　刘右人和栓子都在心里头想——那就一起解决了。
　　圭明：“那我们就捏碎钥匙回来。”
　　刘右人和栓子对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栓子说：“往好的想，说不定是熟人呢？”
　　圭明：“那正好，我就拜托他帮忙给我奶奶留个口信，如果我奶奶也找过去的话。”
　　他甚至隐隐有种期待，不要那么快遇到奶奶的感觉。
　　栓子撇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面藏着笑意。
　　在初步达成一致后，栓子从箱子里头挑了四枚一样的指定向钥匙，接着又给了他们霍氏村的钥匙。
　　在一句暗藏兴奋的“准备好了吗？”，他们一起捏碎了钥匙。


第31章 
　　四周的景象是在一瞬间抽离出去, 前一秒圭明还待在房间里看着栓子朝他露出那双含带笑意的眼，然而不过眨眼间，那画面就消逝不见, 因为太过突兀, 他甚至不可避免的产生微微晕眩的感觉。
　　这种感觉有那么一瞬间，甚至让他感觉到微微的熟悉。
　　而他还来不及去寻找熟悉的源头，眼前新的画面就呈现在了眼前, 他微微定神，先撇过头去寻找王大全等人, 他在附近看到了他们，刘右人朝他匆匆撇了一眼，又迅速扭过头去，一副装作不认识的模样。
　　他们捏碎钥匙后，出现在新的副本里，周围的环境没有半点阴森恐怖的气氛，他们是凭空出现在一间装修豪华的大厅里头, 头顶奢华的水晶灯照得地面上被过分抛光后的大理石地板灿灿生辉, 墙面扑就带着哑光的, 洁白且带有纹路的大理石, 上面还有欧式风格的镂空镶金壁灯。
　　身侧是铺着红色桌布的大圆桌，每隔一段就放上一座。
　　而他们就坐在其中的一个桌子上面, 十二个位置将将坐满。
　　圭明坐在其中桌子的主位，而王大全和刘右人则分开，一个坐在圭明的对面, 一个隔着圭明几个位置。
　　没有栓子。
　　而圭明再次被划分到了闯关者的阵营里面, 他的左右全都是陌生的闯关者, 这也是刘右人先前装作不认识他的原因, 圭明立刻明白现在不是套近乎的时候，他一语不发的坐在原位，没有再朝刘右人那边投放视线。
　　他觉得他们应该是在一个餐厅里面，他们现在的身份应该是来餐厅里吃饭的客人，这个餐厅的装修很豪华，他短时间也就分析了这么多，然后……
　　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有那么一刻，这一桌的人，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微微的就有那么些尴尬。
　　他们好像在等待一个人打破沉默，但是谁又不肯当那个第一人，就像是再比谁更能沉得住气，结果就是谁也没有张口，一路沉默到了圭明都觉得气氛僵硬得不行的时候，一个穿着侍从服饰的服务生端着盘子走了过来，朝他们露出一个笑脸。
　　但是这桌的“客人”显然不怎么领情，他们有些警惕的看着这个服务生，服务生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那么一秒。
　　最后定格在了圭明的脸上，圭明没见过这个服务生，服务生也没见过圭明，两人互相望了一眼，圭明决定还是先张口说几句话吧。
　　“先给我们一人来一杯水吧？”圭明就试探着点餐，他张口说完后，也没人打断他，那个服务生就朝他露出一个很刻板的笑容，然后说：“好，请稍等。”
　　这个服务生离开后，也许是圭明打破了沉默，其他闯关者的视线就都不由自主的投到了圭明的身上，他略微愣了愣，毕竟跟这群闯关者打交道的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得不对。
　　然后旁边坐得一个扎马尾辫的男生就说：“为什么是水？”
　　圭明贫穷得很真实：“因为水不要钱？”
　　其他闯关者就纷纷的又把目光收了回来，就，特别现实。
　　圭明：“？”他还有点不理解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刘右人适时道：“在还没摸清副本虚实的情况下，不如我们先做一个自我介绍吧？”
　　刘右人就率先说：“刘一，这是第二次副本。”没几个字是真的。
　　本来刘右人说要自我介绍的时候，圭明感觉好几个闯关者都向他投去审视的目光，等到他说完“第二次”的时候，就有几个闯关者露出微微不屑的眼神，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王大全跟在刘右人的后面说了一句：“王三，第三次副本。”
　　再后面又有一个矮个子的男人说了一句：“金鑫，第十一次副本。”
　　他说完后，圭明就看到好几个闯关者把目光投在那个矮个子男人身上，然后刚刚问圭明为什么要水的马尾辫说：“白弥，第二十三次副本。”
　　他话语一落，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凝重起来，等这个马尾辫说完，一直都没有人继续开口。
　　圭明见有好几个人都不开口介绍，他干脆也不开口了，没想到那个叫“白弥”的马尾辫竟然朝他问了一句：“你呢？”
　　圭明没想到自己在这个副本里面，竟然还蛮受重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引人瞩目，就有些奇怪，但还是乖乖的开口：“小明，应该是第二次了……”
　　白弥又细细的看了他一眼，看得他莫名奇妙，然后才说：“第二次吗？”语气很不相信的那种。
　　圭明觉得自己的语气要比刘右人诚实多了，他完全没有撒谎啊，他真的是第二次，而且那第一次他完全就是回一趟老家……
　　于是他不确定道：“那第一次？”
　　白弥就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笑得圭明挺莫名奇妙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盯上了，而且还一直被追着问的，他说了也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白弥就说：“第一次就坐在主位，这么冷静，面对副本里的NPC，甚至敢开口提要求？”
　　圭明听他说，也觉得自己蛮多漏洞的，他又不怎么擅长跟这些闯关者交流，当时刘右人和王大全，完全是刘右人自己想那么多，自己把自己给攻略了，他什么都没做，那边就向他投诚了，而且还一副赤胆忠心的模样。
　　搞得他一直怀疑这些闯关者的脑袋是不是坏了。
　　他其实不大想继续跟白弥对话，因为在白弥说完二十三次以后，周围的闯关者就有种对他很关注的感觉，而这个被所有人关注的白弥又非常关注他，这就使得他也被连带着一起关注。
　　这完全不在他的预期当中，他自认为自己浑身没有半点大佬的气质，就差在脸上写着“弱小无辜加可怜”七个字了。
　　圭明硬着头皮：“……大概我比较没心没肺？”
　　白弥：“……”他就用一种非常不满意的目光看着他，好像觉得他在敷衍一样。
　　看得圭明都快要抑郁了。
　　他这个时候，都来不及想栓子往哪里去了，只想着你能不能别看了，我脸上是有花还是有什么了，简直看得圭明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白弥才缓缓的收回了视线。
　　但是圭明原本可有可无的存在感，经过这么一出，一下子就变得极为引人瞩目了。
　　圭明这会儿有点毛了，觉得这个白弥肯定是在暗戳戳的搞他，就因为他先前第一个开口抢了他的风头。
　　早知道他就不开口了，简直了，就在他郁闷的时候，服务生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他脸上还是那种很刻板的微笑。
　　他走到圭明的面前，亲自倒了一杯水放在圭明的手边，这本来没什么，然后他在给圭明倒完水后，其他人就眼睁睁的看着这个服务生把水壶放到他们桌子的中间，连个笑都没有：“你们的水。”
　　有个闯关者就忍不住了，大概是因为圭明张口说话的时候，服务生态度挺好的，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个闯关者觉得都是闯关者，你凭什么搞区别对待啊。
　　于是他就道：“你为什么只给他倒，不给我们倒？”
　　这本来也没什么，就算这个闯关者不说，其他的闯关者也有这个想法，甚至圭明也觉得挺奇怪的。
　　然后服务生本来是要走的，听到这话就停了下来，他扭过头，用一种格外阴森森的目光看向那个闯关者。
　　看得那个闯关者瞬间就哑了，这个服务生才露出那种刻板生硬的笑容：“你是对我的服务不满意吗？”
　　好家伙，这简直就是把威胁写在脸上。
　　坐在闯关者旁边的就试图站出来打圆场：“没有没有，我们很满意。”
　　但是服务生仍旧把目光定在那个提意见的闯关者的脸上，直到那个闯关者略显有些屈辱的：“……满意。”他才施施然的收回视线，头也不回的走了。
　　等这个服务生走后，所有的闯关者就默默无声的看着桌上的水壶，然后把目光定在正要举起水杯准备喝的圭明的脸上。
　　圭明：“？”
　　他放下手里的水杯，面对其他闯关者的目光，“咳嗽”一声，略显无辜的：“也许因为我是未成年？”
　　——
　　栓子发现四周没有圭明他们的时候，就一直试图从这条走廊里走出去，与圭明他们汇合，走廊很深很长，他顺着逃生通道的绿光标志一直往前走，然后走到了洗手间，洗手间门口的那个男女符号突然从绿色变成红色。
　　栓子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脸在光的照射下变得有些微微泛青，洗手间的水龙头突然自己打开，开始放红色的水。
　　栓子有些嫌弃的皱了皱鼻子，但他还是抱着圭明可能在这里面的念头进去洗手间转了一圈，等他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团头发，他看都不看一眼，把头发扔进洗手池，头发在洗手池里面有些委屈的扭动着，栓子打开水龙头的水，一直把头发冲走了才说了一句：“脱发太严重了。”
　　他从洗手间出来，就一直往里面走，走到一个后厨的标志，也许是察觉到不对，就停了下来。
　　里头传来“哐哐铛铛”的声音，还有油溅起来的滋滋的声音，栓子站在外面没有走进去，扬声道：“打扰一下？”
　　没有回应，他走了进去，整个厨房像是在有个无形的手操控着一切，干得热火朝天，但是里面却没有一个人。
　　这里本来应该有个BOSS，但是这会儿他却并不在这里。
　　栓子待了一会儿，又从后厨里头走了出来。
　　他决定换一个方向。
　　这个副本很危险，而且还有“鬼”的存在，他需要快点找到圭明他们，在小先生遇到危险之前，先把危险都解决掉。
　　无论是BOSS还是闯关者。


第32章 
　　就在圭明不知道要怎么应付的时候, 刘右人出声道：“这会儿副本还没见名目，大家就开始怀疑同伴不太好吧？”
　　就有闯关者嗤笑了一声：“同伴？”
　　刘右人：“不管怎样，大家的目的总是通关没错吧, 小……小明他能够得到NPC的优待肯定有特别之处, 也许正是我们通关的契机也说不定呢？”
　　其他闯关者不由得深思起来，如果只是刘右人这么说，可能闯关者还不大感冒, 因为刘右人毕竟只是一个“只通关一次副本的闯关者”，说出来的话没什么参考价值。
　　但是白弥这个“通关二十三次的大佬”此时竟然也张口说了一句：“你们到现在都没有发现这个桌子的布置吗？”他点了点自己：“我, 也只是坐在一个副座上面。而他，”他指向圭明：“一直都是坐在主位上面。”
　　圭明：“……”这水看来是喝不下去了。
　　他就说：“要不我跟你换换？”
　　白弥摇了摇头，笑道：“只通关第一次副本的小明先生。”他在“第一次”上头咬重音：“这是你第几个第一次了呢？”
　　圭明这会儿有点骑虎难下，他不知怎么的，竟然觉得这一幕竟有点微微的熟悉，当时刘右人他们也是，突然就认为他是副本里的BOSS, 这个白弥看来也铁了心认为他是个非常厉害的闯关者了。
　　他这叫什么？被迫当“大佬”？
　　圭明叹了口气, 放下喝了一半的水杯, 他两手交叉, 放在桌面上，面上的表情有一种隐隐的破罐子破摔的感觉。
　　但是这些闯关者就像瞎了一样, 完全看不到，甚至白弥望向他的目光，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兴奋感。
　　圭明就说：“如果那些算副本的话, 我也不知道多少次了。”
　　他并不怎么喜欢撒谎的感觉, 事实上他觉得他以前的那些经历, 能叫过副本吗？但是好多东西他也没办法解释, 这些闯关者又一定需要一个答案，就算他不说，他们反倒更会七想八想。
　　于是圭明就只能先如他们所愿，这时候他这边也不占什么优势，希望先把这个“白弥”给应付过去。
　　他就用一种很敷衍的口吻：“也许有百来次？我也记不清了。”
　　这句话说完后，就连刚刚显得有些咄咄逼人的白弥都久久的没有讲话。
　　刘右人很快找到了新的方针，他迅速向圭明“投诚”：“小……不愧是先生您，已您的经验，您对于这个副本有什么看法吗？”态度因为太熟稔，转换得过于自然。
　　其他闯关者就都顺着刘右人，用一种略显敬畏，而又暗含崇拜的目光看向圭明。
　　不是……这些人就真信了？
　　圭明头都要大了，难道他们就没有怀疑的吗？
　　这是怎么？就……他把目光看向白弥，然而刚刚还一直对他不大客气的白弥这会儿沉默得有些过分了。
　　就好像一群鸭子在后面推赶着，圭明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闯关者就都等着他说个一二三四出来，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应付这些闯关者啊……
　　圭明觉得刘右人这是在给他搞事，刘右人可能看出他的不自信，也不知道误解了什么，还朝他投出鼓励的视线。
　　圭明都不想看他了：“……”他硬着头皮：“来餐馆不先点菜的吗？”
　　闯关者们就静了一下，然后又一齐看向圭明，圭明觉得这群闯关者大抵是没有手，得咧，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吧，他就伸手：“服务生。”那个站在不远处的服务生朝着他走了过来。
　　“尊敬的客人，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圭明就说：“有菜单吗？我想点菜。”
　　服务生诡异的停顿了一下，他明明抱着菜单，但是嘴上却说：“请稍等，我现在去为您拿。”
　　圭明看着他手上抱着的菜单，想要说“没必要这么麻烦吧，你手上不是有吗？”但是服务生已经头也不回的走了。
　　圭明：“……”
　　这个副本里面的人也奇奇怪怪的，看起来副本也没那么可怕的样子，他想起他从小生活的世界就是一个个副本，瞬间就释然了，总而言之，还是先去找栓子到哪里去了吧。
　　没看到栓子，他既有点担忧栓子的安危，又有点担忧自己的安危……
　　正好刚刚喝了水可以有个借口，圭明就起身道：“我先去趟洗手间。”
　　“等等。”坐在他一旁的白弥出声打断了圭明的举动，他的马尾辫晃到后面：“你一个人去不大安全。”
　　圭明愣了愣，他“唉？”了一声，白弥就起身道：“我陪你一起去。”
　　圭明：“……”
　　刘右人：“还是我陪小……明先生吧，白先生你能力很强，还是坐镇在这里，比较妥当。”
　　王大全：“我也去吧。”
　　白弥看了刘右人和王大全，眼底藏着微微的不屑，但又很快消逝不见，他朝向圭明：“你选择谁？”
　　圭明：“…………”这个问题还用问？
　　圭明当然毫不犹豫的选择刘右人和王大全了，他终于可以找借口摆脱这些闯关者了，讲真他真的挺不想跟这些闯关者建立太深的联系，毕竟他们其实是站在两个对立的阵营里面，闯关者通关的副本是他生存的世界，闯关者要对付的BOSS很有可能是他熟悉的人。
　　但是白弥就一副非常不高兴的样子，他看了圭明好久，久到圭明觉得自己的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白弥才说：“你宁愿选择这两个满嘴谎言的人，也不愿相信我？”
　　圭明：“……”你是不是有病啊！
　　刘右人终于顾不得掩饰，站在圭明的面前：“一点小小的谎言，我想这并不算什么吧。”
　　白弥顿了顿，看向刘右人，露出好笑的神情：“不掩饰了？”
　　接着他又看向圭明他们，眼睛里露出略显嘲讽的情绪：“原来你们是一起的？”
　　刘右人：“抱歉，我家小先生不太想一开始就搞得过于劳师动众，只想自己一个人默默地通关副本，你们这些人在他眼里，再多也只是他的累赘……”
　　圭明忍不住有些侧目：“？？？”卧槽你这吹得有些过分了吧？
　　刘右人朝着白弥微微鞠躬，看起来还蛮讲礼貌的样子，但说得话却与他鞠躬的模样完全相反：“我们来这里有我们的事情做，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带上你们的钥匙离开这里，这是为你们好。”
　　说完他施施然的带着圭明和王大全离开的圆桌。
　　太……嚣张了！
　　圭明人都有些麻了，觉得自己的后背快要被目光给刺穿了，他来得时候说什么来着……是能不起冲突尽量不起冲突吧？怎么就……
　　刘右人小声在圭明耳边道：“你不懂这些闯关者。”
　　圭明觉得自己确实挺不懂的。
　　刘右人一边带着他往前走，一边缓缓道：“从一个副本里进入到另一个副本，一遍又一遍的进行着这个循环，不知终点，没有尽头，疯是他们的常态，伪装已经成了本能，他们怀疑一切，即不相信同伴，也不相信自己……”
　　还……挺可悲的。
　　圭明忍不住道：“所以为什么要让他们闯关呢，有什么意义吗？”还破坏他所生存的世界。
　　“因为他们都是一些丧失家园的亡命徒，闯关自然是为了搏一场更大的富贵。”没有像老母鸡一样护在一旁的栓子，刘右人可以肆无忌惮的向圭明解释，他看向圭明：“你想要同情他们吗？”
　　圭明觉得吧……他还是比较同情自己……
　　他比那些凶残的闯关者可要弱小无辜得多。
　　“那这又跟你刚刚……”有什么关系呢？这不是在挑衅那些闯关者吗？
　　刘右人自然不会说他是有点不耐烦了，他虽然身为闯关者，但是本身对闯关者们并没有多少好感，作为曾经被掠夺文明的一员，他一面反感这场无尽的文明掠夺战，一面又迫不得已的成为侩子手。
　　他没有那么多工夫去从万千渣滓里头挑几个干净无辜的来，如果那些闯关者真的不听警告，他正好可以顺便解决他们。
　　但是他自然不会这么对圭明讲，他只是道：“对于他们来说，甜言蜜语全是虚假的谎言，这么直接的挑衅反倒会被当做一种真诚。”
　　圭明：“……”说简洁一点，这不就是贱的慌吗……
　　——
　　圭明他们走了以后，白弥望着圭明几人的背影，他的马尾辫在脑后微微晃了晃，脸上的表情不明。
　　圆桌上的闯关者有几个露出气愤的神色，但是却没有人真正敢张口骂上几句，更多人的暗藏心思，白弥其实很讨厌这样的情形，但是这偏偏又是闯关者之间的常态——互相的猜忌，既要应付副本里凶残可怖的BOSS，又要提防来自同伴的背刺。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但是这会儿却有些不甘心。
　　圭明他们已经走了，白弥仍旧看着圭明留下来的空位，久久不发一语，终于有闯关者忍不住发出声音：“既然他说他能够自己通关，那我们何必浪费一枚钥匙，不妨就等他通关好了？”
　　白弥突然冷冷的说了一句：“闭嘴。”
　　就在这时，服务生抱着另一份菜单，脸上挂着轻松愉快的笑容走来，他的目光在看到圆桌上的空位时，微微的一顿。
　　闯关者不由得把目光撇到他的身上。
　　其中有个闯关者就说：“菜单给我们吧。”
　　服务生放下手中的那份菜单：“不，这一份菜单不是给你们的。”
　　闯关者：“？”
　　服务生慢慢的把头扭过一百八十度：“哦，你们的菜单在那里。”他轻轻的笑了起来：“我这就去给你们拿来——”
　　闯关者：“！！！”
　　他们趁服务员回头之际，四散而逃——真正的副本对于他们来说才刚刚开始。
　　服务生又把头扭了回来，静静的看着闯关者慌张失措的背影，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哦……看来你们并不想要菜单……”
　　接着自言自语道：“是我的服务不好吗？为什么都跑了呢？”
　　——
　　圭明决定还是先找到栓子要紧，他跟刘右人他们穿过豪华装修的摆着全是大圆桌的大厅，然后又进到另一间稍微小一点的带着卡座和四人桌的侧厅，侧厅里除了几个服务生，还零星的坐着几个客人，只不过相比较一旁的大圆桌上面一个菜没有的情形。
　　他们桌子上都放着菜，偶尔几个客人还在商谈，就是一副很普通的画面，圭明匆匆扫了一眼，没有看到栓子，就准备再去其他地方，忽然有个客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小师傅？”
　　这个称呼让圭明微微一愣，他朝客人望过去，觉得微微有些眼熟。
　　那个客人就说：“真是小师傅，你都长这么大了！”
　　圭明猛地瞪大眼睛：“啊！是王阿姨吗？！”
　　他忍不住朝那个客人走了过去，王阿姨就说：“你还记得我啊，我是你师傅的老客户了，你还没见着你师傅吧？”她朝着一个方向指了指：“喏——他平常就在那边，你师傅年纪大了，现在都不怎么做菜，都是交给徒弟做，这会儿待在包厢偷懒呢。”
　　她忍不住偷笑：“你快点去，你师傅见到你肯定高兴得合不拢嘴！”
　　圭明有一些紧张，又有种忍不住的雀跃，他忙不迭的说了声“好”，正要往那边走——
　　王阿姨突然喊住他：“小师傅，你身后跟着的那两个人是谁啊？”她露出疑惑的神情，圭明顺着她的话回头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整个大厅里，刚刚还在默默埋头吃饭的客人们纷纷抬起头，把视线落在王大全和刘右人两人的身上头。
　　王大全：“……”
　　刘右人：“……”
　　圭明：“啊，他们是我的朋友。”他说。
　　王阿姨就用一种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看着圭明：“可不要交不三不四的朋友，小心到时候你师傅不高兴。”
　　“知道了知道了。”圭明匆匆的往王阿姨指着的包厢走去，王大全和刘右人感觉到那些客人纷纷收回了视线，忍不住松了一口气，紧紧的贴在圭明的身后头。
　　圭明就跟王大全他们解释：“你们还记得我学做菜这门手艺，拜的那个师傅吗？”
　　他就忍不住感叹：“没想到师傅他把那个小餐馆做这么大了啊……”
　　王大全和刘右人也在想，是啊……没想到又是一个大BOSS……
　　说话间，他们推开包厢走了进去。
　　在他们进去后，又有几个闯关者闯进了这个侧厅。
　　侧厅里正在吃饭的客人们无声的抬起头，朝着那几个闯关者们望了过去，这个画面无声而又显得诡异。
　　闯关者：“……”对不起打扰了。
　　他们掉头就跑。
　　——
　　包厢是一室一厅的结构，厅比较大，中间摆着一张餐桌，再往里面则是一件沙发，墙上挂着电视，正在播放新闻，中年有些微微秃顶的男人躺在沙发上正在看新闻。
　　他的目光看似盯着电视，实则两眼无神，身上穿着干净又整洁的睡衣，脸上还带着些许潮气，显然刚刚还去洗了个澡。
　　直到听到包厢门被推开的声音，他的目光才微微泛起神采。
　　他嘴角微微抿了抿，不让笑意太明显——
　　“怎么了？我不是说了我在睡觉吗，有什么事你们自己先解决……”他假作不耐烦的道。
　　“师傅？……”微微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第33章 
　　坐在沙发上的人久久没有发出声音, 圭明就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一点，他这会儿都顾不得解释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只想见到男人的正脸。
　　当时离开师傅时, 其实是有些不愉快的, 记得那会儿他还跟师傅因为一件极为琐碎的小情突然就大动干戈的吵了一架，吵完就谁也不搭理谁，直到走之前, 说要送送他的师傅一直都没有出现。
　　印象中师傅是一个刀子嘴又豆腐心的人，对他其实是抱有极大的期望, 偏偏嘴上又不愿意承认，反倒会向他安排许许多多的任务，比如每日切菜要切两小时，一天至少要背五个菜谱，还有为颠锅专门进行的手腕练习，最少也要半小时这样子……
　　“别人都以为厨师就是做做菜，我就笑了, 哪儿那么容易！你现在知道辛苦了？觉得累了？你真以为厨师是那么好当的？”
　　“但是怎么说, 辛苦虽辛苦, 再怎么着也还是有回报的, 你师傅我就能养那么多人，因为什么, 为的就是这门手艺！”
　　“你说你想要赚钱，你想要立起来，当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那你现在做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不许跟我撒娇耍赖, 做不完你看我怎么罚你！听到没有！”
　　但是真的没有达到他的要求, 他就像是完全失忆了一样, 所谓的“惩罚”不见踪影, 反倒耐心的指导他哪里没做对，哪里没做好。
　　“你切菜为什么会觉得那么累，那是因为你使得劲儿不对，你看看我怎么切的……看明白吗？唉算了，手拿来，这样……对……对！就是这样！很简单的嘛！”
　　……
　　“这里其实有个小窍门，我先前没跟你说，怕你老是遇到什么就想先走捷径，这不对，无论做事做人还是都要踏踏实实地，等你会了，再去想着怎么样做得更好……来，我跟你说一下这个小窍门，用了以后，整个味道一下就上升了一个档次，关这一手，你出去开店都没问题！”
　　……
　　“师父……”圭明走到沙发前，几步的路程，耳朵里面却一直回荡着师傅的声音，偏严厉的，偏温和的，带着些许笑意的，还有……
　　沙发上的男人回头向他望来，他的脸变得更圆了，先前原本只是有些微秃的头发一下子秃到后脑勺，露出圆滑锃亮的额头，眉毛还是那么粗，两鬓染上了一点点霜白，那双眼睛跟以前一样，又大又圆又黑，人家是双眼皮，他几乎快成三眼皮，眼袋也又厚又沉，这会儿掉下来，露出微微呆滞的神情。
　　圭明就忍不住想要笑，他也确实是笑了起来，师傅他整个人都是圆圆鼓鼓的，虽然极力想要摆出威严的表情，但是偏偏又是一个略显喜感的外貌，天生自带三分笑，以前还装模作样的威胁他，说自己发脾气起来很厉害的，周围人都害怕他。
　　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师父姓周，一般都是叫周师傅，周大厨，圭明看到他工作服上面的名牌，写着周三元三个字，还别说，挺符合他外貌的。
　　他都笑了半天了，师父还有些没回过神来，他呆愣着看了圭明一会儿，才似受到惊吓似的，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来，然后眼睛微微瞪大，嘴里先是不确定的喊了一句：“明仔？”
　　圭明：“是我。”
　　师父：“明仔！天啦你都长这么大了！？”他伸出肉乎乎的的手掌在半空中划了一下：“先前你才多大点儿……”接着他放下手，脸上讪讪的笑了笑：“长好看了，人也俊了，是个好小伙子。”
　　他目光一直黏在圭明的身上不肯挪开，手掌搓了搓：“唉，你刚来还没吃饭吧？”
　　他绕过沙发，朝圭明走过来，脸上又笑了一下，说：“你都好久没吃过你师父做得菜了……”接着顿了顿：“……现在是读初三了？”
　　圭明“嗯”了一声，师父又说：“课程还跟得上不，我当时就说你这孩子应该去读书吧，脑子灵光，不读书多可惜啊……”
　　“你读书读得晚，肯定吃力！我……”他左右望了望，发现这里不是他习惯待着的厨房里，什么都没寻到，就说：“我去厨房看看，给你做点补脑的……”
　　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被圭明连忙拦住了。
　　圭明：“不用，真的不用。”
　　他有点哭笑不得：“哪有师父给徒弟做菜洗尘的，我都这么久没见你，本就是我的不对，怎么也应该是我给您做菜不是，也让你看看我的本事。”
　　师父一脸嫌弃的，把圭明的手往后推了推：“你一学生家家的，读书才是你正经事，做什么菜！？别霍霍我食材，当时看你年纪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现在你都这么大了，书都读了几箩筐了，该知的事也知了。”
　　说着，自己开玩笑似的笑道：“怎么着，还想当厨师不成？真是……”
　　圭明：“当厨师挺好的。”
　　师父这下就过不去了：“好什么好啊！累死累活赚那么点钱！”
　　圭明：“……你先前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师父：“……”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都说服不了谁，最后还是师父先软了下来：“不是不让你学，但你现在是学生，读书最重要，等你读书读出来了……”他笑着道：“你看你，长得又俊，书读得又聪明，还会做菜，多好的条件啊，要找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
　　圭明突然就记起当时因为什么跟师父大吵一架，好像也是这样说着说着，突然就犯了倔，就像他这会儿一样，他挺想说一句“不找”，但是这会儿他看着师父光滑的头顶，印象中高大威猛的人突然就变得矮小又苍老，他突然变弱了，变脆弱了。
　　圭明想。
　　以至于他反倒不忍心说太刺人的话，他只是默不作声的，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自己的观点。
　　气氛一时就有些僵持起来，直到刘右人看不下去，插进来打了个岔：“师傅，小先生好不容易过来，也是想要为您尽一份孝，伺候伺候您，结果你反倒要他坐下来等您去伺候他，他这心里头怎么过意得去？”
　　师父先前目光一直黏在圭明身上头，以至于完全忽视圭明身后这两个人，等到刘右人出声了，他的目光从圭明身上头挪开，好像才发现这两个人似的。
　　只见这个刚刚还没有什么脾气的中年男人，目光一落到刘右人他们身上，脸色一下就阴沉下来，他上前一步，把圭明挡在身后面，像老母鸡护小鸡一样先把圭明跟刘右人他们隔开，然后再用一种像狼一样的目光看着刘右人和王大全他们，声音带着警惕：“……你们是谁？”
　　圭明想要解释：“……他们是我朋友。”
　　师父就用一种不敢置信的语气：“你怎么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做朋友？！”
　　王大全：“……”
　　刘右人：“……”
　　师父转过头又指着王大全还有刘右人两个，对着圭明道：“你好好在学校里上学，怎么能交这种……在社会上混的人当朋友？”
　　一下从“不三不四”变成“社会上混的”刘右人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要如何为自己辩解：“……”
　　圭明忍不住：“你管我交什么朋友！”接着觉得自己口气差了，就说：“我没这个意思。”
　　师父：“……”他有些颓唐的放下手：“你现在大了，不听你师父话了。”
　　圭明：“……我没有，我不是这种意思！”
　　师父继续用那种带点颓的语气和一点淡淡的委屈：“师父做不了你的主，你想要交什么朋友，师父都做不了你的主……”
　　圭明：“……”他忍不住头大，有些抓狂道：“他们是自己来投奔我的闯关者，我什么都知道了！”
　　师父：“……”
　　四周的空气一下就凝滞了。
　　圭明破罐子破摔：“我知道这里是副本，我就是用钥匙过来的，我还带了栓子叔，但是他现在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师父你要是这个副本里的BOSS，你能把栓子叔带过来吗？”
　　周三元：“…………”
　　圭明闭着眼说完一切之后，见师父一直沉默着，就微微睁开眼——然后就见到师父拖拉着沉重的步伐又走回到沙发上，坐了下来，抱住膝盖，蜷缩成一团，试图显示自己弱小可怜又无辜的样子：“什么BOSS，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厨师罢了，好不容易熬到头了，现在能缓口气了，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圭明：“……”
　　他忍着好笑，拉长声线：“……师父——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
　　师父微微抬起头，圭明就走了过去，坐在沙发的另一侧，两腿伸直，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我其实也很意外，但是……”
　　他把整个脸都鼓了起来，又把气排出去，然后叹了口气，用一种还能怎么办的语气道：“事情已经发生了，那就只能接受了，师父，我其实想得也蛮开的，副本就副本吧……不管你们是BOSS也好，还是NPC都行，你们都是我最亲近的人，我知道你们肯定也是没有办法……”
　　师父慢慢的放下腿，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圭明见他样子没先前那么排斥了，就笑了笑，还给自己邀功道：“我来的时候，正好是跟这一批闯关者们一起来的，他们误以为我是那种很厉害的人，我就吓唬他们，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师父就用一种复杂而又略带欣慰的语气感叹：“……明仔你现在变得这么厉害了啊？”
　　圭明就说：“所以师父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你的。”
　　师父：“……”
　　他“啊”了一声，用一种保证的语气道：“我会努力让你保护我的。”
　　圭明就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但又一时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第34章 
　　栓子终于从拿又深又长的走廊里面走了出来, 他拐过弯，进入到了大厅里面，突然明亮的灯光让他眼睛微微眯了眯, 然后就看到几个人慌不择路的朝着他跑来, 等到近前，又一副很犹豫的模样。
　　栓子轻轻嗅了嗅，从空气中辨别出了他们的味道, 这四周的味道过于丰富，蔓延着菜香味, 空调散发的冷潮气，还有人体的汗臭味……这是几个闯关者。
　　栓子朝他们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本来打算从他们嘴里打探小先生的消息，结果那几个闯关者却如同惊弓之鸟一般叫了起来。
　　栓子：“？”
　　他欲要上前一步，但是那几个吓破胆的闯关者已经选择掉头就跑。
　　栓子：“……”我有那么吓人吗？
　　他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可闯关者们却全都是一副被吓得失魂落魄的崩溃模样。
　　等那些闯关者们跑掉了以后，栓子的神情就略微显得有些严肃起来, 当时他发现自己身边没有圭明他们的时候, 就怀疑圭明他们是不是跟闯关者他们待在一起, 虽然圭明身边有刘右人和王大全这两个被他转化的活尸仆从保护, 但是再没有亲眼见到圭明，栓子总有点不大安心的感觉。
　　现在又见到闯关者们一副被吓破胆的模样, 显然是已经撞见了副本事件，栓子不由得在脑海里面浮现出各种恐怖的景象来。
　　而圭明从小就在他们的保护下，连只小鸡都没有杀过, 哪里能见到这样的场面？果然就不该答应圭明让他出来冒险, 栓子这会儿有些隐隐的后悔。
　　要是又被吓病了怎么办？
　　他没有关心那几个如丧家之犬的闯关者, 只径直往前走, 就看到厅内的服务生正把头摘下来，在手里头抛着玩，他就走上前去。
　　“你好，打扰一下。”
　　——
　　圭明在跟师父初步达成一致后，终于松了一口气，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师父，发现他虽然头发稀疏了不少，鬓角多了点霜白，能看出年纪大了外，其实整个人气色非常的好，相比较他记忆中的形象又胖了不少。
　　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就道：“师父你现在体重多少了？”
　　师父：“……”他支支吾吾的说不上来：“也就百来斤吧……”
　　虽然他看起来有两百斤的样子，但是说出百来斤却半点不脸红，甚至还反过来说圭明：“你看你，当时去上学的时候，脸上还看着点肉，现在都瘦成什么样了，学校的伙食不好吧？”
　　圭明：“……也还行。”
　　他提了句闯关者：“师父，虽然我提前把那些闯关者给吓唬住了，但是保不准这会儿他们就回过味儿来了，你看咱们要不先配合一波，把那些闯关者们给吓唬走？”
　　师父就很温柔的，像是看一个张牙舞爪但是谁也挠不着的小兽：“你说，要我怎么配合你啊？”
　　圭明经过霍氏村那个副本，已经胸有成竹，觉得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闯关者这只大老虎也是可以被轻易撕碎的。而且师父这个本，又有他先前歪打正着的给闯关者垫了垫底，他只需要在稍微推波助澜一下，这些闯关者还不像摧枯拉朽一般被击溃了？
　　他此时就非常自信，他对师父说：“我们可以装神弄鬼吓唬那些闯关者一番。”他怕师父不能理解，解释道：“到时候你就装作鬼，我们在暗地里制造一些动静，就像是有鬼的样子。
　　等到把他们吓得吱哇乱叫的时候，我再适时出现，一副像是救了他们的样子，即在他们当中展现了我根本不存在的实力，让他们不敢再反抗我，又侧面证实了你的强大实力，让他们不敢再抱有侥幸，接着我再趁机逼着让他们赶紧滚蛋。”
　　真正的鬼·BOSS·师父不由得深深的望了圭明一眼，如果圭明不是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故意抛砖引玉的话……那么还真挺巧的，甚至都不用装了……
　　让鬼装鬼吗？他的小徒弟莫不是一个天才？
　　也只有天才才能想出这样万无一失的计划！
　　师父现在就是个闭眼吹。他用一种慈爱的目光看向滔滔不绝说着自己构思的圭明，一边颔首道：“……我觉得可以。”
　　圭明就忍不住兴奋，有种被长辈认同的激动感，他两眼亮晶晶的望向师父，一边说：“真的可以吗？！”一边又忍不住有点患得患失：“师父你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他开始思考：“比如装鬼方面有没有什么难点？”
　　毕竟师父这样一个老好人，平常吓唬他都吓唬不到，更何况是那些凶残的闯关者呢？
　　师父就用一种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目光看向圭明：“……我觉得没有什么难点，装鬼这件事我可能还真比较擅长……”
　　圭明：“这……”他现在不是不自信自己的计划，他是觉得他师父有些过于自信了，但又不想说得太直接，怕伤害到师父中年男人脆弱的自尊心。
　　他就斟酌的开口道：“要不我们把计划在细致的捋一遍。”然后又抬头叫王大全他们也参与到这个“装神弄鬼”的计划当中里来。
　　圭明挖空自己储蓄不多的恐怖片库存，试图找到几个适合的地点：“你看……像餐厅里面，比较容易出现鬼的，都是些阴暗的角落，比如洗手间藏尸啊，后厨肢解啊什么的……”
　　师父：“……”
　　圭明：“其实大厅里面也可以搞，到时候还可以让王阿姨他们客串那种食物中毒的客户鬼……”他越想越觉得有搞头，而师父越听越觉得马甲岌岌可危，等到圭明抬头问他意见的时候。
　　师父就忍不住说：“……明仔，这些都是你刚刚想的吗？”
　　圭明被这问题问得，有点懵：“啊？”他用一种毋庸置疑的语气：“当然啊，就刚刚想的，怎么了吗？”
　　师父又用那种说不上来的眼神看了圭明一眼，说道：“没什么。”差点以为你在这里安插了摄像头，故意来套我话的，还想怎么小可爱突然就白切黑了，如果这一切都是个巧合……
　　“明仔，师父觉得你真的太天才了。”师父用一种情真意切的语气感叹道。
　　这计划整得，完全跟实际一模一样，几乎都没有什么大的出入。
　　圭明被夸得摸不着头脑，总觉得这语气说夸奖吧，又不大像，说嘲讽吧，但师父的表情又那么真诚，让他有种如果认作是嘲讽就对不起师父的感觉。
　　他就勉为其难的当做是夸奖吧，带点微微的不好意思：“……也还行吧。”
　　他道：“我也就是随便整得，其实还有很多漏洞的地方。”
　　师父：“我觉得完全没有，太完美了！”
　　圭明：“……”他现在觉得师父肯定是对他的滤镜太重了，说不定他硬说猪是头牛，师父都会毫不犹豫的点头。
　　于是他扭过头，望向王大全和刘右人两个，觉得他们应该不会像师父那样，无条件的相信他。
　　“你们觉得呢？”
　　作为站在一旁，默默旁观所有，而清楚一切的王大全和刘右人此刻：“……”
　　要怎么说呢，大BOSS都认为这个计划完美无缺了，他们难道还有插嘴的余地吗？
　　偏偏这会儿又顶着圭明信任的目光，和内心隐隐的内疚感，不开口是不可能的了，于是只能硬着头皮……
　　刘右人：“我觉得……”
　　本来也要张口的王大全默默地闭上嘴巴，留空间给刘哥发挥。
　　在圭明目光转向刘右人的时候，一离开圭明视线的师父，就朝刘右人露出一个特别具有危险性的表情。
　　刚刚在圭明眼里还像个憨憨的师父，此时露出极为恐怖阴森的模样……
　　顶着大BOSS威胁的刘右人：“……”大可不必，我已经知道您老人家非常危险了，根本没有打算跟您对着干。
　　他又看向对此一无所知的圭明，作为已经经历过小鬼，栓子，还有河的闯关者，他已经身经百战，并不会被轻易吓到……说起来隐隐还有种辛酸的感觉……好在小先生的关注是他们的护身符，只要全心全意的为小先生考虑，这个副本所有的BOSS全都是纸老虎！
　　你们也就敢背着小先生威胁威胁我们了，当着小先生的面试试？
　　也许是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圭明略微感受到了什么，就回过头朝师父看去，刚刚还满脸可以打上马赛克的表情的师父瞬间又变得春暖花开起来，从BOSS到师父的切换可谓是天衣无缝。
　　圭明就说：“师父，你让刘右人说，别打扰他，上一次副本能够把闯关者全赶走，他的功劳挺大的，他是最了解闯关者他们的。”
　　师父：“……”他露出无辜而又隐隐被冤枉到的委屈表情：“我只是看了一下他，什么都没有做。”
　　圭明没想到真的冤枉了师父，忍不住就有些内疚：“对不起，是我误会你了师父。”
　　师父心满意足的颔首：“没关系。”
　　刘右人：“……”这种浓浓的茶味是怎么一回事啊！
　　他略微有些心累的道：“其实这个计划我觉得挺好，但是我觉得让师傅当鬼有一些危险了，毕竟闯关者他们要是真的豁出去，想要跟师父搏一搏……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圭明就立刻露出严肃的表情：“确实如此，是我先前考虑不周！”
　　突然就被换下来的师父：“……”委屈、失落、失魂落魄……但是圭明正认真的看着刘右人，完全错过了师父的表演。
　　刘右人：“所以我们还是多在道具上面下工夫，其实装神弄鬼这个计划，主要目的还是在营造这个气氛上头，真正BOSS出场反倒没有那么可怕。”
　　圭明认真的道：“……你说的对。”
　　他举一反三：“比如突然开启的水龙头，无风却自己关上的门……那么，就是要把道具设置得非常精巧，现在这会儿来得及吗？”他这会儿抬头望向师父，师父作为副本的BOSS，对副本最了解的就是他，他应该有更妥贴的办法。
　　师父：“很简单。”他胸有成竹：“这种很容易的，我随随便便……”面对圭毳疑惑的目光，他诡异的顿了顿：“我是说餐厅正好就有类似的地方，洗手间的水龙头早就坏了，经常莫名奇妙的就开开关关的，那个门也是……呵呵……”


第35章 
　　“洗手间的水龙头到现在还没修好啊？”因为师父提到这件事, 本来模糊的记忆一下就清晰起来，那会儿圭明跟在师父的身边，学习做菜。餐馆就是间几十来平方的小餐馆, 大厅里摆四张桌子都有些拥挤了, 他透过后厨的窗口，踮起脚看着那些吃饭的客人们。
　　因为小餐馆，很多设施都老旧, 哪怕他日日拿着抹布把厨房的桌子擦上两三遍，仍旧在边角看到堆积起来的污垢, 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都很难把它弄掉。
　　他在厨房里干活的时候，就会听到有客人在洗手间那边吼上一句——因为餐馆很小，洗手间基本是紧挨着后厨。
　　“老板，你这水龙头怎么没水啊！？”
　　师父就会拿毛巾一边擦手一边头也不回的吼了回去：“水龙头坏了，拿桶里的水洗！”
　　过会儿嘟嘟囔囔：“哪天叫人过来修一下。”
　　圭明就一直等这师父哪一天把那水龙头给修好，一直等到他都忘记这件事，那个水龙头仍旧是坏的。
　　但是这几年, 师父显然过得不错, 当时的小餐厅都做得这么大了, 怎么这洗手间的水龙头还没修好呢？
　　师父：“……”他讪讪道：“下回修, 下回找人来修。”
　　圭明：“不用，这个很容易的, 等把闯关者赶走后，我去弄一下，一下就好了。”
　　师父：“…………”
　　他说着就有些想要去那些地方看一下, 还让刘右人和王大全他们去看一看闯关者他们的动静, 最好先把他们支开, 以免他们这边还没有弄好就把场景给弄坏了。
　　圭明这会儿还不知道——还在坚持的闯关者已经不多了。
　　刘右人和王大全几乎用脚趾头想, 都能想到那些闯关者现在会遭遇些什么，他们其实一点都不想离开圭明的身边，副本里还有比圭明身边更安全的地方了吗？没有！
　　刘右人就朝师父使了个眼色，顺手拍了拍王大全的肩膀：“三儿，你去。”
　　王大全：“……”他用一种被伤害到的目光看向刘右人，仿佛不敢置信，自己竟然会被刘哥推进坑里。
　　刘右人给他一剂安抚的眼神，似乎再说放心，没事，你可以的。
　　王大全一点都不放心，只觉得自己被深深的伤害……
　　圭明其实也有点不大放心，他觉得相比较王大全，刘右人更靠谱一些，他要更了解那些闯关者的心理，知道该怎么应付他们。
　　于是他说：“要不你们还是一起去吧，我跟我师父在一起，没事的。”
　　你当然不会有事，但是我们有啊！
　　刘右人和王大全两个欲言又止，两眼含泪，依依不舍的，就这么被赶出了包厢……
　　一抬起头就看到大厅里面的客人们无声的抬起头，默默地注视着他们。
　　刘右人：“……”
　　王大全：“……”
　　王大全伸手默默地捅了捅刘右人，刘右人朝着这些“客人”笑了笑，假作没有看到他们的脸上泛着清白，阴森可怖的模样。
　　“呵呵……小先生拖我两出来办点事……”
　　“不叨扰各位，请继续慢用。”然后拽着被吓唬得不清的王大全快步从桌子空隙当中穿过去……
　　“等等。”其中一个客人突然出声叫住了他们，正是先前与圭明相识的那个“王阿姨”，只是这会儿她脸上见不到半点和蔼可亲，脸上面容变得微微模糊，嘴角还带着血，她瞪着猩红的双眼，认认真真的看着刘右人。
　　刘右人有些紧张，忍不住就想要吞咽。
　　“活尸？”“王阿姨”发出这样的疑问：“你们到底是闯关者，还是活尸村的活尸？”
　　刘右人硬着头皮解释：“……额……先前跟小先生从活尸村过来的，还有一位村民……”
　　“王阿姨”突然朝一个方向扭过头去，一时间所有的客人都朝一个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拐角的地方，栓子一只手抱着服务生的脑袋，一边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服务生哪怕只剩下个脑袋，眼睛骨碌碌的转悠，嘴里仍在道：“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我就告诉你要找的人在哪里……”
　　刘右人和王大全两个就像是小鸡见到了母鸡，差点就要泪洒当场。
　　“栓子叔——”你老人家终于来了！
　　……“叔？”
　　——
　　师父见那两个碍事的走了，带着圭明往室内走：“我们从这个通道走，可以直接到后厨。”
　　包厢里面一间房放着一套沙发床和一架麻将桌，墙面挂着画，画画得比较抽象，两侧是酒柜，里面有玻璃杯……怎么说，中西结合得还蛮接地气的？
　　圭明稍微打量了一下，就被师父带到另一侧的小门前，师父推开了门，侧过头看了圭明一眼，见他一副新奇的模样，眼里就带着笑：“……还可以吧？”
　　圭明点了点头，回头像个小仓鼠似的，两眼亮晶晶的望向师父：“师父你是不是发财了？”
　　师父差点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过会儿才板着脸：“发什么财，师父教你什么，人要踏踏实实不要老想着发财……”
　　门外是一道走廊，装的是感应灯，师父嘴里轻轻咳嗽一声，灯光就亮了起来，他站在走廊上等圭明出来，这走廊就不比前厅的奢华大气，走廊上遍布污迹，头顶还有蜘蛛网，墙面可以看到被油烟熏黑的痕迹，地上铺的红地毯已经发黑。
　　圭明从那干净整洁的包厢出来，进到走廊里头，仿佛进到两个世界里面。
　　师父担心他害怕，伸出手：“要不要牵着我？”
　　圭明就笑了笑，说：“……感觉这才是师父的餐厅。”
　　他没有牵住师父的手，走到师父的身边，原来的一高一矮，那矮的那个已经与高的并肩了，两排影子斜斜的印在墙面上，重叠在一起，竟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师父忍不住有些感慨：“都长这么高了……你当时……”他又忍不住比划了一下：“还没到桌子高，切个菜还要端个小板凳垫着。”
　　圭明就不服了：“也没有那么矮吧？”
　　师父：“矮呢，当时还担心要是长成个矮子怎么办，不会出来干活了，还要天天抱着个小板凳吧？”
　　圭明都不想讲话了。
　　走廊没走几步，师父就说：“等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墙边立着一道门，圭明看着那门，一下恍惚了，师父推开门，见他站在门口不进来，就说：“愣着干什么啊，进来，喏——你以前睡的那张小床我还没扔呢……”
　　先前那小餐馆，地方小，住的地方就更小，不到几平米的地方，硬生生的塞下两张床，一张大的一张小的，那是他存放许多回忆的地方，他以为再也找不到了，结果这会儿却又见着了，一切几乎跟回忆没什么区别。
　　圭明走进去，发现地方还是要比记忆里大了点。
　　师父从衣柜里面拿衣服，一边说：“原本这里是要改成库房的，我想都住习惯了，就算了，就是在旁边建了个浴室，平常洗澡什么的，不用跑公共洗手间去接水洗了。”
　　他把厨师袍子套上，一边伸出手去套另一只袖子一边道：“墙面刷了一遍，先前那个没法看，格局什么的还是没变，你当时的床本来是要扔的，但一直抽不出空就放着了。”
　　他还说：“床底下有个箱子，都是你那时候没带走的东西。”
　　圭明在床边停留了一下，心情有些复杂：“……对不起，师父。”当时没能跟你告别。
　　“说什么对不起啊你这孩子。”师父把腰带系上，因为肚子又鼓了不少，这就比以前要多费不少功夫，他对着镜子左右摆弄了一下：“……还行吧？”见身后没声了，回过头：“你怎么不吱声了，你不会哭了吧？”
　　说着就笑：“还以为长成男子汉了，怎么还动不动抹眼泪，唉，你师父真的没怪你，真的！”
　　圭明也忍不住笑，用笑意掩饰自己的情绪：“我没……唉，我们先去看看洗手间那个水龙头吧？”
　　师父已经把衣服换好了，声音很温柔道：“好。”
　　他们就往洗手间那边去，其实先前圭明对地方还比较陌生，但是从那小休息室出来，那路他就熟悉了，以前老是走，位置其实没什么大变化，就是周围环境变了，原本是师父带着他，后头就是他带着师父。
　　他记得那个洗手间，那坏掉的水龙头，每次扭开，都能看到黑红色的锈水，要放好一会儿才会出清水，还有冷不丁会自己开关的门，带着红红黑黑污迹的墙面，包括天花板上厚厚的蜘蛛网。
　　简直就是恐怖片串门，恐怖到家了，把幼小的他唬得够呛。还记得那会儿他晚上不敢一个人上厕所，还要撒娇求师父陪他一起去……
　　刚这样想——师父就感慨：“以前你小的时候，上个厕所还要牵着我……”
　　圭明：“……”
　　他踏入了栓子曾经踏入的洗手间，师父先前还一副满无所谓的表情，等到进洗手间的时候，表情突然一下子严肃起来，但是圭明完全没有注意到。
　　师父突然出声道：“明仔。”
　　圭明原本还在打量洗手间，闻言侧过头：“嗯？”
　　师父一副略微痛苦的表情：“我这……突然就想上厕所了，要不你先在门口等等我？”
　　圭明：“？？？”
　　师父捂着肚子：“可能要大……”
　　圭明：“……”
　　他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默默无言的走了出去，等他一走出去，师父就左右望了望，然后抠开下水道的网格，伸出手指头捞出一小块头发，那扭动的头发颤颤巍巍的在他的手里头发着抖。
　　师父冷着声音：“谁来过这里？闯关者？还是其他副本的家伙？”
　　头发整个都立了起来，发出“滋滋”的声音，过会儿又软趴趴的倒在师父的手心里，发出“嘤嘤”的声音。
　　过了会儿，也不知道师父听出来什么，他道：“好了，我知道是谁了，没事，你继续在水龙头里待着，等下明仔要你配合你就配合。”
　　头发就在师父的手掌里头扭来扭去。
　　师父：“你到现在连个人形都没有，怎么跟明仔见面，听话，好好养身体……”
　　头发还在扭来扭去，还发出“嘤嘤”的声音。
　　师父：“小小一姑娘不要那么不矜持，你跟明仔是不可能的。”
　　头发啪叽一声倒下不肯起来，师父直接把它甩到洗手池旁边，然后扭开水龙头洗了洗手，过了会儿才低声道：“如果事情不出意外，以后明仔是要去上大学的，到时候就可以当一个真真正正的普通人。”
　　“成家立业，结婚生子。”
　　说着嫌弃头发：“你连初中都没读完，你两不配！”


第36章 
　　等师父出来以后, 一副好爽的轻松表情，接着还一脸关心的问圭明：“你要不要也……”
　　圭明都不知道自己要摆什么表情好了，他有些无语的拒绝的师父的请求, 但又忍不住：“师父, 你是不是肠胃不好？”否则怎么要这么久？
　　师父摸了摸肚子，没什么所谓的：“老毛病了，你到我这个年龄, 身体上自然而然的就会出现各种问题。”
　　圭明不大想讨论这个问题，他的本意是关心师父的身体健康, 但是这个环境地理位置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圭明就先去看了看那个水龙头。
　　真的就没人操控，自己在那里开开关关，流出来的水还是那种特别像血一样的颜色，甚至还透着一股腥气。
　　师父就站在旁边：“……还行吧？”
　　圭明：“……”因为太过抽风，他一时不知道该说是恐怖还是搞笑，他看了看, 依照自己的常识判定：“好像是阀门坏了, 所以就这样子。到时候换一个水龙头就正常了。”
　　他话语刚落, 水龙头就突然关了。
　　圭明：“？”他就凑过去, 想要再检查一下，师父就说：“它就是这样, 时不时的，见人就自己开了，过一会儿又自己关了。”
　　圭明就肯定道：“阀门坏了, 你这东西用太久了, 换一个新的就好了。”
　　藏在水龙头里的头发高兴的扭动, 水管里头就发生“咚咚咚”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一样。
　　师父：“……”他正在绞尽脑汁的想要如何解释这个现象。
　　圭明就道：“水管东西堵了，突然流下去，然后又堵上了，气泡上来就会发出这种声音，我学校里头那间洗手间也是这样，我当时还以为装鬼了呢，后来是我老师给我科普的。”
　　他说着笑了笑：“应该是头发什么的，黏在里头了，正常的。”
　　师父默默地闭上嘴，用一种敬佩的目光看向圭明：“明仔啊，上了学就是不一样了。”
　　圭明左右瞧了瞧，觉得修好的问题不大，听到师父的夸奖，就略显腼腆的笑了笑：“老旧点的设备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吓几个惊弓之鸟一般的闯关者没什么问题的。”
　　在圭明眼里，那些闯关者或多或少脑子都有些问题，比如老是把他当做大佬什么的，疑神疑鬼，原本圭明觉得挺烦，现在觉得可以好好利用这一点。
　　看过洗手间后，他们又来到后厨。
　　原本无人的后厨，这时候突然冒出了几个虚虚的鬼魂，然后这几个鬼魂互相望了望，挑一挑对方的毛病，互相整理对方的仪容，直到都看起来像正常人了，才继续颠锅的颠锅，切菜的切菜……
　　圭明进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工作，他站在门边看了一眼，里面的厨师就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圭明回了个笑容，又转过头：“师父，你终于肯往厨房塞人了！”
　　师父就板着脸：“怎么说话的，你师父是小气的人吗？”厨房里面供养的这几个鬼魂，还不大凝实，平常都待在厨具里面修养，这会儿连话都不会说，他在旁边其实有点担心会露馅。
　　圭明就说：“待会儿让他们歇一歇吧，闯关者在这里捣乱，你这生意也没法做，等闯关者走了，我跟他们切磋切磋？”他忍不住就有一些技痒。
　　师父点了点头道：“也行，正好今天也没什么生意，来得都是老客户，他们也能理解。”
　　圭明开玩笑的说：“师父你这个副本餐厅，那些客户不会是其他副本里过来吃饭的吧？”
　　师父一副被你发现的样子：“怎么着，不相信你师父的手艺？其他副本的人过来吃个饭也没什么特殊的吧？”
　　圭明仔细想想，确实，师父有这一门手艺，其他副本的，那些厉害的BOSS啊什么的，为了这一口吃的，估计平常也会帮忙护一下，不会让那些闯关者嚣张到哪里去。
　　果然师父说得没错，有一门手艺真的很重要，一招鲜吃遍天，虽然师父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威胁，很好欺负的样子，但是他有手艺，会做菜，这价值就不一样了。
　　圭明就下定决心：“师父，等闯关者走了，我还要跟你学做菜。”到时候就拿这个去贿赂其他副本里的BOSS，还可以跟其他副本也打好关系，有了情分，到时候走遍天下……啊不是，走遍副本都不用怕了！
　　这一次师父倒是没有再拒绝了，他巴不得：“可以啊，没问题！多学点东西对你这个年龄帮助大了！”
　　两人说话的功夫，厨房里的火已经停了，那些厨师就乖乖的立在一侧，师父就走进去，装模作样的说了一句：“今天先放你们半天假，回去不要到处乱跑，晚上还要再过来的。”
　　那些厨师脸上带着略显夸张的兴奋笑容，衣服都来不及换，匆匆的往外面走，圭明站在门口，那些厨师经过他的时候，会朝他点一点头，圭明也回了一下，等厨师都走完了，他才进来。
　　却不知道等他一进厨房，那些走出去的厨师的身影却渐渐淡了，直到完全消失无踪。
　　圭明还在打量整个厨房，相比较过去那个小小一个煤气灶就能支起的厨房，这里整整齐齐的摆放了八个灶台，有专门的切菜间，每个灶台跟灶台之间留的位置也都是刚刚好，中间一排放着各种调料，靠墙边的冷柜放着当日的蔬菜。
　　里面还有专门的冷库。
　　过去那个又小又乱的小厨房，如今变成了这么大的，又规范的——后厨。
　　完全不一样了，圭明找不到半点过去的影子，但这是好的变化不是吗，证明师父越过越好了，他有许多员工，可以再收二徒弟三徒弟，不再只有他这么一个徒弟帮他，没帮上什么忙不说，反过来还要他来照顾……
　　也许是他停留的时间久了一点，师父就走了进来，面上看起来若无其事的，但内心稍微有点点忐忑——不会是发现了什么吧？
　　他在过来时，就已经嘱咐了这些家伙好好的把厨房的卫生做了一遍，那些乱七八糟的血迹污垢都了无踪影，难道……还有余留？
　　圭明抬起头，朝师父笑道：“现在这样肯定不行……我们要把这里弄得恐怖一点……”
　　师父：“……”
　　他点了点头，心道自己做什么要多此一举，嘴里不是滋味的“哦”了一声，看到圭明在四处找材料，心里又忍不住有一些发虚：“那个明仔啊……”
　　“嗯？”圭明转过身看向师父：“怎么了？”
　　师父道：“你对厨房不了解，这样吧，我还是叫我那几个厨师回来，我们要弄起来很快的。”
　　圭明：“啊？你不是刚给人放假了？”
　　师父道：“没事，他们都最喜欢工作了，一点都不喜欢放假的。”
　　圭明心想你是不是在唬我，我刚刚亲眼看到的——
　　“可是他们脸上看不到半点不高兴啊？”
　　师父几乎不犹豫：“那是强颜欢笑，你还小，不懂，老板无论说什么，他们都会做一副笑起来很高兴的样子，你没发现他们笑得很僵硬吗？”
　　这样说……还真是。
　　圭明有些懵，原来这就是大人的世界吗？
　　师父就说：“要不你先回休息室等着，我去叫他们回来？很快的，他们都没走远。”
　　圭明“啊”了一声：“我在这里等吧，等会儿还能帮你们的忙。”
　　师父：“……”
　　他默默无声的看了圭明一眼，圭明被他看得莫名奇妙，忍不住道：“怎么了？”
　　师父：“明仔啊，你不要怪师父说太直，师父能够明白你想帮忙的心，但是厨房这里你确实也不了解……”他说完一半，看着圭明：“等我们弄得差不多你再来看看，怎么样？”
　　圭明：“……”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师父声音就又弱了一些：“好吧好吧，等下让你在旁边看着怎么样？”
　　圭明语气低落的：“……师父，你是不是觉得我……”
　　师父立马出声打断：“没有！我完全没有！”
　　圭明：“……”
　　师父斩钉截铁：“你别跟师父计较，师父不是说你不好，是觉得你不应该事事都抓在手里头，你应该给我们一点信任……”接着再小心翼翼地看着圭明：“你说是不是？”
　　“你是读过书的，肚子里有油水，懂得比你师父多多了，你就只用在旁边动脑子就行了，不像你师父，就是个大老粗。”他拍了拍肚子：“肚子里全是肥肠，只晓得吃。”
　　圭明不由得又想起曾经师父拍着肚子对他说——“我这一肚子的，大人不计小人过。”那时候他是小孩，师父是大人，师父确实没什么文化，不怎么会用词，只从别人嘴里头听来的意思，就在他面前穷显摆，连用错了都不知道。
　　大度就是大度，宽容就是宽容。
　　什么大人不计小人过，笑死人了。
　　他朝师父笑道：“胡说八道。”
　　他没有再留下来，怕让师父又嘲笑他男子汉大丈夫，还没顶天立地就开始，动不动抹眼泪什么的，那太丢人了。
　　他回到他以前住的那间小房间，从床底下把箱子抽了出来，那是一个木头箱子，死沉死沉，那时候走得挺匆忙，他奶奶牵着他的手，问他要不要给师父告个别，他赌着气，很大声的说“不要！”。
　　圭明定了定神，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刚刚眼前突然就模糊了。
　　他掀开了箱子。
　　——
　　见着圭明进房里头了，师父踮起脚尖，脚步灵活的快步溜回到厨房里，拍了拍胸脯，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然后抬起头，撤掉了障眼法，刚刚还干净整洁的厨房一下就变回原有的样貌，墙面斑驳的血迹，桌上刷不掉的污迹，刚刚忙活的那几个厨师从锅碗瓢盆里抽离出来，朝着师父发出嘲笑的声音。
　　师父挥着手，不耐烦道：“滚滚滚，一个个的，除了惹事，一点忙都帮不上。”
　　师父环顾四周，又觉得画面太恐怖了，有些不确定道：“要不要再整整？”
　　他记得圭明从小就是个胆子极小的小孩，偏偏又过分倔强，当时像个小大人似的站在他面前，说要向他学厨艺。简直要笑死人了，你那小胳膊小腿的，连菜刀都拿不稳，还学厨艺？
　　但也不知道那毛神婆咋想的，竟然真就放任这小孩胡闹，师父当时就想，先给你点厉害瞧瞧，到时候可不要躲着偷哭鼻子哦。
　　他这可不是一般的餐厅，作为一个精英级的BOSS，师父觉得吓唬一个小孩还不是手到擒来，他甚至都做好了这小屁孩明天早上哭着喊奶奶的景象了。
　　“狮虎，”小圭明踮起脚尖，巴巴的望着他，嘴巴囫囵不清的喊着，把师父喊成了狮虎，手里有些紧张的攥住自己的衣边——
　　“我……我把煤气灶弄坏了……”说着就红了眼眶：“我不是故意的……我会赔你的，你不要赶我走……呜呜呜呜……”
　　师父：“……”他被哭得头皮发麻，声音下意识的就软了下来：“先别哭，我看看，怎么会坏呢？”他伸出手，点燃了煤气灶：“这不是好的吗？”
　　小圭明懵懵的看着煤气灶，一副不能理解，但又有种自己白哭的委屈感，先停下来一阵的哭声再次又着了起来：“那它刚刚怎么点不着……呜呜呜，它刚刚还是坏的！”
　　师父：“……”那当然，煤气灶见你这小孩啥也不会，竟然敢开火，哪里敢燃，要是把我这厨房烧了，我不削死他！他暗含威胁的瞪了一眼藏在煤气灶里的鬼魂。
　　但他没有对小明解释这些，只是安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明：“没事，现在不是好了吗，好了就行了啊。”
　　接着又忍不住讨饶：“我的天，你快别哭了，你做什么要点煤气灶啊？”
　　小圭明这下不敢哭了，做贼心虚道：“我就，就是想……”
　　“想给师父煮碗面……因为师父晚上没有吃饭……”
　　“对不起。”
　　他道完歉后，见师父久久不说话，忍不住偷偷抬起头看了师父一眼。
　　就见师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温柔道：“煮面啊，很简单的，想不想学啊，师父教你好不好？学会了你就能自己煮面了。”
　　“想！”
　　最开始只是被这小孩哭声弄得头大，到后来又想看看他能够做到哪一步，再后来……
　　看着看着吧，就把人看到心里头去了。
　　毛神婆问他为什么不去看那孩子一眼。
　　他说他不敢去啊，怕去了就舍不得了，现在就舍不得了，去了还得了。
　　他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好像混不在意的样子。
　　成年人，总是在笑，这样就看不到眼里的泪了。


第37章 
　　箱子里面是一些陈旧的小玩具, 缺了一个轮子的玩具车，背后上着发条的塑料玩偶——是一个骑着自行车捶架子鼓的小丑，看起来还算新, 他拿起来把发条扭到最里, 小丑就开始欢快的捶起架子鼓，一边有节奏的踩着自行车，圭明把它放到地面, 它就欢快的溜达起来，然后哐叽一下撞到床脚, 趴在地面还在疯狂捶架子鼓，像个羊癫疯选手。
　　那画面特别滑稽，圭明忍不住看着它笑了起来，抹了抹眼睛，走过去把它又捡了起来。
　　然后才发现小丑的手其实是断掉了，后来被人用胶水黏了回去，他又检查了几个玩具, 都看到被人修补的痕迹, 仿佛能够看到师父小心翼翼地对待这几个被他扔下的玩具, 希望等到有一天他回来能够继续玩它们。
　　可是师父, 我现在长大了，早就不会玩这些……
　　圭明定了定神, 又从箱子里拿起几本页角卷起来的书，这几本被整齐的码在箱子的里侧，有的封皮都快掉了, 可想他翻阅得有多勤, 又有多不爱惜。
　　一本折纸大全, 但是到现在他只会折千纸鹤, 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会折千纸鹤的男孩比较讨女孩子喜欢，他师父就从旧书市场淘来一本折纸大全，厚厚一本，原先他还会折玫瑰和百合花，现在全都忘干净了，倒是师父教他的千纸鹤一直记到现在。
　　一本黑色胶质封皮，题目是《世界十大匪夷所思》，讲述很多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现象，比如尼斯湖水怪，冰冻百年的二战士兵，最神秘的宇宙现象，麦田圈怪象等等——打开了他的世界观，告诉那会儿还幼小的他，世界有多么离奇百怪。
　　纸质非常好，是那种胶质带图画的，就是图画过于真实——一度成为了他噩梦的来源。
　　他轻轻的翻开这本给幼小的他带来许多伤害的书，随便几页就看到一个死不瞑目的骷髅壳正张牙舞爪的瞪着他。
　　圭明：“……”他默默地又把这书合上，就算长大了，这本书带给他的伤害仍旧无穷大。
　　妈耶，这骷髅壳也太真实了吧！
　　圭明把这书又放回箱子里放好，接下来是一本《无限惊悚》，虽然名字挺惊悚的，但是内容还好，主要是大男主的金手指太粗，去到任何副本都大杀四方，一度让他废寝忘食，后来还是师父插手，说要是提前完成任务就允许他每天多看一小时。
　　就是结局注水太严重，后面看得想睡觉。
　　圭明没想到小时候的自己竟然还挺迷这种惊悚恐怖的，但是他又是那种叶公好龙的性格，就是即想看，但是真看了又怕，每次壮着胆子准备挑战自我，结果总是被吓得屁滚尿流……咳咳，圭明决定从自己的黑历史抽离出来。
　　刚刚温馨感人的画风一下就变了，他恨不得继续失忆下去，所以翻小时候的东西就是有一点不好，总是忍不住就回忆起以前做得囧事……
　　然后尴尬翻倍了。
　　圭明还找到一本自己的手绘本，有一大半还是白页，他翻开第一页就被自己的灵魂画风给逗笑了——这画得是个啥啊，一团乱线，像是那种漫画里面表示糟乱心情的乱线团。
　　还，还挺魔性？
　　后面还有自己用稚嫩的笔吻写得小说，圭明完全没有勇气看下去，连忙把它给合上。
　　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忍不住失笑地摇了摇头，再把东西又收拾好，放了回去，这哪里是回忆，这简直是潘多拉的盒子，杀人于无形之间。
　　他把玩具重新排列放好，然后看到一个白色的布袋子，趋于好奇，他拿起来，还挺沉。
　　里面能听到轻微的撞击声音。
　　圭明解开布袋子——
　　全是珠子。
　　全是钥匙。
　　——
　　刘右人和王大全站在栓子的背后面，被栓子嫌弃的撇了一眼，语气不是很好的：“怎么只有你们？小先生呢？”
　　刘右人突然又觉得自己的境遇还没到他松一口气的地步，连忙解释：“小先生正和他的师父在一起。”他把先前发生的事情，尽量言简意赅的说一遍。
　　栓子就愣了愣：“师父？”他想起圭明说他学做菜认得那个师父——这也太巧了吧！
　　他心还没有完全放下来，毕竟没有亲眼见到，什么都隔了一层，只听刘右人说，感受不深，难免就会往坏的方向想去。
　　他沉着脸：“他说是小先生的师父，你们就信了？”
　　刘右人：“……”这怎么说呢，就算是碰瓷也怪不到他们身上吧，但是怎么办呢，谁叫他们矮人一截，刘右人忍住憋屈的心道：“这个是小先生自己认的。”
　　栓子被他一句话给堵了回去，有一点不爽，但是又不肯说圭明的错，就说：“如果真要是小先生的师父，当然一切都好。”就怕这个副本里的BOSS狡诈，看出圭明心里惦记着自己的师父，故意伪装成师父的样子。
　　他不吝于最坏的想法猜测他人，因为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栓子侧过头，看向大厅里的“客人”，他手里还抱着先前遇到的那个服务生的脑袋，这家伙不老实，本来想找他问一问圭明他们的去向，结果这只鬼还想要撒谎骗他。
　　栓子心里随着越久见不到圭明，越加的暴戾，干脆就把这服务生揍了一顿，绑架了这只鬼的脑袋准备威胁一番套出真话，没想到正好撞见被“客人”拦住的王大全和刘右人他们。
　　服务生一直在旁边听着，这会儿忍不住插嘴：“当然好了，那可是我们的小老板，我们整个餐馆上上下下都盼着小老板回来，你们别想再把他从这儿带走了！”
　　客人们已经从座位上起身，局势一触即发，其中那个圭明熟悉的王阿姨出声道：“既然是从活尸村来的客人，想必应该也是毛神婆的故人了。正所谓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看在毛神婆的面子上，不妨我们先坐下来谈谈？”
　　——
　　白弥亲眼看着一个闯关者连钥匙都来不及捏碎，就被墙边的壁画给吞了进去，其他的闯关者见着他的惨象，更是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迅速朝着走廊中间靠拢，惊魂未定的望着那画。
　　画面只是一个小孩的无聊涂鸦，但是这小小的涂鸦却在刚刚吞进去了一个闯关者，这会儿闯关者们好似听到一声“嗝——”，这画还打嗝！
　　闯关者们：“……”精神侮辱极大。
　　有人不由得把目光投到白弥的身上去。
　　“白先生，这个副本这么危险，我们真的有必要还要继续待下去吗？”
　　白弥头也未抬：“待不住就离开，没人留你。”
　　那个提问题的脸色变了变，钥匙他手上确实还有，但是也不多了，本来看到这个副本大佬这么多，心里还有些欣喜，觉得大佬会带飞，但是开头直接威胁他们快点离开副本的圭明，还说只给他们一天的时间，听这意思，一天如果到了，他们还在这个副本墨迹，他就要亲自下手了。
　　闯关者不由得再次回忆起少年人畜无害的面容，实在看不出半点厉害，但是偏偏副本里凶残的BOSS都对他毕恭毕敬，谁又知道这是不是他故意为之的伪装？
　　想到这里，闯关者抖了抖。
　　这个副本里的可怕，他们在刚刚已经亲身经历，自从那位少年离开后，原本看上去没有什么威胁的副本突然撕开了它伪装的一面，就好像刚刚的平静完全是看在少年的面子上一样。
　　他们经过那突然掉头的服务生，没有影子的诡异的客人，还有走得好好的，突然被自己倒映在墙上的影子给勒死的闯关者，问题是到死都不知道他到底触犯了什么。
　　这个副本显然是最让人棘手的那种会出现杀必死的鬼怪副本，如果不尽早找出线索来，他们所有人可能都活不过一天。
　　问题是在这样危难重重的副本里，关是逃命就已经精疲力尽，更别说找线索了，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偏偏那个少年却看起来游刃有余的样子，他走之后甚至没有留给他们一个眼神。
　　原本那个刘一说他们都是累赘的时候，很有些闯关者觉得不服气来着，都是经历了好几次副本的，你就算是多一点，比我们强一点，但那又如何呢，我们一个人比不上，加在一起难道还比不上？
　　这会儿闯关者们却不敢再抱有侥幸的心理，他们现在心态有点崩，就算是好几个副本历练下来，也没有哪一个副本像这个一样，完全就没有任何逻辑，就是要搞你没有商量。
　　他们不怕BOSS厉害，因为当发现真的厉害到对付不了的，他们可以提前捏碎钥匙离开副本，但是却怕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副本，因为这种，你甚至都没办法提前预警，冷不丁一下子，你自己都没想到的，就被干掉了，连捏钥匙都来不及。
　　白弥手里拿着钥匙，好像是问旁人：“你说他在哪里？”
　　站在旁边的闯关者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这个“他”指得是谁，白弥就自问自答道：“我去找他不就可以了？”
　　他抬起头，一个人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望向那些满脸莫名奇妙的闯关者们，好像才发现他们似的，说了一句“哦，忘了还有你们。”
　　他道：“想离开副本的，现在就离开吧，以你们的实力，待在这里也就是送。”
　　闯关者们：“……”感情花得不是你的钥匙，瞧你说得这轻描淡写的，虽然占便宜的打算落空了，但是闯关者们也没有觉得这很过分，毕竟闯关者跟闯关者之间，有时候自相残杀都是常有的事情，说句实话，有的闯关者比BOSS还要疯。
　　这种大佬要自己通关，不想让旁人占便宜，提前清场的也很正常。
　　真正抱团一起齐心攻克副本的反倒极为罕见，毕竟大家都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性，不在背后捅队友两刀就不错了，还把背后交给队友……不可能的，宁愿副本不过了，也不会这样。
　　反正杀了队友，也有几率可能掉出钥匙不是吗？
　　而这一个秘密，是资深闯关者相照不宣，从没对新手闯关者说的事情。走到如今地步的，都是被坑出一脸翔，同时也反过来坑了别人的闯关者，大家都干净不到哪里去。
　　但是白弥是个例外，他强大的实力不屑于做这种事情，他对同为闯关者身上掉落的钥匙不感兴趣，他喜欢追求刺激，只想跟这副本里强大的BOSS较量，越是生死之际，他就越是兴奋，平常就是一副一脸冷淡的模样。
　　这会儿他就开始有些隐隐地兴奋起来。
　　他对那个自称小明的闯关者非常感兴趣，因为小明身上有股非常矛盾的气质，乍一看是非常无害的，但是又隐隐觉得内心深处仿佛在隐藏什么，给人一种非常神秘且特殊的感觉。
　　白弥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有的闯关者扒在他的腿边向他求救，他都是睬也不睬的，但是对于那个“小明”，他却忍不住在意，甚至动了想要跟他结交朋友的打算，这对于他来说是非常新奇的感觉。
　　这个副本让给“小明”可以，但是他要在走之前见上“小明”一面，不为什么，大抵是被人忽视的不甘心吧。
　　白弥攥着钥匙，躲开突然从脚下伸出来的鬼手，他低声道：“现在没空陪你们玩……”
　　——
　　圭明推开房门，手里抱着那个布袋子，他不确定这里面是不是钥匙，就想要去厨房那里找师父问一下，但是他一出门，就感觉到另一个方向传来脚步声。
　　刚刚还在与一团头发搏斗的白弥，就在圭明回头的那一瞬间——那原本还纠缠着白弥的头发就像是受到惊吓一般突然消失不见。
　　白弥抬起头，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的圭明。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原本整洁梳在脑后的马尾辫已经变得有些凌乱起来，衣服也像是被人蹂躏了一样，皱巴巴的贴在身上，脸上还带着点伤，但是他浑然不介意，朝着圭明迈着缓慢而又坚定的步伐走来。
　　这一路上遇到的阻碍就在一瞬间消失不见，这一段路他走得格外的顺利，但是他却在圭明一步之外的地方停了下来，直觉开始疯狂的警报，炸得他额头痛，意识到再往前，将会遇到极大恐怖。
　　圭明有些紧张的看着这个闯关者，王大全和刘右人都不在身边，他师父也不在，这会儿只有他一个人，只要这个闯关者做点什么，他都毫无招架之力。
　　怎么就这么寸！他到底是怎么摸到这里来的？！
　　就在这会儿，白弥动了……啊啊啊啊他要做什么！他是不是发现他的色厉内荏了？！他要绑架自己威胁师父他们吗？圭明忍不住东想西想起来。
　　白弥伸出手，手里拿着钥匙，他给圭明示意了一下：“放心，我不会干涉你，我马上就离开。”
　　圭明完全料想不到这个闯关者莫名奇妙的跑到他面前，是告诉他会离开这件事。
　　圭明有点难言的看了白弥一眼——你是不是有病啊，兄弟！？
　　白弥就忍不住笑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圭明的身后晃了一下，道：“我不管你跟这个副本的BOSS有什么不得见人的交易……但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圭明只想快点把他应付过去：“……哦。”
　　可是兄弟，我真的一点都不想跟你交朋友。
　　白弥：“过一段时间，北宁市的副本就要开了，罪恶都市那帮子人早就盯着那个副本，你……”他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目光闪烁了一瞬，举起手投降道：“好好好，我现在这就走，顺便跟你说一声，我是最后一个走的闯关者。”
　　说完他就捏碎了钥匙，彻底消失不见。
　　圭明忍不住朝着白弥临走前看到的方向转头望去，就发现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的身边，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很是吓人，但是在他看过来又很快恢复人畜无害的模样。
　　师父一脸后怕的表情道：“吓死我了，我一过来就看到那个闯关者朝你走来……”
　　圭明就觉得刚刚可能是自己的错觉，他也差点也忍不住说“自己也快吓死了”的话，临到嘴边又觉得太没面子，硬生生的改成：“没事，他已经被我吓唬走了。”
　　师父：“……”


第38章 
　　在察觉到有闯关者往这边走的时候, 师父就急忙忙的赶了过来。因为太过着急，他甚至顾不得掩饰，身上的气息就立刻转变为狂暴, 也幸亏圭明一直被白弥吸引住视线, 没有朝他看过来。
　　否则极有可能就会在圭明面前暴露他多年来的伪装，而这……会给圭明造成多大的冲击，师父都不敢想象。
　　但是那些东西, 在面对圭明安危之时，一切也都变得不重要了。
　　白弥就算先前还没有察觉到不对, 但是眼睁睁的看着BOSS一脸狂暴的，只威胁的看着自己，一副老母鸡护小鸡的样子，这种区别对待，他就算是个瞎子，也能意识到圭明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不同寻常——是额外领的任务？或者与BOSS之间达成了交易？
　　倒也不是没有闯关者做到过这种，因为触发特殊剧情, 被BOSS认作是重要的人, 从而苟过一条命甚至通关的, 但是白弥亲眼见到的, 也就是圭明这一件了。
　　不过闯关者之间本来就有许多秘密，白弥并不想引起“小明”的反感, 毕竟他是想要交朋友，而不是做敌人。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他这种, 给朋友一些隐私空间的礼貌做法, 会在他离开后, 成为圭明像师父炫耀的资本。
　　圭明一副“不过尔尔”的模样, 手里还抱着白布袋子装着的钥匙，嘴上说着：“这些闯关者都挺笨的，我说让他们离开副本，他们就都乖乖的离开副本了。”
　　——其实是有一半闯关者已经默默地被解决了，另外一半心态崩了才离开副本的。
　　但是这一切，师父都没有告诉圭明，他只是望着圭明：“师父只是不想你有事。”
　　圭明点了点头，过会儿又担心白弥撒谎骗他，于是又问师父：“副本这会儿真的没有再没有闯关者了吗？”
　　师父点了点头，白弥是最后一个离开副本的，这个闯关者实力还是有一点的，能跟头发斗个旗鼓相当，这也是餐厅大部分的鬼魂都被绊住的原因，否则是不会让他这么好生生的走在圭明的面前。
　　师父现在想起来还有一些后怕。
　　他一眼不错的，几乎是黏在圭明的身上，只恨不得把圭明拴在裤腰带上，根本不敢再挪开视线，圭明倒是自我感觉良好，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差点把师父给吓死。
　　圭明满意的颔首：“看来那家伙虽然脑子有问题，但是说得话还算是兑现了的。”不像刘右人，几乎没有一句真话。
　　想到闯关者都离开了副本，圭明就忍不住的有一些些放松起来，半点没有在生死线上走一遭的感觉。他这会儿浑身轻松，没有闯关者在头上压着，走路快要跳起来，不像刚刚还憋着，不敢太过放肆，只想等着把闯关者都赶走再跟师父叙旧。
　　他本来是想说“师父，快让我用一用你那个厨房，我期待好久了”，但是刚叫出“师父”两个字的时候，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站在原地。
　　就一脸沉思的表情。
　　师父转头望向他。
　　圭明“啊”的一声叫了起来：“我把栓子叔给忘记了！”
　　“被忘记的”栓子正坐在卡座上面，他的对面坐着王阿姨，再后面站着一群直勾勾盯着他的“客人”，栓子旁边则各坐着王大全和刘右人两人。
　　王阿姨缓缓道：“几年前，毛神婆牵着一个小孩来到了这里，跟我们做了一笔交易。”
　　栓子没有说话。
　　王阿姨出言只不过是试探，她并不想与栓子闹得太僵：“你身为活尸村的村民，应该知道那个交易意为着什么。”
　　栓子：“毛姑姑这人有一点理想主义，但我不一样，我不吝于用最坏的想法去揣测他人，几年的时间过去了，谁知道你们的想法还变没变。”
　　王阿姨久久没有说话，她干脆不搭这个茬，换了个话题：“本来谈好交易以后，毛神婆就要离开，但是她带的那个小孩似乎挺喜欢周师傅，冷不丁的提出要跟周师傅学厨艺。”
　　王阿姨又望向栓子：“你应该知道那小孩是谁……”
　　栓子打断她的话：“别磨磨唧唧的，你就说放人不放人吧。”
　　王阿姨仍旧好脾气：“我们并没有要扣住人不放的意思，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我们都挺在意那孩子，不是吗？”
　　栓子：“……”他揉了揉眉心：“我没看到小先生，我又怎么知道你说得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阿姨：“这个自然不是问题，但是周大厨跟那孩子许久没有见，虽然他嘴上不说想念，但是我们都知道他心里头还是很惦记着，我们要求不高，只想给他们两人留出一个解释的空间。”
　　栓子沉默了一会儿，他叹息一声：“可以，但是我要先见到他。”
　　就在这时，站在王阿姨身后的客人们纷纷变作正常的模样，有的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继续吃吃喝喝，有的脸上恢复血色，互相还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不妥的地方。
　　而那个被落下脑袋的服务生骂骂咧咧的被人塞到桌子底下去。
　　栓子随之抬头，就看到圭明推开包厢往外张望，在看到他后，高兴的朝他奔来，一边还喊着：“栓子！”说着还反过来抱怨：“你跑哪里去了，我都担心死你了！”
　　他走到近前，给栓子介绍后面的人：“这是我师父！”语气高兴极了。
　　也就到这时，一直悬在栓子胸口的那颗带着焦虑的石头才慢慢的落了下来，踏实下来。
　　此时，栓子浑然忘记刚刚不讲理的模样，起身朝圭明身后站着的中年秃顶男人，脸上极为热情地：“你好你好，久闻大名。”
　　圭明也朝师父说：“这是栓子！他可好了！”
　　师父的视线从圭明身上挪开，落在栓子身上——这就是那个把头发揍得嘤嘤直哭的家伙？
　　两个大人虚伪的寒暄了一阵，圭明又看向坐在对面的王阿姨，露出疑惑地神情：“王阿姨？”然后又看到站在她身后面的客人：“这是？”
　　王阿姨不动声色的告状：“小师傅，你朋友担心你的安危，找我们要人呢！”
　　圭明就又看向栓子，没想到在他都快忘记栓子安危的时候，栓子还记挂着他，甚至不惜与王阿姨他们杠上——他好愧疚！
　　“栓子，没事，这就是我先前跟你说的那个，我拜师的那家餐厅，王阿姨他们都是老客户了，我们都认识！”他不能让栓子跟王阿姨他们把关系闹僵，都是他最亲近的人。
　　栓子又再跟王阿姨虚伪客套了一番。
　　圭明还顺带向王阿姨他们介绍了刘右人和王大全，这让两人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刘右人还好，还能稳住，王大全都要感动得快要落泪了。
　　他没想到小先生不嫌弃他没用，竟然还帮他给副本的BOSS刷好感——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好老大啊！
　　圭明说：“他们都很了解闯关者，像先前在霍氏村里的时候，多亏了他们，那批闯关者才被赶走。”他说着不由得叹息：“本来以为这一次也有一场硬仗要打，没想到这次的闯关者竟然这么好对付……”
　　其他人都心照不宣的沉默了。
　　圭明感叹完后，又忍不住有些兴奋：“闯关者走了，我们不用再担心他们搞破坏了！”
　　为了配合他的情绪，大家就都做出一副高兴的模样。
　　圭明只觉得这一次像是撞了大运，简直就像白捡的便宜一样。他知道以后可能不会时时都会捡这样的便宜，但是这也不由得给他打造出了一个灵感——比如他是不是真要伪装自己是那种很厉害的闯关者，因为感觉好像挺有用的样子。
　　不过这件事情，还需要许多要琢磨的地方，因为圭明自己对闯关者不大了解，也不知道那种很厉害的闯关者是什么样子，反正他感觉自己这两回遇到的闯关者都不大行的样子。
　　以后再说，以后再说，还是先顾当下吧。
　　毕竟真的好久没见，圭明就忍不住坐下来跟王阿姨他们叙起旧来。一般卡座都是四个人的，圭明就坐在靠里的位置，师父坐在他旁边，王阿姨坐在对面，栓子就坐在王阿姨的侧边。
　　王大全和刘右人就端着板凳坐在走道的位置，其他客人们也都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假装对这边不感兴趣的模样。
　　王阿姨一向的形象是那种素质很高，打扮什么的都给人很舒服的形象，这会儿看了看圭明又看了看周师傅，笑着说：“当时还担心你们这对师徒老死不相往来了呢，没想到一晃眼就又凑到了一起。”说着带着略微好奇的样子：“当时因为什么跟你师父闹别扭啊？”
　　圭明就“啊”了一声，有一些不好意思：“我当时跟我师父说我要去上学了，我以为我师父会阻止我，不舍得我，甚至都准备一箩筐的话，结果我师父就‘哦’了一声，说上学好啊，我就应该去上学……”
　　师父：“……”此时听来，莫名的就感觉有点奇怪，他当时是这样的吗？没有吧？
　　他忍不住：“这话说错了吗？”
　　圭明道：“这话是没错，但是我当时就觉得……你是不是早就巴不得要赶我走，否则怎么不仅不舍得，还一副高兴的模样？”
　　王阿姨在旁边听得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师父：“……”
　　王阿姨打圆场：“你师父是怕你难过，装作不在意而已，其实心里是舍不得的。”
　　圭明就有点郁闷：“那他也装得太好了吧？我当时真以为他不在意呢！”
　　师父：“……”他咳嗽一声，岔开话题道：“好了好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怎么知道你小子看起来那么精明，结果真话假话都分不清？”
　　圭明就不服气：“后来我走了的时候，还等了你半天，你也没出来送我。”
　　师父一听到这话，心里头就有点不舒服，当时他是亲耳听到这混蛋小子对毛神婆说不想要见到他的：“你不是不想见我吗？”
　　圭明理直气壮道：“我那是气话，我怎么知道你这个大人，连小孩子的气话和真心话都分不清。”
　　师父：“……”现世报来得太快，他一时半会儿甚至都找不到理由反驳回去。
　　还是王阿姨忍着笑来打圆场：“咳——现在不是说开了吗？说开了就好了。你们啊……大的逞强，小的倔强，说一句想见，就那么难吗？”
　　圭明：“……”
　　他撇过头去，最终还是小声道：“师父，对不起……”
　　“其实我一直后悔当时没有跟你说一声——”
　　“等我上完学回来，我还是你徒弟。”
　　师父在一旁疯狂的眨眼睛，突然笑了：“……瞧你说得，不是我徒弟是什么，混账小子，还想欺师灭祖不成……”
　　“你就算是……”他忽然抽噎一声，拿出餐巾纸捂住鼻子：“成了大学生，开了大公司，当了大老板，你也是我周三元的徒弟！”
　　那是圭明自认识师父以来，第一次见到他流眼泪。
　　原来大人流眼泪的时候，会笑得那么开心。


第39章 
　　“说开了好, 说开了好！”王阿姨打着圆场，眼里含着笑，望着这对师徒：“你们啊, 为了这点小事斗了这么多年的气, 谁也不见谁，冤不冤，啊？”
　　圭明声音有点喑哑：“我早就不生气了。”
　　他伸手想要找纸, 王阿姨递了过来，圭明攥在手心里头, 一时半会儿却又不急得擦了，记忆里头，他刚来师父的那家小餐厅。
　　每到中午的时候，客人们蜂拥而至，有人看着他还不到桌子高，就笑：“周师傅，你这是从哪里拐来的小孩？”
　　师父就道：“我徒弟, 怎么样了？”语气带点不易察觉的炫耀。
　　“哟, 你还有徒弟啊。”那客人伸手朝他招手：“来, 小师傅, 过来……啥时候当了你周师傅的徒弟了？过来啊，怎么这么胆小呢？”
　　圭明站在原地, 抬起头看着师父，师父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淡淡道：“做什么, 我徒弟你都要欺负？”
　　客人就有些讪讪的：“我这不是看一小孩, 想要逗着玩吗, 怎么能叫欺负呢？”
　　王阿姨就是这时走过来, 她瞪了那客人一眼：“逗谁玩呢，周师傅的徒弟是你能逗着玩的？看你真是吃饱了撑着，滚一边去。”王阿姨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温温柔柔的，声音也是那种温润的，如同暖风一般，听起来很舒服，语调不高不低，字正圆腔，给人一种很有素质的感觉。
　　在圭明眼里，就是一个看起来很温柔的阿姨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让那个言语有些咄咄逼人的客人鸦雀无声。
　　小小的圭明眼睛放光，心里“哇——”的一声。
　　到后来王阿姨再来吃饭的时候，他忍不住从厨房里走出来，小心翼翼的凑到她身边：“你好……你想要吃什么……”
　　王阿姨抬起头看着他笑，转头调侃道：“周师傅，你怎么回事，怎么让你徒弟出来打童工啊？”
　　他师父在厨房哼了一声：“他自己要出来的。”然后，板着脸在那里干活，弄得厨房哐哐铛铛的响，充分表示心情的不愉快。
　　王阿姨“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小圭明的小脑袋，递给了他一张纸。
　　“唉？”小圭明疑惑的看着纸，王阿姨点了点自己的脸。
　　小圭明伸出手——
　　他伸出手，好像又回到曾经的时候，幼小胆怯的他站在成熟稳重的大人面前，露出自己极为窘迫的一面，然后用着这张餐巾纸，擦拭掉脸上的痕迹，此时的泪水，又或是曾经的饭粒。
　　王阿姨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大人，他庆幸自己幼年时，认识到的大人，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圭明忍不住笑了，是极其开心的笑容：“上一次王阿姨给我递餐巾纸的时候，还是我脸上粘着饭粒没有掉下来的时候。”
　　王阿姨“咦”了一声：“你还记得啊？”
　　圭明笑道：“本来都快忘了，刚刚突然就想起来了。”
　　他抬起头，忽然发现餐厅里的大半客人其实都是熟面孔，只是他乍一看没想起来，现在随着想起来的越多，竟也能叫出几个人的名字：“王叔叔？你喜欢做菜多放辣，每次都嫌不够辣？是不是？”
　　那被他喊道的客人微微愣了愣，接着“哎哟”“哎呦”的笑了起来，朝着左右的客人笑着解释道：“是不够辣嘛！”
　　然后对圭明说：“你没去过我们湖南，湖南人的辣才叫辣，你们广西不行，辣不到点子上。”
　　圭明记忆里就出现那高声喊着“再放点辣，要最辣！”的声音，他又往其他地方看去：“羊奶奶？”
　　被叫做羊奶奶的客人朝他露出慈祥的笑：“小师傅还记得我啊？”
　　圭明道：“记得，您牙口不好，师父总是特地给你炖烂一点。”
　　羊奶奶：“你师父啊……人呢，是个好人，就是嘴上不会说好听的。”
　　师父就有些不耐烦的打断：“行了行了，你怎么还管起我家的闲事起来了？”
　　羊奶奶就朝圭明笑了笑，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收回视线。
　　师父：“我什么时候还特地给她炖烂了……煤气不要钱的啊，我那是怕她个老婆婆，要是吃出什么毛病，讹上我怎么办？”
　　圭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是是是，煤气费贵得很。”
　　师父：“我教你做菜，其实也是教你做人，做人做事，跟做菜其实是一个道理，要把握火候……”
　　圭明：“……”
　　王阿姨起身道：“我看今天很晚了，我就先走了。”她温温柔柔的起身，温温柔柔的朝师父和圭明点了点头，又朝栓子点了点头，然后施施然的离去。
　　师父还在讲：“嗯，走吧……我跟你说啊，火候分大火中火小火，做菜切忌不要一来就用大火，一定不要着急，一着急，菜就糊了……”
　　客人们纷纷起身，从座位上离去。
　　圭明：“…………”
　　只有师父的声音：“糊了，外面是糊的，里面却还是生的，半生不熟，这叫什么？”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圭明转头朝栓子望去，栓子侧着头对着墙壁念念有词，他又往刘右人望去，刘右人突然对他的手特别感兴趣，正在盘弄他自己的手指头。
　　最后圭明的视线对上了王大全……
　　王大全：“……”
　　师父：“我说得这些，你听到了没有？”
　　圭明匆忙点头：“火候，我知道，火候，做菜一定要注意火候！”
　　师父：“我是跟你说这个吗？我是在告诉你，做人的道理。”
　　圭明叹气：“师父啊……”
　　师父“嗯？”了一声。
　　圭明：“为什么这么多年，你好好的一个厨艺大师，明明只用做菜就好了，做什么偏偏要给我讲经……”
　　师父：“……”
　　他气得，说话都不利索：“这是讲经吗？这是教你！经验！过来人的经验！你……”
　　圭明：“……可我只想吃师父做得菜啊。”
　　刚刚还气得不行的师父立刻就没气了：“啊，你想吃师父做得菜啊。”脸上忍不住有点得意：“早说真是，等着啊！”
　　然后就起身离开了，步伐还有些轻快，显然心情不错的样子。
　　等师父离开后，栓子不看墙了，刘右人也不玩手了，纷纷撇过头看向圭明。
　　圭明表情淡淡地，从嘴里缓缓的吐出两字。
　　“经验。”
　　王大全悄悄的朝圭明比了个大拇指，栓子眼角带着笑意，问圭明：“什么时候学的？”
　　圭明觉得栓子这问题问得，他都不大想回答，好像他学坏了似的。这哪是学坏了呢，这就是经验啊，对付师父的经验。已经长大了的他，可不像以前那么莽了，有啥说啥，他会稍微迂回一点……就比如现在，相比较留在这里对圭明进行说教，师父更想要为圭明亲手做一餐饭。
　　这是师父给他的爱，他为什么要拒绝呢？还能避免继续听师父唠叨，一箭双雕，多美！
　　圭明视线从栓子的脸上挪开，放到另一侧的墙面上，接着“咦？”了一声。
　　他从座位上起来，看到另一侧走廊，墙壁上挂着的画。
　　“这不是我画的吗？”他走到画下打量，发出嫌弃的声音：“真丑，师父怎么把它挂出来了？”
　　刘右人隐隐感觉这画有点诡异，听到是圭明的手笔，又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一时又说不上来，直到栓子也走了过来，大家一起站在画的前面。
　　然后开始研究。
　　王大全：“这画画得是什么啊？”
　　栓子目不转睛的盯着画面：“香肠？”
　　刘右人：“太胖了吧。”
　　然后望向圭明：“小先生画得是什么？”
　　圭明看了半天，竟然也想不起来，但感觉应该是自己的手笔，他盲猜道：“胃？”
　　其他几个大人就露出摸不着头脑的表情。
　　栓子问：“为什么要画一个胃啊？”
　　圭明哪里记得：“肚子饿了？”
　　可是只听过画饼充饥，谁听过画胃充饥？圭明倒是小小的懂一点自己的想法：“画出来，想象它是鼓鼓的样子，就不会饿了吧……”
　　但又觉得自己在师父这里饿不着，撑倒是差不多——
　　“所以，也有可能是撑的。”他看着画面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胃：“你看，这个胃就很满。”
　　等他们离开后，画面上的胃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竟然开始蠕动起来，但因为太满太撑，这个动作有那么……一丢丢的艰难。
　　大抵是太难消化了，胃再一次艰难蠕动后，开始往外吐东西……
　　“哒……哒……”吐出了两枚钥匙。
　　胃：“嗝~~~”
　　这一个插曲，圭明他们并不知道，大抵是壁画那个发现让圭明对这个餐厅多了许多挖掘的兴趣，指不定就能再挖出一个彩蛋呢？
　　他在往一个餐桌去的时候，却被栓子拦住，栓子道：“小先生，有件事差点忘记问你了，这一次副本你们是又跟闯关者分在了一起吗？”说着朝王大全他们使了个视线。
　　圭明“啊”的一声：“是啊，我跟你说，当时还蛮奇葩的……就有个闯关者，叫白弥的……”
　　趁着圭明被栓子吸引住视线，王大全悄悄的，伸出脚把藏在桌子下面的那个服务生的人头，踹得远远的。
　　服务生紧紧的闭着嘴巴，忍住骂骂咧咧的心情，咕噜咕噜的滚到了一个死角里。
　　圭明抬起头：“唉？刚刚有什么声音吗？”
　　栓子：“大概是楼上下水道的声音吧。”
　　说到下水道，圭明想了起来：“师父这家餐厅的洗手间，水龙头坏了，一直还没修来着。我答应师父，等闯关者走了，就去把水龙头修好的。”
　　栓子：“……”他心想不会那么巧吧，嘴上迟疑地：“……洗手间？是往厨房方向的那个洗手间吗？”被他修理一通的那个？
　　圭明：“对啊？”然后：“有什么问题吗？”
　　栓子斩钉截铁：“没有！”只是那个不是水龙头的问题，是有鬼啊，有鬼！！
　　但是不管栓子如何的在内心里咆哮，圭明已经下定决心势必要修好那个水龙头，但是问题是目前并没有新的水龙头，这个副本也没有商店，可能还要回一趟霍氏村。
　　霍氏村。
　　村民们聚集在一起，表情都非常的严肃，互相对视一眼。
　　其实一个说：“栓子太冒险了。”
　　“好在他们还留了信。”另一个道。
　　霍婶捏着纸，望着上面‘我和小先生去其他副本了，勿念’，憋着气道：“谁跟我一起去？”
　　“我去！”
　　“我去！”村民们纷纷争前恐后。
　　“不行，得留下至少一半的人，守住村子，要是这段时间，闯关者来闯关了怎么办？”


第40章 
　　栓子说要尽快回去, 以免让村里的人担心，圭明也能够理解，但是他跟师父许久没见, 师父又那么期待……他说：“先吃过饭再走吧。”
　　栓子也没有什么意见，他们想得还好, 毕竟当时过来时，其实已经是晚上了，总共一天时间还没过去，霍婶他们没那么快发现不对。
　　但问题巧就巧在，小鬼他难得认认真真的把作业写完了, 并且非常自觉的要来找圭明, 让人把作业检查一份，结果没找到人了？
　　这还得了？！
　　当时就把整个村的人都叫了起来，霍婶发现了栓子留下来的信息, 小鬼提供钥匙，两厢一拍即合, 准备直接举村找上门去。
　　霍氏村向来走得都是低调那挂，你不来犯我, 我就不来犯你, 平常村民们自己种种菜，养养鸡, 遛遛狗, 偶尔闯关者来了, 就活动活动筋骨, 就当换换口味了, 大多数村民都还是很宅的。
　　如果不是遇上大事, 基本不会倾巢出动, 毕竟自家的地每天都要照料，鸡鸭猪牛，一天不喂都不行，村民们很忙。
　　这是一群有事业的村民，副本BOSS只是他们的副业。
　　可是小先生不一样。
　　他要不来村还好，他都来了村了，又在村里丢了，一旦老先生找来，霍氏村的人拿什么交代？怎么交代？当年老先生不计前嫌，救全村于水火，每个人都欠了人人情，好不容易看着有还的希望了……
　　结果就让小先生出事了？小先生那孩子一时情急，不懂外头危险，想要去找家人，情有可原，村民们可以理解，但是栓子跟着一起胡闹，村民们就理解不了了。
　　小先生什么都不知道，你栓子难道也什么都不知道吗？
　　小先生是个孩子，你这姓栓的难道也是个小孩？
　　想起这个，就把霍婶给气得不清，她是气，那小鬼就是怨了，他不介意圭明离开，但是他介意圭明离开不带上他！
　　要是圭明一个人离开就算了，小鬼虽然会抱怨但也会认，但是凭什么带栓子不带他，他比栓子差在哪里？！
　　村民们浩浩荡荡要朝这边来的消息，圭明并不知道，他正在折腾水龙头。
　　栓子、王大全、刘右人则站在他旁边。
　　圭明在师父住的地方找到了扳手和手电筒，然后就开始干活了，首先要把总水阀给关掉，他拿扳手把水龙头整个给拧了下来，旁边栓子一眼不错的盯着。
　　圭明道：“这种东西其实蛮简单，我在学校宿舍住的时候，就是有个水龙头就是老是半夜滴水，费不费水费不知道，但是挺扰民的，我每到晚上，就听到它在那里滴答，滴答，滴答的响。”
　　他一边说一边把带着锈迹的胶垫抽了出来，放到一边，拿着手电筒照，嘴里道：“我一旦半夜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明天早上又还要上课，我躺在床上越想越气，越气越想，就干脆起身，从抽屉里翻了个螺丝刀，嘴里叼了个手电筒，就去了。”
　　栓子：“……”
　　刘右人看了眼栓子，又觉得圭明这话里面乍一听好像没什么不对，但是细听起来又处处的不对。
　　夜深人静，洗手间的水龙头正在“滴滴答答”，这……多么经典的恐怖场开局啊！
　　然后画风一转，小先生一手拿着螺丝刀，嘴里叼着手电筒，满目阴森的，带着睡不着的起床气，朝着那可怜的水龙头奔了过来——
　　刘右人：“……”
　　也许是错觉，他好像看到圭明放在一旁的水龙头抖了一下，哈……哈哈哈……水龙头怎么会成精呢？
　　刘右人默默地往旁边走了一点，不想离水龙头挨得太近，他把王大全推过去了一点，王大全莫名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转头，聚精会神的看着圭明修水龙头。
　　圭明继续道：“我去了以后，其实是抱着我就算修不好你，我干脆直接把你弄坏的心去的，然后我就把水龙头拆开……”
　　“当时没看出什么毛病，又安了回去，突然水龙头就好了，可没过多久又开始滴滴答答……”他说着话语一顿，“奇怪，这个也是好的。”
　　栓子：“……”
　　刘右人：“……”
　　圭明有些摸不着头脑，一边拿起扔在一旁的水龙头：“我后来就又把那水龙头拆了好几次，终于在里头……找到了！”
　　他忽然喊了一声，从水龙头里掏出一团头发，嘴里稀奇道：“竟然跟我在学校里头发现的那团头发一样，不知道谁放进去的，真是有毛病。”
　　他说完后，周围很沉默，不由得转过头去：“你们怎么不说话？”
　　圭明把头发掏出来后，又把水龙头安了回去，旁边栓子用很轻的声音道：“小先生……你在学校里掏出来的那团……头发呢？”
　　圭明理所当然的：“当然是扔掉啊！”他刚说完，咦了一声。
　　栓子忍不住有些紧张，目光一眼不错的盯着那头发：“怎，怎么了？”
　　圭明道：“啊，我记错了，原本是打算扔掉的，但是我后来想了想……那段时间不是老有人收头发吗？我就把头发洗干净晒干了，卖给人家了。”
　　刚刚被圭明顺手扔在洗手池旁，准备趁人不注意偷偷溜走的头发，啪叽一声，趴倒在洗手池边——吓死了。
　　刘右人：“……”
　　王大全：“……”
　　圭明：“还挺值钱，就那么点，卖了一百块呢。”
　　头发发出小声的“嘤嘤”声。
　　圭明冷不丁听到，后颈有些发凉，左右张望：“什，什么声音？”
　　栓子不动声色的抓住头发，放在身后，面色无辜道：“什么？没有声音啊？”
　　他问王大全和刘右人：“有声音吗？”
　　王大全猛地点头：“没有！”
　　刘右人“啊”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小先生，你是不是听错了？”
　　圭明：“？”他满脸疑惑的看着这三个，一个赛一个真诚的大人，不由得有些怀疑自己：“真的是我听错了？”
　　刘右人他们猛地点头。
　　圭明：“……”
　　奇奇怪怪的。
　　他起身出去把水阀重新打开，然后回到洗手池，再把水龙头扭开。
　　正常了。
　　他脸上带着笑，顺着扭开的水冲了冲手上的污垢，然后目光看到一旁——
　　咦，我刚刚放在这里的头发呢？
　　圭明又转头看向另外三个大人。
　　栓子：“我看那团头发放在这里碍眼，就把它扔了。”
　　圭明还想要说什么，栓子道：“就是一团头发，值不了多少钱，又不是每团头发都跟你学校那种一样能卖那么多的，可能是那种质量好一些？”
　　圭明看了栓子一眼，栓子像劝架似的：“算了算了，你看现在水龙头都修好了……”
　　圭明：“还有门！”
　　栓子：“……”
　　这时服务生一边摸着脖子，略有些龇牙咧嘴的模样，走到洗手间门口喊了一声：“小老板，你们好了吗？大老板叫你们出来吃饭了。”
　　“好了好了！”圭明应了一声，好在水龙头已经修好了，门一会儿再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抽出纸巾擦了擦，又把撸高的袖子放了下来，往外面走去。
　　栓子悄悄的伸出手——圭明正好回头：“栓子……”然后愣住了：“你要干什么？”
　　栓子伸出手插进自己的口袋里：“我想要把手放进口袋里啊？”他一副茫然无辜的样子：“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圭明：“我以为你要扔什么东西来着？”
　　栓子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我什么都没有，能扔什么……”
　　圭明半信半疑的看了他一眼，最终看不出什么不对，只能略觉莫名奇妙的又把头转了回去。服务生不动声色的与栓子对视了一眼，接着把目光挪到了王大全身上，什么都不做，就一直盯着——阴森森地盯着。
　　王大全：“……”
　　圭明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没人人上来，忍不住转过头去——
　　王大全趁这机会，快步躲开服务生的恐怖视线，黏在圭明的后面，像是小鸡找到老母鸡一样，紧紧贴着：“小先生，走吧？”
　　栓子施施然的跟过来，刘右人就跟在栓子的旁边，服务生走在最后头。
　　圭明要跟服务生搭话，就转过头问他：“你是后来被我师父招进来的吗？”
　　服务生看了圭明一眼，点了点头：“小老板，我去年入职的。”
　　圭明“哦”了一声，不动声色的套近乎：“师父平常有在你们面前提起过我吗？”
　　服务生：“……”他忍着笑：“老板嘴上不说，但是心里偷偷的惦记，小老板的东西一直到现在还留着，大家都知道小老板有一天会回来。”
　　圭明心情就有些复杂起来，他“哦”了一声，闷着头往前走，过了会儿，喊了声“师父”，高高兴兴地跳到师父面前。
　　师父把厨师的衣服脱了，换了套家常一点的外套，他望着圭明，嘴上道：“又跑哪里去了，一眨眼就见不到人。”
　　圭明炫耀道：“我去把你那个水龙头修好了！”
　　师父：“……”
　　圭明：“唉，很简单的，以后就不会老是自己开开关关了。”他说出原因：“就是头发堵住了管道，我已经清理出来了，本来想拿过来给你看，结果被栓子给扔了。”
　　师父默默地转过头朝着栓子看去。
　　栓子指了指口袋，朝师父点了点头。
　　师父这才放下心来：“……都坐都坐，先吃饭，你好久没吃师父做得了。”他拉开椅子，准备坐下来，忽然一顿。
　　圭明：“？”
　　师父起身道：“我这……”他露出难受的表情：“肚子好像有点不舒服……”
　　圭明：“……”
　　师父：“等一下，我先去趟洗手间。”他说着，匆匆往走廊里去，圭明坐在餐桌上，表情渐渐地变得严肃起来。
　　栓子知道师父离开，肯定是遇到什么事情，他见到圭明难得露出这么严肃的表情，就张口问道：“怎么了？”
　　圭明：“师父刚刚还去了趟厕所，去了好久，现在又去……”他有点担心：“我觉得他可能是拉肚子了。”


第41章 
　　在圭明小的时候, 会觉得大人是他从小见到大的，连绵起伏的山峦，他们屹立在他的前方, 照在他前进的道路上。
　　他用仰慕的目光看着他们，甚至不自禁的模仿他们, 希望自己以后也会长成一座小山，稳重而又坚毅。
　　等到年龄渐大，他开始长高，他与大人之间的差距不断缩小，他忽然开始恐慌, 这种恐慌来得不讲道理, 好像是突然就有的，他还未成熟，但是前方的山峰已经不再挺拔。
　　他们开始老了。
　　时间这种东西, 也许根本就不会等你做好准备。
　　圭明没听说自己师父以前有过这毛病，应该是这几年引起的, 虽然餐厅是越做越大，但是身体却也搞垮了。
　　这么一会儿就去了两趟厕所, 肯定是出了问题的, 但是师父向来逞强，不愿在他面前示弱。
　　他忍不住有一些心里头不是滋味：“师父他, 都病成这样了, 还亲自去厨房做给我吃…”
　　栓子：“……”
　　说话间, 服务生带着他们入座, 因为客人都吃完了散场, 这会儿也不是饭点, 餐厅里面已经没人了, 圭明他们独享一个大包间，四周用屏风隔开，红布大圆桌上摆着的却全都是家常菜——红烧肉，土豆烧肉，小白菜，莲藕汤这些，再一条清蒸鱼。
　　全都是圭明小时候百吃不厌的那些东西。
　　服务生面上的表情非常的僵硬，就是手忍不住的发抖，抖了好久才把座位抽出来，看着圭明忧愁的表情，声音有些发抖：“……小老板不用担心……咳……”他假咳一声：“大老板……”他忍不住转过头，肩膀不住耸动。
　　圭明只以为他是为师父难过，一时更是不好。
　　服务生抖动了好一会儿肩膀，才笑够了，转过头：“没事，大老板可能是晚上吃多了，小老板你放心大胆的吃。”
　　圭明却只当服务生是在安慰自己，嘴里坚定：“嗯，师父一定会没事的……”
　　就是脸上的表情完全不是相信的样子，反倒是一种阿Q式的自我安慰。
　　服务生差点又忍不住，匆匆忙忙地找了个借口溜了。
　　栓子就让圭明不要想那么多，只管吃饭，饭是无辜的，他说：“小先生，你师父肯定是希望你开开心心的吃他做得饭，重要的不是饭，是你开心。”
　　圭明很快就调整好心态，他一边吃一边下决心，这段时间一定要督促师父养好身体。
　　然后忍不住在内心感叹：“唉，要是我有个师娘就好了……”这样就可以监督师父，劝他多休息，多保护自己的身体，免得他自己不当一回事，到时候受罪的是自己。
　　他吃着吃着，越想越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办法。
　　于是目标从自己督促师父养好身体到给师父找一个师娘。
　　栓子还不知道圭明吃个饭，突然就想当红娘了，他正试探的把筷子伸进菜里，一半犹豫一半又有点期待的样子。
　　身为活尸，他除了上一次吃到小先生做得菜，尝到了一点熟食的味道外，其他时候是跟血食和生肉打交道的，讲真，那味道真的一般般，但是无论是什么熟食吃在嘴里就跟嚼柴一样，所以也就只能这么凑合着。
　　栓子是抱着就算是柴，他也要给嚼了的心态下手的。
　　他需要一点勇气。
　　现在他做足了准备，他伸出筷子放入口中——
　　圭明：“我觉得王阿姨当我师娘不错。”
　　栓子：“噗——”
　　——
　　像一般小超市和小餐厅或者小商店，有的会在门口挂上一个迎宾器，有客人进来就会喊——“欢迎光临！”
　　而这个迎宾器不是挂在整个餐厅的大门入口，事实上那个大门入口只是一个装饰，如果闯关者以为从大门逃走那就大错特错了，那并不是真正的逃生通道，那里的门是锁死的，永远也打不开。
　　真正的逃生通道在后厨的出口处，一般餐厅都会在后厨有一个后门，出潲水的时候就往那边走，收菜也是那个出口，而迎宾器就挂在那里。
　　有其他副本的人进来了，迎宾器就会喊一声：“欢迎光临！”
　　但是现在这个迎宾器像是鬼畜了一样：“叮咚——欢迎光、欢迎、欢迎光临、欢迎 、欢……”
　　有大批的来自其他副本的人闯入了这里。
　　当最后一个人进到这里，迎宾器终于完整的喊了一声“欢迎光临！”，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消失了声音。
　　厨师长在内心默数，迎宾器一共响了十八声。
　　小小的后厨，此时站满了活尸和鬼魂。
　　——
　　圭明忍不住说了一声：“我师父怎么还不回来？”一副起身要去看看的模样，栓子叫住他：“我去吧。”
　　他说：“我正好要去一趟洗手间，帮你问问。”
　　圭明“哦”了一声，他转过头望向刘右人和王大全，见他们一副客气的样子：“你们怎么不吃啊？”
　　刘右人有些艰难的伸出筷子，就在这时圭明道：“刚刚栓子也没怎么吃，我就是提了一句王阿姨，他就一副完全没有胃口的样子……”他忍不住有点郁闷：“他是不是觉得我师父跟王阿姨不大相配？”
　　刘右人干脆顺势放下筷子：“小先生，这种事情旁人不好插手的。”
　　圭明叹息一声，没有再说这件事了。
　　——
　　栓子走到洗手间。
　　他左右看了看，然后伸手把头发从自己的口袋拿了出来，放在了洗手台上。
　　栓子道：“走吧。”说完就要收回手去——
　　他动作一顿，只见头发缠在他的手指上不下来，收回手的时候，顺便也把头发带上了。
　　栓子：“……”
　　头发扭扭捏捏的发出“唧唧”的声音。
　　栓子叹了口气：“放心，没事的，你就在你原来的地方待着，没人能伤害你，小先生不会在这里待太久。”
　　头发开始小声的“嘤嘤嘤”起来。
　　栓子被它嘤得头皮发麻，试图把这团头发甩掉，结果发现头发自作主张的打了个死结，他又不能真的下狠手，毕竟跟厨师交代不过去，只能好声好气的：“你跟着我也没用啊，你是这个副本里的鬼魂，待在这里有助于你成型。”
　　头发仍旧继续小声的“嘤嘤嘤”。
　　栓子说得口干舌燥，拿她完全没有办法，只能道：“好吧好吧，但是你不要制造动静，不要动，也不要发出声音，你就是一团头发，头发是不会嘤嘤嘤的，听到没有？”
　　头发终于不“嘤嘤嘤”了，自己扒拉着又钻进了栓子的口袋里面。
　　栓子：“……”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又四处转了转，没有在洗手间找到厨师，就往后厨的方向走去。
　　——
　　霍婶看了看对面的一帮子鬼魂，她把小鬼护在后面，挡住他的视线，向前一步，直截了当道：“把人交出来！”
　　厨师冷笑一声：“什么人？”厨房里的煤气灶无声自燃，切菜板发出哐哐哐的声音，抽油烟机轰轰轰的响起，宁静的厨房再次热闹起来。
　　霍婶有那么一些些紧张，她身上的黑毛忍不住立了起来，好在霍氏村的村民上下一心，与她站在一起，朝着厨师道：“我霍氏村的人！”
　　厨师：“……”
　　煤气灶发出“哔——”的一声，熄火了。
　　霍婶稍微有了些许底气，张嘴威胁道：“我劝你不要太不识好歹，小先生是我们霍氏村的客人，你要是伤害他一根手指头……”
　　赵老三在旁边吼道：“我们就踏平你这个副本！”
　　“对！”
　　“踏平你这个副本！”
　　“把小先生交出来！”
　　栓子一进到后厨，就看到一副这么热闹的景象，顿时不着急了，抱着胸倚在门口：“……”一副看热闹的样子。
　　煤气灶熄火了，切菜板也不响了，厨师长感觉到身后的戏谑目光，直接把站在身后的鬼魂全部赶走：“走走走，别杵着看热闹。”
　　厨师鬼朝他做了个嘴脸，又钻回厨具里头。
　　厨师长也不凶了，反倒朝村民们笑了笑：“咳……都是误会。”
　　村民们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眼尖的看到了门口的栓子，就下意识的喊了一声：“栓子？！”
　　栓子“哟”了一声，带点嘲讽：“还记得我呢？我以为我不是咱们村的人呢！？”
　　霍婶一看到栓子，火就猝的一下就上来了，她甚至连厨师长都忘记了，看栓子这副悠哉悠哉的样子，就知道这货没遇到什么事儿，问题是——“小先生呢？！”她兴师问罪道。
　　栓子：“好好的，在吃饭呢。”
　　霍婶：“……”
　　她一大堆数落的话都被这句给堵回去了，挤了半天挤出一句：“你怎么不陪在他身边！”
　　栓子：“小先生叫我出来找他师父。”
　　霍婶皱着眉头，茫然：“师父？”
　　栓子把头朝厨师长的方向撇了撇：“喏——他师父。”
　　霍婶：“……”
　　村民：“……”
　　这就有一点点尴尬……正所谓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
　　他们搞得这劳师动众的，破釜沉舟，准备救小先生于水火，结果哪知道小先生是跑他师父这儿来串门来了。
　　霍婶和村民面面相觑，最后霍婶朝厨师长不好意思的笑道：“……抱，抱歉，是我们太莽撞了。”
　　厨师长很好脾气：“没事。”
　　“师傅您贵姓啊？”
　　“免贵姓周，叫我周师傅就好了。”
　　“周师傅好，周师傅好，我们这也是太慌了，突然那么大人，一下就找不着了。”
　　“能够理解，能够理解。”
　　一派和睦融融的氛围里，栓子抱着甩不掉的头发忍不住插一句嘴：“那个……周师傅。”
　　厨师长侧过头，看向栓子。
　　栓子：“你们家那个头发……”
　　“头发？”一道声音响了起来。
　　说要去找人的结果也见不着人，实在是坐不住，干脆找过来的圭明，才走到门口，就听到栓子说什么“头发”的。
　　“什么头发啊？”他走进来一看。
　　好家伙，那不是霍氏村的村民吗，站最前头的那就是霍婶啊！霍婶手后面站着的是小鬼，正委屈巴巴的望着他呢。
　　圭明立刻就心虚起来，这就跟出来犯案正好撞见苦主，事还没犯着，就要承担起心灵上的负担，他脚步一顿，都顾不得什么“头发”不“头发”的，直接说了句：“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就想要遛。
　　“小先生！”
　　“哥哥！”
　　“小先生！！”
　　村民一窝蜂的拥了过来，霍婶直接一个熊抱：“你快吓死我们了！”
　　“就是就是，你要走怎么不跟我们打声招呼。”
　　“小先生啊，你不能这样啊。”
　　“我们都还是讲事理的人的。”
　　然后小鬼：“哥哥带我一起走吧。”
　　村民说教的口吻就一顿，然后一齐的望向小鬼。
　　小鬼：“……”
　　圭明总算是找到了道德至高点，他道：“你一小孩子怎么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然后村民们就不望小鬼了，目光就有些微妙的看着圭明。
　　哦，原来你还知道危险啊？
　　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圭明被看到头皮发麻，忍不住想要找帮手，他虚虚的道：“……这不是有栓子陪我吗？”
　　他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霍婶就气：“他那个破落户等顶什么用，自己都顾不及了，还能顾得上你！？我看他活那么多岁数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稍微有个脑筋的人，想事想全一点，都会劝你，哪像是他，自己跟你跑了。”
　　圭明被数落得头都抬不起来，小声道：“……栓子还是劝我了。”
　　霍婶压根不信：“他要是劝你了，怎么会跟你一起跑了？”
　　圭明最终还是自己出来顶锅了：“霍婶婶，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他道：“栓子拦不住我。”
　　霍婶看着圭明没有讲话。
　　圭明被看得忍不住愧疚起来：“……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傻孩子。”
　　霍婶温柔的道，她揉了揉圭明的脑袋，松开怀抱，不仅没怪他，反倒朝他笑：“敢作敢当，是个男子汉。”
　　圭明被夸得有些害燥，他自己知道自己根本不算什么男子汉，他想要走奶奶曾经走过的道路，但是自己偏偏又欠缺准备，在旁人眼里，就是他根本没有立起来。他被大家溺爱着长大，但又忍不住恐惧这些爱不能长久。
　　他为自己感到羞窘，为让霍氏村对他的担心感到难过，因为他知道，霍氏村浩浩荡荡的从自己生活的地方到这里来，不为别的，只因为他让他们担心。
　　而这种担心追根究底，则是因为他根本就没能让人放心。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大了，但是在旁人眼里，他仍旧是个孩子。
　　他应该不甘，像任何一个青少年一样，叫叫嚷嚷的宣泄，为了证实自己做更多又蠢又傻的事情，但是他没有，他只是觉得难堪，羞愧，自责，还有许多内疚。
　　霍婶看穿了他的心，所以她没有怪他。
　　他朝霍婶笑了一下，霍婶回了他一个笑，大抵是看到这孩子平安无事，再多的气也都消了。
　　不过霍婶对圭明的气是消了，对栓子却没那么容易消气，她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哟，你还活着呢？”
　　栓子：“……”怎么着，他什么时候死了不成？
　　圭明也拿这个没办法，抛给栓子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特别不讲义气的把栓子抛下了。
　　他与师父匆匆对了一个视线，突然明白过来，凑了过去：“师父啊，你先前闹肚子，不是真的肚子不舒服吧？”
　　师父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这目光怪怪的：“怎么了？”
　　圭明：“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肠胃出毛病了呢！”
　　师父：“……”他忍不住叹息一声：“明仔啊。”
　　“怎么了师父？”
　　师父望向他：“师父平日对你还算不错吧？”
　　圭明“啊”了一声，不大好意思这么大了还跟师父在那儿肉麻，就道：“还行。”
　　“只是还行……难怪呢。”师父哼了一声，怪道口无遮拦的，还敢咒你师父生病？
　　圭明就摸不着头脑：“怎么了师父？”然后自作聪明的：“……那就，很好？”语气还特别不肯定。
　　师父：“……”
　　于是当天晚上，村民们在餐厅二楼休息的时候，圭明在背菜谱。
　　第二天天还没亮，圭明又被师父叫起来，拿着刀开始切菜，师父就站在旁边：“你这刀功生疏的，一看就是许久没有动刀了，今天先切土豆，接着开始切豆腐——有道名菜，文思豆腐知道不？”
　　圭明头大，当即就忍不住哀嚎：“啊！？”
　　“你啊什么啊，文思豆腐，经典名菜！把豆腐切成跟头发丝一样细！”
　　“可是师父，我喜欢吃大块的！”圭明信誓旦旦：“大块的吃得香，头发丝的豆腐吃得没豆腐味！”
　　师父被这家伙堵得，差点忘记自己下一句要说什么了：“我是要你吃了吗？我这是在锻炼你的刀功！”
　　说完又忍不住开始念经。
　　圭明听得欲生欲死，就着师父的长经，切了半盆土豆，竟然还真的出乎意料的发挥，切出蝉翼一般的薄片，最后都被师父拿去油锅里面炸了，做成薯片给小鬼吃了。
　　小鬼本来还不大乐意来着，昨晚村民们就没怎么吃东西，本来周师傅是要给他们安排的，但是村民们都拒绝了，问了问有没有生食，周师傅就很懂的给他们安排了三文鱼这种海鲜。
　　不过村民们对这些不大感冒，只吃了一点点，直到小鬼抱着薯片嘎吱嘎吱的吃得梆梆响。
　　村民们不由得投过来侧目的目光。
　　小鬼炫耀道：“哥哥做的！”
　　知道是哥哥做的，但是问题是，你怎么能吃啊！？
　　你为什么能吃啊！！
　　村民们就抱着大家不都是一样嘛这种郁闷的心情，伸出手去：“让我尝尝？”
　　小鬼：“……”一碗薯片就这么没了。
　　接着村民就一窝蜂的跑去周师傅那里，天啦，这是哪路神仙，为什么做出来的菜，他们身为活尸可以吃啊！
　　这会儿，周师傅还在让圭明切豆腐呢，大概是土豆的成功让圭明多了许多自信，他天真的以为他可以，然后……就凉了。
　　师父在旁边：“轻，一定要轻，要像抚摸女人的身体一样，带着情感……”
　　圭明听不下去了，他忍不住道：“师父，我没摸过！”
　　师父“哦”了一声，道：“我也没有。”
　　圭明无语了，那你还描述得那么痴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很懂呢！！
　　师父哪里看不出圭明的腹诽，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看过猪跑还吃过猪肉呢，你小子嫩得很，懂什么……”然后话题就跑偏了：“上学的时候有没有人追你？”
　　圭明硬邦邦的：“没有。”
　　师父就吧唧一下嘴，很不理解：“为什么啊？”你小子明明挺招鬼喜欢的，为什么会没有呢？
　　虽然师父不大赞同圭明跟那些鬼姐姐鬼妹妹们谈对象，但是他徒弟，长这么帅，没人喜欢这不是没天理吗？
　　圭明也不理解：“为什么我就要一定被人喜欢，我又不是人民币。”
　　师父心急口快：“但你像冥币啊。”
　　圭明：“？？？”啥玩意？
　　师父突然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圭明一时顾不得自己长得像冥币这个问题，问就是伤感情。
　　他看师父不像是假咳，咳得像是肺管子都要咳出来一样，连忙放下菜刀，慌慌忙忙的：“怎么了师父？”
　　“你没事吧，你别着急啊，先喘口气！”
　　师父长长的喘了一口气，摆摆手：“没事，没事，突然一下走岔了气，呛着了，没事，你别慌。”
　　然后又咳嗽了一声。
　　圭明是半点再顾不及先前的事了，正好村民探头探脑的找过来：“周师傅……”然后又望向圭明：“小先生也在呢？”
　　最后走到近前：“这是在做菜呢，做什么菜啊？”
　　圭明道：“文思豆腐。”
　　村民不懂这个，就又问：“什么文思豆腐？”
　　圭明解释：“就是要把豆腐切成跟头发丝一样细的那种。”
　　村民：“……”他不大理解，这做出来好吃吗？
　　圭明满怀期待的看着他，希望他能够打消师父让他做文思豆腐的想法！
　　村民干巴巴的夸：“不愧是小先生，做个豆腐也跟别人不一样，玩花样呢。”
　　圭明绝望的扭回头去，村民也有事找周师傅，就道：“周师傅，我们有个事，想要找你。”
　　周师傅有点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跟着村民们出去了，出去还嘱咐圭明：“力道轻一点！”
　　长得像冥币的圭明有气无力的：“知道了……”
　　——
　　一到外面，还有几个等待的村民一拥而上。
　　“周师傅，周师傅！”
　　“为什么你厨房里做得菜我们也能吃啊？”
　　“对啊，为什么啊？”


第42章 
　　面对村民们期待的目光, 周师傅愣了愣，然后才回过神来：“你们就是问这？？”
　　面对周师傅的不理解, 村民也不理解周师傅的不理解，对他们来说，食乃大事，还有比这更天大的事吗，于是一齐的点头道：“是啊、是啊！”
　　“周师傅，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周师傅拍了拍肚子, 一副这还不容易的样子：“简单，其实你们仔细想，这是个什么餐厅？”
　　村民们面面相觑，满脸写着茫然, 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问起他们了？不是他们问周师傅的吗？
　　周师傅一时当师父当上瘾，下意识的就来了个启发式提问, 面对村民的茫然, 才回过神来，“哈哈”两声化解尴尬，干脆直接道出答案来：“这里阴气重。”
　　村民们就露出有点微微的害怕的表情：“……阴气重啊……”会不会染上晦气什么的？
　　周师傅：“……”怎么这些村民还嫌弃上了，大家一个活尸, 一个鬼魂，谁嫌弃谁啊。
　　他干脆就直接道：“你们是什么？活尸对不对？”他故意拿腔拿调的，望着这群茫然无知，对自己身份还没有深切认知的“淳朴”活尸, 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活尸, 为什么要食血食？因为那上头有生气, 但是活尸本身就是阴间的, 他们难道就没有阴气的需要了？你们就没想过你们为什么吃不下熟食, 因为那上头既没有生气也没有阴气，反倒有克制你们的烟火气，当然那点克制对于你们微乎其微，所以你们吃起来没有味道。
　　“而我这儿就不一样了……”
　　他带着点炫耀：“我选用的食材，全部都是经过阴气滋润过的，用着上等的坟土培育，再用鬼火烹饪，再加上各种阴间调料，还是鬼厨师给你们做得。一盘菜里面所含的阴气纯度几乎比得上一个初等的怨灵，你说你们能吃得没滋味吗？”
　　突然就完全没胃口了呢，也就是说那些熟食只是看起来像，吃起来也像，但压根完全就跟真正的熟食不是一回事？哪有阴气这么重的熟食啊！
　　村民们表情就有些复杂起来，也不知是该吐，还是该吐……什么叫做最上等的坟土，感情他们吃得全是死人墓里种得菜？
　　这也太重口了吧！
　　周师傅哪里看不出村民内心里的挣扎：“……你们也要想，毕竟现在是活尸了，跟以前是不一样了，难道就不怀念过去吃过的山珍海味，天天吃血食生食，没个滋味，还要克服一下自己的心理障碍，难不难受？”
　　村民：“……”你是搞厨师的还是搞传销的啊！怎么说话一套一套的还？！
　　不过……确实是说到村民心坎上了。
　　村民们脸上就露出挣扎的神情。
　　周师傅继续说：“我先还以为你们是不爱吃熟食习惯吃生食那个味儿呢。问你们，你们就说生食什么的，感情你们是压根不知道我这儿的熟食你们是能吃的啊？”
　　村民们：“……”
　　终于有一个就忍不住了，他没成活尸前，就是一个老饕，没钱都会想心思玩花样吃几口好的，这成活尸，哪里能受得了这个苦，早就不能忍了，这时候觉得晦气就晦气点，但是嘴上至少有点滋味。
　　豁出去了！
　　“周师傅！”那人满脸的挣扎：“你的意思是，只要阴气重的菜，就算是煮熟了，我们吃也不会再像柴一样？”
　　周师傅：“是这个意思，但是你们就算找到那些食材，自己弄，但毕竟还是没有餐馆里做得好吃。”他非常自然的开始拉起客来：“你看你们来都来了，不妨也尝尝我这儿的菜，怎么样？”
　　尝尝是可以……但你不会漫天要价吧？
　　村民们穷啊！
　　村民们就假兮兮的客气：“那怎么好意思，我们是来接人的，又不是来占便宜的，周师傅你开这么大个餐馆也不容易，哪里能在你这儿白吃白喝呢。”
　　周师傅：“没事，你们这几人吃不穷我，都是我徒弟的亲戚，那就是我的亲戚，招待你们就是招待我亲戚，怎么会收你们的钱呢？”
　　村民们：“……”
　　周师傅又推了一把火：“放心，我是那样抠门的鬼吗？你去其他副本里瞅瞅，谁不知道我周三元，是最好脾气的，最好打交道，最大方的！”他仗着这群村民不大从村子里走出去，耳目闭塞的优势，闭着眼睛海吹道。
　　“别墨迹了，再墨迹我就生气了，是不是不把我当亲戚！？”
　　“淳朴”的村民们对付不了这种开馆子做生意的社会鬼，三言两语就败下阵来，本来想说马上要走的话硬是说不出口，就这么硬生生的被留了下来。
　　等他们回到村民堆里头，其他的，等待答案的村民们就非常期待的望着他们：“怎么样？知道原因没有，以后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常常吃熟食了？！我想吃饭，我好久没有吃白米饭了。”
　　就算是馋吃的，村民的愿望也非常的淳朴。
　　这几个身负重任的村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有些沉重，面对其他村民期待的视线，有一些些的挣扎。
　　而这样的表情就被误会了，当时霍婶就道：“是不是我们做不了，做不到？没事，你尽管说，我们都受得住，这么些年，什么风什么浪没有趟过，还能在这么点小事上摔跟斗不成？”
　　“就是，就是！”
　　“小伙子别怕，我们这些老的都受得住！”
　　霍婶的话给了这几个村民勇气，于是他们就把周师傅的那通解释说了出来，说出来后，果然村民的表情都挺复杂的。
　　要是以往，村民们会嫌晦气，甚至会想要作呕，但是现在……大家谁也别嫌弃谁，指不定谁阴气更重呢……
　　赵老三道：“这也确实是合乎常理，以前我们不吃那些阴气重的，是因为那会儿我们是活人，现在我们是活尸了，那当然就要反着来了……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们竟然一直没有想明白。”说了叹了一口气。
　　霍婶瞪了他一眼：“说什么丧气话呢，活尸那是我们自己想的吗，还不是没有办法？当时就说，就算是变作了活尸，但是这仍旧不影响自己是赵老三的那个赵老三哪里去了？”
　　赵老三“哈哈”的笑了笑：“霍姐姐还记得我说得那些个话呢！”
　　霍婶也忍不住笑：“怎么不记得……”
　　她转过头去，看向那几个表情仍旧有些接受不来的村民：“好了好了，都走到如今这一步，谁也别嫌弃谁了。不管怎样，大家以后也多了个选择，过不了心里那关的，可以不吃嘛，村里向来都是抱着不强求不按头逼迫的想法对待大家的，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哟！”赵老二就起哄道：“霍姐这嘴里头还真有点墨水！说得好，说得好！”
　　霍婶没搭他的言，睨了他一眼，让他自行领会她的不屑，她只是对其他已经放下心里头那块疙瘩的村民道：“坟头种菜就坟头种菜，村里头还是有好几座坟山的吗，反正老祖宗早就到地下去了，也管不着我们这些小辈。不是有句话叫什么来着，不管黑猫白猫，能捉到耗子就是好猫，只要这种出来的菜，咱们能吃，管它是从哪里种出来的。”
　　霍婶也开始瞎用成语：“古人还说了，英雄不问出处，只要是咱们能吃的菜，那就是好菜！”
　　几个言语来回的商讨，村民们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他们虽然靠着自家养的家畜，供养的血食，没能饿到，但是却也说不上好，能有改良伙食的机会，大家还是蛮珍惜的。
　　毕竟有，总好过没有不是。
　　但新的问题也来了，就有村民道：“那我们现在种的田怎么办？”
　　原本村民们就提过好几次，田地的问题。先前种田是为了卖，为了自己吃，但是现在吃不上了。荒废了吧，村民又不大忍心，于是就抱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态度，不让自己太闲着，就当是陶冶情操了。
　　可是现在又要开辟新的菜田了，这还是关乎村民改良伙食的大计，哪里能轻忽，但现在村民们就忙不过来了，这就势必要放弃掉一部分的田地。
　　霍婶一时也下不定主意，放弃说得容易，那放弃谁的呢？这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不出什么章程来，更何况还有一半村民留在霍氏村里呢，这势必是还要跟他们商量的。
　　于是大家对视一眼，就决定这些还是回去再说。
　　至于要不要留在这儿，尝一尝周师傅的手艺，说句实在的，大家嘴上不好意思开那个口，但心里面确实还是馋的。
　　只不过是村民们不大好意思这么直言占人便宜。
　　于是纷纷露出好为难的表情来。
　　那几个先前被周师傅几句话搞下来的村民想得比较开：“反正我这边已经答应了，你们要拒绝你们自己去说，我们是不会再去的。”
　　村民们面面相觑，最后就道：“行，就再待一天！”
　　——
　　当时圭明走后不久，刘右人和王大全两个如坐针毡的坐着，他们身为闯关者，是不会饿的，这也算是闯关者的福利，而且谁知道副本里出现的东西会是什么？也不是没有闯关者，忍不住嘴馋，结果直接吃没了性命来的事情。
　　这就让刘右人很想不通了，都进副本了，身家性命都抛之于身外，除了不断地通关外，几乎是再没有第二条路走得——他们就不一样，他们是抱上了BOSS的大腿了，但不是随便哪个闯关者都有这么好的运气的。
　　大家都跟BOSS站在两个对立面，一旦遇上就你死我活……都这样了，生死悬于一线，你还有心思想着吃？
　　刘右人就很想问问那个把自己吃死的大兄弟：“你到底是咋想的啊，就非要馋那一口吃吗？”
　　他当时想不通，但是美味佳肴就放在自己面前，还散发着丝丝热气，极大的挑动了他的神经，他都不记得自己先前吃得那一口热乎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甚至他都快要忘记食物的滋味——
　　真的好香啊……
　　旁边传来王大全咽口水的声音。
　　出息！刘右人心里不屑的想到，几口吃的就能诱惑到你，亏你还是经过好几个副本的闯关者呢，虽然运气占了极大一部分。但王大全的个人实力其实还是不错的，能在BOSS手上交个一两回合，又是那种粗神经，心怀坦荡，这就挡了一大批阴间鬼魅了。
　　就是脑子不好。
　　“哥，要不尝一尝试一下？”王大全忍不住朝他问道。
　　刘右人：“……”竟然还真有胆子问，你是不怕死了怎么滴？
　　王大全嘀咕着：“反正我们也是活尸了，都已经死过一次……”
　　刘右人这才恍然大悟，跟那群活尸待在一起，他差点忘记自己被转化成活尸的事情了，实在是跟正常人也没什么区别。
　　讲道理，
　　这些活尸村民，过得远比他们这些闯关者像人。
　　虽然讽刺，但这偏偏又是事实。
　　他一直不说话，王大全就误会了，以为他是不同意。
　　“对不起，哥，我莽撞了。”
　　刘右人拿起筷子：“莽撞什么啊，吃！”先前小先生做鱼的时候，王大全和刘右人当时是没伸几筷子的，毕竟是那条河上钓上来的鱼，他们是真不敢下筷子。
　　就算栓子后来解释自己是开玩笑，但已经在王大全和刘右人心中留下了阴影了。
　　既然都身为活尸了，那么再怎么吃也不会吃坏肚子，看这卖相还是不错的——
　　刘右人满怀期待的入口，紧接着面容扭曲的呸了好几声：“呸呸呸——这怎么完全没有味道啊！”明明看起来色香味俱全，怎么吃到嘴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就跟柴一样……
　　随后王大全不信邪，最后也步入了“呸呸呸”的后尘。
　　他两面对色香味俱全的一席菜，面色发灰。
　　——
　　周师傅跟村民们解释完，为什么他做得菜村民们能吃后，顺便把急着要回去的村民又留了一天，就拍了拍肚子，暗自得意的，溜达溜达的往回走，刚走进厨房就看到圭明伸出手，要把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当即脸色大变：“住嘴！”
　　圭明被他吓了一大跳，差点没把豆腐扔了，被他搞懵了：“师父？”
　　周师傅几步抢过来，把圭明手中的豆腐抢走扔掉：“你吃它做什么？”言语还有点生气，说生气还不大准确，其实是有一点后怕的样子。
　　圭明就很理所当然的：“我切坏了啊，扔了不浪费了吗？”
　　周师傅道：“这本来就是些过期食材，专门拿来给你练手的，你切坏了就扔，真给你吃，你吃得下？”
　　圭明就有些委屈：“我也没那么笨吧……”
　　周师傅目光就往旁边一撇，桌子上几块豆腐没有一个是达标的。
　　圭明：“……”事实摆在面前，辩解不了，他就假作完全看不见似的，道：“师父，原来你给我切的食材全是过期的啊，我还真以为你变大方了呢。”
　　其实不是过期，只不过那些豆腐阴气太重，周师傅怎么能让圭明吃，他给圭明准备的食材，都是不沾半点阴气的，特地从那些还种着正常蔬菜的地方进的货，专门用冷柜冷藏，等到圭明吃的时候就拿出来醒冻。
　　周师傅面对圭明只以为他小气的样子，也不辩解，只是用力的揉了揉圭明的脑袋：“臭小子，怎么说你师父的？”
　　圭明就嘿嘿的笑：“没事，我也不大方。”
　　他自曝丑事：“我女同学找我借钱，我向来是一毛不拔的。”
　　周师傅：“……”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看着这个不开窍的混小子，恨铁不成钢：“你还很得意？”
　　圭明不好意思：“也没有，就是，我确实是没钱啊。”他很理所当然的道：“我都还想找别人借钱呢，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周师傅就说：“那你说她是怎么想的，明知道你没钱，还要跑来找你借钱？”他气得拍了拍圭明的头：“那是在问你的心意，看你值不值得！”
　　圭明这才明白师父生气的点，“啊！？”了一声，有点嫌弃的样子：“师父你想法太肮脏了吧！”
　　周师傅：“？？？”什么鬼，什么就叫他肮脏了，你这臭小子再说一句试试！？
　　圭明还一本正经：“我们才多大啊，你怎么跟那些思想龌龊的人一样，看到一男一女就觉得他们在搞暧昧！那就是我同学，她找我借钱就是喜欢我？她要喜欢我，应该借我钱啊！”
　　周师傅都不知道是要先吐槽他这不孝子骂他思想龌龊，还是要吐槽你这混小子要不要脸皮，还想要人家女同学借钱给你，你怎么这么能呢？
　　你咋不上天？
　　这么小就开始想着吃软饭，你师父那也是毕业后才开始肖想富婆的……这叫什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气极反笑，干脆拍了一下圭明的脑袋瓜子：“切你的菜吧！还没开窍呢！”
　　傻小子。
　　笑死人了。
　　圭明摸了摸头，不甘不愿的“哦”了一声，就这一会儿功夫，他师父就在他头上拍了好几下了。
　　他忍不住：“师父啊，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拍我头啊，要是给拍傻了怎么办？”
　　“哦？”你还能更傻吗？周师傅不动声色的：“那你想我怎样？”
　　圭明：“我要是哪里惹你生气了，你实在想打我，你就打我……”他面色迟疑了一下，感觉打哪里都好疼的样子。
　　周师傅：“嗯？”我倒要看看你能想出个什么奇思妙想来。
　　圭明：“算了，君子说，动口不动手，还是不要动手比较好。但是你要实在忍不住，你可以打你自己，正所谓……打在你身，痛在我心，虽然你身上痛，但我的心……”
　　他面色痛苦的，捂住胸口：“更痛！”
　　我去你的！
　　周师傅硬生生的被这活宝给气笑了，他又气又想笑，又笑又忍不住生气，以至于面色狰狞的：“这心还是让师父我痛吧！”
　　圭明被打了一顿，他师父捂着胸口说自己的心好痛，头也不回的走了。
　　圭明的心更痛。
　　这叫什么，赔了夫人又折兵，找知道还不如就让师父拍拍头呢！
　　他面色郁闷的，继续拿了块豆腐来切，师父说，切好了才能离开厨房。
　　啊……好难啊……
　　圭明发出咸鱼的呐喊，这豆腐特别的软，稍微力道重一点就碎了，每一刀都要特别小心……小心……再小心……
　　“咔哒”一声，身后的厨具架发出声音来，冷不丁一下，圭明手上这块豆腐又……碎了！
　　他泄气的扔下刀，转头看是什么发出声音，原来一把小刀掉了下来。
　　他把小刀捡起来挂到厨具架上头，转过身来继续切……我切……我切切切……
　　“咔哒！——”
　　圭明：“……”
　　他无奈的回头，果然那把调皮的小刀再次掉到地上。
　　是因为厨具架没放稳的原因吗？圭明把刀又挂了回去，目不转睛的盯着这本到，看着它一寸一寸的滑落，直到掉到了地上。
　　果然！
　　又解决了一桩《走进科学》之谜呢，圭明忍不住为自己的智慧感到骄傲，他伸出手，把小刀拿了起来，仔细看还蛮锋利的……
　　哎嘿！？
　　圭明也不知是怎么着，突发奇想，扔掉使得不顺手的菜刀，开始拿这个小刀来切豆腐，果然上手非常的轻便灵活，而且下刀很快，他一面惊喜这把刀的好用，等他试完后，发现自己竟然……切成了！
　　啊啊啊啊啊！他爱死这把刀了！
　　他马不停蹄地冲出去找师父，去他的文思豆腐，他以后再也不会佩服这玩意儿了！
　　什么宫廷菜，就是为了折磨人的！
　　周师傅没走多远，正准备舒舒服服的换好衣服趴下来就被圭明给找着了：“师父师父，我好了，我成了，我会了！”他跟叫魂似的在那喊。
　　周师傅叹息一声，但确实是有一些出乎意料：“成了？这么快？”
　　圭明猛点头：“是啊是啊！”
　　周师傅就把刚换了的衣服又重新披上，抹了把脸起身道：“带我去看看，要保证切成头发丝那么细，且不能断……”
　　圭明猛点头，信心百倍的模样。
　　周师傅就半信半疑地过去了，发现圭明已经把切好的豆腐放进碗里面，周师傅拿筷子挑了挑，发现确实很不错，或者说……是出乎他意料的不错！
　　这就有点稀奇了，刚刚这小子手还笨得跟什么似的，怎么一下就改头换面了，这成长也太快了吧，就像是一下从LV15飙到LV99一样，说一句翻天覆地也不为过。
　　圭明还在那说：“我切豆腐呢，身后就传来咔哒一声……”
　　师父的心也咔哒一声。


第43章 
　　“我一回头, 就看到有个刀掉在地上……”
　　圭明的嘴还在叭叭，周师傅已经完全没有把目光放在他的上头, 他眯着眼睛，看着圭明放在桌子另一侧的刀，这会儿圭明已经把刀拿了起来：“我就试着用了一下，发现用得贼顺手，别说是文丝豆腐，就算是太上皇吃的我都能给你整出来, 技术直接上升了一个档次……”
　　他一边说，手一边挥舞，周师傅的目光就随着他的手，左右摇摆。
　　圭明见师父不说话, 言语上不由得透露了些小心：“师父……”
　　“这刀是不是特名贵？”
　　周师傅晃了晃神，伸手扶了扶桌子：“没, 没有……”名贵说不上来, 就是里头藏了一只厉鬼。
　　这鬼算是他这儿比较有资历的了，按道理早就可以修出人形，但是这鬼比较邪门，住刀里头住上瘾了, 就不爱出来，平常周师傅也不会多干涉他这厨房里的鬼的想法。
　　毕竟谁还没有个鬼身自由啥的，但是你好好一鬼，你性格孤僻, 爱一个鬼待在刀里头自闭也没人管你, 但你盯上我徒弟这事儿就说不过去了……
　　“师父, 那我能不能借你这把刀……”圭明现在就跟捡着个宝贝似的, 为了从师父这里薅东西, 已经开始嘴里跑火车了：“我一看到这刀，我就感觉自己跟它特有缘分。”
　　还缘分……周师傅用一种特关爱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傻徒弟，你这鬼缘确实挺旺的。
　　他用着微妙的眼神看着那把刀，接着又用略带不可置信地语气：“……这刀真好使？”
　　他记得他用这把破刀，连个胡萝卜都切不动，要不是里头住着只厉鬼，早就扔垃圾桶去了。
　　但是圭明浑然不觉：“好使！”他有必要让师父见识一下，自己使刀的高超技巧。
　　就当着师父的面又盘了块豆腐，好家伙那刀溜的，唰唰下来，都看不到影子。
　　周师傅：“……”
　　圭明感觉这刀比刚刚使得更加利索了，更加惊喜：“我现在越用越顺手了，刚刚还没现在这样的……”接着又被自己的成果震惊道：“天啦，原来我都已经这么强了吗？”
　　不，强的不是你，是你刀里的厉鬼……怎么一个个的，都跟个毛头小子似的，这么爱现呢？人是这样，鬼也是这样。上了年龄的大龄老鬼有些不能理解。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代沟吧？
　　周师傅都不知道要怎么说，揭穿事实吧，怕吓着他小鸡胆儿的小徒弟，不揭穿吧，他怕他的小徒弟对自己的认知出现问题。
　　于是只能昧着良心在那儿夸：“主要是刀好，这算是我这里为数不多的几把好刀了，亏你小子眼睛贼，藏这么深都能被你发现。”
　　圭明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的笑道：“……嘿嘿，这更说明我跟这把刀有缘……师父——”他试图卖乖求饶来把这把刀给要到自己的手里头。
　　周师傅心里头就忍不住叹气，要搁以往，他肯定是不会同意这茬的，他的小徒弟被他保护得，别说见鬼了，看到点带点恐怖的照片，都要喊一声师父，能不能晚上陪我上洗手间……我有点怕。
　　哪里还能让这种带厉鬼的刀具放在圭明身边，而且阴气太重，对圭明或多或少也是有一些影响的。
　　周师傅试图给圭明望气，结果望了半天还是什么都望不出来，他也不奇怪，毕竟毛神婆还是有本事的，能在这妖魅鬼怪横行的副本里，把圭明养得这么好，肯定还是用了不少手段……
　　更何况，现在圭明确实也需要一点自保的本事。
　　周师傅想到先前那个闯关者朝圭明靠近的画面，心里面就忍不住泛起暴戾的情绪来，好险才平静下来。
　　他面色不显，只是淡淡的说：“要给你也行，但是这刀不比其他的刀，我需要先给你再开一遍刃。你先等着吧。”
　　我先问问刀里头的那个厉鬼是怎么想的，有他在旁边护着，我这心里头也放心一些。
　　圭明不明觉厉的看了一眼师父，嘴里“哦”了一声，又问：“要很久吗？”
　　周师傅：“很快，你先在外头候着。”
　　圭明虽然不大理解，但还是乖乖的走了出去。
　　等圭明出去过后，周师傅拿着刀，轻声道：“出来！”
　　刀面红光大放，但却没有人脸出现，周师傅略觉奇怪，然后拿着刀又端详了片刻，终于明白：“原来是已经跟刀融为一体了……你这真是……”
　　周师傅对刀的选择不置可否，不是没有一些鬼放弃修人形，试图与养魂的器融为一体，这种要比成人的鬼修，好处在于寿命也要来得更为长久，不用像鬼修那种，时不时的就要吸收阴气。
　　但是相对而言，放弃自己的人形沦为器皿，不能说话不能活动，只能一辈子待在小小的器皿里，一旦器皿损坏就伤及根本，很可能随之烟消云散。
　　周师傅叹息一声，各鬼有各鬼的缘法，他也不能管它们一辈子，于是他问刀：“你确定要跟我徒弟一起，护他生死，护他周全？”
　　刀身上的红光闪烁了一下，代表答应的意思。
　　但是作为师父的就忍不住有一些挑剔，虽然他极力克制，但还是表露出来了一点：“你这血煞气太重，平日里不要吓着我徒弟……”
　　刀：“……”
　　仗着刀不能说话，护犊子的师父又跟念经似的，念了许许多多要注意的事项，什么明仔胆子有多小啊，神经又有多大条，看起来精明实则是个傻的，但你真把他当傻吧，他又冷不丁的吓你一下。
　　“你一定要小心，小心，小心，再小心知道吗？”
　　人家刀根本就懒得再搭理这婆妈师父。
　　周师傅虽然心里头仍旧有许多不放心的地方，但最终还是决定把刀交给圭明，刀里头虽然是厉鬼。但是他这厨房的鬼，周师傅再了解不过，都是最疼明仔的，以前圭明还在这儿的时候，这些家伙偷偷背着他给明仔开小灶。
　　搞得小明仔感动死了的，以为周师傅每晚虽然睡得直打鼾，但那不过是在伪装自己，实则每夜都自己偷偷去厨房给他做吃的，否则为什么每天晚上他自己饿得想要去厨房给自己开小灶的时候，总会发现灶上总已经放好一份热腾腾的小吃，或是一碗加鸡蛋的面条，或是一份压着鸡腿的白米饭。
　　周师傅是发现厨房少了菜才发现这些家伙干得好事。
　　想到这里他就忍不住郁猝，当时的小明崽崽多可爱啊，又乖又懂事，不是说现在不好，但是师父到底还是错过了他一段最重要的时光，不过是晃一晃眼，那小萝卜头就长成这样顶天立地的模样了。
　　周师傅迈出厨房，把刀连带刀把一起交到圭明的手上：“平常小心一点，不要伤到自己了。”
　　“知道了，师父。”圭明如获至宝，把刀小心的别在自己的内衬口袋里。
　　周师傅又说了一句：“这刀很利。”
　　“知道了……师父……”圭明拖长声音，声音渐行渐远，然后师父忍不住道：“你又跑哪里去？”
　　“啊？”圭明站住，疑惑的回头：“不是说，做完文思豆腐就可以离开厨房了吗？”
　　周师傅：“今晚要准备做招待霍氏村村民的酒席，你就不帮一帮你师父？”主要是，你就不能多陪一陪你师父？但是周师傅哪里肯这么直接的说出口。
　　圭明就问：“晚上？那什么时候开始弄？”
　　周师傅再怎么厚着脸皮，也说不出“现在”两个字，现在太早了！他只能道：“马上就要开始了，准备功夫就要折腾好久……厨房的厨师说好答应放他们一天假，作为老板的不能太食言，只有你师父一个人弄。”
　　圭明听到这些话就有一些犹豫，但还是道：“师父，你先开始，我马上过来！”
　　周师傅：“那你要干什么去啊？”
　　圭明已经走了一段路了，挥挥手道：“我去帮你把那门修好啰！”
　　周师傅：“……”你折腾完我家水龙头不够，你又要开始折腾我家门了吗？
　　算了，反正也出不来什么大问题。
　　他干脆假作不知道的，又溜回自己的厨房里面，只希望那扇门好自为之，在圭明动手之前，先把自己整利索了，否则估计门身不保……
　　啧啧啧，世日风下啊……现在年轻人，连鬼都不放过。
　　周师傅幸灾乐祸的摇头感叹。
　　——
　　栓子非常的苦恼，他几次想要找周师傅单独谈谈头发的问题，但是周师傅一直跟圭明待在一起，抽不出空来，他又怕再被圭明听到，所以就很是小心。
　　甚至已经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不在圭明面前晃悠，免得圭明见到他突然就想了起来，又问起头发的问题……
　　想到那个场景，他就忍不住有一些头皮发紧，他已经承受了太多他本不应该承受的尴尬场面，胡说八道的水平成指数上升，再这样下去，刘右人那个“诈骗犯”的头衔就要让给他做了。
　　偏偏他还没有修炼到家，总是忍不住要承受来自良心的谴责，备受折磨。
　　“小祖宗，求求你，您就回到您原来的地方去吧……”他低声呢喃着，但是头发已经沉迷于他口袋的舒适，活尸本来就是阴气重的，头发待在他身上很舒服，离开了潮湿阴冷的环境，栓子的口袋简直就像是一间天堂。
　　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回去了！
　　还有比栓子这儿更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地方吗？
　　没有！
　　她等着，要是栓子对她使用强硬的手段，她就一哭二闹三上吊！头发这边都开始准备好了，那边厢栓子确实打算狠狠心直接把头发扔出去……
　　但是这个动作被人打断了，只见刘右人和王大全像没头的苍蝇四处乱逛，见到栓子跟见到老父亲一般，差点就要热泪盈眶了。
　　“栓子！叔——说什么呢？”那个“叔”极为别扭转为“说”字，王大全他们紧紧的贴过来：“我们找你半天了，小先生呢？”
　　栓子也纳闷：“你们去哪儿了？”
　　王大全和刘右人有十足的把握栓子是把他们给忘了！
　　因为从昨晚这几人陆陆续续离席过后，他两就哪儿都没去，一直在包厢等啊等啊……
　　栓子听到王大全他们说他们哪儿也没去，在包厢等了一宿，现在才肯出来找他们也很惊讶：“你们就在包厢待了一宿？不是，为什么啊？”
　　刘右人：“我们不是没动念头想要出来找你们……”
　　王大全：“但是你们走了以后，我们发现包厢外头的世界有一点点不对劲……”
　　——
　　王大全在发现桌上的菜不能吃后，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探头往屏风外头望：“怎么还没回来呢？”
　　刘右人当时还老神在在：“应该是有什么事了吧……小先生的师父应该是找借口出去处理去了，栓子应该也因为这个被留下来了……”
　　王大全东想西想了半天，“啊”了一声：“那我们刚刚应该拦住小先生的，要是被他发现了怎么办？”
　　刘右人看了他一眼：“拦得住？”
　　王大全被他看得，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刘哥，我怎么感觉，你巴不得小先生发现这一切似的？”
　　刘右人装傻：“有吗？没有，吃你的菜去！东想西想些什么东西！”这可怕的直觉怪物！
　　王大全“哦”了一声，悻悻的收回头，看了眼桌上的菜，没了胃口：“这不能吃啊……”过了会儿，又耐不住：“你说我们要不要也跟过去看看啊？我们两个留在这儿太危险了吧？”
　　刘右人：“我们是小先生这一边的，危险什么？”
　　他过了会儿说：“不瞎走，老老实实地，就遇不到什么危险。”
　　王大全又“哦”了一声，但他还是耐不住，就说要出去看看，刘右人也没拦他，但是没过一会儿，王大全就面色大变的冲回来，一边喊着哥，一边惊慌失措的：“变了，外头全变了！太吓人了！我还是在这儿待着吧！”
　　……
　　此时刘右人对着茫然不知的栓子解释道：“过了晚上十二点，整个餐厅像是彻底变了个样子，墙上全是血迹，到处都能看到支离破碎的尸体，只有我和王大全待着的那个被屏风挡住的包厢不受影响，所以我们就在包厢里待了一宿，等到第二天一早，外面才恢复原样，我们才出来找你。”
　　栓子想到昨晚，经过一通寒暄，知道是闹了误会以后，周师傅就把他们安顿到其他的房间，还真忘记了这被落在包厢里的王大全和刘右人两个。
　　他听起栓子的形容，倒是能够理解：“这应该是场景重现，重现当时的案发现场，你们闯关者要是能够借此找到当时案发的脉络，抓住凶手，倒是真可以度化这一副本的鬼魂。”
　　他好整以暇的看着王大全和刘右人两个：“怎么样，你们有这想法吗？这虽然要多费些功夫，但却比直接杀死厨师要来得容易一些。”
　　刘右人干笑道：“我们哪有那个本事……栓子大哥太瞧得起我们了。”
　　栓子道：“说真的，我还真不排斥这种通关方式，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你们真把那个债主找到，确实也算是能解了厨师一部分心结。”
　　他心道：总不能真让头发缠我一辈子，厨师看上去也是一副喜闻乐见的样子，得做点什么让他欠我人情。
　　他看了眼刘右人和王大全他们：“正好我有事要去找周师傅，你们要不也跟我一起？”
　　王大全和刘右人虽然没有通关的想法，但确实不大敢再单独行动，望向跃跃欲试的栓子，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正好周师傅这会儿确实没跟圭明待在一起，他一个人站在厨房中央，四周全是自己在干活的厨具，栓子站在门口朝他打招呼，左右望了望，没看到圭明，心放下一大半。
　　“在忙呢？周师傅。”他走了进来。
　　周师傅朝他点了点头，对于霍氏村的人，看到毛神婆和圭明的面子上，他还算是友好，但是对于身为闯关者的王大全和刘右人两个，他就没什么好脸色。
　　王大全和刘右人哪里不知道自己被针对了，小心翼翼的贴着墙根站着，力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有事？”周师傅望向栓子问道。
　　栓子就把先前提的那事说了：“周师傅，您现在开这么大一个餐馆，人脉遍布各大副本，今时不同往日，您真要追这个债主，还不容易？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的，我栓子虽然本事一般，但是好在能打能抗，周师傅你把困难说一说，我们霍氏村上下齐心，一起帮你把这个心结给解了！”
　　周师傅看了栓子一眼，眼里意味不明的，言语中带着笑：“你说这个事啊……”
　　“怎么说？”
　　“有心了，不过不用你帮忙，我早就已经给自己报仇了。”周师傅轻描淡写的道。
　　栓子大呼来迟一步，面上不露声色的：“哦？那敢问是哪个杀千刀的犯下这等罪行……”
　　周师傅朝刘右人和王大全的方向看了过去：“除了这些闯关者还有谁呢？”
　　栓子：“……”
　　刘右人和王大全恨不得把自己缩到看不见的位置上头。
　　周师傅就缓缓道：“既然你问起，我就跟你说一说吧，其实事情并不复杂，我不知道你们霍氏村是怎样，反正当时我是挺懵的，我就照我原来的生活，待在我的厨房，做我的饭菜，突然外头传来一阵惊呼。
　　我急急忙忙的赶过去，发现有一个人倒在地上，突然就……死了。
　　几个客人吓得面无人色，想要跑出去，结果发现门是锁死的，根本就出不去，而且门外头的街道行人全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他们看我，我也慌了……
　　结果当天夜里，那个死去人的鬼魂出现了，很客气的跟大家解释，说自己是心脏病猝死的，跟我没关系，至于为什么变成了鬼魂也不知道，大家一合计，反正也出不去，就凑合过吧，反正厨房有大堆的存货，至少饿不死。
　　当时大家想得还是比较开明的，也许明天国家就会派人来救他们，主要是那个死去的大兄弟特别逗，给我们活跃了不少气氛，当时大家想原来人死后还真有鬼魂，也不那么恐怖的样子，就觉得死亡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然后有一天闯关者来了，大家还蛮友好的问他们是不是从哪里来，能不能救他们一起出去？
　　闯关者当面说好啊，我就是来救你们的。
　　但再发现副本没啥危险，只有我们几个后，且又出不去后，立刻变了脸，像看猎物一样看着我们：杀光你们是不是就可以通关了？
　　我们很懵，又不理解，什么通关的？但是还不等我们问个明白，那个闯关者就把我们都杀了，像是杀鸡屠狗，没有一点表情。
　　这些NPC真的太好杀了，还以为会遇到什么阻碍呢？
　　一个闯关者这么说道。
　　另一个闯关者再旁边劝道：这都是你玩坏的几个副本了？都是些低级本，就算是要杀，也要做好看点嘛，等到他们真以为我们能把他们救出去的时候，再把他们推向深渊不是更好一些？
　　不过他们并不知道……”
　　周师傅就用这种淡淡的语气道：“真正的副本才刚刚开始。”
　　栓子“啧”了一声：“还真是些人渣，然后你们就把那几个人渣吞掉了？”
　　周师傅看了他一眼：“留着过年吗？”
　　栓子：“那你现在还留着当时的场景，说明你这怨气还没有消，怎么，要杀光所有的闯关者？”
　　周师傅打开水龙头，看着里面的水流哗啦啦的往外流：“……也没有，其实经过最初的不甘和怨怼后，我们中大部分鬼都已经趋于平静，特别是明仔过来的那段时间，是我们笑得最开始的那段时光，大家也没什么想头，就打算平平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反正也回不去了，顺便把餐馆再做大一点。”
　　“一些身上没带什么血煞气的闯关者，大家都能放就放人一马了。”
　　他笑了笑，望向栓子：“你从哪里找到这么干净的闯关者？”
　　栓子知道他说得是王大全和刘右人，有些惊讶：“你能看出来？”
　　周师傅道：“一些小花招罢了，其实根据古书记载，像你们活尸修炼到顶头也是了不得的，旱魃听说过没有？”
　　栓子摇手：“算了算了，那庄稼没法种了，霍氏村的村民都是老实本分的，一门心思只想种田，别把心思动在他们上头。”
　　周师傅笑了笑，把手洗干净了，叹了一句：“我们啊，都没什么大志向。”
　　他转过头看向栓子：“你要真想帮我，就帮我留意一下来自罪恶都市的闯关者。”
　　刘右人：“罪恶都市？”
　　周师傅把头扭了过去：“哦？你知道？”
　　刘右人就把李芳那个事给说了，他解释了一下罪恶都市的那帮人，脸上不由得露出厌恶的神情：“虽然同为闯关者，但我仍旧要说一句，他们是最该死的那一批。但偏偏他们反倒混得最好。”
　　虽然表现得极为厌恶，但是内心却很平静，对他而言，罪恶都市那帮子人固然该死，但是那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周师傅细细打量了一下刘右人，转过头跟栓子说了一句：“你从哪里找来的，嘴里没有一句真话，还能半点不沾因果？没做过什么坏事？稀奇……”
　　刘右人：“……”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拆穿自己。
　　栓子“哈哈”笑道：“小先生自己捡的，硬要扒着小先生，小先生都要烦死了，我心里头不踏实，把他们都给转成了活尸仆从，不敢反抗我的念头，才放心。”
　　周师傅就叹息：“我这徒弟的命啊……”
　　说好吧，他总会吸引到对他抱有好感的一些人，大家不吝于给予奢侈的关爱给他。
　　说坏吧，那些被吸引来的人……在通俗意义上来说，真的不能算是好人……


第44章 
　　圭明打开水龙头洗掉手上的脏东西, 他把工具一次排开，依次的洗了一遍, 正好有村民进来上洗手间，就说：“小先生，这是在做什么，这么大阵仗的？”
　　圭明抬头笑了笑：“哦，洗手间的门坏了，我过来修一修。”
　　村民就夸赞：“小先生还会这呢, 真厉害，就没有小先生不会东西……”他左右转了转，好像在找那个坏了的门在哪儿。
　　圭明“呵呵”的笑：“还行……已经修好了，这门其实就是合页有些不利索, 拆下来，上了点油, 就好了。”他把手甩干净, 走了过来，指着其中一扇门道：“喏，就是这扇。”他推了推：“你看，已经好了。”
　　村民：“不愧是小先生。”
　　圭明见他要上洗手间, 就没有留下来，朝他笑了笑，回去把洗好的工具收拾起来，离开了洗手间。
　　等他走了后不久, 村民看着门, 叹了一口气：“抱歉啊, 我还是来晚了一步……是栓子叫我过来的。”他解释道。
　　门微微的颤着抖, 轻微的晃动。
　　村民：“不知道有没有用……”他咬破手指头, 鲜血滴在门上头，门不再晃动起来，村民左右看了一眼，觉得差不多了，就收回手：“应该可以去跟栓子交代了。”说完也离开了洗手间。
　　——
　　栓子拿出头发来：“怎么样，我让我朋友去救你的伙伴了，你这下放心了吧？别哭了，哭得我脑壳都要炸了。”
　　虽然试图让厨师欠他一个人情的办法滑铁卢，但是栓子还是硬着头皮的提出了头发的问题——
　　“周师傅，有个事儿，我真的是没办法了，您们家那个头发……”
　　他一边说一边从荷包里拿出那团头发，头发在他手里不停扭动，发出“唧唧”的声音。
　　周师傅看了一眼，又望了眼栓子：“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先前对头发下手的那个人是你吧？”
　　栓子：“……”他这岔被打得，都快忘记自己原先要说什么了，硬着头皮：“……这是个误会。”
　　周师傅看了头发一眼，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道：“你先欺负了她，后来又救了她，这事儿……是你们两的事，我不大好插手。”
　　“你怎么就不好插手了呢？难不成你真让她跟我回霍氏村去？”
　　周师傅看了栓子一眼，接着又撇过头去，很无所谓的样子：“要是她愿意，我也不好强求不是？”
　　栓子：“……”
　　知道周师傅这里没办法，栓子只能在头发这里使劲，听到圭明又对洗手间的门下手，而那里藏的鬼是头发的伙伴的时候，栓子就意识到机会来了。
　　——
　　他在拐角这里等待着村民，村民走过来：“栓子。”
　　“怎么样？”栓子抬头看了村民，其实他是不怎么关心，但是头发一直嘤嘤嘤的。
　　村民“哦”了一声，就说：“我去的时候，小先生已经把门修好了……”
　　栓子：“……”刚刚消停下来的头发又要开始“嘤嘤嘤”起来。
　　村民连忙道：“不过我想鬼需要什么，血啊什么的应该也有用？所以我连忙滴了几滴血上去，感觉那门就好多了。”
　　栓子没想到这小伙脑袋还挺机灵，竟然立刻想到了补救的办法，他打量了这小伙子一眼，算是村民里年轻的一代了：“不错啊。”
　　那小伙“嘿嘿”笑了两声：“主要是是周师傅给了我灵感。”然后看着栓子手上的头发：“栓子叔，你的血应该也对她有用，养一养也没啥。”
　　你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栓子睨了他一眼，把揣着头发的那只手抬起来：“要不你来？”
　　小伙连忙摇头：“不了不了，消受不起，我伯伯还等我，我先走了！”说完撒开腿就跑。
　　栓子哼了一声：“臭小子。”
　　——
　　圭明先回去把工具什么的都放好，然后洗了个澡，找来师父留给他的厨师服换上，照了照镜子，还别说，挺像那么回事的。
　　他把帽子戴上，腰带系好，原地跳了两下，确定不松垮后，就朝着厨房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刚踩在走廊上，后厨里正干得热火朝天的厨具们纷纷就歇了下来。
　　周师傅嘀咕一句：“怎么这么快……”他把帽子戴好，接过一旁的厨具开始翻炒起来。
　　一时间整个厨房又从刚刚的热闹变为一个人的宁静。
　　圭明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师父，你一个人都做这么多了？”
　　周师傅“哼”了一声：“怎么？等你来了，黄花菜都凉了……”过了会儿：“门修好了？”
　　圭明：“好了，就是合页有点锈了，我拿砂纸把锈磨掉，又上了点油。”
　　周师傅“嘶”了一声。
　　圭明连忙凑过去：“怎么了，师父？”一脸关心的问：“是被油溅到了吗？”
　　“没，没有，没事，你站远点。”周师傅只是想到了被铁沙纸磨掉表层带着阴气锈迹的门，就下意思的一哆嗦……他徒弟绝对可以发明如何折磨鬼的千百教程，应该会很受闯关者们欢迎的……
　　他一时有些想多了，整个人有些心不在焉。
　　圭明已经走到一旁，把整个后厨转了一圈，兴致勃勃地：“师父，我做什么啊？”
　　周师傅：“你把那个鸡处理了。”
　　圭明答应了一声，师徒两个就在厨房里头忙活。
　　——
　　村民们有些闲不住。
　　按照村民一贯的朴实想法，是最害怕欠人情的，可圭明师父的热情，他们又不好意思拒绝，就这么白吃人一顿饭，村民们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就觉得不踏实，心里头好像有块石头，就这么悬在半空，感觉落不着地——
　　“周师傅虽说要白请我们，但我们不能真就像大爷似的，坐在那里等着白吃！我们必须为周师傅做点什么！”霍婶道。
　　“要不留些珠子给周师傅？”有几个村民提意见。
　　霍婶很烦恼：“这当然没问题，就怕周师傅不肯收！”她左顾右盼，看着这硕大个餐厅，服务员就懒散几个，有些无聊的四处晃悠，连个打扫卫生的都没有。
　　霍婶就眼睛一亮：“餐厅毕竟要接客，体面最重要，我们干脆给周师傅，把这餐厅的卫生做一遍！”
　　十多个村民，又都是村里的劳壮，收拾个餐厅来说，真的就是小事一桩。
　　他们左顾右盼，找到趁手的工具，就开始整活了。
　　拖地的拖地，抹桌子的抹桌子。
　　旁边的服务生看到了，头都快要吓掉了，都懵了：“你们……这是……”
　　霍婶带着笑，她这人，做事风风火火地，嗓门大，行动力强，拽着服务生往一旁走，给拖地的大兄弟腾出位置来：“小兄弟，来，坐一会儿，我们村的人啊，难得来一趟你们这儿，空着手来的，啥也没准备……”
　　服务生被霍婶强劲的大手带到一边，显得自己弱小可怜又无助，声音都有些结巴了：“不，您，您不用这样，是我们更想要招待您……”
　　“说什么您呢哈哈哈！”霍婶就在服务生的肩膀上一拍，笑得嗓子眼都露出来了：“跟姐客气什么啊！”
　　“啪嗒”一声，服务生的脑袋直接就被震掉了，在地上骨碌碌的滚了两圈……被拖地的村民捡了起来，一边喊着：“霍婶。”一边用一种“你们在搞什么”的茫然目光看向霍婶。
　　霍婶：“……”
　　气氛就有那么丢丢的尴尬。
　　她只能一边干笑着，一边把头又塞到服务生的脖子上，然后还热情地：“你这脖子不大结实，头老爱掉，姐姐我手工活是村里出了名的，要不要我给你缝一下？”
　　服务生把头摇得，差点又要给甩了出去，不断地说：“不，不用了，真的不用。”
　　表现得像是被强的可怜少女，满脸写得恐惧和害怕。
　　好在先前神隐的客人在卡座上渐渐浮现，王阿姨叹息一声，走了过来，解救了弱小可怜无助的服务生小弟。
　　“霍姐姐。”王阿姨站在远远的地方，朝着霍婶打招呼道，她气质极佳，给人一种温风扑面的感觉，朝着霍婶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在霍婶眼里头，她这人是有一点天然的崇拜两种人的，一种是读过书的人，觉得读过书的都是有文化的，了不得，一种就是像王阿姨这种，看上去特别像是官家的小姐，有气质，又有涵养的人。她不由自主的，就在这些人面前矮上一头，一边嫌弃自己太过粗俗，没什么文化，一边觉得自己手指太粗，容貌太丑，哪里、哪里都拿不出手。
　　霍婶不由得露出些许拘谨的表情来：“叫什么姐姐啊……我就是个村里的农妇，当不得当不得……”但脸上的笑却没下去过，显然这声姐姐，叫得她挺爽的。
　　王阿姨就走了过来，拍了拍服务生的肩膀，动作轻柔：“小同，你去帮一下村民们，都是我们太惯着你们了，看你们懒得。”
　　小同忙不迭的走了。
　　王阿姨就带着霍婶去了卡座边入座：“霍姐姐不用跟我这么客气，什么农妇，太过自谦了，这个时代，凭自己的实力吃饭，就是独立女性，什么农妇不农妇的。”
　　这还是霍婶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词，她觉得是那样的好听，特别是从王阿姨的嘴里说出来，好听到她骨子都酥了大半。
　　本来她说话都是扯着嗓门在那里吼，但在坐在王阿姨的对面，她竟然又有一种还是女儿家的天然羞涩，声音忍不住的放轻，放轻，再放轻。
　　“哪有……”她捂着嘴笑，两眼目不转睛的看着王阿姨，眼睛里像是含着水：“我算什么女人，你看我，长得哪里像女人了。”
　　王阿姨把她的手拿下来，两相对比，王阿姨的手又白又嫩，霍婶的手又黑又粗，她经不住想要抽出来，但却被王阿姨冰凉的手拽着不放。
　　“你就是。”她看着霍婶想要躲闪的目光，肯定地说道。
　　霍婶：“……”
　　王阿姨捧着她的手：“这证明的不是你不像女人，正相反，这是你伟大的证据。”
　　辛苦、劳累，是农民的日常，无论男女，他们的身上，刻着许许多多的，来自生活给予他们的，伤痕和痛苦，他们会不经羡慕起城市里那永远也晒不黑的皮肤，里面的女人都有一双白白嫩嫩的，像是婴儿般的手。
　　怎么可以那么细，那么软呢？她们就不用干活的吗？
　　然后望着自己的手，叹息一声，不再羡慕，开始投奔到新的一日劳种当中。
　　有那么长一段时间，霍婶好久都没有说话，黝黑的面容，只是露出一个笑，就咧开嘴，不停的笑。
　　王阿姨问她年龄多大了，对比了一下，发现两人竟然是相仿的，甚至真正说来，王阿姨竟然还比霍婶还大几个月。
　　“叫姐姐。”王阿姨道。
　　霍婶哪里叫得出口，她这辈子，在父辈面前要强，在男人面前要强，强势惯了的一个人，竟然在王阿姨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哎呀……”
　　王阿姨笑道：“你别羞啊……”
　　霍婶捂着脸：“哪里叫得出口嘛！”
　　“好，那我不强求你。”王阿姨就让霍婶跟她一起坐着：“咱们呐，现在就要开始享福了，让小的去忙活。”
　　“早着呢……”霍婶道：“哪里能开始享福了，那些小的根本就没立起来。”
　　王阿姨给她倒了一杯茶：“你就是事事都攥着手心里头，这样怎么能行，适当的放一放，交给其他人……”她看着像是屁股底下有蚂蚁在咬她似的霍婶，忍住笑：“放心！”
　　霍婶有些怂怂的望了王阿姨一眼，又不大敢真的站起来：“……放不下心，哎呀……”
　　“你别哎呀。”王阿姨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一哎呀起来，我就想笑。”接着捂着嘴笑了个不停。
　　霍婶：“……”她本来是有些懵懵地，不知道这里有啥可笑的，但是看王阿姨笑得开心的样子，她也就忍不住也咧开嘴：“真那么好笑？那我多哎呀几声，你多笑，你笑起来好看。”
　　霍婶觉得，像王阿姨这样的人，就应该天天养尊处优的坐着，什么事都不让她做，就让她天天笑，她要是个男人，她一定这么做。
　　王阿姨不笑了，她挺喜欢霍婶的性格，在为人处事上，王阿姨一直都是温柔的，像大姐姐一样，照顾他人的，而霍婶却仿佛站在她的一个对立面上，她一点都不温柔，甚至没有半点女人味，她大大咧咧，性格强势，像个男人。
　　但却……极为可爱。
　　“你真不叫我姐姐吗？”王阿姨故作伤心道：“我一直想要有一个妹妹。”
　　霍婶：“……”
　　她忍不住头大，王阿姨没绷住，就又看着她笑了起来。
　　——
　　圭明已经把食材都处理好了，师父就走过去检查，检查完了，就让圭明开始尝试着做些菜，只不过师父会在一旁看着。
　　圭明早就跃跃欲试了，他还没用过师父的新厨房，这还是第一次。
　　他一上手，就感觉这些厨具都格外的得心应手，本来他第一次使用，应该会有个磨合期，甚至都已经做好了搞砸的准备，但是却没有。
　　他忍不住惊讶起来：“师父，你这个锅肯定很贵吧？”
　　师父一边暗含警告的瞪了一眼这个锅，一边又有些警惕的：“怎么，你薅走你师父的刀不够，连锅你都不放过？”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师父说完这句话后，圭明感觉自己手里的锅自己颠了一下。
　　他想，这应该是错觉吧，可能是刚刚力道产生的惯性，锅怎么会自己颠呢？
　　他把疑惑压下去，觉得师父现在都快把他当做贼了，忍不住叫冤道：“师父，我在你眼里，是那样的人吗？”
　　你在师父眼里当然不是那样的人，但是那些厨具可保不准。周师傅心想，等到送菜的来了，把圭明送去学校的时候，他要好好的检查一下，免得会混进什么不明物种。
　　这些鬼们，当时送小圭明上学的时候，都差点集体离家出走，也亏他一直镇在厨房，才算没闹出什么大事来，否则还真说不准，学校那边不一定能接收这么大批高质量的鬼魂。
　　太欺人太甚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周师傅自己也做了好几次小圭明去了学校，被人家排挤欺负的噩梦，小小的一只被人锁在洗手间里，委屈的直掉眼泪，一边喊着师父什么，弄得周师傅那会儿，整个鬼都憔悴了。
　　直到旁敲侧击的从送菜的小三轮搞来圭明的消息，说小圭明因为学校伙食太好的缘故，胖了三斤，周师傅才不做噩梦了。
　　就是梦里的小可爱会突然变成小圆球。
　　周师傅：“……”
　　他从过去回忆当中抽离出来：“做就是了，让你带走一把刀就算是出格了，你还真打算把你师父的厨房都薅走，你师父做不做生意了还？”
　　“哦。”圭明悻悻的“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刚刚还用得很爽的厨具，好像整个变得丧气起来。
　　比如这锅，原本还身轻如燕的，这会儿沉得，像是塞了称砣，圭明颠了好几次，差点没颠起来。
　　怎么突然就不好用了呢？圭明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用得这些厨具全都是“智能”厨具，过于随心，心情不好就有一些想要罢工。
　　本来一小时就可以做好的，这下看起来没有两小时是不大行了，周师傅看不下去，就让圭明去旁边歇一歇：“行了，别把自己累着了。”
　　他要给这群罢工的厨具好好做一下思想工作——所以这叫什么，不会做思想工作的厨师，不是好厨师？怪道经常对圭明长篇大论的呢，感情是经过不听话的厨具历练过来的。
　　今天的师父也是极为贴心的心理带师。
　　所以当老板真的不容易，既要管一大家子的经营，又要关心员工的身心健康。
　　难啊……
　　圭明确实有些累着了，他刚洗了澡，现在又一身汗，最主要的是想要去上厕所，就跟师父说去趟洗手间，周师傅点了点头。
　　等圭明一走，周师傅就开始对厨具们进行长篇大论的教育：“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提起精神来，我都没像你们这样呢！”
　　“我难道就舍得吗？但是明仔上学上到一半，是学业重要还是我重要，那当然还是学业重要！”
　　“等他把书读完了，我们这边的事情也就忙活得差不多了，正正好留给圭明的，是一个我们一直想要让他过的普通人的世界，没有闯关者也没有什么副本的，多好！不用掺合我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们啊，一个个的，心里知道得比我还明白，偏偏又要在这儿给我耍小孩子脾气，怎么着了，真以为自己是小公举？看我把你们给惯的……一个个的！”
　　等到圭明上完厕所，洗完脸回来，周师傅已经把厨具们要闹罢工的心给哄回来了。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既然已经知道留不住圭明，那就要在最后的时候，给圭明最快乐的时光！
　　加油吧！厨具鬼！
　　在新的一波鸡血刺激后，厨具们已经跃跃欲试，圭明本来还有些受挫的心，突然就又被干劲满满的厨具鬼们给治活了。
　　他忍不住惊喜：“比我刚开始使得还要顺手！”
　　圭明开始反省，自己这上了一个厕所，是上了个什么，怎么突然技术就得到了极大的飞跃！？
　　周师傅就站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慈爱的微笑：“我说什么，我就说你一定行的吧，你就是有天赋！”
　　圭明真的信了周师傅的鬼话，他整个人都已经快飘了，真以为自己是百年一见的厨艺天才，更震撼的是，天才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初中生。
　　他太牛逼了！
　　就在圭明飘飘然的时候。
　　后厨门口响了一声——
　　“叮咚！——欢迎观临！”
　　圭明忍不住把头侧过去，想要朝门口望去，周师傅就说：“应该是送菜的来了，你继续做你的，我去瞧瞧去。”
　　圭明“哦”了一声，炒完这份，把菜盛起来，放进蒸箱里保温，就着水龙头洗了遍手，忍不住好奇也朝门口走去。
　　后厨的门是半掩着，这会儿被人拉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把三轮车推了进来，车上头堆满了各种鲜蔬，成箱成箱的摆放着。
　　老头子把斗笠摘下来，他拿肩膀上的白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一边说：“最近遇到点儿事，就来迟了。”
　　周师傅在旁边问：“什么事？”
　　送菜的老头子就说：“我送菜的学校，有个孩子丢了，家长找上去，跟校领导闹了一通，现在寻人启事贴得到处都是……”
　　“要我说啊，那孩子估计是已经没了。”他从手里头拿出一张寻人启事：“喏——你们餐馆人流量大，有没有见过？”


第45章 
　　寻人启事上头是黑白的, 因为清晰度的原因……讲真，那人脸辨识度真的不高。
　　至少这送菜的老头子，拿着寻人启事对着圭明看, 看了半天也没有认出来这人是寻人启事上头的人。
　　“嗯……不像。”老头子说。
　　圭明干脆指着下面的文字描述：“十五岁, 男，短头发, 家住白石村，是我。”
　　老头子：“你叫什么？”寻人启事有一点很奇怪，因为上面没有写名字，只是描述的长相年龄。
　　圭明：“两土圭, 日月的明。”
　　老头子又看了他一眼，眯着眼睛，盯了半天, 嘴里嘟囔着：“奇怪，你这名字有些耳熟，我是不是还在哪里听过？”
　　周师傅打岔道：“于伯, 这就是几年前转去学校的那孩子，我不是找你问过吗？”
　　老头子摇头：“几年前的事儿，我哪记得请，我是说最近……”他猛地想了起来：“我想起来了！”
　　“还有个人问过我！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圭明的人……是个男人, 奇怪，我没搭理他, 他就一脸失落的走了。”
　　周师傅只以为是熟人, 就问：“是不是姓李？”
　　“姓什么我不知道，是个戴眼镜的男人。”老伯把寻人启事交到圭明的手上, “既然你家人都在找你, 就快点回去吧。”
　　圭明捏着“寻人启事”能够感到奶奶他们的担心, 他“嗯”了一声。
　　周师傅道：“于伯，我这边你是知道，地方比较偏僻，很少有人过来，你看，你什么时候再去学校那边送菜，帮我把这小兄弟捎一程？”
　　于伯看了周师傅，又看了眼圭明，接着道：“……我只送菜，从没送过人。”
　　周师傅朝圭明使了个眼色，接着伸手把于伯带到另一边去：“于伯，这样，你不能那么死板，规矩是什么……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你看……”
　　因为距离的原因，圭明听到的声音渐渐模糊不清，他知道师父正在跟于伯商量条件，而不大乐意让他听到。
　　但是他这会儿也没有想听的意思，他满脑子想得是于伯说得那个戴眼镜，正在找他的男人。
　　除了他的家人，还有谁找他呢？
　　圭明心里面只想到一个可能——
　　他曾经鼓起勇气问奶奶：“奶奶，我有爸爸妈妈吗？”
　　“你在说什么？！你当然有爸爸妈妈！”奶奶肯定地道。
　　“那我爸爸妈妈他们呢……是不在了吗？”小圭明忍着哭腔和害怕，却又固执地抬起头望向奶奶，不愿意错过她脸上的一丝一毫。
　　奶奶叹了一口气：“明仔，别再问，也别再想了，奶奶只能告诉你，他们在一个你暂时还去不了的地方……”
　　——“什么叫做去不了啊！那是你奶奶骗你的！大人就是这样骗小孩子，你爸妈已经死了！！”
　　——“没有！他们活着！等我长大了……”
　　圭明心里不由得想，这会是爸爸吗？
　　或者不是，应该不是，他爸爸妈妈现在是被困住了才对，奶奶不会骗他……那又是谁呢？
　　他一下子又不敢想了，怕真到失望的时候，自己承受不住。其实……爸爸妈妈也不重要，圭明对自己说，反正他已经习惯了，就是……都已经习惯跟奶奶过生活了，村里的人对他也很照顾……这就已经很好了……
　　等他长大一点，读完书，就回来照顾奶奶，这都已经想好了的。
　　突然再冒出一对家长压在他头顶上，他反倒不适应，他都已经习惯没有爸妈的生活，所以有没有什么的……其实也无所谓。
　　是的，他无所谓。
　　圭明总算让起起伏伏的心情再次缓和了下去，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就只能把目光定在灰白的墙面上，放空大脑，什么也不想。
　　直到周师傅跟于伯商量完，一脸满足的走了过来：“走走走，明仔，去叫村民们，马上就开饭了……于伯，您也跟着一起吧，唉，我们这餐厅，你是看着它一点一点起来的，要不是多亏了您，这些年，日复一日的给我们送菜……”
　　“不至于，不至于。”于伯摆着手：“我就是靠这个谋生的，一点小事，你们又不是不给酬劳。”
　　周师傅又催了一句：“明仔，还不快点去！”
　　圭明忙不迭应了一声，没有再傻站着发呆，匆匆往厨房外走去。
　　等明仔一走，周师傅立刻就变了脸色，一连三问：“于伯，你提的那个男人是谁？长什么样子，在哪里碰到的？！他为什么要找明仔？！”
　　“于伯，我明人不说暗话，明仔就是当年毛神婆带在身边的那个孩子。毛神婆带着他走了无数副本，说句实话，并不是所有副本的人都好说话，有得了她恩惠的，也有结下梁子的，这些年，明仔一直被我们藏着，像一个普通的孩子去学校里上学，就是怕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影响到他。”
　　他望着于伯，目光炯炯。
　　于伯：“……是他。”
　　他嘀咕了一声：“难怪。”
　　接着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原来他就是小先生啊……好几年没见，都长这么大了。”
　　于伯感叹完后，对着关心则乱的周师傅道：“放心，我看那个人并不是恶意，我这份送菜的工作还是老先生给我安排的呢，不会做出对不起小先生来的事。”说完就不高兴道：“你们也藏得太深了吧，这么大的事！先前就要跟我说啊！我还说呢，哪家副本的家长，孩子丢了闹得这么兴师动众的，结果放得寻人启事还不写名字……”
　　“人孩子差点都要丢了！还藏着呢！”
　　周师傅倒是挺替人着想：“这也是怕被有心人知道，把简单的事情弄得更复杂。”
　　“能理解……能理解……”于伯点点头，这群大家长们关心则乱，捏轻怕重，总想要个周全，结果瞻前顾后，反倒顾头不顾尾。
　　正常。
　　他想罢，又有些可惜刚刚没看那孩子多久：“等会儿吃饭，我还得自己瞅瞅，再瞅仔细一点，哎哟我这老花眼，真的是不大行了！”
　　“当年老先生带着他，别看小先生小，可厉害着捏……”他不由得就想起以前的事起来：“不比我们这群老头子差……”
　　于伯也就远远的看过一眼，只想着老先生那么厉害，小先生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周师傅哪里不知道于伯是误会了，本来先前是不打算说的，现在想到于伯要跟圭明接触，还要拖人把人送回学校去，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说了实话。
　　“于伯，其实……”
　　等他把大家都瞒着圭明，让他做一个普通人的事说出口后，于伯整个人都：“……”
　　他一直误以为圭明再怎么着应该也是个小BOSS，不说比老先生强，但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结果才知道这群大人做得好事，感情全是在虚张声势。
　　他就不由得有些忧虑起来：“可是……这普通人的生活是好，真让他在这危险四伏的副本里做普通人不是害他吗？”
　　周师傅苦笑：“这事，谁又不知道呢？”
　　“知道还……”
　　周师傅严肃地望向于伯：“于伯，你要发誓，接下来我说得话，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以副本BOSS的身份，与我签订协议。”
　　于伯：“……”
　　他有些无语：“搞得这么大……好吧，好吧，签就签，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大秘密。”
　　周师傅也是从毛神婆那里知道的，他因为有幸收留了圭明一段时间，所以就被告知了圭明的情况，当时周师傅也是头秃到不行，但是最终还是加入到了隐瞒圭明一切，粉饰太平的大人队伍里头。
　　“于伯，我们这群BOSS，虽然以前都是人类，但在成为BOSS后，都会或多或少的，变成另外一个样子，这样才能跟前来闯关的闯关者对抗。”
　　“我现在已经不用了，我就是个送菜的，是后勤人员。”于伯道。
　　周师傅假装没听到，继续道：“这几年，大家副本里，也不是没有孩子诞生，学校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大家都还是想要孩子好好读书，只不过教得东西，就跟以前有一些些区别……比如教怎么应对闯关者这些……”
　　于伯：“这些我都知道，你说得秘密呢？”
　　周师傅：“其他副本的孩子，不管怎样，都有一些能力，甚至还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毕竟副本里这个条件，能诞生出来的孩子，素质一般都不错，不会有差的。”
　　“所以明仔那会儿刚出生的时候，大家都寄予厚望。”
　　“可是明仔他就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孩子。”
　　于伯忍不住露出震惊的表情：“这……”
　　他结结巴巴地：“这怎么可能！”
　　“但是这就是事实。”周师傅道：“毛神婆带着这孩子去了无数副本，想要找到他为什么跟其他副本里诞生的孩子不一样的原因。”
　　于伯：“……那，那找到了吗？”
　　周师傅摇了摇头：“没有。”
　　“既然上天让他生做一个正常人，那就让他过正常人的生活吧，大不了我们这些大人多吃点亏，在他面前多注意不要暴露自己。”
　　“反正按照当初我们的最终期望，大家终究会回到平静的生活当中去。”
　　于伯一时接收到这么多不好处理的讯息，有一些头疼。
　　他这会儿反倒记起那个问“圭明”的男人，此时也不敢再托大了，如果圭明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也怪道这群大家长这样小心：“我是去集市进货的时候，被人拦住问的，看起来挺斯文的一个人，他问过我后，又去问了其他人……”
　　于伯有一些担心：“这……不会有事吧？”
　　周师傅在心里头留了个心眼，面上还算淡定：“没事，回了学校就安全了，学校不比我们这里，那里位置特殊，挑选的时候，就是为了避免遭遇闯关者，又是完全封闭式的管理，学校是最安全的，除了专门校车和你，几乎没人能够进去学校。”
　　于伯就说：“好好好，行行行。你们啊……真是不容易。”
　　他想到老先生那个人，又觉得这确实是她能够做出来的事。
　　但是又有一点，他比较好奇：“小先生这样，会不会跟父母有关系，他的父母呢？是不是已经……”
　　周师傅摇头道：“我也问过毛神婆，但是毛神婆从未对我讲过，不过我看毛神婆那样子，不像是父母不在的样子。”
　　于伯一脸稀奇的：“还活着？”他又特别好奇：“那是去哪儿呢？老先生没说？”
　　周师傅摇了摇头。
　　于伯就说：“那应该是还不能让我们知道，唉，小先生这孩子哦……”
　　一个普通人，生活在一群全是BOSS的副本里，父母还不在身边。
　　“难为老先生一个人了……”于伯又忍不住叹息起来，接着看向周师傅：“还有你……”
　　周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多了一个你了。”
　　两人大人唏嘘感叹一阵，就差一根烟了。
　　但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周师傅拍了拍肚子，要烟没有，干脆摸肚子解馋了：“行了，我们过去吧，免得前厅的人多等。”然后一边跟于伯解释：“都是活尸村的人，毛神婆的娘家。”
　　“哦，我知道。他们村啊……”于伯“啧”了一声，一副不屑的样子：“一村的人一起欺负一个孩子，这事闹得。怎么，他们怎么跑你这儿来了？”
　　周师傅就把圭明从霍氏村来这儿的事说了。
　　于伯忍不住笑：“……这不巧了嘛！”他笑得肚子疼：“这霍氏村的人跟传说中的还不大一样，还蛮热心肠的嘛，怎么就做出那种事来？”
　　周师傅：“事情是非曲直，我们外人也就看个热闹，再说当时毛神婆还是赶回去了的，否则现在有没有霍氏村还要两说。”
　　“可不嘛……不过话说回来，霍氏村原来那个孩子，现在也不小了吧，怎么还没送去学校上学？”
　　周师傅：“霍氏村能镇场子的太少，那小孩子才是村里的BOSS，离开了霍氏村，也是怕担心出事，等这一两年，霍氏村的村民们起来了，这小孩还是要去上学的，我那徒弟，明仔一直惦记着这孩子来着。”
　　说着就忍不住笑。
　　“小先生跟老先生一样，是个热心肠！”
　　“可不是嘛！”
　　说着，两人来到前厅，周师傅朝着已经席位上见着他就站起来的村民们打招呼：“都坐，都坐，站起来做什么，不用跟我客气。”
　　然后介绍“于伯”：“这是专门送菜的于伯，我餐厅的食材都多亏于伯，你们要是缺什么，可以找于伯，明仔学校的菜也是于伯送的。”
　　然后话锋一转：“等会儿，吃过饭后，于伯正好要去学校一趟，顺路就把明仔送回去。”
　　本来还热闹的场面，突然就为之一静。
　　村民们反倒是没有多高兴的样子，霍婶跟王阿姨坐在一起，干笑两声：“这么巧哈……”
　　他们还打算带小先生回去，再留小先生十天半个月的呢……没想到分别来得这么快……
　　说话间，服务员已经去厨房端菜上来了。
　　周师傅喊了一声坐在席中央的圭明：“明仔，过来，师父跟你说几句小话。”
　　圭明朝村民们点了点头，就起身朝着周师傅过去。
　　“怎么了？师父？”
　　他知道自己可以回学校，竟然还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周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师父专门给你准备了小灶。”
　　圭明愣了愣。
　　周师傅已经往前走了：“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
　　师徒两个并肩走着。
　　周师傅：“有多久没吃师父给你开得小灶了？”
　　“还记得不？”周师傅笑着说：“你那会儿……这么小的时候。”他在身前比划了一下：“还是个小孩，看到人家办酒席，就站在旁边偷偷地咽口水……”
　　“哪有，师父！”圭明不得不出声打断周师傅的话。
　　“怎么没有，口水声咽得，我在厨房都听得见，不过那会儿餐厅小，厨房窗口直接对着大厅，”周师傅感叹：“现在大了，听不到啰……”
　　圭明：“大了不好吗，赚得更多了。”
　　周师傅就笑：“傻小子，什么都不懂。”
　　圭明郁闷的看了周师傅一眼。
　　两人又回到厨房里头，这是其他人专门为他们空余的一个私人空间，没有其他人，只有师徒二人。
　　周师傅从桌子底下抽出一碗托盘，碗盖着，还冒着丝丝热气。
　　“我给你的刀还带着吗？”周师傅问道。
　　圭明已经抽出筷子和碗来，还给周师傅拿了一份，一边说道：“带着了！”他拍了拍腰处：“塞这儿呢！”
　　“也不怕膈着你。”周师傅语气酸酸地说，接着摇头摆手拒绝了圭明给他的碗筷：“我不用，我在厨房就已经吃过了，我看着你吃就行了。”
　　他朝圭明笑：“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厨师是最好偷吃的，偷吃都不会被客人发现，那也不叫偷吃，是尝味道。”
　　圭明筷子不落地，也不耽误讲话：“所以我那会儿就特想当一个厨师。”
　　“怎么？想以后可以光明正大的偷吃？”
　　圭明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也没有……”
　　“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心里头想得什么，你眼睛一转我就知道你在动什么歪心思。”周师傅坐在一旁，目光慈爱的看着吃饭的圭明：“慢点吃，噎不着你。”
　　“这哪里叫快？”圭明一边吃一边道：“师父，你是没去过我学校，那个食堂，哪里有给你细嚼慢咽的工夫……我还算吃得慢的，我有个同学，一分钟干了三碗饭，简直就是吾辈楷模！”
　　周师傅斥道：“胡说八道，这么吃对肠胃不好，你那是什么学校？吃饭都不让人好好吃！”
　　还未分别，周师傅就已经开始担心起来，他甚至想着，要不要我也去应聘那个学校的厨师好了，这样就可以给我徒弟光明正大的开小灶。
　　看我这徒弟瘦得，肯定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反正现在这个副本，交给厨房的那些厨具鬼，足够应付了……
　　圭明解释道：“也不是，只是中午就那么短时间，一小时吃饭时间，走去食堂都给去了一半了，再排队，抢位置……”
　　他越说，周师傅眉头就皱得越紧，甚至动了干脆跟圭明一起去学校的念头。
　　不过这念头被于伯给制止。
　　“你别介！”于伯挥着手拦着跃跃欲试的周师傅：“我就是个送菜的，你让我捎带个把人，已经算是违规了，现在怎么着，你还要跟着去？”
　　他忍不住：“我说你……至于吗？”
　　周师傅就把圭明吃饭的问题说给于伯听：“你当时跟我说得好好的，我还真以为他在那里过得不错，结果今天一问，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看把我徒弟给瘦得，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于伯：“这叫事？其他的学生不都是这样过来的？”
　　圭明在旁边都听得尴尬，忍不住上前劝道：“师父……算了，真的算了，别这样……”啊啊啊啊好丢人啊！
　　霍氏村的村民们还没走，都说要一起送一送圭明，此时听到这句话还得了。
　　“什么！？学校连饭都不给吃！？”谣言就是这样来的。
　　始作俑者圭明汗都要下来了，连忙又去拦村民：“没有，没有这回事！”
　　“不行，这学校，我要去找它好好说道，哪有不让孩子吃饭的！？”霍婶已经冲上去了，最后被圭明拽着拉了回来。
　　于伯看着这群入了魔的大家长们，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我说你们要不要我送了？”
　　就有村民暗戳戳地怂恿：“反正也是要去学校的，不急这一天两天，小先生再在霍氏村待两天呗。”
　　周师傅就不服了：“凭什么是待在霍氏村，要待也是待在我这儿！”
　　“霍氏村是小先生的老家！”
　　“我餐馆还都是我徒弟的呢！”
　　圭明：“……”
　　于伯：“要不这样，你们先商量个结果出来，我呢，就先走了，反正我每一周都会过来一次……”
　　圭明：“不！我去！再一周，我课就跟不上了！”
　　最后家长的不舍之情还是在冰冷残酷的学业上头败下阵来，再是不舍，总抵不过一句“学业为重”。
　　本来是要上车的，但是周师傅临走前，又忍不住絮絮叨叨起来，讲了有个把钟，圭明还没怎样，其他人都不耐烦起来。
　　“说够了没有！你真能说啊你！”
　　“就是！就你一个人舍不得是不是！”
　　“小先生，好好读书！争取考个大状元回来！”
　　“状元就不必了，小先生，有空还来霍氏村玩啊！”
　　在村民和师父的殷切目光和七言八语的问候当中，圭明抱着膝盖坐进塑料箱子粒，四周堆放着各种蔬菜水果。
　　“坐稳了没有？”于伯问道。
　　圭明喊了一声：“好了。”
　　就是这一声好像有个重音，于伯也没听到哪里不对，已经开始蹬小三轮。
　　不对，有哪里不对！
　　于伯突然吼了一声：“把眼睛闭上！”
　　圭明来不及找出哪里不对，匆忙闭上眼睛。


第46章 
　　有那么片刻, 圭明感觉自己好像被人装进一个瓶子里头，上下颠来复去。他终于想起为什么他用钥匙穿越副本的时候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因为他每次坐校车的时候，都会有这种晕眩感, 他以为是他晕车！所以他每回上车都立刻闭上眼睛, 强忍着那股晕眩感过去。
　　这样想来，当时他每次从家里面走一两个小时的山路到站牌那里等校车, 其实是从一个副本穿越到另一个副本吗？
　　想到校车每次都要开好久，一直等到车上坐满了人才把车开到学校……
　　也难怪他上车就开始晕，一路晕到学校才好受一点……
　　圭明此时内心不由得复杂起来，谁能想到他每天正常的上学……其实在不经意间, 就已经穿过了无数的副本呢？
　　只是这样想，那让他不能忍的晕车症状都减轻了许多……
　　“到了。”于伯的声音清晰的在他耳边响起，圭明睁开双眼。
　　四周的场景已经发生了变化, 于伯把车停在了学校的后门附近。后门是个窄小的铁门，门侧旁有个小亭子，那里有个看门的老头, 此时正把头伸出窗口张望，看到于伯愣了愣：“现在不是送菜的时候吧？”
　　于伯：“这次不送菜，送人，你们学校的学生……”
　　他回头对圭明道：“下来。”
　　圭明从菜箱子里站了起来, 因为蹲坐久了，腿脚有些发软, 就扶了扶旁边的菜箱子, 没想到那上头装了一层菜叶子的箱子被他一撞，露出了里头藏着的半个后脑勺。
　　圭明：“！！！”
　　他一下子想了许多, 乱七八糟的, 结果再一看这后脑勺有一些眼熟的模样。
　　圭明：“小鬼！”
　　他声音有一些生气, 主要是刚刚差点被吓了个够呛，他还以为于伯的菜箱子里头藏了具人尸，差点人都要给吓没了。
　　结果发现是小鬼，这一刻他还有哪里不明白的！
　　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藏进去的！
　　那门卫的老头抬着老花眼镜，身子又从窗口往前探了探：“我们学校的？劳烦上前来，是哪个班的啊？”
　　圭明侧过头：“初三三班的，圭明。”他说完后又匆匆回头：“等一下，这里多了一个人……”
　　话语间，小鬼知道瞒不过，从菜箱子里头抬起头来，朝着圭明“嘿嘿”了一声。
　　于伯：“……”
　　门卫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两个？都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不是，这个不是。”圭明有些尴尬的冲门卫解释，一边转头对小鬼严肃地，根本就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你以为嬉皮笑脸两下就可以混过去吗？你知道你这是什么，你这是离家出走！”
　　“幸亏我发现你了，要是当时我没上来，又或者于伯把你带到其他的地方去了？你怎么办？”
　　接着面色一板：“还不出来！”
　　小鬼不敢再笑了，缩手缩脚的从箱子里头钻出来，他精得很，那箱子也就跟个啤酒箱那么大，但是看起来要比啤酒箱深一点，根本就猜不到里头能藏进去一个人，他个子小，钻进去刚刚好，再拿菜叶子一掩饰，怪道于伯发现不了。
　　于伯都无语了：“……现在这孩子。”真是无法无天了。
　　门卫看这孩子也不小了，有些纳闷：“……真不是我们学校的？”
　　然后又问圭明：“你刚刚说是几班的？我过去找你们班的老师，让他过来认人。”
　　圭明点了点头，把自己的班级又说了一遍。然后他们就蹲在后门那边等，小鬼缩头缩脑的蹲在圭明的身边，一副特别老实地模样。
　　于伯感觉到圭明的目光望过来，连忙道：“我就是个送菜的，送你已经算是违规了。”
　　圭明：“……”他有些苦恼的皱了皱眉，小鬼声都不做，他垂眉耷眼的，圭明有脾气都不好对他发，只是道：“我先跟我们老师商量吧，这段时间就先让他待在学校里头，看能不能联系上栓子他们。”
　　他对于伯道：“伯伯你要是再去我师父那里，就跟我师父他们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就说小鬼在我这儿。”
　　于伯：“行，带个话可以，我到时候就说小鬼在学校里头，他这年龄也应该上学了。”
　　圭明没好意思说，他怕学校不收小鬼，等下已经想好要怎么朝老师卖可怜了。
　　于伯看了看手腕的表，他说：“要我在这里陪你们等吗？我下一趟快要到时间了，不能耽搁的。”
　　圭明不好拦他，朝于伯歉意的一笑。于伯看着圭明，心里头还是有些惦记的，他想了想，从菜箱子里头挑了个干净的西红柿，拿布擦干净，递到圭明的手上。
　　圭明愣了愣，想要推拒。于伯就强硬的硬塞到圭明的手上头：“拿着！你叫一声伯伯，伯伯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当初你奶奶帮我许多忙，拿着。”
　　圭明这才不好意思的拿双手捧着，那西红柿特别的大，他朝于伯露出一个歉意的笑。
　　于伯拍了拍他的头，又看了眼一旁乖乖蹲在墙角的小鬼身上头，从箱子里另外挑了个黄瓜，那黄瓜特别的绿，不是那种青翠色，而是那种墨绿色，触手有一股阴寒气。
　　于伯走过去递到小鬼的跟前：“小家伙，给你的。”他叹了口气：“以后听话点知道不？”小鬼没有客气，拿到手上端详了片刻，就知道是好东西，朝于伯露出个甜甜的笑容。
　　于伯被他这古灵精怪的劲儿逗笑了：“一看就是不省心的。”
　　给两孩子一人一份见面礼，他转头又回到自己的三轮上头，回头朝圭明他们道了一句：“走了！”
　　圭明连忙朝他望去，只看到于伯蹬着三轮踩上无人的小道上头，光天化日地，平白就起了一阵雾气，他就好像踩在那雾上头，不过一晃眼，人和三轮连带着不见了。
　　圭明摸了摸小鬼的脑袋，见他已经嘎嘣的把黄瓜给咬了一口，听到那清脆声就知道味道不错，他问了一句：“好吃不？”
　　小鬼吃得头也不抬，只顾着点头。
　　圭明就说：“也不给人说声谢谢。”他见小鬼要抬起头的样子，就又说：“算了，你记在心里头也是一样的。”
　　这比一句轻飘飘的“谢谢”要更重要得多。
　　圭明看小鬼吃得欢快，自己口水也忍不住分泌，他看了眼手中的大西红柿，也埋头咬了一口。
　　圭明：“！！！”
　　好甜！甜中夹杂着一点清爽的酸，粉糯的果肉夹杂着内里带着籽的果冻妆，刚入口就滑了进去，特别香甜！
　　这是圭明吃过最好吃的西红柿，他不知道这是于伯从哪里搞来的，他此时都想不了那么多，那么大的一个西红柿，他以为他可能吃不完，但是不过一晃眼，他就已经干掉了大半。
　　等门卫的老头带着一个带着眼镜的男人走过来的时候，圭明摸着肚子忍不住打了个嗝儿。
　　门卫老头“咦”了一声：“那送菜的于老头呢？”接着掏出钥匙来把门打开，让圭明和小鬼他们进来：“本来说要感谢一下他的……”
　　戴眼镜的男人正是圭明的班主任，他皮肤白又薄，两眼狭长，此时抬了抬眼镜，目光落在圭明的上头，喊了一声：“圭明！”
　　圭明这人，其实挺怵班主任的，他听到声儿就会下意识成为锯嘴葫芦，这会儿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张老师……”
　　班主任姓张，张老师就看着他，左右打量了一下，才满意的笑了：“吓死我了你，我还到处去找你来着，你看你，平常最听话懂事的，冷不丁的一下，给整得……整个学校都被你吓到了……”
　　圭明就不大敢讲话了，干脆闭着嘴站在一旁，完全忘记先前说要向老师装可怜的事了。
　　张老师叨叨完圭明后，侧过头又对那个门卫老头说：“李老，你说得那个送菜的老头，他人呢？”
　　李老头也纳闷：“刚刚还在这儿呢，我还说这不是他送菜的点儿啊，以前都是每天早上送一次的，这都晚上了。结果人不是来送菜的，把两孩子扔在这儿，说一个是咱们学校的……我问了班级就过去找你了。”
　　张老师又望向圭明，圭明干巴巴地说：“他说还要赶去下一家，就先走了。”
　　张老师听到这个就说：“那还是算了，他的事情比较重要，真要感谢他的话，可以另外抽个空来。”然后问门卫那送菜的老头一般是早上什么时候过来，他可以提前在这里等他。
　　圭明在旁边就一句话不说，小鬼走过来，被他扒拉到身后头。
　　张老师从门卫那里拿到时间后，就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叫上圭明跟上他，等走到办公室了，才问小鬼：“这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圭明把小鬼护到身后头：“……他是我弟弟。”
　　张老师就笑：“怎么，你们兄弟两个一起闹失踪啊？”
　　圭明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闭着嘴装沉默，倒是小鬼不大怕老师，从圭明的身后头探头探脑的。
　　张老师朝小鬼笑了笑，小鬼就冲他做了个鬼脸，看来是看出圭明对张老师有些害怕，就有要为他出头的意思。
　　但圭明害怕张老师，完全是因为这人从小到大就怕老师，其实张老师人还是挺好的，圭明也认同他，但是站在老师面前就忍不住紧张。
　　张老师也不介意小鬼不大尊敬的模样，他细细问了圭明是如何失踪的，去了哪些地方，又提了一句：“你那家长，应该是姓李，你是叫他叔叔，还是什么，先是来了一趟学校，问你有没有回学校，过了会儿，又带了你奶奶一起过来，说你不见了，那不得了，整个学校都惊动了。”
　　“你不知道，当初建立学校的时候，你奶奶帮了很大一个忙，学校上下都欠你奶奶一个人情，校长就向你奶奶发誓，说一定要把你找到。我们发动学校的学生，学生家长，还有全体职工一起去找你。”
　　张老师越说，圭明头就埋得越深，等到张老师说完，圭明的头都要埋进胸里头去了。
　　张老师就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就是吧……现在全校都认识你了，你啊，真是出了个大名！”
　　圭明被奚落得脸皮发烧，小鬼一直站在圭明身后，朝张老师做凶凶的表情，牙齿都要伸出来了。
　　张老师就当没看见一样，只问圭明：“以后还敢不敢收陌生人的东西了？”
　　圭明一个劲的摇头，声音低落地：“我不敢了……”
　　张老师把桌上的钢笔在手上头把玩：“闯关者这个事儿，你也不要怪你奶奶瞒着你，我们都瞒着你，就是怕你小小年纪，冲动且不知到好歹，又有着天然好奇，对那些人产生好奇，向往，然后惹出事来，惹出事不可怕，就怕你不知轻重，伤到了自己。”
　　圭明小声地：“我没有。”
　　张老师：“我知道你没有，班上调皮捣蛋的多了，你一直是让老师省心的，就是太省心了，以为你不会出什么问题，结果一出就是个大问题。”
　　圭明不敢讲话。
　　“现在既然你知道了，有些事也不好瞒你了。”张老师叹了口气：“圭明，今天晚上你就跟着班上的同学一起上晚课吧。”
　　圭明不由得抬起头。
　　张老师说：“你弟就跟着你一起，以前没有让你上晚课，是因为晚课对于你来说，还是有一定的危险的，这件事，学校也是想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但是你现在这样，肯定是不行的，适当的还是要让你有一些自保的能力才行。”
　　圭明已经听不进去张老师说得话了，他以前一直不知道自己上的学校晚上还有课这回事，是在一年前才晓得，在他放学后，其他的同学还要接着上课，他们去学校里的大教室上，听说会跟其他的班一起上。
　　而他从没有去上过一次。
　　他问过张老师，张老师只是说他因为身体的原因，晚课对他有一定的危险性，圭明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哪里出问题了，但是他作为一个正在成长的少年，就这么被整个班级排除在外，说心里头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不患寡而患不均，别人都可以上，为什么他就不可以呢？
　　这会儿听说张老师同意他上晚课了，圭明说不高兴就是假了，他好险才让自己的嘴角不要上扬得太明显。
　　但是听到小鬼跟自己一起，他就有一些茫然：“小鬼也可以吗？会不会跟不上？”
　　张老师就说：“晚课是不一样的，你弟弟还是可以的，有他跟在你身边，我也放心一些……”
　　圭明想了想，小鬼跟他到底有什么区别，他忽然意识到：“是不是因为小鬼是BOSS？晚课是专门针对BOSS的课吗？”
　　张老师看了他一眼，就说：“差不多吧……”
　　圭明心里头就明白，他之所以不能上晚课，是因为他还不符合当一个BOSS，但是想到他班上的其他的同学都可以上……那难道他们都是BOSS吗？
　　圭明：“……”
　　他又看了眼向来好脾气也不容易生气的张老师，脸上下意识的露出一点点敬畏：“张老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张老师好整以暇的：“你有什么问题？没事，问吧，什么都可以。”
　　圭明：“你也是BOSS吗？”
　　——
　　餐厅。
　　于伯的小三轮已经蹬走有一会儿了，但是后厨的一群大人都没有走。
　　周师傅冷不丁地一句：“……他现在是不是已经到学校了？”
　　“这个点，学校里面应该已经放学了吧？”村民们就在一旁瞎猜：“会不会老师什么的都下班了？”
　　周师傅倒是知道一点：“这又不比以前，以前大家都住家里头，现在大家都住副本里头，学校本来就是在副本的原地址上建立起来的，招聘过去的老师也都是很有实力的那一种，不是一般的人，不存在下班这个说法。”
　　“原地址？”村民们忍不住问道。
　　周师傅解释道：“对，原来那个副本是已经被通关了的，那处就空着，钥匙都去不了那里，只有特殊的游走型BOSS才能到那里，要不怎么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老先生原本是打算把那里打造成一个……有一点最后堡垒的意思，就是如果我们真的在与闯关者之间的斗争下败下阵来，到时候就提前把人给安排到那里保护起来，有点火种的意思在里头。”
　　他叹了一口气：“是后来才想着建立一所学校的，学校本来就是火种的培育室，即能保护新的一辈，又能源源不断地给副本输送人才，原本一个副本只有一个BOSS，等那个BOSS死掉后，以这个BOSS为核心的副本也会消失无影，就像是彻底被抹去了一样。而学校的建立，则使得副本不再过于依赖一个BOSS，前一个BOSS死掉了，跟着就有后一个BOSS接替，使得副本可以长长久久的坚持下去。”
　　霍氏村的村民们就一副恍然大悟地模样：“原来是这样。”
　　周师傅就有些不屑地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啊……真就是好命，赶上是老先生的娘家了，你们要知道，老先生是个多么厉害的人。”
　　村民们都点头：“知道知道，我们都是认老先生的人情的，当时做出那档子事儿的霍家几个老族长，早就不在了。”
　　旁边就有村民接话：“当时村里头被霍家那几个老头把持，我们都插不上什么话，你不知道村里头，氏族的威力有多大，稍有不应，就要给你开除祖籍。”
　　这事儿周师傅是真不知道，他愣了愣：“还有这回事？那几个老族长呢？”
　　村民们道：“他们跟闯关者狼狈为奸，临到头仍旧执迷不悟，结果好像都死在闯关者手里头了，是吧？”语气还有点不确定，主要是时间过得有一些久。
　　旁边人补充：“不是好像，就是！他们还指望自己能被闯关者带出去，也跟着一起离开霍氏村，去其他的地方享富贵呢！结果人家闯关者根本就没有这个打算，临走前就把他们都杀了，要不怎么说活该呢。”
　　周师傅“咦”了一声：“那几个在你们村惹祸的闯关者还跑了？”
　　赵老三冷声道：“差点跑了。”
　　“但是他们撞上了小先生……”
　　周师傅大惊：“我徒弟把他们给解决了？”这是我徒弟吗？！
　　你们别驴我！我徒弟我还不知道，他别说杀几个闯关者了，见到死人都会吓到做噩梦！
　　“也不是……是一条小溪，那小溪一直在我们村，但我们村都不知道那溪的本事，那几个闯关者杀红了眼，要是真的拿着钥匙就跑，我们还真奈何不了他们，当时老生也没太插手，想让我们自己自己来，结果差点出事。”
　　“是啊，现在想起来还差点吓出一身冷汗，幸亏有那条小溪啊！”
　　周师傅听着他们乱七八糟的，几句没有说到重点上头，急得满头大汗：“你们说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
　　“小先生当时偷跑出去，去小溪边玩耍，正好撞上慌不择路，杀红了眼，临走前想要报复我们的闯关者。他们是想要对小先生下手的，然后一个个的在小先生面前被那条小溪给活生生的吞下去了。”
　　周师傅：“……”
　　村民道：“好险好险，从那以后我们就把那小溪给供起来，这哪是小溪啊，这是我们祖宗。”
　　周师傅：“你们啊！你们啊！”
　　他真的心疼他小徒弟：“我徒弟哪里受得住这场面，他还那么小……”
　　村民道：“所以不愧是小先生呢，他回家哭了一趟，第二天又去小溪边玩耍去了。”
　　周师傅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
　　就在他们说起往事的时候，栓子走过来，脸色不明的：“你们谁看见了小鬼了？”
　　周师傅：“……”
　　众村民：“……”
　　卧槽！
　　等到他们找了一圈过后，发现小鬼真的不见了以后。
　　所有村民们都无语了。
　　栓子：“小先生还在这里，小鬼不会无缘无故的回去，我就担心他是不是跟着小先生一起走了。”
　　这不是可能，这是一定啊！
　　周师傅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这霍氏村的村民们是真的丢三落四，跑他这儿试图要人，结果人没要回来不说，还搭上了一个。
　　他都要气笑了：“你们看我也没用，那是你们村的，腿长在他的身上，是我逼他了，还是我让他去的，现在他在学校里头，反正也出不了什么事啊……”
　　是出不了什么事……但是他们回去拿什么交代啊！
　　栓子倒是适应良好：“去学校也挺好的，反正过两年他就应该去上学了。”
　　众村民想一想，也是啊……
　　就在他们这边麻爪的时候，刘右人和王大全匆匆地找过来：“找谁呢？谁不见了？”
　　众位村民：“……”怎么还忘了这两人！
　　刘右人和王大全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第47章 
　　张老师把桌上的教材合拢, 朝好奇看着他的圭明笑了一下，似乎觉得没必要解释，一副“你觉得呢”的样子。
　　然后似乎觉得“圭明太闲了, 以至于他有这个工夫七想八想”, 于是使出杀手锏：“你作业做了？”
　　圭明瞬间就破防了：“……”
　　原本一直站在圭明身后朝着张老师做鬼脸的小鬼也受到了波及，条件反射的往后头缩了缩, 整个都缩在圭明的背后不出来。
　　圭明一边在内心大骂张老师不当人，一边硬着头皮：“我的作业都放在家里……”
　　所以是不是可以……不用做了呢……他悄悄的抬起头，朝张老师露出可怜的眼神。
　　“我知道你没做。”张老师无视圭明朝他望过来的期待目光，慢条斯理的：“所以我替你准备了新的。”
　　圭明都无语了：“……”你是魔鬼吗？
　　不知道为什么, 小鬼觉得这一幕隐隐的有一些熟悉，只是这个催作业的角色出现了颠倒，原本是催他搞作业的魔鬼最终遇到了克服他的大魔头, 成为了被催的那一个！
　　天道好轮回！
　　他还不及翻身奴隶把歌唱……
　　可是作为一个合格的老师，张老师怎么会忽略小鬼，只给一个学生布置作业呢, 这不是赤果（luo）果的特殊对待吗？他是一个公平的老师。
　　于是他道：“你弟也有。”
　　小鬼：“……”
　　他脸上的笑容出现了凝滞，整个人呈现一种茫然的状态，类似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的样子。
　　圭明瞬间就觉得自己好受了许多，虽然这样说有一点对不起小鬼的情谊, 但是作为弟弟就是要跟哥哥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有人陪着, 他就觉得自己不是最惨的了。
　　张老师说完就开始发作业, 他这人有一个癖好，就是翻书的时候喜欢拿手指沾一沾口水, 然后再翻, 这会儿翻练习册就是这样子, 翻到一半打个对折，把页脚折起来，一边道：“你就做到这里就行了，前头做过的可以不用做。”
　　圭明只觉得他折太多了，目光挣扎的盯着他折起来的地方，狠下心想要为自己减少负担提出抗议，但又摄于张老师的威严，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小鬼就没他那么怕老师，他只怕圭明，这时候就很直白：“……只这么点吗？”
　　圭明：“？”他觉得小鬼怕是哪里说反了。
　　张老师：“算了，老师还是不能做得太过分，要体谅一下学生。”
　　我谢谢你的体谅！
　　圭明有苦说不出，只能期望张老师给小鬼也布置多多的作业！
　　然后张老师就轻描淡写地从书柜里面翻了翻以前剩下来的教材，给了小鬼三本，让他回去看书。
　　对于圭明来讲，这根本就不是作业！他不甘的视线在小鬼手上的书本上头打转，旁边的张老师拿手堵在嘴边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掩饰住笑意。
　　他藏在眼镜后头的两眼都眯起来，更显得两眼狭长，像是一只狐狸精怪。
　　“先回你住的宿舍，你那宿舍正好没住满，就住了三个人，多的那个床铺给你弟了。”
　　他端起桌子上的保温杯，惬意的揭开盖子，吹着烟雾，顺带强调：“记得晚上九点上晚课。”
　　——
　　圭明带着小鬼，和他新鲜出炉的作业，离开张老师的办公室，办公室外是长长的走廊，走廊一侧是紧紧关闭的窗户。
　　走廊头顶是贴着墙面和天花板交界处的长管灯，有一只灯管因为时间太久远的缘故，左边灯芯发黑，也没有那么亮了，时不时还闪烁一下。
　　小鬼没有见过学校，一直撑着脑袋四处打量，试图通过蓝色玻璃看到窗外的景象，但是最终只反射到自己的脸，他冲着镜面上的自己做鬼脸，被自己逗得咯吱咯吱的笑。
　　圭明走在前头发现后头没人了，又调转回头，把小鬼拽到跟前，小声道：“你走我前头。”
　　经过两间房门紧锁着不知道放着什么的教室，他们终于走到了楼梯口，楼梯是感应灯，这会儿暗着。
　　圭明跺了跺脚，灯亮了起来。
　　小鬼也跟着跺了跺脚，发出“梆梆梆”的声音。
　　整个下楼梯他都是蹦着下来的。
　　那“梆梆梆”的声音在楼梯间不断回旋，除了他两，再见不到其他的人。
　　一般圭明一个人的时候，是有点发怵的，他会迅速头也不回的往下跑，三层楼梯他能三分钟都要不到就跑下去，但是有人陪着，他心里头就没有怵，站在旁边看着小鬼打闹，学电视里头的僵尸一蹦一蹦的往下跳。
　　“梆梆梆！”
　　乍一听好像是回音，但是圭明再一细听，就感觉不对，这个声音更加清脆，小鬼的声音要重一些。
　　走到二楼的时候，二楼整个已经完全熄灯，楼梯口外头全是黑的，但是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皮球在楼梯上头一弹一弹的往下跳，声音就是皮球发出来的。
　　小鬼立刻不蹦了，像是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过去。
　　圭明也没有制止，他一个人是不敢的，但是看到小鬼，就觉得很欢乐。
　　小鬼把皮球抱起来，像是抱孩子一般抱在怀里头，转头朝着圭明露出个笑。
　　圭明说了句：“也不知道是谁的……算了，你喜欢就带着吧。”
　　小鬼就一边拍着皮球到了一楼，从一楼走到入门大厅还有穿过一个回字形的走廊，走廊一侧是对着建筑中央的露天花圃，没有设墙，灯光因为老旧的缘故，或多或少都出现了问题，其中就有一个有些离谱，整个灯光都变色了，变成那种暗红色的调调。
　　照得整个白瓷砖墙面都浮现一种血红的光，圭明目不斜视的带着小鬼从灯光下头穿过去，他头没往下看，不知道小鬼手里的皮球在这灯光下头表面开始渗血。
　　但还没往下落就被小鬼拿手给抹掉了，而且一旦离开那个灯光的范围，蹭在小鬼手上的血迹就完全看不见。
　　小鬼把手放到鼻前嗅了嗅，做了个呕吐的表情。
　　正好圭明已经走过了那光源，心里面没有刚刚那么紧张，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挺慎人的，所以下意识的屏住呼吸，不敢东张西望，走过那处才好受一些。
　　转过头就看到小鬼一脸作呕，一副被自己的手给臭到的样子。
　　圭明就忍不住觉得好笑：“等下带你回去洗个澡，宿舍里面有澡间，你拿我的饭卡刷。”
　　小鬼点了点头，走出教学楼要穿过两个操场和一个食堂才能到宿舍楼，好在路边有路灯，不算很暗，但能见度也不怎么高，两边都种着槐树，操场一旁还屹立着一座孔子的铜像，但因为太暗的原因，远远看去就像一个站姿诡异的阴影。
　　圭明就一边聊天一边跟小鬼走，试图把这一段快点度过去，他尽量做到无视周边的环境，只盯着小鬼的脸——
　　“我们一般是晚上十点中熄灯，所以你先回去把澡洗了，尽量把时间跟人错开，这样就不会太赶。”
　　“跟你哥住在一起的另外两个室友，虽然不是多么热情的人，但也不是爱多话的性格，所以你就见人一律叫哥哥就行了。”
　　“九点钟要去上晚课，会赶在熄灯前回来，所以你要在这之前做完作业……”说完顿了顿，强调：“看书也是作业！”
　　小鬼一直抱着皮球安安静静地跟在圭明的身边，把皮球用手拖着放在背后的位置，在圭明看不到的地方，一只小手在皮球上拍了拍，想要把皮球从小鬼的手上拍下去，结果纹丝不动……
　　小手：……
　　这就很尴尬。
　　圭明说话的声音一顿：“什么声音？”
　　小鬼一脸茫然的“啊”了一声，一副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模样，然后目光撇到一旁还亮着的楼，转移圭明的注意力：“那里是什么？”
　　圭明见到食堂，内心一下子就安稳下来，看到明亮的环境，他就没那么害怕。
　　他说：“那是食堂，这会儿应该还有炒面什么的，你想吃吗？”
　　小鬼摇了摇头。
　　圭明就道：“那算了。”他本来是打算去食堂吃点热乎的，安抚一下自己饱受惊吓的小心灵。
　　每次走在学校夜晚的道路上，他都下意识的提着心，老怕撞见什么不应该出现的东西……
　　要是人多跟同学一起还好，一个人是真的太恐怖了。
　　对于圭明来说，学校的夜晚真的就贼恐怖，白天上课的学生都不在，教室都空着，他忍不住就会东想西想，老觉得那些教室里头还有人存在……
　　再加上又没少看关于学校的恐怖故事，本来就很阴间的气氛，再加上他自己一通乱想，更是不得了。
　　所以每次他都是提着心，目不斜视，脚步匆匆从各种阴间的场景当中匆匆掠过，半点不带停留的。
　　经过食堂，原本空无一人的道路上就开始多了两三人，有的是其他年级的学生，吃完了下来散散步，或者带着随身听一边默念单词一边跑圈。
　　还有的是从小便利店带着大包小包的零食，或者从奶茶店端着奶茶跟朋友结伴出来。
　　圭明这会儿见着人气，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没有像刚刚那么紧张，他走路也不像刚刚那么匆匆了，步伐缓慢的，一边又有心情跟小鬼道：“第三栋宿舍楼是我们的，整个初中都住这里头，另外一栋就是高中，我马上就要搬过去了。”
　　小鬼似懂非懂的样子，好像特别喜欢他捡到的那个小皮球，一直抱着不放地样子。
　　圭明觉得那个小皮球有点脏，颜色也有点暗红色，上面有很多黑色的印记，但是小鬼平常在村里也没有接触什么玩具，他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道：“你这球等下拿给我，我给你洗干净一点。”
　　小鬼却没有像以往那样乖乖的应好：“不要！”
　　圭明愣了愣，倒是没有生气，只是有些好笑，因为觉得难得：“为什么呀？”
　　他故意拖长口气，有些挪揄的看向小鬼，已经开始护自己的东西了吗？
　　小鬼只道：“我自己洗！”他紧紧的攥住球，好像深怕圭明要过来抢一样。
　　圭明口气仍是带着笑的：“好好好，你自己洗，要把它洗干净知道没有……”
　　说话间，就已经来到宿舍楼，宿管阿姨探过窗口望了他一眼，本来要撇开视线，突然冷不丁的又把头扭回来，露出惊讶的语气：“圭明！？”
　　圭明一下子就有些尴尬，因为这一声，本来进出宿舍楼的学生也停了下来，目光一起朝他望了过去。
　　他只能朝宿管阿姨颔首：“是我。”推了推小鬼：“我跟我弟，张老师让我弟过来跟我们住一起……”
　　宿管阿姨目光只在小鬼身上扫了一眼，并不怎么关心的样子，只是又把视线落在圭明的身上头：“你跑哪里去了，你不知道哦，你家长都快急死了，他们知道你回来了没有？”
　　圭明就道：“张老师先让我回宿舍，说会跟我家人讲的。”
　　“那就好那就好。”宿管阿姨拍着胸脯道：“真的是吓死了你，你家长找上门来，说你不见了，我都不敢相信，多么乖一孩子啊！昨儿还跟我有说有笑的，怎么突然就……”说着眼睛都红了，含着眼泪朝圭明笑。
　　宿管阿姨平常就是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她对其他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偏偏就对圭明不一样，很是热情，见到就要嘘寒问暖，不说几句根本就走不脱。
　　圭明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地，顶着周围人的视线，干笑着：“遇到一些意外。”
　　宿管阿姨随口问一句：“什么意外？”
　　圭明觉得这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于是就直言道：“遇到一个闯关者，不知道怎么想的，非要送给我一枚钥匙把我给送走了。”
　　他还开玩笑：“我可是满打满算跟闯关者连续闯了两个副本才找回来的。”
　　宿管阿姨就跟看哥斯拉一般地看着他。
　　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天啦，天啦，天啦！”她一连说了好几个天啦，然后把圭明肩膀扶住，上上下下的打量，用一种非常夸张的语气：“你这太险了，怎么会这么不小心，你大人没在你旁边护着吗？幸亏，幸亏……”
　　她又一连说了好几个“幸亏”：“你这孩子！好在现在全须全尾的回来了。”
　　圭明下意识的就多说了点，带点炫耀：“张老师说我今天可以跟着上晚课了。”
　　宿管阿姨就露出些许复杂的表情，好像是不大欣慰的，但是看着圭明一副开心的样子，还是道：“……应该的，应该的。”
　　说完又叹了好几声气，伸手抹眼泪，抹完了说：“你带钥匙了不，我去拿钥匙给你。”
　　圭明愣了愣：“我室友不在？”
　　宿管阿姨道：“你那两个室友平常闷声不响的，倒是还算讲义气，跟学校请假回去说要回去组织人手去找你，请了一周的假，估计要到明天才会回来。”
　　圭明这下是真的完全想不到，他愣在当场，直到宿管阿姨催他，他才闷着头跟上。
　　说句实话，他平常跟两个室友虽然同处一室，但真没有什么共同语言，每天早上各上各的课，因为不是同一个班，他是三班，另外两个是二班的，学习成绩也要比他好一点。
　　回来也都是各做各的作业，然后顶多洗澡的时候问一句：“你现在要洗澡吗？你要洗，我就让给你。”
　　“不洗，我就去洗了。”
　　再就是——
　　“我去倒水，你们要水吗？”
　　就很普通的正常问候。
　　不会在一起聊天谈心到半夜十二点，不会在一起吐槽谁谁谁，他的两个室友沉默得简直好像是两个木头人。
　　但是听到宿管阿姨说他这两个木头人一般的室友因为他的失踪，甚至请假回家，丢下学业去找他。
　　圭明就觉得虽然人家看上去冷淡，但却是难得的热心肠……
　　是他误解了他们。
　　宿管阿姨过去给他把门打开，然后就直接把钥匙给了圭明，又给了小鬼一副，朝圭明道：“你室友不在，等下八点四十多分的时候，你下来，阿姨带你去。”
　　圭明有些脸皮发烧：“不用了，我自己会去。”怎么都当他没长大一样。
　　宿管阿姨却一副很严肃的模样：“不行，你以前都没上过的，这种时候不能逞强！”
　　圭明就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来，感觉自己在宿管阿姨的眼中可能连小鬼都不如……好吧他可能确实不如，好歹小鬼大小也是个BOSS呢。
　　虽然他是笨鸟，但是笨鸟也要先飞啊。圭明在心里头给自己打气。
　　他左右看了看宿舍，可能是因为几天没住的原因，竟然看起来有一些陌生。
　　两座上下床左右摆放，床两侧则是四间书桌，三张床上都铺着铺被，只有一张上头是空的，但是现在上头堆满了各种行李。
　　圭明让小鬼先去洗漱，他把他的床先收拾出来。
　　小鬼就抱着皮球，当时圭明皱了皱眉：“你洗澡还抱着球做什么？”
　　小鬼就说：“我洗澡的时候顺便也给球洗个澡。”
　　圭明嘴角抽搐了一下，扬了扬手：“行吧，你去吧。”
　　他站在原地，然后想了起来：“等一下，我去把饭卡给你插上……你会洗吧？”
　　小鬼茫然的看着他。
　　圭明叹了一口气：“算了，我先帮你洗了吧。”
　　圭明就把衣服脱下来，脱得只剩下大裤衩，从自己抽屉里头把饭卡抽出来，然后推开澡间的门，门是塑料的，类似公共厕所的那种门，里面有个插捎，插上外头就开不了。
　　整个澡间大概不到两平方，顶头探出喷头，还是固定的，不能拿下来，顶多可以转一转方向。
　　靠瓷砖处是水阀，两边有两个蓝色塑料裹着铁皮的扳手，一边是调节热水，另一边就是冷水。
　　中间是一个塑料盒子，圭明把饭卡插上去，盒子就响了“滴——”的一声，显示屏幕上头显示——【6.8】
　　圭明当时就“啧”了一声：“这么点！？算了，勉强够用。”
　　他把小鬼往前推了推，小鬼还抱着皮球，一边把热水阀扳到一半，然后又把冷水扳到四分之一的位置上头。
　　喷头立刻开始喷水，刚开始有点凉，圭明忍不住一哆嗦，等热水起来，就开始搓自己，搓小鬼，然后……搓皮球。
　　最终这个皮球还是没有逃过他的魔爪，正好别在水管上头就有个刷子，他直接对着喷头拿刷子狠狠地刷了一遍。
　　因为热水一放，就会一直扣钱，他为了省钱，动作又凶又狠，别说小鬼了，皮球整个都是懵的。
　　圭明因为太用力，整个人有些龇牙咧嘴，还对旁边傻愣着的小鬼道：“愣着做什么，快打泡沫，都一块二了！”
　　他自己洗澡都是八毛的！
　　对着一堆塑料瓶子，小鬼不知道应该用哪个，圭明就蹭了室友的沐浴露，他的沐浴露已经用完了，剩个空塑料盒子摆在澡间里头，平常就往里头兑水，别问，问就是贫穷。
　　圭明一手摁着瑟瑟发抖的皮球，因为皮球一直对着喷头，圭明只以为皮球是被水流冲得抖动，一边还说：“这球太滑了，都不好拿！”
　　一边往小鬼身上兑了一些沐浴露，然后道：“快抹！”
　　等小鬼把自己身上都搓完了，搓了一堆泡沫出来，圭明就用这些泡沫给自己还有皮球都搓了一遍。
　　等到两人一球出来的时候，浑身都透着清爽。
　　唯一让圭明感到心痛的时候，他洗澡竟然用了三块五！
　　这够他洗五天了！
　　奢侈啊！
　　圭明拿毛巾把自己擦一遍，又把小鬼擦了一遍，然后顺便把洗得油光水滑的皮球也给擦了一遍，这玩意儿竟然是黄色的，可想先前有多脏。
　　圭明洗完后就把皮球递到小鬼的手上头：“喏，给你洗干净了，平常要爱惜知道不？”
　　小鬼内心复杂的捏着皮球，点了点头。
　　圭明穿着个大裤衩，套了件T训，就把小鬼的床给收拾出来，正好他有一套备用的棉被和枕头。
　　这时节也用不着盖被子，一个毯子就差不多了。
　　小鬼在旁边坐着看书，圭明就去给自己杯子倒了水，也给小鬼拿塑料杯倒了一杯回来，对小鬼说：“你洗澡用的沐浴露是我室友，也就是你小毕哥哥的，等明儿见着人，记得嘴巴放甜一点知道不？”
　　小鬼点了点头，心不在焉的抱着皮球，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小皮球，竟有一丝安慰的味道在里头。
　　圭明就在旁边笑：“你这跟抱孩子似的，行了，不跟你抢，我抓紧时间把作业给做了。”
　　说着，他捏起一根笔芯杆子，是的，笔芯杆子，连笔壳都没有的那种，对着练习册就飞快的写起来。
　　小鬼第一次看圭明写作业，见他刷刷的一页就写完了，草稿也不打，几乎都没有打盹，一丝犹豫都没有的样子，目光不由得吸引了过去。
　　直到第三页了，圭明的速度才慢了下来，眉头微微锁住，然后他开始拿起桌上的书翻了翻，过了会儿，皱紧的眉头舒展开，很快又开始唰唰地翻页。
　　小鬼：……
　　小皮球：……
　　一个小脑袋从小皮球上头探了出来，跟小鬼一起专心致志的看圭明写（fan）作业。
　　圭明写完后，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墙面上挂着的时间，不到十分钟，不愧是我。
　　他这人偏科得厉害，即讨厌英语又讨厌政治，即不爱背单词，也不爱翻政治书，看到文字就头大，偏偏数学上头又有些天赋，张老师既是他的班主任又是他的数学老师，对于他来说数学实在太简单了，都不用怎么学，反正就是公式套公式，公示套公式。
　　张老师布置的数学作业，他好多题目几乎还没读完，答案就已经出来了。
　　圭明转过头，小鬼连忙把小皮球上的脑袋拍回去，一脸若无其事的模样。
　　圭明总感觉刚刚好像不止一个视线望着他，他摸了摸脖子，又转回头，刚飞速旋转的大脑这会儿一片空白，甚至半点都不想转。
　　这让小鬼逃过了的一劫。
　　本来是八点四十分下去的，但是八点半的时候，张老师就抱着他的保温杯敲了敲他们宿舍的门。
　　“走吧，我过来带你们过去。”他说道。


第48章 
　　张老师抱着保温杯站在门边, 眼镜在白织灯下头蒙上一片白光。
　　在他的注视下头，圭明忙不迭的穿上裤子，套上外套, 又从自己衣柜里头找一套T恤和休闲裤衩，本来他穿的是刚刚好, 到小鬼身上头就松松垮垮，衣摆拖在大腿处, 有一种嘻哈少年的感觉。
　　就差戴上一个鸭舌帽，然后就可以开始hiphop了。
　　小鬼抬头看圭明——
　　圭明把自己小了的但是懒得退的校服外套给小鬼披上, 因为晚上的空气还是有一些凉意的, 披上校服后，他穿着小了的校服在小鬼的上头也仍旧有些宽松，袖子长到可以完全遮住手。
　　小鬼开始玩起袖子起来，举起手甩来甩去。
　　张老师：“好了吗？”
　　“好了好了。”圭明套上鞋子, 往前走了两步, 突然顿下来, 有些茫然地：“……要带什么东西吗？书本什么的？”
　　张老师把保温杯的盖子盖上, 拿在手上：“不用，带上你们人就可以了，当然你也可以待一个水杯, 或者几包零食什么的。”
　　圭明就觉得这个晚课听起来不大正经的样子，但是他又确实觉得水杯还挺重要的：“那你等我一下。”
　　然后他把自己的塑料保温杯从抽屉里头翻出来, 是那种粉色盖子还带一点卡通图案的杯子, 特别像是小学生上学的时候带的那种。
　　张老师的目光在保温杯上头多待了一会儿, 然后看到圭明从饮水机那里接满水——
　　他对圭明的口味不做评价。
　　等到差不多了, 他就捏着保温杯走在宿舍走廊的前头, 圭明和小鬼则跟在身侧略后头, 经过其他宿舍的门都是紧紧闭着，整个走廊好像就他们三个人——
　　还没走到楼梯口，突然听到圭明对小鬼说了一句——
　　“你怎么还把皮球拿着？”
　　张老师就顿了顿，转过头望身侧看去——皮球？
　　圭明正在说小鬼：“我把钥匙给你，你把皮球拿回去放着。”
　　小鬼把皮球往身后藏了藏，一副拒绝的样子。
　　“算了。”张老师突然出声打断道。
　　圭明还想要道：“可是……”
　　张老师目光轻轻掠过皮球，又转回视线：“带上也没什么。”
　　“好吧。”既然张老师都发话了，圭明也没有强求，他就说小鬼：“不要弄得太脏，刚洗干净……”
　　张老师忍不住张了张嘴：“……洗？”
　　圭明“嗯”了一声，就把他是从哪里捡的皮球，皮球有多脏，他废了多大劲才把它洗干净说了一遍。
　　张老师：“……”
　　他默默地无声的望了圭明片刻，看得圭明有些茫然，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脸：“怎么了吗？”
　　“没什么。”张老师收回视线，往前走着，他身材很高，走路不像别人松垮的走。
　　他身板挺得笔直，人长腿长，像是两条直尺，给人特别赏心悦目的感觉。
　　但是这会儿他步伐有一些迟疑，显然内心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平静。
　　“那皮球是另一个老师的孩子……带来的。”下楼梯的时候，张老师冷不丁的说了一句：“就那个短头发的，童老师。”
　　圭明“啊”了一声，抬起头，不会是要把球给要回去吧？
　　张老师：“没事……童老师会没事的。”
　　童老师是个坚强的大人。
　　圭明：“？”他茫然地看向张老师，这话说得，童老师怎么了！？
　　张老师：“……我是说他不会说什么，一时口胡，说岔了。”
　　“哦。”圭明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他们说着就从楼梯口出来，圭明说要去跟宿管阿姨打声招呼，免得到时候宿管阿姨担心。
　　他下来的时候，整个宿舍楼都非常的安静，一楼的宿舍房门紧闭，有的都已经熄灯了，宿管阿姨端着小板凳坐在门口大厅处，看到圭明走过来：“下来了！我还说我去送你呢，不过张老师过来我就放心了。”
　　圭明朝她嗯了一声，想要说些什么，又怕耽搁时间，就匆匆说了一句：“我先走了。”
　　宿管阿姨虽说放心，但还是把他们送到了门口，然后站在宿舍楼门外，一直远远的注视着他们离去。
　　张老师慢条斯理的举着保温杯往前走，这时候路上都没什么人，圭明和小鬼紧紧跟在他后头，他其实有一些紧张，和说不出来的兴奋，在绕过几棵槐树和花圃，穿过路灯照不到小道后，路边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这都是要去上晚课的。
　　多是一些学生，偶尔夹杂着几个老师，带着笔记本和笔，埋着头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
　　圭明两手空空，除了保温杯，什么都没有拿，打量其他人就有一种失策的感觉。
　　但是想到自己第一次来，就算是带着本子可能也不大用得上。
　　张老师像是脑后勺长了眼睛，突然道：“别左顾右盼。”
　　圭明连忙收回视线，认认真真的看着脚下，脚下能够看到路灯光照下的地面石子，他忍不住拿脚踹了一下，然后撞到了一个学生的腿上。
　　那个学生朝他望去，圭明刚要说一声“不好意思”，结果那学生又匆匆地把头转回来，好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样。
　　张老师叹了一口气。
　　圭明不由得内疚起来：“我错了……”
　　“算了。”张老师叹完气，然后道：“……到地方了。”
　　——他们进到一处小操场，这操场白日里是荒废的，可这时候却站满了人，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
　　张老师带着圭明和小鬼插到一个队列里头，那个队列的老师走过来：“张老师？”
　　张老师朝他点了点头，指了指圭明和小鬼：“第一次上晚课。”
　　那个老师看向圭明，好似觉得有一些眼熟的样子，瞅了瞅，然后被吓到了似的，转头朝张老师：“那不是……”
　　张老师一脸沉重的朝这个老师点了点头。
　　那个老师就无语了片刻，过了会儿才转过头朝圭明道：“我姓苗，你就叫我苗老师就好了。你先在这里排队，我们晚课很轻松的，都是低年级的学生，主要只是讲一讲基础的内容。”
　　说完后，就一只手勾住张老师的肩膀把他带到一边去。
　　张老师：“你做什么……”
　　苗老师表情狰狞地：“我们好好聊聊……”
　　等到两个老师走到圭明看不到地地方去了，圭明和小鬼就有些拘谨的待在队伍里头，旁边的学生确实如同苗老师所说，都是看起来年纪不大的样子，圭明感觉自己好像是混进了小学生队伍里头。
　　他与周围格格不入。
　　那些孩子有些好奇的打量他，这让圭明更加尴尬了。
　　他想要朝他们笑一下，但是那些孩子就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匆匆视线。
　　圭明：“？”
　　他转过头就看到小鬼在扮鬼脸。
　　圭明：“……”他伸手摸了摸小鬼的头，低声说了一句：“……别淘气。”
　　但是小鬼吓唬完后，那些小孩确实不再好奇打量他了，这让他感觉舒服多了，所以忍不住又在小鬼的头上揉了把，但这里头却含着夸奖的意思。
　　他们站在队列里头等待着，隐隐约约地看着有其他的队列离去，操场渐渐空了一大半的时候，两个老师才走了回来。
　　苗老师语气不大好的样子：“你真跟我一起，你的班你不管了？”
　　“没事。”张老师说：“另一个老师在帮我带。”
　　苗老师这才悻悻的：“好，好吧。”
　　不知道为什么，圭明感觉这好像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这让他感觉到内心有一点沉重，他的目光落在张老师上头，被张老师发现了，转过头朝他道：“别怕，老师陪你一起。”
　　圭明心情复杂的朝张老师点了点头，感觉自己可能是真的太不能让人放心，他把小鬼往身后带了带，张老师宁愿不管自己的班也要带他，说明晚课可能并不如他想得那么轻松。
　　终于到他们这个队列了，前面的人开始走动起来，因为大多是小孩子的原因，他们走得并不快，圭明站在队伍后头一步一步的蹭着，身后是张老师和苗老师两个老师。
　　他们从操场的后门走了出去。
　　——
　　红头发的男人气喘吁吁的在深夜的小道上奔跑，四周安静无比，只有他的气喘声越来越大。
　　他的面容惊恐和狰狞交加，最后豁出去一般朝着四周大吼：“来啊！来啊！——”
　　而在他的不远处，苗老师正对着一群小萝卜丁讲解：“这个时候，他叫你们出来的时候，你们应该出去吗？”
　　小萝卜头A奶声奶气地：“不应该——”
　　苗老师：“哦？为什么？”
　　小萝卜头B一脸茫然地看着苗老师：“不知道……”
　　苗老师“咳嗽”一声，解释道：“你看，这个闯关者他的情绪已经到临界值了，这会做出各种出乎意料的举动，很容易打乱你的节奏，所以我们不妨再等等。”
　　圭明：“…………”
　　他们从后门出去的时候，校车正在门外等着他们，然后他们就进到了别人的副本里，在闯关者被副本折腾的时候，苗老师就带着他们这群小孩一边围观一边分析，然后再解释遇到各种各样的情形，他们该如何应对。
　　本来圭明进到陌生的副本，是有些微的慌乱的，不止是他，其他的小朋友也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反应，但是苗老师却非常厉害，他简直就是一个孩子王，三言两语就把这群小朋友给安抚住了。
　　圭明很怕听到一群小朋友的哭声。
　　好在没有，他才刚刚松了一口气，就迎面撞上了几个闯关者，他们像是疯了一样，在原地转圈圈。圭明的呼吸下意识就又提起来了，深怕那群闯关者们发现他们。
　　然后苗老师就在旁边解释：“这是鬼打墙，他们看不到我们也听不到我们，这是这个副本里的特色。”
　　圭明刚刚松了一口气……等等！鬼打墙！？
　　他有些恍惚的看着面前这一切，真、真的有鬼吗？
　　他觉得自己四肢都有些僵硬了，但是四周的小朋友却完全不怕的模样，甚至还特别大胆的把头探出去打量那几个闯关者，发出似懂非懂的声音。
　　圭明：“……”
　　苗老师就在旁边用一种点评家点评商品时的语气点评：“你看这个鬼打墙，它是很高明的，一般鬼打墙，最低级的，其实局限范围非常的小，不如一段走廊一小段楼梯，并且只能控制住一个人，这个鬼打墙的范围就比较广，我们站着的地方正好是它的边界位置，所以能够不受影响，但是其他的……”
　　圭明恍恍惚惚地听着，只觉得苗老师的声音越来越远……啊，原来鬼打墙也有这么多学问吗？那他是不是也可以……
　　不对！他不是鬼啊！这个他用不到！
　　他一直觉得像这种涉及玄学的事情是神秘的，是不为人知的，他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他的特殊之处，一直与人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是突然在这一天，他发现，原来特殊的不是他，而是整个世界……
　　苗老师讲完鬼打墙过后，意犹未尽的叹息：“难得见到这种比较高级的鬼打墙，做这个的鬼肯定是一个对自己作品有着严格要求的鬼，他的每一个点都有着独具一格的美学……”
　　然后望向满脸茫然地望着他的小朋友们，难掩失落地：“算了，你们都还不懂，跟你们说这些做什么。”
　　圭明：“……”老师你不对劲吧，一定是你不对劲吧！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鬼！？
　　也许是圭明的视线太过刺目，苗老师不由地朝圭明这边望了过来。
　　苗老师：“……”他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懊恼，然后画风一转，一本正经的：“当然这样的鬼还是很危险的，不过放心，我们都有跟副本里的BOSS签署协议，他们不会伤害我们，虽然是鬼，却也是我们的好朋友。”
　　圭明有些恍恍惚惚地想……好，好朋友？
　　他还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槽起。
　　苗老师就已经开始继续对着那几个在鬼打墙里头乱窜的闯关者，讲解他们：“作为一个……Bo……学生，我们迟早有一天会跟闯关者碰上，所以了解他们是非常重要的，像这几个闯关者……”
　　话语突然顿了下来，然后目光挪到张老师上头，声音分贝立刻上扬了几个分贝：“接下来的内容由我们的张老师来给我们做出讲解！掌声有请张老师！”
　　小萝卜头们噼里啪啦地开始鼓起掌。
　　张老师正躲在后头，一边吹着保温杯飘起来的雾，一边瞧着热闹，镜片后的眼睛满足地眯起，像一只吃饱的狐狸。
　　突然被苗老师cue到，这使得他的动作微微一顿，然后就迎接了所有小朋友包括圭明的视线。
　　张老师：“……”
　　他把保温杯放下来，朝着众人温柔的一笑，施施然地从倚靠的树木上起身，然后迈着大长腿几步走到苗老师的身边……踮起脚尖对着苗老师的屁股就是一脚。
　　苗老师直接被他踹得一个趔趄，好险没摔着，恼羞成怒：“张纯狐！”
　　这还是圭明第一次听到张老师的名字，被苗老师喊全名的张老师慢条斯理地收回腿，一脸无辜的表情，好像刚刚的事情不是他做得一样。这使得小萝卜丁们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圭明也被这举动，冲散了恐怖感，他捏了捏小鬼的手，见他半点不怕的样子，心里稍稍放下心来。
　　他想，学校这样做也是为了让学生们以后遇到闯关者能够有对抗的勇气，这是对的。
　　他是知道闯关者都是一群什么人，在闯关者眼里，他们，都不能算是人，想到这些可可爱爱的小朋友以后会遇到闯关者……这使得他不由得硬下心来。
　　至于鬼怪……
　　圭明试图安慰自己，反正它们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这样想来，应该就没什么可怕了？
　　张老师道：“闯关者，是一群从其他世界，因为不明原因，而入侵我们世界的外星人，之所以叫闯关者。则是因为我们的世界成为他们前行的一道道关卡，每往前通一次关，也就是每毁灭掉我们世界的一部分，当然，这在他们那里是通关，他们就会获取一定的报酬。”
　　“打过马里奥没有，差不多就是类似的，所以我们为了保护我们的世界不被破坏，就不得不与这些闯关者进行对抗，不得松懈，只要放过一次，我们的世界就会永远的少一部分。”
　　他看似是对小朋友们讲课，但实则目光一直盯着圭明。
　　圭明或多或少已经意识到自己接触的那些闯关者是在破坏他所生活的世界，但是第一次这么直观的从张老师的嘴里头说出来，他仍旧有一种被震撼到了的感觉。
　　就好像一直笼罩在面前的迷雾被一只手拂清，他一下子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从小到大一直怀疑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人，前仆后继的，一个接一个的死在他的面前？
　　虽然他怀疑他们可能不是人，因为他们的尸体存留不住，像是被某种力量抹去了一样……
　　他再次直视自己的噩梦，这是他一直想要逃避的事情。
　　原来这不是噩梦，这是一次又一次的逃过一劫。
　　无论是他，还是他所生活的世界。
　　从下晚课回来后，张老师走在他的身边，一直用一种隐晦的，小心翼翼地目光看着他。
　　圭明朝他笑了笑。
　　张老师抬了抬眼镜，有些迟疑地说：“你要是接受不了，以后也可以不用来上晚课的，我能够理解。”
　　“不了。”圭明摇了摇头，他闷着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忍不住踢踢踹踹路边的小石子，张老师也没有制止，就在他身边跟着。
　　过了一会儿，圭明才道：“其实这样挺好的。”
　　他抬起头，朝极为隐晦的，用沉默的陪伴朝他释放关心的张老师，又强调了一遍：“真的，这样挺好的，我其实早就应该来上晚课了。”
　　张老师没有说话。
　　他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向圭明解释。
　　但是圭明道：“我能够理解奶奶他们，不想让我插手这些事情的原因，我能够理解，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张老师就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圭明道：“但是老师，当初是你们又是为什么能够同意让我不上晚课的呢？”
　　他敏锐的发现，只是家长过多的溺爱并不足以能够让他彻底杜绝这一切。
　　他竟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普通人，生活在一个普通的世界。
　　张老师沉默了，他与圭明对视着，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他无论用什么样的谎言都无法彻底说服圭明。
　　好在这一刻，苗老师的话语打断了这个沉默的氛围。
　　校车停在一旁，苗老师正在点人数：“一、二、三、四……奇怪，怎么多了一个？”
　　张老师趁机走上前去：“怎么回事？”
　　苗老师茫然地望向张老师：“我这儿怎么多了一个孩子……”
　　张老师：“我不是临时塞给你了两个。”
　　苗老师用一种隐隐有些崩溃地语气：“是啊，我加了那两个，还多出来一个啊！”
　　然后他道：“算了，我点名字吧，看看多的是谁，你们念到名字的喊一声到，顺便把右手举起来，听到没有？”
　　小萝卜丁们一齐的道：“好——”
　　圭明也有些奇怪的看过去一眼，张老师还在对苗老师说：“你是不是数错了？”
　　苗老师声音已经很崩溃了：“我都数了两三遍了，就是多了一个！”
　　圭明转头看到小鬼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边边角角的地方站着，他连忙走过去：“小鬼，你在这里做什么？”
　　小鬼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黄衣服的男孩子，那个黄衣服特别的干净，又亮，圭明不由得扫过去一眼。
　　其他的孩子身上都脏兮兮地，不知道从哪里蹭的乱七八糟的，就这个孩子身上干净得简直像是在发光，圭明对干净的孩子很有好感，不由得朝他笑了一下。
　　但是那孩子却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样，脖子一缩，一脸瑟缩的躲到了小鬼的后头。
　　圭明：“？？？”
　　我有这么可怕吗？
　　不过还是第一次看到跟小鬼玩得这么好的小朋友，圭明决定自己应该多给对方一点时间。
　　圭明就对小鬼道：“你新交的朋友啊，叫什么名字啊？”
　　小鬼有些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张嘴道：“……小皮。”
　　这什么名字？圭明忍住自己的吐槽欲，闭着眼睛夸：“这名字真可爱……”然后他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小鬼！你小皮球呢！？”
　　那边厢——
　　苗老师还在点名字，突然张老师伸手把他拦了一下：“行了行了，我知道多的是谁了？”
　　苗老师愣了愣，然后就听到张老师对着耳朵对他道了几句。
　　苗老师：“…………”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第49章 
　　“小皮球是不是丢副本里了？”圭明还在问小鬼, 语气有些着急：“记得丢到哪里没有？”
　　小鬼摇了摇头，一脸无辜且茫然的看着圭明。
　　也许是圭明说话语气有一些严重，本来就有些瑟缩的小皮更是一个发颤, 几乎整个人都贴在小鬼的背后，更加害怕了。
　　这使得圭明不由得把语气放软了下来, 怕吓到这个内向的小朋友：“……仔细想一想，最后一次看到小皮球是在什么地方？”
　　小鬼就皱着没有眯着眼睛在那里想, 小皮紧紧的拽住小鬼的衣服，把他本来就松松垮垮的校服都快要扯下来了。
　　圭明就说, 特别温声细语地：“小皮, 你不用害怕啊，哥哥我不是在说你……”
　　他不找小皮搭话还好，他一出声，小皮简直就像是如惊弓之鸟一般弹起来, 整个人都开始发起颤, 把头整个都埋在小鬼的背上。
　　圭明被他这样吓了一跳, 赶紧闭上嘴, 往后退了一步。
　　等他不出声了，小皮才停止发颤，但是头也没有抬起来。
　　圭明都不敢讲话了, 他朝小鬼看了一眼，小鬼无辜的看向他。
　　圭明：“……”
　　旁边张老师迈着大长腿慢慢踱步过来, 腿没他长的苗老师却不得不加快步伐才能跟上, 等到地方, 张老师：“怎么回事？”
　　圭明喊了一声：“张老师, 没什么事, 就是我弟的小皮球好像落在这个副本了……”
　　苗老师的目光落在小皮的身上, 目光有些微微的复杂，再夹杂着些许的同情。
　　张老师道：“那可能是找不到了，校车马上就要开了，算了吧，可能是差点缘分。”
　　圭明有些可惜的叹了一口气，早知道这个皮球还没有用多久就没了，他就不费那个劲儿，还给刷得那么干净。
　　张老师意有所指的安慰道：“没事，你弟虽然丢了一个玩具，但是却多了一个朋友不是吗？”
　　他这讲得确实还蛮有道理的，圭明感觉自己确实有被安慰到，小鬼早些年在村里头受排挤，就算后面村民对他改观了，但是小鬼也没有什么同龄的朋友，就像他一样，从小到大其实没几个人敢凑到他身边来。
　　没想到小鬼陪他上一次晚课竟然还交到一个朋友，虽然，这个朋友有些内向，还有些害怕他。
　　但也是朋友不是？
　　圭明就朝安慰他的张老师笑了笑，然后不由问道：“老师，刚刚多了一个人是怎么回事？”
　　张老师轻描淡写地：“没事，你苗老师数错了，他从小就数学不好，到现在也是这样。”
　　旁边的苗老师：“……”
　　偏偏圭明朝他望过去，他就算再想在这姓张的屁股后头踹一脚，此时也只能在圭明面前摆着笑脸，虽然这笑容有一些过于僵硬：“是，是，我数错了，呵呵。”后面那声笑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张老师眼镜后面的眼镜微微弯起，他就跟圭明他们道：“既然没什么问题，那就回学校吧。”
　　圭明点了点头，苗老师在前头让小朋友排好队，像来时的那样上校车，张老师就站在队列末尾的位置。
　　来的时候，圭明和小鬼两人是插在队伍最末尾的，但是这会儿多了一个小皮，小皮又特别怕圭明，于是只能让小鬼跟小皮站一起，他和张老师站一起。
　　小皮埋着头快步上车，特地跟他拉开一段距离，小鬼被他也扯得往前头走。
　　圭明就有种看到自家儿子被媳妇拐跑了的失落感，目光有些发痴。
　　他没看到站在他身侧的张老师背后突然竖起一条狐狸尾巴，在背后扫了扫，然后又收了回来，正好赶上校车门关闭的时候。
　　圭明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忍不住朝旁边的张老师看去，张老师拿着保温杯，正揭开杯子，一本正经的吹着烟雾，感觉到圭明的视线，头也没抬的道：“去座位上坐好，车快开了。”
　　原本圭明先前坐的位置，被小皮占据，于是圭明只好跟苗老师和张老师坐在一起，这让他不由得有些拘谨。
　　苗老师话比较多，看了他一眼，可能是看出他的拘谨，就用话语打破沉默：“第一次上晚课感觉怎么样？”
　　圭明愣了一下，才知道是在问自己，他干巴巴的道：“还，还行。”
　　“不觉得害怕？”苗老师又问。
　　圭明就说：“……可能跟大家待在一起，就感觉还好，要是自己一个人……还，还是有一点怕的。”
　　苗老师就笑。
　　圭明有一点不好意思，他又实在有一些好奇：“苗老师，刚刚那个副本，真的有鬼吗？”
　　苗老师道：“嗯。”
　　“那，那它们是什么样子？”
　　苗老师不好说这校车坐得一大部分学生其实都是鬼，就跟你看到的样子差不多，他知道他这样说，圭明肯定接受不了，就敷衍地：“也就平平常常，跟普通人长得差不多……”
　　“哦——”圭明拉长语气：“那就还好。”
　　苗老师忍不住说得又多了一点：“其实好多鬼都很脆弱的，真的！”
　　圭明觉得他是在哄自己：“啊？”脆弱？鬼？
　　苗老师就很认真地点头：“是啊，”他觉得有必要跟圭明说道说道：“你别以为鬼就是那种电影小说里面，伤害不了，其实鬼本身，它因为没有实体的缘故，身体是很飘忽不定的，可能一阵稍微强劲一点的风就能够把它给吹散了，所以平常是要待在一些实物里头养着，这样就不会被伤着。”
　　圭明就一副涨知识的表情。
　　苗老师继续道：“而这些放置鬼魂的物体一般对于鬼来都很重要，它们需要用阴气不断地滋润物体，等到一定程度，这个被阴气滋润地物体就会反哺鬼魂，使得它的身体更加凝实。”
　　圭明就跟看走进科学一样，不由自主的就入迷了，他本身对着事情就是又害怕又忍不住好奇的，能够听到苗老师地科普，感觉没有那么恐怖，又多了一分有科学依据的感觉。
　　果然任何事物，都是未知才会可怕。
　　比如以前古代不了解自己生活的天地，于是就造了一个又一个的神，觉得打雷是神明在发怒，下雨是龙王在布施。
　　后来了解过就……
　　哦。
　　就是水变水蒸气，遇冷凝结后又变作水的过程。
　　瞬间就不神秘了。
　　还有一点点索然无味，果然任何事物只有在想象的时候才是最有趣的。
　　不过这会儿圭明还在大觉神奇的阶段，总是要过一阵再见怪不怪的，他两眼亮晶晶的看着苗老师大谈特谈。
　　“哦——”
　　“原来是这样！”
　　“那阴气要怎么滋养呢？”
　　苗老师就说：“阴气比较多的地方，比如沾染过血迹的生前物品，像是坟墓里的坟土，常年不被阳光照晒的角落，都是比较好的阴气滋养地方，像我们学校就专门有一个阴气培育园，很多同学的身体都存放在那里。”
　　一不小心就说漏嘴了，苗老师得意的表情瞬间就凝滞了起来。
　　圭明过了一会儿才接收到苗老师到底说了些什么，当时就：“……”
　　他觉得自己力持镇定，但是声音却已经开始发起抖：“……身体？”
　　苗老师觉得自己今天真的就是诸事不宜，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能藏住秘密的人，今天频繁翻车……都怪张春狐这王八蛋不当人，把这么个烫手山芋塞给了他。
　　这会儿面对圭明那隐含小小惊惧的目光，他只能干笑着解释道：“咳……毕竟学校是面对所有副本招生，有一些学生是鬼，也，也比较正常……”
　　圭明已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虽然他平常隐隐感觉自己的学校有许多不对劲的地方，但都劝自己，那是他胡思乱想，你看他这么多年也没遇到什么事，这就说明这些都是他看鬼片看多了的臆测。
　　结果你跟他说，他学校里头真的有鬼……
　　有鬼啊啊啊啊啊啊！他跟鬼一起上学啊！可能他路上撞到的一个学生，人家就是鬼啊啊啊啊啊！
　　哪怕圭明此时内心已经在咆哮了，但是他面上因为太过震惊，表情反倒呈现出一片空白的茫然神情。
　　苗老师想要补救，却又不知道要怎么补救，频频朝张老师使眼色。
　　终于看够热闹的张老师慢条斯理的道：“没事。”
　　他说“没事”的声音非常的轻描淡写，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张老师的声音，圭明感觉自己好像被一种力量压着，整个人突然就清心寡欲起来。
　　完全没有刚刚的震惊和害怕了。
　　他现在非常平静，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平静了。
　　但是他确实感觉不到丝毫害怕，或者说他感觉不到任何情绪，他侧过头望向张老师，就这么平静的望着。
　　张老师道：“班上有个叫胡芳芳的女孩子。”他看圭明一脸茫然，就知道他根本就没有记住别人的名字，于是他干脆提起特征：“就是总是披着头发，头发很乱感觉永远洗不干净的那个女孩子。”
　　圭明眼睛微微恢复了些神采，表示自己有印象。
　　张老师就说：“然后有一天她的头发突然变得又顺又滑，你那次还特地在人头发上停留了一会儿。”
　　圭明表示自己完全想起来了，但是他不理解的是：“我记得她好像很怕我？我就看了她两眼，她就哭了？”
　　张老师就“嗯”了一声：“因为你把人从水龙头里拆出来，用洗发露洗干净又放太阳下暴晒，晒得人差点连人形都变不回来，放到阴气园里头养了好一阵子才养好，从此再也不敢钻水龙头，你说她能不怕你吗？”
　　圭明：“………………”
　　张老师就道：“你看，其实鬼也没那么可怕，相比较鬼，你比他们可怕多了，从那以后，班上的几个鬼同学就特别老实，再也不敢半夜钻水龙头，搞恶作剧吓唬同学了。”
　　他作为一个班主任，一点都不同情，甚至还朝圭明赞赏的一点头：“比我三番两次的抓鬼有用多了。”


第50章 
　　回到宿舍的时候, 恰好卡在熄灯的那个点，圭明刚刚打开灯让小鬼上床，啪的一下灯就熄了。
　　圭明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颤着声喊了一声：“小鬼？”
　　“嗯？”小鬼轻轻应了一声。
　　圭明这才心里头安稳了一下，他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要东想西想，过了会儿目光适应了黑暗, 他快步走到自己的床边，然后就爬了上去。
　　这个过程他一直是屏住呼吸的。
　　好不容易上床了, 钻进自己的被子,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想着自己床铺下面会不会藏着鬼……
　　别怕，别怕，这些鬼不会伤害到他的……他对自己做心理暗示, 他们是好朋友……
　　一遍一遍的默念中, 圭明进入了梦乡。
　　在圭明的床下头, 那个“落在副本”里的小皮球慢慢的, 无声的，从床铺下面滚出来，小鬼从床上起身, 朝那小皮球招了招手。
　　刚刚小皮看似被苗老师带走了，但其实自己又提前偷偷溜回了圭明的宿舍里头。
　　小皮爬上楼梯, 钻进小鬼的被子里, 又变回了小皮球。
　　小鬼朝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然后把小皮球抱在怀里头满意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 圭明爬了起来, 推醒小鬼, 又从柜子里拿了套新的牙刷，一边递给小鬼一边道：“这是你毕哥哥的，到时候要记得跟人说谢谢。”
　　小鬼有一些好奇毕哥哥是谁，为什么圭明老是薅他的东西，然后圭明带着小鬼去上课，昨天张老师让圭明先带着小鬼，就当陪读，等到下学期再安排小鬼跟新的一批学生一起入学，免得小鬼跟不上。
　　初三三班所在的教学楼要走一段路，圭明带着饭卡匆匆忙忙的赶去食堂买早餐，他本来是要给小鬼也准备了一份，面包三明治加豆浆鸡蛋，是个套餐，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打饭的那个窗口都很少的人，也没人排队什么的。
　　不过小鬼却溜达到其他窗口去了，好像对他那个窗口的东西不大感冒的样子。
　　圭明：“不要？”他一边刷卡拿了一份一边转头追上小鬼，看到小鬼停在一份对于他来说有些黑暗料理的窗口面前，西红柿打肉酱汤，看起来像血糊糊。
　　圭明不知道要说什么，他望了眼小鬼：“要这？”
　　小鬼点了点头，圭明看了眼价格，卧槽，一份肉酱汤还要十五！
　　宰客呢！
　　但是看小鬼特别特别想要的样子，圭明只能硬着头皮：“好，好吧。”他拿饭卡刷了一份，刷卡机上显示余额三十七块……
　　圭明：“……”他好穷！
　　小鬼可能是察觉到了圭明的贫穷，就说：“不要了。”
　　圭明装大气：“没事，等下课哥哥再充，哥有钱，再说刷都刷了，退不了。”他把血糊糊也端到托盘里，两人找到一个偏角落的位置上吃。
　　圭明昨晚忘记定闹钟，早课已经睡过去了，干脆就先吃个早餐再去上第一节 课。
　　就这……时间都还有些不够，他七点半开始第一堂课，现在已经七点十五了。
　　两人风卷残云，圭明把盘子交给回收处，自己抱着一杯豆浆，就对小鬼说：“快走。”
　　总算是赶在七点二十八分的时候进到教室里头，教室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圭明原先坐的那个位置还是空的，他旁边也是空的，班上他一个人坐在右侧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上。
　　正好可以给小鬼坐。
　　本来圭明在班上一直都是那种比较默默无闻的角色，平常也没什么人关注他，他也没有在班上交什么朋友，就很沉默。
　　但是他这次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都在默默地做自己事情的同学都不由得朝他看过来，圭明被看得有些僵硬，硬着头皮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头。
　　好在最后一排，那个角落又很隐蔽，算是一个非常容易被人忽视的位置。
　　圭明从未在这个座位上感受到如此多的视线，就好像他不是坐在最后一排，而是坐在第一排的样子。
　　七点半的时候，老师走进来，班长喊了声起立。
　　同学们拖拉的声音念着老师好——
　　第 一节课是张老师的课，但是张老师却不是一个人进来的，他带了一群老师来，然后目光微微朝圭明那边看来，就对其他老师说：“你们就坐后面吧……”
　　圭明：“……”
　　那些老师就搬着凳子坐在圭明身后，还朝圭明点了点头。
　　这节课竟然是公开课！
　　一群老师都站在圭明的背后，他稍微有一点小动作都会在众位老师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圭明感觉自己背后都要被视线烧穿了，然后一个老师喊了他一声：“同学，你旁边坐着的也是你同学吗？看起来很小的样子。”
　　圭明转过头，很小声的解释：“我弟弟……张老师让他先跟我陪读，熟悉一下环境。”
　　“哦。”那个老师点了点头，拿着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过会儿又问他：“你感觉课程怎么样，跟不跟得上？”
　　圭明不知道为什么这个老师就盯着他了，他极不情愿，但是又不敢装没听到，就只能硬着头皮：“还，还行。”
　　老师就问他：“有没有觉得哪里要改进的地方？”
　　圭明就说：“没有。”
　　老师又问他最喜欢哪一个老师，圭明说：张老师。
　　这个老师好似有一些不甘心的样子：“为什么最喜欢张老师啊？算了，那其他老师呢，有没有不喜欢的？”
　　圭明哪敢说不喜欢，连忙摇头说没有。
　　然后这个老师就露出很失望的表情来，圭明严重怀疑他是不是想要来套情报，好回去给他的老师穿小鞋。
　　他忍不住有些警惕起来。
　　这个老师又问了他几个无关大雅的问题，比如说成绩啊，有没有哪一科觉得吃力啊这些，然后就没问了。
　　圭明刚刚松了一口气，这个老师旁边的那个老师突然张口：“你不要怕，我们就是随便找你说说话。”
　　圭明：“……”这话说出来谁信啊！他打死不信！
　　那老师就提了句：“张老师班里先前失踪的那个学生你知道是谁吗？”
　　圭明：“……”他原本以为这群老师是冲张老师来得，现在觉得可能搞不好是冲自己来的，这会儿面对一群老师的视线，只能默默地道：“是我。”
　　然后那个老师就一副“好像刚知道”的表情：“原来是你啊。”
　　圭明：“……”
　　那个老师干脆直接了当的：“这几天没来上学，会不会觉得课程太吃力了啊？班上的同学是不是对你特别不友好啊？”最后打直球：“要不要考虑换个班级？”
　　圭明疯狂摇头：“没有，没那回事，不考虑。”
　　不要三连。
　　那个老师就一副很失望的模样：“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们班很好的，同学也都特别热情，我保证你在我这里是C位待遇。”
　　圭明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就在这时候，张老师拿着书本慢悠悠的晃了过来，刚刚还试图撬墙角的几个老师立刻又恢复一本正经的样子。
　　张老师从左到右一个个看过来，这些老师声都不敢做，屏住呼吸的模样，让张老师稍微满意的收回了视线，他看了一眼坐在最后排的圭明，问他：“要不要给你换个位置？”
　　圭明连忙摇头，他真的觉得他这个位置地理位置极好，也不会有人过度关注他。
　　原先是因为贫穷而自卑。
　　现在不自卑了，主要是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
　　自从知道班上的同学有的可能是鬼后，他简直恨不得避着人走！
　　张老师也没有强求，但也没有走，他就拿着课本，干脆就站在圭明身边讲起课来，整个班级的视线也全都汇聚在此处。
　　圭明瞬间觉得风水宝地也不宝了，他感觉自己身上都要被目光给灼穿了。
　　也许是看出他的不自在，张老师没有待太久，又走回讲台继续讲课。
　　这让身后的老师又忍不住有一些蠢蠢欲动起来。
　　“同学，我们班学生，人少话也少，什么事都不关心，天塌下来都跟没事人一样，你要是在这个班觉得不自在，可以来我们班的。”
　　这个老师的话还真让圭明有一些心动，然后他就听到这个老师旁边坐着的一个老师冷笑道：“哈，你们班的学生是人少，也不问问，谁愿意跟你们那几个学生一班啊，哪次晚课，你们班没搞出事？要我说一说你们班的丰功伟绩吗？”
　　嘲完后，话锋一转，他又对着圭明道：“你来我们班吧，我们班的学生最温和了，最乖巧了，平日里从不逞凶斗狠，非常佛系！”
　　“一屋子的吸血鬼还温和，亏你说得出口，是，白天倒还好，勉强跟你说得佛系搭边，就算是血送到嘴边都懒得喝一口，但到了晚上呢？好家伙，简直恨不得要把宿舍楼掀翻，整个宿舍就你们班最难管，专门隔开一栋楼放你们班那群活蹦乱跳的小蝙蝠。”
　　圭明：“……”特么的，这都是些什么鬼啊！
　　他瞬间觉得自己班上那几个鬼都眉清目秀起来，果然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相比较完全陌生的鬼怪，还是熟鬼更有安全感一些，他跟他们同班三年都没有出什么事，所以接下来的最后半年还是能够平安相处的！
　　这些老师眼看撬墙角撬不动，纷纷失落而走，张老师目送他们离去，不知道为什么圭明总觉得这一切都在张老师的掌握之中。
　　嘶——
　　圭明决定自己还是不要再想下去，还是老老实实地上自己的课吧。
　　沉浸在学习当中，就觉得鬼怪什么的，都没有那么可怕，更可怕的反倒是不断让你例证的政治题，在他对着最后一道大题搔耳挠腮的时候，看着其他的同学也都满脸痛苦，想着就算是鬼又如何，还不是倒在了马克思的脚下了？马克思才是最强的！
　　于是就觉得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一天充实而又痛苦的学习过后，圭明觉得自己整个都要被学习给掏空了，他虚弱的带着发了一天呆的小鬼回到宿舍，就看到两个室友已经回来了。


第51章 
　　两个室友的行李还放在桌子前, 一个坐在座位上头正在翻书本，一个打开行李开始整理东西，听到门开的动静, 都抬起头看向圭明。
　　圭明：“……”
　　整理行李的那个室友愣了愣，就从蹲姿站了起来，他的头发是微微泛黄，但并不是染，而是天生这样子, 皮肤较常人更白一些，整个人是显得比较病弱，平常在宿舍里面也没怎么讲话。
　　是那种最晚回宿舍, 最早离开宿舍的, 一天到晚见不到人。
　　圭明跟这个舍友说起来的话屈指可数。
　　在稍稍尴尬过后, 圭明只能逼着自己跟人社交，好在他有小鬼, 所以他把小鬼推了出去：“叫毕哥哥。”
　　小鬼好奇的打量这个“毕哥哥”，他眼睛微微眯起：“毕哥哥好。”
　　“我哥哥叫我对你客气点，因为给我用了你不少东西。”语气竟然有一些微微的挑衅。
　　圭明：“……”前面那句话就不必说出来了。
　　毕语方朝小鬼看了一眼，这一眼停得有一些长，他长慢慢地：“……哦。”
　　然后把头转向圭明：“你回来了？”
　　圭明朝他干笑两声：“刚回来, 不好意思啊，我……”
　　“没事。”毕语方打断他的话, 只说：“回来就好，其他的不重要。”
　　圭明感觉自己真的对这位室友挺多误解的, 他以为人高冷不近人情, 对他爱搭不理的, 有一次他不好意思借了人东西, 后面过意不去又特意准备了新的还回去，没想到还回去的东西第二天放在他的桌面上。
　　毕语方朝他斜斜地撇过一眼：“不需要。”
　　圭明：“……”
　　也许是被这句“不需要”给刺激的，他就时不时的故意跑去蹭一点无伤大雅的东西，即废不了什么钱但就是想要让人在意——圭明不承认自己是被破防了，他那小小的自尊心被“不需要”三个字深深的伤害。
　　他要让毕语方知道“不需要”的代价，当初为了还他一份新的东西，他可以又肉疼又纠结，但最终还是决定人就算是再穷，也不能因为穷而无耻。
　　他把新的东西放在毕语方的桌面上，只觉得自己虽然丢失了一大笔钱，却放下了个沉重的内心包袱。
　　然后就被“不需要”三个字给破防了，从那以后，圭明就走上了他最厌恶的道路上——他要让毕语方知道这种事情不是不需要，是很需要，非常需要！
　　“我借你点牙膏？”
　　“行。”
　　“我沐浴露用完了，你沐浴露能借我点吗？”
　　“哦。”
　　“我……”
　　“以后这种事不用再跟我说，自己拿就好了。”
　　圭明：“……”
　　他并没有让毕语方认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结果反倒自己开始怀疑起人生来，难道是他做得还不够过分？那么到底要怎么过分啊摔！
　　圭明本来只是想要让毕语方明白一时的放纵只会给自己带来无尽麻烦这个道理，结果不知不觉他竟然都快要习惯什么都要去蹭毕语方的东西了……
　　话说这一定是哪里不对劲吧！
　　所以这就使得他对这两个室友的感情比较略微复杂，另一个室友比毕语方还要话少，大部分都沉默地自己做自己的，无论何时何地，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使得圭明在跟人做了一年室友，才在名单上知道他的名字——
　　项伐舟。
　　此时项伐舟也合上书本，说道：“……对。”
　　然后毕语方又说：“不用想太多，失踪并不是你的错，不用因为别人的担心而觉得愧疚。”
　　项伐舟：“……对。”
　　圭明都快被这两个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室友感动傻了，他一面觉得自己实在是不会看人，竟然同居三年都没有看出他们高冷表皮下的火热之心，结果患难见真情，人家看似对他爱搭不理的，结果他一出事，就自发的去寻找，甚至休学回家找关系。
　　就算他冷不丁的回来也没有怪，还反过来安慰他。
　　这是什么绝世好室友！
　　圭明一时有一些得意忘形，忘记这些年来贴的冷屁股，热情洋溢地：“我请你们吃饭吧！”
　　刚刚还句句说在圭明心坎的毕语方沉默了片刻，打量了圭明一眼，说：“……没必要。”
　　圭明觉得自己不是误解，不是眼瞎，毕语方刚刚看他那个眼神就是嫌弃他穷！
　　圭明决定看在室友为他奔波的份上，低声下气：“……十块钱以下的套餐我还是请得起的。”
　　项伐舟突然说了超过两个字的话：“……我可以。”
　　有三个字呢！
　　圭明还以为项伐舟会跟毕语方一样“不需要”，继续冷酷大哥人设屹立不倒，乍一听“我可以”三个字微微一愣。
　　然后忍不住有种惊喜的感觉，就好像持之以恒的冷屁股终于贴热乎了……咳咳，夸张了，他并没有这么舔，基本上发现室友都比较冷漠后，他也不会过多的去消耗热情，虽然有时候会下意识的问一下，但是内心已经给出答案：啊，肯定不会答应的，果然不出所料这样子。
　　结果突然被冷漠的室友回馈正面的反应……
　　圭明：？？？
　　项伐舟看到圭明久久不说话，就没有再表现出以前那样天塌下来都不倒的淡定模样，他挪了挪身体，从对着桌子倒侧着身子，整张脸几乎对着圭明：“但我不想吃食堂，我想吃你做的。”
　　好、好多字！
　　呸，不对！
　　圭明：“你怎么知道我会做菜？”
　　没想到项伐舟却竟然挑起眉头，比圭明还惊讶的：“你会做？”
　　圭明：“……”
　　毕语方也有些惊讶的模样，然后他脸上也不再是像刚刚那样无所谓了，他甚至露出微微懊恼的神情来。
　　圭明虽然看着项伐舟，但是也没有忽视毕语方的反应，结果这一天，这两个室友的人设崩得有够彻底，他没想到他持之以恒的当小人占小便宜没有让毕语方皱一点眉头，不仅没有半点后悔反倒比他还要心安理得。
　　结果默默承受心理责备的只有圭明自己。
　　然后就因为他发现他可能会做饭，就露出后悔的表情来，好像多稀罕他做的菜似的……
　　不，不是吧……这还是他那两个冷酷无情的大佬室友吗？
　　圭明一边怀疑人生，一边茫然脸的试探道：“那我做饭请你们，你、你们愿意吗？”他说得很虚弱，因为不敢相信他们会答应，但又觉得他们说不定还真会答应。
　　毕语方简直像是失忆了似的，完全没有刚刚说“没必要”的模样，几乎是在圭明话语刚落的下一秒，就道：“我愿意。”
　　项伐舟晚了一秒，竟然还有些不爽地瞪了毕语方一眼，然后就朝圭明点头“嗯”了一声，去旁边继续自闭去了。
　　不，应该说是又回到他先前生人勿近的模样，原本在圭明眼里应该是很大佬人设才对，结果这会儿竟然看起来像是在自闭生闷气？
　　莫名有点小幼稚是怎么一回事啊！？
　　圭明：……他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竟然会觉得这两个高冷货微妙的有一些可爱？
　　圭明有些恍恍惚惚地去小超市买点菜，准备把藏在柜子里的小电磁炉拿出来，想当初他耗下巨资拿下这玩意儿，准备大展宏图，一显身手，结果就在柜子里吃灰三年。
　　谁能想到呢？命运就是这样的无常，在他都已经准备跟电磁炉说拜拜的时候，他又有用上它的一天。
　　圭明出去买菜，就留小鬼一个人在宿舍，圭明主要是觉得小鬼跟着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留他在宿舍跟其他舍友交流一下感情。
　　他走得时候，给两位室友介绍一下小鬼是他的弟弟，因为特殊情况，这段时间住他们宿舍，由他照顾什么的。
　　另外两个室友都看起来是一副态度很好的样子，一个说了个“嗯”，一个说“没问题”。
　　结果等他走了以后，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刚刚还一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气氛一下子就僵硬起来。
　　小鬼看向毕语方，一脸嘲笑：“这么远都能闻到你一身的僵尸臭味。”
　　毕语方：“活尸村的小鬼，还粘着哥哥，长不大？”
　　小鬼：“听说僵尸最爱吃脑子，是因为自己没脑子吗？”
　　毕语方“哦”了一声：“至少我独立了，能两脚靠自己行走，不需要在靠在旁人身上头，好像走不动路似的。”
　　小鬼：“……”
　　毕语方：“小鬼，咱两都属尸体，谁也别嘲笑谁了好吗？至少你还要叫我一声毕哥哥。”
　　小鬼发现自己说不过这家伙，就把目光落在项伐舟身上，结果他发现他根本就看不出这家伙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看了又看，项伐舟被他看得抬起头来。
　　小鬼的面色不由得变得凝重起来，因为刚刚那刻，他从项伐舟的身上感觉到了威胁，这种威胁让他感觉到很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毕语方看在是小辈的份上，提醒道：“山川精怪。”
　　小鬼这才恍然大悟，山川有灵，有的会诞生一种山神的神灵，也有的则是鬼怪，像他所在的霍氏村，原本周边的山里是有诞生这种小精怪，但是大多都不大强，没有项伐舟给人那么大的威胁。
　　就像小水珠和大河，小鬼有些惊讶的是，那种小精怪竟然可以发展到项伐舟这种地步。
　　项伐舟朝他轻描淡写的：“再看就把你拿去镇了。”
　　毕语方解释道：“诞生他的那座山比较有名，镇了不少邪祟，所以他天生克我们。”
　　小鬼下意识的就离项伐舟远了一点，在经过小小的交流过后，小鬼发现自己在这个宿舍并不能太抬得起头来。
　　他脸上就不由得露出比较凝重的表情，看来此时此刻只能出杀手锏了……
　　毕语方和项伐舟都好整以暇的看着小鬼，恰好此时圭明正好买完菜上楼。
　　五点四十五分。
　　他还没进门，就听到小鬼恶狠狠地威胁：“我要告诉哥哥说你们欺负我！”


第52章 
　　圭明当时就站住了, 他也没进去，就站在门前，想听听小鬼还能再说什么惊世之语。
　　小鬼继续洋洋得意：“我跟他说我被你们欺负, 我哥肯定是站在我这边，他当然相信我啰，我是他最乖巧懂事的弟弟，你们是什么？”
　　哦豁——
　　弟弟你在我不在的时候，竟然是这个样子的吗？
　　圭明左手拎着有一些发酸, 就换了一只手，脸上面无表情，甚至有一些微妙的看戏。
　　“我还要说你们连起手来欺负我一个, 至于怎么欺负, 我到时候一哭, 说话颠三倒四一点，我哥还能去关心这些小节？”
　　可以可以, 这波很懂啊。
　　圭明觉得自己没必要再听下去了，他怕他忍不住把这臭弟弟直接赶回老家，当时就咳嗽了一声。
　　“咳……嗯！”
　　里面刚刚还嚣张不已的声音顿时就没了。
　　圭明一边拿钥匙打开门，一边看着里面都各自在做各自事情的三个人，好像刚刚无事发生过。
　　圭明先把菜放下来, 走到正在假装自己很认真看书的小鬼面前，那本书他明明连第一页都没看过, 现在翻到中间，还拿着笔一脸的愁眉苦脸的咬笔头。
　　可以, 这波装得够逼真。
　　圭明：“被欺负了？”
　　小鬼：“……”他咬笔头的动作微微一顿。
　　然后他满脸茫然地抬起头：“啊？什么被欺负？”
　　圭明：“我怎么听到有个人大声的说自己被人欺负, 要找哥哥出头, 连怎么糊弄哥哥的过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小鬼：“……”他低着头忍不住做了个龇牙咧嘴的表情, 然后抬起头依旧是茫然的模样，一副“有吗？没有吧？”的表情。
　　“……哥，你是不是听错了，说不定是隔壁宿舍的呢？”
　　要不是亲耳听见，还真差点被糊弄过去了。
　　圭明：“小鬼啊，是不是觉得……哥哥很蠢啊？”
　　他突然一声叹气，小鬼就忍不住一哆嗦，战战兢兢的看着圭明，这下不敢再嘴硬，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哥哥……你别赶我……”
　　圭明还真没有让小鬼回去的想法，他是觉得小鬼就是在村里头，整天接触那些扯谎跟喝水一样简单的大人们，就是跟他们在一起，特别是栓子，所以才被带歪了——栓子好好地突然打了喷嚏，左右茫然地：“谁在骂我？”
　　他就又叹了一口气：“我没有想要赶你走。”
　　他觉得啊，还是自己这个做哥哥的没有带好头，忽视了小鬼的成长，才会让他变成这样，好在一切为时不晚，他现在有大把的时间来纠正，把小鬼在扶到正路上去。
　　小鬼听到圭明这么说，还真的松了一口气，他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他哥不会赶他，那他还怕什么？
　　但是显然，他这口气松得太早，因为圭明下一句就是：“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这句话出自三国志·蜀志传。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就是，不要因为一件事情小就把这当做作恶的理由，也不要把一件事情太小而当做不行善的借口。
　　作恶，就算是再小的事也是作恶，你错得不止是对我撒谎，你是在利用我，以此来达到你欺负别人的目的。
　　我的室友可以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你一马，但是外人呢？迟早有人会看不惯从而给你一个真正的教训。别人的纵容不是你以此作恶的导火线，就算是，那我现在就要开始反省，且也不会再纵容你了。”
　　他自认自己言辞其实不是太严厉，但是小鬼却被他说得，头越来越低。
　　圭明就叹了一口气：“这段时间，很明显是因为我对你太过懈怠，忽视了对你的教育，我的溺爱对你百害而无益，好在为时不晚。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办法教育你，只能用一个办法，那就是——从书本当中学道理。”
　　小鬼眼眶泛酸，他埋着头，声也不做，就默默地垂泪，圭明此时还不知道小鬼哭了，只以为他是在内疚。
　　他尽量用一种温柔的语气，怕伤害到小鬼的自尊心：“我们一起学好不好？”
　　他蹲下身的时候才发现小鬼的眼泪已经从脸庞滑下来，汇聚到下巴下面，欲坠不坠的样子。
　　圭明：“……”
　　讲真，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小鬼哭，这个孩子从被他从河里头抱回来的时候，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样子。
　　说句实话，他被村民厌恶的时候没哭，被人抛弃放任自生自灭的时候没哭，差点被河水淹死的时候也没哭……结果却在圭明的三言两语下，哭成这样。
　　本来圭明刚刚还有些生气，夹杂着对自己的自责，这时候就只剩下慌乱，茫然，还有一些好笑——为什么啊？怎么就哭了啊……阿这……
　　他想不明白，又想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过分了，他忍不住朝另外两个室友递过去求助的视线。
　　这波啊……另外两个室友也朝他回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圭明就只能放下一切，软和着声去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越劝，小鬼哭得反倒越厉害起来，简直就是让他头大，根本就没有办法。
　　原本小鬼还是无声地掉眼泪，这时候就开始破罐子破摔，反正脸也丢尽了，干脆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嚎得圭明脑壳痛，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这下他也不管什么室友情谊了，他就是个莫得行为逻辑的家长，只能抓住另外两个看热闹的室友一起下海。
　　“别哭了，求求你了，祖宗，你是我祖宗！”
　　“是不是我打他们两个给你出气，你就不哭了？那我打了啊？”
　　好像哭声确实是小声了一些，圭明就朝另外两个舍友猛使眼色——对不起了啊，兄弟，帮帮忙。
　　毕语方：“……”
　　项伐舟：“……”
　　圭明就装模作样的伸拳头，踹人，虽然他拳头都没有蹭到室友的身上，但是他的话语却到了：“我打你了，你怎么不倒呢？”然后疯狂眨眼睛。
　　毕语方转头往床上一倒。
　　圭明还不满意：“我打你了，你怎么不叫呢？”
　　毕语方特别没有感情地“啊。”了一声。
　　项伐舟：“……”
　　圭明就把目光又落到了项伐舟的脸上，项伐舟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写着不情愿，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陪圭明玩这种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圭明小小声的，带点憨憨的样子撒娇，主要是他自己还不觉得。
　　“拜托了……求你了……帮帮忙……”
　　毕语方已经“咯毙”，此时舒适地躺在床上，两手抱着后脑勺，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一幕，他知道项伐舟坚持不了多久。
　　果然项伐舟确实没能挺住圭明的撒娇，虽然他脸上写着不情愿，但是身体却很诚实地，倒在了圭明的床上，不过没有学毕语方“啊”，身为大佬最后的倔强，使他干不出抄袭别人的事情。
　　他闷在被子里，丧丧的“嗯！”了一声。
　　小鬼看得爽死了，圭明过来找他邀功：“怎么样，哥哥帮你把欺负你的大坏蛋都给打倒了……”然后小心翼翼地：“你别哭了吧？”
　　小鬼虽然这会儿已经不想哭了，但还是忍不住抽噎，他一边打嗝一边装模作样的抹眼睛。
　　圭明看着他笑了，他哪里还会留面子：“你是不是笑了，你笑了！好啊，你骗我！”
　　小鬼：“……”他撇过头去，但是嘴角却是上扬的，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刚刚那会儿情绪是怎么了。
　　其实圭明说话说得并不重，但是小鬼却觉得整个人上下都很慌，他一直以为他最怕的不过就是圭明把他，就像其他人对他那样抛弃掉，除了这个他没什么好怕的。
　　但是刚刚……他就觉得特别的难过，夹杂着内疚，他想，他是不是做了好大的错事，因为圭明的话语中透露出对他的失望，而这份失望就像是一把刀砍到了小鬼软软心脏里头，此时他还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因为这个就如此害怕。
　　因为他其实隐隐地把圭明当做自己的亲人，他本身是没有亲人的，他只有哥哥，只有圭明，他把所有对亲人的幻想都投放到了圭明的身上头，他一面希望自己能够变得更强大保护圭明，一面又忍不住发自内心的依赖圭明。
　　他希望圭明会为他骄傲，又希望圭明一直像以前那样把注意力都投在他的身上。
　　他对圭明接触的其他任何人，都忍不住恶意的去揣测他们的用心，而不肯承认自己是嫉妒。
　　他知道自己人又坏心又黑，他从底子就是个坏的，甚至面目可憎，不是个好东西。
　　于是用乖巧掩盖自己，用调皮掩盖自己的恶意，圭明看到的他根本不是真正的他，越是遮掩，他就越怕被圭明发现的那一天，甚至都不敢去想象。
　　圭明只以为他是因为撒谎被揭穿恼羞成怒而哭，他是想到这点小事在圭明眼里都如此严重，他要是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那要怎么办。
　　圭明希望把他带到正道上，但是小鬼知道自己，他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到圭明眼里的那条正道上头。
　　圭明讲得那些话，就像是一条条想要攀附在他身上的绳索，让他恐惧，害怕，且难过——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变成圭明想象中的那个他的样子。
　　他注定要辜负圭明对他的期望，他难过，因为这注定失败的结果。
　　他不敢想象自己彻底失去圭明后的样子。
　　其实毕语方没有说错，他是个还无法自己独立行走的孩子。
　　圭明摸了摸他的头，只是说了一句：“算了。”
　　轻描淡写，好像没什么重量，但是却奇妙的抚平了小鬼的心，他一下就安稳下来。
　　圭明没再说什么话，不过就是两个字，然后他就去旁边收拾菜去了，小鬼站在原地，知道圭明就这么妥协了。他不会再提要让他变好的话，也没再说什么学习书中道理的事。
　　他心情复杂，旁边项伐舟走过来，也没说什么，就是摸了摸他的头，然后走了。
　　毕语方跟在项伐舟的后头，倒是没摸他的头，这让本来想要躲开的小鬼躲了个空气，因为毕语方只说了三个字——
　　“羞羞脸。”
　　小鬼：“……”
　　他跟这姓毕的不共戴天！


第53章 
　　像这种封闭式学校里面, 就像一个小型的社区，里头什么都有。
　　有的老师不喜欢吃食堂，就会去小超市旁边的蔬果店, 自己买点菜回去弄着吃，菜种类不多，都是些比较常见的，白菜鸡蛋，鸡鸭鱼肉, 虽然店子不大，但是五脏俱全，什么都有。
　　四四方方的菜篮子斜着摆放, 上面立着塑料板, 标着价格。
　　圭明买了近二十块钱的菜, 两个土豆两个鸡蛋，西红柿, 二两猪肉，再一点青菜，又去旁边的小面馆，薅了几双一次性的筷子和碗。
　　再去小超市拿了包盐，半块大蒜, 两片生姜。
　　余额【18.5】。
　　圭明把饭卡放回抽屉，然后拿着菜去水槽那边洗, 水龙头淅沥沥的放着，沿着圭明的手指边缘流进下水器里。
　　毕语方走过来, 先左右看了一眼, 一副好似在琢磨什么的样子：“是不是还缺点什么……”然后又说：“调料要吗？”
　　圭明本以为, 他的两个室友会像大爷一样坐在宿舍里头, 等着他把一切弄好。毕竟在在他认知里，他们是从未进过厨房的，也不知道柴米油盐是什么，再加上两个室友平日里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模样，能够答应吃他的饭，就已经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头一遭了。
　　圭明没抱什么期待，所以听到毕语方这句话的时候，动作微微一顿，看了毕语方好一会儿才道：“……你有？”
　　毕语方说：“你等等。”然后转头出去了。
　　接着项伐舟又走过来，撸起袖子，一脸的跃跃欲试：“要帮忙吗？”
　　圭明：“……”
　　项伐舟看圭明不说话，反而露出奇怪的神色：“怎么了？”
　　不是，圭明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他看着项伐舟撸起袖子，比他还要淡定，一脸平常，浑然不觉自己人设崩了的样子。
　　那句“不用”突然就说不出口了，他默了好久，才说了一句：“你……算了，你要不把菜洗了？”接着又有些迟疑地：“你会洗吗？”
　　“小事。”项伐舟把旁边的水槽的水打开，一边放水一边对圭明，像聊家常一般的说道：“我家在山里头，其实我什么事都会做一点。”
　　圭明怔住了，项伐舟把菜叶子倒进去，没抬头就知道圭明在想什么：“……看不出来？”
　　圭明把土豆切了，过了会儿才道：“我也是。”
　　两人就都没说话，圭明把恰好的土豆扔塑料碗里头，他才说：“你看起来不像。”
　　项伐舟把洗干净的菜抖掉水珠捞起来，看了眼圭明的塑料碗，露出微微嫌弃的表情。
　　于是圭明就点头：“你看，就像这样。”
　　项伐舟：“……”他有些无语：“……你这不行，算了，你等着，我去给你借点东西过来。”
　　圭明往前走了几步，项伐舟正好站住，回头朝他看过来：“碗、盘子、还要什么？勺子、锅要不要？”
　　圭明先是怔了怔，到嘴边的拒绝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他突然一下子，就放下了自己莫名奇妙的自尊，点头朝项伐舟道：“要！”
　　小鬼好奇撇过头来，圭明看到走了两个人后又显得有些空荡荡地宿舍，对着他道：“我以前其实挺自大的……”过分好强，过分自卑，敏感又脆弱。
　　小鬼没明白是什么让圭明发出这样的感叹，他伸出手想要牵圭明的手，圭明却避开了，他脸上带着微微的嫌弃：“一手的水，你去把书看一会儿，你另外两个哥哥去借东西了，乖哈。”
　　然后就又走回去切菜。
　　小鬼：“……”
　　他见到圭明已经走到水槽那边，踮起脚尖看了一会儿，转头跑到床底下抱出一个球出来，然后蹑手蹑脚的偷偷打开门，把球扔出去，小声道：“记得敲门，嘘——”
　　轻轻地合上门，小鬼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门正好“咚咚”地被人敲响。
　　“谁啊——”圭明听到，喊了一声，想要走出来，小鬼装模做样的放下书，一副被打扰的无奈模样：“算了，哥，我去吧！”
　　圭明动作一顿，“哦”了一声，但也没走回去，头往外探，想看看是谁。
　　小鬼推开门，圭明就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身影，他最终还是走了出来，此时小鬼已经把小皮放进来了。
　　圭明有一些懵：“小皮？……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小皮看到他，还是有些瑟缩的模样，扒在小鬼的身侧，但却小声地喊了圭明一声：“哥哥好……”声音特别微弱。
　　圭明稀奇的看了他一眼，笑道：“好好好，是来找小鬼吗？小鬼马上要吃饭了……”
　　小皮摇了摇头，但仍旧扒着小鬼不放。
　　圭明也不好赶人家，于是只能对小鬼道：“……你先跟小皮玩，别欺负人家知道吗？”
　　接着对小皮说：“等会儿一起吃饭啊。哥哥给你做好吃的。”就又走了回去。
　　小鬼望着圭明离开的背影，一边大声应了声：“好的！哥！”
　　等人掀开帘子，走到水槽那里了，小鬼才抱着小皮露出计划得逞般的笑容，他拉着小皮到自己的位置上，突然顿住，先看了眼书桌，接着又看了眼小皮。
　　小皮：“？”
　　小鬼知道自己不用做作业开心了一会儿，现在捧着圣旨陪玩，结果反而一下子不知道要跟小皮玩什么了。
　　他书桌上全是书……于是他道：“我教你看书吧？”
　　小皮：“？？？”
　　圭明刚把菜切完，心系小鬼，就想要出去看看那两个小朋友，结果就看到小鬼正非常认真的捧着书本对着满脸生无可恋的小皮道：“这个字念泼，泼哦泼——”
　　圭明看了会儿，脸上露出孩子出息了的迷之微笑。
　　恰在此时，毕语方扛着大包小包的进来：“我买了些东西，你看用不用得上？”
　　圭明连忙过去接，嘴里道：“就做一次菜，不用这么多……你……”他忍不住关心：“花了多少？”
　　毕语方摆了摆手，如往常一样的一脸无所谓：“没多少。”
　　圭明突然笑道：“我现在穷死了，可没钱还你。”
　　接着又故作调侃：“……你买这么多，看来是想要我免费做一年的饭，哪来这么好的事，以后要吃我做的，可得给饭钱的。”
　　毕语方愣了愣，好像没想到圭明会这么说，又看自己买的那堆东西，确实辩驳不了，竟有些拘谨的：“我不是……”
　　圭明打断他的话，也许是想开了，就没先前那股子计较劲儿，整个人就放开了许多。
　　他笑道：“我知道你不是，就是问你花了多少，心里有个数。”
　　毕语方不敢再装无所谓了，他小声报了个数字：“百来块吧。”然后看似不关注的撇过头，实则悄咪咪的用余光看圭明的脸色。
　　圭明“哦”了一声，倒是没有觉得有多难堪，只是说了句：“还行，买这么多也差不多了。”
　　毕语方就久久没说话。
　　圭明从他的沉默中察觉到了一点，又不敢相信地：“你不会以为我连这点钱都过不去吧，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人？”
　　“说什么呢？”项伐舟拿脚扒开门，他手上的东西还要多，胳膊肘夹着一个锅，手上抱着盘子碗的，还有心情问：
　　“什么这样的人？哪样的人？”
　　不是，项伐舟你这八卦劲儿，对得起你同居三年的冷漠人设吗？
　　圭明走过去，帮他把碗放桌上，稳稳当当地，碗晃都没晃一下，没好气地：“毕语方深怕我花了他点钱把自己呕死了，问个价格磨磨唧唧的。”
　　项伐舟立刻就道：“老毕啊……”
　　毕语方：“我没有……”
　　项伐舟就“哦”了一声，转头对圭明道：“他没有。”
　　圭明：“……”
　　他一边伸手把锅从项伐舟胳肢窝拿下来，翻了个白眼，一边道：“那是我想多了是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项伐舟：“……”
　　小鬼在旁边好整以暇的看热闹，目不转睛地，嘴巴都快要咧到耳后根上了。
　　项伐舟转头对毕语方：“老毕，你看……”用着试探的语气：“要不你去道个歉？”
　　毕语方硬着头皮：“我真没有。”
　　项伐舟就说：“不管怎样，你去道个歉，总没错，你看，你们俩别了快两三年，眼看今天就要化干戈为玉帛……”
　　毕语方直接道：“我去。”打断了项伐舟的嘴炮，转头走了。
　　项伐舟顿了顿，有种话被人堵回来的郁猝感，转头目光落在小鬼的身上，然后又看了眼小皮：“哟嚯，这是哪里来的小小鬼。”他心情不错的走过来：“叫声项哥哥？”
　　小皮朝他做了个满脸流血的鬼脸。
　　项伐舟：“……”他前进的步伐一顿，转头又缩到自己的位置上，再次陷入自闭的状态。
　　圭明正在洗锅，毕语方走进来，说了声：“对不起。”
　　圭明愣了愣，茫然地：“你跟我说对不起做什么？”
　　毕语方也愣住了：“你没生气？”
　　圭明就笑：“我生气做什么，有什么好气的，不是……”他放下锅，正对着毕语方：“我觉得咱们这个事儿，就是因为没有说开的原因，大家有什么都憋在心里头，然后你误解我，我误解你的。”
　　毕语方“嗯”了一声。
　　圭明：“所以我觉得吧，我现在就有什么就直说什么。刚刚说的时候，真的没生气，就是想要让你们知道我在意的点，其实先前我也是想岔了，老觉得用了你的东西，就是占人便宜，不道德，恨不得跟人分得清清楚楚，一丝一毫都不欠才好。”
　　“其实真没必要。”他笑着说：“都一个宿舍的，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有时候就糊弄着来，分得那么清楚，反而大家都别扭。”
　　“我这人吧，确实是穷，这事没必要遮掩，我穷得明明白白。
　　你想要支应我点儿，又怕我想多，我其实挺能理解的，以前是我误会你意思，现在想明白了，觉得先前自己的想法确实挺可笑的。”
　　毕语方连忙道：“没有。”
　　圭明就道：“你别慌，我知道你没有。”
　　他转过头把锅拿起来，然后道：“有时候吧，觉得有些事确实没必要分得那么清，但是你帮我的，我也不是什么没心的，一分一毫，以后不拿出来说，免得让大家不愉快，但我也会记在心里头，毕竟知恩图报吗不是！”
　　他笑了笑：“你觉得这样怎么样？”
　　说完，转头朝毕语方看过来。
　　毕语方仍旧有一些不大满意的样子，他眉头微微皱着，但是对上圭明的视线，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


第54章 
　　毕语方走出来的时候, 刚刚还自闭的项伐舟侧过头来，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一脸关心的表情出卖了他。
　　毕语方就说：“没事, 说开了。”
　　他刚说完, 圭明就拿着锅出来了, 转头看了眼大家, 笑道：“看着我做什么？嘿, 腾个位置出来，我放电磁炉。”
　　小鬼把自己的桌子腾了出来，他那个桌子原本就没人用，基本就是空的。
　　圭明插上电磁炉，把锅擦干净放上去, 倒油接着倒菜，油遇到水溅起来的滋滋声, 烟雾一下子起来了，充斥着整个房间。
　　圭明吼了一句：“快把窗户打开！”
　　几个人手忙脚乱的爬起来开门开窗户。
　　毕语方有些畏惧的看着锅里面溅起来的油点，小声道：“要不要批个围裙？”
　　圭明一摆手，捂着嘴巴，一边咳嗽一边炒菜, 一边还抽出空来说：“不用！”
　　项伐舟聪明的站在远远的地方, 默默地道：“……加油。”
　　圭明炒菜特别的快，他勉强适应油烟过后, 眯着眼睛, 开始颠锅, 几下子就把菜炒好了, 匆匆忙忙地关上电磁炉, 然后放心大胆的咳嗽：“咳咳咳咳！——”
　　毕语方过去接手把菜盛了出来, 圭明摆着手：“去，去把我把另外准备的拿过来……算了，小鬼！”
　　项伐舟走过来：“我去吧。”
　　小皮恨不得把自己再缩成一个球，把头整个埋在小鬼的背后。
　　圭明只能尽量快一点，好在他技术没丢，几道家常菜几乎闭着眼睛都能炒好，不过现在这条件，跟闭着眼也没差了。
　　项伐舟把食材端过来，不到十分钟，圭明就炒完了一盘青菜，一份土豆烧肉，最后锅里面还闷着西红柿蛋汤。
　　圭明盖上锅盖，立刻就冲了出去。
　　等到烟雾才进来，他一边咳嗽一边道：“这也太呛人了！”然后侧过头，略显疑惑：“你们都不呛得吗？”
　　小鬼：“……”
　　毕语方：“……”
　　项伐舟：“……”
　　他们三对视一眼，然后开始了各自的表演。
　　宿舍里面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正好有人经过他们宿舍，探头探脑说了一句：“你们宿舍起火了吗？”
　　圭明连忙撇清：“没有，我们就是……就是感冒了。”
　　学生宿舍是不让自己炒菜的，一旦抓到就要处分。可是整天待在宿舍，食堂都吃腻了，吃泡面更是吃得想吐，有那个条件，自己弄着吃，吃得多舒服。
　　等到烟雾散得差不多，圭明做贼心虚，连忙关上门，叫大家都回去，这会儿汤也差不多好了。
　　圭明把最后一道汤盛出来，然后……
　　发现没有饭。
　　圭明：“……”
　　他突然有些微微的尴尬，起身道：“要不我去食堂打份饭？”
　　其他人已经伸了筷子，听到他这句话，不由得都顿下来。
　　毕语方一本正经的：“其实我不爱吃饭。”
　　项伐舟也跟着道：“我也！”
　　小鬼已经开始吃第二口了。
　　圭明一看，那还是算了，等他打完饭回来，这些菜在不在都存在问题。
　　他先给自己盛了汤，汤汁非常的鲜，西红柿特别的鲜甜，他喝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小鬼先前问过毕语方，知道这些食材是那些孕育山川精怪的地方种来的，带有灵气，哪怕是他们这些尸类，也是可以吃的。
　　毕语方还对小鬼偷偷的讲：“其实你哥哥买的价格跟我们买的价格是不一样的，比如就说西红柿，像这种西红柿，价格是三百个随机钥匙，也就是三十个低级指定本钥匙，换算成高级，得三个高级指定本钥匙才能买到。你哥哥饭卡上的点数上别看只有三，但其实顶我的三百，”
　　“而且这些东西，就算你拿钥匙去，也不一定能够买到，这属于是特供食材，基本都被人预定了。”
　　“但是你哥哥不一样，他每次买的都是特供的。”
　　“对于我们来说的普通商店，他根本去不了，比如鬼市鬼街什么的，而能大白天出来营业的都是特殊的。”
　　小鬼一直以为圭明贫穷得很真实，所以想尽办法要为圭明省钱，最后发现真实贫穷的只有自己。
　　毕语方还对小鬼说，当时他和项伐舟为了能够跟圭明同一个宿舍，其实是过五关斩六将，经历了很严格的审核，原本是四个人，其中有一个人就是因为晚上会有忍不住出去夜游的癖好，被直接给划下去了。
　　因为匆忙，毕语方只说了这么多就没有继续说下去，圭明并不知道自己的贫穷……其实只是他以为的贫穷……
　　他这会儿吃得非常满足，觉得果然吃得要比食堂做得舒服，只是他这个月的饭卡只有十几个点了，好在当时藏在柜子里还有三百块的纸币。
　　三百块……他一个人还是可以再坚持一个月，但是下个月就说不准了，他奶奶每个月会来学校给他六百块的纸币。
　　圭明不知道学校能不能联系上他奶奶，他只能告诉自己不要着急，学校肯定会跟他奶奶说的，只是他奶奶还没有抽出时间过来而已。
　　八点半，圭明收拾完一切，洗过澡后带着小鬼小皮准备去上晚课，项伐舟和毕语方知道他也要去上晚课还有一些惊讶。
　　哪怕知道这是经过张老师同意后的结果，项伐舟和毕语方还是忍不住有一些担心——
　　所以他们决定跟圭明一起去。
　　圭明：“……”
　　他确定他们没有说假话，并且非常认真后，真情实感地疑惑了：“你们可以跟我一起吗？那你们班的晚课就不去了？”
　　毕语方看了看圭明，他斟酌着用词：“……你昨天晚上是怎么上的？”
　　圭明就把他昨天跟苗老师一起的过程说了一遍，他知道可能是因为他从没上过的原因，所以张老师才带他去低级班适应过程，他自嘲道，自己可能是班上唯一的‘大朋友’。
　　毕语方沉默了一瞬。
　　他和项伐舟对视一眼，然后才说道：“……其实晚课说白了，就是让我们去副本里，跟闯关者直接进行对抗。”
　　项伐舟点头道：“张老师跟你讲过闯关者的定义，因为闯关者的存在，我们生活的世界存在许多凶险，而学校的目的也不仅仅只是把学生送走毕业，白天的教育不过是让学生不要忘记自己曾经生活过的文明，晚上才是真正要学到的东西。”
　　毕语方接着道：“昨天你上的晚课其实只是一个初步了解的课程，按正常来讲，原本是不会让学生全程旁观的，或多或少都会让学生参与进去。只有真正接触到闯关者，才能明白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
　　他顿了顿，最后道：“……其实参加晚课的学生是存在死亡率的。”
　　圭明猛地朝毕语方望去。
　　项伐舟朝毕语方警告地瞥过去一眼。
　　毕语方也觉得自己话赶话，好像说了不该说的，陷入到了沉默当中去。
　　气氛变得沉重起来。
　　恰在此时——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他们宿舍的门。
　　毕语方连忙找借口跑去开门，张老师抱着保温杯出现在门前，看着他们，“哟”了一声：“都在呢？”
　　他看向圭明，发现圭明的神色不大对的样子，就知道一定是室友对他说了什么。
　　他也不意外，毕竟这些事情，在他开了让圭明上晚课这个口子后，都会慢慢地展现在圭明的面前，只是这个动作不能太快，毕竟圭明从小到大都生活在他们为他打造的伊甸园里——
　　他有耐心慢慢地让圭明完成这个过渡过程。
　　此时面对毕语方略显尴尬的面容，他也没说什么，匆匆扫过后，就对圭明道：“带上应该带的东西，走吧？”
　　圭明原本准备的是笔和笔记本，但是在毕语方那句学生死亡率过后，他忽然意识到他需要的不是笔和笔记本。
　　他对张老师说：“好，等一下，我拿点东西。”
　　然后转身拿了自己从师父那里带过来的小刀还有他们给他的钥匙。
　　他回学校的时候，身上其实带了许多钥匙，他在小箱子里发现的那一包钥匙最后都在他临走的时候被师父塞到他怀里。
　　想到师父，他揭开布袋子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隐隐就有这样的一种预感，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在他被意外传送到闯关者面前的时候——第一个副本，他极为幸运的被传送到霍氏村，因为村民，借机避过了与闯关者的直接交锋。第二个副本，他有师父。
　　现在，他得试着往前走一步，到底会走到什么方向，他其实并不知道，但是内心却没有多少慌乱。
　　可能是早就做下决定了吧，在一遍又一遍的反复横跳过后，他的神经已经逐渐强壮起来。
　　宿舍里面的气氛也很安静，张老师看着圭明把刀拿出来藏在自己的裤腰带里，他的目光不由得朝圭明手中的那把刀多停留了一会儿，等到被彻底藏起来才收回目光。
　　藏在镜片后那双狐狸眼睛满意的眯起。
　　项伐舟就在此时提道：“老师，我能申请参加今晚圭明参加的‘晚课’吗？”


第55章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苗老师站在偏出口的位置，看到张老师微微一愣。
　　“怎么又多两个？”
　　张老师朝他点了点头。
　　苗老师的表情就变得微微严肃起来。
　　圭明一手扶住小鬼的肩膀，一手自然的垂下, 袖子遮盖了手背。
　　在他把小刀插进裤腰带的时候, 张老师跟他说了一句：“既然准备了武器, 就要把它带到第一时间就能拿到的位置上。”
　　随着队伍渐渐往前进, 张老师回头对他道：“跟上。”
　　项伐舟和毕语方各走在圭明的两侧。
　　张老师继续走在最后头, 另一侧边是其他班级的，挨得比较近，他们几乎是并肩前行，虽然操场的可见度不高，但是圭明仍旧用余光看到旁边一个学生的身体渐渐变得虚幻起来。
　　他似乎感觉到了圭明的视线, 侧过头朝圭明一笑，猩红的嘴才要扬起, 突然又像是看到什么可怕的场景，匆匆收回视线。
　　圭明放在小鬼肩膀的手猝然收紧，他似乎察觉到了旁人投放到他身上关心的视线，低声说了一句：“没事。”
　　项伐舟声音有些微微的冷硬：“……我记着他的脸了。”一副等着要找他事的样子。
　　毕语方也是语气不好的样子：“现在这些小鬼就是有些不知道好歹，跟闯关者对抗久了, 都要被那些人给带坏了。是该好好的教育一下。”
　　圭明其实刚刚那会儿还没有被吓到, 事实上他都没反应过来，那学生就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这极大的缓和了他的情绪, 他甚至反倒替那学生解释：“可能是无心的, 算了。”
　　张老师站在背后, 听着圭明的话, 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因为被灯光反射, 蒙上一层冷意的白光，他眉头微微的皱起。
　　接着就听到圭明忍着发颤的声音：“……下回他再故意吓唬我，我就亲口问问他是不是故意的。到那时候你们再找他，不能让别人……不，别鬼以为我们欺负他。”
　　张老师脸上的表情出现微微怔愣，项伐舟和毕语方也是没有意料到的样子。
　　圭明抖着声音：“只是鬼而已，没、没什么可怕的……”他几乎大半的重量都靠在小鬼的身上，一边狂咽着口水，又觉得让自己的室友替自己出这个头不大保险：“大、大不了还可以告他的老师……”
　　然后又不确定地望向张老师：“可、可以吧？老、老师不会怕鬼吧？”
　　刚刚沉重的气氛突然就缓和了下来。
　　张老师笑眯眯地道：“当然不会，怕学生的老师怎么能管住鬼呢，而且鬼也没那么可怕，你想一想胡芳芳？”
　　圭明都快哭了，当时张老师跟他说自己以前欺负鬼的丰功伟绩的时候，他就觉得整个快要不好，后来突然就平静下来很诡异，不过他怀疑自己很可能是被吓得脑袋空白，忘记害怕了。
　　本来以为当晚会做一宿噩梦，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一睡着啥梦也没做。
　　圭明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说自己胆子小吧，结果竟然一边真心实感的害怕，一边无梦睡到大天亮……
　　就离谱！
　　他这会儿只能干巴巴的道：“我、我现在可不敢了……我今天白天上课都不敢往那边看……”就连想都不敢想。
　　张老师安慰他：“没事，其实你要想，先前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为什么就能让她害怕呢？这说明鬼就是欺软怕硬，所以你遇到它们就要联想起洗头发那时的心境，你心里越是害怕，就要越做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圭明略有些疑惑的看向张老师：“是、是这样吗？”
　　张老师的声音温和又有说服力，他望向圭明的目光，让他不由得开始相信起这句话，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人无畏则无惧。
　　他一下就平静下来，至少腿脚不发软了。
　　项伐舟看他板着个脸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泛起一点奇怪的感觉。
　　圭明此时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想，他捏住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坐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模糊的白雾，感受着那让他隐隐不适的晕眩感。
　　就像那天，一枚钥匙选中了他，他平静的生活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闯关者临死前狰狞的面孔与他们活着时对他讲话的样子交替闪现。
　　他生活在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白与暗互相交替，人不当人，鬼不做鬼。
　　不要怕、不要怕……
　　圭明深呼吸一下，闭上双眼。
　　——“明仔啊……奶奶希望你，做一个勇敢的人。”
　　苗老师的声音响了起来：“到站了，请有序离开座位，不要穿过座椅，不要插队……”
　　圭明猛地睁开双眼，他从座位上起身，把小鬼叫起来，项伐舟和毕语方已经走在前面，一个小孩子踉踉跄跄的前进，一不小心，手从座椅上穿过去……
　　圭明：“……”
　　那小孩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立刻露出闯大祸的表情，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看向圭明——
　　好像在说求你了，不要揭穿我。
　　圭明想，明明生活中有这么多的漏洞，为什么自己就能掩耳盗铃，什么都没有发现呢？这些人，不，这些鬼也不是伪装得多好的模样……
　　他无声的挪开了视线，在小鬼的头上摸了摸，小鬼疑惑的抬起头看向他：“？”
　　圭明突然道：“小皮是鬼吧？”
　　一直缩小自己存在感的小皮：“！！！”
　　圭明自言自语地：“他那么怕我，是不是我在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对他不好的事情？”
　　小皮整个都慌了，只想你什么都不知道的就抓着我魂具用刷子把怨气都给刷没了，你现在都知道了，你要做出怎样虐鬼的事啊！
　　他差点人形都要给吓没了，整个人，不是，整个鬼都飘忽起来。
　　张老师万万没想到当知道真相后，真正崩溃的不是圭明，而是小皮，这孩子都快要被圭明给吓得魂飞魄散了，明明是童老师最骄傲的后一辈……圭明到底给了他多深的阴影啊！
　　他快步走上前，准备帮小皮稳住魂魄……
　　圭明一脸原来如此的表情，他安抚自己，这是小鬼的朋友，是好鬼，是好鬼……
　　“看来真是这样，对不起。我先前不知道那样会伤害到你，你应该制止我的，而不要因为害怕吓到我，就勉强自己受这样的委屈。”他望向小皮的目光让刚刚差点无了的小皮突然就平复下来。
　　刚刚走到小皮面前的张老师：“……”
　　他试图悄悄的往回后退一步，圭明就把目光扫到他的身上，带点责怪的意思：“我能够理解你们担心我的心情，但是这样都已经伤害到别人的事情，就要阻止我啊。”
　　小皮不发抖了，魂魄也稳定下来，他也不再紧紧贴着小鬼了，反而试探地朝圭明走了一小步。
　　苗老师走过来，有些茫然：“下去啊，都堵在这里做什么？”
　　圭明也没有指望张老师的回复，他也知道他这波怪张老师有一些强行，毕竟总会有疏漏的时候，只是他到底还是做错了，因为他的无知。
　　他率先往前头走，其他人、鬼跟在他后头，走下校车的时候，小皮已经在不知不觉的时候，从黏在小鬼的背后变成黏在了圭明的背后。
　　圭明发现小皮的手攀附到他的衣服摆的时候，身形都顿了一下，有那么片刻，他呼吸都顿住了，但是他假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声音放得非常轻，朝小皮笑了笑：“你不怕我了？”
　　你别怕我，我也别怕你……
　　身后默默地看着这一幕地小鬼：“……”
　　项伐舟摇了摇头，摸了摸小鬼的脑袋。
　　毕语方也摇了摇头，对小鬼叹息：“唉！你啊……”
　　小鬼本来只是有些微微的失落，结果快被这两个室友给气疯了。
　　他正准备龇牙咧嘴一番，就听到圭明喊了一声：“小鬼。”
　　于是立刻屁颠屁颠的跑过去。
　　圭明左手牵着小鬼，右手牵着小皮，两个室友跟在他们后头。
　　苗老师对张老师小声的问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张老师抱着保温杯，目光落在圭明的身上头，没有理苗老师。
　　两个老师不远不近地跟着。
　　苗老师莫名奇妙地看了张老师一会儿：“怎么还神神秘秘的？”
　　过了一会儿又有些不放心：“……今天真的就让孩子们下场？会不会太早了？”
　　嘴巴不停地叭叭：“要是出事了怎么办？不过你在这里，应该出不了事，但是谁能保准呢？毕竟小先生来我们学校都以为是万无一失的，可还是突然就被传到其他副本去了，还是在自己家里头出得事……”
　　“虽然能理解你们迫切想要他成长起来，但是这也太拔苗助长了吧……”
　　“而且要是一开始这样还好，但是小先生在学校里，你们都看过了的，真的就是个普通人，都已经说好了不打算让他面对闯关者什么的，结果现在又要人立起来，至少学会自保，早干什么去了……”
　　张老师被苗老师念得头痛，侧过头不耐烦地：“滚去前头带你的学生去。”
　　苗老师看出张老师是动了真怒，脸上的狐狸毛都立了起来，不敢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选择闭上嘴，灰溜溜的跑到前头去了。
　　张老师这才平复下来，扭开保温杯的盖子，轻轻晃了晃杯子，里面流淌着的开水突然变了颜色，变作鲜红。
　　古宅的大门敞开，学生们在苗老师的带领下立在门口，古宅的主人正站在门外，朝苗老师打招呼，苗老师走过去跟人寒暄了一阵，然后转头朝孩子们望了一眼。
　　“我就带你们走到这里了。”
　　他说。
　　“里面有八个闯关者……”他顿了顿，目光有些复杂的看向圭明，但最终仍旧道：“无论用什么样的办法，消灭他们。”


第56章 
　　学生一窝蜂地冲了进去, 在进入的时候，他们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起来，明明圭明还没到门前的时候, 还看到一群小萝卜头在往里冲。
　　等到他走到门前了, 那些家伙就全不见了。
　　圭明：“……”
　　小皮扯了扯他的衣服, 身体一下子变作透明的模样, 过会儿又变回来, 陪在圭明的身边，意思是他也能变，但是决定为了圭明不变，要跟圭明站在同一条战线上头。
　　圭明都快要被他感动了，如果不是他刚刚变透明的样子把他吓住了的话, 这会儿都恨不得抱一抱小皮。
　　想到小皮是鬼，那还是算了。
　　他再一想到刚刚整个班的小萝卜丁全都是鬼, 就觉得整个天灵盖到脚底都泛着凉意，古宅偏偏又是一副秋风萧瑟的模样，就觉得更凉了，感觉比喝了一桶雪碧还要清凉。
　　他两个室友没有在这个时候证明自己，这让圭明松了一口气。
　　他看到其他人都看向他, 一副要听他怎么做的样子, 毕竟他们都是特地陪他的，为了他的安危, 这让他心里头又感觉的一阵温暖。
　　清凉和温暖交替, 别提多酸爽了, 他有些不自在的提了个问题：“你说其他的……‘小孩子’们跑哪里去了？”
　　其他人都不是鬼, 觉得这个题有一些超纲, 小皮还是有一些拘谨, 拉了拉圭明的袖子，小小声道：“我感觉这个古宅的阴气很重，有很多地方适合鬼魂藏匿，应该是找一些阴暗的角落藏起来了。”
　　圭明本来是想要往宅子里去的，这下子连门都不想进了，他虽然知道这些鬼是他的同学，他们应该是不会伤害他，但是他仍旧会下意识的害怕。
　　但是站在院子里头也不是事。
　　他就问小皮：“哪里阴气最不重？我们同学最少的？”
　　接着又冠冕堂皇道：“我不能跟小朋友们抢闯关者的资源，那些地方就留给他们发挥好了，我就……查缺补漏，嗯，对，他们照应不到的地方，我给补上。”
　　小皮当真信了他的鬼话，觉得圭明真是个又善良又贴心的大哥哥，还特别照顾他们这些鬼，先前虽然对他又残暴又冷酷，但是那也是因为他不知道他是鬼的原因，后面还特地跟他道了歉。
　　于是就用特别崇拜的目光看向圭明，指了古宅的一处朝南的小厢房，说：“那里阳气最重，我不是很喜欢那里，所以应该同学最少。”
　　圭明心里有数了，就带着室友他们往那小厢房走去，还对小皮一脸关心地：“那里会不会对你有影响？你要不要去其他地方……”
　　小皮摇了摇头，有一些骄傲地：“会影响别的同学，但不会影响到我！”
　　圭明：“……”
　　他开始反省，为什么他招惹的鬼，都比别人强……而且强就算了，还怕他？不是，闯关者自己脑补一番他大佬人设就算了，为什么鬼也……
　　不过又转念想到，自己人脉如此强劲，就连建立学校都有自己奶奶一份功劳，他失个踪，全校上下师生都在找他——
　　看、他、关、系、有、多、硬！
　　所以可怕的不是他，是他身后的关系，圭明瞬间就踏实下来。
　　没事，他的关系也是他实力的一部分，打不过叫人没什么可耻的，他刚走到厢房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闯关者的声音。
　　圭明：“……”
　　为什么！避开了自己的同班同学！却还是避不开闯关者！
　　他当即都想要掉头走了，但是他不加掩饰的脚步声出卖了他，里面闯关者的声音一停，有个人问道：“谁？！”
　　圭明后退的步伐就停了下来，他左看看项伐舟，右看看毕语方，又觉得这波其实没必要退。
　　于是他把小鬼和小皮往自己身后带了带，自己退到了两个室友的后头，准备等人推开门，就大喊一声让室友冲，他照顾“弱小”。
　　“吱呀——”门被推开一丝缝隙，一个闯关者小心翼翼地从缝隙中露出一只眼睛，在看到项伐舟和毕语方的时候，脸上是有些茫然地，一边警惕地道：“你们是谁？”
　　又有人走了过来：“谁？这里已经有人了，你们去其他地方……等等，是你！”
　　圭明还在思考要怎么说，忽然门被人拉开。
　　一张脸露出了出来，他的目光掠过项伐舟和毕语方，径直停在了圭明的脸上。
　　圭明：“？？？”
　　他疑惑且茫然地看着那个闯关者……
　　谁啊？
　　他认识吗？
　　认错人了？
　　这人正是在霍氏村逃过一劫的曲风易，他仍旧记得这个被村民们“畏惧”的少年，甚至不断在午夜梦回当中重现当时地场景。
　　他左右看了看项伐舟和毕语方，语气带着笑，亲近而又不失过分热情地：“刘一和王三不在你身边？”
　　圭明露出恍然大悟地模样。
　　曲风易以为他是认出他了，虽然他们只有几面之缘，但却冥冥中记下了对方，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宿敌了吧。
　　他不由得有些飘飘然起来。
　　圭明真的是被曲风易给提醒了，糟糕，他把刘和王丢在师父那里了！
　　都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完全忘记那两个闯关者了。
　　他们……还活着吧？
　　在知道越来越多内幕的圭明有一些不确定起来，忍不住露出迟疑的表情来……毕竟是站自己这边的闯关者，就这么死了……会不会有点点可惜？
　　曲风易等了半天就看圭明的表情越来越不对，完全不是认出他的模样。
　　圭明以为他是师父那个副本的闯关者，虽然他完全没印象，那一批闯关者他就记得一个白弥，还是因为白弥临走时，一身血朝他走来的模样太过震撼，对他说得话又太过无语……
　　所以他给记住了。
　　话说回来——
　　他在师父本里头，在闯关者面前好像是一个特别叼的身份，闯关一百多关的那一种。
　　虽然至今想起来仍旧觉得尬，但偏偏这些人就不过脑子的信了，圭明想想就要头皮发麻。
　　又要到他开始装逼的时候了，这时候他就特别怀念起刘右人，因为刘右人都不需要他念台词，就已经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就在这时候，另外几个闯关者也带着微微的警惕靠了过来：“谁？你认识？”
　　项伐舟和毕语方本来是打算出手的，这会儿听到曲风易的话就没有轻举妄动，而是看向圭明。
　　曲风易已经看明白了，人圭明完全就把他丢到喜马拉雅山去了，这会儿有一些莫名的恼羞成怒感，没好气道：“我哪儿配人家认识啊，人家可是副本里的NPC都畏惧的存在，当时在副本里把我们都骗了，看着我们一群人都死了个干净，才施施然的走出来……”
　　这酸劲儿，其他闯关者听得都有些怪怪的，怎么有点欲求不得的味道？你没事吧？
　　圭明觉得刘右人在不在都没关系了，这波怎么说……这群闯关者真的就特能自己脑补，完全不需要他发挥。
　　他决定还是安抚一下这个人，因为他的这几句话比他自己硬吹牛逼几百句都管用。
　　于是他的目光就落在曲风易的身上头，曲风易刚刚还跟其他人槽来着，见着他的视线转过来，竟然有些紧张的屏住了呼吸。
　　圭明：“你叫什么？”
　　曲风易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心里头竟然有一种欢喜的感觉。
　　他觉得不对，他不应该这样，他应该满脸不屑的，说自己不配让人知道才对，毕竟他记了他好久，那声“小先生”不断地在梦里头出现，结果人根本就不记得他是谁。
　　他不应该转变得这么快，就算该变也要再晾凉，否则对不起他受得这委屈。
　　自从那次离开霍氏村后，他就在后悔，要是他没有那么快用钥匙就好了，他说不定就可以留下来，看这个人是如何发挥，他凭什么那么高傲的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不屑于跟任何人合作？凭什么？
　　圭明并不知道曲风易的一串心理挣扎，他只听到曲风易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对他极为用力，认真的说出自己的名字：“曲、风、易！”
　　圭明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其实也不是没有闯关者用轻佻的、认真的、略带恶意的、又或是好奇的口气，对他说出自己的名字过。
　　不过那些家伙没过多久就又因为各种奇奇怪怪的模样，死在了他的面前。
　　除了刘一和王三，因为他们说得是假名。
　　圭明想到这个古宅里的若干同学正藏在阴暗的角落蓄势待发，他就觉得这个“曲风易”大概也快要领盒饭了。
　　所以他为什么要记住一个将死之人的名字呢？
　　而且这群闯关者还都是要破坏他所生活的世界而来的，他们只要通关，就会让他的世界消失一部分，完全不值得同情。
　　站在圭明的角度，他肯定是只要能阴一波闯关者，那就不会手下留情。
　　就是他没做过，业务不大熟练。
　　其他闯关者好奇的打量他，圭明知道这些闯关者都有个介绍名字的环节。
　　说真的，他觉得完全没必要啊……
　　于是他就说：“你们没必要知道我的名字，我也不想知道你们的名字，既然曲……风易你认识我，那你应该知道我的做事风格。”
　　曲风易被点名，他朝圭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道：“当然，小先生。”你从来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在你的眼中，我、我们，都与蚂蚁无异。
　　圭明微微眯起眼睛，他被曲风易这样叫，感觉有一些微微的刺耳。


第57章 
　　圭明的目光落在曲风易的脸上, 有那么刻，四周的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
　　曲风易原本还有些嘲笑的表情渐渐的停在脸上。
　　圭明只是有一点微微的不大高兴，因为曲风易叫他时的语气是不大好听的, 但是他其实并不是一个跟人逞凶斗狠的性子。不过也是因为他生活当中, 也未曾有遇到被人欺负过的事情。
　　他不是很会跟人争辩。
　　这会儿就沉默着，也没有说什么——但其实主要是不知道要说什么。
　　结果有一个闯关者, 大抵是心理素质不大如何，这会儿有点烦躁的：“你想怎么样？！”声音很冲的朝圭明怼了过去。
　　其他的闯关者也没有想到这个闯关者会这么激动, 有一些出乎意料的模样，但是那个闯关者却是已经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样子：“能力强了不起啊，凭什么瞧不起人！都是闯关者，谁特么不知道哪一天就死在这个鬼副本里头, 装尼玛的高贵呢！”
　　圭明就很莫名奇妙地的朝这个不知道发什么疯地人看过去，他是真的很茫然：“你为什么生气？”
　　“卧槽你！你……”闯关者朝他走了一步, 项伐舟上前一步挡住他。
　　项伐舟一句话没有说, 只是静静地看着闯关者, 那个闯关者就感觉自己好像整个人都不能动了，他的脸上从震惊到写满恐惧, 不过短短的几秒钟。
　　这让其他的闯关者有一些小小的骚动，虽然确实是那个闯关者自己找死, 但是圭明奇奇怪怪的实力仍旧让他们感觉到威胁。
　　曲风易早有料到，他甚至看都没有看那个僵住的闯关者, 好像当他是死的一样。
　　但是他仍旧往后退了一步, 他迅速收起自己所有的不甘与嫉妒的情绪，朝着圭明极为诚恳的道歉：“我为我同伴鲁莽地行为向您道歉。”
　　圭明仍旧没有说话, 他其实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但是曲风易却误解了, 他以为圭明是还不满意。
　　所以他做了一件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他直接杀了那个不能动的闯关者。
　　圭明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整个人僵住在原地，看着那个闯关者在他面前不甘而又震惊的倒下，他临死前的目光在圭明的眼里与以前的画面重合在一起。
　　圭明就好像又回到曾今无助而又茫然地时候，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项伐舟和毕语方想要替他挡住这一幕，但是圭明僵冷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为什么杀他？”
　　他望向曲风易。
　　曲风易脸上没有任何杀了一个人恐惧感，他就好像是踩死了一只蚂蚁，一脸的轻松写意，此时对上圭明的目光，带着他自己都意识不到地“渴望”：“因为他冒犯了您。”
　　他如此情真意切：“冒犯您的渣滓怎么还有机会活着呢？”
　　然后又是真情实感地疑惑：“您为什么要为他说话呢？在您的眼里，我们的生死不都是微不足道吗？”
　　接着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是我自作主张让您感觉到些许不快了是吗？”
　　圭明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在他的眼里，这个曲风易已经不能算是一个正常的人类，也许他流着人类的血液，但是那只是象征着，他是个有着人类外表的怪物。
　　他感受到自己袖子里的小刀，这让他稍微安稳了许多。
　　此时他想，如果他要是真有实力的话，他不会给时间让这神经病在他的面前哔哔，他那会儿甚至冒出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恐怖的念头：他想要挖开他的心脏，看看里面是不是红色的。
　　他不想再给曲风易任何眼色，他的目光朝着其他的闯关者望去，发现他们的目光一直定格在那个被曲风易杀掉的闯关者的尸体上头。
　　他们好似在期待着什么——
　　圭明有些不理解，在曲风易杀掉那个闯关者后，他们不仅没有兔死狐悲，对曲风易如此行为做出任何反抗，反而变得比先前更安静了许多，对同伴的死亡没有产生任何同理心，甚至反而有种愉悦的感受。
　　他一直以为这些人是在副本当中被折磨疯了，但是此时来看，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们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冷漠怪物。
　　也就在那时起，他再也没有对闯关者抱有任何期待感，而刘和王也许真的就是闯关者当中的另类。
　　“真是废物……”曲风易看着那渐渐风化掉的尸体，对着空无一物的地面上，用着嘲讽的语气：“竟然连一枚钥匙都没有掉出来。”
　　其他闯关者也纷纷收回视线。
　　圭明从没听过自己用如此冷漠的声音讲话，事实上他说出来的那瞬间，都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
　　“就只是因为这个。”你就随随便便杀了人，甚至是你同阵营的闯关者。
　　曲风易侧过头看向他，他也许是真的疑惑不解，脸上微微带着笑：“您为什么如此在意一个蝼蚁的死活？真是奇怪，我怎么会觉得你好像因为这个有点生气……”
　　然后又露出懊恼的表情：“抱歉，我竟然用如此无能的想法去臆测您，您……”
　　圭明面无表情地：“你不用再假装对我很尊敬了，你从刚刚起一直在挑衅我。”
　　曲风易愣了愣，接着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他道：“您终于发现了吗？”
　　圭明其实挺不能理解，他看着曲风易，又看向其他的闯关者……
　　他在想，这一波真正打起来，他们有几成胜算？
　　他的同学在古宅的各个角落里，这间房里面有五个人，还有三个藏在其他的地方，刚刚死了一个，那就只剩下七个人。
　　他这里也有五个人，只不过小鬼和小皮是孩子，他其实不大愿意让他们参与到与闯关者的斗争当中，哪怕也许他们都比他强。
　　项伐舟和毕语方肯定不会太弱，但到底有多强他心里面并没有数，他不能总是依靠别人。
　　圭明从手里抽出小刀，他此时已经下定决心，但是声音仍旧止不住地发抖：“……小鬼、小皮你们站在我后面，项伐舟、毕语方，留下他们。”
　　——
　　曲风易卖掉了两名队友成功逃遁，剩下的一个已经苟延残喘躺在地面上。
　　而圭明整个人脸上的神色比那个躺在地面上的家伙还要苍白，刚刚发生的那一幕让他整个人都差点无了。
　　倒不是闯关者多么难对付，事实上他做了许多心理准备，连大家可能会受伤，可能会出事的这种最糟糕的结果都想到了，但是整场战斗结束得非常快……
　　他一声话落，他的两个室友就……
　　圭明根本不敢把目光朝那边望过去，他他他他他，他才不承认自己被自己室友的凶残给吓到了！
　　其实，他心里面也不是没有想过，即然同学当中都存在鬼，那自然也可能还有其他的吓人的存在，毕竟……是副本里的BOSS，肯定都有各种各样的能力才对，虽然但是，他觉得自己已经做足了充足的准备，无论天塌下来他都能面不改色。
　　你看，小皮伸手碰他的时候，他那会儿都能遏制住跳到嗓子眼的尖叫，还一脸平常的关心起小皮，多么优秀！
　　然后他发现是他高估了自己。
　　他之所以能够接受小皮，是因为小皮一直表现得都是乖巧可爱瑟瑟发抖的样子，他能够接受室友，是因为他们在他的面前都伪装出一副正常的模样。
　　而不是像刚刚那样，直接伸出尖锐的牙齿，两眼猩红的抓住闯关者，撕碎他的喉咙——
　　也不是整个身体变作长满黑毛的怪物，像撕碎玩具一样把人撕成两半。
　　而曲风易竟然极为果断地捏碎了钥匙，圭明其实差点也想捏钥匙逃跑，这样就不用面对这打了一地马赛克的一幕。
　　虽然两名室友在战事结束过后，就恢复正常的模样，除了一个嘴角有点猩红，一个手掌心沾了点血珠外……看起来还是他那高冷模样的室友们……
　　不！他们已经变了！
　　他们已经不是他心中高冷外表热情内心的可爱室友们了！
　　项伐舟有些关心的转过头来看向圭明，其实早在刚刚他们就在抑制自己，不要冲动，免得吓到圭明，等着圭明做出反应，他们甚至都已经做好了，圭明这边轻轻放过那几个闯关者，他们后面再偷摸摸地把人消灭掉。
　　毕竟每逃掉一个闯关者，都会有一个副本面临消失的困境。
　　副本世界新诞生的一代比老一代思想观念更加的冷酷，像圭明师父还有霍氏村村民他们对于闯关者的心情都是复杂的，甚至会做出放过一些看起来不那么恶的闯关者，但是在项伐舟他们的眼里，一个，都不能放！
　　所以在圭明说出要把他们所有人都留下，并且抽出小刀拿在手上表明自己要跟人一战到底的决心的时候，项伐舟和毕语方就没有顾忌的冲了。
　　然而现在的结果，显然是他们有些过于冲动了。
　　圭明的模样看起来非常受打击，这让项伐舟和毕语方有一些微微的后悔，站在原地一副想要上前来安慰，但又怕继续吓到圭明，以至于有一些手足无措的样子。
　　圭明确实被吓得够呛。
　　他战战兢兢地抱住小鬼，声音有些发抖：“小鬼，你不会也……不，你没有被吓到吧？”
　　小鬼当然不能说实话，他特别心机的朝圭明怀里靠了靠：“哥哥，我害怕……他们真的好凶残呜呜呜……”
　　毕语方：“……”
　　项伐舟：“……”
　　小皮就有些疑惑地看着小鬼，不明白为什么小鬼会被同类的模样给吓到。
　　但是看到圭明的模样，他忽然就能理解了，原来是想要圭明哥哥安慰他啊……明明圭明哥哥自己就已经很害怕了，还要安慰别人。
　　于是他挨了过来，伸手抱住圭明，想要安慰他。
　　这一招效果非常好，因为刚刚还在瑟瑟发抖的圭明已经完全僵硬，不敢动弹了。


第58章 
　　圭明很害怕, 但是又不想承认，虽然他整个人都僵了，但是仍旧装作一副好哥哥的模样, 安慰着同样害怕的小鬼他们。
　　他尽量不让自己的笑容太过僵硬。
　　他就对小皮, 用他自己都没听过的，这么温言细语的声音, 又轻又软：“小皮，你也害怕吗？”
　　小皮摇了摇头, 他用手轻轻拍了拍圭明，虽然感觉到小皮冰冰凉凉的气息从他触碰到的地方不断蔓延寒气，但是圭明仍旧强行让自己假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小皮就小小声地：“小皮不害怕，圭明哥哥你也别害怕了。”
　　圭明：“……”
　　他忽然就觉得就算小皮是鬼也没什么, 他一定是这世上最善良最可爱的小天使！
　　圭明差点感动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但是这样、这样被一个孩子一句话就破防的样子实在太丢脸了！
　　于是他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用力的抱了抱小皮, 说：“哥哥不怕了。”
　　他觉得自己让一个小孩子过来安慰什么的, 实在是有一些过于无用了，于是就把头, 匆匆掠过了其他打马赛克的场景，只要他视线溜得够快, 他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然后定格在那快咯毙的闯关者。
　　之所以这位闯关者没有那么快咯毙，是因为他大喊求饶, 说放过我, 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但是圭明刚刚太害怕了，整个人精神都恍惚地, 哪里还有心思听什么秘密, 这时候稍微缓和了过来, 但是那个闯关者此时看起来马上就要无了的样子。
　　他心里面就有一些微微的不好意思。
　　按道理，像这样的临死前喊着要说出大秘密的人，都会在关键的时候咯毙掉，然后就给听者留下无尽的崩溃，特么的，你话不说完干脆就不要说啊，说一半留一半的去死吧！
　　圭明就对这个闯关者急吼吼要拿来换一条命的消息没有抱太大希望，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这个闯关者还没说完就咯毙掉的结果。
　　但是显然这个闯关者不这么想，他的求生欲望非常的强烈，他不仅觉得自己能够把这个秘密说完，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在说完秘密后，还能够继续活下去。
　　他虽然已经在弥留之际，但目光里全是对生的向往……看得让人怪不忍心的……
　　圭明有些难过地：“唉，你要是坚持不下去就算了，早点闭上眼睛早受点痛苦。”
　　那闯关者：“……”本来人就将将一口气，还真差点给圭明硬是又给气精神了。
　　他用行动证明他能坚持，他很能坚持，他虚弱的呻吟都变得中气十足：“我知道罪恶都市、就是靠着从副本里夺来的城市发展成如今的模样，现在、现在又有一座新的城市副本即将开启！”
　　他咽了口唾沫：“所有的人都以为自己会成为下一个罪恶都市，呵呵，但是他们不知道……”
　　圭明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等着他咯毙。
　　闯关者两眼发散，真的差点就要坚持不住了，但是看着圭明一脸平静地，完全没有其他的情绪，比如震惊、着急、期待的表情……主要是圭明完全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于是又给气精神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又续了一口气，坚强地把所有的话给说完。
　　“他们不知道当初罪恶都市能够把整座城市搬走，是因为他们绑架了那个城市所有的核心原住民，也就是NPC，并彻底取代了他们的身份，而且城市副本不像普通副本只要杀死副本里的核心BOSS就能够通关，城市副本非常复杂、复杂……”
　　圭明就“哦”了一声，心里想他怎么还没说完，命可真大啊。
　　闯关者终于脑羞成怒：“你就不想拿下整座北宁市吗？”
　　圭明突然想起自己好似在哪里听到这个词：“北宁？”哦，那个叫白弥的闯关者临走前就是问他，会不会去北宁……
　　北宁是个市？他没听说过啊，他只听过南宁市。
　　省会呢，以前还想着要考南宁的大学来着……
　　所以北宁和南宁有什么关系呢？
　　闯关者见圭明终于有反应了，终于心满意足的准备咯毙了，他正要安详闭上眼睛，忽然听到圭明小声嘀咕道：“就这啊……”
　　闯关者就又睁开眼睛。
　　圭明以为他还有什么要说地，就好整以暇地等着，等了半天，结果发现他已经死了。
　　圭明就：“……”他实在是不能理解这些闯关者的脑回路，你说搞这一波到底图什么啊？
　　就回头望其他人，结果发现项伐舟还有毕语方都是一脸严肃的模样。
　　圭明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严肃起来：“这个北宁很重要？”
　　“啊……不是这个。”毕语方从沉思当中回过神：“本来北宁就是专门给闯关者设置的一个陷阱，主要是这个罪恶都市的内幕，我们还是第一次知道。”
　　圭明又问：“什么？什么陷阱？罪恶都市又是什么？”
　　毕语方就有些无语的看着他，想他刚刚一脸淡定，情绪丝毫不外露，技术娴熟、手段老练的把闯关者玩弄在股掌之中，不费吹灰之力就用激将法套出了所有的内容，结果搞半天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过……这也确实情有可原，满打满算圭明真正接触起闯关者的并不多，他被大家保护得太好了。所以刚刚那波，毕语方就非常震惊，简直是对他刮目相看，想着不愧是小先生，就算是没有任何培训，也没有任何外在的实力，明明只是个普通人，但仍旧能够玩弄人心。
　　圭明茫然地：“怎么不说话，看我做什么？”
　　毕语方就跟他解释什么是罪恶都市，罪恶都市是闯关者的一个阵营，里面的人都是穷凶极恶的暴徒，非常凶残，更特别的是，他们当中有人从副本里搬出一座城市到了自己原来的世界里，让他们在原来的世界里也能够继续作威作福。
　　“这……这……”圭明震惊到结巴：“我们生活的地方不仅会被这群闯关者毁灭，还、还会被他们拿走？”
　　这不符合他的科学价值观！
　　毕语方就说：“按照我们搜集到了闯关者的情报来看，他们来自另外的世界，虽然是闯关者，但更像是一种特别的文明入侵，玩过塔防游戏没有，我们这些人就像是是守关者，他们则是闯关者，每一个关卡的丢失，则代表着我们世界被进一步入侵，当闯关者通关所有的关卡，则代表着我们的整个世界都会消无，或者被取代。
　　但是当我们彻底打退所有的闯关者，可能我们以前丢失掉的东西也有机会回来。
　　这也是一种猜测。”
　　圭明表示能够理解，守关人的称呼可比BOSS什么的好听多了，所以他为什么要跟着那帮子闯关者叫自己人BOSS，他们明明都是活泼可爱善良的守关人！
　　然后没过多久，圭明心中活泼可爱善良的守关人就再次把他给吓得魂魄离地三厘米了。
　　他们小小的聊过这个话题后，其实这个话题蛮沉重的，圭明再次深刻意识到了闯关者与他们的不可和平相处的对立性，或者说，只要闯关者一天不停止闯关，那么他们就是永久的对立，除非闯关者回到自己的世界，隔着两个世界，他们倒是可以做到和平相处。
　　圭明就很可惜那个叫曲风易的家伙跑掉了。
　　项伐舟因为是山川精怪，对于气运方面的感知要比毕语方强一点，他就对圭明说：“那个闯关者的气运很古怪，以他的心性，应该不会有这样浓厚的气运，而且那些气运很浮，更像是从旁人身上嫁接过去的，也是因为这些气运的原因，他才能次次逢凶化吉。”
　　圭明其实也不是很懂：“这种东西还可以嫁接的吗？”
　　项伐舟就很严肃地说：“有一种邪术，专门给人替命。”
　　圭明不由得露出有些害怕的表情，他战战兢兢地问：“啊……那、那我气运怎么样，会不会有人馋我的气运，想要替我的命啊？”所以他才这么倒霉，总是命犯闯关者？
　　项伐舟摇了摇头，说：“可能是老先生提前就有这方面的考量，在你的身上做了手脚，我们看不出来。”
　　圭明很是松了一口气，想着奶奶再次救我狗命，接着又忍不住差点又要泪目，他真的好想奶奶啊！
　　他晃了晃脑袋，现在不是脆弱煽情的时候，还有三个闯关者还在副本里头，想到可能已经有同学接触到了闯关者，他就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打一波助攻。
　　他信誓旦旦地去了，他觉得经过室友这波，像小皮这种的鬼根本就吓不到他！
　　他带着室友他们，让两位凶残大哥打头阵，他和小鬼小皮他们站在后头，一个非常保守的五排打团的阵营。
　　他走到一个据说阴气稍微比较重点的院子里头，院子里种好大一颗槐树，有两个人两手合抱那么粗的腰身，整个树冠几乎把院子里的天空全部遮住了。
　　他们刚迈进去，地上的叶子无风飘了起来，像是有个活泼的孩童拿着叶子玩耍一样，还有“咯咯咯”的笑声。
　　当时圭明就觉得自己被寒风贯体，自己刚刚燃起的雄心壮志转眼就撞上了明永冰川，别说再滋起小火苗了，差点没把人给冻傻了。
　　“呼啦——”宅子的门被猛地冲开，里面却深幽幽地空无一物。
　　圭明当即掉头就想往回走，然后一声惨叫划破天空。
　　“别靠近我！！啊啊啊啊！——”伴随着闯关者的惊恐声音，瓷器破裂后的声音。
　　“啪——哐当！”深幽幽的宅子里面并不安静。
　　紧接着响起来的是一个孩童的声音，
　　“噫呜呜噫，”一个小孩子一边哭泣，一边喊着：“你砍断了我的手……”
　　圭明当时就想，这还得了，这群闯关者竟然欺负孩子，还砍人家手！
　　他又不长记性的要往回走，誓要为自己的“同学”讨回公道！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那小孩哭着哭着就笑了起来。
　　“嘻嘻！骗你了！你砍的是自己的手，自己的脚！”
　　“哈哈哈哈大笨蛋！”
　　圭明：“……”
　　他转头就按住小鬼的肩膀，面对小鬼疑惑地视线。
　　圭明小声地，又有些急匆匆地：“快，扶我回去，我、我脚软了。”然后又说：“走稳一点，不要让‘他们’发现。”
　　小鬼：“……”
　　槐树下的叶子发出哗啦哗啦地声音，深幽幽的门洞内，响起了各种奇奇怪怪地声音。
　　走到树叶还在跳舞的地方，那个“咯咯咯”的声音不笑了，发出挽留地：“别走嘛，陪我们玩一玩。”
　　“就是、就是。”
　　“我们玩捉迷藏好不好？”
　　圭明整个人都苍白了，然后小皮板着脸道：“你们吓到圭明哥哥了。”
　　“为什么会吓到他啊？”
　　“他好奇怪哦。”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
　　“我见过！先前我做错事了，他还替我打掩护，我喜欢他！让他留下来陪我们玩一会儿好不好？”
　　圭明突然想起来自己下车的时候撞见那个把手穿过椅子的小孩，他突然又觉得腿不软了。
　　他怎么忘记这些鬼都是自己同学呢？
　　学生怕什么？
　　圭明：“你们今天作业做完了吗？玩？”
　　刚刚还吵闹的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就连深幽幽地门洞里，一直在嘲笑那个闯关者的声音也没声了。
　　只有闯关者的呻吟不断地响起。
　　呵。圭明脚步虚浮地冷笑，跟我斗！


第59章 
　　圭明这次晚课本来是做好了自己要怎么样怎么样闯关者的准备。在他的想法里头, 应该是他拿着刀面对穷凶极恶的闯关者坚强的不后退，最终经过一番生死搏斗后，他成功拿下来了一杀, 然后迎接大家充满着欣慰和骄傲的视线——一副看他终于长大的样子。
　　但是, 现实是，他还未有开始举起自己的小刀, 他穷凶极恶的室友们和同学们就把闯关者单方面给解决了，然后他没有被闯关者怎么伤害, 但却被室友和同学们吓得不轻。
　　身体上是安然无损，就是精神上头创伤有点大。
　　还要被小皮安慰，内心的创伤再次扩大。
　　他怎么这么没用呜呜呜……圭明差点就要迎风洒泪，好在他的坚强虽然没有在迎接闯关者当中发挥作用, 但却在这样的关头坚持住了。
　　至少他没有真的痛哭出声，就是脸色苍白了点, 其他的一切都看起来还好。
　　要是他的室友们不用那种看易碎品的目光看着他就好了, 这样真的会让他更无地自容啊。
　　人是室友们解决的, 事情是室友做的，他不仅什么都没有, 但是却成为受伤害最大的一个，为什么！
　　他们一起从古宅里头走出来, 因为古宅主人已经说里面没有闯关者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发出的声音, 但是古宅里面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正好圭明也被吓得够呛, 脚步发软，所以室友们就一左一右扶着他走出来。
　　圭明：……
　　放开我, 我能走！
　　不过他的抗议实在微乎其微, 完全不起作用, 苗老师一看他被扶着，整个人都吓得够呛，声音都变了：“这是怎么了？”
　　“没出事吧？怎么成这样了？”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圭明深恨当时地面没有一个地洞，这样他就可以钻进去藏在里头永远不出来。
　　他虚弱又坚强地：“……我没事。”
　　小皮实在看不过圭明的自作坚强，很认真的向苗老师告状：“那些坏同学故意缠着圭明哥哥，把圭明哥哥都吓到了，当时就有些不好！”
　　圭明：快闭嘴！闭嘴啊啊啊啊！
　　是不是我先前得罪了你，所以你要这么折磨我！
　　圭明面对苗老师关心的视线，虚弱又着急地想要为自己辩解：“……不，我真的没事……不是这样……”
　　“真的太过分了！”苗老师义正言辞的指责道：“看他们出来我不好好地说一说他们，平常教育他们要关爱同学，都教育到哪里去了！？”
　　圭明挣扎着想要自己站起来：“不，真是不是……”
　　“你不用说了！”苗老师一副非常生气的样子，一边摆手道：“你不用为他们说话，今天我要好好地管一管他们！”
　　圭明的脸上更加的苍白起来，项伐舟和毕语方一直关心着圭明，一副对待绝症患者一般的小心翼翼，此时见到圭明在跟苗老师讲话后更加不好。
　　就很有些不高兴。
　　项伐舟就对苗老师没什么好语气地：“你走远开一些。”
　　毕语方也说：“他现在本来状态就不好，你还要逼他，你怎么这样？”
　　圭明：……
　　不不不！我没有，我很好！！！
　　苗老师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他往后后退一步，那个古宅主人竟然也说了一句：“你确实不应该说。”
　　苗老师很懊悔，不断地点头：“是、是。”
　　古宅主人就说：“赶紧腾出空间来，先把人送回去找人看看才行，别堵在这里了！”
　　他对着空无一物的四周说着：“你们也别凑热闹，快让出一条通道来。”
　　圭明：“…………”
　　他当时只觉得自己天灵盖都被冷风吹过，整个人都觉得凉凉的。
　　“你们看，都说叫你们不要太着急，现在孩子出事了吧。”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声音响了起来，是个苍老的声音。
　　“是啊，当时我就不同意，你看把人孩子给吓的。”
　　“多俊的一小伙子，嘴巴都吓白了，看得人心疼的哦。”
　　圭明这才发现，他以为的在苗老师面前丢脸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原本以为什么都没有的四周其实已经有着一群“观众”。
　　目睹他从头到尾被吓到的全过程。
　　算了，让他就这么随风飘去吧……
　　生死其实也不怎么重要呢……还有比这更社死的场景吗？
　　就在两位室友搀扶着两眼直愣愣的望着前方的圭明准备把他带出去的时候，张老师就在这时候走进来，整个人愣了愣：“这是怎么了？”
　　苗老师就很恼火的说：“我们班的那几个小孩不懂事，把人给吓成这样了，看我不找他们的事。”
　　圭明不由得充满希望的看向张老师——
　　这么点事，实在不至于如此兴师动众对不对，快说没事啊，我一定会非常配合你的！
　　张老师眯着眼睛，声音很冷：“把他们叫出来！太不知数了！”
　　圭明都被张老师这模样给吓到了：“……没。”没必要吧……
　　他刚张口说了一个“没”字，张老师就把头转过来看向圭明，圭明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好像溺在一片蔚蓝的深海里面，他猝然消失了意识，整个头都给垂了下来。
　　项伐舟和毕语方连忙把他扶住。
　　张老师看到圭明昏迷过去，就轻轻地道：“睡吧，睡过去就不会害怕了。”
　　然后转头看向项伐舟和毕语方两个，一脸的嫌弃：“一点用都没有，只知道扶着，还让他继续熬着，没看人都快要不行了吗？”
　　项伐舟和毕语方声都不敢做。
　　张老师撇过视线，开始骂苗老师：“我把人交给你，就是你整天在我面前夸你们班的孩子多么懂事，多么乖巧，多么胆小，最不会惹事的。结果竟然还把那些招数用在自己人的身上，这就是你的教育？我看你是真的脑子不清醒，一群小鬼被你惯着不知天高地厚，迟早会闹出事来！”
　　幸亏圭明这会儿已经幸运的“昏”过去了，否则他肯定更要无地自容呜呜呜。
　　苗老师埋着头，再不见先前的模样。
　　张老师不再看他一眼，轻飘飘的掠过去，像是不屑再看他似的，一手接过被室友扶住的圭明，圭明被他的手一触碰，紧锁的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
　　校车停在外头，张老师把圭明送上车，其他人默默地跟在后头。
　　大家的气氛都很沉重，项伐舟小声地跟张老师提了闯关者提到的事情。
　　张老师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知道了。”，目光不离正缩在椅子里，闭着眼睛的圭明身上。
　　……
　　圭明感觉自己睡了一觉，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他不由得起身准备伸一个懒腰——
　　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里好像不是他熟悉地地方，然后有个穿着白色衣服的护士走进来，一边朝圭明笑道：“醒了，来，先把针给打了。”
　　打、打打打针？
　　圭明整个人都懵了一会儿，他打什么针？他没事啊！
　　他连忙摆手：“我没事我不用，我要回去。”
　　护士就说：“你没不没事你说了不算，医生说了才算。”然后笑道：“怎么这么大了还怕打针呢？”
　　说着把车子推进来，托盘上头放着针管和吊瓶，护士把吊瓶挂上去，一边撸线，一边道：“受了点小惊吓，再加上有一点营养不良，打两天针就好了。”
　　然后望向圭明：“把手伸出来。”
　　因为这护士表现得太过理所当然，圭明就愣愣地把手伸了过去，接着就被打针了。
　　圭明：“……”因为太自然，他都感觉不到痛。
　　护士道：“等下还有一瓶啊，不要乱动，到时候针歪了，就打不进去了。”
　　然后护士就走了，只留躺在病床上的圭明还在恍惚。
　　隔壁病床上坐着一个绑着半边脑袋，整个人包得跟个木乃伊似的“人”，此时艰难地侧过头看向圭明：“怎么回事啊？”
　　圭明吓了一跳，才发现是隔壁病床的人讲话，但是那兄弟看起来真的伤势很重，他挺担心人讲着讲着就咯毙，有些小心翼翼地：“没、没什么事。”
　　“呵，没事打什么针……”那个木乃伊半张脸写着我懂，因为另外半张脸绑得全是纱布，他道：“是在跟那群混蛋手上受到的伤吧？”
　　圭明：“……”
　　他真的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但是奈何隔壁那兄弟聊天欲望特别旺盛。
　　他指了指自己吊起来的腿：“那王八蛋发疯一般地砍我，光这条腿就砍了二十多刀，骨头都剁碎了，幸亏接腿的医生是个老手艺，硬是给我糊上了，就是要养一养……”
　　圭明听得心里头倒吸一口凉气，“嘶”了一声，下意识的感觉到疼痛：“这得养不少天吧。”
　　那木乃伊就笑，笑得胸膛像个大风鼓，直喘气：“哪要几天，明天下午就要出院……”说着表情突然深沉起来：“住不起啊……”
　　圭明这下特别感同深受，整个人都觉得快不行了：“医院费很、很贵吗？”他没钱啊！！
　　木乃伊：“这不能用贵来形容。”一个大喘气地：“贵已经不足以用来形容了。”
　　他在那给圭明科普：“知道这医院是什么鬼开得不？”
　　不等圭明回应，木乃伊就很生气地在那里骂。
　　“死了还要钱的王八羔子，死人钱都要赚！”
　　等等，他刚刚说得是不是鬼？
　　圭明：“……%#@”
　　就在他整个人都要不好地时候，那个给他打针的护士又走了进来：“骂什么呢？”她朝圭明道：“准备一下，你家人马上要来了。”
　　接着走过来，温温柔柔地：“怎么样，感觉快不快？”
　　木乃伊：“我就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温柔过……嘿，隔壁床的兄弟，你是个什么来头，母夜叉对你这么客气……不过话说回来，你看着确实有些眼熟啊哈哈哈，挺像前阵子突然不见了的那个不得了的家伙，也不知道找到了没有……”


第60章 
　　“跟你长得挺像, 嘿嘿。”
　　木乃伊还在那里说，护士就对圭明道：“你奶奶要来看你了，高不高兴啊？”
　　圭明本来还在看木乃伊, 听到护士这么讲，当即再也顾不得木乃伊, 连忙转头看向护士。
　　木乃伊继续贡献吵闹的背景音：“还有个奶奶呢？怪不得, 老人就是放不下孙儿。”
　　护士扒拉了一下吊瓶，想要走。
　　木乃伊喊着：“别走啊，看一看我呗, 我也难受啊，我这腿什么时候能够放下来，都吊半天了……”
　　护士就走了过去，还朝他笑：“难受啊，等下还有你更难受的, 想不想感受啊？”
　　木乃伊只以为这护士是要折磨他，当即就摇头：“算了算了。”
　　这时候, 门被人推开，穿着棕色长袖大褂的老妇人率先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四周一寻，虽然脸上遍布鱼尾纹，但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刚刚还张嘴在那里叭叭的木乃伊就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的小鸡崽子，一下子都要吓yue了。
　　护士也垂着头, 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
　　但是这些圭明都没有注意到, 他惊喜地喊了一声, 整个人都坐了起来：“奶！”
　　刚刚还板着脸的老妇人立刻荡起了鱼尾纹, 她笑眯着眼, 快步走过去，步伐大开大合，一点都不晃，脚步踏实又沉稳，虽然老，但是腰板挺直：“明仔！看你这脸瘦的。”
　　她伸出略显蜡黄的手扶住圭明的脸：“瘦了，真的瘦了。”
　　圭明像找到母鸡的小鸡崽子一般看着她：“奶奶~”是那种特别娇憨的声音，尾音还婉转了一下。
　　他朝着她撒娇道：“我就是长高了！不是真的瘦！”
　　“你不要老是看我就说长得瘦嘛，长得瘦不好吗！”
　　奶奶笑着道：“好，你怎么都好！就是不能太瘦！”
　　接着看了眼他手背上的针，就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啊，没事啊，不要怕，奶奶来了。”
　　圭明“嗯”了一声，确实感觉整个人都安稳了下来，他朝奶奶小声地抱怨：“奶奶~我没事，让我出院好不好……”
　　奶奶板着眼：“出什么院，你这孩子，都还没好，没事会让你住院吗？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圭明：“……”
　　他左右看了看，朝奶奶使眼色，小声地：“过来，我跟你讲……”
　　奶奶：“什么话不能大声讲啊，你这孩子。”说着还是把耳朵凑了过去。
　　圭明就小小声地：“这医院里有鬼……”
　　奶奶：“……”
　　圭明小声地：“我知道人家是好鬼，我也不是歧视，但我就是害怕啊……”
　　奶奶板着脸：“胡说八道，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人家好好一正规医院！”接着又道：“谁跟你说这些乱七八糟的？”
　　圭明就像打小报告地，把手指向隔壁床的那个木乃伊。
　　木乃伊：“………………”
　　奶奶过去看了一眼，旁边的护士有些僵硬地解释道：“这个病人脑袋不清醒，整天喊着有鬼有鬼的，应该是撞到了脑袋。”
　　奶奶就说：“你看你们这医院管理就不行了吧，这种疯的就不能住普通病房，要是伤着人了怎么办？”
　　护士连忙低头：“是是是。”
　　圭明就推了推奶奶：“奶奶~”
　　奶奶连忙做洗耳恭听状：“怎么了，我的宝？”说着还一边拍手安抚他：“没有鬼的啊，放心，奶奶在呢。”
　　圭明不高兴地：“你别哄我了。我都知道好多了，我班里同学都有好多鬼呢。”
　　他还说：“他们就是害怕你，才跟着一起哄我，其实鬼什么的，只要混熟了，我就不害怕了，我就是怕陌生的……”
　　奶奶“哦？”了一声：“什么！？宝不怕鬼啦？”她笑着道：“这么棒啊？”
　　圭明：“……”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奶！！~~”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圭明试图讲道理：“我的意思是，我觉得我根本就没事，你看我本来就是被鬼吓得，还在医院里头住着，不是更好不快吗是不？”
　　奶奶笑着看着他：“……是，你说得是。”
　　圭明就满足地点头：“所以本来嘛，就是一点小事，还弄得这么兴师动众地没必要啊，搞得大家全都知道我怕鬼了。”
　　他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有些飘：“其实我也就是刚刚那一会儿，现在已经不怕了，你让他们再出来，我保证眉毛都不皱一下的！”
　　奶奶“哦嚯”一声，接着不加掩饰地夸道：“好！有志气！我这就叫他们过来！”
　　“别别别！”圭明连忙用一只手抱住欲要走的奶奶。
　　奶奶愣了愣，脸上半点看不出憋笑的痕迹，可谓非常自然了：“怎么了？不是要让他们过来吗？？”就是说到后面，眼睛底泄露了那么一星半点儿情绪。
　　圭明：“……”
　　他眼睛一转，面不改色地：“我这是想到他们这会儿肯定很内疚，再见我这样子，这么吓唬人地，可不更加内疚了？给孩子留下什么心理阴影就不好了是不是？”
　　奶奶点头：“是，你说得很有道理。”
　　圭明清了清嗓子：“所以还是等我好些了吧……”
　　奶奶就说：“你先前不是说要出院吗？没事，你现在出院见也是一样的……”
　　圭明：“……”
　　“哎哟……”他捂着头，一脸痛苦地喊道。
　　奶奶连忙一脸关心地：“怎么了？刚刚不是说没事吗？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
　　圭明捂着额头，虚弱地：“看来我对自己的身体还是不了解，果然还是应该要听医生的……”
　　奶奶点头，含着笑问道：“还出不出院了？”
　　圭明一脸自己要躺在病床上待到天荒地老地架势：“不出了，这辈子都不出了。”
　　“还是要出的，”奶奶说道：“医生说你好了就可以出院了。”
　　圭明：“……”
　　又过了一会儿，圭明突然又喊了一声：“奶奶？”
　　奶奶侧过头：“嗯？”
　　圭明小心翼翼地：“……那个医生不会是鬼吧？”
　　奶奶板着脸：“瞎说什么呢，人家好好地一个医生……”
　　圭明刚刚松了一口气，接着奶奶就说：“就算是鬼又怎么了？”
　　圭明：“……”
　　他又起身，一副自己准备下床的样子：“奶奶，我觉得我已经好了，现在就可以出院了！”
　　奶奶：“啊？这又好了，那我把那些小朋友叫过来吧……”
　　圭明又躺了回去：“奶奶……”他一脸超脱世俗之外的安详：“何必呢，你明知道我怕鬼，还要把人叫过来吓唬我……”
　　奶奶笑着道：“我家宝最勇敢了，怎么可能怕鬼？”
　　圭明：“……”呜呜呜呜奶奶好过分！
　　他侧过头把头整个都埋进枕头里头，一副陷入自闭的模样：“奶奶……”
　　奶奶：“嗯！”
　　圭明：“……他们怎么跟你说的？”
　　奶奶愣了愣：“说什么？”
　　圭明：“就是说我这个……这个事……怎么说？”
　　奶奶轻描淡写地：“没事，就说你不大舒服……”
　　圭明把头整个从枕头探出来：“肯定不是，他们敢糊弄你？我不信，他们肯定什么都跟你说了，全世界都知道我圭明被几个小鬼吓得住医院了……我不活了噫呜呜噫……”
　　奶奶这才板着脸：“说什么丧气话，这种话能说！快呸几声。”
　　圭明一边“呸”，一边痛哭：“全都知道了……所以为什么要把我送医院，藏在宿舍里头不就没人知道了？他们会怎么笑我……呜呜呜呜！”
　　奶奶忍着笑：“谁敢笑你啊，看奶奶不找他人！”
　　圭明：“人家当然不会当着你的面说，都会背地里偷偷地，你又怎么知道？”
　　奶奶：“……”
　　她叹了口气，安慰圭明道：“宝唉，你现在已经很不错了，只是打点吊针，以前你看到李大的纸人都能做几天噩梦，天稍微黑一点都要喊人陪你上厕所，看到一个影子就能把自己吓哭……”
　　她越说，圭明越把头埋进被子里。
　　奶奶就用一种很欣慰的语气：“你现在都能直视好几只鬼，还能跟他们讲话，我都问过他们了，你当时吓成那样了，还问他们作业做没做！多么懂事，多么优秀，像一个哥哥的样子！”
　　奶奶就真的非常情真意切的夸赞圭明：“明仔，你是真的变勇敢了！太棒了！奶奶为你感到骄傲！”
　　圭明：“………………”
　　他绝望地再次躺平，扭过头看向一旁目瞪口呆，无话可说的木乃伊，木乃伊半张脸溢满了同情，对上圭明的视线，张着嘴欲要说一些什么。
　　“不！你不想说！你什么都不想说！”圭明连忙阻止了他。
　　开玩笑，他已经够丢人了，就不用别人来提醒了。
　　奶奶在旁边：“明仔？”
　　圭明又是羞窘又是难为情，特别想要自闭，但是看到木乃伊那模样，他又平生一丝勇气。
　　“我真的……变勇敢了吗？”圭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特别小声地对奶奶道。
　　奶奶朝他用力的点头：“真的！”
　　她抱着圭明的脑袋，满脸的心痛：“可想我的宝吃了多少苦，以前那么胆小的人，现在都能够做到如今的地步……我的宝哦……”
　　圭明有些小小的得意，又觉得自己这点得意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不能跟别人比，他应该跟自己比才对。
　　毕竟他跟别人不一样啊，怎么能够跟鬼比不怕鬼呢！
　　只要他自己变勇敢了就行！
　　圭明小声地：“其实还好啦……也没有吃什么苦，村民和师父都很照顾我……奶奶，你也别老是跟别人炫耀，这点事真的不值得。”
　　“咱们自己偷偷地开心就好了。”
　　奶奶差点要被圭明给笑死。
　　好在奶奶大风大浪已经闯过来了，已然做到万事面不改色。
　　就是经常在圭明这里破功。


第61章 
　　“这边……来, 慢点走。”
　　“……是这边吧？”
　　门外传来声音，圭明从奶奶的怀里探出头来，听到脚步声, 他心里头就一咯噔，不会是朝自己这边来的吧？
　　奶奶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了？”
　　圭明眼珠子一转, 一下坐起来：“奶奶, 我先去上个厕所！”
　　“你还打着针呢！”
　　圭明摆手道：“没事，我自己拿着！”
　　奶奶硬是把他摁了回去：“怎么拿啊！？着什么急真是，不用去厕所, 就在床边解决吧！”
　　圭明：“…………”
　　他都懵了：“奶奶你……”太狂放了吧！？
　　奶奶从床底下拿了一个尿壶：“用这个，要奶奶帮你脱裤子吗？”
　　圭明看了眼尿壶，又看了眼奶奶：“……”
　　奶奶把尿壶朝他扬了扬，笑着道：“不好意思啊？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说着就要过来动手了……
　　“等等！”圭明立刻按住奶奶朝他裤腰带进攻的手，面对奶奶疑惑的视线, 硬着头皮接过尿壶：“我、我自己来……”
　　“到了吧已经？”
　　“是这里是这里，把门推开吧……”
　　门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
　　圭明：“……”
　　奶奶听到动静, 侧过头，当即惊喜道：“哎哟，怎么是您来了！？稀客！稀客！”
　　一边起身朝人迎了过去。
　　圭明连忙把尿壶扔到床底下, 转头把被子盖到头顶，闭上眼睛开始挺尸。
　　“有一阵没见了吧, 你怎么来了？”奶奶高兴的声音道：“也不提前打声招呼……真是！还送这么多礼……”
　　“出这么大事, 来看看！”响起来的是个有点耳熟的男人声音, 圭明皱着眉头想, 嘶——在哪里听过呢？怎么这么耳熟！？
　　“没什么事！”奶奶一边笑着道, 好像接过了什么东西，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突然又开始叹气：“是我家明仔不争气，给学校惹这么大的麻烦，唉，真的是……难为校长你们了，这些年真是样样没让你们省心过……”
　　圭明闭着寻思的眼睛猛地睁开，想要转头看又不大敢，瞪着眼睛偷偷吃惊——校长怎么也来了！？
　　就为这事！？
　　卧槽！至于吗至于吗！！
　　非要让他住医院的事闹得全校皆知？！
　　干脆杀了他吧……
　　校长道：“毛姐姐客气了，当初您把孩子交到我们手上，就是信任我们，您说得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是啊，老先生不用跟我们客气……”
　　“叫什么老先生哦，那是乡亲们高看我，给我毛阿英面子！”奶奶不好意思的笑道，朝着那叫她“老先生”的人道：“你就跟你们校长叫我一声毛姐姐就好了。”
　　接着转头对校长道：“这好像是个生面孔，没怎么见过？”
　　校长笑道：“前两年的毕业生，留学校工作，是个老实孩子，”接着也转头对那个“老实孩子”道：“毛姐姐让你喊，是关照你，别腼腆！”
　　“毛姐姐……”
　　“哎哟，真是被人叫年轻了都！”奶奶一边笑一边道：“你们也真是，来一个人看看就行了，来这么大一帮子人……明仔！？”
　　奶奶的手轻轻的拍打在圭明的肩膀上，一边嘀咕着：“怎么一下就躺下了，醒醒，你们学校校长来看你了……”
　　圭明又不是聋子怎么听不见，他就是在那里掩耳盗铃，想要转死糊弄过去，可奶奶明显不给他这个机会。
　　圭明有些绝望的睁开双眼，眯着眼睛虚弱地：“奶奶……”放过我吧……
　　奶奶满脸心疼：“看我家宝脸白的哦……作孽啊，都不晓得吃了多少苦……”
　　校长在旁边：“真是对不住，毛姐姐……”
　　奶奶继续叹气：“跟你没关系，都是我家宝不争气……”
　　校长：“这样，我把那个班的学生都处分了……”
　　“做什么呀！”奶奶瞪大眼睛：“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再说，能怪孩子吗？人家都是无心的！”
　　校长：“……”
　　空气沉默了一瞬，校长硬着头皮：“……那个班的老师，一并处分了！”
　　奶奶：“关人家老师什么事啊！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说你这姓方的，你真以为我们祖孙两个不讲理是不是，拿这些逼我们，过分了啊！”
　　她见其他人不说话了，再轻轻拍了拍圭明，一边拍一边道：“人老师也没做错什么啊，为这点事背个处分，至于吗？”
　　校长哪里听不出，这压根就是不满意呢！
　　好家伙，这姓毛的还真就是十年如一日的厉害，瞧这寸步不让的，整天就把她那个孙儿当个宝儿，平常还算理智，厉害也就厉害在外人面前，还算讲道理。但谁要是伤了她宝贝孙儿的一根汗毛，那就完了……
　　等着被这姓毛的扒一层皮吧！
　　本来这事儿，学校就有些理亏，当时要不是临时放假，还没提前跟毛阿英打招呼，圭明也不会匆匆回去，点那么寸的就撞上闯关者，接着人就不见了。
　　好不容易圭明回来了，学校这边将将松了一口气，跟毛阿英商量着，是不是要改变一下圭明的教育方向，毕竟现在瞒也瞒不住了，干脆就顺水推舟，让圭明上晚课得了，有老师照顾着，想来也出不了什么事。
　　当时毛阿英没说什么，学校还以为她是想通了，结果没想到是在这里等着出一口气呢。
　　你知道她是借题发挥，想要出先前把人搞不见的气，但你偏偏就拿人没办法！
　　毕竟先前圭明是在自己家没的，毛阿英想要怪学校不提前打招呼，也怪得理不直气不壮，再加上孩子不见人，不好算账，当下之急先是把孩子给找着！学校这里也不敢得罪她，也帮着在找，也知道要是真的孩子不见了，到时候谁都落不到好。
　　好在孩子自己回学校了，要是回家里了，学校还不见得敢指手画脚，但是孩子是借着送菜的师傅的车回来的，这叫什么，这叫毛阿英欠他们一个人情！所以学校胆子就大了点，敢带着圭明上晚课。
　　其实学校这边也不是没有不同的声音。
　　本来嘛，你毛阿英把个孩子护得，啥都不知道的，明明是个男子汉硬是给养成小鸡胆子，看你身份，给你面子，不好说什么。
　　现在出事了，学校也有理有面的，可以明目张胆的插手了，大家也都是为圭明好嘛，主要还不是担心以后要出个意外什么的，大人不在身边，孩子也有个自保能力啥的。
　　以前你毛阿英自信的很，觉得有你在，孩子根本不会出意外，现在你没话说了吧。
　　学校这边光为圭明这事，就开了几次会了，首先孩子的安全是最重要的，张老师在全校老师里头都是能排前几的角色，否则也不会让他带圭明那个班，校长对他也算信任，就把孩子交人手上。
　　想着张老师贴身保护，又是去的比较安全的本，出不了什么事。
　　就这，头一次晚课还胆战心惊的等着结果，看人接受良好，就准备逐步提高难度。
　　只等着圭明越发变得优秀，让这姓毛的在他面前狂不起来——看吧，真正教育孩子还是学校有一手吧！
　　可他是想破脑袋也没想到，圭明会被自己同学给吓到。
　　然后这姓毛的动作老快，先前问她什么时候来看孩子，她说什么交给学校放心，我老了不多插手了，免得再讨人嫌的鬼话。
　　结果呢！人孩子刚送进医院没多久，他这边才得了信，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事吧，是压下来，还是实话实说？校长是觉得还是先让孩子在医院住两天，看看确实是没有什么后遗症再跟毛阿英说。
　　然后他这边还在想着怎么应对，那边又说毛阿英直接找去医院了。
　　这能行？校长当时也坐不住了啊！他立刻叫人也往医院里去，要去晚了，还不知道毛阿英怎么想他呢！
　　校长头发都愁白了几根，哪里看不出毛阿英这正带着圭明跟他唱戏，就是有点让他想不明白，毛阿英老谋深算，明里暗里编排他，针对他，他有这个心理准备，怎么圭明这乖孩子，向来最老实听话的，也跟着唱作俱佳？
　　瞧这祖孙两一唱一和的，都能开了个演戏班了。
　　再看圭明那虚弱样子，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命不久矣了呢！
　　校长：“……”
　　“毛姐姐，唉，都是我的不好，您别作怪，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校长干脆掀桌子，直接破罐子破摔了。
　　反正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就不跟你假来假往了。
　　校长想要给毛阿英一个下马威，却没想到却是进了毛阿英的圈套。
　　奶奶瞪大眼睛：“你这说得什么话！我哪里作怪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受苦的是我的孙儿！我这做奶奶的哭不得，说不得了，就连抱怨几句都不行了是不是？
　　而且我孙儿刚刚还喊着奶奶说要出院，不想给别人惹麻烦。隔壁床的大哥都可以作证，多懂事的孩子！”奶奶夸的圭明当即脸上的血色又往下褪了几分……
　　呜呜呜，我只是不想丢人，并不是这样子的奶奶……
　　“我可是到现在起，没说学校一句不是！”奶奶义正言辞的站在床边，指着校长，那叫一个威风：“姓方的，你做人不厚道，我没说你什么，你就深怕我毛阿英狮子大开口，你就当我是这样的人？！还嘴上说什么，我认错，认错你要拿处分学生，老师来逼我？
　　还想给我扣仗势欺人的帽子！我呸！”
　　她那一声“我呸”那叫一个石破天惊，直接压得满堂无声。


第62章 
　　所有人都不敢讲话, 就连圭明都闹不明白，怎么刚刚两个还亲亲热热的，说翻脸就翻脸了。
　　都不打个铺垫啥的。
　　所以不愧是校长呢, 就不是一般人，其他人被这么呸脸上了, 要么恼羞成怒, 要么无地自容，就校长，也就稍微尴尬了一会儿, 马上又带着笑，亲热的喊道：“毛姐姐，我不是这意思……”
　　语气竟然还带着点撒娇。
　　圭明：“……”哇靠，这就是大人的世界吗？
　　他奶奶刚刚还指着人骂，这会儿竟然也跟着笑了起来：“现在记得叫姐姐了, 刚刚跟我闹那么生份的，还想拿人堵我的嘴, 小方啊，你这校长当了几年, 看来官架子学了不少啊？”
　　校长就一边把身边的人往外面赶：“出去，都出去，都挤在这里做什么……”
　　然后对奶奶道：“毛姐姐, 唉，哪里啊, 你是不知道我的苦, 我这位子不好坐滴啊！”
　　“是啊, 都知道你不容易, 你看我这几年, 也就明仔的这个事儿麻烦过你了。”
　　校长：“毛姐姐——”
　　此时，校长身边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校长也就豁出去了，那个“毛姐姐”喊得那叫一个一波三折，差点没把圭明给喊撅过去。
　　奶奶：“干嘛？干嘛呀你！”嘴上还说着“干嘛”，脸上就已经带着笑，她就吃这一套！
　　圭明：“……”
　　他默默地躺平，翻身，不想看这一场面。
　　噫！——恶心心——
　　校长：“我都多少年没喊你了，让我多喊几声怎么样了嘛……你把明仔托付给我，我老高兴了！当初要不是你前前后后为我折腾，找人，拉关系，我这学校哪有如今的规模……”
　　“好事不提当年勇，我也没帮你什么，就是跟你牵了个线，能谈下来还是你方书平自己的本事！”奶奶一边摆手，一边坐下来，坐在圭明的床边，朝着校长道：“你啊，什么都好，脑子精，人又活，我是知道你能成事，校长这个职位你也确实做得不错，大家伙没人能说你没贡献……”
　　“但是啊，小方，这样跟你说吧，你也别觉得我多嘴，倚老卖老……”
　　“别，毛姐姐您千万别这么说，我都多少年没听您教诲了！”校长义正言辞地道：“您当初对我说得那些话，到现在还有裨益。”
　　“别哄我这老婆子开心，我知道我现在老了，讨人嫌了，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奶奶摆着手：“没事，我本来就没打算挡你们的路，早就想着退了。
　　但是小方啊，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学校，为大家考量。我也懂你，能走到如今这一步，确实是有不少难处，并不是所有的副本都愿意跟你合作，也不是所有的副本都相信你这个学校，愿意把孩子交给你，再加上学生死亡率这个问题，一直是你的心头大患，前阵子还有不少家长跑学校闹退学……”
　　她说完，歇了歇，捶了捶腿，喘了口气，慢悠悠地：“我虽然老了，也没待在学校，但我也没到眼瞎耳聋的时候。很多事吧，我不需要去问，它们会自己的往我耳朵钻。”
　　方校长就沉默了，过了会儿才说：“毛姐姐，我也不瞒你，我让明仔上晚课，确实有我一分私心在里头。”
　　奶奶道：“我知道，我就看你什么时候能够不装糊涂。没见你这样，明摆着占了便宜的，还跟我装作一副自己吃亏的样子。”
　　方校长伸手捂住脸，声音开始带着哭腔起来。
　　原本还装死的圭明再次傻了！
　　卧槽，不是吧——不至于吧，你好歹也是一方校长啊！
　　方校长哭着道：“我是真的难，呜呜——当初学校成立的时候，就那么点小地方，总共不到三个老师……才两个学生！呜呜……”
　　奶奶竟然也颤着声：“……都过去了，现在你已经不一样了……”
　　方校长：“我受你那么大个人情，我这心里头愧啊！”
　　奶奶：“愧什么啊，当时就跟你说了，这是互惠互利的好事，让大家伙都有个学校可以上！”
　　方校长：“毛姐姐呜呜呜，明仔丢了的时候，我心里一样不好过，不瞒您说，好多家长都是看在连您都把明仔送来我这上学的份上，才同意把学生送过来的……”
　　奶奶：“那是以前，现在他们更相信你，方书平。”
　　方校长：“我就是个臭教书的，顶什么用？您带着大伙儿满世界跑的时候，我连个闯关者都搞不定。”
　　奶奶：“你只要会教书就行了，咱们这世界啊，不能少了你！”
　　方校长哭够了，两人互相恭维过后，才小声地：“毛姐姐，晚课这项政策不能动，学生死亡率只能在其他地方弥补，除非闯关者永远离开我们世界，只要他们一日不离开，我们的学生迟早会有一天跟他们碰上，与其等到那时后悔，不如在晚课的时候，有老师在旁边看着，给他们查缺补漏什么的，就会在未来避免很多事。”
　　奶奶点了点头，拍了拍方校长的肩膀：“那学生的家长又找你麻烦怎么办？”
　　方校长一咬牙：“大不了我给他们磕头谢罪，这时候出事，好过未来后悔，我学校教育出来的，不能是为了应付家长的应付品，而是真正能够让学生立起来，有所得且有所用！”
　　“嚯——口气不小！”奶奶笑道：“这个可不能只是喊一喊口号什么的，口号谁都会喊。你磕头谢罪让家长原谅你了又有什么用，死去的孩子能回来吗？他们是真真切切的刻在你方术平的履历上头，望着你呢！”
　　方校长知道毛阿英对他这个回答不满意，立刻态度很诚恳的道歉：“是、是，我明白，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不是不能，是根本就不应该！意外谁都避免不了，但是意外不是你推诿的借口，知道吗，方书平。我可以把明仔完全交给你们，让他上晚课……但你方书平百分之十的死亡率摆在那里，你要我怎么能够放心？不说我家孩子，从小就是我心里头割下来的一块肉，别人家的孩子，谁不是宝了还，你让他们都不能放心！”
　　方校长被奶奶说得不敢抬头，过了会儿才咬着牙道：“我现在开始停了明仔的课……”
　　圭明一听，那还得了！他肯定是不能接受的啊！
　　他好不容易实现晚课自由了，虽然很快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送去医院……但他还没能一雪前耻，结果就又给他送回去了，这不是让他一辈子带着这个耻辱抬不起头吗。
　　他当时不能再装死了，喊了一声：“奶奶！”言语非常的焦急。
　　奶奶拍了拍他：“没事，别怕。”
　　不是怕啊，他根本不怕……好吧，还是有一点点怕，但是他相信他这只是还没有习惯的原因，这个完全是可以克服的！
　　奶奶转头对校长道：“不用，既然让明仔上了，那就继续上，上两天又停了是怎么回事，我家明仔不会克服不了这点小困难。”
　　圭明一下子就安稳了，所以说不愧是他奶奶呢，就是懂他，他在旁边为了配合他奶奶，煞有其事的点头：“就是，这算什么。”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四周就有些个沉默。
　　校长和奶奶一起看着他。
　　圭明：“……”
　　怎么突然都看我了？他有些茫然地：“……我说错了？”
　　奶奶关爱的拍了拍他的头：“宝啊，你不舒服就先躺着，不用强撑着做没事样子，看着人怪心疼的。”
　　圭明：“啊？我……”接着他被奶奶摁回去躺着。
　　校长笑着道：“明仔很给姐姐您争气嘛，是个男子汉！”
　　奶奶没好气地：“就是个嘴上厉害，你不知道刚刚还因为听隔壁床的说医院的医生是鬼，吵着要离开医院呢！”
　　校长大笑：“还有这回事，明仔这么怕鬼，等下我给他安排个没有鬼的班级嘛，很简单的。”
　　奶奶：“算了，他那个班都待习惯了，再换新的，又要从头习惯，再说他也不是只怕鬼啊……你太高看他了，他什么都怕。”
　　圭明在旁边咬被子：“……”呜呜呜奶奶你要不要这么懂我……
　　校长就一直在旁边笑，一边笑还说：“……挺好的，没事，我看他刚刚说话的样子显然没留什么阴影，当时怕当时就过去了。”
　　“姐姐你也不要太担心，就放他在外面闯，跟同龄人在一起，整个人精神看着都好了些。”
　　奶奶：“我别的不怕，就担心他让自己吃亏。
　　你也别说，我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我还不知道，这么小就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问他，他都是说好的，就怕他憋在心里头……”
　　圭明挣扎着在被子里乱窜：“没有！！”
　　校长“哈哈哈”大笑：“姐姐你看，孩子他有自己的主见呢！”
　　奶奶没好气的拍了圭明一下：“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圭明委委屈屈地瞥了奶奶一眼，撅着嘴巴，把嘴给合上了。
　　你要是不说我，我也不会插嘴不是！
　　再说，就算是当庭审判，还会给被告人辩驳的机会呢，你当面说我，怎么我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
　　太过分了。
　　奶奶摇头叹息：“这傻孩子，真不像我们圭家的种儿！”
　　校长都快被乐死了。
　　圭明一副又想要张口的样子，奶奶连忙道：“大部分还是很伶俐的，就是关键的时候，老爱犯傻！”
　　圭明还是一副不大满意的样子，他觉得他关键地时候也很靠谱啊。
　　校长在旁边说：“姐姐你别说，我还真喜欢明仔这孩子，看着就喜欢。”
　　奶奶：“是啊，谁不喜欢傻子呢。”
　　圭明：“……”


第63章 
　　校长狠话软话都扔出去了, 哭也哭了，就觉得自己没必要再留着了，就跟奶奶说要走了。
　　奶奶一边说着：“这就走了, 送送你吧，唉，你大老远跑来也不容易，这些年也多亏了你……”一边起身要去送，校长就拦着：“不用不用！姐姐你快回去坐着！”
　　两个大人互相推搡着往外走，圭明躺在病床上仰望天花板，一脸寻思着——
　　“我傻吗？”
　　旁边木乃伊憋不住：“你不傻！傻什么啊——老先生……也就是你奶奶！那个话你都听不出来？人正给那校长下马威呢, 结果还没威起来, 被你给打混过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那校长找来的托儿, 那时机找的。”
　　圭明：“……”
　　他侧过头：“那你也听不出来我故意的呐？啊？”
　　“哟——还故意……”木乃伊想要笑，牵扯住伤口，哀呼了两声, 突然又寻思起来：“……嘿, 还真没看出来, 你这装得也太浑然一体了吧！不是, 你故意啥啊？故意搅合你奶奶的事？”
　　圭明抬头望天花板：“你是真没觉得刚刚那气氛挺僵的吗？我装个傻，卖个萌，缓和一下气氛还不行吗？我知道我奶奶是怕我吃亏，但是人在外头哪里能不吃亏，哪儿还能像在家里头……该低头就得低头！我奶奶自己事弄得明白, 一遇到我就放犟……”
　　木乃伊听得还蛮心酸的：“嚯——你这！……别说, 挺懂事的。”他也侧过头：“你……不, 您！……其实也没必要啊, 以你奶奶的身份，给你铺的路！你没必要低头啊……你奶奶可不就希望你在外头能跟在家里头一样，威风八面的，否则她费那个劲做什么啊！”
　　“是吧……”圭明两手抱着脑袋：“可我就是威风不起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外头，那些人，看在我奶奶的面前，给我几分尊敬，我这心里头不仅没觉着高兴，反而还特惶恐……”
　　“你惶恐什么啊？”
　　“我也不知道，感觉心里头不踏实吧，觉得自己不大配得上别人那样对我……”圭明望着天花板：“我还挺羡慕有的人，就能心安理得的，我怎么就做不到……”
　　木乃伊就在那笑：“所以你还是傻！”
　　圭明倒也不生气：“傻就傻呗，傻人有傻福……”
　　木乃伊“嘿嘿”笑：“哎哟，你说真是，有人有那个福气，他还受不起，我这受的起的吧……没那个福气！”
　　旁边护士听着在他吊起的腿上拍了一下：“嘿！怎么……你心儿还挺野啊！……受得起？呵！……要不我给你回炉重造一下，保证让你下辈子投个好胎，要不要？”
　　木乃伊“卧槽”了一声：“你怎么还在这里！”
　　护士：“多新鲜啊，我就没出去过！不在这儿在哪儿？”转头推着车子往外边走，经过圭明病床的时候说道：“别听那王八蛋瞎说，姐姐就喜欢你这懂事又贴心的孩子，多招人疼……真要跟那王八蛋似的，还不如生快叉烧！”
　　“嘿，我说你这个母夜叉……”
　　护士头也不回地离开病房，正好撞上站在门边偷听的奶奶，奶奶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朝她使了个眼色。
　　护士连忙噤声，垂着头朝奶奶恭敬的一鞠躬。
　　等护士走了老远了，奶奶还站在那儿回味——
　　圭明躺床上瞪着天花板都瞪出花儿来了，不由得起身道：“他们出去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不就送到楼下吗？”
　　木乃伊：“……这你就不懂了吧……等到外头再触景伤怀，最后来个执手相看泪眼，你送送我，我再送送你……到最后……竟，无语凝噎……”
　　圭明被他酸得做了个“呕吐”的表情：“至于吗！”
　　木乃伊：“所以说你什么都不懂，这人情往来……”
　　“吱呀——”病房门被推开。
　　木乃伊连忙躺回去继续自闭，奶奶推开门走了进来，把圭明桌子上的，校长送来的花篮给挪了挪：“就住两天院，还送这玩意儿……”接着对圭明道：“这东西不便宜，你别手痒老是碰！”
　　“知道了——”圭明拖长声音，接着：“不过我就住两天啊，那我出院了呢？这花还……”
　　奶奶：“带走啊！”
　　圭明：“……”
　　“不是，我一男的，我带这么大一束花……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他有些小声的嘀咕：“干嘛来了……”
　　奶奶在他的额头上敲了一记：“整天想什么呢你，就你！还能干吗？你先把你那个怕鬼的病给治了先吧，你们学校出了名的鬼多！”
　　圭明一下就焉了吧唧：“奶奶！！~你明知！……你还故意吓唬我。”
　　“行了行了，夸你有进步可以吧。”奶奶终于把花篮给弄顺手了，然后道：“最近手上钱不怎么够了吧？反正来都来了，顺便也把小鬼的学籍给弄到位，学费我这边先垫着。”
　　圭明道：“啧，奶奶，这不该你花钱啊，霍氏村那么多人呢……”
　　“那你奶奶的娘家，花也是花给自己人的！”奶奶抬头望向圭明：“你怎么抠抠搜搜的，我平常给你生活费也不少啊？你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圭明就开始给奶奶列账单：“您一个月给我六百，我洗澡一个月得花七八十吧，早餐五块，中餐两荤套餐就要七块，晚餐省一点，五块！一天食堂就得十七，三十天……三十天多少来着？反正不低于五百吧……”
　　奶奶：“……好啊你这个方书平，你可真黑啊！”
　　圭明：“嗯？”
　　奶奶：“账不是这么算的，你以为你一个月的六百，就只是简简单单地六百吗？那可是六百枚高级钥匙，你一个月洗澡你花七八十高级钥匙，你洗得是瑶池灵泉啊？”
　　她越说越生气：“等着，我现在就去找他事去！欺负一孩子，什么都不知道，给我瞎抬价钱！”
　　圭明当时就“卧槽”了，他以为自己真的贫穷的很真实来着，手上拿了师父那袋子钥匙，还以为多富裕呢，感情他这生活费一个月都得砸六百下去，相比较这个来说，这都是九牛一毛啊！
　　他奶奶这么富的！？
　　旁边木乃伊一边摇头一边叹息：“不会享福哦……”
　　圭明：“奶奶！你把我带上，我也要去！”
　　奶奶风风火火地：“打你的针去吧！”
　　圭明等奶奶走了以后，不由得落下了心酸的泪水，那是金钱覆去的泪水，他每天掰着指头算还有多少钱的心酸日子，结果全都是欺骗他这傻孩子不懂物价……太过分了！这真的太过分了！
　　木乃伊在旁边劝：“没事，都能要回来的，谁敢真欠你们钱啊，估计先前是有难处——”
　　“我有难处啊！毛姐姐，你错怪我了！”方校长连忙为自己申冤：“先前你跟我说要瞒着孩子，这个物价这么容易穿帮的事情我怎么能不瞒着呢！真的，这些年多收的，我都替明仔好好攒起来，真的没有瞎用！”
　　“所以你还是真的多收了啊，多收了多少，一并还回来吧？账单有没有一份？姓方的，你可真是个扒皮，孩子这么点零用钱你也要扣！你要脸不要啊你！”
　　办公室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还夹杂着方校长的痛呼：“这是保险柜，不能拆！我现在叫财务处的人过来……我让他们过来还不行嘛！别拆了，我真的知错了！”
　　办公室外的人一边摇头一边又竖起耳朵听着八卦，又过了好一会儿，奶奶风风火火地从办公室走出来，左右一寻，四周人都躲避她的视线。
　　“该干啥干啥去吧，别杵这儿看热闹！”
　　她脸上挂着心满意足地笑容，显然得到了自己满意的结果。
　　办公室里面时不时传来一声哀戚：“没了……全没了……呜呜……”
　　周围人忍不住打了个激灵，接着匆匆散开了。
　　圭明终于等到奶奶回来，很上心的问：“怎么样了？补回来了？补了多少？”
　　奶奶摇头。
　　圭明大怒：“这也太过分了吧，这是人嘛！怎么不讲道理了还？连你的面子也不肯卖的吗？”
　　奶奶这才道：“学着点啊，人要叫财务处的人来，是我没要！谁有那功夫跟他扯鸡毛蒜皮的这些！”
　　说着满意一笑：“终于有这个由头可以剐掉这姓方的一层油皮，放心，你奶奶没吃亏，吃亏的是那姓方的，他有那个胆子敢昧下你的钱，就要做好被我哪一天秋后算账的准备。”
　　圭明听到奶奶没吃亏就松了一口气，接着又不理解：“为什么啊？这事弄的？他好歹一方校长，黑我那几个钱有必要吗？”
　　奶奶就把这里头的价格差一解释，圭明就想明白了：“所以也是无心之举，觉得多收一点钱没必要跟你说，干脆先放着，哪知道越积越多……”
　　他越琢磨越觉得奇怪：“奶奶，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
　　奶奶朝他一笑：“看来你还真不笨。”
　　圭明道：“你们一个装糊涂，一个知道他装糊涂然后也跟着一起装糊涂……我这越琢磨越觉得，您肯定不是完全不知道，你刚刚是不是就借我那个口故意的……我说你……”
　　奶奶：“你要说我什么？”
　　圭明放下指着奶奶的手摸后脑勺：“我是说，这姜还是老的辣，老的辣……嘿嘿，夸您呢！”
　　奶奶收回视线：“你啊，别什么都说出来，知道什么叫做多说多错吗？心里知道就行了。”
　　“好、好好。我懂！嘿嘿——”
　　“傻笑什么呢真是——”
　　“吱呀——”一声，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圭明抬起头，惊喜道：“张老师！项伐舟、毕语方你们怎么也来了！”


第64章 
　　“先要上课, 就打算下了课过来看你来着。”毕语方带着大包小包的放旁边，朝奶奶鞠了个躬：“毛阿姨好！久仰您大名！”
　　“哟，小伙子嘴挺甜哈！会来事！”奶奶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
　　项伐舟沉默地走到圭明的床边, 红着眼道：“对不起。”
　　圭明：“……”
　　他有些好笑：“对不起什么啊，你们别介啊！——有什么对不起的真是……”
　　毕语方：“本来我两过去是想要帮帮你，但是后来张老师找我们问情况的时候……我们就知道自己不仅没帮上什么忙还帮了倒忙……其实想来……要不是我们，只是班上的几个同学，也不会把你吓成这样……”
　　“别！别在说那个字，什么吓不吓的，我好的很！……多丢人啊……”圭明连忙伸手制止他。
　　毕语方就很严肃地：“这不丢人, 你这问题很严重……”
　　圭明心道怪道他先前跟这姓毕的混不到一起去呢, 瞧这话说的，他都不知道要怎么接。
　　奶奶在旁边道：“没事, 他这么大，我都习惯了……”
　　她又露出那种伤感的表情，这让其他人更加不好讲话了, 于是只能留出空间给奶奶发挥——
　　眼见气氛越来越低落, 奶奶猛地一个抽泣, 然后含泪望着大家笑道：
　　“你们不用丧气, 其实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以前那可是没少折腾我，有次人都吓出高烧来，魂志不清的……”
　　说着眼睛又红了：“能看到他现在这样子……我已经很欣慰了……”捂着嘴一副泣不成声的模样。
　　项伐舟和毕语方两个头恨不得埋到胸里头去，圭明朝奶奶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您收着点, 别把我室友吓出毛病来了。
　　张老师看到这一幕, 假作埋头拧保温杯的盖子, 掩饰自己勾起来的嘴角。
　　奶奶‘伤感’完后，好像才看到项伐舟和毕语方如丧考批的脸似的：“嘿，你们两孩子怎么了，真的没有怪你们！我这是高兴！看到我家宝能够交朋友，就算是被你们吓到了，也因为你们的朋友关系，也就变得没那么吓人，否则我宝会恢复得这么快？”
　　圭明接茬道：“是！我就是刚刚那一下太突然，你们又不提前给我打个预警啥的……所以才会这样……”
　　毕语方抬起头，看圭明确实是看起来精神不错的样子，他眼框微微泛红：“……以后我会让你多习惯我原本的样子……”
　　圭明立刻义正言辞地：“那还是算了，我就看你这样儿顺眼！”
　　毕语方：“……”
　　圭明：“我是真的没事，医生都说了，住两天就可以出院了，要我说这个院都不用住，我现在已经不是别日之明了，你们要相信我！真的！”
　　毕语方一副还要说什么的样子，圭明哪里还敢让他开口，这人真的就是“聊天达人”，没有他聊不死的话题！他连忙朝奶奶使眼色。
　　奶奶就对两个室友道：“小毕啊，小项！你们要不介意，就听我这个老人，倚老卖老说两句——
　　小明呢，跟你们在一起住这么多天，孩子自尊心强，也多亏你们多招待，这事儿，咱们不好多心，只能顺其自然。我知道你们也都是好心，但也没必要把他当重症患者似的，生怕磕着碰着了是不是，我家宝也爱面子，不想在你们面前丢丑。”
　　奶奶，你这……说得也太直白了吧……
　　圭明有些个不大满意，但是看两个室友的样子，又觉得还是奶奶对，因为这两个木头你不跟他们说明白，他们压根就听不懂。
　　他在旁边观察着，趁奶奶这铺垫打得差不多了，再出口道：“就是，就当给我点面子，我不要面子的啊？放心，我真没事。”
　　项伐舟和毕语方情绪缓和了许多，至少没有像先前那么内疚了。
　　圭明原本是想要伸手给人一人来一个兄弟的抱抱，但是想了想还是算了，等他那个心理阴影过去了先，就对了对掌。
　　“放心，出院后我就不一样了，等我好消息啊！”
　　等两位室友走了以后，圭明松了一口气，摇头道：“唉，总算是哄好了。”
　　奶奶瞪了圭明一眼，张老师先朝奶奶鞠躬：“老先生，好几年没见了，您身体可好？”
　　奶奶摆手道：“别叫这名字了，都多少年了，你要是不介意，跟你们校长一起喊我一声毛姐姐吧。”
　　张老师就喊了一声：“毛……算了，我实在没有方书平那个厚脸皮。”
　　奶奶就笑：“你啊，就是吃了这个的亏！”
　　张老师跟奶奶问候完，转头看向圭明：“看来你是真没落下什么心理阴影。”
　　“没有！我可好了，”圭明仗着奶奶在旁边做他的靠山，胆子那叫一个飞涨，要以前，他肯定是不敢这么跟张老师讲话的，现在不一样了——
　　他已经非昨日之明。
　　“张老师，你说你是当老师的，你就没有个办法，就是专门治我这个的。”圭明厚着脸皮朝张老师讨教，他露出难为情的表情：“我这以后肯定要回去上学，总不能还害怕鬼不是……”
　　张老师摸了摸下巴：“嘶——你别说，办法我还真有！”
　　“能不能快一点，十天半个月那个太久了，我不一定能够坚持得下来……”
　　“放心，非常快，就一晚上！”
　　圭明怀疑张老师是哄他的，他忍不住朝奶奶投递过去视线：“奶，刚刚张老师说用一晚上就治好我，我没听错吧？”
　　张老师摊了摊手：“你不信就算了。”
　　奶奶竟然也道：“要是小张的话，还真不一定是假的，就我所知……你好像是可以……”
　　张老师做了个“嘘——”的手势，看着圭明：“怎么样？你奶奶都承认我的实力了。”
　　“嘿，你们还搞得神神秘秘的。”圭明半信半疑，又忍不住有一些期待：“真只要一晚上？”
　　“真的只要一晚上。”张老师摊了摊手：“就是——”
　　这个“就是”就说得圭明心里头一个咯噔。
　　这一转折一听就没什么好事啊！他当时就说：“你等等，你先别说，我先问问你，你这个就是，不会是那种把我一个人扔进鬼堆里头让他们折腾我一晚上吧？”
　　张老师：“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
　　“而且，像你那样说，那是治病吗？你本来就怕鬼，我还那样子做，不就是把你的病情加重了？”
　　他说得有道理，圭明点了点头，又看奶奶，见她一副看戏的样子，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张老师怎么能用一晚上让他不怕鬼起来。
　　圭明干脆破罐子破摔：“别扯哑谜了，你就直说了吧，怎么样让我不怕鬼吧！”
　　张老师：“其实也很简单。”
　　圭明就笑了：“简单？先前怎么不拿那事治我？什么快说吧！”
　　张老师：“让你变成鬼。”
　　圭明：“…………”
　　他确认张老师不是在开玩笑，又确认奶奶在旁边看着，甚至脸上的神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并且他的眼睛也没有出任何问题。
　　他指了指张老师，又把头扭向奶奶：“奶你刚听见没有？”
　　奶奶：“听见了。”
　　圭明：“他、他说……要把我变成、鬼！？”圭明简直不敢置信：“他要杀了我！？”
　　奶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想多了，奶奶在这里，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可他！”
　　奶奶就给圭明解释：“你张老师是山中修炼的妖狐，懂许多不为人知的术法，刚刚把你变成鬼就只是其中一种，以前有狐狸诱惑书生，与其春风一度后还想与其缠缠绵绵，可书生远赴京城赶考，在山里的狐狸就用过这一招，千里勾来书生的魂魄再与其相好，等天明再把魂魄送回——”
　　圭明：“哦呼——”一脸涨知识的表情，接着又急匆匆地问道：“那这对书生没什么大的影响吧，会不会伤身体什么的？”
　　奶奶：“放心，有张老师在旁边，你浑身上下都伤不到一丝半点，更何况我还在这儿呢？”
　　圭明：“……”
　　他左看张老师，右看他奶奶，然后冷不丁的笑道：“你们……是不是串通好了，故意的一起哄我，要我答应……是吧？”
　　奶奶：“不是你先找张老师问的吗，这事儿，我还想着你肯定不能接受，都没考虑让你知道呢……”
　　圭明：“……”
　　这个还真是……
　　他心里一时下不了决定。
　　张老师就说：“没事，我想你出院后，看班上同学看多了也会习惯的……不就是过程久了点，时间花得多了一点……”
　　“我干！”
　　喊了一声后，面对张老师投过来诧异的目光——
　　圭明深呼吸一口气：“怎么弄吧？要不要我躺下什么的？”
　　张老师拿起保温杯，借着喝一口水的功夫，掩饰住自己勾起的嘴角：“……真的，你没必要勉强自己，要接受不了就算了……”
　　“我不勉强！”圭明明知道是激将法也上了，他总不能当一辈子的缩头乌龟吧。
　　“嚯！有志气！”张老师抬了抬保温盖，朝圭明的方向挥了挥，转头冲奶奶眨了眨眼，“先躺着啊，我要先点一根安魂香——”
　　圭明：“你还说你们不是提前准备好的？”
　　“谁进医院还带香啊？！”
　　“傻小子，这就是你不懂了吧，安魂香除了有安魂，还有镇定，宁神的作用，你受了惊，给你点这个最好不过，本来就是你用得……瞧你，躺好，闭眼，尸体不要再试图诈尸了。”
　　圭明：“……”


第65章 
　　“我说行不行啊……我都躺了大半天了！”
　　“闭眼, 宁神！你心先静下来……”
　　圭明再次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你看到了什么？”张老师问道。
　　“一片乌漆麻黑的……我闭上眼睛我能看见什么啊……”
　　张老师朝奶奶点了点头，点着了手中的安魂香, 再问道：“然后呢？”
　　他的声音似近似远，圭明有点想要伸手挠一挠耳朵，嘴上道：“现在跟刚刚有什么区别……”他说着又想要睁开眼睛：“我能不能睁开了？”
　　四周却没有声音，他愣了愣：“张老师？”
　　圭明心里头觉得不对劲了，他想要是张老师再故作玄虚吓唬他，他肯定不会再配合他了，他要向奶奶告他的状！
　　“张老师, 奶奶！我睁开眼了啊！？你们一起联合起来糊弄我呢……”
　　圭明絮絮叨叨地, 旁边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你……在对谁讲话呢？”
　　圭明：“……”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一张死人脸摆在面前——
　　“啊啊啊啊啊！”
　　“鬼啊！——”
　　圭明一边惨叫一边想跑, 那死人脸被他叫得也跟着一起大叫，惊慌失措地：“鬼！？哪里有鬼！？”
　　圭明：“……”
　　他指着面前的鬼道：“你不就是吗？”
　　“……”
　　圭明：“……”
　　那鬼摸着脑袋憨笑道：“我这不还没习惯呢……再说你不也是吗？……咱们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笑话睡了！”
　　圭明：“我也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下, 举起自己的手……
　　“正常的啊？”
　　那鬼指了指他脚下：“正常个屁！你看你有影子没有？”
　　圭明：“……”
　　圭明：“我真成鬼了？”
　　“跟我一样, 普普通通地小鬼一只……”
　　“那这里是哪儿呢？”圭明又问道, 他抬头四处望去。
　　“听过十八层地狱没有？”
　　“这里！？”
　　“嗯。”
　　圭明瞪大眼睛, 小心翼翼地：“那……这是第几层啊？”
　　那鬼道：“哪层都不是，离十八层还远着呢。”
　　“那你说十八层地狱！”
　　那鬼：“我说别的你也不知道啊，说个能靠上的，你心里头也有个谱不是？”
　　圭明：“……”
　　他小心翼翼地离那鬼远了一点。
　　那鬼回头，脸上青青白白的一片, 但不知道为什么圭明已经半点不怕他了：“你站那远干什么？还怕我呢？”
　　圭明摇头：“我倒是不怕你了, 我就是不想挨你太近。”
　　“害, 不就是还怕我嘛, 不用打肿脸充胖子，我先前也不大适应来着……没事，我能理解。”
　　圭明继续摇头：“不是，我就是不想让你把傻气传染给我……”
　　“……”
　　圭明站在不远不近地地方，左右四顾着，就是周围黑灯瞎火的，可见度实在不高，只能猜测是在一处平地上头。
　　他就不明白了，张老师这是把他带到哪儿了？！而且张老师他人呢！
　　“说好要护着我的……结果就这么把我一个人、不是，一个鬼丢在这荒郊野外……”
　　“你又嘀嘀咕咕什么呢？”那个鬼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圭明被他吓了一跳：“你刚刚不是走了吗？”刚刚圭明说了他后，这鬼半天不说话，圭明还以为他走了。
　　“为什么啊？多稀罕啊！你嫌弃我傻是不是，我就是要挨着你，把傻气全传给你，传给你！”
　　圭明：“……”
　　他伸出手把这鬼的脑袋拨到一边去，那鬼嘿嘿一笑，把自己的脑袋摘了下来：“反正顶在脖子上也挺累的，我用手拿一会儿……”
　　圭明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指我干啥啊，你也可以啊。”
　　圭明：“……”
　　“要不试试？试试，很简单的——”
　　圭明被他烦得不行，害怕都给忘了，闷着头往前走了几步，见那鬼没跟上来，转头又去问：“这附近除了你一只鬼就没别的？”
　　那鬼：“这不还有你吗？”
　　圭明：“……”
　　那鬼：“先前就我一个，别提多无聊了，都快自我分裂了，总算又来了一个你，来陪我说说话，说说话。”
　　圭明：“…………”他又闷着头往前走，走了没十几步，抱着自己脑袋的鬼慢悠悠地跟在他后头：“别折腾了，这破地方啥也没有。”
　　“为什么啊！这不应该啊！”圭明不能理解：“张老师让我来这里做什么啊？”
　　“你从刚开始就喊张老师张老师，张老师到底是谁啊？”那鬼好奇道。
　　圭明转过头：“张老师就是……”他又闭上嘴：“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不见得，我虽然没啥本事，只是一只躲藏在这儿的孤魂野鬼——但我别的不说，就是知道的东西要比其他人多一点点。”那鬼提了一会儿脑袋，累了，又把脑袋放了回去，扭了扭脖子：“别说，这样清爽多了。”
　　圭明：“……”
　　他憋着气：“那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
　　那鬼摇头：“不知道。”
　　“那你知道要怎么出去吗？”
　　那鬼继续摇头：“也不知道。”
　　圭明：“那你说你知道些什么啊！这不知道那不知道，你还在那跟我吹！”
　　那鬼就说：“你别问这个啊，你问点其他的！”
　　“还问什么其他的，你这一问三不知的，算了算了……”圭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随便找了个地坐了下来，郁闷的想要捶地发泄，最后怕手疼，遂作罢，只是瞪着地面兀自恼火。
　　“生气了？”那鬼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这就生气了？”
　　圭明懒得搭理他。
　　那鬼就说：“难得来一个人来陪陪我，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给你表演一个戏法！——看我五马分尸！”说着把自己的四肢都卸下来，在地上装死。
　　圭明撇过头，一副完全不敢兴趣的样子。
　　“嘿，你这小朋友脾气还挺大的哈！”那鬼又把胳膊肘给安上，撑着坐了起来：“这样，你跟我讲一讲你那个张老师，他为什么把你送到这里来啊？”
　　圭明叹了口气：“怎么说呢，我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那鬼好奇的望向他：“看你健健康康地，没有什么毛病啊？”
　　圭明有些难以启齿：“我胆子比较小……”
　　“这话说得，胆子小也是毛病，那骄傲自大莽撞冲动不全都是病了，这不是正常的吗？”
　　圭明：“……我胆子特别小，我怕鬼。”
　　那鬼：“我也怕鬼。”
　　圭明：“……”这天没法聊了。
　　那鬼低着头：“不过我现在不怕了。”
　　圭明“哦？”了一声，转头看向那鬼：“为什么？”
　　那鬼把头朝向圭明，脸上依旧青青白白，其实算很恐怖的外貌，但是搭配他的话语，平白多了三分沙雕，圭明就当看别人扮装，半点没有鬼的感觉。
　　“怎么不说话了又？”等了一会儿，圭明有点不耐烦了。
　　那鬼：“我现在就是鬼啊，难道我要怕我自己吗？”
　　圭明愣住了。
　　“一切的惧怕都来源于未知，我怕鬼，是因为我不知道，且没见过，等我自己成了鬼，发现鬼也就那样，还有许许多多的束缚，哪有当人有意思……”那鬼一边说，一边叹气。
　　过了会儿，又问圭明：“小朋友，你现在还怕我吗？”
　　圭明还没晃过神来，只是呆呆的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怎么怕你……”
　　“你看，你连我都不怕，你还怕什么鬼？”
　　圭明不知道怎么辩驳：“这不一样……其他的鬼跟你不一样……他、他们……”接着又说不上来了，最后只能郁闷地道：“他们哪有你这么多话！”
　　“我这不是许久没见着人，有些憋得慌了吗？”那鬼倒也不生气：“你要不喜欢我说话，我就不说了。”
　　他一旦不说话，四周的气氛安静得可怕，圭明忍了一会儿忍不住了：“你说你一个人……”
　　“一只鬼。”那鬼打断他。
　　圭明就说：“一只鬼在这里待多久了？”
　　“有几年了吧？”那鬼撑着下巴：“我也记不太清，这里又没个日升月落的，时间一下子觉得很漫长，一下子又觉得很短暂……”
　　圭明有一点慌了：“那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那鬼道：“这个我记得特清楚，那天我出来买包烟，好家伙，突然看到天空暗了下来，头上多一片巨大的阴影，我抬起头，看到了一座悬挂的城市……就好像……好像，海市蜃楼！但海市蜃楼也不会是倒着的呀！感觉快要掉下来似的……
　　那感觉太震撼了，我手里的那包烟都给吓掉了，但好像只有我一个人看到这一幕似的。
　　我想要喊，却喊不出来，我惊恐的看着其他的人，发现其他的人都目不斜视的从我身体内穿了过去，我也变作了虚无的——
　　头上的虚影越来越凝实，我也变得越来越淡——再然后，我的眼前一黑，醒来就变成鬼了，到了这里。”
　　圭明瞪大眼睛望向那鬼：“城市？虚影？”结合自己这些天收获到的讯息：“有没有可能是入侵？”
　　那鬼：“我不知道……什么入侵不入侵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倒霉催的，就摊上我了！”
　　他摆了摆头，手里做出夹一根烟的姿态来：“可惜我那包烟……”
　　没过一会儿，他忽然发出一声笑声，转头朝向圭明道：“小朋友，你家长叫你回去了……”
　　圭明没听清：“……什么？”
　　他把这一声喊了出来，抬起头就看到张老师挥手吹灭烟的样子，转头看向他：“……什么什么？”
　　他笑着道：“……你做了个什么梦？”
　　圭明迷迷瞪瞪地：“梦？”
　　只是一个梦？


第66章 
　　“安魂香有催眠的部分, 先前跟你说得那些话，是在给你埋下引线，也就是俗称的心理暗示……”
　　张老师一边给圭明解释, 一边把放在床头的保温杯拿起来，放在手中。
　　圭明睁大眼睛：“不是灵魂出窍？”所以你刚刚说的那些都是在骗我？
　　张老师笑着摇了摇头：“魂丢了，人不就死了吗？哪里能轻易出窍的，你又跟别人……”他顿了顿：“你先说你做了个什么梦吧？”
　　圭明就把自己梦里头那个鬼跟张老师说了一遍，他嘀咕：“不过说真的，他明明也是鬼，但我真的就一点都不怕他……”
　　“那本来就是你做的梦, 梦里的人也都是你自己捏造的, 就像他说的，你为什么要怕你自己呢？”张老师扭开保温杯的盖子：“亲自在梦中体验了一把, 感觉如何？”
　　圭明说不上来，他挠了挠头：“那是我自己幻想的？可这也太真实了吧？而且他后头说得那个什么倒挂的城市……这也是我幻想的？”
　　张老师道：“你也见过闯关者，听了许多内幕, 做这样的梦不奇怪……”
　　“我就是觉得不靠谱, 这样就能不怕鬼了？这也太简单了吧！”圭明转头看向奶奶：“我是不怕梦里的那个了, 但是现实跟梦里也不一样吧……我虽然确实在梦里体验了一把鬼……但是……”
　　张老师：“感觉怎么样？”
　　圭明：“没怎样……就那样。”他愁眉不解的, 这也太……
　　张老师：“那就没错了，鬼，确实就那样。”
　　圭明：“……”
　　奶奶笑着道：“要不，现在叫那些小朋友们过来？那个老师都在门口等了有一会儿了。”
　　圭明看了眼张老师，张老师埋头吹保温杯上的烟雾, 没搭理他, 圭明就说：“那进来呗……”
　　他坐起来, 苗老师带着小朋友们走了进来, 几个小朋友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神色，苗老师也小心翼翼地打量他的神色，圭明忍不住：“没必要这样小心我，我真没事了现在！”
　　他看那几个满脸写着小心地小萝卜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先前会觉得他们可怕，多可爱了，就算是鬼也挺可爱的，比他在梦里见的那个鬼大叔可爱多了。
　　他挨了摸了摸头：“来，站过来点。”
　　苗老师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小萝卜丁们的脸色没那么紧张了，一个挨一个的，聚在他的床边，好奇又兴奋地看着他。
　　圭明就问：“我怎么看你们都觉得眼熟呢，谁是那个被我捉住小把柄的家伙啊？”
　　其中有个后脑勺扎小揪揪的小孩忍不住把头垂下来，但是却没想到其他的小朋友都转头看向他。
　　圭明又好气又好笑：“是你啊！别躲那么远，你同学都把你给出卖了！”
　　那小孩就战战兢兢地凑到他面前，特小声地：“……对不起，我错了。”
　　圭明伸手在他的头上狠狠揉了一把：“……算了。”
　　“还想不想找哥哥玩捉迷藏了？”他说。
　　那小孩不甘不愿地：“……不想。”
　　圭明：“你错了，你应该想！等哥哥出院了，有空再来找哥哥玩啊！”
　　趁他们讲话的功夫，苗老师侧过头小声地：“嘿！这怎么……”
　　张老师朝他挥了挥手，两个老师来到门后——
　　张老师从兜里拿出来烧到底的香放在苗老师的面前：“喏——我点了这个。”
　　苗老师：“安魂香？你要让他灵魂出窍？自己感受变作鬼的感觉？妙啊！我怎么没想到……”
　　张老师：“……没成功。”
　　苗老师：“……”
　　张老师：“………我以为是他太紧张太害怕的原因，就先让他睡着，但是他确实是睡着了，可是魂魄没出来。安魂香的副作用倒是成效了，宁神、助眠嘛……”
　　他笑了笑，又把香收了回去：“所以他刚刚实打实地睡了一觉。”
　　苗老师：“……”他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那他刚刚确实是不害怕了啊？”
　　张老师问苗老师：“你觉得害怕这个情绪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苗老师：“……心理上的。”接着忍不住：“不是，你跟我讨论这么科学的话题做什么，现在是玄学时间。”
　　张老师没忍住爆了句粗：“狗屁的玄学，在他身上根本就不起作用，我们一直以为他是普通的，但是现在看来，这个普通也要打上问号。”
　　苗老师：“你是说……”他忍不住想入非非：“他也会法力？”
　　张老师摇头：“完全没有。”
　　苗老师伸出手指头，一副肯定是这个的模样：“哦……血脉非凡？”
　　张老师：“不是。”
　　苗老师不耐烦了：“那你说他不普通在哪里？”
　　张老师：“不普通就在于他的普通。”
　　苗老师：“……”
　　“你别跟我整这些玩意儿，你能跟我说我能听明白的不？”苗老师简直无语了，什么叫做不普通在他的普通，你瞅瞅这话逻辑通顺不通顺不。
　　张老师：“咱们这些玄学对他压根就不起作用，所以对他啊……就只能用正常人的招，其他招没作用。”
　　苗老师：“不对啊，你上次不把他弄睡着了吗？”
　　张老师：“催眠啊，正常人也能被催眠，有问题吗。”
　　苗老师：“……”他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为什么啊！？”
　　张老师：“我也不知道，我带了他几年，我还一直以为班上的同学是看在我的面上，还有他奶奶的面上，故意让着他，比如胡芳芳那个小女鬼，被折腾成那样了，都不反抗……这样看来，是完全反抗不了，怪不得后来那么老实呢。”
　　苗老师：“……”他当即“卧槽”了一声：“我班上那几个小家伙可禁不起折腾啊！”
　　张老师拦住他：“没事，圭明心里头有数，再说他欺负你们班的那几个小孩做什么，再知道胡芳芳那事后，他还自责来着。人孩子脾气好得很，你别瞎操心。”
　　苗老师：“……”他顿了顿：“那我还有一事整不明白，既然你没成功，可他现在确实不怕了啊？”
　　张老师抬了抬眼镜：“知道心理暗示吗？”
　　苗老师“嚯”了一声：“你还有这一手？你给他做心理暗示了？”
　　张老师摇头：“他自己暗示了自己……所以我们就当他，已经不怕鬼了。”
　　苗老师：“……”他摸了摸头：“我这怎么，心里头就不踏实呢？”
　　张老师望向他：“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苗老师摇头。
　　张老师：“所以，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他，你要知道，相信的力量有时候……”
　　苗老师：“你别给我灌这些鸡汤，我能不知道你这只狐狸。”他摆了摆手，心系自家班上的小萝卜丁，探头探脑的伸进病房去望。
　　接着就看到圭明跟他班的学生打成一片的欢乐景象。
　　苗老师：“……”
　　他始终还是觉得这一幕不真实，又退了出来，转过头对张老师道：“你真觉得他能够自己欺骗自己？这个叫什么心理暗示的东西就这么厉害，那还要我们这些人做什么啊！”
　　张老师摇头叹气：“没文化，真可怕。你自己平常没空多读点书吧，一直教幼儿班害臊不害臊啊？”说着，施施然地走了进去。
　　苗老师：“……嘿，你这个……”等到病房门口了，止住声音，不敢太大声。
　　圭明：“张老师？！”
　　张老师：“你看，是不是很有效？”
　　圭明虽然觉得有些过于神奇，但是想着自己就在不讲科学的副本里头，于是也释然了。
　　他道：“我也不知道我先前害怕个什么劲儿，可能真就是——一切的恐惧来源于未知吧，我越是害怕它就越是无法越过，当我觉得它不过尔尔，就也觉得没什么了……”
　　张老师和奶奶对视一眼，奶奶笑着道：“我宝啊，明天出院，奶奶就又要走了，接下来学校里面只有你一个人，你害不害怕？”
　　圭明“啊？”了一声：“不一直都是我一个人吗？再者说了，张老师啊，小鬼他们都在学校，没什么好怕的其实……”
　　奶奶就道：“明仔真的是变勇敢了呢！”
　　圭明摸了摸后脑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也还好吧，其实真觉得没什么。”
　　到了晚上的时候，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奶奶睡在另外一张床上，圭明一个人起来，准备上厕所。
　　医院的厕所灯一闪一闪的，圭明进去的时候，正好有个女鬼从排气孔那里探出头来。
　　圭明跟鬼对视了一眼，他问那女鬼：“你怎么跑那里去了？”
　　那女鬼朝他比了个“嘘——”，然后解释道：“我实在是住不下去了，这里的鬼太多了，太压抑了，我要逃院。”
　　圭明：“……”
　　他有些无语：“你原先病房是几层来着？”
　　那女鬼：“三层。”
　　圭明：“那你绕得有点远，这里是十三层。”
　　那女鬼：“……”
　　一时间，气氛极为尴尬。
　　那女鬼干脆从天花板的排气管道内钻出来，落到圭明的面前。
　　圭明：“你这又是？”
　　女鬼：“我迷路了，懒得再折腾了。算了，我还是在你这儿待会儿吧，你介意我住水龙头吗？”
　　圭明：“介意，我等会儿要上厕所，我怕你长针眼。”
　　女鬼：“……没事，我不看。”
　　圭明：“……”他望了望女鬼，建议道：“你为什么不坐电梯回去呢？在你病房里面还有床，多好……”
　　女鬼：“我迷路了。”她一脸无辜地看向圭明：“电梯都找不到的那种迷路。”
　　行吧，还是个路痴。
　　圭明：“没事，我可以送你到电梯那边去——”
　　女鬼想了想，就说：“……那好吧。”
　　然后一人一鬼就从厕所出来，往电梯那里走，走廊的灯一闪一闪的，闪得圭明眼睛疼，就说了一句：“这灯能不能别闪了？”
　　那女鬼就说：“鬼太多了，他们不喜欢灯照着，就遮着它，这叫鬼遮灯。”
　　圭明：“那就叫他们别玩了，找个没灯的地方待着不就行了，闪得我眼睛疼。”
　　话语刚落，灯就不闪了，圭明“嚯”了一声：“还挺听话的，谢谢啊。”
　　女鬼撇过头看着他：“是我赶走他们旳，太多了，我快不能呼吸。”
　　圭明：“……”
　　他道：“那也谢谢你。”
　　一人一鬼来到电梯门口，电梯上来，叮——的一声打开，圭明看着空无一人的电梯对女鬼道：“来了，你进去吧。”
　　女鬼站着没动。
　　圭明：“进去啊？”
　　女鬼说：“里面都满了。”
　　圭明：“……”
　　又等了好几班电梯，女鬼一直不进去。
　　圭明就说：“不可能每次都满吧，他们就不走的吗？”
　　女鬼说：“他们喜欢待在电梯里头。”
　　圭明不耐烦地：“让他们出来几个，等你回去了再进去不就得了？”
　　女鬼继续一脸难受地：“太多了，我不能呼吸……”
　　圭明：“那就让他们全出来。”
　　女鬼：“……”
　　圭明：“又怎么了？”
　　女鬼：“你把他们都赶跑了，好厉害！”
　　圭明：“……”
　　他忍不住有些洋洋得意：“也还行，你进了电梯按第三层出来就行了。”
　　圭明打了个呵欠，回去准备上厕所的时候想到刚刚那一幕，就张口说了一句：“我要上厕所了，厕所里面其他的鬼请离开这里，去其他地方待着好吗？”
　　话语刚落，厕所的灯也不闪了，刚刚晦暗的灯光一下子亮堂几分，圭明忍不住嘀咕：“还真有——”
　　他实在困得不行了，解决完生理需求，就躺回床上歇着了。
　　奶奶悄咪咪地睁开一条眼缝，过了会儿又闭上，嘴角勾起一个浅浅地弧度。


第67章 
　　“出院了, 东西都带上了？有没有什么落下的？”
　　“带上了，奶奶！你已经说了三遍了。”
　　“我老啰，招人烦啰——”
　　圭明：“……”
　　他回头把东西又点了一遍, 奶奶递给了他一堆纸钱：“拿这个去充饭卡, 兑钥匙都行, 别替奶奶省钱, 傻小子。”
　　圭明：“我不是，我就是……”
　　“你抠什么啊抠, 奶奶的钱, 就是要一分不差的全花在你身上头！奶奶高兴！”
　　圭明：“……”
　　他看了看数目, 有些吃惊：“奶, 你是把校长的裤子都扒下来了吗？”
　　“我要他裤子做什么！”奶奶没好气的拍了圭明一下：“怎么说话呢你这孩子。”
　　圭明的室友听到他今天出院都过来接他, 得亏他们来了, 东西还真不好拿。
　　圭明转头就跟室友炫耀：“我有钱了！看！”
　　项伐舟朝他笑了笑。
　　圭明朝奶奶招手：“奶！你不用送我了！我跟室友他们回去！”
　　奶奶站在原地, 说了句：“你慢点儿！”
　　“知道了——”
　　等看不到圭明那闹腾身影, 奶奶才转头对身后的医生笑道：“昨晚麻烦你了。”
　　那医生不知从什么时候冒出来, 整个鬼立在奶奶的后面，朝奶奶鞠了鞠躬：“老先生近来安康？”
　　“放心, 身子骨还算硬朗。”奶奶显然心情不错，脸上的笑就没有落下过：“这日子, 总算是看到个头了！”
　　——
　　一周后。
　　圭明拍了拍小鬼：“起床了！”一边伸手把他怀里头抱着的那小皮球拿下来：“别整天欺负小皮。”
　　他把小皮放到一边，推了推：“小皮也快点起来。”
　　项伐舟已经在水槽那里洗口。侧过头看了圭明一眼，含糊不清地：“早。”
　　圭明道了声：“早！”然后问：“你们最近要考试不？张老师说要安排我们考试。”
　　“考什么？”毕语方刚晨跑回来，去卫生间冲凉：“我们没有说要考试啊。”
　　“马上要升高中了, 这几个月, 说每个月都要安排一次模拟考。”
　　毕语方问道：“难吗？”
　　圭明：“……还行, 我数学和语文都没问题, 英语一般般，政治就真的不行了……不过总分应该不会掉太多……但是……”
　　项伐舟弯腰漱口。
　　圭明：“学校最近不是多安排了一门训练课嘛……说是要提高学生的各项素质，以避免晚课死亡率这个问题……”
　　毕语方“嗯”了一声。
　　圭明：“我看了，一个班一个班的报，报满即止，要是现在报上名的话，咱们几个可以分到一个班里头，你们没有报吧？”
　　毕语方：“你刚说我才知道呢，什么时候的事？”
　　圭明：“张老师特意提醒我的，要我报名，说对我有好处，但是我没几个月就要中考了，这几天学业也……蛮重的其实。”
　　项伐舟抬起头：“我帮你补。”
　　圭明笑道：“那太好了！那我就把你们都给报上了啊！”
　　小鬼迷迷瞪瞪地走过来。
　　“什么事啊，哥？”
　　圭明：“没什么没什么，明天开始多上一节课的事。”
　　小鬼当时就“啊！？”了一声，哀嚎道：“还要上课啊？”
　　圭明：“训练课，不让你背东西！”
　　小鬼松了一口气：“那还好……”他转头抱住小皮的肩膀道：“我就是担心小皮跟不上，你看他那么小……”
　　小皮：“……”
　　圭明应付着：“知道、知道，跟你小鬼大人没关系，都是小皮不想上课，不想背书，不想写作业……快去洗口脸。”
　　小鬼“嘿嘿”一声往水槽去了。
　　圭明朝小皮眨了眨眼，小皮没忍住笑了，朝圭明点了点头，跟在小鬼的后头。
　　圭明把小鬼的书包都收拾好：“你这书包太空了吧？张老师不是有给你布置作业吗？”
　　小鬼一边漱口一边含糊不清地：“我……做完了！”
　　圭明起身把门打开：“知道你做完了……快点啊！好了没有？要走了！？”
　　小鬼匆匆忙忙地：“来了！来了！”
　　圭明朝室友挥了挥手：“走了啊！”
　　他们去上课的路上正好撞上了同班的几个同学，圭明跟人打了招呼：“早上好！”
　　那几人也回了个“早上好”。
　　其中有一个是跟胡芳芳走得很近的，也是鬼，对圭明一直能避则避，这一次避不过，说完“早上好”，就埋着头，躲在其他同学的后头。
　　圭明觉得眼熟，虽然叫不上来名字，但是同学几年，还是有些印象的：“你是不是跟胡芳芳挺好的啊？”
　　那同学：“！！！”
　　圭明：“没事，我过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胡芳芳我这几天一直见不着她人，你能不能帮我做个说客，我当面给她道个歉。”
　　那同学滞了滞，有些惊讶的看了圭明一眼。
　　圭明摸了摸脑袋：“我不是先前不小心伤害了她，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我还是觉得这心里头过意不去……”
　　那同学小声地：“她现在在阴气园修养，前几天晚课，有个闯关者带了天生克制鬼的东西，伤到了她的根本……”
　　圭明“啊！”了一声：“那这要多久啊？”
　　那同学垂着头：“说不准，可能一个月，可能几年……可能……”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对圭明说了声“对不起”，匆匆走掉了。
　　其他同学对满脸茫然的圭明解释：“他喜欢胡芳芳好久了，胡芳芳出事，最难受的就是他。”
　　“阴气园现在都不许他去探望……”
　　圭明不能理解：“为什么啊？”
　　几个同学互相望了望，最后道：“既然老师都解禁了，跟你说这些也没什么，现在的胡芳芳就只是一团没有清醒意识的阴气，所以要在阴气园滋养，指不定哪天又恢复意识……这完全碰运气的事。但是他一旦靠近了，很可能就把胡芳芳当普通阴气给吸收了。”
　　圭明觉得这真的太可怜了，但是他又没有什么能够帮得上忙的。
　　同学说：“谁都帮不了，这种事情真的太常见了，胡芳芳这种还有一定几率恢复的，但有的就真的再没有以后了。”
　　圭明道：“这些闯关者真的太可恶了，就没有办法把他们全部都给赶走吗？”
　　同学就说：“我们现在就像是蚂蚁搬家，一点一点的往前搬，不过迟早有一天……”
　　“老先生那一代，我们这一代，还有我们的下一代，总有看到希望的那一天。”
　　圭明看着这几个同学，忽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拍了拍圭明的肩膀：“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圭明用力的点了点头。
　　张老师问他想不想参加学校新开的训练课的时候说道：“会很辛苦，或者说非常辛苦，这些本来是给那些已经在晚课有一定实力，能够应付闯关者而设立的课程，说句实话，对你来说，还是太难了。”
　　圭明就说：“我不能永远的躲在你们的后头吧，老师，我不怕难，我……真的，你相信我好吗？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有说服力，但是你给我一个尝试的机会，我要是真的承受不住，我也不会勉强自己的。”
　　张老师朝他笑了笑：“我也不知道，或者说我也想看看你的潜力到底在哪里。”
　　圭明朝张老师，有些好奇地：“……我真有潜力？”
　　张老师：“可能吧，说不定你才是我们当中最厉害的那个呢？”
　　圭明也忍不住想，自己的潜力到底是什么呢？
　　他平凡普通了十几年，这十几年里，他一只脚将踏未踏的，一直徘徊在这神秘的世界边缘，未有进入，仿佛游离在外的一份子。
　　他的奶奶为了让他不怀疑自己，不惜花大工程，让所有人都在他的面前伪装平凡，编织出了一个善意的又伟大的谎言——
　　他们真的在他面前打造出了一个普通的平凡世界，这个世界在他眼里是真实，在他奶奶那些人眼里，则仿佛一个触不可及的梦境……
　　小鬼走到皱着眉头思索的圭明面前：“哥？”
　　圭明晃了晃脑袋，摸了摸小鬼的头：“没事。”他笑道：“走吧，找张老师报名去吧？”
　　张老师抱着保温杯：“想好了？不是叫你多考虑几天？”
　　圭明：“老师——我恨不得现在就开始训练！这一周的晚课，我到现在才上了不到两节……”
　　“本来晚课就不是天天上的……要给你们一个缓冲的过程……”
　　“但是副本的那些闯关者他们却是在天天闯关！”圭明打断了张老师的话。
　　张老师抬起头看向圭明：“嚯——你这斗志不错啊？”
　　圭明：“……”
　　他沉下心来：“张老师，我这心里头，就像有一个黑洞，不断地在里头吞掉所有它接触到的东西，在我眼里，闯关者就仿佛一个黑洞，它会把所有我熟悉的，我认识的，无论是世界还是人都给吞噬掉……”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圭明，你们年轻一代，比我们这些人，更加的嗜杀，更加的有斗志，这本来应该是个好事，但是却又不是一件好事。”张老师放下保温杯，看向圭明：“你始终要知道，我们并不是为了杀而杀，我们到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有一天，当我们回到过去平凡的日子的时候，还能够回到最初的平凡。”
　　“你不要以为你现在上的课，读的书没有意义，正相反，它们比你杀掉一个闯关者，更要重要，重要得多得多。”
　　“它会让你真正学会做人的道理。而这里，你又跟其他的同学不一样，我们为你构造了一个平凡的世界，虽然是虚假的，但你也确实真正的体会过……”
　　圭明没有讲话。
　　“平凡的可贵。”
　　“不要迷失自己，像那群闯关者一般，彻底沦为丧失人性的构造物，不管你未来是什么样子，你的心里头，都应该住着一个人，还不是一头怪兽。”
　　“所以不要急，孩子，名，我可以给你报，但是我说得这些，我想你还要回去好好想一想。”


第68章 
　　“怎么？名没报上？”
　　圭明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愁眉苦脸的？”毕语方走过来：“不想上了？”
　　圭明也摇了摇头, 他坐在床边，抱着枕头，没精打采的：“张老师给我上了个课。”
　　毕语方明白了, 他转头又去干其他的事去了：“……老师给学生上课, 很正常的。”
　　圭明抬起头：“你们想听吗？”
　　“那还是算了, 给你上课, 又不是给我们上课……”
　　圭明：“……”
　　他把枕头扔一边去，无能狂怒道：“我就不明白了, 既然我们都跟闯关者你死我活了, 怎么又要保持一颗良善之心……不能逞凶斗狠, 不是……这不矛盾吗？”
　　“老师嘛, 都是把我们当一只只小羊羔一样, 即担心我们太懦弱被狼撕咬不能反抗, 又担心我们真的变成狼……很正常, 不用纠结。”项伐舟也走过来：“报名结果呢？”
　　圭明“哦”了一声, 掏出一张纸递给项伐舟：“这是课程表, 一人一份。”说着又递给毕语方一张，然后回头望向项伐舟, 惊喜道：“可以啊，你这形容, 到位！”
　　项伐舟打量课程表，嘴上道：“还行吧，你这才哪到哪儿，我们都被叨叨惯了, 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圭明好奇道：“真的啊, 怎么跟你们说的？”
　　项伐舟把课程表对折, 放到口袋里, 噫嘘长叹：“小项啊，老师知道你实力不低，但是你这手法是不是太粗暴了？”
　　圭明乐了：“那你怎么说？”
　　项伐舟：“我说老师，我只是想要给人一个快活的了断，这种事情就不能墨迹，你看隔壁那个就是下不了手，反复凌迟，那个折腾啊，场面一度失控……”
　　圭明好奇道：“你这样举例，你老师能接受？”
　　项伐舟：“就是说了声滚，然后我就滚出来了……这种事你要习惯。老师他们呢，就是要想得比较多，特别是对于我们，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拈轻怕重。”
　　圭明点了点头，沉吟道：“……恩……我明白了。”
　　项伐舟：“你明白什么了？”
　　圭明：“面对老师，就是小羔羊，面对闯关者，就是恶狼！”
　　项伐舟看了看他：“你这小羔羊是合格了，恶狼有点……”
　　圭明：“……”
　　他没好气地：“我说老项啊，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呢？平常宿舍话最少的就是你……”
　　项伐舟：“……”
　　毕语方在旁边笑：“他这是受你刺激了。”
　　项伐舟顿时道：“闭嘴！”
　　圭明发现新大陆似的：“什么刺激？”他两眼放光：“我这小羔羊能刺激老项？哎哟，这可不得了……毕兄，你不要害怕他，快跟我说说！”
　　“你不是原来怕鬼……”
　　项伐舟大吼一声：“毕语方！——”
　　毕语方朝圭明摊了摊手，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姿势。
　　圭明：“……”
　　项伐舟吼完之后，转头又缩回自己的座位上头，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圭明小心翼翼地的凑过去：“老项你……”
　　项伐舟：“我没有！”
　　圭明：“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项伐舟：“……”
　　“害，不就是怕鬼吗，多大点事啊，至于整天摆那张死人脸，我还以为你是看不惯我呢，原来你是……”
　　项伐舟直接把耳朵给捂上了。
　　圭明：“……”
　　他“哎哟”“哎哟”的叹气：“我还想跟人讲，我这怕鬼的毛病是怎么治好的呢，算了，想来某人也不大想知道……”
　　毕语方在旁边用书本遮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项伐舟：“……”
　　他慢慢地放下手，板着脸看向圭明：“……你说说。”
　　圭明：“这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
　　毕语方摇头叹息：“……太坏了。”
　　他转头对小鬼道：“别跟你哥学啊……”
　　小鬼一边点头，一边看向小皮，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小皮：“……”
　　项伐舟：“……”
　　他起身道：“不讲算了！”
　　圭明：“是张老师给我治好的！”
　　项伐舟的动作一顿。
　　圭明伸出一根手指头强调：“就用一晚上，具体我不能跟你讲，讲了就不生效了。”
　　——
　　张老师：“……”
　　他望向项伐舟，拿着保温杯的手都顿住了：“……你怕鬼？”
　　项伐舟冷着脸：“我不怕。”
　　张老师点了点头：“那你就回去吧，没事你找我做什么。”
　　项伐舟：“……”
　　过了一会儿，他才僵硬地：“我就是有一点点……”
　　张老师：“一点点啊……没事，我相信你自己能克服。”
　　项伐舟：“…………”
　　他硬着头皮：“……比一点点多一点点。”
　　张老师放下保温杯，掩饰自己上扬地嘴角，咳嗽一声：“项伐舟啊，我记得你好像天生克制鬼物活尸这些邪祟的吧？”
　　项伐舟：“……”
　　他僵硬了一会儿，才点头：“是，可是……”
　　张老师：“没有可是，想来还是因为你平日里，见到的太少了，大家都躲着你。没关系，这种事情，我想同学们肯定很乐意帮忙的……”
　　项伐舟当时就一僵，有些着急地：“老师！我觉得还是……”不用了吧！
　　“你看你这样，怎么能治好呢！”张老师心里面都快笑疯了，一边强硬的拽住项伐舟的手，他的眼里像是泛起了迷雾：“都是伴山而生，小舟啊，你实力不如我，逃不掉的。”
　　——
　　圭明对毕语方道：“你放心吧，等老项一回来，他肯定就好了。”
　　毕语方说：“……真这么神奇？”
　　圭明极为肯定地：“真就这么神奇！”
　　毕语方实在抑制不住好奇：“张老师是怎么给你治的？我不怕鬼，你总算可以跟我讲了吧？”
　　圭明看了看毕语方，有些不大敢相信的，就连项伐舟那样的人都怕，这毕语方也说不定啊：“……你真不怕？”
　　毕语方：“……”
　　他没忍住瞪了圭明一眼：“你怎么回事，都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怕鬼才是不正常的好不，出了你两个异类就够特别了……”接着道：“我真不怕！”
　　“不怕就不怕，怎么还攻击人呢？”圭明推了他一下，没推动。
　　毕语方实在好奇，忍了：“你跟我讲讲吧！求你了！”
　　圭明：“好吧好吧。”
　　他就把自己被张老师心理暗示，做了一场梦就好了的事说了出来。
　　毕语方：“……”
　　他整个人都傻了：“张老师还会这个……心理暗示？”
　　圭明：“没想到吧，这种事情说穿了就不管用了，我当时还真的相信张老师会带我灵魂出窍呢！”
　　毕语方：问题是他真的可以啊！
　　圭明：“这就需要患者对张老师的充分信任，我先前特别信任他，所以才能成功。”
　　毕语方被他唬得七荤八素，脑子都蒙圈了：“……这也太科学了吧！”
　　圭明：“……科学才是第一生产力！你不要瞧不起科学！讲道理，科学发挥到极致，那可比玄学牛掰多了——”
　　毕语方：“……”
　　圭明继续道：“不过我是真的没想到张老师还会这一手，果然这年头不会点心理的老师不是好的心理医生，你们有啥心理上头的问题，也可以找一找张老师。”
　　毕语方已经被圭明给讲昏了头，真的就信了他的鬼话：“……心理上头的，我最近老是失眠，这个算吗？”
　　圭明：“算啊！怎么不算，都失眠了！这种事还不重要？等项伐舟回来先。”
　　毕语方：“……好、好好好。”
　　小鬼有些茫然地想，失眠是心理疾病吗？他们这些活尸不都晚上精神，白天困吗？
　　圭明趁着等项伐舟回来的工夫，开始算一算自己的小金库：“你们说鬼市卖的东西比学校小超市卖得便宜多了，择日不如撞日，等项伐舟治好病回来，我们就一起去趟鬼市吧，反正我现在已经不怕鬼了。”
　　毕语方有些小心地望向他：“鬼市那边的东西是便宜，但是里面真的非常多的鬼，而且长相都特别的……你就算是不怕了，但这一下要受了刺激，又给刺激回去了怎么办？”
　　圭明还真就仔细想了想：“你说得有道理。”
　　毕语方刚还没松一口气，圭明继续道：“但是没钱比鬼可怕多了，有便宜不占白不占，那些鬼算什么啊！”
　　毕语方：“……”
　　正聊着，项伐舟满脸清白，脚底发虚的走进来。
　　“哟，回来了，怎么样？是不是特神奇？”圭明好奇地望向项伐舟，接着有些疑惑地：“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项伐舟：“……”
　　他望着圭明一字一句：“你、真、就、这、么、治、好、了？”
　　圭明：“对啊，骗你做什么？”
　　项伐舟目不转睛地：“怎么给你治的？”
　　圭明有些狐疑地望向他：“还能怎么治，不就那样吗……你先跟我说，你现在好了吗？”
　　项伐舟眼睛通红，忍着哭腔地：“好了！”太残忍，太过分了！
　　圭明松了一口气：“好了就行。”他就把对毕语方说得那些又给项伐舟说了一遍，还解释道：“我这不是怕你那套没管用，我再说穿了，不就更不管用了嘛……不过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啊？你难道跟我用的不是同一种办法？”
　　项伐舟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呜呜呜张老师他把我丢鬼堆里，呜呜呜——”
　　圭明：“……”
　　毕语方：“……”
　　“咳，那个，我想起来，我跟毕语方还有事情要办，是不是啊，毕语方！”圭明疯狂地朝毕语方使眼色。
　　毕语方：“……”他指了指还在痛哭的项伐舟，用眼神示意圭明：不带上他？
　　圭明回了个眼神：还带什么啊，个倒霉孩子，还带他去鬼市，这不是伤口上撒盐吗？
　　毕语方满怀同情地点了点头，看着项伐舟的模样，心里一紧，深怕留下来当出气筒，嘴上连忙道：“对，确实有事情要办！”
　　圭明拉着毕语方匆匆走了：“小鬼、小皮你们在宿舍安慰一下你们项伐舟哥哥，我先走了！”
　　小鬼：“……”
　　小皮：“……”
　　只有项伐舟哭得最大声。


第69章 
　　“那什么鬼市, 也在学校里面吗？我怎么从没见到过？”圭明走到楼下了，才问毕语方鬼市地方在那里。
　　毕语方：“鬼市其实算是个特殊的副本，它就像是中枢, 链接各个副本……”他一边说一边带圭明往靠墙的地方走。
　　此时天色渐暗, 今晚没有晚课, 明后两天又是双休日, 整个宿舍楼走动的学生特别的多。
　　毕语方：“其实以前就有鬼市的传说，是鬼魂在人间交易的场所, 在须弥之间, 所处地方虚虚实实, 只有用特殊的方法才能进入, 进入的地方离出入的地方都有嚼头……一旦错了时候, 则可能永远都找不回回人间的路。”
　　圭明惊讶道：“这么危险？”
　　毕语方：“那是以前的说法, 现在鬼市就是个普通的交易市场, 再者说了, 还有比我们学校更鬼的地方吗？”
　　圭明：“……”
　　他默了一会儿, 竟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说话间，毕语方带着圭明七绕八绕, 对他道：“我今天带你抄个近路。”
　　他们又走回道上，路上可见有许多学生, 结伴或者单独而行，钻进旁边的一条巷子里，毕语方带圭明紧随其后。
　　小巷子异常地狭窄，将将够一人前行, 两人并肩就要微微侧着身子——初进时还不觉得, 越走越觉得拥挤, 前前后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更是挤满了人, 毕语方拽住圭明的胳膊，两人在人堆里艰难前行。
　　毕语方大声地：“这时候人太多了！你抓紧我，不要被挤散了。”
　　圭明第一次来，毕语方怕他不知道路，到时候走散了，就回不去了。
　　圭明连忙回手拽紧毕语方的袖子，他踮起脚尖，左右四顾着，想要看看前方还有多远，但是触目可及全是后脑勺，看不到前方。
　　两人就好像整个的被塞进沙丁鱼罐头里，挤得七荤八素，差点就找不着北了。
　　“别挤了！”
　　“谁踩了我的脚！”
　　“鞋子都被挤掉了！”
　　四周的人也传来各式各样的声音，圭明感觉自己都踩不着地面，身后的人不断地把他往前推，还好他紧紧的拽住毕语方的胳膊没松，毕语方也时不时喊一喊他的名字，确认他还在不在：“圭明！早知道就不来了！”
　　“来都来了！以前也都这么多人的吗？！”
　　毕语方：“我以前就一个月去一趟，哪里有这么多人！？”
　　旁边有个阿姨就说：“小兄弟你不知道，今天正赶上鬼市对所有副本开市，大搞促销的日子，人能不多吗？！”
　　毕语方立刻问：“今天是几月初几！？”
　　阿姨：“问什么老黄历呢，还几月初几，今天是618！！”
　　毕语方：“……”
　　圭明：“……？”他一脸摸不着头脑：“618是什么？”
　　毕语方：“就是今天。”
　　圭明：“我知道是今天啊，但是有什么特殊的吗？”
　　毕语方：“这一天，整个鬼市的所有商品全部会打折促销……”
　　圭明：“还有这好事！”
　　毕语方：“？”
　　圭明已经跟旁边那阿姨聊上了：“折扣力度大不大啊？我要买好多东西的，你要买什么呢？”
　　“大得很！到时候进去你跟着阿姨我，保证不会带你走错路！”
　　那阿姨还在跟圭明讲话，旁边人突然传来一声——
　　“别聊了，前面的！走快一点，去晚了，好东西都被别人抢走了！”
　　毕语方：“……”
　　原本一直是他拽着圭明极为艰难的往前挪动，一听说这句话，圭明就反客为主，反过来带着毕语方往前走了！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劲儿，刚刚还死拽不动地，这会儿简直就横生巨力，硬生生地带着毕语方开辟出来了一条道路。
　　就……很佩服。
　　毕语方双手抱着膝盖，一边喘气一边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圭明。
　　圭明两眼放光地打量四周：“也不知道刚刚那位阿姨去哪里了，说要带我找好东西的呢！”
　　通过那段又长又挤的小巷子，外面的世界豁然开朗——宛若热闹地商业街，只见来来往往地行人，漂浮在半空中的鬼灯笼，坐落在两旁的摊位，有推车的，有就地摆摊的，都围满了人，还有两侧地店铺，飘扬在外的醒目横幅——
　　全场三折！！买到就是赚到！！
　　这一切都让乡巴佬圭明不舍得眨眼，他转头催促毕语方：“你好些了没，我们快点儿！”
　　毕语方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他有些无语地：“……你就……不觉得累？”
　　“累什么啊？”圭明百忙之中抽出一个眼神递给毕语方：“你觉得累吗？”
　　毕语方：“……”他默了默，最终还是为了面子摇头道：“……不累。”
　　“那走吧！”随着这一声叫喊，圭明拽着毕语方往旁边拥挤的店铺冲了进去，他早就盯着这个了，因为他刚刚听到里面喊着什么免费礼品，限量名额的话。
　　他刚冲进去，那个店铺的销售员就喊道：“满了！人满了！刚刚那位兄弟抢到了最后一个名额！”
　　圭明看到销售员的目光落到自己的身上，兴奋地指着自己。
　　店铺的销售员点了点头：“对！就是你，恭喜你，限量六十个免费的特别礼物，你是那六十个幸运儿当中地最后一个！”
　　圭明都快乐疯了，他转头朝毕语方笑着指了指自己：“我！我拿到了！”
　　销售员：“是！你拿到了！这个是我们最新特别款的豪华版棺材！”说着她拿了个手掌宽的长盒子递到圭明的手上。
　　圭明：“……”
　　毕语方：“……噗！”
　　销售员：“你别看它小巧玲珑，但是所采用的树木乃是千年槐树，阴气极佳，色泽黑而不浑，非常干净！”
　　圭明：“…………”
　　销售员见他实在半点不心动，就把那长盒子往圭明的怀里一推：“没事，这个是免费赠送地！拿好啊！你用不上，你孩子用得上，再还有小猫小狗什么的……”她礼貌而又不失尴尬地一笑，转头就对其他的人道：“其他没有抢到礼物的顾客们不要着急，接下来全场依旧享受三折最低价，比如这款长两米，宽一米的大棺材，是曾经……”
　　圭明抱着小棺材，失魂落魄地从店铺里走出来，看着店门口那小小的三个字——棺材铺。
　　陷入了沉默。
　　毕语方好险才忍住笑，他轻轻地咳嗽一声：“……下回咱们还是看清楚名字再进去好了。”
　　圭明：“……”
　　他转过头看向毕语方，毕语方连忙补救道：“放心，我绝对不会对外人说去的。”
　　圭明扬了扬手中的长盒子：“你要吗？”
　　毕语方：“……我不大用得上，太小了。”
　　圭明望着手里的小盒子，虽然晦气是晦气了点，但是材料确实不错，看得上是很名贵的木材，千年槐树要打一个问号，但想来也不是什么差的材料，因为触手沁凉，就像是夏天的一窝冰泉，沁人心扉。
　　圭明道：“只要不把它当棺材，那么它就不是棺材。”
　　毕语方：“？”
　　圭明：“好不容易抢到的，丢了可惜了。”他对毕语方道：“你说把它当个小储物盒，还是挺实用的哈，放点小零碎什么的……”
　　毕语方有些敬佩地看向圭明：“……你要是不介意，那当然没问题。”
　　圭明：“我肯定不会介意，你介意吗？”
　　毕语方：“哈，你都不介意，我怎么会介意。”
　　圭明：“我就知道你不会介意，所以我送你了！拿好哈！”
　　说着，他趁毕语方不注意，把小棺材往他的怀里一丢，然后跳起脚就跑：“你收了啊，你收了！”
　　毕语方：“！！！”他抓着小棺材就跟在圭明的后头追：“你拿走，我不要！”
　　两人一追一跑，圭明喘着气道：“不跑了，不跑了，你先帮我拿着，行吧，反正我们都在宿舍里头住着，分什么你我……”
　　毕语方也没有强迫圭明地意思，妥协道：“……行，也行。”他左右望了望，“你这是跑哪里来了？”
　　圭明：“我怎么知道，我第一次来逛鬼市。”
　　毕语方：“我就不该问你，奇怪了，这地方我怎么从没来过……你看这里也没什么人啊？连个店铺都没有，死胡同吧……”
　　他正打量着，一边琢磨着，突然圭明朝他使了个眼色，做了个“嘘——”的手势，另一只手按下他的肩膀，两人蹲了下来……
　　毕语方小声地：“怎么了？”
　　圭明让他往另一侧方向看去，只见刚刚毕语方一眼瞧过去还是死胡同的地儿突然出现了几个人，先是左右四顾打量环境，接着又一脸警惕的望着旁人，这样熟悉的举动，不是闯关者又是什么？
　　毕语方：“……”
　　圭明问他：“闯关者也会来鬼市吗？”
　　毕语方：“按道理是不会，但是今天不一样，618大促销，鬼市对所有的副本开了门，有闯关者混进来也不足为怪。”
　　圭明：“开门？”
　　毕语方：“是，我先前不是跟你说过，鬼市是一个特殊的副本，它虽然链接各个副本，但是开放的时间地方都不一样，比如我们学校进鬼市是穿巷子，时间是每天下午六点到明早六点，而其他的地方可能就是一周一次这样子，还有半年一次的……”
　　圭明朝他做了个“嘘——”的手势，目光盯着那几个闯关者的动静，眼珠子转了转。
　　圭明：“你说他们会不会来鬼市买东西呢？”
　　毕语方陷入沉思：“……这，要是其他副本，闯关者进入副本，副本里的BOSS很快会做出反应，分辨出闯关者的身份，但是鬼市比较特殊……”
　　“那就是除了我们，其他的人是想不到会有闯关者混进鬼市里头，如果一旦让闯关者借此机会从鬼市里头买了东西……”


第70章 
　　正讨论着, 那几个闯关者有了动静，他们聚拢在一起，小小商量了几句话, 有两个人就要往外面走, 另外几个还停留在原地。
　　圭明连忙闭上嘴, 他跟毕语方对视一眼, 毕语方想要跟过去，但是又不放心圭明一个人留在这里。
　　这就面临一个谁走谁留的问题。
　　圭明对毕语方道：“你去, 把那两个人先解决了，我留下来跟这几个闯关者们周旋……”
　　“你别！”毕语方连忙道：“你就老实待着, 千万别出去！”
　　圭明：“……行, 那你快点过来，我怕他们全给跑了。”
　　毕语方：“跑了就跑了, 你的安全最重要, 放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而且鬼市里面只许做生意, 不能打斗，这是鬼市的规则……”
　　圭明当即道：“你不早说！”既然知道不用打斗，那他还怕什么啊！
　　毕语方想要拦, 没拦住, 圭明已经起身, 施施然地朝人走了过去。
　　那几个闯关者看到他都很警惕，原本要走的两个人也停了下来，转过头看向圭明。
　　圭明没有在靠近, 卡在一个中间的位置：“……几位, 没必要这么紧张, 我出来, 是希望你们不要坏了规矩，到时候谁都占不了便宜。”
　　站在靠外的两人当中的其中一个，是个寸头，眼神比较凶戾：“……你也是？”
　　圭明：“你这问题问的，我都懒得回答你，我这人吧，其实是个热心肠。”
　　其中几个闯关者就发出嗤笑的声音。
　　圭明想这些人真不讨人喜欢，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嗤笑的人脸上转了一圈，又收了回来：“你看你们这样就不行，我这可真是难得的热心人了，好心好意地过来给你们传来忠实的劝告，你们竟然还不屑，真就是老寿星上吊，嫌活太久了。”
　　寸头目光眯着，像狼一样盯着圭明，圭明面色如常，在他面前还转了个圈：“看，让你看，看够了没有？”
　　寸头旁边的人就对寸头说：“身上没什么阴气，不是鬼。”
　　寸头仍旧没有给回应，旁边有个闯关者耐不住性子，对圭明道：“我看你才是嫌活太久了！废话那么多，想死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圭明拍了拍胸脯，一副受惊地模样：“你这也太凶了吧，算了算了，反正我该买的东西都买到了，你们这样的人迟早会坏了规矩，与其被你们连累，还不如我先走了算了。”
　　寸头说了句：“等一下。”
　　其他人看向他，寸头则看向圭明：“你说你已经买到了东西？”
　　圭明点了点头，藏宝贝一样捂住胸口，笑眯眯地对寸头道：“想知道啊，这可不能告诉你。”他从兜里掏出一枚钥匙在手上把玩：“哎呀，哎呀，真是可惜了，难得做一次热心人呢，果然好人没好报。”
　　做出一副要捏碎钥匙的样子。
　　寸头和站在他身边的人互相望了望，无视其他的闯关者，从兜里掏出几枚钥匙：“你在哪里买的，怎么买的？我们可以跟你换这些情报。”
　　那个嚷嚷地要给圭明痛快的闯关者有些不满意：“我们这么多人，怕这小子做什么，真把刀顶在他的脖子上，我看他还敢不敢说假话！”
　　他这句话，竟然有好几个闯关者应和。
　　圭明摇了摇头，朝寸头做了个无奈的姿势。
　　寸头确实皱紧眉头，看着其他的人，像是看垃圾一样的眼神，他说了句：“闭嘴！你们要是不接受，可以滚。”
　　“嚯，还以为你这个资深闯关者有哪里了不起的呢，结果怕个毛头小子，笑死人了，我看我们也不用听你的了。”其他的几个闯关者抱成一团，一起朝着寸头嚷嚷起来。
　　“就是，就是，还以为你多厉害呢！”
　　圭明小声地：“你是从哪里找来的这几个废物，留着惹事吗？”
　　寸头侧过头眯着眼睛看向他，也很小声地：“……你想让我坏了规矩？”
　　圭明就知道这个寸头是懂一点鬼市的规则的，很可能已经来过一次鬼市，他继续不动声色的试探道：“第几次？”
　　寸头先没说话，但是另外的几个闯关者实在是太吵了，又无脑又讨人嫌，于是皱着眉头忍耐道：“……第二次。”
　　圭明笑了笑没有继续说话。
　　寸头见他没有回应，扭过头看他：“你呢？”
　　圭明装傻道：“我什么？”
　　寸头忍了：“……你是第几次？”
　　圭明“哦”了一声，朝寸头笑道：“第一次。”
　　寸头皱着眉头，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想要发作，又碍于鬼市的规则忍耐了下来。
　　圭明继续给另外的那几个闯关者拱火：“你们也太不讲道理了吧，哪有你们这样的，先前用得上人的时候，就叫老大，用不上人的时候就说不用听他的……”
　　寸头侧过头看了圭明一眼，看出他想要利用规则解决掉这几个蠢货的打算，没有出声干扰，反倒跟他旁边的那个人看起了热闹。
　　结果没想到圭明拱火了半天，那几个闯关者也就雷声大雨点小，嘴里虽然不干不净地，却并没有真的对他动手，只是一直反过来挑衅他。
　　圭明微微眯起眼睛，发现这几个闯关者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看来也不算太蠢。
　　果然不好对付。
　　“小子，这里不许打斗是吧？”那个闯关者见圭明不说话了，露出洋洋得意的表情。
　　“唉，可惜了。”圭明叹气道。
　　那几个闯关者互相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我现在相信你是闯关者了。”
　　圭明有些惊讶：“哦？为什么？”
　　那个闯关者就笑：“NPC哪里有你这么坏啊！”
　　“是啊是啊，一看你这小子就坏得流油！”
　　“太阴了！”
　　“真不是个好东西。”
　　圭明：“……”
　　寸头这会儿也朝着圭明笑了起来，还伸出手：“抱歉，刚刚是为了试探你。”
　　圭明假作不高兴地：“过分了啊，你这。”
　　寸头道：“我没骗你，我是第二次来鬼市，这几个人是第一次来，我也担心他们惹出什么乱子，就让他们留在这里，等我们买好东西再一齐回去。”他脸上看似很诚恳，但是语言上却仍在试探：“我怎么在进鬼市之前没看到你？”
　　圭明：“你不会以为鬼市只有一个入口吧？”
　　寸头：“哦？竟然还有其他的入口吗？”
　　圭明：“要不你把你那个入口告诉我？我就告诉你我这个。”
　　寸头：“……”
　　他细细打量圭明，嘴角微微勾起：“你不会故意找个假的来骗我吧？”
　　圭明：“瞧你这话说的，我怎么知道你说得是真的呢？”
　　两人对视一眼，互相露出一个极为虚伪的笑容。
　　寸头摇头笑道：“你这小小年纪，怎么修炼得如此滴水不露？”
　　圭明：“过奖过奖，你也很不错嘛。”
　　寸头：“能第一次到鬼市，还能成功买到东西，果然还是有些本事……这样，我上次来鬼市买了一些东西，正好能派上一些用场。”
　　圭明：“那我可真期待呢。”
　　寸头：“……”
　　他叹了口气，跟旁边人对视一眼，指着圭明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你瞧瞧，半点不饶人啊。”
　　那旁边人是个波波头，戴着眼镜，看上去有些呆板的模样，这会儿从自己的书包里面掏出一个瓷罐子。
　　“真话水，时效半小时。”他声音偏中性，像个初中生的声音。
　　圭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寸头举起瓷瓶：“你一口，我一口，这样可以了吧？”
　　圭明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我不想尝你的口水。”
　　寸头：“……”
　　他忍了忍，又重复了一遍：“喝不喝？”
　　圭明又露出犹豫地表情：“……你先喝！”
　　寸头直接揭开小布头，当着圭明的面咽下去一口。
　　圭明磨磨蹭蹭地也喝下去一口，喝完过后……
　　圭明：“？”就这，完全没感觉啊？他略显疑惑地皱住眉头。
　　寸头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显然先前应该是试过这个真话水的作用，这会儿就对圭明说出他的入口：“黎子镇，井。”
　　圭明“啊？”了一声：“就这个？我怎么知道是哪一口井？”
　　寸头：“不固定，黎子镇一共有二十八口井，而鬼市的入口随机出现在它们其中的一个，时间地点都不固定。”
　　圭明：“……”深特么时间地点都不固定，他觉得他被坑了！
　　寸头露出满意的微笑：“我说完了，该你了。”
　　圭明想试一试这个真话水的作用，他想，要是真话水真的这么神奇，那他应该是不能说假话的。
　　“小白巷，子午十分，第三个石板踩三下。”
　　圭明闭着眼睛胡扯道。
　　寸头却已经真的信了，开始问他：“踩三下，然后呢？”
　　圭明还在茫然中，略有不确定地：“再往前走就到了？”他怎么一点事都没有，这真话水怕不是假的吧！
　　寸头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圭明觉得寸头不至于给他下这么简单的一个套子，要是他知道这个真话水是假的，那么他就不会信任他说得话啊，看他这么一脸信任的表情，显然是对真话水深信不疑的——他不会是遇上消费骗局了吧！？
　　圭明还在那里怀疑人生，寸头已经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接下来我会搜集前往小白巷的钥匙，你要是有的话，我可以拿我先前在鬼市买来的东西跟你换。”
　　“阿这……”圭明再看寸头，就仿佛像在看一个自投罗网而不自知的傻子：“不用了吧？”
　　我给你钥匙，你也敢收？这简直就是太……
　　圭明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
　　太贴心了吧！


第71章 
　　“不用？”寸头愣了愣, 接着摇头笑了起来，指着圭明：“年纪不大，胃口倒是挺大……”
　　他后头的那几个闯关者哪里会放过这个拍马屁的机会, 立刻就小声嚷嚷起来：“小子, 我劝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知道咱们这位宣哥是什么人吗？”
　　这可还真不知道了, 要不你给我讲讲？
　　圭明不由得收拾起表情来，假作洗耳恭听一般, 朝那位闯关者望了过去。
　　那闯关者指着寸头：“咱们这位哥可是足足闯过了十五个副本！杀过的BOSS足有这个数！”伸出五个手指在圭明面前晃悠。
　　寸头：“……过奖过奖，不值一提。”
　　闯关者：“你是没跟我们一起见识过, 那副本的BOSS在咱们这为哥面前, 那简直了！就跟摧拉枯朽一般，你都没回过神来, 就没了！”
　　圭明笑得宛若春风扑面, 摆出跟张老师同款的狐狸笑容，掩饰住自己冰冷的眼神：“……哟嚯, 这么厉害啊？”
　　“那可不，其实你别看那些个BOSS，什么鬼啊, 搞得神神叨叨的, 其实呢, 蠢得很！”闯关者一脸“不过如此”的表情：“咱们这位哥不过略施小计……就把它们耍得团团转！”
　　圭明“哦？”了一声，一边在心里头给这几个人打上死刑，一边嘴上装作一副不信地样子：“这么厉害, 你们？耍BOSS？”
　　“嘿嘿, 怕了吧！”闯关者得意地扫了圭明一眼。
　　圭明：“怕, 老怕了！不过吧……要是真的, 那就当我确实是有眼不识泰山，看走了眼……但你们几个……我怎么就不信了呢……”
　　“臭小子你！”
　　寸头伸手拦住那几个欲要发作的闯关者，抬头看向圭明，过了会儿才笑道：“……其实也不算什么小计，不过是利用了人性的弱点罢了，我从NPC那里打听到消息，知道BOSS是井里的女鬼，曾是村里一家人的女儿，但是那家人因为对女儿的愧疚，对于过往的事情只字不提……”
　　“敌在明我在暗，在这过程中，陆陆续续地又有闯关者触犯了副本里的规则，然而我们仍旧没能从限有的消息找到那女鬼的弱点，于是我干脆就杀了那家人，用从鬼市这里购买的锁魂铃，把其魂魄拘在铃里。”
　　“女鬼果然按耐不住献身，我拿其父母威胁她，让她不敢轻举妄动，并从中套出了副本的规则，只要杀了束手待毙的她，我们就可以通关。我觉得就这么杀了她太可惜了，不妨留以备用，现在那个副本已经成为了我的一个最安全的藏身地。”
　　圭明：“你可真是太卑鄙了。”
　　寸头笑道：“彼此彼此，你刚刚不也想撺掇我们自相残杀吗？”
　　圭明：“……”
　　寸头：“小朋友，我教你一个道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确实是有点脑子，并且还算有点运气，假以时日，我说不定还真不敢得罪你，但是现在嘛……”
　　他笑了笑：“你永远不知道一个资深闯关者手里面能够藏有多少底牌，鬼市确实是禁止争斗，但是其他的副本呢？”
　　圭明看了看寸头，露出不甘心又愤懑地表情：“……你现在是在威胁我？”
　　“不，我还是很想跟你做一个朋友，你要是对我先前提的条件不满意，我可以再加……”
　　这年头，还真有这种上赶着找死的！圭明装做一副极为屈辱地表情：“行！钥匙可以给你，但是我有个条件！”
　　寸头大笑道：“就怕你不肯提！尽管说！”
　　圭明也露出笑容：“我其实刚刚在鬼市还有许多东西想买，但奈何囊中羞涩——”
　　“这算什么，走，今天哥哥给你买单！”
　　……
　　圭明带着寸头和那个戴圆眼镜地四处闲逛，时不时地钻进一家店里，趁着那寸头打量商品的工夫，他一边跟店员讲价，一边悄声地对店员道：“毛阿英是我奶奶，我叫圭明，帮我给其他人传个消息——我身后那两个是闯关者。”
　　那店员朝他露出一个笑，一边点头，一边道：“哎呀呀，你也杀太狠了，算了算了，看你这小子投眼缘，便宜卖你了。”
　　圭明：“……”我就是下意识地杀价……不过话说回来，我就是说了一句我奶奶，你前后态度变化也太大了吧！刚刚还一副死活不降价的样子呢！
　　那店员：“？”给你便宜你还不满意？
　　圭明又小声地：“……那两个傻叉给我付钱。”
　　店员：“……”他没好气地瞪了圭明一眼：你不早说！
　　然后立刻冷言冷语地：“好啊，竟然敢骗我，刚刚我说得话收回去！一分都不能少！想占便宜，没门！”
　　圭明：“不能少就不能少！”他气呼呼地转身出去，对那寸头道：“气死我了，我不买了！”
　　店员走出来骂道：“不买就不买！谁稀罕啊！你不买有的人买！”说着还极为羞辱地吐了一口痰：“呸！穷比！”
　　圭明一副气疯了地样子，寸头站出来打和场：“别生气，别生气，没事，多少钱，我给你付了。”他对那店员道：“他刚刚看中了什么，我给他付了。”
　　店员立刻喜笑颜开：“一看老板就是个大气人！他刚刚看中的可不少……喏——”他朝旁边一指：“那些都是他看中的。”
　　圭明都愣了一下，他刚刚明明看中的是一只永远不会没墨的阴笔……然后忍不住在内心感叹：这店员是个可造之材啊！
　　寸头一看那好多东西，当时就想要说算了，我付不起。
　　圭明连忙在旁边拱火：“我就说不买了，我是心疼钱的人嘛！我是觉得这个店员态度太差了！”
　　寸头：“……”他转过头看向圭明，刚想要说什么。
　　店员：“瞧你那穷酸样儿，说我态度差，刚刚进来还一副不差钱的样子呢，一到付钱的时候就翻脸，你怎么不照照镜子看看你那模样，笑死人了，没钱就是没钱，别扯这什么破理由！”
　　圭明：“你不要太过分了！”
　　店员：“我这叫过分吗？！”
　　“气死我了，真的是气死我了！”圭明推了寸头一下：“给他点厉害瞧瞧！他说我没钱就算了，他不能把你也骂上啊！”
　　寸头：“？”你刚刚不还说算了的吗？
　　圭明：“怎么了？你……”他不由得露出狐疑地表情：“你不会也……”
　　寸头连忙打断他：“多少钱，我付了！”
　　店员立刻喜笑颜开：“老板大气，我一看老板就觉得一表人才，是个人物！东西要打包吗？”
　　寸头忍着心痛，这一下子他带来鬼市的那笔巨款一下子就缩水大半。
　　圭明抱着那大包小包的：“你刚刚看到那店员的样子没有，让他瞧不起人！真是痛快……”
　　寸头欲言又止：“其实……”
　　圭明：“是不是没钱了？没钱了说啊！……你不会以为我跟那势利眼地店员是一个人吧？嘁——我是那样的人嘛我，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根本不会因为你没钱而看不起你！我发誓！”
　　寸头：“……”
　　圭明：“我知道，像您这样底牌深不可测的闯关者，这一点点小钱根本不能让你伤筋动骨。”
　　寸头打落牙齿和血吞，艰难地笑道：“是、是。”这小王八蛋你给我等着，等从你手上把钥匙套出来了，你逃不掉的！
　　圭明侧过头，看到旁边毕语方在朝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有话谈。
　　接着就见毕语方钻进一家店铺里。
　　圭明立刻道：“走，去那里瞧瞧，我先前就看中那店里的东西了！就是有些太贵了……”说着催促道：“老板你快点啊！”
　　寸头一听到“贵”这个字就有些腿软，这会儿差点没一个趔趄摔了，得亏旁边的波波头把他扶住，面对波波头皱着眉头忍耐的表情，寸头朝波波头摇了摇头。
　　圭明跟毕语方撞上，毕语方趁乱塞给了他几枚钥匙，低声道：“网已经安排好了。”
　　就等他们进去了。
　　圭明点头：“他们藏了许多底牌，不会出事吧？”
　　毕语方摇了摇头，露出个笑：“你把整个鬼市的店家都惊动了，听说有货物流到闯关者的手上，最大的几个鬼市老板都出手了，你想想，谁的底牌才是深不可测？”
　　圭明也跟着露出一个笑，把钥匙收回兜里：“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相形见绌啊——
　　正说着，余光看到了寸头晃晃悠悠地跟了上来，就把毕语方一推：“你干什么，你撞了我你还有理了！”
　　寸头也就一个晃眼的工夫，见又闹上了，差点喊圭明一声祖宗，祖宗都没他能折腾！
　　他这辈子的和事佬都在今天做尽了，想他原本也是个说一不二的狠人，这是怎么了，就撞上圭明这种克星来克他？而且这个圭明他到底是真傻还是假二啊，在这全是敌方的大本营，不缩着做人，还比谁都嚣张。
　　先跟店家为了讲价的事情差点打起来，现在又跟个路人闹上了。
　　寸头觉得自己这小半天功夫，白头发都要长几根出来，偏偏他心里头惦记着圭明手上的那第二个鬼市入口，只要他把那个副本再给经营成跟现在一样式的大本营，什么罪恶都市，犯罪都市的，他自己就自成一市！
　　想想那日子就美得冒泡，别人过副本打生打死，担惊受怕的，他把副本经营成自己的家，多牛掰啊。
　　所以此时，抱着对未来的美好期望，寸头开天辟地来第一次这么温声细语地哄着别人：“怎么了，怎么了？撞着了？算了算了，人家也不是小心的。”
　　毕语方还有点懵，这到底谁站圭明这边的啊，你怎么比我还熟练啊大哥。


第72章 
　　毕语方：“看在这位兄弟慷慨解囊的份上, 这小子冒犯我的事儿，我就不计较了，否则这事儿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我在老家有七八十个弟兄, 不管你是哪个副本的，立刻就能叫来踏平你们！”
　　寸头朝着毕语方赔着笑脸, 赔了钱还得给人递银行卡，他这辈子就没有这么憋屈过, 这会儿看到一旁不付刚刚那样嚣张的圭明，心里面竟然平生一股孩子长大的安慰来。
　　真是奇了怪了, 还被虐出感情来了不成。
　　不过这孩子是真的不长心！等那据说有着七八十号兄弟的毕语方迈着六亲不认地步伐离开后，寸头指着圭明, 觉得自己有必要教训两句, 否则还不知道得捅多大窟窿！问题是这家伙捅了害自己就算了, 还要连累他！
　　圭明低着头，这会儿又特老实地：“我真的知错了, 让你破费了。”
　　寸头被这一堵, 硬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憋得他哦, 指头晃了半天，才没好声气的：“……哼，知道就好！”
　　他这一路担惊受怕，自己要买的东西一件没买着, 全成了圭明的移动钱仓, 总算熬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了。
　　几个人在先前来的地方会和，圭明捧着大包小包, 寸头和波波头两手空空, 一时间形成了鲜明地对比。
　　其他等在这儿的几个闯关者就有些疑惑, 但是又摄于寸头平日里的威严，不太敢吱声。
　　寸头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为什么还对圭明笑得出来，总之，他这会儿特别和善地，简直可以说得上是循循善诱：“一个人闯关多危险，辛苦半天还可能做了他人的嫁衣，有没有想要给自己找一个组织，你看我这一路上对你够照顾了吧，就是看中你的能力，以后咱们也有个歇脚的地方，遇到危险通不了关的可以直接传送回家，多方便。”
　　圭明：“这么好啊？”
　　寸头不要让自己笑得太得意，温声细语地在那里哄：“当然好啦。”
　　“我今天坑你这么多东西，你还要拉我进你组织，我怎么感觉我去了，就回不来了呢？”圭明琢磨着道。
　　寸头：“……”特么的，你不傻啊！
　　圭明：“我呢，也算个诚实守信地，答应给你的钥匙，喏——给你了。”扔过去一个小布袋子。
　　寸头连忙接住，打开袋子一数：“六个？”
　　圭明“嗯”了一声：“你们不正好六个人吗？还是……你压根就没想带他们？”
　　其他几个闯关者不吱声，但是目光却一直不离寸头左右。
　　寸头被圭明这么揭穿了，哪里能说个不字，他嘴上说着：“当然不会。”但是动作上却犹犹豫豫地，接着把布兜子往自己兜里头一兜，嘴上道：“先放我这儿存着，等下次再说。”
　　圭明“嘁”了一声，一脸不屑地看着寸头。
　　寸头被他看得火大，最后极为不甘心地，一人递了一枚钥匙，还继续不死心地对圭明发出邀请：“你真不打算跟我们一起去？这地方真要被我们给占了，你下次就不定能来了，给你个机会，只要你这次拿下副本的过程中，给我们做出了贡献，先前你坑我的事儿，既往不咎！”
　　圭明：“我可不敢信你地鬼话，到底是既往不咎，还是利用完就丢，这不还是你一张嘴说了算吗？一个位置丢了就丢了，说不定我运气好还真能撞到第二个呢，但是坑你的机会却只有一次。”
　　寸头冷笑一声，跟波波头对视一眼，几个人当着圭明的面儿捏碎了钥匙。
　　圭明终于吐出一口气，朝着空无一人地角落道：“拜拜。”
　　这几人落网了，毕语方也就从跟踪状态现身了，圭明耍着那些闯关者玩的时候，毕语方也没少跑，又是送消息，又是递道具的，还要担心圭明的安慰。
　　他真的是老操心了。
　　这会儿也松了一口气：“就等你送钥匙了，可算是等到了。”
　　他跟圭明说：“他们这几个闯关者混进来的那个副本，也已经有人过去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他当做大本营地那个……要是是的话，那个副本也会跟着解放。不过这会儿那家伙已经入套了，天罗地网都给备下了，逃不掉的。就算这个不是，从他的嘴里也能套出来是的那个，你不用担心他说的那个女鬼。”
　　圭明“嗯”了一声，朝毕语方看了一眼。
　　毕语方冲他笑，轻轻碰了碰他肩膀：“可以啊！你这家伙，我当时看你冲出去，心跳都要被你吓得跳了起来，没想到你三言两语地，就把人都给忽悠瘸了。”
　　圭明睨了他一眼：“小瞧我了吧，比手撕闯关者这个，我就算是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比不过你和毕语方两个，但是比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这都是锻炼出来的。”
　　毕语方：“就你前阵子失踪那段时间？以前你嘴不挺笨的吗？”
　　“你才嘴笨！”怎么说话的，怪道跟你处不到一起去！
　　圭明都懒得给毕语方眼色，转过身子，对毕语方道：“提了一路，沉死我了，你帮我拿着吧！”
　　毕语方给他把东西提着，倒是半点不计较：“先前一直怕触碰你伤心事儿，就没提，你失踪那段日子怎么了？跟闯关者混一起了？”
　　圭明：“也不能算是混一起吧，那会儿我还真以为我就是个闯关者来着！”他就把他拿钥匙被传送到霍家村的事儿一说，毕语方倒吸一口冷气，听到有两个闯关者把他当小新人看待，信誓旦旦地要带他的样子。
　　毕语方忍不住：“就那两货，谁带谁啊，你没阴他们？”
　　圭明摸了摸下巴：“那会儿不是没想到嘛！”
　　毕语方：“也是，那会儿你还不知道闯关者的真面目，后来呢，后来阴了没有？”
　　圭明：“后来就没机会了啊，他们弃暗投明得太快，让我完全没有发挥的机会了。”就把刘一王三那会儿硬是把他当BOSS，要给他当小弟的事儿给说了。
　　毕语方：“……”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不是正常人能够做的事吧？”
　　圭明：“你觉得他们是一群正常人吗？”
　　然后圭明来劲了，把他带着霍氏村的村民一起把其他闯关者都给阴了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毕语方听得非常复杂，他忍不住对圭明道：“你到现在还觉得霍氏村的村民是一群没人疼没人爱的小可怜？”
　　圭明：“不然呢？”他知道毕语方肯定也是听了些风言风语，于是皱着眉头：“我知道，霍氏村先前是做得不地道，但是做那些事的人现在都入土了，剩下的乡亲们还是好的，你们不能就因为过去的一档子陈年烂谷子，就把别人一直刻在耻辱柱上头吧？”
　　“我不是这意思！”
　　圭明一副要跟毕语方好好说道说道的样子：“那你什么意思？你们不跟霍氏村来往，不就是顾忌先前那些事吗？”
　　毕语方：“这跟我要说的是两回事，你是真不知道霍氏村那帮子村民全是活尸啊！”
　　圭明：“……”
　　接下来的一路，圭明都是沉默的。
　　毕语方几次想要找机会解释，奈何硬是没有找到机会，他们从先前进入鬼市的那个小巷子离开，又回到宿舍，圭明硬是做到一句话都没有说。
　　毕语方憋了一路了，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结果推开门，项伐舟那小子偏偏看不出半点气氛不对劲：“好家伙，你们这是干啥去了，搬家呢？怎么买这么多东西啊？”
　　毕语方没有理他，他还在想着把东西放哪。
　　圭明空着手，阴着脸，坐回座位上。
　　项伐舟侧过头看了圭明一眼，朝毕语方递了个嘴型：“怎么了这是？”
　　毕语方心想你这家伙能不能闭上嘴啊，没人把你当哑巴，先前遇事就自闭多好啊，现在怎么就不自闭了呢？
　　他把一部分放在地板上：“你好了？”
　　“什么好啊，你这话说得，我能有什么事啊……”项伐舟撇过头，不敢拿目光对着毕语方：“我好得很！”
　　“那谁先前……”还掉眼泪呢！
　　“毕语方！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毕语方：“我这话原封不动的还给你，没看气氛不对吗？还在那里问、问问！”
　　项伐舟：“……”
　　两人对视一眼后，项伐舟后退一步：“你们到底去干什么了？”
　　圭明突然冷不丁地：“去鬼市买东西去了？”
　　项伐舟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看向圭明：“你和他？去鬼市？这些东西都是鬼市买的？”
　　圭明“嗯”了一声。
　　项伐舟小声嘀咕着：“那地方我都不敢去……”
　　他细细地打量圭明的神色，不会又吓出毛病来了吧……
　　圭明哪里看不穿他想什么：“放心，我没事，正好赶上大促销……”
　　“所以，你们就买了这么多东西？老毕付的钱？”
　　圭明摇头。
　　项伐舟：“好家伙。”他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家伙，不由得用刮目相看地目光看向圭明：“……你付的！？”
　　“这是你吗？你没事吧，你能不知道那些促销的阴谋？看上去是赚了便宜，其实就是怂恿你多花钱，你先前不是要多省就多省吗？洗手间的那瓶沐浴露用了两学期，总算是让你用完了，你又往里头兑水又用了一学期。都快兑成清水了，你竟然肯花这么多钱买这么多东西？”
　　圭明：“……………”
　　他一直觉得毕语方说话僵硬，不懂变通，结果是他孤陋寡闻了，那是没见过项伐舟讲话。
　　什么叫做他把沐浴露兑成清水……不是，他怎么这都惦记在心上啊！
　　他忍了忍：“闯关者给我买的。”
　　项伐舟：“……”
　　他猛地坐回去：“我不信！你扯谎也要扯个靠谱的，闯关者？哈！真当我是傻子呢？”
　　“要不赌一把？”
　　“那我肯定赢了！”
　　圭明这会儿硬是被项伐舟搞得，都懒得计较霍氏村联合一起糊弄他的事了，他好整以暇地：“这么自信？赌输了？你扫一星期厕所？”
　　“一个月都行！”
　　毕语方在旁边唉声叹气，懒得救他，开始点东西，这个也是傻子上赶着买的，现在又有傻子抢着要扫厕所。
　　这就是债啊。
　　把人当傻子糊弄，欠的债啊。
　　果然没过一会儿，就传来项伐舟的惊叹声：“你们竟然还真撞上闯关者了？”
　　“卧槽可以啊！圭明你厉害的，这样都行？！”说着还可惜：“这事儿怎么没叫上我，你们还把不把我当朋友了？”
　　圭明：“谁叫先前有人……”
　　项伐舟连忙道：“过去啊，这事过去了啊！”
　　圭明忍不住笑。
　　见圭明笑了，项伐舟才笑道：“扫一个月厕所就一个月厕所呗，你别板着脸就行，我是不知道你后来又遇上什么事儿让你郁闷了，但你想啊，我那么郁闷的事儿都让你们知道了，也没啥嘛！”
　　圭明愣住了：“你是……”故意的？
　　项伐舟得意道：“老毕，学着点知道不？你跟我比啊，差得远呢。”
　　毕语方：“……”他忍不住丢过去一盒子：“闭嘴吧你！”
　　项伐舟好险抱住了：“这什么东西，这么沉？”
　　圭明：“豪华限量版——”
　　项伐舟抬起头。
　　圭明：“棺材。”
　　项伐舟：“…………”
　　他一把把棺材扔桌子上：“你们买得什么玩意儿，晦气不晦气啊，谁买棺材真是，还这么小，也不顶用啊！”
　　他一边拍手一边起身：“老毕，你收拾完了没有，要我帮忙吗？”
　　“滚犊子！”


第73章 
　　张老师推门进来：“你们这是……”
　　“张老师！”项伐舟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 停止跟毕语方的打闹，背着手看着张老师，一副老鼠见着猫的模样。
　　“我看门没关……你们宿舍现在很活泼啊。”张老师拿着保温杯走过来：“我真是, 一会儿没有看着你们，你们就能给我整个大新闻。”
　　他拉出凳子坐了下来, 把保温杯放在一边，两手放在膝盖上：“说说吧——你们在鬼市那边又是怎么回事？”
　　“张老师……这个, 啊！”项伐舟“啊”了半天，最终伸出手指头指向毕语方：“我没去！老毕去了的！跟我没关系！”
　　毕语方：“瞧你那点出息。”
　　张老师抬头望向毕语方：“你又是怎么回事？”
　　毕语方：“……”
　　圭明：“张老师, 是我让毕语方带我去的鬼市，听说那里买东西便宜……”
　　张老师：“圭明啊, 你也知道你情况特殊。而且不说别的, 你看在你奶奶如今也已经这么大年纪的份上, 真的不容易，就不要再吓唬我们这些人了。
　　我这刚刚下班回去, 泡了个澡, 想着今天可以早早睡上一觉, 结果突然就被校长那个老王八蛋给扒拉起来, 说鬼市混进了几个闯关者，我说这么大的事啊……那还不赶紧去把人抓起来啊！
　　叫我做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校长说，怎么没关系, 那几个闯关者就是你的学生给抓住的。”
　　圭明：“……”
　　张老师唉声叹气：“现在鬼市已经休业了, 要抓这些年所有商品的流向，看看到底有多少东西流到了闯关者的手上去, 除了几个特殊的入口还开着, 其他的入口全部都给关闭了, 这个事吧……真的非常严重。”
　　张老师：“最了解事情始末的就是你们几个了，我特地过来了解情况，请你们务必，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每一个细节都复述给我听。”
　　毕语方本来想要张口说自己来说，这会儿闭上了嘴，圭明抬头看向张老师：“从头到尾与那些闯关者接触的就是我了，我来说吧。”
　　张老师指着他：“……你怎么胆子这么大呢！”他说着又放下手，在桌子上点了点，才平复下来，缓声道：“行，你说吧。”
　　……
　　“张老师，我说完了。”圭明朝张老师点了点头。
　　张老师：“……”他本来很是生气，这会儿硬是被气笑了：“你这家伙……”
　　一边摇头一边笑，略带赞叹地：“行！至少没吃亏！”
　　毕语方举手道：“联系鬼市那边的人是我，我是借跟踪的时候，一路把消息传递出去，然后有人过来联系我，带我去见了鬼市后面最大的老板之一，王富安先生，他听完我说的事后，很重视。又细细问了关于圭明和闯关者的聊天内容，最后和其他几位先生商量过后，递给了我几枚钥匙让我交给圭明。”
　　“王富安……呵，这么大的事，他能不重视吗？要是真是一时疏漏把东西不小心流落在闯关者手上还好，如果不是……那就是有心资敌！通敌卖国！就算是他王富安都吃不了兜着走！”张老师拍了拍桌子，又缓了一口气，叹道：“你们这些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么大的事也敢沾，要是稍微有一个有心人……你们啊，你们……”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圭明有些不解：“老师，我们做错了吗？”
　　张老师：“不服啊，你想想，你怎么肯定鬼市那边的人就全是好人，没有一个是叛徒呢？你们都能在鬼市里头看到闯关者了，还知道他们不是来一次两次，你们动动脑筋想一想，要是真的有那么一个人，就藏在鬼市里头，他知道你，你却不知道他……他稍微动点歪脑筋，比如在给你的钥匙上头动手脚，比如故意卖给你一些不好的东西，有没有可能？”
　　圭明抬起头：“那我应该怎么做？”
　　张老师：“你完全可以当做没看见，等回来的时候，把这事跟我，跟你奶奶讲，然后由我们再向鬼市发难。”
　　圭明皱着眉头：“可是这样，那几个闯关者不就跑了吗？那个寸头，不过是借着一些鬼市里的东西，就已经祸害了一个副本，要是再让他跑了……”
　　张老师看着圭明：“至少这样你不会面临危险！”
　　圭明感觉一股怒火冲上脑壳，他几乎无法控制住自己情绪：“我不怕危险！”
　　他望着张老师，几乎不留余地：“要是你，你当时在那样的情况下，你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家伙洋洋得意的离开吗？”
　　张老师：“你！”他平复下来：“我跟你当然不一样，我……”
　　他顿住了。
　　圭明盯着他：“你会装作看不见，像一个懦夫一样地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别人，用其他理由安慰自己，说自己这样做是对的，你拍拍胸口问问自己，你的良心过得去吗？”
　　毕语方和项伐舟都看傻了，不知道圭明怎么胆子这么大，竟然敢这样顶撞张老师。
　　毕语方有些着急道：“圭明，张老师也是担心你……”
　　圭明冷声道：“……我不需要这样的担心。”
　　他忽然感觉道一股难以忍受地委屈，这种委屈源于被人对他无限制的保护和区别对待，那“小先生”三个字，就像是无穷无尽地枷锁，捆在他的身上，让他挣脱不得。
　　“你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能做的事，你不能做。”
　　“小先生。”
　　“小先生……”
　　“小先生！”
　　圭明猛地冲了出去，耳边不断地回响那三个字，他捂住耳朵，但是那并没有作用，那些话语伴随了他太长的时间，就像是甩不掉的沥青，他的一只脚就好像陷入泥潭，那泥潭也不知是从何处来的力量，死死的拽住他的一只脚，不让他离去。
　　外面的高空明明那么广阔，他拼命的扑腾着翅膀，泥潭发出低语：“小先生，不要去啊……那里太危险，留下来、留下来……”
　　圭明朝他吼道：“不要叫我小先生！”
　　“嚯——不叫就不叫，吼那么大声做什么。”项伐舟递给他一包吃的：“我还以为你会跑多远，结果就到楼梯口就看到你了。”
　　圭明接过东西，声音有些低落：“谢了。”
　　“张老师要我过来跟你道个歉。”项伐舟看着圭明用手揉捏着袋子，也没撕开，一边用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说道。
　　“没事，我也有错，我不该那样跟他讲话。”
　　项伐舟：“其实这事吧，我这个旁观者来看，你两都是对的，在张老师眼里，别说你了，我都是个小孩，遇到这种事情，他也会想让我回去，哪怕是把人放跑，也不想让我去逞这个强，因为什么你知道不？”
　　圭明死气沉沉：“因为……我们都是孩子。”
　　“说对了一半，但你没说完，因为我们在他们的眼里都是群孩子，我们有着未来无限的潜力，等我们真正成长起来……”项伐舟抬起头，憧憬地望向天空：“到时候那些都不叫事儿。”
　　“所以啊，不是因为我们是孩子，就不配去做点让大人瞧得上的事，而是因为我们还没有长大，那几个闯关者不值得我们去拿危险去试探，在老师眼里，我们可比那几个闯关者重要太多了。”
　　圭明抬起头看向项伐舟，他努力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我真的有潜力吗？”
　　“你当然有啊，你不知道你走了后，张老师说什么来着，他说我们三个人当中，他最看好的就是你，”项伐舟摸着脑袋：“说你啊，看上去不声不响的，虽然这事冒险了点，但确实干得漂亮！”
　　然后有些郁闷地：“还说我们两个看上去五大三粗，结果最是没用。”
　　圭明：“你两比我强太多了。”
　　项伐舟：“是吧，我也觉得。”
　　圭明看着项伐舟这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的样子，有些无语地扯了扯嘴角。
　　“不过呢，你脑子好。”项伐舟道：“等到时候训练课开课了，咱们三个联合在一起，那简直了，叱诧风云！”
　　圭明摇了摇头，他避过还在畅想的项伐舟往回走，结果一转头就看到张老师正抱着保温杯倚靠在墙边，也不知道听了多少。
　　项伐舟刚刚还眉飞色舞，这会儿立刻怂得像一直鹌鹑：“张、张老师！？”
　　张老师没有看他，转头看向圭明：“想要证明自己，不是嚷嚷一句不怕危险就行的，训练课可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行的地方，让我看看，你的实力是不是跟你的嘴皮子一样厉害。”
　　项伐舟疯狂朝张老师使眼色。
　　张老师假作没看见，拿起保温杯，揭开盖子，轻抿了一口，掩饰住自己上扬地嘴角。
　　项伐舟立刻明白张老师这是在用激将法，他心里头一下踏实了大半，吓死了，还以为张老师真的对圭明有意见了。
　　他刚刚松了一口气，张老师就转身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少讲点话吧。”
　　然后拿着保温杯施施然地离去。
　　项伐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转头看向圭明：“张老师这是什么意思？”
　　圭明迟疑地：“……闭嘴的委婉说法？”
　　项伐舟“嘁”了一声，一脸不屑地：“……委婉？呵，张老师不是这样……唔！”
　　他突然露出惊恐地表情，望向圭明，疯狂地指着自己的嘴巴：“唔唔唔！”
　　圭明看明白了：“……说不了话了？”
　　项伐舟猛地点头。
　　圭明也学张老师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唉，认命吧。”
　　说着，一边摇头一边往前走，刚避开项伐舟，就开始笑，笑到宿舍门口，转过头对项伐舟道：“厕所不要忘记打扫！”
　　项伐舟：“……”
　　——
　　“学校新办的那个训练课你参加了吗？”
　　“没呢，我还在犹豫，话说这个训练课到底训练什么啊？”
　　“是因为晚课的死亡率太高了，所以新安排的，专门是为了拉低死亡率而办的训练课，听说课程还蛮难的。”
　　“真的吗？”
　　“我从我朋友那里打听来消息，说非常非常魔鬼，专门针对弱点，比如我朋友恐月亮，就让他直接对着月亮的视频看到什么时候不恐惧了为止。”
　　圭明收拾好书包，起身要往外走，前头聊天的几个同学回头：“圭明，不是约着等下放学一起吃饭，你要去哪儿啊？”
　　“参加训练课。”他说道。
　　小鬼刚从睡梦中苏醒，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圭明顿了顿，转过身道：“你们吃饭带上小鬼一起去吧，小鬼就托你们照顾了，谢了啊。”


第74章 
　　“排好队, 站好了，不要东张西望。”
　　圭明和项伐舟还有毕语方站一排，他们左右看了看, 对视一眼，互相笑了笑。
　　项伐舟很想要说什么，奈何今天才说了不到两句话就不能讲话了，这时候有些憋屈的撅着嘴巴。
　　毕语方捂着嘴巴偷笑。
　　圭明：“怎么上训练课也要坐校车？”
　　张老师拿着保温杯转悠过来，几个人连忙闭上嘴, 目不斜视的站直，望向前方。
　　张老师目光晃荡过来，又缓缓地收了回去, 悠悠叹了一口气，缓声道：“校车到了，上车吧。”
　　——
　　“接下来会带你们到一个特殊的副本去，这个副本特殊在于, 它整个副本都是由一个幻境组成, 听说过蜃没有，山海经里有记载，吐气化作海市蜃楼，极为神奇。”
　　张老师看到大家都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就道：“整个副本是鬼蜃的一个幻境，你们到里面去, 会直面内心最恐怖的事物，给你们上的第0节 课，就是直面自己的弱点, 克服它们。”
　　圭明不由得抬起头, 看向拿着保温杯的张老师。
　　“幻境从你们下校车的那一刻开始就会形成, 同学们, 接下来无论遇到任何景象，都属于正常现象——”
　　张老师的声音越来越远，不知不觉当中，整个校车好像只剩下圭明一个人。
　　他忍不住转过头四处张望，校车空荡荡地往前行驶，那个驾驶位上也是空的。
　　圭明有点懵，不是说下了校车才会进入幻境，怎么他……
　　他从座位上起身，一边劝自己不要慌，一边又忍不住想：这个就是自己心中最恐惧的事情吗？
　　被大家丢下？
　　待在空无一人的校车，不知道要去往何方？
　　就这？
　　圭明以为自己会遇见各种鬼怪，结果就这个吗？他觉得这也太没挑战性了，不由得伸手掀开窗帘，校车的窗帘都是蒙着的，因为窗外从来都是看不清晰的迷雾，
　　但是这一次，圭明却看到了窗外的景象——
　　他整个人好像被榔头捶在头上，彻底的僵硬住了。
　　窗外是他熟悉的霍氏村，只是原本宛若世外桃源一般的村庄整个都燃烧起来，伴随着火焰升起的滚滚黑烟熏黑了整片天空，地面随处可见的残骸，依稀能够看到熟悉人的影子……
　　圭明整个人就像是被定格在那里，时光就仿佛在这一刻出现了倒流，闯关者狰狞的面孔几乎要顶在他的面前，身前是温热的躯体，热血喷洒在他的脸上，他呆呆的抬起头，只看着那张流着泪水的脸上张开嘴喊着——
　　“快跑！——”
　　圭明疯地一般，把所有的窗帘都扯了下来，他看到了更多的景象，他看到了幸存的村民们联合在一起挡在他的后方，再后面是更多的闯关者。
　　有个村民仿佛回过头看到了他，眼睛里面闪烁着泪光，他张着嘴，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太熟悉了，圭明继续做梦都能把它描绘出来——
　　“小先生……”
　　圭明紧紧地贴着窗口，他离那些村民越来越远，只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而他却无能为力，这辆空无一人的校车代表的不是被抛下，而是唯一的希望。
　　他一个人登上了这辆代表着希望的校车，而所有的村民都放弃这希望，留下来，用躯体挡在他的前方，替他与闯关者划出一道生死之线。
　　“为什么、为什么……”
　　就因为我是小先生吗？这三个字我不配！！
　　我不值得你们这样做！
　　圭明冲向车门：“开门！我要下车！！”
　　“开门！！！”
　　他用力的踹了一脚，但是车门纹丝不动，他又冲向驾驶台，他明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但是他却像是完全丧失了理智一般……明明心中有一个声音对他道：这是幻境，这不是真的……
　　但是他却恍若未闻。
　　圭明站在驾驶座，望着前方代表希望的光，衬托着背后残酷的一面更加显得讽刺，低声喃喃：“这才是我的恐惧。”
　　“这怎么能算恐惧呢……我不恐惧啊……”他捂着脸，挡住不断落下的眼泪自言自语：“我就是愤怒，愤怒自己的无能，愤怒自己的无用，每次要别人站在我的前面，什么时候……我能够站在他们的前面，什么时候是我站出来保护大家，而不是被别人保护？”
　　“不对……不对！！”圭明猛地擦干眼泪站起来，他回头：“这不是霍氏村的村民，他们才不会这么弱，他们是活尸啊！”
　　毕语方那句话就像雷声一般在他的脑海中炸响：“你是真不知道霍氏村那帮子村民全是活尸啊！”
　　圭明转哭为笑：“……他们是活尸啊哈哈哈哈！他们不会死！哈哈哈哈！”
　　只见刚刚在他眼里，面对闯关者只能不甘倒下的村民们终于张开他们地獠牙狠狠地咬在了闯关者的身上。
　　圭明两眼放光地，明明是极为残酷的一幕，他却觉得异常的唯美，他忍不住用力的一挥拳，低声压抑着兴奋地：“对，就是这样，不要对他们客气，就是这样……干得漂亮！”
　　昔日朴实的村民们已经再也不见往日朴实的模样，他们嘴上带着狰狞的犬牙，侧过头朝圭明看了过来。
　　这一幕其实是极为刺激的。
　　但是圭明半点不觉得他们模样可怖，他朝他们挥手，满脸兴奋地挥手。
　　还做着嘴型：“你——们——好——厉——害——”
　　村民眼中的猩红缓缓褪去，他们仿佛又渐渐恢复了清醒的模样，露出慌张的，一副被自己吓到的样子。
　　圭明用力的拍窗户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于是那些村民又朝他看了过来，然后开始朝他挥手。
　　圭明也朝他们挥手，还向他们比大拇指。
　　他们互相比着大拇指，咧着嘴笑。
　　望着望着，不知道怎么地就泪流满面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他带着哭腔道：“……都还活着，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旁边毕语方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圭明不由得朝他望过去。
　　毕语方一脸莫名奇妙：“你在嘀咕什么东西呢……你怎么哭了！？”
　　圭明抹着眼泪。不承认：“什么哭了？你怎么还在这儿，我们不是已经进副本了吗？”
　　毕语方：“还没到呢，刚刚张老师才说到要我们注意一点……你就跟愣神似的，在那里发呆，发呆就算了还自言自语……”
　　圭明：“……”
　　他左右四顾，才发现他又回到了先前的校车内，张老师正端着保温杯，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回神了？回神了就坐好。”
　　圭明整个都懵了：没进副本，那他刚刚看到的一幕是什么？
　　张老师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一双狐狸眼睛微微眯起，掩饰住里面的银光。
　　“到了啊，大家按顺序依次下车。”到圭明的时候，张老师突然叫住他：“圭明。”
　　圭明抬头朝张老师看过去。
　　张老师：“这个副本可能对你没什么作用。”
　　“不是……我刚刚……”圭明有点懵懵地，整个人都晕乎乎了，不由得开始怀疑起人生：“我真的还没进副本吗？那我怎么就……”
　　张老师：“我看你刚刚愣神，好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事情……”
　　“不是回忆，我刚刚明明就看到了幻境！”圭明有些着急的想要对张老师解释。
　　张老师：“你怎么知道是环境，而不是你过去经历的回忆呢？”
　　“我回忆……我……”圭明突然愣住，他望向张老师：“我看到霍氏村整个燃烧起来，尸横遍野，我看到他们挡在我的前方被闯关者欺负得节节败退……还叫我快跑……”
　　他觉得好笑：“你不会告诉我这是曾经发生过的事吧，村民哪里有那么弱，他们都是活尸！”
　　张老师：“谁告诉你们他们一开始就是活尸，活尸是什么，是活着的尸体，只有死了的人才能是尸体。”
　　圭明：“……”
　　张老师：“你知道为什么，我明知道这个蜃的副本对你很可能不起作用，还带你来是为什么吗？”
　　圭明第一句话都没听明白：“为什么对我就不起作用……不过，又为什么？”
　　张老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你不起作用，你先前跟我说，鬼市的那个闯关者被别人骗了，买了假的真话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很可能是那真话水对你不起作用？”
　　圭明望向张老师，接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
　　张老师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快就猜出来原因，有些惊讶的看向圭明。
　　“奶奶！”圭明一脸肯定：“也是奶奶对我使得手段是不是，所以才让我不受这些力量的干扰。”
　　张老师：“…………”
　　圭明略显疑惑地：“怎么？难道不是？”
　　张老师没好气地：“是！”
　　圭明还没露出“我就说嘛”的表情。
　　张老师紧接着：“是你个头！”
　　圭明：“……”
　　张老师：“你为什么能不受影响我不知道，但我肯定跟你奶奶没关系。我带你来这儿，就是想要借这个副本的其他力量。”
　　圭明无精打采地：“都没作用了，还有什么其他的力量？”
　　张老师：“蜃的粉尘有明目，强忆，还有微弱的制幻效果，还有我在前面给你埋下心理暗示，你虽然进不到幻境里，但还是有可能想起你回忆里最恐怖的东西的……”
　　张老师：“其实最了解自己的永远是自己，你比谁都知道自己最恐惧的是什么，只是自己一直在逃避而已，我让你不得不去面对他们，只有面对恐惧，才能克服恐惧。”


第75章 
　　下了校车过后, 圭明发现这个蜃的副本其实非常的小，大概只有巴掌大的地方。他们站在一块大蛤蜊的壳上头，蛤蜊微微张合, 不断地有雾气吐出来。
　　项伐舟和毕语方刚下校车就随便找个地方一趴，把圭明吓了好大一跳。
　　张老师：“他们是已经进了幻境……”然后望向圭明：“你看，我说幻境对你起不了多少作用吧？”
　　圭明吸了一点雾气，感觉自己脑袋有些晕晕乎乎地，但是却没有立刻就像项伐舟和毕语方那样子, 随地一倒那么玄乎。
　　他就是感觉自己有点飘飘欲仙，恐怖倒是不觉得，兴奋却是有一点。
　　感觉像是磕了兴奋剂一样。
　　张老师在那蛤蜊上头找了块干净的地方, 让圭明也坐：“他们还有一会儿。”然后抬头，望向圭明：“咱们聊聊？”
　　圭明坐了下来，还是有些拘谨，伸手扳着壳上的纹路。
　　“我知道……我害怕什么。”
　　第一句话说出口, 后面就好说了。
　　“我最害怕恐惧的事情, 就是没有实力，被人保护……眼睁睁看着别人为自己而死……”
　　扳着纹路的手指微微有些用力。
　　“其实还好，我能够克服。”圭明说，“我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
　　张老师端着保温杯望着圭明笑：“我看你自己说出来都不大自信的样子。”
　　圭明：“……”
　　他看了一眼张老师，目光错了过去, 望向灰蒙蒙地蜃雾：“我……我不知道，我真的能变强大吗？而且就算我比以前强了，是不是也还是改变不了现状……还是会有人挡在我的面前……我要不是小先生就好了……就让我……”
　　他语气往下落了几个度, 紧接着又一副被自己说出来的话吓到了的样子, 猛地抬起头看向张老师：“抱歉, 我说傻话了！”
　　“可能是这个雾的作用, 我平常不会这么想的！哈哈……整个人都变得情绪怪怪的哈哈……”
　　圭明试图装作没什么事的样子，缓和气氛，他干笑着，目光落到张老师的脸上。
　　张老师看着他。
　　没有说话。
　　圭明脸上的笑容渐渐落了下去，他的手指纠结成一团，不知不觉中，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圭明，抬起头，看着我。”张老师的声音响在圭明的头顶：“道理你都知道，所以我不跟你讲道理，你抬头看我，你先前跟我对峙的勇气呢？”
　　圭明的手指缩紧。
　　“每一个人心中的恐惧都是一座大山，想要迈过去并不容易……”张老师的声音缓缓地传进圭明的耳朵当中，“你看那躺在地面上的其他人……”
　　圭明侧过头去——
　　“他们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比你此时好看。”
　　项伐舟的脸也不知是惊恐还是狰狞，愤怒与恐惧交杂，形成一副极为诡异的画面。
　　圭明从未曾在他的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他的目光错过项伐舟，看到泪流满面的毕语方，看到其他的同学……
　　圭明缓缓道：“老师，我一直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原本我的愿望很小，只想要赚一点钱，考一个不算太差的学校，找一份不算太差的工作……”
　　“然后……”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露出一张笑脸：“我发现这一切全都是一个谎言，我一下子就与四周格格不入起来，你们……活尸、精怪、鬼……而我，就是个普通人，我连刀都挥不起来，我能做什么……”
　　“你说我不普通，我承认，我心里面有那么一丝窃喜，我想要跟你们一样厉害，我不想躲在你们背后。”
　　“可你说，所有的玄学力量可能对我不起作用，说句实在的，我挺茫然的，这能帮我杀几个闯关者吗？这又能救下多少副本里的人呢……你几次暗地里提醒我，叫我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我承认，我真的着急，从谎言被揭穿的那一刻起，我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我都感觉到焦虑。”
　　“还有恐惧。”
　　圭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说出来好多了。”
　　张老师望向圭明：“说完了？”
　　圭明一下子又有些拘谨，他不知道是自己哪里说错了，有些不大自信的：“嗯……？”
　　“那就起来吧。”张老师端着保温杯站起来：“你看那些人，他们要真正克服自己的恐惧才能够醒来，你呢，你是怎么醒的呢？”
　　圭明就把他当时经历的那遭说了一遍，本来都已经很绝望了，但是突然的想到了毕语方跟他说得那句话，然后形势立刻发生扭转，哪怕活尸的样子很可怕，他也不害怕了，反倒觉得开心。
　　张老师琢磨着：“你这回忆怎么还挺主观的？”
　　圭明也觉得回忆有些牵强：“是吧是吧！？……我觉得我就是进到幻境里头去了。”
　　张老师：“那你现在吸了那么多蜃雾，你也没事啊。”
　　圭明：“……”他望向张老师：“老师你也不是……”
　　张老师：“我对幻境研究颇深，一般幻境难不倒我。”然后皱着眉头看着圭明：“你这小子怎么古古怪怪的呢。”
　　圭明又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古怪了，有些茫然地看着张老师。
　　“算了，”张老师干脆放弃琢磨，直接道：“你不是嫌弃自己没用，不想被别人保护吗？跟我学几手防身的招数怎么样？”
　　圭明兴奋地：“老师你还会这个啊！”
　　张老师：“其实这个我不是很拿手，但是教一教你也还行。免得你说你连刀都挥不起来……”
　　圭明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张老师。
　　“要不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
　　项伐舟感觉自己就像是从生死关里头熬出一条性命，讲真张老师要是真把他实打实地丢鬼堆里头，他还真不一定怕，先前是看在同学的份上，没有下重手，其实他虽然怕是怕，但是真动起手来，不一定谁怕谁。
　　幻境就不一样了，他的实力直接被全封了不说，那些鬼还一个赛一个的强，他们进行了个各种脸贴脸，身贴身的“亲密接触”过后，项伐舟觉得自己这怕鬼的毛病更严重了。
　　到最后他都麻木了，然后竟然反倒出来了……也是离谱。
　　刚一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不是第一个醒了，毕语方还在旁边痛哭流涕呢，也不知道是遇到什么糟心事了。
　　要他说啊，这简直就不是人干的，太残忍太冷酷。他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扫向旁边几个焉了吧唧的学生：“张老师呢？”
　　那个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无精打采地：“在校车上，说让我们恢复好了就回校车上去。”
　　项伐舟：“那你怎么不上去？”
　　那学生：“腿软了，走不动道了。”
　　项伐舟摇头：“作孽啊。”他左右望了望，一边走动一边道：“让让，来让让……”走了一圈：“奇怪，圭明去哪儿了？”
　　有个学生回答他：“他早就上校车坐着了。”
　　“怎么这么快！”项伐舟有一些惊讶，然后在毕语方和圭明当中做了个抉择……这还用抉择吗？他毫不犹豫的往校车去了。
　　结果发现校车上头就张老师和圭明两个人，当时项伐舟就有些后悔，他下意识的捂住嘴，然后才回过神来，自己刚刚能说话了。
　　张老师朝他点了点头：“愣什么呢，上来吧。”
　　项伐舟避得远远地，绕了个大圈绕到圭明旁边，小声地：“你怎么这么快啊？”
　　圭明也小声地：“回去再说。”
　　又过了会儿，陆陆续续地有学生上车，毕语方也上来了，脸上面无表情地，看不到先前半点流泪的痕迹。
　　项伐舟看他，有点好奇：“你是看到什么了，哭成那样？”
　　毕语方：“……”
　　本来他都要坐下了，这会儿又起身，绕了个大圈坐到圭明前头去了。
　　项伐舟：“……”他转头看想圭明，想要吐槽一下毕语方这是什么意思，圭明指了指另一旁的张老师，项伐舟也老实了，好不容易能说话了，要是再被禁言，那太遭罪了。
　　校车开动起来，车上面的大家来得时候踌躇满志的，回去的时候死气沉沉，毕竟每个人内心恐惧的事情都是最不愿意面对的事，突然拿出来又从新经历了一遍，心情好才怪。
　　然后张老师就说：“等下带你们去下一个副本。”
　　所有人都懵了，不是回学校了吗？
　　张老师：“刚刚那只是一个开胃菜，瞧瞧你们，一个小小的幻境就让你们这样了，真要是遇到那些厉害的闯关者怎么办？”
　　满校车的人都被噩耗打击得有些不好，离奄奄一息就差一点儿了。
　　圭明反倒是最精神的一个，主要是他也没怎么着，后面还有张老师给他做心理辅导，早就排解完内心的郁卒了，然后还跟张老师练了几手，正是想要一展身手的时候。
　　于是有些跃跃欲试。
　　弄得项伐舟频频转过头望向他。
　　圭明：“……”
　　他收敛了一下，望着满车的丧气脸，不好表现得太兴奋，于是只能默默地垂下头。
　　张老师：“怎么了，怎么了！看你们一个个的，等下的副本也不难，就是个普普通通地鬼屋副本。”
　　满车的人除了项伐舟都松了一口气。
　　然后张老师好整以暇地道：“你们当BOSS，我来当闯关者，看看你们能活几个……”
　　满车人：“……”
　　……
　　整个副本的过程因为太过一边倒，所以几乎没过一刻钟，张老师就把这群家伙又送上了校车，所有人饱受心灵和身体的双重打击，集体陷入自闭。
　　就连项伐舟都不需要张老师再另外禁言了，已经一个钟头没有讲一句话了。
　　圭明：“……”
　　他就这么带着两个丢了魂的室友回到宿舍，把小鬼给吓了好大一跳，频频朝他们望了过来。
　　经过这一宿的摧残，圭明再看小皮，那是怎么看怎么眉清目秀，他招了招手，把小皮抱了抱，又觉得自己活了过来，一边对小鬼道：“没事，就是一时受打击太大了。”
　　项伐舟和毕语方就像是完全没听见似的，转头直挺挺地往床上一倒，真正的安息了。
　　圭明：“……”
　　他摸了摸小鬼的头：“没事，明天就好了。”
　　本来还想着要怎么跟项伐舟解释自己没进幻境的事，现在估计项伐舟也没有那个心情听了，他一时竟不知道张老师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经意的。
　　摇了摇头，转头又把今天多的作业拿出来做。
　　一边还回味着张老师当闯关者的那个副本，张老师其实并没有发挥出过多的实力，就是把一个副本规则充分利用到了极致，就把他们这些家伙给耍得团团转。这让圭明有些警醒，他因为先前面对闯关者，一直站着地利还有人的优势，就觉得闯关者也不足为惧，于是有些轻视。
　　很明显这样是错的。
　　他才遇到几个闯关者啊，而且还大多是借了师父还有村民的帮助，他先前在霍氏村，还真以为是靠自己才能带着村民赶走闯关者呢，现在知道霍氏村那帮子村民全都是活尸过后，他就知道先前那是村民哄着自己玩得。
　　他还是太嫩了，或者说他们这些学生，在张老师面前，实在是太嫩了。
　　闯关者日夜不停息的闯关，没有实力的都被淘汰了，越留到后头的就越是实力厉害的。
　　圭明想着自己也不能懈怠，他先前不过是占着几个小聪明而已，什么时候他能够真正堂堂正正的跟闯关者他们对上呢？
　　圭明关上灯，有些期待那一天。
　　——
　　日子就像是手缝里的沙砾，每次看还有许多，但却是在不经意间就流走了。
　　项伐舟和毕语方自那次训练课受了打击以后，好像换了个人似的，比往日更加的沉默寡言，他们因为不在一个班，圭明也不知道他们平日里是怎么上课，但是他看项伐舟和毕语方越来越沉默，与之相对的，则是他们身上的煞气越来越重。
　　这还是张老师给圭明开的小灶，他其实更多的是从人的神情神态上来感觉煞气、杀气什么的，而且还挺朦胧。
　　但是张老师却是可以从这些煞气里看出他杀了多少人，欠了多少债，是杀得好人还是坏人。
　　就很玄学。
　　圭明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开不了这个窍，他也就歇了这个心，只想着能不能在自己当前的基础上多增加一点实力。
　　张老师说他的力量其实还行，毕竟平日里没少在家里帮着干农活，刀也用得不错，他还找了另一位老师给圭明私下里指点了几下，于是圭明有事没事就拿着自己的那把小刀比划两下。
　　就不需要多厉害，至少不是完全的手无缚鸡之力。
　　圭明也觉得这样心里头踏实一些。
　　第二次训练课，张老师就没有再亲自上阵了，只是带了几个高年级的学生过来，这还是圭明第一次见到高中部的学生，他们还朝圭明点头，显然也认识圭明。
　　这让圭明觉得颇不好意思，他还没有自己大小还是个名人的自觉。
　　也许是张老师跟他身边的人都打了招呼，所以大家还像往常那般对他。跟项伐舟和毕语方完全就是关系处熟了，整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圭明破了心结，基本就没什么问题了。
　　张老师互相介绍了一下，也是安排他们去一个副本里头，然后两两再互相对抗。
　　圭明也是在这副本里头，才发现人家先前朝他点头，还真不一定是对他表示善意的意思，因为那几个家伙完全就是把他当弱点来针对了。
　　要是先前圭明没有经过第一次训练课的铺垫，一下子成为团队的大后腿，他这会儿心态还真不一定稳得住，但是现在……
　　他其实早有准备不说，还留了个小后手。
　　他直面自己实力不足的现状，没有逞强，并且成功牵制住了高年级的一个学生，在那个高年级以为能够牵制他带垮整个团队的时候，没想到反倒被他所利用，虽然最后高年级恼羞成怒，把他给带走了，但是自己也没有留下，成为那批高年级学生当中唯一一个被淘汰的“闯关者”。
　　张老师其实还是有点不高兴圭明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但是他却没有说什么，反倒摸了摸圭明的头：“这一次就算了，下一次可不能再这么莽撞了。”
　　圭明也道：“下一次我会全身而退。”
　　那个被他连累的高年级就不大乐意了，怎么着你一个最弱的小子换我一个高年级的还觉得不满意，还想要不损一丝一毫的把我换掉？
　　这也太过分了吧？
　　不过比赛第一，友谊第二，高年级虽然丢了面子，但到底还没有丢了仪态，朝圭明毫不掩饰的夸赞道：“你确实非常厉害，真的，你不要以为我说得假话，我很少夸人，更少夸刚刚阴了我一手的人，你确实是个例外，你的实力不是最强的，但是评价一个人的强弱根本，并不是这些外在力量能够左右的，其实我们跟你们这些初中生高不到哪里去，我们强一点，但并没有压倒性的强，更多的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朝圭明咧开嘴笑了笑。
　　圭明早就被其他人夸过一轮了，这会儿适应良好，朝他道：“谢谢，你也非常厉害。”
　　高年级有些怀疑他这个话到底是夸还是损，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憋着气走了。
　　圭明也有气，他盘算着这个高年级最后意识到自己走不掉的时候，会留一手，没必要再带走他一个嘛，好歹有点高年级的风度不是。
　　但是他高估了对方的节操，于是很有些个郁闷，他其实是一个非常非常怂的人，完全没有像张老师想象的那样为了团队，抛却自己的安危。
　　他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他从最开始想的就是利用高年级针对自己的这个点，能争取点优势是一点优势，然后不断地与这个高年级周旋，同时还要保证自己的安危，他连这场比赛高年级对他们低年级的轻视和高傲都想到了，却万万没想到他们还不要脸。
　　没必要啊，反正都输了，带走他能挽回多少损失。圭明想不明白，所以他心里面是很有些鄙夷这个高年级的。
　　张老师看出来了，就跟他说：“闯关者更不要脸。”意思是高年级这样做，才是真正的认真对待这个副本，然后拍了拍圭明的肩膀，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因为他想圭明吃了这个亏，后头会更加的小心。
　　所谓吃一亏，长一智。圭明确实是长了更多的心窍了，既然你无耻，那我就要比你更无耻。
　　张老师时不时的带一些高年级的学生过来，而圭明每次都是被针对的对象，讲真，他都快要被虐得没脾气了。
　　每次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是一副特别客气的模样，但是真到对抗的时候，那是一个赛一个的没有下限。怪道张老师每天担忧他们长歪了呢，这祖国的花朵眼看都要成食人花了，这不要说是长歪，这压根就是窜种了！
　　圭明先前那一套拿自己诱惑别人的套路已经不管用了，也不知道这些高年级是不是背后又交流了一些东西，反正圭明感觉对面还挺防着他的，一边针对他一边防着他，也是没谁了。
　　圭明确实有两次被虐得找不着北，几乎一开始就被秒杀出局，他还不能让别人来支援，支援就是一根萝卜带出泥，全给祸害了，但是这气啊，那也是越积越多。
　　圭明防身术是没少练，不过那些防身术只能缓一时，缓不了一世，他后头就又想了个招，他干脆就不出去，直接蹲家里头，就是一个苟，然后还带了一堆家长给他的豪华版道具，反正就是不要脸了，要脸干啥，能少淘汰几次吗。
　　高年级发现他这里不好啃了，才开始想别的招。
　　圭明也觉得这样不行，但是还不等他想一个点子。
　　他们要考试了。
　　中考，语数外政史地生……
　　圭明：“……”
　　张老师：“这两天给各位放两天假，回去复习，应对接下来的考试。”
　　圭明的训练课也停了，晚课也停了，整个初中楼全都在这一刻响满了孜孜不倦的读书声，无论你是鬼，还是活尸，无论你的外表有多么恐怖，你的内心又有多么的凶残。
　　你都逃不过考试。
　　“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还要考试啊！我都已经好久没有看书了！”圭明终于忍不住丢下课本，无能为力的咆哮道。
　　“你以为我们谁不是吗？”项伐舟嘴里头叼着笔：“有丝分裂那个图怎么画来着？”
　　毕语方闭着眼睛喃喃自语：“地中海气候……地中海气候……”
　　小鬼发现自己也没能逃过考试，整个人都是一副恍惚地状态。


第76章 
　　“我觉得张老师这事做得不厚道。”
　　项伐舟和毕语方都侧过头望向语出惊人的圭明。
　　“你看我们最近晚上七点到十点要么参加训练课, 要么就是晚课，白天哪里还有心思听课啊是不是？”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不行，我要去找他说道说道。”
　　然后立刻就被人拦住。
　　项伐舟：“我发现你现在胆子大了许多, 你去找张老师说什么，说取消中考了？”
　　圭明也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异想天开：“但是我总得做点什么不是，说真的，你说我们学这些做什么啊，又不能杀几个闯关者。”
　　毕语方问圭明：“你把闯关者杀干净了，然后呢, 接下来不生活了？你除了杀闯关者啥也不会，最后再回头来读书, 你还读得进去吗？我们迟早有一天会回到平静的生活里去, 到时候考一个好大学, 找一份工作, 过一过平凡的日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头像是闪着光。
　　圭明望了望毕语方一眼，拿肩膀抵了他一下，调侃道：“我倒是平凡得起来，你这家伙，你……”
　　毕语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我怎么了？”
　　圭明把那句“你是活尸啊”给咽了回去，他笑了起来：“没事，挺好的。”
　　谁说活尸就不能过平凡日子了，你看那么多鬼, 人家都还在努力读书学习，为了未来的生活而努力。
　　你还有什么资格不努力？圭明一下子就被打满鸡血了……鸡血了没两秒, 就疲惫了。
　　他真的拿政治书没辙, 一打开书, 两只眼睛就开始打架。
　　认真学习的第一个小时……他跑了三趟厕所，惹得小鬼都频频侧目。
　　圭明有点尴尬的解释：“……我就是肚子不舒服。”说着又打了个呵欠，这玩意儿就跟会传染似的，一时之间，整个宿舍都开始打起了呵欠。
　　项伐舟不得不起身，跑到小皮面前。
　　小皮：？
　　项伐舟一脸认真的：“你，快，变作一个吓人的样子，让我脑子清醒清醒。”
　　圭明一下子朝他看过去：卧槽你这也太狠了吧？
　　小皮左右望了望，毕语方正捂着嘴，忍着呵欠，也朝这边望了过来。
　　小皮有点骑虎难下，最后满脸是血的抬起头朝项伐舟看了一眼，然后转头躲到小鬼的背后去，说什么也不肯再出来了。
　　圭明看了项伐舟一眼，见他站在原地，定了一会儿，打了个激灵，然后真的就一点不困地回去继续开始翻书。
　　草！
　　这样也行！？
　　毕语方看了会儿项伐舟，也起身了，圭明就盯着他，想他不会也打小皮的主意吧？小皮还是个孩子，这也太残忍了。
　　然后就见毕语方转头从自己的包里头拿了块开了个光的玉佛，他一拿出来，整个宿舍就有些不对劲了。
　　整个宿舍就像是被光普渡了一样，一下子就阳气十足，项伐舟还好，小鬼和小皮都一脸厌恶的躲得远远的。
　　圭明：“这是干什么？你要给自己超度啊？”
　　毕语方一脸认真：“只有它能够带给我刺激，这样就不会困了。”
　　好家伙，古有头悬梁锥刺股，今有项伐舟见鬼求清醒，毕语方带佛求冷静。
　　你们真是为了想办法认真读书，方法百出啊！
　　圭明觉得这个宿舍没法待了，他倒着刚倒满的一杯热水，轻轻的抿了一口。
　　决定出去透透气。
　　“我太闷了，看不进去，先出去散散风，让自己冷静一下。”圭明找了个理由溜达出去，整个宿舍楼门都是半开的，圭明一直以为他隔壁宿舍没人呢，感情全都住满了，只是平常一直碰不到。
　　他就有些个好奇，想要看看人家是不是也在认真读书。
　　他逛到隔壁，头才将将探进去，就看到一个长头发铺地的家伙，穿着白衣服，席地而坐，地上铺满了试卷习题，每簇头发卷着一只笔一本书，那简直了，八爪鱼都没有这么认真努力过。
　　那个长发怪抬起头，露出一只眼睛看向圭明：“有事？”
　　圭明朝他一点头：“不好意思，打扰了，您继续。”
　　他给人把门带上了。
　　圭明站在门后一边运气，一边平复自己受到惊吓的小心灵，他皱着眉头，左右一寻思。
　　难道就只有他一个人在摸鱼吗？
　　他不信邪！
　　他又打算去其他的宿舍探险，啊不是，是探望，这些辛苦向学的殷殷“学子”们。
　　第三个宿舍里头空无一人，圭明左右打量了半天，就看到一片黑。
　　他以为是没开灯，就把灯打开，结果还是一片黑。
　　圭明把门打开了一些，发现门背上全都是公式，还带着血迹……这得流多少血啊？
　　还有涂改的痕迹，感情还有错的，但是拿血涂改这个，太耗血了吧？
　　圭明还在看公式，他数学不错，所以看得出来是三角函数，而且有道题还没解出来，他还在运算呢，里头就传来一个声音，很低沉的一个声音——
　　“你做什么？”
　　圭明朝发声的地方看过去，黑糊糊的一片，接着那声音又说：“你看什么？”
　　圭明：“我怎么看不见你？”
　　那声音道：“我就在你面前啊？”然后又说：“那我蹲下来。”
　　圭明就觉得自己眼前视线一下子敞亮了，一团阴影蹲在他的视线下方，感情他刚刚正顶在人胸口，怪道什么都看不见了，想来这人正对着门写公式，圭明一推开门，就被阴影给糊住了。
　　哦，不能是人，但也不知道该用什么形容，算了，就当是人吧。
　　圭明打量了半天，评价人外貌总感觉不大礼貌，于是就只能跟他聊公式。
　　那黑糊糊还蛮高兴，一边恍然大悟，一边对他说谢谢，还做自我介绍：“我是山花小院的BOSS——影子，你有空可以来我那儿玩，风景很好的，我可以给你泡茶。”
　　圭明一边非常客套式的笑着说下次一定，一边头也不回地离开。
　　总感觉那是个不归地，一个小院，还是当影子的BOSS，怎么想怎么凶残，圭明一边发出啧啧的声音，一边摇头，然后再一想，无论人家怎么凶残，现在也跟他上一个学校，还要参加中考。
　　数学公式还没记全……
　　圭明就觉得……他忍住笑，咳咳，他真的没有幸灾乐祸。
　　他就是觉得……很受鼓舞，对，他觉得学习真的是……哈哈哈哈哈哈！
　　他找了个空地儿，笑了个痛快，才将将收声。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事儿其实还蛮沉重的，这些BOSS其实看上去都跟正常人差距甚远，但是他们仍旧很刻苦的在学习，是因为他们仍旧抱着一个能够回到平静正常生活的梦。
　　他们都没有想过，也许回去了，他们那样子很可能不会被别人接受，但是他们却仍旧在努力。
　　还有比这更加感人至深的鸡汤吗！？
　　圭明当时就觉得学习就是一片大海，无论你是什么鬼，都得下去。
　　唉，作孽啊。
　　圭明把整个宿舍逛完回去后，已经是他发誓要认真学习的第三个小时，项伐舟抬头看他一眼：“散完心了？”
　　圭明伸手一摊：“看！”
　　他手里面捏着许多圆滚滚的小珠子，圭明对项伐舟道：“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们这个宿舍里头竟然住了这么多高人，高人们都邀请我去他们副本坐坐，盛情难却啊……”
　　项伐舟：“……”
　　他抬了抬眼：“你习题做完了？”
　　圭明：“……”
　　他也得跳海了。
　　——
　　临时抱佛脚还是有一点用的，圭明拍了拍宛若游魂一般的小鬼：“没事，你就是提前体验一下考试的过程，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
　　小鬼这会儿算是回过神来，学校这是一个不归地啊，他想回去！
　　他抬起头：“哥，我觉得我学不会。”
　　“只要你认真，就没有学不会的！”圭明郑重其事地对小鬼道：“放轻松，这不过才只是一个开始而已，以后你还有月考、期中考、期末考、单元测验……”
　　小鬼：“……”他死了，有事烧纸。
　　“安慰”完小鬼过后，圭明感觉自己被考试这座大山压住的郁闷一扫而空，考试嘛……管它考得怎么样，反正已经考完了。
　　他要好好的爽一爽！
　　然而张老师就像是知道他想得是什么一样，别人中考放假了，自由了，回家了。
　　他却跟报了训练课的同学说：“中考是考完了，但是这个训练课还有一场大考等着你们。”
　　圭明：“……”
　　他现在怎么看张老师，怎么觉得他脑袋顶上长着两小尖尖，这哪里是妖狐啊，这是恶魔啊！是恶魔！
　　考完试不是应该放假吗？所有学生梦寐以求的放假！去哪里了！
　　太过分了！
　　张老师：“本来这件事是不打算让你们低年级的人参与的，但是校长跟我说，你们这段时间训练课表现得还不错，如果这一次大考你们这些才经过短短几周训练课的低年级都能够获得犹疑的表现，那么以后的训练课就会从现在的选修变成必修课。”
　　什么？这坑爹的训练课还要变成全员参与了？圭明觉得这压根就不是个好消息。
　　然后张老师又说：“如果这一次你们获得了优秀的表现，还可以给你们的中考成绩加分。”
　　这个还算有点用，圭明抬起头略显认真的看向张老师。
　　张老师继续道：“加分是一。二呢，则是最优秀的前三名将有一个特别的任务等着你们，你们将会参加到潜入罪恶都市的行动中去。”
　　“那可是闯关者的大本营，不是最优秀的，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圭明一听“罪恶都市”这四个字，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了，讲真，他一直就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老是被动防守，等着闯关者来闯关啊，就不能反客为主，直接压进他们老家吗？
　　讲道理，是该让他们尝一尝被人入侵的苦了。
　　张老师又开始跟他们解说这场行动的意义。
　　“闯关者有几大阵营，罪恶都市只是其中的一个，这场闯关者闯关的游戏从副本一个个被通关，到我们联合起来一起抵御闯关者，再到学校的建立，中小副本互助联合会的创立，把所有碎片式的，游离在外的，且完全没有依靠的副本一个个联系起来，成为一个巨大的网络，到如今，我们从闯关者手中拯救大小副本不下百座，剿灭小型闯关者队伍无计其数，我们让那些闯关者害怕闯关，逃避闯关，使得越来越多的闯关者不再选择单独行动，开始寻找组织……”
　　“我们做了许多，为此也付出了许多，鬼遮眼副本全员牺牲，与闯关者同归于尽，最后被挪到学校里，成为各位鬼物的阴气园，经过养魂过后的鬼物，魂魄更加凝实，使得越来越多的鬼物同学能够光天化日的走入校园。”
　　“还有许许多多的数得上名字，或是数不上名字的副本，自我们学校建立以来，刻入石碑的名字越来越多，还不算之前还未有学校之时，就以了无踪迹的那些副本。”
　　“甚至还有的学生，学生还在这里上学，他所待过的副本就被闯关者抄家，真正成了孤魂野鬼，无家可归，只能留在学校，以期毕业后有其他的副本收留。”
　　“我们一直生活在一个残酷的世界里，但是我们却未曾有一天放弃过希望。”
　　圭明还是第一次见到张老师这样郑重其事的说这番话，大家非常的安静，他感觉到一种沉重的，但又让人安心的东西在内心里头滋生。
　　他一直很讨厌政治的原因，是因为他觉得那些都是一些空中楼台的东西，他不需要了解这个那个的涵义，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关心一下猪肉有无涨价，粮食是否买得起，他这个月的饭前还剩下多少钱。
　　但是听张老师讲得这些，身临其境的感悟，他那颗不安的，焦躁的心一下子平复下来，他仿佛找到了自己的队伍，他就待在这个队伍里面，队伍的前路非常的清晰，如若拨开的云雾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看到了未来。
　　张老师眼中的未来，那些明明已经面若全非，但仍旧没有放下书本，还在啃着公式的那些BOSS眼中的未来。
　　“我们终有一天，会把所有的副本连在一起，我们终有一天会赶走所有的闯关者，我们未曾忘记自己的名字，就如同我们未曾忘记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土地，那是我们的家，如果家没了，那么我们就在这基础之上，再造一个地球！”
　　“所以，不管这世界变成什么样子，不管未来又会是什么样子，我们不仅要有学校，我们还要有医院，我们现在已经有了，我们还要有政府，有国家，有警察，社会秩序要有的一切，我们都要有！”
　　“听明白了吗？！”
　　所有的学生，无论是什么身份，什么种族，都在这一刻喊着：“听明白了！”
　　圭明以为自己会喊不出口，他最讨厌这种鸡血，但是那一刻他喊得比谁都大声，他终于明白，所谓的回到原来平凡的日子，其中所代表着的——
　　也许以前的世界早已经分崩离析，也许地球已经不存在了。
　　他们都被分割成一个个副本，成为一个个副本里的NPC、BOSS……
　　他们被定义，他们被毁灭。
　　但是那又如何，只要他们未曾认命。
　　那么他们就不会输！
　　“听明白了！！！”圭明举起手，他发出他从未有过的吼声，把他所有的不安全部都吼了出来，
　　这个世界确实很糟糕。
　　真的，糟糕透顶，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世界了。
　　圭明想起自己那一刻知道自己的世界只是一个副本时的天塌地陷，他想那要怎么办啊。
　　他那会儿只觉得天都塌了，完全想不到以后要怎么办，甚至都不敢想，像一只鸵鸟一样缩在壳里头，只要我什么都不想，我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就可以粉饰太平，就可以跟以往一样。
　　只不过他的内心知道，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他迫切的想要做些什么，哪怕可能到最后也改变不了什么，但是他却不甘心，谁能甘心啊……谁愿意在副本里头，当一个被闯关者戏弄的NPC，一旦通关就彻底消失的NPC……连个名字都没有。
　　哪怕是个普通人，那也是有名字的好吗，在自己的一生当中，至少也是个绝对的主角。
　　但他又不是那种把自己的不安和恐惧挥洒得到处都是的人，他怕给别人惹麻烦，他只能压抑自己，他不能问别人为什么呀，为什么我们的世界是这个样子，因为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而且讲真，大家都一样，如果全都在抱怨，那真的就完了。
　　他只能对自己说，要相信，相信奶奶，相信那些大人们，不要想太多，不要想太多……
　　他也不敢问，内心很恐惧，特别怕知道更不好的消息，他又没什么办法，只能干着急，其实他现在就挺干着急的。
　　不过现在，他觉得他站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头。
　　他想真的太厉害了，真的太厉害了。
　　他现在特激动，感觉都说不出话来。
　　哪怕只是听张老师说得寥寥几句话，就感觉到一种来自大家一起努力，一起为了一个目标奋斗，前行的一股非常庞大的力量，这就是所有人团结的力量，还有学校的老师们，还有校长，真的太厉害。他这会儿想起方校长再不觉得他样子像小丑了。
　　就像是镶上了金边，一下子高大上起来，哪怕他暗戳戳吞了他不少零花钱。
　　哪怕世界面目全非，哪怕你不再是你，他不再是他，但是你们想要的是一件事，你和他握住手，大家一起想着同一件事，不管是闯关者，不管是其他的什么，这些都没有办法真正的去阻碍你们，这一切都是你前行道路上的纸老虎。
　　他一下子想起奶奶曾经念叨的话——一切敌人都是纸老虎。
　　……
　　张老师不等他们心情平复，继续问道：“你们想要在这次大考成为前三，然后跟高年级，跟我们最厉害的那批人一起，进入到罪恶都市里头，给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们一个厉害瞧瞧吗？”
　　所有人又是一齐声的——“想！！！”
　　当然想啊，太想了，早就想要让那些人瞧一瞧他们的厉害了，真以为他们就只是一群在副本里头，没有自己思想的NPC和BOSS啊？不给这些闯关者一点颜色瞧瞧，他们就不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到底有多糟糕，他们就不知道毁灭一个世界的代价有多严重，他们就永远不会把他们当人看！
　　圭明曾经也不是没想过，可不可以跟闯关者谈谈，他想他要是告诉闯关者这是他所生活的世界，这一切对于他而言都是真实的，那闯关者真的就会放弃通关吗？
　　也许有的会，比如刘右人他们，但更多的……
　　圭明想到曲风易，想到寸头，想到他所接触的那几个闯关者，他就毫不犹豫地丢下了自己软弱的想法，没有实力基础就去祈求敌人的宽恕，这是最可笑的想法。
　　他还学过近代史，听过奶奶他们跟他讲曾经打战的事情。
　　他们这些人可是刚刚得到宝贵的和平没过多久的，还不到百年呢。
　　所以怕他个蛋啊！
　　张老师等他们平复过后，再说起大考的事项。
　　所有的同学都目不转睛，聚精会神的望向张老师。
　　圭明也是其中的一个，他感觉到好像自己不再是单独的，独个的个体了，他成为了这所有人当中的一个，他就是其中的一员。
　　他不再去纠结自己是不是普通人，是不是跟其他人不一样这件事，他就是他们当中的一个，也许有一点点特殊，但是此时，他们都想的是同一件事，也想要做成同一件事，所以那些特殊都成为细枝末节，不再重要了。
　　“自从了解到罪恶都市是一座从副本里搬运到闯关者世界的城市过后，我们就一直有一个想法——我们要把这座城市夺回来。”
　　“而这次大考就是专门针对这个想法所设置的陷阱，我们打造了一座不存在的城市，而这座城市就是饵，也是一张网，所有的，曾经从罪恶都市当中尝到甜头的，或者是想要复制罪恶都市的这些闯关者们都会心甘情愿的落入陷阱当中。”
　　“你们大考的目的地——北宁市。一个一比一复制南宁市的城市，这次的副本不再是一个村，一个镇，一个饭店，一座医院，而是一整座城市，同学们，你们有许多人还没有真正见过大都市是什么样子吧？这一次倒是可以见识见识。”


第77章 
　　北宁站。
　　“欢迎光临北宁市, 目前气候温度28摄氏度，气候宜人，北宁风景优美, 有盛名一时的美食一条街，也有适合大家旅游观光的古风小镇，还有以前民国时期留下的宝贵建筑，可供参观。
　　在漓江河畔，您可以坐船浏览两岸风光，看山看水……”
　　广播声在候车大厅响起, 女主播动听的声音介绍着北宁市的许多特点。
　　圭明左右四顾，看着穹顶上的灯光, 和四处挂着的写着标语的牌子, 他好像进入了一处富丽堂皇的迷宫, 侧过头对毕语方低声地：“这也太大手笔了。”
　　毕语方低声道：“这算什么, 别四处看了，我们现在是来写生的学生，记得吗？”
　　“记得、记得。”圭明指了指自己：“咱们一个画室，过来组织旅游……”过了会儿，他又小声地：“这大厅里的人有多少是闯关者？”
　　毕语方：“我怎么知道……也许全都是我们的人也说不定呢？”
　　“有道理，那闯关者什么时候来呢？”圭明期待到时候可以跟闯关者们真正对上。
　　“我也不知道，听老师的，我们现在所有的一切都要按照我们的人设，不要做出超出人设范围内的事情, 你就当这一切全都是真的……”毕语方还在跟圭明说，旁边项伐舟转过头：“别说话了, 张老师看你们好几眼了。”
　　圭明和毕语方连忙垂下头, 他们带着小红帽子, 垂下头后，帽檐也跟着垂下来挡住脸。张老师抱着保温杯在他们身边转悠，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去，前头正好撞上熟人，是学校的苗老师走过来跟他打了声招呼：“你也来了。”
　　张老师扬了扬头朝他示意，又转头朝身后的学生们道：“排好队，不要东张西望，跟上了，马上要坐旅游社的大把前往旅舍，想上洗手间的回去再上。”
　　圭明点了点头，在心里头不断默念“我是在写生的”“我是来写生的”……
　　苗老师跟张老师道：“走吧，我就是旅行社的，你还别说，确实挺热闹的，我都好久没有看见这么热闹又和平的景象了！”
　　张老师嗤笑一声：“和平？”
　　苗老师跟他调侃：“总会有的嘛，你也别板着个脸，我先前采点，看旅舍附近有个馆子不错，我们待会儿去尝个鲜怎么样？”
　　张老师没搭理他。
　　“嘿，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又没说要你请客！？”
　　圭明看到前面的人往前动了，连忙跟上，一旁的广播声喊着“G8654列车即将开始检票，请持有G8654车票的乘客迅速到第九站台进行检票进站！”
　　陆陆续续有手中捏着四四方方小卡片的人左右四顾，像是找着什么似的从圭明的身边掠过。
　　……
　　圭明望着地面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砖，他洗得有些发黄的板鞋，边缘还有一点污迹，踩在这映照穹顶的地板砖上头，那一刻他的内心竟是莫名的有些自觉惭愧起来。
　　他鞋子前方跟着上一位同学的后脚跟，轻微的有些踮起来，他在用脚尖走路。
　　左边是特别大特别圆的柱子，他可以看到自己的脸映照在柱子上头，缩成细细长长的长条状，这让他觉得有些可乐，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快点，别看了。”旁边是毕语方小声的催促。
　　圭明又匆匆转过头，前头响起苗老师的抱怨声：“这出口真难找，C2……C2……你确定这车站是仿南宁市的？我怎么觉得没这么大啊？”
　　张老师：“闭嘴吧你。”然后过了一会儿道：“那不是！？”
　　队伍又开始调转方向，圭明感觉自己好像一条长长的毛毛虫身体上的一个环，张老师他们就是虫的头部，他们像毛毛虫一般扭动着前行。
　　“这出个站都得累死了。”苗老师上了扶梯，一手按在黑色的橡胶带上头，一边对张老师吐槽，接着道：“咱们学校不是来不少人吗，怎么就看到你一个？”
　　张老师：“他们先过来了，再说，各自有各自的安排，没必要到哪里都抱做一团。”
　　圭明踩上扶梯的往前滚动的第二个格子，他有点惊慌的看着自己的视野越来越高，却又要做强制冷静的样子，前头那个同学的脚整个踮了起来，还在微微的抖动，圭明低声说了句：“把脚放下来。”
　　那同学才慌慌张张的又把踮起的脚放下来，他回过头，有着很深的黑眼圈，围绕着眼睛一圈下来，朝圭明歉意的一笑，苍白泛青的脸在圭明的瞳孔里放大，不见半点活人气。
　　圭明意识到这个同学是鬼，他跟这个鬼搭话：“你很紧张？”
　　那鬼点了点头，一副很拘谨的样子。
　　圭明说：“我也很紧张。”
　　两人对视一眼，鬼跟他说了声谢谢，等到从扶梯上头下来，圭明前头的同学已经换了个人。
　　圭明反倒没先前那么不安了，他转过头想要跟项伐舟他们搭话，结果发现项伐舟避得远远的，毕语方也在他后面几个位置，正远远看着他。
　　圭明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走得这么前了，连忙跟后面那个同学说着抱歉，又转回到自己室友的身边，他也不知道是出于展示还是炫耀的心态说了一句：“我刚刚安慰了一只鬼。”
　　毕语方道：“看见了。”
　　项伐舟脸上的表情就是那种有点酸，但又不想夸奖圭明的表情。
　　圭明：“你不是已经不怕鬼了？”
　　项伐舟：“不怕是不怕了，但是平常还是能敬而远之就敬而远之吧。”
　　圭明“哦”了一声，转过头，他还在回味刚刚的场景。
　　扶梯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类似隧道一样的走道，两边挂着灯光广告牌，广告牌上头是圭明不认识的男男女女，但是长相都挺漂亮的，侧边写着字，应该是那些人的名字，但是过于写意，圭明硬是看不出写得什么。
　　他可以看到前方的光亮，出口就在前方。
　　圭明又有些期待又有些好奇，他忍不住又走得有些快了，就又跟项伐舟和毕语方他们脱节，左右两边的人又变成不认识的人。
　　这会儿他发现左边那个同学，只有衣服在动，看不到人的。
　　他看了好一会儿，发现那衣服还是撑得很实在，就感觉里头是个空的，小红帽子下头空无一物，然后那帽子的帽檐朝他这边转过头来，好像也在看着圭明。
　　圭明又往他脚底下看了一眼，发现影子还是有的，但是只有衣服活动的影子，帽子和衣领中间是空白的。
　　圭明就对他说：“同学，你这样……很容易露馅吧？”
　　那个小红帽子的帽檐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影子，然后帽檐在那个方向定了定，接着又转了回来，圭明发现影子那个空的地方就多了东西了，能够看到人的半张脸，鼻子嘴唇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他面前的帽子下头还是空的。
　　于是圭明又指了指自己的脸，那帽檐就顿了顿，好像没理解。
　　圭明就说：“这里还是空的。”
　　他有些着急，觉得自己这些同学，实在太容易露馅了唉，等到那帽檐终于反应过来后，圭明的面前就终于多了一张脸了，是一个女孩子的脸，非常的白，白到有一些透明的地步，能够看到她皮肤下头的暗青色的静脉血管和细小的红色的毛细血管。
　　她朝圭明，用一种特别细小的声音说了一声：“谢谢。”
　　圭明摇了摇头，想着你们可长点心吧。
　　他又转头找项伐舟毕语方他们，发现他们这会儿倒是离得并不远，就在他身后头，看着他。
　　圭明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他两的目光奇奇怪怪的。
　　项伐舟有点阴阳怪气的，也不知道是被对比的心理有些不平衡了：“怎么平常没见你这么好心肠呢？”
　　圭明就在那叹气：“唉，我这是为大家着想。这样真的太容易露馅了。”
　　项伐舟看了他一会儿，确定他是真心实意的，实在是无语，就扭过头，走到他前头去了。
　　毕语方小声冲圭明：“看清样子了吗？长得好不好看？”
　　圭明：“……”他简直不敢相信：“你们不会以为我……”
　　不是！就算他现在因为大家同处一阵营，用理智战胜了恐惧，不再怕鬼了，但是不代表他就要……
　　他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好吧，他确实有些兴奋和紧张，有些过头了，要是平日里他一般都会装作看不见的，更不会像今天这样搭话了。
　　他没好气的对毕语方道：“……你整天脑子里想得都是什么东西？”
　　说话间，队伍走出隧道，外头是几个圆圆的大石头，一条栏杆像扭曲的蛇拦在路口前，他们顺着栏杆的方向曲曲折折的跟着扭动，圭明抬起头，外面的天空并不如广播中说得那样，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事实上天空有些阴沉，看不到半点太阳。
　　他能够感觉到空气当中的风，带点微微的阴凉和湿润，映入眼前的是广场，广场中心是一片姹紫千红的花圃，花圃中央则是高大却又抽象的雕塑，再远方则是黑色的沥青车道，层层叠叠的高楼，带着独有的飞檐。
　　那是圭明第一次看不到山，到处都是人类的建筑，人类的车道，人类活动的痕迹。
　　他想，原来世界可以是这个样子，视野可以这么的宽广，这就是他所生活的世界，他想到一个词，繁华，他的内心在那一刻泛起了无数的情绪，他往前迈步，其他的学生也跟他一样，左右望去，队伍不由自主的散了开来。
　　张老师让他们重新整好队，苗老师说大巴来了，圭明看到车身上印着北宁旅游的字样朝这里开了过来，等停了下来后，发出很大声的出气的声音，就像是高压锅放气的声音一样，然后门推开，他和同学们依次上车，车子的台阶很高，圭明不得不低着头看着路。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看到司机也正侧着头看他，司机的头发有点卷，脸上很黑很瘦，是那种像干尸一般的枯瘦，他的眼皮像是厚重的帘子，一层叠着一层，这会儿正耷拉着眼看着圭明。
　　圭明朝他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的就屏住呼吸。
　　等到他坐上位置，才听到前头同学小声地嘀咕：“那个司机好吓人……”
　　圭明心里面有些赞同，但是这会儿他又莫名的有些安心起来，他上车的时候，项伐舟和毕语方还在后面，车子上空的座位很多，左右两边都是双座，圭明就挑最后一排的位置，他把靠窗的位置留了下来，自己坐中间。
　　然后没坐一会儿，一个小红帽檐出现在他面前，那个长得特别白的姑娘，几乎整张脸都被帽檐挡住，小心翼翼地坐到了他另一侧的靠窗的位置上头。
　　然后也一副不敢看他，扭过的朝向另一侧望窗外的风景。
　　圭明：“……”
　　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就用手磨蹭了一下膝盖，脚尖垫了垫椅子下面的地面，接着那个有着很大一圈黑眼圈的同学走过来也看到他，露出一副有些惊喜的样子，看他左右两边都没有人坐，圭明把自己的衣服包什么的放在项伐舟毕语方的位置上头给他们占座。
　　所以黑眼圈就坐在了他和小红帽的中间。
　　坐下来还朝圭明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脚尖，让圭明看。
　　圭明看到他平平的踩在地面上，也笑了笑，觉得这鬼同学其实还蛮有意思的。
　　然后项伐舟一边扯着被带垮的外套走上来，圭明指了指他专门为他留着的位置，朝他招手，项伐舟就闷着头朝他过来了，真走到跟前了，就有点愣了一下，目光在黑眼圈同学身上顿了顿，一副有点骑虎难下的模样。
　　圭明说：“坐啊！快坐！”
　　项伐舟几乎是被他拉到座位上头去，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不情愿，他原本是被圭明拉在旁边的，结果坐上去没一会儿，屁股就往车窗的位置上挪动，然后整个人都贴在车窗坐着，头扭过去看窗外的风景。
　　圭明：“……”
　　圭明还想跟项伐舟唠唠，两个人讲讲相声，车上就不会这个尬，但是显然项伐舟拒绝配合，那他右边是完全不熟悉的鬼同学，左边是完全不肯配合的项伐舟……所以毕语方怎么还不上来？
　　毕语方是最后跟张老师一起上来的，他小声的跟张老师说着些什么，看着圭明还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就坐到了张老师的旁边去了。
　　圭明：“……”
　　这一路上实在是太煎熬了，圭明坐在那位置，就是整个视野的中心，偏偏又没地方靠，又不靠窗，看窗外的风景自闭都做不到，就只能假作淡定，定了一路。
　　起来那会儿，感觉腿都是酸的，好在大巴没有开太久，圭明以为要开好久，都做好长途斗争的准备了，结果发现其实还好，才半小时，大巴车就停了。
　　他们就开始起身，圭明最先立起来往前头走，项伐舟其实是想要跟第二个的，但是那个鬼同学踮着脚尖就跟上圭明了，项伐舟犹豫了那么一会儿，小红帽也走到他前头去了。
　　项伐舟半蹲着身子立了一会儿，然后又坐回去了。
　　圭明跟着人流下车，毕语方在外面等他，看到他就问他：“项伐舟呢？”
　　“他就在我后面啊？”圭明回头，结果看到的是一张带着黑眼圈的脸，他朝那黑眼圈点头笑道：“是你啊……”然后转头找项伐舟：“奇了怪了，他人呢，明明跟在我后头的。”
　　就在所有人都下车后，项伐舟才慢悠悠的下车，阴着脸的样子，圭明朝他打招呼，他也不怎么搭理的样子。
　　圭明对毕语方：“又怎么了他？”
　　毕语方：“估计是又自闭了吧，走吧，你要跟你新交的朋友再聊几句吗？”
　　圭明觉得毕语方在内涵他，但是他偏偏又不知道内涵什么，跟那个黑眼圈说自己先走了，伸手扬了扬，跟在毕语方身边小声说：“我就是提醒了他一句。”
　　“我看他挺喜欢你的。”毕语方道。
　　圭明：“有吗？”
　　毕语方：“还跟在你后头望着你呢。”
　　这就有点吓人了，圭明连忙回头，结果什么都没有看到，才意识到是毕语方故意吓唬他。
　　圭明就觉得他这样好无聊啊，没好气的对着偷笑的毕语方翻了个白眼。
　　他察觉到自己的两个室友好像有一点点排外，他们好像不喜欢他跟其他的同学走得太近，先前他虽然确实不怕了，但是对于其他同学毕竟还不了解，圭明本身也不是一个爱社交的人，有两个室友可以了。
　　每天讲相声，也不枯燥，多了他也应付不过来。
　　所以他也没有怎么去找其他不认识的人搭话什么的，现在还是第一次，然后他就见到了两个室友不同的反应，项伐舟就是一副像生闷气的小媳妇一样，选择不搭理他，要他来哄，毕语方虽然看上去没有这么幼稚，但语言上也会稍显针对。
　　不算太强烈的恶意，但是圭明还觉得挺有意思的。
　　他走过去：“其实我觉得人家挺好的，性格也不错，你不要这么误解别人。”
　　毕语方：“你这么了解啊？两句话就把人内在给挖出来了？”
　　圭明觉得自己那话还有点茶，但没想到毕语方会这么酸，酸得他晚上的面都可以不用放醋了：“不都是同学嘛。”
　　毕语方也不说话了。
　　圭明左右看了看，发现两个室友就像是又回到先前木头人的样子，他周围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然后他故作忧桑的叹了一口气：“唉。”
　　没反应。
　　圭明：“没想到你们这么的在意我啊……”
　　项伐舟&毕语方：“谁在意你。”
　　圭明哈哈笑了两声，加快脚步走前头去了，他们居住的旅舍是一个在外头涂了黄色油漆的小楼，门口挂着木头匾牌，刻着——青年旅舍。
　　进口是一个L型的吧台，一个短头发的女孩子对着电脑在操作，老师和学生都围在前头，张老师手上捏着厚厚一摞房卡出来，转头找到毕语方，把房卡交到毕语方手上：“你来分。”
　　圭明和项伐舟不由得都把视线投到毕语方的身上去。
　　毕语方假装看不见，拿着房卡开始道：“自己找好室友组好队，男女分开，组好的过来我这儿领房卡。”
　　圭明问毕语方：“你什么时候……”
　　毕语方扭过头去，把房卡递给另一个同学：“你们是吗，拿着这个。”
　　圭明：“……”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旅舍外头就又走进来几个人，四男两女，其中有个男的修了个圆寸，脸上横肉，眼角那里还有个疤，从气场上感觉就不好惹，另外三个男的，都长得比较瘦，其中有个穿白色衬衣的男的就走到前台问：“还有没有房间？”
　　前台的小姐姐从电脑面前抬起头，脸上面无表情地，在这几个人面前打量了一番，然后说：“没有了，所有的房间都被那批学生订走了。”她说着就抬头朝圭明这边扬了扬。
　　那个白衬衣就转过头，朝圭明他们这边看了过来，圭明他们都没有讲话，也无声的对视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圭明心中就好像有个直觉的声音，在对他说：这就是闯关者。
　　他一直在想，副本里面的人要怎么分清闯关者和自己人，他一直以为是有什么玄学，比如说副本本身会给大家提示什么的，但是这一刻，他就明白，压根不需要什么再提示了。
　　因为你会发现这些闯关者跟四周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他们身上好像有一种说不来的感觉，但圭明能够确定自己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心里面已经下意识的竖起了警报，他已经想象接下来血花四溅的一幕了。
　　虽然有些突然，但是这也是在他的预料之中不是吗，在这个城市里头，随时，随地，随处，都会遇到闯关者。
　　他们就像是蟑螂、像是老鼠，让人讨厌，却又随处不在。
　　在这个漂亮的城市里面，作为一个外来者，闯入进来，肆意的破坏一切。
　　圭明已经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了，他觉得自己绝对不会退缩，他那时已经想不起害怕这件事情，那会儿他跟那个白衬衣对视的时候，他咬紧牙根，感觉自己就差要拔刀了，但是那白衬衣却又收回了视线。
　　他说：“既然满了，那就再找下一家吧。”
　　就用一种略显得奇怪的声音，并不是那种轻描淡写的模样，好像是一种伪装平静的模样。


第78章 
　　在所有同学的注视下, 那几个闯关者朝那个穿白衬衣的男的看过去一眼，其中刀疤脸那个，斜着嘴咧出个带嘲讽的笑, 目光在同学们的脸上点了点, 好像是在说，先放过你们一马似的。
　　然后率先走了出去。没理那个白衬衣的男的。
　　后面几个闯关者顿了顿, 但是也没有说什么，陆陆续续地走了, 白衬衣反倒落在后头。
　　走得时候, 脸色也是一副很差的样子。
　　圭明：“……”
　　……这怎么还内杠起来了？！
　　他左右望了望，发现同学们虽然看上去还算是普普通通的正常样子, 就是既没有突然消失, 也没有掉手掉脚，脚也是放平的，都还算是比较完好的。
　　多正常啊！
　　那么是哪里露馅了，让那个白衬衣看出不对来了呢？
　　他那态度太奇怪了！圭明想破脑袋想不明白，等到上楼的时候，听着楼道里几乎响一个声调的楼梯声, 才反应过来……
　　他们太安静了。
　　就像一群坟地里出来的幽魂，除了他和项伐舟还有毕语方时不时唠几句相声，其他的同学几乎脸都不带笑的，他们就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个个沉默的塑像。
　　圭明：“……”
　　想象刚刚那场景，闯关者本来是打算来选房，结果房满了, 说是一群学生拿走了, 然后闯关者就转头看向学生, 一群年纪十五六七的学生，脸上没有该年纪特有的那种青春活泼，既不打闹也不聊天，连个笑声都没有。
　　然后闯关者转过头，这群学生也停下手中的事情，角度一致的扭过头看向闯关者……
　　圭明忍不住一哆嗦。
　　项伐舟看圭明皱着眉头，好似遇到人生大事一样，闷着头，谁也不搭理的走着，他本来是要把房卡交到圭明的手上去，看他想事的样子，就没有吱声，等他想明白。
　　主要是他也好奇圭明到底在想什么。
　　然后就见圭明一副被吓到的模样，项伐舟实在是忍不住了：“怎么了？”
　　圭明被项伐舟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拍胸脯：“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你怎么没声啊？”
　　项伐舟：“我都到你身边好半天了，是你一直埋头走你的，没看我。”
　　圭明：“是吗？你早就过来了？”他怎么完全没有察觉到？
　　他一脸疑惑的回头，然后道：“……我刚刚想那群闯关者。”
　　项伐舟就以为他是遗憾，其实他确实是有点遗憾：“让他们走了确实挺可惜的，不过应该还有机会，等到晚上的时候……”
　　“不是，我觉得那个白衬衣看出点什么来了。”圭明停了下来，转过头对项伐舟道。
　　项伐舟关注的重点完全不一样：“白衬衣？哪一个？不都穿白的吗？”
　　圭明顿了顿，确定项伐舟是认真的。
　　他没好气道：“就一个穿白衬衣的，后面两个，一个是米黄色的短领毛衣，一个是白色的T恤衫。”
　　项伐舟：“……”
　　他也确定圭明是认真的，然后不可思议地：“这你都能分辨出来？”
　　圭明：“……这有什么不好分辨的！”他意识到话题有些跑偏，又拉回来：“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个白衬衣，我是说那个说算了，找下家的。那个男的，他肯定是看出我们不对劲了。”
　　项伐舟就很疑惑：“他是怎么看出来的？我们啥也没做啊？……就那么短的时间，他能看出什么？”
　　圭明：“是，我们啥也没做，问题就出在这！……我得做点什么……”他皱着眉头，喃喃自语，觉得这不是个办法，他的这些同学，太像鬼了！
　　……
　　毕语方刚刚发完房卡回到房间，听到圭明跟他提的这事儿，整个人……啊不是，整个尸都是懵的！
　　“等等，我没闹明白，你再说一遍，你是说要让咱们的同学不要那么像鬼，可他们本来就是啊！”
　　圭明：“对，我的意思是，这样太容易露馅了，闯关者一眼就认出来他们是鬼，头都不回地就跑掉，我们怎么取得成绩？”他顿了顿，看向项伐舟和毕语方，这事儿他一个人干不了，必须多拉几个帮忙的。
　　“你说是不是？还去罪恶都市呢，还没去就被人戳穿身份了。”
　　毕语方：“……”
　　项伐舟：“……”
　　项伐舟往床上一倒，满脸的拒绝：“这事儿我不参与。”
　　圭明就一副要给他做思想工作的表情。
　　项伐舟连忙伸出一只手掌，手心朝外拦在圭明的前方：“别！我现在是不怕鬼了……但我没必要就要跟鬼亲热啊！不怕也不代表就得爱，是吧？”
　　圭明：“你不深入的跟人交流，你怎么能确定你是真的不怕呢？”
　　项伐舟直接拿枕头盖住脸：“别想拉我，要去你们去……”他蹭了蹭，从枕头下头露出一张嘴：“说真的，这事儿，我觉得你一个人就能办挺好的，拉我们做什么啊……”
　　毕语方这一次反倒是站在圭明的身边：“不行，一个宿舍的，要么就一起，让圭明一个人，这不是显得我们欺负他吗？”
　　“就是……不是，怎么就欺负我了？”圭明本来还想点头的，也不乐意了：“我看着就那么好欺负吗？”
　　毕语方：“……”
　　他蠕动了一下嘴唇，试图想要解释，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这昧着良心的话，我说不出口。”
　　圭明：“……”
　　他不做希望地摆手：“你不会说话，还是别说了。”
　　然后伸手去拽项伐舟的枕头：“你去！去吧！……项兄！组织真的太需要你了！你看看老毕，他那个嘴，让他上不是竟得罪人吗？就我一个，也独木难支啊，而且那些鬼同学，要是稍微有个坏心，我怎么办……项兄，像你这样又有实力，又有能力的人真的太少了……”
　　圭明感觉自己已经用尽浑身力气了，项伐舟再不点头，他就要词穷了。
　　项伐舟果然有些松动，把圭明死拽，拽不动的枕头递给他，抬起头：“不是哥不帮你，弟，你不要忘了……我克鬼。”
　　圭明：“没事，鬼那边我上，你保护我就行了，其他的人交给你。”
　　项伐舟起身：“你早说不就完了，行，走着吧。”
　　毕语方：“……”
　　他左望圭明，右望项伐舟：“我呢？”
　　项伐舟：“你就别张嘴了，在旁边学着咱们是怎么跟人沟通的。”
　　毕语方：“……”他朝项伐舟比个中指。
　　……
　　开始敲一扇门。
　　“咚咚咚——”
　　敲门声在空荡荡的走廊内响起。
　　圭明清了清嗓子，把躲到最后头的项伐舟拉到身边来。
　　有更怕鬼的在旁边立着，圭明就觉得自己都没有刚刚那么紧张了。
　　“吱呀——”门打开，一头青色瀑布一般的头发出现在眼前，头发又长又直又顺，出去拍海飞丝广告一定效果一流，就是没找着脸……脸在哪呢？！
　　圭明：“……”
　　他声音都放轻了几个度：“同学，你好，我是圭明，我们一个班的……你知道我吗？”
　　青瀑点了点头，头发往前晃了晃。
　　圭明：“……”
　　他意识到现状有一点点棘手……
　　没事，问题不大……圭明在掉头就走和坚持的留下来当中选择了后者，他死死拽着试图跑路的项伐舟，转身就进到青瀑的房间里去。
　　项伐舟进房间那一刻，脸都是白的，青瀑往后退了退，避开了项伐舟，又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圭明，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
　　“好了，大功告成，你看现在是不是清爽多了？”圭明望着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我这都不知道多久没给人梳辫子了，看来手艺没有退步啊……”
　　青瀑……不能再说青瀑了，女鬼那头秀发被人朝两边扎了起来，中间一条白色的线，竟是特别日漫风的双马尾。
　　女鬼同学照着房间的镜子，左右两辫子长长的坠下来，她苍白的脸在两双马尾的修饰下，竟然也没有先前那么阴间了。
　　圭明：“再上点口红，你看你，皮肤多白啊，什么化妆品都不用涂，多好。”
　　毕语方拿手盖住脸，试图想要与圭明划清界限。
　　女鬼同学朝圭明点了点头，竟然露出一个笑容。
　　圭明立刻道：“好！就是这样，咱们打个商量……等会再要出去，咱们就像现在这样，多笑笑，都说会笑的女孩子运气不会差，你笑一下，我们就捡漏一个闯关者，笑两下，捡漏两个闯关者……唉唉唉，不用裂开嘴笑！那样就没有先好看了……”
　　只见刚刚还对镜羞涩的女鬼同学裂开血盆大口，露出一个特别血腥的笑容。
　　圭明着急得汗都快出来，也不知道是被吓得冷汗，还是真急的，感觉两种都有一点……他循循善诱：“抿着嘴……对！——就这样！微微地……非常好！”
　　……
　　他们三个走出房间，一齐松了一口气。
　　圭明伸手擦掉头上的汗：“……搞定了，真不容易啊。”
　　毕语方永远不会错过时机地倒冷水：“才第一个。”
　　圭明：“没事，问题不大。”
　　——
　　刀疤男一脸不屑地：“吴哥，你就因为那个狗屁直觉，就让我们把到手的房间送出去了？我们绕了这么久，就这间旅舍看得像人一点，你怕那几个学生？一群小屁秧子，稍微大声一点，就能把房卡拱手相让了。好了，现在咱们找不到房了，要露宿街头了！”
　　被唤作吴哥的白衬衣：“那些学生太古怪了，你们觉不觉得他们像鬼？哪有学生是这样的，死气沉沉地，见不到半点活气？”
　　“有啊！”白色T恤衫那个棕毛一脸无辜地举手道：“刚拿到考试成绩的学生……”
　　吴哥：“……”
　　他左右望了望，大家也一齐望着他，于是吴哥咬牙道：“行，那我们再观察观察，要是真没什么大问题，就这家旅舍了！”


第79章 
　　“最后一间。”圭明侧过头, 望向项伐舟和毕语方，“你们谁来？”
　　项伐舟指毕语方，毕语方：“我来可以, 但是你们要让我把话说完, 不能我才说到一半，然后就给我打断了，又让你们说。”
　　“那你确实是不行啊……”项伐舟心急口快，接着反应过来，指着毕语方的手指头在他身上点了点, 好啊你老毕, 你阴我。
　　然后望向圭明, 圭明摊了摊手：“我什么都没说哦。”
　　项伐舟：“我来就我来。”
　　“咚咚咚。”
　　“同学，麻烦能开个门吗？”
　　——
　　刀疤站在闯关者队伍的中间, 伸出一根手指头, 小声示意道：“等下到旅舍，我们就……”话语一顿，抬起头望向白衬衣：“吴哥, 你不是说那群学生很可能是鬼吗？”语气带点略微的嘲讽, 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露出大白牙：“这样, 咱们先在门后蹲着，看看这群学生晚上出不出来吃饭, 要是不出来，我们装作送外卖的混进去……试探那些学生, 要真是鬼……”
　　白衬衣眼皮子一撩, 有点想要知道刀疤还能扯出个什么洋经出来。
　　刀疤咽了咽口水：“我们又不是没有见过有鬼的副本, 鬼这种东西, 你越怕它，它就越能伤害到你，到时候我们找一个最不怕鬼的。”他的目光在这些闯关者面前转悠了一圈。
　　“小方，你一看就呆，估计鬼在你面前，你都反应不过来呢，就你了。”
　　那个被叫做小方的，正是先前举手的白色T恤衫棕毛，他愣了愣，指了指自己，模样确实有些呆呆的。
　　刀疤发出更大的笑声，但是其他的闯关者都没有笑，刀疤就自己又歇了下来，干咳两声：“怎么样，我这主意还不错吧？”
　　白衬衣摇了摇头。
　　“吴哥，你是不是觉得我抢了你的风头啊？”刀疤故意发出挑衅的声音，目光有点蔑视的样子落在白衬衣上头。
　　白衬衣：“真要是鬼，你让方弦衣一个人去，你怎么知道他回来还是原来的方弦衣呢？”
　　刀疤没想到故事还会有这样的发展，就愣了一下。
　　他试图想要找一个点来击破白衬衣的漏洞，却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方弦衣就挺委屈，他还没说要去呢，故事情节怎么就发展到他不再是他的地步了？
　　他道：“我不去。”
　　刀疤也没想到方弦衣竟然敢拒绝他，不耐烦的朝他一挥手：“你不去谁去？别闹！”
　　白衬衣抬头，望向刀疤：“你去啊，方法你想的，这最关键的，必须得你来啊。”
　　刀疤：“……”他望向白衬衣，白衬衣也望向他，丝毫不惧的样子。
　　最终他往后退了一步：“得，是我错了，吴哥，我给你赔不是，好吧？那你说，这事咱们得怎么来啊？”
　　白衬衣：“你不讲得挺好的，你看你，长相凶神恶煞，一看就不怕鬼，最适合的人选了。”
　　刀疤连忙讨饶，露出那种略带讨好的笑容：“吴哥，你真是……还开玩笑起来了，我是哪根葱你还不知道，你就当我是个屁把我给放了，大人不计小人过……啊？”他朝白衬衣抛了个眼：“这事真的，还得您来。”
　　白衬衣看了刀疤半天，刀疤又说了许多不要脸的马屁话，才将将收回视线：“我手上有个从其他渠道落来的东西，可以克制鬼物，但是使用次数不多，只能几次，我不大想浪费在这个时候。”
　　刀疤就亲亲热热地道：“吴哥，你看，你还藏这一手呢。早露出来不就完了吗，不然我也不会……”
　　白衬衣眼皮子撩过来，刀疤立刻闭上嘴，老老实实地做鹌鹑状，缩在最远边的角落里头。
　　白衬衣：“所以不到百分百确定，我是不会用这玩意儿的，小方，你刚刚说这群学生刚得到考试成绩，死气沉沉是吧？”
　　方弦衣没想到这儿还有等着自己的一口锅：“……我就只是举一个例子。”
　　“举得挺好。”白衬衣点头，一边伸出手指头在空中点了点：“你们都不信我，我就让你们心服口服。”
　　——
　　张老师手捧着保温杯走进旅店，旁边苗老师跟在后面：“怎么样，我说这馆子不错吧，那个锅底，真的就绝了……我觉得店家肯定是正宗的重庆人！”
　　张老师侧过头撩了他一眼。
　　苗老师有点懵：“怎么了，我哪里说错了？那个辣味不正宗？不地道？”
　　张老师：“川渝是麻辣，湖南才是真正的辣……”他抱着保温杯，目光有些深沉地望向远方：“你是真的能吃辣啊……”
　　苗老师：“你这一说我还真回味过来了，嘿，我还以为就四川那边能吃辣呢，湖南竟然也这么能吃辣……”他一边露出涨知识的表情来：“我这跟你出来不吃亏，又多了一个新知识。”
　　两人上楼，正好碰到圭明他们下来，就打招呼：“你们吃了没啊？”苗老师很热情地：“我跟你推荐一个特别地道的湖南馆子……”
　　张老师一手举起保温杯，一手略微扶住靠近腹部的腰处，一边用着略显忍耐的声音：“你先跟他们聊，我先上去了。”
　　苗老师愣了愣：“啊，我聊什么啊……你这么着急上去做什么？不等等我？”
　　张老师头也不回地走了，留着苗老师一个人站在原地嘀咕：“这又哪里吃坏了，我又招他了？”
　　圭明：“……”他觉得苗老师这句话挺真相的——可不真吃坏了吗！
　　瞧那样，菊花不保啊！
　　苗老师想不明白，就不想了，继续要跟圭明推荐：“真的，就我那馆子，味道太绝了，你不吃你真是……你太吃亏了你！”
　　圭明哪里敢吃啊，他怕他跟上张老师的后脚啊，但是他又不能真就直接拒绝苗老师。
　　“真的吗？”他露出一副惊喜的样子，接着可惜道：“可我跟其他宿舍的同学约好了，我们到时候整个宿舍的都出去吃烧烤，这都说好了……要不改天吧，苗老师，你说的这个我记住了，下次一定！”
　　苗老师前头还高兴来着，脸上的笑容越听越僵硬，最后听到“下次一定”，略有些怀疑地：“你不会是敷衍我吧？”
　　圭明满脸真诚：“这怎么可能啊！”
　　他转头看向毕语方和项伐舟，接着一副要回房间的样子：“我现在就把同学们都叫出来，真的，不骗你！”
　　苗老师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也不用。”
　　“那一定！你等着啊！我现在就去叫！”
　　——
　　圭明侧过头朝向苗老师：“……没骗你吧？”
　　苗老师看着面前的一幕：“……”
　　他的目光从扎着双马尾的女鬼同学身上，转悠到脸上涂了熊猫眼线、勾了眼线，还贴了亮片的黑眼圈同学身上……
　　苗老师有点迷茫地：“他们刚来的时候是这样吗？”
　　圭明：“这样不好吗？你看多有艺术风格，多活泼啊。”
　　双马尾的女鬼同学抿着唇羞涩的笑着，黑眼圈同学无声地抬头，但是一点都不像鬼了，反倒像是刚从某地下音乐现场出来的蹦迪男孩。
　　圭明满意地朝苗老师一扬头，还对黑眼圈同学道：“来，给苗老师表演一个经典地甩头。”
　　黑眼圈同学特别听话地站出来，把苗老师唬地够呛，连忙出声制止：“别别别！快歇歇，别把头给甩掉了。”
　　黑眼圈同学就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副不知所措地样子。
　　圭明就说：“算了算了，苗老师年纪大了，不懂得欣赏咱们年轻人的艺术，我们也别难为他老人家了。”
　　“老人家”苗老师看了看圭明，自认为自己还风华正茂地他很受打击，也没有在介意圭明去不去他推荐馆子的事情了，伸出手指头指了指圭明，被活生生地给气跑了。
　　圭明见苗老师走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的目光望向他“改头换面”地同班同学，露出一个友善地微笑：“没事，我请你们吃饭，不会骗你们。”
　　项伐舟拉了拉他，特小声地：“你确定这样走出去，不会被人打吗？”
　　圭明连忙把手抽出来：“你懂个屁，这叫做……特立独行，是我们年轻人的风格！”然后用更小的声音：“……你还有更好的招吗？”
　　“你看看，现在谁看到他们，不直呼一声精神病医院门被撬锁了，病人集体翻墙越院了，还有空关心他们其他的诡异之处吗？”
　　项伐舟：“……”那肯定是没空了，都被那特立独行给吸走了。
　　——
　　白衬衣和刀疤他们蹲在一个旅舍旁边的一个小天台上头，正在商量到底是再等等，还是直接进去这个问题。
　　进去又要谁进去，然后又因为没有扯明白，最后还是回到了“再等等”上头。
　　白衬衣：“再等等。”
　　然后就听到方弦衣的低呼：“出来了。”
　　白衬衣连忙探出头去看，旅舍的门确实又被人推开了，学生的打扮还是比较好认的，更何况他们还那么多人。
　　刀疤又忍不住嘴痒：“吴哥，你看人光天化日就出来的，你还说人是鬼……”
　　白衬衣没搭理他，他全神贯注的盯着那群学生。
　　他们走路的姿势，他们的神情神态，他们的衣服着装……等等，白衬衣突然僵硬了。
　　方弦衣：“……哇，这打扮好时髦啊。”
　　刀疤竟然也跟着“哇”了一声：“我就一直想要弄这样一套来着。”
　　白衬衣收回了自己视线，他皱着眉头——难不成真是自己太敏感了？
　　刀疤适时地笑道：“吴哥，你看，马有失蹄，人有失算嘛，你走眼一次也比较正常，不用失落的……既然知道这些学生不是鬼，那他们的房间……”
　　他朝白衬衣扬了扬眉毛。
　　白衬衣冷声道：“是我们的了！”


第80章 
　　“吃烧烤啊吃烧烤……”
　　圭明带着大部队才走出旅舍, 看着四周两边五花八门的商店、车水马龙的街道，还有身边按喇叭的轿车，他就走不动道了……
　　他就觉得自己像刚进入大海的小蝌蚪一般弱小、可怜又无助。
　　“……哪里有烧烤？”他转过头问项伐舟。
　　项伐舟看着圭明：“……你问我？”
　　毕语方抬起头左右望望：“要不就随便走走？”
　　这是个好主意。
　　圭明：“那就走走？”
　　他转过头看向其他同学, 同学们也都抬头看着他。
　　“你们呢……好吧, 你们也没意见，我就不该多余问你们。”圭明又把头转了回来，对项伐舟道：“……项伐舟你记着路啊，别到时候我们一群人走丢了还。”
　　项伐舟：“这也能走丢？”
　　圭明：“我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 走丢了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至于大惊小怪？”
　　两人拌嘴的时候, 几个闯关者悄悄地跟在这班学生的后面——
　　“他们在说什么？”刀疤眯着眼睛望着远方。
　　白衬衣没说话。
　　刀疤又继续用力地眯着眼看, 他有些近视，看得很费力, 头都要探出去了, 被白衬衣揪住领子扯回来。
　　“……看着点。”白衬衣警告他一句，又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班学生。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很严肃。
　　刀疤看出来了，就笑着说：“吴哥, 你还觉得那群小兔崽子不对劲啊？”
　　白衬衣转头看了刀疤一眼, 眉头仍旧皱着，他现在确实也不大确定了, 但心里面仍旧有疑团未能完全解开，于是打算再看看。
　　……
　　圭明就跟着项伐舟一边说相声, 一边随便走着，因为是第一次来大城市, 他看到什么都很新奇, 比如看到一家超市, 就会跟项伐舟说, 看，那是超市。
　　然后又看到什么，又会说，看，那是什么什么。
　　项伐舟就很无语，一脸你是多土包子的嫌弃表情：“你至于吗？”
　　要是其他不大熟悉的人，圭明就不会这么外露，就算是熟悉的，要是以前，圭明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见到什么就嚷嚷起来。
　　那会儿他有点儿自卑，不会像现在这样，把什么都说出来，哪怕内心好奇兴奋也不敢表露出来，但是现在他内心里的那个小缺口已经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填上了，他更多的兴奋是——他有一种骄傲的感觉。
　　因为感觉现在的一切有着自己的一份努力在里头，他很想跑过去夸一夸大家，但是那样太神经了，所以只好跟项伐舟，用一种兴奋的语气朝他说，排解自己内心的情绪。
　　不过确实挺土包子的就是了。
　　圭明也察觉到了，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很小声地冲着项伐舟：“你看，那人竟然屁股后头竟然还特意黏着一条尾巴……”
　　说着还感叹：“城里的人就是比我们村里的时髦。”
　　项伐舟：“……”
　　然后圭明就看到自己指给项伐舟看得那“假尾巴”动了动。
　　圭明：“……”
　　遭了，那尾巴是真的！
　　他两互相望了望，项伐舟摇头：“你看出来的，你去跟人说。”
　　圭明也摇头：“我怎么说啊，我去跟人说你尾巴露出来了？”
　　他两说话声音渐渐大了一点，然后前头那个人就听见了，转过头朝圭明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圭明：“……”
　　项伐舟：“……”
　　毕语方早就站得远远的，试图跟他两撇清界限，其他的同学有点呆呆的望过来。
　　那个露出尾巴的人目光从项伐舟的脸上转到了圭明的脸上。
　　圭明连忙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人朝他笑了一下，是那种比较妩媚的笑容，眼睛里面的银光微微一闪，圭明就呆呆的看着他，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
　　接着那人好像觉得满意了，就扭过头，然后就混进人群里头，消失不见了。
　　圭明这才松了一口气，项伐舟就开始放马后炮：“你怂什么，就跟他说尾巴露出来了，你也不是故意看到的。”
　　圭明：“你怎么不说！”
　　项伐舟：“……”
　　他们后头的闯关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刀疤仍旧在眯着眼睛望着：“又在吵什么呢？”
　　然后转过头问方弦衣：“你上学的时候，话也这么多？”
　　方弦衣：“……”他话多吗？他有些委屈地望着刀疤，但是刀疤已经扭过头去。
　　白衬衣把视线从学生们身上离开了些许，他看着前头那两个学生好像是跟一个人对上了，那个人给他的感觉特别怪，但是因为方向角度的问题，他并没有看到那人长什么样子。
　　圭明他们还在漫无目的的瞎转，白衬衣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要是再拖下去，等这群学生惊扰到这个城市里头藏着的怪物，反倒是给他人送嫁衣。
　　白衬衣就给刀疤使了个眼色。
　　——
　　圭明已经把这条街走到顶了。
　　“我怎么没看到一家卖吃的呢？不是超市就是小商店，要不我们就去超市买点泡面回去吃得了。”他有些自暴自弃地道。
　　项伐舟：“才走了一条街，巷子里头还没看看呢。”
　　圭明：“巷子里头能有什么？”
　　刚说完，巷子里头就传来声音：“新鲜出炉的羊肉串唉！一块五一串唉！还有烤茄子、烤鱿鱼、烤香肠……快来瞧一瞧看一看！”
　　圭明和项伐舟对视一眼。
　　毕语方瞧出他两的眼神了，就扬头朝那里头点了点，意思是进去看看？
　　圭明却摇了摇头。
　　毕语方：“？”
　　——
　　“新鲜出炉的羊肉串唉！——”
　　刀疤还在那里吆喝，一边疑惑地转头看向白衬衣，白衬衣朝他做手势，意思是让他继续吆喝。
　　刀疤愁眉苦脸的又喊了几遍，终于等到圭明他们进来了，看到方弦衣朝他们打手势的样子。
　　他不由得精神一振，喊得声音更卖力了一些。
　　这个巷子是个死胡同，白衬衣他们在后头跟着的时候，就饶了个圈，提前蹲守在这里，等到圭明他们走到巷口的时候，前头盯着的人就会发信号告诉他们圭明他们来了，然后刀疤这边就会装作卖羊肉串的，试图诱惑这群学生进来。
　　要是不进来，他们就再想别的办法。
　　好在这群学生涉世未深，比较好哄骗，真的就进来了。
　　果然是一群未出象牙塔的小绵羊，要刀疤说，完全没必要绕这么大的圈子。
　　但是白衬衣却警惕惯了，说这座城市里头凶险重重，不能打草惊蛇，于是只能小心，小心再小心。
　　巷子其实还挺深的，刀疤还没有见到圭明，但是却听到圭明他们的脚步声，还要学生那股子透着娇憨的说话声，像小鸟一般叽叽喳喳的。
　　这让他有一点兴奋，就像是看着一群无辜的幼小生物自投罗网，他想象着待会儿看到他们脸上绝望的表情。
　　——
　　时间拨回到圭明冲毕语方摇头的时候。
　　毕语方不理解为什么圭明会摇头。
　　圭明就冲他小声地说：“你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首先一，谁会在人迹罕至的巷子里头开店？就算是在巷子里头开了，那么你总得要有生意吧？一个客人都没有的店，我可不敢去，而且只听吆喝，连个香味都闻不到，这局设得也太弱智了。”
　　圭明拍了拍毕语方的肩膀，朝他露出一个笑：“除了闯关者，谁会设这么弱智的局？”
　　毕语方也笑了。
　　圭明一边笑一边摇头：“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回可不能再把他们吓走了，我们这些学生要装得像一点。”
　　他的目光左右一转，落在了那皮肤特别白的小红帽上头，然后他把队伍重新整了整。
　　指着小红帽：“等下你站前面。”
　　“你、你、你，你们站一起。”
　　项伐舟看着圭明把其他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就问了：“那你呢？”
　　圭明理直气壮地：“我当然站最后头了，大家到时候要注意保护我。”
　　项伐舟就用一种刮目相看的眼神看着圭明。
　　圭明排好队后，刚站在队伍最后头，眼睛轱辘一转，又想了个主意，跑到小红帽的耳朵边嘀嘀咕咕，然后嘀嘀咕咕了一圈，又走了回来。
　　“走吧。”他道。
　　项伐舟：“……你嘀咕什么呢？”
　　圭明：“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商业机密！”
　　——
　　刀疤抬起头，看到一个皮肤特别白的姑娘，他就有一些愣，因为他以为会是那个长相俊俏，眼神特别干净的小子，最主要的是，他对这姑娘完全没印象，那群学生里头有这个人吗？
　　他微微一愣，然后小红帽也站住了，她抬起头，望着刀疤，声音是那种细细弱弱地，非常可怜的声音：“叔叔……这里不是卖羊肉串吗？”
　　闯关者已经把这群学生围了起来，白衬衣抱着胸，站在一旁，看着刀疤发挥，没有给小红帽一个眼神，在他眼里，这群学生已经是群死人。
　　刀疤本来还有疑虑，但是小红帽这声音太戳他了，他就感觉自己所有龌龊的念头都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你过来，到叔叔身边来，叔叔给你看羊肉串……”他看着小红帽，而小红帽竟然真的乖乖地朝她走过来。
　　他欣赏着她身后的同学焦急的表情。
　　“别去——他是骗你的！”学生里面有人喊道，“快回来！这都是一群坏蛋！”
　　“别去啊！”
　　“混蛋，我跟你们拼了！”说完这句话，就真的有人一副要冲过来的样子。
　　可谓是演得非常用力。
　　刀疤实在太得意了，他忍不住大笑起来，伸手用力的抓住小红帽地手：“哈哈哈哈哈！没错，叔叔骗了你！你们逃不掉了！”
　　绝望吧，哭泣吧，后悔吧！
　　白衬衣嘴角勾起一个冷漠地弧度，望着这一幕，发现有个学生竟然不知死活的朝他的手上撞，就伸出手想要掐住他的脖子——真是找死！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没想到他伸手竟然摸了个空！
　　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微微一凉，那个刚刚还满脸写着悲愤绝望的学生，他甚至还能看到他眼皮上的亮粉还在闪烁，但是眼睛里却再看不到半点恐惧，只有深沉的黑。
　　甚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他的手已经轻轻地贴在白衬衣的脖子上。
　　不好，这群学生不对劲！
　　白衬衣这时候反应过来，但是一切已经晚了。
　　他想起自己兜里的那个道具，想要伸手把它掏出来，可是那一刻，他却发现浑身都无法动弹，只感觉无尽的寒气，还有脖子上贴着的那只小手。
　　“嘘——”那个学生一只手捏着他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的背上，亲昵地朝他轻轻地比了个手势，
　　白衬衣的世界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第81章 
　　刀疤记得自己是抓着那女孩的手, 他那会儿得意到极点，以至于忽略了那触感其实是不对劲的，有些过于冰凉了, 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
　　他把女孩往自己身边带，当时特别想要欣赏她脸上绝望凄惨的表情, 也许会哭，那他会更高兴。
　　当然她要是大叫起来, 那就不好了, 所以他第二个动作就是准备堵住她的嘴。
　　然后他懵掉了, 那帽子下头什么都没有，明明刚刚他还看到一张脸在那里, 但是这会儿他却什么都没看见。
　　他又去看自己抓着女孩的手，那处也是空了, 他仿佛一直在抓着一个空气, 那小红帽的帽檐往侧边歪了歪，好像在歪着头打量着他。
　　这让他更加的毛骨悚然。
　　他有一刻想要大叫, 但是声音全堵在嗓子眼了，以至于什么都发不出来, 或者说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脑子像是被榔头敲了一下。
　　他开始往后退, 想要摆脱小红帽, 然后想起身侧的白衬衣，他喊出口的第一个声音是：“吴哥——吴哥——”
　　带着哭腔：“你快把那个什么克鬼的东西拿出来啊……”
　　“愣着干什么……她是鬼！朝她脸上招呼！”刀疤指着小红帽，小红帽站在原地没动, 但是帽檐的方向一直对着刀疤, 像是在欣赏他此时的表演。
　　刀疤意识到不对劲, 他身边太安静了, 他下意识的侧过头，就发现白衬衣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倾斜，一个化着熊猫眼的男孩挂在白衬衣的脖子上头，见到他了，侧过头朝他笑了一下。
　　还伸手把白衬衣的脑袋扶了起来，朝他这边转过来……
　　“啊！！！！——”刀疤憋在喉咙里的那声尖叫终于喊了出来，他试图往另一个方向退，转过头却发现小红帽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他身侧，帽檐始终朝向他的方向。
　　“你别过来……我告诉你，你别过来……”刀疤整个人都快哭了，他想要跑，但腿竟是软的，像软面条一样迈不动，以至于两脚绊在一起，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你别过来啊！”
　　小红帽发出声音，依旧是那细细弱弱地，看起来完全没有威胁，能够引发人内心施暴欲的声音：“……叔叔，羊肉串在哪呢？”一边说，一边朝刀疤走过去，明明看不到她的身体，但是却能看到衣服在像被一个透明的人顶着朝刀疤走来。
　　“啊……啊！！！”刀疤随着小红帽朝他的距离越近，叫声越发的凄厉，两脚不住的向后蹬，用着哭声道：“叔叔没有羊肉串，求你了……求你了……”
　　他的目光越过小红帽，向四周看去，却看到其他的闯关者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跪或匍匐在地上，也不知是死是活。
　　而那群学生有的扒在闯关者的身上，有的露出他原有的恐怖外貌，他还看着那个扎着双马尾，长相特别可爱的女生裂开血盆大口，长长的舌头垂了下来……
　　这些学生竟然全都是鬼、全都是鬼……
　　他们一起朝刀疤望过来，而小红帽也终于走到了刀疤面前，刀疤避无可避。
　　“叔叔。”
　　小红帽的帽檐在要往下落的时候，刀疤整个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他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别挣扎了，你逃不掉了。”
　　刀疤猛地睁开眼，他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进入了一片血红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都是猩红的，粘稠的，把他整个人包覆起来……但他仍旧努力地朝那个发出声音的地方看过去。
　　圭明也朝他望了过来，他仍旧还是那副样子，眼神干净的样子，甚至有些淡漠地注视着他。
　　那一刻，刀疤的记忆仿佛出现了错乱，他仿佛还是刚刚意气风发的样子，一脸得意地说——哈哈哈你逃不掉了。
　　手里抓着的那个女孩也没有消失，正如他所想的那般，满脸绝望地看着他……
　　原来……逃不掉的，竟是自己吗？
　　这才是自投罗网啊，刀疤临死前，不由得自嘲道。
　　——
　　圭明匆匆侧过头，他没想到小红帽那样一个腼腆怯弱的女鬼姑娘，动手竟如此的……
　　不知该如何形容，就像一个口味挑剔的猎食者，好整以暇地看着猎物在自己的手中挣扎，动作不紧不慢地，把其活生生地消化。
　　如果说项伐舟动作利落的手撕闯关者是粗暴，那么小红帽就是闷吞而又残暴。
　　不适合他这个未成年少年观看，他没有再给那个刀疤一个眼神——虽然欣赏这些混蛋从得意到绝望的过程很有些意思，但是他还是不想晚上做噩梦，梦到这家伙的脸。
　　“太过分了呜呜呜，你们这群魔鬼！——”
　　一个声音吸引了圭明的注意，他忍不住朝那个哭喊声望了过去，竟然还有一个活口？
　　然后他才发现，那个家伙竟然是不知道该说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他并没有参与到包围学生的过程中，所以没有被学生第一时间解决掉，他是刚从侧面进来，于是正好撞上了一群正大杀特杀的学生们。
　　所有的鬼都抬头望向他，这也意味着，他即将面临一群BOSS。
　　这个人正是方弦衣，他一边哭着骂他们莫得人性，一边不动声色的想往后退。
　　圭明就挺莫名奇妙的：“我们是魔鬼，那你们又是什么？”
　　方弦衣没想到鬼竟然还会跟他讲话，还会戳他的话语漏洞，这不符合他对BOSS的想法，在他的理解里，BOSS都是没有人性的，是没办法沟通的。
　　所以面对圭明的这个问题，他就愣了一下。
　　然后朝圭明望过去，又因为害怕，不敢动弹，只能支吾着：“……我、我们当然是人。”
　　圭明就说：“设计包围一群无辜的，并且手无寸铁的未成年，以虐杀他们而快乐的家伙，你跟我说是人？”
　　方弦衣就说：“你们不是手无寸铁，你们是怪物，是鬼！”
　　“但你们不知道，你们要早知道我们的身份，早就跑了还会等到现在？”圭明望着方弦衣。
　　项伐舟不明白圭明为什么要跟这个闯关者废话，也许是圭明想要问心无愧？想要让这个闯关者死得更有道理？
　　方弦衣就开始哭，翻来覆去的说，那你杀了我好了，呜呜呜你们这群魔鬼这样的话。
　　这是圭明见过最不像闯关者的闯关者，他甚至怀疑他是怎么活到这里的？他没有动，所以身后的学生也没有动。
　　方弦衣哭着哭着打了个嗝儿，有些奇怪的看着圭明：“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圭明望着他道：“大概是你哭得太假了。”
　　方弦衣：“……”
　　然后他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露出一个可惜的表情。
　　刚刚还无所谓的项伐舟立刻站在圭明的前面，一脸警惕的看着方弦衣。
　　方弦衣道：“你杀了我这么多人，我要不带走一个，多亏啊……可惜你这小子太精，这都骗不到你。”他的脸上不再是刚刚人畜无害的表情，两手插着兜：“你们人多，我肯定是打不赢的，但是你们想留下我，也没那么容易，特别是你们还有一个大累赘的份上……”
　　他的目光落在圭明的身上头，显然是刚刚项伐舟的举动暴露了圭明这个弱点。
　　圭明就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不试试怎么知道？”
　　方弦衣见从圭明这里实在是讨不到便宜，就“啧”了一声，从兜里丢了一枚小黑球，黑球滚在地面上，一下子爆炸出滚滚浓烟，竟是一枚烟雾弹。
　　项伐舟立刻带着圭明往后面撤去，躲过烟雾。毕语方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烟雾里头，带着一部分学生朝他追了过去。
　　圭明直接对项伐舟道：“你带我跟着毕语方，小心调虎离山。”
　　项伐舟有些犹豫：“你能行？”
　　圭明从袖子里抽出小刀，含在嘴上，朝项伐舟一点头。
　　项伐舟就带着圭明也钻进烟雾里头。
　　圭明把袖子用布条绑好，再把嘴里含着的小刀拿在手中，一边对项伐舟道：“那个闯关者的能力明显跟我们刚刚解决的那批不是同一个层次，以他这样的能力在那个队伍里头的地位，却不如那个白衬衣，明显是故意伪装，身后肯定有其他的势力。”
　　“他扮做这模样混迹到先前的那个队伍里头，也许是有其他打算，我们也不知道，可能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就遇到我们。而且刚刚明明可以跑掉，非要到我们面前装这个比，肯定是心里有底，我们这么多人都不怕，那看来背后的势力并不比我们差。”
　　圭明打机关枪似的跟项伐舟解释，匆匆歇了一口气，才继续道：“不过没有关系，他们再大的势力也大不过我们。”
　　他们背后可是有一座城！
　　“他们以为自己在第三层，却没想到我们早已站在最后一层，但杀鸡焉用牛刀，还没有必要到底牌全部揭穿的时候。”
　　圭明说太急，有一些气喘：“先追上毕语方，不能让他跟着别人的鼻子走！”
　　项伐舟略显惊讶的看向圭明。
　　圭明见他半天不说话，到最后还用这种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就很不耐烦：“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项伐舟是真的没想到：“士别三日，即当刮目相待，可我们这整天待在一起，我怎么没发现你竟然变化这么大！”
　　圭明没想到他竟然是说这个，有些无语的翻了个白眼：“现在是夸我的时候吗？等到事情了结了，你再怎么夸我也不迟，现在先把人给追上啊！”
　　项伐舟还矫情上了：“嘁——我就是没想到，谁夸你了。”
　　圭明：“……”


第82章 
　　圭明是真的服了, 这个紧要关头，项伐舟还有心情跟他纠结这点细枝末节的小事。
　　感情急的就是他一个人，项伐舟竟是半点都不担心毕语方的安危, 他们这是什么塑料室友情啊……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很敷衍的想要把这个话头给撇过去。
　　“我就是。”
　　“是是是。”幼稚不幼稚啊大哥。
　　圭明都有些无奈了, 他这队伍里头都是些什么人啊，他抬起头，向前方望去。
　　项伐舟的双腿化作黑色的长毛巨爪，圭明就被他背在后头，他能够感觉到项伐舟后颈的毛发, 松松软软的, 特别让人想要rua一把。
　　圭明感觉到有一部分同学是跟在他后头的，但是他看不到他们，只觉得背脊凉凉的，像是有人在冲他吹着冷气一般。
　　项伐舟的巨爪抓力很强, 他是直接抓着墙翻过胡同, 朝另一侧高的地方攀爬，圭明忍不住就用手勒住了项伐舟的脖子，但是可能是他的那点力量对项伐舟而言不痛不痒，他连声都没吱一声。
　　等到爬到高楼的中央，项伐舟的爪子抓着玻璃幕墙的缝隙, 这会儿已经很高了，至少圭明是不敢往下看的，要是项伐舟稍微手滑一下，那就真的糗大了。
　　然后项伐舟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就像是闻到了什么似的, 开始朝一个地方奔跑。
　　——
　　方弦衣丢出烟雾弹的时候, 预料到有人会追过来, 但他也不是毫无准备。
　　他跑出胡同，等毕语方追出来的时候，方弦衣正好搭上了一辆车，他打开车窗朝毕语方挥手，试图欣赏毕语方气急败坏的样子，但是毕语方几乎没有停顿的朝他追了上来。
　　开玩笑，他以为自己能够跑过汽车吗？
　　方弦衣把头从窗口收回，对司机面无表情的扔出去一句：“再开快一点。”
　　司机侧过头：“你怎么暴露得这么快，那家伙又是什么东西？”
　　方弦衣就用带着点兴味的语气，一只腿翘起来，两手张开挂在椅背上，略显慵懒的样子：“那群笨蛋招惹了一群BOSS，一个全是鬼怪组成的班级，扮作学生的样子，他们想要那些学生手里的房卡……”
　　司机笑着接道：“以为是几个单纯的学生，结果没想到人家是组团的BOSS？这运气可真不好。”他从后试镜往外看：“这家伙可真契而不舍，你这仇恨值还挺高的，你杀了他们人了？”
　　方弦衣脸色就有点不高兴了，语气也没刚刚那样有性质，简单明了的扔出去两字：“没有。”
　　头扭到一边。
　　司机倒是有些意外：“怎么回事？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方弦衣：“被个小鬼揭穿了。”
　　司机“哦豁”了一声，竟有点幸灾乐祸：“你也有今天。”
　　方弦衣拿脚踹了一下椅背：“你开快一点，真让人追上来，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司机就很不屑的“呵”了一声：“追上不是更好吗？一个年纪都不大的小鬼，不是自投罗网吗？”
　　方弦衣：“你是不是没听见我刚刚讲话，人家可不止一个……”话语刚落，车窗背后就按上了一只带血的手掌印。
　　司机：“……”
　　方弦衣眉毛都没动一下：“我说什么来着。”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符纸，符纸往那手掌印的地方一拍，手掌印顷刻间消失掉了。
　　司机这才张口道：“我说你小心着点用，没几张了。”
　　方弦衣不耐烦：“闭上你的嘴，开快一点！”
　　后视镜的毕语方跳上了一辆正在行驶当中的汽车车背，正一辆辆车的朝他们这边跳过来。
　　司机：“你这是小看我秋名山车神的名号。”他一边说着一边猛打方向盘，竟是直接在单行车道开始一个大飘逸，身后的轿车随之猛地刹车停了下来，喇叭声此起彼伏，司机“哈哈”一声对这些声音不屑一顾，脚踩油门逆向行驶。
　　越来越多的车因为他的操作不得不按刹车停下来以躲避他，甚至有的车因为刹车太急，躲避不及反而撞上了其他车，毕语方不得不停下来拦住其他的车，以免发生连环车祸。
　　看着后视镜的一幕，司机发出大大的嘲笑声：“嚯——这小怪物还是个交通小子，让他维护一会儿交通治安吧，我们先溜了。”
　　刚嘲笑完，他的车窗前头就开始渗血，这让他看不到前面的景象，司机连忙喊了一声：“方弦衣！”
　　方弦衣冷笑一声，长手一伸，一张符拍到了司机的后车背上头，司机只感觉自己耳目一新，前头的景象立刻恢复正常。
　　他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是我出了问题，而不是车窗？”
　　方弦衣抬眼看着根本就没有任何血迹的车窗，嘴皮子上下一碰：“我就剩下一张了。”
　　司机骂了一声，开始加大油门驶向高速车道，一边道：“这些小鬼太烦人了，你不是收集了那个什么的超度用的佛经吗，念一念试一试？”
　　方弦衣拿脚踹了一下司机的椅背。
　　司机有些莫名奇妙：“你又踹我做什么？”
　　方弦衣懒得看他，双手搭着椅背看着窗外：“……没用。”
　　司机：“不会吧，不是说是高人的佛经吗？”
　　方弦衣望着窗外的高楼大厦：“我用不了，我没有佛心。”
　　司机：“……”他又开始骂了起来：“这什么破书，驱鬼还要佛心，不起杀心就不错了，还要什么佛心。”
　　然后又草了一声：“那小子怎么跟个牛皮藓似的，甩不掉啊！”只见后视镜的毕语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扒在一辆车上头，正遥遥的望向他们。
　　方弦衣却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像是定在窗外似的，嘴里勾起一个弧度：“……那小鬼也来了。”
　　只见窗外一个少年正骑着一头浑身长毛的巨大山魈，山魈四爪抓着高速公路上的栏杆，飞快腾跃，少年的目光透过其他行驶的车辆，正好与他对上。
　　正是圭明。
　　司机还没反应过来，侧过头朝方弦衣看过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都没有看见：“什么小鬼？你又在说什么？”
　　方弦衣没有搭理他，因为，圭明带着山魈没有着急的朝他们跑来，反而在原地停顿了一会儿后，圭明低头对山魈说了几声，消失在了方弦衣的视线里。
　　“你怎么了？”司机有点慌了：“你不是还有一张符吗，给自己再贴一个，别被靥着了。”
　　方弦衣这才转过头，他眉头紧锁，圭明的消失让他感觉很不好，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快！掉头！”
　　司机：“你疯了，这是高速，后面的车可来不及刹车，掉头就是找死！”
　　他刚吼完就草了一声，因为前头的路竟然堵上了，一辆巨大的卡车横挡在路中央，其他的车都减速停了下来，圭明骑着山魈在卡车厢上慢悠悠的溜达，一副正等着他撞上来的样子。
　　司机当即骂了一句：“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这下不掉头也得掉头了，他开始换档，脚踩离合，疯狂的旋转转盘，而后面的毕语方却不再跟先前那般被他突然掉头打得措手不及了，他直接拉开身下轿车的车门，把司机拽出来，然后一脚把车子朝前方踹了出去，使得司机不得不又急转方向盘试图避开。
　　方弦衣此时也再也淡定不起来，嘴里骂了一句“草”，双手立刻拽住车窗上的把手，紧接着，车子天旋地转，在路上打圈撞上了一旁的栏杆。
　　方弦衣额头上都是血，忍着痛嘲笑道：“秋名山车神？嗯？”
　　安全气囊猛地蹦出来，砸得司机的鼻子都酸了，他忍着泪：“你特么的王八蛋！老子死了也不会放过你！害死老子了，老子就不该来接应你这个祸篓子！”
　　方弦衣伸手抹掉滑落下来的血珠，脸上带着笑：“这下可真的要完蛋了，我们的人呢？”
　　司机挣扎着从安全气囊挣脱出一只手臂，一束烟花从他的手里头放了出来，他才刚探出手，就感觉一阵阴气袭来，他的手臂直接丧失了知觉，吓得他大喊：“符！方弦衣！再给我一张符！”
　　方弦衣抬眼望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没了，刚刚是骗你的。”
　　“草泥马，方弦衣你这个王八蛋——”
　　——
　　另一侧，看到烟花升起的人，正拿着望远镜远远地看着这一幕，转过头对另一个人道：“头儿，真不救他？”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一只手拿着单筒望远镜，过了会儿，才说了一句：“……不值。”
　　“可小衣是您的弟弟啊！”
　　“我没有这样废物的弟弟，你们要去救，就去救好了。”那人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塞回到了自己的裤腰带挂着的套里：“是他说要自己出去刺探情报，这一切也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头儿！小衣他这次真的就是运气太差了，那几个怪物并不难对付，我和龙亭过去，两个人足矣！”
　　那人没有说话。
　　于是先前说话的人从怀里扔出去一枚木牌子，上头用银字勾勒着“右图”二字：“头儿，你就当我死了吧，要是我也折进去了，你不用出来管我。我看着小衣长大，你不管他！我来管他！”
　　“龙亭！”
　　被他叫着的名字的人应了一声，是个浑身肌肉纠结的壮汉，他头发粗硬，眉毛粗黑，沉默寡言，被叫到了，却只是把头扭向男人的方向。
　　戴着皮手套的男人伸手抚摸着裤腰带上的望远镜。
　　右图又喊了一声：“龙亭！”龙亭仍不做反应，他气道：“你不去我一个人去！”
　　男人才慢慢地道：“他让你去，你就去吧。”
　　龙亭朝男人点了点头，跟在右图的身后走了。
　　男人站在天台上，远远地看着高速路上的一幕，淡淡道：“去，联系其他的闯关者，就说我方原要跟他们做笔交易。”


第83章 
　　“方弦衣, 你这个王八蛋——”
　　方弦衣呸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听到了，混蛋！”
　　他一脚踹开车门, 挣扎着, 钻出车厢，白色的T恤衫染上点点血迹，像是红色的梅花一般，阳光照在他棕色的头发上，再没有先前的飘逸, 此时头发一缕一缕的纠葛在一起, 很是狼狈。
　　已然不见半点刚刚潇洒的模样。
　　他扶着车顶，朝骑在山魈上的圭明看过去：“小鬼，咱们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吧……”
　　圭明居高临下的朝他俯视：“你想要拖延时间吗？”
　　方弦衣笑了，他额头上的伤还在滴血, 血珠顺着他的脸颊划了下去,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连血都没有擦：“你觉得会有人来吗？”
　　圭明：“还有多久？”
　　方弦衣喘着气：“你可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毕语方朝他缓步走了过来。
　　“老毕。”圭明喊了他一声，毕语方停住了，抬头朝他看过去，猩红的眼睛倒映着圭明的身影。
　　“没必要亲自动手。”他垂下头：“以防他还有诈。”
　　方弦衣：“……”
　　毕语方站着没动, 方弦衣“哈哈哈”大笑起来，他嘲笑圭明：“你也太谨慎了吧，我现在都是你案板上的鱼肉了，你连对我下手都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傻。”圭明道：“你先前就想要引诱我们上前, 没有上去你还一脸失落的样子, 不是告诉我了, 你手上有底牌吗？”
　　方弦衣愣了一下，更加大声道：“那是我骗你的！”
　　圭明“哦”了一声：“那我信了。”
　　方弦衣：“……”
　　旁边驾驶座上的司机“噗嗤噗嗤”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还“哎呦”“哎呦”的叫唤，阴气从他的手臂像他的身上蔓延，此时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青发灰，变得又僵又硬。
　　“方弦衣，你再不出手，老子就凉了！”
　　方弦衣本来就被圭明堵得心头火气，又遇到这孙子拱火，极不耐烦的：“你怎么还不死！”
　　“草泥马！”
　　圭明：“我猜一下，你现在一是想拖延时间等你的人过来救你，不过你好像也不能肯定他们会不会来……二呢，你手上应该还有一个威力比较大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的关头不会使出来，使用范围必须要特别靠近你……是天生克制鬼物的东西吗？”
　　“嚯——”司机都有些惊讶了：“这小鬼有点意思啊……方弦衣，你底牌都被人掏干净了，你特么的还等什么呢！”
　　方弦衣用力的踹了一下车门：“闭嘴！”
　　“草泥马！”司机朝他吐了一口痰，方弦衣轻巧的躲了开去。
　　他开始努力的往外喷口水，方弦衣无视他的噪音，转头看向圭明，一脸无赖的模样，摊手笑道：“就算你猜中了，那你现在不是对我也没办法？”
　　圭明：“老毕，砸他。”
　　方弦衣脸色微变，当时就骂了一句。
　　圭明：“注意技巧，别砸死了，免得他的人到半路上，见他死了不肯来了。”
　　毕语方捡起碎裂的玻璃碎片，找了个几个趁手的，正在手里掂着。
　　“草泥马，方弦衣，你从哪里找到比你特么还阴险无耻的小子！”司机也不淡定了，方弦衣还能跑，他这被安全气囊堵着跑都跑不掉。
　　方弦衣也不怎么淡定，身后就是空的，越过栏杆距离地下可有十米高，只要跳下去几乎没有机会身还，他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这群BOSS，又是鬼又是怪物的，会这么与众不同。
　　一般这些鬼怪BOSS，看起来挺难对付，但只要被戳到仇恨点了，都会不管不顾地冲上来，为此他准备了许许多多的克制这些鬼怪的东西，就是用来近身脱逃的。
　　但是万万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竟然放弃自身的优势，选择用物理远程的，这也太科学了吧！
　　就好像闯副本的时候，撞到鬼了，就在你准备走玄学，学道士的三清咒，提前准备好符咒、桃木剑什么的，准备与它来回斗法个三百回合，可鬼竟然选择用手枪打死你，这般让人如此措手不及，不讲武德的，流氓手段。
　　你要是那道士，你就说你冤不冤，你冤不冤！你这前头准备白忙活了，还不如穿一套防弹衣。
　　方弦衣下意识的就准备找掩体，但是他一动，毕语方动作更快，他身为活僵，本就是力大无穷，不老不死，再经过训练过后，身手更是差不到哪里去，扔出去的玻璃碎片又都是那种尖尖的，嗖的一下，就像子弹一样奔腾出去，直接砸在了方弦衣前面的地方，让他向前的脚步硬生生的收了回来。
　　毕语方终于张口道：“预估错了你的速度，抱歉，下回不会了。”
　　方弦衣：“……”他此时特别想要骂人，这是他这辈子遇到最糟糕，最束手无策的境地，以至于让他心态有片刻的失衡，他干脆心一横，一手捏着一串带铃铛的东西，但是那铃铛却是个哑铃，并不响，他把铃铛朝毕语方的地方砸过去，毕语方轻轻地闪到一边。
　　但是那铃铛却是个被动触发的，它需要遇到邪祟、阴气、鬼物才会自发的抵御并进行攻击，哪怕毕语方离开了原地，它却仍旧像是嗅到了猎物一般，躺在地上不断地震颤，然后竟是直立起来，一副像是察觉到阴气要进行攻击的模样。
　　方弦衣忍着脸上的心痛，丢出铃铛过后，再收回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是他手上最宝贵的东西，此时却只能给对面带来一定的骚扰，甚至还不确定能够带去多少伤害。
　　他希望毕语方能够被那铃铛牵制住，特么的，太过分了，他方弦衣就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这样欺负过。
　　圭明立在山魈上，低头冲着化作山魈的项伐舟说了几句，然后就在那铃铛选择好了目标要进行攻击的时候，山魈一个轻巧的跳跃，落在了铃铛的面前，圭明伸手握住了那个铃铛。
　　方弦衣不由自主的瞪大眼睛，失声道：“怎么可能！？”
　　圭明刚刚问过项伐舟，知道这铃铛是由修得舍利的活佛供养，是个宝贝，天生克制邪祟鬼物这些东西，但是对普通人是没有作用的，圭明一听就有种捡到便宜的感觉，想着自己是不是也可以拿回家？
　　项伐舟就说可以试试，那铃铛应该是不会攻击他的。
　　他身上没有半点阴气，甚至有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气。
　　圭明伸手握住那铃铛的时候，心里面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忐忑的，毕竟张老师也跟他说了他身上一些古怪之处，所以他这个普通人说到底还要打一个问号。
　　但是真正握住铃铛了，他就已经肯定这个铃铛是绝对不会攻击自己了，因为他握上去的时候，就有一种特别的温暖的感觉，像是铃铛身上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还有一种宽厚的，如同长辈一般包容他，接纳他的感觉。
　　让人忍不住就宁静下来。
　　他有种自己跟这个铃铛很合得来的错觉，于是就忍不住说了那句特别有名的话。
　　“此物与我有缘。”
　　然后把铃铛塞兜里了，说起那铃铛也是奇怪，到了他手上就老实了，也不震了，就像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哑铃一样。
　　方弦衣死死的盯着圭明，他此刻完全不能接受，甚至有种三观崩塌的感觉：“不可能，你为什么能够碰它！？不可能！！”
　　这小鬼不是BOSS吗？他不是鬼物吗？！
　　此时他的心态完全崩了，根本不能接受眼前的一切。
　　圭明都有些同情他了，更主要的是，他现在看方弦衣的目光有种看散财童子的感觉，就很想知道他那百宝库里头还有什么宝贝是他不知道的。
　　于是圭明也一副稀奇的语气：“嘶——我也不知道，我看到这铃铛我就觉得有种很亲切的感觉，好像是我上辈子的东西，不如你再丢我几样东西试试，说不定这个铃铛是个意外？”
　　方弦衣：“……”
　　他只是一个劲的摇头：“我不相信，我绝对不相信，伏魔降者的转世怎么会沦为鬼物？”就一副幻灭的模样，特别像是那种粉了多年的偶像塌房了的样子。
　　太可怜了，都忍不住让人同情。
　　圭明都不舍得让毕语方丢东西欺负他了，主要是这样人傻钱多的散财童子哪里找。
　　他就用一种安慰的语气道：“可能是我错了，你别难过了……这样，你再丢我几样东西试试。我保证站着不躲。”
　　方弦衣抬头看他，眼睛都红了，一副气哭的样子：“你绝对不是伏魔降者的转世！”
　　“好好好，我不是我不是，你别哭了，你砸我，砸我，我保证不躲。”
　　右图和龙亭千里迢迢的赶过来，特别是右图，心里头火急火燎的，只等着能赶在千钧一发之时救走方弦衣的狗命，结果等真赶到现场了，就觉得这场景有些不大对劲，怎么跟小媳妇拌嘴似的，这还有劝架的还！
　　毕语方掂着手中的玻璃碎片，头都不抬地就朝他们砸了过来。
　　右图一个跳跃，闪了过去，龙亭眼也不眨，伸出手，用手腕上的巨大铁环挡住了碎片，碎片在他的铁环上砸做齑粉，他的手被冲击力砸得往后一震，使得他不得不后退一步，以作卸力。
　　圭明还在劝：“别哭了，真的，你砸我呀，我保证不躲。”
　　他见实在是劝不动方弦衣，显然这种便宜可一不可二，有些悻悻的转过视线，看向又出现的两个人——
　　“总算是来了。”


第84章 
　　右图躲过碎片后, 与龙亭对视一眼，目光定在正拿手掂量着玻璃碎片的毕语方身上头。
　　听到圭明的声音，就有片刻移神, 他刚朝圭明方向望过去, 就又听到玻璃碎片打过来的声音，于是不得不再往后退了一些。
　　圭明立在山魈上头，鬼同学在他的身后浮现出身形，成包裹状把方弦衣还有他身旁的那辆汽车围了起来。
　　圭明的目光从右图的身上转悠到了龙亭的身上头：“你的人来了。”
　　方弦衣失血过多，头晕目眩, 不得不往后倚靠在车上, 他此时完全猜不出圭明的底细，就连往右图那边望都不敢，深怕暴露自己的弱点，再被圭明利用, 从而继续摧毁他的心理防线。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抬头望着圭明。
　　圭明居高临下的俯视他：“你不把最后的底牌掏出来, 就没有机会了。”他还试图做最后的引诱。
　　方弦衣自嘲道：“我哪里还有底牌……”
　　圭明拍了拍项伐舟的肩膀，山魈一个腾跃跳到了车厢上头，车子发出吱呀一声，整个跟着晃了一下。
　　车里面的司机脸色灰白，一动不动, 方弦衣都以为他死了，没想要这时候突然听到他虚弱的骂声：“方弦衣，你个畜生……”
　　方弦衣：“……”
　　他还没明白圭明要做什么，下意识的想要躲开，就感觉自己的后领突然一个巨大的拉力, 把他整个都拉到车顶上, 本身车头就有半个车头是越过栏杆的, 这一下，整个车身又往前蹭了蹭，已经窜出去整个车头，就像卡在悬崖边那般，稍微晃一晃，方弦衣的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
　　方弦衣本来想要伸手再做抵抗，眼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就被抓住了机会，整个人再没法动弹。
　　圭明伸出手从被卸掉手臂的方弦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这就是你的底牌？”
　　龙亭试图躲过毕语方的封锁朝这边过来，被毕语方再次用玻璃碎片挡住了去路，圭明伸手拿着那盒子，实在摸不清是什么路数，就放在方弦衣的面前晃了晃。
　　方弦衣的瞳孔紧跟着一缩，露出骇然恐惧的眼神，这让圭明意识到这个盒子里面的东西，是让方弦衣都害怕的家伙。
　　那盒子外貌并不特别，看上去巴掌大小的木方盒子，用黄色的封条封住封口，封条上有着黑色的血迹书写的文字。
　　在鬼市遇到那个寸头的时候，圭明就知道这些闯关者手中的底牌并不少，有的人甚至可以控制一个或者多个副本作为自己的中转站，更甚至奴役副本里的BOSS为自己所用等等。
　　他意识到这个盒子很可能就是其他副本的产物，不知为何被方弦衣拿在手上，当做自己的底牌。
　　圭明身边的鬼同学拥簇在车子的周围，方弦衣目不转睛的看着圭明手上的盒子。
　　他脸上的表情太过直接，让圭明觉得自己手里拿着的好像不是一个小盒子，而是一个炸弹。
　　龙亭猛地一脚蹬在栏杆之上，朝着这里猛冲过来，毕语方不得不收回玻璃碎片，挡在龙亭的前面，龙亭大吼一声，竟与毕语方直接硬碰硬起来，右图从侧边支援，毕语方一个人一时间竟被压制下风。
　　圭明喊了一声：“老毕。”
　　毕语方猛地向后撤退，与此同时，立在汽车上的山魈猛地抓着汽车往下扔去，右图目呲欲裂，带着龙亭立刻放弃对毕语方穷追猛打，疯狂朝汽车冲了过去，试图在汽车坠下之前救下方弦衣。
　　圭明立在山魈上头，毕语方走了过来。
　　圭明拍了拍项伐舟的肩膀，转身离开栏杆处，朝一旁跳了开去。
　　此时高速路上头，除了几辆刚刚受到殃及，横七竖八被撞毁的车身，早已经没其他人，更远处有设有路障的标识，山魈跳回到卡车上面，毕语方单手扒着卡车的轮胎也跟着越了上去——
　　“轰——”
　　一声巨响，坠落下去的汽车发出爆炸声，腾起来的气浪吹起了圭明的刘海，紧接着远方传来警车的汽笛声。
　　“接下来交给警察吧。”圭明缓声道，大卡车跟着发动起来，小红帽从窗口探出脸，一脚踩着离合器，一边甩动着方向盘，身边的大叔，原卡车司机用火柴点燃一根烟：“你们这群小家伙，搞这么大动静，怕是把全城地闯关者的目光都吸引来啰。”
　　小红帽一门心思的开车，不搭理他，倒是卡车上头站着的圭明道：“谢谢大叔帮忙，我们请你吃饭。”
　　“不用了，不用了，我还没你们这群小崽子厉害，刚刚抢车的嚣张劲儿哪儿去了，现在突然这么客气……”大叔一边摇头，一边嘬了一口烟，在驾驶座上朝着头顶道。
　　项伐舟已经变回原来的样子，圭明坐在车厢顶上，朝着车后望去：“应该的，应该的……”他脸上的表情微妙的停顿了一下：“麻烦再开快一点……”
　　身后响起的警笛声越来越近。
　　大叔此时也觉得不对了：“……怎么回事，不会追上我们了吧？为什么啊！”他还有些不敢置信，接着透过后视镜看到已经露出半个车头的警车，连忙开始催起小红帽：“你会不会开！要不我来！”
　　小红帽闷着头不理他，只无声的加大油门，几个鬼同学坐在圭明的旁边，有些好奇的看着背后的警车。
　　大叔别不过小红帽，有些郁闷地：“我说你这小姑娘家家的，你犟什么呢！”
　　圭明：“大叔，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大叔：“没事，遇到闯关者，大家都是同一个阵营，能帮自然会帮，用不着客气……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怎么这么快就遇上了？”说着有些郁闷：“我开着车转悠了小半座城市，硬是一个没有碰着。刚碰着就看到你们几个小崽子不要命了，大白天的追着人车子后头。”
　　“太凶残了！”他发出感叹，有一种长江后浪推前浪的惆怅感：“后生可畏啊。”
　　圭明：“我们按照要求，是扮演一群来写生旅游的学生，开房的时候就遇到几个闯关者想要订房间，他们没订到房，想要抢我们的房卡，又怕我们再给他们惹麻烦，惊动到城里其他的怪物，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想要先解决掉我们。”
　　大叔：“就为了几张房卡？”大叔把烟往窗外抖了抖，嘲笑道：“这些闯关者的脑子真是一如既往的让人没办法理解。”
　　“副本里危险的处境，把所有的东西都无限放大，很可能就因为你慢了别人一步，你就会付出生死的代价，于是他们就开始为了一个可能的线索，一个暂时安稳的住处，做下许多让人觉得无法理解的事情。
　　不过那群闯关者本来就是群神经病。”
　　圭明缓声道，他的语言不紧不慢，像是清风徐来，如果不加上下一句：“……我们前头好像也被堵住了。”就更好了。
　　大叔：“……”
　　他当即“草”了一声，小红帽猛踩刹车，圭明被同学们拽住，倒是没有掉下去，就是衣服被扯得有些七零八落，他抓着卡车顶上的扶手，看着警车的门打开，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抬头朝他们看了一眼，最前头的露出一个笑。
　　“闹这么大动静，当不看见实在是不好交代，这样……走个过程，进去待一会吧。”那个嘴角有着一颗痣的青年笑出一口大白牙，在阳光下头闪闪发光。
　　——
　　张老师有气无力的靠在旅舍最豪华的套件的床上，抱着保温杯，有一口没一口的饮着，忽然房间的门被敲响了，他从床上起身，慢腾腾地把门打开，外头是苗老师一张疑惑的脸。
　　他又面无表情地把门关上。
　　苗老师：“……”
　　他再次“咚咚咚”地敲门，一边还发出声音：“张纯狐，你把门开开！”
　　张老师面无表情地又把门给打开，转身往床上一摊：“……你干什么？”
　　“你才干什么？”苗老师走进来，被人当面砸门的感觉实在不痛快，他居高临下的望着张老师，还有些不理解：“你这是怎么了？下午要安排学生出去写生不知道？”
　　张老师眼也没抬的：“我不舒服，请半天假，你带他们去吧。”
　　“你先前吃饭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苗老师拉开凳子坐了下来：“就这一会儿就不舒服了？”
　　张老师：“……嗯，跟你吃饭吃的。”
　　苗老师：“……”
　　张老师抬眼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不出去？”
　　苗老师有些心虚，站起来刚要走出去，突然想起来自己来找张老师的根本原因：“我出去什么啊我出去，张纯狐，我来找你，是因为我们的学生不见了！自从圭明那小子说带全班出去吃烧烤，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我去附近的烧烤店转了一圈，都说没有看见咱们班的学生。”
　　“你说他们吃个烧烤，还要吃多好的，附近的难道不够他们消费的吗？”
　　张老师把手上的保温杯放下来，见着苗老师还在哔哔叨叨没个重点，终于没好气道：“走！”
　　苗老师“啊？”了一声：“上哪儿去啊！”
　　张老师头也不回地拉开门，顾不得自己刚刚经过一阵五谷轮回，很是虚弱的身体，声音从走廊传来：“找人！”
　　苗老师“哦”了一声，连忙起身，一边把张老师扔在床头柜上的保温杯拿起来，一边喊道：“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走到门口又自言自语：“还有房卡……”又匆匆忙忙把墙头上插着的房卡拔下来塞进兜里，把门给带上，走廊上已经不见人了。
　　“怎么这么快啊！等等我啊！！！张纯狐！！！”


第85章 
　　圭明被人扶下来往警车走的时候, 身后传来大叔的声音：“怎么我也要啊……这跟我不相干啊，警察同志！我真的是无辜的，你问问……别拽我, 我能走！”
　　圭明：“……”
　　他侧过头, 项伐舟和毕语方挨在他身边，那个嘴唇边有痣的青年一边用手磨蹭着嘴边的痣，一边给他打开车门，圭明钻了进去，往窗外望了一眼, 大叔嘟嘟囔囔的收拾着扯乱了的外套, 几个同学想要过来，被另外的人拦住，带到另一辆车里去。
　　青年钻进副驾驶：“我姓曾，曾经的那个曾, 多音字, 念zeng，你可以叫我曾警官。”一边说着一边把证件拿出来朝圭明面前比了比：“你们这事闹得这么大，城市里的治安系统必须要有动作，否则不是露馅了吗？再来，带你们走, 也是为了安全。”
　　“闯关者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们闹这么大动静，全城的闯关者都被你们惊动了，到时候都朝着你们来……你就说怕不怕？”曾警官是个话唠，从上车开始, 话就没有停过, 项伐舟和毕语方两个分别坐他两边。
　　“当然怕了, 叔叔救我。”圭明一边嘴里贫着，一边打量着车里面的设备，司机是一个圆寸的警官，在旁边接茬：“你吓唬孩子干什么啊。”
　　“我怎么就吓唬了，就你说这事，好家伙，整这儿拍好莱坞大片呢，跟你上演生死时速……这还没到晚上呢，这帮子小兔崽子！”曾警官跟驾驶座的那警官斗着嘴。
　　圭明忽然插了一句：“叔叔，我错了。”
　　曾警官百忙之中，回头说一句：“叫谁叔叔呢，叔叔年芳二十四，叫哥。”
　　“还年芳，你搁这儿相亲啊！”圆寸做了个作呕的表情。
　　“你开你的车吧，就你话多，要不是你先前跟我闹，我两能错过那好事，把闯关者丢给其他弟兄，咱们只能过来带崽子。”曾警官咬字特别清楚，跟连珠炮似的，又快又清晰。
　　圭明：“……”
　　圆寸：“你嚷嚷那么大声做什么啊，人孩子就不需要尊严的？”
　　曾警官：“尊严？！呵，我都在警局晃荡小半天了，今天一共接了三电话，一个是找不着路的，一个是落了东西的，就这个，跟我说两孩子在高速追闯关者，把交通都给整瘫痪了，我那个精神的啊……”
　　“这不正好吗，三孩子全进你兜儿了。”
　　曾警官：“好什么啊，现在我要负责这三孩子的安危，我亏不亏啊我，后头再有这好事也没我事了。”
　　圆寸：“谁叫你能力强啊，你也别小看人孩子，人可把闯关者搞得不要不要的，比你强多了……再者说了……”
　　他一边转着方向盘，一边慢悠悠的道：“就这小小年纪就能闯这么大祸的天赋，指不定就又给你闹出什么大新闻，你真以为孩子好带啊……”
　　“我……”
　　两个人一唱一和，跟说相声似的，圭明硬是找不着机会插话，他心里头还不大信任这两人，甚至还怀疑对面说不定是闯关者假扮的，心里面一面警惕着，一面暗中摸上匕首，只等着两个家伙露馅，就跳车逃跑。
　　然后就一路警惕着，警惕着……就真的来到了警察局。
　　这两个家伙竟然是真的！
　　圭明：“……”
　　曾警官打开车门：“愣着干什么，下车啊。”
　　门口有站岗的，就对曾警官嘲笑道：“这又是迷路了？找不到家了报警的？”
　　曾警官朝门卫翻了个白眼：“你知道什么啊，这可是大案！”
　　站岗的不相信，笑着道：“什么大案，你带一帮子孩子回来，前面那小会议室都坐满了，不知道还以为人是过来上课的。”
　　曾警官已经加快速度钻进去了，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
　　圭明知道是真的了，表情就有些拘谨，他向来自诩是好学生好哥哥的，这还是这辈子头一次被带到警察局里头。
　　就有些慌，问那个曾警官：“警察叔叔，我不会留什么案底吧？”
　　曾警官：“你现在知道怕了……”他把圭明带到一个小房间，房间里面有一张桌子，几张椅子，项伐舟和毕语方也跟着坐了下来，还有饮水机什么的，像个茶水间，曾警官拿来纸笔，问他：“姓名，身份……”
　　“多少岁了？”
　　圭明：“……”
　　“怎么，不好意思啊？”曾警官把笔放下来：“没事，不留案底，我就是走个过程，你跟我聊聊吧，怎么回事啊？”
　　圭明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就老老实实地把先前发生的一切说了一遍，他心里面还留了心眼，没有把所有的一切都说出来，比如那串铃铛还有小盒子，然后说要见张老师，打算等见到张老师的时候再说。
　　曾警官：“什么旅舍，我叫人开个车把你们老师请过来吧……”说着，打开门，探出半个身子：“榔头！——榔头，你现在有空没啊，把人老师给带过来！”
　　外边远远的传来一句：“姓曾的，你就知道使唤我！”
　　圭明：“……”
　　曾警官：“让你做点事，你在这儿哔哔叨叨的，有完没完了还！正经事！”
　　外边的声音近了一些，还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两包华子。”
　　曾警官：“没有！”
　　“没有那不去……”脚步声又渐渐远了。
　　曾警官哀嚎道：“我只有半包了！你这个畜生！”
　　“来咧。”说着一个圆寸头探过来，笑得一脸得意的样子：“去哪儿？”
　　曾警官看向圭明。
　　圭明：“……”话到嘴边，他突然意识到他这题不会！
　　他转头看向毕语方。
　　毕语方有些无语的接过话：“青年旅舍。”
　　“怎么没听说过，是不是那个小三巷，旁边有个美食一条街那里？那里很多旅舍来着。”
　　毕语方就说：“是，是。”
　　“那我去了啊。”
　　圆寸说完就消失不见，曾警官嘟嘟囔囔地骂了句牲口，转头回来，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他这边就要进行思想教育，但是说实在的，这事，还真不能太怪这孩子——圭明是说那群闯关者构设陷阱引他们入瓮，隐去了自己提前发觉主动跳坑的事实。
　　后续之所以追着那闯关者不放，也是担心毕语方被带着踏入陷阱，才追上去的。
　　而毕语方也承认自己那一刻确实是有一些冲动了，他们已经暴露了身份，就不想再留活口，从而引起其他闯关者的警惕。
　　闹成现在这样也是没想到。
　　其实圭明是想到了的，他在方弦衣跑走的那一刻就意识到他们藏不住身份，既然已经暴露了，那就让利益最大化，把事情闹大，看方弦衣这只鱼饵到底能钓上来几条鱼。
　　可惜有点让他失望的是，方弦衣背后的势力显然不怎么看中他，等了半天才来了两个人，这完全有点出乎圭明的意料，因为方弦衣看上去底牌还不少，又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自傲，一看就是顺风顺水，没受过什么挫折的，大佬二代的模版。
　　圭明都等好了，打了小的来大的，最好来上好几个组织，你想想他这边只暴露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班，却换来了这么多的闯关者暴露身份。
　　血赚！
　　圭明心里面还是有点点可惜的，毕竟他这边暴露了身份，很有可能就会被传送走了，本来他是打算大干特干，结果只留下了这么几个，着实遗憾。
　　于是此刻他就特别关心方弦衣他的死活，曾警官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一副摆足了要跟人谈心的架势，圭明接了茶水过后就问起来：“我把车扔下去就没管了，他们还活着吗？”
　　曾警官刚张开的嘴又闭上，这事已经不归他管了，他心里面又羡慕又嫉妒，所以是不想去问的，就当这事不存在……但是圭明问起了，他就不得不去问一下了，毕竟圭明说到底并不能算犯人。
　　他把圭明带回警局，表面收押，实际是保护。
　　人孩子废了这么大劲，关心一下也正常。
　　“行吧，我去问问。”曾警官就起身准备出去。
　　他刚打开门，门外头就传来大叔的声音：“我真的没有参与，你要相信我啊，我就是开着自己的车，我不是卡车司机吗，我开卡车啊，然后那小子就盯上我的卡车了，跟我说借我的车用用……”
　　“我反抗了，但我没成功啊！”
　　曾警官把门关上，声音又消失了。
　　圭明：“……”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房间的隔音效果特别的好。
　　圭明抱着水杯，看了一眼毕语方。
　　毕语方躲开了他的视线，他先前跟曾警官说的时候，并不是像圭明那样说一半藏一半，故意卖惨啥的，他是真心意识到自己先前冲动了，当时他其实不应该追出去的。
　　他等待着圭明对他批评。
　　圭明：“老毕啊……”
　　毕语方握紧拳头……
　　他本就错了，这是他应得的……
　　然后就听见——
　　“我们现在对一下口供，以免等下串了。”
　　毕语方：“？”
　　圭明就觉得毕语方的目光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你这是什么眼神？”
　　毕语方：“你不怪我？”
　　圭明觉得好笑：“我怪你做什么啊，你又没做错。”
　　毕语方怔怔地望着圭明：“……”
　　圭明完全不当回事的：“来，我们对一下口供，老项我是不担心，我就担心你，我要是曾警官，我问你，先前你们为什么要往那个巷子里走，你要怎么说？”
　　曾警官：“你知道那巷子里是闯关者啊。”
　　圭明就“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的：“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要说不知道！不知道听到没有！”
　　圭明：“……”
　　他忽然意识到不对，侧过头，曾警官朝他露出一脸和善的微笑——
　　小狐狸。


第86章 
　　张老师东西都没有拿, 出去跑了三条街，问了不知道多少人，都说是没看见。
　　又怕学生后头是自己回来了, 于是又匆匆赶回来。
　　走到旅舍门口的时候，苗老师把他的保温杯交给他，有些气喘, 顶着大太阳这么折腾下来，整个人头上都冒起一层的汗：“喝、喝点, 那小子跟着所有同学一起，不会出什么事的。”
　　他出声安慰道。
　　张老师眼睛往下一撇，落在保温杯上头, 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去，早知道他就寸步不离学生左右，只想着刚刚到旅舍，附近都是自己人, 不会出什么事, 哪里知道一个不注意, 人就全不见了呢。
　　他以为圭明自上次失踪后会长点心……
　　旅舍的门是开着的, 苗老师略微担心的看了张老师一眼，转头走进去，扒在吧台上，问前台的姑娘：“姑娘, 在我们走之后, 见到我们班的学生没有, 他们有回来吗？”
　　姑娘摇了摇头。
　　“谢谢啊……”苗老师转过头望向张老师, 脸上有些迟疑的样子, 张老师知道答案，脸上倒没有太失落，就是扭过头去一副要继续找的样子。
　　就在这时，姑娘突然出声道：“等一下，你们是那些学生的老师吧？有个警察找你们，关于学生的事。”
　　苗老师立刻想要转回头冲向前台问那个警察在哪里，但是又想到张老师，怕他没听见先走了，想要先把张老师叫回来：“张……”刚喊出一个字，张老师就抱着保温杯出现在他的身边，施施然地：“听见了。”
　　然后抬头看向前台的姑娘：“警察？他人呢？”
　　——
　　附近旅舍还蛮多，还全都叫青年旅舍，什么XX青年旅舍，青年旅舍中心。
　　圆寸开着警车，问了几个青年旅舍，终于找到说中午有学生入住的那家了，他想这事可真够折腾的，不过好在是找到了，松了口气，就问前台他们老师呢？
　　前台姑娘本来还不想说，圆寸把警官证掏出来，才说老师出去了，还没有回来，好像说是去找学生去了。
　　圆寸一听，心里头就有些不踏实，问前台什么时候回来，前台说不知道。
　　这个不知道说得圆寸心里头就一咯噔，鬼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定人没找到就不打算回来了。肯定找不到啊，学生都在派出所，指不定现在人老师就去派出所报案去了！
　　他就嘀嘀咕咕地骂了一会儿曾警官，觉得半包华子有些亏了。
　　在出去找和原地等当中犹豫了一会儿，别说跑了这么一中午还有点饿，他就决定出去转转，顺便吃点东西。
　　“我出去转转，一会儿再过来，要是人老师回来了，你给我把人留一下，我很快就回来的。”
　　他给前台扔下这么一句话，就出去了，转了半条街，点了份麻辣烫，一边吃一边不报希望的，问了下老板，有没有见到一个男的，向他问学生的。
　　老板说：“怎么今天这么多人问？”一副很莫名奇妙地样子问圆寸：“那班学生是不见了吗？”
　　圆寸没想到真有人问，都顾不得手上的麻辣烫了：“老板，那人呢？”
　　老板说：“先来一个男的，问完以后就走了，后来又来两男的，又问了一遍，再就是你了。”
　　老板：“我真没看见什么学生……”
　　“我不问学生，老板！”圆寸：“我问那问学生的人！”
　　老板：“哦，你问这问学生的人，你不就是吗？你是要问哪一个啊？”
　　圆寸没想到还有两批人，这选择就有些多了，他咬了咬牙：“就最近的……除了我！”
　　老板说：“刚走没十来分钟吧，往那边走了。”
　　圆寸麻辣烫也不吃了，朝着老板指的方向走了过去，他这么一路问，一路问，竟然又回到了旅舍，接着就看到两人站在前台前。
　　“警察？那他人呢？”
　　前台小姑娘正准备要说“不知道”，圆寸不给她机会，横插过来：“这呢！”
　　张老师和苗老师回过头，看着圆寸。
　　圆寸：“跟你们后头走一路了，累死我了，走走走，不是要见学生吗？带你们去见！”
　　——
　　曾警官敲了敲桌子，抬眼望了望圭明。
　　圭明朝他讨好的笑了笑，曾警官把头扭过去，又把目光落在毕语方身上头。
　　毕语方：“……”
　　曾警官朝他：“你来说，把事情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圭明：“曾警官，我说得都是真的……”
　　曾警官：“你小子闭嘴，油嘴滑舌，竟然敢糊弄警官！”
　　圭明：“……”
　　毕语方顶着曾警官的视线，表情僵硬的：“他说得确实是真的。”
　　曾警官：“那你就把他没说的给说出来吧。”
　　毕语方就跟锯嘴葫芦似的，不吱声了：“……”
　　圭明只能硬着头皮再次插言：“曾警官……”
　　“我叫你闭嘴，你没听见啊？”曾警官眉眼微抬，都被圭明给气笑了：“行，你不想让他说，那你自己说。”
　　圭明：“……”他破罐子破摔：“是，我是知道那巷子里肯定有问题。
　　那么偏的地方，又那么巧，我们正好要找烧烤店，他们就有，叫得还特别卖力。这做生意，就算是再不好，总是还会有客人会去吧，但是来来往往一个人没从那里出来不说，再加上羊肉串最是易散发味道的，没客人还能解释得过去，你烧烤摊连烧烤的味道都没有……这就解释不过去了。”
　　曾警官的目光在圭明身上停留了那么一会儿：“你这观察的还挺仔细。”
　　“这种陷阱实在是太粗制滥造了，我就怀疑是闯关者的手笔，看来是先前在旅舍的时候就被盯上了，不如来个将计就计，既然他们这么费尽心思的想要要引我们上钩，我们又有何乐而不为呢？”圭明抬起头看向曾警官：“警官，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这群闯关者自作聪明，就算当时我们不去，他们肯定还整出第二种，第三种办法，还可能会比这第一种更难应付……”
　　曾警官：“……”
　　他用一种特别的目光看向圭明：“你一开始就想了这么多？”
　　圭明：“……那也倒没有。”
　　曾警官笑了笑，从靠着椅背上的状态坐起来，手指在桌子上点了点：“行，你小子倒还真把我给说服了。”
　　“这事就放你一马，有点心计总好过全无准备，不过你小子胆子确实是太大了，要是那巷子里藏着的闯关者，你们这几个应付不了怎么办？正确的做法还是应该告诉大人。”曾警官微微抬起头：“比如说我。”
　　圭明：“……”他觉得这个曾警官的无耻劲儿特别像他们在训练课上对上的学长，微微顿了顿，才问道：“曾警官，你先前问了那几个闯关者的情况……”
　　曾警官：“不用问，我出去看了一眼，他们都还没回来，我带你们先回来了，等回来就知道是什么一情况。”
　　圭明眉头微微皱了皱，他离开现场，搭上卡车又走了一段路，就算曾警官他们当机立断，朝他们追了过来，这一来一去的折腾，花费的时间可不少啊，再说他们又待在警局里这么久了……
　　这么久，那些留在原现场确认情况的警察总应该也要回来了吧？
　　曾警官哪里看不出圭明想什么：“你以为他们就是在原地确认一下闯关者的死活就回来了啊？他们要负责封锁现场，保证现场不被毁坏，然后等法医科的去搜集证据带回来检验，如果有活口的话，还要把人控制住，带回来……”
　　他说着，话语也顿了顿，如果有活口的话，现在应该是已经带回来了才对……
　　曾警官起身：“你等等，我再去问问。”
　　他刚拉开门，圆寸正好带着张老师他们过来，正要敲门，门就开了：“……你吓我一跳！”
　　曾警官：“你来做什么？我叫你了？”
　　圆寸愣了愣，接着没好气道：“不是你叫我把人老师带回来的吗？你这人……”
　　曾警官这才想起来，目光在张老师身上停了停：“你好，你就是这学生的老师？”
　　张老师嗓音有点喑哑：“我是，我想知道我学生中一个叫圭明的，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在路上，张老师已经稍微了解了一下情况，大致知道是他们班的学生在高速路上追闯关者，造成交通瘫痪，这才被带回警察局。
　　张老师心情此时特别的沉重，他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样的情况，才会让项伐舟和毕语方如此疯狂不顾一切地咬着那闯关者不放，他一下子就想到不好的事情上头去，是不是圭明他已经……
　　所以他们才会……
　　曾警官笑了起来：“你说那个油嘴滑头的小子……”
　　他还没说出第二句，圭明已经听到了张老师他们的声音，从里面走过来：“张老师！”语气还有点小兴奋，他现在迫切的想要找张老师说一下他从方弦衣手上顺手牵来的两样东西。
　　特别是那个小盒子，很有些古怪，他想要听一听张老师的意见。
　　张老师看着他一脸跟以往没什么两样的，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悬在心口的那颗巨石才总算是落了地。
　　苗老师在旁边：“谢天谢地，你没事就好，你是不知道你张老师……”
　　张老师：“苗安圃。”
　　苗老师：“……”
　　圭明有些茫然地望向张老师，曾警官看了看左右，露出个略带幸灾乐祸的笑：“我就不打扰你们了，你们先聊两句？”


第87章 
　　曾警官让开位置, 张老师走了进来，把门给带上，整个人一语不发的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把保温杯往桌子上一放，抬头看向圭明。
　　旁边苗老师做了个自求多福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坐到旁边去了。
　　圭明这才意识到气氛不对劲了, 张老师这样子明显是要来兴师问罪，他连忙低头认错, 态度不可谓不诚恳。
　　张老师：“你没错，你错什么啊，错得是我。”
　　圭明：“……”
　　他头立刻垂下下去。
　　头顶上传来一声叹气声。
　　圭明面前的保温杯被端了起来, 张老师喝了一口：“下回你要做什么，能不能提前跟我打一声招呼？我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
　　圭明：“……老师，当时情况，我来不及……”
　　张老师：“那我下次一步不落的跟着你……”
　　门被推开, 露出曾警官严肃的脸：“打扰一下, 你们聊完了吗？”
　　张老师：“……”他止住声音, 抬起头看向曾警官, 一脸你觉得呢的表情。
　　曾警官：“没聊完，也抱歉了。”他走进来，目光落在圭明的身上头：“圭明，你确定你把所有的一切都说出来, 没有任何一点隐瞒？”
　　圭明愣了愣：“发生什么事了？”
　　曾警官：“刚得到消息, 我们警车在压送闯关者回来的路上, 被人截了。”
　　圭明一怔, 接着就听到曾警官的声音：“警车的弟兄见人来得太多, 假装抵抗了一会儿就装死倒下，身体被一分为二，等人都走光了才敢捡回一半身体偷溜回来……圭明，你真的钓上来了一条大鱼。”
　　语气暗含兴奋。
　　张老师立刻出声道：“这事情现在跟圭明没有关系了，他已经暴露了身份……”
　　“张老师。”圭明抬起头看向张老师，“我确实有隐瞒的地方。”
　　曾警官露出个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小子还藏着东西，快告诉我，是什么，那帮闯关者这么不惜一切代价的暴露自己，甚至光天化日截警车，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们这么疯狂？”
　　圭明转头看向张老师。
　　张老师哼了一声：“我告诉你，你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等真陷进去了，想要出来就难了。”
　　圭明就朝曾警官道：“曾警官，我想要先问一问张老师的意见。”
　　曾警官突然意识到这是圭明还不相信他，他的目光略微复杂的落在圭明身上，脸上的表情有片刻的停顿，如此的多疑，有别于其他孩子，他竟反倒有一些欣赏。
　　“好，那你们先商量。”
　　——
　　张老师转头看向圭明：“你想要说服我？”
　　圭明从兜里掏出两样东西：“张老师，你觉得曾警官可信吗？”
　　张老师没想到圭明会问这句话，愣了愣，有些好笑道：“那你觉得我可信？”
　　圭明：“我信你，信这座城市，信大家，信我们一定可以赢，要以前，我不会怀疑任何人。但是现在，我身上背负起了更多的责任，不能轻易的再把信任随便托付出去，我需要坚信这个人不会出任何问题。”
　　张老师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张老师，这是我从那个闯关者身上拿走的两样东西，一个铃铛，专门克制邪祟鬼物的，那个闯关者说它是什么伏魔降者的东西……”
　　张老师目光在铃铛停留了一会儿，手在伸向它的路上顿了下来，对圭明道：“是个好东西，你可以拿着，带在手腕上有静气凝神的作用。”
　　接着继续道：“伏魔降者是一个以降妖除魔为毕生之念的僧侣，但那是副本未形成之前的民俗故事。”
　　怕不形象，还跟圭明举例子：“像乡间，孩子晚上睡不着哭闹不断，就像是被鬼迷了，有的村民会供养类似的佛像，一直当做是传说，没想到副本形成后，这些传说也一个个具象化了……说来可笑，原本是救济苍生的佛陀，死后之物反倒成为闯关者用来攻克副本的道具。”
　　“救世灭世，一念之间，可悲可叹啊。”
　　圭明望着那铃铛，伴随着张老师的话语，竟也赶到些许悲凉，他伸手握住那铃铛，再次感受到其身上的温度，好像感受到一个长者的宽广胸襟。
　　原本圭明就很喜欢这个铃铛，但毕竟是从闯关者手上拿来的，就算知道是好东西，也怕自己阅历不够，上了当，经过张老师盖章确定过后，他心里头总算是踏实下来，把那铃铛带到手腕上。
　　这铃铛按道理是克制邪祟的，但这满屋子其实除了圭明，没几个正常人，但是铃铛也没有表示攻击的意图，只是安安静静地挂在圭明的腕脖子上，像一个平平无奇的铃铛。
　　解决完铃铛，圭明的目光落在他心里头最放不下的盒子上头。
　　“还有这个盒子，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是那个闯关者脸上的神情好像非常忌惮。”
　　张老师也一直在看着这个盒子，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隔着空气，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看这封条上的笔墨，应该是专门用来封印这盒子里的东西。”然后对圭明说：“你这是从同一个闯关者手上拿到的？”
　　圭明点了点头。
　　张老师就继续道：“又是伏魔降者的铃铛，又是封印之物，显然还是跟伏魔降者有关。这个闯关者应该是在副本里极为幸运的进入到了佛陀坐化的地方，才能拿到其身死之物。而说到封印物，倒很像是传说里伏魔降者用自己的心头血，把这世间最后一个魔封印的那个故事里的封印物。”
　　圭明：“老师，你是说里面封印了一只魔？”他原本是觉得魔都是坏的，但现在想到自己的鬼同学，又不大能肯定了。
　　张老师：“像我们大多数，都是从人，被副本转换成各种BOSS的，所以大多还保留着人的习性，但是这种传说当中的……不排除会出现完全贴合人设的产物，所谓魔，在各种记载里，都是肆无忌惮，狂暴恣肆……根本就无法沟通。
　　“不知道那闯关者拿着它是想要做什么？难不成还打算把这魔收为己用，真是可笑。”
　　圭明想到自己先前在兜里塞了这盒子一路，就有些嫌弃。
　　“那我们拿这盒子怎么办？交给曾警官？”
　　张老师看着盒子没有说话。
　　圭明有些疑惑地看着张老师，张老师突然冷不丁地：“其实我也是传说具象化的产物。”
　　苗老师猛地侧过头看向张老师。
　　张老师：“我修行的那座山上并没有妖狐，只是有这妖狐的传说，当山成了副本以后，我就出现了，成为了‘修行百年’的妖狐，本来是没有名字，后来老先生说我妖狐妖狐的怪难听的，就叫纯狐吧，老先生走得时候想要带走我，但我放不下山下的村民就没有去，再后来，我山下的村民被闯关者蛊惑，设下陷阱，我丢了一条尾巴，逃出生天，又被校长他们收留，说我好歹也是修行百年的，懂得比谁都多，不如来当一名老师。”
　　圭明跟听天书似的望着张老师，张老师的意思是他是什么、什么具象化……意思是从故事里走出来的？
　　圭明脑袋晕乎乎地，最后道：“不管怎样，现在咱们就是一起的，我说你是人，你就是人！”
　　张老师露出一个笑：“你倒是跟老先生说一样的话。”他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头：“既然我都可以，那么这里面的……”
　　圭明跟着他把目光一起挪到了这个盒子上头。
　　他忽然明白张老师此时在想什么了，果然不愧是教书育人的老师吗，他竟然想要教一只魔……
　　好、好志气！
　　他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地：“要不……我们还是问一问曾警官吧？”
　　张老师：“也行，多叫几个帮手，要是实在沟通不了，就再把他塞回去。”
　　草，塞回去可还行！？
　　圭明觉得张老师这样的，还好意思说自己不知天高地厚，这明显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他完全继承了张老师的优点！
　　——
　　曾警官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终于门被推开了。
　　他此时还不知道里头有个大坑正等待着他，他脑海里面不断地想着，该如何说服那个老师，让他把学生交给自己，他们完全可以联合在一起做一番大事业……
　　那几个闯关者肯定恨死了圭明，他几乎不用做什么，只用守在圭明的身边，那些闯关者就会像见到火的蛾子，蜂拥而来。
　　“吱呀——”
　　张老师望向他，露出一个笑：“曾警官，有件事要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他走了进去，看到所有都望着他，目光有些怪怪的。
　　“怎么了？”他有些个摸不着头脑。
　　然后目光落在桌子上头，发现上面多了个小盒子。
　　他警官的敏锐让他意识到：“这是从闯关者身上拿走的？”职业病发作先分析了一番：“质地古朴，封条老旧，看风化程度，有好多年了……看来那些闯关者发疯就是因为它！当务之急是先确认这是个什么东西！”
　　语气很振奋。
　　张老师：“哦，我们已经找出来了。”
　　曾警官有些意想不到：“找出来了？这么快？是什么？”
　　张老师就把先前的分析又跟曾警官说了一遍。
　　曾警官就用很警惕的目光望向盒子：“果然棘手！这封条已经很老旧了，要小心它破损，让里面的东西出来，我看是不是可以申请精锐力量专门用来看护它。你放心，我们的精锐很靠谱，不会出问题的。”
　　“那真是太好了，”张老师说：“我们打算揭开封条。”
　　曾警官：“……”


第88章 
　　曾警官愣了一会儿, 差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他的目光在张老师的面容上停留了好久，终于确定张老师并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他是真的想要把这个魔给放出来。
　　他都被折腾笑了：“不是……你们，你们跟我来真的？”
　　要是圭明说这个话，曾警官都不会如何, 顶多就是一笑置之，觉得果然是小孩子, 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什么都想要拿来试一试，完全不顾后果。
　　可这是从张老师嘴里说出来的, 显然并不是无的放矢，他这是有备而来。
　　张老师：“曾警官，拜托了。”
　　“你拜托我没用，我就是一个小警官，我没有这么大的权限……”
　　“咚咚咚。”谈话间, 门外传来敲门声。
　　曾警官闭上嘴, 直接拒绝了张老师的决定, 拿手指在他身前点了点：“你不要太过分了。”转头去把门拉开, 圆寸望了他一眼，小声地：“老大他们来了。”
　　曾警官：“……”
　　圆寸说完让开身子，曾警官有些紧张的：“大哥……你们、大先生？您、您怎么也来了。”
　　圭明也跟着往门外望去，外面就有个声音, 很严肃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让人感觉一阵紧张：“出来, 开会。”然后顿了顿：“里面的也一起出来。”
　　曾警官转过头朝圭明他们望了一眼, 然后道：“大哥, 我这正谈话呢……”
　　“出来一起谈！闯关者既然这么快就已经有了动作，那么我们就不能这么干看着，也要做对应的准备。”中年男人说话是一板一眼的，“我和执法组维护城市的治安，任务是最重，最大的，现在却闹得警车被截，其他的人都在笑话我们……”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准备工作就没有做足！”
　　曾警官垂着头，不敢吱声。
　　“一会在说你，现在这么多领导的面，我给你点面子。”
　　“曾队长，没必要这样。”旁边人说道，圭明本来正坐着听，没忍住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说没必要的人正劝着一旁的人，语气不紧不慢地：“多一点耐心，孩子嘛……”
　　圭明：“李大！！！”
　　他尖叫一声，猛地扑了上去。
　　曾警官瞪大眼睛，望着圭明挂着李大的脖子上头，又跳了下来，他特别兴奋地：“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李大也懵住了，愣愣地望着他，忘记做反应。
　　旁边站着，穿着警服、浓眉大眼的男人是曾警官的大哥，曾队长。也是刚刚一直训斥曾警官的人，这时候也愣住了：“这是……”
　　李大都顾不得回话，只是急急地问：“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说你回学校上课了吗？”
　　张老师他们也走了过来，跟李大解释：“跟学校一起过来的，李大先生好。”
　　李大是认识张老师的，刚刚那一刻差点以为圭明又是被闯关者拐带过来了，心里面才将将松了一口气：“是你啊……”接着又提起来：“学校怎么让学生参加到这样危险的事情来，这……”
　　“高年级的学生都来了，圭明是经过校长他们，还有老先生的同意，他本身也是很优秀……”
　　李大听不下去：“那也不行，多优秀也轮不到他来涉险！你们胡闹就算了，老先生怎么还跟着一起？！而且怎么还没人跟我说？”他这会儿很错乱，压根就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圭明。
　　“再者说了，你们现在又是怎么一回事？”
　　圭明和张老师互相望了望，然后又如是这番，这番如是的跟李大他们又从头到尾的解释了一遍，这已经是圭明今天第三遍了，得心应手，几乎不带停顿的。
　　曾警官坐在下头，整个人还是一副完全没反应过来地情况，望着圭明，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大先前迫切的想要知道圭明的情况，反倒把曾警官兄弟晾在一边，此时才想来不大好，于是就给圭明做了介绍，他是先介绍的曾队长，也就是曾警官的大哥：“这是你曾叔叔，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个说要教你打猎的叔叔？就是他。”
　　圭明还真有印象，记得最后那叔叔说得自己多厉害多厉害，带他去林子里一转，最后空手回来，差点没把他给气哭。
　　“哈哈哈。”曾队长摇头笑道，好像半点不记得当年的糗事：“好久没见，都长这么大了。”
　　他拍了拍曾警官的肩膀：“你小明弟弟你都不记得了？”
　　曾警官一脸傻傻地样子，曾队长就说：“你怎么这么傻，小先生都不知道了。”
　　说道“小先生”，曾警官才反应过来，他是很崇拜老先生他们的那一批人，也是最信任小先生非常厉害的那个传言的人之一，记得传言中说，小先生从小就跟着老先生走南闯北，去了无数副本，救了不知道多少人，杀死的闯关者更是不计其数，别看小先生小小年纪，但是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年纪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一直都是曾警官心中的向往。
　　如今，那向往中的形象就在这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时间、地点，就这么寥寥几语当中，破碎了……
　　曾队长没有再管曾警官一脸沧桑的表情，只是对圭明他们道：“问题不大，你们就当是在城里好好玩一玩，闯关者这些交给我们来就行了，不用担心。明仔可以多走走，城里有许多你的叔叔阿姨们。”
　　李大就臭着脸：“不行……”
　　“你看你看，你先前还劝我，说多一点耐心，孩子嘛……”曾队长反过来对李大劝诫道。
　　张老师撇过曾警官，再次提起那个盒子。
　　曾警官原本觉得曾队长是绝对不会答应这么荒谬的意见的，但是这一刻他却不那么肯定了。
　　果然曾队长就犹豫了一下，他望向李大，李大根本没把这盒子里的东西看在眼里，他只是说：“开就开吧，一些小玩意儿，被闯关者当做是宝了。”
　　曾警官哀叹一声闭上眼睛。
　　圭明朝李大露出个笑，李大虽然还是臭着脸，但是态度确实还是松软了一些，没有在做刚刚无所谓的模样：“找个封闭点的地方，曾队长，你多叫几个人来吧，让孩子们也见见世面。”
　　圭明知道李大这句话是看在他的面上说得，心里面欢呼一声，他确实早就按捺不住想要掀开盒子看看里头是什么了，又怕自己惹了祸，于是带回来想要让张老师掌掌眼，本来张老师说这里头是不好的东西的时候，他心里面就已经放弃了。
　　没想到张老师反倒觉得与其专门派人守着盒子，还不如把它揭开了，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能沟通就拉到自己阵营，不能就直接解决得了。
　　如果说张老师的想法，比较出乎圭明的意料的话，那么李大那种无所谓的口气，就更加让圭明有种开眼界的感觉，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格局是不是太小了，跟闯关者为了那么点小小的利益勾心斗角。
　　占了那么点小便宜就洋洋得意。
　　有点太小家子气了。
　　原本这几场跟闯关者对上，出了点小风头，圭明心里头其实不自禁地是有一些飘飘然地，这会儿才觉得自己没必要为这点小事太过得意了。
　　与更厉害的人相比，他的眼界和格局还差了许多。
　　他先前是不明白张老师为什么担心他们钻牛角尖，只一味的想着跟闯关者逞凶斗狠，叫他不要那么在意闯关者，他心里头还觉得张老师的话莫名奇妙，当务之急就是要把闯关者赶出去啊，不想着这，那想着什么？
　　这就是目光局限性了，他只看着闯关者，而张老师他们其实是看到了更远的地方上头去了。
　　圭明意识到自己要摆正自己的心态，他可并不是为闯关者而活的，他得明白自己所追求的目的，并不只是为了多杀几个闯关者。事实上他并不喜欢杀人，他自己说白了也不是什么逞凶斗狠的性子，他追求的，其实是努力过后的和平，是他未来在镇上能靠自己的工资买下来的小房子，是他对未来一切美好生活的憧憬与向往。
　　为了这些，他才不得不跟闯关者对上，不得不拿起刀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
　　而并不是为了杀闯关者而杀闯关者。
　　他必须明白这个关系，这样他就不会再走偏，走歪。
　　他不能让自己的生活走窄，无论现在如何，未来如何，他都要保持一颗宽广的胸襟，勇敢却不激愤。
　　想明白后，圭明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沉稳了许多，张老师要是知道不过是李大的一个态度，就让他费劲诸多口舌都没有完成的事完成了，不知道该做何感想。
　　估计他得怀疑自己是否不适合教人这个职业。
　　曾队长把他们带到一个封闭的房间，有个留着山羊胡子的大叔，拿着毛笔用红色的字在墙壁上涂涂画画，李大就随便捡来一张纸，竟是就捏成了个巴掌大小的小房子，有墙有顶的。
　　特别神奇，圭明早就见识过李大这门手艺，倒是不做惊奇。
　　毕竟他只以为是一门手艺，而并没有真正意识到其中所蕴含的神奇能力，倒是一旁的几人都是目不转睛的样子。
　　等折好房子了，李大就把盒子上的封条撕开，盒子立刻就要迸发黑气，一副要跃出来的样子，李大不紧不慢地把盒子扔进自己折好的房子里头。
　　就那小小的纸迅速就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李大就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在那里坐着。
　　等旁边人涂完了，擦着汗走过来。
　　房子也停止了抖动。
　　圭明大气不敢放的盯着那小纸房子，这下他再也不敢小看李大的手艺了。


第89章 
　　纸房子不再抖动过后, 李大问旁边那个山羊胡子：“你这套禁魔阵还挺管用。”
　　那山羊胡子毕竟涂了四面墙，还不带喘气的，这会儿额头上浮现了些许汗迹，声音有些气喘：“没用过, 第一次用。感觉还不如你的纸人手艺。”
　　李大：“我天天练, 你第一次，略显生疏很正常。”
　　两人说完以后, 他朝圭明伸了伸手：“过来, 到我这边来，怕不怕？”
　　圭明走过去, 摇了摇头。
　　李大让圭明坐在他的手边：“见过魔没有？”就那种想要拿来哄孩子开心的语气。
　　圭明又摇了摇头，李大就吭哧吭哧的笑：“想不想见？”
　　圭明猛点头, 两眼发亮的望着。
　　李大看他是真的不怕, 笑得更开怀了：“那就让你见见。”手里的烟杆子就在纸房子上头点了点，纸房子立刻就燃起了黑火, 消失不见, 露出一个黑色的小人, 一脚踩在先前管他的木盒子上头，此时正抬起头看着他们。
　　这就是魔吗？
　　圭明目不转睛地望着, 李大还说：“被关太久, 有点傻了, 你可以试着跟他说话。”
　　那小人就一副很猖狂地语气：“你才傻了, 就是你们放了老子？那秃驴呢？关了我数百年，老子要找他好好算这笔帐。”
　　其他人就一脸冷漠地望着他。
　　本来圭明还觉得李大说话太过分, 这时候也忍不住一脸怜爱地看着这小人。
　　感觉确实智商不大行的样子。
　　“你们怎么不说话, 人间过了几百年, 以前那些凡人见到老子都吓得屁滚尿流……”小人的目光从圭明身上挪开, 没有看李大，落在张老师身上：“呵，难得修得九尾身的妖狐，勉强能跟本魔说上几句话……”
　　张老师就露出一副标准的狐狸笑容，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让圭明忍不住对这个小人充满同情。
　　小人从张老师身上撇开视线，又落在项伐舟他们两个身上头：“一个身怀正气的活僵，一个泰山石出身的山魈……有点意思。”他说着又望向曾警官他们，终于忍不住道：“你们就是人间数百年后的邪魔？怎么连一个带煞气的都没有？莫不是正道那群伪君子的走狗？”
　　其他人继续冷漠地望着他。
　　圭明实在同情这傻子，啊不是，这魔，就出声道：“那个……时代变了，现在不是以前了，大家不分正邪。”
　　那小人就真的信了：“怎么可能！？我不相信！”声音有点不能接受，发出那种很大声地刺耳尖叫，接着又调过头看向圭明，又恢复成一脸嚣张的模样：“你这凡人，当真是不怕死，竟敢在我面前胡说八道，你莫不是这些邪魔送给我的祭品？”
　　圭明：“？？”
　　圭明也一脸冷漠地：“我救不了你，你自求多福吧。”
　　李大拿着烟杆，似笑非笑地在圭明肩膀上拍了拍：“没事，他现在浑身的力量都被阵法禁住了，伤不着你，你想怎么弄他都行。”
　　圭明觉得这魔就是个傻憨憨，还很吵，特别是他刚刚还叫他祭品，圭明就不怎么喜欢他，他都可以预料到这魔以后落在张老师手中的下场，肯定不大美妙。
　　那小人终于望向李大，结果望了两眼又撇过头去：“没想到数百年后的人间竟然出了这么厉害的人魔，看来那秃驴定是不在了，否则不会放任尔等如此自在。”说着声音竟沧桑落寞起来。
　　看的还怪可怜的。
　　圭明同情心再次忍不住发作：“你也不必那么难过。”
　　小人再次忍不住跳脚，发出刺耳的大叫声：“胡说八道！谁难过了！谁难过了！？你这个凡人真是不懂礼数，小小一凡人，群魔环伺，不仅不害怕，还敢插嘴！再者说了，本魔的事，轮得到你说话吗？”
　　圭明觉得这东西就是欠收拾，他把手腕上的铃铛往桌上一亮：“看，这是什么？”
　　小人震惊地：“你怎么有那秃驴的镇魔铃！？”
　　然后就瞳孔地震地望向圭明：“莫非你是……”
　　“我不是。”圭明摸着手腕上的铃铛，故意说道：“我不是什么转世，你不用多想。”
　　小人：“不可能，镇魔铃是那秃驴的本命法宝，平常人等是不能控制……”
　　圭明就继续不动声色地套话：“我也没控制它啊……”他拿着铃铛换来换去：“这不就是个普通的铃铛吗？什么镇魔铃，时代变了，现在不讲你们原先那一套了。”
　　小人完全不能接受：“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你怎么能待上它？镇魔铃就算主人身陨，也不是阿猫阿狗都能戴上的，你一定跟那秃驴有关系！”
　　圭明一本正经地：“你不知道，现在是末法时代，也许它在你原先那个时代确实很强，但是现在也只是一个普通地铃铛而已。”他拿着铃铛在小人面前晃：“你看，它离你这么近，都没有任何反应。”
　　小人：“……”他直接傻了。
　　圭明继续道：“而且啊，随着末法时代的来临，好多以前很厉害的东西都已经逐渐销声匿迹了，像你这种在以前很厉害的，在现在也不行了，如果我们不把你救出来，你就会不知不觉地，就像这个没有任何反应的镇魔铃一样，彻底的消失无踪。”
　　小人真的被他给吓唬住了，许久没有说话。
　　圭明唉声叹气：“毕竟是最后一只魔，就这么灭绝了有些可惜了，我们现在已经实现全方面地规范性管理，大家修炼都是要限时限量的，毕竟天地间可供尔等修炼的灵气越来越少，为了活下去，大家只能不断地磨练自身的实力，挖掘自身的潜力，在吸收灵气方面则广开源，开发出多种能使用吸收的渠道，也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邪魔也开始做好事的原因。
　　你看，现在都不分正邪了，因为只要能够活下去，正不正，邪不邪的，都不重要了。”
　　小人怔怔地望着圭明，腿一软啪叽一声倒下了：“如今人间竟以沦落至如此境地了吗？”
　　他说：“本来人间清气与浊气互相平等，但是随着修炼者越来越多，导致清气被借去太多，于是浊气倒卷，使得战争四起，伦理败坏，清气与浊气失衡，多余的浊气化作魔物，入侵人间，修炼者为了保护人间，与魔物相斗，最后魔灭了，修炼者也死了一大批，尸体化作清气，浊气与清气平衡，人间再次恢复太平。”
　　“我自出生起，就知道世间罪魁祸首，一切皆因那些所谓的名门正道而起，如若不是他们为了自身修炼，借去太多清气，清气与浊气也不会失衡，可笑他们解决自己造下的祸端，杀了几个魔物，就迷惑了那些不知好歹的凡人，享受凡人的供奉与爱戴，却不知他们才是造就一切的罪魁。
　　我恨那些伪君子，我也恨那些无知愚蠢的凡人，我更恨这世间道理，凡人能享受安平一生，身老病死，喜怒哀乐，无人对他们喊打喊杀，反倒有人为了庇护他们生活的一切牺牲自己。”
　　“那些夺走世间清气的修士更是逍遥自在，既能享有长生，又能享受世间的所有爱戴，无论天道如何惩罚，都有人趋之若鹜，只因为荣华富贵，尽在手中。”
　　“只有魔，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既定着死去，我们就是天道为了平衡世间清气浊气，为了消灭一部分修道者的工具，我们被凡人喊打喊杀，被凡人厌恶，从出生开始就未曾享受片刻安宁，就算杀光这世间所有修道者，凡人，凭自身能力屹立在世间顶端，天道也不容你。”
　　他望向圭明：“我与那秃驴斗法，我问他，你说我罪有应得，那你可知我罪从何起？你要还世间的一个公道，那谁又还我一个公道？他人的公道，我为何要让，我又凭什么要让？谁不想着活？难道就我该死吗？”
　　圭明持着铃铛望着他，那一刻，小人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秃驴，他也是这么手持着铃铛，双手合十，说一声阿弥陀佛，听他这么一番长篇大论，反倒说道：“贫僧还施主一个公道。”
　　魔听着哈哈哈大笑，只觉得这秃驴可笑至极，却又忍不住性质勃勃的问：“你又如何还我公道？”
　　“贫僧法术不及施主，本就未曾做过生还的打算。”面前的僧人，眉目微垂，看起来很是面善，再加上嘴角微微含笑，一副温柔可亲的模样：“既然施主有这般不甘，贫僧倒有一个办法，施主怨天尤人，恨这世间万物都能自得其乐，偏偏却不给你一条活路，那贫僧这里有一条活路，不知施主愿不愿意？”
　　“你这秃驴真是有趣，你是来降我，还是要来劝我？”
　　“降本就有劝的意思，贫僧有一法宝，可以隔绝世间一切，不知施主是否耐得住寂寞？也许当下，施主不得不死，以还世间太平，可如果几百年后呢？施主不妨入我这法宝，骗过天道，只等几百年后，再求生路？”
　　魔隐隐有些心动了：“……还可这般作为？”
　　这只魔确实单纯好骗，这秃驴又是难得没有一来就跟他喊打喊杀的，还跟他确实提供了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
　　于是他就真的信了秃驴的鬼话。
　　可是再蠢的魔，再被关了几百年，也逐渐回过味来。
　　什么再求生路，那秃驴就是骗他自己入翁吧！偏偏他还真的信了！？
　　魔越想越气，越气又越想，只等着出去后要好好的找那秃驴算账，但是真等着出来后，听着这乳臭未干的凡人小子拿着那已沦落成凡品的镇魔铃在他面前侃侃而谈。
　　他心里不觉解气，反倒满是悲凉。
　　然后就听到——
　　“这还不简单，不就是想要公道吗，我给你还不成吗！”
　　圭明满脸同情地看着他道，这家伙真的太惨了。
　　魔：“……”
　　这臭小子肯定是那秃驴的转世！
　　说得话一样的戳心，又气人！


第90章 
　　张老师说要带魔去学校里去。
　　刚从盒子出来的魔, 看上去桀骜不驯，唯我独尊，其实却是个几百年前的老古董，什么都不知道, 还特别自以为是。
　　“哦, 我知道，学校就是一群嘴里说着子乎者也, 其实半点屁用没有的地方……我不去。”
　　圭明跟他道：“你这又落伍了, 这可是我们自己打造的学校，教得可都是妖魔鬼怪。
　　时代变了, 现在是末法时代，以前你什么都不用学, 占着运气能混上个不错的位置, 现在可不行了，运气所占据的位置越来越少, 勤奋和努力才是升为强者的最有效的途径。”
　　也许是先入为主, 魔觉得圭明这小子虽然是个凡人, 身上半点修为没有，偏偏那股子滑头劲儿实在像极了那秃驴。
　　他忍不住就对圭明有些偏颇, 相比其他人多了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真是如此？”魔虽然话语是半信半疑, 但是语气上其实已经多了几分信任了：“我们自己的学校？”他有点兴趣了：“现在邪魔已经如此出息, 不仅能在光天化日行走, 还能建造自己的学校？”
　　圭明：“那是当然！”
　　魔兴致勃勃地：“教得都是些什么东西？烹饪凡人的三百六十门方法？”
　　圭明：“……”他支支吾吾：“……你这种小儿科学校根本就不教，学校教得是能让你变强的根本办法。”
　　“这还算是小儿科？莫非那学校还教邪门功法？！”魔大呼惊奇：“竟有这般地方, 想要是数百年前就有这种地方, 我等邪魔也不会沦为一盘散沙被那群伪君子戏弄。”
　　“你说那什么功法实在太老套了, 效率太低, 门槛又太高，现在学校学得都是门槛最低，效率转换最大的，科学，知道不？末法时代，那些依赖灵气的功法都落伍了！不是说不好，是用不了，以前你能召唤个大火球，现在就是小火苗，费那么大劲还不如……”圭明掏出一打火机：“看到没有，谁都可以使用，也就只需要一块钱，这就是科学，具体内容就太复杂了，你到学校就能明白了。”
　　魔有一种别开生面的感觉，他望着圭明手中的打火机，只想这种倒类似于机关之术了，倒确实是不用再依赖灵气这些，天道把灵气看得比什么都重要，为此不惜生灵涂炭，如今就像这位凡人所说，末法时代来临，灵气枯竭，于是曾经的机关之术再次盛行……
　　原以为的末世真正来临，想象中饱经苦难的生灵们反倒迸发出勃勃生机。
　　也许这就是秃驴所说的生路吧。
　　“可你说门槛低……”在魔的认知里，机关之术最是要求苛刻，许多失传已久的技术就是因为门槛太高，失了传人，也就再无他人所知了。
　　“对啊，谁都可以学，可不门槛低嘛！”
　　魔又忍不住：“我、我也可以学吗？”
　　圭明：“你当然可以了，先前张老师不是说要带你去学校吗？”
　　魔再次有种恍惚地感觉，就特别不真实，以至于声音都有些飘忽了：“我是魔，这也可以？”
　　“不都告诉你了吗，这是我们邪魔自己建的学校，你这算什么啊，像我那些鬼同学，你看这……山魈、活僵，全都是学校里的学生，我是个凡人，也没有受大家歧视，你不过区区一魔，就想要大家大惊小怪，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吧？”圭明一副你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模样。
　　桌子上的小人脑海里想象着圭明给他构造的世界，只觉得如陷梦幻，宛若泡影，那么的不真实，但他又特别的想要相信。
　　也许这又是一个骗局，但是这一次，他再次心甘情愿地跳进去了。
　　“好，那个什么学校，我去了！”
　　魔再转头看向张老师，但是想到他是学校的老师，理应得到尊重，他竟是颇讲礼数，还对张老师行了一礼，是那种古代师生的礼节，特别文绉绉地：“老师能够为了邪魔付出良多，是学生我不知好歹，冒犯了老师。”
　　圭明都被吓到了：“哇，你这也……现在我们都不讲这一套的。”
　　简直离谱，他这一对比，不就显得自己还没一个魔敬爱老师吗？
　　不能让他比下去，圭明顾不得张老师在他面前，继续试图给魔传递自我、平等那套理念，老师心里爱就行了，那种动不动就行礼什么的，免了免了！
　　主要是你行了，我不行，不就显得我特没有礼数吗？
　　魔很吃圭明那套理念，觉得太和自己口味了，魔向来是唯我独尊的，这套又加强自我的理念，更是贴合他的胃口，以至于忍不住跟圭明惺惺相惜起来：“果然不愧是能与邪魔为伍的凡人。”
　　听起来像是夸奖，但细品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圭明嘶了一口气，最终决定还是算了算了，毕竟是个数百年前的老古董，你跟他较真不来的，反正大致是在夸奖他就行了。
　　他最爱别人夸奖了。
　　“是吧，是吧。”忍不住得意的自夸道：“我也觉得我特别优秀。”
　　然后这一人一魔一下子就不知道怎么越聊越投机，圭明是没见过这么好忽悠的傻子，魔见多了那些嘴上道傲貌然的伪君子，圭明这么清纯不做作，又有几分小精明的，还真是对上胃口了。
　　叽叽呱呱地没个消停。
　　李大坐在一边，嘴里含着烟管，眼里是那种特别慈爱的眼神，一边看着圭明跟魔你来我往地，一边轻轻地嘬一口烟，嘴角边含着一抹笑，就像看自家孩子找到个新鲜的玩意儿一般。
　　另外弟兄两个，曾警官主要还处于偶像破碎的debuff当中，做什么都精神恍惚，没有劲头，他哥哥就更不说了，跟李大一起，总之就是大家长看孩子打闹的模样。
　　一脸慈爱的望着。
　　张老师倒是对教养魔有几分兴趣，也没打断圭明对那魔满嘴跑火车，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其他的光芒，他突然觉得圭明以后还挺适合教书育人的。
　　不过这念头暂且不急，他可以徐徐图之，毕竟盯着圭明的目光太多了，更有好几位大佬，把圭明当做宝，哪里轮得到他去对圭明的未来指指点点。
　　那个山羊胡子也在旁边借此歇了一口气，听着圭明的话，好几次想要发笑，勉强忍住了，不敢再听，怕真的笑场，就找个由子，问起曾队长。
　　“那些闯关者这么大张旗鼓地，我们是不是也要做点准备？”
　　曾队长目光从圭明身上转了过来，“哦”了一声：“安排全城通缉了，总得做做样子。”
　　“也是，总不能让那群闯关者看出蹊跷来。”山羊胡子摸着胡子缓缓道。
　　魔正试图从圭明这里得到更多的信息，没想到竟然还耳听八方，注意到了曾队长他们的谈话，就问圭明：“闯关者是什么？”
　　圭明本来没想要这么早跟魔透露闯关者的事情，主要是他怕魔这一时半会儿信息量太多，接受不过来，就有些个迟疑。
　　忍不住朝张老师那边望了过去——你认的学生，你总得教一下吧。
　　张老师：“没事，你想怎么说都行。”意思是你想怎么编都可以。
　　魔就听成了——这事你可以全部透露给他。
　　他立刻就扒拉着圭明：“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来就很小，因为被阵法压制，像个小人，偏生音一点都不小，而且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像是指甲呲毛玻璃的那种刺耳难听的声音，吱哇乱叫的时候尤其，简直恨不得让人堵上他的嘴。
　　偏偏小人浑身黑气，不过气团成型，连嘴都找不着。
　　圭明就感觉一只鸭子在耳朵边嘎嘎嘎，本来其实是有点小烦，但他被自己这个生动形象的想象逗笑了，在心里头给魔取名小鸭子。
　　此时就一边笑着一边说：“闯关者，顾名思义，就是一群要来闯关卡的人。”
　　魔怀疑他在说废话，忍不住道：“然后呢？”
　　“我们就是他们要闯的关卡。”
　　魔愣了愣，有片刻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就自己理解地：“那是我们设置关卡让他们来闯？”
　　“不，是他们拿我们当关卡来闯。”
　　魔反应过来了，接着大怒：“岂有此理！这与那群道傲貌然的伪君子作何区别，一个拿我等当天道祭品，用以换世间太平。这等闯关者更是可恶，竟以我等做其锻炼上升的途径。”
　　圭明没想到魔这么快就反应过来，有些意外的看着他。
　　魔：“那些闯关者在哪里，我今天就要杀一个痛快，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天，什么叫做地，什么叫做这里有一面镜子，拿出来好好照照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蝼蚁！”
　　他竟然还押韵了！
　　圭明很快意识到自己关注的重点有些走偏。
　　几个大人转过头看向魔，露出似笑非笑的笑容来。
　　李大敲了敲烟杆：“那就带孩子们出去转转吧。”
　　曾队长：“我跟手下人说一说，免得不能让孩子们尽兴。”
　　曾警官晕晕乎乎地，终于反应过来，嘴巴就开始像机关枪似的：“这还没到晚上，就要开始狩猎了吗？网还没有完全撒下，要是有漏网之鱼了怎么办？虽然确实有一部分闯关者暴露了，但是还有许多藏得还很隐秘……”
　　曾队长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叹了口气：“从他们进到城市的那一刻起，网就已经兜住了。”
　　“可……”
　　曾队长拿出一枚钥匙在曾警官的面前捏碎，曾警官忍不住地瞪大眼睛。
　　无事发生。
　　钥匙竟然没有起作用！


第91章 
　　“这怎么可能呢！？”曾警官失声道。
　　钥匙不能使用, 这么重要的事情，事先竟未流露出半分风声。
　　魔茫然四顾，想要问圭明“钥匙又是怎么一回事？”
　　然而圭明也处于震惊当中，要知道他现在兜里头可是放了数枚钥匙, 钥匙就是他的底线, 遇到关键时候，逃无可逃, 钥匙就带他逃出生天。
　　“钥匙打开的是副本, 那么不属于它设置范围类的副本，就没办法打开, 比如我们后面建立的学校，鬼市等等, 在某种意义上都不属于钥匙定义的副本, 是我们后天打造的产物，没有办法用钥匙进去。
　　学校必须乘坐校车, 而鬼市则在各个副本有特殊的通道, 这种特殊的进入方式, 让闯关者没办法混进其中，这也让我们有了残喘之机。”
　　这些东西曾警官能够理解, 但是钥匙不能使用, 他就没办法理解了。
　　“其实早在学校那时候, 我们就开始深入研究副本、钥匙、还有闯关者了, 甚至还对学生开了对应的课程。”此时出声的竟然是张老师。
　　他抬了抬眼镜，看着小一辈震惊的模样：“你们没听过, 那是因为这是高年级需要学习到的知识, 其实好多都需要一定的数科底子, 结合文科一起, 才能够，进行理解，并融会贯通。”
　　他特别对圭明道：“圭明，你总担心自己实力不如项伐舟和毕语方他们，从而怀疑你自己，但你要知道，其实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比一切蛮力、与生俱来的那些能力更为重要。否则我们为什么要让大家都去学，仅仅只是不愿意丢掉过去的文明吗？”
　　“不，”他一边摇头，一边道：“这些东西比你想象得要更加的有种，这是我们花费数千年，人类指挥诞生下的结晶，那是比刀枪，大炮还要更直接更具影响力的东西……”
　　在着重点名完圭明过后，张老师终于心满意足地：“我们发现钥匙跟副本之间其实蕴含有一种特殊的磁场。”
　　其他人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听到磁场就能够理解了，只要做到扰乱磁场的效果，就能够使钥匙失效，竟然如此的简单！
　　只有魔继续一脸茫然：“可恶，磁场又是什么！”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圭明摇头叹道：“你这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啊。”
　　然后就有人忍不住担心，这个原理这么简单，要是被闯关者们反过来利用了怎么办。
　　张老师：“所以我们上下都瞒得很死，但是很快，我们就意识到了这是一件多余的事情。”
　　“怎么多余？”
　　“因为闯关者不爱学习，他们或许知道磁场是什么，知道有这个东西，就好像你们，但我问你，你知道如何扰乱磁场吗？你写一个物理公式出来……”张老师抬了抬眼镜，望向众人。
　　四下都沉默了。
　　张老师就不由得失望道：“你看，你们都不爱学习。”
　　他发出身为老师对不上进学生最为痛心疾首的发言：“这样下去，你们跟那些闯关者们又有何区别？”
　　他正准备继续抛砖引玉，挖深他那个学习才是他们与闯关者之间最大区别的话题。
　　就类似有的老师拿猪做比一样——你和猪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你会读书。
　　然后向来沉默的毕语方，此时可能是发自内心的想要学习这个原理，但是他又向来不会委婉。
　　于是对张老师，用着极为认真肃穆的表情：“张老师，你会吗？”
　　张老师：“……”
　　过了会儿，毕语方又来了一句：“那你教教我们吧。”
　　张老师：“…………”
　　后来这个本来应该可以深谈下去的话题就这么无疾而终，圭明忍不住在心里头给毕语方那个“话题终结者”的外号加了个前缀“话题死亡终结者”。
　　多亏有毕语方的努力吸引火力，以至于本应该最受张老师关注，一举一动都会被张老师拿出来反复举例，每时每刻都会迎接各种充满着“爱之深，教之切”的圭明，就这么被轻拿轻放，不了了之。
　　只要毕语方不是针对他，他真的是太爽了哈哈哈哈哈！
　　因为毕语方成功把张老师给整自闭了，大家也都若无其事的避开了这个自曝其短的话题，反正只要装作没这回事，大家就都不算是文盲！
　　就连原本最好奇此事的曾警官也随便找了个话题：“既然闯关者不能用钥匙离开，那我们就不用那么束手束脚了哈哈。”就是后面那两声笑声特别的没有说服力。
　　魔听了好一阵的天书，虽然曾警官这句话仍旧还有一些不明白，但是大致他是知道的，要出去搞事了！
　　他喜欢！
　　“带上我，带上我！”
　　圭明就用手把他一拨拉：“知道了，小鸭子。”
　　魔：“？？？”
　　其他人：“！！！”
　　魔气得吱哇乱叫：“你叫本魔是小鸭子？欺魔太甚！啊啊啊啊啊！”
　　他一边继续尖叫着，一边在圭明的手中挣扎，圭明完全没有察觉到其他人震惊的目光，用手把那团黑气揉成面团：“呵，就欺负你怎么了，让你一口一个凡人，你现在浑身都被禁锢，我一个凡人都能欺负你。”
　　其他人：“………………”
　　山羊胡子摸胡子的手都顿了下来，魔就算是陷入阵中，哪怕威力缩减到微不可闻，但也不是一普通凡人可以直接用手触碰的，轻者头痛脑热，重者直接一命呜呼。
　　李大就坐在圭明的身边，只要那魔不知好歹，想要借机欺负圭明，那他就会一烟杆把它拍散，就算是这世间最后一只魔又如何，如果不能纳入阵营，那也不过只是一团吵人的黑气。
　　可他防了魔，却没防住圭明，估计也是没想到圭明会做出这么大胆的举动来，拿着烟杆的手微微一顿，差点就要脱手了。
　　最开始圭明跟魔越谈越投机，行为上也就越来越大胆，觉得魔也不过如此嘛。
　　再加上他大家长都在他身边看着，这也让他多了许多底气，再上手过后，其实心里面还小小的咯噔了一下，见没出事，行动上也就更加的放肆大胆了。
　　嘁——什么魔不魔的，也不过如此嘛，都被阵压成这样了，怪不得李大都不把他放在眼里呢。
　　“还叫不叫凡人、凡人的了？”圭明觉得上手感觉还怪有趣的，阴阴凉凉的，就像是捏史莱姆一样，别看是一团黑气，但其实是能够触碰到的，有一个阻力在里头，不会把气打散，还蛮有意思的。
　　他就忍不住越捏越带劲。
　　其他人从震惊到沉默，最后忍不住对魔的遭遇面露同情。
　　山羊胡子别有意味地瞥了李大一眼，我的阵，你的手艺……都比不过这孩子本身吧？
　　李大这会儿有点儿怀疑人生，但也没有出声打断圭明的行为，他不知道圭明这能力作用在何处，又是如何起的，深怕自己一个打断，反倒是坏了事，于是只默默地抽烟。
　　其他人互相对视一眼，最后也都一致选择了沉默。
　　只有魔不敢置信地想要发出质问，但都被圭明的动作给打断，只能发出断断续续地气音。
　　张老师也在想，先前圭明就莫名呈现出禁魔体质，现如今却又徒手捏魔，这到底是禁魔体质发挥作用，还是他本身其实就比魔的质量还要高级呢？
　　他抬了抬眼镜，见圭明玩儿够了，就缓声地：“该出发了吧？”
　　圭明“哦”了一声，望向李大：“我能带小鸭子一起吗？”
　　魔刚经过圭明的辣手摧残，内心无不憋屈，只等松口气，必要狠狠地大叫大骂发泄一顿。
　　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下意识的屏住呼吸，也跟着竖起耳朵，就连“小鸭子”的称号也不介意了。
　　李大皱着眉头抽烟，烟雾缭绕之中，微微抬眼：“……带着吧。”
　　圭明怕死心又起：“……不用再补一个阵法什么的？”
　　魔：“……”
　　李大透过烟雾望了圭明一眼，沉默了会儿，目光落到山羊胡身上头：“要么？”
　　山羊胡也沉默了一瞬，看着圭明的目光有些殷切的转过来，心说：我那阵法指不定还不如你小子本身威力大。
　　但心里面又觉得，给这小子当个心理安慰倒也不错，免得他心里面一不踏实了，这能力又不起作用了。
　　于是抬起手说：“那就补一个吧。”
　　他就拿着笔随便拿了张纸，相比较最开始的认真专注，这一次就很轻描淡写，透着举足若轻的随意洒脱。
　　胡乱写得能不随意吗！
　　但是圭明却忍不住一脸崇拜，只觉得相比较刚刚那种如临大敌，额头冒汗的模样，此时这种轻描淡写反而更有一种高人风范，心里面对这位山羊胡高人的嘀咕就小了许多。
　　可能上一次是个大阵，要特别认真，现在就是查缺补漏，所以就很轻松。
　　确实厉害，能把魔克制成被他徒手把玩地模样，等以后他就不洗手了！回去就跟小鬼炫耀，知道哥哥有多厉害不？
　　天底下唯一的一只魔，在哥哥的手掌心里头，被肆意把玩，却又逃脱不得。
　　嗯……这样说会不会太扯了，小鬼要是不信怎么办？
　　圭明不由得想得有一些远了，然后山羊胡递过来一张画满了鬼画符的纸递给了圭明。
　　圭明愣了愣，茫然地看着山羊胡。
　　山羊胡就一边摸着胡须一边高人状道：“贴在你身上，此魔……就任你掌控了。”
　　好、好生厉害！
　　魔和圭明都忍不住望向山羊胡，露出震惊的表情。
　　就是这张符上头画得有一点像是一只乌龟……
　　嗯，错觉，肯定是错觉。


第92章 
　　“亲爱的各位观众, 下午好，现在开始紧急插播一通新闻——
　　今日午时12:37分，北宁市建设街道发生一起情况恶劣的劫持警车事件。
　　一群非法分子持械, 在花湖街道拦下一辆正在押送一起交通肇事犯的警车, 对警务人员的警告置若罔闻，至三死一伤, 性质非常恶劣！
　　肇事者多为二十至三十岁的青年男子, 为首男子穿黑色真皮外套, 两手各戴着黑色真皮手套……”
　　“呲——”
　　男人伸出遥控把电视按熄, 戴着手套的手摩擦了一下指尖，转过头看向其他人。
　　龙亭半张脸被纱布捆住，正垂着头立在一边。
　　右图同样伤痕累累, 他当时冲得最前, 车辆爆炸后, 受到的伤害最大。
　　此时双眼通红，不顾其他人阻拦, 挣扎着跪了下来, 声音嘶哑：“……老大, 是我没用，小衣没能带回来。”
　　男人伸手摩擦皮手套手背纹理的动作微微一顿。
　　右图急急地用膝盖往前蹭了几步：“不过老大, 我记得那家伙的脸，你让我去，让我去！这一次我势必要拿他的人头以奠小衣在天之灵！”
　　男人终于张开嘴, 目光冷漠地落在右图的身上：“凭你现在？”
　　右图：“我……”
　　男人目光又抬了起来，好像不愿再多余看他一眼, 落到一旁：“好好养伤, 接下来的事……与你无关。”
　　旁边穿了一声笑声, 戴着鸭舌帽的男孩坐在桌子上，一只脚曲起，垫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抱着脚踝，此时脚尖正一点一点的：“方冰，你把我们大家伙都召集来，说是有一批未成年好对付的BOSS，结果带着我们转了大半圈，原来是为救你弟弟？”
　　方冰转头看向鸭舌帽：“小衣虽然没用，但运气向来不错，这群BOSS确实是他所发现的。
　　只是各位对我方冰太过猜忌，以至于浪费了绝好的时机，导致牺牲了小衣，BOSS也没见着……这不能全是我的错吧？”
　　“嘁——”鸭舌帽男孩的耳垂上的宝石耳钉随着他点头晃脑的动作，一闪一闪的，只是没能从这儿讨着便宜，神情有些不大愉快，发出嘲笑的嘁声，倒也没继续再讽刺下去。
　　而且方冰的目光也让男孩赶到了些许压力。
　　他虽然张狂，但也不傻，方冰这会儿明摆着刚死了弟弟心情晦气，他没必要去撞这枪口上，谁知道这疯子发疯了会做出什么事来。
　　“好了好了。”有人站出来和稀泥，是个看起来脾气很好，面色和善的人，头发不长不短，长相也没有什么攻击性，声音也是不急不缓地。
　　“都让一步嘛，让一步。”带着一种软糯的又有点奇怪的口音：“既然城市里的BOSS已经露了真面，那我们就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嘛！也算是多多少少有了些许线索了嘛。现在就是要找到那个心狠手辣、狡诈如狐的少年BOSS，是嘛？”
　　“原本救方冰弟弟本来就是大家一致同意的嘛，只有他是跟那BOSS从头到尾都接触过的，救了他，我们就能多许多线索嘛。
　　现在人没救到，遗憾是有，但也不必要互相埋怨嘛。”老好人郭昊就用他那拉长声音的古怪调子，把所有人都“嘛”得没了脾气。
　　鸭舌帽干脆头扭过去不说话了，倒是他身旁的穿运动服的，年轻男孩抱着胸，凉凉道：“现在我们是满城通缉的罪犯，怎么再找那个BOSS？连门都出不去，一到外头，就会被那些NPC们围追堵截。”
　　鸭舌帽笑他：“一群NPC而已，甩掉不就完了？”
　　运动服男孩翻了个白眼：“我说你是哪边的啊！”他两竟然长得一模一样，除了打扮有些许不同外，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是一样的欠揍。
　　“嘁——”鸭舌帽又发出一声不屑的气音，好似在嘲笑似的：“怂！”
　　这两双胞胎一副要打起来的模样，此时先前和稀泥的老好人郭昊反倒不动声色了，只是微微垂着眉眼，似笑非笑的望着这一幕。
　　双胞胎互相瞪视，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最后却又同时扭开头去，发出同一声“嘁——”。
　　方冰摩擦着手里的手套，声音不高不低：“龙亭。”
　　龙亭垂着头往前迈出一步，沉默着环视四周，场面立刻又安静下来，方冰这才道：“小衣性子高傲，一直想要证明自己，就与我们分开，装作新人潜伏在其他的闯关者队伍里。
　　在进入北宁市不久，他们的那支队伍去小三巷的旅舍寻找住宿的地方，十一点零三分，小衣察觉到不对，让小龙开车去附近接应……”
　　他带着皮手套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小三巷……”
　　……
　　小三巷。
　　曾警官开着车把车停到停车位上，一边认命状的起身从来开车门走出去，来到车厢把车门打开。
　　圭明先钻出车门，他垂下来的脖子上挂了个类似纸房子那样的吊坠，此时正在阳光下头一晃一晃的，纸房子做工非常的精细，可以看到房梁砖瓦上的细小纹路，倒像是纸做的工艺品。
　　只是里面的窗户里仿佛站着一个小小的黑影，但是一晃眼却又看不见了。
　　圭明出来后，又回头把李大扶了出来，李大手里拿着烟杆不放，转头打量周围的环境。
　　另一辆车，张老师他们已经下来了，还有他们的那些鬼同学，正站在原地等着他们。
　　圭明对李大，用一种略带炫耀似的语气：“我住前头那旅舍里头，等下带你进去看。”
　　李大点了点头，手从圭明的手上拿了下来，大迈步往前走，圭明又跟在后头，亦步亦趋地小声道：“李大，我跟张老师学了几手，等下给你看。”
　　曾警官回身把门都确认关紧了，然后跟了上来。
　　他们经过的墙面上挂着面貌模糊的黑白通缉令，通缉令上的模糊小人在他们走过后，竟眨了眨眼睛，然后鸡贼地左右望了望，小范围地活动了起来，开始伸展手脚，然后又突然僵持不动。
　　曾警官微微皱眉，转头朝通缉令看过去，接着“咦”了一声，走过去，念着上头的字：“劫……持警车？这都挂这儿来了？”他皱着眉头望着通缉令上头的画像，看了半天……
　　“这能看出是谁啊？”
　　与此同时也跟着打量通缉令的还有其他人。
　　鸭舌帽嘴里含着棒棒糖，停在通缉令上头，一边发出“啧啧”的吮吸水声，过了会儿，抽出棒棒糖，发出“嘁——”的嗤笑声：“这NPC做得通缉令也太粗糙了吧！”
　　旁边运动服的双胞胎，不知道是哥哥还是弟弟，也凑了过来，瞪大眼睛瞅了半天：“我看看……”
　　他指着画像当中的黑白小人：“……他这是什么动作？”
　　那小人虽黑糊糊地，但也能分辨出两手两脚，大体外貌就像火柴人一样，此时正一手叉腰，一手捶腿，
　　画像：“……”
　　鸭舌帽本来就是乍一看，觉得模糊难看，没想到运动服倒挺有钻研精神，还在揣摩起通缉令画像上的动作起来。
　　他一看，乐了：“这是个老头子吗？”
　　画像：“…………”
　　前面郭昊回过头喊了一句：“别看了，快点过来嘛。”
　　一听郭昊说那个“嘛”字，双胞胎就浑身受不了，总觉得鸡皮疙瘩直冒，一边忍不住哆嗦一下，一边道：“马上来了。”
　　在他们走之后，通缉令上的画像终于啪叽一下子倒了下去，一直保持那个姿势太难了。
　　它一边捶腿一边捶腰，龇牙咧嘴，但是模糊不清的脸上渐渐清晰起来，倒映出了双胞胎的脸。
　　就是脸上的表情过于狰狞，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画像上的小人挪了挪自己头上多了的那鸭舌帽，摆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又伸手摸了摸耳垂，那边也多了一颗闪闪发亮的耳钉。
　　小人的脸上露出一个笑，然后脸猛地放大，刚刚好填充完整个画像。
　　下面的通缉令文字也变了内容——
　　劫持警车的恶徒之一。
　　男、年龄十七，也许十八（？）
　　——
　　李大来到圭明的房间里坐了下来，张老师坐在他的旁边，其他几个人都钻进房里，原本不大的房间立刻变得逼仄起来。
　　藏在房子里的魔终于忍不住，一边捶纸房子的墙，一边用着嘶哑难听的声音嘎嘎：“放我出去！说好的闯关者呢？！快放我出去！”
　　圭明拍了拍小房子：“安静点儿。”他转身，要去给李大倒茶，李大把烟杆放在桌子上，目光随意的一撇，就看到圭明的床头放着他的书包。
　　他就顺便伸手把圭明的书包抱了过来，圭明正倒茶，一回头看到这一幕，茶也不倒了，立刻快步过来。
　　但是已然为时已晚，李大拉开书包，看着里面的一个电磁炉陷入了沉默。
　　电磁炉旁边还有塑料案板、小刀、调料袋……
　　随着李大掏出来的东西越来越离谱，其他人也越来越沉默。
　　圭明：“我怕外面吃得不卫生……”他干笑两声：“呵呵，第一次出远门，怕自己准备不当……”
　　李大把圭明的书包扔回去，拿起桌上的烟杆吸了一口，看了眼圭明，没说什么，转头望向项伐舟他们，伸手道：“纸。”
　　项伐舟和毕语方微微一愣，然后项伐舟立刻反应过来，把自己的书包拿出来，从里面掏出笔记本，递给李大。
　　李大又抬头看了眼圭明。
　　圭明继续狡辩：“我带的东西明显更实用……”
　　李大：“……”


第93章 
　　李大又挪开视线, 拿着项伐舟的本子，把笔记本拿在手中掀开，项伐舟站在旁边, 垂眉眺望着笔记本, 止不住屏住了呼吸。
　　李大翻了几页，发现都填满了内容, 抬头看了项伐舟一眼, 圭明也望了过去, 发现项伐舟竟然是一个隐形的学霸, 上面都用小楷密密麻麻的，做满了笔记。
　　这是一个政治课的笔记本，圭明看了两眼, 就有种被政治课支配的感觉, 迅速撇过头去。
　　李大还在翻页, 翻到中间发现还有字后，就没耐心了, 直接转过本子, 从最后一页翻起……项伐舟往前迈了一步, 试图出声阻止：“后面没什么……”
　　李大已经翻开了最后一页，然后就见上头画了一坨大便。
　　项伐舟：“……”
　　其他人：“…………”
　　李大犹豫了一会儿, 又翻开了那张纸，结果发现除了那张画了一坨大便的纸，前头的都做满了笔记。
　　李大犹豫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把那张带有大便的纸撕了下来。
　　项伐舟已经完全不忍目睹了，直接斜过身去, 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结了蜘蛛网的角落里, 好像突然对那蜘蛛捕猎的动作特别的好奇。
　　其他人就看着李大, 圭明是有些好奇李大要做什么的，就看见李大把那张纸折成几份，然后撕成一条一条的，接着又把那撕成条状的纸捡起来，撕去没用的部分，很快，桌面上就出现了几个单薄的小纸人。
　　李大撕完后，拿起桌子上的烟杆，又吸了一口烟，接着对着桌面上的纸人吐出去。
　　烟雾缭绕间，原本单薄的纸人就像是被充气了一般，身子立刻变得鼓囊囊的，接着伸脖子伸脚的立了起来。
　　原本扁平的五官也鼓了起来，变得面目分明。
　　圭明眼睛都不眨的望着眼前的一幕，李大拿着烟杆敲了敲桌子，原本在桌子上伸手伸脚适应身体的小纸人立刻弹了一下，转头看向李大。
　　李大慢悠悠地抽着烟，拿手点了点圭明，然后又点了点其中一个纸人：“看！”
　　圭明朝那纸人看过去，纸人也抬头看着他。
　　原本像没有上色的模型的脸突然渐渐有了颜色，而且越看越眼熟。
　　圭明忍不住凑近了一些——这不是他自己的脸吗？
　　也许是他凑得太近了，把那纸人吓了一跳，一个屁股蹲坐地上去了，与圭明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
　　圭明想要笑，又有一种看到自己出糗的奇怪感觉，于是又笑不出来，表情有些奇怪的僵持了一会儿，往后退了一步。
　　李大还在旁边慢腾腾地抽烟，曾警官也有些好奇的凑过去看，正好有一个纸人撇过头来，两人对上眼了。
　　曾警官立刻想要往后退，但为时已晚，纸人的脸已经开始渐渐变得跟他一模一样了。
　　曾警官：“……”
　　纸人朝他露出个傻憨憨地笑容，抓了抓脸，一副自己也没想到的模样。
　　桌子上有三个纸人，原本是给圭明、项伐舟还有毕语方用，但是曾警官少年心未泯，自己耗掉了一个，另一个……李大左右看了看，让毕语方过来看纸人。
　　毕语方走了过来，第三个纸人没有悬念的化作了毕语方的模样。
　　项伐舟不由得从天花板收回视线，用谴责的目光看向曾警官。
　　曾警官：“……”他确实是有些不好意思，朝项伐舟露出一个刚刚从纸人那里学来的傻憨憨地笑容，抓了抓脑袋。
　　三个纸人，那坨背后画有一坨屎的恰好就是变作曾警官的那个，项伐舟看到曾警官纸人背后的那坨大便，心里面又变得舒服了一些。
　　另外两个纸人变好模样后互相打量，你拍拍我，我拍拍你，就一副特别弱智的模样，然后其中一个撇过头朝曾警官那个纸人看过去。
　　曾警官纸人没有察觉不对，还一脸高兴的凑过来，要跟这两个纸人一起拍拍。
　　另外两个纸人就表情特别生动形象地捂住鼻子，扭过头去。
　　曾警官纸人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
　　看着这一切的曾警官：“…………”
　　他接着看那纸人的表情有些不对，脸上的神情从无语逐渐变作惊恐，只见变作曾警官的那个纸人在无措了一会儿后，眼眶渐渐泛红，开始往下流纸沫子，一副悲伤欲绝的模样。
　　其他人忍不住朝曾警官望过去，原来曾警官哭起来是这个样子啊……
　　曾警官再也看不下去，撇过头去，开始把目光投向先前项伐舟看蜘蛛扯网的地方。
　　李大抽完烟后，就把烟杆放下来，另外三个纸人也都适应完自己的新身体，停止你拍我打的幼稚游戏，排排站好，望向李大。
　　李大挥手道：“去吧。”
　　那三个纸人听到指令，齐齐露出一个笑，然后圭明那个纸人立刻就从桌子上蹦下来，一马当先得往外头冲。
　　毕语方那个纸人则走得比较慢，走到桌子边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又迅速把头缩了回去，左右看了看，走到了桌子四个角的地方，顺着桌子腿往下头滑——
　　至于曾警官的那个纸人，他还在收拾他先前哭出来的纸沫子，一边收拾一边还往外喷，哭得只打嗝，走到桌子边了，闭着眼就往下跳，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
　　本来大家都知道这是纸人做戏，都是一副看乐子的表情，没想到一旁看不下去，背过身子看墙的曾警官就像是脑后头长了眼睛似的，突然转身，用手把纸人给接住了。
　　其他人都看傻了。
　　曾警官的纸人揉着眼睛坐在曾警官的手掌心里头，两个长得一模一样地人互相对视一眼。
　　曾警官叹了一口气，找项伐舟又借了一只笔，在纸人背后的那坨大便下面又加了两笔。
　　就成了冰淇淋。
　　曾警官纸人瞪大眼睛，曾警官伸手在它的额头上点了点：“不臭了，去吧。”
　　就松开手。
　　曾警官纸人站在窗台上头，转过头朝曾警官望去，曾警官冲他一点头。
　　纸人露出个笑，然后往下一跃，曾警官忍不住往下望去，就看纸人在空中越飘越大，越飘越大，等到地上的时候，已经变作成人一般高大，举起手朝曾警官挥了挥，接着朝楼下等待着的另外两个纸人跑去。
　　曾警官忍不住也笑了起来，等他回头的时候，发现其他人都冲着他望，脸上的笑容就渐渐地落了下来。
　　忍不住摸了摸脸：“怎么了？”
　　曾队长是一张浓眉大眼，看上去不怒自威德相貌，这时候反倒难得的对曾警官勾了勾嘴角，接着侧过头对李大道：“李大先生，我这弟弟还行吧？”
　　李大拿着烟杆，垂眉耷眼的，这时候倒是应了一声：“……有点那味儿了。”
　　曾队长：“你看如何？”
　　李大敲了敲烟杆里的烟灰：“……再看看，不着急。”
　　曾警官还云里雾里没有反应过来，倒是圭明回过味儿来，这是要收曾警官为徒啊！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李大又一直孤家寡人，这与其说是收徒弟，倒不如说是再捡了一个儿子回去。
　　四舍五入，他就是头上多了一个哥哥啊！
　　他忍不住有点吃起醋，打量着曾警官，嘴角带痣，笑起来倒是挺阳光灿烂……这小白脸哪里好？
　　不过圭明心里虽然有点醋，面上倒是不显，李大能看中曾警官，显然是有他的考量，只是曾警官这么半天还傻傻的一副不在状态的表情，就让圭明看得有些生气，怎么这么不聪明呢！
　　他又不能太明目张胆的给曾警官使眼色，看那傻样儿，越看越气，干脆不看了，转头又去给李大倒茶，一边倒一边又用余光斜睨着曾警官。
　　曾警官被他看得简直是一头雾水，其他人又各自是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心里暗笑却又不会去拆穿。
　　曾警官心里面就不上不下的，其实还有点小慌张，他大哥几次都用那种不明原因的目光看向他，看得他心里头慌慌的，感觉要被卖了一样。
　　圭明倒个茶动作特别的慢，他就走过去，借此想要逃离这股奇怪的气氛里头：“你会不会……”然后伸手拿过圭明手里的茶壶。
　　圭明立刻撒手让他干，曾警官抬头望了他一眼，只以为圭明是想要偷懒，嘴里头就露出一个笑。
　　曾警官一副看穿你的模样：“呵……”
　　圭明心里头就松了一口气，还不算太蠢。
　　有救。
　　曾警官倒完茶，伸手在圭明身上点了点，然后端起倒好的茶一副要递给李大的模样，嘴上还带着笑，目光不离圭明。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一幕。
　　然后就见那在曾警官手里的茶转了一下……又溜回去了！
　　曾警官手捧着茶，抿了一口对圭明说：“想偷懒？没门！嘿嘿。”
　　还是那种特别贱的笑声。
　　其他人：“…………”
　　曾队长都快被气疯了，本来脸上的笑都要摆出来了，这时候嘴角的线都绷紧了，手一直在发抖，要不是顾忌众人的面，估计就一巴掌盖到曾警官脑壳上了。
　　本来李大都已经微微松口了，圭明这杯茶将递未递，恰好被曾警官拿去——
　　递了。
　　这就是敬师茶，师徒之名甚至都可以直接就这么定下了。
　　因为这是什么，这就是缘分，恰恰差一点点的那个缘分。
　　曾队长嘴上的祝福话都快要说出来了，哪晓得自家那个傻弟弟竟然还能把递出去的东西收回去！
　　好好的兆头一下子就没了！
　　李大本来是埋着头抽烟，一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模样，这会儿忍不住把烟放下，肩膀止不住的耸动起来。
　　他先是抑制，接着抑制不住，放声哈哈大笑起来。
　　“够了、够了。”他说，一边笑一边擦眼泪：“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
　　曾队长和曾警官都一脸茫然地朝他望过去。
　　李大伸手，把圭明召过来：“你觉得这小子怎么样？”
　　圭明撇了撇嘴，本来想说不好，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人还行，就是不大聪明。”
　　李大：“太聪明了不好，太聪明了，就不会专，我这门手艺就是要专，你看你够聪明了吧，我教你的那些，你一下就会，但第二天你就没兴趣了。所以你没办法继承我的衣钵，就是这个原因。”
　　圭明：“有什么关系，我以后照样可以养你一辈子，跟徒弟也没差了。”
　　李大就笑，笑得吭哧吭哧地，他本来就是个老烟枪，胸膛发出那种抽气的声音：“……好了好了，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我这门手艺，总得要传下去，否则可不可惜了？”
　　圭明勉强的点了点头：“行吧。”他转头朝曾警官望过去。
　　曾警官还没反应过来，倒是曾队长受不了了，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傻站着干什么，叫师父！”


第94章 
　　曾警官向来是比较听大哥的话, 当时脑子还没有转过来，“师父”两声已经喊出口了。
　　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着他大哥, 然后又转头看向李大。
　　来回看了好几次, 还伸出手指头指着自己，眼睛瞪得贼圆, 也就是这会儿, 圭明才看出他跟曾队长不愧是兄弟, 眼睛都是一样的又大又圆。
　　只不过曾队长平常喜欢笑, 眼睛没有全张开，眼角也是微微上翘，倒也没像张老师那样狭长的狐狸眼, 但也感觉不是像曾队长那样的铜铃眼。
　　现在像了。
　　想来曾警官平日里是个比较爱俏的, 觉得自己眼睛太大不好看, 于是看人就是半睁开的，看起来有种微微的不屑, 感觉不像个好人。
　　这也是圭明最开始上他的车半信半疑, 总怀疑他是敌方安插来的间谍的原因之一。
　　不过现在他的表情管理已经完全失控, 瞪圆的眼睛，加上完全惊呆的表情, 看起来像个京巴，除了脸没那么皱以外……
　　“师、师父父父……”嘴巴也是结巴的，一个“师父”像卡碟一样, 卡半天还没有卡完。
　　曾队长直接在他的脑壳上又拍了一下，手掌带着风一样, 特别顺手, 显然以前也是打惯了的：“看我做什么, 看你师父。”
　　曾警官被他一巴掌打到面对李大，然后整个人完全傻了，也不排除被打懵了原因。
　　李大捡起烟慢慢地抽，这时候曾警官才终于反应过来，看了眼自己手中喝完的茶，当时的心情都是崩溃的，拿着茶杯的手在空中颤了颤，连忙扔桌子上了，然后立刻拿了套新的。
　　一边倒茶，手还一边在抖。
　　勉强这杯茶倒完了，双手捧着茶水直接跪在了李大的面前。
　　“师父！——徒弟曾祥伟给您磕头了！”说着头就磕了下去，圭明微微侧身避开。
　　曾祥伟这头磕得特别实在，能听到“嘣”的一声闷响。
　　李大微微抬了抬眼，手指点了点桌子：“放那儿吧，现在不兴这套了。”
　　曾祥伟的哥哥曾祥国终于可以踏实的笑了，伸手在曾祥伟，也就是曾警官的背上拍了拍：“你师父收你了，你这小子……”真是傻人有傻福。
　　曾祥伟笑出一口大白牙，连忙起身把茶放在李大的桌子前，李大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额头上特地停了一会儿，转身把烟杆放下，接着把茶端起来喝了。
　　曾队长立刻吼了一声：“好！李大先生，咱们现在就是一家人了。”
　　李大轻轻抿了一口，就把茶杯放下来，又把烟杆捡起来：“曾兄弟也不用这么客气了，承蒙，叫我一声李大吧。”
　　曾队长看了他一眼，喜滋滋的准备张口，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转头一算：“……这辈分差了一截，算了，我还是叫李大先生吧。”
　　原本两人是朋友相称，现在李大收曾队长的弟弟当徒弟，曾队长的辈分一下子就小了一截。
　　李大倒也不大介意，他起身，问圭明：“东西都收拾好了？”
　　圭明点了点头，他把书包背起来，李大就把烟杆拿着，在圭明背后的书包上头停留了一会儿，到底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外走，曾祥伟立刻狗腿的跟上。
　　项伐舟和毕语方也是要跟着一起的，他们两个是已经在闯关者面前露过面了，不可能再把他两丢着不管。
　　有三个学生要参加这么危险的事，作为老师的张老师一定是要盯着的，他让苗老师留下来照看其他的学生，抱着保温杯迈着大长腿，慢悠悠地也跟了上去。
　　曾祥伟的纸人跟着圭明他们的纸人一起去当吸引闯关者的诱饵去了，这相当于曾祥伟也是在闯关者面前暴露了身份，再加上他又是李大刚认的徒弟，肯定也要在师父面前多加奉承。
　　曾队长本来就是跟李大一起，如今再加上一个曾祥伟，就更加要一起了。
　　毕竟是划配到北宁市维护治安的警局，曾队长两兄弟在战斗上都不会差到哪里去，再加上警局的特殊地位，又与城市的各个暗线网络有着联系，曾队长手上面能够利用的力量其实并不仅仅是警局里面几个摆来看的警察。
　　李大走在前头，曾警官就先去把车开过来，到旅舍门外的时候。
　　李大突然动作顿了顿，拿起烟杆的手放了下来，他嘴角微微勾起：“来了。”
　　——
　　小三巷这会儿其实已经聚集了不少的闯关者，而在这许多闯关者队伍当中，势力最强的是方冰临时组建的闯关者同盟队伍。
　　小三巷的说白了，就是都由又短又细的胡同巷子而组成，因为小且多，所以叫小三巷，里面全都是胡同，巷子这些，类似上海的弄堂，去过的都知道，上海的弄堂是什么样子，两边都是房屋，窗户对着窗户，伸手就几乎可以够到对面。
　　中间行走的道路也是特别的狭窄，道路两边有两条沟渠，而且这道路还不是一条直线，弯弯曲曲的，不熟悉道路的人走进去，很可能转半天都不一定能够转出来。
　　逼仄的巷子里头，有许多水洼，踩上去一脚一个湿脚印，仰起头只能看到被两边楼房割开的天空，再横插几根电线杆子，基本是看不到什么东西。
　　鸭舌帽不敢兴趣的垂下头来，他在巷子的周围找到了很多相貌模糊的通缉令，也许是太多了，除了他两双胞胎以外，也有许多闯关者停下来观看，看完之后对接下来的通缉令就不大敢兴趣了，闷着头往前头走。
　　他们一行大概十四五人，这还是已经分了一批，另外一批人决定从其他的方向找起。
　　经过第二条分支干道的时候，有人在墙上看到了贴着的标识，上面写着：“公共卫生间在前方一百米处。”
　　他有些觉得有趣的跟其他的人分享：“这还有路标，要不要过去看看？”
　　闯关者本来是觉得范围已经缩减到这么小了，他们应该很快就能够碰到那群BOSS，但是真走到这里头了，就发现他们想多了，他们进到小三巷的巷子里头，就像是一滴水融进到湖里，很难溅起什么水花。
　　谁知道方弦衣在小三巷里头是以什么样的方式与那群BOSS见面的？方弦衣已经不在了，也没人去问问他，那个接应他的也咯毙了，能够挖到的线索只有方弦衣先前传给方冰的信号。
　　小三巷、旅舍。
　　鸭舌帽把自己的帽子往旁边侧了侧，鸭舌的地方斜偏向左侧，他听到这话，略显无聊的表情立刻转为性质勃勃：“还有这个？走，过去看看。”
　　然后用一种看笑话的语气道：“那群NPC是还要拉屎吗？”
　　旁边运动服做出略显恶心的表情，好像不理解为什么鸭舌帽会对这个感兴趣。
　　鸭舌帽跟那个发现路标的人走一起：“我记得那群当鬼的BOSS们最喜欢的就是藏在这种地方了，什么厕所啊，便池啊这些地方。”
　　发现路标的人是郭昊那批人里头的，郭昊脾气好，所以手下的人或多或少的都有一些放肆，说话是很不忌讳的：“哈哈哈，他们喜欢吃屎吗？”
　　鸭舌帽嘴角挑衅似的往上头勾了勾：“说不定呢，你想想整天待在那种地方，每天多多少少也要吃一点吧。”
　　然后那个人也露出恶心的表情。
　　鸭舌帽就说：“我记得我有一次过一个副本，那个BOSS是个鬼，每到晚上七点的时候就会杀一个人，它的身体在身前被人肢解，嵌进房间的各个地方，我们找到了它的手脚、肢干、脖子，就是没有找到头，把墙都凿遍了，偏偏没找到头……最后你知道头在哪里找到的？”
　　那个人很配合：“哪里？”
　　鸭舌帽：“就藏在马桶下头的下水管道里头，你想想，那个地方，多恶心。”
　　那个人哈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那不是上面人拉什么，它就吃什么？”
　　鸭舌帽也跟着大笑起来：“你看我多善良，我把它又放回去了哈哈哈哈。”
　　那个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继续吃哈哈哈哈哈！”
　　他们一边笑，一边来到了路标写着的公共厕所，外头写着公共厕所四个字，白色的瓷砖外墙，有两个入口，一个写着男，一个写着女。
　　鸭舌帽在这巷子里转了这么久，什么都没有找到，觉得那群BOSS说不定是怕了他们，藏了起来。
　　其实早就有些不耐烦了。
　　谁知道那群BOSS藏在哪里，与其这么没有效率的地毯式搜索，四处瞎碰运气，倒不如玩点有意思的。
　　鸭舌帽侧过头对那个郭昊队伍里头的小傻子道：“你说里头有没有人？”
　　之所以叫那人小傻子，是因为他被郭昊养傻了，屁点本事没有，还说话如此不忌讳，别看鸭舌帽此时一脸亲热的样子，但心里头早就给这傻子画上死字了。
　　当然他需要一个傻子当他的捧哏，陪他一起作死。
　　反正真死的那个又不是他，鸭舌帽把自己的帽子往前又挪正了：“你说把它炸了，是不是会很壮观？”
　　运动服在旁边无聊的翻白眼，觉得恶心，走到另一边去了，倒是郭昊队伍里头的那个人特别配合的傻笑：“哈哈哈哈哈，炸出一朵屎花。”
　　鸭舌帽就怂恿他：“你先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人，炸肯定要炸有人的，否则多没意思？”
　　那个人点了点头，郭昊有些警告地望了鸭舌帽一眼，张开嘴道：“……你们无聊不无聊嘛。”
　　“哎呀，你烦不烦，什么都要你说说说。”那人半点不领情，反倒吼了郭昊一句，真的进去了。
　　过了会儿，人没出来。
　　里面传来一个奇怪的声音：“呱唧呱唧……唔唔唔——”
　　一个看起来不大的少年嗓音：“你好恶心哦，竟然吃屎。”他一边说还一边发出笑声：“……好不好吃啊？”
　　鸭舌帽嘴角微微勾了勾。
　　这个BOSS的耐心可真不怎么好。
　　其他的人都互相对视一眼，成包裹状把公共卫生间围了起来。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身后处那个“左转十米处有公共卫生间”的标识不知不觉的消失不见了。
　　而在方冰带队的那个队伍里头，他们在巷子里穿梭了没多久，也撞到类似的标识。
　　也有人好奇走过去看了一眼，方冰问：“什么？”
　　那个是方冰队伍里头的老人，听到方冰的问题虽然有一些尴尬，但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打胎。”
　　方冰顿了顿，然后转身：“换个方向。”


第95章 
　　圭明侧过头望向李大, 李大感受到纸人遇上闯关者后，就开始闭目养神，没过一会儿, 他手里的烟杆吐出烟雾，烟雾在空气中成型。
　　露出几张人脸, 其他人都转头看过去, 发现没一个认识, 又不感兴趣的把头扭走了。
　　曾祥伟倒是认认真真的把样貌记下来, 毕竟作为警官，他需要记住这些闯关者的外貌，下回再遇到, 就能辨别了。
　　烟雾中的人脸开始动了起来，他们好像在朝着一个地方攻击。
　　圭明总觉得他们打架的地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即视感, 但是烟雾里面成型的大多都是人, 还有人脸，只显现一部分的场景，让他总没能抓住那一刹那的熟悉感。
　　他忍不住问：“这是哪里？”
　　李大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伸手在烟雾里拨弄了一下, 烟雾变得浑浊, 接着再次成型，就露出全景了，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来。
　　虽然是能分辨出来，但是圭明脸上的表情忍不住有一些怪怪的, 他用着不大确定的语气：“这看起来好像个厕所啊……”
　　他脖子里头的魔嘎嘎大笑：“自信点，把好像去掉, 这就是个茅厕！”
　　圭明重点又有些歪：“你连厕所都认得？”
　　魔：“那臭味都熏到我了嘎嘎嘎！这群闯关者怎么爱好这么独特, 喜欢在厕所打架, 是想臭着我，让我不敢下手吗？”
　　圭明想了想，觉得自己也没办法理解这群闯关者为什么会出现在厕所，他们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好吧，他们可能确实有病，而且他为什么要替闯关者回答？
　　所以他决定无视掉魔这个问题，继续看烟雾投放出来的画面，画面变为全景后，虽然人脸变得模糊了些，但是大致倒是能分辨出来他们在干什么了。
　　他们在炸厕所。
　　幸亏烟雾呈现出来的画面是没有颜色的，但是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模型，也让圭明忍不住联想，然后把自己恶心到了。
　　他忍不住微微侧目，接着却看到闯关者还在一片狼藉当中跟一个人缠斗。
　　圭明觉得自己可能是眼睛出问题了，他觉得那个人好像自己啊！
　　李大又吐出一些烟雾，画面变得更凝实了一些，圭明这下可以肯定的确认，那个被所有闯关者围攻的人就是自己，长得跟他一模一样。
　　当然，他知道那可能是李大先前放出去的纸人，但是他没想到纸人的性格跟原主差距这么大的，竟然这么莽的吗？直接就在厕所跟闯关者干起来了？
　　魔在旁边评价：“这化身之术倒是神奇。”对于魔而言，这已经算是价值很高的评价了，接着忍不住问：“学校也教这个吗？”
　　圭明：“……”
　　他感觉自己在被拆穿的边缘，有些不知道要怎么编，倒是张老师完全不虚地：“教。”语气特别的肯定。
　　圭明忍不住朝他望过去。
　　魔嘀嘀咕咕地：“……看来现在的邪魔确实是不得了。”
　　圭明微微咳嗽一声，决定绕开这个话题，他望向烟雾当中正在打斗的景象，问李大：“那是变作我的纸人吗？”接着关心道：“他能扛住吗？”
　　李大抽了口烟，把画面挥散，点了点头：“走吧，先去那边。”
　　曾祥伟愣了愣，连忙点头，他要去把车门来开，被李大用烟杆子一端拦住：“不用。”
　　李大说着朝一个墙边走去，正好是先前曾祥伟停下来查看的那张通缉令，只不过那张通缉令上头原本模糊的小人变作了一张极为精细的人脸，当然此时这张人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李大伸手把这张通缉令揭下来。
　　曾祥伟有些不能理解：“师父，这个有什么用？”
　　李大叼着烟杆，朝他侧了侧头，曾祥伟把他把烟杆拿在手里，李大说了声：“拿好了。”然后伸手把通缉令对折，也没看他是怎么折的，海报大的通缉令就被他折成了一辆汽车。
　　李大又把汽车递给曾祥伟，然后转身把烟杆拿了回来。
　　曾祥伟抱着汽车，一脸茫然地望着李大。
　　李大道：“吹口气。”
　　曾祥伟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对着手里头的汽车吹了一口气。
　　圭明脖子下面挂着的小房子探出一个凝实地黑影，魔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
　　汽车晃了晃，接着继续待在曾祥伟的怀里头。
　　魔忍不住发出“嘎嘎”的嘲笑声：“你搁这儿吐口水呢？”
　　曾祥伟就有点慌了，深吸一口气，继续对着汽车吹气，但是纸汽车仍旧没有反应。
　　魔叫嚷着：“我来我来！让我来！”
　　圭明有些尴尬地用手把纸房子遮住，他劝曾祥伟：“没事，你再试一试，就……用点想象力？”
　　圭明也不知道自己这是个什么形容，完全就是看曾祥伟额头上的汗都要出来了，就忍不住安慰一下。
　　曾祥伟平复了一下心情，闭上眼睛。
　　李大望了圭明一眼，从怀里头掏出个纸做的小青蛙，递给圭明。
　　圭明以为是要他也吹气呢，拿在手里头，有点尴尬，觉得对纸吹气特别傻。
　　他脖子上挂着的魔什么都看不见，吵吵嚷嚷的：“嘎嘎嘎嘎，你遮着我也没用，他就是不行，让我来，让我来。”
　　李大就又望了那纸青蛙一眼，意思是让圭明把那纸青蛙给魔玩，但是圭明被魔吵得耳朵疼，直接把纸青蛙抱在手里头，对它吹了一口气。
　　吹完之后，他就闭上眼睛，半天不敢睁开，然后觉得周围有些沉默。
　　他微微睁开眼睛，发现其他人都看着他……手里的青蛙。
　　圭明也垂下头，只见他手里哪有什么纸青蛙，一只绿油油的小青蛙正趴在他的手掌心，冰凉冰凉的触感，他吓得立刻甩手，那青蛙就跳在地上，一跳一跳的蹦远了
　　曾祥伟瞪大眼睛看向圭明，脸上写得明晃晃地打击。
　　圭明也完全没有想到。
　　连刚刚吵吵嚷嚷的魔都不吱声了。
　　曾祥伟打击过后，冲着圭明道：“……你刚刚、”他咽了咽口水：“是怎么做到的？”
　　圭明也一副傻呆的表情，咽了咽口水：“我、我也不知道啊……”
　　魔嘀嘀咕咕地：“……我都听不下去了。”
　　圭明：“……”他把纸房子直接给塞衣服里去了：你闭嘴！
　　曾祥伟确实是有点着急：“你再回忆回忆？有什么诀窍吗？”
　　圭明也着急：“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随便一吹……”
　　曾祥伟不相信：“随便、随便……”他对着汽车吹了一口：“那我为什么不可以……”
　　说话间，他手中的汽车一下子鼓鼓囊囊地像被充气一样胀大起来。
　　曾祥伟：“……”
　　他连忙吓得松开了手，被他扔出去的纸汽车眨眼间变大，接着就与真正的汽车一般无二了。
　　曾祥伟傻傻地看着这一幕，转过头看向圭明，干巴巴地：“真的就随便一口气……”
　　所以原来是他刚刚太认真的缘故吗？
　　李大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曾祥伟立刻转头看向李大，他意识到这是李大再教他，连忙认真的问道：“师父，为什么？”
　　李大站在原地道：“没有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我就是试试你有没有这个天分。”
　　项伐舟和毕语方对视一眼，忍不住也有些感兴趣的样子。
　　李大倒是极为不留情面：“不用看了，你们不行。”
　　他解释道：“纸人是活的，你二人，一个死的，一个是本就是物化作的精怪，差太远了。”
　　项伐舟和毕语方被拒绝了，倒也没有露出太难过的模样。
　　李大嘬了一口烟，说了声：“上车吧。”接着拉开纸车的车门，坐了进去。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他坐了进去，纸车化作的是面包车，四五个人坐下刚刚好。
　　曾祥伟这才明白李大为什么不坐他的车，是嫌车身太小，坐不下。
　　他还以为有其他的玄机，就拉开驾驶座，发现这被他一口气吹起来的纸车，倒是一应设备俱全，他发动汽车，竟有种跟其心有感应似的，非常的顺手。
　　“师父，我们要往哪里开？”
　　李大抽烟的姿势顿了顿，接着随便指了一处死胡同，曾祥伟就一点没质疑的开了过去，等到死胡同才傻了眼。
　　李大打开车门下车，让其他人不用下车，他自己自嘲道：“差点忘记了，你们等一等。”然后伸手在墙面上摸索。
　　其他人都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只见李大摸到墙边的缝隙，拿手敲了敲，嘴里时不时的发出“啧”的声音：“怎么找不着……摸不到啊……藏太死了……”
　　“哦，找着了。”
　　接着就见他伸出手像是拉到了什么东西一样，然后听到“撕拉——”一声，类似撕纸一样的声音。
　　圭明忍不住瞪大双眼。
　　墙面像纸一样被撕开了。


第96章 
　　——死胡同
　　“撕拉——”因为刚开始撕得不大顺畅, 李大不得不顿了顿，换了个方向，才算顺畅的把一整面墙撕了下来。
　　撕下来的墙在坠落的过程中, 化作薄薄的纸片，轻飘飘的落下去, 原本是灰色的带着墙上长着的青苔, 变作纸片后, 上头则积攒了一层青黑色的浮灰。
　　而那层积攒下来灰尘则在抖动中, 扬了起来。
　　“嚯！——”李大立刻后退一步，躲避飞扬起来的灰尘，他垂下头, 手指已经黑了，不得不食指对着拇指蹭了蹭, 把上头的黑灰弹下去, 另一边把烟杆高高举起，弄干净的手则拍了拍身体上刚刚沾染上的灰尘。
　　曾祥伟见他狼狈，连忙走过去, 帮李大接过手中的烟杆, 一边伸手在他的身上拍打着。
　　圭明也打开车门, 下了纸车，抬头朝前方望去，被李大撕开一个整面墙的死胡同露出更加深幽的狭长道路，像是一个深幽幽的洞口, 把所有进去的人都吞进去。
　　李大被曾祥伟不轻不重的，拍得直咳嗽：“咳、好了、好了。”
　　他高高举起烟, 身子往旁边侧了侧, 对曾祥伟道：“你把车开进去吧。”
　　曾祥伟不敢反驳他, 担心的望了他一眼，转身钻进驾驶座。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车门外的圭明，露出些许疑惑的神色来。
　　圭明：“你先开进去。”
　　说着他把车门带上，朝着李大走了过去。
　　李大靠在墙边，汽车开始传来发动的引擎声，他在声音当中微微抬起头，枯瘦的脸上，两只眼睛像是黑夜里的火炬。
　　明明枯瘦如柴，但眼睛却格外的有神，像是把所有的精气都在聚集在那双眼里：“你过来做什么……咳咳。”
　　说话间还带咳嗽。
　　“我过来帮你。”圭明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把地上的纸片捡了起来。
　　李大嫌弃道：“都脏成这样了，不要了。”
　　“就是多了些灰，粘一粘还能继续用。”
　　李大犯起犟：“都说不要，你扔了！”
　　圭明没跟他较真，他把捡起来的纸片归拢好，放到一边，此时曾祥伟缓缓地把车开进去，车窗里的头微微往这边侧了侧，显然很关心这边发生了什么。
　　圭明脖子上挂着的魔发出“嘎嘎”的笑声：“好厉害的手笔，这里面的一砖一瓦，竟全都是你一手裁剪而成。”
　　“没想到几百年后还有你这般的人物，竟是用纸裁出来一座城，可惜如此大工程，巧夺天工，必耗尽无数心血……”
　　圭明也是听到魔先前的声音，才知道这胡同巷子的一切全都是用纸做得。
　　小胡同，逼仄的小巷，乱缠绕的电线杆子，低矮的小楼房，长长的围墙，墙内长满杂草的院子，还有贴在墙面上的各种牛皮藓，用粉笔标注记号，写着旅馆名字和网吧位置的标识。
　　是李大为数不多的，对城市的记忆。
　　他幼年有一段不大清晰，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模糊的记忆，就是生活在这胡同巷子里，被左右房屋分割得狭窄的天空照亮了他童年的时光。
　　那像蜘蛛网一般的胡同小巷，是他探宝冒险的每一次转角都会遇到新的惊喜。
　　他穿着露脚趾的凉鞋，踩在带有水洼的凹凸不平的水泥地面上，肆意的奔跑，穿梭各种小巷，路过无数数不清的，贴着牛皮藓和用粉笔写着话的墙面。
　　“啪嗒——啪嗒——”那塑料凉鞋踩踏水面的声音从回忆里头响起。
　　李大垂眉抽了口烟：“……”过了会儿才道：“没事，多费点纸而已。”
　　圭明：“我记得以前你在家里头，做了个类似的，不过没这么大，你拿白布盖着，我好奇把它掀开了，带小楼房，各种小院子，做得又好看又逼真，特别有意思。”
　　李大“嗯”了一声。
　　圭明：“你说很贵，叫我不要乱动。”
　　李大眉毛微微挑了挑：“……你小子又抠又怂，不说贵一点，你肯定是要缠着我要摸一摸看一看，要是一不小心掉进去了怎么办？”
　　圭明：“……”所以果然那模型就是此处吗？
　　圭明：“先前我没想起来，现在倒是觉得有点印象，你那模型还分外围和内围，外围靠近街道，更显得繁华一些，想来我们先前住的地方就是外围，内围则像是城中村，里面耸起各种各样的房屋，也有旅馆餐厅，但是都藏在各条巷子里……”
　　李大抽烟之余抬眉望了圭明一眼，圭明继续道：“我那时候……一直以为你只会扎惊悚恐怖的纸人，说句不好听的，我每次看到你房里的那些纸人，回去都会做噩梦。”
　　李大听着，咧开嘴笑了两声。
　　“其实心里面一直对你有着微微的惧怕，也是自那一刻才改观，觉得你真是一个特别有想象力和创造力的人，你可以凭借那小小的纸张，做出如此精细而又有趣的世界。
　　原本因为纸人对你的成见渐渐打消了，我觉得你不是个捏纸人的，你是一个艺术家，心里面自有鸟语花香。”
　　李大这才知道圭明绕这个大圈子是要说什么，更加忍不住咧开嘴想要笑。
　　“那模型的每一处都精细无比，就这么弄坏了……”
　　李大放下烟杆：“坏了就再做一个。”他此时心情有些啼笑皆非，本来刚刚只是想要站着缓一缓，没想到圭明这个敏感细腻的小子，看出了他内心的那一点点波动。
　　自作主张的跑过来安慰他，夸人都不会夸，什么鸟语花香？这是形容他李大的？笑死人了。
　　“到时候做一个更好的。”他往前走。
　　圭明连忙跟了上去，语气不无振奋：“我帮你！”
　　李大本想说，我要你帮？你能做什么？别跟我捣乱就不错了。但是侧过头看了圭明一眼，恍惚中，忽然意识到印象中那个好哭粘人的小屁孩竟然长这么大了。
　　他自嘲一笑：“好啊，看你能帮我做什么。”
　　时间可真是一把杀猪刀啊。
　　曾祥伟把车门拉开，圭明扶着李大上车。
　　李大这会儿倒是没有继续再抽烟了，他靠在车窗，望着记忆里熟悉的胡同里，自从他被拐走后再未曾见过的世界，曾经他以为这里的一切都不会变，迟早会等到他回去，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他记得那么清楚，家门口长什么样都记得，那个生了锈的铁栅栏，还有藏在左边倒数第二个花盆里的钥匙。
　　后来他才发现，什么都会变，就好像他那会儿永远不知道，自己生活的世界会变成这样一副操蛋样子。
　　这世界再如何操蛋，生活不也照样要过下去。
　　就是内心到底不甘，凭着记忆里的三三两两，就做了这么个地方。
　　本来是留着自己这一把年纪的人，触景伤情用，倒是没想到还有再派上用场的一天——圭明那小子问可不可惜，那自然是不可惜。
　　放在家里，它就是一团无用的废纸，摆在这儿，它才是他回忆的那个地方。
　　——
　　曾祥伟开得心惊胆战，逼仄的小巷将将能过一辆车身，两边的墙面上贴着各种各样的通缉令，通缉令上头的画像各异，他们都好奇的冲着他们打量，顶着一张张各式各样的闯关者的脸，有的还带有颜色，看起来极为逼真，有的则变作黑白，显然是已经挂掉了。
　　地面上还有红色的方向箭头，更主要的是，他这被他一口气吹活的纸汽车已经完全不需要他掌控方向盘了。
　　这会儿他才能理解为什么李大说纸物是活的。
　　它们有自己的思维，至少这会儿，曾祥伟的汽车就替曾祥伟做了这个主了。
　　他觉得他才像是傀儡。
　　原本是有些手足无措的，到现在逐步适应，再到满脸木然，曾祥伟呆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汽车就像是在开往自己家一般，开得飞快且熟练。
　　小巷子里偶有一些小孩子嬉戏打闹，见到这汽车不管不顾地冲过来，纷纷尖叫起来，然后贴着墙面化作纸片，曾祥伟连忙止不住的回头，就看到那纸片小孩见汽车走了以后，又继续恢复原态嬉戏打闹。
　　——
　　“这巷子怎么这么难转，我们不会是遇到的鬼打墙了吧？”
　　并不是所有的闯关者队伍都跟方冰他们有联系，这一支闯关者队伍就是听着风声了，意识到小三巷里头可能会遇到BOSS，许多比较厉害的闯关者都去了，他们就是想要过来蹭口汤喝的。
　　要知道一个副本里面，发现BOSS，就代表着有通关的机会，特别是这种特殊的大型副本，里面很可能存在不止一个BOSS，大大小小的BOSS聚集起来，哪怕就算是不能拿到最后的通关机会，但是杀些小BOSS，捡点资源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不会！”爆炸头抱怨完，他们队伍的另一个人非常自信的摇头：“我手上有专门克制鬼打墙鬼遮眼，鬼市特购的防鬼眼镜。”
　　“鬼市那地方的NPC又奸又猾，你不会是被坑了吧？”其中一人走得有点累了，伸手扶住膝盖喘息，他冷不丁的又注意到墙上挂着的通缉令。
　　“唉，这通缉令上的人是不是变了？”他一边揉着眼镜一边道。
　　“变什么了？你怕是看花了眼吧？”有人嘲笑他神经衰弱：“看太久了就是这样。”
　　“不是啊……”那人说：“我怎么觉得……这张脸，好眼熟？”
　　“我看看？”说话间，有人凑过来。
　　“啊，我想起来了！”那个说眼熟的叫了起来：“就那个！先前欺负我们的那双胞胎，一个鸭舌帽，一个穿运动服的那两个，你看这个是运动服，老实说，运动服一遮着，我只认这张脸，还有些认不大出来……”
　　“哦！是那个，那个啊！”其他人也想了起来，接着忍不住幸灾乐祸：“他这是被NPC发现了，通缉令都贴在这里来了？又做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
　　一群人对着通缉令评舌论足，空气中一时充满了快乐的气氛。
　　看不跟自己一个阵营的闯关者倒霉，是闯关者疲劳闯关为数不多的娱乐之一了。
　　他们喜欢坑别人，自然也会被别人坑，能活下来的闯关者手上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冤假错案，或自己背着血海深仇，或让别人血海深仇。
　　只是碍于通关这个大目标，有时候还得捏着鼻子跟仇人合作，不知道多恶心了，现在能够坐着瞧人倒霉，实在是再快活不过的事情。
　　闯关者向来内斗严重，大家也是谁也不服谁，更别说那些能在资历上能混到排名，尤其是在前面的几个，更是手上不知留下多少人命。
　　都不是好人，谁怕谁啊。
　　然后就在大家都嘻嘻哈哈，祝贺那王八蛋阴沟里翻船的时候，忽然就发现这通缉令的颜色变了。
　　原本是那种彩色的画面，结果逐渐变做了黑白，通缉令上的精细人脸也变作了纸人的模样。
　　刚刚快乐的气氛一扫而空。
　　有人颤颤巍巍地：“这是什么意思啊？”
　　“重点是，这个通缉令为什么会变色啊……”
　　“它、它……”终于有人发出惊惧的质疑：“它是活的吗？”
　　“幻境、幻境、这一切都是幻境……”爆炸头牙齿打颤：“我们先前就遇到鬼撞墙了，现在这一切都是鬼故意做给我们看的，不要信，保持冷静。”
　　虽然他发抖的声音特别没有说服力，但是这支业务能力不太行的闯关者队伍仍旧还是选择相信了。
　　“不是哦。”有个声音道。
　　长相跟毕语方一样的纸人，脸上却浑然不似毕语方那般不苟言笑的模样，一副笑容可亲的模样，笑出一口大白牙。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这支队伍身后的。
　　爆炸头先是 “啊”了一声，但到底还是有一些闯关者的素质，警惕的问他：“你是谁？”
　　“毕语方”指了指自己，眨了眨眼睛，一派天真无辜的表情：“我？我是闯关者啊，你可以叫我——好人。”
　　爆炸头不敢往通缉令那边靠，又不愿意相信“毕语方”：“你骗鬼呢！闯关者里面有好人吗？”
　　“毕语方”：“……”
　　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反驳，不是，你们也太有自知之明了吧。
　　于是只能谈了一口气：“好吧，我叫毕方方……这年头想要骗个人真不容易。”
　　爆炸头：“那当然，想要骗我的人，还没有出生！”
　　毕方方再次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觉得这位大哥真是……莫名的自信。
　　爆炸头身后的人看不下去，推了一下爆炸头：“他这么鬼鬼祟祟的跟在我们后头，指不定打着什么主意……”
　　“那可真是冤枉了。”毕方方高举着手，高呼冤枉：“我就是看你们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进到什么地方，忍不住过来提醒一下你们。”
　　爆炸头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咽了咽口水：“……什么？”
　　毕方方放下手，往前一步，其他人纷纷地往后退了一步。
　　毕方方无奈道：“你们也不必要怕我，我可真没有恶意。”
　　“谁、谁知道啊，说不定你就是那个骗我们的鬼，让我们鬼打墙还不够，还要装作闯关者靠近我们呢？”
　　毕方方：“……”
　　你这么自信，怎么还如此执着，就坚信自己先前的推理没有问题呢？
　　毕方方笑道：“算了，我直接告诉你吧，这个通缉令上面的画像之所以变色了，是因为上头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刚说完，哪晓得那个爆炸头立刻斩钉截铁：“不可能！那两个祸害就算是所有人都死干净了，他两都不会死！他们就是祸害中的祸害，注定要遗千年。”
　　毕方方再次忍不住怀疑人生：你两这到底是有仇，还是其实深爱呢，怎么听得你还特不希望他死呢？
　　毕方方就一副爱信不信的样子：“你们可以再仔细去看看其他的通缉令，应该能够找着你们自己的，这也是我先前发现的规律，告诉你们了。你们可以自己确认，看我骗没骗你们。”
　　爆炸头将信将疑的看了毕方方一眼，毕方方站直任他看。
　　然后没过一会儿，他们开始四处翻找墙面上哪随处可见的通缉令，本来只是墙面上一种没什么重要的装饰，毕竟真的太多了。
　　终于，有个人再墙角旮旯里头找到了自己的通缉令。
　　找到是一回事，但是真正看着自己的脸活灵活现地显现在通缉令上头，仍旧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此时爆炸头已经知道毕方方所言为真了，这么重要的情报信息他竟然如此无私的给他。
　　爆炸头真的有那么一瞬间被感动到，这个毕方方要不是想要把他们全部坑死，那就是BOSS了。
　　因为闯关者才不会这么善良呢！
　　他呜呜地道：“你要杀了我们吗？”
　　毕方方这会儿确实有点茫然，这个转折，让他纸人脑袋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只能没做假地说了声：“不啊？”
　　爆炸头停止了哭泣，很难过地说：“那你肯定就是BOSS了。”
　　其他人把毕方方整个围了起来。
　　爆炸头对着一脸茫然地毕方方道：“只有BOSS才会这么无私的告诉我们线索内容，还不要求回报，可惜我们都是闯关者，只能辜负你的好意……暂且先杀了你了！”说完这句话，他已经快步跃了上去，动作竟然意外的敏捷。
　　毕方方没想到爆炸头竟然如此突然，他本来就不似“圭明”纸人那般好莽好斗，他是个不喜欢打打杀杀的纸人，盯着这么久，才盯上爆炸头的队伍，不强不弱，全员无脑，特别适合混进去坑人。
　　所以，能智斗做什么要武斗呢。
　　可惜事与愿违，竟然撞上了爆炸头这种单细胞生物，他们也许没有什么跟你来弯弯绕绕的头脑，但是他们可以选择不跟你弯弯绕绕，直接就跟你开干，不管你到底是不是，反正只要他认为你是，那就要打你！
　　毕方方叹了口气，其实按照纸人能属分配上，他武力是排中等的，几乎能发挥毕语方八十的能力，原本应该可以做一个能抗能打的战边。
　　可他性格是一点都不爱跟人打架，就喜欢暗戳戳的藏在人家背后背刺。
　　而“圭明”纸人的能力，其实是武力最低的，偏偏他纸人的性格就是一副不服就是干的莽汉性格，才刚进这地方没多久，“圭明”的纸人就已经跟一群闯关者干上了，可谓是风驰电擎，让他都不得不高呼一声：“莽夫！”
　　本来“圭明”纸人这张牌是有大用，毕竟他身上积攒的仇恨最多，都不需要出手，只要时不时的露几个面，就可以吊住闯关者他们了。
　　偏偏纸人性格如此一言难尽。
　　毕方方轻飘飘的后退，躲过了爆炸头的攻击，竟然头也不回的选择了逃跑。
　　至于那阴拆阳错原本是分配给项伐舟，最后却成了曾警官的纸人。
　　它的武力其实是最强的。
　　但是性格……
　　——
　　方冰用皮手套磨蹭了一下手腕，前方探路的人走了回来，对他道：“老大，前面是死胡同。”
　　方冰点了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才转过弯，就看到一个嘴角带痣的青年扶着墙往这边走，一副鬼鬼祟祟，左顾右盼的模样，看到他们，两眼瞪成铜铃，一副被吓了一跳的样子。
　　双方突然遇到，都有些没反应过来，方冰这边还没想好是按兵不动，还是直接如何……那个青年已经像被吓着的兔子似的，头也不回地转身跑掉。
　　就有好几人见人跑了，忍不住要追上去。
　　但看方冰没动，就又迟疑了。
　　方冰：“龙亭。”
　　龙亭应了一声，往青年消失的地方追了上去。
　　方冰跟其他人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就看龙亭单手拎着那个青年的衣领，把他拎到方冰面前，青年踉踉跄跄差点摔倒，总算稳住身型没有摔个狗吃屎，但是因为惯性，等抬起头的时候。
　　发现自己差点贴到方冰的面孔，连忙受惊一样的后退。
　　结果又被龙亭挡住。
　　方冰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按在青年的脖子上，用拇指抵着他的喉结：“名字？”
　　青年不得不被迫仰起头，喉结颤抖：“……冰淇淋。”
　　方冰又脸色不变的重复了一遍：“名字？”
　　青年声音颤颤巍巍，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冰淇淋！”
　　方冰看了青年一会儿，目光在冰淇淋嘴角的那颗痣上头特地留了一下，然后才道：“我问你最后一遍。”
　　青年直接闭着眼睛：“你杀了我吧，我就叫冰淇淋！”
　　“问我多少遍，都是冰淇淋、冰淇淋、冰淇淋！”
　　方冰：“……”


第97章 
　　“老大, 干脆杀了这小子。”
　　方冰队伍里面有人忍不住提议道。
　　方冰去没有理会，面色冷漠，手指仍旧抵在青年的喉结上, 只是力气稍微用力的些许，青年的睫毛微微颤抖, 却一声不吭。
　　“你刚刚为什么见到我们要跑？……嗯？”方冰微微松开手指, 打量着他。
　　自称冰淇淋的青年微微睁开眼, 圆圆的眼睛像小鹿一样, 写满着惧怕与胆怯。
　　“说话。”方冰语气微微重了一点。
　　冰淇淋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我、我……害怕。”
　　“怕什么？”方冰戴着皮手套的拇指磨蹭着青年的喉结，声音微微上扬。
　　冰淇淋：“……”
　　他颤颤巍巍：“我怕你们杀了我……”
　　“是吗？”方冰嘴角微微勾了勾，其他人第一次看到他笑, 都有些不敢置信，但是方冰的声音却带着些微的冷漠：“我还以为你不怕死。”
　　冰淇淋小声地反驳：“……还是怕的。”
　　方冰冷漠地望了他一眼, 说不上眼里的情绪是嫌恶还是讨厌, 他的眼睛就像是冰冷的寒潭，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是吗。”
　　冰淇淋就着被人按着脖子的姿势点了点头，方冰的手被他的动作带着, 也跟着晃了晃。
　　这让方冰脸上的冷漠微微滞了滞, 他按住冰淇淋脖子的手不由得开始用力, 使得冰淇淋不得不再次高高昂起脖子。
　　方冰：“别动。”
　　冰淇淋：“……”
　　他被迫仰着脖子，难受得闭上眼睛。
　　方冰看了他许久，才微微颔首：“倒是听话。”
　　“龙亭。”方冰微微侧过脸：“……”迟疑了一会儿，才道：“铁环给我。”
　　龙亭闷声的走过来, 伸手从自己的手腕上取下一个铁环，递给方冰, 就要方冰要把它套在冰淇淋的脖子上时, 冰淇凌却突然疯狂地挣扎起来。
　　“我不要！”冰淇淋突然情绪激动, 方冰发现自己竟然一时没能按住，让他挣脱了去。
　　但是这个自称冰淇淋的青年就算是脱开了他的手，却也傻傻的没有跑走，而是红着眼睛，一副欲哭不哭的模样：“我不要戴！我不戴！你杀了我吧！”
　　方冰：“……”
　　他直接对龙亭道：“按住他。”
　　冰淇淋：“！！！”他此时再想着跑，但是已经晚了，龙亭迅速抓住他，他没有章法的四处乱踢乱打，连带着龙亭也微微的被带着晃了晃。
　　方冰微微皱了皱眉。
　　但最终还是艰难的给冰淇淋把铁环戴上，铁环的另一边有一条细细长长的锁链，也被方冰捏在手里。
　　方冰确认铁环已经严丝合缝的扣在青年的脖颈上头，才微微点了点头，让龙亭放开他。
　　冰淇淋一脸绝望的表情，刚刚还欲哭不哭的样子，这会儿直接开始小声的抽噎起来。
　　方冰：“……”
　　他伸手拽着铁链子，往前动了动，冰淇淋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几步，原本小声的抽噎变得更大声了起来。
　　方冰：“住嘴！”
　　冰淇淋大吼大叫：“就不住嘴，你干脆杀了我吧！”
　　方冰：“你当我不敢杀你？”
　　冰淇淋：“嗷嗷嗷嗷！！”
　　方冰：“……”
　　队伍里其他的人声也不敢做，笑也不敢笑，只能抿着嘴撇过头去，看着周围墙面上头贴着的通缉令和各种牛皮藓，假作没有看到。
　　方冰又定定的看了冰淇淋许久，他拽住细链子的手捏成拳头，然后道：“龙亭。”
　　冰淇淋察觉到不妙，微微瞪大眼睛。
　　“把他的嘴堵起来。”
　　冰淇淋：“…………”
　　龙亭还没走过去，冰淇淋已经沉默了，方冰这才满意道：“安静了？？”
　　冰淇淋红着眼睛不看他。
　　方冰微微勾了勾嘴角，拽着铁链往前走，冰淇淋被扯得踉踉跄跄的跟在后面。
　　“啪嗒——啪嗒——”冰淇淋越想越委屈，开始无声的落泪，眼泪打在铁环上头，发出轻微的声音。
　　但是方冰头也没回，只是继续在巷子里，迈着不紧不慢地步伐，走在前面。
　　带有水洼的，凹凸不平的地面，被人踩过，会发出“啪——啪——”的声响，但是此时响起的声音却又急又密——
　　“啪嗒啪嗒哒哒哒——”
　　方冰不由得停了下来，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冰淇淋刚准备缓一缓，就感觉到自己脖子上的铁环被人用力的一拽，他猝不及防之下，往前冲了过去，踉跄了好几步，就在差点要摔倒的时候，又被铁环上的力带了上来，好险没有摔成狗吃屎。
　　他正准备回头骂那家伙，刚抬起头，却正好撞上一群慌不择路的人。
　　为首的正是帽子反戴的鸭舌帽，他的脸上不见半点张狂，反倒写满了惊惧。
　　——
　　时间往回拨到鸭舌帽他们包围厕所的时候。
　　鸭舌帽根本没有要救那个傻子打算，他脸上带着笑，与运动服一起的堵住厕所的两个入口，互相不动声色的给对方默默使眼色。
　　身为双胞胎难有的默契，使得他们可以只用眼色、表情，就能明白对方是什么打算。
　　厕所里面继续发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里面那个少年的声音发出笑声：“这样就不行了，还以为你这么猖狂，多少有点本事呢……垃圾。”
　　也就是在这一刹那，鸭舌帽突然察觉到不对，猛地向后撤退，一个不成人形，身上沾着各种不明秽物的“物体”被人给踹了出来，正好砸在先前鸭舌帽站着的地方。
　　那“物体”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在地面上留下各种痕迹，到最后还在挣扎：“——救——我。”
　　向来是老好人自称的郭昊，第一次冷声道：“樊吉吉，你别太过分了！”
　　被叫出名字的鸭舌帽冷笑一声：“是他自己不听你劝告，自作自受，要替我踩坑，你还要替他说话？”他猛地朝厕所冲了进去，冲的过程做还不忘跟郭昊嘴炮：“你贱不贱啊？”
　　郭昊虽然看似在替那躺着的人不平，但是他脚步却一动未动，未曾像那求救的人走去，反倒待在原地，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却对不到十米外的“物体”视若无睹。
　　“救救我——求你了——”
　　“郭——昊——”
　　郭昊：“如果不是你故意撺掇他，他也不会变成这样子，虽然他也有错，但罪不至死嘛。”
　　那“物体”声音越来越虚弱，不断地喊着“郭昊”的名字。
　　但是郭昊仍旧在他十米外处，看似热情，替他不平，实则冷漠的等他真正咽气。
　　鸭舌帽还没冲进去，极为艰难的躲过里面的投掷物，与运动服一应一和，想要把里面的人逼出来，嘴里却还能分心地回应郭昊：“我确实是故意，但你又有几分真心呢？”
　　郭昊倒是笑了起来：“你倒也算是无耻得光明磊落了嘛。”
　　运动服终于不耐烦：“你看热闹够了没有！还上不上了！”
　　郭昊：“来了嘛来了嘛，不要着急……”
　　运动服：“……”
　　里面的少年终于露出面目，一张极为俊秀的脸，端着一个痰盂，想来也是用这个痰盂不断往外拋秽物的。
　　鸭舌帽立刻朝他逼了过去，少年想要往里退，但是运动服已经提前挡住了他的退路，手疾眼快的往里丢了几枚拳头似的黑糊糊的东西，然后迅速跳走，大吼一声：“吉吉！！”
　　鸭舌帽立刻趁少年停滞想要转身的功夫，迅速补上一脚，想要把少年踹进去，再用反作用力往后撤退。
　　可他的脚刚踢出去，就立刻感觉到不对，他像是踹到一个圆咕隆的东西上——
　　不好，那是少年的痰盂。
　　鸭舌帽避不可及，被秽物沾染上半身，但是他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连忙掉头就跑。
　　“嘣——”的一声，厕所炸开，爆裂的下水道不断想外喷涌各种秽物。
　　运动服提前躲了出去，没有受到波及，但他没想到跟鸭舌帽这样的配合都能被那少年躲开，等到回头之时，才发现那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背后，还朝他露出一个笑容。
　　“嘻嘻！”
　　运动服瞪大眼睛，连忙伸手挡住少年的一击，但防住了上半身，没有防住下半身，肚子被少年一脚踹到了墙面上。
　　此时郭昊再也没有站在一边说风凉话了，大家连忙堵住各个方向，向少年逼近。
　　鸭舌帽赶在最后关头，没有被炸到，借冲击力翻滚到一边，虽然没有受伤，但是身上难免沾染了许多秽物，这让他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老郭，你让开，我要杀了这小子。”
　　少年：“就凭你？”
　　他极为不屑的扭过头，看了眼满身狼藉的鸭舌帽，露出个特别嘲讽的笑容：“垃圾。”
　　郭昊：“哎呀，年轻人，你不要这么狂妄嘛，这样，我给你们做个和，想我老郭最不爱打打杀杀的了，你只要过来低个头，告诉我们其他的BOSS都藏在哪里，我们是不会对你如何的嘛。”
　　他侧过头：“是不是啊，樊吉吉？”
　　鸭舌帽冷若冰霜的把帽子上的鸭舌推到脑后去：“是个屁！老子要让他吃屎！”
　　“哎呀，你也不要这么暴躁嘛！”
　　少年：“这种好事你自己享受吧。”他刚说完，竟然就突然冷不丁的朝郭昊冲了过去，郭昊被这少年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惊了一下，迅速后退，他身边的人连忙挡在他的前面。
　　倒在旁边的运动服扶着胸口站起来，嘲笑道：“老郭，看来你的好心又喂了狗了。”
　　郭昊被这少年逼得有些狼狈：“哎呀，哎呀，真是好人难做啊……我可真是一片好心嘛！”
　　这几个人已经把少年拦住，但是少年却越打越疯，他们投鼠忌器，又加上配合不是很好，反倒被少年抓到了空子，一时之间僵持下来。
　　这个少年的力量不是很强，身体灵活性也就算得上一般般，但偏偏却是一副不怕死的模样，哪怕你给他捶地里了，他也能迅速跳起来再战。
　　俗话说横的怕不要命的，郭昊最是惜命的人，哪里愿意跟这少年一命换一命，于是后面就有些想要退了，明显就是想出工不出力。
　　鸭舌帽看出来，怒骂他假好人，虚伪，贪生怕死。
　　郭昊向来能忍，鸭舌帽骂得再过分，他眉头都不带皱的，只是四两拨千斤的回了几句没用的屁话，反倒把鸭舌帽气得不清。
　　少年其实身上已经带了许多伤，看起来有些强弩之末的样子。
　　鸭舌帽现在已经不是很想要杀他，毕竟能抓住这么一个BOSS，能活捉总是比直接杀死要赚，还要看能不能从他嘴里头套出点话，哪怕是套不出来，做个人质也可以。
　　但是他先前毕竟还是吃了点亏，那口气不出又实在是憋闷，很是对少年下了几次重手，却没想到少年的强弩之末只是伪装，在他以为少年已经晕死过去的时候，于是放松警惕的走了过去，却突然被少年扼住了脖子。
　　鸭舌帽：草！
　　同为双胞胎，鸭舌帽被制住了，运动服难免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郭昊还在旁边用他那没什么作用的废话试图劝他们和平相处，不要打架，但是已经没有人搭理他了。
　　少年低声对着鸭舌帽：“我说你是垃圾，你就是垃圾。”
　　鸭舌帽气得要咬舌头，忍不住挣扎了两下，被少年收紧脖子，脸涨得通红。
　　原本清俊的少年，此时身上已经多了许许多多的伤痕，整个人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样子，但是他脸上的表情却浑然不觉，反倒极为嚣张的笑起来：“再来啊！你们这群废物，这么多人抓我一个，反倒还被我抓了一个。”
　　“嚷嚷半天，以为多厉害多厉害，结果就这？”
　　其他人都被他挑得有些火冒三丈。
　　运动服仇恨的看着少年：“你放了我弟弟，我们放你走？”
　　“放我？”少年“呸”了一口血沫：“就凭你们，天大的笑话！”
　　郭昊：“哎呀，哎呀，看你也快不行了，就不用再逞强了嘛。”
　　少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鸭舌帽涨红着脸，感觉自己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他看到一辆车慢悠悠的朝这边开过来，只是那车……却像是一辆纸车，与它为边界，周围的一切事物逐渐褪色，化作白色的纸。
　　不好！这不是幻觉！
　　少年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但是背对着他们的人却仍旧没有注意，郭昊还在继续用他拉长的声音劝，鸭舌帽疯狂挣扎，也许是少年太过震惊，手微微松了松，竟然被他挣扎了开去。
　　鸭舌帽顾不得那么多，大吼一声：“跑！！！”然后掉头就跑。
　　其他人被他吼懵了，有的人下意识的想要回头，却只看见白茫茫地一片，然后自己的脸也跟着在刹那间褪色，渐渐变得僵硬，脸上惊恐的表情也凝滞在纸的表面，化作一个个表情动作各异的纸人。
　　运动服不愧是与鸭舌帽同卵的双胞胎，在听到鸭舌帽声音的那刻，他就没有犹豫的往前追了上去，但是因为他的位置与鸭舌帽有一些距离，靠得太近，使他没能真正跑出那个范围。
　　他只感觉自己的才迈出去的脚渐渐没了知觉，下意识的低头，就看着自己身上一寸寸的化作了僵硬的纸，到最后定格在将跑未跑的状态。
　　鸭舌帽闷着头往前跑，头都不敢回，跑着跑着，突然流下眼泪，因为身边除了他的脚步声，再没有其他的人。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个副本会这么的危险，那辆纸车，那把所有一切都变作纸的力量，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无力抗衡的无力感，他不知道自己要逃往何处，他感觉哪里都不安全。
　　但他也不敢停下来，一点都不敢停下来。
　　——
　　少年傻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的也要跑来着，但已经为时已晚，最终化作一张纸片小人，朝着李大的手中飞了过去。
　　原本从李大手中出去的纸人是洁白干净的，但是收回来，却变得皱皱巴巴，身上还有许许多多的破损，胳膊都扭成麻花不说，肚子还破了个洞。
　　此时还在李大的手里头挣扎，像翻肚皮的乌龟，挣扎着想要起身。
　　圭明看了眼纸人的惨状：“能修好不？”
　　李大点了点头，把不老实地纸人塞进兜里，又从衣襟内侧拿了把剪刀，这把剪刀圭明没见过。
　　剪刀很新，手柄是蓝色塑料的。
　　他微微愣了愣，想说原来那把老剪刀呢，后来才想起来，这把剪刀是他给李大带过去的。
　　从学校的文具店买的，花了二十块钱，算是有点小贵了。
　　李大拿出剪刀，随手拿了个立在原地的表情惊恐的纸人，从它身上剪了一些下来，然后用口水黏到小纸人上头，就这么修修补补，刚刚破破烂烂的小纸人再次恢复如新，
　　小纸人摸了摸肚子，又摸了摸胳膊，还站在李大的腿上蹦了蹦，然后对李大点了点头，意思是新身体还不错。
　　圭明一直看着小纸人，小纸人感受到目光，从李大的腿上爬到了圭明这边，仰头朝圭明看去。
　　圭明道：“你不会又要变作我了吧？”
　　小纸人掐着腰，不知道为什么圭明竟从他身上看出轻蔑的表情。
　　不由得有些好笑。
　　圭明道：“你跟我一点也不像。”想到在烟雾里头，看着这个纸人顶着自己的脸跟其他的闯关者斗做一团，就有些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来，但大抵不是多么高兴的，特别是看着他伤痕累累……圭明伸手把掐着腰昂首挺胸在他面前得瑟的纸人戳了个屁股蹲：“你也太莽撞了，要是我们没有来救你怎么办？”
　　小纸人扭过头去，朝他摆了摆手，一副你好啰嗦的样子。
　　圭明 “……”
　　它又跳到李大的身上，指了指窗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李大慢悠悠地抽着烟，顾若罔闻。
　　小纸人以为他是没看到，又换了个方向，继续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自己。
　　李大干脆也换了个方向，继续抽着烟。
　　这下小纸人知道李大是不没看见，是不想让它再出去了，于是就双手抱胸，垂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圭明。
　　圭明：“？”
　　就见小纸人又爬到圭明身上，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李大，再指了指窗外，接着伸手抱着圭明的手指头一副撒娇请求的样子晃了晃。
　　圭明：“…………”
　　他忍住笑，怂恿小纸人：“李大不帮你，你可以求他的徒弟，让曾警官帮你啊，这车子就是他吹出来的。”
　　小纸人望了望圭明，半信半疑地样子，李大侧过头微微瞄了圭明一眼。
　　曾祥伟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这车子是怎么成的，见那小纸人真的过来了，连忙摆手：“我不行，别找我，我这还是圭明教我的，你要我还不如要圭明。”
　　小纸人：“……”
　　它扭过头看向圭明。
　　圭明咳了一声：“我也就是碰巧，真的，我觉得他可以。”
　　曾祥伟：“不不不，我真的不行。”
　　圭明：“你可以，试试又不要紧。”
　　曾祥伟：“……”
　　他朝小纸人望了一眼，心思微微浮动，要不要再试试？然而小纸人已经知道圭明是在戏弄他了，头也不回的扭过去，愤恨的在圭明身上跳了两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圭明的身上不起来了。
　　曾祥伟：“…………”他看向圭明，眼里再次露出挫败的表情。
　　圭明有些对不起曾祥伟，假咳了一声，对小纸人道：“你要我帮你也可以，但是咱们得约法三章。”
　　小纸人微微侧过头，像是在思考，过了会儿才点头。
　　“行，一，不能再向刚刚那样莽撞，见到闯关者就冲上去，而忘记敌我悬殊，你得三思而后行。”
　　小纸人露出迟疑的表情。
　　圭明继续道：“二、不能再立刻跑到踪影不见，你要跟着大家走。”
　　小纸人有些挣扎的扭动了一下。
　　圭明：“三、我要是没成功，你不许生气。”
　　小纸人：“………………”
　　圭明有些尴尬：“毕竟我也就是瞎猫撞上死耗子……”说着，他对小纸人吹了一口气。
　　这口气直接把小纸人送出了窗外，它猛地膨胀起来，接着再次变作先前的模样，与窗内的圭明大眼瞪小眼。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互相对视，接着其中一个露出得逞的表情，然后掉头就跑。
　　圭明：“………………”
　　李大抽着烟，慢条斯理的道：“没事，跑不了太远。”
　　纸汽车还在缓缓前行，身后留下的闯关者纸人立在原地，没过多久，少年就一副丧气的表情，不知又从何处又跑过来，跟在纸汽车的后面。
　　经过哪些闯关者的时候，不耐烦地踹了一脚，接着又左右望了望，一副做贼心虚地模样。


第98章 
　　“叮铃铃——”骑着自行车, 带着邮局深绿色帽子的青年人一边用力蹬着，一边用手指拨动着把手上的响铃，想要告诉前面的人, 他过来了，要小心避让。
　　青年是这巷子里的邮递员, 自行车后座上挎着两个深绿色的布袋子，布袋子上头缝着邮局的标志，里面放满了各种信件杂志报纸什么的。
　　自行车的轮胎踩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按照每天进行的路线那般往前行驶, 与那些在道路上面嬉戏打闹的小孩们, 同样是这座纸城的固定出现的几个在李大为数不多的记忆里的幻影。
　　当这座纸城活了起来后，这些幻影也一个个跟着活了过来，但是也只能行驶一些机械的本能，其实并不能像“圭明”那些纸人那般灵活，与其对话，也只有零散的两句——“您的报纸到了”、“要寄信吗？”、“邮票五毛一张”。
　　邮递员到了他的第一站，自行车停了下来, 他敲了敲这家紧闭的房门，从自己的包裹里套出一张信封，准备递到信箱里面去。
　　就在他刚进行这个动作的时候, 从另一条巷子里突然跑过来一个人, 他虽然在跑，但是脸上却没有任何气喘, 表情还有些闲适，往后望了望, 又把目光落在邮递员的身上。
　　然后把目光移到另一旁的自行车上头。
　　接着再抬起头又看了看邮递员。
　　这个人正是毕方方。
　　毕方方咧开嘴露出一个笑, 走到邮递员面前, 邮递员表情有些僵硬的站在原地不动，毕方方伸手把邮递员的包裹背到自己身上来，拍了拍邮递员的肩膀：“你解放了。”
　　然后戴上邮递员的帽子，蹬上自行车。
　　原本愣在原地的邮递员在毕方方拿走帽子后，就像烟雾一般散了开去。
　　毕方方蹬着自行车，一边按着响铃：“卖报，卖报！”
　　他骑着自行车，转过两条巷子，成功把那群爆炸头甩了开去，准备看看能不能再去其他闯关者那边碰碰运气。
　　“卖邮票，新出来的牛年邮票——”
　　铃声在巷子里传得挺远，毕方方装作邮递员，在转向第三条巷子的时候，就遇到两个闯关者，靠着墙，像是在等待谁的样子。
　　他假作不知，目不斜视的继续喊，从那两个闯关者身上蹬过去。
　　那闯关者抬头，看着他，毕方方装作没有看见，然后其中一人：“等等。”
　　毕方方就戴上那种僵硬的笑容：“买报纸吗？”
　　那个人：“不买，你有什么消息是我们不知道的？关于这个巷子的？”
　　毕方方：“买报纸吗？”
　　那个人就有点不耐烦：“你先说，要有什么有用的线索，我就买你的报纸。”
　　毕方方：“买报纸吗？”
　　那个人的脸上明显有些被气到了，瞪了毕方方好一会儿，终于忍气吞声：“好，我买，多少钱一份？”
　　毕方方：“一块钱一份新都市报，订阅我们的报纸，一年只需要九十九，九十九送一百八十份报纸……”
　　他还要继续推销，那闯关者不耐烦了：“拿两份。”然后从兜里掏出皱皱巴巴的两块纸币，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毕方方一手接过，一手递过去两份报纸，然后转身要继续蹬。
　　被那闯关者拦下来，脸色特别难堪的：“你还没有说消息。”
　　毕方方：“买报纸吗？”
　　闯关者：“卧槽你#@￥@#￥@！”
　　然后就冲毕方方动起手来。
　　毕方方直接就把这闯关者收拾了，另外一个闯关者见事不妙要跑，毕方方对他露出个笑：“买报纸吗？”
　　另外那个闯关者呆了呆，从他手里买了份报纸，毕方方收了钱，对他笑了笑，好像在欣赏他识相，转身继续蹬上自行车。
　　“卖报纸啰，卖报纸啰——”
　　“叮铃铃——叮铃铃——”
　　那个闯关者拿着报纸，有点傻傻的样子，望着毕方方的背影，没过多久，他两等待的人走了过来，一边说：“这附近我转了一下，大部分门都是关着的，敲也敲不开，听得里面有声音，但是却没有人，这个地方太古怪了……”
　　说了一会儿，见没有回应：“你怎么不说话？”
　　那个人抱着报纸：“那个邮递员好像是BOSS……”
　　“嗯？！什么邮递员？！”接着声音有些振奋：“在哪儿呢？”
　　那人就说：“一个卖报的邮递员，他很强，小黄想问他消息，他只说卖报纸，老二不耐烦，就想要收拾他……结果一下子就没了。”
　　那个人兴奋劲稍微落下来一点：“小黄没了？不过没关系，知道这条消息，我们就不算全无收获，我们可以拿这条情报去找其他的闯关者。”
　　于是，关于邮递员是BOSS的情报就这么在闯关者之间流传开来。
　　……
　　几个闯关者刚刚从一家敞开做生意的小商店里走出来，其中一个扼住老板的喉咙，把他丢到地面上去。
　　看着老板僵硬着脸在地上翻滚。
　　“这个地方的NPC太死板了。”其中一个闯关者道：“根本就套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老板撞在墙角，另一个闯关者随手扔出小刀钉住老板的手掌，但是老板却一声痛都不喊。
　　“就像是假人一样。”扔小刀的那个闯关者道。
　　“去下一家看看。”有人说：“总能抓住不一样的，说不定就是BOSS。”
　　几个闯关者冷漠的看着地面上想要起身，却因为被小刀钉着而不能动的商店老板。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很密集的，脚步踩踏的跑步声，像是有许多人在奔跑一样。
　　这几个闯关者不由得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但是那好像并不是跟他们一条巷子，而是隔着一座墙，墙那边的人在跑，墙这边的人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怎么回事？”有个人发声。
　　“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其中一个人道，想要跃过墙去看，他刚要攀上去，忽然忍不住瞪大眼睛。
　　其他人还显得茫然，就见到那个攀上墙的人立刻跳了下来，一副饱受惊吓的模样：“快跑！”说着，就撒开腿，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其他的几个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有个人拽住他。
　　“你跑什么？发生了什么？”
　　被拽住的人疯狂地挣扎：“变、变了。”他因为太紧张，舌头有些打结，折腾了好久才说明白：“变颜色了……”
　　“什么变颜色了？”另外几个还不明白。
　　“纸、纸……全变成纸了，快跑！”那人刚刚站在墙头上，因为居高临下，更够看得更远，他看到天际一边，在渐渐的变白，乍一看好像还很远，但是一定神，就感觉到了眼前。
　　他看到另一条道路上，一群不知从何处汇聚在一起的人。
　　正在疯狂的奔跑，而再往远看去，那正在奔跑的人群，触到那条白线的末尾竟也跟着周边的建筑一起化作了纸，定格在他们仓惶奔跑且无助的那一瞬间。
　　只那一眼，就让那人差点吓得魂都掉了，这时候哪里还有功夫再跟这群人解释，他扯开旁边人抓住他不放的手，不耐烦的丢出去一句：“你们自己去看！”
　　说着就开始往避开那条白线的方向跑去。
　　而其他的人也不需要再问了，因为他们也亲眼看着身后的建筑在一点一点的变色，深灰色的水泥墙面逐渐褪色，化作雪白的纸面……这一刻还有什么不明白，几乎不用犹豫的掉头就要跑。
　　一群人慌不择路的，竟然跑到了先前那个被他们扔下来的那个老板的身边，就要从他身上跨过去的时候，突然就被老板拽住了脚腕。
　　那个被拽住脚腕的闯关者差点疯了，疯狂地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怎么都挣不脱，而其他的闯关者哪有功夫救他，他们只不过稍微一顿，就毫不犹豫的往前跑掉。
　　身后的白线缓慢降临，那个闯关者感觉到老板手上的力道变松，就像是一张脆弱的纸一般，还来不及高兴，才要逃走，却发现自己怎么也不能动了，那白色的地方从老板的手掌心一路传递到他的下身。
　　“不、不要！——”
　　最终定格在他嘶声哀嚎的表情上。
　　——
　　方冰在看到鸭舌帽的表情就知道不对，能让鸭舌帽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如此失魂落魄，彻底情绪失控，显然是遇到了天大的麻烦。
　　他没有自大到自己就能处理，反倒迅速喊了一声龙亭。
　　龙亭跳到墙上。
　　鸭舌帽也看到方冰，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嘲讽几句，甚至故意说一些坑人的话引诱他们挡在前面，但是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这个心思，他满脑子只想着一件事。
　　逃！！！
　　他通红着眼，毫不犹豫的从方冰身侧穿过去，此时龙亭也从墙上跳下来，他向来沉默没有表情的脸上，此时也微微变色。
　　从龙亭脸上，方冰意识到了事情不妙。
　　他当机立断地拉了一下铁链，冰淇淋刚刚差点没有被鸭舌帽撞到，才缓了没一口气，又被方冰拉到身边去，忍不住低呼一声，整个背都撞进方冰的怀里，方冰伸手把他一捞，低声说了句：“老实点。”
　　然后直接把他背到肩膀上，毫不犹豫的转身跟在了鸭舌帽的身后，甚至动作并不比鸭舌帽慢。
　　青年的体重竟意外的很轻，像是营养不良似的。
　　他一动，所有人都跟着动，鸭舌帽不用回头，就知道方冰他们跟了上来，他心里面不由得骂了一声，默默地加快了速度。
　　冰淇淋：“你做什么——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跑——”
　　鸭舌帽忍不住侧过头，就看到方冰背着一个青年从他身边跃过，青年的脖子上戴着铁环，深色的铁环衬托着洁白细腻的皮肤，竟有一丝旖旎的气氛在里头。
　　“草，死基佬！”鸭舌帽用一种又羡又妒的眼神望着被方冰背在肩膀上的青年，自己努力奔跑得更快，但仍旧还是渐渐被方冰甩开了。
　　接着龙亭又从他身边跃过，可能是听到他骂的那句，伸腿朝鸭舌帽踹了过去，鸭舌帽暗骂一声，不得不减速避开，这一下子，龙亭也把他给甩开了。
　　鸭舌帽：“……”
　　方冰队伍里的其他人冷漠地扫了他一眼。
　　马德，惹不起。
　　鸭舌帽不得不忍气吞声，不敢再嘴贱，老老实实地混迹在队伍中间。
　　冰淇淋被方冰背在肩膀上，勒着胃疼，双脚止不住的扑腾，被方冰一巴掌打在屁股上：“别乱动。”
　　冰淇淋：“我不！——”反倒扑腾得更用力了。
　　方冰杀气腾腾地威胁：“再动就杀了你。”
　　冰淇淋根本不吃这套，更是扯开嗓子哭嚎：“那你杀了我吧！嗷嗷嗷嗷！”
　　方冰：“……”
　　他被吵得脑仁生疼，恨不得当场掐死这作精，偏偏又觉得他形迹可疑，指不定有其他作用，就这么杀了未免可惜。
　　可是这也实在是太吵人了！
　　方冰眉头蹦出一个十字，这么多年，几乎很少有这么生气的时候了。
　　他干脆肩膀一抬，把冰淇淋整个顶起来，一边掐住青年的细腰，另一只手拖住屁股，竟是一副抱小孩的姿势。
　　冰淇淋以为他要扔了他，闭着眼睛等死。
　　方冰：“你当我真拿你没有办法？”
　　冰淇淋半睁开眼睛，露出那干净的眸子，明明白白的写着好奇。
　　方冰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一股雄性荷尔蒙扑面而来，他微低着头，低声威胁道：“我有的是办法堵住你的嘴。”
　　冰淇淋刚要张开嘴继续嚎，方冰垂下头去——
　　冰淇淋一下子瞪圆了眼。
　　僵硬着一动不敢动。
　　方冰知道这货算是被吓住了，微微抬头，想着耳根子总算清静了。
　　冰淇淋扭过头去：“呕——”
　　方冰：“……”
　　他要杀了他！！！
　　方冰冷煞着一张脸，直接把还在干呕的冰淇淋扔给龙亭。
　　龙亭接过冰淇淋，方冰终于有空回头看一眼后面的情形，只不过一刻，他的眼睛就微微瞪大，接着又迅速变得更加严肃起来。
　　“往高处走。”
　　龙亭应声道，抱起冰淇凌跳到围墙上，没过一会儿，方冰也跃了上来。
　　“龙亭，扔给我。”
　　龙亭把冰淇淋扔给方冰。
　　方冰一手接住冰淇凌，另一只手掐着冰淇淋的脖子，一边跳上房顶，往更高处走，一边寒声道：“出口在哪里？”
　　冰淇淋嗷嗷大叫：“放开我，死变态！”
　　方冰脸色更冷了一些：“出口！”
　　冰淇淋：“嗷嗷嗷嗷！”
　　方冰：“你真当我不敢杀你？”
　　冰淇淋死猪不怕开水烫：“你都说了好多次了！你快杀了我吧！”
　　方冰：“……”
　　他气笑道：“好。”他直接把冰淇淋扔在一旁，一手拽着铁链，拖拽着冰淇淋前行，冰淇淋的后背被地面磨蹭，撞伤，双手紧紧的抠住铁环，发出痛苦的闷哼声。
　　“你再不说，你就跟我一起死在这里。”
　　冰淇淋朝他“呸”了一声，双手掰着那铁环，脸涨成深紫色，竟然硬生生地把它给掰断了，方冰的瞳孔忍不住放大，想要伸手拽住他的手，但是冰淇淋两手一撑，踉跄着躲开了他的手，回头对他露出一个嘲讽地笑容，竟朝着人群相反的地方跑去。
　　方冰下意识的想要跟上，被龙亭拦住。
　　那一刻，方冰的脸上与其说是难过，倒不如是羞辱，他深寒着脸，望着白线把那青年的身影渐渐淹没，眼看白线就要沒及眼前，终于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我要杀了他。”他也不知是对龙亭道，还是自言自语。
　　龙亭未有回应，他也习惯了龙亭的沉默，但是手里拽着的那条铁链却不断地用力，好像这样才能宣泄自己内心的情绪。
　　白线像是毒圈一般，把这小三巷里进来的所有闯关者都往中心赶过去。
　　所有的闯关者疲于奔命。
　　原本被错综复杂的巷子小道分开的人也在这场全民大奔跑中再次相遇。
　　毕方方欢快地踩着自行车在奔跑的闯关者之中穿梭，时不时地缠着一个：“买报纸吗？”
　　“买尼玛！！！”被缠下来的闯关者简直要疯。
　　毕方方继续重复：“买报纸吗？一块五一份……”
　　闯关者忍不住朝他动起手来，然后迅速的被毕方方给收拾了，其他的闯关者看到这一幕，不由得离毕方方远了一点。
　　再有被毕方方拦下来，问买报纸的时候，胆战心惊地说：“买、我买……”匆匆忙忙地扔给了毕方方两个硬币，撒开腿就跑。
　　毕方方又追上去：“你报纸还没拿呢。”
　　闯关者都快哭了，拿了报纸过后，继续狂奔。
　　毕方方心满意足地点了点还剩下多少报纸，觉得自己搞不好要靠卖报纸发家致富，不愧是自己。
　　就在他准备开始再找买家的时候，忽闻一声大吼：“好人！”
　　毕方方微微愣了愣，左右望了望，谁叫这么个名字，闯关者里头有好人吗？
　　然后就看到一个爆炸头指着他，嘴巴还没有闭拢，显然那声好人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毕方方：“……”草，冤家路窄。
　　原本，所有的闯关者都疲于奔命，哪怕有的其实已经知道他可能是BOSS，但是这个关头，闯关者自己都还自顾不暇，只能先跑路再说，就算被他拦住了，也只能自认倒霉，是不会在这紧要的关头，组织起人手对他进行围剿的。
　　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多跑几步路。
　　真要被白线追上了，大家都得玩完。
　　但是爆炸头不一样，他一根筋，他只知道他追了毕方方这么久，他就是要杀了他。
　　不管什么地点，什么时间，他就要杀了他！
　　毕方方回头注意到爆炸头的时候，那边爆炸头已经逆流而上，朝着他奔跑而来。
　　一副不要命的架势。
　　毕方方下意识的回头又想要跑来着，可是看到远方的白线，忽然决定不跑了。
　　他把自行车放在一边，望着朝他而来的爆炸头，把帽子也摘了下来，以免接下来受到波及。
　　“我这人啊……是最不爱打打杀杀了。”他自言自语道。
　　接着抬起头望向爆炸头，难得的，竟然对这个一根筋的闯关者多了一分尊敬。
　　“但是为了奖励你的执着。”
　　毕方方摆好架势：“来吧。”与此同时，爆炸头的拳头随之而来。
　　与之而来的还有爆炸头的熊熊怒火：“我让你跑！还跑不跑了！！！”
　　毕方方四两拨千斤的接过他的拳头，一脸的莫名奇妙：“你至于吗？”
　　爆炸头：“啊啊啊啊啊——”他看起来一副二愣子的样子，但是武力却意外的不低，事实上，可以说得上是很强。
　　而在爆炸头跑过来的时候，跟他一起的那群小弟竟然也豁出去一般跟了过来。
　　“老大！！你冲太快了！！！”
　　毕方方没想到这个爆炸头竟然会有这么忠实的小弟。
　　他们冲过来，却也没有靠近，反倒围在一旁，三言两语的评价：“老大又暴走了。”
　　“上一次被鬼吓得暴走，现在又是为什么暴走？”
　　“因为爱情。”
　　毕方方：“…………”
　　爆炸头一边“啊啊啊啊”的大吼大叫，一边对他进行发泄似的猛攻，吼得越大声，攻击竟然越猛。
　　这家伙是靠声音蓄力的吗？
　　毕方方：“你为了杀我，放弃逃命的机会，值得吗？”
　　旁边小弟一脸怜悯的解释：“老大暴走了，他现在是没有逻辑可言的，就像锁定仇恨值得BOSS一样，只锁定你了。”
　　“其他的所有都不在他的眼里。”
　　“说起来老大也是惨，他刚刚暴走，结果你跑了。”
　　“老大差点没疯，偏偏又追不上你……”
　　“惨还是老大惨——”
　　毕方方：“……”这几个闯关者是猴子派来的逗比吧？
　　他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然还真奈何不了爆炸头，又有点想要跑了，他还没有玩够，可不想被爆炸头牵连，跟着一起被白线追上。
　　李大明显是要准备收网了，他得趁收网之前再浪一会儿。
　　毕方方想罢，就带着爆炸头往前面走。
　　他两且战且退，竟然反倒把其他的闯关者甩到后面。
　　这就离谱。
　　本来一些闯关者看爆炸头缠住这个讨人嫌的BOSS，心里面还有些暗喜来着，只等着两个人一起被白线追上，同归于尽。
　　结果到最后，小丑竟然是自己。
　　爆炸头仇恨值异常的牢固，只锁定毕方方一个人，眼里完全没有其他的闯关者。
　　偏偏毕方方打架不能说很行，跑路却还可以，他尽往人多的地方钻，爆炸头一边啊啊啊啊大叫的冲上来，被他撞到的闯关者就像是被蛮牛冲撞一般，简直苦不堪言。
　　闯关者们：“…………”你们走开啊啊啊啊啊！


第99章 
　　毕方方带着爆炸头且战且退, 他两速度又快，打起架来又猛，又不顾及其他人, 一时间其他闯关者避不可及，多少有被殃及池鱼, 偏偏大家都在逃难，哪有时间抽出手来跟人打架。
　　也就这两个不合常理的家伙，这个时候还难分难舍。
　　问题是他们自己沉沦就算了, 还要拉着大家共沉沦。
　　不要, 再见, 惹不起。
　　其他闯关者纷纷躲避，硬是在拥挤的逃难的队伍里头，专门为这两人让开了一条畅通的道路。
　　去祸害别人吧。其他让开道路的闯关者心里面这么想着，接着就看着这两人越跑越前……
　　咦，好像不对啊？怎么像是我们大家一起把这两人送走了一样？
　　这操作，谁不说一声在世活菩莎！
　　特别是好几个人跟着浑水摸鱼，跟在那两人的后面, 也一路畅通无阻的跑到了前面去了。
　　闯关者们：“…………”
　　就特别委屈，特别想骂人，早知道还不如大家联合起来, 把这两人挡在后面, 否则这便宜让这两个混账占去了，真是意难平！
　　到最后, 倒霉的反而是自己。
　　可惜大家心不齐，先前还幸灾乐祸那个爆炸头, 现在都不由得投去羡慕的目光, 主要是大家没有想到还可以这么操作。
　　谁不说声六六六啊。
　　毕方方跟爆炸头与其说是在打架, 倒不如说是在你追我赶，他速度比爆炸头快，动作也灵活，爆炸头虽然速度没他快，动作也没有他灵活，但是他莽啊。
　　他完全不顾及其他人的，往前冲的身体没有砸到毕方方的身上，却砸到了其他闪避不及的闯关者身上，那个倒霉的闯关者就像是被牛顶撞，直接就被撞飞了。
　　其他闯关者看到这一幕，都跟疯了似的往前冲，实在冲不动就纷纷往两边避让。
　　毕方方因为没有人群阻碍，跑得更快了，人群往哪边避，他就往哪边跑。
　　吊风筝似的吊着爆炸头这头莽牛，就像狼入羊群一般，追着羊群撵。
　　要是有人从上往下看，就会觉得这一幕特别有意思，原本疯狂奔命的闯关者被冲得七零八落，有的人直接从主干道往其他的小道里钻进去。
　　更有人借机排除异己，局势变得更加混乱起来。
　　毕方方耍牛耍得正不亦乐乎，都快乐不思蜀了，他的使命本来就是吊住闯关者，作为吸引闯关者的诱饵，给闯关者制造各种障碍。
　　其实按道理，网是不会这么快收拢的，但是圭明那个纸人实在太不按常理出牌，作为最大的饵提前退场，以至于他们诱饵的作用都来不及发挥，也只能先把网收拢了再说，以免夜长梦多，再出意外来。
　　不过毕方方是不知道，三个纸人当中，只有他是最乖巧老实努力完成任务的。
　　先不说“圭明”的纸人，就说冰淇淋，他虽然很努力的想要完成任务，但是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怎么着就被方冰给抓住，好不容易逃出来吧，什么都没有做到，连一个闯关者都没有骗到。
　　越想越委屈难过，扑扑索索的掉了好久的眼泪，又自己擦干净，脚踩着白线的前头，倒是没有真正变作纸片人。
　　但是也有些消极怠工的意思，想要完成任务，又害怕再遇到像方冰那样的闯关者，于是一边哭，一边又被后头白线赶着往前走，被赶得快了，就哭得更委屈了，“嗷嗷”叫着的往前奔跑。
　　总之一副特别搞笑的模样。
　　他不知道，他虽然没有真正坑害到一个闯关者，但是他却用他那眼泪骗走了一颗闯关者的心啊……
　　哈哈哈哈哈！（对不起，真的好好笑）
　　那可是冷血无情，杀人如麻的方冰老大的心，他不知道，他挣扎着挣脱铁链的时候，方冰的心也跟着一起被带走了。
　　方冰是那种看别人流血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狠人，但是冰淇淋是他从没见过的，那种真白花，说文艺一点就是，好像是遍布血腥黑暗的世界里突然照进来一束光……光好像不太贴切，大概就是一朵小白花，立在残肢骸骨之上。
　　见多了尔弥我诈的闯关者，冰淇淋这种干干净净的，又透着些许懵懂的小可爱，是他从未见过的色彩。
　　方冰虽然不肯承认自己在意，但是他几次用杀人威胁，都没有真正付诸行动，就可见一斑了。
　　要知道其他人，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早就杀了，还留着浪费空气吗？
　　所以只是方冰不断给自己找的借口而已，他自己都信了。
　　但是在冰淇淋决绝的掰开铁环，宁愿死在他面前，也不愿意跟他在一起的样子，让他那颗“变态”的心突然就疯狂跳动起来。
　　满脑子都是青年那双干净的眸子。
　　与冰淇凌同样有着同样一双干净的眸子的人正半睁着眼，百无聊赖的模样，还时不时地转动着方向盘。
　　虽然那无济于事，但他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还不知道自己身上突然就多了一口大锅。
　　那锅还特别耐人寻味，令人回味无穷。
　　曾祥伟伸手打了个呵欠，半睁着眼，望着前方的道路，道路上自然是一个人都没有的。
　　事实上，他们开了这许久，都没见过什么人，周边的一切都化作了纸，感觉就像是行驶在一个纸做的世界里面，静寂又无声。
　　对于闯关者宛若噩梦一般的世界，对于曾祥伟一行人来说，只有——
　　好困啊，好无聊啊，还要开到什么时候……
　　后座上的几人倒做一团，鼾声震天，这让曾祥伟更加有点受不住了，他一只手撑着脑袋，勉强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此时满心的想着，到最后要小心闯关者的临死一击，他必须打起精神来。
　　作为师父的头一个弟子，又是警官，他要做身后几个孩子的典范，特别是圭明的典范。
　　打起精神来，曾祥伟，让那些闯关者瞧瞧你的厉害。
　　曾祥伟给自己打气。
　　你可以的……啊，真的好困啊……
　　呵欠……
　　——
　　而随着白线的逐渐逼近，潜藏在这深巷子里的闯关者就像是被雷炸出水面的鱼，一个接一个的跳出水面，最后聚集在了一起。
　　不乏许多曾经结果仇怨的闯关者们，更有跑到一起了，才大吼一声“竟然是你”的声音。
　　毕方方与爆炸头的缘分就是其中的一个缩影，但是他并不知道的是，除了他自身，毕语方的锅也被他背在了身上。
　　要是没有遇到还好，一旦遇上……
　　他就不能像现在这么快活了。
　　方冰面若冰霜，虽然是为了逃命，顾不及许多，但随着他越跑越远，那青年的面容就像是根深蒂固在脑海里面，反倒是更加清晰了。
　　他微微垂着眼，只有手里的铁链紧紧环绕着手腕，也就在这时，毕方方从他的面前晃过。
　　龙亭原本是站在他的身边，一看见毕方方那张脸，立刻毫不犹豫地朝他追了上去。
　　毕方方还一脸蒙蔽，怎么他老招这种傻大个，爆炸头一个还不够，还来一个。
　　方冰还没回想起来，倒是龙亭经过他时，对他说了一声：“拦下我和右图的人。”他才立刻反应过来。
　　“追！”方冰冷声道。
　　然后毫不犹豫地跟在了龙亭后面。
　　毕方方眼睛微微瞪大，来一个不够，还再来一个？
　　他很快意识到这群人惹不起，想要换另外一个方向，但是龙亭他们怎么会放过，立刻又跟了上来。
　　爆炸头“啊啊啊啊”的大吼声越来越近，毕方方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好像要玩脱了。
　　快乐，竟如此的短暂。
　　他一个矮身躲过了旁边人的手，竟然调转身型，往白线的方向奔去。
　　爆炸头“啊啊啊啊啊”的冲过来，其中又撞飞闯关者无数，竟然恰恰跟毕方方错过。
　　爆炸头的声音都变了调了，瞪大眼睛看着毕方方擦着他身边，他试图踩住地面，减缓惯性，调转身体，但却因为冲得太快，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毕方方就这么在自己的眼前，然后越过自己再次跑掉。
　　就很气。
　　龙亭看着毕方方朝白线的方向跑去，反倒没有像其他的闯关者那般踯躅不前，他更是加快了速度，想要在毕方方逃走之前把他抓住。
　　毕方方：！！！
　　毕方方的实力还不如毕语方，而龙亭和右图两个人就可以压着毕语方了，更何况还有方冰的帮忙，方冰实力更是在右图之上，于是没过多久，毕方方就被龙亭抓住。
　　爆炸头终于调转身体朝毕方方冲过来了，然后就看着毕方方被几个看起来不好惹的闯关者给带走了，他哪里能忍，他都追了这么久了！
　　“放下他！他是我的！！！”
　　龙亭和方冰自然不会搭理他，爆炸头于是又跟疯了一般的冲了上来。
　　方冰喊了一声龙亭，龙亭把毕方方往方冰身上一扔，方冰一手掐住毕方方的手腕，一膝盖把想要挣扎的毕方方摁在地面上，龙亭回身一拳拦住冲过来的爆炸头。
　　“你们是故意引我们来此？”方冰弯腰对毕方方问道。
　　毕方方：“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他现在还有些莫名奇妙。
　　方冰直接压着他的脑袋捶向墙面，用着冰冷的声音：“你们害死我弟弟，引诱我来此，设下这么大个陷阱，还跟我装傻？”
　　毕方方忽然意识到了：“你可能是认错人了……”
　　但是方冰已经不打算听他的话，直接拿手扭断毕方方的脖子，毕方方“呃”了一声，倒在地面上。
　　“既然你执意装傻，那我只有送你上路了。”方冰伸手摩擦了一下铁链，他身后的白线已经越来越近，回身喊了一声：“龙亭。”
　　龙亭转身从爆炸头的身上抽身而去，跟在了方冰的后面。
　　爆炸头呆愣在原地，走到毕方方扑街的地方，浑浊的眼睛渐渐恢复了清醒，他晃了晃脑袋，还有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迷茫地看了眼四周，嘀咕着：“我怎么突然到这里了……”
　　然后步伐匆匆的离去。
　　待到爆炸头走了以后，扑街在地的毕方方渐渐缩小，化作一张纸片，朝着一个方向飞去。
　　一辆纸车行驶在道路上。
　　撑着方向盘刚做完一个梦的曾祥伟摸着口水，连忙挣扎着起身。
　　李大伸手从窗外接过一张纸片，曾祥伟：“师父？”
　　李大：“折损了一个。”
　　曾祥伟就问：“能修好吗？”
　　李大埋着头，把纸人断裂的头和身体黏合起来：“能。”
　　曾祥伟“哦”了一声，没有出声，晃了晃脑袋，渐渐变得清醒。
　　他端坐在架势座上头，目不转睛的看着李大动作，小纸人在他的黏合下，先是一动不动，他看着李大对纸人吹了口气，纸人才伸了伸腿立了起来。
　　然后老老实实地，规规矩矩地坐在李大的腿上。
　　李大问它：“怎么回事？”
　　小纸人伸手比划了阵，发出特别细小的声音，曾祥伟没有听清楚，不由得往后蹭了蹭，但是小纸人已经讲完了。
　　李大点了点头，伸手抽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化作一张人脸的模样。
　　李大：“是他吗？”
　　小纸人点了点头。
　　曾祥伟也看到了那张脸，默默地把那张脸记在了心里。
　　白线把所有闯关者都驱赶到一起，方冰他们藏在了人群当中，此时四周的建筑已经完全化作了纸，没人敢试探白线，大家紧紧的贴在一起，有人想尽一切办法，使用道具，但是都在白线内化作了无用的废纸。
　　最终心疼道具，他们放弃了尝试。
　　不过好消息是，白线的蔓延速度没有像最开始那么快了，此时虽然可以看见，但是往前行动的脚步已然趋近于缓慢。
　　显然这个东西的作用力也是有一定阈值的，但闯关者当中，没有人敢拿自己的生命去做这个实验，他们只把目光投在了其他人的身上，希望用他人的生命去试探白线的阈值。
　　也就在这是，一辆纸车缓慢地开到近前。
　　这些闯关者紧紧地盯着纸车，意识到真正的BOSS即将登场。
　　李大坐在纸车上没有下来，只是伸手吸了一口烟。
　　曾祥伟打开车门，圭明他们陆续从车上下来。
　　项伐舟和毕语方站在圭明的两侧，张老师抱着保温杯，揭开盖子微微抿了一口。
　　曾队长则跟李大先是坐着聊了两句：“不下去看看？”
　　李大：“该知道的我都已经知道了，给孩子们机会，让他们好好玩玩吧。”
　　曾队长：“你倒是心大，不怕出事？”
　　李大没有说话，把手中的纸人放了出去，那纸人离开窗外。
　　紧接着，从大街小巷里头，从纸建筑的房屋里头，钻出来越来越多的纸人，它们站在白线的外侧，静默地望向白线内侧的闯关者们。
　　曾队长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不会没有后手，现在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瓮中捉鳖了。”
　　说罢，他也起身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闯关者们不敢轻举妄动，目不转睛的盯着纸车，曾祥伟露出脸的时候，藏在人群当中的方冰，眼睛一下子定在了曾祥伟的身上头。
　　而龙亭的目光则落在圭明三人的身上，他对方冰说出圭明三人就是拦住方弦衣的人后，方冰并没有多少意外，他的目光在毕语方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显然毕语方没有死，这一点让他稍微在意了一下，但是想到他们就是策划这一切的幕后黑手，肯定不会轻而易举地就被他杀死。
　　看来先前是在装死了。
　　而更让他生气的，则是正斜靠在窗边，对着他们这群闯关者，笑得阳光灿烂的曾祥伟。
　　什么冰淇淋，果然全是欺骗自己的把戏，更可恶的是，他竟然还信了。
　　方冰只觉得自己可笑至极，他用力的勒住手腕上的铁链，脑海里面的那张懵懂无辜的脸逐渐对他露出一个极致嘲讽的笑容。
　　方冰的脸迅速凝结到冰点以下，也许是感受到有一个奇怪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自己，曾祥伟有些奇怪的朝方冰的方向望了过来，方冰迅速借其他的闯关者，掩盖自己的身型。
　　曾祥伟下意识的挠了挠脸，怎么感觉刚刚有个人在用奇怪的目光望着他？
　　圭明站在白线外，他纸房子里的魔发出嘲讽地声音：“嘎嘎嘎，这就是所谓的闯关者，跟被赶出来的鸭子也没什么区别吗？”
　　然后吵圭明：“快放我出去，我要拿他们的血肉祭奠五脏庙。”
　　魔的声音是从圭明处传来，这让一些闯关者隐隐有一些骚动。
　　圭明冷漠的注视着这一切。
　　他只看这小三巷能够聚集这么多闯关者，就知道假若不是李大留有绝对的后手，使得这整座小三巷都是陷阱，否则他们跟闯关者此刻的情形就会倒换过来。
　　这让圭明更加意识到了闯关者的危险。
　　方冰想要利用自己弟弟引诱出来的BOSS这条线索，召集来了无数闯关者，借此对圭明等人进行报复。
　　他们以为自己赢定了。
　　然而，却没想到他们会遇到如此的大手笔。
　　所谓的小三巷，竟然全是纸做的，无论他们来多少人，此地都能够吞下多少人。
　　到此时，闯关者哪里还能不知道这里是陷阱，或者说，从一开始，当他们听到小三巷有BOSS群，很有可能是解开这座城市的关键线索之一的时候，就已经一步跨进了陷阱里。
　　只是他们早已被所谓的罪恶都市第二给冲昏头脑，只想着待他们消灭这所有的BOSS，那么这座城市就将被他们纳入掌心。
　　而这座城市所有的资源，足以养活他们所有人，完全可以效仿罪恶都市，再打造第二座只属于闯关者自己的城市。
　　在座的闯关者，可以说是性格各异，各具特色，但是他们无一不是最疯狂的赌徒，在这与世隔绝的副本里，人性的恶被放得无限大，所有的条条框框都不足以框住他们。
　　道德、底线？
　　能让他们通关吗？不能通关，那有什么用？
　　于是他们堕落得很彻底，或者说，本来就不是一群道德感多么强烈的人，这些人都是来自社会秩序崩坏的文明里，他们的文明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而掠夺其他文明的事情，可不能让圣父去做，不是吗？
　　于是这群，本就已掠夺他人为乐的人被挑选进入到“副本”里，所谓的通关，也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掠夺。
　　所以，圭明从来就不会去同情闯关者们。
　　如果真要说一个同情的话，他反倒更加同情自己，如果说闯关者做错了什么，那么他们又何曾做错了什么？
　　而且就算是真要辩一个是非分明的话，也得到一切事情尘埃落定以后。
　　否则已一个站在高处的身份，对低处的人施舍同情与原谅，就是罔顾先前惨死在闯关者手上的那群人。
　　他们想要和平，但首先，他们得拿出自己真正的实力。
　　而这次北宁市的副本，就是所有BOSS们在沉寂多年来，第一次对闯关者亮出真正意义上的拳头。
　　李大不出车子，就是把这个发声的机会让给圭明。
　　曾祥伟是李大刚收的徒弟，他肯定是听师父的，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头。
　　圭明知道，此时此刻，无论他做什么选择，李大都支持他。
　　哪怕他把这群闯关者都放掉，李大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感觉到自己肩膀上背负起来的责任，这份责任让他的肩膀挺得更直了一些。
　　相比较张老师的循循善诱，奶奶的无限度的宠爱，李大是一个愿意把他推出去面临风雨的家长。
　　圭明此时想，跟这群闯关者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这群闯关者是真正只讲丛林法则的野兽，你得要让他们畏惧你，害怕你，他们才会听你的。
　　你表现得越是凶狠，他们反倒越是乖巧。
　　那么，他该以什么样的面孔面对闯关者呢？
　　一个受害者？这可能会被闯关者看轻，李大铺垫的一切都将会功亏一篑。
　　一个施暴者？一个与闯关者一般模样的人？张老师会希望他变成这样吗？他最担心他失去自己的底线与道德，哪怕只是伪装，可面具一旦带得久了，他就不一定能够摘下来了。
　　圭明迟疑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也许他的内心里面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第100章 
　　闯关者是全部被赶在一个十字路口的中央位置,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贴在一起，也有零零散散站着，不愿跟其他人挤在一起, 宁愿站在靠近白线的位置上。
　　不过这些人无所谓的表情都在白线上出现纸人后变得不再那么淡定了。
　　纸人的面貌栩栩如生，就那么目不转睛的盯着你, 看着实在是慎得慌，纷纷的往中心退。
　　圭明就是在这个时候，发出声音, 声音非常的洪亮——
　　“双手抱头, 蹲下。”
　　语气简短, 又不过分嚣张，而且多么具有正义感，既不显得自己懦弱，又不会让张老师他们担心。
　　不愧是我。
　　再者，
　　与其跟闯关者唧唧歪歪的说一些废话，倒还不如先把这群人抓了再说。
　　一番威逼利诱下来，说不定就又碰上几个类似刘右人他们那般的二五仔呢？
　　讲真, 与其在副本里打生打死，什么都没有赚到，又累又辛苦, 还不如给BOSS打工, 保证朝九晚五还带双休，福利管够——咳咳咳, 扯远了。
　　还是先确定这些家伙的成分再说吧，那种坏得流油的, 就利用到死, 而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的, 就不垃圾分类了，直接环保消除，不要污染空气了。
　　至于还有救的倒是可以纳入编制……
　　圭明一时想得又想得有些远了，没有顾及到身边的小伙伴们。
　　项伐舟和毕语方都对他纷纷侧目——有被正道的光芒闪到。
　　闯关者们也面面相觑，一副没反应过来得样子——这不BOSS！
　　圭明轻轻咳了一声，刚要继续再重复一遍，“唰——”的一声，所有的闯关者都匍匐下去了，动作特别的整齐划一。
　　圭明都被这动作搞愣住了，老实说，还是有一点点爽的。
　　就有种怎么说呢，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就成为了不得了的大人物一样，说出的话，特别的有作用！
　　他点了点头，被这一出弄得忘词了。
　　下一句要怎么说来着？
　　他忍不住侧过头，往张老师那边看过去，张老师埋着头喝保温杯，明显是不打算帮他的忙，要他自己拿主意。
　　然后，他就又把视线投到了曾祥伟的身上去，曾祥伟倒是很想帮他的忙，但是他被曾队长眼神警告，所以只能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
　　圭明：“……”好吧，他自己来。
　　其实他也不是不能自己来，甚至当初他是有想过，要挖几条大鱼出来，可是挖出来后，他就觉得这就不归他管了，自有大人拿主意什么的，所以后面的事就没怎么想了。
　　结果没想到，大人是真的甩手不干了。
　　行吧。
　　也不是不行，就是这鱼有点多……不过迟早要经这么一遭的，怕啥？
　　没什么好怕的，应该怕的是这群闯关者才是。
　　一番心理建设过后，圭明面上还是不显，就一副非常淡定的模样。
　　他唯一的好处就是，哪怕内心慌得一批，但面上看上去仍旧稳如老狗。
　　“每人跟每人之间保持一个拳头的距离，面向中心，围成一圈，蹲好了！”
　　“不要磨磨唧唧的，也不要想着动歪心思，动作快点！”
　　圭明继续张嘴忽悠：“你们这群文明偷渡者将被我市特别行动处收押，你们有权保持沉默，但是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供证！”
　　“现在，在你们这群人中，藏有不少高等级危险分子，鉴于我司最近财政困难，人手缺乏的缘故，给你们一个特别的机会，指出藏在你们当中的高等级危险分子，你们将获得减刑的机会！”
　　圭明话语一顿，侧过头朝毕语方还有项伐舟耳语了几声，闯关者们开始微微骚动起来。
　　他看到龙亭的背影了。
　　他竟然还活着，这有些出乎圭明的意料，他意识到还留在此处的闯关者也并不是一群待宰的羔羊，他们仍旧有反抗的实力。
　　圭明不敢托大，他回到车子里，问李大能不能把这群闯关者全部都控制住。
　　李大略微抬起头：“你逞够威风了？”
　　圭明默了默，他不好意思的干笑两声：“这有什么威风不威风的，我根本就是挂虎皮扯大旗，狐假虎威罢了。”
　　李大：“带你出来，说是要让你玩过瘾的，不下场淘汰几个闯关者，证明一下自己的实力？”
　　圭明猛地摇头。
　　李大：“我在这里，你不用怕。”
　　圭明又摇头，过了会儿，迟疑道：“他们已经束手就擒……”
　　李大抽了口烟：“不喜欢，那就算了。”
　　圭明沉默了一会儿，又有点坐立不安起来：“我是不是有些心慈手软了？”
　　李大抽着烟，听到他的话，微微勾了勾嘴角：“你有你自己的底线，怎么能算得上是心慈手软？”
　　说罢，他朝窗外挥了挥手，白线外的站立不动的纸人纷纷下场，项伐舟和毕语方还有曾祥伟也从白线外走了进去。
　　这让原本还有些骚动的闯关者纷纷不安起来，他们意识到是因为自己的迟疑，让那个少年不耐，于是立刻毫不犹豫地选择出卖队友，大声吼着：“他！我指认！别杀我！”然后被指认的闯关者一脸大怒，转头对出卖自己的闯关者发动攻击。
　　当然也有的选择对纸人进行攻击，显然刚刚听话的蹲下只不过是权宜之策。
　　但是经过圭明那番忽悠，还想要战斗的到底还是少数，只有几个被纸人围住，大部分都选择双手抱头蹲了下来，放弃抵抗，然后被纸人抱住，整个都无法动弹。
　　项伐舟和毕语方毫不犹豫地朝龙亭的方向奔去，而曾祥伟则选择了方冰。
　　——他记得李大显现过这人的脸。
　　方冰在曾祥伟朝他这个方向过来的那一刻，不知为何，立刻就直觉曾祥伟是朝他来的。
　　那一刻的内心简直是又冷又热，一会儿像是一团火在燃烧，一会儿又像是整个掉进冰窟窿里，冰冷刺骨。
　　他捏紧自己手腕上的铁链，嘴角勾起一个降至零度的冷笑，对着曾祥伟道——
　　“你好、很好！”
　　曾祥伟有点懵：“什么？”
　　说话间，方冰已经冲了上来，整个人像疯了似的：“我看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曾祥伟“哈哈”大笑一声，只以为他是宁死不屈，倒也不惧，反倒赞了一声：“来得好！”
　　——
　　冰淇淋本来先是混在闯关者队伍里头，看到圭明他们了，本来是要奔过去相认的，但是因为隔了太多人，他还不及挤过去，就被连带着一起蹲了下去。
　　冰淇淋几次想要找机会站起来，却被旁边人警告：“别乱动，你要死别害我们。”
　　冰淇淋：“……”
　　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地蹲着，过了一会儿，其他蹲着的闯关者又骚动起来，冰淇淋趁乱，跟着站了起来，原来是纸人他们入场了。
　　冰淇淋在项伐舟和毕语方、曾祥伟当中，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向着曾祥伟奔了过去，他绕过几个缠斗在一起的闯关者，还没有走到曾祥伟的身边，就看到跟曾祥伟打起来的方冰。
　　当时就后悔了。
　　立刻掉头要走。
　　偏偏曾祥伟和方冰两个打起来的时候，周围的闯关者都是避之不及的，也就他一个人傻傻地往前冲，冲出来后又立刻调头，简直特别显眼。
　　让人不注意都不行。
　　方冰一个错眼，瞧见了冰淇淋的背影，略微一愣，被曾祥伟捶了一拳，借势朝冰淇淋飞了过去。
　　冰淇淋走了没两步，方冰就扑街到面前了，两人大眼瞪小眼。
　　方冰挣扎着要起身：“你……”
　　冰淇淋差点没被吓哭，正好曾祥伟也冲了过来，也看到冰淇淋了。
　　“唉？？”曾祥伟跟冰淇淋打招呼：“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冰淇淋嗷嗷地奔向曾祥伟，拽住他的手不放。
　　方冰起身道：“等等！”
　　曾祥伟就立刻把冰淇淋挡在身后，一副男友力爆表的模样，一边望着方冰，一边对冰淇淋道：“你回去吧，另外两个都回去了……我先把这个难缠的家伙搞定。”
　　方冰“咳”了一声：“等一下，我不跟你打！”
　　曾祥伟：“？？？”
　　他看了看方冰，又看了看藏在身后的冰淇淋，恍然大悟：“你两有过节？！”
　　方冰：“……”
　　冰淇淋猛点头，指着方冰，支支吾吾地：“他……他欺负我。”
　　曾祥伟一副“收到”的表情，脸上认真了一些，对方冰道：“你跟他的事，就是跟我的事，来吧……”
　　方冰险些崩溃：“没你的事！”
　　曾祥伟：“你欺负我家小……小弟，你还说没我的事，你怎么这么大脸呢？”他还转头对冰淇淋：“对了，我应该叫你什么？”
　　冰淇淋小声地：“冰、冰淇淋。”
　　方冰听在耳朵里，忍不住：“他真叫冰淇淋？”
　　曾祥伟想到这名字的由来，露出一个笑：“那当然，这名字还有我一份呢。”
　　冰淇淋在旁边猛点头，一脸孺慕的看着曾祥伟。
　　方冰心里面一下子就又跟火烤似的，又酸又妒：“你们什么关系？”
　　曾祥伟莫名奇妙：“关你屁事！”
　　方冰：“我拿情报跟你换。”
　　曾祥伟被逗笑了：“不是，你们的身家性命都在我们手上，我想要什么样的情报没有，你爱告诉告诉，不爱告诉就死吧！”
　　方冰默了默，又看了眼冰淇淋，态度稍微低了一点：“我认输，我愿意把情报都告诉你们，不用你拿什么跟我换。”
　　曾祥伟也不想跟这人打了，性质都被搅没了，嘴里道：“这还差不多，不过你欺负我家小……小冰的事，可没那么容易放过……”
　　方冰语速很快：“我道歉。”
　　曾祥伟：“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做什么。”
　　方冰：“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曾祥伟有些古古怪怪地看了方冰一眼：“你怎么前后反差这么大呢？不会是骗我吧？”
　　方冰：“……”
　　冰淇淋拽了拽方冰的袖子，曾祥伟对他道：“你真不用我给你出出气？”
　　冰淇淋摇了摇头，只想快点离方冰远一点，这人真的太可怕了。
　　“不用就不用吧。”曾祥伟对冰淇淋很有好感，一边对方冰道：“你别想骗我，我告诉你，贪生怕死的闯关者我见多了，但是像你这样，变化这么极端的，倒是少见。”
　　方冰：“……要不我们再过两手？”为什么明明长了同样一张脸，这个人怎么就这么讨厌！！！
　　他又看了眼冰淇淋，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没有骗他，他还活着。此时在方冰心里，竟然没有第二件事再比这重要了。
　　曾祥伟“呵”了一声：“你想跟我打，就跟我打，不想跟我打就不打，我说谁给你的脸啊？”他从兜里掏出一套手铐：“你自己认输的，不是我逼你的，自己把手递过来。”
　　方冰默了默，到底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他想，也许冰淇淋是让他选择另一条路的时候，少了几分内心障碍，否则他是断不会忍受这般屈辱的。
　　此刻，竟然感觉良好。
　　曾祥伟：“嚯，现在怎么这么老实了？”
　　方冰：“……”让他把话收回去。
　　曾祥伟拖着方冰往前走，一边对冰淇淋道：“我跟你说，我现在能吹气了，等会儿你让我给你吹气……”
　　方冰忍无可忍：“你怎么这么变态！”
　　曾祥伟：“？？？”
　　他怒了，用力一拽手铐：“你骂谁呢？我看你是真的脑子有问题，找抽是吧？”
　　方冰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看到他被擒，还在跟项伐舟毕语方缠斗的龙亭立刻豁出去，朝他跑过来。
　　方冰喊了一声：“龙亭。”叫住龙亭，又急忙道：“我没事，我认输了，你也认吧。”
　　他说完这句，龙亭也不动了，项伐舟和毕语方追了过来，有些茫然地样子。
　　曾祥伟这下对方冰感官稍微好了一点：“你是他老大？”
　　方冰只关心曾祥伟和冰淇淋这两个是什么关系。
　　“你跟他长一模一样，你也下得去口？”
　　曾祥伟本来是最不爱跟人哔哔的，但是方冰真的是让他满头雾水，又莫名的心头火起：“你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下不去口了……卧槽，好好一事怎么从你嘴里头就这么猥琐？！”
　　冰淇淋倒是听明白，气得脸通红，把曾祥伟用力一拽，对着方冰狠狠地瞪了一眼，掉头就走。
　　曾祥伟被拽懵了，看了冰淇淋气跑的背影，简直就是两头都摸不着头脑：“冰淇淋！”然后又转头看了眼方冰，有些崩溃：“你故意的吧？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
　　他现在特后悔，先前“圭明”纸人求他吹气的时候，他拒绝了，而毕方方显然患上创伤性后遗症，不敢再出去了，只有冰淇淋，他关系最好的冰淇淋……
　　现在也没了！
　　方冰此时反倒不生气了，他好整以暇的：“你找什么样的不好，做什么非得找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你不会自恋吧？”
　　曾祥伟此时终于听明白了，他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才自恋！卧槽我算是明白你刚刚什么意思了！”他隐隐有些崩溃：“你个变态！你以为全世界都跟你一样喜欢男人，老子喜欢女的！女的！！”
　　方冰愣了愣：“那你……”
　　“滚滚滚！”曾祥伟已经不想听他说什么了，转身对项伐舟和毕语方道：“这两个家伙交给你们了，等下跟其他的闯关者一起送进去就行了。”
　　他转身朝着冰淇淋追了上去，再给我一次机会啊！冰淇淋！
　　——
　　圭明正在跟魔吵架。
　　魔：“你不敢动手，你让我出去！好你这个秃驴！你已经关了我几百年，你还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圭明：“你才是秃驴，我都说了我不是那什么者的转世。”
　　魔：“我不管！关我的都是秃驴！秃驴秃驴秃驴！”
　　圭明：“你吵死了，你个小鸭子，嘎嘎嘎嘎！”
　　魔：“放我出去——”
　　冰淇淋这时候走了过来，一脸气呼呼地样子，李大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微微滞了滞。
　　圭明转过头也看到了冰淇淋：“啊，你回来了，你没有受伤吧？”
　　冰淇淋先是摇头，后来又点了点头，伸出手，圭明看到手上头多了一点红痕，脖子上也有点，背上看不见，但是冰淇淋说背上也有被撞到一点。
　　圭明：“……”相较于“圭明”纸人的肚子破了，胳膊也断了，还有毕方方的脖子都被人扭断了，这点伤真的让他不能昧着良心说好重。
　　说曹操，曹操就到。
　　“圭明”的纸人从纸建筑后面探出个头，正好被抬起头的圭明抓住了，然后立刻又把头缩了回去。
　　圭明：“……”算了、算了，就当看不见吧。
　　他只能安慰冰淇淋：“没事，这伤能修复的。”
　　冰淇淋乖乖的点了点头。
　　李大问他：“你要变回来吗？”
　　冰淇淋露出迟疑的表情，过了会儿反倒摇了摇头。
　　圭明摸不着头脑：“怎么？”
　　下意识的安慰道：“没事，你想变回来就变回来，不想变回来，跟我那个纸人一样，在外面野也没关系，说起来，毕语方那个纸人是最惨的，现在还……”话语还没说完，就被人在头上打了一下。。
　　毕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椅子后背上头，用着细细小小的声音比划着——想我最不爱打打杀杀的，结果像被人下降头一样，老是撞见那种只爱打架的一根筋，我做错了什么我！
　　冰淇淋点了点头，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圭明对毕方方道：“我不是说你不好，我就是……我的意思是，你这样也不错！”
　　“每个人都可以有每个人的选择，”圭明义正言辞：“我尊重你们三个，每个人的选择！”
　　魔发出不留情面的嘲笑：“嘎嘎嘎嘎嘎！——”
　　圭明：“鸭子闭嘴！”
　　倒是冰淇淋一副深有感触的模样，终于下定决心：“你说得对，既然到我头上，那这就是我未完成的使命，我要完成它。”
　　圭明：“啊？？”
　　李大抽着烟：“你既然决定，那就去做吧，好的坏的，都是你的。”
　　圭明：“什么？”满脸摸不着头脑，接着忍不住有些小心翼翼：“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冰淇淋摇了摇头：“没事，我已经决定了。”
　　圭明：“不是，我就是随口胡扯的啊，你刚刚做下什么决定？你不要这么轻率啊？事不可同论较，你可以先说出来，不是每一件事都适用的。”
　　李大笑了笑：“你紧张什么？”
　　圭明：“害，我这不是怕讲错了话，害错了人吗？”
　　李大：“那可不见得。”
　　圭明没听进去，一味的催冰淇淋：“你别慌，有事大家一起拿主意，三个臭皮匠还赛过一个诸葛亮呢，我当初在霍氏村的时候，我也屁都不会啊，大家伙齐上阵，我广纳众议，最终……”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会儿其实是被霍氏村糊弄的事，最终卡了带，没能吹下去。
　　冰淇淋深吸一口气：“……我……被闯关者抓了。”
　　这套路圭明熟悉，看不出来冰淇淋竟然被抓了还能毫发无损，这莫非是——
　　“嘶——他被你骗了？”
　　冰淇淋猛地摇头，大声的强调：“我没骗他！”
　　圭明更是一口凉气：“嘶——莫非这抓你的闯关者还是个好人？”
　　毕方方一听到“好人”两个字，就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立刻又捶了圭明一下。
　　圭明：“你捶我做什么，我又没说你是好人。”
　　毕方方：“……”他差点没又捶圭明一下。
　　圭明不管毕方方，继续催冰淇淋：“快点、快点，然后呢，他为什么放过你？”
　　冰淇淋半天不讲话，接着开始掉眼泪。
　　圭明：“……唉，你别哭啊，怎么回事，他为了你被别人害了？你到最后终于发现了他深藏内心不能诉诸于口的感情，这也太悲了吧？！”
　　冰淇淋：“他把口水吐我嘴上了呜呜呜呜呜！”
　　这剧情一个峰回路转，大转折之下差点没有让圭明劈叉了。
　　圭明：“这也太恶了吧！”
　　又一脸好奇：“朝你嘴吐口水，为什么要朝你嘴……”
　　李大终于忍不住：“圭明。”
　　“唉！李大！”圭明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特别老实的反省自己：“我是不是不该问，毕竟这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我错了，我不问了。”
　　李大侧过头抽烟：“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东西。”
　　圭明“啊？”了一声，这句话……“不该知道的事”，莫非还深藏着什么大秘密不成？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知道呢？”他一脸纯洁的好奇。
　　李大：“再过几年吧，等你成年后。”
　　魔叫道：“嘎嘎嘎嘎，我成年了，我可以知道！”
　　李大：“……”他叹了口气，抽烟抽得更猛烈了。


第101章 
　　此时, 场内的闯关者都被制服得差不多了。
　　这些闯关者会被送到专门看押的地方关押起来，而这些曾队长自会有另外的安排，不会再出纰漏。
　　他一直站在场外没动, 并不打算搅合年轻人的性质, 等到差不多的时候, 再掏出先前李大提前就给他专门准备的纸鸟，纸鸟啪嗒啪嗒的从他的手掌心飞走，去给纸箱城外头的人报信。
　　刚放走纸鸟，就看到曾祥伟莽莽撞撞地跑过来, 曾队长就有些看不惯，出声叫住他。
　　“干什么去？多少岁了还像毛头小子一样……好好走路！”
　　曾祥伟最是怕这个大哥, 步伐一下子缓了下来，立刻一脸拘谨的模样：“哦，我去找师父。”
　　曾队长心里头有些不大得劲：怎么？我给你找了个师父，你就不服我管了是吧？
　　“是不是有了师父，我就不能说你了？别说你现在才刚拜师，你就算是哪天出师了，我照样是你大哥！”
　　曾祥伟：“……”
　　他一脸冤的：“我不是……”
　　但是曾队长根本就不会听他的辩解，他与往常一样, 先把曾祥伟教育了一顿。
　　而且都是些老生常谈的内容, 什么做事要脚踏实地, 不要浮躁……曾祥伟听得耳都起茧子了，可是又不能露出丝毫不耐得模样。
　　否则就更是要被指责无法无天，要造反。
　　于是，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听他的亲大哥长篇大论的教育完。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曾队长在其他人面前, 都是那种又踏实又靠谱的上司形象, 曾祥伟见过曾队长带得下属，知道曾队长在外人面前向来风评不错，是个肯担责任肯照顾下属的好上司。
　　可在曾祥伟面前，就像一个控制狂，又迂腐又刻板。
　　你说他带下属都那么会带，为什么在弟弟面前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呢？
　　曾祥伟也不敢说，也不敢问。
　　等到曾队长终于心满意足地放他离开，已经过去好一会儿了。
　　曾祥伟整个人都像是打了霜的茄子，无精打采的坐回到纸汽车里面，也许是他精神不好的缘故，纸汽车也有些变瘪了的样子。
　　圭明和冰淇淋两个好奇的望向曾祥伟。
　　一副想要知道怎么回事，但是又不大敢问的模样。
　　曾祥伟先是说了一声：“我没事。”
　　过了会儿，又扭过头，对圭明道：“你说是不是无论我们做什么，在家长眼里都是一副没长大的幼稚模样？”
　　圭明怔怔地望着曾祥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他还处于刚刚从幼稚阶段往上攀爬的过程，而且其他大家长也非常支持他往上走，他还没有曾祥伟这种，被当做小孩的郁闷感。
　　他本来就是小孩啊……
　　但他还是能够理解曾祥伟现在的心情。
　　圭明很快组织好思绪：“也不能这么说，这跟幼稚没关系，幼稚什么意思呢，就是说宛若幼童，其实我觉得吧，这也没什么，毕竟在大人眼里，他总会有一种你还小的错觉。
　　有的家长喜欢对孩子夸奖，有的家长则喜欢对孩子进行说教，说来说去，其实都是爱的一种表达方式。”
　　曾祥伟听到“爱”这个字产生生理性不适：“他才不爱我，他觉得我样样都不行，给他的添麻烦。”
　　圭明知道曾祥伟说得是谁了，他朝曾祥伟望了一眼，提出建议：“我觉得你俩欠缺一个正确的沟通的方式……你所想的不一定就是他所想的，可能他的表达方式确实不好，我觉得你可以把你心中的想法跟他说出来。”
　　曾祥伟想了想，猛地摇头：“不行，我说出来他会杀了我。”
　　圭明：“……”他想曾祥伟对曾队长成见这么深，让他主动去沟通，确实不大行，指不定这兄弟两个还真就打起来了：“要不这样，我帮你去跟你大哥说一下，我不会说你对他有怨，我就是问一下他对你是怎么样的一个看法。”
　　“你不是认为他总觉得你幼稚吗？我去问一下，旁人问的话，也更会说出真话，然后再拿来说给你听，看是不是真像你想的那样。”
　　曾祥伟迟疑了一会儿，又跟圭明强调：“你别说是我让你问的。”
　　圭明就说：“你放心，我保证不提。”
　　曾祥伟这才放心，坐在驾驶座上，整个人有些心不在焉的，双手握了方向盘又松开，握了又松开。
　　圭明觉得就是问个话的事，看曾祥伟这么着急，他现在又没什么事，就决定起身去问了算了。
　　冰淇淋在旁边默默地把这一幕收拢在眼里，看圭明要出去，连忙把车门打开。
　　车门打开了，曾祥伟头朝着车前窗，耳朵却竖了起来：“出去了？”
　　圭明才走出车门，说了声：“马上。”他想曾祥伟可真够急的，于是加快步伐。
　　曾祥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要不……算了？”
　　他身后没有声音，过了会儿，冰淇淋小声道：“他走了。”
　　曾祥伟：“……”他默了一会儿，又道：“走那么快做什么……”放在方向盘上头的手握紧了。
　　李大默默地对着窗外抽烟，没有插手小辈之间的事，他向来也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只是看到圭明这种，年纪不大，还跑去给曾祥伟处理兄弟关系的模样，觉得还蛮有意思。
　　他神情微微动了动，冰淇淋有感侧过头，就看到毕方方瞧瞧的顺着车窗划下去，一跑一跳的跟在圭明的后面，整个纸人的背影写着不情不愿，显然是受了李大的指使。
　　冰淇淋：“……”
　　……
　　曾队长站在场外，盯着场内的闯关者，其中有一个闯关者被手铐铐着，还频频向他们这边望过来，他的视线不由得盯得更紧了一些。
　　圭明就是这个时候走过来，先喊了一声：“曾叔叔。”
　　曾队长见他走过来，露出很和蔼的笑：“小明啊，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帮忙？只管说。”
　　圭明就说：“其实没什么事，就是先前曾警官……应该是被你说了吧，回去之后就一直不说话，问他发生了什么也不说，就说自己好辣鸡。然后还哭了……”
　　不远处偷听的毕方方：“？？？”卧槽，好狠。
　　曾队长：“……”他很是愣了愣，有些没想到，接着是有些不愉，但很快不愉下去，紧跟着是浮上来的担心，但又不想承认，只是说：“他怎么脸皮这么薄？……我也没说他什么，这家伙还不能说了？”
　　先是想要嘲笑，但脸上其实是笑不出来，过了会儿，才转头对圭明，语气不大好的模样：“他是不是对你们说我对他不好了？”
　　圭明：“他哪里敢说，就是自己哭，我都看傻了。”
　　曾队长“哼”了一声，想说“真没用，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但到底还是咽下去没说，反倒问圭明：“你们没跟着劝劝？”
　　圭明：“劝了，劝不动，这不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就想着能不能让你过去跟他说几句好话。”
　　曾队长默了默：“我更不行。”
　　圭明就露出愁苦的表情，然后用责怪的目光看向曾队长。
　　曾队长看得有些不自在，皱着眉头道：“……大不了下回不说他了，我不知道他现在脸皮变得这么薄了。”
　　圭明：“不是说不说的问题，现在曾警官年纪也大了，自尊心也跟着有了，我觉得他是很想在你面前表现表现，所以特别在意你对他的看法。”
　　曾队长：“……”他脸色稍微和缓了一些：“他也还不错了……”
　　圭明：“只是还不错啊？”
　　曾队长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你觉得他这样算很好了吗？”
　　圭明：“我觉得曾警官也就是稍微笨了点，莽撞了点，不太会看眼色……”
　　曾队长越听脸色越坏，忍不住打断圭明：“他哪里是笨，他就是懒，许多的事情他能做到，就是不愿意动脑筋！我为什么老说他，我就是要看他什么时候能够转过弯来！
　　而且你说他莽，但总比怂在后头强啊，我到还是挺欣赏他这性格，要是稍微给自己留点后路，就更好了。”
　　圭明：“……”他觉得曾队长有在内涵自己，算了，他大人有大量就不计较了。
　　就这，曾祥伟还说曾队长不在乎他？
　　他不过是说了几句稍微不那么中听的，曾队长就反应这么大，哪里是不在乎？
　　简直不能更在乎了。
　　圭明：“你看，他在你眼里也没那么差嘛。”
　　曾队长不承认：“我什么时候说他差了？”
　　圭明：“你就刚刚那几句在他面前说……”
　　曾队长刚刚听了个开头，猛地摇头：“不行，我还没怎么着，那小子的尾巴都要翘天上去了！不行，你别让我去做这事。”
　　圭明就一副头痛的模样：“你又要让我去劝，你又不肯出面……你两怎么这么别扭呢？！算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这样。
　　我就跟他，把你刚刚说得话转述一遍，就说是你说的，本来就是你说的。免得他以为自己在你面前一无是处，不受你待见。”
　　曾队长还有些不甘：“……他也确实没做几件让我瞧得上的事。”
　　圭明拉长声音：“我知道——你肯定是想让他更好，但是打击得有个度不是，你这纯属于用力过猛，真要把他给打击得一蹶不振了？到时候难受的是谁啊，还不是你自己嘛。”
　　曾队长：“…………”
　　他脸色还有些不甘心，但到底没说什么。
　　圭明知道他这是服软了，没有再逼人，就朝他笑了笑，转身要回去。
　　曾队长突然又出声：“明仔，你叫他别想太多，我说得那些不中听的话也别往心里过，他无论什么样，我都不会嫌弃他。”
　　圭明回头露出个笑，朝他比了个大拇指：“知道了！”
　　曾队长半点都不知道自己被套路了，转头看向闯关者们，心里面还惦记着弟弟，想要过去看，又怕自己过去了，反倒让曾祥伟更加难受，于是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耳边还回荡着圭明那句“真要一蹶不振了，难受的是谁啊，还不是你自己嘛！”。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曾队长忍不住自问道。
　　……
　　曾祥伟手里捏着方向盘，目光有些不安地望向曾队长处，嘴里嘀咕着：“怎么说这么久？”
　　“不就问个话嘛？”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方向盘拿来，又说：“他是不是被我大哥发现了？”
　　越想越是这么回事：“不行，我不能这么干看着！”
　　一副要出去的模样，车门都被他打开了，接着又被他自己关上，嘴里道：“要是没被揭穿呢？我要过去不是露馅了？”
　　“说不定是夸我的话太多了……”
　　然后自己也不相信地：“更可能是根本没几句夸我的。”
　　没过一会儿又坐不住了，悲观道：“肯定是谈崩了！我完了，我彻底完了，我为什么要把一切交给一个才十几岁的孩子？”
　　李大缓缓地抽烟，嘴上带着不明的微笑，冰淇淋也有些紧张，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也许是被曾祥伟的话给感染了。
　　不过他的想法跟曾祥伟完全不同，他觉得圭明很可能还有别的用意，不仅仅只是套几句话这么简单。
　　但他心里面也不敢确定，他现在迫切的想要知道圭明会怎样做这件事情，然后看看，他有什么可以值得学习的地方。
　　他要努力学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然后拿去对付那个闯关者。
　　就在曾祥伟濒临崩溃之际，圭明踏着轻松的步伐走了回来。
　　曾祥伟看到圭明笑了，脸上刚刚的崩溃就像不曾有过一样，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怎么说？”
　　圭明：“好家伙，我还没说你几句不好的话，你大哥就听不下去了，说你根本不笨，还欣赏你的莽撞。”
　　曾祥伟本来想要笑的，但是又隐隐觉得不对：“你说我什么不好的了？”
　　圭明：“也没什么，我就说你不过就是笨了点，莽撞了点，不会看眼色了点，还有救。”
　　曾祥伟：“……”他内心有被伤到：“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吗？”
　　圭明：“我这不是拿去试一下你大哥嘛，要不说严重一点，怎么能够试出你大哥的真心不是？”
　　曾祥伟被说服了，接着才开始欢喜起来，脸上的笑容有些抑制不住：“……他真这么说我？”还欣赏我？
　　圭明：“那当然，我骗你做什么？我圭明从来不骗人，最诚实的了！”话语刚落，后背就被什么东西踹了一下，有些蒙逼的转头，就看到毕方方那个纸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在他背后头，这会儿从他背后下来，正掐着腰望着他。
　　圭明挠了挠脸：“对闯关者那不叫骗，那叫权宜之计，我对自己身边的人，都是最诚实以待不过了。”
　　曾祥伟欢喜被打断，这会儿反倒陷入患得患失的状态：“你不会是故意说好听的哄我开心吧？”
　　圭明：“我是那样的人嘛？”
　　曾祥伟就一副虽然你不是，但我也不敢信的模样望着他。
　　圭明那个气啊，好你个曾祥伟，我为你费劲脑细胞，你竟然不肯信任我。
　　他冷哼一声：“他本来还不愿意夸你来着，不肯低头，嘴里强撑着说你怎么样都跟他没关系。但我是谁啊，我已经看透他的假面，直戳他内心对你的在乎。”
　　“我就这么三言两语，稍微的诋毁一下你，他就心甘情愿的跳进我的套了，被我揭穿对你的在乎过后，还死犟着不肯低头。”
　　他伸出小拇指强调：“我就差点，差点让他跑到你面前对你亲口说出我刚刚说得那些话了！”
　　曾祥伟想象曾队长跑到他面前，诉说对他的欣赏……不好，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他这会儿也觉得自己这么对圭明不大好，人家为他跑上跑下，他不谢谢人家，还不信任，确实说不过去。
　　真要不信任，就别答应啊。
　　答应了，反倒又怀疑，确实不大好。
　　但他真的太在意了，太在意所以患得患失，不是怀疑圭明，而是他自己不敢信。
　　曾祥伟：“那还是算了，我怕他刚说完，我膝盖软，我得给他跪下。”
　　圭明“哼”了一声：“瞧你那德性。”
　　曾祥伟这会儿恨不得把圭明供起来：“他真的这么夸我？”
　　“比真金还真！”圭明斩钉截铁。
　　曾祥伟忍不住“嘿嘿”了两声，把那两句话翻来覆去的回味：“……其实我也没那么好……”
　　接着又想要听更多的：“你到底是怎么跟他说得，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圭明顿了顿，撇过头，望着车顶：“就是……那些啊，我说你不好，他听不下去，就说了我刚刚说得……”
　　没想到曾祥伟根本不好糊弄：“不是，是你刚刚，那个什么不肯低头，什么我跟他没关系这些，这个过程……”他皱了皱眉头：“你到底说了什么，他就不肯低头了？”
　　圭明：“……”
　　他不耐烦：“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哪晓得曾祥伟现在就是一根牛毛针的纰漏在他面前都逃不过去，他立刻看穿圭明的心虚：“你是不是还瞒着我什么？”
　　圭明：“好了好了，是你非要问的。”
　　“不想说非要我说，我说了你可别怪我。”
　　曾祥伟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坏准备，他深吸一口气：“你说吧，我保证不怪你。”
　　圭明：“……我说你哭了。”
　　曾祥伟：“？？？”
　　圭明：“哭得很厉害，我们都劝不了……你先前不就是差点哭了吗，我不过是把它夸大了一些。”
　　曾祥伟简直了：“你这完全是子虚乌有，我根本就没哭！你这样说，我大哥要怎么看我，他肯定觉得我脸皮薄，更加看轻我了！”
　　圭明就用很轻松的语气：“哦，那倒没有，他说他先前说得那些不中听的话，叫你别往心里去，不管你什么样，你都是他弟弟，他都不会嫌弃你。”
　　曾祥伟刚刚还跟充气的气球似的，这会儿可见的漏气了，他脸上从激动的表情化作平静，接着又半信半疑：“真的？”
　　圭明往后一倒：“你觉得呢？他那么在意你，听到你因为他说得那些话心里难受，他自己的心里又何尝好受？他本以为你是没有在意，所以才一遍一遍反复的说，想让你长点记性，结果没想到你在意到骨子里，反而开始怀疑自己。
　　这会儿不知道怎么后悔呢。”
　　曾祥伟有些坐不住了。
　　圭明凉凉地道：“我劝你最好不要过去，你这张没有哭过的脸一过去，就露馅了，到时候万里长城毁于一旦，他肯定这辈子不会原谅你了。”
　　“最好的办法，是你先让他缓一缓，然后你也要仔细想一想。”
　　“你还认为他不爱你吗？”
　　曾祥伟说不出话来，他脸上写满了挣扎，最后给了自己一巴掌：“我真不是个东西！”
　　“以后他再说什么，我保证我不会不耐烦了。”
　　圭明：“我觉得他以后不会再那样说你了。”
　　“怎么说呢，你们两个就是缺了个正确沟通的途径，其实兄弟两个有什么说不开的，一个要力持兄长的架子，不肯低就了，一个又过于患得患失，质疑自己兄弟的感情。”
　　“其实每个人性格上都有或多或少的缺陷，这是很正常的，你也不用觉得自己做得多过分了，但与人相处，还是要尽量多一点信任。”
　　曾祥伟这会儿确实有点心服口服了。
　　他对圭明说：“我先前知道你就是小先生的时候，我其实心里面是很不服气的。”
　　圭明没想到转来转去，竟然还有这一出，脸上有点茫然的模样。
　　曾祥伟：“但我现在服了，你确实是值得称上一句小先生。”
　　圭明：“你别这样，我有点虚……”
　　“你说我倒是头头是道，到你头上怎么就虚了，你确实看得比常人都通透，而且你还如此小的年龄。”曾祥伟忍不住自嘲道：“感觉自己这么多年都白活了一样。”
　　圭明：“这……这就是件小事。”
　　“对你而言是小事，对我而言，可能是我这辈子都难跨过的坎。”曾祥伟极为认真的道。
　　他跟他大哥的这个心结不解开，很可能就会越缠越深，最后就这么成为了一个死结，成为了他一辈子的遗憾。
　　圭明确定曾祥伟是来真的，有点受不住，忍不住左右望了望，李大缓缓地抽着烟，也不搭理他。
　　“你真别这样子，我心里虚得很，你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圭明说：“换一个人来，一样能……”
　　“但没有另一个人。”曾祥伟打断他。
　　圭明：“……”
　　就在这时，冰淇淋终于鼓起勇气，朝向圭明：“我、我也想要您帮忙出主意。”


第102章 
　　冰淇淋问的这句话简直就是给圭明解围, 让他正好可以借这个话把先前那个话题错过去，虽然他觉得自己还算得上挺自恋的，但是这么被郑重其事的夸奖, 还是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太尴尬了。
　　“可以可以, ”他侧过身, 平视着冰淇淋：“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和我说……是不是那个闯关者，你想要坑他？”
　　他大抵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三个纸人, 性格迥异，冰淇淋性格最为老实, 估计是心里有气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自己憋在心里头，想要从旁人那里得到些建议。
　　“不是闯关者！”冰淇淋涨红着脸反驳，接着又支支吾吾地：“我有个朋友……”
　　“那个朋友就是你嘛。”这实在是太好拆穿了，圭明心直口快说出来，见冰淇淋脸上越来越红，一副快要下不来台的模样，又往回找补：“好好好, 我说错了……你有个朋友, 就从这里开始……”
　　冰淇淋：“……”他有些说不下去, 酝酿了下情绪才继续道：“我那个朋友发现，他很讨厌的那个人对他，很可能有一些奇怪的念头……”
　　曾祥伟忽然意识到了，他微微瞪大眼睛, 想要说一声“卧槽”, 但到底顾忌冰淇淋没说出口, 默默地缩回自己的位置上，但悄悄的竖起耳朵——卧槽，这是我可以听的东西吗？
　　该死的，我为什么会该死的兴奋。
　　后车位置上，圭明略显疑惑地：“什么叫做奇怪的念头？”
　　曾祥伟：傻小子，这都不明白……当然是……那种，就那种！
　　他急得面目狰狞，忍不住抱住手指头开始啃手指甲。
　　冰淇淋支支吾吾地：“总之不是讨厌……”
　　圭明长长的“哦”了一声：“那就是喜欢啰。”
　　冰淇淋露出不适的表情。
　　圭明：“我觉得喜欢这件事……你都说了，是你……是你朋友最讨厌的人了，都最讨厌了，肯定是不喜欢的，就算是突然发现这个人喜欢你，那又如何？难道我讨厌的人喜欢我了，我就必须要喜欢他吗？”
　　“我讨厌的是他跟他喜欢我，并不冲突啊。”
　　他安慰冰淇淋：“你也不要有心理压力，感觉对不起什么的，继续讨厌就是了。”
　　冰淇淋默了默，对圭明说：“我朋友并没有感到愧疚。”
　　圭明就笑了一声：“啊，那不正好嘛。”他还担心冰淇淋把别人对他的喜欢当做自身的压力了。
　　冰淇淋对圭明道：“但是我朋友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机会，他可以利用这个讨厌者对他的喜欢，从他身上挖出更多的内容。”
　　圭明：“………………”他沉默了好久，不禁忍不住用全新的目光看向冰淇淋。
　　嘶——这么很绝的吗？
　　他仔细捋了一遍前情提要，忍不住道：“那个讨厌的人不会是闯关者吧。”
　　冰淇淋默认了。
　　圭明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原本是靠在椅子上的，这会儿坐了起来，露出极为严肃的表情。
　　他望向冰淇淋：“如果你朋友是想要牺牲自己，去答应那个闯关者，我要说——没必要。”
　　“什么样的闯关者都不值得你去忍着自己的恶心，去对他虚以委蛇。”圭明并不是说站在闯关者的角度，觉得冰淇淋过分，他是站在冰淇淋的角度，他知道冰淇淋是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可是不是这样子的。
　　不应该是这样的。
　　冰淇淋却很固执：“我不觉得恶心，我已经决定，我也不需要去答应他，我就是……”
　　曾祥伟实在是忍不住：“吊着他，我懂。”他说完之后，立刻又道：“你们继续，继续，不用管我，就当我不存在。”又缩了回去。
　　圭明：“……”
　　冰淇淋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头了。
　　圭明冲着曾祥伟凉凉的道：“要不你来？”
　　曾祥伟拼了命的摇头：“这个，我真的来不了。”
　　圭明忍住自己想要爆粗的欲望，他望向对他充满期待的冰淇淋，心里面准备拒绝的话到底没有说出口。
　　冰淇淋想要的是一个能够可行的方法，并不是劝诫他的话，虽然圭明内心是不大赞同，但是冰淇淋此刻又非常想要证明自己，说别的他也不一定听得进去。
　　而且有他们在旁边盯着，总比冰淇淋一个傻兮兮的往前冲要好得多。
　　他最终还是决定帮这个忙。
　　“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那么你一切要以保证自己的身体安全为前提，”圭明本来想说贞操，但总觉得好奇怪，于是换了个词：“你要记得最终目的，只是利用他心里的那点喜欢来获取更大的利益，如果你换不来，那么你所有的牺牲都是不值当的，有了这个前提之下，你才不算太吃亏。
　　那么开始，一，你首先要摸清楚他到底为什么喜欢你？在你没有摸清楚之前，你最好不要有太大的改变，反倒会引起怀疑……”
　　冰淇淋猛点头。
　　“二、当你摸清楚后，你就放大那一个点，让他更多的在意你……然后……”圭明眼珠子一转，还真想到了一个主意：“其实你也不需要做什么，你只要不断地被虐就行了。”
　　冰淇淋瞪大眼睛看向圭明，圭明露出个笑：“毕竟虐恋情深嘛。”
　　接着开始嘀嘀咕咕，说了一连串触发虐恋环节的狗血情节。
　　只听得冰淇淋不断点头，眼睛里泛着异彩。
　　曾祥伟简直是叹为观止，目瞪口呆，实在忍不住坐起身侧头看向圭明，圭明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你有更好的建议？”
　　曾祥伟摇了摇头，他就是很好奇，圭明看着年龄不大，怎么什么都好懂的样子。
　　——
　　此时方冰还不知接下来，有着无数被安排好的“痛与快乐”在等着他，他只是蹲坐在地上，不断地回想着冰淇淋回头瞪他的那一眼，嘴里挂着莫名的微笑。
　　他手下的那些人向来见多了老大冷漠无情的模样，只有在最生气的时候，才会气极反笑，每次笑了以后，不是别人倒霉，就是他们倒霉。
　　所以看到方冰一反往常的模样，没有人敢问老大你是不是被穿了，反倒更加缩着头，像个鹌鹑一般。
　　想来也是，原本打算给这群BOSS一个好看，结果反而一头撞进了对方的陷阱，以至于现在不得不被迫低头……唉，想他们老大平日里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此时心里肯定是气坏了！
　　就在闯关者老老实实地等待着未知的命运的时候，曾队长察觉到什么，转头向着某一个方向望去，不止是他，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地面开始震动起来。
　　曾队长先前放出去的小纸鸟啪嗒啪嗒的拍打着翅膀，飞了回来，在它的后面的纸建筑则也跟着地面一起轻微的颤动着。
　　从俯视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到纸城并不是死的，纸建筑和纸建筑之间互相活动，留出一条宽阔的道路，供着车子驶进来，车子是那种大货车，车上面站着人，扒在货车的围栏上，偶尔跟同伴聊两句天，眺望着远方的风景。
　　一辆大货车过去后，接着又一辆大货车，行驶得并不快，但是巨大的深色金属货车，行驶在这纸做的世界里，有一种别样的震撼和幻想感。
　　伴随着引擎持续发动的轰轰声，大货车逐渐停了下来，车上的人从货斗上跳下来，前头的人与曾队长打了个招呼：“队长好，我们过来拉人了。”
　　曾队长冲他们点了点头，朝一旁闯关者处指了指：“就剩这些了。”
　　那人看了一眼，说了声：“好家伙，捞了这么多。”
　　然后又转身跟李大道了声好：“李大先生好，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们就可以了。”
　　李大点了点头，把烟杆放下来，点了毕方方，冲他吹了口气，毕方方不情不愿地从窗口跳了下去，逐渐变大。
　　李大接着就把车窗放下来，毕方方走出去，叫留在原地看守闯关者的项伐舟和毕语方他们上车，然后与来的人交涉，怎么挪动纸城里面被变作纸人的闯关者们，以免误伤到其他本属于纸城内的纸人们。
　　等这些人全部清理出去，纸城就会彻底的关闭。
　　曾队长没有上来，见曾祥伟伸出头朝他看过来，就伸手朝他挥了挥，意思是让他先跟着李大，这里的事不用他管。
　　曾祥伟缩回头，拍了拍方向盘，最终决定从车上下来，与他一起的还有冰淇淋。
　　冰淇淋现在一肚子的狗血情节，只有留下来才有发挥的余地。
　　这批即将要被收押起来的闯关者，到时候都会被集体洗脑，洗脑成功后的一部分会被纳入到副本内部，成为副本里新的居民，另一部分也会安插进闯关者内部里面，做卧底的工作。
　　曾祥伟来到曾队长面前，站了好一会儿，一个字没说出来。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本来满肚子的话，结果临到这时候了，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反倒是曾队长先开了口，依旧不大客气的：“叫你走就走，这里没你的事了，以后你就好好跟着你师父……”
　　曾祥伟终于鼓足勇气，喊了声：“哥！”然后伸出双手用力的抱住曾队长。
　　曾队长：“……”他一下子整个人都傻掉了，话说到一半也说不下去，嘴巴蠕动了好久，都忘记下一句要说什么了。
　　曾祥伟一触及离，朝曾队长露出一个笑，转头跑走了。
　　留下冰淇淋和曾队长大眼瞪小眼。
　　曾队长：“……”
　　他还没有张口，那边曾祥伟又想起什么似的，又跑了回来，跟曾队长介绍冰淇淋和他留下来要做的事。
　　曾队长倒是没有拒绝的样子，只是看了眼跟曾祥伟长得一模一样的冰淇淋，嘴里淡淡道：“你做好决定就行。”
　　也许是爱屋及乌，他多说了一句：“以后就跟着我吧。”
　　曾祥伟这下心里头总算是踏实了许多，他又匆匆的跑掉。
　　等他彻底看不见人影了，曾队长才轻轻哼了一声：“冒冒失失。”
　　方冰被人拖拽着往前走，他的目光四处寻觅，最终在一个男人身旁看到了冰淇淋，不由得定在那里。
　　身后的人把他往前推了一下，他都不肯走。
　　就在僵持的工夫，冰淇淋也许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撇过头去。
　　是他。
　　方冰这才心满意足地跟着前面那人离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冰淇淋，他现在正挖空心思的想着，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可以利用之处呢？
　　他很快就做好决定，心中大定，接着泰然处之的坐在大货车的货斗内，与其他丧若考妣的闯关者泾渭分明。
　　他不担心自己还会不会见到冰淇淋。
　　他一定会的。
　　——
　　曾祥伟上了纸车，嘴上简直是笑开了花。
　　他忍不住对圭明说：“你刚刚看见没有？”
　　圭明没想到这人还要特地强调一遍他刚刚的行为，只能声音凉凉地：“看到了，你抱了你哥。”
　　曾祥伟：“你看到了？”他原本想做个怎么被你看到的表情，多不好意思啊的表情。
　　但是脸上却笑得怎么都掩饰不住，简直就是一副再得意不过的样子。
　　“昂。”圭明不给他表现的机会，继续不冷不热的回应。
　　曾祥伟：“嘿嘿嘿嘿。”
　　“我这辈子，也就戴纸尿布的时候被我哥抱过……从小到大，这还是我第一次主动抱我哥。”他忍不住有些感慨，过了会儿又朝圭明道：“你看见我哥的样子没有？”
　　圭明：“……”
　　他差点忍不住翻白眼：“太远了，看不见。”
　　曾祥伟又神采飞扬的把刚刚那一幕，不漏掉任何一个细节，又给圭明再形容了一遍。
　　圭明：“……”
　　曾祥伟还在荡漾中，完全不需要圭明回应都可以自己到高潮：“我现在觉得我错过了许多，那感觉……我说不上来，简直就是……”说了个特别夸张的形容词。
　　圭明：“…………”受不了。
　　曾祥伟：“你要我给你一个抱抱吗？我还想再体验一下……”
　　圭明：“滚！！！”
　　李大收回烟杆，对着曾祥伟道：“要我抱抱你吗？”
　　曾祥伟：“…………”
　　他默默地扭回头，发动了纸汽车，缩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声都不敢吭，怂得像个鹌鹑。
　　圭明总算是歇了一口气，调过头看着窗外，褪色后的纸建筑像两边后退，远方的天空渐渐黯淡下来。
　　天马上就要黑了。
　　原来才过去一天，他竟然感觉是那么的漫长。
　　刚想着，肚子就有点饿了。
　　前面传来曾祥伟怂怂的小嗓音：“师父，接下来往哪里开？”
　　李大冲着窗外敲了敲烟灰：“去个老朋友家。你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它自己会去的。”
　　曾祥伟“哦”了一声，不仅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脚也从离合器上收了回来。
　　果然，哪怕他把脚从离合器上收回来，纸车也仍旧平稳的向着前面行驶，就好像他先前专心踩着离合器，不过是在照顾他的情绪一样。
　　曾祥伟：“……”我谢谢你。
　　折腾了一天，其实大家都有些累了。
　　曾祥伟实在熬不住，就闷头睡了一会儿。
　　黑夜的到来，使得整座北宁城露出自己真实的一幕，所有的妖魔鬼怪都走在街道上参加这场围猎的游戏，闯关者们四处奔逃，怀疑这一切是他们的噩梦。
　　还没有找到住宿的闯关者们在街道上慌不择路的奔跑，身后则是朝他追赶的鬼物，就在绝境之时，闯关者正好看到一辆车朝这边行驶，还来不及高兴，就看到这车竟然浑身都是纸做的……那里面坐着的还是人吗？
　　接着他看到车里面的人，全都人事不省的瘫倒在自己的座位上，然而纸车仍旧平稳的向前行驶。
　　这竟是一辆运送“尸体”的灵车！
　　闯关者吓愣在原地，被身后追上来的鬼物拖走。
　　李大感觉到什么，垂下来的头抬了起来，目光在那面目狰狞的鬼脸上顿了顿。
　　那张鬼脸立刻从狰狞的面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起来：“李大先生好。”
　　李大朝他点了点头，纸车从这边驶过。
　　留下鬼，和被它吓晕过去的闯关者。
　　它拖着被它吓晕过去的闯关者来到角落里，嘴里数着：“第十九个。”
　　然后走到一旁的公共电话亭，刚要拨打电话，又有个闯关者跑了过来，想要钻进电话亭躲避，看到它，大叫一声，晕倒过去。
　　鬼：“……”
　　他默默地：“第二十个。”
　　接着他拿起电话筒，拨号：“喂，我这有二十个，你叫个车子过来，把人都送走吧。”
　　——
　　热闹的美食街，就算是晚上，也是灯火通明，宛若白昼。
　　但是在上面街道上闲庭自若逛街的，则都是各种鬼怪。
　　美食摊上也都是些猎奇的物品，白日里的鸡鸭鱼羊，全变成人类的肢体，有的肢体在油锅里炸着的时候还会跳动起来，炸头的时候，那个头还张开嘴说话。
　　“还不够，这温度你给我搓澡呢？再烫点儿！”
　　原本白天有一批闯关者闯入美食街，有几个大抵是在其他副本欺负NPC，欺负惯了，或者说，他们把这个叫做骚操作。
　　他们就抢了一家卖汤面的店铺，把里面的客人和老板都杀干净，然后换上老板和客人的衣服，假装自己是NPC。
　　然而一到晚上，那些应该死掉的老板和客人们竟然纷纷的从冰箱里面，从下水道里面，从垃圾桶里面爬了出来。
　　又像白天一样，客人继续吃东西，老板继续招揽生意。
　　身上还带着拼接的痕迹，和各种奇奇怪怪的气味。
　　其中一个被塞进下水道的客人对那个杀他的闯关者说：“你把我往哪里塞不好，你非得把我塞进下水道，那里面住了个凶婆娘，差点没把我挠死。”
　　这可把闯关者给吓坏了，他们意识到这家店里的NPC全都变作了鬼，好在能做下这等事的闯关者，胆子倒也是要稍稍大一点，哪怕是被吓了一跳，但仍忍住害怕，说着，活着都不怕，还怕你死了的这样的话，想要再把老板和客人杀一遍。
　　然后，他们就自己亲身体验了一把，被肢解的痛苦。
　　这其中，有其他的客人进来，看到这一幕也不害怕，还说：“你们这也太不体面了吧，还做不做生意了？”
　　接着走到那几个作死并成功死了的闯关者面前看了看：“哦，原来是罪恶都市那群渣滓啊。”
　　死掉的闯关者渐渐风化，化作灰烬。
　　“明明可以直接杀死，非要搞这一出，把人吓成这样，恶趣味。”
　　进来说话的那个客人觉得这老板的恶趣味，实在是太合自己胃口，于是留下来点了一碗面。
　　“嗯！你们这手艺还跟十几年前一样，一点没变，难吃到极点！”
　　纸车慢悠悠的停在这家面馆的门口，圭明好奇的看着牌子上写着“十年不涨价”五个字，对这个面馆天然好感大增。
　　就喜欢这种诚心做生意的老板，定一个价，就一直是一个价。
　　李大推开车门，慢悠悠地下来。
　　圭明想着，莫不是要在这里吃面？他肚子忍不住咕咕叫了起来。
　　车上的人陆陆续续地跟着下来，走到门口，就见正门朝外的那个桌子上，坐着一个带着草帽的中年汉子，身上是那种短褂，看起来有些发旧，旁边凳子上放着他的扁担。
　　李大走过去，坐在那汉子对面：“吃面呢？”把烟杆放在桌上。
　　汉子抬头，露出一张络腮胡脸：“不然呢？”
　　圭明觉得这络腮胡大叔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啊！
　　他就一直盯着人家瞅，那络腮胡大叔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里不大客气：“看什么呢？你也想吃？”
　　说完之后，觉得有些不对：“你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这句话，圭明也想问来着。
　　李大就说：“你有多久没着家了？”
　　那络腮胡挠了挠脸：“八年？十年？这谁记得啊？”
　　李大冷笑一声：“那我还得感谢你还认得我。”
　　“李大先生嘛，谁敢不知道您的大名，一手纸人出神入化，简直就是鬼斧神工，我去哪里都能听到你的名字，怎么会不认得呢。”络腮胡一筷子挑起面，一边往嘴里送：“也不知道这么些年……我娘身体还行吧？”
　　李大“呵”：“你还记得你有个娘，我以为你都忘记了。”
　　络腮胡不乐意了：“你怎么回事，怎么句句都在刺我？”
　　李大叫圭明过来：“眼熟不？”
　　络腮胡点头：“眼熟。”
　　李大继续道：“那你觉得像谁？”
　　络腮胡挠了挠脸，不好意思道：“……像我。”
　　过了会儿又道：“像我年轻的时候，你这从哪儿找来的小孩，跟我真挺像的还。”


第103章 
　　说话间, 面馆老板在旁边拿拖把拖地，闻言“呕”了一声。
　　络腮胡不乐意了：“嘿，你这老板怎么回事？”
　　李大拍了拍圭明的肩膀, 朝那不修边幅的男人点了点：“你大伯, 你爸最小，占了年龄的亏，被这家伙压下下面, 虽然排行老三, 但却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你二伯命不好, 没活下来，这家伙十年如一日的没用，你不用怎么尊敬抬他。”
　　圭明那声“大伯”都要到嘴边了, 闻言又有些尴尬的收了回去, 过了会儿还是喊了一声“大伯”, 不管尊不尊敬，一声大伯还是要叫的。
　　大伯本来还在跟那面馆老板呛声, 听闻这话, 扭过头来, 喊了一声：“卧槽！”
　　李大：“你看, 这家伙就这德性。”
　　大伯已经不管李大刺他不刺他了, 他立刻叫圭明上前来：“来来来, 到大伯跟前来, 你这小子长得真好, 就是长得不像小东，像我。”
　　李大：“你也就年轻的时候那张脸顶点儿用, 现在连脸都没了。”
　　大伯：“我看你就是嫉妒我夺走了村草的名号, 是, 我现在没以前英俊潇洒了，但是照样比你好看，气不气，气不气？嘿嘿嘿！”
　　李大：“…………”
　　圭明第一次见过这么不像大人的大人，目光在大伯身上停留了那么一会儿。
　　李大：“别看，小心长针眼。”
　　圭明：“…………”
　　大伯：“你就是嫉妒我比你长得好看。”
　　李大没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
　　大伯冲圭明招手：“傻小子愣着做什么，到大伯跟前来……我记得是叫小明是吧？这名字还是我取得，好家伙，都长这么大了，我上一次看你才那么丁点儿大。”他拿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大概就是一个西瓜大的模样。
　　圭明想，你上回看我，莫不是还是一个球？
　　大伯比划完后，忍不住感叹：“小孩子长得就是快，就跟竹子似的，一会儿不见就一个样。”他拍了拍桌子，把两枚珠子拍在桌上，喊了声：“老板，结账。”接着转身把扁担拿起来，抗在肩膀上。
　　大步往前走：“……扁担长，板凳宽，扁担没有板凳宽。”嘴里说着绕口令，一边对着圭明道：“大伯记得你上学了好像？绕口令会说不？”
　　圭明点了点头，他有点不明白大伯要说什么。
　　“你大伯没读什么书，也就会这一个绕口令。”大伯嘴里道，肩上抬着扁担，明明两头都是空的，但是却像是抬着什么东西一般，摇摇晃晃，步伐沉重，伴随着他的脚步，周围泛起了迷雾。
　　圭明跟在李大的身边。
　　大伯的目光在李大的纸车子上头停留了一会儿：“嚯——还折得挺好。”
　　李大：“要不上去坐坐？”
　　大伯猛地摇头：“要给你做坏了可咋整？”
　　李大：“你不试试，怎么就知道你能坐坏？”
　　大伯：“要我一个人我就去了，我这还扛着东西呢……”他肩膀上的扁担向两边弯曲，整个几乎要陷进大伯的肩膀里，他还朝圭明笑道：“小明，你猜大伯扛得是什么？”
　　圭明摇了摇头。
　　大伯伸出手比了个数字：“扛了数十万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他言语很是自豪：“我这十多年，可没闲着，扛着我的老伙计，几乎走尽天下所有副本，赶在那群闯关者通关之前把所有的一切都用我的扁担四两拨千斤的把一切都给挑起来，带出副本。”
　　“只要我偷家得够快，他们就什么都拿不到，到时候天下所有副本都是空的，让那群闯关者通个寂寞！”
　　言语间，豪情万状。
　　李大手里抱着烟，冷笑一声：“你就吹吧，小心口气太大没把自己给呛死，还天下所有……不过十来个副本，你的肩膀都快抬不起来了，就你？”
　　大伯：“你这个只会折纸的娘娘腔怎么能够懂我？”
　　李大：“就你这废物，折腾了十来年，一事无成，还在我面前抖威风？我离开我师父单独闯副本闯下赫赫威名的时候，你在哪里？”
　　大伯：“哼，那是我比你低调。”
　　李大：“我看你是高调不起来……”
　　大伯：“……”他自尊心受挫，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不愿帮忙就算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两个人唇舌枪剑，来往过快，看得圭明目不暇接，还没有捋清发生了什么。
　　李大抽着烟道：“要我收留你那一扁担也可以，但你那态度得拿出来，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北宁城如今四下都被其他人占住了，都是来自提前就跟我们签订协议的副本，再者说了，人家规规矩矩地，老老实实地按照当初签好的协议来，又没有做错事？凭什么要把位置让给你这个什么都没付出的插后门的？”
　　圭明看大伯显见的沉默下来，这个看起来玩世不恭的汉子沉默下去后，能够看到他脸上被岁月打磨过后的痕迹，颓废而又落寞。
　　“道理你都知道，我也不再多说了，没有地方容纳你那数十万孤魂野鬼，除了我的纸巷子，没有谁能帮你。”
　　李大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杆挂在裤腰带上，抬头看向汉子：“十几年没个音讯，要不是真遇到困难，没有办法了，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往家里头带句话了？”
　　大伯沉默许久，终于闷声说了句：“我事情还没做完，当初说得那么好，结果却……我哪里有脸回去。”
　　“你办不办完，跟你回不回去有冲突吗？”
　　“我看你犟了这么多年，还以为你真的就不会低头呢，”李大冷笑一声：“现在不也因为这事露面来求我来了？图什么我问问你？你到底图什么？”
　　“就你那破事，早点低头回来，谁还不会帮你吗？”
　　大伯直接被李大给说得头都抬不起来。
　　李大这才心平气和了。
　　其他人声也不敢做。
　　圭明算是明白了，大抵是大伯这些年想要在外面做一番事业，但是没有成功，他想得很好，可是跟现实差距很大，在加上他奶奶和李大这边又越做越好，副本共同体这个生态圈也已经越来越成熟，相反更趁得他多余且无用，也就更不敢回去了。
　　就这样，在外面漂泊了十来年，到最后，还是想为自己这些年救下的几十万孤魂谋一个出路，最终放弃了自己多余的骄傲，向李大低头。
　　李大说这么多并不是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瞧不起他，而是对大伯那无谓的自尊心深恶痛绝，如果不是这所谓的自尊心，也不会导致大伯这么多年在外面不肯回家，他积累了太多的不平，一部分为自己，一部分也为他师父，也就是圭明的奶奶。
　　否则不会在收到大伯的求助后，就立刻马不停蹄的过来找他。
　　不过看李大说完之后，情绪有些过分愉快，圭明不得不怀疑李大刚刚的话里头，是不是有着狭私报复的成分在里头。
　　依刚刚来看，大伯应该是一个略显玩世不恭的性格，说话还有些贱兮兮的，与李大还有些小过节。
　　平日里，李大应该很少能在他手上讨到好处去，以李大那个向来沉默寡言的性格，刚刚那番话应该是超常发挥了，这会儿能够光明正大的把李大批一通——还能有比这更解气的事情吗？
　　圭明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样子。
　　好在大伯也算是能屈能伸，或许早在对昔日故人提出求助的时候，他就有做足要被奚落一番的准备，这时候倒是感觉良好，低头认栽：“我错了，李大先生，帮帮我吧。”
　　“帮你可以，答应我件事。”李大出够气后，整个人神清气爽，也没有继续打算在难为他，“以后就在家待着吧，师父他老人家年龄也大了，明仔又还小，你倒是放心在外面跑，这么多年也不回家帮帮忙。”
　　这件事，大伯到底理亏，没有继续再跟李大呛声，老老实实地服了个软，没有做犹豫就答应下来。
　　李大这才心满意足的露出个笑，拍了拍腰带上的烟杆子：“行，既然来都来了，我买这一堆人都没吃饭，也不急那么一时半会儿，就先吃过饭再走吧。”
　　大伯还能说什么呢，大伯当然只能答应了。
　　现在李大是个爷，他就是个孙子，还是个没良心的王八羔子。
　　于是抹了把脸，热情似火地道：“这不是正好，我刚刚还没吃饱。刚刚我逛了一圈，这美食街还真有收益不错的，我带你们去！”
　　李大：“是嘛……”慢悠悠的跟上。
　　圭明想着，总算能吃饭了，他都快要饿趴下了，他也就不继续揣摩他们之间的对话，转头本来想要跟项伐舟他们说两句话。
　　没想到自己纸房子里面待着的魔这会儿小小声的说一句：“……又一个大魔头。”
　　魔这一路一直挺老实，圭明还以为它睡着了，没想到还是醒着的，且是看到圭明大伯了，以魔的性格绝对会吵吵嚷嚷的，如果大伯实力不行的话，它说不定还会嘲笑一番。
　　没想到这会儿竟然认怂了。
　　圭明就觉得有些好笑：“你也知道怕了？”
　　魔当然不肯承认，但又不想跟圭明逞一时之快，到时候结果肯定是亲者痛仇者快的，他又没亲者，也就是自己倒霉。
　　于是选择了装死。
　　圭明倒是不介意它装死，它不出声，他瞬间感觉耳根子亲近了好多，空气都变得清新了不少。
　　因为大伯不愿意上纸车子，怕给它压坏，所以大伯就扛着扁担在前面走，大抵是因为扛着数十万魂魄的缘故，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烟雾里头。
　　那雾在美食街的灯光照耀下，泛着各种色彩。
　　圭明不小心触碰了一下，感觉凉凉的。
　　还行，像吹空调一样。
　　李大跟在大伯的后面，两边都是那种卖烧烤、各种小吃的店铺，当然烧烤店更多，那味道伴随着烧烤架上腾飞的烟雾，只往鼻孔里钻，那味道绝了。
　　圭明忍不住停下步伐来。
　　说起来，他今天中午就是要准备吃烧烤来着，结果吃了一队“闯关者”，精神上是满足了，奈何五脏庙还空虚着。
　　李大看出圭明在犹豫，也没说什么外面吃这些东西不卫生的话。他是个比较大方的家长，宠孩子也不是那种无微不至的宠法，对于他而言，这些事情都无关紧要，只要圭明想。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拿来给孩子玩了。
　　别说圭明想吃烧烤，就是他想吃闯关者，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甚至还会问够不够，要不要再来点儿？
　　李大直接扔给他一串被绳子串起来的珠子：“去买。”
　　大伯就一副要拦着的模样：“唉，这点小钱，哪里值当你出啊，我来我来。”
　　李大倒也真的把手收回来了，看着大伯，意思是：你来啊。
　　大伯默了默，脸上显然是因为没想到而出现短暂的迟疑的表情，但很快又做回先前的样子，然后伸手在兜里掏，掏了半天。
　　掏出三颗珠子。
　　圭明都不忍看了，他自己的小金库都不少了，嘴上就说：“不用，我有钱。”
　　“你的钱是你的钱，你的钱好好攒着，给自己多买几本书！”大伯硬是把这三颗珠子说出三百颗珠子的架势：“大伯给你，你就拿着，敞开来买！”
　　你这点钱，敞开来买，能买来三串烤串吗？
　　圭明到底心善，没有揭穿大伯的虚张声势，想着他要是拒绝，大伯说不定更下不来台，于是点了点头，就真的收下了，还朝大伯笑：“好的，谢谢大伯。”
　　大伯高兴的“唉”了一声，看着圭明去烧烤摊了，嘴里忍不住道：“这孩子真讨人喜欢。”
　　李大道：“也不看是谁教的。”不过圭明确实是难得的通透，这点不像他，不像他师父，也不像他爸。
　　不知道像谁。
　　圭明走到烧烤摊前头，发现烧烤摊烧烤的东西很猎奇。
　　什么人眼珠子，手指，掌中宝，人耳朵……
　　妈耶——
　　他与那烧烤摊的师傅大眼瞪小眼，觉得自己刚刚还在轰鸣的五脏庙一下子就瘪了下去，感觉自己快饱了……
　　那烧烤伙计见圭明过来，就一副特别热情的样子，给他推荐招牌——人耳朵。
　　圭明憋了憋，到底没憋住：“就没有什么正常的吃的吗？”
　　那伙计愣了愣，然后明白过来，小声道：“这其实都是用猪羊做得，只不过是叫这个名字，吓唬吓唬闯关者的。”
　　但是您做得也太真了。
　　那伙计说：“你要是吃不惯这种，我这里面货架上的东西，你看看怎么样？”
　　他就带圭明去了内里的货架，里面就都是些羊肉串，鹌鹑蛋的串子，只不过拿个屏风挡着，很是神秘，但前头却聚集了很多人。
　　圭明初步瞟了一眼，就辨别出了十几个鬼，不过打扮衣着却也还算得意，没有露出那种吓人的模样。
　　最前面的姑娘头上是一个猫耳朵，两眼放光的盯着货架前烧烤架上正在翻弄的鱼。
　　圭明就跟那伙计调侃：“你这还别有洞天啊？”里外两层，外头的做个样子，里面才是正经招揽生意的地方。
　　伙计说：“没办法，你多招待。”他忍不住吐槽：“其实大家伙也不喜欢吃那些鬼玩意儿，做那些样子，也是为了吓闯关者，这样闯关者就不会过来骚扰我们铺子，我们也能正正经经的做几趟生意了。”
　　他推荐圭明吃那个生蚝：“不贵，特新鲜，刚从菜场买来的。”
　　圭明就有些不理解：“闯关者自己找上门还不好吗？正好把他们通通消灭掉。”
　　那伙计就露出一个笑，带点不好意思：“我们这种小市民，没有那么大的志向，就想过点安安稳稳的平平淡淡的日子。只要闯关者不来，能过一天就是一天，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也不怎么想跟闯关者他们对上。”
　　圭明对这番话感悟颇深。
　　他买了几个生蚝打包，手上又拿了些肉串。
　　等到回去的时候，其实已经过了一会儿了，他一边走一边想。
　　先前他没有发现这个世界不对劲的时候，他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平静淡然的，他对未来也没有什么太高远的志向，归根到底其实也跟刚刚那个烧烤伙计没有什么两样。
　　后来随着一件件事情被掀开，他看到了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波涛汹涌，他迷茫过，痛苦过，最后又再次恢复平静。
　　不管怎么样，日子都要继续过下去。
　　然后现在，一个烧烤店的两种模样，竟然又让他从那凶残狠绝的BOSS内里再次看到他们平凡朴实的一面。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项伐舟毕语方他们那样坚定的站在对抗闯关者的第一战线。
　　他们只是专门培养出来的第一批，要直面闯关者的顶级BOSS，其实还有许多都只是波涛汹涌的浪潮之下被裹挟着往前走的普通人。
　　没有什么太大的志向，只想要好好的努力经营着自己忙碌又充实的小日子。
　　原本怀疑自己的圭明也不再怀疑了，他被项伐舟他们对比得太惨烈，总觉得自己的想法懦弱，不现实，现在看来。
　　与最优秀的人比，那当然会失落，但何必要与这些人比呢？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和道路前进的方向。
　　他圭明走得路，他自己只要走得踏踏实实，安安稳稳，就行了。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有着广大志向的人——
　　他与自己做了个和解。
　　于是感觉浑身轻松。
　　李大他们在前方等着他。
　　圭明先是走，接着加快步伐，然后朝着前方奔跑过去。
　　“怎么这么久？”项伐舟问道。
　　“好多人呢，我等了好久。”圭明给每个人都分了一堆：“我给你们一人都买了点。”
　　大伯受宠若惊：“我也有？”
　　他手上拿着的是圭明递给他的生蚝和几串羊肉串。
　　“买这么多啊……”他好像随口一句：“花了不少吧？”
　　圭明：“还行，挺便宜的。”他朝大伯道：“都花光了。”
　　大伯笑道：“花光了好，花光了好啊！”他想，圭明定是没有动他的钱，但是也没有出声揭穿。
　　圭明在路上把烧烤摊上见到的事跟众人讲了一遍。
　　“外面故意做样子吓闯关者，里面又摆了个正经摊子，还怪有意思的。”他一口一个串，一边说道：“嗯！这油呲得！”
　　大伯：“做生意嘛，肯定想要留客，闯关者只是一时的。”
　　他一边吃一边说：“以后都会好的，到时候这边美食街可以做一个特色美食哈哈哈。”
　　以后都会好的。
　　圭明也这样坚信着，然后问大伯：“接下来我们往哪里去？”
　　大伯说：“有一家餐厅，里面生意爆满，听说那个厨子是十几年的老厨子了，刀功一绝。”
　　圭明有些心动了，顿时又觉得手里的烤串也不香了：“这么好？”
　　大伯：“可不嘛，档次算是这条美食街最高档的餐厅了，关一个大门就有十来米宽。正好带你们去见见世面。”
　　圭明忍不住就有些期待起来，不知道那厨师的手艺，比其他师父来说，又怎么样。
　　他其实一直有想过当一个厨师，以后开一家小饭店来着，只不过现在谈这个还早，他还没有上高中，更别谈大学……想到未来，他既有些憧憬，又有些恐惧。
　　听说高中的知识特别的难——现在初中的知识都已经有些吃力了，他真的好烦哦。
　　说话间，就来到大伯大吹特吹的那家餐厅。
　　门外装饰确实非常不一般。
　　牌匾上写着“一家餐厅”……
　　好吧，看不出来什么，也许是低调？
　　门外有穿着制服的服务员，可能天底下服务员的制服都是一模一样的吧。
　　竟然跟他在师父餐厅里见着的服务员穿得一样。
　　都是西服外头白手套这些。
　　不过确实看上去蛮有档次就是了。
　　圭明这么想着，就要迈进去，然后又觉得不大对。
　　又把迈进去的腿收了回来，重新走到服务员面前。
　　衣服一样情有可原，脸长得一样又怎么说？
　　不会天底下的服务员都长得一个样吧？
　　那个服务员本来是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微笑，嘴上也是那句非常标准的：“欢迎光临！”
　　然后被圭明怼到脸上的时候。
　　服务员：“……”
　　他默默地扭过头。
　　圭明：“啊！果然是你！”
　　接着，他忍不住开始联想：“你跳槽了？”
　　“你不在我师父那里干了？为什么？”
　　服务员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会觉得他跳槽了，而不是想到这家餐厅就是他师父的呢？


第104章 
　　服务员还能说什么, 当然是保持着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小老板，这就是您师父的餐厅。”
　　他顿了顿，解释道：“这是新开分店。”
　　最后又强调一句：“小老板, 我这辈子都是您师父的人, 跳槽是不会跳槽的，这辈子都不会跳槽的。”
　　求生欲不可谓说是很强了。
　　圭明：“……”
　　大伯好奇的凑过来：“师父？小明你还拜了个师父？”
　　圭明就把他先前在师父那里学厨艺的事情跟你大伯说了一遍。
　　“好家伙，你可以啊！”大伯一边往前走, 一边说：“有空跟大伯露上两手。”
　　李大在旁边凉凉的：“怎么不是你露两手给明仔看？”
　　大伯：“我不会啊！”
　　李大：“……”
　　圭明早就撒开腿往里面跑去了, 还有什么比饥肠辘辘的忙碌了一天，然后再舒舒服服地吃上一份师父做的红烧肉来的爽快。
　　不对，他不是馋师父的肉, 他是想师父了，对。
　　他对师父的想念就像他直下三千尺的口水一样要满溢出来——他觉得他现在可以吃下一头牛！
　　……
　　餐厅里面很热闹。
　　一进去感觉就是好多人，所有的座位都坐满了，一看生意就很好。
　　有服务员走过来要招待他们, 圭明还很看到了几个熟人的面孔，好些个原来都是师父那家餐厅的熟客，现在也换上了服务生的衣服出来招待生意了。
　　师父他还很会生财有道嘛！
　　圭明看到王阿姨了，她穿着那种黑色的西装小马甲, 白色衬衣，紧身黑裤, 蹬着高筒皮靴，齐肩的长头发整个都扎起来, 竖起马尾，从先前的温柔大姐姐变作了极有御姐风范的女强人模样。
　　此时正在训斥服务员的模样特别有气势。
　　即不会太过咄咄逼人, 但也不会觉得她过于柔软, 原本是外柔内刚的性格, 现在里面的刚渐渐显露出来，反而更加让人挪不开眼睛。
　　他避开其他的客人，朝着王阿姨那边走了过去。
　　王阿姨正给新上任的服务员安排工作，看到他过来，原本还显得有些严肃的面容立刻荡开一个微笑，别说多和蔼可亲了。
　　“小师傅！你怎么也来了！”
　　说着，伸手把圭明的肩膀扶住了，左右打量：“感觉又长高了？你不是好好上学去了吗？”
　　圭明跟王阿姨解释：“我跟家长一起来的。”他的目光在王阿姨马甲上挂着的胸牌上顿了顿，见上头写着经理两个字。
　　王阿姨注意到了圭明的视线，垂下头摸了摸胸牌，说道：“你师父他们忙不过来，我们就毛遂自荐过来帮忙了。”
　　圭明小声道：“王阿姨你是有工钱的吧？”
　　王阿姨忍不住笑：“想什么呢，你师父在你眼里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吗？”
　　道理还是讲的，但是抠也是真的抠啊……
　　圭明听到王阿姨保证自己确实是有钱拿，才算松了口气，他是不怀疑王阿姨他们这些年跟师父之间的关系，但是关系是关系，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他怕王阿姨脸皮薄，只想着帮忙，不好意思拿钱，真就做了师父的冤大头。
　　反正他相信他师父是绝对做得来这件事的。
　　“那就好，那就好。”圭明一副心放进肚子的模样，把王阿姨给彻底逗笑了。
　　“你这孩子，怎么不站在你师父那边？”
　　圭明义正言辞：“师父是师父，我该尽孝尽孝，该听话听话，这是我的责任，但是师父真要是做对不起你的事，我就算是他的徒弟，我也是要站你这边的，因为这是我的大义。”
　　把王阿姨逗得，在他的头上揉弄了好久才算是止住了笑。
　　“傻小子。”
　　此时大伯他们也走到这儿来了，圭明就跟王阿姨介绍自己的家长：“这是李大，我奶奶的徒弟，这是我大伯，这是我室友，这个是我老师。”
　　两边介绍完了，圭明就朝王阿姨露出个略显腼腆的笑：“王阿姨，不好意思啊，我们这么多人，都要劳烦您安排了。”
　　“说什么客气话呢。”王阿姨假装生气道：“正好专门空了个包厢，反正你师父这会儿也不住，你们就去那里吃了。”她一锤定音，大家都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自然不会拒绝。
　　圭明倒是知道，他师父那个什么包厢，压根就是他师父专门为自己留的一个休息娱乐室，独家VIP尊享版豪华包厢，里面什么电视啊，浴缸，床什么的都有，那里其实跟酒店的星级装修配置差不多了。
　　圭明上次其实就在那包厢吃过的，那是他师父专门把自己最好的包厢拿出来为他洗尘，还招待了霍氏村的村民们。
　　现在又要拿来招待他的这群大家长们……
　　你说他要一个人来，那也没什么，结果每次都是带一大帮子人来……感觉好像专门来薅师父羊毛的……
　　圭明的良心隐隐作痛，这一切都不是他有意为之，这不是赶巧了吗。
　　一行人来到包厢，这个包厢比圭明上次见到的还要豪华，可见他师父的摊子是越做越大了，所以在对自己享受上也很愿意花工夫。
　　大伯忍不住侧目，话语中不经意间透露出自己的贫穷：“这里是不是很贵？”
　　“其实也不用来这么好的地方吃饭，我看大厅也挺好，视野开阔，还热闹，吃得特别有气氛。”大伯已经开始胡说八道起来了。
　　神特么叫有气氛。
　　李大都不屑看他：“不用你花钱。”
　　大伯：“你出钱？你看这多不好意思啊……”
　　王阿姨就在旁边笑：“出什么钱啊，这里的一切以后都不还是小师傅的？小师傅回家吃饭哪里还要花钱的道理？”
　　好家伙，大伯都忍不住对圭明侧目了，有一种被金钱闪耀到的错觉，他这侄子了不得，才上学呢，就身价不菲了。
　　其实他身为老先生的儿子，理应是不缺钱的，自己实力也有，真想要赚钱，有的是途径，绝对不是现在的样子。但是他要养几十万的孤魂，这些魂魄可不是放进扁担里不管不顾就行的，大伯是想要救人可不是想要杀人。
　　他得供这些孤魂日常开销，否则这些孤魂丧失养料，渐渐荒芜，那他可没处哭去。
　　只这一项就花费不菲，更别说那些孤魂还要用阴物养魂，阴气修炼，这几乎就是一个无底窟窿，以至于他现在能省则省。
　　王阿姨：“你们能来这里做客，就是给大师傅面子了，都是贵客，招待你们是我们的福气，哪里还能收你们的费用。”
　　她说得没错，圭明的这几个大家长都是来头不小，不说混得最差的大伯，哪怕是张老师，走到各个副本，也是要被人供起来的，甚至好多副本里的BOSS都是他教出去的学生，说句桃李满天下都不为过，能跟校长呛声，就可见其底气了。
　　更别说李大，老先生教下来的唯一徒弟，又亲手协助老先生推出副本生态联盟，出去抬一抬脚，都能震一震。
　　但是大家都比较低调，无论在外头做了多少事，回到家里头，也依旧该咋样就咋样，李大那双破鞋穿了几年都没舍得扔，一根烟杆更是当做宝贝家伙什。
　　他们这些老一辈，尤爱这些陪伴自己走了大半被子的“老伙计”，别说扔了，平常稍微磕磕碰碰都要掉眼泪。
　　更别说现在这样的世界，东西越老，价值越高。
　　张老师看上去是个平平无奇的初中老师，每天保温杯不离手，与所有被学生气到秃顶靠枸杞苟命的老师没什么两样。
　　李大就是个脸色阴沉，皮肤蜡黄的农村汉子，好歹还自己有一门收益，扎纸人虽然说出去不大体面，但到底能养活自己。
　　大伯就更别说了，一个跟所有挑夫没什么区别的挑夫模样，都快要上街要饭了。
　　你说他们几个是大人物，估计没有谁肯信，但是有一些东西，与外表，与衣着打扮无关。
　　就比如现在，哪怕王阿姨自认自己说得话没错，但是在场的个个都没有搭她的言，哪怕是大伯都说：“就算是旧社会那会儿，皇帝老爷也没有吃霸王餐的道理。”
　　李大：“该付就付，不会少一分半毫。”
　　圭明：“是啊是啊，哪里能天天吃白食，我现在有钱。”
　　王阿姨也不会真就强逼着人不给钱，她到底心思玲珑，有些事情表现得太过了，反倒伤了和气，于是话语一转，又笑道：“哎呀本来都是一家人，怎么能跟别人一样呢，行吧行吧，拗不过你们，想付就付吧，正好也好走账。我这就去把菜单拿过来。”
　　等人走了以后，大伯坐了下来，评价了一句：“是个厉害人。”
　　李大没有说话，他向来不是爱多言的，除了时不时的会嘲大伯两句外，其他都安静的很。
　　但并不是说他没有存在感，有些人，哪怕他一直不吱声，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其他人也不敢把他忽视。
　　圭明说：“王阿姨性格挺好的，我以前在我师父那里当学徒的时候，她老是给我递糖吃。”
　　大伯说：“这就是厉害之处了，能笼络到人又让人觉得不讨厌，并不简单，学着点。”他意有所指：“你想想，你先前在你师父那里，那里的人应该不止她一个吧，你怎么只跟她关系好？难道只有她对你好吗？你一个小孩子，平常大人多多少少会对你施加善意，但是就她在你心里头留下了痕迹。这简单吗？”
　　圭明露出若有所思的样子。
　　大伯：“她当然也是喜欢你的，但是这跟笼络你并不冲突，既表现了自己的善意，又不会让人觉得功利，有的人天生就会，有的人却在门槛里面徘徊……这做人呢，学问大着呢。”
　　李大不耐烦：“你说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大伯：“我这不是教孩子嘛，一看明仔，就知道你们很少给他讲这里头的道道，这孩子看谁都是好人，要是被人骗了怎么办？”
　　李大冷笑：“你倒是会，说起来头头是道，可是怎么也没妨碍你这么多年死犟在外面不回来，我还以为你是死在外头了呢？”
　　这又恢复到了老生常谈，在这方面，大伯是永远的吃亏的。
　　干脆嘴巴一闭，不吱声了。
　　圭明倒是理解大伯的意思，他是怕他以后受伤。这受伤，有身体上的伤，也有感情上的伤，身体上的伤涂涂药慢慢养，迟早会养好，但是感情上的伤，看不见摸不着，也不知道怎么治，更不知道怎么才算是好，最是麻烦不过了。
　　他没有再替王阿姨讲话，也没有对大伯所说的不屑一顾，诚然大伯是站在他的角度，很多事情也没有了解太深，有一些片面。
　　但是这心，确实还是为圭明好的。
　　圭明认他这份心。
　　也认了他这个大伯，也就是这会儿，他才真心实意的体会到了，自己又多了一个大家长的感觉。
　　他们点了一页菜单，圭明怕他们抠抠索索不舍得点太好的，干脆自己拿过来，看到标价就感觉自己心脏一阵收缩，要么怎么说，论心黑还是商家的心黑呢，这不心黑哪里能赚来钱。
　　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给的钱也是进了师父的口袋里面头，没有肥外人的田，就当是孝敬师父了！
　　圭明咬咬牙，闭着眼睛点了一串，等到菜上来的时候，还别说，整得还蛮好看的。
　　感觉自己扔出去的钱没有打水漂。
　　吃饭期间，外头传来些许喧闹声，圭明找服务生一问，才知道是一群闯关者慌不择路的冲了进来，可能是以为人多的地方安全，想要借一借人气，却万万没想到进了魔窟里头。
　　彼时正是餐厅最热闹的时候，几乎整座北宁城爱凑热闹的BOSS们都来到这座餐厅里面好好享受美食，放松一下白天装普通人的辛苦，一边调侃着白天遭遇的几个闯关者，把他们当做普通人杀了以后，抢了他们的身份占了他们的房子，以为自己稳了正洋洋得意呢，结果没想到晚上看到他们爬起来的模样，就吓得涕泗横流，满地乱爬。
　　互相分享一下这些闯关者的惨状，再品尝着美食，是这副本生涯当中极为少有的快活事了。
　　结果这正快活的时候，突然被几个闯关者搅合了性质，大伙儿能不火吗？
　　这一下就跟点着了炮弹库，该着的都着了。
　　不该着的也着了。
　　圭明刚想要去也凑份热闹，那边服务员就安抚他说：“没事，已经解决了。”总共过去还不到半分钟。
　　圭明：“……”
　　原本圭明所想象的北宁市一行，是紧张的，是刺激的，是危险的，是可能要付出生命代价的。
　　结果这紧张有了，刺激有了，危险也满格了，生命代价就不说了，直接全没了。
　　但这些都不是他的，是闯关者的。
　　这就离谱。
　　而他呢？除了白天稍微热了热身以外，还没真正伸展开手脚，就被直接以未成年胆大妄为，送去警察局被明为关押实为保护的关了起来，原本以为自己的北宁市之行要凉凉了。
　　结果峰回路转，没想到竟然会遇上李大。
　　圭明想着自己抱大腿有肉吃，这腿确实是抱上了，但是接下来他就感觉自己好像是在放假。
　　逛纸城，接着再逛美食街……他那来北宁市提起来的斗志都快要被消磨干净了。
　　接下来，圭明觉得自己也难再有发挥之地，早知道自己最开始的时候就低调一点，猥琐一点……他假装错过最佳表现机会的样子扼腕感叹，接着就完全没有心理障碍的投入到了美食当中。
　　唉，闯关者真惨。
　　菜真好吃。
　　虽然什么都没做到，但是感觉好爽。
　　有种躺赢的快乐。
　　躺赢的快乐谁不爱呢，什么都没有做，但是却赢了。
　　嘻嘻嘻。
　　等到他们吃得差不多了，发现餐厅又涌进来一批新的客人，随着闯关者逐渐被逼到角落里，这些腾出手收拾完闯关者的BOSS们也终于可以喘口气，走出门外去享受新的生活了。
　　圭明的师父这时候才匆匆的从厨房赶出来，显然从刚刚到现在都没有停过，生意太好以至于整个厨房忙得简直快要疯了。
　　师父完全是忙里抽空，急急忙的赶来看一眼，然后又急急忙的赶回去。
　　圭明虽然很想帮忙，奈何他也分身乏术啊，他还想要看大伯把那几十万孤魂都倒入纸城的震撼场景。
　　其实这种又忙又充实的感觉又何尝不是一种快乐呢？
　　圭明很快说服自己，师父忙着挣钱，他做徒弟的就不要再打扰了。
　　就祝福师父财源广进吧。
　　越挣越多，争取把分店开往所有副本！
　　吃饱喝足过后，圭明感觉自己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他兴致勃勃的决定跟大伯一起，送孤魂入城！
　　但是大伯那扁担特别的沉，从美食街到小三巷的路程可不算短，大伯要靠着自己的一双脚一步步的走过去。
　　圭明有点着急，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大伯倒是一脸的无所谓：“没事，我都已经习惯了，我这扁担背了小半辈子，跨过不知道多少山道弯路，小小的几步路而已，累不着我。”
　　李大也说：“让他犟吧。”然后就转头回纸车坐着了。
　　圭明在纸车和大伯之间犹豫了一会儿，最终选择了大伯，跟在大伯后面，想要给他分担一些。
　　曾祥伟稍微迟疑了一下，看了眼李大。
　　李大点着烟道：“让他去，我们跟在后面，开慢点。”
　　曾祥伟就上了驾驶座，张老师上了车，项伐舟他们就以刚刚吃太饱了，想要走一走，消消食为理由也陪着圭明一起。
　　张老师看着那几个孩子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个笑：“到底是年轻人，劲头足。”
　　李大转头睇了他一眼，又埋头抽了口烟：“……你不一样是年轻人。”
　　张老师：“老啰老啰，几百岁啰。”
　　李大：“你那几百岁，全是水，就跟明仔脖子上挂着的那只小魔崽子似的，真正睁眼看世界也没几年吧？”
　　张老师没有说话，转头望向两边的路灯，过了会儿才道：“变化得可真快，头几年，大家还拿闯关者没有办法，被闯关者撵得到处跑，现在就开始化被动为主动了。好像闯关者三个字也变得不再可怕起来。”
　　李大：“事在人为，这里面不也还有你的一份功劳？园丁？”
　　说老师是园丁是一个比较有年代的说法，张老师忍不住自嘲道：“我都不知道我培育的到底是祖国的花朵，还是食人花。”
　　李大劝他：“祖国的花朵也要经得起风吹雨打，给他们一点信心。”
　　张老师手指磨蹭了一下保温杯的顶盖：“我总担心自己会教育出来像闯关者那般的怪物，为此严防死守，可是现在想来，有我，有你，有老先生那些人站在前头，身后的那群孩子不管外表怎么变，其实骨子里也都歪不到哪里去。”
　　“哈哈哈，这就是标杆的作用，我们就是标杆，也是方向标，我们只要不迷路，后面的人也不会走岔路。”
　　“是这个道理。”张老师点头，接着又说起：“这几年，越来越多的人相信自己能够把闯关者全部赶出去了。说起来忍不住感叹，头几年的时候，虽然喊口号比谁都响亮，但是大家心里头都是不信的，现在有了底气，也变得越来越从容起来，精气神也都不一样了，感觉好像和平的未来就触手可及一样。”
　　“这不好吗？”
　　张老师道：“好是好，只是以前压根不敢想的事情，现在变得触手可及，有些不真实。”
　　李大哈哈哈大笑：“你现在想可有些迟，赶紧想，别到时候闯关者都没了，还没回过神来，整天叨叨闯关者呢。”
　　张老师嘴角微勾：“也是，只是你们都有可能回到过去……我能回去吗？”
　　张老师并不是突然发现自己世界变作副本的普通人，他其实是副本通过传说演化出来的产物，他的根就在副本内，当有一天副本不再是副本……
　　张老师知道原来的世界是个不存在妖魔鬼怪的和平世界。
　　那他是否还存在呢？
　　李大抽着烟：“你想得可真美？你以为我们把闯关者赶走后就能回去了？”
　　张老师：“……”
　　李大：“大家把闯关者赶走确实是想要回归过去平静的日子，但是时间不会倒流，所有的一切都发生过，也都留下了痕迹，不可能再完全又变成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就像是真正死去的人不会再复活，过去的一切也不会再重来。”
　　“可我们决定不了过去，但我们能够决定未来。”


第105章 
　　大伯扛着扁担, 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脚边的雾气一点点的从他身边往外蔓延，但是又不会散开, 像是围绕在他身边一般，算是自带出场特效了。
　　特别有BOSS风范, 只要他不开口。
　　圭明跟在他后头, 有一步没一步的跟着，先是试探的靠近, 感受着雾气是否会带给他伤害, 在待了一会儿后，感觉适应良好就走到了大伯的身边, 最开始也没有说话。
　　大伯也没有说话, 伯侄两个一前一后的走着。
　　两边是热热闹闹的店铺, 随着夜晚的到来，整个北宁城就像是一只巨大的巨兽猛地从黑夜中苏醒一般, 各种妖魔鬼怪揭露自己的伪装, 走到街道上面, 逛着夜市。
　　他们有的是兽头人身，有的露出自己嘴角的尖牙，有的露出兽耳，还有的飘在半空中, 如果忽视他们的外表的话, 脸上的神态其实跟许多逛夜市的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看到有趣的小商品会露出好奇欣赏的表情来，在看到价格后又变得索然无味。
　　很真实了。
　　当然路上也并不是全都是这种看似诡异而又平和的景象，偶尔也还是会遇见被追赶的闯关者, 这些“人”也会稍稍驻足, 但是并没有簇拥过去, 谁的猎物就是谁的，闯关者这么多，没有必要抢。
　　现在不是闯关者围殴BOSS而BOSS无力还手的时候了，以前闯关者的处境已经完全颠倒过来，原来的猎手转为被追的猎物。
　　也许是真的觉得扬眉吐气，虽然知道这猎物已经被划上符号，但是大家仍旧愿意停下来观赏，好好欣赏一下闯关者的丑态。
　　吃瓜是多么快乐啊。
　　大伯扛着扁担往前走的时候，前面驻足观赏的“人”会往两边让开，圭明能够感受到他们的视线定格在他的后方，要是以往他这会儿指不定头皮发麻了，但是这会儿反倒感觉良好，反倒朝“人”笑了笑。
　　那些“人”也朝他笑了笑。
　　圭明数着大伯的步子，数了有一会儿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内心中的好奇。
　　“大伯，我跟我爸长得不像吗？”
　　圭明的童年是跟着奶奶过的，他对父母的形象有着许许多多的猜测，偶尔能够从奶奶的嘴里套出来零零碎碎的信息，也有过憧憬和向往，但是随着年岁越长，脑袋里面不由得开始想，如果他的父母还在的话，那么不会这么久都不曾回来看他。
　　不管是不愿，还是已经不在了，都不是他所愿意接受的，既然如此，倒不如假装自己没父母的样子，干脆把脑海里曾经的幻想抹去，就当没有。
　　没有了就不会有期待，没了期待，也就不会有失落、失望、难过了。
　　这是圭明保护自己的方式。所以后来，他也就不缠着奶奶问这些了，他不再期待哪天自己的父母会回来，然后跟他说什么这些年没有办法回来的话，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不是任何理由能够揭过的。
　　与其幻想父母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如更干脆利落一点，就当自己没有，反正他也过得跟孤儿没有什么区别了，不再对那未曾露面过的父母抱有期待。
　　与其期待这从未出现也不知会何时再出现的人，到不如把这心思多放在自己身上，真正关心关爱自己的人身上。
　　他想得挺好，但是真的触及到了这点，还是会控制不住自己。
　　可能这就是刻在孩子身上本身的孺慕，对父母总有着天然的滤镜，当李大说起他爸爸是最有出息的时候，那被他按压在心底的期待又忍不住冒出头来。
　　在饭局上强忍着没有问出口，但是这会儿，想来想去，却还是拿这件事当了扯开话题的第一句。
　　虽然他假装若无其事，但内心仍旧忍不住开始在意。
　　大伯倒是没有像奶奶那般会避过去这件事，他笑道：“真的一点都不像，小东长得黑，个字也不高，你又高又俊，跟你爸完全不一样，刚出生的时候那会儿看不大出来，跟个小瘦猴似的，现在彻底长开了，有我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他彻底打开了话匣子：“那时候，咱们村虽然生意有些个晦气，但是晦气是晦气，这门道就是赚钱，别人村里还为个几亩地打架的时候，我们村里已经家家小电视小洗衣机，什么空调都安排上了。”
　　圭明没明白：“晦气？”
　　大伯就说：“对啊，白事村嘛，全村人都做白事的生意，你奶奶是有名的神婆，算命接生迁坟都会，李大做扎纸人，还有好几个叔伯是做花圈的。”
　　圭明：“……”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是白石村吗？”
　　大伯就说：“直接叫白事不是晦气吗，就取了同音字，你别说，做我们这行的，其实最是迷信了。”
　　然后醒悟过来：“忘记这些没有和你说，怪道你不知道呢，后来不是倒霉催的，世界变了嘛，生意也没法做了。像你奶奶，原本就灵感比常人强点的，倒是占了些便宜，就算闯关者突然来了，她那些小手段也能把闯关者制服，李大的纸人更是活了过来，但是那几个叔伯就不行了，做花圈，纸钱，原本是以前最赚钱的，可是不能保命啊！”
　　大伯说：“说来其实挺可惜的，其实后面纸钱到后头也蛮有用的，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纸钱本来就是鬼用的钱，随着副本的开启，鬼怪横行，一张纸钱都可以让鬼替你卖命了。
　　更别说你那个叔伯的纸钱做得可好了，有的好的纸钱可是了不得，你拿到鬼市去能买到不少东西，可是那会儿大伙啥也不知道。”
　　“我和你奶奶他们勉强保住了性命，但是我那几个叔伯就没有活下来，否则你能见到他们，特别是大叔伯，人最慈善了。”
　　大伯唏嘘感叹了一句，看着圭明一脸茫然的表情：“看你就知道，你奶奶他们估计不会跟你说这些事。”
　　确实，奶奶从来不会跟圭明说这些，圭明一直以为他在白石村没有什么亲戚来着，听到大伯的话才知道，不是没有，而是没能活下来。
　　奶奶好像把所有的不幸都掩盖住，只向他展露好的一面。
　　圭明说：“我先前也不知道我有个大伯，我一直以为我奶奶只有我爸一个儿子，而且还不孝顺，把我和奶奶扔在乡下不管不顾。”后面的则是圭明自己的猜测。
　　大伯：“……”
　　他有些不敢置信：“我娘从没向你说起过我？”
　　圭明点了点头。
　　大伯沉默了好久，整个人都像是霜打的茄子，丧到不行，忐忑不安地道：“她不会真当我死在外面了吧？”
　　圭明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就提建议道：“不如你到时候一见到我奶奶就对她跪下来？”
　　大伯半信半疑：“我跪下来，她就会原谅我吗？”
　　圭明：“总比让她亲口说让你跪下来认罪要好吧？”
　　这可真是个不怎么样的主意，大伯默了默，只能道：“那我还是先别见她吧。”
　　圭明也没有劝，其实要他说，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倒不如早挨早了，越拖到后面越脱不了头。
　　不过大伯有自己的想法，他做晚辈的说一句就够了，说再多反倒有管教的嫌疑，不大好。
　　圭明最是会做人，就岔开这个话题，又说起大伯救的鬼魂了。
　　大伯却没有完，只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你怎么问你爸长相来了，你爸不就在家吗？”
　　圭明沉默了。
　　大伯从他的沉默中察觉到了什么：“你爸也走了？你没见过你爸？我去，我当时就是想家里有小东一个就够了，兄弟两个总要出去一个，看看外面世界变成什么样了，也要做点事来！我才走的！”
　　圭明言语有些艰涩：“……我也不知道。”
　　大伯说：“我要早知道小东不在，我早就回来了！卧槽，我更不能原谅自己了，这些年，就留你和我娘两个人在家里？？？”他忍不住有些生气：“小东怎么回事？”
　　圭明更加没办法说话了。
　　大伯看了圭明一眼，眼里有着痛心：“你别想太多，小东不是不负责任的人，肯定是遇到什么事了。他人情世故向来通透，人又聪明，无论做什么都能举一反三，别说我娘，全村的人就没有不喜欢他的，而且脾气也好，见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最主要的是，他在玄门上头特别有天赋，是天生吃这碗饭的人，十来岁的时候，就能够给人驱鬼了。
　　当时突然遭遇那么大的变故，我都慌了，他还能冷静下来，也劝我们都冷静下来，闯关者来的时候，大家都把闯关者当救星，也是他最先说闯关者不可信。”
　　“他不是不留一句话甩手就走的人，我娘没有跟你说太多，可能也是怕你想太多了。”
　　圭明现在有一种溺水感，他本以为自己是不在意，但是这会儿却觉得整个心脏都缩紧了，如果不是主动的把他抛弃，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圭明朝大伯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没事……我没想太多。”
　　大伯声音有些微弱：“也许是被事给绊住了，你看还有我这种没良心的，十几年没有回去过的。”
　　“也许吧。”圭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至少知道他曾经有过一个爸爸，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就行了，至于那爸爸到底是何苦衷，他其实不大想知道，有些东西只有在意才会有原谅这个说法。
　　他尽量让自己不要在意，他有奶奶，有李大，有师父，现在又有大伯，就算没有爸爸妈妈，他一样可以活得很好，甚至要活得更好。
　　等到那在他人生当中缺席的父母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一副愧疚难安想要再弥补他的模样，他也可以一脸淡定的说一句：“你们是谁？”
　　都不重要了。
　　圭明对自己说到。
　　“不聊这个了，说说大伯你这些年去过哪些地方吧？”他觉得自己此时脸上的表情肯定有些过于冷漠，因为大伯看着他的表情有一些复杂。
　　当圭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时候，他永远都是一付略显冷漠的，面无表情的模样。
　　看起来有些生人勿近，但这是他的保护色。
　　看起来淡定，但其实都是伪装而已。
　　要是真的能够无情还好了。
　　这样就不会受伤了。
　　可圭明到底还是做不到，他有太多在意的人在意的事。
　　所以只能用伪装来掩饰自己。
　　大伯大抵是想要说一些开心的事情调节一下气氛，但是他回顾自己的大半生，其实难有开心的事。
　　总是各种倒霉的事情掺合在一起，每一件都透着无奈和心酸。大伯在玄学上没有天赋，折纸也不会，笨手笨脚，倒是力气挺足，也没怎么念过书，小学没读完就辍学了，先是在家里帮忙，又去给木工当了几年的学徒，学好了后就在外地打工谋生，而像他这样年纪不读书的，在当时农村里挺多。
　　但是打工没有学历，好的工作找不到，大伯在外地被人拿去当了免费劳力，辛苦干了大半年的建筑工，老板跑路了，大半年白干。大伯没有办法，又回来了，最后选择当了一个挑夫，帮着运货送货，因为山路不好走，车子进不来，许多东西都是要靠人一点一点的挑上来。
　　那时候有车的也没几个，真有车都当宝贝似的供着，哪里会让它去做这样的事，人比车子轻贱多了。
　　挑夫干得是辛苦钱，一趟来回几块，东西多了，就加钱，加钱就要贵点，按斤算，有的一趟能赚几十。
　　大伯干了几年，倒是干了下去，别人没有他力气大，而且也没有快，因为山路不好走，人上去都要小心，更何况还挑着东西？
　　也不是没有失足落下去的事情，每年都会死个把人，只是人命轻贱，大家都没钱，赔也赔不了多少，就自认倒霉了。
　　有的担心危险就没做了。
　　挑夫一波一波的换，大伯反倒混成资历最老的一个。
　　崎岖的山路硬是被他踏成了平坦大道，眼看日子要逐渐转好，新上任的县政府班子要高价建一条能行车的山道，这些挑夫都被应征。
　　越是危险的地方，工钱待遇也越好，大伯眼看要出头了。
　　他当天夜里收拾好一切东西，晚上有些兴奋得睡不着，跟小东聊天，说这个工程干完，他可以在县里面买套房了。
　　第二天，他发现山路被迷雾笼罩，他走了无数遍的那条下山的路没了。
　　人生就像是一片沼泽，你越是挣扎，反倒越是陷落。
　　大伯的工作没了，但是陪伴他多年的伙计却舍不得扔，好在他的伙计并没有真的抛弃他，世界大变后，随着李大扎的纸人能够动以外，他的扁担也变得邪门了。
　　那不到两米长的十厘米宽的扁担，可以挑起这世上的所有一切。
　　就好像是认同他这些年的努力没有白费一样，大伯在稍稍兴奋之后，就决定去其他的副本闯闯看看，他是个挑夫，他只有挑起东西的时候才有价值。
　　然后他选择自己挑起来的第一件，是一条人命。
　　从此，这扁担就一直被他抗在肩膀上。
　　它可以救人，也可以杀人。
　　但最终，大伯选择了救人。
　　圭明沉浸在大伯的故事里。
　　大伯露出个笑容：“都是过去的事，老掉牙了。说起来肯定是不招你们年轻人喜欢的，你们肯定愿意听那些把前来挑衅的闯关者打得满地找牙的故事。”
　　“可是大伯这里没有，说起来不怕你笑话，大伯就像是一个一只可怜虫，追着闯关者的脚步，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他们通关，却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副本一个副本的彻底消失。”
　　“大伯这辈子就想，要是我再聪明一点就好了，聪明一点，知道得多一点，是不是就会能多做一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会傻傻的把一切都挑起来，抗在肩膀上。好像这辈子是会做一件事，挑上来，扛起来。”
　　“这一段漫长的旅途，却失去了挑夫所有动作里那最后的一个放下来。”
　　“好在，马上就要到终点了。”
　　可以放下来了。
　　漫长的故事里，圭明竟然发现在不知不觉的过程当中，他们又回到了小三巷。
　　白天的小三巷都是一副见不到阳光的样子，夜晚的小三巷更加的黑暗，哪怕是路灯也照不透一般。
　　只有点点荧光在这好像要把人吞进去的黑暗里，就像是一只正匍匐着看着你将要把你吞吃入腹的怪兽。
　　不过这种感觉确实也不算错觉，在白天，这里几乎成了一大批闯关者的坟场，所有的闯关者都几乎是有去无回，等到夜晚到临，北宁城撕开假面，这里彻底化作了闯关者的坟场。
　　但在圭明等人眼里，这里很安静，没有一个闯关者。
　　白天里的纸城没有变回原样，包括李大撕开的那个入口也都还是他撕开的那个模样。
　　纸城最高的建筑上面，跟圭明有着一样面孔的纸人正坐在上面，他身下是许许多多的纸人，它们聚集在一起，中间有一座高台，两个纸人在上面打架。
　　周围是纸灯笼，别说，还挺亮的。
　　把旁边的纸人高举双手，呐喊欢呼状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大伯：“……”
　　圭明：“……”
　　李大：“……”
　　其他所有人：“…………”
　　“圭明”纸人正看得带劲，忽然察觉不对，略微抬起头，就看到了李大他们，当时脸色一变，接着毫不犹豫地从建筑上面跳下来，转头就失去了踪影。
　　正在办拳击赛的纸人们略微停了停，接着一哄而散，留下一地狼藉，还有的纸人不幸被其他的纸人踩踏，好在本来就是扁扁的，也不会踩出来事，就是身上一堆纸脚印，等人群过后，骂骂咧咧的又站了起来。
　　然后又一边骂骂咧咧的扶着腰做一瘸一拐的样子跑走了。
　　大伯忍不住朝李大投去戏谑的目光。
　　李大假装垂头抽烟，当做没有看见，虽然曾祥伟的纸汽车看上去是纸做的，但是一应设施俱全，还能放车灯，此时车灯打起来，照在地面上被踩破的纸面，有一种好像经过一场大战后，一片废墟的感觉。
　　问题是白天真的跟闯关者打起来的时候，纸城还没有受到这么大的伤害呢！
　　李大忍不住揉了揉有些发痛的眉心，嘴里自然是不会在大伯面前露怯，只做不过如此状：“有些调皮而已。”
　　大伯忍着笑：“活泼些好，但是什么都有个度，也不能太活泼了，你说是不是？”
　　李大臭着脸没有接话。
　　大伯说：“要不你先处理点家事，我再放魂？”
　　李大：“不用，你放。”
　　大伯看李大这么强撑的样子，心里面都要笑开花了，嘴里忍不住咧开，道了一句：“好咧！”
　　李大放下烟杆，咳嗽了一声，接着把手里的烟雾挥散，那些烟雾朝着四周扩散去，原本沉默的纸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接着就像是一只巨兽在苏醒一般，逐渐变了模样。
　　大伯往手心吐了口口水，再用力的搓了搓，接着深吸一口气，高喊：“起担子啰——”
　　他的声音又响又亮，在寂静的夜里传到很远的地方去。
　　远处好像传来他的回音。
　　那根仿佛长在大伯背上的扁担被大伯用力的用双手抬起，他的脸都憋得通红，双手青筋暴起，接着“嘿”了一声，把整个扁担都抬了起来。
　　随着他的举起，一直围绕他身边不走不散的雾气，像是整个爆炸开来，朝着四周散去。
　　那一刹那，哪怕是对着车灯，圭明的整个视野也被迷雾盖住，目光下去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四周。
　　接着一个个闪烁着蓝光的魂魄在迷雾中亮起，有扎着小揪揪的女孩，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杵着拐杖的老妇，也有牵着牛的老汉，更有数不清的年轻人，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变成一片嘈杂的海洋。
　　“出来了出来了！”
　　“这是哪里？”
　　“妈！妈！呜呜呜——”
　　“我还在下棋呢，我棋还没下完！”
　　“哎呀，我怎么出来了？”
　　然而那扁担是如此的沉重，哪怕大伯青筋暴起，他仍旧才只放了一部分，不由得大吼一声：“再起！！”
　　迷雾再次疯了一般的爆炸起来。
　　接着整个视野都被迷雾盖住的圭明一下子觉得四周都拥挤起来，他身边多了好多人，他们好像突然之间就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左右望了望，看到他露出友好的笑容——
　　“你好啊，小兄弟，现在是几几年？”


第106章 
　　伴随着大伯最后一声“起来！！”, 无数的魂灵冲出，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条鲜活的河流，涌入城内。
　　原本空荡荡的安静的纸城, 在这一刻彻底的活了过来, 举目望去全都是“人”, 他们吵闹着, 拥挤着，又好奇的打量着新的世界。
　　站在圭明旁边的人还会一脸好奇的问圭明——
　　“小兄弟，现在是几几年？”
　　圭明还来不及回话，又有人凑上来：“让让，让让！别挤, 现在什么情况，闯关者走了吗？”
　　“我们安全了吗？”
　　所有人都一脸期待的望着圭明, 他们的脸上有的还带着未成褪去的朴实和属于小市民的忐忑，与圭明在北宁市见到的那些浑然不一样，更别说他在学校里面见到的那些。
　　他们还未曾经过真正反杀闯关者后的洗礼, 身上表现得就是他们最开始的模样。
　　他们是被大伯从死路上拦下的魂灵。
　　而曾经还有更多的这样的人甚至还来不及被拯救，就早就已经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当中。
　　圭明有那么一瞬是说不出话来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些人的眼神, 这眼神就像是带着重量似的沉甸甸的压在他的肩膀上。他可以对任何闯关者，还有魔这种，自诩聪明的人信口开河, 肆意胡扯。
　　但是对这些人，他没办法像对闯关者他们那样随意, 他甚至感觉自己要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非常的艰涩, 就像是字上头戴上了砝码, 如同那沉甸甸的视线一般, 无形之中带着重量。
　　也就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他的词汇量是如此的匮乏，比如此时此刻，他在不打算胡扯的情况下，竟然是找不到其余的词汇来形容现状，既能给安抚下这些人，又不让他们失望。
　　到最后，他只露出了个笑：“这里是安全的。”
　　密集的人群把圭明和其他人冲散开，他才刚说完一句，周围的人就又换了面孔。
　　此时他的周围全都充斥着各种好奇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
　　纸城内的街道都站满了，还有的不知道怎么爬到建筑上头去，有的挂在窗户上，也有的坐在房顶。
　　还有找不到家属的四处寻找的。
　　圭明不得不也开始往中心挤，他听到大伯的声音就在附近。
　　大伯嘶声裂肺的大吼：“安静！大家安静！听我说！！！”
　　没人听他的，人太多了，随便一个人张嘴说一句，就感觉像是几千只鸭子在叫。
　　大伯在试图稳定局面，几次都失败后，不得不放弃徒劳的大吼，主要是他嗓门也不支持了。
　　圭明跟周围人说：“麻烦让一下，我找人，你别往前挤了，前面啥都没有。”
　　被他扯开的人，睁大眼睛望向他：“你知道我们现在在哪吗？”
　　圭明：“小三巷，也是纸城，这里都是你们的。”
　　他刚说完，就不得了，周围的人一下朝他涌了过来。
　　“真的吗？”
　　“那要怎么分配？”
　　“我家里有三口人，我可以申请一个二居室吗？”
　　“怎么申请？是不是要填资料这些？我叫刘旭东，今年三十五岁，你们有招工吗？我是会计！”
　　圭明：“…………”
　　他简直头大，不得不出声道：“一个一个来，会给你们分配的，你们先安静下来，不要挤，不要吵。”
　　圭明实在是挤不到大伯那边去了，只能留下来回答这些人的问题：“你要二居室是吧，我给你记着了，不用着急，到时候会统计你们的人数，和现有的住房情况，优先供应人口多的，一定会让大家满意的。”
　　“谁说自己是会计来着？”
　　有个人高举着手，蹭到圭明这边来：“我我我！”
　　“行吧，你，你给大家统计一下，把我说得话也传出去，叫大家不要慌，站在原地，等人过来安排。”
　　“你们也跟着一起帮忙，肯定有很多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让人排好队，不要吵，有秩序一点。”
　　身边人听到，转头就对后面道：“听到没有，后面的排好队，排队领房子了，都老实点！”
　　圭明：“……”
　　就跟传话游戏似的，一句话一句话传下去，不知怎么就变成，不排队就没房子了。
　　谣言就是这么来的。
　　圭明也没有办法，只能先暂时稳定住局面，可能是他表现得太好，以至于一些人很信服他，遇到事情，又有人凑过来想要问他怎么解决，他就只能走走停停，等他终于看到李大的时候，整个人都轻松了一截。
　　就是累，没别的。
　　李大抽着烟，身边围着一圈纸人，那些纸人很粗暴的把想要挤上来的人往外面赶。
　　大伯站在圈内，正用力的咳嗽。
　　圭明走了过去，那些纸人放开了个道路。
　　圭明头痛道：“人太多了，让纸人都过来帮忙吧，先把人口统计好，还要分配……我们得拿个章程出来。”
　　李大看了圭明一眼，把烟杆拿到手上，头朝其中的一个纸人上头点了点，那纸人走到圭明的面前来，圭明就说：“你把其他的纸人都叫过来，就先前跑的那些。”
　　那纸人点了点头，像泥鳅一般在拥挤的人群中滑走。
　　圭明又朝向李大：“可不可以搞一个类似广播那样的东西出来？这样全城都听得见。”
　　李大把目光挪到旁边另一个纸人身上。
　　那个纸人：“……”
　　李大开始把那个纸人对折，埋头折了起来。
　　此时，大伯已经差不多好些了，圭明走到大伯面前，问大伯：“大伯，你能不能先挑走一部分人，现在太多了，我们还是先分批次解决吧，否则实在是忙不过来。”
　　大伯：“…………”他表情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点头道：“好吧。”
　　圭明接着又开始找项伐舟他们。
　　曾祥伟疯狂的按着纸车喇叭，他探出车窗朝他们招手，但是奈何人群阻挡，根本就过不来。
　　圭明也朝他挥了挥手，叫他先别过来。
　　说话间，李大的纸喇叭也弄好了，他递给圭明。
　　圭明放在嘴边试了试成色。
　　“喂？有声音吗？”
　　声音够大了，发出那种喇叭独有的刺啦的声音。
　　圭明感觉自己耳朵都轰轰的。
　　“大家听我说，不要吵，先安静听我说，我是圭明，挑夫是我大伯，我们现在安全了，这里是我们即将入住的地方，你们可以叫它小三巷，也可以叫它纸城，房子管够，不够叫我李叔再给你们折。”
　　“有家有口的住得大一点，自己一个人的就住小点儿，待会儿会有人找你们统计，先排好队，一个个来。由于人手不够，我们只能先安排一批，没有被安排到的也不要急，请耐心等待。”
　　大伯扛起扁担道：“我好了，你想怎么安排？”
　　圭明放下喇叭：“先安排十万人吧，我担心小三巷的房子不够。”
　　大伯：“肯定是不够的。”
　　李大说：“给我纸，我在上面再垒砌点。”
　　“那大家先分好工吧，李叔，我们可不可以在小三巷原有的基础上再做规划？”
　　李大：“你想怎么规划？”
　　圭明：“我想分区，比如这一区就全部都是小户型的单身公寓，里面居住的全都是单身，年龄十八到三十，这一区是家庭区，户型在二居室三居室不等，这一区就是老年区，老人喜欢串门，晒太阳，要考虑邻居跟邻居之间的紧密性，可以做一梯N户的楼，每层要留有空间给老人聚集在一起。还要有配套的设施，餐馆，学校……算了，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先把人安排进去，再规划吧。”
　　大伯倒是很向往：“可以可以，我觉得有搞头。”
　　圭明笑了笑：“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先看看他们住不住得惯，等后面，我们再分批重新装修一遍。”
　　大伯：“不错啊，不愧是读过书的。”
　　李大道：“缺纸。”
　　圭明：“让曾祥伟开车回警局拿，他们办公室纸最多了。”
　　曾祥伟：“……”
　　经过简单的分工，圭明他们开始干活，总算是在天将将放明的时候，把所有人都安排了进去。
　　小三巷已经相比较昨日，彻底大变样，原本胡同巷子里都是那种四五层的小楼，现在都堆砌到十几层高，更有的几十层高，建筑紧密的挨在一起，人走在中间的小道上，几乎都看不到天上的天空，天空被划成一条狭窄的长线。
　　就好像被两个巨物挤在中央。
　　圭明疲惫的吐出一口气，感觉自己整个身体被掏空。
　　又困又累又饿。
　　许许多多的纸人仍旧还住在自己原来的地方，他们将与这些新邻居共同居住在一起，同时也兼顾照顾新邻居的工作。
　　虽然过程很累，但是看到那些人欢喜兴奋的样子，却又觉得浑身冲满着劲，很多空房间其实还都是空的，因为赶工的缘故，里面除了墙和地面什么都没有，但是那些人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说正好可以再重新置办自己想要的，免得不喜欢又舍不得扔。
　　新生活总是要从新开始。
　　才不枉新生活。
　　不过虽然房子空，但是干净，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是空着手的，也有人身上带了被子枕头什么的，还有的人身上带的是书本，再确定自己的房间后，他们开始走出来跟新邻居串门，分享自己的东西。
　　有人邀请圭明一起，但是都被拒绝了，因为后面还有一大批人还没有被安排。
　　等一切都结束后，所有人都累得够呛，曾祥伟还要强撑这开纸车把大家都送回旅舍去，大伯几乎上了车就开始睡。
　　这还是小三巷先前所有的纸人都来帮忙的结果。
　　黎明的第一道阳光撒落进纸城，为这座城市蒙上一层光辉，楼里的居民忍不住打开窗户，推开房门，遥望着天空的太阳，不由得有些发痴起来，他们已经不知多久没有晒过太阳。
　　可已然变作鬼魂的他们没办法直面阳光，好在黎明的光并不刺眼，轻柔的披在纸城的表面，为这座新生的城市穿上一层带着金光的纱衣。
　　新的一天开始了，巷子里传来自行车的叮铃声，毕方方带着邮递员的帽子，行走在大街小巷。
　　“圭明”的纸人坐在最高的建筑边缘，一只膝盖屈膝抱着，一只腿垂下去，随着风微微晃荡，刚刚升起的太阳在他身上映出一道轮廓，他遥望着远方，看着纸车渐渐朝着边际驶去。
　　——
　　圭明几乎脑子都昏掉，等他彻底清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苗老师见他终于从房里面出来，问他想不想吃东西，正好他要出去，可以给他带一点。
　　圭明晃了晃脑袋：“几点了？”他走出去：“怎么天还是黑的？”
　　苗老师好笑道：“都晚上了！”
　　圭明：“……”他现在有一种时差颠倒的感觉，好像人还在梦里一样：“怎么就晚上了？”
　　“算了，”这个不重要：“张老师他们呢？”
　　苗老师道：“比你醒得早一点，然后出去找吃的去了，我中午吃得晚，刚刚不饿，现在准备出去，你要吃什么？”
　　圭明：“张老师他们都醒了？”
　　苗老师点了点头。
　　圭明：“我是最晚醒的？”
　　苗老师：“还有你大伯……”
　　说曹操曹操就到，大伯打着呵欠走出房门：“早啊，吃饭吗？带上我。”
　　圭明：“大伯，天都黑了，不早了。”
　　“怎么天黑了……”他揉了揉眼睛，草了一声：“这就天黑了！草，饿死我了。”
　　圭明也觉得自己这会儿可以吃完一头牛，就对苗老师道：“不用带了，我们一起出去吃吧。”
　　等走到半路上，圭明才想起来似的：“苗老师，咱们这次成绩怎么算啊？”
　　苗老师道：“看大家昨晚的表现打分，你放心，你们三个肯定是能过的。”
　　圭明“哦”了一声，嘀咕道：“也不知道现在城里还剩多少闯关者，肯定不好找了吧。”
　　苗老师：“没有了。”
　　圭明“啊”了一声，有些震惊的侧头看向苗老师：“没有了？”
　　苗老师“嗯”了一声，接着有些奇怪的道：“你们昨晚干什么去了，我还以为你们也参加了昨晚的狩猎。天还没亮的时候，所有的闯关者都已经被找到，最后一个闯关者藏在广播电台的避雷针上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跑到那么高的地方去，我们派了个会飞的把他从上头抱下来的，那闯关者情绪很不稳定，差点就要跳楼。”
　　圭明“咦”了一声：“没杀？”
　　苗老师：“他没杀我们，我们也没必要杀他，现在大部分闯关者都被集中控制起来，既然我们有着绝对碾压闯关者的实力了，就没必要再把他们都杀光。”
　　“也是。”圭明点头道：“其实说起来，有些闯关者本来就是被利用的，真正要解决的是那个把闯关者送进来，把我们变成副本的存在，这个东西不解决，我们就算是杀再多的闯关者，也还是会有源源不断的闯关者涌进来，只有搞清楚源头，切断这个源头，我们才能获得最终得平静。”
　　苗老师：“是的，我们就在想办法，看能不能把洗脑成功的闯关者送回到他们原来的世界里去，等我们克服掉了这个难题，应该会有很多闯关者愿意倒戈。”
　　圭明道：“也不能什么样的闯关者都送回去，有的闯关者明显就是垃圾，在哪个世界都是祸害，送回去也是祸害他自己的世界。”
　　他跟苗老师忍不住开始探讨这件事：“说起来，有的闯关者好像从底子里都是烂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挑闯关者的，故意把那些不好的，性格坏的家伙挑进来。”
　　苗老师：“也有可能是后天筛选过后的结果，闯关者内部也有进行这方面的自我筛选。”
　　圭明想到闯关者那疯狂内斗的环境，谁也不相信谁，感觉有点窒息。
　　这样的内部环境无论在哪里，就算凭借一时的逞凶斗狠得到一时的好处，但是注定不会长久，要么死于副本，要么死于内斗，那个挑选闯关者的家伙就好像是明白这一点，挑中的都是些注定会自取灭亡的牺牲品。
　　一个可以发挥一定威力，又会在取得一定结果后自我毁灭的产品，听起来感觉还怪环保的。
　　至少不会再残留垃圾，还要人另外想办法清理。
　　圭明脑海里面不知道怎么就冒出来这样的想法，等想完后，才觉得这个想法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冷漠和无情。
　　但是他又想到了罪恶都市，罪恶都市就像是一个没办法被清理掉的垃圾集合体。
　　所以这还是2.0后的版本？因为意识到闯关者在闯关成功回来后，会成为自己世界顽固不去的垃圾，于是在进行挑选的时候，又更新了挑选对象的二次版本？
　　说起来，也不知道谁更可悲。
　　但是圭明却一点都不同情闯关者。
　　他们在遭遇困境，会想办法自救，会有他奶奶、他大伯、李大还有校长，张老师这样的人，聚集起来，牺牲自己，拯救他人。
　　而闯关者则是想办法拉更多的人一起共沉沦——不愧是2.0版本的环保产品。
　　谁都救不了。
　　圭明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奇怪，明明觉得这个想法冷漠，为什么后面又很自然的接受了？他决定不再继续想下去。
　　大伯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突然卸去了担子，哪哪儿都感觉不习惯，走路都感觉在飘，不像是踩在地面上一样。
　　他忍不住对圭明道：“好侄子，你累不累？要不要大伯背一背你？”
　　圭明快被大伯突如其来的一句给搞懵了，胳膊上面都忍不住立起了鸡皮疙瘩，他都十五岁了，身高其实跟大人都差不多，才十五就已经一米七五，后面长到一米八不成问题。
　　他想象不到大伯背自己的场景，连忙摇头，躲到一边去。
　　大伯有些失落的叹气：“你是不是嫌弃大伯身上不干净？”
　　圭明猛地摇头：“我这么大了，真不用，真不用！不如我来背你吧？”
　　大伯假装没有听到这句话，晃着自己肩上的扁担，嘴里抱怨：“我这心里头总感觉缺点什么。”
　　圭明想着大伯是不是有什么事，就又忍不住凑过去。
　　大伯：“我不挑点东西，我不自在。”
　　圭明：“……”
　　大伯：“好侄子，大伯力气足得很，保证你在里头待得一点都不晃，稳当得很。”
　　圭明掉头就跑。
　　……
　　等他吃饱喝足，摸着肚子在街上溜达的时候，身后响起车喇叭声。
　　曾祥伟开着纸车慢悠悠的跟在他身后：“吃了？”
　　圭明点了点头。
　　曾祥伟头一摆：“上车。”
　　曾祥伟：“目前闯关者都被关押起来，我大哥他们在开会议，会议里面有许多大佬们，正在商讨怎么安排，我师父已经过去了，你要不要过去凑个热闹？”
　　能凑热闹当然是要的啊。
　　圭明主要是好奇：“我能去？”
　　曾祥伟：“旁听一下怕什么，听听大佬们的思维，有助于自己开阔视野。”
　　“再者说了，你的地位也不低啊，先前是为了保护你，才不让你接触这些，现在我看师父的意思，其实也有想要锻炼你的成分在里头，拦是不会拦你的，就看你想不想去了。”
　　圭明胸口里的魔嘎嘎的嘲笑：“什么想不想，是看他敢不敢吧？小怂鬼，到时候会议上，肯定有一大部分闯关者的命运都会被决定，他不敢去做那个挥刀的人，哪怕是见证也不敢。”
　　圭明：“…………”
　　他忍不住捏住自己胸前的小纸房子。
　　魔尖叫起来：“我说错了吗！你就是在逃避！你是个小怂鬼，你不敢杀人，明知道那些人该死，你也不敢决定他们的生死，你在害怕！你手上有刀又如何，你每天对着空墙挥刀十遍百遍，你仍旧不敢真正的挥刀！！”
　　圭明忍不住：“谁说我不敢了！”
　　他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在魔的面前暴露出来的，果然魔不愧是魔，哪怕是被压缩到极致，被限制自由，被他各种揉搓且不能反抗，仍旧一眼看穿了他内心的怯弱。
　　圭明道：“我只是不想对已经无力反抗的人挥刀而已。”
　　他确实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惧怕，那种惧怕源自于他内心当中一直在畏惧一个虚影。
　　那个虚影又高又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以轻易的决定他人的生死，未来和一切。
　　他的眼里冷漠无情，好像别人的一切对他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灰尘和蚂蚁。
　　他垂头看向他，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他在害怕他自己。


第107章 
　　纸车内,
　　“呵，你就是个懦夫！胆小鬼！”
　　魔洋洋得意的踩在好不容易被他发现的圭明的弱点上头，毫不留情面的肆意嘲笑。
　　而在圭明的精神世界里, 他仍旧在与那遮天蔽日一般的庞大虚影对视, 魔的声音在他周围回荡, 制造无数回音。
　　这是一场沉默无声而又紧张刺激的对峙。
　　极大与极小之间，呈现出极为强烈的视觉冲击感。
　　那虚影仿佛觉得吵闹, 想要侧过头去……
　　不, 不要……
　　圭明终于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 伸手把那嘎嘎嘎狂叫的魔从纸房子里揪出来。
　　“闭嘴。”
　　他略显紧张的警告着。
　　——
　　纸车在往前行驶，车内的气氛却凝滞了下来。
　　曾祥伟时不时透着后视镜想要往身后望去，圭明脸上已经恢复往常的模样，平静中略带些许漠然，迎上曾祥伟的视线, 眼里流露出些许疑问的情绪。
　　曾祥伟终于忍不住：“你刚刚……”
　　圭明茫然地：“怎么了？”
　　曾祥伟转动着方向盘，声音是努力从颤抖当中按压下去的平静：“你要是实在不想去……”
　　“怎么可能不去, 这种凑热闹的事情我当然要去了。”圭明像是完全失忆了一般，脸上不由得露出略显兴奋的笑容，反倒催促起曾祥伟：“你开快点。”
　　曾祥伟怔怔的看着他的脸, 在那片刻之中, 他脑海里面一直浮现的想法就像是被人抽走的沙砾一般, 渐渐的褪去, 直至消逝不见。
　　接着又有些奇怪自己刚刚为什么会对圭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在里头。
　　奇怪，他刚刚想说什么来着？
　　他又从后视镜里回头看了圭明一眼——
　　圭明抬起头，望向他。
　　他刚刚抓住魔的那只手里已经空无一物。
　　曾祥伟又收回头去, 圭明脸上的表情才微微变化, 他捏了捏微微发颤的手, 闭上眼睛，朝身后的座椅上靠去。
　　他努力收拢自己略显慌乱情绪。
　　冷静、淡定。
　　什么都不要想，放空……再不断地语言安抚之下。
　　他终于渐渐的淡定下来，然后深呼吸一口气，伸出手掌心在胸口上挂着的纸房子内轻轻的一触。
　　他感觉到轻微的，略显脆弱的像是果冻般的触感，在他念头泛起的那一刻在他的手心里出现，接着被他轻轻的推进了纸房子内。
　　至此，他那口气才算是真正的吐了出来。
　　他成功了。
　　一切又回到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后的样子。
　　但是他内心里知道，到底还是不同了，他的身上也开始越来越多展现出各种不同，从略微的兴奋到些许的心慌，再到刚刚那一刻——
　　他试图让魔闭嘴不要惹怒他内心当中的那个虚影，然而在他说出闭嘴的那一刻，他手里的魔就像是被蒸发掉一般，从果冻般的触感变成在他手里剧烈翻涌的黑雾，接着开始像是蒸腾而起，挥发干净。
　　彻底消失。
　　曾祥伟回头的那一刹，圭明那一刻的脑海里面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知道。
　　不知道为何，他如此笃定——他不会记得的，他会丢失掉刚刚的记忆。
　　就好像他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一般似的，他平静的注视着后视镜内曾祥伟的双眼，神情淡然甚至游刃有余的处理着一切。
　　而这一切确实也如他所想。
　　他之所想，即为真理。
　　他之所愿，即可实现。
　　那脑海中的虚影再次朝他走进了一步，它高大的身影背后是落日的余晖，它微微垂着头，朝他勾起嘴角……
　　圭明闭着眼躺在后座位上，眉头紧皱，手指仍旧还泛着带有余韵的后怕，而这后怕蔓延到指尖则是不可抑止的神经质般的轻微发颤。
　　他用力把手指压住。
　　没事的，没事的。
　　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与那虚影对比宛若芝麻大小的圭明一直昂首与那朝他俯视的虚影对视着。
　　僵持着。
　　也许未来的一天，他们会逐渐融合在一起，但是那仍旧还需要一个过程，也许很快，也许会很漫长。
　　而那虚影每向前迈进的每一步，都在向圭明告诉一个信息——快了，快了。
　　你我终究要融为一体。
　　——
　　纸车在警局门口停了下来。
　　圭明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个不大踏实的梦，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从心底散发的疲惫感。
　　他忍不住打了个呵欠，跟着曾祥伟朝会议的大厅走去。
　　大厅里坐满了人，此时正是中场休息的时候，所以大家都端起茶壶轻轻的抿上一口，然后翻阅着面前的纸质文件。
　　每个人的位置上都堆满了纸质文件，偶尔还有人起身四处收着别人的文件，在翻阅完过后又还了回去。
　　这期中，没有人发出声音，是一种略显放松但又透露严肃的气氛。
　　圭明和曾祥伟找了个角落端来椅子坐了下来，他刚坐下，旁边就有人朝他看过来，圭明朝那人点了点头。
　　曾祥伟小声解释：“来旁听的，曾祥国是我大哥，就坐前面那个大高个。”
　　那人收回了头。
　　圭明转过头，曾祥伟朝他做了个小点声的手势，又勾着腰去其他位置上拿文件，圭明能听到他小声的对人说：“先借我看看，等下还你。”
　　曾祥伟拿了两份回来，递给了圭明一份。
　　圭明翻阅一看，发现写的是闯关者的名单。
　　身份信息很详细，还带一寸的大头照，包括通关几次，杀人几次都写上了，除了前几个写详情外，后面就写了个略，然后加上数字。
　　小副本（详情略）8亡，人（详情略）36死（不包括与副本一起消亡的人）。
　　后面有个空白栏，上面可以填意见这些。
　　圭明这份上面只写了一个字。
　　“杀。”
　　他随手翻了翻，厚厚一本，几乎全被写了“杀”这个字。
　　圭明伸手跟曾祥伟的那本进行交换。
　　他再翻空白栏，这个就不是“杀”了，这上面换了个说法。
　　“无可利用价值，建议销毁。”
　　然后是清一色的“无可利用价值，建议销毁。”
　　字透纸背，每个字都锋锐尽显。
　　圭明放下手里的这本，用力的眨了眨眼睛，缓解用眼的疲劳感。他与曾祥伟对视一眼，曾祥伟也放下了手中的那本。
　　这一本上面的闯关者都没有什么价值，无非就是在一堆垃圾上头再按上了一个垃圾的标签，显得更加有说服力。
　　他把手里的那本还给曾祥伟，曾祥伟又把这两本还给他们的主人。
　　圭明脑袋里面还在浮现那个“杀”字，他伸手掐了掐鼻梁骨，曾祥伟小声朝向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只是有点心浮气躁。
　　圭明晃了晃脑袋，坐正了一些，朝曾祥伟回了个没事的眼神。
　　旁边坐着的那个人意味深长的朝他露出个笑容，好像是在说，小朋友，这点场面就受不住了。
　　曾祥伟有些担心的看了他一眼。
　　这时候，有人正好走了过来，一本一本的拿起又放下，嘴里道：“这是第一批吧。”
　　“你怎么全写一样的内容，太敷衍了。”那个人放下手里的这本，又拿起另一本，然后走到曾祥伟这边来：“怎么还有个孩子。”话是冲着圭明去。
　　圭明正闭着眼，微微皱着眉头，强力抑制住内心的心浮气躁，没有回话。
　　曾祥伟在他耳边小声的解释：“带来见见世面，我是曾祥国的弟弟。”
　　“哦，李大新收的徒弟是吧。”
　　圭明感觉身边的声音在渐渐的远去，他再次站在虚影的对面，但是虚影这一次没有看他，它正饶有兴致的望着名单，看着它们被一个个的划去。
　　虚影从名单上收回视线，从上而下俯视着他。
　　圭明静静的望着他。
　　他张开口：“有意思吗，车上那次我突然想起你，伴随着‘锁’的松动，苏醒的你把我拉进来情有可原。可现在看份名单，你又把我拉进来，这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虚影低头看着他。
　　圭明的身边环绕着曾祥伟和那走过来的人的对话，呈回音的状态在周围来回碰撞。
　　一下清晰一下模糊，像是在水里面开了混响。
　　那人：“李~大~从~来~不~收~徒~~~你~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时间也随着声音被不断地拖长，在精神世界里，这里的时间流速是外面的十分之一。
　　而此时站在精神世界内与虚影对峙的圭明，没有再受到任何限制，他清楚的知道所有的一切：“自那次我从使用你的力量后发现不对劲后，就趁你最虚弱的时候把你关在了这里。我用你的力量滋养这方世界，让枯萎的世界树苗再次焕发生机，但这方世界逐渐复活，原本与其命脉相连，几乎耗尽力量的你反受其哺，逐渐开始恢复……原来如此，你是曾经的我。”
　　虚影仍旧低头俯视着他。
　　圭明：“你克制一点，我现在还没办法完全使用你的力量，咱们好多年没在一起了，突然搞在一起不合适。”
　　虚影终于说出第一句话：“时间不多了。”
　　随着闯关者逐渐被压制，副本里的原住民开始焕发勃勃生机，这方沉寂的世界所回馈的力量，每一天都是前几天的数倍，无数倍。
　　……
　　圭明猛地睁开双眼，他垂头朝自己的手中看去，空无一物的手中多了一本名单，正是虚影在他的精神世界看到的那本。
　　圭明身边的那个人正伸手朝他手里的名单伸去。
　　圭明下意识的收回手，名单簿被他手跟着收了回去，那个人触手摸了个空。
　　不禁有些好笑：“写了什么，还不让看？”
　　圭明就是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所以才把它遮掩起来。这可能又是他力量宣泄过后的产物之一，果然虚影看名单簿就有些不对劲。
　　他有些头痛的想，嘴里随口道：“抱歉。”
　　看是不能看的，你去看别人的吧。
　　但是那人却反倒有些执着于此，他望着圭明，脸上露出笑容：“小朋友，你朋友带你来旁听，不知道你这么任性吧，会议上任何人的名单簿都是可以拿来看的，每个人填的内容都不一样，方能集各家的意见。”
　　“你到底填了什么东西？”他垂下头，两眼微微上扬，眼珠子是冷血动物的竖瞳：“你不会写了……”
　　他留了一个很长的沉默空档，等曾祥伟忍不住想要过来阻拦的时候，缓缓吐出：“不该杀吧？”
　　圭明有些不高兴，冷声道：“与你何干？”
　　曾祥伟伸手拉住那人：“抱歉抱歉，既然我朋友不愿意就算了，给个面子。”
　　有人走过来查看怎么回事，原本要制止，结果看到了圭明，喊了圭明的名字：“你也来了？坐前面去吧。”
　　正是抱着保温杯的张老师，他抬头看了眼那个竖瞳男人，眉毛微微皱了皱。
　　那个竖瞳男人这才起身，朝张老师举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与这小朋友开个玩笑，不知道老师您也认识。”
　　张老师对那竖瞳男人说了一句：“你回位置上好好坐着去，没让你出来乱窜，你就老实点。”
　　他拍了拍圭明的肩膀，略带有安抚的意思在里头。
　　圭明闭了闭眼，压住自己内心的烦躁，他伸手拿住那本名单簿，跟在张老师身后。
　　平常心，平常心。
　　他不能表现出太强烈的情绪，因为这些情绪很可能带来极为不好的后果。
　　而且那个竖瞳男人只是略显缠人了些，罪不至死。
　　这就是力量突然增强的烦恼，他还能没有太好的方法克制，只能尽量调节自己的情绪。
　　等他终于平复下来那内心之中的些许烦躁后，转身回头看了个那个竖瞳男人一眼，发现他还完好无缺的时候，心里面略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可能刚刚那会儿他力量还处于不稳定的状态，所以没有带来什么大的影响。
　　希望这人别再动不动找人说话了，搞不好真的会丢命的。
　　圭明心里这么想着。
　　张老师回头又叫了他一声，他不再看那个大难不死的男人，转头跟在张老师的后面。
　　就在他离开后，那个男人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刚刚还一脸冷漠强悍的表情在坐下那刻，突然转变为胆小瑟缩。
　　而周围的人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还有人嘲笑他：“你看看，叫你别出去吧，你偏不听，现在吃了闭门羹了吧。”
　　竖瞳男人瞪大眼睛，想要争辩，但是说了半天，却只说出三个字：“你、你、你。”
　　他成了个结巴。
　　而此时，这一切，圭明并不知晓，就好像他小房子里面一声不吭，龟缩在房子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魔一般。
　　有些事情看似被他修改回来，但到底还是留下了痕迹。
　　他的力量在疯狂的溢出，而与之而来，不仅是带来好的，也有更多不好的影响。
　　这也是为什么，曾经的他会选择彻底的封闭自己。
　　圭明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前的纸房子，脑海里面回转着各种念头，既是余烬过后的后怕，又是一种对未来的慌张——这样子不行。
　　可他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机会，当时封闭成功，也是诸多因素汇合在一起的结果。
　　张老师带他来到前面，圭明虽然心中烦恼，但是面上却还是淡定如初。
　　他身边坐着的是李大，李大朝他看了一眼，朝他点了点头，又收回视线。
　　圭明的心往下沉了沉。
　　连李大都察觉不到他的异状。
　　圭明坐上张老师给他腾出来的位置，闭上眼睛一副假寐的状态。
　　但是此时，他的内心却是——好烦、好烦……不，不能烦。
　　积极一点，一定要往好的方向想，往不好的方向会出人命的！
　　啊……太难了……
　　圭明生无可恋的睁开眼，晃了晃脑袋，发现曾祥伟也被张老师安排在他另一侧坐了下来。
　　曾祥伟朝他露出了一个关心的眼神，他感觉圭明好像很累的样子。
　　圭明朝他回了个没事的眼神，伸手翻开了那本突然出现在手中的名单簿，既然是虚影为他凝化的，肯定不是一般的东西。
　　希望它能够简单点，简单点……
　　我可不想造成太大的轰动。
　　他左右望了望，让曾祥伟把头避开点，两胳膊环住名单簿，一副做贼的样子把名单簿打开——
　　旁边看着的曾祥伟：“……”谁愿意偷看你的，他有些无可奈何的扭过头。
　　还好，白纸黑字，跟先前看到的名单簿区别不大。
　　没有什么能够看人就死的力量，显现的照片也都是刚刚看到的那些闯关者。
　　详情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无非就是多了些内容，看起来更详细了些，比如来自某某世界，愿望是什么这些……
　　毕竟是虚影出手，不可能真的就是跟原来的完全一样，多这些内容也对控制闯关者有一定好处，填那个意见栏也就能更丰富了……
　　再看原本是空白处的意见栏——
　　等等！！！
　　问题很大！！
　　圭明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再次提起来，他的目光死死的定在意见栏上头——
　　完美通关副本1，获取文明积分10，待结算。
　　死，积分清零。
　　完美通关副本21，普通通关副本45，获取文明积分210 245，待结算。
　　死，积分清零。
　　什么鬼，积分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他从没从其他闯关者嘴里听说过？这些闯关者是不知道，还是摄于某条件没有办法说出口？
　　通关了可以拿积分？积分可以结算，结算后用来干什么？换东西？
　　那是换什么？财富？健康？爱情？
　　圭明脑海里面疯狂的进行脑内风暴，蹦出一大堆的问号，他合上名单簿，感觉自己打开了不是闯关者的整合名单，而是在另外某个存在里，它手中的闯关者名单。
　　感觉好像是那个把闯关者拖进他们世界的那个存在。
　　所以问题来了，为什么他能够弄出来这样一个名单？
　　偷来的？从那个存在的手里头？
　　……不会被发现吧？
　　圭明有些做贼心虚的左右望了望。
　　忍不住观察圭明这边动静的曾祥伟：“……”这表情又是怎么一回事！
　　圭明又莫名的相信虚影，觉得他出手应该不会被发现，很可能是把这些信息捏合成跟他刚刚看到的名单一样的存在而已……
　　不过既然是偷来的，能告诉李大他们吗？
　　要是被发现怎么办？
　　可要是不告诉，那又有什么用！
　　圭明就结了，他的眉头锁得跟个小老头似的。
　　然后他想开了，既然他能够从那个什么家伙手里偷来这些内容，那自然表示他也没弱到哪里去是不是！
　　否则他怎么可以做到！？
　　所以他要胆子大点！
　　大胆的把消息给李大他们看，他要相信自己，就算李大他们都知道了，那个存在也不会知道！
　　……
　　……应该吧？
　　这就是跟自己的力量许久没有合体的坏处，比如这会儿他就不敢肯定自己有没有这能力，反而还要承受力量变强后的各种副作用。
　　不管了，先试试！
　　怕它个【哔——】
　　大不了豁开了去，干一架啊，谁怕谁！
　　圭明在心里放完狠话后，觉得自己又变强了一点，他现在浑身上下都非常自信。
　　觉得自己可以一打五。
　　然后他又揉了揉眉心——
　　问题来了，怎么跟李大他们解释呢？
　　要不就让他们突然都知道好了？
　　比如说，我可以用意念灌输给他们的潜意识，这样他们就会天然的相信我的话，甚至会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在里头，哪怕我的理由特别的胡扯，但是这种即视感也让他们莫名的相信。
　　感觉可行。
　　好的，那么新的问题来了，怎么用意念灌输给他们的潜意识？我连他们的潜意识在哪里都不知道！
　　圭明皱成一张苦瓜脸。
　　此时休息时间已经差不多就要结束，前面有人要收大家的簿子。
　　圭明一手遮着脸，一手把自己的簿子混进其他人的里面，确认不会有人能发现那簿子是从他手里出去后，他心里面像是放下了一个担子一般很是松了一口气。
　　找什么理由，废什么功夫！
　　它就是这样突然的出现在你们的面前，一切的一切都是……
　　玄学！
　　是命运让它出现在了你们的面前！
　　就好像命运让它出现在我的手中一样！圭明有种终于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的轻松感。
　　反正天塌下来有大人顶着，他非常相信奶奶他们的办事效率，他们一定不会忽视这本异常的名单簿，然后一定会发现这其中深藏的秘密，并借此将闯关者那神秘的一角彻底揭开！
　　话说我奶了这么多句，应该总有一句能实现吧？


第108章 
　　名单簿送上去后, 圭明就乖乖坐的等待着。
　　虽然觉得自己添加了那么多增益BUFF应该稳了，但是内心仍旧有些忐忑。
　　就像是哪怕你知道送来的快递里面是什么，但是拆开的那一瞬间仍旧会紧张兴奋一样。
　　更何况这“快递”还是自己期待的东西。
　　此时, 圭明总算有闲暇好好总结一下, 他这个力量到底是什么，从刚开始他其实就有一个模糊的概念。
　　那就是心想事成。
　　他之所愿即为真理。
　　他之所想即可实现。
　　虽然有些中二, 但是圭明却感觉到其中蔓延来的说不清的压力，他所想的一切，不管好的坏的, 都可实现……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因为人的念头错综复杂，有时候很容易走极端, 比如冲动型犯罪就是如此, 大多性格冷静的正常人哪怕脑袋里面出现个把恶念也会自己压制住。
　　但是如果有一种力量把你脑内所构想的一切都实现了呢？
　　为什么世界末日来临前，最可怖的不是即将来临的一切, 而是社会秩序崩坏后，彻底扯开枷锁后的，你的同类。
　　普通人会被法律会被道德会被这所有的一切框住，一旦他们在走向极端的时候，身后就会有一条来源于这些的绳索拴住他们，让他们不得不冷静下来思考后果，思考值不值。
　　可是如果他能够心想事成呢？
　　他有没有一刻有过，要是身边的这个人要是死了就好这种想法。
　　这个人可能是他的爱人, 他的父母，他最亲近的朋友, 他与他们互相折磨, 又互相依赖。
　　那一刻的恶念并不能代表什么, 可能上一刻, 他又希望身边的人能够陪伴他一辈子。
　　然后这一刻，也许是她的唠叨让他烦躁，无休止的絮叨让那烦躁就像一个个的恶念堆积起来，然后他想，要是她死了就好了，这样就安静了。
　　这只是个想法，过了会儿他又把这个恶念抛到脑后，好像自己未曾有过这般极端的恶意。
　　但是他忘记了，他的能力不会忘。
　　‘心想事成’记住了这般极端的想法，他的想法化作现实，悲剧这般上演，伴随而来的痛苦让他彻底崩溃——
　　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一切，为什么是他？
　　而这个世界的其他人好像半点没有感受到他的悲伤难过，那路上行走的许多人，他们仍旧拥有自己幸福的未来，只有他被孤独的抛弃在绝望的深渊。
　　要是他们也都尝到他这样的痛苦就好了。
　　要是大家都不幸，
　　那么他就不是唯一的那一个了。
　　于是，从一个小小的负面情绪不断堆积，逐渐化作最大的不幸，不幸又滋生更加剧烈的负面情绪，而随着负面情绪放大后的力量又创造更多的不幸，从而进入到一个死循环当中。
　　一个融合所有不幸的悲剧，就这么诞生了。
　　让圭明感觉更加棘手的是，他甚至觉得，自己脑海里面哪怕是只有一丁点带有攻击的念头都会造成极为剧烈的效果，比如他先前在曾祥伟的车上，他只是想让魔闭嘴，而魔却彻底的在他的手里消失——
　　永远的安静下来。
　　这还是被认为世界唯一一只的魔，被说是永远杀不死的存在，需要大能用尽自身功德，才把其禁锢，却不能消除。
　　然而圭明只说了两个字，甚至都没有带上多少恶意。
　　它就没了。
　　妈耶……
　　当时圭明太慌乱，都来不及深思，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运用着自己还不熟悉的能力，又让魔在他的手里复生。
　　此时那后怕仍旧如海浪一般朝他拍打过来。
　　而他还不知道，先前那个竖瞳男不过是让他稍稍有点不高兴，他脑海里面带着一种略带后怕的劝诫——
　　希望他不要再随便找人问话了。
　　就把一个人彻底改变了性格。
　　从原来的高傲残酷彻底变成了软弱瑟缩，还成了结巴。
　　并且没有人觉得不对，先前坐在那人旁边的人是有些害怕这人的，但是当那竖瞳男回来的时候，却在脑海里面多了个念头——
　　他一直都是这样懦弱瑟缩的模样。
　　接着又忍不住对自己先前的害怕觉得恼羞成怒，这样懦弱瑟缩的人有什么好怕的，于是出声嘲讽起来。
　　而这一切圭明都不知情，一个人性格被扭转，他身上所牵绊的那一切关系纽带对他的认知都发生了改变。
　　这不是凡人的力量能够触摸的领域。
　　后面的会议没有再谈名单簿，显然送上去需要一个时间慢慢审核，会议继续下来，先是一个圭明不认识的男人站在上面发表意见，他提出来的方案则是关于北宁城未来的生态发展。
　　如何构建一个健康的活生态城市体系，同时兼顾消化后续还会来临的闯关者这个过程……
　　圭明听得直打瞌睡，他有些后悔来凑这个热闹了。
　　等到会议结束，圭明的大脑已经呈现一片空白的状态，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曾祥伟戳了戳他。
　　把他从魂归天外的状态给戳回来。
　　此时李大他们已经起身，明天早上还要继续，圭明已经不打算来了。
　　有这个时间，在旅舍睡一天难道不香吗？
　　自己果然没有什么从政的天赋，圭明心中想着。
　　接着又想自己现在的能力还是少接触人，少情绪波动比较好。
　　他决定把自己关一段时间，等他能够熟稔的运用再说，以免害人害己。
　　这样想的圭明并不知道，有一些种子在开始被他不经意的抛洒出去，又在他没有预料到的时候，已经开始发芽，逐渐向上生长。
　　圭明回到旅舍，项伐舟和毕方语还没回来，不知道去哪里浪去了。
　　圭明又去新开了个房，跟张老师说了一下自己这两天没休息好，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想要在旅舍好好休息两天，单独开个房比较安静。
　　他看起来确实状态很差的样子，张老师看不出有什么问题，给他号过脉，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可能是吹了冷风，有点小小的感冒，喝碗姜汤睡一觉，体质好的也就好了。
　　圭明想要另外休息两天也属正常，而且张老师平日里的工作也很多，还就叫人特地买了药过来，圭明那个体质，玄学没作用。
　　否则张老师吹口气，圭明的这感冒也就好了。
　　圭明拿着感冒药，蹲进自己新开的一间房内，左右看了看，把门反锁。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面泛起一个念头，再照镜子脸上的气色可见的好转。
　　圭明把放在桌上的感冒药拿了起来，是那种板状的胶囊，一板十二粒。
　　他嘴角一勾，抠开包装推出来一粒，扔进嘴里——
　　果然变作了巧克力的味道。
　　他改变了自己的身体状态，改变了感冒药的成分，而这一切，他只是稍稍动了动念头。
　　他没有继续再尝试下去，他目光在窗帘上和门上停留得久了一点，他需要一个完全独处的封闭的环境，这段时间就算有人想要找他都会因为各种原因而错开，直到他打开门，这种状态才会消除。
　　接着，圭明洗了个澡，然后闭上双眼，躺在床上。
　　在精神世界里，此时圭明已经与那虚影几乎面对面对峙着。
　　只是，原本相比而言，只是蚂蚁大小的他已经逐渐变得跟虚影的差距没有那么大了，也不知道是他变大了，还是虚影缩小了的缘故。
　　“嚇，突然这么大一张脸怼过来，你想吓死谁啊。”精神世界里的圭明面无表情的吐槽道。
　　接着他抬起头，目光看向虚影的眼睛：“时间很短，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吧。”
　　一点一点的接纳并收回这曾经从自己手中流失掉的力量。
　　而另一边，小芽逐渐冒土。
　　闯关者被关押在一个类似蜂巢结构的建筑内，这个建筑被深埋于地下。
　　每个闯关者都坐在一个小房间内，不到三平方米的空间是他们仅有的活动空间。
　　剧烈的白织灯把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
　　任何人待在里面，时间一旦长久了，都会有一种略微窒息压抑的负面状态，就好比从日本开始流行的那种胶囊宾馆一般。
　　说是胶囊宾馆，只不过是好听的说法，其实跟棺材没什么两样。
　　不是活人能住的地方。
　　但是许多因生活所迫，不得不四处出差的上班族，为了节省开销，也只能住在这种盒子里。
　　因为其价格便宜，物美要打上一个问号，竟然反而还流行火爆起来。
　　这种拿来关犯人都会被骂精神虐待的地方，竟然还有一大堆人花着钱要去里面住。
　　讽刺而又可笑。
　　就好比那种网瘾学校一般，让人完全无法理解，为何人类对折磨自己，折磨他人如此乐此不疲？
　　压抑，潮湿，胸闷，封闭。
　　甚至感觉自己无法呼吸。
　　而这些对于正常人都难以忍受的精神负面，在这些本来就精神方面存在有缺陷的闯关者们更是不断地被放大。
　　他们可以直面各种恶意，因为他们在恶意当中成长，一切的死亡，别人的崩溃，亲手创造出来的绝望都是给予他们精神上滋养的神泉。
　　可是现在，这种崩溃被反馈到自己身上，他们就像是忽然发现自己狰狞的利爪在这种情绪下反而成为了毁灭自己的武器。
　　曲风易身上汇聚着一种古怪的运气，这种运气总会让他逃过许许多多的灾难，也让他捡来的许多的便宜。
　　但是，现在他的运气就好像彻底被耗尽的枯井，里面干涸一片，再不会给他一滴。
　　不、不、为什么会这样……
　　他有些神经质的挠着自己的脸，原本俊秀的脸上全是被他指甲挠出来的一条条血痕。
　　他才是主角才对，难道是因为他的取缔改变了主角应有的命运？
　　不可能，明明他这样才是对的！
　　曲风易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也不是真正的曲风易，真正的曲风易是个圣母，总是牺牲自己保护他人，连NPC都不敢下手的娘们唧唧的家伙，如果不是他的主角光环够大，早就死干净了。
　　这是无限世界，圣母？你搞笑呢？
　　所以看到结局曲风易混到众叛亲离的命运，被所有人背叛，哪怕是走到了闯关者最巅峰的实力，仍旧混到一个凄惨的下场，死无葬身之地。
　　看得这个曲风易笑出了声。
　　活该。
　　不过那本书的后面，这群闯关者在害死书里面的那个曲风易后自然也没有活多久，很快就自取灭亡，副本里的BOSS反倒取得了胜利。
　　这个发展看得曲风易宛若吃了屎一般，连继续看下去的心思都没有。
　　按道理，后面发展应该是圣母曲风易黑化归来，把所有的一切都踩在脚下，但是这剧情太屎了。
　　曲风易骂骂咧咧的合上了书。
　　也就错过了，圣母曲风易被副本BOSS复活，知道世界真相的这一部分内容，最终遵从本心，选择站在了副本这边，还这个世界一片安宁，然后还去了其他闯关者的世界，彻底解决这一切。
　　在曲风易眼里，圣母曲风易该死，那些闯关者也该死，副本的BOSS也该死。
　　要是他，他就算有那个实力，他也会坐视那些无能的闯关者去死，甚至还会端小板凳吃瓜子说你怎么还不快点死啊？
　　无限世界无能就是最大的罪，更别说因为一时心善为了几个微不足道的NPC而放弃通关了。
　　他觉得书里面那个曲风易脑袋里面是不是都是屎！
　　曲风易并没有意识到这本书的诡异之处，他生活在一个平静的世界里面，但是平静下面则暗流涌动，一个任人宰割的文明，不仅那些绝望的世界蜂拥而来。
　　让他的世界也蠢蠢欲动，于是挑来挑去，挑选了他。
　　原本是打算着让曲风易看到一切，他只要看到故事结局，就会选择正确的做法——
　　装作圣人骗取副本BOSS的信任，毕竟能够轻易把最强的他复活的存在绝不简单。
　　待到最后时刻再反水，谋取最大的利益。
　　而曲风易的世界在曲风易身上也埋藏了不少手段，它也相信，凭借曲风易这样恶劣的性格，只有利益能够左右他，一切的所谓伦理道德都无法禁锢他，根本不会被副本BOSS感化。
　　总的来一句话，别人的世界跟他何干。
　　但是天算也有疏忽之处，比如此方世界的天道万万没有想到曲风易连到手的金手指都没有耐心看完。
　　以至于命定的相遇，曲风易狼狈逃窜，他身上藏着手段让他深深的把圭明记在脑海里面，世界残留在他身上的意识就差扯着他耳朵说这人不简单，你快点给我去刷爆他的好感度。
　　可是曲风易第一个副本混得太过惨烈，还因为一开始觉得圭明一脸新人像，觉得炮灰不值得注意，硬生生的错过的最佳的机会。
　　以至于圭明却对他半点印象都没有！！！
　　然后接下来，伴随着副本难度的增加，原本如果是圣母曲风易，那么他走得就是简单路线，只需要刷一刷自己的圣母值，虽然会被其他闯关者戏弄，背地里嘲笑，但是却会在副本里如鱼得水，积攒无数副本BOSS的好感，甚至走路都能捡装备的程度。
　　而这些都被曲风易认为是书里面的金手指！
　　甚至吐槽这金手指也太粗太假了。
　　他觉得他也可以。
　　然后他被打脸了。
　　走在地上都被捡的装备是没有的，甚至那些看到书中曲风易都应付两下的BOSS们也跟打了鸡血似的毫不留情。
　　于是曲风易的高傲被捶得粉碎，如果不是他身上的“主角光环”，他早就死翘翘了。
　　但是到现在，残留在他身上的世界意识已经彻底干涸。
　　曲风易感觉到一种难言的慌乱，不像是以前，哪怕在任何危险当中，他都有信心，觉得自己能够逃过。
　　他好像失去了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别、别放弃我！
　　他试图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脑海里面却是一片空白，就像是有什么存在把他脑海里面的一切都抹去了一般。
　　他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紧紧的抱住脑袋，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在短短的一刻钟，他彻底疯了。
　　他是谁？他是谁！！啊啊啊啊！！！
　　被抹去的那些东西在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却像是被一只手抓住，那只手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如果有人站在曲风易的面前，会发现他的脑袋旁边像是在往外抽丝，随着那样东西彻底抽离出来，曲风易的脸上越来越狰狞，越来越痛苦。
　　然后那样东西开始快速要往外逃跃，接着却被一只手抓住，原本在没被抓住的时候，它像是一团模糊不清的光团，而在被抓住后，那光团就像是遇到天敌一般，最后的力量褪去，露出被光团包裹的真面目，那是曲风易曾经看到的那本书。
　　它一直藏在曲风易的脑海里等待着他把它翻开，可是再也没有。
　　那只手拿到那本书后就消失不见，只有已经疯了的曲风易倒在桌面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为什么，为什么……”
　　而在圭明的精神世界内，他抬头看到虚影手里多了本书。
　　“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圭明接过书翻了翻——曲风易？？谁啊？
　　此时圭明早已忘记学校副本内见过的那个对他很认真的做了一遍自我介绍的家伙。
　　不过他知道这本书要讲的是什么内容了，是一个闯关者的故事，而且还是一个完全与众不同的闯关者，看到第一章 曲风易救下一个副本内的小孩，圭明就对他好感度爆棚。
　　可惜这只是书里面的故事。
　　他有些可惜的感叹。
　　要是所有的闯关者都像这个“曲风易”这样的话，也许他们和闯关者确实可以寻求合作。
　　圭明在精神世界，用着十分一的倍速时间看故事书的时候。
　　另一处，方冰带着真正可靠的情报，在得到证实过后，终于不用跟其他闯关者住棺材屋，申请到带床和马桶的小单间了。
　　他不知道这些从他嘴里套信息的是什么东西，但是他知道自己藏不了，倒不是态度好一点，把所有能说的都说了出来。
　　他甚至还提了许多建议。
　　“像罪恶都市，与其说是座城市，倒不如说是一个被搬到现实世界的副本，通过都市的钥匙，我们这些闯关者都可以去到那里。但是，问题就出在这个钥匙上头，罪恶都市的人自己死后虽然也会像闯关者那般，会掉落的钥匙，但是是不会出罪恶都市的。”
　　“就好像，哪怕他们看上去取缔了罪恶都市曾经的原住民，但是城市本身并不承认他们。”
　　方冰说：“我怀疑罪恶都市仍旧存在那座城市的原住民，只是被控制洗脑，专门养起来用来出钥匙。”
　　这种事情在闯关者当中并不算秘密，有的闯关者为什么那么爱杀副本的原住民，就是为了拿钥匙。
　　虽然原住民出钥匙的概率没有BOSS高，但其实也有一定概率会出。
　　要不是有那种很强力的游走型BOSS会伪装普通NPC的情况，吓住了一些自认实力不够的闯关者，这种情况还会越演越烈。
　　而且不知道从何时起，副本里原住民好像杀不死了，就算是杀死了，也会立刻变为鬼魂，僵尸之内的阴物，以前只有少部分具备BOSS天赋的NPC才会如此，而现在是所有。
　　这也导致有一些闯关者开始自己在完全被自己掌控的副本里，进行人为的培育BOSS，把原住民杀一次，在激发它的怨恨，增强它的数值，到了BOSS的程度，杀了取钥匙。
　　方冰以前觉得这种方法没什么，他是那种爱之欲其声，恨则欲其死的性格。
　　对于不在乎的人，哪怕死在他面前，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要不是他觉得闯关者的最终目的还是通关，在各种副本里磨练自己的能力，而不是把副本打造成自己的安乐屋，反而本末倒置，不思进取，迟早有一天会被副本淘汰。
　　他可能也会挑选几个小副本，也这么做。
　　但是联想到冰淇淋有一天也会被人这么对待，他内心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心厌憎感。
　　想到冰淇淋哭喊着哀求，却被其他的闯关者恶劣的嘲笑。
　　他就真情实感地生气了。
　　甚至为此，他对那个一脸阴影，不知道本体是什么的家伙道：“我知道怎么前往罪恶都市的方法，罪恶都市的几个势力一直想要掌控我，但都被我拒绝了。虽然罪恶都市的名头很响亮，也在外面招揽了很多人，但是罪恶都市最大的几个势力头领却一直待在罪恶都市里。”
　　“看上去是要坐在自己王座上镇住自己的势力，实则是掩盖自己胆小怯弱的借口。”


第109章 
　　“他们把自己的居民肆无忌惮的往副本里扔, 但是却吝啬出一枚都市的钥匙，把这条渠道牢牢地掌握在手掌心，只有精英中的精英, 身上才有一枚。”方冰露出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容，天性自傲的他, 从心底里就瞧不上这所谓的罪恶都市, 如果不是这些人用投机取巧的办法先占了规则的便宜, 根本就不会被他放在眼里。
　　“你说得这些我们已经知道。”方冰面前的那团阴影在略微沉默过后, 用极为难听刺耳的声音回了一句, 就像是用指甲划玻璃的刺耳声音。
　　方冰道：“我知道你们自有渠道能够得到罪恶都市的钥匙，但是每一个钥匙都是有来头的，你们要是莽撞使用钥匙，没有足够的解释很难获得那边的信任, 但是我不一样。”
　　果然面前的阴影沉默下来。
　　这说明有戏。
　　方冰再接再厉道：“我相信以你们的能力，罪恶都市那边人的信任与否，并不被你们放在眼里, 但是如果罪恶都市手上当真捏着人质？那些被他们利用到死的原住民，不该跟那堆渣滓一起死。”
　　阴影缓缓道：“我可以给你机会, 但是我们并不能完全相信你。”
　　方冰松了一口气，他终于露出一个略显放松的笑容：“我明白，我需要拿结果来证明自己，你们可以在我身上下任何控制的东西, 如果我背叛了，就自爆那种。”
　　阴影又沉默了下来，它静静的注视着方冰。
　　就像是一个深渊在凝实着你, 你是完全看不清它的面容, 里面漆黑一片, 你也不知道那阴影里到底藏了多少可怖的东西。
　　方冰力持镇定，他已经算是见过许多世面的闯关者了，经历过各种险死环生的境地，但是仍旧在这个阴影面前感受到了一股压力。
　　哪怕是他曾经见过最厉害的BOSS，好像也不如面前的这个。
　　他本以为自己这样的闯关者多多少少也算是探到副本的中高层了，此时才觉得自己低估了。
　　他可能才将将触摸到了副本的门槛而已。
　　而面前的这位，姑且称之为阴影，这位阴影先生甚至并不能算是排在前几的BOSS，方冰猜测它顶多应该是比一般的层次高点，类似于系统内部的小处长级别？
　　而像它这种的，在这个副本内还不知凡几。
　　至少，方冰见到的那个把所有一切都变作纸的存在就要比现在这个强更多。
　　此时，方冰内心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绝望，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所谓无限副本根本不存在通关的可能性。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其实最开始副本世界的BOSS并没有像现在这样，就好像大多数生活在原来副本的原住民也都像普通人一般，BOSS也就稍稍比普通人强一点，只是变得有些不一样而已。
　　其实只要抓出来，是很好应付的，因为那些BOSS原先也都是普通人，突遭变故，比谁都懵，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很可能成为了闯关者的手下冤魂了。
　　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还会被闯关者嘲笑——
　　这BOSS也太好杀了吧！
　　最开始就有好多这样的小副本就这样消失掉了。
　　被化作一个个积分，成为闯关者的后缀，积分越高的闯关者则会越受重视，等到他们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后，积分就会回馈给自己原来的世界。
　　比如有的世界已经苟延残喘，吸了一口积分就又可以再苟一段时间。
　　文明快要灭亡的可以有力量再摸索出一条支线，开新的文明了。
　　至于回来的闯关者自然也会有数不清的好处，大部分世界对自己世界的闯关者还是比较大方的，当然这取决于闯关者与自己的世界互相助益的情况下，如果当发现闯关者并不能助益自己，反而成为尾大不去的累赘，那么世界又会想办法把这些闯关者毁掉。
　　所以这也造成大多数闯关者哪怕通关过后，回到自己的世界，也并不是就可以坐享一切了，当他们发现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反而还不如在副本里自由，还要受到条条框框的约束，有许多闯关者就不乐意了。
　　可是反抗无效，好多闯关者跟自己的老东家直接撕破脸，结果被强势镇压，没有死在副本，反而死在自己家里，这就特讽刺。
　　这种事发生得多了，闯关者自然也警惕起来了，毕竟有的世界为了继续苟，是不止一次的派遣自己世界的居民去‘副本’的，有些曾经被自己原世界闯关者虽然反抗不了自己的世界，但是他们毕竟是成功通关的闯关者，接触的层面到底比普通人更深，所以有的闯关者就用特殊的办法，把这些消息泄露出去。
　　而那些普通人就算知道了，也不理解什么意思，比如有些东西在原来的世界就是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直到被选中成为了闯关者，到了副本里头，那些平平无奇的东西才大放光彩，原来竟是副本里的道具。
　　然后里面还藏了前一代闯关者的死亡警告。
　　毕竟大家都是闯关者，在知道通关后还会被自己的世界干掉，那还通个鸟关！可是不通又不行，不通怎么拿好处呢。
　　那些好处，闯关者还是很心动的，但是想到辛辛苦苦搞这么一出，回来还要这样那样，确实憋屈。
　　有一部分闯关者就想了个招，他们要把一整个副本都给搬走。
　　我在现实世界里受你管，但我在副本里，你总管不到我了吧？
　　他们先是搬一些小副本，比如小书店，比如小商店，还有小农庄这种，在经历过各种失败后，终于有那么几个成功的例子。
　　总结经验过后，
　　这一批闯关者搞了个大的，他们把整个城市都搬走了。
　　好多原本是其他世界的闯关者也不回自己世界了，直接就待在这座只属于闯关者自己的城市里头，回去还要被管，哪有这里自由自在，大家都是闯关者，人又靓，话讲得又好听，他们超喜欢这里的。
　　比较讽刺的是，那时候罪恶都市还不叫罪恶都市。
　　叫梦之城。
　　现在罪恶都市第一批的老人也曾还叫过这个名字，就是一说出来，不止外人会笑，就连自己人都要嘲笑的那种。
　　所以老人也不叫了，就是内心有点惆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不过，想一想就知道，这群彻底不受约束的家伙，打造了一个完全不受任何制约，只属于闯关者自己的地盘，但是真正老实本分，努力打工的闯关者最终还是放弃不了家人，都回自己世界养老了，他们愿意受约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难熬的。
　　真正对这地方眼馋的是什么，是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性，知道自己不容于世，回去肯定会被制裁，所以才迫切需要一个不会被约束的地方——
　　一、展、天、性！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闯关者都是这样的极恶势力，就比如最开始建立这座城市的一批人当中有几个人，他们的初衷，他们其实只是想要打造自己的家园，看梦之城这三个字就能看出来。
　　还有的确实是觉得好玩，什么梦之城，打造只属于自己的世界，听起来多美好，多浪漫——然后这些傻子自然都被淘汰了。
　　正所谓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现在留在罪恶都市的，就没有真正清白的人。
　　他们可不止在自己的城市里放纵天性，他们还给罪恶都市寄存的那个世界制造无数灾厄，简直就是大魔王一般的存在，差点就要把一个看上去还勃勃生机的世界给折腾无了。
　　这把其他世界都给吓住了，不仅对自己世界还留着的闯关者严防死守，更是不敢再派那种有抱团倾向，积极向上的闯关者去，因为那城市原本就是一群闯关者抱团，最终才成了的。
　　看来团结力量大这个道理，不止人类知道，世界也知道。
　　这个历史，知道的人并不多，就算知道现在罪恶都市，但是关于其发展的内情，知道得人也少。
　　不过这次北宁市的渔网捞了不少罪恶都市的人，其中就有一些是罪恶都市的老人，毕竟北宁城这个诱饵，对于这些尝过甜头的人，吸引力是最大的。
　　他们知道许多内情，甚至也愿意当内应，也迫切的想要表现自己。
　　但是BOSS这边的人觉得他们太脏了，太不讲究了。
　　哪怕是卧底也想要挑看得顺眼一点的。
　　虽然都是闯关者，手上对于这些副本BOSS来说都是沾了原住民的血，但是为了活命通关，和纯粹为了取乐通关的闯关者完全不能比较。
　　有些闯关者说白了，本身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也是别人的工具而已，你是可以经过教导把他们带到正路上头。
　　毕竟BOSS这边并不是要把闯关者彻底斩尽杀绝，杀只是下下策，攻心才为上上策。
　　大家都是经过二战，被伟大存在带领打过胜战的人。为什么当时有着美国支援，拿着洋枪扛着洋炮的公子党，打不过农民地里，用土方法制造的土枪土炮的农民子弟兵？
　　估计那些公子党，到最后战败都不能理解，为什么，那些农民子弟兵会把他们往地里捶。
　　包括农民子弟兵都不相信。
　　其实说来说去还是人心。
　　最让人觉得不敢相信的是，人民子弟兵是唯一做到投降不杀，俘虏待遇甚至有的比士兵还好的存在。
　　甚至有好多鬼子被俘虏过后，就留在这里，彻底把这儿当家了。
　　如果你随便让一个原住民去回答闯关者的问题，问为什么你们可以赢？
　　估计答案只有一个——因为我们有马克思。
　　就好像方冰在等待着自己身上会被植入各种控制的手段的时候，面前的阴影没有继续问下去。
　　它似乎并不怀疑方冰的心，只是道：“我们不会在你身上安插任何会伤害你本身的手段，这是最低级的最无能的手段，对于你我而言，死亡并不可怕，所以死亡只能控制无能且懦弱的人。”
　　方冰这下彻底愣住。
　　他听着阴影道：“你要证明自己很简单，接下来我们会安排你和其他通过的闯关者一起上课。”
　　上课？
　　方冰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接着他看见阴影，仍旧是一副看不清全貌，浑身散发着可怖的气息，但是说出来的话却与他的气质极为不符：“好好学习。”
　　方冰：“………………”神特么好好学习！
　　阴影觉得自己的话已经说完了，接着就要起身离开，方冰终于忍不住，出声问道：“为什么？”
　　阴影又默默地望着方冰。
　　但是方冰已经不害怕了，他迫切的盯着阴影，希望能够得到一个答案。
　　阴影就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如果你非要一个这样的东西在身上，我也不是不能满足你。”接着又像家长嘱咐孩子的语气：“但是课还是要上的，好好上课，不及格可能会死。”
　　方冰：“……”可以，这很无限。
　　阴影又等待了一会儿，确认方冰没有新的问题了，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他快要到下班时间了，实在不愿意继续陪这个闯关者探讨“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这个弱智问题。
　　谁都不能让他加班，谁都不能。
　　作为一个前公务员，现任影子BOSS，此时哪怕捡回来以前的工作，但是对加班的怨念仍旧保持到了现在。
　　阴影走出来，外面就是监控室，冰淇淋正坐在那里，露出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
　　冰淇淋被曾队长安排在这里，他曾对阴影说了自己留下来的原因，也说了方冰对自己突如其来的感情，他可以成为助力。
　　冰淇淋说完后，等待阴影给自己安排工作，不管是取得方冰的信任，还是从他嘴里套话，他都可以。
　　然后阴影只是沉吟了一会儿，打量了他一会儿，就说了句：“唔……好麻烦。”
　　冰淇淋愣住了，冰淇淋被打击到了，冰淇淋自闭了。
　　阴影：“……”
　　眼看眼前的小纸人要水漫金山，阴影只能让他在这边看着，看他是怎么对付这些闯关者的。
　　虽然冰淇淋性格比较单纯，脑袋也憨憨的，但好在他比较一根筋，也愿意奉献自己，不说手段，只说诚心，其实是一个好苗子。
　　阴影好久没有带新人，有些手痒，决定把冰淇淋当下任公务员来教导。
　　接他的班，这样他就可以提前退休了，完美！
　　阴影面露鼓励的看向冰淇淋，虽然他脸上一团黑，什么都看不出来。
　　冰淇淋终于若有所思完毕，然后抬头看向阴影，有点羞赧：“我是不是多此一举了？”
　　阴影道：“你的方法确实有用，但是不能普及，因为只能用在这一个闯关者身上，我们对付一个闯关者就要废这么大的精力，那其他的闯关者怎么办呢？就都杀了？”
　　冰淇淋忍不住瞪大眼睛，在他的想法里，其实能够控制一个闯关者已经很了不起了，有总比无不好吗？而且牺牲的也是他自己。
　　没想到阴影提出来的角度完全不一样。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阴影拍了拍他的肩膀：“格局放大一点，你不能把目光只局限在一个闯关者身上头，你有这个想法是好的，想要贡献自己一部分也没错。”接着他开始转折了：“但是呢，你把所有的一切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面，这不可取，要是这个篮子的鸡蛋碎了，你不就血本无归？”
　　冰淇淋先是有些失落，接着又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轻松，再然后轻松去了，却是一种激动，一种感激。
　　他又有点想哭，但不是以前那种委屈的，难受的哭。
　　他的眼泪掉下来，却是如释重负，朝阴影鞠躬道：“我知道了，谢谢你。”
　　“别急着谢谢，我看你这小同志不错。”阴影的声音带着微微的笑意：“既然你这么想要感化闯关者，我这有个助教的工作，你要不要来啊？”
　　“然后，我还有一些当卧底的技巧，你要不要跟我学习？”
　　冰淇淋只觉峰回路转，他浑身再次燃起干劲，但不再是孤绝无助，只剩下一腔孤勇。
　　他朝着阴影，声音嘹亮的：“要！”
　　三个纸人，就冰淇淋看起来最是无用，一开始就背着一坨粪便的符号，好像注定了他的前路，后来被曾祥伟伸手在背后添了两笔。
　　变作了冰淇淋。
　　那时候冰淇淋看着曾祥伟，心里想着，自己虽然化作了他的样子，但是两人性格却完全迥异，他这么好哭胆怯，哪里相配？心里向往可又失落。
　　可是阴拆阳错，他这个有着曾祥伟样貌的纸人，反而也跟曾祥伟一起进了体制内。
　　未来哪怕不是曾祥伟那样，但是估计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也许纸人的命运，就在它看人的第一眼开始，冥冥之中就已注定。
　　藏在纸城阴影里，时而莽撞时而调皮，总是望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圭明”纸人。
　　好像映照出了圭明乖孩子外表下那颗幼稚的心。
　　踩着自行车，勤勤恳恳做着邮递员工作的毕方方。
　　好像映照出了毕语方冷漠外表下的热情与小民之心。
　　而此时，一批被筛选通过的闯关者被安排学习马克思课程，接受思想政治教育，他们会迎来最美好，也是一个三观彻底被颠覆的时期。
　　而于此同时，同样一批年轻的BOSS们也被筛选出来，准备与闯关者一起进入到罪恶都市里面去营救罪恶都市里的原居民。
　　圭明这个名字被反复提及。
　　以圭明最近的表现与实力，显然是足够的。
　　而且圭明虽然自身实力还要打上一个问号，但是他明显是那种脑子比较清醒的孩子，有他在，也能镇住其他的年轻BOSS。
　　然而条件上是允许，但是心理上，大家长们过不去心里的那个坎。
　　他还那么小，他从未离开家，他怎么能去那么远的地方，要是出事了呢？
　　这些担忧，这些忧虑。
　　简直让这些出去随便蹬蹬脚，都能让整个副本都震一震的大BOSS们愁坏了。
　　孩子长大了怎么办，孩子要出去闯了怎么办？
　　呜呜呜呜，舍不得。
　　可是舍不得归舍不得，要是一直什么都不知道的圭明，可能也就这么宠着护着装着就混过去了。
　　反正他也不知道，等我们把世界打下来，再告诉他：孩砸，这江山是奶奶给你打下的天下！
　　以后你就可以横着走了！
　　然而现在圭明什么都知道了，他又很努力的去适应变得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大家长们虽然嘴上没有说什么，但是心里面都是又心疼又骄傲的。
　　呜呜呜，不愧是我们的好崽崽，太给我们争气了！
　　经历这么大的世界颠覆，都能很快调整过来，还努力去克服自己内心的惧怕，去跟鬼同学，僵尸室友做朋友。
　　呜呜呜呜，可把大家们都给心疼坏了。
　　而且大家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内疚感，特别是奶奶，还有些不敢面对崽崽……深怕崽崽怪他们骗了他。
　　但是崽崽一句话没有说，靠自己努力克服了各种困难，哪怕自己什么能力也没有，仍旧凭借自己的智商、个人魅力，让其他的混蛋崽子们对他心服口服。
　　多让人欣慰啊！
　　大家长们平常都是一起偷偷的吸崽崽吸得不亦乐乎的。
　　恨不得见到谁都要夸一句自己的崽崽是多么的优秀。
　　可惜平日里太得意，现在就要尝到报应了。
　　崽崽越来越优秀，优秀到他要张开翅膀飞出大家长们的保护圈。
　　大家长们纷纷瞳孔地震，惊慌失措，六神无主。
　　恨不得纷纷化身尔康怒吼一声不！
　　然而虽然心理上各种不甘愿，但是大家长也知道，不能真的砍断明仔的翅膀。
　　所以大家就只能内心痛苦的面对着那份名单，硬是落不下笔，最后暗戳戳的希望其他人能在那个名单上签字，这样就与他没干系了。
　　结果最后那个名单被传来传去，硬是没有一个人签字。
　　既没有签可以，也没有签不行。
　　大家长们：“……”
　　好啊，你们不讲武德。
　　不签肯定是不行的，最后还是一个个艰难的在上面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感觉心里面就像是空了一块，怪难受的。
　　虽然名单上最后一个名额终于被通过，这批年轻的BOSS们将要被送去学习如何让闯关者认为自己是闯关者这一技巧。
　　而在名额通过的那个时间，恰好是圭明给自己设置的两天时间内。
　　圭明与虚影进行了初步的沟通，双方都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不过他最近仍旧需要禁大喜大悲，毕竟力量还是控制得不完善。
　　怎么感觉好像犯了心脏病似的？
　　圭明皱了皱眉头，把门打开，正好张老师过来找他，通知他要去学习的事。
　　圭明听到，脸上不做反应，这些他隐隐中有些预料，好像对所有发生的一切，他都有一种它已经在脑海里面发生过一般的感觉。
　　他问张老师：“有枸杞吗？”
　　张老师：“？”
　　圭明叹气道：“我觉得自己最近需要多喝点枸杞，养身体。”
　　想到圭明前两天感冒在旅社自闭的事情，张老师挑了挑眉毛，说到道：“等着。”就去拿了两包枸杞过来，还拿来个跟他同款的保温杯。
　　圭明拿着那个保温杯，感觉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张老师道：“以后每天用热开水泡一杯。”
　　圭明抱着保温杯，突然有些好奇，忍不住问张老师：“张老师，你每次抱着保温杯喝水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张老师此时也正抱着保温杯，他抬头看了眼圭明，嘴角一勾：“我在劝自己心平气和，不值当为你们这些小崽子生气。”
　　果然！
　　圭明不敢继续问了。
　　他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接到通知后，第二天就要去北宁市的一个学校里上课了。
　　真是，在学校里上课，放假做任务也要上课，这就是学生的苦吗？
　　每一个学生都是上辈子折翼的天使啊……圭明抱着保温杯，天马行空的乱想着。
　　他跟项伐舟毕语方同一辆车，下车的时候见到了在第二辆车的曾祥伟。
　　都是熟人。
　　大家简单的打了声招呼，就在自己被安排的教师里坐好。
　　给他们人比较稀奇，竟然是闯关者。
　　这些年轻的BOSS们都不由得一脸好奇的望向闯关者，哪怕是被提前打好了招呼，但是被这么多凶残的BOSS望着，闯关者仍旧感觉压力山大，感觉自己说话的声音都在微微发抖。
　　妈妈，他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当然离开是不可能的，待在这里，面对的是BOSS小崽子，虽然凶残但至少不会伤害自己，离开后就不一定了，外面都是凶残的大BOSS，说不定就会被当做猎物叼起来吃掉，
　　闯关者战战兢兢的给这群BOSS上课，虽然这段时间，他已经拥有各种奇妙的体验了，但是这一次仍旧可以算得上是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特别是，他还在这群BOSS里面看到了圭明，这个闯关者很不幸就是从纸城被俘虏的，自然认得这个带给他诸多心理阴影的BOSS。
　　如果圭明再说一句：“蹲下，抱头。”
　　这个闯关者估计会条件反射的蹲下来抱头。
　　每次目光扫过圭明的时候，都小心翼翼地，感觉空气当中都弥漫着杀意。
　　闯关者：生活好艰难呜呜呜！
　　圭明当然不认得这个闯关者，他甚至还有些喜欢这个闯关者，因为觉得这个闯关者脾气还蛮好，人耐心（不敢不耐心），很多东西害怕他们理解不了，还会翻来覆去的讲。
　　而且对于自己的恶行，也没有掩盖，就是原原本本的给他们展露一切，包括自己的想法什么的。
　　特别是自己的想法，因为每次说到这里的时候，好多年轻BOSS都会举手问许许多多的问题。
　　这个闯关者也每次都耐心回答了，而且那些问题其实都挺锋锐的，比如问他：“你在杀那些原住民的时候，心里面就没有一丝的不忍吗？”
　　闯关者就说：“其实杀的时候都没有想那么多，因为大家都这样做。倒是现在回想起来，会时时感觉到煎熬。”
　　圭明原本很不理解这些闯关者在想什么，但是真正听闯关者这么面无表情的剖析自己，倒是稍稍理解了一些。
　　说白了就是阵营不同。
　　理解归理解，真正遇到了还是不会手下留情。
　　很快，短暂又有趣的闯关者教学结束了。
　　接着他们会上北宁站，乘坐火车。
　　其实那火车本身就是一个可移动的副本，跟校车的作用差不多，但是运送的人更多。
　　他们会在一个安全的副本，被安上各种稀奇古怪的代号和名字，然后打散进入到身边的闯关者队伍里面。
　　比如圭明进的就是方冰的队伍。
　　方冰：“……”缘，妙不可言。
　　而第一批闯关者则会负责打头阵，他们会跟罪恶都市的人联络，表达自己想要投奔的意向，联络过后，再经过短暂的考核，会有人接引他们进到罪恶都市里面去。
　　但是方冰这种本身就有一定名气的闯关者，连考核都免了。
　　直接就可以进去那种。
　　方冰对于这个过程倒是不紧张，他紧张的是他队伍里面被塞进来的那几个BOSS——特别是圭明。
　　方冰不会忘记那将所有一切都变作纸的白线，而这有大部分可能就是出自这个少年之手。
　　包括他们这批闯关者被带进那个大陷阱里，也是这个少年的手笔。
　　怎么塞进来的那人也不跟他说，会塞这么厉害的进来？
　　他不担心这几个BOSS出事，他担心人家一个不爽，把罪恶都市平了不说，还把他们顺手也给带走了。
　　这要找谁说理去？
　　方冰紧张到手心全是汗，好在他戴着皮手套，看不太出来。
　　他们这次到的是一个罪恶都市手下的副本，里面原住民都被控制起来，不听话的也被杀了。
　　那个接头的人不敢在方冰面前放肆，因为北宁城没有放跑一个闯关者，所有这些人都还以为他们在闯关，并不知道他们被解决了。
　　看到方冰，还好奇他为什么没去北宁城那个副本来着，被方冰随便找一个理由给敷衍过去了。
　　然后那个人也没有再问下去，闯关者一般都很讨厌别人问东问西的，因为大家都有秘密。
　　方冰的名声不算太好，是一个冷血无情又高傲自大的人，任何忤逆他，或者惹他不高兴的人，都被解决了。
　　这个街头的人在方冰面前比较好脾气，对方冰的手下也不敢太放肆，不过也没有打算让方冰带所有人都去的意思，虽然说得理由是钥匙不够，只能带十个人，但是大家都知道这是在防着方冰。
　　方冰也没有说什么，就说十个就十个，然后留下几个人，其中就有个是被塞进来的BOSS。
　　唉，这个副本危矣。
　　其实方冰他们来这里，就没有打算让这个副本继续被闯关者掌控了。
　　圭明跟着方冰他们一起，使用了那罪恶都市的钥匙。
　　那钥匙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他能感觉里面是来自其他世界的力量，好像自己在那个世界会受到一定的压制？
　　虚影给他的回应，倒像是正好松了一口气一样，这样正好可以拖延时间。
　　否则每天都跟吃了大补丹似的，它快要顶不住了。
　　虽然不会爆体而亡，但是想要把所有的力量都压缩到极致，压缩到圭明那么渺小的身体里，也是越来越困难了。
　　真到无法克制的时候，圭明就会因为无法稳定自己的身体，而膨胀成一种庞大的但又虚无的存在。
　　他自己的意识也可能会进入休眠，直到他彻底接收这一切。
　　可是这一睡，那就不是一天两天，很可能是十万年，百万年那种。
　　但能怪谁呢？怪此方世界的人民太努力了吗？
　　圭明接收到虚影的讯息，还以为自己会变弱呢，结果原来是太强了吗？
　　这种烦恼可真的……
　　好凡尔赛啊。
　　虽然他跟虚影之间交流的过程好像一来一回很长似的，但是在现实世界，其实也就过了一瞬间而已，看上去就像是圭明拿着钥匙，打了个怔一样。
　　方冰好像有些紧张的朝他看了一眼。
　　圭明感受到了，朝他回了一个安抚的微笑，然后跟着大家一起使用的钥匙。
　　这一次，他也许是真的与虚影融合更深的缘故，他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压缩到极致，成长条状，在朝某一个地方，呈光速飞跃。
　　这其中好像跨越了好几个维度，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感觉自己被压扁，又被压缩成一个奇点，然后又猛地膨胀到无穷大，最后再回到正常大小。
　　然后来到了一个略显狭窄的世界里面。
　　是的，狭窄，圭明感觉自己有一种天花板没自己高以至于头抬不起来的憋屈感。
　　不仅如此，圭明发现，他好像能记住这个坐标点，哪怕下次不用钥匙，他都可以再来到这里。


第110章 
　　罪恶都市。
　　各种霓虹灯在建筑周围镶嵌上一层七彩的轮廓。
　　摩天大楼外墙的光电玻璃幕墙跳跃着各种电子形成的画面, 就像一个个电子LED屏幕组构成一个巨大的玻璃幕墙，而大楼两侧则是巨大的灯箱，里面用巨大的英文字母在上面做出各种夸张的形容。
　　天空中慢慢飘过一艘巨大的飞艇, 浑身几乎有百分之九十填充着氢气的飞艇有着巨大的外面积，而这艘飞艇上面也有挂着巨大的电子LED屏幕, 正在播放各种广告。
　　比如此时正在播放的广告则是一个宣传匕首的广告，先是展示它的超强合金工艺, 然后又拿它在各种物体上切割都毫发无伤，最后拿它刺杀活物, 从动物、牲畜、再到人类。
　　LED屏幕显示的画面上的女孩子痛哭流涕的画面，那么真实, 甚至都能够看到她眼里的恐惧和无助, 摄像机还专门给了她一个特写。
　　戴丽下意识的收回视线，而她身边的人则大声叫好, 高举香槟庆祝，戴丽能够听到他们兴奋的笑声，冲着画面里的那个女孩子开着黄腔，是那种令人作呕的腔调，并且不会让人感觉这是开玩笑。
　　这让她感觉内心一阵阵发冷，她是从外面被一个戴兜帽的男人强掳进来的，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打算对她做什么, 她也不敢想象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也许是恐惧到了临界值, 让她彻底爆发了, 做出她以前从来不敢做也不敢想的事情。
　　她趁其不备, 把那个男人砸晕过去, 也许他死了, 也许他没死，不过她不敢想下去，从他的房间里面逃了出来，张皇无措的跑到外面的街道，但是外面的世界并不安全，她感觉到其他人对她不怀好意的视线。
　　她害怕极了。
　　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害怕，她不想刚从那个男人的手里逃出来后，再次又掉进另一个更可怕的人的手里。
　　她虚张声势的回瞪了回去，她知道她的目光很可笑，因为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并没有离开，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如果她再不做点什么，也许这群披着人皮的野兽就会把她彻底撕碎。
　　她想象着这些人都是那个戴着头套的男人，她想象着自己拿起那铁坨子用力的砸向男人画面。
　　老天，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疯狂过。
　　是的，疯狂。
　　也许她的目光还散存一丝没有摆脱的血腥疯狂，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渐渐收了回去，他们可能意识到她不好惹。
　　戴丽心里面却没有松一口气，老实讲，那一刻她真的特别想哭。
　　她这辈子都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况，要知道去年她觉得自己做得最勇敢的事情，还是跟同宿舍那个偷拿了自己几次东西的贱人吵了一架。
　　可现在，她可能杀了一个人。
　　真希望这一切只是一个噩梦。
　　戴丽不敢让自己想下去，虽然那委屈感让自己的鼻子酸酸的，但她敢肯定，要是她在这里掉下一滴眼泪，那么刚刚虚张声势强撑起来的外壳立刻就会化为粉碎。
　　眼泪只会让她越来越软弱，可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软弱的资格。
　　戴丽往街上漫无目的的走，但她想要表现自己很有目的的模样，街道上的行人偶尔会朝她看过来，是那种极为阴冷的恶毒视线，但是都被她冷冷的瞪了过去，她希望她的凶残能够吓住他们。
　　不过这只是一时的，也许下一秒，那些家伙就会看穿她虚有其实的外表，然后就像那个戴着头套的男人一样。
　　老实说，今天发生的一切，仍旧让戴丽有一种不真实感，她不过是走在大街上，因为好不容易放假一天，考试成绩下来了，还不错，她总算可以松口气，好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她打算看一场电影，吃一些美食，再买两件裙子，做个美甲。
　　然后就在逛街的时候，她前面的那个最有名的商场突然爆炸了。
　　真的，就是突然一声巨响，当时戴丽还在街道上，离商场有一段距离，但能够看到商场外墙的蘑菇形状，她感觉那外墙先是一震，然后一块块玻璃碎裂并向外掉，老实说，那一切都像拍大片一样。
　　她是在过了会儿才听到声音，当时想的是，老师讲课确实没错，声音传播的速度确实较慢。
　　她旁边站着一对情侣，男孩子手上抱着奶茶，那奶茶直落落的掉在地上，但是男孩子却是一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
　　完全傻了。
　　但是她也整个傻掉，完全没有意识到真正发生了什么。
　　商场炸了，怎么会炸了呢？
　　拍电影？
　　开玩笑？
　　假的吧……
　　就觉得特别不真实。
　　但是后面发生的一切让她根本来不及再去思考真假了，因为第一次爆炸后，商场头顶的外墙直接震碎，接着黑色的烟雾从震碎的漏洞上飘起来，还有火苗。
　　一堆人终于反应过来，接着就开始跑。
　　戴丽看到从商场方向跑来了一大批人，每个人都跑得像是被疯狗在后面撵一样，一边跑一边喊要塌了，塌了，快跑！
　　商场是那种蘑菇弧形的结构，老实说这个外表真是丑到没谁了，被人吐槽像几把，还被入选过最奇葩建筑前十。
　　但是周围因为是繁华区的缘故，都是那种高建筑的摩天大楼，楼与楼的之间可不会留下一栋楼完全倒塌都不受影响的距离。
　　顶多给你留一个八车车道都算是宽广了，毕竟市中心寸土寸金。
　　戴丽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个推一个，然后全部都倒下。
　　所有的大楼都会被推倒，无一能幸免。
　　戴丽一下子就疯了，她意识到自己只有跑出这个繁华区，才有可能幸免，可是她对比一栋楼来说实在太渺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凭借她的双腿几乎跑不了多远，更别说跑出这一场与死神的赛跑了。
　　除非她有辆车！对了，共享电动车！她疯狂朝共享电动车的地方跑过去，按了好几次，差点按不开解锁画面，该死，她就不该给自己的手机上锁，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身后也有人意识到这点，看到她停下来，也开始停下来，跑到她身边来，明明她先来的，结果后面来的人还比她先扫码成功，骑上电动车就溜了，走之前还朝她看了一眼。
　　戴丽更加上火，也许是被气到了，手指竟然灵光了，打开APP，扫码一气呵成。
　　身后都是那种尖叫声，身边都是奔跑的人群，伴随着尖叫声，还有那种不断响起的，类似于钢筋被挤压到断裂的吱嘎声音，戴丽都不敢想象断裂后会发生什么，她下意识的回头。
　　然后她就后悔了。
　　那个蘑菇建筑的商场全部的重量都倾倒在了它前面的商业写字楼上，写字楼被它压出一个倾斜到七十五的角度。
　　天啦，她刚看到有人从写字楼打开的窗户上往下跳，老实说，那一刻她放在电动车上的手都要软了。
　　戴丽不敢再望下去，她得活命。
　　她骑着电动车，直接拉到最高速，街道上全都是疯狂奔命的人群，还有汽车想要跑，但是都被人群全给堵在街道上，拼命的按喇叭也没用。
　　虽然有些不道德，但是戴丽有些庆幸自己选择的是更灵活一些的电动车。
　　她驶过那些焦急的，哭泣的，慌乱的人群和司机们，她感觉自己离生机更近一步，她现在没有时间感怀，只有活下去，她才有时间去害怕去难过。
　　先让自己逃过去再说吧。
　　她已经往前行驶了很一段距离，虽然她感觉那个过程非常的漫长，但其实是一个很短的时间，然后她看到一个戴兜帽的男人，很诡异的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逃难的人群。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她绝对不会多管闲事。
　　她叫住那个男人：“嘿！你干什么？看什么呢！”
　　那个男人扭头朝她看过来，因为带着兜帽的缘故，戴丽是没看清他的脸，但是能够感觉到他的诡异和不怀好意。
　　女生总是对旁人情绪非常敏感。
　　戴丽觉得不对：“你怎么回事，我叫人了啊！”
　　周围都是人，戴丽不觉得他能怎么样，她觉得这个男人给人的感觉特别的诡异，别人都是疯狂逃于奔命，但是他却是一副闲适淡然，甚至还有些看热闹的样子。
　　不是她多心，她就觉得他不会就是造成一切的凶手吧，就算不是也逃不脱关系。
　　她知道这些人只敢做一些暗地里的事情，但是真放到光天化日之下却很怂。
　　她当时想着的是，要是这个男人真的露出一副被猜中了的，慌张失措的样子，她会大喊一声，说他就是那个搞事的人，估计会被好不容易逃到这里，又害怕又悲伤的人撕碎。
　　然后那个男人朝她笑了一下。
　　说了一句，类似“敏感的小东西”这样的形容词，接着从手里随便往外扔了一个圆圆的东西，戴丽瞪大眼睛，亲眼看着那个黑乎乎的小点滚落到逃难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接着火光四起。
　　她甚至能够闻到一股烧焦的腥骚味，要不是背后被一只手摸上后颈，让她完全不敢动弹，她能够立刻吐出来。
　　马德，马德，马德。
　　戴丽在内心疯狂的骂人，她意识到这个疯子，这个神经病，这个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玩意儿……是来真的，他早早蹲守在这里，就是想要看着大家一副即将逃出生天的表情后再给他们致命一击。
　　那个男人见她怂得一声都不敢做，发出一种愉悦的笑声，他的气息吐在她的脖颈内侧，他在嗅闻她的味道，戴丽一动都不敢动，像是被冰冷的蛇吻过。
　　“正好先前的玩具被玩坏了。”她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需要一个新的玩具。”
　　戴丽明白自己就是这个男人嘴里的玩具，她又害怕又愤怒又委屈，她想她要是先前不停下来，察觉到这个男人不对，就立刻避开他跑到更远的地方去，又或者直接果断一些，不需要确认，直接告诉大家这个男人就是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么那些人也许就不会死了。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人死了，她也被搭进去。
　　后面发生的事情，对于戴丽而言更是一场更加黑暗的噩梦，而现在，她脚上踩着罪恶都市这个臭名昭著的土地之上，身边行走的人都是像男人那般的疯子。
　　她不知道未来还会面临多少更加黑暗的事情，也许会更惨，但是她仍旧不甘认命，每次往前挣扎的一点点都是她不愿意就此沉沦的不甘在作祟。
　　戴丽掠过那正在喝着香槟，对着飞艇上的广告庆祝的几个人，她得想办法谋得一个安全的庇护所。
　　还需要一把防身的武器。
　　她得活下去。
　　戴丽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程，她在一个路边停车的后视镜上面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那一刻女生的防卫系统立刻告诉她，她被跟踪了。
　　虽然那个人好像一副完全不在意她的模样，正蹲在一个地边摊，拿着封面暴露的书刊正在翻阅。
　　但是戴丽见过他，他先前在另外一条街买面包，略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收了回去，好像对她完全不感兴趣的模样。
　　戴丽意识到，这个人察觉到了她不对劲，他在寻找她的弱点，一旦被找到，等待她的将是更加可怕的一切。
　　她得做点什么，她曾经从同学的嘴里听说过罪恶都市这四个字，不同于在电视上面报道下的，那些被新闻播报的数字与各种血痕累累的事迹，在同学嘴里，他们觉得罪恶都市很酷。
　　对于生活在象牙塔的学生们来说，那些什么毒枭，黑道老大，被通缉的罪犯，包括罪恶都市里出来的恐暴分子，离他们太远了。
　　他们只觉得那种被人害怕的感觉很爽。
　　戴丽能够想起那个说这些蠢话的同学脸上那带点向往兴奋的愚蠢嘴脸，她竟然能够记起那煞笔说这些话时得意的表情，然后再把她的书本拍到地面去，那点点带着恶意自得的眼神。
　　一副害怕我吧，我以后可是会被带进罪恶都市的人，听说那里可是罪犯的天堂。
　　当时她听到那些愚蠢的话的时候，只是觉得可笑，然后把地上的书本捡起来，全部砸到那个煞笔的头上去。
　　真到罪恶都市去，就你这傻货，只会被人当狗一般踩在脚底下，哭都没地哭去。
　　煞、笔！
　　可是现在，她却灵机一动。
　　确实从这句话当中获得了些许启发。
　　她得活下去。
　　她不能害怕，因为害怕没用，她也不能哭泣，她越哭，这些披着人皮的野兽就越兴奋，她可不能让他们得意。
　　戴丽直直的朝那个装作若无其事翻阅书刊的跟踪狂走去，她的运动服口袋里藏着一把从那个男人家里匆匆带走的东西，老实说她并不会用。
　　但是她看那个男人挺宝贝的模样，她以为这东西一定很厉害。
　　可她真拿出来，就后悔了，她根本不会用。
　　但是这个时候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她其实很恐惧，很绝望，但又有一种不易察觉的歇斯底里的疯狂。
　　她的眼珠里全都是红血丝，她站在那个男人的面前。
　　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拿出来。
　　那个跟踪狂连忙把手上的书扔了回去，高举着手，一副投降的姿势，显然是不打算再继续装下去了。
　　戴丽死死的盯着他。
　　男人原本想要调笑的脸慢慢变为一个凝重的表情。
　　“抱歉，你看起来太可口了，我有些忍不住。”
　　戴丽用着略显嘶哑的声音：“滚。”
　　那个跟踪狂脸上犹豫了一瞬，戴丽把手上的东西又抬了起来，这个黑乎乎像是烧火棍的东西，在上面一个类似按钮的凸起，但是当拿到手上的时候，戴丽感觉自己是按不动的，所以这个玩意儿对她没用。
　　但是此时，也许是恐惧和愤怒真的到了一个临界值，她拇指按在那个凸起的地方上，感觉到了一股吸力。
　　接着她感觉那个按钮有些微微的松动。
　　她直接对着跟踪狂按了下去。
　　跟踪狂原本犹豫的表情立刻定格在一个惊恐的神色上，显然他认识她手中的是什么东西，他原本还怀疑她不敢真的杀他，直到她按下后，他才相信这个看上去没什么威胁，与四周格格不入的女孩并不好惹。
　　这个烧火棍样的玩意儿，其实并不普及，它是一种比较昂贵的武器，凭借杀意启动。
　　会转化为你杀意凝固后的武器，直到它彻底杀死那个人，才会变回原样。
　　戴丽感觉到烧火棍在发烫，接着，它在她的手里化作了一对流星锤。
　　戴丽握住那个流星锤，它在叫喧着，要杀了面前的男人。
　　而跟踪狂已经意识到不妙，开始跑了。
　　戴丽没有继续追下去。
　　她握住流星锤，甚至能够感应到那个男人逃跑的方向，好像无论他跑多远，跑到哪里，她都能够追到他。
　　但是没必要。
　　她并不是非杀了他不可。
　　那个摆地摊的老板，哪怕看了一幕即将杀起来的景象，也依旧是一副平常的模样，目光在戴丽的流星锤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收回了视线。
　　戴丽渐渐摸索出来了在罪恶都市活下去的生存法则。
　　在这里，你不能不犯罪。
　　你不能软弱，你也不能放你的猎物离开。
　　原本戴丽是那个跟踪狂的猎物，但是现在反过来了，跟踪狂成为了她的猎物。
　　戴丽有想过就放掉这个男人得了，但是很快她又改变了这个想法。
　　因为她在前进的路上，见识到了至少三起杀人的事件，还有一起猎物与猎人对调，反杀的事件。
　　而原本是展示广告的灯箱突然变了画面，成为了那个杀人者的头像，他名字后面挂着的数字开始变动。
　　而被杀的那个人的头像则灰了下去，名字后面的数字清零。
　　戴丽望着那灯箱，久久停驻，那个刚刚杀了人的家伙瞪了她一眼，在看到她手里的流星锤后，意识到她并不好惹，而且自己刚刚经历完一场艰难的战斗，急需要休息。所以没有跟戴丽继续纠缠下去，只是瞪了她一眼，就匆匆的离开，生怕戴丽追赶上去。
　　戴丽终于意识到，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她不能天真的想着自己只要把那个跟踪狂吓到了，他就不会再找自己了。
　　这里的所有人都在疯狂的想要取走对方的性命，这是一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她必须得尽快杀一个人，再选择陌生的路人和曾经结下梁子的人，她决定继续追赶那个跟踪狂。
　　接下来她的命运，将是一个一眼就能望到底的死潭，人生地不熟，没有任何认识的人，只有一把捡漏的武器，甚至也没有什么经验的戴丽，运气不可能一直这么好，迟早会有一天，也许今天，也许明天，她就会横尸街头。
　　就像这个罪恶都市每天被捡尸人推走的垃圾一样，在凌晨就会被送到焚化炉烧毁，没有留下一丁点痕迹。
　　这个城市已经埋葬了不知道多少挣扎的，不甘的冤魂。
　　圭明一踏入罪恶都市的土地，就嗅到了这座都市地下的绝望感，他虽然看上去是一个普通大小的人，正跟方冰队伍的其他人站在一起，但是却感觉自己身体就像站在上方俯视着一切一般。
　　他微微闭上眼睛，俯视着这整座城市往上蔓延的黑气，那些阴气正在努力的想要凝结成型，只是迫于这个世界的规则，而一直没有办法成功，只能被不断地打散又重新再凝聚起来。
　　圭明虽然仅仅只是眨了下眼的工夫，但却仿佛看到了无数的东西，那些在时间长河之下泯灭的一切，那些不甘的，愤怒的……
　　咦，在这一片黑色当中，有一个鲜活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圭明注意到，那些无形的阴气汇聚在那个鲜活的生命面前，它们在保护着她。
　　在为她难过，为她哭泣。
　　也在向他求助。
　　请救救她，不要让她再杀人了。
　　神啊，救救她吧，她只是一只无辜的羔羊。
　　她不该陷进这绝望的世界里，救救她吧，不要让她被这一切所腐蚀，沦落成自己都厌恶的样子。
　　圭明有些好奇，他没想到这些阴气竟然还有意识，它们应该是这些年惨死在罪恶都市里的无辜魂魄，虽然都不能成型，但是却又因为不甘而留在这里，哪怕再是怨恨也顶多只能给仇人打打喷嚏的程度。
　　他们确实救不了这个女孩，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一步一步的走向黑暗的深渊，要么与其沦为一体，要么被其彻底吞噬。
　　让我康康，圭明只一眼就看穿了这女孩的一生。
　　唔，让我救她可以。
　　但是你们必须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神啊，只要你能够救下她，我们的一切都是你的。


第111章 
　　方冰他们也在打量周围的环境, 他们是出现在一个繁华的街区内的巷子口，巷子里面只有两三个人，瘦骨嶙峋的靠在墙边，嘴里吸着什么。
　　巷子外面则是繁华热闹的街区, 能够听到小贩的叫卖声和交通工具的汽笛声, 各种声音聚合起来成为一种沸腾的热闹景象。
　　那个接头人等他们缓过来后, 就转身带他们来到巷子里的一个很狭窄的入口前, 入口处有一个识别人脸的小电子屏幕, 接头人对着屏幕照了一会儿，屏幕上的红灯才转为绿灯。
　　接着入口的铁闸门缩了进去，那个入口是埋在地下的, 哪怕进去后, 还要走一段很长的楼梯, 又来到第二道门前。
　　第二道门后面坐着人，在门中间拉开一个小窗口, 黑暗中露出一双眼睛，嘴里喊了一句：“什么事？”
　　接头人有些不耐烦的举起手臂上的纹身在小窗口那里晃了一下：“你没资格问我, 快把门打开。”
　　里面的那个人看清楚那纹身, 立刻缩了回去，没过多久，铁门传来那种咔咔的声音，然后被人从里面拉开。
　　墙壁上挂着那种照明式的火把，透过昏暗的火光，能够看到拉开们的是一个矮小的男人, 毛发有些稀疏的铺就在头顶上面, 呈斑状的秃。
　　他有些讨好的冲着街头人笑, 露出一口黄牙, 旁边放着一张矮小的四角凳。
　　接头人有些轻蔑的看了他一眼：“滚远一点，别碍着路！”
　　接着他有转头有些讨好的对着方冰笑道：“不好意思啊方老大，进了这个入口，再往前走不不远就快到了。”
　　方冰面无表情的颔首，从头到尾没有给那个矮小的男人一个眼神，圭明的身体看似老老实实地跟在队伍后面，目不斜视的模样，但是他的神魂却已经游荡在了整个城市的上空，俯瞰着这一切，方冰一些人的行动，还有戴丽那边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注视下一览无遗。
　　甚至只要他想，他可以随时切换各种小窗口注视着城市里各个人的生活，曾经一心二用都困难的他，此时却是可以一心无数用，并且不会觉得有任何不适。
　　突然他的灵感微微一动，从高高在上的状态脱离，视线挪到那个矮小的男人身上。
　　他‘看’到男人手指上残留的血迹，已经呈现干涸的黑色凝固状，而那个血迹的原主人则让他微微有些在意，他察觉到这血迹的主人并不属于这一方世界。
　　正在行走当中的圭明突然停了下来，微微侧过头，看向那个仍旧挂着讨好笑容注视着他们的男人。
　　也许是感受到了圭明的视线，这个男人有片刻露出些许慌乱的模样，接着又很快被自己掩饰了下去，他朝圭明露出更加卑微的笑容。
　　用那种油腻让人作呕的声音：“尊贵的客人，您是有什么疑惑吗？”
　　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方冰朝圭明看了过去，他原本淡漠的脸有那么一刻差点有些调节不住，只能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是不敢对圭明发号施令的，也不敢催促，谁知道这位BOSS突然停下来是要干什么，要是他一个心情不好，直接把所有人都变作纸了怎么办？
　　好在他向来给人的感觉都是那种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人狠话少的模样，此时哪怕一句话不说，仍旧没有人会觉得他内心是在纠结不知道该如何演下去。
　　街头人是不知道方冰此时内心已经开始准备收拾家伙要动手的准备。
　　他浑然意识不到事情的严重性，只以为方冰队伍里面的这个年轻人是有些好奇这个矮小的守门人。
　　毕竟长得这么丑的家伙，确实比较少见。
　　接头人笑着走过来，用那种少见多怪的语气：“这家伙可不是从副本里抓来的怪物。”显然不止一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接头人已经主观性的认为圭明就跟以前那些好奇的新人一样。
　　说实在的，要不是看在方冰的面上，他是不会对这个年轻人这么好语气的。
　　但是方冰确实算是闯关者少有的，能力较强，每一步也走得比较踏实的闯关者了，而且他的手下都对他极为的忠诚，这点就比较特别。
　　“不过也差不多了，是跟那些原住民配得种。”接头人带着笑容对圭明解释道，然后有些嫌弃的对那个矮小的男人道：“小杂种，还不滚远一点！”
　　他可不希望这些冒冒失失的年轻人直接就把这杂种当可以赚钥匙和积分的道具，毕竟像这样的好狗，活着才更有价值。
　　圭明一眼已经看穿了这个男人的一生，哪怕接头人不解释，他也已经透过那指甲上干涸的血迹，‘看’到了血迹的原主人——那是一个疯疯癫癫蓬头垢面的女人，她被锁链拴着关在地牢里，地牢的条件非常的捡漏，脏兮兮看不到栏杆原有颜色的栏杆，地面上的瓷砖凝结着厚厚一层脏垢。
　　接着没过多久，栏杆外面传来人走路的脚步声，穿着制服的男人扛着手里的潲水桶，用警棍敲了敲栏杆，栏杆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臭娘们，你可真特么的臭……你儿子来看你了！”
　　他匆匆说完这句话，把潲水扔在栏杆边，腾出一个位置，露出矮小男人的面容。
　　那个女人拖着锁链朝着潲水桶爬了过去，矮小男人的脸上呈现一股奇怪的表情，好像是在笑，但是却又感觉不到任何笑意。
　　他轻轻的张开口：“妈。”
　　正要把手伸进潲水桶的女人顿住了，她抬起头看向矮小的男人，接着突然发出剧烈的尖叫。
　　她一边摇头，一边试图后退：“你不是我孩子，你不是，你走开，你滚！”
　　但是她往后退走的步伐却顿住，被矮小的男人狠狠的揪住头发。
　　他用一种让人发寒的声音道：“妈，你看看我，我就是你的孩子。”
　　“不！——”女人开始发疯起来，头猛地撞到栏杆上，额头上留下的血迹流在矮小男人的指尖上，身后穿制服的男人伸出警棍狠狠地把矮小男人推到一边去：“过了啊，这个女人可不能死。”
　　矮小男人匍匐在地面，他垂着头，目光却是看着地牢内的女人，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眼里闪过的是什么东西，但很快，他收拢起眼里的一切，再抬起头，冲着那穿制服的男人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不好意思啊，我有些激动了。”
　　“在这样，下回就不让你进来了。”穿制服的男人对矮小男人没什么诚意的警告着。
　　矮小男人卑微的鞠躬道：“是、是是。”
　　女人胆战心惊的所在地牢里最黑暗的角落里，她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声音。
　　嘴里只有她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呢喃着：“不、不是，你不是……”
　　看着矮小男人畏缩的模样，穿制服的男人眼中流露出些微的不屑。
　　但是他并不知道矮小男人藏在眼底里的剧烈的恨意，正在孕育出一只恶魔。
　　圭明略显感兴趣的微微挑起眉毛——原来如此。
　　此方世界不能限制只有一半血统的他，或者说没有想到这个男人心底的恶意会如此的剧烈。
　　虽然在其他人眼里，他只不过是一只被人瞧不起的杂种，但是在圭明眼里，这个矮小的男人的内心正在孵化一只残忍无比的恶魔，甚至已经快要孵化成功，只需要捅开那最后一层限制，那恶魔就会出笼，把所有的一切都给吞噬干净。
　　然而此时，如果不是他手指上的血迹露出些许蹊跷，连圭明都没能发现他的不当之处，毕竟这座城市弥漫着太多的恶意，矮小的男人实在是太不起眼了。
　　圭明收回视线，嘴里好像在回应着接头人的解释，轻飘飘的说了一声：“是吗？”
　　然后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扭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方冰不动声色的把放在腰间的手落了下去，还以为大佬要变脸，看来大佬只是注意到那个矮小男人身上的不同之处而已。
　　想到接头人的解释，与原住民生下来的杂种……方冰几乎可以想象原住民在这罪恶都市里面会是怎样的一个处境了，或者说事实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的脸色显得更加冰冷。
　　接头人以为是他不耐烦的缘故，于是接下来不敢再出声，只闷头往前走。
　　矮小的男人等这群人走后，才从阴影里从新露出脸来，但是此刻，他脸上的表情不见半点卑微怯懦，火光在他的脸上映衬出一种似明似暗的阴森感。
　　他静静的注视着，直到人群彻底在他的视线当中消失。
　　“妈妈。”他用一种极为肉麻的强调低声呢喃：“放心，不会太久的，我们会在一起，谁都阻拦不了……”
　　接着，他感觉到自己一直冲不破的那个枷锁像是被人戳开了一个洞，他脸上露出微微疑惑而又怔愣的表情，接着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先是小声的咯吱咯吱的笑，接着变作大笑。
　　火光映衬中，矮小男人的身影倒映在墙面上的影子逐渐变大，膨胀起来，接着越变越大，最后塞满整面墙壁。
　　“噗——”的一声，火光熄灭了。
　　圭明捏了捏指尖，手指无意识的磨蹭了一下指肚子，然后在脸上轻微的刮了刮，嘴角微微的勾了勾，与其消灭矮小男人心中的恶魔，不如彻底捅开他身体上的限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这些人值得。
　　他打了个呵欠，跟着方冰蹬上了电梯，靠在电梯的墙壁上，一副困倦的模样。
　　而另一边，地牢内，被锁链禁锢的女人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脸上露出极为惊恐的表情。
　　啊，果然母子之间还是有感应的吗？圭明看着女人的面孔想，不过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得想办法把女人救出去。
　　当女人疯狂的开始想要从锁链中挣扎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她幼年时期，她躺在婴儿床上，她的母亲倚在她的床边，对她轻轻哼唱的摇篮曲。
　　“乖宝，乖宝，快睡吧。”
　　女人渐渐安静下来，她感到无尽的疲惫从内心当中涌了上来。
　　她静静的沉睡过去，露出天使般恬静的睡颜，所有的痛楚都仿佛在这声音当中离她远去。
　　圭明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他的身边立着一只淡淡的快要彻底消散的虚影，那虚影慈爱的看着女人睡着的样子，它已经说不出话了，也没有完整的神智，只有刻在骨子里的灵魂本能，让它出现在这里。
　　它是沉睡在这万千无辜魂魄当中的一个，在圭明来到这里之后，他们之间做了一个交易。
　　他答应会救戴丽，而于此同时，这些魂魄也将全部属于他，而不是此方世界。
　　圭明走在女人的面前，女人身上的锁链全部都无声的脱落，地牢的门打开，但是看守得警卫却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
　　圭明能够看见女人的记忆，就是因为看见了在那记忆里饱受折磨的女人，他才开始为难，想要让女人离开这里，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但是接下来要把女人放到哪里去呢？而且背负着这些记忆的女人，她还有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吗？
　　虚影从注视女儿的面容当中收回了视线，她朝圭明流下泪水，眼里全是祈求——她想让她的女儿活下去。
　　这是来自一个母亲唯一的请求。
　　圭明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那就当一切从未发生过吧，她将迎来新的人生，直到她重新站立起来，他会把这些记忆再还回去。
　　与此同时，女人上的伤痕全部消失不见，她身上变为纤尘不染，岁月好像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脏兮兮的裙子也变得洁白，妥贴的贴在她的身上。
　　朝圭明落泪的母亲在露出一个笑后，彻底消失不见。
　　她不是消散了，而是放下了执念，回馈成一道至纯的力量到了圭明的身上，而在若干年后，她会在圭明的世界里降生。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戴丽拿着流星锤在街上看似漫无目的的走着，她已经越来越靠近那个跟踪狂的位置，但是随着距离越近，她反而感觉越发的焦躁。
　　她真的要杀了那个男人吗？就因为这个他曾经试图对她不利的理由？
　　而且他也已经放弃了不是吗？
　　戴丽的步伐越来越缓慢，她没办法平息自己内心的焦躁，她决定再等一等。
　　那个跟踪狂一直停留在这个地方，绝对不是无的放矢，她得冷静下来，不能冲动。
　　至少要等待一个更加适合的机会。
　　戴丽想了想，也许这个理由说服了自己，她最终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她的内心感到一种如释重负。她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哪怕不断的劝自己适应这个操蛋的世界，但是无论如何，她仍旧还是没有办法像那群混蛋一样，可以没有任何心理障碍的对着同类挥刀。
　　戴丽没有打算继续往前走，也许是内心中的第六感，也许是其他的什么，她感觉另一条街的巷子在冥冥当中吸引着自己。
　　就像当时，她找到那个铁坨子，并把它砸在那个男人的头上的时候，当时心里面明明已经害怕到极点了，但是内心却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鼓励着她，告诉她要如何去做。
　　老实说，她之所以成功，侥幸的成分实在太重，所有的一切发展得都太巧了，让戴丽都来不及思考，就发生了。
　　她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有一些不对劲。
　　原本一直在吸引她的巷子也变得没那么有吸引力了，她的步伐开始迟疑起来。
　　她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吗？戴丽脑海里面乱七八糟的想着学校里半夜看到的那些鬼故事，它们想要对她做什么呢？
　　或者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魔鬼吗？
　　它会与人交易灵魂的那一种？
　　圭明支着下巴看着戴丽站在巷口磨磨唧唧的不进去，她脑袋里面却乱七八糟的想着各种稀奇古怪得问题，要不是怕吓着戴丽，他真想幽幽的来一句：真的有哦……
　　不过算了，他可不是这么恶劣的人，要是把戴丽吓出毛病来了怎么办？
　　主要是那些已经进了他的瓮的灵魂们要是不乐意了怎么办？
　　虽然这些都不能怎么办，但是谁叫他脾性善良呢。
　　终于，戴丽克服了自己内心的天人交战，不管接下来是什么，至少那个一直在默默暗示着她的东西并没有害她，甚至还救了她。
　　戴丽终于进去了巷子，这条巷子出乎意料，里面并没有什么人，奇怪？
　　死胡同？什么都没有？
　　戴丽一直注视着上头，等她视线下移的时候，却被吓了好大一条，她脚下正躺着一具“尸体”！
　　戴丽战战兢兢地凑了过去，看到那穿着白裙子女人肚子轻微的起伏，才算是略微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活着的。
　　那她怎么会躺在这里？是被人丢在这里？还是也跟她一样被掳来的？
　　虽然戴丽内心拼命喊着不要多管闲事，但是她还是忍不住蹲了下来，轻轻推了推躺在地上的女人，掀开遮挡她面容得长发。
　　好、好看。
　　虽然没有化妆，但是素容就已经非常标志了。
　　在她的推搡和轻声呼喊下，女人缓缓的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完全干净剔透的眼神，她先是略微迷茫的看向戴丽，接着嘴里下意识的喊着：“妈妈……”
　　戴丽：“！！！”
　　她脑壳瞬间掉下三层黑线，这种雏鸟情节，睁眼看到人的第一眼就认妈妈是什么操作：“你清醒点，姐姐，你见过我这么小的妈妈吗？”
　　我得在我妈肚子里就开始怀孕，才能生出你这么大的娃。戴丽在内心吐槽，接着忍不住有点想自己的妈了。
　　她想起母亲大人在家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暴君，要是见到她这模样，肯定得气得拿出菜刀，跑出来砍了那个捋走她的男人，砍七八段后，再把她拎起来好好的教训一顿。
　　就忍不住一哆嗦。
　　女人略微清醒了一点，露出失落的表情，然后伸手摸了摸脑袋：“我好像……不记得了？”她露出略微茫然的表情，感觉自己内心里面好像空了一块……
　　她好像丢了一段极为漫长的记忆。
　　戴丽心里面就想要喊遭，沦落在这种地方，还丢失记忆，怎么想怎么绝望。
　　她不抱希望的：“那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出乎意料，女人竟然点了点头，伸手抓住戴丽的手，在戴丽迷惑的神色当中，在她的手心写字：“香雪兰。”
　　她说。
　　戴丽想着这名字真的好配这个女人，香雪兰是一种白色的小兰花，香气极为浓厚。
　　她心里叹了一口气，朝香雪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叫戴丽，那我叫你兰姐好吗？”
　　香雪兰点了点头，此时她的记忆停留在十六岁，因为身体的缘故，她一直待在家里没有上学，而她的家族则一直流传着一个恶魔的传说，传说恶魔会在第十五代的肚子里孕育，恰好不巧，她就是那个十五代。
　　她看着戴丽身上穿着学校发的运动服，明白她应该是在学校里上学的学生，她忍不住露出羡慕的表情，但很快又收敛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她下意识的想要照顾这个女孩，明明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不大。
　　“那我叫你丽丽。”她朝戴丽笑道。
　　戴丽露出一个敬谢不敏的表情，莉莉可真够老土的：“你还是叫我戴丽吧。”
　　“那好吧。”香雪兰也没有拒绝，她从地上站了起来，不知道为何，她内心当中有一种隐隐的焦虑，她好像丢掉了什么东西，她得尽快把那个东西找到：“我们应该离开这里。”
　　戴丽没想到这位姐姐看上去这么弱不禁风，但是话语当中竟然出乎意料的果决。
　　她略微愣了愣：“好、好的。”
　　接着皱了皱眉头：“你还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果然，香雪兰露出迷茫的表情。
　　戴丽故作老成的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
　　她到底捡了什么一个大包袱。
　　她把她所知道那些全部告诉给了香雪兰。
　　但是出乎意料，香雪兰并没有露出很吃惊很恐惧的表情，事实上，要是戴丽知道香雪兰的遭遇，从刚出生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诞生恶魔，一直生活在这种略显荒诞的预言里，那么她也不会被任何事再给刺激到了。
　　香雪兰表情平静的听着戴丽呱唧呱唧的说着一切，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面竟然浮现出一种母亲的怜爱感，
　　好像，曾经她也希望自己拥有一个像戴丽这般的女儿。
　　要是不出意外，那孩子应该长得比戴丽高许多了……
　　奇怪？
　　香雪兰微微皱了皱眉头，没有抓住那一闪即逝的灵感。
　　充斥着罪恶的都市，两个同样单纯无辜的少女，她们相聚在一起，互相抱团取暖，未来是如此的艰险，好像向前的每一步都铺满着荆棘。
　　彼时，她们并不知道，早在神灵注视着她们的那一刻起。
　　未来就已经光芒四起。
　　看着香雪兰望着戴丽的面容上重新浮现出笑容，圭明满足的勾起嘴角。
　　还有什么比看见一个正陷入无助的孩子，更能让一个母亲从新振作起来。
　　既然你不接受那个已经在沉默当中逐渐变态的恶魔。
　　那么积极向上，努力挣扎不愿放弃的戴丽，你总会喜欢的吧。
　　那饱受折磨的岁月虽然在表面已经看不到痕迹，但是它们在你的心上面划出一道又一道印记，那刻在你骨子里的坚强和不放弃，总会在关键的时候绽放光彩。


第112章 
　　“叮——”电梯门打开。
　　接头人一手抵在电梯门的门边边缘, 朝他们露出一个笑容，方冰第一个迈出电梯门，就在这时, 所有人听到一声沉闷的, “咚”的一声。
　　电梯也随着跟着晃了一晃。
　　靠在电梯内墙壁上‘假寐’的圭明微微睁开眼, 露出迷茫的神情来。
　　接头人脸上神色不变, 只说：“也许是零件老化, 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他的手仍旧放在电梯的门上, 用目光催促着里面的人赶紧出来。
　　圭明做了一个倾听的神情，相比于其他只听到那沉重的“咚”的声音, 圭明听到的要更加详细一些，伴随着人类的惨叫和哀求声。
　　小恶魔竟然也进入到了电梯井内, 正顺着绳缆向上攀爬，刚刚的声音正是它制造出来的。
　　而电梯井内刚刚被它扔下去了几具尸体, 它紧紧的拽着绳缆，借着力量试图用脚撞开楼层的厅门。
　　又一声“咚！”。
　　电梯再次跟着晃了晃, 圭明最后一个走出电梯，接头人额上已经微微出汗，看到他走出来显然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迅速松开手, 电梯门缓缓合上。
　　接头人脸上的表情浑然不像他刚刚说得话那般轻描淡写，他冲着方冰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可能出了一些小问题。”
　　“不过没有关系。”接头人说：“楼里面会关一些从副本里带回来的怪物, 可能是偷跑出来了,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显然离开‘不安全’的电梯，接头人的自信又回来了一些, 他说：“不过基本都被解决了, 这些怪物智商不高, 很好对付。”
　　在他说话的时候，电梯井内的小恶魔正用手用力掰开了被它踹出一个口的厅门，接着整个跃了进去。
　　那一层正是接头人所说的关押着各种怪物的地方。
　　由于关押着危险怪物的缘故，里面的设施非常的封闭，几乎每一个关押着怪物的房间都是独立的，不会跟其他的房间连通，这也是避免当有一个怪物越狱后，导致整个区域的怪物都跟着一起越狱。
　　每个房间包括它的通道都设置极为密集的监控设备，无论是紫外线还是红外线，几乎是一步一个暗藏的机关，以保证在遇到可能逃狱出来的怪物后对它进行及时销毁，从而避免更大的损失。
　　而走过那些关押各种怪物的房间后，各种监控设备也就没有像房间那边那么严密，特别是出入口的电梯厅，除了几个摄像头外，并没有再安装什么机关。
　　电梯厅内的几个摄像头，它们确实是拍摄到了小恶魔入侵的画面，但是除了一直对着电梯门的摄像头拍摄到了一个两秒的画面外，其他的摄像头都只捕捉到了一个虚影，接着就开始闪着雪花点。
　　正在密集监控着各种房间的摄像情况的人，并没有及时注意不在关键当中的电梯厅的情况。
　　在跟方冰他们解释完后，接头人才用手边的对讲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等接通后，才用一种略显高高在上的语气指责：“电梯刚刚传来的声音是怎么一回事？又有东西跑出来了？”
　　监控室内的人正起身伸着懒腰，忽然对讲机传来声音，他忙不迭的起身拿起对讲机，听到那边的话，目光略显无精打采的看向自己一直不错眼盯着的，关押着几个怪物的画面。
　　“没有，一切正常。”
　　他回完话后，也许是心里有些不踏实，又把所有关于电梯厅的监控都拉出来看了一边，不过这仍旧是一个比较麻烦的事情，等他终于找到关押那层怪物的电梯厅的摄像头时，发现它们也一切正常。
　　只见摄像头内的画面，正对着电梯厅内的电梯厅门，一切都跟往常一样，而被小恶魔扒开的厅门在摄像头内竟也是完好无损的景象。
　　监控室内的人只是匆匆一略就收回了视线，也许他心里本来就觉得不会出什么事情。
　　从而忽视了摄像头右上角的时间竟然是一串诡异的“666：666：666”。
　　而在真实的画面内，小恶魔冲着摄像头露出一个笑容，此时它的身高已经增长到一米九几，电梯厅内的几个摄像头的表面都泛着跟他猩红双眼一般颜色的红光。
　　在接到对讲机内传来声音的接头人，明显松了一口气，又不敢表现自己太过于大惊小怪，只是嘴了一句：“我就说没什么事，那个电梯都好久没有维修过了，上了年纪。”
　　方冰目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接头人于是悻悻笑了两声，接着带着他们又进入到了另外一个通道，这个通道的入口有一个扫描仪，接头人拿纹身对着扫描仪扫了一下，然后通道门打开。
　　这个门打开后，里面的风格明显就要显得奢华许多，地面上都铺就的红丝绒地毯，踩在上面软绵绵的，墙上面也挂着各种奇特的画像。
　　但是大概是主人并不大懂的欣赏，上面挂着的画的风格也都是稀奇古怪什么都有，比如这一幅还是抽象的画，下一幅就变成了那种写实派的细腻风，接着又变成了那种山水水墨画。
　　总之包罗万象，中西结合。
　　实在是有些辣眼睛。
　　圭明匆匆收回了视线，他发现接头人原本是昂首挺胸的一个姿势，无论是面对还没有变作小恶魔的守门人，还是对着对讲机内的监控室内的人，他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对于方冰虽然姿态会放得稍微低一点，但是目光里的讨好背后却也有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倨傲在里面。
　　但是到了这里，他的背就这样慢慢的弯了下去，随着往前迈的每一步，他的背也越来越弯，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谦恭。
　　他表现得模样让圭明想起了霍氏村里面有一家人养的一只大黄狗，它对着外人也都是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状态，哪怕是圭明都挨过它的犬吠，但是一旦在自己的主人面前，它的头就会垂下来，它竖起来的尾巴也会跟着垂下去，有时候主人不高兴了，它的尾巴还会夹起来。
　　圭明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接头人的模样，他一边还抽出时间扫过了一下小恶魔那边的进展。
　　严格意义上来说，一般恶魔出生后，由于与生俱来极为强大的实力，所以恶魔的行动从来都是肆无忌惮的，很少会顾忌什么。
　　但是小恶魔稍微有一些与众不同，他出生后，属于恶魔的那一部分力量受到压制，使得他狂不起来，甚至还因为他的血统，还被罪恶都市的其他人嘲笑和歧视，因为有一部分原住民血统的缘故，那些人还在他身上做了各种惨无人道的实验。
　　在发现他确实只是一个长相丑陋畸形的普通人后，这些实验也就没有继续下去了，毕竟人家实验器材也挺昂贵的，不值得用在垃圾上头。
　　而这些经历并不是完全没有作用的，他把自己伪装出一副谄媚和下贱的嘴脸，来让自己苟活下去，作为恶魔，它天生知道如何利用人性的弱点，它知道那些‘人’喜欢看着它满脸卑微，为了活命满地乱爬的模样。
　　所以它毫不忌讳的表现出别人最希望看到的模样。
　　因为这样能够活下去，它蛰伏起来，像是蜷缩在黑暗里的一团阴影，逐渐被人忽视，等待着时机成熟的那一天。
　　所以此时小恶魔做得这一切并不仅仅只是报复，它只是按照自己原先就已经安排好的计划，一步一步的实施下去而已。
　　它比其他恶魔更加懂得如何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再没有比它更了解生活在这群大楼里面的家伙都是些什么德性了。
　　蛰伏在这里，像一只蟑螂一般，潜在暗处，它所度过的每一天，都让它对这里熟悉无比。
　　此时，那层实验室内的大部分房间里的机关要么被小恶魔操纵，要么就被销毁，而所有的摄像头都被小恶魔提前遮掩，这一招到有点类似于鬼的鬼遮眼。
　　圭明忍不住思想有点跑歪，中西方之间都有这种用法，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共通的联系呢？
　　不过这个并不重要，圭明又把自己跑歪的思绪收了回来，按照现在情况发展下去，小恶魔把这栋楼内关押的所有怪物放出来应该不成问题。
　　圭明目光扫了一眼那些怪物，其实在他进这栋楼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这一层的存在，但是因为这里面都是些没有灵魂的产物，比如完全丧失灵智，只凭借本能的丧尸，再还有一些畸形的肉球，在有一些就是各种巨大的虫子，巨大的蜘蛛、巨大的蟑螂这些。
　　都不知道这些都是从哪里弄来的。
　　怪不得那个接头人说这些怪物很笨，它们确实比一般的生物要稍微聪明一些，但是仍旧没有逃脱自己的本能，诞生智慧，到底还局限于爬虫和动物之间。
　　圭明并没有拯救它们的爱好，当然也有一部分成分是因为不大符合审美的原因在里头。
　　没想到小恶魔竟然第一时间是打算放掉这些小可怜，圭明还以为它会迫不及待的去找妈妈，看来它还是比较理智，打算先制造绝对的混乱，让整座大楼无暇顾及，又或者它根本打算是让这座大楼的人都完蛋。
　　圭明有些期待它的下一步计划。
　　而此时这座大楼里面的人并不知道站在一墙之外的他人的惨剧，小恶魔的手法非常的克制，它在有意识的拖延人类发现它的时间。
　　所以哪怕那一层已经天翻地覆，包括这些擅长让别人陷入绝望而自己还是头一次的人正在疯狂的想要按警报，求助。
　　但楼上的人仍旧歌舞升平，半点没有察觉到。
　　甚至它还选择了其中一个权限最高的人，变作了他的模样，获得了他的权限，一边慢条斯理的伸出指节分明且因为刚生长出来，所以格外洁白细腻的手指从那人手里拿过对讲机，在那人绝望的目光里，用着跟他一模一样的声音对拨通的那一头说道：“我只是闲得无聊，想要跟你开个玩笑，毕竟像你这样美丽的姑娘，平常可不会搭理我，只有这个时候才会……”
　　就连说话油腻的强调都拿捏的丝毫不差，果然对讲机那边并没有等他说完，骂了一声无聊后就挂断了。
　　小恶魔用着跟这人一模一样的面孔，一模一样的声音，但是它的脸上却与这快要吓尿的男人脸上的惊恐表情浑然两样，这个男人其实相貌很英俊，但是眉眼当中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猥琐，这种猥琐破坏了那种英俊，总让人感觉油腻和不怀好意。
　　但是这张脸在小恶魔的脸上，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天真残忍，它的双眼猩红的望着这人，却并没有急着把他杀掉，反而用一种享受的表情，在品尝从他身上散发的绝望。
　　伴随着一股骚气，这个男人尿裤子了。
　　小恶魔嗤笑一声，他的脸上此时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嘲讽，这种嘲讽让男人羞愤欲绝，但是这个时候，体面哪里有性命重要。
　　“别杀我，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真的，别杀我，我知道很多的，我有很多很多钱，只有我知道密码，我还研发出来了一个药剂，它能够让普通人都能释放很强大的力量……”
　　小恶魔露出那种似乎在考虑的神色，然后在男人忍不住露出希望的表情的时候，再毫不犹豫的结束了他的性命，而这种以为希望之后却迎来的绝望要比任何绝望都来得甘美。
　　跟它比蛊惑人心，这个手段实在是太low了点。
　　更何况这个人还属于曾经因为他小的时候不配合做实验，而对他做过各种鞭挞电击的‘仇人’。
　　这也就使得这份甘美更加的令人陶醉，小恶魔微微闭上眼睛，露出享受的表情，它在尝到这甘美的味道后，内心不过稍微满足了片刻，接着又涌现出更加巨大的空虚，那是潜伏在它血脉当中的本能，让它狩猎更多美味的猎物。
　　小恶魔微微眯起眼睛，老实说，它并不喜欢这种‘本能’，它不愿受到任何东西任何事情的辖制，哪怕那种东西来源于它自己。
　　它想要如何狩猎猎物，如何选择猎物，或者狩不狩猎都由它自己说了算，而不是来源于本能的驱使，哪怕那是来自它血统里面的印记，来源于恶魔血统下的本能。
　　圭明忍不住笑了笑，是的，就是如此，我已经为你打破了这个世界的限制，如果你还是跪在你自己的本能上面，沦为恶魔之下的恶魔，沦为本能之下的愚蠢之物，那么他会很失望。
　　很失望很失望。
　　甚至会后悔戳破那层禁制了，如果不是看到了潜藏在卑微肮脏外表下的那一丝不甘。
　　他可不会去做这个“好人”。
　　此时站在房间内，跟着方冰一起坐在沙发上的圭明，视线却看到了很远很远之处，他与这个时间并没有任何联系，但是随着他的一步步的举动，他开始操纵的线也变得越来越多了起来。
　　那缠在小恶魔与香雪兰之间的线被他暂时隐藏起来，只等到时机成熟才会浮现。
　　圭明有些恶趣味的想，当小恶魔把整栋楼都给占领，满怀期待的试图把香雪兰解救出来的时候，却只看见空无一物的地牢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它会愤怒吗？会歇斯底里吗？还是迅速冷静下来，开始蛰伏在这座城市里，试图寻找香雪兰的踪迹？
　　而说到香雪兰，此时戴丽正带着香雪兰往垃圾桶去，看能不能翻出点食物。
　　说真的，本来戴丽一个人，就已经挺受垂涎的，再加上一个香雪兰，戴丽感觉自己就像是玩游戏刷怪的时候带上那种招怪的BUFF，全方位吸引各方小怪的仇恨。
　　她本来打算是去那些小吃店看能不能用自己的流星锤威胁店家给她吃的。
　　但是想着那些店里肯定很多人，她不能带香雪兰去那种人多的地方，太招人惦记了。
　　于是她把目光转来转去，投在巷子旁的垃圾桶上头。
　　她心情复杂的揭开垃圾桶的盖子，感觉自己这辈子就从来没有想过会沦落到有一天靠翻垃圾桶找吃的。
　　这也算是一种新的体验了？她忍不住自嘲的想。
　　就在她揭开第一个盖子，就被里面的味道熏得想要反胃的时候，旁边看起来干干净净像小仙女似的香雪兰竟然一点恶心的表情都没有，只是淡定的探过头看了一眼。
　　戴丽捏着鼻子，强忍着恶心的感觉问她：“里面有什么？”
　　香雪兰淡淡地道：“你还是别看了，里面是一具尸体。”
　　戴丽顿时跳了几步远，仿佛看洪水猛兽一般看着垃圾桶，她脸色微微发白，又有些不敢置信的再问了一遍：“什么？”
　　香雪兰：“很小，不到十岁的样子，膨胀了，看不出来男女，你能吃老鼠吗？我可以给你抓一只。”
　　戴丽：“…………”
　　她用一种不认识的目光看向香雪兰，想着香雪兰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人畜无害，比她还要干净的模样，但是毕竟是从罪恶都市这种地方捡来的，谁知道这圣女一般的面孔下藏着的是什么……
　　就在她想入非非的时候。
　　香雪兰伸手从垃圾桶里揪出来一只手臂大小的黑毛老鼠。
　　戴丽终于忍无可忍，想到这只老鼠刚刚在干什么，扶着墙开始呕吐起来。
　　香雪兰用着怜爱的目光看向她：“你要是不行就算了。”
　　戴丽强撑着不肯认输：“不，我可以。”
　　她刚刚肚子里的那点残渣在刚刚已经全部吐了出来，此时彻底空无一物了。
　　不吃她就得饿死。
　　不就是老鼠吗，她连虫子都能吃，像什么蚕蛹、蟋蟀腿，还一口一个，不知道多香！
　　香雪兰看了她一眼，很温柔的道：“你没必要强撑，真的。”
　　戴丽越听香雪兰这样说，越是犯犟，本来在她心里头，她是觉得自己要比香雪兰强的，还想着照顾人家，结果人家漂亮小姐姐一手一只大老鼠，面不改色，她却顶不住了，这不是搞笑吗。
　　她可以，她能行。
　　戴丽脸色苍白的瞪着那在香雪兰手里不断挣扎蹦哒的大老鼠，好像试图用目光把它杀死，来克服自己内心当中的恐惧。
　　香雪兰一直死寂的内心在此时轻轻的泛起波澜，她忍不住眉眼弯弯，嘴角勾起，目光在手里的老鼠上停留了那么一会儿后，就把那老鼠远远扔了出去。
　　戴丽瞪大眼睛看向她。
　　香雪兰道：“算了，再找找其他的办法。”
　　戴丽咬着唇，想要说自己可以的，但却又说不出来。
　　香雪兰捻了捻刚刚捏老鼠的手指，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戴丽生着闷气的面容，过了会儿，她轻轻说着：“其实那老鼠我也吃不下去，不是只因为你。”
　　戴丽撇过头去，那一直被她压在心底的委屈就在这时候不可抑制的爆发出来，眼眶一下就不争气的开始泛红了。
　　哪里肯让自己这丢人的面孔被香雪兰看见，只是闷着声音道：“哪里还有什么吃的。”
　　嘴里像是发泄似的嘟囔：“……都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下去。”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她忍不住用手背抹了下眼睛。
　　香雪兰看着戴丽，感受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悲伤，想着，原来这就是难过。
　　她的眼睛一片干涩，却感觉自己好像好久好久未曾掉下过一滴眼泪。
　　香雪兰忽然出声道：“你想要吃什么？”
　　戴丽愣了一下。
　　她以为香雪兰是在安慰她，就梗咽了一声，耸了耸鼻子：“……韩式炸鸡，碳烤猪蹄，脆皮五花肉，火鸡面，加那种全是瘦肉的大香肠，再抹上奶酪芝士酱……”她差点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狂咽了好几口，才把口水咽回去。
　　香雪兰：“……”
　　她顿了顿，对戴丽道：“……你说得那些我不一定能弄来，面包可以吗？”
　　戴丽“啊”了一声，呆呆的看向香雪兰：“……你能弄来面包？怎么弄？”单纯的她只以为香雪兰是在开玩笑。
　　香雪兰朝她笑了一下：“我长得好看，去找人借，人家说不定就借给我了。”
　　戴丽不敢置信的看着香雪兰，甚至还有些酸酸的，毕竟她上学生涯还真遇到过那种被人捧在手里的女孩子，无论说什么男孩都没办法拒绝，在她眼里，香雪兰也是这样的一种，生为同性之间的嫉妒心不合时宜的冒了出来，但还是忍不住关心道：“真的假的，你要是借不到了怎么办……还是算了吧，外面坏人很多的。”
　　圭明支着下巴，目光深深的落在香雪兰的脸上。
　　他一眼就看穿了香雪兰的想法，虽然抹去了她的记忆，但是那些东西到底还是在她的身上留下痕迹，使得她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用自己身体去交换食物的可能性。
　　不过这也是对戴丽的一种试探，毕竟人性的劣根性每个人都有。
　　戴丽的每一个选择也决定着她的未来，如果她真的欺骗自己，假装不知，理所当然的去享受香雪兰去给她‘换’来的食物，那么这个姑娘就没有资格继续获得神明的青睐。
　　这里的环境只会继续放大她骨子里的劣根性，圭明只会把她扔回自己原来的世界里去，让她过回自己原来普通人的生活。
　　至于她是否还能回到自己原来的轨迹，那一切也都将与他无关。
　　戴丽会如何选择呢？
　　小恶魔的选择让圭明欣喜，这个让那些灵魂愿意把一切都交给他这个外来人的女孩，又会怎么做呢？


第113章 
　　坐在方冰面前的是罪恶都市五大势力之一的白日的首领, 他坐在有三人宽的的大号沙发躺椅上，两手放在沙发扶手上，身边跪趴着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妹, 表情谦卑虔诚, 正在他的腿上轻轻敲打。
　　深棕色的沙发皮陷了进去, 男人手臂上的肌肉已经完全松弛, 肉从两边坠了下去, 在扶手上摊成半张饼，在他身上能够看到许多类似于这种贪图安逸和享受下的时光痕迹。
　　方冰有些怀疑这个家伙到底能不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从那张沙发上站起来, 他脸色淡淡，在接头人的安排下坐在对面。
　　面前满身赘肉的白日首领略微抬了抬手，两边正在捶腿的双胞胎放下手，垂着头, 跪趴下来向他一伏, 接着膝行着从一旁退去。
　　没人递给她们任何视线，圭明一直半睁着眼, 目光从那两女孩身上瞄了一眼——从小被精心养育洗脑下的产物，没有自主，没有思想, 真心的把这个满身赘肉的男人视为神明。
　　他只一眼就能看穿她们沉默谦恭外表下的, 狂热的，甚至扭曲到几乎快变作畸形的内心。
　　圭明微微勾起嘴角, 他略显无聊的打了个呵欠, 这些女孩从骨子里已经彻底被扭曲，如果只是思想刚刚被扭曲还未做下什么倒是还有机会扭过来, 但是因为她们的思想已经定型, 彻底沦为贼寇的走狗, 并且双手更是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不过这种扭曲的痴狂倒是可以再填上一把火。
　　当这种被驯养过后的绝对忠诚到极致之处，其实也是一种极为扭曲的偏执。
　　而这种偏执所带来的效果，估计造就这一切的人并没有做好这个迎接的准备。
　　圭明收回视线，他往后靠了靠，听着白日首领正在与方冰进行着无聊又无趣的对话，那些毫无营养的内容几乎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他甚至完全提不起兴致去‘看’那个躺在沙发上的，野心旺盛，要把所有一切掌控在手心，甚至到有些扭曲地步的白日首领。
　　在他的眼里，这只是一个躺在自己打造的坚实外壳下的懦弱者，他看似庞大的身躯下藏着的只是一只胆小怯懦的灵魂，正用虚张声势掩盖着内心的彷徨，害怕着四周的一切，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不过快了，圭明从往后靠着的姿势往前坐了坐。
　　小恶魔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它很快就把那一层的怪物都给放了出来，接着它第一件事就是破坏了整栋大楼的监控系统。
　　明明应该响的警报系统却诡异的没有响起，监控室内的画面正忠实的记录着一切，但是坐在监控室内的人却了无踪影，桌上放着正喝了一半还在散发寥寥热气的热咖啡。
　　地上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某种生物的咀嚼声。
　　小恶魔变作的那个实验室的总负责人正一手拿着对讲机，对着那边道：“警报器是不是又故障了？我这里可什么都没有发生……到底怎么回事？”
　　“灯亮了一会儿，又熄灭了？这可真该死，你要过来确认一下情况吗？”
　　它脚步缓慢的踏过一具又一具尸体，脸上却带着笑：“我说真的，没跟你开玩笑，下班后要不要出来喝一杯？我请你怎么样？”
　　它神情自若的擦干净手上的鲜血。
　　“喂？”那边挂了电话，小恶魔嘴角微微勾了勾，走进电梯，按下最顶层的按钮。
　　圭明听到那声“叮”的一声，小恶魔接下来的目标正是这里。
　　它可真是聪明。
　　圭明看向正在跟方冰笑得跟一家人似的白日首领，他脸上的肥肉让这个笑容看起来极为可亲：“你放心，我等下会让人带你去参观我们的库存，白日有了你这样优秀的闯关者加入……”
　　就在这时，白日首领立在桌面上一侧的屏幕亮起。
　　白日首领的话语一顿，露出略微疑惑的表情，不过他并没有疑惑太久，实验室总负责人算是他心腹当中的心腹，也是他最重视的几个手下之一，再加上实验室里关着的怪物涉及到许多隐秘的内容，是不允许其他人知道的。
　　负责人可能是又有什么新的发现要向他汇报。
　　他朝方冰笑了笑：“那就先聊到这里了，我先让人安排你们住下，附近也有许多比较好玩的地方，比如地下格斗场，你们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人带你们去体验一下。”
　　方冰简单的点了点头，不过他向来是这个样子，白日首领并没有觉得哪里奇怪。
　　他拍了拍手，两侧走出来两个人，他们朝着圭明一行人做了个请的姿势。
　　圭明一行人起身，朝着屋外走去。
　　而走廊上，抱着文件夹看起来衣冠楚楚的小恶魔正朝这边走来，两拨人互相对视一眼，小恶魔一副不认识的模样，略微好奇的朝他们看了一眼。
　　接着两拨人擦肩而过，小恶魔脸上刚刚还好奇的表情迅速转化为略显可惜的神色。可惜时间紧急，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关键，随着那些怪物朝着更多的地方扩散，迟早会被人发现。它当务之急是趁着这些人发现之前，先制服住白日的首领，这些小杂鱼也只能等到后面再一一解决。
　　圭明一行人就这么有惊无险的走出走廊，小恶魔的手也放在玻璃门上。
　　就在这时——
　　“嘟！——嘟！——嘟！——”
　　刺耳的警报声响了起来，四周都开始冒着红光。
　　这里的警报系统是单独运行的，哪怕小恶魔破坏了总的，这里的警报系统仍旧还能运行。
　　立在玻璃门的小恶魔眼睁睁的看着马上要开启的玻璃门在亮了一下红关后，彻底闭合了。
　　小恶魔：“……”我有一句脏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此时因为触发警报，白日首领的房间已经彻底锁死，他哪怕知道负责人就站在一门之外，但是却并没有打开门的打算，哪怕那个人是他心腹中的心腹，但是这又哪有他自己的性命重要。
　　他按下桌子面前的按钮。
　　小恶魔原本还打算卖可怜，博取一下同情，眼看白日首领毫不留情的拍下按钮，此时也顾不得掩饰了，它哪里愿意放过眼前这即将错失的机会，于是就在白日首领的面前，隔着一扇防爆玻璃，睁开了猩红的双眼。
　　它用力的一拳捶在能防爆破的玻璃面前，只一下这扇能抵抗导弹冲击的玻璃就裂出蜘蛛网状的网格。
　　刚刚还一脸淡定的首领，立刻不淡定了，到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负责人被调包，那就是傻了。
　　他的逃生装置需要一个启动时间，这个时间其实很短暂，沙发下的逃生板会缓慢打开，他会随着沙发一起下坠，进到自己提前安排好的逃生通道里面。
　　因为要考虑到缓冲和防止让他受伤等问题，这需要是一个一到两分钟左右的时间。
　　现在白日首领疯狂的拍打着按钮，觉得这个设计简直傻到头顶，真到关键时刻，一分钟就够要人命了。
　　他脸色苍白，浑然不见刚刚的从容，并试图叫人来救他。
　　很快，藏在暗室等待的人都冲了出来，但是他们面对小恶魔都微微露出有些不安的神情。
　　再一下。
　　“嘣！——”玻璃上的网格越来越大了，很明显马上就要坚持不住了。
　　白日首领布满肥肉的脸蛋上全部都是虚汗，听到他的声音，藏在小房间的双胞胎姐妹急急忙忙的从里面出来，她们难过的看着白日首领脸上的恐惧，并试图伸手逝去他脸上的汗水，想要让他冷静下来。
　　白日首领差点没疯，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把她们挥赶开，双胞胎姐妹们看他几次试图站起都没有起来，就把他从沙发上扶起来，没想到那两姐妹看起来瘦瘦弱弱的，但是力量却极大无比，两三百来斤的重量轻松的抬起来。
　　然后放置到离开沙发的一侧。
　　白日首领连反抗都来不及，整个人就站在了沙发的一边了，甚至还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后他听到一声“咔——”，他原先坐着的沙发就在他痴呆的目光下坠了下去。
　　这两个姐妹是专门驯养后的宠物，她们并不知道这个位置是白日首领的逃生通道，事实上，这个逃生通道，白日首领谁都没有告诉。
　　然后这神奇而又诡异的一幕就这么发生了，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好像理所当然。
　　白日首领疯了，他试图挥开那两姐妹，但是却又被死死缠住。
　　“别怕，我们会保护你的。”双胞胎姐妹之一用着跟以往一样温柔的声音，一脸虔诚而又暗含一种自己都说不出口的期待对他道。
　　然而这以往让他享受的一切在此时却让白日首领毛骨悚然，他又气又怒，试图摆脱两姐妹，却怎么也摆脱不得，只能僵持在半空，把自己气到脸色通红，几乎完全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
　　“嘣！——”
　　“咔嗒——”
　　玻璃门传来一块玻璃门掉落的声音，此时整扇玻璃门已经完全呈现蜘蛛网的结构，并朝着小恶魔使力的方向向外凸起。
　　防爆玻璃的维持了它最后的尊严，努力想要再阻拦小恶魔最后一秒。
　　白日首领身体忍不住的一颤，他透过裂出蜘蛛网的玻璃门看到门外的小恶魔。
　　那张熟悉的脸在他面前已经完全变得陌生。
　　也许是知道白日首领已经是他的掌中之物，小恶魔反倒不紧不慢起来。
　　明明玻璃门都已经被他捶出一个一个指甲大小的窟窿，只要最后一下，整扇门都会彻底爆裂。
　　但是它却一直没有再继续动作，好像再欣赏屋内人的绝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白日首领的下体一湿，他强忍着恐惧试图与这个怪物沟通：“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
　　“嘣！——”
　　钢化玻璃整个爆裂开来，化作一粒粒碎小的颗粒朝着四周飞溅。
　　……
　　圭明和方冰刚走出走廊，走廊的门就彻底闭合了，门外响着刺耳的警报声，四周到冒起红光，并且整栋楼暗藏的机关都开启了。
　　本来被分配带着圭明一行人准备去住处的那两人脸上忍不住露出些许慌乱的神色，但很快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原本要进电梯的，此时却让方冰他们先去逃生通道。
　　那两个人说这次的警报触发的情况很严重，只要行走在除了逃生通道以外的地方都会被开启的机关无条件射杀，好在这两人有权限，他们打开了一处暗门，扭开紧闭的门阀。在他们进去后，原本昏暗的通道亮起灯光。
　　但是走道里面除了他们并没有其他人。
　　本来在前头领路的两人脸色可见的变得越来越严肃，他们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知道问题很严重。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程，终于遇见了其他人，但是那些人身上都带着伤，神色惊恐，看到他们明显神色紧张了一下，然后再看到那两人亮出来的纹身又迅速安静下来。
　　这两人就立刻上前问是怎么一回事，但是这些人自己都搞不明白，支支吾吾的也没说清楚，只知道实验室的怪物跑出来了，但是怎么跑出来的，跑出来多少，都不知道。
　　这些人都是大楼里面居住的闯关者，他们平常会出去做一些任务，偶尔会带回来各种从副本里拿回来的东西或者生物。
　　此时脸上却都写满惊惶，毕竟在副本里顶多遇到一个BOSS或者两个，而此时却是一群，更何况这些生物也不知道是又进行了什么样的改造，明显实力都变强了不少。
　　这些人互相介绍之后，就打算合力逃出大楼，带着圭明的那两人没有说话，但是脸上明显的写着忧虑。
　　圭明明白他们的忧虑，他们肯定是担心白日的首领有没有逃出来。
　　那自然是没有的。
　　圭明神情淡然的混在队伍中间，其间，方冰时不时的用余光侧目他，但是到底没有敢说什么。
　　他们的来意其实跟这些怪物史差不多的。
　　方冰肯定怀疑这一切都是圭明的手笔，毕竟在他心中，圭明的纸人神不知鬼不觉，他一直认为那纸城是圭明的手笔。
　　又走了一段有惊无险的路程，原本紧张的众人可见的放松了下来，可能这个逃生通道防护确实做得不错，并没有怪物混进来。
　　但是真的是不能想，想什么就来什么，刚刚夸完逃生通道，他们就正好撞上了几个被怪物追杀的人。
　　心里面立刻就骂了一声，原本是打算跑得，但是那几个人哪里肯让他们跑，死死的咬住他们不放，想要活下去，就只能联合起来打怪了。
　　于是大家只能一边心里骂娘一边把自己的家伙事都掏出来。
　　虽然这些怪物比较难对付，但是只不说方冰这一批即混杂闯关者又混杂BOSS的奇葩队伍，那两个被白日首领指派来的人其实也有点本事，其他人稍微次点，但是这时候也是肯豁出命去。
　　虽然方冰众人频频放水，但是在死了一个人的情况下还是把怪物都给消灭了。
　　原本引来怪物的那几人本来是站在一旁看热闹来着，看能不能捡个便宜，眼看这群人这么不好对付，就想要溜。
　　但已经晚了，被满脑子怒火的大家都给饱以老拳伺候了一顿，那个死了一个同伴的队伍更是想要杀人。
　　不过被那两人制止了，他们问了这些人的情况后，知道事情比预想的还要严重，心里面的担忧更甚，他们留这些人的性命自然不是善心发作。
　　这两人有其他的打算。
　　圭明默默地混在队伍里面看着这些人在紧张又刺激的逃生当中仍旧不忘勾心斗角，视线投向其他人看不到的远方，落在了已经彻底模拟出白日首领的瞳孔和指纹的小恶魔上。
　　虽然中间稍微曲折了一点，但一切仍旧按照小恶魔的计划进行着，哪怕是它，也忍不住泛起些许欣喜的情绪来。
　　那当然，没有我，你差点就翻船了。
　　圭明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他放大了那两姐妹内心当中潜藏在无可救药的忠诚下的偏执，扩大了她们内心的阴暗面，要是在平时，她们是绝对不敢越过白日首领，自作主张的做事，但是在那一刻，她们的内心却冒起了一个个念头——
　　不想再像做一只只能任凭摆布的木偶，她们想要主动为他做点什么。
　　这是为他好不是吗，她们所做的一切初衷都是因为爱他。
　　望着一脸绝望的白日首领和门外快要闯进来的小恶魔，两姐妹内心没有恐惧，只有兴奋：终于轮到我们为他做些什么了吗？
　　哪怕临死的那一刻，这两姐妹的念头都是——我与我爱的神明一起往生，我好幸福。
　　可谓是被彻底洗脑到了极致，虽然这一生她们犯下了许多错，但是却也是一直生活在被人摆布下的阴影里，活成一生没有自我，更别提自由的悲剧。
　　这辈子的错这辈子已经还了，下辈子还是从新开始吧。
　　在圭明的视线里，原本要随着首领一起被小恶魔吃掉的灵魂却像是突然挣脱了枷锁，朝着远方飞去。
　　小恶魔脸上露出微微迷茫的神情，他此时已经浑然记不得那两姐妹的模样，就是只感觉自己好像少吃了点什么东西。
　　奇怪。
　　小恶魔微微眯起了眼睛，谁敢从它嘴里面抢东西？
　　不止要从你嘴里抢东西，还早就把你妈妈从你身边带走了。
　　等着吧，到时候看到妈妈丢了，可别哭鼻子。
　　圭明在心里道。
　　小恶魔觉得这是自己的错觉，可能是因为它没吃饱的缘故，此时它已经拥有了这栋大楼的所有权限。
　　它关闭了大楼最高级的警报对应系统，原本暴露在外的机关又一个个缩了回去，还没有被彻底消灭的怪物们纷纷再次活跃了起来。
　　透过整栋大楼的监控系统，看到有一些小爬虫正在逃生通道里试图逃走，这让它略微不喜。
　　它睁着猩红的双眼，向那些怪物发出指令，让它们去拦截逃生通道的人。
　　并借用白日首领的权限，向他最忠实的那批人发出任务，让他们都回到大楼了清理逃出来的怪物。
　　这是强制性命令，哪怕是好不容易活着逃出来的人，也得被迫返回，一旦他们不接受或者拒绝，将会面临整个白日势力的追杀。
　　新的游戏才将将开始。
　　小恶魔拥有了最高权限后，一切也都在它的掌握之中，一直浮躁的不稳定的心也终于安定下来。它制造的这一切混乱都避开了那个关押他母亲的地牢所在处，甚至提前进行了清场，把原本最肮脏最低下的地方变作了这混乱当中唯一的净土。
　　此时他的母亲所在处已经是这栋大楼最安全的地方。
　　但是小恶魔却有些近乡情怯了，它有些犹豫，该以什么样的面孔去见它的母亲。
　　它知道，无论它变成什么样，它的母亲都会一眼认出它，这奇怪的血脉关系曾经是唯一能够给它些许温暖的慰藉之处了。
　　然而它并不知道，它心心念念的母亲正与另一个叫做戴丽的女孩商量着如何打劫。
　　是的，戴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香雪兰提出要用美色换食物的想法，如果是在和平，秩序稳定的社会，她可能不会觉得香雪兰找别人提出借食物的请求有什么不妥当之处。
　　毕竟漂亮姐姐谁都喜欢，谁会拒绝漂亮小姐姐温言细语的请求呢。
　　但是这里是罪恶都市，戴丽怕香雪兰并不知道罪恶都市的恐怖之处，又特地强调了一遍，这里的人都是穷凶极恶的暴徒，他们才不会好心送给你吃的呢，他们只会把你吃得干干净净，骨头都不给你留下。
　　而且戴丽理解的吃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吃，在她眼里，这些行走在罪恶都市大街小巷的家伙都是食人魔。
　　香雪兰有些无奈，又有些温柔的注视着她。
　　她说：“那要怎么办呢？”
　　戴丽看了看香雪兰，其实如果不是捡到了香雪兰，她之前在精神高度紧张之下，差点就要冲出去把那个跟踪狂杀掉，虽然后面冷静了下来，又捡了香雪兰，这个念头也就渐渐沉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香雪兰，原本在她体内咆哮的兽性又渐渐平和了下来，但是她到底胆子要比常人要大。
　　此时也想，既然常规手法不行，那就用不常规的。
　　“打劫！”她对香雪兰说。
　　香雪兰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接着浮现出来的不是指责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
　　她们很快，主要是在香雪兰的帮助下，商量出了一套有着缜密计划的仙人跳。
　　圭明：“……”
　　怎么感觉这家伙还是越走越歪了……
　　不是，香雪兰你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你的人设不是凄惨无辜小白花，被号称最圣洁的圣女，才能诞生出最堕落的魔的圣女吗？
　　你见过搞仙人跳的圣女吗？？？
　　圭明深吸一口气。
　　没事，仙人跳而已，又不是杀人放火，其实就算杀人也没事，只要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这些混蛋就算闭着眼睛杀，也不会错杀一个无辜的。
　　他这不是双标，他这一点都不是双标。
　　你看小恶魔都杀疯了，他说什么了吗？
　　小恶魔他都能接受。
　　搞仙人跳的圣女算什么？
　　圭明略显心累的从戴丽那边收回视线，本来最担心她两，毕竟先前都混到要捡吃了尸体的老鼠和要靠出卖身体过活的日子了，圭明都想着要不要自己出场，装作难得好心善良的路人，在香雪兰向他提出‘请求’的时候。
　　劝她努力向前，不要放弃。
　　然后丢下戴丽所说的什么脆皮五花肉什么火鸡面这些东西……
　　现在不用了，他留着自己吃吧。


第114章 
　　“来嘛？我手里有更好的烟。”
　　涂着几乎看不出原来面容的浓妆少女穿着暴露的抱胸倚靠在街边, 她身后是透明的橱窗，里面有各种被锁链拴住的“展品”，她嘴里叼着烟, 听到男人的声音, 抬头看了男人一眼，嘴角不屑的一挑, 翻了个白眼：“……滚。”
　　在他们不到十米处的转角里，戴丽扒着墙边, 抬头朝那处望了一眼, 一边试图把流星锤藏起来。
　　她小巧的身躯缩在角落里, 脸上像个花猫似的, 只有露在外面的一双黑白分明的双眼写着灵动。
　　她身后传来动静, 戴丽回头小声说了一句：“别出来。”
　　在她身后, 香雪兰蹲下身体, 看着明明年龄比自己小许多的姑娘，却像着一只老母鸡一般挡在她的前面，试图用自己同样娇小瘦弱的身体把她遮住，她脸上不禁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来。
　　但又很快被她掩饰了下去。
　　戴丽终于给手里的流星锤找了个绝佳的住处，她一手放在胸前, 脸上止不住露出略微龇牙咧嘴的样子, 平坦的胸前鼓出来了一块。戴丽挺了挺胸, 确定不会掉出来后, 满意的露出一个笑容。
　　她们此时身处的地方是罪恶都市最著名的花街, 这可不是什么卖花的街道，这是最大的红灯区, 里面全都是些买春的勾当。
　　罪恶都市这座城市最热闹的几个地方就是花街、地下格斗场、黑市了, 罪恶都市里的人有一个说法, 就是地下格斗场流血，黑市丢钱，只有花街要命。说这话的人跟同伴在香槟街喝酒吹牛的时候，恰好就被戴丽听到了。
　　原本她当时并没有过心里去，那时候她慌张失措，哪有心思关心旁人，但是这时候却又不是到怎么的想了起来。
　　来花街买快乐的人最是要色不要命，确实是最适合当做仙人跳的人选。
　　戴丽和香雪兰两个姑娘——香雪兰身上所有痕迹全都褪去，不仅是伤痕，还有岁月留下的痕迹，她是彻底回到少女时期，所有一切未曾发生过的时候。
　　她们一路想尽办法避开其他人，试图找落单好下手的，结果反倒误打误撞来到花街。
　　这里按道理来说并不是一个好地方，但是戴丽却又有些不甘心。
　　十米处，那个被嫌弃的男人还想再说两句，被衣着暴露的女人在地上呸了一声，彻底闭上了嘴。
　　“没钱来什么花街啊！”那女人喊道。
　　她身后橱窗里展示的都是她最好的‘商品’，一根烟就想要占这个便宜，做梦！
　　男人衣着确实不大体面，看上去有一些难堪，但是他好像忌讳什么，并没有发作，只是看了女人两眼，有些悻悻的扭过头，身后传来不屑的声音。
　　男人握住拳，他看起来很愤怒，但是又忍了下来。
　　香雪兰拉了拉戴丽。
　　戴丽抱着藏在胸口的流星锤，仍旧认真的往外盯着，扭了扭屁股，小声道：“别动。”
　　香雪兰又拽了拽戴丽，戴丽扭过头来，香雪兰朝那边男人站得的地方示意了一下，戴丽眯起眼睛，露出略显迟疑的颜色。
　　但是香雪兰并不是随随便便做下的选择，戴丽并不知道，能诞生恶魔的这个古老家族其实本身就具备神奇的血脉，其实是能够使用出一些神秘的力量，香雪兰出生后，她所显露出来的一切，更是要远超她的父母，这种血脉当中蕴含神秘力量的浓度几乎只有记载中的远祖时期才会出现。
　　通俗意义上来说，这可以算是一种返祖现象，经过家族记载，她应该是身具圣女血统，这是一个极为鸡肋的血统，她有着最纯粹的血脉能力，但是她却一辈子都发挥不出来，直到她诞生恶魔，成为恶魔的补品。
　　她的家族曾经因为对诞生恶魔这个预言的恐惧，而想要把她消灭，但是她是没办法在物理层次上被消灭，甚至任何人看到她都没办法凝聚出杀意。
　　她汇聚世上一切可以形容出来的美好词汇，让人发痴发狂，而这些人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受理智约束后，对她又惧又畏，于是香雪兰就被关了起来，只有她直系血脉上的亲人才不会受她影响。
　　直到被闯关者入侵，屠戮家园，她也彻底沦为了闯关者的猎物……
　　但谁都不知道香雪兰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也许这所谓的具有神秘力量的圣女血统本身就是诡异恐怖的，这种被强制赋予的纯洁美好，反而是另一种细思恐惧下的另类操纵人心的能力。
　　就比如此时，在那个被老鸨驱赶出来，内心写满不甘，写满怨愤，但却又惧怕花街背后的势力，以至于只能在内心叫喧着，用着各种难听的词汇辱骂发泄着自己怒气的无能男人，在走过两栋建筑缝隙之时，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到一般，扭头朝着那不过五十厘米宽的狭窄之处望去。
　　在那黑暗当中，穿着洁白衣裙的少女像是山林里无辜却又圣洁的白鹿，睁着湿漉漉的双眼抬头朝他望来，那一刻他的眼里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事物，只有胸腔内的心脏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起来。
　　他从未有过如此的冲动，他的内心好像突然就诞生出了一只巨大的，疯狂的野兽。
　　从而忽略了外界的所有的一切，他本就脑容量不够的大脑更是几乎快要停止运转，完全没有意识到任何不合逻辑之处。
　　那小鹿似乎受到了惊吓，匆匆忙忙似乎想要逃离，那一个动作几乎立刻崩断了男人本就临界到极点的理智，他几乎是不做犹豫的立刻朝她追了上去，再接着他只感觉到后脑一疼，眼前一黑，彻底丧失了神智，手指在最后关头想要向前伸展，最终却极为不甘心的软倒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声。
　　戴丽有惊无险的拍了拍恢复平坦的胸脯，她即被这人展露出来的疯狂吓了一跳，又被他这么容易就被得手了而感到奇怪。
　　香雪兰朝她望了一眼，戴丽挠了挠脑袋，又想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了：“吓死我了，这人不会是羊癫疯发作了吧？”
　　香雪兰已经伸手开始摸索这人身上的存货，这人真的穷得叮当响。
　　她掏出来一包烟，一个打火机，几枚写着“1”的硬币，再还有一个类似扑克牌大小的小牌子。
　　“这是什么？”戴丽凑过前去。
　　“地下格斗场……黑铁……什么鬼？”她嘟囔道。
　　——
　　几个闯关者身上都多多少少带了伤，他们脸上可见着写着疲惫，甚至还有的队伍几乎减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零零散散的人孤零零的维持着自己跟其他人不是同一队的体面。
　　这就显得方冰这边队伍的完整和厉害之处了，从第一次碰到求生通道里的怪物开始，接下来就一批一批的不停歇的遇到各种乱七八糟的怪物。
　　大家都忍不住生出绝望，他们只是白日供养的闯关者，与白日大多是一份雇佣关系，就类似方冰这种，而方冰这种实力的闯关者，与白日要签订的协议自然是条件更优渥，制约更少的条款。
　　很多隐秘的内容，这些闯关者并不大知晓，所以在面对这种几乎要把人捶进绝境的怪物的时候，心里面怎么会没有抱怨。
　　你白日自己搞事，想要研究这些副本怪物，你既然要做这件事，你就不能把它们都给关好！？现在出问题了，它们全跑出来了，倒霉的却是我们！
　　不过这些心思在方冰队伍里面的那两个明显是白日高层且看起来又非常不好惹的家伙面前，不敢表现得太明目张胆。
　　但是在合作上自然也就越来越不齐心齐力了。
　　方冰他们本来就是抱着耗损这些闯关者的心态，都是收着力的，不说他现在身份是圭明这边，就算他不是，他也从来不会为了一些素未谋面，甚至还可能有利益冲突的闯关者们出全力。
　　不过眼看其他闯关者都损耗差不多了，方冰他们也就渐渐的从只出三分加到了五分，毕竟他们可没打算真的就被这几个小怪物给拦住了。
　　而这期间，圭明一直在划水。
　　其他人在打怪，他就站在一边一副发呆的模样，方冰还会专门分派人去保护他——虽然看上去是他分派的，但是其实方冰哪有那个权利去分派BOSS那边的人，不过其他的闯关者就误会了。
　　觉得圭明搞不好是方冰的儿子，否则这事没法解释。
　　朝他们看过来的视线都怪怪的。
　　就在他们快要逃出逃生通道的时候，大家就都收到了来自小恶魔发的那条消息，眼看推开门就能离开大楼，逃出生天，结果你一个通知又要让我们回去，什么奖励也不说，人干事啊！
　　所以大家都想要装作没看见，但是这个动作就被那两人拦了下来。
　　他们之所以救这些闯关者，联合大家一起，自然不是好心发作，而是在关键的时候，能够把他们推出去当炮灰，比如此刻，在收到这条通知后，这两人心里面明显松了一口气。
　　知道白日的首领肯定是没事，有事就不会发这条通知了。
　　既然如此，那就肯定不能放这些闯关者跑了，他们要是跑了肯定是不会再回来了，倒不如留下来还能再发光发热。
　　闯关者肯定不乐意，他们虽然怕这两人，不止是怕两人的实力，害怕两人背后的势力，但是你这明摆着要他们送死，凭什么？
　　眼看就僵持了下来，马上就要动手了。
　　而方冰一行人因为刚来，还没有签订合同，更没有分配这种发通知的手表，也没有收到这种通知，别人是装不知道，他们是真不知道。
　　所以就一脸不在状态的表情，看着这一队的人突然就争锋相对了。
　　他们现在还在求生通道里头，并没有完全离开，怪物随时会出现，大家精神都拧成弦，气氛非常的紧张。
　　方冰没有讲话，但是方冰队伍里面就有个人出来替他讲话了。
　　“站着干什么？不走吗？”
　　其他闯关者看着那两人，他们脸上就忍不住露出看好戏的神色来，想要看这两人跟方冰他们打起来。
　　但那两人倒也不是傻子，这一路，能够看出方冰他们的实力不好惹，肯定不能像对其他闯关者那般那么强硬，真硬起来也硬不过。
　　再者说了，方冰他们也没有收到通知，严格意义上来说，还不算白日的一员，确实没有义务要留下来帮忙扫清楼内的怪物啊。
　　其他闯关者可不一样，养猪千日，杀猪一时，他们平日里就享受了白日诸多好处，已经跟白日完全绑定住了，此时想要走哪里那么简单容易。
　　于是在其他闯关者的看好戏的目光里，他们就对方冰说：“方先生，不好意思，我们这边另外接了任务，需要返回大楼一趟，接下来的路程不能陪伴你们了，这里是地下格斗场的特供身份牌，你们可以拿着这个身份牌去里面好好享受一下，等我们这边事情解决了，会再次联系你们。”
　　然后从怀里把一枚晶莹剔透的扑克牌大小的牌递给了方冰，甚至还帮他们推开了大门。
　　其他闯关者：“……”我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
　　方冰面无表情的接过了身份牌，要怎么说呢，他还以为接下来会打一架呢，都做好了准备把这些家伙一次性收拾掉的准备，要知道他一直胆颤心惊的等着圭明开大，结果这一路来经历的这些还不如圭明给他的惊吓大。
　　方冰又不动声色的撇了眼圭明，见他仍旧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对其他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就知道是打不起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竟然还有些微微的遗憾。他继续面无表情的朝那两人点了点头，然后在其他闯关者羡慕嫉妒不敢恨的目光里离开。
　　闯关者们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逃往生的大门在面前关闭：“……”
　　方冰一行人在出了门后，又往前走了一段又深又长的地底隧道，才算是又回到了地面，一推开门，就闻到一股香甜的酒香气。
　　门外的世界是罪恶都市最繁华低端最昂贵的市中心，这里地面铺得是玉石地板，映照着各种灯红柳绿，天空上的飞艇开始放其他的广告，广场的喷泉喷着的是香槟，能够看到罪恶都市的人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正双手举着杯聊着最近听来的八卦。
　　此处正是戴丽先前张皇失措从那男人屋子离开后跑出来的地方，这附近就是倚靠罪恶都市中心建立的富人区，那个捋走戴丽的男人显然不是一般的罪恶都市的居民，他更可能是有一定资历的闯关者，但是人的气运这种事情很难讲。
　　估计那个男人到死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会在这里翻船，戴丽匆匆跑走的时候，男人其实并没有真的死掉，他陷入了深沉的昏迷，只需要在给他一点时间，他就可以苏醒，可是罪恶都市这个地方，戴丽跑走的时候，因为太慌了，连门都没有关，场面更是没有收拾。
　　这动静自然也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哪怕是富人区，这些人之间也不是就一派和睦的，只不过碍于对方的实力，平日里有些事情就假装表面和气，虽然内心恨不得捅死对方，但是表面却都是一副极为亲热的模样，在戴丽慌慌张张离开的时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相对于那房门大开的房屋，他们自然对于戴丽这样的小点心没有兴趣了，此时他们更关心屋内的主人经历了什么，竟然连自己的小宠物都关不住，让她这么大大咧咧的跑出来——
　　那间房门大开的房屋到底迎接了多少访客没有人知道，但是房屋的主人是再也没有机会醒过来了。
　　在罪恶都市这种地方，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真正安全的。
　　但是相比较更加艰险的副本，还是有许多闯关者为了求一个短暂歇息的地方而选择投靠了罪恶都市里的势力，并不是所有的闯关者都有彻底掌握小副本的能力，很多闯关者能力都在不上不下的区间，相比较随时会被人端家的小副本，还是靠着罪恶都市这种大势力要安稳一些。
　　罪恶都市里目前大部分生活的都是这样的一些人。
　　此时方冰他们已经彻底离开了白日的监视，很多东西也就没有必要掩饰了，方冰从刚刚开始就在想，事情是怎么到这一步的，原本计划的打算是先获取白日首领的信任，再蛰伏一段时间，摸清罪恶都市的虚实，然后再徐徐图之……
　　结果他们一来，白日就发生大暴乱，怪物乱爬，他们一脸懵的就跟怪物打上了，上演了一场生死逃生，到出来的时候，那些人又把他们放走，然后自己留下来，一副要跟白日共存亡的姿态……
　　就，搞不明白。
　　就挺懵的。
　　好像，他们什么都没有做，但是罪恶都市的一个势力就好像，要这么没了？
　　要不是看香槟喷泉的香槟看起来成色不是那么好，方冰都想要装一杯来压压惊了。
　　要说这里面没有圭明的手笔，他是完全不信的，但是问题是怎么做到的？
　　圭明从头到尾跟他们待在一起，一句话也没有说，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方冰突然想起来，他这一路一直重点关注圭明，所以圭明在进白日势力的大楼时，有一个举动确实有一点奇怪。
　　在那个长相矮小丑陋的男人满脸卑微的朝他们讨好笑的时候，圭明特地停了下来，认真的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就像此时，圭明好像真的看穿了他的想法一般，原本呆滞望着前方的视线突然一转，正好撞上了方冰朝他打量的视线，并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方冰：“！！！”
　　他心里面更加的恐惧，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从身上到身下都被圭明看穿了，不敢再猜测，老老实实地走到圭明的面前：“……是那个男人？”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其他人也都摸不着头脑。
　　但是圭明却欣赏的看了方冰一眼，没有再卖关子，缓缓道：“他的母亲生活在一个古老的家族，在那个家族，有一个可怖的预言，预言说家族的第十五代会孕育出这世界上最邪恶的恶魔，她恰好是那个十五代。”
　　方冰想起那个接头人一脸嘲讽的跟他说，那个矮小丑陋的男人是跟原住民配的种，还叫男人小杂种，一副极为瞧不起的模样。
　　脸上就不由得变得怪怪的起来——生孩子吗？生出来吃你全家的那种哦。
　　这些闯关者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啊，方冰哪怕自己也曾是闯关者阵营当中的一员，也有些不能理解了，这得是脑子被门夹成什么样了，才会做出这样的操作。
　　好家伙，硬生生折腾出一个BOSS，还把人当小老鼠一般无害，甚至就这么大大咧咧的养在自己的基地里面，然后人家蛰伏十几年，一口气就让你这么多年建起的高楼全给推了。
　　方冰一边对这白日势力的上上下下报以智商上的藐视，一边又觉得好像有哪里奇怪之处他还没有发现。
　　他冷不丁的望向圭明。这也太巧了吧，就那么恰好，人家BOSS卧薪尝胆数十年，就在他们来的第一天开始掀起复仇之战……不差一分不差一秒，明明他们见BOSS的时候，人家还表现得平平常常，结果他们一转身，人家就大杀特杀了？
　　这要是没有圭明的手笔，他就把方冰两个字倒过来写。
　　圭明点了点头。
　　做实了方冰的这个猜测。
　　方冰：“……”
　　果然圭明真的有读心术吗？
　　他虽然在意识到这点后，试图放空大脑让自己什么都不要想，但是就在他又试图让乱七八糟的思维塞满大脑扰乱圭明视听的时候，就在一刹那，他身体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冷颤。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他们离开的时候，那两个人还有闯关者的奇怪之处。
　　明明出口近在咫尺，他们为什么停下来，不继续走了？
　　那时候方冰不大关心这些闯关者之间的勾心斗角，还在为没打起来而可惜。
　　但是此时，再琢磨起那两人嘴里说得那个任务……
　　方冰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什么任务要让所有的闯关者回到大楼里，在明知里面已经被各种怪物占据的情况下。
　　只要白日的首领不傻，那么他肯定早早就进入自己提前安排好的逃生通道跑走了，自然不会让他的手下再回去。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白日的首领已经死了，那个任务是他借用白日的首领发的，目的就是要一网打尽……”


第115章 
　　虽然这其中有圭明的引导, 但是方冰能够凭借自己的直觉和细微之处摸到真相，确实也有一定的能力了。
　　他比较好奇的是：“为什么会这样想？”
　　“大楼已经被怪物占领，白日的首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逃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集结人手把占领大楼的怪物消灭，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吧？”圭明露出略微疑惑的表情。
　　毕竟这个任务也并不算突兀, 也还算比较符合白日首领的性格, 否则最了解白日的首领的那些人都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怎么就让方冰一个旁观者一眼看穿了，他又是从哪个角度看出来的？
　　这是圭明比较好奇的点。
　　方冰看着圭明一脸认真的在分析自己猜测当中的漏洞，是的, 以他的性格并不会这么肯定白日的首领就这么简单的被人取代了。但是他看着圭明, 主要是圭明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太大了, 他几乎下意识的就朝最糟糕的结果想去。
　　他不需要知道白日的首领是什么性格，他也不需要知道小恶魔有什么样的能力，他只要知道圭明不会轻易放过这些人就行了。
　　为什么这一路圭明安安静静地完全没有动静，甚至愿意让那些闯关者跟在他们的后面，一路从大楼逃到出口处，就连最后到出口处，方冰都觉得再不出手就要晚了的时候，他都没有出手。以方冰想象中的那个凶残透顶，让人绝望，彻底丧失斗志的圭明, 这简直就说不过去。
　　圭明：？？？
　　你竟然这样想我？
　　方冰此时已经破罐子破摔，既然知道自己无法掩盖所思所想，也就不再避讳了。
　　他继续在脑内隐晦的拍马屁：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一切都在圭明的安排中, 他只需要像玩多米诺牌一样, 轻轻的往前推动一下，一个推动一个，所有的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等他们离开大楼的时候。
　　方冰已经能够肯定的想，白日已经彻底完了。
　　而这里面发生的一切，除了他稍微察觉到些许不对劲，就连他们队伍里的人都有大半没有看明白发生了什么。
　　当然现在，他们从圭明与方冰的对话当中也逐渐意识到这其中发生的一切有着圭明的推动。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只用心里想着牛逼就对了。
　　圭明也就是从方冰这里看到他把自己想象得那么离谱，才好奇其他人对他的想法，然后就：……
　　什么时候，他就凶残如此了，怎么那些闯关者内心里面都想着：不愧是大魔王，果真恐怖如斯。
　　这还算好的，还有的想得是：才过去几天，他怎么恐怖指数又上升了？就算是BOSS，这也有点太不讲道理了吧。
　　圭明内心就很多个问号，他怎么就恐怖如斯了？
　　不说最近因为虚影跟他融合，确实让他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他也融合没几天，在这之前，他只是一个连兔子都没杀过的普通人吧？
　　怎么这些闯关者个个都把他当做洪水猛兽啊？
　　这说不过去啊。
　　圭明想起自己先前为了克服自己内心对这群闯关者的恐惧，偷偷把小刀藏在袖子里，强撑着害怕与这些闯关者斗智斗勇。
　　内心就，怪复杂的。
　　这说明自己的演技真的太好？虽然没骗过自己，但确实骗过了这群闯关者？
　　本来圭明还想着，自己突然变强，没办法跟人解释，所以想要掩盖来着。
　　结果现在发现，他掩盖了个寂寞。
　　这些闯关者个个都已经把他当做BOSS中的BOSS，硬生生把他一个‘普通人’拔高到李大他们一般的高度，甚至还更高，然后就这么莫名奇妙地，误打误撞的给他扒了‘马甲’。
　　反正就是觉得他‘强’，不讲道理的‘强’。
　　圭明想，说不定哪怕他什么都不做，白日一旦要是出什么事，这些闯关者估计也一定要把这个‘功劳’安在他身上头，然后在心里面继续在他本就不堪目睹的形象上面再添一笔——
　　又不动声色的毁灭了一个大势力，不愧是他，恐怖如斯。
　　圭明：……
　　要是这事真不是圭明做得吧，他肯定会觉得这些闯关者真是愚蠢可笑，脑补过剩，建议少吃核桃，不要老是对他抱有多余的幻想。
　　现在嘛，他就有点说不出上来的郁闷。
　　因为事情确实是他做的。
　　但是之所以暴露出来，并不是因为这些闯关者多么真知灼见，有着多么聪明的头脑。
　　他们纯粹就是误打误撞，瞎猫碰到死耗子，一直就误解他强到没有朋友。
　　一切的行为都给他安上诸多解释，自己在自己的脑补当中肆意畅游，根本就叫不醒。
　　然后现在他真的就变强了，也真的就强到没朋友了。
　　反倒显得这些闯关者慧眼识英雄，提前就认可了他的潜力。
　　这不搞笑呢吗？
　　圭明沉默得有一些久了，这让在内心疯狂对圭明的过往一切‘恐怖行为’拉出来‘公开处刑’的闯关者们心里面不禁有些忐忑起来。
　　圭明好险压住自己想要吐槽的欲望，把纸城那事强安在他头上，圭明就不说了，虽然他初衷确实是想要钓鱼，但是没想到李大提前布下的网那么大，也没想到捞住的鱼那么多。他全程也就是在车上睡了一觉，然后看着一群被纸人驱赶，挤在一团的闯关者，说了两三句话而已。
　　要知道李大当时问他要不要进去找几个闯关者锻炼一下自己，他都因为内心的害怕不敢去。
　　所以为什么就觉得他是最恐怖的？
　　项伐舟和毕语方还因为出手过重，杀死了好几个闯关者呢，为什么你们不怕他们，偏偏怕我？
　　圭明内心就挺不服气的。
　　但这里面确实多多少少有他一点点参与的地方，虽然那参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但是闯关者误解也不算是全无道理。
　　但是有的真的就是碰瓷。
　　比如这个闯关者他算是少有的那种比较老牌的，就是老老实实地搜索线索，老老实实地通过副本给出来的线索完成任务，找到最终BOSS，然后跟BOSS干架通关的闯关者，为什么说他少有呢，因为现在大部分闯关者闯关都是一来就骚操作不断，比如一进副本就开始杀人，杀光所有副本的原住民，反正误打误撞总会杀到BOSS的。
　　还有的把BOSS最亲近的人绑架威胁什么的，搞得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只要达到目的就行了，过程方法要多丧心病狂就多丧心病狂。
　　要是这些BOSS只是无意识的，是副本的工具也就罢了，但是这里曾经也是一个真实的世界，里面的，无论是BOSS，还是原住民，也都是活生生的人。
　　好多人在闯关的时候，都是把副本和现实区分开的，就只是把副本里的人当做游戏里面的NPC，工具人，但是就算如此，也有很多人跟NPC共情了，包括为此放弃通关的闯关者不是没有，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曾经就有闯关者在通关后，意识到自己通关的一个个副本原来是真实的世界，自己只要通关，那些世界的人就会化作他所在世界的养分，被彻底抹去痕迹的时候，就疯了。
　　有的选择逃避，醉生梦死，不愿意迎接现实和自己道德的谴责。
　　有的则干脆自暴自弃，彻底堕落，变成面目全非的模样。
　　还有的跟自己世界决裂，这部分是大多数，后来这些人也都求死得死，最后死在了自己的世界手里。
　　这也是后面世界挑选的人选都从那些犯了罪的人挑的原因，因为这些人本来就三观不正，哪怕知道自己通关后的世界是真实的，也不会有太大的负罪感，不过也因此，他们在通关后就也变得更加不好掌控了。
　　经过几轮的筛选，现在的闯关者个个都是写在教科书的标准死刑犯，可是人性的复杂在于，哪怕是烂到骨子里的人也会露出闪光的一面。
　　佛谚也有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有人前半生坏事做尽，可后半生却家财散尽，救人无数，有人行了一辈子的善，然而关键时候却卖国求荣，害死同胞无数。
　　评价一个人该死的定义到底是什么，这个没人能说得清。
　　曾经圭明所在的副本里，在大部分副本都在大家共同的帮助下，在应对闯关者方面从勉励坚持再到略有伤亡，最后游刃有余的时候，关于要不要留闯关者活口的这个问题也几次三番的提起来，最开始大家都是很坚定的不要，因为大家对闯关者都有着极为强烈的深刻仇恨，他们受尽苦难，有许多人的家人，包括自己曾经的家都在闯关者的手里被毁灭。
　　这种仇恨怎么能够消除，只有靠闯关者的鲜血才能平息。
　　但是随着目标一步步开始实现，当闯关者不再能够威胁到大家的时候，大家也从仇恨当中冷静下来，以杀止杀到底不妥，留下闯关者活口也并不是纯粹的以德报怨，因为大多数闯关者也只是别人手里的傀儡，他们也身不由己，被仇恨蒙蔽的自己与闯关者又有何异。
　　大家冷静下来，放下仇恨，理智思考，除非极恶分子在被审判后仍旧被处刑外，像圭明眼前的这个比较少见的老牌闯关者，哪怕因为他的通关，也造成了一些副本的消无，但是考虑到他本身也被蒙蔽，所以大家在最终经过商讨过后，也选择给这样的人一个从新做人的机会。
　　考虑到农夫与蛇的故事，每一个获得机会的闯关者都要被反复的商讨，直到所有人通过，才会从被提出来。
　　这家伙并不知道是自己的死板让他苟了一条命，他只知道自己被另外安排见了一个极为恐怖的BOSS，把他一生都扒得一干二净，让他老老实实再也不敢生反抗之心，接着就被一起安排去接受马克斯教育去了。
　　要知道从他记事开始，他就从来没有这么认真的读书过，他还在读书的时候就开始当混混，打架勒索什么都干，长大就开始犯大错，很快就因为抢劫，与人厮打的时候，一时冲动致人死亡而被判死刑，接着就被送到副本世界里去了。
　　之所以不像其他的闯关者那般，是因为他比较笨，虽然他不承认，但是他就是因为笨，怎么学都学不会，才恼羞成怒去当混混去了。
　　然后他没想到，就算进到副本世界里面，他还是逃不过学习的制裁。
　　这让他回忆起自己晦暗的初中时光，可是那时候他可以选择不学，顶多被家长打一顿，而在这里，他不学，就是要他的命。
　　他还是想要活着。
　　可是他心里面也痛苦啊，那些东西，拆开来他认识，合上去他都不认识了，明明翻开书的时候，读了好多遍终于背下来了，结果合上书后，他又全忘干净了。
　　当时他就想，这世上再没有比政治还要恐怖的存在，定是最不讲道理的BOSS才会创造这样的产物来折磨人。
　　所以这个闯关者此时脑海里面想的就是：那些怎么学都学不会的政治书应该就是他写的吧？
　　圭明：？？？
　　你在说什么，我要是能写出来，我政治能考七十分？
　　请不要宇宙级碰瓷谢谢，不能把所有让你们绝望的东西都安在我头上啊。
　　圭明就是无语，政治这种东西，哪怕是如今的他，也不敢肯定只凭借自己的理解能考满分……
　　唉，神明也有烦恼，政治这种东西，哪怕是他开着这种逆天极的外挂也头疼啊。
　　圭明觉得队伍里的这些闯关者实在是没救了，能顺利毕业，肯定是已经用尽他们所有智慧了。
　　他不相信同属于BOSS阵营的BOSS们也都是在这样子的。
　　他把目光朝向同阵营的几个BOSS，里面没有他很熟悉的，但是这些BOSS也都是有着各种强劲的实力，就把白日彻底颠覆的小恶魔，看上去好像无解，但其实在圭明队伍里的BOSS，一只手就可以制服那个小恶魔了。
　　它之所以成功，有一大部分是因为它太了解那大楼了，它在里面生活了许多年，充分利用了能利用的一切，才造成这样的效果，就算如此，也还差点翻车了。
　　这些BOSS肯定不会像闯关者那般智商下线吧？
　　圭明即期待他们智商在线能发现前后自己的差距，又不希望那么早在他们面前掉马甲，委实是心情难言了。
　　然而他忽视了，这群BOSS固然不会像闯关者那边，个个都是脑补帝，但是他们天然的对他带有滤镜。
　　比如BOSS1就想着：不愧是小先生，我就说这孩子不会什么能力都没有吧。
　　BOSS2欣慰的感叹：大器晚成，他一定会成长为一名优秀的BOSS。
　　好吧，大家都没有觉得他有什么不对劲。
　　圭明略显忧桑的远目。
　　闯关者觉得理所当然，是因为他们在之前就已经把他脑补成了凶残少年。
　　要多恐怖有多恐怖那种。
　　BOSS这边呢，全都滤镜满满，一副看自家孩子终于长大的模样。
　　是他的错，他不应该用正常人的三观去看待这两拨人。
　　所以还掩饰什么啊，掩饰给谁看啊。
　　圭明经过一系列的怀疑人生过后，决定自暴自弃了。
　　所以这就是全能的坏处了，当你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时候，固然这世上没有人什么能够瞒住你，但是你也会不断地怀疑人生。
　　比如在这之前，圭明眼里的闯关者都是一群精神病晚期的杀人魔，现在——
　　个个都是脑补帝，脑补没完了还真让他们撞上了的傻憨憨，他就不该对这些人抱有期待！
　　而圭明眼里的BOSS们——
　　英明神武，无所不能，是他努力想要追赶的对象！
　　现在——
　　别以为你们脸上面无表情，我就不知道你们背后正偷偷的叫我崽崽！
　　还发出呜呜的怪叫声！
　　算了，不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圭明感觉自己又成熟了许多，比如现在，他就觉得没事，人类的一辈子很短，很快就能过去了。
　　然后在有人问他，接下来打算去做什么的时候。
　　他也不打算再装‘普通人’了，既然大家都觉得他是最强的。
　　虽然现在他现在确实是，但那种说不出来的憋屈感总让他觉得自己这个实力有送的成分。
　　圭明内心复杂的道：“不是正好送了我们一张VIP，那就顺便去地下格斗场凑凑热闹吧。”
　　其他人就听成——既然人家送上门来，那就顺便再去端一个格斗场吧。
　　圭明：……
　　他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要去听他们的心声！
　　在堵上耳朵后，圭明感觉天明了，空气也清晰了，什么叫做顺便去端一个格斗场，把他想象得跟什么似的。
　　他是这样的人吗？
　　他只是想着正好戴丽也在那边，他既然答应了人家，要救这个女孩，那就要做到位。
　　既然戴丽已经得到了他的认可，那么就有必要见上一面了。
　　端格斗场什么的……
　　再看吧。
　　毕竟他也说不准啊，要是他真的一不小心就端了，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不过他觉得不大可能，他哪有那么凶残。
　　白日大楼是因为正好里面有个小恶魔即将苏醒，他也只是做了一个小小的助攻，那真是赶了巧了，他不过是觉得小恶魔命运如此悲惨，他既然看到了，就顺便做一个‘好人好事’，唉，谁叫他的眼里见不得这种事情。
　　香雪兰也是真的惨，圭明既然看到了，就不能当做没看见，他甚至透过她受尽折磨的外表，看到了她内心即将熄灭的灵魂，这个女人从身心到外表都已经时日无多了，哪怕是抹去了她所有的伤痕，遮住了她曾经的记忆，她的灵魂之光也还是会逐渐走向熄灭。
　　她的母亲那般哀求，想要让她的女儿活下去。
　　圭明怎么能无动于衷。
　　他只能想办法点亮香雪兰的灵魂之光，只有让她重拾面对生活的勇气，她才能真正的活下来。
　　而在与戴丽的接触当中，香雪兰内心已经黯淡下去的灵魂也在渐渐的散发光芒。
　　谁看到了，不说一声感动世界。
　　再没有比他更善良的人了好吗。
　　至于渐渐重拾对生命向往的香雪兰，亮起来的灵魂之光为什么看起来灰灰的……
　　——这只能算是一个小小的意外。
　　毕竟圭明也不能算是完全的全知全能，神明也有疏忽的地方。
　　而戴丽被人捋来罪恶都市，圭明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拿铁坨子砸死了一个人，虽然那人并不能算是完全死在她的手中，但是在她的心里，她是已经杀了一个人了。
　　你想想，一个还在上学的女孩子，一直生活在象牙塔，突然经历这样的巨变，内心会怎样的挣扎，只是在罪恶都市这样的世界，她在生命随时受到威胁的状态下，还来不及想太多。
　　但是你一下子又把她放回到正常和平的世界，她心里面会怎样想，她真的能忍住不崩溃吗？午夜梦回，她会不会梦见那个男人死去的嘴脸？
　　她会不会后悔，早知道她还能回来，她也许就不该下如此的重手呢？
　　毕竟不管怎么说，她杀了人，她的手上沾了血，哪怕她的人已经回到了和平的世界里，但是她的内心又真的回去了吗？
　　圭明既然答应要救人，那就不能只考虑，简单的把女孩从罪恶都市带回原来的世界，那不是救她，那是害她。
　　这不值得那些人与他签订的契约。
　　他要从身到心，彻底的救下这个女孩。
　　在他安排的剧本里，她会凭借自己的努力、勇气、智慧，靠着自己，成功的从这里逃离出去，午夜梦回，这里不再是她的噩梦，而是她羽化成蝶的蜕变之始。
　　无论以后如何，无论生活走向高峰还是低谷，她都会坚定不宜的迈过去。
　　因为从此以后，再没有什么能够打败她了。
　　这就是神明的馈赠。


第116章 
　　戴丽从垃圾堆里捡来一块破布, 让香雪兰捂着，香雪兰也不介意，她整个人身体都藏在破布下面, 跟在戴丽后头，像是一只脏老鼠。
　　旁边路过的人目光只是轻轻一扫, 就略了过去。
　　她们从花街离开，戴丽一直捏着手里的那个卡牌把玩，心里很有些心不在焉, 她们不可能一直都藏在花街的巷子里玩儿仙人跳，这不是长久之计，可是还有什么办法能生活呢？
　　最主要的是那个男人看到香雪兰的反应太疯狂了，这让戴丽迟迟不敢再找下一个目标。
　　她摸着铁牌上面的凹陷，心里面逐渐下定决心。
　　从那个男人身上偷来的几个硬币最后换来了几块干面包, 很粗的那种，那个卖面包的老头还想要占她便宜，直到戴丽掏出流星锤才作罢，戴丽拿到面包后就朝他啐了一口。
　　老头竟然声也不敢做。戴丽发现了, 这里的人，你表现得越是软弱胆小好说话, 所有人就都要跑到你身上踩一脚, 直到你表现出凶恶，亮出獠牙来, 那些人才只能不甘不愿的看着你, 却什么都不敢做。
　　怪不得说这里是罪恶的天堂, 就算是圣人在这里也会堕落, 越是坏得流油, 在这里就过得越是滋润。那些生活在底层, 明明自身就受着压迫，比如那个卖面包的老头，在罪恶都市算是底层了，连流浪汉都要跑过来踩他一脚，但是他不会反抗，他只会对看着比他还弱的戴丽露出自己狰狞的嘴脸。
　　戴丽一边用力的咬着那硬得像石头一般的干面包，一边对香雪兰说：“这里的人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香雪兰朝她看过来，她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目光却是温柔的，让戴丽想起自己小时候遇到的那个邻居大姐姐，温柔又知性。
　　戴丽：“我们去那个什么地下格斗场看看？”
　　香雪兰朝她点了点头。
　　戴丽只在电影漫画里见过地下格斗场，知道里面就是所谓的打黑拳的地方，打一场就拿多少钱，要么生要么死。
　　这对于戴丽来说，几乎是另一个无法想象的世界。
　　但她不想要变成跟那卖面包的老人一样，谁都要跑到她身上踩一脚，她想要活着，还想要活得有尊严，哪怕是在这样的一个世界里面。
　　此时戴丽心里很彷徨，她下意识的握紧手里的流星锤来让自己更有底气，这一刻在她内心浮现的，即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兴奋感。
　　戴丽对香雪兰笑着开玩笑道：“以后我打拳来养你啊。”
　　香雪兰被戴丽握住手，感受到年轻女孩那蓬勃向上恣意燃烧的生命力，她的内心浮现出无数复杂的情感，既有羡慕又有伤怀，最终迎着戴丽的视线，用力的点了点头。
　　“嗯。”
　　她们用另一块干面包与一个流浪汉交换来情报，那个流浪汉不相信戴丽瘦小的体积是一名地下格斗场的格斗手，直到戴丽亮出自己的铁牌，他才略有收敛。
　　戴丽朝他没好气的踹了他一脚，说他要是再多嘴，就把他另外一条腿也给锯掉。
　　那流浪汉不仅没恼怒，反而朝戴丽露出讨好的笑容，满是谄媚的向戴丽指明了方向，甚至还免费送去了一个情报。
　　“转过两条街那里可是这里最大的地下格斗场，那可是五大势力之一白日开的，最是公道不过，不会贪我们这些小人物的便宜，你要是真的打出点名堂来，被大人物看中了，分分钟就能飞黄腾达。”
　　戴丽内心有些起伏，但脸上仍旧不动声色，甚至还嘲讽道：“你倒是说的轻巧，真有那好事，大家都飞黄腾达了，那些大人物最不会把我们这种垃圾看在眼里，顶多看我们打得精彩一些，多投点赏钱。”
　　那流浪汉干笑道：“大人物指甲漏那么一点也够我们吃好几年了……”
　　戴丽轻蔑的“切”了一声，没打算再看流浪汉一眼，甚至连啐都懒得啐，她拉着香雪兰往前走，闷头走了老远，才闷闷地道：“竟然有人连狗都抢着做。”
　　香雪兰拍了拍她的手背：“生活在这里的人，已经习惯了这扭曲的环境，他们是不会明白的。”
　　戴丽知道，但她心里面就是不舒服，这里的每一件事都让她不舒服，恐惧，甚至恶心，她从未见过如此病态的世界，这是生活在和平秩序下的她无法理解的世界。
　　特别是看着老头和流浪汉这般的人，明明也是受害者，却甘愿沦落为侩子手的走狗，向着比自己更不如的一层嘶声咆哮。
　　恨其不争哀其不幸。
　　此时的戴丽好像更理解自己在文化课上面学到的东西。
　　她默默地想，要是有一天，她能够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里，她会更加认真刻苦的学习，也会更加珍惜眼前的一切。
　　思考间，两个姑娘来到了她们即将要进入的地下格斗场，而此时，她们看到入口处站着一拨人，个个看起来都气度不凡，为首的一个人掏出一张水晶般晶莹剔透的卡，然后本是漫不经心的守在门口的两名守卫一下就支楞起来。
　　接着呼啦啦的冲出来一大堆人，对着那拨人虚汗问暖，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在用力的向为首的那人挤出各种讨好的样子。
　　戴丽忍不住想到，也许这就是流浪汉所说的‘大人物’吧。
　　她扭过视线，心里略有不屑的想：至于吗？
　　——
　　圭明慢慢悠悠坠在队伍后面，等到他前面的人被那些人簇拥着往前走的时候，他没发出声音的停下来，也没人来得及注意。他站在地下入口的转角黑暗处，没站一会儿，就有两个个子矮小的家伙，像小老鼠一般不知道从什么角落里钻出来。
　　此时门口只留下一名守卫，但是他的心已经飞到前面去了。
　　面对眼前无论是从外貌还是衣着上，看起来都像是外面的流浪汉的两个家伙，他实在没有什么耐心。
　　“滚一边去，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他说。
　　戴丽也不知道从哪里有寻来一块破布，把自己和香雪兰一样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从破布里探出一只已经不大干净的手，手里面捏着一张卡牌大小的铁牌。
　　守卫先是愣了愣，显然没想到眼前这看起来瘦瘦小小面目脏乱的家伙能掏出一张铁牌，虽然是最低级的段位，但是也是真正上过地下格斗场的打手。
　　但很快他又收敛起自己脸上的惊讶：“黑铁级？！我当是什么呢，老弟，是谁给你的自信，黑铁级也敢来我们这儿打场子来了？”
　　圭明微微挪动脚步，接着他又顿住了。
　　因为就在这时，戴丽掀开了遮挡自己的破布，露出她被扎起来的长马尾，哪怕是特意抹脏的面容也能看出这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女。
　　守卫脸上的表情微微愣住，接着变得略有些玩味起来。
　　戴丽不再掩饰的张开嘴，露出原本的少女声音，只是略有些嘶哑，毕竟她从刚刚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喝水，嘴唇上全是死皮。
　　“现在呢？是不是够了？”
　　守卫摸了摸鼻子略有些悻悻，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确实有那么点意思了，毕竟很多人都喜欢看你这样的小绵羊被人撕碎在看台上。”他对戴丽道。
　　不过他有些不明白，摸了摸下巴，用着浑浊不堪的眼神打量的戴丽：“小姑娘，我想只要你愿意躺下来，会有许多人送钱给你，何必要来这里呢？我劝你不如再想想……”
　　戴丽握住手里的流星锤，这是她愤怒的表现。
　　圭明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站了出来。
　　他走出来的时候，无论是戴丽还是那个守卫都有些一惊，因为不知道他站在这里多久了，两边完全都没有察觉到。
　　守卫还是记得圭明是刚刚那拨人当中的一个，只是因为一直站在后面，略有些不起眼而已，看起来像是个跑腿的角色。但是能给钻石VIP客户跑腿的人也不是他区区一个守卫能够得罪的，于是立刻试图露出讨好的笑容。
　　圭明的视线却看也没看他，径直落在戴丽的身上。
　　这让戴丽更加的紧张起来，虽然圭明看起来也是一副年纪不大的模样，但是他能够从这个地方出来，还能让这个讨人厌的守卫露出讨好的表情，显然不会像他表现的那般无害。
　　戴丽只记得那拨人为首的几个人，并没有注意到站在最后面的圭明，所以没有把圭明跟刚刚的那拨人联想起来。
　　圭明缓缓道：“想打比赛？”
　　戴丽警惕的看着圭明，把香雪兰往身后带了带，没有回应。
　　圭明笑了下：“你没必要紧张，放心，我对你身后的人没有兴趣。”
　　他又问了一遍：“想打吗？”
　　戴丽迟疑了。
　　圭明两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他道：“想打就跟着我，我能让你打。”然后转身朝里面走去，没过一会儿，后面传来小声的脚步声，戴丽最终还是咬着牙拽着香雪兰跟了上来。
　　她也许并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不是对的，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又迟疑不定，时快时慢，很是纠结。
　　圭明慢条斯理的往前面走着，穿过走廊，朝着客户所在的看台地方走去。
　　方冰一行人发现他的落后，正站在前面等着他，本来他们就是人群的焦点，这一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放过来，落在圭明的身上，还有他身后畏畏缩缩的戴丽二人身上。
　　戴丽：“！！！”
　　她一下子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方冰目光只是在戴丽的身上轻轻一扫，最后落在圭明的身上，他不知道圭明又有什么奇怪的打算，但最终决定还是不多此一举，保持缄默，以免打草惊蛇破坏了圭明的计划。
　　他颔首对旁边那个经理道：“我的人过来了，你继续带我们走吧。”
　　那个经理有些迟疑不定的看了眼戴丽香雪兰二人，但是良好的职业道德让他学会把不该问的话藏在心底，他脸上继续挂着张扬明媚的笑容，朝着方冰等人做了一个请字。
　　他们所走的地方与普通看台的方向截然不同，在其他人的视线当中，拐进了另外专门有人看守的VIP通道，地上铺垫的是红丝绒地毯，墙边挂着中西混合的各种画。
　　这倒是非常符合白日首领的品味。
　　而走廊另一侧则是完全敞开式的设计，正好对着客户的看台和最中心的格斗场，下面的人也能够仰起头，透过玻璃，看到他们。
　　有许多人朝他们露出狂热的，吹口哨的声音，试图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这让混在这里面的戴丽感觉到特别的不自在。
　　经理说：“本来像您这样的客户，一般都是由我们老板亲自接待的，但是老板刚刚突然接到总部的一条任务，正在往总部敢去，场里面的好几个镇场子的也被老板挑走了。”
　　他言语间带着微微的歉意。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面前他诚心接待的这拨人正是造成他老板离开的罪魁祸首，所以无论是方冰，还是其他人，他们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这让经理略微松了一口气，看来这钻石VIP虽然来头很大，但并不是难伺候的客户。
　　他带他们进到最顶级的包厢，整个包厢的结构是半椭圆形，全身都采取单向玻璃，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则看不见里面，包厢的整个纵观角度也是最佳的观赏位置，整个伸出外面，能够更加全方位的观赏场上的实景。
　　包厢内有几个穿着统一制服，样貌美丽的姑娘，她们柔柔弱弱的站成一排，再要朝他们跪趴下来的时候……被方冰赶了出去。
　　果然是白日的首领那套作风没错了，显然他不仅只培养出一对双胞胎姐妹，还依照其模式又‘创造’出了更多类似的‘产品’。
　　圭明目光遥遥的落在那些姑娘的背后，他发现戴丽的目光竟也落在那些女孩离开的方向上，圭明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一种仿佛炸了毛一般的恐惧和愤怒，而很快，那些愤怒最终占上峰。
　　他闭上眼，看到那些神情落寞的被赶出来的姑娘们，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害怕、彷徨和无措，她们就宛若被傀儡线操纵的人偶，没有自己的思维，没有自我，但是相比较白日首领身边的那两个已经执迷入魔无法回头的双胞胎，她们还算有救。
　　但是想要让她们挣脱身上的“傀儡线”，却也没那么容易。
　　圭明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姑娘当中其中的一个身上，她内心有着一个非常痛苦的人脸，正在不断地哭泣，可却有丧失挣脱的勇气。
　　那就从你开始吧。
　　那个女孩走着走着，突然下意识的说出自己深藏在内心的想法：“我们逃走吧……”
　　话语一落，四周一片寂静，其他的女孩惊恐的看向她。
　　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后，这个女孩也下意识的露出了恐惧的表情，但是很快她又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她早就想要说出口了，她从没有一天不想逃离这个地狱。
　　“我们逃吧，客人不喜欢我，那些人肯定又要想办法‘惩罚’我们了。”
　　“我待不下去了，我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愿意待在这里，我要走，你们谁跟我一起？”
　　其他的女孩都沉默的看着她，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敢吱声，她们用着悲伤的，难过的，羡慕的目光，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肯说“我跟你一起”这五个字。
　　那个女孩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她并没有太失望，只是点了点头：“好，那我就一个人走。”
　　这可不是圭明想要看见的。
　　他坐在包厢内，轻轻的拨动了一下手指。
　　在白日总部大楼内，小恶魔正对着监控陷入沉默，其他的监控里可以看到陆陆续续中，那些受到他命令的人，被传召回来，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所以并没有投递过去太多的视线。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最阴暗最潮湿的地牢里，那个被锁链牵住的蜷缩在地牢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女人身上。
　　他应该要去见这个女人了，把她带到更安全的地方，给她更好的住宿环境，告诉她，他所做的一切，那些混蛋再也不能在他们母子二人头上耀武扬威了。
　　可是他却迟迟的没有动，他一直看着，就像曾经，他还是那个矮小丑陋的男人的时候，就一直默默地躲在阴影里看着她，不敢靠近，又不肯离开。
　　他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他看上去变得高大帅气，拥有了一切，但是他知道，此时的他在女人的心里，也许还不如原来的那个矮小丑陋的男人，至少那还算得上人，而现在……
　　它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试图从监控当中收回视线。
　　既然她注定没办法接受，那就直接干脆迷晕她，大楼现如今越来越危险，更何况它已经执行了大楼自毁程序，加上它发布的那条无差别强制返回任务，到时候这栋大楼会成为白日的坟墓。
　　倒计时已经开始。
　　十五分五十九秒、五十八秒……
　　小恶魔终于下定决心，它起身试图朝地牢走去，就在它扭头的时候，视线的余光察觉到了什么，它猛地回头，监控里的地牢哪里有什么女人，只有空荡荡的牢房，和完好无损的锁链。
　　就在那一刻，圭明撤去了地牢里的遮掩。
　　小恶魔疯了。
　　——
　　女孩下定决心，她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决心，但是向往自由的那颗心让她并不后悔，她要逃，她要逃！
　　其他的女孩则看着她眼里逐渐燃烧起来的神采，她们仿佛看着一个正在燃烧自己的灵魂，那自由的灵魂灼烧了她们的双目，让她们死气沉沉的内心荡起了涟漪。
　　女孩一刻都不能等了，她先是沉默着与其他女孩走在一起，就在别人以为她已经放下了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掉头就朝着出口奔去，这举动太突然了，让一旁站着的守卫没有反应过来，有些愣愣的看着她跑了一会儿。
　　最后他们终于反应过来，开始朝着她奔了过去。
　　想要制服她真的太容易了。
　　此时正是格斗场中场休息的时候，还没有过瘾的看台上的观众们看到还有这样难得的一幕，纷纷吹起口哨，发出巨大的嘲笑声。
　　这让守卫有些恼羞成怒，他们加快了步伐。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有的守卫已经伸手，就要触及到女孩的身体。
　　“嘣！——”
　　一个巨大无比的声音，在整座罪恶都市的上空响起。
　　那巨大的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让整座城市都震了一震。
　　所有沉睡的，互相厮杀的，恣意放纵的人都纷纷抬起头，朝着一个方向望去。
　　天边突然绽放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那是五大势力之一白日大楼所在的方向。
　　而在这爆炸声响起的前一刻。
　　圭明叫经理带两套干净的衣服和食物上来。
　　戴丽猛地收回望向门外的视线，她瞪大眼睛看向圭明，从怀里掏出一对流星锤，胸口立刻扁了下去。
　　圭明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打架不是吗？”他望向戴丽，目光澄澈，看不到丝毫让戴丽反感的情绪，这让戴丽慢慢安静下来。
　　圭明点醒她：“而且，你现在不需要再用那些拙劣的掩饰来保护自己，你拥有了更大的保护伞。”
　　戴丽怔了一下，很快就明白过来，在他的人眼里，她背后站着圭明，哪怕她长得再是美若天仙，也没人敢再对她露出一丁点放肆的神情，更何况她还只是长得清秀而已。
　　确实是不需要了，现在这些掩饰已经成为了累赘。
　　经理很快就把这些东西送上来，钻石VIP贵宾的服务不是假的，圭明才吩咐下去，不到一分钟，经理就上来了，弄得圭明怀疑他是不是也有影分身术。
　　其实这些东西，都是提前就会准备好的，经理就是递了个手，所以才很快。
　　圭明让戴丽香雪兰去包厢内的更衣室去换上，他抽空推了一下女孩，放大了女孩内心对自由的向往，顺便又把先前留下的障眼法去了。
　　反正也骗不了小恶魔多久了，就让它提前帮个忙吧。
　　这一刻，戴丽她们换好衣服出来。
　　也是这一刻，觉醒自我的女孩献祭般的逃生，即将被守卫抓住。
　　同样还是这一刻，小恶魔毫不犹豫地按下立刻爆炸的按钮，顺着白日首领原先为自己准备却没有来得及上去的逃生通道离开。
　　爆炸声过后。
　　整个地下格斗场都受到余波冲击，天花板震起一层浮灰，最中心的水晶灯碎裂，灯光黯淡，看台上的客户们一片哗然。
　　快要触到女孩的守卫一个踉跄，彻底怔在当场，错失了手中的猎物。
　　女孩虎嘴里逃生，拼命的往外跑，但是此时，已经无人在顾及她了。
　　看着女孩越跑越远，还站在原地的其他女孩们也纷纷站不住了。
　　她们试探着也朝出口的方向跑去。
　　守卫们却并不关心她们的离开，他们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从未见过的恐惧，此时他们自己都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这些不要命的女孩。
　　这让女孩们欣喜若狂，纷纷相拥而逃。
　　戴丽茫然地扶住墙，勉强站稳身型，这是地震了？
　　她下意识地问：“怎么了？”
　　原本跟在她身后，一起出来的香雪兰忽然抱住头瘫软在地上。
　　她听到一声又一声，嘶声裂肺的呼唤，从远方传来。
　　那声音喊着——
　　“妈妈——”
　　“妈妈————”
　　“妈妈——————”


第117章 
　　巨大的变故让所有人都缓不过神来, 他们就像是突然被人朝脸上捶了一拳，完全丧失应该有的反应。
　　被冲击波震碎的水晶灯碎片铺满了格斗场上的地面，几个工作人员徒劳的站出来试图维稳局面, 但是他们自己脸上都写着慌张失措。
　　与惶惶不安的看台相反的则是包厢内的圭明等人。
　　他们极有默契的转头望向圭明，眼神里的意为不言而喻：你又做了什么？
　　圭明耸了耸肩膀，目光则落在满脸写着痛苦和迷茫的香雪兰身上。小恶魔正发了疯的，试图用身上残存的血脉力量去召唤自己的母亲, 它不断地发出无声的呐喊, 带着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歇斯底里的疯狂，而这些呐喊正在香雪兰的耳边不断回荡。
　　残存在这对恶魔母子身上的血缘羁绊比他想象的还要浓郁, 不仅是小恶魔对香雪兰单方面的执念，香雪兰对小恶魔也并不像她表面那样那么排斥。
　　否则香雪兰的反应不会如此的激烈, 圭明在她身上设下的封印，是只有在她有着足够强烈的想要找回记忆的时候才会松动，又或者在很久很久以后, 她已做足了充足的准备后, 那些记忆自然而然的就会渐渐回来。
　　但是现在, 它已经开始松动, 否则只是小恶魔单方面的‘呐喊’，并不会让香雪兰表现出如此激烈的反应，哪怕是完全丧失了记忆，她身体内仍旧保留着许多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习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
　　不仅如此, 香雪兰内心中原本只是微微散发荧光的灵魂之光, 在这一刻突然大放光芒, 母性的坚强让她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求生欲望, 这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 圭明留下的封印即将被揭开。
　　至少, 留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戴丽刚站稳，察觉到香雪兰的不对，顾不得许多，连忙转身想要把她扶起来，她心里面的警惕在这一刻化作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她不知道香雪兰怎么了，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更不知道面前的这些人又有什么打算，她感到无助，但又不敢表现出自己害怕脆弱的一面。
　　“她没事。”圭明对戴丽说道：“她只是马上就要恢复记忆了，你知道她是谁吗？”
　　戴丽望向圭明，发现自己什么也不知道，香雪兰只是她彷徨无助当中捡到的一个看起来跟她一样，遭遇不幸的女孩，她想救她，或者说她心里面也需要一个这样的生命陪伴在她身边。
　　让她感觉自己被人需要，让她不至于彻底沦陷在这个绝望的世界里。
　　圭明走到戴丽的身边，戴丽侧过头看着他，接着她发现圭明的方向是香雪兰，这让她下意识的想要伸手拦住，可是她发现她却完全抬不起手来。
　　她瞪大眼睛，先是不解，接着开始惊恐，只能眼睁睁的站在原地看着圭明伸手朝香雪兰伸去——给她设置封印的原因并不是让她痛苦，只是她本身并没有做好准备，自己身体里被分裂成了两个个体，一个疯狂的想要逃避，一个又勇敢的想要向前，两个意识相互搏斗，才是造成她痛苦的主因。
　　圭明的手并没有触及到香雪兰，他只是在回忆，回忆着他曾听过的那个摇篮曲。
　　接着他轻轻的哼唱起来，那熟悉的声音让陷入香雪兰彻底平静下来，来自记忆力母亲的怀抱，像是无形之间给她塑造了一个坚强而又有力的屏障，把所有的一切都挡在了外面。
　　香雪兰脱力一般的朝身后倒去，被伸手而来圭明拦住，然后他试图把她往上一带，却没带起来。
　　圭明：“……”他沉默了一瞬，这次用了点力，两只手都使上了，终于把香雪兰扶到了一旁的沙发上，等他终于做完后，他忍不住喘了口气，额头上竟然浮起一层虚汗。
　　戴丽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到迷茫，接着又从迷茫到茫然。
　　圭明对其他朝他看过来的人解释了一句：“她妈妈对她唱过一遍，我就学会了。”
　　他不解释还好，他一解释，其他人的目光变得更加的微妙了。
　　在这之前，他们可以肯定圭明没见过这个女人，然后第一次见面，就对人唱歌，还是唱起了摇篮曲，就算你是从她妈妈那里学来的，那么你又是从哪里见过她妈妈的呢？
　　圭明把额头上的浮汗逝去，脸上再次恢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淡定和从容。
　　假装没有看到旁人的视线。
　　他转头对戴丽道：“你不是想要下去打吗？”
　　戴丽：“啊？”她下意识的发出声音，接着发现刚刚还不受控制的身体这一刻又恢复了正常，她看不懂圭明，也完全不明白圭明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看着圭明的双眼，看不到里面有任何不好的东西。但是她能够确定自己刚刚的状态肯定跟圭明有关，这种完全不属于人类的力量，只要他想，就没有他不能做到的。
　　那么他到底又看中了她什么呢？
　　圭明却说：“那你现在就要做好准备下去了。时间不多了，再过不了多久，这里可能又要没了，趁它还在，你还可以打两把。”
　　戴丽傻了，她根本就来不及消化圭明所说的这些，什么叫做这里可能又要没了，还有这个又字又是怎么一回事？
　　圭明对她充满信心地：“不要怕，我相信你。”
　　戴丽：“……”
　　她再一次确定圭明的眼里，没有鄙视，没有嘲笑，更没有丝毫恶意，他的眼里一片真诚，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相信她可以。
　　相信她一个瘦弱还在上学的女孩，可以在这罪恶都市名声最差的格斗场打比赛，而不是去送死。
　　圭明说完后，拍了拍手，把守在门外的经理召唤进来。
　　那经理额头上都是冷汗，一进来就道歉道：“抱歉，我们会尽快安排最佳最快的方式送各位离开，很抱歉会发生这样的事……”
　　“不，我要打比赛。”
　　“好的，我会尽快……”
　　经理愣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圭明刚刚说的话，他傻立在原地。
　　圭明缓缓地拿出那张在方冰手里的钻石VIP贵宾卡：“我可以安排我自己的人去下面打吧？”
　　经理张大嘴巴，不敢置信的看着圭明，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可以是可以，但是……”现在这个时候？
　　圭明把卡往桌子上点了点：“有什么问题吗？”他看起来脸上还带着笑，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但是经理却感觉到话语当中浓浓的威胁。
　　经理头上的汗不断地往下落，他们老板不在，整个场里没有人能够违抗这种等级的客户，不仅是身份地位，还有实力。他做不了主，他也没办法拒绝，此时心里面都快哭了，他先前怎么会眼瞎觉得这拨客人好对付呢？
　　他极为艰难的蠕动着嘴唇：“好，我现在就去办……”
　　“那你最好快点，时间不多了。”圭明说。
　　戴丽终于肯定这个看起来不大的少年是一个疯子，不是疯子就是神经病，她心里面早有准备，这些人不会把她当做平等的看待，她在他们的眼里不过是用来取乐的工具。
　　经理出门去安排的时候，圭明似在闲聊一般的，对着戴丽道：“你杀过人吗？”
　　戴丽的嘴角僵硬的一抿，她整个人就像是瞬间变成一块石头，过了会儿才用极为僵硬的神情道：“杀过……”
　　“那么你下去就跟你上次杀人一样，你还记得你当时的感受吗？”
　　戴丽早已把那一幕深深的压在脑海底部，但是圭明的话语又让她不得不再次想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此时脸上的表情有多难看，她这一刻忘记了对圭明的恐惧，她的眼里像是在燃烧着火焰。
　　“很好，保持你现在的这个状态。”圭明隔空在她的额头上点了一下，极为随意的像是开玩笑一般的口吻对她说道：“我刚刚送给你了一个金手指，它会在关键的时候带给你惊喜。”
　　戴丽只以为他是在戏弄她，反正接下来她很有可能就死在下面，死得丑陋又不堪，她的内心又愤怒又悲凉，她就像是一只努力向前挣扎，却怎么都挣扎不出的，搁浅在沙滩上的鱼。
　　此时，经理推开门，擦拭掉额头上的汗水，他换了一条白色的手帕，对着圭明笑道：“尊贵的客人，已经为您安排好了，请问您是打算对上哪一位选手？”
　　圭明漫不经心的：“把你们最厉害的拿上来。”
　　经理早有准备，脸上笑容不变：“好的，那么请问您是打算派谁去……”
　　圭明指向戴丽，戴丽闭了闭眼，强压住内心的愤怒。
　　这让经理有些意外，但又不是太意外，他好意的提醒道：“赛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
　　圭明煞有其事的点了点头：“是的，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底下的赛场上，工作人员简单的清理出来场地，看台上的观众哪有心情再看比赛，发生这么大的变故，在几次不满的抗议声当中，格斗场的负责人满脸遗憾的告诉他们比赛临时取消的事情，看台上的观众们陆陆续续地正准备离席，突然听到裁判举着喇叭吼着又有一场新的比赛。
　　看台上的观众在愣了一会儿后，纷纷发出极大的嘘声，他们继续拍打着座位，有的人干脆从看台上跳了下来，大声吼道：“去你妈的！老子要回家！”
　　工作人员勉励维持住局面，但是仍旧一片混乱。
　　包厢内，圭明对着其他人道：“这是我见过最好欺负的黑恶势力。”
　　站在旁边的经理尴尬的笑了笑，试图挽尊：“我们老板现在不在，人手不够……”
　　圭明义正言辞：“所以我觉得你们需要帮助。”
　　经理：“……”
　　十分钟过后，方冰坐在圭明的旁边，面无表情的看着下方的一切。
　　只见刚刚还混乱的看台席此时鸦雀无声，他们脸上苍白，目光躲闪，不敢看向另一侧站着的两人，刚刚发生的一幕让他们发热的脑袋迅速冷静下来，这突然出现的两个人一开始叫他们安静，结果被不当一回事的他们无情的嘲笑了一通。
　　还有人试图朝他们扔垃圾。
　　人群发出更加剧烈的反应，他们肆无忌惮的想要发泄自己的不满，这让他们感到无比的痛快。
　　但是很快他们就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在亲眼目睹到身边人的死亡，他们很快清醒过来，意识到这两人不是他们能够招惹的存在。
　　此时，白日大楼的爆炸，让整座罪恶都市都轰动了，有人感到恐惧，觉得罪恶都市也不再安全，也有人试图想要先确定情况再做打算。外面的世界乱成一团，五大势力，啊不，现在是四大势力，也不怎么淡定了，这么大的一个势力就突然一下子被人给端了，而且一点征兆都没有，难免会联想到自己。
　　他们迫切的想要确认情况，一时也顾不及稳定局面。
　　街道上原本还肆意享受的人像是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窜，此时的他们表现得与外面那些被他们肆意制造灾难用来取乐，被他们当做蚂蚁的人没什么两样。
　　只是，在那时，他们是别人的梦靥，而现在，他们自己也进入到了这个梦靥里。
　　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影响到此时的地下格斗场，整个场内无比安静，他们没有打斗，也没有再制造混乱，他们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甚至还有的把自己扔下去的垃圾又捡了回来。
　　包厢内的圭明对经理说：“你看，你们还是太软弱了，这样怎么能管好一个场子呢。”
　　经理不敢讲话，他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强忍住不发抖。
　　而那几个趁着混乱当中成功逃走的几个女孩，她们在逃跑的路程中又汇聚到了一起，互相手拉着手，朝着发光的出口逃去，然而那出口却像是一条长长的隧道，明明近在眼前，但是跑了好久，那距离却仍旧没有丝毫的变化。
　　这几个女孩从未出来过，也没有察觉到诡异之处，她们只想着出去，并没有意识到那个出口已经不经意间变了。
　　等到她们终于走出那长长的隧道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再是罪恶都市，反而是一座完全陌生当中的城市。
　　她们迷茫又害怕的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在享受片刻的自由喜悦后，她们又再次陷入了更加巨大的彷徨当中。
　　过往的行人朝她们露出略微疑惑的神色，终于有个出来散步的大妈问她们：“小姑娘，你们是迷路了吗？”
　　那几个女孩非常害怕，互相推搡，最后是那个最先说出自己要逃走的女孩鼓起勇气道：“是的，我们迷路了……”她心中有种让她都觉得荒诞的想法，但是这一刻，她却又莫名的坚信，就像当时，她没忍住说出口那般，内心刹那浮现出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冲动。
　　她强忍着内心的激动，抖着声音问大妈：“请问，这里是哪里？”
　　其他的女孩瞪大眼睛看向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这里是罪恶都市啊，你为什么要暴露自己的弱点，就算这个大妈看起来很慈祥很和蔼，但是罪恶都市的人是不能看外表的。
　　但是大妈的回答，让这几个女孩都不敢置信。
　　“这里是槐树街，小西区槐树街，你们是从哪里过来的啊？”
　　女孩们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地名，她们眼里写满了茫然，然后还是那个最先问话的女孩压抑着兴奋问：“这里是什么城市？”
　　这可把大妈问懵了：“你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城市，你怎么过来的……”她有些怀疑的看向女孩们，但还是对她们道：“这里是北宁市。”
　　女孩们突然爆发出一声喜悦的尖叫，她们互相抱成一团，大喊大叫，像一群疯子一般。
　　她们真的逃出来了，不止是从格斗场，她们还逃出了罪恶都市！
　　大妈：“……”她怀疑的看着这几个女孩，不会是闯关者吧？但是看起来实在是不像啊。
　　然后她就被缠上了，那几个姑娘就像是几只麻雀，在她身边围着叽叽喳喳的，问了她许多问题，什么北宁市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坏人多不多，治安怎么样，她们这样的女孩走在大街上会不会被人捋走……
　　大妈越听表情越奇怪，这几个女娃到底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哟。
　　看这造孽的。
　　她被吵得有些烦躁，但是还是把这几个女娃带回来家，给她们做了一顿饭，一边道：“你们这样，没有身份，是不行的，要去警察局登记。”
　　然后那几个女孩又问她警察局是什么。
　　大妈都无语了，她只能耐下心解释警察局是干什么用的，什么捉罪犯啊，维护治安啊……
　　她才说了没几句，那几个女孩就两眼放光，问大妈，她们能够住在警察局吗？
　　大妈没好气的：“你犯事了吗？犯人才住警察局！”
　　那几个完全没有常识的女孩面面相觑，最终还是不甘心地放弃了这个一看就安全度爆棚的地方。
　　不过她们很快又恢复了，新城市的一切都让她们感到好奇又新鲜。
　　大妈一边盛饭，一边不动声色的套话，虽然女孩们支支吾吾，但最终还是被套走了一切，知道这几个女孩不是闯关者，是从另一个世界里逃出来的，她的脸色明显和蔼了许多。
　　还殷勤的叮嘱这几个女孩：“我们这儿大多时候都很好，就是晚上的时候比较容易闹鬼，你们晚上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就不会出什么事。”
　　女孩们露出害怕的神情来，最终有一个颤颤巍巍地：“鬼会捋走我们吗？”
　　大妈：“……”
　　你以为我们这些鬼是什么，绑架犯吗？动不动就捋走人？
　　她有些冷硬地：“不会！”
　　那几个女孩又：“那它会吃人吗？”
　　大妈：“放心，人家嫌弃人肉难吃。”
　　然后女孩们又有新的问题：“那它会对我们做什么？”
　　大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不大情愿地：“它们会长得比较吓人，我怕你们被吓到。”
　　谁知道那几个女孩摇了摇头：“我们不怕。”
　　还有个女孩嘟囔了一句：“人比鬼可怕多了。”
　　这句话受到了其他女孩的应和：“就是，就是。”
　　大妈表情复杂的看着这几个女孩，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曾经死在闯关者手里的女儿，不由得感怀良多，她一时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情绪，匆匆的扔下手中的碗，“你们先吃吧。”
　　她走回自己的卧室，从抽屉里拿出照片，看着里面笑容灿烂的女儿的脸，她在内心做下了一个决定。
　　“宝贝，妈给你找几个妹妹好吗？”
　　“那几个女娃，跟那些闯关者不一样，她们也是受过难的，跟你当初一样……”大妈摸着照片，红着眼眶朝着照片上的女儿笑道：“妈知道你不会介意……”
　　“但妈就是想跟你唠唠，妈想你了……”
　　那几个女孩小心翼翼地聚在门前，她们虽然一直处于一种封闭的环境里被人驯养，不通世事，但是却又极会察言观色，这也是她们必须要掌握的求生本领，不懂得察言观色的女孩早就被淘汰了，而淘汰了的，再也没有出现过。
　　所以这些女孩很敏锐的察觉到了大妈的情绪不对，本来是想要过来道歉，没想到却撞见了这样的一幕。
　　大妈匆匆的放回手里的照片，女孩们簇拥在了她的身边。
　　就像是冥冥之中，却又极为恰当的选择，摆在了她们的面前，最终她们选择了彼此。
　　让大妈忍不住想，也许上天真的有神灵，她的女儿不忍让她一个人整日以泪洗面，所以就给她找了一堆的磨人精。
　　以后的日子确实不会再寂寞了，但是却也多了许许多多的琐碎。
　　但是，总会越来越好的不是吗？
　　只要心中一直不放弃希望，总会有看到光明的一天。
　　圭明从远方收回视线，在他的脚下，一场极为悬殊的比斗即将开始，站在场上的戴丽，相比较对面的巨无霸，简直是一只误入的小兔子。


第118章 
　　这是地下格斗场有史以来最诡异的一场比赛, 场上面打比赛的选手表情极其不在状态，场下面的观众更是老实得像是在上课的乖宝宝，气氛压抑得简直像是在坟场。
　　只因为看台边一左一右站着的两个人，他们一个穿着很普通的白衬衣黑裤子, 长相也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但是刚刚这个人轻松捶碎了一旁的柱子, 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另一个人手段更是离奇, 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就取走了几个叫喧最厉害的家伙的性命。
　　裁判就是在这样的气氛之下，狗狗祟祟的从一旁的柱子旁贴着擂台的边缘溜了进去，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喊了一声：“开始！”
　　戴丽握住手中的流星锤，底下格斗场没有规矩，要么把对面的人打倒在地，要么被对面的人打倒在地。
　　她抬头往上站在对面的庞然大物，相比较他而言，她就像是一个芭比娃娃一般, 她都可以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会像娃娃一般被人举起来然后再用力的投掷到擂台外面去。
　　戴丽深呼吸一口气, 冷静一点, 戴丽, 你不要真的被恐惧打倒。
　　动动你的脑筋，你就真的没有机会吗？
　　看看这些人, 他们肯定都以为你一定死在擂台上, 你可不能真如了他们的愿。
　　“呼——嗤———”
　　“呼——嗤———”
　　她听着喘气声从自己的胸腔里发了出来，那一刻她再也注意不到其他的东西, 对面的巨人像一座高山一样朝她奔袭过来, 还不断地拍着自己的胸脯。
　　整座擂台都因为他的动作不断地震颤, 戴丽额头上的汗水落在眼睫毛上，轻微的一颤后彻底滑落。
　　“呼——嗤——”
　　她清晰的听到自己鼻腔里的呼吸，那明明轻微至极的呼吸声这一刻却像是巨雷一般在耳朵边炸响，那一刻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那巨大的像是怪物一般的肉山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只庞大无比的泰迪熊。
　　戴丽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泰迪熊朝她笨拙的奔跑过来，她下意识一个矮身从泰迪熊的下身钻了过去，一边用力的揉了揉眼睛。
　　该死的这只熊怎么那么像她躺在宿舍床上的那只？
　　这就离谱。
　　泰迪熊扑了个空，艰难的刹车，这明明凶残的动作在它极为憨态的外表下，竟然显得格外的滑稽，看不到半点凶残。
　　戴丽像溜风筝一般溜了一会儿这只笨熊，她原本都快要吓僵硬的四肢在这一刻灵活得不像她。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是疯了，还是脑袋里面真的出现了幻觉，把对面的家伙看成一只泰迪熊，但是这确实帮了她大忙，她不再畏惧这只有着泰迪熊外表的家伙了。
　　戴丽转着自己手中的流星锤，再次矮身从泰迪熊的身下钻了过去，牵住流星锤中间的锁链把泰迪熊的两个脚踝缠在了一起，泰迪熊原本想要弯腰去抓她，结果双脚被流星锤绊住不听使唤，朝着前方扑倒而去。
　　戴丽顺手解开流星锤，跳到笨熊的背上，朝着笨熊脑袋捶了过去，就连那触感都跟泰迪熊一般，像是棉花一样，捶打起来特别解气。
　　接着不断挣扎想要站起来泰迪熊又在戴丽的眼里变成一摊……
　　年糕？？？
　　戴丽不由得开始怀疑人生起来，然后拿起手中的流星锤开始捶……年糕？她先是半信半疑，但是下手后的感觉实在解压又解气，于是就停不下来。
　　直到她终于把那块年糕捶得又细腻又粘稠后，她有些力竭的跪在擂台上，目光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包厢内的圭明，虽然她看不透那玻璃，但是她却能感觉到圭明这一刻正看着她。
　　她想起圭明对她开玩笑似的说，他送给了她一个金手指。
　　这是什么鬼金手指？
　　戴丽有些无语，又忍不住想要笑。
　　四周的世界在她的眼里变得滑稽又可笑，看台上的观众不再是他们先前的模样，现在他们都长着各种的毛绒玩具的头，穿着人类的衣服，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看台上，好奇的朝她看过来。
　　戴丽从看台上撤离目光，这时她看到一块叉烧穿着衣服正朝她小心的爬过来。
　　戴丽下意识的拿起手中的流星锤。
　　那块叉烧连忙顿住，举起双手，有些害怕的对她道：“你……不，您，您已经赢了。”
　　戴丽才意识到这块叉烧竟然是先前见到的那个裁判，她拿起流星锤，内心又想笑又笑不出来，眼前发生的一切诡异又搞笑，不过她已经知道是谁动了手脚，倒是并没有太慌乱。
　　她没有再看那年糕一眼，老实说，她可能这辈子不会再吃年糕了。
　　虽然无论是她看到的还是她伸手的触感都很真实，但是她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是那个少年改变了她的认知，这种诡异的能力实在让人内心生寒。
　　可是想到少年是让她消除内心的恐惧，她的内心又变得复杂起来。
　　这一刻，她确实忘记了害怕，她就像是掉入了一个魔幻的童话世界，像是进入仙境的爱丽丝，这诡异的一切模糊了她内心的真实代入感，让她觉得荒诞又离奇，她没有再搭理那块叉烧，此时她迫切的想要找那个少年问个明白。
　　她从擂台上跳下来，就连擂台也变成了棉花糖做的。
　　她举目望去，天花板上亮着的是糖果灯，四周的人全都变成了毛绒玩具。
　　她开始朝着自己记忆里还存在的方向奔跑，但是却像是彻底掉入了一个魔幻的世界里面，戴着扑克脸的守卫朝她鞠躬，她往前奔跑，身上的运动服变成了蓬松的公主裙。
　　她就像是一个在城堡里奔跑的公主。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她脱下那逐渐变得碍事的水晶鞋，撕掉碍事的裙摆，她扯掉公主的皇冠，光鲜亮丽的公主立刻又变得狼狈起来。
　　圭明哀叹一声：“这可不体面，公主殿下。”
　　戴丽停了下来，她发现圭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的后面。
　　“这是怎么回事？”她朝他问道。
　　圭明：“就算现实不美好，也宁愿回到现实里吗？”
　　戴丽：“你想要做什么？”
　　圭明嘟囔了一句：“果然就算是神明，也没有办法全知全能……”
　　他缓步走到了戴丽的身边，戴丽身上的那些累赘又消失不见，变回她原来的运动服，这让她松了一口气，接着她听到圭明道：“我看到你的内心，有一只想要撕碎自己的野兽，如果不把它消除，它迟早会毁灭掉你。”
　　戴丽有些不理解，她刚要牵动嘴角嘲讽几句，就发现自己四周的画面一变。
　　远方是即将倒塌下来的大楼，她急于奔命，目光匆匆掠过，看到逃难无助的人群，有个小孩与父母走丢，无助的哭泣，就在她促手可及的地方，但是她却瞪大眼睛从他的身边略了过去。
　　戴丽脸上表情瞬间变得僵硬起来。
　　“内疚、自责，灾难后的创伤性应激障碍，它们化作一只野兽，正潜伏在你的内心里。”圭明对她道，在他说话的过程中，戴丽四周的场景又从一个个碎片似的，被她故意忽略的小场景当中一一掠过，从高楼下跳下来的人，被炸弹炸飞的人群，贴着自己脖子上的那只冰凉的手……
　　戴丽僵硬地：“你想要做什么？”
　　“这是你的精神世界，所有你畏惧的一切都会化作实物。”圭明歪了歪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朋友一般亲热自然：“你玩游戏吗？打过怪没有？只要你像打怪一样把它们打倒，那么它们就全不成你的阻碍。”
　　说完这句话后，圭明彻底消失不见。
　　无论戴丽如何呼唤，如何捶打，他都没有回应。
　　而她又回到了那个城堡里，长得像扑克牌的守卫朝她行礼，问她什么时候出发？
　　戴丽一脸的问号，出发什么？
　　守卫说勇士被巨龙捋走了，问她什么时候去救他。
　　戴丽：……
　　她用着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这个扑克牌守卫，最后不再对他抱有幻想，推开他，试图往其他地方走去。
　　救个屁的勇士，勇士被巨龙捋走关她屁事。
　　但是她一动，四周的景象也开始变化，接着她就穿上了铠甲，骑着白马，来到一个小村庄前，村庄的风景很是秀丽，戴丽有些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跳下马匹就打算往回走，但是无论她走哪个方向，她都会回到村庄内。
　　戴丽：……
　　她只能进到村庄里面，村庄里的人热情的接待了她，听说她是来屠掉巨龙的，村庄里的村民都劝告她不要冲动，还跟她说巨龙巨大无比，会喷出能燃烧一切的火焰，巨龙的鳞片刀枪不入，除非去天涯海角找到无色宝石，找最优秀的铁匠打造出一把无色剑，才能伤害到巨龙。
　　戴丽一听这么麻烦就想说自己不去了，然后她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是她在大楼坠毁时遇到的那个小孩，她当时哭泣无助的脸深深的印在她的脑海里，而这一刻，她成为村庄里的村民，正一脸无辜的朝她绽放笑容。
　　戴丽忽然能够理解圭明说得话是什么意思了，她朝其他村民问起那个女孩，村民们说那个女孩是个孤儿，她的父母都被巨龙烧死了，村庄里有很多这样的孤儿……
　　戴丽就说：“你们刚刚说怎么可以杀掉巨龙来着？”
　　村民们纷纷诧异的看向她，又想要劝她不要去。
　　但是戴丽已经下定了决心。
　　“不杀掉巨龙，就还会有更多的灾难诞生。”
　　曾经她没有救下这个女孩，现在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她牵着白马，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天涯海角，可是她到的时候，已经有一个人提前站在了那里，他只是一个看不清面貌的模糊身影，再朝她一笑后，就要从悬崖边跳下去。
　　戴丽千钧一发之际拽住了那个人，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而这一刻那模糊的身影也逐渐凝实起来，化作一个普通的中年上班族。
　　戴丽问他为什么要想不开。
　　他说，因为他害怕，巨龙要来了，他会被巨龙撕碎……
　　戴丽说，所以你就打算在巨龙杀死你先了结自己？
　　那人支支吾吾：也不一定会死，他听说有人跳下天涯海角去到了另一个世界。
　　戴丽没好气地，都去到另一个世界了，不是死了是什么。
　　然后她对那人说：“你放心，巨龙不会来了，我要去屠龙。”
　　那人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接着要她不要去寻死，她会被巨龙轻易的撕碎。
　　戴丽说她只要找到无色石就可以伤害到巨龙。
　　上班族确认戴丽不是开玩笑，然后又说这里没有无色石，他就住在这附近，从来没有听说过无色宝石这种东西。
　　在他说话的时候，戴丽来到上班族先前站着的地方，把上班族吓了一跳，以为她想不开，可是戴丽却笑了笑，她在悬崖边上看到了一块无色的宝石。
　　然后借助上班族的帮忙，戴丽拿到了无色石，接下来她要去找最优秀的铁匠了。
　　她朝那个上班族说：“不要放弃，不到最后关头，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那个上班族怔怔的看了她一会儿，最后呐呐道：“我不会再冲动了。”
　　戴丽只感觉自己心中又往下卸去了一点点，但是她来到传闻居住最优秀铁匠的地方的时候，却看到一个人刚刚杀死了铁匠。
　　那一刻戴丽浑身上下都僵硬了，那个人扭过头，是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那个带着兜帽的男人。
　　他朝她笑了笑：“现在铁匠死了，你没有办法打造无色剑了。”
　　戴丽抖着声音，与其说是害怕倒不如说是愤怒：“你是巨龙？”
　　兜帽男摇头：“巨龙可不会做这些，它什么都不知道。亲爱的公主殿下，你难道忘记你的勇士了吗？”
　　他朝戴丽恶劣的笑道：“很抱歉欺骗了你，我并不是被巨龙捋走，事实上，巨龙就是我豢养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驱使巨龙去做的，目的是想要让这片大陆都臣服于我，包括您，我亲爱的公主殿下。”
　　“做梦。”戴丽朝着那个男人奔去，迎着他愕然的视线，一拳打在他的下颔骨上：“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她像是一只暴怒的母熊，一拳又一拳的打在兜帽男的身上，而兜帽男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他左支右闪，试图逃过戴丽的攻击，气急败坏地道：“你要是杀了我，巨龙就会彻底失控，到时候这片大陆全都会化作一片火海。”
　　戴丽举起手中的无色石朝着男人砸去：“我杀了你，自然会再杀了巨龙。”
　　男人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试图挽回局势：“你不可能杀掉巨龙，那就是你！”
　　但是她早有预料，毫不犹豫地落下。
　　男人虽然死了，但是铁匠也死了，戴丽不得不继续踏上旅途，但是她却被一个年轻人拦了下来，那个年轻人自称是铁匠的儿子，说虽然铁匠死了，但是他已经学会了父亲的手艺，为了感谢她，他愿意帮她打造无色剑。
　　戴丽留了下来，发现这个年轻人竟然也有些眼熟，她仔细一想，才想起那场最残忍的画面当中，四散的人体，其中有一张脸属于这个年轻人。
　　“我会杀掉巨龙。”她像这个年轻人立下保证。
　　到最后，她扛着无色剑，来到了巨龙的巢穴，巨龙竟然早有预料她的到来，它浑身被锁链拴住，巨大的瞳孔倒映出戴丽的身影，流露出悲哀的神情：“我亲爱的公主殿下，你为什么要那么执着夺取我的性命，这片大陆如果没有我的威胁，他们怎么会甘愿臣服于你呢？”
　　戴丽举起手中的无色剑：“然而我已不需要你了。”
　　“你可真是无情啊。”巨龙缓缓地闭上双眼。
　　戴丽四周的环境破碎，最后她来到一个桌子的对面，桌上放着餐点，圭明正朝她示意，让她坐下来享用美食。
　　“你到底是谁？”戴丽却问道。
　　圭明却说：“你认为我是什么呢？”
　　戴丽被问住了。
　　“是人类吗？”
　　戴丽摇了摇头，圭明给她的感觉已经超脱在人类之外。
　　圭明：“你是否会有这样的疑惑，比如自己的运气好像格外的好，就像是有上天相助一般，如有神助这个成语你听说过没有？”
　　戴丽想要笑：“你是说你是……”她的话语一顿，又不愿相信，但又没办法解释眼前的这一切。
　　圭明却仿佛闲聊一般跟戴丽聊起了天：“你觉得罪恶都市这个地方怎么样？”
　　戴丽露出深恶痛绝的表情：“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地方了。”
　　圭明又用一种今天早上吃什么的语气说道：“那我把它毁灭掉怎么样？”
　　戴丽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那个“好”字。
　　她表情极为复杂，又有些恐惧的看向圭明，在圭明的眼里，她，还是罪恶都市，是不是都跟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戴丽道：“你如果真是神明，那你为何要给这座城市特殊待遇，要不是这座城市天然的屏障……”
　　圭明露出深思的表情，先前他只考虑怎么让罪恶都市完蛋，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你说得有道理。”
　　人类是复杂的，而他们做下的每一个选择又都有着诸多矛盾之处，这决定着未来走向的那条线一直扑朔迷离。
　　自从融合后，他在得到许多力量的同时，也能看到许许多多其他人看不到的远处，按道理看得更远，应该不会再迷茫才是，但这其实反而束缚了他的手脚。他明明可以用极为粗暴的手段把这座城市摧毁，但是他却犹豫了，这种犹豫源于在以前，他就已经因为天真而犯下了一个错误。
　　所以他小心翼翼地，甚至不惜大费周章的从极细微处着手，一点一点的推动着其他人的行为，使其推动后续发展，让事态呈现出可控和不可控两种混沌的状态。
　　但他并不知道此刻他的选择到底对还是不对。也许会更好，也许会更遭，于是他忍不住向戴丽问出这个问题。
　　是不是直接毁灭掉会更好呢？
　　但是哪怕是对罪恶都市没有丁点好感的戴丽都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了，可见毁灭一座城市，哪怕那个城市臭名昭著，可也需要慎重再慎重。
　　戴丽用着复杂的表情看向他，圭明能够看到她内心的纠结，她完全没有办法理解，甚至还因此感到恐惧。
　　这种恐惧，圭明也曾有过，虽然说来有些令人发笑，但是他确实很恐惧自己的力量。不过他体会越来越深入，他逐渐也释然了，在接纳虚影以前，他也完全无法理解，甚至害怕自己以后会变成无情而又冷漠的存在。
　　但其实不是，他并没有丧失七情六欲，只是他看得太高太远了，先前的那些能让他产生情绪的事情变得微末到几乎看不到，而他所做出来的一切行为，也让其他人无法理解，觉得荒诞可笑，但又可怖。
　　如果他完全不使用自己的力量，继续假装自己是个普通人，遮住双眼，挡住耳朵，过自己的生活，那当然也可以。
　　但是在接纳力量的那一刻，他也同时担上了一份责任，以前他看到的只有脚下的一点点，那他只用把脚下的一点点做好就可以了，而现在他看到的却是别人穷极一生都看不到的远处，他要做的，也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
　　圭明对戴丽道：“谢谢你的建议，我可以额外再给你一份奖励，你想要什么？”
　　戴丽看向圭明，她无法判定圭明到底是好还是坏，他整个人给她的感觉危险又不可琢磨，这让她不敢提太过分的意见，因为奖励也有可能成为灾难。
　　她道：“我能回去吗？”
　　圭明有些意外的看着她：“当然，这本来就是我的打算，你可以提其他的。”
　　戴丽看了他好一会儿，脑海里面蹦出各种念头，长生不老？一大笔钱？恋爱？学业？
　　最终，她又平静下来。
　　长生不老是怪物，钱多了只是一个数字，反而会彻底丧失了自己向前奔跑的动力，许愿得到的恋人反而会怀疑他是否是真的爱自己，至于学业，还是凭自己努力考上去的更有成就感。
　　再说她如果许愿得来的成绩，不属于自己的终究还是守不住。
　　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了，所有的一切都可以靠自己努力得到……
　　戴丽望了圭明一会儿后，坐了下来，如果她刚刚没有经历那一切，也许她会迷失在这里，但是这一刻，没有什么再能迷惑她了。
　　“我现在只想好好的吃一顿。”她说：“我饿得可以吃掉一头牛。”


第119章 
　　戴丽心平气和的享受完自己的这一餐, 哪怕对面坐着的是她无法理解的存在。
　　吃完后，戴丽抬起头，看向圭明。
　　圭明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旁出现了一扇门：“推开它, 你就可以回去了。”
　　戴丽点了点头, 朝圭明说了声谢谢, 她起身朝门走去, 走到一半, 她转过头，看着圭明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她。
　　“香雪兰……”
　　戴丽张开口，忍不住关心起香雪兰的处境, 毕竟是一起同生死过, 哪怕她到现在并不知道香雪兰的真实身份。
　　“你放心，”圭明朝她笑道：“她会有一个好结局的。”
　　戴丽看了看圭明，最终决定还是相信他，她又道：“如果你打算对罪恶都市做什么的话……有什么要帮忙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是说, 我可以向我们的政府……”
　　圭明望着她露出一个笑脸：“谢谢你的好意。”
　　戴丽：“我只是……”她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我也想做点什么。”
　　圭明对她道：“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他忍不住开始催促：“快点回去吧, 你妈妈该着急了。”
　　戴丽：“……”她伸手触碰在把手上, 内心有激动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舍，她最后看了圭明一眼，把他深深的记在脑海里，这离奇的经历在她的生命上划上浓厚的一笔。
　　“再见！”她喊道，接着推开了门。
　　门外的光芒大放, 戴丽用手遮着眼, 朝外迈出了脚, 那光芒把她彻底吞没。
　　坐在餐桌前的圭明轻轻道：“再见。”
　　戴丽渐渐恢复对外的视野, 她伸手摸了摸身体, 完好无损，她又看了看四周，熟悉的花圃和爬上青苔的砖红色外墙，确认这里正是她家楼下。
　　圭明直接把她送回了家。她再回头，哪里还有什么门，身后是铺满沥青的车道，但是这会儿都停满了车，偶尔有行人牵着狗从车边走过。
　　戴丽深呼吸一口气，空气里布满阳光和慵懒的味道，她真的离开了罪恶都市，就像是做了个一个噩梦，而现在梦醒了。
　　楼下的大门被人拿石头顶着不让其关闭，戴丽先是小步往前走着，接着越来越快，她用力的向前飞奔。
　　这是一个上了年头的小区，并没有电梯，戴丽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鸟向上跳跃，楼道上全是她踩出来的“哒哒哒”的声音，她几乎不停歇的一口气爬上了五楼，接着她踟蹰了，她伸手磨蹭着楼梯的扶手，望着贴着福字和春联的防盗门发呆。
　　要是家里没人怎么办？怎么解释她突然从学校回来的事情？她要不要现在现编一个理由？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四处乱飞，接着戴丽听到防盗门传来一个咔嗒的声音，有人要从里面出来了!
　　她飞快的往下一缩，躲在下一层，一边竖起耳朵听着上头的动静。
　　“谢谢谢谢，让你们这么辛苦……”这是她老妈的声音。
　　“不用这样……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是啊，要是再有你女儿的消息，我们会尽快来通知你的。”
　　另外响起的是两个陌生人的声音，戴丽听到就觉得不好，她老妈已经发现她失踪的事了？
　　“好的好的。”
　　“你也别太担心，说不定她当时并没有在事发地，也可能去了其他的地方。”
　　“我知道……”她老妈的声音渐渐落了下去。
　　戴丽感觉到那两个人要下来了，连忙悄悄的往下走，一口气又跑了下来，左右一看，钻到一侧花圃里，接着缝隙往外敲，看到是一对穿着便装的男女，男人手上挎着一个文具包。
　　应该是警察之类的，戴丽顿时觉得有些不好处理，她等人走了以后再从花圃里钻出来，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先见到老妈再说。
　　“咚咚咚——”
　　“谁啊？——”门内传来老妈的声音，戴丽只听第一声都要受不了了，她站在门外，深呼吸一口气，又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门内传来老妈拖拉着拖鞋的脚步声，接着咔嗒一声门开了，戴丽立刻冲了进去，用力的抱住了她妈很有肉感的腰身。
　　“唉唉唉——”她妈被她推得往内倒退，却仿佛察觉到什么，并没有反抗。
　　“妈——”戴丽咬着牙喊出那个字：“我回来了。”
　　她妈先是怔怔的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的模样，等到戴丽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的时候，她妈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接着忍不住用手用力的拍打着她的背：“你还晓得回来！你吓死我了你！”
　　戴丽先是愣了一会儿，接着跳起来就跑，她妈像追猴子似的在她屁股后头撵，直把她撵到沙发上。
　　戴丽都懵了：“妈，你打我做什么？”
　　她妈叉着腰：“你跑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你学校附近出事了，学校找不到你人，打电话跟我说，说你……”她妈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起来。
　　戴丽连忙跳下来想要安慰她妈，结果又被她妈一顿捶：“学校找你找不到，警察找你找不到，他们都说你可能已经……”
　　“你要吓死我，你吓死我得了，我怎么生了你这个不省心的……”
　　戴丽：“妈！妈！”她一连声的喊，忍着排山倒海的巴掌，艰难的笑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她妈看着她，眼睛还是红的，转身去把门给关上了，然后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这么多天，为什么不回学校也不回家？你是不是网恋了？你要是早恋跟妈说，妈不是那种思想不开明的家长。”
　　戴丽简直苦笑不得，她一时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最后叹了一口气：“妈，我跟你说，你别跟其他人说，这件事说起来估计也没人相信。”
　　她妈一副你打算编什么来骗我的样子。
　　戴丽思来想去决定还是说出实话来，因为有些事情她确实没办法解释，与其隐瞒倒不如敞开来讲，虽然可能会让她妈担心，但总比误会要好。
　　她深吸一口气：“我当时确实在世贸广场。”
　　她妈一下手就放下来，瞪大眼睛看着她。
　　“我不知道新闻里是怎么说，但是我知道那是有人故意制造的灾难，我当时亲眼看到有人往人群里扔炸弹……”
　　她还没说完，她妈就拥过来：“你别说得那么吓人，都过去了……都过去了，你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她依偎在她妈的怀抱里：“那是罪恶都市的人，我知道。”她低声喃喃了一句，然后抬起头对她妈道：“妈，我杀了他……”
　　她妈先是许久没说话，接着轻轻拍着她的背脊：“……杀得好。”
　　戴丽鼻子一酸，忍不住矫情道：“妈，你不觉得我可怕吗？”
　　她妈：“胡说八道，妈怎么会觉得你可怕，你是我最勇敢的好女儿！”她说完后顿了顿：“只是别跟别人说知道吗？”
　　戴丽忍不住露出个笑，接着用力的一点头，在她心里最后的一点负担也消失不见了。
　　她把所有的一切都跟她妈说完后，她妈当即就带她去客厅里供奉的黑白画像前拜了拜，说是祖宗保佑什么的。
　　戴丽没想到她妈竟然半点不怀疑，不过她确实也虔诚的跪了下来，这个世界上也许真的有神明，想到圭明，戴丽在心里道：“愿岁岁平安。”
　　圭明从远方收回视线，此时包厢外的经理擦着汗走进来，对他道：“四处都找过了，都没有找到刚刚那个女孩的踪迹……”
　　在他心里，这事简直邪了门，那个看起来瘦弱无比的女孩简直就像是开了个挂一样，身手灵活得不像话，借用自己的身体优势一下绊倒了他们赛场吨位最重的选手，然后举起手中的铁锤丝毫不犹豫的就捶了下去……
　　场面一度极为血腥，看台上的观众们都傻了眼，就连他都差点没有反应过来，本来是想要向客人请示要不要让裁判介入的时候，但是看着圭明一行人，到底没敢开那个口。
　　其实格斗场内像这样惨烈的赛事几乎场场都有，但是一般都是他们的选手把别人捶得死去活来，眼看着自己家供养的选手渐渐没了气息，经理的胸口一阵犯疼，这都是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曾经给他们带来许多收益，还远没到退役的时候。
　　经理深呼吸一口气，虽然心里极为心疼，但到底还是不敢去开那个口，直到最后眼看他这边的选手已经咯毙，女孩仍旧不肯罢手，他心里面都要悲凉的哭泣，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最后只能硬着头皮上来请示，要不要让裁判宣布女孩的胜利。
　　圭明哦了一声，一副原来已经赢了的吗的模样，看得经理简直牙疼，最后催着裁判赶紧上去宣布女孩胜利，裁判也吓得不行，颤颤巍巍地跑上去，差点没给女孩又给吓回来，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经理心里还来不及兔死狐悲，就看着那个女孩直接掀开擂台的围栏从上一跃而下，然后朝着外头跑去。
　　经理都看傻了，以为那女孩是跑回包厢，等人跑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一边派人去找，一边上来跟圭明他们说一声。
　　他都要说不下去，客人派来的选手下去轻而易举地把他们最优秀的给单方面捶爆不说，结果他们场子连人都看不住，还让人给跑了，这哪里说得过去。
　　不过他面上虽然慌乱，但是心里面却觉得那个女孩跑不了多远。
　　开玩笑，真当他们这里是吃素的不成？
　　可是结果却让经理大跌眼镜，追出去的人都说没看见那女孩，经理不信邪，又上上下下翻了一遍，连根毛都没找到，那个女孩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突然就消失不见了。
　　这下经理是真的慌了，他以为圭明会大发雷霆，心里面都做好了准备。
　　但是圭明只是淡淡的说了一声：“那就算了吧。”
　　算了吧……经理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然后就听见圭明又说了一句：“她可能回到自己应该回到的地方去了。”
　　什么叫做应该回到的地方？
　　经理还没能理解，就看到包厢内一直躺在沙发上睡觉的另一个女孩睁开了双眼，现在他已经患有女孩ptsd了，一眼不错地望向那个女孩，一定不能再让这个也跑了！
　　但是圭明根本就没有管他在想什么东西，他只是叹了口气，香雪兰醒得比他预料得要早，他希望她睡得更久一点，这样至少能有一个长一点的过度。
　　但是香雪兰显然放不下那个孩子，小恶魔和她之间的羁绊也被圭明想象得要深得多。
　　香雪兰睁开双眼的刹那，眼睛幽深，她先是慢慢的观察着四周的环境，接着目光落在了圭明的脸上，显然她已经轻松的通过其他人的表情，意识到圭明的身份地位，接着她开始对圭明施展能力。
　　但是这些对于圭明来说，就像是看到一只蚂蚁在对他搔首弄姿一般，实在是很难有感觉。
　　圭明缓步走到香雪兰的身边，然后坐了下来，香雪兰显然也发现了自己的能力并没有起作用，因为圭明的眼睛仍旧澄澈无比，看不到丝毫疯狂之意。
　　“跟你做个自我介绍吧。”圭明朝着香雪兰：“我来自另一个副本世界，从某种层面上来讲，你我都属于原住民。”
　　旁边的经理露出自己是不是知道太多了的表情。
　　圭明道：“我想你已经感受到了来自你孩子的呼唤，它可真是非常吵闹。”
　　香雪兰情不自禁地抓住了沙发面，她力持镇定，但是绷紧的声线出卖了她：“你想要做什么？”
　　圭明却道：“至少不是你脑子里想得那些，我对那你威胁利用那个调皮的小东西没有兴趣。”
　　香雪兰迅速意识到了对面这个少年能够读取她的内心思想，然后她反而放松了下来，因为察觉到双方的极为不对等，也许圭明确实瞧不上她们母子的能力。
　　圭明极为坦诚的对香雪兰道：“先前为了制造混乱，利用你孩子的仇恨，并让它彻底恶魔化，不过你要是担心它的不可控，我可以把恶魔的力量再从它的身上抽离出来。”
　　香雪兰听到这些，不由得表情复杂，她道：“它是恶魔。”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否认，说这不是自己的孩子。
　　圭明看向她，脸上一副明知故问的模样：“所以呢？”
　　香雪兰被圭明问住了，她过了许久才道：“我不知道它到底认不认我这个母亲，也许在它的眼里，我只是一个诞生它的容器……”
　　“虽然说来可笑，但是我害怕他。”
　　圭明沉吟了一会儿后缓缓道：“人之常情。”
　　接着他说：“不过你这么多年装疯卖傻，不也是想让他能够活下去吗？”
　　香雪兰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孩子明明一副瘦弱到风都可以吹倒的模样，眼睛里却藏着让她都为之惊讶的凶狠。
　　接着她故意把他推到一边，一副要掐死他的模样，却在凑近时低声道：“藏起来……不要让别人看见……”
　　再过一段时间，那孩子眼里的凶狠就看不见了，他的聪明让她即欣慰又难过，她什么都给不了他。
　　也许她根本就不配做一个母亲。
　　渐渐地，她开始厌恶自己，深深地厌恶自己，那孩子再来，她就对他非打即骂，看着那眼睛里的光渐渐消散。
　　她心里面像是被刀绞一样。
　　你不是我的孩子，我不配做你的妈妈。
　　从远方传来的呼唤越来越近了，香雪兰忍不住迫切的想要抓住什么，然而圭明却道：“你在害怕什么呢？你现在已经从地牢里逃了出来，你的忍耐终于等来了拨开云雾的一天。”
　　香雪兰不知道该如何说，她又慌乱又不安：“……我……”
　　圭明：“你要是真的害怕，我可以帮你把它解决掉。”
　　“不。”香雪兰猛地摇头：“不，我不害怕……我……”
　　我只是没做好准备。
　　她在地狱里煎熬，习惯了那里阴冷的风，旁人的嘲笑和其他人不能容忍的臭气，她已经丧失了照射阳光的勇气。
　　她这样……她这样的……到底是为了什么继续活着呢？
　　大概是——如果她真的死了，这个孩子在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再也没有亲人了吧？
　　虽然可笑，但这竟然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圭明叹了口气：“趁还有时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有个小孩，从出生开始就知世事，他能够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远处，也能看穿所有被遮掩起来的一切，没有谁能够瞒住他，也没有谁能够迷惑他。
　　他有着不属于凡人的力量，他所想的一切都可以实现，只要他愿，就没有不可能的事情。
　　也许在别人眼里，他是一个怪物，一个非人之物，但是他的家人非常的爱他。
　　他们给了他最好的一切，教他做人的道理，教他为人处事，哪怕看到他与众不寻常之处，也没有畏惧，只是教他要学会克制。”
　　香雪兰怔怔的望向圭明。
　　“他过着幸福的生活，在家人的教导下，他健康的成长着，但是随着他越长越大，他影响得也就越来越多，他把溪水变作伙伴，把不会动的玩具变作有神智的灵物，旁人教他折纸，他折什么都会变成活的，他朝他的家人炫耀，他的奶奶摸了摸他的头，夸他好厉害，他的爸爸的眼里却暗藏忧虑，最后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去寻找能够帮助他更好的使用力量方法。
　　然后有一天坏人来了，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人是会死的啊……”
　　“原来人是会死的，那时候的他好难过好难过，他小小的脑袋不能理解生死，他希望那死去的人能活过来，于是那些人变作了活尸，变作了鬼魂，变作了正常人无法理解的一切。”
　　“他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而他也因此失去了力量，丧失了一切，彻底沦为了一个普通人。”
　　圭明转头看向香雪兰，自嘲道：“我这个故事好像不怎么样，本来是打算告诉你，不需要畏惧它，无论它变成什么样子，你始终是它的母亲。”
　　香雪兰满脸复杂的看向圭明，她抓住沙发的手渐渐松了下来。
　　接着圭明转头对经理道：“去开门吧，客人来了。”
　　经理同手同脚跑去开了门，他这会儿觉得自己还活着简直是一个奇迹。
　　这里面的人要么是神经病，要么就是无法用常理来理解的存在。
　　他不抱希望的拉开门，竟然真的看到门外站着一个相貌英俊的男人，还恰好有些眼熟，经理记得他是白日里面的一个高层，平常很少出现在眼前。
　　他刚要冲他打招呼，但是男人已经伸手朝他伸去，此时小恶魔整个处于暴怒的状态，但是它伸手再要触到经理的那一刻却止住了，因为它听到一个声音，来自它的母亲。
　　“住手。”
　　小恶魔浑身僵硬的朝里面望去，它看到一个陌生的女人，但是她身上却散发着极为熟悉的气息，那气息告诉它，那就是它的母亲，但是它从未见过她这么干净，美丽的模样。
　　像是世上最圣洁的花朵，那一刻小恶魔的内心浮现出强烈的自卑感。
　　它想要笑，嘲讽的笑，但它仅仅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它的目光越过香雪兰，看到包厢内其他的几个男人身上，它对他们产生极为强烈的愤怒和敌意，但是这些情绪又被它很好的压制下去了。
　　“妈妈，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它的脸上露出恰到完美的笑意，声音中还透露着些许委屈，它迈着缓慢的脚步朝着香雪兰靠近。
　　香雪兰深吸一口气，她发现真到面对的时候，她并没有她想象的那般恐惧。
　　她甚至透过这陌生的脸，轻易的就能看出掩藏其下的想法。
　　香雪兰竟有种自己可以掌握眼前人的错觉，她缓缓地叹了一口气：“你误会了，我不是被人送过来的。”
　　小恶魔脸上的表情一顿。
　　香雪兰自嘲道：“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先前都成那副模样了，怎么还会有人看得上？”
　　小恶魔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些许慌乱，虽然它迅速又掩盖下去，但是它那一刻的不安与失措却表现得太明显了，差点让香雪兰忍不住要发笑。
　　小恶魔继续用警惕的眼神看了离香雪兰最近的圭明好几眼，衡量了一下双方的容貌，内心嘲了一句：小白脸。
　　它很快想好了应对现有状况的办法，虽然在这之前它完全没有准备应对现在的局面，但是这也难不倒它。
　　“妈妈，只要你想，我可以把所有好看的男人都抓来供你挑选。”


第120章 
　　香雪兰：“……”
　　小恶魔却把香雪兰的沉默误会成了默认。
　　在它有限的记忆里, 很少有过跟女人如此和平相处的时光，印刻在它血脉的孺慕让它情不自禁的想要靠近女人，但大多迎接的都是女人的拒绝和非打即骂。
　　它已经做好了女人再次拒绝自己, 用那种厌恶的, 恐惧的眼神看着自己，就像是看着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蟑螂。
　　可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女人仅仅只是平静的注视，就让它有种无措的慌乱, 它不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敢相信它会被女人接受。
　　可哪怕这一切很有可能都是假的, 它仍旧像是吸上罂栗一般，陷入这虚假的美好里，哪怕脑袋里边一直在咆哮着，你忘记她以前是怎么对你了吗？但是仍旧无法抵抗的陷落了下去。
　　它小心翼翼地往前一步, 显得又克制又小心, 像是戳破了眼前的假象, 它的目光像是咬住猎物一般咬在香雪兰的身上, 脸上呈现出复杂的表情，似痛恨又似委屈：“妈妈，你看, 这世上所有的男人我都可以给你送来，每一个都会比你身边的那个好看。”
　　包厢内的几人忍不住侧目, 圭明微微睁大眼睛，左右看了看，最后确认小恶魔指的是自己。
　　圭明：“……”
　　香雪兰抽了抽嘴角, 强忍住扶额头的冲动, 要是再不出声, 还不知道小恶魔又会说出什么话来：“别了，我没这个需求，你觉得经历了那些事情的我，还有这方面的心思吗？”
　　小恶魔向前逼近的步伐一下子停住，它像是整个都被人按住了暂停键，一下子僵硬了下来，一副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办的样子，让香雪兰刚刚泛起的郁闷突然就消失了。
　　小恶魔完全僵硬的看着香雪兰，那一刻，它竟是有一种落荒而逃的冲动，它又把事情搞砸了。
　　但好在此时的它已经不是昨日的它，它勉强力持镇定，声音再次放柔了好几个度，像是哄着将睡的婴儿：“没事，我把他们都杀光了……他们再也没有办法再欺负你……”
　　香雪兰早有预料，内心倒是没有多么震惊，但仍旧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重感，这种沉重来源于做母亲的失责，她轻轻的叹了一口气：“你是在威胁我吗？”
　　小恶魔：“……”
　　它此时已经没办法维持表面的镇定，双眼极为明显得露出呆滞的神色，这个明明凶残至极的恶魔在这一刻竟然显露出些许可怜无助来。
　　小恶魔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明明在刚刚轻描淡写覆灭了整栋白日大楼，罪恶都市五大势力之一的它在这一刻像是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放，不断犯错的孩子。
　　明明是最应该了解人类、利用人类、把人类耍得团团转的恶魔，在面对女人的时候，却一错再错，错到它自己都怀疑自己的地步。
　　它呆滞迷茫的可怜表情明显取悦了香雪兰，她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恶魔过了会儿才意识到香雪兰在笑，它混乱一片的脑袋想着，这一定是幻觉，她怎么会笑呢？
　　但是它又忍不住被香雪兰朝它看过来的目光所吸引，那里面没有厌恶没有排斥，那双眼好看极了，倒映出它傻傻的模样。
　　小恶魔下意识的想要后退一步，它竟是有些不敢面对这一切，它畏惧了，它退缩了，它不习惯女人朝它笑的模样，笑得它身体都变得脆弱了，笑得它内心里的怨恨像是融化了一般，重新浮现的情绪是它从未体验过的，酸酸涨涨的，挤在它的心脏里面。
　　让它不再是它。
　　可是前进的每一步像是踩着针尖，泛着星星点点的疼，后退的每一步又像是陷入了沼泽，费劲力气也才磨蹭进了一个脚后跟。
　　“抱歉，我不是在笑你，”香雪兰怕她的笑让小恶魔误以为是嘲笑，因为此时小恶魔脸上的表情实在太可怜了，刚刚浑身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年青人此时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一脸无助又害怕的看着她。
　　她心里面一片酸软，又有些复杂，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我以前……一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我是个不够勇敢，有着很多缺点的大人，我害怕看你的眼睛，害怕你看到的我如此不堪、丑陋的模样，我只想逃避……”
　　小恶魔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掉进了沼泽里面，四周的泥泞再朝他不断挤压，很快它就感觉到难以想象的窒息、温暖和其他所有它从未体验过的慌乱的感觉，把它牢牢的束缚在了原地无法动弹。它慌乱，它无措，可是那沼泽就像是把它彻底变作了一个没有任何能力的普通人，它除了不断下陷，竟是完全无济于事。
　　耳畔响起的是香雪兰没有任何攻击，温温柔柔地声音，让它心里所有的尖锐铁刺都融成了铁水，刚刚还在它脑海里咆哮的怒吼，说着她是在欺骗你的声音此时已经微不可闻，发出野兽最后虚弱的哀嚎，嗷呜的声音。
　　香雪兰一直觉得自己的一生就像是一直受人支配，没有自我的牵丝木偶，前十来年受家族父母支配，他们用着痛恨而又难过的目光看着她，一边觉得她十恶不赦，一边又为她的遭遇，他们的表现如此分裂，以至于香雪兰在很早的时候就彻底丧失了爱人的能力。
　　爱是什么？
　　香雪兰只在她的母亲身上感受过。
　　她的母亲是一个非常温柔善良的女人，但是她却在很早的时候就离她而去了，在她母亲活着的那一段时间里，她感受到了这辈子最美好最无私也是最有安全感的母爱，它把她整个圈在怀里，挡在所有恶意与敌意的前面，但是很快那母爱的盔甲很快就在这不间断的攻击下变得支离破碎。
　　彼时，她才明白，原来母亲这种看似强大的存在，内里竟是如此的脆弱，她消逝得如此快，快到香雪兰还来不及反应，她熟悉的那个怀抱就再也不会对她张开，那安静躺下的尸体再也不会朝她微笑。
　　骗子。
　　说好会保护我一辈子，明明说好了。
　　——妈妈会保护兰儿一辈子，会看着兰儿长大，长成漂亮的小姑娘……
　　当时那小女孩抬起头，脸上笑得是多么的幸福，这一刻就哭得有多么伤心。
　　她匍匐在永远不会动弹的尸体上，屋外是来来往往热闹的人群，没人懂得她的悲伤和难过，没人知道那一刻她的天空塌了下去，曾经有着五颜六色的世界只剩下黑白两色。
　　她从内心到外表都彻底成为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娃娃。
　　她不会哭不会闹，安安静静地待在别人要她待着的地方，她可以一天一句话不说，面无表情，一动也不动。
　　她逐渐长大，支配她的丝线从一个人的手里转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她感受不到别人的情感，也再也体会不到痛苦。
　　这对于她反而是一件好事。
　　直到有一天，她听到一个强劲的心跳声，那婴儿就像是一只怪物，不到一周的时间就凭借自己从她的肚子里爬出来。
　　她看着紧闭双眼面容丑陋的婴儿，第一次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他。
　　那婴儿感受到她的触碰，睁开双眼，倒映出她难堪的模样。
　　那一刻，她的世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她感受到一种难以想象的难过，她在婴儿的瞳孔里嚎啕大哭，哭得像是一个孩子。
　　婴儿伸手好奇的触碰着她，他似乎不理解，但却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哭完。
　　香雪兰渐渐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她感到一种从心底泛起的痛楚，那疼痛让她下意识的再次抓紧沙发，她就像是一只艰难的把埋在沙坑的脑袋往外拔出来的鸵鸟，那是一种好像要把自己身体彻底扯碎的痛。
　　这让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艰难无比。
　　“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我无能，我脆弱，我活得像一个行尸走肉，我还把你生在地狱里……”
　　小恶魔感觉身体整个都要融化了一般，他想要说，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不想听，我一点都不想听！
　　但是喉咙却像是彻底堵住了一般。
　　香雪兰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对不起……”
　　小恶魔整个人就像是泄了气，他身体全都软了，快要站不住，踉踉跄跄的想要向香雪兰走来，却在最后一步绊了一跤，跪倒在香雪兰的面前，香雪兰下意识朝他伸去的手被他用力的抓住。
　　他睁大眼睛茫然地看着香雪兰，眼睛似血一般红，两行眼泪滑落下去。
　　香雪兰终于忍不住，她发泄一般的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是个没用的人，没用到连面对都不敢，只能装疯卖傻逃避自己。
　　这一刻，香雪兰用着难受又好似解脱的目光看向小恶魔，她伸出手，抚摸着小恶魔的面庞，自从把他生下后，她再没有这般近的，仔细的看过他。
　　他肯定很恨自己，这是应该的。
　　就算他杀了自己，香雪兰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不会怪他。
　　香雪兰抚摸着小恶魔血红的眼眶，这双眼睛如往日一般清晰倒映着她的面容。
　　但是这一次，她是笑着的。
　　然而，此时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对母子两个此时想的内容竟然诡异的相同。
　　小恶魔也想，就算她欺骗自己也没关系，哪怕此刻，她就算杀了他，他也不会怨恨。
　　他苦苦等来的这一声声对不起平息了他身上所有的愤怒与不甘。
　　小恶魔缓缓地闭上双眼，接着他感受到额头上多了一个柔软的触感。
　　“我一直有给你取一个名字。”
　　他听到香雪兰的声音。
　　“如意，愿你事事如意，心想事成。”
　　小恶魔，不，应该是小如意缓缓睁开了双眼。
　　如意是类似灵芝一般的古代法器，寓意心想事成，香雪兰出生大家族，自然是见过如意这种器物，她能给小恶魔取一个如此美好的名字，自然说明她内心早就放下对小恶魔的成见。
　　但是香雪兰肯定没看过金刚葫芦娃，圭明忍不住在内心吐槽道，当他听到香雪兰给小恶魔取名如意的时候，脑海里面下意识的就想起了蛇精的那句如意如意，随我心意，快快显灵。
　　好险忍住笑意，不断地抽搐着嘴角，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为了不破坏气氛，圭明不得不匆匆扭过头，假装看着窗外的天花板。
　　不过此刻虽然香雪兰表面是笑着的，但是内心却是悲观的，她抚摸着如意的脸庞，表现得极为亲近，这是不正常的，因为她虽然内心有遗憾，但本身是一个性格较为内敛，不会这么外放情绪，大多数时候都会选择克制自己。
　　但是这一刻，香雪兰是抱着所留时间不多的心态，她肯定小恶魔不会放过自己，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打算，所以就把每一刻每一秒都当做最后一刻最后一秒来看待。
　　而好笑的是，小恶魔竟也是这般想的。
　　看得一旁的圭明简直叹为观止，要么说不愧是母子呢，脑回路都是一样一样的。
　　不过他决定还是不要戳破比较好，想着这母子两个每天都抱着这种他她肯定是要杀了自己的心情，然后一边带着报复性补偿的心态耽于母子情谊，一边迎接着永远不会迎接的那个“未来”，就觉得有趣。
　　这才不是他的恶趣味呢。
　　圭明微微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恶魔母子旁若无人的凝视。
　　他感觉他要不出声，他们得凝视到天长地久。
　　“咳，既然你们的误会解除了，那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如意听到圭明的声音，刚刚还一副妈妈抱、要妈妈的委屈表情，立刻又变作一脸警惕，他一边把香雪兰护在后面，一边一副看圭明像是看十恶不赦的坏人的眼神。
　　圭明顿生一种我真的好冤哦的心情，他不得不提一提自己的“丰功伟绩”：“你身上的封印是我解除的，你妈妈也是我救出来的，无论怎么讲，我都算是你的恩人了吧？”
　　如意怀疑的看了圭明一眼，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他似乎打算说什么，但是却被香雪兰打断了。
　　香雪兰反过来把他挡在身后，对圭明不卑不亢地道：“虽然你救了我，但你也利用了如意，从某种角度来说，你也是为了达成你的目的，我不知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但是我和如意都不会继续参与你的计划。”
　　圭明想我还真没有什么计划，而且为什么你们一副面对大反派的模样？
　　明明真正的反派应该是你儿子吧？白日那么大个楼是谁弄塌的？
　　为什么你一副护小兔子似的护着他？
　　圭明沉默了一会儿，决定不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马德，欺负他没妈妈是不是？
　　他不承认自己内心有着微妙的不爽，只是继续道：“那你打算带你儿子去哪里？去正常人的世界？你确定？要是你管不住你儿子，让他在正常的世界你再次掀起混乱怎么办？不是每个人都像是白日那帮子家伙一样死有余辜。”
　　香雪兰显然露出犹豫的表情。
　　圭明有些可惜张老师不在这里，没有看到他如何的为学校的生源操心的，就凭这，他的学校集体荣誉感这门课就完全不用操心了，至少得是个优。
　　“其实这个你不用操心，我先前不跟你说过，我也是来自跟你差不多的世界，不过我们不像你那么混乱，像你儿子这种，上普通的学校肯定不行，不过我们那儿类似你儿子这种特殊情况的也比较多，所以就专门建立了一所BOSS学校，里面的学生都是些什么鬼怪啊魔啊……”
　　说到魔，圭明就有点怀念那只吵闹的小鸭子，不过在他来这儿之前，魔就已经转移到学校里去了。
　　希望它没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香雪兰本来一副犹豫挣扎的模样，然后随着圭明越说，她眼睛里的光亮就越盛，显然是心动了。
　　而她身后的如意则露出不感冒的表情。
　　圭明继续道：“虽然你儿子有点超龄了，但是我们那儿类似你儿子这样的超龄学生还是比较多的，因为好多家庭受限于观念等等，导致一大批适龄学生错失了上学的机会，等到被学校发现的时候，大多都超龄了，这简直是教育界的一大损失！”
　　圭明痛心疾首的感叹完，接着又给香雪兰再打一强心针：“你放心，我们学校都是正规机构，发毕业证，非常的专业，学校的老师也都是从各个副本里精挑细选，有着非常扎实的知识基础。”
　　此时香雪兰的两眼已经不是放光了，她的心都恨不得飞出去。
　　对她而言，她从小就因为自身的原因错失了上学的机会，心里面很是遗憾，看到戴丽的时候，内心还会羡慕，本来想着自己儿子这条件，注定与学校无缘了，还在为儿子的教育苦恼，没想到柳暗花明，她的儿子能够去学校上学。
　　有专门的老师，还有跟她儿子类似的同学，她儿子不仅能去上学，还能交到朋友！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够打动一个母亲的心吗？
　　香雪兰就差点没直接问什么时候去了，脸上露出挣扎犹豫的表情：“学费贵吗？”
　　圭明道：“不贵，你们这种条件可以申请贫困生，不仅不用花钱，学校还会提供补助。”
　　最后一丝的犹豫没有了，眼看香雪兰就要被这个小白脸忽悠走了，如意不得不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我不去！”
　　圭明把目光投到香雪兰的身上，一副你看着办的样子。
　　香雪兰转头就看向如意，一句话没说，只是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如意就要不行了。
　　香雪兰再继续道：“我这辈子没什么大的愿望，就希望能看着你跟其他人一样，在该上学的时候上学，交几个朋友，我也可以像其他的家长，期待着你放学回来，放下我为你准备的书包，拿出我为你准备的便当盒，跟我说一声妈，我今天考试考了全班第一……”
　　如意连忙出声打断：“我去，我去！”
　　香雪兰立刻收回先前的表情，一脸期盼地朝着圭明道：“什么时候可以安排我儿子入学啊？有没有什么考核？”
　　圭明同情的瞥了如意一眼，好家伙，简直是被吃得死死的。
　　他先前的羡慕消失不见，反倒还松了一口气。
　　然后对心情迫切的香雪兰道：“既然你这么着急，我这边可以安排特别通道把你们直接送到学校去，你们进去后，跟老师说，是我圭明介绍过来的，老师们会根据你们的实际情况再做安排。”
　　香雪兰转头望了如意一眼，在知道马上就可以入学后，反倒没有先前那么迫切，她忍不住又开始关注细枝末节：“学校里面的老师怎么样？学生不听话不会打我儿子吧？”
　　圭明耐心地：“不会，我们一般不流行体罚，真正犯错了，大概的处分就是记过和检讨，也要看犯什么错，打架斗殴一般也就是写个检讨，不会记过，除非是性质极为严重的，你儿子这都不算什么，我们还有的学生一开始就嚷嚷着要毁灭世界呢。”
　　香雪兰这会儿彻底松了一口气，但是又忍不住要问：“一般教什么课程？”
　　圭明：“其实跟普通人学得差不多，语数外政史地这些，就是晚上会安排一些特殊的课外活动，毕竟学生跟普通人不一样，偶尔也需要安排他们出去放放风什么的，要是遇到一些坏人就当惩恶扬善了，毕业后也会安排就业，这个你放心。”
　　香雪兰很感激的看了圭明一眼：“真的太谢谢你了。”
　　弄得圭明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没想到他让他们母子团聚，折腾那么多，不仅没得来别人的感激，反倒得到警惕和敌视。
　　而现在不过是顺水推舟介绍了一下自家的学校，毕竟像是小恶魔这般的，虽然比不上他们队伍里的这些，但其实也算是不错的了，而且小恶魔才刚恢复力量没多久，在他们的眼里就像是初生的婴儿一般，老话就是还嫩得很。
　　有着很大的发展空间，可以算是具有一定潜质的优秀生源了。
　　结果反倒还得到真心实意的感激，圭明不由得多了些感触。
　　等到送小恶魔母子走了以后，圭明还来不及唏嘘感叹，他忽然听到一个来自远方的呼唤。
　　“孩子，我的孩子……”
　　那声音飘渺又虚弱，但确实是在圭明的耳边响起，他转头问方冰：“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方冰还在为圭明直接把香雪兰母子传送走这一手而震惊，这会儿茫然地：“什么？”


第121章 
　　其他人也朝他看过来, 圭明意识到这个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或者说，这个声音就是冲着他来的。
　　在他朝方冰问话的时候, 那个声音又变得更清晰了些——
　　“孩子，我的孩子……”
　　他嘴上说：“没什么。”
　　心里面却浮起一种疑惑的情绪。
　　此时造成破坏的恶魔母子被他送去上学, 原本这事已经在他这儿划上句号, 他下一步是打算再去其他的势力看能不能找到这座城市原住民的踪迹。
　　但是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打乱了他的计划。
　　此时格斗场内的人仍旧战战兢兢不敢离开自己的座位，经理几次三番的用小心翼翼地眼神看向圭明。
　　虽然他自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是都没有逃过圭明的视线, 只是圭明懒得跟他计较罢了。
　　圭明闭上眼，他再次俯瞰这座城市，也许是他的行为直接或间接的给这座城市带去了影响，他感觉到自己不再像一个被隔绝在外的旁观者那般，只能看个大概，抓不住更多的东西。
　　他先是看到了白日的大楼，此时那里已经沦为废墟, 黑色的浓烟滚滚燃起，曾经洒满香槟的广场早已面目全非，有些人挣扎着从里面爬出来, 但更多的人沉眠到地下。
　　小恶魔手段粗暴又直接, 打了个措手不及，好多白日的人都未来得及反应直接咯毙了。
　　这一出下来，白日这个势力算是彻底从五大势力当中除名了。
　　接着他“听”到天空中传来直升飞机“嗡嗡”的声音，飞机停在半空, 机舱门打开然后垂下绳索, 几个全副武装的人从上面滑下来, 直升飞机上面写着“黑犬”二字, 这也是五大势力之一。
　　五大势力分别是“骷髅”、“金粉”，“白日”、“黑犬”还有“数字十”，“骷髅”和“金粉”分别掌控着罪恶都市近一半的花街，明面上看起来做着的是皮肉生意，但同时还掌握着毒品的销售渠道。
　　“白日”明面上经营着地下格斗场，但暗地里其实则一直有在做着人体实验，不过现在白日已经没了，所以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而黑犬则做着军火商的生意，手上有着许多的走私军火，还有大量的副本道具，同时经营着最大的黑市市场，如果要把五大势力排个名的话，黑犬算是综合实力靠前的。
　　但是之所以不能算第一，则是因为还有个最神秘的势力“数字十”，“数字十”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算是一个杀手组织，非常的神秘，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老巢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这里头到底有多少人，只知道里面的成员都是编号，从零开始排起，十以内的都算是高层中的高层，基本没人见过。
　　因为太神秘了，所以数字十的各种传言是最多的，有人说数字个位数的几个人应该不是人类。
　　也有人说个位数的人其实已经死光了。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言归正传，圭明的“视线”掠过白日的大楼，因为这里面跟他有直接间接的关系，他能够看得更远，比如说看到白日势力毁灭后对这座城市的影响，严格意义上来说，是能够看到一部分未来。
　　白日大楼直接没了，但是白日经营的地下格斗场却还在，这可是个香饽饽。
　　罪恶都市里也有不少没有加入四大势力的小群体，大多都是闯关者，他们需要实际的对抗锻炼自己的能力，同时还可以依靠打比赛赚点钱，无论是去黑市买装备加强实力还是去花街痛快都需要钱。
　　地下格斗场就是一个类似这样的平台，进来打比赛的闯关者都会发一个牌牌，别小看这个牌牌，其实从某种层面上就说明了你的实力，白日对这些段位比较高的家伙，非常的优待，就像方冰之前拿的那个钻石卡，之所以让经理那般小心，也是因为他知道这卡背后意为着什么。
　　这些来地下格斗场的闯关者他们只要打比赛，或多或少都会留下些许信息，别小看这些数据，在某部分的人眼里这就是金山。
　　比如经营着黑市的黑犬，他们是最馋地下格斗场这部分利益的势力。
　　你要说其他势力不馋？谁会嫌钱多呢？
　　但是其他的势力也要掂量一下，比如说“金粉”、“骷髅”这两个势力，本身实力上头就要弱一些，再加上他们其实说白了，就是做的娱乐业，跟地下格斗场重合的部分并不高。
　　而且说实在的，你就算给他们，他们也不一定消化得了……
　　真正让黑犬忌惮的，就是那个神秘的数字十了。
　　但是黑犬也只是忌惮，倒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因为数字十太神秘了，黑犬虽然忌惮他们的实力，但也认为数字十虽有这个可以一拼的实力，但他们并不会太看中地下格斗场这部分的利益。
　　因为这份神秘从某种程度来说也是他们的保护壳，真出来经营地下格斗场了，不就相当于自己脱了衣服站到人前了吗？
　　那也就不足为惧了。
　　所以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小恶魔这么一搞，真正爽的是黑犬。
　　就跟天上掉馅饼似的，黑犬的老大做梦都能乐出声，竟然还有这好事。
　　当然喜则喜矣，该小心的还是要小心，毕竟能一举端掉一个势力的家伙肯定不是易与之辈，当下自然是一面弄清楚白日没了的原因，顺便看能不能再捡个漏，另一面当然是抓紧时间吃掉白日的地盘。
　　黑犬还在那儿做美梦呢，并不知道白日的覆灭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他们都会一一布上白日的后尘，就比如他最近又从副本里收拢来的几拨零散的闯关者队伍，正混入了副本的BOSS。
　　因为这几个队伍里面不像方冰那么有名，所以黑犬没有直接面见，也幸亏没见，否则搞不好人家那BOSS一看，好家伙，这是条大鱼啊，然后开开心心的收割了人头，他哭都没地儿哭去。
　　所以人家BOSS正好好的待着，等待着机会，而现在就有一个特别好的机会摆在面前。
　　他们被安排跟着黑犬的人一起去“检查”白日的地下格斗场，其实说是去检查，说白了就是去接盘的，等着过去就一梭子弹把人全给突突了，然后转头换上自己的人，人都换了，还检查个屁啊。
　　先前说过，其实这些从北宁市混进来的BOSS们身上是带着任务的，他们是要查出罪恶都市变成现在这样的原因，看能不能把城市再给送回去，同时看能不能找到曾经这个大副本的原住民，在做完这个大任务的同时，顺便拯救原住民。
　　好像说得太复杂了，说白了就是来做卧底的，顺便搞点小破坏什么的。
　　原本他们是想着先取信罪恶都市的势力，然后再暗戳戳的挑拨几大势力，让他们乱起来，接着他们好借浑水摸鱼，调查城市的内幕。
　　结果没想到他们还没来得及操作，五大势力一下就变成四大势力了，剩余的四大实力也蠢蠢欲动起来。
　　好像他们还没做什么，就有人往池子里扔了个炸弹。
　　直接就把满池子的鱼都给炸翻了。
　　还有这好事！？
　　他们还被派去接手白日的势力？
　　这不是送到手的机会，他们随便杀几个人，那真就是闭着眼栽赃陷害啊！
　　于是黑犬的这队伍在接到命令后，跟着人出了黑犬的大本营，半路上就把黑犬的人给解决了。
　　那么问题来了，谁背锅呢？
　　几个人一合计，就决定安排给数字十吧，谁叫他要装神秘呢，谁都不知道他们老家在哪，想要对质都找不到人，简直就是妥妥的背黑锅人选。
　　解决了黑犬的人，他们也不打算再回黑犬了，既然他们的任务是去地下格斗场，那么戏做全套，也顺便再去一趟地下格斗场吧。而他们前行的地方恰好正是圭明此时所在的地下格斗场，更巧的是，这波人其中就有几个熟人。
　　项伐舟和毕语方跟着几个闯关者走在一起，他们并不知道圭明此时正“看”着他们。
　　说起来很长，但是对于圭明而言，只不过是一眼而已。
　　这只是圭明眼里的一部分未来支线，严格意义上来说，是接下来才会发生的事情。
　　而他此时要搞清楚那呼唤他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虽然那声音口口声声念着我的孩子，但是圭明却很冷静。
　　要是再早几年，那会儿他还对父母抱有幻想的时候，听到这个声音，他可能就顾不得那么多，只会盲目的想要追寻声音而去。
　　此时他就冷静得多了，他会想，这个真是他的母亲吗？会不会是陷阱？
　　利用他没有母亲的缺憾，创造出一个母亲，引诱他前去，编一大堆“我有苦衷，我迫不得已”的故事，博取他的信任，借此操控他……
　　这也是很有可能的。
　　毕竟虽然他多了力量，但本身记忆还是一个十几岁的未成年的孩子，这种陷阱虽然简陋，却极有争对性，欺骗一个从小没有妈妈的孤苦少年，简直不费功夫。
　　而且就算这是真的，呼唤他的这个真的是他的妈妈，那么圭明就又有话讲了。
　　你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我，照顾过我，等我长大了，习惯没有妈妈的时候，已经不需要你了的时候，哦，你又记起我了，想起自己有个流落在外的儿子，母性大发想做我妈妈了，然后我就要高高兴兴地接受你，认可你，凭什么？
　　是的，圭明这会儿早就由爱转恨了。
　　换个说法就是，他黑化了。
　　但是他黑化跟一般人黑化不一样。
　　比如说一般没有父母的孩子看到别人一家团圆的场景，肯定是又羡慕又嫉妒，但是圭明就不一样了，他会想，切，这么大了连自己独立都不会，还要父母陪自己上学，丢人！
　　他内心把别人diss了一遍后，心理得到一种我比你强太多的优越感，在心理上战胜了别人后，就不觉得这一幕刺眼了。
　　要是他从小到大一直是在人的打击里长大的话，他可能不会这般想，但是他虽然没有父母，但其实他并不缺爱，无论是失去力量前，还是失去力量后。
　　他爸那会儿还在，圭明再融合了虚影过后，他从小到大的记忆也都全部非常清晰的印刻在脑海里面。
　　比如说他半岁的时候，他爸拿个布兜背着他，一边给他洗尿布的场景。
　　无论去哪里都带着他，睡觉吃饭都抱着，到一岁半之前，他都叫他爸是妈妈。
　　他爸纠正了好几次，都没纠正回来后，就佛了，嘴上说了一句：“妈妈就妈妈吧……”
　　而且圭明三岁之前一直是含着他爸的胸睡觉的，这也算是他的黑历史了，所以这就是记忆太好的坏处，比如他五岁还在尿床，六岁吃饭还要人喂什么的……
　　而他奶奶就更别说了，反正从小到大无论是他欺负别人，还是别人欺负他，在他奶奶眼里，全都是别人的错，他摔了一跤，他奶奶都要拿脚踩地板砖，把地板砖骂一顿。
　　而圭明这么多年在这样的溺爱下，仍旧没有长歪，圭明认为这是自己底子好的缘故。
　　再还有李大，基本也把他当自己孩子养。
　　更别说他从小长到大的村子里的那些邻居们，于是，他比别人多了好几个爷爷和奶奶，前排那屋有龙爹爹和羊奶奶，树下头那里住着的是他毛妈妈，毛妈妈的老公他不怎么喜欢，平常都不怎么叫。
　　反正那村子里的都是他家长，他今天在这家蹭饭，明天就去那家蹭饭，弄得他奶奶特别不好意思。
　　但是谁让他天生讨人喜欢呢。
　　因为他并不缺爱，所以他完全可以不屑的说一声：哼，我不稀罕！
　　所以，圭明此时才能一脸镇定的分析，要不是他特殊的成长环境，此时他定是做不到这般冷静。
　　其实那个声音的源头对于他来说并不难找，就算他没有力量，这个声音其实也在隐隐的诱导他朝某个方向去的。
　　既然那声音根本就没有避讳自己的所在处，圭明当然找起来容易了，他几乎很快就确定了那个声音的方位。
　　确定了方位，他也不急，先确认一下周围的环境。
　　但是他发现这个地方其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并不靠近几大势力，一栋普普通通的居民楼，里面生活着也都是那种混混啊痞子什么的，没犯什么大罪，但是小罪也不断。
　　说白了就是些混子，那些大势力看不上。
　　声音的源头在这栋楼的地下室，一楼住着一对夫妻，二楼住着一个男的，正在晒太阳，三楼是几个瘾君子，四楼没有住人，五楼是个中年男人，正在看小电影。
　　乍一看普普通通，仔细一看还是普普通通。
　　圭明想要看地下室，结果发现自己竟然只看到一扇门，而声音就是从那扇门里面传出来，但是门里面的内容就看不到了。
　　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圭明的意识站在那扇门前，感受到呼唤声越来越响，而他的内心竟也跟着浮现出一种强烈的迫切感，那种就好像里面确实有着跟他血脉相同的存在，在对他发出呼唤。
　　他差点就要把那扇门给推开了，但他很快又清醒了过来。
　　这有点邪门了啊，他心里明明刚刚还想着，就算你是我妈妈又怎么样，你以为我真的稀罕你？
　　你叫我，我就必须得应你？
　　凭什么。
　　结果站在门前的时候，他心里却又突然浮现出一种特别强烈的孺慕，一种里面是我的妈妈，我必须要去见她的情绪就这么突兀又莫名奇妙的出现。
　　这……
　　圭明此刻就有点想多了。
　　他这是遭暗算了啊。
　　他都已经跟虚影融合了，按道理这世上应该不会有什么东西能够影响到他了。
　　毕竟双方已经不是站在同一个层次。
　　结果，他就在这扇门上头，吃了瘪。
　　圭明当下就有点不好，他觉得这门内的东西搞不好很危险，不管是不是他妈妈，反正就很诡异。
　　这种力量很诡异。
　　怀疑的心一起，他就开始忍不住怀疑一切了。
　　比如说，他妈妈怎么会出现在罪恶都市呢？这个明显是闯关者建立的城市，那他妈难道是闯关者？
　　那他爸怎么会跟一个闯关者搞在一起？
　　而且闯关者有这样的力量，竟然还能影响到他？
　　反正圭明一时就忍不住想得有些多，直接就把这声音的主人给想成超级大反派的那一种。
　　本来他融合了虚影，突然掌握了那么强大的力量，圭明感觉这世上再也没有能威胁到自己的存在。
　　现在他清醒了。
　　他就像是被一盆凉水给呲醒了，不仅脑袋凉了下来，整个身体都凉了下去。
　　圭明迅速把自己的意识收了回去，并且在那栋楼的周围画了个圈——危险地方，不能靠近。
　　这肯定是陷阱！
　　但是他又忍不住好奇……就特别想要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
　　圭明很快就想到办法，他不去，他可以让别人去啊不是。
　　反正只要打开地下室的门，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那装神弄鬼不就行了。
　　如果真的是强于他的存在，那他就直接开通道，把所有人都丢回去。
　　待他再猥琐发育一段时间再来。
　　圭明脑内一阵风暴，很快就做下了决定。
　　此时项伐舟他们过不了多久马上就要过来，他可以在这里等他们跟他们会和。
　　让项伐舟去肯定不妥，得找几个炮灰……
　　嘿，我怎么傻了。
　　圭明觉得自己真是被吓傻了，以他的能力，想要找炮灰试探还不简单吗？
　　圭明很快就找好了目标。
　　那栋楼附近正好有几个“骷髅”势力的人经过，他们突然看这栋楼有些不爽，凭什么我们被使唤得跟狗似的，你们却这么安逸，这说不过去。
　　于是就要上前找麻烦，其实无非就是捞一捞外快什么的。
　　虽然这里面的混子没什么油水，但是多多少少还是有点苍蝇肉，而且还能借此发泄一下。
　　“骷髅”势力的人就走了过去，先是把一楼的门踹开，那对夫妻打开门，但是脸上却挂着僵硬的微笑。
　　好像一对假人。
　　圭明当即察觉到有些不对，他先抬头看向经理和方冰等人。
　　圭明匆匆丢了一句：“我有事离开一下，等下项伐舟来的时候，告诉他们，西北区小凤街32栋，那栋楼不要靠近。”
　　方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圭明就在他们的眼前消失不见。
　　圭明为什么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呢。
　　因为先前，他是真的没有看出那栋楼有什么不对，每层楼的居民都是一副闲然自得的模样。
　　所以他以为古怪只是那扇门而已，但是他让“骷髅”势力的人去试探的时候，就像是一层假面被人掀开了一样。
　　圭明突然发现这栋楼竟然没有一个活人，无论是一楼的夫妻，而是五楼的中年男人他们都是不存在的。
　　他们只是一个投影，一个虚幻的投影，平常不触及的时候就看起来好像是真的一样，但是一旦触碰了，就会像镜花水月一样破碎。
　　而在此之间，圭明还看到了更多。
　　此时在他眼里，那栋楼不再普通，它身上的那种和谐的画面被破坏后，变成一种死寂的阴森。
　　而原本那扇门内传出来的声音也变了。
　　原先不是“孩子，我的孩子。”这样的吗？但这句话其实并没有说完，这句话变成了：“孩子，我的孩子……你要好好的照顾他，不要让他重蹈我的覆辙。”
　　这是一句来自许多年前的呼唤。
　　圭明匆匆的出现在那栋楼的周围，他的眼前浮现出了许许多多的画面，这些画面都是过去发生事情的投影，就像他先前看到的那栋楼的居民一样，那些人也都是时光长河投放而来的虚影。
　　在过去，确实有生活着这么一些人，但是他们都在时光长河里渐渐消逝。
　　只是残存在这地方的力量仍旧把它们记录了下来。
　　圭明之所以这么着急，那是因为那句话接下来的一句，是他爸爸的回应。
　　“好的，我会像对自己的孩子那般照顾他。”


第122章 
　　圭明是直接出现在那栋大楼的下方, 因为他已经发现这里不是陷阱，而发出呼唤声音的也确实是他的妈妈，只是这个声音并不是当下, 其实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响起。
　　包括那句话像是在托孤的话，也都是很久以前发生过的事情。
　　而这栋楼之所以这般诡异，之所以还能在若干年后，仍旧对圭明发出呼唤，只是因为这里面埋葬了一具神尸。
　　是的，那扇门里面并没有什么能伤害到圭明的东西, 更不是什么针对他的陷阱, 那扇门里面空空荡荡, 只是躺着一具女尸。
　　一具看起来只是像沉睡了的, 好像马上要醒来的女尸。
　　而圭明做过的许多猜测更是与事实全然相反, 他的妈妈并不是什么闯关者, 而是副本世界里的神明, 所以才能在死之后多年, 仍旧对周围带去许多影响。而他真正的爸爸才是一个闯关者, 正是罪恶都市的创始人。
　　又或者说是梦之城的创始人。
　　圭明的眼前浮现了许许多多的内容，这栋楼就像是一个被人合上的相册, 在他到来的时候，相册被人翻开, 过往的一幕幕依次浮现。而以他的能力, 其实只需要一眼, 就能看尽苍年。
　　他前一步还是茫然震惊的神色, 迈下的后一步, 脸上就已经平添了许多沧桑, 因为他的意识已经去到了很多很多年前, 与这记忆的主人经历了种种才又回到了这里。
　　他一步一步的向前，这栋楼也因此浮现出种种变化，就像是一本相册在不断地往前翻，原本因为时间关系而变得泛黄陈旧的外墙渐渐变新，这可吓坏了一楼的那来自“骷髅”势力的几个人。
　　他们原本是想要找一楼那对夫妻的茬，结果还没说什么，那对夫妻就在他们眼前消失不见了，他们以为是错觉，正好门是开的，就打算闯进去准备找人。
　　因为感觉自己被耍了，还很有些恼羞成怒，但是他们一进去就发现四周的环境都发生了改变，原本进来的客厅突然变成了卧室，接着又从卧室变成了厕所。
　　吓得他们魂飞魄散，哭爹喊娘的跑出来，好在门没变，否则他们不一定能够跑出来。
　　等他们跑出来后，就发现变得不是一间房而是一整栋楼，一楼的台阶一下是两层一下又变成三层，于是楼道也不能待了，他们先是吓得惊慌失措互相抱紧对方，接着又一脸嫌弃的把对方给推开，然后像是被狗追一般撒开腿就往外跑，跑出来后就正好撞上圭明。
　　要平常看到这么个愣小子见了自己丢人的一面，这几个人肯定恼羞成怒不肯善罢甘休。
　　但是这一刻在见到了这么诡异的画面后，又看着圭明一脸愣愣的，好像没看到那栋楼的变化一般，就这么直愣愣的往前走。
　　当时就觉得圭明搞不好也正常不到哪里去，于是那几个人在一个急刹车过后，硬生生的绕了个弯，假装镇定的往一侧走，目不斜视，等走过圭明后，当即撒开腿就跑。
　　不过当下，圭明也没空去搭理他们。
　　此时在圭明眼里，这栋楼更像是一具棺材，封印着过去的一切，而在他踏入这栋楼的时候，这栋楼那让旁人看到几乎会精神污染的疯狂变化也终于停了下来，定格在了一栋类似农村别墅的外表上。
　　此时圭明就站在这别墅的门前，他并没有敲门，只是轻轻一推，门就开了，这扇门并不会拦住他，或者说，这扇门一直在等待着他，等待他有一天能够把它推开。
　　推开门后，门内则是简单到有些简陋的装修，就是你随便找一家，家里的装修就是这样的，木地板大白墙，即没有铺什么墙纸，也没有上油漆，进来就是客厅，旁边则摆着鞋架，门垫一侧放着两双拖鞋，一个男士的，一个女士的。
　　就好像屋里面的人只是简单出去了，马上就要回来了一般。
　　圭明往前走，他已经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是他妈妈心中的家，但其实并不是真实的，这是过去的幻影，融合了一部分来自女人内心的幻想，乍看上去是美好的，但其实透着许许多多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存在于虚假与真实之间，
　　圭明走到客厅的沙发前，沙发旁的矮柜上放着花瓶和相册，原本相册上是一个长相普通的女人依偎着一个长相帅气的男人，但是在圭明靠近后，相册上的内容发生了变化，仍旧是长相普通的女人和长相帅气的男人，但是他们中间多了一个幼年时的圭明。
　　圭明坐了下来，坐在了他母亲残存的力量构建的幻想世界里，一个有着美好的完整的家庭的世界。
　　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打开了客厅里唯一的电视机。
　　电视机是那种厚重的台式电视，上面盖上一层电视布，这屋里的各种细节透露出家里的女主人是一个爱干净并且有一定生活品味的人。
　　“呲”的一声，电视在出现一道闪电式的白光后，渐渐出现画面，刚出来的画面还会露出白点，但很快又变得清晰起来。
　　电视里正在播放的画面，正是这个屋内，只在相框里出现的女人和男人。
　　虽然圭明一眼就已经看尽了一切，但真要把他那一眼看到的东西说出来，那就是一个漫长的故事了。
　　要从很久很久之前说起，这就要说到文明之战为什么会出现这件事情了。
　　前文有说过，参加文明战的世界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问题存在，它们需要从其他的世界汲取些养分才能解决问题，这就涉及到本书的基本世界观，即文明与文明之间是可以互相吞噬的，并且文明本身存在于世界意识这个东西。
　　你可以把这些意识当做人，再换个说法，当做神也可以。
　　比如说这里有许多个文明同时存在，最开始大家都很健康，你发育你的，我发育我的，但是随着时间流逝，一部分文明开始出问题了，这个问题要是换成人身上，那就好理解了，老了嘛，免疫力下降了，身体各功能衰退，能不生病吗？
　　要解决也很简单，换个身体不就行了？
　　有的文明就开始打起了别的文明的主意，弱肉强食能够理解，你们两个都打一架，哪个世界的文明赢了，赢了的文明继续苟，输了的就被淘汰，优胜劣汰嘛，能活下去的文明肯定也有优秀之处，这就是文明战争的起源。
　　但是这就会发生一个问题，强者恒强，弱者恒弱。
　　有的文明它本身并没有出问题，但是看到其他的文明为了苟下去吞了别的文明后变得比自己还要强了……它就有危机意识了，要是……这个文明盯上我了，我不就危了？
　　这肯定不能行啊，所以就导致了什么呢？
　　一些文明本身其实并没有问题，但是怕自己落后了成为了别人的猎物，于是也加入到里头，试图吞噬比自己弱的文明来变得更强。
　　说白了，就是内卷了，内卷导致一大堆本身可以长久活下去的文明就这么消身匿迹成为了战争的炮灰。
　　其他文明经过这样长久的内耗，也纷纷各自出现了各种问题，发现这样不行啊，本来是为了苟，结果却搞得大家都活不下去了。
　　要不这样吧，每过一段时间，选择一个最弱的文明，然后大家纷纷从自己世界里面挑选人手进里面，为了公平起见，就把那个被挑选的文明且分成各种小副本，然后每通一个关卡，那个闯关者所在的世界就会消化掉通关的那个副本里的世界。
　　那这样不是对那个最弱的文明不公平？
　　不公平也没办法，谁叫你最弱呢，哥哥姐姐也要继续活下去啊。
　　因为文明被分成各种小副本了，而与文明绑定的意识其实也被分成了各种小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能算是各副本的‘BOSS’了。
　　所以BOSS被解决了，BOSS身上寄托的文明意识彻底消散。
　　本身文明意识就是绑定文明世界的，文明都没了，意识肯定也不在了。
　　但这里面就出了一个异类，就是圭明的妈妈了。
　　虽然她也经过被切分，但是她只是把力量分出去了，而自己主意识却偷偷保留了下来，藏在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身体里，甚至还篡改了自己的记忆，让自己认为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从而成功骗过了其他文明。
　　而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无它，只是为了活下去罢了。
　　她从很早的时候就意识到，搞不好自己要遭，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端上餐桌，她心有不甘，于是她想到了一个办法，就是在这之前先把自己给切分了，我这么大一个意识逃不掉，但是我放弃自己的力量，变成一只蚂蚁总行了吧。
　　你们谁会注意一只蚂蚁？
　　谁能想得到，谁都想不到她能这么狠，为了活下去，直接连神都不当了，搞物种退化。
　　最神奇的是，还让她搞成功了。
　　圭明她妈妈早在之前就给自己捏了个人类身体，把自己的主意识压缩再压缩藏在这蚂蚁的身体内，等到世界大变，被彻底切分的时候，那被切分的只是她的外壳，而她本身早已金蝉脱壳，成为了一个长相普通，性格普通，记忆普通的女孩。
　　成功骗过了其他的文明，所以说要么说想要骗过别人，就先要骗过自己呢。
　　那你要说，就算这样，她所在的那个副本完蛋了，那她不也还是要跟着一起完蛋吗？
　　山人自有妙计，这也是她为什么会选择变成女孩的原因之一。要知道本身世界意识是没有性别的，所以她为什么要变成女孩呢，因为这样才能勾搭到闯关者啊！闯关者通关后可是要回自己原来世界的，有的闯关者会把从副本的东西也带回来，而从副本里带个个把人根本就不叫事，毕竟是人，总是免不了会有感情，与副本里的NPC处出感情来了，要把人从绝境中带走，再正常不过。
　　大多世界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卡这个。
　　不过这样下来，这个世界意识牺牲也未免太大了。
　　你好歹也是一个神，屈尊当了蚂蚁就算了，竟然还愿意跟蚂蚁谈恋爱，但是这些在她眼里，叫忍辱负重，而且跟蚂蚁谈恋爱什么的，对于她来说，区区几十载光阴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她的计划里，等她真正被带到闯关者的世界里后，她就恢复记忆，然后养精蓄锐，偷偷发育，找机会把这个世界的意识干掉，自己来取而代之。
　　这个战术，我们可以称之为“偷家”。
　　战术没有问题，实行上却出现了各种问题。
　　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她想得是很好，准备也还算充分，她唯一的错，错就错在自己前期塑造的人类身体太过成功，成功到她就算是恢复了记忆，反而是让人的那短暂时光养成的性格占据了上风。
　　说了这么多，其实这只是故事的前情提要，故事真正发生的时候，圭明的母亲，也就是这个狠人成功把自己塞进一个普通女孩的身体里，这个女孩的名字叫做明天。
　　明天从小生活在一个非常普通的家庭，成绩也普普通通，长相也普普通通，因为太过普通，明天总觉得自己的名字不应该叫明天，而应该叫普通才对。
　　彼时她还并不知道自己是神，虽然她给自己打造的人设和记忆都是往普通那里硬凹，但是到底是神，从小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应该是特殊的，当然每个人都会有这种中二的想法，但是她却是真的相信的，她特殊在哪里呢？
　　她可以心想事成。
　　只要是她迫切想要的东西，总会实现，发现这一点让她很兴奋，但是她并没有打算说给别人听，就像是孩子心中的秘密，只能自己躲在被子里偷偷的乐。
　　而且她脑袋里面装满了各种天马行空的想法，偶尔她是战场杀伐果断的女将军，偶尔她又是落在凡间的公主，她有许许多多中二又神奇的幻想，但是她自己也并没有当真，并不知道这些幻想其实是她曾经力量的部分投影。
　　时间很快过去，在她高三毕业的时候，她回学校填志愿，那天下起了雷暴雨，天上的云层压得很低，乌云密布，整个天都昏暗下来，闪电劈开天空，特别像是世界末日。
　　大家开着玩笑，却不知道世界末日真的到来了。
　　明天跟同学一起被关在学校里面，他们发现自己出不去已经是晚上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那雨就像是永远下不完，明天扒在窗户旁，怔怔的望着窗外的天空，接着她朝着玻璃哈气，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个小乌龟。
　　她太专注了，并不知道窗户外此时正站着一个人，望着她画出来的小乌龟发笑。
　　明天被吓了一跳，接着又怔怔的望着那个人发呆，她从小到大一直普普通通，唯一的奇怪之处就是她好像从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在她的同学为电视里的明星尖叫的时候，她内心却毫无波澜。
　　但是这一刻，她听到自己胸口了的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她突然就一见钟情了，而她并不知道这所谓的一见钟情只是世界意识早就安排好的戏码，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成功的混过去。
　　而对面的这个男人自然不出意外，就是来这里的闯关者，而且因为才刚进副本的缘故，这个男人还保留着原来世界的善良，在当下，他算是闯关者当中难得一见的好人了。
　　他朝明天打招呼，问她这里是哪里。
　　后面的剧情自然不消多说，篇幅不够，总之这个副本下来，闯关者也对明天有了一定的好感，然后更巧的是，他们还发现了一个可以绑定对方的道具，这样就能跟对方一起闯副本。
　　而有了明天在，这个闯关者想不通关都难，就像是带着主角关环，每次都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在这期间，两人的感情也稳步上升，而到了此时，这名叫做娄安的闯关者也或多或少知道了许多事情的内幕了，他是一个比较理想的人，在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在毁灭别人的世界的时候，他从内心是有一些不接受的。
　　甚至有不通关的想法。
　　而明天因为没有记忆的原因，并不知道自己的安排，毕竟世界意识也没想到还会有这一出啊。
　　于是相当于在这个世界土生土长同时有着正常三观的她在意识到自己也间接成了帮凶后，就更加不能接受了，于是两人一起开始丧，然后就在一个城市副本内，也不通关了，就开始混日子。
　　就这么颓废了很长一段时间，两人也开始想，这样不行啊。
　　他们的不作为并不能改变这个世界，也没有减缓这个世界被毁灭的进程，这是一个注定的结果，他们太渺小了，太微弱了，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虽说娄安走到如今有吃软饭的嫌疑，但他本身其实还是有一定能力的，毕竟能被神看上，虽然是当工具人用过就丢，但是神也要考虑这个人值不值得，不是什么low货都能当工具人的。
　　好歹也要具备通关的实力才行，所以娄安很快就有了想法，他们不通关还不行，他们也要让其他人都没办法通关。
　　比如说把整个城市副本搬走？
　　其实他这个想法有些异想天开，你偷摸带个人混进去，你所在的世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类似的小副本，什么小餐厅，小村庄什么的，装进类似的介子空间的道具里面，因为无伤大雅，所以大多数世界也不怎么在意。
　　结果你打算把一座城市都给搬了，你是真当我瞎啊！
　　如果只凭娄安的本事，他这辈子都做不成，但是加上明天就不一样了。
　　表面上看上去，是娄安带着明天，明天乍一看也就是普普通通，无非运气比常人好一些，经过这么多生生死死，娄安都大伤小伤不知道多少次了，她连皮都没磕破过。
　　你要说诡异吧，这细思下来着实有问题，但是娄安因为跟明天太熟了，再加上明天总因为各种奇奇怪怪的原因躲过了即将到来的灾难，所以他灯下黑，也没多想。
　　娄安当时是意识到自己能力不足，凭个人力量太过渺小，所以他想办法多找几个同盟，一起做这事，人多力量大嘛，三个臭皮匠还赛过一个诸葛亮呢，人能被办法难死吗？那一定是不能。
　　但是人类是很复杂的，他是会变的。
　　在又经过一系列的摸索和各种困难，又一路有惊无险的，还真让他们成功了。
　　不过这个成功的案例不能复制，因为明天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她彻底跟这座城市绑定了。
　　要是原来的世界意识看到了，她得气死，这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因为这对她来说太伤了，她费尽千辛万苦跟世界解绑，连世界都不要了，结果却跟一座城绑上了。
　　再想融入另一个世界也不能了，要真要比喻的话，她就像是一个人体内的肾结石，别人拿她没办法，但是她也不可能再像她原来的计划那般偷家了。
　　而且在这个过程之中，她还付出了超过自己想象的力量，本身她为了苟，下狠心几乎舍弃掉了自己所有的力量，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她其实跟凡人区别也不大。
　　但是为了她后面的计划，这些牺牲原本应该是值得的。
　　但是现在，因为一时的恻隐之心，她是真正的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而随着时间的发展，梦之城其他的闯关者们也开始人心浮动，跟原住民已经闹过好几次纷争了，娄安调解了几次，渐渐有些力不从心，每天都在焦头烂额，怀疑人生。
　　这个时候，明天也已经恢复记忆，她心态直接就崩了。
　　完全不能接受。
　　在现在的明天看来，原来的那个自己简直就是个自私鬼，抛弃自己世界，抛弃所有人只想着自己逃命。
　　在她放弃的那一刻开始，她所在的文明其实早就名存实亡了。
　　此时的她就已经有了一种自毁的心态。
　　更糟糕的是，她还发现自己怀孕了，任何母亲在知道自己即将孕育出一个新的生命的时候，都会陷入慌乱，更何况她情绪本来就有些不对。
　　她躲开所有人，把自己封闭，而就在这个时候，事态急转直下，娄安在一次调解的时候被人背刺，身亡了。
　　就好像所有糟糕的事情全部都堆在一起发生，明天跟娄安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哪怕她原来是打算找一个工具人，但是又怎么可能没有付出感情呢，偏偏娄安的死又是在她本就最虚弱，最不安惶恐的时候发生，彻底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在把那个背刺娄安的人毁灭，替娄安报了仇后，就完全陷入到了一种自毁的负面情绪当中。
　　她冷眼旁观原住民和闯关者的矛盾日益升级，这些人的表现让她忍不住怀疑自己，她为之牺牲的这一切，付出了那么多，其中又有那么多人为之死去了，就为了这些人吗？
　　真的值得吗？
　　孕妇的情绪让她不断地往悲观的方向想，最终她选择了逃避，她把自己关在了一栋楼内，因为虚弱陷入到了沉睡当中。
　　而没人能够靠近这栋楼。
　　直到有一天，一个农村汉子为了寻求一个真相踏入这里。
　　这就是圭明的爸爸圭闲富，他头脑比常人灵活，在别人还在因为突发状况陷入慌乱，六神无主的时候，他就能立刻冷静下来寻求自救的办法，很快就利用闯关者内部的矛盾把入侵他们村子的闯关者耍得团团转，在解决掉那些闯关者后，他自然而然就搜集到了许多的战利品。
　　其中就有罪恶都市的钥匙。
　　他琢磨着，罪恶都市虽然是闯关者的地盘，但是既然能够用钥匙前去，那自然也是跟他们一样的副本，只是被闯关者占据了而已。
　　而副本到现在还在运转，那说明里面的BOSS肯定还在，至于因为什么原因，是被控制了，还是跟闯关者同流合污了，总要去看看才能知道。
　　反正已经不能再更糟了。
　　圭闲富是想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就是去交个朋友，顺便套一套情报，看能不能从中找到为什么他们世界会变成副本的原因，就算不能也从中借鉴借鉴，也能争取少犯点错，少走点弯路不是。
　　所以哪怕面对大楼里面的诸多诡异的画面，圭闲富也是不慌不乱的说明自己的来意，他的那句：“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世界消失吗？”
　　触动到了沉睡中的明天。
　　也许是愧疚，也许是真的见到了另一种希望。
　　此时的明天已经虚弱至极，但她还是见了圭闲富。
　　而圭闲富所在的世界更特别，前头说过，文明所在的世界是有文明意识这个东西，但是圭闲富所在的世界文明，并没有诞生意识。
　　除去这些，圭闲富所在的世界文明非常健康，整体呈上升趋势，远远没达到变作副本的条件，但是谁叫你没有世界意识，大家都有，就你没有，这就相当于一块无主的香饽饽，不是任人宰割吗？
　　明天摸着自己的肚子，因为她的沉睡，她肚子里的生命其实已经呈现出一种濒死的状态，当时那会儿她已经丧失了求生欲望，所以是压根就没打算把孩子生下来。
　　但是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冥冥之中的一种宿命。
　　她决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交到圭闲富的手上。
　　也许她的孩子会做到她不能做到的事情。


第123章 
　　明天本身就油尽灯枯, 为了把孩子生下来，几乎耗尽了所有的神力，可她并不后悔。
　　她本身就已经是一个该死的人，靠着抛弃一切苟活了这许多岁月, 她自觉已经够了, 能在生命最后之刻还能遇到转机，已经是命运对她的慈悲。
　　可是等到孩子真正诞生的那一刻, 她感受到新生生命的心跳, 原本死寂的内心竟忍不住再次泛起了波澜。
　　她看着他，内心浮现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酸软的情绪, 她突然好不舍, 这是她的孩子, 她不仅不能够陪他长大，不能为他挡风遮雨，甚至还要让他去面临更加凶险的未来。
　　她不敢再看他, 再看下去，她很可能就会后悔，她把孩子交给了圭闲富, 即刻翻脸, 要他带着孩子立刻消失。
　　趁她还没有后悔的时候。
　　圭闲富已经得到超乎他想象的馈赠，他抱着孩子，这很可能是一个还处于襁褓当中小神明, 他还没有睁眼，但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蒙蔽他, 可是他的母亲为了不让他知晓, 特地遮蔽了他的感知, 让他陷入沉睡当中。
　　接着圭闲富就带着小圭明回到村, 因为他这次离开太久，村里面的人，特别是他的母亲毛阿英几乎日日夜夜的守在村子门口，就在大家都不报希望之际，他又回来了，回来就算了，还带了个娃。
　　村里的人忍不住面面相觑，有人没忍住多了句嘴，这孩子的母亲呢？
　　圭闲富叹了口气，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这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了，于是其他人哪里还敢再问，这不是戳别人伤心事吗。
　　所以大家既不敢问，也不敢说，就藏在心里面——孩子母亲肯定不在了，圭闲富得有多难过啊，真是造孽啊。
　　毛阿英更是不会多说什么，只要人回来了就行，她先把大人和孩子都安顿下来，正好圭闲富的大哥也在家，见到圭闲富抱回来一个孩子，当时就惊了：“东子你……”圭闲富的小名叫东东。
　　然后看见大家神色都不对，特别是毛阿英还朝他使眼色，叫他什么都别问，于是张大的嘴巴又默默地闭上了，虽然嘴巴闭上了，但是内心的活动却没停止。
　　脸上的表情一会儿一变，也不知道脑补了什么。
　　就在这时候，原本至少要到晚上才会醒的圭明突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大哭了起来。
　　圭闲富连忙顾不得许多，先安抚孩子，但是他抱孩子的手法极其笨拙，孩子反而越哭越大声，正六神无主的时候，被毛阿英指出不对，把孩子接过，轻轻晃着，哄着。
　　小孩子的哭声确实小了一些，但仍旧还是没有停。
　　大哥就在旁边说：“是不是饿了。”
　　这句话惊醒了圭闲富，他让毛阿英抱着孩子，说自己去找别人借点奶粉，可是等他匆匆忙忙赶回来，泡好了奶粉，喂给圭明，他喝了奶，刚好了没一会儿又哭了起来。
　　大哥又说：“瞧这哭得伤心劲儿，他不会是知道自己妈妈没了吧？”
　　他本是无心之言，说出口才知道不好，还来不及看圭闲富的神色，就被毛阿英踹了一脚，让他滚一边去。
　　圭闲富摸了摸还在哭的伤心的小圭明，低声道：“没事了，爸爸在这，爸爸在这。”他接过小圭明，学着毛阿英的手法轻轻的摇晃着。
　　毛阿英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先去把用了一点的奶粉什么收拾了起来，跟圭闲富说自己先找一找孩子要用的东西，然后大声吼着圭闲富大哥的名字，让他赶紧过来帮忙搬箱子。
　　圭闲富点了点头，一边轻轻晃着圭明，一边说着安慰他的话，那一刻他想得不是这个孩子长大后能够帮一帮这个世界，那个时候他想得是——这真的就是个孩子，连话都不会讲的一个极为幼小的生命。
　　他在那一刻做下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让他改变了原来的计划，原本他是打算悉心培养圭明，培养他对这个世界的认可，让他尽快明白自己的使命什么的，毕竟他原本的打算就是为了让大家过回原来的生活，为了以后的日子不再受到闯关者的打扰。
　　明天把圭明交到他手上的时候，两个人都其实已经在某种层面上决定了圭明的未来——
　　圭明最终会与圭闲富所在的世界融为一体，化作世界的意识守护着大家。
　　但是圭闲富抱着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特别是这个小孩正在为母亲的离去束手无措，放声大哭的时候，他很难再把他当做一个工具看待。人，难免会有恻隐之心，圭闲富也不例外，他当时觉得，自己把那么大的事情托付给一个还在吃奶的孩子是不是太可笑了一些。
　　他们这些大人到底是要无能到什么地步，才要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孩子身上。
　　他最开始是不知道该怎么跟毛阿英说，但现在他是压根就不打算再跟别人说圭明的来历了。
　　也许在他抱着圭明离开明天的时候，他的内心就已经开始犹豫了，也许是他在对圭明说出“爸爸在这”这四个字的时候，一种特别的情绪在他的内心滋生——就好像在那一刻，他们之间就真的建立了一道牢不可破的联系一般。
　　这就是他的孩子。
　　“爸爸在这，爸爸在这。”他轻轻拍打着圭明的背脊，小孩子哭着哭着累了，依偎在他的胸口前，小手蜷缩着，眼睛慢慢的合上。
　　圭明哭了整整三天，也是这鸡飞狗跳的三天，让这个屋里面三个措手不及的大人都渐渐开始熟练的学会怎么带孩子了。
　　三天后，圭明不再哭了，他睁开眼好奇的打量着这个家和四周的一切，毛阿英给他熟练的换上新的尿布，一边朝他乐：“睡醒了？看奶奶呢，奶奶在做什么……奶奶在跟你换尿布，知道什么是尿布不？”
　　圭明伸出藕节般的手臂，学着毛阿英的笑容开始咧开嘴。
　　毛阿英本来埋头换，没注意，抬起头看到他笑了，整个人忍不住有些激动：“你刚刚是不是笑了？你不哭了？你再笑一个！笑起来真好看！”
　　奶奶把他抱起来，又跑去找圭闲富炫耀：“你儿子刚刚笑了，就冲我笑，他肯定喜欢我！”
　　圭闲富伸手逗了一下，圭明眼珠子朝他望去，圭闲富：“不哭了？”
　　奶奶还处于惊喜当中：“真的不哭了！”
　　圭闲富把他接了过去：“爸爸抱你好不好？喜欢爸爸不，也冲爸爸笑一个？”
　　圭明就是瞪着两大眼珠子瞧他，也不吱声。
　　圭闲富朝他又说了许多话，他才吝啬的又露出一个笑来，然后全家人都激动了。
　　就跟过节一样，圭闲富大哥回来，也说：“小祖宗总算是安静了，来让大伯抱抱。”
　　也许这个家庭并不富裕，人口也并不多，但是圭明仍旧收获到了他并不比旁人差的关心和爱护。
　　圭明一天天的长大，在这期间，闯关者时不时的进到村子里，大家都率先把他藏起来，没让他知道。
　　但是圭明仍旧渐渐显现出不同寻常之处，不过村子里发生的怪事太多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他奶奶和大伯都没有太放在心上，但是圭闲富却有点担心。
　　村子里面这些年迎接闯关者，多多少少也有些死伤，圭明只疑惑他最喜欢的羊奶奶怎么突然被人埋进土里面了，不能再给他送好吃的小零食，他有点难过，蹲在坟堆前，跟里面的羊奶奶说话，问她是不是生了怪病，所以才会这样。
　　他嘀嘀咕咕的说了好多，然后说要是羊奶奶能够好起来就好了。
　　说完之后，他也没放在心上。
　　然后第二天，羊奶奶就真的从坟堆里爬了出来，吓坏了村民，只有他兴颠颠的跑过去抱住了羊奶奶，说她是不是听到了自己的话才好的。
　　羊奶奶刚出来，神智有些混沌，脸上的表情也极为可怕，但是在被圭明抱住后，她脸上微微一怔，原本浑浊的双眼渐渐清凉了起来，恢复了神智。
　　她伸出像枯瘦的爪子一般的手朝圭明的脑袋上挪去，当时奶奶正好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之际，差点就把好不容易复活的羊奶奶给杀了。
　　她刚杀到，就看到羊奶奶的手只是在圭明的脑袋上蹭了蹭没有伤害圭明，好险收了手。
　　圭明这时候也看到了奶奶，兴奋地又叫了一声奶奶，然后像只快乐的小鸟一般跃回了奶奶的怀抱，浑然不知自己差点把自己奶奶心脏病都给吓出来了。
　　村民们几次确认，终于确定羊奶奶是真的复活了，不是什么诈尸，她有着清醒的神智，也认得自己的亲人，性格也是原来的那个性格，没有改变，至于为什么会死而复生，这个大家也闹不明白。
　　最后还是请来圭明的奶奶过来瞧一瞧，圭明的奶奶本来干得就是神婆，她经过一番确认，确认羊奶奶不止是复活那么简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还是个死人，她的身体介于一种生死之间，虽然不会再继续腐烂，但也不会再有活人的那种活性了。
　　所以她认为羊奶奶还是诈尸，但为什么她的神智这么清醒，一般诈尸的尸体都是没有神智，只知道肆意杀戮的。
　　这就连奶奶也没有办法解释。
　　不过羊奶奶的家人并不介意，只要羊奶奶还是原来的那个羊奶奶，她变成什么样子，她的家人都能够接受。
　　只有圭闲富知道这是圭明的手笔，他看着羊奶奶跟她的家人相拥在一起，内心有些复杂。
　　不能说圭明做得不对，毕竟谁都不愿意这种离别。
　　但是圭明太小了，他不知道人心是会变的，当下羊奶奶的家人接受了羊奶奶的这种变化，可谁能保准以后呢？
　　人心那么复杂，圭明要是发现他的这种改变没能带去一个好的结局，反而更糟了，他会不会怀疑自己，会不会难过？
　　圭闲富想了一夜，碾转反侧，仍旧没想出一个好的办法。
　　他不知道要怎么跟圭明解释这其中的复杂之处，他也没办法去指责圭明，说他做得不对，说他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这种话几乎在他脑子里刚一出现就被他掐死了。
　　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也许这就是做父亲的难处吧，他意识到，他尚且还有许多许多的不足，哪怕他只想让圭明简简单单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都是一个奢望。
　　这样下去，圭明迟早会意识到自己的特殊，他要么被力量反噬，步入歧途。
　　要么……意识到自己的责任，与世界融为一体。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圭闲富所愿看见的。
　　要是有办法能够抑制住圭明的这种能力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而在未来的日子里，不断地出现，逐渐让他下决定，要再次离开村子寻求办法。
　　毛阿英已经送走了自己的第一个儿子，对于圭闲富的决定吃惊但不意外。
　　毛阿英有很多话想要说，比如你这么丢下圭明是否对得起一个当父亲的责任，比如你有什么难处不能跟大家伙一起商量非得要自己背着？
　　但是这些话在面对圭闲富的时候，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
　　毛阿英只是叹了一口气，问他：“这次又要去多久？”
　　圭闲富说：“说不准，也许会很快，也许会很久。”
　　毛阿英一副不想再看他的模样：“既然你已经下定决心，你还跟我说什么？”
　　圭闲富跪下来朝她磕了个响头：“妈，明仔……”
　　毛阿英打断他：“明仔好得很，他这么小就这么有天分，以后跟着我，我把我会的全都交给他。”
　　圭闲富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这样我就放心了。”
　　毛阿英没好气的道：“真不知道你们两个像谁，我的好是一点没落到，全都像那个死鬼。”死鬼是毛阿英的丈夫，年纪轻轻就得病去了，毛阿英几乎是一人拉扯大两个儿子。
　　圭闲富自然对自己早逝的父亲没什么感情，他大哥对他父亲还有些印象，到他几乎是完全都没有记忆的，他父亲走得时候，他才三岁。
　　所以他也不会替他那个父亲辩解什么，临走时跟毛阿英又商量了一下村子里的事，包括他知道的一些东西，和未来的打算也都说给了自己的母亲听。
　　“我先前联系的好几个副本，钥匙我都交给你，既然闯关者要通关，那我们就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通不了关……”他唠唠叨叨说了许多，只说得毛阿英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还要你说？就你做得那点事，我能不知道，这村子最厉害的是谁？”
　　圭闲富：“……是娘。”
　　毛阿英满意的点头：“知道就好。”
　　圭闲富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要走了，但是临走前仍旧有些婆婆妈妈，本来毛阿英是不舍得，现在反而有些不耐烦。她是一个做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性子，好处是做事麻利，肯想肯干，坏处自然是性子急躁，容易暴躁。
　　发起火来，连亲儿子都不管用。
　　圭闲富亲亲蹭蹭了一下熟睡的圭明，又咕咕叨叨的说了好些话，什么爸爸要出远门了，你要自己照顾自己啊，不要想爸爸啊什么的一大堆。
　　毛阿英催着他：“你好了没有。”
　　圭闲富就这么一步三回头，毛阿英担心他把圭明吵醒了，好不容易哄睡的，压低声音：“你别墨迹了……”
　　说什么来什么，圭明就突然睁开了眼，然后就说什么都不肯睡了，精神抖擞的叫了声：“爸爸！”还要抱。
　　圭闲富：“……”
　　他都抱了半宿了，手都还是酸的，好不容易小祖宗才肯闭眼。
　　亲娘咧。
　　他内心哭笑不得，最后又转回去，一阵轻轻拍拍，拍了半天，圭明瞪大眼睛看着他，一点困意都没有。
　　圭闲富没办法，又是讲故事，又是抱起来摇，硬是折腾到天明，这小祖宗才缓缓的打了个呵欠，依偎在他的怀里，对他说了句：“爸爸睡。”才闭上眼睛。
　　圭闲富僵着身子等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来，此时毛阿英也已经睡了一觉醒来，醒来后看他还没走，还露出一个略微诧异的神色。
　　弄得圭闲富忍不住朝她露出一个苦笑。
　　此时圭闲富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墨迹了，依他的打算，此一去，顶多五年，五年内要是仍旧没能找到办法那他还是回来，不管圭明未来如何，他都陪伴在他的身边。但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并不知道有些事情是不受他控制的。
　　在他离开后的第二天，圭明发现爸爸不见了，他开始抬着一个小马凳坐在院子门口坐着，也不玩玩具，也不出去串门了，特别老实。
　　毛阿英起来会收拾一下家务，扫地拖地做饭洗衣服洒水浇菜等等，她正忙活的时候，看着圭明这么乖，就忍不住问他，这是在干什么呀？
　　圭明就一本正经地说：“等爸爸！”
　　毛阿英就顿了顿，也没说什么爸爸走了，你等不到的话，这一说，圭明肯定要哭，一哭起来那就没完没了了，她看他这样还蛮乖，主要是特别省心，于是就说：“那你继续等吧。”然后就把圭明落（la）在那里了，继续做自己的事。
　　一边做还想要是真一直这样，那也还不错，没想到圭闲富这一走还能给她带点好处。
　　等她忙完自己手上的事，又去邻居家串门回来了，等到吃饭的时候，就跟圭明说，吃完饭再等吧，吃完饭才有力气。
　　圭明想了想也是，他就老老实实地去吃饭去了。
　　然后等天黑了，毛阿英又去院子门口叫他，说天太黑了，爸爸肯定不是这个点回来的要回来也得明早了，先回来睡觉吧，明早才有精神继续等。
　　圭明一想，也有道理，于是又端着自己的小马凳回去睡觉去了。
　　就这么被糊弄了两天，圭明回过味来了。
　　他开始怀疑，先是问奶奶，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毛阿英想着你小子总算问我了，她心里反而还踏实了，嘴上就说：“很快就会回来了。”
　　圭明狐疑的看了她一眼。
　　毛阿英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都快要笑疯了，她说：“真的，你再等两天，说不定他就回来了。”
　　但是没想到已经老老实实地等了两天的圭明没那么好哄了，他先还说着：“那要是两天后他还不回来呢？”
　　这句话还只是带着略微的提问，语气还没有多么气愤。
　　下一句才开始生气：“你是不是骗我？”
　　还不等毛阿英回话，他已经意识到毛阿英在骗自己了，然后就不得了了。
　　先是发了一通脾气，把小马凳都给弄倒了，然后本来想要气势汹汹的质问来着，但是在生气之前更多的是难过，委屈，一开口，直接就没忍住哭了：“爸爸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凶没凶起来，倒把自己委屈得够呛。
　　然后先是小声的抽噎，接着越想越委屈，从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到爸爸是不是不打算要我了，直接发展成嗷嗷地大哭，哭得毛阿英一个头两个大，不过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倒也没多惊慌失措，开始例行的哄孩子，前半个小时，她还算镇定，后半个小时，就有点不安了，主要是怕圭明把嗓子哭坏了。
　　第二个小时，语气就比之前软了不止一个分贝，开始抱怨起了圭闲富，说他不好，怪他什么的。
　　第三个小时，她不行了，她也要哭了。
　　终于到第四个小时，圭明才缓缓的收功，但仍旧止不住的，时不时抽两声，毛阿英感觉自己终于历劫成功，沉重的松了一口气，但是她万万没想到这口气松早了。
　　她以为圭明这是结束了，但是没想到这只是个中场暂停。
　　等吃过饭，养足精神后，她迎来了圭明的第二场。
　　接下来的五天，毛阿英简直两眼一抹黑，只觉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内心是把圭闲富骂了个狗血淋头，圭明他爷爷的，你这臭小子拍拍屁股一走了之了，浑身轻松了，却要老娘我给你收拾这烂摊子。
　　谁来治治这小祖宗。
　　老天鹅啊，这日子没法过了。
　　再又一次没忍住骂了圭闲富一通后，还在哭的圭明却被她的话语转移了注意力。
　　他终于开始缓缓收兵了，此时在断断续续哭了五天后，他从自怨自艾的情绪当中逐渐转为对爸爸的不满。
　　要以前，他这么哭，他爸爸肯定早就因为不忍心出现哄他了。
　　可他现在哭了这么久，哭得嗓子都哑了，他爸爸竟然还不出现。
　　他一定是不爱他了。
　　他圭明才不会对不爱自己的人难过！
　　然后再听到奶奶骂爸爸的话后，他感觉非常的舒畅，最后那点委屈也消失不见了。
　　即放过了自己，也放过了毛阿英。
　　毛阿英：“那杀千刀的东西，自己甩甩屁股跑了，丢下我一个人受苦受难……”
　　“你还替他哭什么，他都不心疼的，奶奶心疼，爹，你是我的爹，爹你快别哭了。”
　　圭明抽噎着凑过去，带着哭腔，沙哑着嗓子：“爸爸坏，不要爸爸。”
　　毛阿英简直要喜极而泣：“对！不要他！”
　　在知道自己的痛哭并没有带来自己想要的结果的时候，圭明意识到原来眼泪也并不是全能的武器，虽然他才三岁，但他仍旧感觉到自己成熟了许多。
　　虽然偶尔想起丢掉自己的爸爸还是会觉得委屈和伤心，但不会再朝奶奶大吵大闹了，真忍不了就自己偷偷的躲起来掉两滴眼泪，然后再心里面记个账，到时候找爸爸讨。
　　同时他开始尽量减少自己调皮捣蛋的次数，让奶奶少操点心，因为以后他就只能跟奶奶相依为命了。
　　唉，小小的圭明装老成的叹了一口气，奶奶年纪大了，脾气又暴躁，他有时候需要让着点奶奶，只有少生气，奶奶才能活得久一点，这样才能陪伴他的时间长一点。
　　不知不觉当中，他从万人嫌的爱哭鬼成为了所有人，特别是老人，眼中的“万人迷”，而在这个过程当中，毛阿英也发现圭明的能力有些过于神奇了，继续待在村子里，也对圭明的发展无益，得让这孩子见见世面。
　　于是毛阿英就开始带着圭明离开村子，毕竟她很少出远门，大多是在周边转悠，一来心系着村子，二来她也不确定自己的这个实力到底是在什么区间，可能外面有许多比她还要更厉害的呢？
　　所以她先还是小心为上，只是带着圭明去一些先前去过的副本，跟熟悉人打招呼，交流感情，问一问最近闯关者来的次数频不频繁，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呀？
　　交流一下情报，拉近关系，互换了钥匙。
　　顺便考校了一下圭明，然后发现这些根本难不倒圭明后，就鼓足勇气带着圭明去了更远的地方，见了更多的人。
　　而这个过程，也是毛阿英逐渐建立起自信心的过程，她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厉害，能做的事也越来越多，开始有人对她畏惧和崇拜。
　　这对于她来说，是完全新鲜的，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变得越来越自信，也越来越年轻。
　　这一趟，即开拓了圭明的视野，也成就了毛阿英。


第124章 
　　随着走过的路越来越多, 毛阿英也变得越来越有底气。
　　最明显得是，她说话声都变得要比平日里响亮。原来脾气不好，但顶多也嘴上闹腾, 不能拿你如何, 现在暴脾气搭配她的爆实力, 那就不是在嘴上的事了, 真要惹她发起飙来，你可能就见不着明日的太阳。
　　于是一路行来，威名越盛, 有时候还没去那个地方，但那儿却已经提前知晓了她的名字。
　　自古总是好事不出门, 坏事传千里。
　　毛阿英真要一路救死扶伤当活菩萨了, 旁人反倒并不会多拿她当一回事，心想着都菩萨了, 心肠软, 不会轻易杀生。反而是这种脾气不好实力又强的人, 倒让人在遇到之前，内心先掂量三分, 不敢轻易惹了。
　　其实毛阿英脾气再不好, 但人性格并不极端, 就是急躁了点, 你要是不太过分了, 她也不会真的就欺你一头，大多数时候都还算讲理，甚至可以勉强称之为一个慈善。
　　但是总有人觉得你人善好欺, 先是故意刁难你, 再又是旁的一些不好说的小心思, 发展到明面上就是要压你一头，你要忍了，退了，那他又再进一步，直到你退无可退，一副要逼急了的架势，他又反过来跟你说好话。
　　说白了，就是要占你便宜。
　　让你憋屈却又没办法，发脾气吧感觉又有些小题大作，毕竟人又没有杀你全家也没明着辱骂针对你，就是些暗地里的刁难，让你无从下手，但心里着实是憋气。
　　要说全是这样也不见得，好人也有，但是人是复杂的，世上的东西也不是黑黑白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小心思。
　　再是八面玲珑的人，想要应付这些七七八八，总免不了周旋一番，费尽心思，虽然最后也能够化解，但着实也累了些。
　　然而毛阿英本来就是性子急躁，脾气不好，一点就着的主儿。
　　她遇到这种事情，你让她跟你弯来弯去的周旋，化矛盾于无形，那你就想多了，过于高看她了。
　　她非常直接的就怒了，只想着你是不是要找茬？你当老娘我是吃素的？先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顿劈头盖脸的喷，喷完不算还要动手，势必要出了这口气，等到事后那人见势不妙告饶都有点晚了。
　　因为毛阿英性子过于急燥，并没有给人什么机会，下手太快，总是把人收拾得奄奄一息了，才给人机会辩解。
　　哦，原来是误会一场，不好意思啊，我这人脾气不是很好，你早说啊真是。
　　这个时候她出完气了，心平气和了，你又跟她道歉，那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事后还确实有些歉意，觉得自己太冲动了。
　　道歉吧，也确实算诚恳。
　　但你人已经被打了，你确实也成了苦主，可你敢申冤吗？
　　要是她再一冲动，直接又把你打死了怎么办？
　　所以事后这人也非常和善的接受了毛阿英的道歉，面上带着笑，打落牙齿和血吞。
　　难受啊，难受也没办法。
　　谁叫你一不长眼二没实力呢。
　　不过心里面也已经知道毛阿英不好惹，这种人你惹不起你就只能收拢了内心的那点小心思，小心翼翼地应对着。
　　当大神供着，就当渡劫了。
　　就自己安慰自己。
　　而毛阿英却反而看人顺眼了，觉得这人其实也不是不会说话的，你看现在态度不很好嘛？
　　说不定自己真是先前误解人家了，再加上心底的那些歉意，那态度也是一个和风细雨，前后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这个鲜明的对比，让人心里面不由得嘀咕，你这怕不是装的吧？
　　故意装作脾气不好先把我收拾一顿，先给我一顿大棒再给我一颗甜枣，你在这儿训狗呢？
　　于是又想多了。
　　直接在内心就把毛阿英妖魔化了，先是惧实力，这个惧里面其实还参杂着些微的不爽和郁闷，只是敢怒而不敢言，现在这个惧里面含的东西就多了，不仅仅是惧实力，还惧其深厚的城府和心机。
　　于是怒也不敢怒了。
　　心里面就服气了，原本那些小心思也就歇了。
　　只在内心叹息一句：好厉害的手段。
　　而毛阿英是个实在的人，继承了劳动人民优秀的品质，朴实无华的性格，既然她真心觉得自己确实对不住人家，那就要给人补偿到位，不是嘴上说着道歉，心里面其实非常不屑那一种。
　　她先是帮人治好了伤，神婆在一些地方其实兼职一部分医生的工作，什么符纸化水治病，当然她所学的不是那一套，她是真有点本事的那一种，不过在没成副本之前，为了谋生，她所做的事情颇杂，算前程，算姻缘，防小人，看风水，祭祖迁坟，顺便看看病等等等，其中为了生存，也确实稍微夸大其词了一些。
　　比如说算姻缘，这个毛阿英真就半桶子水，好多时候都是捡人喜欢听的话说，自己心里安全没底。
　　不过就是这些讨人喜欢的漂亮话反倒还给她带来了出乎意料的收益和正面反馈，人家就乐意花钱听得高兴，还推荐自己的亲朋好友一起过来。
　　说她算得准什么的，让毛阿英不得不感慨，有些事情发展真就奇妙到没有逻辑。
　　不过钱还是要收的。
　　她真正厉害的是在祭祖迁坟上，这些是从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同时还有一手不能传与外道的一些东西，其中有的比较阴损，比如坏人运道等等，轻则让人小病缠身倒霉连连，重则可让人家破人亡，祸及三代。
　　不过这些她也没做过，但确实会，人总要防一手不是，却没想到世界大变，以前那些东西倒确实有了用场，这点，那些倒在她手上的人都颇有些体会。
　　等有空可以去阴间采访一下他们。
　　而你要说她现在到了什么实力，不好说，没个对比，总之是不在凡人的范畴内，比如说先前的姻缘她是半桶水，在那里糊弄人，但现在她只需要一眼，别说你的姻缘，你的一切都在她的眼底了。
　　但这种因为要耗蓝，大部分时候她不会动不动这么“看”人，毕竟以前“看”人，还有钱拿，现在“看”人，如非必要，她总觉得有些不妥。
　　这其中有一部分是源于副本变化，一个副本就相当于一个小世界，而BOSS就相当于那个小世界的气运之子，凝结了一个小世界的气运，再加上自己本人又有能力，然后还有闯关者提供她实战的机会。
　　最后还有小圭明不间断的给她套光环。
　　四者相乘，她想不厉害都难。
　　要知道小圭明的父亲就是从一个普普通通有点小帅的闯关者，在明天的辅助光环下，直接成了那一批闯关者之首，毛阿英可比他要强太多了。
　　但这之前，毛阿英并不知道自己的实力，毕竟没有对比，而真的出去后，她也没办法确认自己的实力，因为对比项太弱。
　　当然，她还没有一个自己到底有多强的概念，只是觉得自己应该不弱，但到底是个怎样的应该，这个她也不知道。
　　一个实力强的人其实还不算可怕，毕竟有一句话说得是，你拳头大你就能不讲理了？
　　所以真正可怕的是，一个实力强脾气还不好的人。
　　因为你知道，你没办法跟她讲理。
　　再说毛阿英把人救起来后，她又帮人解决了一些小麻烦，比如一批进来骚扰的闯关者，虽然不能给这人带去大的困扰，但是有些烦也是真的。
　　这人也是占着自己的实力，才在毛阿英面前摆谱，被狠狠收拾了一通后，人也就老实了，吃了甜枣后，虽然心里面知道这可能是毛阿英的手段，但是她都表现得这么诚恳，你再拿乔就有些过了。
　　主要也是不想再被收拾一顿。
　　因为毛阿英说她脾气不好，很容易冲动。
　　这个容易，就需要细品，总之是提心吊胆，不敢有丝毫怠慢的。
　　接着毛阿英又说以后要是有困难直接找她，她还留了联系方式，一张泛黄的纸，就是清明节祭祖烧的那种黄纸。
　　烧了这个纸，她就知道有事要发生，就会过来帮忙。
　　而这里要说了，这个烧黄纸就是副本联盟建立起来的雏形，后来这些黄纸又有新的用处，比如用来签订协议，比如用来当做交易。
　　后来圭明上学时拿到的纸钱，就是这些黄纸加工而成的。
　　也是他因为贫穷没有烧钱的爱好，否则他要是遇到什么事了，其实可以通过烧钱把他奶奶召唤过来的。
　　当然到了后期，他奶奶又多了许多奇奇怪怪又威力巨大的能力，这一方面奠定住了她在联盟中无法动摇的地位，一方面也让联盟越来越大，越来越稳定。
　　这人把黄纸小心翼翼地收了，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也是认可了毛阿英的实力。
　　而这样的黄纸，毛阿英自然不是只给了他一个，她发了许多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觉得黄纸不值钱。
　　而这些人或多或少，即畏惧她，但也对她抱有一定程度上的敬意。
　　敬畏敬畏，有畏才有敬。
　　如果她要是一个八面玲珑事事周全让人挑不出错的人，效果反而不一定有现在这么好，她独特的性格造就了一个独特的情况。
　　所有人在面对她的时候，都是先对她客客气气，不敢有丝毫不妥当之处，哪怕是再桀骜的人，都会放下身段。
　　明明她才是乙方，毕竟是她来求大家联合起来，毕竟你还没答应，这个时候你应该算是甲方才对，结果硬是让甲方做得像乙方一样，要反过来哄她。
　　而她又不是那么好哄，她性子急躁，脾气不好，有时候因为道理不在她这边，还会胡搅蛮缠，这是她的缺点，而她的优点则是说一不二，做事效率高，行动力强，而且眼睛非常的刁钻，虽然这说起来像是缺点。
　　但确实是她的优点，这个优点则是从她与菜市大妈几十年的砍价当中诞生出来的。
　　也许她对哪里冒犯了你，不怎么敏感，有时候一点点小事反而很容易冲动做过了，但是她对你哪里糊弄了她，却是非常的敏锐，这一刻，她就像是突然心理学满级，从你的神态，语言，眼神当中，一眼就能察觉出来你是哪里坑她了，哪里想要占她便宜了。
　　这点菜市大妈每次试图缺斤少两却总被戳穿，最后不得不反赖上一点添头，不仅没占到便宜，反而还倒贴。
　　非常有心理体会。
　　不过也许是大妈心中不服，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两人之间互为对头，把这项技术磨练得炉火纯青，甚至还惺惺相惜起来了。
　　大妈言：这么多年你就让我占你一次便宜又有何妨。
　　毛阿英：这么多年你就不能真正脚踏实地的做点生意？
　　大妈叹人生艰难，小贩不易。
　　毛阿英说各有艰难处，不为外人道。
　　两人寸步不让，互相卖惨了半小时，最终还是大妈服了。
　　跟她说，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出来卖菜，因为得了糖尿病，身体受不住了。
　　她说她也不是不知道做假称往菜里参水不对，但是她儿子要买房，她孙子要上学，老头子那点退休金根本帮不上什么忙。
　　她一年到头赚的钱，全贴孩子身上了还不够，家里几个口张着等着她养。
　　毛阿英说，毛阿英刚要张口，大妈还能不知道从她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直接就提前打断了。
　　行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要说这不是我做这些事的理由。
　　其实我早在你指出几次不对来之后，我就没有再做了。
　　就你眼睛刁钻，我不服气，就想占你一次便宜。
　　毛阿英不说话了。
　　大妈也没有说话。
　　两人唯一一次沉默的，一个交钱一个收钱，既没有砍价的声音，也没有辩解的声音。
　　一个没有再缺斤少两，一个也没有再说你这东西有水分。
　　毛阿英知道大妈这次卖她的东西多卖贵了五毛钱，大妈也知道毛阿英知道她多卖了她五毛钱。
　　但是她们都没有指出来，心有不宣的完成了这次交易。
　　就让你占一次便宜又何妨。
　　这是属于两人之间独有的默契。
　　其实很多时候，大家总会忽略身边非常常见的东西，比如砍价，一觉得豁不开面子，二觉得不大体面，总显得自己扣扣索索，好像差这点钱似的。于是就很容易被人占去了便宜。
　　砍价是门学问，在每一个菜市场上发生的砍价的过程，都算得上是一场大师级别的精彩交锋，在其中用上了各种试探、揣摩敌方心理和进攻的谈判技巧。
　　这是人类语言交锋的艺术。
　　买卖是最早的，人与人之间产生的心理上的博弈。
　　低到菜市场砍价，
　　高到国与国之间谈判，其实都是在谈一个字。
　　利。
　　所以毛阿英在不知不觉当中，以她独特的人格魅力，连敲带打，闯下了别人都想不到，意料不到的天地。
　　而在这个过程当中，有一件事让她的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而促进了她开始建立副本联盟这件事。
　　这个事就要说到毛阿英的童年。
　　她的童年并不幸福，从小没吃饱没睡好还要干一堆的农活，如果只是这样，她还能凑活着过，但是他们还要她的命。
　　在毛阿英的堂姐被送去填河后，她偷听到村里人跟她的父母商量，要他们家也拿出来一个孩子，她的母亲趴在桌上哭，她的父亲靠在墙边抽烟。
　　她知道下一个就要轮到自己了。
　　她没有问她父亲和母亲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填尼玛的河，老娘就是被人贩子拐了都比待在这儿等死好！
　　她连夜逃出村子，然后不出意外的被人贩子拐了，在那里混吃混喝了一段时间又跑了出来，接着没过多久又被人抓去，在火车站当乞丐，拿着破碗找别人要了一段时间的钱，后面趁别人不注意上了火车，接着因为没票又被人赶了下来。
　　就这么四处流浪，最后被一个老女人收留，那个老女人是个神婆，看她有点灵性，就留她在身边，教了她一些东西。
　　神婆是个好人，她也就跟着神婆去到了她所住的那个专做纸钱生意的村庄里头，就这么定居下来。
　　一晃好多年，毛阿英以为自己都忘记了幼年的生活，没想到她就这么回到了曾经的地方。
　　原先，她还不确定，觉得不可能这么巧。
　　以她的性子，她是想着，那地方肯定早就被闯关者给解决了，就那些人……呵，再配上一声冷笑。
　　结果越走越不对劲，主要是眼熟啊。
　　像这些村庄，有的地形好多年都不带改变的，比如她幼年时期爬的那颗歪脖子树，因为歪得别具特色，不是其他地方能够有的。
　　过往的回忆纷扰而来，毛阿英才发现，其实她小时候也并不全都是些不好的回忆。
　　虽然每天做农活很辛苦，但是田野里，总能找到新鲜的玩意儿，比如蚱蜢，她一捉一个准，这个那火烤蚱蜢腿，贼香。
　　当时觉得怎么都过不去的事情，在后面的流浪生活里，也就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不足一提了，她见识到了人性更多的黑暗之处，霍氏村的这些人比较起来，反而还有些不足。
　　说白了就是见到了更混蛋的，也就觉得这些不算什么了。
　　虽然不算什么，但是毛阿英心里的这口气却随着时光，反而还越烧越烈了。
　　这还真是报仇不嫌晚，既然正好让她找来了，那就要好好说道说道吧。
　　这也是为什么后面，村里面的人被闯关者戏弄的时候，毛阿英其实在旁边冷手旁观的原因，除了那几个曾经在小时候帮过她的几个，大部分得罪她的家伙被她提前救下，都没有落到什么好的下场。
　　反正她就是这么个有仇报仇的性格，而且有的一些人，真的是又蠢又坏，死不足惜。
　　但是事情有时候却发生了意外。
　　那时候圭明已经随着毛阿英走了许多的副本，见过的东西比他同龄人加起来还要多，这其中他的能力，比毛阿英想象的还要特别。
　　在经过一条河的时候。
　　圭明突然停下来，一副倾听的架势，对毛阿英道：“那里有好多人在哭啊。”
　　河面上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要是常人听到可能会觉得后脖颈发凉，但是毛阿英已经见怪不怪了，她说：“这些都是心有不甘被有心人拿来填河的无辜之人。”
　　圭明就转过头，望向毛阿英。
　　毛阿英觉得这些没什么不可说，就把她以前的遭遇说给了圭明听。
　　圭明就问了一句话：“为什么无辜的人死了，而犯错的人还活得好好的？”
　　毛阿英就冷笑一声：“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他们会迎来他们的报应的。”
　　圭明还没能到够理解毛阿英这句话的年龄，此时有些懵懂，过了一会儿，他朝着河边走去。
　　当时毛阿英还没有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接着就看到他伸出手在河面上划了两下，然后就拽上来了一个小孩。
　　那小孩整个人都已经没有气息了。
　　毛阿英凑过去，想要对圭明说孩子已经死了的事情，但是她又有点忧虑，不知道该如何跟圭明解释死这个字，虽然圭明一路上经历了太多的死亡，但是毛阿英都是嘴上糊弄了过去，她心底上还是不想让圭明这么小的年龄就体悟到人世间的残酷。
　　所以先前的许多事情，圭明都只体会到了刺激和兴奋，并没有体会到悲伤和难过，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死。
　　就在毛阿英犹豫的时候，圭明埋下头跟那已经死去的小孩嘀嘀咕咕的说了几句话，那孩子就开始呛水，然后就活了过来。
　　毛阿英当时还没有觉得不对，只以为先前是自己看花了眼。
　　不过在河边捡了个孩子，就有必要确认孩子的来历，虽然说是要找人确认，但是毛阿英内心其实已经有了一定的猜测。
　　左不过又是村里面那令人作呕的习俗。
　　但没想到竟然到现在还保留着，这让她脸上的神色又冷了几分。
　　小孩瘦瘦小小，被圭明救起后，就一直扒着圭明，很没有安全感。
　　这孩子就是后来的小鬼。
　　而圭明并不知道，接下来的变故几乎改变了他未来的人生轨迹。


第125章 
　　小孩很小, 但圭明同样也是小小一只，虽然他认为自己已经很大了，并且很努力的想要把那小孩抱起来来展现自己是个大孩子。
　　在他想象当中, 这么瘦小的小孩他能够稳稳的把人抱起来, 但是真到上手就发现自己失算了。
　　他虽然试图像一个大人一样把小孩抱起来，但很快他就因为手不够长，只能两手插过小孩子的腋下, 把人环住, 然后往上一拖。开始小孩双手环着他的脖颈，圭明的手也还在小孩子的腰处, 但没多久，就控制不住他往下滑，从腰处直接划到腋下, 一直到小孩腋下卡在圭明的手臂上, 肩膀整个耸起来，两眼有些无辜的抬起头，看着气喘吁吁, 脸都憋红了的圭明。
　　圭明抱着他, 就像是拖曳着一长条，一步一步的往前蹭, 看得一旁的毛阿英直好笑，在几次说过是否要帮忙都被圭明拒绝了后, 就在一旁看热闹了。
　　圭明感觉自己步履瞒珊, 每一步都极为艰难, 而下小孩的脚已经蹭到地上, 他一不小心还会被绊到, 于是不得不停下来, 又用力把小孩往上一拖，但没过多久又陷入到了这个循环当中。
　　“嘿咻……嘿咻……”
　　好在那小孩虽然不怎么说话，但是并不愚笨，看出圭明很是吃力，就推了一下圭明，想要自己下来走。
　　但是圭明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憋涨着脸，很逞强的说，没事，哥哥不累。
　　小孩狐疑的看了一眼圭明，但这会儿他被捁得难受，就算是圭明能行，他也不打算让圭明继续抱了。
　　好在第二次，圭明没有再逞强，借坡顺驴的把小孩放了下来，然后就站在一旁，大口大口的喘气。
　　见小孩看过来，又要装作自己不累的模样冲他摆手，等小孩扭过头去，就一副不行了的模样，抓紧时间喘了几口气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这好面子的模样也不知道像谁。
　　但圭明是怕他表现出不好的样子让这个敏感可怜的孩子不安，所以极力只想要展现出自己好的一面。
　　稚子之心，总是最单纯可爱。
　　虽然过程略显滑稽了些。
　　毛阿英好险才忍住笑，内心里因为又回到过去带给自己不好回忆的村子，而浮起的那些极端的情绪反倒慢慢平了下来。
　　不过情绪是平复了，但是该算的账却是走不掉的。
　　毛阿英带着圭明和圭明救起的那小孩朝着回忆里的路，慢慢悠悠地往前走着，此时情绪下去了，再看这地方，也觉得跟其他去过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副本没什么两样。
　　不过如此。
　　她毛阿英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任人摆布的丫头了。
　　圭明却像是能敏锐的察觉到她的情绪，在像个小大人似的照顾那小孩的同时，还要扭头看一下毛阿英的脸，看了两下被毛阿英抓到，这家伙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还朝毛阿英做出一副你终于不生气的模样。
　　他那脑袋自是想不穿其中那些复杂的东西，但是他却看出先前奶奶的脸色很阴沉，现在乌云散去了，他也就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太明显，看得毛阿英有些哭笑不得，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孩子哄了一样。
　　祖孙两个整日相处，向来亲近，此时圭明见奶奶不生气了，就没像先前那样留给奶奶一个安静的空间，只自己努力照顾弟弟，努力做一个成熟稳重的小大人。
　　他觉得自己真的太棒了。
　　并且已经被自己感动到。
　　于是迫不及待的就要找人，特别是先前自顾自生气而把他丢到一边的奶奶炫耀，或者说这更像是一种提醒——
　　你看我多棒啊，你还不要更喜欢我一点。
　　这就是他的小心机了，然而小孩子的心机都那么的简单可爱。
　　特别是他先前在奶奶没看过来的时候，只是觉得自己有点点累，腰有点点酸，还要装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这会儿见奶奶情绪好些了，就凑过去，哎呀哎呀的叫唤。
　　或者说撒娇。
　　受宠爱的孩子总知道哪里能够让大人没办法，比如他往毛阿英的身上一挨，用着软软乖乖的眼神看着毛阿英的时候，毛阿英就已经要不行了。
　　觉得自己孙子哪看哪儿讨人喜欢，甚至忍不住反省自己先前确实不该沉浸在情绪当中，村里的那帮人哪里有自己孙子重要。
　　他们连圭明的一根汗毛都比不上！
　　她怎么能因为他们忽视自己的小心肝~
　　然后小心肝开始诉苦了，却是一副小大人的口吻，长吁短叹，那个调调简直跟毛阿英一模一样，一边捶着自己不见弧线的腰，一边说，自己好辛苦，又要照顾小的，又要照顾老的，真的太难了，这个家离了他要怎么办哦~
　　毛阿英：……
　　这不是她在家跟两个儿子唠叨的话吗？怎么被这小子学了去！
　　圭明瞬间意识到毛阿英的表情有些不对，及时找补，背也不捶了，眼神乱飘，嘴里咕咕叨叨的说自己为了这个家付出是应该的，然后突然话锋一转说，弟弟肯定想我了，我要去找弟弟。
　　就一副脚底抹油想要溜的架势。
　　毛阿英把他拦住了，脸上看不出息怒，没什么情绪的问了一句，谁教你说得这些？
　　圭明自然不肯承认是学你的，虽然他还不懂什么叫做促狭，但是内心也隐隐知道这样不妥，一口咬死是自己想的。
　　好在毛阿英从来没有没对圭明发过火，她把圭明真的当心肝儿一样，就算有些时候圭明调皮捣蛋，都是自己给圭明找补，说小孩子正常，这样才好怎么的，溺爱到极致。更别说对圭明生气了。
　　但面子上确实有些过不去。
　　毛阿英就这么不喜不怒的看着圭明，直看着圭明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垂下去，也没有想到什么应对办法，好像说什么都觉得太过分，但是硬夸又夸不出口。
　　最后只能轻拿轻放地说一句，你去找弟弟吧。
　　圭明瞬间如蒙大赦，像一只欢快的山雀飞奔在田野里。
　　毛阿英最终还是自己释然了，嘴角露出一点笑，但又怕被这敏锐的小子看到，再来个惊人之语，她毛阿英就真的……
　　不过，这家伙怎么学得这么像呢？
　　不愧是我孙子。
　　毛阿英又从新的角度得到了些许安慰，内心最后的那一点疙瘩都不见了。
　　但脸上还是不敢显露出太轻快，觉得还是要让圭明知道点厉害，否则太不把她当回事了。
　　怎么什么都学！
　　要朝别人讲出口了怎么办！
　　丢死人了！
　　毛阿英被圭明这么一搅和，心情是彻底放下了，哪怕进到村子里面，再见到原来的那些人，内心也不过冷笑几声，以她的性子，没趁着怒火狠狠的把人收拾一顿，已经算是比较少见的了。
　　然则毛阿英这人发火过后又很容易做过，过了事后再后悔。
　　以她的性格，在这过去的人身上丢了冷静，却是比什么都要更难以释怀的。
　　再者毕竟说到底，多少也还是有一些血缘关系，村子里也不全都是对她不好的人，这一旦做过，可比在陌生人身上得来的那些个歉疚，要付出的代价大多了。
　　她年幼时期，总忍不住把所有人都看得黑暗许多，一棍子打翻一船人，其实有些人，你确实也不能说他坏，更多的是无能为力罢了。
　　这也是后来她才能想明白的，这种和解并不是圣母心态下以德报怨，而是成熟心态下的冷静客观。
　　年轻人总忍不住把事情看作非黑即白，白就容忍不下一丝污点，黑就黑得彻彻底底，但事实上哪有真正的白与黑，大多都是不完美的人罢了。
　　大家努努力力的来到人世遭，学做人学知识学与人相处，不过也是在试图慢慢的，一点点的把自己的缺陷弥补……所以说，人要多读书，多出去走走，多见见其他的人，其他的事。
　　否则自己就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毛阿英拢了拢圭明的衣领，面对村民们小心又带着点不安的表情，脸上却只有一个奶奶对孙子的慈祥。
　　“走，奶奶带你玩儿。”
　　圭明没见过这般表里不一的奶奶，因为奶奶大多时候都是有什么气当场都发出来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脸上带着笑，心里却不以为然。
　　但他是一个好孩子，知道奶奶不乐意跟村民们攀交情，虽然心里不大乐意跟奶奶一起玩，但还是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答应过后，叹了一口气，一副我该拿你怎么办的表情。
　　毛阿英忍了好久才忍住没一巴掌盖在圭明的后脑壳上。
　　经过两天没滋没味的被奶奶带着玩的日子，圭明已经差不多熟悉村子里的各个地方了，心思早就活泛开了。
　　他也看出奶奶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像是对村子是死是活不闻不问，但其实还是放不下村子里的事情，只是因为过去的心结，一直忍着没有插手，甚至放着闯关者在村子里面跟那些她看不惯的人搅合在一起，也没有说什么，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
　　他就说：“想做就去做吧，不用担心我，我已经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
　　要是这句话从一个大人嘴里说出来，那没什么，但是看着还不到桌子高的圭明这么语重心长，毛阿英在感动之余，难免觉得有些怪怪的，甚至手隐隐有些发痒。
　　不过她确实也坐不住了，她毕竟不是完全冷漠的人，先前虽然只是救了小鬼，小小的在人前施展了一下自己的能力，让人不敢再小瞧她之外，并没有多做什么，包括闯关者跟那些人背地里的谋算，她虽然知道得一清二楚，却也没有插手。
　　一来是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二来也是真正的做到与过去和解。
　　此时依她的打算，那些闯关者已经到按捺不住得地步，如果不是她的到来，意外的打断了闯关者的行动，早在她来的当夜，村子就已经不在了。
　　而这些村民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引来些什么东西。
　　他们总是这么愚昧，信着不该信的人，犯着不该犯的错。
　　你既对他们恨不成钢，但有时候又觉得罪不至死。
　　因为这世上的蠢人真的太多了。
　　毛阿英既然要出手，肯定是要把圭明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她心里面知道以圭明的能力，村里面的人没有谁能伤害到他，但是做奶奶的，虽然有些时候也为圭明的能力暗暗心惊，可到底也不想让一个几岁的孩子见识到太多残酷之处。
　　她带圭明四处走，其实灭了不少闯关者，但都没有让圭明瞧见，包括那些本体各异的BOSS，都只让人露出和蔼的友善的一面给圭明看见。
　　大人对孩子总是尽力做到全方位的保护，方显得自己不失职。
　　但毛阿英并不后悔带圭明出来，继续留在原来的地方，圭明的异处总会被人瞧见，不管别人是畏惧还是惊喜，知道的人多了，就总会有私心，到时候众人裹挟，圭明很难不会受到影响。
　　她还是希望自己的孙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能活得更洒脱一些。
　　而且她也并不觉得这是负担，在当前的环境，有能力总好过没有能力。
　　所以毛阿英在嘱咐圭明这两天不要出去，攒下了食物，还留了一个村民在这边帮着照顾，觉得万无一失。
　　毕竟她的孙子聪明又懂事，最听话不过。
　　这显然是奶奶滤镜，但是毛阿英并没有觉得自己的滤镜有多么的厚，就包括她并不知道圭明想要瞒过他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圭明眼中的世界，是跟常人不一样的。
　　但是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眼里的世界跟其他人不一样，因为他从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世界。
　　小鬼虽然不说话，却很听话，他很瘦，但是圭明能够看到他藏在身体里的那些东西，那是些偏灰色的像是雾气一般的，圭明还并不知道那是阴气，它们汇聚在小鬼的身体里，也是这些东西让小鬼死而复生。
　　这个时候的小鬼已经算不上活人，不过圭明见到了太多这样的人，反而并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
　　是的，毛阿英自认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是那些副本里的鬼早就在圭明的眼中无所遁形，他自出生就处在这样的世界当中，怎么会知道要害怕呢？
　　他此时就在犹豫，要不要带着小鬼一起。
　　小鬼抬起头，他瘦骨嶙峋的身体，支着大大的脑袋，但是却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干净澄澈，像是一汪清可见底的潭水。
　　圭明硬了硬心，没有在他的眼神下后退，还是决定把小鬼留下来。
　　“好好待着，哥哥出去办事。”
　　小鬼就一直看着他，也不出声，但是圭明知道他听进去了。
　　圭明觉得小鬼真是太乖了，唉，怪不得大家都喜欢乖小孩。
　　他脑袋东想西想了一些不相干的东西，就推开门，此时站在院子的村民正弯着腰收拾东西，他觉得看两个孩子没必要一眼不错的盯着，而且自己又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圭明却在他的头上看到了一点点的阴影，那阴影蒙蔽了这个村民的感知，圭明朝那个阴影点了点头。
　　他的眼里，世界并不止是五彩斑斓，空气中多了许多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他却可以跟那些东西沟通，利用，甚至是掌控。
　　他以为大家也跟他一样，比如他的奶奶，就非常的厉害，无论他拽了多少那些东西过去，都被他奶奶吸收掉。
　　所以圭明嘴上不说什么，但心里是有点怕他奶奶的。
　　他总担心自己奶奶会不会吃撑了，有一段时间还停了下来，但是他看到他奶奶就算他不拉过去，自己也在主动的吸收后，就觉得不愧是他圭明的奶奶。
　　反正他去了这么多地方，没见过比自己奶奶还要厉害的。
　　这个村庄，圭明也并没有当一回事，不过他知道奶奶是这个村庄出生，这里的村民都跟奶奶或多或少有些血缘关系。
　　谁发达了，没几个穷亲戚呢。圭明小大人一般的叹口气。
　　圭明就决定也为村民做点什么。
　　他隐隐也意识到奶奶对村民的情绪并不是纯粹的友善，但是他小小的脑袋还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东西。
　　他顺着阴气流动的地方，一路遮蔽路人的感知，就来到了那条救下小鬼的河边，这条河里面沉了许多的小孩，已经成了气候，隐隐有对村庄报复的想法。
　　圭明是来做说客的。
　　他蹲在河边，开始跟河嘀嘀咕咕。
　　“冤有头，债有主，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们太极端了，不能因为个别人就否定所有的村民。”
　　但是那条河却不听，发出小孩子发脾气的哭闹声。
　　圭明又好言相劝了几句，仍旧无果。
　　他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也有些怒，不过不是怒河非要报复村民，而是怒自己说了这么多话，这个河竟然还不肯听。
　　太不给面子了！
　　他伸出手，搅动着河内的阴气，河几次翻涌，但却拿他没办法。
　　那哭声就更响烈了。
　　圭明自己就是小孩，还不知道小孩的打算：“你继续哭，你就算是哭破喉咙，你看我会不会在意。”看起来还挺有范的，但下一句就忍不住骄傲道：“我三岁就知道朝大人哭没用了！我当时可是一口气哭了五天！”
　　说完之后，圭明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就连河的哭闹也小了一点。
　　他不得不干咳一声，又立刻找了个理由。
　　“先前我弟弟就差点被你们给害了，你说你们做得过不过分！我弟弟又没有得罪你们！”
　　说还不算，他是要让这河真正的知道他的厉害。
　　此时他已经忘记了初衷，只想要彻底压服这条不大听话的河。
　　就像是两个孩子为了互压一头而争辩，圭明没有觉得这跟隔壁邻居家的小胖吵架有什么区别。
　　终于，那河服软了，委委屈屈的不再闹腾，喊了他一声哥哥。
　　圭明觉得自己不能随随便便就做人哥哥，这个河先前还顶撞他，肯定是不听话的，做它哥哥肯定很累，带孩子，还是一个不怎么听话的孩子太难了。
　　所以他说自己不是它的哥哥。
　　那河又不依。
　　一个劲的喊他。
　　圭明也不依，一直说不是不是。
　　他决定不理这条河了，有些郁闷的跑到一边，一旁就是小树林，而小树林里躲着两个人。
　　圭明早就知道那里躲着两个人，他们身上的东西，圭明不怎么喜欢，那是来自其他世界意识的痕迹，他此时心情不爽，看什么都不爽。
　　就把那东西抽出来捏碎。
　　然而那两个闯关者原本是打算埋伏他，却见到其中一个突然表现得像是窒息一般的痛苦。
　　这可把另一个人吓到了。
　　圭明并没有“杀人”的意识，他只是隐隐知道那些人身上的东西不好，会对其他的那些听他话的，能够被他所用的东西不利，此时没想到自己抽出来的那个东西，竟然会对这个人造成这样大的反应。
　　就有点慌，毕竟还是个孩子，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做错事了。
　　另一个闯关者知道暴露了，也顾不得其他，先朝圭明冲了过来。
　　圭明傻傻的不能反应，但是一直在他眼里，看上去特别乖巧的，在空气当中蛰伏的那些灰色的、黑色的像是芝麻小点又像是雾气一样的玩意缠住。
　　那个闯关者突然就感觉自己不能动了。
　　他脸上露出惊骇的表情。
　　圭明不知道为什么它们那么大的反应，他脸上有点慌乱：“你们在干什么呀？”他问的是那些突然不受控制的东西。
　　但那个闯关者却以为他是在问自己。
　　他本来很怕，但是此时脸上扭曲成一种奇怪的兴奋：“你是怎么操纵这些力量的，告诉叔叔好不好？”
　　圭明茫然地看向那个奇怪的人。
　　他说：“你看不见吗？”
　　那个闯关者不懂这是什么问题。
　　圭明又指着空气当中的那些：“你真的看不见它们吗？”
　　闯关者眯起眼睛，以为是鬼什么的，他说：“只有你能看见。”
　　圭明瞪大眼睛，还没有反应过来。
　　那个闯关者看着这个稚嫩的，还不怎么熟练利用这些力量的幼崽BOSS，他心里面即羡慕又妒嫉，一个孩子就能操控这么强大的力量。
　　而只是一个孩子，只要他能够掌控这个孩子……
　　他放低声音：“把叔叔放下来好不好……”
　　圭明露出犹豫的神情，但是他身边的那些向来安分的东西则个个都有些暴躁起来，就连他一旁的河都翻涌起来。
　　圭明感觉到它们都很生气，但是他不能理解它们为什么生气。
　　他以为大家都是和平友善的，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它们露出獠牙的一面，这让他有一点害怕。
　　他还不是那么能妥善的处理来自别人的恶意。


第126章 
　　然而他的害怕却是让这个闯关者产生了误解。
　　他从温柔的语气逐渐转变为些许的不耐烦, 话语中隐隐带着威胁，看着圭明越发慌乱的模样，内心甚至还隐隐有些不屑。
　　就算拥有了远超常人的力量又如何, 他真的敢对他下手吗？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原本稀薄的像是雾气一般的东西聚集起来，像无数数不清的虫子一般把他整个包裹起来。
　　密密麻麻的爬满他的身体，以至于形成了一个椭圆的球体。
　　其实圭明此时已经完全看不到他的模样, 但这比看到他的模样还要骇人。
　　他试图让那些曾经对他抱有友善的东西安静下来, 但却无济于事，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才是让他不安的源头。
　　然而闯关者仍旧还在做着自己在掌控了这小孩后，如何叱诧风云的美梦, 他脑海里想象着‘美好’的未来, 又平添了两分耐心：“你不用害怕，叔叔我真的没有恶意。”
　　圭明摇着头，有些崩溃的对他道：“……你不要说话了。”
　　他每说一句话，就让空气中的那些东西愈发的暴躁, 到现在圭明眼前就好像糊了一团黑色的浆糊，压根就看不到闯关者的身影，他只能朝着声音大概发出来的位置发声。
　　闯关者看到圭明的目光是飘在他前面一侧的, 这时候他隐隐感觉到一点奇怪了。
　　“你看到了什么？”
　　然后他听到面前的小孩有些无助的对他道：“它们不听话了。”
　　闯关者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化掉这句话, 他心里的那种不妙的感觉愈发的旺盛起来：“……为什么不听话？”不是听你的吗？
　　他想要挣扎，但是却突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 就像是被蚂蚁咬噬的痛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毛孔里钻了进去……他脸色微变，浑身僵住再不敢动, 喉咙发干, 脑袋里面瞬间联想到了自己可能被吞噬的各种画面, 对圭明抖着声音建议：“你凶一点，要它们老实一些。”
　　圭明冲他无助的摇头。
　　那个闯关者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姹紫千红，格外精彩，可惜圭明并没有看见。
　　然而面前这个小孩大抵是真的慌乱无措，竟然对他道：“我去找我奶奶，她肯定有办法！”
　　闯关者立刻高声制止：“唉！——等等！”他声音有些高昂，像是太监一般尖细的嗓音，要是让这孩子的奶奶找来，他肯定会比现在死得还要惨。
　　他咽了咽口水，望着圭明，干巴巴地道：“你怎么什么都要找奶奶呢，你这孩子，要是奶奶知道你闯祸了不喜欢你了怎么办……”
　　圭明扭过头，露出犹豫的表情。
　　闯关者期盼的看着他：“也、也不是没有办法，我们再想想？”
　　圭明于是又转身走了回来，这让闯关者略微松了一口气——还好，小孩子都怕大人不喜欢自己。
　　但是这么僵持着也不是办法，毕竟那小孩说他已经操控不了那些东西……
　　闯关者没话找话地对圭明道：“它们、现在在对我做什么？”
　　圭明摇着头：“我看不见，它们把你的遮住了。”
　　闯关者不知道什么叫做遮住了，这到底有多少鬼，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cue圭明：“你要不要走近一点……把它们从我身上拿下去。”
　　这好像确实是个办法，然而圭明才走了一步就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有些奇怪。
　　闯关者也切身体会到了这是一个骚主意，因为他再次感觉到了那剧烈的痛感，这一次他没忍住大叫起来，仿佛自己的身体在被人撕扯一般：“停下，停下！别动别动！”
　　圭明早就停了下来，因为那些东西竟然开始侵入到闯关者的身体里，一点一点的，但确实是在吞噬，吞噬着这个闯关者的灵魂。
　　圭明从来不知道它们竟然还有如此大的杀伤力。
　　所谓杀人不过头点地，闯关者这会儿简直痛不欲生，如果说刚刚感觉像是被蚂蚁咬噬，现在就像是在被钝刀子磨肉。
　　他大喊大叫：“啊啊啊！——你让它们停下啊啊啊！”
　　圭明无助的摇头。
　　于是闯关者就咒骂起来：“啊啊啊！我要杀了你这个兔崽子，你耍我！！！”
　　圭明只能一个劲的摇头，眼睁睁的看着那个闯关者越发凄厉的喊叫：“我要杀了你！兔崽子！杀了你啊啊啊！”
　　在喊叫当中一点点被吞噬。
　　他感受到无助、恐惧、彷徨，还有其他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在彻底吞噬掉那个闯关者的灵魂后，这些暴躁的家伙终于安静下来，甚至还想要跟圭明讨好的贴贴。圭明刚刚还见到它们凶残的一面，此时又如何能够接受。
　　在他眼里，这些东西也已经变得让他有些陌生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躲开了贴贴。
　　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的反应。
　　空气中的那些雾气一般的东西向他传递疑惑、茫然、沮丧的情绪，但是这一次圭明没有再给予回应。
　　刚刚活生生的两个人此时消无声息的躺在那里，连一点气息都没有，圭明见过这样的一些人，但是在他的认为里，他们只是睡着了，可是刚刚那个闯关者表现得那般的痛苦，明显不是睡着了那么简单。
　　圭明知道他们再也醒不过来了，但是他还并没办法完全理解这代表着什么。
　　他只是害怕，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些，他强忍着没哭，先是站了一会儿，接着就像是被惊醒了一般，拼命的往回跑。
　　此时村子里的闯关者撕开了他们的面具，有一些村民在这之前仍旧相信着这些闯关者，对毛阿英的话嗤之以鼻，甚至还抱有敌意，所以在被自己信任闯关者下以毒手的时候，临死前的脸上仍旧写着不敢置信的模样。
　　闯关者欣赏着这些愚笨村民们脸上的震惊转为浓厚恨意的脸，这算是他在这村子里，与这些他看不上的村民们应付多日来唯一的慰藉。
　　“蠢货。”他极为不屑的道，顺手收割掉这满是不甘的性命。
　　闯关者的反水，没有出乎毛阿英的预料，她早就给村民做过预警，但因为过往因素，村民并不相信她会如此好心，所以毛阿英对于这场戏，颇有些看狗咬狗的心情，她只出手先救下几个看得顺眼的，对于其他的村民则有些顺水逐流，并不强求。
　　毕竟佛也救不了找死的人。
　　一部分村民到此时终于意识到了要组织起来反抗，但已然晚矣。
　　毛阿英一直承冷眼旁观的态度，她不能出手太早，早了人家不会承她的情，晚了还要遭人怨。
　　总之是好人难做。
　　以她的性子，其实一个都不想救，但是也可能是年纪大了，心肠也软了。
　　毛阿英打算借闯关者出完这口气后，让这些村民尝点苦头再出来收拾局面。
　　然而圭明回村的路上正好撞上村民跟闯关者相抗的场景，他虽然跟毛阿英走了一些副本，但其实很少看到这么直接的血淋淋的场景，那一刻感觉到的。
　　一是震撼。
　　二就是感觉一夕之间，整个世界都颠覆了一般的绝望。
　　然后他又想奶奶在哪里，奶奶是不是也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就好像陷入了一个黑窟窿里面，深不见底，与四周整个的隔绝开来。
　　他身边的那些雾气一般的东西笼盖住了整个村庄，一瞬间，村庄里的一切尽收入他的眼底，他看到那些闯关者脸上的兴奋，看到村民脸上的恐惧，感受到那溅起来的鲜血的温热，听着村民们的怒吼声。
　　而在这之中，他又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在其他的世界也有着类似的画面，一幕一幕的在他眼前上演，他听到一声悲泣的哭声，却不是人类传来，而是世界泯灭那一刻发出的悲吟。
　　他还看见那些闯关者身上都带着的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有着奇怪颜色的雾气身后还牵扯着一条长长的细细的线，连着虚空的远处。
　　他的视线顺其攀延，突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威压，就好像惊动了某些存在，那些家伙朝他这边投注来视线。
　　圭明迅速收回自己的视线，但仍旧感觉到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扫过。
　　他感觉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接着他身边的那些东西好像一瞬间被抹去了许多，而剩下的那些也有些萎靡不振。
　　而在那一刻，他懵懵懂懂之间，好像明悟到了什么……
　　藏起来，藏起来，不能被发现。
　　在昏迷过去后，他脑海里面转着这样的一个念头。
　　迷迷糊糊之间，他感受到自己在被一个温柔的力量拍打着，他缓缓睁开双眼，看到了奶奶正一脸担心的坐在他的床边。
　　他此时浑身发烫，奶奶轻声问他喝不喝水。
　　他点了点头。
　　奶奶又去堂屋给他倒水，这个时候他听到屋外传来声音，或者说是更远的地方。
　　此时他已经能够听到很远之处的声音。
　　那些村民在埋葬死者，有的村民在哭。
　　那声音跟那声悲吟一般，在圭明的内心当中不断回响。
　　他们为什么在哭？
　　他看到村民相拥在一起，他听到孩子在喊着爸爸，他听到女人在哭着喊男人，他们都在为一件事而悲伤。
　　死亡。
　　那一刻他心中产生了明悟——原来这就是死亡。
　　原来死亡意味着从这个世界上离去，消逝，不会再复苏。
　　这个世界在逐渐的死去，未来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地方会传来这样的哭声。
　　而他又能做什么呢？
　　虚空中让他战栗的视线，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他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奶奶把水端到他的身边，喂他喝了过去。
　　她心疼的看着他：“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什么都别想，奶奶在。”
　　圭明虚弱的喊了一声：“奶奶……”
　　奶奶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声音发着颤：“奶奶的错，是奶奶粗心大意，奶奶以后不会把你再丢下了……”
　　圭明喃喃道：“我会死吗？”
　　“别说胡话，”奶奶立刻打断他，板着脸，第一次对他发脾气：“你没事，你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就好了。”
　　圭明再次昏睡过去，但是他的意识却飘荡在虚空中。
　　他感受到这个世界正在逐渐的溃散，他却什么都不能……
　　他缓缓地瞪大眼睛，他感觉到自己好像能做什么。
　　只要跟这个世界绑定，可是要怎么绑定，他还没有产生这个疑问，心中就已经浮现出了答案，就好像是与生俱来的东西，来自他灵魂，来自他母亲血脉里的那些，告诉了他答案。
　　他感觉到自己整个都化作无数细小的颗粒，那一刻他穿过了时间，穿过了空间，与所有的小副本都构建了联系，接着又再次重组，那感觉非常的奇妙，圭明有些说不上来。
　　他懵懵懂懂的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脑袋里面多了许多东西，但是却又还没来得及消化。
　　然后他又感觉到自己的这些动静好像吸引到了虚空中的某些存在，它们再次要朝他看过来。
　　情急之下，他迅速钻回自己的身体里。
　　得藏起来。
　　怎么藏起来？
　　不能让它们发现。
　　我得做点什么……
　　圭明脑袋就像是一个搜索库，在他提出问题的时候，自动就检索出来了答案。
　　你得把力量封存起来。
　　他很快有了把力量封存起来的办法。
　　在这之前，他得消耗一部分力量，这些力量可以拿来做任何事。
　　他想到村里面那些因为亲友死去而难过的村民，想到那些其他副本里上演的悲伤离合。
　　他决定用这些力量让他们活过来。
　　然而他手艺生疏，第一次不大熟练，没有想到这个范围一下子笼得有一些大了……
　　而他也因为一下子就耗尽力量而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沉睡。
　　以至于，从那以后，副本世界的所有人都会“死而复生”，以鬼魂的形态存于世界。
　　在醒来后，他忘记了所有，彻底沦为了一个普通人。
　　毛阿英摸了摸圭明的小脑袋，只要孙子挺过这一关，不管有没有能力她都不介意。
　　但是这个世界对普通人太多苛待了，她必须要给孙子打造一个更适合他生存的环境。
　　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不知不觉圭明长大了。
　　残存在闯关者身上的世界意识很快察觉到他的存在，前仆后继的驱使着闯关者朝他而来，但是他们在靠近圭明对他产生恶念的时候，总会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拦住，最后失去了性命。
　　而表现在圭明的眼里，就好像这些人疯了一般的要跑到他面前自杀一样。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空气当中的黑色雾气替他吞噬掉了一个又一个的闯关者。
　　那些黑色雾气，彼时的圭明还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此时，坐在母亲留给他这栋房屋内的沙发上的圭明，却知道，那是来自于人类的恶意。
　　那些死在黑色雾气的闯关者，全都是死在自己的恶念当中。
　　恶念越浓，杀意越盛，则那恶意的反噬就越强。
　　这也不可谓不讽刺了。
　　电视内播放的内容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小圭明被自己的爸爸妈妈牵着去游乐园。
　　电视外的圭明不动声色的看着，看着电视内的那个自己从一个婴儿一直长到十五岁。
　　然后又从一个婴儿开始，陷入循环当中。
　　他看了两遍，接着从沙发上起了身，然后朝房间内走去，房间内的一切细节都显示着房内的主人好像刚出去，没多久就要回来一样。
　　但是圭明并没有在这上面有多停留，这是明天的虚幻梦境。
　　而并不是他的梦。
　　按道理，罪恶都市与明天绑定，明天死去后，这座城也应该不复存在，但是让明天没有想到的是，在她的主意识泯灭，她的尸体仍旧留在了原地，临死前对他的执念而产生的虚幻梦境反倒继续发挥着作用，所以对于这座城来说，她并不算死。
　　圭明知道明天的尸体就在主卧室，推开门后，在亲眼见到自己后，执念消散，她将彻底泯灭于天地间。
　　所以他只是站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并没有真的推开门。
　　等他往后退的时候，四周的画面再次改变，又成为了那平平无奇的居民楼，他站在楼道中间，前面就是地下室的门，他顿了顿，转身往上走。
　　到一楼的时候，一楼的夫妻正朝着门外望，一副跟活人没什么两样的模样：“奇怪……刚刚谁在敲门？”
　　也许这些虚影是真真切切的认为自己活着。
　　圭明路过了他们，但是那对夫妻就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
　　他离开那栋楼，一边又出现在了方冰等人的面前，方冰等人刚刚被他吓了一跳，虽然他说不要去那个地址，但还是在等到项伐舟他们的时候，朝那个地方奔去，没想到跑到一半，圭明又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了。
　　“我没事。”他说。
　　方冰此时又被吓了一跳，忍不住有些失态：“到底怎么了？”而且圭明到底是怎么做到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
　　圭明：“一点小事。”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对项伐舟他们道：“我去拜访一下邻居，你们按照原计划行动。”
　　接着又道：“这座城市的原住民大部分都已经堕落了，剩下的我会把他们带过来，这座城市撑不了多久，你们抓紧时间。”
　　方冰愣愣道：“好、好的。”至于怎么带过来，什么叫做撑不了多久，他还没来得及问。
　　圭明又在他眼前消失了。
　　他转头看向项伐舟他们，却发现他们表现得比他还震惊。
　　方冰：“……”这队伍没法带了。
　　圭明所谓的邻居，自然是这位个世界的世界意识。
　　此时的他已经没办法藏，而且也藏不住了。
　　倒不如先“问候”一下这些与他相仿的存在们。
　　他刚离开罪恶都市，就感觉到一个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他也没避讳，却没想到那家伙表现得比他要慌乱。
　　“你怎么进到我体内的？你要干什么……”
　　圭明挑了挑眉，接着就有些理解了，这些世界意识虽然个个都是庞然大物，但也因为太大了，却总显得有些笨拙，假如有东西混进它的体内，它是很难消除的，一来因为它要消除，就要把那一块都给消除，如果那家伙要是还能移动的话，那它就更难了。
　　总不能要因为一个小“病毒”直接切一块肉吧，所以罪恶都市在它体内待了这么久，它也就拿其没办法。
　　而圭明虽然看上去很小，但是却出乎意料的给它一种很庞大的感觉，它没办法理解圭明是怎么把力量压缩成这么一点点的，要知道先前它找了半天，硬是找不到圭明，才试探着冲着圭明站的那块大陆发出声音。
　　想来也不是谁都有明天那般搞骚操作。
　　圭明其实早在看明天的回忆的时候，就察觉到这些世界意识其实都比较好骗。
　　说白了，就是有些单纯，相比较人类来说挺好糊弄的。
　　这么多年也才出明天这一个异类，讲真明天那个计策，圭明可以想十个更好的出来。
　　圭明道：“放轻松，我没恶意。”
　　但是那意识仍旧很紧张：“你快从我身体里出来！”
　　圭明：“我就是来打个招呼……”
　　“……”那声音默了一会儿，然后真的跟他说了一句：“你好啊。”
　　圭明：“……”
　　那个声音打完招呼后又立刻匆匆道；‘打完了，你快走吧。’
　　圭明：“我真的没恶意，我是来帮你的。”
　　“我不要你帮！你快离开我身体！”
　　圭明老神在在：“你不问我要帮你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你快走啊！！！”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声音越暴躁，圭明就越忍不住想要跟人绕圈子。
　　他不承认这是他的恶趣味，只是忍不住。
　　“你要不先听一听，要是真的不想帮忙，那我再走？”
　　那声音听他这么说，还真的又犹豫了一下。
　　“我听你说完，你就肯走吗？”
　　圭明强调：“是听完我说帮你做什么，你不要我帮，我再走。”
　　“好吧，你快讲！”


第127章 
　　那个世界意识大概是真的没什么耐心, 刚催完没一会儿，又说了一遍：“你快讲。”
　　圭明一副马上要说的架势，话到嘴边, 接着突然像是刚想起来一般道；‘其实我……对了，怎么称呼？’
　　那个世界意识硬是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就叫我天道吧。”
　　圭明说：“……那我叫你道兄如何？”
　　“随便你！”
　　圭明于是说：“道兄你好，我叫小明。”
　　声音则是略有些不甘不愿的：“……小明。”
　　圭明满意的点了点头，又用一副夸赞的语气道：“我看你这边的文明发展还不错, 建设得挺好。”
　　“……”
　　圭明也不介意那边的沉默, 继续用着刚刚的语气道：“山好水好人也不错，也没有战争, 大家都和平发展……真的不错。”
　　“…………”
　　圭明：“就是有一点, 我看那个罪恶都市好像一直在四处搞破坏，你为什么要保护一个阻碍文明发展的城市？”
　　“我才没有！”
　　圭明一副才知道的语气：“哦？难道不是你……”接着一副完全无法理解的架势道：“可怎么会呢？没有可能啊……”
　　“那座城不是我的, 不知道怎么进我身体里，我要有办法……”道兄的声音有些愤愤。
　　圭明：“唉，道兄的难处我能理解, 我能懂道兄你为什么不方便出手，怕累及无辜, 既然我来到这里, 这就是天意, 天意让我帮道兄啊。”
　　可惜圭明的话，这位道兄并没能完全理解, 它迟疑了一会儿才道：“……什么意思？”
　　芜湖，这天道竟然是个文盲！
　　圭明表面上痛心疾首, 内心已经快要笑开了花：“意思是我能帮你解决掉这个麻烦。”
　　“……”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半信半疑道：“你真愿意帮我？”
　　圭明继续用一种诱哄的语气：“你想想, 我要真有歹意, 早就开始搞破坏了，怎么还会跟你在这里说这么多？”
　　“嗯……”
　　圭明语气热情且不失真诚：“我是真的对道兄一见如故，特别投缘，看着道兄受此难，实在是看不过去，想要帮你一帮。”
　　“……”
　　圭明以为这为“道兄”还在那里纠结，正准备趁热打铁，没想到忽然听到一句。
　　“没想到你真的是来帮我……”
　　圭明微微瞪大眼睛，这么好说服的吗？
　　“对不起，是我先前误解你了。”
　　圭明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胸口的良心，觉得还算对得起，嘴上立刻道：“没关系没关系，谁叫我是一个热心肠呢，见不得别人受苦受难……唉。”
　　“……谢谢小明。”
　　“客气了客气了，等我先帮你解决了麻烦，你再谢我也不迟啊。”圭明有一种骗“小孩”的罪恶感，嘴上带着笑：“只要你不误解我就行了。”
　　那声音真的有些不好意思：“抱歉。”
　　“不用这样，我们都是世界意识，大家本该互帮互助。”
　　“道兄”沉默了许久，过了会儿才迟疑道：“互帮互助吗？”
　　“是啊，难道不应该吗？”圭明好像真的疑惑似的：“我是刚诞生没多久的世界意识，有很多事情都不明白，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有些地方我还要跟你取取经。”过了会儿，讪笑道：“你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
　　“你不介意就好说了，那我先帮你把这个罪恶都市给搬走吧……对了，罪恶都市里面还有一些你这边的人，要不要我先把那些人清出来？”圭明明着是在问问题，实际上则是在强调自己的付出，想着这位“道兄”大概率应该是不会拒绝，就算拒绝也没事，却没想到“道兄”却是又迟疑了一会儿。
　　“……会不会太辛苦？”
　　圭明再次没忍住又摸了摸自己的良心，还好，没事，它还能挺住。
　　“一点小辛苦而已，既然要帮忙，那肯定是要做到尽善尽美的，毕竟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世界意识。”
　　“………………”
　　这一次的沉默得实在有一些久，过了会儿才别别扭扭的道：“……我也只认识小明你。”
　　草了。
　　圭明刚刚还坚挺的良心都有点微妙的不安了，他装作一副不敢置信的：“为什么呀？你跟其他的世界意识没有交流过吗？”
　　“道兄”解释道：“很少交流，大家都只关心自己的世界……”
　　然后还提点圭明：“你太单纯了，不要以为其他的世界意识都是好的，到时候被吃掉了都还要给它们送餐具。”
　　被说“单纯”的圭明微妙的顿了一下，才收拾好情绪，继续装作大惊失色：“什嘛！它们竟然还吃人嘛！”
　　“不是吃人，”那个“道兄”指出他的漏处：“是吃掉你的世界文明，因为它们文明发展不下去了，就要借你的文明继续发展。”
　　圭明却是不能理解：“可是文明如果发展出现了问题，不从当下的文明当中解决，挪来别人文明就真的能够解决吗？”
　　“这个……”“道兄”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文明出现了问题，你是解决不了的。”
　　圭明继续装天真的傻宝宝：“为什么解决不了呢？要是我世界的人类发展出来的文明走歪了，我可以提醒他们，引导他们往正确的路上走啊。”
　　“道兄”就不认同道：“你太单纯了，而且你怎么能够控制人类，从他们诞生在你身上开始，就是不可控的，好多文明都是毁在人类自身的手上。”
　　圭明：“为什么不可控，我可以跟他们交流啊……”
　　“道兄”“呵”了一声：“你怎么跟他们交流，你们都不是同一层面上的生命……”
　　圭明就强调道：“我是啊！我现在就在人类的身体里面啊。”
　　那边沉默了好久，才嘀咕道：“……我说我怎么完全看不到你。”
　　圭明就说：“原来你没办法跟人类交流，哪怕世界出现了问题，也只能束手无策啊。”
　　“道兄”：“……”它过了好一会儿，才试图给自己挽尊：“……也不是完全束手无策。”
　　圭明却是一副乐天派的样子：“不过现在好了，有我在啊，我能够帮你们了。”
　　“道兄”被圭明的话语弄得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又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能怎么帮我？”
　　“当然是从文明内部当中解决问题啊，必要时，大家可以一起探讨嘛。”
　　“道兄”想要嘲一句圭明天真，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有点嘲笑不出来，过了会儿才尽量用不伤害圭明的语气道：“你怎么让大家没有隔阂的聚在一起探讨这个问题？”
　　圭明：“隔阂是可以消除的，偏见也是，只要找到新的办法，并且用事实证明这个办法更有作用，那么大家为了共同的利益，自然会聚集在一起，一起克服困难。”
　　“道兄”：“……”
　　这一次“道兄”沉默的时间是最久，久到圭明没忍住又唤了一声：“道兄？”
　　“道兄”这才一副醒过神来的模样：“你这个想法太、太……”它一时之间找不到一个更合适的形容词。
　　“太虚假，太浮于表面，太理想化？”圭明忍不住帮它找词。
　　“道兄”这才道：“对，太理想化！”
　　圭明差点要笑出声，他好险忍住笑，继续装小白兔傻天真的样子：“我承认事情到后面可能不如我想得那么好，但是当我往前迈出一步，事情的发展也就更趋近于我所想的那般模样，总比现在一成不变要好。”
　　“总不会再更糟了。”
　　“道兄”说不过圭明，反倒还被圭明搅合得脑子一团乱。
　　圭明知道它肯定会心动，因为所有文明哪怕在当下的文明战争之中占到了便宜，但心里面仍旧有一些不安，担心自己会被选中成为下一个被吃掉的文明。
　　还能更糟吗？
　　其实会。
　　有时候圭明忍不住想，是不是这些文明没有世界意识反而要更好呢？有了自我，就会有喜、怒、哀、乐，会惧怕消失，会恐惧，也会绝望。
　　他没有再继续给“道兄”灌迷魂水，笑呵呵的说我先去帮你解决掉罪恶都市。
　　然后转身又出现在了罪恶都市的上空，包裹住罪恶都市身上的力量来自他的母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们其实同源，这些力量并不会排斥他，甚至还能为他所用。
　　他俯视下空，随着越来越多副本的观光团队的闯入，整座都市也已经越来越乱，有些人察觉到不对，想要朝外面跑去。
　　这当然是不行的。
　　圭明闭上眼睛，那些力量是呈现出淡粉色的雾气，它们讨好的朝他贴过来，给他传递所有他想要的信息。
　　知道了。
　　他忍不住笑了笑，像小时候一般冲着它们讲话，以前他觉得它们是朋友，现在他却从中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就让明天继续守护着这座城市吧，他会把它打造成更适合“梦之城”这三个字的模样。
　　最先被送走的是城市里的众多阴魂，它们发现自己突然有了形体，站在一片空茫的地方，茫然的互望着。
　　再然后，一批被当做奴隶关押的人，有的甚至还在忍受着鞭打和欺负的人，突然之间就从原来的地方一下子出现到了其他的地方，他们抬起头，打量着四周的环境，脑海里面突然多了一道意识，告诉他们，罪恶都市已经不在了，他们可以回家了。
　　有的是从小就被抓去的，这些人先是一喜，接着又陷入了新的迷茫当中——他们已经没有家了，也不知该去往何处寻。
　　但是没想到那脑海里面的意识竟然给他们展现出来种种画面，告诉他们被捋走后，自己的父母亲人却并没有放弃寻找他们，甚至贴心的把当前父母亲人所在的具体地址都贴了出来。
　　于是这些人在迷茫了不到一刻又再次迸发出了新的生念。
　　真正举世无亲的人也有，但是他们可以寻求政府的帮助，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比罪恶都市更差了，只要自己不颓废不放弃，总能挣扎出一条独属于自己道路。
　　而且这些人经历了那般的磨难，无能是心理方面还是意志都是要比常人更坚毅的。
　　所以在他们脑海里出现的则是如何寻求政府帮助的办法。
　　在政府帮助下重新更建户口，然后读书、找工作，甚至结婚生子……这未来的一切在他们的脑海里面徐徐展开，让他们很快镇定下来。
　　至少不会再迷茫了。
　　此时他们隐隐也感觉到这个意识应该就是把他们从罪恶都市里带走的存在，以这种玄乎其神的能力，罪恶都市可能真的不会再出现了。
　　这些人互相望了望，最后其中一个人提议到，先去找附近的警察局，告知这一切。
　　也有的不大愿意暴露自己在罪恶都市的经历，按照自己意识提示的那般，打算先去找自己的亲人。
　　于是一部分人分道扬镳，剩下一部分人决定向政府曝光。
　　很快这件事就登上了各大新闻头条，罪恶都市一直是当下全世界的一个不愿提及的噩梦，聚集着这个世界上最丧心病狂的暴恐分子。
　　还有他们奇奇怪怪的能力。
　　包括那个能看到却怎么也找不到位置的城市。
　　最后经过当地驻兵和无人飞机确认，罪恶都市真的一夕之间，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就像是被神明抹去了一般。
　　甚至那些突然出现在各地，曾经被罪恶都市掳走，以为已经死去结果又突然出现的人们，在被采访的时候，都说自己是被神明救下的。
　　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吗？
　　这个新闻标题在一个星期内席卷各大平台，戴丽举着手机，一脸兴奋的对她老妈说道：“妈，我见过神的模样！”
　　她妈原本还对戴丽的经历半信半疑，这会儿见到这么多人都跟戴丽有着一样的经历，自然是半点怀疑没有了，此时虽然心里还有些忌讳，但仍旧忍不住内心的好奇于问道：“神是什么样子啊？”
　　戴丽跟她妈嘀嘀咕咕：“十几岁的模样，跟我差不多大的样子，比我高，长得像某个小鲜肉。”她还把那个小鲜肉的名字说给了她妈听。
　　然后没过多久她就发现她家客厅里的那个观音像换成了小鲜肉的海报，海报面前插着三根香。
　　戴丽：“…………”
　　不愧是她妈，迷信都迷信得非常有特色。
　　她妈看她一脸无语的表情，在她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快拜一拜，这是你的救命恩人，肯定还惦记着你，求他保佑你学业有成，以后嫁个好老公……”
　　戴丽恼羞成怒：“妈！！！”
　　——
　　而此时，罪恶都市则被搬到了圭明所在的世界内，那些阴魂也纷纷出现在了罪恶都市的街道上。
　　四大势力的人本来就被副本来的人收拾得很惨，一部分人想要从这个城市逃往外界，在他们想来，外面的世界肯定是和平的，除了会被警察盯着外，总好过罪恶都市现在的模样。
　　可是他们一出去，还没来得及吓唬别人，就发现自己眼里曾经像蝼蚁一般的普通市民竟然全都变了一个模样。
　　一个个脱下人皮吊打他们。
　　在被外面的副本BOSS又教了一遍做人的道理后，这群从罪恶都市逃难出来的人又哭爹喊娘的跑回去，然后又被罪恶都市内的副本BOSS又捶了一遍，最后就只能躺平任捶了。
　　发展到后期，连最后的反抗都懒得再反抗了，直接跪地求饶。
　　很快罪恶都市的掌控权落到了副本BOSS这边，然后再一面收押那些人后，一面给那些从无形的怨念变作有形体的鬼魂收编申冤等等。
　　自然而然就面临人手不足的问题，于是又摇了一拨人过来。
　　眼看罪恶都市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事情也被副本联盟的人处理得井井有条，圭明就从那里收回了视线。
　　他现在还在“道兄”这里，在看到罪恶都市真的被圭明从他身体内搬走以后，“道兄”也有些相信了圭明那个“从文明内部解决文明问题”的方案。
　　而圭明就需要“道兄”把他引荐给其他的文明，让他们也愿意相信他这个方案。
　　“道兄”自然愿意帮忙，但是它也跟圭明说了，它不能打包票那些文明都愿意接受圭明的这个方案，毕竟文明跟文明之间，都是一个互相防着对方的交流方式。
　　除了战争，很少有文明愿意接受别的文明进到自己的身体里。
　　它还说，不是每一个世界意识都像圭明这么单纯，这么为它文明着想的。
　　“单纯”的圭明只能继续装作一副热血青年要为理想付出一切的架势，说什么只要有一丝希望，他就不愿意放弃等等。
　　在收到一大波鸡汤后，“道兄”的思维也有点开始偏愤青青年的架势，有时候也会时不时蹦出一个什么为了文明共同体奉献己身这样的新词，全都是被圭明洗脑的。
　　很快，“道兄”就把圭明这套理念灌输给了其他的世界意识。
　　那些世界意识也都是一副怀疑的态度。
　　但是在“道兄”的撮合下，他们愿意跟圭明谈一谈，看看圭明的那个所谓的“文明内部解决文明问题”的方法，方法的依据在哪里？
　　不能只是一句空谈。
　　然而圭明就是要用空谈来说服他们，让他们接受他的方案，从而放弃当下的文明战争，把他们投放在他世界的闯关者收回去。
　　对，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其根本目的就是为了让这些文明放弃在他的世界继续投放闯关者，吞噬文明。
　　但是他不能一来就显露出自己的真实目的。
　　因为要达成这个目的，首先要让这些文明放弃，那根本不可能，而让他一个个的把它们收拾掉，他要有那个实力，他就不用绕这么大的圈子了。
　　目前他的世界已经是别人案板上的鱼，随时会被宰割，只是碍于规矩，这些文明都很绅士的等着闯关者通关完，按照各个世界的闯关者通关数分配各个世界应该得到的比例。
　　而要救这条鱼的唯一办法，那就是给他们换个食谱，当他们发现鱼不好吃，自然就不会再吃鱼了。
　　圭明现在就要硬造一个新的食谱出来。
　　圭明整个人出现在虚空当中，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座谈会。
　　在座的各位都是所有还存在的文明意识，每一个的实力其实都比圭明这个血统不纯的强。
　　但他人类的身躯恰也是他的优势。
　　当然也有缺点。
　　比如说他刚一出现，这些大佬都出现了相同的反应。
　　“你到了？”
　　“你在哪儿呢？”
　　“我怎么看不见你？”
　　“奇怪，我感觉到你出现在那个位置，但是我什么都看不见啊？”
　　圭明：“……”
　　“道兄”不忍兄弟难过，替他解围：“我也看不到他，小明比较特殊，他只有蚂蚁大小。”
　　“当然，这也是他的优点，因为也只有他的特殊身体，才能让他进到我们身体内部，解决文明内部的问题。”
　　圭明心里默默地给“道兄”点了个赞，不枉他天天给他洗脑，总算能说几句像样的话了。
　　他才施施然地出声：“各位好啊，我是小明。”
　　“小明，你好。”
　　“你好，我叫元！”
　　“我也有名字，我叫零，你可以叫我小零。”
　　“我叫混沌。”
　　“道兄”不满了：“为什么你们都突然给自己取名字了？”
　　“不是要介绍吗，没有名字怎么介绍？”
　　“我不能也跟你一样叫天道吧？”
　　“原来你们都是刚起的！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叫这个名字呢！”
　　圭明：“……”你把我要吐的槽吐了。
　　而且感情“道兄”压根就没名字啊！
　　圭明干咳两声，试图维稳住局势。
　　不过各位文明热热闹闹的给自己取名字的环节到让气氛变得欢快而又沙雕起来。
　　圭明转念一想，让他们互相交流一下感情，对他后面的胡扯也有帮助，于是也在一定的程度上放任了。
　　等到所有的文明都给自己取好了名字后，又互相问好了一遍，圭明又用他们取好的名字再跟他们打了一遍招呼，满足了他们的欲望。
　　再开口。


第128章 
　　其实这些世界意识虽然活了够久, 但是即有了意识开始，并没有像现在这样聚在一起，煞有其事的模样，商量着什么事, 一时都觉得有些个新鲜, 取名字也是觉得有意思。
　　感觉像是玩扮家家酒游戏一样。
　　漫长生活也没什么娱乐, 活得是够久，但说起来，还真没有人类那短暂的日子过得丰富多彩。
　　不看生命的长度, 而要看生命的深度。
　　圭明左右一寻思，差不多也就理解了，并没有觉得他们不尊重什么的。
　　原本他准备的那些腹稿, 也不是不能拿出来, 但是他得换个语气, 说白了就是得把这些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大佬们给真正哄开心了。
　　不过这个小插曲也并不费什么事儿, 这些大佬也是真的好哄。
　　他跟各位大佬打完了招呼，先把大佬哄开心了，接下来语气也是笑着的：“其实我是这样想的，既然想要解决文明问题，那么就首先要找到问题出现的根本原因。文明世界的组成是环境、生命共同促成的, 这个我不说大家也明白。”
　　“随着时间的发展, 从生命当中诞生出了文明，而文明又促进了世界的发展, 世界发展带动文明，双方互相助益, 然后逐渐壮大, 也就是我们所谓的文明大爆发时期, 不知道我说得对不对？”
　　他说得这些话都是大家的认知，没有什么对不对的，其实跟废话无益，但是作为开场白却是可以。
　　其他的世界意识就算一时想要发问，被他这么一句下来，也都先沉默了，首先是想不到什么反驳的话，脑袋还要转一转，要是跟着说对，那思路就被圭明带着走了，只要圭明掌握住了话语权，那么这事他心里面就有七八成的把握能成。
　　圭明不能一开始就把饵丢出去，他得做铺垫，如果他一来就说他那个文明解救文明的事，要知道这些家伙也不是真的就完全没脑子，这么多意识待在这儿，七嘴八舌的，你说一个解决不了的，我再说一个，在那里一个劲的挑刺，圭明就被这些人牵着鼻子走了。
　　到时候拆东墙补西墙，他一旦在话语上说服不了对方，后面就算再想要找补，那就太难了。
　　其实圭明本身上是一个比较强势的人，平日里不声不响待着，但是一旦要出来说话，就势必要抢住所有人的话头，不管有理没理，都先占人一头，可谓得上是霸道了。
　　他自小本就是在溺爱当中长大的孩子，奶奶宠孙子没道理可讲，感觉整个世界都是围着自己转的，于是难免就有些霸道，后面学聪明了，把这份针芒掩在沉默寡言的皮相内，看上去勉强能称得上谦逊。
　　但是真要说什么，就显出自己的主见来。
　　他本就是一个从小就很有自己想法的孩子。
　　以前就想要学一门硬俏的手艺，早早就想要赚钱买房。
　　而现在，站在这些各个都比自己强大数分的世界意识面前，他也不见怯懦，侃侃而谈自己的想法。
　　他想要大家都平平安安。
　　“文明大爆发后，世界发展迅速，各位也借此收益，茁壮起来，但既有爆发期，那就有萧条期，这里面无外乎有三个原因。
　　其一是发生在内部，所谓人祸，比如战乱、比如生化危机、核泄漏等等来源于人类自身的因素。”
　　他像个站在课堂上的小老师，给着这些世界意识们上课；“有着类似体验的同学可以吱一声。”
　　这些世界意识颇觉得新鲜有趣，又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竟然也真的配合了。
　　还有好好学生发出问题；“那这种问题要怎么解决呢？”
　　圭明道：“这些需要细分，无论是战乱、生化危机等解决的办法各有不一，等下我稍后会讲，我们先听第二个原因。”
　　“这个就属于天灾，比如全球变化，气温下降，这就属于环境造成的文明灭绝，有的生命自身文明的抗变能力不强，一个小小的变化都能造成文明的灭绝。这方面也其实也有应对办法，每个世界诞生的生命都有微妙的区别，可能有十个文明就会出现十个不一样的问题，也会出现十个不一样的应对方法。”
　　“办法总比困难多，各位只要配合，总能想到办法解决困难的。”
　　圭明又开始日行打鸡血了，他说着各种让人辩驳不了的大道理，让这些世界意识觉得有意思的同时，也确实琢磨了几分道理。
　　一时之间确实对圭明的有那么两三分的看重了，话语中也多有配合。
　　这也是他们见识太少的缘故，毕竟这些意识平日里都高高在上，很少与人交流，也不会去真的体验蚂蚁的生活，哪怕是我们这些人类，看待蚂蚁的生活，也都是一面觉得新奇，一面又不能理解的。
　　谁会管蚂蚁是怎么交流的呢？只要它们别突然死光了就行。
　　最重要的是不要老打架。
　　“而第三类则是外部因素，比如来自其他世界的文明入侵，比如天降陨石等等这些。”
　　圭明也没办法看到这些世界意识脸上的表情，他现在处于的空间，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能算是在宇宙内，他的意识是可以进到超过当前维度的空间的，此时所待就的地方也就是如此，其他的大佬在里面呈现出来的模样，也没办法用任何语言形容，因为你找不到这种对比物。
　　如果真要加一个名词，那就是抽象。
　　而圭明对自己的认知仍旧是人类的外表，于是呈现出来的模样也仍旧是圭明自己。
　　他从进入到这里，只抬头看了一眼，有那么一刻就感觉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压力，要是还未与虚影完全融合的自己，脑袋肯定会直接爆炸。
　　此时他也是闭上眼睛，不去关注别人，才能勉强维持镇定。
　　所以第一个难处甚至不是说服对方，而是要保证自己能够正常的与之交流。
　　好在只要自己不用人类的科学价值观硬要套当前的一切，毕竟自己将将初中毕业的学历，实在是所学甚浅，他不需要去探求其本质，他相信这些世界意识一个个的都没有这般的想法。
　　它们并没有人类那种旺盛的好奇心和求知欲。
　　而了解人类则是圭明当前最大的砝码。
　　“现在我们开始说第一个原因，因为每个文明的问题都不一样，所以我只能举特例，这样能够让各位更能理解，比如说战争……”
　　圭明才将将开了个头，就有意识发出声音，是那种特别不能理解的疑问句：“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发展得好好的，突然就打起来了呢？”
　　“是啊是啊！我一段时间没看，一看直接死一大片。”
　　也有其他的意识发出附和的声音：“一打文明就倒退，有的打到一半不打了的还好，有的就非得打到全都没了才肯罢手，我哭都没地儿哭去。”
　　圭明等他们嚷嚷完，才慢慢讲战争的原因，无非就是为权为名为利为不公，他说完后，这些世界意识虽然还有些不能理解，但也相信。
　　圭明就说针对这方面的问题也好解决：“战争当中，最忌讳两方实力相差仿佛，两方互相磨损，战争结束那一刻迟迟看不到头，想要和平，其一，出现一个可以压服双方的存在，调解双方的矛盾，解决矛盾，签订和平协议。”
　　“就这？”
　　圭明笑道；“会者不难难者不会。”
　　“其二也可以选择一方觉得对自己文明发展更有利的一方，增加它的胜利筹码，使其尽快打败另一方……一方胜利一方战败，自然也就不会再继续持续了。
　　如果想要避免战争，则可以对自己文明生活的国家恩威并施，其实战争有一部分原因也是文明本身想要寻求突变的趋势，所谓不破不立……像一些底层人民因为不甘折磨对上层建筑发起的义之战，如果实在害怕战争，我们也可以适当的干预和调整，让自己文明内的发展走得更健康和茁壮。”
　　“至于其三，以上也只是我的一家之言，如果有更妥善的办法则可以再进行更改调整。”
　　圭明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四下一片沉默，大多陷入沉思当中。
　　圭明说完之后，对这些世界意识顺便丢了个引子：“因为各种文明遭遇的问题都不一样，要是大家都能敞开讲述自己的问题，传递自己的经验，大家互通有无，也许能更妥贴更恰当的去解决各自的问题。”
　　“我毕竟是刚出生没多久，相比较经验和智慧差各位远矣，而文明发展又是我们所有人都息息相关的事情，只希望大家能够看在我的诚意上，互相放下成见，消除防备，真心来解决问题。”
　　圭明说完这句话后，就老神在在的等待着哪一个世界意识先忍不住出声。
　　结果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道兄”的支持：“我觉得可以，小明先前帮我把那个鬼都市从我身体内弄走了，我身体里的小人再没愁眉苦脸，惶惶不安，我看着都高兴。”
　　老实说，圭明竟然忍不住有些被感动到。
　　他对“道兄”极尽讨好，其实或多或少存在着利用的心思，然而“道兄”对他却是诚挚相待，毫无保留。
　　他心想，以后“道兄”的世界，他给包了。
　　正感慨的时候，有个世界意识忍不住道：“如果文明一直发展不前，这种问题应该怎么解决。”
　　圭明心中道了一声：来了！
　　他就等着这句！
　　圭明内心激动，但脸上仍旧不动声色：“具体什么情况？”
　　这个世界意识要是知道什么情况，哪还会问圭明，嘴里支支吾吾的说不明白：“就是怎么都维持着当前的文明，好久了，没有再往前发展。”
　　圭明就微微皱了皱眉头：“那我要确定是具体什么情况才行，你介意我进到你世界查看吗？”
　　这个世界意识有些不大乐意：“你现在不能解决吗？”
　　圭明却是没有被他吓到，丝毫不退让：“无论是确认情况还是解决问题，我都要与你的文明亲自接触才能做到。你要是不相信我，那么我们之间就没有必要继续讨论。”
　　这个世界意识有些没预料到圭明会这么刚，有点懵。
　　圭明意有所指：“你这只是一时发展不动，会出现像你所说的原因我随便都能说个十七八种，我哪知道你是哪一种，问你你又说不明白，想要确认你又不乐意。
　　看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想必你也不怎么着急吧，倒不如把这个机会留给别人。”
　　如果圭明上赶着，这些世界意识还有些犹豫，但是圭明这么刚，这些世界意识反倒真的信了他三分。
　　当下就有另一位世界意识道：“我愿意，你要是能解决我这个问题，我愿意让你进到我的身体里，跟我的文明接触。”
　　圭明勉强把上扬的嘴角压下，话也没说得太满：“我要先确定你是什么情况。”
　　这个世界意识也不好糊弄，当下就抓住圭明的毛病：“你这意思是，不是什么情况你都能解决？”
　　圭明：“我并不能说百分百，但我至少能提供你们一个思路，有了思路，有了方法就会有解决问题的可能。
　　毕竟我只是一个新生的文明，我来找大家，其实也是因为我对自己文明的发展也有这着共同的忧虑，我所寻求的是一个大家一起互相互帮互助走向共同美好的未来。而且，再者说了，我要什么都行，那我何必要来找你们呢，吃力不讨好不说，我自己闷声发大财，看你们一个个因为解决不了问题被我甩在背后，甚至泯灭，不更好吗？”
　　这句话反倒说中一些世界意识怀疑的点了。
　　他们现在不怀疑圭明的本事，毕竟圭明先前说得头头是道，让他们也多了许多思考，解了一些迷惑。
　　他们怀疑的是——圭明为什么这么好心？
　　会不会在背后谋算着更大的阴谋。
　　圭明要有所求，反倒安了一部分文明的心。
　　于是那个先前出声的世界意识在被圭明堵回去后，也有些意识到自己想岔了，反倒跟圭明态度很好的道了歉。
　　圭明也坦坦荡荡：“你的担忧也是正常，毕竟还有我说过的第三类原因，来自其他文明的入侵，此刻我不就算第三类了吗？”
　　他这么直接饿，反倒让其他的世界意识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圭明神色淡淡的跟那个说我愿意的世界意识交流了一会儿，然后真就进到他世界内。
　　他本来就有要亮一手的准备。
　　其他的世界意识也没有离开，只在那儿等。
　　旁的世界意识问他：“小明进去了？你看到他没有。”
　　那世界意识声音闷闷的：“太小了，混进小人堆里，密密麻麻的，我哪里认得清。”
　　然后其他世界意识又关心又好奇：“你问问他，现在在干什么？”
　　那世界意识倒是个心大的，就说：“既然相信了，那就相信他能够做到。”
　　“道兄”本来就有些不爽这些世界意识质疑自家兄弟，可怜小明一片赤诚，这些家伙太伤人了！
　　他这边倒是满腔愤愤，一听到这话，瞬间有被鼓舞，立刻道：“就是！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还拽了句文。
　　其他世界意识颇有些像那些个好奇心旺盛的小猫，一个个凑过来：“什么意思？”
　　“道兄”很有成就感，在那里解释：“君子就是我们，小人就是我们世界的小人，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就是说那些用那些小人的眼睛来看待我们这些。”
　　他说得是自己的理解，那些世界意识恍然大悟。
　　又有些好奇：“你从哪里学来的。”
　　“小明告诉我的！”“道兄”很是骄傲地道。
　　拖圭明跟他倒了许多鸡汤的福，他确实还真学了不少东西。
　　“那他又是哪里学的呢？”
　　“道兄”道：“他是从小人那里学的，他跟小人一起生活。”
　　这也是圭明跟他说得。
　　“难怪。”这些世界意识不明觉厉，一个个的在那里点头。
　　然后忍不住对圭明更感兴趣了。
　　他们身体内养了许多小人，对小人有着天然的好感和亲近心，就像是铲屎官对着自家的崽，忍不住爱屋及乌，对着有着跟小人生活经历的圭明更加喜爱，当然还有一丝不为道人的隐隐羡慕。
　　呜，他们也想要跟自家小人生活在一起qwq。
　　闲聊过后，圭明又从那个世界里出来，原本还在聊他的世界意识纷纷闭嘴。
　　圭明出来道：“我进去看了看，发现是环境出现了问题，当下的环境不适合里面的人类生存，许多人类只要在暴露在室外就会大幅度的出现皮肤溃烂，严重者还会致死。不过里面的人类已经开始打造地下避难所，建立封闭的生态场所来克服困境，但我又询问了一下人类科学家寻求到的造成环境异变的原因，发现到一个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圭明：“造成环境异变的罪魁祸首，来源于一种元素，而这个元素在这之前从未出现过，就像是突然出现，并且与其他的元素格格不入，倒像是从其他的世界转移过来的，可是不应该啊？要是文明入侵的话，不会只带来这一个变化才对。”
　　其他世界意识瞬间有了一种联想。
　　圭明却道：“你是不是吞了其他的文明？”
　　不等那个世界意识回答，他斩钉截铁：“这就是造成你文明问题的根本原因，不是随便哪一个文明都是可以被吞噬的，一旦你吞噬的那个文明世界里有着与你完全相撞的因子，那么你吞下的将不是救命良药而是苦果！”
　　这个结论把这些文盲都给砸懵了！
　　它们按照原来的那一套，从未怀疑原来文明出现问题还有可能跟这挂上关系。
　　这一联想，就觉得自己先前吞下的那些不会也给自己带去了问题吧？
　　圭明没有否认自己有危言耸听的成分在里面。
　　他在进到那个世界内，很快感觉到这个文明内的环境颇杂，在查看人类科学家记录的档案，发现了许多曾经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里的物种和元素就突然有一天冷不丁的诞生了。
　　呈现出一种虚假繁荣的架势，但并不是每一种都对当前环境有益的，科学家一直在寻求制造这种问题的原因，那一刻他脑海内就跳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接着他就把一切都推到了这些世界意识胡吃海吃上头。
　　圭明：“听说你们到现在还在进行这种古老的吞并方式，请迅速停止你们的自杀行为！”
　　他语气严重。
　　就连“道兄”都相信了，他说：“我说怎么我体内突然多了一座不属于我的城市呢，肯定是先前吃掉的没有消化，怪不得！”
　　这种事情就不能有帮腔，只要有一个就会出现第二个。
　　“原先大家没有互相吞噬的时候，文明发展得都很好，哪像现在这样没过多久都各自出现问题了，这样下去，大家迟早要被自己玩死。”
　　“就是，幸亏小明发现了！”
　　“那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圭明严肃道：“总之不能再继续了，及时止损，总不会再更糟了。”
　　“具体我们可以再想办法，比如像刚刚那个世界出现的情况，我知道有的世界存在那种元素，而也相对应的出现了抵消那个元素副作用的另一个元素，只要把诞生那种元素的植物移栽过去，就可以了。”
　　“竟如此简单！”其中一个世界意识道。
　　“我说过，会者不难，难者不会。”圭明一副信誓旦旦的表情，自然不会如此简单，其中涉及到很复杂的体系，但是这些自有那些人类科学家烦恼，只要给他们一个支点，圭明相信他们可以撬动地球。
　　其实圭明是真心觉得。
　　只要这些世界意识不瞎捣乱，文明的发展自然会在人类的努力下走上更加蓬勃发展的道路。
　　哪怕一时走了歪路，但是人类只要永远不停下自己向前勇敢迈步的脚步。
　　那么就没有什么是他们解决不了的。
　　看着这些世界意识为此吵做一团，可是吞进肚子里的又吐不出来，唯一能操作的就是把那些闯关者召回来。
　　但是这些世界意识说实话并不大想要，于是有的说干脆就把那些闯关者扔到那世界自生自灭算了，要是带回来什么相撞的东西可怎么办？
　　“那个世界奇奇怪怪的，发现的时候连世界意识都没有，鬼知道里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说不定就是这样，才没有世界意识呢！都被毒死了！”这会儿就有个世界意识忍不住道。
　　圭明知道自己所有打算到此时已经十拿九稳了。
　　他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微笑。
　　奶奶，我把你们的世界要回来了。


第129章 
　　早上九点不到, 太阳的光已经柔和的扑撒在了大地上，除了还在睡懒觉的人们，大部分都已经起床。
　　树梢传来“啾啾”的鸟叫声, 几只鸟儿停在枝头, 你叫一声我叫两声, 竟然很是和谐, 树干上的知了有些懒散着趴着, 一阵风轻微的拂过，八月就这样来了。
　　霍氏村的村民们向来起得很早, 只除了栓子这位懒汉，伸着懒腰跃出院子, 打着呵欠, 还没走出去，就遇到刘右人王大全两人，两人现在在村子里生活着，平日里时不时的会来栓子这边帮忙做点事情。
　　两人都是有点力气的好小伙，几下子就给栓子院子收拾得利落。
　　也许是看日头正好，刘右人打量着栓子这个院子，说了一嘴：“在这儿搭个架子，种点黄瓜葡萄, 既能避暑还能解渴。”
　　栓子朝刘右人看过去，脸上写着漫不经心，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 睡眼惺忪的样子：“都行。”
　　王大全站在小菜园子的周围：“嘿, 栓子哥你这菜长得真好, 看得就精神。”
　　刘右人有些忧虑：“这阵子的粮食疯长, 我跟王大全早上去田边, 数边只要带果的全都结了果。”
　　栓子：“结果还不好？”
　　刘右人：“这不到季节啊！”
　　他想得多：“不会又有什么变故吧……”刚说道着，门外传来一声嘹亮的：“栓子！！”
　　树梢上的鸟儿顿时被惊起，拍打着翅膀从枝头上废弃，哗啦啦带起了一小片。
　　栓子被喊得一愣，接着又有点不敢相信的朝着声音来处望去，前一声还响在门外，下一瞬，人就推开门进来了，高高瘦瘦的少年，笑出一口白牙，大步迈进。
　　“我来了！”
　　正是圭明。
　　栓子“啊”了一声，又要向他后面望去。
　　圭明道：“奶奶他们也到了，正跟村民们聊着，左右也没我什么事，我就先过来了！”正说着，突然像是记起什么：“哦！还有小鬼，他在学校交了朋友，前阵子不大安定，学校就没有放假，不过事情马上就结束了，他应该也会回来了。”
　　栓子不大惦记：“回来做什么，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让他别回来了。”
　　圭明只是笑，没有接这个话头，转身看到刘右人和王大全二人，短时间没见，这两人一身短打，眉眼间显露出被晒过的痕迹，倒是有了许多变化。
　　“你们这是真打算在这儿住下了？”圭明本来也想要找这两个，没想到正好在栓子这儿碰上了。
　　刘右人和王大全看到圭明都有点激动：“小先生回啦。”
　　“别叫什么小先生，都多少年老黄历了。”圭明摆了摆手，那些个心结早就去了，也不在意这什么虚名实名的，只是道：“就叫我小明就好了，正好找你们，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刘右人和王大全面面相觑，王大全嘴巴不如刘右人灵活，用目光示意刘右人，刘右人转头对圭明小心翼翼：“您对我们有什么安排？”
　　“你没必要这么害怕。”圭明被他这模样逗笑了：“主要是看你们，现在咱们这边闯关者也收编了许多，除了那真正死犟着不愿悔改的，要送去义务劳动个几十年，剩下的都按照你们的想法来。”
　　刘右人却是没那么快就做下决定，要王大全早就嚷嚷开了，但是这会儿王大全只是看着刘右人，也没有讲话，显然这阵子刘右人教兄弟有方，驯服得不错。
　　圭明对他们心里早有安排，这会儿笑着：“你们想不想回去？”
　　——
　　世界意识在圭明的撮合下，成立了世界意识文明发展协会。
　　这名字也是圭明取的，他虽原本搞这个东西是为了自救，但是说实在的，这玩意儿要是真的发展好了，对大家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他也乐见其成，它能继续发展下去。
　　不过首先还是先跟这些世界意识们确定副本世界的安排，圭明一番危言耸听后，这些世界意识确实有被吓到，颇有种老年人被微信上面的什么十大东西不能碰，碰了就会患癌的洗脑包给震住，然后深信不疑的感觉。
　　然后这些世界意识趁着人齐，当下就决定放弃副本世界，让其自生自灭吧，他们是再也不会吃一口了。
　　而那些闯关者身上头多少都粘带了它们的一些力量，但是这些世界意识决定连那力量都不想收回，直接就丢下闯关者不管了。
　　圭明却说，这些闯关者其实是可以修正的，不用一棍子打翻一船人，有一些确实犯过错，但改过自新后，也不是不能给他们一个机会。
　　正好这些闯关者身上都带着世界意识的一部分力量，能扛住传送世界的撕裂，不妨就把他们利用起来，建立文明互助防卫队，专门去各大文明世界解决问题。
　　由他来统一管理。
　　这些世界意识总担心那些闯关者是坏小人，会伤害到自己世界内的乖小人，所以对他们很有些厌恶，此时听到圭明说坏小人也能改过自新，成为好小人，心情就有些小复杂了。
　　而且圭明还描绘了一个美好的蓝图，说以后文明与文明之间互通有无，大家互相帮忙，一个帮携另一个，甄别各自的问题，也解决各自的问题，然后发展得越来越好，大家一起健康茁壮的走向美好的未来。
　　打鸡血圭明向来可以的。
　　接着又说以后每个文明世界内的小人还可以互相交换着在其他的世界里头处一段时间，体验一下各个文明之间不同的异域风情，发展文明旅游业什么的。
　　文明之间与文明之间除了入侵和破坏，其实还可以友好交流，友好交易，互相帮忙。
　　圭明还举了一个关系很好的同盟国的例子，实在是感动了这一帮世界意识。
　　主要是想要以后小人跟小人互相帮忙的样子，就让这些世界意识们不行了，心都要被萌化了。
　　噫噫呜呜的求着圭明再讲许多这样的故事。
　　圭明：……
　　圭明能说什么呢，当然是答应他们了。
　　既然圭明要把那些闯关者收编，那些世界意识自然没有一个不同意的，怕他一个个的副本找，麻烦，还一起帮他把分好的个个小副本又融成一体了。
　　也就在那一刻，圭明顿生出一股跟世界联系的感觉，那一刻他差点要维持不住自己的人形，然后自然而然就曝露出来了自己的马脚。
　　不过好在这些世界意识也就是一副“啊，原来这个世界竟然有主的”惊讶感觉，倒并没有很愤怒自己被欺骗。
　　圭明觉得他们的脑回路应该转不到那里来，于是就坦诚自己刚诞生，知道得不多，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呢。
　　总之就装个傻，卖个可怜就应付了过去。
　　唉，总有种糊弄傻子的内疚感。
　　但是一想他这也是为了大家好啊，他这事办成了，大家也多多少少都能受益不是。
　　这样一想，圭明就心安理得的接受了来自其他世界意识给予的补偿，这也是世界内粮食疯涨的原因。
　　在几百年后，他的世界一直会诞生数不清优秀的新生命，各个类型的生命茂盛生长，而他世界里的人类则会越来越聪明，诞生无数更优秀的个体。
　　要用游戏内的语言描述，就是他突然得了一大笔的经验，攒了一大批的进化点，于是毫不吝啬的拿来开了许多原本不属于他世界的图谱，点了许多技能。
　　天降横财啊。
　　换谁谁能不乐，不过圭明也没有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他还攒了许多进化点没用，反正依照当前的架势，他世界的文明至少还要再经历一个大的腾跃期。
　　先慢慢来，不着急，他还有漫长的时光，陪着他的世界一步步向前。
　　副本隔阂消除，感受最大的就是副本内的生命了。
　　原本有许多因为各种原因变作阴魂的生命突然间感觉到自己身体随之一重，一颗有力的心脏在胸腔内跳动，一瞬间，竟由死逆生。
　　原本被迷雾挡住的道路像是被一阵风吹散，显现出宽阔的马路来，有人站在外面，再也不是白茫茫的一片，而是能够看到远方的山，远方的城市，远方的天空。
　　原本死气沉沉的世界，突然就像是整个活了过来。
　　遍布天空的阴云被生机冲散，垂入地下，停滞不前的时钟开始转动，咔、咔、咔——
　　每一分每一秒，世界上的生命都感觉到了天地之间的大变化。
　　还游离在副本内未被收拾的闯关者们，却感觉到天地之中有一股强大的压力，让他们感觉难受却又说不出来，只觉得呼吸困难，行走困难。
　　而被控制的闯关者则表现如常，没有什么大反应，但内心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慌乱感。
　　接着各个地方的通讯设施不再是摆设，纷纷运转起来，而这些也很快被人们利用起来，与其他地方的人联系。
　　一时间，有人喜有人悲。
　　有重逢就有分离，好在未来可期。
　　——
　　圭明借口自己从其他地方得来的消息，告诉奶奶他们，以后不会再有闯关者了。
　　或者说再也没有闯关者这个东西。
　　他们所做的一切挣扎努力并不是无事功，未来的世界终于被他们掌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奶奶伸手环住圭明，摸了摸他的头，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让圭明总怀疑奶奶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奶奶才不是那些傻傻的世界意识们。
　　要欺骗她太难了。
　　但是奶奶会为了他装作不明白，而这源于奶奶对他的爱。
　　世界的变化，并没有对这些BOSS们带去太大的影响，他们身上的各种能力还保留着，多了一个可以变做人形的选项，毕竟好多BOSS外表奇形怪状，不利于他们过的生活。
　　在简单的平复内心的喜悦过后，大家就陷入到了更加繁忙的工作状态当中。
　　圭明生怕自己也被抓去当壮丁，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在走路的过程中，撞上的冰淇淋。
　　冰淇淋叫住他，此时他已经从纸人化作一个真正的生命，跟圭明简单寒暄过后，就抱着一大堆的资料又离去。
　　圭明看着他笔直而又坚挺的背脊，原来的爱哭鬼也已经可以独挡一面了，嘴角轻轻勾了勾。
　　方冰的念想想要实现还需要一段漫长的路要走啊。
　　管他的，让他们自己去烦恼吧！
　　圭明快乐的向外头跑去，还没来得及撒欢，就被奶奶捉住。
　　到底难逃被抓壮丁的命运。
　　圭明：……
　　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初中毕业生，为什么要负责远超他年龄范围内的事情！
　　不过他并没有拒绝的权利。
　　大家忙忙碌碌的，重新又拉扯出来了一个办事厅，讨论怎么安排闯关者，讨论怎么建立新世界的政府，讨论粮食，讨论人口，讨论一切能够讨论的一切。
　　那是一段忙碌又充实的日子。
　　接着圭明又随着奶奶下乡，入城。
　　他们还要走遍十里八乡，走遍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用双手再将它重新勾勒一遍。
　　而闯关者则各有安排，大部分都被收押改造，改造成功的，情节不严重的那批，愿意留下来的就留下，想要回自己世界的，则被安排进了文明互助局。
　　他们将会接收各式各样的任务，去到那些世界里，帮那些文明所在的世界解决问题，而这其中很有可能就有他们自己原来的世界，完成任务则有工分，工分可以换钱，能力，移民等等作用。
　　是的，圭明觉得，免费帮他们送回原世界，不仅讨不到好，说不定还会受埋怨。
　　既然如此，倒不是让他们自己选择，自己努力赚工分回家，这样辛苦得来的，就不会不珍惜，而经过一些列帮助其他文明解决问题经历的人，想来也会更加爱自己的世界。
　　最主要的是，圭明这一来二去，他事情就少了一大截，他只用发布任务即可了，到了后期，发布任务都可以交给人类自己了。
　　不愧是他。
　　能省点事，为什么不省点事呢。
　　一切百废待兴，一切欣欣向荣。
　　此时，圭明跟刘右人二人所说的，正是这个文明互助局，在了解文明互助局的作用后，刘右人丝毫不犹豫的选择要加入到其中。
　　他想要帮自己的世界。
　　他从最开始就觉得，入侵别人的世界并不能帮到自己的世界。
　　真正能帮到的，是帮助本身，侵略就是侵略，不是初心是好的就能够改变的。
　　圭明冲他笑了笑，你看，任务这不就来了嘛。
　　这些人为了救自己的世界，肯定会比闯关更要尽心尽力。
　　也更要有底气。
　　其心不正，则路就会越走越宰。
　　朝着正确的目标，昂头挺胸，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大道。
　　——
　　圭明伸了个懒腰，听着树干上知了传来的鸣叫声。
　　只剩下一件事了。
　　他想。
　　赶在上高一之前，先把那件事解决了吧。
　　虽然奶奶一字不提，但是他这做孙子的不能真的不放在心上，那就是——
　　他的父亲。
　　挡在副本与副本之间的迷雾，让大家对外面的世界充满着迷茫和未知。
　　圭明在彻底与这个世界建立起联系后，其力量也就更加庞大，想要在漫漫人海当中找一个人……
　　大概类似于一个最高难度的大家来找茬。
　　虽然也难，但只要多费些时日还是能找到的，只要他的父亲还待在这个世界内。
　　圭明白天陪着奶奶，而另一边，则分散了无数意识的分身，去到各个地方，寻找着他父亲的踪迹。
　　就像是一张织开的蛛网，层层叠叠的蛛丝串联起了每一个意识，而在这过程中，圭明的父亲没有找到。
　　却做了许多好人好事，总之就是见到了，能帮就帮一点吧，又不废什么事。
　　竟然还传出名声来了。
　　圭明听到有地方要给自己的意识分身拍照片上报纸，就觉得离谱……
　　经过十天半个月漫长的寻找，圭明终于能够肯定，他的父亲并不在这个世界内……
　　他心里面已经有了不好的联想，但是并没有告诉他奶奶。
　　既然如此，那就当他从未找过。
　　都说神明可以无所不能，但是神明也有未能做到的事呐。
　　圭明想着活着找不到，死了总可以吧，他已经抱着最坏的想法了，因为还有魂飞魄散一说，有的人连魂魄都未留下，彻底化作这世间的花花草草，空气和水。
　　圭明到底还是没有去查看进入轮回当中的阴魂，也不是所有的鬼魂都能够就地复活的，许多意识残缺的，则只能进入轮回当中，才能重新诞生。
　　圭明是想着，找不到总有个念想，就像薛定谔的猫，没有掀开盒子，猫就一直处于非生非死的状态当中。
　　如果真就确定他爸已经到意识残缺的地步了，那他就只能亲手送爸爸轮回，而轮回后的爸还是爸爸吗？
　　既然如此，不如放下。
　　也许说不定哪一天，他就回来了呢？
　　时间慢慢的过去，不知不觉当中，生活也开始逐渐步入正轨。
　　每个文明世界里都多了一个新出现的文明互助局，成为了每个世界最神秘的部门。
　　每年只招收最优秀的学生。
　　不止是知识、品德，还有枪、械、刀，简直恨不得十八般武艺样样皆通。
　　想到那些考核里面还要考五行八卦，就连圭明都觉得有些离谱。
　　为那些学生哀悼。
　　反正他的目标是打算当个厨子，开家小饭馆，对学历要求不高。
　　拯救世界什么的就交给这些充满着热情、精力旺盛的，可爱又活泼的年轻人吧。
　　听到旁边的同学兴奋的讨论着某某被互助局看中，提前进入备选班，
　　这些同学可不再是原来圭明班上那些沉默的鬼同学了，他们只不过是一群普通人罢了。
　　刚腹诽完，就看到前桌头上扬起一簇小火苗，立刻就被学委吼了。
　　嗯，或多或少也有一些能力，不过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毕竟他先前点技能的时候，点了许多种类，导致哪怕是普通人也都进化出来了各种各样的能力，像是飘个小火苗，浇个小水花什么的，完全不在话下。
　　圭明自始自终都坚定不移的打算做一个地地道道的普通人，所以并没有给自己加任何多余的设定。
　　面无表情地从前桌的头顶移开视线，旁边的同桌对他吐槽：“不就是会放火吗？有什么了不起，文明互助局才看不上呢。”说着忧虑起来：“我除了过目不忘，啥能力都没有，估计这辈子都没戏了。”
　　圭明安慰他：“事在人为。”
　　谁知道同桌怜悯的看了他一眼：“唉，你更难了。”
　　圭明：“……”
　　虽然新班级的同学要比原先的热情多了，但也太闹腾了一些。
　　但是，是他自己选择要过“正常人”的普通生活，这也怪不得谁。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用处，如果大家都去了互助局，那么谁来当老师，谁来当厨师……”
　　同桌：“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想当厨师，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梦想，但是我并不想当厨师啊……”
　　圭明看了看他，嘴唇微微抿了抿，还没有继续说话，同桌又讨饶道：“我错了，我知道你是想要告诉我，我有自己更适合的道路，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
　　结果没想到这句话被旁边的同学听到了，发出嗤笑的声音。
　　同桌恼羞成怒，喊那人的名字：“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某些人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同桌像个斗鸡一样的站起来，圭明却反而觉得有些好笑起来，这种孩子之间的争强好胜处在里头还怪有意思的。
　　正闹腾着，突然有人过来，身后跟着校长老师，特别大的排场，那人穿着黑色的制服，胸前挂着一个特别的符号。
　　是一片羽毛，文明互助局特有的标志。
　　羽毛自然是圭明的恶趣味，此时想着先前那几个同学的絮絮叨叨，莫非他们班也有人被互助局挑中了？
　　又有了新的羽毛加入，啊，都是他的羽毛啊。
　　他露出了欣慰的目光。
　　然后那人左右看了看，径直来到了他的身边，这人并没有见过圭明，事实上互助局也只有一些资深的人才知道圭明，他来找圭明则是有另外的事。
　　“我们在其他世界接收到一个人，他说他是你父亲。”
　　因为那个人只点名要找圭明，而圭明的信息又被掩盖得很好，所以这人以为这并不算什么大事，也没有惊动上头的人。
　　而要找一个人，对于互助局的力量来说，实在是小儿科。
　　“麻烦你跟我走一趟。”这个人才刚刚说完。


第130章 
　　此话一出, 最诧异的反倒不是圭明，而是班上的那些同学。
　　同桌用力的拽住圭明的手，脸上的表情比圭明还要丰富：“你、你是说小明的父亲……”
　　那互助局的人目光在圭明同桌的脸上停了停, 想来是有些不解为什么他如此激动, 但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同桌突然意识到了, 猛地松开手，一边对圭明说对不起，一边又心情复杂的想要找补：“没想到圭明的父亲竟然在其他的世界……呵呵。”后一句没有说出来, 那就是——那圭明是否也不是如他所表现的那般普通。
　　听说这种父母来自两个文明的后代，都有些特别的天赋，最得文明互助局看中。
　　本来想着自己普普通通，但好在有圭明给他垫底，可如今发现，圭明也不如他所想的那般……
　　同桌的表情瞬间复杂起来。
　　就好像自己这些天在圭明面前摆出来的优越感是在打自己的脸一般。
　　来自其他同学的视线更是让他感觉面颊在发烧, 好像所有人都透过他僵硬的外表发现他实际上是一个小丑。
　　一瞬间, 他放在半空中的手缩了回去, 就像是一个笨拙探出壳的蜗牛再次缩回自己的壳内。
　　他虽然有些小心思，想要在圭明面前秀存在感, 但是自圭明转学到班级来, 面对其他人的排斥, 他反倒是最护着圭明的那一个，虽然圭明并不在意这些。
　　圭明的到来，让他感觉到自己并不是最废物的那一个，可是到头来发现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待圭明跟那个互助局的人离去, 有人忍耐不住内心的酸意, 说了句：“以后就不是一路人啰。”
　　接着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虽然一句话没说, 却比任何一句话更要刺激到他的自尊心。
　　“你再说一遍！！”他终于忍不住，失态的起身道。
　　大概那人也没想到他如此激动，有些被吓了一跳，莫名奇妙的看了他一眼：“又没跟你讲话，神经病。”
　　旁边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插了一句嘴：“他以为人家跟他一样是个废物，没想到别人是装的，而他才是真的废物。”
　　“哦……呵，原来是这样啊，怎么，这就受不了了？等到时候人家父子团圆，被招进预备班的时候，你眼睛怕是得红得流血吧？”
　　“诶，你说圭明平常看你在他面前得意的样子，是不是内心一直在嘲笑你？哈哈哈！”
　　“哐当！——”一声，桌子被同桌掀翻，他像只暴露的狮子，压着那多嘴的人，揪住他的领子，一拳头砸了过去。
　　一时间，人仰马翻，四五个人想要拦住他都没拦住。
　　圭明跟着那互助局的人走到楼下，没忍住叹了一口气，那人见他突然不动，也停了下来，圭明从怀里掏出一枚胸章，竟是跟这人胸前挂着的一样的模式。
　　只是胸章的颜色要更为特别，这人表情一边，就算不识人，但也识得这胸章的等级。
　　只有高层少数的几人才会拥有。
　　于是这人立刻收拢神色，朝他露出略微恭敬的表情。
　　圭明道：“你先回去，我随后会去局里。”突然听到父亲的消息，他确实有些失态了，其实没有必要。
　　真的跑不了，假的骗不到。
　　此人也没有再问，他往外走，走到一半，竟然发现自己脑海里面关于圭明的记忆竟然变得越来越淡，只记得有这么个人，却连模样都记不起来，越是用力想要记住，记忆反而越是消退得厉害。
　　他心中一凛，知道互助局的高层，都有着各种玄之又玄的能力，没一个是好应付的。
　　不敢再多思，开着车很快离去。
　　同桌打斗间被人烧掉了一点衣服，脸上也青了一块，但是旁人更是狼狈。
　　那些嘲笑他的人没想到他平日里老老实实，突然发疯，即觉得莫名奇妙，内心又忍不住有些隐隐发怵。
　　圭明就在这时走了进来，同桌抬起头，诧异的看着他：“你不是……”
　　圭明在他的眼里，这个总是一脸淡淡，对其他人话语中的暗嘲也一脸没所谓，看上去有点好欺负的同学，此时却浑身弥漫着一种特别的气质，让人不敢慢待。
　　同桌仔细想了想，才想起曾经只在那种大人物身上看到过这种气质。
　　他愣愣的松开手，有一种做错事被抓包的无地自容感。
　　旁人的话在他脑海里面响起——“他平日看你在他面前炫耀，内心不知道怎么嘲笑你！”
　　同桌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的捏成了拳头。
　　“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圭明微微泛凉的声音在他跟前响起。
　　同桌那一刻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慌乱感，他猛地抬起头：“我不是……”
　　“我不理解。”圭明歪了歪头，好像真的不理解他：“为什么你要把人的理想划分三六九等，厨师真的有那么糟糕吗？”
　　“没、没有。”此时同桌捏成拳头的手猛地松开，平日向来在圭明跟前叽叽喳喳，此时竟然笨拙得说不出话来。
　　“既然不是，那你在意的是什么呢？你明明嘴上说着理想不分高贵，人也一样，为什么你心里跟你嘴里说得完全不是一回事，你是心口不一吗？”
　　其他人的话，同桌还能反驳和愤怒，但是圭明这句话，却让他觉得无地自容，眼眶瞬间红了下去。
　　圭明叹了一口气：“你要那么想进到互助局，那你就去参加预备班的考试吧。”
　　同桌愣了一下：“可是我……”
　　“你要真的理论夺得第一，是可以获得特招的机会的，就看你肯不肯努力了。再说今年考不上，明年可以继续，这有什么丢人的，别人嘲笑你几句，你就受不了了？那是因为他们在嫉妒你。”
　　“嫉妒你敢向着自己的目标努力，而他们连努力都没，就轻易放弃了，可不只能嘲笑贬低你吗。”
　　同桌眼眶蓄满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伸手擦掉眼泪，对着圭明用力的“嗯”了一声，先前的那些怨愤在圭明三言两语下消失不见，心里面只有感动。
　　圭明说：“不恨我了？”
　　同桌没好意思看他，摸了摸头，又摇了摇头。
　　圭明勾了勾嘴角：“行了，别哭哭啼啼的，不知道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平日里总听你说自己这不行那不行，结果发起脾气来，一班人都制不住你，我看你这能力不止是过目不忘，肯定还力大无穷。”
　　埋汰了那同桌两句后，圭明看了看其他不出声的同学们，目光淡淡地：“你们也好意思。”
　　一句话，几个先前心中发酸的同学被说得埋起头，不敢看他。
　　“好好活着，争取能看着曾经不如你们的人以后过得越来越好，加油努力，不要懈怠，毕竟快乐的日子对你们来说也不多了。”
　　圭明也没有多说，却没想到因为他这句出头，同桌竟然在那边偷偷的笑了起来。
　　啧。
　　不愧是小孩子，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圭明并没有对这几个挑事的学生施以惩戒，他还没有那么窄的心胸。
　　而且在班级里的生活对他而言，体验更多些，就像是在玩扮家家酒一样。
　　他转身又上来，只是不想看同桌走歪了路，毕竟也算是有一段共同相处的日子，同桌虽然有些小心思，却也是真心想把他当朋友。
　　他对朋友总是要多些耐心，不管同桌以后怎么走，他总希望他能够变好的。
　　善意回馈善意，一报还一报。
　　圭明点了点头，叫学生们自己把弄乱的桌桌椅椅收拾好，脸上终于露出个略微温和的表情：“还不错。”
　　那些学生不敢看他，大抵是觉得他已经身份不一样了。
　　畏畏缩缩的站在原地，跟平常的模样大相庭径。
　　罢了。
　　圭明说了声：“走了。”
　　同桌叫住他。
　　“圭明！”他神色有些小心：“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圭明嘴角扬了扬：“看你什么时候能够考上互助局吧。”
　　同桌很坚定：“我会考上的。”
　　圭明：“保持住。”
　　说完，他又再看了这个班级一眼，转身离去。
　　等他走了不久，原先耷拉着肩膀，丧气着模样的学生们纷纷松了一口气，有人忍不住道：“吓死我了……”
　　“圭明刚刚那样子，跟以往完全不一样……”
　　“啊啊啊我先前还嘲笑了圭明。”
　　“让你嘴贱。”有人幸灾乐祸。
　　而同桌这里也围了些人，原本看他不起的人跑来跟他道歉。
　　要以前，同桌肯定内心要开心炸了，这是他做梦时幻想的场景，想着等自己出人头地后，让这些人给他道歉，想象着他们后悔的模样，他能够吃三碗饭。
　　但是此刻，他想着圭明，突然觉得这模样很没出息，他神情竟也淡淡的。
　　只是“哦”了一声，说了句：“没关系，我已经不介意了。”待那些人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他又加了一句：“你们要好好活着。”毕竟快乐对于你们这种只能从贬低旁人而得来丁点愉快的人来说，确实不多了。
　　你们会看着我一步一步的超越走在前面，就算再不甘，再不平，除了嘴上说几句酸话却也无济于事，而以后的每一日，你们都将生活在我给你们带去的阴影里。
　　永远走不出去。
　　爽！
　　同桌不再看那几个学生的脸色，嘴里哼着小曲，唱着荒腔走板的调子。
　　未来正好。
　　圭明收回视线，他此时已经用权限，了解了互助局怎么遇到他父亲的始末。
　　发现父亲的世界，是一个有着修仙体系的世界，他父亲在那个世界混到了最高等级，就等着破开虚空，前往更高级的世界，寻求回来的办法，结果发现了文明互助局，最后仙也不修了，直接跑去登记，着急着回来见儿子。
　　对于圭明来说，过去了十几年，但是对于圭闲富来说，却是几十年，上百年。
　　他必定是经历了很多很多，也肯定遇到旁人想象不到的磨难，然而此时却仍旧老老实实地听着局内的工作人员跟他讲这些年发生的事，哪怕有着抬手就能移山倒海的力量，这会儿却像个小学生一般，乖乖的坐着听人讲课。
　　只不过时不时的问一句：“你们找到圭明了吗？”
　　“他现在怎么样了？”
　　“哦，好好好，你继续跟我说……”
　　圭明站在门外，其他的工作人员看着他胸前的徽章，不敢过问，小心翼翼地看他。
　　圭明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请进！”里面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门推开，里面坐着的人回头，曾经的长相平凡有些黝黑的圭闲富，此时长发飘飘，整个人更是脱胎换骨，五官都经过微调，变得更加的精致。
　　原本复杂的情绪硬是被这模样给憋了回去。
　　父子久未重逢，两人都看对方觉得陌生。
　　互相打量了一眼，试图找回过去的痕迹，但很快就放弃了。
　　完全找不回来了。
　　算了。
　　最后还是圭闲富先试探地：“你是……”
　　圭明略微冷漠地：“你要找的儿子，圭明。”
　　圭闲富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丰富起来，目光看他有些激动，有些难耐，眼眶都略微泛红，眉眼间看起来却是更加的多情风流。
　　如果其他人，圭明可能会觉得养眼，但是圭闲富……
　　他无法形容他此刻的复杂心情。
　　“你怎么变这样了？”
　　“你长大了。”
　　两人同时开口，接着又同时闭上嘴。
　　圭闲富刚刚伸手捏了下椅背，此刻一松开手，椅背上留下深深的一个指印，工作人员目光在那椅背上停留了一会儿，脑袋想着，这椅子可是特殊合金制作，硬度极高……
　　“我一直埋头修仙，修着修着就这样了。”圭闲富软下嗓子道，略微期待的看着圭明：“这样……不好吗？”
　　圭明抿了抿唇，把‘不正经’三个字咽下去，嘴上道：“不如以前。”
　　圭闲富也觉得：“确实是，不过回来晒一阵太阳，干几月的农活应该就能晒黑了。”
　　圭明望着留着他指印的椅子，觉得可能不会那么容易。
　　圭闲富有很多话想要跟他说，但是看着圭明冷淡的模样，那些话又都说不出口。
　　两人互相对望着，接着又各自陷入了沉默。
　　最后还是圭明先道:“你见过奶奶了吗”
　　圭闲富摇了摇头：“我一回来，就先想见到你……我娘她还好吗……”他在修仙世界，没日没夜的修行，其实也是怕回来的太久，以前的人都不在了。
　　圭明道：“奶奶挺好，就是工作很多，每天要很晚才能回来。”
　　圭闲富内心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圭明抿了抿唇：“……你要跟我回家吗？”
　　圭闲富露出个笑：“当然。”
　　旁边工作人员想要拦，圭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工作人员看到圭明胸前的徽章，立刻就闭上了嘴。
　　圭闲富主意到了圭明的这个眼神，脸上笑得更和蔼：“明仔现在威风了。”
　　他不笑只是让人觉得相貌好，一笑起来却有种风流恣意的感觉，特别像那种花花公子，感觉特不正经。
　　然后说出来的话语又是那种慈祥的，组合在一起就……
　　特别的怪异。
　　圭明没忍住，说了句：“你别笑了。”
　　“好。”圭闲富立刻收住笑容。
　　他领着圭闲富往外走，嘴上又说了一句：“我不是说你……就你笑得样子……”
　　他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往下面说。
　　圭闲富则是一个鼓励的态度。
　　圭明幽幽道：“看起来像是在勾引人……”
　　圭闲富：“…………”他脸上的表情僵硬了。
　　圭明说完这句，嘴上没忍住扬了扬，然后对圭闲富道：“你能在外表上掩饰一下吗？”
　　圭闲富说着好，伸手牵动了一下，整个人就又变回原来平平无奇的模样。
　　圭明从他刚刚牵引的力量上，感觉到了很强大的来自其他世界的力量，他感觉有些熟悉，好像是那个自称元的世界意识的世界。
　　是最强的世界意识之一。
　　圭闲富很受元的喜爱，否则不会掌握如此强大的力量，元也是对小人最多放纵的几个世界意识之一。
　　圭明脑海里转动着这些。
　　圭闲富却有些忐忑的看着他。
　　“没事，这样挺好。”他说了一句，嘴里终于喊了那见面起，圭闲富就一直期待的那句：“爸。”
　　圭闲富终于有些忍不住，脸上挂起大大的笑容，眼眶泛红，然后大声的“诶”了一声。
　　圭明也忍不住笑了笑。
　　大概是这个称呼破开了某个限制，圭闲富的话就忍不住多了起来。
　　“以后爸再也不走了，就一直陪在你身边。”
　　“爸这些年搜集了不少好东西，等会儿都交给你。”
　　“这十几年，爸没陪在你身边，爸很遗憾，但接下来的十年，百年，千年，万年，万万年，爸都可以一直陪着我家明仔，爸现在能活好久了！”
　　圭明到此时，终于忍不住，有些心酸。
　　“明仔。”圭闲富的目光，好像看穿了他掩藏在最深处的秘密。
　　“你不是孤独一个人。”
　　你有家人，有奶奶有爸爸有亲人。
　　他家的孩子自小就跟其他家的不一样。
　　早早的独立，早早的长大，早早的就要面对那看不到尽头的漫长时光。
　　而圭闲富唯一能做的，就是只能让自己活久一点，再活久一点。
　　圭闲富想到自己跟那个天道“元”之间的对话。
　　“对于你们来说，还有什么烦恼呢？”
　　那个天道发出来自远方的叹息：“大概是孤独吧。”
　　“有时候真羡慕你们这些小人，有那么多的同伴，还可以过得那么有意思……”
　　那个天道说完这声，就下线了。
　　圭闲富能够与天道对话的时间受他本身修为的限制，他也是到了高处才隐隐能感觉到天道的存在。
　　而这寥寥数语却让他不由得想了许多。
　　原本他是想要寻求能够帮助到圭明的办法，后来发现像圭明这种本身就是特例，根本就找不到类似的经验。
　　后来就想，也许圭明注定要走到那一步，这是他无法阻挡的。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陪伴。
　　告诉圭明，这世间不是只有他一人，他还有许多的朋友，亲人。
　　圭明终于放下隔阂，忍不住道：“爸……”
　　圭闲富期待的看着圭明。
　　“你在那个世界没给我找后妈吧？”
　　圭闲富：“……”
　　他表情僵硬了一会儿，最后硬邦邦地：“没有，我只一门心思修炼，根本就没有关心这些。”
　　圭明好奇道：“就没有人追你吗？”
　　圭闲富不想跟圭明谈论这些，只说：“没有。”
　　圭明又道：“你要不要找一个？”
　　却没想到圭闲富很激动地：“找什么，耽误我修炼。”
　　圭明：“……”
　　他狐疑地看了圭闲富一眼。
　　圭闲富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又有些哭笑不得：“我真没有，我心思没放在这上面。”
　　圭明“哦”了一声，想着到时候奶奶肯定会说，他再问下去，圭闲富碍于面子也不会说太多。
　　圭闲富的回来，让圭明这个小家发生了一个小地震。
　　毛阿英丝毫不客气的把圭闲富打了一顿，说他还知道回来。
　　圭闲富不敢还手，一边解释自己一直在想办法，就算是没有互助局这个事，他再修炼几年，也能凭借自己回来了。
　　毛阿英细细的审问了他这些年去了哪些地方，到底是怎么跑到那里去的。
　　其实说来也是巧合，圭闲富完全就是运气不好，其实有的世界内会产生一种虫洞的奇妙现象，会把人卷进去，传送到另一个世界。
　　但这些虫洞出现的概率极低，完全无法预测，大部分人进去就拜拜了。
　　圭闲富体制好，能抗，就是被卷进去后，想回来就麻烦了。
　　毛阿英知道这些不是圭闲富能够抗力的，但还是没忍住强词夺理：“你要是当初不走，就没那回事了！丢下我们一老妇一幼儿……”然后眼眶泛红，气头上来，又把圭闲富打了一顿。
　　打得手疼。
　　圭闲富心里也不好受，对着屋内的牌位，跪了一晚上，毛阿英才算勉强消气。
　　后来在看到圭闲富揭开障眼法露出真面目后，又被震住了。
　　听说修仙可以美颜长寿，毛阿英心思也有些浮动。
　　接着全家准备开始修仙，可是圭明的世界没开修仙的技能，还好他攒了一些进化点，为了满足奶奶返老还童的念想，于是把修仙也点上了。
　　然后他就后悔了。
　　对于老人来说，什么好东西都要叫上小辈，圭明本以为奶奶是打算自己修，结果他也被抓了壮丁。
　　而圭闲富在家里手把手教了一段时间后，就被闻讯赶来的大伯拉走了。
　　目测未来也会是一名光荣的社畜。
　　圭明修了半个月后，终于撂挑子不干了。
　　他要实现他儿时的梦想——开小饭馆！
　　虽然他们现在已经在县里、城里都有自己的房产。
　　可他没有开成小饭馆，这是他的执念！
　　——
　　阳光撒在大地上。
　　对于圭明，未来还有好长的一段路要走。
　　但，只要用心过每一天。
　　那么美好总会停留在少年扬起的嘴角上。
　　完


第131章 番外一 01
　　“叮铃铃——叮铃铃——”
　　“今天学校放学真早。”
　　“你也是来接学生的？”
　　门口两个家长聊了起来, 聊到一半又朝学校刚开到一半的大门涌了进去，此时乌压压的人头从那出口泄了出来。
　　而现在，正是饭店开张的时候。
　　饭店不大, 屋内摆了四张长方形的桌椅, 每个桌子各搭配四个小圆凳，墙的一面贴着许愿墙, 上面有学生用便签写下来的只言片语。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我想要快点长大。”
　　“诗冰冰，我喜欢你。”
　　“向天天，我们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
　　有的便签已经微微发黄, 显然存在的时间挺久了，但是店主人保护得不错，仍旧能清晰的看着上面的字体。
　　这会儿, 饭店迎来了它的第一个客人。
　　只用单肩背着书包的学生, 头发剪得很短，只能从微微起伏的胸脯和较为柔和的面部线条能看出是个女孩子。
　　书包被她一甩, 落在凳子上发出沉重的“咚”的一声, 女孩微微动了动僵硬的肩膀, 抬头看向好像空无一人的吧台。
　　风吹着门边悬挂的风铃，外面又跟着走进来两人，依旧是学生，运动服大敞着, 另一个直接系在腰间, 额头上带着汗，一个人手上抱着一颗篮球, 是两个男孩。
　　他们喉结突出, 身上好像总是带着汗水, 有着永远抛洒不完的精力和旺盛的挑衅欲。
　　此时他们看到了女孩，其中抱着篮球的那个抬眼看了一眼，想要说什么又没有说，把头扭到菜单的墙面上，一动不动的凝视着。
　　女孩微微撇了撇头，从吧台那边收回视线，把趴在圆凳上的书包拖到墙边立起来放好，接着又拉开书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十元钱。
　　另外两个男孩正说着话。
　　“你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我问你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这种车轱辘的对话还没有进行到最终那一步。
　　短头发的女孩掏出钱走到吧台上放进零钱罐子里，接着又勾着腰，抽出一张号牌。
　　那两个男孩突然就不说话了，其中那个抱篮球的男孩忍不住道：“兄弟，你吃什么？”
　　那女孩顿了顿，没反应过来。
　　于是抱篮球的男孩又问了一遍：“你点的什么？”
　　女孩抿了抿唇，声音很小，说得是：“努力面。”
　　虽然声音很小，但仍旧能够听出来是个女孩子的声音，于是抱篮球的男孩脸上出现刹那的空白。
　　旁边那个男孩“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把那抱篮球的推了一把，朝女孩道：“不好意思啊同学，我兄弟脑子有点……”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经常男女不分，不是第一次了，不是你的问题。”
　　女孩很腼腆，没有说话，埋着头拿着号牌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但是那两个男孩显然是第一次来，没有什么经验，其中一个就走过来，态度蛮好：“把钱放进去，拿号牌就行了吗？”
　　女孩点了点头，过了会儿又加了一句：“不要拿错。”
　　那个男孩愣了愣，朝她笑了笑：“好的。”
　　他们都是听说过这家饭店的传说，半信半疑之间才来试探的，其中两个男孩是第一次，而女孩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上次来，战战兢兢地点了一碗勇气丸子，外面包裹着面包糠，里面是芝士牛丸。
　　一个有婴儿拳头那么大，上边用番茄酱写着勇字，另一个写着气。
　　她抱着怀疑的心，吃了一个，其实还蛮好吃的，就算是没有其他的效果，她也觉得不亏，一个丸子五块，两个也就十块，用料还足。
　　但是离开饭店后，她就像是真的获得了勇气，她突然自己自作主张的剪了自己一直想剪却又不敢剪的头发，她还第一次朝着一直找她借东西的同学说了不字。
　　那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有了勇气，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是对于她而言却是质的改变。
　　她这一次来，其实心里面更多的是想给自己一个更强大的安慰。
　　努力面的介绍写着：当你努力，却一直没有收获到成果的时候，来一碗努力面吧！你的一切努力都应该值得应有的回报，虽然大部分只能给你一个安慰作用，但说不定有惊喜呢？【笑脸】
　　此时另外两个男孩已经做好了决定。
　　一个选择了“帅气炒饭”，另一个选择了“男人锅”。
　　帅气炒饭的介绍时：帅气如我，就算外貌不是最优秀的，能力也不是最优秀的，但就是莫名让别人觉得，你好帅啊！这碗炒饭也跟你一样帅气呢，吃完后的你将会变得更加帅气。【真的】
　　男人锅：男人中的男人，锅中的男人锅，这是一碗特别的料理，充斥各种奇妙的化学反应，让人忍不住喊一声：真男人。真男人就能一口气吃完男人锅！【你能行】
　　这两个料理的介绍都让女孩望而却步，并且相比较实惠的勇气丸子和努力面，这两种感觉像是黑暗料理的费用也比较昂贵，一个要二十，另一个要三十五。
　　女孩忍不住有些微微侧目，这些男孩子内心到底在想什么。
　　也许确实是觉得有些尴尬，那个情商较高的男孩朝女孩露出一个讪笑，睫毛上的汗水就像是跟在在发光，他的长相相比较另一个来说，要更斯文隽秀，是同班女孩会犯花痴的类型。
　　“咳……点完后，把钱放罐子里就行了是吧，拿什么号牌呢？”
　　女孩带着这两个看上去一本正经地实则内心难以描述的男孩们走到吧台前，吧台上有号牌的取用说明。
　　勇气、努力、等正能量食物取黄色一号牌。
　　帅气、真男人等褒义形容词取黑色二号牌。
　　密密麻麻的内容涵盖了墙面上的整个菜单。
　　女孩帮他们找到要找的内容，那个男孩对她又笑了一下，这个笑容很友好，还说了一声谢谢。
　　这让女孩有点微微的高兴，她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是垂着头又默默地走回去，但是一个长得好看的男孩对她释放友好的态度，是任何女孩都觉得比较快乐的事情。
　　两个男孩各自拿了自己要的号牌，然后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就在这个过程中，门口的风铃叮铃铃的再次响起。
　　一个年纪较大的中年人走了进来，他挺着一个圆滚滚的肚子，但是步伐却很轻快，目光有种说不出来的锐利，目光一转，从三个学生的脸上晃过，然后定在墙面上。
　　“花里胡哨的。”他嘴里“啧”了一声，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饭店就四张桌子，他坐的那一张靠近女孩那边，这让女孩有点忍不住的紧张，那两个男孩当中那个一直对她态度蛮好的那个朝她小声道：“你要不要坐过来？”
　　女孩想起他点得那碗“真男人”面，朝他摇了摇头。
　　抱篮球的男孩把篮球朝他身上顶了一下，脸上露出挪揄的表情，于是那个男孩就再没说话了。
　　中年男人正在研究菜单的时候，风铃再次响起，这一次进来的是一对夫妻，他们的脸上有种说不出来的焦躁和不安。
　　男人伸手环住女人，另一只手与女人交叠在一起，他们看了一圈饭店，找到唯一空着的一张桌子坐了下来。
　　中年男人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
　　女孩只看着自己的号牌不出声，另外两个男生也没有说话。
　　只有那对夫妻一直不安的互相拥簇着，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在时时刻刻的挑战着他们的神经，过了会儿，丈夫站了起来，轻声说了一些安慰的话。
　　例如“没事的”“会有办法的”这些内容。
　　这时，一直黑漆漆的厨房突然亮起了灯，朝向餐桌的窗口出现了一个长相极为峻秀的男生，他看起来年龄大概刚刚成年不久，身上穿着很休闲的短T恤，上面用着很狂放的笔记写着一个字——
　　神。
　　他的出现让饭厅内的人都出现各种不同的反应。
　　女孩是松了一口气，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
　　男孩则是满眼的好奇和惊讶。
　　中年男人倒是终于从菜单中收回了视线，嘴里轻哼一声，有种说不出来的骄傲。
　　而那对夫妻则是茫然、惶恐、不安、还有怀疑。
　　窗口内的男生拿着毛巾把手和碗边擦干净，然后把面推了出来，声音带着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是没有任何情绪的，但又让人忍不住一激灵。
　　“努力面好了，谁的努力面？自己上来拿。”
　　女孩正要起身的时候，那对夫妻按捺不住站起来：“那个……”
　　窗口内的男生一直漫不经心的垂着眼，此时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朝那对夫妻望过去。
　　那对夫妻一下子就丧失了语言，呐呐的不能讲话。
　　他们那一刻就感觉自己浑身都像是被看光了一样，两个人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男生微微勾起了嘴角：“啊，原来是新客人，新客人总是要有许多优待，比如坏了规矩也可以不用被惩罚。”
　　中年男人鼻子里发出一声哼音：“哼，好大的规矩。”
　　女孩僵硬的站在半途中，不敢动作。
　　她记得上次只是不小心点错单的客人就被各种戏弄，下场凄惨，而这个中年男人却是直接挑衅。
　　她已经不敢看男生的脸色，只想着千万不要牵连自己。
　　却听到男生用着略微讨饶的语气。
　　“师父，给点面子。”
　　“给你面子，你师父来看你，你还躲躲藏藏不肯出来，我是师父还是你是师父？”
　　说话间，一直站在窗口的那个男生端着面走了出来，一边把面顺手放在女孩的桌面上，嘴里道：“你的面。”一边朝中年男人待的那桌走去。
　　女孩忍不住回头望，就看到男生背后用着同样狂放不羁的字体写着——
　　明。
　　连在一起就是——
　　神明。


第132章 番外一 02
　　这家饭店的名字一直在学生当中流传盛广, 包括它里面那些奇奇怪怪的规矩和菜单。
　　饭店基本到下午才会开门，店里座位满了就不再接客, 一直到座位空出来了再继续，从四点半开业一直到七点半歇业，总共就营业三个小时。
　　饭店的老板是个年纪不大长相很好看的男生，脾气却很古怪，很少讲话，只会在菜做好的时候，在窗口出现那么一小会儿。
　　要是有人坏了饭店的规矩, 就会被扔出去，如果惹老板不高兴了，还会被小小的惩罚一下, 比如摔个狗吃屎，比如脸上突然起了红疹。
　　而这些犯了规矩的再想要进店就怎么也找不到这家饭店。
　　就是因为这饭店的神秘与特殊, 以至于学生当中流传了许多被添油加醋过的传说, 有人说饭店的老板其实是地狱里的恶魔, 因为最经典的关于恶魔的传言, 就是说恶魔会与人类签订灵魂协议, 以灵魂做交换而满足人类的愿望。
　　也有人说饭店的老板是来自其他文明的老怪物，虽然看起来年轻，但是天山童姥听说过没有，他一定活了万万年, 表面上是在开饭店，实际上则是在暗地里谋划着毁灭世界的计划。
　　女孩虽然不怎么信, 但心里也觉得饭店老板不是常人, 她最喜欢的电视剧《第八号当铺》, 就是一个可以当任何东西的当铺, 无论你是要金钱权欲容貌，只要你付出对应的代价，当铺都可以满足你。
　　也许老板也只是背后人推到台面上的，虽然不老不死，但也只是一个打工的。
　　直到听到那声“师父”，女孩瞬间就有种说不出来的错乱感。
　　幕后之人这么快就亮相了？
　　这不科学！
　　饭店老板第一次从那个小窗口走出来，身下也没有八根触手，又细又长的两条腿，曲在那圆凳上，反而还显得有些委屈。
　　“师父，你来之前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我这正忙着，都不知道要怎么招待……”
　　好、好有生活气息的对话……不、不对，女孩面容恍惚的想着，也许这是掩盖呢？
　　只听那中年男人冷哼一声：“我让你去接我的生意，你一直推着，我倒要看看是多么大的生意，能让你放着我周记的大摊子不干，跑来这儿开个小饭店。”
　　是那个周记吗？
　　在座的几拨人露出震惊的神色，是那个做国宴的周记？
　　这个中年男人竟然是周记的大老板周三元？！
　　仔细一瞅……
　　草！还真是啊！
　　因为周三元在电视里都是穿着他那身金牌厨师的制服，黑丝镶金的大长袍，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穿得这么平常，一时之间竟然没有联想起来……
　　天啦噜，这饭店的老板竟然是周三元的徒弟，怪不得做菜做得这么好吃……
　　呸！重点是这个吗？
　　重点是这家饭店的老板竟然真的只是一个厨二代？？？
　　说好的毁灭世界的阴谋呢！？
　　“咔嗒。”
　　不知道谁的号牌掉了。
　　整个饭店瞬间安静了下来。
　　女孩抖着手把号牌捡起来，头深深的埋了下去。
　　接着就听那老板说了一句：“师父，我先去忙了，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不收你钱。”
　　“还是算了，你这破饭馆不够我吃几次的，免得还给你吃穷了。”周三元半点不给徒弟面子，直接开损：“你整得这些花里胡哨的，我哪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啊？”
　　老板倒是没怎么生气，也就是笑了一下，他本身看起来就不大，笑起来更是整张脸都仿佛在发光，显得人格外的自信：“你尽管点，看你能不能点到一样难吃的。”
　　“嚯——口气不小啊。”周三元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可不，好歹也是你徒弟，可不能给您丢脸啊。”老板起身，声音带着笑意，“还有两份在锅里，不再过去，过了火候就不好吃了。”
　　他说完，转身朝女孩桌子靠过去：“刚刚忘了说，号牌给我吧。”
　　女孩不敢看他，低着头把手里的号牌递了过去，就在这时，只听那对夫妻当中的女人抱着最后一丝念想开口：“那个……听说您能实现人的愿望……能不能帮帮我们，我们什么都愿意换！”
　　说到最后一句，目光当中不由得露出祈求的神色。
　　女孩手一松，抬起头就看到男生手里握着号牌，脸上的表情冷淡，好像没有听见一样。
　　她的内心不由得一紧。
　　如果老板的真实身份只是周记大老板的徒弟的话，虽然这个身份确实也了不得了，但是却没办法实现女人的愿望。
　　可是人在绝望当中，是听不见旁人的话的，显然女人已经认定了老板，完全丧失了应有的理智。
　　她一面觉得这对夫妻可怜，一面又有些觉得他们无理取闹。
　　最后又想起自己也被老板耍得团团转，不由得面皮有些发烧起来。
　　周三元皱着眉头，终于忍不住发声：“大妹子，你要真有什么难处，为什么不找警察，而跑来找我徒弟？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我徒弟只是一个厨子，就算想帮你，也于心无力啊。”
　　女孩精神一振，想着不愧是周记的大老板，一句话就把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的问题给解决了。
　　她忍不住点了点头。
　　正常人听到这句，可能就顺着台阶下来了。
　　但是这对夫妻显然非常的固执，也许是因为碰了太多次壁了，所以不愿意放过一丝一毫的希望，哪怕那可能是更深的绝望。
　　“求求你，求求你们，帮一帮我吧，真的，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女人说着说着，就要跪下来，旁边丈夫把她拉住，硬着声音道：“算了，既然人不愿帮……”
　　女孩听到一声很轻的“啧”声从老板的嘴里发出来。
　　周三元此时也隐隐的有些生气了：“我说大妹子，你是没有听到我刚刚的话吗？不是不愿帮，是帮不了！你有事不去找警察，跑来难为一个厨子你就说有没有道理？你这愿望要是肚子饿了，那我们能帮你，要不是，那您赶紧，出门坐12路到市警厅下车，否则你继续在这里无理取闹，那我徒弟今天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这对夫妻脸上被周三元这么一顿讲下来，瞬间一阵红一阵白。
　　女孩却隐隐的觉得解气。
　　说得好！这不是道德绑架是什么，好话听不进去，非让人发脾气！
　　她正默默地为老板的师父打call，忽然听到老板说了一声：“师父，一点小事，没必要。”
　　周三元以为他是觉得自己过分了，很有一种白给他出头的感觉，他还来不及开喷。
　　却听到他徒弟冲着那对夫妻道：“让你两过来的那人是旁边快餐店的老板，目的就是搅黄我的生意，你们被人当枪使了。”
　　周三元刚刚要喷出去的话又收了回去，自己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
　　好家伙，五十米的菜刀差点就收不回来了。
　　女孩瞪大眼睛看向老板，又看了看那对夫妻，见到他两神色不大自然，就知道是被老板说中了。
　　啊呸！什么人啊这是！
　　太恶心了！
　　女孩单纯的世界瞬间感受到了来自成年人的险恶和凶险。
　　“不过你们要我帮的忙，我还真帮得上。”
　　老板慢条斯理的开口，看着那对夫妻脸上的不敢置信和欣喜，话锋一转：“不过我为什么要帮你们呢？”
　　不等那两个说话，老板继续开口。
　　“你看，别人进来，好歹还点一碗面，我给人端到手边，她还要对我说声谢谢。你们什么都没点，开口就让我帮忙，我欠你们的？”
　　女人这下急急的开口：“我愿意付出，你要真的能帮我们，我什么都愿意给你。”
　　男人也跟上：“我也是。”
　　“别说得这么全，这样吧，既然开门做生意，那就明码标价，我也不搞那些虚的，十万块。”老板竖起一根手指，略显轻蔑的看着那对夫妻：“我既不要你们的灵魂，也不要你们的身体，只要十万块，我就能帮你找到你们离家出走的儿子。”
　　女孩有些来不及应对这剧情的发展，她原本以为老板是故意狮子大开口，想要吓退那对夫妻，结果没想到竟然是真的知道那对夫妻的愿望。
　　她一时有些迷糊，老板到底是真的能行，还是假的能行啊！？
　　他别到时候玩脱了啊！
　　其实……
　　如果真的能帮那对夫妻找到儿子，十万块并不算贵。
　　有些东西都没办法用价格来衡量的。
　　但是出乎她的意料，那对夫妻先是一怔，并没有像刚刚那样满口应下，反倒露出恼怒的神色来，好像突然间就人间清醒：“你要帮不了就帮不了，怎么还来骗钱！？”
　　男人很是生气，他拽着有些犹豫的女人：“走，还没被骗够不成！？”
　　女孩一时之间竟有些目瞪口呆，接着转头看向老板。
　　他猜到了？！
　　老板反倒向前一步：“真的不需要吗？只要十万块，我童叟无欺的唉，你们难道不想要儿子了吗？”
　　他每说一句，那对夫妻走得更快一步，原本还犹豫的女人也不犹豫了，反倒还抓着男人跑，像是被狗撵一样。
　　男人匆匆回了一句：“等我报警来抓你！”
　　老板停在店门口，笑得像只小狐狸，开开心心的说了一句：“静候！”
　　他一回头，看着满饭店傻眼的顾客，忍不住伸出一根食指抓了抓脸，像是突然不好意思一样：“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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