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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帝重生后 作者：风露沁酒

文案：

成了被大佬揉扁搓圆的小透明

32岁的闻澈在拿人生第六个最佳男主时，遭遇意外，一朝重生，成了22岁的纪知秾。

纪知秾刚被认回豪门，就在婚礼上被假少爷一波卖惨，当众退婚，成了真笑话。

家人冷漠，事业受挫，他只能自救。

首先他要找个靠山。

厉少峣：“我在你身上，看到心上人的影子。”

纪知秾：“啊这？”

一心搞钱的纪知秾接下了替身剧本，他一向分得清戏里戏外，只求自保，不求真爱。

可厉少峣却很认真，在纪知秾因为原主丑闻被推上风口浪尖万人唾弃时。

厉少峣：“跟他恋爱的对象是我。”

然后提亲结婚正名分。

纪知秾：？？？

这段婚姻并不长久，最擅长自我欺骗的厉少峣提出了离婚。

半年后

厉大佬又大费周章地搞了个给自己量身定制的综艺：《我们复婚了》

主持人：“为什么来参加这个综艺？”

纪知秾嘴硬：“为了资源置换。”

厉少峣：“为了追妻。”

——

闻澈意外离世那年，外界都在关注他的家人，他的未婚夫，他的经纪团队会作何反应，没有人知道，和闻澈无关的厉家少爷，曾为了新闻上那一纸讣告疯魔了三个月。

—

小狼狗惨变疯霸总·厉少峣X当惯了影帝发现做个糊糊怪也很快乐·纪知秾


1 22岁的纪知秾
闻澈像在观看一场电影一样看着围在他身边轮番做戏的“亲人”。
“云谙差点死在海里，他是被你逼到跳海的！”
“我就不该让你代云谙去跟秦家联姻，秦开宇看不上你，整个秦家都看不上你！要不是你厚着脸皮，婚礼会闹成今天这样吗？！”
“纪知秾，纪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坏心眼的儿子？！”
现在指着他骂恨不得剥他一层皮的中年男人叫纪天钧，纪氏的现任董事长，纪云谙曾经的爹，一年前，一张阴差阳错的验血报告彻底推翻了纪云谙和纪天钧的血缘关系，原本苟在十八线艰难生存的纪知秾，鲤鱼跃龙门般踹开纪云谙这个冒牌货，成了德昌的三太子。
这是闻澈在过去十分钟里，综合原主残存的记忆和纪家人的话语推理出来的结果。
他不得不搞清楚其中千丝万缕的关系，因为这事关他未来的生存环境。
此刻的他已经不是众星捧月的闻澈，而是纪家这个不知是倒霉还是幸运的幺子纪知秾。
简而言之，他重生成了纪知秾。
“爸，他现在还是病人。”大概是意识到纪天钧的话说得过分，又或者是看病床上的纪知秾一言不发像是被骂傻了，纪知秾的大姐纪如璋终于出言拦住了纪天钧对儿子长达十分钟的责骂。
纪天钧忿忿不平：“他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云谙才是刚刚从鬼门关抢救过来，他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这二十几年的心血岂不是付之东流？！”
纪如璋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说了句公道话：“知秾也是刚从鬼门关救回来，因为从小营养不良导致的获得性心脏病发作起来也是能要命的。”她看向床上不熟的幼弟，半开玩笑地问：“从酒店到医院，心脏骤停三次，濒死的感觉如何？”
纪知秾对上纪如璋的目光，眸中沉静，他问：“现在是什么时间？”
纪如璋看了一眼腕表：“下午2点20分。”
纪知秾：“是哪一年？”
“嗯？”纪如璋怀疑他大脑缺氧变傻了：“现在是2031年1月7日。”
“2031年......”
闻澈默默算了一下，他死于2025年的一场车祸，意外来得很突然，他对死亡的印象仅停留于剧烈的撞击和沉闷的巨响。
至于为什么能如此清晰地记住时间，因为那天他拿到了人生第六个最佳男主，当晚凌晨，他本该迎来33岁生日，并且提前获知他的爱人已经秘密策划求婚，正打算在12点给他个惊喜。
事业爱情刚刚步入巅峰，却凄惨落幕于一场意外，闻澈的生命永远停留在32岁。
六年后，他却作为纪知秾重新回到人间。
纪如璋能如此轻松地问出“濒死是什么感觉”完全基于纪知秾被抢救回来并脱离危险的事实之上，闻澈知道她没有恶意，然而真正的纪知秾没机会听到这个玩笑了。
婚礼上纪云谙一通跳海寻死的电话，直接让秦开宇逃了婚，纪家众人也纷纷丢下纪知秾往海边赶去，所有人都牵挂着纪云谙这个冒牌的少爷，以至于纪知秾被这一幕激到心脏病发时，竟是无人在意。到最后居然是酒店的工作人员发现不对给叫的救护车。
这一幕就像是原主的怨念，在脑海里呈现得如此清晰。
闻澈猜想，纪知秾大概在血亲选择纪云谙抛弃他的那一刻就已经离开人世了。
纪知秾只活了22岁。
闻澈虽然也短命，但他32年的人生里至少过得精彩纷呈，他被许多人爱着，付出的努力都得到了应有的回报，生命最后一刻，至少已经名利双收。
而纪知秾从出生起，人生就错位得离谱，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血亲，却落得如此凄凉下场。
想到这里，心口就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让闻澈没法回应纪如璋这个玩笑性质的问题。
这时，病房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个穿着病号服的漂亮少年被纪家二哥纪如圭和其母林兰搀扶着走进病房，正是纪云谙。
他额头上贴着退烧贴，面色憔悴，嘴唇惨白，走路缓慢如乌龟，让闻澈怀疑他是不是腿上有疾，然后他就看见对方软绵绵地跪在了自己病床前。
“知秾，我不是故意要破坏你的婚礼的。”他一开口，眼泪就从那双无辜大眼睛里滑落下来，任谁看了这一幕都要认定是纪知秾欺负了他。
“我身上流的不是纪家的血，已经配不上秦家那样的门第，但我和开宇是真心相爱的，你能不能放过我们？”纪云谙卑微地哀求：“我会如你所说，识趣地远离纪家，回到我生父那里，只求你把开宇还给我，没有他，我真的会死。”
闻澈：“.............”
这位搁这演什么苦情戏呢？！话里的意思是自己不同意他还要再寻死呗？
闻澈暗暗翻了个白眼，想死就去死，也算一命换一命，你跳海有一群人去救，纪知秾心绞痛死去时，可没有一个至亲或是至爱在意过。
旁人以为纪云谙是个被横刀夺去一切的可怜人，殊不知真正的可怜人早已离开这个人间。
“为了一个男人给我下跪，还寻死觅活。”纪知秾也没让他起来，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扫他一眼：“纪云谙，你就这点出息？”
纪云谙微微抬眼，眼眶中的泪珠颤了两下，似乎不敢信这话出自纪知秾之口。
然而不等他开口说什么，林兰已经抬手掴了纪知秾一巴掌：“谁教你这么说话的？！没教养，给谙谙道歉！”
闻澈看了女人一眼，知道这就是纪知秾的生母了，他用舌头顶了顶口腔内壁，冷冷地道：
“妈，你是不是忘了，谁才是你亲生儿子？”
林兰准备再打下去的手猛然顿住了，她从来最偏袒小儿子云谙，为他出头已成习惯，被纪知秾这么一提醒，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悲愤交加，到底没打第二巴掌，看着纪知秾红了的右脸，一句关心没有，反倒把纪云谙从地上拉了起来，似乎也觉得下跪丢脸。
二哥纪如圭终于也开口道：“知秾，在你回到家里前，云谙跟秦家那小子一直都处得挺好，双方父母也都满意，你横插一脚，实在很不识趣，媒体现在说你说得可难听了，这对你的事业影响也不好。”
“是，你小时候被抱错是纪家对不住你，但现在不也把你接回来了？爸妈给了你生命，你应该有所感恩，而不是给他们添堵！”
纪知秾指了指一旁的沙发：“二哥你要不坐下吧，站着说话腰疼不疼？”
纪如圭：“.......”

2 →
纪知秾假意摸了摸头：“我这刚醒过来，脑子不太清楚，这个秦什么？秦开宇是吧，他在医院吗？让他来见见我。”
他倒要看看，秦家这小子究竟是个什么样，能这么抢手。
秦开宇确实就在病房外等着，他自己听到了动静，迈开长腿走进了病房，还没站稳，就摊开手迫不及待地表态：“纪知秾，我不会跟你结婚的，我...”
长篇大论还未发表，纪知秾手心朝外示意他停，对方当真闭了嘴，纪知秾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将秦开宇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依闻澈阅人无数的审美来看，秦开宇长相最多算中等，身材一般，衣品...红色领带配绿色宝石袖扣，一言难尽。
“你多高啊？”
秦开宇显然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181”
“......”闻澈心道，居然比我原身还矮。
如此普通。
“你喜欢他喜欢得要死要活是吧？”他看了一眼纪云谙，挥手施舍道：“那这个男人就送给你了。”
秦开宇仿佛遭到了侮辱：“你把我当商品？！”
“哦，你提醒我了秦先生，这确实该是一场交易。”纪知秾扫了一眼病房里的所谓亲人，道：“既然他们两情相悦，我也愿意做个好人，成全纪云谙的恋爱脑。”
秦开宇怒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上前抓住了纪知秾的衣领，显然是被惹火了。
“住手。”
忽然有人出声制止，却不是病房里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一位身着墨绿色长衫头发掺白的男人走进病房，纪天钧见了，客气地迎上去，问：“老黎，是老爷子让你来的？”
被唤作老黎的是纪家老宅的管家黎为，他是纪擎山的心腹，在纪家服务四十余年，纪天钧见了，也得看在老父亲的面上让他几分。
黎为出面，无异于纪老爷子亲自到场，秦开宇知趣地松开了纪知秾的衣领。
黎为未说先笑：“老爷猜到这里热闹，特意让我来看看。”
闻澈一时分不清这人是敌是友。
只见黎为走到纪知秾身边，站在了他身后，这下，纪知秾身后终于不是空荡荡无一人可靠了。
黎为拍了拍纪知秾的肩膀，和蔼地道：“三少爷，您爷爷特意让我转告您，在狸猫换太子这件事上，您想怎么处理都行，他给您撑着腰。”说着，还拍了拍纪知秾后背，让他把背挺得更直了。
这倒是意料之外。
闻澈零零碎碎地想起来，原来纪知秾最终顺利回到纪家，是老爷子从中调度，纪擎山已是鲐背之年，世间万事都看得很透彻，难得偏心一回，还把这份偏爱给了纪知秾。
他也有了底气：“云谙真是令人感动，想来秦开宇是你生命中的一切了，其他的身外之物应该也不足以和你的爱情相较量，我可以让爷爷取消婚约，前提是，纪云谙，你，把你的姓改成你生父的姓，从今往后，你得叫张云谙。”
纪云谙的脸色明显难看了下来，这等同于扯下他这个假少爷的最后一块遮羞布，日后他再想赖在纪家，就显得格格不入，从里到外，从头到面，当真是个外人了。
纪知秾接着说：“我还要你放弃纪家的继承权，鉴于你和纪家没有血缘上的关系，不论是法律上还是道德上，你本来就没有继承权，但我怕爸爸妈妈一时心软，给了你什么，那我心里可真是很不舒服。毕竟那本该属于我。你占了二十几年，也该还了吧？”
纪云谙被逼到无路可退：“你究竟想怎么样？”
纪知秾：“我要你签下协议，承诺无论纪家日后给你什么财产，你都必须放弃继承，不能损害到我的继承权。”
纪如圭：“你也太咄咄逼人了，你就这么贪财？”
纪知秾无辜道：“钱当然是越多越好，难道哥哥视金钱如粪土？要不你也放弃继承权？我怎么记得有人说你啃老？”
被戳中痛点的纪如圭气到结巴：“你，你你！”
纪云谙落下两行泪，看向林兰和纪天钧，这夫妻二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抚养云谙二十余年，自然有感情，但若说亏欠，确实是他们欠了纪知秾，他今日的要求看似过分，其实很合理。
林兰就对纪云谙说：“你去了秦家，日后也衣食不愁了，纪氏那点股份，于你而言，其实可有可无。”她低声安慰：“妈妈知道，你跟他不一样，你不是个爱钱的人。”
纪云谙：“......”
那“点”股份足足有5%，按纪氏现在的市值，至少能拿5个亿，不是“一点”，是“亿点”。
他嘴角微微抽搐两下，背在身后的手握成了拳，又很快松开，强装淡然：“钱财是身外物，只要您还让我叫您一声妈妈。”
纪知秾幽幽地插了一句嘴：“随便你爱怎么叫，把姓改了就行。张，云，谙。”
纪云谙转头看向他，眼中染上了掩藏不住的妒恨，闻澈看了个一清二楚，狐狸尾巴终于是被逼出来了，也不知过去一年有多少黑白被纪云谙这副楚楚可怜的脸和拙劣的演技给颠倒了。
他挑了挑眉，心道二流演员敢在我面前演，当真是班门弄斧了。
闻澈实在是可怜原主纪知秾，既然是他给了自己重生的机会，现在报恩无门，至少不能让“纪知秾”这个符号活得跟过去一样屈辱，不仅要替他出了这口恶气，还要替他把其后大半段的人生过好了。

3 32岁的闻澈
大概是意识到纪知秾不如从前好欺负，其后数日，纪云谙没有再来假惺惺地做戏，纪家众人倒是常来医院，却也不是来关怀纪知秾的，诚然，二十二年的朝夕共处已经让纪云谙从精神上融入纪家的大家庭，就算查出不是亲生，也不妨碍那些亲戚长辈更喜欢更偏爱他。
那日黎为走前也提点纪知秾，目光要放远，不用跟纪云谙争朝夕长短，只有自己闯出一片天地，在纪家才能真正立足。这自然也是老爷子的意思。
这话应该不是第一次说。
只是22岁的纪知秾听不懂，32岁的闻澈却很明白其中的道理。
血缘不能雪中送炭，只能锦上添花。
只是最让他不解的是，就算纪云谙再讨喜，纪家众人也不该如此憎恶纪知秾这个失而复得的亲生儿子啊，按照正常逻辑，纪知秾不该被千倍万倍地宠回来吗？怎么就落得全家上下只有爷爷愿意为他撑腰说话的地步？纪知秾到底做了什么会如此讨人嫌？
他托黎为拿到了纪知秾的手机和平板，六年过去，这些信息设备早已换了许多代，闻澈划开iPhone21，古老的面部解锁还在用，倒也不用去猜密码，用同样的方法打开iPad，他像个老年人一样去找机器的“新手入门”指南，钻研半个小时后，才勉强上手，令他震惊的是，在他记忆里有些古老的社交软件居然还都“健在”。
他点开浏览器，在输入框上犹豫了一秒，最终先输进自己的名字。
百科很快出现“闻澈”相关，配以一张黑白调的照片。
闻澈看着自己从前的脸，居然都有些陌生了。一旁几大段的生平介绍，从16岁出道到32岁，得过的奖受过的荣誉巨细靡遗地列了足足有十行，然而这一切都不如最后一行“2025年12月8日，因车祸不幸离世。”来的扎眼。
“倒霉蛋。”
他对着自己的照片轻声吐槽。
大致扫了一眼关键词下的网页，每年都有几条新闻要带着他，或为怀念，或为惋惜，也有部分通稿借着他昔日的容光给小新人抬咖，但好在都是正面夸赞的内容。
他记得自己先前因为那点臭脾气也惹过不少人，乍然离世在当年难免要引来不少猜疑，六年前的腥风血雨六年后的互联网依然保有一丝痕迹。闻澈只是没想到死后那群人居然没有趁机抹黑，难道是有谁替他跟媒体打过招呼了？
这些都不得而知，然而死后会想着为他维护名誉的人，他只能想到一个人。
闻澈没忍住输入了“陆远空”三个字，词条寥寥无几，最新一条还是三年前，被拍到在国外的超市买东西，不是什么新鲜内容。
这并不奇怪，陆远空不是圈内人，被媒体关注只是因为闻澈和他的那段恋情。
六年前那个夜晚，陆远空策划的求婚无疑是落空了，闻澈提前预知了这个惊喜，却不知道自己无福消受。
更残酷的现实是，他连陆远空的联系方式都记不清了。
但只要还在这个人间，未必没有相见的时刻。
他到底不是个伤春悲秋的性格，很快就挣出了往事的泥潭，转而调整情绪在搜索框内输入纪知秾，刚打完三个字，词条自动关联出一长串内容：
“纪知秾麻雀飞上枝头”
“纪知秾原名张农”
“纪知秾卖身上位”
“纪知秾和纪氏是什么关系？”
“纪知秾父母是毒贩”
“纪知秾酒店一夜 资源”
闻澈：“...............”
任何一个词条点进去，都有大量亦真亦假的报道，网上关于他的图片也罕见的不堪入目，都是一些被锐化丑化，甚至是尺度不大的床照,稍微好看点的照片可谓寥寥无几。
闻澈皱紧了眉头，他大概知道为什么纪家如此嫌恶原主了。
他看着这些照片，结合新闻里的文字竭力回忆，只能想起零碎的片段，这似乎是原主最恐惧的一部分回忆，以至于太阳穴忽然突突作痛，像是制止，又更像逃避。
闻澈及时抽离，反倒是松了一口气，至少可以证明，这段记忆对纪知秾本人而言是痛苦的，那么，这些新闻里的脏事，很可能是他被人逼着去做的。
他在回纪家前，大概家境不算好，被逼着做些违心的事情也情有可原，至少不是自甘堕落，还有得救。
他耐下性子，一点一点把纪知秾，也就是现在的自己的所有黑料丑闻都扒了一遍，顺便看了一眼现有作品，大大小小倒也演了五六部电视剧，其中还有两部主角，两部主角还是他被认回纪家后才得到的资源，不过作品评分都在4分以下，主演的电影票房仅有可怜的500万。
“.............”闻影帝重生以来，头一回想骂一声：造孽啊！！！
如果说闻澈的名声是一汪明亮透彻的清泉，那纪知秾的名誉，简直比臭水沟里的污水还要浑浊，不仅看着脏，而且还发臭。
纪知秾要想翻身，不比登天难多少！
他正唉声叹气时，纪如璋敲了敲病房敞开的门：“下午就可以出院了，家里的车会在楼下接。”
整个纪家除了老爷子，也就纪如璋这个大姐会想着有个刚认回来的弟弟要照顾。
巧的是，纪云谙也在这天下午出院，纪知秾孤零零地从病房里走出来，纪云谙却有秦开宇陪着，秦开宇像防采花贼一样防着纪知秾，似乎很担心纪知秾会对自己做出什么不雅的举动。
纪知秾心头一阵无语，不过有了那些黑料丑闻铺垫，他也算拎清了自己重生后的人设，认为对方的提防也算情有可原。
纪如璋善心大发地陪着两个弟弟到住院部楼下，她对假弟弟叮嘱了几句，大致是不要着凉按时吃药，又对真弟弟说：“回家后安分点，别再惹爸妈不高兴了。”
纪知秾：“......”
纪家的车先到了。
原本三人是打算同行回去的，纪云谙却忽然自卑地低下头，说：“我不配坐纪家的车，我，我还是自己走回去吧。”
这话说得可怜兮兮，纪如璋不得不安慰说还是一家人，就连司机都还喊他少爷，把纪知秾视若无物。
秦开宇瞪了纪知秾一眼，转而柔声安慰纪云谙：“傻云谙，你真是太善良了。”
纪知秾：“..................”
他受不了了，反手拿过秦开宇未锁屏的手机，在线叫了一辆哔哔快车，而后又把手机还给秦开宇：“既然云谙这么为难，那你就打车吧，皆大欢喜。”
他无意间碰了一下外套口袋，发现里面膈着什么东西，拿出来一看，居然是一对婚戒——应该是婚礼上没来得及交换的那一对。
只见秦开宇立刻戒备起来，好像纪知秾又要逼着他结婚一样。
纪知秾仔细看了看婚戒的成色，只能说和婚礼一样敷衍，一对戒指总估价仅在30万左右，在闻澈的认知里，30万能买到什么好珠宝吗？都是次货。
“秦开宇，从前是我审美有问题，对你死缠烂打，如构成骚扰，我跟你道个歉。”他先把原主的错认下，而后冷声道：“我也希望你明白，现在的我，真的对你没兴趣。”他把戒指塞进秦开宇手中：“祝你和云谙百年好合。”又对纪云谙说：“希望你别介意，虽然这戒指是二手的，但我的心意是真诚的。”
不等两人反驳，纪知秾已经闪进宾利，扬长而去。
纪云谙恨不得扔了这对戒指，但碍于纪如璋在场，不敢做出出格举动。很快一辆普通轿车停在他们面前，司机一脸笑容地对纪云谙说：“哔哔打车，为您服务。”
纪如璋：“那你就打车回去吧，云谙，其实都是一样的。”
纪云谙：“...好的，大姐。”
上车后，纪云谙发现秦开宇有点心不在焉，拍了拍他的手心，对方才回过神来。
秦开宇心里悄悄嘀咕着，纪知秾怎么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从前像只小狗一样唯唯诺诺地讨好自己，这两天跟换了个人似的，拽拽的，劲劲儿的，还，还挺有意思。


4 正文：选角（老婆）
这是闻澈重生后，第一次以纪知秾的身份坐在纪家的餐桌上，他的位置是最边缘的一个座位，而纪云谙则和小时候一样，坐在母亲和二哥之间，这两个恰好是最宠他的人，晚饭到尾声，纪天钧一边喝汤，一边断断续续地关心儿女最近的动向。问了一圈，硬是没提纪知秾。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比桌上那道酸菜鱼还要多余，像是仆人的儿子硬挤上主人餐桌一样讨嫌。还要被迫忍受纪云谙在父母面前装乖宝宝，恶心得他食欲全无，随便扒拉几口饭就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手机这时进来一条消息，他点开一看，居然是装死数日的经纪人刘婷发来的。
是一条试戏通告。
试戏的剧目闻澈太熟悉了。
是他早年的成名作《踏兰庭》，不过不是翻拍，而是第二部。
他不免疑惑，《踏兰庭》内核是悲剧，主角陆筠在结局凄惨死亡，当时弄哭不少观众，这第二部要么让主角死而复生，要么就是个瞎编乱改。
但无论怎么改，这都是送到纪知秾眼前的救命稻草，必须要争取。
他回复刘婷，自己要去试戏。
30秒后，刘婷回复一串语音。
闻澈看着十秒的语音，心中不悦，他最讨厌下属汇报事务发语音。
刘婷：“不好意思啊，我这条信息是群发的，发错人了，你不能试戏。”
对方的语气很不耐烦。
纪知秾也用语音回：“我为什么不能试？”
刘婷：“你的演技太烂，导演铁定看不上，而且你和德宇的合约马上到期，公司这边不会再在你身上砸资源了。”
刘婷：“做个富二代没什么不好，不要什么都跟人家抢。”
纪知秾：“我合理争取角色，怎么就变成抢了？再者，你怎么跟我说话的？忘了谁给你发工资了？”
他说完就意识到不妥，自己现在已经不是昔日的闻老板，只是个签了合约的小艺人。
刘婷果然怼了回来：“德宇给我发工资，德宇让我放弃你，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刘婷：“知秾啊，看在带你两年的份上，我劝你一句，你在演戏这条路上，压根毫无天分，每次演砸一部作品，我就要买水军给你刷好评，自欺欺人，有意思吗？你放过我，放过观众的眼睛吧，微博250万粉丝活粉恐怕只有25个，这个事实还不足以让你认识到自己是个废...我也不把话说绝，你自己掂量着，别回了。”
“.........”
闻澈放下手机，走进浴室，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
纪知秾原名张农，这名字一看就是父母随便取的，听着很有些土，其实他本人的长相跟土完全无关，如果说他身上有什么是最能彰显纪氏血缘的话，那就是这张清俊的脸。
他微微偏头，暖光下，颧骨线条清晰，下颌线流畅，稍稍把额发往上撩，饱满的额头衬出贵气，眼睛润亮，卧蚕饱满，海鸥线陡峭，嘴角天然上翘，笑起来时，有两个浅淡的酒窝，长相如其名字所言的秾丽。
闻澈忽然想到什么，抬手捏了捏挺拔的鼻梁和过分协调的下巴——没有假体。
又扒开两层双眼皮仔细瞧了瞧——不是后天割的。
最后用手对着脸一通乱抹乱挤，没有摸出任何异物感。
如果说他的五官有什么地方是动过的，那就是两边耳朵都打了耳洞。
“这孩子...天生丽质啊。”他忍不住对着镜子里的纪知秾夸道。
也算是，终于从原主身上发现了一个可喜的优点。
只是这么好看的脸，为什么会配一个傻不拉几的锅盖头啊？！造型师怎么想的？！而且看着是好几个月没修剪了，都遮到眼睫了，似乎是故意要把他这张脸藏起来。
想到之前婚礼上的造型，恐怕也是被人往丑了造。
确认原主外形条件没有任何硬伤甚至可算是优越后，闻澈终于有底气下决定，无论如何，明天都要去试试。
他不找个机会翻身，在纪家就永远抬不起头，地位倒是其次，被纪云谙一个冒牌货骑在头上耀武扬威，这不能忍。
况且原主的名声已经够臭了，情况不能更糟，光脚不怕穿鞋的，他更能放开胆子干。
——
周日早上，天朗气清。
戏剧学院教学楼一楼108教室外，排了一列五米的长队，几乎容纳了戏剧学院所有帅哥，随便捞一个出来，都是眉清目秀的好苗子，他们是今年即将毕业的学生，抱着共同的目的：得到陆筠这个角色。
十分钟后，二班的班草垂头丧气地走出教室。大家震惊之余心照不宣，这肯定是落选了。
“听说这个项目三年前就启动了。”有人小声嘀咕：“结果因为男主选不到合适的人选，硬是推迟到今年。”
“老师之前说过，导演是想复刻一个闻澈版陆筠，所以让我们多去模仿老闻在电影里的言谈举止，然而这一招也未必管用，前年贺学长就是这么做的，导演那一关倒是过了，结果被投资人刷了，说不像。”
“贺学长当初被打击得差点拿着闻澈的照片去整容哈哈哈哈！”
“这事儿每年都要被拉出来说一遍，贺宥的粉丝都快气死了，他估计是一辈子笼在闻澈的阴影下了。”
“笼在闻澈阴影下的只是他吗？有的人死了，却永远活在了表演系的教材里。期末的时候，在场有谁没被老闻那几个片段支配过？”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群大男孩聊得很欢快，随着时间流逝，队伍渐渐缩短。
一旁的老教授看着自己的学生一个个自信满满地进去，出来时却无一例外地垂头丧气，就连最看好的那几个苗子也没能入选，他心道今年难道也选不到人？
有个之前就靠话剧拿了奖的学生直接被打击哭了，教授拍着他肩膀，直言不讳地说是制作组眼光太高，根本不是他的问题。
三个小时过得飞快，还没到12点，所有候选者就全部被刷光了。
意料之中的颗粒无收，教授轻叹一口气，正打算和导演组聊聊，外头忽然响起女孩子的尖叫声。
像是掐着点一样，纪云谙在经纪人和保镖的簇拥下来到了108室。
随行的保镖把教授往外推了一把，给纪云谙开道。
108室是个特殊的教室，空间开阔，本该放黑板的位置却被一面落地玻璃占据。
玻璃是单面透视玻璃，反射面对着被监控的空间，也就是导演组试戏的这间教室，观察面则朝向监控者，即109室。
纪云谙戴着墨镜和108的几位导演打了招呼，直到要推109室的门时，他才摘下墨镜，特地化过妆的脸上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而后用指关节敲了敲门。
两下后，里头允许他进来，他才敢推门进去。
109室通常用来接待贵宾，陈设格外讲究。
对着玻璃正中的位置，坐着个男人，纪云谙进来后，整个109室站着的有5个人，这5个人，在没有得到坐着的那位许可前，只敢站着，真皮沙发成了摆设。
纪云谙也不是特例。
“厉总，我是来谈陆筠这个角色的。”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神色。
厉少峣沉着一张俊脸，在听到“陆筠”二字时，才抬眼扫了纪云谙一眼，而后又看向刚刚给纪云谙开门的总助理陈清，陈清将一叠资料放到老总手边，解释道：“之前在Z大传媒学院选角时，纪云谙先生是被待定的，目前为止，他是综合各项素质的最优选。”
厉少峣翻开资料，各项评选满分10，纪云谙都在9分以上——9分仅仅是厉少峣心里的及格分。
纪云谙已经提前准备好可能被现场试戏的片段，把《踏兰庭》原片和原著翻来覆去看了十遍有余，他自信自己能过了投资人这一关，绝不会成为第二个贺宥。
他鼓起勇气：“我可以现场...”
“我听说你前段时间搅了纪秦两家的婚礼？”厉少峣忽然打断了他的话。
纪云谙措手不及：“...什，什么？”
厉少峣推开手边的资料：“心机重的人演不了陆筠。”他看了一眼陈清：“送客。”
陈清心下一惊，上一个闯到这一关的贺宥至少还待了十分钟才被刷。
纪云谙怎么，才两分钟不到？！
这是有多瞧不上眼？好歹纪云谙也是当红小生啊！
他还是伸手，请纪云谙离开。
纪云谙终于回过神来，不甘地红了眼眶：“您不了解其中原委，不能这样就否定我。”
厉少峣：“我对你的故事没兴趣。”
纪云谙：“........”他被厉少峣的视线压得不敢抬眼，眼泪一颗一颗砸下去，比女明星还脆弱。
跟着进来的导演忍不住开口劝道：“厉总，云谙确实是选角至今最合适的入选了，四大院校22岁的学生都面试过了，如果您还是不满意，今年恐怕又找不到合适入选了，而且...”
砰——
一声闷响打断了导演的苦口婆心，厉少峣通过透视玻璃看见一个男生翻窗跳进了教室。
所有人都吓一跳。
“不好意思，各位。”
纪知秾把窗边的盆栽放回原位，而后和教室里几位老师道歉：“权宜之计，权宜之计。”
厉少峣看清他的脸后，饶有趣味地说：“这不是还有一个吗？”

5 又矮又胖像颗五号电池
早上9点的面试，纪知秾天不亮就起床，他一向很有时间概念，甚至匀出了两个小时，打算来母校逛逛，看看这六年的变化。
万万没想到，六年过去，物是人非，S城这种一线城市的布局也翻天覆地地改了一番，导致他即使开着导航，也找不清东南西北。
如果有人去调今早7点至11点的路段监控，就会注意到一辆蓝色的保时捷在两个十字路口来回绕圈，看了感觉真可怜。
创业未半而中道迷路，中间不小心还闯了两次红灯，被交警叔叔挂着警铃追了半条街才意识到自己违规了，交警还以为是哪个富二代在这边学飙车，口头教育了一顿，纪知秾有苦说不出，拿完罚单后，可怜兮兮地求助交警叔叔，问他S大怎么走。
交警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他，大发慈悲：“S大在东城，你在西城绕什么圈？”
纪知秾：“.........”
最后在对方的热心建议下，他找了个代驾，人家熟门熟路地就把他带到了S大的校门口，还免费赠送停车服务，全程只用了30分钟，纪知秾含泪给了个五星好评，而后在往教学楼狂奔的路上又兜兜转转问了六七位同学才找到了母校的新教学楼所在。
但他已经迟到半个小时了，108室的老师和导演虽然都还在，但门口的学生干部拦着他不让进，他也不好让学妹为难，只好绕道，幸好教室在一楼，幸好窗户没锁。
就跟他18岁那会儿啥都敢做一样，一个筋斗云就地翻窗跃入教室。
才有了和老师们大眼瞪小眼的这一幕。
“不好意思，我迟到了。”他尴尬地笑了笑，倒也不慌，厚着脸皮直入主题：“我是来试镜的。”
“面试早在半个小时前就结束了。”一个手执便携式酒瓶的中年男人说：“连守时都做不到，你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纪知秾一看清他的脸，就知道是老熟人了。
魏庆，《踏兰庭》原片的导演。
这个老熟人跟闻澈是知交好友，跟纪知秾可丝毫交情也无，因此格外铁面无私。
纪知秾正准备死缠烂打时，魏庆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再抬头，就换了副态度，把手边的剧本随手一翻，扔给纪知秾：“就试这段。”
纪知秾看了一眼，是主角对恩师三敬酒的一场戏，台词拗口难背，夹杂不少文言句式。
魏庆：“给你五分钟，把词背了。错一个字，扣5分。”
纪知秾把剧本一合：“现在就开始吧。”
在场的另一位老师说：“你是压中题目提前准备了？”
“我过目不忘。”
闻澈确实过目不忘，但这个天赋在纪知秾的身体里不知道还有多少保留，即使没有保留，他也能将这大段台词背下，因为这场戏他当年是下了苦功夫钻研的，不说倒背如流，看了开头就能联想起后续倒是真的。
魏庆冷哼一声，亲自倒了三杯“水”，桌边的垃圾桶里有不少被用过的纸杯，都是之前淘汰学生的痕迹。
纪知秾闭上眼睛，慢慢找回当年演陆筠时的状态，在他用手示意可以开始时，属于他本人的气质仿佛都收敛了起来，常人看不出这种变化，在场的几位老前辈却微微一惊。
只见他拿起第一杯“酒”，台词流利顺畅地往外蹦，字句之间的轻重音随着情绪转了三转，每一字都恰到好处，他饮下第一杯水时，已经能让在场所有人信服这是陆筠本人。
纪知秾对着落地的玻璃，凭空想象出恩师，敬第二杯“酒”，他不知道，玻璃后当真站着人，正将他的一言一行尽收眼底，甚至可以观察到他睫毛的颤动。
厉少峣静静凝视着这场戏，纪知秾在戏里，他在戏外，两人隔着一扇玻璃，在精神上共处一室。
到了第三杯酒，纪知秾仰头饮尽，丝毫不乱。
直到导演喊停，他才皱起眉头，鼻头显出红晕——第三杯不是矿泉水，是真酒，而且还是度数不低的烈酒。
“不得了，你都喝了？”魏庆颇为吃惊：“之前的学生尝出不对会直接喊停，你倒是实心眼。”
这酒是他设的隐形关卡，杯中也不是普通的果酒，而是辣口呛鼻的烧刀子，旁人就算能忍住不笑场，也无法控制住咳嗽和眼泪，从而彻底乱了节奏，多少候选人“死”在这一关，今天突然出了一个幸存者，不免让人惊喜。
但魏庆很快又转过弯来，也许这人平日也跟他一样好这种烈酒，纪知秾的名声他也不是没听过，早年混过不少酒局，私下玩得开，估计酒量差不了。
按照那位的意思，背景不干净也得刷。
“你过去的经历和你刚刚的表演一样精彩，我们更倾向于选一位气质履历都没有瑕疵的演员，所以很抱歉，不......”
他的宣判再一次被手机里的消息打断。
纪知秾又见他把到嘴边的拒词硬生生收了回去，转而道：“你可以去109室二面了。”
话音落地，109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纪知秾才发现这是间被打通的教室。
陈清在请他进来前，先送走了纪云谙等人。
纪云谙红着眼眶，隔着墨镜瞪了纪知秾一眼。
闻澈心道怎么哪都有你？
他被请进了109室。
屋内另外三个人也自觉离开，门关上后，空间里只剩下他和一个陌生人。
纪知秾的重点不在这人是谁，而是落地玻璃居然是个监控墙！那自己刚刚对着玻璃瞎演一通岂不是等同于对着这个人？！
厉少峣转过身，看他一脸惊恐，莫名其妙：“我长得很吓人？”
纪知秾这才微微抬头，将对方收入眼底。
他倒是真地吓了一跳。
这不是厉家那小孩！？
8年前他受人嘱托，特地在某场酒宴上照顾过的那个屁大点的小少爷？！
几年不见，跟变了个人似的！
从前被嘲笑又矮又胖像颗五号电池的孩子怎么一眨眼长成如此丰神俊朗的高挑帅哥了？！
“我脸上有东西？”厉少峣沉声问。
纪知秾回过神来，拨浪鼓一样地摇摇头。
莫名有点怕他是怎么回事？！
自己实际年龄好歹比他大5岁啊！之前他还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闻哥哥”的！！！
怎么现在，更像是自己要喊他“哥哥”了？
这辈分降的！
当过哥哥的人怎么还能忍受给别人当弟弟啊:-)
酒劲开始起作用了，大脑说你不想，嘴巴却断章取义成：你想。
纪知秾脱口而出：“哥哥...”
厉少峣挑了挑刀刻般的俊眉：“你叫我什么？”
“！！！”纪知秾捂住嘴巴：“...我嘴瓢了！”
“刚刚说台词说得很溜，这会儿嘴瓢？”厉少峣弯曲食指抬起纪知秾的下巴，危险地眯了眯眼睛：“你是故意的吧？”
纪知秾：我？！！！！
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吧！！

6 你还真是不挑 ！（二更）
演员见到投资人，开口第一句话就喊人家“哥哥”是什么水平？！
这不就是明晃晃地告诉金主：我想被你潜？！
金主本人显然也准确无误地接收到这个讯息了。
纪知秾被迫仰着头，傻不拉几的锅盖刘海也因此跳了起来，厉少峣抬手划过他的额头，把刘海完全撩了上去，纪知秾这张脸才算是彻底露出来了。
“平平无奇？”厉少峣低声呢喃：“用在你身上是个贬义词啊。”
“你说什么...哥哥...”
烧刀子开始起作用了，闻澈的意识是清醒的，但纪知秾的身体是醉了，越想规避“哥哥”二字，嘴巴越是热乎地喊“哥哥”，声音还带着点醉酒的温软。
闻澈想死的心都有！
幸好套着纪知秾的身份，要不然他一世英名，就要毁于今日！！
被认哥哥的厉少峣不仅没有生气，还顺着某个奇怪的逻辑说：“你喊我哥哥，是为了得到陆筠这个角色吗？”
“......”酒后吐真言的纪知秾诚实地点了点头。
曾经在过去数年成功保护过女演员免遭潜规则的闻影帝，此刻正在以身试法。
厉少峣一副“原来如此，我早就猜到”的神情。
闻澈：你这孩子怎么学坏了！！！你怎么能对我动这种心思！！！
他的呐喊是无声的，没人听得见。
厉少峣把纪知秾抵在落地玻璃墙上，以一种占有的姿态箍住他的下半身。
“想当主角可以。”他轻声道：“我要你，不仅做戏里的陆筠，还要做我床上的陆筠。”
闻澈：“...............”
他被气得恨不得灵魂出窍去拿一旁的教鞭狠抽某人的屁股！
然而他什么都做不到，纪知秾的身体给予他新生，也在某种时刻束缚了他的自由。
无能狂怒无济于事，他只能竭力用那一丝未被酒精俘虏的理智反问他：“陆筠是竹一样的仙人，你怎么能让我演他？你知道我身上那些丑闻...”
“哼，你还挺有自知之明。”厉少峣冷声道：“狗仔多是小人，我不信他们说的。你亲自告诉我，你过去都跟谁上过床，都是自愿的吗？”
“...我不记得了。”这段记忆确实稀碎，大概是真地见不得人，所以原主大脑自动打了马赛克一样模糊，闻澈无法窥见全貌。
厉少峣：“不记得，那就当没发生过。”
纪知秾：“你...”你还真是不挑 ！
“你的那些丑闻，也不是不能反转。”厉少峣扫过他白皙的脸颊：“你可以臭名昭著，也可以清清白白。”
酒精绷断了闻澈最后一丝理智，他开始晕晕乎乎，眼神迷离，看东西都有重影了。
早八百年他就让魏庆这个酒鬼戒酒，万万没想到这回他的酒直接祸害到自己头上了！！！
他甚至不想要陆筠这根救命稻草了，只想立刻逃走！
手腕却被对方死死扣住。
那个老实本分的小孩，是彻底坏了心眼了。
闻澈醉晕前，如是想。
他倒进厉少峣的怀里，不小心碰歪了桌上的一个花瓶，花瓶落地，摔出动静，陈助理推开门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却见厉总紧紧搂着刚刚进来的小明星，正仔细打量对方的醉态，甚至抬手摸了摸纪知秾泛上红晕的眼尾。
陈清下意识把门缝缩小，不让第三个人看到这一幕，才敢问：“先生，您这是？”
被打断的厉少峣没有生气，只对助理说：“去清一条没人的走道来。”
“额，是。”
他打横抱起纪知秾：“告诉学校，男主我选到了，谢谢他们这三年的配合。”

7 妆都被你吃完了
“阿澈，今晚几点能到家啊？我等你回来。”
熟悉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提前祝你32岁生日快乐，阿澈。”
闻澈想要回应他，却发现抓着手机的手正在变透明，他张开嘴巴，竭力发出声音，却眼睁睁看着对面的大卡车像巨兽一样碾过来。
“不！！”
纪知秾直接从床上弹坐而起，撞进一个结实温暖的怀里，闷痛让他惊醒，暖色的光晃了他的眼睛，车祸的一幕幕像裹了一层汽油一样糊在他眼前，提醒他6年前是怎么粉身碎骨成为车下亡魂的。
厉少峣见他面色发白，像是被梦魇住了，怎么都叫不醒，他起身拿起一杯冷水，本想直接泼过去，犹豫了两下，转而用冷水沾湿大拇指，而后轻轻抚上纪知秾的双眼。
冰凉的水气冲刷掉“汽油”，眼前的景象才逐渐清晰。
不是冷风呼啸的高速公路，而是开着暖气的房间。
占据他视觉中心的也不是要他命的卡车，而是厉少峣。
“酒醒了？”他听到对方这样问。
纪知秾茫然地看了一眼四周陌生的陈设：“这是哪里？”
“酒店。”厉少峣见他一脸惊魂未定，好奇道：“做噩梦？”
“......”
“见我一面就做噩梦？”
“少自作多情...我做噩梦跟你没关系。”
纪知秾没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冲，厉少峣不恼，他起身，拿起桌上一份协议。
“我希望你能清醒地看完这份协议。”
协议到了纪知秾手里。
甲方是厉少峣，乙方是纪知秾。
大致内容无非是甲方给乙方的演艺事业护航，乙方做甲方的亲密伴侣。
工资那一栏，写的是月20万，甚至包含五险一金。
如果是原主，大概率以为自己捡到宝了。
但闻澈却清楚，这两页纸，看着像是正规劳动合同，其实字里行间都写着“吃你”。
纪知秾：“你不怕你亲爸打断你的腿？”
厉少峣：“厉家现在我做主。”
“.......”这又是什么新变故？
8年前，厉少峣从乡下被接回来，遭遇和原主纪知秾十分相似，不过他比纪知秾幸运，厉少峣虽是私生子，但他被接回家时，唯一的大哥已经因故死去，厉父上了年纪无法再生育，厉少峣就成了唯一继承人。
闻澈见过19岁的厉少峣，那时还是个小胖墩，脸上带着短时间无法消除的高原红。即使穿着高定西装，依然和上流酒宴格格不入。
然而他已是厉家唯一的血脉，必须捧着。
厉父怕他不懂礼节在外丢人，所以嘱咐当年的闻澈，托他在那一晚的酒宴上多多照拂，不求出彩，别出错就行。
厉少峣那时虽然还没长开，也算个乖孩子，如今变得人模狗样，却学坏了。
“依附我，是你唯一的出路。”
纪知秾不以为然：“我好歹也是纪家的人，你凭什么认为我需要依附你才能生存？”
“如果纪家真的有人看重你，婚礼那天，他们就不会抛下你去管纪云谙了。”厉少峣把纪知秾过长的额发往两边拨了拨，看着他干净的脸庞，说：“你被认回去后，你的亲生父母管过你吗？连网上那些负面消息都没人替你清理。纪家养的萨摩耶还能保持毛色雪白，他们却任由你这个亲儿子一身污秽，你其实不如你家养的一条宠物狗。”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原主要是听到这些话，估计又要心脏病发。
闻澈倒是认可他说的这个事实，他不想被这样轻易看穿：“至少还有爷爷在乎我！”
“纪擎山90高龄，能护你10年，能护你20年30年？”
“........”
“你让纪云谙改了姓又有什么用，旁人还是把他当纪家人，把你当门外狗。”
“...我可以靠自己翻身。”
厉少峣笑出了声：“天真得可爱，你的身份约被攥在德宇手中，就算合约到期，他们也有的是手段把你的戏约拦在半路，我今天把《踏兰庭》的主角给了你，实际上你连签合同的权力都没有，最终还是要让德宇高层决定给不给你这个机会，猜猜秦开宇会不会把这个角色移花接木送给纪云谙？”
“........”
“知秾，你手上的牌烂透了，早在20年前被抱错起，纪云谙就占据了所有天时地利，你现在才想要反抗，没有外力帮助，根本毫无胜算。你大可以拒绝我的要求，选择一辈子活在纪云谙的阴影下。”
闻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全部是事实。他毫无优势，连经纪人给他气受他都无力反抗。
他抬眼看向厉少峣，这个臭小子和当年的“小电池”已经判若两人。
闻澈怎么也没想到，8年前自己照顾的小屁孩，如今居然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轻叹一口气，拿起笔，签字前，忍不住问：“为什么是我呢？”
厉少峣重新坐到他对面，眼中的心机狠厉散去，转为一池春水：“只有在你身上，我才能看到他的影子。”
“影子？”纪知秾感到好奇：“谁的影子？”
“......”这回是厉少峣沉默了。
纪知秾试探地问：“是你喜欢的人？”
“......”
他默认了。
纪知秾：“你不告诉我像谁，我又怎么演得更像他呢？总得给个参照物，老板。”
“不用刻意演，你现在这样就挺像的。”厉少峣忽然推翻自己的判断：“不，还缺点东西。”
他抬手，拇指指腹滑过纪知秾右眼眼尾：“这个位置，去点颗泪痣吧。”
纪知秾：“我可以拒绝吗？”
“不行。”
恰好陈清敲门进来，说可以试妆了。
纪知秾：“是我理解的试妆吗？这么快？！”
陈清：“项目三年前就启动了，万事俱备只欠您这股东风了，纪先生，现在方便跟我来吗？”
纪知秾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口时，肩上一沉，厉少峣居然把自己的风衣外套搭在他身上了：“外面冷。”
还不等纪知秾小小地感动那么一下，又听他对助理说：“去联系医院，明天给他点痣。”
纪知秾：“........”
他被带到了化妆间，一眼扫过去，全是合作过的老熟人。
闻澈甚至怀疑，厉少峣是把原剧组的所有人都请回来了。
他坐在镜子前被人捯饬发型时，终于也拿到了部分剧本。
剧本封面写的是《踏兰庭:故人归》
第一集，陆筠就被编剧的神来之笔复活了，剧本本身是仙侠故事，所以角色复活只要能逻辑自洽就不会太违和，匆匆扫了一眼剧情，居然还不错。
第一部经典第二部烂片的定律，似乎被编剧巧妙规避了。
所以厉少峣大费周章地拍续集究竟是图什么？
图钱？
这个IP虽然很成功，但6年过去，市场上层出不穷的新题材无疑更受欢迎，他如此执着地要复原自己曾经的代表作，难道是因为？
因为...
镜子里，化妆师正用眼线笔在他的眼尾点上泪痣——这是陆筠这个角色最突出的外貌特征。
闻澈悟了。
这小子一定是爱上陆筠这个纸片人了！！
居然是个隐藏二次元？！！
27岁的厉少峣在休息室打了个喷嚏，怀疑有人在背后说他坏话。
不多时，有人敲了门。
厉少峣放下电脑:“进。”
一袭红衣的纪知秾就此慢慢走入他的视线，浓艳的红色衬得他肤白胜雪，美则美矣，却是柔柔弱弱的美。
比不得那个人。
虽然外形不能百分百还原，却在气质和眼神中，做到了十足十地像。
厉少峣就这样骗过了自己。
他单手箍住纪知秾的细腰，把对方吓了一跳。
“你想干嘛？！”
（......）
休息室外，摄影师找到助理陈清：“这都进去两个小时了，今晚还能拍定妆吗？”
陈清讳莫如深：“拍摄推迟到明天吧。”
又过了一个小时，眼看着逼近晚上10点，门才从里面打开。纪知秾散着一头长发，右手手腕绑着被扯掉的红色发带，嘴唇充血，眼尾点的泪痣已经模糊，衣衫虽说整洁，但从领子到裙摆，全都被揉皱了。
化妆师瞧见了，吓得捂住嘴巴，没敢叫出来。
厉少峣走到纪知秾身边，搂了搂他的肩膀：“去卸妆吧。”
纪知秾拍开他的手，肆无忌惮地瞪他一眼，声音沙哑地控诉：“妆都被你吃完了。”
助理&化妆师：“.........”啊这，这是我们能听的吗？
纪知秾咬牙切齿：“担心化学品中毒吧你！！”
而后，踉踉跄跄地扶着墙往化妆间走去。
厉少峣看着他可怜又倔强的背影细品道：“有点小脾气。”
“我送你回酒店休息。”
砰一声，纪知秾砸出一把小椅子：“老子要回家！”

8 究竟是哪一方在犯贱
漏夜。
纪知秾推开家门走进客厅时，林兰正抱着宠物萨摩耶，用吹风机给狗打理雪白的毛发。
“你今天怎么又出去滚了一身泥呀？乖，妈妈给你吹干净。”
狗不怎么乖，一直在挣动，林兰丝毫不恼，耐心十足，脸上慈母般的微笑就没下去过。
萨摩耶看到纪知秾回来，冲他叫了两声，像是在戒备陌生人。
想起厉少峣说的那番话，闻澈只觉遍体生寒。
原主在这个家里，确实不如一只好看的宠物狗。
无人对他的晚归在意，他上楼回到房间，洗了个热水澡，穿衣服时，在镜子前碰了碰锁骨处的几道红痕，心头涌上失落。
别人重生是开挂，为什么到了自己头上，居然，居然沦落到需要“卖身”来谋取出路？
闻澈仔细回想了自己那短暂的一生，上学时没霸凌过同学，工作后没利用职权贪污，出名后也做过不少慈善事业，怎么看都是社会主义根正苗红的好青年啊！！怎么就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虽然现在重生到一副更年轻的躯体里，但，原主这一堆烂摊子，也不像是老天在补偿他吧？
怎么这么惨啊？
他既对纪知秾说，也对自己说。
夜里12点，他昏昏沉沉地倒回床上，刚要跌入梦乡，手机弹出一条微信。
厉少峣：明早8点记得来医院。
“............”
纪知秾强忍下翻白眼的冲动，把手机扔远了。
砰砰砰——！
深夜乍然响起的敲门声几乎要震碎他的耳膜。
“纪知秾！开门！！”
纪如圭聒噪的声音一遍遍响起：“开门！！！”
“你不开门我踹了啊！！”
这一家都是什么神经病？！
纪知秾不情不愿地开了卧室的门，还没看清外面的情况，就被一阵风冲了脸，回过神来，他已经被纪如圭按在墙上，对方胳膊肌肉暴起，手上的劲几乎可以撕碎他身上的衣服。
原主的记忆提醒闻澈，这个二哥大学时入过拳击社。
“你想干嘛？”他还算镇定，觉得纪家教出的孩子至少不能缺乏基本的教养，总不会动手揍亲弟弟吧？
纪如圭：“你今天是不是又去针对云谙了？”
“？？？”纪知秾一脸莫名：“你在说什么？”
“他说是你把陆筠这个角色抢走的。你知不知道他为这部戏准备一年多了！”
原来是为了这事。
纪知秾回怼道：“试镜各凭本事，他自己能力不够落选还怪到我头上了？”
“你还敢强词夺理。你几斤几两敢跟他比？！”
他一把摔开纪知秾，旁边刚好立着一个装饰用的花瓶。
啪啦一声，花瓶粉碎的同时，碎片溅起。纪知秾脖子一凉，抬手摸了一下，手心一片红。
纪如圭把他从地上抓起来，扣到墙上，他的后脑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一阵耳鸣，眼前忽然浮现出和纪如圭当下狰狞的嘴脸高度重合的画面。
那似乎是一个昏暗的夜晚，某处阳台上，两道黑色的人影相互缠绵，原主发现了什么，忽然开始逃，但很快，他被人抓着头发狠拽到角落里，拳脚密集落下，最后被人凌空抬起，扔下客厅十几级的楼梯，尖叫声四处响起。
“知秾？知秾！”
有女人在喊他。
纪知秾睁开眼，是纪如璋，她按着他的脖子，见他醒转，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纪如圭已经被纪云谙拦在了一旁。
“还好没伤到动脉，我给你包扎一下。”
纪如璋用纸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她得去客厅拿药，出卧室前，她对纪如圭说：“你再动手，爸妈就要被吵醒了，闹到爷爷那里，你就知道后果了。”
纪如圭胸膛剧烈起伏，到底是被长姐这句话给浇灭了气焰。
纪如璋下楼后，纪知秾看着和纪云谙站在一起的二哥，鬼使神差地问：“你不是第一次打我了吧？”
“......”
纪如圭神色变化不大，纪云谙却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闻澈看得清清楚楚。
纪如璋很快就带着药箱回了卧室，她给纪知秾包扎时，纪云谙才站出来，歉疚地说：“对不起，我今天喝了点酒，说了些胡话，没想到二哥当真了。”
纪如圭：“云谙你道什么歉？你跟他道什么歉？”
纪如璋出声斥了一句：“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回房间！”
纪如圭把门摔得震天响。
纪如璋这时叫住纪云谙，直言不讳地问：“背后嚼舌根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姐...我...”
他被大姐盯着眼睛看了两秒，就心虚地垂眸，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红着脸逃了。
纪如璋转过身又对纪知秾说：“伤好之前，别去见爷爷了，免得他看到担心。”
担心是其次，怕的是老爷子问起来不好交代吧。
纪知秾看在她刚刚为自己包扎的份上，勉强答应了。
“阿姐，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纪如璋：“什么？”
“二哥，他之前是不是经常打我？”
“......你是想起什么了吗？”
纪如璋在医院看过知秾的脑CT，所以清楚他确实有失忆的症状，虽然原因不明，却也绝不是装病。
“...没有。”闻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笑了笑，道：“我看二哥打我的时候，似乎很顺手，应该是积累了不少经验。”
“......”纪如璋：“他脾气暴躁，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也不要跟他顶嘴......我听云谙说，你今天试镜试得很成功？”
纪知秾：“........”话题扯得十分生硬。
恐怕在他回来之前，纪家众人都已经听纪云谙把今天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了。
“他倒是嘴快呢。”他笑着道：“还说了什么？说我抢了他的角色？阿姐，从始至终，好像都是张云谙在抢我的东西吧？”
“......爸妈养了他二十几年，不是亲生胜是亲生了，况且张家那种情况，你让他回去，不是要他的命吗？”纪如璋说：“你只有做出成绩，他们才能真正接纳你。”
张家什么情况？张父年轻时开不入流的赌场，运营失当后，被债主追着砍了一条手臂，后来染上毒瘾，一身恶病，张母好吃懒做，念叨着儿子不能白养这么大，逼迫纪知秾高中辍学借着一张好看的脸去来钱快的圈子里混。
闻澈能清楚地通过原主的记忆看到泥泞长街前，亮着一盏黄灯的赌坊外，一个12岁的半大男孩守在门口，给那些嗜赌的二流子开门，有几次警察来端，张父就把这个未成年扔出去，让警察无可奈何，而后再逃之夭夭。
闻澈真想问一问这位理中客姐姐，你也知道张家不是人待的地方？为什么纪知秾在那边待了二十几年也不见你们有任何愧疚弥补？
亲生儿子被别人养残了，所以早早放弃了他，宁愿去疼一个别人家的儿子？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方在犯贱。
毕竟夜深，纪如璋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二日，太阳照常升起，纪家一切如常，昨晚的打闹似乎从未发生。
纪知秾早早出了门，按照约定的时间去了医院。
厉少峣将一切都安排好了，知秾只需要躺到手术台就行，冰冷的器具按在眼尾，隐隐有灼烧的痛感，整个流程非常快速，医生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告诉他一周内戒食辛辣，其余没有影响。
确实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手术，但照镜子时，知秾的脸上已经多了一样本不属于他的显眼特征。
他走出手术室时，厉少峣已经在外面等着了，他也很满意，毕竟用最小的成本就改造到了一个完美的替身。
纪知秾已经认命了，他两手一摊：“你满意就好，老板，现在我们能谈谈合同的事吗？你之前说会替我和德宇那边的人谈，我不希望中途有什么变数。”
“律师已经去交接...嗯？你脖子怎么了？”
厉少峣看到围巾下一圈白色，抬手往下拨了拨,看清了那是带血的纱布，他眉头一皱：“我不记得昨晚有让你受伤。”
闻澈原本不想借此卖惨，但他提起昨晚的事，气就不打一处来，心道你既然从我身上得到了快感，那自然也该替我出气才是。
于是故作可怜：“昨晚张云谙回家告状，我二哥就打了我。”
厉少峣眸色一暗：“他打你？”
纪知秾：“他练过拳击的，虽然打不过职业选手，欺负我还是绰绰有余。”多少带点阴阳怪气。
厉少峣大好的心情被毁了一半，脸色不太好看，他先带着纪知秾去外科换药。
医生看完伤口说是陶瓷片划伤，幸好没伤到动脉，否则难保不会有生命危险。
陈助理小声和厉少峣说：“纪如圭好像不是第一次打他亲弟弟了。一年前，纪知秾就住过一次院，因为是凌晨送急诊，被人拍了视频上新闻了，纪家对外宣称是他自己不小心滚下的楼梯，但也有医护匿名爆料说当时纪先生身上全是淤青，根本就是被人蓄意打出来的。”
“......”
厉少峣看着那道离颈动脉只差几毫米的伤口，莫名后怕。
6年了，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完美的影子，绝不能毁在别人手上。

9 “(╯-_-)╯”
纪氏是做传统零售业出身的，最开始顶多是能赚点小钱，2005年左右，64岁的纪擎山拍板，把零售业务从实体转向电商，这才有了今日的百亿身家。
纪擎山年老，慢慢退居二线，将纪氏交给了儿子纪天钧，纪天钧有三个子女，长女纪如璋睿智聪敏，可惜是个女儿，虽然宠着，但根本没想过要把家业交给她。
三子纪云谙，一丝经商天赋也无，看着就不像是亲生的，没想到还真是抱错了别人的儿子。被耽误了二十年的亲儿子纪知秾，显然也是被张家人养残了，高中辍学，根本没有继承家业的可能，于是纪氏的继承权就这样轻易落到了纪如圭手中。
纪氏的制造厂和物流链都由纪如圭掌控。
所有分厂厂长都捧着这位真正的太子爷，纪如圭有事没事就爱来郊外的总厂搞个视察，享受被那群大他二三十岁的老家伙的圆滑吹捧，每次来必然要请许多媒体拍摄报道，以此反击外人说他吃家底啃老的言论。
今日也不例外。
他有模有样地下了几句指挥，很有翻手云覆手雨的领导气势，确认记者拍好了照片，一个华丽转身，准备去取车。
这中间，要过一段10米宽的马路。
“这二公子可真是意气风发啊！”30岁就秃头的副厂长看着对方茂密的头发，语带羡慕。
厂长：“纪氏唯一继承人，当然意气风发。讨好他，比讨好董事长有用，你看他是个人，其实是一堆钱。”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一辆没挂牌的黑色跑车呼啸刮过，待车尾气散去时，意气风发的太子爷已经倒在马路中间动弹不得。
——
“今早，我市郊外发生一起车祸，肇事者当场逃逸，伤者转入医院，经抢救没有生命危险，警方称，不排除肇事者故意伤人嫌疑......”
纪知秾是在厉少峣办公室看到这则新闻的，很快他就接到纪如璋的电话。
“你二哥双手骨折，今天能不能来医院看看他？”
纪知秾下意识看向对面正在处理事务的厉少峣，不知怎么的，一下就猜到了“肇事者”。
“我晚些时候再过去，现在在忙。”
纪如璋没有逼他，只告诉他要懂事，无论如何要来表示一下场面上的关心，免得落人话柄。
电话挂断后，知秾走到办公桌前，试探地问：“是你派人撞的？”
厉少峣盯着电脑屏幕，也不否认，看他的样子，是默认了。
“你？”纪知秾不可置信：“你什么时候学会雇凶杀人了？”
“用词不当。”厉少峣纠正他：“不是杀人，是伤人。”
“有区别吗？那车撞过去，万一出人命呢？”
“我只付了他两只手的钱。”厉少峣抬眼，正对上知秾的视线：“要他命，那是另外的价钱。”
原主是个傻白甜，闻澈却不是，他清楚地知道厉家有些道上的背景，讶异的是，厉少峣这臭小子居然真地动过杀人的念头，不然怎么会知道要人两只手和要人一条命的价格不同，恐怕他是认真考虑过纪如圭值不值得他多花几十万。
“无缘无故你废他手做什么？”
“双手粉碎性骨折”厉少峣往后靠到椅背上：“小半年内，他都不能再动手打你了。”
“...你伤他，是为了保护我？”
“可以这么理解。”厉少峣不紧不慢地道：“既然你短期内不想离开纪家，我只能用这种办法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
原主在纪家确实像是寄人篱下，当时婚礼上心脏病突发，或多或少也有积压了太多委屈的缘故。
闻澈对纪家人不抱有任何亲情方面的期待，所以顶多是在对方找茬时觉得烦躁而已。
他坚持在纪家住着，无非两个原因。
第一，张云谙这个冒牌货尚且厚着脸皮赖在家里不走，他这个真少爷为什么要自动滚出？那岂不是随了他的愿？
第二，他还没有搬出去独自居住的资本，而厉少峣话里的意思，其实就是邀他同居——跟他同居？想想就腰疼！
厉少峣下手太快太狠，从知秾把昨晚被打的事情告诉他到纪如圭被撞断两只手，中间只过了一个半小时。
“纪如圭为人处事太招摇，在外树敌颇多，这次的事故，他只会以为是商场上那几个对家干的，你不会因此惹上什么嫌疑。”厉少峣起身走到纪知秾面前，手轻轻抚过他脖颈上新换的纱布：“如果这道伤划在你的脸上，我才会要纪如圭的命。”
“是因为脸划破了，就不像你的心上人了？”纪知秾拿自己打趣。
厉少峣不置可否，他摸了摸知秾的泪痣，道：“除了这里，你不能再有任何瑕疵，保持纯净，才配做他的影子。”
知秾：“你是不是有精神洁癖？”
“......”
“不谈你的白月光了。老板，我的身份约，你处理得怎么样了？”知秾重新回到沙发上坐下，拉开了和厉少峣的距离，一副公事公办的谈判姿态：“我之前看过合同，前两年我的所有戏约收入，德宇占8成，而我只能得2成，这两成还被经纪人吃了不少，到我手上没剩几万了，他们在压榨我。”
“这些问题，律师都会替你处理，你要是觉得对方的合同违反劳动法，可以要求他们赔偿。不过按照你前两年的片酬，估计最后只能追回十万左右。”
“...你在嘲讽我糊？”
大概是觉得“糊”这个字有意思，厉少峣笑了笑，反问：“难道不糊吗？”
闻澈宛如蒙受奇耻大辱，奈何原主确实不争气，什么成绩都摆不出来，最后拿来反驳的点居然是：“我，我怎么也是有粉丝后援会的人！”
“你的后援会账号水军占比95%。”
“......”
“德宇最近没给那些水军续费，以至于粉丝后援会都掉粉四五万了，你没发现？”
“(╯-_-)╯”
“拍电视剧因为剧情太雷人被下架，拍电影让片方亏得底裤不剩，哦，你去年代言的电动车品牌，半年前已经破产了，老板还找德宇赔钱来着，说你的海报一贴出去，不仅没带起销量，还把本来的买家都赶跑了...话说回来，你怎么会去代言电动车？”
“(╯-_-)╯”
厉少峣见他被问得耳根发红，忍不住用手拨了拨对方的耳垂，话锋一转：“不过，这里面确实有人在运作。”
“你18岁出道，虽然签的是小公司，演的也都是配角，但也算讨观众喜欢，其实只要脚踏实地地按照当年的路子走，再多历练几年，你就可以靠作品一鸣惊人。”
“但这一切，从你被认回纪家后就全毁了，你签了德宇这个大公司之后，之前愿意领你入门等你成长的导演全被德宇拒之门外，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虚有其表的所谓‘大导’，他们用最劣质的剧本和班底捧你做主角，一部部洗钱烂片拍下来，赶走了对你有所期待的粉丝和观众，彻底坏了名声，毁了事业，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废物。”
“那些黑料也是这两年被人刻意扩散的，毁了你的名誉，就能让纪家觉得认回你是给家族蒙羞，纪家不认你，最终受益的又会是谁？”
三言两语，就将闻澈心中的疑惑却解答清楚了。
原主不被纪家认可，最大的收益方，除了张云谙，还有谁？
难怪，闻澈自认为纪知秾的外貌算是老天赏饭吃，刚出道的几部作品虽然青涩，却也有几分难得的灵气，确实如厉少峣所说，原主当年要是能脚踏实地地跟着那群愿意带他试错的老师走，等到有一定积累后，何愁拿不了奖？
但也不能全怪20岁的纪知秾，一个从小被父母苛待又没背景没学历的小演员，猛然和纪氏扯上关系，山鸡变凤凰的戏剧情节吸引了不少流量和关注，许多心思不纯的“假伯乐”企图从他身上获利，于是用各种大制作砸他，聪明人都未必能经受得住这种糖衣炮弹，更何况是涉世未深的纪知秾？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进张云谙借秦开宇之手设计的陷阱中，浑然未觉自己慢慢丢失了身上最独特的优势，彻底成了市场上大量复制的工具人，成了纪父纪母眼中不可雕的朽木。
恐怕除了闻澈和厉少峣，再不会有人记得，如今这个万人嫌弃的纪知秾，曾经也是一颗闪闪发光的明珠啊。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发出光芒，就被人设计踩了好几脚，彻底埋进了土里，成了一颗旁人眼中的劣质“石头”，而张云谙这颗假珍珠，却因此熠熠生辉，心安理得地占有本属于纪知秾的一切。
闻澈人生中最大的不幸，是父母在他7岁那年因为车祸双双离世，只留下一笔可观的遗产。他是被寄养在姑父姑母身边养大的，却从未因此遭受过什么苛待，姑父姑母也从未让他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而是真正将他视为亲生儿子抚养。
等他18岁成年后，父母留下的那笔遗产纹丝不动地回到他手里，由他自由支配，也因此，他才有了追梦的资本，能上最好的戏剧院校，凭借天赋，又得到许多恩师的指导和引路。
和纪知秾不同，他生命中出现的所有人，都在引领他走向正确的道路。
如果说闻澈是被捧进了云端，那纪知秾则是被踩进了泥里。
两相遭遇戏剧般地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原主的记忆和他自己的记忆相互融合，压得他难以喘息。
他一向共情能力极强，等回过神来，眼泪已经砸下去好几颗了。
厉少峣察觉到他在哭，以为自己把话说重了，他有些无措地亲了亲小替身眼尾的泪痣：“知秾，我说这些，没有半点嘲笑你的意思。只是想让你知道，属于你的一切，我都会帮你夺回来的。”
“不难过了，好不好？”

10 小替身胸有成竹
三天后，德宇收到了纪知秾的解约函，和他们对接的是市里最有名的律师。
说实话，有点杀鸡用牛刀了。
这么大阵仗摆过来，德宇的艺人部也不敢草率，直接越级汇报给了秦开宇。
秦开宇知道了，和他处于热恋期的张云谙也就知道了。
“纪知秾的身份约确实存在漏洞，一旦对方追究，这个官司我们必败，如果现在和平解约，还能给彼此保留颜面。”秦开宇早把利弊得失衡量好了：“我打算同意解约，还他自由。”
张云谙：“不行。不能就这样解约。”
纪知秾的一手好牌早在过去两年被他们耍得稀烂，现在放他走原本也构不成实质威胁，但张云谙清楚，一旦和德宇解约，纪知秾就可以顺利签下《踏兰庭》这部戏，指不定就来个咸鱼翻身。
只要德宇还攥着他的身份约，至少可以横加干涉，让他签不成，就算最后不得不签，至少也能拖他两个月，两个月，足够一切变数发生了。
秦开宇料到他不肯，于是把合同的复印件递给张云谙，说：“如果我们现在放人，对方承诺，可以把兰庭剧目的男三给你。”
“真的！？”
这个条件简直正中张云谙心意。
《踏兰庭》筹备了三年，从剧本到导演都是业内顶尖，一半靠钱一半靠过硬人脉才能凑齐的那种。
说白了，谁拿到了三个主演席，谁就是明年各大奖项的黑马了。
即使当不了男一，男三也一样有吸引力，6年前给闻澈做配的男演员，现在已经稳坐一线。
张云谙今年六月毕业，如果毕业后拿出的第一部作品是这种配置，无疑是在起点上就甩了竞争对手一大截。
他太需要一个有分量的奖来证明自己了，哪怕只是最佳男配。
因为只有得到主流的认可，他在纪家的地位才能进一步稳固，不至于被纪知秾占去一星半点儿。
“但是剧方有一个要求。”秦开宇又说：“他们要你全程以张云谙的身份配合宣传。”
“...你说什么？”张云谙脸上的笑立刻僵了。
秦开宇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何如此怪异：“这也不是什么苛刻要求，你上周刚好改了姓，也算借这次机会公开。”
上周日，老爷子已经如知秾所愿，派人带张云谙去办了改姓的手续。
身份证上的“纪”已经被“张”所替代。
这就是云谙心口的一道新伤，没想到今天对此不以为然的是他的爱人。
“我不答应！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姓张，！！”
秦开宇不解：“只是一个姓而已！他不会改变任何东西！”
张云谙格外激动：“如果别人知道我姓张，狗仔很快就会扒出张家那对夫妻，他们就是阴沟里的老鼠，他们也配做我的父母？他们不配！我绝不会让人知道我身上流着那种人的血！！”
“云谙，你的顾虑我都明白。”秦开宇安慰他：“我会让人做好这方面的公关，不会有人借此戳你脊梁骨的。”
“不是的不是的，喜欢我的人也会离我而去...”张云谙似乎根本没把秦开宇的话听进去，他坠进了螺旋式的噩梦，只靠自己脑补就浑身瑟瑟：“如果没有显赫的家世，我靠什么立足？我的人设没了，没有人设，我跟裸奔有什么区别？！”
秦开宇被他这番话惊在原地，他之所以喜欢云谙，是因为他总是善良又真诚，但是眼前如此在意虚假人设的云谙，显然跟真诚二字有所背离。
他很快自我否定了这个想法，牵起张云谙的手，告诉他：“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又不是那个姓，有我在，你怕什么？”
秦开宇把张云谙抱进怀里：“兰庭这样的制作班底，除非昔年的闻澈重新活过来，否则没人能再组得起来，多少人倒贴钱也要演个配角冲个明年的提名。现在机会送到我们手里，你必须好好把握，现在你是情绪上头，脑子不清楚，等冷静下来就会知道我是对的。”
“再说了，这部戏的主角是纪知秾，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被剧方看上的，但我们都清楚，他就是个废物，就算从前不废，这两年也早就被刘婷他们带废了，一个满身污点随时都可能因为黑料翻车高中就辍学的所谓男主，怎么你也会怕呢？依我看，刚好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同台竞技，让纪伯父纪伯母看看，你就算没有纪家的血缘，也能和纪家人一样优秀。”
“是，是啊，我，我在怕什么......”张云谙慌乱的心慢慢定了下来。
他真是糊涂了，怎么会怕纪知秾这个废物...
“那，那万一有人...”
秦开宇又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万一有人拿你的名姓做文章，我们就把纪知秾的黑料再炒起来，比起姓氏变动，那些露骨的照片和视频，才是网友趋之若鹜的爆点。”
这种泼脏水的事，德宇的营销部不是第一次做，虽然下三滥却很管用。
总算定心的张云谙抱住秦开宇，哽咽道：“幸好有你在。”
——
双方商议妥当后，纪知秾顺利解约。
闻澈大松一口气，解约于他而言就如撕了卖身契一样，总算彻底自由。
虽然才出狼穴就入厉少峣这只臭老虎的“血盆大口”，但总比被张秦二人掌控要舒心许多。
至少他有讨价还价的空间。
“接下来，一切都听我安排，行不行？”小替身抱着手臂，胸有成竹地在金主面前踱来踱去。
“首先，给我换一只靠谱的团队。”
厉少峣乐意欣赏他满血复活的昂扬状态，就宠着他：“我只会花钱捧你，不会专业运营，不过靳氏的老总和我有点交情，他会在事业上关照你。”
“靳氏？靳衡？”
“你认识？”
“......”纪知秾不认识，闻澈认识，老熟人了。
他颇为满意：“靳氏靠谱，我没有意见，不过，我可以提一个小小小的要求吗？”
“说。”
“让杨依做我的经纪人。”
“杨依？”厉少峣原本是半靠在沙发上，作懒散状的，听他提起杨依，身体立刻挺直，表情也严肃了几分：“杨依从前是跟闻澈的，你觉得她能瞧得上你？”
“...你对我有点信心。”
“...纪知秾，我之前也在各种场合见过你几面，那时候你一直唯唯诺诺地缩在人群中，我倒是不知道你对自己的评估如此之高？这很有趣。”厉少峣一把搂过纪知秾，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你就像变了个人。”
“...我这不是尽职尽责地在模仿你的白月光吗？”
纪知秾现在一心只想把事业搞起来，根本不care替不替身，只要厉少峣能给他想要的，他不介意把这场戏演到极致。
“你身上这股劲，确实像他，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我就帮你联系杨依，不过...”厉少峣的语气沉重了几分，如果纪知秾此刻和他对视，就会发现，他眼中的光都暗了下来。
“不过，闻澈...闻澈离...离世后，她就半隐退了。”他极力忍住哽咽，很艰难地才把后半句话说完：“杨小姐五年前和未婚夫结了婚，生了个儿子，现在她的重心都在孩子身上，我不保证能劝得动她。”
纪知秾满脑子都是自己的事业版图，根本没发现厉少峣这一情绪变化，而厉少峣也已经及时收住了自己的情绪，很快恢复冷静，没有露出任何多余情感。
由于早早就接受自己英年早逝这个事实，闻澈对他人提及自己死亡这件事并不怎么敏感，他的重点是杨依结婚生子了。
“那她的孩子，得有5岁了？”他笑着道：“从前她忙得脚不着地，这几年，终于有时间解决自己的终生大事了，挺好，挺好的。”
他想着，自己得找机会去打只金锁，送给这个干外甥才行。
这是他生前答应杨依的。

11 “你可不能脏了。”
纪知秾将杨依约到了从前常去的餐厅。
点的菜式都是按照对方的口味来。
杨依扫了一眼，颇有意外：“纪先生似乎对我的口味很了解？”
纪知秾笑了笑：“你喜欢就最好。”
杨依用勺子喝了两口蘑菇汤，而后说：“我看了你试镜的片段，确实很好，我之前也了解过你的作品，和试镜时的状态判若两人。我很好奇，是什么让纪先生忽然开窍了呢?”
“大概是因为，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纪知秾拿自己在婚礼上的变故打趣：“人总要为自己争一口气的。”
杨依点了点头，认可他的这个理由：“你还很年轻，如果真的想要改变，不是没有可能，我也能从你身上看到无穷潜力，但是，因为之前的一些事情，我确实不想再回到这个圈子里。”
“...之前的事情？”
杨依是个典型的女强人，多刁钻的人多艰难的事都不曾让她低头服输。
纪知秾实在好奇：“我尊重你的想法，但是方便告知原因吗？”
餐厅里的灯光又暖又明亮，杨依做了个深呼吸，眼中闪着水光：“我从前，只跟闻澈的。”
“......”纪知秾猜到原因了。
“是我的意见，害死了闻先生，所以，我没法再正视这个职业。”
她低下头，视线模糊，渐渐的，有几滴眼泪砸进菌菇汤里。
一只手递了张纸巾过来。
她接过，把眼泪擦了，抬头道：“不好意思，我失态了。我去趟洗手间。”
等她离席后，闻澈才想起六年前那晚，他本来打算坐车回酒店，是杨依一直暗示他回家有惊喜，他才转变心意，上了回家的高速。
如果当晚按照原计划回酒店，也许就能避开这场祸事。
杨依大抵是为这件事自责，以至于无法正视和闻澈息息相关的这份职业。
这又是何苦呢？只是无心之失。
杨依回来时，情绪已经调整好了，只是精致的眼妆几乎哭没了，她也无心去补。
纪知秾看她伤心，也不敢再强求，只说：“当年的事故是意外，你不要太自责了。我想闻先生也不希望看到你为他如此难过。”
杨依：“...他待人确实很大度，如果没有他，杨依不会是今天的杨依，可惜命运对不起他的善良。”
纪知秾不知该怎么接。毕竟死亡是如此沉重的话题，他总不能借着纪知秾的嘴调侃闻澈的死，那在旁人看来，绝对是一种无礼的冒犯。
后面两人就岔开了话题，只是单纯地共进晚餐。
因为本质上是两个老朋友在聚餐，只要避开了沉重的话题，整个用餐过程都还算愉快，结束时，杨依主动和纪知秾握了握手：“我们可以是很好的朋友。”
“我的荣幸。对了。”纪知秾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礼盒：“这是给你儿子打的金吊坠，补一下满月礼。”
杨依有些意外：“...满月？我家孩子都5岁啦，而且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纪知秾把礼物塞进杨依手心：“是特意给宝宝定制的，一只纯金的小马。”
杨依忽然抬眼看向纪知秾：“闻哥之前说过，等我的孩子满月，会送他生肖礼物。”
知秾温柔地笑了笑：“巧了，我跟他想一块儿去了，所以你务必收下。”
杨依推拒不过，只好将礼物收下，两人走到停车场，纪知秾目送她去取车，杨依走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脚步，转而折回，走到知秾面前重新向他伸出手：
“或许，我们还可以做同事。”
——
“杨小姐答应了。”
“嗯。”
厉少峣从助理那儿获知了消息，他挂了电话，盯着电脑屏幕里纪知秾近两年的作品。
如果不是脸长得一模一样，他根本无法说服这部烂片里拼命挤眉弄眼的纪知秾和当天试镜的是同一个人。
现在连杨依都愿意为他重新出山。
虽然自己本意是让他做好替身，但他这个替身，未免太契合了。
不管是性格，能力，还是人缘，几乎都是闻澈翻版。
太巧了，他甚至怀疑纪知秾知道自己在做谁的替身，所以才会模仿得入骨三分。
但这个可能性极小。
没有人知道，厉少峣对闻澈有这种情愫。
直到闻澈死去，他都不曾表露过爱意。
以至于人不在了，才发了疯一样去找替代品。
——
杨依的儿子已经上了幼儿园，加之父母丈夫的支持，很快，她就重新捡起了自己的事业。
闻澈能从小配角成长到六金影帝，这其中，有杨依一份血汗功劳。
她手上的资源人脉可以让她在任何行业都混得如鱼得水，更何况现在是回归本职。
回来的消息一放出去，就有不少工作室想挖走她，杨依明确表示，只对纪知秾感兴趣。
业内人不避讳地当着她面说，纪知秾是烂泥扶不上墙，她会白费心力。
杨依不会空口去跟别人分辨，她一向喜欢用实绩打别人的脸，就跟他曾经的老板闻澈一样。
她把纪知秾的所有负面新闻都归类好，黑料无非三件事。
第一，张家进过戒毒所的父母。
第二，早年被拍的一些模棱两可的陪酒照片。
第三，被人AI换脸成色情片主角，并且被有规模地对外售卖。
“这里面最好处理的是第三点。”杨依在第三点上面打了个红色的叉：“被AI换脸到这种片子的明星不是只有纪先生一个，但被大规模传看，甚至误导别人以为这就是色情片主角的明星，只有纪先生一个。”
纪知秾：“..........”所以说我倒霉啊！！！
“这种地下产业链一网打尽有难度，但可以从源头切断传播介质，但凡德宇对你上点心，都不会任由这类内容大肆出现在社交网络上。”
厉少峣幽幽地补刀：“恐怕这种视频，就是德宇授意传播的。”
纪知秾：“(╯-_-)╯”
杨依也是老狐狸了，不用明说，自然明白其中关窍：“我会托业内的朋友查出是谁在传播。不久的将来，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继而又把第一点打了叉：“张家不光彩这件事，是张云谙要焦虑的问题，纪先生怕什么？你记住，你才是纪家真正的少爷，正品还怕假货威胁？对方要是还敢拿这件事做文章，我保证把这波脏水搅浑三倍再泼回给张云谙。”
纪知秾默默点头。
杨依的笔落在第二点，脸上才有了一丝凝重：“只有这件事棘手，知秾，当初的细节你还记得吗？”
厉少峣也很关心这个问题，同时两道视线射过来，纪知秾下意识坐直了身体，仿佛在警局的刑讯室接受审问。
“我对这方面的记忆，确实很模糊，没法拼凑前因后果，唯一能确认的是，张家养母拿这种事逼迫过我，让我去赚钱。”
厉少峣皱了皱眉头：“那照片里这些人，对你做过什么？”他指的，自然是越界的那些事儿。
纪知秾无奈地摇摇头：“我记不清。”
“...既是被逼迫的，我愿意相信你是清白的。”厉少峣轻声说：“你可不能脏了。”
杨依问：“那年你应该还小吧？成年了吗？”
成年与否，纪知秾也无法记清这个细节，不过按照新闻爆出的时间推算，纪知秾当年最多17岁，未成年。
“被逼迫，同时又是未成年，你就是相对完美的受害者。虽然这个说法太苛刻了，但社会舆论偏袒完美受害者，所以我一定要让你在这件事上完全无辜。”
杨依在第二点上打了个圆圈：“我们报警，这样不管案件结果如何，如果有人再拿这些图片视频攻击你的过去，至少我们可以站在受害者的位置上反驳对方是犯罪同谋，尽量减少负面影响。”
纪知秾：“但是这些人的身份无从调查。”无论是图片还是视频，除了纪知秾以外，大部分人的脸都做了模糊处理，虽然不是完全看不出轮廓，但在辨别上确实造成了难度。
“这不是什么难题。”厉少峣看向门口，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独眼大汉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长相相对清秀的少年。
对方第一观感就不是好惹的善茬，活脱脱电影里走出的黑社会。
不管是闻澈还是纪知秾，都没跟这种人打过招呼，对方猛然走进空间，还在光线下制造了不小的阴影，把知秾吓得当场从沙发上弹起，像个见了奇怪大人的孩子一样，一溜烟躲到了厉少峣身后。
厉少峣：“..............”
一屋子的人，都纪知秾这个过度反应给逗笑了。

12 丢人，真丢人
那独眼大汉没想到自己一出场就把厉少的小情人给吓到了，连忙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纪先生不要怕，我不是坏人。我叫秦通，这位是我弟弟秦小火。”
“你好，纪先生，你叫我小火就行。”
那位个子偏小的少年向前一步，他剃了个和秦通一样的寸头，胜在五官周正，看着比他哥正派许多。
“别怕。”厉少峣抚上纪知秾搭在他肩上的手：“他们是我的朋友。”
纪知秾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这幅怂样有多丢人，连杨依这个女孩子都镇定自若，就他吓得险些魂飞魄散似的。
丢人，真丢人。
他立刻坐直了身体，和厉少峣拉开一厘米的距离。
“老秦，你眼睛毒，帮我看看照片上这几个男人是谁。”厉少峣将iPad递给秦通。
秦通双指在屏幕上点击放大，纪知秾不觉得他能看出什么，毕竟那个马赛克打得妈都不认。
果然，秦通道：“我大概能列出几个可疑对象，但他们的轮廓十分相似，在五官模糊的情况下，无法确认身份。”
秦小火主动接过iPad，礼貌地询问杨依是否可以借笔记本电脑一用，杨依让他随意。
秦小火便将平板里的照片和视频传到了电脑，开始捣鼓。
秦通：“图像侦查这块，小火很在行，不用急，给他十分钟，就是对方化成灰也能拼出一张完整的脸来。”
真有这么神奇？
纪知秾好奇地凑过去，只见满屏的代码，秦小火的双手在键盘上灵活跳跃，所有被刻意模糊保护的图像就这样慢慢露出了清晰面目。
纪知秾对这个年轻小伙，刮目相看。
这些影像都不是源文件，经过反复传播，图片和视频都不可避免的模糊。
秦小火能有这种速度和技巧，恐怕去警局做技侦都没有问题了。
马赛克去掉后，秦通很快就认出了这里面所有人，是S市商会那几个高管。
一个个名字爆出来，都是耳熟又不好惹的。
杨依震惊之余，又打量了一下纪知秾，心道那些高层的品味倒是没变，几年前，闻澈也险些被拉进酒局，幸好当时他并不受资本裹挟，尚能全身而退。
但两年前的纪知秾没背景没靠山，一旦被那伙人盯上，几乎没有后退的余地，如果敢说不，基本上是前程尽断，连谋生都会是个问题。
事情一下陷入僵局，是知道了加害者也无法追究的僵局。
闻澈何等聪明，一听名字就知道这事棘手，他从不愿意让身边人为难，于是打了个哈哈，说：“没想到我和这些人能有联系，牵涉面这么广，恐怕还是保守处理比较好。”
杨依：“既然有人给这群人打了马赛克，说明他们也知道被牵扯的第三方不好招惹，我们也没必要去撞枪口，除非，有把握把对方一举击灭...”
她下意识看向厉少峣，显然，在场有资本和商会抗衡的只有厉氏的这位少当家。
厉少峣：“知秾记不清这些事情的细节，他无法成为人证，光有物证，还不够。”
厉氏做投资出身，或多或少也要跟商会那群人打交道，厉少峣倒是不怕那群老家伙，就是他父亲那关，恐怕不好过。
他说这话时，是看着纪知秾的，似乎有意在跟他解释。纪知秾轻轻朝他点了点头，两人无声中达成了共识。
厉少峣又看向秦火：“把小火留在你身边，当保镖吧。”
秦火已经从电脑前站起来了。
“他是个十项全能，你的安全，由他负责。”
纪知秾：“我的安全？我能有什么危险？”
“有备无患，让他跟着你，我放心。”
只有杨依知道，厉少峣只是在规避闻澈遇到的那类意外。
当年，闻澈身边要是能有个人护他一下，至少不会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纪知秾只是个替身，却得到了来不及给闻澈用上的妥善保护。
秦小火就这样留在了知秾身边，当晚他就充当司机，送知秾回家，上车前，还调侃道：“有我在，纪先生不用担心会迷路，也不用再花钱找代驾了。”
纪知秾：“.......”不用猜都知道是厉少峣告诉秦小火这些事的。
车顺畅地驶进纪家的停车场，纪知秾进屋前，思忖再三，把秦小火拉到院子角落。
“小火，你...能帮我查个人吗？”
秦小火拍拍胸脯：“没问题。”
“前提是，你得帮我保密，不能让厉少峣知道。”
“......”
纪知秾猜到他会犹豫，秦小火虽是保镖，多少也有点监视自己的意味，但他实在没有办法了。
“我只是想查一个旧友，看看他最近过得好不好，这种小事，不用让厉少峣知道。”
这毕竟是两人建立信任的第一步，秦小火便退了一步：“您可以说说看。”
“我想让你，查一个人的电话号码，还有，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谁？”
纪知秾用手机输入三个字：陆远空。
秦小火一头雾水：这不是闻澈先生当年的男友吗？

13 见不得人的癖好
有杨依护航，纪知秾的事业渐渐走向顺利，又因为纪如圭那两只手短期内好不了，所以他也不会再有半夜被人拽着打的风险。
难得舒心地过了半个月，到进组的前一天晚上，纪知秾被陈助理接到了厉少峣在市中心的别墅。
别墅人少，只有一位姓李的阿姨负责饭食。见纪知秾到来，她特意倒了满一杯的威士忌。
“少爷希望你能喝点酒.”
纪知秾看了一眼褐色的酒液，一杯下去，恐怕要醉得不省人事。
但这个阿姨的意思，估计也是厉少峣的意思。
纪知秾不知道厉少峣是有什么癖好，总喜欢酒后做那种事。
他死过一回，十分不喜欢神经被麻醉的无力感。
奈何金主喜欢。
看在他这几日尽心尽力帮自己的份上，纪知秾闭上眼睛，仰头把酒喝光。
那阿姨以为他爱喝，就又给倒满了一整杯。
“.........”
纪知秾已经可以预料到今晚会遭遇什么了，他也没有多问，把第二杯酒也喝光了。
放下杯子时，双颊已经爬上红晕，尤以眼尾最明显。
酒劲熏得他头晕，连拿杯子的力气都没了，他趁着还有一丝清明，自己走回了卧室，到了床边，失重一般倒进柔软的被子里，跌进旖旎的梦乡。
这个梦最开始是美好的，他梦见自己躺在一朵细软的云上，每当有微风吹过，云就会左右摇晃，像摇篮一样，太阳好像就在不远的天边，温暖地照拂他。
直到有几朵蒲公英吹过来，落在了他的脸颊上，有些痒。
有几朵从手心沿着动脉表层爬向小臂，有几朵从锁骨沟跳跃而下，落进胸口深处，软乎的毛撵在敏感的位置上调皮地摩蹭，进而又有几朵落进了肚脐眼，顺着小腹上缓和的斜坡一路而下，最终停在了另一道入口处。
蒲公英随风而来，却带着熟悉的温度，他隐隐有些不适，想睁开眼，又有几朵压在了他的眼皮上，明明风一吹就该散得干净的白色小花，此刻却重如千斤，他怀疑自己要被埋进花丛里了。
后来风停了，这朵云却动得更厉害了，他怀疑自己要和云朵一样被莫名的蛮力撞散。
天上的太阳忽而射下千道光芒，其中一束刺过他的身体，击穿他身下的云，梦境瞬间毁灭，泼天的海浪迎面打过来，他被击晕后如石头般沉入海底，窒息的痛感渐渐叠加——
有人伸手拉住了他。
“......远空？”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却知道自己最该向谁求救。
那个人带他逃出了大海，白炽灯刺进双眼，留下几道耀白的光斑，纪知秾仰着头咳了两声，呛出一口湿润的液体，他以为是海水，但喉咙里却满是铁锈味。
“知秾？！”
厉少峣被他忽然咳血吓了一跳，他抓过被子盖住纪知秾下身的狼藉，冲出卧室让人备车去医院。
——
深夜10点，医院。
医生从急症室出来，拧眉问：“谁是纪知秾家属？”
坐在一旁的厉少峣起身，抬手示意：“我是，他怎么样了？是不是心脏病——”
“你也知道他有心脏病？”医生反呛回去：“知道他有心脏病还让他饮酒？还是烈酒？！”
“.......”
“他体内酒精浓度高得吓人，要是再送得迟一点，恐怕命都没了！”
厉少峣责备地看向一旁跟过来的李阿姨，李阿姨连忙解释：“我，我以为纪先生爱喝，就给他倒了两大杯，待客当然不能小气，就，就都倒满了。”
“50度的威士忌，他喝了两大杯？”厉少峣没控制住情绪，怒吼道：“你他妈连酒要怎么给客人倒都不懂吗？！我难道没告诉你，给他喝一点就够了吗？！”
李阿姨也急：“那确实也只是两杯而已，不算多啊!我们村里人，都是这么喝的。几大海碗下去都没事。”
“你滚吧。”
“少爷...”
“滚！”
要不是医院不能喧哗,厉少峣恨不得当场给这位好客的阿姨来上两大杯,看看她还会不会觉得只是一点点.
医生等他追责完，才说：“病人已经醒了。”
厉少峣走进病房，纪知秾躺在床上，虽然被醒了酒，但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消退，看着不算苍白，只有嘴唇血色淡薄。
厉少峣坐到床边，给他掖了掖被子，多少有点心虚和自责。
纪知秾盯着他看，沙哑地开口：“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比起因为饮酒导致病发被送医院，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特么的醒来后下身的黏腻感！！！
所以梦里根本不是什么蒲公英，分明是禽兽的魔爪！
厉少峣的脑回路显然跟他不同：“那个阿姨已经让我辞退了，她是我家一个亲戚介绍来的，我下次请个专业的保姆，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纪知秾：“难道不是你让我喝的吗？”
厉少峣：“我是让你喝，我没让你喝那么多，之前不是都好好的吗？”
“我以为那个阿姨的意思是你的意思...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喝醉的样子？你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
此时，一位护士恰好走到门口，她怀疑自己听到不该听的内容，于是识相地溜了。
厉少峣脸沉了沉：“我没有，你别上纲上线。”
“哼，这么凶。”纪知秾翻过身不去理他。
厉少峣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下次不逼你喝酒就是了。”
“你需要住院观察几天，要不要跟你家人说，让他们来看看？”
“......”
不被搭理的厉总只好伸出食指戳了戳鼓鼓囊囊的被子：“纪知秾，我问你话呢。”
“不用说，他们来我更心烦，这病还会加重。”知秾闷闷地道：“而且你想让别人知道我和你的这层关系？”
“......”
纪少爷摆出一副老油条的样子：“圈里的规则我都懂。”
厉少峣被他这幅老神在在的样子给逗乐了：“你才几岁啊你就懂？”
真算起来，我可虚长你5岁呢！闻澈暗搓搓地计较着。
原主的心脏病不算严重，只有被外物刻意刺激发作时才会有几分凶险，医生要求他住院三天，纪知秾就随意编了个借口搪塞纪家人，反正他们的重心都在双手骨折的纪如圭身上，压根也不关心纪知秾离家三天有什么异常。
住院这几天，陪在知秾身边的大多是秦小火。
这小子长得一派正气，相由心生，心眼肯定不会坏。
他做事也利索，很快就查到了陆远空的消息，还贴心地找了个厉少峣不在的时候，把自己查到的信息告知纪知秾。
“陆远空现在定居澳洲，这是能联系到他的号码。”他在纪知秾手机里输入两串数字。
纪知秾接过一看，有两个号码，一个是通澳洲的国际长途，一个是国内的。
他默默地备注了“L”，而后把装了陆远空联系方式的手机紧紧握着，贴在心口，像是找到了什么慰藉一样。
秦小火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的近况我也查得很详细了，您要现在听听吗？”
知秾：“...你只需要告诉我，他过得好，还是不好。其他的，一个字都不用多说。”
六年过去了，陆远空恐怕已经重新开始了新恋情，或者已经组建家庭，这些，都是情理之中。
但这些，闻澈不想听也不敢听。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爱人和别人在一起，无法接受自己被陆远空遗忘成为他生命中的匆匆过客。
如果没有那场车祸，他跟陆远空不会是这种结局。
正因为意难平，所以不忍知悉。
秦小火便答：“他过得很好。”把其他巨大信息量全部吞进了肚子里。
知秾听罢呢喃道：“他过得好就行，他过得好，我...我就没什么遗憾了。”
傍晚的时候，护士进来给他打针，这药效果很好，但在注射后，会导致短时间的心率过快，这种滋味很难熬。
尤其是在病房里独处时，心脏鼓点般密集的跳动声难免让人焦虑，闻澈从前身体健康，现在却不得不遭这种罪。
他一个人蜷在床上，实在难受得不行了，就拿出手机，看着那串被备注为L的号码，拇指在拨打键游移数次，才敢按下去。
待机的嘟嘟声夹杂着心跳击打他的耳膜。
直到那头短暂地停了一秒，而后便是他日夜思念的声音：“你好，哪位？”
“......”
陆远空总是很有耐心：“你好?”
闻澈咬着手，才把自己哽咽的声音堵了回去，然而没有声响的眼泪却流得汹涌。
但电话那头的人不会知道。

14 小废物
一周后，《踏兰庭》第二部低调开机。
剧组多是品行兼得的前辈，只有张云谙日日垮着个脸，一下戏就恨不得立刻逃离片场。
还有一个是演男二的贺宥，他对于自己钻研一年都没拿下男主这件事耿耿于怀，连带着看纪知秾也各种不顺眼。
每次一到知秾的戏份，他就站在一旁，比导演还要认真地审着对方的表情举止，然后摇头和身边的人说“不行，他演得不行”，打他脸的往往是导演。
“一条过！你做得很好啊知秾！”
贺宥：“............”
终于有一天，纪知秾因为搭戏的配角不在状态而被喊了两次咔，贺宥阅历不深却好为人师的毛病就犯了，他走上前，把那个配角演员喊下去，和导演说：“反正这场只露手，让我来吧。”
这是一场扇巴掌的戏，原先的演员因为没有经验，呈现在镜头里的画面总是不够利落。
导演觉得没什么不妥，就同意了，纪知秾也没有异议。
这便开始拍。
纪知秾说完第一段台词，第一巴掌落下。
节奏都对，却把在场围观的人看得心里一个咯噔——这是真打。
导演也意识到不对，但纪知秾没有停下表演。
他的右脸已经被打红了，甚至冒出了指印，这原本应该是化妆师用妆上出来的效果。
只要演员能扛得住真打真痛，导演一般也舍不得放弃这么真实的表演片段，所以他也没有喊停。
到第二巴掌，纪知秾被打偏了脸，双眼不可控地溢出生理泪水，但他的台词依旧稳当，近景下的表情微动，都在陆筠这个角色里。
紧接着第三巴掌。
第四巴掌。
第五巴掌。
第六巴掌。
众目睽睽之下，贺宥足足抽了七下，他的神情没有被捕捉进镜头，却被在场其他人看得清楚。
这分明是借拍摄之名宣泄私愤。
贺宥每抽一巴掌都是一句无声的质问。
纪知秾你何德何能占在男一的位置上？！
我的名气实力都在你之上，你也够格让我给你做配！？
我今天不给你个下马威，剧组上下还真以为你是主角了？！
他打得手都痛了还不肯停下，纪知秾也默默受着不加反抗，因为这场戏本就是主角受辱，对方再怎么过分，都在剧本允许的合理发挥范围内。
闻澈早年混剧组的时候什么人没见过？这种仗着有点名气就恨不得四处称霸的半吊子也不止贺宥一人，原本看对方是个小辈，不想过多计较，但他得寸进尺，显然是打上了瘾。
直到导演喊停，贺宥也没有停手的打算，但这回他的手才伸到半空，就被纪知秾抓住了手腕，紧接一巴掌还过去，甩得贺宥像个陀螺一样原地转了两转，狼狈倒地。
他的助理立刻跳出来指责：“你怎么能打人？！”
早就看不下去的杨依立刻冲上前把知秾护在身后：“在场的都有眼睛，刚刚是谁先动真格的？”
助理：“刚刚是在拍摄，导演都没喊停，怎么，你家艺人连这点敬业精神都没有？也难怪作品都是烂片！烂泥糊不上墙，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打贺先生？”
贺宥是当下流量最高的男演员之一，是戏剧学院的骄傲，从出道就是男主，这次破天荒给纪知秾这种十八线做配，别说他心里有气堵着，就是旁人也觉得男一和男二的位置应该换一换，并且根据纪知秾先前那些作品，他本该连配角都演不上。
纪知秾的男主，剧组上下除了几个知情人士，没有几个是打心眼里服气的，他们有不满不会直接说，就等着其中一方惹事，然后吃瓜看戏，给无聊的打工生活添点乐趣。
也有不少人等着看事情的最终解决结果，以此来判断未来100天的相处里，究竟是该捧着这个所谓男一，还是去讨好贺宥这个有热度有实力的男二。
况且贺宥是借着拍摄的由头动的手，论辈分他还年长纪知秾一岁，方方面面都占了便宜，即使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是真打，而且下手很重。
纪知秾平心静气地道：“不好意思，我刚刚手滑了。”
贺宥从地上起来，阴阳怪气：“我以为你有什么过人之处能被选来演陆筠，现在看来，就是个一点苦头都不肯吃的绣花枕头，我打你，那是帮你入戏，你不仅不能还手，还得感谢我把你垃圾一样的演技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不然你问问导演，刚刚那场是不是发挥超常了？”
导演实话实说：“知秾从入组到现在，一直处在超常发挥的状态，跟你真打假打，没有必要联系。”
贺宥：“.......”
导演这么一表态，在场的人心里就有了数。
纪知秾不指望贺宥能开窍，他拍完自己的戏份，转身就走，杨依紧跟其后，询问：“就这么算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知秾幽幽地道：“我不能白挨这顿打，等电影上映后，让导演把刚刚他真打的这段当成幕后纪录放出去，观众有眼睛，辨得清谁是谁非。”
“好。”杨依看他的脸红了半边，关切道：“还是回去上点药吧，要不要告诉厉先生？”
“你不提我都忘了。”知秾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有金靠山的，不靠白不靠！
当晚，厉少峣就知道了知秾在剧组被打的详细经过。
纪知秾是让杨依去转达这件事的，他自己早早在酒店歇下，直到又梦到那几朵蒲公英，有了上次的教训，他立刻惊醒，厉少峣确实又坐在了他身边，倒是没做那禽兽之事，而是拿了一瓶药，正用棉签给他脸上的伤上药。
“...你什么时候来的？”纪知秾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半个小时前。”厉少峣说：“既然醒了，就坐起来，我给你把药抹好。”
“.......”
知秾爬出被窝，坐在被子上，将右脸微微仰起。药水凉飕飕的，抹在脸上有一种冰敷的感觉。
“这药能消肿，明早应该就能退淤了。”抹完药，厉少峣盖好盖子，把药水放到桌上：“你睡吧。”
“啊？”知秾问：“你特意赶过来，就为了给我上个药？不做别的？”
“你如果想明天起不来床，我也可以满足你。”
知秾警惕地抓起被子：“你别想歪！我是听杨依说你最近很忙。从市区赶到这里，开车也要两个小时吧。”
他才发现，厉少峣脸上确实带着藏不住的疲倦。
“你不用特地赶过来的。”
厉少峣听他这么说，忽而淡淡地笑了笑，俊俏的脸庞立刻为这个笑容而生光，掩了所有负面情绪，他牵过知秾的右手，大拇指在他的手背摩擦了两下，轻叹道：“你让杨依跟我告状，不就是希望我来看你吗？”
知秾：“.......”怎么说的好像是我在撒娇一样？
他还没来得及辩驳，厉少峣忽然低头亲了亲知秾没受伤的那边脸颊，柔声道：“能被你需要，我很高兴。”
这个充满爱意却又浅尝辄止的吻让闻澈心跳都为之一窒。
明明之前做过更过分的事情，甚至对彼此的身体都了如指掌，但这种感觉还是头一次有。
闻澈近距离凝视了厉少峣。
觉得他就像一只满身带刺的刺猬，待旁人戒备又冷漠，甚至自带杀伤力，但对纪知秾，不，是对纪知秾身上投射出来的那个影子，却会小心翼翼地用自己唯一柔软的肚皮轻轻地去蹭对方。
想到这里，闻澈及时从这个吻中脱离，他告诫自己不要陷进这种属于他人的温柔里，太没有自知之明了，明知是做戏给对方看，看的人入戏了，怎么他自己也能陷进去呢？
厉少峣哪知道他千回百转的心路，亲过之后，就抬手摸了摸他被打红的那半边脸：“最近集团的事情确实多，我有些顾不上你，原本以为把你放剧组能省点心，没想到还能被人欺负。被人打了你就不能还手？”
“我还了呀！我也打了他一巴掌。”知秾不服气地说：“如果他提前告诉我为了戏剧效果会真打，我也不会跟他计较的，但他显然是故意要我在人前出丑，那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厉少峣：“人家抽了你七八下，你就还了一下，就这样还觉得自己很厉害？我看你就是最好欺负的那类人，在家被哥哥打，在剧组被同事打，你从前上学时，别不是也被同桌霸凌过？”
“........”还真被他说中了。原主的童年反正就是惨，没被性侵已是幸运，诸如被同学围在角落里讨保护费给不出钱就会被石头砸这种记忆，历历在目。
要不是现在壳子里装的是闻澈的灵魂，恐怕还手这一下都没有呢！
厉少峣看他表情委屈又不平的，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他刮了刮知秾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斥了一句：“任人拿捏的小废物。”

15 公然拉踩
深夜10点。
影视城火锅店的VIP包厢里热闹非凡。
张云谙听说了今日剧组的事，特意请了贺宥一顿养生火锅。
他只恨自己不在现场，没亲眼看着纪知秾被打得敢怒不敢言。
贺宥坐在主位上，有点小醉，也是得意忘形了，他搂着张云谙的肩膀，口不择言：“纪知秾给我提鞋都不配，让我当众打了不也得给我憋着不吭声！我就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爹！”
张云谙撺掇道：“他是张家养出的下贱种，怎么爬上主演位置的，不用明说也能猜到，不过看他被打成这样，他背后的金主也不见出来吭声的，不如这样，我们...”
他低声把自己的谋划说与贺宥听。两人立场一致，很快就达成合作关系。
等一行人从火锅店出来时，已经是深夜11点，为避免被拍，两拨人是分开走的。
张云谙先上了车，过了十分钟，贺宥才出面，因为离休息的酒店很近，与他随行的只有一个助理，助理去取车时，独自站在火锅店门口的贺宥被夜风吹得打了个哆嗦，正准备把围巾裹好时，忽然脖子一紧，有人从身后抓住围巾两端，勒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硬拖到火锅店旁边无人的角落里。
贺宥惊魂未定，刚要大喊救命，隐在黑暗里的人抬手掴了他一巴掌，直接让他闭了嘴。
对方警告他：“不要出声，否则你和粉丝约炮那点脏事，明天就会带着真凭实据上热搜。”
贺宥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眼白在夜里十分突出，他听到骨头作响的声音。
“你打了纪知秾，我受人之托，来还你。”
又是一巴掌扇过去，声响惊动街边的野猫，却没有把人引来。
那人舒展了一下手骨，礼貌地道：“我是打黑拳出身的，下手没轻重，大明星，您担待着点儿。”
石头般粗硬的拳头砸在贺宥精心修整的侧脸，前前后后打了足有10下，知道他鼻子动过，还刻意避开了鼻梁。
贺宥的脸就没有摆正过，歪着脖子仿佛落枕。
结束后，对方还替他把衣服理了理：“得罪了，我也是收钱办事。”
贺宥哭着问：“...是纪知秾让你...”
“不是纪先生，但是雇主让我告诉你，你再针对纪知秾，你私下滥交这件事，难免要见天光，到时候，你连男二都演不了，还要付给剧方巨额违约金。明白事情的轻重吗？”
贺宥缓过神来，立即否认：“我...我没有滥交，你胡说！”
对方阴恻恻地笑了两声，报出几个人名和几个酒店，贺宥立刻腿软，不敢再辩驳。
“知道怕就好，你这脸估计要肿个几天，别人问起，你怎么说？”
贺宥：“我我海鲜过敏，过敏才肿起来的！和旁人无关！”
——
第二天，贺宥就和导演请了一周假，说是海鲜过敏，脸肿了，昨晚也确实连夜去了医院，有几个私生粉刚好拍到了，照片里，贺宥只露出个肿得厉害的侧脸，看着也像严重过敏的症状，这几张照片还被过度关心的粉丝送上了热搜。
杨依划了划评论区，口径统一地在心疼贺宥带病工作，吹他敬业。知道内情的她仿佛在看一出笑话。
纪知秾也不傻，昨天他被打了右脸，今天贺宥的右脸就肿了，说是过敏，也只能骗骗别人。
刚好厉少峣还没离开片场，他低调地待在知秾的房车里，打算跟他共进午餐。
纪知秾上好妆后特意折回车里，把车门关严实了，才抓着厉少峣的胳膊问：“贺宥的脸，是你让人打的？”
厉少峣眼也不抬地反问：“他不是说海鲜过敏吗？”
“你觉得我会信？”
厉少峣合上笔记本，抬手把小替身搂到身边，抬起他的下巴，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右脸，因为凑得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脂粉味。
纪知秾今天的脸上额外上了一层遮瑕，为的是遮盖还未完全消退的指痕，他底子好，好几次直接素颜上镜，相对而言，今天算是化了很浓的妆了。
他看势头不对，提醒他：“我一会儿还要拍摄。”
“让化妆师给你补一补就好了。昨晚就想亲你了。”
在这种事上，厉少峣根本不是个能讲理的人，他随心所欲地把知秾按在椅背上，含住对方抹了唇蜜的双唇，接了一个甜津津又湿漉漉的深吻。
这时外头传来几声动静，有人敲了敲门：“纪老师，今天剧组开放后援会探班，也有几个你的粉丝，你看要不要露个面？”
“纪老师？”
“不在车里吗？我刚刚看见他上车了啊。”
纪知秾不是不想回应，他是没有办法回应！
幸好杨依及时赶来，编了个由头把那个工作人员支开了，杨依轻轻敲了敲门，小声提醒里面的二位：“别闹太久了。”
房车的窗户是单向透视玻璃，里面的人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外面的人看里面却是一片黑，因此即使没拉窗帘，厉少峣也大胆得很。
戏服的制式讲究，他耐着性子去解那几个扣子，最后喘着粗气将纪知秾抱进怀里。
纪知秾一边承受着某个甲方的揉弄，一边关心着外面的动静。
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粉丝，但架不住张云谙人气高。
三两成群的粉丝从这辆房车经过，其中至少有十位好奇地往这扇玻璃看了几眼，估计还有几个在讨论为什么这车似乎在轻微地颤动。
这要是被人察觉出什么——
闻澈宁愿再死一回！
直到外面的人流逐渐减少，这期间又有一个工作人员来催，这回杨依不好堵回去，只好答应对方十分钟内过去。
其实她心里也不知道十分钟能不能完事。
好在胡闹的两人明白她的难处，不一会儿，车门就开了，纪知秾衣冠楚楚，只有发型乱了，走下三级台阶时，腿软了一下，被杨依及时扶住了，她看破不说破，只体贴地问：“能站稳吗？要不也请个病假回酒店歇着？”
毕竟厉少峣是忙中抽空地来看他一次，她也怕这位金主会不高兴。
纪知秾疲惫地摇摇头。
论金主是个见面就F情的狼狗是一种什么体验？
答：谢邀，人在剧组，刚下房车，总结七个字：腰酸背痛腿抽筋。
闻影帝沧桑地道：“热闹是属于别人的，我这种糊咖应该也没什么粉丝吧，要不就不去了。”
杨依笑着道：“其实还是有五个人来的。”
“是传说中的全网唯一五个活粉吗？”
“目前而言，可能，大概，也许，真的只有这么五个。”杨依不想打压他的信心，又说：“不过等电影上映，肯定不会只有这五个人的。”
原主糊到什么地步呢？糊到就算官宣了他是《踏兰庭》的男主后，也没有哪怕一个角色粉对他移情转粉，甚至还有不少人已经把这部顶配电影提前归入年度烂片的行列了。
观众对纪知秾，既没有新鲜感，也不再抱有任何期待。
糊到这种程度，还有那么五个来自天南地北的粉丝无条件支持他挂念他。
简直感天动地！
纪知秾这便决定去见见，总不能辜负他们的心意，在此之前，他先折回化妆间整理了一下被某只狗爪弄乱的头发。
探班地点统一集中在停车场旁的小广场上，因为贺宥不在，所以他的粉丝也早早散场。
簇拥着张云谙的粉丝可谓人山人海，而一旁寥寥无几不成组织要不是其中一个举着个纪知秾的应援横幅都要让人以为这是来看热闹的路人的则是纪知秾粉丝。
那五个活粉也瞧见自己偶像了。
“在这儿呢！纪知秾！”
好家伙，这中气十足的一声招呼，把纪知秾吓了一跳。他走过去，那五个活粉也不见外，把他围了个圆，其中一个东北姐们，忽然一掌拍在偶像腰上：“把腰挺直了，什么时候都有驼背这个坏毛病了？”
纪知秾：“.........”心中暗骂某人一百遍！！！
“知秾啊，好好珍惜这次机会。”一开口就是老事业粉了。
闻澈想不到纪知秾还有事业粉，这也太虐了。
“虽然是个大IP，也不知道是踩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让你演了男主，真不知是福是祸，诶，既然演了，咱就争口气。”
“争取这回作品评分上个四分，我也就当你进步了。”
作品平均都在9分以上的闻澈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来应对粉丝的这番卑微期待。
“哎呀你怎么又控制不好面部表情？”一个穿着汉服的女生把一本小册子塞给纪知秾：“我给你总结了过去几个灾难式场面，还写了改进建议，”
“你从此，可都改了吧！”
纪知秾翻了翻册子，果真是图文并茂地截了他过去在电视剧里挤眉弄眼的那几个辣眼桥段，旁边有一大段粉丝分析的角色情感，告诉他这个时候该怎么哭怎么笑，总之不能按照他那样乱演。
其实这些问题，闻澈都很清楚，但他还是很感谢这位用心的小姑娘，因此真心地道了声谢谢。
“怎么黑眼圈这么重？”一位亲妈粉塞过来两瓶蜂蜜：“特地让朋友从荷兰给你带了两瓶，拿回去泡水喝，心脏不好不许熬夜，知道不？”
“...知道了，谢谢。”
杨依代纪知秾收下了这两瓶沉甸甸的蜂蜜。
“别谈恋爱了，好好搞事业。”唯一一个因为颜值舍不得脱粉的女友粉语重心长：“秦开宇长得不行，光论样貌他可配不上你。”
杨依代为回答道：“已经分手了。”
因为当初婚礼那出闹得太难堪，媒体围着报道了一个月才消停，所以今天这句回应，是所有人都猜得到的答案，也没人对此有别的八卦心态。
女友粉看了一眼对面的张云谙，公然拉踩：“你比那个冒牌货好看太多了，知知，你虽然样样都拿不出手，但颜值还是能打的！”
“额......”纪知秾扯着嘴角，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所以这五个活粉到底是什么人间真实啊？
她们喜欢纪知秾这么多年，难道是因为这是唯一一个可以当着面怼的偶像？
传说中粉一个废物也是快乐的“废物粉”？！
试图把自己的明星人设修补一下的知秾：“要不我给你们签个名吧？”
粉丝表示：“签名？不用！你的签名我家里一堆，挂咸鱼10块钱出都没人买.”
“.........”
此时，对面忽然喊起了口号：“云谙勇敢飞，云朵永相随！”
纪知秾这边的粉丝也觉得该表示点什么，好歹有点探班的仪式感，于是兼任后援会会长的东北姐们有模有样地拍了拍纪知秾的肩膀：“知知勇敢飞，有事...自己背。”
“............."
探班只有半个小时，结束后，杨依手中多了两罐蜂蜜，一条据说是粉丝亲手织的围巾，还有一袋东北大米（........)
其他人手中多是鲜花或者精致小巧的礼物，纪知秾这，不说还以为是抽空去参加了一场农交会，并且收获颇丰。
东北大米好大一袋，纪知秾不能让杨依一个女生提着，就自己把米扛上了肩膀，反正他是糊咖，根本没人care他在片场做什么，也无人在意他为什么会忽然扛起大米。
知秾把那袋东北大米扛回房车，扔到厉少峣腿上：“你的午饭。”
厉少峣：“？？？”

16 @纪知知今天红了吗
秦小火被打发去就近的超市买了个电饭煲。
纪知秾亲自淘米洗米，最后把米下锅，半个小时后，热腾腾软乎乎的米饭就可以吃了。
他特意给金主盛了满满一盆。
厉少峣看着手边冒着香气的米饭，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粉丝探班会送一袋东北大米。
他原先的计划就是陪知秾吃了午饭再走，因此提前和酒店订了餐，这下倒好，酒店的外卖里也有米饭。
“酒店的米饭能跟我煮的米饭比吗？”知秾盯着厉少峣，不敢相信他居然在两份米饭间徘徊犹豫难以抉择。
厉少峣：“主要是你盛得太多了。”
这个盛饭的碗有多大呢？是他双手捧起碗时可以把脸挡个严实的程度。
“这是粉丝对我的爱，我正在把我接受到的爱分享给你，你怎么能把这份充满爱的米饭和一份五块钱的外卖相提并论？！”
“.......”厉少峣看向一旁的杨依：“他受什么刺激了？”
杨依：“.......”这可说来话长了！
知秾见厉少峣迟迟不动筷，怒而放下勺子，抱着手臂，把脸扭向窗外，俨然是生气了。
“好好好，我吃这个东北大米还不成吗？”
厉少峣妥协地把筷子伸进了大盆里，夹起一大块往嘴里送，米饭焖得软糯有嚼劲，不难吃。
他偶尔抬眼，发现纪知秾就撑着下巴，看着他吃，眼中带着盈盈笑意，如果将无关人等排除在外，再把吃饭的地点移到家里，俨然是两口子的甜蜜干饭日常了。
厉少峣忽然觉得，吃完这一大盆也不算什么难事，这顿饭，格外的香甜。
至于外卖送来的那两份米饭，秉承着不能浪费粮食的优良传统，最后都由秦小火一人解决。
秦小火那天中午，足足吃了四份米饭。这导致其后一周，他都看不得大米。
当天中午，纪知秾的微博时隔两个月终于再次更新。
“最强干饭人！”
配图是桌上两个空掉的饭碗。
过了五分钟左右，才冒出十几条评论。
@纪知秾全宇宙后援会：“喜欢吃下次探班再给你多送几袋，用拖拉机给你运过来。”
@本命如衣服：“这两个碗的体积相差也太夸张了吧，@纪知秾 别告诉我那个脸一样大的盆是你吃的。”
纪知秾：“..........”
@纪知秾 回复 @本命如衣服：“大盆属于某个干饭工具人。”
@纪氏小太爷：“宝贝你在跟谁吃饭？”
照片里，大碗旁边确实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的中指还带着一枚素面戒指。
中指戴戒指，通常表示订婚或是正在恋爱。
不过纪知秾太糊了，根本没有粉丝往这方面想。
很快就有另外几个散粉猜测对面坐着的是工作人员。
@墙头天天换：“总不可能是有新恋情吧，有情况还敢这样明目张胆地晒？”
当红流量不敢，糊成纪知秾这样的，那可太敢了！
这一天，闻影帝感受到了做一个十八线小透明的快乐。
想当年，他发的每一条微博都会被媒体和粉丝拿到显微镜下深入观察，陆远空跟他的恋情就是这么被发现的。
当年，陆远空仅仅是倒影映在了刀叉上，粉丝硬是凭着这么个模糊变形的人影把陆远空的家世扒了个底朝天。
发现对方家境不行就开始攻击陆远空是个吃软饭的，最后是闻澈不顾劝阻，公开认下这段恋情，对外宣称是自己追的陆远空，这才平息了舆论对陆远空的恶意猜测。
这些都是9年前的事情了，闻澈却还记得很清楚。
现在坐在他对面的是厉少峣，一个恨不得把嚣张两个字写在脸上的集团少当家，想来也没人敢扒他的身世背景，更不会有人无聊到去care一个糊咖的微博里是不是有恋爱的蛛丝马迹。
一个小时过去，这条微博的转发和评论加在一起才堪堪到200，评论最高赞是送大米那条，后援会会长的牌面也仅仅有50个赞。
纪知秾，出道5年，归来还不如个素人。
不过闻澈乐在其中，他捧着手机，和那几个活粉欢乐互动，已经开始探讨东北大米的十八种吃法了。
他玩手机的空档，厉少峣把杨依单独叫出去，询问东北大米是什么情况，杨依便把刚刚探班的经过详细说了。
厉少峣沉思了一会儿，道：“所以他是被这群实诚粉丝给刺激了？”
杨依又无奈又好笑：“我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那群粉丝跟我们平常认知的不太一样，真是什么实话都敢当着纪先生的面说。”
厉少峣：“外人看着是觉得好笑，可知秾心里大概并不好受，他本应该被更多人喜欢。”
杨依很认可地点点头：“林导不止一次跟我夸知秾是开窍晚，其实在表演上很有天赋，我们对他有信心，电影上映后，肯定能扭转当前的败局，不过《踏兰庭》最快明年才能和观众见面，这种无人问津的日子，恐怕还要再过半年。”
厉少峣转身打了个饱嗝，无比担忧地说：“再来几袋东北大米刺激，我怕他要心脏病发，我会再想想办法，让观众有个渠道去认识现在的他。过去的纪知秾，实在太不起眼了。”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过度悲观了，在回市区的路上，他特意打开了微博，只见纪知秾已经和粉丝互动好几百条了，好家伙，话痨啊！！！
厉少峣切到小号，特意改了个ID名称：@纪知知今天红了吗
然后在纪知秾和后援会会长那一楼里横插一句嘴：
@纪知知今天红了吗：我喜欢吃扬州炒饭。
过了十分钟，厉总特意查看了手机，居然没人给他点赞，纪知秾也没有回复他！！
可能是没看见吧。
厉少峣下了车，进了厉氏大厦，准备开董事会，等人都到齐，就等着少当家发话时，少当家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微博，依然无人care他喜不喜欢吃扬州炒饭，纪知秾和后援会会长已经开始讨论“用拖拉机运东北大米的成本是多少”这个问题了。
他要翻好几条才能看到自己的回复。
“.......”
厉总把手机关机，扔给特助，沉着脸，宣布会议开始，与会的几个老懂事捏一把汗，不知道是谁又把这个决策人惹了。

17 瓜田月下一只猹
剧组把探班都安排在了一天，上午开放给粉丝，下午开放给媒体。
《踏兰庭》虽然低调，但制片人和媒体的关系可不一般，请来的都是主流中的主流，并且记者非常尊重剧组的意见。
比如导演特意叮嘱媒体，本片的男三号是“张云谙”，希望他们不要弄混成“纪云谙”。
于是采访的时候，记者一口一个张云谙地喊。
最开始五分钟，张云谙脸上还能挂着从容的笑，到后面，他就差直接甩脸了。
“张先生，说一下您给纪知秾做配的感想？”
“张云谙，你现在还住在纪家吗？您和纪知秾的关系怎么样？你们是朋友吗？”
“张先生，片方给出的名单里写的是张云谙，所以您现在是真正从纪家脱离，转而和生父姓张了？”
诸如此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去，记者一口一个“张云谙”“张先生”，叫得不亦乐乎。
张云谙终于无法忍受，当众甩脸，直接转身走了。
他气昏了头，忘了其中一家媒体，正在全程直播这次探班。
当晚#纪云谙当众甩脸#的话题就上了热搜。
营销号借着他甩脸的这段直播片段，直言不讳地指出，是因为记者给他冠了张姓，才让纪云谙当场生气，如蒙羞辱。
他的粉丝也一个劲地在控评。
“纪云谙纪云谙@纪云谙，强行给人改姓，记者死了！”
“云谙有什么错呢？倒退回20年前，他也是被抱错的孩子，他能决定自己的出生和命运吗？记者在别人伤口上撒盐，职业道德呢？”
“气死我了！@柠檬娱乐@番茄娱乐@香蕉娱乐 你们的记者今晚biss”
“虽然但是，纪家好像只承认云谙这个儿子吧，纪知秾根本上不了台面啊，上次那个婚礼的瓜大家没吃透？我给你们复习一下重点，现在，和秦家联姻并且已经订婚的人，是纪云谙，而不是纪知秾！这足以说明，纪家更看重养子!”
“俗话说的好，生恩不及养恩大，我看记者应该抓着纪知秾喊他张知秾，不对，人家原名叫张农！”
“哈哈哈哈哈好土的名字，就算改名了也没脱离‘农’这个字，这难道不是在暗示某人就算被认回纪氏本质依然是张农吗？”
鉴于纪知秾只有五个粉丝，那群粉丝直接放弃了控评，依然在探讨东北大米这个吃饭大事。
真正做到了“知秾勇敢飞，出事自己背”。
云谙的粉丝就以为自己胜利了，开始变本加厉地拉踩纪知秾，还把之前的黑料又挖出来滚了一遍。
有路人看不下去，说了句“陪酒那个事纪知秾工作室不是已经澄清并且报警处理了吗？怎么还有人抓着这点不放，怎么说他也是个受害者吧！”
最后，该路人被张云谙的粉丝挂黑，举报到封号。
这场轰轰烈烈的撕X大战一直持续到当晚9点59分，张云谙的粉丝有规模有组织又有工作室暗中引导，简直占尽了上风。
直到当晚10点。
@电影踏兰庭V:
让小兰带大家回顾一下今天的媒体探班吧！温馨指路，我们男主@纪知秾 采访片段在
2：00—12：00，其他小伙伴在后续都有出镜@张云谙。
【探班视频】
@瓜田月下一只猹：笑死，张云谙的@点进去，用户不存在。
@闰土江南分土：这是官博锤死男三是张云谙不是纪云谙吗？！
@一只猹：官博：我们的男配只认张云谙，不认纪云谙。
@两只猹：所以张云谙的粉丝这一晚上是闹了个寂寞？
@三只猹：头一回看到官博下场打脸粉丝哈哈哈哈哈哈
张云谙的粉丝也不是吃素的，立刻去云谙的工作室下闹，觉得剧组不尊重人，要求张云谙干脆罢演！一个男配有什么好稀罕的，明明可以去演男主！
#踏兰庭片方不做人##请纪云谙罢演踏兰庭#的话题越炒越热，粉丝以为自己给偶像出了口恶气，沾沾自喜。
殊不知，张云谙的经纪人正在片方面前卑微求饶。
制片人把话说得很重：“当初签合同时，明确要求你们用‘张云谙’来配合全程宣传，现在粉丝闹成这样，诋毁整部电影，我可以告你们违约！！”
两方都是聪明人，今天媒体之所以敢问得那么直接，肯定是剧组特意打过招呼的。
云谙的粉丝能把话题炒得这么热，多少也有工作室默许的因素在。
只不过他们这回是踢到了铁板，没想到制片人如此不给面子，经纪人这边兜不住了，只好去求助秦开宇。
秦开宇一方面不想让云谙受委屈，一方面也不可能放弃兰庭这个必定拿奖的剧目，只好拉下脸，亲自给厉少峣打了一通电话，希望他能手下留情。
厉少峣给出的回应是：“没有人刻意针对你未婚妻，只是要让媒体知道，踏兰庭的男主是纪知秾，踏兰庭的主演里也只有知秾这么一个纪家人。”
他把话说得直白，也就没有商量的余地，秦开宇不敢对厉少峣有什么异议，毕竟德宇刚开始创业的第一笔融资就是厉氏投的，某种意义上，厉家对秦家有莫大的恩情。
这件事只好以张云谙把微博名字从“纪云谙”改成“张云谙”，并且转发了官博那条探班动态，公开对外承认自己姓张结束。
网友吃纪氏这个豪门瓜吃到结局了才想起这件事的另一个神隐主角——纪知秾。
有人特意去看纪知秾的微博主页，没有回应也没有手滑点赞，最新微博依旧是干饭人这条。
厉少峣同样关心，他怕纪知秾看到网上那些不友好的评论会伤心难过，也怕云谙的粉丝来他评论区底下骂，因此特意切小号去瞧了一眼，看到的是：
五分钟前
@纪知秾 回复 @纪知秾全宇宙后援会会长：
“我好像会开拖拉机，要不我自己去运米？”
厉少峣：“.........................”

18 “恋爱中。”
“未来七日，我市将遭遇罕见冷空气，面临大范围暴雪，严重低温等极端天气，山区气温可达零下15度，请提前做好各项防范准备工作，并密切关注各地气象台滚动发布的最新预报预警信息。”
天气预报提前发出警告，大部分在山区取外景的剧组不得不做出调整，《踏兰庭》便决定在暴雪来临前通宵加紧拍摄，到极端天气降临时，直接放假5天，以避开暴雪冰冻造成的隐患。
剧组要怎么放假，厉少峣自然都是第一时间获悉的，甚至得得到他批准这个假才能放。
这时，距离纪知秾进组拍摄已经过去两个月，纪如圭骨折的双手也在过去60天恢复得很好。
他恢复了，知秾就危险了。
厉少峣比谁都先想到这一层，因此剧组放假当天，他就改了行程，原本应该回家陪父母吃顿饭，这回直接让司机开去影视城。
只等了半个小时，厉少峣就听见外头熟悉的笑声，他转头望去，知秾裹着羽绒服，和同行的工作人员有说有笑，还蹦蹦跶跶地去踩地上的碎雪，脖子上围着的带小熊的围巾也跟着上下跳动，这还是那日粉丝送他的礼物。
离得近了，杨依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法拉利，示意他车在那边。
厉少峣便把手中的电脑交给副驾驶的陈清，下意识整了整领带，车门这时从外面打开，纪知秾带着外头的冷空气扎进温暖的车后座，险些扑进厉少峣怀里，他心情不错，于是笑着问：
“放假五天，你打算怎么安排我？”
这话极其容易被想歪，副驾驶的陈清心道这纪先生对于自己被包养这个事情好像乐在其中。
在他的认知里，纪知秾好歹也是纪氏的三少爷，被厉总掌控在手心成了金丝雀，怎么也该反抗啊觉得耻辱啊或者直接摆出宁死不从的忠贞模样才对！
陈清从毕业就跟在厉少峣身边做助理，厉少峣是第一次包养小明星，他这个助理自然也是第一次看到包养这种事，因此也没有别的对照样本可以比较。
难道被包养真的这么快乐？
厉少峣没有回答知秾的问题，而是先着手替他把湿了的围巾解了，那围巾是针织的，上面沾了点雪，雪一进车里，就被暖气化成了水。
“担心冻感冒了。”
他把那条围巾收在手里，耐心叠好，放在一旁的收纳箱中，而后将自己脖子上戴着的那条拆下来转而给知秾围上。
他贴身戴着的围巾有一股温柔清爽的微辛皂香，知秾忍不住仔细闻了闻，因为实在喜欢，又蹭到厉少峣身上，无意中触碰到对方温暖炙热的手心，便把自己微凉的手塞进他手底下：“帮我暖暖呗，老板。”
厉少峣有求必应，把他的手紧紧包住了，心甘情愿地给他当人工暖手宝。
“今晚跟我住，不用急着回纪家。”
“听你的。”
车这便往市区开。
天边又开始飘小雪，上高速的时候，知秾的手机响了。
纪擎山希望他今晚到老宅来吃顿饭。
老爷子的意思，厉少峣自然尊重，他让司机再次改道，去纪家老宅。
纪知秾从他肩上弹起来：“你不会是想跟着我回家吧？”
“老爷子曾经指导过我，算我的老师。我去见恩师，有什么不妥？”
“可你跟我一起去，他要是问起我们两人的关系呢？”
厉少峣举起两人正十指相扣的双手，理所当然：“恋爱中。”
“........”纪知秾坐直了身体：“你别忘了我们只是交易关系。”
“不用一直提醒我。”厉少峣依然紧紧握着他的手，淡声道：“我也不是在跟你恋爱。”
纪知秾乍然明白过来，他应该是在和自己身上那个影子恋爱。
所以，是他自以为是了。
以为厉少峣冲昏了头脑，其实人家始终很清醒，清醒地透过皮囊看到心上人的影子，清醒地对那个影子好，和那个影子谈恋爱。
跟纯粹的纪知秾无关。
闻澈这个时候根本意识不到，装着他人灵魂的纪知秾，本就不再纯粹。
两人一路上没有再多话。
——
纪擎山住的老宅是一处中式庭院，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天黑了一半，庭院外的石子路上，每隔5米就亮着一盏灯，这段路，纪知秾是被厉少峣牵着走的。
黎为候在家门口，见到三少爷带了个朋友过来，最开始只是有些意外，等看清来人是厉少峣后，脸上的意外之情便化为欢迎贵客的欣喜。
黎为领着两人往院子里走，这是闻澈重生后第一次以纪知秾的身份来纪氏老宅。
院内的假山间，布着稀疏的梅树，暴雪来临之际，唯有这处庭院里的花开得旺盛，他流连其中，下意识问：“爷爷喜欢梅花？”
黎为和厉少峣皆是一愣。
纪家上下无人不知这些梅花是纪擎山为爱妻所种，就连厉少峣这个外人都清楚其中缘由。
纪知秾也早在两年前就被家人告知，并且之前也不止一次到过这里。
黎为想起纪如璋的话，只以为三少爷这是忘了，便说：“这是你爷爷给你已故的奶奶种的，老爷子也是为了这些梅花，才舍不得搬走。”
“原来如此。”
纪知秾仿佛听了个新鲜又浪漫的故事，这让厉少峣感到奇怪——倒像是，他是头一回知道自己祖父祖母的这段感情一样。
之后一直到进屋，纪知秾都以一种新鲜好奇的目光打量庭院里的一切，活脱脱是第一次来。
客厅里，满头白发的纪擎山已坐在桌前，脸上虽然布满皱纹，好在不瘦，远看像一颗富态的话梅。
他见到知秾进来，才抬手示意人上菜。
纪知秾主动走到爷爷身边微微伏下身体，牵过老爷子长了茧子的手：“爷爷，我来了。”
这是纪家唯一一个愿意偏爱纪知秾的人。
纪擎山摸了摸亲孙子头顶的聪明旋，笑着道：“你吃胖了些。吃胖些好，有力气，就不容易被人欺负。”
“爷爷，我今天带了朋友来的。”
厉少峣上前打了声招呼，纪擎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纪知秾，意味深长地道：“朋友？”
以纪知秾现阶段的人脉和事业，如果不经纪擎山这样的老前辈引荐，根本不可能和厉少峣这种金字塔顶端的人成为朋友。
菜齐了，三人都上桌，知秾难得来一次，纪擎山让厨娘把那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杀了炖汤，给这个从小就吃苦的乖孙子补补身体。
沾着知秾的光，厉少峣也尝到了这锅鲜汤。
席间，纪擎山关心了一下知秾的现状，纪家众人各自有什么动态，纪擎山心里都清楚，过得好与不好，都有耳报神来传这个信，其他人是精明机灵，懂得为自己算计，只有纪知秾傻不愣登地受人摆布，因此纪擎山非得亲眼看看他过得好不好，才能安心。
今日一见，见他吃胖了些，还交了个不普通的朋友，老爷子心中才安定。
知秾原以为爷爷多少会问问前段时间张云谙那个事儿，结果老爷子在饭桌上硬是一个字没提纪家其他人，自然，张云谙这个外人就更没有被提及的资格了。
纪擎山倒是对知秾和厉少峣如何成为朋友感兴趣，厉少峣便将之前试镜的原委都说了。
纪擎山：“是筹备了三年才顺利开机的那部片子？”
厉少峣：“是，等了三年，等来了知秾，他是最合适的。”
纪擎山：“......”
老爷子沉默了，等晚饭结束，纪擎山把厉少峣单独叫到了书房。
“你对知秾，到底怀着什么心思？”他端了老师的架子，问得直接。
厉少峣不敢对昔日的恩师有所隐瞒，也直白地道：“我有意跟他结婚。”
“结婚？！”这完全出乎纪擎山的意料：“你知道知秾在纪家的情况，你父亲能允许你跟他在一起？况且，知秾之前和秦家的那桩婚约闹得满城风雨，你跟他在一起，就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厉少峣：“外人如何看待，从来不是我该关注的。我喜欢知秾，等感情再稳定些，我会明媒正娶。”
纪擎山觉得这一切都太反常了，不禁问道：“你喜欢他什么？”
如果知秾从小在纪家长大，那两人还算是般配。
但知秾自小养在张家那种环境里，哪怕现在被接回了纪家，他的学识内涵，也无法和那些真正富养长大的少爷小姐相提并论。
厉少峣的眼光又是出了名的高，否则都快三十了，怎么会连婚都没订？
不是他看不起自己的亲孙子，而是厉少峣这种人，本不该看得上知秾。
而且两人才认识不到两个月，他竟然已经动了结婚的念头，简直可说是反常。
厉少峣果然是答不上来，他总不能说，他喜欢知秾，只是因为他身上有闻澈的影子吧？
只能答非所问：“我非他不可。”
“非他不可？”纪擎山一针见血地反问：“那从前，你为之发疯的闻澈呢？”
闻澈离开那年，外界所有人都在关注他的家人，他的未婚夫，他的经纪团队会作何反应，没有人知道，和闻澈无关的厉家少爷，曾经为了新闻上那一纸讣告疯魔了三个月。
这件事，厉家掩盖得很好，知情人甚少。
纪擎山是其中之一。
“故人已逝。”厉少峣违心地道：“六年过去，我早就放下了。”
纪擎山盯着他的眼睛，苍老的声音带着穿透人心的威力：“是因为知秾有几分像闻澈吗？”
厉少峣猛然抬头：“老师？！”
“看来就是这样。”
只看他被戳穿后的惊惧，纪擎山就都懂了。
“你把知秾当成别人的影子，所以你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爱上他，你想跟他结婚，你想把他一辈子留在身边，让他做个影子！”
老爷子越说越气：“你不爱他，却想从他身上得到精神慰藉，何其自私！”
厉少峣有些乱了：“我会对他好的。老师，我再找不到知秾这样的人了。况且知秾，他也愿意。我扶持他的事业，他待在我身边，这个状态，可以一直维持下去。”
这话可把老爷子气得不清，厉少峣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老爷子不领情。
“这孩子就是命苦，小时候被抱错，耽误了二十年，人生都快被那家子人毁了，好不容易日子好过点，又遇到你，我告诉你，我不管你们怎么各取所需，只一点，来日你想跟他结婚，我绝不会答应！”

19 别让人欺负他
第二日一早，纪知秾按照原计划，是要跟厉少峣一起离开的。
吃早饭时，他无意中透露了这一点，老爷子的脸一下就沉了下来，他放下碗，牵过知秾的手按在桌上，道：“你留下来，在我这里住几天。”
厉少峣低着头，用筷子数着饭粒，不敢有异议。
知秾不明就里，笑着和老爷子解释：“爷爷，我今天是有工作的。”
纪擎山：“剧组都放假了，你还有什么工作？”
知秾便把昨晚刚获知的工作安排和老爷子说了：“我要赶去X市参加一期综艺录制，下午要2点的飞机。”
又把一些信息和爷爷细说了。
纪擎山瞥了一眼不敢做声的厉少峣，心道他倒是真地肯下功夫捧知秾，他虽然不懂圈内具体如何运作，但只听导演的名号，就知道这期节目录制的机会难得。
以纪擎山的人脉，他如果有心去捧知秾，绝不会输给厉少峣，可他这么做了，只会引来纪家其他人不服，毕竟在过去几十年里，他除了督促儿孙刻苦学习，极少去给他们开后门走捷径，这也是纪家的家规之一。
同理，知秾若是依靠爷爷的人脉才让事业有所起色，自然也不能服众。
不能靠纪家人，不代表不能靠外头的人。
老爷子也清楚，知秾这种情况，如果没有外力相帮，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等他老了故去，一事无成又不讨亲生父母喜欢的知秾在纪家不会有任何立足之地。
厉少峣真心帮他，又真正能帮到他，纪擎山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厉家这小子不得寸进尺地提结婚，他要怎么捧知秾怎么宠着爱着，都可以。
厉少峣全程不敢说一句话，难得做了回缩头乌龟，倒是知秾三言两语，让爷爷放了行。
等上了车，知秾才后知后觉，发现在爷爷面前，厉少峣似乎收敛许多。
他不免好奇两人的师生关系。
厉少峣也不瞒他：“前几年，我刚执掌家业时，被董事会的几个老狐狸逼得寸步难行，制定的新规无法在集团内部落地，是老先生给我出了主意，教我擒贼先擒王，揪出商业内奸，这才把反对派的气焰压了下去，厉氏上下才服了我这个少当家。”
“原来如此。”
“自那以后，我就喊他一声老师。平日无事，会来老宅陪他下棋聊天，听他教导，我能少走许多弯路。”
厉少峣想起些什么，稍稍坐直了身体，转头看着知秾：“前两年，我们也碰到过几次，你不记得了？”
纪知秾觉得新奇：“你跟我之前还有过交集？”
厉少峣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他这个反应，不像当事人，倒更像是一个刚吃到新瓜的第三者。
“从前我跟你交集不多，但也多少知道你这号人，难道你对我完全没印象？”
“......”
“这就奇怪了，你不记得老宅院中的梅花是为谁种的，也不记得我们之前见过几次面。”厉少峣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难道你不是纪知秾？”
闻澈欣赏他心细如发，也知这是随口的玩笑，他也起了玩心，直直对上厉少峣的视线，露出一个狡黠的笑：“那你猜猜我会是谁呢？”
厉少峣抬手挑起知秾的下巴，使他稍稍仰头，他似乎想透过知秾的那一窝水眸看到他内里的灵魂。
然而肉体凡胎又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到最后，也不过是情难自禁地吻上他的双眸，指腹划过那颗泪痣，轻声道：“是谁都不要紧，你现在是我的就行。”
——
X市是个海岛，这次南下的寒潮只有这个海岛城市不受波及。
纪知秾一下飞机就脱了厚重的羽绒服，换上一件轻便的毛衣，乍然脱离冬日的雪天投进海边的春日，他对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畅快淋漓地喊了几声，迎来几位游客驻足，但因为认不出这是谁，所以无人在意。
厉少峣等他玩够了，才把人拎回酒店的总统套房。
第二日一早，知秾的手机先于闹钟响了起来，厉少峣浅眠，一点动静就能把他从梦中拽醒，他替熟睡的知秾接了这通电话，是杨依催着要趁节目录制前对一下台本。
厉少峣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早上七点。
他拍了拍睡在身边的某只小猪：“起床打工了。”
某打工人翻了个身，恰好就翻进了某金主的怀里，继续打着小呼噜，睡得更心安理得。
厉少峣用一只手支着上半身，恰好能把知秾围在怀里。
看他睡得香，也不忍心再吵他，允许他赖个十分钟的床。
他把手搭在纪知秾露在被子外的一截脖颈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直到杨依第二个电话打来，厉少峣才把手移到某只小猪的耳朵上，轻轻揪了揪：“纪知秾，起来赚钱了。”
“唔...赚多少？”他也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迷迷糊糊地计较着钱的事儿。
厉少峣就逗他：“一块钱。”
“......不赚。”
厉少峣笑着道：“那一百块。”
“......”呼噜声又打起来了。
“一百万，赚不赚？”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眼前一个闪影，等金主回过神来，被子已经空了，某打工人拿起手机一看，都奔着8点去了。
他光着脚跑进浴室。厉少峣忍着笑提醒他：“把鞋子穿了。”
“来不及了，不要耽误我赚钱！”
等洗漱完毕，彻底清醒的知秾才想起来自己的片酬好像只有可怜巴巴的10万而已。
瞬间就觉得自己被骗了。
吃早饭时，牛奶也不甜了，牛肉也不香了。
怨声载道：“你骗人，梦里的一百万。”
某金主：“你今天好好表现，剩下90万，当零花钱补给你。”
纪知秾：“今天的牛奶好香好甜呀！”
好一出变脸，厉少峣笑骂道：“小财迷。”
小财迷在金主的亲自陪同下，来到了综艺录制现场。
综艺的全称叫《十全假期》，这已经是第二季，上一季收视率平均1.5，是当之无愧的国民综艺。
想借这档综艺露脸曝光的一线大牌挤破了头，其中一个机会却砸到了纪知秾这个“糊糊怪”头上。
厉少峣只是稍稍动了动手指，给节目导演的儿子提供了进厉氏实习的机会，就替纪知秾谈下了这期综艺。
比杨依亲自去争取要省事很多。
综艺常驻MC有三个，其中的收视担当叫安百成，他也是整个节目组除却导演外说话最有分量的人。
知秾是被厉少峣硬捧上来的，同期被邀请来的另外两位嘉宾不仅正当红，而且私下也不是好相与的。
为了避免知秾被欺负，厉少峣早早派人在导演组上下打点过，旁人多用利益收买，安百成是例外。
他们早在四年前成为朋友，托他在节目里照顾一下知秾，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节目正式录制前，纪知秾被厉少峣亲自引荐给了安百成。
安百成天生一副笑面，任何人见了他，都会觉得格外亲切，也因此，他的观众缘极佳。
然而他能有今天的地位，却离不开一个人的提携与帮助。
往前追溯8年，安百成之所以能从一众群演中熬出头，是因为闻澈当年慧眼识珠，破格点了他来做男二。
昔日的千里马和伯乐如今调换了个位置。
安百成拍了拍纪知秾的肩膀，与他说：“一会儿别怯场，我罩着你。”
厉少峣也在知秾耳边说：“你就当是来玩游戏的，好好放松一下，别有压力。”他将知秾往安百成那边推了推：“百成，知秾就麻烦你多多照顾了，别让人欺负他。”
纪知秾转头看向厉少峣，这一幕何等熟悉。
8年前，胖得跟颗5号电池的厉少峣也是这样被厉父推到闻澈手里的。
当年厉少峣是在大哥意外暴毙后才被认回厉家，还是个私生子，外界对他的身世颇多猜测，还有人说是他把亲哥给克死了，处境不比现在的纪知秾好多少。
那场晚宴开始前，厉老先生带着脸上还挂着两坨高原红的厉少峣来到他面前，将儿子的手交到彼时已在上流圈层混得风生水起的闻澈手中，恳切地嘱咐他：“阿澈，这是我儿子少峣，他年纪小，没见过多少世面，今晚劳烦你多照顾，别让人欺负他。”
闻澈至今记得，19岁还是个小胖子的厉少峣脸上那两坨高原红捏起来的软糯手感。
不想8年后，两人的位置完全换了。
如今，他成了需要被照顾的对象，换厉少峣来操心了。
人生何其魔幻。
一切准备就绪后，节目录制正式开始。
这期节目采用了直播和录播两种模式并行，意味着从纪知秾站到镜头下的那一刻起，他就完全暴露在数以万计的观众视线中，任何差错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闻澈本不该在镜头面前怯场，也不知是死过一会还是六年没有参与过这种录制。
他莫名地紧张起来，就在他盯着镜头有些不知所措时。
视线越过笨重的机器，发现厉少峣就站在他那个机位的摄影师身后，朝他招手，冲他微笑。
就像一颗暖洋洋的定心丸。
闻澈不再畏惧。

20 一亩田的草莓都快被你吃光了！
按照节目以往的规则，6位嘉宾要两两分组。
综合各种利益考量，导演组原计划安排知秾和定位相似的新晋爱豆高世一组，录制前，两方商量得好好的。
没想到直播开始后，高世忽然改了主意，他很自然地走到安百成身边：
“我想和百成哥一组。”
弹幕里立即滑过一片粉色：
【KSWLKSWL!安高是真的！！】
【现在的小年轻都这么直接的吗？高小世停止发糖！】
原来，高世在年前和安百成合作过一部电视剧，安百成是男主，高世则是公司硬塞进去的男三，角色之间本来没有什么感情交集，但因为人设互补，戏外衍生了许多CP粉。
这小半年，高世的经济公司为了能蹭上安百成的热度，一直暗搓搓地鼓动CP粉，以至于合作结束半年后，安百成身上还捆着这个莫名其妙的CP。
对待高世的死缠烂打，安百成原本不想过多理会，但近期高世有新歌上线，他费尽心机挤上这期综艺，无非就是想故技重施，吸安百成身上的血来给自己的专辑刷热度。
安百成脾气再好，也不打算再让他得寸进尺了。
他笑着避开高世的亲近，转而走向站在最角落的纪知秾，牵起知秾的手腕，难得端了一回主咖的架子，不容置喙地说：“我还是更倾向于跟知秾小朋友组队，知秾啊，你愿意成为我的队友吗？”
纪知秾：“当然，请前辈多多指教。”
虽然此举在意料之外，不过知秾的临场反应也很快，丝毫没让人看出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看直播的观众不清楚节目组最开始的安排，但那些CP粉看到安百成抛下高世，立刻急眼。
【至于吗，避嫌避得也太明显了？！】
【我都替高世尴尬，安百成你好歹是个前辈，简直毫无容人之量！】
【这个什么秾是哪里冒出来的？离安百成远点！！】
【为什么叫别人小朋友啊！安百成的小朋友不该只有高世一个吗？！】
【y1s1，高世明年就奔三十了，怎么好意思让人喊他小朋友哦！】
不管弹幕怎么吵，也改变不了安百成和纪知秾是一队的既定事实，而高世只能和老教授李瑞一组，另一位女嘉宾楚意则和很会做饭的高级厨师张辰辰一组。
安百成牵知秾手时，刻意照顾了镜头外厉少峣的感受，只碰了他的手腕，并且很快就松开了。
某金主表示很满意。
节目顺畅地进入下一个环节。
录制点是X市沿海的一处农庄，这处农庄地势平坦，水泥路贯穿于一望无际的农田之间，他们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帮助农户收地里的草莓，并且售卖这些农产品，哪一组卖得快卖得多，哪一组就是赢家。
在这之前，节目组邀请了两个当地人指导采摘草莓的手法，不过对方本地口音极重，嘉宾都听得很费力。
这本就是综艺追求的效果之一，导演组也就没有干涉，一切都靠嘉宾自己解决。
农户：“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叽里咕噜噜噜噜”
安百成：“？？？？？？？？”
导演组：“？？？？？？？？”
弹幕也满屏问号：
【？？？？？？？】
【这是哪里的话？】
【英语听力现在开始。】
【所有人都一脸懵逼，我截图当表情包了！】
“他好像是说。”纪知秾看着农户的嘴型，努力翻译道：“他说不要用手直接捏住草莓，最好揪住草莓的梗。”
农户用力点头。
安百成惊喜道：“知秾，你听得懂这里的本地话？”
纪知秾自己也懵着呢，这个方言，对闻澈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但他共享着原主的部分记忆，听到方言后，只觉得格外耳熟，随便把几个关键词串了串，好像就能准确地获知对方的意思。
李瑞问：“莫非你的家乡在这里？”
纪知秾：“...我的家乡似乎不是这儿。”
【哈哈哈哈他怎么蠢萌蠢萌的，连自己家乡在哪都不知道啊！！】
【不是，装蠢装过了吧！】
【立什么蠢货人设啊这位！】
纪知秾是看不到这些恶意弹幕的，他忙着继续当翻译。
农户：“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略略略略略”
纪知秾：“草莓从枝上分离下来后，手尽量不要碰到草莓，这样就能避免草莓被捏伤。”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做演示，居然也是格外地熟练，第一颗草莓摘下来，就得到了农户的大拇指夸奖，继而又开始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纪翻译：“这位伯伯的意思是，草莓摘得越完整，卖相越好看，价格越高。”
【翻得有模有样。】
【虽然但是，没有他翻译，我估计这个环节就要卡在方言这一关了哈哈哈哈】
【他是不是提前做过功课想出头啊？】
【之前没听说有纪知秾这号人啊！】
【节目组给他的镜头也太多了吧！！！】
【安百成看纪知秾的眼神是不是太露骨了！】
【那分明是欣赏的眼光。】
除了安百成，节目组其他人对知秾并不熟悉，但确实也是靠着他的翻译才听懂农户的话，因此指导结束时，他们都不忘用各种方式说句谢谢，只有高世走出镜头时，不屑地扔了一句：
“呵，土包子还想着出风头。”
不巧，他人虽然没出镜，但声音辨识度极高。
【高世这话什么意思？】
【就算不喜欢也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吧在直播呢哥哥！】
【哈哈哈高小世一向耿直没有坏心眼，你们不要介意！】
【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有本事他就别听纪知秾的翻译啊!】
【谁家往上数三代还不是耕地出生的农民了！姓高就以为自己真的高高在上了？】
分组行动后，各个嘉宾的机位就单独分开了。
这一分开，单人直播的人气对比就过于惨烈了。
人气最高的是高世，他毕竟是新捧出来的流量，粉丝最鸡血，一度达到3000万观看。
其二是为新剧上综艺宣传的楚意，只凭其美貌就是吸粉利器了。
其余人的人气也都在千万以上，只有纪知秾，一脱离大队伍，单独观看他直播摘草莓的居然只剩下......5000人。
“我们这个机位的人数只剩下5000了，哦，现在是3500.”
摄影师为了制造爆点，主动和纪知秾搭话，知秾低着头忙着摘草莓，听对方说有几千人在看自己直播，他惊喜地抬头：“居然不是五个人吗？”
摄影师：“.......”您还真是看得开！
另一边，聚在高世那个机位下团建的粉丝在夸哥哥帅哥哥美时，不忘拉踩隔壁的纪知秾。
【某个土包子的直播观看人数都快跌破百了！！】
【我眼睁睁看着他的人气从万掉到千，跳水都没这么刺激的！】
【不要给糊逼眼神啦，他也配跟哥哥比？高小世就是最牛的！】
一直密切关注直播的某个热心金主坐不住了，纪知秾再糊，也不至于这么赶客啊！哪怕是冲着他那张讨喜的脸蛋，也不至于是这个人气值！
眼看着直播间人数跌破500了。
摄影师一直在给知秾汇报直播间人气。
当知秾得知观看人数仅剩50时，他一屁股坐到田里，拿起一颗亮晶晶的草莓，用袖子擦了擦，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反正没人看他直播，这些草莓长得这么肥嘟嘟水灵灵，他早就想尝一口了！
“好甜啊，你要尝尝吗？”他拿了颗草莓送到摄影师面前。
手却被另一个人给抓住了，厉少峣就着他递过来的这只手，冷酷无情地把那颗草莓没收了，然后小声责备：
“吃吃吃，一亩田的草莓都快被你吃光了！”
知秾：“胡说！只是尝一颗而已！”
【刚刚是有人跟他说话吗？！声音好温柔啊！】
【他在跟谁说话啊哈哈哈哈哈？】
【怎么还自言自语起来了？】
【怎么回事，这个直播间人数怎么掉到99了？！】
【不对劲吧，我们宿舍六个人都想看这位小帅哥啊，怎么人数会这么少？！】
【是不是被限流了？人少得太夸张了！】
【安百成过来了！】
安百成刚刚得知知秾这边的窘境，立刻提着一篮子草莓特意凑到他这个机位前，按理说，观看他的那2000万观众怎么也该往这边引流一部分吧。
结果纪知秾直播的这个机位，人数还是在两位数之间浮动。
这下导演组也觉得蹊跷。
而秉持着“糊并快乐”原则的闻影帝，已经开始“仗糊行凶”，快把自己摘的那一蓝草莓吃光了！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他真想大喊：当个糊糊怪真是太快乐了！！！
杨依跑去和负责直播的工作人员沟通问题，才发现知秾直播间的这条线路被人恶意拦截了。
他的直播间不仅无法得到正常曝光，而且那些主动想点进来的观众，也会被提示网络掉线而被拦截在外。
这群被拦截掉的受众恰好都是对年轻偶像感兴趣的人，纪知秾的直播间进不去，他们就自然而然地流到了定位相似的高世的直播间，高世的人气因此稳居第一，而纪知秾的直播间哪怕有安百成刻意引流，也始终无法破百，只能屈居倒数。
技术组快速排查了线路故障。
至于是谁动的手脚......
厉少峣看向不远处正借着直播间3000万人气宣传自己专辑的高世。
谁是利益既得者，谁的嫌疑就最大。
等线路恢复正常，纪知秾直播间的人数坐火箭一样从99蹭蹭蹭飞升到990万。
此时，仗糊行凶的纪知知还在吃草莓。
“好了知秾，别吃了，多少人看着呢。”
安百成提醒他。
摄影师：“现在看直播的有1000万人。”
纪知秾：“！！！咳咳咳！”
差点给草莓噎住。

21 勇拆CP第一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了我，给孩子饿坏了都！】
【让他恰让他恰！！！】
【我就当看吃播了！！！】
【终于给我挤进直播间了！刚刚手滑点出去了，想再进来居然提示说线路故障！终于修好了。】
【这个草莓真是又大又圆，哪里有卖！怎么买！】
【我是真的想买草莓！！！给个链接吧！！】
【这是哪个新冒头的小哥哥，以前怎么没见过！】
【他拍过不少电视剧，不过我怕你看了电视剧当场脱粉哈哈哈哈哈哈】
【别看他的电视剧！好好一个帅哥，偏偏要去拍电视剧！！】
【夺笋啊你们！！】
正如弹幕所说，只要知秾不刻意展现他那拿不出手的业务能力，喜欢看他安安静静摘草莓的观众不仅舍不得退出直播间，人数还蹭蹭地往上升。
安百成又特意照顾他，一直都在他这个机位里行动，很快，知秾的直播间人数就逼近3000万，眼看着就要追上高世的人气。
每当有人好奇纪知秾的本职工作，想去看看作品时，弹幕里就会冒出一大堆劝退言论。
【真的不好看，别看，点开你就会发现这个人是怎么糟蹋老天爷赏的饭。】
【安安静静看他摘草莓就好了，不要去好奇他过去的作品，简直是辣眼睛。】
【我去看了，不夸张地说我就地粉转黑了哈哈哈哈哈！】
某金主头疼地拧了拧眉，招来杨依：“跟视频网站协商一下，把知秾之前的作品统统下架。”
“啊？这会不会太极端了？”杨依看了看在田里乖乖摘草莓没有偷吃的纪先生，“那些剧目虽然口碑不佳，好歹也是他辛辛苦苦拍出来的。”
厉少峣：“纪知秾最大的黑历史，就是他主演的这一大堆烂片，他过去两年的经历，就像一个恶性肿瘤，现在不切除，等着这个恶性肿瘤来反噬他吗？”
“下架作品并不能抹除他过去这段经历啊。”杨依认为这跟掩耳盗铃无异，“要不跟纪先生商量一下？”
“没有商量的余地。”厉少峣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反问杨依，“闻澈有过这么不堪的过去吗？”
“什么？”突然提及闻澈，杨依没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厉少峣偏执地道：“他没有，所以纪知秾也不准有！”
杨依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拿闻澈跟纪知秾作比较，但她隐约察觉到，厉少峣是很厌恶知秾身上那些不堪的痕迹的，当把知秾和闻澈放在一起时，他的嫌弃之情简直要溢出来。
“等这期节目录制完，你就去把这件事办了。”厉少峣用命令的口吻说，“我会让法务配合你，有任何违约赔偿，都由我来承担。”
“...那要不要让纪先生知道？”
“他要是问起，你就如实说，没问就不必主动提。”
“我明白了。”杨依虽然觉得不妥，但还是会照办。
——
时间慢慢推移。
节目组安排的几亩草莓很快被摘完，按照比赛规则，谁先完成，谁就能优先选择运输草莓的交通工具。
由于纪知秾之前的偷吃行为，他和安百成这一组成了倒数第一，高世忙着在直播间推销自己的专辑，效率也不高，堪堪第二，第一则由楚意那一组夺得。
导演：“按照排名，现在请楚意和张辰辰来选择运草莓的工具。”
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三样交通工具。
共享单车，崭新的超市手推车，以及一辆农户家借来的老式拖拉机。
众人：“...........”
张辰辰玩笑道：“我还以为第一名能有专属货车，没想到只有一台拖拉机，还不给配司机？”
导演：“选择拖拉机的小组，需要另外完成任务才能获得司机。”
任务就是，答对当地风土人情相关的题目20道。
张辰辰摇摇头，说：“等答完这20道题目，黄花菜都凉了，这太费时间了。”他看向楚意，“楚意妹妹，你觉得呢？”
楚意的视线在只有一个小篮子的共享单车和超市手推车之间游移两次，最终把手搭在了超市手推车上：“这个体积大，好歹是个车。”
张辰辰举双手赞成：“跟你想到一块儿了！推车的体力活我来干，你只需要负责把草莓装好就行！”
两人商议妥当，这便开始分工合作。
第二次选择权落到了高世和李瑞教授这里。
李瑞是大学教授，节目里智囊一般的存在，他本意是想去回答那20道问题然后争取用拖拉机高效运送草莓，没想到高世求胜心切，在答题过程中异常浮躁，是弹幕都看不下去的水平。
【他真的太想赢了吧。】
【哇至于吗？教授答错了一道而已，高世就垮起个批脸。】
【注意一下表情管理吧，好歹是爱豆出身。】
【要是跟安百成一组，高世应该不会这样，说到底都是节目组乱凑CP的锅！】
【如果是安百成，一定会很照顾高小世的情绪的！】
因为高世不加掩藏的负面情绪，李瑞也觉得没意思，干脆放弃了答题，最后选择了单车。
单车虽然配备篮子，但体积很小，一次只能运一小箱，效率极低。
到了第三组，就只剩下拖拉机了，没得选。
安百成原本想拉着纪知秾去答题，毕竟如果没有闯过答题那关，不能正常发动的拖拉机也将形同虚设。
哪知他转头时，纪知秾已经坐到了拖拉机的驾驶位。
安百成：“？？？？”
【别告诉我他会开拖拉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救命这一幕怎么这么搞笑！】
【他不会以为有驾照就能驾驭拖拉机这种神奇物种吧！！】
【想出风头想疯了！】
闻澈凭着原主的记忆摸索了几下，很快，柴油机发动的声音噗噗作响，拖拉机的车身也轻轻震动起来。
闻澈自己也惊了，所以原主真会开拖拉机啊？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会开拖拉机这种东西！？
安百成很不放心：“知秾，不要逞强，很危险的！”
镜头外的厉少峣也吃了一惊：难道他之前说要开拖拉机去东北运大米不是开玩笑？他真地会开？！
导演：“安全为重！不要勉强。”
纪知秾摆弄了一下拖拉机的方向盘，非常顺利地转了个弯。在他确认自己能上手后，才对导演和安百成说：“放心，我好像真的会开！”
他长得细皮嫩肉的，坐在有些生锈并且完全是糙金属构造而成的旧式拖拉机上，简直太违和了，说这话毫无说服力。
导演收到厉少峣的眼神警告，连忙把之前就请好的司机喊过去，一番交流后，那个司机对镜头表示：“刹车油门他都知道，他会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纪知秾你不是少爷吗你！你好歹纪家三少爷啊！！！熟练得让人心疼！】
【笑死，他还找了个草帽自己戴上了，精神葱民！】
【他这熟练的样子，你说他是闰土我都信】
【大熊猫要是饿肚子了就是因为你这群人把笋夺走了！】
“安哥，你把草莓搬上来吧！”
纪知秾跳下拖拉机，和安百成说。
安百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转身去搬整理成箱的草莓。
他们忙活的时候，另外两组已经来运第二趟了，骑单车的高世组是最快的，可惜他们一次只能运一点，楚意那组，虽然一次性可以运好几箱，但因为手推车速度有限，因此效率也不高。
【这样看，还是拖拉机最有优势，运得多，又开得快。】
【高世在傻乐什么，他起码要跑七八趟才能运完所有草莓，而纪知秾那组恐怕只需要来回两趟就可以了！】
【这孩子不会算不过来这笔账吧！看他那个傻乐的劲，肯定以为自己赢定了。】
等高世他们运第三趟时，纪知秾这一组才开始运第一趟。
拖拉机的动静极大，好在水泥路平坦，不会过于颠簸，草莓的品相不会受损，但那个柴油声一响，整个农庄的人都能听到。
导演组为了安全起见，还是让那个专业司机坐在知秾身边，以防万一，但他全程都没帮上什么忙，纪知秾开拖拉机的手法过于娴熟，是能用拖拉机飙车的水平！
安百成这一组，在五分钟内，运完了第一趟。
折回来运第二趟也是最后一趟时，安百成看见李瑞教授正坐在石头上休息，脸色似乎不太好。
【李教授明年就70了，哪里能跟小年轻一样来回跑好几趟啊，估计是累到了。】
【本来可以动脑省力，奈何高世太急躁了。】
【老人家也不容易，录个节目被逼着来回运货三四趟，肯定累啊！】
李瑞身边还有6箱草莓，按照单车的效率，至少要运三趟。
显然，李教授的体力已经达到了极限。
纪知秾从杨依手中拿过一瓶未开盖的盐水，蹲下身递给坐着的李瑞，说：“教授，要不你把草莓送我车上去？我帮你运去市场。”
李瑞反问他：“现在来看，你们的胜算最大，你这样帮我，万一又输了呢？”
知秾道：“这场比赛最重要的是把农户的草莓用最好的价钱卖出去，我个人的比赛排名不是最要紧的，况且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这个道理，我从小就记在心里。李老师肯定也是这样教学生的，对吗？”
李瑞笑着点点头，接过水，道：“你叫知秾？我记住你了。”
他好像才有心思去了解眼前这个男孩。
纪知秾伸手道：“那就请老师给我一个实践的机会吧！”
李瑞借着他的手站起来，道了声谢，这便算答应了。
在安百成帮李瑞搬草莓时，楚意那一组也回来了，手推车全靠体力，明明是冬天，两人却是大汗淋漓，纪知秾干脆好人做到底，邀请他们一起坐拖拉机。
安百成说：“我们摘的草莓本来就是最少的，这一趟只有两箱要运，把你们两组的一起算上，刚刚好能装一车，这样大家也都能省时省力了！”
因为有李瑞这个前辈带头，楚意他们也就不扭捏了，几个人齐心协力地把草莓装车。
这时，傻乐着运完一趟的高世回到田里，发现自己的草莓都上了纪知秾的车，也不弄清情况，立刻急了：
“光天化日，你偷我们组的草莓！”
【高世这个憨憨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给爷逗笑了】
【李教授一脸不想理他哈哈哈哈哈哈】
【李教授：不想承认他是队友.jpg】
李瑞亲自解释了情况，高世才知自己误会了，却也不道歉。
纪知秾：“你要不要上车？我载你一趟。”
高世不屑地偏头：“呵。”
纪知秾也懒得理他：“那算了！”
此时，安百成坐上了车，高世忽然就反悔了。
“那我就勉为其难.....”
话还没说完，纪知秾已经发动拖拉机，把高世甩在身后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高世是不是吃一嘴车尾气】
【对不起，实在太好笑了！】
【安哥：谢谢知秾帮我甩掉这个狗皮膏药】
【本百事可乐谢谢知秾！不然明天难逃“安高”这种双人热搜来辣眼睛了！这一年安哥真是有被蹭够了！】
【纪知秾：拆CP我是认真的】
【纪知秾：勇拆CP第一人】

22 金主现场开外挂
草莓顺利地送到了农贸市场，三个小组各自摆摊开始叫卖了，骑单车的高世才姗姗来迟。
来逛农贸市场的多为叔叔阿姨，年轻人较少，又因为当地就是以种植草莓为生，每家每户都有那么几亩草莓地，要吃草莓根本不需要来买。
市场趋于饱和，即使借着明星效应，也卖不出去。
导演：“必须要在两个小时内，把草莓售空，才算完成今天的任务。”
到了这个时候，众人才意识到导演组这是挖了个坑。
靠农贸市场根本不可能售空草莓，只能另辟蹊径。
【挂个直播链接吧！我愿意买！】
【我也想买，纪知秾吃草莓那几段给我看馋嘴了！】
【节目组难道没有提前安排好线上销售这个环节吗？】
【赞助商没有某宝，应该是真的没有电商渠道。】
因为草莓数量有限，走线上销售根本回不了本，所以节目组没有对接电商，他们把问题都抛给了嘉宾。
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无疑是靠明星来鼓动粉丝消费。
高世的经济团队脑子转得快，一早发了微博，号召就近的粉丝过来购买。
楚意也借着自己的人气开始发动粉丝。
很快，就有三三两两的年轻人成群结对地跑来买草莓，顺便拿到签名与合照。
安百成原本也想有样学样，但他总要顾及知秾的感受。
纪知秾是不可能做到和高世楚意那样一呼百应的，如果最后安百成的粉丝也赶过来，难免就会让全网只有五个活粉的知秾尴尬。
他答应厉少峣要照顾好纪知秾，自然事事都要想得周全，不能让这孩子觉得自己被孤立了。
看着别人摊位上的繁荣景象，安百成笑着打趣：“看来我们是要输了。”
“未必会输啊！”纪知秾头一回去关注直播弹幕，发现他这个机位有不少观众想买草莓，原来他刚刚坐在地上偷吃的那十几分钟无形中给这些草莓打了广告。
“要是能走个电商渠道就好了。”
他用狗狗眼无辜地看向一直跟在机位后的某金主。
【天哪，我太好奇镜头外面是谁了！】
【什么什么，我错过了什么？】
【他偷吃草莓的时候，是不是还被镜头外的那位给说了，唔~不知道能不能磕！】
【可能只是保镖或者工作人员啊！】
厉少峣知道他想做什么，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知秾满血复活，拿起一颗草莓对着镜头说：“我们这个摊位的草莓，可以直接线上购买，但仅限同城速运，邮费全免！”
导演还没反应过来，纪知秾的“金主外挂”就开始发挥作用了。
陈清快速和制作组达成一致，挂上了草莓的链接。
导演：“这可不是小事啊！发货要怎么发？根本没有快递链啊！”
陈清：“急速达物流的同事将在半个小时内赶到，接手整个运输配送流程，你放心，只要有人买，草莓一定会新鲜地送到他们手里。”
厉氏做投资出身，各行各业的新兴产业或多或少受过厉家的恩惠，区区一个快递运输链，只需要陈清以厉少峣的名义打通电话，那几家快递公司恨不得倒贴钱来卖厉氏这个人情。
毕竟和厉少峣搞好关系，等同于拿到一张免死金牌，日后公司如果有什么资金短缺的致命问题，至少还能向厉氏资本这个“爸爸”求助。
今天这个人情卖得越大，日后的回报率就越高，稳赚不赔的买卖，谁能不上赶着抢？
导演为难道：“这不是开外挂吗？”
陈清指了指包围着高世的粉丝：“难道那不是外挂吗？”
导演：“......”你们这个外挂是超纲了啊！
不过他也不敢多说什么，纪家这位本身家世背景就硬，今天录个节目，厉少峣居然全程亲自陪同。
他也是头一回见到金主现场开外挂的操作！
线上销售的渠道顺利开启。
【哇我看到链接了！可以购买！】
【冲冲冲！】
【导演不是说没有预备的线上渠道吗？纪知秾这边怎么实现的？】
【所以他是开了什么外挂吗？】
【我真的太好奇他镜头外的那个人是谁了！他的声音好好听！】
【纪家不是搞零售业发家的嘛，可能找家人帮忙了。】
【纪知秾在纪家不受重视吧！不管了，有草莓吃最要紧！】
仅仅用了一分钟，纪知秾的六箱草莓宣告售空。
他们的速度最快。
而另外两组，还在等着更多的粉丝来购买。
这里位置偏僻，粉丝赶来也需要时间，可惜时间不等人。
两个小时很快就到了，另外两组还有一小箱草莓滞销，最后在安百成的提议下，都走了线上的销售渠道。
综合成绩算下来，纪知秾的销售额排第二，楚意第一，高世则是倒一。
高世原本是摘的最多的，但因为他在采摘和运输的过程中太心急，导致许多草莓外观受损，不得不折半价销售，所以销售总额还不如偷吃了小半箱的纪知秾。
【知秾知秾，虽败犹荣！】
【人家根本也没想赢啊，就是玩个开心，而且也帮到了农户。】
【高世怎么又垮着脸】
【因为粉丝购买力没他预想的好呗，20块钱一斤的草莓都买不空，他的专辑又能有什么好销量。】
【这期节目的亮点都在纪身上了，我要是高世我也高兴不起来，看最后节目组怎么剪辑咯。】
宣布完结果，这期节目录制就告一段落了。
镜头一撤，六位嘉宾都松懈了些。
李瑞特意找知秾交换了微信，安百成则有意让楚意和知秾交个朋友，楚意原本因为纪知秾身上那些事不想跟他深交，但今日真正接触后，不免怀疑网上那些言论是有人刻意在抹黑知秾，她也愿意放下身段，和知秾做了朋友。
只有高世始终没给纪知秾一个好脸色。他倒是上赶着想和安百成同框，安百成却避他如蛇蝎。
时间不早，各人有各人的行程安排，这便各自散去。
导演组的人在农贸市场收拾拍摄机器。
农贸市场总是一个乡镇最有烟火气息的地方，前方不远处，烧烤小摊摆出来了。
摊主一手架着肉串，一手撒着孜然，白色的浓烟中，香气滚滚。
那香味馋得纪知秾食指大动，厉少峣看出他在想什么，摇摇头：“路边摊不干净。”
“就吃一小串。”
“不行。”
纪知秾抓住他袖子的一角，左右晃了晃。
“.......”
五分钟后，杨依看到厉总从烧烤摊拿回一把小肉串。
纪知秾接过小肉串，一根接着一根，光速吸溜，吃到只剩十串了，才想起自己是在吃独食，他特意挑了肉最多的那串，递到厉少峣嘴边。
厉少峣：“我不吃这种油腻腻的东西。”
“可好吃了！”
“......”
杨依又看见，厉总就着知秾的手，不甚优雅地咬掉了串上的肉，然后又吃了第二串第三串！
她怕是在梦里！
肉串吃完了，知秾手里剩下一把烧烤签，他环顾四周，在两米外的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垃圾桶。
他小跑过去，把烧烤签扔进垃圾桶，而后顶着个饱肚子折回，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对眼白。
他以为自己看晃了眼，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垃圾角阴暗的角落里，冒出一张焦红色的人脸，那双眼睛死气沉沉，眼白却在黑暗里格外突出，他见知秾回头，眼珠滴溜溜地转了转，露出一口烂掉的牙。
纪知秾遍体发颤，汗毛倒立，想喊都喊不出声，他下意识后退，脚下忽然踩到什么硬物，重心失衡，重重跌了一跤。
动静太大，两米外的人都被惊了一下。
厉少峣是第一个冲上去抱起知秾的，其余人也都赶了过来。
“知秾？知秾！”
摇着他的肩膀喊了数声，纪知秾才有了反应，他面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抬手指了指垃圾角，声音虚浮：“那里...有个人。”
众人便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垃圾角上方打着一盏白炽灯，只照亮一小个圆圈的范围，亮光以外，都是各种颜色装得鼓鼓囊囊的垃圾袋，几只苍蝇环绕其上，仔细听，能听到那阵嗡嗡声。
唯独没有人影。
就在众人以为他看错时，一个垃圾袋忽然滚下来。
继而蹿出一只野猫。
“就是只猫。”导演松了一口气。
虚惊一场。
这时，秦小火把车停在农贸市场外。
杨依说：“不早了，先回酒店休息吧。”
知秾被许多人扶着站起，然而那些手一松开，他就摇摇欲坠。
“脚...好像崴了。”
杨依闻言，蹲下身，撩起他的裤管，只见他的脚踝处果然肿得老高。
厉少峣二话不说，打横把知秾抱起，往车上赶去。
杨依紧随其后，上车前，不忘叮嘱导演不要四处乱说。
导演自然明白轻重，他明白了轻重，他手下那帮人的嘴也跟着严了。
——
因为地方偏僻，只能先在就近的乡镇医院拿了外抹的药。
回酒店后，厉少峣把知秾抱到床上，而后坐在床边，执过他的右脚放在自己大腿上，又将药酒倒在手心，揉搓生热后，轻轻贴上他肿胀的脚踝。
“嘶——疼！”纪知秾倒吸一口凉气，没忍住喊出来。
“要是不馋嘴吃那串烧烤，就不会崴伤了。”厉少峣嘴上说着责备的话，手上动作却放得更轻。
知秾本该还一句“你也吃得很香”，但他属实是被吓得不轻，以至于连说话都没有力气。
厉少峣照着医生刚刚教的手法，就着药酒替他按揉肿胀的伤处，“不把淤血揉开，明天会肿得更厉害，所以你得忍一忍。”
这种伤不管碰不碰都会疼上一整晚，有他按揉，反倒可以起到缓解的作用。
知秾靠在枕头上，又惊又惧，又累又困，很快就昏沉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脚下踩的地方是软的，低头一看，是黑色的泥土，旁边还有一筐刚刚收成的花生，抬眼四望，晦暗的天光下，只有他一个人立在荒芜的田地里。
远处忽然响起打杀声，他的眼前纵生出一条白色的水泥路，一群举着火把的人正在追打一只焦红色的大蟑螂。
纪知秾觉得奇怪，为什么人们会大张旗鼓地追杀一只蟑螂？
他好奇地走上前，泥土一直抓着他的脚心，他走得慢，走近了，才发现追喊打杀的那些人，个个手中都拿着刀。
他们抓到了那只蟑螂，他们围上去，闪着寒光的刀举起又落下，再次举起时，刀刃已经有血迹。
“还钱！死赌鬼！”
“你一只手还不如猪肉值钱！”
有人在叫骂。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几乎尖锐地刺破纪知秾的耳膜，在一阵轰鸣声中，打杀停止了，那只断了手的蟑螂忽然长出了人脸，眼白闪烁，一口烂牙张开，冲着知秾喊：
“阿农，救救爸爸！”
蟑螂的触角无限延伸，绕住了纪知秾的脖子，触角上的细毛和倒刺收紧，在窒息中，纪知秾猛然惊醒。
厉少峣吓一跳，把他乱挣的身体抱住了：“你怎么了？！”
闻澈浑身发抖，惊魂未定地喊：“那个人，那个人是我...他是知秾的养父！”

23 心思细腻又不乏可爱的小姑娘
陈清半夜被老总的一通电话叫到了总统套间的走廊，厉少峣给了他一个名字和一张照片。
“去建兴镇雇几个当地的居民，看住这个人。”
陈清早前就应厉少峣的吩咐找私家侦探调查过纪知秾的身份来历，他很快认出照片里的这个中年男性是纪知秾的养父——张来。
厉少峣：“他今天都跑到知秾面前了。”
“什么？”陈清讶异道：“我记得纪老爷子警告过张来不许他在纪先生面前出现。”
“口头警告太温和了，今天节目录制的乡镇离建兴镇就一公里的距离。”厉少峣后怕地道，“要不是节目组当时派了保安维护秩序，恐怕这个张来能扑到知秾身上，这种人渣，不在戒毒所待着，居然还给放出来了。”
陈清明白事情的严重性，立即道：“我会找人盯着他的。”
“花笔钱，在张家附近的邻居里挑几个强壮的年轻人，让他们留意张来夫妇的动向，如果他们敢出镇，想办法把他们拦下。”
陈清：“具体用哪种办法？”是口头劝告还是拳头警告，需要厉少峣给个明示。
厉少峣眼中闪过狠意：“对付人渣就该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陈清明白这个度在哪了。“明日一早我就去趟建兴镇。”
待陈清走后，厉少峣推门走进房间。
纪知秾盘坐在被窝上，手中捧着一杯温水，他清醒了许多，但手还是微微在抖，连同杯里的水也跟着晃来晃去，厉少峣包住了他发凉的双手，柔声安慰：“我已经让人去看着张家那两个人了，今天这种情况，不会再有第二次。”
“我...其实不怕，我就是被吓到了。”
闻澈最开始确实被吓到了，刚刚的一切都像是惊悚片在现实中上演，但他的心智到底不是22岁的无知少年，怕过一阵也就过去了，不至于吓到惊厥还做噩梦。
他现在所表现出来的失措与不定，根源来自于身体里残存的原主的意识。
两个灵魂在一具身体里互相拉扯，平日都是闻澈占据上风，但今天这一遭，他的本能意识完全被原主深入骨髓的恐惧所支配，以至于频频失态。
如果说还有什么令闻澈畏惧的，那便是，他发现，纪知秾的灵魂，也许没有完全消散。
他原以为是共享的那些记忆，也许是原主在选择性地告知。
就像这次，他分明在警告闻澈，远离那只“蟑螂”，那几乎是一种求生的本能。
他脸色不好，嘴唇的血色也迟迟没有恢复过来，说这话让人无法信服，厉少峣用一副担心又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被他这样注视，安全感纵然而升。
闻澈下意识抱住了怀里这副温暖的躯体，放任自己去依偎这个男人，他只要闭上眼睛，就可以骗过自己，幻想现在抱着他的，是陆远空。
——
回到S市时，大雪还未消停。
脚上的伤限制了知秾的行动，他被厉少峣安置在市中心的别墅里。
这两天，厉少峣也陪他在家中待着，他有兴致时，会亲自下厨，不过煮出来的食物，算不上可口，但很奇怪，端上来的每道菜，虽然色香味都不在，但里头的原料总能击中闻澈的胃口。
闻澈喜欢清淡处理的海鲜，哪怕没有什么味道，只有配上一碟酱料，他也可以吃得心满意足，他本人对于美食没有过高的欲望，所以厉少峣那半吊子的厨艺和他的胃口匹配得刚刚好。
不过他也有些娇气的毛病，比如吃带壳的海鲜时，总是习惯地等着别人给他剥好。
这个别人，特指陆远空。
对于六年前的闻澈而言，一天当中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和陆远空共进晚餐。
经他之手剥出来的虾仁和蟹肉，比米其林厨师精心加工的味道还要让闻澈心醉。
杨依曾调侃，他这是把情侣滤镜戴在了味蕾上。
闻澈原本不相信，直到今日，坐在他对面的厉少峣也主动给他剥了两只虾仁。
虾肉入口的时候，除了酱料的香味，再没有其他情感溢价，他才知过去的自己对陆远空的滤镜有多厚。
不过厉少峣乐此不疲，已经拿了工具在给他开螃蟹了。
知秾鬼使神差地问：“你一直这么给他剥壳挑肉吗？”
厉少峣手上动作一顿，他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知秾，略有些苦涩：“我从前没这个机会。”
“为什么没机会？”纪知秾好奇地猜测：“他是出国了？还是跟别人结婚了？”
“...都不是。”厉少峣拆掉了螃蟹的钳子，把里面最肥美的肉挑进勺子里，送到纪知秾碗里：“吃吧。”
这是让他闭嘴不要多问的意思。
知秾识趣，用蟹肉把自己的嘴堵上了。
当天深夜，纪知秾囫囵睡过一觉，口渴醒来拿水喝时，才发现厉少峣还没回床上睡。
他推开卧室的门，瞧见走廊尽头的书房还亮着灯。
原本不想过多理会，又怕这孩子熬夜猝死在书房没人发现。
于是装模作样地下楼倒了杯热水，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声音穿过木板，显得格外沉闷。
纪知秾推门进去，只见屏幕前的厉少峣，已经熬红了一双眼睛。
“你在忙工作？”他走过去把水杯放到他手边，“现在已经凌晨三点，很晚了。”
“我睡不着。”他的声音透着疲倦，拿过水杯喝了一口，对知秾说，“你先睡吧，不必管我。”
“...那我回房间了。”
虽然好奇什么工作需要这么晚去处理，不过闻澈一向认得清自己的位置，既然只是个替身情人，也就没资格去过多关心他工作上的事。
免得泄露了什么商业机密，自己还徒惹嫌疑。
他主要是怕这小孩熬夜猝死，没猝死就好。
没被按在床上折腾的美妙夜晚，他应该珍惜。
这一觉睡得太好，以至于早上睡醒时已经逼近11点，新请的家政是个相关专业毕业的大学生，叫阿景，各方面都比之前逼他喝酒的阿姨要好上许多。
饭桌上，阿景告诉他，厉先生今早五点就出门了。
“五点？”
那岂不是一夜没睡？
究竟是什么事啊？
难道厉氏遭遇了什么危机，要破产了？
他赶忙抓起手机，刷了刷股市和财经方面的新闻。
一切正常，厉氏的股票不仅没跌，都快涨停了。
“厉少峣还真是经商天才啊。”他不免感慨自己抱住的这个金大腿也太可靠了。
确认不是破产这种大问题，知秾就放心许多，又抱着娱乐的心态去看了其他新闻，热搜上挤满了明星的吃喝拉撒睡，有社会价值的没几条。
就在这么平平无奇的版面上，他忽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热搜第三位：闻澈。
恍如隔世。
如果不是刚被张家养父吓过，闻澈恐怕会以为自己是以闻澈的身份刷到这条微博。
“我都死了六年了，怎么还能上热搜？”
他嘀咕着点开这个词条。
满屏都是粉丝的悼念。
他这才想起来，六年前的今日——他死了。
竟然一点都没有实感，还需要外人去提，才想起来自己死于哪一天。
他看到许多熟悉的粉丝ID，六年过去，那些喜欢他的人，居然都没有离开。
热搜关联的第一个用户就是闻澈本人的微博。
他主页最后一条微博是在感谢主办方的肯定，配图是当年新拿到手的最佳男主奖杯。
这条微博简直就是乐极生悲的最好例子，评论里前面几条，还在夸哥哥厉害，“实至名归”，“六金影帝”，只往下划一点，就只剩满屏悲怆。
其中最显眼的一条，是他熟知的一个大粉。
@胖芍药：我会找到你。——2025年1月12日。
看时间，是他死去后才有了这条留言。
闻澈点开了“胖芍药”的主页，果然，今日所有粉丝的悼念活动都由她在组织。
他记得“胖芍药”的头像本来是一朵开得非常富态的芍药花，她的头像六年没变，只不过照片上的颜色变成了黑白。
闻澈虽然没见过芍药本人，不过也可以从她的ID和言语风格勾勒出对方肯定是个心思细腻又不乏可爱的小姑娘。
芍药的微博主页也极少打理了，只在每年的今天定时上线，提醒大家今天是什么日子，就是这么一条简单的微博，都能有数万条的转发和评论。
有粉丝评论：“2031年，我还在思念他。”
他们不会知道，被他们思念的人，真切地看到了他们的思念。
——
今天的雪就没停过。
直到入夜，厉少峣才裹着风雪踏进家门，纪知秾走近了才发现，他浑身酒气。
他让司机去停车，而后把喝醉的厉少峣扶到沙发上，摸到他衣服被雪打湿，便想替他脱了外套，哪知刚一起身，厉少峣忽然倾身抱住了他。
他抱得死紧，像要用自己的体温把一捧雪揉碎融化那么紧。
“...哥哥”
“我好想你。”
酒精麻痹了神经，夹着眼泪说出的话很含糊，纪知秾只能听清“哥哥”两个字。
两年以后，他才后知后觉，其实厉少峣始终喊的都是——“闻哥哥”。

24 连你都是我的！
厉少峣醉得厉害，抱了一会儿，自己就卸了力气，昏沉睡去。
纪知秾半抱半扶地把金主扛上了二楼卧室的床，又进浴室拧了把热毛巾。
厉少峣不知在外面发了什么酒疯，一张脸都被冻得有些苍白，鼻头又红彤彤的，知秾给他擦脸时，手上的力道就放轻了些，就是这样，某人还是不舒服地“嗯嗯”个不停。
屋里暖气开得足，怕他明早脸蛋开裂，纪知秾又拿了保湿用的面霜，趁他睡着，给他厚厚地抹了一层。
厉少峣这几年未免太瘦了，脸上都捏不出二两肉，好在他年轻，胶原蛋白包裹着优越的骨相，妥妥的一枚小鲜肉。
是六年前的闻澈看了会为之心动的那一款。
不过他还是更想念这小孩脸上那两坨肥嘟嘟的高原红，可惜男大十八变，恐怕以后都摸不到了。
阿景已经回家了，现在别墅里只有喝醉的厉少峣和他两个人，是难得的自由时间。
知秾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深夜12点半，他拿过手机，走到阳台，悄悄地按下那个备注为“L”的号码。
六年前的此时此刻，陆远空或许还在家里等着给自己庆祝生日。
网上那些粉丝尚且如此怀念闻澈，陆远空这个昔日的准未婚夫呢？
知秾按下拨打键，他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听到什么内容。
既希望他能走出自己故去的阴影，又怕他真地忘得干脆利落。
电话被接起时，依旧是那道熟悉的声音，不过这次，他的耐心欠缺，得不到回应后，不到两秒，就挂断了电话。
只在这两秒的时间里，闻澈就能通过环境音判断出陆远空在做什么——他应该是在听一场音乐会。音符是愉悦舒缓的，可知欣赏这首曲目的人心情也不会差。
数以万计不相干的人在今日追念闻澈，而与闻澈生前关系最紧密的未婚夫却在异国他乡悠然自得地听着一场音乐会。
秦小火说他过得很好，看来是真地过得很好。
闻澈意识到，自己也许真地成了陆远空生命中的过客之一。
他安慰自己，国内和澳洲是有时差的，也许他还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但他没有勇气去深究这段时差是多少。
其实他心知肚明，三个小时的时差，实在不足以让他自欺欺人。
第二天，厉少峣生龙活虎地醒过来，脸颊恢复红润，没有冻伤开裂，他已然从昨晚酒醉时伤春悲秋的状态中抽离，反倒是纪知秾，情绪格外低落。
五天的假期眨眼即过。
吃过早饭，知秾就该回剧组把剩下的三分之一的戏份拍完。
在厉少峣眼里，纪知秾和闻澈最像的地方莫过于其对表演的热爱以及在这方面的天赋。
现在的纪知秾，是能在镜头前扛下十几个巴掌还能超常发挥的合格演员，今日这么无精打采，在厉·资本家眼里，不能算是个合格的打工人。
“打起精神来。”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纪知秾Q弹的脸蛋，“我的陆筠可不是这种精气神。”
“......”
陆筠让闻澈拿了两个影帝，这个角色是什么精气神，知秾比谁都清楚。
他不轻易被负面情绪裹挟，可现在，昨晚那两秒的交响乐正不断地在他脑子里回响。
陆远空什么话都不用多说，就轻易让闻澈生了病一样难过。
“陆筠不是你的。”他怼了厉少峣一句。
陆筠不属于厉少峣，陆筠属于观众，属于闻澈，属于当年陪他一起熬夜戏的陆远空。
跟厉少峣没有关系。
但那是六年前。
这句话触了厉少峣的逆鳞：“整个项目都是我一手筹备，连你都是我的。”
他不容置喙地重申：“陆筠当然也是我的。”
“......”
纪知秾没有跟对面这个中二少年争辩。
他随口塞了几口面包，这便打算出发去剧组。
厉少峣不知道小替身今天怎么了，他提醒道：
“你必须要靠陆筠拿到最佳男主，别枉费我的苦心。”
就这么一句话，又把两人渐近的关系拉回了那纸合同。
“知道了，老板。”纪知秾挤出个敷衍的笑容，“我不会违约的。”
秦小火已经把车停在家门口了。
知秾便打算换鞋出门，正要弯腰时，厉少峣却先他一步蹲下身，替他拿了一双雪天防滑的新鞋，又特意看了看他右脚的脚踝，确认消肿了，也就顺便替他把鞋子穿上了，还给两边都系了标准的蝴蝶结。
闻澈：“......”
两人刚刚在口角上闹了点不愉快，他这样做，无疑是在变相让步。
他不知道这小孩究竟把自己当成了谁，实不必如此细致入微。
就算是当年蜜恋期的陆远空，也不曾这样关心过他。
闻澈心头忽然发酸。
其实被厉少峣这样的人爱着也挺好。
他对一个仅有几分像的影子都能如此包容爱护，那个被他爱着的正主，该是多有福气啊。
这两只蝴蝶结像是真的蝴蝶一样落在了知秾心上，总算是让他短暂地忘记了那两秒的交响乐，上车前，他碰了碰厉少峣还有些发红的鼻头，有来有回地主动示好:“你这里冻伤了，要记得擦点保湿霜。”
厉少峣抬手包住他的食指：“难怪我今早起床，脸上一股香，‘罪魁祸首’是你啊。”
纪知秾笑着道：“你应该对我说谢谢，否则今早，厉总就要顶着两坨高原红去公司，你的员工会笑话你像个福娃。”
厉总从谏如流：“那我可以抹你那瓶面霜吗？那个香味，跟你身上一样。”
“随便你，反正，反正都是用你的钱买的！”
知秾挣脱他的手，逃一般缩进了车里。
在一旁围观了全程的秦小火摸了摸自己发干的脸颊，很想知道，什么面霜那么神奇，要不给我也用用？
出发前，厉少峣嘱咐杨依好好照顾知秾，年节将至，集团事务繁多，他不能再跟之前那样去剧组亲自盯着了，杨依做事稳妥，她答应下来，厉少峣就放了心。
直到车开出视线，厉少峣才折回屋里，他乖乖去楼上拧开面霜，在鼻头冻红的位置上厚厚抹了一层，抹着抹着，脑中忽然闪过一道闪电：
不对......不对不对！！
纪知秾怎么会知道我曾经有过两坨高原红？！
——
怀揣着金主黑历史的纪演员回到了镜头前，兢兢业业地开始冲刺最佳男主。
导演依旧对他的陆筠赞不绝口，兰庭项目的工作人员都亲眼目睹过闻澈当年的风采，他们不敢明说——其实扮演陆筠的纪知秾，丝毫不逊色于当年的闻澈。
自从“海鲜过敏”痊愈后，贺宥对纪知秾那是狗腿得不得了，一下戏就“纪哥纪哥”地喊，明明他才是大知秾一届的学长。
纪知秾提醒他辈分乱了，贺宥死也不改，纪知秾就随他去了。
其实，贺宥是该喊闻澈一声“哥”的，就是喊“前辈”“老师”，闻澈都当得起。
贺宥不惹事，整个剧组上下就和睦许多，时间愉快地推进半个月。
半个月后的这个周末，《十全假期》播了卖草莓那期，收视不仅创了新高，还有不少人关注到了纪知秾，现在都有代拍围着纪知秾拍了，可谓是人气增长的一大铁证。
纪知秾这个男主，在剧组里渐渐有了那么一点实感，至少，他不能再“仗糊行凶”了！
男三那为数不多的几场戏都集中在了最近几天，把几个重要场面补了，张云谙就能杀青了。
他的戏份本来就少，原本想借着贺宥一起炒一把兄弟情，结果贺宥中途撂挑子不干了，
加之纪知秾忽然小火了一把，张云谙心头自然是不痛快的。
他不能容忍自己被纪知秾这个废物横压一头。
男三这个角色，戏份不多，胜在人设出彩，德宇为这个角色争取了两个能吸粉的名场面，这也是张云谙能委曲求全屈居配角的根本原因所在。
今日要拍的是重要戏份，全剧组都围着张云谙转。为了给他撑着场面，秦开宇甚至亲自过来陪同。
纪知秾早早完成了自己戏份，坐在一旁吃草莓。
草莓是之前那个镇的农户特意送的，纪知秾在直播里偷吃的那段视频起到了出乎意料的带货效果，直接让那个镇的草莓销量剧增！
当地的宣传部门恨不得把知秾签来当农产品推广大使，当然，这也只能想想，毕竟知秾身上还绕着那些不清不楚的绯闻，任何代言都是受影响的。
既然不能签做代言人，就只能用最朴实的方法表达感激。
两箱草莓，一箱分给了剧组上下的工作人员，一箱留着自己吃，美滋滋。
张云谙拍摄时，秦开宇就站在一旁看，看着看着，他的视线就转到一旁正在吃草莓的纪知秾身上。
他的气质和之前判若两人。从前的纪知秾，留着个土气的锅盖头，头发把他的眉眼遮了一半，秦开宇一度以为纪知秾长相平平，如今见他露出额头，才发现他浓眉高鼻，唇红齿白，是纪家优越基因的集合体，尤其现在带着仙气飘飘的妆发，说是从书里走出来的仙人陆筠他也是能信服的。
秦开宇也不知怎么了，脚不受控地就往纪知秾身边移。
纪知秾被身边忽然冒出来的人吓了一跳，继而护住自己手心的大草莓，警惕地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秦开宇没想到他还护食，幼稚！
他把视线移到知秾身边那一盘草莓上，非常自信地问：“你不请我吃颗草莓吗？”
纪知秾：？？？
“你要吃就自己去买，我跟你不熟。”
秦开宇盯着他水润嫩红的双唇：“怎么会不熟呢？我们差点结婚了的。”
“......”话说到这里，闻澈看对方的眼神就完全变了。
好家伙，这人是打算“吃着碗里看着锅里”？
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言语不妥，秦开宇生硬地甩锅：“你之前逼云谙对外承认自己姓张，不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吗？你的目的达到了。”
纪知秾：“？？？？？？”

25 妒火
张云谙对外承认改名那件事儿，是厉少峣授意，杨依和剧组打配合运作出来的。
纪知秾延迟了一天才知道原来出了这个事儿，吃自己的瓜都没吃上新鲜的。
怎么到了秦开宇嘴里，就成了他刻意筹划了？
“恐怕秦先生是误会了，实话说，如果你今天不跳到我跟前来，我都快把你这号人忘了。”知秾打量了秦开宇两眼，不留情面地道，“你那廉价的注意力，实在也不值得我费心思。”
秦开宇也不恼，前两年纪知秾为了讨自己喜欢是如何卑微到尘埃里的他历历在目，他笃定对方是在欲擒故纵。
“如果我的注意力廉价，那你当初为什么死缠烂打地要与我结婚？被我悔婚后，又心痛到病发住院？”
他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就让闻澈想起原主怎么死的。
原来害死一条人命，在秦开宇眼里不过是个可以拿来炫耀的战绩。
“秦家养大的公子居然会以出尔反尔为荣，你父母是怎么教你的？”
秦开宇这才觉得自己被羞辱：“你！”
“你现任未婚妻就在五米远的地方，你现在跟我搭话，到底存了什么心思啊？”纪知秾抓住秦开宇的领子，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难道你想跟我再续前缘吗？”
“咔！”
不远处，导演喊了停，“云谙你怎么回事！眼睛往哪里瞟？！看镜头都不会看了吗？”
张云谙今天已经NG了数次，导演耐心耗尽，语气也不怎么好。
贺宥虽然不好相处，好歹业务能力在线，张云谙可说是整个剧组最拉胯的演员——尤其是与现在的纪知秾作比较。
张云谙对导演还是有几分敬畏，连忙说了对不起，视线却还是幽怨地往知秾这里飘。
秦开宇察觉到这道视线，才回过神来想和知秾拉开距离，没想到对方手劲还挺大，拽着他的领子好几秒才松开，硬是把这个误会坐实了。
甚至还撩拨了秦开宇：“云谙吃醋了呢，快去哄哄你的未婚妻，免得你二婚的时候，婚礼又砸了。”
秦开宇被他堵得气闷，又被张云谙和剧组其他人盯着，到底是没敢反击什么，折去安慰张云谙要紧。
杨依适时递过一张消毒用的湿巾，知秾接过，把手从里到外地擦了擦，万分嫌弃：“碰他都脏了我的手。”
——
一下戏，张云谙就跟秦开宇闹起了脾气。
秦开宇解释道：“是他不死心，主动靠近我。”
张云谙听够了他的狡辩。“我都看见了，是你自己往他那边走的！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没有。”
“没有你跟他凑那么近？！”他患得患失地抓着秦开宇的胳膊，“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我好？你嫌我了是不是？”
这半个月来，张云谙不止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他们夸纪知秾，夸他有天赋，夸他上镜，夸他待人接物和善，然而这些美好的形容词，原本都属于张云谙，不，是属于“纪云谙”。
纪知秾夺走了他在纪家的位置，夺走了他的姓氏，夺走了本属于纪云谙的赞誉，还毁了纪云谙的骄傲与自信。
“我没有嫌弃你，我只是跟他说了几句话而已，你这么敏感做什么？”
“你跟他说话？你怎么能跟他说话？你知不知道要跟你结婚的人是我啊!”
秦开宇根本没能和云谙共情，他觉得对方就是在小题大做，他尖锐地道：“从前我跟纪知秾的婚约还在的时候，你也没避过嫌，你是不是忘了，两年前，我跟他订婚那天，你还当着他的面吻了我，相比起来，他只是跟我说了几句话，你实在没必要为此跟我闹！”
云谙：“你现在是站在他的立场上来反驳我吗？”
秦开宇摊手道：“我只是觉得你太敏感了。”
两人就要吵起来时，有人在化妆间外敲了敲门，“云哥，你准备好了吗？”
“......”
秦开宇：“如果你想成为别人的谈资和笑话，你就尽管和我吵！”
张云谙：“.......”他转过头，应了门外那人一句。
秦开宇上前把云谙的头发理了理，到底是哄了他两句：“把本职工作做好，有什么话，回家再说。”
张云谙推开化妆间的门时，有几个同事正在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见他出来，立刻闭了嘴。
——
12月底，为了配合宣传，剧组剪了一段时长1分钟的预告片，预告片自然以男主为首，其余重要配角也依次露面。
早前因为官宣了纪知秾做男主，几乎没有观众对这部电影有所期待。
随着黑料的相继澄清以及综艺的播出，知秾的口碑好歹是救回来一点，至少观众没有那么排斥他这个演员。
所有人都抱着最低的期待看了一眼预告片，没想到最后直接真香！
【卧槽？我特意看了一眼片头，男主真是纪知秾？他怎么完全变了个人一样？！】
【我知道这部是大制作，但没想到质感会这么好，我以为纪知秾是颗老鼠屎，没想到，他真地撑起这部作品了。】
【他是不是信了什么玄学？怎么突然开窍了一样！演技太亮眼了！】
【哇一个眼神给我看哭了，我想到另一个陆筠。】
【虽然但是，拿纪知秾跟闻澈比，还是登月碰瓷了，不过就预告片来看，确实值得一夸，希望正片也能惊艳。】
口碑逆转是导演意料之中的事，唯一对此感到意外的是张云谙。
他没想到观众这么快就忘记了纪知秾那些不堪的过去。
这样下去，等电影真正上映，纪知秾岂不是会得到更多人的喜欢？
万一运气好，凭借此片拿了个最佳男主。
那自己，就真地被比下去了！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人们慢慢就会发现，原来真少爷就是真少爷，是冒牌货怎么都比不过的存在。
张云谙光是这样想想，就觉得脑袋要炸开！
他急躁地拿出一只烟，猛吸两口，面前的镜子里就映出他吸烟时两腮收紧状如瘦猴的丑态。
这让他想起张家的生父。
当年身世之谜刚被揭开时，张云谙曾去见过张家夫妻。
不过他没有进家门，而是去了戒毒所，张来正被关在里面强制戒毒，张云谙进去探望时，张来的毒瘾刚刚发作，痛得在地上又滚又爬，口水流得到处都是，浑身皮肤溃烂，散发臭水沟般的恶臭。
张云谙见到亲生父亲的第一面就没忍住吐了出来。
他几乎是逃一般冲出戒毒所，追出来的张母想要关心他，张云谙嘶吼着让她滚远点。
从那天起，他不断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回张家，千万不能被张家认回去，那就是个泥潭，一旦踏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此刻，他忽然从自己身上看到了生父张来的影子，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知道，自己越长越像张来了。
没有人能抵抗血缘和基因。
他从前没有容貌焦虑，如今眼看着自己越来越像那对夫妻，自卑就像毒草一样疯狂蔓延。
他触电一般，把手中的烟扔出三米远。
他决不能患上这种陋习，他是纪家养大的，他是纪家的三少爷，没有人可以抢走他的位置。
谁来抢，他就弄死谁！
一旁安静的手机被拿起，张云谙输入一串境外的号码。
接通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你手上，是不是有纪知秾在酒店的录像。”
对面是一个被业内唾弃被警察通缉只能潜逃境外的无良狗仔。
纪知秾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就是从这个狗仔手里买到的，那时候，张云谙只花了几十万，又请了几个没操守的营销号稍稍运作，就把纪知秾的名声搞烂了。
其实狗仔手里不仅有照片，还有一段高清录像，张云谙亲眼看过，那是一年前，纪知秾在某位商会大老板身下辗转的画面，因为牵扯到不能惹的人物，所以视频另一个主角的脸一开始就被裁掉了。
整段时长3分钟，狗仔要价三千万。
当时只需要花小几十万就能把纪知秾打压下去，张云谙也就没有买下这段视频，三千万究竟不是小数目。
现在，他却想也不想地答应了。
只要把这段视频公之于众，他就能把纪知秾推回他待了22年的泥潭，死死地按住他的肩膀，按住他的头，让他万劫不复，永无翻身之日！

26 社死现场
趁着预告片的东风，杨依又和平台达成合作，季末招商时，让纪知秾以《踏兰庭》男主的身份去媒体面前露个脸。
她让知秾好好表现，并且替他拟好了采访对答的话术，前排那些记者也都打过招呼，不会刻意刁难，纪知秾只需要好好配合，就能走好“洗白”的第一步。
闻澈很不想承认自己在“洗白”，毕竟原主那些黑历史本质与他无关，但不洗白，他就等同于被留了案底那样抬不起头，于是只能听从杨依安排。
上台前，杨依跟他对了一遍台本，鉴于纪知秾一年前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时满嘴跑火车的糟糕表现，杨依再三叮嘱：“照着稿子答，千万不要自己发挥，这是直播，说错话会很麻烦。”
纪知秾：“你放心，不会出错的。”
化妆师被杨依叫来，替知秾把额前的刘海又打理了一遍。
后台还有几位同行，不乏近期当红的佼佼者。
对方的助理看知秾的眼神别有深意，杨依特别留意了一下，原来他们都在关注纪知秾今日的穿着。
他今天穿了件衣领带镂空花纹的府绸白衬衫，胸前口袋别了一只镶有蓝色宝石的解构三角，标识太显眼，众人路过时随眼一瞧就知这是国际高奢QW的当季新款。
这个牌子出了名地挑人，就是当年的闻澈都未必能借得到他们的衣服。
现在却成套地穿在了纪知秾这个暂定18线身上。
那些人估计都在怀疑纪知秾这是穿了高仿，但那宝石的质地和光泽又不像是仿的。
这时，秦小火捧来一个礼盒，里头装着的是QW珠宝支线的手链，化妆师替知秾戴上手链时，杨依特意叮嘱她：“仔细点，好几百万戴在手上的。”
这话，自然是说给那些看热闹的人听的。
她就是要让他们知道，纪知秾不仅是纪家的真少爷，身上穿着，戴着的，也都是货真价实的一线高奢——谁都别想看轻他。
知秾觉着有点夸张了，杨依只当这小孩不懂，苦口婆心：“厉少峣借来这些高定，就是给你撑场面的，当然要物尽其用。”她压低声音说：“圈内拜高踩低，我不能让你做被踩的那个。”
杨依是一片好心，昔年闻澈还是个不起眼的配角时，没少在后台被欺负，她跟在闻澈身边一路走过来，什么妖魔鬼怪都见过了，自然最明白人情世故。
她轻声道：“别看这一个个光鲜亮丽，内里不知道装着什么肮脏事呢。”
她说这话时，万万没想到会在下一刻直接应验到知秾身上。
按照原先的安排，招商进行到中间部分时，纪知秾就该上台了。
离上台还有十分钟时，厉少峣来了个电话。
知秾接起，对面传来关心的声音：“不紧张吧？”
闻澈应对这种场面没有千次也有百次了，即使现在成了纪知秾，也不知紧张为何物。
但被厉少峣这样一关心，他心尖还是炸开了些暖意。
“不紧张，我一会儿就上台了。”
“嗯，我今天实在走不开。”厉少峣的声音忽然远了些，似乎口头处理了某项决议，之后声音才重新清晰，“送过去的衣服和首饰，还喜欢吗？”
“挺好的，可你是怎么借到的？或者我应该问，他们怎么肯借给我这种...？”
不入流的十八线。
“我跟QW的设计总监有几分交情，他们看过你的照片，也觉得你很适合。怎么样，你喜欢吗？”
“喜欢是喜欢，就是有点太惹眼了。”
“就是要让你在今天闪闪发光。”厉少峣似乎心情不错，“你喜欢，我让人把这一套买下来。”
“！！！”这一套下来起码要一千万！
“我平时穿衣没这么讲究，你别浪费钱。”
厉少峣笑着应：“好吧。听你的。”
“到你那部分，我会看直播的。”他顿了顿，叮嘱道，“乖乖听杨依安排，别像之前那样满嘴跑火车了。”
“...好。”
闻澈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其实心里疯狂吐槽：原主到底是有多不靠谱啊？！这么多人都觉得他会翻车？！
至少现在他掌控的纪知秾，绝对不会翻车！
——
“那接下来我们有请纪知秾上台。”
主持人的声音传至后台，纪知秾接过话筒，背在身后的手和杨依等人比了个“OK”。
杨依接受到这一讯息，会心一笑。
不管之前那些和知秾接触过的业内人士如何评价这个人，至少就她目前的观感，纪知秾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不懂事”，也没有那么“拿不出手”。
大多数时候，跟他相处都让人感觉到舒服，这种舒服，只有跟着闻澈的那几年，杨依才感觉得到。
事实上，杨依很想借着纪家的背景给他立个“富家少爷”的人设。
但这孩子喜欢自由发挥，偶尔仗糊行凶，未免太接地气，倒也不失可爱和真性情，她也就不逼着知秾在粉丝面前演了。
台上，主持人简单和知秾聊了两句后，就进入了媒体自由提问的环节。
能被主持人点起来提问的只有前排那几个记者——都是自己人，问出来的问题既不无聊也不尖锐，更何况纪知秾提前备了标准答案。
记者问：“知秾和剧组里其他同仁相处得还愉快吗？”
标准答案自然是往好了说。
记者又问：“前段时间，张云谙改名的事儿，知秾有什么想说的吗？家里人有表态吗？”
纪知秾无辜地笑了笑：“上次的事儿我也是延后一天才知情，不过我想这也不是坏事，毕竟云谙一早就在爷爷的授意下改了姓，只是没机会往外说而已。”
言下之意，没人逼张云谙——虽然云谙就是被他逼着才改姓了张。
记者：“那你跟张云谙的关系怎么样呢？”
知秾皮笑肉不笑：“大家都是朋友。”
应对他人，闻澈还能保持应有的风度，应对张云谙，能笑着答已经很给面子了。
采访顺利结束，主持人正打算给这个环节收尾。
台下却忽然响起手机震动的声音。
进场记者的手机都被要求静音，但台下二十几台手机先后不差一秒地震动，动静直接盖过了主持人的声音。
主持人也愣了愣，茫然地往后台看了一眼，工作人员也是一头雾水。
只见台下记者，先是面面相觑，而后有两三个人按捺不住好奇，点开了手机，其中一人看过内容后惊呼一声，这一声就像信号弹，所有记者纷纷被点燃，很快，台下就炸成一片。
纪知秾还站在台上，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后排的一个记者忽然起身，举起手机，高声询问：“纪知秾，解释一下这段视频？”
纪知秾因为高中就被迫辍学，视力反倒被保护得格外好，五米外的小字都能看得清晰无比。
然而闻澈此刻恨不得原主是个瞎子！！
视频里的主角半米果着上身，被人按在酒店窗前，掌心贴着玻璃，神情迷乱，双唇微张，热气喷在窗户上，朦胧一阵清晰一阵，这都不妨碍别人认出这个人是谁，因为这特么几乎是高清怼脸拍摄！
这样的画面配上不堪入耳的声音，不仅被公放出来，还当众揪着视频当事人质问。
“这个人是你吗？纪先生？”
“.............”
闻澈大脑一片空白，就算他身经百战，也不曾应对过眼下这种究极难堪的局面！
他真想揪出原主，狂摇对方肩膀：
纪知秾，你到底给我留了多少坑？！！！！

27 我也许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
直播信号当场被掐断，在记者包围纪知秾想借着天时地利抢到一手回应时，一个黑色人影快速划过舞台，在话筒“砸”过来前，秦小火已经将知秾带离舞台，交给杨依和助理，他一人拦在后台入口，挡住了来势汹汹的记者。
直至回到化妆间，纪知秾才回过神来似的，茫然地抬头，见周围人看他的眼神中或多或少夹带了些异样，就连杨依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拿着手机的手，攥得死紧，分外苍白。
直播在线观看人数高达千万，刚刚那一幕坐火箭一般冲上热搜第二，而压在这个热搜之上的，则是那段高清视频。
纪知秾上一次冲上高位热搜，是和秦开宇结婚那天被当场退婚。
人人都爱看热闹，更何况还是个豪门笑话。
这次也一样，不过性质更恶劣些，视频冲上热搜后，很快被平台的监察机制和谐，实时里求资源的人远比吃瓜的要多。
杨依先前费尽心思把知秾和那些桃色绯闻撇清关系，好不容易有了些成效，让大众记起纪知秾是个正经演员，现在一朝回到解放前，前功尽弃，甚至比原先的境遇更糟。
饶是她能力一流，在短时间内，也做不出有效反应。
她从前跟着闻澈时，遭遇的最大公关危机也只是闻澈一声招呼不打就对外承认了他和陆远空的恋情，当年粉丝闹过一阵，屠版热门近一个月，但闻澈不靠粉丝吃饭也不被粉丝裹挟，恋情闹得再大，他手上的资源愣是一个没掉，照样拿奖拿到手软。
闻澈有足够的任性资本，杨依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甚至不能算是一次危机。
所以此时此刻，纪知秾这件事，才是她事业生涯里最大的一道坎。
要么彻底洗白，要么彻底被封杀，两个极端坐在了跷跷板上，显然，被封杀的可能性远大于被洗白。
“开门！！”
有个男人在外面猛敲门，杨依听出是平台总监的声音，连忙开了门。
总监一进化妆间就指着坐在正对面的纪知秾骂：“你害死我们了，你知不知道这个招商会有多重要！”
他把一叠台本甩到纪知秾脸上：“知道自己身上不干净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现在拉整个平台跟你一起遭殃！在床上被*出来的关系户！下九流的东西，下九流！！”
纪知秾被劈头盖脸地骂，他没有还嘴，安静受着。
不怪总监发火，毕竟手底下还有员工等着吃饭，上级可能会因为这次重大失误革了他的职。
就算此刻坐在这里的是闻澈本人，他也不会还一句嘴。
那总监又骂了许多难听的话，最后气得喘不上气，被其他工作人员劝出去，但所有人明里暗里的态度都很明显：
让这个害人精滚。
——
一群记者在广播大楼四处围追堵截，秦小火的衣服都被扯得变形了，才把纪知秾安全地送回了保姆车。
车门关上那一刻，世界终于短暂地恢复安静。
杨依刚刚松了口气，厉少峣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对面没有怒吼与质问，没有如之前那样冷静地指示她要怎么处理，只冷冷地说：“让纪知秾单独来找我。”
——
车停在了别墅前。
纪知秾下车时，阿景照样给他开好了门。
别墅上空布着灰色的云，那敞开的门就像一个血盆大口。
但闻澈更愿意相信，这扇门是通往家的。
目送着知秾进屋后，杨依也没让秦小火把车开走，她有些担心。
厉少峣当初计划帮纪知秾澄清那些丑闻时，预设的前提条件是：纪知秾必须是被逼无奈的受害人。
然而那个视频所呈现的知秾，看不到一点被强迫的痛苦，甚至像是乐在其中。
这简直是他们这段包养关系里最致命的存在。
——
别墅门口。
纪知秾推开门，冷调开阔的客厅里，厉少峣居中坐于沙发之上，他手边放着一杯满杯的咖啡，咖啡凉透了，都没被喝上一口。
阿景从外头把门关上了。
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男人把手机放回桌上时，不小心碰倒了咖啡，黑褐色的液体在桌上缓缓蔓延，像一把无尽延伸的生锈的刀，刀的刀尖始终指向纪知秾。
在刀尖逼近时，纪知秾终于开口，他抱着一点希望：“你会相信...我是无辜的吗？”
就像之前那样，默认他是被迫，默认他是受害者。
他太需要有个人在这个时候无条件地相信他了。
然而厉少峣却反问他：“这话说出来，你自己能信服吗？”
“.......”
不能。
这段视频一出，就算日夜颠覆乾坤倒置，都改变不了纪知秾在过去两年的某个时段曾经心甘情愿地被某个人那样对待。
厉少峣起身，走到知秾面前，他今日远比直播镜头里拍的要漂亮许多，价格昂贵的高级定制把他衬得光彩动人。
厉少峣抬手抓住纪知秾的下巴，视线抚过他时时含情的眉眼，挺翘的鼻尖，继而落在润泽的唇珠之上——这样一张脸，入得了他的眼，自然也能入得了别人的眼。
天下间的有钱人也不止他一个。
他可以在自己面前知情识趣，自然也可以在别人面前乖巧懂事——只要钱给到位就行。
只要遮住那颗泪痣，厉少峣就能清醒过来。
如果不是有几分像闻澈，纪知秾本质就是个可以用钱买来的床伴而已。
这种不自爱的人怎么配与闻澈相提并论？
他把他视为闻澈的替身，简直是在侮辱闻澈。
掐在下巴的力道纵然收紧，继而一甩，纪知秾身形不稳，摔到了一旁的沙发上，口袋里的手机掉到地上，屏幕摔得四分五裂。
厉少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凉如冰刃：“我们的交易关系，到此为止。”
纪知秾撑着沙发坐垫起身，捡起那台裂掉的手机，站起来时，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勉强和厉少峣视线持平，他没有哀求，也没有难过，只公事公办：“那把违约金付了吧，这半年，我在你身上也花了不少心力，按照合同，你该付我三百万。”
“三百万就能买走你的清白吗？”厉少峣抓住他的手腕，字字重音：“只要有钱，让你做什么都行，是不是？”
三百万于他而言只是个芝麻点的数目，他可以施舍给任何一个人，却唯独不想给纪知秾。
“究竟是谁在违约，当初是谁告诉我那些肮脏事都是被迫的？纪知秾，我还真不知道你在别人身下能那么享受，那你当初跟我的时候，又做出那副不情愿的假把式？是我的钱没给够？！”
“我这半年，尽心尽力在帮你，我把最好的资源都给了你，你呢？你是怎么报答我的？你连跟我说实话都做不到！”
纪知秾被他吵得头疼，他虽然理亏，但这些事难道是他想瞒的吗？
原主那些记忆，残缺不堪，拼都拼不出个前因后果，每每细想就头疼欲裂，他能怎么办呢？
他无力地解释：“不管你信不信，我根本记不清从前的事。如果我能记全，绝对不会隐瞒你。”
“你记不清以前的事，却记得你的养父是个什么模样？”厉少峣觉得他满口谎言，怒不可歇地反问，“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闻澈知道，从视频被放上网的那一刻起，他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个永远翻不了身的罪人了。
既然如此，他也不想去连累旁人。
他挣开厉少峣的手，主动退了三步远。
“你跟我断了也好，我也不知道我从前究竟还做过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我也许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万一哪天再被人爆出来，恐怕连累了你。”他微微俯身，疏远又客气：“厉先生，很感激你这段时间的扶持，虽然我没能给你创造价值，但这声谢谢请你收下，多的我也给不了了。”
厉少峣看他这般低姿态，眉头紧拧，心口突突发疼，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和纪知秾在一起不过半年，大部分时候他都自欺欺人地把对方当做闻澈在爱，但脑中也总是崩着一根清醒的弦，清醒地知道，纪知秾只是个尚可的替身而已。
这个替身现在脏了，自然就该扔了，不值得惋惜也不值得为之心痛。
他这样告诫自己，直至纪知秾推门离去，他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杨依一直等着知秾出来，其实她更希望知秾不要出来，这种时候，厉少峣不陪在他身边，意思很明显了——他放弃了纪知秾。
纪知秾走出别墅的院子，眼见浓云要拧出雨水，空气沉闷，每做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往心口位置添一块石头，他有些喘不过气，芒然四顾，居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厉少峣待他很好，以至于这半年，他真切地把这里当成家，现在从这个“家”被赶出来，一时之间，居然想不到一个落脚的好去处。
他不想回纪家遭受可以预见的白眼和嘲笑，也无颜面对纪擎山的失望，六年过去，闻澈的房子也不知经历过几次变迁，其实他连自己从前的住址都记不清了，唯一能让他稍稍避风的是陆远空的怀抱，可这个人远在澳洲。
“纪先生，你别灰心。”跟他说话的，是杨依，“我和你一起想办法。”
“杨依，没有办法了。”
闻澈知道她心善，也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困局，无解。
那段视频就像一把利剑捅穿了纪知秾心脏处的要害，医生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流血而死，他们会出言安慰，却无力改变现状。
这个“血”继续流下去，会招来剧组的索赔，行业的封杀，世人的白眼...
但他没想到先来的会是警察。
“纪知秾纪先生是吧，有人举报你提供非法性服务，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纪知秾：“.....................................”
——
阿景没能拦住来客，
杨依毫无分寸地闯进客厅，厉少峣今天心情不好，对旁人的包容度直线下降，也没打算给杨依好脸色，然而对方却先开口堵住了他的话：“知秾被警察带走了！”
厉少峣摆弄盆栽的手一顿，不小心扯下一朵开得正嫩的花苞，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应该为自己的过失负责。”
杨依甩手把包扔到沙发上：“负个屁责！就算那段视频是真的，他那时还未成年！这次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搞他！居然都惊动警察了，他们是想弄死他才罢休！厉少峣，是你硬要把他捧上去的，你不能让他遭人妒恨陷害又甩手不管！”
“.......”
“我没有救他的义务。”厉少峣用力揉碎了手心里的花苞：“他的事，我不会再管。”
他冷漠得像个寒冬腊月新堆的雪人。

28 “我愿意证明他的清白。”
警局审讯室的白炽灯被浅绿色的墙映成了幽光，两位警察坐在光的阴影处，严肃板正的脸忽明忽暗，若隐若现。
像是梦里的虚影。
纪知秾低头看了看拷在手腕的银色手铐。
冰冰凉凉，膈得生疼。
这肯定也不是梦。
闻澈做的最荒唐的梦，都不曾跟警局挂上钩。
像他这种接受九年义务教育学生时期力争上游的乖孩子，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有一日会坐在被审讯的位置上。
方才被带进这个屋子前，他在走廊坐着等了一会儿，仅仅十分钟，从他身边就走过了三个花臂大汉，六个肉眼可识别的小混混，还有两个杀马特爆炸头分不清男女的瘦骨青年，其中一个还没走出长廊就浑身倒地抽搐，一位老道的警察过来看了一眼就断定是毒瘾发作，过了五分钟，医院过来把人拉走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他身边不到五米的地方。
他不能接受自己和这群犯人被放在了同一类里——奇耻大辱，还不如六年前就死透了。
警察看他出神，用笔敲了敲桌子，粗声道：“我问你，你近期有没有利用性交易来谋取钱财？”
“我没有，你刚刚说，有人实名举报我卖....”那个字，闻澈根本没法说出口，“警察同志，那个举报人有提供任何证据吗？”
“那段视频就是证据。”
“那段视频只有我一个人出镜，怎么就认定这是笔不正当的交易呢？”
“那你倒是说说，视频另一个主人公是谁？”警察说，“如果能证明对方是你恋人，这次的事情就是误会一场，如果你不能自证清白，又有人实名举报你，我们必然是要彻查的。”
“视频里的事，都是前两年了。”纪知秾虚握了一下拳，又无力地松开，“我记不清对方是谁。”
“两年也不算长，怎么就记不得了？”警察又敲了敲桌子，“如果你答不上来，我们只能先拘留你。”
警察推开椅子起身，审讯室的门这就开了，另一位辅警给纪知秾开了锁拷，带着他往外走，又路过那道走廊，牛鬼蛇神不免又与他擦肩而过。
直到被带进了拘留室，噼里啪啦一顿落锁，知秾才醒过神来，逼仄的拘留室，森冷的铁栏杆，明日兴许还有硬邦邦的窝窝头。
他蜷着身体，缩进角落里，拘留室的夜晚并不安静，时不时有人被关进来，铁锁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一夜吵闹，就是到了凌晨，还有两个酒鬼在骂爹骂娘。
闻澈被他吵得受不了，后半夜也放平了心态，反正睡不着，就留意听着，只当是积累生活经验，日后如果有类似的角色，也能演得有血有肉。
只是经此一遭，他的演艺生涯恐怕也到头了.
一想到这里，他就委屈得要命，他从来洁身自好，即使身处大染缸也能守住本心，没想到重活一回，居然落到这种下场。
——
主演出了事，兰庭项目也暂时停止拍摄，如果纪知秾是个普通演员，裁了他的戏份喂他吃一记官司索要赔偿也就完事了，可纪知秾是金主亲自塞进来的男主，他的戏份剪了，这半年也是白拍了，法务也不敢给厉少峣的人发律师函。
导演也是有私心的，他打从心眼里觉得纪知秾的陆筠演得好，和当年的闻澈有一比。
放眼当下，根本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适合的人来，纪知秾出了这事，他乍一听就急得跺脚，倒不是为了知秾如何，只是心疼自己费尽心血熬出来的作品，若是真的从头来过，又或者直接被一纸封杀了，那，那还玩个球！
他急得上火，连夜把拍好的成片粗剪了十集发给了厉少峣，委婉地想找金主要个态度。
那十集片段就这么放在了厉少峣的电脑里。
他起先不想看，到了夜深人静时，又想起闻澈。
实在挡不住思念了，才点开了视频。
纪知秾身上那道影子，在镜头里有血有肉地活了过来，不是闻澈，胜似闻澈。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厉少峣枕着雨声，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里，雨水停了，天上还缀了许多颗星星。
大理石搭起来的阳台外，长了一丛又一丛芍药。
套着西装的半大男孩趴在阳台边，隔绝在宴厅的繁华热闹之外，他看着手中的表，一秒一秒数着，这场宴会还有两个小时才结束，他却不知要怎么熬过这两个小时。
“阿峣，你在这儿啊。”一道清朗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肩膀上一沉，厉少峣转身望去，见是闻澈。
他又把头转回，闷声道：“这里清净。”
闻澈站到他身边，微微弯腰，和19岁的少年视线持平，“可里头有许多人都想和你做朋友。”
少年赌气道：“他们才不是真心的，他们只会在背地里笑话我。”
闻澈脸上的笑淡了淡，认真地问：“谁笑话你？”
“每一个人，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背地里笑话我又矮又胖，说我像根电池！”
“哈哈哈。”闻澈被少年人之间的奇怪比喻逗乐，笑了两声。
少年见他笑，越发气闷：“你也跟他们一样！”
闻澈摸了摸他的头顶：“他们笑话你，是他们眼拙。”
他抓了一旁开得正盛的芍药花：“你看这花，胖得两只手都拢不住，但你会觉得它讨厌吗？你跟这花一样，胖乎乎的，很可爱。”
少年悄悄垂下眼眸：“你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别人对我的看法，没有人喜欢我，不管是家里还是这里，没人喜欢我。”
“我喜欢你。”闻澈揪了揪少年的两坨高原红，温柔地道，“我喜欢你，好不好？”
那晚的凉风因他的这句话变得温暖。
厉少峣想就此沉在有闻澈的梦里，沉在那一晚的星空下，雨夜的寒冷却冻醒了他。
天还未亮，外头的一切都蒙着一层霾灰色的雾，厉少峣随手抓了一件风衣，到了门口时，硬生生折了回来，认真打理了自己的衣着和头发。
又去客厅，把花瓶里昨晚刚插上的白玫瑰挑了几朵出来，用厨房的牛皮纸精心包了一下，系了根蝴蝶结。
这才坐进车里。
赶在清晨第一波雨降下之前，厉少峣将这束白玫瑰放在了闻澈的墓碑前。
陈清见他在墓碑前默默，不敢上前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色完全明亮，雨丝再度飘起时，陈清才执了伞，走到厉少峣身边。
“先生，又要下雨了。”
雨丝细细密密地打在厉少峣的手背上，他用大拇指摩擦了两下中指的素面戒指，视线从闻澈的照片上剥离，与陈清道：“陪我去趟去警局吧。”
——
纪知秾被拘留的第三日，厉少峣带着律师，来到市中心的警局，提出要保释纪知秾。
警察查了系统，说：“昨天晚上，纪知秾就被他亲属保释了。”
“...昨晚？”厉少峣看了一眼签字，是纪擎山身边的黎为。
纪家好歹还有一个人是挂念着他的。
既然已经脱身，想必是回家了。
他稍稍放心。
“警察同志。”厉少峣从律师手中接过一叠纸质证据，“纪知秾在这件事上，是被人恶意举报。”
“我愿意证明他的清白。”

29 或许是神
先后和毒贩，杀人犯，小混混短暂地做过邻居后，被拘留的第三天夜里，警察过来开了锁，告诉纪知秾有人来保释他。
被带到前台签字时，迎接他的是黎为。
纪知秾垂下了眼眸，根本无颜面对他。
办完繁琐的手续后，警察解了他的手铐，将手机还给了他，郑重道：“如有必要，我们还会召你回来配合调查，近期不要出省。”
纪知秾木讷地点点头。
黎为牵着他的胳膊，将他带出了警局，递过去一个保温杯，道：“老爷子给你泡的定心茶，压压惊。”
茶水的温度刚刚好，纪知秾仰头喝了几口，大概是喝得太猛，心脏跳得更快了，但他没有在意——实在没有心思去在意了。
黎为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少爷，这件事到此刻就结束了，举报者不会有第二次递交所谓证据的机会。”
“...是谁举报的？”
黎为犹豫了一下，才告诉他：“张云谙。”
“呵，我果然猜中了。”纪知秾并不意外，在知道了背后捅刀的人是谁后，他反倒更加冷静，“他不是第一次耍这种手段了，前两年为了名利打压我，这一遭，是想要我的命。他是真把我当软柿子随意揉捏了。”
原主过去那些说不清的遭遇成了张云谙手里的一把利刀，随他的心情来捅，想留在纪家时，他就用这把刀让知秾身败名裂，眼见知秾近期有起来的趋势，立刻又朝要害处捅了一刀，将他一招打回解放前。
闻澈32年的人生里，也经历过不少腥风血雨，这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往死里坑害——就他所知的第一次。
原主的人生被耽误了20年，留给闻澈发挥的底子基本没有，他原本想借厉少峣摆脱困境，唯有羽翼丰满，才能自我保护，如今倒好，纪知秾养回一根羽毛，那些人就恨不得把他剥皮抽骨，一条活路都不想给。
自然是不能容忍的。
黎为知道这件事对少爷的打击是在心理上的，越是劝解安慰越会给他增添无形的心理负担，也就不多说了，只问：“回老宅住几天躲躲风雨也好。”
“...爷爷一定对我很失望。”
“老爷子是最心疼你的，他让我转告你，年少犯错是常有的事，你能承担得起后果就自己承担，承担不起，还有爷爷在，所以不用怕。”
纪知秾上下摩擦两下碎裂的手机屏幕，“爷爷已经替我解决了最严重的隐患，我很感激。剩下的事，我自己承担。出了这种丢人的事儿，恐怕我父母也是气极了。现在去爷爷那里躲着，是在给爷爷添麻烦，岂不是懦夫行径？”
“那少爷是想回家？”
“我...我再想想，我累极了，黎伯伯，我今天第一次觉得，人活在世上，可以这么累。”
这次重生，确实让闻澈尝了一遍许多人这辈子都不会遇到的恶。
黎为的儿子和知秾年龄相仿，见他这样沮丧，难免心疼，他递了一张银行卡过去，很自然地照顾少年人的自尊心：“里头有20万，你拿去旅游也好，找个房子住着也好，总之怎么舒坦怎么来，你还年轻，过了这道坎，一定会瞧见明亮天光的。”
纪知秾其实不缺钱，他在厉少峣身边待了半年，不至于没钱安顿自己。
只在他想花不想花了。
警局在市中心，黎为特意开车把知秾送到市里最好的五星级酒店门口，希望他今晚能好好休息。
纪知秾也答应他，至少今晚，他会照顾好自己，黎为放心地离开，纪知秾却在踏进酒店前，就遭到了许多人的围观。
正如他所预料的，纪知秾这个人，已经被通达的网络妖魔化成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他们或是小声议论，或是拿着手机闪关灯对着他的脸闪，连门童都没有主动为他开门。
没有人欢迎他。
闻澈一贯识趣，知道自己真在这家酒店住下，今晚必定引来一堆好事的记者。
给别人添麻烦又是何必呢？
从前，他走到哪都是欢呼与尖叫，人越多的地方，欢呼声就越多，现在，人越多的地方，他越讨嫌。
最终也没有走进这家酒店，而是拉起了衣帽和毛衣的高领，低着头，在引来大规模围观之前，“逃”到了附近的公园。
这时已经是晚上10点，兼之今晚是个雨天，公园里的行人很少，纪知秾找了个偏僻的长椅坐下。
他的手机还有一格电量，他想用这一格电量做点什么，于是打通了陆远空的电话。
远在澳洲的陆远空，是他重生后的止痛药。
他只想听听声音，哪怕对方吝啬地只愿意说那么几个字。
电话却在拨通后立刻被告知用户正忙，按照基本的生活常识，闻澈意识到，这个号码是被陆远空拉黑了。
这也不怪他，谁能忍受被陌生号码再三“骚扰”呢？
手机很快也因为电量不足而息屏。
雨水在这个时候打落。
因为心灰意冷，他竟也不想躲雨，这个公园如果有人工湖，他都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一头跳进去，这个念头也只在脑中过了一遍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死过一次的人，当然最惜命。
忽然，有把伞遮在了他的头顶，雨丝全被挡开，纪知秾出了会儿神才意识到有人在给他撑伞，脊背莫名一寒——三更半夜人迹稀少的公园里，谁会一声不吭地在他背后撑伞？
这事就不能多想，一想多，就容易把自己给吓到，所以他选择察觉后立刻回头，却见一个长相阴柔的年轻男子。
与他视线对上的那一刻，闻澈莫名有种灵魂被那道视线灼烧的错觉。
对方朝他轻轻一笑，将伞递进知秾手心，那只手是有温度的。
闻澈心里猛然一松，有体温就好，没体温就......
他从前不信鬼神之说，直到自己死而复生，才对这些传说心怀千万分的敬意。
年轻人的眼眸异常黑亮，像是两涡黑洞，能把灵魂从人体吸出，但他说话却轻声细语，温柔至极：“你眼下的路难走，这本不该是你的路，不过你既然代他活在这个人间，自然也要代他去承担所有因果。”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来给你递把伞。”
伞交出后，他便转身离去，明明是一步一步在走，却在眨眼间就消失在空旷的草坪中。
直到他消失，闻澈才重新掌控了纪知秾的身体，他呆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那人和他说话时，他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能听能看，却不能回应。
竟然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或者说，是被震慑在原地，不敢出声冒犯。
雨水在对方来过一次后骤然停下，蒙着月亮的乌云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
他肯定不是鬼，或许是神。
不论是什么，他的话，闻澈都打算听一听。
重生相当于被馈赠了一条命，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条命身上带的债，他必须亲自还。
——
第二日早上10点，记者群里忽然有人放出小道消息。
“纪知秾今早回纪家，纪家地址：观澜路889号。”
所有人应声而动，等着看豪门大戏。
几乎是同一时间，厉少峣也获知了纪知秾的去处。
他第一反应是奇怪，奇怪是谁放出的小道消息，居然能精确到具体地址？
更奇怪纪知秾为什么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回纪家受气？明明知道那些家人不会让他好过。
纪如圭的手还没好。
他却担心纪知秾会被打得头破血流。
越想越是坐立难安，厉少峣推了临在眼前的董事会，亲自驱车赶往纪家。

30 冒天下之大不韪
闻澈是被那个人点醒的，他既受原主恩惠得了重生，就要替原主偿了过往的债，否则日后也不得安生。
纪家书香门第，出了这种事，在高等学府挂着教授名儿的纪母自觉颜面尽失，同学校请了假，回家后越想越是堵心，直至听说纪知秾被警察拘留，当场气晕，如今卧床不起，纪知秾回到家中，她连楼都不想下，一面都不想见，是撒手不管了。
纪知秾走进客厅时，便只见到一脸酱油色的父亲，持中不言的大姐，一脸看好戏的二哥，还有张云谙。
闻澈自问，如果自己家中的小辈或是他的亲生儿女出了这种丑事，他也是不能姑息的，不过他愿意听他们辩一辩，再论是非黑白。
但有张云谙在耳边吹风，纪知秾连辩驳的机会都不会有。
纪父张口就不是好话，“你还不如死在外头。”
纪如璋觉得话说得太重，忙着按下父亲，劝他嘴上留情。
纪父扬手打开大女儿，指着纪知秾，积攒了两年的怨气都冲着他发：“自从你回到这个家，纪家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读书读不出个成绩，事业一地鸡毛，贪财贪色，年纪轻轻不学好，外头二流子的样倒是学了个十足十，被人当众退婚，现在又闹出这种丑事，你还有脸回到这个家？”
纪知秾漫不经心地提醒：“父亲别忘了，当初是您要把我认回来的。”
“你还敢顶嘴！！”纪父抓起桌上的杯子朝纪知秾额头砸过去，杯底边角尖锐，知秾的额头很快红了一块，杯中的凉水也泼了他一脸，玻璃杯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当年身世这层窗户纸被捅穿时，纪天钧特意找人算了一卦，卦象说他的亲生幺子能引来贵人，而非亲生的那位则会引来祸患。
生意做得越大，越信这些命理乾坤，是算了这一卦后，纪天钧才遵从老爷子的意思把知秾接回了家，其后两年，事实却和卦象反着来，尤其是这一遭丑事，算是踩了纪天钧的红线，他已经认定那卦象不灵了，要不是老爷子压着，他恐怕今晚就要把纪知秾扫地出门！
他越发觉得自己蠢，怒不可歇地吼：“你给我去院子里跪着！跪到明天天亮！”
纪如圭见纪知秾杵在原地不动，说起风凉话：“你耳聋了？爸让你去院子里跪着！”
纪知秾抬眸冷冷地望他一眼，纪如圭后背一凛，等回过神来，才发现纪知秾这是在瞪他——要不是手上的石膏还没拆，他早动手了！
闻澈不打算再回嘴辩驳，他今日回到这个家，就是让纪家人出气的。
这件事牵扯的主要只有三方。
那些嘴碎的网友不在他关心的范围内，只要脱离了演员这层身份，他也不必去哄着所谓的观众老爷，所以随他们骂，原主心态如何他不知，闻澈却是能受得起多大的赞美就受得起多大的诋毁的豁达心态。
另一方是厉少峣，诚然，他已经宣泄了他的怒火，纪知秾已经成了他的弃子，所以也不必再理会。
最后便是纪家这群人，毕竟血脉相连，出了事，必须面对家人的怒火冲天，等他们发泄过后，闻澈才算是承担了这件事的所有后果，至于身败名裂后如何维持生计，他现在还无暇去考虑。
纪父让他去跪着，他便穿过客厅，在院子里找了个平坦的地方跪下。
夜里降温，不多时开始飘雪。
雪打在他手心，他才知，原来冬天还没过去。
纪家的院子是个围了铁栏杆的小型花园，枝叶藤蔓繁盛，是一道花草筑成的墙，外头的人虽然进不来，却可以用手拨开花草枝叶，窥见院子里头的光景。
那些记者精明得不行，已经将摄像头伸进了花园里，恰好就拍到纪知秾跪在院子中央的身影。
在客厅里享受着暖气的张云谙瞧了纪知秾两眼，心中偷着得意，面上扮起可怜，坐到父亲身边，使出小时候的幼稚伎俩，把纪父哄得开心了些，见时机成熟，张云谙抓准机会道：
“出了这种事，其实也不能怪知秾，他从前在那种人家长大，很难学好，如今他也想逼着我回张家，我真怕自己也毁在张家那个泥潭里，爸，你可以帮我去跟知秾说一说吗？不要让我离开这个家。”
“他还敢逼你？”纪天钧对知秾的厌恶又叠了一层，他拍了拍云谙的手背：“你才是我养出来的乖孩子，我早已视你为亲生，你我的父子之情，绝不是一个名姓可以动摇的，就算真要赶谁出家门，也是先处理丢人现眼的那一个。”
张云谙心中有底，又问：“父亲打算如何处置知秾？”
“老爷子尚在，我不能把他如何。”纪天钧因为怒火未消，声音也格外大了些：“明日给他一笔钱，让他自己出去找个房子住，纪家虽大，也容不得这种人。”
“既然纪家容不得，就把知秾给我吧。”沉烈的声音自门外传进，厉少峣推开虚掩的门，大步跨进客厅，弹了弹身上的霜雪，朝纪天钧微微颔首：“伯父，好久不见。”
纪天钧乍见他来，意外至极。
纪氏做实业起家，最怕资金链断裂，而厉少峣背后的集团则是大多数实业的无限血包，老爷子跟厉少峣有点交情，但纪擎山从来要求儿孙独立行走，轻易不会帮忙，纪天钧绞尽脑汁要跟厉家搭上线，却始终不能成功，没想到他今日居然亲自上门。
他连忙起身，主动朝厉少峣伸出手，全然忘了他才是虚长厉少峣20岁的长辈。
厉少峣过了面上寒暄这一套，就用视线梭巡纪知秾的身影，客厅虽大，却没看到他的人影。
他不明着问，把来意摊开了说：“我今日是来下聘的，我有意求娶知秾。”
“？！！”
纪家众人皆是一惊。
厉少峣递出一张合同：“这是我的聘礼，望伯父收下。”
纪天钧连忙接过细看，合同里主要两大点，第一，厉氏资本与纪氏建立长期合作关系。第二，厉少峣拨名下5%的股权给纪知秾作为聘金。
纪天钧揉了揉眼睛，细看了好几遍，确认内容无误后，又惊又奇：“你什么时候和知秾？你们...”
厉少峣信口胡诌道：“是我追的知秾，他现在在拍的那部戏，也是我特意为他量身定做的。”
“你胡扯...”张云谙最知道兰庭项目的内情，他刚要反驳，厉少峣一个眼神扫过来，张云谙这个膨胀的气球忽然泄了气。
厉少峣继续在纪家众人面前捧着纪知秾：“我对知秾情根深种，非他不可。”
张云谙不死心地问：“他出了这种丑闻，你居然一点都不介意？我真没见过还有人上赶着戴绿帽子的。”
“你住口！”纪天钧转身扇了张云谙一巴掌，转而给厉少峣赔笑脸：“云谙不懂事，少峣，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厉少峣笑了笑，道：“我今日是来求娶纪家三子纪知秾的，自然不会跟一个外人过多见识。不过他在这边，确实是碍眼得很。”
纪天钧慌忙用眼神示意纪如圭把张云谙带走。
张云谙被打红了半边脸，被纪如圭拖着走的。
碍眼的人一走，厉少峣脸上的笑更真诚了几分：“这桩亲事，伯父考虑得怎么样？”
纪天钧踌躇道：“你能看上知秾，是他的福气，只是你父母...”
“我既敢提亲，家里当然没有意见。”
“这便好。”纪天钧意外不已，厉家家教严苛，居然能包容纪知秾？但也不敢当面质疑，他是个商人，先利后义，利益就握在他手里，岂有再往外送的道理？
他“卖”儿子卖得如此干脆，厉少峣也不拐弯抹角：“那么知秾呢？我想见一见他。前段时间，我不小心惹他生气，今日我特意来赔罪。”
纪天钧嘴巴都震惊得合不上，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指了指花园的方向：“他在院子里玩。”
纪如璋反应得快，起身推开客厅通往花园的门，就见外头风雪大作，纪知秾的膝盖埋在雪里至少有两厘米。
厉少峣狠拧了下眉头：“纪家的家教就是把亲生儿子往死里糟践？”
纪天钧：“...............”
纪知秾被冻得浑身僵硬，门一开，屋里的暖气扑了他满脸，他一时喘不上气，只觉浑身血液逆流，心脏砰砰直跳，他再支撑不住，仰头倒进雪里。
厉少峣冲进花园将人从雪里捞出，打横抱起，纪如璋追上前看了看，断定是心脏病发作，立刻拿了应急的药要喂，厉少峣却戒备地避开她的关心，“谁知道这是不是毒药？”
纪如璋拿药的手一抖，她是个医生，这话简直是戳完她的脊梁骨又打了她的脸。
厉少峣才不管纪家众人是何心境，他把自己的围巾扯下，替知秾围好了，才抱着他踹开纪家始终只是虚掩的门。
门外等了两个小时的记者终于等到了动静，一窝蜂涌上去，秦小火和陈清帮着开道，能拦得住人，却拦不住声音。
有记者因为过度兴奋声音也十分尖锐:“厉先生！你跟纪知秾是什么关系？你今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吗？！”
厉少峣本不想理会，却听记者抛出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难听，哪怕纪知秾脸色惨白生死未卜地晕在这群人面前，他们关心的也始终是纪知秾身上那些丑闻。
临上车前，厉少峣忽然驻足，对着数十个镜头，直言不讳：“纪知秾是我的未婚妻。”
记者穷追不舍：“那你怎么看待那段露骨视频？！”
厉少峣抱着纪知秾的手紧了紧，声音穿过风雪，冷冽如刀，“那天和他在一起的人，是我。”
记者一阵哗然。
陈清都惊呆了，就差把眼珠子给瞪出来——少东家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疯了吗？！！

31 厉·洗洁精·少峣
纪知秾醒过来时，人已经躺在医院。
他一睁眼，就有医生上前关心，询问他心口是否还有不适。
知秾抿了抿干燥的唇，摇摇头。医生这才放心地离开，继而涌进病房的便是杨依和陈清等人。
杨依来算正常，但陈清是厉少峣身边的人。
既然两人断了关系，陈清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纪知秾想起自己昏迷前，似乎看到了厉少峣，很快，他就从杨依口中证实了这件事。
“就是厉先生把你抱来医院的。”杨依绘声绘色地把厉少峣冲进纪家把他抱走的情景描述了一遍，为了让纪知秾相信，还把秦小火拉来做“目击证人”。
信息量太大，知秾刚刚清醒的大脑转不过弯来，以至于陈清把一份结婚协议递到他眼前时，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等一下。”他抬手按住了这份从天而降的协议，再三确认，“你说厉少峣要跟我结婚？不是，你说外面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和他结婚？？？”
陈清：“厉总亲自在记者面前承认了你是他的未婚妻。”
“可他不是厌弃我吗？！”
“您说笑了，他要是厌弃你，就不会亲自去纪家下聘。之前的事，只是小矛盾，厉先生已经主动求和解了。”
“？？？”
闻澈真是越来越看不懂厉少峣了。
他主动求和解？
这次的祸事，厉少峣愿意帮是情义，不愿意帮是本分。
他就是一直撒手不管，闻澈根本也不会怪他，原本以为上次吵架之后这段关系就断了，没想到不仅没断...他看了一眼结婚协议，协议里正儿八经地拟定了婚后财产分配，跟之前那份合同的商业性质完全不同！
这何止是进一小步？这简直是要登堂入室了！
“这合适吗？”纪知秾看向屋里跟厉少峣关系最紧密的陈清，“我是说，你家老总，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我身上那档子事，他明明很介意。”
“那档子事？”陈清装傻道，“纪先生说的是您和厉总相亲相爱的那段视频被人公之于众的事吗？”
“？？？”谁跟谁相亲相爱？！
陈清：“厉总不介意，他觉得这事不怪你，怪他，是他没保护好你。”
“.................”
“不过这事儿影响确实不太好，所以他已经派私家侦探去调查视频传播者，准备告对方侵害隐私，损害名誉了，您放心，厉氏法务部江湖人称‘必胜客’，只要知道被告是谁，一定让对方赔得倾家荡产。”
“对了，警局那边您也放心，厉先生那晚亲自去和警察解释过，警局已经将这件案子定性成隐私侵权，纪先生，你现在是受害人，不是嫌疑人了。”
纪知秾迟钝地问：“那我是不是不用被封杀了？”
“哪能啊！”杨依笑着说，“你昏睡的这两日，外头早就变了天。你现在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这一波直接把之前所有负面新闻都洗刷干净了。现在所有人的关注点都在你和厉氏少当家横空出世的恋情上。”
纪知秾也不是傻的，上市公司刚刚坐稳第一把交椅的少当家，为了一个十八线男明星，直接在媒体面前给自己头上扣屎盆子，谁看了不喊一声大傻子啊？恐怕厉氏的对手正在背后偷着乐呢。
他的视线停在协议里转让股份那条条款上，叹气道：“...这不是把祸水往自己身上引吗？哪有人花钱毁自己声誉的？我不能签字，我不能跟他结婚。这简直是胡闹，是在害他！”
杨依：“傻孩子，可他这是在救你。”
“救我？我不要这种‘一命换一命’的救法。”
厉少峣是私生子，如果不是他大哥因意外离世，他也许都回不到厉家，17岁的厉少峣还未成年，就被接到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厉家像填塞鸭子一样拔苗助长，企图在短时间内把他培养成合格的继承人。
小小年纪承受了太多，闻澈是亲眼见过郁郁寡欢不受认可的厉少峣的，正因为见过，才更知道他有今天很不容易，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自己成为厉少峣的绊脚石。
纪知秾的人生腐烂了也就腐烂了，没必要再拖另一个无辜的人下水。
“陈特助，麻烦你转告你老板，我不会签字的。”他再次重申自己的立场，并把结婚协议推远了点。
“纪先生，我知道您在为厉总着想，可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陈清拿出平板，将今日开盘的股市走向图展开给纪知秾看。
纪知秾的脸上立刻映出一片绿光。
陈清：“从厉总公开承认他和你的关系后，厉氏的股票就呈断崖式下跌，截至昨日15点，原本逼近涨停的曲线现在已经跌停，厉氏旗下子公司的股票也全线飘绿，集团市值蒸发60亿。”
纪知秾：“.............。”
陈清：“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个时候，您必须配合厉总签字结婚，这样事态才有挽回的余地，如果在结婚这件事上出尔反尔，恐怕股民对厉氏的信心就要损耗殆尽了，这对一个百年企业来说，是致命的。”
飘绿的曲线图和“蒸发60亿”的数字险些让纪知秾心病再发，他抓过陈清的手，质问道，“这种丑闻对一个企业的伤害有多大你肯定是知道的，怎么不拦着他？！！”
“纪先生，您高估我了，我只是个助理，根本无法左右老板的想法。”
陈清心道，我倒是想拦啊！可谁会想到一贯冷静理智的厉少峣会作出这么惊天动地百害无一利的回应呢？说好的冷酷无情资本家呢？人设崩得猝不及防，我怎么拦啊！！！
纪知秾心口堵得厉害，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他这样做，我岂不是一辈子欠他了？他人呢？”
“老板说家里有事，走不开。”
不用明说，纪知秾也猜得到，八成是回去挨父母打了。
他低声嘀咕：“就为了一个替身，值得吗？”
陈清听清了他的话，答道：“这话我也问过老总。”
“他说...值得。”

32 “就挨了顿家法”
再浓烈的新闻也会被时间冲淡，这件事从最初全网口诛笔伐到中途发现是误会一场再到最后模糊重点成联姻，整个过程只花了一周时间，热度渐退，当事人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轨。
出院这天，纪如璋亲自过来，委婉地表示欢迎知秾回家去住，不过姐姐来晚了一步，她问出这话时，纪知秾已经被陈清请进了厉少峣的车里，最后纪如璋只能扒着车窗传达了纪父的歉意。
闻澈当然明白纪父只是想借此攀附厉少峣而已，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又可怜纪如璋在重男轻女的家庭被当做台阶的遭遇，这才委婉地给了个温和的答案，说自己过几日再回家。
——
别墅门口，阿景笑脸盈盈地上前迎接纪知秾，态度比之前更加殷勤。
屋里一切都没变，桌上的花依然是新鲜的玫瑰，只是真正的主人不在。
自知秾从医院醒来，就没再见到厉少峣，连结婚的一系列手续都是陈清代为出面办理的。
合照和戒指都没有着落，但他们的关系已经被法律认可并保护。
这层关系彻底把纪知秾拔出了泥潭，说是再生之恩都不为过。
闻澈却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了，这几日他就在想，厉少峣究竟要什么，物质上的回报太俗，他这种人也不缺任何东西，那么便只能用感情来回赠了。
或许只能更好地去扮演这个“替身”。
从前他将此视为交易视为工作，界线清晰，分割时也不觉得多痛，可今天，闻澈知道，自己必须重新审视这段关系。
阿景接了个座机的电话，走过来说厉先生今天晚上会回来。
知秾就忙着要给他做饭，冰箱里已经堆满了新鲜的肉菜还有一条斑文鱼，阿景见他去拎那条昂贵的鱼就心惊，忙道：“纪先生，你别勉强，这鱼很难处理的。”
“我有经验。”
纪少爷手起刀落，将鱼去了内脏、鱼鳃,剪掉鱼鳍,鱼尾,在鱼身两面各切了几道斜刀口，然后开火热油，没翻食谱就驾轻就熟地调起了红烧用的浓汁，一套操作行云流水，不多时，鱼肉就冒出鲜味与香气。
阿景光闻味道就确信这道鱼一定比自己做的好吃。
可纪知秾这种背景的人，怎么会有厨艺这个技能？
难道他在新东方进修过？
在阿景惊奇又仰慕的目光中，纪知秾做好了四道菜，清汤松茸则在锅里炖着，等厉少峣回来时，刚好能喝上一口热汤。
两人把菜端到餐厅的桌上，摆好碗筷。
阿景忍不住问：“纪先生，真看不出来，你还会这一手？”
纪知秾兴致正高，也没过脑就答：“以前经常给男朋友做，我为他学的。”
“.....”阿景确信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赶忙装傻：“那，那一定很好吃。”
闻澈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见阿景没有什么心眼，也怕越描越黑，干脆就打着哈哈敷衍过去了。
等到锅里的汤都炖足了火候，时间逼近六点时，屋里的门才从外面开了。
厉少峣发型疏散，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跟平日的精英样大相径庭，少了生人勿进的凌厉，倒是多了几分少年气。平心而论，闻澈还是更喜欢这种放松状态的小狼狗。
上次分开是吵了一架，两人之间算是冷战状态。
总要有一个人先低头。
纪知秾走上前，主动去挽他的手腕：“你...饿不饿？我做了一桌菜。”
“......”厉少峣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红烧斑纹鱼，辣子鸡，麻婆豆腐，还有一道清淡口的小白菜。
“之前和你同桌吃饭时，看你偏爱辣口的菜，所以就...嗯，如果你觉得太腻的话，锅里还炖着清汤松茸。”
他仔细观察厉少峣脸上的神情，却看不出喜恶。
厉少峣虽然嘴上没有嫌弃，但也就往桌上看了两眼，就转头离开餐厅，一声不吭地上楼。
一旁的阿景深觉自己的饭碗岌岌可危，这样的菜式都入不了雇主的眼，那他这个非新东方毕业生岂不是更岌岌可危？
闻澈在两件事上从不过度谦虚，一是表演，二是厨艺。
当年为了征服陆远空的胃，他特地找米其林星级大厨拜过师的，学了两年，很有小成，尝过他手艺的人，一致认为他就是不做演员，去开个饭馆也能发家致富。
厉少峣却对他的作品不屑一顾，这绝对不会是菜品的问题，那只能是——人的问题。
是他大意了，他以为厉少峣豁出一切来给自己洗白解围真就是陈清所说的“主动和解”，其实这就是个在外人面前给他留面子的说法，实际上，厉少峣根本没想过要就此作罢？
既然不想理睬我，那为什么要蒸发60亿的市值来结婚？
纪知秾一闭眼，满脑子婚后被冷暴力的悲惨生活。
为了防止这种悲剧，他必须趁早把话说清楚，于是也跟着上楼。
满桌精心烹调的菜落得个无人问津的下场。
——
纪知秾走到卧室门口时，还担心这人把门反锁了，好在没有，他顺利走进主卧。
床上深灰色的被子隆起一团，像块望夫石。
纪知秾脚踩在地毯上，像猫靠近主人一样轻悄悄，等走进了，才发现厉少峣是趴着睡的，不仅如此，被子还盖住了半个后脑勺，这在闻澈这种“养生达人”看来，实在非常不健康，还很孩子气。
“厉先生？”话刚出口，就觉得喊得太生疏了，毕竟已经结了婚，他便改口：“少峣？嗯，阿峣？”
“望夫石”动了动，看着是没入睡。
纪知秾这才抬手替他拨开被子一角，“你这样不闷吗？”
“......”
见他不理，纪知秾只能自说自话：“那个...这次的事情，谢谢你，没有你帮忙，我恐怕就要留案底了。”
“之前那些事儿，挺不光彩的，我不记得不代表没有发生，既然曾经做过，那么承担什么代价都是应该的，我只是没想到会连累你...”
“陈清应该跟你说了，结婚的那些手续协议，我都签字同意了，他说这样才能给厉氏止损...”
“我其实根本不值得你拿整个集团来赌，如果你现在后悔了，那结婚证还没办，戒指也没换，就...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或者为了集团的利益考量，我可以陪你演几年戏，你相信我的演技，我可以配合你做足场面上的功夫，等这场风波的影响彻底过去，你我就各自恢复自由身，两不耽误。”
“嗯...你看，可以吗？”
纪知知紧张得像在参加毕业答辩，“导师”在被窝里沉默了许久，听到“两不耽误”时，才支起身体，看了一眼“学生”，野蛮又严肃，“我偏要耽误你一辈子。”
纪知秾：“......”他没想到对方是这个态度，“你是打算用婚后冷战来耽误我吗？”
厉导师：“冷战早在1991年苏联解体后就结束了。”
纪知秾：“......一点都不好笑。”
过了一分钟，纪知秾的反射弧终于反应过来，这家伙在说冷笑话——哪有在冷战中说冷笑话的？
“你，你不生气？”
“早就气饱了。”厉少峣又跌回枕头里，继续趴着，“又能怎么样呢？你现在正式成了我的人，气饱了就当省顿饭钱，日子还得过下去，还能离怎么着？”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怎么就那么好笑？”
“想笑你就笑。这里又不是纪家，你不用拘着。”他的声音较之平时微微发哑，听在知秾耳里一阵酥麻，像是心脏过了道暖洋洋的电流般。
“你既然没气我，为什么不吃我做的饭？”
纪知秾说这话时，轻轻拍了拍厉少峣身上的被子，力道不重，却明显感觉到被子下的身体僵了僵，厉少峣的脸色也刹时苍白了几分。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你怎么了？”猛地掀开被子，卫衣布料紧贴着背部，隐隐渗出红色的洇迹。
纪知秾小心翼翼地卷起衣服边角，衣服只拉到三分之一，就看到一圈白色的纱布。
再把衣服都卷起来，才看清厉少峣背上缠满了纱布，其中有两块地方还渗着血。
“这，这怎么回事？谁打你了？谁敢打你？！”知秾急得什么话都说出来了：“我刀呢？”
厉少峣看他着急，心中很受用，抱着枕头，委委屈屈地说：“没事，就挨了顿家法。”
“家法？！”
“我爸拿藤条抽的，一亿一下。”
“？？？！”

33 我为松茸
“你爸打的？不能吧，他那么疼你！”
闻澈对厉少峣的初印象便是他是个被家族长辈排挤的可怜孩子，厉家那样的真豪门，要不是只剩厉少峣这一根独苗，光是家族内斗都能把人吃得骨头不剩。
不过他比纪知秾幸运，至少厉少峣的父母是真心看重这个儿子，倒是厉家那些倚老卖老的长辈不好相与，否则19岁的厉少峣参加个晚宴还需要托付到当年的闻澈手中？
“是不是你家那个大伯又编排你什么了？还是你那个姑姑？你妈妈...伯母没拦着吗？”
厉少峣拉住他的手腕，止住他的脑洞，“没有人编排我，他们不敢。是我自己认罚的，如你所说，自己做的事都要承担代价。”
“这六十下藤条，就是我护你的代价。”
纪知秾想摸一摸伤口，又无处下手，“六十下，伯父真下得去手，这得打得皮开肉绽了。”
“没那么夸张，我爸下手轻，不过打了几十下，破皮流血难免的。”厉少峣还有心情说笑，“像乌龟一样趴几天就好了。”
“你看医生了没？”
“医生看过了。”他又撑起上半身,“你那桌菜看着不错，但我这几天要忌口。”
“对对，现在吃辣怕是要发炎，可桌上还有一盘白菜啊，没加辣椒，那个你可以吃。”
“嘴巴淡，不想吃青菜。”
“你还挑食？”
“我是一个病人。”
纪知秾拿他没办法，想了想，说：“锅里的汤，清汤松茸，我去盛一点？那个你可以吃的。”
“好。”
纪知秾立刻起身下楼去盛了碗汤过来。
厉少峣已经自己坐起来了，因为知道了内情，纪知秾一瞬间觉得他憔悴了许多。
他坐到床边，把碗递过去，厉少峣稍稍抬起手，那张俊俏的脸就狰狞成了丑橘般。
这浮夸的演技把纪知秾逗得直乐，险些连碗都拿不住，便主动道：“好吧，我喂你，喂你！”
厉少峣这才放过自己优越的五官，做起安静的病美人。
纪知秾一勺一勺喂，他一口一口喝，还不忘见缝插针地夸两句。
直到汤见了底，两人的视线还没错开，知秾把碗放桌上时，一时不留意，勺子直接滑了出来，他忙伸手去接，厉少峣却先他一步抓住了那个汤勺，顺便也将知秾的手握进了手心。
他抓住了，便不松开了，把勺子放回桌上，用手小心掰开纪知秾虚握的拳头，仔细看他手心的肌肤，关心道：“手有被油溅到吗？”
“怎么会，我可是大厨预备役。”
“大厨预备役？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厉害？”厉少峣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新奇，“知秾，你还会做饭？”
“不瞒你说，我确实很会。”
闻澈是不会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上谦虚的，他不谦虚，此刻的知秾自然也就不谦虚了，他仰着脸，还颇有点得意骄傲，厉少峣看得入迷，顺着手腕把人拉近了些，用鼻尖蹭了蹭纪知秾。
两个火柴头若是这样蹭可是会着火的，但人只会燃起欲火。
不过在这把欲火燃起来前，纪知秾轻轻戳了戳厉少峣的肩膀，无情揭穿，“你不是手疼得抬不起来？”
厉少峣：“......”    
忘演了。
他正要装着疼起来，纪知秾笑道：“你当我这么好骗呢？”
“好好休息，伤好了，再说。”
纪知秾把他推回被子里，起身端碗走了。
厉少峣觉着这六十亿亏得真挺值的。
闻澈心绪杂乱需要找点事平复时，通常会选择洗碗，虽然旁边就有洗碗机，虽然阿景也是个人工洗碗机，但他还是戴了手套，用洗洁精打了泡沫，亲自拿抹布清洗碗里的油渍。
好像把碗洗干净了，心头的乱麻也就跟着理清了。
乱的根源在于，刚刚厉少峣靠近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躲避，也不是和从前那样告诫自己是笔交易而后眼一闭心一横地随他折腾。
他刚刚，不仅不想抗拒，甚至有点期待，就连身体都燥了起来。
实在是，乱得不像样了。
等把碗洗完，他的面颊还在发热，只好又去洗了个澡，结果被浴室的热气一蒸，耳根也跟着红了。
到了睡觉的点，纪知秾还想去次卧蒙混过关，结果阿景特意守在门口，提醒他去主卧睡，说次卧的被子拿去晒月亮了。
...好一个晒月亮。
纪知秾只好折去主卧，进屋时，里头只亮着一个暖色的小夜灯，厉少峣侧躺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睡着了就好，这样他就看不见自己红了吧唧的脸颊和耳根了，上床前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夜灯也给关了，摸黑爬进被窝，没想到刚躺下，一只大手就揽过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往右边拖了拖，直至撞进一个温暖的怀里才消停。
厉少峣把头搁在知秾脖颈和肩膀之间，乱翘的头发挠在纪知秾耳后最敏感的一处肌肤上。
知秾悲惨地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变粗了许多。
怎么会这样？
也就没做那事一个月，居然敏感成这样？！
他狼狈地想要掩盖过这些羞耻的变化，却被耳边风吹得浑身发燥。
“你很想要啊？”
“.....................”
“你没睡？”
“你把我蹭醒了。知秾。”厉少峣刻意伏在他耳边，轻叹了口气，“你这是多离不开我啊？”
“背后还有伤，别乱来。”纪知秾已经想逃了，“我还是，还是去次卧...唔——”
话还没说全，对方已经轻而易举地用手掌控了他。
“告诉我，松茸怎么煮才好吃？”
“......”
“你不说，我自己动手试了。”
鲜松茸形若伞状，菌盖呈褐色，菌柄白嫩，菌肉肥厚，拿在手里揉搓时，不仅要控制好力道，还要求厨师有一定的技巧，温室养出来的松茸，水分最足，指腹在菌盖上稍稍拨弄，就能掐出水来，待它全身都榨出汁水，就会溢出细密的香气和沸腾的声音......
纪知秾大汗淋漓，含泪感叹婚姻不易。
人为刀俎，我为松茸。

34 “我 不 吃 同 类。”
那场雪过后，冬天也就暂别人间，客厅桌上的花从单调的玫瑰换成了春日常见的玉兰桃花等。
一到中午，纪知秾就进厨房忙了，他做得了辣口的硬菜，对那些淡口的菜式也信手拈来。
尤其做得一手好汤，鱼头炖豆腐，老鸭炖笋干，虾仁莼菜汤，道道都能上得了正规宴席。
口服的消炎药容易使嘴巴发淡发苦，厉少峣对蔬菜就格外挑剔，简直比三岁小孩还要抗拒绿色带叶子的食物。
纪知秾就在这块下了点功夫，日日端上桌的都是五味俱全的小炒，红焖南瓜泥，炝藕片，鱼香茄子，没有一天的菜式是重样的。
什么好吃他就会做什么，唯独没再碰过松茸这个食材。
这日，厉少峣一边吃着碗里的鱼汤，一边想着锅里，“你怎么不做清汤松茸了？”
“不好意思。”纪知秾悠然道，“我 不 吃 同 类。”
“.......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无耻，厉少峣，你无耻！”
“好好好，我无耻。”挨骂心情也很好。
对于松茸能补肾外加恢复体力这一点，纪知秾是后知后觉，后悔不已，后怕不止。
那晚他也喝了点汤，想来那会儿刚出院，有点虚不受补，所以才会被弄成一副饥渴难耐的样子。
然后就被厉少峣扮猪吃老虎，趁虚而入了。
造孽啊！！！
虽然吃不到松茸，厉少峣还是被喂得红光满面，他吃上头的时候，数度想砸钱给知秾开个餐厅，后来冷静下来，想想还是舍不得，舍不得他的手日日去碰那些柴米油盐，舍不得这么好吃的菜肴被别人分去一杯羹。
舍不得，他只想独占。
每日下午，私人医生会上门给厉少峣换伤药，开始几天，因为还会出血，并且纱布离开伤口时会有血肉拉扯，难免狼狈，厉少峣就让医生找个借口，换药的时候把纪知秾拦在门外，不让他进来看见，后来伤口结痂，看着没那么触目惊心了，他才默许纪知秾进屋陪着。
知秾才有机会看到他背后完整的伤势，大部分是淤红，只有肩膀以下的位置，有两道一厘米宽的血痂。
站在闻澈的立场，他真不敢相信，厉父那样温文儒雅爱子如命的人会下这种重手——看来这次是真的被气狠了。
待医生走后，纪知秾下定决心道：“我还是亲自去和你父母道个歉吧，这次闹成这样，应该不止是为了六十亿，伯父更气的是你和我这种人牵扯在一起。”
“你哪种人啊？”厉少峣穿好衣服，不容置辩，“知秾，杨依说得没错，那些事发生的时候，你还未成年，旁人没有资格苛责你，我也一样。”
“你也要放过你自己，既然记不清，索性就忘了，我不希望你因此妄自菲薄。明白吗？”
知秾：“....你真是这样想的？”
厉少峣点了点头。
“谢谢你。”
这句感谢是真心的，闻澈是能独自扛事的，但如果有人愿意为他分担，并且站在他身后给予无声的信任与支撑，他心里必然是感激的。
他只是没想到，跟他共患难相扶持的会是厉少峣，他今日为他做的一切，都远远超过了陆远空。
闻澈的潜意识里已经把厉少峣和陆远空放在了一座天秤上，并且还偏心地在给厉少峣加码。
“结婚了，你倒跟我客气起来？”厉少峣把知秾拉到床边坐下，“这事儿唯一的影响，就是短期内，我恐怕不能给你办婚礼。”
知秾没想到他还真打算走个全流程，连忙道：“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不办婚礼，是怕我爸不来参加，外头说你的闲话，但是该给的我都会给。”他执起知秾的左手，挑起他的无名指，“我订了婚戒，明天陪我去店里拿。”
第二天，厉少峣带着知秾去了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场，婚戒的专柜设在商场一楼，足足占了两个店面的体积，里头的陈设与其说是一家商店，不如说是一个珠宝艺术展。
厉少峣来的时候，店长特地清了店，只为他们二位服务。
因为排场弄得太大，又恰好是周末人流高峰期，店外围观的人不少，还有人已经认出了纪知秾，不过讨论的内容已经是他和厉少峣的恋情了。
店铺的装修风格极简，全靠艺术水准的打光在划分区域，因此外面的人就算不进店也能一览无余地看到那二位的身影。
“好家伙！好家伙！厉少峣这是在给纪知秾试戒指啊！！！”
“绝了，他们还真在为结婚做准备啊，我以为之前的新闻是造谣！”
“AS的珠宝钻石都是千万级起步的，纪知秾这也太好命了吧？！”
“甜死我了，我磕到了！”
外头围观群众乐此不疲地议论着。
“哇啊啊啊啊啊！！他们亲在一起了！！！！”
厉少峣试完戒指，忽然单手扣住纪知秾的后脑勺，把他往自己面前送了送，继而嘴对嘴吻了下去。
纪知秾睁大了眼睛，挣动起来，厉少峣用空着的那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又来了个深吻，亲到纪知秾不得不稍稍下腰才能挡得住他的攻势。
柜台小姐：“.............”这是我能看的吗？！
外头的吃瓜群众：我需要付费观看吗？
厉少峣亲够了才缓缓松开，纪知秾面红脖子粗地打了厉少峣一下，用眼神斥责他不分场合。
殊不知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在打情骂俏了。
“这是把人亲生气了！”
“好家伙，厉少峣这是在耳边哄纪知秾吗？！”
哄倒也不是哄，厉少峣只是告诉知秾：“我带你出来，就是要让那些人看看我们有多恩爱。”
知秾：“你，你你你！”
“你再有什么动作，会被曲解得更刺激。”
“...............”
原来这才是厉少峣带他出门的真正原因，纪知秾本就奇怪，他要买什么东西直接让人送上门就好了，何必亲自来买？原来是故意要引起围观搞个大新闻。
当天夜里，#厉少峣 纪知秾#就登上了热搜，话题中还有不少正儿八经的官方财经账号在讨论两人的婚姻将给厉氏和纪氏分别带来什么利益，这回参与讨论的除了吃瓜群众，还有不少股民。
纪氏当下的发展势头虽遇瓶颈，但就算吃老本那也是走在行业前端的老大之一，和厉氏达成合作关系，对双方而言都是如虎添翼。有利可图，就有人敢大胆注资。
厉氏的股票已经慢慢涨回来了，只不过和之前接近涨停一片向好的局势没法比，但看这些股民的态度，平稳地推进联姻适当宣传偶尔来个野路子炒作的公关操作似乎真地有助于拉拢市场的信心，毕竟在外人眼里，纪知秾再怎么作，也是实打实的纪家幺子，谁都剥不开这层血缘关系。
这样下去，就算不结婚，也能让外界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厉少峣对纪知秾是真的，哪怕没有婚礼，也不妨碍这两人是真的。
应付外人的场面做足了，家里人也要给个交代。
厉少峣挑了个天气好的日子，带知秾来到了纪擎山的住处。
老爷子一早猜到两人此次的意图，新闻也听了不少，知道这两个兔崽子早已先斩后奏地领了证。
厉少峣原以为纪擎山多少会骂自己几句，事实上他确实挨骂了。
不过纪擎山骂的不是他利用知秾，而是在解决这个问题时，太过鲁莽，不计后果。
然而唯有不顾一切时才能见真感情。
纪知秾出事，只有厉少峣豁出一切去救，冲着这份奋不顾身，纪擎山都没法再苛责，也没法再反对这桩婚事。
他很清楚，哪怕真的找到一个只爱知秾的人，那个人也未必有厉少峣这样的魄力和手段来护好他。
这两人虽是各取所需，也确实是彼此的最优选。
纪擎山便做了证婚人，让两人当着自己的面交换了婚戒。
婚礼的仪式就算完成了。
敬过茶，纪擎山给两个兔崽子各塞了一个红包，显然是一早就备好的，偏要嘴硬说是随手一拿。
当晚回到别墅，知秾才拆开红包，见里面是张支票，面额伍仟万。
厉少峣那个红包里，同样是张伍仟万的支票，他说支票容易丢，让知秾代为保管，其实就是把这笔钱交到了他手中。
纪知秾打趣道：“结个婚得一个亿？生财之道啊。”
厉少峣一听，拧了拧他的耳垂,“小东西，重婚罪入刑的。”

35 一本旧账（一卷完）
上交红包的时候，厉少峣顺带递了一部新手机过去。
纪知秾原先那台手机摔碎了屏幕，他早就自己买了一台，但厉少峣忽然想起那天是他把知秾的手机给摔碎了，恰好市面上又刚出了新机，于是抱着点愧疚的小心思，亲自去买了一台顶配，塞进知秾手心，怕因为手机而翻起那日的旧账，他干脆钻进被窝装睡。
这点小心思，纪知秾自然都懂，为了给厉总一点面子，他放好红包后，就把信息导进了这台新手机。
中途系统忽然冒出一个选项，问是否要同步云备份，纪知秾点了个同意，而后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回来时，新手机里的信息已经更新完毕。
他想起杨依嘱咐的，要适当地在个人账号上秀一下恩爱，今日交换婚戒时，刚好拍了一张牵手的婚戒特写，他便想着发到微博上凑个数，不过在发之前，他先戳了戳厉少峣：“你睡了吗？”
厉少峣：“睡了。”
“.......”纪知秾问，“我可以把牵手那张图发微博吗？就配合一下你。”
厉少峣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
知秾这才点开相册，照片是新拍的，就在右下角，然而乍点开来，更抓他眼球的却是左上角一个满屏黑色时间标注56分钟的视频。
他不记得自己最近有保存过电影片段。
出于好奇，便想点开看看，手指却在落下前疯狂抖了起来。
闻澈后背一寒，他确信不是自己在害怕，是原主这具身体在恐惧着什么。
他尝试了几次，都没法按到那段视频，最后差点把手机摔了。
装睡的厉少峣听到身边呼吸声越来越重，终于忍不住转身看了一眼知秾，却见他额头冒汗，面色发白，下嘴唇微微颤动。
“你怎么了？”
他坐起身，看到手机掉在被子上，纪知秾也像丢了魂一样。
厉少峣不明就里，下意识把人抱进怀里，拍了拍他的背，这具身体才放松下来。
没错，是这具身体，并不是闻澈本人，闻澈的意识清醒，丝毫没有任何畏惧，但原主的身体却因为恐惧不断发抖，这导致他短暂地失去了对原主身体的控制权。
这种感觉，跟之前在垃圾堆旁看到养父时一模一样，都是从骨子里叫嚣出来的畏怯，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直到被厉少峣抱入怀里，得到他的安抚，浑身肌肉才得以放松，僵直的双手终于可以舒展开来。
闻澈实在太想知道纪知秾在怕什么了，但他不敢再碰那台手机，而是与厉少峣说：“手机里，忽然多了一段视频，我有点害怕，你能帮我点开看看吗？”
“？？？”这要求乍听起来莫名其妙，厉少峣看他吓成这样，以为是什么恐怖片，笑着道，“你胆子这么小啊？”
说着，他拿起手机，解锁后，异常顺利地点开了那段封面黑漆漆的视频。
三十秒后，他的脸色刷地沉了下来。
视频统共56分钟32秒。
前面10分钟，是偷拍视角下，纪家阳台外，两个人影抵墙纠缠在一块，因为光线昏暗，所有画面都像黑色剪影，如果没有声音，厉少峣不会那么快猜出这两人是谁。
“云谙，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你不是我亲弟弟，我们这样做，就不算乱伦...”
“二哥，爸爸会把我赶出家门吗？姓张的为什么要回来跟我抢...二哥，你疼疼我，让我留在这个家里，求你了...轻点...”
不堪入耳的二十分钟内，两人的身影时而交叠时而分离，阳台栏杆晃得直响。
21分钟时，视频里传出震动和铃声，应该是录像中途来了电话，虽然很快被按灭，但已经惊动了那两人，镜头开始颤动，继而是剧烈晃动，有跑步的喘息声，一片漆黑许久后，忽然映出一张被光照的发白的人脸——是纪如圭。
之后20分钟，视频镜头混乱不堪，没再拍下什么有效画面，全是天花板。
只有录音触耳惊心。
“你看到什么了？纪知秾，告诉二哥，你刚刚都看到什么了？！”
“果然是山沟沟出来的下流货色，居然敢偷窥？！”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撒谎！撒谎的小孩，是要挨揍的！”
“哥哥，哥哥！我错了我错了！疼！疼！！！救命...救命！！妈妈，爸爸...救命！疼！！！”
求饶却招致更剧烈的击打，纪知秾最开始还在呼救，起先喊哥哥，期望亲哥哥能手下留情，最后喊爸爸喊妈妈，他喊得嗓子都哑了，没有人回应他的求救，就在他真正的家里，他被他亲哥哥按在地上打，那架势是要他命，到最后，纪知秾弱声喊着什么话，已经听不清了。
这段暴打足足持续20分钟，最后16分钟里，已经没有了纪知秾的动静，只有张云谙和纪如圭低声讨论着什么。
“他伤成这样，爸妈回来后，肯定会追究的。”张云谙着急地呢喃了几句，忽然说：“哥...哥哥!把他...把他扔下楼梯吧，从三楼滚下去，我们就说...就说他自己摔下去，摔成这样的，好不好？”
纪如圭张口夸他：“云谙，你真聪明。”
“可...可他要是醒来乱说怎么办？”
“他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人一定是我，再说，大姐是医生，她为了纪家的太平，也一定会帮我们圆谎的。”
“好，好，就这么办，快把他扔下去，扔下去吧，他本来也不属于这里，他本来就该滚了。”张云谙有些疯魔地低声呢喃，“我就不信你命这么大，这样还不死。”
画面骤然拔高而后重重落下，继而快速旋转，肉体与水泥相撞的声音参差不齐地响了至少三十多下。
最后镜头开裂，视频结束。
厉少峣想起两年前，他曾无意间瞥见的那条新闻：
【纪知秾摔下楼梯，半夜急送ICU抢救】

36 夺笋（一）
半年后。
《踏兰庭》全片杀青。
杀青宴上，张云谙留意到一张生面孔，对方20出头，体形和自己相似，是只看背影会认错人的程度。
张云谙在剧组待的时间加在一起也就30天，但该认识的主演也都认识，他猜测对方可能是哪个群演混进来的，于是找来随身的经纪人秦睿询问。
秦睿就借着拿酒的名义特意凑到那一桌上仔细看了一眼，见对方果然是一桌子男演员中最突出的那一个。
当然，那一桌都不是主演。
秦睿叫来一位剧组里的老友，一问才知，那个男孩叫林清，是拍摄后期，临时被塞进来的一位小配角。
“他演哪个角色啊？”片里有名有姓的配角早在项目立项时就已经定好了演员，按理说不该有新人塞进来，林清这个名字也十分耳生，秦睿消息灵通，却从没听过这号人。
“那我就不知了。”那老友猜道：“可能是编剧新写的角色，后期剧本不是改了几次吗？”
秦睿套不出有效信息，又见林清突然起身独自离席，秦睿便悄悄跟了过去，本想亲自上前套话，没想到林清径直走进了投资人那一桌的包厢里。
包厢外还有一名专门的服务员替林清开了门，请他进去。
秦睿耐着性子在外头等了五分钟，迟迟不见林清出来，可算是讨了个没趣，只得折回到张云谙身边，与他道：“那个孩子叫林清。”
“林清？”张云谙也觉得耳生，“是最近冒头的新人？”
“不是，连人物百科都没有，不过我看他进了投资人那个包厢，八成是个关系户。跟纪知秾一样的。”
自从纪知秾和厉少峣的关系公开，剧组上下就都知道了知秾的男主就是靠这层关系得来的，大家心照不宣，极少有人当面说出来。某种意义上也对，所以也不见知秾一方澄清。
张云谙：“反正也与我无关。”
关系户这三个字，往窄了想是在讽刺知秾，往宽了想，张云谙何尝不是靠着秦开宇才拿的男三，所以谁也别看不起谁。
他难得在这个问题上有自知之明，所以直接中止了话题。
杀青宴尾声，宾客相继离去。
纪知秾全程都有厉少峣陪着，围着他们奉承的人也最多，全剧组上下都跟知秾交好，只有张云谙连面上的客气都不想给，出酒店取车时，他那道身影被成群结队的人衬得格外形单影只。
相继有车来接人，酒店门口瞬间成了豪车展一般，这种无形炫富的机会张云谙最会抓，他特地和秦开宇说了，让他开最贵的那辆跑车来。
秦开宇便挑了车库里的阿斯顿马丁，一到现场才发现自己是最花里胡哨的那一个，其他人都是低调的宾利宝马，只有他开了个跑车，车身还是嫩黄色的，在一群低调的投资商面前，他今晚格外扎眼。
瞬间有点后悔为什么要听张云谙的主意。
张云谙浑然不觉自己炫富过了度，只觉得面上有光，高高兴兴地坐进跑车的副驾驶。车驶离前，还朝纪知秾那边得意地看了一眼，纪知秾察觉到他的视线，也看了过来，一直盯着他，直到跑车驶出视野。
张云谙摸了摸心口，莫名心慌起来，等红绿灯时，他抓着秦开宇的胳膊，“能不能在电影宣传期内把婚礼办了，这样所有的注意力都会在我身上。”
秦开宇非常不理解这种掩耳盗铃的做法：“我让你出演这部电影，根本目的是能拿奖，其他的都不重要，你就一定要争这点关注度吗？”
“当然！给纪知秾当配角已经是我的底线，我绝不可能一直让他占便宜！上次改姓的那件事我听你的都忍了，这次宣传期，我一定要把属于我的都夺回来。开宇，你承诺过会替我出气，你现在要毁诺吗？”
这时，绿灯亮起，秦开宇不能分心，只好敷衍答应。
他是很不屑去争一夕长短的，奈何张云谙非要在当下拼个胜负，秦开宇虽然觉着不妥，但也愿意宠着他。
结婚毕竟是大事，纪父纪母对张云谙的婚事格外上心，便想挑个机会，和全家一起商量着办，这个全家，特指纪知秾。
知秾自从结了婚，这半年就没再回过纪家，连通电话都不屑打，但他在纪家的分量却今非昔比。
这半年，在厉氏的帮衬下，纪父一直想要的海外市场终于顺利开拓，厉少峣总是有意无意地提醒纪父，帮纪氏都是看在知秾的面子上。
纪天钧有利必图，现在知秾在他眼中，跟福星无异了。
所以家中大事，必须要给纪知秾一份话语权。
他亲自打了电话，希望知秾能抽个时间回来吃顿饭。
纪知秾推说工作忙。
纪天钧：“那要不找个节假日回来？你和云谙毕竟是兄弟，他结婚，你出面表个赞同，送个面上的祝福，这样，咱们一家人都高兴，外头也不会有人说闲话。”
他心知肚明，当年悔婚的事闹得太大，如今秦开宇再婚，外界媒体都等着吸血呢，这种时候，必须把纪知秾推出来做个宽容大度的好人，这样，张云谙的婚礼才能顺利、纪家才不至于落个偏心的骂名。
台阶都给好了，知秾却不打算下，“爸爸，咱们是一家人？你不提，我都忘了我是你亲生儿子呢。”
纪天钧尴尬地笑道：“从前的事，是爸爸老糊涂了，我再跟你道个歉。云谙跟秦开宇结了婚，他自然也就搬去秦家住了，以后你就是爸爸唯一的小儿子，你妈妈她也是希望能把这场婚礼办好，算是和云谙道个别，毕竟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情，不是那么容易放下的，你体谅一下，说来，你不是还比云谙早出生半个小时么？这么说，你还是他哥哥呢，哥哥就该体谅弟弟。”
“您说这话，也真是不怕咬着舌头啊？哥哥体谅弟弟，那让二哥去体谅他的好弟弟吧，你信我，二哥啊，他最喜欢云谙了。”
纪天钧一时琢磨不透知秾这话的意思，只以为他还记着纪如圭掐他脖子的那一次仇，“要不我让你二哥来接电话？他脾气不好，都是你妈妈纵出来的。”
“不用了，我正吃饭呢，不想倒胃口。”说着电话里的声音远了点，纪天钧听到知秾说：“阿峣，我想吃那块鱼，你帮我夹一下。”
“我把刺给你挑了。”
厉少峣的声音也格外清楚地透过话筒传进了纪天钧耳里。
纪天钧心道：这两人，看着不搭，结婚后，倒还真是恩爱啊。
整个吃鱼肉的过程持续了五分钟，纪知秾吃完肉，又想着要喝汤，依然是软声喊着“阿峣”，要他给自己盛碗汤，厉少峣知道他什么心思，也乐意配合，还刻意出声说话，让纪天钧知道自己就是要宠着知秾。
直到纪知秾把汤都喝完了，才想起这通电话还没讲完呢。
纪天钧被小儿子晾了15分钟，一句怨言也不敢有，纪知秾看在他如此隐忍的份上，这才道：“最近不是有个假期吗？是什么来着，哦，清明节，清明节放假三天呢，我清明回家，到时候再谈云谙的婚事吧。”
“清明节谈婚事？”
“爸爸觉得不妥吗？我实在是走不开，云谙那么善解人意，应该也不会介意清明谈婚事吧？”
“......”
纪天钧无可奈何，只得先答应下来。
当晚，张云谙知道了这件事，当场炸了。
“纪知秾什么意思啊？他想咒我吗？！清明节谈婚事，他是想让我跟死人结婚吗？！！”转而投进纪母怀里，“妈，他这么欺负我，你不管管吗？！”
纪母跟知秾的感情最淡薄，只觉得自己亲生儿子居然如此坏心眼，当真寒心，“知秾怎么会如此不懂事，他是什么大忙人啊？随便挑个周末都好过清明假期！”
纪天钧：“别争了，再争下去，他说不定还要让云谙把婚礼定在清明那天，到时候你们就满意了？”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啊？这个家还不是他做主吧？”张云谙急得跳脚，完全没了往日苦心营造的乖巧模样。
这一切变化，纪天钧都看在眼里。
云谙表现得再优秀再乖巧，他性格里急躁的一面还是会不经意地展露出来，前段时间，还有一位参加过杀青宴的老总和纪天钧调侃那晚那辆嫩黄色的跑车，说当晚就张云谙最招摇最夺人眼球，不愧是纪家养出的好儿子，阴阳怪气的一番话让纪天钧面子都挂不住。
从小他就教子女“财不外露,富不露相”的道理，只有张云谙忘得最干净，争小场面的胜利，丢了大格局。
如果是知秾犯这种错还能理解，毕竟他从小没受过正规的教育，可张云谙，从幼儿园到大学都是顶级的教育资源，结果还是被教养得如此沉不住气，说不失望都是假的。
更何况，他身上确实没有纪家的血。
他的亲生儿子正被这个冒牌的假儿子排挤在外，现在都不想回家呢。
一想到这里，纪天钧就觉得自己从前是被这段虚假的父子之情蒙了心智，真是舍本逐末了。
他拍桌而起：“知秾做不了主，我替他做了，就在清明假期把你的婚事定了，你要是不乐意，那就自己去张罗，我也不管了！”
说罢转身上楼，留下张云谙一脸错愕。

37 夺笋（二）
清明假期眨眼就到。
纪知秾回纪家时，厉少峣没能陪着，他被勒令回家祭祖，知秾还没有被厉家承认，所以不方便去添堵。
张云谙一看厉少峣没有陪着，才松了口气。
假期第一天，一家人平和地去祭祖。对纪家的先人，闻澈没有多余情感，反而在想自己的墓碑前今日是个什么光景，估计又是被许多鲜花包围，又可怜原来的纪知秾，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甚至没人发现，就更不会有人去怀念。他抽了一把花，放在了空旷的草地上，就当是献给原来的纪知秾。
假期第二天，秦开宇一早上了门，给纪父纪母带了不少重礼，算是替张云谙把场面给撑起来了。
于是所有人坐下来商讨婚礼当日的细节，张云谙很会来事，提了一大堆要求，样样都在对标纪知秾被毁掉的那场婚礼。
一年前的婚礼是纪擎山一手操办，可说是雍容奢华，老爷子虽然没有亲自出面，对知秾的重视却摆得很明显，所以纪家那群亲戚也不敢怠慢，该到的都到齐了。
然而张云谙结婚，纪擎山从头到尾没有过问过。
他们讨论细节时，纪知秾慵懒地坐在沙发上，手撑着太阳穴，意味深长地盯着滔滔不绝的张云谙，做个看戏的观众，全程没有多说什么话。
纪知秾在看张云谙，秦开宇却在看纪知秾。
他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多，时常是隔几个月才因为一些机缘巧合的缘故匆匆见上一面，然而每一次见面，秦开宇都能被知秾惊艳到，他也不知厉少峣是用了什么灵丹妙药在养着这个人，怎么能越养越好看，真是让人移不开眼。
再加上纪知秾这半年事业快速回温，整个人都变得神采奕奕闪闪发亮，跟两年前那个总是低着头的土包子完全不是同一个人，简直是脱胎换骨的改变。
他坐在纪家人中间，已经没有那种主人中间插个乡巴佬的既视感，而是完美融合，甚至在气场上盖过了纪天钧，即使他不发一言，也总在吸引着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他天生就有这种魅力。
喋喋不休的张云谙被安静的纪知秾衬得完全暗淡了下去。
这半年，张云谙变得敏感又多疑，什么事都要占一头上风才能满足，生怕被谁比了下去，他逼着秦开宇给他找合作找资源，秦开宇的忍耐力都快被他耗尽了。
他有些后悔，当初要是没有悔婚，要是没有抛弃知秾，今日至少耳根子能清净些，至少每日早晨睡醒，还能看到这么一张赏心悦目的脸。
等婚礼流程都定完了，张云谙轻轻碰了碰秦开宇的胳膊，秦开宇这才回过神来，把视线从知秾脸上移开，出于礼貌，象征性地道，“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
纪如圭一脸落寞，纪如璋摇头表示没有。
“我有个问题。”纪知秾开了第一句口，“宾客名单定好了吗？确定他们都会来吗？”
“当然。”张云谙笃定地道：“他们一定会如期出席，我不会像你一样，一个朋友都请不来。”
纪知秾笑了笑，道：“云谙，我不是怀疑你的人缘，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婚礼当天要仔细核实到场的宾客，如果有那么一个人无缘无故缺席了，建议立即报警。”
纪天钧不解地问：“为什么要报警？”
“爸爸这么快就忘了教训？云谙当年不就是无缘无故缺席然后就跑去跳海了吗？”
此语一出，整个客厅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空气都快结冰了。
纪知秾跟账房先生一样认真仔细地翻着旧账：“幸好云谙当初亲自打了电话来跟我们所有人说他要跳海自杀。”他看向对面的张秦二人，“不然的话，您二位今日岂不是已经阴阳相隔了？”
秦开宇：“......”
“知秾，你翻这笔账做什么？”纪如圭果然是第一个急的，“当年是你突然跳出来，才把云谙逼得要去死，现在你还有脸提，怎么，是觉得自己很委屈，想在这个时候讨债吗？”
“二哥倒是说说，我当年怎么逼他了？婚约是你们强加在我身上的，他们两个明知有这道婚约还背着我乱来，道德上没有瑕疵吗？张云谙要是真想死，打那通电话做什么？”
张云谙又端起那副柔弱的作风，开始泫然欲泣，纪知秾冷哼一声：“云谙，你也就在家里演戏演得像那么回事儿。”
纪如圭捏紧了拳头，从沙发上暴起，纪知秾知道他要做什么，看都不屑看他一眼，转而与纪天钧说：“爸，你看看哥哥这副样子，跟要吃了我一样，难道我一回家，就要被你们合起伙来欺负吗？”
纪天钧立刻把纪如圭拉到沙发外，勒令他滚回房间，不许出来。
纪知秾：“这就对了，家里要是养了一只会咬人的恶狗，那是得用绳索索起来。”
纪母听出这话里带刺，“他是你哥哥!”
“母亲，你的病好全了呀？”纪知秾看了女人一眼，“好全了，就不要再乱动气，身体要紧，况且我只是打个比喻，你替二哥认领什么呀？”
“你...！”
“好了！你坐下！”纪天钧把女人拉回沙发上，“他们兄弟俩不合，你这个当妈的就不要在中间瞎掺和了，如圭现在戾气这么重，就是你惯出来的。”
秦开宇试图打圆场，“知秾，当初的事，我可以和你解释，你想要道歉也行，我没想到你还没放下这桩事...”
“打住。你别来做中央空调。”纪知秾看他这副虚伪的嘴脸就恶心，“放心，我不会跟云谙一样，在你们结婚的时候用跳海去威胁谁，我真就是好心提个醒，万一您二位还有什么情史相互隐瞒，到时候婚礼上会闹得很难看。”
“他这是在污蔑我...”张云谙趴在秦开宇怀里哭着控诉。
秦开宇只好哄着，脑中却飞速划过从前有过牵扯的那群小明星，确认都断得干净了才安下心。
他从前也玩得很开，后来为了和纪家结亲才渐渐收敛。
纪知秾这句话给他警了个醒，但他万万不会想到，其实这句话是说给张云谙听的。
假期第三日，一大早，秦小火就开了车来接知秾回去，车驶出别墅不远，前面的路口忽然打横停了一辆黑色轿车，纪知秾不明就里，直至看到车里下来的人是秦开宇。
秦开宇今早找了个借口，说要回公司处理事务，把张云谙撇在家里，追上了纪知秾的车。
他刻意来堵路，纪知秾只好下车和他聊聊。
“秦先生的车出故障了？”
“不，我特意来拦你，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吧？”
秦开宇看他这样排斥自己，觉得新鲜有趣：“以前如果我主动跟你说话，你会很开心地抱住我。”
“......你现在想让我抱你不成？”
“如果你愿意，我不介意。”
纪知秾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秦小火：“知道他是谁吗？”
秦开宇：“你的司机。”
“准确来说，他是厉少峣派给我的保镖，他一拳头下去，能把人的鼻梁骨打碎。”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要是再对我出言不逊，小心你的鼻梁骨。”
知秾说完就要走，秦开宇连忙拉住他的胳膊：“知秾，我没有对你不敬的意思，我就是想问问，你真地那么介怀当初我悔婚那件事吗？”
他甩开秦开宇的手：“说不介怀是假的。”
闻澈心道，你的悔婚，间接害死了纪知秾，谁也没资格替纪知秾原谅秦开宇，更没法真正去释怀。
秦开宇却以为这话里的意思是知秾对他还有感情，就试图解释起来：“我当日，是被云谙那通电话吓坏了，后来把他救下之后，才得知婚礼现场，所有人都把你抛下了，你心脏病发，进医院抢救时都找不到家属签字，我知道后，真的挺愧疚的。”
“你愧疚？我醒来后，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对不起，而是是第一时间来跟我撇清关系，这就是秦先生的愧疚？”
秦开宇理亏不已，反问他：“你现在怎么变得咄咄逼人了，从前不这样的。”
“被你们那样耍，我要还是个傻白甜，早死了百八十回了。”
“从前的事情，确实是我欠考虑，我以为你跟厉少峣在一起就是已经放下过去了，没想到，昨天你提及这件事时，情绪还是很激动。”
“我激动只是因为愤怒，没有别的原因，你千万别自作多情。”
秦开宇却像听不懂人话一样：“我在想，如果当初没有悔婚就好了.”
他没有悔婚，纪知秾就不会死，纪知秾不死，闻澈也不会有重生的机会。
闻澈倒是不知道要回什么了。
“但是我看你现在红光满面，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厉少峣应该待你不错，看你过得好，我也替你高兴。”
秦开宇话锋一转：“不过厉少峣也不简单，你知不知道，他哥哥是因为他才死的？”
这么低级的离间手段，闻澈光是听他说个开头就知道他揣着什么坏心思，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打断：“秦开宇，别在我面前装了，给我泼脏水还不够，还想污蔑阿峣？”
他显然是知道了许多内情。
秦开宇急着辩解：“之前德宇确实对你不厚道，但这半年来，我也没有再干涉你的事业。”
“那是因为你忌惮厉少峣，因为你不敢，不是因为你不想。”纪知秾无情地揭穿他，“你今天会觉得悔婚不对，会觉得你对不起我，也不是良心发现，只是见色起意。”
“......”全部说中。
“你这张人皮下装着什么龌龊的心思，我一清二楚，我不来揭穿你，你也不要来膈应我。”
“也别觉得我对你余情未了，说了多少遍了，我真的看不上你。厉少峣是珠玉，你却连块板砖都不如。”
“还是祝你跟张云谙百年好合吧，你不知道，你的云谙，给你准备了多大的惊喜呢。”

38 夺笋（三）
《踏兰庭》的上映时间定在暑期档，张云谙那一方就从五一假期就开始狂炒恋情，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恨不得一天上一个热搜。
某吃瓜群众调侃：【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一口气结了二十几次婚。】
电影宣传启动后，所有媒体的关注点全在张云谙和秦开宇的恋情上，不管记者问什么问题，张云谙都有本事在三句话内扯到秦开宇身上。
记者问：“云谙对这次票房有具体的期待数值吗？”
张云谙：“这个问题应该请教导演才对，不过如果电影票房破10亿，我和开宇请每一位买票的观众吃喜糖！”
记者：“...........”
既然他主动提及婚礼，记者只好顺着这个话题又聊了几句，整个发布会的节奏全部被带偏。真正的男主也不抢风头，就看着张云谙在镜头前舞，
整场发布会下来，所有相关热搜和通稿都绕不开张云谙和秦开宇结婚那点子事。
@一只猹：【所以踏兰庭的主演是张云谙？】
@两只猹：【笑死，我看整个采访，纪知秾不争不抢，跟透明的空气一样毫无存在感，不会正片里也是这样吧？】
@三只猹：【纪知秾：静静看着你秀恩爱。】
@四只猹：【男主是纪知秾，张云谙区区男三，并不会因为他在宣传期结个婚就能提咖到男一，望周知。】
@五只猹：【虽然电影宣传搞欺诈的不少，但踏兰庭的主演就是纪知秾，官方盖章的大男主，男配就别舞了谢谢，好好结您的婚。】
等张云谙和秦开宇那点恋情炒得再无新意后，又有营销号开始带歪节奏。
@吃瓜吃成大傻瓜V：【大家都在关注张云谙和秦开宇的恋情糖，又有谁可怜角落里的纪知秾呢？】
然后配了一张发布会现场的图：张云谙在镜头前眉飞色舞地谈婚礼细节，纪知秾在角落里“黯然神伤”。
评论区的热心群众自动开始回顾当年秦开宇为了张云谙和纪知秾悔婚的那点子破事，最开始占领上风的是张云谙粉丝，那几个大粉最会夹枪带棒。
@一朵云：【前任就不要上赶着跟现任做比较啦，德宇的老总又不瞎嘻嘻】
@两朵云：【“开张”超甜，某弃夫不要来煞风景谢谢。】
@三朵云：【可是明眼人都会选人帅心善的张云谙吧？可是明眼人都会选人帅心善的张云谙吧？可是明眼人都会选人帅心善的张云谙吧？可是明眼人都会选人帅心善的张云谙吧？可是明眼人都会选人帅心善的张云谙吧？可是明眼人都会选人帅心善的张云谙吧？】
随后纪知秾的“五个活粉”赶到战场。
@纪知知十纪学者：【各位见笑了，纪知知这种放空出神的表情一般只有一个可能:他 饿 了。放几张同款表情→配图：纪知秾在剧组“黯然神伤”，纪知秾在盒饭前“眉开眼笑”。纪知秾在工作室门口“黯然神伤”，纪知秾在公司食堂“眉开眼笑”】
@纪知知全网唯一站姐：【在现场，放一张发布会结束后他在后台吃蛋糕的图，给孩子饿坏了，三口干掉一块切件黑森林→配图：台上“黯然神伤”，看到蛋糕“眉开眼笑”。】
@五个活粉之一：【所以为什么会饿到我们大男主呢？实在是因为某人话太多，非要跟记者掰扯谈恋爱那点听得耳朵快长茧的事儿，导致发布会延迟20分钟才结束，我看饿的不止我们家知秾，还有在场的工作人员吧？不信看看其他人的表情咯→配图：全景高清晰的镜头下，其他演员和主持人都是一副肉眼可见的不高兴的表情。】
@阴阳怪气老子第一：【张云谙只关注明天能不能和秦开宇一起上热搜，又有谁可怜在场饿肚子的其他同事和工作人员呢？】
@阴阳怪气老子第一：【有些人结个婚恨不得全中国都知道，天天发人工糖，我看你不是糖果超甜，你是糖果齁咸*！】
@五分之一：【啊这？秦开宇在纪知知眼里恐怕还没有一块蛋糕稀罕吧？秦这种渣男有什么好值得黯然神伤的？是我们荔枝（厉知）不够甜还是结婚证上民政局的钢戳不够显眼啊？再乱带节奏担心厉总天凉破警告哦:）】
@纪知秾全宇宙后援会：【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纪知秾只喜欢厉少峣吧？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厉少峣也只喜欢纪知秾吧？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厉少峣比秦开宇强一百倍吧？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秦开宇当初悔婚是失德行为吧？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纪知秾比张云谙好上一百倍吧？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张云谙嫉妒纪知秾吧？嘻嘻。】
虽然纪知秾全网只有“五个活粉”，但这个“个”早在过去半年换了定义，说是五个活粉，其实参与点赞评论转发的至少有五万。
饶是张云谙花重金下了水军，也没能打过“五个活粉”，这一波拉踩反给自己惹了一地鸡毛。
当晚，张云谙就接到了黎为的电话，让他明天和秦开宇回一趟老宅。
黎为是纪擎山的心腹，他的意思就是老爷子的意思。
同样是孙子，张云谙还在纪擎山膝下养了二十年，感情远比纪知秾要深厚许多，只是后来身世之事揭开后，纪擎山就没再过多关心过张云谙这个假孙子了。
张云谙以为爷爷是要给自己什么礼物，毕竟当初纪知秾和厉少峣确定关系后，老爷子光是红包就给了整一个亿，更别说后来为了知秾能得到厉家的认可，还花不少心思亲自去跟厉父交涉，虽然还未取得成效，但这份心意未免太过可贵，可见他是打从心眼里在疼爱着纪知秾。
张云谙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他不奢求纪擎山对自己能再像从前那样重视，只要，该给的钱给到位就行，其他的他也不需要。
他兴高采烈地和秦开宇说了这件事，第二天两人提着礼物一起上门。
可到了老宅，却被晾在客厅，黎为说他们来得不巧，纪擎山刚刚睡下午觉，要他们等一等。
秦开宇对老爷子很有几分敬意，说等也就等了，张云谙却等黎为走后，小声嘀咕道：“明明是他让我们这个点来的。”
他们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纪擎山午觉睡醒，慢吞吞地走到客厅，如泰山一般坐到主位上，“让你们久等了，人老了，熬不住困。”
秦开宇连忙起身给老爷子倒了杯醒神的茶，笑着道：“就是小孩子，到了午间也犯困，可见老爷子身强体健，跟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一样。”
“云谙啊，你怎么不说话？”纪擎山看向默不作声的张云谙，如是问。
张云谙这才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爷爷跟前，白白等了一个小时，他心里是不怎么舒服的，总觉得爷爷是故意在敲打什么，但他也不敢再和从前一样对着祖父撒娇卖乖。
毕竟，这不是他的血缘至亲。
纪擎山就着他半蹲的姿势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轻轻拍了拍：“这两年，你跟爷爷生疏不少。”
“爷爷...”
“你父母亲的意思，我都知道，他们想让你就算离了纪家也能有好日子过，你跟开宇，虽然中途闹了不少波折，但总归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爷爷不会反对你们在一起，但有几句话，我要叮嘱你，你须谨记。”
张云谙低头仔细听着，只听老爷子道：“第一，当年抱错孩子的事，错在大人，不在你们两个孩子。从没有人要逼你回张家那种泥沼之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也不能去逼别人。”
这个别人，自然是指知秾。
张云谙点点头，应下——他逼过，但没有成功，以后也不会再有成功的机会，既然不能成功，只能顺着老爷子给的台阶下，在这件事上就此消停。
纪擎山接着道：“你与纪家虽没有血缘关系，但这二十年的养育之恩，纪家给你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就算知道养错了儿子，也没有人要从你身上讨回什么，所以你，也不准去别人身上讨要不属于你的东西。”
“...我明白。”
“再有一件事，我昨日听了些外面的风声，说有人在翻知秾和开宇的旧事。”
秦开宇：“......”
纪擎山看了两个小辈一眼，道：“真要论起亏欠，实则是纪家亏欠了知秾，云谙既然认定自己也是纪家的一员，那么你就和纪家一起背着这个债，欠知秾的债。”
他与张云谙说：“爷爷不求你真去还，只希望你明白，纪知秾的命运曾被你完全顶替，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二十年完全被耽误在阴沟里，你却是在阳光下被人呵护着长大的。谙谙，该知足了，要是还不知收敛，找人去揭知秾的伤疤，不用我出手做什么，厉少峣第一个不会让你好过。”
说是劝诫，实质是警告，一席话压得张云谙抬不起头。
离开时，老爷子按照习俗，给他封了个红包，里头除了一张20万的支票，还有一封字帖，上书八个字：
“安分守己，好自为之。”

39 夺笋（四）
电影上映的日期定在6月27日，张云谙的婚礼则定在上映前十天。
他是铁了心要把纪知秾这个男主的风头给压下去。
婚宴当日，盛况空前，光是外围记者就请了二十几家，和德宇有商务合作的媒体直接占了两桌酒席，他们一方面负责吃酒，一方面负责出稿，誓要把今日这场婚礼的热度推至顶峰，热搜都提前买好了二十个。
亲戚则围坐在中心位置的酒席上，到婚礼开始前10分钟，这一桌还空了一个座位。
除了本就不会来的纪擎山外，纪知秾也没有出现。
张云谙心中忐忑，不自觉想起纪知秾之前说的那些话。
他现在不出现，难道真打算以牙还牙，做出跳海这种极端行为来毁了这场婚礼？！
不可能不可能，他身边有厉少峣了，就算他心有不甘想在今天施以报复，厉少峣也会阻止他。
他先前不断地去揭纪知秾的伤疤，其实最走不出这段三人关系的人是他自己。
他抢了纪知秾的人生，又偷了纪知秾的未婚夫，小偷强盗都做了个遍，到今日终于要尘埃落定收获果实时，张云谙忽然心虚不已，正是因为立刻要得手了，所以才惴惴不安，生怕出了什么变故，然后前功尽弃。
但是直到婚礼正式开始，一切都表现得很正常，张云谙被纪天钧牵着走到众人面前时，台下多是笑脸，无论这笑真诚与否，至少场面上是温馨和谐的，直至秦开宇也走到他身边，他终于安下心。
请来的司仪是某卫视的名嘴主持人杜深，他三言两语，就将宴厅的氛围带了起来，顺便逗乐了宾客。
只有纪如圭闷头喝酒，一言不发，一声不笑，穿越在席间的摄像头捕捉到了这一幕，特意来了段特写，图文并茂地在网上炒起“兄弟情深”的话题。
杜深掐着时间推流程：“好，接下来，有请两位新人交换戒指。”
秦开宇拿出戒指，执过张云谙的左手，将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台下一阵欢呼，张云谙被这几声欢呼鼓舞到了一般，他彻底放松下来，也将自己手中的戒指戴进秦开宇的无名指中，这个仪式进行得异常顺利，音乐适时响起，秦开宇搂过云谙，深情接吻。
这个环节浪漫美好，在场所有人都沉浸其中，只有杜深牢记主持人的使命，掐着秒算着他们亲完一分钟，而后出声打断，“在场的亲戚好友多为业内同仁，都知道我们云谙是位优秀的演员，他和秦开宇先生正是结缘于知名戏剧院校Q大，这一路走来，两位是相互扶持，相互成就，接下来，让我们用一段视频回顾一下这段美好恋情！”
宴厅居中的大屏却安静如鸡。
经验老到的杜深稳如泰山，再次道：“让我们用一段视频回顾一下这段美好恋情！”
依旧没有画面和声音出来，正当宾客们都觉得奇怪从而把所有注意力都投射在大屏上时，屏幕中缓缓淡出两个剪影，因为画面的构图意外地精致，众人都以为是哪位业内导演别出心裁的创意。
连秦开宇都有些意外，他看向张云谙：“谙谙，你还给我准备了惊喜？”
张云谙从错愕到惊慌只用了一秒。
“不，不是！停下！关掉！”他忽然大喊，后台操纵屏幕的人却无视了他的指示。
戏已经开幕，观众的好奇心被吊起，张云谙微弱的反抗无人在意。台下唯一和他有共鸣的是纪如圭。两人惊慌失措地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两年前阳台边缠绵的声音响彻整座宴厅。
“谙谙，你18岁那天，我就想把你按在床上...”
“我们没有血缘，这就不是乱伦，这就是纯粹的相爱，云谙，告诉二哥，你爱不爱我？”
两年前的张云谙一边喘一边溢出几个甜腻的字眼：“爱...爱二哥...”
台下的亲友默契地不出声，没有人喧哗，更没有人把眼睛从画面移开，偷窥是人性共有的癖好，媒体席位上的记者后知后觉地拿出摄像头，开启录音笔，有人不留神开了闪光灯，白色的光一晃而过，像是一把利刃忽然割开前方这幅静止的油画。
里面的人物吃痛一般开始发狂，尖叫。
张云谙紧紧抓住秦开宇的手，试图解释，但视频正进行到高处，两年前他的喘息声实在太激烈，以至于盖过了他解释的话语，秦开宇看他的眼神从含情再到含恨，最后拔出还未戴热乎的戒指砸到张云谙额头上，“你真让我恶心！”
戒指再小也因其昂贵的价值而具备一定的重量，张云谙被砸懵了，他的耳朵开始鸣叫，周围一切的人和事都变得扭曲，在这一片扭曲中，他看到秦母直直气倒在座位上，秦开宇冲过去背起母亲，一群人急匆匆地往宴厅的出口跑。
他看到外围的媒体一窝蜂地冲进来，镜头向枪口一样对准了他和纪家所有人。
纪如圭冲上台，挡在张云谙身前，倒是想护他，但还没站稳，纪天钧已经一脚踹过去，将纪如圭踹趴在地上，而后他转身就甩了张云谙一巴掌。
张云谙像个陀螺一般转了一圈才跌倒在地，纪母哀嚎着道家门不幸，随后晕厥倒地，纪如璋慌忙去扶，大概是情况不好，嘶声喊着打120，可惜所有人都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场伦理大戏，无人理睬她的求助。
保安眼见婚礼已经鸡飞狗跳，立刻开始疏散宾客，
从满座高朋到人去茶凉，整个过程，只花了半个小时。
一个高挑俊美的男人悠然踩上已是一片狼藉的红毯——所有宾客到场时，他缺席，所有宾客离席后，他姗姗来迟。
纪知秾走到张云谙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这份新婚礼物，是不是比跳海自杀更刺激啊？”
张云谙眼中布满血丝，他从无辜的小白兔被打回了原形，如恶狼一般扑向纪知秾，却在起身的瞬间就被秦小火从背后反剪双手，按着他的背，让他跪在纪知秾面前。
闻澈是不屑受他这一跪的，但张云谙该给原主跪下，就是磕头都不为过。
“纪知秾...我要告你，我要告你...我要告你损毁我的名誉！！”
大抵是从上次的事情上学了一招，张云谙居然想用同样的方式来给自己开脱，可他忘了，他身后没有厉少峣这样的人物来护着，唯一肯对他上心的秦开宇也已经头顶绿帽气急败坏地逃离这个社死现场。
“你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纪知秾拿出手机，里面正放着视频的后半段，张云谙听到原主那几声惨叫时，脸色刷地变白，畏惧地后缩。
纪知秾钳住他的下巴，逼他凑近：“你可能还不了解现在的我，我啊，一向有仇必报。”
“半年前，你匿名举报，害我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被拘留三日，这笔账，我今日来与你清算。”
两位警察步入宴厅，张云谙想逃，却被纪知秾抓着额前的头发拉了回来：
“好好想想，你要怎么开脱故意杀人罪！”

40 夺笋（五）
婚礼上的这一出闹剧飞快冲上了热门，因为无人有心思控制舆论，直接流出不少混乱狼狈的现场视频，讽刺的是，在这条热搜下，正是媒体刚刚推上去的“纪如圭 弟控”，话题下的营销号齐齐发动，大炒纪氏兄弟手足情深，没想到仅仅半个小时就翻车翻了个彻底。
@某热心吃瓜群众：“兄弟情深，是哪个情啊？是兄弟情还是奸情啊？”
@好多只猹：“张云谙和秦开宇营销了两个月的绝美爱情，所谓“开张”CP，还没开张就先倒闭了，粉丝脸疼不疼？”
这场婚礼确实如张云谙所愿，轰轰烈烈地闹了二十几个热搜，可惜全部都是负面内容，不仅挖出他在养父母家乱伦，还挖出他当年是在明知秦开宇有婚约的情况下还与之乱搞的旧闻，桩桩件件都足以毁了他的前途，然而最致命的一件罪行只有警察清楚。
“张云谙，2029年6月2日晚上8点，你有没有和你二哥纪如圭合谋谋杀纪知秾？”
警察厉声询问坐在审讯椅上的张云谙。
这个位置，半年前纪知秾也才坐过，张云谙当初恶意举报把人送进派出所时，绝没有想过报应来得如此之快。
纪如圭就在隔壁审讯室，纪家已经一团乱麻，秦开宇也无暇再管他，甚至没有人给他请个律师，警察质问时，他曾试图以沉默应付，然而很快就被对面资历深厚的老警察攻破了心理防线。
“我没有谋杀，光凭一个录音，说明不了什么，我是冤枉的。”张云谙绞尽脑汁地给自己开脱，“都是纪如圭，他威胁我，强奸我，最后怕事情败露，才对纪知秾动手，我想劝阻的，但是我不敢，当时那个情形，一旦我跟他唱反调，他就会像对待知秾那样对待我，警察同志，我说那些话都是无奈之举，你们能明白吗？我是为了自保，我仅仅是为了自保！”
负责做笔录的警察一字不露地将他这番话记录下来。这些话很快入了纪天钧和纪如璋的耳朵。
纪天钧怒不可歇，他哪能想到张云谙是这样一头白眼狼，从小到大，整个纪家除了纪母，最疼张云谙的就是纪如圭，这个哥哥对这个弟弟几乎是有求必应，上学的时候就曾经被张云谙撺掇着去偷家里的钱来给他买玩具，被纪天钧发现后，纪如圭主动扛下了所有错误，而张云谙则一声不吭，不敢承认。
三岁看老，一个人的劣根在孩童时期最易显现，彼时纪天钧心疼幼子，选择了放纵，没想到，放纵到今日，这个假儿子居然要把他亲生骨肉往火坑里推！
他急着解释道：“如圭他确实性格冲动易怒，但他绝没有害人的心思啊！警察同志，你千万不能信张云谙的一面之词。他说谎，他是在给自己开脱！”
警察：“我们办案都讲求证据，他的口供也仅仅做参考，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两年前，纪如圭和张云谙两个人确实对纪知秾施过暴，并且根据当时的新闻记录，受害者是连夜送医抢救的，我们合理判断，纪知秾当年被打成重伤。”他看向一旁的纪如璋：“纪小姐任职在由兰医院的外科，对吧？”
纪如璋预料到什么，她点头承认：“是，我是医生。”
“两年前，接诊纪知秾的医院就是你所在的由兰医院，当初你也参与了急救。但今天我们的同事要去调医院的病历作为伤情鉴定参考时，发现纪知秾入院医治的所有信息全部消失。根据厉少峣提供的证据，我们合理怀疑是你滥用职权，试图毁灭证据以此包庇纪如圭和张云谙的罪行。”
纪如璋：“我...”
她百口莫辩，当年纪如璋确实为了纪家表面的和谐，在纪如圭的恳求下，利用职务之便删除了医院系统里纪知秾的所有就诊信息，只要没有这些信息，警察日后追责就无法通过伤情鉴定来定重罪，这一招可以永除后患，但一旦被捅出来，也能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警察看她默认，惋惜地道：“既然如此，希望你配合我们调查，带走。”
纪天钧眼睁睁看着纪如璋被带进审讯室，急得眼前发黑。妻子住院，大女儿和二儿子被拘留，养子成了白眼狼，而造成这一切的是他亲生的幺子。
待他缓过神来，才想起整件事的症结所在。
他拿过手机，不是要找律师，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打扰纪擎山，他给纪知秾拿了通电话。
纪天钧这通电话，在纪知秾的预料之内。
他接起，也猜到这个父亲要说什么。
纪天钧急道：“知秾，你这是要把你哥哥姐姐都害死吗？你别忘了你也是纪家的人！”
纪知秾料到他是这种态度，“爸爸，我以为你该先替哥哥姐姐跟我说句对不起才是，这件事的受害者始终是我，你偏心偏得是非不分了啊。”
纪天钧根本听不进他的话，只一味质问，“今天这一切，都是你和厉少峣蓄谋已久安排好的是不是？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是想把纪家的脸面都丢尽才甘心吗？！”
“丢人的不是我，是以不知羞耻的二哥，是没有道德的姐姐，你该去骂他们，如果你打电话就是想来训斥我，那我未必要听。”
纪天钧只得放下脸面，恳求道：“张云谙的死活我不想再管，但是如璋和如圭...你放过他们，这种一旦案子缠身，一辈子就毁了！他们是你的亲人，知秾，你怎么忍心看你的哥哥姐姐落狱啊？”
“可是当年要把我往死里坑害的，也是这两位哥哥姐姐呀。这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犹嫌不足。”
纪知秾挂了这通电话，之后纪天钧再打过来，他一概无视。
厉少峣就坐在他身边，全程旁听了这通电话。
他觉得新奇：“知秾，我以为你会小惩大诫，然后原谅他们。”
纪知秾轻叹了口气，道：“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宽容大度，阿峣，你知道濒死的感觉吗？”
厉少峣的表情严肃了几分，他听到知秾说：“我有两次接近死亡，两次都是张云谙害的，我现在还能活着，不是因为我命大，只是我运气好。”
他没说自己命大，因为原主早已在第二次濒死时就真正地离去了。
闻澈也不算命大，六年前那场意外轻而易举地夺走了他的生命。
只是他和原主，都沾了点好运，所以才能存活至今，才能对加害之人施以惩戒。
“我不会心软的。我要不了他们的命，却可以让他们比死还难受。”
厉少峣一时不明白为何知秾年纪轻轻，说这话时却沧桑得如同历尽千帆归来般。
他心疼地抚了抚他的背，“在这件事上，我无条件支持你，但是知秾，你真能狠得下心？”
“你想听实话？”纪知秾看着他的眼睛，厉少峣轻轻眨了眨眼。纪知秾淡然道，“除了爷爷，我对这些家人，根本没有用过心，所以没有狠心一说。”
“那我呢？”厉少峣把知秾楼到身边，把手搭在知秾心口：“你这里，对我用过心吗？
“......”他一凑近，纪知秾的心跳就不可控地加速。
闻澈知道，这不是原主的身体反应，这是他自己的灵魂反应见诸于这具身体。
他虽然嘴上不承认，身体却格外地诚实。
不用心，哪会如此动心呢？

41 夺笋（六）
为了给知秾出这口恶气，这半年来，厉少峣费了不少心力，从买通杜深里应外合，到搜寻纪如璋徇私的蛛丝马迹，每一步都在他的部署之下有序进展，他能在短短五年内掌控整个厉氏，自然明白如何掐人要害，如何把人逼上绝路，他从来最谙此道。
如今事成，他觉得自己应该得到些奖励。
纪知秾也不知怎么了，被摸了一下心口而已，整个人似乎都软了下来，像一只餍足的猫等着主人去顺毛，难得这么乖，厉少峣不会错过这个大好机会，他欺身而上，将纪知秾按倒在沙发里。
相处这么久，这人发情时是什么样知秾一清二楚，他胡乱抓起一只抱枕，挡在胸前，做了个聊胜于无的抗拒姿势。
厉少峣轻笑一声，忽然沉下身体，手像游蛇一般钻进知秾后背与沙发的空隙中，温暖的手伸进衣服里，手心贴在纪知秾后背的肌肤上，然后一寸一寸爬升而上，最后停在胳肢窝处，修长的手指伸进去抓住里头的软肉，才摩擦了两下，纪知秾已经防线全崩，笑成一团，连抱枕都自己扔了。
“哈哈哈哈...厉少峣你，你耍赖....哈哈哈哈哈！”
他一边笑一边骂，眼里还蹦出点生理性泪水，可说是又哭又笑。
两人像小学生课间打闹一样抱成一团，险些从沙发滚到地毯，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打断了二人进一步的计划。
正在兴头上，厉少峣都开始剥纪知秾的衬衫纽扣，知秾也气喘吁吁，外露的胸口一片粉红，显然被挑起了情致，起先两人都不想搭理这通电话，只管胡闹，可电话一响再响，没有要停的意思。
在最后关头，纪知秾拉回一丝理智，伸长了手捞过手机，按键前还花了两秒时间把呼吸调匀了，这才接起，他还未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黎为焦急的声音：
“老爷子进抢救室了！”
——
纪擎山夜里心绞痛，到后半夜已经人事不知，送医后医生直接给下了病危。
纪知秾赶到医院时，老爷子已经转进了ICU，病房外，黎为正和医生说话，见他们二人赶来，紧绷的脸色才松缓些许。
厉少峣风风火火地赶来，抓住医生就问：“爷爷怎么样了？”
医生口吻严肃地道：“受刺激后引发的急性心梗，熬过今晚才算平安脱险。”
紧随其后的知秾急道：“怎么会心梗？爷爷身体一直很好啊！”
黎为面色不虞地插话道：“身体再好也都是逼近80高龄的人了，哪经得起折腾啊？”
厉少峣听出黎为的语气不对，他很快猜到了原因，三言两语支开了医生，问黎为：“是为着婚礼上的事？”
黎为眼带责备地扫了这两个小辈一眼，而后视线定在纪知秾身上：“兄弟间内斗成这样，我要是老爷子，我也能活生生气病。”
纪知秾早已心生自责：“我本来想明天亲自来跟爷爷解释来龙去脉。”
黎为：“他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所有的事，外面的报道更是铺天盖地，我就是有意要瞒着，老爷子耳聪目明，又能瞒得过几时?你还想着明日再解释，要不是我发现得及时，你爷爷，今晚就被你...不对，是被你们这群儿孙给气死了！”
他这一骂，不仅扫射了纪知秾和厉少峣，自然也连带着骂了整个纪家。
黎为一向沉稳和蔼，现在这样，是真正动了怒的。
闻澈自认这次的事情是自己疏忽大意，他只顾着畅快淋漓地报复回去，却也伤了他在乎的人。
纪擎山本质上不是闻澈真正的亲人，但闻澈重生后得到的仅有的几丝温暖都来自于纪擎山。
这份无私的爱意，他还未回报，如今就差点辜负。
厉少峣见知秾低头自责，上前搂过他肩膀，安慰式地拍了两下，而后把过错都扛了过来，“黎伯，你应该已经了解过今日这场闹剧的前因后果，我知道您心里也有基本的判断，这整件事，都是我一手策划，就是想给知秾出口恶气，也是我考虑不周，没能顾及爷爷的感受。您要骂，骂我就好了。”
黎为看他如此护着知秾，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厉少，你当我是傻子吗？知秾从前确实憨了点，老实巴交地任人欺负，现在是长大了，变得精明极了，那段录像要不是他翻出来，你能想着为他布这么个局？！”
厉少峣：“.......”
黎为又看向知秾，发自肺腑地问：“少爷，你是不是憎恨整个纪家？”
纪知秾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坚定道：“黎伯，你信我，无论如何，我都没想过要伤害爷爷。他是唯一对我好的亲人。”
黎为说：“我信你是无心之失，你从前受了许多委屈，想一并讨回来，老爷子也理解，但这究竟是家事啊，你今天闹成这样，整个纪家，连带老爷子的脸面都丢了个干净，如璋如圭姐弟两人要是落了狱，你爷爷心口这个病，恐怕不会再好了。”
“......”闻澈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
要是真把事情做绝了，纪擎山也不会原谅他。
如果闻澈是个单纯的外人，他就是毁了纪家也毫无心理负担。
但他现在是纪知秾，在老爷子看来，那就跟手足相残大义灭亲无异。
再通情达理的人，在感情面前也未必能保有理智。
所以他势必要做个抉择了。
他看向病房里昏迷未醒的纪擎山，其实根本不需要犹豫，心中早有答案。
闻澈有仇必报，有恩他也从不会忘。如果为了报仇而变相对恩人捅刀，那他宁愿不报这个仇，或者直接把刀尖对向自己。
就在他摇摆纠结之际，一只手紧紧搂过他的腰，厉少峣站到了他身边，给了他一个肩膀依靠，他猜到知秾的心思，轻声和他咬耳朵：“随心而为，我永远是你的后路。”
知秾感激地看向这个男人，忽然在想，如果哪天真有刀尖对着自己，厉少峣恐怕是唯一一个挡在他身前，还要给他留足后路的人。

42 夺笋（七）
三日后，纪如璋和纪如圭被成功保释。
来保释他们的，是纪知秾。
纪如圭在警察面前唯唯诺诺，一出派出所，立刻本相毕露。
“纪知秾，你在这边装什么好人...！"
难听的话还没蹦出来，他就看到候在外面等着的纪天钧，当然最有威慑力的是厉少峣。
仅仅只是知道这个人在场，纪如圭的气焰就被瞬间扑灭，虽然他收敛得及时，但刚刚的话，厉少峣全听见了。
他上前两步，把知秾牵到身后，以一种保护的姿势把知秾和纪如圭隔开。
“你如果不需要知秾做好人，那就回所里待着吧。”
纪如圭被噎得脸色铁青，虽然一声不吭，脸上却明晃晃地写着不服。
“你做出这副样子，可就是来恶心我了。”厉少峣挽起白衬衫的衣袖，一巴掌掴歪了纪如圭的脸，手臂上爆起了青筋，用力之猛直接把那颗价值不菲的袖扣崩到了地上。
众人一惊，连他身后的纪知秾都吓了一跳，厉少峣却没有停手的意思，在纪如圭回过神之前，又朝他左脸甩了一巴掌，啪的一声，在雨后的空气中格外响亮。
纪如圭的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他起先被打蒙了，后来反应过来想逃——他甚至不敢动还手的念头。
其实普天之下，他真敢下手揍的人只有纪知秾这个便宜弟弟。
欺软怕硬，纪知秾是他身边唯一一个软柿子，他敢随意作践，但厉少峣却硬如铁板，哪怕今天对方架了把刀在他脖子上，他的第一反应恐怕也是跪下求饶，而非还手，因为一旦还手，厉少峣会让他死得更难看。
他踉跄地退后几步，却被人一把按住，反剪双手钳制着，如此又结实地挨了一巴掌，口中溢出血腥味，纪如圭咳嗽两声，吐出一口血，里头还混着一个牙齿。
厉少峣见了血，才收手。从秦小火手中接过一张湿巾，把手擦干净了，才重新挽过知秾的手。
纪知秾留意到他手臂上暴起的青筋还没完全消退下来，但被牵着时，他用的又是最温柔的力道。
“解气了吗？”厉少峣转头问他。
“啊？嗯嗯。”知秾傻乎乎地点了两下头，力的作用是相护的，纪如圭脸上被打得有多惨，厉少峣的手心也承担了同样的冲击，他捂住厉少峣的手心，单纯心疼他的手，所以留了情。
纪如圭痛得哀嚎起来，纪天钧冲过去按了一下他的头：“挨三下打抵十年牢狱，你知足吧！”
纪知秾笑着道：“父亲难得明事理了。”
纪天钧看了小儿子一眼，老脸挂不住，提了纪如圭就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纪如璋路过知秾身边时，驻足停了下来，她低着头，和纪知秾道了句“对不起”，声音哽咽，大概率是哭过。
拘留所这种地方，连闻澈这个大男人都无法忍受，更何况她一个姑娘。
但他没有出言安慰，也不明确表态，只说：“去医院看看爷爷吧，他见到你们，病才会好。”
纪如璋在他面前始终没抬起头，又重复了许多遍对不起，最后撒泪离开。
纪如圭临上车前，忽然想起了张云谙，还想着把他也救出来，这回纪天钧也忍不住，一掌打在傻儿子的背上，呵斥道：“你还想着救那个白眼狼，他恨不得把你拉来顶罪！从此以后，纪家跟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了！你们两个混账也给我断干净了！”
说罢关上车门，往医院赶去。
等他们离开，纪知秾才担心地问：“爷爷要是看见纪如圭脸上的伤，会不会又着急上火？”
厉少峣笑着让他宽心：“我一早跟老爷子报备过了。”
“啊？报备？”
“我跟他说，纪如圭欠你的这笔账，我一定要替你算清，老爷子也知道你心里委屈，所以默许了。”
“...那你的手疼不疼啊？”
纪知秾摊开厉少峣的手心，发现上面还红彤彤的。
厉少峣不以为意：“一会儿就好了，其实让你亲自打回去更解气，但我怕你手疼。”
“......"闻澈没想到他能想得这么细，一时不知该做什么来回报。
他看到对方空了的袖子，视线往地上梭巡几遭，看见不远处的水坑里，躺着一枚蓝色的宝石袖扣，他上前捡起，掏出纸巾把袖扣擦了擦，觉得还是不够干净。
“幸好没摔坏，拿回家洗一下再用吧。”他认真地道：“这可比纪如圭的牙值钱。”
厉少峣不怎么在意这些身外物，他揉了揉知秾后脑勺的头发，告诉他：“老爷子只说要保自己的亲孙子，张云谙他不过问。如果要深究两年前的那件事，你大姐和二哥势必逃不了责任，现在既然要放过他们两个，张云谙的罪行可能也因此无法判定，虽然他没有被保释，但很快，他就会被无罪释放。”
“不过我保证，他往后的日子会比坐牢还难受。且不说他之后将面临的违约赔偿和业内封杀，半年前他恶意诽谤你的罪名这次是敲定了，据我所知，秦开宇那方还打算告他骗婚，这些官司和赔偿，足够毁了他的前途。”
恶有恶报，这自然大快人心，闻澈甚至觉得身心舒畅，“这些都是张云谙应得的，我想没有人会同情他。”
半个月后，张云谙因证据不足被释放，他很快意识到，外面的生活还不如拘留所自在。
那些记者天天堵着他恨不得扒下他的皮来茹毛饮血，德宇放弃了他并反手将他告上法庭，索要高价违约赔偿，多少对他付出过真心的秦开宇最后用骗婚罪来给这段关系画上了个滑稽讽刺的句号。
他的粉丝也背弃了他，微博账号被谩骂和攻击淹没，不日就被业内正式封杀，他就算去演个一天二百块的群演都被剧组拒之门外。
那天他想回纪家时，发现自己的行李已经被扔在了大门外，为了防止他进门，还新养了一只看门狗，那狗一看到他就狂吠不止，大有要冲上去撕咬的架势。
所有路都堵死了，他却还妄想着靠《踏兰庭》这部电影来翻身。
毕竟他出事时离电影上映不足十天，片方根本来不及调整影片内容，要么为了他一个人推迟上映，但这种可能性极小。因为《踏兰庭2》的上映日期本来就在对标当年闻澈主演的第一部的上映日期。
从电影六年前立项起，上映日期就定在了6月16号，这中间不管起过什么风浪，这个日期始终雷打不动，投资方在这方面像有强迫症一般，仿佛这是个什么值得纪念的大日子。
张云谙甚至认定，如果今年6月16号电影不能上映，那么大概率会直接推迟到明年的6月16号。
这部电影从头到尾都在追求一种病态的完美。
他笃定厉少峣就算再看不惯自己，也必须为了影片的完整性而容忍下男三这个角色。
只要自己还有出镜的机会，何愁没有未来？
可真正到了电影首映这日，铺天盖地的海报预告里却没有张云谙的身影，甚至没提他的名字。
预告片里，男三这个戏少却容易出彩的角色，不知何时已被另一个人完全顶替。
那张脸清秀干净，何其熟悉，正是他当日在杀青宴上好奇的新人：林清。
体型和张云谙相似的林清，在后期秘密入组，重新拍摄了男三所有需要露脸的戏份。
知道这个调度的人都是导演的心腹，没有人泄密，瞒得滴水不漏。
张云谙忍辱负重给纪知秾做配，妄想以配角博得奖项，可惜影片真正上映时，他只有几个背影会顺利出镜。
早在半年前，厉少峣就埋下了林清这步棋。
没有人能阻止《踏兰庭》如期上映，没有人能玷污闻澈昔年的作品。
有老鼠屎，那就尽早剔除。

43 旧情（一）
《踏兰庭》在6月16号凌晨24点准时上映。
15号白天，纪知秾跑了一天路演，回到家已经精疲力尽，只想倒头就睡，厉少峣却硬把他搂到沙发上，兴致勃勃地开了投影仪，把制片方送来的片源投到了家庭影院的屏幕上。
在电影开始之前，他还从厨房拿了一大桶爆米花放在桌上。
纪知秾随意拿了一朵往嘴里塞，苦涩的焦味瞬间溢满口腔，他抓来垃圾桶把东西吐了出来，质疑道：“是不是过期了？”
“不可能，我两个小时前才从锅里拿出来的。”
“你是说...这爆米花是你做的？”
厉少峣邀功道：“怎么样，好吃吧？”
“.............”想说实话又怕伤他自尊，“味道...挺特别的。”
他伸手又抓了几朵，这回往嘴里送前，特意看看有没有烧焦。
通常是抓了一把，里头只有四五朵是能吃的。
厉少峣自己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怎么会焦了呢？要不别吃了？”
“不许浪费粮食。”纪知秾把那桶爆米花抱到怀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躺在沙发上，有一颗没一颗的往嘴里送。
电影正式开始放映。
厉少峣把纪知秾搂到自己怀里，这才静下来，眼睛盯着屏幕。
虽然他是投资人，有无数次内部审片的机会，但他硬是把这个机会定在了16号这天，固执得像是在践行某种仪式。
简短却蕴含巨大信息量的片头过去后，主角陆筠的第一个镜头缓缓淡入，双瞳剪水的桃花眼一眼就望进了厉少峣心里，六年前那个被闻澈赋予生命成为绝唱的陆筠，六年后，被纪知秾重新注入了灵魂。
厉少峣入魇一般沉浸在电影里，这是一场清醒的梦，他明知是假的，却甘愿被骗。
陆筠对着镜头一笑，他就忍不住跟着嘴角上扬，陆筠掉一滴泪，他的心就被刀割一般真切地痛起来。
靠在他怀里的知秾则以一种完全客观的上帝视角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虽然拍摄期间闹过不少风雨，但他从未让这些破事影响过角色，他竭尽全力地去诠释陆筠，除了得心应手，更像是和角色在平行时空达到了某种化境。
某种程度上，陆筠就是闻澈本人。
影片进行到高潮部分，一场高强度的打戏后又紧接着一场大悲的文戏，闻澈对自己的作品一向挑剔，但这场哭戏他自觉能打个99分，多一分是怕自己骄傲，这是他正常发挥的水平，如果还能超常发挥，至少能破格再加20分。
这个时候他还没想过这种水准的演技出现在纪知秾这个万年烂剧男主身上有多吓人。
他的注意力全被一旁的厉少峣抓了去。
这人平时在外威风八面，现在看部电影却哭得像条狗。
“............”知秾抱着爆米花起身，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虽然剧情是悲了点，但你也不至于共情成这样...”
厉少峣的眼泪跟开了闸一样喷涌而出，神奇的是他没有哭出声响，最多哽咽两声，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趴在角落里独自淌泪到天明。
纪知秾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因为这个高潮过去，陆筠还要被最信任的爱人捅上一刀，这才是闻澈觉得最虐的地方——谁能忍受被最爱的人背叛捅刀？
很快，剧情就进展到了捅刀这里。
导演很会拍，画面感染力太强了，纪知秾不自觉捂上后背，仿佛演这段戏时，这里真地被捅穿过一般。
厉少峣看到这一幕，眼泪都快赶上泄洪的架势了。
商场杀伐要求理性之上，他感性成这样还能稳坐厉氏第一把交椅，属实天赋异禀了。
纪知秾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暗自敬佩。
剧情很快进入转折，毕竟陆筠是男主，置之死地而后生，被虐之后就开了挂大杀四方，最后断情绝爱，独自隐居，电影步入尾声。
厉少峣的眼泪也快流干了。
投影仪关闭后，他默不作声地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时，眼睛肿得像两颗水蜜桃。
“ 其实第一部里，陆筠的结局是很好的。 ”知秾困惑不解地提问道，“ 是你硬要让编剧把第二部改成悲剧，还把陆筠的爱人写成了反派。我就不懂了，人家本来青梅竹马， 情比金坚，忽然转了性子，反手捅了陆筠一刀，这个转变过于戏剧化了，现实生活中，根本不会有萧临这样的人。”
萧临就是陆筠曾经的官配，第一部，萧临和陆筠是神仙眷侣。第二部，萧临反手捅了陆筠一刀，而他黑化的原因仅仅是为了权和钱。
“你怎么知道不会有萧临这样的人？”厉少峣的语气冰冷严肃，他逼近纪知秾，“陆筠被捅一刀还有命活着，那是因为他是男主，他永远不会死。如果他不是男主，那一刀下去，会要他的命的。”
“...你，你怎么忽然这么严肃？”纪知秾被他的反应吓到了，“我只是在跟你探讨剧情，你却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厉少峣稍稍敛下过度的情绪，尽量冷静地告诉知秾：“我希望你记住，萧临就是个人渣，凌迟这个结局，都算便宜他了。”
“......”
编剧和他透露过，萧临被凌迟这个结局，是厉少峣特地授意加的。
纪知秾越想越觉得不舒服，这种不舒服，在拍摄时没有察觉，但看完成片，他更直观地感受到了萧临的可恶之处，甚至可以预料到这个角色即将遭到观众的谩骂和攻击。
但是，但是萧临怎么会是坏人呢？他曾经是陆筠的白月光啊！
当年闻澈塑造陆筠时，正值蜜恋期，他曾经为了入戏，把对陆远空的爱意投射在萧临身上。
他对萧临这个角色，是有特殊感情的。
把陆筠写成反派都比把萧临写成反派要让他好受些。
这一晚，他翻来覆去，烦躁得睡不着，甚至想把身边的厉少峣叫醒，总想着替萧临辩白些什么。
他想来想去，终于在天亮时醒过神来。
他不是在为萧临意难平。
他是在为厉少峣间接抹黑了陆远空而意难平。

44 旧情（二）
第二天早上，纪知秾顶着一对黑眼圈下楼，到餐桌前坐下时，还恍惚了一下，险些坐空摔了个屁股蹲，厉少峣及时抬手扶了一把，看着他的眼睛问：“你昨晚没睡好？”
“......”知秾不出声，只低头喝牛奶。
他昨晚睡在厉少峣身边，却生生想了一夜陆远空。
纪知秾觉得自己在精神出轨，因此不敢和厉少峣对视。
仅仅一夜没睡好，他的精神就肉眼可见的差，面色泛白，眼圈乌黑。
厉少峣见他如此憔悴，伸手想探一探对方额头的温度，知秾却下意识躲开了。
“难道是我惹到你了？”他笨拙地反省起昨晚的失态，“知秾，你把陆筠演得入骨三分，我很感激你，昨晚...只是在讨论剧情，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别生气。”
“......”
知秾一向分得清戏里戏外，像昨晚那样混沌凌乱还是头一次。
他如此在意，仅仅是因为那个角色曾经是陆远空的投射。
昨晚在脑内天人大战三百回合，现实里，却连给陆远空打电话时出个声都不敢，况且六年过去，物是人非，各人有各人的新生活。
再想着旧人旧情，实在矫情，对着一个编剧捏造的人物真情实感，那跟厉少峣找个二次元纸片人的替身又有什么本质差别？
闻澈告诫自己，好歹心理年龄30岁的人了，不能如此中二，也不该在厉少峣这个小孩面前发这种无名火。
杯中牛奶见底时，他已经自己想通了。
“我没有生气，我就是做了个噩梦，没睡好。”
他主动拿起一片吐司，用巧克力酱挤了个“:）”，放到厉少峣盘子里。
厉少峣很受用，脸上露出一个同款笑脸，知秾不禁失笑，心道果然还是个中二少年，如此好哄。
某人吃完笑脸吐司，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以后做噩梦，可以叫醒我，我抱着你睡。”
“哦。”纪知秾咽下一口鸡蛋，“可你睡得跟小猪一样沉。”
“说谁是小猪？”
他伸出修长的手越过桌子轻轻拧了两下知秾的鼻子，“你也可以主动来抱我，都睡一张被子了，还跟我客气？”
“知道啦知道啦！”
“你在敷衍我。”厉少峣较起真来：“为什么夜里都是我主动抱你，你都不主动抱一下我？”
“夏天了你不热吗？”
“冬天也没见你抱。”
“晚上补给你还不成？”
“现在补吧。”
说话间，厉少峣已经起身，做好了被知秾拥抱的准备。
纪知秾：“.......”
算了算了，迁就一下这位中二少年。
他放下勺子，走过去给了厉某人一个大大的拥抱，厉少峣抓着这个机会，把单纯的拥抱发展为不单纯的接吻，事后振振有词：“一个冬天的利息。”
他厚着脸皮噙着笑意：“晚上接着还。”
被吻得面红气喘的纪知秾含着生理眼泪痛斥：“奸商！”
要不是阿景这个外人还在厨房，恐怕厉某人就要贯彻“奸商”贪婪无度的原则了。
他看知秾睡得不好，就让杨依把今天的工作都推后，放知秾一天假。
纪知秾看到镜子里的“大熊猫”，也觉得不太美观，也就同意了休假。
但真让他去补觉，他又在被窝里翻起了“春卷”：“我睡不着。”
“睡不着？”
厉少峣放下电脑，提议道：“要不去影院再看一遍你的杰作？”
“你昨天不是刚看完吗？”
“在家里看和在电影院是不一样的，我让陈清安排。”厉少峣还认真地考量道，“知秾现在也是有粉丝的人了，市中心那家电影院是我名下的产业，你看要不要让影院清个场？”
纪知秾连忙劝阻：“大可不必！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我也不是什么巨星，走在路上根本没几个人认得我。”
厉少峣笃定地说：“现在不是巨星，以后肯定是。”
陈清是24小时待命的，一收到老板指示，他在一分钟内就安排好了场次和影厅。
为了能直观地了解到观众的反应，厉少峣甚至没有包场。
两人像普通观众一样在电影开场前，坐到了影院后排的情侣座。
整个影厅50人，只坐满了一半。
今天是电影首映，还是周末，这个上座率实在不乐观。
厉少峣状作无意地打量起知秾的神色，因为这道视线太过明显，很快就被对方察觉。
“怎么了？”
厉少峣拍了拍知秾的肩膀，郑重其事：“我真的觉得陆筠被你诠释得很好。”
知秾这才注意到观众不多，厉少峣是怕他伤心，所以拼命鼓励他。
纪知秾在过去一年被洗得“清清白白”，这也导致许多人对他的印象只有那些不断反转的烂俗八卦，压根没人记得他的本职是演员。再加上前作口碑尴尬，《踏兰庭2》并没有如制片方预期的那样受欢迎。
厉少峣怕他心态崩，都有些后悔来影院“自取其辱”了，却听知秾轻声在他耳边道：
“我从没有怀疑过我的专业能力。”
在屏幕的亮光中，他看到知秾笑得自信又坦荡。
“我尽我所能做到最好，其他的交给观众评判。”
厉少峣的目光从担心转为欣赏，他借着情侣座的优势搂过纪知秾，偷偷亲了亲他的额头。
“这很好，这一点，很像他。”
电影的音乐太大了，纪知秾没听清他最后说了什么。
两个小时的电影，全程无人提前离场，在剧情展开后，观众抽泣的声音此起彼伏，在尾声时，又有不少人破涕为笑，两个小时内，整个影厅二十几位观众完全被剧情和人物牵着走，情绪异常统一。
电影结束后知秾混在退场的人群中，听到几句新鲜出炉的评价。
“六年了，陆筠又活过来了。”
“要不是看到演员表，我都以为是闻澈本人出镜了。”
“你说什么呢？少碰瓷闻神，不过纪知秾也不差啦，他之前不是老演烂片吗？开窍了？”
混在人群中的闻澈本人：“......”我 碰 瓷 我 自 己。
出了影厅，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上前递过一杯热奶茶，厉少峣接过，转交到知秾手里。
知秾：“？？？”
“刚刚不是说口渴？”厉少峣道：“我让经理特意去买的。”
“我只是随口一说...”他看了一眼奶茶的牌子，是任何时候进去买都要排一个小时队的那家。
他连忙和那位男士说：“麻烦你了。”
影院经理满脸堆笑：“能给夫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知秾：“.........”厉少峣的下属也太狗腿了！
他拆开吸管，捅进奶茶，吸溜起来，忽然留意到广告上有一部熟悉的片名，叫《深渊棋谭》，海报画风就是肉眼可识别的烂片既视感，之所以会特别留意，因为海报上标着“改编自小说《棋谭》”
《棋谭》，对闻澈来说已经是很模糊的字眼了，但只要稍稍回忆，他就能立刻想起，这个小说曾经是他成立工作室后最看重的一个项目，男主裴颂，是他当年亲自选中并打算力推的一个苗子，有了这一切做铺垫，在他看到出品方一栏标着“见闻工作室”时，一切都不意外了。
影院经理发现夫人的关注点，不放过任何一次表现机会，自发上前介绍道：“这部也是今天刚上映的电影，不过没什么人看，就是来院线三日游的，三天后，这部电影就要下院线做个不入流的网大了。”
知秾一听，立刻急道：“为什么？这么好的原著这么好的演员，你们不该给个机会吗？”
影院经理只当老总夫人是个傻白甜，又不敢逆着他的意思来，直到厉少峣递过来一个许可的眼神，经理才敢大着胆子说出实情：“裴颂当年确实曾是众望所归的明日之星，他一毕业就被闻澈先生签走了...我看夫人年纪还小，您知道闻澈吗？”
闻澈：“.......”我这还成童年回忆了？！
厉少峣代为回答：“他当然知道，闻澈在他要学的教材里出现过。”
影院经理拍手道：“原来如此！这就好解释了，当年闻澈可是如日中天，他签下裴颂，外界媒体都报道说这是闻澈的准接班人，日后一定前途无量，事实也确实如此，“闻见工作室”，也就是现在的“见闻”，当年买了不少质量上乘的IP，闻先生很有眼光，事实证明，后来几年的市场确实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买下的那些作品版权，一旦成功影视化，那绝对是抢占先机的先手一招啊！可惜啊可惜！后来出了那场意外...”
经理不敢在厉少峣面前提及那段往事，于是选择性跳过。
闻澈根本没注意到厉少峣的神色变化，他现在也只关心他死后他曾经看好的人和作品都遭遇了什么，“可惜什么你倒是快说啊！”
经理惋惜道：“可惜闻先生离开以后，闻见工作室就被他的表弟闻易接手，闻易...一个职校毕业的门外汉，根本不懂公司的规划运营，闻先生从前的旧部念着旧情在工作室待了一年，据说是实在忍不了闻易的为人作风，后来约定一起辞职了，夫人您现在的经纪人杨依小姐就是那个时候离开闻见的。”
知秾：“......”他当然知道杨依是从原来的工作室离职的，但他没想到离职是这么个原因，他一直以为杨依离职是为了结婚和家庭！
“工作人员可以走，但是裴颂走不了，他当时和闻澈签了十年长约，没想到合约签完才半年，闻先生就出了事，裴颂是为了闻澈才放弃了其他大公司的橄榄枝留在闻见的，闻澈不在，裴颂也没有第一时间毁约，他在闻见待了两年，拿出的都是什么《怪兽大战玫瑰侠》这种所谓的大制作电影，他被耽误了两年，想解约，却被闻易用天价违约金套住了，裴颂家庭只是小康水平，根本拿不出千万级的违约金。”
“夫人说裴颂是个好演员，他曾经确实是，但六年下来，他身上的灵气，早就被这些魔改的烂片磨光了，他没有前程了，还有闻先生之前看好的那些IP，全都被糟蹋了，再好的故事在闻易手里都发不出光，所以现在他把工作室都改名成“见闻”了。”
“六年了，最开始还有人念着闻澈对这个工作室抱有希望，现在，大家看到“见闻出品”就像看到地上的垃圾一样，一眼都不会多瞧了。闻澈先生生前的心血，被那群人糟蹋得彻彻底底。”

45 旧情（三）
纪知秾从电影院回来后就显得心事重重。
厉少峣问他今晚要吃什么他好让阿景安排，知秾也充耳不闻，眼睛只盯着电脑看。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里正显示一则两年前的旧闻，内容是裴颂疑似去医院做了心理治疗。
知秾合上电脑，捂着心口蜷在沙发角落里，整个人像是下了雨一样颓败。
厉少峣坐到他身边，双手抓住他光着的脚踝，问：“你在为裴颂难过？”
不止是难过，更多的是自责。
闻澈想起来，裴颂这个傻小子曾一脸认真地对他说过“闻老师是我的理想与信仰”，所以他毫不犹豫地签下了那张十年合约，现在他却被这个“理想和信仰”拖累到近乎抑郁的地步。
他自责极了，头一次深刻地感知到自己当年的死对别人也带来了塌天一般的灾难。
“我想救他。”他抬眸，对上厉少峣的视线，抓住对方的手，“你能帮我吗？”
厉少峣冷静地反问：“你总得告诉我原因，你救他，难道仅仅是出于同情？”
“我不想看到他走上我的老路。”纪知秾由衷地说：“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运气遇到你这样的救世主。”
“你觉得我是救世主？”
“至少是我的救世主。”
“......”厉少峣对他没有办法，“你打算怎么做？”
“我手上还有一笔积蓄，裴颂的违约金我来付，我还想开个工作室，把闻易手里临期的版权全部收购。”
厉少峣试探地问：“你这是...在心疼闻澈的心血？”
“什么？”经他提醒，他才知道自己这些做法完全不符合“纪知秾”的行为逻辑。
厉少峣接着问：“你跟闻澈有过交集？”
“...他...是啊，教材里不都是他嘛。”
知秾想蒙混过关，厉少峣却格外较真起来：
“可是你之前的考试一直没有及格啊，教材也很新，你都没翻过那些书吧？”
“.......”
两年前，纪知秾在Q大表演系做了个插班生，因为没有高考成绩，所以不算真正的学生，但纪擎山走了点人脉，让知秾可以在里面旁听课程，旁听生纪知秾的成绩没有及格过，因为没有毕业压力，所以这些课也落了许多，也没有老师强制他回去上课。
厉少峣的询问对于学渣而言太扎心了。
“我，我，我也是看过书的！”
“那我考考你。”
“考就考！”闻澈心道我又不是真的纪知秾，难道还能被你考倒！？
厉少峣这便开始出题：“闻澈的处女作是什么？”
“短片《日暮》”
“错！那是他的第一部电影，他真正的处女作是大二的话剧汇演《山茶与水》。”
“......”闻澈仔细一回想，还真是，那出话剧后他才大放异彩，网上现在还有这出话剧的完整版，不过这个作品在他的一堆成名作里实在不算亮眼，许多人是不知道的，连闻澈自己都没第一时间想起来，厉少峣却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再问你，闻澈得的第一个奖是什么？”
“额...那个那个...”
“是威克斯的最佳新人！”
“对对对，就是那个。”毕竟时隔六年，奖项又多，闻澈自己都想不起来哪年拿了哪个荣誉。
“再问你，闻澈给哪部动画片配过音，他配的是什么角色？”
“这题我会！他给《梦龙》配过音，配的是一只恐龙！”
“错！”
“哪里错？！”
“他不仅配了恐龙，还配了兔子和狐狸！”厉少峣成竹在胸，一脸坏笑：“你根本没有看过书！”
“.......”闻澈现在还真想去翻翻教科书看看里面究竟把自己的底扒得有多细。
“我没看书是我的不对，但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下轮到厉少峣窘迫了。
“你是不是......”厉少峣怀疑自己要被揭穿，都准备起身逃跑躲避问题了，就听知秾嘚瑟地跑歪主题：“偷偷看过我的教科书了？！”
“...........”某人放下心，坐回沙发，恢复方才的坦然淡定，“我光明正大看的。”
“讨论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你到底能不能帮我？”
“你如果想花钱给裴颂解决难题的话，我奉劝你不要抱有太大希望。”厉少峣别有深意地提醒知秾：“裴颂缺的不是钱，掌控他的不止是那一纸合同，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
“...你猜不到？”
“我怎么猜得到？！”
厉少峣挑了挑眉，踌躇片刻，笑了笑说：“猜不到最好，那也不是你该明白的事。”
“你又在打什么哑谜？”
厉少峣从沙发上起身：“你想开工作室，我可以派几个可靠的助手帮你，至于裴颂解约的事情，强求不来的。我肚子饿了，吃饭。”
纪知秾不明白他话里有什么深意，他记得当初签的合同里除了必要的违约金外，并没有其他附加条件，裴颂不应该走不了。
过了两天，厉少峣就派了一只精干的商务队伍来协助知秾处理工作室的初期建设事宜，他们都是厉少峣的心腹，效率极高，知秾把两千万的款项打给财务后，就没有要他亲自操心的问题了。
有厉少峣帮忙，很多事情都变得异常顺利与轻松。
知秾马不停蹄地想跟裴颂牵上线，好说服他解约，但他现在不是闻澈，裴颂又性情大变，十分排斥工作以外的人际关系，知秾头疼不已，只能找杨依帮忙。
杨依曾经是闻澈的人，她跟裴颂一直保持着朋友关系，纪知秾想让她代为劝说，杨依明白他的心意，却和厉少峣一样好奇知秾的动机。
毕竟，纪知秾和裴颂无亲无故，连工作上的交集都没有，就是突然大发善心，也该有个挑中裴颂的理由啊！
“你就当，我跟裴颂是同病相怜吧。”纪知秾刻意把问题说得很轻松，“毕竟都是18线。”
“您现在至少是二线了。”杨依纠正他，又觉得知秾大概就是个傻白甜，厉少峣也没有反对这件事，她就答应替知秾找裴颂聊一聊。
杨依的效率很高，前天答应下这件事，第二天晚上就给了纪知秾回复。
“裴颂不愿意，他说见闻对他有知遇之恩。”
“什么知遇之恩啊？”纪知秾急道：“就算有知遇之恩，那也是闻澈给的，他现在人都不在了，见闻跟闻澈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些利害我都一五一十地跟他剖析过了，裴颂不听。”杨依的无奈中更多的是理解，“纪先生，各人有各人的追求，你出于道义想拉他一把没错，但他不想领这个情更没错，人都有舒适圈，他大概是习惯了这几年的状态。”
“他待在那个圈子里真的舒适吗？秦小火昨天还跟我说裴颂经常拜访的那位医生是专门治疗抑郁症的。”知秾越说越自责：“他病了，我不能见死不救，他有今天，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闻澈。”
杨依连忙提醒道：“这话你不能当着厉先生的面讲。”
“他跟你一样，都觉得我是在小题大做。”知秾急得有些上头，只当杨依说的是这整件事，根本没意识到杨依话里的重点是“闻澈”。
“我一定要让裴颂和见闻解约，你转告他，只要他离开见闻，我名下的工作室随时为他敞开大门。”知秾想了想，怕裴颂缺的也不是机会，又着重加码，“我会让人以五千万的价格收购见闻，就算他现在不解约，收购之后我也是要让他把那张十年的合同解掉的。”
“您确定？我恐怕收购见闻不是件容易的事。”
知秾笃定道：“闻易这个人我还不了解吗，钱就是他的软肋，只要给得够多，他不会不低头。”
杨依又将这些新信息转达给裴颂。
两日后，知秾终于在餐桌上收到了好消息。
“裴颂同意提出解约了。”
厉少峣看见知秾如释重负一般，酸溜溜地道：“你就这么在意裴颂啊？要不是你跟他连面都没见过，我都怀疑你在精神出轨。”
知秾心虚的放下勺子，不是因为裴颂如何，而是他确实短暂地精神出轨过。
“我就是觉得裴颂才25岁，一切都还来得及，想帮帮他，顺便，体验一下做老板捧人的滋味。”
厉少峣笑道：“你自己都还没学会走路呢，就想去扶别人了？”
知秾：“别瞧不起人，我跟你打赌，裴颂在我手里，不出三年，必能翻红。”
此时，厉少峣故意用筷子把盘子里的咸鱼翻了个面。
知秾怀疑他在内涵裴颂，并且掌握了证据。
“今天晚上我和裴颂约了一起吃饭，你就不用等我了。”
“我陪你一起。”厉少峣理所当然地道，“别忘了，你名下的工作室也有我10%的股份。按理说，我也是老板之一。面试第一个员工，当然不能少了我的火眼金睛。”
他说得很有道理，知秾没法反驳。
厉少峣今日是要去公司的，穿戴整齐后，路过客厅要出门时，听到电视里的财经频道正在播放今日要闻。
“昨日凌晨，我市商会副会长李一常因涉嫌贪腐被警方刑事拘留...”
厉少峣为这则新闻驻足了两分钟，直到知秾下楼，看他还没走，怕他迟到还催了一下。
这则新闻很长，直到知秾折回屋里还在播，里面牵扯的人和事太过复杂，他这种和社会断联过六年的人很难理解其中的原委，因此根本没把这则新闻放在心上。
眨眼就到了晚上约定的时间，厉少峣从公司开车回家里，把知秾捎上了，坐在后排的则是杨依，三人一同前往和裴颂约定好的餐厅。
车行至中途，杨依接到了裴颂的电话，对方忽然改了地址，希望可以在家里会面，并且发来了定位。
厉少峣便转了方向，往定位的地点开去。
那是一个高档小区，楼层最高30楼，小区周边绿化做得很好，因是夏季，几棵大树也枝繁叶茂，一片欣欣向荣。
“他住的环境还不错。”知秾心中稍稍欣慰，裴颂这几年，应该是真的不缺钱花。
三人行至第5幢时，知秾忽然感觉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他回头去看，发现左边没人，右边的厉少峣两只手都替他提着给裴颂带的礼物，杨依则走在他们前面，因为他驻足，两人也停下脚步，杨依回头正要问怎么了，忽然感觉面颊滑过一阵疾风，紧接着枝干断落的声音夹杂着一声闷响落地。
待杨依回过神来，只见自己正前方一米处，砸下一个人，血飞速积成一滩。
“.........啊啊啊啊啊！”
杨依失声惊叫，因为她认出，坠楼的是裴颂。
纪知秾还未看清眼前的情况，厉少峣已经单手捂住他的眼睛，搂进怀里，隔绝开血腥的一幕，而后拿出手机，第一时间打了120，之后报警。

46 旧情（四）
深夜的急诊中心，挤满了求生的人。
裴颂是离死亡最近的那几个病人。
抢救完成时，时间已经逼近凌晨12点。
警察调查后，基本排除了他杀嫌疑，裴颂跳楼的地点在八楼家中，坠落中途那棵2米高的大树枝干挡了一下，得以缓冲，裴颂的命才勉强保住。
人是救回来了，但情况一点都不乐观，医生和裴颂的父母明说，后续至少半个月，都是危险期。
“医院会尽力抢救，家属需要担心的是医药费，保守估计，治疗费至少需要800万。”
这个数字直接把裴颂父母砸懵了，他们拿不出这笔钱。
一旁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始终被厉少峣保护着没有看到裴颂伤势的知秾从椅子上起身，“我得帮他们。”
陈清立即跟上，劝道：“厉总说不论你要做什么，都要等他回来一起商量。”
厉少峣跟警察去录了口供，他是唯一一个目睹了全过程还能保持镇定的目击者。杨依被吓得不轻，已经被带去心理科挂号了。
24小时待命的陈清就被派来陪着知秾。
他虽然顶着厉少峣的命令，却没有老板那个威慑力，知秾根本没打算听他的劝，只想掏钱去把裴颂的医药费结了。
有两个高大的男人先他一步走到了裴颂父母面前，闻澈认出，那个肥头大耳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的男人就是他的便宜表弟闻易。
裴颂父母见到闻易这个老板，情绪虽激动，却还算理智，抓着裴颂是工作导致的抑郁症和自杀这一点要求闻易承担医药费。
这本就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因为网上有太多的新闻都可以证明是见闻工作室一步一步把裴颂毁到今天这一步的。闻易却冷血地表示一切都未定论，他要打官司，在此之前，一分医药费都不会出。
打官司，时间成本至少半年起步，裴颂根本等不了。
闻易：“我就是来看看他死了没，没死就好。哎医生，你是医生？”他看向一旁一位白大褂：“裴颂他没毁容吧？他的脸会留疤吗？”
主治医生见惯了世态炎凉，这种冷血的人也不在少数，司空见惯了，“他的脸有轻微擦伤，经过药物治疗，不会留疤。”
“哦，那他还有点用。也就那张脸能用了。不然我还要告他违约向他索赔的。”
“你有什么资格向他索赔？！”长廊深处灯光昏暗的角落里，传出一道中气十足的质问，闻易条件放射性的一楞，这种熟悉的感觉，通常发生在他小时候被表哥训得狗血淋头的时刻。
他紧盯着声音来源处，见那个渐渐走入明亮灯光下的人不过是个20出头，很有几分姿色的男孩——就是跟闻澈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
他才松了口气，暗自提醒自己表哥已经死了六年了，正这样想，头就被来人一巴掌扇偏了几分，大金链子都把他脖子上的肉打疼了。
纪知秾打完再骂：“你父母当真是把你养成没良心的狗东西了，闻见的股权怎么会落到你这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身上！闻澈死了都能被你这个见钱眼开的混账东西气活了！”
闻易被骂懵了，想还手打回去，却被对方瞪一眼就泄了气，他从未如此畏惧过任何人，除了那个早逝的表哥。这些年到底是做了许多亏心事，要不是对方长相陌生，和闻澈没有半分相似，他都要怀疑是表哥借尸还魂来教训自己了。
还手是不敢了，只能用嘴回击：“敢借着我表哥的名义骂我，你他妈有什么资格？”
“这个世界上，除了你父母，没人比我更有资格教训你！！”纪知秾又抽了一巴掌下去，闻易脸上飞快浮现出五个指印。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所有人都看懵了，连陈清都看傻了，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他甚至想拿手机录下这一幕，然后告诉老板，原来纪先生打起人来这么狠。
闻易被一个陌生人如此下面子，自然不能忍，他自己不敢还手，就冲着随行的助理喊：“你他妈就看着我被打？”
助理也是被纪知秾刚刚的气场震住了，回过神来发现对方不过是个瘦弱的小白脸，不替老板出这口气，他估计饭碗不保。这便气势汹汹地冲上前，这时一只修长的手忽然搂过知秾的腰，将他整个人往后带了带。
厉少峣好整以暇地盯着那个试图逼近知秾的助理：“你想做什么？”
“厉........先生，哈哈误会一场。”助理说话都结巴了，慌乱后退，抬起的手也自然地转为挠后背。
十分尴尬。
闻易一看到厉少峣，也不敢多做纠缠，骂骂咧咧地溜了。
纪知秾想拦，被厉少峣拉住了：“明天委托律师跟他谈，不必在他身上废心思。”
知秾转头问：“你很了解他的为人？”
厉少峣没有否认：“拿把刀架在闻易脖子上，他才肯让出一点利益。你要他承担医药费，口头协商是不可能成功的，官司可以慢慢打，钱，我先垫着，等他败诉时，让他双倍奉还就是。”
他让陈清去跟进裴颂医药费的事情，解此燃眉之急，裴颂父母对厉少峣自然是感恩戴德。
厉少峣好像真的成了纪知秾口中的“救世主”。
急诊室的门打开，裴颂被护士转移到重症监护室，知秾趁着这个机会看了一眼裴颂的伤势，他记忆里那个阳光爱笑的孩子，全然没了生的气息，外伤能治，心病难医，今日能活，明日却生死未知。
裴颂悲剧的源头，就是当年那一纸十年合同。
“是闻澈害了他。”纪知秾快被自责吞没了，“是闻澈自负，自以为能担负得起别人十年的信任，他没想到自己是个短命鬼。”
厉少峣眼中独属于知秾的温柔刹时转暗：“你说谁是短命鬼？”
“我说闻澈就是个短命鬼！”纪知秾自暴自弃，他没有一刻如此唾弃自己，“他自己死了也就算了，为什么还会有人要受他连累？见闻没必要存在了，它就该跟闻澈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不准你诋毁闻澈！”
厉少峣扣住纪知秾的手腕，力道大得可以捏碎他的骨头。
这一处的痛苦随着血液炸裂，渐渐爬至心口，纪知秾脸上的血色像退潮一般迅速消散，他脑中混沌不堪，眼前也跟着模糊起来，全然不知自己踩到了老虎的尾巴，他不仅踩到了，还用脚在上面重重碾了碾：“我只是在说实话。闻澈是你什么人啊？你这么在意他的名声？”
他笑着自嘲：“我诋毁我自己，也不用你这个外人来给我抱不平。”
知秾说完，忽然痛苦地捂着心口，毫无征兆地仰面倒下，厉少峣伸手揽住了他的腰，没让他摔下去，知秾昏过去了，自然看不见厉少峣眼中翻滚的风雨，更不会知道他此刻的心境。
厉少峣只是迟钝地将人抱进怀里，怀疑自己刚刚是出现了幻听。
他始终把这个人当做闻澈的替身，当做一道如假包换的影子，骗着骗着，自己都信了。
知秾也许是在模仿闻澈，模仿他的喜好，模仿他的特长，模仿他的为人处世，模仿得惟妙惟肖，以一己之力替厉少峣织就了一张梦网，这些日子，他们相处得很愉快，只要厉少峣刻意忽略知秾这个人的过往，他好像就能与之单纯地相爱，毫无保留地在他身上倾注本属于闻澈的情感。
但是纪知秾不知道他替的是闻澈啊，几乎没有人知道，厉少峣对闻澈有这种心思。
纪知秾不知道，那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像？
他为什么会对裴颂有愧疚之情？他为什么敢教训闻易？
就算这真的是一场梦，厉少峣也无法忽略这场梦境里的错误。
他原先稀里糊涂地骗自己，三分醉七分狂地陷在这段美梦里，如今发现这梦有崩塌成真之势，立刻恢复了十分的清醒与冷静。
路过的医生看到纪知秾的情况，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忙，厉少峣便将晕过去的知秾交给对方，他详细地说出知秾的心脏病史和近期用药，医生了然，这便将知秾带去救治。
厉少峣没有跟上去，纪知秾不过是受了惊吓，于性命无碍。
他急需去确认一件事，这件事，比他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
凌晨三点，他一个人去了医院的重症部，这里每晚，都有人因病情危重而死去。
当年哥哥少臻伤重时，少峣就亲身经历过这种绝望，也是在那一天，他认识了景阴。
他来无影去无踪，每次现身，都伴随着人间的死亡。
那段时间，厉少峣经常看到景阴出现在哥哥的病房外，那头白发如此惹眼，但是来往的家人和医生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只有17岁的厉少峣看见了。
在哥哥死去的那一刻，景阴曾温柔地亲吻过哥哥的手背，像是有人的感情一样。
今晚他来得巧，某处病房里正传出家属的哭声，而在那间病房外，不出意料地看见了老朋友。
景阴也瞧见了他，中途，不少医生护士从他身体穿过，但他走到厉少峣面前时，却又像是有实体的。
厉少峣转了转中指里哥哥给的那枚戒指，像是在转动某个契约之轮。
他问：“我找到闻澈了吗？”
景阴唇红齿白，周身覆着一层森然鬼气，不过对着心上人在尘世中的亲弟弟，他倒多了几分怜悯，如实相告：
“没有，你还没找到。”

47 旧情（五）
天蒙蒙亮时，厉少峣才回到纪知秾身边。
他还未醒，梦中也蹙着眉头，眼角到太阳穴的位置上滑了两道明显的泪痕，不知道被什么噩梦缠身，口中不断呓语着模糊的字眼。
厉少峣凑近了听，听不出个所以然，他颓然地坐回病床边的沙发上，松掉脖子上的领带，身上还罩着一层阴森森的寒气，是从景阴身上带过来的。
纪知秾没醒也好，免得被他这副样子吓到。
他睡着，也就错过了厉少峣卸下所有伪装防备后最真实的状态——他一直活得像只没有温度的鬼。
哥哥走后，他成了厉家的预备顶梁柱，所有人都带着极强的目的接近他，训练他，讨好他。那群人是没有温度的，厉少峣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下，渐渐也失了温，他唯一怀念并贪图的一点温暖，是闻澈手心里那点温度。
为了将这点温度占为己有，他做过不少努力，一步步搭上天梯，一步步往上爬，马上就快要够到星星时，有人当着他的面把这颗星星打落了。
后来他只能摸到冰冷的墓碑。
浑浑噩噩六年过去，老天可怜他似的，送来一个纪知秾，老天又憎恨他似的，明明这么像的纪知秾，却不是他想找的闻澈。
今早的第一缕阳光射进病房，打在他肩上，他只觉得冷。
医院又恢复忙碌，所有人都开始为新的一天奔波。
杨依及时被心理介入，睡过一觉，人已经镇定许多。
她想起昨晚遭遇的一切，简直像是一场噩梦，但是媒体上已经在报道裴颂跳楼自杀送医救治的新闻。
职业病使然，她最怕知秾被牵扯进去，但那些记者的镜头没有拍到知秾一根头发，杨依大松一口气，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知秾再被牵扯进舆论的漩涡了——显然，有人跟她的想法一致，所以提前封好了口。
昨晚那种情况，还能冷静地做出这些周全决策，除了厉少峣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人说背靠大树好乘凉，从前杨依靠过闻澈，现在，她觉得厉少峣和闻澈是一样的人，有他们在身后，事情总不会太糟。
她正想着厉少峣的好，进门的医生就告诉她，纪知秾的出院手续需要找个人办了。
杨依一愣：“出院？知秾？他什么时候住院了？！！”
医生把昨晚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通，杨依提了包就往住院部赶。
她来得巧，进病房时，纪知秾刚醒，护士正给他的手背扎针。
护士：“挂完这瓶药才能出院。”
纪知秾一脸憔悴，魂游天外似的任护士和医生摆布。
等医生一走，杨依坐到床边，拿手在知秾眼前晃了晃，知秾失神的眼睛聚了聚焦，打下杨依的手：“我没瞎。”
杨依笑了笑，好奇地道：“你住院，厉总怎么没陪着你？”
“我醒来就没见到他。”纪知秾也十分不解，“护士说，他是看我要醒了，刻意离开的。”
“......”杨依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不对劲，“你们...吵架了？”
“......”纪知秾垂下眼眸，长睫毛被阳光照射成金色，在眼下铺出一片羽毛般的阴影，“裴颂的事，我有些急，昨晚...说了些难听的话。”
他此刻就像醒酒后的醉汉，抓耳挠腮地后悔酒后口不择言的不良行为。
“什么难听的话？”杨依又担心又八卦。
“...我好像说了我的事不用他这个外人操心什么的。”
杨依了然：“你们都结婚半年了，你把他说成外人，确实很伤人。”
知秾把头埋得更低了，他昨夜是急糊涂了，本质是唾弃自己，但脑子一糊涂，就误伤了厉少峣，今早醒来，他就后悔了，一听护士说厉少峣是在他醒之前走的，刻意避开和他见面似的，走的时候背影凄凉落寞，他就更后悔了！
杨依也觉得奇怪，毕竟厉少峣连知秾之前那件事都能忍得下来，没道理因为一句话把他抛在医院不理啊！
“纪先生，你是不是还说了别的什么话？”
“我...没有啊。”知秾努力回忆着，他用了药，身体已经恢复了，脑子自然也清醒许多，“因为裴颂是被十年合约给连累到自尽的，我就骂了见闻，和闻澈。”
杨依倒吸一口凉气，天塌下来一般：“你骂闻澈？你当着厉少峣的面骂闻澈？！”
闻澈本人：“有什么不能骂的？我觉得我骂得合情合理。”
“你骂他什么了？！”
“骂他短命鬼，死了还要拖累人。”他自己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看杨依脸色瞬间晴转阴，变得很难看，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现在是纪知秾，这种行为在旁人看来，就是小透明在侮辱前辈，退一万步讲，就算闻澈不算纪知秾的前辈，你这背后骂人家也是顶没教养的行为。
果然杨依把背挺直了些，和知秾拉开些距离，脸也板了起来，竟是不主动搭话了。
闻澈和她共事十年，知道她这副态度是真生气了。
“杨依？”他试探地揪住杨依的衣袖：“杨姐？”
从前他熬夜戏通宵半月熬到住院时，杨依也动真格地生过气，闻澈总是先让步的那个，他服软时，通常喊杨依“妹妹”，现在改喊姐了。
已然是很有诚意了。
杨依却觉得，22岁的知秾喊自己一声姐，无可厚非的。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诋毁前辈。”这事就是他考虑不周，只能认怂。
杨依这才转过头，重新看着知秾，眼眶微微发红，表情严肃，声音却带了哽咽：“就算闻哥不在了，你也没资格诋毁他，这个世界上，谁都没资格诋毁他！”
“你哭了？”知秾这下真慌了，他顾不上手背扎着针，就去抽了纸巾，递到杨依手里，“你千万别哭，我最怕女孩子哭，是我错了，我真知错了。”
“丑话说在前头，下次你要再口不择言，我立刻提辞职，你别忘了，我是看在闻哥的面子上才愿意给你当经纪人，给你收那些烂摊子，你不要一时红了就飘了，饮水尚且要思源！”
闻澈已经捡起纪知秾的人设了，他连连点头：“你说得都对，都对。”
杨依看他认错态度诚恳，这才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闻澈心下既无奈又好笑，他自己骂自己，自己都不觉得心里难受，倒惹得旁人伤心难过。
这些伤心难过的人，又恰恰是真正对他好，挂念他的人。
人死了六年，这份情谊却还如此真挚。
虽然挨着杨依不甚好听的话语，但他心头是暖的。
杨依看他认错诚恳，到底也不会跟一个20出头没什么阅历的孩子过多计较，收了收情绪，好心地点醒知秾：“诋毁闻澈是件错事，在厉少峣面前诋毁闻澈，更是错上加错。”
知秾问：“为什么？你总得告诉我原因啊。”
杨依看他一脸懵懂无知，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话到嘴边又生生吞回肚子里。
当年闻澈死后，厉少峣的疯魔行径闹得满城风雨，虽然因为厉家的关系，网上对于这些事的报道已经查无踪迹，但杨依是亲眼见过的，不说别的，陆远空至今不敢回国，就是因为厉少峣当年的针锋相对。
这些旧事知情人极少，杨依是其中一个，她也不是被别人提醒的，她是自己猜出来的。
厉少峣对闻澈什么心思，但凡知道这些旧事内情的人，都不会猜不出来，只不过大家都心照不宣不忍去提罢了。
他能放下闻澈和知秾重新开始，甚至步入婚姻，真情实感地过安稳日子，太不容易了。
这也是为什么厉家父母虽然不看好知秾，却也没有撕了那张结婚证来否认这段婚姻，毕竟，儿子爱着一个活人总比念着一个逝去的故人要好上千倍。
杨依也不想毁了这个转好的局面，她自然不能告诉知秾，厉少峣喜欢闻澈，喜欢到近乎痴狂，上一个在他面前这么骂闻澈的人已经被强制破产了。
她不能让知秾知道他和厉少峣之间横亘着这么一段旧情，他们的婚姻本来就脆弱，既没有双方父母的祝福，内里也藏着不堪的祸根，虽然厉少峣不介意，但谁也不敢再提知秾那两年的旧事。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这段婚姻才能长久，杨依真心希望这两人能好，自然不可能去做这个不稳定因素。
“因为...背后嚼舌根是厉总最讨厌的行径之一了哈哈。”
杨依敷衍出一个答案，敷衍得太过明显，闻澈不信。
厉少峣对自己能有什么特殊情感？他和他的接触，仅仅限于多年前那一晚的陪伴，那对闻澈而言，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次人情往来，厉伯父曾经对他有恩，他顺便在宴会上照顾厉家怯场的小公子，仅此而已，那晚之后直到闻澈意外离世，他都没有和厉少峣见过面。
厉少峣和闻澈的交集，按时间来算，可能都凑不足五个小时。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护着自己死后的声誉？
闻澈搜肠刮肚想了半天，他这么聪明的人，却在这个问题上，硬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48 假月光（一）
裴颂这件事上，知秾做了自己能力范围内能做的所有事，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他出院后，在家里休息了一周，这一周，厉少峣没有回过家，知秾打电话问，接电话的一直是陈清，说辞也十分官方：在开会，不方便。
纪知秾分别挑了中午12点半和晚上10点这种正常公司都已经休息的时间段打过去，厉少峣的说辞也没有变：开会。
开不完的会，从前天天在家里腻歪，倒没见他这么忙过。
敷衍人也不能这么敷衍。
他不回家，偌大的房子就空了许多，双人床显得太大，夏天的被子也变得冷冰冰的。
又一个电话被敷衍挂断后，纪知秾失眠了，桌上的时钟跳到12：01，厉少峣已经冷落了他五天。
当初被曝出视频弄得里外不堪时，他才只生了三天气。
这次却因为自己说了几句闻澈的坏话，被冷落了整整五天！
合着诋毁闻澈的严重程度大于那次的事件？
真弄不明白厉少峣心里那杠子秤到底是怎么偏移的。
他翻身侧躺，凝视落地窗外的淡白月色，又想起杨依那日说的话，越品越觉得古怪。
翻来覆去两个小时，终于烦躁地起身，捞过床头的杯子猛灌了两口冷白开，而后下床，把二楼的灯全部打开。
二楼有一间主卧，一间次卧，两间书房，两间衣帽间，走廊纵痕在各个空间之中，视野平坦开阔。
他们的书房是隔开的，纪知秾那间书房使用率不高，事业有些起色后，堆在桌上的多是剧方送来的剧本，而在家办公却是厉少峣婚后的常态。
不管知秾承不承认，他们刚结婚那段时间，确实像极了蜜恋期，是晚上抱在一起还不够，早起还要粘着，很有“君王不早朝”的架势。
厉少峣还曾一本正经地在他耳边胡说八道：“如果你能生孩子，估计现在已经养上胎了。”
孩子是不可能有孩子的，蜜恋期留下的最大成果就是知秾可以随意进出这间堆满厉氏机密的书房，仅仅只需要他在智能门锁上按个指纹。
被商业间谍觊觎许久的书房就这么对他敞开了大门。
他甚至知道厉少峣所有电脑的密码，但他的目光却先锁在了书架，上面除了书籍还有许多充当装饰的奖杯和艺术摆件。
看着满目的外文书籍和经济学著作，闻澈忽然觉得自己的猜测十分好笑，他爬得再高，也不过是个娱乐大众的艺人，与他相关的书刊，无非是些上不了正式台面的时尚杂志，不足以和这些名人著作置在一起。
他暗责自己又在犯糊涂，居然如此自以为是，以为功成名就的厉少峣会在意一个死去多年的戏子。
这五天的冷落，应该只是因为自己暴露了涵养不够的那一面，他开始心生厌弃，顺带勾起了婚前那点旧事，由此心生嫌恶，避之不见，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他不想再自讨没趣，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抹蓝色，并不是因为这本书的颜色多亮眼，而是在一整排书籍中，它的外壳最显旧，一看就是被主人不断翻阅而造成的痕迹。
知秾单纯想知道厉少峣在这方面的爱好，他抽出这本书，沉甸甸的一本，书名叫《博弈圣经》，
粗扫了一眼序章，讲是粒子基因的映射均衡和单方占优的博弈取胜理论，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又完全看不懂，他不服气地翻了几页，忽然有张东西掉落，原以为是书签，捡起来一看，居然是张拍立得。
他在这张照片里，看到了六年前的闻澈。
那场晚宴结束，嘉宾各自离场，19岁的厉少峣追出来，从背后拉住闻澈的衣角，眼中兜了一窝萤火虫般明亮，他大胆地牵上闻澈的手，仰着头，高原红上凹处两个小酒窝。
“闻哥哥，我可以和你拍张合照吗？”
陆远空在不远处的轿车旁喊了闻澈一声，催促他快点。
闻澈还是停下了脚步，俯身摸了摸厉少峣又糙又软的脸颊，笑着道:“当然可以。”
当时随行的人手里只有一台拍立得，于是就有了这么一张照片。
彼时只有170的小少峣在185的闻澈身边显得娇小一只，当时杨依还调侃说要不是厉少峣穿着昂贵的小西装，旁人会以为这是去哪个高原地区做公益和当地村民留下的合影。
这绝对是厉少峣的黑历史留影，但他保存得很好，因为照片里的闻澈，笑得明媚灿烂，足以使人一眼心动。
而六年前的闻澈，左眼眼角确实有一颗天生的泪痣。
这不是陆筠这个角色赋予闻澈的特质，这是闻澈赋予陆筠的特质。
厉少峣要求纪知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同一个位置点上一颗相似的泪痣。
他以为自己替的是陆筠，现在才敢想，或许自己替的是闻澈饰演的陆筠，厉少峣爱的不是纸片人，他爱的是...
这本书被翻了这么多遍，竟是为了看书，还是为了看六年前的闻澈？
答案呼之欲出。
——
第二天，纪知秾如约出席了线下某处影院的路演，他眼下顶着遮不掉的黑眼圈，却精神奕奕，状态比之前任何一场路演都要好。
杨依在台下摸不着头脑，她知道夫夫二人在冷战，还担心知秾情绪会不高，要不是这场路演推不得，她本来是打算再让知秾休息两天的，没想到纪知秾今天的精神头这么好，像是昨晚吃了什么仙丹一样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活力，杨依都怀疑现在给他个蹦床，他能一跃跳出三米高。
婚后吵架这么让人开兴的吗？
无论如何，这场路演异常顺利，结束后，还有粉丝上来送花。
知秾一眼就认出那个后援会会长，这位东北姐们这回不送东北大米了，改走小清新的路线，送了知秾一大捧新鲜芍药花。
每一朵芍药都开得富贵雍容，不愧为花中小胖子。
“虽然谐音梗扣钱，但你跟你家这位可要好好的啊！”后援会会长指了指芍药花，如是说。
知秾秒懂，此芍药是彼少峣。
坐进车里后，杨依乐滋滋地八卦：“你还不知道吧，你的粉丝有一大半都是你和厉总的CP粉呢。”
“挺好的。”纪知秾抱着那捧芍药花，笑着道：“他们磕到真的了。”
“真得不能再真了。”杨依试探地说：“小夫夫吵架也是生活情趣嘛，厉总昨天回家住了吗？”
“...没有，他一周没回家了，电话也不接。”像是在抱怨，但纪知秾的嘴角又是上扬的，“他不回家，我就去找他吧，小孩子嘛，就是需要被人哄着，我去哄哄就好了。”
车直接往厉氏集团大楼开去。
当初趁着澄清丑闻宣布结婚闹得沸沸扬扬的好处之一就是，厉氏集团上至董事会高管，下至保洁员，都知道老总的爱人姓甚名谁长什么样。
纪知秾没有提前知会，也没有任何预约，但他走到大楼门口时，保安不仅没敢拦，还主动替他开了门，一走进大楼，来往的员工就认出了这位，前台的行政飞速通过系统上报给顶楼的同事，而后殷勤地将知秾请到老总专用的电梯前，为他按下了36楼，直达老总办公室。
走进电梯前，知秾同这位姑娘说了谢谢，小姑娘面上镇定，电梯门一合上，她就回到工位上嗷嗷叫，不得不说，这位虽然有不少故事，但这张脸绝对是无可挑剔的啊！她以前也以为老总夫人是个运气加成的小废物，现在看来，在运气以外，还有美貌加成！
在知秾到达顶楼前，所有见过他真人的员工的心路历程都和这位前台行政差不离。
纪知秾手上没带别的东西，就抱着那一捧芍药，他知道芍药可以成为他和厉少峣之间顺利沟通的第一把钥匙。
36楼一到，电梯自动开门，陈清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候在电梯门口，见到知秾时，面上带着和往常一样的笑容，“纪先生，您来怎么也不打个电话提前说一下呢？”
“打电话有用吗？你们老总永远都在开会，不如我亲自来看看，他到底在忙些什么，忙得一个星期不回家。”纪知秾转身走进办公区域，陈清一路紧随，脚步急促，虚张着手想拦他又不敢。
“纪先生，总裁现在还不方便和您见面，他...他在开会!”
纪知秾驻足看了陈清一眼，此时他已经站在了办公区域的中心，周围的员工假装忙着手里的事，其实或用眼睛或用耳朵在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被人围观是纪知秾生活的常态，他无所谓，也不会觉得不自在，但他能明显察觉到，这里的气氛不对，连陈清脸上的职业笑容都带着一丝牵强。
他的视线跃过陈清，梭巡至落地窗隔开的所有会议室，里面空空荡荡，
“我就想见见他，也不行吗?”
“.......”陈清再圆滑，此刻也卡壳得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纪知秾绕开他，径自往总裁办公室走去，办公室的门没关，他进去时，厉少峣正在会客，客人细白的手正搭在他的手心里。
顶楼的采光最好，纪知秾甚至能看清那位客人的手指正正碰到了厉少峣无名指的婚戒。
他来得不合时宜，两人都被打扰了。
厉少峣见他过来，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客人闻言转身，见到知秾后，脸上绽出笑容，主动走到知秾面前，伸出手道：“你就是知秾吧？有段时间常在热搜上看到你。”
纪知秾上热搜最常的那段时间，无非就是半年前那件事。
“...你是？”
客人道：“我姓于，单名随，你叫我于随就好。”
托那张照片的福，知秾把酒宴那晚的事情都想起来了，精确到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他从厉伯父口中知道于随，知道这位厉家最开始就挑中准备联姻的于家公子。
于随的左眼眼尾，也带着颗明晃晃的泪痣。
明知是个尴尬处境，厉少峣没有朝知秾走来，没有看他一眼，也没想解释什么。
纪知秾嗓子被什么堵住似的，把手中的那捧芍药花背到身后，难堪地道：
“打扰了，我来得不是时候。”

49 假月光（二）
十分钟前，于随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咖啡，温热的水烫红了他左手的手指，厉少峣抓着他的手，单纯在给他上药，在这个过程中，难免搭上手心和指缝。
事实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厉少峣不屑去解释，他觉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
知秾在他的视线里飞快地收回手中的花，他都没看清那是什么花，知秾已经略显狼狈地离开了。
他下意识起身要追，于随转身道：“他肯定误会了，我去解释。”
“那你好好跟他说。”
厉少峣从不轻易低头，他行事的原则就是谁先错谁就该先认，纪知秾向他认错前，他绝不会先服软，更何况他也没觉得自己有错。
纪知秾仓皇地乘电梯离开顶楼，回到了一层，手中捧着的芍药变得很沉，前面就是个垃圾桶，他走过去，想把这捧碍事的花扔进去，却始终松不了手。
“这么好看的花为什么要扔啊？”于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纪知秾收手，把花重新抱进怀里。
于随走到他面前，依旧笑着：“芍药开得这么好，应该配个更高雅的花瓶，你要是不想要，就送给我吧？”
他话里有话，知秾又怎么会听不出来，“这花是粉丝特意送给我的，我怎么会不想要呢？于先生喜欢的话，出门左拐就有个花店，两百块可以合法拥有一大捧，没必要盯着我怀里这捧，毕竟他已经有主了。”
于随的笑容僵硬了几分，“纪先生说话一直这么夹枪带棒吗？难怪伯父伯母至今不想见你。”
“我和阿峣的家事，就不用外人操心了。”知秾转身就走，不想跟对方再耗时间。
“纪知秾！”于随忽然高声喊了他的全名，来往的员工难免侧目看向二人。
众目睽睽之下，纪知秾没法不做回应。
于随见他驻足，道：“赏脸陪我喝杯咖啡吧？”
厉氏旁边就有家瑞幸。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知秾把花放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看了一眼左手的表：“我时间宝贵，给你十分钟。”
于随别有深意地道：“有些事，恐怕十分钟内不能说清楚。”
知秾抿唇一笑：“也行，超过十分钟，按我现在的身价计费。”
于随打量了他一眼，反问：“你有什么身价啊？”
知秾转了转手边的热咖啡，低调却不谦虚：“跟那些巨星没得比，但好歹也是20亿票房的男主，我的每一秒时间都可以变现，于先生知不知道，你私下跟我见面，原本需要同我的经纪人先预约的？我今天这十分钟，是友情赠送，望你珍惜，有事说事。”
《踏兰庭》上映一周，票房已经破了20亿，这是不争的事实，纪知秾说这话很有底气，于随被他用实绩狠压了一头，无可奈何。
“我追上来，是想告诉你，你刚刚看到的那一幕是个误会。”于随抬起自己的左手，上面被烫红了一片，但没有脱皮起泡，“我不小心烫伤了手，少峣帮我抹药来着。”
知秾想装作不在意，却忍不住仔细看了他的烫伤，确实有刚上过药的痕迹。
难道真是误会？
“不过...”于随刻意顿了顿，直到纪知秾的视线和他对上，确认对方很在意后，才悠然道：“少峣给我上药时，我留意到他无名指的婚戒，就是你手上这枚的对戒。”
“...你想说什么？”纪知秾下意识摸上自己的戒指。
“听说你们结婚结得很仓促，但少峣除了婚礼，该给的一样都没少，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能在短短一个月内把一切都筹备妥当？”
“......”
“因为他给你的这些东西，早在五年前就备好了。你左眼的泪痣是人工点上去的吧？”于随笑了起来，左眼的泪痣尤其晃眼，“五年前，我跟他险些订婚，后来为了学业，不得已放弃了这段感情，我没想到他一直没能放下我，居然找了个替身来凑数。”
“你说他一直念念不忘藏在心里的人是你？！”纪知秾这才留心地打量于随，他容貌端方，谈吐还算得体，于家悉心培养的儿子总不会差到哪里去，最关键的是，他左眼那颗泪痣是天生就有的。
于随道：“你去找秦导问问，当年陆筠的选角本来是内定给我的，定妆照应该还在导演手里，你看到照片就知道我没有说谎。”
“既然是内定给你，你为什么不演？”
“我父母不允许我去泡这种大染缸，我也并不想和你一样，因为绯闻被少峣的员工认识。”
知秾猜出他的立场后，就知道后续的谈话绕来绕去都绕不开这个污点，任何对他有敌意的人都可以旧事重提，用这个污点捅他一刀。
但他已经可以做到面不改色，“那件事，早已经澄清了。”
于随似乎觉得好笑，他很不留情面地戳穿道，“知秾，你我都不是傻子，当初那个解释，也就骗骗局外人，实际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你清楚，我清楚，少峣清楚，厉伯父厉伯母更清楚。别人顾着你的自尊心不去提，并不代表那些事没发生过啊。”
知秾淡然地道：“我身上发生过什么，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这么上赶着关心我的旧事，不就是为了冷嘲热讽想给我添堵吗？你的目的达到了，我的过去确实不光彩，那又怎样呢？厉少峣都不介意，你这么介意做什么？还是说你看到我这样的人都能过得比你好，心里不平衡？”
他掐着表，善意提醒：“你还有三分钟时间。”
于随脸色已经不太好看，“可是结婚这半年，你真正踏入过厉家的大门吗？他们承认过你的身份吗？你知不知道少峣没回家的这几天都跟我待在一起？你可知我昨晚的晚饭就是在厉家吃的，阿峣就坐在我身边，他还给我剥虾呢。”
“......”纪知秾从未得到过厉家长辈的认可，甚至连正式的见面都没有，妄论同桌吃饭。他也可以猜到，于随很得厉伯父厉伯母的喜欢，毕竟门当户对，毕竟是曾经一眼相中的人。
“你要是不信我说的这些话，大可以脱下戒指，看看戒指内面是否刻着数字‘2026’，图桑的作品内面都会刻上创作时间，你的这枚戒指，实际上5年前就制好了，五年前我没要的东西，五年后被你捡着了，你运气真好，但是旧的始终是旧的，就好像替身始终是替身，永远也替不了正主。”
于随是来宣誓主权的，虽然纪知秾不知道他哪来的这股自信和底气，但他说得信誓旦旦，知秾忍不住用指腹抵住了婚戒表面，他从未留意过戒指内面有什么细节。
于随把话里的利害关系都挑明了摆在台面上，他猜到纪知秾无话辩驳。
他清楚地知道，纪知秾不是厉少峣真正喜欢 的人，纪知秾也永远不会得到厉家的认可，他甚至可以预见不久的将来，他们这段关系就将断裂，厉少峣身边的位置终究会从纪知秾手中腾出来让贤。
“既然你的时间宝贵，我就不耽误了，大明星。”
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轻松退场。
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线里，知秾才有勇气卸下戒指，拿在阳光下细看，果然在内面的边角处，刻着一个微小的“2026”——确实是五年前就为某个人备好的婚戒。
那个人有可能真是于随，又或者是别人，总之不会是纪知秾。
这段婚姻的主角，自始至终是厉少峣和他身上那道朦胧的影子，跟纪知秾没有关系，跟闻澈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可笑，就在半个小时前，他还打定主意，冒着被当做疯子的风险想告诉厉少峣重生的实情，其实人家根本不会在乎纪知秾真正是谁。
他从一开始就没摆脱过替身这个身份，现在正主回来了，替身确实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他没有把这枚婚戒重新戴上，离开咖啡馆时，终究是把那捧芍药花抛在了无人的角落里。
——
见面三分情。
厉少峣刻意冷了纪知秾七天，今天看到他亲自来找自己，心中有些不忍。
当晚，他特意回了家。
到家时已经夜里十点，这个点，纪知秾通常在看剧本，二楼书房的灯会亮着，但今天，二楼的灯没有一盏是开着的。
厉少峣推开主卧的门，借着小夜灯的光，看到纪知秾正躺在床上睡觉。
他莫名安下心，去浴室洗了个澡，而后准备爬进被窝。
他刻意弄出了声响，想让知秾开口和自己说话，服个软就行。
噼里啪啦，上个床跟放鞭炮一样咋呼。
纪知秾确实被吵醒了。
厉少峣听到他翻身，趁机给台阶：“你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有。”纪知秾在黑暗里道：“明天开始，我们分房睡吧。”
他说完，起身抱走了枕头，光着脚走出了主卧。
厉少峣反应过来时，枕边已经空了。
“？？？？？”
该生气的难道不是我？！！

50 假月光（三）
过去几天，在主卧这张床上翻来覆去煎咸鱼的还是纪知秾，今天就变成了厉少峣。
他回来是给纪知秾搭台阶下的，结果纪知秾不仅拆了台阶，还给他甩脸色？
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人敢给他脸色看了。
他逆反了，也顾不上冷战中谁先开口谁就输的既定规则，凌晨一点，厉老总冲到次卧门口，敲了敲门：“纪知秾，你出来，我们聊聊！”
沉闷的声音穿过门板和空调被传入知秾的耳朵里，算不上打扰，因为他也没睡着，但他决意装睡。
厉少峣又敲了几下门：“我知道你睡觉浅，被子掉地上都能醒，你是不是在装睡？”
裹在被子里正装睡的纪知秾：“...........”
“我开门进来了，你不出声，就代表默许。”
二楼所有房间都是指纹锁，只要厉少峣想，按个指纹就能畅通无阻地把门推开了，哪怕反锁都没用。
他没有得到回应，这便打开了门，又开了次卧的灯。
见床上卷成一坨，只露出一个炸乎乎乱蓬蓬的脑袋。
厉少峣走过去，想把被子剥开，纪知秾在里头拽着被子暗暗和他较劲，两人拉扯半天，最终厉少峣凭借体力优势把被子拉了下来。
知秾的眼睛猛然暴露在刺眼的灯光下，被激出生理泪花，兼之近期睡眠不足，面容憔悴，肤色偏苍白，一副虚弱可怜的模样，厉少峣登时心软，嘴上却不饶人：
“这几天你有好好反思自己错在哪吗？”
这话要是昨天说，纪知秾一定毫不犹豫地认错服软，甚至打好了检讨的千字腹稿。
但现在，他已经不想认这个错了。
他坐在被窝里，声音沙哑：“我知道我错在哪，但我不想认，也不需要对任何人道歉。”
厉少峣看他的目光立时暗了几分。
纪知秾继续扫雷，一扫一个爆：“我诋毁的是闻澈，不是你，硬要道歉的话，改天我去闻澈墓碑前磕三个头，不过我想他也不会介意被我骂这几句的。”
他无意间对上厉少峣的视线，额上开始溢出冷汗，这个人在外面行事如何狠辣他不管，但在家里，一贯是副温和面孔，即使偶尔生气，在闻澈眼中也更像是小孩子发脾气，总是雷声大雨点小，而这回，不打雷不下雨，却是黑云压城城欲摧般压抑。
纪知秾抓紧被子一角，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喉结不安地上下动了动，不知道真正把他惹怒会发生什么。
厉少峣的声音变得又沉又凉：“你是不是很恨闻澈？”
“？”知秾一时没对上他的思路。
“有时候我觉得你很像他，但也仅仅只是像而已。”厉少峣整个人溢满悲伤，声音压得极低：“你也就是仗着像他罢了...”
“什么？”
纪知秾还没能听清，忽然喉咙一紧，厉少峣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按回床上，他原以为呼吸要受阻，自己会被当场掐死，但厉少峣只是将他按倒，手上根本没有使劲。
他额前爆出青筋，像一只被惹怒的孤狼，然而真正将猎物按在掌下时，却刻意收了利爪，仅仅用肉垫狠狠踩了几脚，虚张声势，恫疑虚喝。
力道轻得像在挠痒痒，纪知秾怕痒，他甚至想笑，又着实不敢，忍得辛苦，脸慢慢憋红。
厉少峣以为他真的喘不上气，立刻松了手，终究是无可奈何，落寞地起身，准备离开。
纪知秾忽然喊住他，问：“你跟于随什么关系啊？”
“你这七天......真的都跟他在一起吗？”
“他今天和我说了许多事，别的我都不在意，就这一点，我不信他说的，你能不能亲口告诉我一句实话？”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的口吻充满了在意与醋意。
厉少峣却听出来了，他下不了手伤他，却深谙言语伤人之道。
就像知秾捅了闻澈一“刀”还不知悔过，厉少峣也用同样的办法捅了纪知秾一“刀”。
“这七天，我确实跟他在一起，他对我，很重要。”他转身，看着知秾，一字一句咬得清清楚楚，话里的意思却暧昧不清：“我跟于随，是失而复得的关系。”
他离开次卧时，门摔得有些刺耳。
纪知秾怔怔地坐在被子里，呢喃着：“失而复得，好一个...失而复得，看来都是真的了。”
——
第二天早上，阿景明显感觉到雇主家中的氛围融洽许多，原因之一是厉少峣回家过夜并且还打算在家里吃早饭，原因之二，那种吵架冷战时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能让人觉出情况不对的冰冷氛围已经渐渐化解，没那么浓重了。
雇主家庭和谐美满，他这个打工人也能轻松许多。
早饭精心备好，正要端出去时，纪知秾自己来了厨房，他今日似乎有工作，想拿两片吐司喝几口牛奶就走，没料到牛奶的温度还没下去，手碰到杯壁时被烫了一下，整杯牛奶随之倾斜，滚烫的液体都倒在了他的手背上。
他没出声，阿景却吓得大喊一声，在客厅的厉少峣一个箭步冲进厨房，纪知秾正面不改色地扶起空了的玻璃杯，把手拿到水龙头下冲凉水，没显出需要谁来安抚的脆弱一面。
厉少峣也生生克制住已经跳到嘴边的关心。
到了饭桌上，纪知秾被烫红的手格外惹眼，厉少峣到底看不下去，让阿景拿了药膏过来。
他拉过知秾的手替他上药，这一幕却让纪知秾想起昨天他和于随的亲密。
此刻，他的手没有搭到厉少峣的手心，也没有去触碰深处的指缝，事实证明不用过度亲密，也是可以把药上好的，所以他和于随昨天牵得那么紧，大概是久别胜新婚，要不是被自己中途打扰，或许已经十指相扣，手心相抵。
这种想法冒出来，闻澈觉得自己像个怨妇，但他忍不住去想这些事，像是病了一样。
“你的婚戒呢？”
厉少峣忽然注意到他无名指空无一物。
“戴着硌手，拿下来了。”纪知秾敷衍道。
“硌手？”厉少峣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枚，“戴了半年你才觉得不合适？”
“是啊，戴了半年才发现不合适。”知秾收回手，淡淡地笑了笑，“一点小伤就不劳你费心了，厉总，你还是去关心你的‘失而复得’吧。”
厉少峣：“............”

51 假月光（四）
说曹操曹操就到。
厉少峣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于随”两个字。
纪知秾恰好瞄见了，阴阳怪气起来：“你的‘失而复得’来电话，还不快接？”
厉少峣：“.......”
他接起电话，才说了两句，就起身走到园子里，显然是在避开知秾。
知秾的视线下意识跟了出去，又被窗帘挡住了，阿景是个机灵的小伙子，他火速上前，把落地窗的帘子拉开，花园里的一切才尽收知秾眼底，厉少峣察觉到屋里这道视线，故意背过身，不让知秾看到自己的表情。
知秾：“........”
大约过了两分钟，这通电话才结束，厉少峣回到屋里，径自上楼取了件外套，就要出门。
纪知秾实在没忍住：“你去哪儿啊？”
“我回趟家。”
是回家跟于随去享受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吗？是去变相和“失而复得”约会吗？
人心里想着什么，脸上就会写着什么。
厉少峣见知秾眉宇间溢着哀怨，刻意停在原地等了他一会儿，等着知秾开口，只要他说一句“我想跟你一起回去”，厉少峣立刻就能把人带上，也许不合时宜，但他骨子里就是无法拒绝纪知秾的请求，其实他清醒地知道这个人不是闻澈，却还是愿意用对待闻澈的温柔去待他。
就怕知秾不领情。
他果然没有领情，半天了蹦出一句：“哦”，再无其他。
厉少峣：“......”
知秾看着他坐上车离开自己的视线，奔往那个热腾腾的家，他则独自回到冰冷冷的客厅，坐进沙发里，心想自己哪有资格踏入厉家的门啊，去了也是讨嫌，他甚至不知道厉家近期究竟出了什么事需要厉少峣天天往回赶，活脱脱就是个外人。
他本就是个外人，是个替身，是个仰仗厉少峣才能向上生长的菟丝花，真论起谁离不开谁这个问题，自然是纪知秾离不开厉少峣。
但闻澈是个要强的。
起先他受制于原主留下的烂摊子，不得已做了菟丝花，现在他的事业已经有所起色，新上映的电影给他加成不少，他手上那笔钱也足够去做一笔可观的投资了。
他厌恶那种深闺怨妇的心境，虽然总是时不时陷进去，好在能及时抽离，总不至于被困进死局。
他给杨依打了通电话，询问收购见闻的事宜，杨依正巧在往这边赶。
不多时她就到了家门口，知秾给她开了门，杨依把几十页收购合同铺在桌子上：
“闻易已经同意售出见闻的股权了。我们的团队和闻易达成了协议收购，最终成交价1700万。”
知秾：“1700？！之前不是说要2000万？”
杨依笑着道：“你之前猜测闻易好赌，身上必定背着外债，厉总那边的人顺藤摸瓜一查，果然发现他在湾市赌场负债600万。”
闻易是闻澈看着长大的，他身上有什么毛病弱点，闻澈比他父母还清楚，他知道闻易好赌，高中的时候就敢跟人通宵赌牌，为此曾被学校劝退过两次。
闻易之前在赌博这件事上有点小运气，20岁时靠赌赚了50万，还被那群狐朋狗友取了个“小赌神”的诨名，父母又溺爱他，可谓是飘得忘乎所以，那时他没闯出什么大祸，是因为闻澈通过人脉知会过大赌场的老板，尚且能管得住他，闻澈一死，唯一能栓住他的人没了，以闻易的品性，闯出大祸是迟早的事，六年过去，也足够闻易背上一笔巨债，对外他瞒得好，但只要有人给出这么一条线索，私家侦探立刻就能查出端倪。
这个便宜表弟实在荒唐，闻澈只好选择“卖”了他，也是希望能用这笔钱变相帮姑母家清了外债，以免后患无穷。
重生后，他没打算再回去打扰姑父姑母的生活，毕竟不是亲生只是寄养，再回去也是徒增打扰，却还是和六年前一样，下意识去收拾养父母家的烂摊子。
杨依继续说：“那些债主一找上门，闻易就动摇了，加之裴颂跳楼这件事造成的社会舆论，以及见闻这几年洗....”她硬生生咽下那个字，按照厉少峣的意思，必须把知秾保护在安全的领域，幸好知秾也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她不动声色地换了个措辞：“见闻这几年一直处于亏损状态，现在同意收购是最好的出路，他没理由不答应。”
“裴颂那件事，是压死骆驼的稻草。”知秾道：“我知道收购一定能成功，但没想到还能省下300万。”
杨依乐道：“厉总手下的人，办事一向靠谱，更何况，这次还是为老总的爱人服务，他们自然是倾尽全力去争取我方最大利益的。”
“是啊，他的人是靠得住。”知秾掩下失落，笑着道：“那三百万，拿去犒赏这支团队吧，就当是我单方面给他们的奖金。”
整个收购团队就6个人，如果均分，每个人能到手50万的奖金。
杨依应下之后，说：“我以前跟在闻哥手下时，他也跟你一样大方，我记得他刚红那会儿，代言费上了一个台阶，但是被当时的经济公司层层克扣后，到手也就15万左右，他觉得15万太多了，就把五万块钱拿给我们这些员工分，说出来你都不信，我跟在他身边，几乎每个月都有一笔可观的奖金拿......我说这个并不是对现在的薪资不满啊。”杨依意识到这话里的意思不妥，连忙解释：“我只是觉得，你和闻哥，在这方面挺像的。”
知秾笑着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不是...很想闻澈？”
“毕竟六年过去了，也不能说很想，只是偶尔看到和他有关的人和事，心里总是难受。”杨依撑着发酸的眼眶，说：“有时候真觉得，老天不长眼，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每年清明，最惦念他的居然是那群长情的粉丝，他从前最在意的那群人，一个比一个贪，却又一个比一个活得好，我真是恨啊，但是没有办法，谁都没有办法。”
知秾想了想自己最在意的那群人，除了家人，似乎只有陆远空。
“你...能不能跟我多说说闻澈身边人的事情？我就是...就是好奇，没有恶意。”
他没有恶意这点实在很难说服杨依，毕竟这人不久前才骂过闻澈是短命鬼。
杨依也不是很想提那些恶心的人和事，就翻开手边的合同，转移话题：“我们还是先签合同吧。”
“杨依，我是真想知道闻澈死后......”
“签合同吧，纪先生。”杨依头一次打断他的话，“签了合同，后面的流程才能走下去。”
她明显不想提，知秾也不敢再逼。
收购进行得异常顺利并且十分迅速，中间跳过了许多审查流程，这种情况但凡谨慎点的人都不会同意，但闻易急于变现还债，双方就这么风风火火地把这笔交易锤定了。
知秾成了见闻的实际控股人，花一千多万把自己的心血重新买回来，听着也是挺荒唐的。不过人死如灯灭，这六年间，闻澈名下所有财产估计都按继承法分配给了姑父姑母和表弟，说不定都被挥霍完了，这间工作室也是千疮百孔，烂摊子一个，却也是他唯一能握在手里的旧物了。
之后一周，知秾开始全面接手见闻的项目，拿到实际控股权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了裴颂的十年合约，尽管裴颂目前还在昏迷中，但他起码自由了，他醒来后，至少能选择自己的未来。解约函送到裴颂父母手中的同时，还有一笔工伤赔偿，杨依说他单纯，刚接手工作室就倒赔了一笔钱，纪知秾却觉得只有把这些事做了，他才能心安。
原先工作室那批人全部被开除，一个没留，而招聘新员工的工作则挂在了厉氏的人力资源部，这是厉少峣的意思，那里有完备的人才筛选机制，至少不会招到歪瓜裂枣，规避了许多风险和麻烦。
他毕竟有10%的股权，自然能干涉公司事务，他干涉的第二件事，就是把工作室的名字从“见闻”改回了“闻见”。
半个月后，工作室的人员构成就有了完善的雏形，不过他们都遵循着一条隐形规则：公司事务如有异常，第一级汇报人是厉少峣，而不是纪知秾。
这事知秾是不知道的，他对财务行政没什么敏感度，也因为有厉少峣在背后把关，他才安心地做了个甩手掌柜。
财务是从厉少峣手下直接调过来的，原先应对的是一个集团的账目，现在只需要处理一个刚刚起步的工作室的账目，工作内容轻松了还给涨了工资，何乐不为，原以为是个轻松的肥差，没想到入职第一天就摸到了雷。
财务接到的第一项任务：审查见闻过去五年的账务。
这些账务的实际负责人是闻易，本该是机密文件，就算被收购也不能轻易泄露给甲方，但在整个收购过程中，厉少峣让秦小火这个计算机天才做了点小动作，这笔账务就在交接业务时，顺便滑进了厉少峣手中。
财务一审查，立刻发现有数笔来路不明的汇款以及阴阳支出，通俗点讲，见闻过去五年的账目有一大半都在利用影视项目做假账，并且牵涉数额巨大，是10年有期徒刑起步的那种。
还好是旧项目，再大的问题也跟现在的老板无关。
财务将这个异常上报，厉少峣得知后反而是松了口气，似乎早有预料。
谁也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一无所知的纪知秾兴致勃勃地在挑剧本和新人，六年前他想做的事业，六年后终于重新拾起。
他整个人都处在亢奋的状态，誓要闯出新天地，尽快摆脱菟丝花的处境。
他太投入了，以至于完全忘了和厉少峣还在吵架这件事，两人的冷战从知秾主动在饭桌上问他公司经营的相关问题时，似乎就达成了和解。
虽然知秾从那天开始，整整半个月没回主卧睡，虽然厉少峣愿意和他搭话，但总是以冷场和话不投机结束。他这段时间还是经常往家里跑，纪知秾从好奇到习惯，最后连问的兴趣都没有了，事后两位当事人回忆起来，都觉得这半个月，像杯凉掉的白开水，既没有温度，也没有味道，又冷又淡。
这天，知秾窝在书房看剧本，手机忽然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个国内的陌生号码。
本想挂掉，但最近正值毕业季，他给好几个看好的科班毕业生递过橄榄枝，希望能招到一个值得重点培养的好苗子。
怕是哪个学生打来的，他这才接起来。
“你好？”
“..........”
对面没有回应，知秾又打了声招呼，依旧是沉默，他认定是诈骗电话，不再予以理会。
另一头，陈清走进总裁办公室，神色异样，彼时正有两个高管在汇报业务，厉少峣抬手止住他们的话头，让他们先出去。
人清干净了，陈清这才说：“半个小时前，我们的人监测到陆远空在Q市有入境记录。他突然回国了。”
厉少峣翻合同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了陈清，陈清下意识把头埋低了。
他跟在厉少峣身边这么久，深知这位大老板的红线是哪根，这个时候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冷笑，厉少峣将合同扔在桌上，冷幽幽地道：
“他敢回国，我就敢弄死他。”

52 假月光（五）
《踏兰庭》最终票房25亿，观众评价也极高，业内对纪知秾刮目相看，甚至有人将其视为年底金牛奖最佳男主的有力竞争者。
剧组特意办了场庆功宴。
纪知秾是男主，厉少峣是最大投资方，这两位是庆功宴的主角，又恰好是夫夫，出席这种场合，必然是要出双入对才能避开外界的闲话。
就为了这场庆功宴，分房睡了一个月的小夫夫勉强凑到了一起，在外人面前装出亲密恩爱的样子。
导演特意请了几位朋友过来，有心给知秾拓展人脉，为他铺一铺未来的路，虽然厉少峣已经给了知秾一条顺畅无比的事业道路，但一来，导演偏爱知秾的天赋，二来锦上添花的事，谁都乐意做。
于是知秾和厉少峣手挽手走进宴厅时，一眼就瞧见了几位老熟人——闻澈的老熟人。
最熟的还是前段时间一起上过综艺的安百成。
“知秾！”安百成也瞧见了知秾，热情地朝他打招呼。
“安哥！”
知秾小幅度地甩开厉少峣的手，乐滋滋地朝老朋友走去，厉少峣没拦着。
安百成将知秾引荐给了圈内有名的几位大导。
能混出头的都是人精，这几位名导自然知道知秾背后有金靠山。
说是他们去抬举知秾，其实也是知秾在抬举他们。毕竟拍戏总是要拉投资的，有了纪知秾，就不愁厉氏不投钱，双方能做朋友，绝对是互利共赢的好事。
摇钱树在这种名利场最受欢迎，纪知秾也丝毫不因阅历少而怯场，简直是如鱼得水。
厉少峣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又想起那场晚宴，闻澈也是这样，在这种名利场上游刃有余，但他和那些充满铜臭味恨不得人人都来攀扯的人又不一样。
他总能保持恰到好处的谦虚，巧妙地守着原则，一道无形的红线将那些俗人挡在咫尺之间，实则是千里之外，醉生梦死中，他是唯一一个冷冽清醒的人。
那晚他有些微醉，因为给19岁的厉少峣挡了三杯烈酒。
当年劝酒的人是谁，厉少峣不屑去记，只知道对方满脸堆着油腻的笑，拿着满杯的龙舌兰，因为知道厉少峣刚刚成年，美其名曰“欢迎来到大人的世界”，想哄骗厉少峣整杯喝下。
顶着两坨高原红身形矮如5号电池的小少峣，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邀请，父亲让他来这种场合磨练胆子，其实也是希望他能给厉家年轻一辈长脸，他知道拒绝是无礼，却不知道该怎么有礼有节地应对这杯不怀好意的酒。
犹豫之间就要陷入难堪时，清冽的声音从少峣身后传来：“我代他喝吧，王总。”
闻澈走到少峣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笑着对劝酒者说：“他还在长身体，不过王总给的酒，不能不喝，我来替他。”
他接过白兰地，仰头喝了下去。
少峣仰着头，迎着光，看见闻澈眼尾缓缓泛起猩红，长睫开阖间，透出朦胧的醉意，脸部曲线如刀刻斧凿一般流畅分明，吞咽时，喉结在白皙的肌肤里上下移动，脖颈处渐渐也爬起一片红晕。
厉少峣心中悸动，懊恼地发觉自己口干舌燥。
他那时哪懂什么情情爱爱，只知这一刻这一秒，闻澈就是人世间最好看，也是待他最好的一个人。
劝酒的人没有轻易放过闻澈，带着笑脸“劝”着他喝了整三杯才罢休。
闻澈酒量不差，三杯烈酒下肚，却也有些微醺了，他走到阳台去吹冷风，厉少峣跟了过去，他抓住闻澈的一根手指，摇了摇，歉疚地：“我是不是很没用？”
酒精有麻痹作用，闻澈反应了一秒才清楚他的意思，他伸手，轻轻捏住少峣的高原红，向左右拉扯了一下，笑着道：“小傻瓜。”
他手心的温度很暖，像是捂住了少年的小心脏，厉少峣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听到闻澈与他说：
“你才是个半大的孩子，可以不用这么早变得‘有用’”
“有些事，就该让我这样的大人替你扛着。”
微凉的晚风吹拂过他的额发，圣洁的月光辉映在他周身
其后六年，这一幕都是厉少峣可遇不可求的美梦。
那时的少年人心思简单，最希望他过得好，贪婪一点，希望让他过得好的那个人是自己。
但是哪个愿望都没有实现。
六年后的厉少峣，只能从一个像绝了的替身身上寻找安慰。
最开始，他希望知秾能喝点酒，因为只有眼尾发红的时候最像他。
后来，他必须抱着知秾才能睡一个安稳觉，因为他总是梦不见闻澈。
那只鬼说了，闻澈能回来，却不告诉他闻澈什么时候回来会以什么身份回来。
厉少峣借着选角的名头找了六年，找到了纪知秾，以为一切都水到渠成了。
那只鬼又扼杀了他的全部希望。
“没找到”，轻飘飘的三个字，多残忍的三个字。
知秾不是解药，却是极好的止痛药，厉少峣愿意这么宠着他，这是他唯一的救赎之道。
安百成把业内公认的鬼才导演许安引荐给了知秾，这是今年的新秀，是闻澈都没有接触过的电影新人，但他的作品却是如雷贯耳，知秾也知这是一个好机会，日后想让“纪知秾”这个名号在影坛站稳脚跟，还真得仰仗这股新兴力量，就算做不成朋友，也不能弄得面上不好看。
他自然笑脸相迎。许安好酒，无醉不欢，现下已经有些醉了。
他握了握知秾的手，递过一杯红酒，道：“以酒会友，干了这杯，你我就是朋友了。”
劝投资方的爱人喝酒，周遭人都觉得不太妥，想拦着，奈何许安是真醉了，缺根神经，在劝酒这件事上格外较真，大有知秾不喝就做不成朋友的架势。
纪知秾仅仅犹豫了一下，就准备接过高脚杯，一只素白修长的手先他一步握住了杯子。
知秾回头一看，是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厉少峣。
厉少峣接过红酒摇了摇，没有下许安的面子，单手穿过知秾手臂，搂住他的腰，浅笑着道：“知秾心脏不好，碰不了酒，我代他喝。”
说罢，仰杯一饮而尽。
纪知秾没想到他会过来替自己解围，还解得如此顺理成章，在外人看来，这绝对是恩爱夫妻无疑了。
果然安百成等人都是满眼艳羡。
知秾心道，要是在家里他也能这么体贴就好了。
一杯酒喝完，安百成连忙找了个借口把许安支开了，免得他在厉少峣面前显出不雅的醉态。
这群人从知秾身边散开后，厉少峣的手还搭在纪知秾腰上。
知秾想挣开，厉少峣稍稍一用力就把他搂贴在怀里，俯在他耳边低声道：“这种场合，最容易传出些真假难辨的谣言了，比如你推开了我，明日，业内就会纷传我们在闹离婚。”
“.........”虽然但是，闻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人多眼杂，宴厅内还有一些媒体朋友，他也不想再徒惹风波了。
便随着他搂，随着他抱，音乐响起时，还被带着贴身跳了只舞。
闻澈是会跳舞的，但原主显然不会，身体没有底子，动作和反应就跟不上，一只舞下来，至少踩了厉少峣五六脚。
舞曲快要结束时，厉少峣俯在知秾耳边，嘲讽道：“大脚怪。”
纪知秾：“...................”
啪嗒，他这回故意踩了一脚,厉少峣吃痛，却也不恼。
场外的人都注意到两人这番小闹，默认为夫夫间的情趣。
纪知秾看厉少峣还在笑，心中变扭至极。
“你应该带于随来，他跳舞不会踩着你。”
厉少峣脸上的笑淡了淡，有种被煞风景的不悦，不过他掩得很好，甚至顺着知秾的逻辑说：
“我也想啊，但这是你的庆功宴，他来不合适。我这一个月跟他抬头不见低头见，腻了，从你这边找点新鲜也不错。”
“.......”纪知秾又踩他一脚，舞曲结束后，掰开厉少峣扣在自己腰上的手，转身就走。
厉少峣的胜负欲作怪，口头上赢了这一局，只觉得很开心。
知秾被他狠狠气了一下，满脑子想的都是等把工作室做起来了就立刻提离婚！
他走到阳台外吹风，以平息被厉少峣三言两语挑起来的怒火。
气愤之后，更多的是难过。
厉少峣看腻了于随，才来他这边找新鲜感。
这算什么？
明目张胆地告诉自己，他就是婚内出轨了，还是在家人认可的前提下出的轨，于随随时可以将他取而代之。
更无奈的是，纪知秾没有资格责备他的这种行为，因为他自己就是个不干净的，所以只能默许，只能忍气吞声，任由于随耀武扬威，任由厉少峣阴晴不定。
这不是闻澈想要的婚姻，他曾期盼过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美满家庭，婚后那半年，他以为六年前的愿望成真了，虽然和他预期的有出入，但厉少峣未必比陆远空差。
现在他才知道，一切都是幻境，他们这段关系，如此脆弱，随便一个人插足就能变得支离破碎。
他受制于原主的生存条件，已经学会放下骄傲去从头开始，甚至接受自己曾经最不耻的潜规则，被包养，被万人唾弃，为了谋求生存，他可以不计较这些小事，但他无法忍受始终作为一个影子存在，更无法忍受在这种畸形的婚姻中度过余生，他恐怕自己要发疯。
纪知秾低头看着露台下的花园，想一头扎进玫瑰的刺里，就这么结束也好。
这个念头闪现的瞬间，忽然有股力量从背后拽住了他，纪知秾吓出一身冷汗，不敢相信自己刚刚竟然悲观到想死，他本是最惜命的人。
他清醒过来，庆幸自己没做蠢事，转过身想与拉他的那个人道声谢，却在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就红了眼眶。
来人长相英俊，气质温雅，鼻梁上架着一支金丝眼镜。
“远空...”纪知秾不敢相信，伸手摸上陆远空的脸，察觉到温度和实体，确认不是梦，眼泪唰地滑落。
“纪先生，你果然认识我啊。”陆远空笑着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你是不是给我打过很多次电话。”
“我...”知秾激动到喘不过气，话不成句，只扑过去，紧紧抱住陆远空，正如六年前他们无数次相拥一样，所有的眼泪都砸在陆远空肩上的西服面料。
宴厅内，厉少峣被朋友告知知秾在阳台吹冷风，怕他着凉才出来寻，恰好就撞见了这一幕。
他的现任妻子居然热泪盈眶地和杀人凶手抱在了一块。

53 假月光（六）
厉少峣扣住知秾的手腕，想将他从陆远空怀里扯出来。
纪知秾却抱得死紧，他沉浸在巨大的感伤与喜悦中。
他现在抱着的，是他爱了将近十年的人，是他重生后始终揣在心里念着，却又不敢过度打扰的爱人。
一旦陆远空出现，厉少峣瞬间就失去了所有色彩。
他跟块牛皮糖一样黏在陆远空身上，厉少峣扯不动，沉着脸警告道：“纪知秾，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陆远空僵着手，对知秾的这种反应也十分错愕，明明是初次见面，却搞得像是久别重逢。
他虽然目的不纯，但也没想到这人会这么主动地贴上来，倒是让他有些乱方寸了。
厉少峣冷冷瞪着陆远空，如果眼神能杀人，陆远空已经被大卸八块。
“纪先生，你，请自重。”慑于厉少峣的威压，陆远空伸手把知秾从身上剥开了。
纪知秾满脸爬着泪痕，狼狈至极。
厉少峣又气又无奈，扯了张纸巾糊在知秾脸上，粗暴地揉了揉，把纪知秾的鼻头都揉红了。
本意是想把他的脸收拾干净，纪知秾却不领情，拿过纸巾，自己背过身整理，夏日夜晚的凉风一吹，他也镇定了些，觉出自己刚刚太过失态。
转身回头时，看见陆远空西装上都是泪渍，还想替他擦擦，却发现他和厉少峣之间的氛围不对。
大有仇人相见之势。
“厉总，好久不见。”陆远空似笑非笑，还能过过场面上的客气。
一米之外就是人多的是非地，聪明人不会在这种时候给彼此难堪。
厉少峣深谙此道，却连装都不想装，他一把拽过纪知秾，察觉到知秾不想离开，手中力道加重到几乎能捏碎他的手腕。
纪知秾几乎是被拖着带回宴厅，厉少峣身上的低气压让他畏惧。
“你放开我！”
直到走进一个单独的休息室，知秾才想甩开他的手，反抗起来。
厉少峣却将他拽得更紧：“放开你，让你去抱别的男人吗？！”
“纪知秾，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是什么关系？我今天要不是亲眼看见，真不知道你在外人面前能这么浪？！”
“只许你跟于随放火，不许我在外点灯？”纪知秾挣扎着要脱离他的桎梏，没有成功。
厉少峣被他的歪理实打实地气到：“你点灯也点个像样的，陆远空这种人渣你也敢碰？”他把胡乱扭打的纪知秾按在沙发上，“哪天你死在他手里，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你胡说什么？！我不许你这么说远空！”
在纪知秾面前诋毁陆远空，就跟在厉少峣面前诋毁闻澈一样，是大忌。
这回轮到厉少峣踩住知秾尾巴，狠狠碾了两角。
奈何纪知秾不是大老虎，顶多是只猫，还是只体弱多病的病猫，被激怒，只有浑身炸毛，实际上还是被厉少峣死死按着，动弹不得。
厉少峣眼中爬上血丝，以一种狂怒的口吻，冲着纪知秾吼：“你明明不是他，为什么跟他一样犯这种蠢？！”
纪知秾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这种状态下的厉少峣可怕极了，像是发了疯，他想翻身逃走，却被对方钳制得动弹不得，不得已，侧过头一口咬上厉少峣的手掌。
厉少峣吃痛，猛然松手，知秾便趁机逃离他的束缚，脚刚落地，立时天旋地转，腰上绕过一股蛮力，他被迫重新跌回沙发，厉少峣将他的双手锁在头顶上方，单手撕裂知秾身上的高定西装，金钱堆积的布料连撕裂声都是动听的。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纪知秾连踢带踹，却很快被抓住脚踝。
一只病猫，怎么可能在狼崽子的身下逃脱。
“你这个混账！你做什么！？啊！”
知秾张手抓住沙发上的抱枕，指甲几乎陷进棉花里，他咬牙忍着灭顶的快感，既屈辱又畅快，既想哭，又想喊，却始终不敢闹出一点动静。
因为窗户没关。
12楼的冷风吹进来，桌上有个几何图形的敲击乐摆件，金制的圆柱在风中推向银制的圆环，离开时，金柱慢慢摩擦圆环的内壁，圆环细微发颤，荡漾出撩人心弦的天籁之响，风吹呀吹，敲击乐敲出动听清脆的曲子，掩盖了室内湿润不堪的声音。
一个小时后，纪知秾获得了自由，但这自由已经失去价值，因为他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厉少峣脱了身上的西装外套，扔到他身上，正好盖住了知秾被撕烂的衣服下泛着红晕的肌肤。
他整了整白衬衫的袖扣，依旧人模人样，把纪知秾扔在休息室，出去时把门反锁了，又嘱咐就近的一位侍应生，让他看着门，不要被谁闯进去。
做完这一切，厉少峣的视线梭巡在宴厅内，很快就发现了陆远空的身影，他不仅没走，还混在了人堆里，和许安那群人相聊甚欢。
这场宴会的风暴眼是厉少峣，他的低气压迅速让宴厅变了天。
主办庆功宴的副导立刻觉出不对，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询问哪里不妥。
厉少峣还在抚平被知秾揉皱的袖口，“陆远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副导满头冷汗：“是许安请过来的朋友，我事先不知道他会来。”
导演想给知秾拓展人脉，于是请了许安等人，许安又做了个人情，把陆远空带进了宴厅。
确实不是副导的错。
副导见厉少峣不说话也不表态，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了：“我，我我这就把他请走！”
他正要上前，厉少峣已经迈着长腿，径自朝那伙人走去，中途还顺手拿了一杯红酒。
陆远空正和友人相谈甚欢，见到厉少峣朝自己走来，脸上的笑立时淡了。
“纪先生呢？”他不无担心地问：“你把他怎么样了？”
“我的人，你也配问？！”厉少峣抬起酒杯，泼了陆远空满脸的红酒。
在场目睹这一幕的都愣住了，连许安这个醉汉都被物理醒酒了。
《踏兰庭2》的剧组除了演员凑不齐，幕后几乎都是原班人马，他们都清楚当初因为闻澈的死发生过什么。
许安这群新秀是不知道的，他还以为厉老总是喝醉了，还想上去劝，被安百成及时按下了。
陆远空眼镜上爬满了红色的酒液，从他的视野看过去，厉少峣脸上似乎染着血，如地狱的赤血鬼魅。
他像六年前一样，想替闻澈来向自己索命。

54 假月光（七）
来了一颗老鼠屎，一锅粥就全坏了。
庆功宴中途结束。
回到家后，知秾把自己关在次卧。
他从里到外把自己洗了一遍，不是第一次和厉少峣做这种事，整个过程甚至可称快乐，但一想到陆远空彼时就在门外几米的地方，他就无地自容，像是做了叛徒。
厉少峣也没有去次卧烦他。今晚两人的关系本该有所缓和，现在却闹成两不相见。
纪知秾深夜给秦小火打了通电话，他曾经让秦小火去查过陆远空的现状，当时只知道他过得好，现在却迫不及待想要知道更多细节。
对于这通电话，秦小火有些意外，他把之前了解到的信息都与知秾说了。
“陆远空五年前移民到澳洲，在国内和澳洲都有资产，经济自由，没有组建家庭，因为他和闻澈的旧事，国内媒体一直追着他的私生活，他在这方面警惕性很高，遮掩得非常好，因此无法获悉细节，只知道他身边的情人没有断过。”
“情人没断过？”知秾对于这一点将信将疑，陆远空私下不是爱玩的人啊。
“这一点是从他的消费记录推测出来的。”秦小火说：“他经常出入澳洲的会员制娱乐场所，不过有许多人也来这种地方谈生意，这个我就不敢确定了。”
“我知道了。”纪知秾没有再深问下去。
在得知陆远空很可能在他死后发展过其他恋情后，他心中隐隐释然，他本就不希望陆远空念着一个死人折磨自己的余生，他能想得开，这就很好。
但之后他就被失落淹没，十年的感情，陆远空忘得也是太快了，真不知是该夸他看得开，还是怪他薄情。
他不是个薄情的人，这一点，闻澈深信不疑。
在他为了陆远空辗转难眠时，厉少峣已经在次卧门口站了半个小时，他冷静下来，有心为刚刚的强迫道歉。
纪知秾和陆远空之前没有任何交集，知秾甚至不该知道陆远空这个人的存在，一见面就抱在一起，无非是因为于随的事要来气他。
但凡那个人不是陆远空，他都可以平心静气地听纪知秾解释，甚至不介意把于随的事情说开。
但知秾这是在犯蠢，他在犯和闻澈一样的蠢，这就让他无法冷静对待。
归根结底是因为知秾不知悔改。但凡他能给闻澈道句歉，哪怕真去墓碑前磕头，厉少峣都不至于拿于随来气他。
事情发酵到这一步，已经一团乱麻。
如果没有今晚的事，他还有兴致和纪知秾慢慢理，但陆远空居然回国了，他就不能不抓住机会，先把这个人渣弄死。
这远比安慰纪知秾更要紧，和闻澈有关的一切，总是最要紧的。
这一晚，两人到底没有把话说开，事情就开始往诡谲的方向发展，很久之后，厉少峣才知道，从他没有敲开这扇门起，他就在把失而复得的闻澈往悬崖口推。
两日后，纪知秾收到了陆远空的邀请，他用的号码正是那天知秾以为的“诈骗电话”——这是陆远空在国内的号码。
纪知秾特意推了当天的拍摄工作，如约到了陆远空约的咖啡厅。
陆远空一早就等在那里。
咖啡厅内清了场，侍应生端了两杯热咖啡上来后就没有再出现打扰过。
陆远空笑着与知秾道：“三分糖，不知道你爱不爱喝？”
他和闻澈印象里没有多大差别，除了笑起来时，眼角会多挤出几条无伤大雅的鱼尾纹。
“挺好的。”知秾拿着小勺子搅了搅热咖啡，他以前喝咖啡，总是加满六分糖。
但是三分糖也能喝。
陆远空道：“那晚匆匆见了一面，没给你造成什么困扰吧？”
纪知秾并不知道陆远空被泼红酒的事，他只是想起厉少峣那天莫名的狂怒，有些后怕和担心：“恐怕是我给你造成的困扰比较多，抱歉啊，远...陆先生。”他硬生生换了个客套的称呼：“那天晚上，我刚和厉少峣闹了点不愉快，抱...抱你纯粹是为了气气他，如果冒犯到你，我跟你道歉。”
陆远空很大方地道：“嗯，其实我一点都不介意，能安慰到你就最好了。我还看过你的那部电影。”
“你觉得我完成得怎么样？”纪知秾从未这么在意过别人的一句评价。
“你把陆筠塑造得很好。”陆远空顿了顿，说：“如果小澈能看到，他一定也会夸你演得好。”
“...你还喜欢闻澈吗？”
“什么？”陆远空一楞，对这个问题显然有些意外。
知秾意识到自己唐突，连忙道：“我只是好奇...我...”
“我当然还爱着他。”陆远空坚定地说，“就算他离开了，也始终在我心里，无人可以替代。”
他似乎对知秾敞开了心扉：“我之所以去澳洲生活，是怕睹物思人，国内的一切，都和他有关，我在逃避。小澈走后，我好像就丧失了爱人的能力，所以这么多年，我从未想过要成家。”
纪知秾眼眶发酸，他慌乱地垂眸，掩盖所有翻滚的情绪：“...或许，或许他唯一的心愿只是你能好。”
陆远空意味不明地道：“是啊，他从来不是个贪心多要的人，只是希望我过得好而已。我现在已经过得很好了，如果他在，会更好。”
“往事不可追，不如看看眼下吧，纪先生，其实我对你很好奇。”陆远空看着知秾的眼睛，说，“你之前给我打了很多通国际电话，但又不出声，你是在试探什么吗？”
“试探？”纪知秾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定义：“我没有试探你的意思，我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但你每次都不出声。”
“我怕你把我当电话诈骗。”
“不出声才更像诈骗电话吧。”陆远空笑了笑，“我回国之后，阴差阳错地从许导那里知道了你的号码，又看了你新上映的电影，对你实在很好奇。”
“听说你买了小澈的工作室？把‘见闻’重新改回‘闻见’了？”
他来过问闻澈之前的所有物，实在无可厚非。
纪知秾：“我手上刚好有一笔闲钱，就想接个工作室投资看看，刚好闻易要出手。”
“闻易是欠了赌债才把闻见出手的。”陆远空似有所思，“他这个人，没救了，之前小澈还想帮他，事实证明，烂泥永远糊不上墙，就算给他个前景光明的公司，也能被摆弄到倒闭，我只是没想到，他会出手得那么干脆，甚至没有跟我说一声，就这么把小澈生前最看重的心血拱手让人了。”
“那...你为什么当初不亲手接管‘闻见’？”
陆远空叹气道：“小澈离开得突然，他的财产大部分都按照继承法分配给了他的家人，我拿到的那一份，已经成立公益基金，回报给社会了。”
“原来如此。”
闻澈总算知道自己那一大笔‘遗产’去向何处了，分配给养父母的那一份就当是还他们养育之恩了，闻易是个败家子，估计这六年多少钱都被他败光了。
只有陆远空手里那一份，发挥了他应有的价值，他感到很欣慰——因为陆远空总能跟他想到一块。
陆远空：“知秾，你跟小澈都是老天赏饭吃的天赋型演员，我能在你身上，看到闻澈的影子。”
“闻澈的影子？”纪知秾怀疑自己被陆远空看穿了。
“不过也只是在演戏的时候像，你是个独立的个体，说你像谁，其实是对你的不尊重。”
“........”陆远空一句话，直接击中了纪知秾的心坎。
没人愿意被当替代品，没人愿意笼着谁的影子去活。
厉少峣让他当影子当替身，陆远空却告诉他：你是个独立的个体，你应该被尊重。
如果身上没有婚姻这道枷锁，他此刻就想跟陆远空坦白自己身上的所有遭遇。
“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吗？”陆远空主动道。
“当然。”知秾热情地回应，“你一定是我最知心的朋友。”
做个单纯的朋友，算是目前为止最亲近的距离了。
陆远空笑得温和，他用关怀的目光凝视着知秾：“我知道你过去经历了许多坎坷。虽然我人在澳洲，国内的新闻一直也有关注，因为我的职业是律师，很希望能帮到你。”
“你是说半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吗？”
旁人说起这种事，总是带着恶意与嘲讽，但陆远空旧事重提，却是想帮助他。
纪知秾坦荡地说：“其实我已经从那次的事件中走出来了。”
陆远空：“那策划那起事件的幕后黑手，你找到了吗？”
“嗯，是张云谙，他是我养父母的亲生儿子，现在官司缠身，事业全毁，也得到报应了。”
“张云谙只是推手，他是怎么得到那只视频的？”陆远空细致的追问：“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侵犯你的人是谁？”
“......”
这个问题不仅露骨而且唐突，毕竟他们才见第二次面，但陆远空却急于和知秾建立朋友关系，追问这种过于隐私的问题。
但因为他是陆远空，纪知秾所有的戒备都卸下了，他老实地回答：“我之前生过一场病，很多旧事都记不清了。包括视频里那些，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我都不会记起自己有过这种遭遇。”
“你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了？那你还记得当时是在什么地点，碰你的是什么人吗？”
闻澈努力地去想，一旦他试图唤起原主关于这方面的记忆，身体的反应就会无比剧烈，他的胸口开始发闷，心脏突突痛起来，知道这样下去会不好，他只能及时停止，缓过来时，脸色已经惨白，“抱歉.......我真的记不起来。”
陆远空逼着他：“再想想呢？你是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我...”
从前闻澈对陆远空，几乎是百依百顺，现在也一样，就像他重生后依然会不自觉地去解决养父母家的债务。照顾在意的人，已经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但他实在是有心无力，他最近睡眠不好，心里又经常堵着事，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不堪一击。
他明知这具身体有不可触碰的痛楚，还是为了给陆远空一个准确的答复去努力，最后弄得浑身冷汗，头脑昏沉，眼前发黑，侧身想找个依靠，却扑了个空，眼看着就要摔下椅子，一只手忽然扶住了他。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顺着手臂向上看去，是那张冷峻又熟悉的脸。
厉少峣正拧着眉，又凶又嫌弃地看着他，却在知秾晕过去时，毫不犹疑地将人打横抱起。
纪知秾靠在他怀里，潜意识里紧绷着的那根神经彻底松了下来。
他知道，无论何时何地何种情况，在厉少峣怀里总是最安全的。

55 假月光（八）
纪知秾醒来时，已经躺在了次卧的大床上，他左手正挂着吊瓶，手背微麻，药水只剩一半，门虚掩着，隐隐约约能听见外面的谈话声，他大致听清了几个字眼，猜到是家庭医生和厉少峣在讨论自己的病情。
不多时，门从外面推开，厉少峣走进了次卧，他进来得太突然，知秾闭眼装睡都来不及。
“醒了？”厉少峣走到床边，“醒了就别装了。我刚刚救了你一命，想想怎么报答我。”
纪知秾想起这人在咖啡厅的“神兵天降”，“...你跟踪我。”
“杨依帮你推了工作后，立刻就告诉我了，你去咖啡厅，还是秦小火当的司机，你这样处处留痕迹，根本没打算隐瞒谁，我又何须去跟踪你。”
纪知秾被堵得没话说，又问，“...陆远空呢？”
厉少峣：“你果然很在意他，醒来第二句话就关心他的去向，难道不该先谢谢我把你及时抱回来找医生吗？”
“...就算你不来，陆远空也不会见死不救。”
“纪知秾。”厉少峣语气沉了几分，“你还记得是谁把你害到病发吗？”
“他不知道我有这个病！”
“他早把你查了个底朝天，你心脏有病他一清二楚。”厉少峣双臂抱于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实话告诉你，你晕倒后，我报警了。”
纪知秾听了这话，垂死病中惊坐起，盯着厉少峣看。
厉少峣从容地道：“我告诉警察，陆远空借用律师的名衔，对你进行言语威胁，明知你有心脏病，还不断用言语讥讽，致使你病发后，他还见死不救。我作为你的丈夫，你的家属，合理怀疑陆远空对你意图不轨，构成故意伤害。”
“估计陆远空现在正在警局和警察解释他没有伤害你，不过没什么用，咖啡厅有监控，整个过程连声音都录得一清二楚，证据确凿，他不能抵赖。”
知秾激动道：“你污蔑他！他明明是好心！”
“好心？揭你旧伤疤是好心？那些破事，我顾着你的自尊心，婚后有跟你提过一字半句吗？哪怕吵架我也没拿这件事刺过你，媒体记者我也替你封了口，连你身边的工作人员都有这个分寸，我自认竭尽所能地在保护你的自尊心，你呢？！你自爱吗？转脸就对一个才见了两面的男人掏心掏肺？纪知秾，你有没有心啊？”
“我...”纪知秾能坦荡地说自己走出了那件事，确实是因为厉少峣在刻意保护，因为没人主动去提，所以他也忘得快，时间毕竟是良药，忘着忘着，也就不那么在意了。
无论如何，在这件事上，他都必须要感谢厉少峣，是他带他出泥潭，还替他把裤腿上带出来的泥点子清理干净。
“我是该谢谢你，但是，陆远空他没有恶意...”
“我管他有没有恶意！”厉少峣打断他的话，“既然被我抓住了把柄，就别怪我往死里整他。”
“你...你为什么这么恨他？”纪知秾甚至能感觉到厉少峣身上的杀意，“你是借着这件事在报私仇吗？不是，你跟陆远空能有什么私仇啊？！”
厉少峣：“我说是血仇，你信不信？”
“什么血仇？！”知秾绞尽脑汁去猜，“他是不是在生意场上给你难堪了？还是，还是你哥哥少臻...”
他只知道，厉少峣失去过哥哥，如果真是血仇，好像只有这么一个可能。
“跟我哥哥没有关系，也不是生意场上的事情。”
“难道就因为我在庆功宴上抱了他？我那...只是为了气你！”
那晚他抱住陆远空，纵然是因为久别重逢情不自禁，不过在看到厉少峣走过来时，纪知秾刻意抱紧了些，这种行为，纯粹是为了气他而已。
厉少峣却冷笑着，“都不是。”
“那你针对他做什么？！你简直不可理喻！我现在就去警局澄清这件事！”
“你给我滚回床上！”厉少峣一把将要下床的纪知秾按了回去。
“你真想知道为什么吗？”
他抽过桌上一叠财务报表，摔到知秾眼前：“这是闻见前五年的账目，你仔细找找，这里面有多少笔阴阳支出？！”
纪知秾翻开账本，满页都是红色，他不是会计出身，但这份资料显然是被专业人员标注过的，因此问题在哪一清二楚，报表上写着某某项目支出1000万，实际上流通的金额只有50万，而受益也高得离谱，闻见这些年出的烂片居然每部都能净盈利千万不等。
厉少峣：“看不懂吗？我给你解释解释，裴颂那些作品，全部都是上院线三天走个过场，而后转为网大，这种无人问津的烂片播放量都能在4亿次左右，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吗？”
“在网上注水可比在院线注水方便多了，闻见公开的账目上写着投入一千万，利润三千万，实际上，投入只有百万级，而利润更是负数，为什么他的公开账目会这么漂亮？这种公司为什么能维持五年不倒闭？为什么闻易会缺钱？这些问题，你想过吗？！”
这行的水可以有多深，闻澈是知道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一直避而远之，却也不是不懂其中的关窍，他猜到了其中的原因，却不敢真的说出来。
厉少峣只当他涉世未深，又怕再瞒下去，他会继续去陆远空那边犯蠢，这才直白地告诉他：
“闻见早成了洗钱的空壳公司了。”
纪知秾不愿相信，厉少峣就把所有事实血淋淋地展开在他眼前：
“你知道裴颂有抑郁症，那你知道裴颂为什么得这个病吗？这么多年，他就是用来洗钱的工具人而已，他身上的价值已经被那群人榨干了。”
“他凝望深渊时，深渊也在凝望他，是‘深渊’把裴颂的求生意志吞了，是‘深渊’要他死，他除了自杀，没有别的出路。”
说来可笑，闻澈三十年来塑造的三观，被厉少峣一番话直接击碎了，他从不知道，人真的会被资本压榨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的心血，会被亲人亲手倒上“百草枯”。
“我想你也看到了，账目的来源和去处，都是同一个国外账号，银行点在澳洲，支出和收益都是同一个人。”
“......”
“你猜到了。”厉少峣抓住了知秾的手腕，不让他逃避，“让闻见成为洗钱工具的就是陆远空。”
“不会，不会是他...！”
真相像豺狼虎豹一样在背后猛追，闻澈只想逃，他想掩耳盗铃，想粉饰太平，厉少峣不会如他的愿。
“陆远空没有控股见闻，他直接控股的是闻易，闻澈死后，闻易继承了一个亿的遗产，仅仅半年，他把一个亿都赔进了湾市赌场，并且负债五千万，这笔钱，是陆远空替他还上的。”
“之后，闻易对陆远空言听计从。国内这几年收紧了监察，洗钱的风险增大，陆远空不想涉险，就操控闻易接管见闻，日后出事，也是闻易这个法人的责任。”
“但是闻易太能赌了，他的赌债长年累月积攒，至少倒赔了三亿，陆远空不想再填这个无底洞，闻易前段时间才会缺钱，才会急于出手见闻，才会让我们抓到这笔财务漏洞。”
厉少峣扬眉吐气地道：“我等他出这个纰漏等了五年了。”
“陆远空回国是为了阻止这件事情败露，他接近你，是因为你现在是见闻的老板，或许还有另一层原因，但我现在还无法确定。”
“但这些，实质上都是闻家的事，没有损害到我的利益。血仇是什么呢？”
厉少峣凑到知秾耳边，低语：“六年前，闻澈因他而死。”
纪知秾猛然抬起双眸，眼中满溢起泪水。
厉少峣只当他受到了惊吓，抬手轻轻刮掉一颗泪珠：“吓哭了？”
知秾受到刺激，呼吸不畅，气都喘不匀，却还是抓着厉少峣的衣领，有气无力地辩驳：“你说陆远空策划了那场车祸？我不相信，不会的，他们那么相爱，那天还是闻澈的生日，就差十分钟，他不会的...”
厉少峣反握住他的手，与他视线相对：“纪知秾，你扪心自问，自我认识你，我害过你吗？”
“你就见了陆远空两次面，你就如此维护他？我呢？我保你做男主，我替你澄清丑闻，你和张云谙的仇，我帮你报，你想自己开工作室，我给你出人出力，我为你亏损六十亿，被父亲用家法打烂后背，我不顾外界目光和你结婚，就算你只是个替身，我为你做到这一步，难道还抵不过陆远空几句话？”
纪知秾拼命摇头。
不能这样算，不能这样算。
他和陆远空在一起的十年，无风无浪，仅仅是有福同享。
但和厉少峣这一年，几乎每天都是腥风血雨。
有福纪知秾享着，从顶级的影视资源到那份及时雨一般的结婚协议。
有难却是厉少峣担着，他亏损的60亿尚且还没收回，他后背的伤疤还未消失。
真正把两人放在一杆秤上，或许厉少峣那头会更重些。
但闻澈现在不敢去看那杆秤的结果，他从未如此懦弱畏缩。
厉少峣难得有一次，用商人的逻辑来跟知秾“斤斤计较”：“投资都讲究回报，但我在你身上花这么多心血，从未想过要跟你计较回报，若真要计较，你给予我的，除了肉体的欢愉，还有什么？”
“我不是想跟你讨债，我只是希望，看在我过去一年对你好的份上，你至少信我这一次，别再添乱了。”
知秾：“...你总得让我看到证据。”
“好，我一定让你看到证据，在此之前，你答应我，别再接触陆远空。”
知秾机械地点头。

56 假月光（九）
市郊的监狱关押的多是重犯。
看门的守卫配着真枪。
四周是凋零的树植。
肃杀之气让纪知秾胆寒，厉少峣牵住他的手：“怎么，怕了？”
“没有。”典型的嘴硬。
厉少峣同身边跟来的两位律师知会了两句，那二位专业人士便去和监狱的管理处交涉，很快，他们获得了探监的权力，虽然只有短短十分钟。
监狱的走道光线黑暗，墙壁泛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奇怪怪的味道，让人不敢在这种环境中做深呼吸。
他们被带到了一间探监室。
纪知秾紧挨着厉少峣坐着，在这种陌生环境下，身体很老实地依赖着对方。
两位律师则坐在靠墙的椅子上。
很快，探监室的门再度被打开，两位狱警押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
男子戴着手铐，穿着橙色的马甲，剃着寸头，嘴角都是胡渣，眼眸浑浊，背脊下意识弯着。
知秾觉得这人眼熟。
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小声嘀咕给了厉少峣，厉少峣小声嘀咕回去：“前段时间上过新闻的，因为贪腐被抓的商会副会长，李一常。”
李一常在他们对面坐下后，角落里的监控亮起红灯，从此刻起，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将留有档案。
李一常一眼就留意到了纪知秾，“你居然真地和张农在一起。”
这话是对厉少峣说的，却把知秾给恶心了一下，很久很久没人叫他原主的本名了，能叫出这个名字的，肯定在之前就接触过原主，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厉少峣说“证据都在监狱里”了。
“他跟张家已经没有关系了。”厉少峣袒护道，“希望你称他为纪先生。”
“他这样的，还配不上我称一声先生。”李一常大有虎落平阳被犬欺的自负，“你来见我，无非是想套话。厉少爷，别以为带个张农就能唬住我。”
“........”纪知秾听得云里雾里，他今天就是来看个证据，现在这意思，他自己也是证据之一？
只见厉少峣从律师手中接过一叠附有照片的文件，里头是李一常家属的近况和消费出境记录。
“你的妻子和儿子在一个月前刚被美国遣返，有你这种重犯丈夫和父亲，他们终生都出不了境，国内的财产也已经被冻结了，他们现在，只能在80块一晚的酒店吃两块钱一包的杂牌泡面过日子，这些都是有消费记录的。”
知秾看到，李一常的脸色旋即变得很难看。
人都有软肋，李一常的软肋就是爱妻和幼儿。
厉少峣：“你是被判了无期徒刑，这辈子都可以‘衣食无忧’了，但你的妻儿不仅面临阶级下滑，恐怕连生计和基本的尊严都不能保障。”
李一常被手铐铐住的手紧紧握拳：“你想要什么？”
厉少峣满意道：“嗯，跟聪明人说话还是轻松许多。”
纪知秾：“...........”总感觉他在影射自己。
“我保你妻儿生活富足，你告诉我商会那件事的证人。”
李一常知道那件事指的是“商会会长带头洗钱”，这自然不好在监控下明说。
“证人？你不是已经找到了吗？”他看向纪知秾：“就是这位纪先生咯。”
纪知秾：“我？”
“别装纯了，张...”被厉少峣瞪了一眼后，只得悻悻改名，“纪知秾，你当年跟在朱锐身边，在酒局上也听了不少内幕吧？你就是最好的人证，这些内幕你随口去法庭上一说，朱锐这个会长立刻倒台。”
“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段视频，被裁掉的那个男人，就是朱锐。放视频的人知道他不能惹，所以只露了你的脸。”
闻澈都懵了，果然原主处处给他留坑，坑里次次都是惊喜，他以为视频事件已经是最大的雷了，没想到还有一个核弹等着他。
厉少峣看了一眼知秾，刻意问：“那陆远空呢？”
李一常不屑地道：“他？他就是我们手下的一个工具。这厮当年错手害死了自己的情人...就那什么，闻澈，不是被厉少当过街老鼠打得都去澳洲避难了吗？怎么，他敢回国了？”
他浑然没发觉纪知秾的脸唰地白了下来，只压低了声音，道：“厉少弄不死他不就是因为忌惮着朱锐这个后台吗？把纪先生送去法庭做个人证，朱锐倒了，陆远空就是只任你摆弄的蝼蚁。你立刻就能给你那位心上人报仇雪恨了。”
纪知秾越听越觉得窒息：“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年啊...”
李一常正要追溯往事，狱警就进来提醒探监时间结束。
他被带回监狱前，抓过厉少峣的手：“你照顾好我的妻儿！”
厉少峣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自然也能言出必行。
一旁的律师起身，提醒道：“现在已经有了见闻和商会往来的账目记录，只要纪先生能上庭作证，完整地复述当年所有事情，这个拖了六年的案子，就可集齐人证物证，厉先生这么多年的心结，也可以解了。”
“........”
厉少峣却不怎么高兴，他没想到“钥匙”会是知秾，而取得这把“钥匙”的办法，是让纪知秾把旧伤疤揭开，去法庭当着法官和其他人的面自述自己17岁那两年的不堪遭遇。
他哪里忍心。
律师转而问纪知秾：“纪先生，你还能想起当年的事情吗？关于朱锐，关于商会，关于那些酒局。”
“......”闻澈很想帮他们，他又去触碰原主的禁忌，不出意外，立刻遭到剧烈的反噬。
厉少峣见他面色惨白，额前也开始沁出冷汗，实在不忍，抬手捂住知秾的两边太阳穴，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前，安慰道：“好了好了，难受就不要想了，不要想了，知秾，不要逼自己。”
纪知秾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对不起...”
“没关系。知秾，没有关系，我还会有别的办法。”厉少峣柔声说：“就算你真能想起来，我也不想让你出庭做这种证，所以没关系，总会有别的办法。”
知秾从他怀里抬起头，以上仰的视角看着厉少峣：“...你有没有想过，我想不起来，或许是因为，我不是我。”
哪怕现在前面挡着一千个于随，都不能阻止他认定一个事实：厉少峣对闻澈的感情，绝不是自己最初想的那么简单。
厉少峣却苦涩地笑了笑，轻轻摸了摸纪知秾的后脖颈，“我也很希望你不是你...可我知道，你就只是你。”
一旁的律师：这两位在讲什么绕口令？
他们的对话被一通电话打断，厉少峣接过这通电话后，牵过纪知秾，“你不是想知道闻澈的事情吗？我带你去看。”
——
陆远空被朱锐派来的人顺利保释，他没想到自己一回国就会栽到厉少峣手里，还是以这种狼狈的方式！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闻易卖了见闻。要不是账目败露，他哪需要亲自回国收拾烂摊子？！
他刚刚走出警局，闻易就来了电话，还是为了赌债，甚至威胁他。
卖掉见闻的股权让他套现了一大笔资金，钱一多，赌鬼的手就犯痒，他又输得血本无归，倒赔200万的时候，知道见好就收，转头就找陆远空来填这个永远在加深的无底洞。
他们约在了一间酒店的套房。
陆远空一进屋就往来开门的闻易脸上抡了一拳，又扭住闻易的左手，如果桌上有刀，他现在就敢砍了这个赌鬼的手！
陆远空抓他的手就跟抓猪蹄一样，费劲滑溜，但不妨碍他卸对方一只胳膊。
咔嚓一声，房间里只余下闻易的惨叫。
陆远空将这几日的愤怒全部宣泄在了闻易的这条胳膊上，他蹲下身掰住闻易的双下巴：“你在电话里说的话，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闻易疼得面部扭曲，全然没了刚刚威胁人的狠劲。
他刚刚在电话里警告不想给他还债的陆远空：“如果你不替我还钱，我就把当年的事都抖出来！”
陆远空掐住闻易的肥脖子：“最近是猪油吃多了，胆子养得这么肥？”
闻易一口咬死：“我表哥的死，本来就是你害的！”
当即被陆远空抽了一巴掌，脸上横肉抖三抖。
陆远空凶狠地道：“你没有证据，说出来又有谁会信？还敢拿这件事威胁我？这几年，我给你平了至少三个亿的债务，要不是看在闻澈的面子上，我他妈还会管你的死活？就该让那些债主上门，砸碎你家玻璃，看看你父母亲受不受得住这种惊吓！”
闻易从地上爬起来，粗声反驳：“如果我表哥没死，我不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他会管着我，但你把他害死了，你就该来管我！！”
“我说了，闻澈不是我害的！”陆远空觉得这番对话蹊跷，平时闻易极少会主动提及闻澈，他起身，警惕地梭巡起客厅，“你不会是想套我的话录音吧？我告诉你，盗录的音频不能作为证据，如果你是想给厉少峣那个狗东西提供线索来换钱，我劝你尽早死了这条心！”
闻易躲闪地把后背靠到墙上，这一举动太过怪异，陆远空很快发现异常，上手就把他翻过来，果然从裤子的口袋里发现一只工作中的录音笔。
他冷笑着将录音笔掰成两段，取出芯片，拿起桌上的打火机烘烤，直至芯片变形，又将芯片和录音笔配件丢尽浴室的马桶里，整个操作行云流水。
他深谙毁灭证据之道。
闻易录音套话无非就是为了从厉少峣那里换钱，这下陆远空认定自己处在危险中。
他拿过手机，打了一通电话。
临近阳台的客厅隔音稍差，隔壁卧室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陆远空和电话那头说：“厉少峣肯定从见闻的账目里发现猫腻了。”
“还有他身边的纪知秾，我替您试探过了，他应该不记得当年和您的那些事，本来可以放过他，但我这次被拘留，很可能是纪知秾配合厉少峣下的套。他之前给我打过几通国际电话，应该都是在试水。宁杀错不放过。”
“他这样的人证一旦出现在法庭上，对您的打击是致命的。建议找人做掉吧。”
就在一墙之隔站着的知秾听得清清楚楚。
“...好的，朱先生，我今晚约他见面，市中心有一段刚修好的马路，夜里人少，好办事。”
陆远空挂了这通电话，转脸阴恻恻地看了一眼闻易。
闻易吞咽了口口水：“你当年也是这样谋划着杀了我表哥吗？”
“我从没想过要杀小澈，那一切都是意外。如果当年有得选，我宁愿在车上的是我。你这个蠢货，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闻易感慨道：“我表哥白拿那么多影帝了，我看那些奖杯就应该归你，人前人后你演的两副面孔，可比我哥专业多了。”
陆远空斜睨闻易一眼，“看在你身上和小澈有那么点血缘关系，我尚能忍着你，要是再管不好你的嘴，就没有开口说话的必要了，哪天你横死街头，大家也只会认定是债主做的，可跟我没有关系。”
闻易吓得瞪大了眼睛，他畏惧死亡。
陆远空见他安分下来，这才用手机拨了号码。
一阵悦耳的铃声，就这么从隔壁卧室传进了陆远空耳朵里。
纪知秾正被厉少峣捂着嘴，如果没有人捂着他，他已经崩溃尖叫，血丝爬满眼白，泪水全部盛进了厉少峣手心。
他只是想让知秾来了解真相，到时候不用想起过去也能去法庭上做个合格的人证。
但他没想到纪知秾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像是被吓疯了。
手忙脚乱地捂着他的嘴，不让出声，却忘了手机这一茬。
铃声响起来时，以秦小火为首的保镖都吓了一跳。
陆远空的反应极快，几乎就在十秒间，他就打开了卧室的门。
看到一屋子人后，他才知道，窃听笔只是个烟雾弹。
“好啊，果然设着套呢。”
他临危不乱，拿起手机，便要报警。
陆远空是律师，太知道怎么给人安罪名了。
最早出于警惕，他约这间客房就是用的自己的身份证，在未来24小时内，他都是这个房间的临时主人，他完全可以舌灿莲花地把厉少峣这群人说成入室劫匪，把自己塑造成完美受害人。
但一屋子的保镖也不是吃软饭的，在他拿起手机的那一刻，秦小火已经眼疾手快地夺下了。
空了手的陆远空笑了起来：“厉先生，你什么时候改行做入室小偷了？还带着一个吓成这样的怂包？”
他看着抖若筛糠的纪知秾，嘲讽之意明显。纪知秾看他的眼里，写满了失望与憎恨。陆远空心思细腻不亚于厉少峣，也能读到他的这层感情，却不以为然。
“纪先生的眼睛真是多情，在你丈夫怀里还敢这样看着我，看来那晚酒宴一抱，你是对我一见钟情了？诶，虽然你是个二手...不对不对，算上朱锐。”陆远空意味深长地看着厉少峣：“是三手货了。”
厉少峣能明显感觉到纪知秾的精神在崩塌，因为他已经有些站不住，必须靠在他身上才能维持站立，他开始后悔让知秾接触到这么阴暗的事实了。
陆远空还在和知秾说话：“看来你也知道我要对你做什么了，那就把话说开了吧，我当初说，你和闻澈像，其实是诓你的。”
“拉近人际关系最有用的一招就是去抬举对方，尤其对你这种靠上床上位的废物而言，小澈是一步一个脚印踏上那个高位的，你？你哪配和闻澈相提并论，抬举你了。”
“可笑的是你还信以为真了，要不是今天在这里听了那些话，恐怕我刚刚一通电话，你就能屁颠屁颠地赶过来做我的诱饵吧？”
“闭上你的狗嘴！”厉少峣呵斥一句，陆远空立刻瞪他一眼：“你才是狗，只有狗，才会捡着我不屑的东西视若珍宝，小澈你也觊觎，纪知秾这种货色你也视若珍宝，还为了他亏了60亿市值，厉少峣，你怎会蠢到这种地步？！”
厉少峣还未说什么，怀里的知秾已经承受不住，软下身体，他不得不把知秾先扶到床上，拿出随身的救心丸喂他服下。
待他状况稳定，厉少峣才重新对上陆远空，这中间，陆远空想脱身逃窜，被保镖粗暴地抓了回来。
厉少峣看他这副狼狈的模样，就觉得恶心：“你怎么还有脸提闻澈？”
陆远空振振有词：“在他短暂的三十年人生中，有十年是全身心属于我的，我是他唯一的爱人，我没资格提，难道你这个杂种有资格？！”
“你爱他的方式就是杀了他吗？！”
“那场车祸是意外！我没有杀他！”
“这么多年了，你居然还在狡辩。”少峣冲过去，照着他的脸给了一拳，陆远空被保镖挟制着，只能挨揍无法反抗，他啐掉口中被打出来的血，冷笑道：“你有本事今天就打死我，否则我一定去医院验伤，让你吃上官司。”
“60亿老子都赔得起，还在意几笔医药费吗？”少峣照着陆远空的肚子就是一脚，把人踹飞一米，砸到门板后落地。
陆远空吃痛，摔懵了几秒才爬起来，依然在笑：“你还想着...咳咳咳...想着替小澈讨公道呢？我告诉你，没有证据，证据早就销毁了，那个司机和那辆车，都已葬身大海，刹车线是我亲手剪断的，是我替小澈报了仇，而不是你这个花了六年时间都没有找到头绪的废物！”
“你真想替闻澈报仇，你现在就该自尽谢罪！”
“我不会死，我怎么会死呢？闻澈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我能活得好好的，我一定要让他如愿的，可这六年，难道我就好过吗？”
陆远空满口都是血腥味，说出的话却也是掏了心的：“我每天都在想他，我在想他为什么那么固执，明明只要他去露个脸，就能有几千万的进帐，这么赚的生意为什么不去。他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小人物，居然能靠自己爬到那么高的位置，高处不胜寒，我怕他摔下去，我怕别人要害他，我跟商会的人打好关系，就是为了让小澈有个安稳的后路，难道我错了吗？”
“厉少峣，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一出生就在罗马吗？你有没有仔细考量过闻澈当年的处境？你知不知道他拿到那些奖项那些资源，明里暗里又得罪了多少人？他太单纯了，早就动了别人的大蛋糕，领完奖第二天，他就要去签新剧合同了，但那部剧里里外外都不干净，我只是不想他去蹚这种浑水！劝也没用，拦也没用，不得不用点手段，只要他受一点点小伤，休息个一两月，事情也就过去了......是当时的路况太复杂，那个司机会错了意......”
他说得冠冕堂皇，当真像在忏悔自己的过错。
只有厉少峣知道他皮囊下装的是最恶毒的灵魂。
“你不是不想他蹚浑水，你是怕他发现你跟商会高层的弯弯绕绕，你怕他知道，你一直在给那群人做洗钱的勾当，你那莫名其妙有所起色的律所其实一直在给商会的人打掩护。”
“你替他们包庇了多少罪行，他们杀人，你手上也跟着沾血，他们贪污，你就替他们洗钱，闻澈这样能号召票房的人，更是洗钱的好工具，你根本是恨不得把他一起拉下水，跟你一起同流合污，颁奖那天，新剧账目被查，你怕他发现猫腻，你怕他发现后厌弃你，甚至被他大义灭亲，所以你派司机去撞他。”
“你就是为了一己私利，把最爱的人送到刀口，见血后，你后悔了害怕了，可是已经晚了，你身上不仅有商会的脏水，更有闻澈的血，你哪还配再说爱他？！”
陆远空冷冷地看着厉少峣，尽管是仰视，却也不落下风：“配不配的，你说了不算，闻澈生前挚爱只有我，你在他眼里，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过客罢了。”
这话直接戳中了厉少峣的痛处。
当年他确实平平无奇，乍然从山区被送到了繁华的大城市，从一个普通小户成了豪门继承人，这中间过大的落差一度让他畏缩恐惧，甚至想要就此放弃。
直到遇见了闻澈。
他为了能够到这颗星星而奋发图强，成了今天厉氏集团最合格的掌权人，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只要闻澈还在，他就有机会，哪怕做不成爱人，做个并肩而立的朋友，知己，都好。
他从来也不敢贪心，对深爱之人他哪敢贪心？
纪知秾一直清醒着，他听见了所有对话，他不知何时从床上起来，走到厉少峣身边，黑色的眼瞳凝视着陆远空——他生前的挚爱，死后的挂念。
“他不会是过客。”他声音沙哑微弱，像断弦的古琴奏出来的残音。
陆远空根本不把纪知秾放在眼里，“你以为厉少峣对你是真心的吗？他就是个变态，得不到闻澈，就花了六年来找个差不多的替身！可你这样的人，连给闻澈做影子都不配！”
“现在他还想让你做人证，你是张农的那两年，做过的所有事，都足以让法官认定你和朱锐是同谋，他要是坐牢，你也等着一起进去吧，大不了，大家同归于尽。”
“是吗？”厉少峣举起手机，里面正接着视频电话，屏幕里，是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孩在哭喊，“同归于尽的话，可不能忘了你的儿子。”
陆远空得意不屈的嘴脸一下垮塌：“你敢绑架Alen！”
“Alen？”纪知秾转头看向视频，里头被挟持的男孩看着不小了。
他忽然问：“他几岁了？”
他没有看着谁，只是这样低声问了一句。
秦小火见无人回答，便说：“9岁。”
“9岁...哈哈”纪知秾看着那个孩子，想起陆远空借口出差消失的那半年——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厉少峣看见知秾目光渐渐呆滞，随后失去聚焦，哇地吐了一大口血，玉山崩塌般在他眼前倒下。

57 得而复失（一）
闻澈如堕噩梦，六年前濒死的记忆绕上了他的脖颈。
陆远空在电话里用那副温润的嗓子叮嘱他：“亲爱的，颁奖结束后，回家里来，我给你准备了惊喜。”
他知道他说这话时一定是带着笑的，然后那张英俊的脸扭曲成了恶魔，伸手掐住了他的脖颈，猛然收紧，撞击发生在那一瞬间。
他记得自己死前是没有痛楚的，那辆车开得太快，撞得太狠，甚至连痛的机会都没有给他，就这么要了他的命。
死得稀里糊涂，死得干脆利落。
六年前的苦难在六年后发作，他痛极了，恨不能蜷缩身体，却有人用手阻止了他。
“按住病人！不要让他扯到氧气管！”
“立刻安排手术！把心外科的李主任叫来！要快！”
众人的呼声夹带着手推床在地上滚动的声音不断涌来，耳边开始一阵轰鸣，渐渐地听不到其他杂音。
只有一道声音穿透一切，来到他耳边：“纪知秾，你不准有事。”
像是强迫性的命令，语气急促，声音粗粝，甚至带着颤抖，一点都不动听。
但听出说这话的人是厉少峣，闻澈便当这是天籁。
不听他的话，他总要生气。
为了不让他生气，闻澈挣扎着从噩梦逃离，努力地求生。
市里最好的心外科医生被召进了手术室。
厉少峣在外面苦等6个小时，终于等来一句“脱离危险”。
他乍然松了口气，腿软到得靠墙才能站住。
五天后，纪知秾已经可以保持长时间的清醒。
他醒来后，时常盯着窗外的云朵呆呆地看，不知在想些什么。
厉少峣怀疑他是被那日的“喊打喊杀”吓傻了。
“知秾？”
他把手放在知秾眼前晃了晃，纪知秾把视线从云上收回，看向了厉少峣。
“把这杯果汁喝了。”厉少峣把吸管放到杯子里，递到纪知秾嘴边。
甜滋滋的液体润过喉咙，他又活过来几分。
“医生说你是被吓到应激出血，幸好抢救及时，没有其余并发症。”厉少峣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你别怕，我不会再让陆远空靠近你。”
知秾把果汁喝到只剩半杯，抬眼看着少峣：“你和他的血仇，就是闻澈吗？”
他记得自己昏迷前听到的所有内容。
“你知道了？”厉少峣没有否认。
知秾低声道：“我早该猜到...所以跟于随没有关系？”
“于随？”少峣想起这茬，看知秾病中还惦记着这件事，于心不忍，终于说了实话，“他只是我的普通朋友。”
“他是你的失而复得？”
“他不是，我也没有失而复得。”他自嘲道，“闻澈不在，我哪来的失而复得？”
纪知秾心尖一颤，“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他？”
厉少峣目光定定地望着知秾身上那道影子：“他是我向上的信仰。”
“......”
闻澈心道，我自己的人生都一团糟，哪配得上做你的信仰？
“对不起。”他忽然说了这三个字，厉少峣不明就里，知秾郑重地与他说：“我为我之前骂过闻澈而道歉。”
厉少峣稀奇地道：“...不嘴硬了？”
纪知秾老实地摇摇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厉少峣会因为一句话和自己闹上一个月的别扭，杨依当初为什么会说“在厉少峣面前骂闻澈是错上加错”。
厉少峣珍重闻澈，甚至远比闻澈自己要爱自己。
他摸上左眼的泪痣：“所以这颗泪痣也跟于随无关，对吗？”
“什么？”他不太明白知秾为什么能把泪痣和于随扯到一起。
“那天，于随和我说，你让我点上这颗痣，是为了更像他。”
厉少峣脸上立刻浮现出吃了苍蝇一样的嫌恶：“他居然这么往自己脸上贴金？他脸上有泪痣吗？”
“.....”知秾惊道，“你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不知道他脸上有什么特征？”
“他长得一般，我就没留意。”
“于随那样还叫一般？”
厉少峣挑了一下眉：“既然你这么说，下次我留心看看。”
“你...你是打算带他回家吃饭的时候留心吗？”
厉少峣听出他话里的醋意，福至心灵，故意问：“你很介意我跟他回家吃饭啊？”
“......”说不介意也太假了，毕竟结婚半年，纪知秾连厉家大门都没真正踏进去过。
于随这个外人有的东西，他却没有，自然是要做颗柠檬酸一酸的。
厉少峣解释道：“于随的父亲是精神科的专家，这些天我母亲精神状态不好，他父亲住在我家，于随也跟着上门，同桌吃饭只是正常的待客之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才没那么介意。”得知是误会，知秾既开心又心虚，“那你母亲的病怎么样了？”
厉夫人精神有疾这事闻澈是知道的，当年厉母因为接受不了厉少臻离世的事实而发疯，六年前病情就不断反复，没想到如今还没治好。
“我哥哥生日快到了，她一想到这事就伤心，最近都认不清人了。”厉少峣无奈地说，“我这一个月日日往家里赶，就是为了配合医生，她一直把我认成哥哥，必须看到我，才肯配合治疗。”
“原来是这样，你怎么不跟我说？”
“家里一团乱，你这么小的一点胆子，我怕吓破了。”
知秾：“.........”
所以前段时间那番闹腾，不过是一场没说开的误会。
“我胆子没那么小，这次的事情之后，哪怕我面前站着一只鬼，都吓不到我。”纪知秾淡淡地说，“是陆远空让我明白，原来人，远比鬼可怕。”
厉少峣欣慰地说：“你能看清就最好。”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我想过了，如果你需要我作证，也未必要我真想起来什么，你把证词给我，我背下来，你信我，我可以让法官相信那就是我的记忆，你别忘了，我是专业的演员。”
厉少峣用手指轻点了两下知秾的额头：“傻瓜，你这是做假证。”
“只要证词没有作假，就不算假证，阿峣，你不是想弄死陆远空吗？我帮你。”
厉少峣似乎能从纪知秾眼中看到燃烧的火苗，在弄死陆远空这件事上，他居然比自己还要积极热情，“你对陆远空不是一见钟情吗？”
“我瞎了眼。”
“.......”厉少峣笑了两声，“哪有人这么说自己？”
纪知秾自嘲地道：“这叫陈述事实。”
厉少峣：“哪怕你真能记起来，我也不想让你去法庭上做这种证。就像陆远空说的，如果对方律师抓着你的漏洞控诉你是同谋，你要怎么办？到时候哪怕我能力保你全身而退，社会上的舆论对你也不会友好，难道要让半年前的事情重演吗？”
“我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
“我在意，知秾，我很在意。”
“你在意，是因为你把我当做闻澈吗？”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我确实一直把你当做闻澈的替身，一年前那场试戏，你把陆筠搬到我面前时，我就认定了你。”
厉少峣以为知秾多少会伤心，没想到他眼中的光更亮了些，不过火速又暗了暗，像只电量不足的星星灯。
纪知秾认真地假设：“如果今天能出庭作证的是闻澈，你是不是更不会同意了？”
厉少峣的语气纵然变冷：“我绝不会让闻澈因为这种事成为众矢之的。”
“........”
知秾猜到他会这么说，这就难办了，如果自己坦白了重生的事实，厉少峣必定不会让他出庭，缺少人证，朱锐那伙人就倒不了台，陆远空就还能在商会的庇护下苟延残喘，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桩“血仇”会继续压在厉少峣心口。
闻澈从没想过自己死后人间还有个人会为他如此疯魔。当年那场宴会上，他不过是随手施舍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关心，没想到会换来这样一份赤忱的真心。
这样一对比，他错付在陆远空身上的十年更显得滑稽可笑。
大概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所以才让他死后重生，冥冥之中来到厉少峣身边，大抵是为了回报他这份真情。
闻澈不能上庭作证，纪知秾却还有希望。
“我毕竟只是个替身，除了你，没人会把我和闻澈联系在一起，所以就算我出庭后被人议论，也不会牵扯到闻澈。”他一点一点地劝说少峣：“你别忘了，当初那段视频刚刚传出时，我还站在台上，底下乌泱泱的记者，每一双眼睛都恨不得把我看穿，那种社死场面我都挺过来了，去法庭面对法官说几句实话，我还是占理的那一方，我怕什么呢？”
“你真这样想？”
“当然，你摸摸。”他把厉少峣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我皮厚着呢！”
“你真是...”厉少峣又好笑又无奈，轻轻捏了捏他脸颊没多少的肉，“好吧，我让律师拟个草案，无论如何，把你保护好。如果这次能把朱锐这群罪魁祸首送进牢里，我这六年，也算没白熬。”
“闻澈要是知道你这样为他，一定会很心疼你。”
“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
“那可不一定。”纪知秾靠进厉少峣怀里，主动抱住了他，小声嘀咕：“说不定，他已经都知道了呢？等这件事了了，我就告诉你一个惊天大秘密。”
“什么大秘密？”厉少峣笑着问，“难道你要告诉我你就是闻澈？”
他笑着笑着，忽然湿了眼眶，捧着知秾的脸颊，“我多希望你是他...但我知道你不是。”
“........”
知秾有一百种办法证明自己就是闻澈，但现在必须忍着，他在大事上一向沉得住气，这次也不例外。
一个月后，事情已经进展得异常迅速。
朱锐时隔三年再次被传唤到法庭，而纪知秾作为人证，也需要准时出席。
厉少峣这六年，已经把间接导致闻澈车祸的所有内因都查了个一清二楚，他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纪知秾确实是最好的人证，凭着他未成年时和朱锐的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关系，无论他指证什么，法庭都有理由选择相信，加之现在物证在手，朱锐一党绝没有翻盘的机会。
厉少峣考量得仔细，他没有启用家中车库的车辆，而是另外买了三台新车，特意让秦小火来做司机，并且前后各自安排了两辆负责保护的车辆，以此避免朱锐的人在中途做手脚。
秦小火把车开过来前，他们就在家里的小花园中等。
别墅的花园不大，有一个铁艺做的大门，现在大门敞开着，纪知秾想出去看看车到了没，脚边忽然碰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只肥嘟嘟的金色小猫。
小猫挡在了门口。
知秾蹲下身，摸了摸小猫脊背的毛发，惊叹道：“它的毛发光泽和发光的金子一样，我从没见到这么好看的猫。”
厉少峣走过来瞧了一眼，觉得这猫眼熟，回忆道：“我哥以前也养过金渐层。那只是他从街上捡来的病猫，兽医看了都没办法，但被我哥哥养了半个月，它就活了过来，现在成了我母亲的宠物，也算是个念想吧。”
知秾听了，叹道：“你哥哥好厉害。”
厉少峣笑着道：“他确实不像普通人，我爸跟我说过，表姐家的女儿因为先天不足，医生曾断言难养活，后来被我哥哥抱过之后，现在健健康康，被养得白白胖胖，听说还是个运动健将的好苗子，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真的这么灵。”
纪知秾听了，打趣道：“他该不会是神仙吧？”
“...他要真是神仙，就不会30岁就离开我们了。”厉少峣想了想说，“不过我哥出生那天，就有一位老道预言他只能在人间待30年，当时被我爸连骂带打赶出去了，孩子刚出生，就说人家活不过30岁，是该打，现在看，倒是真的应验了。”
小猫这时喵喵叫了几声，纪知秾摸了摸它的头顶，“它可能是饿了。”
厉少峣看了一眼手表，距离约定的出发时间还有40分钟，时间充足，足够喂饱一只猫，“冰箱里还有牛乳，我去拿。”他转身进屋。
花园里便只剩下知秾和小猫，知秾想把它抱进怀里，小猫不肯，一直用爪子扒着大门的栏杆，整个身体用力地把门往前推，竟然是要关门的架势。
它先是挡在门口，现在又要关门，倒像是不想让他们出门一样。
知秾还是想把它抱进来，便打算推开门出去，然而刚迈开腿，背上忽然压上一股暖流，他回头看去，见到一位黑发浅瞳有三分神似少峣的年轻男子，阳光下，他周边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
纪知秾一瞬间认出对方——是半年前在雨夜给他送伞的那个人！
他果然又被定住了，动弹不得，只有眼睛和耳朵能用。
“去跟少峣道个别吧。”那人的声音如清泉般润耳，说出的话却让知秾不寒而栗，“他的生命，仅剩最后半个小时。”
这句话没头没尾像是胡诌，但纪知秾莫名敬畏这个人，连带着敬畏他说的话。
下一秒，对方称他：“闻澈。”
纪知秾睁大了眼睛，却无法开口。
“没人能有二次生命，如果你多活了一次，一定是有人为你求来的。”
少年看了一眼别墅，从落地窗直接望到了正在倒牛乳的厉少峣。
“我弟弟是个傻的，居然为了能让你回来，和景阴那个坏鬼做了笔交易。”
“闻澈，是他用自己十年寿命，换你重生到这人间。”

58 得而复失（二）
“你前三十年的人生顺风顺水，便是用之后六十年的寿命置换的，你虽死于意外，却也在命轮之内，本不该再有变数，是少峣执念太深，兼之我的缘故，让他遇到了景阴，他能操控凡人生死。”
“少峣便拿自己十年寿命换你重生回人间，却也不是随便就能让你回来的，恰巧纪知秾横死于命轮之外，你才在他的身体里得到了重生。”
“景阴告诉他，必须要用一样信物将你引到身边，所以才有了那部电影，陆筠这个角色曾使你走上运势的巅峰，如今他又能将你引到少峣身边。”
“你也不必觉得少峣是在一命换一命，他原本寿数就有95，哪怕少活十年，他也是个长寿的，但你不能跟鬼讲信用，景阴在他的命轮上动了手脚。”
“半个小时后，必有一人丧生。”
厉少臻将指腹点在纪知秾眉心，知秾便看见一副栩栩如生的画卷缓缓展开。
那是一段马路，黑色的宾利正在匀速行驶，然而眨眼间，后面的车辆忽然高速前冲，宾利车身侧翻，沿坡翻滚而下，中途冒出灰色烟雾，汽车零件掉了一地，车窗玻璃碎裂，玻璃下血淋淋的那张侧脸——是厉少峣。
少臻收回手指，知秾眼前风景又变成别墅与花园，他拼命想张口，他想阻止这一切，然而厉少臻依然困着他的身体。
他凉声道：“凡人还没有资格同我对话，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换辆车，换条路线，或者今日不要出门，小金挡在门口正是这个用意，但你不能跟一只傻猫共用一个思维，命轮上定下的劫，就算是神力也无法更改，今日必有一人要受劫而死。”
“少峣浑然不知他已经得到所求之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生命马上就要终止，景阴将此视为人间喜剧。我来告知你，是希望你们能有一个道别。”
厉少峣的身影已经从厨房消失，几乎在同一刻，纪知秾的身体恢复了自由，眼前所见只有刺眼的阳光。
厉少峣拿着一碗新鲜牛乳走出来，见知秾呆站在草坪上，门口的猫已经不见了踪影。
“你没把小猫看住啊？”
知秾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一样，厉少峣找了一圈没看到猫，就到纪知秾眼前晃了晃。
闻澈觉得这人傻透了。
他扑过去抱住厉少峣，动作之迅猛直接把碗中的牛奶撞洒了一半到草坪上。
厉少峣一挑眉：“怎么？昨晚没抱够？”
纪知秾趴在他肩上，用力地点了点头——永远都抱不够了。
“你也抱抱我，好不好？”
厉少峣腾不出手，想把碗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纪知秾整个身体都缠在他怀里，他没法动弹，只好将小碗往一盘的玫瑰花丛一甩，牛奶溅上红色的花瓣，玻璃碗落到柔软的草坪上也没有碎裂。
他用空出来的双手拥住知秾，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只当他是突然黏起人来。
外头传来轿车的动静，于纪知秾而言，和丧钟无异。
“车来了。”厉少峣在他耳边提醒道。
知秾松开拥抱，看了一眼门外的黑色宾利，他抓过厉少峣的手腕：“要不，要不我们换辆车吧，换你那台红色的大G，好不好？”
厉少峣不解：“怎么突然想换车？”
“只要不是这台新车就好，换掉吧，求你了。”
“好吧，我让小火去取。”
纪知秾刚松一口气，眼前闪过刚刚那道血淋淋的画面，只不过汽车从黑色宾利变成了红色大G。
纪知秾手脚发凉。
看来是真的逃不过。无论他怎么阻止，就算今天不出门，恐怕也有祸事从天而降。
秦小火已经从宾利的驾驶座下来了，正准备去取大G，纪知秾忽然说：“算了，就...就这样吧，不用换车了。”
“你怎么了？手心这么冰？”厉少峣奇怪地问。
纪知秾闭上眼，试图平复越发急促的呼吸，他不知道自己浑身都在轻微颤抖。
这一切厉少峣都看在眼里，“是不是因为要出庭，所以才这么紧张？”
“......”
闻澈睁开眼，牵强地笑了一下，他拿过六座最佳男主，甚至有把握骗过法官，却在此刻展露出异常拙劣的演技。
厉少峣从未见过他如此怪异的状态。
他安慰道：“我会一直陪着你的，知秾，别怕。”
纪知秾眼角压下一颗泪珠，他反握住厉少峣的手，紧紧地贴着他的手心，下了某种决心。
“你不用陪着我，我不怕，一点都不怕。”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胡乱溢出的泪花，眸中亮起坚定的光，看着厉少峣，笑了笑：“我们出发吧。”
秦小火开了后座的车门，按照之前的习惯，厉少峣会让知秾先上车，自己坐在他左侧。
今天知秾一反常态，硬要推着他先进去，这不是什么原则上的大事，厉少峣虽然觉得奇怪，但也依着他。
等他在右侧落座后，知秾才坐到左侧位置。
他至少能确定，祸事是从左侧袭来的。
他不知道厉少臻究竟是什么人，却可以肯定这个哥哥牵挂着弟弟，他今日忽然来说这一番话，绝不是单纯地想让他们告别，他一直强调“必有一人丧生”，却没说这个人一定是厉少峣。
纪知秾在左侧坐定后，眼前没有再闪过那幅可怕的画面，他想自己应该是赌对了。
“把安全带系上。”他亲自把少峣的安全带系牢了。
车发动时，闻澈扒着窗户，最后看了一眼这栋别墅——他和厉少峣的家。
车离开住宅区驶向通往市中心的马路时，前后又出现两辆一样的黑色宾利，这是厉少峣计划里用来防止中途被有心人单独针对的意外情况。
他想得已然很周到，从这里驶向法院，也不过半个小时的车程。
坐在另一辆车的律师，正在与他沟通出庭细节，他一直盯着随身的电脑，时不时和知秾核对证词。
纪知秾却心不在焉，他看着车上钟表的数字一分一秒如流水般流逝。
现在是9：40，他还有30分钟。
“知秾，如果对方律师逼问你关于和朱锐的私人关系，你不用回答，直接交给我方律师，还有，之前那份证词...”
厉少峣完全投入在这场官司中，纪知秾忽然打断他的话，“我...我想起一些事。”
少峣把视线从电脑屏幕前移开，看着知秾：“什么事？”
方才被点过的眉心微微发热，原先壅塞的记忆像是忽然被疏通一般，所有碎片都能连贯地拼接在一起，一切前因后果，六年前的所有细节，关于闻澈的完整记忆，全部涌了进来。
虽然原主的一切依然是模糊的，但只有闻澈的记忆，也很够了。
闻澈说：“我有一个保险箱放在私人银行，里面有陆远空名下律所近十年的账目备份，还有一份我30岁那年拟下的遗嘱。”
厉少峣：“你在胡说什么？你今年才22岁，立什么遗嘱？”
“阿峣，你听我说。那份遗嘱详细写明了闻澈死后的财产分割，60%的财产用来建立公益基金回报社会，30%则归给我养父母家庭，陆远空仅占10%，现在看来，我的财产一定都被他占去大头了。”
“保险箱的存在陆远空是知情的，但他没有权限取出，你只要拿到这份遗嘱，就有资格去重查闻澈当年的遗产分配，这样就算朱锐的案子不能有结果，陆远空也逃不脱非法侵占他人遗产的罪名。”
厉少峣一头雾水：“你...？”
纪知秾刻不容缓地说：“我现在告诉你，装有闻澈遗嘱的保险箱权限密码。”
他报了一串数字，怕厉少峣记不住，又拿过纸笔，用闻澈的字迹手写了一份证明书，在证明书里承认厉少峣是自己的丈夫，又写明他是所有遗产的唯一继承人，而后在右下角签下“闻澈”的名字。
厉少峣按住他的手，“你怎么能知道闻澈有过遗嘱？你到底是谁？！”
纪知秾把这份写有密码的纸条折叠成方块，放进厉少峣西装的内口袋：“拿去做笔迹鉴定，银行会认这份证明的，这样，你就可以拿到我真正的遗嘱。我名下所有的遗产加起来，刚好有60亿，厉氏的亏空，这就能补上了。”
厉少峣根本不在意什么60亿，他凑近知秾，直勾勾地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我说我就是闻澈，你信不信？”
“...不可能。”景阴说了他不是。
“确实不可能，但就是发生了。”
纪知秾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五分钟。
他捧过厉少峣的脸颊，匆匆忙忙地吻上他的双唇，他从未如此深情主动地亲吻过对方。
时间太短了，许多话甚至来不及说。
唯有亲吻能倾诉迟来的钟情。
厉少峣意识到一切都不对劲，他推开了知秾，见他眼中含着一层水雾，忽而伸出双手捏住了自己的两颊，往左右轻轻扯了扯，就跟晚宴初遇时一样，他的手心永远带着能捂热他心口的温度。
“笨小孩，这样还认不出我吗？”
厉少峣心口发烫，他迟疑地开口：“闻...哥哥？”
“是我，阿峣。”
“谢谢你，阿峣。”
闻澈吻上少峣的眉心：“我爱你，我要你长命百岁。”
厉少峣怀疑这是场美梦，还未等他确认这梦的真实性，刺耳的刹车声如利刃一般捅入耳膜，车内瞬间天翻地覆，剧烈的撞击自左侧袭来。
纪知秾整个人扑到厉少峣身上，竟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将他死死护在身下，车翻滚下坡时，他的身体仿佛正被一点点撕开，灵魂也从肉体中被拉扯断裂。
同样是死亡，和六年前相比，这更像是一场残忍的凌迟，但他残念中只余下一丝庆幸，庆幸被凌迟的是自己，而不是身下这个给他换命的笨小孩。
汽车零件掉了一地，车窗玻璃碎裂，玻璃下血淋淋的那张侧脸——是纪知秾。

59 知秾（一）
厉长风在家里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时，他的妻子正坐在旁边，抱着猫打毛衣，口中喃喃着从前哄少臻睡觉的儿歌。
他强做镇定，让一旁的张姐把妻子带回房间，待人把房门都关上后，厉长风才招来管家，急声让他安排车立刻去医院。
电话里说，少峣在去法院的路上遇到了连环追尾，他坐的那辆车直接滚下了山坡，汽车零件都摔得稀碎，里面的人绝不会好。
在赶去医院的路上，年近六十的厉长风心情沉重，他只有这一个儿子了，如果连少峣都保不住，恐怕他也要发疯。
市中心医院在这日中午接诊了十几位车祸患者，急诊中心的医生护士忙得脚不着地。
追尾事故牵涉人数巨大，但多数是轻伤，只有一位伤势严重，身上的外伤触目惊心，有眼尖的路人认出那是这段时间正当红的明星，拿起手机拍下几张模糊的照片，很快，#纪知秾遭遇车祸#的话题就蹿上了热搜。
纪家众人早在医院电话通知前就从新闻上知道了这件事情，外传的照片里，纪知秾半张脸鲜血淋漓，皮肉里还嵌着玻璃碎片，使人不忍直视，任谁看了都知道情况不好。
除了纪如圭，知秾的家人到底还是赶来了医院，纪天钧怕这就是最后一面，夏以兰从看过照片就一直在流泪，亲生儿子快死了，这对夫妻才生出几分真切的疼惜。
他们的脚程却没有纪擎山快，从知道出事到赶来医院的20分钟里，老爷子像是苍老了20岁。
两方人在手术室外碰上了面，各有各的牵挂，虽然是亲家，但连一句面上的寒暄都没有。
手术室的门忽然打开，厉少峣被推了出来，厉长风疾步上前抓住推床，仔细看了儿子两眼，
见他除了右手手臂缠了纱布，身上并没有明显外伤。
厉长风以为医生跟他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下病危，没想到却是：“他没有生命危险，家属可以放心。”
紧接着，另一间手术室的门也被打开，纪知秾被推出来时，夏以兰刚好见了第一眼，知秾侧脸血肉模糊，纱布都被血浸湿，身上缠满维持生命的管子，连被子上都沾了斑驳的血迹。
夏以兰哭出了声，老爷子眼前一黑，身后有人扶着才没有倒下。
“病人需要立刻转去ICU，请家属配合让道！”
后脚从手术室出来的医生配合护士，拦住了夏以兰，脸带遗憾地说：
“抢救对他而言已经没有意义，只有进ICU才能维持几天生命，请你们控制好情绪，也需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纪天钧：“你在胡说什么？他们坐的是一辆车，厉少峣只是擦破了点皮，我儿子却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医生：“请你冷静，轿车翻滚下坡时，里面的铁制零件捅穿了他的腹部，至少有三处贯穿伤，导致内脏受损，失血严重，中途抢救时心脏骤停五次，我们已经拼尽全力，现在只有靠ICU的仪器才能多维持几天生命。”
“...只要还有口气在，总有办法能救，他才22岁...”纪擎山已经派人去请国内最好的外科医生，他这种有权有钱的人，从不会轻易认输，哪怕倾尽所有，也要把知秾的命抢回来。
他看向医生，问：“都在一辆车上，一个轻伤，一个垂危，总不能是巧合吧？”
医生看了看厉长风，皱眉道：“撞击发生时，纪知秾应该是第一时间扑在了厉先生身上，并且有意识地把他护在身下，现场把人从车里救出来时，花了好长时间才把他的手从厉少峣身上掰开。”
厉长风起先不信，“你亲眼瞧见了？”
“你可以去问救护车上的急救医生。”
厉长风：“...........”
他对纪知秾的印象很差，因为他从前的背景不干净，因为厉少峣为了这么一个人牺牲过自己的声誉和利益，所以哪怕有纪擎山的面子在，他都无法去接纳这样一个人。
前段时间，他还想通过于随来让纪知秾知难而退。
现在想想，如果今日坐在厉少峣身边的是于随，他能有知秾这份勇气去保护少峣吗？
恐怕他早已是第二遭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厉长风惭愧地与纪家众人道：“我没想到，知秾会为了阿峣豁出性命，从前是我错怪他了。”
纪擎山冷哼道：“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确实没用。
晚上，国内顶尖的专家坐了两个小时的飞机飞到医院，看了纪知秾的情况，摇头叹气，竟然也说只能靠着机器维持几天生命，又说他现在应该残留着意识，家人有什么话就该抓紧时间说。
ICU一次只能进一位家属，第一个来到知秾身边的，是从未对他展现过母爱的亲生母亲。
夏以兰轻轻把手搭在纪知秾因为扎针而臃肿充血的手背上，这还是认回知秾后，她第一次这样亲密地接触到儿子的体温。
从前不是不想，而是刻意逃避。
她在张云谙身上投入了20年心血，转眼却得知一切都是在给别人做嫁衣，自己亲生的这个已经被人养得半废。
夏以兰名门闺秀，也有自己的骄傲在，身世的真相揭开后，她觉得自己才是被戏弄得最惨的那个。
刚认回纪家的知秾，不仅不够优秀，还总是做出些她无法理解的举动来，比如把剩菜放进冰箱里改天接着吃，或是坐在椅子上动不动就抖腿，他不爱看书也不懂艺术，送去最好的学校旁听也旁听不出个所以然。
仅仅半年，夏以兰就放弃了这个儿子，她能从张云谙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高雅与优秀，而知秾身上却像是烙上了张家那对夫妻的印记。
他自卑又敏感，懦弱又无能，给他补一张最好的牌面，他也能砸得稀烂。
夏以兰痛恨这种劣等的品行，怀疑知秾从根上就烂了，却忘了，张云谙小时候比这更笨。
她对知秾的耐心没有对云谙的千分之一。
直到张云谙的劣迹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夏以兰如梦惊醒，这才回头看了一眼知秾，发现他已悄悄成长，变得大方明朗，眼中有光，甚至有了能拿得出手的作品傍身。
她想过要和知秾和解，但一直没找到机会，没想到最后却是以这样的方式说出心里话。
“知秾，你再给妈妈一次机会吧。”她伏在知秾手背上，哭着说：“妈妈一定会好好爱你，把之前的一切都补给你，你给妈妈一次机会吧......”

60 知秾（二）
厉少峣醒来时，窗外暮色沉沉，雷电轰鸣。
大雨将至，气压迫得极低。
他怀疑自己醒在了地狱。
厉长风见儿子醒来，一边喊医生，一边询问他是否还有哪里疼。
经他提醒，少峣才发现自己身体仿佛被拆散重组过一般。
还会痛，那就是没死。
车祸前的记忆随着暴雨涌进他的大脑。
他想起纪知秾说的话，想起轿车翻滚下坡时，知秾紧紧护在他身上的决绝。
一个受点惊吓就能病到半死不活的人，却在那一刻爆发了无穷力量。
少峣在失去意识前一秒，还试图把知秾抱到怀里调换位置，几乎在同一刻，他看到三块铁片捅穿了纪知秾的腹部。
温热的血撒在他脸上，和闻澈的手心是一样的温度。
“闻澈...闻澈呢？！！”
他抓住父亲的手臂，焦急地问。
厉长风面露哀凄，他没想到这孩子死里逃生回来，念的第一个人居然还是闻澈！
“阿峣，你能不能顾一顾你自己？”
厉少峣无暇去和人解释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拔了手背的吊针，翻身下床，医生护士都按不住他。
“闻...知秾，是知秾。”他呢喃着，而后问病房里所有人：“纪知秾呢？！”
没人敢告诉他实话，厉长风临时编了个谎：“他在另一间病房，没有生命危险。”
“我要去看看他。”厉少峣推开所有阻拦的人，光着脚就冲出了病房，厉长风疾步追了上去。
长廊里透着雨中泥土的潮湿腥味，外头的风雨似乎打在了厉少峣眼前，他晕头转向，不知该去哪里寻人。
厉长风知道两人已经是见一面少一面，也当为了还纪知秾这份舍命相救的恩情，主动牵过少峣，带着他来到了楼上的ICU。
他们来得巧，夏以兰刚走，特护病房外暂时没有其他人。
厉少峣小跑着过去，被衣服遮掩的身体下有多处淤青，才跑了两步，就跌了一声闷响。
身后的厉长风连忙冲过来扶，厉少峣勉强起身，一只手撑在墙壁上，不能跑，他就踉踉跄跄地往纪知秾在的地方移。
追来的医生想上去劝点什么，厉长风摇了摇头，把医生想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少峣的手心贴在了病房的玻璃上，知秾在离他似乎只有一掌之隔的地方安静地睡着。
他身上换了一遍药，没有刚抢救时那么触目惊心，只是面色灰白，像是流光了血，几乎要变成透明人了。
里面看护的医生猜到家属的心情，朝厉少峣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能进来。
厉长风及时出言劝慰道：“他的伤情很稳定，也没有危险，你千万不要去干涉医生的工作。”
他察觉的儿子呼吸急促，便给他拍背顺气：“你现在也有伤在身，千万不能急，要顾好自己，等...等知秾醒了，才能好好照顾他。”
他劝到了要害上，在厉少峣乱分寸前就将他的理智拽了回来。
“...他真的会醒吗？”
厉少峣转头看向父亲，满眼浸泪。
自闻澈离去他大闹过一场后，厉长风已经许久没见他哭。
他有预感，如果纪知秾保不住，六年前的一切都会重演。
“他一定能好，医生说很有希望。”厉长风转头朝医生使了个眼色，医生便硬着头皮将知秾的病情说清，强行给少峣灌输希望，顺便安抚情绪。
厉少峣也愿意相信知秾会化险为夷。
如果他真是闻澈，至少还有10年。
所以现在的悲观念头，都是对闻澈的诅咒，他甩了甩脑袋，强迫自己镇定，不能再去想那些不好的事情。
“我什么时候可以进去看他？”
医生看他肉眼可见地冷静下来，便告知他：“要等明天。”
“...好，他有许多明天，我可以等，我有耐心...”厉少峣后知后觉地扫了一眼医生的名牌和医院的环境，“要给他最好的医疗，我要找最好的医生，给他办转院，用最好的药...”
厉长风：“纪家已经请了最好的医生，用的也是最好的药...”
“纪家那群人能信？！”厉少峣忽然激动地打断父亲的话，“他们有把知秾当人看过吗？！指望他们？指望他们给知秾下毒吗？！不行，我...我亲自去联系，我必须亲自去找医生...”
厉长风拉住他：“是纪擎山出面找的专家！昨晚就到了，纪擎山你也信不过吗？！”
“...纪爷爷...”厉少峣紧绷的身体松懈了些，“我都忘了，他对知秾是好的，他请来的医生，肯定也是最好的...知秾，知秾一定会好起来，对不对？”
“对，对！他会好的！”厉长风看他都有些神神叨叨了，怕极了他会疯，“阿峣，听爸爸的话，先回病房休息。”
“不能休息，我怎么能休息呢？”厉少峣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衣服，“我...我的衣服呢？我的衣服呢？！”
“什么衣服啊？”
“我穿着的衣服！那件西装外套！”
厉长风想了想说：“在病房里。”
这回不用他劝，厉少峣自己跌跌撞撞地飞奔回病房。
昨天兵荒马乱，那些沾了血的衣服都没来得及处理。
厉少峣很快就在桌上看到了那件黑色外套，原本柔软的名贵布料因为血迹干涸而显得僵硬，弥漫着一股铁锈的腥味，这上面都是纪知秾的血。
厉少峣颤着手，翻开外套的内衬，找到里面的口袋，从中掏出那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纸条也被血染了一圈，但字迹没有被洇乱。
他走到灯下，展开纸条仔细看。
确实是闻澈从前的字迹，虽然有些潦草和生硬，但每个字都在那个形骨里。
大概是因为换了个身体，无法完全一致地写出从前的字体，这一笔一划都是匆忙仿写出来的。
“我死后，将我名下所有遗产，托付给我此生唯一的爱人厉少峣先生。
望贵行配合他取出我八年前存下的保险箱。
密码为962346。
闻澈”
厉长风走过去问：“你在看什么？”他瞧了一眼，看到闻澈熟悉的字迹和上面的内容，觉得不可思议。
“我要去一趟银行。”厉少峣将纸条收好，紧紧握在手心里，不容置喙，“我现在就要去银行。”
厉长风都怀疑儿子这是中邪了：“外面电闪雷鸣，你身上还有伤！我不准你去！”
“我非去不可。”
厉少峣看了一眼病房外的护士和医生：“我急需去确认一件要事，等我找到答案，会回来配合治疗，只要你们不拦我，明天每个人账户都到账20万。”
医生&护士：“..............”
厉少峣随便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把手臂的纱布遮严实了，而后畅通无阻地走出病房。
众人选择性眼瞎，不去拦着。
厉长风气得要命，他怀疑下一刻住院的就是他自己！
但厉少峣身边最信得过的助理和司机都在此次意外中受了轻伤，无法在他身边照顾。
他要是这样出门，还得自己冒雨拦车。
厉长风知道两个儿子都跟他自己一个德行，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好一通电话打过去，把自己的司机调了过来。
厉少峣乘着自家的车，冒雨从医院赶到了知秾所说的那家私人银行。
他身上还带着医院的消毒水味，走进银行时，被冷气吹得打了个不明显的寒颤。
在他表明身份后，很快就有工作人员专门来为他服务。
厉少峣报出了那串密码。
工作人员面露微惊，他们对雇主的背景或多或少都有过了解，更何况这位雇主还是个巨星，自然印象深刻，也不会忘了传闻中，这位厉先生曾为闻澈做过什么疯事，只是谁都没想到，他们居然是可以替对方来拿遗嘱的关系！
虽然讶异，但规矩就是能报出密码和证明身份，就能取走保险箱。
他们按流程把存放了数年的保险箱放到了少峣面前。
“这就是闻澈先生八年前存放的箱子，我们都以为，它会一直沉睡。”
厉少峣将手搭在箱子上，或许八年前，闻澈的手也曾放在同一个位置。
他打开箱子，里面果然如知秾所说，放着三本账本，和一份遗嘱。
他翻开遗嘱，里面的财产分割和纪知秾所说的别无二致。
厉少峣像被溺在蜂蜜罐里般，既觉得窒息痛苦，心尖又炸出几丝失而复得乍然相知的喜悦。
灭顶的痛苦，灭顶的甜蜜。
原来他早就找到了闻澈，
原来之前所有朦胧的猜测都是对的。
他像是跟他有了心灵感应。
能跟挚爱之人跨越生死，横穿六年的光阴而心意相通，是他从前不敢臆想的美梦。
原来，坠落的星星早已悄然落进他的手心，虽然没有在天上高悬时那样璀璨绚烂，却依然散发着温暖灿烂的光芒。
这束光，或许永远都独属于他了。
厉少峣喜极而泣。
幸好，他不是闻澈生命中的过客，闻澈也一定不会是他生命中的过客。

61 知秾（三）
那晚之后，厉少峣如他所承诺的那样，回到了医院，乖乖接受治疗。
他一向惜命，正是因为生命宝贵，所以才愿意用这样宝贵的东西去换同样宝贵的闻澈。
现在闻澈真地回到了他身边，他当然也要好好活下去。
厉少峣身上的伤，多为滚下山坡时剧烈碰撞导致的淤青，唯一一处见血的是左手臂的擦伤，用药没两天，伤口也已经顺利结痂。
厉长风见他转好，心头安定些许，只是每次看到少峣在纪知秾病房外守着，他心头就像悬了一把刀——在厉少峣逐渐生龙活虎的同时，纪知秾已经一脚踏在了鬼门关。
靠着最好的仪器和药物，硬生生维持着脆弱的希望。
然而三日后，医生彻底束手无策，背着厉少峣和知秾家人说，也就今明两天的事了。
厉长风得知了这个消息，首先想到的是怎么把这件事瞒下去，至少不能让少峣看到纪知秾离去的那一幕，当年闻澈的死已经让厉长风胆寒，推己及人，他自己都无法想象接连两次失去爱人的痛苦。
他费尽心思，想岔了路子，居然让于随来劝。
于随也以为自己是个特例。
厉长风曾经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少峣这几年身边缺人，希望他能回来。
当年虽然被退婚，但也很委婉，委婉到于随认定自己还有机会。
又因为那颗泪痣，错信自己真是厉少峣忘不掉的那个人。
他就满怀着这样的心思，去了医院，在ICU病房外的长椅上，看到了少峣。
他很憔悴，但精神还好，正把电脑放在自己大腿上，修长的手指快速敲打键盘，和他平日处理公事时一样。
于是于随就认定，厉少峣在这边陪着，不过是给纪家人一个交代，毕竟纪知秾即将离他而去，但他的心早已飘到了别处，或许正在处理某项集团事务，或许和电脑另一端达成了某场巨额交易。
比之前几年的青涩无知，于随更喜欢这样成熟稳重的厉少峣，所以这次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轻易放手。
“阿峣。”
于随走到他身边，叫了他一声。
厉少峣抬起眼，见是于随，脸色微不可查地变了变。
于随象征性地走到玻璃窗前，看了一眼躺在里面的纪知秾，看到他被医疗器械淹没，这才确认厉长风所说的“时日无多”是事实。
更让他暗喜的是，纪知秾左半边脸都缠上了纱布，据说是被玻璃扎烂了血肉，就算他这次能活过来，左半边脸也会终生留疤。
虽然作为医生的父亲常教他心怀悲悯，但于随的悲悯是看人的，如果今天躺在里面的是一个身世悲惨的陌生人，他尚且能心生同情。
可纪知秾不一样，他不仅不惨，还抢走了厉少峣，他过得远比自己要好，他若安好，那还得了？于随心中说不清道不明地畅快。
但他还是佛口蛇心地道：“知秾好可怜，如果可以，我情愿那天扑到你身上的是我。”
他转过身时，白炽灯的光照亮了他的左半边脸，厉少峣瞥见了他左眼的泪痣，想起之前那场误会的开端，瞬间觉得于随整个人都和那颗泪痣一样碍眼。
“如果坐在我身边的是你，今天我们两个都没命了。”他不留情面地揭穿于随的虚伪。
于随愣了一下，“你觉得我不会为了救你而死吗？”
“知秾从没想过为我死，他只是希望我能活。”厉少峣冷冰冰地扔过去一个眼刀，“他很快就能醒过来，你最好嘴上积德，把‘死’字自己咽下去。”
“少峣，你居然也会避讳这些东西？”
“.......”
只有事关至亲至爱，他才会神神叨叨地去避讳这些不吉利的字眼。
更何况，他知道有景阴这种东西的存在。
为了知秾好，再怎么小心避着都不为过。
于随见他默认，心头酸苦，他想坐到厉少峣身边，厉少峣看出他的意图，把电脑一合，直接放在了椅子的中间，硬生生把于随隔开了20厘米。
于随：“.........”
“是因为纪知秾为你受了伤，所以你觉得自己亏欠他，对吗？”
厉少峣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于随忽然搭上他放在电脑上的手背：“阿峣，你和知秾接触，不就是因为他和我有几分像吗？现在我都回到你身边了，你为什么不能回头看看我？替代品始终只是替代品啊。”
厉少峣倒是真回头看了他一眼，但不是于随想的那样含情脉脉，而是一个极其怪异甚至带着嫌恶的眼神：“你怎么能说出这种恶心的话来？”
“什么...?”于随没反应过来，之前在厉家和谐相处的美好与厉长风织出来的假象彻底蒙了他的眼睛，他都不知道，此刻自己在厉少峣眼中，已经和小丑无异。
厉少峣反问于随，“当初我跟你退婚时，难道说得还不够清楚？看来是我太委婉了，我今天再告诉你一遍，我不会喜欢你。”
于随眼眶发红，一副受尽屈辱的模样，厉少峣视而不见，把旧事摊开了说：“你也别虚情假意了，你私下同你那些同学如何议论我，我一清二楚。”
当年退婚时，于随确实看不上厉少峣，甚至和同学在背后挖苦他为了一个戏子疯癫发狂的狼狈丑态，不巧的是，他的这群同学里，近年已有两个家族衰落，不得不依附于厉氏，于是这些话，便被一五一十地传进厉少峣的耳朵里。
“‘我才不想跟厉少峣那个疯子凑一对，他睡在我身边，然后心里装着一个死人？难道我还不如一个死人？’，于随，这话，是你三年前说的吧？”
于随脸上跟被泼了酱油一样咸涩难看。
“你确实不如一个死人。你有什么值得我找替代品的？”厉少峣眼神一转，又是那副睥睨蝼蚁的姿态，“你哪配跟闻澈相提并论，你又怎么敢说纪知秾是你的替身？”
他扫了一眼于随左眼下的痣，冷笑道：“不过是长了颗苍蝇屎，就想当我的朱砂痣？”
于随屈辱至极：“你把我贬得一文不值，可你母亲的病还要靠我父亲才能控制！”
“难道几百万的治疗费是白给的吗？你父亲拿钱办事，你厚着脸皮上门蹭饭，我不提旧事，与你维持面上和气，自认已经仁至义尽，是你非要扯下这层体面，去知秾那边嚼舌根，到我这边自作多情，那你就别怪我把话说绝了。”
于随哑口，他当然知道，父亲只是拿钱办事，是他自以为是地在越界。
厉长风有心撮合，却没想到厉少峣如此厌恶自己。
他看了一眼病房里的纪知秾。
这个人快死了，就算他快死了，厉少峣还是为了他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
过去是闻澈，现在是纪知秾，他似乎注定争不过死人。
“你以为纪知秾还有醒来的机会？”他决定反击，“他快死了，医生没告诉你吗？”
他满意地看到厉少峣脸上流露出惊惧，感到了报复的快感。
“也就这两天的事了，所有人都瞒着你罢了。厉伯父怕你发疯，才想让我把你骗回家去，但现在看来，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你骨子里就是个疯子，跟你那个妈一样。”
几乎是为了应证他说的是事实，病房里忽然传出了仪器的紧急报警声，24小时守在里面的医生跳起来扑到病床边抢救，厉少峣亲眼看到原本就只有微弱起伏的心电图趋于一条直线，足足拉直了20秒才重新有所起伏。
这20秒，漫长得如一个世纪。
他看到纪知秾被医生扒开了上衣进行除颤，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看到知秾衣服下的身体，从腹部到胸口都缠着带血的纱布，除颤的机器每接触一下，就会因为压力而激出更多的鲜血。
自己右臂的伤口已经结痂，近乎痊愈，而知秾的身体却一直在流血，如果不流这些血，他或许立刻就要没命。
于随躲在暗处，嘴角忍不住上扬，为纪知秾既定的悲剧而幸灾乐祸，又欣赏着总是稳如泰山的厉少峣如此惊慌无措无能为力的窘迫。
医生拼命抢救，终于把知秾再一次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他身上所有的外伤都因为按压再次出血，必须重新包扎，护士接手了这份工作，主治医生不敢懈怠地盯着仪器上的数值，未来48小时，随时都可能再次爆发心脏骤停，他必须紧绷着神经，一刻不能松懈，在他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窗外时，他发现厉少峣已经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事情瞒不下去了。
厉长风意识到找于随来劝少峣可能是他55年人生中做的最错误的决策。
那晚，厉少峣不顾医生的阻挠，坚持留在了知秾身边。
他抓过知秾臃肿的手，轻轻搭在自己脸上，知秾的掌心因为输液，已经没有多少温度。
厉少峣想帮他捂暖，好像捂暖了，闻澈就不会死。
“别捂了，他的时间已经到了。”
一阵冷气从地上溢出，厉少峣抬眼四望，最后在门口，看到了踱步而来的景阴。
厉少峣清楚地知道他的到来意味着什么，他起身，警惕地把知秾护在身后：“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景阴轻飘飘地扫了一眼床上的纪知秾：“哪里有死亡，哪里就有我。”
厉少峣：“你拿走我十年寿命，他至少还有十年！”
景阴悲悯地提醒道：“还记得我们打的赌吗？你信誓旦旦地说只要他回到人间，你就能第一时间找到他，现在人都快死了，你才发现纪知秾是他。”
厉少峣：“是你告诉我闻澈没有回来！是你说我没有找到他！”
“你确实没有找到他，哪怕是现在，他也不是闻澈。”
“你究竟在说什么？！你还想骗我？！”
“少峣啊，我一句话就能否掉你的所有判断，难道你不该反思一下你自己？”
景阴自诩看透了世人的七情六欲，“你究竟爱的是闻澈的名字和皮囊，还是他这个人？”
厉少峣拳头都硬了，“你但凡是个普通人，我都不会轻信你，可你不是，你是许诺会让闻澈重生的人！等我察觉到一切时，你又掐断我的希望，从一开始，你就在耍我，你根本就是在诡辩！”
“我就是耍你又如何呢？”景阴乐道：“难道你没听说过一个词，叫‘鬼话连篇’吗？”

62 世间喜剧（四）
人可以比鬼可怕，鬼也可以比人更不要脸。
少峣痛恨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否则他一定要弄死这个非人的怪物。
天外响起雷电的轰鸣声，病房内朝向天空的那扇玻璃划过两三道刺目的闪电。
厉少峣的注意力被雷雨打乱，眨眼之间，景阴已经来到了纪知秾病床边，他把手悬在知秾额头上方，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容。
是时候给这出“人间喜剧”一个悲惨结局了。
“不准带走他！！！”厉少峣冲过去，试图推开这只手，那对方是没有实体的，最后不过是扑了个空气。
他只能挡在知秾身前，用无力的话语指责道，“你这个毁诺的强盗！你平白取走我十年寿命，就不怕天雷劈了你！”
“天雷劈不到我。”景阴偏头道：“何况你那十年寿命我根本没要走，闻澈替你死了这一回，你确实能够长命百岁了。托你哥哥的福，你不活到100岁，就算是我也取不了你的命。”
“你说什么？”
“知道闻澈为什么能提前预知到死亡吗？”
经他提醒，厉少峣才想起那天在车上闻澈的种种异常，他匆匆忙忙地交代好一切，像是早就预知到车祸的发生。
“因为你哥哥特意把你换命的事告诉了闻澈，并且暗示他可以一命替一命。我本来是想让你死在这场车祸里，但是闻澈提前预知了这场劫数。”
“就跟你心甘情愿用十年寿命换他重生一样，他也是心甘情愿地把自己这条命还给了你。”
景阴身上的血是冷的，看问题也总是带不上该有的温度，“人家根本不要你那十年。”
厉少峣越听越糊涂，好久才反应过来：“我哥哥？他不是已经...他跟你是一样的？”
景阴道：“你哥哥能为了私心暗示闻澈代你去死，看来高高在上的神明跟我这种地府恶鬼，也没什么区别。”
一声闷雷响在他耳边，似乎就在他头顶炸开。
“你看，神明气量多小，不过是背后说他几句坏话而已，就想引雷劈死我。”
“...你最好能被劈得魂飞魄散！”
“嘴上不饶人的性子倒是跟你哥哥一样。”景阴也没生气，只说，“在我魂飞魄散前，我得先让闻澈魂飞魄散。”
他稍稍将手一抬，哪怕厉少峣紧紧扑在纪知秾身上，也无法阻止任何事情。
在他抬手的瞬间，连接纪知秾生命数据的所有仪器同时开始报警，而心电图更是在平稳的曲线中瞬间跌下断崖，眼见着就要再度拉成直线。
厉少峣绝望至极，“别走，闻澈，求你了，不要走...”
景阴面色一滞，他察觉到闻澈的魂魄在挣扎，他取人生魂数千年，头一次遇到念力如此强悍的魂魄。
厉少峣还在唤着闻澈的名字，他每唤一声，景阴遇到的阻力就加大一分。
他不得不警告道：“闻澈，你既然决定替厉少峣挡劫，就该认命。”
阻力果然微弱了些许。
“你别听他胡说！闻澈，闻哥哥！”厉少峣把额头抵在知秾的额头上，“我找了你六年，你为了我，留下来吧，求你了！”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源源不断地给这缕脆弱的魂魄以求生的力量。
景阴开始觉得事情有趣，心电图的曲线明显回升起伏。
厉少峣以为自己和闻澈的抗争赢了，“对，留下来，闻澈，你活着，我就活着。”
“那不如就一起死吧。”
景阴一挥手，厉少峣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扔下了病床，紧接着他再次对上纪知秾的眉心，一鼓作气地取魂，在厉少峣的凄声阻止中，心电图的曲线瞬间被拉直。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道蓝色的闪电自天外斜穿入玻璃，径直劈在了景阴取魂的那只手，心电图再次恢复起伏，仪器的报警声纵然停歇。
纪知秾的胸口甚至有了微弱的起伏。
厉少峣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不敢相信刚刚看到的这一幕。
景阴邪笑一声，不死心地换了一只手，就在他把手心悬在知秾眉心的瞬间，一阵疾风刮过，呼啸声中，他如被箭射飞一般被掼到了白墙上。
一道厉少峣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凭空淡入他的视线。
“...哥？”
少臻恨铁不成钢地瞧了弟弟一眼，而后动动手指，被掼到墙上的景阴立刻如同垃圾一般被扔到角落里。
恶鬼咳了两声，浑身散发出地狱里带出的寒气，“我就知道，用这种办法能把你逼出来。”
少臻：“你是在找死。”
景阴从地上爬起来，没了之前胜券在握的神气，还得倚墙才能站稳，实在很没有气势。
“你还敢说你没有凡尘的私心，闻澈这条命，不就是你的私心断送的吗？”
他说这话，就是在给厉少峣递刀，一出拙劣的离间计。
“哥，是你让闻澈替我挡下车祸？”
少臻不得不解释道：“我只是告诉他实情，如今这个局面，是他自己选的结局。”
厉少峣恍然道：“是你间接害了他。”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把自己玩死？”少臻操心起亲弟的事情时，眉头不由自足地蹙了起来，景阴默默欣赏着他难得外露的情绪，觉得这是神明身上少见的人间烟火气。
少臻道：“闻澈重生后，本来也只有十年的活头，就算他一直平平安安，十年后的今天，一样有场必死的劫数等着他，到时候，你恐怕又要来找这个混账换命，你是个长寿的，十年寿命于你而言，似乎没那么宝贵，但你一直这样换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不在意这些。”
少臻抬手就按了按少峣的脑袋，“看来是我死得太早，爸妈把你惯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厉少峣听他说出这句话，懵懵懂懂地问：“你...究竟是人是鬼？我是在做梦吗？”
“我不是人更不是鬼，照样管你。”少臻忽然察觉到什么，他掰过弟弟的脖子，看到一截乌青，是刚刚被摔出来的。
他转眼打量了一下地上的罪魁祸首，景阴不知死活地朝他笑了一下。
少臻手心朝上，天际惊雷炸响，厉少峣眼睁睁看着一长串蓝色的雷电穿过厚墙，被引到哥哥手心，而后如鞭子一般，任由他驱策。
他驱策这些雷电，主要是为了，鞭打地上的景阴。
电光刺眼，每鞭打一下，就如炸了一颗鞭炮，景阴像只烟花，噼里啪啦，被少臻原地抽到爆炸，浑身散出黑气，如被欺负的丧家犬一样无处逃窜，厉少峣有幸听到了真正的“鬼哭狼嚎”。
一顿鞭打后，雷电绕住景阴的脖子，将他高高吊起。
浑身开裂的景阴委屈地留下两道血泪：“美人，你怎么比我这只鬼还凶？”
少臻酝酿起杀意，他看了一眼少峣：“弟弟，想看烟花吗？”
少峣：“？”
厉少臻眼睛不眨一下地把景阴扔出窗外，天上再度劈下百道雷电，接力把景阴从里到外劈了个魂飞魄散，然后捏回重聚，再劈个魂飞魄散，再捏回重聚，如此循环往复百来回。
那晚，全国上下都能看到天边炸出了百个五颜六色的烟火，不少人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在雨天放烟花，还炸得那么绚烂，后来一求证，居然不是烟火，天文台将此列为气象奇观。
“这就叫，炸魂。”天文奇观造就者·少臻 如此定义。
厉少峣目瞪口呆，久久不能回过神来，直到知秾心电图的曲线再次趋于直线，他强行把自己从震惊中拉扯出来。
少臻看了纪知秾一眼，叹道：“他确实是时间到了。”
“你救他！”厉少峣恳求道。
“这场劫数一定有人要死，我无法干预。”
厉少峣不解地质问：“你宁愿救猫猫狗狗，也不愿意救活生生的人吗？！”
“从你一意孤行让闻澈重生之日起，就注定有这么一天。人间的规律都是公平的，现在你毫发无损，闻澈自然也该回到他本来的结局。”
“公平？什么叫公平？”厉少峣很少去追究往事，现在却不得不卖惨以做筹码：“同一个父母生的孩子，我从小就因为和你命格相冲被扔去乡下抚养，背负着私生子的名号度过了整个童年，直到你死后我才重新被赋予存在的价值，哥哥，这就是你口中的公平？”
“阿峣......”
少臻在人间本来也只打算待30年，凑个方便飞升的功德，他六岁那年，少峣降生在这个家庭，然而因为两人命格相冲，共同抚养在一个屋檐下，必然会导致其中一个早夭，厉长风不得已做了抉择，为了少臻而把六岁的少峣送去了乡下，此后十五年，富贵荣华少臻享着，而厉少峣却在穷乡僻壤熬出两坨高原红。
少臻正是知道自己亏欠这个凡间的弟弟，才一直插手这件俗尘之事，无非是想补偿些什么。
他心中有亏欠之意，少峣也是头一次向他讨这笔债，少臻没法不还。
厉少峣见他动摇，立刻得寸进尺道：“你把闻澈救活，就当是补偿了。”
“我只能救活纪知秾。”
“救谁都一样！”厉少峣看着即将拉直的心电图，着急不已：“只要纪知秾的身体恢复了，闻澈自然就会回到我身边！不是吗？！你快救他！！”
少臻看着弟弟，只觉得他天真，“好吧，我就让‘知秾’活下去。”
他走到纪知秾身边，食指指腹轻点在他眉心。
这里可以任由恶鬼索命，却也能让神明续命。
一道蓝色的幽光汇成一道银河，缓缓流淌在纪知秾周身。
他悬于银河之上，身上的背子滑落，臃肿淤青的手重新恢复素白纤细，锁骨处一道划伤在厉少峣的注视下，快速愈合，直至肌肤恢复原有的光滑。
惨白到几乎透明的脸颊重新涌上健康的血色，唇珠鲜艳如血，不再死气沉沉地一片灰白。
心电图更是平地起高楼。
厉少峣想上前牵上知秾的手，迫切地确认他手心的温度。
却在迈开腿的瞬间，被一道刺眼的蓝光吞没。
......
他在梦境中一脚踏空，跌回了现实，惊醒时，他还趴在知秾手边。
在他以为一切都是虚幻的梦境时，手心察觉到一阵熟悉的温度，他定睛细看，纪知秾的手已经消了肿，恢复正常的血色，心电图的数据也和梦境里一样起伏得错落有致，没有任何衰败之像。
他激动地起身，凑过去看知秾，比之前几日的灰败，他现在如婴儿一般睡得安详，左脸的纱布有所松动。
厉少峣踌躇了片刻，抬手轻轻拨开那层纱布，惊喜地发现原本血肉模糊的左半边脸，光滑如刚剥壳的水煮蛋，他大着胆子扯下所有纱布，只见纪知秾脸上额头上的所有伤口都消失无踪，皮肤如婴儿般白皙柔嫩，连为了缝补伤口而剃掉的额发也重新长了出来。
那双所有人都以为不会再睁开的双眼，颤动了数下羽睫，缓缓睁开。
厉少峣在这双清澈的水眸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闻澈...?”
知秾眼中闪过一丝懵懂，他左眼的泪痣已经一并消失了。
“......”
厉少峣患得患失之际，察觉到知秾用手轻轻握住了自己的小拇指。
作者有话说：
奇幻相关的剧情基本就到这了，放心，主角绝不会忽然跑去修仙:）


63 知秾（一）
纪知秾的主治医生认定自己经历了一场医学奇迹。
濒死而复生也就算了，怎么能连伤口都在一夜之间完全愈合？！
这不科学。
“真是太神奇了，难道之前几天的救治都是幻觉？”他迷惑地看向这几日一起参与抢救的同仁，同仁也是一脸不可置信，要是一个人的幻觉也就算了，在场十几位医护都亲眼目睹过纪知秾身上的惨状，医院系统里还详细记载着他的病历。
昨晚不过下了一场雨，来了一场天文奇观，他的伤就全部好了？
被纪擎山请过来的那位专家忍不住上前掀开知秾腹部的衣服，只见本来被捅穿的三处伤口全部凭空痊愈，肚皮光滑而有弹性，根本没有受过重创的痕迹。
专家摇头，啧啧称奇：“是可以送去做人体研究的奇观了。”
见他检查完，厉少峣立刻着手把知秾的衣服扣子重新系好。
纪知秾背靠枕头坐着，十分配合，他醒来后，虽然精神尚可，但话却很少，察觉到少峣很在意自己露出肚皮这件事，他试探地握住少峣系纽扣的手，朝他轻轻笑了笑。
厉少峣心暖得一塌糊涂。
专家：“不知道纪先生方不方便让我们抽管血做样本研究？这很可能是震惊全世界的一项医学奇迹！”
少峣并不希望闻澈被当做研究样本，他面露不虞地说：“算不上医学奇迹，毕竟他不是被药治好的，所以也没有研究的必要。”
“厉先生，这种事简直超出了我行医五十载的认知，我实在太好奇了，这肯定是需要一个科学的解释的。”
专家不依不饶，厉少峣却不打算配合，他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人力所及的医学奇迹，再怎么研究都不会有任何科学结果，这事要是传出去，那知秾后半生都别想有安生日子过了。
“...我做了个梦。”正在双方拉锯时，自醒来就没有开口说过话的纪知秾忽然发出了微弱沙哑的声音，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都转移到他身上。
纪知秾下意识抓着被子，缓缓地说：“梦里，我躺在了银河之上，周边有许多零碎的星星，那些星星好像都跑到我的身体里，还有人不断在我耳边恳求我活下去...”
他看了一眼厉少峣，伸手抓住他的一根手指：“如果真的是奇迹，厉先生就是奇迹的缔造者，我是为了他回来的。”
“知秾...”
厉少峣反握住他的手，他口述的那条“银河”，就是少臻编织出来的生命之河，是神迹所在。
在梦里获救，太过玄乎，专家是个无神论者，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去信这套说辞，本着严谨求真的态度，他是想继续追问的，但病房外的家属已经等不及了。
而且这位厉先生看起来不太好说话......他就识相地闭了嘴，同意让家属先进来看望。
纪知秾看见门外涌进来许多人，有他的父母和爷爷，也有厉少峣的父亲。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背后就是墙，厉少峣察觉到他的举动，起身坐到床边，让知秾靠在自己怀里，低声告诉他：“别怕，我爸爸已经认可你了。”
纪知秾缩在他怀里，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感到放松，厉少峣摸到他的背有些僵硬，似乎依然很紧张。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见他还是惯性地板着一张脸，一定是这副样子把闻澈吓到了。
他递了个眼神过去，厉长风和儿子倒是有点默契，意识到自己可能因为关心而显得太过严肃，于是挤出来一个笑容。
是连小孩都会觉得亲切的和蔼可亲。
然而知秾依然没有放松下来。
“秾秾...”夏以兰上前一步，第一次这么亲热地喊儿子的小名，还用了叠音。
纪知秾呆呆的没什么反应。
纪天钧也凑过来，他试图牵过知秾的手，察觉到他的靠近，纪知秾寒毛倒立，抖若筛糠。
厉少峣最直观地感受到他的恐惧，一时也觉得奇怪。
闻澈对待纪知秾的家人一向不卑不亢，由于本质不是血亲，所以被骂敢顶嘴，被打敢还手，婚后脱离了纪家，根本都不屑去搭理，他从来都没发现闻澈会怕纪家这群人。
“你们两个，都吓到孩子了！”
纪擎山推开两个不靠谱的爹妈，坐到床边，抬手摸了摸纪知秾的后背，老爷子的手掌又大又暖，知秾紧绷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
“知秾，我是爷爷，还认识爷爷吗？”
纪知秾从厉少峣怀中抬起头，看了一眼纪擎山，见他白发苍苍，眼中却全是对自己的疼爱，一贯是如此。
“爷爷...”
“嗳！”纪擎山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笑着刮了刮知秾的鼻头：“还以为你睡了一觉，就把爷爷给忘了！”
知秾低声道：“...我不会忘掉爷爷的，永远不会。”
见他情绪有所缓和，夏以兰和纪天钧就想再接近一次，没想到纪知秾察觉到他们的意图，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厉少峣吓了一跳，连忙把他重新抱进怀里，同时抬眼瞪了两人一眼，一副生人勿进的护崽架势。
纪父&纪母：“........”
他们本来以为是阖家团圆的感人局面，再不济当面被小儿子怼上几句，他们也认。就是没想到知秾会如此畏惧，倒像是...几年前刚被接回来时的那种局促与不安了。
“秾秾，我是你妈妈呀，你别怕。”
夏以兰不死心地尝试着套近乎，纪知秾只用后脑勺对着她，他抱着厉少峣的手收得更紧，是一种无声的抗拒。
“伯父伯母，你们还是先回去吧，知秾需要好好休息。”少峣一边安抚莫名受惊的知秾，一边没好气地赶客。
纪擎山也察觉出知秾的异样，发话道：“舐犊情深不在这一两刻，孩子现在不想看见你们，别在这边添堵了。”
纪父纪母憋屈得不行，明明是放下身段来示好，没想到热脸贴了冷屁股。
他们悻悻离开，夏以兰临走前，还说明日会给知秾煲汤，厉少峣心道你可别在汤里下毒。
这两位一走，厉长风也有些尴尬。
他厚着脸皮：“知秾，我是阿峣的爸爸，我们似乎还没正式见过面。”
厉少峣发现纪知秾搂着自己的手松了松，他连忙示意爸爸继续示好。
厉长风再接再厉：“这次少峣能逃过一劫，多亏你以命相护，整个厉家都对你感恩戴德。”
这话的分量太重了，纪知秾从少峣怀中抬头，无措地道 ：“我...我...”
“我”个半天没“我”出个所以然，厉少峣忍不住打趣道：“小傻瓜，你怎么还结巴了？”
知秾又急又羞，干脆扑进他怀里，“少峣是我的命，我...我...我救他，也是在救自己。”
厉长风大为触动，少峣明显是放下了闻澈，一心系在知秾身上了，而知秾，为了厉少峣更是能以命相护。
情深至此，他哪还忍心苛责纪知秾的过去。
他对纪擎山说：“老先生，等知秾出院了，不如就接回我家休养吧。”
之前都不想让知秾上门，现在却主动想着把知秾接回家照顾。
纪擎山明白厉长风的心思，当然不可能不同意，他抬手摸了摸知秾的后脑勺，心道这孩子总算苦尽甘来。
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知秾依然需要好好休养。
厉长风和老爷子也没有多加打扰，见小两口劫后余生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刻，很识趣地结伴离开。
病房里，便只剩下厉少峣和知秾两人了。
纪知秾还是抱着少峣不松手。
厉少峣在他头顶说：“他们都走了。”
知秾慢慢松开了怀抱，厉少峣笑眼盈盈地打量着纪知秾。
没了那颗泪痣，知秾的外貌和闻澈已经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但这些自欺欺人的表面特征本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他知道眼前这个人，就是闻澈。
“闻澈，我可以吻你吗？”
“......”
纪知秾微微扬起脸蛋，主动凑了过去。
厉少峣会心一笑，搂过他的后颈，在他的左右脸颊，额头，鼻尖，眼睛，唇珠各自亲了一下。
吻密密麻麻地如雨点般落下，等这场“雨”下完，纪知秾整个人都已经羞成红扑扑的樱桃了。
“以前没见你这么害羞。”少峣蹭着纪知秾的鼻尖，“是不是因为被我知道了你是谁，所以忽然害起羞来？嗯？”
“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羞得话都说不清了？”厉少峣越看越觉得可爱，他低头亲上知秾的锁骨，纪知秾被迫仰起一段天鹅颈。
他察觉到厉少峣的呼吸粗重了许多，已经可以预想到后续会发生什么。
但男人仅仅在他颈窝处埋了片刻，便克制地抬起头，“你太瘦了，得把你抱回家养胖了再吃。”
“嗯？”
从前也不是没在生病的时候做这种事，甚至强迫着发生过关系，但这回他却如此克制珍重。
“是因为知道我是闻澈吗？”知秾问。
厉少峣理了理他的额发：“如果我能早点知道是你，从前那些委屈我一点都不会让你受。”
“那我要只是纪知秾，那些委屈我就活该受着了？”
“......”厉少峣盯着知秾的眼睛看，纪知秾躲闪了一下，厉少峣忽然道：“你是在吃自己的醋？”
“...我才不是!”
“我巴不得你多吃几缸醋，这样，就说明你很在意我。”
“...命都能给你，还不足以证明我在意你？”
厉少峣被他一句话催生出歉意：“闻澈，下次再有危险，我不会让你做出同样的牺牲。”
纪知秾低声道：“你要不，还是叫我知秾吧？”
厉少峣一愣。
纪知秾解释说：“我是谁，我们心里都知道就好，你这样喊我的名字，要是被别人听见了，不是很奇怪吗？”
“你说得也有道理。”厉少峣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那我就私下里喊，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


64 知秾（二）
知秾在厉少峣怀里伸了个懒腰，“活着的感觉真好。”
厉少峣替他把掉下去的被子往肚子上掖了掖，“一夜之间完全复原，你就不觉得奇怪？”
“我知道我做的那个梦其实不是梦。”知秾凑到他耳边，轻声说，“我虽然无法睁眼，但能听得见。”
“所以昨夜的一切...?”
“我都知道，是你哥哥救了我，他还给你放了场烟花，对吗？”
厉少峣颇有深意地道：“昨晚那场烟花你没看到确实是可惜了。”
他转了转自己左手中指的那枚素面戒指，慢慢摘了下来，执过知秾的手，将戒指套进他的无名指，“这是我哥送我的唯一一件礼物，他说能保平安，以前我不以为然，昨晚那件事后，我恐怕这枚戒指比庙里开过光的平安符还要灵验，你戴着它，此后的人生一定能顺遂。”
戒指刚套入无名指时，看着是有些宽松的，慢慢推进到指缝后，知秾明显察觉到戒指在收紧，最后和自己的手指尺寸完美嵌合，在阳光下能看见微弱的蓝光。
两人虽然都经历了昨晚的奇遇，但还是对此感到神奇。
“我们坐的那辆车当场就被撞报废了，按理说就算你把我抱在身下，我也不应该只是擦伤，也许冥冥之中，这枚戒指也发挥了些作用。”他牵过知秾的手，轻吻了他的手背，“现在我希望，它能像保护我一样去保护你。”
纪知秾大为触动，“从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嗯？”厉少峣问：“你是...想起了陆远空？”
虽然短命，但闻澈短暂的一生可称得上“人生赢家”，只看他死后六年还有一群素未谋面的粉丝挂念他就知道他活着的时候至少是被许多人真情实感地爱着的。
厉少峣自动把他的这句话理解成了“陆远空从没有对我这么好过”。
提到陆远空这个人，纪知秾嫌弃地摇摇头：“他那种人，连跟你比的资格都没有。”
除了厌恶，再没有夹杂其余复杂情感，厉少峣只当闻澈是彻底放下了。
知秾又想起来问：“那天的庭审是不是被推迟了？”
厉少峣神色严肃了几分，“连环车祸的目的就是无限期推迟庭审，只要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死了，朱锐那伙人就能继续逍遥法外。”
如果是纪知秾，那么这件案子就会因缺乏关键证人而继续拖无数个“六年”，如果是厉少峣，那朱锐那伙人更开心了，毕竟这么多年敢跟他们对着干还能把他们干倒的只有厉少峣这个毛头小子。
“可惜他们的计划全部落空，连那个逃逸的司机都落到我手里了。”
“那我能帮你吗？”知秾跃跃欲试：“之前的许多事，我都想起来了。”
“你是说关于纪知秾的那部分记忆？”
“...对，可能是...撞到了头。”他又开始有些结巴，但他太想帮厉少峣把这个心结了了，“朱锐早年的交易，包括他的人脉，我都记起来了，只要我能上庭，我就可以帮你。”
“我宁愿你永远不要想起来。”少峣摩挲着纪知秾的手背，“那毕竟不是什么好事，我怕你有心理负担，之前那段视频就让你平白受了那么多委屈，我现在想想，纪知秾的过错让你来承受，对你真是无妄之灾。”
“过错？你觉得那些事...都是纪知秾的过错？”
“难道你想起了其中的隐情？”
“他...他是被逼无奈的。”纪知秾摸了摸额头，似乎是经过一番努力思考才说，“朱锐会给他递酒....不喝的话，就会挨打，酒里放了些东西...”他说着说着，已经把头埋得很低，“你...你会不会觉得很脏？”
厉少峣只觉得心疼，“我了解过张家的背景，能理解他当年的处境，一个未成年的孩子被人逼着去谋生，又被那群位高权重的人掌控，走投无路，羊入虎口，当然不能责怪羊的弱小。我知道纪知秾是个可怜人，但你本没有义务去承受他身上的这些负担。”
知秾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纪知秾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承担一些代价好像也无可厚非。”
“就是因为你有这种想法，所以之前才一直隐忍着不告诉我重生的真相？”
“这种事情，说出来谁又会信？刚刚那几位医生恨不得把我拿去做实验，要是被他们知道我还是个重生的实例，我后半生岂不是要被绑在什么秘密基地做个生物样本了？”
厉少峣被他这样的设想逗乐了，“你说得也很有道理，不过你可以告诉我。”
“...谁知道你喜欢的是...我啊！”
“看来得怪我，怪我藏得太深了。”他蹭到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扑进纪知秾耳蜗：“闻哥哥，那你是怎么想的？你一定早就发现我对你有这种心思。”
“...我...我...我...”
厉少峣皱了一下眉，忧心道：“怎么结巴得这么厉害，该不会是什么后遗症吧？”
“...我有看到那张照片。”知秾终于流畅地说出话来，“夹在《博弈论》里的那张拍立得，边角都被磨损了，你一定对着那张照片睹物思人很多次吧？那时候我就猜到了。”
厉少峣恍然大悟：“你真是心细如发。我以为我藏得很好，没想到破绽如此明显，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跟于随在办公室调情的前一天晚上发现的。”
“...!”
“我没有！”厉少峣急忙解释道：“那是误会，我跟于随...”
“咖啡倒在于随手上，你给他上药而已。”知秾替他把话先说了，“你跟我解释过了，我都知道。”
少峣松了一口气，小狗勾一样趴在知秾肩上，反省道：“我以后再也不跟你说气话了。”
“我...早就不生气了。”
“那把婚戒重新戴上吧？”厉少峣可怜巴巴地盯着知秾空了的无名指，“那枚婚戒本来就是五年前给你准备的。”
“...我还以为是你为纪知秾专门定制的呢...”
“那天只是去店里让工匠缩了个尺寸，你现在戴着也刚刚好，我本来以为没机会把这个戒指给你，幸好...”少峣摆弄着知秾白皙修长的左手：“我今天下午回趟家，给你收拾些换洗的衣物，顺便把戒指拿过来。”
“你身上的伤好全了吗？”
“本来也只是一些擦伤而已，都好了。”少峣把袖子撸起来，知秾看见，伤口果然已经愈合得很好了。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跟你一起回家？”
厉少峣一边把袖子放下来，一边说：“车祸这件事，外面已经闹得沸沸扬扬，那天被人拍了几张照片，现在网上都在传你重伤难治，你要是突然好了，外界难免猜疑，我会让人把这些言论打成谣言，但保守起见，你还是在医院多住几天，就当是受伤未愈，需要住院养一段时间，才符合常理。”
“还有那几位专家的好奇心也得压一压，医生本来也不能透露病人的隐私，但我怕你成为他们学术论文的样本，所以会安排律师去和医院签个保密协议，防止你真被送去实验室。”
他把一切都替自己想到了，纪知秾也想替他着想，“那等我出院了，我就出庭给你去当证人？”
“不，我不会让你出庭做这种证人。”
本来让知秾配合已经是勉强，现在知道他就是闻澈，厉少峣更不可能再让他卷进这种风波，“现在也未必要你出庭，有个好消息是，裴颂前两天醒了，他很感激你替他解了约，作为回报，他愿意指证朱锐的洗钱行径。”
“他醒了？那就好。”
厉少峣看他还算淡定，打趣道：“我还以为你要蹦下病床去看他呢？”
“...要不我去看看？”被他一提醒，纪知秾才想起自己应该去在意裴颂的生死。
“你好好躺着。”厉少峣把他按回被子里，“裴颂那边有我的人看着，出不了事。”
“闻澈，我现在终于明白你当初为什么会把裴颂的不幸揽为自己的责任了，你真是个傻瓜，裴颂和闻见的悲剧，都不是你能控制的，你千万不能再把自己困在那些无谓的自责中了。”
“......”知秾眨了眨眼，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
他曾为了裴颂的事情病倒过，急匆匆地收购闻见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救裴颂，如今听说裴颂脱险，却很淡定。
厉少峣虽然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他在知秾额头上亲了一口：“把那枚本属于你的戒指戴上，我才有种失而复得的实感。哥哥，你把戒指放哪了？”
“戒指...”知秾回忆说：“我放在了次卧的左边枕头下。”
厉少峣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把它扔了，我要去家里的垃圾桶翻。”
纪知秾较真道：“你送的东西，我一定不会扔的。”
“...我知道，我开个玩笑。”厉少峣摸了摸他的右脸，温柔地笑了笑。
他心里隐隐觉得闻澈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之前闹了一个月的别扭，他深知闻澈骨子里的烈性与傲娇，原以为闻澈会回一句“我是想扔垃圾桶来着，给忘了”，没想到他却如此顺从地回应，甚至有点讨好的意味，似乎在害怕自己会生气？
难道这是心意相通后特有的相处模式？
厉少峣有些捉摸不透。
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能有哪里不对？
中午，他就办了出院，急匆匆回了一趟家，直奔次卧，走到床边，掀开左边那个枕头，一眼扫过去，并没有找到戒指。
他心跳莫名漏了半拍，耐着性子仔细翻了翻，手心忽然被膈了一下。
那枚婚戒果真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边的被子底下。
厉少峣拿起这枚婚戒，被悬挂而起的心脏安然落地。
他自嘲地笑了笑，不知道自己刚刚那是个什么心态。
生死都经历过了，怎么会在这种小事上患得患失。


65 知秾（三）
为了让一切都显得合理，活蹦乱跳的纪知秾在医院硬生生待足了小半个月。
这半个月，杨依一点一点往外面放消息，先说脱离危险，再说病情稳定，最后辟谣了毁容，又把之前就流出的那些照片全网删除，删不掉的就打成造谣。
几经周折，终于把环绕在纪知秾身上的垂危疑云剥除干净，只有知情的几个医护人员知道这出“医学奇迹”，厉氏派来的律师连哄带骗地让医生签下了保密协议，并且让医院配合着瞒过了纪厉两边的家人。
这样，纪知秾身上就没有了科研价值，可以继续做个“普通人”。
出院这天，杨依刻意透了点消息出去。
于是住院部就围上了记者和粉丝。
纪知秾扒在窗户上往楼下望，虽然有保安在维持秩序，但一眼看过去，密密麻麻全是人。
“你的粉丝很担心你。”厉少峣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说，“得让他们亲眼看到你平安无事。”
“...好多人呀。”纪知秾低声呢喃道：“他们真的都是喜欢我的人吗？”
“他们当然是喜欢你的人。”少峣握上纪知秾已经重新戴上婚戒的手，“哥哥，对于自己受欢迎这点，你早该习惯才对。”
知秾：“........”
他睁着琥珀色的眼睛，抿着嘴唇，转身走回了病房，有些局促地坐到床上。
厉少峣弄不明白他这副反应，事实上这小半个月里，他经常对闻澈的态度感到无解。
“纪知秾的烂摊子，已经被你一手盘活了。”他坐到知秾身边，“之前电影上映后，在机场堵你的粉丝比楼下还多，那时你都没这么怀疑自己，怎么今天忽然自卑起来了？”
说起几个月前的那次接机，纪知秾完全就是一副习以为常理当如此的姿态，厉少峣那时还觉得奇怪，现在知道他就是闻澈，后知后觉地想就算当时他迈出六亲不认的步伐，好像也很合理。
“哥哥，你该不会真的是得了什么后遗症吧？”
他早就这样想，主要是知秾有时候结巴得特别严重，但医生给他做了个全身检查，没发现哪里不妥，只有一个惊喜的意外收获：知秾心脏的旧疾已经不药而愈了，之前动不动就被吓晕的毛病此后都不会再发作，现在身体简直健壮如牛。
但就是不可控地结巴，连带着失去了从前固有的自信。
要是常人也就算了，可他是闻澈啊，是实打实拿下六座最佳男主的人，是在万人瞩目下唱歌跑调也能面不红心不跳满脸写着“我唱得真好听”的闻澈啊！
就算当初糊到无人在意，也没见他表露出多少失落，甚至是乐在其中，敢扛着大米在剧组闲逛，也敢在直播里毫无形象地偷吃草莓。
他唯一挫败的时刻，是被卷进原主的事端后无辜被拘留三天那回，但这件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闻澈并没有动不动拿出来折磨自己。
这么大的烂摊子都能救活，死而复生都经历了，还有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没理由被楼下几个热情的粉丝吓到自我怀疑配不配吧？
“你...”
厉少峣正打算问些什么，这时杨依忽然冲进病房，雀跃高呼：“知秾！！！”
“你拿到金梧桐奖最佳男主的提名了！！！”
厉少峣起身确认道：“真的？！”
“是真的！！我也是刚刚从组委会那里得到的消息！”杨依兴奋不已：“这是国内含金量最高的奖项！和他一起入围角逐的都是杨浦那些老戏骨！不管最终有没有得奖，拿到这个提名都是值得大吹特吹的成绩！”
厉少峣虽然不懂这些奖项的具体差别，但他清楚地记得闻澈早在七年前就加冕了金梧桐的最佳男主。
闻澈拿过的奖，自然都是不同凡响的存在。
他激动道：“七年前，闻澈就凭借陆筠拿了这个奖的最佳男主，时间绕过几年，想不到陆筠还能再拿一个奖，哥...知秾，知秾！你发什么呆？”
纪知秾从得到这个消息起，就有些失神。
“纪先生，你是高兴傻了吗？”杨依以为他被这个惊喜砸懵了，她走过去摇了摇纪知秾的肩膀：“我来告诉你，这不是在做梦！从前诋毁你的那些人，从前说你烂泥糊不上墙的那群导演，现在脸都快被抽肿了！你太争气了！我为你骄傲！！！”她给了纪知秾一个大大的拥抱，兴奋过后余下感动与欣慰：“你看，你终于站在和闻哥一样的高度了！”
纪知秾撞上了少峣欣喜的目光。
碍于杨依在场，厉少峣只朝他竖起一个超级用力的大拇指，“不愧是你。”
眉目飞扬间皆是对闻澈的自豪与赞扬，短短四个字道尽了只有他和闻澈才会懂得的意思，纪知秾为了回应他的浓浓情意，这才露出一个柔软的笑脸。
中午，知秾办完所有手续，准备出院，主治医生给他签字时，满脸不舍，回到科室后独自摇头叹气，觉得自己错过了一项医学奇迹，但他没有办法，因为厉少峣给得实在太多了！
纪知秾走出电梯时，直观地面对了楼下的粉丝和镜头，在场的保安把秩序维持得很好，虽然人多，但并不妨碍其他人员的出入自由，粉丝也很听话，没有人大喊那种蠢蠢的口号，也无人大声喧哗。
她们只是捧着小礼物和鲜花，带着满腔担心满腔期待，等着亲眼确认偶像安然无恙。
在纪知秾走出电梯时，粉丝才开始骚动，但也没人越界，仔细去听，还能发现有几个姑娘在哽咽。
“之前那些照片把她们吓坏了。”杨依低声在知秾耳边说，“要不，把口罩摘下来？”
知秾脸上还戴着口罩，是他自己要求戴上的，但外界现在都怀疑他毁容，这种时候捂着脸，确实容易让人怀疑是在欲盖弥彰。
知秾犹豫起来，直到察觉到厉少峣牵着自己的手收紧了几分，转头和他的视线对上，他眼中卷着无声的鼓励，纪知秾这才挺直了脊背，鼓起勇气摘了口罩，将那张俊俏红润的脸蛋大方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粉丝里的部分颜控当场呼吸一窒，半个月不见，偶像瞒着自己吃了什么仙丹不成？
从前的纪知秾虽然也很好看，但总是病气沉沉，让人担心他活不长。
而现在，他整个人都笼着阳光一般的生机与朝气，仿佛是人间希望。
所有的担心和猜疑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只有颜狗的欢呼和记者的快门声。
厉少峣单手撑在纪知秾后背，他不希望知秾因为体态被人诟病。
毕竟闻澈，从来不会轻易弯下脊背。
作者有话说：
说一下大家比较纠结的几个问题
1. 不存在换受，主角就是闻澈，本文95%的内容里，纪知秾=闻澈。
2. 简单梳理一下这一段的剧情：
少峣遇死劫，闻澈以命相替，哥哥之前就说了，肯定有一个人会死在那场劫数里，少峣安然无恙甚至长命百岁的代价就是闻澈暂时消失了，而哥哥为了安抚少峣，救活了原主，也就是知秾，为什么原主能被救活，因为原主当初就是横死，他命不该绝，加上哥哥仁慈，所以又活过来了。
3. 10章内，闻澈上线，然后就是下一卷。


66 知秾（四）
正如杨依所说，光是拿到金梧桐的提名就已经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纪知秾看着这次提名给他带来的堆积成小山的剧本和广告合作，眼花缭乱。
他一本一本看过去，不是看内容和产品，而是看导演和品牌商。
曾经于他而言是可望不可即的大佬，现在上赶着谋取和他合作的机会。
就在他出院的第一天早上，他还接到了三位大导的亲切致电，他们拐弯抹角地打听档期，希望他能来做自己新电影的男一号。
纪知秾选择困难症犯了，在一堆金山玉石里，他挑不出最好的那块。
最后是杨依替他敲定了主意，剧本的事先放着，广告合作先接起来。ＨＸＳＸＤ。
她选了三个一线品牌，得到知秾的同意后，又把这三个合作拿去给厉少峣过目。
厉少峣正忙着让律师追回闻澈被陆远空侵吞的遗产，听到杨依说给知秾一口气接了三个代言，他的视线从电脑屏幕滑走，落在了桌上的合同。
“他居然愿意接代言？”
收购闻见时，闻澈就明确说过，自己想当老板，想当个“冷酷无情的资本家”，“冷酷无情的资本家”是看不上广告代言这么点钱的。
毕竟闻澈顶峰时期，随便一个商务合作的资费都高于眼下这三个品牌代言的总和。
而且这三个品牌，虽然都是一线，但也算不上高端。这是纪知秾目前能够上的最好的商务资源，但如果他是闻澈，就应该对此不屑一顾。
“他们的合作意愿很强烈。”杨依说，“不过知秾还是希望能得到你的支持。”
“他想要的东西我当然都会给。只是...”他疑惑之际，纪知秾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房门口。
杨依很识趣地离开了。
近日将要入秋，这几天的气温降了下来，纪知秾身上穿了一件浅蓝针织衫，配了一条灰色家居裤，头发蓬松地搭在额前，稍稍遮住了他的眉眼。
人还是从前那个人，甚至变得更加赏心悦目，但厉少峣看他时，却找不到从前那种朦朦胧胧的熟悉感。
他曾经把知秾当做闻澈的影子，现在确认那不是影子后，那道影子似乎真地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我可以进来吗？”纪知秾在门口征求他的意见。
厉少峣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就是他们刚认识的那段时间，闻澈也没跟自己如此生疏，说白了，两人第一次发生关系后，闻澈就没把自己当成外人过。
厉少峣甚至没有对他隐瞒电脑的密码，又怎么可能介意他自由出入自己的书房？
“当然可以。”他还是给了口头上的许可，纪知秾这才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他身边，厉少峣主动伸出手，将他带到电脑前，知秾就看到了电脑前密密麻麻的一份文件。
“这些都是律师整理的证据，你猜得没错，陆远空当年利用自己的律师身份，擅自分配了你名下的遗产，并且将80%的财产归入自己名下，他在澳洲和国内的产业，都是靠这笔遗产发家的。”
“其实我早有过猜测，但我当时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也就没有办法去干涉你六年前的遗产分割，幸好，你在车上给我写的那张纸条发挥了巨大作用。”
他话锋一转，似乎故意要逗他：“哥哥，你在那张纸条里称呼我什么来着？”
纪知秾笑着答：“我称你为‘我此生唯一的爱人’。”
“...对。这远比婚礼誓词要动听。”厉少峣又状作不经意地问：“你30岁那年，怎么会想着立遗嘱？”
“...钱太多了，就想着立份遗嘱，以防万一。”
“是，许多富人会有这种未雨绸缪的想法，就连我父亲，也在40岁那年立过一份遗嘱。不过因为哥哥的离世，那份遗嘱的内容修改了许多遍，哥哥，你...还记得遗嘱里的详细内容吗？”
纪知秾对答如流：“60%回馈社会，30%赠予我的养父母，陆远空本来只该得到10%。”
“你记得很清楚。”厉少峣恍了一下神，忽然问：“杨依说，你想接代言？”
纪知秾低头对了对指尖：“嗯，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我没有不高兴，《踏兰庭》的成功有一大半归功于你，只是哥哥，你真的看得上这些品牌吗？之前不是打算把重心都转移到闻见的运营上吗？你当初挑中的那几个应届生，现在都已经去公司报道了，还有裴颂，他很喜欢你给他新挑的剧本，愿意同你重新合作，六年前闻见没能在你手上风生水起，六年后你一定可以做到。”
知秾面露难堪：“...可我怕闻见会在我手里破产...”
“我在背后给你做‘血包’，就算真的亏钱，也不会走到破产这一步。”
60亿的亏空厉少峣都能兜得住，闻见一个刚起步的公司，再怎么亏，也亏不到上亿。
他这话就差明说：有我在，你随便作。
纪知秾却低下头，又开始结巴：“算...算了吧，我好怕给你惹麻烦。”
“...........”
许久，他都没等到厉少峣的回应，他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抬头看了一眼，厉少峣脸上的表情怪异，但并没有不悦的色彩。
这个时候，纪知秾的肚子叫了一声，跟打雷一样响。
这一声多少缓解了眼下的奇怪氛围，少峣没忍住笑了笑，摸上知秾的肚子：“肚子在哭啊？”
“...我...”纪知秾凑近少峣的脸，轻轻在上面啄了一下，“你要是不高兴，我就，不接那些广告了，我不接了，好不好？”
厉少峣忍不住提醒他：“你以前不会这样在意我的意见。”
收购闻见他起先没同意，闻澈还是去做了。
闻澈从来不“听话”。
不会像眼前这样乖。
“喜欢一个人，就是要顾及他的感受啊，我喜欢你，我想让你开心。”他紧紧抱着厉少峣，像抱住一根救命稻草。
“先下楼吃饭吧。”他拍了拍知秾的后背，如是说。
知秾今天饿早了，两人下楼的时候，阿景才做好两道菜，汤都还没下锅。
往常这个时候，厉少峣会拿几块小蛋糕让他先垫垫肚子，今天一反常态，突发奇想一般：“我忽然想吃松茸。”
纪知秾一愣，耳根噌地一下红了。
厉少峣走上前，揉了揉他发烫的耳垂，眼底的笑意只有纪知秾明白，“知秾，我想吃你做的清汤松茸。”
知秾脑中飞快滑过有关松茸的一切遭遇，他甚至清晰地记得闻澈曾经下过决心，再也不会做“清汤松茸”这道汤，他认为这是“同类相残”。
其实只要他借题发挥，借着害羞之名避开这道不擅长的菜，厉少峣应该也不会责怪。
但纪知秾无法拒绝这个一心一意对他好的男人，他希望尽自己所能地去回报他。
“...好...好啊。”
知秾硬着头皮进了厨房，他是知道做法的。
但脑子学会了，手往往只是学废了。
“纪先生，这是蘑菇。”
阿景友情地提醒了知秾，帮他把鸡腿菇从松茸旁边拿开。
纪知秾尴尬地笑了笑，他偷偷瞥了一眼厨房门口，见少峣并没有来围观自己做饭，暗暗松了口气。
他凭着记忆里呈现的那幕场景，按部就班地摸索着，然而在清洗食材这一关就因为力道没拿捏好而捏碎了松茸的外形。
之后所有步骤都出现各种意外，不是弄错食材，就是不会开火，他完全是个厨房新手，如果不是阿景在旁边看着，做出来的菜恐怕不是“清汤松茸”而是“火烧厨房”。
厉少峣听得到厨房里的动静，他强行按住所有的关心和好奇，只耐着性子在餐桌前等着。
一个小时后，纪知秾把一碗棕色的可疑液体端到了他面前，汤汁透出一股腥咸的气味。
“清汤松茸。”纪知秾睁眼说瞎话。
少峣拿起勺子，搅了搅汤水里的碎松茸，没说什么，知秾眼看着他真要尝一口，慌忙阻止：“还是别吃了！我怕你食物中毒！”
“.......”厉少峣打趣地问：“你往里面放毒药了？”
“不是!”知秾窘迫道，“你....你明知道这个很难吃...”
“你做得再难吃，我都不嫌弃。”
“........”纪知秾眼眶一热，慌忙掩下过度的情绪，把汤端去厨房倒了个干净。
厉少峣跟了上去，看到知秾正站在岛台边，背对着自己，肩膀一耸一耸，仔细听还有抽泣声。
他走过去，手搭在纪知秾肩膀上，轻声问：“你哭了？”
“...厉少峣...” 纪知秾转身，用一双泪眼看着安慰他的男人，“我为什么没有早点遇到你？”
厉少峣给他擦眼泪的手顿了顿。
“我也经常想，为什么没有早点遇到闻哥哥？”
纪知秾：“.......”
他想遇见的是闻澈，可他只是纪知秾啊。
就算真的早早遇见了，那么糟糕的纪知秾，哪能入得了厉少峣的眼？
他现在不过是躲在闻澈的影子下，偷偷蹭着这不属于自己的爱。
作者有话说：
下章芍药就知道自己其实失去闻澈了。


67 离婚
纪知秾得偿所愿，接下了广告代言。
其中一个日用品牌需要拍摄一段一分钟的广告短片。
杨依把薄薄的两页剧本提前交给知秾看。
一个广告短片，剧情简单，台词也少，但他心里没底。
凌晨1点时，他醒了过来，轻手轻脚将被子推开，在自以为没吵醒厉少峣的情况下，跑进次卧，悄悄练起了这一段的台词。
他不知道，早在他翻身时，睡在他身边的少峣就已经醒了。
夜晚寂静，为了不弄出动静，主卧的门甚至没有被关上，而是露出一条门缝，这条门缝毁了隔音。
厉少峣能清楚地听到纪知秾在隔壁次卧的微弱声音。
就那么几句台词，他反复在练习。
本该是信手捏来的工作，却像是临考的学生一样在紧张。
第二天的事实证明，他昨晚的紧张是合理的。
到了镜头前，纪知秾顶着两个黑眼圈，呆若木鸡。
导演起先以为他是昨晚没睡好，还让他在旁休息了半个小时，休息之后依然没有改善。
纪知秾甚至连一句流畅的台词都说不出来，他太久没有独自面对镜头了，本来就不擅长，现在完全生疏了。
他的一切表现，镜头外的厉少峣都看在眼里。
导演已然很有耐心了，但磨了一整个早上，没有一个镜头能用，是个人都要发火。
但他不敢当着厉少峣的面表现不悦，只找了个机会和同事私下吐槽：
“就这幅德性还能提名最佳男主？我随便去学校拎一个刚刚艺考完的学生都能做得比他好！你们是怎么挑人的？这不是在为难我？钱难赚，屎真他娘的难吃。”
“好了刘导！”有女同事劝道，“厉少峣在场，你这话要是让他听见，老板铁定开了你，今天就算纪知秾再不开窍，你都不能甩脸子。”
“这年头，有后台就是了不起。我活该认栽呗？”刘导愤愤不平地抱怨，“他娘的，他那个提名别不是金主掏钱给他买来的？”
“少说几句！”
这一番对话发生在隐秘的角落里，他们也压着声音，殊不知就在屏风之外，独自跑来拿水喝的纪知秾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双手握着水杯，把温水倒进喉咙里，鼻子发堵，吞咽都有些困难。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在背后戳脊梁骨，从前他都习惯了，习惯在角落里做一个人人都可以踩一脚的垃圾，但这半年，因为闻澈的努力，他能真切地感受到快乐，他才知道，原来被人肯定，被人刮目相看的滋味有多甘甜。
现在闻澈消失了，纪知秾似乎轻而易举地就毁了这半年的美好局面。
他又要回到一年前那种遭人厌弃的状态吗？
片场所有人似乎都在看他，那些目光不怀好意，耳边也响起嘈杂的声音。
“你看，我就说他不行。”
“他这样的，和电影里的表现完全不一样啊！”
“小声点，人家背后有靠山。”
......
“知秾？知秾！”
纪知秾被人拍了拍肩膀，他回过神来，见杨依一脸关心地看着他，又环顾四周，工作人员都各忙各的，并没有往他这边看，就连刚刚在背后说他坏话的导演，也冲他讨好地笑了笑，仿佛一切如常地招呼道，“纪先生，您要不再来一条？”
纪知秾看着他的嘴脸，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养父。
在他不幸的童年里，养父也是这样。
在邻居面前诋毁他是个没用的废物，但每次要还钱抵债时，又摆出一副谄媚的嘴脸，冲他笑出一排烟牙，“好儿子，再给爸爸两万块，爸爸这一把一定能赌赢。”
纪知秾浑身颤栗，他捂着嘴，撑着桌子边沿干呕起来。
这吓坏了杨依，一直在旁观的厉少峣也上前扶住了知秾，替他拍背。
纪知秾意识到自己现在还有少峣。
尽管厉少峣的这颗真心是闻澈替他争来的，但现在，厉少峣实打实地对自己好。
溺水的人一旦抓住能逃生的木头，就绝不会轻易放过。
他像只兔子一样畏缩在厉少峣怀里。
他听到男人叹了口气，而后出言叫停了今日的拍摄工作，片场的工作人员也大松一口气，彼此折磨确实没必要，这下导演不用赔笑脸，纪知秾也保住了最后一点颜面。
知秾的行程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第二天晚上，他就要出席金梧桐的颁奖典礼。
杨依察觉到纪先生的异样，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厉少峣看待知秾的眼神也变了几分，似乎少了些温度。
但知秾出席这种重要场合，厉少峣还是把最好的排面都给了他。
知秾穿上了名贵的高定，他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像个高贵的王子，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光鲜的皮囊下，藏着一个千疮百孔形如乞丐的灵魂。
颁奖典礼很快开始，纪知秾的位置在前三排，组委会给足了他体面。
厉少峣则坐在最核心的观众区。
安百成受邀成了颁奖嘉宾，他同一位老前辈搭档，给大家开最佳男主的奖项。
他看一眼手中的卡片，露出一个惊喜又欣慰的笑容：“这位也是我的好朋友，我一直觉得他是明珠蒙尘，今天他终于可以释放自己的光芒。”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台下，摄像头追随他的视线定格在了纪知秾脸上。
“第66届金梧桐奖最佳男主角的得主是，纪知秾！”
全场响起掌声，隆重的音乐夹杂着主持人字正腔圆的介绍，所有的灯光都聚焦在知秾身上。
这一刻，他是这个名利场的唯一焦点，这一刻，电视机前数以千万的观众都将记住“纪知秾”这个名字。
他是冉冉升起的新星，即使够不到闻澈昔年的位置，却终于不被人忽略。
纪知秾站在舞台上，接过沉甸甸的奖杯时，身上仿佛被压了一座泰山。
他站在了舞台的中心，台下所有同行，所有前辈，都抬头仰望着他。
这样的场景，他只在梦里梦见过，而且只梦见过那么一两次，因为他时常被噩梦缠身，极少做这样的美梦。
事实证明，他或许真不该做这些美梦，因为他根本没有能力撑得住这个梦境。
所有人都等着他发言，所有人都想窥探这位新晋影帝的心境。
纪知秾站在话筒前，却涨红了脸，他的喉咙被堵住了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慌乱的梭巡着，终于找到了台下的厉少峣。
他也正仰望着自己，眸中闪着舞台上倒映出的光芒。
纪知秾对上他的视线，终于找回一丝勇气，他做了个深呼吸，声音带着些微颤抖：
“我很感谢...很感谢我的爱人厉少峣先生。”
场内的导演立刻把镜头对准了厉少峣，那张精致到不亚于男明星的脸出现在大荧幕时，还引起台下观众小范围的尖叫。
所有人都以为纪知秾即将开始秀恩爱，却听他哽咽地道：
“这个奖杯...更应该属于闻澈...我感激闻先生...”
感激他把自己所有的烂摊子都收拾得体面得当，感激他给自己造了这场成真的美梦。
“没有他，我这辈子不可能站到这个位置上。”
他提到闻澈时，全场一片哗然，知道内情的那部分人，刻意去观察厉少峣的神色，见他面色如常，并没有失态，心中稀奇不已。
媒体区的记者更是兴奋至极，虽然早几年就被花钱堵嘴，但不妨碍这群人的职业八卦心态。
纪知秾是厉少峣明媒正娶的爱人，他不会不知道厉少峣对闻澈的那段旧情。
现任在公开场合提及丈夫的已故白月光，随便找个角度，都能爆上明日的新闻头条！
这天降的流量却没几家媒体敢接，只因厉长风曾经派人警告过各家媒体的高层，不准再把闻澈和厉少峣牵连在一起。
他们就算有搞事的心思，也不敢真去实践，最后出的新闻稿，也只能是绕着纪知秾和厉少峣的恩爱感情，夹带点私心的记者，会在字里行间带上闻澈。
另一部分则是圈内后生，他们对闻澈的认知仅限于这是一位英年早逝的前辈，更是各位科班生教材里的常客，而《踏兰庭》是闻澈的代表作，陆筠这个人物的生命更是由闻澈赋予，纪知秾作为陆筠的第二个扮演者，可说是接班者传承人，感激闻澈这位前辈，实在合情合理，理所应当。
只有纪知秾知道他为什么会感激闻澈。
他顺利地拿走了这座最佳男主的水晶杯。
他压抑着兴奋，直到回到酒店，才敢宣泄自己的激动情绪，他抱着奖杯，像小孩拿着三好学生的奖状去讨欢心一样凑到了厉少峣面前，希望得到称赞与鼓励。
厉少峣目光沉沉地看着知秾，在他捧着奖杯想要讨一个拥抱时，少峣排斥地推开了他，冰冷冷地道：“你根本不是闻澈。”
知秾踉跄了两步，人没摔倒，水晶杯却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厉少峣身后似卷着乌云密雨，排山倒海地压向知秾，“在医院醒来时，你就在骗我。”
知秾耸着肩膀，小幅度地摇头：“...我没有...”
他的演技太差了，是让厉少峣绝望的程度，“我宁愿你骗我骗到底，可你自己去镜子前照照看，你心虚的样子有多丑陋！！”
“...厉先生...”
“闻澈很久没这样喊我了，他不会在镜头前呆若木头，他不会对闻见和裴颂漠不关心，他不会把清汤松茸做成一锅污水，更不会像你今天这样，拿个最佳男主就高兴到话都说不出来！！”
厉少峣在揭穿他，同时自己也渐渐崩溃，“这么多天，我都试图在你身上找到他的一点残留，可是没有，一丝一毫都没有！”
“纪知秾，你一直没死对不对？你一直活在他的身体里，你目睹了我跟他的一切，你知道我和他之间所有的事情，但你仅仅只是个旁观者！你妄图用谎言来掩盖闻澈消失的事实，你想要替代他的存在，是不是？！”
纪知秾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泪眼婆娑地反问：“...可...可这是我的身体啊，究竟是谁在替代谁？”
厉少峣如遭雷轰，他几乎适应了纪知秾的外貌，下意识把他当做了闻澈，换言之，他已经忘了，仅仅只是纪知秾的纪知秾，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他也有七情六欲，有所爱所求，他不是闻澈重生的容器和工具，他是一个，人。
“你觉得我是小偷对吗？”知秾看着地上碎裂的奖杯，自嘲地说，“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小偷，闻澈帮我收拾了烂摊子，帮我争取到了对我而言遥不可及的奖项，他还帮我找到了你这样全心全意对我好的人。自他死去，自我活过来那一刻，我就偷走了本属于他的一切，我确实是个小偷。”
他睁大了眼睛，妄图把眼泪收回去，“闻澈的东西被人偷了，你替他鸣不平，那我呢？我的身体被他占了这么久，又有谁发现我消失了？有谁来替我鸣不平？”
厉少峣无言以对，他同情纪知秾的遭遇，但也只是同情而已，他只是闻澈口中的救世主，实际上他只想救闻澈，对纪知秾的悲剧，却能冷血地做壁上观。
如果没有重生，他甚至会和芸芸众生一样，对纪知秾这样单纯的废物，不屑一顾。
现在，他只想确认一件事。
“纪知秾，你有你的不幸，我不管你是被逼无奈还是自甘堕落，你闯下的那些恶果，闻澈都替你担下了，你现在是高枕无忧名利双收了，看在闻澈替你受过受难的份上，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他还会回来吗？”
知秾摇摇头，残忍地道：“...他不会回来了，我已经感觉不到他的意识了。你哥哥那晚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那场车祸本来是你的劫数，是闻澈替你死了，你现在才好好活着。”
“一个人如果死了两次，他怎么可能再活过来？”
轻飘飘的一句话，压垮了厉少峣残余的所有希翼，他面容扭曲，似乎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然而最后他也没骗过自己。
纪知秾看到他用双手捂住面孔，悲凄的声音呜咽而出，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哀嚎。
“我知道瞒不过你，我不如闻澈，他样样都好，我样样都差，我是个废物，迟早要穿帮。可是厉先生，你怎么知道你过去爱的那个纪知秾只是单纯的闻澈呢？”
“如果还有机会，你就去问问闻澈，问问他是不是经常能感觉我的情绪？”
“他在乡间遇到我养父的恐惧，他偶尔流露出来的幼稚和懦弱，其实都属于我。景阴没有说谎，你从来没有找到完整的闻澈，你过去一年心爱的替身，实则是我跟他的结合体，哪怕我仅仅只占据了百分之零点一。”
“你从没有找到他，你现在已经彻底失去他了，可你还有我，少峣，我......”
知秾试图去牵他的手，厉少峣避开他的触碰，他满脸泪痕，狼狈如狗，“你能把闻澈还给我吗？”
纪知秾反问：“人人都觉得我可怜，可没有人希望我能活着，对吗？”
厉少峣苦涩地笑了笑，凉声道：“你好好活着......我们离婚。”


68 我把闻澈还给你
离婚这个决定，厉少峣甚至没有知会双方的家人，他疲于应对身边人的责问，害怕别人质问他，“知秾为了你连命都能舍去，你怎么敢提离婚这两个字？”。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想被逼着承认闻澈消失的事实。
闻澈曾经回来过，因为他的迟钝和愚蠢，在得到的那一刻就彻底失去。
第二天律师就草拟了离婚协议，厉少峣甚至不想亲自去见纪知秾，哪怕知秾拥有着闻澈的所有记忆，但假的就是假的。
律师受他嘱托，委婉地请求知秾在离婚程序走完之前，可以暂时隐瞒离婚的事实。
纪知秾一反常态地冷静，他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厉少峣分给他的财产，足够他后半生衣食无忧。
金额之巨大让纪知秾怀疑厉少峣是在替闻澈付这一年来占据他身体的租金。
可纪知秾从来不缺钱，他好歹是纪家的人，物质上的富裕完全可以保障。
他不缺钱，他缺爱。
如果这个世界上用钱可以交换爱，他情愿为此倾家荡产。
离婚冷静期足足有三十天。
纪知秾开始倒数自己拥有厉少峣的时间。
他很听话，少峣让他不要对家人透露，他就真地乖乖隐瞒，连纪擎山都没有告诉。
他也不傻，只要告诉爷爷，爷爷一定会替他主持公道，事情就会有转机。
但他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只会让厉少峣更加厌恶自己。
他已经习惯了被万人唾弃，唯独不希望厉少峣是万人之一。
颁奖晚会结束之后的半个月，纪知秾辗转于各种名利场所，外界不知道他和厉少峣的关系正在崩塌，依然将他当做个人物奉承着，可惜纪知秾根本驾驭不了这份殊荣。
他是个糊涂人，却在某方面格外清醒。
比如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清醒地知道宴会上对他喜笑颜开的那些人心中都怀着别样的意图，或为名或为利，跟他养父是一类的。
如果厉少峣在，他不用亲自应对这群人，如果闻澈还在他的身体里，他不会无措到想逃。
现在，两道“护身符”都离他而去，纪知秾独自一人站在了本就不属于他的高处。
寒风吹拂过他的身体，像千万根银针穿膛而过。
他想逃了。
想走下这方神坛，做个普通人，可惜他身后没有阶梯，只有断崖。
一旦他后退，随之而来的毁约风波和质疑声，家人的不解和卷土重来的“废物”论，都将让他粉身碎骨。
他也无法前进，只要进组，只要站在镜头前，他这个假“影帝”就将名存实亡。
闻澈给他带来的这一切，都是他曾经肖想过期盼过的，东西很好，可惜他实在要不起。
如果是10岁的纪知秾，或许还能靠自己改命，但他已经22岁，人生的雏形都定下了，所有的馈赠都太晚了。
纪知秾的人生被张云谙偷了一半走，时间无法逆流，张云谙和张家养父母欠他的这笔债，这辈子都还不上。
他没有想着讨债，债却主动找上了门。
他不知道这个月是第几次失眠，手机震动起来时，知秾堪堪回神，他接起来，对面是一道粗粝沙哑的声音，像被人毒过嗓子一样难听刺耳。
寻常人都会直接挂断电话，纪知秾没有，因为他听出来，这是他的养母孙琳，那个在他小时候或多或少给予过些许母爱的女人，那个被丈夫拖累被赌博戕害最后助纣为虐的妇人。
纪知秾知道她不是好东西，但比起他的亲生母亲夏以兰，他更愿意喊孙琳一生“妈”，至少孙琳曾经将他当成亲生儿子看待过，虽然这段记忆短暂得像是一眨眼，却是他过去22年人生中唯一一抹甘甜的回忆。
孙琳说话犹豫，背景音嘈杂：“农农，你终于肯接电话了，你之前怎么都不理我...我现在在医院，医生说我身上长了个瘤子，要做手术，要花十几万，我...我哪有这么多钱啊，农农，你能...能救救妈妈吗？”
“........”
纪知秾知道孙琳身体不好，他前两年也偷偷接济过这位养母，后来同村的一个同龄人看不下去了悄悄告诉他，那些钱其实都拿去给张来还赌债了。
现在又是同样的说辞，他不知道还能不能信。
在他沉默的几秒内，孙琳咳嗽了几声，身边有护士关心了她几句，问她是否要去急诊。
这次似乎是真地生病了？
“农农，给妈妈一点买药的钱也好啊。”孙琳哀求道。
“我给你转账，还是之前那张卡。”纪知秾说。
孙琳无奈道：“那张卡都被老张控制了，转账没用，你能不能亲自过来，给妈妈结个医药费？我就在市里这个中心医院...农农，你一年没有理妈妈了，我养你一场，你真忍心不理我...”
纪知秾心软起来，电话那头毕竟是养育自己长大的养母。
他从床上起来，穿上衣服，走出次卧时，忽然想起，半年前录制综艺那次，养父把闻澈吓到后，厉少峣就派了人去守着张家的家门，按理说，孙琳不该跑到城里来，但他很快说服了自己，一定是病重了，才不得不去医院。
他开灯下楼，房子里空空荡荡，厉少峣把这栋别墅归到他名下了，现在他是这栋房子唯一的主人，却不是这个家的主人，连阿景都被“辞退”了。
没有人干涉他的自由，没有人阻止他大发慈悲。
他决定去医院看看，这次钱给得多一点，然后彻底跟张家划清界限。
出门前，知秾又想起，少峣曾经叮嘱他，不，应该是叮嘱闻澈，“不要跟过去的人有来往，就算有，至少让我知道。”
知秾给少峣打了通电话，对面没有接，他只能发去一条微信，说了自己的打算，为了等到回复，他特意在家里多待了10分钟，却没有等到厉少峣的回音。
他意识到，厉少峣只是不希望闻澈和纪知秾的过去缠绕不休，但如果是纪知秾本人，那就随他去。
夜里9点，知秾独自一人驱车投入夜色中。
·
厉少峣浑浑噩噩地躺在冰凉的地板上，手边倒着两个空掉的威士忌酒瓶，一支高脚杯倾倒在地上，棕色的液体在地上铺出诡谲的液态形状，酒液洇到他的手腕上。
他酒量奇绝，灌了几瓶好不容易将自己灌醉，就着夜色倒在客厅的地上，无神的眼睛盯着天上那轮明亮，始终没有聚过焦。
他白天强打着精神，为了夺回闻澈的遗产而努力，夜里就一个人醉酒。
他多蠢，现在才意识到，那天在车上的一席话，一个吻，是闻澈在跟他做最后的告别。
绕来绕去，不是他的人就永远握不到手里，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沉浸在自我折磨中，根本没留意到无意中滑进沙发底下的手机震动了十数次。
直到那轮月亮被太阳取代，柔和的月光转为刺眼的日光，冰凉的地板被夏日白天烘烤至微暖，厉少峣才恢复了一丝神智，他听到手机在响，从地上坐起来，头脑混沌，有轻微的耳鸣，宿醉的遗留症状实在磨人，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把视线移到桌上的手机。
律师打的是厉少峣的工作电话，在日上三竿的时候，对方积极在电话里汇报追回遗产的进展，告诉少峣陆远空已经被顺利诉上法庭。
这算是今日唯一一件好消息，厉少峣却笑不出来，他知道自己只是在完成闻澈的遗嘱。
他进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那张脸写满了近期宿醉的痕迹，憔悴得令人心惊，似乎丢魂的不是纪知秾，而是厉少峣。
他强打起几分精神，叫了司机开车在楼下等着，他这几天的工作重心全在闻澈的遗产追回上，连集团的事务都推给了心腹高层。
临出门前，他也没记起自己还有一部私人手机没带在身上，门关上后，屋子里恢复寂静，只有沙发底下的震动声此起彼伏。
——
这是纪知秾播出去的第25个求救电话。
外面看守他的人不知道他身上有手机，他甚至已经顺利报了警。
但这里的信号很差，接通后立刻就被中断，尝试数次后，他意识到可能是特定的信号拦截。
只有厉少峣的号码能畅通无阻地打通，可惜没有用，因为根本不会被接听。
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像在雪地里燃起火柴的可怜人，火光亮起时，他催生出希望，火光熄灭时，他再次陷入绝望，如此循环往复数十次。
直到手机电量转为红色，直到小窗户里透出的天光变暗。
门从外面被人一脚踹开，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男人像提小鸡一样把纪知秾从地上拽起来，好巧不巧，手机在这个时候滑落在地，屏幕上的电量预警还未熄灭，刀疤男捡起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那串110格外显眼。
他把手机摔到墙上，手机顷刻间解体。
纪知秾浑身颤抖，他被人提出了昏暗的屋子，扔到了一处明亮的客厅。
“老大，他报警了。”
刀疤男对坐在沙发中央的穿西装的男人说道。
纪知秾认出，这是养父母最大的债主。
债主听到他报警还未表态，一旁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张来却急眼了：“你个白眼狼，你敢报警！你是想把我和你妈一起送进监狱里？！”
纪知秾又把视线划向孙琳，这个用亲情打掩护，用疾病做谎言的女人。
是她把他骗到医院的小巷里，她是这场绑架的同谋。
孙琳低着头，不敢和知秾对视。
纪知秾对亲情的残有期许，就此崩塌得彻底。
“你父母欠债十年还不上这笔钱，我只能找你了大明星。”债主抽起了雪茄，口中吞云吐雾片刻，继续说：“你放心，我不害命，我只要钱，你帮他们把钱还上就行。”
知秾：“...多少？”
债主：“五千万本金，一千万利息。”
“也不多啊。”孙琳在角落里说：“你现在赚大钱了，这点钱对你而言也不多啊，还上了，妈妈就再也不打扰你了...”
纪知秾绝望地质问：“你哪次不是这样说？！我是你的提款机吗？你怎么不去找你亲生儿子讨？！”
孙琳：“.......”
纪知秾又看向债主，“我没这么多钱，还不上。”
债主：“猜到了，所以我才绑架你，只要厉氏那位少当家有钱就行。”
“...他不会管我的。我给他打了那么多通电话，一个都没有接。”纪知秾眼中已经是一滩死水，他声音寂冷地道：“不如像之前那样，把我卖去别人床上，或许还能给你把钱赚回来，反正我不配为人，只是一件物品，随你摆弄，随厉少峣丢弃，随便你们，随便...”
“啧，你的心态怎么跟枯草一样？”债主都觉得费解：“你好歹也是有名气的人了，情况比之前好上许多，怎么还想着当一件权色交易的物品？”
“实话告诉你，朱锐那伙人都快被姓厉的搞死了，我可不敢再做那种生意，不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想来厉家的公子也能明白我的意图，只要钱到位，我绝不伤你一根毫毛。”
他又抽了一大口雪茄，“厉少峣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你落我手里，就看他愿不愿意来救你了。”
··
厉少峣刚出律所就收到了一封莫名的邮件，他打开邮箱才发现自己随身带了工作时的手机，邮件通常由陈清来处理，他极少亲自翻阅。
原本扫了一眼就不打算再理，但心里莫名有种预感，告诫他一定要亲眼看看。
他坐进车里后，就顺手点开了这封邮件。
内容简单粗暴，“六千万换一个全须全尾的纪知秾”。
看到知秾被绑着手倒在角落里的照片后，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之后一个电话打进来，警告他不要报警，他们只想要钱。
厉少峣很快明白了这之间的渊源曲折。
纪知秾因为心软中了张家养父母的圈套，现在被绑在债主手里。
他曾请人盯着张来夫妻，没想到还是被对方钻了空子，更没想到的是纪知秾居然还对他的养父母抱有愚蠢的期盼。
现在也不是生气的时候，就算他不是闻澈，厉少峣也不会见死不救。
他自然也不会被一群底层的黑社会给困住。
他的通讯设备不可能轻易被这帮人监听，所以不妨碍他报警。
一切的救援交给专业人士，他只需要负责凑钱。
六千万的现金需要用车才能运输。
仅仅两个小时，厉少峣就统筹好了金钱和计划。
在警察的指示下，他在约定的时间内把装钱的车开到了债主面前。
对方没想到他能这么爽快，急着要验货，堆成小山的人民币展现在这群人眼前，张家夫妻眼睛都看直了。
“钱送到了，纪知秾人呢？”
厉少峣扫了一眼周围，除了一栋房子，也没有藏人的地方。
债主找小弟把装钱的车开走了，这才招招手，纪知秾就被人从屋里推了出来。
厉少峣看他灰头土脸，恨铁不成钢，虽然这个想法非常不妥，但此刻他多少也能明白，为什么纪家的人之前会那么排斥知秾，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到我这边来。”他朝知秾伸出手。
纪知秾仔细看他的脸，既没有救下自己的喜悦，也没有确认他无恙的庆幸，只有不耐烦和冷漠。
就像他无视了自己一天一夜的求救电话一样。
他今日会来救自己，大抵只是出于可怜。
纪知秾忍不住想，如果今天遭遇绑架是他公司里的员工，或者普通朋友，哪怕是阿景这种可有可无的外人，厉少峣都不会袖手旁观，或许这些人，还能得到他的一句关心。
只有纪知秾不配。
厉少峣见他待在原地不动，跟傻了一样，不得不上前两步，警察就埋伏在四周的围墙内，只要知秾脱险，警方就能采取行动，而在警察暴露之前，这群讨债的人已经被金钱迷住了眼，并不会刻意去做伤人的事。
就算胜券在握，毕竟是起绑架，拖时间就是在增加风险。
他不明白纪知秾在犹豫什么，因为着急，语气也变得有些冲：
“纪知秾，你在发什么愣？到我这边来！！”
纪知秾后退两步，反而把他和少峣的距离拉远了。
他这一退，厉少峣难免多想，他甚至开始怀疑纪知秾和张家这群人是一伙，不过是为了骗钱。
他到底不是闻澈了。
“难道是为了那6千万吗？”他盯着知秾的眼睛，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他现在的动机，“看来你是准备回到张家的泥潭里，继续过从前那种腐烂的人生，既然你自己不想站起来，那别人怎么扶都没用，你退回去吧，退回你身后的贼窝，做回以前的张农，你自甘堕落，谁又能救得了你？！”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利箭一样穿入纪知秾的心脏。
知秾不明白，明明心疾已经消失了，为什么还是能痛得如此剧烈。
他确实想后退，他情愿身后是处断崖，一脚踩空摔个粉身碎骨，也不敢再妄想接近厉少峣。
厉少峣这个人，他有千万种柔情给闻澈，他也有千万把刀等着捅向纪知秾。
纪知秾比闻澈怕痛，他怕了，想逃，却在逃亡之前，看见了树干外蹿出的张云谙， 他持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朝毫无防备的厉少峣刺去。
“小心！！”
纪知秾冲出去，将厉少峣推开，以身做盾，匕首就没入了他的肚子，血浸湿匕首的刀把时，左侧一声枪响，张云谙太阳穴碎裂，瞪着眼倒地。
警察冲了进来。
厉少峣搂住了知秾软下的身体，匕首还没在他的腹部，血不断地外涌，知秾却在他怀里笑了出来，他眼中倒映着今日的阳光，阳光下，才是厉少峣不再冷漠的脸。
“...这就是我的结局吗？”知秾呛出几口血，“不如不回来，现在这样，反而，反而更痛苦了...”
“你不会有事...”厉少峣眼眶发红，他要找医生，知秾却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只作为纪知秾的知秾第一次握住少峣的手，他把少峣的手心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心也带着温度。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厉少峣会贪图闻澈手心那点温度，原来这才是心安之处。
他最后贪恋了厉少峣的温暖，释然道，“我把闻澈还给你，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中指的戒指泛起幽幽蓝光，纪知秾解脱一般，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还有一章。


69 归来（二卷完）
那把匕首险些捅了个对穿，连资历深厚的老警察看了都摇摇头，安慰性地拍了拍厉少峣的肩，潜台词是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送去医院的路上，厉少峣只顾着攥紧知秾中指的戒指，不让它掉出来。
他坚信纪知秾不会有事。
医生第一时间把知秾送进了手术室，在等待的两个小时里，警察快速查清了绑架的前因后果。
原来是张云谙花了点钱，把厉少峣设在张家门口的眼线糊弄了过去，又指导孙琳在电话里卖惨，把知秾骗了出来，促成了这起绑架。
张云谙之所以会策划这件事，是因为债主最开始碍于厉少峣的存在，是没敢直接找上纪知秾的。张云谙被逼迫着为亲生父母还债，但他的积蓄早被无尽的官司耗空，不久之后还会有牢狱之灾。
他渐渐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人生轨道上，阴暗不见阳光，而纪知秾却在这个时候拿到了奖项，光芒万丈，出于嫉妒，出于憎恨，出于哀怨，他想把知秾重新拉进泥里。
但他也知道，纪知秾没那个能耐把自己打得翻不了身，所以他把刀尖对准了手可通天的厉少峣，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
最后当然不会有人陪垃圾死。
医生走出手术室时，身旁的护士用盘子装着那把刚拔出来的浸染着温热血液的匕首。
这是警方要的证物，厉少峣多看了两眼，刀刃足有15厘米长，刀锋处还带着锯齿，一寸一寸捅进血肉该有多痛。
张云谙被警队的狙击手一枪毙命，也算是便宜他了。
医生及时喂了颗定心丸：“刀捅得很深，但万幸没有伤及内脏和动脉，这种概率几乎是万中唯一，纪先生是福大之人啊。”
一旁的警察颇为惊讶，厉少峣却大松一口气，这是他意料之中的结果。
幸好当初离婚时，没有急着把那枚戒指收回来。
就像车祸那次自己只是擦破了点皮，知秾同样被哥哥庇护着。
“他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对少峣道：“他现在只是失血虚弱，不会昏迷太久，兴许明天就能清醒过来，不必太过担心。”
纪知秾被推进普通病房看护，厉少峣配合警方录了口供，之后的程序就交给了律师去对接。
他折回病房里，陪在纪知秾身边，打算等知秾伤情稳定后，再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家人。
纪知秾安安静静地睡着，不知是不是错觉，厉少峣总觉得他嘴角似乎含着笑意，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他叹了口气，道：“你不必为我挡这一刀，你该自己好好活着，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了。”
“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实在很没有说服力。”一股寒意随着这道声音袭来，厉少峣警惕地转头，果然看到了那个白发恶鬼，下意识就挡在了知秾身前，但眼中已经没有畏惧，更多的是无畏的敌意。
景阴见他对自己这般态度，却笑了笑：“你这是多恨我？我又不会把你吃了。”
话音刚落，天际就响起一声闷雷。
多么熟悉的雷声。
景阴收起吊儿郎当的姿态，走进病房，靠近知秾，厉少峣仗着这道熟悉的天雷，半是警告半是提醒：“你是打算再做一回烟花吗？”
“......”景阴惨白的脸色起了黑雾，也不过凶了一瞬间，头顶炸开了近在耳边的雷电，瞬间他就老实了。
“我是来履行赌约的，你赌赢了。”
厉少峣没反应过来：“什么？”
景阴指了指床上的知秾：“纪知秾自己把闻澈的灵魂换回来了，他自愿做出这种交换，我也无法干涉，明日他醒来，你就能得到真正的闻澈了。”
“你，你说真的？”
“我要是骗你，你哥现在就把我劈得魂飞魄散了。”
景阴走到知秾身边，手指依旧去探他的眉心，厉少峣以为他又要索命，却听景阴道：“你不让我给他续命，他就真只能活十年了。”
“......”
“我输给你五十年，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买一赠一，再送他五十年，续个百年吧。”
指间闪起红色的光亮，阴风消逝，唯余暖光。
片刻之后，纪知秾眉心浮出一颗红色的朱砂痣。
景阴收回手，看了厉少峣一眼，不甘心地道：“恭喜，你如愿以偿了。”
厉少峣追着他问：“那纪知秾呢？他的魂魄呢？”
“他？你猜猜，或许和闻澈并存了也未可知啊？”
景阴想打哑谜，又被一记闷雷给吓老实了，只好说了真话：“闻澈毕竟是个死魂，只有和纪知秾并存才能恢复意识，不过纪知秾已经不打算直面这个人间了。”
“他把自己藏在了闻澈身后，他的意识不会再干涉闻澈的行为和想法，不过人都有私心，他的私心就是，保留了一缕只能感受人间快乐的情丝，有了这缕情丝，闻澈会较常人更容易体会到愉悦，并且这份快乐是双倍的，但如果闻澈在日后的生活里受挫，或是感到伤心失望，这缕情丝就会自己躲起来。”
“简而言之，纪知秾只想共情快乐，不想共情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
“你也不必觉得此后余生面对的是两个人的结合体，并不是，纪知秾对你感到绝望，他不想面对你，你得到只是纪知秾的身体和闻澈的灵魂。”
厉少峣怔楞半晌，“只要我让闻澈开心，也算是在补偿纪知秾了？”补偿他替自己挡的这一刀。
“随你怎么想，我懒得再管你这件俗事。”景阴正要走，天外的雷电却还在作响，显然是在提示他事没办完。
“你哥哥简直凶残得不讲道理。”恶鬼叹了口黑色的雾气，摊牌道：“再提醒你一句，纪知秾还替闻澈把所有不堪的记忆都抹除了，比如陆远空出轨，比如他之前那两年的遭遇，闻澈再醒过来，应当没有多少烦恼了，不过记忆缺了这么一大块，总要拿点东西补上。”
厉少峣还未来得及高兴，就听景阴说：
“贪嗔痴，怨憎会，世人皆苦，你好好反思一下近几日对纪知秾的态度，指不定你现在在闻澈心里是个什么穷凶极恶的形象呢。”
天际没有再响雷，景阴挥手道：“下次再见面，等你百年后。”
他融于夜色之中，凭空作响的惊雷也彻底消停。
一切的痕迹，只有纪知秾额上那枚朱砂痣。
厉少峣久久没有从刚刚那番话里回神，他盼着天快点亮，才好验证景阴是不是又在“鬼话连篇”。
·
杨依因为一整天联系不上纪知秾，不得已与合作方推迟了原定在今明两日的拍摄，他辗转从陈清口中知道了绑架这件事，听到张云谙被警方一枪毙命时还猛呛了一口水。
天刚亮，她就火急火燎地赶往医院。
一进病房，就看见出院没几天的纪先生又挂上了药水，一时间五味杂陈。
一夜没睡的厉少峣见她赶来，示意她安静。
恰好，医生这时过来检查知秾的伤势，杨依听了几句，确认知秾没有生命危险，才放下心来。
厉少峣知道知秾不会有事，他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他什么时候醒？”
不等医生作答，护士忽然惊呼一声：“病人醒了！”
厉少峣立刻转头看去，知秾果然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眸中清明，长睫煽动间，看清了围在四周的人，然后依照本能地停在了最好看的那张脸上，问：“你是谁？”
厉少峣对上他的目光，一时也不敢认：“你...是谁？”
一旁的医生和杨依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杨依怕是知秾伤了脑子，忍不住挤到知秾的视线里，“知秾，你...还认识我吗？”
“杨依？”纪知秾脱口而出她的名字，而后挣扎着起身，“上次让你把《觉醒》的完整剧本交给我，你怎么拖了这么久啊？”
杨依：“？？？？？？？？”
厉少峣也拼命回想《觉醒》是什么。
“您说的...是闻澈主演的电影《觉醒》吗？”一位护士小声说了一句。
她一提，杨依立刻想了起来，《觉醒》是闻澈10年前接触的电影项目，作为一部文艺片，票房拿到了20亿，是闻澈事业生涯中亮眼的一抹成绩。
可这跟纪知秾有什么关系？没听说《觉醒》要找他翻拍啊！！
杨依懵了。
知秾见只有护士搭上了他的话，便转头问护士：“你刚刚说谁主演了？我这剧本都还没看完，没敲定要不要演，说话要严谨。”
护士：“？？？”好家伙，这是一觉睡醒，碰瓷起影帝了？
医生把纪知秾按回床上,准备给他查看伤口,知秾却不想再躺着了，“谢谢，我伤口没那么疼了。”
“无论疼不疼，都需要换药。”医生如是说。
知秾只好配合，换药需要脱衣服，杨依自觉退出了病房，厉少峣却还杵在床边，视线始终黏在知秾脸上。
知秾一早就察觉到这道视线，他回望过去，在看清厉少峣这张脸的同时，脑中涌出许多不愉快的记忆，比如他摔了自己的奖杯，比如他让律师代为转达离婚，比如在绑架时责怪自己和劫匪同流合污。
“这位前夫。”他开口。
“？？”厉少峣一时没适应这个新称呼。
纪知秾：“我记得我们已经离婚了。你现在直勾勾地看着我，不妥吧？”
他如此冷漠，厉少峣猝不及防：“......冷静期还没过。”
知秾提醒他：“7月1号签的离婚协议，今天是8月1号，昨天就生效了。”
厉少峣：“..........”
意外收获了大八卦的医生终于换好了药，知秾自己系起了扣子。
厉少峣坐到他身边，原想帮忙，不自觉看了一眼他敞开的领口下的白皙肌肤。
闻澈察觉到他的这道视线， 抬手给了厉少峣一巴掌，骂道：“流氓，混账！”
脸都给打偏了的厉少峣：“？？？？？？”
作者有话说：
芍药：“我不喜欢乖的。”
闻澈：“满足你。”
芍药：“？？？”
知秾抹除了闻澈痛极的那段记忆，顺带抹除了自己过去的不堪，填补上的是厉少峣这段时间对知秾的“冷暴力”。
纪知秾就此下线，不会再回来了。
最后保护纪知秾的，其实是闻澈。
下章进入第三卷，非正式追妻，甜中带咸，无刀。


70 闻澈
或是出于报复，或是出于不甘，纪知秾在赋予闻澈生命的同时，任性地重组了闻澈的记忆。
22岁那年，闻澈的事业刚刚冒尖，遭受同行打压，为了争取《觉醒》的出演机会遭遇过不小的挫折，纪知秾将厉少峣强制包养他的那段记忆嫁接到了这里。
于是厉少峣在此时的闻澈眼里，就成了一个利用钱权压迫自己行包养这种龌龊事的纨绔公子哥。
还是一个结婚不到半年就开始喜新厌旧莫名冷暴力的渣男。
这一巴掌打完，他甚至犹嫌不足，只是不想再多纠缠，这就开始赶客：“请你出去。”
厉少峣：“........”
他简直是蒙受了天大的委屈，景阴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指不定你现在在闻澈心里是个什么穷凶极恶的形象呢”。
“杨依呢？我只想见杨依。”闻澈已经把扣子系好了，不让厉少峣占一丝便宜。
厉少峣还没理清这出乱局，也不敢刺激闻澈，只得悻悻退出病房，把在外等候的杨依叫到一边。
再三考量后，他把闻澈重生的事情告诉了杨依，杨依啼笑皆非，“厉先生，你在开什么玩笑啊？纪知秾怎么可能是闻哥？你是最近看了什么科幻电影吗哈哈哈？”
“我知道你不信，但事实就是这样，我怀疑闻澈...就是现在的知秾，他只相信你了。”厉少峣无奈地说，“你跟他接触时，可以多留意留意，看看他是不是跟闻澈的性子一模一样，突飞猛进的演技就是最好的证据。”
他的口吻严肃，不像在侃天方夜谭，杨依还真信了两分，她确实对知秾近段时间忽上忽下的业务水平感到迷惑。
这不是状态好不好的问题，而是明显的云泥之别。
同一个人的差距和跨度不可能这么大。
杨依仔细想了想，又信了五分，她问：“那您要我怎么做？”
厉少峣道：“你帮我摸清他现在都在想些什么，还有...帮我说说好话。”
“好话？”
“就是当着知秾的面夸夸我。”
杨依这时候才注意到厉少峣左脸的巴掌印，指痕简直是清晰可辨。
厉少峣憋屈道：“...他刚刚打的。”
“！！！”
“他现在对我有误会，你好好劝劝。”
“我明白了厉先生，包在我身上。”杨依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真的是闻哥，他一向有恩必报，您先前那么帮他，他不会舍得怪你的。”
这倒是提醒厉少峣了：“之前那些破事，你不要再跟他提了，免得给他添堵。”
“哪些？”
“半年前的视频，还有陆远空那个人渣，都不要提了，他应该已经全忘了。”
“可不提这些，怎么让他相信你对他是真心的？”
这些都是共患难见真情的证据啊！
厉少峣轻轻拧眉，他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不过，比起让闻澈忆起那些坏事，他倒是宁愿自己吃点哑巴亏。
“日久见人心，他总会知道我对他的情意，这些肮脏事儿本来也不该他来背负，你不仅不能提，还要着手把网上那些痕迹都删个干净。”
“...我会尽快让人配合。”杨依虽然不能理解厉少峣这样做的深意，但总归还是愿意听他指挥的。
一切嘱咐妥当，厉少峣把杨依推进病房，而后独自走到角落，给律师打了通电话，问的是离婚这件事还有没有转机。
律师：“已经板上钉钉了，除非您再结一次婚。”
厉少峣：“.........”
·
医生离开病房后，闻澈看到杨依像只兔子一样从门口探出一个头来。
两人的视线正好对上了。
“你杵在那儿干什么？”闻澈不明就里地问。
杨依一个激灵，确实有点闻哥那味了。
她走到床边的沙发上坐下。
闻澈还在纠结剧本的事，杨依连忙解释，“《觉醒》是十年前的项目了，您记错了。”
她把这部电影选角的来龙去脉和最终的成绩都告诉了闻澈，闻澈这才信了七八分：“我真的记错了？我还以为是昨天的事...”
杨依看他真的是记忆混乱，便将近日的事情详细给他梳理了一遍，按照厉少峣的嘱咐，跳过了陆远空和半年前那件事。
“...也就是说，厉少峣之前对我还挺好的？”
“嗯嗯！何止是好！他对你简直是千万分地上心！”
“那为什么要离婚？”
“离...离婚？！”杨依噎了一下，眼睛睁得大大的，“你们什么时候离婚了？！！”
“...看来你还不知道这件事。”闻澈说：“厉少峣在婚内对我冷暴力，我被绑架的时候还不忘对我冷嘲热讽，这样的人，离了就离了，我谢谢他放过我。”
杨依激动得站了起来：“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啊！！”
许多事情她虽然并不知道细节，但可以笃定厉少峣不会真对知秾厌恶，毕竟视频那件事他都能忍下去，更何况这两人刚刚经历生死，说是情比金坚也不为过，这种情况下还能有什么误会？杨依是真的想破脑子都想不出个所以然。
“没有误会，杨依，你还不相信我吗？”闻澈眯了眯眼：“你是叛变到了他的阵营吗？”
六年了，杨依又有了那种被老板凝视的危机感，居然在这个外形22岁的男孩面前结巴了一下：“额...按理说，谁给我发工资，我就该站在谁的阵营啊。”
“那好办，你明天就辞职，到闻见来报道，我给你这个数。”
闻澈比了个“六”。
好家伙，直接比厉少峣多出了一万块。
可这不是明着挖厉少峣的墙角吗？！
杨依现在信了纪知秾实则是闻澈这件事，毕竟挖厉氏的墙角不是谁都敢干的事，而纪知秾更不会如此。
闻澈对她的犹豫很不满意：“你居然还要考虑吗？”
杨依试探地问：“...闻哥？”
知秾眼中划过一丝讶异，但也仅仅只是一瞬就恢复如常：“私下里，你也可以这么喊我。”
“怎么了，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如你所见，我的人生处处有奇遇。”
杨依眼中蓄起泪花：“真的是您吗？”
闻澈笑着道：“我的小侄子，什么时候抱给我看看？”
杨依破涕为笑，“我的孩子都五岁了。”
“傻妹妹，过来。”纪知秾张开双手，眼中却透着闻澈才有的沉稳与光芒。
杨依从不可置信到欣喜若狂，她拥抱住纪知秾瘦弱的身板，觉得一切都不切实际，然而世上如果真有奇迹，她希望奇迹降临在闻澈身上。
久别重逢的欣喜过后，杨依擦了擦眼泪：“所以，厉总说的都是真的，闻哥，可你，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年前，我从医院醒来时就恢复了意识，但那会儿，为人处世还有些放不开，身体里似乎有人在牵制着我，像一把无形的枷锁，现在，枷锁好像解除了。”闻澈淡淡地笑了笑，“或许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重生。”
杨依满脸都是泪痕，却真心实意地在笑，“明日我就去和厉总提辞职，我要一直跟在闻哥身边。”
厉少峣在外面等了半天，等来杨依一句辞职。
误会没解开，还反被挖了墙角。
厉少峣哭笑不得，这回他笃信知秾身体里是百分百的闻澈了，因为就算给纪知秾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跟自己对着干。
不知道为什么，被挖了墙角还挺高兴。
杨依提及离婚的事情，厉少峣没法跟她说实话，怕绕来绕去把人绕晕了，就说之前在家里闹了点误会，也不说是什么误会，杨依看他的眼神就变了，有一种在审视负心人的犀利：“你可别跟陆远空一样。”
厉少峣受到了奇耻大辱：“我在你眼里，如此不堪？”
“人心隔肚皮，陆远空也人模人样的，该做的坏事一件没落。”杨依话锋一转,“不过厉总，你跟他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厉少峣：“你可以放心，我绝不辜负闻澈。这其中的误会，总有一天，我会亲自解开。”
绑架的事情没瞒住家里人，纪擎山来了一趟医院，纪知秾主动告起了状，气得爷爷回头就黑着脸把厉少峣训了一顿。
“知秾为了你连命都可以豁出去，你居然跟他提离婚？！岂有此理！”
厉少峣只能认错认骂，想着再结一次婚，老爷子看他视婚姻如儿戏，气得拿拐杖抽了一下他的大腿，“臭小子！！你真以为我们知秾是你挥之则来招之就去的皮球了？！”
厉少峣：“...........”他没有这么想，但没有人相信他没有这么想。
知秾在医院住了一周，每日都有家人来陪着他。
先前原主在的时候，对夏以兰这个亲生母亲很是排斥，始终无法真正交心。
但换了闻澈，“母子”俩居然还能说上话，闻澈很会抓取人心，三言两语，夏以兰就对这个亲生小儿子愧疚得不行，满心满眼地想补偿过去缺失的母爱。
闻澈利用了她这个心理，让这位母亲日日来医院送汤，他知道厉少峣和知秾父母不对付，只要夏以兰在，厉少峣就不会进病房，就这样变相地把厉少峣“拦”在外面。
一周后，闻澈顺利出院，他没有回纪家，而是回了已经归入纪知秾名下的别墅。
客厅的桌上，还摆着最佳男主的水晶杯，边沿磕掉的碎片被原主小心翼翼地收在奖杯里。
闻澈拿了胶水，一片一片把碎片还原到奖杯上，水晶杯材质特殊，无论怎么修复，都会留下痕迹，但闻澈不介意这点瑕疵。
他想起厉少峣那日摔奖杯的态度，越想越不服气，“敢说我配不上这座奖杯。”
“我偏要证明给你看看，我身上的每一项荣誉，我都担得起。”
作者有话说：
闻澈：“老子就是这么厉害，不服来战！”


71 就离谱
厉少峣把拇指按在了别墅的密码锁上。
“指纹错误。”
他换了根手指。
“指纹错误。”
他放弃了指纹解锁，改为密码，输了三次，全部显示“密码错误”。
因为尝试次数太多，锁里的AI已经调用摄像头，准备摄取可疑人员的图像上传系统报警了。
在报警之前，闻澈把门打开了。
“你来做什么？”
厉少峣厚着脸皮：“我回家。”
“这已经不是你的家了。”
“这是我买的房子。”
“可你已经在离婚协议中把房子割让给我了，厉总。”
厉少峣露出一双可怜的狗狗眼：“...外面下雨了，我没带伞。”
闻澈转回屋里给他拿了一把伞。
厉少峣假装没有看见这把伞，费尽力气从衣袖上拧出了一滴雨水，可怜兮兮，“衣服也湿了，让我上楼换一件衣服吧。”
“......”
二楼的衣帽间里确实还有他的衣服，这个要求，很合理。
闻澈只好放他进来，厉少峣一进屋就被一股饭菜香吸引到了餐厅，只见桌上摆着六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厨房里还煨着汤，香味扑鼻。
这显然不是一个人吃的量。
“别误会。”闻澈打消了厉总刚刚冒头的妄想,“我今天邀请了闻见的员工来家里吃顿饭。”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还有十分钟他们就到了。”
“我也是闻见的员工啊。”厉氏老总自降身份。
闻澈纠正道：“你是股东。”
某人上赶着认领“打工人”的身份：“闻老板，10%的小股东，也算是你的下属。”
闻澈不吃这套：“你为了蹭饭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闻见请不起你这尊大佛。”
厉少峣又用狗狗眼看着他，像是被人抛弃一样面露哀伤，肚子还在这个时候叫了叫。
“......”闻澈觉得好笑，面上不露声色，抬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把衣服换掉再说！袖子都被你揉皱了。”
厉少峣被他推到了楼梯口，他利索地上楼，在二楼的分叉口假装迷了路：“哎！小澈，衣帽间在哪里？我怎么找不到了？”
闻澈在一楼仰头看他：“你少来！你住在这里几年了，还能迷路？！你觉得我很好骗？！”
“哎呀，我真的找不到了。”厉少峣皱了皱眉头，故作疑惑。
还有十分钟，客人就要上门，闻澈不希望有“家丑外扬”，只好上楼，把某只蠢狗勾领到了衣帽间。
“就拐个弯的事。”
闻小澈抱着手臂，说。
厉少峣走进衣帽间，翻来覆去地嘀咕，“我穿什么呢？”
他明显是在装傻，故意拖延时间，要是平时，闻澈还真愿意看他能装到什么程度，这会儿客人马上就要到了，看到一个“傻子”在楼上晃，成何体统！！！
“你是离婚，不是失智，连生活都不能自理了？！”闻澈走过去给他挑了一件衬衣，又想起今日下雨降温，改拿了一件某品牌经典款的灰色卫衣，“穿这件吧。”
厉少峣趁机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头搁在闻澈肩上，黏人起来。
呼吸之间，热气喷在闻澈外露的脖颈处，他怕痒，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反手把卫衣糊在厉少峣脸上：“快去把衣服换了！”
恰在这时，楼下的门铃响了。
闻澈没工夫跟他闹，掰开他的手就下了楼，厉少峣摸了摸衣服的厚度，知道闻澈是嘴硬心软，其实还是怕他着凉。
门一打开，杨依带着三个年轻朝气的生面孔闯入闻澈视野，裴颂则站在人群的末端，他有些瘦弱，但精气神很好，脸颊也带着健康的血色，可见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好。
闻澈笑容满面地邀请他们进屋，那几个刚毕业的应届生都是性格开朗的苗子，十分自来熟，其中一个长相清爽的小女生还主动照顾着裴颂，客厅里一下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厉少峣换完衣服就听到楼下的欢笑声，其中一个男孩子跑去围观了金梧桐的影帝奖杯，还没看两眼就惊呼一声：“这个奖杯怎么像是碎过了？”
闻澈胡诌道：“之前家里寄养过一只哈士奇，被哈士奇的狗爪弄碎的。”
“啊？！那哈士奇呢？”
“被我扫地出门了。”
一群孩子满脸吃惊，信以为真，闻澈笑道：“我把哈士奇送人了。”
二楼某位“哈士奇”：“.........”
杨依听出弦外之音，笑得前俯后仰。
“过来吃饭吧，我今天亲自下厨。”
闻澈进厨房取老鸭汤，先给裴颂盛了一大碗，裴颂赶忙双手接过，受宠若惊。
老实说，这位纪老板，对他好得简直不像话，不仅全额报销医药费，之后还给他补偿了一笔不菲的精神损失费，说是弥补他这几年在烂片中沉浮的精神损失。
见闻辜负自己，这点裴颂不否认，如果是见闻来补偿这笔钱，他觉得无可厚非。
但纪知秾是救他脱离苦海的人，这已经是大恩，根本没有义务再赔偿自己什么，他原本是推拒的，是杨依亲自上门劝了两三次，才不得不把钱收了下来。
如此，裴颂父母的养老问题是不用愁了，裴颂就可以脱离家庭的负担，真正放开手脚，为自己活一次。
闻见启动的第一个电影项目，直接就把男主给了裴颂，剧本更是由先前《踏兰庭》的编剧在把关，可以说是顶级配置。
在裴颂眼里，纪先生简直是菩萨。
“这个汤，我特意为你熬的，你要多吃点，太瘦了。”
“谢谢纪哥。”
“你叫我哥不觉得奇怪吗？我比小7岁呢。”闻澈站在纪知秾的角度上，笑着说，“你喊我知秾就好，一样的，以后就是一家人。”
那三位学生觉得这位纪老板简直亲和得不像话！
真正的“家人”已经在楼上喝了一大缸醋。
他眼见楼下其乐融融地开始吃饭，热闹是他们的，他被排除在热闹之外。
这能忍？！！
厉少峣熟门熟路地冲进浴室，把自己被雨打湿的头发理了理，而后人模人样地下楼，故作慵懒：“你们吃饭怎么不喊我啊？”
餐桌上的谈笑声乍然顿了顿，厉少峣这才觉出自己这样有多尴尬。
时间能倒回吗？！！
时间不能倒回，闻澈起身走到他身边，笑着和众人介绍：“这是我前夫。”
杨依夹在筷子上的油爆虾啪叽掉到了碗里。
她都替厉总尴尬，脚下已经在抠迪士尼城堡了！
裴颂喝汤的动作停住了，还在消化“前夫”两个字的含义。
三个学生反应最快，其中一个男孩大大咧咧没过脑地问：“你们离婚了？！！”
闻澈坦然地点点头：“是的，离婚了。”
“没有离！”厉少峣急着找补。
闻澈看他一眼，厉少峣瞬间老实了，他给杨依递了个眼色。
看在他是前上司的份上，杨依连忙搭了个台阶：“厉总一起来吃饭吧？！再找把椅子。”
尴尬的是，餐桌上坐下六个人刚刚好，没有椅子，也没有空位给厉少峣了！
闻澈道：“他不用上桌，做沙发上就能吃。”
厉少峣：“挤一挤我不介意嗷——！！”
闻澈搭在他后背的手直接掐住了他腰间的一块软肉，用力捏了一下，厉总吃痛得险些叫出声！
闻小澈笑眯眯地故作民主：“坐沙发上可以吗？”
厉少峣强颜欢笑：“...当然，只要能吃上一口菜，坐哪都一样。”
“这才懂事嘛。”闻澈松了手，厉少峣迅速反击：“我觉得委屈！”
当着一群外人的面，叱咤风云的厉老总说他觉得委屈。
这出戏看得餐桌上所有人都有些出乎意料。
厉少峣：“你亲我一口，我就不委屈了。”
“........”闻澈提醒他，“我们，已经，离婚，了。”
“离婚了可以复婚嘛，重新谈恋爱也不是不行。”
“厉少峣——”
说时迟那时快，厉少峣飞速凑过去，在闻澈光滑水弹的脸上啃了一口。
“你不亲我，那就我亲你吧。”
杨依眼力见绝佳，一挥手，餐桌上所有人都把视线收回，盯着碗里的米饭开始数饭粒，假装没有看到刚刚这惊人的一幕。
厉少峣亲完就从闻澈的攻击范围内闪开，溜进厨房自己拿碗。
闻澈又气又羞，又不知道怎么治他，最后只能把汤里的鸭肉全部剥夺，真就只让厉少峣喝汤。
厉总已经心满意足，被雨淋湿后能喝到一口心爱之人熬的汤让他倍感幸福。
但人啊，总是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他希望日后天天都能在这个家里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饭。
那就需要创造更多的相处机会。
这时，闻澈在餐桌上和裴颂聊起电影的事儿，厉少峣迅速抓住了重点，闻澈是想用《踏兰庭》的班底来为裴颂量身打造一部作品。
杨依偶尔也搭上几句话，他们给出的信息量非常充足，厉少峣轻而易举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待客人离开，厉少峣还赖在家里不走，闻澈环顾四周，抽起一根五颜六色的鸡毛掸子就要赶客。
厉总一边躲一边说：“你想启用兰庭的班底，得先得到我的同意！”
“你胡说什么？！你以为我离了你就办不成事了？！”哪怕他现在是纪知秾，也跟剧组的导演和编剧相处得非常融洽，只要资金到位，闻见的第一个电影项目大概率能一鸣惊人。
厉少峣却说：“他们跟我的交情可比跟‘纪知秾’的深多了，只要我开口，你哪怕有钱也请不到这个班底！”
这话很合理，再怎么合作融洽，纪知秾和剧组同仁的相处时间满打满算半年，而厉少峣却在过去五年精心和闻澈的旧同事维持着良好的朋友关系，早就到了可以用交情抵金钱的深交，他要是真去开口，导演一定会卖他这个人情而选择婉拒纪知秾。
厉少峣：“你总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闻澈！”
“你...你...你混账！”闻澈把鸡毛掸子甩过去，厉少峣一偏头，堪堪躲过，不过头上落了两根羽毛，看着十分滑稽。
闻澈是真的生气了：“你明知道我是为了补偿裴颂，你还跟我对着干？！”
“我知道你的打算，我也可以帮你的。”适可而止，厉少峣开始给闻澈顺毛，“我可以不添乱，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在威胁我？！”
“我在爱你，小澈。”闻澈手里没了鸡毛掸子，厉少峣这才慢慢靠近他，闻澈警惕地道：“复婚不可能，我还没消气呢！”
厉少峣的小算盘被闻澈一句话摔碎了，他只能退让一步：“那你把后面两个月的档期空出来给我。”
“你想干嘛？”
“你先答应我。”厉少峣生怕他回过味儿来，于是采取了强盗的行径，“我只给你十秒钟时间考虑，十，九，八，七......”
“我绝不会跟你去旅游度假，这些你想都不要想！”
“三，二...”
“好吧我答应你！”闻澈无可奈何。
“那就盖个章！”
厉少峣目的达成，把数字“1”吞了，换做一个流氓的亲吻，猝不及防地盖在闻澈的右脸。
“闻先生，合作达成。”
第二日，厉少峣的助理陈清上门，递过一份策划案让闻澈过目。
还好不是复婚协议。
闻澈刚刚松一口气，打开策划案的瞬间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厉少峣居然和某视频网站合作，搞了一出伦理恋爱家庭综艺。
节目名称就已经暴露了某人深厚的心机，叫《我们复婚了》。
闻澈：“...............”
就离谱！！！！！！


72 复婚（一）
这档综艺对外官宣后，迅速吸引了巨大关注。
官博动作迅速，立刻官宣：
“首发嘉宾@纪知秾 。”
这就像扔了个“巨型炸弹”出来，瞬间炸嗨了全网。
【纪知秾离婚了？！不是，他什么时候结婚了？！】
【怎会如此，发生了什么，厉少峣你做了什么？！】
【光速结婚，光速离婚，现在光速复婚，关键是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啊！！就离谱！！】
【别不是离婚就是为了上这种综艺炒作吧！？】
【我看小道消息说，这档节目就是某大佬用来哄媳妇的，额，不保真。】
【我真的看不透这个操作，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
网上的猜测层出不穷，闻澈看得头疼。
家里也打了好几个电话来询问情况，态度千差万别。
纪擎山苍白的头发上顶着数万个问号：“知秾啊，你不要在厉少峣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他是个没良心的！”
纪天钧心情大起大落：“你可千万不能和厉少峣闹掰了！你哥哥这个没用的东西，公司已经连续亏损两个季度了，要是没有厉氏兜底，纪家怕是要破产了！知秾！给我速速复婚！”
夏以兰难得站在了小儿子的立场上：“你做什么决定妈妈都支持你！”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闻澈已经签了协议，只能配合。
节目组的负责人很快上门给他说明了规则。
“我们不会发布过多强制性的任务，您就像日常生活一样就好。整个拍摄时间20天，为了增加您和厉先生的互动机会，我们希望您能让厉总暂时回来居住。”
闻澈：“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吧？”红杏芍先对。
负责人礼貌而不失尴尬的笑了笑：“厉总是我们最大的赞助商，他的话就是圣旨，为了合作愉快，我们不得不听。”
人家是拿钱办事，闻澈自然不会迁怒，他打了个哈欠，“我理解你，他还有什么要求，详细说说吧，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厉先生希望在综艺拍摄阶段，您要对他尽量友好。不能拿鸡毛掸子威胁他，屋里连一根鸡毛都不能有。”
闻澈：“...我这就让人去买几根放在家里备用。”
“纪先生，您别为难我们打工人了。”负责人苦笑起来，“还有，他想吃您做的饭，喝您煲的汤，和您睡一张床，每天要有早安吻，回家时要有拥抱...”
“等等，他还记得这是个什么综艺吗？”闻澈反问道，“他是来这个节目度蜜月的不成？”
“我们给节目的标签是家庭，伦理，恋爱，所以也不反对您二位在节目里重新恋爱。”
“厉少峣给你们赞助了多少钱啊，你们这也太狗腿了！这样吧，我出双倍的钱，让我来当你们最大的赞助商，节目一切安排都听我的，首先，把厉某这位关系户踢出去。”
负责人欲哭无泪地求饶：“您别为难我了，纪先生。”
闻澈抚额：“你继续说吧。”
负责人又提了一大堆细节要求，简而言之一句话，希望两人和谐相处。
鉴于厉少峣对裴颂的帮助，闻澈也不好再食言，一一应下，尽量做到。
节目开始录制的当天，夹带私货的厉老总大摇大摆地搬回了别墅。
闻澈只给他开了次卧的门，这暗示再明显不过，厉少峣也不敢这么急着得寸进尺，于是乖乖进了次卧，心里实则觊觎着主卧。
闻澈看他还算老实，就随他去。
正片的录制从明天早上开始，下午的时候，导演组组织了一个双人采访。
“两位当初是为什么选择了离婚？”这是采访的第一个问题。
生怕不能搞事，不过这也问到了闻澈的心坎上。
实话说，他自己都弄不清当初为什么离婚，整个过程稀里糊涂，有些记不清了。
这个答案只有厉少峣心里清楚，但他不可能说出真相，幸好已经编好了理由：“是我单方面犯蠢，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导演没过脑地问了一句：“您犯了什么蠢？”
他说自己蠢可以，外人来评价他蠢，那就是冒犯了。
厉少峣意味深长地看了导演一眼，似乎在提醒他越界了。
闻澈听了却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一笑，厉少峣的心情跟着明朗起来，也就不追究这个小错，导演狠狠捏了把汗！
第二个问题是：“在相处中，二位有什么难以磨合的地方吗？比如一些生活习惯，或者兴趣爱好？”
厉少峣：“没有难以磨合的地方，对我来说，只要他是我心里那个人，他就是完美的。”
这简直是这种死亡问题的满分答案，场外几个小女生听了都疯狂心动，厉少峣原以为闻澈也该有所感动。
闻澈不为所动，他很认真地思考过才答题：“有啊！太多了，他这个人独裁，霸道，孩子气，幼稚，脾气忽冷忽热，情绪莫名其妙，时而冷漠，时而热情，翻脸比翻书还快，还有啊，他挑食，满脑子装的都是些不能播出的画面，爱吃醋，经常浑身都是酸味，前段时间上我家蹭饭，明显忘了我们已经离婚了的事实！还有啊...”
“你说的是我吗？”厉少峣不服气地打断他的话。
导演怕两位吵起来，连忙抛出另一个问题。
“不如说说厉先生的优点？”
“优点啊。”闻澈浅浅一笑：“优点就是，他爱我如命。”
厉少峣心头一热，原来闻澈没有忘得那么彻底，他什么都知道。
“你明明都知道，为什么不肯给我机会？”
“厉先生，离婚是你提的，不是我。”闻澈提醒他，“你爱我的同时又无缘无故地同我离婚，你来救我的同时又能对我冷嘲热讽，你给的糖一定跟着巴掌一起来，我怕了，所以你现在递过来的这颗糖果，我也不敢接了。”
“这些都是有原因的，现在事情都过去了，我保证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反复无常！”厉少峣就差当场起誓表真心了。
闻澈没有回应他，只转头告诉导演，让他掐了这段别播。
播出去，当初被张家养父母绑架的事就瞒不住，他不想再跟张云谙那群人扯上任何关系。
他嫌脏。
导演点头应下。
厉少峣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
“第三个问题，这是粉丝让问的，你们是什么时候离的婚？”
这题闻澈会：“一个月前，哦不对，准确地说是一周前。”
导演：“...厉先生这么快就反悔了？”
厉少峣一脸冷漠，脸上写着三个字“要你管”。
第四个问题：“两位是为了什么来参加这档节目？”
闻澈实话实说：“为了资源置换。”
厉少峣也实话实说：“为了把他追回来。”
导演递过来一张空白卡片和一只水笔，“在正式录制前，我需要两位写下复婚的概率。”
“概率？”
“就是复合成功的可能性，不需要考虑客观因素，只需遵循自己的心。”
“虽然我不认为这种感性的东西可以用数字量化，但我愿意配合你们。”闻澈低头，在卡片上写下一个百分比。
与此同时，厉少峣也写下一个数字。
他在商场上大胆果敢，在感情这件事上，却谨慎畏缩，最终只在卡片上写下了“50%”。
挽回这段婚姻，他只有一半的把握。
导演回收了这两张卡片，“卡片上的数字暂时保密，等节目结束时由我们公开，或者你们可以主动告知对方。”
厉少峣看了一眼闻澈，闻澈避开他的视线，没打算满足某人的好奇心。


73 复婚（二）
第二天，综艺正式开始录制，节目组为了热度和流量，特意给开了直播。
节目一共邀请了三对圈内离婚的夫妻，另外两对平均年龄都在40以上，算是有名望但没有多少腥风血雨的艺人。
想想也很合理，事业上升期的年轻偶像怎么可能来参加这种驱赶女友粉的家庭伦理综艺。
纪知秾是个例外，他这个例外体现在，他今年才22岁，是个刚刚凭借作品翻身本该大干一场的黄金阶段。
比起另外两对在柴米油盐中浸泡多年早已失去新鲜感的中年夫妻，他这种嫩苗子才是观众最感兴趣的对象，况且他长相优越，随便一个镜头都堪称养眼，加之配偶是现实中真正的“霸道总裁”，对于观众而言，无疑是霸总小说照进现实，关注度简直不要太高。
因此纪知秾机位的直播观看人数远超另外两对前辈。
直播镜头下，客厅的光线明亮，通往花园的小门开着，园内刚开的蔷薇随秋风飘摇，时不时探进厅内，各个空间的隔音效果奇佳，一时安静得像幅现代写实主义的画作。
实时弹幕里的观众怀疑自己串错了场。
【这是《我们复婚了》的综艺吗？难道我进错直播间了？】
【没有走错直播间，应该是我们来早了，现在才7点，估计还没睡醒。】
【不是吧！隔壁的李老师已经起床晨跑了，再隔壁的张老师已经在给前妻煎鸡蛋了。】
【年轻人觉多，体谅一下。】
【哦哦！镜头动了，转到二楼了！】
【二楼的装修风格好棒哦！住在这种房子里的夫妻怎么会想着闹离婚呢！】
次卧的门打开，一个顶着鸡窝头的男人迈入镜头内，他似乎没有被拍摄的自觉，正对着镜头打了个哈欠，像毛茸茸的狮子大开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不会就是我们厉总吧！！！】
【是他，没错。】
【注意形象啊老总！！全国人民都看得到！】
厉少峣昨夜第一次睡次卧，认床，在床上烙大饼烙到半夜才睡着，又因为兴奋早早起床，因为睡得不好，人还有点懵，在次卧门口呆呆地杵了十秒左右。
这时主卧的门打开，闻澈穿着一身休闲的家居服，头发梳得有条不紊，整个人清清爽爽，朝气十足，他一眼瞧见了顶着鸡窝的前夫，自觉丢不起这个人，上前把还没睡醒的厉少峣按回了次卧，还把门关上了。
【笑死我了，纪知秾明明比厉少峣矮半个头，为什么气势上有一种老鹰拎小鸡的既视感？！】
【我的关注点是，他们居然真的分房睡了，这婚离得很真实。】
【另外两对也是分房间睡，这不是常规操作吗，要是真睡一个屋里，那才是在演吧。】
【我赌五毛钱，节目后期这两人就睡到一块了。】
【我赌五包辣条，不用到节目后期，这两人很快就睡到一块了。】
【我真不信这节目能有复婚成功的夫妻，都是噱头。】
出于对嘉宾隐私的尊重，直播镜头没有在清早就跟进次卧里，观众也就看不到次卧里的情况。
不一会儿，闻澈开门出来，径自绕进隔壁的衣帽间，镜头这才跟了进去，只见闻澈在两排衣柜前徘徊，最后挑中一件上衣和裤子，顺手从抽屉里取了一个配套的表，而后折回次卧，五分钟后，厉少峣头发整齐，衣着得体地出现在镜头前。
【啊这？厉总这么帅的吗？】
【他这身材是练过的吧？！盲猜衣服下有8块腹肌。】
【是收拾收拾可以直接出道的水平。】
【有钱又长得好看，我真想不通纪知秾为什么能答应跟他离婚？】
【据说是厉少峣提的离婚，谁知道呢？估计强扭的瓜不甜。】
【瓜也不一定要甜，能吃就行，像厉少峣这种的瓜，他怎么样我都不挑。】
【醒醒吧！现在是这个瓜看不上你的问题！】
【你们不知道吗？这档综艺是厉少峣投资的，他肯定是想和纪知秾复合，所以大家还是趁早打消不切实际的念头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闻澈径直往厨房走，厉少峣跟上去想帮忙，闻澈转身，单手按在少峣胸前，拒绝道：“厨房重地，禁止闲杂人等迈入。”
厉少峣笑道：“我可以帮你烧水啊。”
“不需要！”厨房的空间就那么一丢丢，没走两步就能碰在一起，闻澈太清楚厉少峣打得什么主意了，他绝不可能给某人这种机会！
遭到严词厉色的拒绝后，少峣脸上浮现出受伤的神情。
闻澈视若无睹，弹幕却炸开了锅：
【啊啊啊纪知秾你好狠的心！怎么忍心伤害小狗勾！！】
【我的妈耶，这架势我都怀疑当初离婚是纪知秾先提的了！】
【之前还有人传厉少峣包养过纪知秾，现在看纪这副态度，我都怀疑被包养的是厉少峣了。小明星反包养霸总？】
【包养个毛线，两人正儿八经领过证的，不过现在离了而已，一定是纪知秾面甜心苦，才导致这段婚姻无疾而终。】
【人身攻击的一概举报处理！】
【厉总好可怜，他只是一只想求得媳妇原谅单纯无辜善良的小狗罢辽！】
厉少峣可不知道自己已经无形中博得了一大票同情，他进不去厨房，就折回客厅，从沙发的角落里掏出一个毛茸茸圆鼓鼓的小熊，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确认闻澈忙着烤面包无暇顾及自己，这才把小熊贴在自己额头上。
镜头这个时候很狡猾地移到了厨房。
只见闻澈撸起袖子，烤了六片面包，煎了两个溏心蛋，做了一份盐焗虾仁，炸了两根形状匀称的油条，又热了一锅牛奶，而后打开冰箱，取出两个苹果和猕猴桃，逐一切片摆盘，外加一碗新鲜饱满的草莓。
早餐虽不复杂，但细节良多，他逻辑清晰，有条有理，仅仅用二十分钟搞定一切。
【纪知秾是可以去做美食博主的水平。】
【他真是多才多艺，以前怎么没发现？】
【纪知知，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把早餐端上餐桌后，闻澈去客厅招呼厉少峣。
只见厉少峣半躺在沙发上，一副虚弱疲倦的样子。
闻澈：“刚睡醒又困了？”
厉少峣摇摇头，从沙发上起身，闷声闷气：“我好像...咳咳咳...发烧了。”
“啊？”
闻澈上前摸上他的额头，果然一片滚烫。
“怎么回事啊？刚刚还好好的？”
“可能是睡次卧容易着凉吧，我昨晚总觉得窗户漏风呢。”
“......”闻澈也睡过一个月的次卧，但那时是夏天，感觉不出夜里的冷，他信以为真，“那我晚上再给你添一床被子？”
少峣叹气：“治标不治本。”
“那怎么办？”
“主卧...主卧肯定不漏风。”
闻澈眯了眯眼，觉察出不对来，又摸上厉少峣的额头，确实是体温滚烫，连他的手心也发烫，不像是装的。
“我拿个体温枪给你测一测。”
“...好。”
闻澈便去找体温枪，一楼找了一圈没找到，厉少峣状若无意地提醒他：“好像在二楼书房。”
闻澈这便上楼，他一上楼，厉少峣飞速抽出藏在抱枕下的小熊，又往额头上贴。
【他...他拿的小熊是不是热水袋？】
【啊？？？？？？】
【就是热水袋，我有同款啊！！！】
【好家伙，热水袋往额头上贴，那体温肯定能短时间飙高啊！！！】
【他在装病？！】
闻澈很快在二楼的书房找到了体温枪，他心里还嘀咕着这东西怎么跑到二楼的书房里了，平时明明都放在一楼的抽屉里。
他来不及想那么多，拿了体温枪就下楼，对着厉少峣的额头测了一下，体温计直接跳出一个“39°”
闻澈吃了一惊：“你这是高烧啊？！”
“咳咳咳——”
“我让林医生上门给你看看？”
“好吧...”
林医生是厉少峣雇的家庭医生，他的效率很高，十分钟后就来到了家里，他给厉少峣诊断完毕，语重心长地说：“这肯定是夜里着凉了，这几天要注意保暖，好好休息。”他还给开了药。
在闻澈去倒热水的间隙，林医生和厉少峣交换了一个计划通的眼神。
林医生的工资是厉家开的，厉少峣想让他说什么，林医生就会说什么。
闻澈倒了水过来，厉少峣已经把退烧的药片放在了手心里，闻澈瞧不仔细，但节目的镜头使坏地给了个特写，弹幕里的医学生火速甄别：
【这不就是普通的维生素C吗？！！跟退烧药八竿子打不着！】
厉少峣吞了“退烧药”，顺势靠进闻澈怀里，“那你今晚要给我加床被子吗？”
“房间漏风的话，怎么加被子都可能着凉。”闻澈思来想去，道：“看在你生病的份上，你今晚就睡主卧吧。”
厉少峣可怜兮兮：“我怕我把感冒传染给你。”
闻澈无奈道：“只要你不要往我的被窝里乱蹭，我就不会被你传染。”
当局者迷不迷不知道，旁观者倒是很清。
【无语了，千万级别的别墅怎么可能会有房间漏风啊！！！纪知秾他在骗你！！！】
【刚刚谁说厉少峣是一只单纯无辜善良的小狗勾的？】
【知秾！你清醒一点！！！】


74 复婚（三）
“既然生病了，就不能再吃油炸的东西了。”闻澈把厉少峣啃到一半的油条抢走，换了一碗刚出锅的米粥。
厉少峣最不喜欢清淡的粥类，但为了装病，只能把这碗粥喝光了。
然后他还吃了半盘虾仁，两片吐司十几颗草莓。
【笑死，头一次看到重感冒的人胃口这么好】
【纪知秾，这你都没觉出不对来？】
【爱情蒙蔽了他的双眼。】
【离婚了哪来的爱情。】
【纪知秾太嫩了，22岁，普通人这个时候刚出大学，不知人心险恶，哪里斗得过厉少峣这只年近30的老狐狸啊！！】
早饭过后，闻澈又给厉少峣测了一下体温，这中间，厉少峣没有找到机会去贴热水袋，闻澈的手心贴上他额头的瞬间，他心虚地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动了动。
“好像退烧了？”
闻澈不相信自己的手心，又用额头贴过去，过了一会儿松开，笑着道：“林医生的药真有奇效啊？”
“咳咳咳！！！”厉少峣心虚至极，假装咳嗽了两声，“烧退了，但嗓子还是不舒服呢。”
“我给你泡杯蜂蜜水，你今天多喝一点。”
闻澈边倒水边说：“我待会儿要回一趟纪家，你现在这种情况，还是待在家里休息吧。”
“你回纪家？”厉少峣从沙发上腾地站起，“你回去做什么？他们叫你回去的？！”
【是我的错觉吗？厉少峣好像很排斥知秾回纪家？】
【纪家好像是纪知秾翻身后才接纳他这个儿子的，挺势力挺现实的，我也不喜欢这样的家人。】
【我记得纪知秾的家人挺刻薄的，前几年他被泼了那么多脏水，也没见纪家有人出面澄清。】
闻澈隔空虚捂了厉少峣的嘴，用眼神提醒他现在有镜头跟着，有些事情就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他现在和纪家处于和解的状态，未来他可能还要反过来利用纪家，自然不能再把战火挑起再把关系搞僵。
厉少峣微微蹙眉，虽然没有口头询问，但眼神里写满不解。
纪天钧夫妻主动来找知秾示好他不管，但闻澈主动回纪家这就不行，他怕和上次绑架一样，是骗羊入虎穴。
预感到接下来的对话不方便对外公开，节目组主动调走了摄像头，去拍外面的好风景。
镜头关闭后，闻澈才说：“纪如圭为了张云谙一蹶不振，连带着纪氏也走了半年的下坡路，这些你都知道的。”
“纪氏就算破产，你也不会受到实质性的影响。”
厉少峣可以保闻澈衣食无忧，况且闻澈现在既有工作室又有片酬，根本不会缺钱，他也不是物欲旺盛的那类人，所以根本不用在意纪家那点产业。
“话是这么说，那爷爷呢？老爷子对我那么好，我难不成要做个白眼狼？看着他半辈子打拼下来的心血付诸一炬？”
“......”厉少峣说不过他，只好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纪天钧重男轻女，如果纪如圭废了，八成是把宝都押在纪知秾身上了。他喊我回去，大概率是要对纪氏的股权重新分配，如果真是这样，我也不亏。”闻澈又说：“你放心，我不会再接一个烂摊子，纪知秾的旧事儿已经够我受的了，绝不会重蹈覆辙。”
厉少峣：“既然你决定了，那我陪你一起回去吧。”
闻澈拒绝道：“你别忘了，现在还在录节目。”
“节目的金主是我，怎么录还不是我说了算？”
“行行行，你财大气粗！那你的感冒呢？”
“......”一时心急，都忘记装了，厉少峣硬着头皮说：“不碍事。”
闻澈也没有过多纠结，便同意厉少峣和自己一起回纪家。
导演给直播间的观众看了十分钟的风景空镜，已经是极限了。
闻澈没让他难做，又允许镜头继续拍摄。
【刚刚是给我们看了十分钟风景？】
【有什么秘密是我们这些VIP会员不能看的？】
【嗯？他们这是要出门？】
......
【这是纪家？】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了纪家大门口。
摄制组不能进屋，只能在花园里拍和之前差别不大的秋日风景。
闻澈和厉少峣推门进去时，纪家众人正在客厅里等着他们。
纪天钧坐在主位上，纪如圭颓靡地坐在一旁，纪如璋兀自喝茶，似乎知道自己不会成为这场家庭会议的主角，所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夏以兰热情地上前牵过知秾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厉少峣则跟着坐在了知秾身边。
等人到齐了，纪天钧才发话：“今天喊你们回来，主要是想把纪氏的股权重新分配，事到如今，如圭已经不适合做纪氏的决策人了，未来半年内，我会慢慢回收他手中的权力。”他看了一眼纪知秾，“我打算把纪氏交给你。”
闻澈：“？？？”
他还没表态，厉少峣先替他问了：“纪氏亏损两个季度的根源问题解决了吗？”
纪天钧垂眼沉默。
“既然没有解决，就不要让知秾来当这个冤大头，从前纪氏如日中天的时候，没想过让知秾分一杯羹，现在日落西山了，倒想起让他来收烂摊子了。”
厉少峣把话说得很不客气，闻澈都觉得他有点戾气过重了。
但他说的话句句都在为闻澈的利益考量。
纪天钧抬眼道：“你很为知秾着想，不过既然你已经跟他离婚了，就不该再插嘴纪家的事。”
“.......”厉少峣放在膝盖上的手默默握拳。
夏以兰也道：“给知秾更多的股权，对他是有好处的，知秾都没有拒绝，你不能替他做决定呀，这毕竟是我们家的家事。”
萎靡的纪如圭也扫了厉少峣一眼，“外人都不配参与这场家庭会议。”
“他是不是外人，也不是二哥你说了算呀。”闻澈抓过厉少峣的手，当着家人的面，与之十指相扣，宣誓主权一般，“婚姻问题是我和阿峣的私事，事实上我跟他的关系，根本不受世俗的规则影响，不管离婚与否，他都是我的人，我的事，他最有资格管，他的意见比天王老子都重要。”
他无视纪如圭的阴沉脸色，转而看向纪天钧，笑了笑，道：“爸爸，你可以把纪氏交给我，前提是你能如阿峣所说的那样，先把亏损的问题解决好，我再考虑接手纪氏，毕竟我也没有义务给我的便宜二哥收拾烂摊子呀！母亲，您说呢？”
夏以兰对上纪知秾的视线，尴尬了两秒，终于在二儿子和小儿子的天平上做了一次倾覆式的抉择：“知秾说得没错，如圭，你自己闯下的祸自己解决，不要来麻烦你弟弟，有点做哥哥的样子！”
纪如圭想为自己辩解，就听纪如璋幽幽地嘲讽了一句：“还嫌自己不够讨嫌吗？”
纪如圭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们偏心，你们都偏心他这个...！！”
难听的话还没说出口，已经被纪天钧厉声打断：
“孽障！你还有脸提！我倒是偏心你偏心了二十几年，你怎么回报我的？！跟张云谙那个外来的野种搞乱伦，他现在人都死了，你还敢为了他萎靡不振，你倒是对得起我的偏心吗？！”他一掌拍在桌上，瞪了二儿子一眼，似乎在警告他，这一掌也可以拍到他脸上。
纪如圭被父亲骂得哑口无言。
“别在你弟弟面前丢人显眼了，滚回楼上！好好反思你这半年的所作所为！！”
管家上前，半是劝诫半是强制地把纪如圭送到了二楼。
纪天钧缓了好一会儿才调整出一副和善的语气对知秾道：“我也知道你哥哥不争气，他捅的篓子，我来补，两年内，我把纪氏重新带上正轨，到时候你再接手，如何？”
闻澈没想到他能做出这种让步，“纪氏有没有回到正轨，评判的权力交给少峣吧，他懂得比我多。他同意，我就同意。”
这番话让少峣受宠若惊，心脏怦怦跳，但他没有在纪家人面前失态，而是淡定地反问知秾：“我该以什么身份干涉你如此重要的决定？”
闻澈看着少峣的眼睛，俏皮道：“随你想要什么身份。”
这件事情就这么敲定，纪天钧还想留知秾吃午饭，纪知秾借着录节目的理由推拒了。
他被厉少峣牵着走出房子，十指相扣的右手被少峣按在墙上，后脑被他的另一只手轻轻一扣，就被带进了厉少峣的包围圈里，温热的气息扑近，“你刚刚说，随便什么身份都行？”
“...嗯。”
“我不想当前夫了。”他凑近纪知秾耳边，偷偷喊他：“小澈，我想当你的老公。”
他吻住了闻澈的双唇，闻澈原本纵容着他，眼角余光忽而瞧见花园里还有导演和摄制组正在工作的镜头，他羞红了耳朵，奈何力气没厉少峣大，只能被按在墙上，任其强吻。
【好家伙，节目开始不到8个小时，英俊的小狗勾已经上位成功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复婚了》又名《小苟苟上位日记》


75 正文完结
【我就说纪知秾是上节目来炒作的，特么的这才过去8个小时就复合了，当观众是傻子吗？！】
【笑死，我磕到了。】
【太假了太假了！！隔壁那对已经进展到翻前夫旧账的环节了！就差打起来了，这对居然亲在一起了。】
【亲了这么久还不松开！！能不能尊重一下观众！！！本单身狗要暴躁了！！！】
【隔壁：我们离婚了为了录节目假装要复婚。这对：我们不仅复婚我们还重新恋爱了嘻嘻。】
【就离谱！！！】
最后，闻澈被吻到几乎要缺氧了，厉少峣才放过了他，两人手牵手回了家。
旁观的导演也有一种被金主诈骗的感觉，倒不如把节目名称改为《我们恋爱了》！
折腾到天黑，厉少峣洗了个澡，钻进了主卧的被窝，白日里占到了便宜，现下更不知足，还想讨要更多，被窝下的手都绕到闻澈肚脐眼了，闻澈轻叹了口气，提醒他：
“你是不是忘了，你还在生病？”
“啊？”要早知道有纪家这一出，他才不会用装病来装可怜。
闻澈翻过身，在月色下正对着厉少峣的脸，抬手掐住他的下巴，逼供道：“根本没有发烧，对不对？”
厉少峣还想装，闻澈警告道：“知道什么叫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我错了，小澈。”认错认得很积极，“可你是怎么发现的？”
“你演得太假了，简直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而且我还在沙发上发现了那个小熊热水袋。”他揪住厉少峣的脸颊，用力捏了捏，“我就是要看看你能演到什么程度，结果现在就穿帮了！演员的基本修养呢？”
“虽然但是，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厉少峣反客为主地抱住闻澈，“我以为要费好多功夫。”
“你为了我，连命都可以拿去交换，我怎么可能真生你的气？但是...但是你在我的记忆里，总是反复无常，前段时间，你好像总是凶我？虽然我知道你本性不是如此，但还是有点怕。”
厉少峣觉察出不对：“你...不知道纪知秾曾经回来过吗？”
“谁？”闻澈果然一脸懵懂，厉少峣便将知秾回来后发生的所有事情细致地告诉了他。
“所以，是他让我二次重生的？”
“他虽然赠予你二次生命，也从你身上剥夺过一些东西，就像一笔交易，纪知秾选择让位，你把他的人生过好，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闻澈沉吟片刻，道：“纪知秾的那份喜欢，我替他一起给你。你知道我在那张卡片上写的数字是多少吗？”
厉少峣在这件事上格外悲观，“0%？”
“傻瓜。”他揉了揉厉少峣的耳垂，“我写的是，100%。”
“只要你迈出一步，剩下的99步，换我朝你狂奔。”
闻澈吻住了厉少峣的双唇，将自己的身心都交到了他的手中。
横跨六年的时间轴，他们毫无保留地拥有了彼此。
第二日早上，导演临时送来一个粉雕玉琢的三岁宝宝。
“这是穆秋老师的孩子，原本以为孩子是调和剂，两人的关系能缓和一点，结果昨天半夜吵起来了，要等到今天中午才有人来接宝宝，穆秋的意思是能否放在这里寄养一早上，她不希望吵架影响孩子幼小的心灵。”
导演一通解释后，把小宝宝塞到了厉少峣手里。厉少峣原想拒绝，小宝宝自来熟地抓住他一根手指，清澈的葡萄大眼盯着他看，还朝他奶呼呼地笑了一笑，厉少峣一时心软，答应了下来。
这日的镜头在厉少峣许可的前提下，探进了主卧。
闻澈还在被窝里睡着，忽然梦见一坨软乎温热的汤圆贴上了自己的胸口，还一股奶味，黏得他呼吸困难，从美梦中被迫醒来，睁眼就见一个白嫩嫩胖乎乎的小宝宝朝自己吹了一个口水泡。
“呀！！”小宝宝抓了一下哥哥小山一样的高鼻子，软软的手指险些插进闻澈鼻孔，他及时制止，抬手把宝宝抱起来，本想来个仰卧起坐，奈何昨晚折腾太过，老腰一疼，又跌回枕头上，小宝宝乐得咯咯笑。
厉少峣笑着上前抱起了孩子，一边把手放在他后腰撑了一把，一边同宝宝说：“看看这位小懒虫，这么晚了还赖床。”
闻澈扫他一眼：“我起不来床，该怪谁？！”
厉少峣笑得越发开心，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闻澈这才注意到卧室里有镜头。
他抚额无语。
【哈哈哈哈哈哈我可听得一清二楚，我仿佛看到一辆车飞驰而过。】
【折腾了一晚上吧，这个点还在赖床，无语了，你们不是离婚了吗？！】
【笑死，这综艺就是诈骗，不对，隔壁两对确实是离婚夫妻无疑，纪知秾这对就是借复婚之名行蜜月之事，诈骗！！】
“哪来的宝宝啊？”闻澈把孩子抱进怀里，谁能不喜欢粉雕玉琢的小宝宝呢！！
“穆秋的小儿子。”厉少峣说，“她把孩子带来上综艺，结果前夫和她翻旧账，两人吵了一晚上，孩子先寄养在我们这儿，中午就有人来接了。”
闻澈了然：“...我都忘了，这是个家庭伦理节目。”
【我看现在是亲子互动节目《爸爸去哪儿》了。】
小宝宝很乖，大概是吃饱睡足后被送来的，一整个早上都活力四射。
一楼客厅的地毯是羊绒制的，毛茸茸，踩上去跟踩在云朵上一样，宝宝一落地就四处爬，他已经学会走路，亦步亦趋地跟在厉少峣腿边，偶尔抱上去，做个可可爱爱的腿部挂件。
闻澈在厨房冲好了牛奶，拿着奶瓶摇了摇，递到宝宝手里，临时准备的奶瓶有点大，宝宝的小手拿不住，厉少峣便把孩子抱到自己怀里，给他举着奶瓶喂，奈何抱的姿势不对，宝宝难受得直闹腾。
闻澈上前指导道：“你托着他的头，奶瓶举高一点。”
厉少峣照他说的做了，宝宝果然舒服了，喝奶喝得很有节奏。
“你什么时候学会带孩子了？”
“我什么都会一点。”
闻澈演了那么多角色，总有那么一两个和婴儿打交道，在剧组顺便就学了，他本来还想过要抱抱杨依的孩子，现在杨依的孩子已经5岁了，他没这个机会，想不到今天在这里用上了这个技巧。
【这一家三口既视感】
【隔壁两对都吵起来了！！这边怎么岁月静好，这就是假离婚吧！！】
【隔壁太精彩了，互相揭短，节目一播肯定上热搜，就差当场撕起来了哈哈哈哈哈！】
到了中午，宝宝的小姑就上门接走了孩子。厉少峣以为这就消停了，没想到午饭刚过，导演又送来一个6岁的小姑娘。
“这是杨丰的女儿，也想在这边寄养一下午，等到了晚上，就有人来接。”
闻澈问：“也是因为吵架？”
“不是，是小姑娘自己不喜欢父亲，又听说您在这里。”
导演话说到一半，小女孩已经走到闻澈面前，拉了拉他的手，眼睛亮亮地问：“你是知秾哥哥？”
闻澈有些意外：“是，你知道我？”
“我很喜欢你。你是我的偶像！”
闻澈觉得新奇，他不认为自己现在的影响力能辐射到6岁的小姑娘，主要是那部拿得出手的电影基调沉重，不像是六岁的孩子会喜欢的，他们大概率都看不懂电影内容。
他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喜欢我？”
“因为你是机甲勇士啊！！Biubiubiubiu！！！”
“.........”他想起来了，“机甲勇士”是纪知秾刚出道演的一部儿童剧，他在里面是男主，剧情很幼稚，剧集也只有20集，导演选中他完全是看中了他的外形，因为制作经费有限，所以整部剧都透露着寒酸，播出后根本毫无水花，没想到这样的作品还能有粉丝。
这有点超出闻澈的认知，他忽然又觉得欣慰，所以纪知秾也是有人真情实感在喜欢的，哪怕对方只是个六岁的小学生，但孩子的喜爱，往往最纯粹最真诚。
明明只是一点小事，他却感到无比的愉悦。他摸了摸女孩的头顶，“那我带你去看《机甲勇士》？”他私心想多了解一下，曾经那个还没有被彻底毁掉的纪知秾。
“好呀！”
小女孩开开心心地牵上闻澈的手，比在亲生父母面前还要自在。
厉少峣本想在今天整个约会，都被这两个孩子给扰乱，这一个下午，他就在“机甲勇士变身！！！”和怪兽的惨叫声中度过。
他对纪知秾的过往不感兴趣，但闻澈陪着孩子，却看得津津有味，居然还认真讨论起机甲勇士的战斗力了。
【厉·格格不入·少峣】
到了晚上，厉少峣终于独自占据了闻澈的时间。
他感叹道：“你说这离婚的负面影响也太大了，不仅耽误孩子，还耽误我们的时间，要及时止损才行啊！”
闻澈知道他的心思：“那不如明天就去趟民政局？”
“明天就去止损。”厉少峣吻住了闻澈，将他按在沙发上亲。
【我已不愿再看。】
【干脆把民政局给您二位搬来得了。】
【明天这二位领完证，导演会在日记本上写：《我们复婚了》纪知秾part有效录制时间：3天，无效录制时间：17天。离谱！】
一个月后，《我们复婚了》节目组把三组嘉宾分开剪辑，两对离婚的前辈是正片，而纪知秾和厉少峣这对，从第一天就顺利复合第三天就去民政局领证，其后两周的录制里直接度起了蜜月的狗情侣，则被剪进了节目的番外篇，叫《复婚后再恋爱》。
综艺正式上线之日，《再恋爱》的关注度一骑绝尘，观众在正片里质疑爱情，在番外里又相信爱情，正片的主题是家庭伦理柴米油盐，番外只有恋爱这一个主题。
一档节目，两个主题，观众覆盖率奇高，广告商前仆后继。
厉少峣投资这个综艺的目的就是追老婆，赚钱回本原本不在他的预期目标之内，没想到这回不仅追到了老婆，还有一笔不错的收益，导演都主动要求要开第二季了。
闻澈便把第二季的版权买到了闻见旗下，工作室虽然刚起步，但电影综艺两手抓，发展势头迅猛。
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陆远空和朱锐一党全部锒铛入狱，永无翻身之日。
陆远空甚至不配被闻澈记得。
这件事上新闻时，闻澈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吃着甜津津的西瓜，问坐在一旁的厉少峣：“他们是谁？”
厉少峣幽幽道：“一群将死之人，你不用知道。”
闻澈对这些社会新闻本来就兴趣不高，“换台吧，裴颂的新剧8点开播，我答应要给他贡献收视率。”
厉少峣便替他按了遥控，转了台。
外面正在下雨，滴滴哒哒，伴随着远处的雷电，很有些吵。
风吹不到雨淋不着的客厅里，闻澈把西瓜最甜的那块心挖出来，送进少峣嘴里。
两年后。
闻澈凭借新电影再次斩获金梧桐最佳男主。
在揭晓名字时，主持人先邀请颁奖人上台，厉少峣在闻澈的意料之外，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场内的嘉宾和观众都意味深长地将目光投向还坐在观众席上的闻澈，连摄像师都给了闻澈一个大特写。
厉少峣的目光越过众人，稳稳地落在闻澈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今晚的星光属于纪知秾，只有厉少峣清楚，那颗被打落的星星已经被自己亲手捧回了天上，他发出的光芒，势不可挡。
“最佳男主得主，我的爱人，纪知秾先生。”
伴随着音乐和掌声，闻澈走上了舞台中央，他从厉少峣手中接过奖杯，在两人拥抱时，厉少峣在耳边低声道：“恭喜你，小澈。”
拿奖对闻澈而言是家常便饭，他更珍惜厉少峣的这声祝福。
在世人眼里，辉煌属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纪知秾。
在厉少峣眼里，辉煌只属于闻澈。
“请知秾发表一下获奖感言。”主持人适当地提醒了一下。
闻澈这才松开拥抱，手捏上话筒一端，稚嫩精巧的脸上带着不合年龄的野心与沉稳。
“我今日得到的一切，都与我爱人的支持脱不开关系。”他缓缓地诉说着，“是他让我获得新生，也是为了他，我才找回自我，遇见阿峣，是我三生有幸。”
这段话的深意，只有厉少峣能听懂。
正因为能听懂，他才意识到，闻澈把今晚最重要的两分钟，全部用来对自己告白。
他不仅这么说，他还这么做了，他当众吻了厉少峣的双唇，带着手心温度的奖杯递到了厉少峣手中，用只有他们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是纪知秾想要的荣耀，我会努力把他的人生过得精彩，从前我也这么想，那时候单纯是为了争一口气。现在，我是为了你。”
“纪知秾想要的东西都得到了，我想要的，也得到了。”
厉少峣亲吻了闻澈的额头。
那个架上天梯来摘星的小男孩，此刻得偿所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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