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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导演又在否认恋情［娱乐圈］
作者：我不吃蟹蟹

文案
某天，微博被一张高清图刷了屏。
知名导演陆遐被人捏住下巴摁在墙角，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潮红。
同框的是新人演员傅致扬。
网友：嚯！陆导一脸娇羞是怎么回事？
陆遐：我那是喝醉了，他在帮我醒酒。
网友：…醒酒的方式还挺别致。
剧组聚餐，醉醺醺的陆导拿错了房卡进错了房间。
第二天/衣衫不整的出门，被狗仔拍到。
网友：啧啧啧，恋情实锤了。
陆导：扯淡，我那是给他讲了一晚上戏。
网友：哦？
直到后来，电影颁奖典礼上。
两人西装革履，并肩而坐。
傅致扬偏头问道：打个赌？赌我能不能得影帝。
陆遐：赌什么？
傅致扬嘴角微挑，俯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陆遐眸子一亮：真的？
殊不知陆导耳麦没关，窃窃私语响彻大厅。
当晚陆导看着身下笑意得逞的人，咬牙切齿：混……蛋。
新晋影帝握住他的腰，挑眉道：反攻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别想了。
年下狼狗攻x傲娇暴躁受，无原型
*他们相伴少年时，也将共度余生。

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天作之合 娱乐圈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预收求收藏～《穿成美丽废物后我成了顶流》《我靠弹幕苟活（无限）》 ┃ 配角：欢迎收藏作者，啾咪～！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他们相伴少年时，也将共度余生
立意：为梦想奋斗 






　　☆、第一章

　　“灯光调暗一点，别整些乱七八糟的，关了关了。”
　　“主摄像机靠后一点，摆正了。”
　　“哎哎哎，那谁，你别在那站着碍事，脚底下踩着道具了。”
　　副导演举着手机往旁边挪了一步，脚底下露出被踩扁的烟头，语气有几分为难：“这事儿我说了不算，人是陆导亲自选的，他那脾气你也知道，容不得旁人指手画脚……”
　　试镜现场布置在一个狭窄昏暗的楼道里，正是夏天入伏的时候，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所有人脸上都是汗，衣服一拧就能拧出水来。
　　水泥地上撒了一些水，反射着昏黄的灯光和灰白的墙壁，唯一的道具就是那些横七竖八的烟头——全是陆导亲自贡献的。
　　助理阿雅拎着一袋子冷饮钻进来，气喘吁吁地弯着腰，“陆导……你要的冷饮。”
　　陆遐的T恤衫后背湿了一大片，半袖掀到肩头，露出的手臂光滑白皙，哪怕成天在剧组风吹日晒，也没怎么见他黑过，实在是令人费解又羡慕。
　　“啧，你这眼怎么跟熊猫似的。”陆遐走过来毫不客气地嫌弃道，扬声招呼工作人员一人拿一瓶。
　　阿雅跟在他身边三年，知道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忿忿地从口袋里摸出小镜子，对着自己一照，嗷一声捂住脸，恨不得原地消失——眼线在眼角晕染成黑乎乎的一大片，假睫毛甚至掉了一半，确实挺像个熊猫。
　　她居然顶着这样一张脸在大街上招摇过市，呜……丢死了。
　　“这怎么是橘子味的？”陆遐眉头微蹙，不满地盯着手里的汽水。
　　“哎呦我的陆导，你将就点吧，”阿雅用湿巾细细地擦着眼，嘴里哀怨道：“这方圆百里就这么一家小卖部，能买到橘子味的就不错了。”
　　理是这个理，但陆遐对一切橘子味的东西莫名排斥，只喝了一口就放在桌子上，点上一根烟净化口腔。
　　楼道本就闷，再来点烟味估计更难受，陆遐颇有自知之明地走到外面，找了处阴凉蹲着，一边抽烟一边无聊地拨弄地上的蚂蚁。
　　他的头发许久未剪，已经长过耳梢，用一根皮筋随意绑着，几缕发丝垂在脸侧。
　　不同于一般成年男性的健硕，只从外形上看，陆遐可以说得上是清瘦，湿透的衣服紧贴在后腰上，隐隐露出劲瘦的腰线。领口处深陷的锁骨清晰优美，皮肤冷白而光滑，眉眼却是与之完全相对的黑，面无表情看向人的时候，会有些不近人情的清冷。
　　他瞳孔极亮，里面的神采虽然足够隐蔽，但一眼看过去，只让人觉得惊艳。
　　没人可以否认陆遐的颜值，正如没人可以否认他的才华一样。
　　权威媒体曾评价他——“陆遐是绝对的艺术疯子。”
　　这世界上疯子那么多，但疯到这份儿上的独他一个。
　　严苛、狂妄、暴躁、目中无人——这些标签已经将人们对陆遐的印象固定化，无论他日后说什么做什么，总能在他身上找到可以群起而攻之的蛛丝马迹。
　　就拿三年前的一件事来说，那时候陆遐初露头角，新戏的主演是个演技尚可的流量明星，开机第一天毫无缘由地迟到了一个多小时，陆遐当场摔剧本走人，资方劝说无果，怕他撂挑子不干，最终临时更换了主演。
　　这件事本可以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掩盖过去，不至于让人家那么难看，可偏偏陆遐是个经不住套话的，在媒体面前将人贬的一无是处，彻底激怒了明星粉丝，被骂上了热搜。
　　网友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有人赞他真性情，有人嘲他情商低，但不可否认的是，陆遐凭借这部片子成功地拿到了最佳导演奖，从此在影坛有了一席之地。
　　副导演打完电话，在屋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人，问阿雅：“陆导呢？”
　　阿雅喝汽水喝得直打嗝，伸手一指门外，“那蹲着呢。”
　　别的不说，陆遐安静的时候倒也不比那些鲜肉明星差，怪不得能吸引一批女粉。
　　副导演跟他合作过几次，对他的脾气一清二楚，这人在别的方面不拘小节，但在拍戏上可真是六亲不认，因此不敢私自做决定，走过去问他：“刚才FM公司的经纪人给我打电话，说要临时送一个新人演员来试镜，你看成吗？”
　　“成啊，为什么不成？”陆遐把烟头摁灭在地上，拍拍手站起来，“来就来吧，能不能留下看本事。”
　　FM是国内实力最强的娱乐公司，旗下艺人不是影帝就是影后，捧红的明星占据娱乐圈的半壁江山。
　　FM的新人，搞不好会是未来的顶流。
　　陆遐这几年在名利场摸爬滚打惯了，早已不像年轻时那样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该给面子的给面子，还能赚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副导演回了个消息，紧接着手机“嗡”了一下，说：“资料给我传过来了，你看吗？”
　　陆遐随意掀了一把头发，伸了个懒腰往里走，头也不回道：“不看。”
　　谁来都无所谓，他只管选出最合适的人。
　　离试镜开始还有半个小时，陆遐巡视一圈，对各项设备勉强满意，“OK，大家休息一下吧。”
　　他一发话，剧组所有工作人员同时松了口气。
　　阿雅闲来无事，见陆遐盯着桌上的橘子味汽水出神，蹑手蹑脚地蹭过去，小声问他：“陆导，你为什么不喜欢橘子味的东西啊？”
　　陆遐回神，不淡不咸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显然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阿雅乖乖闭上嘴。
　　“陆导。”有工作人员看过来，“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开始了吗？”
　　陆遐走到监视器后面坐下，接过阿雅递过来的剧本，大致扫了一眼，略抬下巴，“开始吧。”
　　-
　　现场只能听见各项仪器嗡嗡运作的声音，所有人心里都捏了一把汗，阿雅紧张到喉咙发干，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汽水，被陆遐用眼尾一扫，顿时缩着脖子不敢动弹。
　　陆遐指节轻敲着下巴，目光紧锁在监视器屏幕上，侧脸在灯光的氤氲下添了几分柔和，但嘴角紧抿的弧度让熟悉他的人都心知肚明——陆遐此刻心情不好，甚至有些烦躁。
　　站在摄像机前的人有些拘谨，似乎也察觉到气氛的紧张，手指不自觉地嵌进掌心。
　　他有一张很引人注目的脸，颜值几乎挑不出瑕疵。
　　刚才他进场的时候，阿雅差点蹦起来，这人不就是今年爆红的选秀c位嘛，万千少女的心动对象，居然也会来试镜陆导的新戏。
　　但显然陆遐对他不满意。
　　他现在只想抽支烟压压火。
　　这火是慢慢积攒起来的，从试镜开始到现在，他就没挑到一个满意的。
　　陆遐的选人标准有多严苛，圈内皆有所耳闻，他从不考虑背景或者咖位，不管是流量明星还是演技派，他照拒不误。
　　倒不是他有多眼高于顶，而是演员根本无法把自己原本的气质磨平，真正融入到角色当中。
　　陆遐熟练地摸出烟点上，阖上眼吸了一口：“下一个。”
　　副导演站在他旁边，闻言皱眉道：“下一个是最后一个。”
　　万一最后一个他都不满意，那可真就没法收场了。
　　陆遐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零零落落的烟头上，一缕明亮的光线从斜上方的小窗口中照进来，烟头恰好在光晕的正中间。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垂下眼神，扯了扯嘴角，“如果选不到合适的，这部戏就不拍了。”
　　副导演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陆遐还没来得及张口，余光瞥见门口的光线突然被一团黑影遮住，知道是最后一个试镜的来了，他没抬头，叼着烟看手里的剧本，片刻后才抬眼道：“准备好了……”
　　声音戛然而止。
　　来人带着一顶鸭舌帽，阴影遮住了他的眉眼，露出来的下半张脸轮廓清晰俊朗，嘴角扬起的弧度与多年前相差无几。
　　他身上穿着一件蓝白色的短袖，黑色牛仔裤上破了个洞，脚上的帆布鞋甚至沾上了泥点，看上去就像是个叛逆的学生。
　　见过剧本的工作人员无不惊奇地瞪大了眼，这个名不经传的新人竟和主角的气质外形十分接近。
　　副导演在陆遐耳边低声提醒道：“这就是FM公司送来的新人演员，傅致扬。”
　　……傅致扬。
　　现场突然诡异地安静下来，工作人员面面相觑，不明白陆导为何突然变了脸色。
　　陆遐与他四目相对，愣了片刻后目光闪了闪，在那一瞬间甚至有种想扔了剧本就跑的冲动。
　　万千心思乱成一团，过往的记忆呼啸着在脑海里掀起狂澜，然而表面上陆遐只是闭了闭眼，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准备好了就可以开始了。”
　　-
　　三天后，《同居》剧组官宣主演。
　　当晚陆遐坐车回酒店，一路上车厢里安静至极，司机专心开车，阿雅捧着手机刷得心无旁骛。
　　昏黄的路灯轮流照在陆遐脸上，眼前一阵黑暗一阵明亮，扰他得不耐地皱了皱眉，好不容易酝酿起的睡意又被阿雅一嗓门惊醒。
　　阿雅自动屏蔽他那要吃人的目光，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惊呼道：“陆导，你上热搜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面放几个预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感兴趣可以先收藏一下～啾咪
《穿成美丽废物后我成了顶流》
迟淮死后穿进一本娱乐圈文，成为里面人人喊打的炮灰男配。
原主唱跳俱废，双商掉线，拉踩队友，天生绿茶。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为了衬托主角。
穿进去的时候第一期节目刚播出，骂声铺天盖地：
“废物滚出娱乐圈！”
“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
“把脏手从我野哥身上拿下去！”
上辈子错过艺考最终拿了个文科状元的迟淮：第一次被人骂废物，还挺新鲜。
-
为了摆脱黯淡退圈的命运，迟淮倾注全力，一公表演秒杀全场。
观众：…这还是我认识的废物吗？
没想到废物不仅改头换面，还抽空参加了隔壁的诗词大会，轻轻松松拿了个冠军。
二轮晋级当场，迟淮大放厥词：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出道，是那个位置。
c位。
所有人起哄的同时，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另一个人。
-
c位第一候选人名叫顾野，原文里一路开挂终成顶流的主角。
这人还是个疯批。
疯批有个白月光，原文中一笔带过，没人知道那是谁。
迟淮不care这些，他只想跟顾野搞好关系，日后队里好相处。
可是没想到疯批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某天，迟淮被摁在练习室的地上，咬牙道：“你做什么，这有摄像头！”
顾野眸色深沉，哑声道：“从你装不认识我的时候开始，我就想这么做了。”
——————
《我靠弹幕苟活（无限）》
闻殊只不过是捡了一个魔方，并且随手拼出了一面，上课时就被桌洞里突然伸出的手拽进了所谓的魔方世界。
九阶魔方，拼出一面即可打开一个副本。
通关时间有限，拼不出则死。
游戏过程全程直播。
观众可以发弹幕吐槽，可以压赌注谁能活到最后，也可以打赏玩家特殊技能。
简言之，观众即上帝。
渐渐地，闻殊发现自己跟其他玩家的不同之处——
只有他能看见观众发的实时弹幕。
于是闻殊一边跟观众闲聊，一边轻而易举地躲过队友捅来的背后一刀。
队友死不瞑目：“你tm后背长眼了？？”
闻殊擦去手上沾的血，笑了笑：“不好意思，开挂了。”
-
为了活命，闻殊不得不去满足某些观众提出的变态要求。
——［薅一根鬼新娘的头发。打赏：瞬移（二十四小时内有效）］
——［穿女装一天。打赏：阴阳眼（三天内有效）］
——［摸一下审判官的腹肌。打赏：复活（二十四小时内有效）］
闻殊一愣：摸谁？？
-
审判官，说白了就是裁判。
拥有规则之外的特殊能力，判谁违规谁立马原地去世，是个让人畏而远之的存在。
玩家见了他都绕道走，偏偏有人不长眼要去招惹他。
“……就摸一下。”
封夷的黑色衬衫被撩上去，精致的腹肌一览无余，上面覆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手的主人看上去面不改色，实则连自己怎么死都想好了。
谁知道封夷一把握住他将要离开的手，往下移了移，轻笑道：“就摸一下？不摸摸别的？”
观众：“？？？！！！”
后来，直播间突然来了一位土豪观众，只给闻殊砸钱，提的要求还奇奇怪怪。
［每天去跟审判官说一声早安。］
［不要忘记包扎伤口。］
［去敲审判官的门，陪他看烟花。］
  ……

　　☆、第二章

　　陆遐这次热搜上得十分有排面，阿雅瞄了一眼他的脸色，见他无动于衷，忍不住多嘴道：“陆导，这算不算因祸得福？正好给新戏宣传一波。”
　　陆遐其实没看清屏幕上的字，他头疼得厉害，看东西眼花，再说还有那么多前车之鉴，用脚趾头想想都能猜到自己大概又被喷了。他兴致缺缺地把手机往旁边一拨，“拿走，别烦我睡觉。”
　　阿雅撇撇嘴收回手机，点开几个评论看了看，被那些冷嘲热讽气得直哆嗦，恨不得顺着网线过去打一架。
　　陆遐猜得没错，这次热搜换汤不换药，网友的矛头一致对准了他。
　　#陆遐新戏# #同居主演官宣# #沈南未通过试镜# #陆遐再次启用新人#，热门赫然就是《同居》剧组的官宣微博，短时间内评论转发已经过万。
　　——“陆瞎是真瞎，鉴定完毕。”
　　——“据说陆遐选到了最后才选出一个满意的，不用复审直接进剧组了……没走后门我不信。”
　　——“沈南独美勿cue，欢迎关注帅哥的新综艺［图片］”
　　——“这个叫傅致扬的新人给人的感觉有点熟悉……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测，他不会是个替身吧？”
　　——“陆遐潜规则演员还有谁不知道吗？这个新人说不定也是被他潜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舆论的关注点逐渐走偏，不到一个小时，傅致扬的私人照以及各种信息就被扒得干干净净。
　　——“嚯，这学校可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他拿过的这些奖项含金量可不低，压一把他会爆红。”
　　——“别的不说，他的颜值跟气质确实挺像宋舒锐的……”
　　——“我真服了，别什么事都扯上宋舒锐行不行？说了多少遍了，当年就是一场误会，少来碰瓷！”
　　——“误会个屁，轻飘飘一句子虚乌有算是澄清？真没见过哪个艺人被扣上潜规则的帽子还这么淡定的。”
　　网上吵得沸沸扬扬，词条在热搜榜上挂了整整一夜，剧组官博不得已关了评论和私信。
　　资方连夜买水军下场，想把关注点引到新戏上来，借机炒作一波，奈何各路粉丝已经吵红了眼，营销号更是哪有热度往哪蹭，把那些年陆遐启用过的新人演员都列了出来，小论文写得头头是道，就好像亲眼见过陆遐潜规则演员似的。
　　话题热度不断攀升，直到第二天都没消停。
　　-
　　车缓缓停在影棚楼下，陆遐还没站稳，就被蜂拥上前的娱记逼得后退几步。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到现在还飘着雨雾，阿雅紧跟在他身后下车，踮脚为他撑伞，被陆遐一把夺去，用来挡住那些黑黝黝的镜头。
　　娱记老早就在这蹲点，自然不肯放过他，亦步亦趋地跟在陆遐身侧，问题一个接一个，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陆导，您有关注昨晚的热搜吗？请问您对沈南的演技有什么看法？”
　　“您选择新人演员是因为他的演技还是另有原因？”
　　“请问您觉得这次新戏主演与宋舒锐相比，谁的演技略胜一筹？”
　　“陆导……”
　　陆遐来的路上堵车堵了一肚子气，现在烦不胜烦，猛地抬起伞面，紧盯着刚才问“谁的演技略胜一筹”的记者，动了动嘴唇，说：“关你屁事。”
　　记者的脸他很眼熟，之前经常跟踪他到酒店，陆遐本就对这些跟苍蝇似的走到哪跟到哪的人没什么好感，当即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进了门。
　　阿雅跟着他上了电梯，指指他的头发提醒道：“陆导，你的头发散了，我这还有皮筋，你挑一个？”
　　原先的皮筋不知道掉到了哪里，微卷的发梢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陆遐眉间的烦躁气还没散去，闻言不甚在意地摆摆手：“不用。”
　　他就这样炸着毛进了摄影棚。
　　影棚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调试各项设备，仿佛刚才陆遐没来时的喧闹是一场幻听。
　　副导演从沙发上站起身，他身旁坐着的人也慢悠悠地站起来，目光落在陆遐身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打了声招呼：“陆导。”
　　垂落在颈侧的发丝突然就刺挠起来，陆遐略一点头，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跟副导演走到一旁谈论拍摄事宜。
　　电影是双男主同性片，另一个主演进组早，定妆照已经拍完了，今天只拍傅致扬一个。
　　副导演对陆遐挑三拣四又严厉的性子心有余悸，上次主演被他折磨到腿软，这次他一来就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副导演生怕他等会生吞活剥了傅致扬，压低了声音说：“待会别发脾气，宣发说要拍个视频用来宣传，你也知道现在网上的舆论……”
　　“行了行了，知道了。”陆遐点上根烟，毫不在乎地吐着烟圈。
　　副导演对他这敷衍的态度无言以对，叹了口气：“你有数就行。”
　　化妆师提着工具箱朝这边招手，副导演叫了傅致扬一声，示意他过去。
　　傅致扬饰演的角色是个高中生，因此妆容不必过分精致，化妆师凑近了他的脸一看，惊喜地赞叹道：“我第一次见底子这么好的人，完全可以素颜上镜了。”
　　话是这么说，妆还是要上的，角色一开始的性格嚣张暴躁，常跟人打架，定妆照又不能真把主演整成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因此在面部妆容上做了手笔，从额头到下巴，几道细小的伤痕和疤就可以让主角的性格体现得淋漓尽致。
　　傅致扬闭着眼，身体完全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听见不远处传来陆遐同别人的说话声，原本轻抿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身上完全没有明星的架子，化妆师偶尔会提醒他做一些小动作方便化妆，傅致扬都听话照做，眉眼沉静温润，实在让人很难不喜欢。
　　“可以了，”化妆师收起东西，满意地打量了他几眼，“真不错。”
　　傅致扬站起来看着镜子，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眼角的一块疤，疤的颜色很深，乍一看上去十分逼真。
　　他跟着服装师助理去更衣室换上一套蓝白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半边领口顺着肩膀滑下去，书包要掉不掉地挂在另一侧的肩头，再配上脸上七七八八的伤口，一看就是学校里不好惹的刺头。
　　傅致扬走到镜头前站定，摄影棚所有的视线瞬间集中在他身上。
　　他似乎天生就知道该如何扮演这个角色，原本身上的温和气质荡然无存，目光挑衅而不羁。
　　陆遐看着镜头里的傅致扬微微一怔，罕见地没挑三拣四，甚至没有过多的指令，随便傅致扬怎么摆姿势，他照单全收。
　　副导演在一旁看着，心里暗道稀奇。
　　诚然傅致扬的表现让人十分惊艳，但就陆遐这惯来喜欢鸡蛋里挑骨头的毛病，居然会让他一遍过。
　　虽然不太想往那个方向上去猜，但副导演还是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傅致扬确实跟宋舒锐有太多相似之处。
　　无论是温和且游刃有余的气质，还是出众的外貌，一时间也比较不出两个人到底谁像谁更多一点，倒是傅致扬面对陆遐时明显更从容一些，不像之前那些第一次进组的新人演员，在陆遐面前战战兢兢得抬不起头来。
　　一组照片拍完，陆遐垂眼翻看了一遍，顺手把头发随意地绑起来，嘴里叼着烟头，烟灰险些落在身上。
　　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陆遐以为是副导演，正想问问他的意见，身形刚一转，紧接着猛然顿住。
　　细白烟雾萦绕在两人之间，带着点呛人的味道，傅致扬若无其事地笑了笑，上身微微前倾看了眼监视器屏幕，侧过脸问陆遐：“还可以吧，陆导？”
　　他身上透着若有若无的男士香水味，像是高山之巅融化的雪水，清冽而成熟。
　　陆遐一时间没回过神，对上他似笑非笑的视线，后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语调冷淡：“还可以。”
　　“你刚才打了好几个哈欠，”傅致扬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附在他耳边低声说：“昨晚没睡好？”
　　陆遐耳廓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带起的气流，有点痒，他下意识地稍侧了一下头，有一缕头发落下来，晃悠着扫了一下傅致扬的侧脸。
　　离得太近了。
　　陆遐眼神微变，似乎对傅致扬的靠近格外排斥。
　　他皱着眉往旁边移动一步，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径直朝沙发方向走去。
　　傅致扬被晾在原地，也不尴尬，轻笑着摇摇头，无视周围探究的目光，神情自若地去了化妆台卸妆。
　　刚才那一幕不少人都看在眼里，副导演欲言又止，看着陆遐一言不发地走过来坐下，忍了忍没忍住，小声问道：“刚才你俩在说什么啊？”
　　陆遐拿起桌上的冷饮喝了口，柠檬味的，比橘子味酸一点。
　　“没什么，”陆遐只喝了一口就放下，转移了话题：“不是说中午要一起去吃个饭吗？什么时候走？”
　　这话题转移得委实生硬，副导演没接着问，看了眼时间：“定妆照拍的没问题的话，现在就可以走。”
　　话是这么说，但傅致扬还没卸完妆，于情于理都该等一会。
　　偏偏陆遐就跟不通这个情理似的，叫上阿雅就走，不忘回头嘱咐副导演把定妆照发给自己。
　　副导演：“……”
　　一屋子人在这看着你呢，好歹给人家傅致扬留点面子。
　　陆遐旁若无人地走出大门，雨已经停了，清新的空气沁人心脾，蹲守在门口的娱记自知从陆遐嘴里套不出半点有用的消息，早就散了。
　　陆遐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看着天边乍现的金光，忽然心情转好，从兜里摸出烟熟练地点上。
　　阿雅坐在车里叫他：“陆导，走不走啊？”
　　陆遐两口吸完了烟，把烟头精准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抬腿走了两步，正要拉开车门，听见身后的门响了。
　　趴在车窗上的阿雅对他使了个眼色，陆遐回头看了一眼，握住门把的手一顿。
　　傅致扬换回了黑色衬衫，双手插兜站在不远处，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他脸上的妆容已经全部卸掉，应该是才洗过脸，头发上还沾着几滴晶莹的水珠，弯起嘴角笑的样子似乎与很多年前没有太大差别。
　　“陆导，方便搭个车吗？”
　　

　　☆、第三章

　　车子缓缓驶离，阿雅瞅了瞅陆遐的脸色，又透过车窗看了看一闪而过的傅致扬，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约饭的地点在市中心，车子在马路上走走停停，堵得人从心烦意乱到心如止水。
　　陆遐戴着墨镜靠在后座上睁着眼走神，察觉到阿雅时不时投过来的目光，不由失笑：“跟我还端着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雅犹豫了一下，还是直白地问了出来：“陆导，你跟傅致扬是不是之前认识啊？”
　　陆遐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真认识啊？”阿雅惊奇地坐直了身子，还要再问些什么，被陆遐一把按住。
　　“真信啊？”陆遐笑了一声，“假的，逗你玩呢。”
　　“……”
　　这人惯来会忽悠人。
　　阿雅噘嘴一哼，懒得理他。
　　陆遐摘了墨镜，拿起手机点进微博。
　　他不经常看这东西，很多时候上了热搜自己都不知道，要不是阿雅提醒，他都懒得点开看上一眼。
　　看过几次后，大概也知道自己在网友眼中是怎么个形象了。
　　陆遐毫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从前是，现在更是，那些子虚乌有的污名他多少听说了一些，媒体时常在镜头前拐弯抹角地套他的话，陆遐对此的回应只有两个字——
　　“放屁。”
　　一举成名的导演站在万千聚光灯下，神情倨傲且从容，面对咄咄逼人的记者，歪着头冷笑一声，口齿清晰地吐出一个难登大雅之堂的词。
　　这段视频曾在网上广为流传，瞬间招致了更多看不惯陆遐的人，那段时间陆遐每次回家都能被狗仔狂追几条街，拐了十万八千里才能渡劫回到家。
　　如今已经收敛不少的陆导面无表情地看完了热搜底下的评论，觉得自己真是太闲了才会看这些智障发言，正要退出，不经意地看到了一条比较靠后的评论——
　　“说实话我从不相信陆遐会潜规则演员，有人说他看着演员的眼神总是过分炙热，我个人理解为那不是对演员的迷恋，而是对演员呈现出的角色的钟爱。每个用心创作出的角色就相当于导演的孩子，没人会不爱自己的孩子。”
　　陆遐的手指久久停留在上面。
　　他的睫毛纤长细密，垂下眼的时候恰好能完全遮住眼底的情绪，不叫人窥察到一丝一毫。
　　阿雅偏头瞄他一眼，以为他是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评论，犹豫着该不该出声安慰，就见陆遐把手机锁了屏扔在一边。
　　“水。”陆遐说。
　　阿雅连忙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汽水递给他。
　　陆遐接过一看微微皱眉，橘子味的，看着就闹心，跟那个谁一样。
　　阿雅无辜道：“昨天买多了，剩这一瓶，扔了怪可惜的。”
　　“你喝了吧。”陆遐塞回她手里，强忍下喉咙发紧的不适，转过脸看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昏暗的乌云渐渐散去，太阳露出了大半，光芒并不灼热，照在身上只感到柔和的暖意，让人不自觉地涌起困倦。
　　“陆先生，到了。”司机把车稳稳停在一家看起来就富丽奢华的餐厅门口，车门解锁的声音一齐响起。
　　陆遐从半梦半醒中清醒过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声音带着点刚睡醒时的低哑：“你们先回酒店吧，到时候我跟着副导的车回去就行了。”
　　剧组住的酒店离这太远，路上又堵，一去一回要花不少时间。
　　陆遐推开车门迈下去，还没等走远，阿雅趴在窗沿上冲他喊：“陆导！少喝点啊，明天还有工作呢！”
　　陆遐背对着她挥挥手，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服务员早就在门口等候，见到陆遐眼神一亮，忙跑上前为他引路，说话透露出几分紧张：“陆导这边请……小心台阶。”
　　“来了几个人了？”黑色皮鞋踩在木质地板上传来清脆的声音，陆遐早知会有这个饭局，身上也难得地穿上了略显正式的衬衫，头发倒是没梳，用一个黑色皮筋简单地扎在脑后。
　　服务员稍一回想，回答道：“两个。”
　　正说着，已经走到了包间门口。
　　服务员躬身推开门，陆遐朝里一看，脸上带了点笑意，不紧不慢地走进去，跟来人撞了下肩，“好久不见啊。”
　　杨帆身为制片人，只在前期筹备的时候露过几次脸，后来索性不去管了，资金上的事只要陆遐开口，他就毫不犹豫地签字同意。
　　撇开制片人和导演的关系，两人还是认识多年的好友。
　　杨帆前些日子去非洲溜了圈，黑了不少，一笑起来一口大白牙格外灿烂，拉着陆遐坐到桌边，给他倒上一杯酒，“哎呦兄弟我可想死你了，要不是公司把我流放非洲，我可得天天去剧组陪你。”
　　“少扯犊子。”陆遐笑着端起酒杯跟他一碰，抿了一口，“我看你当时去的挺开心的。”
　　“快别提了，”杨帆仰头闷了一半，大着舌头苦哈哈道：“那地方热得要命，我到那之后就没穿过衣服，天天穿着大裤衩裸奔，唉……”
　　陆遐被他逗笑：“说实话，你黑成这样，我刚才第一眼真没认出来。”
　　“啧。”杨帆眼尖地发现他杯里的酒几乎没怎么少，敲敲桌面示意他赶紧喝，“你这成何体统，赶紧的，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陆遐对自己那见不得人的酒量心知肚明，知道杨帆这是喝多了，想忽悠他饶过自己。
　　就在这时，门咔哒一声被推开，副导演跟傅致扬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陆遐一抬头，正好跟傅致扬看过来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漫不经心地垂下眼，似乎对眼前的红酒别有兴趣。
　　“哎呀，老邹来了。”杨帆晃晃悠悠地起身。
　　副导演名叫邹越，见到老朋友也挺开心，上前握住杨帆的手同他寒暄，不忘顺便介绍一下自己身后的傅致扬，侧过身说：“这位是片子的另一个主演，昨天刚进组，你俩还没见过面呢。”转过头又对傅致扬说：“这位是制片人杨帆，刚从外地回来。”
　　谁知下一秒杨帆笑着拍了拍傅致扬的肩，语气竟颇为熟稔：“致扬啊，都长这么大了。”
　　这下连陆遐都转过视线，邹越瞪大了眼，惊奇道：“你们……认识？”
　　杨帆点头，解释道：“致扬父亲是我的大学导师，对我有知遇之恩，他小时候我还去他家吃过饭呢。”
　　“这样啊。”邹越了然地笑笑：“那还真是缘分。”
　　“哎，”杨帆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陆遐，“你不也是傅老的学生来着？跟致扬早就认识了吧？”
　　刚上完厕所回来的赵柯正巧推门而入，一听这句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还以为自己听到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内幕，正要悄悄关门退出去，门把手被傅致扬一把握住。
　　“你好。”傅致扬礼貌地跟他打招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赵柯虽然比他早进组，但跟这些剧组的大头并不熟，对这诡异的气氛感到头皮发紧，有些拘束地跟他一握手，小声道：“你好，我是赵柯。”
　　陆遐注意到门口的动静，轻轻摇晃着手里的酒杯，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傅致扬身上，眉梢扬起，故作诧异道：“是么？还真不认识呢，能凑巧挑中傅老的儿子做主演是我的荣幸。”
　　杨帆遗憾地“哦”了一声，转而又笑了：“那也没什么，以后在一个剧组就是朋友了，总会熟悉的。”
　　赵柯站得离傅致扬比较近，余光瞥见他刚刚有几分笑意的神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正垂头看着地上摆的一座花盆，好像对周围人说的话毫不在意。
　　服务员端着盘子推门而入，杨帆招呼着几人坐下。
　　这顿饭就是凑在一起吃个热闹，互相熟悉熟悉，也不讲究什么，两三瓶酒一下肚，杨帆跟邹越醉得东倒西歪，嗓门也大了起来，凑在一起胡嚷嚷。
　　陆遐推脱不过也喝了几杯，脸上升腾起醉态的潮红，不像那两人那样闹腾，他安静地坐在一旁吃菜，偶尔话题绕到他身上才会笑着说几句。
　　“姓陆的你不够朋友，怎么才喝这么点。”杨帆嘟囔站起来，握着满满一杯酒举到陆遐面前，“喝了这杯，不然待会不放你走。”
　　陆遐自知酒量不行，酒品更差，现在胃又隐隐抽疼起来，他微微皱眉，吸了口凉气，正要起身把那杯酒推回去，身侧突然伸出一只手，快他一步接过那杯酒。
　　傅致扬笑了一下：“看样子陆导酒量不行，这酒我替他喝行吗？”
　　“也成。”杨帆爽快地一扬手，见他喝得一滴不剩，大笑着拍拍手：“好！酒量可以！”
　　傅致扬喝完这杯紧接着又满上，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陆遐，他眉眼深邃，专注看一个人的时候，会让人产生被他深情凝望的错觉。
　　“这杯敬陆导，预祝新戏票房大卖。”他仰头一饮而尽，几滴酒液顺着紧致的下颚线滑落，他抬起手背随意地抹去，把杯子的空底朝陆遐一抬，笑得有几分意味深长：“也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陆遐一只手撑着额角，白暂的下颔被垂在脸侧的头发遮住一半，眼神自下而上地看着傅致扬。
　　他有些醉了，乌黑的瞳孔罩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从傅致扬的角度看，那双只会因为突如其来的灵感而瞬时点亮的眸子，此刻竟泛着别样生动的光彩。
　　“傅致扬……”陆遐慢悠悠地叫着他的名字，语调是带着醉意的慵懒，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忽而放轻了声音。
　　傅致扬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你可真是一点没变。”
　　

　　☆、第四章

　　从餐厅出来天已经暗了，暮色四起，霞光晃得人眼花。
　　陆遐略感不适地一眯眼，脚下没留意，被门口翘起边的地毯绊了一下，他本就晕晕乎乎站不稳，这下身体控制不住地前倾，眼见就要扑向前面杨帆的后背，胳膊被人一把拽住。
　　傅致扬平静地收回手，放缓了步子，继续跟赵柯聊刚才的话题：“为什么说剧组几乎见不到橘子味的东西？”
　　赵柯掩嘴压低声音，笑道：“因为陆导，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是么……”傅致扬看着陆遐刚才那一瞬僵直的背影，嘴角浮现一丝笑意，语调听上去漫不经心：“那可真是不巧，我倒是蛮喜欢橘子味。”
　　门口停着两辆车，邹越本来要上自己那辆，被杨帆死死揽住脖子，硬把他往另一辆上拖，一只手还胡乱比划着，嘴里咕哝道：“我跟你说老邹，你别听姓陆的瞎扯，他也就会拍个电影，谈恋爱他懂个屁，你老婆跟你冷战是吧，走走走，我帮你出主意……”
　　邹越被他缠得没办法，回头对后面三人道：“你们上我那辆车，让司机把你们送回酒店，明天剧组见啊……哎哎哎老杨你别薅我头发！”
　　陆遐被这两人吵得头疼，眼见杨帆一身酒气地凑上来要跟他叨叨，皱着脸往后一仰，毫不客气地把他推开，“上一边去，赶紧滚。”
　　傅致扬笑着走上前，把杨帆跟邹越扶上车，站在车窗外叮嘱道：“杨哥，邹导，回去记得喝点醒酒汤。”
　　“谁是你哥，”杨帆伸出头不满地喊道：“叫杨叔！”
　　傅致扬但笑不语，目送司机载着两人远去。
　　周遭忽然安静下来，只剩聒噪的蝉鸣和树叶婆娑的声响，陆遐胃疼得难受，咬牙一声不吭地拉开门坐进后座，头抵在车窗上，疲倦地闭上眼。
　　赵柯站在原地，刚想问傅致扬是坐副驾驶还是坐后面，话还没说出口，就见他动作流利走到车的另一边，打开车门跟他扬了扬手，紧接着低头钻进车后座。
　　赵柯：“……”
　　副驾驶明明视野开阔还宽敞，怎么就没人坐呢。
　　他诚惶诚恐地坐进副驾驶，跟司机打了个招呼。
　　夜晚刚刚开始，道路两旁炫丽缤纷的霓虹灯纷纷亮起，透过玻璃将昏暗的车厢映照得流光溢彩。
　　陆遐无意识地皱紧眉，车内分明冷气十足，他光洁的额头竟悄悄滑落一滴汗。
　　傅致扬坐在他身边，两人手臂之间只有一丝空隙，稍不留神就会紧密地贴在一起。
　　后座的位置其实足够宽敞，但两个成年男人并肩靠在椅背上，还是略显拥挤。
　　车子的隔音效果极佳，外面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傅致扬稍一偏头，几乎能听见陆遐细微的呼吸声。
　　坐在前面的赵柯垂着头，像是睡着了。
　　司机正专注地开车，内后视镜屏幕上显示的是导航路线。
　　没人会注意到后面。
　　骨节分明的手指探上陆遐的脸颊，拨开凌乱的发丝，指节轻轻一蹭，抹去了那滴汗。
　　“嗯……”陆遐似有所感地哼唧一声，头往里偏了偏，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傅致扬放在腿上的手机屏幕一亮，是经纪人打来的电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紧接着微信页面就弹了出来。
　　郑依岚：致扬你在哪？为什么不接电话？
　　傅致扬：现在不方便，回到酒店我打给你。
　　郑依岚没再回复，傅致扬猜她是生气了。
　　他大概也能猜到她为什么生气。
　　任谁接手了一个不听话的艺人心情恐怕都不会好。
　　傅致扬的目光落在陆遐的侧脸上，光影交替，他的五官朦胧不清，华灯为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耳后那颗隐秘的红痣若隐若现。
　　陆遐别在耳后的头发略长，从耳廓遮到耳垂，饶是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阿雅都不知道他还有这样一颗痣。
　　傅致扬的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来，似乎想要触碰，可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算了，慢慢来吧。
　　车在半小时后抵达酒店，导航叮的提醒一声，赵柯猛然惊醒。
　　“到了啊……”他口齿不清地打了个哈欠，回头看了一眼——
　　陆遐仍闭目睡着，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察觉。
　　傅致扬对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先下车。
　　赵柯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刚一站稳，就见傅致扬也下车走了过来。
　　酒店门口时常有狗仔蹲守偷拍，傅致扬余光中瞥见一处闪烁的光点，眸色不动声色地一暗，搭在门把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转头对赵柯说：“过来帮个忙，把陆导扶下去。”
　　赵柯忙不迭地走近，站在他身侧，在门被拉开的瞬间眼疾手快地扶住陆遐顺势滑下来的身子。
　　陆遐的眉头皱起，费力地撑开眼皮，又困又难受，模模糊糊地看见前面是熟悉的酒店，脑子里的弦一紧，猛地清醒过来。
　　“陆导你醒了吗？”赵柯试探地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遐把散落的头发随意一掀，半眯着眼缓了缓，没好气道：“我又没瞎。”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陆遐一扭头，发现傅致扬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混沌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停滞，陆遐错开眼，脚步虚浮地朝门口走，他现在难受得厉害，只想找张床躺一躺。
　　酒店大厅灯火辉煌，长椅上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年轻姑娘。
　　她正垂头打瞌睡，听见一阵脚步声猛然抬起头，目光落在最后进门的那个人身上，松了口气：“致扬哥，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接着又看清从自己眼前走过的人，瞪大了眼：“陆……陆导？”
　　陆遐像是没听见一样径直走过。
　　傅致扬顿住步子，直到看见陆遐跟赵柯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转头对她笑道：“郑依岚让你等我的？”
　　“是啊。”孟雪猛点头，她哪敢不听郑依岚的话，乖乖地在这等了半天，还把自己给等睡了，想到这，孟雪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药买了吗？”
　　“啊？哦哦，买了买了。”
　　大约半个小时前傅致扬给她发了条信息，让她去买解酒药和胃药。
　　孟雪边从兜里翻东西边担忧道：“致扬哥你是喝了很多酒吗？胃疼的话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是给我吃的。”傅致扬接过药看了一眼，抬脚往电梯方向走。
　　孟雪忙不迭地跟上，好奇道：“那是给谁吃的啊？”
　　傅致扬看着电梯门在眼前缓缓合上，插兜靠在身后的墙上，垂下眼没说话。
　　孟雪知趣地闭嘴，把注意力集中在显示屏跳动的数字上。
　　四五秒后电梯门打开，她回头看了眼傅致扬，挥挥手小声道：“致扬哥我先走啦，你记得早点休息。”
　　傅致扬略一颔首，四下无人，他的视线落在手里的药盒上。
　　药盒很熟悉，这么多年了都没换过包装。
　　他曾对吃这个药的人大发脾气，把水杯狠狠地摔碎在地上，甚至口不择言：“不能喝酒你就别喝啊！一个大男人天天出去陪酒你要不要脸？”
　　“不陪酒你养我啊。”那人不甘示弱地回道，冷汗浸湿了他的睫毛，明明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嘴角还是带着一如既往的刻薄的冷笑：“养不起我就少管我，滚！”
　　夜色深沉，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没关，徐徐凉风扑面而来，傅致扬在门前站定，清了清嗓子。
　　他看了眼房间号，确定没走错，抬手轻轻叩门。
　　里面的人大概已经睡了，不过肯定睡得不踏实。
　　傅致扬耐心地敲了几遍，终于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声响，像是撞翻了什么东西。
　　片刻后门打开一了条缝，陆遐明显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谁？”
　　傅致扬没说自己是谁，把两盒药从门缝中塞进去，“记得吃药，以后别喝这么多了。”
　　沉默了一会后，陆遐才伸手接过。
　　“……知道了。”陆遐说。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感谢，也没问为什么。
　　门咔哒一声关上。
　　傅致扬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直到被风吹得感受到冷意，才蓦然回神。
　　他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走到玻璃窗前，手肘撑在窗沿上，不远处公路上飞驰而过的车辆和沿街亮起的路灯尽收眼底。
　　通话几秒后接通。
　　“喂？致扬？”
　　“郑姐。”环境实在太宁静，傅致扬不自觉地压低声音。
　　郑依岚深吸了口气，像是在克制情绪。
　　她是FM公司的金牌经纪人，之前带过数不清的大腕，这次一时兴起想带个新人，没想到就遇见个“硬茬”。
　　她并不想发火，实际上傅致扬一直以来也很听话，知礼恭谦，甚至不需要费心给他安排什么人设，他的本身就是非常吸引人的存在。
　　无论是外形、品性还是演技，傅致扬的星途注定不凡，郑依岚觉得有必要跟他认真地谈一谈。
　　“致扬，我一直在等你的解释。”
　　傅致扬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含在嘴里，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他知道郑依岚只是单纯地想发泄一下，事已至此，再多的解释都是无用。
　　果不其然，郑依岚紧接着说道：“我到现在都无法理解你为什么执意要参加电影试镜，甚至不惜推掉我给你安排的综艺节目，你这是在自毁前程你知道吗？”
　　她顿了顿，继续说：“首先我对陆遐本人没什么意见，他确实是个很优秀的导演，这点无可否认，但是伴随着他的那些声音对你很不利……致扬，你也看到了，现在网上对你们之间关系的猜测，你刚刚踏入这个圈子，还没有足够的人气积累，这些舆论会一定程度上摸黑你的形象。”
　　她叹了口气：“你真是太任性了。”
　　橘子味的糖化在嘴里，让他不禁回想起少时喝的橘子味汽水，酸甜中带着让人鼻尖发酸的清爽。
　　傅致扬笑了笑，语调轻松：“郑姐，相信我，情况不会那么糟。”
　　

　　☆、第五章

　　郑依岚不想听他这些一听起来就是在安慰人的话。
　　她没好气地说：“关于你的负面评论我已经做了公关，以后除了工作尽量避免在镜头前跟陆遐接触，这个可以做到吗？”
　　傅致扬把糖咬碎，手指捏着糖棍来回滚动，不那么认真地“嗯”了一声。
　　他明显是在敷衍，郑依岚气结，直接挂了电话。
　　事实证明郑依岚的公关做的不错，关于傅致扬的恶意猜测逐渐被佯装路人的水军压下去，营销号连夜发长文安利，傅致扬大学时表演比赛的视频被大量转发，底下的评论全都在嚎叫——“我靠我靠我靠，这颜值绝了！”“天呐，这个比赛含金量很高的，小哥哥演技炸裂啊啊啊！”“艹，斯文败类请正面up我！”“撩死我了，果断爬墙！”
　　在这个圈子，颜值即是王道。
　　更何况傅致扬的演技确实令人眼前一亮。
　　超话连夜建立，足足吸了一大波热度。
　　……
　　第二天一早，傅致扬正在洗脸，房门被轻轻敲响。
　　孟雪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他昨天拍定妆照之前落在车上的包，笑了笑说：“致扬哥早啊。”
　　“早。”
　　傅致扬倚在门框，脖子上还挂着毛巾，伸手接过包，瞥了一眼对面的某扇门。
　　房门紧闭，没有丝毫要打开的迹象。
　　“哦对了。”孟雪眼神一亮，想起什么似的，急急忙忙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后递到他面前，声音掩不住的激动：“致扬哥你一夜之间涨了一百万个粉丝！”
　　她眼巴巴地期待着傅致扬会露出惊喜的表情，没想到他只是挑了一下眉，看上去不是很在意：“是么？”
　　接着又低声笑了笑：“不会是郑姐买的吧？”
　　孟雪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说：“怎么可能，郑姐不会这样做的。”又怕他不信似的，补了一句：“微博真的好多人都在夸你呢。”
　　傅致扬点了下头，漫不经心地弯了弯嘴角。
　　孟雪临走前不忘问一句：“酒店外面有一个餐馆，剧组平常都在那吃饭，你是要下去吃还是我给打包带上来？”
　　“下去吃。”
　　餐馆离酒店不远，一眼就能看到，隐隐约约还能闻到刚出笼包子的香味。
　　餐馆规模不大，几张桌子干净整洁，室内显然是经常做清洁，几乎见不到油渍。
　　老板娘穿着围裙忙进忙出，见到门口站了个人，热情地招呼道：“帅哥要进来吃点什么吗？”
　　傅致扬反手关上门，看向墙上贴着的菜单，想了想：“一份灌汤包，一碗黑米粥。”
　　老板娘拖着长腔把他的话重复一遍，里面传来男人的一声应答：“好嘞！”
　　傅致扬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对着桌子右上角的二维码扫了一下，柜台那边紧接着响起熟悉的到账声音，只不过这声音还没消退，就被别的声音盖下去。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玻璃门年久失修的嘎吱声尤为刺耳。
　　“老板！来一份灌汤包，打包。”
　　阿雅扇着风站到空调风口处，刚才进来的时候被汗糊住了眼，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坐了一个人。
　　她显然认得傅致扬，张了张口却憋不出个合适的称呼，最终道：“傅老师，好巧啊，你也来这吃饭。”
　　“叫我名字就好。”傅致扬笑了一声，接着随口问道：“陆导让你来买饭？”
　　阿雅点点头。
　　陆遐早上只吃灌汤包，第一次吃还嫌弃味道不正宗，吃了几次后也吃惯了，别的饭连看都不看。
　　“他每天都在房间里吃饭？”傅致扬看着她问。
　　他主动提起陆遐，阿雅不由得多说了两句：“也不是每天吧，有时候懒得起床或者不舒服就在房间里吃。”
　　说话间，灌汤包正好蒸熟了，老板娘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屉放到傅致扬面前的桌子上，在围裙上擦擦手，笑着嘱咐道：“慢点吃，小心烫。”
　　傅致扬没动筷子，面容被热气掩盖得有些模糊，等老板娘走远了才说：“那他这次是身体不舒服？”
　　他用的是疑问句，却让人感到莫名的笃定。
　　阿雅略一迟疑，挠挠头：“这我也不确定，不过他一喝酒第二天就无精打采，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舒服……”
　　傅致扬眉心一跳，听出她话里隐含的意思，沉声问道：“他没说过自己有胃病？”
　　“啊？”阿雅张大了嘴，一脸茫然：“没啊。”
　　“姑娘！你的灌汤包打包好了。”老板娘在柜台那边喊。
　　“诶。”阿雅应了声，跑过去拎着袋子，又折回傅致扬对面坐下，皱着眉一脸认真地问：“陆导真的有胃病吗？他从来没跟我说啊……我说他怎么一喝酒就脸色不好，原来是这样。”
　　阿雅叹了口气。她这几年一直真心实意地照顾陆遐，没想到他竟然扛着难受也不跟她说，当即又是无奈又是心疼，然后突然反应过来……
　　傅致扬是怎么知道他有胃病的？
　　她想起昨天在车上陆遐半真半假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傅致扬说：“猜的。”
　　阿雅：“……”
　　这俩字跟陆遐那句“假的”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算了，等会亲自问问陆遐。
　　再不回去包子都要凉了，阿雅刚准备打招呼离开，老板娘端着两碟小菜出来，笑容满面地说：“这是新做的小咸菜，不嫌弃的话带回去尝尝吧。”
　　两碟咸菜长相差不多，看着挺有食欲。
　　老板娘随手放下一碟，推到傅致扬面前，要找袋子把另一碟打包让阿雅带回去。
　　“哎——”
　　“等等——”
　　两人同时开口，老板娘动作顿住：“咋……咋啦？”
　　阿雅眨眨眼，不明所以地看向傅致扬。
　　傅致扬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觉得可能另一碟更合我胃口。”
　　阿雅一愣，而后惊奇地笑了笑：“好巧诶，陆导正好不吃胡萝卜，那就换一下？”
　　老板娘依言把两碟咸菜一换，阿雅欢欢喜喜地拎回了酒店。
　　陆遐醒了又睡，身子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头疼得咬牙切齿，听见敲门声不耐烦地吼了句：“等会！”
　　他撑着身子爬起来，“嘶”了一声捂住头，缓了好久才没那么晕。
　　鞋子被踢得东一只西一只，他懒得去拿，干脆赤着脚去开门。
　　阿雅正在发呆，被开门声吓了一跳，一抬头，她家陆导披头散发地皱着脸，就差把“难受”两个字写脸上了。
　　“饭呢？”陆遐吐出两个字。
　　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皮无精打采地垂着，一看就是难受了一晚上，居然还能死扛着不说。
　　什么毛病！
　　阿雅暗暗磨牙：“陆大导演，要不要我现在给您打个120？”
　　“哪来那么些废话。”陆遐懒懒地歪着头，伸手去抢阿雅手里的饭盒，被她一闪躲过去。
　　“快点给我，饿死了。”陆遐没好气道。
　　“吃完饭带你去医院。”阿雅一边说一边跟他僵持着，第一次这么大胆地忤逆他。
　　陆遐被她给气笑了，揉了揉太阳穴，闭眼靠在门框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吃过药了。”
　　阿雅一撇嘴：“我信你个鬼。”
　　“真的，不信你去问……”陆遐的声音戛然而止，把那个险些脱口而出的名字咽回去，“爱信不信。”说着趁她不备一把抢过袋子，然后面无表情地甩上门。
　　阿雅：“……”
　　陆遐不管她在门外怎么气急败坏地跺脚，狼吞虎咽地吃了两个灌汤包，又饿又疼的胃稍稍舒服了些。
　　他抓过水杯喝了口水，目光落在某个地方——
　　那两盒药摆在床头，包装被撕得参差不齐，跟狗啃似的。
　　陆遐有个毛病，不管是什么东西的包装盒他都不按常规路子拆，非得另辟蹊径，每次都拆得不忍直视。
　　他拿起来，把七零八落的碎纸片勉强拼到一起，手一松又掉得满地都是。
　　“……”
　　陆遐重重地叹了口气，干脆把药板抽出来，迟疑片刻，还是趿着拖鞋慢悠悠地推门出去。
　　他抬眼一扫对面一溜房间号，没记错的话只有斜对面那个一开始没有住人。
　　他走过去，手里的药板被捏得吱哇乱响，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陆导竟在门口足足犹豫了一分钟。
　　抬手数次，最终一脸不情愿地敲响了门。
　　

　　☆、第六章

　　“稍等。”傅致扬的声音不大不小，屋里接着传来一阵逐渐清晰的脚步声。
　　陆遐还没想好摆出什么表情，眼前的门猝不及防地被打开。他像是牙疼似的，把药往前一递，垂着视线说：“还你，谢了。”
　　傅致扬伸出两根手指夹住药板，陆遐顺势松了手。
　　傅致扬看着药板上空出来的两个小格，挑眉问：“只吃了一次？”
　　不然呢，吃多了也不好意思来还你。
　　陆遐不是很想跟他说话，默认了。
　　“胃还疼吗？”傅致扬好像感受不到他的抵抗情绪似的，接着又问了句。
　　他不说还好，一说陆遐浑身哪都不对劲，不止胃疼，他觉得自己杵在傅致扬面前脸都僵得疼。
　　“不疼了，你进去吧，我回去了。”陆遐说着，转身要走。
　　“哎。”傅致扬拉住他。
　　干燥温热的掌心和手臂一触即分，陆遐的呼吸错乱一瞬，还没来得及皱眉，就被四两拨千斤地安抚下去。
　　傅致扬说：“药你拿着吧，我用不着，记得按时吃。”
　　说着，不由分说地塞回陆遐手里。
　　他比陆遐高出半头，离着远倒没什么感觉，站得近了就会有种压迫感就会从脚底油然而生，陆遐不自在地后撤一步。
　　他握着手里的药，拒绝的话徘徊在嘴边却说不出口，默了一会道：“多少钱？”
　　傅致扬笑了一声，一脸“跟我还这么客气”的表情，然后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笑意更深了：“我不收现金的。”
　　陆遐没抬头，从兜里摸出手机：“支付宝还是微信？”
　　“微信吧。”傅致扬说。
　　然后陆遐心不在焉地扫了下他亮出来的二维码，手机接着“叮”一声，弹出一个“添加到通讯录”的提示。
　　陆遐：“？？？”
　　不是扫码付钱吗，怎么还加好友了？
　　他愣了会才反应过来傅致扬刚才给的不是付款码，而是名片二维码。
　　一时间，陆导的表情十分精彩。
　　傅致扬大言不惭道：“一共二十五，劳烦陆导给我发个红包吧。”
　　他语调带着明显的笑意，听得陆遐十分恼火。
　　这人这些年别的地方没长进，讨人厌的本事倒是越发精湛了。
　　陆遐懒得搭理他，一言不发扭头就走，回到房间把剩下的包子解决完，倒了杯水吃药。
　　胃疼是个老毛病，一开始能把他折腾得死去活来，后来疼着疼着就习惯了，再后来干脆药也不吃了，也没跟别人说，偶尔喝一次酒疼一宿，咬牙忍忍，第二天照样活蹦乱跳。
　　可大概是人年纪大了，身体也跟着差劲，这次胃疼来势汹汹，陆遐蔫了似的在床上蜷缩着。
　　离开机仪式还有三天，现场该布置的都布置完了，陆遐好不容易得了空，眼下只想睡觉。
　　空调的温度有点低，风吹在身上泛起冷意，被子昨晚被他踢到了床下，陆遐浑身的骨头没一个想动弹的，挣扎了一下没能起身，索性不管了。
　　药劲发作，翕动的眼睫像扑闪的蝉翼，快要完全闭合的时候又忽然张开。
　　唯一一丝清醒的意识提醒他还没付钱。
　　陆遐摸过手机，昏昏沉沉地眯着眼，手指轻触屏幕，把对方添加到了通讯录，聊天框接着弹出来一条提示——“您已成功添加fzy为好友。”
　　傅致扬的头像看上去像是哪个颓败沉寂的巷口，画面阴沉黑暗，让人觉得压抑。
　　陆遐只是扫了一眼，混沌的大脑勉强记起傅致扬说的数字，半梦半醒地发过去一个红包，脑子里最后一根弦瞬间一松，还没等锁屏，头就埋进枕头，陷入沉睡。
　　与此同时，傅致扬放在身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正坐在沙发上看剧本，两条腿随意地搭在一起，手指摩挲着纸页，似乎对眼前这一段剧情格外感兴趣。
　　夹在指间的圆珠笔时不时在上面勾画，神情专注，眼梢微挑，带着点隐约的笑意和不知名的情绪。
　　桌边的咖啡已经凉了，他遗憾地挑了挑眉，端着去倒掉，斯条慢理地洗完手后，才拿起手机看上一眼。
　　然后轻轻笑了声。
　　这人真是……
　　让他发红包还真发红包，听话得有点可爱。
　　傅致扬点了一下，红包拆开，数额显示“250”，陆导不知是多按了一个零，还是有意暗戳戳地骂他，无论是哪种，傅致扬都发自内心地想笑。
　　他发过去一条消息：
　　——陆导这是额外赏我的？
　　陆遐没回。
　　他正趴在床上睡，指尖静静地搭在屏幕上，良久之后才微微一颤。
　　陆导是被活活冻醒的。
　　空调还在源源不断地输送着冷风，陆遐浑身都冻僵了，喉咙又干又疼，稍稍吸一口气就像被刀割裂一样，鼻子里仿佛被堵上一团棉花，太阳穴一下接一下地鼓动着。
　　他艰难地翻了个身，手臂搭在额头上，缓了几分钟还是难受。
　　艹。
　　也不知道是在骂谁，陆遐忿忿地关了空调，抽了几张纸堵住鼻子，视线不经意地落在还亮着屏的手机上，他足足懵了五分钟，才反应过来这红包是自己发出去的。
　　傅致扬这句话啥意思？
　　陆遐一头雾水地点开红包，然后恨不得当场用枕头捂死自己。
　　居然白送了一个零，这姓傅的也不知道还给自己。
　　一向抠抠搜搜的陆导出奇地愤怒了。
　　他暗暗磨牙，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没赏，片酬里扣。
　　傅致扬正好在看手机，一看消息哑然失笑，很快回复他。
　　——成，陆导给的片酬大方，多扣一个零我都没意见。
　　陆遐没心情跟他贫，下床把被子捡起来，四肢并用地裹成一团。
　　拍戏在即，导演又是胃疼又是感冒的，这事传出去不利于电影的宣传，他自己待屋里捂出汗就好了。
　　正想再睡一觉，傅致扬那边又给他发来了消息：
　　——[图片]
　　——这段戏我有点不明白，陆导能赏脸讲一下吗？
　　陆遐点开照片仔细一看，脸上的表情凝固片刻，目光沉了下来。
　　他不明白傅致扬的用意。
　　实际上自从傅致扬突然出现在试镜现场，他心里的疑惑就没解开过。
　　阿雅跟杨帆都问过他是不是之前认识傅致扬，陆遐皆矢口否认。
　　但其实两人还真有一段过去。
　　见不得人，也说不出口。
　　本以为这辈子估计都不复相见，没想到隔了四年光阴，傅致扬竟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出现在他面前。
　　谦和，温顺，逢人面带三分笑——好像记忆中那个动不动就跟他大吵大闹的少年只是他的一场臆想。
　　陆遐眉心微蹙，拿过手机连发两条信息过去：
　　——戏是要自己琢磨的，而且我不信你琢磨不明白。
　　——还有，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来试镜？
　　

　　☆、第七章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
　　没有哪个演员会甘愿错过与陆遐合作的机会，毕竟陆导的每一部戏都能在上映后艳惊四座，票房高得望尘莫及，做他的主演虽然会在一开始饱受争议，但如果最后能名利双收，所有的骂名不过是垫脚石而已。
　　没人不眼馋这个机会。
　　可唯独傅致扬不一样。
　　如果这部戏是别的剧本，他大可以再等几年，虽然他觉得自己可能等不了——陆遐为这部戏筹备了整整三年。
　　业内甚至有传闻说陆遐已经江郎才尽，憋这么久只是因为他灵感衰竭，用不了几年影坛上关于陆遐的传说就会逐渐褪色。
　　傅致扬当然不信这套说辞，没人比他更了解陆遐。
　　至于为什么要来参加试镜……
　　几天前他还在另一座城市拍杂志，偶然看到某个同行报名试镜且把剧本片段拍了下来发在朋友圈。
　　傅致扬对着那团模糊不清的文字辨认了半晌，勉强把剧情猜得七七八八，而后他愣了许久——
　　这剧情太过熟悉，熟悉到……哪怕已经过了很多年，可那些真实发生过的触碰与对话，依旧在他的记忆里鲜如昨日。
　　拍完杂志傅致扬半点没耽误，打听到了位置后直接订机票飞了过去，半路上给郑依岚打了个电话，郑依岚被他这波先斩后奏的操作气得头疼，恨不得把他从飞机上揪下来暴打一顿。
　　奈何木已成舟，郑依岚碍着公司高层的面子也不能真把傅致扬怎么样，给邹越通了个信，临时把人塞进试镜，还真没想到他能通过。
　　傅致扬一路奔波，熬到双眼通红却愣是没有半点睡意，压抑多年的情绪充斥在身体的每一寸血管里，叫嚣着几乎要把他淹没。
　　直到见到陆遐的那一刻，心里掀起的万丈波澜却轻飘飘地落成了一句话——
　　他瘦了。
　　红尘轰然落下，惊涛骇浪归于平静。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瞬间揪疼，缓了很久都没能缓过来。
　　他想抱抱陆遐。
　　……却也只能想想。
　　傅致扬回过神来，指尖在键盘上停顿许久。
　　陆遐那边只能看到聊天框上方一直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
　　他到底打了多少字？陆遐还没等正襟危坐，手机嗡的一震。
　　fzy：暂时不想说。
　　fzy：这段戏确实得好好琢磨，感谢陆导指点。
　　陆遐：“……”
　　心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空了一瞬，陆遐闭上眼睛，关了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卷着被子睡了个囫囵觉。
　　醒来出了一身汗，除了身子有点虚，头疼鼻塞没那么严重了，他神清气爽地把被子一蹬，舒服地叹了口气。
　　手机上好几个未接电话，陆遐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神色一凛，回拨电话沉声道：“怎么了？”
　　“老陆啊！你可终于接电话了！”杨帆拖着长腔嚷嚷道：“我跟邹越在烧烤摊点了几瓶啤酒，斗地主三缺一你来不来？”
　　陆遐：“……”
　　这一个两个的，还真是热衷于把他的心提上来，再不轻不重地放下去。
　　“不去。”陆遐漠然回绝。
　　“哎！”杨帆重重地叹了口气，凄凄惨惨道：“本想昨晚跟邹越一块探讨驭妻之术，没想到一进门就被我家主任给撵了出来，两个无家可归的老男人沦落街头，凑活着在车里睡了一宿，醒来还没饭吃，好不容易找到方圆百里最便宜的摊，想跟你诉诉苦，你都不来……哎，算了，人间不值得，狐朋狗友都不是真朋友……”
　　陆遐：“…………”
　　“行行行。”他一叠声应付着，没好气地笑了声：“给个定位，我去找你。”
　　-
　　陆遐下楼的时候被正巧跑步完回来的阿雅堵了个正着。
　　阿雅一抹脸上亮晶晶的汗，还没等开口就见陆遐皱着鼻子后退一步。
　　阿雅：“？”
　　陆遐嫌弃道：“离我远点，姑娘家家的一身汗味，你这是被狗撵了？”
　　阿雅：“……”
　　这人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
　　“我这是早起锻炼！”阿雅杏眼瞪圆，一脸委屈：“再说我跑了那么久哪能不出汗。”
　　陆遐除了在性取向上弯了一下，别的地方绝对是一折不扣的直男，平常跟阿雅没大没小惯了，说话也不拘着，抬眼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阳，“哦，是挺早的。”
　　阿雅气哼哼地一撇嘴，见他衣冠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架势，立刻警觉起来：“你要去哪？身体好点了吗就出去？等我换身衣服跟你一起去医院看看。”
　　“我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要去医院你自己去。”陆遐从口袋里掏出墨镜戴上，侧身要从她身边过去。
　　“哎哎。”阿雅不依了，连忙伸出胳膊挡着他的去路，坚定道：“不行，陆导你必须去检查检查，要不是傅致扬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瞒了这么久。”
　　陆遐无言以对。
　　他觉得傅致扬真是闲的。
　　倒不是他觉得胃病这事有多见不得人，所以故意瞒着不说，他只是不想让身边人白担心。
　　这病的根源在于酒，偏偏很多酒席陆遐又推脱不掉，不喝酒就是就不给面子，他想戒也没法戒，再说又不是忍不了，索性自己扛了下来。
　　“你听他扯，我跟他又不熟，乖，自己玩去，我有重要事，时间快来不及了。”陆遐说完，趁阿雅不备，大步往旁边一闪，撒腿就跑。
　　司机早已在路边等他，陆遐动作迅速地钻进副驾驶甩上门，吩咐道：“快走。”
　　阿雅气急败坏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后视镜，陆遐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摇摇头。
　　这姑娘刚开始跟着他的时候还挺拘谨，现在倒好，跟个老妈子似的。
　　陆遐说的“要紧事”就是去烧烤摊斗地主。
　　一下车就被那扑面而来的滚滚浓烟呛得直咳嗽。
　　小摊周围都是居民楼，生意还算红火，里面的人三五成群地凑成一桌，抽着烟喝着酒大声嚷嚷着，陆遐很久没来过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地方，也不知道杨帆他们是怎么找过来的。
　　他带着墨镜，插兜慢悠悠地走进来，气质跟这个地方明显不搭，一进门就吸引了几道好奇的目光。
　　不过这市井之地显然没人认识大名鼎鼎的陆导演，只是打量了他几眼，又各自干各自的事去了。
　　杨帆正好面向门口，一抬眼就看见他，招了招手，朗声笑道：“老陆够意思！来来来，坐这。”
　　陆遐把墨镜摘了挂在衣领上，看着这一桌狼藉直皱眉头：“你们这是吃的啥？”
　　邹越倚着墙，伸手一指：“烤大蒜，烤洋葱，烤小饼，烤面筋……”
　　就是没有烤肉。
　　陆遐冷笑一声：“肉呢？”
　　“我家主任昨晚把我银行卡里的钱都转走了。”杨帆仰头喝了半杯酒，扒开一粒花生嘎嘣嘎嘣吃着，矜持道：“囊中羞涩，吃不起肉。”
　　“……”
　　邹越叹了口气，无不惆怅道：“上个月我老婆端了我的小金库，实在是身无分文。”
　　陆遐抱臂靠在椅背上，歪着头冲两人阴恻恻地笑了笑。
　　好啊，他算是明白了，诉苦是假，斗地主三缺一是假，感情就是想把他忽悠过来要顿肉吃。
　　陆遐本想起身就走，奈何杨帆早有防备，死死地按住他的肩。
　　“……”陆遐跟他大眼瞪小眼半天，嗤笑一声，而后毫不客气地抽走他的一根烟，大款似的一抬手：“想吃什么就点吧，我请了。”
　　陆导一发话，杨帆跟邹越喜滋滋地把菜单都点了一遍，杨帆还装模作样地要起身敬酒，被陆遐摆摆手拒绝了：“我不喝。”
　　他现在可是金主，杨帆没灌他，正好烤肉被端了上来，几人人手一串，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陆遐面前摆着一杯茶水，热气蒸腾的，被头顶的大风扇一吹，茶香味飘到了杨帆鼻子里。
　　“啧，这味跟老傅常喝那茶挺像的。”杨帆感叹一句。
　　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话锋一转，对陆遐说：“你之前真没见过致扬吗？我一直以为你跟老傅挺熟的，他经常邀请学生到家里做客，我虽然只去过一次，但也记住了他儿子。”
　　陆遐端起茶抿了口，掀开眼皮看他一眼：“我跟你不一样，你是傅老的得意门生，我是他带出来最差的学生，他巴不得从没认识我，怎么会跟我熟。”
　　“哎？那就奇怪了……”杨帆啃了块肉，没往下说。
　　陆遐像是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似的，接着问道：“怎么奇怪？傅老跟你说起过我？”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邹越插不上话，倒也没觉得尴尬，在一旁笑眯眯地吃肉。
　　“怎么说呢……”杨帆手指捻着签子，想了想说：“四年前我第一次找上你的时候，其实是因为在不久前，傅老把你的电影成片发给我，说让我看看，别的倒也没提。我看了几遍后觉得你还挺有天赋，就跟公司请示把你挖了过来，没想到你那个电影一上映就好评如潮，我也真是慧眼识珠。”
　　四年前陆遐只是个穷困潦倒的穷光蛋，住在廉价的出租屋，默默无闻且愤世嫉俗，不明白自己这块金子怎么还没被挖掘，结果某天突然有个自称是电影公司制片人的人给他打电话，说是很欣赏他的电影。
　　陆遐一开始以为是诈骗，还把对方喷了一顿。
　　没想到几天后人家登门拜访，陆遐这才知道原来自己这颗埋没在尘世里的遗珠终于要发光了。
　　这人就是杨帆。
　　两人多年的损友情也从那天开始。
　　“可能傅老也觉得你才华横溢，想提拔你吧。”杨帆察觉到他脸色微变，端起酒杯又补了一句。
　　“不……”陆遐摇了摇头，却没再说什么。
　　傅海怎么会亲自给人推荐他的电影？
　　心里隐隐有个猜测，陆遐只是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对了，你看热搜了吗？”杨帆突然问道，从兜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后播放了一段视频给他看。
　　“别说，你跟致扬还真有那么点意思。”杨帆捣捣邹越，“那个词叫什么来着？”
　　邹越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叫cp感。”
　　

　　☆、第八章

　　视频拍摄的正是那天摄影棚里的场景。
　　当初拍之前邹越就跟陆遐打了招呼，生怕他暴脾气一上来就怼人，没想到他竟出奇的安静，别说怼人了，视频里他在傅致扬面前就跟个鹌鹑似的。
　　陆遐明显吃了身高上的亏，气势在傅致扬面前减弱了一大半。
　　视频开头是傅致扬不紧不慢走向幕布的画面，一路淡淡笑着跟陆遐和灯光师打招呼。
　　然而从站到镜头前的那一刻，所有的从容、谦和、以及总是萦绕在他身上的那种漫不经心的感觉瞬间消散，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却像是变了个人。
　　——稍显昏暗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五官被蒙上一层朦胧的光影，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直射而来的目光，锋芒毕露却不过分凶狠。微扬下巴吊儿郎当地站着，拇指毫不在意地抹去嘴角的“血迹”，鲜明的少年感和不服输的劲强烈到令人无法忽视。
　　傅致扬高瘦挺拔，虽然已经成年，却仍残余着少年人特有的利落干净，那身蓝白校服穿在他身上没有丝毫的违和感。
　　他站在黑黝黝的镜头前和现场所有人的目光下，肆无忌惮地展示着他的狂妄，但又在垂眼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落寞。
　　难怪连陆遐都挑不出刺，拍摄者甚至小小地赞叹一声：“绝了。”
　　照片拍完，镜头一转，画面里傅致扬俯在陆遐的耳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陆遐皱着眉后退一小步，脸上的表情虽然看不太清，但紧绷的下颔却被眼尖的网友发现，评论的画风逐渐诡异。
　　——“实不相瞒，我想磕cp了……”
　　——“不瞒你说，我也。”
　　——“啊啊啊傅致扬好绝一男！陆遐选人的目光果然毒辣，之前说他瞎的过来认罪。”
　　——“cp感太强，我已经开始尖叫了。”
　　——“我靠，陆导莫名有些软是怎么回事？”
　　——“来吧姐妹们，超话走起，这坑我先入为敬。”
　　宣发人员也是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个走向，视频本意一是为了宣传电影，二是想用傅致扬自身精湛的演技隐晦澄清之前网友对两人的恶意猜测。
　　电影是同性片，按理说要磕也应该磕傅致扬跟赵柯，没想到网友竟纷纷磕起了傅致扬跟陆遐……
　　但物极必反，总有人记得陆遐之前那些所谓的黑料，含沙射影的评论越来越多：
　　——“哦，熟悉的剧情。”
　　——“接下来应该是陆遐醉酒装傻动手动脚，两人深夜同进酒店，进了一间房还顺便拉上了窗帘。”
　　——“你别说，还真有人拍到了他俩同进酒店的照片，不过旁边还多了一个赵柯。”
　　——“赵柯是给他俩打掩护的吧，陆遐玩这一手可玩得比谁都溜。”
　　……
　　杨帆手指快速一滑，怕陆遐看到这些评论心情不好，屏幕滚动了一下缓缓停下来，映入眼帘的一条评论是：
　　——“我站傅攻陆受，虽然陆导在别人面前攻气十足，但傅致扬明显压他一头。”
　　杨帆眨眨眼，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胳膊碰了碰陆遐，不解道：“什么攻什么受？这话啥意思啊？”
　　他话音未落手机就被陆遐扣了下去，屏幕与桌子相撞，发出“啪”的一声。
　　杨帆前几天刚换了钢化膜，心疼得眼皮一抽，抬眼看见陆遐若无其事道：“肉还吃不吃了，再不吃就没了。”
　　杨帆一转眼，登时“嘶”了一声：“老邹你几辈子没吃过肉了，这咋就剩下签了？”
　　接着他二话不说出手从邹越碗里抢肉吃，邹越作势要拿签子扎他：“滚滚滚，谁让你光说话不吃饭的，这些都是我的。”
　　话题被岔开，没人再提起热搜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陆遐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茶已经凉了，肉也被那俩货风卷残云地瓜分完，陆遐抓过一把花生，垂着头默不作声地扒开吃了几个，突然没了胃口，盯着桌面某处出神。
　　往事不堪回首，攻受这个问题他不想过多回忆。
　　干坐了一会，陆遐去结了账，头疼地看着面前喝得东倒西歪乐不思蜀的两人。
　　这两人臭味相投，平常闲的没事就爱凑一块嘲他没对象没老婆，陆遐孤家寡人活得自在，实在懒得搭理他们。
　　不过既然他们对老婆爱得这么深沉……
　　“喂？魏嫂。”陆遐拨通电话，笑了两声：“也没什么事，你不是在这边出差吗，能方便过来接一下杨帆吗，他喝醉了，我不知道他住哪……行，哦对，还有邹越也在，你一并捎走吧。”
　　那边传来一阵磨牙声，陆遐心安理得地挂了电话，身心愉悦地开着车回了酒店。
　　-
　　酒店走廊宽敞明亮，陆遐的房间在最里面，经过公共休闲区的时候脚步一顿，还没等移开眼神，就猝不及防跟人对视了。
　　傅致扬冲他一笑，两颗雪白的小虎牙一闪而过，语气自然道：“陆导吃饭了吗？”
　　“……”陆遐本想转身就走，但两条腿就跟长地上似的拔不动，他垂眼站在原地，“嗯”了一声。
　　傅致扬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舒适地靠进沙发，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手腕自然地垂下来，剧本反扣着放在一边，面前的茶几上立着平板电脑，好像在播放什么电影，隐约传来电影开幕的声音。
　　陆遐忍了又忍，欲言又止了许久，见傅致扬一脸悠哉，最终还是皱着眉开口道：“你为什么不看剧本？”
　　这就相当于学生偷懒开小差，正巧被班主任抓到一样。
　　陆导对待工作一向抱着十二万分严谨认真的态度，容不得演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放着剧本不看，看电影消遣。
　　傅致扬理所当然地回答道：“看累了，看电影休息会。”
　　这理由还真是让人无法反驳，陆遐无言以对。
　　“哎。”傅致扬突然出声叫住他。
　　陆遐迈出一半的腿顿了一下，没回头：“怎么？”
　　“这电影还挺不错的，陆导要不要一起看看？”
　　“……”
　　好电影对陆遐的吸引力就好比糖果之于小孩，让他虽然很不情愿跟傅致扬靠太近，但还是耐不住心痒走了过去。
　　傅致扬搭在椅背上的胳膊收了回来，十分自然地往旁边挪了一下，给陆遐腾出一个空位。
　　平板偏向傅致扬的方向，陆遐坐下后把屏幕往自己这边一转，却还是觉得有些反光，不得已又往傅致扬那边移了移。
　　正是夏天，两人都穿着短袖，另一具温热的身躯靠近的时候会很明显地感受到热源。陆遐不自在地往后靠了靠，强行按住心底升腾起那股怪异陌生的感觉，视线落在屏幕上。
　　明明之前同睡一张床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多年后竟会因为坐在一起而浑身不自在。
　　还真是世事无常。
　　屏幕上的进度条被拖到了最左端，傅致扬转头问他：“可以开始了吗？”
　　陆遐点了点头。
　　傅致扬点了下屏幕，暂停键消失，电影开始——
　　片头音乐是一段悠扬的钢琴曲，屏幕上渐渐浮现一片浅淡的蓝色，随着镜头的拉远，逐渐由模糊变得清晰。
　　空旷的蓝天中飞过几只燕，几根交错摇晃的电线像是琴谱，燕子高低不平地落在上面，宛若黑色音符。
　　“哗啦——”
　　寂静的氛围骤然被打破，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镜头调转，原来这片纤尘不染的蓝天下竟有着这样脏乱不堪的地方——低矮的房屋错综复杂，门前的道路垃圾遍布，脏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垃圾桶旁盘旋着数不清的苍蝇，大团白烟从屋里冒出来。
　　木门嘎吱一声被猛地推开，年久失修的螺丝摇摇欲坠，“哐当”一响，门重重地拍在墙上，墙灰不堪重负扑簌而下。
　　一个穿着校服的短发女生冲了进来，紧接着脸色顿变，攥在手心的圆珠笔直直坠落。
　　“妈！妈你怎么了——妈！！！”
　　惊慌失措的女声逐渐变成绝望凄厉的哭喊。
　　屏幕霎时一黑，紧接着两个龙飞凤舞的金色大字缓缓浮现——
　　《人间》
　　下面紧跟着演职人员的名单：
　　出品方：盛世影业
　　制片人：杨帆
　　导演/编剧：陆遐
　　主演：方媛、蔡闵
　　……
　　傅致扬手指抵住下巴，眼底的笑意愈来愈深，被垂下的眼睫遮住，而后佯装淡定地问道：“怎么样，是部不错的电影吧？”
　　陆遐：“…………”
　　“真不错。”陆遐从齿缝里挤出几个，看都不看傅致扬一眼，撑着扶手站起来，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九章

　　陆遐一走，这块地就安静下来。
　　傅致扬含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觉得陆遐这幅火大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可爱。
　　他知道自己该克制，却总是忍不住想要逗他。
　　电影还在继续播放，傅致扬在陆遐来之前就已经看了一半，现在却没再调进度条，索性从头又看了一遍。
　　这部电影是部不怎么文艺的文艺片，主角是居住在城市边角的一家四口——残疾的母亲、聋哑的父亲以及正在读高中的一儿一女。
　　剧情基本上都是些平凡的琐事，夫妻会因为柴米油盐置气，孩子会因为考不好挨训，每天吃饭的话题不是关于挣钱就是关于孩子的学业，家长里短让电影的前半部分看起来寡淡无味。
　　这样的情景每天都在发生，世界上绝大部分人都是平凡人，没人愿意在电影院花钱看一部自己的生活纪实。
　　就在人们的耐心快要被耗尽的时候，剧情陡增波折——父亲在一处工地打工，因为聋哑被工友欺负，偷偷给女儿买的手表被故意挂在高处悬空的钢筋上，父亲愤怒至极却又无可奈何，爬到半空的时候，底下的□□不知被谁撤掉。
　　烈日当空，父亲热得头昏眼花，费力拿到手表后却无路返回，他翻转着手做出手势，底下的人却都在嘲笑他，让他跪下来求饶。
　　父亲已经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了，汗水模糊了他的眼睛，头重脚轻的感觉让他的身形摇摇欲坠。
　　手表被掌心的汗水浸湿，他紧紧握着。
　　镜头几乎怼在了父亲脸上，每一个毛孔都往外冒着汗，黝黑的皮肤因为风吹日晒而粗糙不堪，他大口喘息着，胸口处剧烈起伏。
　　片刻后父亲笑了。
　　没人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那一瞬间温柔至极的眼神只在他看着家人的时候出现过。
　　紧接着他闭上眼，画面紧跟着黑了下来。
　　电影最开始的那一幕接上，母亲接到了医院的电话，颤抖着想要坐上轮椅，却轰然栽了下来。
　　工友矢口否认对父亲的所作所为，由于附近没有监控，过路人的一己之词根本构不成证据，赔偿不了了之。
　　父亲走了，这个本就穷困的家几乎崩塌。
　　母亲没日没夜地做手工活供两个孩子读书，女儿还算懂事，儿子却在叛逆期不学无术，甚至偷家里那点本就为数不多的钱。
　　电影的后半段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傅致扬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的时候甚至感到匪夷所思，他从小养尊处优，根本不曾接触过这样的人间真实。
　　“哪有人这么惨啊，你瞎编也靠点谱行不行？”
　　桌面上堆满了废稿，纸上的字令人眼花缭乱，陆遐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那页，冷冷道：“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光吃不做就有钱？”
　　他悻悻地哼了一声，拿过另一页看，咂舌道：“这个儿子也太欠揍了吧……啊？他姐没考上啊？”
　　故事的最后，母亲因为积劳成疾彻底累倒，女儿拼死累活起早贪黑地学，却在高考时意外落榜，三年努力白费，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无情溜走。儿子始终没有醒悟，辍学后游手好闲，几次三番因为偷窃被捕。
　　女儿没有复读，把书卖了后收拾行李准备进城打工，她订了深夜的火车票，临走前回头望着这间破败不堪的屋子，眼神平静而死寂。
　　屋里没有开灯，蜡烛燃到了头，微弱摇晃的光逐渐暗淡，直至熄灭。
　　电影便停留在这一幕。没有解释瘫痪的母亲谁去照顾，也没有解释女儿和儿子的未来会是怎样的景象。可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个家也许永远不会好了。
　　上天没有给他们一点甜头，无边无际的苦便是影片的底色。
　　《人间》作为陆遐的处女作，在各方面都略有瑕疵，前期剧情平淡，主演演技欠缺，制作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粗滥。但却在上映之后收获了颇多好评。
　　——“看完哭到不能自已，大概是因为太真实了，所以非常能够感同身受。”
　　——“女儿拼命学习却落榜那段真的太让人难受了，不是每一份努力都会善终的……”
　　——“能在一堆无病呻吟的青春疼痛片里看到这样的影片，让人眼前一亮又感慨至极，感谢导演创作出这么好的作品。”
　　——“拍摄手法真的太棒了，通过环境的渲染就能想象到角色的内心，看完意犹未尽。”
　　也许是运气好，也许是这部片子真的给人很大触动，电影竟取得了不错的成绩，陆遐也因此在圈内初具名声。
　　这也是两人一起看的第一部电影。
　　傅致扬盯着屏幕走了会神，轻轻叹了口气，关了平板开始看剧本。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情节都太熟悉了。
　　陆遐早上问他为什么要来试镜，要不是傅致扬这几年学会了怎么控制情绪，甚至都想反问他一句：你为什么要写这个剧本？
　　不过就算问了陆遐估计也不会回答，顶多敷衍他一句：“我想写就写，你管得着么。”
　　这人就是这样，看似直率狂妄，实则就跟个缩头乌龟似的，让人又气又无奈。
　　缩头乌龟本龟现在正缩在床上。
　　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手机，眉头越皱越紧，面颊却染上可疑的绯红色。
　　……这写的都是些啥玩意。
　　他只是忍不住看了眼热搜，然后不小心点进了一个叫“福禄超话”的东西，被满屏的小文章勾起了好奇心，于是随便点开了一个看看……
　　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为什么要叫傅致扬“主人”？
　　傅致扬怎么还拿绳子绑他？？
　　他为什么□□？？？
　　看到最后，满脑子的“？？？”变成了“！！！”
　　陆导无意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又是羞耻又是好奇，眼角抽搐地看完了这篇文，然后把手机一扔，脸猛地埋进被子里。
　　别说……文笔还挺不错。
　　就是太那啥了点。
　　陆导想了想，又把手机摸过来，点了个投诉。
　　投诉原因：不实信息。
　　超话随手一翻都是这种文章，陆遐没敢接着看，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后谨慎地退出了这片禁地。
　　他登的是自己的微博大号，几年前还发生过手滑点赞事件——营销号发长文吐槽“凡是秦咏林投拍的电影，基本都糊了。”
　　秦咏林是国内一家影视公司的老总，圈内人称“笑面佛”，对谁都笑口常开，惯会打圆场，看似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对这件事态度随意，娱记采访时也只是笑了两声：“说起来我跟陆导还是老朋友呢。”
　　陆遐当初没回应，无论谁问他都装不知道，此事被轻飘飘地翻过去。
　　视频的话题热度只增不减，“福禄超话”的小文章遍地开花，期待电影开机的呼声越来越高。
　　而处于舆论中心的两个人，都没有太多精力去关注。
　　一天后，《同居》剧组召开开机发布会，电影如期开机。
　　

　　☆、第十章

　　天热得像蒸笼，阳光刺眼，树上的蝉吱哇乱叫，面前一排黑黝黝的镜头，闪光灯不停闪烁，相机的咔嚓声连成一片。
　　剧组的演职人员在香案后里三层外三层地站成几排，头顶一条闪亮亮的横幅——“电影《同居》开机大吉”
　　陆遐站在正中间，穿着白T，带着鸭舌帽，莹亮的汗顺着脸颊滑落，连呼出的气都灼热到烫人。
　　杨帆这个混蛋……
　　就不能出钱买顶棚子吗。
　　晒得肉都快熟了。
　　陆遐又热又累，被面前那捆燃烧得正旺的香熏得头疼，重重地吐出口气，脸上是不加掩饰的烦躁。
　　剧组里没什么人气很高的明星，来的粉丝寥寥无几，还有几个竟喊着傅致扬的名字。
　　陆遐不由得朝那个方向多看了两眼。
　　前方记者捕捉到他视线的偏转，扬手冲他喊道：“陆导！看这边！”
　　陆遐：“……”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傅致扬若无其事地扶了下墨镜，不同于陆遐的焦躁，他反倒气定神闲地对各个角度的镜头微笑致意。
　　他体质跟常人不一样，再热的天都不至于汗流浃背，陆遐一度很羡慕他这项特殊技能。
　　两人站得很近，稍不留神可能就会碰到胳膊，陆遐往另一边稍偏了一下身子，却又撞上了别人。
　　赵柯正在走神，猝不及防被他一碰，以为他是有什么事，侧过头小声问道：“怎么了陆导？”
　　只不过他这声音压得再小，附近的人还是能听到。
　　傅致扬又笑了一声。
　　陆遐：“……”
　　笑个屁。
　　记者拍得差不多了，场务人员溜上来递给陆遐一只话筒，照例要让导演讲两句。
　　陆遐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表面上看上去一副要长篇大论的架势，实则肚子里半点草稿没有，搜肠刮肚憋出来几句场面话，后面的人还很给面子的热烈鼓掌。
　　他余光瞥见傅致扬嘴角一弯……
　　陆导拳头握紧，再笑牙给你打掉。
　　傅致扬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没笑出声，眼底的笑意却是丝毫未减，抬手敷衍地鼓了鼓掌。
　　接着就到了最后的切猪头肉环节，香案上的烧猪仰面朝天，晒得熟上加熟，陆遐不忍直视地别开眼，拿起一旁的水果刀，抬手朝身后招了招。
　　刀柄就那么点，几个主要演职人员要一起切的话只能叠在陆遐的手背和胳膊上。
　　陆遐现在只想赶紧切完猪头，赶紧进室内风凉，正打量朝哪块下手比较利索，手腕以及手背突然被温热的掌心覆盖。
　　那只手骨节分明，五指修长，有意地裹住了他靠近刀刃的手指，结实的胸膛若即若离地贴在他身侧，侧颈感受到的鼻息比烈日都要灼热，似乎连心脏跳动的声音都能听到。
　　身边陆续有人靠近，来人大多象征性地把手搭在他手臂上，只有那只手握得严丝合缝，掌心的温度一路从手背传到了四肢百骸。
　　陆遐垂下眼，尽力忽视这种异样的感觉，随意在猪头上切了一刀，放下刀柄的同时，搭在他手背上的手顺势松开。
　　“好了好了，差不多了，大家去室内接受采访吧。”杨帆扬声招呼着，胳膊肘拐了下站着不动的陆遐，“愣着干嘛，还没被晒够啊？”
　　陆遐说不清刚才自己心里是怎么个感受，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下次记得找把大点的刀，水果刀切猪头你是猪脑子吗？”
　　杨帆莫名其妙挨了顿呲，一脸懵逼地跟香案上的猪头大眼瞪小眼，顺手拿了个火龙果，跟着进了室内。
　　室内空调呜呜地吹，冷风扑面而来，陆遐一进去就爽得舒了口气。
　　发布会只撑起了一个简陋的广告牌，略高一层的台子下面是一溜的摄像机，记者们已经摆好了架势，正交头接耳地说些什么，见陆遐进来，都自觉地噤了声。
　　陆遐在媒体界可是最难搞的刺头，无论是什么采访，只要是他不想回答的，绝对不会透露半个字，要是被逼急了，他还会直接怼人。
　　甚至还有网友剪辑了他怼记者的视频合集，在某站上播放量惊人，弹幕一溜的——“陆导牛逼！”。
　　阿雅拎着毛巾抱着矿泉水跑过来，要踮脚给他擦汗，毛巾被陆遐夺走，“我自己来吧。”
　　他皮肤白，晒得狠了会发红，脖颈以及锁骨处绯红一片，幸亏戴了帽子，不然脸得晒成猴屁股。
　　他接着要伸手去拿阿雅怀里的冰水，阿雅一躲，拿了一瓶常温的给他，一脸正色道：“你胃不好，不能喝冰的。”
　　“……”陆遐没好气地掀了把头发，皱着眉要抢，“我就喝一口，赶紧的。”
　　阿雅不给。
　　周围都是摄像机，陆遐又是记者关注的焦点，眼见他就要发火，阿雅抱在怀里的冰水被凭空出现的一只手给抽走。
　　她猛然回头，只见傅致扬好整以暇地看着陆遐，冲他扬了扬手里的水，挑眉道：“这瓶送我，可以吗陆导？”
　　陆遐对刚才的手掌相触仍心有余悸，匆匆别开视线，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阿雅眼睁睁看着陆导刚才身上炸起的毛奇迹般地被顺下去，有些惊奇地瞪大了眼。
　　陆遐不愿继续待在这，抬腿默不作声地朝摄像机那边走去，傅致扬对着他的背影笑道：“谢了啊。”
　　赵柯跟其他几个演员已经在接受采访了，气氛很是融洽，不知他说了什么，记者被逗得笑成一片。
　　赵柯在圈内比较低调，前年跟女友公布恋情并结婚，一直不温不火但也没什么黑点，是以采访他的价值并不大，记者问的问题大多与陆遐和傅致扬有关。
　　“据说陆导会经常在片场发火，请问您对接下来的开拍有没有担心紧张？”
　　“这个嘛……”赵柯笑笑：“陆导对待工作的态度格外认真，可能说话直接了点，担心倒是不至于，不过压力还是有的。”
　　记者还想再说些什么，眼尖地瞥到越走越近的陆遐，抢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握住话筒冲上去，直直地盯着陆遐问道：“请问陆导如何评价这部戏两个主演的演技？”
　　陆遐边走边喝了一口水，几滴水顺着下颔线蜿蜒到脖颈上，他随手一抹，脚步不停：“戏还没拍呢，现在说演技太片面了。”
　　他这一来，原本围在赵柯身边的记者全蜂拥围了上去，又不敢靠他太近，隔着一步远的距离，举着话筒和录音笔七嘴八舌地问了一堆。
　　陆遐皱着脸往后仰：“停停停，一个一个来。”
　　站在他右手边的女记者踊跃发言：“这部电影是同性片，陆导曾说自己的剧本灵感都来源于生活，请问这次剧本也是来源于您的生活吗？”
　　“是啊。”陆遐简短回答道。
　　这简直是个惊天猛料，陆遐这些年关于潜规则同性演员的传闻不断，任谁都会忍不住猜测难道他真的是同性恋？
　　“那……那请问……”记者想直接问您这灵感是来源于自己还是别人，又生怕陆遐一个不开心直接走人，就这犹豫的片刻，另一个记者抓住机会问道：“请问陆导，这次剧本的灵感是来源于您的切身体会吗？”
　　……
　　周围短暂地安静了两秒，所有人都把敬佩的目光投向这位一脸坦然的记者。
　　少侠，好胆量。
　　这个问题太过犀利，所有人都以为陆遐会闭口不言，没想到他沉默几秒，最终轻轻挑了一下眉，语气带着戏谑：
　　“你猜啊。”
　　记者：“……”
　　猜不出来。
　　他的声音被话筒扩散，虽然轻而懒散，但每个字都格外清晰，不远处经过的傅致扬低头轻笑一声。
　　接着又陆陆续续问了一些不痛不痒的问题，一谈起电影陆遐的话明显多了起来，偶尔也跟记者开几句玩笑，直到说得喉咙有些发干，他打了个停住的手势：“行了行了，再问最后一个。”
　　这话一说记者们就躁动起来，没人不想挖到第一手猛料，最后一个问题可不能再闲扯淡了。每个记者来之前都做好了准备，各种刁钻问题脱口而出。
　　“……”陆遐作势要走，被怼到面前的一个话筒拦住。
　　“请问您第一眼见到傅致扬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陆遐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个记者在圈内有点名气，套话水平一流，明星见了他基本绕道走。
　　但陆遐似乎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停下脚步握住了话筒。
　　第一眼啊……
　　虽然知道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走神，但陆遐脑海中还是忍不住浮现出一幅画面——乱成一团的房间里，一个少年孤身坐在楼梯台阶上，对外面的争吵无动于衷，漠然又警惕地瞪向他。
　　陆遐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四周鸦雀无声，摄像机对准了他的脸，记者们紧张又期待地握紧了手中的录音笔，不肯错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
　　陆遐垂下眼，说：“同类的感觉。”
　　记者循循善诱：“可以描述得再详细一点吗？”
　　陆遐：“不可以。”
　　记者不依不饶：“您第一眼见到傅致扬是在试镜现场还是在哪里？”
　　陆遐的脸色明显阴了下来，不耐烦地皱眉：“管你——”
　　

　　☆、第十一章

　　眼见他又要当众爆粗口，傅致扬眉心一跳，几步上前站到他身侧，面朝记者温和笑道：“陆导不是说了最后一个问题吗，他还要处理开机事宜，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陆遐身形一顿，根本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眉头皱得更深了，却没再说什么，顺着他给的台阶转身离开。
　　记者抓紧机会问傅致扬：“请问您对陆导的印象怎么样呢？”
　　陆遐绕过记者走向门口，傅致扬的视线穿过黑压压一片的头顶落在他身上，莞尔，悠悠开口道：“印象啊……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
　　走到外面的陆遐似有所感地回头望了一眼，离得太远其实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道瘦高的身影站在台子上，姿态放松，看上去似乎对所有的问题都游刃有余。
　　让人无法把他跟记忆里那个浑身是刺的少年联系起来。
　　他曾把傅致扬当做同类，同病相怜却又互不对付，恨不得对方赶紧滚出自己的视线。
　　可后来傅致扬真的走了，他却怅然若失。
　　少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悄然成熟，褪去了年少时所有熟悉的影子，就像一朵原本萌生在幽暗角落里的花，忽然有一天长在了阳光下，敛了一身尖利的刺，生长得光鲜亮丽，却只让他感到陌生。
　　陆遐点上一根烟，抬头望着湛蓝一片的天，在烟雾缭绕中缓缓闭上了眼。
　　……
　　正式开机那天是个大晴天。
　　现场难得出现了空调，冷风扫过每个角落，却还是因为人员过多而有些闷热。场务搬着道具箱来去匆匆，各组工作人员专心致志地调试各项设备。
　　陆遐带了个黑色发卡，刘海被掀上去，光洁的额头露了出来，眉心微蹙，一言不发地围着现场走了一圈。
　　他所到之处犹如长风过境，人人风声鹤唳，生怕哪点做得不好撞在枪口上。
　　邹越正坐在沙发上跟灯光师闲扯，被幽灵一样靠近的陆遐吓了一跳。
　　“灯光布置好了？”陆遐冷冷地问。
　　刚才还眉飞色舞的灯光师当即低眉顺眼，老老实实地挨训。
　　陆遐又转向邹越，上唇刚一掀，邹越就先摆手求饶：“好好好我错了，这就走。”
　　邹越主要负责监督演员的化妆以及道具是否及时到位，刚走到化妆室那边，就跟迎面出来的赵柯撞了个正着。
　　“邹导。”赵柯笑着打了个招呼。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身上是皱皱巴巴的衬衫，牛仔裤洗得发白，头发倒是梳得一丝不苟。
　　邹越看过剧本，对他这个形象甚是满意，还没开口夸，就被陆遐的声音打断：
　　“头发不对，长了。”
　　造型师正好出来，闻言一愣：“可是已经做完发型了……”
　　“不行。”陆遐对每一处细节都堪称是完美主义，容不得半点瑕疵，“前面的头发长了，剪到露出眉毛。”
　　他在拍戏现场向来说一不二，赵柯最终还是把头发剪短一半重新做了发型。
　　第一场戏拍的是剧本的第一幕，赵柯饰演的江屿和傅致扬饰演的楚衍初次见面，拍摄场地是租来的一栋别墅，室内宽敞明亮，各种东西却碎了一地，看上去一片狼藉。
　　几分钟后配角陆续进场，主角却见不着人。
　　陆遐环顾四周，问：“傅致扬呢？”
　　邹越正帮着搬道具，随口应了声：“还没化完妆呢。”
　　陆遐点点头，走到监视器后面坐着，跟站在旁边的两个配角讲了会戏。
　　“你的情绪要控制好，你对丈夫对这个家失望透顶，连儿子也不想要，所以你跟他激烈争吵的时候，一定要把怨气发泄出来，甚至故意要让楼上的儿子听到，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女演员连声应着，而后笑了笑：“现实中真有这样不负责任的母亲吗？”
　　陆遐随意翻着剧本，面上看不出来情绪，像是随口一说：“有啊，比这更过分的大有人在。”
　　“陆导见多识广。”搭对手戏的男演员跟陆遐比较熟，毫无诚意地拍了句马屁，接着笑道：“哎，致扬来了。”
　　陆遐翻页的手指一顿，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傅致扬边往这边走边把手机递给孟雪，而后抬起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与陆遐对视。
　　那一刻所有的声音悄然褪去，过往岁月裹挟着争吵、暧昧和撕裂的片段在他眼前流淌而过，虚幻与现实重叠，各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在体内交相厮杀。
　　陆遐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声重过一声，连喉咙都感受到了震意。
　　那个第一次见面就对他出言不逊的少年，跨过了四年光阴，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陆导？”
　　陆遐听见有人在叫他，却没办法从情绪中抽离出来。
　　不……
　　撞击着胸腔的心脏被强行按下，最终理智占了上风。
　　不可以重蹈覆辙。
　　陆遐垂下眼，长舒了口气，若无其事地把刚才掉到地上的剧本捡起来，没再给傅致扬多余的眼神。
　　演员悉数到位，现场鸦雀无声。
　　陆遐调整了一下监视器，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Action！”
　　“哗啦——”桌上仅存的花瓶被摔碎在地，刺耳破碎音令人心头一跳。
　　“你在外面养小三？你居然跟自己的学生搞在一起？姓楚的……你这个混蛋！”女人清丽的面容扭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指着面前的男人，眼泪跟尖利的骂声一同落下，“孩子都有了你还回这个家干吗！你给我滚出去！滚啊！”
　　“你别吵！”男人的情绪也很激动，脸色涨红，压低声音恼怒道：“小衍还在楼上……这件事我们换个地方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女人浑然不顾地大声哭喊，身体止不住的发抖，无头苍蝇似的在原地转了几圈，口中念念有词：“离婚……我要跟你离婚……”
　　二楼正对客厅的一扇门缓缓拉开，面色阴郁的少年冷眼看着这对早已形同陌路的夫妻吵架。
　　他眉头紧皱，情绪清晰地写在眼里。
　　吵吵吵，吵了多少年了，从他记事起这两人就没消停过。
　　赶紧离婚吧，看着就烦。
　　两人还在争执，没人注意到楼上的动静。
　　少年冷笑一声，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抱臂靠在门框上自言自语：“在外面倒是人模狗样，在家就一副歇斯底里的丑态，真应该拍下来让认识他们的人都看看。”
　　许是夫妻俩闹着分财产的场景取悦了他，少年干脆走到楼梯台阶处坐下，托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房子车都是我的，你一样都休想拿走！”
　　“行行行，都归你都归你……”男人不想跟她接着吵，抬头看了眼楼上紧闭的房门，稍稍松了口气，低声问道：“那小衍怎么办？”
　　“哈，你的好儿子，你问我怎么办？”女人显然已经气昏了头，口不择言：“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儿子如今这副德行都是你害得！”
　　镜头切到少年的脸上，他神色未变，似乎对这话毫不在意。
　　但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却不动声色地泄露出他的情绪。
　　“小衍也是你儿子！他长成这样你也有责任！”
　　果然，这两人每次吵架吵来吵去总会饶到他身上。
　　少年撇撇嘴，觉得无趣。
　　“我不管，离婚后这个儿子你带走，别再来我面前烦我！”
　　“抚养权也不是你说了算，你在这跟我吵也没用！”
　　……
　　“烦死了……”少年暗骂一声，想起身回屋。
　　这时大门突然“嘎吱”一声被推开，外面的阳光从门缝处直射进来，墙角飞舞的尘埃肉眼可见。
　　刚才还吵得正欢的两人瞬间默契地闭了嘴，同时看向门口。
　　光线被一道身影遮住，一个长相俊美但穿着随意的男人探头进来看了眼，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袋子，似乎是察觉到气氛不对，默然片刻，想退出去。
　　“卡。”
　　刚关门出去的赵柯被叫了进来。
　　陆遐眉头轻蹙，冲赵柯一扬下巴：“推门的动作不对。”
　　见赵柯面露不解，陆遐耐心地解释一句：“江屿不会探头探脑地进门，直接推门就行，然后再退出来。重来一遍。”
　　场记打板，镜头对准了门口。
　　门外的赵柯调整好状态，握住门把径直推门而入。
　　“卡。”
　　陆遐摇摇头：“还是不对，我给你演示一遍。”
　　他起身走到门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转了过来，陆遐摆摆手：“别出戏，把刚才的戏再演一遍。”
　　场记打板，门再一次关上。
　　“看好了。”陆遐说。
　　他站在门前，像很多年前那样。
　　那天好像也是个晴天，骄阳炙烤大地，偶尔吹过的风像是热浪，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袋子里装的是他将近半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不多不少，正好用来还债。
　　他看着眼前装潢富丽的木门，自嘲地想，估计这些钱还不够人家买一扇门。
　　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争吵声，他握住门把的手一顿，想缩回来。
　　转念一想，这地方太远了，打车贵得要死，他可不想再来一趟。
　　手腕一转，门开了一道缝。
　　他深吸一口气，抬腿迈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高亮预警】下一章进入过去

　　☆、第十二章

　　地上都是碎玻璃，陆遐无处下脚，干脆站在门口，一脸无辜地跟还在气头上的两人对视，抬了抬自己手里的袋子，摸摸鼻头说：“那个……老师，我是来还钱的。”
　　傅海显然没心情搭理他，环顾四周没有可以放东西的地方，喘着粗气一指楼上，“放到我书房门口。” 
　　“好。”陆遐应了声，贴着墙根避开一地狼藉，看也不看像两头狮子一样对峙的夫妻俩，拎着袋子神态自若地往里走。
　　他身后偃旗息鼓的两个人不知怎么又对上眼，尚未熄灭的火像是被汽油泼过一样，噌地一下燃起来。先是压低了声音咒骂对方，脾气上来后干脆又大吵起来，毫不顾忌还有外人在场。
　　陆遐对别人的私事不感兴趣，更何况这样的场景他从小就见过，于是自动屏蔽了所有声音，嘲讽地勾了勾嘴角，走到楼梯下。
　　一抬眼，脚步顿住了。
　　面色不善的少年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目光冰冷而警惕，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周身极低的气压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临近炸毛边缘的小野兽。
　　他坐的位置正好被楼梯扶手下的一块木板挡住，楼下看不到，难怪那两人吵架吵得旁若无人。
　　“他天天逃学打架你怎么不管？现在长歪了还怨我，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生下这么个东西！”
　　“他现在连话都不跟我说，我怎么管！”
　　“我看你是跟学生搞得乐不思蜀了，连儿子也不想要！”
　　两人吵着吵着话题又重新落回出轨这件事上，砸东西的声音骤然响起，此起彼伏，恨不得把房子也一同拆了。
　　陆遐一只脚迈上台阶，感受到一道不加掩饰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像是没什么感觉似的，一步步走上去，然后在离少年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
　　那些话尖利刺耳，哪怕陆遐下意识不去听，但还是不受控制地往耳朵里钻。
　　少年仍坐在那一动不动。
　　站得远看不清楚，站得近了才发现他的眼眶泛着红，黑亮的眸子湿漉漉的，却还是倔强地用冷漠的外壳伪装自己。
　　陆遐饶有兴趣地打量他。
　　少年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楼下吵闹至极，这块地方像是被什么笼罩起来一样，气氛诡异而沉默。
　　半晌，陆遐移开视线，轻轻一笑。
　　他竟在这人身上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同样的境遇，同样的情绪，甚至是同样的伪装。
　　原来有钱人家的孩子也不一定过得开心。
　　这个想法莫名地取悦了他。
　　一向缺乏同情心且对有钱人格外排斥的陆遐此刻生出了诡异的满足感。他神使鬼差地摸进口袋，掏出了一个东西——来的路上他买了瓶水，小卖部找不开五毛钱，干脆给了他一个棒棒糖。
　　陆遐把棒棒糖递到他面前，没说话，用眼神示意他接着。
　　少年一愣，似乎有些意外，只是看了一眼，没接。
　　“橘子味的。”陆遐说，晃了晃棒棒糖。
　　“……”
　　两人又陷入了一种莫名的僵持，正当陆遐耐心耗尽要收回手的时候，少年突然抽走了棒棒糖，然后缓缓往墙那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了半边楼梯。
　　像是交过路费一样。
　　陆遐嗤笑一声，侧身从他身边经过。
　　他从没来过傅海的家，并不知道书房在哪，二楼的门看起来都长得一样，他本想问问身后那个小孩，但又莫名笃定他不会搭理自己。
　　最终陆遐随手把袋子放在一扇门前，一身轻松地转身下楼。
　　少年已经从台阶上起来，手里紧握着那根棒棒糖，站在楼梯口看他。
　　陆遐熟视无睹，没再给他多余的眼神。
　　他的同情心只能维持那么片刻，还是看在这小孩跟自己同病相怜的份上。
　　一根棒棒糖五毛钱，又抠又穷的陆遐怕自己等会想不开又给夺回来。
　　那两人已经从客厅吵到了厨房，正砸锅砸碗砸得起劲，陆遐没去破坏人家的兴致，默不作声地拉开门走了。
　　外面的烈日收敛了些，他找了个阴凉地蹲着，从兜里摸出一根劣质香烟，点上吸了一口，一言不发地吐着烟圈。
　　还债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傅海虽然不是个好丈夫，看样子也不太像个好父亲，但对学生还算仁义——陆遐每次交不上书费都是他给垫的，一垫就是四年，积攒下来是一笔不小的钱。
　　陆遐在学校就是个混子，除了导演专业课能吊打全专业外，别的理论课基本倒数，奖学金助学金一个都拿不到。
　　他毕业后在工地上搬了半年砖，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钱，终于在今天来之前把欠条撕得粉碎。
　　萦绕于心许久的郁结之气消散得一干二净。
　　无债一身轻的感觉让他短暂地舒了口气。
　　但很快他的眉心又蹙了起来。
　　打车回去要花五十，来的时候拎着钱怕有人抢劫，拦了辆出租车跟司机讨价还价半天也才减了个五块钱。想到这，陆遐狠狠地啐了一口。
　　四十五块钱，够他吃好几天灌汤包了。
　　他眉眼深邃俊秀，却因为常年愁眉不展且心情阴郁，看起来有几分不近人情的刻薄。
　　他稍稍起身，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皱巴巴的钱，认认真真地数了一遍，确认自己的全部积蓄就是这五百四十七块钱。
　　——算上家里枕头底下塞的几个钢蹦，这个周又要勒紧裤腰带。
　　陆遐愁容不展地抽完烟，拍拍手站起来。
　　他决定走回去。
　　沿街都是枝叶茂盛的树，阴影延伸了一路，陆遐在人行道上慢悠悠地走着，车辆从他身边飞驰而过，掀起热腾腾的风跟刺鼻的车尾气，呛得他骂了声娘。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陆遐闻声回头，却只看到一排静默无声的树。
　　他没放在心上，接着往前走。
　　然后不知突然看到了什么，眼睛倏地一亮，连忙拿出手机，在碎成蜘蛛网的屏幕上点了几下，咔嚓一拍——
　　是一只蝴蝶扑棱着翅膀轻飘飘地落在了路边的野花上。
　　光线捕捉得正好，哪怕屏幕碎得不忍直视，定格的画面依然美得动人。
　　陆遐满意地扬起嘴角，眉间那股烦躁气逐渐消散，拿着手机一路走一路拍，沿途各种细小的、常人很难察觉到的风景都被他拍了下来。
　　他觉得自己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虽然中午和晚上的饭都还没有着落，投出去的稿子和照片也石沉大海，上了个野鸡大学读了个垃圾专业，学了四年学成个半吊子，身无分文一事无成。
　　可他还是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有句话怎么说得来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陆遐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斯人”。
　　不过很快他就被现实狠狠地打了脸。
　　杂志社的编辑给他打来了电话，退回了他的投稿，理由是他写的东西太黑暗了，完全不像是正常人能写出来的，愤世嫉俗到让人怀疑他是个反社会。
　　陆遐听到一半就挂了电话，对着手机恶狠狠地骂了几句，还嫌不解气得把地上的小石子踹飞。
　　凡人不懂天才的境界，有才华的人注定是孤独的。
　　可是天才也要吃饭。
　　他现在连饭都吃不起。
　　陆遐走了许久才终于走出这片有钱人住的区域，精疲力尽地靠在树干上等绿灯。
　　他热极了，汗水顺着发梢滴落，脖颈上湿淋淋一片，看上去像是刚从水里出来一样。
　　天色将暗未暗，暮色为所有的建筑物披上了一层耀眼又落寞的光辉。
　　不远处就是他最熟悉的街道，依稀能看见破败不堪的筒子楼，扑面而来的风带来隐隐约约的油烟味，这处市井之地唯有在夜晚来临时才会鲜活起来。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穿过一条条曲折狭窄的小巷，闻着那越来越浓郁的饭香味不停地咽唾沫。
　　他这一天几乎没怎么吃过东西，饥肠辘辘，饿到前胸贴后背，被王叔家的灌汤包勾走了魂，脚不听使唤地走过去。
　　他是包子铺的常客，王叔熟稔地跟他打了个招呼，满是肉的脸上笑容憨厚：“小陆还要一屉灌汤包吗？”
　　“……”
　　陆遐的喉咙滚动一下，视线艰难地从灌汤包上转移，盯着脚尖沉默地摇摇头，然后逃似的离开了。
　　“哎……这孩子。”王叔还没反应过来，无奈地笑了声，一转头目光又对上另一个人，热情地招呼道：“你要吃点什么吗？”
　　……
　　陆遐住在巷子最里面的筒子楼里，昏暗潮湿的楼道不见天日，终日散发着一股难言的味道。
　　他已经闻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神色如常地走到门前，刚摸出钥匙，就见楼道口站了一个人。
　　“你这个月房租还没交，别想着找借口拖！”女人恶狠狠地冲他喊，看起来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陆遐只是瞥了她一眼，并不害怕。
　　“陈姐……”他把钥匙插进门锁，使了使劲扭开，进门前留下一句，“下个月我一定准时交！”
　　陈姐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两秒后暴跳如雷，扯着嗓门骂：“神经病！天天就知道闷在屋里捣鼓些没用的，有本事你出去打工挣钱交房租啊！呸！”
　　房子隔音效果不好，陆遐听她骂了一阵就没声了，舒坦地松了口气，没骨头似的倒在乱糟糟的床上，准备用睡意麻痹饿意。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陆遐深吸一口气，烦躁地睁开眼，身子撑起了一半又倒下去，果断决定装作听不见。
　　他现在是真没钱，等这女人耐心耗尽就走了。
　　谁知这敲门声一下接一下，极其有规律，大有敲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陆遐想睡睡不着，一股邪火从心底骤然而起，毫无预兆地突然从床上蹦起来，头发凌乱，满脸怨气，握住门把猛地一拉——
　　“我都说了——”咬牙切齿的声音突然来了个急刹车。
　　陆遐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眨了眨眼，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难以置信道：“怎么是你？”
　　

　　☆、第十三章

　　少年冲他咧嘴一笑，两颗小虎牙雪白惹眼，眸子里闪烁着微光，好像不久前坐在楼梯上一脸冷漠疏离的是另一个人。
　　陆遐单手扶住门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皱眉道：“你跟了我一路？”　
　　少年轻轻点头，略抬下巴朝屋内看了看，表情无辜又可怜：“我可以进去吗？”
　　陆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觉得这人就像是暂时收起利爪的野猫，佯装无害，实则本性不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凶相毕露，跳起来挠你。
　　“不可以。”陆遐漠然拒绝，后退一步，要把门关上。
　　“哎。”少年眼疾手快，右手扒住门，企图用眼神讨好他：“你就让我进去嘛。”
　　陆遐耐心告罄，面沉如水：“滚。”
　　少年毫不退缩，接着央求：“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你就让我住一晚好不好？”
　　陆遐冷笑一声：“我跟你很熟吗？”
　　少年理直气壮：“你给我糖了。”
　　“……”
　　果然人就不能随便发善心。
　　陆遐现在恨不得穿越回几个小时前，就算把那根棒棒糖随便扔给路边一条野狗，也比现在被这狗皮膏药粘上强。
　　陆遐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垂下眼不再去看他，右腿弯起，膝盖用力顶了下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眼看就要被门夹住，偏偏少年毫无反应，直勾勾地望着他。
　　如果少年身后有一条尾巴，现在大概已经左右摇晃起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陆遐猛地拉住门，锐利的眉高高扬起，暴躁道：“赶紧滚啊！”
　　少年微微挑眉，似乎对他又一次的善心感到格外愉悦，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伸到陆遐面前，卖乖道：“你看，我给你的见面礼。”
　　灌汤包的香气瞬间挥发在这块狭窄逼仄的空间里，陆遐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一下。
　　透明袋子被热气蒸腾得一片朦胧，小小的灌汤包挤成一团，有汤汁不慎流出，熟悉的香味让陆遐死命压下去的饿意此刻又探头探脑地冒了出来。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少年眼中亮起志在必得的光。
　　他蹑手蹑脚跟了陆遐一路，眼睁睁看着他在包子铺前驻足，又一脸忍耐地落荒而去。
　　少年没吃过这东西，半是好奇半是犹豫地走过去，从兜里随意摸出一张纸币，买了一袋子，还大方地挥挥手让老板不用找钱。
　　他就像是体验贫民生活的高贵王子，此刻自降身段求人，就不信这个饿了一天的人能狠心拒绝这份“大礼”。
　　陆遐突然抬起手，看样子是想接过这袋包子。
　　少年的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扬起，方才那副无辜纯良的模样消失得一干二净，隐隐露出大尾巴狼得逞的笑容。
　　紧接着他的肩膀被重重一推，少年猝不及防，上身后仰，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定。
　　“砰——！”
　　眼前的门被无情地甩上，门框上的墙灰扑簌而下。
　　“……”
　　少年愣了有那么两秒，低头看看手里拎的包子，又抬头看看沉默无声的门，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计可施。
　　他磨了磨牙，抬起腿作势要狠狠踹门，然而脸上的凶狠表情只维持了一刻，又偃旗息鼓地平息下去。
　　他虽然一贯遵循“能用打架解决的就绝不哔哔”，但他敏锐地察觉出这个男人并不是善茬，硬碰硬的方法估计没用，要想进去还得另想办法。
　　少年挺拔紧绷的肩背缓缓垂落，默然垂下眼，干脆在门前蹲了下来，两条胳膊伸直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百无聊赖地左右摇晃。
　　他身上的蓝白校服又脏又破，后颈处还有几道不明显的伤口和疤，孤零零地蹲着，看起来像一条没人要的可怜小狗。
　　陆遐心烦意乱地将横陈在地上的酒瓶和衣服踢开，房间里乱得跟猪窝没什么区别，一眼望去简直无处下脚，破破烂烂的小木桌上堆满了纸，画笔跟钢笔堆在一起，窗户开了一道缝，风把草稿吹得到处都是。
　　他肚子里那条没出息的馋虫到现在还没消停下来。
　　枕头底下还剩最后一盒烟，陆遐掀开看了看，一咬牙，摸出一根点上。
　　廉价香烟的味道溢满房屋，掩盖住了那股跟着空气游走进来的包子味。
　　陆遐歪坐在床头，后背靠在木条上，硌得生疼，他像是没有感觉一样，盯着上铺床板发呆，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烟，终于烟燃到了尽头，他也困得睁不开眼。
　　地上满是烟灰，烟头在他缓缓垂下的指间摇摇欲坠。
　　睡意潮汐般涌来，累了一天的身体在坚硬的木板床上渐渐放松，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栋别墅。
　　吵得不可开交的夫妻。
　　冷眼旁观的少年。
　　乱成一团的家。
　　隐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被唤醒。
　　别墅逐渐幻化成脏乱的房间，散发着腐朽味的木门后站着一个少年，他的身影被黑暗吞噬，一言不发地看着撕打在一起的男女。
　　不堪入耳的辱骂声让他避无可避，可少年脸上平静无波，似乎已经麻木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明明很难过，却故作冷漠。
　　……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把窗户噼啪乱响，闪电骤然划破黑沉的苍穹，刺眼的光亮和炸响的雷声一同降临人间，床上的人猛然惊醒。
　　屋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陆遐懵坐了一会，掏出手机一看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竟睡了这么久。
　　他随手一抹额头上的冷汗，自嘲地笑了笑。
　　都过了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可年少时被抛弃被冷眼相待的委屈和难过却仍在梦里纠缠不清。
　　大概是睡傻了，陆遐摇摇头，把这些烦乱的情绪丢到一边。
　　他光脚踩在地板上，摸黑走向门边，摁开灯，头顶的灯泡闪烁几下，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昏黄的灯光让冷清寂静的室内多了丝温暖。
　　他靠在门边静静站了会，正想些有的没的，突然感觉背后的门微不可察地响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挠门。
　　陆遐：“……”
　　他眼角一抽，握住门把，试探地开了道缝，入眼是黑漆漆一片的楼道，看上去空无一人。
　　那个癞皮狗一样的少年估计已经回家了。
　　陆遐正要关门，裤腿却被人拽住。
　　一道闪电劈裂黑暗，刺眼的白光让陆遐下意识地眯起眼，他低头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只冷白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裤脚，活像恐怖电影里的经典桥段。
　　“你就让我进去吧……”
　　少年在门缝外蔫头耷脑地蹲着，正处在变声期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点说不出来的委屈，眼巴巴地抬头望着他，湿漉漉的眸子里闪烁着希冀的光芒。
　　也许是那场梦让他觉得眼前少年跟自己同病相怜，也许是少年捧在怀里的包子让他被饿意冲昏了头脑。
　　总之那一瞬间，陆遐坚如磐石的心突然软了一下。
　　少年见他沉默不语，有些失望地低下头，握住他裤脚的手松了松。
　　正当他绞尽脑汁思考该用什么方法才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屋子的时候，眼前的门缝瞬间拉开。
　　暖黄的灯光映在他的眼底，黑沉的瞳孔深处像是跳跃起了一束小火苗。
　　他愣愣地看着男人走向沙发的背影。
　　“别忘了关门。”陆遐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
　　陆遐走到桌边坐下，翘着腿一副大赦天下的表情，冷眼盯着少年：“你到底为什么要赖上我？”
　　少年贴着墙根站在门口，环顾这猪窝一圈，眼角抽搐，抬了抬腿，愣是下不去脚。
　　……他也想问自己为什么脑子一热非要进这猪窝。
　　“问你呢，聋了？”陆遐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少年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蹑手蹑脚地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包子往他桌上一放，“都说了嘛，因为你给我糖了。”
　　陆遐显然不信这个扯淡的理由，啐了一口，懒得再跟他浪费口舌：“就让你住一晚上，明天赶紧给我滚蛋。”
　　少年一耸肩，笑笑不说话。
　　陆遐的目光落在包子上，皱着脸嘀咕了一句什么，少年没听清，不过看他那口型应该是个脏字。
　　陆遐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佯装淡定地转头看向少年，不露声色地问道：“这包子……你吃吗？”
　　“我不吃，给你的。”
　　少年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姿势慵懒地坐在床上，手撑在身后，晃着腿，咂舌：“这床好硬啊。”
　　陆遐一口一个灌汤包，五脏六腑终于恢复了生气，感觉身上的血都比平常流得更快了。
　　他抬头瞥了眼少年，本想冷着脸呛他一句，但看在包子的份上，说出口的话勉强还算中听：“木床，你指望它能软下来？”
　　“对了。”少年原本都躺下了上半身，突然又一挺腰直起来，冲陆瑕扬了扬下巴，“你叫什么啊？”
　　“你管我叫什么。”陆遐吃完了包子，翻脸不认人，“明天给我滚蛋，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少年跟没听见似的，歪头冲他笑道：“我叫傅致扬。”
　　陆遐起身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舒服得眯了眯眼。
　　外面风雨交加，玻璃上的雨水成片往下滑，轰隆作响的雷声让人心悸。
　　他的心情却突然阳光明媚。
　　吃饱的感觉总是让人难以产生坏情绪。
　　于是陆遐勉为其难地开了尊口，吐出两个字：“陆遐。”
　　傅致扬没听清：“什么？”
　　“我说，我叫陆遐。”
　　陆遐说着走到床边，把他的腿毫不客气地拎下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是我的床。”
　　傅致扬环顾周围，唯一一个能躺人的东西就是这张上下铺的床。
　　他顺从地站起来，想睡上面，然后抬头一看，表情凝固了一瞬。
　　上铺堆满了各种杂物——衣服、电风扇、行李箱、台灯，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箱子。
　　他默了一会问道：“我睡哪？”
　　

　　☆、第十四章

　　“你爱睡哪睡哪，别烦我。”
　　陆遐眼都不抬，把鞋一蹬，翻身上床，裹着被子准备睡觉。
　　“别忘了关灯。”他声音含糊地补了一句。
　　傅致扬一言难尽地看着杂乱的上铺，又低头看了看陆遐，用手指戳戳他的肩膀，嫌弃道：“你睡觉前不洗澡吗？你都臭了。”
　　陆遐睡意渐浓，不耐烦地扇掉他的手指，嘟囔道：“我臭我乐意，我闻着香就行。”
　　“一点都不香。”傅致扬撇嘴，扭头寻找浴室：“我要洗澡，脏死了。”
　　陆遐临睡前听到这么一句，脑子清醒一瞬，用力撑开眼皮，没好气道：“不行，要洗去澡堂洗，别浪费我这的水。”
　　“喂……”傅致扬刚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抠，一回头见他已经闭上了眼，呼吸渐渐悠长，俊脸上满是疲倦。
　　陆遐真的是累极了，顶着大太阳走了那么远的路，直到晚上才吃上一口饭，还是冷饭。疲倦的时候睡意来得快，被子只盖到了胸膛，白皙修长的脖颈一路隐没进衣领里。
　　这人睡觉不洗澡就算了，居然还不脱衣服。
　　太不讲究了。
　　傅致扬万分嫌弃，不想靠近他，但又没地方睡。
　　屋子又小又乱，根本无处可躺，唯独陆遐睡的那张床还空出来一半。
　　大雨滂沱，黑漆漆一片的屋里时不时被闪电划亮，玻璃隔绝了外面一切喧嚣，只能听见雨声和雷声的闷响。
　　陆遐在熟睡中艰难地翻了个身。
　　胸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连同四肢都使不上劲，身上热得不行，仿佛贴在一片暖气片上，连脸侧都感受到了湿热的风。
　　陆遐潜意识里感觉到有什么不对，想睁开眼看看，奈何眼皮似有千斤重，只撑开了一道缝，隐约间看见被闪电照亮的上铺床板，他头一歪，又陷入了沉睡。
　　早上陆遐是被憋醒的。
　　胸口处的重量压了他一夜，连带着他呼吸不畅，喘了几口气上不来后，以为自己犯病了，下一秒猛然惊醒。
　　酣睡之后精气神恢复得不错，劳累感随着他打的一个哈欠消散在空气中，余光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瞥，紧接着陆遐张大的嘴霎时顿住。
　　……？
　　陆遐僵硬地转过头，发现自己枕边多了张脸。
　　傅致扬双眼紧闭，俊朗的眉毛微微蹙起，□□的鼻梁离他的侧脸很近，呼吸时鼻息带起的温度让陆遐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怪不得一直喘不上气，这王八蛋的手臂一直搭在他胸口上，四肢跟八爪鱼似的攀附着他半边身子。
　　这他妈……是把自己当成了人形玩偶？
　　陆遐狠狠磨牙，抬起唯一能活动的腿，在傅致扬身上找准位置，然后毫不犹豫地一踹——
　　“咚”一声闷响。
　　傅致扬滚落在地，屁股着地的疼痛让他猛然睁开眼，眼中的睡意尚未消散，头发炸毛似的在头顶支棱着，起床气开始在脸上凝聚，幽怨的目光最终落在陆遐的脸上。
　　“姓陆的你有病啊？”
　　“我还想问你是不是有病？”陆遐从床上坐起，脸上是跟他如出一辙的暴躁：“谁让你上我的床了？你他妈赶紧给我滚！”
　　傅致扬捂着腰从地上爬起来，“嘶”了一声，皱着脸瞪他：“我没地方睡，你又不管我。”
　　陆遐现在懒得跟他掰扯，一指门口，简洁道：“滚。”
　　傅致扬伸了个懒腰，舒了口气，冲他呲牙：“就不。”
　　“艹。”陆遐咬牙骂了一句，利落地翻身下床，鞋都顾不上穿，揪住他的衣服就要把他往门口拖，“别蹬鼻子上脸，给老子滚。”
　　傅致扬虽然在同龄人里身形挺拔，但在陆遐这个成年人面前，无论是身高还是力气，都略逊色了一分。不过越是这样他越是来劲，两只手死死拉住床杆，腿胡乱地蹬，好几脚都踹在陆遐身上。
　　他跟个被逼上绝路的小狮子一样，呲牙咧嘴地反抗着：“我就不滚，我要一直在这住。”
　　“你说住就住？你把老子这当什么了？”陆遐猝不及防被他蹬了好几脚，险些站不稳，脾气一上来，手下用力勒住他的脖子，字眼从牙缝里往外蹦：“他妈的，小兔崽子，真以为我治不了你？”
　　“我给你钱还不行吗……”傅致扬被勒得快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仍旧不服输，“就你这破地方，我愿意赏脸住就不错了。”
　　“别给脸不要脸，有种你给我滚！”
　　陆遐跟他僵持了一会，觉得再这么下去不是办法，索性一只手掐住他后颈，一只手从兜里摸出手机，艰难地翻出通讯录，找到傅海的名字，拨过去。
　　傅致扬挣扎了一下，发现他手劲变松，登时抓住机会一扭身子，从他的钳制中脱离出来，还没还得及喘上口气，就见陆遐对着手机说：“喂？傅老师，是我……”
　　话还没说完，傅致扬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脸色瞬变，伸长胳膊要抢他的手机。
　　陆遐一闪，跟那头接着说道：“哎，他确实在我这——”
　　啪一声脆响，手机重重地砸在地板上，屏幕瞬间四分五裂，直接黑屏。
　　陆遐：“……”
　　傅致扬：“……”
　　“那个……”傅致扬原本只是想夺过来，没想到情急之下直接给他摔了下去，心里稍稍涌起那么点愧疚，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是陆遐先做得不对，于是梗着脖子强硬道：“谁让你跟我爸告状的。”
　　陆遐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斥巨资买来的二手机，感觉摔碎的不只是手机屏幕，还有他一颗看似坚强实则脆弱的小心脏。
　　他缓缓转过头，眼里的冷光和怒意犹如实质，瞬间将傅致扬刺了个千疮百孔。
　　“你大爷，王八蛋！”陆遐挥起一拳砸向他的脸。
　　傅致扬躲闪不及，嘴角硬生生挨了一拳，咬牙切齿地瞪向他：“我靠！你来真的？”
　　两人犹如两头对峙的雄狮，虎视眈眈地瞪着对方，出其不意地挥上一拳或者踹上一脚，打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从门口打到床边，险些齐齐翻车倒在床上，本就乱的屋子简直不堪入目，动静大到活像要拆家。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陆遐的脸上好几处挂彩，傅致扬比他也好不到哪去，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论打架，爷从来没输过。”
　　两人打得太投入，没听见门响，直到敲门的人都不耐烦了，开始哐哐砸门，附近的邻居闻声出来，陈姐粗犷的大嗓门响彻整个楼道：
　　“姓陆的你大早上发什么疯！！！”
　　“……”
　　原本还拳打脚踢的两人活像被按了暂停键。
　　陆遐揪着傅致扬的衣领，胳膊肘顶在他的胸膛。
　　傅致扬掰着陆遐的胳膊，腿勾上他的膝弯。
　　气氛诡异地沉默两秒，两人十分默契地同时松手，别过眼不去看对方。
　　门外站着的正是傅海，脸色有点难看，见开门的是陆遐，当即皱了眉头：“我儿子呢？”
　　陆遐一闪身，冲坐在床上生闷气的人扬了扬下巴：“那呢。”
　　傅致扬早就知道他爹会来，脸上半点做错事的惶恐都没有，吊儿郎当地瞥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傅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脸上怎么回事？”
　　傅致扬浑然不在意地用手背一抹脸上的淤青，小小地“嘶”了一声，面无表情道：“磕的。”
　　傅海转头看了看陆遐脸上同样的伤，眼里明明白白写着狐疑。
　　陆遐：“……”
　　他佯装无事地双手插兜，察觉到气氛不对，找了个借口开溜：“我出去吃顿饭，你们聊。”
　　反正家里没什么值钱东西，这两人要是愿意，在这打一架都成。
　　最好是他爹把那混蛋给狠狠地揍一顿。
　　太不是东西了！
　　混蛋正四平八稳地坐在床上，对他那名不副实的爹视而不见。
　　傅海深吸了一口气，昨天两人吵得天翻地覆，傅致扬他妈当即就开车离开，扬言绝对不会再回来。他原本也是想扬长而去，但又挂念楼上房间里一直没出门的儿子。
　　两人吵架的动静太大，儿子应该是听见了，傅海去敲门的时候还做了番心理准备，寻思着该怎么跟儿子解释自己出轨的事，结果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他这才发现门根本没锁，屋里空无一人。
　　傅海查了家里的监控才知道这孩子趁他俩在厨房砸锅砸碗的时候溜了出去，时间仅跟陆遐差了不到十分钟。
　　但他万万没想到儿子能一路跟到陆遐家里，还赖着不走，现在又对他一脸无视。
　　傅海想发脾气，但又莫名觉得自己理亏。
　　他忍了忍，勉强心平气和地开口道：“致扬，爸爸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这是我们的家事，我们回家说好不好？”
　　“家事？”傅致扬反问，接着冷笑一声：“那还算是个家吗？”
　　傅海哑口无言，半晌憋出一句：“那你也不能留在这，必须跟我回去。”
　　傅致扬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们都不想要我，惺惺作态装什么呢？”
　　“谁说我不要你，爸爸那是气话。”傅海走上前，要去拉他的胳膊。
　　傅致扬往旁边一躲，冷淡道：“你回去吧，这次不是你们不要我，是我不要你们了。”
　　“我要住在这，记得按时给我打钱。”
　　

　　☆、第十五章

　　陆遐叼着烟沿街溜达了一圈，刻意避开那些小吃摊，免得自己闻着味就情不自禁地走过去。
　　街道狭窄，两边的筒子楼将阳光遮住，抬眼一望就是交错杂乱的电线还有几户人家安在阳台上的顶棚，水泥地上满是油渍，污水横流，刺鼻的气味令人作呕。
　　这是穷人的聚居地，繁华城市中最不堪入目的一角。
　　直到走出这条小路，眼前的景象才开阔起来，电动车摩托车飞驰而过，讨生计的人们一大早就开始忙碌。
　　路边电线杆子上贴着各式各样的广告。
　　陆遐一个个看过去，要么是工地招工要么是些技术活。
　　工地上起早贪黑，活又脏又累，陆遐咬牙干了半年，把钱还上后就再也不想去了。
　　他倒不是吃不了苦，相反他为了钱可以拼命。
　　只是空闲的时间太少，没精力写稿。
　　陆遐从大学就开始写，一连写了四年，小说剧本都写过，也就零星那么几篇能被杂志社看中赚点稿费，大部分都是无人赏识。
　　可他没办法不去写。
　　迸发的灵感和敏锐的感知让他无法放下手中的笔，生活越是对他多加磨难，他越是对创作满怀激情。
　　都说天才和疯子只是一线之隔，像他这样半疯不疯的，实属少见。
　　但他凭着一腔热爱却硬是熬不出头。别说把剧本拍成电影了，他甚至连剧组的门都摸不着。
　　陆遐在坚信自己是个天才的同时，不免对命运的不公感到愤恨——小时候被穷鬼爹妈嫌弃，长大了是个人都能瞧不起他。生来低人一等的自卑感让他的心理产生了一定程度上的扭曲。
　　他缺乏善心和同情心，仇恨嫉妒那些不用努力就活得比他好的人。
　　所以他的文字是讥讽的、激愤的。而在这个弘扬真善美的社会，没人想看他那些自认满是哲理的黑暗故事。
　　陆遐沉默地吸完烟，撕下那张招聘饭店服务员的广告，随手塞进兜里，慢慢悠悠地往家走。
　　回去路上他在想，那个叫傅致扬的混蛋估计已经被他爹带走了。
　　脸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陆遐没好气地暗骂一句。
　　“……妈的，果然是扮猪吃虎，打人还挺疼。”
　　他走进楼道，正思索着家里还有没有能吃的东西，余光瞥见前面延伸出一大块阴影，陆遐疑惑地抬头，接着瞪大了眼愣在原地。
　　“我去……真够邋遢的，这都些什么东西。”
　　傅致扬抱着一摞箱子，上半身后倾，努力偏过头留意脚下，嘴里还自言自语地抱怨着。
　　他本想把箱子直接往地上一扔，但到底还没那么混蛋，小心翼翼地摞在墙根。
　　他松了口气，拍拍手站起来，看到不远处站着的陆遐，咧嘴笑了：“你回来了？”
　　神情之自然，笑容之亲切，仿佛半个小时前跟陆遐打得你死我活的人不是他。
　　陆遐深吸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指捏得嘎嘣嘎嘣响：“你为什么还不滚？谁准你动我的东西？”
　　傅致扬冲他露出一口大白牙，笑得阳光灿烂：“我以后就住这了，把上铺收拾出来，我要当床睡。”
　　他说完，手摸进口袋，掏出一把红红火火的钱，塞进陆遐手里，眨眨眼道：“住宿费，够吗？”
　　陆遐：“……”
　　这些钱都够他交半年房租了。
　　傅致扬又补了一句：“我可以一个月交一次。”
　　“……”
　　陆遐现在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争吵，一个怂恿他赶紧把眼前这个无赖给扔出去，一个又循循善诱他别跟钱过不去。
　　陆遐低头看看手心里多到几乎握不住的钱，再看看自己那磕碜的小破屋，很想问问这个无赖是不是脑子抽了，但终究还是对钱的渴望占了上风。
　　他若无其事地把钱揣进自己兜里，上前踢开门口横陈的垃圾，径直往床边走去，路过傅致扬时说了一句：“上铺归你，除此之外，别动我的东西。”
　　傅致扬恍若未闻，把上铺倒腾干净后，撸起袖子要收拾他那张乱七八糟的桌子。
　　陆遐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他手里的东西夺下来，怒道：“别动我东西！”
　　傅致扬毫不示弱：“那你自己收拾行不行？乱成这样你真能住得下？”
　　“住不下你就滚啊。”陆遐沉着脸把他推到一边，知道这无赖是打定主意赖着不走了，存心激他：“出去住个宾馆都比我这强，你到底是看上哪了？”
　　傅致扬嘿嘿一笑，故意恶心他：“我看上你了。”
　　陆遐：“……”
　　他皱起眉，对这句话略感不适，正想再骂他几句，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动静。
　　陆遐走过去一看。
　　好家伙，傅海都把傅致扬的行李给搬过来了。
　　这当爹的除了嘴里叨叨几句，面上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松。
　　陆遐算是看出来了，傅海根本不想要这个儿子，巴不得他赶紧另找地方安顿，正好自己这个冤大头被赖上，他爹自然乐见其成。
　　临走前傅海把陆遐叫出去，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小陆，你是我一向看重的学生，致扬在你这我也放心，这孩子不愿意跟我我也没办法，劳烦你费心照看，钱我会每个月打给他，让他转交给你……”
　　陆遐心不在焉地听着，心想，钱到位了一切都好说。
　　傅海一走，傅致扬就开始迫不及待地摆放自己的东西，上铺一下子又变得满满当当。
　　篮球挂在门边，滑板立在墙角，球鞋摆满一地，浴室里的沐浴露洗发水拥挤地站成一排，原本孤零零的漱口杯旁多了一个玻璃杯，细绳上搭着的毛巾也变成两条。
　　本就不宽敞的房间瞬间变得更加拥挤，傅致扬的气息强势而浓烈地席卷过每个角落，张扬的少年感让沉寂的房屋多了丝鲜活生动。
　　陆遐有一种领地被侵犯的感觉，本想刺他两句，看着他兴高采烈的侧脸又默然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有钱，自己不亏。
　　傅致扬拎着台灯左顾右盼，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最终视线落在那张桌子上。
　　他回头瞄了眼陆遐。
　　陆遐正坐在床边低头捣鼓那个四分五裂的手机，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
　　傅致扬悄悄走近桌子，对桌上那些又破又烂还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实在好奇，趁陆遐没注意，随手抽出一张。
　　——剧本《人间》，编剧陆遐……
　　“谁让你动的！”
　　纸被一把抽走，不知何时起身的陆遐面色不善，用胳膊把他扫开：“滚滚滚，离我桌子远点，弄坏一张你都赔不起。”
　　“你还写剧本啊？”傅致扬一脸新奇，把台灯往桌上一放，又要去拿另一张。
　　陆遐毫不留情地拍开他的手，皮肤细嫩的手背瞬间就红了，傅致扬“嗷”一声缩回来，悻悻道：“就一些破纸，又不值钱。”
　　陆遐冷冷地瞥他一眼，说：“你怎么知道不值钱，等我将来当了导演，这些剧本我都要拍出来。”
　　“哈。”傅致扬撇撇嘴，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伸了个懒腰倒下去，懒洋洋道：“等你当了导演，让我演你的戏呗。”
　　“你想得美。”陆遐说，“到时候你求我我都不会让你演。”
　　“那可说不定。”傅致扬笑嘻嘻道：“说不定到时候是你求我呢。”
　　“做梦去吧你。”
　　陆遐把桌子简单一收拾，然后大爷似的歪坐在椅子上，指使傅致扬：“去，给我买份灌汤包，回来我给你钱。”
　　“懒得。”傅致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那是我的床，下去。”
　　“我的床太高了，你的舒服。”傅致扬两条长腿高高一抬，T恤顺势滑上去一段。
　　在陆遐的角度正好能看见他清瘦利落的脊背，正面似乎还有几块腹肌。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身材身量就可见一斑，不知道将来能勾走多少小姑娘，陆遐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
　　傅致扬两腿一压，一跃而起，冲他扬起下巴：“冰箱在哪？”
　　陆遐收回视线：“没有冰箱。”
　　“没有冰箱你平常买的吃的都放哪啊？”
　　“没有吃的。”
　　“……”
　　陆遐见他要往外走，冲他的背影喊道：“灌汤包要蟹黄的，买完赶紧回来，我快饿死了。”
　　傅致扬冷哼一声，甩门而去。
　　他这一走就是一个多小时，陆遐饿得坐立难安，不禁怀疑他是不是打算在外面吃完再回来。
　　直到暮色渐起，陆遐趴在桌子上即将入睡，门才被重重推开。
　　“快来快来！累死我了！”
　　傅致扬身上似乎总有用不完的精力，一进门就把安静的空气搅地热热闹闹，他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额头上全是汗珠，黑亮的眸子里神采奕奕，把袋子往地上一放，松了口气：“这破地方可真够偏僻的，唯一一家超市还破破烂烂——你看，我买了好多东西。”
　　陆遐饿得有些烦躁，直勾勾地盯着他：“我的饭呢？”
　　傅致扬无视他要吃人的眼神，自顾自地把地上一个袋子扒拉开，露出一堆锅碗瓢盆。
　　“厨房里的锅都生锈了，我买了新的，以后做饭用。”
　　“还买了菜，我也不知道那些菜叫啥，都买了一点，你看哪些能吃……”
　　陆遐的脾气忍到了尽头，火大地嚷嚷道：“要做你自己做，老子不伺候，滚开。”
　　他说着一把掀开傅致扬，气冲冲地冲出家门，去王叔的包子摊吃了顿蟹黄灌汤包。
　　这片地说大不大，又多是些爱说闲话的人，街坊有什么新鲜事一定会传得人尽皆知，陆遐一口包子还没下肚，王叔就凑过来问：“听说你家搬进去一个人，谁啊？”
　　陆遐一想到自己以后要跟那混蛋共处一室，心里的火就蹭蹭往上窜，没好气道：“一个神经病，脑子被门挤了，以后见了他记得绕道走。”
　　

　　☆、第十六章

　　陆遐吃饱喝足，本想从兜里摸根烟，手指却碰到了另一样东西，掏出一看是那张饭店招聘的广告。
　　广告设计得花里胡哨，还有不少错别字，陈墨皱着眉仔细看了一遍，见饭店地址离这不算太远，当即决定过去看看。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大马路上人来人往，繁华热闹的夜生活即将开始。
　　陆遐沿路缓慢地走，途径几处酒吧和KTV，鼓动耳膜的音乐和沸腾人声透过玻璃门传来，陆遐神使鬼差地停住脚步看了几眼，衣着靓丽的年轻人先是好奇地打量他，而后略带不屑地别开眼。
　　他站在灯火阑珊处，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身上穿着地摊上买来的T恤，牛仔裤洗到发白，鞋底甚至有些脱落，从上到下大概也只有脸还说得过去。
　　偏偏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被阴影笼罩，看起来寥落又阴森。
　　陆遐受了几道冷眼，毫不客气地瞪回去，充斥在眉间的阴郁把那人吓了一跳，回头啐了一口：“神经病！”
　　陆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喧嚣的地方停住脚步，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觉得自己真有点神经病。
　　直到脚底被石头硌得快受不了了，那家饭店才出现在视野中。
　　陆遐身上其实带着不少钱，那个姓傅的人是混蛋了点，出手倒是阔绰，交完房租后还省下不少，但陆遐穷惯了，有钱也舍不得花，本可以打出租车五分钟就到，他硬是走了半个多小时。
　　饭店门头看起来挺惹眼，闪烁的霓虹灯映在陆遐眼底，他看了眼店名，确定没走错，推门进去。
　　老板从收银台那探出头来，以为他是来吃饭的，拿出一份菜单，问他要吃什么。
　　陆遐没说话，打量四周一圈，觉得这小饭店表里不一，里面也就比王叔包子铺强那么一点——大概强在桌子椅子都完好无损。
　　哦，墙上还挂着一个空调。
　　这让陆遐眼前一亮。
　　家里只有一个动不动就坏的风扇，空调对他来说就是可望不可即的奢侈品。偶尔经过大商场门前会感受到一阵凉风，他总是忍不住多停留一会，心想等自己有钱了，一定要买一个镇在家里。
　　他把那张广告纸往桌上一放，说：“我是来应聘的。”
　　老板“呦”了一声，表情一肃，从椅子上站起来，摩挲着下巴打量他，似乎在评估这个人有没有做服务员的潜质。
　　陆遐垂眼盯着桌面，长长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的不耐，懒散地站着，任他打量。
　　老板问道：“多大年纪？”
　　“二十二。”
　　“之前做过服务员吗？”
　　“没有。”
　　“脾气怎么样？”
　　陆遐睁眼说瞎话：“挺好的。”
　　老板点点头，觉得这小伙子长得还不赖，往店里一摆说不定能拉动顾客，笑呵呵地让他稍等，转身掀开帘子去里屋跟老婆商量。
　　陆遐干坐了一会，无所事事地走神，突然想起家里那个混蛋，估计还守着一堆锅碗瓢盆等着他回来做饭呢。
　　陈墨嗤笑一声，心想这人还真是少爷脾气，估计是从小到大被伺候惯了，理所应当地认为所有人都该顺着他来。
　　不过他那么有钱估计也饿不着，说不定早溜出去买饭吃了。
　　老板从帘子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白底黑字的协议，递给他一支圆珠笔，往底下空白处一指，说：“真想留在这的话，就签个字吧。”
　　陆遐没动笔，看着他直白地问道：“工资怎么算？”
　　老板面相上看起来挺憨厚，嘿嘿笑了两声：“工资月结，一月一千，加班的话有加班费。”
　　端盘刷碗，活不累，钱自然不多。
　　不过对他来说绰绰有余。
　　陆遐没再多说什么，提笔写上自己的名字，老板拿起来一看，惊叹道：“你的字真不错！”
　　陆遐的字确实好看，从小被夸到大，算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他听腻了这话，脸上没什么反应，见老板没什么事，起身要往外走。
　　“哎。”老板冲他的背影喊道，“明天七点开始上班，别迟到啊。”
　　陆遐扬扬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原路返回，慢悠悠走到家，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天黑如墨，稀疏几颗星星点缀天边，却吝啬地不愿照亮这片被城市遗忘的地方。
　　陆遐站在家门口，下意识要从兜里掏出钥匙，忽然看见门缝溢出的光亮，这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家里多了一个人。
　　以后这间屋子不再独属于他。
　　寂静长夜里他也不再是孤身一人。
　　陆遐心底突然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眉头皱了又展，而后面色如常地推开门。
　　走之前堆放在门口处的两个大袋子消失不见，傅致扬正坐在他的床边，翘着二郎腿一晃一晃，满嘴是油地啃着鸡腿。
　　曲调欢快的流行歌在屋里回荡，傅致扬随着音乐摇头晃脑，没听见开门声，直到陆遐走近了才看见他，吓得一哆嗦，鸡腿差点掉地上。
　　他没好气道：“你走路不出声吗？”
　　陆遐无视他走进洗手间，片刻后拉开门出来，两只湿漉漉的手随意往身上一抹，心想这衣服该洗了。
　　路过厨房，门没关，他瞥了一眼，接着脚步一顿。
　　音乐又自动切换了一首，曲调依旧欢快流畅，陆遐缓缓走进厨房，脸上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厨房说不上有多干净，但起码是比之前顺眼多了，锅碗瓢盆整整齐齐地放在该放的位置，原本堆积在地上的烂叶子也被扫进垃圾桶。
　　虽然扫得并不干净，角落里还残留着几片。
　　陆遐回头看了眼正乐不思蜀啃鸡腿的少年，觉得这人铁定是有洁癖跟强迫症。
　　傅致扬恰好抬起头，跟他四目相对，一脸得意地邀功道：“怎么样，我收拾得还可以吧？”
　　总算是干了件像样的事，陆遐不淡不咸地吐出两个字：“还行。”
　　傅致扬把鸡骨头对准不远处的垃圾桶一扔，“啪”一声准确投了进去，他脸上更得意了，举着油乎乎的爪子，一边往洗手间走一边对陆遐说：“我明天早上想吃面。”
　　陆遐冷哼一声：“想吃自己做。”
　　傅致扬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被哗啦啦的水声掩盖得有些不清楚，听起来闷闷的：“我这不是不会做饭嘛。”
　　陆遐懒得理他，打了个哈欠走到床边，没骨头似的躺下，原本只是想歇歇，没想到眼皮越来越重，快要合上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一张大脸。
　　傅致扬炯炯有神地看着他，稀奇道：“你睁着眼睡觉啊？”
　　陆遐没好气地让他滚开，薅下身上的衣服，只穿了条裤子往浴室走，简单地冲了个澡，换上短裤，然后四仰八叉地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准备睡觉。
　　他胸膛裸露，皮肤白皙，完全看不出来曾在工地上挨了半年风吹日晒，锁骨深陷，脖颈优美，一条手臂随意搭在小腹上。
　　腕骨清晰凸出，两条腿修长笔直，膝盖处有些淤青，估计是磕在哪了，青紫一片出现在雪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傅致扬神使鬼差地盯了他一会，不得不承认这个人从外观上看还是挺人模狗样的。
　　他走到门边关上灯，顺便打开头顶的吊扇，电一发动，吊扇嗡嗡作响，活像命不久矣的老翁，还硬撑着吊着最后一口仙气。
　　今夜无风，房间里又闷又热，还有蚊子在头顶上嗡嗡叫，傅致扬翻来覆去好一会睡不着觉，木板床发出年久失修的嘎吱声，随着他翻身的动作摇摇晃晃，傅致扬顿时吓得不敢动，生怕这床塌了。
　　床下传来轻微的鼾声，并不刺耳，但在一片寂静的房间中分外清晰。
　　傅致扬实在睡不着，想看看陆遐是怎么打呼的，双手抓住栏杆，头垂下去，直勾勾地盯着他。
　　窗外月光惨淡，朦胧的光照在他身上，原本就毫无瑕疵的身体更加赏心悦目，傅致扬暗暗咂舌，觉得陆遐不去当模特真是亏了。
　　原本围着他转的几只蚊子不知何时飞到了陆遐耳边，陆遐感到脸侧发痒，无意识地抬起手挠了一下，蚊子依旧锲而不舍地盘旋在他周围，不绝于耳的嗡嗡声让陆遐的意识短暂地清醒了一秒，眼皮微微撑开一道缝，一片模糊中只见一张青白色的脸，一双闪着微光的眼睛正看着他……
　　神志瞬间归位，陆遐猛地翻身坐起，心脏差点蹦出嗓子眼，他喘息两口，跟一脸无辜的傅致扬大眼瞪小眼。
　　陆遐：“……”
　　傅致扬眨眨眼：“你这是睡醒了吗？天还黑着呢。”
　　陆遐咬紧牙根，右手紧握成拳，二话不说就往上挥，傅致扬反应迅速地往后一仰，骂道：“你有病啊！”
　　“你他妈才有病！”陆遐被他吓得睡意全无，一拳打了个空，抡起枕头就往上扔，“大晚上不睡觉你装什么鬼！”
　　傅致扬一把接住枕头，然后毫不示弱地往下一砸。
　　两人折腾半天，最终陆遐睡意上头，抬脚猛地一踹上铺床板，恶狠狠道：“再敢打扰老子睡觉，老子就半夜爬起来弄死你！”
　　

　　☆、第十七章

　　第二天陆遐起了个大早，外面天还蒙蒙亮，清脆的鸟鸣声悦耳动听。
　　陆遐光着膀子翻箱倒柜翻出来一件皱皱巴巴的衬衫，闻了闻没有异味，直接套在身上。
　　傅致扬还在睡，手臂无力地耷拉在床沿，脸朝外面，眼皮隐隐有要掀开的趋势。
　　陆遐想起昨晚的事就上火，想使坏故意吓吓他，又觉得这行为太傻逼。
　　他哼了一声，伸了个懒腰进洗手间洗漱。
　　他前脚进门，傅致扬下一秒就缓缓睁开眼，睡眼惺忪地望着天花板，脑子一片混沌，刚要再睡过去，猛然想起今天周一，还要去上学。
　　他今年初二，学习上吊儿郎当，篮球上激情满满，打架上无人能敌，出了名的爱惹是生非，偏偏就是他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学习态度，成绩居然也没拖班级后腿。
　　他就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典型，老师对他恨铁不成钢，一开始还热衷于请家长来谈话，后来他爹他妈都不耐烦了，去都不去，任他自生自灭。
　　傅致扬就这样一天天心安理得地堕落，有时候叛逆心一上来，还敢逃学。
　　不过他想现在不太想逃学，虽然经常跟姓陆的吵架，但他的心情竟莫名不错，连带着对上学不都那么抵触了。
　　傅致扬决定今天要准时到校，硬撑着从床上爬起来。
　　下意识往下一看，床是空的。
　　洗手间传来流水声，刷牙的声音隐隐传来。
　　牙膏是新买的，陆遐小心翼翼地挤出一点，拿漱口杯的时候看到旁边那个高档瓷杯，再看看自己这个三块钱买来的塑料杯，觉得这两杯子不是一个世界的，不应该挨那么近，于是把塑料杯往外一放，正刷着牙，门被拉开了。
　　傅致扬仍旧睡意朦胧，走路摇摇晃晃，险些撞在陆遐身上。
　　“啊……困死了。”他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随手把门甩上，斯条慢理地解开裤子，对准马桶就开始放水。
　　陆遐没好气地翻个白眼，含着牙刷声音不清：“以后我刷牙的时候你不准进来。”
　　傅致扬半眯着眼，一脸舒适：“为啥？”
　　“恶心。”
　　“这有啥恶心的，你不拉屎撒尿啊。”
　　陆遐漱漱口，仰头时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旁边。
　　心想现在的小孩发育还挺快。
　　他还在漱口，傅致扬就提上裤子挤到他身边，嘴里嘟囔道：“让让，我洗手。”
　　陆遐被他挤到墙根，傅致扬半边身子贴在他的胸膛上，温度透过布料传达至皮肤。
　　他有些不自在，皱着眉用力把傅致扬推开：“滚一边去，我还没洗完呢。”
　　傅致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罕见地没跟他计较，临走前趴在门口留下轻飘飘的一句：“我想吃面。”
　　他从昨晚就叽叽歪歪想吃面，陆遐烦不胜烦，路过厨房的时候瞥见台子上一堆新鲜蔬菜和肉，觉得要是不做饭扔了也怪可惜的。
　　他暗骂一声，不情不愿地走进厨房。
　　傅致扬换上了蓝白校服，正坐在床边低头收拾书包，知道他不愿意给自己做饭，想出去买点吃，一抬头见他在厨房里捣鼓，随口问道：“你干嘛呢？”
　　陆遐：“煮面条。”
　　“真煮啊？”傅致扬乐颠颠地跑过去，要旁观陆大厨煮面，被他扬手赶了出去，“别光站着看，收拾筷子碗去。”
　　面条是西红柿鸡蛋面，卖相上佳，色香味俱全，傅致扬吃了两大碗，还嫌不够，捧着碗去厨房一看，没了。
　　他耷拉着肩膀抱怨道：“你就做这么点啊。”
　　陆遐也没想到他能吃这么多，按他自己的饭量，一碗足够，还是特意为他多下了两碗，头也不抬地说：“没吃饱自己煮。”
　　傅致扬擦擦嘴，把筷子碗放进水池，书包往半边肩膀上一挂，抱起地上的篮球，要去上学。
　　陆遐叫住他：“放学回来刷碗。”
　　傅致扬：“？”
　　陆遐凉飕飕地扫他一眼：“饭是我做的。”
　　“……行吧。”
　　两人和平分工，同时出门，临走前发现钥匙只有一把，最终陆遐凭借身高优势，不费吹灰之力地放在门框上，他拍拍手，对着比自己矮半头的傅致扬嗤之以鼻：“多补点钙长长个吧。”
　　实际上傅致扬的身高一直在窜，但毕竟比他小了十岁，成年人的身高他一时难以企及。
　　傅致扬不服气地瞪他一眼，抬腿往外走。
　　筒子楼前的小道狭窄逼仄，时不时有电动车穿梭而过，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谁也没搭理谁。
　　陆遐点上烟，本想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又忽然想起那摔得稀烂的二手机被随手放在窗台上。
　　手机对他来说可有可无，当初买不过是想接杂志社的电话，现在已经没什么必要了。
　　清晨阳光刺眼，光线暖黄绚烂，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渐渐地重合在一起。
　　傅致扬单肩背着书包，跟在他身后，哼了一路的歌，他正处在变声期，嗓音低沉沙哑，又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澈干净，听起来居然还不赖。
　　陆遐面上不显，实则竖起耳朵听了一路。
　　小道很快就走到了尽头，两人转弯的方向完全相反，傅致扬的学校离这远，坐公交倒是能直达，不过他懒得等车，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喊住已经走出去老远的陆遐：“喂！你打不打车啊？”
　　陆遐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插着兜慢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
　　打车贵得要死，除非路程远到十万八千里，否则他宁愿折磨自己的两条腿。
　　饭店的工作枯燥且忙碌，顾客大多是周围的居民，偶尔进来几个路过的工人，吃得一桌子狼藉，对陆遐的态度也是颐指气使。
　　还有几个大妈进来蹭空调，嘴里唠着东家长李家短，拎着一袋子瓜子吐了一地皮，偏偏桌上还摆着从饭店里买的矿泉水，撵也撵不走，陆遐干脆视而不见。
　　谁知道大妈不肯放过他，一见这小伙子长得周正，气质跟街上那些小地痞截然不同，纷纷拉着他要给他介绍对象。
　　陆遐忍了一天，耳朵被那几句“你多大”“干什么工作”“有对象吗”磨出茧，还要忍气吞声地赔笑脸，弯腰扫干净瓜子皮，没等歇会又来了几个彪形大汉，因为他送菜单不及时口沫横飞地教训了他一顿。
　　直到下班，陆遐才精疲力竭地舒了口气。
　　手指因为洗碗被泡得发白，身上沾满了油烟味和饭菜味，闻上去令人作呕。
　　他忍了一天的暴脾气，阴沉着脸往家走，路上欺猫打狗，方圆十里没有活物敢靠近他，快要进楼的时候遇到正倒垃圾回来的陈姐。
　　陈姐向来看他不顺眼，阴阳怪气地嘲讽一句：“呦，这是上哪快活了？”
　　陆遐昨天就交上了房租，现在心里有底气，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布满阴霾的眼睛紧盯着她：“关你屁事。”
　　陈姐被他这阴森森的视线锁住，莫名有些胆怯，但还是毫不示弱地用手指着他骂：“窝囊废，穷得要死，我看你家还进了个小孩，是不是你拐卖进来的？”
　　“那么大个人你拐一个我看看？”陆遐窝了一肚子火，没半点耐心可言，冷冷道：“黄脸婆，少他妈来烦我。”
　　他说完转身进楼，“砰”一声甩上门，毫不理会外面尖利刺耳的骂声。
　　傅致扬正半死不活地趴在他的桌子上，面前摆了一堆试卷，笔在上面戳戳点点，愣是一个字没写，见他回来，皱着脸抱怨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快饿死了。”
　　陆遐就像一个□□桶，一路上隐忍不发，现在突然被他这随口一句话给点燃了。
　　他累死累活，白天被别人使唤，晚上被这个小兔崽子使唤，还他妈的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你他妈是没有手还是没有脚，不会做饭就不能出去买？等着我做给你吃？你吃屎去吧！”
　　傅致扬莫名其妙挨了顿骂，把笔一摔。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你吃错药了还是脑子坏了？神经病啊你！”
　　陆遐一脸别人欠了他八百万的表情，喘息几口，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走到桌边指着他的卷子跟书，厉声道：“赶紧拿走，不然给你撕了。”
　　“我没地方写。”傅致扬寸步不让，耍赖似的趴在桌子上，突然间灵光一现，脸上暴躁的神情瞬间消退，撅起嘴苦兮兮道：“你就去做饭嘛，真的好饿。”
　　他这招对付别人兴许有用，但陆遐铁石心肠，非但不给他做饭，还一把夺过他的作业扬手扔到上铺，冷冰冰道：“我的桌子，滚蛋。”
　　“就不。”傅致扬把书抱回来，铁了心要要跟他抗争到底。
　　两人争锋相对地互瞪半天，最终还是陆遐饿得受不了，骂骂咧咧地去炒了个菜，煮了一锅半生不熟的大米。
　　气氛一下子变得融洽。
　　傅致扬乐颠颠地蹭过去吃，一见那少得可怜的肉，脸都垮了：“啊？就这么点肉？”
　　陆遐作势要端走盘子：“爱吃不吃。”
　　“吃！”
　　两人风卷残云般吃光所有饭菜，连个米粒都不剩。
　　陆遐吃完把碗往前一推：“去，把今早上的碗也刷了。”
　　傅致扬今后的伙食大权掌握在陆遐手里，不敢惹着这位大厨，老老实实地端起锅碗去刷。
　　陆遐点上烟，疲倦地闭上眼，听见厨房里传来水流声，心想这姓傅的还算听话。
　　他刚平息下的烦躁还没能维持两秒，下一刻瓷碗稀里哗啦砸碎的声音骤然响起。
　　“……”
　　陆遐额头青筋狠狠一跳。
　　

　　☆、第十八章

　　傅致扬把电饭锅按在水池里，拿着钢丝球用力刷，胳膊肘不小心拐到旁边摞起的碗，碎片在他脚边炸开，吓得他一蹦三尺高，幸好没伤到脚。
　　傅致扬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道：“吓死我了……”
　　“你在干吗？”
　　陆遐手指夹着烟，倚在门边，脸色黑沉如锅底。
　　接着他定睛一看，差点没当场心梗。
　　傅致扬还没回答，就见他的眼蓦然瞪大，难以置信地看向水池，两步走过来一把夺去他手中的钢丝球，吼道：“你没病吧，谁让你这么刷电饭锅的？！”
　　内胆锅被钢丝球刷得掉了一大片漆，外锅里全是水。
　　还吃大米饭……
　　吃个锤子！
　　陆遐喘了几口气，太阳穴里似乎塞进了地雷，轰隆隆炸得他头疼欲裂。
　　他捏紧拳头，到底没能挥出去。
　　锅碗都不是他买的，傅致扬愿意霍霍就霍霍吧。
　　陆遐眼不见心不烦，最终一句话没说，默然转身回到卧室。
　　片刻后厨房里响起碎片碰撞的声音，傅致扬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拾干净，对着已经彻底报废的电饭锅大眼瞪小眼。
　　他之前确实十指不沾阳春水，爹妈虽然不称职，但物质上从未亏待过他，家里每天都有钟点工打扫，别说洗碗刷锅了，扫地的次数都寥寥无几。因此他在生活方面除了能吃，没有别的技能可言。
　　可自从他跟陆遐住在一起，原本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硬是被这糙汉子逼得没办法，亲自动手收拾床、扫地、买菜、清理厨房，现在还要洗碗。
　　虽然砸了碗废了锅，但傅致扬觉得自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姓陆的不该动不动就骂他。
　　他这么一想，刚才心里油然而生的愧疚感瞬间消散，转而化成了忿忿不平，他泄愤似的把垃圾桶一踹，洗干净手，一声不吭地坐到陆遐对面，点开刚才暂停的音乐，在欢快的曲调中重拾愉悦的心情，心不在焉地写作业。
　　陆遐正奋笔疾书地记录他这一天的所见所感，被音乐声扰得无法集中注意力，烦躁地把笔往桌子上一拍，皱眉道：“关了，烦死了。”
　　傅致扬面前的试卷上就戳了两个字，听歌听得上头，闻言抬头瞪他：“多好听啊，今年最流行的歌，你真没品位。”
　　他这么说着，却还是不情不愿地关了音乐，把手机往阳台一放，趴在桌子上强打精神写作业。
　　片刻后他快要闭上的眼睛恍惚了一瞬，鼻子一皱，下巴抵在试卷上，歪着头冲陆瑕喊了声：“喂！你别抽烟了，呛死了。”
　　陆遐：“……”
　　刚刚充溢在脑海里的灵感瞬间灰飞烟灭，笔尖狠狠一顿，力透纸背。
　　他深吸一口气，大概是在想用什么词汇骂他比较合适，不过到底还是忍了回去，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自始至终没抬过头。
　　两人各退一步，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咬牙切齿暗骂对方事多。
　　陆遐潦草写了几个字后就放下笔，悄然无声地抬起头，默默看着趴在作业上睡得正香的傅致扬。
　　这人表面上看着是在写作业，其实就是用笔把每一个空白的小框框涂成黑色，打眼一看黑乎乎一坨，底下的答题区却是一片空白。
　　陆遐对他的学业情况不感兴趣，不过很显然能猜出来这大概是个不学无术的主，再联想他脸上时不时出现的小伤口，估计在学校里也是横行霸道。
　　人不大，脾气不小，陆遐扯起半边嘴角冷哼一声。
　　接着他又想到，自己当年也是这幅德行。
　　像株野草一样长大，恨不得跟全世界对着干，以此来证明自己有多大本事，但少年意气终成空，多年后他活成了现在这幅潦倒穷酸的模样。
　　现在他遇见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少年，却只是冷眼旁观。
　　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看不惯谁，能在同一片屋檐下不打架都算不错的了，他才不想给自己找事。
　　爱咋咋地，别惹他就行。
　　之后很长一段日子里，两人除了习惯性地斗嘴，没再有过激烈争执。
　　陆遐依旧每日早早起床，白天在饭店受一肚子气，晚上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家，还要给那个只会眼巴巴喊饿的废物少爷做饭吃。
　　他心情烦躁，嘴里的话没一句好听的，一开始傅致扬还跟他吵，后来被骂着骂着也就习惯了，权当他在放屁。
　　傅致扬倒也不是真的啥也不干，每天放学回来路过一家馒头铺，他都会买两块钱的馒头，顺便去小卖部买一瓶汽水。
　　陆遐一回家就能闻到那股挥之不去的橘子味。
　　傅致扬正坐在他的篮球上，脸上脖子上全是汗，稍长的头发掀了上去，剑眉星目一览无余，清晰突出的喉结不停地滚动着，一口气喝了一瓶。
　　“你回来啦？”少年边擦嘴边自然而然地说。
　　陆遐关上门，“嗯”了一声，“回来了。”
　　不过一周之后先回到家的反倒变成了陆遐，他先是习惯性地推门，没推动，一看门框，那把钥匙还在。
　　估计是被老师扣下挨训了，陆遐没当回事，跟往常一样洗菜做饭，直到饭都快熟了，傅致扬才重重地推开门，裹挟着一身似乎永远用不完的鲜活劲和精气神，把原本安静的空气搅得活蹦乱跳。
　　他把球一滚，书包扔在地上，嘴里不停地说着累死了热死了，咕咚咕咚喝了一瓶汽水，橘子味瞬间溢满房间。
　　陆遐端着菜出来，抬头瞥他一眼：“少喝汽水。”
　　傅致扬甩了甩头，汗珠飞溅，气喘吁吁地不解道：“为啥啊？”
　　陆遐默了片刻说：“杀精。”
　　“啥？”傅致扬没听说过这个词，还要再问，被陆遐锐利的眼尾一扫，那人只维持了半刻的好脸，接着冷冷地指使他道：“把脸洗干净，赶紧过来端饭。”
　　吃饭的时候陆遐看了眼滚到自己脚下的篮球，目光仅是停留了一瞬，就被傅致扬捕捉到了。
　　傅致扬把嘴里的菜咽下去，问道：“你会打篮球吗？”
　　“不会。”
　　陆遐对一切体育运动都没什么兴趣，大学的时候舍友经常约在一起打球，唯有他不入群，在宿舍握着笔杆子一写就是一天。
　　有什么好玩的，他狐疑的目光又移到那个脏兮兮的球上。
　　傅致扬兴致勃勃地说：“等有空我教你，我技术可好了。”
　　陆遐本想一口回绝，一抬头对上他亮晶晶的眸子，最终敷衍地点点头。
　　少年心里藏不住事，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傅致扬开心地多吃了一个馒头，打着嗝去刷碗了。
　　最开始那个目光阴鸷的少年似乎消失不见，离开了乱糟糟的家和无止休吵闹的父母，傅致扬像大多数同龄人一样，朝气蓬勃且张扬夺目。
　　他似乎忘了自己还有父母，嘴上半句不提，每天跟陆遐在这一亩三寸地吵吵闹闹，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明朗。
　　他刷完碗，哼着歌坐到陆遐对面开始写作业。
　　两人头对头，呼吸挨得很近，却互不干扰。
　　陆遐洋洋洒洒地写了满满一张纸，抬起头来伸了个懒腰，视线无意中落在阳台上，在零星几瓶啤酒罐中夹杂着橘子味汽水，刚才他拿纸的时候还翻到了不知什么时候混进去的数学试卷。
　　他这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进屋后不再吸烟，煮面条时多抓两把，阳台外晾的衣服也变成了两人份。
　　傅致扬就这样声势浩大地挤进了他的生活。
　　一切好像没什么变化，但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
　　一进门就是熟悉的音乐声跟橘子味，陆遐反手关上门，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看了眼摇头晃脑的傅致扬，问道：“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傅致扬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心情不错，神秘地笑了两声，朝陆遐那边的桌子一扬下巴。
　　桌子上是一个白色盒子，陆遐狐疑地走过去，看清楚后愣在原地。
　　“怎么样？”傅致扬上半身凑过来，转过脸，自下而上地打量他的神情，笑道：“我特意去抢的，最新款。”
　　陆遐没说话，缓缓打开盒子。
　　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黑色手机，他路上见过这个手机的广告，是国外的牌子，价格高得吓人。
　　他指尖在半空中挺顿，看向傅致扬，确认道：“给我的？”
　　“是啊。”傅致扬摸摸鼻子，目光转向他放在窗台上的那个破手机，“我一直在等这个最新款，赔你的。”
　　陆遐正要拿起手机，视线忽然落在盒子旁边，两个小巧精致的不明物体紧挨在一起。
　　“这是什么？”他拿起一个问道。
　　“巧克力啊。”傅致扬冲他笑笑，尖利的小虎牙让他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阳光可爱：“同学给我的，送你两块。”
　　陆遐在饭店受了一肚子的气和烦躁感忽然奇迹般被抚平。
　　他默不作声地拨开一颗巧克力，试探地填进嘴里，浓郁的香味瞬间溢满口腔，香甜丝滑，是他从来没有品尝过的味道。
　　傅致扬期待地问：“好吃吗？”
　　小混蛋还算有点良心，陆遐紧抿的唇勾起微不可察地弧度，下一秒强行按下去，抬起头轻描淡写道：“还行。”
　　

　　☆、第十九章

　　巧克力很快就吃完，陆遐把手机小心翼翼地拿出来。
　　这手机比他那二手机好了不止千万倍，屏幕又大又亮，外壳光滑，握在手心里都怕不小心滑出去跌了。
　　他清清嗓子，若无其事地问道：“多少钱？”
　　傅致扬已经坐回椅子，指间飞速转笔，嘴里哼着歌，闻言抬眼看过来：“我说了这是赔你的，不用给钱。”
　　“……”
　　就摔碎个二手机，居然赔他一个贵得要死的外国货。
　　陆遐觉得这少爷真是有钱没地花，烧得慌。
　　他没再吭声，把手机放进盒子里，起身走到门口，把地上的西瓜拎起来。傅致扬好奇转过头，眼睛蓦地一亮，从椅子上蹦起来，屁颠屁颠地跟着他进了厨房。
　　西瓜不大，陆瑕一只手就能捧住，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左右一看找不到合适的盘子，干脆放在台子上切开，“咔嚓”一声，汁水四溢，靠外的那一半险些滚下去，被傅致扬眼疾手快地接住。
　　“你在哪买的？我怎么没看见有卖西瓜的？”
　　棚户区消费水平普遍低下，水果刚上市卖得贵，没人有那个闲钱，街边水果摊一开始亏损严重，后来老板学聪明了，等到市价降下来才进货，因此前段时间根本见不到新鲜水果，今天才出现几毛一斤的西瓜。
　　但就这几毛钱，陆遐还跟老板讨价还价半天。
　　家里的水果刀不经常用，刀刃都钝了，死活切不动瓜皮，陆遐干脆用手掰成奇形怪状的几大块，跟傅致扬一人举着一个，蹲在垃圾桶旁边边吃边吐籽。
　　“别弄地上。”陆遐说。
　　傅致扬凉凉地瞥他一眼：“弄地上也是我清理。”
　　“……”
　　这话倒是说得没错。
　　陆遐邋遢惯了，只要屋里没脏到人神共愤的地步，他根本不会主动清理，偏偏傅致扬有洁癖，受不了一点污垢的存在，无奈之下只能自己动手收拾。
　　陆遐想了想，说：“垃圾是我倒的。”
　　“得了吧。”傅致扬哼道：“也就那么一两次，外面的垃圾车在哪你都忘了吧？”
　　“……”陆遐装聋作哑，默默啃了口西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头一次这么心平气和地相处。
　　一块西瓜很快就啃到底，傅致扬起身去拿。
　　蹲着的时候倒没感觉，傅致扬一站起来，落在陆遐身上的灯光就被一团巨大的阴影遮住。
　　少年已经开始抽条，个头窜得飞快，看上去大概跟陆遐差不多高，身上的校服裤短了些，露出骨节分明的脚踝，跟腱清晰凸出。
　　不过他长个归长个，身上的肉倒是半点没多，脊背清瘦挺拔，袖子掀到肩头，手臂看起来还算结实。
　　陆遐想起之前无意间看到的腹肌，觉得这人成年后身材应该差不到哪去，不过还是有点瘦，像是没吃饱饭一样。
　　陆遐收回视线接着啃西瓜，寻思着以后做饭要多放点肉，免得这人将来瘦成电线杆，被人看见还以为是他故意不给饭吃。
　　两人吃西瓜吃撑了，傅致扬没嚷嚷着饿，陆遐也懒得做饭，头对头坐到桌子两边，像往常一样，一个心不在焉地写作业，一个神情专注地写故事。
　　陆遐之前记录下的灵感已经有了大概的故事雏形，纸上的字龙飞凤舞，打眼看上去只让人觉得眼花缭乱。
　　他手里的钢笔从大学用到现在，外面的漆已经掉光了，傅致扬之前看到还说要送他一枝，不过他也就是随口一说，转头就忘。
　　陆遐依旧用这枝略显磕碜的笔在纸上写字。
　　他这几天上下班路上会刻意绕路去一处工地，不是为了干活，也不是去找什么人，就只是蹲在角落里两眼放光地盯着忙碌的工人们。
　　一开始工人们没把他当回事，后来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走过来跟他搭话，问他在这干吗。
　　陆遐：“找感觉。”
　　工人一脸不解。
　　陆遐的思绪被打断，不耐烦道：“说了你也不懂，快去干活吧。”
　　工人：“……”
　　此人神神叨叨，多半是有病。
　　陆遐闭上眼，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工地上的画面——炎炎烈日，工地一片荒芜，到处都是钢筋水泥混凝土，工人们皮肤黝黑，大汗淋漓地忙碌着，手上皮肤皲裂，脚上的破布鞋沾满灰尘，靠墙放成一排的水杯里满是黄垢。
　　他洞察甚微，不肯放过任何一处能让他迸发灵感的细节。
　　故事脉络逐渐完善，各个人物形象愈发丰满，细致到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是人物脸上的每一丝神情，连同衣着都鲜明起来，在脑海中栩栩如生。
　　接连几天，他常常吃着吃着饭就猛然顿住，在傅致扬不解的目光中扔下碗就跑到桌边，甚至来不及抽出椅子坐下，拿过纸笔就写。
　　傅致扬简直目瞪口呆：“……你没疯吧？”
　　陆遐恍若未闻，直到一口气把突然闪现的画面记录完整，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他全身心投入写作，甚至在熄灯之后垂死梦中惊坐起，一轱辘爬起来，顶着一头乱发，穿着一件大裤衩，趴在桌子上写到凌晨才罢休。
　　许是他状似疯癫的态度感染了傅致扬，少年也从床上跳下来，掏出一堆空白的试卷，坐在他对面聚精会神地写题，片刻后叹了口气垂下头，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才会在大晚上做数学题。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个周，直到陆遐写完一摞厚厚的草稿，傅致扬也终于能睡个好觉。
　　生活在吵吵闹闹中继续，转眼又是一周。
　　傅致扬依旧在放学后打完篮球才回家，不过有那么几次，陆遐敏锐地发现他气喘吁吁地回来，不像是累的，倒像是被气的。
　　蓝白校服上沾满了土，头发乱糟糟地像个鸟窝，嘴角破了皮，脸上见了血，虽然他在进门前已经刻意擦过，但痕迹还是很明显。
　　少年脸上戾气未褪，陆遐总算在他身上又见到了那股久违的疏离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直白问道：“打架了？”
　　傅致扬还炸着毛，喘着粗气“嗯”了一声，一副不愿意多说的表情。
　　陆遐涌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觉得自己没必要多管闲事。
　　“吃饭吧。”他淡淡地说，没再主动提起这件事。
　　吃完饭傅致扬去刷碗，陆遐难得勤快地扫起了地。
　　太阳打西边出来，陆遐终于下地劳动，傅致扬碗都不刷了，一脸稀奇地靠在门边看他，仿佛在看什么奇景。
　　陆遐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察觉到他不加掩饰的打量目光都没发火，不止扫了卧室，还把床底打扫了一遍。
　　床底塞满了东西，除了之前堆在上铺的箱子，其余的都是傅致扬的鞋。
　　每一双都让人不忍直视。
　　这人从不刷鞋，穿到脏得没眼看就往里一塞，再买新的。
　　久而久之，光是鞋就摆不开。
　　陆遐皱紧眉头把鞋踢出来，发现这些鞋的尺码居然还是逐渐增大的，傅致扬前不久才换下的鞋已然跟他的脚差不多大。
　　这小子长得还挺快，难怪换鞋换得勤。
　　“哎。”傅致扬在他身后说：“我还有几双干净的，你要吗？”
　　他确实是有钱烧得慌，手头两张卡，他妈给一张，他爸给一张。
　　两人似乎早忘了还有他这个儿子，看都不来看一眼，唯有卡上每月多出来的数额提醒他原来自己还有一对名义上的父母。
　　因此傅致扬花钱从来不拘着，看中就买，出手阔绰，甚至买来送人。
　　跟陆遐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潜意识里他已经把陆遐当成自己的朋友。
　　虽然这个年纪比他大又脾气暴躁的朋友不太像朋友。
　　陆遐没回头，视线从那些价格昂贵的球鞋上移开，依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要，我嫌弃。”
　　傅致扬：“……”
　　果然就不应该主动示好。
　　他呸了一声，撸起袖子接着刷碗。
　　而陆遐极其难得的好心情直到第二天才显露缘由。
　　-
　　下班前饭店老板递给他一把现金，笑眯眯道：“这是这个月的工资，本来想给你打钱的，你不是说你没有银行卡嘛，就拿现金吧。”
　　陆遐这人见钱眼开，不过表面上还能端得住，矜持地接过钱，脸上不露声色，但微微扬起的眉梢还是透露出他愉悦的心情。
　　他数了三遍，确认不多不少，跟老板客客气气地说了再见，一个月以来第一次面带笑意地出门。
　　虽然笑意不明显，但终归不是阴森森地沉着脸。
　　路上经过一家商场，平常陆遐都是快步走过去，不会多看一眼，今天却在门口不远处停住了脚步。
　　他想起傅致扬一直背在肩头的破烂书包，带子断了一根，他也不买个新的，一直无所谓地单挂在肩头，陆遐留意过好几眼，现在突然想给他买一个新书包。
　　兜里的钱进这种消费场所远远不够，但陆遐在犹豫的时候无意间摸到了那个手机。
　　算了，破费一次，就当扯平了。
　　半小时后陆遐拎着花五百块买来的新书包，抽着烟慢悠悠地往家走，然而他满心打算着跟傅致扬扯平，却不知这人给他来了个大招。
　　回到家，陆遐人都傻了。
　　

　　☆、第二十章

　　“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陆遐一脸震惊加茫然，戳了戳叉腰站在门口的傅致扬。
　　“哎哎哎，对，就放那，桌子别动！”傅致扬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回头看了眼陆遐，眉飞色舞道：“你回来啦，我买了好多东西呢。”
　　接着他看到陆遐拎在手里的书包，眸光一亮：“给我的？”
　　陆遐现在一脑门问号，还没反应过来，书包就被他拿走，翻来覆去地打量一阵，然后喜滋滋地挂在身上，“谢啦。”
　　屋里几个穿着家具公司工作服的男人正弯着腰搬东西，其中一个指着那个濒临塌方的双层床朝这边问：“这个床不要了是吧？”
　　傅致扬大手一挥：“不要了。”
　　陆遐：“！”
　　“你……”他一句话还没问出口，肩膀就被人拍了拍，一个面容黝黑的工作人员示意他让让。
　　陆遐灵魂出窍般移动到一边，眼睁睁地看着满是铁锈的双层铁架床被抬走，另一个更为巨大豪华的实木双层床被搬进来。
　　狭小的屋内站不开那么多人，楼道闷热，陆遐目瞪口呆地看着，汗流浃背都没什么感觉。
　　不断有工作人员从他身边经过，各种家具陆陆续续地将室内填满。
　　两张小巧柔软的沙发放在桌边，接着搬进来的是饮水机、冰箱、小电视，还有一个空调……
　　傅致扬身上的书包还没拿下来，俨然一副老板的气势，指点着每一样东西放在该放的地方，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兴奋：“哎，空调安在上铺，再往上一点，可以了。”
　　“冰箱放进厨房吧。”
　　“饮水机就放外面行了，对对，桌子旁边。”
　　“电视没地方放啊……要不不要了，你们拿回去吧。”
　　……
　　屋里被折腾得乱七八糟，所有东西都换了一遍，唯独陆遐那张堆满草稿的桌子没动。
　　其实傅致扬原本也想换掉来着，但那些纸实在放得乱七八糟，万一不小心弄坏了弄没了，陆遐绝对会生吞活剥了他。
　　再说那桌子他勉强还能忍受，就先放着吧。
　　屋里明明昨天打扫过一遍，飞扬的尘土还是把陆遐呛得直咳嗽。
　　工人们里里外外一通忙活，终于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将换下来的破家具一样样扛走。
　　筒子楼外道路狭窄，开不进货车，每一样东西都是从路口处直接搬进来的，一路上引来了不少好奇打量的目光，街坊们纷纷从窗户里探出头，寻思这是谁家发财了，居然舍得买这么多高档家具。
　　正巧买菜回来的陈姐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彩电，跟着工人们走进棚户区，才发现他们进的是陆遐家。
　　陈姐瞪大了眼，一脸难以置信，在楼梯口踮着脚往里瞧。
　　只见陆遐弯着腰咳到停不下来，眼泪迸处眼眶，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深吸一口气，勉强稳定住呼吸，面色复杂地看着焕然一新的家。
　　“啧，真不错。”傅致扬走进去满意地打量了一圈，晃了晃床腿，实木双层床外观精致，纹丝不动。
　　他脸上笑容更深，一回头见陆遐还站在门外，朝他招手：“进来啊，看看咱家，是不是比之前好太多。”
　　陆遐眼角抽搐，余光瞥见楼梯口外站着的人。
　　陈姐、王叔，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但眼熟的街坊，皆两眼放光地看着他，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陆遐向来不喜欢被人打量，更不愿意沦为这群碎嘴茶饭之后的谈资，脸色蓦地一冷，眼尾如刀般扫向众人，嘴里毫不客气：“看什么看，赶紧滚。”
　　说着，他原本还犹豫该不该进门的脚就迈了进去，反手甩上门，隔绝了一众好奇的视线。
　　傅致扬一屁股坐进柔软的沙发里，立马就舒服地喟叹一声：“还是沙发舒服，天天做木椅子我屁股都疼。”
　　陆遐站在门边，努力把视线从上铺那个崭新雪白的空调上移开，定定地看着他问：“你疯了吗？”
　　他的语气跟表情实在太过认真，那一瞬间傅致扬居然真有点自我怀疑。
　　他一噎，而后伸直两条腿，上半身窝进沙发，两手交握搭在胸前，像是没长骨头似的，懒洋洋地说：“我老早就想买这些了，攒了两个月的钱，再加上我之前的积蓄，全花光了。”
　　他转头看向陆遐，喜滋滋地求表扬：“怎么样，还可以吧？”
　　陆遐：“……”
　　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有钱真的可以胡作非为。
　　这一屋子崭新昂贵的家具把原本老旧破烂的出租屋装点得不伦不类，像是本不在一个世界的东西，偏偏被硬生生凑到一起。
　　陆遐无话可说。
　　他这屋子本就是租的，说不定哪天不想在这住了就会搬出去——不过这个可能很小。
　　但是傅致扬只是暂时跟他合租，万一哪天他父母想通了，要把儿子带走，这一屋的东西还真没法处理。
　　同时他心里还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正在往外吹冷气的空调。
　　在他目前的人生目标里，买空调占据其中一位。
　　为了完成这个目标，他需要努力挣钱，省吃俭用，只有在不是特别拮据的情况下才能买回来。
　　而傅致扬轻而易举地就把这个东西带回了家。
　　他所渴求的，别人触手可得。
　　陆遐在阴沟里活惯了，最是仇恨嫉妒生来就高人一等的人。
　　但对方根本没意识到这点，买回来一堆“奢侈品”似乎只是单纯地想让两人住得舒服一点。
　　他自己，和陆遐。
　　阴暗的心思稍纵即逝，跟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屁孩计较未免可笑。
　　偏偏傅致扬十分不长眼地叫了他一声。
　　“哎，姓陆的。”
　　少年脸上是揶揄的笑容，带着一点得意和逗弄，压低声音冲他挑眉道：“你说以后我包养你怎么样？”
　　陆遐：“…………”
　　“滚蛋。”他没好气地骂了一句，“脑子有病就早点去治。”
　　“哎。”傅致扬直起腰来，脸上一副正经的神色，竟然真的跟他谈论起实现这件事的条件和可能性：“我觉得可以啊，你说你整天去饭店上班，一个月赚的钱也不多，我的生活费是你工资的好几倍，我养着你，你以后就不用出去上班了，在家专门给我做饭吃，行不行？”
　　……最后那句才是点睛之笔。
　　陆遐被他给气笑了，拿起床上的枕头就往他身上砸，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包养你大爷，闭嘴！”
　　傅致扬一闪，嬉皮笑脸地又把枕头砸回来。
　　空调吹出凉爽的风，此后陆遐每天回到家，一进门就会被凉风兜头笼罩，一整天的疲劳感瞬间烟消云散。
　　冰箱里放着为数不多的几瓶啤酒，旁边是傅致扬最喜欢的橘子味汽水，两种味道交混，闻上去竟奇异般清爽。
　　傅致扬这一系列惊人的操作最终被他默默消化掉，陆遐总算觉得这人勉强顺眼，偶尔心情一好，也会跟他心平气和地聊天。
　　不过通常情况下，两人一般聊不了几句，一句话不对付就抡起枕头打。
　　这样的打架看上去不像是打架，倒像是打闹。
　　陆遐心想自己被这小兔崽子带得越来越幼稚，实在是有损威严。
　　但不可否认的是，两人在一天天的磨合中，心平气和坐在一起的次数越来越多，就在陆遐满心愉悦地认为会一直这么平安无事的时候，傅致扬偏偏给他整了点幺蛾子。
　　那天陆遐在饭店忙里忙外，刚刷完一堆摞得比人高的盘子，兜里的手机突然嗡的震动起来。
　　他手上全是水，估计是广告推销，没接。
　　谁知道那铃声锲而不舍地响了一遍又一遍，震得陆遐腿都快麻了，双手在抹布上用力一擦，不耐烦地接起来。
　　他的手机号还是之前那个，里面除了出版社跟为数不多几个熟人的电话，根本没加过别人。
　　哦，前几天加了傅致扬。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当地的陌生号码，接通后对方先是停顿一秒，似乎在深深压抑着情绪，而后开口问道：“请问您是傅致扬的家长吗？”
　　明显是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声音不怒自威，语速较快，但字字清晰：“我是傅致扬的班主任，傅致扬在学校跟同学打架，打进医院了，麻烦您过来一趟。”
　　陆遐：“……”
　　打进医院了？
　　到底是把人打进医院还是自己进了医院？
　　他还没问出口，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医生在喊人，女老师匆匆留下一句医院的名称，就挂了电话。
　　陆遐紧紧握着手机，深吸一口气，咬牙暗骂一句：“混蛋，净会给我找事。”
　　

　　☆、第二十一章

　　这个点客人多，工作量大，陆遐硬着头皮找老板请假，掀开帘子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果然，一向笑不见眼的老板嘴角一垂，狐狸似的眯起眼，语焉不详道：“这个……你要离开多长时间？”
　　“不确定。”
　　老板似乎有些为难：“小陆啊，你要知道，工钱可不等人，今天的工资要减半喽。”
　　一听钱要减半，陆遐的心一抽，面沉如水地点点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没去过医院，平常生病都是在棚户区里的黑诊所开点药，虽然医院的名字有几分耳熟，但他实在不知道在哪。
　　最终陆遐在路边拦了一个人问路。
　　那人“嘶”了一声，说：“中心医院在市中心，离这挺远的，你要不打车吧，出租车司机知道在哪。”
　　陆遐一向抠搜，自己宁可走到脚磨出泡也不愿意打车，犹豫片刻后，一咬牙拦住一辆出租车，忍痛掏出五十块钱，心想等会一定要让那姓傅的给他报销。
　　医院在城市最繁华的地段，车子走走停停，堵了半个小时，才堪堪在门口停住。
　　来看病的人络绎不绝，陆遐被人群裹挟着前进，虽然根本不知道该往哪走，但还是一脸镇定平静地进了门诊，拒绝了小护士的帮助，给那个老师打了个电话。
　　等到他坐电梯上到三楼，傅致扬已经在消毒水的折磨下疼得快昏过去。
　　穿白大褂的医生眼疾手快地抓住他要往回缩的手臂，无奈地笑道：“疼也得忍着，不上药会发炎化脓的。”
　　傅致扬疼得呲牙咧嘴，紧皱眉头盯着地面，硬是一声不吭。
　　他额头上，手臂上，腿上，甚至腰腹上都是伤，校服被扯得破破烂烂，领口勉强挂在肩上，锁骨处都是青紫一片，手臂见了血，一道大口子看上去让人心惊胆战。
　　刚才还陪在他身边的老师已经出去了，跟他打架的那个比他好不到哪去，女老师踩着高跟鞋在两个科室来回转，憋了一肚子气也没地方撒，泄愤似的狠踩地板，清脆的声音渐渐远去。
　　哪怕这么狼狈，傅致扬还是一脸不好惹的戾气，胸口处微微起伏，眼中凶光尚未褪去，像一头炸毛的小狮子，满心盘算着等会出去该怎么把那个人再打一顿。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小朋友，你这是跟人打架还是跟人拼命？以后别这么冲动，这么多伤父母看见得多心疼。”
　　哪壶不开提哪壶，傅致扬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半个小时前，老师心急火燎地送他俩去医院，路上掏出手机要打电话，傅致扬哪能不知道她要打给谁。
　　他那个名义上的爹根本不想管他，傅致扬更是不愿意再跟他有什么牵扯，登时出声道：“老师！我爸出差了，我最近住在叔叔家。”
　　就这样，“叔叔”陆遐沉着脸推门而入。
　　傅致扬听见门响没回头，以为是老师去而复返，结果下一秒就被突然出声的陆遐吓了一跳。
　　陆遐凉凉道：“你闲的没事打什么架？”
　　“……”傅致扬回过头，冲陆瑕挤出一个不那么像笑容的笑容，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有那么点可怜的意味。
　　陆遐没好气白他一眼，脸色稍缓，看清楚他身上的伤，张了张口，大概是想说句什么来安慰他。
　　傅致扬看向他的目光里含着隐隐的期待。
　　陆遐默了片刻，别扭地转过头，说出口的话还是不那么中听：“……你这样的没被人打死都算好的。”
　　傅致扬：“……”
　　倒是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寻思这人怕不是个棒槌。
　　傅致扬包扎完伤口被医生喊出去拍片，扶着桌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裤腿撸到膝盖以上，腿杆上全是青，青到发紫。
　　陆遐终于看不下去，走上前跟小鸡一样拎起他的胳膊，皱眉问道：“到底怎么弄的？”
　　傅致扬含混道：“跟人打架呗……”
　　话还没说完，两人刚走出门口，迎面就撞上了一个面容清丽但扭曲的女人。
　　女人脸上泪痕未干，一见傅致扬就刹住脚步，恶狠狠地瞪着他，手指着他哆嗦道：“是不是你？是你把我儿子打伤的？”
　　傅致扬脸上不见丝毫怯懦，理直气壮地回答道：“就是我，怎么样，没把他打死都算好的。”
　　“你……我打死你！”女人当即就跟被摁开什么开关似的，风度全无，扑上来就要打他。
　　这人惨成这样还敢出言不逊，陆遐觉得他确实挺欠揍。
　　但他再没良心也没法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揍成猪头，迅速上前一步，死死地扣住女人的手腕，劝阻地话还没说出口，就见隔壁科室又冲出来两个人。
　　男人脸上怒气更甚，紧跟在他身后的女老师一脸焦急，喊道：“别冲动！都是孩子！有什么话好好说！”
　　陆遐看出来了，感情人家的父母都在医院，摆明了要教训他。
　　女老师摆出班主任的威严，厉声把两个怒气上头的家长喝止住，路过的医生护士也过来劝架。
　　对面站了一群人，傅致扬身边却只有陆遐一个。
　　他死死地握紧拳头，垂着头一声不吭。
　　对方家长口不择言地骂道：“没有父母就是没有家教，怪不得这么混蛋！”
　　傅致扬猛地抬起头，像是被彻底激怒，脚刚往前迈了一步，拳头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紧握住。
　　陆遐没回头，但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察觉到他的动静，心里一跳，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
　　他的手并不大，根本包裹不住傅致扬的拳头，只是用力地握住他的手指，最终感觉到傅致扬的手颤抖着松开，连同肩膀也耷拉下去。
　　班主任焦头烂额，把两个家长拖下去，给陆遐使了个眼色，让他带傅致扬赶紧走。
　　拍片过程很快，两人相对无言地坐在长凳上等结果，班主任踩着高跟鞋过来，叹了口气，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把另一个学生的情况跟陆遐一说。
　　陆遐这才知道另一个比他惨多了，直接办理住院了。
　　他有些惊奇，没看出来这小子打架这么狠。
　　傅致扬倒是没骨折，就是皮外伤看着严重。
　　这一系列的包扎检查以及开药，花费并不少，陆遐最后付钱的时候一脸肉疼，想找茬刺这小子一顿，一回头看见他红红的眼眶，垃圾话在嘴边打了个转，默然退回去。
　　班主任站在一边，面色复杂地看着傅致扬，最终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安慰道：“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回家好好养伤。”
　　她说完，朝陆遐招招手，示意他走到一边，刻意压低声音说话：“傅致扬这孩子是个有天分的孩子，就是脾气不好，在学校经常跟人打架，他父母对孩子不上心，我找过许多次也没用，希望您这个小叔帮忙多看着点，让他在家好好休息，什么时候康复了什么时候再来上课，打架这件事我会严肃处理。”
　　“……”陆遐一言难尽，最终点点头，随口应付道：“行，我会看好他。”
　　许是他这个小叔气质太过阴郁，总之班主任看向他的眼神很是狐疑，又不放心地多嘱咐几句，才把他们送到医院门口。
　　陆遐身上仅剩五十来块钱，正好可以打辆出租车，他一脸麻木地把傅致扬这个事多的主给扶进去，两人并肩坐在后座，一路沉默无言。
　　车子慢悠悠地前进，玻璃窗反射出身旁人的身影。
　　少年一言不发地垂着头，肩背紧绷，搭在膝盖上的手依然紧握成拳。
　　陆遐原本想问问他为什么打架，欲言又止片刻，还是没能问出口。
　　想说自然会说，不然就算问也问不出来。
　　陆遐没再去管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一会想起自己流水一样花出去的钱，一会又想到今天工资要减半，郁闷至极有些烦躁。
　　他强迫自己清空大脑，睡意逐渐涌上头，身子缓缓向一边歪去，昏昏欲睡之际车子猛地一顿。
　　他霎时惊醒，才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快压在傅致扬身上。
　　傅致扬没什么反应，只是偏头看他一眼，眼眶周边的红色已经淡去。
　　陆遐有点不好意思，不自然地轻咳一声，看向窗外，发现已经开到棚户区了。
　　他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另一边把手不能动的傅致扬扶下来。
　　傅致扬弯腰钻出去的时候腿不小心碰到了门边，当即就疼得差点一头栽下去。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
　　陆遐稳稳地扶住他：“还能走吗？”
　　傅致扬忍疼点头，勉勉强强在地上站稳，结果刚挪了一步，刚才碰到的地方扯到周围的皮肉，痛意让他浑身一颤。
　　陆遐瞅着他这幅可怜兮兮的尊容，大有把他扔在这儿一走了之的冲动。
　　不过他到底没那么干，犹豫片刻，然后在他面前弯下腰，头也不回道：“上来。”
　　傅致扬没动，大概没想到刻薄冷漠如陆遐居然会愿意背他，一时有些发愣。
　　“上来。”陆遐没好气道，隐隐有不耐烦的迹象，“赶紧的。”
　　“……”
　　既然他都这么说……
　　傅致扬小心翼翼地避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试探着往他背上一趴，下一秒就被背了起来。
　　

　　☆、第二十二章

　　陆遐从没觉得筒子楼外那条小路是这么的长。
　　他咬紧牙关，手臂上青筋都爆了出来，用力揽住傅致扬的膝弯，猛地往上一颠，原本滑下去的身体重回原位，他气喘吁吁地吐出口热气。
　　蝉鸣聒噪，烈日当空，又正好赶上中午饭点，各家各户的烟筒往外冒着滚滚浓烟，饭香味混着油烟味，滚滚热浪扑面而来，陆遐走了没几步就出了一身汗。
　　他脖颈上亮晶晶的一片，发梢不停地往下滴水，掌心滑腻，怕背上那人掉下去，死死揪住他的裤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往家走。
　　傅致扬原本安静地趴在他背上，察觉到他体力不支，俯在他耳后小声说：“要不你把我放下来吧。”
　　他呼吸时带起的温度让陆遐耳后一痒，原本就烦躁的心情更是火上浇油，脾气一上来，没好气地嚷嚷道：“闭嘴，再说话就把你扔下去！”
　　路面反射着油腻的光，漂着白沫的污水在暴晒下臭气熏天，陆遐皱紧鼻子，忍着恶心加快脚步。
　　他后背湿透，汗水把衣服浸得颜色更深，一向洁癖的傅致扬这次反倒没嫌弃，默不作声地垂下头，脸侧贴在他的肩头，视线无意间发现了什么，微微一顿。
　　湿成一缕的头发垂在耳后，一直被头发遮挡的耳廓此刻清楚地露出原貌——莹白圆润的耳垂后面，有一颗隐秘而微小的红痣。
　　看上去像是用笔尖轻轻一点，无意间留下的痕迹。
　　傅致扬静静地盯着那颗红痣，突然间有种冲动想要伸出手指碰一碰。
　　不过下一秒这个念头就被打消，陆遐正烦着，应该不愿意让他碰。
　　傅致扬最终还是移开视线，重新趴回去。
　　陆遐的脊背劲瘦利落，肩膀处凸起的那块骨头硌得他有些难受。
　　傅致扬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哪里难受，一直堵在心口的酸涩感此刻像是被开闸放出来的洪水，汹涌地席卷他身体的每个角落，让他下一秒就重重地闭上眼，脸埋进陆遐的肩窝。
　　陆遐身体一僵，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
　　差点脱口而出的骂声被咽了回去，陆遐握住他膝弯的手紧了紧，难得的有点不知所措。
　　湿热的呼吸和别的什么东西一并落在他的皮肤上。
　　少年身上那副看似坚不可摧的外壳终于露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硬憋了一路的委屈难过溢了出来，用力咬紧牙关，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陆遐只是顿了片刻，而后若无其事地背着他走进楼道。
　　原本打定主意让他自己上楼，现在只得认命地爬楼梯。
　　在门口停住脚步的那一刻，陆遐有种万里长征走到头的感觉，虚脱般松了口气，身形不堪重负地摇晃一下，晃晃傅致扬的腿，有气无力道：“下来。”
　　傅致扬已经收拾好情绪，哭完之后心里好受很多，听话地从他背上滑下来，一瘸一拐地迈进门。
　　陆遐从乱糟糟的桌子上翻出空调遥控器，关窗户，开空调，把傅致扬摁坐在床上，动作一气呵成，而后往沙发里一坐，长舒一口气，再也不想起来了。
　　空调嗡嗡作响，凉风扫荡室内，身上的汗逐渐冷却，陆遐缓了半晌，终于受不了身上的汗味，站起来要去浴室洗澡。
　　傅致扬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盯着包成粽子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遐看了他一眼，没出声打扰，正要离开，傅致扬突然开口了。
　　大概是因为刚才哭过，鼻音有点重，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没有错。”
　　这话毫无逻辑没头没尾，陆遐却意外地听懂了。
　　他是说他打人这件事没有错。
　　陆遐重新坐回沙发，懒洋洋地翘起腿，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
　　傅致扬没看他，自顾自的说：“……是他先来招惹我的，本来我就看他不顺眼，他自己找打，天天在后面说我……”
　　他停顿的时间有点长，陆遐忍不住问：“说你什么？”
　　“……说没人愿意要我。”
　　其实那个叫陆昊的后桌说的原话比这更难听，傅致扬垂下眼睫，没能说出口。
　　陆昊是个跟他一样不学无术的小混混，两人一向不对付，经常起争执打架。后来陆昊不知怎么知道了他家的情况，成天在班里跟别的同学说闲话，说傅致扬的爹妈都出轨，没人愿意要他这个拖油瓶。
　　闲言碎语让傅致扬原本就不好的脾气更加暴躁，他只要见到陆昊，就会不管不顾地冲上去跟他扭打在一起，班里同学在场的话都会帮忙拉着，每次还没施展开拳脚就偃旗息鼓，傅致扬心里一直憋着气。
　　今天上体育课的时候，同班同学都欢呼雀跃地下楼，班里只剩下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傅致扬，以及五分钟后回来拿手机的陆昊。
　　傅致扬先抡起桌子上的书砸过去，然后一跃而起，狠狠地把陆昊踹倒在地，一拳一拳毫不客气地落在他身上，陆昊力气不比他小，猛地一踹他的膝盖，两人一同滚在地上。
　　教室空间狭小，到处都是桌子椅子，打架过程中磕磕碰碰，傅致扬浑身的青就是这么来的。然后不知怎么磕在了一处螺丝钉上，手臂瞬间见血，他一愣神，陆昊趁机拿起一本边角锐利的书往他脸上一砸，正中额头。
　　傅致扬被彻底激怒，随手拎起一把椅子，毫不留情地砸过去。
　　然后陆昊踉跄一下，不省人事地栽倒过去。
　　……
　　他三言两语把事情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陆遐一言不发地听着，眼底闪烁着不明的微光。
　　傅致扬经历的一切，很多年前，他也曾经历过。
　　同样冷嘲热讽的同学，同样丧失理智的扭打。
　　但后来去了医院，包扎完伤口后他是一个人走的。
　　没有人接，没有人在乎，他一瘸一拐地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家，在黑暗的角落里孤零零地缩成一团，原本以为自己坚不可摧，可在那样强烈又无力的孤独感中，他还是忍不住崩溃。
　　那是陆遐记事以来哭得最狠的一次。
　　就算之前一觉醒来，发现那两人走得干干净净，他也没哭成那样。
　　现在的他看着眼前和自己有着相同境遇的少年，沉默过后，轻叹一声，说：
　　“你打得不够狠，直接打死算了。”
　　……
　　傅致扬怔怔地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谁知陆遐竟一脸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神色。
　　傅致扬：“……”
　　他原本以为这人酝酿这么久，会憋出什么像样的话教训他，结果居然等来这么一句匪气毕露的话。
　　打死算了……
　　傅致扬扑哧一声，萦绕在眉间的低气压瞬间消散，笑得前仰后合，小虎牙都露了出来。
　　陆遐歪坐在沙发上，看他笑成这样，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傅致扬笑够了，咳嗽两声，举起粽子一样的手臂，稍微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脸上又恢复成之前那样生动明朗的样子，凑过脸问陆遐：“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在这啊，你爸妈也……”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两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跟你差不多吧。”陆遐随口说道，撑着膝盖站起来，懒懒散散地往浴室走。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明显不愿意多说。
　　傅致扬乖乖地闭上嘴，没再接着问。
　　浴室里的水声响了一阵，陆遐擦着头，神清气爽地走出来，站在空调风口下，舒适地长叹一声。
　　他毫不在意地光裸着上身，下面围了一条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要掉不掉。
　　傅致扬腿脚不便，没法下地，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转过视线看他一眼。
　　拖着长腔说：“你的屁股都快露出来了。”
　　“……”陆遐把腰间的浴巾往上一拽，刚才露出的弧线消失不见。
　　两个大男人同处一室，露点肉倒没什么，陆遐一向不在意。
　　擦干头发，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衬衫，整个人气质顿变，颇有点成功男人的味道。
　　只不过一说话就原形毕露：“在床上好好待着别瞎嘚瑟，我要去上班，摔死了没人管你。”
　　傅致扬哼哼道：“赶紧滚吧。”
　　陆遐临走前看见进门时挂在门把手上的药，取下来没好气往床上一扔：“按时吃药，不准浪费。”
　　

　　☆、第二十三章

　　这天快下班的时候陆遐又进了老板的里屋。
　　老板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以为他是要来跟自己求情，想把那半天的工钱要回去。
　　脸上的笑容当即就淡去，掀开眼皮等他说话。
　　陆遐心思敏感，惯来对别人的脸色都能心领神会，看出老板对自己的不待见，深吸一口气压住想要拔腿出去的冲动，眼一闭心一横，说：“我想提前拿点工钱，不多，一百就行。”
　　一听这话老板恍然地“哦”了一声，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二话不说从兜里摸出一张皱皱巴巴的钱给他：“给，拿去用吧。”
　　他给的大方，陆遐知道这钱会从自己工资里扣，当即也不推脱，拿过就走。
　　一趟医院跑下来，上个月开的工资所剩无几，傅致扬按月给的房租交完水电费还有房租之后虽然剩下很多，但陆遐舍不得花，都攒了起来。
　　他穷惯了，没钱心里没底，宁可抠抠搜搜地省着花，也不愿意身上半点积蓄没有。
　　至于这厚着脸皮要来的一百块钱……
　　陆遐在一处猪肉铺前停住了脚步，案子上摆满了新鲜猪肉，红的是瘦肉，白的是肥肉，以往陆遐只有馋极了，才会舍得买那么一点五花——百分之八十都是肥肉的畸形五花。
　　但跟傅致扬住在一起这么久，他早就看出来这人一点肥肉不吃，每次炒菜里面有肥肉，他碰都不碰，宁可一边嫌弃怎么全是青菜，一边吃得津津有味。
　　陆遐看在眼里，嘲讽在心里。
　　惯得些毛病，等没吃的了什么都会吃。
　　可虽然他这么说，实际上自己也是挑食得很，不过是因为家里是他做饭，自己不吃的从来不做，所以傅致扬也看不出来。
　　陆遐对着猪肉挑挑拣拣，最终一指后面架子上挂着的排骨，说：“来一小块。”
　　猪肉铺老板欢快地给他剁下一块，掂在手里问道：“这块成吗？”
　　陆遐摇头：“再小一点。”
　　于是又剁去了一块，只剩两根肋条，他才满意地点点头，付钱的时候又肉疼地皱起眉，眼睁睁看着那张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红毛毛进了老板兜里，然后递给他一堆五颜六色的零钱。
　　这年头，猪肉都快成奢侈品了。
　　回去路上又顺便买了点葱姜蒜，摆摊的老板眼熟他，见他拎着一袋子肉，笑着问道：“呦，这是有什么好事，炖排骨吃？”
　　还好事呢，糟心事还差不多。
　　陆遐含糊地应付两句，拎着袋子满载而归。
　　一进门，原本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傅致扬就努力地伸着脖子看他，松了口气：“你可算回来了。”
　　陆遐挑眉道：“怎么，想我啊？”
　　“是啊。”傅致扬拖着长腔，在床上艰难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我快无聊死了。”
　　说完，他的视线落在陆遐手里提着的东西上，顿时惊奇道：“这是啥？肉吗？”
　　陆遐进了厨房，头也不回道：“人肉，敢吃吗？”
　　知道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傅致扬没跟他计较，开开心心地躺回去，等着待会起来吃肉。
　　他之前也经常买一些肉回来，但每次拎回家，陆遐就嫌弃他顿顿大鱼大肉不嫌腻，于是后来傅致扬也懒得买了，陆瑕做什么他吃什么，除了偶尔挑剔几句，实际上陆遐每次做的饭基本都合他胃口，连一向最反感的青菜都没那么难吃了。
　　陆遐记事以来吃排骨的次数屈指可数，更是没自己做过，眼下对着一袋子葱姜蒜大眼瞪小眼，片刻后往烧开的水里一扔，不管不顾地盖上盖子。
　　管他呢，煮熟就行。
　　傅致扬伤成这样都不消停，央求着陆遐把他从床上扶下来，他要下地溜达溜达。
　　厨房散发出阵阵肉香，让人闻着就想吃，傅致扬扶着门框，眼巴巴地望着那个正在冒热气的锅，就差流口水了。
　　他站了会发现陆遐没动静，一回头，见他已经坐在椅子上，又开始在那些破纸上写。
　　傅致扬扶着墙缓缓移过去，伸着头看，好奇道：“你又在写剧本呢？”
　　陆遐正在修改他的初稿，对着自己的大作感到无比愉悦，闻言点点头，罕见地没让他滚。
　　于是傅致扬得寸进尺，仗着自己是伤患，陆遐肯定不好意思跟他动手，伸长胳膊抽出一张纸，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无赖似的说：“就让我看看嘛。”
　　陆遐眼角一抽，凉飕飕地看他一眼：“敢给我弄坏你试试。”
　　傅致扬如蒙大赦，靠着墙根逐字逐句地看起来。
　　半晌后，他一脸难以置信，说陆遐瞎编也不靠点谱，悻悻地把纸还给他，虽然嘴上嫌弃，但还是被故事勾起了好奇心，忍不住伸手去拿另一张。
　　陆遐一听他这话，脾气立马被点着，毫不客气地讽刺他一句，然后往他那只狗爪上一拍，谁知这人勇气可嘉，疼得“嘶”了一声也不作罢，抽过下一张纸又看了起来。
　　陆遐额头青筋跳了跳，要不是看在这人半死不活的份上，他一定一脚把他踹回床上。
　　纸上的字眼花缭乱，陆遐还填填补补，傅致扬费了老大劲才完整地看完，一抬头，外面的天都黑了。
　　“肉熟了，赶紧洗手吃饭。”厨房里响起筷子碗碰撞的声音，肉香扑鼻。
　　傅致扬腿弯酸涩，皱着脸去洗手，吃饭的时候问陆遐：“故事结局就不能好一点吗？”
　　陆遐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而后哼了一声：“你懂什么，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好个屁，傅致扬想反驳他，转念一想，自己反驳了也没用，于是默不作声地啃排骨，啃到一半才发现，陆遐那边只有一块骨头。
　　他看看自己面前堆成小山的骨头，又看看盘子里所剩无几的排骨，默默放下筷子。
　　陆遐抬头问道：“你吃饱了？”
　　“嗯。”傅致扬应了声，没好意思说其实自己没吃饱，那些排骨都不够他塞牙缝的。
　　这是他第一次不动声色地让着陆遐。
　　哦不对，其实是陆遐第一次不动声色地让着他，只不过被他看出来了而已。
　　傅致扬在家养伤的这段日子陆遐基本每天都会带点好东西回来，有时候排骨，有时候是鱼，有时候是鸡，一边心疼钱一边没好气地往家买，直到傅致扬能在地上活蹦乱跳了，他才怅然地松了口气。
　　这个月的工资预支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这几周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吧。
　　傅致扬腿上的淤青还剩那么点轮廓，看上去没那天那么触目惊心了，在家穿着短裤窝在沙发里，陆遐每次看到都会下意识地皱眉问：“抹药了吗？”
　　药是他花大价钱买的，逼着傅致扬一天三次抹，每次问这小子都溜得飞快，从窗台上拿过药，在他冷冽如刀的目光中坦然地抹药。
　　陆遐恨不得再往他腿上踹两脚，补上一些青，让他把这一瓶药都抹完。
　　不过想归想，他还真没那么混蛋。
　　傅致扬在家无所事事，学校那边已经进入到紧张的起末复习阶段。
　　那天班主任还给陆遐打了个电话，跟他说：“傅致扬的学习能力其实很不错，这孩子聪明，就是不好好学，希望他在家休息的这段日子，如果身体有所恢复的话，尽量让他多学习一点，期末考试能参加尽量参加。”
　　陆遐当年也是个不学无术的主，闻言默了片刻，说：“那……他在家学啥？”
　　班主任：“就让他把这一学期的空白试卷多做一点，期末考试应该不会太差。”
　　于是当晚傅致扬就被陆遐拎到桌子旁，攒了一学期的卷子堆到面前，陆遐宛如班主任上身，一脸严厉地盯着他写。
　　结果这小子拿着笔在题干上画横线画了半天，硬是把题目涂得黑乎乎一片，然后手腕一转，在答题区域大笔一挥，写了个“解”。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傅致扬抬起头，跟陆遐大眼瞪大眼，沉默片刻，一脸无知地问道：“这题怎么写？”
　　陆遐看着那跟说天书一样的数学题，强迫自己已经生锈的大脑运转起来，片刻后拿过他手中的笔，附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半个小时后把笔一扔，烦躁道：“什么破题，怎么算不出来。”
　　“就是。”傅致扬一脸赞同，对着卷子啐了一口：“破题！”
　　“闭嘴。”陆遐朝他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眉间染上不耐，但还是把题又认真地看了一遍，抬头见傅致扬正在走神，更暴躁了：“再走神我揍你信不信，一块看题！”
　　这两个臭皮匠头对头研究半天，也没能赛过半个诸葛亮。
　　最终陆遐叹了口气：“你自己写吧，我去睡觉了。”
　　夜色已深，他躺在床上，看着眼前还在冥思苦想的少年，渐渐地合上眼皮，睡了。
　　而实际上傅致扬背对着他，根本没在写题。
　　他在答题区涂涂画画，最终画出了一只活灵活现的恐龙。
　　恐龙一脸暴躁，嘴里还往外喷火，尾巴处写了两个小字，还用箭头指了一下。
　　那两个字是——
　　陆遐。

　　☆、第二十四章

　　鉴于陆遐啥也不会，傅致扬更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直到要去上学，傅致扬那一摞卷子还是没写几个题。
　　这天是正好是期末考试，傅致扬把手机扔在家里，背着陆遐给他买的书包，一路上伸胳膊踢腿，走得活像个蚂蚱。
　　陆遐回头看了他一眼：“能不能好好走路？”
　　傅致扬好不容易拆了绷带，满心雀跃，扬眉笑道：“不能。”
　　他迎着朝阳一脸得意，少年人身上的朝气蓬勃在他身上显露无疑，陆遐默不作声地转过头，虽然不想承认，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一句——年轻真好。
　　十五六岁的年纪，什么都不用想，连去上学都是眉梢飞扬。
　　分开时陆遐想了想，还是顿住脚步回头盯着他。
　　绷着脸，让自己看起来目光足够阴沉，扔下一句话：“再被人揍成这样就别叫我了，丢人。”
　　傅致扬愣了愣，一时辨不清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让他别惹事，还是让他使劲揍，接着他回想起陆遐说过的“打死算了”，当即蹦起来冲他喊：“你放心，下次打架我一定赢！”
　　陆遐向未成年传输了一波错误的教育思想，还举得自己此举十分潇洒，背对着他招招手，渐渐走远。
　　傅致扬回到班里，同学都对他敬而远之，愣是没一个敢上去跟他打招呼的。
　　他毫不在意，哼着歌大大方方地坐到位子上，后座依然是空的。
　　陆昊被那一把椅子砸得不轻，还在医院挺尸。
　　班主任一进班，看着他就头疼，见他精气神不错，走过来无奈地笑笑：“待会考试好好考，别再在卷子上画乌龟了。”
　　傅致扬嘴上乖乖应着，实则到了考场，卷子一发，他就迫不及待地在最后一道大题的答题区画了一个大恐龙。
　　他的画技经过多次练习已经磨练得炉火纯青，喷火大恐龙跃然纸上，还真挺像陆遐一脸不耐烦要发火的样子。
　　他的笔尖顿了顿，在大恐龙旁边又画上一个小恐龙，然后稍微一想，把小恐龙擦去，改成个差不多大的恐龙。
　　两个恐龙对着喷火，爪子前伸，像是要挠对方。
　　最终这场考试傅致扬只写了个填空选择，一半还都是蒙的，心满意足地交上答题卡，拍拍屁股走人了。
　　接下来的几场考试，他画恐龙画得上头，居然画出了一幅连环画。
　　两只大恐龙从一开始互相对着喷火，到最后能并肩坐在地上啃西瓜，班主任看见后，气得差点厥过去。
　　最终成绩下来，傅致扬喜提倒数第一。
　　家长会安排在三天之后，班主任点名要让他小叔来，当晚傅致扬回到家，一反常态地要帮陆遐做饭。
　　他拿着一个土豆笨拙地用刀子削皮，好几次差点把自己的手指头给削了，陆遐在一旁用余光瞄他，忍了又忍，最终忍无可忍，没好气地把他赶走：“滚滚滚，笨死得了。”
　　以往他说这么一句，傅致扬后面还有十句等着怼他，结果这次却连眉头都没皱，爽快地滚了，临走前还不忘把垃圾袋拎走，出去扔了趟垃圾，回来买了两只甜筒，他一个陆遐一个。
　　事出反常必有妖，直到吃饭的时候，傅致扬才捧着碗，一脸矜持地说：“那个……求你个事呗。”
　　陆遐等他开口等了半天，哼了一声：“说。”
　　“学校要开家长会，你帮我去呗。”
　　陆遐咬了一口馒头，没说话，在他期待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嚼完，抬眼朝他扬了扬下巴，指使道：“水。”
　　傅致扬忙不迭地给他拿水。
　　陆遐喝了两口，舒了口气，才慢悠悠道：“你求我啊。”
　　傅致扬毫不犹豫：“求求你。”
　　陆遐：“……”
　　这人还真是能屈能伸。
　　陆遐还以为他有什么大事要求自己，也没再接着逗他，勉为其难地吐出仨字：“那行吧。”
　　开家长会那天是周六，傅致扬不上学，一早就抱着篮球出去玩，临走前不放心地回头嘱咐一句：“初二六班，三楼最里面那个教室，还有半小时就开始了，你能不能快点？”
　　陆遐刚洗完脸出来，头发支棱着，眉间一股怨气，觉得自己当时真是脑子抽了才答应他去开什么家长会。
　　他困意未散，看都不看他，没好气道：“赶紧滚，再说我就不去了。”
　　傅致扬真是怕了这位大爷，立即在嘴边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麻利地闪身走人。
　　十五分钟后陆遐拉开门，身上穿上了难得一见的衬衫长裤，顶着一张精英阶级的脸，皱着苦大仇深的眉，忍痛打了辆出租车，准时到了傅致扬的班级。
　　每张桌子上都摆放着答题卡和成绩单，不少家长凑在一起比对孩子的成绩，各种假意的吹捧不绝于耳，陆遐最烦这种阿谀奉承的场所，当即屏蔽了所有人，径直走到傅致扬的位子，拿起他的成绩单看了看，最终不忍直视地闭上眼。
　　就语文考了两位数，剩下的都是个位数。
　　这就是把卷子放在地上踩，得出来的分估计都不止这点。
　　而且陆遐偶尔翻过这小子的试卷，发现只要是他做过的题，基本都是全对，其中不乏几道稍有难度的。
　　可见这小子也不比别人缺个脑子，考得这么屎估计就没好好答题。
　　他随手抽出一张答题卡，愣住了。
　　只见这张比脸都干净的答题卡上，唯有最后一道大题的位置不是空白的。
　　他不信邪地又抽出一张。
　　好家伙，还是连环画。
　　陆遐大致看了两眼，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那张两个恐龙头对头吃西瓜，他突然间福至心灵，霎时就明白了这小子在画谁。
　　正经事不干，混账事倒是一个没落。
　　陆遐深吸一口气，恨不得冲回去把那混蛋揍一顿。
　　他要是老师，估计会被气得吐血。
　　实际上傅致扬班主任也快差不多了，开完会后把陆遐单独留下，长篇大论地痛数傅致扬干过的坏事，顺便指槐骂桑地说了两句他那对不负责任的爹娘，最终长叹一声，苦口婆心地劝陆遐好好管管他。
　　作为傅致扬的“小叔”，陆遐只能默不作声地应着。
　　开完家长会在外面待了会，直到天黑才回家。
　　傅致扬正在浴室里洗澡。
　　陆遐被班主任呲了一顿，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地撒，重重地把门甩上，浴室里的傅致扬还以为家里进贼了，扭开门缝探出头来看，见他一脸阴沉，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卖乖道：“我买了一个西瓜，在厨房，你去吃吧。”
　　“吃你大爷。”
　　傅致扬嬉皮笑脸：“我大爷一把老骨头不好吃。”
　　陆遐作势要站起来揍他，傅致扬眼疾手快地缩回去，把门锁上，心情颇好地洗着澡哼着歌。
　　他今天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球，回家路上还收到了那一男一女打来的钱，家长会也成功应付过去，令人期待的暑假即将来临。
　　冲澡的水温度正好，连沐浴露的香气都比之前更好闻。
　　傅致扬觉得今天还会有什么喜事等着自己。
　　殊不知，在他擦着头发从浴室里晃晃悠悠出来的时候，距离棚户区只有几条街的宽大马路上，一辆正在疾驰的小轿车被一辆大货车卷进车底。
　　乍然响起的碰撞声、炸裂声、惊呼声扰乱了一方安静。
　　警车救护车呼啸而过，连这处筒子楼都听到了动静。
　　陆遐眼都不抬，趴在桌子上专注地修改他的稿子。
　　傅致扬突然间眼皮一跳，刚才的好心情一下子烟消云散，像是在预料着什么，就算是听着最喜欢的歌都有些心神不宁。
　　“你在干什么？”陆遐似有所感，抬头看他一眼。
　　傅致扬恍然回神，不知道自己怎么对着床都能走神。
　　他吐出口气，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还没等坐在椅子上，刚才扔在床上的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
　　他吓了一跳，拍拍胸口，随意抓过手机一看，愣住了。
　　来电显示是他那名存实亡的爹。
　　他正犹豫着该不该接，通话自动挂断了。
　　下一秒铃声又响了起来，这下连陆遐都抬起头看过来，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运作的声音。
　　傅致扬突然间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一滑，把听筒放在耳边。
　　傅海那边声音嘈杂，混杂着救护车的呼啸声，一同在房间里响起。
　　他呼吸不稳，说话都是颤抖的，每吐出的一个字就像是一道地雷，轰然便把傅致扬炸得头昏眼花。
　　他说：“致扬……你妈她在去看你的路上出车祸了，现在情况不太好，你能来医院一趟吗……”
　　

　　☆、第二十五章

　　傅致扬活到现在，进医院的次数屈指可数。
　　偶尔伤筋动骨进一次，向来有恃无恐。
　　从未如此惊慌过。
　　他风卷残云般冲出家门，慌里慌张地上了一辆出租车，直到脸被风吹得有些僵，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脚上还穿着拖鞋。
　　陆遐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头看向窗外。
　　深夜的马路人影稀疏，灯光有些刺眼。
　　身侧的人一言不发，陆遐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有点想不通自己怎么就头脑一热跟着傅致扬跑了出来。
　　明明与自己无关，明明可以置身事外。
　　大概又是那稀少的怜悯心在作祟。
　　不同于马路上的空旷安静，医院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傅致扬无头苍蝇一样不管不顾地扎进人群，手足无措的时候，被人喊住了。
　　“致扬，这里。”
　　傅海身上还穿着略显正式的衬衫，估计是从哪个严肃场合赶过来的，一向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
　　傅海看到多日未见的儿子，满腹的话成了一声长叹：“致扬，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不知是跑得太急了还是怎样，傅致扬的脸色有些苍白，白炽灯下更显得没什么生气。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知道了。”
　　说完，就找了个地方坐下，没再看傅海一眼。
　　他没询问路洁情况怎么样，也没表现出丝毫难过，无动于衷地盯着地面，像是个局外人。
　　陆遐站在他身侧，看着他头顶的发旋，第一次猜不透这人的情绪。
　　其实别说他猜不透，傅致扬自己也搞不懂自己是怎么个心绪。
　　他一面在心里细数路洁这些年对他的冷落和苛责，一面又无法抑制地回想起在更远的过去，母子间仅存的那些温情。
　　他想跟这两个名为父母的人切断关系，可无论是在血缘上还是在心底深处，那种与生俱来的羁绊根本无法割断。
　　更何况他远没有装出来的那么冷漠。
　　傅致扬垂着头，还没来得及理清自己这一团乱七八糟的情绪，就听见面前手术室的门嘎吱一声轻响。
　　穿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
　　傅致扬猛地抬起头，目光紧紧地盯着他。
　　医生抬手摘了一半口罩，叹道：“我们尽力了，节哀。”
　　……
　　再后来的事傅致扬就记不清了，他像是一只提线木偶，别人让他到哪去他就跟着过去。
　　各种安慰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在耳边响起，像是扫过落叶的秋风，明明是在盛夏，却无端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傅海跟着医生跑上跑下，无暇顾及这个儿子。
　　生死面前人的心胸大概会宽广许多，傅海唯一能为亡妻做的只有这些，毫无怨言地跑得满头大汗，见到白布的那一刻，竟落了几滴泪。
　　但表情委实不是那么回事，看得陆遐直犯恶心。
　　比起忙忙碌碌的傅海，魂不守舍的傅致扬，陆遐算是唯一一个清醒的旁观者。
　　最开始他只是走在傅致扬身侧，怕着这小子一不留神摔了，后来干脆上手拽住了他的袖子，把人带出了医院。
　　深夜的出租车不是那么好打，两人在路边沉默地站了一会。
　　傅致扬垂头不声不响，陆遐搜肠刮肚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直到回到家，傅致扬才稍微有了点反应。
　　陆遐摸出钥匙打开门，摁开灯的那一刻，才发现他没跟着进来。
　　陆遐朝他招招手。
　　“你……”话刚起了个头，声音就戛然而止。
　　楼道灯光昏暗，少年半边身子隐没在黑暗里，看上去像是刚来到这里的那一天，可怜兮兮地蹲在门外求陆遐收留。
　　只不过这一次，他红了眼眶。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没哭，赶往医院的路上他没哭，医生宣布噩耗的时候他更是无动于衷，偏偏一见到这熟悉的家，汹涌的情绪便再也无法抑制。
　　傅致扬一点面子都没给自己留，哭得差点喘不过气。
　　陆遐握住他的手臂把人拉进屋，关上门，又关了灯。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任何一点声响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陆遐的声音仿佛贴在他的耳边响起。
　　低沉，又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温柔：“哭吧，没人看得见。”
　　也不知道这句话哪个字戳到了傅致扬的神经，他鼻头一酸，哭得更凶了。
　　傅致扬哭了好一阵才勉强平息，衣服都没脱就直接窝在下铺睡着了。
　　床铺再次被占领，陆遐这次没跟他计较。甚至好心地帮他脱了鞋，盖上被子，蹑手蹑脚地爬到上铺，睡了个天昏地暗。
　　醒来之后傅致扬就跟被人点了哑穴似的，以前叽叽喳喳闹起来没完没了，现在一声不吭，仿佛看破红尘。
　　搞得陆遐很不自在。
　　他已经习惯了这人张牙舞爪时不时找抽的风格，乍一安静下来，实在是有点不适应。
　　他倚在窗台点上一支烟，徐徐吐着烟圈，隔着烟雾肆无忌惮地打量正心不在焉吃饭的傅致扬。
　　陆遐既不想明目张胆地表示出自己的关心，也不想表现的太过漠然。
　　但除了做些傅致扬爱吃的饭菜，不跟他吵架斗嘴之外，他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傅致扬没再去医院看看他妈，连房门都不出，一天二十四小时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发呆，硬是把这一亩三寸地活成了他的全世界。
　　一向吵吵闹闹的出租屋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急需一样东西来打破这诡异的平衡。
　　于是那个东西就来了。
　　两天不见傅海憔悴了许多，下巴冒出一层胡茬，身上是肃穆的西装。
　　“致扬，今天是你妈妈的葬礼，我……”
　　“滚。”
　　傅致扬眼皮都没抬，直接甩上门。
　　那天在医院，傅海接了个电话。
　　是一个女人打过来的，亲昵地叫他老公，撒娇让他早点回家。
　　傅海原本还假惺惺地沉浸在悲伤里，闻言脸上立马绽开了笑容。
　　陆遐本不想让他看见这些，有意用身体挡住他的视线，没想到还是被他看见了。
　　傅致扬那天浑浑噩噩，唯独对这个记得清楚。
　　傅海被拒之门外也没发火，颇有耐心地接着敲门，声音穿透门板清晰地传进来：“致扬，你不要任性。”
　　傅致扬目光阴沉，嘎嘣嘎嘣捏着手指，看样子是想冲出去把傅海揍一顿。
　　陆遐乐见其成，抱臂倚在厨房门框看戏。
　　就在傅致扬快忍不住的时候，傅海终于耐心告罄，敲门声慢慢平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渐行渐远。
　　傅致扬狠狠地踹了一下门，发泄怒气。
　　陆遐看着摇摇欲坠的门眉心一跳，进厨房端出来两碗面，若无其事地问道：“吃饭吗？”
　　傅致扬深吸两口气，平复了心跳：“……吃。”
　　面里肉很多，鸡蛋也不少，都是傅致扬爱吃的。
　　两人默契地对刚刚发生的事闭口不提。
　　陆遐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扫了眼来电显示，没接。
　　傅致扬若有所感地抬起头，阴鸷未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没事，吃饭。”
　　陆遐把手机调成静音，任凭屏幕灭了又亮。
　　傅海知道自己劝不动傅致扬，但又不死心，想让陆遐帮忙，谁知道连播三个电话都无人接通，最终只得悻悻放弃。
　　实际上傅致扬并不是不想去葬礼，也并不是不想拜祭他妈，他只是不想面对傅海，还有那些素未谋面又假惺惺落泪的亲戚朋友。
　　两人离婚的事虽然没闹到人尽皆知，但逢年过节都不团聚的家庭，饶谁也看出些端倪，背后自然少不了闲言碎语。
　　傅致扬不需要旁人自以为是的怜悯和安慰，干脆连面都没露。
　　第二天他罕见地起了个大早，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衣，抱着篮球说要出去打球。
　　陆遐隔了半个小时出门去上班，路过篮球场时特地看了一眼，里面根本没人，只有一个脏兮兮的篮球在地上孤独地打了个转。
　　陆遐稍微一想就明白这小子干什么去了。
　　果然，当晚傅致扬回家，顶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眶，还硬说是眼里进了沙子。
　　“我有眼药水你要吗？”陆遐煞有其事。
　　“不要。”傅致扬避开他的视线，径直进了洗手间，“洗洗就好了。”
　　他洗眼的时间委实有点长，出来陆遐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怎么做了这么多？”傅致扬微微睁大了眼。
　　他去了墓地一趟回来，情绪显然已经调整得差不多了。
　　这么些天，陆遐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语调不那么平板。
　　“买菜买多了。”陆遐递给他一双筷子。
　　傅致扬刚坐下，视线又被另一样东西吸引：“这是……”
　　陆遐看了一眼，淡淡道：“哦，买菜的时候人家送的。”
　　傅致扬狐疑地看着他，显然不太相信这个理由。
　　哪个卖菜的会送棒棒糖，这人编借口也不走点心。
　　陆遐轻咳一声说：“先吃饭，菜要凉了。”
　　

　　☆、第二十六章

　　往年的暑假，一天二十四小时，傅致扬能有一半的时间在外流浪，不到天黑绝不回家。
　　那个家对他来说只是个睡觉的地方，可有可无。
　　从来没有哪一个暑假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留在屋里，吃着西瓜听着歌就心满意足。
　　傅海接连找过他几次，每次都是被拒之门外，任他说什么傅致扬都充耳不闻。
　　傅致扬是铁了心不想见这个爹。
　　陆遐怀疑他不出门也是怕遇见傅海。
　　父子俩跟熬鹰似的，一个坚持不懈，一个王八吃了秤砣，大有耗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不过傅海到底没那么死脑筋，他熬不动傅致扬，就把主意打到了陆遐身上。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打听到了陆遐上班的饭店，借着吃饭的名义堂而皇之地进行了一场单方面的谈判。
　　“我知道致扬现在跟你关系很好，你有办法说动他。”傅海身上的名贵西装与这家满是油烟味的饭店格格不入，虽然面带微笑，但仍给人一种压迫感。
　　陆遐心里冷笑一声，心想你自己的儿子管不了，跑来这给我下马威。
　　他没把满腹讽刺表现出来，语气随意道：“您想要我帮您说什么？”
　　他开门见山，傅海也不含糊：“让他跟我走。”
　　“这个嘛…”陆遐佯装为难地咂舌道，“您亲自劝都不管用，我的话他未必听。”
　　傅海沉默片刻，说：“致扬从小跟我不亲近，这么多年也没见他有过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他愿意跟你一起住，其实就是把你当成了唯一亲近的人，你说话他一定会听的。”
　　陆遐垂下眼，暗暗翻了个白眼。
　　傅致扬要真有那么听话，两人也不至于天天吵架。
　　虽然最近没怎么吵，但那纯粹是陆遐单方面让着他。
　　“老师。”这俩字有点烫嘴，陆遐叫得有些犹豫，顿了顿说，“话我可以帮您转达，他听不听就是另一码事了。”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相当于放屁。
　　傅海的目光落在已经冷却的茶水上，似是在斟酌：“……我在来之前，大致了解了邻居对你们俩住在一起的看法，其中不免有些流言蜚语，你应该知道吧？”
　　“……”
　　陆遐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真真切切的冷笑。
　　筒子楼就那么大点地方，有什么流言蜚语一定会传得人尽皆知，他自然听说过。
　　两人刚开始住在一起的时候，天天打架，闹出的动静不小，周围的邻居都知道。
　　再加上傅致扬长了一副人畜无害的好皮囊，陆遐给人的印象又太神经病，渐渐地，有人猜是那个陆疯子绑架了男孩，大晚上还传出些奇奇怪怪的声音，说不定是在强迫人家干些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直到后来傅致扬阔气地置办了一堆高档家具，流言蜚语又转变为陆遐被包养，背地里一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不管是哪种版本，陆遐都莫名其妙地成了那个罪人。
　　而事实是，他什么也没干。
　　别说对方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就算是个貌美如花的天仙，陆遐也未必提得起枪来。
　　再说他不觉得自己的性取向有问题，邻居大概是觉得神经病总得干出点神经病的事，于是把这屎盆子扣在他头上。
　　“您相信这些话吗？”陆遐问。
　　“我是你的老师，我相信你的为人。”
　　陆遐在傅海紧锁的目光中收了冷笑，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所以他走了其实对我有好处，对吗，老师？”
　　“对。”傅海接道，“你帮我这个忙，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陆遐懒懒地笑了笑：“那好啊。你想让我怎么说？”
　　傅海满意地点点头，松开交握在一起的手，换了一个放松的姿势，缓缓道：“给他两个选择，要么跟我住在一起，要么去国外留学。”
　　-
　　空调温度有点低，冷风源源不断地输送，傅致扬裸着上身，下半身裹着一个薄薄的毯子，把堆积许久的脏衣服一股脑地塞进洗衣机。
　　陆遐一进门就看见他光着身子到处晃，问道：“干什么呢？”
　　“找衣服。”傅致扬扒拉着落满灰尘的行李箱，嘟囔道，“怎么一件都不剩了……”
　　他转脸看向陆遐：“给我件衣服穿呗。”
　　陆遐心不在焉道：“什么衣服？”
　　“能穿就行，我要去洗澡，没衣服穿了。”
　　“那。”陆遐一指自己的衣柜，“自己找吧。”
　　傅致扬趿着拖鞋挪过去，翻腾了一阵，找出一件宽大T恤，慢悠悠地进了浴室。
　　哗哗的水流声打断了陆遐的思绪。
　　他摸出一根烟，顿了一下，没点上。
　　那祖宗闻不得烟味，待会出来又要叽叽歪歪。
　　陆遐捏着烟把玩一会，寻思着待会该怎么开口。
　　他其实没把傅海的话当回事。
　　但到底是答应了人家，不提一句说不过去。
　　周围邻居怎么议论他不在乎，傅致扬爱走不走他也无所谓。
　　要走，他乐见其成。
　　不走，那就继续过呗。
　　正想着，浴室的门打开了。
　　陆遐转过头：“那个……”
　　他目光一滞，未出口的话自动消音。
　　“干嘛？”傅致扬一脸莫名。
　　他身上的水没擦干净，宽大的白T恤贴在身上，下摆刚过大腿，里面什么也没穿。
　　陆遐别开眼，没好气道：“大白天遛鸟，你脑子进水了吗？”
　　傅致扬低头看了一眼，摸摸鼻子：“洗澡忘带新内裤了。”
　　“那你不会让我帮你拿？”
　　傅致扬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
　　陆遐见他不慌不忙地地处溜达，皱眉道：“你干嘛呢，赶紧穿裤子去。”
　　“我这不正在找嘛。”
　　他的内裤放在衣柜的最里面，要拿出来有点费劲。
　　就在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陆遐反应迅速，拽过一条毯子扔在傅致扬身上，颇为闹心地去开门。
　　他身后的人手忙脚乱地上了床，刚把毯子盖到腿上，就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致扬呢？”
　　“……”
　　傅海见陆遐一言难尽，探头朝里看了一眼。
　　只见他儿子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领口滑到肩膀，两腿裸露，不可言说的部位还欲盖弥彰地盖着毯子。
　　那些他嗤之以鼻的流言蜚语此刻狂风一样在他脑海中呼啸而过。
　　傅海脸色一白，目光缓缓转向陆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畜生！”
　　陆遐：“？？”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写得匆忙，抱歉抱歉。
最近真的太忙太忙了…一堆论文要写，各种书要看，还要体测QAQ
下章回到现在。
再次感谢一直陪伴的小天使，抱住mua一口！

　　☆、第二十七章

　　“过。”
　　陆遐灌了一大口水，抬手擦了擦侧脸的汗。
　　工作人员一齐舒了口气。
　　刚才那一幕拍了n遍，光是傅致扬腿上的毯子就盖了不下五次。
　　所有人都以为陆遐会不耐烦发火，没想到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演员哪里做的不到位，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心平气和。
　　邹越点上一根烟，吐着烟圈安慰道：“陆导在这部戏上倾注了很多心血，要求自然会更加严格。”
　　傅致扬换好了裤子，上衣换了个衬衫，闻言笑道：“看出来了，陆导的要求不是一般的高。”
　　陆遐一遍遍喊卡，在场所有人都为几位演员捏了把汗。
　　更何况傅致扬是新人演员，第一次演戏就碰上陆遐，邹越怕他心里有什么压力，才来安慰。
　　不过傅致扬显然没什么压力，相反，他看起来颇为轻松。
　　有工作人员问道：“陆导，道具还用收拾吗？”
　　“不用。”陆遐说，“下一场场景不变。”
　　现在正是大中午，谁也吃不消白天黑夜连轴工作，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疲倦。
　　剧组定的盒饭已经送了过来，还买了几个大西瓜，圆滚滚的，在地上滚来滚去。
　　“大家都歇歇，吃饭吧。”
　　邹越招呼着工作人员一人拿一个盒饭。
　　剧组定的盒饭质量很高，有荤有素，还附带一小盒水果。
　　大家拿了盒饭就稀稀拉拉地去各自的帐篷休息，狭窄闷热的楼道总算空了出来。
　　邹越见陆遐仍坐在那不动，问道：“你不吃饭吗？”
　　陆遐还没从疲累中缓过来，又喝了一口冷饮，清清嗓子说：“吃。”
　　说着，撑着桌边站起来。
　　他坐在这的时间太长，猛地站起来眼前霎时一黑，只感觉所有的血液涌向大脑，耳边轰鸣一片，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还没等他缓过神，微微摇晃的身子就被人稳稳地扶住。
　　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怎么了？”
　　陆遐闭了闭眼，没说话。
　　等没那么晕了，才站直身子挣脱出他的臂弯。
　　“没事。”
　　傅致扬却紧盯着他的脸色：“是不是低血糖？”
　　陆遐看他一眼，不答反问：“你不去吃饭？”
　　他的态度很明显，就是在躲避傅致扬的关心。
　　傅致扬进一步，他退十步。
　　好像过去的一切都没发生，两人只是陌生人。
　　陆遐转身就走，没拿盒饭，随手拿了块西瓜，去外面阴凉地蹲着啃去了。
　　邹越见两人气氛不对，走过去问：“你跟小傅怎么了？”
　　陆遐装傻：“什么怎么了？”
　　邹越说：“你俩站到一起，就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嗯？”陆遐吐出一颗西瓜籽，心不在焉地问道，“怎么奇怪？”
　　邹越摸着下巴琢磨道：“用个不太恰当的形容，有点像老情人见面的感觉。”
　　陆遐吃瓜的动作一顿，嘴角扯了扯：“扯淡。”
　　邹越一笑，点点头：“是挺扯淡。”
　　但确实挺像。
　　剧组在这犄角旮旯里一拍就是半个月，偶尔传出几张路透图，都能以极高的热度登顶热搜。
　　路透图选得都很有震撼力，目前为止讨论度最高的有两张。
　　一张是在医院里，楚衍额头上绑着绷带，眼眶通红，死死地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几个人，身侧只有江屿一个，握紧的拳头仿佛随时能挥出去。
　　一张就是刚拍完的，坐在床上的楚衍两腿间搭了一张薄毯，门口江屿跟楚衍父亲在对峙。
　　不必用文字描述，只是画面就能感受到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紧张感。
　　——“卧槽，这是把人家儿子给上了，然后被父亲捉奸在床？”
　　——“腿好长好白，爱了爱了”
　　——“本来还以为赵柯跟傅致扬年龄差太大不会有什么cp感，这么一看性张力好足啊，期待大尺度镜头（bushi”
　　——“不知道为什么，从赵柯饰演的这个角色身上，莫名能看到陆遐的影子……”
　　……
　　话题点基本都落在两个主演身上，尤其是傅致扬，两条长腿引无数人舔屏。
　　至于陆遐，作为幕后的导演，似乎逐渐退出了网友的视线，偶尔有那么一句两句评论会提到他，用不了多久就会淹没在指数增长的评论里，翻腾不起浪花。
　　剧组拍摄照常进行，内景拍完就是外景，工作人员要去布置设备，被邹越拦了下来。
　　邹越看了眼楼外的天色，说：“看天气预报说要下雨，这场戏拍完要拍外景，真下雨可就歇菜了。”
　　“下就下吧，又不是不停。”陆遐说。
　　谁知道一语成谶，这雨还真就不停了。
　　天色阴沉，暴雨倾盆，穿堂而过的凉风让陆遐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剧组设备经不起雨淋，外景拍摄只能推迟。
　　“既然这样……”
　　陆遐想了想，说：“那就休息几天吧，大家辛苦了。”
　　他的严苛不止体现在对演员和道具的要求上，包括外在环境。
　　暴雨天光线不好，不如不拍。 
　　这雨下得邪门，豆大的雨点在楼道外织起了雨帘，就算不拍戏也没地方去，陆遐只想回酒店好好补个觉。
　　这段时间一直都是连轴转，很少能睡个囫囵觉。
　　阿雅早有准备，带了两把伞，正要为陆遐撑开伞，一回头发现他身边多了个人。
　　她眨眨眼，问道：“傅老师，你不走吗？”
　　傅致扬单手插兜，有些无奈地笑笑：“没带伞。”
　　孟雪今天身体不舒服没陪他来，工作人员带伞的也不多，三两个人挤在一把伞底下，半边身子都淋湿了。
　　唯独陆遐这边没什么人，伞也宽绰。
　　傅致扬说完就转头看向陆遐，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阿雅瞅瞅陆遐不为所动的表情，再看看傅致扬意味不明的笑意，莫名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有些多余。
　　她犹豫开口：“不如……”
　　“进来。”
　　墨色伞面猛地撑开，迸溅的雨点落在地上，陆遐握住伞柄的手往外移了移，意思很明显。
　　傅致扬挑眉一笑，稍一俯身，弯腰进了伞底。
　　阿雅把没说出口的话咽回肚子，小声对陆遐道：“陆导，我有点事，就不回酒店啦。”
　　陆遐没多问，点了点头，抬脚迈进雨中。
　　傅致扬比他高，陆遐不得不把伞举得更高一点，手臂没一会就有了酸痛感。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两人也曾这样一起走在雨中。
　　那时候傅致扬跟他差不多高，走起路来没这么老实，脚上的球鞋沾满了泥水，一路上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还嚷嚷着让陆遐把伞往他这边移移，说他肩膀都淋湿了。
　　陆遐心不在焉地走着，毫无意识地将伞移向了傅致扬那边。
　　下一秒，他愕然转过头。
　　只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伞柄，不由分说地将伞移回去。
　　“我来撑伞吧。”傅致扬说。
　　陆遐看了他一会，匆匆移开视线，顺势松了手。
　　剧组的车停在筒子楼外面，前面的小道曲折泥泞，走起来要时时留意脚下，偏偏陆遐跟没长眼似的，哪有水坑往哪踩，每次都被傅致扬一把拽回来，搞得他有些欲擒故纵的意思。
　　陆遐不自在地往一旁挪了挪。
　　头顶上的伞也跟着挪了挪。
　　比起他的不自在，傅致扬从容多了。
　　他一手牢牢握住伞柄，一手摸进口袋，拿出了一根棒棒糖，用牙咬着撕开包装，见陆遐朝他看过来，挑眉问道：“你也要吃吗？”
　　“不吃。”陆遐淡淡道。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动作熟练地点上。
　　烟草味来不及弥漫就被扑面而来的风吹散，陆遐似乎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橘子味的香甜，心里有些微妙。
　　他在傅致扬身上看不到任何一丝从前的影子，原以为这人已经改头换面，将自己包装得滴水不漏，没想到习惯是骗不了人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爱吃橘子味棒棒糖。
　　傅致扬似乎感应到了他心中所想，开口说：“其实我已经吃够了橘子味棒棒糖。”
　　他嘴里的棒棒糖已经咬碎了一半，含在嘴里并不影响说话，微微鼓起的脸颊反而还有些说不出来的孩子气。
　　他笑了笑，接着说：“只不过答应了经纪人要戒烟，嘴里不含点东西实在难受，尝过很多味道，还是橘子味最合我心意。”
　　陆遐脚步一顿，微微皱眉：“戒烟？”
　　“是啊。”傅致扬语气随意，“大学抽烟抽了两年，进公司之后就戒了。”
　　陆遐吐出一口烟圈，沉默片刻后问：“为什么抽烟？”
　　前面又是一个水坑，傅致扬下意识地看向陆遐，见他目光紧紧落在自己身上，一愣，接着心情颇好地扬起嘴角：“想抽就抽了。”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大概是觉得抽烟很帅。”
　　陆遐：“？”
　　“比如你。”傅致扬抬手夹走陆遐指间将要熄灭的烟头，说，“但抽烟不是个好习惯，陆导还是早点戒了比较好。”
　　烟头被扔进垃圾桶里，陆遐还没回神，就被他推着肩膀进了剧组的车。
　　坐在前面的司机回过头来问：“陆导，回酒店吗？”
　　陆遐没说话，眼尾扫向傅致扬。
　　傅致扬收了伞，紧跟在他身后坐进车里，触及他的目光，嘴角浮现笑意：“我随便，你去哪我去哪。”
　　

　　☆、第二十八章

　　雨天堵车更甚，前窗蜿蜒而下的雨水折射出通红的车尾灯，映在陆遐的脸上，看似平静的瞳孔多了丝灵动的光影。
　　放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陆遐只是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开了静音，任它自生自灭。
　　傅致扬饶有兴趣道：“为什么不接？”
　　陆遐的声音毫无起伏：“不为什么。”
　　“让我猜猜……”傅致扬佯装思考，挑眉道，“广告推销电话？”
　　陆遐没吭声。
　　傅致扬接着慢悠悠道：“不是啊……难道这个人惹过你？”
　　陆遐扭头看向窗外，脸色有些不耐。
　　“不会是什么……”
　　“你有完没完？”陆遐皱眉打断他的话，“不想坐车就下去。”
　　傅致扬笑了，无奈地耸肩，压低声音道：“外面这么大雨，你忍心让我下去啊？”
　　陆遐冷冷地瞥他一眼。
　　意思很明显，他相当忍心。
　　车厢内短暂地安静了一会，手机铃声乍然响起。
　　这次是傅致扬的手机。
　　他的手机放在大腿上，屏幕亮起的时候陆遐不经意扫了一眼，微微坐直了身子。
　　虽然傅致扬挂断的速度很快，但陆遐还是看清了来电人的名字。
　　——傅海。
　　傅致扬嘴角的笑意淡了许多，挂断电话后手机又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他没像陆遐那样静音，按住电源键直接关了机。
　　四年前傅致扬就不把这个爹放在眼里，现在长大了，更是不用惧怕他。
　　傅海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他了。
　　现在突然来电话，原因傅致扬大概能猜到。
　　不想接，也没必要接。
　　陆遐想问他为什么不接，又觉得自己多管闲事，转念一想，傅致扬刚才也够烦人的，他要烦回来。
　　“谁啊？”陆遐明知故问。
　　“电信诈骗。”傅致扬无所谓地笑了笑，“被好多人标记过，一眼就看出来了。”
　　陆遐：“……”
　　傅致扬把手机放进口袋，翘起右腿搭在左腿上，转移话题道：“你换手机了？”
　　陆遐的手机是当下最新款，连个手机壳都没用，白色外壳上已经出现了不少划痕，屏幕下端还有一条长长的裂纹。
　　陆遐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雨点杂乱地砸向车窗，发出闷闷的声响，轻而易举便化解了车厢里那一丝微妙的尴尬。
　　“为什么用白色的？”傅致扬漫不经心地问。
　　两人离得并不近，他说这话的声音有些低，被雨声掩盖，听起来低沉模糊。
　　陆遐一直看向窗外，良久后才淡淡说了一句，“喜欢白色。”
　　“这样啊。”傅致扬往后靠了靠，“我还以为……”
　　他说着，轻笑着摇摇头，语气里似有遗憾，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派坦然。
　　明知这人在故弄玄虚，陆遐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以为什么？”
　　车子已经开到酒店门口，司机踩下刹车，两人的身体随着惯性微微前倾，陆遐还没坐稳，就见傅致扬半个身子压了过来。
　　他身上还留有橘子味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男士香水味，顷刻间便攫取了陆遐所有的知觉。
　　傅致扬靠近他耳边，故意停顿两秒，成功看见陆遐的耳垂慢慢变成淡粉色，才满意地勾起嘴角笑了笑，低声说：“我以为……”
　　“你是喜欢送你白色手机的那个人呢。”
　　“咔哒——”
　　别在腰间的安全带一松，陆遐还没缓过神，傅致扬已经直回了身子，不紧不慢地解开完全带下车，临走前还冲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
　　陆遐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不想理他。
　　回房间路上傅致扬没再作妖，时不时低头回几条信息，中间还夹杂着孟雪发过来的几条语音。
　　小姑娘大概是不方便打字，周围的环境也很嘈杂，声音拔高了几个音调，嚷嚷着让傅致扬给经纪人回电话。
　　他手机关机的那半个小时里，郑依岚跟孟雪疯了一样地找人，还以为他是被什么不法分子给绑架了，差点报警。
　　走廊只开了一盏灯，傅致扬的神色晦暗不明。
　　他已经走到了房间门口，没急着开门进去，倚在墙壁默不作声地看着陆遐的背影。
　　他的视线太过明目张胆，陆遐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在看自己。
　　“哎，陆遐。”
　　傅致扬出声喊住他。
　　这是重逢后他第一次喊陆遐的名字，陆遐一愣，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
　　傅致扬却没再说话。
　　好像刚才只是陆遐的幻听。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暮色染尽苍穹，沁凉的风卷席着雨点淋湿了窗台，地上也有不少水渍，模糊不清地映出陆遐面容。
　　俊秀的眉宇微蹙，眸子闪了闪。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良久之后身后才传来细微的动静，傅致扬低声一笑，说：“谢了啊，一路送我回来。”
　　陆遐绷直的肩背垂落，淡淡道：“不用谢。”
　　“早点睡。”
　　“嗯。”陆遐拿出房卡打开门，“你也是。”
　　雨天气温骤降，用不着开空调。
　　陆遐打开投影仪，随便放了个电影，窝在沙发里昏昏欲睡。
　　手机屏幕在一旁灭了又亮，陆遐无意中看见，终于不耐烦地接起来。
　　“喂？”
　　“哎呦，您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手机了？”杨帆吊儿郎当的声音依旧那么欠揍。
　　“有事快说。”
　　“现在有空吗？”
　　“没空。”
　　杨帆奇道：“我听老邹说剧组歇工了，你不拍戏还能忙什么？”
　　“忙，忙死了。”陆遐打了个哈欠，不走心道，“刚约了几个妞，正忙着呢。”
　　“几个妞？你不怕精尽人亡？”
　　杨帆这几天无所事事，不是约他吃饭就是约他唱歌，陆遐早就摸清了这人的尿性，电话都懒得接。
　　“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啊。”
　　“别！”杨帆怕他真挂电话，清清嗓子正色道，“说正事，秦导的剧组来这边采景，今晚有饭局，你来不来？”
　　陆遐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秦导，秦咏林啊。”
　　秦咏林在圈内的名气和陆遐相当，又因为资历老，所以颇受尊敬。
　　两人平时没什么交流，就连同时出席活动也是隔着十万八千里，见了面也视而不见，任谁都能看出两人之间有那么点不和。
　　但这也并不奇怪，同行嘛，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也是正常。
　　握住手机的手指紧了紧，陆遐沉默片刻，说：“我不去。”
　　杨帆一副“我懂我懂”的语气，压低声音哄道：“你就来露个面，中途找个借口溜之大吉也行。秦导这一来估计要待一段时间，片场离咱也不远，以后免不了要碰面，你就当提前熟络熟络，成不成？”
　　他苦口婆心说了一大通，陆遐却是半点没犹豫：“不去。”
　　“哎呦，你卖我个面子也行啊，我都跟人家说好了，两个剧组一起吃顿饭，我请客。”
　　陆遐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一愣，问道：“傅致扬也去？”
　　“当然。”杨帆振振有词，“所以说啊，你就当陪自家孩子去一趟，免得他去了被人家欺负。”
　　陆遐本来还有点睡意，这下是彻底清醒了。
　　别人不知道，他心里清楚得很，傅致扬要是去了，这顿饭怕是吃不成。
　　“他答应了吗？”陆遐问。
　　杨帆无奈道：“还没，打电话一直占线。”
　　“别告诉他。”陆遐闭了闭眼，“我替他去就行了。”
　　“哎呦？”杨帆没想到他突然就答应了，好奇道，“为什么不告诉他？”
　　陆遐扯起谎来眼都不眨：“他最近状态不好，我让他潜心研究剧本，别打扰他。”
　　“啧，那行吧。”杨帆信以为真，“你还真是剥削压迫阶级。”
　　他又不放心地问了一遍：“你不会反悔吧？”
　　陆遐耐心告罄：“爱信不信。”
　　说完就关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子上。
　　幕布上还在播放不知名的电影，角色争吵不休，嘴唇翕动，却一点声音没有，唯有光影不停变换。
　　窗外天色黯淡，半掩的窗帘恰好遮住了路边的灯光，房间里昏暗寂静，陆遐闭着眼靠在沙发里，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良久之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安静容易让人走神，就这一会的功夫，那些往事就无法抑制地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
　　秦咏林这个人，道貌岸然，面上看着有多光鲜，背地里就有多肮脏。
　　看他一眼说不定都能折寿，更别说坐在一起吃顿饭了。
　　但陆遐宁可忍着恶心赴鸿门宴，也不能让傅致扬跟他碰面。
　　万一他一去就掀饭桌呢……
　　想到这，陆遐自嘲地轻笑一声。
　　今时不同往日，少年傅致扬可以为了他大闹剧组，演员傅致扬却不会在公众场合大打出手。
　　毕竟是个公众人物，那么多媒体和狗仔盯着，稍微一点差错就能用来大做文章。
　　再说了，他何必呢。
　　当初既然能狠心一刀两断，现在更是没必要为了他再去得罪秦咏林。
　　所以自己刚刚为什么要答应替他去这场饭局。
　　陆遐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发现这事越想越想不通，索性不再去想，正要起身去床上睡觉，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惊呼。
　　是孟雪的声音。
　　“致扬哥！你怎么了？”
　　

　　☆、第二十九章

　　傅致扬把受伤的手掩在身后，调整了一下呼吸，淡声道：“来找我有什么事？”
　　孟雪直勾勾地盯着地上蜿蜒成一条线的血迹，整个人都吓傻了，哆哆嗦嗦道：“怎……怎么这么多血？”
　　“不小心划伤手了，没事。”傅致扬说。
　　这还能叫没事？！
　　孟雪一片空白的大脑终于缓过神来，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喂，赵师傅……”
　　话还没说完，手机被傅致扬拎了过去。
　　“没什么事，打错了，嗯，你忙你的。”
　　他随口说了几句，司机赵师傅莫名其妙地挂了电话。
　　眼见孟雪急得要跺脚，傅致扬无奈笑了笑：“真没事，又没伤到心脏。”
　　说着，他的视线越过孟雪，落在了对面，颇为意外地扬了扬眉。
　　他的衣服上也沾了几滴血，在白色衣摆上格外显眼。
　　陆遐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眉心一跳。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刚才还一副气定神闲模样的傅致扬突然“嘶”了一声，俊眉拧在一起，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几分。
　　孟雪赶忙扶住他，焦急道：“致扬哥你别逞强了，跟我去医院包扎！”
　　傅致扬另一只手扶住门框，摇摇头说：“不用，我这有药，自己可以包扎。”
　　他执意不去医院，孟雪只有干着急的份。
　　她不像郑依岚那么强势，平常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更何况傅致扬连郑依岚的话都不怎么听，实在是无可奈何。
　　孟雪无意间回过头，眸子霎时一亮：“陆导，你快劝劝致扬哥！”
　　陆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紧盯着傅致扬那只受伤的手，沉声道：“受伤了就赶紧去医院。”
　　傅致扬抬眼对他笑了笑：“真没什么事，就是看起来吓人，不信你看。”
　　他摊开手掌，让陆遐看清了那道血肉模糊的伤痕。
　　伤口看起来狰狞可怖，其实并不深，因为没及时包扎才流了那么多血，划开的皮肉已经呈现深色。
　　陆遐皱着眉移开视线，“那你赶紧处理一下吧，别留疤。”
　　傅致扬点点头，转身进了房间。
　　孟雪将信将疑，怕他一个人处理不好伤口，也紧跟着进去，还不忘回头问道：“陆导不进来吗？”
　　陆遐原本是想回去的，被她这么一问，刚抬起的脚默不作声地落下，往前迈了一步，顺手关了门。
　　傅致扬嘴角勾了勾，从卧室里拿出一个药箱，说：“纱布可能不够用，孟雪你去附近的药房看看有没有卖的，没有就算了，买点创可贴也行。”
　　孟雪忙起身往外走，临出门前不放心地嘱咐道：“致扬哥你别站着了，快坐下，伤口不适一定要打电话给我，我让赵师傅来接你去医院。”
　　“知道了。”
　　傅致扬动作迟缓地坐在沙发上，抬头冲陆瑕笑了笑：“坐吧，我一个人不太方便，需要你帮忙。”
　　他语气随意，不像是在求人帮忙，倒像是在招呼客人。
　　房间干净整洁，桌子上摆了满满一盘水果，应该是刚洗过的，上面还带着水露。
　　原本放在一旁的水杯不见踪影，垃圾桶里满是玻璃碎片和沾满血的纸巾。
　　陆遐刚一坐下，傅致扬就递给他一块切好的西瓜，“吃吗？”
　　陆遐摇摇头，看向他的伤手，说：“先包扎。”
　　“好。”
　　傅致扬单手打开药箱，看起来颇为费劲地从里面取出一卷绷带。
　　陆遐看不下去，伸手接过绷带，往前坐了坐，“我来吧。”
　　傅致扬顺从地摊开手掌，递到他面前。
　　“消毒液是哪个？”陆遐问。
　　傅致扬指了指一个黑色的小瓶子：“这个。”
　　“手别动。”
　　陆遐低着头，用棉签蘸了蘸消毒液，挑开已经干涸在一起的皮肉，小心翼翼地涂抹，察觉到他掌心一颤，动作顿了顿，问道：“疼？”
　　他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傅致扬“嗯”了一声，低低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有点疼。”
　　傅致扬说这话的时候离陆遐很近，近到陆遐只要一偏头，就能触碰到他的呼吸。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有那么一瞬间陆遐听见了自己喉咙滚动的声音。
　　他垂下眼，面不改色地涂完消毒液，顺手把耳边落下来的头发撩上去。
　　他来之前在沙发里窝了半天，发顶有些凌乱，皮筋将落未落，垂下来的头发遮住了侧脸。
　　陆遐刚要拿纱布，手腕被傅致扬轻轻握住。
　　“先等一下。”傅致扬说，“我帮你把头发扎起来吧？”
　　陆遐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你确定？”
　　傅致扬心想我当然确定，刚要抬手，突然间动作一顿，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他只有一只手能动，空有心而力不足。
　　傅致扬轻咳一声：“那个，下次帮你。”
　　陆遐本来就没指望他能帮自己，动作熟练地解下皮筋，又重新绑上。
　　傅致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绑头发，嘴角微挑：“之前你的头发没这么长，大概只有这么一点。”
　　他边说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被陆遐不耐烦地按住那只受伤的手腕。
　　“都说了别乱动。”
　　白色纱布在掌心伤口处缠了几圈，最终系了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结。
　　傅致扬抬起手饶有兴趣地打量一番，笑了：“挺好。”
　　陆遐对自己几斤几两心知肚明，没理会他毫无诚意的夸赞，默不作声地收拾药箱，良久后才问道：“怎么伤的？”
　　傅致扬垂下眼漫不经心道：“打碎了水杯，被玻璃划伤了。”
　　陆遐早就看见了垃圾桶里的玻璃片，但他莫名笃定傅致扬受伤的原因不只是这个。
　　半小时前他推门而出的时候，正巧看见了傅致扬尚未收敛的神色。
　　孟雪大概没有察觉，但陆遐能看出来——
　　傅致扬在生气。
　　最开始认识的时候，这人生气动辄就是大吵大闹，绝不会轻易忍着。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傅致扬学会了抑制情绪，喜怒哀乐都隐藏在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不叫旁人窥得半点端倪。
　　陆遐自然不属于那个“旁人”。
　　两人相处的时间太长，长到可以摸清对方所有的喜好和怪癖。
　　四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但总有一些东西是一成不变的。
　　陆遐没再接着问，把东西收拾完就站起身，对他说：“不用送，我自己走就行。”
　　刚才的话题被心照不宣地翻过，傅致扬抬头看他：“晚上一起吃个饭？”
　　“不用。”陆遐已经走到门口，手指搭在门把上，“我今晚有事，你自己吃吧。”
　　他没说是什么事，傅致扬却好像知道一样，提醒一句：“别喝酒。”
　　“嗯。”陆遐应了一声，径直走到门外，反手关上门。
　　他出去没多久，孟雪回来了。
　　“附近药店的纱布都卖完了，好不容易才买到的……哎？致扬哥，你包扎好了？”
　　孟雪拎着一包纱布，精疲力尽地扶着墙。
　　“辛苦你了，坐下休息会。”傅致扬朝对面的沙发扬了扬下巴。
　　“不了不了，”孟雪摆摆手，“赵师傅要送一些道具去剧组，我得去帮忙。”
　　她缓了几口气，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好奇道：“是陆导帮你包扎的吗？”
　　“是啊。” 
　　手伤并未对傅致扬造成什么影响，孟雪见他心情不错，终于放下心来，待了几分钟就走了。
　　窗外的大雨已呈颓势，淅淅沥沥的雨声被隔绝在外，听起来闷闷的，衬得房间更加安静。
　　消毒液的气味尚未散去，傅致扬看着药箱出神。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他跟人打架，落了一身的伤，上药的时候疼得死去活来，走路一瘸一拐，最后被陆遐背回了家。
　　那天很热，远没有现在凉快，陆遐咬牙切齿暗骂了一路，傅致扬当时以为他早晚会扔下自己，但是没想到陆遐从始至终都没松过手。
　　那个时候他就意识到这个看起来暴躁阴郁的男人其实没那么心狠。
　　还有点心软。
　　傅致扬低低笑了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开窗透了透气。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昏黄灯光下雨雾弥漫，叶子被洗得发亮，反射着莹莹的光。
　　傅致扬心不在焉地掏出一根棒棒糖，往下看了一眼，被霎时亮起的车灯晃了眼。
　　强烈的白光照出去很远，阿雅站在车边撑着伞，不适地眯起眼：“陆导你怎么不穿件外套，今晚冷。”
　　陆遐大步走出来，皱着眉钻进车里，问阿雅：“你怎么来了？”
　　“杨制片人说你今晚有饭局，让我来接你。”
　　陆遐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半垂眼睫靠在后座上，“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没停留太久，不出两分钟就驶离酒店。
　　傅致扬静静地看着，直到车影消失在视线内才眨了下眼。
　　他在窗边站了片刻，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喂？杨哥？”
　　“哎，致扬啊，怎么了？”
　　“没什么，”傅致扬轻轻转动着棒棒糖，笑了下说，“就是想问一下，你跟陆导今晚是不是有什么饭局，我请陆导吃饭他都没答应。”
　　“啊……是是。”杨帆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回去，想起陆遐说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傅致扬，语焉不详道，“就几个朋友聚在一起吃个饭，不算是饭局。”
　　“哦……”
　　傅致扬顿了顿，咬碎含在嘴里的糖，低声道：“那你们在哪？我去找你们。”
　　

　　☆、第三十章

　　车灯划开黑幕，杨帆条件反射地眯起眼，扬手招了招：“这边！”
　　车子稳稳停在他面前，阿雅先下车撑伞，陆遐不紧不慢地迈出来。
　　他身上是纯白T恤，头发随意地扎起，看上起有几分不修边幅。
　　杨帆上下扫他一眼，说：“你就不能稍微打扮一下？好歹是个公众人物，注意一下形象。”
　　陆遐瞥他一眼，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我愿意赏脸来就不错了，少逼逼赖赖”。
　　杨帆拿这祖宗没办法，噎了片刻，扭过头对阿雅说：“你先回去吧，到时候我把他送回去。”
　　阿雅塞进陆遐手里，不放心地嘱咐道：“陆导你胃不好别喝酒啊，大晚上的也别吃太多东西。”
　　“知道了。”陆遐不走心地应道，撑着伞径直往餐厅走。
　　杨帆快步追上去，带着他去包间，路上环顾左右没发现别人，才压低声音说：“刚刚致扬给我打电话，说要来一起吃饭，被我三言两语蒙过去了，不过这小子明显不信，硬生生给我紧张出一身汗。”
　　陆遐脚步微顿。
　　杨帆继续说：“话说你为什么不让他来？别拿他要看剧本那套诓我，我又不傻。”
　　陆遐没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杨帆一肚子纳闷，拉住他胳膊，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快说，别跟我装蒜。”
　　陆遐挣扎无果，没好气道：“你怎么对姓傅的那么上心？他手伤着了，筷子都拿不起来，你让他来吃什么饭？”
　　杨帆一愣：“手伤着了？什么时候的事？”
　　“你给我打电话之前。”陆遐面不改色地扯谎。
　　他跟傅致扬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事没几个人知道，当年杨帆登门找上他的时候两人已经分开一段时间了，关于秦咏林的事旁人无从知晓，他也不会主动提及。
　　包间在走廊最里面，进门之前陆遐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
　　杨帆人脉广，在圈内跟谁都能称兄道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进门就换上一副熟络的笑容：“秦大导演，好久不见啊。”
　　秦咏林从座位上站起来，略显富态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跟杨帆握了握手，偏头惊奇道：“陆导？还以为你不会赏脸来呢。”
　　陆遐两手插兜，目光漠然，丝毫没有要同他寒暄的意思。
　　秦咏林也不尴尬，笑眯眯地说：“这么多年了，陆导还真是一点没变。”
　　陆遐嗤笑一声，眼里明明白白写着嘲讽。
　　杨帆见两人气氛不对，笑了两声打圆场：“坐坐坐，都站着干什么，秦导点菜了吗？没点我可不客气了啊，今晚不醉不归。”
　　包间里还有其他人，都是些眼熟的面孔，杨帆拽着陆遐跟人打了一路的招呼，眼见他眉头越皱越深，生怕他还不等菜上齐就拂袖而去，立马把人摁在椅子上，让陆大爷好好歇着。
　　陆遐的座位紧挨着杨帆，跟秦咏林是斜对面，弄得他连头都不想抬，无所事事地翻看手机。
　　包间的门被再次打开，一道人影投射在他的手机屏幕上，陆遐手指一顿，表情有些复杂。
　　“嘶，这位是？”杨帆打量这人一眼，觉得他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秦咏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小宋，这位是杨帆杨制片人，旁边那位是陆遐陆导演，你应该认识吧？”
　　“哦！”杨帆眼神一亮，“我想起来了，你是……宋舒锐？”
　　陆遐假装听不到周围的动静，低头一个劲的看手机，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新闻。
　　他跟宋舒锐的包养传闻当初闹得人尽皆知，那时宋舒锐刚火，陆遐也才初露头角，这样两个人稍微擦出点火花都足以点燃娱乐圈，更别提宋舒锐对这件事讳莫如深的态度，好像两人真发生过什么似的。
　　杨帆虽然不太关心圈里的八卦，但陆遐的事多少上点心，对这件事有所耳闻，看向宋舒锐的眼神当即就带上了探究。
　　宋舒锐看似毫无察觉，面色如常地跟所有人打过招呼，最后坐在了秦咏林旁边。
　　也就是陆遐的正对面。
　　包间的门又开了几次，人到的差不多了。
　　姗姗来迟的邹越坐到陆遐的左手边，瞥了眼他的手机，疑惑道：“桌面有什么好看的？”
　　“……”
　　陆遐回神，摁灭了手机屏幕，抬头揉了揉脖子：“比你好看。”
　　这一抬头，好巧不巧，跟对面的人对视了。
　　宋舒锐穿了一身灰色休闲服，面容俊朗，眉眼素净，眸子里映着灯光，看过来的时候视线有些飘忽不定。
　　他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和陆遐打声招呼，见他面无表情又不敢轻易开口，最终牵起嘴角笑了笑，礼貌又客气。
　　陆遐对他的笑熟视无睹，移开视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杨帆跟个交际花一样，气氛全靠他在活跃，终于等到菜都上齐了，才松了口气，一转眼又看见陆遐在喝酒，一脸糟心道：“别喝了，致扬说你胃不好，喝多了就得打120，你可省省吧。”
　　陆遐嗤笑一声说：“他说你就信？”
　　杨帆一脸理所当然：“我当然信啊。”
　　两个剧组大多都是熟人，几杯酒下肚就开始拔高音量侃大山，期间有人向陆遐敬酒，都被杨帆挡了回去。
　　但就这样，陆遐还是趁杨帆不注意喝光了一杯酒。
　　胃里火烧火燎，陆遐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他手指摩挲着酒杯，漫不经心地听秦咏林说屁话。
　　“本来唐茵也要来，无奈临时有事，这杯酒我替她敬各位。”秦咏林说着，端起酒杯朝四周做了个敬酒的动作，仰头一饮而尽。
　　他口中的唐茵说起来还跟陆遐有过过节。
　　几年前陆遐名不经传，拍戏请不到有名气的一线演员，经人介绍找到了唐茵，承诺让她演女一号。
　　结果不出一个小时唐茵就拒绝了，她甚至连剧本都没看，只是因为没听说过这个剧组就果断拒绝。
　　话里还暗藏嘲讽和贬低，摆明了看不上陆遐。
　　谁知道这部戏火爆全网，两个新人演员一炮而红，陆遐也因此获奖。
　　唐茵悔不当初，几次三番联系上陆遐，陆遐都懒得跟她废话，一声不吭就挂电话。
　　唐茵不死心，还企图勾引陆遐上床。
　　陆遐忍无可忍，差点找媒体去曝光这件事，被杨帆拦住了。
　　杨帆当时是这么说的：“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这几年唐茵一直不温不火，如今攀上秦咏林，用的手段估计也见不得人。
　　秦咏林敬完酒，状似不经意地看了陆遐一眼，问道：“陆导怎么不喝酒？”
　　一时间，饭桌上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陆遐身上。
　　陆遐眼皮都懒得抬，说：“你管得着么？”
　　四周短暂地安静了一瞬，秦咏林依旧是笑，脸上看不出愠怒的神色，
　　“哈哈哈……那什么，”杨帆扯着嗓子打圆场，“陆导喝醉了，他酒量不行，喝多了就说胡话，我都习惯了，秦导别放在心上哈。”
　　秦咏林顺着台阶下，笑着摆摆手：“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不过陆导的酒量确实退步了，当年可谓是千杯不倒，现在怎么一杯就醉了。”
　　杨帆接着他的话随口道：“当年？秦导跟陆导之前认识？”
　　陆遐入圈后一举一动都活在媒体的镜头下，和秦咏林的关系是肉眼可见的不好，公开场合都不一起露面，私下约饭更是不可能。
　　难道两人之前真的认识？
　　在座几个人不由地竖起耳朵，对这件事由衷地好奇。
　　没想到秦咏林真的点了点头，说：“确实认识，是吧陆导？”
　　陆遐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突然亮了，屏幕上是弹出来的微信对话框。
　　他酒意上头有些犯困，睁了睁眼才看清。
　　是傅致扬发过来的，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别喝酒。
　　陆遐微微一愣，刚要点开回复，桌下的腿被人一踹。
　　杨帆给他使眼色使的眼都快抽筋了，这祖宗还在这专心致志地看手机。
　　陆遐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秦咏林问了什么他没听清，就算是听清了也不想说话。
　　突如其来的烦躁让他狠狠皱了下眉。
　　他觉得自己真是有病，脑子抽了才答应来这吃饭。
　　来一个秦咏林恶心他还不够，宋舒锐居然也来了。
　　姓秦的话里话外都是在挑衅他，别人听不出来，陆遐心里清楚。
　　陆遐噌的一声站起来，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在座的人一脸茫然加震惊，看看秦咏林再看看陆遐的背影，直觉气氛不对，又不敢出声拦住他。
　　杨帆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这祖宗就不能多忍一会，这简直就是把秦咏林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他了解陆遐的脾气，追出去也不管用，姓陆的脾气比驴还倔，真逼急了还可能跟你动手。
　　杨帆赔了个笑脸，说：“陆导喝多了就这样，大家别介意，来来来，接着喝。”
　　一杯酒下肚，杨帆脑子有些混沌，还不忘摸出手机给陆遐发个消息：“先别走，待会让司机送你回去。”
　　过了一段时间后手机才传来信息提示的声音，杨帆点开看了眼，被酒精麻痹的脑子没能立马反应过来。
　　半分钟后，他猛地瞪大了眼，慌里慌张地打了几个字发过去：“等等，谁接你回的酒店？”
　　

　　☆、第三十一章

　　陆遐走得并不快，脚步有些虚晃，被外面的冷风吹得清醒一些，靠在走廊的窗户边点上了一支烟。
　　雨已经停了，夜色浓郁，空气沁凉清新，陆遐深吸了一口气，胃里的难受消解了几分。
　　他摁开手机，一言不发地盯着那条孤零零的消息。
　　——别喝酒。
　　看上去像是随口一句。
　　类似的话他来的路上听到了很多次，阿雅跟杨帆一直絮絮叨叨，邹越也不知道哪里听到的风声，趁他低头吃饭，把他酒杯里的酒偷偷倒掉了。
　　其实陆遐并不嗜酒。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闻到酒味就想吐，看见酒就直犯恶心，但他不能不喝，胃也就是那个时候糟蹋坏的。
　　傅致扬最开始的态度远没有这么随意，他会皱着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指着陆遐的鼻子骂：“姓陆的你有病啊！干脆喝死得了！”
　　在陆遐眼里他就是个小屁孩，说话相当于放屁，傅致扬劝说的话他根本不会往心里去。
　　傅致扬被他油盐不进的样子激怒，彻底炸了毛，每天跟他大吵三百回合，甚至还动了手，都没能制止陆遐这头倔驴。
　　后来这小子好像没辙了，也可能长大了，会克制情绪了，他仍旧每天在陆遐耳边念叨三百遍“不要去喝酒”，却再也没有跟他闹过，他会在陆遐回家前做好饭菜，备好醒酒汤和胃药，这种沉默却更有效的方式让陆遐的心成功动摇了一瞬。
　　但也就是一瞬。
　　那个时候陆遐铁了心要出人头地，他盼了多年的机会就在眼前，就是喝死也得抓住。
　　刚才看到信息的那一瞬间，陆遐几乎立刻就想拔腿就走。
　　他早就坐不住了，之所以忍耐着完全是看在杨帆的面子上。
　　秦咏林的面子他可以不给，宋舒锐他也可以视而不见，但这酒席毕竟是杨帆坐庄，他再任性心里也有个度。
　　但那个度就这么被傅致扬一句轻飘飘的话给烧没了。
　　陆遐冲动过后冷静下来，发现自己那一瞬想的居然是——
　　傅致扬还在家里等他呢。
　　他被酒意冲昏了头脑，一时间分不清过去和现实。
　　一根烟很快就燃到了尽头，微僵的手指稍稍活动了一下，陆遐收回思绪，听见身后传来不清不楚的脚步声，以为是杨帆来劝自己回去，他慢悠悠地转过头，眸底散漫的神色一凝，冷却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他面无表情地问。
　　走廊里摆了几盆花草，伸展到外面的枝叶轻轻晃动了一下，两条修长的腿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头顶的灯光极亮，宋舒锐清隽的眉眼平添几分锐利，乍一看上去像极了某个人。
　　他在陆遐面前不远处站定，目光闪了闪，片刻后说：“陆导……”
　　陆遐抬了下手，是个制止的手势，打住他的话头冷声道：“有事说事。”
　　他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两手插兜，摆明了一副不近人情的架势。
　　“……”宋舒锐突然被他打断，脑子一空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沉默地垂下眼，再看向陆遐时，发现他已经不声不响地走了。
　　宋舒锐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原地挣扎一番，最终还是抬腿追了上去。
　　陆遐已经快走到门口了，身后清晰的脚步声让他不耐地皱紧了眉。
　　宋舒锐想喊住他，话到嘴边又直觉陆遐不会听他的话，于是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前面，成功截住陆遐。
　　陆遐眼里的冷漠犹如实质，宋舒锐的手心一片冰凉。
　　他不知道今天陆遐会来，猝不及防见到他的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
　　餐桌上宋舒锐如坐针毡，几次想要跟陆遐搭话，都被他不露声色地避开。
　　可现在真的站在这个人面前，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说“谢谢”吗？
　　谢谢陆遐曾邀他演戏，给了他很大的帮助，又在他深陷舆论的时候帮忙澄清。
　　宋舒锐说不出口，他清楚地知道陆遐根本不在意这些。
　　所有的好意不过是举手之劳。连同酒后的失态都是因为别人。
　　宋舒锐的喉结滚动一下，说：“……对不起。”
　　陆遐勾起唇角笑了一声，是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冷笑：“说完了？”
　　不待宋舒锐回答，他沉下脸说：“说完就滚吧，别来烦我。”
　　宋舒锐脊背绷紧，在陆遐经过他的时候不知怎么脑子一热，拉住他的胳膊说：“陆导，当年的事……”
　　“你有完没完？”陆遐反应迅速地甩开他的手，毫不掩饰眼里的厌恶，“说了让你滚，听不懂人话么？”
　　话很难听，宋舒锐脸色白了一瞬。
　　陆遐毫无耐心可言，拔腿就要走。
　　宋舒锐这次没敢拦，在他身后低声说：“我送你回去吧，太晚了，打不到车。”
　　陆遐懒得跟他废话，冷哼一声拉开酒店的门，头也不回地甩上。
　　不同于里面的金碧辉煌，路边灯光昏黄，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深夜的马路上车很少，偶尔疾驰过一辆，溅起的积水划出一道银弧。
　　酒店外停候的车辆肃穆无声，司机都在里面小憩。
　　陆遐不经意扫了一眼，视线微微一顿，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一辆黑色路虎的车灯闪了闪，车里的景象一览无余，驾驶位上坐着的人正勾着唇角看着他。
　　陆遐：“……”
　　两人四目相对，陆遐还是不敢相信。
　　傅致扬见他迟迟不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降下车窗朝他勾了勾手指：“不进来么？”
　　“……你怎么来了？”
　　陆遐看了眼身后，宋舒锐还站在门口处，目光跟他撞了个正着。
　　傅致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微挑眉头，若有所思。
　　“正巧路过，看见杨哥的车了。”傅致扬说。
　　“真的？”陆遐将信将疑，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将宋舒锐的视线隔绝在外。
　　傅致扬打开音乐，播放了一首舒缓的纯音乐，笑了笑说：“假的。”
　　“……”这人的话永远真假参半，陆遐懒得再问。
　　傅致扬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还绑着纱布，陆遐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皱眉问：“手能行吗？要不我来开车？”
　　傅致扬动作流畅地发动车子，一面看向后视镜一面笑着说：“你那是没见识过我的车技，我一只手就能开车，再说让你开车不就是酒驾吗？我可冒不起这险。”
　　陆遐见他打方向盘的动作没什么大问题，轻哼一声靠进座椅，不置可否。
　　窗外的景象飞速后退，车里忽暗忽明，音乐声让人昏昏欲睡。
　　胃里的难受感没那么强烈了，酒意和困意让陆遐的意识逐渐模糊，即将陷入沉睡的时候，傅致扬突然出声道：“那个人是谁？”
　　低沉的嗓音浸在音乐声里，尾音很轻，像羽毛一样轻轻抚过耳际。
　　陆遐眼睫颤了颤，半睁开眼说：“宋舒锐。”
　　很熟悉的名字。
　　傅致扬握住方向盘的指节敲了敲，直视着前面的路，看上去像是在专心致志地开车。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他跟你们一起吃的饭？”
　　陆遐刚闭上的眼再次睁开，睡意散了几分，“嗯”了一声。
　　傅致扬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迎着红灯踩下刹车，打量一眼他的脸色：“胃疼？”
　　陆遐把垂在脸侧的头发掀上去，淡淡道：“还行。”
　　还行。
　　那就是很疼的意思。
　　傅致扬蹙眉：“胃药还有吗？”
　　“有。”
　　“回去记得吃。”
　　“知道。”
　　车里又陷入短暂的沉默，陆遐睡不着，支着头看窗外。
　　马路被雨水洗刷得铮亮，反射着粼粼的光，晃得人眼花。
　　放在卡槽里的手机突然振动一声，陆遐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杨帆发来的信息，让他别走，等司机带他回酒店。
　　陆遐敲了几个字发过去：不用了，已经被人接走了。
　　杨帆随即问是谁。
　　陆遐：傅致扬。
　　杨帆：？！？！
　　手机又振动了几下，陆遐没再管。
　　他闭上眼，身子随着车身微微摇晃，忽然间想到这是他第一次坐傅致扬的车。
　　不同于专车司机的四平八稳，傅致扬开车很有他本人的风格，脚踩油门，一路突飞猛进，减速带都止不住他的车速，要不是深夜车少，他这样指不定要被多少司机暗骂。
　　车内有淡淡的香味，尾调清冽，像是傅致扬身上一贯的香水味。
　　很好闻，却让陆遐产生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
　　他无法抑制地回想起出租屋里，那个坐在篮球上喝着汽水听歌的少年。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黑发，身上的T恤沾满了灰尘，大咧咧地坐在那，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橘子汽水味。
　　眼前这个穿着黑色衬衫，带着精致腕表的傅致扬，倒是让他有些不敢认了。
　　“好看么？”
　　略带笑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遐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视线正不加掩饰地落在傅致扬身上。
　　他神色微僵，扭过头去轻咳一声：“没看你。”
　　“那你在看什么？”傅致扬成心逗他。
　　“……”陆遐默了片刻，大概是在找补借口，说，“看你的手表。”
　　末了又欲盖弥彰地补了句：“挺好看的。”
　　这人撒谎的样子实在太过可爱，傅致扬忍不住想笑，又怕惹毛了他，克制住上扬的嘴角，佯装淡定道：“手表是情侣款，当时买了两个，你喜欢的话，另一个可以送给你。”
　　陆遐脸上的表情更不自然了：“……不用了，你自己留着吧。”
　　

　　☆、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雨过天晴，拍戏照常进行。
　　陆遐起了个大早，无精打采地歪坐在后座，啃着手里的包子。
　　坐在一旁的阿雅怕他噎着，扭开水杯递给他：“喝点水，陆导。”
　　陆遐看了眼热气腾腾的水杯，幽幽道：“大热天你给我喝这个？”
　　阿雅理所当然道：“多喝热水有好处。”
　　“喝开水没好处。”陆遐别开脸，“拿走，我不喝。”
　　阿雅嘟嘟囔囔地把水杯收起来。
　　陆遐听清了几个字眼，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他天天喝热水？”
　　阿雅撇撇嘴说：“他的助理孟雪告诉我的，说致扬哥每条都要泡热茶，活得比你养生多了。”
　　陆遐轻笑一声，没说话。
　　这人当年把汽水当饭吃，现在居然学会了养生。
　　还真是稀奇。
　　陆遐在车上补了一觉，到片场的时候人清醒多了。
　　场地的积水已经清理干净，工作人员忙着布置设备和现场，陆遐转悠几圈，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杨帆一把薅住了衣领。
　　“姓陆的你昨晚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杨帆咬牙切齿，用胳膊夹住陆遐的脖子，大有要勒死他的架势。
　　陆遐有几根头发被他压住了，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撒手撒手……”
　　杨帆纹丝不动：“我就不。”
　　陆遐磨牙，盯着他光裸的手臂威胁道：“再不撒手我咬你了啊。”
　　“你咬啊。”
　　杨帆见他凑过嘴跃跃欲试的样子，吓得赶紧缩回手臂，难以置信道：“你还真想咬啊？姓陆的你属狗的啊？”
　　陆遐重新扎了一遍头发，哼道：“想得挺美，谁稀罕咬你。”
　　杨帆啐了一口：“狗稀罕。”
　　工作人员来来往往，陆遐不想跟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互掐，说：“昨晚刚回去手机就没电关机了，今早刚开机。”
　　杨帆昨晚喝多了，脑子里浆糊浓到了新高度，憋了一肚子的话全抖搂出来了，先是问他傅致扬怎么知道他在这边吃饭，接着问他到酒店了没，后来不知道哪根弦没搭对，问他为什么看不惯秦咏林，以及跟宋舒锐当年到底怎么一回事。
　　陆遐其实看见了，但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就干脆装作看不见。
　　杨帆酒醒后看见消息整个一脸懵逼，他一喝酒就断片，压根不记得自己叭叭了这么多。
　　但发都发出去了，没办法撤回，陆遐久不回复，杨帆还担心他出了什么事，早早来剧组守株待兔，终于抓住了这姓陆的兔崽子。
　　杨帆问：“那你今早看手机了吗？”
　　“看了。”
　　“为啥不回我？”
　　“回什么？”陆遐装蒜，“网不好，没收到你消息。”
　　杨帆：“……”
　　他气得脸都绿了，扬手要跟陆遐决一死战。
　　就在这时候赵柯带着助理来了，陆遐立即转头跟赵柯打招呼：“早啊。”
　　“早啊陆导。”赵柯朝两人走过来，又冲杨帆笑了笑，“杨制片人早啊。”
　　杨帆挤出个拧巴的笑容：“早。”
　　眼见人越来越多，杨帆只得咽下这口气，瞪了陆遐一眼，坐到空闲的椅子上顺气。
　　这场戏赵柯的戏份不多，主要是傅致扬跟饰演他父亲的演员对峙，陆遐翻了翻剧本，把那个演员叫到跟前，叮嘱了几句。
　　“这是你第一次跟儿子动手，情绪是非常激动的，但是再激动语言也要克制，因为你十分好面子，所以不想吵得人尽皆知。”
　　“可是楚衍跟江屿的事不是本来就人尽皆知吗？”
　　“这不一样。”陆遐神情认真严肃，“在此之前你并不相信那些流言蜚语，但是这次亲眼目睹，那些原本捕风捉影的谣言证据确凿，不能让邻居知道。懂吗？”
　　“哦……”演员恍然大悟，“懂了懂了，陆导不愧是陆导。”
　　陆遐一笑：“行了，去准备准备吧。”
　　演员没立刻就走，看了眼陆遐随手放在一旁的剧本，感叹道：“谁能想到这两个人以后会是这样的命运呢，这个爹也真是够狠的。”
　　忽然一阵风吹来，纸页轻飘飘地翻过，剧本险些掉在地上，演员眼疾手快的接住，见陆遐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揶揄道：“陆导在想什么呢？剧本都不管了。”
　　陆遐睫毛轻眨两下，说：“没什么。”
　　演员也就是随口一问，见陆遐没别的吩咐，跟着助理去化妆间了。
　　演员刚走，傅致扬就来了。
　　按理说这场戏傅致扬的情绪表现更为激烈，陆遐却对他没什么表示，见他来了只是点点头，接着就吩咐工作人员准备开机。
　　片场所有人各就各位，只有杨帆无所事事。
　　他很少来盯现场，这次来纯粹脑子抽了。杨帆没什么要紧事，来都来了不如看看，于是坐在陆瑕身后的躺椅上翘着二郎腿翻剧本，问道：“今天拍的是哪场？”
　　陆遐惜字如金：“五。”
　　杨帆：“哦，岳父棒打小情侣这场是吧？”
　　“……”
　　陆遐轻咳一声，没理他，对邹越说：“以后别什么人都放进剧组。”
　　邹越没明白状况，一脸懵：“谁啊？”
　　陆遐朝身后斜了一眼。
　　杨帆作势要踹他：“滚你丫的，赶紧拍你的戏。”
　　陆遐神色一正，清清嗓子道：“Action！”
　　镜头中心的傅致扬跟男演员剑拔弩张，父子俩谁也不让谁。
　　当爹的一脸怒色，揪着儿子的衣领要把他拽走，儿子则冷哼一声挣脱出来，毫不留情地把他爹的手甩回去。
　　其实当时情况没有这么激烈。
　　电影需要在两个小时的时间内呈现出一个完整的故事，冲突不能平淡，必须足够吸引眼球。
　　陆遐作为导演，自然深知这点。
　　他看着显示屏里的两个人有些出神。
　　当时傅海误会了两人的关系，执意要带走傅致扬。
　　陆遐跟他解释的时候傅致扬已经穿好了衣服，冲傅海露出一个挑衅且不屑的笑容：“我乐意跟谁上床就跟谁上床，你管我？”
　　陆遐费尽口舌解释一同，被他轻飘飘一句话就给毁了，额头青筋一跳，懒得再开口。
　　傅海差点没被他给气死，把碍事的陆遐推开，径直走到傅致扬面前，忍着怒气说：“致扬你平常再怎么任性我都由着你，但这次我不可能放任不管，赶紧收拾东西跟我走，赶紧！”
　　傅致扬冷笑一声：“你让我走我就走？”
　　傅海紧咬牙根瞪着他，暴怒的样子看上去是想把这个不孝子揍一顿，但到底没下去手，深吸几口气问他：“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走不走？”
　　傅海作为大学教授，平常没少被学生拍马屁，从来只有别人求他的份，但在傅致扬面前，他不知多少次放低身段劝说，一而再再而三，耐心终于用尽，给傅致扬下了最后通牒。
　　他抬眼环顾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几件高档家具看起来格格不入，他稍微一想就知道这是谁的手笔，转头直视傅致扬缓缓问道：“你如果要继续待在这，我就冻结你的银行卡，以后一分钱你都别想问我要。”
　　傅致扬就两张银行卡，他妈给一张，傅海给一张，现在他妈不在了，那张卡里的钱自然不会再多，唯一的经济来源只剩傅海。
　　何况他平常花钱如流水，存款不多，傅海要是真断了他的钱，用不了多久他就得喝西北风了。
　　傅致扬懒懒地掀开眼皮，眸子里一片冰冷，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傅海敢这样威胁他，不就是欺负他没妈么。
　　没钱大不了自己赚，赚不了就退学，又不是没他不行。傅致扬简单粗暴地想好了后路，从兜里摸出傅海给的银行卡，当着他的面一掰两半，“不用冻结，这样多简单。”
　　他噙着冷笑问：“可以滚了么？”
　　后来傅海果然说到做到，傅致扬的学费生活费无人支付，重担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陆遐肩上。
　　陆遐对此表示：“……麻烦你跟你爹一起滚。”
　　傅致扬赖在床上不走：“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不能不管我。”
　　陆遐眉角一抽：“谁跟你是夫妻？”
　　傅致扬冲他挤眉弄眼，欲语还休：“傅海都以为咱俩上过床了，要不要假戏真做？”
　　“做个头！”陆遐抓起一个枕头砸过去，“闭嘴，洗菜去。”
　　……
　　“陆导？”
　　“姓陆的！”
　　杨帆推了一把陆遐的肩膀，“老邹叫你呢，聋啦？”
　　陆遐抬手拨了拨头发，借以掩饰自己走神的事实，佯装无事地问道：“怎么了？”
　　邹越无奈道：“你想什么呢？这一场拍完了，你没喊卡大家也不敢擅自停，怎么样，是直接过还是再来一遍？”
　　陆遐抬头，正好跟傅致扬看过来的视线撞在一起，后者微扬嘴角冲他笑了笑，陆遐垂下眼说：“再来一遍吧。”
　　第二遍陆遐收拾好了情绪，全神贯注地盯着显示器，喊了两次“卡”，半个多小时后终于过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工作人员都进了各自的帐篷吹风扇，傅致扬掀开额前的刘海擦了擦汗，坐在杨帆空出来的椅子上。
　　陆遐把拍出来的片段又重看了一遍，一回头就见傅致扬正专心致志地看手机。
　　“看什么呢？”他问。
　　傅致扬没回答，把手机一转，让陆遐看清楚了上面正播放的画面。
　　陆遐：“……”
　　傅致扬看得是他导演的第二部电影。
　　也就是捧红宋舒锐的那部。
　　屏幕上正巧出现了宋舒锐的脸，傅致扬按了暂停，饶有兴趣地打量他片刻，突然问道：“你不觉得他有点像一个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评论区一直陪伴的小天使～～
码字比写论文快乐多了！

　　☆、第三十三章

　　陆遐的视线从宋舒锐的脸上移开，淡淡道：“不觉得。”
　　“是么？”傅致扬没打算结束这个话题，接着说，“你再仔细看看，不觉得眼熟吗？”
　　他一只手撑在身后，一只手举着手机给陆遐看，姿势看上去慵懒随意，目光却有点咄咄逼人的意思。
　　仿佛是要逼他承认什么。
　　陆遐莫名有些烦躁。
　　他直起身后退了一步，皱眉看向傅致扬：“你觉得像谁就像谁，问我做什么。”
　　傅致扬笑了一声，收回手机，刚刚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顿时烟消云散，他冲陆遐眨眨眼：“别生气嘛，我就是随口问问。”
　　这哪里是随口问问，陆遐又不傻。
　　这人说的话里面净是套路，稍不留神就会着了他的道。
　　陆遐难得想跟他好好聊天的心情消失殆尽，低头点上一支烟，转身想走。
　　“哎。”傅致扬在身后叫住他。
　　“怎么？”
　　“不介意的话，给我一支烟吧。”
　　陆遐转过头，看着他含笑的眸子：“你不是戒烟了吗？”
　　“又想抽了。”傅致扬笑了笑，冲他手里的烟扬了扬下巴，“想过过瘾。”
　　陆遐吐了口烟圈说：“戒了就戒了，想抽烟就吃棒棒糖吧。”
　　傅致扬看着他夹在指间的烟，轻轻笑了一声：“棒棒糖只是个替代品，烟是会让人上瘾的。”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遐觉得他这句话似乎意有所指，未待他深想，蹭完饭的杨帆回来了。
　　“呦，我还以为你去吃饭了呢。”杨帆走过来搭了搭陆遐的肩。
　　傅致扬刚要从椅子上起来，杨帆上前一步摁住他说：“不用，你坐着行了，拍了一上午的戏，好好休息休息。”
　　“谢谢杨哥。”
　　杨帆从一旁拿了把椅子，伸了个懒腰坐下，对傅致扬说：“话说你小子演戏可以啊，你爸还担心你在剧组不适应，让我帮忙看着，现在看来根本没这个必要嘛。”
　　杨帆不知道自己这随口一句触及到了两人的共同禁区，陆遐垂下眼恍若未闻，傅致扬目光一动，语气平淡道：“那还真是多谢他的关心了。”
　　嘴上说着多谢，脸上的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
　　杨帆是傅海带出来的学生，毕业后一直从事影视行业，跟傅海多年来也保持联系，虽然不清楚傅海的家事，但也能从傅致扬冷漠的态度上察出几分端倪。
　　他心下疑惑，却没多说，转移话题道：“你俩今晚有空吗？附近新开了一家日料店，一起去尝尝？”
　　“没空。”陆遐瞥他一眼，“今晚要拍戏，你自己去吧。”
　　“啧，真忙。”
　　陆遐把熄灭的烟头扔进烟灰缸，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我先走了，你们聊。”
　　正午的阳光格外刺眼，早上还留有余迹的雨水已经消失不见，树荫布满小巷，陆遐沿着路边走，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陆遐前脚刚走，杨帆的手机就响了，他指指外面：“我去接个电话。”
　　他一走，原地就只剩下傅致扬。
　　傅致扬低头解开手机屏幕，退出电影播放页面，随后打开了微博，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字，接着就弹出满屏的娱乐新闻。
　　【据网友爆料，导演陆遐和演员宋舒锐深夜同回酒店，姿势暧昧，疑似进入同一间房间】
　　【宋舒锐发文否认与陆遐潜规则传闻，澄清仅四个字，你怎么看？】
　　【陆遐在评论区怒斥网友造谣，并称要走法律途径】
　　【娱记提问有关陆遐的问题，宋舒锐语焉不详，潜规则传闻是否另有隐情？】
　　……
　　诸如此类的微博数不胜数，根本翻不到尽头。
　　每条爆料下面都紧跟着几张图片，还生怕人看不清楚，在那两个贴在一起的身影上标注了名字。
　　图片是在晚上拍的，有点模糊，第一张图片酒店的名字被打了马赛克，不远处停着一辆车，看样子是陆遐刚从车上下来，没走两步就被宋舒锐扶住，这张看上去还算正常，下面两张才是网友大做文章的根本。
　　只见陆遐半个身子都歪进了宋舒锐怀里，一只手紧紧揪住了他的衣领，努力仰起头跟他对视，恰好灯光落进他的眼里，沾染了醉意的眸子似乎有水光，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怎么看怎么缱绻。
　　宋舒锐则稳稳揽住他的腰，没有挣脱他钳制住自己衣领的手，反而低下头俯在陆遐耳边，可能是说了什么，也可能是像网友猜测的那样是在调情，总之这样的姿势和氛围太过暧昧，两人绝不可能是普通朋友的关系。
　　底下的评论都在吃瓜，傅致扬只是看了一眼就退了出去。
　　当初这事在网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傅致扬那时候还在上学，看到那两张图片的时候心里确实不舒服，但他压根就没信过媒体那些空有噱头的新闻。
　　从前不信，现在更是不信。
　　傅致扬放大图片，指尖停留在陆遐看向宋舒锐的那个眼神里。
　　他究竟是在看宋舒锐……
　　还是透过宋舒锐在看别的人？
　　这个问题不用想，傅致扬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宋舒锐生了一副好皮囊，尤其是眉眼带笑的时候，像极了少年时的傅致扬。
　　-
　　“卡。”
　　陆遐掐灭烟头，皱眉道：“赵柯怎么回事？为什么进入不了状态？”
　　场地鸦雀无声，灯光下有雨丝扑簌而下，赵柯被喊卡喊了三次，神色有些紧张，深吸一口气说：“再来一次。”
　　阿雅撑起伞为陆遐遮雨，见他眼底露出疲倦，小声道：“陆导，要不休息一下再继续吧。”
　　陆遐摇摇头，对赵柯说：“我给你二十分钟的时间，无论用什么方式，必须进入状态。”
　　赵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闷不做声地点点头，拿着剧本走远了。
　　邹越本想跟上去看看，陆遐喊住他：“别去，让他自己想办法。”
　　“二十分钟你指望他想出什么办法？”邹越无奈道，“这样只会让他更紧张。”
　　陆遐不为所动：“已经凌晨了，再耗下去天都亮了。”
　　这场戏从晚上拍到现在，所有人都疲惫不堪，连闲聊都没精力，片场一片安静。
　　阿雅一手给陆遐撑伞，一手撑着头打瞌睡，眼皮刚要合上，头顶的灯光突然被一片阴影遮住。
　　“嘘。”傅致扬将食指抵在唇间。
　　阿雅一脸雾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歪坐在椅子上的陆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黑长的头发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半张脸，不仔细看根本不知道他闭上了眼。
　　傅致扬臂弯上搭着一件黑色外套，看上去是他自己的。他动作小心地把外套披在陆遐肩上，整个过程悄无声息，陆遐毫无知觉，依然在沉睡。
　　阿雅一脸呆滞地看着傅致扬轻飘飘地来，轻飘飘地走，手腕无意识地一动，雨伞歪了歪，飞溅的雨点落在陆遐手背上。
　　陆遐眉头一皱，醒了。
　　“什么时候了……”陆遐揉了揉眼，起身的动作一顿，拽过身上的衣服，神色有些疑惑，“这是谁的衣服？”
　　阿雅下意识看了傅致扬一眼，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那件衣服口袋里掉出了一个棒棒糖。
　　陆遐：“……”
　　他若无其事地把糖捡起来，连同衣服一起递给傅致扬：“谢了。”
　　傅致扬正带着蓝牙耳机听歌，接过衣服冲他一笑，没说什么，旋即跟随着旋律哼唱。
　　他的嗓音低沉干净，唱歌不似年少时那般不成曲调，在寂静中格外动听。
　　陆遐本想道过谢就走，不知怎么迈不开脚步，神使鬼差地问：“哼什么呢？”
　　“粤语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见陆遐不说话，傅致扬嘴角轻挑：“不好听吗？那换一个。”
　　紧接着，熟悉的旋律自他唇边漾出，是他年少时哼过无数次的情歌。
　　歌唱到一半就停住了，傅致扬摘了耳机看向陆遐，问道：“好听么？”
　　陆遐像是在走神，一时间没作声。
　　傅致扬也不着急，抬着头静静等他的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清脆尖锐的蝉鸣霎时打破沉默。陆遐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指尖陷入掌心，他移开眼，避开傅致扬的视线，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第三十四章

　　眼见雨下得越来越大，陆遐眉间的焦躁便越发显而易见。
　　二十分钟一到，赵柯抱着剧本回来，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头发乱糟糟的，鸡窝一样支棱着。
　　化妆师赶忙跑上前给他稍作整理，偷瞄了一眼陆遐的脸色，登时绷紧了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可以开始了？”陆遐问。
　　赵柯犹豫一下，最终还是点点头：“嗯。”
　　五分钟后。
　　“卡。”
　　陆遐把手里的剧本重重一摔，清脆的一声响，离他最近的阿雅吓得一个哆嗦。
　　赵柯年纪比陆遐大，性格沉稳，演技也确实不赖，偶尔出现失误陆遐也不会苛责他，这次是第一次冲他发脾气。
　　“你到底怎么了赵柯？”陆遐逼视着他，语气不善，“情绪不对，状态不对，眼神不对，哪哪都不对！你不是结婚了吗？喜欢一个人的眼神很难演吗？你是不走心还有是什么原因？全组陪你熬到现在，你对得起大家付出的精力时间吗！”
　　灯光下无数雨点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雨声扰得人心烦，陆遐见赵柯欲言又止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场戏如果过不了就一直拍，别说这几个小时了，就是几年，你也得给我拍下来！”
　　赵柯身上淋湿了一大片，还在原地无动于衷地站着。
　　他的助理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平常唯唯诺诺不怎么说话，这会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冲上去给赵柯撑伞，迎着陆遐的目光开口道：“陆导，赵哥他……”
　　说到一半抬头看了看赵柯的脸色，小姑娘一咬牙，喊道：“赵哥家里出了点事，赵嫂住院了！”
　　“什么？”陆遐一愣，语气缓了下来，“家里有事怎么不早说？”
　　赵柯低声说了句什么，陆遐没听清，但大概也知道他的意思。
　　剧组前几天因为下大雨停拍，进度有些紧，这几天的戏份又全是重头戏，赵柯要是在这关头走人，进度又要被耽误。
　　陆遐掐了掐眉心，叹了口气：“状态不好是演不好戏的，这么大的事你也能瞒着不说，真是……”
　　责备的话说不出口，陆遐走过去拍拍赵柯的肩：“放心不下就回家看看，多长时间都行，彻底解决完了再回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找我，能帮的一定帮。”
　　就这样，赵柯订了第二天的火车票，一大早就马不停蹄地走了。
　　剧组又进入了歇业状态。
　　雨淅淅沥沥下了整个后半夜，坑坑洼洼的道路上全是积水，陆遐出去一趟吃了个早饭，裤脚上满是泥点。
　　灌汤包刚出笼，香气扑鼻，陆遐咬了一口，觉得自己有点吃腻了。
　　他想起筒子楼外的王叔包子铺，那里的灌汤包才叫他念念不忘。
　　可是后来王叔搬走了，包子铺也拆了，筒子楼推翻重建，拔地而起的高楼只让他感到陌生。
　　他以为自己很讨厌那里，讨厌永远泛着酸臭味的小街，讨厌暗无天日的楼道，讨厌素质低下满口粗鄙的邻居，讨厌永远看不见未来的潦倒日子。谁知道多年后最想回去也是那里。
　　筒子楼封存了他不堪的过去，也封存了他生命中最特殊的一段时光。
　　他点开手机随意看了看，目光停留在傅致扬那个模糊不清的微信头像上。
　　那是一个小巷口的尽头，一盏路灯孤零零地站着，昏黄的灯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黑漆漆的道路延伸出去，仿佛没有尽头。
　　这就是筒子楼外那条狭窄的街。
　　两人曾无数次从那里走过，有时候是一前一后，有时候是并肩而行，甚至是陆遐背着傅致扬，或者是傅致扬背着陆遐。
　　这条街在傅致扬走后不久就拆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拍的。
　　居然还保存了这么久。
　　陆遐一不留神牙尖咬到了舌头，疼得眉头一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对着这个头像发了半天呆。
　　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收起来，吃完一半就没了胃口，慢慢悠悠地回了酒店。
　　回房间的时候邹越恰好开门出来，他住在傅致扬隔壁，身上穿着皱皱巴巴的睡衣，未经打理的头发乱成一片，陆遐嫌弃道：“有碍观瞻。”
　　邹越不服：“你可别说我了，咱俩半斤八两。”
　　陆遐的头发连梳都没梳，随意扎了个小揪揪，从后面看就跟炸了毛一样。
　　陆遐刚想说“至少我穿的比你强”，话刚到嘴边，就见邹越旁边的那扇门开了，陆遐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想说什么随即就忘了。
　　“早啊。”
　　傅致扬冲两人笑了笑。
　　他一身干净整洁的衬衫，头发被黑色发带束起，精致的眉眼一览无余，看上去清爽阳光。
　　邹越转头跟他打了声招呼，问道：“吃饭了吗？”
　　“还没。”傅致扬说完，朝陆遐微扬下巴，“陆导呢？”
　　“刚吃完。”陆遐说。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泻下，光洁的地面映出一片刺眼的白光，雨后清新的空气扑鼻而来。陆遐眯起眼，稍稍后退一步。
　　邹越眼尖地发现了他的动作，说：“等会，中午有空一起出去玩吧，听说附近有条小吃街，好吃的很多。”
　　陆遐懒洋洋打了个哈欠：“行。”
　　“你去吗？”邹越问傅致扬。
　　陆遐看了眼窗外，心思却飘移到了眼角余光处，只听傅致扬轻声笑了下：“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邹越没强求：“那我跟陆导去，有什么好吃的给你带回来。”
　　“好。”
　　窗外有几只鸟飞过，清脆的鸟鸣声划破天际，陆遐心里陡然一颤，惊觉自己差点就把“为什么不去”问出口。
　　吃饭时咬到的舌尖隐隐作痛，陆遐自虐似的又咬了一下，眉头微蹙，淡淡道：“有点困，我去睡会。”
　　-
　　临近中午的时候，傅致扬穿了一身黑色休闲服，带着口罩墨镜独自出门，在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本地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捂成这样你不热嘛？”
　　傅致扬扣上安全带，笑了笑：“不热。”
　　其实他还没火到出个门就能被人认出的地步，之前去市中心都懒得遮掩，这次去个餐厅反而跟做贼一样。
　　傅致扬摁开手机，上面三个未接电话，全都是傅海打过来的。
　　无非就是问他到哪了，傅致扬不想在任何不必要的情况下听到他的声音。
　　一想到待会要跟他坐在一起吃饭，傅致扬的眸色便沉了下来。
　　

　　☆、第三十五章

　　餐厅人不多，傅致扬在服务员的引领下进了一个包间。
　　餐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傅海端坐在桌边，抬头看向他，露出个笑容：“来了啊。”
　　傅致扬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
　　两人相对无言，外面悠扬的音乐声隐隐传来，更衬得里面沉闷安静。
　　傅致扬慢条斯理地摘了口罩眼镜，既没碰面前那杯红酒也没碰筷子，靠在椅背上淡淡道：“找我有什么事？”
　　傅海坚持不懈地给他打了一个周电话，傅致扬只接了第一个，还因为言语争执摔了被子，划伤了手。
　　其余的他一概没理，最后烦不胜烦还把傅海的手机号拉黑了。
　　直到郑依岚突然给他发信息说让他去见傅海一面。
　　傅海教出来的学生大都进了演艺圈，或多或少都跟他有着联系。傅致扬不知道他是怎么找上郑依岚的，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次不见他下次不知道他还会找谁。
　　也许是杨帆，也许是别的人，而傅致扬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傅海的关系。
　　上一次跟傅海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说话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大学的时候傅海曾去找过他，傅致扬为了不跟他见面，硬是不回宿舍，在校外住了一个周的酒店。
　　傅致扬对傅海的态度很明显。
　　巴不得这辈子没这个爹。
　　他成年后脾气收敛了许多，人前一副温和随性的样子，很少会对谁表现出厌烦，就算是面对陆遐一而再再而三的退避，也没有丝毫不耐。
　　唯独对傅海。
　　这人不用说话，光是出现在他面前，就足以调动起他沉寂多年的暴躁因子。
　　傅海眼角多了几道皱纹，大概是因为年纪大了，心思也多愁善感起来。
　　他时常回想起跟前妻结婚的前几年，那时候两人恩爱无比，对唯一的儿子疼爱有加。
　　傅致扬小的时候安静又乖巧，很讨人喜欢，但不知道从从什么时候开始染了一身坏脾气，一开始只是打架逃学，后来居然干出了那么出格的事。
　　想到这，傅海叹了口气：“你当初不是答应我这辈子都不再跟陆遐有任何联系吗？”
　　“是啊。”傅致扬承认得毫不犹豫。
　　傅海皱眉：“那你现在……”
　　“我反悔了，不行吗？”傅致扬挑了下嘴角，眼底毫无笑意。
　　傅海一噎，没想到他耍无赖耍得这么坦然。他抿了口酒，说：“致扬，做人可不能言而无信，你反悔容易，我想毁了他也很容易。”
　　“是么？”傅致扬毫不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嗤笑一声说，“一个风光无限的知名大导演，你想怎么毁了他，说来听听？”
　　傅海呛了一声，擦擦嘴角，心想这小子现在说话真不给人留后路，他当然没想好怎么整陆遐，但气势上不能输。
　　“我有的是办法。”傅海说，“致扬，你还是太年轻，感情上没经历过什么事，两个男人能有什么感情，你对陆遐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根本当不得真。”
　　傅致扬张了张嘴，有一肚子的话想反驳他，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说再多傅海也不会接受，何必浪费口舌，更何况他根本不在乎傅海的认同，那是他的感情，谁插手都不行。
　　于是傅致扬点点头，语气明显敷衍：“嗯，还有吗？”
　　傅海：“……”
　　“没有我就先走了。”傅致扬说着站起身，重新戴上墨镜，“以后不要再联系我，我没那么多空闲。”
　　傅海紧跟着站起来，往外迈了一步想拦住他，到底是没拦住，傅致扬干净利落地关上了门，很快就离开了餐厅。
　　天色尚早，他早饭连着午饭都没吃，临时兴起打车去了邹越说的那条小吃街。
　　小吃街人来人往，两边是各种烤串糖葫芦，大团白气在半空弥漫，烟火味有些呛人。
　　傅致扬随着人流走了一趟，没发现陆遐的身影，估计是已经回去了。
　　他兴味索然地买了几串烤肉，拎在手里往外走。
　　快要走出去的时候，险些撞上一个胡乱跑的小男孩，傅致扬及时止住脚步，见那小男孩一副毫无察觉的样子，无奈地笑笑，目光随即落在他手里的糖画上。
　　糖画是孙悟空的形象，小男孩舍不得吃，捧在手心里左看右看，最终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孙悟空的手臂。
　　傅致扬忍俊不禁，俯下身问他：“这个糖画是在哪里买的？”
　　小男孩朝右指了一下，清脆道：“那边有一个老爷爷做糖画。”
　　“好的，谢谢你。”傅致扬想摸摸他的头，余光看见一个女人快步走近，正一脸警惕地盯着他。
　　他的脸被遮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可能像个不法分子。
　　傅致扬站起身来，跟小男孩说了再见，朝他指的方向走去。
　　糖画摊前围了一群小孩，家长正在排队，在人群中焦头烂额地看顾孩子，时不时叮嘱一句：“别走远啊。”
　　等轮到傅致扬的时候，老人白色的鬓发已经被汗水打湿，苍老的手微微颤抖，捏着一根竹签问他：“想要什么呀？”
　　傅致扬说：“两个恐龙，可以吗？”
　　“当然可以呀。”老人和蔼地笑了笑，“很多小孩子就喜欢这个呢。”
　　傅致扬付了钱，抬眼朝四周望了望，说：“您先做着，我买个东西。”
　　老人熟练地在画板上浇出一个大致的轮廓，应了声：“好。”
　　傅致扬去了不到五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矿泉水和湿巾，正好老人做完了糖画，傅致扬把袋子递给他，笑着说：“很好看，谢谢您。”
　　老人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您拿着吧。”傅致扬见他执意不收，把袋子放在桌边，举着糖画离开了。
　　两个小恐龙活灵活现，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傅致扬想起多年前他在试卷上画的那副连环画，一个恐龙是他，一个恐龙是陆遐，两个恐龙从对着喷火到友好相处，画的有头有尾，只可惜卷子被老师没收了，没能留下来当个纪念。
　　他怕糖画化了，用胳膊护着，一路带回了酒店。
　　坐电梯的时候遇见了阿雅，阿雅打了声招呼，看见他拿的东西，好奇道：“这是恐龙吗？”
　　傅致扬点头：“嗯。”
　　阿雅恍然大悟：“哦……是要给陆导吗？”
　　“你怎么知道？”傅致扬笑着反问。
　　阿雅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没，我就是猜的，总觉得您对陆导很上心。”
　　傅致扬没否认她的话，看了眼完好无损的糖画，说：“确实是给他的。”
　　陆遐此时还在邹越房间里斗地主，两人各捧一个手机，跟不在眼前的杨帆开了个房间，玩得不亦乐乎。
　　邹越一拍大腿，激动道：“快快快，你的王炸呢，赶紧炸了他！”
　　陆遐手指一点，屏幕上砰的炸了一个炸弹，游戏结束，杨帆连输三局，欢乐豆清零。
　　杨帆发来一条语音骂了句娘：“不玩了不玩了，我要登机了。”
　　杨帆的逍遥日子到了头，公司又给他安排了工作，一大早就收拾好行李滚蛋了。
　　陆遐退出游戏页面，也发了条语音，语气找抽：“一直赢，没意思。”
　　杨帆怒道：“姓陆的你少得了便宜还卖乖，把欢乐豆还我！”
　　“你想得挺美。”
　　邹越直乐：“行了行了，赶紧滚吧，下次让你两把。”
　　杨帆气得磨牙：“我呸！”
　　陆遐刚把手机收起来，想去倒杯水喝，门就被敲响了。
　　这酒店也没外人，他走过去拉开门，明显愣了一下。
　　傅致扬挑眉：“不欢迎我？”
　　陆遐没说话，侧身让他进来，注意到他手里拎的东西，还没看清楚，邹越就蹦过去眼巴巴地问道：“肉串是给我的吗？”
　　“当然。”傅致扬毫不吝啬地都塞进他手里。
　　邹越喜滋滋地道了声谢，看见那两个糖画，惊奇道：“这是什么？”
　　“糖画。”傅致扬把其中一个递向陆遐，看着他问，“喜欢么？”
　　

　　☆、第三十六章

　　陆遐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犹豫了一秒才伸手接过。
　　恐龙瞪着一只圆溜溜的眼，大张的嘴有汤汁融化，挂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陆遐盯了它一会儿，而后咬了一口，恐龙瞬间少了半个脑袋。
　　邹越撸着肉串，瞥了一眼道：“啧，好吓人。”
　　傅致扬在一旁学着陆遐的样子，也咬了一口恐龙的脑袋。
　　邹越目睹杀龙现场，受不了这俩人，叼着肉蹿去沙发吃。
　　“好吃吗？”傅致扬笑着问。
　　陆遐舔了下嘴角，闷声点点头。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吃多了还甜到发咸。
　　陆遐两三口消灭一只恐龙，嘴上手上黏黏糊糊的。他转身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傅致扬已经不见了。
　　邹越正在看电视，知道他想问什么，随口道：“致扬说是有事，先回去了。”
　　剧组都放假了还能有什么事。
　　陆遐没有继续待下去的兴趣，趁邹越不注意，抓了一把桌上的葡萄，做贼似的溜之大吉。
　　路过傅致扬房间的时候，陆遐扫了一眼。门缝中透出一丝灯光，里面应该是有人的。
　　明明说中午有事不跟他们去吃饭，怎么还有时间去买糖画和肉串？都快到晚上了，还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陆遐心里嘀咕一句，回了自己房间。
　　作为导演，拍戏就是他人生中全部的乐趣。现在乐趣暂时没了，陆遐又没什么别的爱好，只得百无聊赖地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一打开就是电影频道，上面正在播放广告。陆遐懒得调台，一边吃葡萄一边等着看电影。
　　不一会儿，广告消失，屏幕上飞出熟悉的龙标。
　　陆遐吃到了一粒籽，眉头皱了一下，正想找个地方吐，突然听见了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
　　“陈镜薇，这里！”
　　陆遐愣然抬头，映入眼帘的竟是宋舒锐那张略显稚嫩的脸。
　　画面还在继续变化，宋舒锐饰演的角色朝马路对面扬了扬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一个年轻姑娘在对面含笑看着他。
　　绿灯亮起，高跟鞋一下一下踩过斑马线，就在那个姑娘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一辆不知道哪里开过来的轿车出现在镜头里，在行人的惊呼声中疾驰，猛地撞了上去！
　　“砰！”枪声划破天际。
　　屏幕一黑，接着浮现出电影的名字。
　　《真相》
　　导演：陆遐。
　　正是这部电影，捧红了两个主演，也使陆遐真正在影坛上封神。
　　宋舒锐的脸在屏幕上晃来晃去，陆遐看着心烦，拿过遥控器关了电视。
　　嘴里的葡萄瞬间就不甜了。陆遐吐干净嘴里的籽，叹了口气倒在床上。
　　其实仔细想想，当年的事也不能全怪宋舒锐。
　　陆遐闭上眼，那些刻意回避的往事，像是铺天盖地涌来的潮水，顷刻间便把他淹没。
　　四年前他第一次在片场看见宋舒锐，整个人瞬间如遭雷劈。
　　实在是太像了。
　　眉眼，身形，还有微笑时嘴角翘起的弧度，打眼一看简直就是傅致扬的翻版。
　　那天试镜结束后，宋舒锐被留在了剧组。他忐忑地以为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惹怒了导演，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让他又惊又喜的好消息。
　　宋舒锐成了男一。
　　既有陆遐的私心在里面，也是因为他的实力。
　　那天过后，两人逐渐熟悉。宋舒锐知道陆遐对自己颇有好感，一边受宠若惊又一边刻意示好。一个毫无背景的新人要想在娱乐圈熬出头难度可想而知，他需要一个靠山。而陆遐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而陆遐心里比谁都清楚，宋舒锐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也永远不可能代替那个人在他心里的位置。
　　他只是，太想念了。
　　想到不得不去用一个高仿品麻痹自己。至少在他快要疯掉的时候，只要看见宋舒锐，他就会无法抑制地想起傅致扬，想起那个出租屋，想起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这部戏拍了多久，陆遐就自欺欺人了多久。
　　后来电影上映，票房大卖，宋舒锐一跃成为当红演员。庆功宴上来了很多人，真心的，不真心的，觥筹交错中陆遐闷头喝了一杯又一杯，最后醉得不省人事，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扶到车上。
　　也许是那晚月色太美，也许是酒精麻痹了大脑。下车的时候，陆遐看见了傅致扬。
　　三年了，太久没见到这个人了。
　　陆遐紧紧攥着他的衣袖，生怕他跑了一样。
　　傅致扬垂下眸子笑了笑，语气无奈道：“我不走。”
　　陆遐才不信。
　　这个骗子当年也说过同样的话，最后还不是走得干干净净。
　　陆遐停下脚步，手缓缓松开，下一秒揪住傅致扬的衣领，强迫他低下头来跟自己对视。
　　“我问你，这么多年你去哪了？”他的呼吸颤抖而滚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傅致扬像是愣了一下：“什么？”
　　“又装傻。”陆遐身子晃悠一下，歪进了他的怀里，嘴里咕哝道：“姓傅的，你没良心，我当年说的都是气话，你怎么还真就一去不回了呢，不是说了解我吗，了解我还让我这么难过。”
　　“……”傅致扬眸光闪了闪，刚才错愣的表情消失不见，眼里盛满了笑意，说：“你喝醉了。”
　　陆遐啐了一口：“放屁，老子没醉。”
　　傅致扬用指腹轻轻抹去他眼角的湿润，手臂试探着环住他的腰身，低声安慰道：“别哭了，外面冷，进去再说。”
　　“老子没哭。”陆遐死不承认。
　　“好好好，没哭没哭。”傅致扬哄着他，两人进了酒店。
　　就在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黑夜的时候，原本寂静的绿化从中走出一个举着单反的黑衣男子，他翻看着刚刚拍下来的画面，兴奋地咧开嘴笑了两声。
　　第二天，陆遐是被杨帆晃醒的。
　　他头疼得要命，杨帆嚷嚷一通他啥也没听进去。站在一旁的阿雅脸色也很难看，把手机屏幕怼在他面前，绝望道：“陆导，你完了。”
　　谁完了？
　　陆遐勉强看了几个字，下一秒脑子“嗡”地一片空白。
　　热搜第一：#陆遐宋舒锐# 后面紧跟着一个红色的“爆”
　　再后来，事态的发展完全超乎了陆遐的想象。
　　宋舒锐以身体不适为由没有露面，仅发了一条微博澄清。
　　微博就轻飘飘的四个字：子虚乌有。
　　被扣上潜规则的帽子，四个字根本不可能能堵住悠悠之口。
　　拍戏时的路透被无限放大，就连陆遐主动拉他的胳膊都能被解读成骚扰，更别说每天同进同出酒店了。
　　宋舒锐刚火，势头正旺，平常又给人一种清白无辜小白花的感觉，这事怎么看怎么像是陆遐强迫。于是风评一边倒，陆遐被迫待在家里哪也不能去。
　　公司紧急公关，写了一篇无懈可击的博文发给陆遐，让他复制发到微博上。接着公司发表起诉声明，几个人身攻击最为恶劣的网友被起诉，剧组的演员和工作人员纷纷出面澄清，舆论这才勉勉强强平息下来。
　　可陆遐名声已坏，再也不是那个高居神坛的天才导演。
　　宋舒锐完美地扮演了受害者的形象，星途依然坦荡。
　　陆遐不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还是他背后有人操纵。无论什么，宋舒锐绝对不无辜。
　　陆遐不在乎声名，但不代表他就可以任人拿捏。宋舒锐屡次试镜名导电影被淘汰，里面就有陆遐的意思。
　　这件事结束后，宋舒锐拍戏无门，只能去拍些不入流的综艺，热度大不如从前。
　　直至今日，两人已经形同陌路。
　　-
　　陆遐躺的时间有点久，差点睡过去。
　　中午吃的不多，现在胃里有点饿。陆遐拿起手机，刚想点个外卖，就见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傅致扬：晚上有空吗？
　　陆遐：有。
　　傅致扬：一起吃个饭？
　　陆遐手指一顿，片刻后打了一个字：好。
　　地点定在了一家火锅店，陆遐好久没吃火锅了，有些迫不及待地换衣服出门。
　　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了一束车灯，傅致扬在窗边朝他招手。
　　陆遐坐进去，跟他隔了一段距离。
　　一路安静无话，快要下车的时候傅致扬问了一句：“赵柯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陆遐说：“怎么了？”
　　“没什么。”傅致扬推开车门走下去：“就是担心今晚喝多了影响明天拍戏。”
　　陆遐一脸莫名地看着他。
　　结果事实证明，傅致扬早就下好套等着陆瑕钻了。
　　酒一送上来就被傅致扬一把拿去，任陆遐软硬兼施，就是不给他喝。
　　饭吃得差不多了，陆遐一口酒都没碰上，馋得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傅致扬面前的白酒。
　　傅致扬弯起嘴角笑了笑，在陆遐期待的目光中倒了两杯，没急着给他，慢悠悠地问道：“玩个游戏吧。”
　　陆遐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迟疑一会才点点头。
　　傅致扬捏着酒杯，想了想说：“这样，我问你问题，你答不上来我喝一杯。你问我问题，我答不上来你喝一杯。怎么样？”
　　这什么破游戏。
　　陆遐腹诽一句，没犹豫：“好。”
　　傅致扬把酒杯递给他，抵着下巴问：“第一个问题，宋舒锐像谁？”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隔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
这篇文会好好写到完结，感谢还在等我的小天使，爱你们~

　　☆、第三十七章

　　陆遐没吭声。
　　傅致扬没打算放过他，看着他的眼睛问：“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这是第二个问题。”陆遐反将一军，说：“喝吧。”
　　傅致扬逼迫的目光瞬间消失，他蓦然笑了，上身靠回椅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该我问了。”陆遐垂眼盯着还在沸腾的火锅说：“为什么问刚才那个问题？”
　　傅致扬擦擦嘴角，慢条斯理道：“你说呢，我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你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两人就跟打太极似的，一时已经分不清到底该谁喝酒。
　　陆遐沉默半晌，一口气闷了一杯。他已经忘了游戏规则是什么，只是单纯地不想回答。
　　傅致扬也喝了一杯，接着问道：“为什么要拍这部戏？”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了无数遍，甚至连陆遐的回答都提前预测好了。他应该会说“管你什么事”或者“我想拍就拍”，总之还是会继续装傻充愣。傅致扬轻轻笑了下，这人虽是个导演，但是演技糟糕透了。
　　谁知陆遐闭了闭眼，缓缓说：“因为不知道结局是什么。”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剧本是他写的，怎么会不知道结局。傅致扬刚想问，忽然明白过来，目光一下子变得复杂。
　　话说到这个地步，陆遐也不再回避什么，手指无意摩挲着酒杯说：“电影可以编可以虚构，可以让分开的人重新在一起，可现实不是那样，现实的主角是自己，没有人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走，也不知道最终的结局是什么。”
　　“所以如果不把过去那些事拍下来，可能未来哪一天，就没人会记得了。”
　　陆遐说完，倒满酒又喝了一杯。
　　傅致扬怔了好一会儿。
　　他从不知道陆遐是这样想的。
　　那段话像是密密麻麻的针，一字一句扎得他骨头生疼。
　　从当初离开到现在，傅致扬没后悔过。就算这段时间被陆遐各种冷眼相待他也没怨过谁，因为知道陆遐心里其实有他，所以他有恃无恐步步紧逼。
　　可现在，傅致扬后悔了。
　　如果知道陆遐是这样惴惴不安地看待他们的过去和未来，那他做的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见他久久不开口，陆遐敲了下桌沿问道：“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当年离开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傅致扬深吸一口气，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把一切托盘而出，可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他没回答，喝光了面前的酒。
　　陆遐的眸子瞬间暗淡。他没有继续待下去的欲望，撑着桌子起身，脚步不稳地往外走。
　　“等下，待会让司机来接。”
　　陆遐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不慎被毯子绊了一下，踉跄着撞在墙上。
　　不远处的服务员见状要过来，被傅致扬一个手势制止了。
　　他走到陆瑕面前，伸手把他有些凌乱的衣领整理好，想了想说：“原因不重要，等时机成熟了我会告诉你。但是陆遐，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陆遐扫开他的手，贴着墙壁站直，眸子里写满了嘲讽和不知名的情绪：“是么？连个解释都没有，你凭什么说我在自欺欺人？傅致扬，我们很熟吗？”
　　“陆遐。”傅致扬上身前倾，手指捏住他的下巴，目光灼灼道：“你心里还有我，敢承认吗？”
　　两人四目相对，温热的呼吸和酒气纠缠在一起，只要傅致扬低头就可以接吻。
　　陆遐忽然笑了。
　　“傅致扬，凭什么啊……”
　　他的眼中泛起水光，连笑容都带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凭什么你想走就走，想回就回，凭什么别人就一定要在原地等你？是，我承认，我忘不了那段过去，可我已经尝试着快要走出来了，我为什么要跟你重蹈覆辙？”
　　陆遐用力推开他，在服务员惊诧的目光中独自跑出了大门。
　　-
　　当晚微博就被一张图刷了屏。
　　知名导演陆遐被人捏着下巴摁在墙上，同框的是新人演员傅致扬。图片高清□□，两个人的表情一览无余。
　　——“woc两人这是当众调情？”
　　——“民政局给你们搬过来了，请就地结婚。”
　　——“我就说这俩不对劲吧，陆遐是个有前科的，傅致扬很可能是被强迫的。”
　　——“不是，睁大眼好好看，这场景这姿势，到底是谁强迫谁？”
　　……
　　邹越长吁短叹，把手机屏幕怼到陆遐面前，恨铁不成钢道：“你看看你看看，出去吃顿饭都不让人省心，你俩这是干啥呢？有什么话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说？”
　　陆遐喝酒喝得胃疼，吃了药就想睡觉，没那个心情管这些，不耐烦道：“我喝醉了他帮我醒酒不行？赶紧上一边去，我快困死了。”
　　醒酒？
　　“我呸，亏你想得出来。”邹越头疼地给杨帆打了个电话，让他赶紧找人公关。
　　结果杨帆刚接到消息，微博又炸开了锅。
　　陆遐发了条微博：
　　“喝醉了，醒酒呢，谢谢关心。”
　　千里之外的杨帆呼吸一窒，怒摔手机：“他妈的，姓陆的真会给我找事！”
　　陆遐才不管那些，撑着最后一丝神志发完微博，接着蒙着被子呼呼大睡。
　　第二天，赵柯回来了。
　　剧组继续拍摄，所有人又开始忙碌。
　　赵柯去这一趟解决完了所有私事，本以为回来大家都会激情澎湃地拍戏，没想到片场的气氛竟然有一丝……诡异。
　　陆导还是那个陆导，傅致扬依旧温和有礼，可就是感觉哪里不对劲。
　　赵柯心里好奇，但没敢问。
　　这场戏是打戏，傅致扬只身闯进酒店砸场子，在保安围堵之下狼狈逃脱。
　　道具都是真材实料，饰演保安的演员是两个彪形大汉，开拍前武术指导叮嘱道：“动作要逼真，打的时候不用客气，但是也别太狠。”
　　孟雪生怕傅致扬受伤，一个劲地劝他用替身，被傅致扬一口回绝了。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他说完，朝陆遐点了下头：“可以开始了。”
　　两人全程没有目光交流，连说话都显得过分平静。这下连邹越也察出不对劲。
　　他戳戳陆遐，小声问道：“你俩怎么了？”
　　陆遐浑身低气压，心想我哪知道。
　　明明昨天还一副步步紧逼的架势，怎么睡了一觉跟变了个人似的，礼貌客气，甚至有点刻意保持距离。
　　陆遐越想越烦，把邹越赶走，清清嗓子说：“Action！”
　　“砰！”包厢的门被一脚踹开，傅致扬重重地喘息着，双目通红，仿佛要杀人的目光扫向众人。
　　所有人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傅致扬的视线停在一个中年男人身上，二话不说抄起桌上的酒瓶就砸了过去。
　　陪酒的女人失声尖叫，酒瓶正中男人的侧脸，而后撞在墙壁上，“哗啦”一声碎得四分五裂。
　　傅致扬身手敏捷地撑着桌子跳过去，揪着男人的衣领，毫不客气地又挥上一拳。男人瞬间鼻血飞溅。
　　其他人不敢靠近，几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试图拉住傅致扬，被他一脚踹开。
　　傅致扬把男人摁在地上，扼住他的喉咙咬牙切齿道：“你竟然敢打他的主意，你竟然敢给他下药，畜生！”
　　场面变得十分混乱，动静引来了保安。傅致扬这才吐了口气站起来，孤身一人站在保安对面。他冷笑一声，从后门跑了出去。
　　“卡！”
　　陆遐打了个手势：“过。”
　　傅致扬把饰演中年男人的演员从地上拉起来，抱歉地笑笑：“刚才下手有点重，不好意思，没受伤吧？”
　　演员被揍的灰头土脸，爽朗地笑了几声：“没事。”
　　站在一旁的孟雪走上前，目光落在傅致扬的手上，惊呼一声：“致扬哥，你手受伤了！”
　　邹越正在跟陆遐讨论刚才拍摄的画面，见他突然变了脸色，莫名道：“怎么了？哪里有问题吗？”
　　陆遐眉头微皱，淡淡道：“没问题，准备下一幕。”
　　没问题怎么一脸紧张。邹越心里嘀咕一声，正要走，又被陆遐拉住。
　　“咋了？”
　　陆遐朝傅致扬那边指了指，语气听上去毫不在意：“去看看那边怎么了。”
　　“啊？”邹越一脸莫名其妙：“你为什么不自己过去？”
　　“我还有其他事。”陆遐说：“快去。”
　　邹越过去一看，只见傅致扬的手心里扎进了一块玻璃，鲜血染红了手掌，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随行医生小心翼翼地取出玻璃，给他擦了消毒液，简单包扎了一下，叹了口气说：“最好去医院看看，可能会留疤。”
　　邹越倒吸一口凉气，忙说：“现在就去医院吧，我带你过去。”
　　傅致扬脸上看不出疼痛的神色，抿唇笑笑：“没事的，小伤，别耽误拍戏。”
　　“不行。”邹越坚定地摇摇头，拉过浑然欲泣的孟雪说：“看着他，我去跟陆导说一声。”
　　他一转头，正好跟不远处的陆遐对视。
　　不是说还有事吗。
　　怎么看起来很是担忧的样子。
　　邹越仔细一想，突然间福至心灵。
　　这人不会是因为抹不开面子才让他来的吧？
　　

　　☆、第三十八章

　　傅致扬的伤口并不严重，掌心贴了纱布，除非镜头特写看不出来。大家都劝他去医院，甚至连陆遐都松了口，可傅致扬执意不去，拍摄只得照常进行。
　　陆遐一直皱着眉，中场休息的时候邹越凑过去说：“担心的话就亲自去问问啊，搁这端什么架子。”
　　见陆遐不说话，邹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试探地问道：“你俩不会是吵架了吧？”
　　陆遐“啪”合上手里的剧本，抬眼不耐烦道：“你有完没完？”
　　邹越不怕死地继续说：“不对啊，你俩昨晚还一起出去吃饭来着，那张照片看起来还挺亲密，现在怎么跟陌生人似的？”
　　眼见陆遐眉间的怒气越积越深，邹越没敢再说，在他爆发之前反应迅速地溜了。
　　这一整天，片场被一片低气压笼罩，所有人都能感觉出陆导心情不好，没人想上赶着送死，拍戏进程出奇地顺利，天黑之前早早收工了。
　　初秋将至，晚风越来越凉，不少人都换上了长袖。回去路上阿雅对陆遐说：“明天降温，你多穿点吧，别感冒了。”
　　陆遐盯着窗外，一辆正在行驶的黑色路虎始终跟他们保持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这个时间车流量大，堵车堵得人心烦意乱，基本每到一个红绿灯都要等上十多分钟，司机没烦陆遐先烦了。
　　他转过头，余光瞥见那辆车走远，脸上的烦躁才淡去一点。
　　“你刚才说什么？”陆遐问道。
　　“我说，明天冷你多穿点衣服。”阿雅无奈地重复一遍，视线不经意看向窗外，正好看见那辆车的背影，伸头仔细看了看说：“哎？那不是致扬哥的车吗？”
　　这丫头天生有一种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
　　陆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没吭声。
　　他其实能猜到傅致扬的心思。
　　无非就是想故意冷落他，逼他主动迈出一步而已。
　　不得不说傅致扬确实了解他，陆遐得承认，这招对他确实管用。
　　他从小冷情寡义，竖起浑身的刺不让旁人靠近，没有特别在乎的人，也没人在乎他。直到四年前他遇见了一个张扬霸道的少年，少年温水煮青蛙般拔光了他身上的刺，不由分说住进了他的心里。
　　这么多年，陆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了情。
　　他表面上对傅致扬爱答不理，实则从未真正放下过他。
　　可现在傅致扬不再主动，陆遐突然就慌了。
　　他不断地试探傅致扬，想证明他还爱自己，但这一次又一次的试探，是不是也会让傅致扬感到累？
　　当晚陆遐在胡思乱想中失眠，一早醒来，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格外醒目。
　　阿雅早早在车里等他，见到他这幅憔悴的样子惊了一下，问道：“昨晚没休息好吗？”
　　“嗯。”陆遐不愿多说。
　　他还是穿着昨天那一身短袖，被清晨凉飕飕的风吹得浑身一抖。阿雅忙打开车门，埋怨道：“陆导你又不听话，说了让你多穿。”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件外套，硬是塞进了陆遐手里。
　　冷空气来得气势汹汹，换季的时候最容易生病，剧组有四分之一的人不慎中招，片场时不时就响起一阵咳嗽的声音。
　　陆遐跟这群人待了一上午，中午吃饭的时候就感到嗓子一阵刺痛。他感冒必先嗓子发炎，一发炎就又疼又哑。
　　下午拍完第一场，陆遐身后的桌子上就多了杯热茶。
　　陆遐没多想，以为是阿雅放的，顺其自然喝了两天，嗓子果然舒服多了。
　　这两天演员的状态都在线，基本挑不出什么毛病，陆遐用不着上火，感冒来得快去的也快。
　　拍摄进度已经过半，重头戏还剩下几场。开拍之前，陆遐让邹越把几个演员叫到一起，打算仔细讲讲戏。
　　片场腾不出宽敞的地方，陆遐这边摆了各种机器，周围又吵，他环顾四周，发现就傅致扬临时休息的地方还算清净。
　　于是几个人围着桌子，神情认真地听陆遐讲话。
　　傅致扬站在陆遐斜对面，没有刻意回避陆遐的眼神，时不时点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赞同。
　　私人感情归私人感情，公事是公事。两人心知肚明。
　　戏讲完了，陆遐嗓子稍干，正想开口让阿雅去泡杯茶，视线突然被一件东西吸引。
　　涌到嘴边的话瞬间烟消云散，陆遐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眼前的桌子上随意摆着几样东西，有剧本有背包还有纸巾，都是给傅致扬用的。陆遐伸手拨开背包尚未拉好的拉链，只见里面有一袋茶包，包装跟陆遐最近喝到的一模一样。
　　热茶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他的身后，甚至每隔一个小时就会换一杯新的，温度适宜，不会过烫过凉。陆遐原本还疑惑阿雅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贴心，没想到这些都是傅致扬悄悄准备的。
　　陆遐合上背包，把阿雅叫了过来。
　　“去问傅致扬茶包多少钱，一份不落地还给他。”陆遐说。
　　阿雅“唔”了一声，瞧了眼的他的脸色，小声解释道：“热茶是孟雪让我放的，说不让我告诉你，我尝过没下毒才敢让你喝的。”
　　陆遐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别废话，去就行了。”
　　阿雅应声离开，拿着手机径直走向傅致扬。
　　傅致扬刚化完妆，正安静地站在角落里看剧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笑说：“是陆导让你来的？”
　　阿雅点点头，说：“陆导让我把茶包的钱还给你。”
　　傅致扬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他看见了陆遐在桌边端详背包，也料想到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这个人嘴硬又好面子，和好之前不肯受他半分好意。
　　“先不用还了，我也不知道多少钱，以后再说吧。”
　　阿雅扣着手机想了想说：“要不致扬哥先给我个联系方式？等你想起来直接告诉我就行。”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然我也不好向陆导交差。”
　　傅致扬欣然道：“好。”
　　阿雅扫了下他亮出的二维码，点了添加好友，接着随手一点，发现了什么。
　　“哎？”阿雅凑近屏幕，放大看傅致扬的头像，惊奇道：“我说怎么感觉这头像有点眼熟，陆导之前经常去这种地方。”
　　“哦？”傅致扬明显来了兴趣，主动问道，“经常去吗？”
　　“是啊。”阿雅说，“大概是三年前吧，那段时间在南方拍戏，附近很多这种差不多的街道，陆导经常去溜达。”
　　三年前，陆遐应该在拍《真相》。据说这部戏拍得很是辛苦，又是上山又是下海的，而且拍的是苦情戏，参演过的演员后来接受采访，都说陆导才是入戏最深的那一个，因为他看起来最苦。
　　傅致扬拿着手机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接着问道：“那段时间，他开心吗？”
　　阿雅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缓缓摇了摇头：“不开心，是那种肉眼可见的不开心，大家都不敢靠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陆导刚入圈的那两年，整个人就像是行尸走肉一样，总是一副寂寞寥落的样子。除非是电影拿了大奖，否则很少见他真正开心过。”
　　心里像是被一根针狠狠地扎透，丝丝冷风灌了进去。傅致扬睫毛颤了颤，低声说：“我知道了。”
　　阿雅见他脸色微变，怕他对陆遐有什么误会，眨眨眼解释道：“不过那些都是过去的事，陆导现在好多了。”末了又补了一句，“尤其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他虽然表现得不明显，其实一直是开心的。我能看得出来。”
　　最后一个演员画完妆，道具布置完毕，不远处的邹越举着大喇叭让各就各位。
　　阿雅没再继续说，跟傅致扬挥挥手，转身跑回了陆遐那边。
　　而傅致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邹越不耐烦地催了第二遍，才骤然回神。
　　他抬眼看向机器后面的陆遐，心绪有些复杂。
　　原来那些年他是这么过的。
　　原来他过得不开心。
　　傅致扬忽然间什么脾气也没有了。
　　他这段时间一直忍着不搭理陆遐。自己忍得难受，陆遐的烦躁和低沉他也看在眼里。
　　现在他不想那么做了。
　　如果陆遐的不快乐是他给的，那这一切就都是错的。
作者有话要说：　　陆导就是不敢承认而已，其实很爱小傅的~

　　☆、第三十九章

　　这场傅致扬的戏份少，早早拍完收工了，赵柯还在继续。
　　陆遐本以为他卸完妆就会走，没想到一抬眼，正好跟他来了个四目相对。
　　傅致扬姿势悠闲地坐在躺椅上，撑着下巴看赵柯拍戏，好像很感兴趣的样子。
　　他的位置跟陆遐是斜对面，稍不留神视线就会撞在一起。陆遐目不斜视，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屏幕上，只有眼角余光瞥向别处。
　　一场戏拍完，天也快黑了。偏偏陆遐还觉得不满意，只好再来一次。
　　邹越站在陆遐旁边喝水，见傅致扬总是往这边看，忍不住拍拍陆遐问道：“致扬怎么还不走，是不是在等你啊？”
　　陆遐冷着脸：“我哪知道。”
　　邹越叹了口气，劝道：“你俩这是闹什么别扭，有事好好说嘛，都是朋友，没有什么是一杯酒解决不了的，大不了多喝几杯。”
　　陆遐继续面无表情没吭声，心想你懂个屁。
　　收工后天彻底黑了，夜间起了薄雾，灯光下白茫茫一片，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朦胧模糊。冷空气依然强劲，刺透衣服针扎似的冷，工作人员手脚麻利地把片场收拾干净，三五成群地坐车离开了。
　　陆遐站起来，没看傅致扬一眼，长腿一迈走向停车的地方。
　　阿雅跟着过去，半路被他拦住：“我有点事，不回酒店，你跟着邹越的车回去。”
　　“哦。”阿雅没多问，叮嘱道：“那你别太晚，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陆遐拉开车门上车，头也不回道：“知道了。”
　　车子驶向与酒店完全不同的方向，阿雅仍不放心地叹了口气，她转过身，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的傅致扬吓了一跳，舒了口气道：“致扬哥？你怎么在这儿？”
　　傅致扬没回答她的问题，看着逐渐淡出视野的车问道：“他要去哪？”
　　“不知道。”阿雅撇撇嘴：“说是有事。”
　　傅致扬点了下头，转身利落地上了自己的车。
　　车头本是朝向回酒店的方向，车子发动后，竟缓缓掉过头，刺眼的灯光照亮了陆遐离开的路。
　　阿雅瞪大了眼，眼睁睁看着车子扬长而去。
　　-
　　不同于郊区的安静偏僻，商业街正是热闹的时候。车灯在雾气中射出一道光柱，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灯光下盘旋。
　　车子停在一家酒吧门口，节奏感极强的音乐隔着门板都能听见。陆遐迈下车，对司机说：“不用等我，先回去吧，我自己打车就行。”
　　司机欲言又止，又没阿雅那个胆子，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憋屈地“嗯”了一声。
　　陆遐带着口罩，毫不犹豫地推门进去。
　　喧闹声和音乐声回荡在各个角落，兴奋的人们随着音乐摇晃身子，酒气弥漫在空气中。陆遐穿过人群，找个偏僻的角落，一个人坐在卡座里喝酒。
　　酒是随便点的，服务员推荐什么他要什么，被人宰了也不知道。陆遐现在什么也不想管，只想痛痛快快地大醉一场。
　　傅致扬说得没错，他就是属王八的，遇见事只会往壳里缩，就好像只要他不出来，所有的麻烦就会不存在一样。
　　陆遐喝了没几杯，脑子已经混沌了。酒是烈酒，喝得喉咙生疼，胃里也火烧火燎的。
　　他像是没感觉一样，接着又倒满一杯。
　　反正这里没人认识他，喝醉了也不丢人。陆遐眼里逐渐蒙上一层水雾，绚丽的灯光轮流照在他身上，眸中的光忽明忽暗。
　　都说喝醉了会短暂失忆，要是真能忘记一切就好了。
　　忘了傅致扬，忘了他们相依为命的那些年，继续做个不可一世的疯子，每天只管拍他的戏，用不着因为谁患得患失。
　　他也想回到过去，两个人偶尔吵闹，但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快乐的。
　　可陆遐一直想不明白，傅致扬为什么不肯告诉他当年离开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傅致扬一直忍着不说？
　　酒顺着嘴角滑落，脖颈上有微凉的湿意，陆遐没去管，喉结一下接一下的滚动着，酒杯瞬间见了底。他醉醺醺地摸过桌上的酒瓶，正要再倒上，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谁啊，这么没眼力见，不知道他正烦着吗？
　　陆遐脸色一冷，使了使劲，居然挣脱不了。
　　妈的。
　　酒意混着怒意直冲大脑，陆遐猛地站起，另一只手紧握成拳，在挥上去一瞬间僵在半空中。
　　耳边的喧闹声潮水般褪去，那一刻陆遐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傅致扬的眼神晦暗不明，轻而易举地夺去他手里的酒杯，声音低沉道：“你是疯了吗？”
　　身体不好还敢这么喝。
　　不要命了？
　　陆遐愣愣地看着他，奋力睁开将要合上的眼皮，咕哝道：“关你什么事。”
　　“你就是我的事。”傅致扬毫不客气地拽着他往外走，出门前不忘给他披上大衣。
　　陆遐已经醉成一滩烂泥了，腿都伸不直，几乎是半挂在傅致扬的肩膀上，任他把自己摁进车里。
　　傅致扬上半身俯进车里，帮他把安全带扣好。浓烈的酒气充斥在车厢，陆遐微热的气息喷在他的手背上。
　　酒吧门口人来人往，傅致扬顿了下便收回手，走到另一边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离开。
　　路上陆遐难受得一直哼哼，他头靠在玻璃窗上，垂下的眼睫落下一小片阴影，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傅致扬下颚绷紧，在一处红灯前踩下刹车。陆遐不知是睡了还是只是单纯地闭着眼，傅致扬微凉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摩挲，陆遐似有所感地歪了下头，接着便不动了。
　　看样是睡着了。傅致扬用指腹抹去他嘴角未干的水渍，谁知下一秒陆遐微微睁开眼，嘀咕道：“别动我。”
　　傅致扬成心跟他作对似的，手指非但没移开，反而变本加厉地碰了碰他的唇珠。
　　十字路口灯光明亮，陆遐所有的神情一览无余。他眉眼精致，平常就算不修边幅，也能一眼就让人觉得惊艳。现在这双好看的眉皱在一起，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和难受。
　　傅致扬伸手抚平他的眉眼，叹了口气。借酒消愁这招是跟谁学的？明明不能喝那么多，却还是这样作践自己。看着挺霸道的一个人，其实比谁都怂。
　　绿灯亮起，车子疾驰而过。傅致扬没再碰他，身旁不一会响起轻微而平稳的呼吸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又开了一段距离，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傅致扬下车，接着把迷糊不醒的陆遐扶出来。
　　因为有前车之鉴，酒店周围有保安守着，不用担心狗仔偷拍。傅致扬先是揽住陆遐走了几步，两人摇摇晃晃，差点一起撞在旁边的树上。傅致扬顿住脚步，摁着陆遐站稳，接着提起他的胳膊，把他背了起来。
　　成年男人的重量其实很沉，傅致扬脸上却看不出吃力的神色。修长的手指稳而有力地拖着陆遐的腿弯，两人的头挨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对方呼吸的声音。
　　傅致扬快步走进电梯，任陆遐在自己背上睡得不省人事，一路把他背到了房间门口。
　　他偏了下头，嘴唇贴近陆遐的侧脸，低声问道：“房卡在哪？”
　　“嗯？”陆遐含糊不清道：“不知道。”
　　问这个醉鬼估计是问不出来。傅致扬小心翼翼地把他放下，摸了摸他的口袋，居然是空的。
　　“嗯……好难受。”陆遐闭着眼埋在他肩上，喘了几口气说：“我想吐。”
　　傅致扬：“……”
　　房卡找不到，难不成吐在走廊里？他架起陆遐走到自己房间门前，打开门，扶着他去了洗手间。
　　陆遐吐了半个小时，差点把胃里的酸水都吐出来，整个人像是被抽掉骨头一样，缓缓滑坐在地上。
　　傅致扬泡了一杯蜂蜜，找出解酒药和胃药。洗手间没开灯，客厅的灯光照不到里面，陆遐就坐在那一片昏暗里，看上去孤零零的。
　　傅致扬放下东西走过去，弯腰把陆遐抱起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床上。
　　“先喝点蜂蜜水。”傅致扬端着水杯凑到他唇边，柔声道：“待会吃了药再睡。”
　　陆遐吐完舒服多了，勉强撑开眼，低头啜了一口。
　　他很少有这么安静又乖巧的时候，傅致扬心里一动，抬手捏了捏他的耳垂。
　　那里有一颗红痣，隐秘又诱惑。
　　陆遐喝了几口就不喝了，劝也没用，不过总算是吃了药。傅致扬帮他外衣和鞋子脱了，拿过被子严严实实地盖上。
　　房间里有空调，温度很高，陆遐无意识地伸手扯了扯衬衫衣领，精致白皙的锁骨若隐若现。
　　“热。”他说。
　　傅致扬动作微顿，目光落在他越扯越低的领口，喉结忽然轻轻滚了一下。
　　他重新俯下身子，把被子掀开，一颗一颗解开他的衬衫纽扣。
　　陆遐神志有些不清，察觉有人在解他的衣服，手一下握住傅致扬的手腕，不满道：“滚。”
　　傅致扬任由他握着，过了片刻轻声道：“陆遐，我是谁？”
　　陆遐大脑混沌一片，没反应过来，半晌后眼皮才撑开一道缝，像是在仔细端详眼前这个人，嘴唇动了动：“傅……”后面两个字却不肯说了。
　　“傅什么？”
　　陆遐闭上眼，声音轻而含糊：“傅王八蛋……”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傅致扬反握住他的手，低头吻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接吻了！下一章进入过去~~

　　☆、第四十章

　　傅致扬成功气走了傅海，门“砰”的一声被重重甩上。
　　陆遐看看总是无辜受害的破门，再看看地上两半的银行卡，额头青筋跳了跳，咬牙指着傅致扬说：“你也给我滚。”
　　这王八蛋不要脸地裹着被子在他床上滚：“不嘛，以后人家就是你的人了，你要负责。”
　　“……”
　　陆遐随手抓起一条裤子砸在他脸上，忍着脾气道：“穿上裤子给我滚。”
　　傅致扬把头发滚得一团糟，顶着一头乱毛坐起来，朝他伸出手道：“内裤。”
　　陆遐恨不得把内裤套在他头上。
　　他深吸一口气，把蹭蹭冒上来的火压下去，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内裤，也没看是谁的，反手扔过去。
　　傅致扬伸手一把抓住，往身上比划一下，无辜道：“这是你的吧，小了。”
　　小……了……
　　陆遐忍无可忍，抓起一把衣服砸向他：“闭嘴！有种你自己找！”说完，他眼不见为净地甩门走了。
　　那扇摇摇欲坠地门承受不住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虐待，灰尘木屑扑簌而下，呛得傅致扬咳了几声。
　　他穿好衣服，下床的时候踩到了一分两半的银行卡。傅致扬移开脚，弯腰捡起来，接着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
　　就这样，他从花钱如流水的阔少爷变成了身无分文的穷光蛋，甚至比陆遐还穷。
　　没钱的傅致扬买不起炸鸡，只能眼巴巴地在家等着陆瑕回来给他做饭。
　　结果这人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直到晚上才回来。
　　陆遐提着一袋子蔬菜，进屋后没看傅致扬一眼。
　　傅致扬一见他回来眼睛蓦地一亮，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一点肉都没有，眸子又瞬间黯淡下来：“就吃这些啊。”
　　“不想吃自己买去。”
　　傅致扬一噎，没再说话。
　　之前有钱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现在没钱了，傅致扬才发现日子是如此难过。
　　顿顿没肉就算了，连洗澡水都供应不起，隔三差五就要停水一次。傅致扬心里抱怨又不敢说，省得陆遐再呲他一顿。
　　房租是一笔大开销，陈姐上门收了一次，敏锐地察觉到陆遐态度的变化。以往这个人有钱的时候那都是对她爱答不理，现在居然会主动问下个月什么时候交。
　　陈姐立马换上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阴阳怪气地嘲讽道：“呦，怎么了，不是挺会吃软饭的吗？现在人家不肯养你了？”
　　陆遐还没说话，正在收拾碗筷的傅致扬先怒了。他重重地一拍筷子，冷着脸看向陈姐，掀了掀嘴皮道：“滚。”
　　陈姐不怕陆遐这个疯子，反倒怕这个一身阴鸷的少年，忙不迭拿钱滚蛋了。
　　她一滚，傅致扬立马收了冷脸，咧嘴冲着陆遐笑：“吃饭吧。”
　　陆遐掐了掐眉心，吃饭的时候突然问他：“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
　　傅致扬塞了一大口米饭，含混不清道：“可能吧。”
　　可能个屁。
　　事实证明，陆遐上辈子绝对是傅致扬的杀父仇人。
　　第二天陆遐照常去饭店上班，一进门就看见一个白白净净的少年，正跟老板有说有笑。不知怎么，陆遐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老板看见他进门，嘴角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招手示意他过来，说：“陆遐啊，你也知道，最近这段时间客人多，经常忙不过来，前段时间你总是请假，耽误了好多事，我这心里其实……你懂吧。”他说着，叹了口气，看起来一副过意不去的样子，“正好我亲戚家有个孩子要兼职，所以我就留下他了。”
　　后面的话老板没再说，给他留了最后的面子。
　　陆遐一脸平静，没有哀求也没有生气，脸上看不出丝毫神情，淡淡地应了声：“我知道了。”
　　老板叫住他，从兜里掏出几百块钱，塞到他手里，说：“这是之前扣你的，我就不收里，你拿去吧。”
　　陆遐顿了片刻，握紧手里的钱，一声不吭地走了。
　　他一向不欠谁的，走也要干脆利落地走。
　　陆遐撑着最后一丝冷静走到十字路口，手里的钱攥成一团，废纸一样。刚才老板拿钱给他的时候，陆遐差点没忍住给撕了。
　　他最恨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好像别人有多稀罕似的。
　　但陆遐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稀罕。
　　他需要钱。他得吃饭，得交房租，得支付投稿的邮费，现在还得再养一个王八蛋。
　　夜晚的市区格外热闹，来来往往的行人三五成群，喧嚣声和车流声扑面而来。陆遐像是一个异类，被人流裹挟着前进。
　　唯一的工作没了，钱早晚有一天会花光。当晚陆遐回到家，第一次肯收拾他那张乱的不能再乱的桌子。稿子被他分门别类地摞成一沓，放进了一个木箱里。
　　傅致扬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
　　他知道这些稿子对陆遐来说意味着什么。傅致扬见他抱起箱子，以为他是要扔掉，忙伸手拦住：“等等，你这是要做什么？”
　　陆遐说：“放起来。”
　　放起来？不写了吗？傅致扬没问出口，已经从他冷凝如冰的脸上知道了答案。
　　他想劝劝陆遐，却又无从劝起。
　　活了十多年，一向对钱没什么概念的傅致扬，第一次亲身体验了现实的残酷。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床边蹲下，把床底的球鞋都掏了出来。有不少都是今年的最新款，卖出去应该能换不少钱。
　　于是第二天，傅致扬拎着一袋子鞋出了门。
　　陆遐一大早不知道去哪了，估计饭都没吃。傅致扬饿着肚子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啃。
　　学校附近有一家二手鞋店，生意还挺好，傅致扬拎过去的鞋都被老板娘留了下来。他数了数手里的钱，应该够他俩吃两三个月了。
　　傅致扬把钱塞进书包最里层放好，接着去了学校。
　　学校的生活乏善可陈，傅致扬除了睡觉就是打游戏，只要他抬起头，那一定是下课了。放学的时候几个同学来喊他打篮球，傅致扬顿时来了精神，抱着球去了操场，打了个酣畅淋漓。
　　“走吧。”有人说：“天都快黑了，再不走大爷又要来骂。”
　　话音未落，穿着保安服的大爷拖着扫把，健步如飞地往这跑，指着他们气势汹汹地骂：“这么晚了还不走！赶紧滚！要关门了！”
　　几个少年蹿得比兔子还快，不一会儿就没了人影。
　　校门外原本有各种摊贩，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烤串的香味。突然有个人提议道：“附近新开了一家串串店，要不要去吃？”
　　傅致扬本想拒绝，架不住一群人起哄，无奈跟着去了。
　　串串店在商业街附近，各色霓虹灯点亮了黯淡的天，店铺门前站着几个发传单的员工，逢人就往前递，受了不少冷眼。
　　傅致扬视线不经意一转，像是发现什么，脚步猛地顿住。
　　斜对面是一家甜品店，一个系着粉红色围裙的男人像根木头一样杵在路中间，手里抱着一摞传单，有些生疏地拿起一张递给过路人，好像不小心划到了人家，被指着鼻子骂了一通。
　　男人的脸色有些难看，被骂了也不还口，老老实实给人家鞠躬道歉。暮色四起，树影渐浓，他就站在那片阴影里，看上去又笨拙又可笑。
　　“怎么了？”同学见他站着不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道：“你想吃那家甜品？”
　　傅致扬摇摇头。
　　他眸光微闪，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嵌入掌心，刺得他生疼。

　　☆、第四十一章

　　傅致扬没去串串店，也没去跟陆遐打招呼，一个人沿着路边心不在焉地走回家。
　　直到很晚，陆遐才回来。
　　桌上摆着两碗米饭，厨房里飘出怪异又难闻的味道。他愣了一下，缓缓走过去，问道：“你在做什么？”
　　傅致扬没听见门响的声音，被他吓了一跳，握住铲子翻了一下锅里黑漆漆的东西，说：“做饭啊，你去洗手吧，我来就行。”
　　陆遐看上去心情不是很好，皱着眉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鱼。”傅致扬回头冲他笑笑，“回来路上顺便买的。”
　　这跟锅底一个颜色的玩意是鱼？？
　　陆遐眉头皱得更紧了，冷脸把他推开，说：“赶紧滚，别逼我骂你。”
　　傅致扬为了买这条鱼跟老板娘砍价砍了半小时，一回来就按照百度教的办法煮米饭，手忙脚乱忙活了半天，连口水都没喝上就守在锅边做鱼。按照他之一贯的脾气，这会早跟陆遐吵起来了。
　　现在却动了动嘴唇把话憋回去，一声不吭地滚了。
　　陆遐这天受了一肚子气，没察觉到傅致扬情绪的变化，忍着恶心把鱼倒进盘子，想扔又舍不得。
　　鱼被做得稀烂，骨头都炖没了，肉全是黑色的。
　　傅致扬拿着筷子挑挑拣拣，总算找到一块还能吃的，他手一伸，放进了陆遐的碗里。
　　陆遐筷子一顿，问：“给我干嘛？”
　　“吃啊。”傅致扬说。
　　大米饭半生不熟，一口咬下去硬邦邦的，陆遐却没再嫌弃什么，闷头扒了一碗。
　　不用他说傅致扬都知道这顿饭搞砸了，吃了两口实在没胃口，垂头丧气道：“我下次好好学，不会再弄成这样了。”
　　陆遐像是被鱼刺扎到一样，微微瞪大眼看着他：“你说什么？”
　　这是傅致扬能说出来的话？这人死不认错的脸皮去哪了？
　　那一晚傅致扬跟吃错药一样，从暴躁狼狗变成了温顺小绵羊。陆遐说什么就是什么，骂也不还口，还递给他一把钱，说是自己卖鞋换来的。
　　陆遐对此表示：“你确定你没被人骗？”
　　“啊？”傅致扬一脸茫然：“这给的不是挺多的吗？”
　　陆遐数了数，万分确定这傻孩子被人宰了。好几千买来的鞋，就穿了一两次，卖出去才给三百？
　　他轻叹一声，摇摇头说：“算了，这些也行。”
　　傅致扬虽然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但还是乖乖地“喔”了一声。
　　第二天陆遐依旧很早就没了人影，他前脚刚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傅致扬眼睛就撑开了一条缝。
　　这次陆遐给他留了早饭，厨房里的电饭煲在嗡嗡作响，清淡的饭香幽幽飘散。
　　傅致扬翻身下床，打开锅盖一看，里面是热腾腾的米饭，桌子上还摆了两个鸡蛋。
　　傅致扬一口不剩地吃完，动作熟练地刷了锅。
　　夏末秋初，外面冷了许多，连水都带着凉意。傅致扬临走前抓起一件外套塞进书包，一个人上学去了。
　　他以为陆遐这天晚上还会回来的那么晚，因此路上又买了一些菜，想提前做好等他回来吃。
　　没想到门是开着的，屋里一片安静。
　　阳台的门半掩，陆遐在外面抽烟。
　　也不知道他抽了多少根，四周烟雾弥漫，呛人的烟雾熏得傅致扬咳了两声。
　　他捂着鼻子走过去，问道：“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陆遐没吭声。
　　傅致扬扯扯他的袖子：“跟你说话呢。”
　　陆遐抽完最后一口烟，烟头摁灭在花盆里，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傅致扬一愣：“你……”
　　陆遐声音低沉，带着一点鼻音，说：“饭在厨房里，你先吃吧。”
　　“那你呢？”傅致扬见他要走，下意识拉住他的胳膊。
　　陆遐不愿意解释：“我还有事，出去一趟。”
　　傅致扬不肯松手：“什么事非得现在出去，先吃饭吧。”
　　陆遐猛地甩开他的手，闭上眼忍着火气道：“你懂个屁。”说完，径直往门边走去。
　　傅致扬拦不住，眼睁睁看着他甩门而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不知道他一个人要去哪里。傅致扬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头脑中迅速做出决定。
　　他转身去厨房把饭菜放进锅里热着，然后拔腿跑了出去。
　　陆遐走得并不快，夹在指间的烟头忽明忽灭，在昏暗的小巷里格外明显。
　　傅致扬远远看见他的身影，放轻脚步跟上去，始终和他保持着一段距离，蹑手蹑脚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看见陆遐在一处电线杆旁停住脚步，像是在端详上面的招聘广告，不一会儿又沉默地走开，接着走到下一个贴小广告的地方，看到合适的就伸手撕下来揣进兜里。
　　他这是……在找工作？
　　傅致扬错愣地眨眨眼，想起昨天陆遐笨拙地发传单的样子。
　　所以他今天回来这么早，是因为丢了工作？
　　那一刻，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从心底蹿到四肢百骸，让傅致扬一出声就哑了嗓子。
　　“陆遐……”
　　路灯年久失修，有几个已经不亮了，只有巷口那个还发出昏黄的光，陆遐就站在光线下，转头向他看过来。
　　他大概没想到傅致扬会跟出来，愣了一秒后眉间浮现烦躁：“谁让你来的？滚回去。”
　　傅致扬大步走向他，拉起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分说地往回走。
　　陆遐被他拉着走了两步，不自在地挣脱一下，没挣开。他语气不善道：“你有病吗？松开我，我自己会走。”
　　傅致扬恍若未闻，他知道自己一旦松手陆遐就会往反方向走。这人就是这么倔，倔到什么事都不跟他说。
　　陆遐骂了两句无人回应，脾气噌的一下就涌了上来，他骤然用力一甩，傅致扬猝不及防没能抓住。
　　两人已经快走到了楼道门口，附近人家的喧闹声透过并不严实的门窗传了出来，夜色浓郁，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而他们就站在热闹外面，隔了一步的距离对视。
　　傅致扬最先败下阵来，他没办法对这样的陆遐发脾气。
　　这个人心高气傲跟他如出一辙，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遭受了那么多冷嘲热讽。傅致扬光是想想，心里就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涩。
　　他深吸一口气，垂眸看着地面，用一种稀松平常的语气说：“我不想上学了，我想去打工。”

　　☆、第四十二章

　　“打个屁。”陆遐毫不客气地怼他：“少跟我说这些废话，赶紧滚回去写作业。”
　　“我是认真的。”
　　傅致扬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说：“反正我上学也没什么用，早点工作也挺好的。”
　　陆遐被他给气笑了。
　　“你脑子没病吧？九年义务教务读完了吗就打工？上学没用也得给我上，少在这大放厥词。”
　　说了一句不解气，陆遐又铁青着脸厉声道：“你以为工作那么好找？别的不说就说你能干什么吧？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除了上学你还能干点啥？赶紧滚，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揍你。”
　　他烦不胜烦地挥挥手，沿着刚才的路又返回去了。
　　灯光下他的身影拉的很长，瘦削沉默，不一会就走出了傅致扬的视线。
　　傅致扬没再去追。
　　陆遐说得没错，他确实什么都干不了。
　　冷风中他垂头站了许久，直到身子都冻僵了，小巷那头仍然空无一人。
　　-
　　锅里加热的饭菜热气腾腾，傅致扬却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
　　他从书包里翻出作业，趴在桌子上看了一会，笔尖久久停顿，根本无从下笔。
　　傅致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想把眼前的卷子撕了又不能，只得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写。
　　外面夜色正浓，聒噪的蝉鸣在秋夜里逐渐褪去，骤起的冷风吹得窗户嘎吱作响。不知过了多久，门才被轻轻推开。
　　傅致扬猛地坐直身子，往门口处看去。
　　陆遐裹挟着一身冷风进门，鼻尖冻得通红，他看了眼一脸憔悴的傅致扬，问道：“怎么还不睡？”
　　语气平和，好像刚才在楼下的争吵并没有发生过。
　　傅致扬打了个哈欠，眼泪迸出眼眶，他抬手擦了擦，说：“等你啊，饿吗？饭菜还在加热。”
　　陆遐走到床边坐下，摇摇头说：“我不饿，不吃了。”
　　“不吃怎么能行。”傅致扬嘀咕一句，站起来走到他身旁，“多少吃点，不然半夜会饿醒。”
　　“不吃。”陆遐眉间又凝起不耐，径直往后一躺，闭上眼说：“别烦我，困死了。”
　　他口袋里塞得鼓鼓囊囊，估计是把这一条街的广告都撕下来了。傅致扬垂眸看了一会，突然伸手解他的衣服。
　　“干什么？”陆遐一下子惊醒，瞪着眼看他：“你有病啊？”
　　“帮你脱衣服啊。”傅致扬一脸无辜，“不脱衣服睡觉多不舒服。”
　　“滚滚滚，不用你脱。”陆遐重新闭上眼，眉心微微蹙起：“记得关灯。”
　　他脸上写满了疲惫，冻僵的手还是一片冰凉，脑子里仿佛开进了一辆挖掘机，轰隆隆碾压着他的神经。
　　陆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道傅致扬什么时候关了灯，等他再恢复意识的时候，身上已经烫得不成样子。
　　“嘶。”陆遐翻了个身，呼出的气灼热滚烫。他本不想吵起上面的人，没想到刚一下床，傅致扬就嘎吱一声坐起来。
　　“怎么了？”漆黑一片中，傅致扬嗓音低哑。
　　“没怎么，找点水喝。”陆遐有气无力道。
　　他扶着桌子，还没碰到水杯，腿一下没了力气。天旋地转中，陆遐模模糊糊地看见一道人影从床上跳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
　　傅致扬顾不得脚底生疼，眼疾手快地扶住陆遐，手指碰到了他的脸颊，顿时惊呼道：“你发烧了！”
　　陆遐耳边一片轰鸣，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半睁着眼咕哝道：“上去睡觉，我自己可以。”
　　“你可以个屁。”傅致扬忍气吞声让了他这么久，现在脾气噌的涌上来，不由分说地把他摁在床上，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高得吓人。
　　家里之前买了一些药，但是不知道放在哪，傅致扬裹着衣服翻箱倒柜地找，不忘回头看了一眼，陆遐已经昏睡过去了。
　　傅致扬手忙脚乱地找了一会，总算在衣柜底下翻出了退烧药，日期还没过，能吃。
　　他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倒了杯热水，捧着药坐到床边。
　　陆遐眉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睡得并不踏实。
　　傅致扬一只手把他扶起来，轻声道：“吃了药再睡。”
　　陆遐垂着头，连张嘴都没力气。
　　傅致扬显得很有耐心，捏着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动作轻柔地把药塞进他的嘴里。热水温度正好，傅致扬把杯沿贴近他的唇边，神情专注地喂他喝水。
　　药卡在了嗓子眼，苦味瞬间弥漫，陆遐脸都皱起来了，苦大仇深地灌了一杯水。
　　傅致扬腾不出手找纸，手背擦了擦他湿润的嘴角，问道：“咽下去了吗？”
　　陆遐极轻地点了下头。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傅致扬拖着他的头轻轻放到枕头上，把被子掖得密不透风，然后四肢并用地抱住他。
　　床很窄，连翻个身都困难，傅致扬一会睡一会醒，迷迷糊糊地摸了摸陆遐的脸，温度已经降下去了。
　　他懒得再爬回床上，索性把陆遐揽进自己怀里，趁机伸了伸胳膊。
　　一夜过去，两人相拥而眠。
　　-
　　第二天清晨万籁俱寂，陆遐在闷热中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就是傅致扬那张双眼紧闭的脸，下巴蹭着他的脸颊，陆遐不自在地偏了偏头。
　　身上的难受感已经消退了，陆遐昨晚冒了一夜的汗，现在身上黏糊糊的。他极度想去洗个澡，又怕吵醒某人，因此憋屈地瞪着眼前那张脸。
　　他虽然烧得不轻，但记忆还在，傅致扬昨晚照顾他一夜，陆遐知道。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脸，发现这小子长得其实还行，就是嘴唇薄了点。陆遐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上面，喉结轻轻一滚，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傅致扬睡觉比他老实，除了喘气，一动不动。
　　陆遐忍了将近一个小时，实在是热得受不了。他悄无声息地掀开被子，刚想透口气，就见傅致扬细密的睫毛轻轻一颤，醒了。
　　两人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片刻后陆遐眨了眨眼，昨晚退的烧好像又窜了上来，热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除夕啦，预祝小天使新年快乐呀~

　　☆、第四十三章

　　“醒了啊。”傅致扬拖着懒洋洋的调子打了个呵欠，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烧了。”
　　陆遐像是僵住一样，任由他动作，片刻后回过神来问道：“你不上学吗？”
　　傅致扬累了一夜，睡得也不舒服，  现在脑子晕晕乎乎的，好一会儿才从床上蹦起来，扒拉着衣服就往身上套：“完了完了，又要□□了。”
　　他经常迟到，为了避开门口的教导主任只能去□□。后来学校发现了这件事，早读期间经常有老师在那边转悠，稍不留意就会被抓到。
　　傅致扬并不怕老师，他只是不想被叫家长。
　　早上没做饭，他也顾不上吃，一阵风一样地洗漱完，抓起书包就往外跑。脚刚迈出去一步，傅致扬又猛地顿住，回过头说：“你今天哪也别去，在家休息吧。”
　　陆遐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眼前，静了片刻咕哝道：“臭小子，还敢管我。”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流泻了一地，室内一片明亮。陆遐翻身下床，腿还是有些软。
　　最近愈发冷清，暖气时好时坏，空调太费钱不能开，洗完澡出来的陆遐被冻得直哆嗦。
　　发梢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落，陆遐顾不上擦，裹紧浴衣缩进被子里，头靠在铁栏杆上。
　　虽然还是有点不舒服，但他不能不出去。
　　工作一天没找落，他这心就一天踏实不下来。现在手里的钱只少不多，早晚有一天会山穷水尽。穷到没钱吃饭的滋味陆遐实在不想再受一遍。
　　这么想着，他捡起掉在地上的外套，摸出里面皱皱巴巴的小广告。
　　广告上面都有电话，陆遐叹了口气，拿起手机挨个拨过去。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班主任觉得傅致扬今天有在好好听课。
　　虽然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她悄无声息地走过去问道：“刚才讲到哪了？”
　　傅致扬半睁不睁的眼皮动了一下，手指点了下试卷反面的第二题：“这个。”
　　这张卷子是昨晚的作业，傅致扬一笔没动，在她眼皮子底下居然还半点不慌。
　　班主任又是生气又是好笑：“昨晚干什么去了，作业怎么一笔没写？”
　　“发烧了。”傅致扬面不改色道。
　　班主任将信将疑：“是么？那现在好好听，有不会的下课来问我。”
　　傅致扬“嗯”了一声，撑着头一脸有气无力的样子，看起来还真像是病了。
　　班主任就是顺口一说，没想到他下课后还真去了办公室。
　　下节是体育课，学生都巴不得往外冲，这位还真是稀客。
　　班主任放下手头的教案，拿起红笔一脸欣慰道：“哪个不会？”
　　傅致扬伸手划拉了一下卷子的第一大面，表情无辜，内容讨打道：“都不会。”
　　“……”
　　班主任噎了一下。这要是别人她早发火了，但傅致扬基础不好，又肯浪子回头，于是班主任细致认真地给他讲了一节课，最后眼含期待地看着他：“懂了吗？”
　　傅致扬诚恳道：“没全懂。”
　　行吧。班主任也没指望他一节课就消化整个学期的基础知识，安慰道：“没关系，现在努力还不晚，你很聪明，好好学的话一定可以考上高中的。”
　　没想到一语成谶，接下来的一个月，傅致扬上课没怎么睡过觉，一到下课就往办公室跑，晚上更是在陆遐睡着后亮起小台灯看书。没人逼他，是他往自己身上压了一堆压力。
　　不想让陆遐那么累，不想永远做个不成器的混子，也不想向傅海低头。
　　月考结束后，傅致扬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陆遐这一个月四处奔波，一回家就往床上躺，没空关注他的变化。直到那天他好不容易有了空，回到家，傅致扬递给他一张成绩单。
　　“什么啊？”陆遐一脸不解地接过。
　　傅致扬黑眸明亮，弯着嘴角说：“成绩单。”
　　陆遐扫了一眼，默了片刻后问道：“这是谁的？”
　　“我的啊。”傅致扬伸手指了指左上角的名字，“喏，这不是写着嘛。”
　　陆遐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说：“别整个假成绩单糊弄我。”
　　傅致扬瞪大眼，看那样子有点急了。他吐了口气说：“谁糊弄你啊，这是老师发的，我上哪给你弄个假的？”
　　陆遐仍是一脸不敢相信：“真的？”
　　傅致扬点头：“真的。”
　　“你考了第五？”
　　傅致扬接着点头：“没错。”
　　陆遐深吸一口气，把成绩单扣在桌子上，语气平静道：“走。”
　　“去哪啊？”
　　陆遐嘴角的弧度终于抑制不住，清清嗓子说：“带你去吃烧烤。”
　　烧烤摊就在筒子楼外不远处，外面放着几个大圆桌，浓烈的烧烤味四散在空气里，争先恐后地往鼻腔里钻。傅致扬咽了下口水，跟着陆瑕往里走。
　　屋内一片嘈杂，有人喝大了红着脸吹牛，有小孩拿着烤串四处乱窜，到处都是乱哄哄的声音。老板拿着菜单避开人群，走到两人面前，殷勤招呼道：“二位吃点什么？”
　　陆遐把菜单递给傅致扬，大气道：“想吃什么点什么，我请客。”
　　傅致扬倒是想全点一遍，但最终还是点了几串肉两盘菜。
　　两人很长一段时间没这么面对面坐着吃饭了。
　　陆遐总是深夜回来，问他就说在外面吃了，再问就不耐烦要睡觉。傅致扬无奈学会了自己做饭，每次都习惯多做点，但每次都会剩下。
　　“你小子可以啊，一声不吭给我憋了个大的。”陆遐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不知道的还以为考第五的人是他。
　　傅致扬这会知道谦虚了，矜持道：“低调低调，下次憋个更大的。”
　　服务员过来送酒，傅致扬眼巴巴地看着，陆遐瞪他一眼说：“未成年不准喝酒，等你满十八了再喝。”
　　“那还有好几年呢。”傅致扬不满地嘀咕。
　　菜陆续上齐，两人一边撸着烤串一边闲扯，傅致扬擦了擦嘴问道：“一直想问你来着，你这段时间干嘛呢，天天早出晚归，不是说在工地搬砖吗，难道又换了一个工作？”
　　陆遐咽下口里的肉，抿了口酒说：“早不在工地了，前些日子找个了熟人，介绍我去了剧组。”
　　“剧组？”傅致扬愣了愣，眨眨眼问：“是拍电视的那种剧组吗？”
　　陆遐一笑，说：“就是那种。”

　　☆、第四十四章

　　剧组是个大剧组，导演叫秦咏林，陆遐之前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当红的几部电影都是他拍的。
　　虽说是进了剧组，但陆遐连个跑龙套都不是。
　　他在剧组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随便谁都能使唤他。
　　端茶倒水搬道具，还会经常替演员助理跑腿买水买零食，虽然一点好处都捞不到，但陆遐任劳任怨，一点就炸的脾气在他身上看不出半分端倪，他的棱角被磨平，低微到了泥土里。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剧组，连看一眼都是奢侈，更别说留在这打工了。
　　傅致扬面前摆了一捆铁签，吃得差不多了，打了个嗝说：“等我放假也去打工。”
　　“你？”陆遐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你快省省吧，你能干啥？”
　　“我能干的可多了。”傅致扬不服气：“我去做服务员，卖东西，或者发传单都行。”
　　陆遐摇摇头，语气笃定道：“说得容易，你吃不了那个苦。”
　　你都吃得了我怎么就吃不了。这话傅致扬没说，他忿忿地哼了一声，灌了半瓶可乐。
　　“吃饱了吗？”陆遐问。
　　“饱了。”
　　“走吧。”陆遐站起身，从兜里摸出一把零碎的钱说：“我去结账。”
　　一顿烧烤吃光了他两天的饭钱，陆遐有些肉疼，但很好地掩饰住神色，没让傅致扬看出端倪。
　　出了门，两人沿着路边不紧不慢地走，傅致扬随口问道：“谁把你介绍到剧组的？”
　　“不久前遇见了一个高中同学，他跟剧组里的人认识，顺便把我介绍过去了。”陆遐说得风轻云淡，好像事情真就这么简单一样。
　　其实他跟那个高中同学的关系并不好，当年两人常因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架，毕业后也一直没联系过。
　　陆遐高中的时候就是个中二青年，大放厥词说自己将来一定是最优秀的导演。没想到事与愿违，多年后他活得穷困潦倒，那个同学却成了影视公司的经理。
　　两人相逢在一家商场的门口，陆遐灰头土脸地蹲在地上蹭空调，人家西装革履春光满面。陆遐知道他混得不错，任他怎么冷嘲热讽都不还嘴，甚至颇狗腿地给他点烟。兴许是他这幅卑贱低微的模样取悦了对方，同学大手一挥，说让他明天去剧组上班。
　　于是陆遐就去了。
　　去之前他还以为自己终于时来运转要飞黄腾达，没想到只是换了个地方搬砖。
　　傅致扬不知道其中关窍，还夸了几句，让陆遐以后好好谢谢人家。
　　他年纪不大，这几天越发少年老成，陆遐没好气道：“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上好你的学就行了。”
　　月考之后紧跟着就是期末考试，这也是傅致扬初中时期最后一场期末考试。
　　明年的期末，就是中考。
　　他这个年纪最是容易堕落，也最是敢于拼搏，一次考好带给傅致扬的信心可不是一星半点，他在日积月累中改掉了之前不学无术的坏毛病，也不再冲动。很长一段时间，陆遐几乎没见过他身上有什么打架留下的伤口。
　　少年人的变化是明显的。
　　先是生理上的，变声期雄浑低哑的嗓音逐渐变得磁性悦耳，有时傅致扬轻笑一声，陆遐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明明每天吃的是一样的饭，陆遐纹丝不动，傅致扬却猛蹿个头，骨架抽条拔高，衣服隔三差五就要扔掉一批。陆遐对此表示：“少吃点吧，省点钱。”
　　他嘴上各种看不惯，实则只要一发工资就买几块排骨，还谎称自己不喜欢啃骨头，都夹到傅致扬碗里。
　　早上两人经常一起起床，每次陆瑕都要去洗漱了，傅致扬还盖着被子没下来。一开始陆遐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以为他赖床，催了两句之后，傅致扬面色古怪地说：“等会，我降个旗。”
　　陆遐：“……”
　　行吧，吾家少年初长成，正常现象正常现象。饶是这么想，陆遐还是有些不自在地走开了。
　　生理上的变化显而易见，而心理上的，只能用微妙来形容了。
　　陆遐在剧组工作有一段时间，一直都是干跑腿搬东西的活，每天被人呼来喝去，回到家总是沉着一张脸。
　　他心情不好傅致扬看得出来。所以不管陆遐说了什么混账话他都充耳不闻，实在忍不住起了争执，也是傅致扬最先低头。
　　陆遐还纳闷，这混蛋怎么转了性，连架都不跟他吵了。后来陆遐才反应过来，傅致扬不是转了性，而是在让着他。
　　这个半大的少年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对他好。
　　陆遐心知肚明，也感慨万千。
　　还以为两人会吵闹一辈子，没想到傅致扬在慢慢长大，而他仍死性不改。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陆遐就愣了一下。
　　一辈子。
　　他怎么会想到这个词？
　　好像他有多稀罕傅致扬似的。
　　陆遐摇摇头，觉得自己应该是脑子抽了。
　　日子就在柴米油盐中飞速滑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抓住什么。明明过年的时候傅致扬还恬不知耻地问陆遐要压岁钱，好像过了没多久，他就初中毕业了。
　　出成绩那天，陆遐罕见地没去上班。
　　两人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吃饭，然后坐在一起吹着风扇闲扯。
　　过不了几分钟，陆遐就会瞄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头一次感觉时间这么紧迫又这么难熬。
　　傅致扬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哪有。”陆遐不认账，低头划了一下手机：“我就是看看手机而已。”
　　“那你的手指为什么在抖？”傅致扬轻飘飘拆穿他。
　　陆遐脸色一僵，装不下去了，抬手锤了他一下，没好气道：“闭嘴，考不好我再收拾你。”
　　放榜的时间逐渐逼近，陆遐刷新屏幕的次数就越频繁。
　　相比于他的紧张不安，傅致扬倒是淡定多了，姿势悠闲地翘着腿，轻声道：“没事的，今年的题很简单……”
　　“出来了！”
　　后面的话自动消音，傅致扬伸头过去看了一眼。
　　成绩后面紧跟着全市排名，陆遐难以置信地瞪大眼，静了片刻后问道：“……重点高中收前多少名来着？”
　　“前一千。”
　　傅致扬笑了笑：“我四百七，稳了。”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终于不用出门走亲戚了，回家真快乐~~~

　　☆、第四十五章

　　大中午的，陆遐在楼道门口挂了个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彻四周。陈姐气急败坏地打开窗，探出头冲楼下喊道：“姓陆的你又发什么疯！哪有这个时候放鞭炮的！”
　　呛人的白烟飘散在空气里，陈姐一激动吸进去一大口，差点把肺给咳出来。
　　陆遐嘴角高高翘起，抬手挥散眼前萦绕不散的白雾，眯眼喊道：“你懂什么，人逢喜事就得庆祝庆祝。”
　　“我呸！”陈姐啐了一口，不屑道：“你是洞房花烛了还是金榜题名了，喜个屁。”
　　“哎，你还真说对了，虽然不是我，但金榜题名是真的。”陆遐眉飞色舞地嘚瑟道：“你儿子早辍学打工去了吧，那真不巧，我们家傅致扬考上了重点高中，不然俩人还能做个同学。”
　　这话委实欠打。陈姐脸都绿了，抄起一个扫把狠狠扔下去。
　　她就住在二楼，陆遐轻而易举地躲过，还不忘捡起来给她扔进垃圾桶，嘴欠道：“准头不行，离垃圾桶差远了。”
　　他扬眉吐气地炫耀一番，心满意足地回到屋里，傅致扬在浴室洗澡，蒸腾的水汽从门缝往外窜。
　　陆遐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他难得主动把乱糟糟的桌子收拾一顿，十分钟后又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了一遍成绩单。
　　瞅瞅，多漂亮的分数。
　　傅致扬洗完澡，裹着浴衣出来，边擦头发边说：“别看了，再看分也就那样，不会涨的。”
　　陆遐收起手机，掩住喜色，问道：“想吃什么，带你去吃？”
　　“没有想吃的。”傅致扬去阳台晾了毛巾，顶着一头湿发说：“我待会要出去一下。”
　　“出去干什么？”
　　“玩啊。”傅致扬吹了吹额前晃晃悠悠的头发，“跟人约好下午去打球的。”
　　“哦。”陆遐应了一声，神色淡淡地垂下眸。他本想下午带着傅致扬出去吃一顿或者玩一顿，总之意思一下，没想到人家压根就没想下午陪着他。
　　傅致扬一直等头发干了才走，换上一身黑色的运动衣，更显得修长挺拔。他挎着球，回头冲陆遐摆摆手：“走了啊。”
　　陆遐看他一眼，叮嘱道：“别玩太晚，早点回来。”
　　“知道了。”
　　傅致扬转身出去，门应声关上。
　　屋里一片空寂，隐约传来的脚步声逐渐走远。
　　陆遐在椅子上干坐了一会儿，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剧组工作人员打来的电话，让他现在去帮着搬道具。
　　陆遐请了一天假，现在没什么事，索性答应了。
　　剧组的拍摄进程陆遐不知道，他每天在外风吹日晒，只远远地看见过主演和导演，平常跟他接触的一直是工作人员。今天可能进度快，演员中场休息，躺椅在屋内摆成一排，里面谈笑风生，只有陆遐在门外搬道具。
　　说是道具，其实就是一堆砖。陆遐徒手搬了几趟就累得抬不起胳膊，他借了一辆小推车，咬牙推着往前跑。
　　“哎，辛苦了啊。”给他打电话的人冲他笑笑，却完全没有要上来帮忙的意思。
　　砖堆慢慢变少，陆遐装满最后一车，正要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你在剧组就是干这个？”熟悉的声音音调尖锐，夹杂着难以置信和怒气。
　　陆遐还没转过身，下一秒车把被人夺过去，傅致扬脸色阴郁地把车掀在地上，沉声道：“就你一个人搬？别人呢？”
　　好不容易抬上去的砖稀里哗啦滚了一地，陆遐差点被砸到脚，他累到没力气发火，深吸一口气说：“你不是出去玩了吗，怎么来这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跑来几个男生，气喘吁吁地指着傅致扬说：“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副导演是我爸，保安不会抓你。”
　　傅致扬目不转睛地看着陆遐，垂在身侧的拳头微微发抖。屋内的人听到动静，几个工作人员走了过来，皱眉问道：“干什么呢？”
　　刚才说话的男生指了指他的身后，嬉皮笑脸道：“我来找我爸，顺便带朋友来玩玩。”
　　工作人员回头一看，只见副导站在门边，招手示意他过来。
　　“行。”工作人员立马换上笑脸，临走前不忘对陆遐说一句：“赶紧啊，过一会就要开拍了。”
　　僵直不动的傅致扬不知被摁了哪个开关，抬腿要追上去，陆遐眼疾手快地握住他的拳头，就像之前在医院挡在他面前那样，轻声道：“别闹，你快走吧，打扰我工作了。”
　　“这他妈叫工作？”傅致扬缓缓松开拳头，任由他握着，脸色依然难看：“他们都在欺负你你看不出来吗？”
　　他身旁几个男生面面相觑，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关心一个打工的，但眼瞅气氛不对，随便扯了个借口溜了。
　　陆遐口干舌燥，不想跟他争论，简短道：“我知道，改变不了，你回去吧。”
　　傅致扬的脊背宛如紧绷的弓，仿佛下一秒就能如离弦之箭一样冲进屋里，把那群欺负人的王八蛋揍一顿。
　　“别天真了。”陆遐一眼就看透他，淡淡道：“社会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反抗也没用，只会让我丢了这份工作。”
　　傅致扬好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肩膀缓缓垂落，低头盯着地上的砖一言不发。
　　陆遐重新把砖头装到推车里，傅致扬伸手拦住他，低声道：“我来吧。”
　　他说完，也不管陆遐同不同意，推着车送完砖，又面无表情地收拾完地上的垃圾，问道：“没了吗？可以走了吗？”
　　他语气生硬，显然还没消气。
　　陆遐拍了拍身上的灰，勉强扯了扯嘴角：“今天没有了，走吧。”
　　回家路上，傅致扬进了一家超市，买了瓶水递给陆遐。
　　陆遐嘴角干得起皮，灌了半瓶水好多了，轻声叹了口气，主动安慰道：“你用不着生气，我都不气你气什么。”
　　傅致扬抿紧嘴唇不说话。
　　陆遐接着说：“相信我，早晚有一天我会比他们强的，到时候就不会受人欺负了。”
　　傅致扬看他一眼：“那现在呢？你要一直在那待下去吗？”
　　“不然呢。”陆遐喝完最后一口水，擦了擦嘴角说：“只能这样了。”

　　☆、第 46 章

　　暑假转瞬即逝，说长有将近三个月，说短傅致扬只赚了几千块钱。
　　尽管陆遐一万个不同意，他还是一意孤行，在一家商场做售货员。正如陆遐所说，他吃不了苦，站了一天就嫌腿疼。
　　疼归疼，第二天他还是照样去，一连去了两个月，拿到了人生中第一笔自己赚来的钱。
　　结果开学第一天，全交了学费。
　　傅致扬有点垂头丧气，陆遐安慰道：“没事，别浪费这钱，好好学习，毕竟学费是你自己辛苦赚的。”
　　兴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傅致扬上高中后就再也没给他整出什么幺蛾子，连老师都很少打电话叫家长。
　　高中学习强度和速度胜于初中，开学不到一个月就组织了一次考试，陆遐本来还不知道这回事，直到那天吃饭的时候，傅致扬随口说了一句，说自己考了十三名。
　　陆遐惊得差点没拿稳筷子。
　　傅致扬倒是很淡定：“考了很多初中的知识，我都忘了。”
　　感情这还没考好。陆遐心里高兴，面上还得端着架子，他自认在傅致扬面前一直是家长的形象，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以免他骄傲。于是陆遐清清嗓子说：“还行，再接再厉。”
　　少年人的潜力是无限的，总会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第二次考试，傅致扬直接带了个奖状回来，上面写着“第十名”
　　陆遐本来累得头昏眼花，这下硬是打起精神出去买了一挂鞭炮，还拎着两瓶啤酒。眼看他就要挂在楼道门口点燃，傅致扬一把把打火机夺过来，扶额道：“你疯了么，深更半夜放鞭炮？小心邻居从被窝里爬起来揍你。”
　　高中有晚自习，傅致扬虽然是走读生，但也要下了晚自习才能走，回到家基本十点多，现在都快十点半了。陆遐一贯没心没肺，没公德的事最是得心应手，不过看在傅致扬的面子上，他还是悻悻收回鞭炮：“行吧，那等明天再放。”
　　两瓶啤酒摆在桌子上，傅致扬挑眉问道：“这是给我喝的？”
　　“想得美。”陆遐直接用桌沿起开瓶盖，说：“咱俩一起喝的。”
　　他倒了满满两杯，白色泡沫溢了出来，酒味瞬间弥漫。
　　傅致扬身上还穿着校服，褪去戾气的面容生动沉静，黑亮的眼珠盯着面前的酒，不紧不慢地问道：“之前不是说成年之前不能喝酒吗？”
　　“嗐，就差六个月，四舍五入也算是成年了。”陆遐率先端起酒杯，说：“第一次喝就喝这一杯，正好明天休息，喝醉了睡不醒都没事。”
　　傅致扬也跟着端起酒杯，想了想还是决定继续瞒着陆遐。
　　他很早之前就喝过酒了，初中经常跟着一群狐朋狗友鬼混，什么地方没去过。就陆遐一直被蒙在鼓里，还以为他滴酒未沾。
　　一杯酒下肚，傅致扬没有任何醉态，除了耳尖红了一点，看上去跟平常一般无二。
　　陆遐啧啧称奇：“说实话我第一次喝酒都喝不惯，喝一口就吐了，你喝一杯都没事，厉害啊。”
　　傅致扬装模作样地谦虚道：“一杯而已。”
　　他接着要再倒一杯，被陆遐制止了。
　　“行了，别真喝醉，去睡觉吧。”
　　傅致扬没强求，起身走到床边。床梯踩上去嘎吱作响，他长腿一迈就是两阶，校服下摆被一块铁锈勾住，露出清晰劲瘦的腰线。动作间前腹若隐若现，之前还略显稚嫩的腹肌，现在已经初具规模。
　　傅致扬翻坐上去，见陆遐一直在盯着自己，出声问道：“怎么了？”
　　陆遐好像惊了一下，倏忽收回视线，借着酒精带来的醉态很好地掩盖住神色：“没怎么，别玩手机了，早点睡。”
　　陆遐也累极了，喝了酒更是昏沉，他走到门边关了灯，摸黑回到床上。
　　四周静谧无声，远处的马路上偶尔响起一阵鸣笛，接着便重回安静。黑暗中任何一丝声响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傅致扬合上的眼皮缓缓睁开，低声道：“睡不着吗？”
　　床下正要翻身的人安静了两秒，接着叹了口气：“有点。”
　　傅致扬也没什么睡意，手臂随意垫在脑后，随口问道：“想什么呢？”
　　“……”
　　又是一阵沉默，陆遐咕哝道：“没什么。”
　　他喝醉之后反应迟钝，声音听上去像是隔了一层雾，傅致扬愣是听出了可爱的意味，忍不住笑了一下，逗他：“不会是在想我吧？”
　　“少自作多情。”陆遐哼了一声。
　　傅致扬不知道的是，刚才他问完那句话，陆遐的呼吸有一瞬间的错乱。
　　“闭嘴吧，赶紧睡。”陆遐好像失去了耐心，不满地催促一声，翻身蒙住头，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响起，傅致扬睁着眼，安静听了片刻，睡意铺天盖地袭来，顷刻间便摄去他的意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第二天醒来，陆遐已经不见了。
　　傅致扬撑开眼皮，被满屋的阳光刺得有些不适，他眯眼缓了半晌，才从床上坐起来。
　　两瓶酒还摆在桌子上，其中一瓶貌似少了一些。估计是陆遐懒得倒水，直接喝了口酒。
　　傅致扬把屋里清扫一遍，拎着一袋垃圾出门。
　　扔垃圾的时候遇见了陈姐，她虽然对陆遐毫不客气，但似乎有点怕傅致扬，更何况现在傅致扬考上了重点高中，筒子楼里飞出了金凤凰，陈姐更不敢对他恶言相向。
　　她哼了一声，手里拎着刚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纸箱子，转身要走，接着就被傅致扬喊住。
　　“陈姐。”傅致扬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稳道：“我知道你跟陆瑕关系不好，他也不是什么善茬，但我还是想说一句。”
　　“他不是你口中的窝囊废，也不是什么变态，虽然现在一事无成，但未来可说不定。”
　　陈姐脸色变了又变，大概是想怼他，又没那个胆子，最后一脸铁青道：“小孩子家家你懂个屁，被他骗了都不知道。”
　　傅致扬没再多说，眼尾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威慑十足。
　　陈姐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夹着尾巴跑远了。
　　自那之后，陆遐再在门口放鞭，陈姐就直接往下扔扫帚，再也没指着他的鼻子骂过。
　　

　　☆、第 47 章

　　一个学期转瞬即逝，高二那年暑假，傅致扬软磨硬泡，硬是要跟着陆瑕一起去卖巧克力。
　　陆瑕被他烦得没办法，没好气道：“不是说让你去报个补习班上课吗，跟着我干什么？”
　　傅致扬理直气壮：“我那成绩用不着上补习班。”
　　“……”
　　陆瑕无言以对。
　　这小子期末考了全班第三，年级第十，确实没什么必要上课外辅导。
　　但是……
　　他掐了掐眉心说：“你以为卖巧克力是什么轻松的活吗？”
　　“不轻松啊。”傅致扬笑眯眯道：“所以想跟你一起体验一下嘛。”
　　陆瑕说不过他，只得无奈地点头同意了。
　　因为演员状态不好，剧组休息三天，他闲得没事进了几箱巧克力，在市中心一家大商场门口摆摊。
　　正是盛夏时节，外面又闷又热，门口只有一个顶棚可以遮阳，陆瑕在那待了几天，每次回来脸都是通红一片。
　　他体质特殊，怎么晒也晒不黑，倒是会越晒越红。
　　这天他仍旧早早起床，把巧克力放在一辆租来的自行车上，用尼龙绳绑紧。本来他可以直接骑着走的，但身后多了一个傅致扬，只得徒步走过去。
　　商场里冷风充足，蹲在门口也能感受到凉意。陆遐卸下箱子，顺手抽走几张传单，放在台阶上，对傅致扬说：“坐。”
　　傅致扬应声坐下。
　　早上人不多，只有大爷大妈背着手在附近溜达，象征性地看了一眼，撇撇嘴走了。
　　陆遐坐直身子，看见有人经过就扯着嗓子吆喝两声，但根本无济于事，很少有人停住脚步。
　　傅致扬一直默不作声，陆遐以为他耐心耗尽，偏头挑眉道：“觉得无聊就赶紧走，商场里面还凉快。”
　　傅致扬没吭声，从兜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擦擦汗。”
　　陆遐额角迸出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顺着侧脸的弧度滑落在衣角上。他伸手接过，咕哝一句：“还挺有良心。”
　　傅致扬嘴角稍弯，在他擦汗的时候忽然站起身。陆遐一脸纳闷：“你干嘛？”
　　“等着看就知道了。”傅致扬伸了个懒腰，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抱起一个箱子，走到了前面。
　　临近中午，太阳越发地毒辣，来来往往的年轻人都打着太阳伞，并不想在这露天的地方多待一秒，脚步匆匆地走过去。
　　傅致扬瞅准时机，抬脚走到几个姑娘面前，隔着一段距离探头笑道：“您好，巧克力需要嘛？”
　　他模样长得好，笑起来小虎牙若隐若现，几个姑娘一看就移不开眼，尤其是看到他被汗水打湿的鬓角，动摇了一瞬爽快道：“好，我们买几个。”
　　这招屡试不爽，一箱巧克力不一会就卖了出去。
　　陆遐有些不敢相信地眨眨眼：“卖完了？”
　　“嗯。”傅致扬含笑点点头。
　　他用赚来的钱买了两瓶冰水，扭开盖子递给陆遐，似是感叹道：“我现在才知道一箱巧克力值多少钱。”
　　陆遐进的巧克力不是特别贵的牌子，一箱也就几盒，赚的钱都不够他之前的一顿饭钱。
　　两人在门口蹲到晚上，直到人潮散去才收拾箱子回家。
　　也就卖出去两箱。
　　由于高温，剩下的巧克力大多都融化了，卖不出去，只能留着自己吃。
　　傅致扬从兜里掏出钱，塞到陆遐手里，问道：“明天还来吗？”
　　陆遐拿起两个散装的递给他，沉默半晌才说：“不知道，再说吧。”
　　卖这玩意不赚钱，陆遐打算进点别的货。
　　他数了数手里皱皱巴巴的钱，眉头在灯光下拧成一个结，摸出根烟含在嘴里点上：“走吧。”
　　傅致扬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好，主动推着车把，沿着街边慢慢走回家。
　　陆遐抽完烟，撕开了一袋巧克力填进嘴里，融化的巧克力并不好吃，甜腻腻的，粘在嘴里有些难受。
　　他想起很久之前傅致扬曾送他两个巧克力，那是他第一次吃，也是他吃过最好吃的。
　　晚上气温稍低，微凉的风吹动衣衫，身上的汗在安静中慢慢冷却。这条街位置偏僻，只有几家小店还亮着灯，陆遐随意扫了一眼，脚步微微一顿。
　　“等会。”他叫住傅致扬。
　　“怎么了？”傅致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在道路对面有一家店，门口上方挂的牌子字体脱落，隐隐约约能看出是“书店”两个字。
　　陆遐抬脚走过去，傅致扬好奇道：“你要买书？”
　　“嗯。”
　　马路很窄，几步就走到对面。傅致扬把车子停好，跟着陆遐进去。
　　书店里还算亮堂，几排书架将逼仄的小屋填得满满当当，老板娘正在吃泡面，见有人进来抬头笑道：“来买什么书？”
　　陆遐抵住笔尖想了想，有点形容不出来，拐了拐傅致扬说：“你们上学用的那个资料书叫什么来着……带着数字，我想不起来了。”
　　傅致扬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要给自己买，缓缓道：“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哎对对，就是这个。”陆遐看向老板娘，问：“这里有吗？”
　　老板娘：“高几的？”
　　“高三。”
　　“什么科目？”
　　陆遐想了想傅致扬的成绩单，好像就语文跟英语稍差一点，说：“语文英语。”
　　“好像还真有这两本。”老板娘起身去找，从不远处的书架底下抽出两本崭新的书，说：“你看看，是这本不？今年刚进的货。”
　　傅致扬扫了一眼：“嗯。”
　　他看着陆遐掏出钱来付，嘴唇一动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接过书走到门外。
　　五三内容齐全，但是很贵，他想买一直舍不得，又觉得没那个必要。没想到陆遐就这么给他买了回来，花掉了这一天挣来的钱。
　　傅致扬一只手抱着书，一只手推着车，沉默地走在他身侧。
　　陆遐又点上一支烟，吐着烟雾开口说：“好好学习，将来别像我一样。”
　　傅致扬握住书的手一紧，心里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感觉，他飞快地眨眨眼，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
　　第二天陆遐没再去卖巧克力，剧组提前开工，他又要回去上班了。
　　从那之后傅致扬就发现他有点不对劲。
　　陆遐每次回家都带着一身酒气，连路都走不稳，一进门就冲进厕所吐，醉得意识涣散。
　　傅致扬实在看不下去，耐着性子问道：“你不是在剧组搬道具吗，怎么会喝酒？”
　　陆遐半睁着眼，倒在墙壁上喘了几口气，含混不清道：“你懂个屁。”
　　傅致扬固执问道：“谁让你喝的？”
　　陆遐垂着头低低笑了一声：“你猜。”
　　“……”
　　不能跟醉鬼一般见识，傅致扬木着脸说：“猜不出来。”
　　“我就知道你猜不出来。”陆遐打了个酒隔，一阵反胃涌上来，又吐了个天昏地暗。
　　他这么喝下去身体迟早完蛋，傅致扬又心疼又着急：“到底是谁啊？”
　　“大导演。”陆遐缓了缓，一字一顿慢悠悠道：“秦咏林。”
　　

　　☆、第 48 章

　　秦咏林是谁傅致扬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再三逼问，陆遐才肯含混不清地解释一句：“他最近经常带我去见大制片人，聊着聊着就多喝了几杯，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感谢他还来不及呢，嗝。”
　　傅致扬皱眉道：“只带你一个人去？”
　　“废话。”陆遐晕晕乎乎地贴着墙，咕哝道：“那可都是些有名有姓的人，只带我一个还不好？”
　　“……”
　　傅致扬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沉声道：“小心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陆遐没说话，闭上眼昏昏欲睡。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陆遐每次回家都是深更半夜，醉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傅致扬久久等不到他，便放心不下地去小巷口等着，半晌后就看见陆遐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他醉得连路都不会走，一下车差点摔倒，可没有人去扶他。
　　轿车飞速驶离，转眼便消失不见。
　　后来天一黑傅致扬就去巷口等，每次陆瑕一下车就会被他背起来。小巷昏暗狭窄，偶尔有人经过都会投过去打量的目光。
　　傅致扬早就不像初中那样细胳膊细腿，背一个陆瑕绰绰有余，还有力气絮絮叨叨，烦得陆瑕忍无可忍地伸手捂住他的嘴。
　　酒喝多了伤身，陆瑕也不例外。就这么折腾了一个多月，傅致扬开学第一天，回家路上接到了邻居打来的电话，跟他说陆瑕晕倒在路边被送进医院了。
　　他背着书包就往医院跑，一颗心悬在半空，直到看到陆遐的那一刻才蓦然落下。
　　医生说陆遐是急性胃炎，以后要注意饮食，尤其不能喝酒。
　　可这人把医嘱当成耳旁风，第二天照喝不误。
　　傅致扬白天要上学，根本看不住他，有一次气急锁了门，陆遐居然从阳台上翻了出去。
　　傅致扬又是生气又是无奈，找了个机会打算跟他好好谈谈。
　　夏末晚风微凉，窗户关得不严，陆遐身上的白衬衫被吹起一层褶皱，浓郁的酒气弥散在空气里。傅致扬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你有话快说，我还要去洗澡。”陆遐脸色有些苍白，皱紧眉头别开视线。
　　“疼么？”傅致扬突然问道。
　　他不说还好，他一说陆遐就有点撑不住，胃里一阵痉挛，当即就弯了腰。
　　傅致扬没有任何动作，眼睁睁看着冷汗从他额角滑落，声音绷得有些紧：“疼成这样为什么还喝？你不要命了吗？”
　　陆遐捂着肚子倒在床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闭……嘴。”
　　“……”
　　傅致扬搭在腿上的手缓缓握紧，最终忍无可忍地站起来冲上前，揪住陆遐的衣领强迫他看着自己。
　　“陆遐！我问你疼吗？”
　　两人挨得很近，鼻息近在咫尺，傅致扬甚至能看到陆遐湿润的眼睫，在灯光下随着呼吸轻颤。
　　陆遐上半身没了支撑，只能仰着脸跟他对视。
　　良久的沉默后，陆遐有气无力地垂下眼，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他说：“傅致扬，我疼。”
　　“……”
　　扼住脖颈的力道瞬间消失，陆遐顺势倒下去，片刻后又被傅致扬握住肩膀扶起来。
　　“吃药。”傅致扬低声说。
　　陆遐没力气抬手，被他捏着下巴灌进去，衣领湿了一大片。
　　药效发挥得很快，陆遐缓了一会，闹腾的胃终于安静下来。
　　见他撑着床沿起身，傅致扬冷着脸问道：“干什么去？”
　　陆遐看他一眼：“洗澡。”
　　胃好了酒还没醒，陆遐扶着墙进了浴室，门锁咔哒一声关上。很快里面便响起了哗哗的流水声，热气从门缝往外溢出。
　　傅致扬看着那团徐徐上升的热气出神，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陆遐洗了很久，久到热水渐渐没了声音，他还是没有出来。
　　傅致扬又等了几分钟，忍不住出声问道：“陆遐？”
　　“……”
　　屋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傅致扬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他狠狠踹开不怎么结实的门，挥散眼前的雾气，目光落在墙角。
　　只见陆遐赤身裸体地蜷缩在那里，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傅致扬一颗心忽上忽下，重重地吐了口气，走过去把他扶起来：“陆遐，醒醒。”
　　陆遐眼皮动了动，不知道嘟囔一句什么，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他头抵在傅致扬肩窝，洁白细嫩的双腿微张，某处隐秘的部位一览无余。
　　傅致扬不经意扫了一眼，喉结不受控制一滚，有种难以言喻地燥热从小腹升腾而起。
　　浴室空气不畅有些闷热，傅致扬把陆遐打横抱起，目不斜视地把他放到床上。
　　可就再怎么目不斜视，身体已经起了反应。
　　当晚傅致扬做了许多荒唐迷乱的梦，梦里光影重叠，陆遐仰着头难耐地喘息着，身上满是青紫痕迹。
　　……
　　梦境太过荒诞，傅致扬睡得并不踏实，第二天很早就醒过来。
　　他睁眼盯着天花板，剧烈的心跳在胸腔中慢慢平息，纠缠了他一夜的燥热感也逐渐褪去。
　　傅致扬一动不动地躺着，良久之后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早该察觉到了不是吗。
　　那些莫名其妙的在意和生气，在此刻都变得有迹可循。
　　他喜欢陆遐。
　　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
　　

　　☆、第 49 章

　　傅致扬从小离经叛道，什么出格的事没做过，现在不就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大事。
　　但其实……也算是件大事。
　　十八岁初次心动，感情经验如同白纸，这样浓烈而又说不出口的喜欢让他一时有些慌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段感情，也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一个人。
　　他只有遵循自己的本能，对陆遐好，再好一点。
　　可惜陆遐是块木头，还是那种不可雕的朽木。
　　傅致扬就差把“喜欢”写在脸上了，姓陆的还是无动于衷，甚至一度觉得他脑子有病。
　　那天早上两人难得一起吃个早饭，一道明目张胆又过分炽热的视线始终萦绕不散，陆遐忍无可忍地拍下筷子，咬牙道：“你不吃饭盯着我做什么？”
　　这眼神就跟要吃了他似的。
　　傅致扬淡定地收回视线，轻咳一声：“没什么。”
　　然后到了晚上，陆遐一身酒气，又是胃疼又是想睡觉，傅致扬极有耐心地哄着，给他喂了药，还顺便给他脱了衣服盖上被子。
　　——当然衣服没全脱，他不是那种趁机吃豆腐的人。
　　傅致扬本想小心翼翼藏着这份感情不让陆遐发现，后来觉得没什么好藏的，干脆大大方方地表现出来，一日三餐无微不至，搞得陆遐浑身不自在。
　　日子就这样别扭又平凡地过去，傅致扬甚至想就这样守着陆遐一辈子也挺好，虽然他没什么回应，但总比知道后觉得恶心强。
　　可现实总是不尽人意。
　　傅致扬一早醒来，外面阴着天，淅淅沥沥的雨不知道下了多久，雷声轰隆隆作响，像是落在人的心头，不由自主就有些沉闷。
　　床下空无一人，陆遐一早就走了。
　　傅致扬昨晚提前准备的煎鸡蛋少了一个，还剩一个放在锅里加热，他揭开盖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锅边，烫得他指尖刺痛。
　　白皙修长的手指跟那块红印对比太过鲜明，傅致扬冲了冲冷水，莫名觉得自己今天有点倒霉。
　　他在家闲着没什么事，把屋里屋外打扫一遍，然后闷头写了会作业，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水珠砸在玻璃上，杂乱无章地蜿蜒而下。
　　他看了眼天气预报，这几天都会下雨。家里两把雨伞，现在就剩一把，傅致扬稍微放下心，祈祷晚上雨势小点。至少在陆遐回家的路上，别下太大。
　　写完作业他彻底空闲下来，实在没什么好做的，傅致扬百无聊赖地在屋里转悠。
　　然后他无意中看到了墙上挂的日历牌。
　　日历牌上落了灰，薄薄的一层，傅致扬抽了张纸巾擦擦，目光落在上面勾画的笔迹上。有几个日子被圈了圈，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节日，还有发工资的日子。
　　傅致扬饶有兴趣地看了几眼，忽然视线一顿，落在那个格格不入的圈上。
　　１５号？
　　那不就是今天。
　　又不是节日，又不是月末，还是用红笔圈的。
　　傅致扬蓦然想起前几年，陆遐总会在这天带回两个蛋糕。蛋糕很小，一人一个，两口就塞完了，傅致扬还问过他：“怎么突然买这个？”
　　陆遐的回答是：“同事送的。”
　　当时傅致扬吃饱就不管别的，也没往别的方面想，现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天很有可能是陆遐的生日。
　　不是很有可能，他在心里纠正一下，嘴角缓缓翘起。
　　今天就是陆遐的生日。
　　外面的雨声好像也没那么烦人了，傅致扬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思索着该怎么给他庆祝。
　　最直接的方式就是买个蛋糕，但是太简单了，他想让陆瑕过个不一样的生日。
　　－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傅致扬给陆遐打了个电话，让他晚上早点回来。
　　陆遐那边很吵，好像是在酒席上，男人的吆喝声笑声交杂成一片，甚至还有一句“小陆赶紧喝酒”隐隐约约传进手机。
　　傅致扬眉头微皱：“少喝点。”
　　陆遐已经醉了，对他的话显得格外不耐烦，嘟哝道：“行了行了，知道了，挂了啊。”
　　通话戛然而止，傅致扬眉头越皱越深，转头看着窗外低沉的天，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
　　闷闷的，说不上来为什么。
　　时间过得很快，傅致扬在厨房忙活一通，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天色已晚，饭菜正好出锅。
　　垃圾桶里装满了炒糊的油菜，嘎嘣硬的米饭、黑成锅底的不明物体还有死不瞑目的鱼。傅致扬颇有成就感地舒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摆满一桌，还起开了两瓶酒，心想陆遐要是太醉就不让他喝了。
　　傅致扬解下围裙，拿着伞出门，准备去巷口迎接陆遐。
　　雨淋坏了电网，小巷黑漆漆的，沿路人家的灯光亮成一片，昏暗微弱，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傅致扬不慎踩进几个水坑，鞋湿了一片。他夹着伞站在原地，打开手机手电筒，顺着亮光往前走。
　　离巷口还有几步远的距离，他看见一道人影，正摇摇晃晃的往这走。
　　是陆遐！
　　他怎么不打伞。
　　傅致扬心尖一揪，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陆遐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下颚往下流，身上居然连件外衣都没有，衬衫领子好像被人拽过，大咧咧地垂落在肩头。
　　傅致扬深吸一口气，赶紧脱下大衣给他披上，揽住他的肩摁进怀里，低声道：“为什么不打伞？这么冷就不知道多穿点？”
　　陆遐的脸埋进他的肩窝，呼出的气息颤抖而滚烫。
　　傅致扬衬衣领子没扣紧，陆遐的呼吸贴着他的皮肤往里钻，丝丝缕缕，激起一片战栗。
　　“怎么了？”他缓过神来，发现陆遐的脸色不太对劲。
　　苍白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潮红，不像是醉酒，倒想是……
　　傅致扬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沉入谷底。
　　仿佛是为了证实他的猜测似的，陆遐乌黑的眼睫颤了颤，吐出几个字：“傅致扬……我好热。”
　　

　　☆、第 50 章

　　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下，陆遐趴在傅致扬背上一个劲地哼哼。
　　傅致扬偏头夹着伞，尽量给陆遐遮雨，自己身上已经是湿漉漉一片，手臂冻得没有知觉。
　　他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来不及处理一身泥泞，翻出毛毯把陆遐裹起来。
　　“……我好难受。”陆遐垂着头，嫣红的嘴唇微张，身子不受控地往他身上蹭。
　　傅致扬紧咬牙根，一言不发地给他擦头发，目光无意中落在他白皙的脖颈上，只见上面有一道清晰泛红的指印，一看就是被人掐过。
　　刚才在巷口看不出来，现在傅致扬心里的火越窜越高，几乎让他失去理智。
　　他突然把毛巾重重地砸在地上，握住陆遐的肩头晃了晃，眼眶因为暴怒红了一片，看上去有些骇人。
　　“谁干的？”
　　陆遐已经神志不清，根本听不懂他说的话。
　　傅致扬喘着粗气，闭眼平复一阵。
　　陆遐身上的毯子滑下一半，衬衫下的皮肤透着淡淡的红，目光迷乱而无助。
　　“陆遐。”傅致扬睁开眼，嗓音沙哑地叫他。
　　……
　　过了很久，陆遐身子猛地一颤，接着被傅致扬打横抱起，进了浴室。
　　这两天阳光很少，热水有限，傅致扬本想让陆遐自己脱衣服，见他站都站不稳，只得上前帮忙。
　　浴室空气不畅，打开热水器后更是闷热。
　　四周都是白茫茫的水汽，傅致扬的眼眸被蒙上一层薄雾，炽热的视线落在陆遐身上。
　　其实不止陆遐难受。
　　他也很难受。
　　快如擂鼓的心跳在胸腔内几乎撞出回音，傅致扬垂下视线，逼着自己冷静。
　　可偏偏某人见不得他冷静。
　　陆遐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扑在他身上，像是找到了解药一样，不管不顾地拽他的裤子。
　　“……”
　　狭小的浴室里弥漫着沐浴露的香气，轻而易举便挑断了傅致扬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
　　他紧紧握住陆遐作祟的手，喉结上下一滚，低声道：“陆遐，是你逼我的。”
　　后来的事荒唐至极，情迷意乱中陆遐睁开被泪水浸湿的眼睫，恍惚中好像听见傅致扬俯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生日快乐。”
　　-
　　雨下了一夜，凌晨时才堪堪停住，中午已经出了阳光，透过窗户洒了一地柔光。
　　地上的衣服扔得乱七八糟，木床上铺是空的，下铺的被子却多了一张。
　　筒子楼隔音不好，楼下嘈杂的声音吵得人半梦半醒，陆遐的意识恢复一瞬，刚想翻个身，结果浑身上下跟散架一样，酸痛感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不敢动弹，盯着近在咫尺的傅致扬，良久后断片的记忆终于接起来。
　　陆遐：“……”
　　昨晚两人疯到深夜，当时只觉得爽，现在简直就是五雷轰顶天塌地陷三观俱裂。
　　他面如死灰，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昨晚可能就是一场幻觉。
　　身旁人微微动了一下，接着咕哝着抱住他：“再睡会儿。”
　　………（不过审的内容）
　　陆遐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一偏头，对上傅致扬含笑的视线。
　　陆遐：“…………”
　　傅致扬提了下被子，盖住他露出的肩头，忍不住笑了两声。
　　陆遐笑不出来，一脸麻木道：“我的衣服呢？”
　　“都湿了，待会给你拿新的。”
　　陆遐磨磨牙，恨恨地闭上眼。
　　傅致扬并不着急给他找衣服，侧着身子看着他，用眼神耍流氓，还语气无辜道：“你不会提上裤子就不认人吧？”
　　“……”
　　“我这还是第一次，你得对我负责。”
　　“……”陆遐忍无可忍地睁开眼，怒道：“闭嘴！”
　　他一挣扎，被子又滑落下去，露出胸膛上一大片不忍直视的青紫痕迹。傅致扬眉梢微挑，还真听话地闭上嘴。
　　过了片刻，陆遐幽幽道：“给我去拿衣服。”
　　“行。”傅致扬翻身坐起来，在地上翻了翻，衣服都是湿的。于是他转过头，对陆遐说：“刚发现，我也没衣服穿，要不咱俩就这么躺着？”
　　陆遐作势要踹他。
　　傅致扬笑了下，裹着被子赤脚走向衣柜。
　　他找衣服的时候，陆遐也在整理思绪。
　　昨晚酒宴上来了许多人，秦咏林一边帮他规划着电影的拍摄，一边不停地给他倒酒。陆遐当时只知道自己马上就能亲自拍电影，脑子过度兴奋，来者不拒地喝，根本不知道酒里什么时候被人做了手脚。
　　喝到站都站不起来，被秦咏林揽着上了车。
　　他对秦咏林没有提防之心，迷迷糊糊看了眼窗外，发现并不是熟悉的路。
　　车径直开回了酒店，秦咏林搂着他的肩上楼，路上跟他说什么今晚暂时在这住，明早把他送回去。
　　陆遐没多想，跟着他进了房间。然后才意识到不对劲。
　　秦咏林先是给他递了一件浴袍，让他去洗澡，陆遐刚接过，手就被轻轻摸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陆遐没什么反应。
　　秦咏林大概以为这是默许，变本加厉地跟着他进了浴室。陆遐衣服还没脱，就被他捏住下巴摁在墙上。
　　秦咏林终于露出狐狸尾巴，眯眼欣赏他错愣的神情：“今晚乖乖听话，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捏住下巴的手松开，移到了脖子上，下一步就是要撕开他的衬衫。
　　陆遐迟钝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奋力想要推开他，奈何药效发作，他只能被扼住喉咙，眼睁睁地看着秦咏林在他身上乱摸。
　　他从未想过秦咏林一直以来对他的扶持，居然是抱着这种肮脏的念头。陆遐被逼到绝境，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抬起一条腿狠狠踹上去。秦咏林躲闪不及，脸色铁青。
　　陆遐趁机往外跑。他不敢停下，也不敢坐剧组的车，一直跑到闹市区才敢喘上一口气。
　　大雨滂沱的深夜，道具两旁空无一人，偶尔驶过一辆轿车，飞溅的雨水落满他一身。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难耐的燥热感挥之不去，毒蛇一样缠满全身。
　　直到看到傅致扬的那一刻。
　　硬撑起来的冷静瞬间崩塌，直接烧断了他最后一丝神志。
　　……
　　陆遐穿好衣服，沉默地坐在床边，在傅致扬开口前，把事情从头到尾解释一遍。
　　就像是在澄清昨晚的荒唐不过是身不由己，他说着说着，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微妙。
　　“我知道了。”傅致扬说。
　　陆遐抬眼看着他。
　　傅致扬笑了笑，递给他一杯热水，说：“秦咏林是吧，听起来就是个断子绝孙的名字。”
作者有话要说：　　盆友们，写章为了过审已经没有灵魂了
被锁了三次，大家随便看看吧……

　　☆、第 51 章

　　陆遐当时以为傅致扬说的是气话，直到第二天晚上在家接到秦咏林的电话，他才知道这小子半夜不回家是去砸场子了。
　　秦咏林咬牙切齿，平素伪装出来的风度消失不见，恶狠狠地威胁道：“陆遐，你是真不想在圈里混了？今晚来闹事的那个人是谁？你让他明天来见我，今天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陆遐冷着脸，淡淡道：“说完了吗？”
　　“什么？”
　　“说完了就滚吧，傻逼。”陆遐毫不客气地挂了电话，接着给傅致扬拨过去，奈何一直打不通。
　　他心烦意乱地抓了抓头发，咬牙逼着自己冷静，逐渐从秦咏林的话里回过味来。
　　秦咏林既然敢大言不惭地让傅致扬去见他，就说明他根本不敢报警。
　　这种人面兽心的人经常去的场所无非就那几个，除了吃喝就是嫖赌，秦咏林很明显干了什么不能公之于众的事，所以只能忍着不敢闹大。
　　陆遐稍稍松了口气，左等右等等不到人，干脆出门去找。
　　小路坑坑洼洼，残留的积水在灯光下反着冷光，陆遐紧紧抓着手机，生怕错过傅致扬打来的电话。
　　巷口一如既往的黑，飞驰的轿车掠过，白光乍现而后重归黯淡。一道人影低着头，沿着路边缓慢地走。
　　陆遐眯眼仔细看了看，还没看清是谁，下一秒手机嗡地振动起来。
　　他迅速接起，傅致扬低低沉沉的嗓音传来：“怎么了？”
　　这人居然还问他怎么了，陆遐又是好笑又是生气，绷着声音道：“你在哪呢？赶紧回来。”
　　“哦，我……”声音戛然而止。
　　“你什么？”陆遐一脸莫名其妙，视线不经意一抬，愣住了。
　　那道人影停在不远处，定定地看着他。
　　傅致扬拎着书包，脸上看不抽任何受伤的痕迹，除了衣襟凌乱一些，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刚从学校回来。
　　陆遐抿紧嘴唇，快步走过去，皱眉问道：“有没有受伤？”
　　傅致扬没吭声，默了片刻问道：“你这是在担心我吗？”
　　这人到现在还有心思想这些，陆遐气结，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转身要走。傅致扬忙伸手拉住他，“嘶”了一声。
　　陆遐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到底哪受伤了？”
　　傅致扬往他身上一靠，埋头在他肩窝轻笑一声：“哪都没受伤，不用担心。”
　　“……”陆遐磨磨牙，作势要踹他。
　　傅致扬直起身子，抬了下书包带，刚想再逗他一句，就见陆遐脸色一变，骤然抓起他一直藏在身后的手，声音微颤：“这是什么？”
　　傅致扬手指微蜷，掌心一片鲜红，狰狞的伤口在昏黄中更显可怖。
　　“没什么。”他想要收回手，却被紧紧地握住不得动弹。
　　陆遐深吸一口气，说：“被人伤的？”
　　“没，不小心划的。”傅致扬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没事的，已经不疼了。”
　　剩下的路陆遐一句话没说，闷声走在前面。
　　回到家，他铁青着脸从柜子里翻出药水，用棉签蘸着小心翼翼地帮傅致扬涂抹伤口。
　　傅致扬坐在床边，看他半蹲在地有些心疼，开口道：“你要不上来？”
　　“闭嘴。”
　　傅致扬从善如流地闭上嘴，片刻后吸了口凉气。
　　陆遐立马停下动作：“很疼？”
　　“还行。”傅致扬说，“就是有点痒，你接着抹就行。”
　　陆遐来来回回给他抹了好几遍，直到掌心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才肯收起手，叹道：“以后别这么冲动了。”
　　傅致扬很享受他难得的温情，“嗯”了一声：“今天那个姓秦的被我教训一顿，以后应该不会再招惹你了。”
　　陆遐没说什么，心想傅致扬想的还是太简单了。
　　秦咏林那种人，明面上不会再对他动手动脚，背地里一定早就算计好了怎么阴他。
　　第二天陆遐收到了剧组工作人员打来的电话，说以后他不用再去上班了。
　　他这几天热情筹备的处女作也无疾而终，秦咏林知道怎么拿捏他的痛处，演员照常拍戏，电影杀青后却被全面封杀。
　　这种小制作的电影除非有人捧，否则连一丝水花都不会翻起。更何况秦咏林刻意针对，陆遐甚至连成片都没看到。
　　他挂了电话，一转头，猝不及防撞上了傅致扬的视线。
　　来阳台打电话就是不想让他知道，陆遐倒不是怕他再冲动，只是觉得丢脸。
　　傅致扬听了个大概，心思一转基本明白过来，问道：“电影被封杀了？”
　　陆遐垂眸看着黑屏的手机，点了下头：“封杀就封杀吧，本来也没指望能上映。”
　　傅致扬接着问：“秦咏林干的？”
　　“除了他还有谁。”陆遐不愿多说，推开他走出去，转移话题道：“作业写完了？”
　　傅致扬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眼角微弯：“没，不想写。”
　　陆遐脚步一顿，扭过头瞪他：“不想写也得写，敢糊弄我揍你。”
　　傅致扬低头笑了笑，促狭道：“我告你家暴。”
　　“……”
　　陆遐嘴角一抽，想把他踹出去。
　　自从那天两人上了床，这人就越发得寸进尺，成天不是油嘴滑舌，就是直勾勾地盯着他，活似饿狼看见绵羊。
　　陆遐想忽视都忽视不了，只能忍着。
　　偏偏他好像也不太正常，忍得竟然有丝愉悦。
　　见鬼。
　　陆遐死活不肯承认心里那股越来越躁动的情绪，好像只要他不去想，一切就可以当做没发生一样。
　　上床可以理解为一时冲动。都是成年人，都是自愿的，冲动过后就分开，没必要强拧在一起。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有多不堪，不仅年纪大还一事无成，也不知道傅致扬是看上了他哪里。
　　十八岁的年纪最容易心动，也容易错把依赖当成爱。所以干脆就不要开始，这样也就无所谓结束。
　　陆遐想了一夜，迟钝的大脑不知道从哪悟出这些歪门邪理，还自认挺有道理。
　　他失业在家，酗酒的坏毛病却改不了。傅致扬每次回去，就发现这人瘫坐在地上，脚边一堆酒瓶，呛人的烟味塞满屋子。
　　陆遐抬起混沌的视线，嘴角扯了一下：“回来了啊，厨房有饭，拿出来吃吧。”
　　傅致扬沉默地站在门口，下颌绷得极紧，突然走过去一把夺走他嘴里的烟，沉声道：“别这样作践自己。”
　　

　　☆、第 52 章

　　陆遐面上装得风轻云淡，实则心里根本就绷不住。每次傅致扬放学回来，都能看到他那副颓唐潦倒的样子。
　　傅致扬知道那部被封杀的电影对陆遐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全部的心血，为了能得到资金他不惜陪酒，孤注一掷地把希望压在秦咏林身上，最终却功亏一篑。
　　傅致扬看在眼里，心揪得生疼。
　　他甚至希望陆遐跟之前那样没日没夜地出去打工，也比现在这样浑浑噩噩强。
　　陆遐不太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幅样子，强打起精神对他露出笑脸，没一会就垂下眸子叹了口气。
　　傅致扬弯腰收拾干净一地狼藉，不由分说地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要睡去床上睡。”
　　陆遐醉得稀里糊涂，晕头转向找不着北，挂在他的臂弯直哼哼：“谁说我要睡，把酒还我。”
　　傅致扬怕他摔着，揽住他的腰把人摁在床上。
　　两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陆遐避开视线，咕哝一句：“烦人。”
　　傅致扬懒得跟醉鬼一般见识，二话不说开始解他的衣服。
　　陆遐胸口一凉，哆嗦一下：“你干什么？”
　　“干你。”傅致扬吐出两个字。
　　“……”
　　陆遐默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俩字是什么意思，想撑起身子推开他，结果根本没有力气。
　　傅致扬轻而易举扣住他的手腕，把人脱得干干净净，然后眯着眼压下去。
　　陆遐眼都瞪圆了：“你……”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下一秒嘴唇就被狠狠封住。
　　直到他差点喘不上气，傅致扬才肯罢休。
　　陆遐的胸口微微起伏，眼尾泛起淡淡的红色。傅致扬抬手抹去他唇角的水渍，直起身给他盖上被子，吻了吻他的额头说：“睡吧。”
　　这两个字像是魔咒，最近总是失眠的陆遐不一会就失去意识。
　　绵长而细微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傅致扬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眸中情绪复杂，最终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拿起手机去了阳台。
　　-
　　温暖的光线透过玻璃撒满一地，屋内一片澄亮。
　　床上的人动了动，翻了个身接着睡。
　　这一睡就到了中午，陆遐慢悠悠地睁开眼，缓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这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今天是周六，往常那个喜欢睡懒觉的人却不见了。
　　宿醉一晚脑子还是有点昏沉，陆遐揉着太阳穴，莫名想起昨晚傅致扬略带强势的吻。
　　他神使鬼差地伸手出碰了碰唇角，接着触电般缩回去。
　　疯了……
　　陆遐摇摇头，翻身下床洗了把脸。
　　凉意刺透皮肤，让他瞬间清醒。
　　傅致扬一直到下午都没回来，陆遐放心不下，挣扎一番还是打了个电话。
　　“在哪呢？”他问。
　　傅致扬的声音略显低沉，似乎压着火气，但还是尽力保持平静跟他说话：“跟同学在外面打球。”
　　陆遐蹙了下眉：“跟人打架了？”
　　“没。”傅致扬勉强笑了笑，“打球打得有点上头，不用担心。”
　　“哦。”陆遐不忘提醒一句，“早点回来。”
　　挂断电话后，傅致扬的嘴角缓缓垂下去，推开包间的门，冷脸看着里面的人说：“继续说。”
　　偌大的圆桌上摆满了佳肴，傅海不紧不慢地夹起一口，笑道：“致扬，求人不应该是这个态度。”
　　“……”傅致扬坐在他对面，筷子一动没动，垂眸盯着桌子，说：“只要你能帮他，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
　　“这么在意他啊。”傅海叹了口气，“陆遐到底哪点好，值得你为他这样。”
　　自从三年前两人决裂，这么多年傅致扬就没见过傅海。
　　他犹豫了很久，可实在别无他法。能帮陆遐的，他只认识傅海一个。
　　所以就算恨不得掀桌子走人，他也必须忍着脾气跟傅海谈判。
　　“他哪里都好。”傅致扬说。
　　傅海抿了口酒，淡淡道：“秦咏林可是圈内名导，买他的电影可不容易。”
　　傅海作为导演专业的教授，教出来的学生数不胜数，有些还是大公司的制片人，傅致扬小时候听他吹过，一直记在心里。
　　“这样吧。”傅海抬起眼，悠悠道：“电影版权我会想办法买下来，要求呢，也不过分。”
　　“你今年高三了是吧？”
　　“我也不强求你现在跟陆遐一刀两断，毕竟可能会影响你学习。”
　　“我只要你高考之后就搬出去，从此跟陆遐不得有半点联系，能做到吗？”
　　傅海看着傅致扬一脸漫不经心的嘲讽，笑了一声，轻叹道：“你在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吗？是不是觉得这要求徒有其表？你可以不遵守，我当然也可以二次封杀陆遐。”
　　“只要你不嫌麻烦。”傅海说，“致扬，谈生意就是这样，言而有信才能得到想要的。”
　　-
　　傅致扬回去后什么都没提，由于他装平静已经装得炉火纯青，陆遐根本看不出端倪。
　　家里的啤酒和烟都被傅致扬锁在柜子里，锁是新换的，钥匙只有一把。
　　陆遐抗争无效，气得一晚没搭理他。
　　这样的办法虽然不近人情，但确实有效，自那之后陆遐就没再折腾过自己，傅致扬也终于松了口气。
　　原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且无望地过下去，谁知不过半月，陆遐突然接到一通陌生电话，说他拍的电影被一家影视公司看中，版权卖出高价。
　　陆遐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挂了电话。
　　这种电话一听就是诈骗，谁信谁傻逼。
　　结果不出半分钟，手机响了一声，一笔巨款汇进他的账户。
　　陆遐：“……”
　　他瞪大了眼，一脸难以置信地确认一遍。
　　没看错，确实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目，差点闪瞎他的眼。
　　陆遐哆嗦着手指拨回那个电话，对方却不接了。
　　傅致扬没在家，陆遐满心欢喜无人分享，坐在床边恍里恍惚地发着呆。
　　苦日子好像终于走到了头，他梦寐以求又失之交臂的东西兜兜转转又来到了他面前。
　　压在身上的重压终于被移开一些，陆遐捂住脸，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 53 章

　　高三下半年的时间仿佛坐了火箭，不过眨眼就到了终点。
　　高考前一天，陆遐硬是拽着傅致扬去庙里上了一炷香。
　　庙里人来人往，萦绕不散的白烟充斥在空气中，傅致扬跪着地上，默然看着眼前高大肃穆的佛像，十分大不敬地打了个喷嚏。
　　陆遐拐了一下他的胳膊，低声道：“肃静。”
　　傅致扬从善如流地闭上嘴，乖乖拜了几拜，心里所祈求跟高考无关，全是关于陆遐。
　　愿他平安健康。
　　愿他如愿以偿。
　　愿他未来的路花团锦簇，每一天都是阳光明媚。
　　愿他不要忘了他。
　　傅致扬的考场在另一所学校，距离很远，学校安排了专车，用不着家长接送。
　　陆遐还问他要不要人陪，傅致扬满不在乎地笑笑：“不就几场考试吗，没必要。”
　　话是这么说，可最后陆遐还是偷偷跟着去了。
　　每个学生都有家长在外面等着，他不想让傅致扬看起来那么孤零零。
　　进校门前，傅致扬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果然在身后不远处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陆遐猝不及防跟他对视，下意识想躲，下一秒却见他笑了起来。
　　两人中间隔了一段距离，人群熙熙攘攘穿梭而过，嘈杂而喧闹。视线被断断续续隔断，陆遐忍不住挤到前面。
　　傅致扬单肩背着书包，逆着阳光垂眸看他，弯着嘴角说：“你来了。”
　　语气笃定，好像早知道他会来一样。
　　陆遐动了动嘴唇，还没想好要说什么，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傅致扬上前一步抱住他。
　　四周都是在互相打气鼓励，没人注意到他们。
　　傅致扬领口处有淡淡的清香，是家里洗衣液的味道。陆遐犹豫片刻，最终环住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是鼓励，也是信任。
　　“我相信你。”陆遐轻声说。
　　傅致扬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偏头在他耳边说：“等我。”
　　一连等了两天，考完那天晚上，陆遐做了一桌子丰盛的菜，从柜子里拿出一直舍不得喝的红酒，两人喝了个酩酊大醉。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招惹的谁，衣服扔了一地，床单被弄得一塌糊涂。
　　陆遐原本还想着保持距离，醒来后却忽然想通了。
　　昨晚他主动亲吻傅致扬的时候其实就想通了。
　　去他妈的理智。他就是喜欢傅致扬，就算未来注定坎坷他也认了。
　　只要傅致扬心里有他，陆遐什么都不怕。他本就目中无人，眼里只能放下傅致扬一个。
　　似乎是感应到了他的心理，傅致扬这几天越发喜欢粘着他。
　　吃饭要在一起，睡觉要在一起，就连上厕所傅致扬也一动不动地倚在门边看着他。
　　搞得陆遐以为自己身患绝症快要不久于人世了。
　　他提上裤子，凑到傅致扬面前问道：“你成天这么盯着我干什么？”
　　傅致扬低头吻了吻他的嘴角，说：“想多看看你。”
　　陆遐笑了一声：“以后有的是时间看，等你上大学，我就去你学校旁边住着。”
　　傅致扬向下吻住他的脖颈，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眸光稍暗，面上却不露声色：“那这间房子怎么办？”
　　“留着。”陆遐的喉结滚动，被他轻轻一吮，呼吸乱了片刻：“不差那点钱。”
　　傅致扬低笑道：“财大气粗的陆导？”
　　陆遐毫不矜持地“嗯”了一声。
　　他昨天还收到了影视公司打来的电话，说很欣赏他的才华，过段时间会有人上门造访跟他谈合同。陆遐从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现在的坦然接受，心里已经认定了自己将来会飞黄腾达。
　　他向来自负，一直坚信自己只是没等到合适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未来注定一片光明。
　　-
　　电影上映那天恰好高考放榜，傅致扬在影院收到了短信，在陆遐又惊又喜的目光中十分淡定地说了一句：“还行。”
　　分数是他高中三年考得最高的一次，全省排名已经足够他上省内任何一所名牌大学。
　　陆遐深吸一口气，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电影片头曲在漆黑一片中响起，观影的人并不是很多，窃窃私语被掩盖在光影里。
　　傅致扬看得很认真，这部戏的剧本他曾读过，知道故事发展的始末，如今看到成片，意外之喜不亚于四周叫好的观众。
　　陆遐倒是心不在焉。
　　他余光一直落在傅致扬身上，搭在扶手上的手蠢蠢欲动，最终悄悄伸过去。
　　傅致扬早就留意到他的举动，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忽明忽暗的眸底情绪复杂。
　　成绩已经出来了，不久之后就就要填报志愿，再过不久就要离开。
　　不是离开这座城市，而是离开陆遐。
　　就像傅海所期望的那样，彻底从陆遐的世界里消失。
　　他也曾怀疑过自己做的决定是对是错，可每次看到陆遐因为电影即将上映而露出的笑容，他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秦咏林既然想断了陆遐的路，那他就亲手为他铺好。陆遐是个天才，天才不该被埋没。
　　傅致扬反握住他的手，拇指指腹温柔地抚摸他的掌心。
　　他什么都没说，陆遐却从那细微的动作里感受到了隐晦爱意。
　　心中似有野火蔓延燎原，轻而易举烧断了他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有一句话陆遐憋了很久，现在终于脱口而出。
　　他说：“我们这算是在一起吗？”
　　隔了很久，傅致扬垂眸看向两人紧握的手。
　　他很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
　　他没说话，陆遐已经知道了答案。
　　后半段电影演的什么两人都没看进去，影片结束后陆遐直接一声不吭地走了。
　　观众尚在余韵中缓不过来，所有人都在感叹影片的精彩，热闹中只有这一处是安静的。
　　傅致扬仍旧坐着，没挽留也没追出去，他只是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眶红了一片。
　　他太了解陆遐的脾气，所以不能说，也不能表现一丁点的难过。
　　没关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要他快点强大，强大到可以完完全全保护陆遐，现在看来无法逾越的障碍最后都会变得不值一提。
　　而在此之前，他不得不狠心把陆遐推开。
　　分别只是暂时的，他们一定会在顶峰相见。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进入现在～

　　☆、第 54 章

　　陆遐被封住嘴唇，一时喘不上气，难耐地仰起头，双手无意识攀住傅致扬的脖颈。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陆遐侧脸染红，傅致扬才肯放过他。
　　房间一片昏暗，急促的呼吸声格外清晰。良久后陆遐眼睫动了动，声音干涩低哑：“……傅致扬。”
　　傅致扬直起身子，视线仍落在他身上，轻轻“嗯”了一声。
　　陆遐没再吭声，好像刚才只是为了确认他在不在。
　　酒店房间的隔音并不好，有人低声谈笑着从门口经过，细微的声音若隐若现，转瞬归于平静。卧室的门没有关，客厅的灯光将地板分割成明暗两块。
　　不知过了多久，平缓绵长的呼吸声响起，陆遐侧脸埋进被子，闭眼睡了过去。
　　傅致扬安静地看了他许久，最终低下头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无声说了一句：“晚安。”
　　这晚的月色格外美，清冷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下一道光柱。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无意识钻进一处温暖，接着被轻轻揽住，露在被子外的脚也被勾了进去。
　　梦里是错综杂乱的光景，那些他想忘却没能忘的记忆依旧鲜活。恍惚中陆遐好像回到了过去。
　　他蹭了蹭傅致扬的颈窝，眉眼悄悄舒展。
　　既然是梦，那就放肆一点吧。
　　-
　　次日阳光格外耀眼，窗帘映出朦胧的光。
　　陆遐缓缓睁开眼，一脸麻木地看着头顶陌生的天花板。
　　昨晚的画面呼啸着涌入脑海，陆遐闭了闭眼，在某一瞬间很想从窗台上跳下去。
　　卧室的门开了道缝，外面传来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傅致扬应该是在跟助理说话，尽管声音压得很低，但陆遐还是听见了。
　　“致扬哥你为什么要两双筷子啊？”这是助理的声音。
　　傅致扬笑着解释道：“待会叫陆导过来一起吃。”
　　“哦。”助理应了一声。
　　过了一会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重回安静。
　　接着傅致扬的脚步声逐渐清晰，陆遐在他进来的一瞬间闭上眼，果断装睡。
　　傅致扬在床边停住，好像是在看他。
　　陆遐不敢动弹，呼吸都放缓了很多。
　　怎么还不走？陆遐迟迟没听到脚步声响起，眉心飞快蹙了一下。
　　刚才在走神的傅致扬恰好垂下视线，眉梢一挑，嘴角浮现笑意。他缓缓低下头，脸跟陆遐贴得很近，呼吸轻扫过他的耳垂。
　　陆遐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一滚。
　　傅致扬接着低头，嘴唇即将碰上的那一刻，陆遐猛地睁开眼。
　　两人四目相对。
　　傅致扬笑了下，没有意外的神色：“醒了？”
　　“……”陆遐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偏过头去，不太想搭理他。
　　傅致扬保持姿势没动，声音贴着他的耳根响起：“昨晚还嚷嚷着让我别走，怎么现在就翻脸不认人？”
　　陆遐没好气：“少污蔑我。”
　　“没骗你。”傅致扬悠悠道：“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毕竟大半夜被人压在床上亲这事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陆遐：“……”
　　这事他只在梦里干过。
　　难道两人昨晚睡的是一张床？
　　傅致扬迎着他的眼神，笑道：“想起来了？”
　　“……”
　　陆遐眼一闭缩进被窝，抓起枕头朝他砸过去。
　　两人僵持半天，最终是陆遐饿得受不了从床上爬起来，黑着脸吃饭。
　　傅致扬倒了杯热水放在他手边，说：“慢点吃，不够再给你要份。”
　　陆遐闷头吃饭，没搭理他。
　　他现在脑中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一切。
　　装是装不下去了，他心里还有傅致扬，这点两人心知肚明。
　　但他也不想就这么承认，毕竟两人之间横隔着那四年。
　　陆遐吃完饭就往外走，一开门正巧撞上路过的邹越。
　　邹越一脸懵逼：“这不是致扬的房间吗？”
　　陆遐只是抬起眼皮看他一眼，一声不吭地回自己房间了。
　　邹越懵在原地好一会儿，探头朝里面看了一眼，问傅致扬：“你俩这是怎么回事？”
　　傅致扬仍旧坐在沙发上，看起来心情不错：“跟陆导一起吃了顿饭。”
　　桌子上确实有两个饭盒，邹越打消疑惑，忽然想起一件事，说：“哦对，你看热搜了吗？”
　　“没。”
　　邹越挠挠头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秦咏林的电影也快杀青了，你跟宋舒锐不都是一番嘛，网上有人拿你们做对比，你别往心里去，他的演技我知道，比不过你。”
　　热搜现在被秦咏林新戏《破影》的剧透刷了屏。
　　他这次拍戏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拍摄期间剧透一张没泄露出去，甚至连主角是谁都无从知晓。现在突然爆出，唯一的解释就是电影快杀青了，需要热度。
　　主演是宋舒锐无疑是最大的噱头。
　　作为目前最受期待的两部电影，无论是传言不和的秦咏林跟陆遐，还是经常被放在一起比较的宋舒锐跟傅致扬，两部电影从上到下，无一不充满竞争。
　　——“打起来打起来！”
　　——“我赌这把陆遐赢，别的不说，姓陆的拍电影确实是个人才。”
　　——“抱走宋舒锐，欢迎期待帅哥新戏《破影》”
　　——“傅致扬独美勿cue，有时间可以多关注一下《同居》”
　　——“秦咏林跟陆遐关系不好是实锤吧，这次这么搞明显是想压陆遐一头。”
　　……
　　过去陆遐和秦咏林拍过的电影也被翻出来做对比，从票房和质量来说，陆遐确实比秦咏林更让人期待。这几年影坛的口碑之作一共就三部，其中两部都是陆遐贡献的。
　　而秦咏林一直在走下坡路，早起影片尚能入眼，现在已经沦为狗血之流，除了矫情看不出半点内涵。
　　网友都兴致勃勃地等着看好戏，话题热度一路高涨，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一天。
　　而在万众期待下，《同居》的拍摄有条不紊，尽管陆遐再三挑剔，进度还是不紧不慢地拉到了最后。
　　杀青在即，一向阳光明媚的天却忽然变了。
　　乌云仿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从陆遐到演员再到工组人员，无一不是一身低气压。
　　

　　☆、第 55 章

　　电影的结局是个悲剧。
　　傅致扬饰演的楚衍到最后也没回来，他仿佛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一样，连音讯都不曾传来。
　　江屿一个人在那个出租屋等了很多年，后来筒子楼被拆，他终于走出那片昏暗不见天日的地方，踏上了去往另一个陌生城市的路。
　　筒子楼很快变得面目全非，当初住在那里的人被迫出走，过去的记忆也很快被时间模糊。
　　江屿一直没能等来命运的转机，他穷困潦倒又阴郁颓唐，楚衍走后更是迷上了酗酒抽烟，不过才三十来岁，头发却已经白了一片。
　　他全部家当就是那些破破烂烂的被褥跟锅碗瓢盆，装进一个大麻袋，在拥挤的火车里被踢来踢去。江屿连坐票都买不起，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发呆。
　　这一路他想了很多，想起小时候终日吵架最终老死不相往来的父母，想起他没有任何色彩和欢乐的童年，想起那些嘲讽他唾弃他羞辱他的人，想起那个笑起来会露出小虎牙的少年。
　　他前半生活得就像个笑话，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留不住。到头来还是孤身一人，在这人世间继续漂泊。
　　火车在绵延无尽的轨道上飞速驶过，天空黯淡低垂，弥散的雾遮住了远去的火车，直至消失不见。
　　傅致扬的戏份在前一天杀青，今天只拍赵柯。
　　邹越翻着剧本不住地叹气，看向赵柯的眼里都带着悲戚：“先调整一下状态，今天不急着拍，什么时候情绪上来了什么时候开始。”
　　赵柯穿了一身洗到发白的牛仔夹克，鬓角的头发微白，脸上胡子拉碴，看上去就是芸芸众生中最低微的那粒尘埃。
　　他扯了扯嘴唇，似乎是想露出一个笑，但最终还是无力地垂落下去。
　　陆遐坐在一旁，从剧本里抬起头来，抿唇道：“就是这样，准备好了吗？”
　　赵柯深吸一口气，“嗯”了一声。
　　由于陆遐的强制要求，整个剧组包括所有工作人员都读过剧本，所有人都对结局一阵叹惋。所以用不着刻意营造气氛，陆遐一说“开始”，低沉和静谧便笼罩了整个片场。
　　赵柯扛起大麻袋，嘴里叼着烟，脚步蹒跚地向火车站走去。
　　站台上站满了人，两两三三地聚在一起道别，他一个人垂头站在那里，盯着虚空发呆。
　　摄影师扛着机器围着他转，陆遐坐在监视器后面，吐出来的烟雾氤氲了脸庞。
　　赵柯为这场戏提前准备了很多，现在情绪酝酿得正好，甚至自然而然地增添了几个剧本中没有的细节。
　　火车轰隆隆驶来，他站在队伍最末，上车前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黑沉的眼珠像是笼上了一层阴霾，死灰一样没有任何光亮。那个眼神定格了几秒，即将转头的瞬间，狭长的眼尾倏地泛红。
　　邹越看不下去，别开视线长叹一声。
　　陆遐没喊卡，赵柯沉浸在情绪里继续演下去。
　　演到最后，好几个女工作人员忍不住哭出声。凉寒的风一阵一阵吹过，呜咽声久久未绝。
　　赵柯演完最后一幕，所有人的目光缓缓投向陆遐。
　　陆遐从烟雾缭绕中抬起头，摁灭烟头，提了提脚边的烟灰站起来，说了最后一声：“过。”
　　片场安静两秒，接着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欢呼声。
　　陆遐跟一窝蜂涌上来的工作人员一一握手，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他很少有这么平易近人的时候，大家的胆子也都大了些，握完手再给他来个出其不意的拥抱。
　　好不容易人群散去，陆遐一脸无奈地整理自己微乱的衣襟。
　　秋日的阳光不像夏天那么热烈，暖融融的一层落在身上，连发丝都能感受到惬意。眼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陆遐眯眼抬起头，望进傅致扬含笑的眸子。
　　身边人来人往，大家相互拥抱着道别，没人注意到这处微妙的安静。
　　傅致扬静静地看他一会儿，伸手扫开他肩头垂落的头发，低声说：“杀青快乐，我的陆导。”
　　后半句他的声音轻了很多，被周围喧闹的人声淹没，陆遐却耳尖地听见了。 
　　他眸光一动，下意识想反驳他一句，又神使鬼差没有开口。 
　　算了，陆遐想。
　　杀青之后大家就会各奔东西，以后再见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懒得计较这些了。
　　他抬眸看了眼傅致扬，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人不会走。
　　电影已经杀青，但故事还在继续。
　　-
　　电影《同居》历时半年，正式杀青。
　　#《同居》杀青#在热搜上一骑绝尘，不出五分钟直接抢占第一。
　　这部电影从选角到开拍再到杀青，话题度一直很高。同性题材在国内尚处于灰色地带，但好在自带热度，导演陆遐又是个公认的疯子，谁知道他能拍出什么东西来。
　　放出的路透都是赵柯跟傅致扬的互动，眼神带戏又张力十足，赚足了期待值。
　　与此同时，秦咏林的《破影》也进入尾声。
　　陆遐接到宋舒锐电话的时候正在跟邹越吃饭，他喝了点酒，正在兴头上，看也没看来电显示直接接起：“喂？”
　　他的声调懒洋洋的，带着显而易见的轻松。宋舒锐愣了一瞬，才低声说：“陆导，是我。”
　　陆遐嘴角的笑意随即收起，冷声道：“有事？”
　　他没什么耐心，尤其是对厌恶的人。宋舒锐知道这点，深吸一口气道：“秦导说要向媒体爆猛料彻底整垮你，我不小心听见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猛料，你还是小心一点。”
　　陆遐抿了口酒，明显没当回事：“说完了？”
　　宋舒锐默了一瞬：“……说完了。”
　　陆遐接着就挂断电话，嗤笑一声：“有毛病。”
　　“谁啊？”邹越顶着一张大红脸酒气冲天地问。
　　陆遐把手机扔在一边：“无关紧要的人，来，接着喝。”
　　宋舒锐的话在他眼里就跟放屁没什么两样，以至于陆遐两杯酒下肚，就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他晃悠着上了车，被人一把攥住手腕，熟悉的声音低低沉沉，在他耳边带起一阵热流。
　　“怎么又喝这么多？”
　　灯光透过玻璃映入车内，傅致扬的眸子被映得极亮。
　　陆遐别开视线，咕哝一声：“关你屁事。”
　　傅致扬牵了牵唇角，握住他手腕的手猛地一扯，陆遐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陆遐瞪大眼：“你……”
　　剩下的话没说出口，被紧压下来的吻摁了回去。

　　☆、第 56 章

　　开车回去的路上陆遐一声不吭。
　　他头靠在玻璃上，安静地闭眼，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其实没睡。
　　傅致扬亲完他就拉开车门下去，然后坐到前面开车。轻音乐在车厢内流淌，若有若无的暧昧始终萦绕不散。
　　“你为什么还不走？”陆遐忽然出声问。
　　剧组大多数演员杀青后要么回家休息，要么赶下一个通告，就连赵柯也在第二天飞往国外拍时尚杂志，算来算去，现在还留在这的就剩下傅致扬了。
　　陆遐不知道的是，郑依岚打电话催过很多次，让傅致扬赶紧回京参加一档真人秀。距离正式开拍仅剩一个周，他却毫不在乎，甚至连剧本都没看过，气得郑依岚恨不得飞过来暴打他一顿。
　　傅致扬稳稳地开着车，透过后视镜看他一眼，说：“想多陪陪你。”
　　陆遐依旧闭着眼，良久之后才轻笑一声：“用不着。”
　　没有谁会一直陪着他，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
　　小时候被父母抛下，后来又被一个说走就走的少年抛下，陆遐一开始还会难受，现在完全麻木了。
　　每一部电影杀青都是一场告别，大家嘴上说着后会有期，却很少有人真正放在心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中途或许会遇上同路人，共走一段路然后分开，可能这辈子就不会再见。
　　可能是受酒精影响，陆遐很少会胡思乱想，可思绪一旦打开，就有点收不住。
　　他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树木和路灯，平静道：“什么时候走？”
　　傅致扬关了音乐，在寂静中开口：“杀青宴结束。”
　　杀青宴定在五天后，是个节假日，剧组大多数人都有空。
　　“哦。”陆遐淡淡地应了一声，他本想再问一句“想好以后要做什么吗”，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必要问。
　　傅致扬以后继续拍戏也好，上综艺也好，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他们短暂重逢，现在又到了分开的时候。
　　他没问，傅致扬却主动说了：“我接了一部综艺，大概要在北京待两个月，期间还要拍几部杂志，忙里偷闲应该能空出不少时间，你不是定居北京吗，我到时候就投奔你去。”
　　陆遐拍完一部电影就会闲散半年，在家写写剧本或者接几个采访，根本不能感同身受傅致扬这听起来就忙忙碌碌的生活。
　　他脑子有点迟钝，缓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们以后还会有很多见面的机会。
　　陆遐的眸底被划过的灯光照得亮了一瞬，嘴上仍旧刻薄道：“自己找酒店住去，少来烦我。”
　　车子在空旷的马路上呼啸而过，开到了酒店门口。
　　迟来的醉意后知后觉上头，陆遐被傅致扬扶着晕晕乎乎往里走，拐了几个弯，上了电梯，然后进了一个黑漆的房间。
　　傅致扬摁开灯，把他扶到床上：“胃里难受吗？”
　　他不问还好，一问陆遐胃里瞬间泛酸，捂着肚子闷哼一声。
　　于是傅致扬给他喂了药，又逼着他喝了半杯蜂蜜水，过了好一会陆遐才缓缓松开眉头。
　　房间是傅致扬的房间，床是傅致扬的床，陆遐滚着被子睡得四仰八叉，根本没给他留空。
　　傅致扬无奈地把他往里推了推，刚翻身坐上去就被陆遐突然伸出被子的脚踹了一下。
　　傅致扬：“……”
　　被子就一张，屋里虽然开着空调，但身上不盖点东西不习惯。傅致扬拽了两下没拽动，而后托起陆遐的腰把被子抽出来，往自己身上搭了一角。
　　他胳膊一伸，把陆遐揽进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头。
　　自此某人睡得老老实实，第二天成功被捂出了一身汗。
　　晨曦被密不透风的窗帘遮住，屋内闷热又昏暗。
　　陆遐蹑手蹑脚翻了个身，把被子全盖在傅致扬身上。
　　这个人摆明了是想热死他，他得报复回去。
　　陆遐悄无声息地坐起来，刚想下床，忽然看见傅致扬枕边的手机亮了起来。
　　手机开了静音，来电显示亮了好一会儿，暗下去不到两秒又亮了起来。
　　来电人的名字是“傅海”，陆遐眯眼看了一会，对这个名字还是本能地反胃。
　　傅致扬睡得很沉，陆遐不想叫醒他。
　　他闷头坐了几分钟，而后一咬牙，拿起手机走了出去。
　　客厅光线明亮，陆遐走到阳台，垂眸接听：“喂？”
　　他的声音透着刚睡醒时的低哑，傅海一时没听出来这个人不是他儿子，沉声道：“致扬，有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
　　陆遐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傅海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陆遐现在被人盯上了，你最好远离他，不然惹祸上身，连我都帮不了你。”
　　陆遐半晌没吭声，傅海问道：“致扬，你在听吗？”
　　“是我。”
　　陆遐清清嗓子，语调没什么波动：“傅致扬还在睡觉。”
　　前后两句话一串联，傅海用脚趾头想就知道这两人又鬼混在一起，他抑着怒气说：“陆遐，你要是还要点脸，就赶紧跟致扬一刀两断，别耽误他的前程。”
　　陆遐垂眸看着楼下车来车往的马路，忽然问道：“既然这么讨厌我，当初为什么要帮我？”
　　当年他第一部电影被秦咏林封杀，原以为自己与梦想就这么失之交臂，没想到最后杨帆找上门来，说是傅海给他推荐了这部电影，公司看过之后颇为惊艳，直接高价买下版权。
　　秦咏林不会跟钱过不去，更何况他根本没想到有朝一日陆遐会青云直上，在影坛的地位无人可及。
　　傅海冷笑一声：“如果不是致扬亲自求我，你以为我愿意帮你吗？”
　　陆遐愣了一瞬：“傅致扬求你？”
　　他握住手机的手不由自主收紧，过去许多无法理解的事现在忽然有了一个顺理成章的解释。
　　“不然呢？”傅海说：“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你到底有什么好，我还从来没见他那么听话过。”
　　陆遐失神片刻，听见自己涩然问道：“他答应了你什么？”
　　“答应我离开你。”傅海说。
　　再后来傅海说了什么陆遐没听进去。
　　他一声不吭，面前的玻璃有些反光，映出他恍惚空白的脸。

　　☆、第 57 章

　　杀青宴办得十分豪华盛大，凡是跟过剧组的工作人员基本都来了，几个主要演员跟陆遐邹越等一桌，连杨帆都从千里之外飞回来，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地给陆遐打电话，叫嚷着今晚要不醉不归。
　　陆遐穿了一身灰色的休闲装，跟傅致扬一前一后推门而进。
　　大厅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站在一起喝酒聊天，见到陆遐纷纷围了上去。
　　陆遐随手拿起一杯酒，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来者不拒地喝。
　　傅致扬跟在他身后，也被几个老总拦住敬了几杯。
　　宴会上基本都是熟人，陆遐喝起来没什么顾忌，菜还没上齐就头重脚轻地歪坐在椅子上，撑着头走神。
　　杨帆风风火火赶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长吁短叹道：“幸好我跑得快，差点被抓回去接着出差。”
　　陆遐没听见一样，双眼无神一动不动。
　　“喂，你怎么了？”杨帆敏锐地察觉出他的不对劲，打量着他的神色问道：“谁惹你了，这么好的日子怎么愁眉苦脸？”
　　陆遐眸子动了下，偏头瞥他一眼：“你才愁眉苦脸。”
　　杨帆是挺愁的，闷头喝了口酒没吭声。
　　菜陆陆续续上齐，陆遐象征性地动了下筷子，清清嗓子说：“大家别拘束，今天什么规矩都没有，吃好喝好，开心最重要。”
　　他一发话，其余几桌纷纷起哄，大厅又热闹起来。
　　陆遐这桌坐的是主演、导演、制片跟投资人，一开始还你来我往地说着客套话，两杯酒一下肚，礼节什么的也顾不上了，扯着嗓门天南海北地嚷嚷，桌上的菜也吃得乱七八糟。
　　傅致扬坐在陆遐斜对面，跟赵柯坐在一起，谈吐举止从容不迫，面对别人递上来的名片也是一脸宠辱不惊。
　　几个投资人连夸陆遐眼光好，挑的主演都是数一数二。
　　陆遐但笑不语，眼角余光一直落在傅致扬身上。
　　他已经喝了不少了，邻桌还有工作人员不停敬酒，陆遐眯眼一饮而尽，胃里火辣辣地疼。
　　杨帆瞥见他脸色不对，掩嘴低声道：“喝不了就赶紧溜，我看这些人能嗨到半夜。”
　　他不说还好，一说陆遐还真有点坐不住。
　　几个投资人见他要走，都醉醺醺地站起来劝他再喝两杯，陆遐脑子昏沉，推脱的话到了嘴边却莫名打了结，正想让杨帆帮他说两句，却见对面傅致扬站了起来，含笑说道：“陆导明天还有事，我正好凌晨要赶航班，就暂时不奉陪了。”
　　这几句话乍听起来没什么关系，众人还在琢磨，回过神来的时候傅致扬跟陆遐已经不见了人影。
　　晚风凉寒且强劲，跟里面的温度简直是天差地别，陆遐一出门就踉跄一下，差点被风刮倒。
　　傅致扬脚步平稳地跟上他，拉住他的胳膊说：“先去里面待会，代驾来了再出来。”
　　陆遐缓缓抬起眼，撞上他温和的目光。
　　路灯昏黄的光落进他的眸子里，里面浅浅倒映着陆遐的身影。
　　陆遐静静地看着他，在某个瞬间忽然意识到，傅致扬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很久了。
　　从重逢的第一天起，到现在。
　　陆遐其实能感觉得到，却一直在自欺欺人。他告诉自己，傅致扬这是在故技重施，过去的事历历在目，他不想再重蹈覆辙。
　　可他却不知道，过去的那四年，傅致扬过得并不比他好。
　　如果不是傅海的那通电话，他还准备瞒他多久？
　　胃酸顺着血液蔓延到身体的各个角落，陆遐难受得弓起身子。
　　傅致扬一把把他揽进怀里，低声道：“再忍忍，代驾很快就来了。”
　　他怕陆遐着凉，迅速地脱下身上的外套裹在他身上。
　　他里面的衬衣很薄，风一吹就是刺骨的冷，陆遐的头埋进他的肩窝，有一瞬间甚至能感受得到他轻微的颤抖。
　　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为他铺好路，临走前只说了一句再见。
　　从前陆遐不懂，现在却是明白了。
　　傅致扬从四年前就在告诉他，未来他们一定会再次相见。
　　傅海说完后陆遐怔愣了许久，他甚至有些想不通傅致扬为什么要一直瞒着。
　　良久后他才恍然明白过来，傅致扬一直不说，是怕他难受。
　　傅致扬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知道他才华横溢又心高气傲，第一部电影被秦咏林封杀后，他明明那么颓废寥落，却硬是选择自己扛着也没跟秦咏林求过情。
　　后来傅海出手帮忙，傅致扬更是不能跟陆遐说。那个时候的陆遐太过骄矜，如果知道他最初的辉煌是傅致扬用离开的代价换来的，那他宁可这辈子不进演艺圈也不会同意。
　　但傅致扬不想看他一直消沉下去。
　　他知道陆遐为梦想付出了什么，也知道陆遐非池中之物，所以他想竭尽自己所能，让陆遐得偿所愿。
　　后来陆遐名声大噪，傅致扬透过手机屏幕能看到他在领奖台上桀骜又张扬的神情，和当初出租屋里借酒消愁的男人完全不一样。这才是他想看见的陆遐。
　　别人眼中光芒万丈的陆导，是他一个人的陆遐。
　　傅致扬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拼尽全力追赶，终于在半年前成功站在他面前，隔着四年的光阴说了一声：“好久不见。”
　　其实我一直在看着你，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所以一开始陆遐厌恶他、疏远他、甚至对他冷言冷语，傅致扬都觉得没什么。他能理解陆遐，更何况对方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所有的例外都叫做陆遐。
　　那四年里连见面都是奢侈，现在能看到活生生的人，能听到他说话，光是想到能跟他朝夕相处，傅致扬就已经很满足了。
　　后来陆遐问起他当年离开的原因是什么，有好几次傅致扬差点脱口而出，情感上他想跟陆遐解除隔阂离他更近一点，理智却告诉他不可以。
　　陆遐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能容忍自己的成功存在瑕疵。
　　傅致扬太了解他，所以小心翼翼，连一丝风声都不肯透露。
　　可没想到他辛辛苦苦瞒了这么久的的事，被傅海三言两语抖搂得一干二净。
　　-
　　回去路上陆遐一言不发，视线落在窗外，微凉的手指却跟他五指相扣。
　　傅致扬意外之于还挺受用，捏了捏他的指腹问：“还难受吗？”
　　陆遐默不作声地点了下头，末了补充一句：“心里难受。”
　　心里难受？
　　傅致扬微挑眉梢，难道是因为杀青宴之后就要跟剧组分开，因为舍不得才难受吗？
　　他话还没说出口，陆遐在寂静中忽然开口道：“你当年为什么走？”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每次傅致扬不是欲言又止就是避而不答。
　　陆遐转过头，目光平静而复杂，眸底涌动着许多傅致扬看不懂的情绪。
　　傅致扬愣了一瞬，张了张口：“你……”
　　“我已经知道了。”陆遐说。

　　☆、第 58 章

　　路边的灯光连成一条线，从陆遐眸中依次划过，车厢里一片昏暗，他的眸子却很亮。
　　傅致扬跟他四目相对，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
　　车子隔音效果很好，静谧中似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代坐在前面的代驾司机时不时瞄一眼后视镜，他只觉得后座那俩人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深夜的马路没什么车，一路畅通无阻，不一会儿就停在了酒店门口。
　　陆遐半路酒劲上来，头抵在傅致扬肩膀上昏昏沉沉。
　　司机率先下车走远，傅致扬伸手摩挲着陆遐的侧脸，轻声道：“醒醒，该下车了。”
　　“嗯……”陆遐勉强直起身子，闭眼仰着头缓神。
　　傅致扬推开门下去，把陆遐扶起来，像之前那次一样俯身背起他，不紧不慢地往里走。
　　他的脚步放得很慢，脑中思绪乱成一团，面上却平静无波。
　　陆遐趴在他的肩头，忽然出声问道：“你不问问我怎么知道的吗？”
　　傅致扬嘴角弯了弯，哄着他似的：“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遐犹豫片刻，抿着唇说：“那天傅海给你打了个电话，是我接的。”
　　“原来是这样啊。”傅致扬托着他腿弯的手往上掂了掂，语气微微上扬。
　　那天他醒来陆遐已经不见了，手机安静地放在枕边，直到下午经纪人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才不经意看到跟傅海的通话记录。
　　稍微一想就知道是谁接的。
　　傅海说来说去也就那几句话，无非是逼着他离开陆遐，傅致扬一向当成耳旁风，陆遐更是不会搭理他。
　　可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怕傅海说什么重话诋毁陆遐，傅致扬本想找陆遐问问，没想到这人吃错药似的躲着他，连电话都不接。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今天的杀青宴。
　　傅致扬比往常早起半小时，成功在陆遐房门口堵到人。
　　他拐弯抹角问了很多，却一句话都没套出来。还以为陆遐受了什么打击，没想到是因为这个。
　　酒店大厅空荡荡的，明亮刺眼的灯光让陆遐条件反射地眯起眼，埋头在傅致扬颈侧蹭了蹭。
　　他的呼吸滚烫微颤，声音却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他却没说出口。
　　傅致扬眼角一直带着笑，偏头的瞬间嘴唇擦过他的额头：“还怨我吗？”
　　陆遐沉默良久，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傅致扬背着他径直走进电梯，叹了口气道：“你也不用自责，我是自愿的，没人逼我。”
　　陆遐没吭声，片刻后忽然吸了下鼻子。
　　衣领的料子很薄，潮湿的热意渗透进去，若即若离地贴在皮肤上。傅致扬的心像是被人扯了一下，酸胀的感觉瞬间蔓延。
　　他不想见陆遐露出哪怕一丁点的难过。
　　这是他捧在心尖上的人，前半生已经过得够苦了，接下来的日子他只想让他开心。
　　傅致扬哑声道：“陆遐……”
　　陆遐打断他的话，低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就消失？
　　为什么那四年一次都不曾找过我？
　　为什么要瞒着这一切？
　　陆遐其实很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可他想听傅致扬亲口说一遍。
　　走廊尽头的灯没开，傅致扬走进那片昏暗，眉宇间落下一层柔和朦胧的阴影。
　　他摸出房卡打开门，背着陆遐直接进了卧室。
　　早晨走得匆忙，被子还没来得及叠，陆遐被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傅致扬俯身看着他，手撑在他身侧，笑起来的气息轻扫过他的下巴：“想知道答案吗？”
　　陆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嗯”了一声。
　　暧昧混着酒气在狭小的空间里迅速滋长，傅致扬缓缓靠近的呼吸像是小锤，不重不轻地敲在他的神经末梢上。陆遐喉结一滚，顺从地闭上眼。
　　这次的吻跟往常不一样，温柔而缓慢，像是安抚他复杂酸胀的情绪。
　　傅致扬细细地描摹他的唇形，最终在他唇角清啄一下：“这就是答案。”
　　因为爱你，所以想你得偿所愿。
　　因为爱你，所以不想在还没足够强大的时候突然出现打乱你的生活。
　　因为爱你，所以不想看你像现在这样难过。
　　-
　　杀青宴结束后剧组就算是正是解散了，陆遐一早醒来，手机屏幕上弹出无数条未读消息。
　　奉承的、感谢的、告别的，还有希望跟他继续合作的，真心假意他分不清，随便看了几眼就关了手机。
　　屋里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的天色，缝隙中有一道细亮的光落在地板上。
　　看上去又是阳光灿烂的一天。
　　昨晚折腾得太厉害，陆遐浑身酸痛，倒吸一口凉气又闭上眼。
　　朦胧的睡意不消片刻又涌了上来，他轻手轻脚翻了个身，窸窣的声音还是把傅致扬吵醒了。
　　“几点了？”傅致扬嗓音沙哑。
　　陆遐往他怀里蹭了蹭，嘴唇都懒得动，声音拖着懒洋洋的尾调：“不知道，反正没工作，再睡会儿。”
　　傅致扬低笑一声，吻了下他的额头：“睡吧。”
　　陆遐不知道的是，傅致扬订的是今天中午的机票，这个时候应该起床收拾东西了。
　　但傅致扬只是拿出手机给郑依岚发了个消息，说自己要改签明天回去。
　　郑依岚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傅致扬任性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在微信连环轰炸，对方只给她回了五个字：暂时不想回。
　　傅致扬回完消息就放下手机，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陆遐裸露在外的肩头。
　　陆遐睡得很沉，头埋在他的颈窝，细软的头发带着洗发水的香气。
　　昨晚两人都有点疯，光是洗澡就洗了三次，每次洗都能擦枪走火。最终陆遐体力不支，挂在他身上求饶，傅致扬这才抱着人回床上睡觉。
　　陆遐一觉睡到大中午，睁眼的时候身侧已经空了。
　　“傅致扬。”他揉着眼睛，拖着声音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卧室门随即被推开，傅致扬刚洗过脸，额前的头发还沾着水珠，手里握着杯子：“睡醒了？午饭想吃什么？”
　　陆遐就着他的手喝了口热水，惬意地眯了眯眼，说：“随便吃点就行。”
　　他唇边沾上水渍，傅致扬伸手自然而然地抹去：“随便可不行，我带你出去吃吧。”
　　陆遐打了个呵欠，清亮的眼珠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咕哝道：“那就吃小笼包吧。”
　　傅致扬把水杯放在桌子上，低头看着他：“小笼包还是王叔家的好吃，别的吃不惯。”
　　陆遐伸懒腰的动作一顿。
　　记忆里那个名叫王叔的男人面容已经模糊，过去很多琐碎的事他其实已经不记得了。但傅致扬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往事掀开一角。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没忘，傅致扬也一直记得。
　　他们曾在某一段时间里走散，以为那些记忆被尘封在拆掉的筒子楼里。然而时间没有改变什么，小笼包还是王叔家的最好吃，啤酒和橘子味汽水永远是吃烧烤的标配。
　　以至于陆遐在吃饭的时候有些恍惚，觉得那四年好像并不存在。
　　兜兜转转这么久，他们还是在一起。

　　☆、第 59 章

　　陆遐原本想再在这待上几天，眼见傅致扬要走又舍不得，思来想去还是跟他订了同一趟航班的机票，两人一同去了机场。
　　去的路上傅致扬递给陆遐一副墨镜，说：“机场人多，戴上这个。”
　　陆遐捏在手里把玩一阵，不情不愿地戴上。
　　傅致扬坐在他身旁，手指摩挲着他的掌心，低声笑了笑。
　　上大学那四年他每天都会在网上搜索关于陆遐的消息，出现频率最高的话题就是#陆遐机场怒怼跟拍#
　　视频中陆遐总是冷着一张脸，隔着屏幕都能看出他有多烦躁，四周围满了人，不停闪烁的闪光灯将他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他墨镜口罩一样没带，毫不客气地伸手去捂怼到脸上的镜头，不耐烦道：“说了别拍别拍，聋了是么？”
　　这样的视频数不胜数，只要他出现在机场，必定会上一次热搜。
　　网上对此骂声一片，傅致扬当时还挺气愤，开了几个小号怼人。他说话一向刻薄，气得对方私信骂他一天一夜。
　　现在想起这些事莫名有点好笑，傅致扬伸手把陆遐的帽檐往下压了压，说：“待会快点走，别理那些人。”
　　车子在机场门口停下，两人没急着下车，直到看见后视镜驶来另一辆出租车才推门下去。
　　孟雪跟阿雅从后面那辆车下来，推着行李箱跟在两人身后。
　　机场人来人往，饶是两人再想低调，也会有眼尖的人认出他们。
　　傅致扬落后他半步，用身子把涌上来的人群隔开，嘈杂声中还夹杂着他的名字，傅致扬余光瞥了一眼，看见几个女生在后面满脸激动地朝他招手。
　　在此之前傅致扬还从没被人在机场喊过名字。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
　　他稍稍偏头抬了下手，算是打了招呼。
　　身后的尖叫声骤然拔高一阶。
　　进了安检四周才得以安静，陆遐一把摘掉墨镜，皱眉咕哝一句：“烦死了。”
　　傅致扬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飞机。
　　陆遐每次坐飞机都是在补觉，这次却很清醒，甚至有点雀跃。
　　他一会捏捏傅致扬的手指，一会跟他说几句话，眸里始终带着笑意。
　　一个半小时眨眼就过去，落地的时候陆遐还意犹未尽，勾着他的手指说：“你是直接去工作吗，还是再过两天？”
　　虽然傅致扬很想再跟他单独相处一阵，但综艺开拍在即，他不得不去拍摄场地。
　　“我在这边没有住的地方，你能收留我一晚吗？”他俯在陆遐耳边问。
　　他的声音很低，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
　　周围人潮拥挤，陆遐耳朵一阵痒，边往前走边故意道：“我为什么要收留你？”
　　傅致扬低笑一声：“我卖身可以吗？”
　　陆遐面不改色，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想爬上我床的人多了去了。”
　　“是么。”傅致扬眯了眯眼，语调漫不经心：“除了我还有谁？”
　　陆遐拉开车门坐进去，弯着嘴角道：“好多人呢，不过你是唯一一个成功的。”
　　-
　　北京气温很低，在外面站上一阵就冻得手脚冰凉。
　　陆遐被风吹得鼻尖通红，搓着手走在前面，转头问道：“能拎动吗，给我一个？”
　　傅致扬一手一个行李箱，轻轻松松拎上台阶，看着他推开别墅大门，挑眉道：“这房子可比当年那出租屋强多了。”
　　“也贵多了。”陆遐换上拖鞋往里走，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哼唧道：“还是家里舒服。”
　　傅致扬把行李箱放在一边，抬头扫视一圈。房子大是大，但有点冷清，陆遐一个人生活没那么多讲究，很多东西放得乱七八糟，阳台的窗帘拉着一半，屋里有些昏暗。
　　傅致扬把滚落在地的啤酒瓶捡起来，抿唇说：“你在家也喝酒？”
　　陆遐直起身，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头发垂在肩头，若无其事道：“一瓶两瓶而已。”
　　傅致扬走到冰箱门前，打开看了一眼，语气漫不经心：“这叫一瓶两瓶？”
　　冰箱里稍显空荡，几瓶酒东倒西歪地堆在一起，还有一些盒饭跟三明治，一看就不能吃了。
　　陆遐心虚道：“那都是之前买的，没怎么喝。”
　　傅致扬俯身收拾一阵，而后走到阳台拉开半遮的窗帘，阳光瞬间倾泻一地。
　　窗外冷风呼啸，屋里却像是春天。
　　陆遐披着头发躺在沙发上，等了半天没见傅致扬过来，探头朝身后看了一眼，见他在收拾卧室。
　　“晚点收拾也不迟，这么着急干嘛。”陆遐懒洋洋地走过去，抱臂倚在门框上看他。
　　床上多出一张被子一个枕头，傅致扬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放进去一个盒子。
　　陆遐好奇问道：“那是什么啊？”
　　傅致扬瞥他一眼，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生活必需品。”
　　“……”
　　陆遐默了片刻，耳垂涌上一抹不明显的红。
　　“什么时候走？”他问。
　　“再过两个小时吧。”傅致扬说。
　　陆遐点了下头，走过去拉开抽屉，慢条斯理地打开盒子，说：“要不要现在检查一下质量怎么样？”
　　房间安静两秒，傅致扬忽然笑了一声，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手指伸进衬衫，声音低沉：“两个小时，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暧昧在寂静中升温，陆遐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耳垂上的红越来越明显。
　　衬衫飘落在地，裤子也要掉不掉地挂在腰间，屋里暖气开得足，热意顺着血液流淌到全身，陆遐有些难耐地哼唧一声。
　　傅致扬眸色深沉，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伸手去够桌上的盒子。
　　正是情难自禁的时候，陆遐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从客厅传到卧室。
　　两人无暇他顾，喘息声交叠在一起。
　　手机响了好一阵，片刻的安静后又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
　　陆遐仰着头，白皙细嫩的脖颈一览无余，在阳光下弯起好看的弧度。他的手指紧紧抓着床单，从喉咙里挤出声音说：“……电、电话。”
　　傅致扬咬了下他的嘴唇：“专心点。”
　　话音未落，他放在枕边的手机也跟着响了起来。
　　傅致扬：“……”
　　他余光瞥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阿雅的名字。
　　陆遐眼睫潮湿，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傅致扬抓起手机，一边继续动作一边面不改色地说：“什么事？”
　　阿雅满心焦急，根本听不出他的声音比往常粗重很多：“致扬哥，陆导跟你在一块吗？”
　　“嗯，怎么了？”傅致扬语气温和，身下动作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陆遐紧咬着嘴唇，死命克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致扬哥你让陆导接一下电话。”
　　傅致扬用指腹抹去陆遐的眼泪，说：“他现在不方便，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哎呀。”阿雅跺跺脚，急得快哭了：“十分钟前网上突然爆出几张陆导的照片，不知道是谁发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现在已经热搜第一了。”
　　“什么照片？”
　　“爆料者说是陆导陪酒的照片。”
　　

　　☆、第 60 章

　　此时的热搜已经炸了锅。
　　陆遐的大名飘在热搜第一，点进去就是那几张照片，底下的评论众口不一，有人说图是P的，有人说是真的，绝大部分都是骂声——
　　“陆遐原来这么放得开，真是大开眼界啊。”
　　“还成天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私底下也就是个陪酒卖笑的。”
　　“这衣服干脆别穿了，当天跳个脱衣舞不是比陪酒更刺激？”
　　“陆遐到底是0是1啊，之前不是说他性骚扰吗，难道一直是他在主动勾引？”
　　陆遐为数不多的几个粉丝在底下控评，但根本无济于事。
　　一共三张照片，一张比一张露骨。酒桌上灯火辉煌，陆遐歪坐在椅子里，目光涣散，明显是醉了，周围的人都被打了马赛克，离陆遐最近的那人一只手放在他的大腿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往他嘴里灌。
　　最过分的那张是陆遐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可能是因为热，纽扣解开两个，露出精致白皙的锁骨，上面沾了红色的酒体，顺着前襟蔓延，看上去淫靡又色情。他站在桌边，俯身给人倒酒，后腰被一只手抚摸着，一看就是在挑逗。
　　照片拍得很清楚，陆遐那时候应该还没进圈，拍摄者保存这些照片这么多年，直到陆遐新戏杀青才放出来，其目的可想而知。
　　一时间陆遐再次沦为众人嘲笑的对象，所有的黑料都被翻出来炒剩饭，营销号带节奏带得十分顺手，放出了好几张陆遐跟各路男艺人同框的画面。
　　有宋舒锐，有傅致扬，还有很多陌生的面孔。
　　画面里陆遐跟他们挨得很近，原本在拍戏时这样贴身指导动作无可厚非，但放在这样的话题下就十分引人遐想。
　　傅致扬紧紧攥住手机，垂下的眸子里情绪翻涌。
　　陆遐躺在床上，腰间随意搭了一条毛毯，他浑身酸软动都不想动，余光瞥见傅致扬在看手机时变了脸色，哑声问道：“怎么了？”
　　傅致扬摁灭手机，抬起眼时眸光柔和，低头吻了吻他濡湿的眼：“没什么，休息一会，过会抱你去洗澡。”
　　陆遐任他吻着，片刻后说：“少骗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傅致扬欲言又止，似乎在想怎么跟他开口。
　　嗡——
　　刚放下的手机又响了起来，这次是郑依岚。
　　稍微一想就知道她这时候打来电话是因为什么，傅致扬本想下床去接，但陆遐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对上陆遐固执地眼神，无奈接起：“喂？郑姐。”
　　郑依岚的声音压着火气，直接问道：“你现在在哪儿？”
　　房间一片寂静，虽然手机没开免提，但陆遐还是清楚地听见了。
　　傅致扬承认得相当坦然：“在陆遐家。”
　　那头静了几秒，郑依岚本想做个深呼吸逼着自己平静，但一开口就忍不住爆发：“你是真不想要自己的前途了是吧！现在摆明了有人要整垮陆遐，你再跟他不清不楚，早晚惹祸上身！你赶紧的，给我回来，我亲自送你进组，以后别再跟陆遐有任何联系。”
　　“郑姐。”傅致扬低低地叫了一声，安抚似的捏着陆遐的手，开口道：“抱歉，我跟陆遐在一起了。”
　　这下不仅是郑依岚差点摔了手机，连陆遐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傅致扬弯了下嘴角，继续道：“刚出道的时候你问过我为什么要进圈，那时候我没回答，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因为陆遐。”
　　“从一开始我就是冲着他来的，现在好不容易得偿所愿，当然不可能松开他的手。”
　　陆遐的手被他紧握着，直愣愣地看着他眼角的笑意，心里酸胀一片。
　　他已经从郑依岚的话里明白了什么，等傅致扬挂了电话，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去够手机。
　　“没必要看，不是什么大事。”傅致扬揽着他说。
　　陆遐凑上去啄了下他的唇角，趁他眯眼的片刻，眼疾手快地抓过手机。
　　傅致扬拦也拦不住，眼睁睁看着他脸色微变。
　　陆遐比谁都清楚，这些照片不是P的。
　　他曾有一段暗无天日的过去，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样的场景。
　　那时候他满心想的都是怎么才能挤进这个圈子，只要有机会他就往上爬，根本不在乎用什么手段。所以他拼命喝酒，想尽办法讨好那些人。
　　但他也不至于真去出卖色相。他那时根本不知道那些人对他怀着怎样的心思，更不知道未来有一天会有人用这样的方式置他于死地。
　　尤其是这件事还牵扯到了傅致扬。
　　陆遐翻着底下的评论，忽然想起之前宋舒锐和傅海的话。
　　“秦咏林。”他一脸平静地说出这个名字。
　　傅致扬眉心微蹙：“确定是他？”
　　陆遐深吸一口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确定。”
　　秦咏林这个时候爆料，就是想在电影上映前彻底毁了他。
　　发布照片的娱乐大V在圈内臭名昭著，经常以各种形式引起粉丝骂战，但他贱归贱，爆的料百分之九十都是实锤。
　　剩下那百分之十，就是用资本的力量把实锤变成假锤。
　　杨帆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知会了公司的专业团队。
　　陆遐并不是没有后台，只不过一直以来的黑料并没有触及到公司利益的根本，现在涉及影片未来的票房，公司高层显然坐不住了。
　　陆遐接到杨帆电话的时候正站在阳台上抽烟，窗帘拉着，透过缝隙能看到楼下蹲着几个狗仔，正举着摄像机暗中窥伺。
　　“你在家是吧？”杨潇沉声说：“这两天别出门，也别上网，陌生电话别接，你就当放个假，这件事交给团队处理。”
　　陆遐安静地听他说完，正想再抽一口烟，手里的烟头突然被抽走。傅致扬站在他身后，默不作声地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杨帆还在继续说：“这些照片一看就是假的，你别有什么压力，就算……”
　　陆遐打断他的话，吐出两个字：“真的。”
　　杨帆差点咬着舌头，嘶道：“你说什么？”
　　陆遐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一脸淡定地朝他扔过去一个炸弹：“这些照片，是真的。”
　　杨帆：“……”
　　他捂着胸口缓了好一阵，心力交瘁道：“来来来，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赶紧一下子说完，别一会一个热搜，整得人心脏病都快犯了。”
　　后半句杨帆的声音有些模糊，好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陆遐隐约听见几个字，心里蓦地一沉。
　　果不其然，下一秒杨帆的声音骤然拔高：“傅致扬在你家？！”
　　陆遐还没说话，他又接着咆哮道：“你俩在家为什么不拉紧窗帘！接吻照上热搜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周之内应该会完结~~感谢小天使的陪伴~

　　☆、第 61 章

　　傅致扬出道后第一条爆掉的热搜，是跟陆遐的名字挨在一起。
　　他看着手机，翘起嘴角笑了下：“说实话，拍得还不赖。”
　　照片里陆遐被傅致扬抱在怀里，仰着脸跟他接吻。
　　也就刚进门的时候没拉窗帘，居然被钻了空子。陆遐木着脸，笑不出来：“怎么办？”
　　傅致扬安慰他：“没事，会有人处理的。”
　　“我是说你怎么办？”陆遐深吸一口气，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傅致扬的演艺生涯刚开始，就被爆出恋情，那他以后还怎么吸引粉丝，怎么面对那些流言蜚语。
　　陆遐光是想想都觉得一阵窒息。
　　他倒是无所谓，反正名声都这么坏了，无所谓再多一条。但他不想害了傅致扬。
　　陆遐沉吟片刻，抓住他的手说：“你发个微博，就说是我强迫你的，快！”
　　傅致扬反握住他的手，温声道：“比起流言蜚语我更在意的是你。”
　　“……”
　　陆遐望进他的眼睛，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他病急乱投医，却忘了傅致扬根本不是宋舒锐。
　　眼前这个人不会松开他的手，更不会把过错推到他头上。
　　陆遐深吸一口气，在他温柔的凝视中松下紧绷的脊背，勉强弯起嘴角笑了笑。
　　不同于这处的岁月静好，网上已经掀起了一阵又一阵的轩然大波。
　　——“卧槽卧槽，我只会卧槽了。”
　　——“还有什么猛料是我不知道的，来，一下子爆完。”
　　——“所以两人这到底是在恋爱还是陆遐潜规则啊？”
　　——“看看傅致扬环在陆遐腰上的手，啧啧，一看就能闻到恋爱的酸臭味。”
　　——“不会是在yp吧？”
　　对于两人的关系，网上众说纷纭，真真假假被淹没在一波又一波高涨的评论里。
　　因为争议太大，傅致扬即将参演的综艺也黄了。郑依岚忙着处理烂摊子，根本顾不上联系他。
　　于是傅致扬顺其自然地赖在陆遐家，并把人据为己有，每天不是浇浇花，就是研究怎么做菜。
　　搞得陆遐有种他们在度蜜月的错觉。
　　三天后杨帆放心不下来了一趟。
　　他本以为这两人会愁眉不展，没想到愁的只有他自己，人家两口子过得还挺快活。
　　进门的时候傅致扬正好端出来一盘煎鱼，金黄酥脆，杨帆馋得眼都直了。
　　“上哪整的鱼？外面那么多狗仔，你们还敢出去？”
　　陆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网上买的，送货上门。”
　　傅致扬解了围裙，坐在他对面笑着说：“好吃吗？”
　　“嗯。”陆遐很给面子地点点头，夹起鱼肉小心翼翼地喂进他嘴里。
　　杨帆：“……”
　　合着把他当空气是吧？
　　杨帆毫不客气地夺走傅致扬还没用的筷子，边吃边说：“你俩怎么勾搭上的？赶紧从实招来。”
　　他对陆遐的性取向一直心知肚明。这人脾气臭还难伺候，杨帆还挺期待未来谁能降服他，但万万没想到是傅致扬。
　　且不说这两人差了多少岁，就是平常他看到的，也都是陆遐对傅致扬冷脸相待，弄得他一度以为两人有什么嫌隙。
　　果然万事不能只看表象，明面上爱答不理，背地里互相喂鱼。
　　傅致扬擦擦嘴说：“四年前就勾搭上了。”
　　杨帆差点被鱼刺卡住，咳得惊天动地，抹着眼泪说：“啊？四年前？感情你俩是老情人重逢啊。”
　　傅致扬含笑道：“嗯。”
　　嗯个头！
　　这话要是传到网上，微博服务器差不多能直接瘫痪。
　　杨帆顺了顺气，还是觉得难以置信：“所以从一开始你俩就是在装不熟？”
　　傅致扬没说话，眸子转向陆遐。
　　陆遐吃鱼吃得相当专注，像是没注意到他的视线，面不改色道：“没装，真不熟。”
　　傅致扬眉梢微挑：“嗯？”
　　“四年没见，谁知道你变没变。”陆遐吃得差不多了，惬意地眯起眼，靠在椅背上说。
　　“变了么？”傅致扬问。
　　陆遐笑了下：“厨艺变好了。”
　　杨帆：“……”
　　之前怎么不知道这两人这么腻歪？
　　他没好气道：“行了行了，说正事。”
　　盘子里的鱼就剩下鱼头，杨帆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清清嗓子说：“网上的言论你俩就当没看见，微博也别登陆了，公司那边会帮你处理，但是处理的结果怎么样不好说，在此之前你俩就别露面了。”
　　陆遐默不作声，忽然道：“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杨帆想象不出更具爆炸性的消息，木着脸道：“别告诉我你已经有孩子了。”
　　陆遐：“……”
　　傅致扬笑着接了一句：“现在还没有，我们再努力努力。”
　　陆遐装作没听见，垂着视线接着道：“电影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
　　“改编？”杨帆反应过来，瞪大眼说：“根据你俩的故事改编的？”
　　陆遐点头：“所以可以再等等，等电影上映，观众被打动之后对这些事的看法应该会有所不同。”
　　杨帆：“如果观众没有被打动呢？”
　　陆遐面带疑惑：“这是我拍的电影。”
　　杨帆：“所以呢？”
　　“所以为什么不会被打动？”
　　杨帆：“…………”
　　他知道陆遐一向自信，但自信到这份上已经算是狂妄了。
　　偏偏杨帆没法反驳他。
　　平心而论，《同居》这部电影确实足够打动人心，甚至比陆遐之前的作品更为出色。
　　杨帆看过剧本，当时哭得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半夜给陆遐打电话控诉他报社。结果陆遐现在告诉他故事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以他跟傅致扬为原型。
　　杨帆看向两人的目光不由带上叹惋：“还原度是多少？”
　　陆遐想了想说：“百分之八十，结局跟现实不一样。”
　　杨帆心里总算有了点安慰，颔首道：“行，我待会跟致扬那边的团队商量商量，这事就不用你们操心了，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走了。”
　　他打着饱嗝离开，临走前不忘捎下去几袋垃圾。
　　杨帆办事雷厉风行，当天下午外面的狗仔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穿着制服的保镖。
　　两人总算能出去透透气。
　　傅致扬去见了郑依岚一面，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子零食。
　　陆遐一边拆薯片一边问道：“她有说让你什么时候回去吗？”
　　“没。”傅致扬坐在他身旁，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薯片，说：“她跟我说了一些事。”
　　陆遐等了片刻不见他开口，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别卖关子，快说。”
　　傅致扬笑笑，低头用牙尖叼走他嘴里露出一半的薯片，缓缓说：“照片确实是秦咏林找人爆料的，他几年前隐忍不发，是因为跟你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这次两部电影在同一档期上映，所以他才狗急跳墙。”
　　“还有。”他笑意微妙道：“据郑姐说，秦咏林的公司这几年不景气，这部电影几乎投入了他所有资金，一旦出现问题，他整个公司也就垮了。”

　　☆、第 62 章

　　电影上映被安排在了春节档，意料之中的事，陆遐接到消息的时候反应平淡。
　　杨帆可就没他这么淡定了。
　　春节档电影百花齐放，不只是陆遐和秦咏林，还有别的知名导演，影片类型各不相同，宣传手段也层出不穷。
　　本来《同居》也要召开记者见面会，但因为导演跟主演身陷舆论风波，这个环节被迫砍掉。
　　比起其他电影大会大张旗鼓的宣传方式，《同居》剧组显得十分低调。
　　眼看热度有所下降，杨帆急得满嘴起泡。他一说话就舌头疼，吸着凉气道：“你在家可好好祈祷这片子别扑，万一凉了可就真没法打翻身仗了。”
　　陆遐喝着傅致扬端过来的热茶，慢条斯理道：“用不着。”
　　杨帆磨牙：“我给你发的壁纸你换上没有？”
　　陆遐：“太丑了，没换。”
　　杨潇想顺着电话线过去揍他，说：“整个剧组都换了，你作为导演必须得换。”
　　他说完又补了句：“傅致扬也换了。”
　　挂了电话之后，陆遐朝正在厨房忙碌的傅致扬喊了声，说：“手机给我看看。”
　　傅致扬隔空把手机扔进他怀里，笑道：“事先声明，我没干过对不起你的事。”
　　“去你的。”陆遐白他一眼，低头摁开屏幕。
　　壁纸是红色的，还是那种最土的大红色，上面画满了金元宝跟财神爷，中间用烫金大字写着“恭喜发财，票房大卖”
　　陆遐嘴角一抽，十分不能接受剧组的审美。
　　傅致扬端着一盘蛋挞走出来，拿起一个吹凉，递到陆遐嘴边，看了眼屏幕说：“杨叔逼我换的，群里都在发截图，不发的要发红包。”
　　还发截图？杨帆敢不敢再损一点？
　　陆遐没好气道：“你差那点红包钱？”
　　“差。”傅致扬回答得毫不犹豫，说：“我现在是无业游民，全靠你养着，万一哪天你不开心把我赶出家门，我不得给自己留点私房钱？”
　　陆遐抬脚踹他腰：“现在就滚，我不要你了。”
　　傅致扬顺势握住他的脚腕，用力一扯，陆遐猝不及防倒在了沙发上。
　　他在家穿衣服没个正行，身上这件稍长的衬衫还是傅致扬的，裤子腰带没系，一扯就掉。
　　陆遐嘴里的蛋挞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鼓着腮帮子咕哝道：“少来，我腰疼。”
　　“腰为什么疼？”傅致扬明知故问。
　　陆遐又踢他一脚，接着被傅致扬压在身下。
　　察觉到裤子在一点点脱离，陆遐揪不住，识时务地求饶道：“好了好了，别闹，我错了。”
　　“还要我吗？”傅致扬含笑问。
　　陆遐忙不迭应道：“要，必须要。”
　　傅致扬没再继续折腾他，直起身问道：“杨叔跟你说什么了？”
　　陆遐的裤子挂在腿弯，裸露在外的大腿格外诱人，他懒得爬起来提上，就这么躺着跟傅致扬聊天。
　　“让我换那个丑不拉几的壁纸。”
　　陆遐说着，拿起手机捣鼓一阵，壁纸也换成了红色。
　　傅致扬看着他笑道：“不是说丑吗？”
　　陆遐截了个图发到群里，哼道：“我才不发红包。”
　　“你差那点发红包的钱？”
　　陆遐瞥他一眼：“我得养某人。”
　　某人对号入座：“那就感谢陆导包养了。”
　　陆遐倒想包养他一辈子，奈何不出半个月，郑依岚的电话就来了。
　　她被傅致扬一波又一波的操作气得够呛，这么长时间才勉强消气，沉声说：“给你接了个综艺，密室逃脱类，下个月开拍。”
　　傅致扬有些意外：“我还能接到综艺？”
　　“……”郑依岚无语片刻，忍着脾气说：“你对我的业务能力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傅致扬从善如流：“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郑依岚把话咽回去，没给他留拒绝的余地，直接道：“下个月我派人去接你，在家待着别给我惹乱子。”
　　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不知道哪个字取悦了他，傅致扬弯起嘴角笑笑，转头对陆遐说：“我得上班了。”
　　陆遐正在吃橘子，目光落在正要播放的电视剧上，淡淡道：“管我什么事。”
　　听着语气就知道他不开心了。
　　傅致扬胳膊一伸揽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等我出去赚钱养你。”
　　包养变成被包养，陆遐有点不爽，往他嘴里塞了个橘子说：“等电影上映，谁养谁还说不定呢。”
　　每年的年尾都跟坐了火箭一样快，临近年关，附近的商场都换上了红色灯笼，年货摆了一堆，喜洋洋的气氛在大街小巷蔓延。
　　别墅位置偏僻，陆遐站在二楼阳台，只能看到远处无尽的灯光，和低垂的天连接在一起。
　　明天就是除夕，傅致扬这时候还在拍摄，家里有些冷清。
　　陆遐端着一杯红酒，慢悠悠地抿着。
　　后天春节档电影开始上映，现在网上铺天盖地全是各家剧组买的热搜。
　　放在一旁的手机震个不停，剧组微信群里红包刷屏，所有人都在艾特陆遐让他发红包。
　　虽然热闹，但隔了一个屏幕，就有点不尽人意。
　　傅致扬直到凌晨才回来，陆遐没撑住睡了过去，昏昏沉沉地睁不开眼，只是翻了个身腿压在他身上，声音微不可闻：“你回来啦……”
　　傅致扬吻了下他的额头，轻声道：“嗯，睡吧。”
　　陆遐一睁眼就到了第二天中午。
　　傅致扬在贴福字，屋里看上去一片红，陆遐揉着眼睛问：“你上哪弄的？”
　　“昨晚回来路上买的。”傅致扬把最后一个福字贴好，问道：“好看吗？”
　　陆遐打了个哈欠，点头说：“好看。”
　　他从小没正经过过年，跟傅致扬同居的那几年也不怎么上心，这还是第一次在除夕夜自己包饺子。
　　两人都不太会包，饺子歪七扭八，一下锅就破了肚。
　　陆遐对着一盘质壁分离的饺子嘴角一抽：“下次还是买现成的吧。”
　　傅致扬笑了下，夹起一个完好无损的放进他碗里，说：“以后多包包，熟练就好了。”
　　电视正在播放春晚，陆遐心不在焉地看着，摇头道：“小品越来越没意思了，前几年的还凑合，现在都演些啥玩意。”
　　傅致扬对这些节目没兴趣，故意把包了钢镚的饺子推到陆遐面前，看着他一脸惊喜地炫耀：“看！我吃到钱了！”
　　陆遐把钢镚吐出来，喜滋滋地继续吃下一个。
　　傅致扬在他对面说：“这就说明这次电影一定票房大卖。”
　　“那必须。”陆遐又吃到了一块豆腐，眯眼笑得更开心了。
　　吃完饭两人没守岁，洗完澡早早上床了。
　　傅致扬这段时间一直在忙，两人都没好好温存过。陆遐被他摁在身下，一开始吻得有些急切，后来才温柔起来。
　　两人这晚都有点疯，跨年那一秒傅致扬俯身在他耳边说：“新年快乐陆遐，未来每一年我都爱你。”
　　陆遐的身体还在痉挛，瞳孔涣散，撑开被泪水浸湿的眼，吻着他的下巴说：“新年快乐，我也爱你。”
　　-
　　大年初一，电影院里人山人海。
　　同性片《同居》，悬疑片《破影》，还有很多其他影片，林林总总一共八部，市区内的影票全部售空。
　　陆遐跟傅致扬在家腻歪一天，没事人一样吃吃喝喝，中午的时候杨帆打来电话。
　　开口第一句就是：“完了。”
　　《同居》因为题材敏感，很多年轻人不会带家里人一起去看，而《破影》作为悬疑剧，显然更能引起常人的兴趣。
　　第一天的票房，《同居》位居第五，《破影》断层第一。
　　陆遐没什么波动，只是说：“再等等。”
　　他早就预想到了这个，眼下着急也不是办法，只能等。
　　更何况他也不急。
　　《同居》虽然票房低，但评价奇高，但凡看过的，没有一个说它是烂片。
　　热搜基本被上映的电影承包，#同居#一开始排在最下面，过了没多久，窜到了第一。
　　——“就一个字，绝。陆遐的每一部电影我都看过，这部是他的巅峰之作，真的厉害。”
　　——“剧情紧凑，演技在线，感情充沛，前面还在笑，笑着笑着就泪流满面，到最后眼泪就没断过，这部电影值得一看，《同居》绝对是今年春节档的最大赢家。”
　　——“楚衍和江屿从最开始遇见是偶然，分开却是必然，一开始不能理解为什么要分开，可仔细一想，这或许就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太好看了，但是不敢二刷，眼睛疼。”
　　——“啊啊啊都去看啊！《同居》绝了！简直挑不出一点瑕疵，呜呜呜呜我的眼泪不值钱。”
　　网友们哭得真情实感，甚至一群人组团去陆遐微博底下控诉，说他报社。
　　傅致扬跟赵柯的大名也一并上了热搜，嗑真人cp的也有，不过大部分都在赞叹两人的演技。
　　相比之下，《破影》的评价就有些不尽人意。
　　——“我服了，主角智商全程掉线，反派也是脑残，到最后居然还来了改邪归正。”
　　——“我靠，你们没看出来吗，男主跟小嫂子眉目传情，这是要□□的节奏？”
　　——“男女主的感情线真拉垮，就是为了做才在一起的呗，男主还不如跟小嫂子双宿双飞。”
　　——“前半部分还好，中规中矩，后面我直接看睡了，花钱看了个寂寞。”
　　——“秦咏林是来骗钱的吧，不说了，我去看看陆遐的片怎么样。”
　　陆遐随便翻了翻，把手机一扔，拉住傅致扬说：“今晚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陆遐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出去吃？”
　　“好啊。”陆遐点头，接着说：“吃完饭一起看个电影？”
　　傅致扬低头吻了他一下，说：“好。”
　　两人穿得严严实实，去了附近的一条商业街，挑了个人最少的火锅店。
　　吃完已经到了深夜，午夜场的电影依然火爆，两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借黑暗的掩盖牵着手。
　　两人看过成片，甚至就是故事里的主角，但坐在影院里看还是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最后陆遐吸着鼻子，出去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傅致扬揽着他往外走，并不知道身后已经有摄像头悄然举起。
　　当晚微博又多了条热搜——
　　#陆遐傅致扬深夜现身影院#
　　两人本就处在风口浪尖，还一起看了《同居》，底下的评论瞬间过万，骂声明显比之前少了很多。
　　电影《同居》带来的震撼太大，网友不由自主对陆遐宽容一些。
　　第四天《同居》票房一跃升到第三。
　　第十天直接到了第二。
　　但《同居》再怎么追赶，还是赶不上《破影》
　　陆遐看着票房实时统计，皱眉道：“不对劲。”
　　“嗯？”傅致扬好奇道：“哪不对劲？”
　　陆遐抿紧唇，没再说话。
　　他的猜测有点匪夷所思，但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当晚热搜空降了一个重磅话题。
　　不出半小时，后面紧跟着一个“爆”字。
　　——#破影刷票#

　　☆、第 63 章

　　《破影》上映第十天，票房已经跻身中国影史票房前五，甩开《同居》近十亿。
　　这样的数据之前并不是没有出现过，上一个这么突飞猛进的电影还是在几年前，陆遐跟宋舒锐合作的那部。
　　那部电影有口皆碑，没人怀疑数据的真实性。
　　但秦咏林这部，可就水得太过明显了。
　　热搜底下无数人痛斥秦咏林票房造假，拍烂片骗钱。
　　“三观不正”“票房造假”“注水烂片”等等评价被扣在《破影》身上，连身为主演的宋舒锐也受到牵连。
　　这件事掀起巨大轰动，秦咏林之前的片子就曾涉嫌虚报数据，现在全被人翻了出来。
　　与此同时，《同居》票房一路高歌猛进，不出两天，彻底超了《破影》。
　　群里彻底沸腾了，隔一秒就有人发红包，陆遐也高兴，连发了几十个大的，底下一溜跪地磕头的表情包。
　　他们这边欢天喜地，秦咏林那边屋漏偏逢连夜雨，一系列骚操作成功引起了广电总局的关注。
　　不出一上午，《破影》在全国影院下架。
　　陆遐前脚刚听说秦咏林公司的资金链已经断裂，下一秒就见宋舒锐的名字冲上了热搜。
　　宋舒锐在微博发了一段音频，内容是秦咏林跟他的对话。
　　陆遐点开听了听，眉心一跳。
　　他手机声音有些大，傅致扬听见动静走过来，听完脸上没什么波动，问道：“就这些？”
　　“这些还不够啊。”陆遐咂舌道：“秦咏林这次是真的玩完了，这些下流话简直脏耳朵。”
　　一分半的音频里，秦咏林说的话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他要宋舒锐跟他上床，不然主演的事免谈。
　　宋舒锐当然不愿意，争执两句后像是打碎了什么东西，后面一阵稀里哗啦，接着没了声音。
　　很显然宋舒锐是《破影》的主演，两人发生了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宋舒锐粉丝直接气疯，秦咏林的微博底下全是各种谩骂。
　　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公司面临倒闭，秦咏林忙得焦头烂额，还是无力回天。
　　陆遐倒不关心他的破事，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吃傅致扬喂的水果，一边跟杨帆邹越斗地主，一边说：“你什么时候开工？”
　　傅致扬喂给他一个草莓，说：“不知道，等郑姐通知。”
　　陆遐哼了声：“要不我开个工作室，签下你算了。”
　　傅致扬挑眉：“签下我然后包养我吗？”
　　“想得美。”陆遐盯着手机，手指一点扔出一个炸弹，“签下你让你给我打工，一年到头不准闲着，钱一九分，我九你一。”
　　傅致扬笑了两声：“成啊，一分钱我不要，只要陆导能给个睡觉的地方，让我干什么都行。”
　　陆遐玩够了斗地主，勾住他的脖子，主动亲了下他的嘴角说：“把本大爷伺候好了，要什么给什么。”
　　两人没羞没臊地在沙发上白日宣淫，消停后陆遐连手指都不想动，直接卷着毯子睡了过去。
　　醒来傅致扬正低头看手机，陆遐凑过去看了一眼，直接愣住。
　　“什么玩意，我什么时候发微博了？”
　　傅致扬偏头吻了他一下，说：“杨叔让发的，我就帮你发了。”
　　他发的是一篇长微博，先是感谢大家对电影的支持，而后说这部片子其实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
　　接下来的文字深沉而又催人泪下，字字句句读来令人心酸。
　　陆遐看了半晌，张了张嘴，最终说：“这是你写的？”
　　“不然呢？”傅致扬说：“早就想写这些了，草稿打了无数遍，这是最满意的一版。”
　　陆遐沉默片刻，突然裹着毯子扑在他身上，不管不顾地吻他。
　　傅致扬一边低笑一边回应着，手机滑落在身侧，屏幕上的消息快速刷新着，却没人在看。
　　网友一天之内见证了三条带着“爆”字的微博，原以为秦咏林潜规则已经够令人大跌眼镜了，没想到刺激的还在后面。
　　陆遐直接承认了他跟傅致扬的恋情，两小时后又发了一条，说：“感谢大家关心，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配图是两只交握的手，无名指上都带了戒指。
　　微博直接瘫痪，好半天才被修复。
　　网友的态度不像之前那样厌恶，评论底下全是祝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我看哭了，两人一定要永远永远幸福啊！”
　　——“我天，真没想到电影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一时间说不出什么，祝福。”
　　——“民政局给你们搬过来了，请原地结婚。”
　　——“我记得电影开机的时候陆遐就说这个片子是根据亲身经历改编的，当时几乎没人信他自己就是里面的主角之一，没想到啊没想到，陆导不愧是你。”
　　……
　　网上沸沸扬扬，故事里的主角却无暇他顾。
　　很久之后，陆遐躺在床上，喘息着问：“什么时候买的戒指？”
　　“杀青那天。”傅致扬说：“当时怕你跑了，想找个东西套住你，又怕你不肯接受，所以拖到现在。”
　　陆遐闭着眼，指腹抚摸过微凉的戒指，笑着说：“那就套一辈子吧。”
　　-
作者有话要说：　　写得匆忙，最近身体不太好，这两天会完结，等舒服点会再改一遍。
给追更的小天使鞠躬，谢谢你们的陪伴~

　　☆、终章

　　《同居》作为春节档大爆的电影，票房已经超过了陆遐和宋舒锐合作的那部，名列影史票房排行榜第三。
　　傅致扬作为主演，一炮而红。
　　他的星路刚刚起步，前途大好，公司捧他捧得毫不客气，资源好到令人眼红。
　　不过一年的时间，他已经跻身一线。
　　陆遐没他那么多行程，又不想异地分居，干脆收拾好行李，傅致扬去哪他去哪。
　　名为探班，实际就是秀恩爱。
　　陆遐倒也不碍着他工作，搬张椅子坐在场外，悠哉悠哉地玩手机，时不时抬起头看上一眼，跟傅致扬眉目传情。
　　傅致扬在这部戏里饰演一个反派，虽然不是主角，但戏份重，对演技要求也高。
　　剧组总导演对他赞口不绝，转头调侃陆遐：“你男朋友挺厉害啊，陆导还真是慧眼识珠。”
　　这话陆遐挺受用，弯着嘴角点头道：“那是。”
　　总导演跟他还算熟悉，说话也直来直去：“过几天就是金马奖颁奖典礼，你觉得《同居》能拿几个奖？”
　　陆遐捧着果汁不紧不慢地喝，果汁是温热的，傅致扬非说大冷天喝凉水伤胃，陆遐反抗无效，皱着眉头喝完，说：“不清楚，起码三个以上吧。”
　　《同居》共获十一项提名，陆遐这时候居然还学会了谦虚。
　　一周后金马奖颁奖典礼如期举行，红毯长得看不见尽头，两侧围满了媒体记者，不停闪烁的闪光灯晃得人眼疼。
　　傅致扬率先下车，走到另一侧车门亲手扶陆遐下来。
　　按理说傅致扬和赵柯同时提名最佳男演员，红毯应该是并肩而行，但走在前面的陆遐慢了一步，于是傅致扬顺理成章地跟他并排。
　　有人大胆问道：“陆导跟男朋友一起走红毯是什么感觉？”
　　声音混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咔嚓声中，陆遐偏头笑了下：“你体验不到的感觉。”
　　周围人笑成一片，陆遐索性挽着傅致扬的胳膊，相当坦然地跟镜头打招呼。
　　他身上穿着浅灰色西装，长发在脑后扎起，额前刘海微卷，看上去慵懒又贵气。傅致扬站在他身侧，精致的黑色西装与陆遐十分相称。
　　陆陆续续走来的艺人跟陆遐打招呼，有几个跟他关系好的，促狭打趣道：“陆导领带不错。”
　　两人的领带是情侣款，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
　　落座后陆遐直接歪头靠在傅致扬肩上，低声道：“别动。”
　　傅致扬略微低头，抬手揉了揉他耳后：“还不舒服？”
　　“……”陆遐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捏了下他的后腰，磨牙道：“还好意思问。”
　　晚上睡得晚，早上又起太早，陆遐忍了一路的睡意此刻变得格外汹涌。他闭眼缓了一会儿，撑起身子打了个哈欠道：“算了，睡不着。”
　　大厅里摄像头无处不在，陆遐也不在意，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傅致扬的手指。
　　突然间四周灯光一暗，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主席台，一番老套的开场白后，颁奖典礼正式拉开帷幕。
　　最先颁的奖是最佳视觉效果奖，《同居》毫无疑问拔得头筹，陆遐代表剧组上去领奖，刚下来没多久，又上去抱回了一座最佳改编剧本。
　　底下掌声雷动，陆遐倒没表现出多大激动，不卑不亢地说完感谢词，步伐从容地下场。
　　邹越偏头对傅致扬说：“他最想要的是最佳导演，这些奖他没啥兴趣。”
　　说完，陆遐走过来把奖杯放进邹越怀里：“说我什么呢？”
　　“说你厉害。”傅致扬笑道。
　　陆遐往下走的时候就关了耳麦，轻哼一声道：“这就厉害了？还有好多奖项没公布呢。”
　　接下来的几个奖项跟《同居》没啥关系，等了好一阵后，终于等到了最佳导演奖。
　　主持人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大厅。
　　“本届金马奖最佳导演奖的获得者是——”
　　声音故意拖了两秒，陆遐已经开始整理衣襟准备上去了。
　　傅致扬掩着嘴忍俊不禁。
　　“——陆遐！恭喜陆导！”
　　摄像机瞬间对准了陆遐，大屏上放映出他此刻的一举一动。
　　陆遐第一个拥抱给了傅致扬。
　　傅致扬闭了闭眼，在他耳边低声说：“恭喜，我的陆导。”
　　明明拿过很多次奖，陆遐原以为自己的心情不会有什么起伏，可这次却因为傅致扬在场，他居然有些按耐不住。
　　陆遐埋在他的肩窝，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平静。
　　前后的人纷纷起身与他拥抱，陆遐一步一步迈上台阶，鞠躬捧过奖杯。
　　主持人笑着说：“恭喜陆导再次获奖，请发表一下您的获奖感言。”
　　陆遐清清嗓子，举了下奖杯，在掌声平息后说：“很荣幸能得到这个奖项，感谢《同居》剧组，感谢所有人在这段时间的付出，感谢大家的认可。最后，感谢我的爱人。”
　　他每说一句，镜头就跟着切换到剧组每个人，最后定格在傅致扬身上。
　　傅致扬眸光闪烁，定定地看向陆遐。
　　陆遐跟他隔着人海对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回到座位后陆遐整个人神清气爽，也不犯困了，抱着奖杯看向主席台。
　　最佳女配角和最佳女主角的奖项都颁完了，接下来就是最佳男配和最佳男主。
　　傅致扬跟赵柯都被提名最佳男主角，陆遐坐在两人中间，忍不住喝了好几次水。
　　傅致扬捏着他的手指，忽然道：“打个赌吧，赌我能不能得影帝。”
　　陆遐本就有些紧张，听见他的话不由得咽了口唾沫，问道：“赌什么？”
　　傅致扬嘴角微挑，俯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陆遐眸子一亮：“真的？”
　　他正想再说句什么，坐在他一旁的赵柯突然拍他肩膀，一脸抽搐道：“陆导，你耳麦没关。”
　　-
　　就这样，当天伴随着#傅致扬金马奖最佳男主角# #陆遐，金马奖最佳导演#一并冲上热搜的，还有#陆遐没关耳麦#
　　评论全在嚎叫，一溜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陆导是受了。”
　　——“我笑死了，傅致扬你夺笋，说得了影帝让陆导在上面，陆导是不是不知道有种姿势叫脐橙。”
　　——“陆导还一脸我得了便宜的表情哈哈哈哈。”
　　——“为什么你们都不相信陆导能反攻啊？”
　　——“得了吧，傅致扬就是欺负陆导没见过世面，你看他笑得多有深意。”
　　……
　　陆遐当然没看到这些评论。
　　当晚他兴冲冲地压在傅致扬身上，进行到一半就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等等——”
　　话还没说完，陆导声音一颤，腰瞬间弯下去。
　　“我没说谎吧。”傅致扬躺在他身下，笑意得逞。
　　陆遐撑着他的胸膛，眼尾泛起潮红，咬着牙道：“混……蛋。”
　　本来打算第二天跟邹越一家出去玩，陆遐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午，飞机没赶上，只能待在家里跟某人生闷气。
　　傅致扬闲的没事就爱研究怎么做吃的，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陆遐捂着腰走过去，拿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
　　“好吃吗？”傅致扬走过来问。
　　陆遐没理他，三两口吃完一盘蛋糕，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傅致扬倒了杯热水递给他，笑道：“还没消气？”
　　陆遐头一偏，没接。
　　“我错了。”傅致扬低声哄着，脸上丝毫没有认错的神情，喝了口水，捏着陆遐的下巴喂进去。
　　陆导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多久就被哄好，伸手拿过并排放在桌上的奖杯，端详一阵说：“我再拍一部，你愿意来演吗”
　　“我的荣幸。”傅致扬说。
　　“零片酬。”
　　“可以。”
　　陆遐顿了下，又说：“有潜规则，敢来吗？”
　　傅致扬笑意更深：“求之不得。”
　　-
　　又是一年年末。
　　元旦那天邹越女儿满月，这人好不容易得了个千金，满月宴办得相当奢侈，圈里跟他关系好的基本都来了。
　　陆遐跟傅致扬本来在南半球看海，赶回去的时候宴席已经进行到一半。
　　邹越抱着闺女控诉他：“你看你两个干爸，迟到这么久是不是该罚？”
　　闺女正打瞌睡，哼哼唧唧地挠他一下。
　　陆遐路上买了一个带兔耳朵的帽子，小心翼翼地扣在闺女头上。他想抱抱孩子，奈何邹越不肯撒手。
　　两人争了半天，最终闺女被吵醒，把邹嫂给嚎过来了。
　　邹越被赶去酒席，陆遐如愿以偿抱了下闺女，心满意足地拉着傅致扬去喝酒。
　　在座的都是老朋友，陆遐喝得乐不思蜀，良久后回过头，却没看到傅致扬。
　　他放下酒杯，抬眼看向四周。
　　大厅灯火辉煌，热闹嘈杂，人群遮挡住视线，陆遐拖着步子漫无目的地找。
　　他喝得有点多，酒劲上头，摇摇晃晃地走到楼梯口，似有所感地抬头一看，倏忽笑了。
　　“怎么在这儿？”他问。
　　楼梯的灯没开，外面的光亮将台阶分割成两半，一半昏暗，一半明亮。
　　傅致扬就坐在最上面的昏暗处，抬起头看向他。
　　陆遐愣了下。
　　他握着扶手站稳，某个瞬间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熟悉。
　　很久很久前，也是这样昏暗看不见尽头的楼梯，也是这样沉默地坐在台阶上的少年。
　　那时候陆遐还是个走投无路的穷小子，见到傅致扬的第一眼就在想，这个人跟自己是同类。
　　现在的陆遐缓缓走上台阶，跨过十多年的光阴，一步步走到傅致扬面前。
　　少年身上的刺早已消失不见，目光闪烁温和。
　　陆遐低头看进他的眼里，哑声说：“这次没有橘子味棒棒糖了，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外面觥筹交错，这处却像是被透明屏障隔绝起来一样，令人心悸的寂静疯狂滋长。
　　傅致扬没让他等太久，握住他伸出的手，轻声道：“当然愿意。”
　　他们争吵过、暧昧过，也曾在一段时间里短暂地分开过。
　　但幸好，隔了这么久，陪伴在身旁的还是那个人。
　　他们相伴少年时，也将共度余生。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
结尾写的有些仓促，以后会再次修改～
感谢小天使五个多月的陪伴，说实话中途有好几次想要放弃，是你们的鼓励让我一次次坚持下来。
谢谢你们愿意包容我讲完这个故事，谢谢你们留下的评论，真的真的谢谢你们！
祝你们万事胜意，永远开心！
（下面放几个预收，不知道什么时候开，感兴趣可以先收藏一下～啾咪
《穿成美丽废物后我成了顶流》
迟淮死后穿进一本娱乐圈文，成为里面人人喊打的炮灰男配。
原主唱跳俱废，双商掉线，拉踩队友，天生绿茶。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为了衬托主角。
穿进去的时候第一期节目刚播出，骂声铺天盖地：
“废物滚出娱乐圈！”
“九年义务教育漏网之鱼。”
“把脏手从我野哥身上拿下去！”
上辈子错过艺考最终拿了个文科状元的迟淮：第一次被人骂废物，还挺新鲜。
-
为了摆脱黯淡退圈的命运，迟淮倾注全力，一公表演秒杀全场。
观众：…这还是我认识的废物吗？
没想到废物不仅改头换面，还抽空参加了隔壁的诗词大会，轻轻松松拿了个冠军。
二轮晋级当场，迟淮大放厥词：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出道，是那个位置。
c位。
所有人起哄的同时，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另一个人。
-
c位第一候选人名叫顾野，原文里一路开挂终成顶流的主角。
这人还是个疯批。
疯批有个白月光，原文中一笔带过，没人知道那是谁。
迟淮不care这些，他只想跟顾野搞好关系，日后队里好相处。
可是没想到疯批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某天，迟淮被摁在练习室的地上，咬牙道：“你做什么，这有摄像头！”
顾野眸色深沉，哑声道：“从你装不认识我的时候开始，我就想这么做了。”
——————
《我靠弹幕苟活（无限）》
闻殊只不过是捡了一个魔方，并且随手拼出了一面，上课时就被桌洞里突然伸出的手拽进了所谓的魔方世界。
九阶魔方，拼出一面即可打开一个副本。
通关时间有限，拼不出则死。
游戏过程全程直播。
观众可以发弹幕吐槽，可以压赌注谁能活到最后，也可以打赏玩家特殊技能。
简言之，观众即上帝。
渐渐地，闻殊发现自己跟其他玩家的不同之处——
只有他能看见观众发的实时弹幕。
于是闻殊一边跟观众闲聊，一边轻而易举地躲过队友捅来的背后一刀。
队友死不瞑目：“你tm后背长眼了？？”
闻殊擦去手上沾的血，笑了笑：“不好意思，开挂了。”
-
为了活命，闻殊不得不去满足某些观众提出的变态要求。
——［薅一根鬼新娘的头发。打赏：瞬移（二十四小时内有效）］
——［穿女装一天。打赏：阴阳眼（三天内有效）］
——［摸一下审判官的腹肌。打赏：复活（二十四小时内有效）］
闻殊一愣：摸谁？？
-
审判官，说白了就是裁判。
拥有规则之外的特殊能力，判谁违规谁立马原地去世，是个让人畏而远之的存在。
玩家见了他都绕道走，偏偏有人不长眼要去招惹他。
“……就摸一下。”
封夷的黑色衬衫被撩上去，精致的腹肌一览无余，上面覆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手的主人看上去面不改色，实则连自己怎么死都想好了。
谁知道封夷一把握住他将要离开的手，往下移了移，轻笑道：“就摸一下？不摸摸别的？”
观众：“？？？！！！”
后来，直播间突然来了一位土豪观众，只给闻殊砸钱，提的要求还奇奇怪怪。
［每天去跟审判官说一声早安。］
［不要忘记包扎伤口。］
［去敲审判官的门，陪他看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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