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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福神让给你当行不行》作者：好野一头熊

文案   

  【本文文案】
　　 顾念本以为自己只是家族使然，只想做一个平平无奇的妖界人族管理人，岂料一朝掉入圈套，妖魔神冥皆唤他——“福神大人。”
　　
　　 妖界之内有一条醉年街，来历不明的年兽便是那一街之主，名唤宋锦年，传闻中年兽气息混杂，神魔妖气息混杂，皮相貌美一袭红衣，好酒喜食生肉，以烧杀为乐，殊不知——
　　“阿念阿念～不要抛下我呜呜呜～不许不要我～”
　　
　　 年关将至，他立于牌坊之下见得数妖，从鬼新娘的爪子底下御剑跑路，将魔族收归己用，推翻几界密谋，替身？谁爱当谁当，反正我不是。
　　
　　 醉年街众妖：“福神大人！您要往何处去？年大人是为了你好啊！”
　　 冥府众鬼：“福神大人！年兽他居心叵测！千万要远离他啊！”
　　
　　 数不清第几次，众人心尖尖上的福神大人，沉在奈何桥之下面无表情心内狂吼：“这福气给你们，你们要不要啊？”
　　 他是见妖心烦、见魔厌倦、见年兽——当然是掉头就跑！
　　
　　 屡次上门寻人无果的年兽顶着幽怨的眸子，悄无声息从各处疯狂贴近，抱着他死不撒手，委屈巴巴还作势落泪：“阿念，你别不要我...”
　　 全新暴躁福神阿念：“...撒手，不然我打你了。”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念，宋锦年 ┃ 配角：下一本《隔岸观渔火》求预收～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论养大的年兽对我有非分之想

立意：福神转世，赐福众生！

　　☆、灯笼

　　顾念近日进入同一梦境的次数有些频繁。
　　梦是一直都有的。
　　从前只是色块，如今梦中所见甚至是感官皆从模糊到逐渐清晰。
　　那在夜里不知道什么光下的，虚影地瞧见，是一条十字街。最高的牌坊立在当央，有点泉水由中央翻涌而出的意境。
　　这是条淹着大水的市集街坊。
　　他踩在不知什么质地的软土上，置身在水里，却能呼吸，伸手一触--是密集的一片水汽。
　　“叮铃，叮铃...”顾念听见熟悉的铃铛响，声音虚。
　　而后水汽散开有了实景。
　　数盏灯笼悬挂在硕大几条街的上空。
　　今夜星辰遍布，皎月位于位于三层牌匾上空，此处灯火通明，在他面前却空无一人。
　　他听得琵琶声响、识得竹笛瑟瑟，往房上瞧见有两只长耳不知何物的生灵在坊檐击鼓。侧身注意到街上未消散的水雾形成一条小径悬浮在半空。
　　这或许是文章里说过的云雾婵婵缭绕之景。
　　一介人类，他从未见过在月下有如此奇观。
　　“叮铃，叮铃...”还是那阵铃铛，从更远的地方响动，只不过这次得声音是实感的，顾念忽得背后发凉，在梦里感觉到身体的晃动。
　　他四处张望，原本空旷的街巷从雾里显出了众多影子——长尾狐腮，四肢为动物特征，他周围皆是身躯庞大，人面布衣的生灵，这是异界的妖！
　　身体的无端晃动致使他站立不稳，身后一只被白色绒毛覆盖的巨型兔爪压住他的左肩，他听见一声来自苍老妇人的提醒：“顾小公子，可得站稳了。”
　　顾念正欲回头看去，那老者身影又不见了，街上的生灵仿佛又归于水雾。
　　从牌匾处由远至近，那模糊的灯笼烛火顺着序像被谁掐灭了。
　　顾念恍惚看见个红色身影立于牌匾之下，有阵柔柔的视线望向他。
　　那人说：“阿念，我心悦你，你呢？”
　　烛火灭全了。
　　什么都没有了，视野归于混沌。
　　该是万物崩塌之时。
　　“阿念！有妖！”
　　剧烈的晃动迫使顾念睁开眼，嘈杂的铃铛声在他周围响个不停。
　　顾念从一阵眩晕中回神，习惯性在身上的口袋里摸摸，发现东西还在。
　　他定下心才看到攀到身上的猫，是他爷爷养的小猫们，一只橘猫一只白猫。
　　它们甩着身上的雪，晃动使脖子上的铃铛发出响声。
　　猫毛都炸了，顾念摸摸两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有我在，起来，压着妖典了，你们重了我站不起来。”
　　他家的猫名字很简单，一只富贵一只来福，富贵比来福要胖些。
　　两只猫跃下雪地，顾念将典籍拿在手里离开摇椅起了身。
　　他转身看见院子露天，天色不早了，差不多黄昏，霞云翻滚席着热浪似的。
　　谁打翻了一碗醪糟鸡蛋羹？
　　但这寒冬里少有的炙热，也没融尽院子里积的雪。
　　较胖的橘猫化作人身，面貌与人类五岁小童相似，顶着猫耳朵，四肢也是保留了特征，穿的小袄棉鞋。
　　“来了！在巷口！”
　　“听见了。”他几步近门，取下门阀：“来看看，不论何物，想必是要来我这一趟的。”顾爷爷与妖族有些交道，平日里帮着妖界的大人管理照看在人世的妖。
　　大多数妖是认得顾家的人的。
　　那铃铛声从巷口慢慢摇着来了。
　　吵醒顾念的铃铛和猫身上的铃铛一致，是妖的铃铛。
　　妖界出入办事有符令，即是这些铃铛。
　　来人世，并在妖界管理者处登记了的妖随身都要系上铃铛。
　　妖铃发出的声响比较特别，普通人听不着。
　　那声音比一般铃铛要脆，响完一声留有音韵，是一阵沉闷的渐消减嗡鸣声。
　　很容易认，只有神族妖族以及管理者或者拥有灵物的人能听见。
　　顾念见过那些铃铛，是雕着祥云刻着坛酒的红木铃铛，下端坠着大红穗子。
　　他自己随身带着的也有，在身上的上衣口袋里，贴心口放的。却是琉璃所制，在光下晶莹剔透，色泽夺目，正是灵物。
　　“打买卖来——红纸对联，灯芯烛火——纸灯笼——”
　　铜锣敲击，只听声音估计面貌上是个老者。拐过巷角，一个推车货架小车的老人来了，一步步踏在雪地留了踪迹。
　　顾念站在门口台阶等他。
　　现代城市与乡镇里，自然是少有这般古色古香的，如今不论年前年后，都是霓虹灯光的世界。
　　推车上有些摊开了的年画儿，大多是锦鲤鱼、金盆里的白胖小儿。
　　卖的就是木艺古味的物件--大红对联门神画摆了满车，略有些古画祥云。
　　店主穿着绒大褂戴着圆帽，腰间环系上妖铃。是个横向生长的中年人，顾念知道此人是妖，又猜测那面相其实与原型相似----狐妖么？还是黄鼠狼
　　顾爷爷的好友——朱砂前辈告诉过他，有些妖是比较亲人的，获得妖界大人的允许可以在人间安稳生活。只要不做坏事，也是可以的。
　　“店家。”顾念出声。
　　后边推车的狐妖便是应声上前规规矩矩作了个揖：“公子，您可是有看上的？”
　　早就扫眼看过了，顾家不缺这些。
　　算是照顾下小妖生意，顾念还是仔细挑。
　　“没有也不打紧的——”那狐妖心知顾家不缺，便谈正事。他掀开堆积的卷轴年画，最底下可贵仔细放了个物什：“年大人前几日唤我，为您带件儿东西。”
　　是盏是手工制的纸灯笼，杆子是红木做的，
　　灯笼尾部系着的是红穗子甚是眼熟，材质很特别，是众多三股成辫散着的。
　　比车里旁的灯笼还要精细，灯笼下端空心载烛火的地方，还系上了妖铃红穗。
　　灯笼纸上绘着的是神兽。
　　这兽头大身小，青面红鬓，脖颈有圈金色刻文，神兽尾部还系着水色的长纱绸带，额头中间有犄角，长须是金色的。
　　眼神却是温柔的。
　　额间犄角，色泽相应，是传说中的年兽。
　　狐妖抬头，小心看着顾念连连补充：“是大人之前找小妖学的，当真是亲手而制，小妖看了，觉得挺好。”
　　“是么。”顾念接过灯笼，心想：这样看来，现代人少有记得曾经的年，妖族倒是还记得。
　　灯笼杆子到他手上，烛火着了，是红色的光。
　　里面大概有香可燃，周围一阵淡淡的酒渍蜜饯香。
　　顾念点头表谢：“劳烦替我给你家大人带话，就说，嗯，新年快乐。”
　　“是，小妖这就便走了。”
　　狐妖说走就走，看来过来这一边只是要务在身，顾念瞧推车没入巷口便往门内退。
　　“哎哎哎啊！别啊！别关门！”一个男子冲了过来，手打在门缝，红了一片：“阿念！是我！”
　　来人是陈然，顾念好友之一，实打实的发小，老顾家的邻居。
　　两人小学初中同班不够，高中也是同班还同住一间宿舍，他今早打了电话问他在家，也说过晚上来找他一起出去逛逛。
　　陈然见顾念一手灯笼一手妖典，倒是没看见顾家两只小猫：“我抗议，门关了，你要把我拒之门外！”
　　“我看见是你了，没关门，进屋，我收拾收拾再走。”顾念无奈。
　　——巷子口
　　“阿昭！”
　　富贵、来福趁顾念没注意，匆匆追上狐妖跟前，猫爪一抬便攀上了推车里堆着的年画。
　　车内的物件被这两位猫爷的体重一震，险些散了出来。
　　狐妖阿昭一见来的是他们，突然紧张起来：“你们怎么出来了？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危险时期，怎么敢剩下公子一人！怎么？你家主人有万全之策？”
　　“问你醉年街上的近况罢了，公子有分寸，况且他也没告诉我们要出门，放心。”富贵甩甩尾巴。
　　来福在推车边缘踱步：“嗯，或许没事呢？这么多年了，况且大人不是和公子有感应来着...我家公子好歹如今也是凡人一个，过个年都没能好好过。”
　　阿昭听了这番话，更紧张了：“可是问题是，方才福煞传音，年大人不见了！”
　　——顾家院子
　　陈然进屋等他，四下张望，顾家空空：“咦？阿念，顾爷爷他们呢？你家肥猫呢？”
　　“他们两位老人家有事，猫，猫出去找朋友了。”顾念将妖典锁进抽屉，灯笼放置一旁。又塞了一个小型暖炉给陈然。：“你今晚为何这么想出去？”
　　陈然将暖炉环抱坐在椅上，眉梢上翘，他求着顾念：“哎呦，明天除夕，年前还是想和你去逛逛嘛。醉年街吃面去呗？
　　“噢？”顾念挑眉：“你的正事？”
　　陈然也料到了他这个反应。
　　“好吧，其实是——我跟柳杏说了开学别找我，我只跟你混——所以开学那几天暂时帮我躲躲，成不成？”
　　现在江湖救急，只能靠哥们避风头了。
　　陈然这毛头小子谈个恋爱竟然率先自闭，平日嚷着的自然是：“不需要感情。”
　　安安分分不好，偏生玩了个大冒险去撩了隔壁文成大学的学姐。
　　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抱着爱情就像一阵风的念头将人追到手，说要定心，倒真的谈了几个月。
　　从黄叶落秋谈到冬季恋歌，如今快过年了，朋友们都说最近两人要是顺利或许能谈到大年初一，举国同庆。
　　可现实是还没到美满除夕就有了变故——女孩子是动了真心，他突然就抽身了。
　　陈然真谈起感情来并不属于始乱终弃那款，但这次他对学姐的态度反转就很明显，他因为某些原因自闭了。
　　“难道你是想赶上陈世美的缺德么？”顾念收了陈然怀里的暖炉，还给了他一个冷眼，“帮你？你就是不喜欢她了也得明明白白告诉她，这样躲着，你可真行。”
　　陈然连连摆手想作辩解，想想又噤了声，只说：“啧，我是...唉，说了你也不能和我感同身受..”
　　顾念摆手，示意他说不出理由就别说。
　　他就着里衣穿上棉服围上围巾，一边问:“为什么我不能？”一边走动将陈然干脆地拉出院子门口，他要出门。
　　陈然被拉出门外，站在门口双手插着裤兜依靠在土墙上，像个纨绔子弟。
　　“阿念，你谈过么？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顾念顿住了，想起梦里那句话——“阿念，我心悦你，你呢？”
　　他立即感到背后一阵凉意，刺地身上起了疙瘩。
　　“阿念？嘿！”陈然见顾念将钥匙插入门孔低下头就没动作了，他伸手在顾念面前挥了挥。
　　顾念回了神，舔舐有些干涩的嘴唇。
　　冬日里空气还是干冷的。
　　“没有，下一个。”他平淡地锁好了门，应了陈然的问题，转身往大路走：“走不走，我家猫回来了，我就出不去了。”
　　“哈？来了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古耽【隔岸观渔火】文案，戳专栏赏个收藏叭～
　　大燕野史有载，罪臣之子江阳景，江府满门因意图谋反获罪，丞相念及旧友情分收为义子，五年后忽的不见踪影。
　　江湖传言，其真身乃是为祸大燕的飞贼刺客，能人异士将其大卸八块，江阳景尸沉岷江河水。
　　——
　　死了片刻，小景的魂魄短暂停滞在躯体
　　他看见自己的尸体被折了几折扔进麻袋，被燕南辞的属下带去抛尸岷江，跟抖筛子似的，血肉抖进江水，被水中游鱼啃得干净。
　　——
　　有道是隔岸观火乐逍遥
　　重生之后再次陷在火堆里的江阳景手一抖，给亡故爹娘带的酒全撒地上了，他惊觉，堂堂大燕国师——燕南辞就是那个纵火人。
　　江阳景，大燕第一飞贼，刺客，兼职采花贼（不是，没有！）
　　幼年丧家，少年认贼作父，青年被迫当官，刺客头子从此成了双面间谍，登上另一艘贼船且终生无法摆脱
　　“大燕变了天了！国师都跟罪臣之子同流合污了！”
　　——
　　【好过嘴瘾大言不惭嘴贱受 X 运筹帷幄把控全局攻】
　　双重生古代权谋武侠
　　洛阳景，春好明，江阳景便是那春江水，泛滥多情，被死死圈在燕南辞的棋局里，哪怕扯断了鞭子也逃不出的那种
　　小剧场：
　　燕南辞：“堂堂夜莺统领，爱逛青楼好吃花酒成什么体统！江子鉴，别让我再在青楼看见你！”
　　江阳景：“没啊，我没逛青楼！我这是，给您寻觅良缘！”

　　☆、醉年街

　　明日便是除夕。
　　顾念心知，就像陈然在电话里说的，今年过年更无聊了。
　　他们便真去小县城之光逛，他带上了年给的灯笼，亮光在夜里，在醉年街路上。
　　“其实就是一条一直在重修路上仿古的破败的街，打着古城的名号罢了，冷冷清清，还没以前热闹呢。”这是来自陈然这位纨绔最真实的评价。
　　“诶？话说回来，”陈然在电线杆子下站住腿，他问顾念：“你今年在县城过年，怎么就愿意和我出门了？”
　　这是真的蹊跷，顾念往年只要回了小县城都会待在家里，陈然在门外狂喊都无法撼动顾念呆在家里的决心。
　　陈然自己想想仿佛是想通了什么，匆忙追上顾念勾住他的脖子：“是不是今天有什么大事”
　　顾念真的以这样的理由回答他过。
　　顾念十三岁那年陈然十四岁。
　　纨绔小时候也是皮，成天想着玩儿，每年过年只要两个人都回来了县城，他都会去顾家拍那别有历史的老旧木门：“顾念！阿念！出来吧，出来玩嘛！”
　　直到少年用尽力气趴在顾家门口，才听见顾家独子冷冷一句：“有天塌下来的大事我才能过年出来玩。”
　　确实，陈然知道的，顾家两位爷爷一到过年这个时间，对管顾念是真的严。
　　如今快过十八生日的顾念依旧冷漠，也是他俩真的关系好，旁人都不见顾念去看一眼。
　　“也许吧，反正，我觉得会有事发生。”顾念心里有些不安稳，这算是直觉:“所以，你得答应我今夜一定要跟着我，明白吗？”
　　他说这话正经极了，陈然怔怔点了下头。
　　“啪嗒！”不知道谁家的树枝积了厚重的雪，枝干被压断了。
　　顾念听着了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
　　顾念将陈然拉到身边：“走罢，去晚了，连小孩子吃的糖苹果都没了。”他催促同伴步伐快些，继而瞥过积雪落下之处，一只兔妖缩在树下看他。
　　还有别的妖，带着铃铛到处奔走。
　　幼年老顾同志--他爷爷，将此琉璃铃铛与一个锦囊一同交给他。
　　“年大人亲手做的，你记得给爷爷戴好！”
　　铃铛就也长那样，可锦囊的卖相不好，针脚也不细，但是颜色好看，是喜庆的大红，内里有个缝死了的夹层，装着一些圆滚滚的软块状物。
　　顾念小时候凑近一嗅，有股甜甜的香味，好像里面装着的是过年时吃过的浸泡在酒里的蜜饯。
　　只是那香味倒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嗅到过。
　　当时顾念觉得男孩子带个锦囊揣个铃铛也太秀气了，邻家的几个孩子也对此很疑惑。
　　爷爷无端塞给他个锦囊，他为此闹腾了好一会，却没有撼动爷爷的坚决。
　　于是在爷爷看不见自己的时候，他便将锦囊铃铛取下包好放在一处，再出门。
　　七岁的时候不听老人言的报应来了，好像是他被妖还是魔拐走了一趟，
　　又不知怎么被救回来了的，到底发生了什么，顾念记不得了，只知道自己和家人都吓得不轻。
　　昏迷时从长者们的只言片语知道了，救自己的是那位年大人，现代一点来说就是妖界的管理人。
　　性命是失而复得。
　　他爷爷用了多年来最狰狞严肃的表情，要求顾念随身带着：“臭小子年纪不大不听劝！铃铛和锦囊是大人给你的，这次还好找到你了，恰好赶上被恶妖下油锅前!”
　　小孩子见识到了，听话了，真的去哪都带着。
　　也是从那时起，长者们开始教育他关于异世界的事情。
　　此刻那锦囊也在棉服口袋里乖乖揣着，顾念想：我可真是个乖小孩。
　　现在顾念十七了，十年间平日倒是没什么，除了自家两只猫，也很少见到上门的妖。
　　可一到除夕往前，不管是在城里还是乡里，他总能听见“铃铃铃”响个不停的妖铃声，就像坏了的钟表。
　　得闲想想，那位年大人应该是个男的，针脚实在是太丑了。
　　往事回忆至此，他又笑不出来了。
　　“吵死了。”他语气里皆是不悦。
　　他实在是不希望迎接每年除夕前的妖铃造访。
　　奇了怪了，妖界业务在年前这么繁忙的吗？想想也是，年兽嘛。
　　也正是因为年期妖怪办事多，其他族群善恶混杂。
　　有了顾念幼年那一遭，顾爷爷便不愿让独孙过年间出门，尤其是晚上。
　　只硬性要求他，留在院子里听朱砂讲讲妖文，偶尔学学身手的锻炼，要求不高，保住自己和身边比较重要的人或物，也就可以了。
　　此刻顾念意识到自己态度的异常，他看着陈然那无知的眼神，内心复杂。
　　他想：陈然同志，你能不能行！为什么不在我五六岁的时候认识一下呢？我好歹能分享一下妖怪的日常。
　　当然这些话不能说，也不符合他的冷漠，他清嗓子：“快些走吧。”
　　顾白老同志今日和朱砂前辈出门，说有要事要办。
　　朱砂在教他妖文时透露出他们要去妖界一趟的事。
　　在自己的连环追问下，顾念打探出了爷爷们的行程耗时或许有点久。
　　顾念今日能出门，想来也算是趁爷爷之虚，他自己先心虚，自家小猫也不在身边，强行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出来一下下而已。”
　　陈然听见顾念小小声地笑了，确信了自己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怀疑的事——顾念同学，你很闷骚啊!
　　——街口
　　冬日里黑得早，估摸着是路灯该亮的时间，醉年街到了。
　　街也有些年头了，名字叫街，其实包括的地方蛮大，二人在其中一条街口，周边也不是很热闹，想要人多，得往市集中心去。
　　打前年起，顾念就没回家过年，住在学校宿舍里，一个人待着，有种宿舍楼王的感觉。
　　今年爷爷说什么都要他回来。
　　这街好像小时候来过的，两年时间不断翻修，也可以说是不断补救。
　　变化有些大。
　　从街口开始，店面建筑就都是仿古的，房梁上都挂着灯笼，街两边儿全是店铺，刚到街口就闻见了陈年酒香味儿。
　　面上看来倒是张灯结彩的喜庆氛围，除了那几阵铃铛声依旧徘徊在顾念耳边。
　　可年关将至，路面竟还多少有些冷清。
　　若是没闻见店家里的米糕香甜，没有店面的小贩推着餐车，没见着食物和着香油——在锅里滋滋烘焙着发酵。
　　单是看段多数店铺房梁上高挂的人造灯笼，顾念没有感觉到年。
　　这里和以前的确不一样，只有清冷，和积雪一样的。
　　顾念：“唔——还是我的纸灯笼好看。”
　　陈然拉着他，绕开几棵乡县拆迁队也无可奈何的枯树，指着某一家挂上的灯笼给顾念看：“欸？你瞧，这样一看过年还是得回来过，街破，但是有些东西好像还挺好看的，对不对？”
　　顾念顺着陈然的手臂指向看过去。
　　是了，那也是盏纸灯笼，挂在这店房梁上。黄纸糊的纸，透着的光也是暖黄的，木质的灯笼顶悠悠地转动。
　　这店是卖书法对联的。
　　陈然福至心灵来了一句：“阿念，你说以后——会不会连卖这手写春联的都没了，以前过年的时候要做些什么会不会也不会延续？”
　　他们记忆里的年，要点上那红烛挂灯笼，街坊小巷兜兜转转，拿着糖葫芦、蜜枣、豆沙糕、杏仁酥跑遍了的。
　　顾念从前与母亲和父亲的关系不差，过年在顾家院子里过也算愉快，窗外爆竹声响鞭炮惊起。可他们一家三口后来的生活却是一直相敬如宾。
　　不只是曾经的年，变了的还有很多。
　　“不会的，总会有人记得的。”顾念的回应很多次都让陈然觉得冷，却又无法完全体会。
　　这条街大多还是卖小吃的，可两人都觉得小吃只过嘴瘾，不管饱，正纠结要不要去吃吃拐角那家章鱼小丸子，或者还是去对面那家尝尝鲜虾馄饨？
　　别看有些人面无表情，深色冷漠，实际上只是在做选择题，正为吃什么而纠结。
　　顾念：“奔主题吧，不是为了牛肉面来的么。”
　　陈然嘴角翘起，自然是心情很好，谁和吃的过不去？
　　两人便直奔面馆。
　　两人提着灯笼往街上中心走，顾念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我的猫呢？在哪呢？那么肥两只猫呢？要不要管一管？我好像是偷跑的。
　　见顾念停在原地，陈然不解：“怎么啦？牛肉面诱惑不了你？哥们儿，那可是臊子面啊！酱汁欸牛肉啊！”
　　顾念终于是没好气叹了声：“您的世界也太简单了点。”
　　“啊？我也觉得，简单点好呀！走，吃面去嘛！”
　　顾念还想找个理由让陈然先去，自己找找两只小猫，便听见熟悉的铃铛响。
　　“叮铃叮铃叮铃...”顺声音抬头望去，买煎饺家的房檐上趴着的正是富贵和来福。
　　顾念便放宽了心，转身拉着陈然袖子继续走。
　　顾念出门，他们拦不住，想着能跟上就不错了。
　　肥胖小猫咪，顾念的偷心盗贼们。
　　醉年街的中心是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央立了个三层牌坊，龙飞凤舞的大字写着街的名字。刚才在街东口，高大的枯树枝挡着叫人看不清楚这牌坊。
　　走近了，顾念便看到了。他感觉自己震了一下。
　　他见过的——在反复的梦里。
　　虽然有些不太一样，同样是那高大的牌坊，同样是泉从中涌的意境。
　　但这这是条盖着大雪的市集街坊。
　　“阿念，阿念。”谁在叫他？
　　他踩在雪地里，隔着雪其实是踩在仿古的水泥砖坂上。没有水雾，顾念觉得自己有些呼吸不过来了。
　　身心在剧烈摇动。
　　他四处张望，街巷本就空旷，人本来就不多。
　　从牌匾处由远至近，挂上了霓虹灯，明亮的很。
　　那牌匾下面呢？
　　那儿该，该有个红色的身影，该有阵柔柔的视线望向他——可那空无一物。
　　也没有那句：“阿念，我心悦你，你呢？”
　　真奇怪，一个梦而已，莫不是往事？难道什么都没有了，就该是万物崩塌之时么？
　　“阿念？”陈然转到他眼前：“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顾念僵在原地，望着地面发怔，淌眼泪了。
　　他声音轻飘飘的：“阿然，梦是真的么。”
　　“阿念，没用的，你自毁元神，也抵不了过错，他也不再是神。”
　　头晕发涨的时候，顾念听见这句话。
　　谁？不知道。
　　就像那句询问式的“心悦”，刺地背部发麻。
　　顾念清醒了。
　　见他眼神清明，陈然放心了：“想什么呢？连着叫你不应，吓着我了。”
　　他恍惚心知理亏，吞咽唾沫想答，可他听见了铃铛声。
　　“阿然，嘘...”顾念将食指摆在唇边。
　　是梦里的铃铛声。
　　不是妖铃，有些像众多步调一致的小铃铛，声音比妖铃细小，余韵却很大。
　　今夜挂在街的上空的是些节庆小彩旗。
　　他听得周围人声吵闹，瞧见房上自家两只猫炸毛惊起，一同望向牌匾下方——那站着个化为人形打着伞的兔妖。
　　是只老兔子——兔耳毛色暗淡，耷拉在她头上。刚好站在灯光下，除去耳朵尾巴，她就处于老妇人的形象。
　　妖若是显露出身为异族的一部分，常人就看不见他们，此前去拜访他的的狐妖收起了狐耳与尾巴，获了妖界许可，人们就能看到他。
　　看那撑伞的兔爪，加上那铃铛声，是了，梦里的也是她。
　　兔妖身形并不高挑，有些矮胖。
　　穿的倒是厚实，也不像个现代人衣着。一身毛色顺滑的白袍子拖到地面，一支翠色簪子插在发髻上。
　　明明面上的皱纹也不多，头发却是花白完了的。
　　两颊各有鲜红的胭脂，嘴唇的形状像是动物的，唇角两边翘起，上唇离人中的距离有些短，眼形圆滑。
　　顾念头一回见到这种眼型，瞳色很符合身份，是亮红色。
　　她打着的伞是有脉络的，顾念看得见那伞的筋肉在浮动。
　　紫色的伞面绘着翠色图腾撑开的那面侧对着他，一圈圈无声旋转着。
　　都说相由心生，顾念现在觉得，这老妇人生的面相虽温柔但存着些狡兔三窟的油滑。
　　她站在雪地里，却也没将积雪踩出个坑来，立在对面直视，骨架是竹质的，紫面伞的其中三个角坠着三个小铃铛，长得和妖铃一致。
　　一把紫色的油纸伞在雪夜里显得如此突兀，她撑着伞站在两间店面中间。
　　青苔在瓦砾上蔓延，仿古的屋檐角滴着雪水，一股水汽，潮湿的环境总让人心生厌恶。
　　那些灰暗的阴沟里潜伏着恶畜。
　　“卜兔，谁让你来的？你不该以身犯险！”他听见他的猫说。
　　嗯？是叫卜兔？
　　“阿念？”陈然却什么都看不见，他朝顾念的视角望过去，白茫茫一片没什么可看的。
　　顾念提着灯笼扫了卜兔一眼，一句话说给三个人听：“走吧。”
　　他虽不清楚如今妖族之间的事情，却明白今日不该涉险。
　　陈然：“走？去哪？”
　　人若是快乐无心得像陈然一样大概也是好事吧。
　　“回室内，吃牛肉面。”
　　两人落了座，富贵来福趴在顾念腿边，
　　一人二猫正对着卜兔坐。
　　唯有陈然全心全意的等着那碗香喷喷的牛肉面。
作者有话要说：　　

　　☆、开始

　　
　　两碗热酱汤浇上汁的牛肉面由店里的伙计端了上来。
　　肉块多且大个，毕竟价格摆在那里，物有所值。
　　“叮铃叮铃...”那伞上的铃铛还在响，兔妖的表情都不带转换的。
　　顾念皱着眉夹起面中间那一簇香菜放置于碟子上，还有些辣子粉堆积在酱上，他没有理会站着的卜兔。
　　富贵趴在桌下伸了个懒腰：“阿念，我们早些回去吧。”
　　这话一出口，来福率先给了富贵一爪子：“安生日子过多了是吧？雪地站着那么大只兔子你瞧不见？谁救得了一人两猫？”
　　富贵化成人形揪住来福的尾巴，他今日看起来很有底气：“我们保护他!”
　　如果说宠物随主人长，顾念若是正经起来是该习以为常的。
　　可富贵少有正经神色倒是把来福唬住了，白猫转过头也化作人形，不去看对方，只尾巴甩开橘猫的手。
　　“当然是我们护着的。”
　　陈然端过碗想起些事，他从座位起身走向柜台，顾念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抓着这阵空档，顾念垂下手抚摸来福的脖颈，出声询问：“卜兔是做什么的？好妖，还是坏妖。”
　　“卜兔是兔族活的比较久的，她的族人剩的不多了，如今孤苦伶仃的，报应啊。”来福一双猫眼是琥珀色，也是灵动。
　　“为什么。”
　　“阿念，你能不能语气明显一点点？我感觉你都不好奇的诶？”富贵又化回猫形跃上桌面，震得桌子“咚”地响了一声。
　　引得馆里众人看过来。
　　好在顾念选了个座位有隔板、能遮住别人的视线又能看到卜兔。
　　“是么？”顾念温声笑着：“我也不太清楚，或许不能，不过....”
　　他将来福抱到怀里，示意小猫爬进大衣内里的口袋，又伸出手摸摸桌上小猫咪的脸：“相对来说我比较清楚的一点就是，你应该减肥了。”
　　小胖猫很生气，飞速甩甩头，脖颈上的铃铛叮铃叮铃地响。他奶声奶气：“哼！”
　　想跃下桌却被顾念抱了回去，和来福一起缩在顾念大衣里的口袋。
　　口袋很暖和，贴了暖宝宝还盖上了层棉花以免烫伤。
　　“啊，真暖和啊！”富贵觉得，猫生幸福或许不过如此了。
　　顾念：“来福，你继续说。”
　　“是。卜兔能占卜，从前也在我们街那开了店铺有营生的，可听长老们说，她与人类厮混误入歧途，竟然求了魔族背叛了她的兔族，也背叛了我们妖。”
　　“她总是一个人撑着她那伞，还取了名字的。”富贵打了个哈切停顿片刻又继续说：“谁知道她是善是恶，倒也看见过她帮人办事。”
　　来福想了想，想继续说话，陈然端着两个碗回来了。
　　那是一碗热水，一碗酱汤。
　　“你不爱吃辣，我听说，老许他们家的牛肉面辣子还是有些呛的，嘿嘿，给，不用对你然哥感激涕零啊！”
　　顾念是高兴的，看见陈然一脸臭屁，他轻轻踹了陈然膝盖窝一脚：“是了是了，快吃你的吧。”
　　“阿念，我突然想起来，她好像偶尔也帮大人做事，还有就是.....”来福心里有些犹豫。
　　“嗯？”
　　顾念看向卜兔，也是奇怪，一人一兔对视着。
　　“没事。”
　　顾念自己认为卜兔应该是中立。
　　老话说的没错，狡兔三窟，她哪边都不站。
　　有所获利或许就帮了，这老兔妖在给自己留后路么？这个时候留后路，难道是她自己有预感要出什么事了？
　　“顾公子，好久不见。”他听见卜兔开口说话，顺着铃铛声一起传来：“我来履行承诺了。”
　　可富贵竖起一身猫毛：“你怎的说话如此没有气力？”他睁大眼睛，离开口袋再一次跃上桌子，大有冲出面馆的趋势。
　　富贵：“怎么回事？你的灵呢!他护着你保全给你的灵呢！”
　　“呼...呼...呼...”
　　顾念听见富贵喘着重气，那桌面留下深深的抓痕。
　　陈然从食物里抬头：“我靠！什么情况？”
　　他伸手想去摸在他眼里无缘无故多了的抓痕。
　　“卡茨！”而他看不见的猫正抬手想给他一爪子。
　　“住手！”顾念呵斥了一声。
　　陈然的手停在空中又瑟瑟地缩回去：“顾大佬，我住手了，真的——不信你看。”
　　顾念吓着了陈然，他匆忙找语言解释：“没有，我是怕你...被木屑？对，木屑刮伤，你快吃面，凉了该不好吃了。”
　　富贵被这一呵吼得清醒了不少，是的，是该住手，贸然冲出去，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伤及无辜，他自己可能也会有性命之忧。
　　来福护在富贵身前，一直如此。
　　他扯扯对方的尾巴，见没有反应，又强硬地拉整只猫到身边。
　　两只猫坐在顾念旁边的桌子上，富贵表情阴翳不少。
　　顾念心里慌乱，头脑有些发胀。履行承诺？什么时候有的承诺？
　　是梦里的时候么？不，那或许不是梦。
　　顾念用手背贴上自己的脸，有些烫，他抬头看着卜兔。
　　那年好像也是这样，在一个很多怪物的地方，他年纪还小，被绑在什么地方等着被下锅。
　　小顾念慌里慌张，绳子挣不开，卜兔也是这样，站在不远处，那时她在柱子后边...
　　“啧。”顾念觉得眉头有些疼。
　　“阿念？”陈然放了筷子。
　　之后发生了什么？卜兔带他离开了那地方，到了一条街，有妖、还有——牌匾，甚至是牌匾下的人。
　　“年！”顾念轻声念了出来他的名字。
　　不，不是的，更早，和卜兔见过的，灯笼，肉铺，还有谁？还该有捡到他东西的鹿妖是吗？他那时弄丢了什么？又是怎么拿回来的？
　　“这是你的东西么？”幼年他的锦囊被一个老妇人捡着了。
　　他伸手想去拿，老妇人却收回了手：“不是我捡到的，你的锦囊是他捡的，你须得向他拿。”
　　她身后是后厨，站着一只剁肉的鹿。
　　她说：“我还会来找你的。”
　　是了。
　　顾念抬起头直直盯着卜兔：“你确实守约了。”
　　“这是自然。”
　　陈然：“阿念——”
　　“陈然，回去吧。”顾念起身提起灯笼径直走向门口。
　　陈然也不是笨的，他知道顾念遇上什么事儿了。匆忙嚼完自己碗中剩的不多的面，喝下酱汁后也跟着起身。
　　面钱是点菜时二人就付了的，陈然向老板要了打包的盒子，将顾念没怎么动的牛肉面打包好，拎着袋子也出了面馆。
　　路上的人本就不多，此刻有些凉散。
　　“阿念!”陈然见顾念盯着牌匾下的空地，垂眸思索了一阵，他拉着顾念的手臂转身：“你送我走一段吧。”
　　顾念应了声：“嗯，好。”又深吸了一口气：“我要送我家人回去，你...”
　　卜兔欠身：“那老身在此处等公子归来。”
　　顾念转身任由陈然拉着，二人少有一同沉默的时候。
　　良久，都走到街口了，陈然忽然将拎着的袋子在顾念眼前晃晃：“你的面我替你带回去，你，记得回来找我，热一热，你说的，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塑料袋子的褶皱蹭在一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上面用红色的打印字写着“老许牛肉面，一碗回味无穷”的字样。
　　顾念看向陈然，灯笼下少年笑得还是很灿烂。陈然的眉眼生的英气，剑眉却生了副桃花眼，笑起来是两眼弯弯，是个明朗的人。
　　“我知道，你遇上了什么事，你不说我也就不问。”陈然其实很想问他，最近怎么了。但他最终还是有些尴尬地指尖摸摸耳髻，只说出这句话来。
　　陈然接着说：“阿念，我知道我们有些不同，刚才可是听见你和别的东西说了话，作为你的家人，你的分寸你自己把握，我一介凡人，不懂你这种神奇宝贝的精神世界。”
　　“嗯。”顾念明白他想说什么，也接过他的话：“陈然同志，我怎么就神奇宝贝了，嗯？”
　　“哈哈你真的，蛮稀有的！”陈然笑了：“行吧，我可回了啊，知道你见到了你哥我见不着的人，你还有事，快去吧，早些回来给你热面！”
　　“嗯，好。”
　　顾念打算看着陈然出这条这条街，醉年街周边的灯还是亮稍的。
　　可陈然同志没走几步又回来了：“阿念，我要不还是和你一去吧——我害怕，年轻男子夜晚归家不安全啊....”
　　这次顾念没有推开他，只是拍拍他的背：“回去吧，我家小猫护着你，啊。”
　　“啥？你家猫？”
　　顾念拿出琉璃，轻声摇了三下。
　　“叮铃叮铃叮铃....”
　　牌坊下的富贵——小肥猫一路雪花带闪电奔过来了。
　　“陈然，你记得别吃那么多，你刚才回来找我的样子和富贵此刻没什么两样。”
　　“？？”陈然此时非常木讷--顾念什么时候带的猫？
　　“他们一直都在。”顾念蹲下身摸摸富贵。
　　“啊？我知道，但是看到了以后还是很惊讶的欸！”
　　“别摸了，我都秃了！”富贵到了又化作人形，他没好气地看了顾念一眼，又转头推陈然走路。
　　“阿念，我刚才，哎哎哎，别别别别推，我和你家老大说个话！”陈然看见了富贵脖颈的妖铃，小小一只猫妖，力气却是不小。
　　他只是突然好奇：“阿念啊，怎么我刚才没看见他？”
　　顾念想回话，富贵倒是抢先一步：“本大爷愿意让你看就就让你看见，不让就看不见，有意见？”
　　“啊？什么？”
　　“废话真多，快走，大爷还有要事在身的！”富贵实际上是只刁蛮的小猫，他又对顾念说：“偏偏这个时候叫我送他，你和来福要等我，知不知道！那老兔子可不是好东西！”
　　“行啊。”
　　顾念便眯着眼睛望着一人一猫离去，继而迅速转身回了牌坊。
　　“来福。”
　　“你回来啦！”来福见顾念回来还是松了气的,他看向顾念身后，富贵不在。
　　“我让他去送陈然回家了。”
　　“也是，他毕竟有些私仇得找她报。”倘若富贵留着，铁定打起来。
　　离那伞的距离近了，顾念看的更为清晰——伞很牢固，皮实倒是真的。
　　卜兔看着顾念便开了口：“公子，你可否愿意和老身走一趟？”
　　“那便去吧，否则我也不会让富贵先行离去。”顾念满脸冷静。
　　“噢？”卜兔挑眉。
　　“怎么？”
　　卜兔将顾念全身打量了个遍，只说：“没什么，公子和以前不一样了。”和往年任何一世都不同了。
　　“你想带我去哪？直说吧。”顾念将来福抱在怀里，摇响琉璃。
　　琉璃可控自家猫妖，顾念对这个功能深表喜爱。
　　他柔声对小猫下了命令：“去找富贵。”
　　小猫终究只是单纯，猫眸空洞，来福晃晃悠悠地起身迅速离去。
　　“走吧。”顾念面色冷了下来，他希望事情快些结束，虽然还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
　　卜兔也没问为何顾念如此应承跟了走了，只往侧一站弯腰：“请。”
　　紫伞开路，妖铃摇曳。哪来的怪风，吹得房梁灯笼摇晃
　　旁人该担心烛火不稳，可别烧成一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年兽要上线了

　　☆、死嫁（一）

　　　夜里来接她的并非是那十里红妆，沈家公子也不是她的如意郎君。
　　“谁人渡我  是阿然么？”
　　此路并不比平坦的水泥路那么好走，那马蹄一踩一个水坑，左右脚深浅也不一致，蹄声也比一般的马声音要沉重。
　　夜里若是有胆子大些的生人借着月光细致瞧上一眼，能见着面前的马四只脚掌安上了铁蹄。
　　颠簸的力道大，车轱辘的声音并不叫人好受，人趴在马背上就是睡得再死也得颠醒。
　　一个生的端凤眉眼的少年闭着眼睛被玄铁链子拷在马上。  
　　那少年正是顾念。
　　当下他意识不清，思绪紊乱。
　　原本只是被卜兔带着转了好几个弯又感觉下了几个土坡，忽然嗅到一阵荷包幽香，顾念意识到恐是有诈，强撑着没彻底失去意识，幸好还有基本的感官能力。
　　他那时揣紧了锦囊又藏好了琉璃在身上，置于他的灯笼大抵是无暇顾及了。  
　　当时闭着眼睛不敢乱来，只感觉他身体软倒在地上，有人将他甩到了马车上，就当他是昏死过去了，可行到某处意识还是昏过去了。
　　他迷迷糊糊地想,我这是在哪？一睁眼发现自己趴在匹马上，这又是怎么回事？
　　动动身子，有些麻了。
　　还没理清楚心中所想，他听见声乌鸦嗓，跟那报丧似的音调：“姑爷醒啦，前边儿领头的，去，快回府去，吱声招呼，可别误了时辰，有你们死的。”
　　顾念立即挣扎着支起身子看向周围---是能看得清的，周围的生物基本都举着燃着的花烛。
　　这是一队娶亲人马，可不是人，顾念在名为妖典的古籍中读到过，身子环绕着黑气，眉中心点墨，穿着亡族的盔甲，面相丑陋，是魔族。
　　谁费了这番心思要他来异界  
　　顾念试着挣脱手上的镣铐，自救无果。便上下打量自己，身着男帔，戴着新郎官帽，喜服？我是要娶谁？未成年结什么婚？
　　诶？灯笼呢？
　　再看周围的魔族。
　　他们中间一部分抬着几个大的木件，大约是古时出嫁的女子都会收到的聘礼。
　　大红纸花别在魔族胸前，还有些乱七八糟地缠在聘礼上。
　　夜里月显红光，光打下来。
　　他们大多异形，一部分长着难以计数的红眼还淌着血，一部分围着姻亲用的小厮头巾。
　　有怪异的眼型，没有瞳孔，两颊绷直好似现代诊断出的肌无力。踩着人们常用来打趣的“踢死牛”黑布鞋。
　　那鞋看着不合脚，个个异族人穿破了两只脚掌共十个窟窿。一行异族里什么面貌都有。丑的算是各不相同。
　　哪来的娶亲山寨货？方才那声音称谁是姑爷来着？顾念明白大概自己就是那乌鸦说的“姑爷”了。
　　“呵，我倒要看看，我一个未成年娶亲娶的是哪家的亲。”
　　此话既出，离新郎官马匹最近的似熊非熊的魔族回头看了他一眼。顾念记下了，魔族的人，也是有行事蹊跷的。
　　马行了一段路踩着的水坑听着倒是不少，重重碾下去，溅起不少泥水。少年猜测他们应该是行在多水汽的镇上。
　　　果然，前路是有几户房梁伸得较长的瓦房人家，近了看清才知道该是个大户，门口牌匾落下来一半，仔细辨认，这是沈府。
　　可那门前挂的灯笼隐约可见是白的，他家在办丧事？
　　队伍没停，却绕着这沈府转圈。
　　娶亲队伍前边儿一声尖锐的唢呐打头响了起来。
　　惊得顾念一看，还是那户人家，白纸灯笼下的娶亲队伍都穿着大红的袍子，吹唢呐的人面上失了皮肉，没准脸上剩的肉都堆到了眼眶---一瞧竟是没了眼睛，眼眶的位置生的几坨肉瘤子，
　　这奏喜乐的也不是人类。
　　半夜摸黑响起的流氓声响配着鼓点，还有一排只剩骨架残肉的丫鬟衣着生灵，勉强划着大小铜镲。
　　可别告诉他，今日娶的就是这家办丧的姑娘？
　　那破落的门府里出来一位长得比目前其他生物都正常的姑娘，看着像个人。她款款下阶而来，行至娶亲队伍中央。
　　“今日的姑爷来的时辰可正好，我家小姐已经跨了火盆在堂厅里了，请姑爷下马，随阿糍前去拜堂成亲。”
　　阿糍水袖柔柔一抛，请顾念下马随她进府。
　　“咔嚓...”那玄铁铐松了。
　　顾念沉着脸翻身下马，手覆上身子放置琉璃锦囊的位置--还在。
　　“姑爷入厅堂来...”还是那只乌。顾念听着他的音调实在是膈应得很。
　　入了府顾念才将这沈家看个清楚：院子两座莲池，雕花的大理石栏杆，可惜都是残缺了的，石块已裂，池子里的水早干了，剩了些泥胚，夹着一条死了的鱼。
　　没准是贪官被洗劫一空？可那也不至于处处沾上些灰尘来。
　　直直走了段路顾念与他的“送亲”队伍随着阿糍姑娘到了堂厅门口。
　　顾念忽然四下望了几眼--谁看了我几眼？
　　左侧正屋连着偏房有出回廊，那廊柱子前边站着个人，看不清脸，穿的倒是比喜服还要红艳。
　　啧，好骚气。
　　“姑爷，请。”
　　顾念无暇再思索红的一团是何人，
　　他听见一段女子的唱词。
　　他要面对的是谁？
　　“一拜-天地-销蚀我心
　　二拜-高堂-弃我于不顾
　　三拜-郎君-远而不归
　　......”
　　那堂厅放置的火盆被掀翻在地上，烧着了绒毯子的一角，绫罗绸缎从房梁上搭着下来，众多牌位前有两个蒲团。
　　堂厅当央跪着个女子。
　　金钗步摇，婉婉而转，她穿着绣花的喜服，肩背上的对襟长袍有些老旧，对襟衫上粉红缀天青。眉眼之间却皆是死气--本该是顾盼生姿一位美人。
　　这喜服该是她珍爱的衣裳。
　　她腰间别着的一枚玉佩，顾念倒是眼熟。
　　奇怪，哪见过？
　　女子指尖轻柔缠绕着发丝，垂眸问他：“今日可是阿然归来？”
　　这问题大抵也不是问他，倒像是女子在问自己。
　　“姑娘，是轮着好时辰了。可莫再要误了吉时，时辰一到，姑爷怕是又该没了。”
　　没等得女子回应，阿糍将一张红喜盖头为她盖上了。
　　顾念留心着周围什么叫做时辰一过，他就没了？猛地一下他身子不受控制跪在了蒲团上。
　　里屋出来几个和外边不成人形的娶亲队伍一看就有亲情关系的魔族，都端着木盘，上边老实地摆着大婚用的碎小物件。
　　那许久没吱声的乌鸦又说了：“吉时一到，沈家诸位，可瞧见了。”
　　难不成，我真要娶亲了？
　　“阿然，你可知，为何那夜里死的只有奴家一人。”
　　

　　☆、死嫁（二）

　　一人上路一魂存留。
　　“她在等谁”
　　--等我。
　　堂厅案台上摆着数对花烛，雕着的是什么丑陋的怪物？火焰燃得正汹涌，烛火映红着摆放的数个牌位。
　　顾念一扫过去，大多都是残破的，可见主人没多爱惜，最底层写的是沈氏家、沈氏主母、家仆...都留了个指头大小的血印子在右上侧。
　　最顶端摆了个做工精细的牌位，却是无名的，第二层角落里摆着个落了灰的沈家二公子。
　　对于女子的言语，顾念没出声，他不想多做回应。也是有一些局于不适的状况。
　　方才听着了，姑娘说的是个名唤阿然的男子，莫不是情郎哥？可那与他有何干系？
　　“姑娘，我..”顾念顿了顿留心那女子的动静。
　　对方听着他回话的声音，跪着的身躯忽的僵直，手心空绕了半圈紧紧揪住了喜服衣角，那罩住脸的喜盖头绣着的花样做了改变，祥云化作大红一团，瞧见那呼出气的位置吹起盖头一个位置。
　　没有呼吸声。
　　她不用吸气。
　　“哟，呵呵呵..公子，今日您的时辰真是恰当好处呢！时辰看来是到了！”阿糍站在一旁，果断摔下手里的木盘子，装着的苹果私下滚落在地上。
　　那阿糍腮红打得如此之重，烛火之下倒像是个纸人！
　　阿糍姑娘笑的声音尖锐，像是指甲挠墙。先开始她的腿像是被固定在了原地，疯狂晃动的只有她的身子，幅度之大有几次险些碰着顾念的头颅。
　　她的丧白手绢遮不住笑裂了角的血口，帕子散发着肉糜腐蚀的味道。那拎着手绢的也不是寻常女子的纤纤细指，是带了指套的红指甲。
　　“咔嚓！”那停在地上的苹果被穿着嬷嬷服的魔族一脚踩烂了，果子的碎肉与粘液粘在魔族脚掌，牵扯出了细丝，顾念看得反胃。
　　角落里那乌鸦往顾念方向近了几步。顾念无心注意后边的异动，满脑子回荡着异族说的话。
　　什么样的时辰在鬼怪眼里是好时辰？
　　“为何今日还不是阿然。”女子似在哽咽，肩膀打颤，难道是有了极大的忍耐？
　　“我的叶姑娘。”阿糍迈开步子往女子身上爬，撤下她的盖头，将其凑近鼻息好好闻上一闻又抛开在地上。
　　她伸手摸摸女子的皮，垂涎地舔着舌头恨不得舔上吞噬这张面皮。
　　女子没有表情，她摘下束着发髻的华钗，那钗子底端削得极为锋利，钗身刻着祥云，女子张开一瓣瓣揪着发髻别着的一束杏花：“陈家长子去哪了，你们异族竟然当真不知...还是在骗我？”
　　那手露着些血肉与再没有流动的血液。
　　“哎哟，叶姑啊啊啊....”阿糍这番举动换来的是没入灵识太阳穴的簪子，纸人没有血液，空有无色湿润的水汽湿了整个纸身。
　　“糍祭大人！”魔族惊得发出了声音，可顾念看他们的神情之中多有虚假。
　　阿糍姑娘瞬间瘫作成一个木架子贴着的纸片傀儡。
　　唯有没入灵识的钗子处浸了墨色。
　　女子提起裙摆收回那只华钗，往身侧一转跪下死死勒住了顾念的脖颈。
　　她眼睛里泪珠子都是红的，顾念只觉面门不善。
　　女子瞧见他面容痴痴地笑：“他不是说了让你走不是？怎的你又回来了？”又对身后魔族招手：“今日，吉时已到。”
　　顾念心里一跳，谁说的？
　　门外那唢呐声又是一长段，喜庆的很。
　　魔族穿过他的身躯趴到阿糍的尸身面前，扯开那牌位压着的布，支撑的不是实木，而是残尸，一时间那股恶臭冲上顾念的正脸。
　　尸体该都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男子，都身着喜服，戴着新郎官帽，那婚服是什么染红的？
　　堆积在一起被洒上蜜糖，说哪个是死去的谁的胳膊也不能分辨。
　　一只矮小的魔族攀到食物最里边。
　　“咔！”它卸下了一个尸体的胳膊！
　　“哎呀，你不能看，你若是看了，阿然便会怪我...”女子故作惊讶害怕，她抬手从顾念后脑勺往前挪动双手：“不过你瞧，很畅快是不是？”
　　一双血肉模糊的手直往他眼睛扣，这股血腥味来自人体。
　　“姑娘，你真是重口味。”顾念的双手被束缚在背后不能动弹，他恶心地闭上了眼睛。
　　乌鸦都不动的饮食魔族上赶着大块吞食。
　　魔族的食欲说不定是无底洞，对修炼无异，只是图个新鲜没尝试过的狂热。
　　“阿念，如今我不杀你，等他回来，我再将你们一同浸泡在米浆里裹着糖霜也埋进人堆去，好不好？”女子咯咯咯地笑，拿手强硬地想要弄开顾念闭着的眼皮。
　　“我只是如今将你的眼珠甩进去做个定金银两，你怎的不肯？”她从背后抵着顾念的头顶，咬着牙齿：“你们不是所诶一见如故么，他欠我的，你替他还一点点都不愿么？”
　　“不，”她的下巴紧贴着顾念的头皮磨蹭着：“不能，你们不能，不可以、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不能。”
　　是执念还是什么不得的怨恨？
　　顾念有些头皮发麻。那指甲在他脸上掐了些印痕，背上直发凉。事情还没能串在一起，发展走向顾念还没明白，他额间终是冒了冷汗，而后厅堂里响起了一声铃铛声：“叮铃...”
　　--那声音，是妖铃！惊得女子松开了手。
　　怎么？怕妖？
　　里屋里走出个人来。
　　人还没到跟前，一句话的声音惊得顾念抬头，好像在哪听见过，模糊记忆里有个声音和这个差不多。
　　他说:“我寻你来了。”
　　那应该算是很久之前事了，残留在记忆里，顾念觉得自己没有经历过。可面前红纱珠帘交叠，几份旖旎，心底的熟悉感从哪里来的？
　　梦里。
　　“我心悦你，你呢？”
　　那声可怜见的祈求，那抹身影，顾念怔怔抬起头看他。
　　那是一个相貌甚好的男子，让顾念形容，是他见过的人里长得最好看的。
　　这种妖异的情况下，人也不多正经，面色苍白，眼尾细长，散着长发，还编了条三股小编，用水色丝绸带子系着发尾。
　　那人袒露着胸口，食指绕着发丝打旋儿，在他面前蹲下，又撑着手背看着他。
　　顾念生出阵不自然来，猛地低下头，虽然有些不太符合场景，可面前的人实在是好看。
　　走近才看到男子腰间也有铃铛，正是妖铃。
　　他出来，身后的女子松开顾念往后退了几个位置，他难不成是大妖？
　　顾念心想到这便又抬起头，却见对方脖颈处一圈金色疤痕，像是写着什么古老的文字，不宽，写的密，顾念看不懂但他觉得一定很疼。
　　是有多喜欢红色，除开内衬是米白，连的衣衫也是红的，腰间束的衣袋也是红的，一件金色纱衣罩在外身。
　　顾念莫名觉得对方真的是很富贵的妖。
　　也可以说是比他还像要成亲的人。
　　男子伸手抚过顾念脸上的血痕，顾念别扭的想转头，可背后又有个来历不明的新娘，他宁愿选择面对大妖。
　　“叶姑娘，你倒是又伤人了。”
　　

　　☆、死嫁（三）

　　“指捻花叶，便是折了枝条作了嫁衣也就罢了。”
　　　顾念睁开眼，看不清房梁摆了什么东西--眼前盖了层药用的纱布。他此时躺在床上，被层不真切的柔软使得他小心去摸。幸好，不是人皮，是切实的上好绸缎。
　　他晃动床，四个床角坠着没法发出声响来的什么东西，可惜蒙着眼睛不能轻举妄动。他只好换方式，仔细一闻，嗅着空气里除了些木头的潮湿气息，还有熟悉的酒渍蜜饯味。
　　难道他入洞房了？桌上摆着蜜饯？
　　没空多想，实在也是不习惯黑暗，隔着纱布他只能瞧见物什的影子，便掀开被铺坐起身，原来自己目前穿的只是里衣，怪不得有点冷。
　　他预备下床，手指摩挲着纱布，这打的结应该是系在后脑勺的。
　　一只冰凉的手覆盖在他的脖颈。
　　“谁！”那手凉的他倒吸气，情急之下顾念上身往前作势要趴下，计划用个假动作反扣对方，没成想不用提反扣，他往前趴的机会都没有---那只手勾住他的腰将他直往被子里塞。
　　顾念不耐地皱着眉，从他的角度来分析，对方应该是站在地面的，他便伸手侧面环住对方的身子企图往床角扔。
　　打不过也躲不过，平时练的自以为还不错的身手，怎的现下这般无用？挣扎之中顾念摸着了那人腰间的铃铛，他着急喊了声：“妖！”
　　对方听着了这一声，倒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将手摁住顾念的被子，却是没什么顾忌地笑了。
　　“你笑什么。”顾念的眉毛皱的更明显了，那人伸了食指戳戳他的眉头，硬是要履平皱着的眉头小山。
　　顾念撇过头，小心往床里角退。他抓住空档回忆，不该在此处安稳的，上次的记忆，还是在厅堂看魔族进食。
　　“我，为什么在这？”
　　“哦？你不应该先问问我是谁么？”听声音对方是个男子，也是，怪不得顾念方才没扔动他。那声音耳熟，便是厅堂说来寻他的那位。
　　是梦里的那位。
　　“....你是大妖。”有妖铃，着红袍，还有满身甜酒味，该是个悠闲的大妖，可妖界的人怎么和魔族混在一起？
　　对方好一阵没出声言语。
　　顾念只觉得那人将脸凑近了过来，确实是活物，有呼吸声。呼出的气洒在顾念脖颈上，招的他有些不自然：“你，离我远一点。”
　　“你知道我是谁，我替人办事，你要听话才是。”顾念听见床响了，那人在他身旁坐下。
　　顾念知道了，不是桌子摆满了，面前身份不太明确的人就是个活的酒渍蜜饯。
　　他心知自己多次梦见一袭红袍并非偶然，他和这人绝对有什么牵扯，目前还得利用他了解情况，那句所谓的心悦刺得他心里难受。
　　他问男子：“随你的便，可为何要阻止我下床探视？”
　　“本来不想让你看见我，乖乖在床上躺多几天，我看着你便好，可如今。”他的手覆上顾念的发，一拉扯，纱布松落在顾念腿上，而男子另一只手无规律可循地敲打着床沿：“想活命，你得听我的，随我走动。”
　　说得轻巧，语气里也是不端的轻浮。
　　和穿的衣裳一样，没个正型。
　　顾念有了可见视线，回头摔了冷眼：“我看你铁定是有点毛病。”
　　“嗯？这是什么新鲜词？我可没听过？”那丹凤眼细长上翘，谁知道打着什么算盘？
　　顾念低着头心有考量：“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还有你姓甚名谁，我便告诉你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能和妖做讨价还价？”
　　“那你怎么能和我一介凡人作虚？”
　　“这...”男子一时无话答他，便不再说话，起身从挂架上取下绒袍强扯着顾念，给他裹得紧实。
　　“名字唤作宋锦年，你爱叫什么叫什么，现下随我来。”
　　顾念被勒得紧了，伸手扯扯领口以换回呼吸顺畅：“凭什么。”
　　“嗯？”宋锦年回头柔柔地看他：“就凭你日后要瞧见的全局。”
　　出了房门顾念才看见外边立着两个面容模糊的人魂，悬空在那，其中一个穿着约莫是碧色的瞧见顾念吓了一跳。
　　“是被叶氏束缚在此的生魂么？”顾念看着宋锦年合上房门。
　　“除了你我，目前没人看得见他们俩，你最好也装作没看着。他们俩直接湖面飘过去，你别在意。”
　　这是什么理？
　　宋锦年转身低头去掰顾念捏成拳头的手，硬掰还没掰开。
　　“手给我！”
　　“休想。”
　　“半路走在路上，叶姑娘养的水尸新郎官把你拖下去，阿念，可是要我不管你的意思么？”
　　“....叫什么，我可和你不熟。”
　　“噢？那我不管。”宋锦年说自己是妖还是懂些咒术的，他将妖铃吊坠在顾念眼前，迅速念了个咒，顾念没反应过来手就自己递了过去。
　　“这下你扯也扯不开我了。”
　　宋锦年拉着他的手交叉扣着走在亭廊里，廊外多了圈湖水，盖着密密麻麻的荷叶，荷叶上的血珠子看得人发麻。一路上多得是珠帘，宋锦年撩起帘子牵着顾念过了才松开帘子。
　　这长廊通往湖心，那有个亭子，远远看着似冒火光。走近发现并非如此。只是放着吊着串联着众多圆弧灯笼罢了。
　　顾念见灯笼数盏绘着碎落海棠，想起自己的灯笼来。他抽不开手，只好扯扯手臂：“宋锦年，你知不知道你家主子给我的灯笼哪去了？”
　　宋锦年听见眉梢挑高了：“主子？”
　　“你的重点怎么...说的是你家年大人。”
　　“喔，年-大-人？你这样叫，也尚可，随你高兴。”宋锦年没回顾念开始的话，只是拉着一头雾水的他往前路大步行了。
　　“你到底听没听我说...”
　　“听了，你的话我都听了的，一会别开口。”
　　碧波江潭，她倒了壶清酒入湖。
　　亭子里的女子正是叶氏。现今看着状态平和不少，周围待着几个魔族。
　　梨花酿醉人，那纸灯笼描绘的碎海棠散着温和的暖光。
　　女子着碧色里衫，裙摆压着几道麟羽纹，遮着黑纱。发上钗着的还是那只没入纸人死穴的华钗。顾念见她眼内没了红绯一片，估计是神识是为常人
　　宋锦年牵着他双双上前，他道一声：“叶姑娘，你近夜还是要向我家阿念表歉的，你莫要欺负他。”
　　顾念是先开口：“叶姑娘，你安静的时候还是像个人的。”
　　叶柳杏揣着块玉佩，细声回话，全然不似之前厅堂的新娘：“...顾公子，还是别夸人了，奴家从前发了狂，实在有愧。”
　　“你昨日本就不该照常娶个所谓的亲，你当真以为你的郎君以此方式回得来？”
　　宋锦年此话一出，顾念看见亭内一角那碧色模糊的人魂又暗淡了几分。
　　她在等谁？
作者有话要说：　　困，晚安。下一章开始是讲叶柳杏为人类时的故事，开虐预警（希望写的还能看）

　　☆、死嫁（四）

　　“叶氏着那霞帔夜里乘着花轿入了沈家的门，封在棺木里将近一宿。”
　　--叶家。
　　叶家柳杏年岁不过碧玉年华，芳龄十六。清早便起身稍作收拾，窗子是没关牢的，她将窗支开，听着外头像是下雨了。
　　柳杏布头缠髻，披了件残破的蓑衣戴着斗笠出了门。她是养女，原定着今日采莲子归家贴补，落雨了还是要撑篙行舟往莲池当央去的。
　　而此时叶家妇人仍躺在床上，留神柳杏的动静。待养女出了门，叶妇推搡丈夫：“诶，当家的，我夜里思前想后，这笔买卖咱们着实不亏！”
　　叶氏当家的往床里侧翻身，他总归是是觉着沈家给的银子少了：“才五十两银子，咱们养大她劳神劳力，怎么着也得再添些不是？”
　　“说的也是，过去了她守个寡罢了，过得到应是比咱们要好的。”
　　“诶，要不一会跟那陆二娘子招呼一声，冲个喜五十两银子还是少了些，咱们栓子日后娶妻也能好过些。我还能还了赌钱，是件好事。”
　　“成，天亮若是那烂嘴媒婆还没来，你得去找她一趟。”叶妇听着屋外连绵雨声心神不宁，这茅草房子湿气重，得了银两就该去镇上置户房地。
　　叶妇又面有菜色：“当家的，你说那丫头今日落雨还去采莲，莫不是想跑？”
　　“...睡吧，命定的事，你多心了，往日她不去你还得打骂她，如今你没说我没说，那丫头片子哪跑得了？该是她报答咱们家的。”
　　“也是这个理，她倒是过好日子去了，咱们栓子还得用钱呢。”
　　赶早雨里，叶氏老妇与他那好赌的当家的睡的是安稳无比。
　　---莲池
　　今日雨丝细，落在柳杏脸上算是温柔。路上水坑多，她见四下无人，便将鞋袜脱了，若是脏了该得挨骂，大冷雨天洗净也麻烦。少女一步步迈下山坡，风追着蓑衣缝隙往里灌。
　　她到了村里公用的采莲渡口，瞧见灰蒙蒙一片，那灰云浊雨连成一片，莲池的荷叶只有几个绰绰的影子。女子蓦然心生悲凉，打了个哆嗦。
　　“今日真冷，阿然若是还没能回来，路上也是凉嗖嗖的。”
　　背着养父养母，她与几里外独生的陈家长子有了私情。
　　半年前二人因事分别。
　　“杏儿，我娘说，过几日送我去镇上随着师傅学门木质手艺。”陈家长子正值二八，也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还没及冠，他常是青布衣帮家里劳作。
　　“待我学成归来，我就去找你爹提亲，我定不负你！”郎君不敢伸手握她的手，脸倒是涨红了。
　　叶柳杏那时正要说什么，中意之人塞了个挂着穗子的玉佩给她，刻着精巧的兽类绘有云层。
　　玉佩的价格该是村子里都不敢攀的，吓得柳杏将其塞还给他：“使不得！阿然，我受不的，你怎会有如此贵重的物件？”
　　“别...别还给我，是师傅给我的，说是收徒，他给我的礼，让我，嗯，交给中意的女子当定情信物，守个平安，循个定情礼...”郎君看着她，摸摸头：“嘿嘿，我心有所属，你就是我中意的好姑娘！”
　　他人是瞧着木讷，柳杏知道，他对自己说的话能化出花来，却也能明白他的真心。
　　“那我藏好了，可不能叫我爹娘看见，不然该没了，你就不娶我了...”
　　“不会的，你安心等我回来。”
　　“嗯，我等你。”
　　如今半年过去村子离镇子还是远的，二人家境贫寒也谈不上书信来往。
　　“无事，我便接着等他就好。”女子柔柔摸摸藏在衣里的玉佩，上了船只，将鞋袜摆在船头，雨倒是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她小心解了船绳，撑着篙行船。
　　天开始亮了。
　　今日除了天气，还是有些异常。
　　船驶入湖当央的莲地，航速变慢些，她要寻那些莲子。
　　“呲呲....”
　　柳杏忽然听见有东西挠船底，砸船的声音从水下而来。什么东西？
　　难道是被什么石块缠住了？
　　女子跪在船中间，那蓑衣很是占地方，她将双手握紧右侧的船篙，费了好些力气搅动湖水，隐约感觉到竹篙末端打着一个有弹性的物件！
　　“呼！”有东西在女孩脖颈吹气。
　　她惊得回头看--正对上个丑陋的蛙型眼睛！
　　“啊！”她被吓了一大跳，慌张往船边躲紧紧抓着竹篙：“你...你别，别过来....阿然...”
　　那怪物生的丑，被黑气围成一团，头大身小，长着□□的表皮，穿着破烂盔甲，五官除了眼睛和人类倒是相似，只是看起来像是生食血肉的怪物。
　　“哟，人族姑娘，你别怕呀，我是来搭救你的呀。”那怪物张嘴说话，柳杏看见怪物的牙尖刺，沾着红血肉，更是一哆嗦。
　　“不不不，我不需要你救，你是谁？河伯吗？求您放我回岸上，留条生路！”
　　那怪物一会隐在黑气里一会现身凑近柳杏：“我是魔族的一个部下，叫糜，糜烂尸体的供应，由我来做，不是你们人说的河伯。”魔糜的皮肤有茎叶的黏腻，他伸出爪子剐蹭柳杏的鼻尖。
　　惊恐之下的女孩偏过头不敢看过去：“糜....求您放我走，离去...”
　　“我来搭救你，你却不识好歹？”糜腾空浮起嘲笑她：“你要嫁人了。”
　　叶柳杏这回正眼与糜对视：“你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沈庄那肺痨死的庶子？没有差错的话你得冲喜去。”
　　女子张慌摇头否认：“不！我不信你，你是魔族，人族的事你怎么....”
　　“你不信？提前知会你一声，我会来帮你，有我的利益，难道你想嫁给棺材里的死鬼？”糜想着什么事乐的咧大嘴：“我替你动手，到时我吞噬我的人魂，你去寻你的意中夫婿，如何？”
　　“吞噬人魂？你们恶劣！那是活生生的人！”叶柳杏摩挲着竹篙，抓紧时机将篙从水里抽出，纵向击打那魔族。
　　可糜瞬间一跃而起，同时糊水里伸出数只青筋暴起腐烂着的手扣住船沿两边。
　　打从开头，拍打船底的便是淹死鬼的手掌！一只断手惨白，摸摸索索翻入船里，扯上柳杏的蓑衣有往上爬的趋势。
　　“咔嚓！”
　　糜一只脚掌碾碎了那只尸手。
　　“叶姑娘，劝你有自知之明，我是诚心想和你合作的，杀你很简单，可目前还不想葬送你这条小命。”
　　柳杏没反应过来，忽觉有东西发力，她坐着的船载着她被推送回了渡口！
　　“等等！”柳杏软瘫在船里，猛然回头看向莲池当央。
　　没东西了，雨不知何时停了，看着是停了好一会。
　　天倒是大亮了。
　　可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湖里并没待多久。
　　只听见糜的声音告诉她：“你此时回去，就知道你的命运就是如此了。”
　　糜看着渡口边起身逃离的女子，发出冷哼，他招手，莲池叶里出来个纸人：“阿糍，肺痨鬼的事情，王下会奖赏你的。”
　　“呀！”纸人说话了声音尖锐难听：“王下会给我个身子吗？”
　　“你若是好好做事，自然会有好的躯壳给你，你现在附身在待会沈家来的丫鬟身上，跟着叶柳杏入府，明白么。”
　　“是。”
　　少女光着脚裸跌跌撞撞奔回家，瞧见院子里站了几个穿红的轿夫，立着两个双发髻的丫鬟，她险些一口气没吊上来。
　　顾不得细想她准备冲进里屋，却被个肥硕的婆子拦住了，正是那到处说烂媒的陆二娘子！
　　“哟，姑娘，怎么才回来！您今日嫁了沈家二公子往后倒是极有福分享的哟！”陆二娘子正手拎着大红手帕站在门外拉着她笑个不停。
　　那手帕里的脂粉气熏得呛人，叶柳杏人在气头上：“谁同你说我要嫁人了！多管这份事扰旁人清净，怎的不把你女儿嫁去冲喜！”
　　她眼见得养父母拉着他们亲生的小栓子，叶妇掂量着荷包，里头装的沉甸甸的问都不用问，定然是银两！
　　她只觉头晕目眩：“娘！多少钱你就把我卖了！”
　　“哟，闺女，这话说得，五十两银子多一些，你嫁去沈家过的是二少夫人的日子，咱们家跟着你得了福嘞，你弟弟还要上学堂，日后再成亲的。”
　　“什么意思？”她眼里沾了泪：“五十两多...拿我去换个你儿子的光明前程？娘。”女孩还是跪下了，她祈求母亲：“求您了，女儿早已心有所属，不能嫁过去旁人，陈家长子说要娶我为妻，您让我如今嫁去守寡...求您三思，别，别留我过去办丧...”
　　叶妇不情愿撤回身子，嫌弃又鄙夷：“你敢背着爹娘儿女情长？陈家穷成那样你也敢嫁？能为我们家带什么好处？我养你那么大可不是让你想着外头的！”
　　“娘...我，可以上镇上纺织，还能清早奔山上去伐柴，我...”她抽泣着跪步往前挪，祈求一丝希望。
　　“你嫁去沈家已经是说好的事的事情，两全其美！”
　　“不....没说好，我..我不知道的...您没和我说哪怕一声....”她垂泪似乎也没有用了。
　　糜不知何时站在她身旁，别人都看不见，糜说：“你瞧，我说的哪有半句假话？”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女儿家又是捡来的，拿来那么多要求，真是晦气！”叶妇抻着袖子捂鼻，屋内有股腐烂的味道。
　　“不，我不...不能....”
　　绝望的姑娘站起身没有任何预兆地直往墙柱子上撞，剩的是一片眩晕。
　　“真是的，见笑了诸位。”叶妇干笑着，陆二娘子不知回什么好，倒也是跟着干笑。
　　两个沈家丫鬟中的灵巧的的一个本来在看这场热闹，她忽然怔了一下，瞳色混沌，复而清明。
　　“阿糍？”另一个丫鬟唤她。
　　“噢，无事。”阿糍上前一步摸摸自己的手背，心里窃笑，对面前的人族们说了句：“今夜是要赶时辰的，请让我们为二少夫人梳洗换上吉服，以免误了时辰。”
　　“请。”
　　“诶，二位姑娘，不用换里衣了，披个外面就行。”
　　“是。”
　　不是撞了重物眩晕了就能死的，叶柳杏只觉额间发痛，一摸却没摸着血迹连撞的口子都没有。
　　“别摸了，我消的。”糜出现在她面前。
　　她也算是被吵醒的。
　　“沈家这是将红喜白丧一同办了啊！”
　　“哟，前几日才听得，叶家那柳杏真要嫁去给沈家老二那短命鬼冲喜啊？不如嫁给我呢！”
　　“你这莽夫出得起那银两？听陆二娘说了，五十两银子，后来还多添了呢！”
　　“两日前死的是那肺痨啊？先在才去说结个姻缘有份，这哪是缘，分明是要那姑娘的命啊！”
　　“五十两？那叶家老蹄子哪得来的福分！养个女儿还得了银两！”
　　“哼，养的女儿当工具卖出去了，养他家那小栓子，我倒要看要养出个什么名堂来！”
　　“看来这沈家庶子也不是被重视的，你们瞧那花轿，多寒碜！”
　　..... 
　　糜掀开花轿帘子去看外面丑恶，柳杏才发觉现在入夜了，村子里爱看热闹的，这个时辰还出来看她出嫁。
　　夜半唢呐响，吹得人心凉。
　　叶柳杏正盖着大红盖头坐在那顶材质不怎么好的花轿里。
　　她悄悄从里衣摸索出枚不大的玉佩，攥在手心里，指尖打颤。
　　“叶姑娘，你回答一下我，冲喜，冲的是谁家的喜？”
　　“沈家的。”
　　“那谁去冲这份喜啊？”
　　“柳杏。”
　　糜坐在一边，掏出一只柳杏见过的尸手，掰下一根食指塞进嘴里咀嚼：“你怎的如此消沉？我说了，来救你的，你愿不愿意啊？”
　　柳杏心有疑虑，她不愿如此伤人：“你别想了....不能残害旁人性命...该成罪过的...”
　　“我挺讨厌你们人族，是分辨不清，罪过论不断，有罪都自糟。”
　　叶柳杏没说话，手里那玉佩会散发温度，暖意绕过指尖。
　　她心里想着郎君未归，满脸愁容。
　　“我的叶姑娘..”窗帘子再次被掀开，是沈家的丫鬟，脸白，黑夜里吓了柳杏一下。
　　“何事？”
　　“前边可就到府了，按规矩你不能走正门，得从偏门入府。”
　　“嗯。”
　　柳杏听见声乌鸦报丧似的传唤：“二少夫人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柳杏身为人类时的过去

　　☆、死嫁（五）

　　“她将永远困在梦魇里，直至成魔。”
　　怎么还带上他了..
　　---现今沈府湖中亭内
　　宋锦年一番反问，叶柳杏没出声，只用帕子掩面泪落而无言。
　　“咕噜咕噜...”
　　顾念耳尖，有阵船桨推水的声音，从哪发出来的？
　　底下？来了！咦？这是要从底下撞上来？还不清楚是什么东西，他的手被宋锦年扣着，情急之下便拽过对方往自己的方向来。
　　“阿念...你拽我作甚？”那阵妖铃胡乱作响。
　　人是扯过来了，可两个男子的重量实在是有些难为陈年的竹木杆子。
　　顾念被宋锦年压着往后仰，意料之中听见木桩断裂的声音：“自然是救你！”宁愿坠入湖中，也不要被奇怪的东西弄死。
　　二人卡在桥边，要落不落。
　　宋锦年看了他一眼，将手搭上去，脸埋在顾念颈窝莫名乱蹭，没什么着急的反而嘟囔：“救我做什么..没事儿..”
　　顾念想骂他，要入水了人也不着急：“蹭什么蹭！不准蹭，起开！快上去！”
　　此话一出身上瞬间一轻，原本压上来的人一手撑着旁边的柱子站回了安稳的地方---宋锦年满脸怨气地回去了，他没拉顾念！
　　“咕咚！”顾念摔湖里了。
　　他踩着些软土，慌张站稳，湖不深，还是能呼吸的，身上湿漉漉的，他抹开脸上的水，此时脑子里大多是入湖时的水声，清醒一下只想着：“就不该一并拽那混蛋过来！”
　　假的！都是假的！心悦？假的！
　　他摇摇头，这比账势必待会再算。现今按道理，该看看是究竟什么东西先，
　　顾念便拉着水下的竹木桩子到了竹桥下，前头他原本站立的地方钻了个大洞，幸好这桥建的缝隙大，他在桥底看见桥上光景。
　　原是只蛙型眼的魔族从湖底潜上亭阁，方才在底下本该与顾念打个照面。
　　柳杏称那魔族为--“糜”。
　　糜站在大洞一旁，身形往下一蹲，好在顾念在，早就轻飘飘往下沉。探寻无果，没找着什么想找的，便转身护在柳杏身边：“我才回去不久，巧了，你们妖族倒是不安好心。”
　　“不巧。”桥底下看不清宋锦年什么表情，顾念在水里，小心往前挪挪，到了宋锦年跟前，一个桥底一个桥上，二人对视，顾念听他开口：“哪比得上你们魔族。”
　　没成想，宋锦年踩踩他身下的桥板，呛下顾念多少灰尘。人在水里竟没瞪他，就给了个笑。
　　算账加一笔。
　　亭内糜撑着个腐尸臂膀踱步：“华钗着锈，红颜命薄，独她一人奔赴黄泉。那人族小子明明订了这份情，又为何伤了我家姑娘的心。”
　　“呵，魔族好生正义啊。”那手在红袖子里握紧了妖铃。
　　顾念在桥底下，瞧见那碧色的模糊身影在柳杏面前打转，见那姑娘垂泪便伸手去擦拭，可那手还是穿过了她的脸。
　　是只有自己和宋锦年才看的见的影子？
　　糜也没心思和小妖见识，今日要事问她：“柳杏，听说你把昨日该的时辰里来的姑爷留了条命，怎么回事？留人类入府。”
　　叶柳杏转身背手，攥着个玉佩。
　　“我想听听现今的人世罢了，给条命也没什么的。”顾念看她双指摩挲玉佩，玉佩中心刻着的东西被柳杏指尖盖住。
　　那吉利见的祥瑞云纹，不正是妖铃同款？
　　属于妖界醉年街的东西。
　　年？
　　糜对柳杏的回答不大相信，他看了宋锦年，对方也没回避的意思，心道妖界的人打的什么意图？
　　“沈府如今是我们魔族的地盘，叶姑娘留你至此，到也没什么，不知道你什么任务，你家大人如今无迹可寻，妖族不回妖界，还待在此地，难道想投奔魔族不是？”
　　水下的顾念听完这番话觉得耳熟，嗯？他和陈然有两个朋友很喜欢追剧，偶尔就是这么说。这魔族，语气...怎么那么...像太监？
　　叶家姑娘该是和糜深交的样子，大概是认识很久。
　　她将玉佩放好，出声替宋锦年说话：“糜，你别难为他，是我求公子留下的，他既然说知道些阿然的线索，便是有道理的。你不也是愿我早些找到阿然的？可否放过他？只是只小妖罢了。”
　　“此事目前不提，今日，王下要见你，追责你今日为何能诛杀阿糍。”糜斜眼看她：“倒也没什么，你如实回答就是，王下若放过你，你就该好好供奉人魂...”
　　“嗯..”
　　“随我走。”糜走在桥头，坐一只船上。
　　“离妖远些，妖的眼珠子难吃的要死...”
　　宋锦年/顾念：“...”
　　她一走，灯火皆灭留个碧色的影子在亭内慌张。
　　“你又上不去，去了上赶着送魂。”宋锦年跪在桥板边上，垂着眸子:“你这下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她了，还是你希望如此。”
　　顾念心里无端觉得难受，这话估计不是只说给那影子听的。又觉水冷，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宋锦年伸着手到桥下拨弄湖水:“阿念，你不上来？住水里？”
　　“...”顾念他从桥底出来，剩个脖颈以上的头落在空气里，两人对视，宋锦年不拉他，还有闲心打水花，最后还撑着脸笑着看他。
　　顾念闭上眼睛不想看他，迅速游到另一边预备爬上桥，宋锦年转个身子凑他面前:“怎么不叫我拉你上来！我明明在这！”
　　“...”顾念伸手掐住对方下巴，往下狠狠一扳。
　　“啊！”下巴磕这木板的声音令顾念很是满意。
　　他翻身上了桥，靠在断裂的木杆子旁，看宋锦年在他面前又是摸下巴又是扮演委屈，还是出声：“你有病，大晚上别逼我骂你三次。”
　　见招没用，宋锦年心里一阵纳闷：“不该啊，以前明明很有用的...”
　　顾念懒得理他，自己起身：“回去。”
　　“阿念，你要和我一间房？”宋锦年欣喜起身，又强行黏在顾念手臂上。
　　顾念懒得反抗，他有他的打算：“嗯，你有用。”
　　晚间有魔族送餐食，长得还像是能吃的样子。宋锦年直接下筷，见他没事，顾念也就跟着了。
　　“宋锦年，回答我...”
　　此时是正经神色，还有点大妖影子，宋锦年敲敲筷子：“阿念，食不语！”
　　“...回答我问题。”
　　“用餐言语，多不好是不是..”说着又装作乖巧。
　　顾念骤起，胳膊嘞着对方的喉咙：“语不语？别逼我揍你，让你不自在。”
　　他自己的身手在出这个门前知道不如对方，但偷袭一下还是可以的。
　　可对方抬起头顺势靠在他怀里，眯着眼睛又逮着时机蹭颈窝，对他笑：“你高兴。”
　　不一样，他没深刻意识到，宋锦年比他骚。
　　这下轮到顾念不自在了。松手不是不松也不是，被那酒渍蜜饯撞了个满怀。
　　宋锦年伸手扣紧了他。
　　“你想问什么，我知道的就告诉你。”
　　“...宋锦年，你是不是有点分裂。”
　　算了，为了理顺，就这样吧。
　　宋锦年自然是设了个结界，说着以防万一。
　　“首先，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我认识顾白，而且，”他歪头笑：“我家大人总是提起你。”顾白是顾念的爷爷。
　　“哦，卜兔什么情况，我怎么来了？”
　　宋锦年回答问题还没按着来：“你不好奇年说你什么吗？”
　　“不，继续回答。”
　　“哼。”夹走一块肉恶狠狠咬：“大概是，这回为魔族做事吧..给我，我也可以把你混进来。”
　　“哦....”顾念想起自己当那喜服姑爷的事：“那这是在哪。”
　　“嗯...”宋锦年放开筷子又将头往里蹭:“我得想想...”
　　“再蹭砍死你..”
　　“不行！你打不过我！”
　　...
　　“一个月揪着日子，叶家姑娘要等的郎君得来人啊，人是魔族从凡世间抓回来的，她的郎君早死了，生的魔族骗她而已，嗷，对了，抓来的郎君自然是被裹了蜜糖塞进牌位桌子下边的，你要是撒了糖...啧啧啧...”宋锦年那副样子，感觉是惋惜顾念活这一趟。
　　“你是妖，身为妖族却留在这，恐怕也是心有不轨...”
　　“自然，替我家大人办事，魔族的都是各为其主。”
　　“我感觉你在说废话，讲，我怎么回去。”
　　“听我的话，乖乖的就带你走，送你回去，如何？”
　　“我...”
　　门外敲门声打断二人谈话。
　　“宋公子。”我家姑娘请您与顾公子去一趟。”烛火映着那魔族的影子，肢体里扭着的蛆虫反而有点花样。
　　“她回来了？”门外聚着身子点头。
　　宋锦年二人对视一眼，复而答回：“有劳，即刻便去。”
　　那模糊的碧色依旧是跟了来。
　　---偏房
　　“好歹是她自己住，怎么这么偏僻？”诺大的沈府还没有叶姑娘的一袭之地么？顾念撇开杂草枯竹，宋锦年随着他往前去了。
　　“公子。”才到门外，叶柳杏轻轻唤声。二人便一同进去。
　　摆设简单，只有当中那悬在房梁里的白绫引得顾念看去。
　　看来是死过一场的人了。
　　“今日无事，就是告知一下公子守些府里的规矩。”里屋的声音，顾念透过陈旧的珠帘往里看见了些。
　　叶柳杏背对着二人坐与铜镜前，那铜镜是没了的，但个框子。见叶氏大概是在梳妆，细指将那华钗没入发髻，那钗子该是有什么的东西在上边附着的。
　　否则昨日那阿糍如何死的。
　　“原本只是顾公子一人来的，又担心被猜忌歹毒之心。”顾念觉得事有蹊跷，女子的声音与方才同的，声调却和昨日相似。
　　一只手遮住顾念的视线：“我自会告知他，姑娘不必操心，好生歇息便是。”
　　叶柳杏抹了胭脂：“哦，我忘了，宋公子，你二人从前...”
　　“多谢你之前袒护，不过好自为之，今夜有事，我带他离开。”顾念莫名其妙又被推着回去，他有话想问柳杏，后颈忽然一痛，什么情况？
　　顾公子，你可是又被推着走了。他让我告诉你，得自己去找些东西啊。
　　只有自己知道，那一世那人给了物件，叮嘱了这一世得给他。
　　如今东西也过去了，谁知道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又是叶姑娘的主场了，可能会有点惨，showtime

　　☆、死嫁（六）

　　“郎君满心欢喜奔去接她，可姑娘早就往偏门去了。哪能由得她一介人类女子做主。”
　　夜里他在一阵熟悉的酒味醒来，明明是睁着眼睛的，眼前的一切还是朦胧。这回遮了眼睛的不是药用的纱布，倒像是缓解光线的薄纱。
　　屋内的东西都能看个大概，柜子点着几个小灯笼有光，桌子面凳子腿还是有轮廓的。
　　就是后颈一处酥麻略有疼痛，顾念没伸手去摸。他先拍拍自己的胸口往里衣找--还好，琉璃和锦囊都在。
　　“..宋锦年，你是不是喜欢蒙我眼睛的很？”
　　没得到回应，他打算上手去解开系在后脑勺的结，坐起身抬眼看--那床梁极为陌生。“别装哑巴，说，是不是偷偷把我换了间房？”
　　怎么回事？宋锦年竟然没吭声。他沉下心去听，房间里确实是没旁人和他一同呼吸，除了闻见些蜜饯混酒味儿，还有些木头的味道。
　　后颈还是有些怪异，顾念抬手，手掌蹭到皮肤，他这才留心到手上也缠上了纱布。
　　心里一沉，结也才解到一半。
　　门外有了动静---应该是个腿脚利索的急性子，他听见对方裤腿磨蹭的声音，最终停在门前伸手拍门。
　　“师兄？师兄！你可是醒了？身体好些了吗？”
　　顾念听见这声音就知道是谁，多年交情，自然是认得出来的---是陈然。他为何喊我师兄？一直都是喊阿念来着。顾念放下手，没继续解结，他心存疑虑。
　　现在他该做的，应该是顺着说些什么试探片刻。照陈然说的，他此刻应该是身体不怎么好的病患，便是咳了几声，闷着声音回：“好些了，不用着急，这么晚了，可还有事？”
　　陈然在门外将早些时候收拾好的包袱背紧了些：“师兄，我要回乡一趟，你看，还在咳嗽，前些日子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就掉水里了！但是，我今夜得回去接阿爹阿娘还有柳杏，上镇里来。”
　　柳杏？沈庄的叶柳杏？
　　他的师弟停顿片刻，接着又说：“看师傅那偶尔混混样，他一个人照顾你我不放心，你自己得小心些，我过几日就回来了，不过那时我也就搬出去了。”
　　顾念摸摸脖颈，莫非在偏房里，叶姑娘另有打算，原本让我一个人去，是要说什么？我现在在哪个时间点？
　　那这个时候陈然去接叶柳杏，可为什么最后叶姑娘进的是沈府的门？想到宋锦年遮住他的手推他离去的动作。
　　“呵。”顾念低声冷笑：“果然有事瞒我。”
　　听见陈然步伐响动，怕是要转身就走，顾念立即出声：“阿..师弟。”差点喊阿然。
　　“怎么了师兄？我没走呢！”陈然手里握了只沉木盒子。
　　顾念翻身下床，手停在那带结上愣愣，还是没解开，保险起见，这带子既然本身就系着，估计有意义。眼前的纱大概是真的就用来遮光的，瞧见屋内摆设果真和沈府不一样。
　　他看见铜镜面前自己穿着完整，长得也还是原样。
　　嗯..怎么还是红色外衫的？太骚了，他可是男儿身。不是每个男子都和宋锦年喜好相同。
　　他打开房门，使语气尽量平静：“你一个人，我做师兄的，也不放心。同你一道去，可好？”他打量陈然。
　　面前的果真是陈然，样貌没变，碧衫衣衫，就是比他高了些，顾念得微微抬头看他。
　　看来那沈府碧色糊成一团的影子是陈然没错。
　　陈然是怎么了，一个人类，却变成了只有一人一妖看见的模糊影子。
　　“啊？”陈然自然惊起：“师兄..我来这半年多了，你可从未主动说要出去的...”
　　“你不知道的事情可多着去了，赶紧走吧。”顾念盘算着，此刻它们便去接着叶柳杏，兴许能赶在她嫁到沈府之前。
　　顾念说着转身要开始跑，可一看见屋子外边院子里的路就停了---眼前的便是以桥作路，竹木制桥？他皱着眉走到桥上。
　　曲折的木桥架在湖上，每隔一段距离，每隔小段距离就有一个红团点上个红灯笼举着亮光旋转。夜里路是看清了，红火光也格外显眼。
　　这作风，怎么看怎么像宋锦年。
　　湖为水的地方便是藕荷花叶，应是在夏季。今夜无风，湖里该是有鱼，鱼尾拍水连连窜起，那荷叶便摇。
　　“师兄，你怎么了？”陈然跟在他后头，见顾念停滞不前，抬头远远瞧见，接近门口的屋顶上站着个红色身影，陈然喊顾念：“师兄！师傅是不是在房顶上？”
　　顾念隔着层挡光的纱都能瞧见房顶站着的大红影子。
　　听见熟悉铃铛响，妖铃---照旧脆生生的响完一声留有音韵，听那阵沉闷的渐消减嗡鸣声。好像多了些别的，比妖铃声音更亮。
　　他留心那影子腰间别的铃铛，借着灯笼光看清了。
　　那色泽，琉璃。
　　顾念心中更加不悦，径直往桥尽头走，陈然跟着他。
　　两人到了门口。
　　“师傅！”陈然这声叫的乖，看来是真的诚心诚意拜来的师。
　　房顶上站的就是宋锦年，脖子上那圈咒文不会认错。宋锦年，那位帮忙掌管妖界的年大人，此时在房顶上点灯笼。
　　顾念看着面无表情，内心炸了锅：“混蛋，琉璃只有我和他有，挂个妖铃出来，是年又不说。”他现在想着，若是那狐狸卖的灯笼还在他手里，他非掰断灯笼杆子砸他不可。
　　“阿念，我听见你说要和你师弟一起回他乡里？”宋锦年出声。
　　顾念腹诽：“你听见？过来的距离那么久，年的耳朵那么灵？”他隔着纱和宋锦年对视作答：“师弟一人回去，我不放心。”
　　“哦。”宋锦年跃下房顶站稳在地面，那铃铛响得顾念头疼，宋锦年看着顾念对陈然说话：“陈然，你需要师兄陪同你回去？”
　　突然被师傅点到名字，陈然背后一凉，他手指扣下到痕迹在怀里的木盒里：“啊？不，不用啊...不过有师兄和我一起也挺...”
　　他师父很理所当然的往大门转身：“那就是不用同行，阿念留下，近日繁忙，为师一人忙不过来。”
　　顾念没出声说话，不让去？
　　那宋锦年像是要等他到身旁才接着走。
　　现在理清了倒是明白多了，宋锦年是年，他俩不止这一世，上一世也有牵扯，凭什么？如今他顾念所在的时间点，估计就是这上一世。
　　宋锦年是师傅，教什么的？全身蜜饯酒味，酿酒坊？还是灯笼？想起房内的木屑，其实草草一看，房内倒是有些木头的玩意，所以宋锦年是个木工艺品制作商家？
　　那也得是个奸商。
　　“为师让祁给你弄了马车，你应该很快能归家。路上没什么可赶的，你也别急。”宋锦年开了大门，话该是对陈然说的。
　　大门外热闹得很，夜市正繁忙，来往的商贩也多。话说回来，这是哪个朝代？都没有宵禁。
　　门口停着的马车样式精巧，挂着那灯笼大概是也算个年的象征。车夫是位穿着湖蓝水色衫的男子，这男子除了耳朵尖锐以外长得真的很像人，鸟类的妖。
　　妖铃挂在他胸前，那长发髻如厮羽，黑色，乌鸦？
　　一开始他刚到沈府还穿着喜服的时候，枯木上停着的乌鸦催着队伍送他入沈府去娶亲，原来是一伙的。
　　“她（卜兔）好像偶尔也帮大人做事。”顾念脑海里记起，那时还在现代牛肉面馆，自家小猫来福这句话意义非凡。
　　当时还没注意。
　　顾念见陈然上了马车，自己看了宋锦年几眼，内心早有波澜：“宋锦年啊宋锦年，从卜兔到祁，你让我进去沈府什么意图。”
　　可是，如今顾念直接来了上一世的身体里，谁送他来的？他后颈还有些麻，肯定不是魔族，应该没那个闲心。
　　叶柳杏？如果是她，那她背后应该有人让她这么做，谁？
　　“呿！”车夫祁撩动马绳，那马眼睛灵气，估计不是魔族却也不是妖，好歹是师傅，应该不会为难
　　陈然，起码保他这路平安。
　　连人都有不可信的，更何况是妖魔者。
　　“师兄！”陈然从马车里探头：“谢谢你帮我挑的簪钗！杏儿应该很喜欢！我走啦，放心，过几天我
　　就带她回来！”
　　宋锦年出声说正事：“阿然，银子揣好，记得带回给你爹娘，处理一下乡中该处理的事。”
　　顾念听出来，宋锦年好像对陈然和叶柳杏的儿女私情此时不怎么想听。
　　“嗯！我明白的！师傅放心。那，师傅师兄，我走啦！”陈然放下帘子，桃花眼依旧。两人站在门口看马车远了，拐弯那处，祁回头给宋锦年点了个头。
　　好歹来镇上也有半年，估计陈然也是挣到了钱的，现代也是，记忆里陈然一向都是有孝心的少年。
　　他没变，上辈子就是朋友，下辈子就是好朋友，想到这顾念心生喜悦。
　　可宋锦年下一句让他笑不出来。
　　“阿念，走吧，去沈府看看，叶柳杏送亲的轿子也该把她送到了。”
　　

　　☆、死嫁（七）

　　“生人死别，尸首便是再不能归来相见。”
　　——沈府  
　　今夜风凉气冷，雨落徐徐。灰衣的沈家仆从名唤沈一，嘴角留了道烫伤疤痕。他自小被卖进沈府，今夜撑着把油纸伞立在岔路口，远远听见几声稀落的锣鼓敲击。
　　他赶忙奔着步子跑回府上，鞋袜沾着泥点，顾不着湿鞋，他匆忙踏入沈府正门，从小路踩着鹅卵石，雨天路滑，险些摔个跟头。
　　沈一吐了口唾沫：“呸！晦气！”
　　亮光的粗制灯笼在他的牵引下胡乱摇晃。几连奔到管事的聚集的祠堂，他发力通报声：“老爷夫人！二少夫人将近府门了。”
　　沈家祠堂夜里明晃晃亮着摆蜡烛，里头立着些人。
　　中央站着的底盘沉稳，耳大身形肥硕的，当是家主沈易。
　　他身旁富态的是新的沈家主母，随了夫家姓便是沈妙嫦，芳华貌美便被沈家嫡子赎了回来，是湖畔花楼里的姑娘。
　　沈一弓着身子：“老爷，人可是来了，该进哪扇门？”
　　沈易瞧见祠堂他人，手捋着胡须装着样子传唤：“正...”
　　话头就令那娇弱主母不悦：“老爷！怎么，您是打算不分那嫡庶有别了？若是她从正门进，那我做这主母有何用处！”
　　“夫人说的哪里话！”沈易忙去搂她，低头唤家仆：“让二少夫人进偏门，快去！”
　　“是。”
　　美人听了这话便是娇笑入了沈易的怀：“这还差不多，老爷待妙嫦是真心的好。”
　　今夜祠堂来的多是旁系亲属，都专赶着来看沈家的半个笑话，立娼妓为主母该是供各家茶余饭后谈笑。
　　一声瓷杯扣盖，引得众人人往声源看——祠堂中央的牌位前摆着上席，坐着两位红衣男子，正是顾念宋锦年二人。
　　顾念眼前还遮着层遮光线的纱，他端着热茶，没敢喝。
　　听见身旁宋锦年放了手头杯盏，声响不小，他伸手托着顾念的杯子，大概是施了个法术，茶不大烫，转为可接触的温度。
　　前边搂着人的沈易笑得开怀:“仙师，可是茶不合口味？无事！还有别的茶叶，喜欢什么令人新备好茶便是。”
　　顾念不打算与沈易交谈。
　　他看了眼宋锦年停在他杯底的手，对方似乎并没有要挪开手的意思。他垂眸思索，知道宋锦年此时正柔柔盯着他。
　　此宋锦年非彼宋锦年，这可是年兽，。
　　良久，宋锦年收回看他的视线，替他回答：“沈老爷说笑，并非是茶祸，只是我徒儿近日身有不适，不适处于人多之地。”
　　自陈然乘马车离去后，顾念即便是心内诧异，也得保持沉默，他随着宋锦年戴上斗笠出了门，停在门口还是辆马车，由宋锦年亲自驱使。
　　二人叩响沈府受迎，称得是头七给死去的沈家庶子作头七棺木的仙师。
　　那庶子定是死有蹊跷，否则怎须得会法术之人造那棺木。
　　现下叶柳杏未死，当是凡俗女子。毫无疑问，顾念的魂回到了过去。
　　那么这个时间的顾念，是他的上一世，他早已掺进了是非里。也怪不得柳杏认得他，前世的顾念与沈府惨案有什么关联？
　　此间祠堂里，顾念看着宋锦年手心托杯，烛火摇曳的影子在宋锦年手上。况且他敢将指腹露与顾念，这幅躯体的态度，可见二人是熟识。
　　谁让他回来的？有什么目的？莫不是要他救人，成了陈然柳杏这桩欢和美事？
　　也可。
　　思虑至此，顾念现下要做的，便是扮演好前世的自己。
　　雨夜里又是一名小厮入祠堂来：“老爷，昭岁道长说的吉时快到了，传我请您与夫人移步灵堂呢。”
　　沈易听了这句倒是收住了笑，神色忧惧：“你回去告知道长，待会就来。”
　　他摸摸夫人的手，回头给宋锦年言道：“宋仙师，您二位若是得闲可否与我一同前去灵堂？也好..”
　　顾念心里冷声：“这沈易，儿子死了还顾着美色，哪怕是个庶子也确实是不上心。说是也好，怕也只是想保他自己心里落得安定无忧。”
　　宋锦年从座位上起身坦言：“我二人就暂不前去了。”
　　“仙师，道长怎及您法术高强，这，你要不还是——”沈易抽出汗巾擦拭汗液，就一个道长在那，他凡夫俗子害怕得紧。
　　“哦？”宋锦年笑得狡诈，他走近沈易：“沈老爷，您明明知晓，头七那日作棺木的工序繁琐，若是没能准备好，沈二公子可是会回魂归府。您若是不怕，想重逢那膝下言欢，那我就与徒儿一同去也可。”
　　“不！万万不可！”
　　宋锦年神色诡异，眉眼上挑，他便转了个身面对着顾念，那话是对沈易一干人说的：“那就请您快些应那位道长的话，带诸位赴灵堂吧。”
　　沈易拉着妙嫦，连声点头称是：“哎——哎哎，仙师，您可千万要打点好小犬头七的棺木啊，他，他也定不愿归于人世，我，我这便去！”
　　宋锦年戏谑笑笑：“那便请吧。”手自然下垂抱拳与身后，他迈着步子走向顾念。
　　顾念坐着，感觉得到自己周围光线变暗，定是宋锦年溜达过来了。
　　此时脑海里，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告诉他：“阿念，找个机会脱离他！最好去沈家庶子逝前的偏房试试。”
　　哦？那知道了，前世的顾念。
　　——沈府入门
　　叶柳杏入了那狭小的沈家偏门，糜转了个身便消失离去，柳杏摇头，掀开帘子，好歹是个二少夫人，她由丫鬟阿糍搀着落了轿。
　　周围只有白灯笼的光，“咳咳——咳！”她衣着单薄，抓紧了阿糍的手，掩着面咳嗽几声，落轿前揣进怀里的玉佩向身体四周舒散着温度。
　　迎亲队伍打着灯笼光停在了沈家的一处偏亭，看样子是拆了先前的几面墙，留个风雨吹得着的地界放了只棺木。
　　一只通体乌黑棺盖合上了的死气盒子。灵堂说简陋可偏偏布置的像拜堂又像奔丧。
　　红布头意取讨喜，白绸结意味奔丧。
　　一个黑衣道士在棺材一侧摆开张桌子，供奉着香炉，闻着新鲜的果实。
　　叶柳杏身躯打颤迈入灵堂，看那道长面目不善，长得只是比糜像个人。道士见她来了，只轻蔑发笑，嘴里念念有词。
　　一旁的道童双手将一对红烛放上台面，一对白烛立于棺材首端。
　　“这位道长..”叶柳杏心里慌乱，纵使她今日行的是冥婚，可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仪式。
　　一道唢呐声响惊得人鸡皮疙瘩刺起。那房梁上挂的既是囍又是奠。
　　是人是鬼还是魔？
　　道长没理她，自顾自点着一束火焰，待到窸窸窣窣的人影来齐，当中正是沈易与妙嫦。
　　紧接着那道长一声大喝：“来人！按住二少夫人！”
　　“快！沈一沈二，快去帮道长！”沈易立即伸着手指着柳杏，他本人却是不敢入灵堂的。
　　阿糍一下撒开柳杏的手往人群退，两个家仆得令一左一右前来牵制住柳杏的双臂，剩她一人慌张：“什么？不！等等，你们要做什么！”
　　“二少夫人，您可别为难本道！”昭岁道人手握一只烧得正旺的烛火，点着香炉上的三根好香，他狞笑:“吉时已到，须得趁此开坛做法，好让二少爷回几缕魂，您二位也好圆房呐！”
　　“道长！您开什么玩笑！”柳杏一介弱女子，被沈一踹中右膝硬生生使她跪下，女子奋力挣扎，双臂发痛：“活人死人，阴阳两界，怎——怎的如此！啊！”
　　一双手将她的头往地下按，额头嗑下了地。
　　那道士又令道童抓住她的长发迫使她复起抬头，血液顺着淌下，又听见那道士说的话：“您看，请抬头看，方才拜的是鬼神大人，额间鲜血，便算得上是以血为誓了。”
　　拜的哪位鬼神大人？我今日难道就该如此？
　　她身子骨不算强硬，闻着血腥味，风凉还是心凉，唇齿间止不住发抖，只觉额间疼痛发麻：“救救我..谁来——可有谁能..”
　　她这辈子就如此了？
　　“嗤！”
　　红烛拜天地，白烛敬鬼神。
　　说是夜风，柳杏觉得像是妖风，吹得那烛火烧得更旺。她今夜迈入灵堂，交叠着红鸾纱帐。
　　一盆猪头肉被端上桌面，插上高香，熏得人没得气力。
　　沈易在灵堂外急切喊道：“道长，可是时候了？”
　　叶柳杏眼见着她身边的棺木盖子被拆了钉子，再由人推开，露出个开始腐烂皮肉的人身，这棺材狭小，怎能容的二人进去？
　　那尸身该是沈家庶子，此时闭着眼睛浑身发黑。
　　“送二少夫人入棺！庆喜结连理！”
　　唢呐一出，她的命似乎就该是如此了。
　　入棺，还能出的来么？
　　心底凉了个透，她被推搡着入了棺，一人一尸侧着身子面对面。
　　“啊！！不，不！放我离去吧！！求求你们！！”直到听见封钉子的锤音，女子终是忍不住悲极，凄声尖叫。只道拍棺也无济于事。
　　“二少夫人，这可就是待到您二人圆房冲喜啊！您该笑出来才是！”
　　潺潺鲜血淌此身，哪怕是我心有意，人心也难揣测。
　　郎君，这或是已难于相见罢。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奋斗前线的医护人员，希望大家保护好自己和家人。

　　☆、死嫁（八）

　　“先有前灵指引，后载今魂入前世，只不过本心未变。”
　　说那人该是盅果酒坛子，顾念有了个合理怀疑，年每回出门前估计通身衣裳都用蜜饯甜酒熏了一道。打发走沈易一行阔绰愚昧的地主，年绕着妖铃到了顾念面前。
　　也没开口言语，就站在他面前低着眼看他。
　　“怎么，你还想看我看出个窟窿？”若这是他后来遇见的宋锦年，顾念早就出声。
　　可偏偏他不是，此局该保持沉默。
　　这是他前世相识的年，妖界的真正管理者。
　　今世顾念认识的是那自小便有关联的年大人——开始就隐瞒身份，由上位者假扮部下的酒罐子。
　　外面风雨乱作一团，顾念听见有些长了的枝柳打着了房屋檐顶。隔着层纱，他看见对方伸手往他眼睛而来。
　　在未明之地由不得他胆怯后退，仅是指节抵住瓷杯，那茶水轻轻颠簸。
　　年微蹲着身子看他，部分松散的长发就搭在顾念坐姿的腿上，接近膝盖的地界。顾念没注意年做那深吸气时，面上神情仿佛鼓了多大的勇气。
　　他感觉得到年将食指靠在那层遮光线的轻纱上，指尖摩挲纱的声音细碎，牵扯的力道有些不稳固，偶尔刮到他的脸。
　　那手滑过耳边顺着发丝将顾念后脑勺打的薄纱活结拉断，是没了灰暗见了云开。
　　纱坠，那双纱下熟悉的眼睛依旧低垂着。
　　顾念指节绕着瓷杯的手柄打圈。
　　“阿念，告诉我——在怕些什么。”年的另一只手往他端茶的手摸去，倒是没成想——顾念身子往后退，突然的动作年也没什么表情，只等顾念脊背靠着软垫。
　　“没什么，前日里落水，多有不慎。”顾念眉头拧成川字，记忆迅速运转，如果是前世的顾念，他会怎么做？
　　单手端起杯盏抿了一口茶，他在强迫自己镇静下来，莫要露了马脚。
　　管他前几世，反正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人的魂魄，如此狠下心来，他便抬头正视着年：“近日体寒罢了，师傅不必在意。”
　　“我——”年的语气里忽而憋了一腔委屈：“你在怪我？若怪便怪吧，当日的确是我没注意，如今用不着避着我往后退。”
　　堂堂年大人，此刻眼看着就要做个哭包。一时间顾念记不清他和宋锦年到底谁是师傅。
　　他张张嘴只叹了声气：“师傅，你我二人就都待在此处？”
　　他没收到回应。
　　年吞咽唾液，偷瞄面前的人并且是想要死死盯着地那种看法。
　　这可如何是好？年不走，他怎么去那沈家二公子的废屋探视一番？
　　思来想去，顾念放下茶杯，保持声音语调平稳，他问：“那，师傅，你饿不饿？”
　　宋锦年听见这话便几步走到门口，看样子即便是要出门，那人也以正面对着顾念，倒像是怕他不见了。
　　顾念瞧着宋锦年神色变化，心里一乐：“可是要留我一个？那不是正好。”
　　他推开门，有头无尾地念叨：“说的也是，此世人类，你也该饿了。你别乱走，等我。”
　　年的性子与目前顾念见到的宋锦年没什么大区别，只是在新的时间里，宋锦年对他都有些浪的没边。反观前世，确是过于小心翼翼了。
　　一身红袍刚没入旁侧，顾念脑海里又响起声音，果真是前世的自己，他说：“去外面门角站定，他要念术。”顾念照着做了，在脑海里问他：“你还活着？”
　　果真，年跑没了影，在沈家祠堂外燃起烈火，一只爬虫没入火焰立即焦了个透。怎么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困住他？
　　“死了，死小子，没礼貌，你应当叫我声福。”前世的顾念哪来的单名？
　　顾念心里腹诽：“我骂我自己？”
　　福：“我听见你骂我了。”
　　“啧——”顾念站定门角看着房檐颦蹙：“你我该是同一个人，为何叫你福？若你真算是有福之人，我何必来此。”
　　福的语气急：“当下不与你说，站稳了盯住角落的火。”也是，得当心年回来。
　　顾念顺着福看脚边的火，大概是妖异之焰，火势一角逆风涨动。
　　“师傅他当时只是想将我留在这，避免旁人伤我。”福回他。
　　“那你当时怎么走的我便怎么走。”顾念望望房檐，此番上去，越着屋顶避开厨房，大概也能去。他又想起梦里那句“心悦”，边摸石砖试探强硬边问福：“你们两个什么关系？”
　　“嗯？我还想问你，你不知道？”福显然是不明不白：“费那么大力气叫柳杏弄你来，结果你也不知道。”
　　顾念倒是有几分无奈：“你落水糊涂了？你是你，我是我，前世都不知道，我又从何而知！”
　　“这——你身手好，先上顶，上前去跟你说。”
　　顾念撒开袖子，古人衣服实在是好看不实用，他使了个轻功跃上屋顶：“怎么？你身手不好？”
　　福逐渐暴躁：“我当时只是个木件手艺人，自然是比你不得，不过藏了点书上看见的小法术就过去了。”
　　“你有点吵，我以为同是一人，你会安静些。”顾念回敬福。
　　福：“哼，要不是年此时笨，他早就看出来你不是我了。”
　　顾念立定在房顶，他观望四周，远处有个灵堂，沈府一大家子活着的都在那，就趁此机会奔过去沈家庶子别院。
　　整个沈府，表面贵气，实则晦气。
　　踩在瓦片上，瓦碎有裂痕，夜里听着不好受。福在他心里出声频繁：“你小心点，这祠堂可是有一大家子沈府列祖列宗。”
　　顾念连续后退几步，腾空越步往另一个房顶——这可好，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被房梁上掉下来的瓦片砸个正着。
　　顾念问福：“哪本书？”
　　福清楚，顾念问的是那留了小法术的书：“《妖典》。”
　　“噢？谁给你的。”顾念他自己也有本妖典，只不过出门前拿灵物锁在顾家院子里。
　　世上应该是没有第二本妖典的，顾念在学校难离的妖典是爷爷的老友——朱砂爷爷给他的。说是朱砂存活下来整理的，还要他好生注意。
　　“一位前辈。你别管，先去南面沈家庶子那。”
　　“好。”
　　朱砂给的妖典，福也有。
　　那前辈，难道还是朱砂？顾念的爷爷和朱砂熟识，顾爷爷参与妖界事物也有可能——他们都认识上一世的顾念。
　　叶柳杏听了福的话，将现实的他送回来，看来不只是为了陈然，更是为了被藏起来的东西，是某些记忆过往。
　　前世的我是个混账。
　　顾念冷笑，也是笑给他前世听的：“你前世的福未能得知的东西，如今指望起我来。”
　　“你怪我？那就怪着吧。你信不信，你我之前还有顾念与福，你愿意同我一般死的莫名其妙？”
　　我这一世究竟怎么来的，必定是前世的我落个死亡境地。
　　“福，你究竟知道什么。”
　　“你死了也就知道，别轻易死。你若是死了还有魂，我就真死了。”
　　时间不多，他一身红影在夜里无法藏匿，干脆就不躲，奔走在凸起的房梁，是像雨夜里开了朵血花。
　　福让他停下：“到了。”
　　沈家庶子沈颍，肺痨死。
　　“他可是由嫡变庶。”
　　——沈家厨房
　　“果然有钱。”这是宋锦年对沈家厨房的第一映像。
　　他在里头溜达一圈，人类的食材也确实是五花八门。
　　好歹也是有胆子开客栈的，他卷起袖子，打算凭借自己的厨艺给他的福念念一桌佳肴，还是得找个专业人士教教。
　　宋锦年摇响了琉璃。
　　一只看着温和的长角生物，从砖墙出来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只木锅铲：“大人？您叫我？”
　　鹿头人身，头顶对称的地方长了角，但两只长度不一样，左侧的角比较短，顶端锋利像被利器削了一半，穿着棕色皮毛的衣服，腰间系了个兜兜。
　　犄角的形状映在厨房的布上有影子，那是鹿角。
　　年大喜：“琭！快来教教我！”
　　琭瞧见人间的厨房桌上被堆满了食材，他心知大人又要做不可为之事，尽力去劝：“大人，都多久了，要不您算了？我来做吧？”
　　墙内被暂时连通另一个世界，传出嘈杂的碗筷声，有人在喊：“再来碗八宝饭！快点！”
　　也有女子的声音：“吵什么吵！琭在和年大人说正事，你敢有意见！”
　　宋锦年听了琭的话，心虚舔唇，其实他的客栈有下属去打理，琭是客栈的大厨，年本人不善厨艺。也不肯死心：“那——我，帮忙行吗？”
　　琭点点头：“您要酒吗？我叫娩秋拿？”他将自己的身体连拉带拽从另一个世界来了人世。
　　年笑笑：“要，叫娩秋备上牛乳茶，待会我带给阿念！”
　　宋锦年将琭推到厨灶前：“你知道的！阿念与我都嗜甜！”又立就板栗与上好的糖料备好，先是食指沾点俗世白糖舌尖一尝：“好油，难吃。”
　　琭掂量掂量人的菜刀：“大人，顾公子虽不会那么挑剔，我方才还是拿来了醉年街的糖。”
　　“阿念喜好香脆。”
　　那几层薄春卷皮，做个豇豆饼大致是可以，最好内层米饭软糯，豇豆量足。
　　“该添蒸饺，不能太腻。”宋锦年甘愿在一旁给属下打下手，他低下头捣鼓油量入碗，蒸笼上放置糯玉米，记得玉米，福不喜欢香甜的玉米。
　　“琭，给阿念的杏仁栗子粥我自己来。”
　　“嗯，你注意看火，好歹是做给公子的，上心了也还是得注意。”
　　...
　　——沈家祠堂
　　“回去吧琭！”
　　“是，属下告退。”
　　宋锦年端着大碟小食，运术关上厨房的门匆匆跑回祠堂，可他心心念念的人呢？
　　谁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了？
　　

　　☆、死嫁（九）

　　“终究是只虚有马踏飞燕之势，棋局不破。”
　　——沈家庶子别院 
　　顾念长久站房檐上还没什么动静，等得福心焦，他忙劝：“你愣着所谓何事？师傅的踪迹我现在也摸不清，上一世回去时还被他抓包了，你快些可好？”
　　他在房梁上绕几步：“别说话，你没闻见一股腐尸味么。”
　　“我已经死了，你不能苛求我。”
　　应当是找好了位置，顾念俯冲向下落至别院空地，四处打量着地主之子的居所，看着像是跑到荒废了的举人老宅。
　　“我当时第一眼前去看那井，有好大一番收获，你去看看？”福语气听着轻松，还给他指路。
　　当中央一口老井，顾念前去蹲下，看那井沿还算干净，毕竟主人死的也没多久，家徒四壁的既视感，估计沈颍过的也是真苦。
　　“沈颍本是沈家嫡子，由林家嫡女所生，沈家原正妻被年老被弃。”福是死过一次的了，此回必定会托盘而出：“别看井沿啊！探头往里看呗！”
　　“什么？”顾念诧异，还是依言半身前倾往井里看：“所以他由嫡变庶？这可说不通。”
　　这一看便是和水里的东西对视个正着——一具半腐烂的尸体。该是个中年女子，哪有少女穿暗紫？张着嘴巴眼神空洞看着井口，下巴被什么恶兽啃了一遭。
　　“哟？这不是他娘？”高了几个度的声音故作惊讶。
　　顾念最终是被这话给惊着了：“你骂人？”
　　对方依旧掐着嗓子回他：“没有呀没有呀——”
　　顾念看着井里的尸体苦思——我的前世为何如此聒噪？不都是同一个人么？看那尸体旁边的地方像是有什么通道灌水。
　　嗯？明明就我一人趴着看井，怎么隔壁还有个影子？隔着水都能看见那倒影红的骚气。
　　顾念猛然抬头往身旁一看，好家伙-哭包，不是，宋锦年？
　　也不太对，是年！
　　宋锦年一手端了个大木盘子，笑得是一脸人畜无害:“尸体有什么好看，阿念看看为师如何？”
　　顾念牵强给了个浅笑，心里已经想象出来一个福的人形，他要吊打他：“福！你不说你回去才被抓包的吗！解释！”
　　“我怎么知道！你都回来了，后面事情估计有变，那个——你先挡挡，我先撤，在师傅面前说太多话我怕被发现，再会！”
　　是咬牙切齿的顾念：“如果你活着，我要掐死你。”
　　脑子里的福是躲了，人宋锦年还站他面前笑得阴森。
　　宋锦年仅看了一眼井里的光景，便拉着他往屋里去：“阿念，你去哪了？”
　　什么？明知故问？
　　顾念跟着他走：“哪也不去，只是查探一番。”
　　宋锦年单牵着他顺道端着吃食，琉璃一响，双腿一迈，顾念跟着他进门，回了另一个世界。
　　两人立在雪地里，一个市集，一道牌坊。
　　店门是家客栈模样。
　　迈过面前三层阶梯就到了的，是家看起来很有过年气氛的客栈。外边看着有好几层的样式，是顾念在电视剧里见过的楼阁式，主要是以红棕色的木头筑成。
　　楼下大门紧闭，而门口的布局和现代仿古醉年街上的常德酒坊相像，摆着几大坛封着红布头的酒酿，顾念细嗅，酒味香甜，夹杂着宋锦年身上闻见过的酒渍蜜饯味儿。
　　顾念由着手被牵着听见盘附在牌坊圆柱上的花精告诉漂浮的鱼：“瞧，那是大人的客人。”
　　长尾动物灵巧，从顾念身边飞速挤过，他避让不及，便被旁人尾部的绒毛蹭得心痒。
　　也不是不怕，的确是没见着凶神恶煞的恶妖，再者说，有比魔族看得更反感的么——街上的大小妖看着多是面善。
　　看来宋锦年把他带到了妖界的醉年街。
　　盘子里有几分手工甜食，还冒着烟，宋锦年侧头看他：“那阿念可探到什么虚实了？”
　　“并未有什么。”
　　“是么。”年那双丹凤眼低垂，实在是摸不着底细：“那便随我回客栈进食，没有下次。”
　　客栈也有块蓝底牌匾悬在店门口，字体和十字街的牌坊上一样是烫金的大字，“祈祸福”三个字还挺好看。
　　房檐自是挂着灯笼的，里边是燃得正旺的火。
　　步子迈到了台阶上，门开了。
　　有窗，房梁上点着了油灯，里面的酒香闻着有些发凉，有三层，三段木楼梯弯转安置，有个柜台摆满了小罐的酒。
　　客栈里零散坐着一些看着富裕的猪妖在桌前推杯换盏，个个儿身上的肉都肥硕，猪妖们喝醉了会不会被关起来斩首割肉，再卖给人？
　　那岂不是和人一样自相残杀？算了杀就杀，猪肉很香。
　　客栈内的妖似乎都没注意到他们。
　　顾念闭上眼反复理思绪：“师傅。”
　　“怎么？”年带着他拐角直往二楼去。
　　杵在门口顾念没看完整个一楼客栈，两侧的门是有两个通道的。
　　通道里视线明亮，和竹桥上差不多也是每隔小段距离就有一个红团举着亮光灯笼旋转。
　　“你我在此处，不论叶姑娘生死？”
　　“魂过奈何，灵入山川。”前头年只答他这一句。
　　顾念听得云里雾里，他伸手撩起面前的珠帘。通道摆着做样子的几排珠帘，打着人了便要受些皮肉之苦。
　　一路珠帘细纱，行了一段二人待到一处被屏障遮掩的的房前
　　年归来，昏暗的房间燃起烛火。
　　面前的屏障刺着山水云雾，一抹鲜红立在山谷里，旁边还立着个人，顾念眯着眼想要看清。自然是看不清了，宋锦年给他拉开了，屏障按理来说该被保存的很好，此时被掀到一边。
　　年拉他坐下。
　　食盘摆置，二人盘坐在半截橡木树墩两侧。
　　宋锦年低下头布开茶具，没正视他。
　　唯见他洗净杯盏，先拎着一盅茶壶倾倒：“你若想救，待阿然回来便可。现今不到时候不要插手。”
　　茶是热的，水蒸气散发开来，顾念在雾气里看他。
　　他将茶推至顾念面前：“牛乳茶，尝尝。”
　　茶叶浸没在水里，有几颗大小不一的蜜饯在内，兑入了些牛奶。
　　顾念犹豫了片刻，面前的人令他有说不出的信任感，便还是喝了下去，茶自然是甜的，猛灌烫喉，小口小口喝完顾念像小猫一样满足地滋滋嘴。
　　宋锦年到底是有多了解他，添了茶还将甜食都推过，自己却是斟了杯酒。
　　带我回来做什么？只为一顿饭？他不信。
　　“阿念，你尝尝看着杏仁栗子粥？”
　　

　　☆、死嫁（十）

　　“日落该要归家，凉夜抱柴灼火，我跟你爹说了多少次了，不过呢他还是听我的。阿然，别光喝汤，尝尝娘给你做的菜盒子？”
　　记忆里的陈家总是围着炉子一起坐着。
　　包袱坠地，药材散出来浸泡在血水，只那簪盒子躺在泥地里。
　　——马车内
　　“驾！”雨夜里，一辆马车从山路拐角冲出来，车外御马的男子发如髻羽，面色苍白像是常态。
　　淡蓝的衣带在雨里飘摆。但马车上的灯笼还是稳稳当当地亮着，表层有一只年兽的图样随云雾浮动——正是鸦祁与陈然二人。
　　出了城镇的路便不大好走了。今夜有雨，并且雨声渐进，马车轮怕是有打滑的危险。祁板着脸将纤绳挽上手臂几道，缰绳险些勒不住马。
　　“祁公子！”陈然在马车里随着惯性晃动，怀里的簪钗子在盒子里颠簸，撞的做声：“你没事吧！路打滑，且保重要紧！”  
　　祁闷声回了一道：“无事。”若是顾念在，他定知祁先前的声音只是故作尖锐。
　　祁的本音低沉，前鼻音有些重。他现下心头混乱如麻。
　　“那便好，今夜的雨不知为何下的大了，害，真就奇了怪了。”既然祁道无事，陈然也就心安了。师傅托了祁御马赶路送他归家，他觉得师傅师兄对他是真的好。
　　而对于祁公子，他是比较敬重的，不过还有些害怕。
　　这位公子浑身上下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可就着一路相处下来，陈然发现祁公子就是话少，闷声做事的那种，还是比较好相处的。
　　山间几次拐弯都有震晃地人仰马翻的趋势，马车旁侧的窗帘子跟着马车一起抖动，渗了不少雨点内。山间夜里总是偏寒，雨大了便是寒气更甚。
　　陈然伸手掀开布帘探出半个头：“嚯！”这一探头就撞上个枯木树枝。
　　“陈公子，小心为佳。”祁无心思看这马车内的事，他对大人这一世白捡的冒失徒弟也没别的看法，提了声醒照旧御马奔行。
　　陈然用手揉揉额头：“嘶——嗯！好——”回的话里不太好意思。将头靠窗子远些，打量归家的路途沿景。
　　才是夏季偏凉转秋，路边的树早早就枯了，乌木沉寂又是荒草丛生。
　　“才半年，怎是这个场景？”他记得自己刚辞别家里到镇上，即便是在冬日里也还是有几分绿意的：“不知道爹娘今晚做了什么好吃的，嘿。”
　　“陈公子，你怎知道你爹娘会在家？”
　　“嗯？到雨季我娘会让我爹日落前归家，劝他说为了我们最好早些下山回家。”一阵生灵停靠枝头的声音，陈然望去，黑夜里身子和四周枯枝融合在一片。
　　剩的几对异色眼睛亮着几个点。
　　乌鸦。
　　一只伴着一只，挤满了枝干，雨夜里哪也不去，单跟着他们飞了一路。
　　雨夜里扇动翅膀的声音还是突兀。为何会有乌鸦，幼年娘说过网乌鸦飞来便是哪家要倒霉，是来吊唁的还是来吃腐肉的？  
　　多想没准是不大好的，马蹄踏水飞溅起来的污水溅上了他的脸。
　　“陈公子，请您莫作不必要的猜疑，快到了，您还是好生处理归家后的事吧。”一道枯木横在马车上头，几只体型较大的乌鸦立在上边，祁抬眼与乌鸦本族对视几眼，而后不屑地嗤声驱马。
　　“祁公子，落地后您若是不嫌弃，留村里待一夜如何？我阿娘做的菜盒子可好吃了！今夜天冷，我带了药材与爹娘一同做药膳，应该味道还可以！”
　　祁心里无言，勉强回他：“哦？多谢，那就待落地之后再说吧。”待真的落了地，想必大人这个凡人二徒弟还未必能受得住那叶家姑娘出嫁的打击。
　　“驾！”命令既出，便是策马奔赴。
　　马车声渐远，他们身后的悬崖处翻上一高挑的男子，蒙着半面，高高束发，全身黑衣乌纱包个严密，一双没被包住的眼睛也是带了面罩的。
　　那双眼睛盯着马车发红，他招来部下。
　　小旋风里刮过，出来的是魔族，竟是柳杏的熟人——糜，糜本就矮小，在男子身边拄个拐杖，低下头毕恭毕敬：“竹墨大人。”
　　竹墨声音沙哑，气音占了大部分，叫人听不清本音：“叶家陈家可是处置完了的？”
　　糜双手环扣弓腰答复：“照您的吩咐，处置完了的。将士们今日是饱餐了的，陈家长子回去必定是能按着棋子走，王下的大业定是顺利的。”
　　竹墨听着王下两个字心里暗自作呕，但不可表露，只是继续沙声：“好，叫你的人记得看好了，不可松懈，妖族插手了。”
　　“是。有一事禀大人，年手下的大妖结识了那位上神，估计是背着年的意思，我们要不要拉拢此人？”
　　“是么，那大妖什么名字，背着年行事？”
　　“禀大人，系着妖铃，名唤宋锦年。”
　　——醉年街祈福祸客栈
　　杏仁栗子粥很好吃，刚刚好。
　　顾念看着面前的人思绪复杂，宋锦年几盅酒下肚已是面色耳垂皆绯红。由两颊至喉结再到锁骨往袒露的胸前去了。
　　这个时候的年不像年，倒像是宋锦年，莫非宋锦年也回来了？
　　顾念深吸气，将茶杯放置桌上，沉声去唤他：“师傅。”
　　“怎么了，阿念？”宋锦年眯着眸子看他，从答话来看，应该是没醉的。
　　“该回了。”顾念忽然起身：“现今叶姑娘此时不知身在何处，而阿然归来前，作为师兄是该护着的。”
　　他目前也太清楚——宋锦年明知陈然此番回乡，是为了接上家人与叶柳杏来城镇过好日子。甚至尽了师傅的心打点好了马车，御马的也是妖。
　　但宋锦年同时也知道，陈然离城之际也是叶柳杏到沈府之时。
　　宋锦年，你打的什么算盘？
　　“你若执意要救，可也忘了有些是命数，凡人该走这遭。”宋锦年按着桌面而起，拍桌惊得盘碟作响：“为何你总想着救人，又没人来救你！好，我依你！那你我便就此前去！”
　　这话说得无头无尾，宋锦年攥紧他的手腕便是要一顿狂奔下楼。
　　手被压得紧了，顾念皱眉：“师傅，你喝多了。”
　　“谁？”他阴沉着脸侧着望向他，又不敢将脸靠近，手的力道巴不得留个血印在顾念手腕上：“究竟是你醉还是我醉？”
　　“我看你铁定是有点毛病。”顾念看着手腕冷不丁说句这话，他有个猜测，就压了个赌注在这句话上。
　　福说上一世他看完沈颍的院子在归途被截住，为何他顾念来了就直接在院子里被抓包了？ 
　　年不像年，那就是一个原因，宋锦年也回来了。
　　这句话我可是和你说过，现在你会怎么回我？
　　“...”宋锦年先是沉默，接着加大了拽人的力道，他皱眉一脸委屈，还作势要哭：“阿念，你这是何意，可是为师做错了什么惹你不高兴？”
　　“别——师傅，我——”所以宋锦年是个骚包，年是个哭包？轮到顾念慌了，此前能让他慌里慌张的还是现代学校里撑着公主伞的陈然。
　　顾念伸手哄小孩子似的给宋锦年擦眼泪。他发现并不是宋锦年哭得有多委屈，其实对方眼泪愣是没下来，泪花在眼睛里打转。
　　“你——你别哭，师傅，是弟子逾越，你——你先冷静。”对着宋锦年这张脸，顾念每声师傅都喊的别扭。
　　“那你跟我走，我带你去看看叶姑娘，你别这样了。”宋锦年说这话顾念听着都丧良心，并且总有种是自己在欺负他的感觉。
　　“——好，师傅前行，弟子跟着便是了。”
　　——陈家
　　那马车冲断了村子的木栅栏，村庄土地里留下几道车轱辘的痕迹。人与马飞驰到了村口陈家。
　　车内的簪子在盒子里飞出了窗外，陈然拉着包袱，里头放了这半年他攒钱买着了带给爹娘的药材。
　　晃到半空的时候他干巴巴地喊了句：“祁公子——木头碎片打你脸身上疼不疼？”
　　祁：“...”
　　马车好歹是停了，陈然缓神正准备下车，却被鸦祁拦住了。
　　“别下来。”
　　祁驱使着马车在村口就闻见了的血腥味。泥土混着人血，浓重的腥味雨水冲不掉，只能混着堆积在水潭里。
　　马蹄子踏着的地方有些白沫，沾黏在血液里，他是乌鸦一族，早年吃生人与腐尸时能以辨别，那大概是人类骨髓。
　　刚死不久的新鲜血液。
　　一群乌鸦冒着雨立在陈家木屋架子上嘶鸣。
　　陈然愣愣地想掀开帘子，车帘却被祁摁死了，他只得询问：“祁公子，可是发生什么事了？我，可否下来了？”
　　“陈然，我是你师父的部下，现今你得答应我，下车后不要有异动。请你——”祁的视线往陈家屋子里探，那血液便是一部分溅在院子里，两位中年长者的尸首面朝下。
　　他喉咙异动，沉声顺下去说：“请你，节哀顺变。”
　　看来是院中遇害，凡人无助地往屋里逃。
　　那尸首残破，一半是被咀嚼的痕迹一半是被鸟类啄食。
　　“爹！娘！”
作者有话要说：　　

　　☆、死嫁（十一）

　　
　　“他是一夜之间性格大变，再无人点燃陈家那只火炉了。”
　　没等鸦祁松开摁住马车布帘的手，陈然掀开了车旁侧的帘子，什么都直观地看清了。对凡人来说，炼狱修罗之地不过如此，何况是亲人。
　　他内心忽的开了个口子，有什么东西从心尖泄露出来。淌血的一条石子小径回到陈家的小木屋，陈父背上划了个口子，肋骨处被啃食了大半，手里攥着把常用的斧头。
　　那是他阿爹上山伐柴狩猎兔子用的。
　　幼年时，他也曾拿着父亲给他做的小斧头挥舞着：“爹爹，等我长大了就能帮你上山伐柴啦！或许我会去学一门手艺，我们家会有好日子过的！”
　　陈母缝制着村里人的衣裳，休息间隙便问他：“那阿然想做什么？”
　　“嗯——不知道，但是一定是能让娘不用点蜡烛缝人家的衣服，爹不用每天进山那么危险！”
　　“好，你小心些！”陈父不多善言辞，话一向不多，为人一直憨厚老实：“长大了出头了，爹不常进山，就偶尔带你一同进去打猎，如何？阿然要像爹爹一样做个善良的人，对大山要有敬畏之心，对别人呢也要抱有善意才是。”
　　抱着善意的父亲如今在血泊里，挡在房门面前，以为这么做能换得让妻子有一线生机。
　　陈然下唇发抖，他轻轻拍拍父亲的肩膀“爹...我回来了...”左肩膀以下没了手臂，血肉模糊还有些生物的唾液。
　　长子颤巍巍伸手撩开遮盖在父亲面孔前的散发，胡子上也是血迹遍布，上头还有个小麻花辫，是母亲给父亲系上的。
　　“阿娘，为什么给阿爹的胡子轧麻花辫儿？”小陈然坐在板凳上吃阿爹给他削好的梨，他娘给他爹的长胡子打了个花边，还扎牢固了小辫。
　　陈父岁数在增长，也还是乖乖地坐在凳子上由妻子编辫儿，他认为他这一生已经很幸福了：“你阿娘高兴就成。”
　　如今陈然思维断开，无暇去估计什么逻辑，他侧着脸不管雨雾里祁在院子1看不看得清他，只对祁说声：“公子，这..这二位是我爹娘，阿娘说了，要留你今夜吃饭，你先等等——”
　　他将父亲的尸体扶起，撕裂的内脏血液渗透了他的衣物，直往肉上贴。
　　鸦祁张口：“陈...”
　　“我知道！你别急，我没事儿！爹，慢点儿。”陈然径直将尸体带入屋子里：“我带爹娘进屋，外面太冷。祁公子，你也进屋吧。”
　　进了房门，他看见母亲躺倒在火炉旁，肚子被掏了个大洞，火炉里有烧完的炭，还有几根手指。陈然将父亲母亲扶到靠墙的凳子上坐着。
　　焦急看了一圈，断指不是父亲母亲的。
　　那就好，若是，那十指连心，该有多疼。
　　半年前即便是要去城镇和师傅学艺，爹娘也是乐意的。
　　临别几日前，他母亲摊开家里藏好的银两细细地数：“阿然，过几日你要去镇上，要不要跟人叶家姑娘说一声？”
　　陈父从镇上卖了兽皮归家，将卖得的钱财递给妻子：“或者咱们咱们先去提个亲？听村里他们在说，叶家老两口说的是姑娘该嫁人了。”
　　“爹，我没什么技艺，现在去提亲或许会被叶家当家赶出来。”陈然提着只锄头，想想又低头帮忙耕种：“我跟师傅学木艺，好生赚钱，学好了，我便回来接你们去镇上过好日子，那时我再跟叶家提亲。”
　　“也好，等阿然回来了，爹娘就享福了。”陈母笑笑，还是将银两包好放在儿子前行的包袱里：“你带着，虽说是宋先生管你，但总有用钱的时候，家里还有粮食，你爹和我都还能挣钱能养活这个家。”
　　“阿娘！别给我！师傅师兄我见过的，对我都很好，这钱家里用！”
　　陈母拍拍包袱打好环扣结：“说什么说，听爹娘的，不用的话你就自己揣好了，以备不时之需。”
　　陈然从床上拎着杯子盖在他父母身上：“我待会点着炉子就不冷了，本来没将家书托人送回来，是想让你们高兴的，怎么就睡在外面了，该多冷，生病了怎么办。”
　　他眼睛冷生生的，看着睁着眼睛的父亲母亲。
　　又凑近去看，那模模糊糊的眼睛里有东西——长得奇丑无比，多数的眼睛恶心得打紧。
　　观察一阵，陈然挎着脸，他又觉不对，硬是挂了个笑给爹娘看。
　　又拍拍被褥，点着火炉，走向房门：“祁公子，你不进屋吗？太冷了，你在外边，我们家过意不去。”
　　“我...”祁一直盯着灯笼上的年兽，他安抚着马匹。
　　“啊！这不是，陈家那小子吗！”门口邻居站在廊前惊慌地指着陈屋：“你怎么会活着！”
　　陈然煞白张脸出门淋在雨里反问她：“陆二娘子，你怎么还活着。”
　　“我！我——”站着的正是给叶家说媒的那个陆二娘子，她今日穿着素，神色多有古怪：“我好段时间没回来了，这不是一直住在镇上嘛，我们家还等着我回呢，我先走——啊啊！”
　　一把刀子飞过来贴着陆二娘子右耳，牢牢捅在了她家房门上。
　　吓得陆二娘子贴房门站直了身子，她摸摸腰间荷包里沉甸甸的银子，给自己涨气：“这，这位侠士，您何必如此呢是吧，我也只是一介平民，这——”
　　荷包自然是沈府给她的，她自己也认倒霉，前脚刚把叶家那小贱皮子推上花轿，而后回了自己家旧址打算住一晚。
　　她半夜听见陈家夫妇哀嚎求救也不敢去理会，后来那不知什么野兽东西大口咀嚼的声响难以入睡。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有数。她做这档子事发的是不义之财，也是受了奇人驱使的。她不断念叨着什么都不如钱来的安定。
　　好不容易等声响停了，驱使她的那位过来敲门，知她害怕也就隔着门说。
　　“今日之事，您可不可声张，不然就也是我族的饱腹烂肉咯——”那声音难为人听，陆二娘子借着烛光倒是看见了对方的身形，戴个斗笠小小的身子，没别人半个身子高。
　　“是，小人知道小人知道，绝对不乱说，仙人饶命——”
　　她不知道，那并非是什么仙人，却正是糜。
　　鸦祁一把刀刃飞过去，他迅速动身拦截住想逃跑的陆二娘子：“半夜动静，你没听见分毫么。”
　　“害，侠——侠士说的哪的话，一介平民怎么听见吗，我也是睡熟了的，这——”陆二娘子心下一惊，知道面前的人不是凡人，她发了不义之财串通恶人纵然该死，但她更怕被吞咽下肚。
　　脑子里好像又听见了陈妇的凄声惨叫。
　　不，今夜还有许多凑热闹看那柳杏上花轿的，必定也有其他村民听见了，为何非要找上她一个妇人家？
　　“侠士，奴家实在是不知更多了，今夜叶家小姐出嫁，看热闹的人多了去了，您要不——问问旁人？可别难为奴家...”
　　鸦祁暗道一声不好，叶家姑娘为了计划是必须嫁进沈家的，谁知陈然家出这么大的事？今夜有异，没等陆二娘子反应过来。
　　祁一只手摁住陆二娘子的太阳穴，没入一个写着醉年街的符咒，而后松手迅速退回陈家。他迅速晃动腰间系着的妖铃传讯给大人。
　　陈然站他身旁，眼神盯着陆二娘子，而后收拾好屋外洒在地上的弓箭与房门角落的斧头：“祁，麻烦你先在我家待着，我爹娘此时要稍作休息，恕我待客不周。”
　　祁拉扯住他要奔进雨里的身子，正色开口：“陈公子...令堂已...我希望你明白。”
　　“我知道。”陈然漠然撇开：“我知道，不用提醒我。”
　　祁似乎还有话要说，但目前那对陈然不重要了。他先冲向陆二娘子，将她拉到陈家锁入房门，门外上锁。
　　“啊啊啊！陈然！你什么意思！”陆二娘子被推进陈家，正眼对上陈家夫妇的惨景尸首，吓得尖声尖叫，她疯狂拍打着房门。
　　“我不知道是否正确，但是如果你与此事无关，定然是能和我爹娘好好相处的，麻烦您先在我家待上一阵。”
　　陈然又径直往陈家周围邻居去了，他第一步是锁了可疑的人，第二步是要先问个明白。该死的，他从前从未如此冷静有条理。
　　鸦祁叹声气化作原型——渡鸦。比寻常乌鸦大些，盘旋上低空，跟在陈然后头。
　　“咚！咚！咚！”老爷子家的门被敲开，一位走路拄拐的老者开了门，是一脸欣喜：“阿然！”喊出个人名脸色又不太好了。
　　陈然第一个问的“老伯，是我。”他大量屋内，没什么特别的：“我回来了，您近日可有出过门。”
　　“没有，就是夜里听见些怪声，你知道的，阿伯年纪大了，听东西听不大清楚了，但是今日打雷了，这就是不祥之兆啊！”
　　“为何今日打雷便是不详？”陈然在屋外看老人也没阻拦，可他想往屋内走，老伯却不让了。
　　“不知道了，老天爷说的事，谁说的准呢！”
　　陈然居高盯着老伯看，可他见对方没有要说谎的样子：“...我知道了，先告辞了。”
　　他只好转身离去。
　　楼梯下至地面，看着他长大的老伯叫住了他：“阿然，保护好自己，就是，你要不先去叶家看看？说叶家柳杏今日出嫁去了...”
　　“....”陈然停滞在了地面，他瞪大了眼睛，呼吸一滞。为什么今天什么都要一起来？
　　“我知道了，谢谢阿伯，夜里风大，烦请您关牢房门。”
　　鸦祁停在老伯家房檐，穷人家的老式瓦片轻巧，他掀开一块看房内光景——老伯关上门装装样子锁了房门，一边念叨着：“锁防人，那有什么东西防得住那些阴沟里的东西？”
　　老伯里屋的床上也躺着一具尸体，同样被吃掉了不少，那是他的老伴。
　　今夜陈家附近住的都听着了惨叫，他早些听见村民说柳杏要出嫁冲喜去，惊得出了门，他记得陈家那小子与叶家姑娘是两情相悦。
　　救也救不了，他只好唾骂陆家二娘子与那良心狗吃了的叶家，待他气鼓鼓地回家，还在路口，看见他的老伴举着根铁锄头冲出门往陈家去了，陈家灯火亮着，传来阵阵惨叫。
　　他看见陈家院子立着不少长得吓人的怪物咬下陈家当家的身子，惊得喊了声老伴：“善禾！”
　　他老伴回过头给他个笑，向他摇头：“你别跟来，咱家绝不能昧良心，但也不能没人了！”
　　说完便往那些怪物身上砸锄头。
　　最后她被咬住半个腰甩开到树丛里。
　　老伯被吓得脑子嗡鸣，他当下绕了个大弯子往树丛里冲，终于在树根附近找着老伴，她早已气绝。
　　老伯此时为老伴洗净脸擦拭血迹，不住喃喃：“你怎么就先走了？怪我弱也怪我迟，我该你一起走，可我不敢，也不想他家绝后。善禾，陈然那孩子回来了，他如何受得了这打击？”
　　

　　☆、死嫁（十二）

　　“ 击鼓鸣丧，白绸红鸾命里自有了断。”
　　——棺材
　　沈颍死得突然，灵堂丧礼一切从简，只有个临时做法用的棺材银钉压得凶狠，那只怕是他死后最值钱的物件。
　　唢呐刺着琴瑟和鸣之意的喜乐戛然停了，像是二胡弦断。一阵脚步退去声捏得柳杏心紧，她急忙接着从内里拍打棺材板木。
　　“你们要去哪！”劳是她常年劳作，到底也是个软糯女子，硬生生拍棺也是无人应答。
　　这棺材难听见外头声响，狭窄潮湿，一股腐臭。
　　“滋——滋——滋——砰！”
　　一阵恰使菜刀切割木头的声响后，是只尖刺锤子狠狠打进棺木，惊得她往后缩——倘若是粗略刺了些小孔供她呼吸。
　　沈家今夜只想吊着这条人命。
　　拍棺一阵手心发痛，柳杏喘息迫使自己平复，哆嗦着去望她既定的夫婿。
　　蛆虫直往尸身眼眶里挤，堆积一大溜，尸油黏腻沾着新娘衣襟。
　　可这沈家庶子死了不过两日，如今看着却不像是肺痨死的！
　　“省着点儿力气吧，莫要疼了手才是。”一只爪子透过实木穿了过来，自然是糜：“与其做无为之事，你怎么不看看你的新婚夫婿呢，叶姑娘？”
　　叶柳杏单只身形侧在棺内，与同侧身的尸体面对着。
　　糜在这棺材内，挤得棺材空间越发狭小，他鹰钩似的食指指甲往沈颍右脸颊狠狠一戳，尸肉化腐，如板上熟肉。
　　他也不在意柳杏没言语，指甲刮下些尸体的面部细肉，他惋惜又嫌弃：“啧啧——太瘦了。若他放在瓦罐里煮烂了炖锅骨头汤，那倒还有点吃食意义。”
　　“死者为大。沈家二公子他死了，没招惹你的...糜，你若是有办法，求你救救我——可否带我离开这棺木？”柳杏侧着身子想着法子缩着身子。
　　棺材里凉飕飕的，小孔灌进些白蜡味儿。
　　沈颍尸体上的蛆竟是贪好血性的，循着她手腕额头磨破的腥味，缓慢蠕动挪至身旁。触到蛆身，她有些发毛。
　　糜拎起她的手腕，一圈能锢完，掂量掂量轻重又放下：“明日天大亮，你便能出棺，何必于此。”
　　糜的皮肤有些蛇皮的质感，大概是脱离水体久了，但相比初见时不算黏腻。
　　像是那年她摔落莲池里摸着的水温，也许是在寒冬里的冰面、河畔潮湿的洞穴。
　　“明日？”新娘子将玉佩在手心里牢牢捂实了，她自嘲：“我何以活到明日？单今夜便是如此，奈何往后。倘若阿然来寻我，我即使不在棺里...”
　　即使不在棺里，怕日后也只是难逃，再无法与他相见。
　　柳杏侧卧在棺材里，兴许是有了算相识的糜在一旁，她尝试着去看沈颍的脸。
　　肉还没烂完，也能瞧见是个被苛待了的庶子少爷，会不会也是个可怜的公子？
　　糜指甲在柳杏腕上留了几道血痕，蠕虫被一粒粒捻死。
　　“可我凭什么要帮你？这是要条件的。”糜掰下尸体的脊梁骨：“你那花轿上头我不是说了么，我助你，只要沈家人死透了——”
　　她一心本善，此时瞳孔一滞，心头所愿显然是有背伦理纲常：“可那是人命！”
　　“那又如何？你和郎君不被束缚在任何时辰，我要的只是人魂。”糜看似无意说着，心里笃定今夜这笔魂肉买卖做不成。
　　“可——”
　　糜忽然断了她言语：“嘘，别说话，有妖气。”他整身抽离棺材直上房檐。
　　戴个斗笠的身子隔着几里与妖族办事的打了个照面。
　　“醉年街的？”他眯眼，老远闻见异族之气，听见那声寻常妖铃：“哼，你们年大人只差遣你二人来？”
　　枝头上站着两个个红色妖异的身影，其中一个糜看都不想看的人开腔：“都是小喽啰办事的，你我各不打扰，可好？”
　　正是宋锦年与顾念二人。
　　“醉年街可当真是高尚，落了好一个各不打扰。”
　　——灵堂内
　　沈氏本家连着旁支围着个灵堂，牢牢站死台阶边缘，一步也不愿进那灵台，更别说那口不大吉利的棺材。
　　人也被塞进了棺材，塞人的往手心吐了唾沫，嫌晦气地放下东西往灵堂外退。
　　叩门拍板的声音是没停过，那道人不说话，就端着高人做派绕着棺材打转，那帮庸俗愚昧之人哪里敢说话？
　　他自觉也是收钱做事的假道士罢了。
　　雨夜混着尸臭上旋，猪头猩红血肉埋着香，点着的是白烛丧火，夜风打过。
　　“嗯，不好——这风，可是大有来头啊！”昭岁道士装模作样缕着自己一溜胡须，胡乱挤眼说了话：“沈老爷，您这宅子——”
　　他寻思着如何网络更多的银钱，盯上了沈家空皮囊的家主。
　　“啊？”这话惊得沈易那本就油硕的脸直冒汗：“道，道长有话还请直言，怎就说到小人家宅了？”他连连往妙嫦后头退。
　　妙嫦心头顿时无比反胃：“这死鬼往老娘这里退什么！”
　　但她面上还是装着畏缩娇俏，变着法子将沈易往自己前头拉，小声音掐得细：“老爷！妙嫦害怕，幸好在老爷身边，才得以安心！”
　　“这——”沈易拎着擦汗的帕子湿了个透：“我这不是，自然会护着夫人你——”
　　他自己畏缩的要死却又不敢碰，四下一看便有了人选：“去！沈府不是白养着人的！”
　　“哎呦！”沈一被踹这几回，扑倒在台阶上，嘴角那道烫疤被台阶秃噜块皮，他又进了灵堂。
　　恶事做多了，沈一倒也是没那么怕了，方才那棺木钉子还是他下了手钉死的。
　　这有什么？不过是将死之人。
　　他只恨这沈家家主与那娼妇，倒巴不得二人死了倒好。
　　拍几下灰，他低躬着身子立在道士身边：“道长，您有何言？”
　　“嗯——今夜风不对劲，怕是金这一属没到地界啊。”昭岁道士要足了劲挖这钱财，他几番暗示：“这金银若没足量，那贫道也——”
　　沈一是听得一愣愣的，这臭道士神神叨叨说些什么意图？他为家仆供人使唤，自然是不懂得。
　　只好将身子一侧，询问自家老爷的意见。
　　“加！”只见沈易连自己新纳的正妻都不敢搂，只是哆哆嗦嗦大手一挥：“道长，银两企能成问题？只求您将不孝小儿恶魂捉拿才好啊——”
　　此话出了口，便就有了钱财保障。
　　昭岁乐得俏步转入祭台:“贫道法力高强，修道之人正是该行道义之举的，沈老爷不必担忧。”
　　“沈老爷，那便请接着奏唢呐吹这喜乐，促二少爷二夫人美事一桩罢——”
　　

　　☆、死嫁（十三）

　　“死生轮回，私以为是相互折磨致命蚀骨。”
　　——沈府
　　灵堂内唢呐单奏迂回，吹得人头晕发昏。
　　先前一番妖魔两族对峙，糜斗笠一转便失了踪迹。便是剩顾念二人处于高地，眼瞧着灵堂内的荒诞伦理。
　　几里外的枯树自然遮不住多纤细的身影，宋锦年一袭金纱罩红袍倚靠在枝头，三股成辫儿的发在风里散开。
　　他丹凤眼一抬，腔调怪别扭的：“阿念离得为师好远。”
　　顾念只站立一旁，落定房檐面无波澜。
　　离得距离的确是远了。
　　宋锦年腰间琉璃一响，枯木无花叶，枝条攻破瓦砾窜上屋顶，最后搭在青砾上缓步蔓延。
　　枯枝听见琉璃声阵阵，竟开始抽芽沿枝往顾念身边钻。
　　顾念忍不了，他先不理睬宋锦年有没有上一世这一世的说法，对方玩闹气性实在和他对不上头。
　　他绝不要再穿着这一身大红站年兽隔壁——骚的断腿，我管你是哪个宋锦年。
　　“师傅。”顾念言语，双眸视线却不离灵堂：“正事要紧。”
　　他心里急，挚友的心上人是该尽力救的，也不知陈然归家得知消息是何心境。
　　“可那叶氏明日朝阳在空时，便即刻有人扶她出棺。”宋锦年取下琉璃握在手心看：“沈府既然要个道士驱邪，就由得去。”
　　一道灰色灵光没入琉璃，正是鸦祁的讯号。
　　年思索些事物，而后起身翻下房檐：“我知你心急何事，一切自有命数，我只想保好你。”
　　他大步流星往沈府客居而去：“回房歇息吧，今夜救不了她，想说什么，明日去拜访便是。”
　　顾念道声惊讶，房檐冷凉，他瞧着溜达远去的背影——走的是干脆利落，全然没有先前不惜以妖火阻挠进出的控制样。
　　“阿念，你是不是惹我师父生气了？”躯壳内，福幽幽开腔。
　　“并没有。”顾念索性坐在房檐上，好不容易独自试探东西，他需要理清很多。
　　“福。”顾念在脑海中唤自己：“你能救叶姑娘么？”
　　“我要能救，你又何必来此。”
　　“那你知道些什么？”宋锦年与年，谁是谁？顾念扯出怀里的琉璃与锦囊：“我看过妖典，妖典没写清楚，那妖族是没有前世今生的说法么？”
　　“我——我死的早，并不多清楚。有些事情有些人，死亡是必然的。不过师父的确和我活着的时候不一样。”福说得怅然，思绪大概飘到了他活着的时候。
　　那不是一段好记忆。
　　福运用残存的术法气去探周围，未有年兽痕迹，深吸气下了决定。
　　“阿念，你听我说，我扯谎了。师傅变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你此番归来或许只能弄个半懂。可不论是挚友还是那位姑娘，丢了魂入了魔的，你我皆救不回来了——”
　　“不试试如何可知？”
　　福停顿犹豫:“我说你，你怎的非要和我做一样的事？”
　　魂入前世，本心未变。
　　他终究欲做半刻了结：“你不明白么，阿念是你，福也是你，我也是你。”
　　顾念看着灵堂的棺材思绪良多：“宋锦年他眼里的顾念也好，福也罢，非你也非我。”
　　福短时间内做主了躯体，他将手拂过琉璃。
　　“我拉你回来的，只是虚空。”这幅躯体随着灵起伏，叹的生死气：“你要看看我死了之后的记忆么。”
　　——上一世
　　顾念睁眼，他悬浮在半空。
　　一只手牵着他，正是福——上一世的顾念，二人皆是魂灵状。
　　他打量完和自己长相相同的男子，怔怔说了句：“福，你比我想象中要正人君子那么些。”
　　“你夸我？真是好生自得！”福一袭红袍，他大概是真的和宋锦年待久了些，沾上妖气，煞是好看：“对了，我哪里泼皮不正人君子了？”
　　他们在一间房内，这房屋陈设瞧着眼熟。
　　来了一阵脚步声，福眉头一蹙：“师傅和我来了。”
　　顾念听那步调急促，拉着福要跑：“那还不躲作甚，光明正大？”
　　“我都死了，你怕什么？更可况，这只是我魂灵散半前留住的往昔之事，又看不见你我。”
　　“那——”
　　“砰！”门被力道震碎开，却还没来人。
　　顾念得以看清屋外，这是妖界醉年街——妖族皆是在底楼往楼上看来，极度嘈杂，物件击碎的声音种种。 
　　他与那底层掌柜记账台面处，所站着的粉衫女子对视了个正着。
　　眉毛的类型倒是没见过，像沾了棕色墨水的毛笔往她眉间的位置点了两笔。长得有点像娇俏的狸，脖颈也挂着东西，一串金色有纹路的铃铛。
　　也是妖，大概是和鸦祁一般，处于醉年街的妖。
　　“福，你不是说看不见么？”顾念摇他。
　　福悄悄看了女子一眼，被瞪得更狠了，他缩在顾念身后：“阿念！这我怎知！那位姑娘当时也是盯我盯得狠。”
　　祈福祸客栈涌进大片妖族，混在一起的议论，一辆马车——正是陈然归乡的那一辆，车夫还是鸦祁。
　　“大人！公子如何！”
　　“那是福大人！怎得如此？”
　　“鸦祁大人面色好差!莫不是沈府有异？”
　　...
　　来人上楼了——近了是铺天盖地的血腥味。
　　顾念有种怪异感：“我听见，顾念是我，福也是我，那么福，我是谁？”
　　福扣住他：“所以我才让你来，至此你觉得是如何？”
　　“我觉得？顾念是福，那么我二人皆是是福。”顾念发觉可笑：“福是谁？”
　　“我不知道为何唤我福，可他们待我死后皆是如此唤我。”福攥紧了顾念的手，噪声近了，福声音有些发抖：“噢，阿念，一会你我要有心理准备。”
　　“为何？”
　　“我绝不许他此时死！”一阵暴怒。每一世顾念都会遇见的宋锦年，顾念在房梁，注视宋锦年奔进房内近乎痴狂。
　　顾念觉得那眼神和记忆里谁的眼神重合了，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宋锦年身上有一片看不清的空洞，血丝骨肉交缠，他的伤口在愈合。
　　那抹红色身影奔赴廊里怒吼：“刀刃，我要刀刃！所有药都拿过来！娩秋！神族人呢！元神可是消透了的！”
　　恍惚间顾念发觉这个背影他好像看了无数次。他心里忽的无际悲哀，知道宋锦年在哭。
　　“我这一世未免过于短了些，师傅难得真落泪，生前我却没瞧见。”福神色纠结，只叹息一句：“究竟犯了什么滔天的罪过。”
　　他怀里紧紧抱着个人，待人看清了面容，顾念瞳孔剧烈收缩——那正是他。被啃食了半个左侧身躯，血肉模糊。尸首半睁着双眼，涣散。
　　连着上一世的顾念与这一世的顾念，二人都在经历又或是见证自己躯体的死亡。
　　琉璃的光往浑浊转换，大妖的青筋在他脸上渐渐浮出：“娩秋！你死了不成！”
　　顾念望着那尸首，却也明白了那位年大人究竟是在为什么失心，全然为了众妖口中的福大人。这个称呼在每一世顾念死前，都掩盖地严严实实。
　　半只身子躺在床上，血直往抱着躯体的人体肤上淌。
　　宋锦年的双手死死扣住没了皮的血肉，顾念依稀辨认出那是手部。
　　“阿念——你别急着落眠...你不理我丝毫...你又要，又要食言弃我？如此反复，我不许了，你..可是丢不着我的...”
　　我何时扬言弃你？
　　许久没人敢进门，年兽犄角凸起：“娩秋！琭！神族不顾他死活是否？”
　　应声闯入的粉衣女子该是娩秋，她端着木盘奔上楼，一把篆刻了符文的刀刃立于案上。
　　符文与年脖颈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刀割血肉，饮欲尝腥。
　　以年兽血肉相祭，一盏油灯内里烧灼，那不是油脂，更像是人的唾液或是——泪水。
　　福大人犯了滔天的罪过，遭得他轮回往生数次，还要折磨何物？
　　那长空皓月里说的心悦谈的是福。
　　谁都能看得出来，那具躯体在死亡，躯体里已没有魂魄。
　　唯独一街之主面色涨红发了狂，衣缕愈发渗红，散发胡乱。一时之间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你可知我——”
　　他待良人轮回归来，原先只是盼能望见一眼，还是求图渴求更多。
　　“你早知生死论断。”娩秋跪地：“你有贪欲！若你离他远些，他此时也不会死如此之早。”
　　“是！”宋锦年他痴痴对着古人面皮泪泣，固执蛮横：“那又如何？我就是要生生世世搅乱他！”
　　娩秋面有挣扎，她猛地抬头看着悬空的顾念，或许看得不是他，是福。“你明知几界都由不得冥界生死，神族由不得，何况你？旧时也是，如今也是！”
　　宋锦年手一滞：“...你若此时滚出去，我便当你没说过此话。”
　　“年！同为神族，我劝你好自为之。”
　　“可你我皆是兽，你知道，神族不是该你我所存之地。”
　　....
　　——人世沈府
　　从那记忆消散躯体，他回了沈府。
　　他的手在轻微抖动，顾念闭着眼轻轻道：“福，你是这么死的。”
　　福很想摸摸顾念的头：“我都未曾难以接受，你莫要忘了正事。你好生听着记着，师傅是看着我死的。无论是在沈家，还是醉年街，你可明白？”
　　“我知，此番难活。”
　　

　　☆、死嫁（十四）

　　“花郎盖纸帕，纸扇掩粉面。”
　　一阵若有若无的小风从他面上来回拂过。
　　顾念皱着眉头睁眼，一把精巧折扇在他面前自行扇动，留了虚影。
　　他轻轻翻了身子朝向对门，只见宋锦年撑着个脸靠在床边，一大早的就看见年泛红光的眼睛。好歹是个年兽，眼睛会发光也是很正常的，只是没有表情看着不大正常。
　　昨夜归房，照理说沈府不缺这一间两间留客而居。
　　偏生宋锦年抱着枕头扯着被子，非往顾念房里跑。盖上大被闷头就睡：“为师一人在隔壁睡，不放心呀，来来来，挤一挤还是能睡的！”
　　顾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宋锦年扑腾进了床内侧。
　　“师傅...”没声音回，单听见趴他脖颈的呼吸声。
　　“师傅。”顾念皱着眉又喊了声，依旧是没动静。
　　“宋锦年？不是，你是猫么？”这下身后人动了，下巴蹭蹭又睡了。
　　试探之后，顾念心内晃明镜，看来面前人的表里过往不一。
　　他心知肚明，宋锦年心悦的，无疑是那位自己轮回了不知前几世的福大人，也就是此时所有对顾念——不，连同对福的情绪，都是另有所图。
　　顾念一纳闷，先不说福大人的事，两人一张床上盖被而眠，他实在是不适应
　　，即便是现代和陈然一个宿舍，打小的交情，他都会果断踹陈然滚回他自己床上。
　　现下哪有让他在自己房里打地铺的道理？
　　“可以啊，装睡是吧。”顾念心里冷哼一声，断定不管哪一世，宋锦年就是有些不符合大妖身份的无赖玩闹性子。
　　思来想去于是半夜憋着笑，他装作睡着了，只是碰巧睡相不好地将年踹下了床。
　　“啊！”
　　顾念闭着眼睛心内偷笑，估计是年磕到了身上哪里的声音。
　　直到他梦遇周公之前，也没听见宋锦年滚下床之后还有什么动静，料想他不会怎样，便是合眼了。
　　“...”摔下床的受害者气鼓囊囊的脸也看到了，顾念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也不是什么巧舌如簧的人，道一句：“师傅好精神。”
　　又翻身面对墙合上眼。
　　“阿念？”那折扇收拢没入年的衣袖，宋锦年起身在房内走动，发出好大几阵声响：“阿念...为师可在地上待了一宿！”
　　“那又如何，隔壁与的空房空床您又不要。”顾念将头埋进枕头里，别说，古人的枕头过于硬了，这对脊椎恐怕不好。
　　难啊，左有作天作地的师傅，右面靠着不大舒适的草木硬枕。
　　宋锦年听了这话，腾腾几步转身贴近床沿，他弯下腰躬下身子：“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不是你说的？”
　　“我哪里——”顾念惊起反驳，只听身躯里福一声大喊：“别！我说过！”
　　而后立马反应过来，是，顾念本人是没说过，可福大概是说了的。
　　他抬头瞧见宋锦年一副哭包样，不禁怀疑可是真的大妖？哪有大妖这样的！
　　只好起身倒了两杯茶水，全当漱口。
　　隔夜茶水入喉，他再看看宋锦年：“师傅下次别闹了，多少岁的人了。”
　　对方没说话，干脆坐在床沿上看他，就是不出声。
　　“你又想说——”
　　红袍袖口滑出折扇，他手执末端，顶端抵着下巴，宋锦年食指抵在唇边：“瞧。”他示意阿念看向紧闭门口。
　　而这一看，顾念才留神注意到，外界时辰不晚，还有些微暗。
　　必有妖异怪闻。
　　二人对视，皆无声言语。
　　墙角转过来一盏灯火，一抹手持灯笼的人影直直飘向门口，不似常人。由对襟袖与那夜里浮起的衣带，顾念有疑，这该是个丫鬟打扮。
　　他站定当央，来的定然不是人类。
　　“叩叩叩——”影子叩响客房的门：“二位仙师可是醒了？我家主人请二位去主堂用饭。”果真是个女子，声音高了几个度，顾念听着极为耳熟。
　　宋锦年靠近房门：“姑娘如何称呼？”
　　“奴仆名唤阿糍。”那影子的长发被火光投下影子，照在纸糊的门上。
　　正是纸人糍祭！
　　顾念心道古怪，魔族这么早就在沈府安插了底细？
　　宋锦年语气里没什么波澜：“是么，好名字。”自然也不是真心实意夸的：“劳烦姑娘回去告知沈家主，我师徒二人片刻就到。”
　　“...是。”
　　窸窸窣窣一阵声音，糍祭在拐角逗了几个小圈子才走。
　　斟酌茶饮，瓷杯绕着指尖打转，轱辘响了几轮回，终被主人倒扣在面上。
　　“也好，早日去了早日归。”
　　——灵堂附近
　　从北苑仆从厢房里陆陆续续出来些人，皆是灰衣小厮，头戴墨白帽衬，步履匆匆。
　　领头的是沈一，他遥遥往过那灵堂所在，这时辰天老爷都没让太阳出来，又是要去死了人的晦气地儿，怕是瞧见什么不该瞧见的动静。
　　他斥道：“都机灵些，家主说了，道长吩咐的时辰切莫要延迟——老二你怎么在后头？跟上！”
　　队伍后头的沈二被唤，纵使心中多有不忿，面上碍于府内掌权大小，还是赔了个笑脸：“我这不是怕后边儿有异动嘛，您一叫，我也就快些跟来。”
　　这一言语，沈一也只是嗤笑一声接着前头去了，沈二低着头心内不满。
　　这就是沈府内况，个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心思几量，主意斟酌。
　　——灵堂棺内
　　“叶姑娘，这不是有人来接你出去？”
　　一夜卧在棺木之内，自然是睡不得个好觉，何况有尸首在侧？天未大白柳杏睁开眼，糜的脑袋透过棺材盖伸了进来。
　　一听有人来接她，柳杏眼底满怀欣喜：“谁？可是阿然！那——我知道，我等着他来了！”面部动容连得泪痕刺痛。
　　她揣着玉佩自然是有了所祈：“可是，沈府的人不会那么好心的，一定会对他不利，我——”
　　糜拿捏着沈颍的头骨，掰着作个摇头的模样：“你瞧，你夫君都不乐意了。”
　　又放回爪子整个头颅扯出，他坐在棺材盖顶，晃着腿又叼着腐烂的酱指头，拍打着棺材侧面：“你们人族真是，打的理由想的机缘都未免太过天真，怕是你想多咯。”
　　“那就不是阿然，可怎么会呢！”好不容易燃起的烛芯又掐灭了个净，柳杏望着面前的沈颍怔怔。
　　一夜又过，尸首腐烂更甚。
　　“为何一定是他？我先前于莲池，叫你逃你却跑回了叶家，如今境地至此，你心里那位郎君为何非来救你走呢？”
　　“这...”姑娘身着嫁衣，嫁的却不是意中人，她攥着衣袖拧成团，执意挣扎：“是如此么...不，阿然是我良人，你一皆魔族，自然不懂人族，我不觉得他是这样的小人！”
　　“你能做什么，别告诉我你宁愿磕头慌蛮求助，谁来帮你那可是作上了孽。”此话说出来不细听也没有什么，偏生是由魔族说出来，倒像是在夸口。
　　“糜，你不是魔族么，有魔族那是不是说神族也是存活在的？都说神族心善，我——”
　　“哟？那你觉着这沈府是好留好去的地界？”糜的讥笑之意摊了个明白，他是魔族，更是打心眼里对立得一方：“我须得跟你知一声，当今神族以陈氏仙首为主，沈府可是旁支。”
　　此话既出，柳杏张慌，人族普天之下，凡是愿信其有的，黄口小儿都明了，哪怕是仙人，得道之前也是人族。
　　有历经坎坷的，更有多方加持的，即使是神族，也有不少荒唐事。
　　“你当真以为，此类强买强嫁之事，神族会不知？叶姑娘，这可是纵容啊——”

　　☆、死嫁（十五）

　　“你笑什么？”顾念扯着衣服，这大红变暗红，张扬气更甚。
　　年摇着扇子，只瞧他一人：“你好看。”
　　——灵堂棺内
　　“神族，有些可不是什么识相的货色。”糜摇头嘲讽，该明示暗示的他已言说尽了，不该说的他也不会透露分毫。
　　他携带了只鱼篓，随手掰下沈颍一小节骨头，以从篓内挖出一勺肉沫，那血丝斑驳不难辨认，依旧是人肉。
　　那柳杏虽说是一夜眼着尸体，半夜也已见多了糜食尸指，毕竟还是人族，仍有些不适。
　　“叶姑娘，你还没瞧习惯？要不你尝尝？”糜将血肉沫又舀了一勺，递到她眼前：“若是以后连块肉类都吃不着，不如早些随我回魔界倒省事。”
　　她伸手轻轻推开那勺腐肉，袖口污渍一时分不清是染料还是血迹：“此事别再谈起了...我是人族，怎会有危害同族之心...”
　　“我说过，魔族派我来是救你的，痴傻！日后的事你一皆人族怎会说得清？”
　　忽然一阵杂乱声，“叩叩叩——”棺材盖被叩响，柳杏打了个寒颤屏息不敢言语，她凑近棺材一侧仔细去听，是谁？
　　“奇了怪了，难不成还没醒？”灵堂之内叩响棺盖的正是沈一，他从嘴角的烫疤扯下一片干死皮，纳闷棺材里没动静：“这是死了还是活着？”
　　“沈一哥！”脆生生一声唤得沈一心悦，回头一见，是同为沈府仆从的阿糍。奇了怪了，这阿糍先前对他是好一番不从，而自二少夫人入府这一夜，对他亲了不少。
　　阿糍貌不丑，比沈府大多数丫鬟好看。
　　这夜打着灯笼，她多了些风尘媚意，看得他眼都打直，他忙道：“嘿嘿，阿糍，你怎么来了？大清早的何不多歇息歇息呢？”
　　阿糍提手拢拢头发，心里咒骂该死，这风吹得她纸人本体的头险些断掉：“家主命我来接二少夫人去主堂用饭，你辛苦了。”
　　“你来的恰好，不过咱们目前还不知道棺内死活——”沈二越过前列众多家仆，上几步台阶到了棺前又对沈一言语：“哥哥莫急，若是死了，照家主吩咐也不过让咱们埋去山头。”
　　“说的也是，那先先撬开钉子瞧瞧。”沈一掀开祭台遮掩严实的红布头，掏出昨夜他用来定死钉子的工具。放下红布还呛了不少灰：“咳咳咳，什么玩意儿...”
　　台面上的白烛烟灰灭尽，烧灼之后的烛油淋到了那碟猪头肉，怎么看怎么阴嗖嗖。
　　沈一沈二少有的意见相合，二人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他们都觉晦气。
　　可沈二接着畏畏缩缩，他害怕得紧，几步下了台阶，只在外头吱声：“沈一哥，怎的会这样，就一晚上，鸡都未鸣一声，生肉舔着血就腐臭了...难不成..是二少爷动怒回来吃食了！”
　　硬梆子布鞋在落烛灰的地上擦出几个痕来。
　　“我呸！你问我我问谁去，不给那庶少爷吃给你吃？”沈一性子无良癞皮，他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搓，再拎起开棺刀具：“沈老二，上来一块儿开馆！我倒不信了，那臭道士也没什么正形。”
　　“这这这——”沈二不知该作何言语来逃避，他不嫌命长。
　　“烂泥扶不上墙！”沈一用袖口摸去额头的汗：“死道士都说了，待预备天明，确认丧喜烛燃尽了，即刻开棺，倘若是真的耽误了时辰，那时你大可好好尝尝这猪头肉！”
　　沈二此番只顾推脱，推拖不尽只好扑通一声跪下，朝老天磕几个头：“菩萨保佑，出了事可全是我听了旁人的啊，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的啊，菩萨保佑菩萨——”
　　“可瞧这怂人...”沈一见此情景，自然是十分的看不上，在阿糍面前好歹也是个男人不是？他径直走到棺木旁，决定先试探试探再说。
　　日后若是有变故，他也多一条退路。
　　沈一语气里多得是虚伪的恭敬：“二少夫人，天赶明啦，您要是还能喘气儿麻烦知会咱们一声！”
　　棺内的人似在犹豫，待到日出于云，有东西从棺内咳出声音。沈二吓得一哆嗦，手上握着的锄头“当啷”一声落到台阶上。
　　着实也吓到了沈一，他面上指责：“没出息的狗东西！”
　　转而又带上讨好嘴脸：“二少夫人，您别动怒，这小子不敬鬼神——这，您瞧这天都亮了，您跟二少爷也该出棺的时辰，咱这就让您二位起来！”
　　“糜...”棺内柳杏轻声细语，只见糜对她点点头又隐了身影去。
　　也许是他回魔族去了，还是在哪看着动静？罢了，她定心先看看接下来有什么异动。
　　昭岁道长估摸着也早已去主堂用饭，几个乡野粗鄙家仆，虎头虎脑撬开了钉棺的钉子，将整个棺盖一下子掀翻在地，明明力道也不大，可那棺盖断成两截！
　　柳杏也被这声音惊吓，她心内生出对沈颍的怜悯来：“沈二公子的身后事，竟是在这破落的腐朽棺木里...”
　　“二少夫人——”
　　这声音柳杏认得，是随了她一路的丫鬟阿糍，从棺材坐起，撇开身上的死蛆。她一眼瞧见那面无血色的阿糍，阿糍阿糍，总叫她看着不大舒服，有些怪异感。
　　阿糍放下那灯笼，快步走到棺前，抬手扶柳杏起身出棺。指尖相触，柳杏觉得这触感像是她在摩挲纸张。算了，待下一回见到糜问问看。
　　“家主说请您换身丧服去主堂用饭——”
　　——主堂 
　　圆桌围着一圈，沈家的装潢验证了什么叫财大气粗。
　　沈易作为家主，自然是坐在中央。他松开沈妙嫦的腰，端着杯茶敬向一旁的昭岁道人：“多谢道长相助，才让我沈家平安这一夜！”
　　昭岁道人缕着胡须，摇头晃脑，先发出了个气音：“嗯。”也没饮座上沈家得茶，角落站着的道童跌跌撞撞跑来，将随身带着的酒水递了过去。
　　拿到酒，昭岁才起身：“贫道多谢家主，只是仗义而为，不必多言谢，倒是家主和善，好助才识之人，贫道在此以酒代茶，多谢。”
　　顾念听得轻微挑眉，他不由得说出了实话：“太不要脸了。”
　　有点功底的都能看出，这道士是个假道士，不知从什么旁门左道瞎乱搅合，这沈家家主也是愚笨。
　　“噗..”坐顾念一旁的宋锦年开扇掩笑：“阿念，一大清早你倒是看开——”
　　“哼！”昭岁离顾念不远，将话听了个全，冷哼一声心虚地坐下了，气不过又说：“贫道的分内事已成，不知顾仙师有何见解啊！”
　　顾念正欲继续反驳，宋锦年收了扇子出言：“见解自然是有的，就是我徒儿面皮薄，自然还是多有比不上道长的呀——”
　　年毫不拘束地笑了，他生的好看，笑得也好看，但说的话也是真的气人。
　　昭岁果然被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好啊，沈家主，日后万一出了事不用来找贫道，找宋仙师即可！”
　　沈家家主听得左右不是人，好像都惹不起，连忙打圆场：“哎，道长想多了！嘿，宋仙师，接下来的七日棺还烦请您二位多用心，小人在此多谢——”
　　宋锦年没饮茶，也没继续逼迫人，扇子抵住桌面：“欸，不忙，反正道长说是真道长，我和徒儿一介木匠，自然会造棺，官场客套话，不必。”
　　沈易赔了个笑坐下，让妙嫦为他擦去汗水，不住点头：“宋仙师说的那当然可信，那请各位用饭，用饭。”
　　他又招来婢女询问：“大少爷呢？怎么今日还不出来见客？”
　　“老爷，少爷说身体不适。”
　　“他放屁！前日还有人找上门要钱给他还了花楼的债！这如此不成器！这...”
　　...
　　顾念觉着古人真难，吃个早饭烦得慌。
　　他穿着暗红一袭衣袍，鎏金衣纹绣在领口，腰间的墨色衣带被挂上串妖铃，出门前宋锦年无论如何他不让他穿得低调些。
　　“你当是玩木偶换装！”他在心内扯着宋锦年的头咆哮。
　　自己的琉璃被小心放在胸口，挂一串妖铃其实也没什么，他是人又不是妖，妖铃不会响。主要是太张扬，太宋锦年。
　　顾念坐在宾客一位瞥见，那层层红幔遮盖着类似于祠堂样式的地方。
　　“师傅。”他垂下头盯着面前的酒糟丸子，瓷器搅动相撞，发出的响声煞是好听。
　　宋锦年折扇缠发，饶有趣味盯着顾念头顶的发旋儿，他回：“怎么了？不和胃口？那过会，回去我让客栈掌勺教我，我做给你吃？”
　　“不，只是有疑。”勺子碾压下白团，破开一个小口，芝麻馅儿从内涌出，顾念道：“沈家故去的人，牌位不是摆在沈家祠堂么？一户不该有两个祠堂。”
　　不知是芝麻馅裹了油，还是煮醪糟的锅里和了油。这酒酿丸子成了油煮芝麻甜汤。
　　“嗯，主堂的是沈家在供奉神族。”宋锦年带过一碟豆沙糕，推至顾念面前，“这个沾上的油腻少。”
　　“神族？”
　　年听见神族，嘴角还是讽刺地上扬。他念咒，手上添了油纸包着的点心：“你再试试这个，祈祸福今早做了，我下属送来的。”
　　是鲜肉酥饼，隔着纸还能闻见的鲜香。杏仁点缀的外皮薄脆，酥饼被筷子掰开，还添着些咸蛋黄。
　　年将其放入顾念碟中。
　　他后才慢慢解释：“陈氏仙首此前被推选成神族掌权，沈府是他们为人时的旁支。沈家庶子成亲，照例是要吱声招呼。”
　　沈家强行娶亲，一想到陈然与叶柳杏，顾念多有气恼：“如此，沈府供奉陈氏神族，陈氏对沈府恶行庇佑，这就是人间俗世供奉的大义...”
　　宋锦年停了筷子：“为何多次提叶氏？阿念，你心悦她？”
　　“并非如此！你细想，你当师傅的，不会不知道叶姑娘对师弟的意义——”陈然是他顾念的挚友，挚友此时归乡还未知如何，对于叶姑娘，顾念自认是不能不管。
　　“家主，二少夫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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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嫁（十六）

　　“心悦至此，可愿随我离去？”
　　主堂内众人往门口望去，左侧由阿糍搀着入了门的是位着丧服更显消瘦的女子，相貌清秀，唇色发白。顾念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他现下只不过是宋锦年的大徒弟，若是多看几眼反而显得怪异。
　　“家主老爷，夫人。”叶柳杏抬头瞧了沈府当家一干人，又漠然低头望着地面铺着的厚毯子。绣的是香菊牡丹，彰的是富贵之意。
　　说她私心不悦也好，没什么见识也罢，跨入厅堂她只嗅到满堂的铜臭香火气。
　　沈易今日才算是见着了强买回来的儿媳第一眼，昨夜光是道士那阵仗就足够他惧怕的，命都难保哪还有心思顾得上瞧一眼儿媳？
　　不是说是给庶子找的乡野村夫？莫不是被掉了包？沈易看得懊悔不已，他粗着嗓门唤家仆：“沈一！”
　　“欸！老爷！”
　　沈易心内不是滋味，他想着，是宁愿将这姑娘纳为小妾，老子还便宜了死鬼儿子？
　　他揪过沈一的耳朵问：“怎么回事，不是说是乡野丫头吗，我让你们花了银子买个将死的妇人，怎么回来个——”
　　“咳咳——”妙嫦虽是半路子的正房，此时对自己府内的地位，怕受威胁的紧，她刻意纤纤细指搭上沈易的肩膀：“老爷，妙嫦觉着该用早点才是。”
　　“这...夫人言之有理，老二家儿媳，先，先用饭，先用饭嘿嘿。”
　　“...是。”柳杏与那妙嫦对视个正着，她立即低下头作一副恭敬胆怯模样，点点头，由阿糍搀扶着落了座。
　　“叮铃叮铃——”席间妖铃忽的大作，顾念极度想伸手捂住左耳，可寻常人族听不见这妖铃异动。他只觉自己离耳鸣以致失聪不远了。
　　待宋锦年一抚安稳，妖铃又复位死寂。年于桌上正大光明瞧着顾念的手。
　　手的确是骨节分明，却又有些薄茧，顾念心知这是福做木艺是留着的。还以为宋锦年打算来一次当师傅的良心发现，可从他嘴里只似感慨：“阿念，你的指骨又泛红了。”
　　“....”他顾念想错了，宋锦年有病，病的不清。
　　福在他脑海里犯险出声：“你忍忍，师傅就这样，别骂他了。”
　　吃了好一阵，顾念只将那酥饼吃净，其余的皆未动。
　　宋锦年本就不饿，他也可以不吃，食物赏赏味罢了。见顾念放了勺子摆了筷子，才问：“可是不适？你一向喜甜咸的...”
　　“油。”顾念蹙眉否认。
　　瓷碗还飘着芝麻与油，他难以下咽。
　　折扇上浮了几株芍药花影，宋锦年直接起了身，对沈易道一句辞：“沈家主，我二人就先告辞离去。”
　　“宋仙师，是小人家厨房制得的早点不好？”
　　年狡黠一笑：“七日棺，不是那么好做的，还需要些重要物件。”
　　他此时眼神望着叶柳杏，倒是妖气纵横，见柳杏手里还一直攥着那枚玉佩，心中另有打算。
　　沈易忙站起身来作揖，面油且有惧色：“那赶紧，就请仙师多下心，以七日棺来镇住小人家的孽障啊！”
　　年：“告辞。”
　　顾念心道宋锦年这话回的不明不白，只是作别，也跟着起身，也不知要去何处，莫不是当真要做那七日棺？
　　“对了，七日棺在沈府心中，地位如此之重，四日后，我另有一位弟子将至。”
　　此话倒像是湖底投入石子，顾念扭头悄悄看了眼没咽下多少稀粥的叶柳杏——阿然要回来了！可为何宋锦年还掐日子？有什么事么？
　　思维混乱之中，他腰间铃铛被拉起，红木铃铛在年手心里，显得愈发血艳。
　　灼扇一挑，烧得只剩个骨架。
　　花郎牵着他衣带系着的妖铃，往门外离去。
　　——醉年街
　　顾念此番立于牌匾之下，空中水径而过的锦鲤摆着鱼尾，几道水渍柔柔洒在他脸上。
　　“看来，我家的这条鱼很是欢喜你。”宋锦年琉璃握在手里，眯着眼睛看那条甩尾的鱼远去，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出门一拐弯，宋锦年拉着他直往墙上撞，他倒也不怕，大家都不是世俗活人，怕些什么？
　　归来妖界，妖铃响动听的一清二楚。
　　客栈左右门里出来两个孩童，在冬日里也穿着肚兜小褂，赤着脚裸在雪地上跑，脖颈双足双腕皆带着铃铛，一童金铃，一童银铃。
　　眉间皆有一点朱砂，看着都是五六岁的样子，像极了年画上骑着金鱼的招财小童，一个笑脸相迎一个神色寻常。
　　只有脖颈上的是妖铃，其余四对顾念在妖典上看见过，那纹路雕刻得细致，是用与固魂入体。这金银铃二小童是什么来头？固魂，固得谁人的魂？
　　他们跑出来围住顾念，倒是没什么恶意。
　　银铃小童看着心事重重，眼睛也和顾念一样，爱打着圈儿泛红。小小只走到顾念跟前伸出双手要抱。顾念一时不知所措，可他对面前的小孩多有亲近熟悉之感。
　　年也只在一旁看，轻轻摇动二人仍牵着的手，食指点着顾念的指节，撩得人心痒。
　　“福煞，松手，要打招呼好好打，公子跟大人要进屋的。”是阵中年男子偏低的浑厚嗓音，鹿妖从外抱着些食材归了客栈。
　　被称作福煞的童子二人见到鹿妖立刻顺从地撒开手。
　　琭向年打了招呼，又对顾念说：“公子别生气，福煞很喜欢你。”
　　“嗯，我知道，无事。”
　　琭：“先进门吧，天寒地冻地，过会儿冷着呢。”
　　顾念跟着进门入了祈祸福客栈——又是一阵酒香四溢，醉年街似乎是妖界白昼消遣打牙祭的好去处。才是一早，便是有了些客。
　　黄鼠狼能和鸡坐在同一桌，顾念也是无奈。酥糖花生仁被嚼得咔吧响，听见黄鼠狼拍着胸脯对着打包票“鸡兄，你尽管把女儿嫁给我儿！”
　　“黄鼠狼向鸡..求亲？”顾念落座一楼账台旁。
　　那小桌上摆着盏熏香，倒是好闻。
　　那福煞双子蹦跳着上了二楼，趴在楼梯撑着脸，天真无邪地瞧着他。
　　宋锦年身大妖，对小妖的命运也没什么在意，他道：“生死有命，吃与不吃，看他们乐不乐意，反正不断了往我这儿的供奉就是——阿念想吃什么？”
　　“都可。”
　　“琭！”宋锦年递了竹筒里的筷子给他，面朝厨屋唤几声：“两碗二两牛肉面，不要加香菜，阿念不喜欢。”
　　应声就是一阵铃铛而作。
　　宋锦年到底是陪了他多少世，喜好记得如此之清，顾念自然有诧异。
　　“你回来了？你什么时候让祁回来算算账本？”后厨垂帘被一把掀开，粉衣女子抱着一坛酒到二人桌前，打算质问一番：“你明明知道，整个客栈算账能算清楚的妖，就祁一个！”
　　“你当着阿念面发火作甚？娩秋，别气，会老！我让祁去送我徒儿归乡——”
　　年狡辩的空档，娩秋一眼看向顾念：“福大——不是，公子的面又如何，等日后我非要向他告你的状不可！”
　　“那你先走开，面来了，诶，是不是谁吃了你的烧鸡你才这么大火气？”牛肉面的香气出来了，琭在后头端着檀木盘，里头两碗牛肉面。
　　不远处坐在黄鼠狼身边的鸡兄打了个寒颤，这是他的生命危险。
　　琭温声问她：“我新做了烧鸡，娩秋，你要不要吃？在厨屋里，我切好了的，只是还在案板上，并未装盘，你——”
　　“要！你忙，我自己去装盘！！”听闻有新鲜出炉的烧鸡，娩秋咬咬牙开了那坛果酒，直跟着琭往后厨跑。动作幅度大，妖铃响了个彻底。
　　顾念看着面汤卖相，都觉得祈祸福开个客栈、做个餐饮是极其正确的选择。只是又想起现代陈然劝他小心的那番话来。
　　“师傅，你说四日后师弟归来，为何？”
　　“他要办丧事，祁会带着他父母入奈何之地，人族不是都有什么孝道么。”宋锦年说的风淡云轻，半句话告知顾念——陈然此番回乡接心上人与爹娘回镇上，如今爹娘皆死，叶姑娘被强娶！
　　如此还要他一介凡人自己在险境待上四日！
　　“哐茨！”
　　一只茶杯被顾念攥出个裂痕，碎了几道散片，血液顺着手掌心的纹路淌在桌上。
　　“你清楚知道这些！你给他马车，说他那夜即可到家——你明知——”顾念自认是个冷漠的人，可陈然是他两世，不，或许还有很多世的交情，他无法不怒。
　　也是此时才深刻意识到，普通人与妖族魔族牵扯起来，有多不易存活。
　　“福煞！拿药！”宋锦年只盯着顾念的手迅速使了法术，箍住了顾念的行动。妖铃起，一红塞小瓷瓶落在他手上，拉过对方伤着的手，多宝贝的物件一样，轻轻擦拭再撒上药粉。
　　顾念面对他突然心起无故悲凉，他说不出话，而有些东西非要浮现不可。
　　他说得坚决：“人族的生死，你我无法掌控无法做主，明白么，四日之后，棺木既成，你只与为师留在沈府即可。寸步不离自然是最好。”
　　何为生死？何为寸步不离？
　　伤口流血的疼痛也顾不着了，顾念仰头与楼上笑着的煞童对视了，他听见一声远远的：“兄长——”
　　那声音来自个墨色的影子。
　　只不过是碎片划伤了手，顾念却愈加意识模糊，望着煞童的笑颜，他轻轻回了句：“灾祸，你说的没准是对的。”
　　待他彻底昏厥，年为他包好了纱布，沉默抱起上了楼。
　　琭与娩秋从后厨出来，掐灭了点在二人桌上的长眠香，那阵幽幽的香气充斥着顾念的思绪。
　　福煞双子一跃下楼，悬浮在半空。
　　“福神这一世必死无疑，年大人如今又是何苦。”
　　娩秋望着手腕那串金色铃铛，淡然猜测：“他只是又想做些无用挣扎之事。”
　　——沈府
　　早点用罢，妙嫦送沈易出了门，好歹是商贾，指着他过活。
　　府门一闭，她转身说与柳杏：“你先候着叭。”
　　柳杏低着头显得娴静，心思里留神着沈府墙沿，想着兴许能想法子逃出去见陈然。她告诫自己决不能坐以待毙，强娶之户，叫她如何忍下？
　　妙嫦远远看见院子里站着沈府大少爷，眼珠一转，想着该如何打发掉这晦气儿媳，可不能让这贱人碍了她与大少爷的好事。
　　沈妙嫦确实是出身于花楼无错，可从开始，她与沈家大公子便是银两酒肉相好，沈家大少爷前一晚说要替她赎身，没成想后日来的却是沈易。
　　啧老驴还想肯嫩草？原打的算盘是，伺机毒死老的，再埋了沈颍那病弱庶子。
　　还道是祖宗显灵，沈颍死得时机虽蹊跷，对妙嫦来说，却是大好的一事，家产如今只等老的入黄泉去。
　　想至此，妙嫦又一瞥这叶柳杏——原以为是个乡野粗俗将死之女，没想到今早沈易瞧这姑娘的眼神，啧，实乃不利。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耳后发髻，那上头摆着不少繁琐俗气的朱钗：“我身为老爷最宠的正房夫人，你得喊我声阿娘，我自会安排住处给你，现在嘛——”
　　柳杏一滞，掐着阿糍的手又紧了些，听妙嫦言语：“沈叶氏，你就先回你夫君的南苑去吧，往前夫人可还等着你去一见呐。”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来晚啦，念念向您道声晚安哦感谢在2020-05-16 15:52:34~2020-05-17 23:11: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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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悦欢喜皆是你

　　顾念醒来被一阵树荫遮住了光线。
　　他躺在粗枝树干上，身上穿的鲜红，绣着金丝祥瑞之物，胸怀处似有伤口，一阵剧痛引得他极为不适，伸手一摸空是躯体消瘦，却无妖铃踪影!
　　他心里大惊：“琉璃与锦囊没了？”
　　此树枝叶飘散，风异动，嗅见没了那股酒渍蜜饯味儿，倒是满身淡雅茶气，身旁一团烟雾支撑着个茶盘，与琉璃同材质的茶盏矮杯，闻着还像是花茶。
　　一望周围，皆是隐于云雾当中的山峦，山峦之巅覆霜雪，那他身处的枝干是有多高？他心内喃喃：“不是在醉年街客栈么，怎——”
　　此景看着极为眼熟，顾念想起宋锦年房内的水墨屏障，可就他一人，还缺个谁？
　　似是与顾念的困惑作回应，周遭枝干摇曳晃动，他即刻往树木本体靠。风起吹乱了人的长发，清晰一阵铃铛响，头上什么东西往下坠，顾念低头一抓落了个空。
　　那音色与色泽——正是琉璃！
　　青丝末端在他手心，顾念皱着眉头用力拉扯：“嘶！”痛感，是他自己的发丝。他什么时候留了如此长的的发？竟比前世停留沈府时还要过长。
　　琉璃是必然要收回的，可往下如目千丈，他要如何下去？此地是何处？迈步往前，不如干脆跳下去，没准还能回去祈祸福。
　　步子伸了个伴，顾念听见底下一阵呼喊：“兄长！兄长！”
　　“谁叫我？”声音细听倒像是，客栈里他与煞童对视时听见的声。
　　于是狠心将迈步迈实，他本以为会往下跌，实则每走一步皆有云雾在下稳稳撑着，顾念无奈：“如此一步一步，何年何月下得去？”
　　他想着还是身子往下倾倒，远远一柄剑影飞掠而来，落在他脚下。剑鞘呈靛蓝色，剑首长柄像是浸了血液，暗红又诡异，系着大红穗子，与妖铃穗子如出一辙。
　　让他明了处境的，是剑鞘刻着的字样——仙逸瑞福。
　　是福的，不，福神的剑？也即是，他此刻又回了过去，附在了众妖口中福大人身上。
　　“我可是在神族之境？”
　　而顾念这副身体与剑首似乎早已成默契，他知蹊跷也愿去探寻一番，于是闭眼静下心随着身体找准了中心，终是御剑飞行归了地。
　　一落地茶盏也速速跟了来，后头奔来位裹着灰云，墨色衣衫的仙君。一件顾念直接御剑飞来，到他身旁将手中物件往他眼前一晃：“兄长!琉璃你都不要了？”
　　“多，多谢。”琉璃从仙君手上离开便飞回顾念发上，自己打了个活结作了发带。
　　而后二人对视，顾念一滞，将眼前人的面貌看了个净，看着与宋锦年一样是绝佳年岁。相貌极好，煞白张脸却笑得明媚。
　　他蓦然心中起悲意，仿佛此人是他生死都想见多几眼的人。可他是谁？
　　“他唤我兄长，我何时有个弟弟？”
　　墨衣仙君看了顾念身旁的茶盘一眼，神态多有气恼，扯过他的衣袖：“你是不是又在长藤上待了半天？阴冷之地，你伤口未愈就去那，疼死你算了！”
　　顾念欲言又止：“我...”
　　“年那只小兽呢？”仙君俏眉往顾念背后找，准确来说，那视线不像在找人，是在找小孩子。
　　顾念仍没搞清楚事情经历，木讷回了句：“年？”
　　“其他仙君今日都跟我多言，说他因你有了神识，你还要把他留在身边？那不成，我反对！兄长，他既然初沾烟火气没多久，敢在除夕当夜就为祸人间，来历尚且不知，兄长你——”
　　顾念话只断断续续听了一半，猛然心口绞痛，一阵拉扯的疼痛感，像是什么东西要将他撕裂开，一道柔和的光围着他，而后顾念发觉自己的魂被抽离出身躯！
　　在半空里，他见着宋锦年痴痴念想的福神，一番难言的苦涩，那情绪倒像是轮回几世自带的落寞：“我跟我自己打了个照面。”
　　而福神面前的仙君是恨极了恼怒痴了，他的兄长竟将除夕那夜的祸害带回身边，神族将不知何族的妖异之物伴在身边，太不明智。
　　顾念听见那仙君嘶哑又懊恼：“明明我才是灾祸神，你一个福神养个祸害在身边——我不同意！他必定会限你于不利之境地！”
　　福并灾降，果真，那屏障上画的是他与灾祸此番对话。
　　可那画的角度——顾念往长藤树后一看，离地有段距离的位置，趴着一只幼小的稚童，穿着红衣束着只小包子。
　　“...宋锦年。”他顾念自问自答，双眼着手，连这魂魄都要散去了么？这当真又是一场幻境，谁制造的？
　　见福神对着灾祸长叹一阵，恍惚间有人在他耳髻喘息一声。
　　小年手握一只毛笔，将纸按在树上，对着两位仙君胡乱画了一通。他终究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心性单纯。
　　撇去额间犄角，头上一对兽耳，看他抓不稳笔，墨色在脸蛋上左一道右一道，手心手背都是乌墨，看着是乖巧顽皮兼有至极。
　　小年似乎是看见了顾念的魂，他揉揉眼睛再看，可那魂又虚散了。
　　“算了，还是专心画,画好看哥哥和黑脸哥哥吧——”
　　是你么，福神？他像是沉溺在池水中，没有任何自主权，躯体更像是，被轮回里都未能销蚀掉的残留意识主导。
　　他还需要知道多少，才会如此悲从中来？
　　虚空里，少年郎揣着笔墨忐忑万分立于他眼前，支支吾吾才出言：“福，福神大人，您——可愿意我在您身边长伴？我，我心悦你。”
　　“兄长！这小子出言不逊！”一旁坐着得灾祸险些掀翻槐木，起身抛了个包子往上再接住：“兄长你可别轻信他，心悦的意义他又不懂！”
　　少年郎涨红了脸，往福神怀里跑，一面向黑脸哥哥做鬼脸：“我哪有！我当然是只心悦大人！黑脸你才胡说！”
　　福神开扇一袭掩笑，顾着护：“灾祸你别老是与孩子过不去，吃你的茶——年长大了，我自然也是心悦年的，吃茶可好？”
　　“不，不是，我——”
　　不是那样的心悦，我分明是万分欢喜你，并非是想要你那万分溺爱啊——
　　“兄长！你不要命了吗！你会死的！”
　　“我不愿离他——”
　　“师傅，你为何不娶妻？”福坐在竹桥上看着陈然打水漂，他冷不丁问，惊得宋锦年一壶酒坠地，琼浆没入池水。
　　“我，为师有心上人...”
　　——祈祸福
　　魂魄自抽离福神，大致是归了前世福身。此时他在床上躺着，估计是怕他了，盖了层被褥。仍有听觉嗅觉，甚至是触觉，可顾念就是全身动弹不得，眼皮挣不开。
　　此时称得上是神志紊乱，眼前全是不同时代的他自己，都躲不开，必定会遇上宋锦年。
　　他凭借那蜜饯酒气便知，宋锦年待在他身旁不愿走。
　　在床边看病号似的，他不知宋锦年是在低头想些什么，有层枷锁阻碍了顾念自身的活动。此时是唤福也不应，跑路也难逃。
　　唯一确定的是，那熏香是宋锦年故意的。可方才幻境是何人所制？莫不是煞童？煞乃大煞，让我看这些作甚...必定是有一定道理的。
　　亏他现世以为醉年街的年大人是长辈，如今拿往事对他所言，自己才是主动养成系的那位。
　　眼见为实或是虚？辨不出。
　　而后眼前光线又是一沉，有人托付了双手，指腹温柔，轻抚他的面。
　　顾念听得，年哀哀怨怨开口：“你明知我心悦你，怎还让后一世的自己归来逃开我...这才点着了长眠香，饶你入梦，讨我一个祈愿来。”
　　宋锦年这说的什么话，心知肚明。
　　几世的愁绪翁地在顾念颅内交缠，福若是能应，他又作何反应。纷扰地顾念叹气，执意什么福的反应，说实在了皆是他一人一魂。
　　顾念也确实自认是一人无异，他对前世，甚至前前世乃至无数世，皆无意去追究，偏偏是宋锦年世世跑来，他后才莽撞窥破往日，听他道一声早有几多欢喜。
　　他知道的不多，全是那厢透了甜酒的心悦。
　　即使是闭着眼睛也知道宋锦年离他得近。
　　趁他昏睡，对他大不敬。
　　年指尖戳戳顾念鼻梁，顾着嘟囔：“扇子是你的，仙逸我也留着，你喜好的物什我都存着，我也是你的，可你为何要跑开？我不愿你追着往事跑...”
　　你不愿，可存活的种族谁做的了主...
　　他靠近顾念耳边，如若情至所切，小心翼翼地吮吸耳垂，贴在他耳边轻言细语：“你永不弃我，做个傀儡在我身旁又有何不可，大人，您也是多了些无谓的大义。”
　　妖典出错了，上面没明说，他不知道这位大妖有多能蛊惑他心。
　　顾念慌得发麻，讨厌他么，不，喜欢么，也不是这么说，谁知道顾念若是承认了这欢喜，那该是他本人的感情，还是生生世世轮回堆起来的情愫？
　　悯生整日难欢的福神呢，你是否也心悦那少年郎？
　　“阿念，我贪欢贪了个彻底——多少世都好，那也，你能不能，别再弃我了——”宋锦年多个人了，这难不成是在哭？
　　顾念突然想起那树上的小年，兴许真是没怎么变，是个哭包...
　　脑海里多了好几个红着眼的年。
　　由不得他多想，他也未曾知晓那人能逾越至此——怀几分虔诚，遐以浅浅止渴。双唇一软，小猫一样舔舐，只是这只猫是只狂妄的大猫。
　　他听得见腔内乱麻做声的心跳声，顾念问自己：“你喜欢他吗？虚空之境你所瞧见的是虚实与共还是——”
　　欢喜心悦皆是他无疑！
　　“唔！”
　　是枷锁拆了开来，身体的掌控权全在他自己，唇齿相交有些透不过来气——他侧过脸想试着逃，却被柔柔掰过正脸。
　　宋锦年捧过他的脸，满怀期待地沙哑着音，问：“你呢，阿念，你也心悦我是么？”
　　隔了许久年岁的四目相对，是他隔了不知几世的的爱慕。
　　“...是.”
　　是他顾念在答还是几世顾念在应？
　　管他是几世乱了心智，还是本就心存一样，千百年后依旧是叹了声气。
　　这回是宋锦年终收到了神谕：“行吧，我也有歹念...”
　　一知半解又如何？满腔爱慕从未虚假就是了。

　　☆、诸多纷扰

　　“落得慌乱而逃，皆是执意不该。”
　　若想循着本能走，总该模糊些不得不回避的理智。
　　一世纵容，几生难逃，这道神谕致使色令智昏。
　　顾念被堵得难以逃开，可年的指尖轻柔探入青丝，被抱起时他望着床梁上的穗子失了神，惯性往后仰，呆愣愣撞上床头。
　　他自己思绪紊乱无所解，这一撞，荒唐的吻也得以停滞，两唇分离，他复得呼吸。
　　一声轻笑，显然是宋锦年在幸灾乐祸。他不愿放开此世的心上人，继而伸手揉揉顾念被撞着的地方：“为何如此不小心啊？”
　　一吻甘甜至此，也还想往前凑。倘若在宋锦年心底有眼清泉，又是谁？
　　明明已抽离魂魄离开虚空，顾念的胸口还是恍若撕裂般疼痛，仿佛心里悬着一道衡量尺——此间所做皆是过错。
　　理智试图往回拉拢，顾念强行撇开眼中那抹鲜红，未曾想雪中一盏花茶香凉得他心里打颤。又见床头系着两只琉璃，散着绯红的光。
　　琉璃其实是他自己制造的，用来作什么的？不知。
　　而宋锦年眼里一直是同一人，遂是经年由衷全是那一人。
　　每一世的顾念活在那一世，生生以为独为一人，可为何非得都是那一人？何故你一而再再而三纷扰旁人人生，还口口声声说那一道“心悦”。
　　由得是所有轮回里的顾念皆是福神的一魂。
　　凭什么宋锦年一句喜欢，就非得追着他顾念轮回跑？你自小欢喜福神关我什么事？他顾念无数轮回，死生睁眼闭眼莫非都得遇见这位祖宗？
　　顾念心想，福神未身殒入轮回前，大致也是欢喜宋锦年的，这份情愫被掩埋，未曾想几世魂魄皆有这份不可言说的情感。
　　福神即是源头。
　　前世一知半解的福也好，今生的他自己也罢，都为这钉死了的源头而困扰。
　　宋锦年有心道句欢喜，欢喜是真的，可欢喜的是福神又不是生生死死的俗人顾念——这是什么同壳不同魂的替身梗？
　　“我偏不要是那福神大人！”顾念自理逻辑，理出一股火气，忿忿不平：“我又不是那海上鲛人，复制记忆再替前人存活...”
　　这不公平，一降生迟早会遇见宋锦年，最后也非得喜欢上这只大妖，结局还须得坎坷死去？凭什么！
　　顾念越想越气，气恼地朝人肩膀咬下一口，尝出腥甜才松口：“撒手！宋锦年，看着我——谁让你笃定人人皆是他！”
　　唤得不是逢场作戏的一声师傅，亦非好几世恭恭敬敬且生疏的年大人，是本当这一世遇见的宋锦年。
　　宋锦年听后却没什么大动静，反而扣拢了人。他见顾念瞪着双端凤眼，是一番愈加希望出口恶气的模样：“你要觉得如此甚好，那我给你泄愤。”
　　顾念好歹曾经是神，一想到过去是因自己纵容，才养出这么个情绪拿捏样样行的年崽子，气得挣脱怀抱，起身揪着他耳朵——年的兽耳乖乖耷拉在头上，默不作声，又强作委屈。
　　他明知故问：“阿念，你何时知道是我的？”
　　“撒手，滚下去。”没想先跟人来个问答，他将人结结实实踹下床，顾念竭尽全力稳住心跳，他整理衣冠，想起那一吻又气又恼，耳垂发烫。
　　“宋锦年，你是没有前世今生之分么？”
　　年在床边乖巧站着的点点头：“没有的...从前你说过——我，无轮回之分，除非自愿散魂来着....”他这样子顾念又觉得宋锦年不是大猫，哪有这么亲人的猫！
　　顾念清清嗓子，道：“并非是我，是福神。”
　　“...”
　　气归气，正事要紧，顾念问：“你怎么回来的？”
　　“不是，阿念我这个师傅也不是白当的嘛，叶柳杏我知她做了动作，可未能想到竟是上一世的你——”
　　怪不得不按着福那一世走，偏偏在南苑抓到人，自他回来此世诸多事宜莫名其妙，顾念摇摇头下了床，顺便明着讽道：“...我是不是该夸你反应及时。”
　　“那当然，你说什么我都可以当做是在夸我——阿念去何处！”
　　顾念没理会，停在门槛，他抽出那层记事屏障，屏障上灾祸与福神一人站了一边，想起来真是讽刺，灾祸神待人和善，笑颜和煦，苍生广为祈求的福神却是多日愁眉苦脸。
　　朱砂曾教导过他，本是没有年兽前，由福与灾祸神下人界惯例清洗人间恶疾赋予福禄
　　确实，人世间哪有那么多被允许的福报呢。
　　他现今一肚子疑问——灾祸为何独与他交好、又为何看不惯仍是包子的年兽？除夕那夜年兽对人间做了什么？
　　奇了怪了，收他做徒还能理解为是执念，为何阿然也会被收做弟子？
　　妖魔两族对寻常百姓打的什么主意以及顾念的身世，这是前世福想知道的，也是福让顾念回来的理由。
　　但道理人尽皆知，已故去的人永远回不来，宋锦年不懂这个道理，前世的自己也不懂么？
　　还有多少东西瞒着我？瞒着几世的东西为何此生非要让他知道？
　　说起来，顾念转身望着宋锦年：“你心知肚明，福呢，去哪了。”
　　宋锦年沏一盏茶，在杯中晃两下，那茶杯往顾念去，顾念没接，见他沉默。
　　后才听他道：“前世我不本愿让他多接触咒法之事，可没能阻止，强行带后世归来，已故残魂迟早会彻底散去，此生提前散了。”
　　顾念一滞——这算是守恒么，他还没死，福的魂便散了。虽是自己的魂，又是前世，还是倍感怪异。
　　“你操控我的前世，有何感想。”屏障缓缓一收，顾念瞧着它没入无踪。
　　没正面回答，光是对视举杯，可眼神稍有一瞬冷意，后有持得无害落寞：“为何不喝，我记得你喜欢这茶，况且你我皆有肌肤之亲，莫不是嫌弃我...”
　　这状态转变真是熟练。
　　“我与他相似，可我非他。”一字一顿，顾念盯着那张故人面孔：“应我。”
　　短叹一声，年才道：“哪里——不算操控，我想找你，顶多算参与。”
　　“那我问你，须得老实回答。”顾念垂眸，有一事，他想着定要问个是非：“我这一生，你可有什么过错类的参与？”
　　近乎立刻找个清白：“未曾。”
　　这宋锦年回的坦然，面不改心不跳。但是兽耳一动，看得乖巧。
　　得了个应答，算满意，顾念才稍稍放了点戒备，他此生与年最大的交集，除了此次入沈府，似乎没有旁的受控。
　　一枚琉璃入他胸怀：“走吧，回沈府，等阿然归来。”
　　“回去，你可是确定？”
　　顾念实在也是累了，信息量发大水似的灌入，他端着那杯茶一饮而尽，往门外走：“前世你徒弟的遗愿，你不做些回应？好歹我得替他一世，大不了死了，再入后世。”
　　他没那么多时间一道解决，譬如福神是如何身殒的，再譬如叶姑娘入魔后，宋锦年又为何留在沈府乱晃——
　　福死后的记忆里那盏油灯装的液体是作何用途？拉人入此道，徒增烦恼。
　　另一层算是落荒而逃，谁让亲都亲了。
　　他走下楼梯，福煞双子坐在最下一层瞧他，煞童咧嘴给了他一个笑。想起那在他身后那位喊着兄长的男子，顾念怪异地喃喃：“倒是像灾祸。”
　　对了，福神既入了轮回，灾祸呢，你去哪了？
　　“烦啊——”小小声道了一句，他便径自出了祈祸福的门，实在是不想理宋锦年，还给他下药。
　　宋锦年摇着扇子出了房门，他少有怒意地直勾勾盯着煞童：“灾祸啊灾祸，你如此不放心将阿念给我——”
　　顾念前世被他拐回来做了徒弟，他千防百防，才使人死后才知一点皮毛，偏偏没防住幻境里的东西。
　　一句咒法隐入煞童眉心，年悠悠开口：“切莫多事，我要的不多。”
　　此话确有歧义，琭站在一旁低头言语：“大人，您当真觉得，公子换得回来么？”
　　“自然，死别泪一聚，他必定归来，长伴我身旁。”
　　“可，那此世的顾公子——”
　　“灾祸与阿念一同长大，一同渡劫一同飞升。我以为这黑脸自毁元神，是为护他，没想到也是为了防我，也罢，谁知他死了也觉得我会陷阿念于不利之境。”
　　瞧见顾念站在门外老远，年又收敛原型，抱怨之意尤为突出。
　　“灾祸既于消散之际入台，散魂于山川大河，人世间所有冤判所有有罪之人无可逃脱，皆受规法，却独独不愿我——算了，阿念不喜我言他坏话。”
　　索性甩袖跃下楼层：“看好煞，他不似从前，事有所异，必有所因。让顾白待我出幻境后注意妖铃动静，唤他，便来见我。继续往几界散播，说我丢了踪影没了下落，尤其境况危险。”
　　说罢，他便扬了嘴角往门外去了。
　　再多干涉，那又如何——他要的只是最终思念已久的福神归来，其余的，就算了。
　　枯灯亮起，火光自成，故人必归。
　　布局已久，岂能功亏一篑？                    
作者有话要说：　　来了来了！！感谢在2020-05-19 02:32:57~2020-05-21 22:31: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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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嫁（十七）

　　“南苑凉夜绵，她盼待君归来诉卿卿。”
　　待顾念二人再回沈府已是将夜之时，同日晨间用完早点去的醉年街，没成想自己竟因那长眠香入境昏睡如此之久。
　　此际立于房檐，断断续续听闻一阵喧闹声，不远灯火通明处便是南苑。
　　难道沈妙嫦将柳杏安置在了尸井院里？顾念有疑，即刻运轻功往另一处房顶跃去，惊扰的铃铛利器作响，余光一瞥，他去哪宋锦年就在哪。
　　顾念知他担心，赶也赶不走，只好解释：“我去南苑打探一番，你去弄你的七日棺可好？”
　　“魔族也在此地，谨慎为佳。”宋锦年抱着一把不知何时拿出的剑，正是福神的仙逸。
　　顾念听见理由满脸嫌弃，转身要走：“拿开，福神的东西，给我做什么。”
　　自戳破二人心中几层纱后，年看着性子不再别样顽闹：“阿念，你跟自己生什么气？”
　　话出口才懊恼语气言重，又紧紧扯住顾念的衣袖：“拿着，我，我原先收起来就是想待时机一到，给你我也图个人世间的心安。”
　　“...我有什么好气的。”阿念语调自然不客气，权当自己是个白饶的器皿，专门让某只大妖找着来睹人思神。
　　仙逸本身剑身凉体，隔着顾念没多少距离突然开了剑鞘，刃面迅速破开他的右掌心，深浅有灵血肉相触，逐渐吸取人身上的温度般，这才有了活气。
　　宋锦年袖口不知道装的了多少东西，又是扇子又是小瓷瓶。拔得红木塞，拽过他的手，心疼往上撒药，又不甘心似的捏紧伤口，逼得鲜血往外涌。
　　顾念冷哼：“宋锦年，你是不是巴不得疼死我，让你尽快去找寻我下一世。”
　　“怎么会？阿念，我向你发誓，誓言在此，你是最后一世——”年的这番保证，听起来既虔诚又让顾念觉着言语另有深意。
　　粉末往伤口盖，宋锦年扯下自己袖口的衣物撕成碎带，慢吞吞抱扎好。心满意足才道：“我自然会尽力护你周全。”
　　顾念忽觉身上一凉，他一眼也不愿多瞧宋锦年。背转身子道一声：“嗯，走了。”
　　松开仙逸纵身而下，自会随着往昔习惯御剑。
　　“阿念——”
　　听了这声唤，他更不愿回头去见他。
　　心思细腻如顾念，年所谓的最后一世，在他听来，便是最后他会死，多半是不再入轮回的那种魂飞魄散。除非宋锦年对福神不是喜欢，那又是什么？
　　终究是没狠下心，行至半路顾念回了头，朝房顶那位摆摆手才离去。
　　随后闭着眼睛乱来，恨不得仙逸遇险狂暴起来来个弑主。可剑灵通人性，与主久别重逢，一感知到顾念心绪，仙逸摇曳摆动。
　　顾念身形跟着晃，气到极点有些狂了，慵懒大无畏说着感言：“他说会尽力——那就是尽力，只不过尽力了人也会死。”
　　他虽是棋子，也不至于不明境地。旁人也就算了，偏偏他顾念此世思虑尤其多，想什么都往心里去，就是膈应。
　　福神是他，福是他，顾念也是他，都说是一人，几世轮回都是他。可如今他偏偏要分出个你我他来，自己也不知道在执拗个什么劲儿。
　　“不行。”他睁眼，撞见南苑那片火光——“我若是死了，你也得跟我走。”
　　宋锦年，长眠香我该给你点一份。
　　——南苑
　　“灼——灼火了！”
　　顾念拎着剑居于高处朝下看，院子当央还是那口枯井，里头冒着浓烟。不是仍有些水汽在内里么，怎么会燃火，必有蹊跷。
　　火光之间似有东西正竭尽力气一顿扑腾，又见柳杏站在井口怔住一般，仔细一看血色较弱。顾念下了院中快步到她身边：“叶姑娘。”
　　既然是阿然的心上人，做师兄的应当尽力保全待他归来才是。
　　“啊！仙，仙师...”叶柳杏唇齿打着颤，留神眼前是白日里见过的仙师，哆哆嗦嗦指着井内：“沈老爷被我推，推进去了...”
　　“进去了？”顾念立即探身往内看，井内燃着的火该是什么邪异之物，对顾念避之不及。
　　枯井里站在沈家原主母尸首上的，正是沈家家主。
　　这股邪火烧得不轻，吞噬了沈易半个身子，脑袋被烧秃了顶，底下水里伸出数只尸手，粘着泥土湿腻地攀爬上人的身躯，一指抠破沈易出声的喉咙。
　　将死之人瞪着眼睛——含糊不清潮湿而又如痰渍卡在喉咙。一见是顾念，沈易硬是嘶哑出了声音：“仙，仙师！救救小——”
　　顾念自然是不愿救的，他又不是什么大圣人。沈易宠妾灭妻，结发妻子堂堂林家嫡女，甚至对原嫡子不管不顾，不义无情。
　　南苑零丁几个丫鬟心惊胆战地跟着阿糍奔走运水，他二人在井口，看着沈老爷张着自己的喉咙说不出半句话。
　　“叶姑娘，沈家家主为何在你院里？”
　　——一时辰前
　　主母安排了南苑给她住。
　　后便是阿糍搀着柳杏入了南苑，沈妙嫦无空理会她，虽是强娶冲喜，想着还是要有个主子样象征性地指派了就几个丫鬟，重活无疑是少有的，毕竟都是旧时女眷。
　　初来此，虽是亡故之人的院子，但收拾收拾还能住，起码比叶家残居好些。叶柳杏望着那高墙犯了难，只能在心里细细的发愁：“这么高，我该如何出去找阿然？”
　　她不是什么将门侄女，自然没有武功，但也是万万不愿坐以待毙的。今日见家主与主母的眼色，长久待在沈府必定早早作那残叶。
　　“劳烦诸位，一同收拾打扫罢。”她这一回头才留意到，被派来的女孩子皆是低着头不敢正视南苑陈设的。
　　她想起糜的话，这位沈二公子生前应该是个明事理的书生，丫鬟们是怕魂起化煞？那算是沈颍造了好大一场误会。
　　阿糍显得分外镇静，她引着柳杏往里走，回头漫不经心说了声：“二少夫人，沈二公子虽亡故于此，不会为难的！莫非你们敢让少夫人亲自打扫？”
　　奴仆不得有违主子，这在当朝是罪过。
　　阿糍此言吓得众丫鬟跌的跪地，胆子大些的哭哭啼啼道明：“不，不是的，叶..二少夫人，奴婢们不是此番意思，只是——只是主母沈林氏，亦是与此投井亡故的！”
　　还死了个人！
　　这下使得柳杏攥紧了玉佩，南苑院子当央一口井，风从上头过发出些声音。
　　屋子修的狭窄，故来沈府苛待原主母与沈颍母子，残破不堪，倘若真有灵，那沈颍二公子该是多凄惨一只孤魂？
　　无事，反正她一夜魔族腐尸一一看过，冤有头债有主，实在不行，糜算是她目前最大的底气。柳杏低低一声：“入吧，否则打扫入了夜，更能唬人心...”
　　话已至此，再不从就是为奴的大不道，几个小丫鬟起身，彼此之间离近些，东张西望打量南苑，她们听别的苑的说过，二公子与主母死的冤枉。
　　“公子，夫人，切莫惊吓奴婢们啊，是老爷和那位娼妓夫人逼迫咱们的呀——”
　　阿糍回头命令人：“杵在那作什么！还不快进来，处门口让人看少夫人笑话不是？”
　　叶柳杏知阿糍此举全然将自己当做是大丫鬟了，那纸质触感总让她难以心安，既然世间有魔族，那阿糍是什么？
　　东西不多，只是需清扫院内灰尘，阿糍站在主屋门前面着袖子：“磨磨蹭蹭，若是害怕，远离那口井便是了！”
　　人族真是弱小又墨迹。
　　晚些到了饭点，丫鬟们领了吃食，沈府的厨房只设了独一个，今日不知为何，多数色佳的菜式直往南苑送。
　　“怎么回事？”一盏苦茶入喉，她听见喧闹往门外走。
　　迎面阿糍堵她回了门，语气里听不出是恭喜还是讥讽：“少夫人，您多问这些可是有什么用？享福不愿，难不成乐得遭罪？”
　　“阿糍，这...不该。”柳杏心知自己只是用于冲喜，嫁的是亡灵，虽是过门第一日，可这阵仗未免太过惹人揣测不安。
　　“二少夫人！老爷说今夜要与您用饭——”沈一快步入了南苑：“仆从沈一，给您通报一声——”
　　“这——”哪有公公夜里不去婆婆房里，偏偏望儿媳房里跑？回想起今早沈易所言，叶柳杏心内害怕，一阵作呕，怒骂：“登徒子！色痞！守寡的也不放过！有违伦理！”
　　“叶姑娘——”消失踪影有一阵，糜揣着一小包东西从房梁一跃，重重下坠稳站在桌上：“你若是回绝这一趟，往后日子可是不好过咯”
　　“糜！你回来了！”柳杏大喜：“你还笑，快帮我想个法子！沈府没几个好东西，我，我怎能——”
　　“慌什么，我说过暂且护你，人族性命便是蝼蚁，井内躺着哪位你可明了？胆量何时大了，居于此地，你瞧见井里没？”糜伸着爪子摊开，纸包包着不知何物飘至柳杏跟前：“拿着吧。”
　　柳杏低头一嗅，木屑味，渗着黑气：“这是何物？可是要我下药给他？”

　　☆、死嫁（十八）

　　“这是忏悔之心死人的魔眼，你只领他井口，让他瞧见沈林氏的尸首，将此物撒在他身上，记得，要从头颅撒到人足，而后你只管往后跑就是了。”
　　如此长一段话，叶柳杏听出这话音不对劲，在极力隐忍痛苦那般。见沈一阿糍都在院内，她速速有了打算。
　　污浊一族生来像是居于肮脏之境，昧良知剩得只是服从。
　　糜背着背篓而坠落地，在她眼前虚晃几眼又没入暗处。啪嗒一声踩动，爪牙之下带着从沼泽里出来的粘液。
　　柳杏提着烛台去找他，火光下才看清了正身，好像是受伤了，糜蛙型的眼睛如今仅睁开了一只。
　　右眼闭合刮去好大一块眼皮。
　　按理说他身为魔族，戴个斗笠着些盔甲，寻常人自然是伤不着他的。先前见一面柳杏多是觉得他可怖，至此瞧见他，甚至想问问糜可是去了哪里受伤了。
　　糜一眼看出她的心思：“你看我？是动了恻隐之心？”他偏过头往别处看去，有些不自在：“那倒不必，我族自有药物，你想帮也不得，你们人族总是如此。”
　　她将烛台往桌上一放，低下头忽而吹灭，一缕细烟往外飘，点着的是根新蜡：“那便罢了，你们一族何必非得将自己置于死地。”
　　“呵，你有立场说我不是？你又何必，该跑不跑，纸包里头的东西你自己当心着些，否则，二少夫人变小妾，你当真就翻不过这荒唐府。”
　　沈易财大气粗，归了府便吩咐着下人做事，废了好大力气他才将妙嫦缓和住，彼入了夜才得以立于南苑苑门，见桌椅皆被搬出房邸摆在院中，有些恐惧——那口井漆黑地立在那，似座孤坟。
　　沈一不见了踪影，也没有旁的小厮或是丫鬟，柳杏先是将众人派散，为的是以防万一。倘若是魔眼牵连到无辜人，那她的良心难以端平。
　　如此一来，这肥硕鼠胆之人又不敢贸然入府了。
　　“老爷。”柳杏带着阿糍布菜，从苑内款款而出，面上笑靥如花，实则默念多次“全当是豁了出去。”
　　美色当前，沈易见人如此主动邀她，更觉柳杏是识相之人，对亡妻与小儿的恐惧散了一大半，由是随着进了这开口熔井。
　　这顿饭吃的并不舒坦。
　　“柳杏啊，你瞧你家来我沈府，若你从，便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若你不从那就——”沈易色鬼上身，在妻儿亡故之地，对强买来冲喜的儿媳动手动脚。接着醉酒之意妄想要挟她。
　　柳杏推搡着他的大手，小心阻挠，亦不动声色地往后退随之起身：“老爷，您醉了——阿糍，去小厨房要桶去暑的水酒来，老爷一会不能揣着酒气回夫人房里——”
　　“是。”阿糍瞧了沈易一眼，打量死人似的，往别处去了。
　　沈易听此不乐意：“不回不回，我今夜——留你屋里睡！”酒烧红了头，连连摆手，趁着耍酒疯跟着柳杏后头跑，奔至井边一把抱住柳杏往怀里搂：“美人要跟我玩什么呐？在这！还是在这儿？”
　　吓得柳杏险些拿不稳备好的魔眼，又觉得头脑发昏身子逐渐有些无力。
　　她被束缚在井边，略有些挣不开。
　　那沈易断然是油脂堆积出来的体格，对她一笑：“我可在菜内吩咐他们下了药，还想往哪离去？不如作沈家妾室如何？”
　　“卑鄙！”她挣不开，纸包未打开被攥住了手腕。柳杏转头躲，与井底沈林氏的尸首对上眼：“这位夫人——”
　　忽听得一阵骨敲竹篓声，见府内四周密密麻麻爬来数只尸手，骨头碰到硬石断裂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在沈易听来，犹如爬进了他的头颅，挑开这层头皮，拆裂头骨！
　　“妖妖妖妖！妖女！啊!仙师——道长——啊！”这废人酒醒了一半，撒开柳杏，大惊失色想逃，却被骤起的几只手死死捂住了嘴。
　　一只叠一只的满蛆从耳道鼻腔往他身体里钻，活虫带着虫卵，由手扒开眼皮倏地挤了进去，一股力道像是要将他往井里拖，迫使他头颅生生转了个朝面，与井中发妻视线相交。
　　柳杏惊魂未定不忘正事，听见几声人骨被利落折断的声响，撒开魔眼从头到足，一处不落，甚至有多的往他身上撒了个彻底。
　　撒完粉末即刻听见糜来唤她：“回！”
　　不敢稍有停滞，见那沈易被拖进井里，冲天烧起一阵蓝紫魔焰，尸臭充斥整个南苑，那火失了控似的往外涌，她虽没多少力气，被下了药尽力气往远处爬。
　　见阿糍翻了桶，匆匆飘来拖她远离井边，一边尖声朝空气里骂：“糜！你非得烧了她这层好皮？那我何以能用！”
　　柳杏坐在台阶上喘息，她见沈易怀得忏悔之心再多，也是死人的东西，她此番难道会要了沈易的命？她心内多了些害怕又觉得沈易死有余辜。
　　外苑候着的奴仆自然也看见这火，早就吵闹动荡了起来，可谁也不知，也不会知，这火里燃着的是沈家家主。
　　时局不对，万不可让人族进苑，还不到时候，阿糍揣着手怒视一眼：“叶姑娘，阿糍奉劝您，可别伤了你的皮！”
　　柳杏看着她往外苑去，早觉阿糍并非人类，方才应是与糜相谈，这阿糍也是魔族。
　　“为何魔族如此帮我？他们要的是人魂，我怎么会助他们夺魂而食....”
　　阿糍在外周旋，待到这蓝紫焰散去，成了正常的红火，那外苑的下人纷纷提着空水桶而来，几个南苑丫鬟匆匆扶她起身，不住地问：“二少夫人，您没事吧！”
　　“我没事，麻烦你们去打水来了。”柳杏双目灼痛，她缓缓往井边而去，想看看，这沈易可是当真死了还是如何。
　　...... 
　　——待顾念入南苑
　　既然顾仙师开口问，她便回。却只将沈家家主胡作非为说与了顾念，未提一字魔族，看着仙师的眼里，剩的是满面惊慌。
　　顾念未作声，二人盯着井内，看着沈易被活活烧成灰烬，红火不灭，真就为了做细做全套，沈一匆匆本来一桶水往井内一泼，那红火顺从灭了些。
　　沈一大喜，接着去接水。他不知，他这水浇下去，相当于是混着沈易的骨灰煮了一锅人肉粥。
　　而顾念怀中仙逸一震，顺着感应顾念往南苑北角梁上望了眼，一道黑影化成气逃了。
　　“叶姑娘，你在与魔族打交道。”语气确定性毋庸置疑，顾念也不需要她回.
　　他接着说：“阿然归来，你心内有数，顾好你自己，暂时切莫让任何人知道，沈老爷死于你和魔族之手。有事，可来客房找我与，我师父。”
　　陈然的名字一提，叶柳杏打颤的手稳定了几分，她满腔喜悦：“阿然！仙师，阿然会来找我此话当真！”
　　“当真，阿然是我师弟，待他归来，你二人之事再计议，火灭，你拿出主人做派，让人都去睡，凡事，明日再说，不必担忧主母，她巴不得沈易死。”
　　“嗯，阿然会回来，我定会好生活着！”
　　顾念见柳杏眼底仍有生意，也就放了心，他想着古人道别的姿态，一抱拳：“叶姑娘，早些休息，我，我先行离去。”后御剑离去。
　　——沈府客房
　　满身腐尸味，顾念在门外踌躇不前，房内亮堂着，宋锦年必然在内，纸糊的映着他的影子，此人坐在榻上扇风呢。
　　“我，近日天干物燥，你回你自己的房。”一声说的郑重，自然是说给年听的。
　　宋锦年话音兴许是隔着一扇门，听着不大真切：“隔壁我给你放好了热水，有事一会再说。衣物也给你放了。”
　　“...”顾念无言，思索半日才有得回：“多谢。”
　　旧时洗浴用的皆是较大的木桶，顾念进了浴门，不大放心地仔细在内拉上了门闸。见木桶放了热水，腾腾冒着蒸汽，竟然还撒了矫情的花瓣...
　　新衣偏墨绿，内里米黄，齐齐摆在一旁。
　　顾念现实拉上屏障，再伸手探探水温，很好，除了花瓣，一切正常。长长呼出气，仙逸乖乖悬浮在空，解下琉璃锦囊系在剑鞘上，他对它说声：“你，可否先，自己待着？”
　　洗浴之时，这柄剑像个人似的，他自己对于被窥视极度不适应。仙逸顺从地飘到屏障后，诺大的空间在木桶外站着的，剩顾念一人。
　　这几日古人的衣服还是靠宋锦年搭手帮忙的，堂堂醉年街妖界之主，给他更衣，总觉得不大好。算了，他一福神转世，还不是喊年一声师傅？
　　除下束发的长带子，先是衣带，然后是外衫，再是乱七八糟一层叠一层的。穿衣难脱衣还难？
　　随手一边放置矮脚柜面上，顾念赤裸着入了浴桶。
　　这感觉怎么说呢，令他想起人彘是怎么做的。
　　待他闭眼，水面逐渐涌动，从刚没到他胸口抬升，直接淹过了他的锁骨。顾念闭着眼睛想：“这水位不大对劲，水温还好，花好香...甜甜的，想吃蜜饯...”
　　“嗯？”蜜饯？香味？
　　裸露的肌肤相触，顾念的肩膀上靠着好像触感很好摸的脸。水下有只手拉过他的手，牢牢扣在一起。
　　他睁眼，瞧见水汽朦胧里，同一桶内，身旁还有个人——这人在他眼里真的从衣冠不整到衣衫全无...
　　宋锦年揉揉眼睛，长睫毛卷着水珠，小猫撒娇似的：“阿念...好巧啊...嘿嘿...”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件让我很难过的事——曾经收藏过年成，还评论过这本的一位读者，最近取消了收藏。
  本来也没有什么，但是她最近也在写文，我点进去看，想着支持一下小读者，结果看完了，越看越气，发现我被抄袭了。
  不知道这位读者你还有没有看我的文，我不说你大名，是因为你没签约，说了也没用，希望你有自己原创的东西。
  另外，我已经全部截图了，可以做盘哦，不要再这样了！
  请尊重原创，虽然我写的不怎么样，但是年成是我的宝贝！也有喜欢年成的小天使陪着我！

　　☆、福与年（初相遇）

　　“哪里巧了...”顾念愈发觉得水温过烫，他沙着声音，道：“仙逸。”
　　剑灵应声嗡鸣疾来，剑指人心，利刃停在宋锦年心口，颠得剑柄上琉璃一溜溜响。饶是危及性命之时，年也未有受大的惊扰。
　　宋锦年一挥手，房内窗架皆合，妖气纵横，裹严了个二人界,外者不可扰。
　　水中他手心作抵，食中二指搭上顾念的腕上脉搏，细微的脉搏隆起，指腹摩挲，大妖想蛊惑人心了。
　　年湿漉漉的长发散在水里，飘零开贴合他的身躯。顾念不敢瞧他一眼，恨不得成为清心寡欲的撞钟和尚，闭眼温声：“妖冶轻浮，你能不能收敛多一些——”
　　本是正人心神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宋锦年听着还有几分示弱的甜腻。
　　他家阿念每一世都是做事端正，偏偏这一世板正乖巧，叫他逗不得吓不得，更叫他不愿离开。此人勾得大妖神魂颠倒，忘却事宜。
　　年微微起身仰起头，侧着脸往前凑，柔柔一吻落在阿念的眼睛上，他道：“我赌你不会伤我。”
　　见顾念满脸绯红之色，他尝到甜头才松手一退，撑着桶檐仰在浴桶另一边看他。年喜欢看他这般，好捉弄得紧。
　　顾念没再听见他说话，一圈一圈水纹涟漪作响，叫他无法将视线从年身上剥离开来。
　　体型差，哪怕是坐着，他也比宋锦年要矮一些，肩膀再窄一些。仙逸僵在原地，顾念将其撤置一边。他竭力抽回视线，那圈脖颈上的咒文在水渍内有些渗血的光。
　　无人知晓他顾念心内念的不是什么清心的经文，而是比经文还有用的：“他喜欢福神而非我，不是我，一星半点都不是——”
　　反复念诵几遍，较劲如此，他骤然心安，说：“我,还以为你在房内。”
　　“那只不过是我留个虚影，怎么，你生气？”年散漫打了个小哈欠，他早先布好虚影，静静沉置水内想捕人捕个正着，晚间热水里泡久了，确有些困意。
　　自今恍惚一吻后，年觉着自己所求的大致不过分。他守了好几轮回的人，熬到最后一世，想吃个干净谁都阻止不了。
　　“我若说是，你也不会有所变化...”顾念身子往角落里跑，虽然宋锦年不喜欢，但离他远些较好。稳当有了位置，才续言：“方才我去了南苑。”
　　“那你打探到什么了？”宋锦年显然对顾念躲他这举动有气，对南苑一事不愿多想：“有也无用，皆是命数，你我二人都在此幻境里头，阿念想有什么改变？”
　　顾念自动过滤他这话里敷衍意味，将话往正事上拐：“你的记忆不会那么差，相比之下我比较想知，你对全貌的了解。”
　　“我不知道。”年说这话没有犹豫。
　　“宋锦年。”顾念翻白眼，令仙逸一把挑起他要换的衣物，冷脸道一声：“告辞。”
　　本着既然话问不出倒不如自己靠自己的真理，他决意先自行打探一番——何况死了就早些跑路。
　　话音一落，听见门从外头锁上了，不用说，宋锦年干的。瞧他仰在水里那可怜样，到底是掌权者，锁个门还是小小技能。
　　活了不知多少岁的大妖拽着他泡回水里，红着眼看着他缩在浴桶内，满眼可怜巴巴埋怨：“你又想抛弃我？那不行。”
　　二人正对着贴近，这架势逼得顾念眼神实在是不知往哪放，放哪都是又气又不和心意，他松开仙逸往后退。
　　长久待在水里泡着，迟早要出事，顾念抽手：“松开，我冷了，先回房。”
　　花顺着躯体脱离水面，几片残瓣贴在他的腰端，气得宋锦年瞪他，道的却是窃喜：“你勾引我！”
　　“什么？”真是此言一出，顾念心疲：“宋锦年，勾引一词你认为恰当么？”
　　阿念品出了比前些日子还要痛苦的疲惫，对着宋锦年又没法真的气起来——哪怕是失了记忆也是刻在轮回里的喜欢，有打从开始的宠溺，谁舍得去生他的气？
　　顾念到底喜欢宋锦年什么？
　　不知道，说不出来，找不着理由，成神成人，只一昧的纵容，命定了如此，就是不大公平。
　　“你也没详细解给我听..”宋锦年小声嘀咕，确实，神族管束的日子里，他自己对人间的字并没多少兴趣，福神要考他，撒个娇就混过去了。
　　他的底气来自于他无条件的溺爱。人前大妖，人后做个小乖。
　　以至于宋锦年有理由仗着这份感情，在他身殒后肆意而为。
　　“水凉了。”实在是不知作何答复，顾念看他在自己手腕攥紧留下几个红印，道：“你若想让我睡个安稳，先回房，我，我沐浴。”
　　宋锦年执拗，手扣的更紧：“我可以待在你身边。”
　　“不可以，杜绝偷窥。”话音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再可怜的小表情对他都没用，他顾念自始至终选择的都是过度清醒。
　　我如今不是福神，我对你，也不愿多有纵容之心——
　　一妖一人对视良久，光是盯着对方那双暗红眸子，顾念自然也看不出什么。宋锦年不愿摊牌，他自有别的途径知晓一二。
　　“...我回房内等你。”年松开手，背转过身子倏地起身出了浴桶，带起卷水花往桶外溢。余光瞧见顾念视线瞥向别处道一声答应，听他冷言一句：“好。”
　　宋锦年随即里衣外衫随意一搭便出了门，门一甩人跑了，走几步再回来，顾念听见窸窸窣窣门在内锁上的声响。
　　此番宋锦年心中更是一顿郁闷——算盘拨了好久，明明是来加深感情的，又不是上赶着回应前世，凭什么吃闭门羹？
　　阿念这一世要凉薄止水到何日？怎生的就这般倔强！
　　待他气冲冲离去，房门推开又合并的吱呀声刺得顾念头痛。
　　人走了，他沉入水里自顾自闷上一顿，水流往他耳中灌，杂乱的花瓣碍了视线，哼一声：“我又不是吃食，焖个什么劲儿。”
　　水温大概是被年施了法，一个人在里头发怔，时间久了晕乎乎的。房内有个宋锦年，倒不如先咪一眼，就一眼、一阵。
　　他不知道该拿什么情绪对待他。
　　人是没什么防备昏睡了过去，独佩剑仙逸自行绕了几个圈儿，腾空立在房梁上。
　　——往日
　　醒过来一见周围还是雪山云雾里，顾念坐在了与上次同样的位置——长藤。
　　“这一会又是什么时候？”一回生二回熟，顾念摇摇头端起盘中一盏茶，饮下喉，茶是好茶，神仙的生活着实自在。
　　有异的是，福神系在发上的琉璃不知所踪。
　　“兄长！”比先前的声音差不了多少，灾祸怀里抱着一瓶子花兴冲冲跑来。没等顾念唤来仙逸，飘飘悠悠御剑落地，灾祸先是飞了上来，踩在云端之中，坐在顾念身边。
　　“你瞧！你给我的琉璃，我托旁的仙君给我制了件花瓶！”多是欣喜思切：“归为神族后，我再也没触着鲜活的花枝...多好看！”
　　确实是琉璃制得的花瓶，仙人露水养出来的花种自然是比凡世间的还要的夺目。至于灾祸所说，顾念在妖典上还见过。
　　想来也是奇怪，他当时竟没注意，所谓妖典，实际上什么都写了些上去，倒像是几界汇总。难不成是妖写的东西所以得名妖典？
　　妖典记载，灾祸神福神二人非血亲，皆为孤儿，被俗世高人教养，得道后归回神族。福神终日寡言少笑，灾祸终日明朗意欢。
　　灾祸管束凡俗规法，带煞气过重，活物入手皆变死物。
　　听灾祸一言，看来福神将灾祸视为亲兄弟。而对于往昔的自己，顾念还是非常放心其品性的。
　　思虑一番，顾念循着世人对福神的映像做举止言谈。他放下茶盏，挥手新沏了一壶茶，亲自倒上一杯热茶再化温，送至灾祸手边。
　　“你高兴就好。”对于灾祸，顾念自福的心底对这个弟弟爱护有加。
　　“嗯！”灾祸点点头，隔着琉璃不敢伸手，不愿直接去触碰花种，他自己怕这一碰花又死了。
　　倘若他不是灾祸煞神，倘若妖典没记载那短短几句——天生带煞，性命皆克，单放人间都像是哪家受宠的小少爷。
　　福神身殒入轮回，灾祸的归宿无人知晓。
　　心头赫然难受至极，顾念伸手摸摸灾祸的头，他知道，此时若是福神，也会这样做，灾祸是他的亲人。
　　灾祸牵过一缕云，放上琉璃与花，他没忘正事：“明日是除夕，又得下人间走上一趟，兄长，我们待久一些，上回除夕买的糖葫芦，被娩秋那个丑丫头抢走了！我可没找腓腓一族算账！”
　　“娩秋？”顾念想起祈祸福里的粉衣女子。
　　所以娩秋不是妖族，是神兽腓腓一族...神兽怎么被打下妖界，是犯事被贬还是说，神族派她监视？监视妖界还是监视大妖。
　　灾祸摩挲着茶杯，回应如是：“嗯——梁氏仙首前些日子与老仙君商议，我偷听去了，说是今年除夕要多加防备，兄长你说，人族那么弱，会有什么异动？”

　　☆、福与年（遇）

　　这一问突兀，顾念细想来，神族言之皆有异，那必然有东西入世。
　　他循着话，道：“可你我二人也曾是人族，也非人族，倘若人族弱小——灾祸，那你我从前接触的是什么？”
　　灾祸带煞，福带大喜。
　　在人族乱世中活下来的孤儿，并无多少太平日子得以喘息。据妖典记载，灾祸受虐较多，可性格开朗至善至纯。福神受恭维多，可性格无奇沉默寡言。
　　顾念看着灾祸，心内压抑，福神知他善良知他于心不忍。
　　为何真正接触到的神族与人映像中的大有差别？他现世也曾问过爷爷的老友——同住顾家的朱砂前辈。那是位青冠水色长衫的男子。
　　——现世往昔
　　执一卷竹片书，十七八岁的样子，右眼眼尾点上了朱砂痣，书生气又多些妖气，执着笔墨讲学。他的声音听着清朗，话音尾调往下。
　　跟他爷爷顾白老同志站一起就像是父子，他只是一缕魂，滞留在顾白的玉扳指里。顾白强迫阿念忽视外貌，连着朱砂一并唤爷爷辈。
　　从前顾念总是细细地看这位前辈袖口上边的纹路，像蛇的鳞片又像水的波纹。朱砂爷爷名字是赤色，可顾念觉得他更像竹中君子，偏属于浓墨。
　　阿念指着妖典之中的灾祸与福神，问他：“爷爷，为什么福神悲悯，灾祸带笑？按理来说，该是福神喜乐，灾祸允悲或是漠然，这不该反着来吗？”
　　妖典和收到的旁的古籍样式不一致，书片是由青色丝线牵连起来的。等着朱砂解疑，阿念欲合拢书籍，忽的留意到内里有个夹层。
　　这书或许是在里屋待太久了，也沾染了犀角香的味道，夹层里有几张皮质纸。
　　有疑当然可以提，朱砂靠近书台上的犀角香，深深一嗅，身上的妖铃碰玉佩，丁零当啷作响并不急着答，又拂袖收拢墙上挂着的画卷。
　　顾念跪坐在书桌前，等到后来，才听朱砂解道：“如这妖典，灾祸身殒，消散之际入台，散魂于山川大河，人世间所有冤判所有有罪之人无可逃脱，皆受规法，他何必愁苦？”
　　“那灾祸神不愁苦，又有什么可喜的？”
　　“...”朱砂转身低着头看他，良久才接着话，“他平日喜，是因为无忧，他身殒喜，大致是以为他自己保全了最重要的人。”
　　“谁？”年少听学的顾念一怔。
　　那时他不知是何意，如今倒是明白了。
　　执着书卷遮面轻笑，朱砂温声：“你好奇这个，那我讲的东西你听进去了没往事是往事，你一介人类，还切莫要深究才是。”
　　“这样吗..”顾念似懂非懂，“那福神为何整日不悦？”
　　“几界数族，贪念皆有，嗔痴皆怪哉，福禄给的全了总有心思言不满，破了的瓷杯装不满的茶水，阿念，你觉得福神能言笑么？”
　　朱砂褐色的眸子跟犀角香一样，无欲无求却让人难以忽视，顾念那时张着嘴谁不出话，作不出答复。
　　——长藤
　　“既然都是能思虑周全的活物，人族自然也有需要小心的。”灾祸半睁着眼也是有些不在意，他本无心怜悯人族，见识过丑恶才知晓事权，“随他们去，兄长，你我二人安好就够了，你说是吧？”
　　灾祸这小少爷乖巧气，实则说的话都能打得顾念思虑几遍，才有应对，他道：“嗯，你我皆安好便是，既然有异，此番定要小心行事。”
　　“嗯！我跟在兄长身旁便是啦！”
　　——人族除夕夜
　　他二神照惯例下俗世，清洗人间恶疾赋予福禄。早前的除夕夜不似后世，那片红火是顾念长大后再也没瞧见过的。
　　府上小姐少爷大街上来往，烟火奉天，长廊自有红烛油灯，纸糊浆水抹匀翻个面。河畔添花，燃着花灯，上头写着人族祈愿，飘至过河便飘进神界祈泉，待福与灾祸顺手瞧瞧。
　　福神庙里香火丰厚，灾祸庙里符文亮堂。
　　灾祸一眼瞧见那山楂糖杆子，见他率先化了俗服落地，抱着琉璃花瓶从树后绕出来，奔去用铜钱挑了两个大的糖葫芦：“兄长！吃糖！”
　　说着又回来奔向顾念，灾祸绑着个高马尾，晃动的长发像小驹尾巴，一甩头发打着了店家的脸,即刻不住抱拳：“对不住对不住——”
　　说完忙里慌张跑回来，灾祸嘴型摆着：“吓死我啦！”
　　顾念见他高兴，又有些哭笑不得，只有他知道堂堂满煞的灾祸神，其实是个爱笑的乖巧小少爷，心内连同福神的雀跃，暗生庆幸故友重逢。
　　陪灾祸逛花灯挑吃食好一阵，本以为今夜兴许无异，顾念忽然听见一阵远处嘶哑：“快逃啊！兽——有恶兽！！”
　　声音在远处，此时暂无法得见。
　　他骤然而起，拽着还吃着的灾祸浮了空，远远火球中一见——那獠牙犄角，正是年兽！不对，年兽身上的火炽着魔气——甚至杂着些神族妖族气息！
　　点心铺子前头的一憨厚妇人护着两个孩子，茫然开口：“张瘸子，大过年说什么呢？孩子们在这儿也乱说！当心我家老何回来骂你几顿！”
　　张瘸子佝偻着拄着拐杖直跑：“老何家妹子，我骗你作甚！快逃吧！隔壁镇上跑过来人呢！我就先走啊！”
　　“大娘，快跑吧，我方才从隔壁逃来的！”瘸子身后跟着一乱发的姑娘，面色不好，神色仍有多惧色在面。
　　“青天老爷，我刚到隔壁镇上口打算探亲，那可是好大一张盆口，他们镇口陈家新来的木匠瞬间就断成两截身子了咧！”
　　稀里糊涂逃难中，妇人听见这句话停了下来，红着眼睛问：“新去的木，木匠...我们家就，就是..这，可这...不，我不能走，我当家的还没从隔壁镇上回来呢，这...”
　　夫人言语未完，霎时地动湖水发涨，溃败的腐臭跟着血醒黏腻来了。
　　一团火光撞破木桥，四蹄直直碾过了张瘸子跟那卖糖葫芦的身子，人肉成了浆糊，瘫在地上和着黄泥，与浆糊黏成一片。
　　活着两人一同街口吃酒聊上一阵，死了血肉骨髓混在一起还入不了土。
　　何家妇人瞧着这一幕竟是僵了身子动弹不得，一声唤怀中两一双儿女：“乔儿树儿...”孩子听唤，也吓着了纷纷往母亲怀里躲，哆哆嗦嗦喊：“阿娘...”
　　小孩新鲜活气，更引得年兽驻足，此前她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到了跟前，眼睛大的吓人，鼻息靠近人身一顿，额头当央犄角上斜斜挂着个锦囊——不是什么好布料，大红底子一对鸳鸯携子！
　　“当，当家的....”那妇人瞬间清醒撒开手。
　　她喊着：“乔儿带着弟弟跑！”迅速将怀中至亲推向后头妄想护住，她已是万念俱灰，竟不知哪来的勇气，伸出手去拍打年兽，吼着：“你还我夫君...还我夫君...还我...”
　　顾念拉着灾祸直至年兽上空，他忽然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操纵权，就像福在他体内作游魂一般，顾念此时成了福神体内的游魂。
　　只见二神一道煞气金文咒狠狠打下去却遭到了反噬，被自己的咒法逼得退后，一口神血涌上心头：“咳！该死，魔族的鬼东西！”
　　那年兽仰头一见大红的福神，仿佛看见了极为合适的玩具，纵然一跃轻轻叼下那人的身躯，却咬了个空，怒而一爪子往妇人小儿身上拍。
　　福神飞掠而下，他一道法术护着凡人往远处送，乔儿惊恐地望着这一切。而神本就受了反噬，自然无暇顾及身后，那年兽将神攥在了爪心，直往面前送——
　　这兽缓缓张开血口，顾念看着眼前，这獠牙若是一刺活口怎的能留？见它血红着的眼睛似是初识异族，眼珠子里打着暗紫色纹路的蛊虫，不住地绕圈扭动。
　　他在心内压抑着恐惧，不断质问：“宋锦年，你为何受魔族驱使！”无人会回，他更像是一道不被感知的存在，残留在这个已成过去的世界。
　　而年兽实际此时已无本身意识，它自降生起自知活在污浊腐败之地。
　　从睁眼瞧见黑压压一群魔族，一道低语同样来自魔族，说的什么它不知道，只是一团浊气吞噬，它心内燃火，疯狂地想要血气生肉。
　　复而再明，视线只有血红一色，癫狂之间一群从未见过的穿衣生物惊慌失措，那道低语让它释放本能——贪心血肉的本能。
　　是啊，这是人族，年兽识得人族，从鲜血开始。面前悬空的红衣之物，似乎血液极其鲜甜，叫它恨不得一口吃进腹中。
　　顾念看着那血口张大，看着它眼里蛊虫繁殖，直到眼前突然一黑，那獠牙刺进了他的皮肉。
　　——浴桶
　　“啊！”顾念猛地睁眼，手一打磕在了木桶上，人还泡在花里胡哨的水里，一道铁锈味浓郁，原是仙逸浅浅划开了他的手心。
　　他知道这是大难临头时，他从入轮回前的记忆回来了，眼见为实，那往昔的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东西...
　　“宋锦年...”
作者有话要说：　　魔族真的好坏我靠啊啊啊啊啊
所以宋锦年学会了当个木匠，他也做了个锦囊，是赎罪啊。

　　☆、月桂易主

　　夜入已深，沈府客房廊亭间飘着个身影，倘若眼尖，便知不可说是飘，只因是那人墨绿的衣衫过长，拖至到地面盖住了步伐。
　　琉璃内衫腰间系着，斑斓的芒被遮个严实，只外头的妖铃在夜里的声音响得有些清冷。湿漉漉地长发靠着些小术法烘着，顾念在此间一言不发地走。
　　这沈府客房构造看着不怎么吉利，漆木廊里灌风，像是专门为了聚邪。
　　待他再归房门，屋内已是漆黑一片，才从神识里抽魂，明明只用一声唤便能知内里实况，竟不知如何唤人。
　　微微正色欲推开那扇门，他想着若是一步跨进必然会二人视线逮个正着，置于该以什么态度以什么身份资格去面对宋锦年，顾念他没想好。
　　他心里犯难嘀咕，道：“都说养育之恩大于天，昔日福神莫不是当成了父子情？”年举止之间显然并不要这亲情。
　　及若是轮回里每一世顾念有那么一心半点的喜欢，福神作为魂魄本源，心底也是欢喜他的么...
　　夜风徐徐又续续，廊亭晃凉。
　　“宋...”单一个字音，顾念也深觉别扭，回过头问身后跟着的仙逸，道：“他睡了？”佩剑通灵性，却也是懵懵地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儿。
　　仙逸自然不会开口说话，想来也是，他又欲开口，一阵冷风吹散竹叶，招得他咳嗽：“咳咳！”
　　屋内忽而起术灼红烛，燃微光，倒显得有些灯火通明——纸糊的窗倒了个影，人在榻上等着他推门近身。
　　“宋锦年？”一声唤，无人应答。
　　便是秉着呼吸迈过槛，顾念匆匆转过身子慢慢合拢木门，月桂花香闯入酒渍蜜饯的门地——“这门分明是轻巧制的，阿念，你在躲我。”
　　先前屋内的亮堂似是虚境般，在这一遭后烛火倒像是被掐灭了个净，留着些月光下依稀可见的细烟飘向窗外。
　　他在顾念背后贴近站着，垂着眸子将面孔埋在顾念的肩上，手搭在他的小臂顺着往下，攥紧顾念的手，猛地睁眼，道：“仙逸把你划伤了。”
　　忽如其来的贴近，使得顾念心下那股愧疚疏离感立即荡然无存，他伸了另一只手几圈缠紧宋锦年的发，狠狠往下一拽，只想要对方吃痛：“既然知道，便没必要如此。”
　　谁知宋锦年这回学机灵了，身子跟着一转，一上一下的面朝着，眼巴巴往上看那委屈样，尾音打颤，道：“你欺负我，疼...”
　　活了多少岁的妖这话一听就有假，宋锦年吹气都是甜味带点儿醉意的，恍得顾念也跟着神色迷离。
　　这样下去淌水必然湿鞋。
　　顾念收手挪开他的脸，道他是可怜又可恶，说：“年大人，哪有人觉得疼着了委屈了却没眼泪的，你还是小孩子么...”愤愤拂袖回了榻上。
　　榻上一件小桌，端端摆着棋盘。
　　人道是棋子之河星罗棋布之理，一嗅茶盏里头失了茶，想来是以酒代茶。棋子也不同于寻常黑白子，属于红白子。
　　宋锦年缓步落座软榻，小折扇运作得自如，话音调笑：“阿念可是有愿与我一局的意思？”
　　“明人不道暗语，我的意思大不过你这棋局。”一子着手，顾念感觉得到棋子里头有妖气，更是从这棋盘上寻到熟悉的气息——福神。
　　这位来历不明又稀里糊涂的年兽大人活了上千上万载，自然能混成个人精，他稳稳接过话头，直接明了：“听这意思那我可伤心了，深夜才出浴，怪哉，阿念你好坏的打算，竟来找我问话。”
　　“坐端正，好好说话！”顾念百无聊赖将指尖的红子顺着指节盘在手心，他见宋锦年坐没坐相，想着父子情的福神大人看着势必不悦，有携带私货讽刺，道：“像老鸨。”
　　“老鸨？花楼的老鸨？”不提还好，一提，他这只大猫便要撒气，宋锦年欺身往前，将这棋子桌木掀翻在地，凑近去问：“喔...我怎不知你还去过花楼？”
　　“...你不是时时世世盯着我？”顾念往后退，却忘记没了退路，手肘顶到床头。
　　“那意思就是说你没去？咳，我就说——”花郎红了脸自给自蹭了个台阶往下。
　　他侧身躺在顾念身旁，半点欣喜半点忽悠，嘴硬：“我又不是你这一世的什么人，时间轮回如此之长久是吧，那什么我又不是顾家附近那轱辘转的物件，当然...”
　　到底是两个时代的人，顾念懵了，问：“什么物件轱辘在我家周围？”
　　“就，那铜铁片堆出来的，放你们十字口中间那白印杆子上，鱼线绳网杂乱，我看是能缠出一朵脏兮兮的花来。”身居妖界古街的年兽在他面前比划着，顾念只能眯着眼睛一脸疑惑地猜。
　　什么东西在中央能缠出花——“监控器？”阿念试探着回。
　　“对！”宋锦年欣欣然拍手，夹着扇子一拍：“顾白就是这么说的！”
　　“哦，顾白老同志说的。”顾念大悟，怎么跟顾白老同志搭上关系？他又想起些没问的东西，“我今夜听你言道，我问你答，如何？”
　　宋锦年当即施咒规整了散落地上的棋子，笃定要当这个恶霸似的，直嚷嚷：“我不！除非——有利可图！”
　　“你想的太多，桃花成了精你倒想得美...”
　　一头扇尾抵在顾念下巴处，居高临下逼他听闻，道：“我可是妖。”
　　“可你虚境里气息复杂，你怎知自己定是妖？”顾念已习惯这架势，眼里倒是对着下巴动静漠不关心，“那是福的记忆。”
　　“他的记忆就是你的记忆。”年这一番话在顾念眼里看来，确实在执拗些不该的东西，比如说刻意忽略了的轮回。
　　“宋锦年，我终究不是福。”顾念心里有数，他也是打心底认定，轮回之后奈何桥一过，此人非彼人，“他回不来。”
　　那棋局红子散着妖里妖气的邪光，他的心里一团邪火，似小兽冲撞巨浪迭起。
　　继而听年戏谑，言外闪过晦暗，再抬眸他大有及时止损之意，道：“回不来？那你又如何得知？罢了阿念，我可不愿与你就此不愉。”
　　“那换一个，你知我随你的小徒弟窥视此世亡故，他死之时，油灯丧了烛火香油，那里头澄澈的液体是何？”
　　“又来又来，你这不是自来纷扰？众生芸芸，岂不都是你...”宋锦年一霎泄了气，从前是阿念对他没办法，如今可好，全然反着来，“你别离我，我回，那是死别泪。”
　　原现见年拖沓要离去的顾念，对这物件起了疑，喃喃：“死别泪，怎么，莫非要的是生死别离泪？”
　　“血肉为契，神格为誓——这可是你给的，保我所珍者的命。”年话音至此，估计是想到了福神，竟是红了眼生生分分抬头瞧着顾念，“你说的，独为我所用。”
　　仙逸在身侧翻了个身，若是能言语，必是一顿嗤之以鼻。
　　顾念心内一紧，更是慌张大作，心内咬牙：“妖不及你，你分明是人精！”差点被宋锦年一番话糊弄过去，他这话细听便知，牛头不对马嘴，可他不愿说，自己能从他嘴里撬出实情不成？
　　“那你初次来沈府是为何？”
　　“自然是我见陈然可怜惨了，收他为徒，一日为师，该是帮他二人终成眷属。”年起身难得主动操纵食物，他在窗前淡淡一瞥，道：“还是，阿念觉得我不该如此？”
　　“否，结局你我皆败。”顾念一伸手，仙逸挑起枕下暗红发带递与他，一人一剑终是铸造有缘。他打了个结，思绪往后世纵，又道：“先不论前世我为何而死，叶姑娘结结实实堕入魔道，破败沈府光景可不一般。” 
　　“这一世我本无意更改，叶柳杏既是听话硬拉你回来，如今上一世已死，我必回保你这一世。时至后日，你切记必要随我身影。”提及二人身在过往虚境，年的脸上多是晦暗。
　　他接着道，多半是自言自语：“若你此番再死在我眼前，后世我绝不会留她与陈然性命。”
　　“你在介怀。”
　　“我？有趣，阿念觉得我介怀何以？”
　　“上一世，他说他死后听见你们唤他福，你若是真认为他也是福神，便不会让福查探。”
　　“所以？”
　　今夜残月渗血，照着光遮着窗前妖兽半扇面孔。
　　顾念颅内响起福残留的音韵，恰似空耳，福至死散魂都没能明了的事，交由顾念悉知告来。前世在他耳边低语，往世皆有了影子，一切源头留着记忆于剑身。
　　大概真是蛊惑人心，妖迷了心窍，顾念往前逼近窗边至他身前，直违：“所以你知，轮回后只是独立的个体，他跟我皆不是福神，年大人、师傅——你的算盘落空了。”
　　“所，所以...”宋锦年喉咙一燥，怎的这话听起来压迫又奇异？一向为主的年大人慌了神，忘却藏露，亏了月光得以明见心上人几世不变的面，听他终了一句——
　　“所以，你的心悦，从此往后须得易主。”

　　☆、一场好戏

　　“唔...”
　　顾念醒了，揉揉眼瞥见一丝光。看光景已是次日，既是清晨醒来，外边一阵喧闹。纷乱嘈杂的是众人的步伐。
　　侧身一见，他身旁那位睁着眼睛不说话，只瞧他——年大人极其不爽，昨夜没弄明白心悦易主那句话，并且人没亲到，还被心上人抡了一拳，继而稀里糊涂睡了过去，情欲再无下文。
　　年欲言又止，指捻上顾念的发，脱口不满道：“你私藏长眠香。”
　　“我只是略微添了些，又如何？”顾念已摸索透了他的脾性，当自己是养了只挠人不痒的猫兽。
　　他掀开被褥下了床，虽说昨夜睡得并不好，不过倒留意着了有趣的东西，无比正经道：“没想到啊，睡沉了，年大人竟然踢被子。”
　　年一听这红了耳朵，反而不愿起身，卷着被子往床内缩：“荒唐——断然是不可能的！阿念！你是不是唬我？”
　　不对啊，几世从来只有顾念红脸的劲儿，局势已变，宋锦年觉得怪里怪气的。
　　也不是脱胎换了骨那种，只是昨夜趁着时机说完了一直揪着的言语，顾念此时多得是坦然——我说完了，懂不懂大人就自己负责。
　　他顾念向来不愿做那犹豫不决的事。
　　顾念低头看，宋锦年不愧是福神带大的，浪惯了实际上内芯还是有几分小孩子的别扭气。他想着就回了床榻边缘，伸手去掀他被褥：“我没笑，你瞧——”
　　“...我不瞧。”
　　“我虚境里可瞧见你别的闹腾，你当真耍性子？”
　　“...那，你瞧见什么了？”宋锦年一顿，喉结一动脑袋从被子里一探。
　　对顾念而言，唬人这件事可算得上是件难事。
　　见他被褥一松，想来是撒开了些揪着的被纹，他前思后想，慢道：“我与灾祸浮在半空，瞧见打另一个镇子跑来一只年兽...嗯，那可真是好大一只——”
　　话音未落，床榻上裹着被子的妖忽地起身，薄被蒙过头，原来是妖善扮柔更善示弱。
　　顾念只觉那触感丝丝麻麻，饶是他从未想过青丝拂面体感如何。又觉颈肩疼痛，他沉声：“起开，我可并非是那红木般结实所制。”
　　于是抓着双肩的手松开，留着空隙支撑在床榻，年道：“你瞧见那只年兽，好看么。”
　　“...好看。”他应声，往宋锦年眼睛里看，想起虚境记忆里年兽眼里的蛊虫，幸好此时对方眼里虽红，却只有顾念的人影。
　　宋锦年听闻，语气相违，面上异常无情绪显露。他底下身子落了一吻，接着咬破顾念先前被划破的伤口，直到一股腥甜入喉，他道：“真的？那——”
　　“仙师！您二位可是醒了！”门外奔来沈一，他面带惧意，“我家主母请二位置南苑一商!”
　　南苑二字入了顾念的耳，他拍拍宋锦年的背，等这情绪极其不稳定的妖起身，才对外出声：“有劳，我二人随后就到。”
　　“是，有劳仙师。”听着来看，沈一这是来的步履着急又仓促，去的更是迅速。
　　二人立即收拾正衣，醉年街送来的牛乳茶一斟，宋锦年看着顾念，道：“沈易死于井底。”
　　“那便是本就死于此。”顾念对着空气一招，接话有他自己的思量。
　　仙逸悬在房梁，应和而来，剑柄处系着的琉璃妖铃响在一起，双铃缠着那锦囊的红绳，穗子绳子搅在一起。
　　“那前世接着的情景如何？”
　　年一笑，言：“一出由愚笨之人胡搅蛮缠，正是值得观赏的好戏。”                    
作者有话要说：　　我我我，我是一只自己走进烤箱的鸽子（低头看地板）感谢在2020-06-12 23:28:18~2020-06-14 23:05: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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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嫁（十九）

　　二人出了客房行至廊内，宋锦年跟在后边懒散打了个困乏的呵欠，想是念着他那回笼觉。
　　他道：“阿念，不如与我归回祈祸福？去不去都无碍，我榻上讲与你听如何？”
　　顾念翻了个白眼走前头，无语之意尽显面上，道：“眼见为实。”
　　走上一阵没听见身后人的步伐，一回头，年大人靠着廊亭柱子看他。
　　顾念一时间不知先腹诽他柱子成精还是先问他是不是觉得年纪尚小——“宋锦年，停在那作病柳，是想让我背你不成...”
　　“不知道。”年大大方方垮着身子站原地等，现下无外人，他偏要做小孩子脾性，不作其他言语，就看着顾念顽性笑，又道：“病柳又如何，你惯的，不能反悔！”
　　还真是难以反驳，顾念扣扣仙逸的柄首，按理来说福神惯得也是他惯的，无可厚非。见他宋锦年脸上皆在言语——“你栽我手上了，甩不开我。”
　　只好摇摇头走了回头路，伸手去牵他，道：“走罢。”
　　待他们走近南苑，只见府内众多丫鬟仆从挤在苑门外边，推推搡搡愣是没一个人跨进去。窃窃私语都算不上，就立在旁侧，仆从私下猜疑些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谁瞧见了？昨儿半夜里这鬼地方闹火光哩！”
　　“姑娘家家懒鬼些的，你来的晚罢了。”
　　“你又全了然了？”
　　“未曾，只是这南苑死了那病秧子二少爷——”说话的丫鬟当即四下张望，想也是害怕，捂着胸口，“我看准是二少爷回魂了！”
　　“啊！这，鬼回了魂还能放火？烧谁？”
　　“还能烧谁？我夜里隔着窗瞧见了，南苑吵嚷嚷的，可怜见南苑伺候的丫头们东奔西走的灭火。”
　　“照你这么说，凭什么少爷要放火？”
　　“这...”
　　“还能凭啥？昨夜你们知道谁要跟那晦气的二少夫人吃宴席伐？家主啊！定是那外来的二少夫人与家主苟合，气得二少爷回魂放火！”
　　“啊？”有一年纪较小经不住吓的丫鬟，呆愣愣指着那南苑当央被火烧的乌黑一片的井口：“那，那二少夫人跟大夫人岂不是在那井里！”
　　“嘶——坏坯子！青天白日的吓人！”脆生生一言刺得人鸡皮疙瘩落一地，方才猜测的丫鬟推搡她，又想起什么，立即往南苑里瞧，没看见所惧的人，才接着道，“什么大夫人，现在的大夫人是那娼妓！”
　　“哎？春芝姐姐，你来的久，你知道故去的大夫人怎么死的么？”
　　春芝瞪大了眼，心有余悸又合不拢那张好事的嘴：“你们新来的，以后可别提了，这...”
　　“那究竟沈林氏如何死的？”一道男声提出了惑。
　　春芝皱着眉应，叹息如此明晃晃的事实怎的还有人问，闭着眼睛摇头：“害！正是家主与主母的意思！不对！谁！”
　　众丫鬟仆从寻声而往——宋顾二位仙师立于一旁。
　　顾念得到了想要的回复，避开人群迈入南苑，平淡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昨夜那沈林氏发了疯似的要沈易的狗命...”
　　宋锦年扇着扇子大有招蜂引蝶的意味，说不清是什么语境在调笑：“噗——哈哈哈，你不喜欢他？狗命一词从你的话里说出来，倒是从未见闻。”
　　顾念扫了一眼又往井去了，那扇子与虚境里福神用的无异。
　　“生气了？别不理我嘛，阿念！”宋锦年喊完，看看这扇子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又装作不经意合拢它放入袖口。
　　昨夜烧灼，这尸井外层原本布满的青苔黑了个遍，四周干净，昨夜将沈易拖下井的魔物受魔族控制，果然没留下什么痕迹。
　　唯有井口边沿留下了一双手印，散落这几只蚕蛹躯壳，半截蛆虫尾，还有未出虫卵先烧死的白肉虫，手印自然是沈易垂死挣扎留下的。
　　尸井内壁着实一片炼狱景象，好在昨夜看见过这口人肉粥是如何成就的，现下受不住倒也不至于。血红的肉沫像是谁往里倒了一锅热油，全溅起贴附在了内壁。
　　“没准沈一那桶水倒进去之时，他还没死透呢你说是不是。”宋锦年对旁人生生死死的场景倒是看得淡极了。
　　沈易的血肉浇在他被害亡故的正妻上，这下可好，坟都不用找了，沈家家主必定魂归魔族腹，恶人恶报倒是真的。
　　“好了，别看了，烧他的是忏悔之心死人的魔眼，烧死了都还活着，直到魂魄被魔族吞噬果腹，痛感都是清晰的，恶人的命有什么好稀罕的。”
　　宋锦年往南苑主屋走近几步，无所事事又打了个呵欠。
　　“忏悔之心死人的魔眼？”顾念不是没有听过，妖典对此物有那么些只言片语，譬如——能灼烧恶人，用于魔族果腹，恶人的魂魄倒是魔族的心头好。
　　“并非是真的那么和善。”年回头看他，“施以各种刑具只是为了折磨取乐，让人受尽了苦楚再言明有何过错。”
　　“不过呢，承认了错处关魔族何干，最后生生用刀刃捅穿头颅，剜下双眼珠子炼，我倒是很认同这种处理方法，很有趣又有效——不论神魔不论人灵。”
　　他这话说得无欲无求寡淡样，顾念难以认同，总觉得宋锦年话里有话，遂是心内不悦，忽而听闻主屋内吵闹，便一把拉着人进了主屋。
　　沈家庶子亡故不久，这南苑就像是荒废多年似的，灰尘沙粒扬在屋内，屏风遮挡着内屋，只听见水泼地与尖锐的叫骂声，阿念见宋锦年面色坦然，定然是上一世无异。
　　正欲掀开屏风一探究竟，从里头匆匆忙忙出来一个沈一，一见家主请来的两位制棺仙师顿时像瞧见救命稻草般，喊着：“老天爷啊，仙师您二位可算来了——”
　　顾念看一眼宋锦年，他听得见里头的人在训话，谁也不想理，低着头撇开沈一，直往屏风里屋走，却被宋锦年出手死死攥着不让进。
　　“你做什么！”顾念本就心内积火，他自己没能理清自己倒是无所谓，如今阿然心上人恐有不幸，还不让去救，又见宋锦年冷着一张脸，道：“行啊，不让我救？”
　　“救也没用，她幻境之外已成魔性，人死，你何必。”宋锦年加紧了扣人的力道，生生压出红印子。
　　沈一很显然没有看时机的机灵，他煞白张脸高举着手而来。
　　随即跪落在地，仰面道：“仙师救命！我家家主没了踪影，求求仙师替我家主讨个公道啊哎呦！昨，昨夜您的弟子也在，他可瞧见啦——平白无故的那妖女往井里瞧什么瞧！”
　　顾念本无心听，气得撒开手拔出剑刃抵在年的脖颈。偏偏事关重大，由不得他。
　　不知这沈家人商量出了个什么结论，这沈一咬定了叶柳杏是个妖女。柳杏与魔族搭上了交道，就算是为了陈然这个师弟，他此时必定该保全她才是。
　　顾念盯着宋锦年，道与沈一：“昨日里你可知你那一桶灭火水浇上去，你家家主成了热粥。事有蹊跷，你但凡有点思量也不会全怪在你家新进门的主子头上！”
　　“这！仙师冤枉啊！小人怎知那井里的是家主！”话到不利处，沈一没了夸大声势，事关他自己，不得不小心说话。
　　顾念呵道：“那你如何断定如今这井里的血肉就是家主？说，莫不是有人指使！”
　　昨夜看着没仆从知道那火里烧着沈易，今日沈一只顾着求助，要说没什么肯定的依据，也着实让人难以信服。
　　“这，是道长——昭岁道长！昨夜您先去了，那火是道长前来扑灭了的，他说是我家家主，这——”看沈一的慌张样并不像在扯谎。
　　顾念试图往屏风里望见，一面思考——妖典记载魔眼自燃，人死烧灼尽，根本不需旁人灭了这股邪火。那假道士为何来的时间如此时机恰逢？还是说有人给他通报何时现身？
　　二人对视，年知他心里所想，肯定般点点头，证实了沈一话意与原本无异，的确是昭岁坏事。
　　“不打了！疼了老娘的手，把她扔柴房里去！”屏风内里还是尖锐女声，一道门响，像是从后门将人带了出去。
　　“好下贱的坯子，冷水没用就拿滚水，待她醒了，烫个铁勺过滚水灌进她喉咙里！我倒要看看她是招还是不招——”一阵步履匆匆，来人正在气头上，口无遮拦，那声音正是沈妙嫦,“哟，两位仙师昨夜睡得可好”
　　语气转变令顾念极为不适，他道：“夫人叫我二人来此，并不是想问这些。”
　　“仙师聪慧，狗奴才，家主死了我是大，茶水都弄不好，不如别在沈府待！”妙嫦身后跟着阿糍，她接过沈二端上来的茶一摸，茶水未抿又皱着眉扔到地上。
　　茶水溅到了阿糍面上，纸人霎时面上渗进一小块面积的茶水，若是妙嫦回头，便知那是纸做的皮相。
　　沈妙嫦此时内心正无比欢愉，可面上还要作的。
　　她道：“昭岁道长说了，井内正是我家郎君，道长果真发力无穷，一瞧瞧出新进门的儿媳妇是个十恶不赦的妖女！可怜我一个妇人家，怎么抵得过那妖女，不过，此番托付仙师，却是为了那七日棺。”
　　“我看未必，那道长并非有真实道行，方才夫人是对叶姑娘用了私行？”顾念此番正气在上头，沈妙嫦的语气显然就是想要叶姑娘死，对她有什么好处？
　　“呀？仙师多虑，都说人面随心长，依我看来，那叶家柳杏嫁我沈府不乐意，逼死我家家主倒是正常。”妙嫦使了只帕子擦面，随意糊弄，“两位仙师居于沈府，是为了七日棺，旁的就不必多虑了罢...就请二位用膳后尽快制棺。”
　　到底是花楼夺魁，沈妙嫦话里话外模糊，由不得阻拦，她起身预备离去，又多了一句：“”噢，须得多备一具棺材才是，我家还得人用，丧夫之痛小女子还需缓缓，别过二位了，先行。”
　　扬长而去，只那丫鬟阿糍意味深长回头看了眼二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整理好思绪啦！今天有跟读者（更像朋友）聊天，清楚了不足以外还有一些我明示的不够的东西，我列一列：
①宋锦年的态度为什么转变？
  一开始宋锦年非常大妖，非常一街之主，是因为那时阿念还不知道他自己是福神轮回。
  后来有点哭包是因为这个时候，阿念已经知道了自己是福神，年很放心暴露本性。
②年兽是由福神带大的，所以其实这是本年下文。
③到此章节为止，宋锦年一直将顾念当做福神，但阿念觉得自己是一个很独立的个体（不排斥自己是福神转世，但是不喜欢被当做什么代替）
后面有点火葬场
④上一世拜年为师的顾念（也就是福）其实懵懵的，他只是死后听见祈祸福众妖喊他为福，才这样称呼自己。
⑤随着故事情节发展，还有很多没有展现出来的，陆陆续续真相会浮出水面。
  比如福神为什么入了轮回，福神与年犯了什么罪过，灾祸为什么身殒（啊啊啊啊我的宝贝啊），一开始破败沈府内飘忽的两个影子是谁。
  卜兔与她那把人皮伞的故事会在柳杏陈然之后展现，那么柳杏与阿然是怎么死的呢，接下来几章会讲。
⑥同时这卷鬼新娘《死嫁》也要接近尾声啦，下一卷长安落海棠会是民国之中，从这一章节开始，信息量会很大，请期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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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嫁（二十）

　　“荒唐！”顾念执剑欲出，被宋锦年拦下，只见年摇摇头，他醒悟才道如今已是大局已定。
　　遂他霎时如闻铜钟嗡鸣，心知不论此时再多愤恨不解，柳杏已死甚至是堕入魔道，生死定局难改，在此虚境里能做的，是追查前世未能知晓的谜团。
　　沈一一介凡夫俗子，虽心内好奇，也不敢此时掺和仙师之事，遂从地上起来给沈二打眼色，二仆即刻跑出门外，跟着妙嫦阿糍离了南苑。
　　整个南苑除了不敢进院的丫鬟，只剩正屋里的宋顾二人。
　　“阿念——”宋锦年不合时宜的一笑，欲去牵住顾念的手，却落了个空，便垂眸只道：“你要去看她境况如何就去，我入从前一样早先打点过，她也不至于那般凄惨。”
　　听闻至此，顾念本因诸事被隐瞒的怒火顿时被浇灭了大半。不为旁的，只因宋锦年脸上摆着的委屈落寞，忆起虚境里那牌坊、红灯朔下孤只立着的身影，与他那声心悦。
　　想来年兽降世身带邪魔之气，而后如何去得的神族之地？
　　“虚境里的稚童如何成了今日这般模样...”顾念诡异地心道，莫名一阵心酸。
　　二人对视一阵，仍旧是他皱着眉叹声气，上前理理宋锦年那不被拘束的衣领，而后别别扭扭地退后道：“我去柴房，你等我回来。”
　　再见年的眸子，里头已是欣喜之意，顾念见他点头卖乖，于是安了心。
　　佩剑仙逸晃动一阵，轻飘飘地绕了圈，一道流光闪过，没入顾念神识，他随后转了身满面煞白，执剑出了门。
　　宋锦年这一等，便是一日。
　　夜色落乌，顾念立于房梁之上已有好些时辰，他没什么神阙。青天白日里离去说是忧心叶姑娘，这全然是打谎子，撒了谎如今仍是耳尖发烫。
　　那阵流光里，他清晰地感知到了本不应看到的东西。
　　离了沈府那处破烂的苑子，他就一直藏匿于府中，宋锦年在他眼皮子底下入了清晨的住处，大有闭门不出，乖乖在此等他回来的意思。
　　若不是入了流光，他真以为年兽只是年，愿意做个哭包。
　　“那可是大妖啊...哪里需要我去救他？”苦笑一番，顾念摇摇头御剑离去。
　　他恨不得此间立即破开这层被福拉进来的虚境，恨不得出去之后甩手不干，回他的醉年街，与他打小认识的陈然同志还热乎着老许家的牛肉面等他呢。
　　可他若是走了，宋锦年去哪？
　　“宋锦年你指不定哪哪有毛病.....”顾念越想越不对劲儿，纵身一跃，跌落水泥砖上，惊着好些路过的百姓。
　　缓缓起身倚靠着不知哪家的土墙，虚境里他是高高在上的福神，这一世他是个高三学生，上一世是宋锦年的便宜徒弟，上上世呢？
　　每一世都有宋锦年，虚境灾祸跟前沉默的福神道那声：“苍生大义，我应当去的。”
　　去他的苍生大义，已经为这东西陨了神身，为人入轮回还要管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他上哪去说理！
　　如此前行着，他朦胧着眼却往流光之内出现的地方去了。
　　——神识没入后
　　流光一没入他的神识，本人的心念不被允许拒绝，顾念被动地接受一切。
　　那不明由来的光带来的意识，更似是一团记忆，漆黑一片，这记忆留存可见施术人的功力颇深，甚至令顾念在满面木屑之中嗅见血腥气。
　　顾念脑海里还停留着宋锦年的委屈别扭样，此刻则立于黑暗之中，他踩踩底下，地面挺厚一层，底下应当是湖水一类的环境，能听见水流声音。
　　一阵痛苦不堪的喘息夹杂着呻吟，突然响起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正欲去看——“砰！”的一声闷响，应是重物拖沓坠下地。
　　接着一阵步伐匆匆而来，那力道踹开了门，一个男子端着烛台进了门，正是先前见过的渡鸦一族，祁。
　　是来时混入魔族送亲的妖，亦是听命于宋锦年送阿然归家的车夫。
　　“嗯？”祁微微侧头望向周遭，似是察觉周围有异。
　　顾念凝息站在原处，按理来说不论虚境或是记忆，内中精怪妖魔人族皆瞧不见入者，大致是因为鸦祁是醉年街的人，各中敏锐比旁的好上些。
　　好在祁只是端着烛火犹豫顿了顿身子，没细究，直奔床榻。
　　借由烛光，顾念意识到这是处厢房，原来流光是往这一世的居所里去了——那处院子，木桥莲叶池水，他与陈然以师兄弟相称的府院。
　　“陈公子，你为何不愿卧在榻上，反倒自讨个苦。”祁略微开口淡淡道，流光中的声音传入顾念的耳朵里像是水泡过的。
　　话里的意思，方才那声重物坠地便是陈然从床边落了下来，“不对...阿然归去接他爹娘，即便时日不短，也有祁在旁侧明面上护着，怎么会卧于床榻”顾念起疑，沿着其墙角往床榻便移动。
　　一阵衣袖窸窣，应是卧床之人被扶起，微弱的光下，顾念这才看清挚友的局面——喉咙破开了大口，像是被什么猛兽活活撕扯而下，露出喉咙脖颈的森森白骨，而陈然碧色衣衫早已浑浊不堪，沾染着魔族的血肉与自身伤口的溃烂。
　　陈然长发遮面，只露唇齿，张口说不出话，出声只有喉咙里残破的：“咳...我...咕噜...无关你的事..咳...何必假惺惺？都走了不是更好！”
　　话是对鸦祁吼的，可他举止并无惊恐，更多是无奈，他推开祁，手执华钗攥着两片质感不怎么好的粗布衣角，无端端笑了起来，那笑声粗哑难听。
　　顾念忽的想起从前人在醉年街里，陈然叼着包子骑着车的逍遥姿态，难以联系，此人与陈然为前今两世为一人。
　　他心道：“宋锦年要祁送阿然，遇上了什么还是出了差池？”
　　像是自有回应他的话似的，纸折的扇子跌落，发出声响，房内一妖一人与顾念迅速望向厢房之外——影子，鞋履覆上竹木，以桥代路，桥边红光乍起，连湖中跃起的鱼摆尾皆显得妖气。
　　那人的影子渐近门口，纸扇在他手中一遍遍敲击，人转了身入了门——宋锦年，不，应是这个时间点的木匠、顾念陈然二人的师傅，宋锦年。
　　真是丝毫未变，顾念退到一处暗地，立于床侧还能察清局势。
　　此年非彼年，此时倒更像传说中的年兽大妖，红袍晦暗，嘴角挂着讥讽之意。陈然一见他来瞪大了双眸，奋起挣扎着嘶吼：“我师兄呢！咳...你...你把他怎么了！”
　　“阿念，夜凉，他睡不安稳，我施了个小法让他好生歇息罢了。”年缓缓道，祁立即起身为他擦拭了座位，待他落座，才又讥笑：“怎么？徒儿还怕为师伤他？”
　　陈然自是不愿不语，他愤恨道：“哼！你卑鄙！师兄受你蒙蔽，你竟妄想...妄想...啊！”话未说完，年竟是烧灼一符扔向陈然的胸腔，那股火由红转乌，受人控制，只烧灼血肉。
　　年为自己热了一盏茶，那股子牛乳茶腥甜味儿与血肉腐烂搅匀了，不是常人能忍受。
　　顾念听他道：“蒙蔽？我早已蒙蔽他轮回几世，我是痴心妄想，他休想逃离我半步，你一皆凡人，自顾不暇，若不是我要那叶氏有用，你也不至苟活如今。”
　　“啊啊啊啊！”陈然自是受不住此等折磨，他咬着牙却也不愿妥协，只道，“你！你与魔族合谋，杀我爹娘，夺柳杏魂魄，陈某便是深深记下，呵——早该料到如此，怪我愚笨，竟真以为你是个木匠，妖魔未有什么两样！”
　　“哦？”年听言至此，自觉听了笑话，他道，“徒儿确实愚笨，否则你当为师无缘无故送个玉佩与你，人族生死并无什么异常，你们？只是蝼蚁。”
　　他说罢起了身，悠悠出了房门，鸦祁化回原身渡鸦，嘶鸣凄厉，于房梁之上盘旋几圈，雾烟四起，房外红光掀起，火舌灌入厢房之中，攀上陈然残缺的四肢。
　　顾念虽知这只是记忆，记忆已成事实，符咒烧不灼，术法不起，便出手去扑火，原是他妄想救起陈然，他站的地方对着年的影子。
　　火光之中陈然未曾求生，他只桀桀发笑，道：“咳...好一个...好一个蝼蚁，师兄也是人，那你当他作什么？你饲养的蝼蚁丝雀？哈哈哈哈你痴心妄想罢了，师兄何等的谪仙，你一介妖魔怎能与他相配！哈哈哈哈——”
　　那火霎时更烈，顾念亲眼见着他葬身火海。
　　...
　　神魂出了流光，顾念面如死灰，转身不愿去看宋锦年一眼，他强忍着崩意出了门。
　　一路赶往来时竹木楼阁，顾念心慌，他不知，他到底是在惧怕陈然真的死于火海，还是宋锦年真的烧死了他。
　　什么叫做蝼蚁，什么是人命不管天？什么是妖魔合谋要叶柳杏陈然死？什么是你早已蒙蔽我轮回数载？还是你从魔族出身，本质带恶？
　　那只虚境里的锦囊，它的主人第一个入了年兽的胃。
　　——木匠宅邸
　　算算时日，此院不过几日未有人归来，灰尘倒是没有的，顾念落于房檐，垂眸轻蔑一笑，他有理由相信，哪怕是落了雨也未必会打湿这院内砖瓦。
　　这院子修的其实不久，年份怎么看来的也是从前跟着朱砂前辈学的，虽不说是精通，细细去看还是能显见。
　　专门给他与阿然修的。
　　妖族构造新居，墙院落脚之处会顺着撒一路银色粉末，照在月光之下如同千媚的胭脂。宋锦年是醉年街之主，连房檐上都洒了个遍，生怕有道行的肉体凡人瞧不出这是妖府。
　　好个大妖，若是当真，那今夜与他了断罢也！
　　他入了院子，却被裹于月下，一道白衣立于树下，道：“阿念，你当真要与他断了？”

　　☆、死嫁（二十一）

作者有话要说：　　回归，尽量日更感谢在2020-09-20 17:24:09~2020-11-10 01:09: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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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树繁花烂漫开遍，无风而起只在月下层层泛涟漪。
　　算是本能的无忌，顾念意识到此间他又入了虚境，苦笑：“我才说疑惑，你便来了。”
　　树下一人正衫鲜红，一袭白衣在外，长发四散，负着只靛蓝长剑，那剑柄在他发间红的突兀。大红穗子连着“叮铃”几声琉璃声响。
　　只在松柏密林之处可听闻的空竹敲击声，响在顾念耳廓，他带着仙逸，如面铜镜般对着自己。
　　“阿念，你断的了么？”那人满面愁绪，似在为事踌躇不决。
　　“我不知道。”顾念定神作答，往前几步思来接上一句，“福神大人。”
　　他未曾料到今夜来此，即刻便又见着从前的福神——虚境里入魂、梦境中入昧、醒来只觉惊诧的一模一样。
　　见此时福神心绪紊乱，顾念思索——他方才明明还在院中，此地虚境应是一如从前一般，是犹存于仙逸剑身之中的记忆。
　　可仙逸维系的虚境繁多，以至于此境又是哪一段时间点，他不知。来之安之，遂默念：“兴许还能知道些我过往不知的。”
　　将夜月下，瞧见自己也是怪诡异的，顾念恍然心悸：“福神如此，那我是谁？是伪造品还是复刻？”
　　夜风凉，他在空气里嗅见往日虚境里福神的淡茶气，福神的身上没有什么关于人间的香火热意，反倒是淡淡的清冷寡淡，却又没有攻击性，像是舒展开来的山河眉梢。
　　二人说是一人又不是一人，说像又不像。
　　骤然颅内痛楚，顾念不禁踌躇，抿唇负剑，由是站定在长藤之上，道：“原来旁人见我如是。”他觉出自己如今照了面铜镜，而他自现来，满眼无畏，福神比他多了副悲天悯人的神族愁苦之意。
　　极不和事宜，脑海中忆起高高在上的年大人满心欢喜匆匆，顾念苦笑：“分明我们只是相似...”
　　还是冬季，已不知究竟是神族如此还是长藤如此，雪的寒冷仍旧卷裹着万物苍生般。
　　“断什么，你是问我还是问你自己？”顾念麻木地板着脸，撑着长藤枝干坐下，于他身旁，福神望着闲云缭绕的雪峰双眸木然。
　　两个人不在同一时间。
　　顾念心中比谁都了然，这是残留在仙逸剑刃之中的虚境记忆，虽不知有何用，但揣测从前也无意义。他轮回生前是福神，死生反复后也是福神，是不争的逃不脱的事实。
　　他侧头望着“自己”，难得松了神情，自说自话：“我想你同我一般，不喜欢被欺骗，不喜欢被瞒着。”
　　福神怔怔开口：“他瞒我。”
　　“...”顾念愕然，他接不上话，扯下剑鞘一只锦囊一对琉璃，落得一个自讨可怜，“巧了，不记苍穹数载，他瞒你，如今也瞒我。”
　　“兄长！”气息相通，福神从不知哪座神峰收回视线，顾念与本源一同望去声音来源——墨色仙君抱着栽花的琉璃瓶子跑来，赤红着面焦虑种种。
　　一魂一人皆有心悸，来的是灾祸。
　　于顾念而言，煞神这一唤，唤惯了。
　　从不知何时起，他顾念的记忆与本源身为福神的记忆死死混在了一处，从前为人相依为命，后日飞升为神长相守长相候，天降福神伴有灾祸。
　　“我在。”他本能有了着落的习惯，循声去应，一开口又记起自己身在虚境，仅是一缕游魂窥见往事罢了。
　　灾祸奔走而来，顷刻一跃，立于福神身旁。一把手上去扯紧兄长的袖子，一手紧紧揣着琉璃，语气满是担忧:“兄长！你同我走罢！去几界之外，去无边桃源，离开这污垢之地——”
　　“灾祸，今日之事，我难逃其究。”福神酌饮一盏茶，叹了声气继而作不出声。
　　“凭什么！明明你已是仁至义尽——”得了回应，也不知是墨色衣袍渲染的还是何故，灾祸玉雕的面皱得更甚，他攥紧了琉璃瓶柄，咬牙：“自你执意要带他归于神族之地，我就说过，那只小兽，终会害死你的。”
　　“我知终有此一天。”福神漠漠，他伸出手掌，一条琉璃铃铛在上，一经摇动，寂静盖过靡靡之音，撩过顾念心头也是一阵不适。
　　如得令，奔来一团云雾，一团嘈杂的未知，像是包罗万千百态的游魂凝聚在一起，言语纷纷钻进顾念的耳中——
　　“就这样带他走？事后你我众人若是...”
　　“灾祸神咱们得罪不起，福神大人咱们更得罪不起！那魔兽捅出天大的窟窿，谁补得了？”
　　“那兽的过错，自是福神来担。”
　　“福煞相斥，让他走，是让他自保罢。”
　　“你我皆为兽，除了听从便是无过。”
　　“无畏，若当真灾祸大人怒言而动，那便也解决不了什么已知境地。”
　　...
　　他们蔓延覆上灾祸四肢，从腕间至胸膛。
　　而灾祸僵在原处，四肢中了定身咒似的不能动弹，手中再也握不住兄长的衣袖，亦攥不紧那只琉璃花瓶，瓶一落被福神出手截住，可内里繁花直直坠入云霄。
　　灾祸惊诧着眸子，却也等福神开口。
　　顾念皱眉，他知也不是灾祸不急于开口，而是他的唇被设了一道符文，既动弹难上万分，又以至于言语反驳不住，再过片刻便会昏厥。
　　妖铃大镇，一只融于雪景的狸从长藤之上攀附而下，化为人身顾念认得了，是娩秋，她漫不经心瞥了眼顾念坐着的位置，后恭敬地对着福神，道：“大人。”
　　“别怕。”福神将那串琉璃系在灾祸发冠之上，兄长待胞弟，神色温和揉揉灾祸的发，道，“我托腓腓一族，待你我就此别过，他们会送你去无边。”
　　“不！”一声咳血，血渍溅落福神衣袍，灾祸竟是冲破了压制，咬牙切齿甚至于嘶吼——“凭什么！你想我独善其身？”
　　福神拂过灾祸耳廓，作了自己也没有底气的承诺：“此事一过，为兄便来找你，你不是最喜欢桃源？睡吧待你醒来，便在无间，说不定，我便来寻你了——”
　　“我...”灾祸瞳中情绪隐晦，良久张口说不了话，只得啜泣。那琉璃在他发上声声作响，“那只小兽喜欢人，人嗔痴无度万念皆有，他欢喜你。”
　　灾祸苍白着脸怔怔：“你不愿跟我走，是不是，也沾染了他的魔性，还是...”他话说到此处，又挪开视线不愿去看福神，反而左右无主无神念念，“还是你，你分明也心悦他？”
　　“...”
　　“你不做声，那便如是了？我从前就说过，他因你有神识，可他自有妖魔气，那日初见便是大开杀戒，甚至想将你拆吃入腹！他果真，果真陷你入不利之地！”
　　“灾祸...”
　　“兄长，我护你，可你如今还护他。”堂堂灾祸神，于福神面前，也只念个想，他无非是，想兄长与他离开，如此同从前一般，二人平安，自那日除夕起，变数皆至。
　　兄长如初见般仍旧好看，一副愁绪诸多的柔和。
　　灾祸知道此番劝也劝不了，再者云雾之内昏厥更甚，撑着最后些清醒的气力，他挣脱云雾束缚，竭力才缓缓落了一拳在福神身上，道：“兄长，你绝不可食言...记得...记得来寻我...”
　　福神紧紧抿着唇，凝视着因自己所谋而陷入昏迷的灾祸，留下一句：“娩秋，有劳了。”随即纵身同那瓶中花，入了云雾而去。
　　顾念不知他要去何处，也不知自己要去何处，他沉默着看着娩秋，此次虚境窥视，他明了一半混淆一半。
　　他见着虚境凌冽，或许正是此事过后，福神入轮回，灾祸人在无间桃源，只因世人不知，遂被记为身殒——又或是二人此一别，灾祸又来寻他，经由境地，彻底失了踪迹，身殒山川大河？
　　有关于年是如何被带入神族，顾念是一星半点都没有记忆，捅了什么窟窿，代价如何他更是不知。
　　幽幽道：“宋锦年，你做了什么。”
　　！
　　往前几步本欲离开的娩秋霎时回了头，顾念听她道：“这可不是你该知道的时机。”
　　“什么时机？”他问。
　　无人回应，因他霎时失了重心，长藤生出溃烂，该是万物崩塌只时。
　　再睁眼又是恍若隔世，银粉胭脂尘，妖府之内依旧是烈灼，他道：“阁下良知倒还没算泯然，仙逸之中原有的还是留了给我。”
　　话音即毕，一道剑影偏激应他而来，自是侠客行落，仙逸“嗡”地惊诈而起，神族之器皿受妖魔之扰，割破了顾念腹部一道伤口。
　　“不落此局，大人好眼力。”月下没了虚境，取而代之，一人裹于黑衣乌纱，沙哑着音，气音堆积难听其本。
　　顾念冷笑，顺着失控的仙逸将手心覆于利刃之上，以福神魂体血肉压制住了剑灵，淡淡道：“阁下好功力。”
　　乌纱人道：“那倒也不是，大人身边那位盯得更紧。”
　　“在仙逸虚境之中掺杂魔族幻境，怎么，魔族奈何不了我师又来乱我之心？”剑气已稳，顾念又将虚境之内带下的锦囊琉璃栓上去，他先前并未感知到此人，看来魔族的内应功力不浅。
　　此话既出，顾念便听得众多细微的尖锐笑声，咯吱咯吱难分辨。
　　他又听乌纱人道：“福神大人，您是何等金贵的神，小人哪敢动摇？今夜绝无恶意——幻境里的真假还须得您行选择。”

　　☆、死嫁（二十二）

　　顾念不做声，他打量几道后，这乌纱人身手在他之上，不好对付，可看着又不像是有杀意，这有些让他摸不透，遂道：“我的事我自有把握，阁下似乎并无立场。”
　　“那是我多此一举咯？”乌纱人道，继而转身背对着他，轻蔑一笑离了去，留下一道话音，“福神大人，莫不是要待到日后受烧灼皮肉之苦，才知妖魔难辨——”
　　“...”妖府只剩顾念与仙逸一人一剑，他眉间久久不能得舒缓，腹部淌血也只是简易包扎一番。他问仙逸，愿其有灵，道：“年胁迫陈然葬身火海是假，魔族幻境设在你剑身里的虚境是真。”
　　仙逸持续嗡鸣，似在肯定于此。
　　他忆起往昔种种虚境里给他传达的破碎记忆，摆手提剑上了房檐，冷哼：“罢了，我也不指望你开口，不过，我总有办法撬开他的嘴。”
　　要查的事没查到，顾念吹着冷风眼见市集夜市火热。
　　卖酒的摊子旁侧立着个卖糖葫芦的商贩，弓着腰将最后一根糖葫芦递给不知谁家的小少爷，他看着这商贩满足地收摊儿归家，神色好歹有了些缓和，伸手摸摸面孔，夜里冷，也不知现今陈然鸦祁一人一妖究竟身在何处。
　　再抬眼一瞧，两个字的吐真言：“少见。”他当是太阳没落的刺眼，没注意一瞥，今夜竟是血月。
　　“该走了。”说给他自己，夜里风大，顾念披着绒麾，离了这处木匠与两个徒弟的妖异府邸，他回了沈府。
　　沈府一家老爷没了，除了正门偏门与沈颍的院子挂上了大悲的白纸丧事，其他地方还是该红的红该紫的字，沈家如今的主母沈妙嫦那是一心半点的伤感都没有。
　　经过沈家如今的大少爷房檐，还能听见主母与少爷的花花肠子，偷听不是个好习惯，眼下顾念纠结来纠结去，闭着眼睛坐在了沈家大少爷的主屋房檐上，缝隙里看得见里头的光景。
　　大少爷长得一副小白脸的醉鬼样，他怀中坐着的正是妙嫦。
　　“郎君你不知道。”先是妙嫦埋怨娇嗔道，“那昭岁道士又要多的银两！”
　　“他要钱，给他便是，沈林氏当日死因也有他一份功劳，若不是他指正那沈林氏一身妖魔气当淹死井中，而今你能做主母？”
　　妙嫦赤着脸掩着帕子起身，佯装恼怒，斥责沈家少爷：“我？你这是觉着妙嫦贪慕虚荣？我这可是为了你！我若不做主母，你能成嫡子？坏坯子，同你爹一道！”
　　“好美人，你说哪儿的话——”那少爷当即环抱住妙嫦，软言软语道，“我的意思是留着这昭岁，他这位也能指正那寡妇妖魔，等她被抓紧官府，你我再打点几人让她死在里头，而后给那贪财道士下药，那往后就无忧了！”
　　“这还差不多，你知我真心便好！”
　　这二人一唱一和，接下来的动作迫使顾念红着面匆匆离去，要知道的如今也知道了，他与宋锦年留在此地已有时日，顾念可不笨，至少他觉着自己比宋锦年要聪明，这事儿让旁人猜都能猜个正着——
　　沈家原先主母是如今躺在井里的那位宽厚夫人，沈易一户仰仗着飞升了掌控神族的陈氏仙首，攀上了人间林氏的高枝，二人成亲生了嫡子沈颍。
　　后头应是娶了一房小妾，小妾难产死了，留下个儿子理所应当是庶子。庶子将沈易的龌龊遗传了个遍，与当时仍是湖柳头牌的妙嫦厮混。
　　沈易为人贪婪好色，嫁与他的林氏年长他几岁，他吃着花酒抱着美娇娘就逛去了湖柳，老子看上了二小子的相好，妙嫦与庶子瞒着家主密谋，一鼓作气试着枕头风儿，沈易与妙嫦合力害死了林氏，而妙嫦过门，成了主母使得庶子成嫡子。
　　原先的嫡子沈颍生性随母亲一般温和，却不知为何逐渐体弱，竟得了肺痨迅速死去。这妙嫦与庶子情投意合，为了家产又预备杀了沈易，谁知沈易碰上魔族，如今皆顺了他们的意。
　　遇见行于沈府之内，其实沈府再大，这点路不长，够他回房好几回，可他又不愿回，看房内灯火温柔，可想而知，他一开门准能在榻上看见宋锦年，顾年想来就复杂得头疼。
　　既然如此，他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师弟的心上人是何境地？究竟历经何事，柳杏成魔陈然成魂，兴许该此时去探.
　　想到此，顾年便当做没瞧见房内灯火，负手转身就跃上另一处房檐，正欲往柴房去，却被一阵熟悉的声音叫住。
　　“师兄!”
　　血月之下，一人穿着靛蓝武当行衣衫，长发灼灼在月色，烧灼同月，陈然坐在房檐上同他招手。顾念心惊，想起魔族设下的虚境里陈然被火生生吞噬的惨状，莫名心悸。
　　仅仅只是数日不见，临走上马前他这个挚友还是需要担心的师弟，回来眼睛里却是没什么波澜，苍白着脸也消瘦不少。
　　他走到陈然身旁，见他神色黯淡，身旁四散着未曾开封的酒酿，温声道：“阿然，叶姑娘等了你许久。”
　　“我，我知。”陈然落寞苦笑，待顾念坐在他身旁才拨开一坛酒，“师傅说你离他往府邸中去了，不许我离开，我便留在此地等你回来。”
　　顾念心道不好，看来宋锦年把他盯得死死的，去哪他都知道，继而岔开话题道：“你归家可曾顺利...”话已出口属实离谱，顾念心道：“这必然不顺。”
　　确实，虚境里真假参半，看陈然面色，恐怕他此世的爹娘真的遭遇不测。
　　陈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递过去一坛酒：“收了沈家银子嫁柳杏的叶氏一家三口没了，渡鸦可是饱餐了好几顿，小儿子栓子的手指头在我家的锅炉里煮了一半。”
　　“...”
　　“现下想来，魔族的东西先去了叶家才去的我家。”陈然轻飘飘说出这句话，没有半点旁的情绪，顾念听不出恨也听出怨。
　　“师兄。”陈然停了手头上斟酒的动作，按住了顾念的手，道，“若我说，我将那说媒的陆二娘子扔到了魔族面前，待她半死不活再将她的身子连同魔族一遍烧死，你会怪我么？”
　　“...不。”顾念垂眸盯着坛中烈酒。
　　“噢？真少见。”陈然眨了两下眼，继而发出笑声，在顾念冷冷的视线中笑到喘不上气，他哐当起身伸出佩剑，剑的边缘摩挲着顾念的脖颈，陈然又道：“如若是我要杀了你呢，你会怪我么？”
　　顾念恍然失笑，他挑眉饮下烈酒，坦然道：“你杀吧，随你，是我欠你的。”
　　眼前的陈然没了所谓的寻常人世，大喜大悲亦无果，顾念望着他的胸口，道：“你如今的念想，应是只有簪子与叶姑娘了。”
　　他倒希望陈然杀了自己，以便早日离开此处。
　　顾念早先注意到一阵视线，红幔里难得真切，那双眼眸猩红，一股子戏谑，全是宋锦年。
　　宋锦年离开了房内榻，正坐在窗边百无聊赖拨弄着红白棋子，一心盯着他们这边，顾念知道，因为他喜欢。
　　不过陈然不知道。
　　顾念之言抵着他心里，陈然眸中皆是苦楚，他与顾念对视良久，缓缓放下剑刃。
　　夜色凉，家中惨景更是凉寒，他颤抖着从怀中拿出一只华钗，道：“我带回去的药材跟着爹娘入了舟山的河土，爹娘遗物与这钗子同我回来。”
　　“既是回来，为何不将此钗给她。”
　　陈然望着他，视线挪去树上枝头，那立着一只渡鸦，“师傅说，不到时候，我不能去见她，她也还不知道我的下落。”
　　“你是人类，抵不过的，你该同叶姑娘离开这，师兄会竭力。”
　　“师兄，你知道的远比我多，可你不比我通透——”陈然奔赴到他面前，将其中一坛酒划破，酒内剧毒，他嘶吼道：“我原想，你与其这般活着不如一死，可我有什么资格替你决定？你错了师兄，你不欠我什么，我的念想也有你一份——我知道我只是师傅眼里的棋子，可你更是他的棋子！你快走吧，师兄，我希望你走的远远的——去师傅找不到你的地方！”
　　“阿然，我走不掉。”
　　“为何？”
　　“事已至此，你我逃不掉，人间惨状，我更是难逃其疚。”顾念心知难逃，轮回与否，生生世世，福神当初带他从人世回了神族，从开始或许正如灾祸所言是错的。
　　灾祸去了桃源又回了来，腓腓一族与福神的交易，魔族降生的妖，是大妖，善恶难辨，生死难保，从福神一开始保下他，就注定没有好的定数，他福神生前的错乱，死后轮回皆找上门来！
　　“师兄！你可想清楚，我走不了，只因我与杏儿皆是凡人，杏儿待我如此我必不能抛下她，师傅当我是棋子，必然早已布局，我不知道师傅与魔族是否有什么交易，可关系必定匪浅！师傅从前待我好，我死在他手上，我认，可你此时不走——”
　　陈然未说完话就被迫停住，一道红刃穿透他的腹部，他忽的倒在顾念面前，红刃带血从他身后扯出，妖一袭红袍，酒渍蜜饯再无甜意。
　　“我的好徒儿，可真是有孝心～怂恿你师兄离开我？”宋锦年眯着眼懒散着跃上房檐，他肩上落着那只渡鸦，红着眼妖气四散，“他若是此世逃了，下辈子他依旧会遇上为师。”

　　☆、哄骗

　　腹部伤痕可怖，而突如其来的变故，迫使陈然跪落瓦砾。
　　“师...师兄,快...快逃——”他念想自己或许不能在师傅手下存活，遂紧紧攥着顾念的衣摆，竭尽全力凑到为他蹲下的师兄耳边，道，“那夜爹娘入土，是只兔妖老妇，说与我...说与我师傅与魔族合谋，你...要好好活着，小心提防...咳咳！”
　　“嗤”的一声，陈然咳血出喉，他低头怔怔一看，原来是师傅那道红刃又深了一番。
　　惨然而笑也是无能为力，他咬牙松开顾念的衣襟，将手中华钗与爹娘尸体穿着撕下来的衣带一并交付顾念，将他往前推，以为自己这一护，师兄能离开更快。
　　痛楚牵出了些虚幻，恍惚间也不只是痛到麻木，血月之下忆起舟山种种，爹娘犹在，杏儿过门，陈然无奈晃晃头，他尽了最后意识又叮嘱顾念：“师兄，求你将钗子给她，叫她忘了我吧——”
　　待他彻底陷入晕眩，顾念拂去他的额间碎发，道：“我替你存着，你只需昏睡几个时辰。”后全然无视始作俑者。
　　“阿念怪我？”
　　“弟子岂敢。”
　　“我没杀他，也没有杀徒弟的癖好。”
　　“我知。”顾念拂袖起身。
　　“我那，不过是障眼法，遮他的双目，扰乱他的思绪罢了。”宋锦年无谓笑笑，无论时机有多不恰当。他耸耸肩，渡鸦从他肩上飞离落檐化为人身，鸦祁厮羽通体乌黑。
　　年甩手道：“祁，把我这小弟子带回祈祸福，差遣各族长老好好练练他，七日棺成就带他回来。”
　　“是。”祁也不做多言语，行至顾念身旁恭恭敬敬拜一声：“福神大人。”继而抱起意识紊乱的陈然，神色复杂看了这相伴几日的陈二公子，还是带其离了沈府。
　　一妖一人离去，一妖一人留着。
　　顾念站定原地，瞧着今夜对面立着的宋锦年，难得说是巧合，今夜见他与仙逸之中虚境里得福神衣着如出一辙。雪白的直襟外帛，内里暗红秋页纹，就是冷风一吹，他这才闻见他一身酒气。
　　“阿念...”没有外人，他嘟嘟囔囔地快步跑向顾念，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却是为了往他怀里撞。
　　看这个比他自己高上些距离的年兽委屈巴拉靠着自己的胸膛，顾念只得叹气，伸手毫不留情拍了一记他的后脑勺，道：“年大人是腌入味了，满身酒气，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捅了的是你。”
　　“你许久未归，打探到什么了。”宋锦年仗着顾念奈何不了他，话是故意说不清楚，非要问自己一清二楚的东西。
　　顾念坦然一瞧他，撇开他的手径自落地欲回房，淡淡道：“没什么，看见你放火等着坐牢罢了。”来龙去脉其实不是宋锦年愿意追究的，妖魔二族只是在耗。
　　平白无故，耗着两个凡人。
　　大致是心底轮回之内对福神的记忆逐渐有了回应，顾念轻轻挥手，那扇朱红门也就吱呀开了，年抢在他前头倚靠在门外，道：“天色尚早，阿念不必如此就寝及早。”
　　顾念顿了顿，皱着眉道：“我也没说不让你进门。”
　　“当真？”年似乎很为这个答案雀跃，醉里看花，跟在他后头，“那你说说，瞧见我有了牢狱之灾，作何感想。”
　　“就事论事，我很可惜你入了人世。”顾念一两步迈入房中，耳朵尖听见年跟着入门的声响，心内作谋略——他早先说过，自有办法撬开他的嘴，他要他心甘情愿坦白。
　　“是么，你嫌我？”宋锦年闻言一顿，失手打落桌上酒酿，继而醒悟般自嘲，寻人数载，他并非未曾想过福神大人的真心是何，被收押入天牢之中数载，他也不是没忧虑过：“大人若是对我是厌恶极了，我该往何处去？”
　　他如今想通了，哪也不去，厌恶又如何？只要人留在他身旁，那就是再厌恶也无济于事！今夜既是血月，本就是妖魔两界气息紊乱之际，年本意欲携顾念归去祈祸福。
　　他红着眼盯着顾念的背部，自他归来沈府，从他于门前徘徊久久不愿入门，年恶狠狠上前拽住神明手腕，挟持他，道：“可我就是出来了，你没有办法。”
　　顾念凌然难得回眸浅浅一笑，却不做声，只是坐于床榻之上掂量赤砂棋子，那棋子伸出血珠子似的液体，染红了他的四指。
　　此时他一手被年压制住倒也无恙，遂在心中深吸气忽的贴近年的面，嗅到见不止凡俗酒气，依旧发散的是那甜蜜饯香，有如供奉给神的长香，给他个长相厮守的念想。
　　血月与年关等同，年兽双眸沉沉，他见不得旖旎见不得情愫，何况瞧见一直心悦之人。他喉结一动，立即有些慌乱，欲往后退：“...你，你明知我倾慕你有数载。”
　　“我可是顾念，此世是你招惹我的！”顾念亦是男子，染了红的那只手附上宋锦年的后脖颈，施力一摁将人摁上床榻，神情落入年的双眸中半是挑衅半是意味不明。
　　“你可动不了，我特意回来前熏得满身长眠香。”顾念道，长眠香，真是个好东西。
　　“你究竟要我如何？你要杀我就随意处置——你这样，我倒怕自己多一层亵渎神明的罪过——”宋锦年道，他揉搓着阿念的发丝，时时绷紧着神经。
　　顾念道：“你可是妖，若是你能自控，那那日一吻是你大逆不道。”
　　确实，年悠悠望着他，眼前人是他贪婪数载的痴心，往日祈祸福之中趁他魂魄紊乱落下一吻已是他情难自禁的罪过致死。
　　“阿念，你要我如何做，才能永不弃我？”他颤颤将心上人的发丝凑到唇边一吻。
　　“那就将从前之事告知于我——”顾念眼尾绯红，眼里全是居高的讥讽之意，“我要丝缕不遗，还要你如是不漏，做到了，我就是你的。”
　　意味已明，此番话早已在顾念心中打了无数次草稿，他的人心没有任何可遵循的频率跳的极快，无人知道他此时略微忐忑，汗珠顺着耳际贴着下巴，划过喉结从胸口没入小腹。
　　不只是烛火还是别的，有些东西静静待在那儿都能使人心难自禁，比如眼前的大妖，双目险些迷乱他的思绪。
　　年居于身下，抬手摩挲对方的下巴，指尖顺着他的脸抚上顾念的发，揉进他的发丝，沙哑道：“顾念，你醉了倒比我更似妖。”
　　“那更好，我可不只是福神——”
　　“我换。”床头妖铃摇曳，大妖的心智被搅得胡乱不堪，宋锦年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落到手心死死攥住。
　　他起身压过顾念，贴近他的耳廓轻轻道：“阿念，我甘愿上你这个当，可这故事太长，若是你要撬开我很简单，可我决定先要你。”
　　“为何？莫不是你，啊？等...等等！”他这话说的顿时浇灭了阿念心中的烛火，顾念彻彻底底慌了神，这种局势本应他占上风，可现下年兽不安分的手使他一时来不及认识自己的处境。
　　顾念本以为长眠香万无一失，偏偏等他以为功成之时，宋锦年忽的发力，全然违背了妖典上写着的“长眠香长眠虚境饶人情谊”的黄纸笔墨。
　　怪不得今夜如此顺利，怪不得年步调幽幽，怪不得总觉得此人今夜诸多事宜匪夷所思，皆不同往日，怪不得——
　　“这厮又哄骗我！”他对上年兽戏谑的眸子又意识到，恼火上头，咬牙只道：“宋锦年！起开！这不妥！你想加一层罪名不成？”
　　“哎呀，那确实是好大的罪名。”宋锦年点头称是，他这副样子，顾念有理由相信他其实什么都没听进去，此刻说什么都只会点头称是。
　　二人凑近还能发觉处温软的气息，他忍不住捏捏顾念的脸，道，“可是呢，你入轮回皆有我，我已经犯了无数罪过。不过巧了，从前天牢之中我就假设过，若能得你，即便是要我当即坠入冥府溺入奈何水，这也是心甘情愿的...阿念别动...我忘了跟你说，长眠香，其实对我无用，其实是我所制...好了，乖，让我亲一下——”  
　　话已至此顾念闭着眼睛着实是忍无可忍，吼出一句：“滚！”
　　“我不！就是我招惹的你，就是我欢喜你，你躲我也无济于事。从前怕你厌恶与我，可好在，你说你也如是，那很好，我当你也是欢喜我，是么阿念？”宋锦年觉着欢愉，眯着眼睛也没了猩红眼，他喜滋滋笑着，一手拉住叠好的被褥一角。
　　“是，我心悦你无疑，可那是另一码事，宋锦年你要做什么！”旁人是妙语连珠，如今真听来，顾念是满心慌乱与无语去回。
　　他错了，今夜就不该看那酒酿铺子得此点燃长眠香的计策，着实是他失算了。
　　年兽嚣张一笑，压着他先是给他额间留下一吻，继而缓缓吻上阿念的唇，正儿八经凑在他跟前呼着气眨巴着好看的眼睛，道：“我知道这个如何答复你，那年兔儿神同我说过，说我与你之间应该做那霸王硬上弓！”
　　于是在阿念慌张之中，花烛吹灭大被盖过，全是瞧不见的昏暗光景。

　　☆、一切的最初

　　他被抱得紧紧的，未能将自己的心跳与对方分出个你我。眼前昏暗，顾念只沾着红烛的光能看见怀中之人的眼睫、鼻梁骨与微张的唇。
　　被褥一盖，虽无再多旁的举动，可这只年兽又不说话，他有些无措，上一刻还醒着，下一刻又没吱声。还以为是妖不胜酒力骤然睡去，便轻声去唤：“宋锦年？”
　　无应答。
　　顾念松了一口气，心道：“吓我一跳，还以为，唔...我是该介意还是不该介意？”今夜他豁出去想抛个诱念给宋锦年，眼下是失败了，再待在这屋里头恐怕多有不妥。
　　他试探着动手，发觉双手都被扣住，又不禁皱起眉。似是知他不悦，宋锦年柔柔笑着，松开他，偏要用手抚平顾念眉头的小山。
　　宋锦年慢慢摸摸他的眉，自言自语道：“别的神族都说你是最不像神的，身上没有一点人间气，今世虽是没从前那般寡淡，可你这眉梢于我而言也不是舒展山河，只是紧巴的小山。”
　　“...确实。”顾念顿顿，没甩开他的手，也承认福神那由心悲天悯人的落寞，“你其实是愿意说与我，人间说有人长久一人，孑然一身落得孤寂，你既是那般。”
　　“阿念很聪明。”宋锦年闻言没了先前打着醉酒名义的可怜样，苦笑着收回指尖起身，心甘情愿为顾念做枕头，一挥衣袖烧符热了一盏茶，细细为他拉拢杯子，怕心上人夜里着凉似的。
　　年兽寂寞么？顾念忽的想到，他情绪复杂，抬眸看他眸中。
　　“我从前可冷了，明明灼烈火而生，偏偏觉得入了冰窟。”宋锦年敲着顾念手心，委屈极了，“我原先想着，再迟些告知与你，如今你问，我也不是不愿全然坦白...你既说你不单是福神，那你允诺我一句。”
　　“嗯。”
　　“阿念，往后你只需安抚我一句你在，你允诺我，不弃我，我——我也没什么作交换的，你只需知道，我无论如何也是不愿离你的，可好？”
　　年低下头看他，眼中截然是祈愿，顾念点点头：“好，我知。”
　　“我可是听见了，那你舒舒服服躺着，我皆说与你，一事不漏。”
　　年兽，自降生魔族前只是灵体，为了凝成形体，被锁在魔族的无尽渊动弹不得。
　　年就是年，魔族那时没什么大有学问之人，只听着人族张灯结彩红火烛烟说着要过年，便给他取了个年字。
　　年尚在一层粘稠的膜中，脑海中妖魔二识失去了稳定的思绪，纷扰的声音充斥耳畔，对于外面的话，他听不真切，只听见高高在上坐着的魔王说了句：“人族喜欢年，那就到时候放他出去，本王倒要看看，神族那帮狐疑之人可否过这好年！”
　　魔族众魔皆笑，是在举办宴席，烂死的腐尸堆积成山。
　　年的体内总有声音叫嚣着，他自觉难以承受，不由得转眼去看：一柄长剑被抓在一魔族手中，此魔身旁粗糙摆着几只杆子，上头半死不活吊着几具烂肉，咯吱咯吱地上头趴着新生的魔，一张大口撕裂下那烂肉肩膀的部位，里头的蛆受不住挤压，都跟着唾液一股脑挤出。
　　“救命！”一声妇人惊呼，那妇人抱着孩子颤抖着缩在不远处熔岩旁，“相公！相公！”她怕极了，一回头却被只通体绿色留着粘稠毒液的蛤蟆吓得一滞，她此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年赤裸着幼童体，以此心态有了意识已上千年，他见此女穿着却同魔族般破烂，应当是穷苦人家，妇人双膝一路上磕碰已磨红，缠头的玫红布匹也已松散，同那杆子上的尸首初来时一般惊恐。
　　一只魔一把扯住这妇人的头发，桀桀笑着，将一只新鲜淌着血的手掌扔到妇人怀中，“这就是你相公！糙皮子枯瘦的，呸！”
　　“人族，你要相公这不是给了你？那相公与孩儿你只能选一样！”
　　那魔族一把夺过妇人抱在襁褓中的孩儿，让那妇人还未明白过来夫婿已死，就生生看着自己的孩儿的身子半截入了魔族血口——
　　不！”她尖叫着伸手去抓，哪里抵得过魔族？最终只抓住了清晨她亲手为孩儿织好的一件小衣！魔族纵使如此，也只是纷纷怪笑，都俯视着面前这渺小的人族女子，见她目光呆滞面色苍白，又伸出比脸大的一指头戳动女子，只做人族是那可吃食又可打趣的玩物。
　　“别给弄死啦！吃点新鲜的！”蛤蟆驱赶着妇人，拖着她的长发拽上杆子，踢开风干了的上个尸首。
　　一众魔族音调不一嘶哑：“不如留她的心脏给王下？”
　　“疯啦！人族怎配？王下只要那亲生儿子的心脏才能可带咱们离了这破地方！”
　　“可是那，儿子不也是王下与人族生的”
　　“吃你的喝你的！真是蠢钝那什么！害！”
　　...
　　自有魔族提剑“噗嗤”一捅，捅穿了这妇人单薄的身躯血液四溅，众多魔族装模作样撵着对方，拎着杯盏往血源跟前凑，杯盏之中全是人血混着别的物种的血液。
　　血液穿透那层粘膜，年也嗅见了血液的味道。
　　那炼狱映在幼年的脑海之中永生难忘。
　　宋锦年说到此处，小心翼翼去看顾念的神情，生怕他生气了就不要他，伸手缕缕顾念耳际的发，道：“我那时没有是非对错，遇见你之后才知道我确实做错了，你别生我气...”
　　“...”顾念默不作声，只是思虑后，将被子一角捂住年，才道：“我没生气。”他只是觉得如迷雾被剥开，原来仙逸瑞福，虚境那时与灾祸下界，年从镇子而来是基于此。神族庙堂香火旺盛，却未曾想到还要遭此。
　　宋锦年听他语气没什么异常，继而说下去。
　　锁链一毁,正是除夕当夜，年兽被魔族放逐入世。
　　他从一处牌匾底下一跃而出，以庞大的兽躯初次与人族之地碰面，无善恶之分无是非对错，困于无尽渊中，他只觉饥肠辘辘，腹部空了千年，只知道人族可供魔族吃食。
　　牌坊之下遇见一拿着锯子戴着锦囊荷包的人族，兽什么都顾不得便是张口一吞，猩红色的液体从这人身躯中流出。
　　年兽觉得这血液没什么可尝的，泥土铁锈与那熔岩没什么区别，囫囵咬断两截身子入腹，那人的锯子掉在青石砖地上，可不舒服的是那绣有鸳鸯携二子的锦囊套住年兽顶上的犄角，挣脱不开，又听见周遭密密麻麻的人族四下跑动着，皆喊着：“恶...恶兽！快逃！”
　　如应和般，那远处一阵金光，四周魔族皆道：“神族今日来的谁？”
　　年兽顿时体内的声音又炸开，浊气烈火，烧得通体火红，他满目红光，又觉血气生肉能按捺其心，靡靡之音低低喊着：“寻一个血液甘甜的人做吃食罢？神族的血如何？”遂迈开四足嘶吼着往山那头光亮处奔去。
　　直到他一眼看见半空悬浮着的红衣白锦，那人金玉长相思，一身朱红流光，自然是神族，可为何他身旁的墨色仙人不比他半点甘甜？
　　这得拆吃入腹方可知！
　　“我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应该是你与黑脸施法，我只是咬破了你的衣衫、半点皮肉，就彻底晕过去了。”宋锦年迟疑道，他见顾念若有所思，“你那日好看极了，我只想要你。”
　　“我没问你这个。”顾念起身正色，“你那日，吃的第一个人族是个木匠，带着锦囊。”
　　“嗯。”
　　“所以柳杏这一世，你寻到我，说是做木匠的，而我这一世，你给了我你自己缝的锦囊。”顾念言闭，忘见房梁上悬着的仙逸瑞福，那剑柄牢牢系着一只琉璃与一只针脚不规矩的锦囊。
　　见宋锦年不做声，那就是默认了，顾念叹了声气，上前一吻落在年的眼皮，道：“魔族是魔族，你是你，你是大妖，你有神识便是我造的神明。”
　　“那当然！”年听此舒展一笑，眸中跃动，“你让我能长伴身旁，我自是欢喜难自禁。”
　　年再醒来，置身床榻，第一次睡在这长方软榻上，他吓得坐起身，一眼看见自己的手掌不是在人间的四蹄，再见铜镜之内，正是与人族一般，面貌跟他人世间见着的吃蜜饯小童般。
　　最诧异的是，他脑海中没了各界喧嚣声响。
　　“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唤你宋锦年，旁的仙君问你是哪里的，你只说是福神家的。”门外慢步进来一人，拿着扇子长发落落，系着鲜红发带，正是他在人间未尝到味的神族，年害怕，不由得往后一退。
　　“你怕什么？要吃了我的厉害劲儿跑哪去了？嗯？”福神一进门只柔柔笑着看年，自然落座斟了一盏茶，那茶随着扇子一动，轻飘飘悬浮在半空，落在年的面前。
　　杯盏里的茶，闻着香甜，看着不能用浑浊来形容，是白的。
　　福神凑近他，快活地给他扇风：“我问了兔儿神，他说，小孩子都喜欢喝些甜的，牛乳茶，你尝尝？”
　　那扇子跟福神人一样，看着精致极了，可是若说有什么刻意的也没有，年试探着一双小手抱住茶杯，糯糯地重复了句先前没听懂的话：“福...福神家的，宋...今年？”
　　“嗯，留在我这儿，锦年，宋锦年。”

　　☆、兔儿神

　　“为，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年喝下那温热的牛乳茶，却嗅到了淡茶融于雪的香味，“福神大人？”
　　福神一副浪荡不羁的潇洒样将头往后一仰，散落的发往后头落，他嘀咕着：“头发可太长了...”
　　说完将扇子往手心轻敲几下，注视着小年的眼睛，又道：“你看我，我是福神，人世间最多祈愿的时岁便是年关，锦年，你跟着我，不会受苦的。”
　　“唔...锦年不明白...”小年摇摇头，也眨巴眼看着福神。他的确不懂，只觉得待在福神身旁，此时倒是心安。
　　“小孩子哪来的缘故非得懂得那么多？”福神揉揉这孩子的脑袋，将茶盏往跟前一凑，道，“早些喝了罢，若是凉了——”
　　“凉了，我兄长就把你丢了！”这一声语调好恶劣，来人一袭墨色，大摇大摆进门环抱着臂膀，随意往门上一靠，对着小年来了个凶神恶煞的表情。
　　小年只觉得这人裹得乌漆嘛黑，脸色阴沉的跟熔岩似的。
　　可一听他这话的意思，小年怕极了，连忙捧着杯盏将那甜滋滋的牛乳茶一饮而尽，抬头再看那位墨色仙君不善的眸子，于是直往福神跟前凑，糯糯地问：“大人，真的，你会弃我吗？”
　　“你啊，跟孩子置什么气？”福神低头浅浅一笑，小年靠在他的怀中，便摸摸他的肉脸颊，又捏捏他泛红的鼻尖儿，道，“他吓你的，你须得唤他一声灾祸大人，不过，你也可以以兄长唤他。”
　　小年看着灾祸，想了好久，奶里奶气念出一句：“嗯，黑脸哥哥。”
　　福神大笑，开扇扇走面上笑得晕热，刮刮小年的鼻梁骨，：“黑脸？哈哈哈哈，你倒是会就事论事认人。”
　　“兄长！”灾祸先前遂看起来全身心盯着小年，实际上竖着耳朵仔细在听他的好兄长道道些什么，这下可好，一听罢撒开手快步跑到福神身旁，气鼓囔囔插着腰给小年做鬼脸，咧嘴吓唬人不成露出点儿虎牙，又道：“昨晚！他咬你！今天！你！你这就开始偏心！哼，我可不管，你带他回来的，我不管！想让我管他不行，不行！”
　　福神拍拍灾祸的背顺顺他的气，眉梢上挑，忽的扇子掉落在地，他挣扎着起身，怔怔然捂住除夕夜被年咬着的伤口，满脸痛楚嘴唇发白，话都说不清楚，只吃痛道：“嘶——”
　　“兄长！”一见此情形，灾祸顾不着生气，忙去扶住他，慌里慌张的，“兄长，你可是还未痊愈？是我忘了，是我不好，我，我这就去抓兔儿神过来！”
　　福神拦他，只道：“哎！等等，倒不必！只是我忽觉伤口崩裂，若我一人照顾他，嗯..这...”
　　“兄长你唬我！”灾祸随即反应过来，又撒手，跟着床榻上的小年大眼瞪小眼。
　　“我说真的，确实未痊愈，你不信你看！”福神一本正经，说着就放下扇子预备给灾祸瞧瞧伤口.
　　吓得灾祸炸呼呼地死死摁住他的领口，年看着灾祸红着脸闭着眼睛絮絮叨叨：“我错了我错了，兄长你注意点，这还有个年兽！外人不可见明白吗？”
　　“嗯哼，那你说说，照顾不照顾小年？”福神道，他一笑，谁都妥协了。
　　灾祸撅着嘴点头，道：“我管，我管还不成？你当我真放心？若是这小子再妖魔性子大发，又伤了你，我怎能忍？”
　　...
　　宋锦年以扇子抵着消瘦的下巴，言语里全然是得趣，他晃着头眯着一双丹凤眼，道：“灾祸那时可是真的不喜欢我，但我喜欢你，他嘛我可以当做没看见。”
　　“你倒好生乖巧，竟然欺负灾祸。”顾念舒然一笑，想起祈祸福那日初入虚境，他坐于长藤之处饮茶，灾祸将跌落的琉璃给他，明明是关心人，还非说：“你是不是又在长藤上待了半天？阴冷之地，你伤口未愈就去那，疼死你算了！”
　　回忆到此，顾念道：“祈祸福我入虚境，灾祸跑来与我起了争执，说你因我有了神识，与那琉璃铃铛又是为何？”
　　“那是我留在神族还没几天的事，说来我还再次伤了你。”宋锦年顿一顿，起身舒展了身躯，小心抱住顾念，嘟囔，“的确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你让我抱一抱，慢慢想...”
　　已是在神族留了几天的日子，小年望着铜镜之内，他头上这对兽耳着实显眼，额间的犄角虽然被灾祸施法隐去了，近日又有了痕迹。
　　“小年小年，从前也不知你还长不长个儿，昨日之事你倒真长高了些。”这声音谁听着都是软酥酥的，小年也这么觉得，可他还是觉得福神的声音更好听。
　　说话的是杵在窗台上双手撑着脸的兔儿神。
　　兔儿神为什么叫兔儿神，或许是同外貌有点渊源——兔儿神很好看，甚至有种男女难辨的好看，小年也是如此觉得的，不过于自己而言还是福神大人好看。
　　柔白的兔子长耳，穿着绮丽，玫红的长衫，里头一件毛边坎肩儿，领口袖口还压着芽黄的桃花纹样，绒毛顺滑的麾袍，耳垂戴着绒球，锦玉琉球，项上珠帘，发间赤色明珠。
　　兔儿神掌管情爱，具体是什么人之间的，小年还不明白，他平日里就老爱跑来长藤晃悠，算是与黑脸灾祸、福神走的近的神族。
　　“兔儿神...为何我如今未曾见过？”顾念思来想去，也没记得虚境中是否瞧见过这位老友。
　　年摊手，道：“你做什么决断，兔儿神都支持你，我咬了你，奇怪的是竟然都是他医治的，也没见医术超群啊？没准是因为神族寥寥，你、灾祸与他算是不多的相互信任？”
　　“可他掌管情爱，又是兔族，我倒也少见他。灾祸是同你胞弟般紧密的关系，你要留我，他不愿意，当然一处理完人间琐事就回来寻你，不过...也的确是我给你招来祸害。”宋锦年委屈巴巴又道，“可我就要留在你身边。”
　　说着又伸手做着抹眼泪的样子往顾念身上靠，阿念思绪之内乱得要命，毫不留情地伸手扶正宋锦年的脑袋，道：“我也没说要弃你。”
　　“唔...”年开扇又合扇，又想起些东西，眨巴眨巴眼看他，道，“除夕夜我咬了，所幸没咬着，可没过几日，据兔儿神给我絮叨，我化为兽体咬了你好大一口。”
　　顾念挑眉，话里有话：“那我还得谢谢你，没把肉给我扯烂？”
　　“阿念你要如此，我也没有意见。”
　　“...”
　　小年极不情愿看着这仿佛跟自己不长在同一个脑袋的兽耳，又伸着指头顺着额间的犄角痕迹划一道圆弧，一边问兔儿神：“你来做什么？”
　　兔儿神娇纵扬着下巴，折断了瓶中一枝腊梅，道：“旁的仙君都同我说了，你昨日又发了狂似的，伤了福神大人，你这小孩儿，为何还不去找大人？亏大人除夕后还竭力保你回来，给了你神识。”
　　“我不会再伤他了！我...大人给了我铃铛...”小年想回些什么，可又不知该回何事，只低头摸摸脖子上戴着得圆环。
　　圆环其实没什么作用，只是中心系着一只铃铛，那材质极为特殊，光斓斑驳，说是透明无色，可放置于光下又是万种都有。
　　兔儿神仰头嗅着花香，随意一瞧才问：“那是什么？”
　　小年倔强一抬眼，郑重其事点头：“琉璃，大人取的名字，说是我戴上它，就不会再伤到他了！”
　　“倒确实有几分眼熟，我今日在大人发上看见过，灾祸的宝贝花瓶也是这般——”兔儿神努努嘴，忽的想起了自己没有，叼着梅花枝一拍手，道，“奇了怪了！怎么我没有！不行，待你家福神大人回来，我必要来带走一个！”
　　“你今日见过我家大人？”小年一听，小跑着出了门，快步跑到兔儿神面前，“在哪？”
　　昨日他不知为何魔性大发，又一次伤了福神，醒来收到传音与琉璃，却还没见着福神大人，正是心急之时。
　　“你舍得去见大人啦？”
　　兔儿神思索一番，道：“还能在哪，长藤高处，不过呢他这人喜欢待在上头喝茶，我觉着你该带上些什么东西好生在下头候着...我正巧想要张福神灾祸二人的画儿，留着逗逗灾祸那不经逗的小孩，你记着把你自己画上去。”
　　“好！”小孩好哄，一回屋便背上画轴，一只毛笔一只砚台，跟着兔儿神就跑出了门，一蹦一跳落在雪地上几个坑儿，叮铃叮铃的琉璃悠悠响着，快活极了。
　　“哎？小年，我可要同你说啊，你这犄角怎的又长了？”
　　“啊啊啊？哪里哪里，真的吗兔儿神？”
　　“唬你的，没准你画完了，就真长出来了～”
　　“哼！”
　　“小孩子还真会闹别扭，可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跟那伙仙君待着的时候，灾祸也在，若是一阵子你跑去找福神，不巧又碰上灾祸，可得安分点。”
　　“我不怕黑脸哥哥！”
　　“你不必怕他，灾祸只是事事以福为先，可他其实平日里性子软，你乖，他就只是刀子嘴罢了，他跟你一样，好不经得逗～”
　　....

　　☆、福神的笔墨画儿

　　谈及此时，宋锦年少有正色，修长的食中二指抵住合拢的折扇，指骨托扇骨转了个圈，纸扇从自己手中落到顾念身上，从颈肩滑至他心房停驻，道：“我的神识来源于你，也取于你。”
　　“...”顾念每回，只将话头作了个交换，他盯着年的指骨，皱眉忆起虚境中不知何时宴席上，以少年面相立在他眼前的人，询问，“之后？”
　　“之后，你是他们的福神，是我的大人。”见顾念并无接着神识了解的意思，宋锦年自嘲似的松了气，收回折扇，往后一倚靠在床榻临近的红木桌角，一手转背撑着脸，一手抛着折扇。
　　“每年除夕夜，你与灾祸下界洗恶煞，浇禄欢喜，我就跟着。”年道。
　　“嗯？”顾念抬眉，这可跟他打小听来的习俗神话不一致，“当真如此？我怎么记得传说中你可是为祸人间，最惧红色最怕爆竹烟花。”
　　一说这，宋锦年鼓着脸坐起身，讨要说法似的，该是多少理直气壮做后台，他道：“我不过是年岁尚小之时，化为兽形去逗逗人族罢了！”
　　顾念对此无奈，一边饮茶一边悄悄看他，道“你该是比我更喜欢人族。”
　　“那是当然！”年干瞪眼，又心虚找补，“不过我喜欢找人闹腾，人族却怕我怕成什么样了，反正每回灾祸都站在附近看我笑话，还都得拉着你说我胡闹——虽说他也还是因你而护着我。”
　　“噢，年大人话里听来是有要给自己平反的意思？”
　　“不，我可不在意世人如何说我，厌我又如何？还不是打不过我？可你不一样——”年凶巴巴的话头还未持续，一见顾念又自行掐灭了，他道，“我可不怕什么红色，我也不惧人间□□瞎捣鼓出来的爆竹鞭炮，阿念你这眼神，不信我？”
　　不光是人不可貌相，大妖也是不可貌相，顾念来了兴致只瞧他，却不说话，倒是忽觉从前为何福神要留个年在身旁——小孩子不经逗，何况是宋锦年？
　　“不准沉默，我要你说话。”年一开扇扑腾在顾念左右，而后赌气似的施了个幻术，瞬时顾念耳边响起了接连不断的爆竹声，轰得人耳鸣一阵。
　　吵得顾念破天荒头一回同宋锦年告饶，伸手捂住他坚定又异常亢奋的双眸，道：“停，我信，闭嘴，接着说。”
　　人世间岁月与各族同逝，待到长藤之中梅花再次绽透，花瓣被兔儿神掐落一瓣一瓣掷到小年头上，小年一抬头，二神一对视，才忽的意识到，今日又是一年除夕。
　　小年已不是小年，成了少年郎。
　　额间犄角，发间兽耳已不会再轻易显现，性子却还入当年一般温吞吞的，看着是个极为好哄的，坐在窗前披上白麾，专心执笔作画。
　　这梅花极香，还是辣手摧花本人的兔儿神亲手而摘，也不知是从人间那一处芳菲之地摘得，一枝给了福神一枝抛给灾祸，还有一枝留在月神宫。
　　花瓣全落在笔墨四周，宋锦年抬头撑着脸叹气：“我说，兔儿神，你撒气给这梅花是什么意思？人家好端端的开，你倒好，全拔了。”
　　兔儿神一松花枝，翻身一跃稳稳当当坐在窗边，吼：“小爷乐意！”
　　“等等！莫要坐坏了我的画！”宋锦年摇摇头，小心翼翼将兔儿神的衣摆拿起，给自己放置窗前的笔墨画儿挪了个安全的地方。
　　“哦？”兔儿神瞧他这般，阴霾一扫来了兴头，低头伸脖子一看，画上画的正是福神，“你送这个给福神？”
　　“是，如何？大人什么都不缺，说我要是高兴，给他画张画。”
　　“倒是像模像样——”兔儿神点头点的诚恳。
　　“那就好！”少年郎大喜，伸手轻轻一摸去探笔墨干了与否，顺口问了句，“你为何气恼？”
　　兔儿神被问自然发话，他拍拍胸脯使了大力道，人又瘦，拍得咚咚响，宋锦年听他大言不惭：“小爷我，乃神族稀有，是不是？”
　　“是。”年闭着眼睛贴心附和此神。
　　兔儿神甩甩头，嚷嚷：“今儿个遇见了个冷人，跟长藤成精了似的，啧，冷死了。”
　　年一瞧他这咬牙愤愤劲儿，忍俊不禁，接着话问：“嚯，别样少见，能把你气着，哪方飞升的仙君？”
　　“人！人族！是个城隍庙门口茶楼里说书的！”兔儿神许是想到了愤懑之处，气得咬住随身带着的手绢儿，“听说是个没落家的少爷，我见人还好看便上前搭话，那嫡少爷扫了我一眼，冷冰冰走了。”
　　宋锦年顿时计上心头，一笑打趣兔儿神，道：“哟，还能有人对您视若无睹啊？真是失敬，改日带我下去，我去认识认识！”
　　“嘶——”兔儿神听这话手绢儿一扔，气鼓囔囔，“你跟灾祸怎么好的没学到，坏水一学一个准儿？”
　　“罢了罢了，人族活的又不长，你跟他计较什么？”见兔儿神是真闹了，宋锦年笑眯着眼只好又认真开导。
　　这兔儿神从前就喜欢逗他，难得数载而过，仍是俏极了，就同往昔除夕夜灾祸、自己与福神去人间瞎逛时瞧见的，那被做的皮影戏人偶似的。
　　兔儿神绕着自己耳垂上的绒球玩，令年想起月神宫里连同兔儿神三位掌管姻缘的神君，当中兔儿神管的是男子间的关系，遂道：“兔儿神，你的红线能否牵神族？”
　　“哼！那是自然！”
　　“那...”年垂头看看手中画像，有话又说不出。
　　兔儿神见他问完不说话，一枝落梅拎在手中，伸长了臂去敲敲年的肩：“小孩子说话怎么走神？然后呢？如何？”
　　年正色道：“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是年兽！”
　　“好的好的绝世无双的稳重年兽大人！”兔儿神从善如流，违心话说得也是极为自然，继而咬咬牙狰狞着脸，吼：“给小爷快说！”
　　宋锦年狡黠一笑，眼里端的是纯天然无公害，说这话的语气就跟评论蜜饯很好吃似的，道：“很简单，我想看福神大人的红线被你牵到何处去了。”
　　兔儿神高低眉张着嘴呼吸，思索一阵敲定了答案，确认无误，道与他：“我没牵。”
　　“当真？我要你发誓！”
　　“当真！”兔儿神两手一摊，接着道，“灾祸说了，我要是乱给福牵姻缘，他去了冥界都不会放过我，我哪敢，臭小孩凶神恶煞的。”
　　年一顿，漫不经心表示了然：“噢。”
　　兔儿神双手放置窗下墙壁，一推落地，道：“怎么？你给福大人看上何方仙子、仙君了？”
　　“怎么可能！”年脸色一变，“起码是要比得上我对大人的欢喜！”
　　兔儿神摇头晃脑，学起茶楼里那说书的讲到不知哪一回，做了个踱步来回的戏步：“那可不一样，小爷的姻缘是心悦，不是欢喜，懂？”
　　“不懂。”年这话接的迅速，没让兔儿神半点儿尾音掉地上。
　　如此反常必有妖孽，兔儿神对此深信不疑，他速速跑到宋锦年身前，指着他道：“还是你看上哪位仙子了？抛出你家福□□头给你自己找红线？”
　　宋锦年听着不知是兔儿神话里哪些词句，喜上眉梢一转。
　　他啊，撅着嘴将精心绘制的福神大人笔墨画微微一卷放入怀中，一面伸出食指举到兔儿神跟前，道，“这可不是你一个兔子该纠结的事～你慢慢扯梅花，我可要先去寻我家福神啦～”
　　说罢朝着兔子招招手，一溜烟儿就跑没了身影。
　　神族以陈氏族群为仙君之首，今日除夕，不单是福煞二神下界之日，更是神族之众各司其职、受供奉之日，照例于清池之内设宴。
　　福煞二神早已先去，少有仙君以月神宫的三位仙君为例，一部分仍有要务在身的则晚些去。
　　零散而至的仙君正交谈甚欢，一阵风起嗅见蜜饯味儿，一道身影雪袍红衣闪过他们身侧，众人转眼一瞧，琼玉桥上跑着福神家的宋锦年。
　　“那不是福神的年兽？”
　　“到底是妖魔，莽莽撞撞的，福神竟还把他留在长藤，也不知是个祸害。”
　　“他可是有了神识，也归于神籍，照理来说皆是同僚，当心你这话被福煞二位听去——”
　　...
　　福神拽着灾祸早已落座，二神占了清池宴最合适观赏霓裳舞的地界。
　　灾祸坐在福神左侧，靠着雕龙描云的柱子，一望主位空无一人，大无畏翻个白眼儿，往上抛了个花生去接，道：“每年都弄这些花里胡哨的云雾功夫，陈氏真是绣花枕头。”
　　“陈氏还没来你便愈发觉得无聊了。”福神饮茶，神色温和，已是该他饮下好几盏茶的功夫，本应早到的仙首还没出一个人影。
　　灾祸撇撇嘴，又是一颗甜枣上了天：“切，就是仗着仙首的位份，真以为神族皆受他们这群乌合之众管辖？”
　　为了去接这颗甜枣，灾祸跟着仰着头往后，“砰！”一声撞着了柱子，他吃痛揉揉头，一回头凝视那柱子，道：“兄长你看！这柱子方才分明离我没那么近！准是陈氏施法欺负我！”
　　“那改日欺负回去便是咯～”宋锦年一身轻便从柱子后转悠前来，手中光明正大一副画轴。他对着灾祸做了个鬼脸，灾祸亦如是。
　　福神对这幼稚的两人皆没有办法，只道：“坐吧，年拿着什么呢？”
　　“啊？我，我，这是画轴，我...”宋锦年被点了个名，挺直腰板站在福神面前，忐忑万分支支吾吾的，言，“我亲手画的...福，福神大人，您——可愿意我在您身边长伴？兔儿神说的心悦欢喜，那我，我该是心悦你的！”
　　“兄长！这小子出言不逊！”一旁坐着得灾祸险些掀翻槐木，起身抛了个包子往上再接住：“兄长你可别轻信他，心悦的意义他又不懂！我看看，这，画得兄长也没怎么相似的...我的呢？”
　　“我哪有！我当然是只心悦大人！黑脸你才胡说！”少年郎涨红了脸，往福神怀里跑，一面向黑脸哥哥做鬼脸：“这张又不是给你画的！你的我几笔就画完了，在你枕头底下！”
　　“我倒是觉得画得挺像，可为何我的眉梢倒是柔的？”福神开扇一袭掩笑，顾着护：“灾祸你别老是与孩子过不去，吃你的点心，年长大了，我自然也是心悦年的，吃茶可好？”
　　“唔...我...”
　　年话未说完，那上头空着的主位来人了。

　　☆、卜兔造访

作者有话要说：　　有一说一，这一章我写得有点害怕（TAT）
　　往事犹可追，也得看说这话的人什么算盘，宋锦年神色忽而一笑，一挥袖藏了那折扇，枕在床榻之上，道：“夜深了”
　　“宋锦年，起来。”顾念心道不好，这妖既然这般，看着就像是要避而不谈的作态。房内通明的烛火忽的只剩几盏临近床头的，其余远些一道灭了，几缕青烟细细袅袅在月中消散。
　　此人真是拍脸也唤不醒，他分明没入梦，只不过是不愿谈罢。
　　顾念冷不伶仃翻身执剑，残留的冷静告诉他这妖留着还有用，遂没挑刃出鞘，只用仙逸的剑鞘硬生生抵着宋锦年的脖颈脉搏处，追探道：“然后呢。”
　　“还不是时候，阿念，你为何老是问个究竟？从前你不这样——”年起身作惑，试图顺顺他的毛，说话说得弱了几分，完全是对顾念吃软不吃硬的习惯了如指掌。
　　得，这下不抱改成勒了。
　　顾念看着他从床头探出半个身子，拾只精细火钳子，钳住烛台底部掐断，那临近的香烛随着他的手带上榻，闻着清淡。
　　“废话，因为我只是他的转世，滚下去。”他又被这妖拽进气头，被勒得喘不上气，仰面瞪这厮，道：“你铁定是有点——”
　　“你乏了，该就寝才是。”年支了个呵欠，也不惧，只揉揉心上人的头扣在身边，食指捏捏他的耳垂笑道，“阿念，你耳朵好烫，可是灼火？”
　　“...闭嘴。”
　　顾念执拗自然不肯就罢，他还不知后日究竟受了什么天劫，要二神一个好下场都没能添上，也还是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而活，却抵不过这困法。
　　他本打算今夜知晓个事实真相，偏偏此路坎坷，谁都不肯摊牌，怪哉!
　　“你究竟在瞒我何故？”
　　原是大妖遮着他的眉目趁他不备施了个小法，那阵困倦之意如同爬虫，由头至尾攀附而上。
　　“你早该安安定定落在我身旁，阿念。”宋锦年看他被迫半合拢的眸子，眸中神色多是不解，遂以宽慰的语气说着对自己有利的话，“我先前乏力不是你的缘故，只不过是我点着了太多长眠香。”
　　年指尖一挑，那就近灭完了的香烛之下露出模样。
　　光样子就显然是对顾念处心积虑设计的东西一概皆知，顾念睡倒在沉沉睡意中，失去意识前也只能存着半醒的躯体腹诽：“也是，你又有什么好惧怕的，又死不了。”
　　是我失算了。
　　次日醒来再做细算，已是七日棺制程第五日。沈府没有任何声响，这才怪异，往常无论如何沈家奴仆皆奔走繁忙，不至于为了家主一死搞得人心惶惶没了一点动静，就跟此地失了活物般。
　　顾念醒来先是照旧默不作声，他推开被褥还是略微有些昏厥之意，下了床也仍是步子跌撞立不稳。昨夜睡不得好觉。
　　梦中一会儿立于房檐又见乌纱人，那在斗笠下的身影还是多有眼熟，剑走偏锋，恨不得招招要他性命，错综嘈杂。
　　一会儿又在琼浆云麓台之类的地方，耳畔还会回荡着梦境中灾祸指着宋锦年道些什么——“你这是大逆不道！”
　　“我要你带他走！”灾祸背对着他倒与另外二人，看不清面孔，只看清灾祸是怒目而视，瞪着抱着一道红衣身影的人，或许眼不见心为净最好，灾祸闭着眼嘱咐那人，“若是兄长在你手中有半分差池，我即便是堕入冥界也绝不会放过你！”
　　“这两人结的梁子是有多大...”顾念不知，倒是好不容易醒来出了一身冷汗。
　　那梦纷乱，混杂着几句福神的语重心长，看得顾念稀里糊涂的。只是福神更像是自言自语，听不清也就罢了。
　　最后梦见宋锦年从长藤翻身而下，拿着仙逸追着他在后头喊：“好生倾慕大人多年，而今既然你不愿，那一朝毁于此岂不更好？”
　　噢？在说我？
　　宋锦年不在，他睡的位置亦是冰凉。
　　门没开却还觉着冷，一低头才见只穿了里衣，薄薄一层。顾念扶着床榻不语，谁知道宋锦年昨夜做了什么，依着那桌上长眠香的灰烬，想也知道此妖唬他。
　　“...”他不是个愿意坐以待毙的人，至少宋锦年此时是他最可信又最不可信。
　　索性倒在床上，一件单衣任凭风吹，长眠香的作用有些难把控，眩晕迫使顾念不觉将手背覆在额头，寻求凉意安抚慌乱。
　　仙逸作响他倒也没空去理，只因理不顺因果关系，今日光线不知为何极为强烈，逼得顾念忍不住眨眼——“！”
　　他面前本是沈府红木房梁的构造，可在他那眨眼瞬间，他清楚地看见了个影子，一个血肉模糊的影子！
　　“谁！”
　　绝不是错觉！
　　他甚至在那一刹那与血肉对上了眼神——那是张五官聚集，极为可怖的面孔.
　　鼻子的部位似被削去一半，又似圆角的棱状，沾了几根白色毛发在面上，眼珠瞳仁虽没被剜去，却皆如同被剥了皮，色泽偏红，里头的纹路看着与蛊虫脱不了干系，此物方才吊着眼无神地盯着他。
　　顾念喉结一动，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颊，那不知何处藏匿着邪里邪气的东西淌着的血醒湿气，还残留了半点在他面上，温度没有面上看着那样高，反而是刺骨的凉。
　　他心知多有蹊跷，立即招手将仙逸手执，迅速起身警惕四周，可房内摆设与沈府平日无异，恍惚间外头突然有了动静——
　　房门从他昨夜入榻之后一直是由年锁着的，门阀插的严密，纸糊的东西没什么遮光可言，正因此，顾念才注意到外头是天光大白。
　　百得离谱，没有人的影子亦没有屋檐古缸的影子，脸门缝底下也只是有悬空。
　　“幻术？”顾念头一个想法如此。
　　纸糊的门纸忽而簌簌地响，从外头院子内开始的震触。而震触的来源，似是包布鼓槌重重击打在皮鼓面来的声响，顾念站在房内当央，凝神预判这股子震动的方向。
　　待他细细去听了便分辨出不单一面鼓，听鼓声音韵浑厚，想来是面大鼓，那鼓由远及近，顾念起疑：“挪动的东西？”
　　大鼓难挪，除非有人抬，他没听见脚步声，忆起妖典记载：“无足音，亡者。”
　　“铛！”一声编钟重音压着他的左耳，可他左侧空无一人。
　　门外的东西有了变动，天光大白被火烧尽了似的，从外头往里蔓延着一股肉类烧焦的味道，鼓声不断，以编钟为辅伴随着唱诵词，听来像是诸多临死之人前的歇斯吼叫。
　　以房屋右处为起始，一排排影子打在这门纸上，那是顾念从外见过的东西。
　　影子的身体如同那日魔族纸人阿糍的身子，还算是人族，而这一排影子头部是毛状且偏小，窄颈肩被迫安上个突兀的头，那头长着一对长耳，顾念冷笑，来人的身份他有了眉目。
　　兔族影子一排接一排，如同复制般，手拿着形状类似于圆弧装的扁形物，顾念皱着眉本着要杀要剐互相整死的心态，拿着一盏茶上前走到门纸前，影子仍一排排走着。
　　“嗤！”冷茶泼到门纸浆糊上，发出了一阵铁钳子拷打人肉的嘶鸣，顾念戳破一小孔，蹲下去看——是无数只眼眸，一排接一排过去。
　　常人如若见得此情此景多有疯癫，顾念也怕，他不过是个人类，至少当了人类十多年，可他没有退路，如若不去知道是什么，他更不可能从这里离去。
　　“我不能留在他身边，这样不妥。”他在心内默念三遍，而外头的光景也能逐渐知晓一二。那影子应是兔族的尸首，毕竟各个头颅鲜血淋淋，顾念不能昧着良心说是人。
　　正如那眨眼的功夫碰上的东西，是生生被扒了皮的兔妖一族，尸首被固定成部位，这场戏码的筹划人控制这些皮肉一个接一个从他面前行过。
　　“咕噜咕噜...”红木门逐渐渗血，乌黑的血液从外头细细潺潺流入，甚至封住了门角至地面的缝隙。顾念往后一退，深色冷漠地看血液蔓上纸门，渗透屋内一切摆设。
　　三声木鱼敲击，一切声响皆骤停，门阀自动开了，外头几排尸首没了踪影，独中央站着一道身影，撑着的伞缓缓转动，一阵妖铃刺骨乱作。
　　顾念讽刺，道：“你倒是还有闲情逸致，让我睡在冥纸造的屋里。”
　　纸门随话烧灼溶蚀，门外紫袍身影缓缓跪下，朝他行了大礼，那苍老的声音开口：“老妇哪敢惊扰，别来无恙，福神大人。”
　　正是拉他入了幻境的卜兔，她站在皑皑白雪之中，一如那日夜里牌坊之下。
　　许久不见，兔妖老妇确实更苍老了些，她那宽大袍子掩盖住的不单有躯体，还有自然左右晃动的短尾。她抖抖伞，伞面掉下了更多雪块。
　　外头幻术是在下雪还是下刀子，顾念无暇顾及，而他看的是卜兔的动作神态，像是怕雪多了加重了伞的负担，依旧是那把妖魔气掺杂的活物伞，等雪水融了，顾念看清了皮下流动的脉络。
　　“你来做什么。”
　　“一笔交易。”

　　☆、死嫁（二十三）

　　今日亦是瓢泼大雨，落雨顺着沈宅柴房参差不齐的瓦砾往四处淌，柴房由土坯构成，浆糊和泥雨水渗进墙内，张牙利爪怪物般。
　　叶柳杏此时坐在角落之中，将背部留给墙壁也好过留给沈家的走狗。她被蒙着眼睛，看不清屋外是卯时还是酉时，好在还能说话，只是等到的只有沈一沈二此类恶劣卑鄙的小人罢了。
　　“叩叩叩。”柴房的木门被连着敲了三声。
　　柳杏心中一紧，恐怕又是家仆来此，手腕被牢牢捆住之处变得乌紫，脖颈上被主母死死掐过的伤处辣意还未消散。
　　先前被困住总有家仆按着沈妙嫦的名头来羞辱她，晚间喝醉了一群家仆，在沈妙嫦的默许中拎着酒棍子就来殴打她，除了那别有用心的丫鬟阿糍给她送点吃食，旁的人是再也没见着了。
　　她尽力将背部靠拢墙边，听着来人步履声响，心道不对劲——沈家刁仆的步子草率匆匆，一直是未开门就听见他几人的讥笑，这当下进门的人几户听不着步履。
　　“你，你是谁？”她问。
　　“呵。”来人一声笑，柳杏听入耳却觉得发冷，这声音没有任何侧重，似是无关紧要的一声。
　　一双毛茸茸的手掌覆上她双目，隔着黑布看不得任何，那手解开了她眼前的东西，突如其来的光惊得柳杏连连后退。
　　她回避破壁中微弱的光，一偏头看见了一只长着犄角的鹿脸，正欲惊呼，又看见鹿的主人立在门边，她瞪大了双眸惊呼：“是你！”
　　大雨不休，日上三竿的时辰，老天爷还是不给面儿，黑漆漆的大白天还需要点些烛灯。
　　“呸！什么吊死鬼破了天荒！”沈二一口黄痰吐在地上，端着碗白米饭腌咸菜杵在院子当央，一抬头，除了老天爷硬塞的一口苦雨，还有一盆热水从楼阁上泼了他一脸。
　　“狗东西！什么坯子什么东西养的！”他抹开糊一脸的乌雨水，半眯着眼睛指着楼阁之上的位置破口大骂，一口烟黄牙又咽下去不知道多少雨。
　　“咋的？是我！”那人也骂。
　　哟呵，对方也不是多好歹的人，沈二没看清楚，想必那泼水的狗东西也是指着他骂娘哩！当即一碗粗饭酸腌菜往地上一扔，破了坛子没了瓶装，他面起袖子，道：“站在那安！别跑！”
　　他骂骂咧咧就预备往这楼里跑，还没迈进门槛，又听见那楼上骂：“沈二你这狗腿子！擦干你的板缝眼儿瞧清楚咯！我是沈一！”
　　“啊？”沈二悟了，一拍脑袋，坏了，他咋的忘了这仗势欺人的声音界？赶忙缕缕袖子，往后退几步退回远处，眼巴巴道，“好哥哥！我这不是没瞧见您？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说罢一巴掌赔笑往自己脸上拍，心内鄙夷，家主一死，沈家小厮里头沈一做大，万一指不定那日这癞皮鬼跑去主母那头说些个什么——
　　雨太大了，沈二抬了头眯着眼，这下看清了些，那端着盆儿的墙头草就是沈一，见状又踩踩刚摔的饭碗，道：“哥哥饶了咱这一回，我这不是给那丧门妖女送饭去？”
　　“你这饭摔着了，也没人掺和你，我替少爷倒水，也不知你恰好赶上，姑且饶你这一回！”沈一收拢那盆儿，嗤笑着摆摆手道，“赶紧把那饭菜从地上捡起来给柴房送去，道长说了，不到时候，还得吊着那小寡妇。”
　　“欸！谢谢您嘞，那咱先去啦？晚些时候请哥哥您喝些！”沈二在心内又吐了口唾沫，巴不得以此淹死那遭天谴的沈一，面上乐呵着低头扒拉脏饭进碗，走了。
　　离柴房本来也没多少路，那地方离得远，是在沈府后门的窄当。雨也是越来越大，沈二念叨着：“天公开开眼，给咱个雷声吓死那沈一也是好的——”
　　“轰隆！”一道响雷像是应了这声映照，吓得沈二一个哆嗦，回头看见道闪电劈在墙角一棵枯榕树，赶紧踩着泥水破路跑进了柴房院子。
　　好容易找着处房檐底，饭菜碗内已是浑浊发酸，搅匀了的东西遭到了沈二厌恶一眼。
　　话说也不知道是不是柴房年久失修什么的，破窗破壁还渗水透光，隔着门缝，沈二看见里头昏暗极了，心内一阵怪异，赶紧摇摇头安慰自己：“自个吓自个什么劲儿？”
　　他嘴上这样说，心内还是怕，早些时候趁着酒劲跟着沈一几人，来柴房殴打了几回那叶柳杏，今日大雨来的蹊跷，破柴房里头是既没有光有没有声音。
　　“别是死了吧？”
　　他从兜里摸了半天掏出钥匙，开了铁链锁一脚踹开门，只见那女子一身红衣蒙着眼被困住双手坐在中央。
　　“娘哩！”
　　沈二吓得找妈，这妖女身上煞白，遮着眼睛不说话，连最近被毒打留下的伤痕都没有，她嘴角还带着笑，属实诡异。
　　那女子跟等了他许久似的，嘴角带笑，道：“沈二哥送的饭可是给我的？”
　　“...你，你如何知道是我！”沈二咽了口唾沫，另一只腿卡在门槛要跨不跨，他哆哆嗦嗦指着她，由心内一股子毛骨悚然，他也怕自己的鞋沾了水，愈发觉得眼前这人不是叶柳杏。
　　“好大的忘性～”女子讥讽，抬手摘落自己眸上的黑布，抬眼道，“沈二哥跟着旁人如何打骂我的，柳杏未曾敢忘一丝。”
　　沈二战战兢兢去看她，又见着她指甲长得渗人，眼眸中没有瞳孔，，无端端从眼眶底部渗出血液，一股股地往外涌，忙往后退喊着：“这这这，那也不是我本意啊少夫人，我——”
　　“砰！”柴房门被无形的什么东西由内关拢！
　　这下可好，没了退路，沈二不敢去瞧叶柳杏，只用双手遮盖着双目絮絮叨叨蒙骗自己：“定是风大，定是风大...”
　　他如此念叨许久，听着外头风啸枝落，可现下觉得宁愿站在大少爷楼外听雷点，也不想留在这头，又奇怪这房内莫名没了柳杏的呼吸声，沈二只听得见自己被冷得黄牙磕巴地打颤。
　　他悄悄张开指头缝儿，草堆里却没了红衣身影，正纳闷，脑门儿顶上着了些热气，一只做工极好挂珠玉的华钗从他的后脑勺底部顺着脑袋滑，停在他的额头上，沈二不敢呼吸，只听见一声——
　　“不是风大，是我，要你的命。”
　　“啊！！！！！”
　　再也抑制不住恐惧，沈二大吼，他没留意到外头由远及近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身后女子匆匆闪回了柴房中央。
　　瞬间血泪无处寻，红衣化为血液朝地上流淌，身上就穿着从前的衣裳，那掉落地上的黑布又飘起盖住了她的双目，华钗安稳待在发髻上，人跪倒在地看着地上那脏饭落了泪。
　　沈二止住了吼叫，他更怕了——这女子当真是妖女！
　　“叶姑娘！”门这回是被外头轻而易举推开，沈二没看清楚来人，哪顾得上喃？闭着眼睛就奔了出去，逃似的跨出这柴房。
　　跑不掉，从他背后一刀剑袭来，横在他沈二脖颈脉搏处，如中了定身符般，沈二僵着全身淋着雨，留了嘴巴还能说话，那剑柄大红穗子悬浮空中，沈二心内叫苦，他这下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宋仙师手心里姓顾的那位小仙师，使的剑可不就是这模样！
　　破门而入的确实是顾念，雨水顺着头上的蓑草斗笠往下淌，沾水渗进了柴房枯木。“多有得罪。”他驱使仙逸几下挑开束缚女子的麻绳，解开了她发后紧紧系着的黑布。
　　“顾公子！”叶柳杏得了救，无措地望着眼前之人，“你，你要带我去何处？”
　　“我，暂时不便说，此事并无定数。”顾念扶起她站定，从心境中能掌控记忆，施了个法术于柳杏，柳杏的脸变成了另一人，一个从未有人见过的面孔。
　　他看着柳杏慌张地摸摸面，心内忽觉怜悯，温和道：“我来带你离开此处，去个地方，可你要等，待我办完事寻你，醉年街之后，阿然与你远走高飞，别再回来！”
　　柳杏听罢愕然，她牵制住顾念的肩膀，道：“顾公子！你、你不怕宋仙师不悦？若是...”
　　“他不会对我怎样。”顾念往后退了几步，眸中暗淡，道，“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况且我知道他在布什么局，你与阿然一介凡人也只不过是棋子”
　　叶柳杏怔怔看着他，随后摸去面上的泪，道：“...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公子，我与阿然的性命，便交付与你。”
　　“嗯。”
　　顾念漠然，施法撑了只海棠伞，交予柳杏遮雨，独身出了门行至沈二前头，他低头看着沈二，道：“你有用，我不会杀你。”
　　沈二大喜，依旧动弹不得，又见顾仙师收了剑念咒，这仙师眼中全然有的怒火，迫使沈二有股异样的感觉，果真，身后一道天雷响彻，转眼自己由男子变为女子形体，能动弹，却总感觉不妙，结结巴巴道：“仙师，我——”
　　一出口，沈二听出没了自己的声线，细听还有些耳熟，恍惚、恍惚是那妖女的声音！顾仙师把他变作了那妖女的模样！
　　顾念道：“你念着叶氏如何死状，该是亲自体会比较好。”说罢带着已变成另一模样的叶柳杏预备离去。
　　好巧不巧，后门内来了那对头沈一，沈二吓得比划，指着顾念二人喊：“那二人是妖怪！”
　　可沈一往他跑来，一巴掌甩在沈二脸上，沈二被打得眼冒金星，只听见沈一对着他骂：“叶家的小蹄子！主母要我今日埋了你，你倒好，还上赶的罪仙师！反了你了！”
　　沈二倒在泥泞地，昏迷前模糊听见那叶柳杏一声笑，看见那跟在顾念后头撑着伞的女子一袭红衣妖冶。

　　☆、与卜兔的交易

　　——早些时辰
　　卜兔竟跟他说要做比买卖。
　　“你的族人因你而死，如今你却来跟我说成一比交易。”顾念轻蔑一笑，他对狡兔三窟向来是能不打交道就不打交道，“更何况我如今在沈府，是因当初上了你的贼船。”
　　他勾勾手指，一旁挂着的厚实红底麾从背后附上，当然不是他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作风是宋锦年的。顾念无所谓，外头无端端一场大雪，着凉了指不定大妖要使什么劲儿。
　　他虽不知是何时进了这纸屋，卜兔既然冒险来找他定是有话要说，听听底细也不失良策，再者门外全是兔族尸首，密密麻麻的乌黑兔毛，手上的铜锣器皿全都落了地，不知死了多久，空洞的眼神又让顾念想起一眨眼之中看见的血骨铃铛的邪物，不由得起鸡皮疙瘩。
　　他极为不合时宜地还有心思盘算，这阵仗不友好也就罢了，就算是此时自己兴冲冲出逃也逃不出去。
　　“老妇只是为了保命，要你来府，不过是年大人的命令。”卜兔诡异一笑，往身旁侧，撑着伞微微弓着身子，邀他出门随她去。
　　“那照你的意思，你们年大人要我来，先前又装作不知我来的模样？”顾念无悲无喜，只觉得冷罢了，将毛麾往身上系紧些，几步出了门。
　　初见宋锦年亦是他被卜兔那颠簸马车送来、被锁在马匹上成了盘中餐姑爷的时候。
　　顾念想起那时他稀里糊涂跟着糍祭入沈府，廊回看见个大红袍子，想必是宋锦年来看看事情进展顺利与否。
　　“福神大人明察。”卜兔道。“今夜有要事相告罢了，大人愿意拿什么换？”
　　顾念发笑，卜兔找上门来却要他拿东西去换做这比未卜的生意，道：“你要什么？”
　　卜兔将伞转了几圈，妖铃而后，他们身旁兔族尸体也化作冰雪遁入白雪皑皑，一大摊子水抵死做成的傀儡，听她道：“我一介孤苦老者，其实并不要什么，我只是恨，所以我自愿说与你。”
　　顾念心道不妙，卜兔与他并不相识，难以相信也难知底细，他至今还记得家猫富贵一见卜兔气急了直扑的景象，遂道“若我非要一个交易物，你打算要什么？”
　　“若非如此，那我倒希望，大人能记起些东西来。”卜兔话音至此，转头低低看着顾念，幽深的兔眼里情绪掺杂难辨，大妖年老面貌不换，小妖年老也是色衰，她的面上已是有了多多皱纹，显得兔子更诡异更难以揣测其意图。
　　卜兔很明了，话里话外都跟他从前的记忆挂钩，可他自觉没有前几世的记忆，要他捅穿自己去剖析出来那些过去的东西，他暂时做不到，于是只道：“我记不得多少，你若愿意，先说。”
　　卜兔像是料到他会这般回复，步履缓缓叹道：“醉年街以妖为主，年大人是妖魔却有大人您给的神识，他手里有枯灯一盏，亮红光。”说到此处兔眸一闭，似是咽下心血，良久她问，“福神大人，你可知那盏枯灯的意味？”
　　他知道也不知道，顾念记起那盏灯，虚空里那一回，看见年抱着已死的躯体哭得彻底，以刀刃嗜血要灼那盏枯灯。
　　顾念淡淡：“我见过，并不知用处，阁下有话直说便是。”
　　“那盏灯须得五滴死别泪，要各族被选之人大彻大悟剜心蚀骨。”卜兔说得咬牙切齿，她兔眸鲜红，紧紧攥着的紫皮伞上亦是脉络迭起，看得渗人。
　　顾念不答，卜兔自顾自说下去，又道：“死别泪一聚，枯灯亮起，火光自成，锦囊之中一符燃尽，故人则归。”
　　死别泪，一滴自柳杏陈然、四滴还不知去向，这话说得再明显不过。
　　顾念道：“灯烛燃，福神便会回来不是么。”
　　“大人，福神回来，二人不可共用一躯。”卜兔恭恭敬敬朝他欠身行了个礼，“狡兔三窟，老妇也只是为了活命，今日之事，大人不会不明白。”
　　顾念不做声，他忽的想埋在这虚境里的白雪底下，融在水里，宋锦年确实要他回来，说来可笑，却是要他死！
　　他记得宋锦年那夜说会竭力保全他，现下也知，在他眼中重要的不是人魂，是那具躯壳。
　　顾念心道无可奈何：“枉我对他说的出口心悦需易主这句话，可他从未将我独做一人...”他深吸一口气，吸进全然凉意，雪本是无味，倒是照样渗人无比。
　　他松手松开了仙逸，仙逸认主，认的是福神，认的也是他。
　　顾念在心内告诫自己——“从前福神是我，福也是我，我却谁也不是。今日倒好，我只是个宋锦年最理想的躯壳。”
　　他看着无休止的前路，问：“等那灯一亮，我就死了，他眼里的福神就回来了是么。”
　　卜兔不作答，只是缓缓前行，顾念当她是默认了。
　　他二人行走在茫茫霜雪中，顾念看着身旁佝偻几分的老兔，冷不丁道：“那年我七岁，也是如此，冬日里偏生还是跟着你走。”
　　他想起那年贪玩离了锦囊，被恶妖拐入魔界，下锅前又被躲在树后头的卜兔救走，归了醉年街的事情，也是下雪的时日。
　　“大人原是记得最后一世。”卜兔咳嗽几声发笑，她的伞也跟着颤，“倒是老妇的造化。只是那年我还是女子，如今是老妇。”
　　“嗯。”顾念无话。
　　他漫无目的，只觉身后灼热，借着雪地上映射的光感，知道是那座纸房子燃了。
　　见他一瞥雪，卜兔停了步子，拂去伞上的雪，火光烧着她的兔脸，她念念有词：“本不该来扰你的，可是旭郎多有愧疚，我遂来了，烧了这纸屋，才不至于被年大人发觉我来，也只是有事相告与你。”
　　“旭郎？”顾念好奇。
　　“若只是一把魔物伞，我又何至于时时带着日日念想？”卜兔摇摇那紫皮伞，一阵铃铛声响，而后抬眸，目光所及顾念，是如见故人一般，“大人不记得前几世，自然也就忘了。”
　　顾念看着她，忽的脑海中有个女子穿着旗袍，一男子戴着负眼镜文绉绉的拿着把折扇，皆站在茶楼之内。还有一人应当是生的极为俊俏，一袭戏中红娘扮相，对着他却唱悲词——
　　“花落又知晓，戏词留阙，吾去留魄，守君侧。”
　　顾念哽咽，却无果，终究前几世的记忆如同被锁了个干净，只能有个模糊的画面。
　　“我知道，你我旧相识。”他道。
　　“阿念。”一道沙哑女声，他面前卜兔忽的老者身形不再，落梅纷纷而过化作女子。
　　如茶楼之中一身芽黄押绒边的旗袍，身躯裹在顺滑的毛袍之中，挽着双环髻附一枝海棠花，她泪面一顿，低头将发抚上耳畔，道：“旭郎他二人，听着你这话，便是高兴的。”
　　顾念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虽知道某些东西是该浮出水面的真相，而事情过于突然，一连串的东西追赶者他，迫使他接受回忆，将每一世的残缺转为自己的记忆，所以只顿声：“你...他们...哪二人？”
　　卜兔收拢了那柄伞，自嘲摇摇头：“你知我不是大人的对手，不能此时说与你，阿念，此事时机未到。”
　　“你不如直说是我日后便知。”
　　“嗯。”卜兔点点头默然，蓦然伞中铃铛乱响，她抬头往空中一看，急道：“阿念，时辰不早了，大人该从醉年街回来了，你我尚且都敌不过他，须得小心行事。置于叶氏与你师弟，我不知可否能救，只是——那玉佩，从头至尾，只是为了控制叶氏心智，此是妖魔两族联手，我也难逃其疚。”
　　“不论如何，试试尚可。”他道，“我如何从此处离去？”
　　“这倒容易。”
　　卜兔一瞧他，摇曳那伞，他便被放归沈府之内。
　　厢房之内入平日，倒也没什么变动，顾念躺在床榻之上，宋锦年确实也不再，人也无处寻，既是从醉年街归，那便是去了醉年街。
　　他一下坐起身穿上衣着戴上斗笠，一开门被风雨淋了个正着。
　　天光瞧不出，算算应是晨日，顾念嗤笑，他不知时机对不对，也不知道这盘棋与年博弈如何，既然从前留那只年兽在身边就已是促成打错，不如步步皆错，到头来不如一起死。
　　他道：“你要我死，凭什么。”
　　现下何以运筹帷幄？胜败之势倒也未必就是如此。他心知眼下虽不能改变大势，救救师弟倒是能救的。心内不得不絮絮叨叨，
　　那只被叶柳杏视为陈然心意的玉佩，也只是宋锦年寻找陈然柳杏的工具？
　　为何先前魔族与宋锦年碰面却不知他是大妖？一众魔族视似乎只将宋锦年当作醉年街办事的小妖怪，那乌纱之人显然是知道谢什么。
　　卜兔说得虽没什么破漏之处，可到底也是游走妖族魔族之间的妖，她的话有几分能信有几分不能信，事实真相还是该由他自行罢了。
　　理顺至此，顾念出了苑门便奔柴房去了。

　　☆、鬼娘烂相

　　雨期连绵无端，他驱使着马匹停滞，斗笠遮盖住耳廓，一路没有看见天光破出的闪电，雷声倒是浑浊远近不一。
　　雨水浸透了衣物，从笠的缝隙钻空子，贴着他的脖子，他木然也无暇去管，心中不喜湿漉。
　　其实已经想好了对策，他脑海中甚至为后日再遇见年的情形演练。而事情做到头，也只是在雨中送这可怜姑娘寻一处暂且用来避雨的空屋子。
　　他到这地方谁也不相识，自嘲是木匠妖府、沈府、醉年街三点容身之所顺成一条回廊。
　　沈家的马匹被家仆鞭挞久了，性子愈烈，好容易有个不容易发怒的御马人，失蹄倒不至于，只不过是用了顾念好大力气才高提蹄子止住。
　　马止住了，马车自然也停了——妖府门前人影虚无，大雨烟笼里谁也瞧不清谁。
　　缰绳遏住马匹，顾念翻身而下，他牵着马以绳索系牢在门口，行到车前叩车窗，道：“叶姑娘，此地是师父收留的居处，你暂且留在阿然屋里，我还有要事未完。”
　　寂静了然，马车内的帘子被小心翼翼掀起，叶柳杏怯生生开口，畏惧着瞧他，顿声，“那，那便多谢仙师...”
　　纵使现世与他熟识的女子也不多，此般要他跟陌生女子说话，顾念说话还是有些磕巴——确实是难为他。
　　他不动声色地端详眼前的人，还是察觉出今日叶氏的不同来，相比常日，叶姑娘今日有些怪异。
　　譬如往日叶氏面色苍白发青，可今日面色泛红，他皱眉觉得事情不太对，又想不出来，只好宽慰自己的疑心，说那叶氏只是离了沈府有些缓和。
　　“仙师？”叶柳杏见他沉默不语，疑惑道。
　　“无事。”顾念回过神掀开车门，道，“我先送你进去避雨，待我办完事便来带你去寻阿然。”
　　“是...”她糯糯回，苍白的手撵着碧荷帕子咳嗽了几声，整个人看着极瘦、瞧着任凭风雨捶打的无措。
　　顾念见了，心内叹人族弱小，陈然此番仍被管束在醉年街之内，这女子也是可怜。随即施了个小术暖风仔细烘着，妖府门前灯笼豁然亮起，红光之下，女子终是有了血色。
　　“多谢仙师...”而后叶柳杏随即下了车撑起那海棠伞，跟在顾念身后进了府。
　　因由顾念行在前头，故而未曾见闻，那把海棠伞勾了红丝边，雨水滴上去，鲜血融开般四处渗透。
　　门内寂静无声，门外二人而立，隔着漆木门仍能嗅见里头大片的木屑味，一半沾了水的沉木香，一半干燥滚着酒气。
　　想他前世被带回此地又死于沈府，顾念见那门中铜饰，两个年兽凶神恶煞的紧。
　　大雨滂沱也似与妖无关，无非是顾念回来了，这面墙皮骤然从两边角落渗出数个动物状的形体，看起来像狐妖一族，皆伸长着前爪往门前涌。
　　早先他来此探虚直接飞檐，那时还没心思注意这些，现今怪诡异的，黑影聚集尊卑极了，倒像是迎在门口待主归。
　　顾念抬头看看由风吹动的烛火，猜测是这妖府听命于大妖，他也算半个主，他伸手推开这门，连里头的水缸边他都还没看见，便又有几阵异动——
　　妖府并不十分避讳人族，就肉眼看来这就只是木匠居住的地界，妖府左边比邻酒家客栈，今日这雨下得反常，自然也是生意凄凄，都索性关了店门不做生意。
　　客栈门前有一枯木，忽得那阵刮骨声过，枯枝上头停了白影子。
　　“...”顾念觉得蹊跷，怪哉，大雨里应是什么都看不清，这白影子却是清晰映人眼内。
　　那坨白影看着大只，有富贵来福那两只小猫化为人形那么大，循常人旧理来探，这硕大物件形体该有好些重量，本应得压垮老藤，可细看此番，那白影立在枝头仿佛失了重量。
　　看着像鸟类，却没有鸟类的血肉，只是空空的巨骨，干瘦如躯壳，白森森的少有几个黑斑在上。
　　很不巧，妖典没有记载这种东西。
　　仙逸是神族物件，当以护主位上，剑则出鞘，被顾念念术驱使，在柳杏周围做了个屏障，他道：“无需害怕，不会伤到你，此时妖府内外都不安全。”
　　叶柳杏连忙点头，双手紧紧攥着伞，抿着唇惶恐望那怪影，犹豫道：“仙师...那东西，小女觉得不像是人世的生灵，倒像是骨雀...”
　　“骨雀？”他看那枯木，上头的影子静悄悄的，枯木离他们有一段距离，那被称为骨雀的生灵也没有要袭人的意图。
　　“皆为民间流言，小女从前听爹娘谈及过...”叶柳杏道，兴许是冷的也兴许是害怕，说话的声音也细细的，“传闻中，骨雀不是狐妖或是魔族，妖有灵、人有魂魄...仙师，这个东西好像是阎王老爷家的！”
　　她这句话一出，顾念想起了什么不该有的事情，回头看向她。
　　柳杏像是没感受到什么异常，也抬头看着他，缝补缺漏似的，道：“仙师莫要误会小女，并非是为了我的安危，只不过是阿弟小栓子从前贪玩，回来得晚了，爹娘便告诫他便说了这怖闻...”
　　“我没有怀疑你这个。”顾念垂眸，眼中一沉，继而将视线放回骨雀，“阎王，那就是冥府的东西，没有魂灵，只有要不断偿还缠身的无边罪孽。”
　　“恐怕不是如此...”柳杏怕得直摇头，她哆哆嗦嗦怕极了，接着道：“唬人的传言里，那骨雀是给鬼差引路的，骨雀停驻，鬼差来叩...呀！”她惊呼，海棠伞被松落在地，摔下台阶。
　　顾念听这姑娘她尖叫出了一半便没了声，继而见她又伸手用帕子捂住自己的唇，声怕自己发出什么声音，发白的细指一道指着客栈那烟雨朦胧中的东西。
　　向来浓雾之中多有妖异。
　　从前幼年顾念见过一回大雾，顾白老爷子嘬了一口水烟，吓唬他这水雾里是阴曹地府的差使出来捉人供奉给阎王。
　　常于初晨天光未起时，旧时老人见着厚跌宕的雾都将房门紧闭，为的是——瞧紧提防那雾里的东西将家中稚童勾了魂魄去。
　　如今顾叶二人眼前，这雾更为诡异。
　　寻常的雾只是水雾，比烧柴火出来的烟雾要薄要清透。骨雀引来的雾成团状，如同棉絮结块，却有着同白日天光照射湖面闪烁而出的波光粼粼。
　　这雨下了多久，只要不是瞎子都可见近处亦是黑云沉沉，晨夜自然是一缕太阳光都不见得的。
　　一道唢呐骤然而响，嘈杂声不同大喜的姻亲、大寿的喜宴，音调更为尖锐。像是铆足了气力专对着顾念吹的，声响源头虽说隔着远，有段距离，却如同吹奏在他耳边，叫人无处可避。
　　妖府墙上的诸多狐影哗然四散，皆毛发刺着缩回了墙角。
　　“...”顾念的脸色是黑了一度，赶巧他近来被糊弄的久，心乱如麻之际更是压着对宋锦年这厮的怒火，‘我倒要看看是谁。’
　　一旁为人的叶柳杏见状，悄声询问他：“啊？仙师可是有何不适？”
　　“姑娘听不着？”他看叶氏神色正常，脸除了长久惊吓发白就没别的异常，问。
　　叶氏茫然摇头，似乎真的听不见这唢呐声响。
　　“无事，只是我听着些难听的调子。”顾念摇头，抬眸盯着那鬼里鬼气的雾。
　　若说非要他形容这唢呐的调子，只能说他被束缚在马上将入沈府时，门口被鞭打得只剩骨头残肉的沈一等刁仆，吹得都比这鬼雾好听。
　　骨雀张开翅扑腾几下，从枯藤一跃飞落妖府房梁之上，“吱呀”叫唤三声。
　　唢呐停了，空阔有木鱼敲击三声响，以妖府为烛心，雨中泥泞的青砖街路两边鬼雾里同时迈出两只小脚，一白一红。
　　小脚畸形显然不是正常人的足部大小，比旧时封建扼杀女子的三寸金莲还要小上几分。
　　叶氏帕子抵住唇，怕自己发出有性命之忧的惊呼，一面凑近顾念身旁，小声道：“仙师，小女从前听过，那小脚，是杀了人的鬼被剔了脚筋、碾烂了脚指头的...”
　　这人间作恶就算逃得过人间规法，入了地府冥界可逃不了，因此俗话言说积怨相报作恶难逃。
　　那小脚着小鞋，绣着白菊锦球，停滞半空点上三下才随着铜锣声落地，换另一只小脚迈前，如此三个来回，唢呐随铜锣又起，两边大雾里的东西才逐渐显原身。
　　红白相冲，悲喜入冥。
　　右侧来的东西浑在红衣之内，且不是朱红的吉利之相，乃是正红。
　　寻常过年百姓摆出的红也没几户是正红的色泽，正红红的阴艳，绣的东西也是让人盯着都能发怵的偏颇。
　　红若是红的不对，那就是大凶。
　　仙逸在顾念手中暗暗躁动，妖典所记——“民间有女几世悲戚，皆沦为冲喜守活寡，死状凄惨，怨气由地府所积，后逢冥王传位，此女与其后成差使，有闻鬼娘。”
　　如此，那正红面是鬼娘煞。
　　众鬼的小脚其实细看皆未落地，是飘在虚空浮行，指甲纤长垂地。
　　鬼群围在外圈，项上皆顶着如同苗疆女子的牛角状倒弯，血布相贴，条条沟壑。红盖头落在上头，单露出鬼娘鲜红的薄唇、煞白张削骨下巴。
　　里层轿子四角相当于棺材四角，抬脚小鬼差哭丧着脸抬着那鬼轿子，风雨鬼泣掀开轿帘，顾念看得清楚，里头端坐的是个盖了盖头的鬼娘。
　　只是那鬼娘不同于想象中是个瘦弱女子，面前这个头颅似乎极大，盖头只盖到其鼻端，稍稍露出点鬼娘的鼻尖。
　　“奇怪。”顾念道，“兔子？”
　　鬼娘仅仅露出下巴与鼻尖，鼻尖的形状乍一看同凡人没什么两样，实际上其鼻头为倒三角，更像是兔族兽类。
　　左侧的白倒是正儿八经的白，丧事白菊皆全。既然鬼娘是真的，那这白的按妖典来论，为烂相。
　　“鬼娘第二世与未谋面的夫婿被烧死在棺木中时，两山之隔的大河吞没烂相。
　　烂相一介山野秀才，早年丧家，自幼被欺，适逢爹娘忌日，望山内而行，有恶匪将其劫后断肢，将其仅剩的躯体以柴木困于沟涧。
　　天落大雨，河水暴涨，秀才泡在其中直至泡烂面部，亦无人搭救。”
　　外侧鬼群没遮面，眼睛里独有眼白，流的泪却是乌泪，从肉瘤眼眶淌下面颊，勾着短小的骨下巴落入泥里。
　　发灰铁青的面偏偏带着笑，办丧的比鬼娘还要痴狂玩乐，鬼群个个顶着高尖帽，帽尖系着一只骨铃，差使转着圈儿地扬手，朝空中抛洒纸钱。
　　同是四个抬脚小鬼抬着，而抬的是个担子，由尸骨所制。骨担上头盘腿坐着个白鬼，戴着顶纸帽子往下垂，遮住了这鬼差的脸。
　　顾念蓦然笃定——这白担子上的鬼，便是烂相。即便是在帽檐底下也在直直盯着他。
　　红白二鬼前头两个鬼差举着一对红一对白的冥烛，到了顾念跟前，遂是两边鬼群都停在妖府前头，面对面。
　　“福神大人。”不知是鬼娘还是烂相开口，声音雌雄难辨，“不如随我到地府一叙。”
　　顾念听得见鬼群的呼喘，确实怪渗人的。
　　柳杏的帕子都快被她撕个破洞出来，她问：“仙师，怎么办？我们...选哪边跟着走？”
　　“...我选择进屋。”
　　意料之外，顾念不吃冥府这一套，拎着剑转了个身踹开府门，众鬼睽睽之下走进府内，重重关上了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啦，熊熊也想要成为新的自己！感谢在2020-11-29 23:36:11~2021-01-02 16:57: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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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灾祸、兔儿神

作者有话要说：　　看我的新封面！我自己画的！嘿嘿，开心，这个封面我很满意，以后都不会换啦！！！！阿念宝贝是最省心的！
　　叶柳杏在顾念打算另辟捷径之时，就看懂了仙师的眼色。她几步迈下台阶拾起跌落的伞，收好后战战兢兢瞧了近处烂相群鬼几眼，匆忙跟了仙师进府。
　　“仙师，我们就这么闭门安身，鬼差会不会动怒？”柳杏背靠铜门，二人姑且立在房檐下。
　　“他们唤的是福神大人，关我顾念何事。”顾念道，他抬手摸摸湿漉漉的衣袖，嘴角一翘施术得了一把枫叶伞，拎着甩手。
　　“姑娘，走罢。”
　　——妖府门外
　　顾念这一走，剩了烂相、鬼娘坐于骨担红轿。
　　二鬼神色各异，骨雀轱辘转圆眼珠子，这晦鸟从府门沿扑腾而落，喑哑叫唤几声，以此唬退墙上伺机而动的狐妖一族。
　　秉持冥烛的小鬼闻见木鱼声响遂没入鬼群，将燃着鬼火的烛台端着烂相鬼娘，艳红的指甲一掐，红白冥烛即灭，留了缕青烟往四处散。
　　“冥王话从未有错，福神果不是从前的神。”烂相道，幽幽后仰指尖往脸上的高帽一抬，面部露出两个泡胀了的眼眶，他望向对面的鬼娘。
　　鬼娘抬手扯落盖头，扶扶发髻，对着同僚翻了白眼，嗔怒道：“好端端的鬼差成什么样，别拿你那发肿眼瞧老娘，当心某夜熟睡了去，破眼珠子遭人剜了。”
　　“几百年不见你还这般对我，鬼娘，你莫不是个怨妇。”烂相也不气恼，只是咕噜几声眼眶之内泪液充斥，新长好了眼白瞳孔，像个人样了。
　　大概如同山间泉眼，拿瓢儿舀干了水，又从泉眼涌。
　　“切，不见你几百年，我倒懒得说你，还是正事要紧。”鬼娘望向妖府朱红门，看不清门缝中物，“那年兽给这屋子使了什么妖术，看都看不清。”
　　“他的地盘，冥府本就管不着，这要怪也只能怪你我晚来。”烂相亦往妖府里头一瞥，感慨道，“若是能赶在宋锦年之前，没准还能带福神大人回冥府以茶代酒，快活相谈。”
　　鬼娘冷哼一声，盖头往轿子外头一抛，由小鬼恭恭敬敬接着，她没好气道：“要不是卜兔那墙头草先前助他将大人从那破街带走，老娘何必现在淋着雨与你干瞪眼，啧！”
　　“哟。”烂相笑，眼珠左右转，“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兔妖狡兔三窟，也该她如今族人皆亡，那逗哏的留皮脉络作伞。”
　　“我知，那我气一阵子不行啊？”鬼娘撑着下巴咬，气得咬咬手帕，“这下可好，福神大人这最后一世可真是难料，本该是冥王旧友，现今被那年兽捷足先登，倒把大人拐了过去，这算什么？你我如何回去复命？”
　　“别吵了，算我二人欠冥王的。”二鬼无休止，终是有人听不下去，两道黑影分别从烂相、鬼娘体内浮出，落地立于泥泞瓦路。
　　鬼娘的鼻尖离了这黑影，变回了寻常女子的鼻尖，秀气得很。
　　她身旁一人似画，一身锦绣，未落地便靠在几缕因召而聚的祥云之上，外衫暗红，墨色麾袍。项颈环扣珠玉，红结绣成团吊着块白玉，发长缠丝缕，雾中耳畔是对琉璃坠子挂珠玉。
　　是为兔儿神，如往昔俏，手执一柄落梅枝，未到梅花姗姗却有瓣蕊透，唯有叠在白玉上头一项金丝长命锁比不得身上其他种种，一眼见得是件人世俗物。
　　烂相身侧一袭墨色，身形比起兔儿神来较为形虚，言语不多，只盯着府门，面色复杂。
　　“真要如此而论，恐怕二位大人欠的也太多了。”鬼娘接着话，指甲摩挲着面孔，一见兔儿神打趣道，“兔儿神，你可瞧见了，这事儿依我瞧着，福神大人从哪看都是不大似从前了，兴许早就忘了你是何许人。”
　　兔儿神垂眸思索片刻，轻笑：“或许吧，算我当初自作自受。”
　　“兄长不会不记得你我，只是轮回几世，不该再苛求他的。”墨色仙君拍开身旁鬼差，掀开面前的薄纱，行至红白煞路当央，瞥了眼兔儿神，又道，“兔儿，你的术法按理来说并非是下了死术。”
　　兔儿神轻抚落梅幼蕊，无奈扯扯嘴角，他知道灾祸这话的意思，本就是二人旧相识，灾祸这是要他心安，亦是要他知道，年兽从中作梗。
　　“听冥王提过，你从前是唤的声声小年啊？怎么，今日了还是小年么？”白鬼烂相伸手捻过飘在空中的落梅，在手中对折几番，玩累了抛给身边小鬼一众哄抢。
　　鬼娘听罢扫了烂相一眼，看着兔儿神面无波澜才放宽了心——虽说现今灾祸兔儿神的术法与冥府无差，可到底往前转轴，二神还是要厉害些。
　　烂相浅笑，面上的折痕泛水渍，除鬼娘瞪他一眼外，灾祸兔儿皆是不语，无人回他，他便又道：“小年小年，年兽始终是脱胎魔族的恶根，那夜除夕你福灾二人带了妖魔杂胎回了神族，使得整个仙君同僚皆人心惶惶。”
　　“烂相！”瞥见走向不对，鬼娘遏住，她不断给同僚打眼色，“他们几族的事，咱们少说几句！”
　　“让他说罢，确是实事，从前铸下大错，再难不追究。”灾祸道，他漠视烂相讪笑，冷言，“你们冥府也是螳螂捕蝉”
　　“哎哟，灾祸大人说的哪的话哟！”鬼娘正色，她见着灾祸怕是真生气了，尴尬笑笑，“是从前定的规矩，我们冥府怎么会擅自解除呢不是...”
　　自古神、魔、妖、冥本是各不相干，乃至相来不和，未曾想成了神族并非皆正人君子、魔族潜伏、恶妖残害人族的局面。
　　神族仙首为陈氏，凭氏族势力管束束缚众神，陈氏之下的梁氏被困，神魔两族敌对已久，妖族内乱魔族暴动。
　　烂相又道：“要我说，这年兽死生气息混杂，出于污浊，几次遏制不住魔性伤及福神，管不住吧也就罢了，偏偏在最不安的年岁大闹除夕，吞噬人族生魂无数，犯下大罪，我们冥府那时忙坏了的，兔儿神，年是魔兽，你们神族怎会不知？”
　　兔儿神素来皮笑肉不笑，话到此刻收了笑，他不满却也无法逃避——人尽皆知，冥府说的没错。
　　从前看大宋锦年成长，再怎么说也是有了亲人情谊，他本着与年的交情竭力而为想保下他，可纵使有交情年月再久，还是比不上福神的安危。
　　“如今我兄长的安危最重要，冥府倒不必如此刻薄。”鲜少说话的灾祸抚落红梅，以术施之，原先飘至烂相的花瓣当即凌厉一转，划破了烂相虚无的眼眶，花是见了血才回了兔儿神手中的落梅枝头。
　　兔儿神怔怔看向灾祸，陈氏本就不愿留着顾念作福神，兔儿神思虑数载，他与灾祸如何都想不通——为何偏生小年闯祸，为何陈氏非要扣下勾结魔族迫害人族的罪名堆在福神身上？
　　可见即便是受万人供奉的神族，也不一定良善。
　　年兽因残害人族入天牢，福神受罪鞭挞剔打神骨，堕仙骨，想那陈氏面目可憎施压福一人，没准是从清池宴席就盯上了他们。
　　当年四人独剩了灾祸与兔儿神在天牢之外，冥府因与福神一人交好，才出手相助。
　　烂相捂住伤口桀桀发笑，那伤痕极深，想是他话真往灾祸、兔儿神气点子上戳了，道：“外人以为是你二神带着年兽福神大人一魔一神逃离失败，被围困诛仙，灾祸舍身散山河，年兽听从脱离计谋送福大人入轮回，而你，本该继续待在月神宫，却从此隐去踪迹——”
　　白鬼话说了一半，他一瞥看见妖府梁上坐了三个黑影，继而对此事闭口不再谈，反倒是转了个话头。
　　“好大的兽气。”烂相往骨担一靠，修修讥笑道，“嗯...还沾了些许妖气，腓腓一族怎么了，可怜见是不是还去魔族溜达了一圈？”
　　三阶影子，两短一长。
　　“老娘可是上古神兽！你这人族泡烂的骨头要是没有你那破冥王，早就死了不知几回，哪来的脸面跟神君说三道四的！”长影一跃立在枯树之上，是个女子，她声音一出来，气得灾祸眼皮一跳。
　　灾祸瞬间使了一到冽风劈头盖脸往树上砸，那力道任谁受了都有性命之忧。
　　“别啊大人！那树上还有骨雀！”鬼娘尖叫道，但是她又有什么说话的由头。
　　“唰！”枯树霎时折断捻灰，女子抱着那只冥府骨雀又回了妖府之上，她掀开斗笠散散发，笑道：“灾祸大人好大阵诛杀的恨意，兔儿神！别来无恙！”
　　兔儿神仰头望去，大惊：“娩秋！你来此做什么！”
　　娩秋虎牙一咧，她从前就欢喜瞧见兔儿神，许久不见说话还是温和和的，她低头瞥完鬼娘烂相，道：“我受我们家大人的命，来还东西的！没想到冥府的小鬼柴火还欺负到你们二神头上了！看来属实是冥王地府不会教属下。”
　　鬼娘连连摆手：“没有没有！姑娘哪说来的话！”
　　“是吗？冥府小小鬼差，是以为冥府的人情多大？”娩秋摇摇头，“冥王聪明，怎么就留了那么多个废物做差使？啧...冥府没救了。”
　　“呀！”娩秋一袭粉衣，夜里格外突兀，她讽刺完地府，垂头看看方才顺道救的东西，是个骨雀，吓得她往地上一抛，骂骂咧咧：“你们冥府活了那么久，怎么传信引路的东西还是那么丑！灾祸兔儿神！你们俩就是再放心不下年大人，也不必如此委屈待在冥府，天天看着骨雀，不如自戳眼珠子!”

　　☆、前往魔族

　　众鬼一时惊诧，各有所虑亦无人应她，娩秋左右瞧瞧，遂道：“罢了，你们这群鬼一点趣味都没有，灾祸，大人命我带件东西给你。”
　　“东西？他能盼我什么好。”灾祸沉着脸道，当年因由兄长的缘故，他与年的关系才略微缓和，起码同僚皆知是长藤的神。
　　清池宴席魔族奸细入来，遂出事，他与兔儿为了保护兄长，不得已摆了一道宋锦年，提前跟与局势之外的冥府作了交易，秘密留了大半仙魂在冥府。
　　如此才使得他一介上神才极被容易拿下，血散了大半的魂魄入山河。
　　娩秋使然一笑，她落到灾祸跟前，道：“灾祸大人，你这话哪的意思，我家大人只是好意，将东西送还给你，若是如今非要一战，恐怕你暂时抵不住。”
　　她一指打了招呼，妖府梁上两只短影掀开斗篷一落，福煞双子悲喜两面皆不言语，煞童盯着灾祸笑，大抵是属于灾祸的神魂，长得也如他幼年为人时。
　　福煞双子没有灵识，只是清池灼死魔族奸细后，宋锦年从福神灾祸身上抽一缕神魂。
　　“灾祸，今日我未能遏制魔性伤了大人，若是他日陈氏因我要挟大人——”那夜兄长重伤修养，宋锦年所言他也还记着。
　　福煞只是留着为最后一世的福神归来。
　　后日果真如此。
　　可宋锦年魔性使然，他不得不忧虑存疑，若是自己彻底死了，送兄长入轮回的便只有宋锦年，万一他对兄长做些什么呢？
　　待年兽守着兄长昏昏睡去之时，他与兔儿神夜谈，遂是与掌轮回的冥府以福神的交情欠人情，兄长被送入轮回后，他二人留在冥府而隐于世，以防年兽对几世兄长不敬。
　　二神虚弱，宋锦年气息混杂，神魔有别。
　　偏偏年兽几次三番将兄长藏起来，不许任何人接近，若是顾念活的好好的，灾祸倒能忍，一等顾念此世死去，年便闯入冥府去寻下一世，不顾恶妖不顾魔族，以不同身份不同巧合过多的缘由去寻他。
　　遂是每一世兄长的处境都是惨死。
　　“兄长轮回几世，他都不愿放过。”灾祸不由得往福童看去，他看着了福童眼底便明了宋锦年的意思，喉咙一滚，冷哼道：“...明知兄长已故，他这样是无济于事...”
　　“回不回得来大人不必操心，只要这最后一世献祭，福神大人自会回来。”娩秋微微扬起下巴，眸中流转妖府之内，她差使檐上的神魂，道，“煞，跟着去吧。”
　　煞童便收起了笑，化作一缕神魂，灾祸避之不及，本就属于他的神魂转瞬没入灵识，他少有叹了声气：“他又是从哪知道，难道兄长愿意回来？”
　　比起换回从前的福神，灾祸更愿意将此世藏在迷局里的顾念，视为兄长扶他归为神族。
　　思虑至此，他忽的意识到——福神与顾念虽是同一躯壳但魂不是一魂，这道理几界之内知道内情的，只有年兽看不清楚。
　　兔儿神沉声道：“他还是被福神大人惯坏了，他敢说是爱么？娩秋，你不会不知他这是执念，自私的执念，醉年街众妖竟也纵使他如此？”
　　这边说着些不痛不痒的话，福童耳尖一动，他踌躇一番后退一步，在无人在意的地方支开半扇斗篷，朝妖府大门内，去瞧门口站着的顾念。
　　“大人。”
　　顾念听见一声稚嫩幼童的吱呀，抬头与福童对视，他伸出食指抵在唇边，道：“嘘。”要福童噤声。
　　大概福煞神魂是这世间最为干净透彻的魂魄，福童唇边含着食指，懵懵懂懂地点头，放下斗篷几步站回了远处，待众鬼皆得空望向福童之时，他一如方才，没什么异样。
　　顾念未走，只遣了叶柳杏一人跟着桥梁上的点灯宿去往厅内歇息躲避，自己留在门后，从缝隙中看外头的光景。
　　他颦蹙离去，再听下去也是不必要的，若如灾祸兔儿神所言，他经由卜兔送去沈府一事是宋锦年刻意为之。
　　所以是他这一世本该先去冥府见冥王，经由灾祸兔儿神的照护回归神位，一同剿灭陈氏仙首，关押宋锦年？
　　看来是失败了，宋锦年提前牵制住了他，顾念皱眉，那岂不是照这样走向，自己最后的下场是被吞噬献祭？
　　生路呢？
　　醉年街的妖也不都是归属于年，譬如卜兔，卜兔既然是民国年间的旧友，想必脑子里只有复仇，能收归顾念己用。
　　但即便顾念是最后一世福神转世，也比灾祸兔儿神了解那位大妖，宋锦年绝不甘心如此。
　　顾念有理由相信——为了献祭掉他这最后一世换回福神，即便顾念顺利入了冥府，在入冥河幽谷前，宋锦年这厮哪怕从河里爬上来也要把他带回醉年街。
　　“有病。”他道，他可是顾念，又不是前几世愿任人摆布的东西。
　　大雨滂沱，云层之上几个人影想来是雷公一类的神族，顾念揉揉眉骨，这雷声未免过于聒噪，他望妖府厅内，里头坐着叶柳杏，点灯的宿皆围绕着她，女子眉目模糊，眼神却盯着顾念。
　　顾念不语，转身没入廊苑，拐入厅内视线死角，行至桥上。桥梁挂着的灯笼雨水糊油纸，灯芯冒着红烟，离了宿点灯，便昏暗一片。
　　红点有名为宿，作恶多端的人族死了便成了宿，被年奴役差使，逢年过节到人间为纸灯笼点年灯，以此洗涤罪孽。
　　依照记忆，桥梁之下是莲子荷叶湖，顾念扶着竹梁，听得阵阵游鱼摆尾身，雷声引得人暴动，对妖鬼而言却是极好的环境。
　　片刻之后游鱼止住，顾念又听见敲击木鱼的声响，从湖水中爬出一只毛发湿漉漉的死兔子，大风大浪顾念也习惯了，他面无表情站在桥上看那兔尸挪动。
　　到了岸，兔尸麻木摇摇头摆水，蹦跳几步到了一件房前，顾念一看，是这一世他的厢房，遂行至。近了看，兔尸舌头被割断，不可言语。
　　只是抱着个竹筒。
　　顾念接过，竹筒之中藏着封书信，还是民国时常见的那种，上头写着民国年份。
　　“若是大人心神不宁要个真切，晚间黄昏之时，请大人务必跟着我族人走，魔族有年大人的内应，之后种种，只能小心行事。”
　　顾念阅后，那信件便交还到这兔尸的手上，顷刻间兔尸连信开始从体内烧灼，直至灰飞烟灭，一坛骨灰没入房前泥土之内。
　　他踌躇，也不是觉得卜兔所为无法接受，只是看着兔尸装束思及死因，兔族为何会如此他不知，眼下走一步算一步，遂推开门入了厢房。
　　厢房之内与陈然归家前来寻他无异，那时蒙着纱布什么都瞧不真切，如今已是物是人非。顾念负着仙逸，这房内极静，听不见外头雷鸣，只随着他一举一动听得琉璃声响。
　　顾念立在方正中央，四周几只沉木柜没上锁，他念想上一世的顾念生活于此，兴许能得察看一番。
　　遂一个个抽开。
　　皆有信件，黄纸朱砂墨。
　　前两个柜内分别放了些木器，书信之内写的多是关于当日宋锦年教了些什么做木艺的手艺。
　　“还真教锯木头...”顾念摇摇头，抽开旁的，第三个柜内只放了一封书信，顾念心中一动，上头写着：“何时于花甲年岁，得拆。”
　　应是上一世质朴，提前写了这么个东西，去没想到必死的因果。顾念抽回欲拆开此信的手，想了想放入怀中，并未得看。
　　——晚间黄昏之时
　　或许古今真的有凡人曾看见过镜面湖，湖水澄澈近乎透明，透过镜面湖能瞧见人世间的山河古落。因此谁也不知道这湖底是在多底下的地方。
　　古籍妖典记载，曾有世俗人族不知是非善恶，在拐角迷失了路，一道凉意打过，再一睁眼就到了镜面湖。
　　而这些人大多只是碰巧拐了过去，却基本无人生还——只因镜面湖处于兀谷，兀谷是魔族的存活地，神族多道这如此美景在魔族境地确实突兀。
　　“兴许是那破王下也有爱美之心。”顾念心想，冷淡不惊。
　　他早先找了个平稳地界，坐在镜面湖跟前。随手摸着个透彻绯玉，打水漂他也不会，遂抛入了湖水中，扑通一声不见踪影。
　　看样子是去凡间了。
　　他张望四周，峭壁乱石穿插在透色宝玉之中，当央有个不能说是显而易见的石门，他拿着仙逸，从门的表面削下些夹缝生长的泥土，看样子这道门也是许久未有人开了。
　　兔尸待他来，人到兔焚，他是要去魔族之地。
　　瞧瞧宋锦年到底幼年被拐到什么环境生长，更为要紧的是，他需要一个证据，一个说妖魔两族联手掌握沈府闹剧的证据。
　　如卜兔心中所说，求个清楚。
　　以术法困留叶柳杏在妖府之中，不知为何总是对此人难以信任，顾念转身就联系着卜兔的照应与妖典，跑来了魔族兀谷。
　　置于按不按路子走那就罢了，想要福神大人怪罪年兽的族群多了去了，也不差卜兔这相识过的妖一个。
　　他又不是福神本源，所以对此纠纷能置身事外。

　　☆、福神的记忆与阿念的记忆

　　不过说是能置身事外，说得轻巧，不过这一世的福神大人当下无措。
　　兀谷飓风略过断崖嘶吼，隐约听得见些桀桀笑声，顾念拎着仙逸站在兀谷门前，嗅见风中含着血腥气，不由得皱眉，外头算切如此，内里如何遂是不得而知。
　　一念到魔族，他便想起凉夜沈府之上，立于单薄之地的魔糜，初入幻境之时，从顾念自身所站位置而出的魔族，水下瞥见的魔相貌至今未忘，那斗笠渗的水已是粘稠，同死去多年的糜烂液体般。
　　可初入幻境湖中亭时，顾念在水下听及魔糜话内言谈，对方似乎还并不知道宋锦年就是是年兽，只当他是寻常替醉年街办事的小妖，看来魔族大部分只知年兽其兽不知其貌。
　　若说妖魔勾结操纵人族，各占利益，那又或许，是妖没对合作对手全盘托付。置于这内应充当的究竟是什么妙用，当是他此番入魔境所要摸透的东西之一。
　　仙逸一震，便是有魔族往他近了，顾念当即戒备，周遭已是悬崖之地，后头云雾翻涌，落下去不是镜湖池水便是悬空，能规避的仅有两侧的窄路。
　　吱呀一声，门开了。
　　出乎意料的，木门之内站着一只身型魁梧似人族屠夫的魔，身着盔甲握着一把砍斧，毛发类似于猿猴，牙齿似兔族，耳部圆滑却又有些伤口破损的残缺。
　　顾念认了出来，是那日他被困在尸马之上留神到的类熊魔。
　　“大人？”熊魔身形一顿，这木门所在知晓的人甚少，他躺在床榻看同族撕扯人族躯体，体内由大妖打下的制衡符咒忽的一动，他便以为是年兽复来探，可来的却是最不该来的福神大人。
　　“您...您都知晓了！”熊魔犹豫几番，问道。
　　“...”顾念心中暗道不好，他其实还没知道个透彻，如今算是歪打正着。这卜兔只差了兔尸待他来，后路还得许他自己走。
　　猜想这熊便是宋锦年那厮留在魔族的内应，思索后给了个意味深长的回应：“你们以为瞒住我，便是万事大吉了么。”
　　熊魔一滞，圆滑的眸中闪过些惶恐，当即将头往门外几转小心留下祸根，将顾念请进门后内跪地而道；“大人多有得罪,此事虽有万分不妥，可年大人苦楚多年，却是为了带福神落回人世啊——”
　　“...我近来没空生他气。”顾念道，心道这愚忠害人还害妖魔，他自然是气的，宋锦年骗他、唬他还要他的命，妖魔下属还众声这是为他好。
　　兴许宋锦年今日一半的骄纵无法度无天目，是福神自己与后日妖魔惯出来的。
　　他抬手揉揉眉心，施咒仿为魔族身形，依照铜镜之内，成了四不像的面貌，仙逸化作铁锤，抬手道：“我随你混入魔族，你只管平日里所做。”
　　魔族外有美池朝霞辉映之景，顾念看这内里到说不上残破，熊魔在前头小心为他引路，昏暗的光洞下，见得周遭通道一半以溶洞岩壁为主，坑坑洼洼的留有撕扯下来的衣衫痕迹，不乏人骨森森。
　　“我问你，糜可知道宋锦年的身份意图。”走了几步，顾念冷冷开口，音调平淡，冷得熊魔心内后怕，他估摸着福神确实如醉年街众妖所言，不与初识同。
　　他弓着身子回话：“大人，此事伪装得极好，魔族应是不知的。”
　　“熊吇！”从洞内挪出个身影，蛇首猪尾，立身二足长臂凸嘴，是魔族，顾念不着痕迹往熊魔跟前退，顺道记下了魔的名字。
　　“盘烛？”熊吇吞了口唾沫，道，“你咋的不跟弟兄们闹腾？”
　　“呸！今儿个那群蛋壳孵出来的，孬里孬气儿，打南边山上拐来的人族，那小孩肉跟巴掌大哥，分着吃不够咱塞牙缝的——”蛇魔道，他吐着信子闹，一眼瞧见同族身后边，“哟，是个生面孔啊！哪来的？咋的长得不像魔又不像妖的喂？”
　　“嘿嘿，哥哥别吓着——”熊吇心内顿时道一声不妙，憨憨笑着挡在顾念前头，一面摸着毛茸茸的肚腩试图装作惺忪平常，一面道，“这我从前修炼认的小弟，长得不妖不成魔的，哪都待不下去，这不王下收留咱们，我就带他来瞧瞧。”
　　“是嘛咧？”蛇魔狐疑一张脸，这新来的不吭声，正欲再问，偏门洞口一开，又来了人。
　　“死小子给咱进去！”魔族光着脚丫子，二前一后压着两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进来，骂道，“个头不大跑得挺快，瞧着也没几两肉，给咱们炖汤都没点油水出来！二麻子！你咋抓他们回来！”
　　是两个幼童，长发用木钗凌乱的束着，年长些的孩子看着不过八九岁，相貌清秀良善，赤着足裸磕磕绊绊被魔族的刀尖儿推着走，仔细一看，小孩脸色煞白还护着个不过六七岁的男童。
　　“兄长...我怕...”那孩子哆哆嗦嗦地牵着他的衣角。
　　顾念忽觉胸口一阵闷痛，脑海之中闪过些未曾经历过的东西，从前落花纷纷雷雨作祟，被人欺辱时也有两个稚童，他像是其中一个，领着年纪小些的灾祸在俗世中存活。
　　他忽的发怵——顾念到底是谁？记忆分明是福神的，他本人却不是那个时代的人，两者的记忆似乎即将混交在一起，如此下去，只怕日后分不清你我。
　　仙逸红光乍现，顾念喃喃道：“你想要吞噬我么？”
　　他话一出口，似乎看见白衣胜雪的福神转着扇子一眯眼，福神笑道：“阁下有什么好纠结？你是我，我就是你，一切皆有定数，何必庸人自扰哉！”
　　“那我在虚境，可否救下他们？”顾念执剑，剑穗大红在他手里却是渗血，仙逸瑞福化回本身。
　　红光乍起，魔族当即有了反应，顾念索性不再躲闪，堂而皇之以本相面对众魔，他出口要福神给他一个解。
　　那人顶着跟他一模一样的脸，却比顾念潇洒的多，一樽清酒尽撒长藤，他道：“一念成果，人族有江湖仗义，神族是术法本职，你是福神，究由你定。”
　　顾念轻蔑一笑，道：“是么，就送他们去冥府罢。”                    
作者有话要说：　　恢复更新，预计将在本月15号左右完结，剧情线要开始疯狂走啦！谢谢小天使们不离不弃！会好好完结的！
本章留下感想送红包嗷，mua～

　　☆、他杀红了眼

　　　妖魔神冥四界皆知——
　　灾祸执气匕，无须兵刃，仅以气流便可夺恶人性命。福神握长剑，本集天下之欲念向良善而生，以其心血铸造的仙逸瑞福，更是能将奸邪斩杀殆尽。
　　那日与幼弟被拐入兀谷，成戒只记得眼前执剑的魔族瞬间通体红光镀金，化作瑞吉相貌之人，身披吉袍，双眸神色些许悲凉，顾盼之余指节将长剑一握，剑尝神血则来时心魄。
　　周边顿时山石陨落，镜面湖水由清转浊，天边朝霞黑云压城，山火雷鸣俱起。
　　成戒忙护住幼弟，忽的一阵清风将他二童护住，外界风沙利刃皆触及不到，幼弟拉住他的衣角，支吾道：“...呜...兄长，那是什么人？”
　　“...”成戒瞧清了金光之内的人，眉头一舒，“是神。”
　　他确实不知此人是谁，只隐约觉得民间供奉的天人回了来。
　　押来他们二童的一众魔族大乱——
　　“那是哪里的人族？难不成哪里来的小门小派敢上咱们兀谷闹？”
　　“说你六目都瞎得慌，除了人肉，你还能看见啥？这他娘嘞就不是人！”
　　“你放屁！收收你那口水，咱命都保不住咯你还啃这骨头腿儿，几个肉啊！聋猪尾巴！你踹老子做啥！”
　　“踹你咋的，跑啊咱，这像是神族哇...咋还有妖气儿咧？”
　　“妖气？宋锦年那小妖来咱这报信儿啦？你去瞧瞧！”
　　“你怎么不去瞧！”
　　“放屁！那小妖来了定是找糜蛤蟆去，再说了，那叶柳杏跟他那小徒弟不还没死绝吗！妖魔勾结又不是一日两日，他不是自己说了么，年兽不知道他谋反——安？那不是熊吇该？早说他不对劲！身上妖魔栾饶！你们非不信咱！”
　　“咱们人多，没准就是一人族小子勾搭这熊头上咱这闹，咱们怕他作甚？”
　　“去你蛤蟆爹！那他妈像是福神呐！那剑碰着咱们都得飞灰！”
　　“福神？福神这一世不是宋锦年那小妖的大徒弟吗！他来做啥？”
　　...
　　一时之间，魔族纷纷四舌口鼻吼乱，从各路洞穴跌装摔滚，到了此人眼前却皆慌张掉头跑，叫骂惶恐之声靡靡，无魔在意成戒他们这两个人族幼童。
　　“呵，你们可知道，宋锦年跟年兽的关系...” 那神听罢他们一众之言，冷笑着开了口：“我本意并非如此，既然魔族擅自违背，腐尸吃不够，打上活人的主意，恶妖魔相勾结，那几界也容你们不得！”
　　神明声音低沉，天性君子皎皎却孔武有力。
　　成戒听得身形一震，他幼小的手紧紧拉着幼弟，双目注视着魔族中央的神，那神手中血剑已成，亦有些不怕死的魔往此人周围撺掇。
　　飞身翻转踹倒四周魔族，顾念一个轻功跃由低洼落至高地。他以剑首绕住一犬魔果断刺入其后颈穴位，血腥气与腐烂液体溅落低处。
　　出乎阿念意料，那些逃跑的魔族跟前落了同族尸首，第一反应竟是折断仍旧喘息的同族四肢。
　　那犬魔瞪着几只人目，尸首被众魔趁乱撕扯为几截，延迟的灵感迫使撕扯之后，犬魔才从疼痛中回味过来，发出濒死的哀嚎。
　　“大人，魔族无良善，皆是如此，不必介怀。”熊吇拎着铁锤往自己身旁的魔族挥去，他见福神眉目迟疑，道。
　　顾念沉默着未回，抬腿一转拉过一魔族的手臂劈断，血液减了他半张脸，一阵肃杀之气刹那使得人心由脚底凉透，熊吇心中咯噔一惧，大人恐怕真的回不来了，眼前的福神更像是武神，眉宇凌厉，心思比从前还要重。
　　顾念的确不是怜悯众生善恶不分，惩恶扬善已是本能，他不可能心怀苍生，苍生扰他，他便势必乱苍生。
　　此时只是内心忧虑，恨宋锦年正恨得牙痒痒，更多的是中途救活的白菜自己成了精跑回猪圈的感受。
　　他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的仇恨点，只道：“宋锦年这么久，就活在这些东西之中？好啊，我将他带回神族，我死后为了种种又潜回魔族其中——”
　　“熊吇！带两个孩子去冥府，就说是我安排的。”顾念道。
　　“大人！那您？”
　　“我？呵。”阿念施术将仙逸一分为二，双手执剑割下魔族头颅，纵身往兀谷深处去，“去算账！”
　　他一路往洞穴深处，一路杀到尾。
　　虽不知从前铸剑时是如何的心境，可如今仙逸在他手里，沾上血气即跟成瘾，深红的血气缠绕着剑身救不松散。
　　他不由得想：“即便世人都道我是福神，可此世，我比不上。”
　　“有意思，阿念你为何如此之谈。”仙逸中藏得最后几点福神幻念，一时那人快活地扇着扇子轻笑。
　　顾念迅速回应，身上的动作未停，侧头避过鸟兽魔族的爪牙，他道：“你作福神，心怀众生，对什么都宽和。”
　　“噢？后人如此道我？”白影纸扇一丢，正中一魔眉心，那魔族瞬时体内自燃，发出几阵血肉残骨烧灼曝开的声响，那人点点阿念皱起的眉头，“他说得没错，你这小子年纪轻轻，眉头皱的跟长藤山峦似的，怎么明明是我，此世偏生跟灾祸那小子似的？”
　　顾念出掌摁死魔族腹部，抽空出手撇开“自己”的残念，道：“哼，我年纪轻？算上你的年岁，搭上前几世的命数，数千载有余吧？我可比你活得久。”
　　对方是残念，自然是摸不到的东西，看着对方与自己相同的面目，阿念还是一阵怪异。
　　福神一愣，幻化一壶酒伸到自己跟前：“就你倒比我会怼嘴，前几世瞧见我出来，倒还乖些，最后一世了，反倒皮了。”
　　“管前几世如何，你的神魂一半被偷着留在冥府入轮回，剩下的零零散散化作幻境留在煞童仙逸身上，先前于沈府，你就开始给我整些有的没的，我倒是想找你算账。”阿念较为固执，嘴里念念叨叨的。
　　他实在是过往无人倾诉，宋锦年那厮就是神经病上身，跟他完全说不通，你瞒我瞒的跟地下对峙似的，算计着“自己”留下的残念不多了，索性一边斩魔一边将不满全叨叨了。
　　“阿念，你这话挺多啊，怎么先前没看出来...”福神摇着扇子，看着像是喝高了。
　　“彼此彼此，正是你没死之前过于克制自我。”阿念对着“自己”翻了个白眼，这传出去一定万分诡异，福神转世胆大包天，对着福神本源的残魂骂骂咧咧，温和风度全无！
　　顾念一纵身削断洞穴上的乳石，看根根利器捅破魔族天灵盖，冷冷道，“我管你们听得烦不烦，你们怎么就没想过我烦不烦你们？”
　　“从此你是福神，我不是了。”福神一笑待之，酒杯空空甩至壁上。
　　“为何。”
　　福神瞧他一眼，眸子里全是释然：“我是残念，我已死，我本该随你其余的魂魄一同归于你。”
　　“堂堂福神这么没担当。”阿念一顿，腹诽。
　　“哦？你又为何？”福神撑着脸从他这边晃到那边，拎起顾念脖颈之处藏着的琉璃、锦囊。
　　“你是几界金贵，我只是人族，你可知我这最后一世如何得来...”那丝酒渍蜜饯的甘甜如同血液蔓延，堵得阿念喘不过气，他一时心颤，执拗别开视线道，“他对我好，皆因我是转世，他与魔族勾结要人族死嫁，是因死别泪。”
　　“他要死别泪，是要我死。”
　　阿念说完忽觉欲念皆无，喉咙痛楚喘不过气，心内悲凉，他这一世不算坎坷，确也不算寻常，父母看着像是彼此之间的过客，有两个长辈念着他，有个发小原是前世欠下的罪过。
　　好容易逮着个先前不知为何总对他一心好的大妖，却是为了一朝待他死绝断气。
　　福神颦蹙，当真是生的好看，顾念自嘲：“你是想说，灾祸兔儿神么，那是你的过往，不是我的。”
　　“原是鄙人生来，便是棋子。”顾念道，一时怅然不留神，蛇信上头全是倒刺，舔舐得顾念手背淌血。
　　仙逸剑灵起，一刀挑开蛇魔经脉，直接了当往一旁扔，一尸接憧，破开厅堂内壁，直直跌了下兀谷断崖，穿透死在镜湖河滩上。
　　“福神大人，你又何必开导我，你连自己都保不住。”他扯下锦囊琉璃，往破洞之外的兀谷烈火掷出，“明明几界世人皆知，他喜欢你。”
　　他说完，却是福神笑得打紧，福神摇头叹道：“阿念你好生固执，你从何处听得，他直接凑在你耳朵隔壁说的？”
　　“你笑什么...”
　　“我笑，他分明是执念，你也是执念。”福神摆手道。
　　白影笑够了，飘至破口远远一望，伸手一绕，琉璃泛着光挂着尘折返回来，他一把塞到顾念怀中，道：“锦囊是他的罪过，让他后日知错了自己去找，琉璃是你自己做的，这要是没了，兔儿与灾祸，指不定先把你绑回长藤仔细说叨。”
　　阿念没反应过来，心内紊乱，他看着琉璃，道：“福神你...”
　　福神食指一举，先行止住阿念话头，道：“小崽子不许骂我！我就是你，我所知的最后一世，便是如此——”
　　他说罢神魂一转，直直冲进顾念体内，阿念忽的觉出神识清明，冥府轮回所说的魂魄健全，应是如此。
　　“...”顾念不由得意识到，或许这是福神残魂的最后一世。
　　

　　☆、阿念与年对峙

　　顾念悬浮半空，神志从未如此清晰。
　　他听得见底下残喘的魔族哀声，仙逸一等他完整归来，便跟通了人心一般彻底活了过来，横竖由他控制着法术驱使，斩杀就近魔族。
　　注视着手心里的琉璃发呆，他叹了声气，知道这道白影再也唤不出来。
　　先前宋锦年疯了般寻死别泪，想是冥府告诉他，福神残魂在外，未入轮回遂寻不得踪迹，哪怕是灾祸兔儿神也未必想得着，残魂留在了仙逸与众人钩织的煞童之中。
　　一旦福神魂魄自如归位，恐怕宋锦年的死别泪哪怕攒了几打都无果了。
　　神魂一同入了他躯体，连着大片的长藤往事，不论来不来得及消磨，统统即入他的五感，他冷不伶仃想：“宋锦年，福神回不来了，你会发疯罢。”
　　可真如此，应该是极好。
　　顾念挑眉得了趣，才思索——按道理，宋锦年大费周章要卜兔将他从醉年街拉入幻境，上一世的顾念对自己的师傅意图一知半解，索性与叶柳杏合谋埋下牵线，他这一世自身这才被困在叶柳杏的过去。
　　若是没有回到叶氏这段过往呢？
　　他留在叶氏已然成魔族从属的地方，恐怕真的会对宋锦年的圈套占全，毕竟大妖唬人，神不知鬼不觉。
　　阿念起身打了个座稳在空中，即便是柳杏成魔之后，魔糜也未能知晓合作对象的真实身份，可见宋锦年这厮有多能装。陈然成了碧色残影，分明就在叶姑娘身边，确实相见不得。
　　还有个灰色的模糊影子，此人还不知何人，也同陈然一般，谁也看不见。他原先还处处留意，只知晓宋锦年是知情人，却没想过年兽才是下这场棋局的人。
　　想起柳杏与师弟，顾念索性站起身，面无表情扫了底下魔族一眼，纵起神火烧灼殆尽。他拎着仙逸往最角落而去，直接堵住了仅存的三个正欲爬出此地的魔族。
　　他的上一世没记错的话，是死在魔族手下，宋锦年抱着他的尸首嘶吼的狼狈样，阿念现在都还记得。
　　宋锦年违背冥府约定，每一世都赶在冥府众人前出现在顾念眼前。
　　一旦他靠近顾念多一天，人就早死一天，完全不能是正常的轮回，也就是说，上一世他死在沈府是必然的，那宋锦年那厮哭得那么殇，是为何...
　　脑海中顿时灵光一闪，阿念很不情愿地抓住了那段思绪，这回他没看祈祸福楼内娩秋的眼神，倒是看见了宋锦年偷偷瞄向他与福魂魄所立之地——“好你个精神障碍，又唬我。”
　　他看完这段写实虚境记忆，气得面色一僵。
　　揪着魔族的手一用力，魔族吓得一哆嗦，道：“福神大人，咱们不知道您这啊啊啊啊，别别别，您留条胳膊给咱，修炼小有几百年....给咱一条活路可好？”
　　“你怕了？那方才两个幼童活了又有几年，我怎么又不见你等放过。”顾念一笑，他这身算是皮笑肉不笑，震得魔族都一个激灵。
　　魔族寻思：“这与早先时候不一样啊，不是说福神大人月明风清，无论何时何物都宽和...”
　　他一众魔瞒着王下，原想伙同那魂体通红浪的无边阴晴不定的小妖，绑了妖界醉年街之主心心念念之人来邀功——
　　未曾想眼前的福神大人武功高强法力厚实，完全不像是轮回几世的落魄神，却是像个厉鬼，神色如死水般狠逆。
　　“大...大大...大人...”魔族哆嗦着，生生看着福神将他的手臂掰折下来扔进火焰里头，一时间，数具早被魔族众魔吃干抹净的人族尸骨融于神火之中，魔族洞穴厅堂内火光大起。
　　“我问，你们答。”顾念用剑端挑起魔族的头颅，道，“你们王下呢。”
　　“闭...闭闭...闭关！”
　　“哦。”魔头闭关？也是，要是做事的，也不至于魔族上了宋锦年的当，阿念又道，“魔糜呢。”
　　“魔糜大人...嗯...”那魔族顿时黝黑的裂纹皮神色复杂，似乎是在害怕，阿念将背往后一仰，驱使着仙逸勾起魔族的衣领，往火堆里一抛，那魔族就声消皆损了。
　　“你来说，答得出来，就不用跟他一样死在火堆里。”顾念抬手一招另一羊面魔族，漫不经心瞥了火内灰烬一眼，“魔糜呢。”
　　“这...”
　　“算了，我叫下一个，下一个若是答出来了，我就让他数数你们二魔的骨灰。”顾念道，他现在深刻体验到破罐子破摔，将所有人的事情乱浇一通的了去，算是被逼疯了点。
　　“今夜本是醉年街一事，大人跟着竹墨大人往醉年街去了，说是今日叶氏恰好该是亡故之时！”剩下的两个魔族相互看了一眼，当即磕头，道：“大人饶咱小魔一命！”
　　“！”
　　顾念顿时惊诧，他捏紧了仙逸，说不出话来，御剑飞行速速打了个咒术，二魔顿时由自身烧灼，他头也不回冲出兀谷，冷冷道：“混在一起，谁也不用数。”
　　“驾！”
　　一辆马车在夜里冲出，大雨仍下着，且有无休止的意图。
　　若是寻常之人不急着避雨，站在雨中借着光仔细张望，便能看清那马车前的马只有骨架，上头挂着残肉扭着些青苔痕。
　　驱使马车的人便是顾念，车厢剧烈摇晃，晃得里头坐着的人左右磕碰，只听车内女子柔弱道：“顾仙师...敢问这马车从何处而来？”
　　“抢来的，怎么，姑娘经不住颠簸？”阿念一抽缰绳放飞骨马，此马匹是他从魔族光明正大掳来的，骨头锋利，看也明白是被迫堕入魔道受驱使的魔马，剩的个眼珠子，其余的肉都被魔族啃完了。
　　车内女子咳嗽几声，弱弱又道：“...仙师哪里的话，柳杏并非是念想如此...只是仙师早先出门太匆匆...”
　　这是实话，顾念躲着她跟着卜兔的族人前往魔族之地，他审完魔族众魔强了马车飞奔回妖府，外头还站着鬼娘烂相一干人对彼此无限贬低鄙夷，一见阿念，皆惊吓。
　　顾念正是脾气暴躁之时，一把仙逸立在门口，妖府墙壁上的一众狐妖皆缩在角落，眼力见极好地没上前触霉头。
　　他一把将叶氏从厅堂之内踹出门，施法做了个凡人瞧不见的屏障，将人与雨水隔开。后烦心，闭着眼睛将人往马车里一塞，对着冥府追上来的红白鬼喊了声滚。
　　马车现下临近目的地，顾念淡淡道：“你不想知道我要带姑娘你往何处去么。”
　　“...小女自然是好奇的...那么仙师——”马车之内的姑娘半掀开车帘，话说的唯唯诺诺，可惜顾念一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全无顾忌师弟心上人之谊，对眼前的叶氏凶恶。
　　“姑娘自谦，你分明是知道的。”顾念冷笑，一手缰绳，将骨马勒得力道只声，都能使人耳鸣一阵，听着魔马噬魂般的嘶吼，琉璃一响妖铃回转，马车一跃入了醉年街。
　　醉年街灯笼火烈焰迷乱，可门口黑压压围了诸多人，妖魔皆有。
　　“都到齐了啊。”顾念道。
　　他以剑斩断骨马四肢，自己飞升一跃立于醉年街外层，那马车当场摔了个干净，马车之内的“叶柳杏”妖媚一笑，冲出车内，悬空于此地。
　　“排场挺大，想震慑我，还是又想唬我。”顾念一扫眼前叶柳杏，轻轻唤出三个字，“宋锦年。”
　　“叶柳杏”朱唇勾起，净是妖冶，扇子一出几扇，妖气四散，一道甜酒佳酿末了，幻化回了大妖年兽的皮骨。
　　底下的妖魔皆一愣，宋锦年无暇顾及旁人，他眼尾招着些欲念，盯着顾念，一刻也不愿离开，道：“阿念，你就仗着我喜欢你。”
　　“是么，那很不巧。”顾念抬眸，见他立于月下，红衣烁烁一如往昔，身后是数盏红烛共灯，他忽的捂住脸失声，注视了没一阵，便提剑直往对方胸口而去——
　　“砰！”长剑与扇柄对扣。
　　“年大人想多了，我何曾说过心悦你？”

　　☆、阿念行家法

　　“那又如何，是阿念你糊涂。”年道。
　　醉年街灯笼大片横挂在对街房梁，左右围栏屏障，二人之间如同死寂。
　　“阿念，我下回不扮作旁人唬你了，叶氏陈氏我自然会救，你别生我气了，好不好？”对面那红衣大妖道，话说罢，眼尾就红，看着倒像是顾念欺负他。
　　他见宋锦年一脸雀跃，显然是没将自己生气的实因弄明白，当事人阿念一时火气上头，面色更阴沉。
　　一道琵琶惊起，那妖纷扰错杂弹奏的指尖撩拨地乱人心弦，血月红刃眼眸，当即迫使人出了一股压迫之势，街下诸妖魔沉声不语。
　　扑闪几声，冥府奇丑无比的骨雀噪杂停泊在肉铺门口，尖嘴戳着燃着红火的妖烛。
　　顾念往下淡淡一扫，鬼娘烂相惊得从骨担鬼轿之上落地，又见福童取下斗篷立在房梁，空洞地望着战，腓腓一族的娩秋不知往何处去，鸦祁也不见下落，甚至是鹿琭，亦不见踪迹。
　　他心道疑虑：“怪了，宋锦年把人藏哪了，莫不是已经杀了？”
　　“兄长！你跟他费什么话！跟我们走！这小子祸水藏了满肚！从前就害你，几世轮回更甚！”一袭黑影疾冲气流，二道身影立于祈祸福楼阁之上，原是灾祸皱眉嘶吼道。
　　他先前见着此世福神，大喜之余急冲冲奔到妖府门前，却被正在气头上的兄长以仙逸拒之门外，一时伤心委屈。
　　又念到宋锦年恶行，怕兄长又上年兽的当吃了亏，忍着自己的落寞不顾众鬼劝阻，同兔儿神一道追来了醉年街。
　　“你二神藏身冥府，冥府的人是什么货色，能比妖好上多少？规避纷争一众乱鼠，冥府好大的口气说是不涉几界！”宋锦年扇面一开，琉璃坠的晓光，他的神情瞧着是恍惚听到了天大的趣味。
　　年兽驱使一道妖魔气，卷起几只魔族白鬼吞噬，手法极其凶残，年晦暗着眸子嗤笑，道，“可笑，黑脸，你如今早不及我，拿什么抢走我的阿念！”
　　“痴心妄想！”灾祸一出手便是煞气极重，似是打了几道追魂钉驳斥在年兽身后。
　　宋锦年一转扇面，使了法术成个弧形屏障，神族之术与妖魔神三气混杂相冲，眼见得灾祸半魄散入山河人间规法，想也知道怎么敌得过宋锦年。
　　顾念一挥仙逸冲断二人较量，速速转身看向兔儿神。
　　兔儿神向来是他们三人中最为冷静的神，冲顾念点头则立即出手止住灾祸，落梅追上煞气，道：“灾祸！你好生闭着嘴，让他们自行处理又有何不妥！”
　　“妥当？有什么会妥！”灾祸黑着脸，“宋锦年！几世杀你不得，今日兄长也在，不如你我来个了断！”
　　他说着就起术欲冲上去，却被一阵熟悉的术法封于祈祸福楼阁之上，“...符神界？”他抬头，喃喃道，“兄...长...兄长你回来了？”
　　宋锦年顿时楞在原地，他没明白灾祸的意思，怔怔重复灾祸方才那句话。
　　符神界是他从前所见，福神的术法之一。
　　从前初入神族寄生长藤，旁的神族欺辱他，福神便打下这符神界将小年护在一旁，自身笑得人神发怵，神族同僚噤声——
　　堂堂万人供奉的福神从前总为了这年兽，拎着仙逸将旁的神族削得精光。
　　“阿念...回来了...”年望了眼符神界，当即闪身诡异一笑，翻身行至房梁之上，踩在绳索处，手一挥既是一盏灯笼灭，他将纸扇子执在手心，直直冲着阿念抽出去。
　　顾念暂时无暇去回胞弟的话，他须得早有提防。
　　扇面一来，他迅速侧身翻过，安然无恙落于破开的墙沿之上，一抬眸提身空转稳稳冲上绳索处，将仙逸拆作二刃，一支浮影撑着人身，一支执手追着宋锦年肃杀。
　　二人死死盯着对方，彼此心照不宣地对打。
　　既见福神提剑而上，年兽青白的手背脉络皆起，右手纸扇顺着仙逸横着截面飞出，继而打向顾念的脖颈。
　　宋锦年桀桀作笑，他又痴痴道：“阿念，你回来了是不是？那为何不早先说与我听？是不信我？不....死别泪未齐，枯灯未燃，你如何回来的...那好啊...你——福神大人，你究竟要我如何？你不说话？那我杀了你，这更好，倒能往后经年皆留在我身边！”
　　“真是疯了，你的死别泪废了，置于福神，置身轮回之外的神魂归了轮回——”顾念纵步往后一退，二人落于街口灯笼铺子，阿念单手挑剑掀翻瓦砾，道：“早就回不来了，宋锦年，如今是我要你的命！”
　　当啷一声，一剑一扇又死扣在一起。
　　“福神大人一介神明，好高尚的做派，原是时常防着我？”触碰几下，大妖的指尖顺过顾念的喉结，宋锦年的面在他眼前，苦涩戏谑道，“我这条命，你才不会舍得。”
　　“你怎的笃定我从前是喜你，真是入了魔成了怔——”阿念咬紧了后槽牙，这人不适合与其做嘴上功夫，讲是讲不清楚的，还不如打上几战来得干脆，“我带你归于神族，我死了你却勾连魔族迫害人族，你——”
　　年兽道：“阿念，是你在害怕，也是你在躲我，分明你知我心悦你——”
　　顾念被逼得不断后退，由一跃立于旌旗椊干之上，二人终落于那三层白玉牌坊之上，游鱼众妖抛了琵琶流水，未躲却来劝架——
　　“福神大人！年大人是为了您好哇！”
　　“别打了别打了，哎哟两位大人！”
　　“魔族废物点心一干人，欸这冥府没了肉的骨头架子还在咱们街口，大人们息息怒可好？”
　　...
　　顾念自是听了也没听进心里去。
　　仙逸一挥，福光纵横，他自知此番打斗大多皆是退，神魂虽已归位，记忆也逐渐与元神混合，可这具躯体到底以转世的凡胎根基起底，武功术法全然比不上往昔神族的身份。
　　他战时亦留意到，年以扇于击溃，虽也有攻，却都是避开了顾念的缺口，手劲张弛有度，皆是没伤到自己。
　　宋锦年那扇子必然是使得出神入化，功夫炉火纯青，可天下再快的武功也是有破绽的，大妖执着扇子，扇坠琉璃红穗，虽无钝感，却也是个能制衡的因果。
　　他思虑半刻，皱眉凝噎，道：“伤得了我，我便跟你落于醉年街。”
　　“阿念，你说真的？”年欣喜抬眸。
　　他从往昔直至今日，都只是想顾念安安定定永远待在他的身边，恨不得将他牢牢困死，此时听得赌约，当即正色以待，澈眸转赤色，颈肩经文渗血镀神缚。
　　冲破神族束缚自然是有代价，虽这经文刻在项上，疼痛万般如夺魂摄魄，可若能将日思夜想之人带回，年也是甘愿的。
　　顾念见他神色，就知此妖上钩了，遂翻身往后一滞，侧步一过，意料之内，年攻至眼前。
　　顾念温和轻笑，神色如同往昔长藤之上一般，待年动作一缓，抬手以手肘一抵年的背，撒手让仙逸化作一柄软件，利刃就此抵在年的脖颈。
　　宋锦年突兀地反应回来，他道：“阿念给我设圈套？那我甘愿自己作你的鬼，你既不愿跟我走，那我就跟着你。”
　　“...”鬼使神差，宋锦年这话听着怪渗人的。
　　莫说底下一众鬼妖魔了，兔儿神听着无语，他身旁灾祸整张脸都垮了，跟要杀人似的，心中捏把汗，心内暗道：“也不知从前一道长藤共事，我不在的时候，阿念是怎么平衡这二人的关系的...啧，可怕。”
　　顾念拎着剑的手一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是这走向怎么不大往他意料之中走？
　　依着他自己所想，本来该是年被迫入谋，动弹不得任由他审问，却成了他束缚大妖，大妖却死赖着不撒手的局面。
　　顾念当即将宋锦年推出，要他端正衣冠，扶额退半步，没好气道：“没皮没脸，好歹长成一街之主的名号，成何体统...起来离我远点。”
　　　宋锦年听罢，因战而起的正色顿时消散，他数载轮回，早就摸透了顾念的脾气，扇着扇子心内窃喜——我就知道阿念舍不得我～
　　“你说让我远点我就远点？”大妖阴沉全无，换了张脸皮似的，一面半睁着眼眸偷偷看向阿念，一手遏住对方的手腕虎口，摇头撒泼，道：“我偏不，是我输了，我没伤着你，那我跟你回醉年街——”
　　“！”
　　忽的一道暗器直逼顾念后颈，宋锦年青筋暴起，一手钳制住，是支魔性使然的弩箭，大妖垂眸睥睨底下众人，道：“谁人今日也要上赶着送死。”
　　顾念抬手止住他，一神一妖对视一眼，立即施术御剑，即是飞剑纵山河，一落过千尺。
　　仙逸顺着阿念施力，剑指魔族之群。
　　靶子重心是个浑身缠着药气的高挑蒙面男子。
　　此者眉目浑浊叫人看不清，斗笠一折从纱布中探出二指，扯了个蠢钝的牛首魔族挡剑，仙逸正中魔心，牛首当即被削骨成灰，惊得在场妖魔往旁处散。
　　而那人仍负手立于中央不动，像是待此时依旧，早有备而来。
　　顾念垂眸，冷冷道：“是你——果然是魔族中人，今夜我揍他有我的原因，关你一众有何指教。”                    
作者有话要说：　　啊，这算是家暴现场吗

　　☆、山雨执剑，孰生孰死

　　“管他何人，伤你的人，就是来找死的闲人！”宋锦年冷哼并无半分多言，一招一式瞬时纸扇从手中飞出，凌冽直冲乌纱之下，剑影迭起。
　　“妖魔之兽，好大的戾气——”蒙面人当即向后空翻躲闪，隐混在魔族之中。
　　宋锦年抬手收回扇刃旋转几回，随手拿过下属的油纸伞踩在坍塌的房梁一跃悬空，目光发红兽犄已出，脖颈的刻文伴着青筋。
　　一界之妖一街之主，他以一道术法拿着伞柄，将其尖端对准魔族一群人送了出去，话语中更是多了些魔性：“天下皆是我的扇骨，我倒要看看，你想死在何处！”
　　“呵！”伞命夺魂，斗笠随身形腾空掉落在地，蒙面人口吐鲜血，身形暴露于空气之中，却见此人满身缠满墨色绷带，从头颅至双足暴露在雨内。
　　宋锦年手执扇面一出将此人胳膊的乌纱划破一处，满贯雨水瞬间将其伤口捶打腐蚀，蒙面人吃痛，当即往醉年街空无的铺内而去。
　　“哪来的东西，熬不过清淤，魔族这等生物都未曾被清淤化死,呵，臭虫当真是十恶不赦。”宋锦年冷笑一扇掀翻了铺面瓦砾，霎时酒坛爆开，他手心一绕施术出了一团妖火，大笑着往地上酒水之中抛去，面目在红光之内妖冶异常。
　　天光大火，白酒直往蒙面人面上烧。
　　有些功夫底细的妖被挑开迷雾方才大白，纷纷道：“咱们大人方才说的啥？这人遭不住清淤？哪这究竟是那处？莫不是魔族又炼出来的毒物！”
　　“放你他娘的屁！那是咋家竹墨大人！你们妖族的头也是兀谷出来的！”魔族道。
　　“口出狂言！我们大人是年少之时着了你们的道！”妖族驳斥。
　　“诸位别吵，这不是妖魔二族才先联手，怎的又内讧...”鬼娘见立于房檐的福神大人未曾动怒，遂从地上起身，好事道。
　　妖魔皆转头兵刃皆持，猪妖一轮斧头砍过鬼轿之上，道：“冥府的烂骨头！鬼娘婆！把你的舌头盛出来好好捋捋！孟婆汤奈何桥都过你们不成，在这充什么白脸！”
　　...
　　　众妖魔鬼类皆哗然，不知是妖先踹了魔族一退，还是魔族先捅了妖族一刀，甚至是鬼类先用指甲嚯开魔族的脸皮，将纸钱一股脑全塞进去。
　　一时之间雨内染血，一股血腥之气充斥着整个醉年街。
　　骨雀纷纷在周遭枯树鸣叫，霎时天边渡鸦骨雀混杂一体，绕着醉年街飞掠，皆待此一站后饱餐一顿。
　　蒙面人在火内打滚几周，一道魔气冲天，转身隐于一阵山林迷雾，年兽道一声好笑，自是追了上去。
　　“清淤...糟了！”顾念闭目二指往仙逸一抹，一道血痕从指腹渗出，凝决出一道他方才打在宋锦年腰间的追踪符，一见对方闯入山雨深处，他心道不好，若是此人出阴招，宋锦年这厮必会着了此人的道，当即抄着仙逸追上。
　　“兄长你追他作甚！你好生顾好自己不成吗！我去帮那臭小子不也成？兄长！”灾祸一见那斗笠被腐蚀地冒乌紫烟，转手令来一阵雨夹水风，拖着兔儿神，单手撑着破损的楼阁跃下祈祸福，道，“究竟何处来的孽根！竟经不住清淤！”
　　妖典记载，大恶大阴之地落雨蹊跷，落得不是寻常雨，乃是灾祸炼制“清淤”，何为名清淤？依灾祸而言，便是以水溶蚀天地难恕、山河难承的极恶之物。
　　此雨带有他灾祸的几缕神魂，世间万物皆不敌灾祸煞气，以毒攻毒便是最好的烈药。
　　由破街追至山林，竹叶盲刺尖锐，狐妖拉着游鱼溺死在溪水，凡人在此，必能听得狐妖哭丧，可惜鬼雾中破出来的是街主，众妖纷纷退散。
　　刀光掠略，宋锦年一手出扇，结术法立轴出咒术，妖火灼灼。
　　蒙面人出掌回闪，板眼极正，却又略显怪异，看着像是某个孤魂野鬼半夜上了人的身，用着不熟练的身体招架。
　　躲过重重烈火立于残破的井壁，年一转右掌直逼他心口，方才蒙面人出手，他由那人使暗器的伸手内里，感知出此人身手不同于寻常魔族。
　　一掌逼退一步侧身而过，诸妖本以为此是既定的结局，从未有听闻魔族有谁抵得过醉年街主，可这蒙面人遇上大妖神族的对打也不得说是游刃有余。
　　跟在身后的顾念御剑极稳，行至半山腰，却看年与蒙面人在山顶，道：“魔族何时有了这种蹊跷高手？使暗器应是攻击手才对，怎么瞧着不像是方才使暗器之人？”
　　蒙面人他此前在妖府上见识过厉害，可宋锦年追杀之人的招数看着却像是在不断留退路，不断寻生路，万物濒死皆是如此，照理来说武功到了一定境界应是人剑合一，可那蒙面人自被追杀后，用腰间弯刀都不太利索。
　　“兄长！”身后飞来灾祸兔儿神二人，灾祸化了把伞为他遮雨，顺着望上山顶，道，“臭小子怎么还不把那东西弄死啊！兔儿神你疯了！还说我打不过他？那蒙面人不是个拿大刀的吧？怎的小匕首都使不惯，暗器倒是厉害...”
　　顾念正欲让他好生待着，一瞥瞥见旁处一座茅草屋，里头似乎站了个眼熟的□□。
　　“哎，住嘴吧你！”兔儿神赶来，他心道无奈一摸摸去兔耳沾着的雨水。
　　一枝落梅在兔儿手上枯萎又生还，枝叶落花上可牵姻缘，下可诛罗刹，花蕊转利刃随风而去，他拽着灾祸当即飞身，道，“老福，你们家这年兽越发孤僻了，他哪是打不过，分明是积怨已久，要玩死那魔物——”
　　“兄长！你听见没！我就说那臭小子越发不靠谱——”灾祸正欲接着叨叨，忽的被兔儿神往前按下脊梁，生生朝着醉年街牌坊鞠了个躬，一起身回头，原是那支白玉嚣张至极的折扇从山顶而下，扇坠琉璃愈发显眼。
　　“我并非是聋子。”宋锦年的面孔模糊在山雨之内，扇刃回了他的手，他闷声道：“阿念，你莫要信他，黑脸他已是强弓末弩，黑脸！既然你先前要赌，那就赌这东西死在你我谁手内，呵，若是你输了，就给我好好回你的长藤。”
　　“你痴心妄想！”灾祸是个听不得对峙的，自一开始就跟年水火不相容，他气得一抖衣袖，纵身往山顶而去，一道煞气打入倒在地上的蒙面人体内，一道煞魂劈头盖脸朝宋锦年而去，且不忘还嘴，“死小子，千百年就仗着兄长对你好吧！分明是兄长的长藤，你给我待好你的醉年街！站着！”
　　“...啧，还这样，你都回来了，他还这样...罢了，我便先去看着，万一真打出些什么损伤，日后得落下旁的神族话根，该说你的长藤人人结仇了。”兔儿神自出冥府就没少叹气，他可拉不住灾祸那头疯了的烈人，于是跟顾念打了个招呼便追上。
　　“...嗯。”顾念点头，古人一去，他本无大碍的眸子又沉了起来，听着那破草屋里一声如同破庙撞钟，嗡鸣声一响又逐渐隐去，只是这声响似乎只有他一人听得见。
　　　“福神大人。”草屋之内出来那只□□魔，顾念见过，世人成其为“糜”。
　　“魔糜。”顾念道。
　　没记茬的话，沈府那魔窟湖心亭，立着叶柳杏身旁还有这魔物，来此幻境后顾念鲜少推算时间线，日子大多都是在于宋锦年打诨、妖魔之中尔虞我诈度过的。
　　一见魔糜，他才想起算算时间，若是他回本是以马车想带叶柳杏陈然二人离去失败，柳杏在沈府之内半死不活，陈然快被魔族掳走才是，他那一世也不知是不是在围困的环境被杀了。
　　被魔族哪位杀的，他自己至今不知，只记得宋锦年头一回应是真的伤心，二回他悬在祈祸福时又是装出来的眼泪了。
　　魔糜桀桀发笑，雨水顺着他的□□外皮往地上滴落，他伸出爪子取下斗笠，继而双手揣在怀中，道：“福大人若是想见着叶氏与你师弟，不如同我走一趟。”
　　“...”顾念未回答，只是往后退了几步，他觉着十分怪异，这种怪异比方才看见魔族口中的竹墨还要诡异。
　　若说那被称为竹墨的蒙面男子是灵魂不足以支配躯体，那眼前魔糜，便是使用得过于畅顺。
　　“福神大人，小魔只是个手下，若是能伤了您，那可是几界追杀，年大人也不会让我苟活。”魔糜道，从怀中揣出一只华钗。
　　顾念定睛一看，正是先前陈然送给叶柳杏的那支，魔糜又道，“可若是您不随我去，这，叶氏同你那位人族师弟——”
　　顾念上下将其人打量一番，心中忽的明了那股怪异感从何而来，只道：“阁下不必摆谱，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这声东击西的本事，并不怎么样，竹墨。”
　　“哦？”魔糜一眯眼，怪异的眸中竟是掺杂着些欣然，“敢问大人，是从而看出来的？”
　　“那就要问问阁下，是想在何处安坟。”顾念并无多言，话多之处都说与了宋锦年，他已经够累的了，旁的人倒是不必花那么多口舌之争。
　　他一下飞纵屋檐，执剑从天而降，仙逸直逼魔族天灵盖。
作者有话要说：　　打起来！热血醉年街！热血过大年！（不是）

　　☆、顾念身死

　　一遇性命之忧，魔糜一抽身往旁处立定，避开了刀锋，仙逸落空插入半分地。
　　“呵，许久未见，大人还是沉不住气啊。”不知是过于淡定还是料算，此人的眸子似是兀谷某处深不见底的洞窟，看得人一阵恶寒，甚冷。
　　“沉不沉得住气，算是你多管闲事。”顾念冷冷道，留了个心眼几下此人所说的话，何谓又字？莫不是从前魔族之人安了奸细于醉年街或是长藤？
　　此人伸爪由下颚线开始撕下面上这般伪装，丑怖的皮相被迅速摔落在地，融化在清淤水中。
　　咔哒几声骨头折断愈合声，从皮内伸出一只血肉模糊的手，外皮剥落从内而出一具缠着血色布条的躯体，这身形与方才宋锦年、灾祸兔儿神追杀之人如出一辙。
　　“可笑，果真是魔族。”顾念垂眸往地下那人看去，竹墨竹墨，他总觉得此人身形略微眼熟，是竹墨本身应该不假，比起魔糜，显然竹墨对皮囊的运用要熟练得多。
　　他不动声色继续打量对方：“被追杀的魔糜，你让他顶着你的身子，他竟也是愿意。”
　　“呵呵，此乃魔族大业，至于生死，不是你们神族常言道，云云一众，是他的造化。”竹墨伸手从腰部抽出一柄短剑，当即又从腹中抽出银针，几发往阿念所在的树上掠去，没中——
　　顾念早已施术飞至他的背后，仙逸一分为二。
　　一剑刺入竹墨胸口，顿时冒出一阵炭烤皮肉之声，阿念松手一跃坐于茅草屋之上，施术化来一盅酒水，道：“造化因果，我只是区区福神，管不了，可恶鬼，还是有权杀一杀的。”
　　“大人与其咎由在下，不如瞧瞧你这仙逸瑞福捅出来的是何物罢！”竹墨一笑，身上血红布早已残破，他却似乎感知不到痛感似的。
　　顾念再细看，仙逸向来驱邪，入了此人的躯干却像是没有实物，空搅一团浑水般。
　　“你是何物！”
　　顾念□□再看，剑插红血土之内，涌出道道血红混白类似与人骨髓的东西，他皱眉道一声蹊跷，将竹墨体内的剑抽出，落于古树之上使半段剑将其浊土搅开。
　　土壤破出，血水不断往外涌，似乎翻不到源头，可再往下，仙逸从那血窟窿里挑出了半块水色衣襟布！
　　顾念莫名心绪紊乱，他催动咒术，掀开整片红血土，一掘坟墓。
　　却见一青冠之人，面容苍白，眼尾一滴朱砂痣，经受了空气开始蠕动，像是活了过来一半，附在死亡已久而未曾腐烂的皮貌上。
　　如血蝉。
　　“....朱..砂..前辈...”顾念愣住，他以为是叶柳杏更甚是陈然，连同自己前几世的尸首都念想过，却不料，是教他习武，养他成人的长辈。
　　不由得缓缓一跪，跪倒尸首旁。
　　“唔！”忽的腹部一痛，他低头一看，一柄短匕首捅穿了他的身体，不等他忍着痛楚回首，竹墨抽出短剑落到他跟前，道：“福神大人，神族原是也会痛楚，那可真是，奇闻。”
　　“唔....你...”顾念一抬眸，他顾着眼前景象，未曾记得周遭处境，想来可笑，不远山顶天雷诛杀处，虚影可见宋锦年那三人悬在半空争执些什么，他咳嗽几声当即想施咒，却未曾有神力。
　　“兵不厌诈，短剑掺毒，可让妖魔神鬼失了法术半刻，大人此世，想必还未曾实践过此事。”竹墨双手覆上他的后颈又道，桀桀发出怪笑，如同喉咙被割烂被侵蚀。
　　他寻思一阵，又从斗篷内抽出一柄弯刀，蹲着身子掐住了顾念的脖颈，利刃抵在他的皮肉处，道：“大人可是在想我如何得此景此境？”
　　“并非，谁有空管你们。”顾念忽的失声而笑，冷冷瞥了他一眼，道，“我道是解脱。”
　　一柄弯刀利刃绕过他的脖颈，血液瞬时喷涌而出，被割断的脉搏跟着喉结滚动，顾念白了眼竹墨，模糊了眼前，只见着眼前一片红火。
　　或许人死后瞧见的都是充血的地界。
　　只是他自觉似乎死的不一样，反而是听见点琉璃声响，嗅得酒渍蜜饯，枕在温柔乡内。
　　宋锦年那个哭包，不知道伤不伤心，落下的是不是真心的眼泪。
　　

　　☆、前世的故事

　　古国之战，尽是死伤无数。
　　将士百战而死，帝王兵折财散，家破人亡，可即便如此，统治者仍旧不断扩张版图，不断要人去送死，无论年岁，各家有的壮丁男子，皆上了战场。
　　“咳！咳咳...”一名身着破甲的男子苏醒，一双眉目被潦倒长发遮蔽，双眸充血，显然是许久待在黑夜，如今只能半挣扎地适应光线。
　　他睁眼是漫天黄沙。
　　脑海中闪过大片血色，他心道：“为何我会在此地...”
　　天光之景，目测像是破晓之日，日光未起，左右身子动弹不得——他被一众敌国兵卒围剿，四方长矛架住了他的脖颈四肢，从后一支长杆银枪穿出他的腹部。
　　他只诧异自身感官并无痛楚，只是不知过了多久，贴在脖颈肤肉上的兵器烫的慌。
　　他试着动动喉咙，偏头一看，围剿他的兵卒面上皆是愕然，已然是无血色的干枯皮貌，不知死了多久。
　　“你得活着。”后背来了一声。
　　他听着了却不能动，只听出是个男子，喉咙滚动半饷，因过于干涸，只能舔舐唇瓣，话是说不出来的。
　　“等等，你别强硬伤着自己。” 男子又道，不知何时男子已到他面前，看着像是江南来的公子哥，与这战场飞沙之地不同于层次，一袭红衣晃眼，戴着红玉扳指执着扇面低头看他。
　　继而他忽觉周遭空气一缓，烈火缠绕，兵卒尸体全然化成尸粉随风而去，他身形一轻，接着就要往后下坠磕到黄沙地。
　　头晕目眩，他说不出任何回应，恻然倒地，顿时是天旋地转，再次入梦前，他只模糊地看着眼前那人的面孔放大，听他道：“...阿念，若不是那些烂骨拦着，我早该带你回去。”
　　后来如何，去了何处，已是过了一阵。
　　运货的担子向来颠簸他是知道的，可马车也能颠得人神识全无，倒是头一遭，顾念从中醒来捂着磕着不知何处的额头，他身上算是赤条，被盖着外衫怕着凉，伤痕之处缠着绷带，嗅着一阵酒气甜腻。
　　“可是磕着了？”还是那男子的声音，从马车之外来，听着像是极为担忧他似的。
　　“无...无事。”顾念顿了顿，沙哑开口道，头一句话顺利说罢，二句便顺了些，他道：“公子是何方人士？我本该，是亡故之魂。”
　　晕眩前的记忆他未曾忘记，本是替家中残父从军，他也算是从血浆中厮杀出来的人，可就在将斩杀敌军之时，看见一只诡异的红眼渡鸦，这才着了不测，被几只长矛重伤而死。
　　分明是跟随战场亡魂等待日落，随着河水行至冥府奈何，谁知他却被赶了回来。
　　实在也不能说是赶，倒是黑白无常二人躬身哆哆嗦嗦请他离开奈何之地，他一介凡人，四处飘散，不知何时又见渡鸦，再睁眼就回到了尸首之内。
　　一只水囊从外头递了进来，顾念接过，塞泵一开，嗅着像是清冽泉水，外头那人驱使着马，哼着小调，像是悠哉，听他道：“不必四处打量，正是我救了你，你若愿意留在我身边，我做木匠的还是有些银两，你要不要——”
　　“阁下是想要留我？”一口活水入喉，他这才真切觉着自己尚在人世间，低头抹掉水渍，道，“救我却是为了留，怎的，留我给你家多添一口吃饭的闲人？”
　　“那不然？”那人轻笑，腰上应是系着铃铛类的东西，传入顾念耳中倍感清明，“方圆百里，除了我，可没有活物，你只能留在我身边，我倒是心甘情愿。”
　　虽然此人来去无踪影，他听那人似是故人来，心内空无一处的心莫名落了地，顾念掀开车帘，望见山外迷雾，泥土湿润，应是方才下过雨，他眉头一松，道：“阁下怎么知道无活物？”
　　“我杀的。”一道铃铛嗡鸣，山内朱琳飞出众多鸟雀，晨露落地。
　　“...”顾念身形一顿，可转念又想，战时生死有命，他亡故之地是城关荒漠，早就不堪百姓落户，行军之时，就已巡过没有什么活物，他道，“生灵涂炭，此地行军之时将军已了然，确实未有活物，看来阁下喜好唬人。”
　　那人又道，驱马奔策左右跌晃，温声轻笑：“我一见阿念如故，孑然一身已久，既是有缘，留你又如何？”
　　“吃人家手短，拿人家手软，阁下意图如何，在下不便究由。”顾念道，山雨凉意阵阵，死过一回他倒也瞧什么都不真切，便是一如浮沉雨打萍，本着来之安之，遇之待之。
　　此人面相瞧着不似人间，魂魄走了地府一遭，再有何物他也不大稀奇了，若真是得着了善果，那往后兴许是与此人游走，若是不得善终，大不了也是再去阴曹地府渡舟。
　　“我该唤你如何。”顾念掀开马车帘子，淡淡瞥了此人背影戴着的羽冠，一道竹叶从他眼前飘落，叮铃，那人腰间系着一只琉璃铃铛。
　　他看着那琉璃发怔，好似是不知从何处见过的东西，可他只是一介莽夫，又是何处见得呢？
　　顾念摇摇头，却不知何时那人坐与他身侧，扇柄抵着下巴，脖颈一道凡人看不懂的刻文，红纱薄衣，眉眼含笑道与他：“宋锦年。”　
　　...
　　那年记忆如同飞花山林墨竹，惊鸟山水出，晨露入土，连同前世顾念的魂魄身躯，全然入了眼。
　　“我自是一见他恍如隔世之人，后日随处找了个借口，旁人问起，他便道我是他的开山弟子。”那信纸上极为清秀的书写，如今贴着顾念的面流转于死后的无边寂静。
　　他苦笑，自嘲：“我便是又死了，还道是古稀花甲拆来信筏瞧，活都活不过一半。”
　　顾念此番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随身带着的前世书信此时无端全然拆散，映在他的脑海中：“果真，你我几世轮回，谁知道这东西，是你活着，还是我活着...”
　　　仙逸于他身旁兜转，顾念伸手去探那剑柄，系着琉璃，失了锦囊，一刀剑锋，他的手心便开始滴出血珠，痛楚睁眼，一见床榻房梁，他知道，这是回来了。

　　☆、长眠香消，妖雾云雨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我只是忽然的就想这么写了。
很干净的灵魂，只有爱。
只是觉得，这一章对阿念、年来说，是合情合理的，再一次目睹顾念死亡，让他牢牢抓紧心上人这一回，也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红幔纱帘，这做派，是妖。
　　顾念垂眸看床尾对着的黄铜镜，还以为是回了那黄土胚子裹实、鲜血横流的沈府，并非，他这是回了祈祸福，归了温柔乡。
　　睁眼清晰了片刻，便又一片灰蒙。
　　像是专待他苏醒之时，妖施术，给他的眉目遮了层纱。
　　而后只记得方才刹那的视野里，依稀描摹出窗外月色朦胧，雾林清雨，雨打芭蕉，折断一截高挂的纸灯笼。 
　　他摸着未入虚境时倍感刺痛的后颈，还记得是痴狂的叶柳杏趁他不备打上的。
　　眼下隔着纱，窗外略微有月光，是月下雨，算算时候，与与他被竹墨手刃之时，似乎天色差不了多久，可实际上是不一样的。
　　伤口不见踪影，血迹成河仿佛是假象。
　　可未干透的长发浸湿枕巾，水往顾念单薄的里衣渗，闷得他脖颈发痒。如霜月满地，地上全然是月下积灰，顾念愈加意识到——
　　虚境中属于前世的身体魂识彻底亡了，他这才得以回到现实。
　　“宋锦年。”他唤，无人答复，便又唤，“灾祸？兔儿？”
　　一阵凉风吹动门，顾念立即寻声望去——屋外木廊未曾有人过，隔着厢房门，顾念只见门外漂浮过捧着杯盏的小妖，循着记忆，他听出祈祸福楼底下有妖相谈甚欢，觥筹交错，酒水泼洒。
　　门开了，他没听着任何步履。
　　没了一半视觉，他实在是不喜欢这种遮掩之下的虚影，何故瞧不见，何人瞧不清。他该逃，可是一抬手，身上分明盖着厚重的红袍子，却只觉冰凉，如纸窗被雨水沁透，从外浸上他的双足。
　　“阿念唤我一人，为何还接着唤了旁人。”那身影不知何时，稳当坐在椅榻上，人，正摸索着杯壁看他。
　　“...你...” 顾念听着一僵，足裸凉得更甚，他放慢呼吸，苦笑已经到了听见来人的声音便会或多或少心悸的地步么...那可是，多难堪啊——
　　他是半时福神当得疲惫，对上宋锦年，却何种保护都被浸透得溃乱。
　　顾念眼前罩着那他自来熟悉的纱布遮眼，喉结一动，欲掀开被褥而起，垂在外头的手腕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他听得妖铃琉璃窸窣，清楚地知道是谁在他身侧——
　　蜜饯酒气淡淡萦绕于他的五感，原是死生几载亦不会忘却。
　　“你出虚境，倒是比我快。”他欲抽手，无果，也只罢佯装不动声色，起身淡淡道，“...常言人死，即成了往生之人，渡舟入冥河，魂过奈何桥，我以为是要身躯立舟木，年大人，别来无恙。”
　　仙逸不知所踪，他自知此时算是战损，不安地滚了滚喉结。
　　隐约发觉出妖气出自眼前人周身痴缠，眼前虚影晃过几点影子，他被忽的抱起，大妖不着痕迹到了他的面前，似乎是拿着烛台在光下意味不明地看他，旖旎的火光凑在他眼前，“呼——”
　　宋锦年抵在他的耳边，道：“冥王他敢带你走，我就杀了他。”
　　似是他的呼吸隔着里衣揉碎了喘进顾念的血肉，冥王奈何不了年兽，可他必须得逃，他想着。
　　于是顾念试着移挪双足，忽的听叮铃响，竟是足裸不知何时被扣上一对足铃，他心道诡异，滋生了些莫名其妙的慌乱，祈祸福在他未曾瞧见的光景里，藏着一对足铃。
　　床榻四周，烧灼起了那长眠香。
　　　那人将下巴抵在顾念的颈窝，稍稍蹭着却不多加言语，许久，仿佛是攒了好大的勇气求一个光明磊落，蜻蜓点水落了顾念嘴角一个吻，揉转指尖摩挲他的唇瓣，再覆于他之上。
　　如同祈祸福那时心绪跌宕，只是心境不同从前罢了。
　　“年大人，你这又是何必...”顾念一颤，冰凉的指腹划过他的锁骨，他未能想到该要说些什么，实在也是自觉无话可说，心中苦笑，不知是自己害了他，还是他害了自己。
　　眼前的虚影皆有了烛火光，长眠香该是早被点着了。
　　宋锦年的伎俩，再差些谋略的，也都能哄骗掉顾念，因故他什么都没留心，才落得这么个浑浑噩噩的荒唐处境，长眠香使他全身无力，仅剩的意识全然跟着宋锦年的指尖走。
　　顾念垂眸，他被抬起下巴抬眸望着大妖，幸好隔着纱，倒觉着自己算是疯了，一面退拒，一面贪心地嗅着大妖身上甜酣酒气，自嘲福神也会迷迷糊糊地失了自己定下的分寸。
　　直到他的手背彻底被宋锦年制着，年伸手抚过他的眼眸，隔着纱，二人静寂，顾念嗅见水汽，一时之间凉到心尖儿，他咬破自己的唇，妄图从此讨个清醒：“荒唐够了么，放开我...”
　　“荒唐？何来荒唐？阿念，万一是阿念你勾我呢？”他在他耳畔舔舐轻笑，窃窃私语入迷。
　　那床尾落得的铜镜照出的景色，是霓裳缥缈，山雨欲来，红罗帐暖，暗香藏袖。
　　待顾念迷乱之中要抱，双手环扣住对方，才觉出宋锦年浑身是水，不知是清淤，还是寻常落雨，贴合在床榻上浑身湿透，红着双多情目咬着唇遏住顾念的手腕，生生掐出一圈红痕。
　　水雾顺着大妖的发丝落到顾念的手背，再缓缓落到衣袍袖口之内。
　　“阿念的指节，怎么那么红啊，莫非摁下过什么胭脂？”年道，继而指腹隔着里衣，在他的阿念颈部游走，眸中带笑，“可是不该啊，阿念的沐浴之事——”
　　“你...你且止住罢...”人影在阿念眼中恍惚一分为三，他听着宋锦年那孟浪话，骂道这妖坏透了，是精心谋划，乘人之危，又奈人不何，只能踉跄揉揉额间穴，摸索着他，道，“撒手...别，别动我...色即是空...”
　　话说的断断续续，足铃随着翻涌作响，叮铃叮铃得撩拨得顾念自己晃神，几度觉着魂魄四散，锁骨滚烫，每处被大妖抚过的骨骼都隐约发烫。
　　顾念愈发觉出些不对，沙哑道：“宋锦年...你究竟，给我灌什么了...”
　　“迷魂汤。”他啊，将他抱在怀中，吻住绯色耳垂，道，“阿念，往后你就不会死了。”
　　“迷魂...”顾念一耐不住呜嘤，他只是觉着痛了，便委屈着几次推：“滚,滚远点...\'
　　大妖忽的一手掐过他的腰，要他前端正对着他，惹得顾念松了骨头，禁不住小声惊呼颤声儿，面红耳赤忽的觉出初春莲蓬苗儿来，像是浮萍沉沦于江南水。
　　绒袍一半在地，一半耷拉在腰间，露着如月肤貌，美人皮骨。
　　“阿念可知水墨的笔触？”宋锦年道，抬手撩动浮萍的杆儿，笑，“茱萸，晕开了。”
　　直到将人亲得彻底没了方向失了魂，宋锦年将面抵在顾念的膝盖上，这故意要看心上人失神的趣儿。
　　他觉着他的阿念，如同戴着纱笠在朦胧雨中逃窜的花妖，而今花妖落雨一颤，将他缠得好生紧。
　　夜已深，谁能了断情关。
　　窗外雨停之时，大妖将无力之人转了个身子，阿念是被迫腹部与薄被相贴。
　　待宋锦年的手覆上他的脊骨，顾念忽的心内一颤，美人如是眼眸带水，他蜷缩着足裸，想着可否抽身，身后之人只将他一捞摁紧，贴在他的耳边，娓娓道——
　　“数载而过，福神大人，你却从未对我言一句我在，我只是，赎罪罢了，并非是魔性使然，我只是，想掩埋过错，为何——你在我眼前，死了好多次...能不能不离开我...”
　　“妄言痴...”顾念喃喃，却也藏不住痴，身子打颤，也不愿哼唧出声儿，指尖滑进大妖的发，沉默地环扣在他的后颈，双腿发软。
　　长眠香消，妖雾云雨，旖旎漫山，浮萍花妖。
　　只是情到深处，好像如此肌肤相亲，也不会遭人鄙薄。
　　“...宋锦年，我是谁。”
　　“阿念。”
　　是几世的顾念，还是福神，君当我是何故。
　　是旧人还是新人？
　　“良人。”大妖道。
　　一滴泪顿时顺着他的眸子淌落下巴，垂在那处要落不落，年指尖一抹，还问他：“可是觉出些热意？可为何阿念凉得打颤？”
　　后夜落定，眼前纱布松垮被拉扯停滞他的喉咙，复得清明，大妖道：“阿念生的，果真是薄情目。”
　　“哼...”顾念没力气去反驳，扑扇的睫毛一动，使尽全力推搡人下床，昏睡前只迷迷糊糊说了句，“快滚吧...”
　　

　　☆、死嫁（二十三）

　　入梦罗绮，异态若百般。
　　顾念从梦中苏醒，一见身上穿了件墨色长跑，浑身打了个寒颤。睁眼坐起身，身躯上下未有意料之中的酸楚，他歪头疑惑，此处并非祈祸福。
　　伸手一摸床榻边缘的灰尘，一看屋内陈设便知，此处为沈府客房。与幻境之内不同，年岁过了不知几何，沈府的东西全然陈旧，似座破落无人居住的黄泉胚。
　　府内一众刁仆早已被魔族啃噬殆尽，沈一等人已是自食恶果——宋锦年呢？那荒唐之事难道是梦？如同回应似的，床底滚出一只燃尽了的长眠香根底。
　　“...什么名堂。”顾念心道，起身执着仙逸而至窗前，外头一如初来时，只剩残垣荷叶枯死，污垢绿藻下悬浮着森森白骨，魔族在其中木然泡发。
　　“吱呀——”门开了，溜进一阵邪风。
　　借着房梁之上早已破碎的几块辟邪铜镜，顾念明了于自己身侧后，高悬的乌木渗血，不知何时轻飘飘搭着一条细致的白绫，那团从屋外而来的鬼火化形，吊死在那白绫上。
　　从鬼雾之中伸出青白皮貌的红衣新娘，着嫁衣，绣着龙凤呈祥，指甲长如枯死的藤木，垂在身侧，头带华钗，掌心用钉子打入，挂着一只年兽云纹玉佩。
　　“叶姑娘下来罢，顾某又不是没见过死人。”顾念抬手揉揉眉头，道。
　　幻境走过一遭，他已是心无波澜，即便是此人烂在他眼前化为枯□□水，也不会觉得有何不妥了。
　　“铮！”那白绫即刻断为两截，散落在地，叶柳杏一掀盖头，拎过一只阴曹纸马作椅，执一抹血色胭脂勾唇一笑，“顾公子此趟是往小女子过去走了一遭”
　　“姑娘聪慧，我试图更改，无果。”顾念瞥了眼那纸马，落座于尚且算是房内最干净的床榻之上，淡淡道，“原先他要你我弄清的，如今我知晓了，可姑娘你，又有什么因由？”
　　叶柳杏一愣，继而端过纸人手中茶盏，一饮而尽，苦讽：“我倒说公子是多管闲事，顾念，你分明自身都难保。”
　　她说完仰望着房梁，嗤声一笑，继而无神的眸光一转：“不论你在幻境看到何物又或是与奴家相识何种程度，小女子人族之命，可是被你们师门三人骗得死于非命。”
　　顾念无言，被竹墨刺死后的视线全然麻木，闪过的片段无数，他只牢牢抓紧了前世与年的战场之遇，想来也是最执迷之物，碎片之中，他得以窥见了些东西——
　　那沈家冲喜的叶柳杏自然是没等着陈郎，等来的是妖界之主，冥顽癫狂之时的，宋锦年。
　　顾念无法更改的过去里，年兽未曾化作过她的模样，未曾将她送与陈然相见。
　　人族女子被那只狸儿似的姑娘推出了是沈府偏门，柳杏攥着郎君的玉佩，华钗落在发髻上随浊雨晃荡不止，天雷作乱，山花尽凋。
　　说是天公不作美也好，天公来催她的命也罢，戴着斗笠淋着雨，她却在山路边遇见了沈家那叵测的公子与那妙嫦。
　　“新主母要我死，我挣扎不得，被困在枯井里，她说，要我接落雨，洗净我这满身罪孽...可笑——”柳杏道，她淡漠的语气，倒像是事不关己，似乎那年被活活殴打折断了四肢、被抛在枯井淹死的姑娘是旁人般。
　　她叩响茶盏，一滴血泪溅地，她笑得无生气：“大雨乱，漫山醉李落花，盖在我的尸体上...顾公子，你可知那夜虽有雨，却是云雾也盖不住的皎皎月色？”
　　“我那名义上的夫君半残着魂魄，，那道士做法，奈何桥不收他，他便来徒劳护我，可我自从堕入魔族，便再也未曾见过，陈然陈郎，我便更是失去音讯...”
　　“顾公子，你可见过自己的尸骨？无常道我死的蹊跷，混有妖魔气，我那时才明了，柳杏一夜冲喜送入棺材，可冥府不便参与纷争，不能往生便滞留人世——”
　　“叶姑娘。”顾念道，他听闻女子的话，似乎并无错漏，可入耳总还缺些什么。
　　叶氏瞥了他一眼，茶盏一放，红指甲捻起衣裙幽幽起身，她自言：“我待郎君来寻我，却是魔糜站在井口瞧我的魂魄，嗤笑我这人世苦情，他道我是何苦，我怎知...宋仙师是仙师是妖无关于我，可只是一介山民女子，与我有何干系...”
　　微微转身，她看着窗外廊回立着的红影，惨淡一笑，回眸望向顾念，道——
　　“魔糜问我，可愿重回人世，再醒来我还是在棺木之内，起身瞥见报应因果，那沈府已血流成河，食人夺魄魔族在我眼前吞噬人族生魂，可惜啊，我却并无怜悯之心，你说阿然若是知道我是如此，还会念着我么？”
　　“...不是你的错。”顾念道，他微微仰头，顺着视线一见廊回处。
　　“呵呵呵...”柳杏嗤笑，“是么，可他就算厌恶，也不及他欠我的重。”
　　

　　☆、死嫁（二十四）

　　“山花绽于山雨，大梦浮生...”叶柳杏半抬眸看着窗外枯槁，月色皎皎，她打着颤伸出半臂往池中去，痴人说自话，“糜不让我离去，笑我是，痴儿——可他还说，阿然会来寻我。”
　　顾念扫了她的臂侧，道：“那后日，陈然可曾来寻过你。”
　　柳杏略微摇摇头，道：“他不来，我便在沈府祠堂日日等他。”
　　“等吧，你只是魂魄，空留人间的残魂，你总归需要躯体停留。”顾念一瞥窗外，不由得右眼皮一跳，他缓缓继而道，“所以你留在魔族，魔族许诺了你躯体，让你留在这人世虚幻，那代价，姑娘如今自鉴心如明镜。”
　　“我...”叶柳杏不出声，她这会子不知如何开口了，顾念说的是真。
　　“叶姑娘，那魔糜是魔族，魔族并非是良善一辈。”顾念又道，“一皆人族，四壁将你瞒得紧，你直接掺了这趟浑水，哪怕你杀了陈然，也跑不掉的。”
　　“哦？仙师这番话说得轻巧...我又如何跑得了？”柳杏冷笑，眼眶淌过一缕血泪，细长的指尖碾碎枯枝。
　　她死气沉眸看着顾念，质问道：“顾仙师，你们只是修仙之人，却已比我们这些烂地的凡人知晓太多...小女子不笨，却无法不被摆布！你的师弟弃我而去了无踪迹，奈何桥无人渡我，神族不闻民女祈求——现在说要奴家选择，那为何，我一介弱女，被锁进棺材之时，却无人搭救与我？”
　　“那你想要什么。”顾念冷冷道，全然不顾眼前女子狰狞之色，人死了大抵才活得像样，如这叶氏，生前逆来顺受，死后倒是易怒。
　　他虽觉人族可悲，却仅是如此。
　　自觉好笑，身为福神却性子颇冷，岂不是他的人性被轮回洗涤得一干二净。
　　“...”叶柳杏怔了片刻，顾念之色看着人心里发怵，她往后退却几步，只道，“我要陈然死...”
　　“确实，他欠你的，他该死。”顾念看着她手中的玉佩，道，“那，他死了之后呢。”
　　“之后？魂归我，肉身也归我。”叶氏抬手抹去泪，嗤笑得美艳，“随我活在魔族，他便再也不会离我。”
　　“魔糜道你痴，倒也是，堕入魔族，你竟然也甘愿。”顾念道，望去不远又一人族被魔族推搡着入了沈府，“姑娘可曾想过，妖魔协作，为何花那么大周折要你们一众人族的命？魔糜他是魔族，为何对你如此掏心肺？迎新郎入魔口，这是你要的——还是魔族要的。”
　　“我——”叶柳杏一踌躇，顾念一番话说得她恍惚，不过是入了前世虚境，此人回来还愈发伶牙俐齿，她不由得质问道——“顾仙师，敢问人族负我，我便弑人，究竟有什么错！”
　　“你没错。”他道，“是我。”
　　如对镜鉴心，心如明镜——倘若不是他入了轮回，何至于宋锦年为攒那死别泪，燃灼枯灯一盏，又何至于妖魔对峙双双谋断，他心叹，到底是他不该，不该什么？
　　不该带着灾祸修仙飞升，不该生死入冥，还是不该带年归去长藤？
　　　“...怪你？那阁下未免高看了自己。”叶柳杏道，“死前只知山林，死后见得正道之外，几族参差，哪里是你一人决定的？命数罢了，可姑娘我不从这命，如今已是轮回生死之外的东西，真是...活该我烂在魔族之中。” 
　　顾念抬眸望她一眼，他忽得觉出些陈然心悦此女的缘由来，摇摇头轻笑：“人族渺小，你可知沈颍如何死的，沈颍那枯井里的生母又是如何——”
　　“小女不笨，仙师还是自我保重得紧。”柳杏道，转身抬手一摆，留下句话，迈出了门，那外头将夜，布满了尸雾，新郎官鲜红的喜服如同姑娘的泪，从廊回淌入枯井，衣带在茫雾中隐约见得。
　　她觉得这顾念许是什么刀子嘴豆腐心的好人。
　　撑槁说与她冲喜之事的，是糜，被束缚冥棺之内，还是糜，众魔皆惧的魔糜，却对她算得上是义理，至于目的——“顾仙师，小女心中有数。”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正式跟十多岁的我说再见啦，终于也是二十岁的人啦哈哈哈哈，祝我生日快乐，嘿嘿。

　　☆、还有什么想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　　去年写的文，来源于我的梦境，我是个又敏感又菜的人，写不下去了，阿念待会就来骂我了吧。
接下来几章是最开始的开始，是阿念小时候的事情，关于年成的全部我都发出来了，体面点告别吧。
最开始是我高三下学期那晚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在一个街市，漫天大雪，小童拿着个荷包锦囊，里头装的应该是压岁钱吧，他弄丢了荷包，匆忙地在整个闹市翻找，一个老奶奶拦住了他，问他这个荷包是不是他丢的，他说是，想取回，老奶奶指了指肉铺后头的猪妖，说：‘这是他捡到的，你应该问他拿回。’
他害怕，但还是问了，结局自然是猪妖对他笑笑，老奶奶说：‘我会再来找你的。’
然后？然后我醒了，他们再也没来过我的梦境。
去年跟阿晋签约也很偶然，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明白，甚至连什么是晋江风也不知道，我就这么虎头虎脑地来了，感谢阿晋捡走我，如果我的老读者还在的话（应该没了吧），就知道我断更我情绪崩溃的种种，我对自己产生质疑，我对阿念感到愧疚，我对年感到崩溃，想起去年深夜，写柳杏那里，心里还害怕得发毛呢。
去年留下的书，阿念年年，程子阿茶，青柚明辉，我好像都没能好好地说再见，我爱他们，真的，虽然写作很焦虑，但是他们也成了我的希望，我的信念。
谢谢陪伴，谢谢不骂我，谢谢包容我，谢谢。
新的一岁，我们下一本再见，我希望，我的文字，能有点用。
　　表明陈然身份
　　陈然被魔族扣留沈府，血流成河是陈然做的，
　　陈然也是受魔族蛊惑，离了醉年街，说是只要他报了仇，叶柳杏就能回来，两人能重逢。
　　真的回来了只不过是另一种方式。
　　陈然杀了陈府的人也杀了自己
　　成了游魂，叶柳杏成了鬼看不见他
　　两人最终相见，叶柳杏魔性消散，
　　宋锦年一盏水灯里有泪，取了叶柳杏的死别泪。
　　阿念做梦：“三只舟扁，灾祸，你愿意带上锦年了？”
　　“我怕你因留他在此，往后数载寤寐难眠。”
　　在船上福神顾念谈话
　　所以他从前为了留在神族，也少有私欲。
　　“其实我不爱喝牛乳茶亦不喜甜食，因你喜欢罢了，”
　　“你要我来，又要我死。”顾念醒来，虚境醉年街过年，雕刻年画，福神像，福童归位。
　　看到了小年手里福神的画像。
　　加一个年记得顾念喜好的小细节，为后文些年喜欢的是顾念，对福神是执念做铺垫。
　　与宋锦年吵架，吻，血糖车。
　　夜里沉沉睡去过了河府入冥界，撑船的人是兔儿神项上长命锁的主人，这人将锦囊递给阿念，阿念跟琉璃一起系好。
　　见到灾祸与兔儿神（提一下民国茶楼的故事，知道了卜兔的故事。）
　　“兄长！年兽是不是关住了你！他对你做什么了！”
　　没什么，真没什么。
　　写出妖魔神冥府各界的打算。
　　“我想回去，见见他一人。”
　　回醉年街的路上，添加想起来幼年七岁被恶妖勾结魔族带进妖界山中，卜兔在树后看着他并救了他，雪天带他回醉年街，皮影戏，见到宋锦年，宋锦年顾白朱砂围着他，说的话，并施术封存这段记忆。
　　到了醉年街，见到四处寻找的年，允诺赴死（文案）
　　顾念去找了朱砂顾白。
　　知道了程云，知道了朱砂顾白的往事，被朱砂一人暗示顾念这一世生来被安排的明明白白，富贵来福蜷缩在角落不敢见顾念，心中有愧，他们的使命是看住顾念，防止福神归来大计出岔子。
　　（富贵来福与卜兔泯的故事。）
　　顾念记下了。
　　锦囊里的秘密，年与顾念谈话。
　　顾念当晚遇到刺客竹墨，都不说话，光打。
　　竹墨当然打不过福神，竹墨的心脏处受伤却装作痛感逃跑（阿念又记下了。）
　　见妖山内的战斗纷争，众人等待出了个新妖王，仁慈也果断。
　　宋锦年忽的提出大婚，顾念点头无多言，婚礼之内兔儿神与灾祸被众妖围着啥的。
　　魔族先攻击妖族，败，被程云捅了，心脏由顾念要了，他夜晚去找了朱砂（朱砂就是竹墨，顾念看出来了，知道朱砂是为了魔王死。）
　　年解释了与娩秋的交易（娩秋程云线）
　　后来魔族有程云领导，兔儿神灾祸算是冥府的势力，妖族听命宋锦年，
　　准备攻击陈氏仙首，救下梁氏等同僚。
　　年的脖颈那圈纹路是陈氏仙首下的枷锁，陈氏的走狗等着陈氏出来撑腰时，顾念拎着陈氏仙首的头颅抛进了烈火。
　　顾念与年车，后晕眩被送回了醉年街，站在家门口，陈然站在院子里拿着牛肉面，“怎么回来得那么快？”
　　顾念发觉一直没有燃起家门油灯，红点也没有来点亮灯笼，年味更淡，年从来管理妖界的妖铃在消失，连琉璃都黯淡了。
　　但是表面上看上去又都平定了似的，魔族有程云娩秋，妖族有顾白朱砂帮衬其实这关乎到除夕夜能不能过，不能过的话以后各族会过得很苦。
　　顾念发觉不对抓住富贵来福，回了长藤，原来宋锦年舍不得他死，但是没有上古神明很难办，于是决定自己跳下冥界的冥海，他已半昏迷。
　　顾念去寻他，“行吧，你有病，那跟我一起死吧，我看你笑不笑得出来。”
　　故人归，灯燃。
　　正文完。
　　番外一，新一年除夕，福神灾祸办公，兔儿神被月老姑婆困在月神宫疯狂办公。
　　年兽下凡转悠几圈就回了长藤，众人在醉年街过年。
　　新年快乐。

　　☆、过去①

作者有话要说：　　去年最开始的时候的第一章，文笔可能不大好，希望看到这里的天使们包容一下，谢谢。
　　“阿念！小子！醒醒！”剧烈的晃动迫使顾念睁开眼。
　　顾念从一阵眩晕中回神，面前是
　　顾念是欢喜降雪的。似白色的柳絮从高空上一片片坠落，在地面上堆积。
　　他常听大人们说，今年比去年又冷了。冷了多少？他并不在意，只知道自己穿的衣物比去年更厚，雪下的比去年更大。
　　雪来了，年也快了。顾念也欢喜年，雪牵扯着年，年又带来所祈愿的福瑞。
　　搬家后每年年前，父母都会带他归家--回到爷爷家。
　　今年也是如此。
　　院子里燃着暖身的火炉子，烧久了的圆木成了黑炭，飘落的雪也融进了炉火。
　　顾爷爷坐在摇椅上左手端着老式烟斗，右手摩挲着左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吸上一口烟砸吧砸吧嘴似有感慨：“今年雪下的不轻啊。”
　　顾念双手插着裤兜站在房门口台阶上，语气里皆是平淡：“瑞雪兆丰年，您老人家对雪的盼头自然是更大的。”
　　顾爷爷眯起眼，吸上一口烟倒像是极大的惬意。顾念是他自小带大的。
　　虽说现今顾念都13岁了，离开院子随他爸妈进城却也不过是前两年的事，他身为爷爷，还是最了解独孙心思的人。
　　“小子，我可听出你话里有话来着了。”
　　那位顾家独子侧过头看向爷爷，自讨没趣似的：“我可不信你了。”
　　顾念挺来气的，从小爷爷就爱给他讲关于异世界的故事，也是他年纪小，导致他坚信世界上除了人还有妖，甚至神族，以及万物堕落归于魔族。
　　那是一个有大妖的世界里，山川也不是山，那是鬼谷，夜间有雾缭绕，恶妖藏在人世的密林里伺机抓人百般折磨，青筋獠牙叫人再不能归世。
　　这些奇闻令他在夜间也非要扯住爷爷的长胡须，要爷爷留在他的小房间里，牢牢抱住了才能入睡。
　　再大一些，爷爷告诉他那个世界和人世实际上没什么区别，人分善恶，妖与神甚至是魔也是如此。
　　两年前顾念哭哭啼啼抹着眼泪也不愿离开爷爷身边，却也拗不过父亲的执着随着进了城市，他的确受到了更好的教育。
　　某次上课分享身边稀奇的故事，他提起了大妖的世界，而教室里没有人相信他。
　　“顾念小朋友，”讲台上的老师扶着眼镜：“叫你家长明天来一下。”
　　被好一番嘲笑教育的结局是他随大众妥协了，也接受了所谓的真理科学。
　　顾念伸手截住几片雪来，说“你那是封建迷信。”
　　“我那是事实”顾老慵懒地吐了个烟圈儿，“阿念，你真该去醉年街一趟。”后将烟杆放下置于一旁茶几上，站起身抖落大褂上的积雪预备进屋。
　　他起身时顾念能听见一阵铃铛响，在雪地里脆生生的。
　　顾爷爷跨过门槛时回头嚷嚷：“是不是封建迷信，你去考究。”
　　“巧了，那条街我每年都去。”不是讽刺，是事实。他的确要去趟醉年街。那和年前归家一样，是不可少的习惯。
　　顾念将手中的雪捏在拳头里，觉着爷爷越来越不靠谱了，或许改天该给他普及一下什么是相信科学。
　　从顾家小院再走几里路便是醉年街，那一开始好像是什么人卖酒的，酒香醉人，家家户户过年都想来点儿，就成了年前必逛的地方。
　　后来买卖的人多了，各不相同的货也多了，成了一条置办年货的街。
　　有种冷叫妈妈觉得你冷，在母亲的凝视下顾念穿上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袍子。挺难受的，胳膊抬着也沉，他不怕冷但怕热。
　　顾母开始收拾要带上街的钱和找零方便的硬币。
　　顾家院子门口是开着的，外边挂着两个纸糊的红色灯笼，里头没有烛火。
　　门口对面是另一户人家的墙壁，盛夏时节上边盘着的爬山虎早没了，寒冬里只有秋季垮掉的枯黄茎叶。
　　茎叶里安了盏现代路灯，若在夏季，看起来就像从爬山虎里长出来的一样。夜幕还没降临，路灯也还不会亮。
　　人们制造的灯可是准时准点的乖巧。
　　“路灯亮了，有东西来，灯笼才会亮。”这是记忆里爷爷讲给顾念的。
　　那时候顾念还不信，每天从黄昏开始等，坐在台阶上有些困了，打了个盹儿，再抬头灯和灯笼早亮了。
　　顾念低头看看手表，过了会才抬头继续望着人造灯。
　　他不知道凭什么灯亮了灯笼才亮，也摸不准什么东西会来。
　　路灯到了年前这几天总会不定时的亮，连村口管电的也解释不清楚，也没怎么干扰到生活，人们便当是电路故障，由的去了。
　　现在母亲还在收拾打点，父亲还没回来。
　　他也算是闲着找点事儿。
　　像小时候一样等待着，嘴上说着“幼稚”，最后还是将注意力集中地放在了灯上。
　　雪也还是那样下着，纷纷的雪没有搅乱他的视线，就是视觉和自然光线有点儿模糊起来，少年却不敢揉眼睛，人造灯在这个时候亮了，该是通电了。
　　他抬起头想看看自家灯笼。
　　恍惚间，他见着两个小小的会动的物件，像飞蛾那么大，不，不是飞蛾，是红色的一小团，长条的戴高帽似的，一前一后，举着什么亮黄光的东西。
　　没准儿也是个灯笼。
　　它们轻飘飘的一跳一跳飞近了。
　　红团一起停靠在木质灯笼檐上，其中一个将亮黄光的物件往灯里一扫。
　　“叮铃～”
　　得，像游戏里角色甩二技能似的，灯笼一下亮起来了
　　顾念倒是被惊到了，视线跟着红色的一团移动着，
　　又见红团往回一拉，像收回了什么似的，灯亮了，它举着的光点也消失了！
　　两个红团转过身又腾空飞了起来，停靠在另一灯笼檐上，还举着亮光的那只红团做了和刚才一样的举动。
　　而在它们返程途中，顾念清楚地感觉到了它们的视线，听见了两声小孩子的轻笑。之后那两抹红色就迅速地没进了附近的树丛里。
　　“爷，爷爷....”顾念怔怔地退后转过身，迈开步子就想往里屋跑，大喊着“爷爷”,想去寻个解释。
　　正屋门口顾母刚戴上嫁人时顾父送的簪子，拎起竹篮叫住他：“臭小子咋咋呼呼的，平日里又不说话，怎么，要在沉默里爆发啊？”
　　顾念即刻站住脚磕巴地说话：“我，我看见灯笼亮了！”
　　此刻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说不清楚。
　　“亮了？那有什么不对的？那就亮了吧。”顾母的疑惑生动地体现在脸上，而后摇摇头，虽然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平日里关系自然不错，可儿子说话少。
　　好不容易回了老顾家，儿子的话也多了起来，可现在她也不太清楚儿子想表达什么。
　　顾母牵起儿子的手念着:“走吧，你爸说带个客人瞧件古物就回来，我们先上街买些东西等他”
　　“可是，妈，我，那个东西...”他有些语无伦次，好不容易直击要点：“我找爷爷有事儿！”
　　“什么东西什么我我我的，你怕是看错了.你爷爷刚回屋睡下了，年纪大了，你可莫要打扰他老人家。”
　　行吧，不久前才说的不相信顾白老同志，现在瞧见神奇的东西了老同志又睡了。
　　“唉，报应啊。”顾念望望里屋的方向，向母亲妥协了。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所谓的眼拙，有那样具体像流水线似的点灯流程，以及清晰的铃铛声，除非他睡懵了。
　　顾家母子就这样前去醉年街了。
　　里屋里桌上点燃的犀角香悠悠地飘着烟，一圈一圈往上界浮。
　　香炉周围倒是整洁，摆着书摆着陈旧的竹筒简章。墙上还挂着幅画，画着人画着景，画着房梁牌匾。
　　画卷应该是有些年头的了，有些氧化的发黄，但周边没残缺过一角，可见主人是十分爱惜的。
　　躺在床上的顾爷子就没合上眼过，方才关上房门回应门外的儿媳已经睡下，纯属扯谎。
　　听得一声铃铛响，他的玉扳指牵出一缕魂来，落在床边坐下--是位青冠水色长衫的男子，执一卷竹片书，十七八岁的样子，右眼眼尾点上了朱砂痣，书生气又多些妖气。
　　“阿朱，”顾家老爷子望向男子：“你说他近日初次去，会不会有危险？”
　　阿朱听见倒是笑了，眼角该有些妖冶的痣却是温和的。
　　他卷起手中的书简，轻轻敲向顾老：“小白，你这番忧心，可没有道理，他去客栈，有大人护着呢。”
　　“倒也是，可我是他爷爷，我带大的小子，哪能不操心？”顾老耸耸鼻尖，又牵起阿朱的袖口细细地看上边的纹路，像蛇的鳞片又像水的波纹。
　　“你该叫我老白了。”
　　阿朱不答话，低着头。
　　二人就此一同沉默下去。
　　倘若是眼拙，那便是千不该万不该。
　　有人在心里下了盘棋，开始便是步步为营。
　　“大人，如果说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呢？”
　　您会怎么做？

　　☆、②

　　第二章  鹿的刀刃要卡在骨头上
　　冬日里黑得早，顾家母子算是披着星辰到了醉年街的。
　　醉年街也有些年头了，名字叫街，其实包括的地方蛮大，二人在其中一条街口罢了，得往市集中心去。
　　中心是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央立了个牌坊写着街的名字。
　　有四个街口都能望见中央的牌坊。
　　顾念以前常腹诽为何把注了名字的牌坊立在当央而不是街口，他爷爷煞有其事地说：“那牌坊可是镇街之宝啊！”
　　现在倒也没什么所谓了。
　　他望见那牌坊，夜里在店面的灯光下还算能辨认出样子，看那破败的牌匾，哪有镇街之宝的样子？
　　从街口开始，店面建筑就都是仿古的，房梁上都挂着灯笼，街两边儿全是店铺，刚到街口就闻见了陈年酒香味儿，面上看来倒是张灯结彩的喜庆氛围。
　　古城山里的集市过了正午是逐渐有些潮湿，积雪压塌了脆弱的枝干掉在地上，白日里被林子遮盖晒不到阳光，雪也化不开。
　　所幸街上人少，环卫将雪扫成堆积状，顾念踩了上去，留下了球鞋的印子。
　　谁不愿意沉浸在甜腻似蜜的年味里？可实际上的场面令顾念起了些疙瘩。比起往年，人倒是越来越少。
　　今日里比较重要的除了买回些酿酒酒便是年货的置办。
　　黑夜里的烟火白日里的雾，尘世间的喧嚣。
　　年关将至，竟还多少有些冷清。若是没闻见店家里的米糕香甜，没有店面的小贩推着餐车，没见着食物和着香油在锅里滋滋烘焙着发酵，没碰着邻院儿的高叔叔出摊卖糖葫芦糖苹果类的玩意。
　　单是看房梁上高挂的人造灯笼，顾念没有感觉到年。
　　这里实际上只有清冷，和积雪一样的。
　　他顿时也没了逛年货的兴致，东瞧瞧西瞧瞧。
　　和母亲走到一家店面，它门梁上也一样挂着红灯笼，区别在于是纸糊的，别家的是电动的，他一直觉得电动的灯笼丑死了。
　　这家的灯笼暗红的灯光令顾念有些不舒服--顾家的纸灯笼也是红的，却好看多了。
　　又想起看见的两个红团子来，他想：真该让那俩过来给这灯笼扫些好看点的光。
　　这家店是卖猪肉的，售卖案板上摆着的肉淌着血，看着挺新鲜。顾母在挑肉，毕竟是要屯些肉类的，顾念站在一旁不语。
　　开玩笑，他可不会挑肉。
　　下雪的季节是更冷的，顾念的手是容易凉的那种，这位不羁的少年只好将手揣在袍子外侧的兜兜里以此取暖。
　　他摸着了不知什么时候顺手塞在兜里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只锦囊。小小一个，外层的纱勾了几道金边，是绣着花样的，像图腾也像个什么怪物。
　　这是两年前离开顾家院子时爷爷给他揣上的。
　　那时顾念觉得自己一个小男孩带个锦囊也太秀气了，他要进城爷爷没留他就算了，还塞给他个锦囊。
　　他为此闹腾了好一会，顾爷爷用了这么多年来最狰狞严肃的表情，他要求顾念随身带着。他听话了，真的去哪都带着。
　　锦囊在手里乖乖待着，顾念想：我可真是个乖小孩。
　　此刻无聊刚刚好，
　　他打开锦囊，里头除了装着自己的压岁钱外，其实还有个缝死了的夹层，装着一些圆滚滚的软块状物。
　　锦囊有股香味，顾念将其凑近一嗅，好像里面装着的不是金钱，是浸泡在酒里的蜜饯。
　　这香味倒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嗅到过。
　　“阿念。”顾母轻轻摇了摇他，顾念回过了神抬头看向母亲。
　　母亲示意他看向店里：“人家问你呢。”
　　站在店里的是位身着粉衣的女孩。
　　白色的绒圈扎着两只丸子头，年纪看着也没比自己大多少，有点刘海。
　　眉毛的类型顾念倒是没见过，像沾了棕色墨水的毛笔往她眉间的位置点了两笔。
　　女子和上高中的亲戚差不多面貌，长得有点像娇俏的狸，脖颈也挂着东西，一串金色有纹路的铃铛。
　　“你好呀，年纪多大啦？”女孩笑起来一侧有小小的虎牙，她抬起手将手掌僵硬地左右摇摆。
　　顾念看着感觉怪怪的。
　　虽然女子大动作和平日在学校和同学互相挥手打招呼无异，但到了她这怎就这么不灵活。
　　顾念没回应，也不是讨厌对方，甚至感觉女孩散发的气息并不让人抗拒，反而很讨喜。
　　她让顾念想起爷爷故事里的利用好好形象混迹人间的恶妖，于是乎打了个激灵抱住母亲的腰往后躲。
　　场面有些尴尬，但顾念却是本能。
　　女孩也是愣了一下，又装作不经意收回了手笑笑。
　　也是她露出了半截手臂，顾念注意到她的手腕上也有一串金色铃铛。
　　它们都没有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
　　“我儿子有些认生。”顾妈妈揽过自家儿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接着像是刻意缓和气氛，顾母问她“我儿子应该比你小点，小姑娘你几岁了？”
　　女孩突然笑了，
　　“我吗？”她走近了柜台“这位夫人，我的岁数，很-大-了-哟。”
　　顾母突然将顾念往自己身后拽了拽，面前的女孩虽令人讨喜，但这语气总有些奇怪。莫不是拍花子要拐人
　　“哎-呀,别啊，阿姨。”女孩作恍然大悟状，急急忙忙抓住顾母的手和她对视，说：“你别误会，我最近看电视剧看迷糊了，不是坏人，今年16而已，不好意思。”
　　顾母也懵了，干巴地回应着：“啊？哦...哦...”
　　顾念松开了环抱母亲的双臂，直接腹诽：“太假了。”
　　站在一旁听了几句，无非是深一步的闲话家常，女孩倒是亢奋，牵着母亲手说个不停，
　　顾母的回应倒是只有几句语气助词，满脸木讷空洞。
　　顾念觉得母亲是真的不适合聊天，无奈摇头将视线转向这家店。
　　站近售卖台是望得见一些店内摆设，墙上点着了一盏老式油灯，倒是亮堂的。
　　离他可见范围最近的菜板上残留了些血肉渣滓。
　　特别的是墙上挂着些肥硕流油的被斩了首的烧鸡。
　　再远些能见的多了，大概是后厨，后厨有屏障遮盖着入口，往里的墙壁开了扇窗。白日里是瞧不见后厨动静的，窗那盖了一层布，黑夜里后厨点着了灯，影子投在布上。
　　有个长角的生物在剁着什么东西，不知是刀不锋利还是那骨头太硬，发出嘈杂沉重的撞击声。
　　那声音很有规律，像电视剧里打更的节奏，再详细点，也与和尚敲木鱼的频率差不多。
　　顾念盯得久了，感觉到了一丝怪异感，常人剁肉切菜是面朝菜板的，这家店墙壁在右侧，案板在右侧，剁肉者的身子也是面向右侧的，哪儿生的一股视线却直直地打过来？
　　无端地没有起风，布上映着盏油灯，灯芯点着，火光摇曳。
　　剁肉声停了。
　　刀刃卡在骨头上，剁肉者的身子转了过来，头连着身子一齐正向了来。
　　确实是长角的生物，头顶对称的地方长了角，但两只长度不一样，左侧的角比较短，顶端锋利像被利器削了一半。
　　犄角的形状映在布上有影子，顾念在书上看过，那是鹿角。
　　一头剁肉的鹿。
　　一只鹿妖。
　　“在做什么呢？”后厨入口的屏障被拉开了，一阵温和的长者音吸引了顾念的视线，他随声本能地望过去。
　　一位老妇人从那走了出来，缝隙间露出了后厨的空间--- 一片漆黑，顾念什么也没瞧见。
　　“我在看鹿剁肉”他冷不丁地冒出这句话。
　　老妇人走到灯笼光下，可见身形并不高挑，有些矮胖。
　　穿的倒是厚实，却也不像个现代人，一身毛色顺滑的白袍子拖到地面，一支翠色簪子插在发髻上。
　　明明面上的皱纹也不多，头发却是白完了的。
　　两颊各有鲜红的胭脂，嘴唇的形状像是动物的，唇角两边翘起，上唇离人中的距离有些短，眼形圆滑。
　　顾念头一回见到这种眼型。 
　　顾念对她感到有些奇怪但也没多大好奇心，他侧过头再次望向后厨那扇窗。
　　可灯灭了，只有张褐色的麻布盖在那。
　　女孩和老妇人都随他的视线望向那扇灰暗的窗，顾念看不见两人什么神情，只听见她们像复读机一样说：“哪有什么剁肉的鹿。”
　　那语气就像这事是意料之内的那样。
　　没在和女子对视，顾母像是回过神了，她缓慢喃喃道：“阿念，鹿哪会剁肉呢？人那么多你指不定是看花眼了，听错了，哪有剁肉的声音，这个时间哪有人剁肉，这孩子。”
　　顾母自顾自牵起儿子的手。
　　女孩回过头对顾念笑笑:“是啊，这个时辰，可不是剁肉的好时机。”
　　顾母的眉头皱的更深了，她将儿子揽进怀里，对店家客套了几句便转身要离去，
　　行为之果断全然不见刚才的茫然空洞。
　　她虽不太信儿子的话，却也感觉到了店家的古怪。
　　顾念沉默着跟着母亲往别处走，心里的怪异感更重了。
　　他回过头望去，在隔壁店铺电灯笼的光下，他瞧见女孩的影子长出条蓬松的尾巴。
　　那老妇人圆睁着的眼睛与他幽幽对视。
　　待人走远了，后厨里出来了鹿。
　　“阿秋。”鹿妖解下墙上挂着的一只烧鸡，新拿了一把刀仔细切割。
　　粉衣女子回头,瞧见对方对自己的烧鸡下手了，应声：“要动手就割好一些，别浪费我的肉。”
　　鹿妖笑笑：“算了，无论何时，刀刃，都是要卡在骨头上的。”
　　阿秋不打算再对他出言，便对老妇人道：“有劳。”

　　☆、过去③

　　第三章  消失锦囊
　　连着逛了几家店铺，顾念都没开过口，顾母觉得儿子再冷静也还是个孩子，许是被老者直勾勾的眼神惊着了。
　　母亲猜的没什么错，其实顾念回过头后走的每一步都有些心里发怵，身上隐约有些不自然，只跟随在母亲身后，但另一方面，他发觉对方或许是妖怪以后有些欣喜。
　　对不住顾老头，他是对的，有大妖的世界或许真的存在。
　　顾妈妈低头摸摸儿子的头，将他的手牵得更紧了些，“儿子，过年吃不吃米花？”
　　母子二人停在一家做甜食的店面，顾念也是欢喜甜食的。
　　他点头应答。小少年注意到这家房梁上的就是电动的灯笼，纸质的灯笼亮着的光过于诡异，电动的灯笼又没有纸质的年味重。抬眼看见店家有些眼熟，是母亲的朋友，算是熟人，招呼完另外的客人就来到顾母面前开始新一轮的家常。
　　母亲明显是清醒的，两人聊的很是愉快。
　　顾念留意到这家没有后厨，但是后边也有几块隔板隔开了前后区域，外人能见摆着一些制作的机器，几大袋子的米花糖杏仁酥挤在一起塞得后边儿满满当当。嘭咚嘭咚响着的机器一打开又取出一大捧糖烤栗子来。甜味散开来包裹着整个儿店面。
　　在这甜丝丝的气味里顾念嗅到了往年熟悉的年味儿，最近一次闻见类似的甜味还是从小锦囊里闻见的。
　　嗯？想到锦囊，顾念反应过来身上那股不自然感哪来的了。
　　酒渍蜜饯味的锦囊不见了
　　开始揣在兜里，而后拿在手里，现在消失得自然而然了。
　　顾念惊奇地抬头望向母亲，她正和店家继续拉家常。他扯扯母亲的衣角：“妈妈”。顾母低头看向他“怎么了？”顾念示意母亲打量自己，但一身看罢，顾妈妈也没有觉着不对劲的地方。
　　顾念没表情地摇摇头，想了想回了句：“我想吃蜜饯。”
　　母亲性子有些迷糊，但对重要的物件收纳记得清楚，方才见他拿着锦囊还要他好生看管，现在却对锦囊的消失没有意识。
　　顾念年纪虽小，但有种奇异镇静，还有直觉。
　　顾母对锦囊的存在意识被模糊了，并且看她此刻与熟人谈笑风生，平时也不是不健谈的人，刚才在那家店对疑似妖怪的女孩回应得那么机械，实在是怪异。
　　仔细回想，母亲与女孩对视了。
　　那个时候她的眼神是空洞的，所以，母亲当时的回应与现在的锦囊失踪与妖有关？
　　顾念思索至此忽然感觉身后有道视线，冷不丁回头看，是一面油纸伞，紫色的伞面绘着翠色图腾撑开来正对着他，一圈圈无声旋转着。
　　翠色，顾念想着个人来，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抬伞站在伞下的分明正是是裹在皮毛袍子里的白发老妇人，翠色的簪子还在她头上别着。都说相由心生，顾念现在觉得这老妇人生的面相虽温柔但存着些狡兔三窟的油滑。
　　她站在雪地里却也没将积雪踩出个坑来，立在对面直视顾念，伞撑在她手上才瞧见，骨架是竹质的，油纸伞的三个角坠着三个铃铛，与之前的女孩是同样的颜色却也不做声响。
　　一把紫色的油纸伞在雪夜里显得如此突兀，她撑着伞站在两间店面中间，青苔在瓦砾上蔓延，仿古的屋檐角滴着雪水，一股水汽，潮湿的环境总让人心生厌恶。
　　那些灰暗的阴沟里潜伏着恶畜。
　　可周边过路的行人似乎都没留意到那站了个人。
　　人们对她和那把伞的存在意识也被模糊了
　　“你的东西在我们这儿”她开口了，和顾念隔着一条街，声音却那么清晰。
　　顾念有了定论，妖找上门来了。
　　“阿念？好不好？”还是顾母在唤他。“阿姨邀我们进屋坐坐，你爸待会就来”
　　顾念看了眼街对面，装作无意，转过身说：“我来时瞧见高叔叔的糖葫芦”
　　他熟练地拉住母亲的手，顾母挑了下眉，儿子少有主动拉她手。
　　又见顾念带一个笑抬头看向母亲“刚才我又见着他了”普通小童的心思都不见得有多单纯，何况是他。“看来今天生意不错，我见他的架子上就只有几个糖苹果了，”
　　顾念知道如何准确抓住母亲的心以达成自己的目的，但他天生难于表露，他抱住母亲，侧着头将视线牢牢钉在对面伞下的人，嘴里说的话带着撒娇的语气“所以我想在这个时候去向他买一个。”
　　顾念知道，他一笑，他妈拿他无可奈何。
　　“可是阿念....”顾母有些犹豫，儿子双手推着她的后背进了店并嚷嚷着“我不乱来行不行。”店家是熟人，对孩子一向是疼爱的，也信了顾念嘴上说的，当他是突然馋了，也帮腔说道“尽快去挑个大的买，买完完记得回来，啊”
　　顾母被推着进了屋，顾念也转过身，他有些害怕，更多的是兴奋，锦囊很重要，从什么时候到了妖怪手上，想要做什么，老妇人是什么妖怪，是不是来自那大妖的世界.....他想知道的太多。
　　老妇人没走，雪落在伞上，白一块紫一块的，若是把梅红的伞该是多令人称心，这紫色的伞在雪里愈发显得鲜艳。
　　雪水融了些淌在伞面，不知是什么材质也渗不进去。有灯光闪过去，他觉得那把伞有些通透。
　　“我的东西不给我么”顾念有点怕，但他也有点虎
　　“可不是我捡到的，”妇人抬起一只手臂，食指指向一侧“是鹿先生，你得去他那拿” 她的神情真是像极了电视上轮流霸屏的人贩子
　　妇人转了一下伞，伞面上的积雪便脱落了些“而且，你得亲自去拿”
　　顾念好奇心重，却也明白母亲的担忧不是不无道理的，好奇心是好奇心，怀疑是怀疑，但某些关于人身安全的事，他是拎得清的。
　　“凭什么要我自己去？我走了，或许我回不来了。”他又想起也爷故事里的恶妖，想到了便有些发抖
　　老妇人撑着伞转身，迈步慢慢朝前“可你也不是听话的人，我也不敢害你，没那个胆子也没什么气力”
　　“呵”顾念害怕，但是还是腹诽成了习惯，翻白眼的功夫他算是炉火纯青，保险起见，他转身要进房门
　　“顾念”她背对着站立，叫住了他
　　顾念心道诡异，这怎知他姓名？他站住腿回过头，瞧见雪更大了。
　　伞下的老妇离他的距离缩短了，他们对视了。
　　她的嘴角刻意向上扬，或许也因为天生向上扬起，这微笑怪极了，两颊鼓起，胭脂红得艳，牵连着她眼角的皱纹也平了些，非要形容的话，顾念认为，她像是兔子。
　　“你可是不要那锦囊了，还是你不想知道谁给你的”
　　“我爷.....”
　　“他们人哪配呢”老兔子保持着诡异的笑转过头，像是表达对人类的不满。
　　她那宽大袍子掩盖住的没准不单有躯体，还有左右晃动的短尾。她抖抖伞，伞面掉下了更多雪块。
　　顾念觉得老妇人的动作神态，像是怕雪多了加重了伞的负担，并且他这回在身后看清了，那是由什么东西的皮制成的伞面，不是染料，是那皮本就是紫色的，雪水融了，看清了皮下流动的脉络
　　伞皮是活物
　　他的天性顾念的求知欲以及想拿回爷爷给的锦囊几个理由各占几份，
　　他跟着去了，瞧这老兔子成精打的什么主意
　　

　　☆、过去④

　　章四醉年街
　　没人会记得底层的霜雪，就算没有被融化也还会被新雪死死掩盖。
　　顾念跟在老人身后，期间尽量保持着同一大小的步子，爷爷说过，人和妖力量悬殊，他不敢离对方太近。
　　所幸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老妇人也没有走太快，偶尔还会停下来等顾念追上。
　　他们一同没入小巷又接连着拐了几个弯。一路上行人不多，有逐渐稀少的样子，顾念抬头看着天，星星比来时的数量更少，只有那么几颗是亮的，一路上顾念是靠着电灯笼的光探路的。他怀疑可能也有妖打碎了完整的星，导致现在的夜空都是星的碎片。
　　反正现在妖在小少年心里是坏的源头。
　　顾念倚靠在拐角的破拦竹筐上，暂时歇了一会儿。轻轻拍打头顶两肩沾上的雪，离他两三步远的老妇人依旧背对着他站在原地。
　　行人已没有几个，附近的店铺倒是关门了门口悬挂着没有亮的电灯笼。今夜没有星辰。皆是漆黑无比。
　　顾念心绪杂乱，他不知时间到底是过了多久，连店铺都关门了，母亲会不会担心他.....
　　狭路口起了风，吹得皮面伞坠着的铃铛左右晃动，要是有声音，该是很好听的。
　　老妇人摩挲着伞柄，像在安抚着谁一样，平淡的催了句：“快到了，走罢”，她向前去了，原先站立的雪地上依旧是没有留下印痕。
　　二人再度启程，渐渐走到不知何处，雪化开了不少，借着点路边灯光才明白，是行到泥砖青瓦的石板路，顾念险些绊住脚。啧，老妇人的眼神也太好了些，步伐平缓，地上仍是没有足迹，顾念突然想起老师说过的平移，老人的双足更像是划过地面的。
　　再过了一段时间，天完全黑了，顾念觉得这大概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了。
　　“牵着”老妇人说
　　顾念轻轻伸手，触到了些软滑的引路杆子。
　　“牵着泯”老妇人说
　　顾念有种错觉，老妇人说这句话的语调很温柔。
　　“泯？”他皱着眉，想松手，可那物件有灵性似的，扔也扔不开。老妇人没回答，她在前面走，顾念跟在后边牵着杆子走
　　过了一段时间，她才说：“伞的名字”
　　那么泯便是那把皮质的伞了，顾念对它的映像并不好，方才瞧得真切，这伞有脉络。
　　现在摸着了，伞有人名，摸着也确实像人皮，与活人皮肤的温度确有不同，它在吞噬他身上的温热。
　　那么，老妇人是爷爷说过的折磨人的恶妖么，那么这伞是某人被活活剥下皮肉制成的了？
　　置身黑夜里，顾念听得见碎冰被压碎的声音，嗅到一些林叶的味道，脚下踩着的也成了湿润的泥土，雪大概是化的差不多了。周围水汽重了不少，让顾念想起幼年清晨爷爷送他去邻村上小学的时候，那时水汽也重，换个方式说，山雾也重。
　　一段路过去，顾念随着伞拐了弯，多了许多杂音，像有很多人在说话，说的什么他倒是听不清。脚步声也多，像在黑暗中悄悄多了结伴而行的人。
　　他记起某日临睡前，爷爷掐灭了灯，告诉他：“山雾里不仅有水汽，还有恶妖藏匿在里面！”
　　顾念立马打了个哆嗦，他开口：“妖，你会保护我么”
　　前面的老妇人像是在笑，顾念感觉手中的伞也在抖动
　　“你知我是妖，目前我确实会保你平安护你周全。”
　　“那你是什么妖？”
　　老妇人却没再出声，顾念也闭上嘴跟随着走着。
　　又走了一段路，顾念瞧见了些亮光，他算是感受到了高速路上过隧道的体验，看上去是快到光明地的状态了，他暗自苦笑，这可不是课本上的柳暗花明又一村，他看清了黑夜里一路一同走来的同伴们长什么样子。
　　身边走着位狐妖，头顶的小圆帽没能掩盖住他的耳朵，除了发髻有些狐狸毛发，四肢是明显的品种特征，别的倒和人类差不多。
　　顾念还听见身后蛇吐信的声音，听的耳朵发麻，他也不太敢回头。左侧走着只大熊，还穿着半截绣了花样的红色马甲，袖口边缘还有柔顺的白色容貌，顾念想着他不冷吗，不过也想起来，人家是熊妖，毛厚，保得住自己。
　　有一阵由小渐大的铃铛声，叮铃叮铃摇曳作响，在很近的地方，
　　顾念随着声音，找着了源头
　　是来源于伞上的铃铛--它们原来会响动
　　顾念走出黑暗，老妇人收回伞，将他拉到身边，
　　他们此时面对的是澄澈的江河，湖底有些植株也有些鲤鱼在吐泡泡。
　　一只毛茸茸的兔爪搭在顾念的肩上，顾念抬头看，是老妇人，这下倒好了，她果真是只老兔子----一双兔耳毛色暗淡，耷拉在她头上。
　　兔老太的眼珠子可还是圆的，瞳色很符合兔子的身份，顾念不怎么怕她了，好歹也是同行了一路，怪不得黑夜里老夫人的视力还挺好，她吃胡萝卜，顾念腹诽道：“种族优势”。
　　兔老太瞥了他一眼，摇响伞上坠着的铃铛，又对河里的游鱼说话：“大人办事，要我领人回来”。
　　水潮涌起，在顾念面前高涨，越过了兔老太的高度腾起一座竹桥。桥上每隔一段路便漂浮着对称两盏纸糊的红灯笼，可惜都没亮。兔老太牵着顾念走了上去。嗯，兔子的爪子挺软的。
　　经过灯笼还有点距离，顾念瞧见眼熟的红色团子又举着亮黄色的小灯笼从灯笼后飞出来一跳一跳站定在灯笼檐，一抛一洒，红灯笼亮了。
　　想起顾家门口的的灯笼，顾念拉住兔老太：“你们早就打好了算盘”
　　老太继续前行“就是如此。”，她坦然地回复。
　　顾念回头去望来时的路，望不见什么，红团子又原路返回将灯笼里的火光收回，桥的那头似汪深潭，那些清冷但有人味的一切都归与晦暗了。
　　他们过了桥，到了河岸这头。
　　桥的这一头灯火通明，灯笼一串挨一串，有一些庙宇供奉着看不清的神像，香火满当。穿街过巷的也不像人，推车出摊的商人包着头巾，露出的手臂缠绕着狸猫的花纹，售卖的东西多是红色春联，有老人将身后蛇尾甩向讨价还价的客人，买胭脂的姑娘们将手绢轻轻一抛又掩着面甩着狐尾而去，着米色大褂的狐耳少年端着两碗汤面从她们之前穿过不断嚷嚷着：“借过借过，别耽误我跑活计”，他过路差点踩中猫妖的长尾。
　　“你把我带到了么”顾念抬头
　　兔老太什么表情他瞧不清楚，他只听见“中间那十字路口有个牌坊，进去，右边拐弯那家客栈，你的东西也在那。”
　　顾念绕过矮胖兔妖毛茸茸的袍子望向前方，是了，前边十字路口当中是立了个牌坊，修的三层楼房高的样子，醉年街的十字路口也有这样一个牌坊，只不过相对年久失修了些，单薄破烂。
　　面前的牌坊发着亮堂的金黄色的光，由两边石柱子撑着，柱子上雕刻的祥云神龙缠绕着珠子游动，牌坊顶挂着几串纸糊灯笼，牌匾当中央龙飞凤舞写了“醉年街”三个字，很是喜庆
　　“是在过年吗”
　　顾念明白了什么叫他也该来醉年街一趟
　　这可比今日将夜时的醉年街还要热闹
　　

　　☆、过去⑤

　　章5  你寻我来了
　　醉年街的牌坊是镇街之宝，顾念信了。
　　由那牌匾三层顶端而下，数盏灯笼悬挂在硕大几条街的上空，今夜星辰遍布，皎月位于高空，此处灯火通明。他听得琵琶声响识得竹笛瑟瑟，有两只小妖在坊檐击鼓。见云雾婵婵，他侧身便也注意到云雾里腾空飘过的游鱼了。
　　一介人类，他从未见过在月下有这样景象。
　　兔老太习惯了眼前奇景，顾念留意到自下了竹桥起，雪地上便留有了兔爪的痕迹，这在人间是没看到的。
　　他心里清楚，这才是他爷爷说的醉年街，这是妖的世界。
　　他小心地四下环顾，周围皆是身躯庞大，人面布衣的寻常妖怪，他们也在悄悄打量他。他听见盘附在牌坊圆柱上的花精告诉漂浮的鱼：“瞧，那是大人的客人。”长尾动物总是灵巧的，他们从顾念身边飞速挤过，他避让不及，便被别人尾部的绒毛蹭得他心痒。
　　也不是不怕，他方才的确是没见着长得像故事里凶神恶煞的恶妖，街上的大小妖看着多是面善。
　　奇怪，他在醉年街，却心生出在这儿与在人世也没太大区别的错觉来。
　　他还能不能得去记忆里的小院子？
　　“妖”他轻声唤，怕惊了其他妖怪
　　“何事。”兔老太将那扇人皮伞拎在手上，听见问也没回头停留
　　“等我拿回锦囊，你会送我回家吗”
　　顾念自认是有多于其他孩童的镇静，但现在他的好奇心没抵过对自己身在异界的担忧。
　　“你自然回得去，没人会伤你”
　　得到口头允诺后，顾念继续跟在她身后，见到雪地上留下的爪印是一深一浅，猜想兔老太大概受过伤，联想起她对人类的态度，或许伤和人类有关，兔子讨厌人吗？
　　可人比妖要弱太多了，在爷爷的故事里人类一般也是被恶妖拽入妖界囤起来做奴隶当食材..他想的出神，连兔老太拐个弯到了地方停住脚都没注意，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兔子的背部。
　　顾念被她的衣袍轻轻弹了出来，“不愧是大个的兔子”他再次腹诽。
　　“到了”兔老太正对店门，提醒他
　　顾念的视线也转了过去。
　　迈过面前三层阶梯就到了的，是家看起来很有过年气氛的客栈。外边看着有好几层的样式，是顾念在电视剧里见过的楼阁式，主要是以红棕色的木头筑成。
　　楼下大门紧闭，而门口的布局和人世间醉年街上的常德酒坊相像，摆着几大坛封着红布头的酒酿，他踮起脚尖细嗅，酒味香甜，夹杂着他在锦囊上闻见过的酒渍蜜饯味儿。
　　难道锦囊是顾老头从这里带回家给他的？不可否认他爷爷确实来过，可常人怎么会进的来？难道也是被恶妖袭来的？可他又是怎么回去的....
　　客栈也有块蓝底牌匾悬在店门口，字体和十字街的牌坊上一样是烫金的大字，“祈祸福”三个字还挺好看。房檐自是挂着灯笼的，里边是燃得正旺的火。
　　顾念不禁往前一步，步子迈到了台阶上，门却开了。
　　客栈里有窗，房梁上点着了油灯，里面的酒香闻着有些发凉，有三层，三段木楼梯弯转安置，有个很大的柜台摆满了小罐的酒，一个穿着湖蓝青衫的男子右拿着毛笔蘸墨，左手运作算盘，这男子除了耳朵尖锐以外长得真的很像人。
　　客栈里零散坐着一些看着富裕的猪妖在桌前推杯换盏，个个儿身上的肉都肥硕，顾念想起开始遇见的那家古怪的肉店，猪妖们喝醉了会不会被关起来斩首割肉，再卖给人？那岂不是和人一样自相残杀？
　　此时他身后的兔老太撑开皮面伞作了番动静，三角坠着的铃铛叮铃作响，引得客栈里的大小妖都往门外看了过来，顾念觉得被这么多人看着有些不太好意思却也不愿轻举妄动，停在了屋外。
　　听见铃铛声响，客栈左右门里出来两个孩童，在冬日里也穿着肚兜小褂，赤着脚裸在雪地上跑，脖颈都带着铃铛，一个金一银色，眉间皆有一点朱砂，看着都是五六岁的样子，像极了年画上骑着金鱼的招财小童，只不过一个笑脸相迎一个没什么表情。
　　他们跑出来围住顾念，笑的倒是没什么恶意。
　　兔老太低下头道：“人，我带到了”。顾念在一旁听见了，总觉得有些别扭，心道不好，想插话却插不进，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要被转手的新奇物件了，没准是遇到了妖界人贩子。
　　银铃小童点头应话，开口说话的声调比平常小童要沙哑低沉些，“也不留你们了，你们也进不得，”后将顾念往店内推。顾念一直不太习惯和人接触，他试图挣脱却发现人家小孩子的力道比他大多了。
　　金铃小童在一旁从怀里拿出一个刻着神兽的圆木牌，大概是个玉佩牌令什么的，递给老太，“这是大人答应给你的”顿了顿又说“卜兔，大人让我转告你，狡兔三窟，你还没到时候，劝你好自为之。”
　　而老太沉默着接过并将其系上皮伞第四个角，做完这些回了句：“嗯。”微微欠身抬头看了顾念一眼便有要离去的势态。
　　顾念待不住了：“欸妖！兔妖！你刚才还说会带我回家的，你，可你现在，你们恶妖说话不算话！”。
　　“是呀小顾念”银色铃铛的小童跃起攀到顾念背上，他用双臂勾住顾念的脖子“他们妖确实没多少好东西”他被勒得有些呼吸不住，被箍得紧了他有些害怕也顾不得了，伸手拍打小童的手臂，语气里明着暗着的挑刺“你们都是妖，一样妖里妖气，你还笑话同族。”顾念急的额头尖儿冒汗
　　“他们不是妖”是男子偏低的浑厚嗓音，鹿妖提着几包点心从大街外边走上台阶。
　　“福煞，松手，要打招呼好好打，别捉弄他”
　　被称作福煞的童子二人见到鹿妖立刻顺从地撒开手从顾念身上下来。
　　他又对顾念说：“公子别生气，福煞很喜欢你。”
　　“喜欢我不让我呼吸，”顾念离开了束缚着实松了口气，抬头却看见是鹿妖
　　“是你！”
　　他们自然是见过的，就在那家店里，在火光下顾念见着的那头剁肉的鹿，顾念对鹿妖长短不一的角记得特别清楚。
　　他这回看清了，鹿妖看着温顺，身形确实魁梧，穿着景德色的一袭糙布衣，鹿妖眼神和气，一直看着顾念。顾念留意到鹿妖别在腰间的金色铃铛，眼神一沉连忙往角落里退，警惕着对方：“你们拿走了我的锦囊，要我自己拿，现在我来了，那我的东西呢？”
　　这句话令鹿妖的神情突然一紧，他和福煞双子三人对视，而后缓缓道：“公子倒是没变。”
　　是在说肉店里对视的事么？
　　“在家门口也有你们妖，和我妈妈攀谈的还是你们中的一个，你们想对我做什么”
　　“我家大人想见一位故人”
　　顾念一愣，立即定了定神，“他想见就去见，我觉得是和我没有关系的”
　　鹿妖对他笑笑却转身入门。
　　“顾小公子，你的锦囊在他那儿，你得先跟随我来，见他一见”
　　顾念的内心有点苦，为什么他今日总是要跟着旁人，凭什么自己没了主动权？人在妖界实在不易，他觉着后槽牙疼了。眼看着都到门前了，咬牙还是进去了。
　　小小一个人一只腿刚迈入房门，又想起了什么回头望了望兔老太，刚才听见了，小童喊她叫卜兔，小少年愤愤道：“卜兔，我要是回不去了，你，你有错。”说完便在福煞的推动下彻底入了门房。
　　卜兔在原地站着倒是笑了，一只手拂过伞面
　　“旭郎，这便就开始了。”
　　杵在门口顾念没看完整个一楼客栈，两侧的门是有两个通道的，顾念望向身边一左一右的福煞双子，应该也是从通道出来的。
　　双子即使是走路也不安分，他们一直互相打闹，碰得木墙壁咚咚作响。通道里视线明亮，和竹桥上差不多也是每隔小段距离就有一个红团举着亮光灯笼旋转。
　　“这是什么？”顾念问
　　“阿念你不知道”福吹吹额前的刘海蹬地飘起来，顺手扯住了祸的小辫子说：“他们是宿。”
　　“宿”顾念没听过“谁让你叫我阿念的”
　　“你让....”福的话没能说全，祸捂住了他的嘴道：“你让琭解释，福嘴笨，而且总瞎扯”
　　“琭是我”鹿妖笑了，“顾小公子，上了楼梯有几排珠帘你记得掀开，不然打在脸上会有些不适”
　　“你，能不能别公子公子地叫我了，没人这样叫过我”顾念觉得一口一个公子真的很不适，他是现代小孩。
　　琭却又一次说了同样的话:“真的没变呢。”
　　“嗯...算了我听不懂，你高兴喊吧，诶，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是宿”
　　琭掀起珠帘说着：“人死后成了魂，妖死后就成了灵，妖的灵受到一生该受的惩罚，灵就会掉下碎屑，也就是惩罚了过后的剩余罪孽，他们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就成为工作单一的宿，宿是受大人管的，大人多令宿点燃灯笼烛火，给人给妖照明。”
　　顾念听得云里雾里，他伸手撩起面前的珠帘，顺便拉大了些照顾福煞。
　　“那，琭，灵和魂有什么区别？”
　　“魂过奈何，灵入山川”
　　“什么意思？”顾念懵了
　　“小公子你还小。日后再见再谈也不迟”
　　顾念腹诽:“日后我还没离开就得日后再见面，我不是个单纯的人吗？”
　　一路珠帘细纱，行了一段顾念闻见了酒渍蜜饯
　　“是到了吗？”
　　琭将顾念送到被屏障遮掩的的房前
　　房内有些黑，怎么不开灯呢，见琭弯腰伸手轻叩房框两下
　　他悄声道：“大人，公子回来了”
　　昏暗的房间燃起亮光，又是影子，顾念知道屋内半躺着个人，手撑着头似乎是等了好久
　　应是有较长的发，顾念见那人抬手挥了两下
　　琭便拉着福煞往后退去，顾念要上去拦，他们却直接退进了墙内离去。
　　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房内的人也不着急，依旧半躺着撑着头，
　　顾念觉得他们两个隔着屏障对视了。
　　“你寻我来了”
　　一句话的声音惊得顾念抬头
　　好像在哪听见过
　　模糊记忆里有个声音和这个差不多
　　他说:
　　“我寻你来了”
　　

　　☆、过去⑥

　　章6 回到人世
　　面前的屏障刺着山水云雾，一抹鲜红立在山谷里，旁边还立着个人，顾念上前想要看清。“阿念”影子的主人将手一挥，屏障便向右撤了去，“我可否这样唤你？”
　　那是一个相貌甚好的男子，让顾念形容，是他见过的人里长得最好看的。人却不多正经，面色苍白，眼尾细长，盘坐在半截橡木树墩后，散着长发，还编了条三股小编，用水色丝绸带子系着发尾。
　　那人袒露着胸口，食指绕着发丝打旋儿，又撑着手背看着他。顾念生出阵不自然来，猛地低下头，面前的大妖实在是好看。
　　顾念仓皇回道:“随便你，我来这儿没多久，名字倒是多了好几个。”
　　琭与福煞对他恭敬，也许是这里的老板，妖们称他大人，难不成是大妖？
　　顾念心想到这便又抬起头，却见对方脖颈处一圈金色疤痕，像是写着什么古老的文字，不宽，写的密，顾念看不懂但他觉得一定很疼。
　　是有多喜欢红色，除开内衬是米白，连的衣衫也是红的，腰间束的衣袋也是红的，一件金色纱衣罩在外身。
　　顾念觉得他真的是很富贵的妖。
　　树墩作桌，对方歪头看他：“你快坐下”他的声音有些清亮，仿佛顾念来了是件极其令他愉悦的事。而顾念踏入房门，桌前便多了一个像蒲团的物件。走近才看到男子腰间也有铃铛，却是琉璃制得。
　　顾念不习惯盘坐更不可能跪坐，他一只手臂支撑着落了坐。
　　“娩秋，娩秋”男子唤着声音有些迫切，视线却不愿离开顾念。“备茶具，还要一壶酒，蜜饯花糕类的甜食有的都要”铃铛快速叮铃一响，粉色衣着的女孩从楼下奔上来，端着器皿显然是一早备下的。
　　正是顾念见过的那位。她进了房门放下盘子，离开时对顾念扮了个鬼脸，虎牙尖尖，这个鬼脸并没有惊到顾念，反而觉得顽皮。
　　“你是妖？”待娩秋走后，顾念出声直接问。
　　男子低下头布开茶具，没正视少年，只是笑着弯弯眼，他将问题抛了回去：“阿念觉得呢”
　　顾念见他洗净杯盏，抬起茶壶倒茶，是热的，水蒸气散发开来，顾念在雾气里看他。
　　“我希望你不是。”
　　男子笑了：“那我便不是。”
　　他将茶推至顾念面前，茶叶浸没在水里，有几颗大小不一的蜜饯在内，兑入了些牛奶。
　　顾念犹豫了片刻，面前的人令他有说不出的信任感，便还是喝了下去，茶自然是甜的，顾念也欢喜甜味，少年小口小口喝完茶像小猫一样满足地滋滋嘴。
　　男子像是很了解他，添了茶还将甜食都推过。
　　“你快尝尝合不合口味！”
　　自己却是斟了杯酒。
　　“唔”顾念接过一块桂花酥饼，还温热着。“你叫什么名字”
　　“姓宋，阿念高兴可以唤我锦年，反正，叫什么都成”宋锦年凑近他眼前。
　　顾念垂眸，想起母亲教育他，说：“你年纪比我大，我该叫你哥哥”
　　宋锦年听了微微吃了惊，眉毛一挑又笑：“那你可以唤我作年...哥哥，嘿嘿”心道阿念和过去无异，但口头占上便宜在他这一世宋锦年还是头一回。不知道阿念想起来还会不会唤自己一声“年哥哥”。
　　就算是想着也快活，宋锦年有些笑失了态。
　　“你就这么高兴？没人这样叫过你吗？”顾念偏头有些疑惑，咽下酥饼又拿起杏仁糕，突然记起自己今日的目的，正要问，就见他的年哥哥突然起身开了墙上的窗。
　　窗外有几番声响，没等顾念起身去看又被年关了窗。宋锦年从袖口拿出锦囊来，在上边画了符，又拉过顾念的手，虽有些急促但控制了力道，怕弄疼了他的阿念。
　　宋锦年将锦囊交还给他，再在他手腕系上了同样琉璃制得的铃铛。年奔出房门，在楼道里往下喊：“琭！护他离去！娩秋速回清池上报，福煞待会与我出门行至牌坊，祁守客栈。”
　　命令既下，远远的几声铃铛便响了，宋锦年急忙进屋抱起顾念
　　“哗”顾念被腾空抱起吓得无言，半块杏仁糕掉落在楼道里，他感觉到宋锦年有些发抖，怔怔地想：是有什么危险吗？
　　顾念环住他的脖颈：“你，你别怕”宋锦年低头看了他一眼，回了声：“嗯”，脚步却是更迅速。
　　顾念往楼下看，早已空无一妖，大门紧闭，只有抱着算盘的湖蓝青衫的男子注视着他们离去。 
　　通往三楼的拐角楼梯处，琭站在那手里扯住了悬空的圆木牌，宋锦年将顾念放下，蹲下身子握紧他的手与他对视：“锦囊和铃铛都随身带着，跟琭走，你能回去！”
　　顾念觉得那眼神和位置记忆里谁的眼神重合了，张着口说不出话来。
　　“你可记住了，琭没来找你就千万别回来！”他听见他说。
　　而琭扯动圆木牌不做声只点头。
　　顾念被宋锦年推向楼梯上边，那有一片看不清的空洞，他回头看着那抹红色身影奔赴下楼而去，恍惚间发觉这个背影他好像看了无数次。
　　客栈的门开了，听得屋外阵阵声响，街上有细碎的脚步，什么东西给吹得掉落发出声响，夜里的风怎么那么大没来得及再想，琭将他拉起迈入了那一片虚空。
　　顾念跟着走，路很长，明明眼前是亮光却怎么也走不到头，被称作宿的生物紧紧围绕着他，大概是宋锦年让他们做的。
　　“琭”他问，“发生了什么，年哥哥会有危险吗”
　　琭却带他站定又摇响金铃，而后顾念感觉自己沉入了水里，挣扎一番发现却可以呼吸，水没浸透他的衣物，逐渐他的视线变亮了，水很澄澈，水里游着的是来时见过的鲤鱼。
　　鱼将他包围起来送到了岸边，琭将他托上岸说：“公子，径直沿着宿引的路走，一面走一面摇响琉璃，”他指向顾念手腕上的铃铛。
　　“很快就回的去了”琭又安慰似的摸摸顾念的头，告诉他：“别担心，大人是年。”说完便迅速往水中沉去了。
　　顾念站在水边有些无措，而一大团宿扯住他的袖子要带他离开。他转身跟随者宿，也照话摇响铃铛，没走多少路，他看见前方挂着几个电灯笼。
　　他问：“宿，我还回得去吗？”回哪呢，回客栈还是回顾家小院
　　宿们没发出声音，只是听从大人的话，聚到一起推他回了人世。顾念再回头见到的只是一面土墙，脚下摆着商铺的杂物，拐个弯就是亮堂的街。
　　他站在肉店对面。
　　早就是关了门的样子。说不定是顾念和母亲一走就关的店呢，他想起了娩秋的鬼脸。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应该过了很久，可周围店铺还是开着门，游人和他离去时一样多。
　　他回忆着回到母亲所在的店铺走哪条路，抬手看着手腕，嗯，铃铛在，锦囊也在。还碰见了卖糖葫芦的高叔叔，的确还剩了个糖苹果。
　　他拿出带着的压岁钱买了一个，拆了纸望向醉年街十字路口中央的破败牌坊，它还在黑夜里待着。祈福祸现在是怎样一番场景？
　　他挺想去看牌坊下拐右的是什么建筑，却已经走到了母亲身边。
　　顾母坐在店里见儿子回来很是高兴，揽过他的头在怀里摸摸：“怎么那么快就回来啦！”
　　看来距他先前离去的时间差的不远。
　　顾念睁着眼睛靠着母亲，嗅着锦囊的酒渍蜜饯味儿说：“高叔叔离得不远，身边的人也不多”
　　他咬了口糖苹果，啧，没有那人添的牛奶茶香甜。
　　

　　☆、过去⑦

　　章7  往事
　　离开醉年街回到顾家小院已经两天多了，顾念对那夜醉年街记忆深刻，自然是忘不了的。
　　单独见到爷爷时顾念张口便是醉年街，想问个清楚，那些关于妖关于人关于年的一切，可顾家老爷子这两日像躲着玩似的见不着踪影。
　　顾念坐在院门口的台阶上，等不来点灯的宿自然也没瞧见灯笼晃眼。
　　他摇摇手上的琉璃，细细地听，并无声响，看来在人世也是听不着它吱声了。少年站起身拍落身上的雪，拾起放在一旁的锦囊起了身。
　　亏得他视野广，向来有四处打量遍的习惯，转身一瞥看见里屋的窗关上了。
　　他爷爷分明是知道的。
　　顾念走近里屋的窗，叩响“爷爷，你肯定有事情瞒着我。”
　　里屋不做声
　　他又道：“以前我不信，你偏偏三更半夜喜欢和我说以此吓我，如今我信了，来找你询问，你又躲着我。”
　　顾爷爷却抵赖：“乖乖你说什么？哎呀老人家年纪大啦，阿念啊孙儿诶爷爷耳朵不好呀！”顾念听了有些无奈，此刻只想扯他爷爷的胡须，他回：“爷爷，不要过分，你赖皮的话，那你就是为老不尊，你，你无理取闹，你倚老卖老!”
　　“臭小子什么为老不尊倚老卖老，我看你是在无中生有！”
　　“嚯嚯，爷爷你听见了！”顾念大喜，以为事情进展有望。
　　“啊什么？好困，啊爷爷也困，睡啦睡啦”
　　“你怎么能这样，顾白同志！卜兔也比你有信用！”
　　老同志偶尔赖皮起来着实气人。
　　顾白站立在房当央自然是听得清楚，他不知道该如何做，身为人以及作为长辈的爷爷，他不希望顾念进入妖的世界。
　　“小白，这是他的命，你不该这样。”角落立着的是阿朱。
　　正是因为是命，所以从前顾白对关于妖界的事或多或少都与顾念说了，也听了那位大人的吩咐推他一把去了醉年街。
　　顾白皱眉望向阿朱:“可事情有变，不能等到他下一世么？这一世作寻常孩童说不定是好事。”
　　阿朱没看他，转头看向封闭的窗，视线大约是想透过窗看向外边的顾念，“妖界有变数，那么你觉得他这一世本人不会有变数？妖界大乱，难保知他底细的恶妖不会去寻他。小白，”阿朱念他“死里逃生，你我早该踏入冥府，魂过奈何，如今又只是一介凡人一缕散魂，就是舍身也保不住他的。”
　　顾白依声沉默，窗外顾念已经开始闹腾了，他听得见小孩唤得声声爷爷。是了，舍身弃魂，之后呢，顾念还是凡人，年若是也身殒，没人再护他。
　　顾念喊累了，腾地一下坐地上了，他一直是内敛寡言的性格，只有他爷爷，从小只有他能把他逼得炸毛，稍微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闹腾。
　　“我不管了，爷爷你不理我我就坐在这儿，那院子敞开的，过路的叔叔伯伯若是瞧见了，我就说是你罚我，那人家，人家噼里啪啦，嗯，就，就骂你！哼！”。
　　“哈哈，小白”阿朱笑了，“这孩子像你，从前你跟阿父也这样闹过，真的”顾白无可奈何，确实，在醉年街的时候，他还是孩童时也闹过的。“可情况不一样，那是阿父他非要我随着飞鱼跃上牌匾写字，那么高我哪敢啊，说起来那时你还在一旁和程云一同笑我，不许笑不许笑！”
　　“好，我和程云都不笑，可好”阿朱飘上窗前一挥，窗打开了，而后迅速没入顾白手上的扳指里，他说：“你当长辈的，便从了阿念吧。”
　　顾念此时心里的算盘打得叮咚响，若是爷爷不理，改日他就趁爷爷不注意翻进里屋带走他的的宝贝烟斗，或者藏在里屋床底，等到半夜再来个突袭。
　　“嘎吱”
　　顾念回头看，窗开了。他的爷爷慌里慌张地趴在窗沿张望。
　　顾白没想着阿朱挥袖开了窗，急急忙忙往外看怕有人瞧见阿朱隐回扳指的模样。还好，闲杂的人没瞧见，倒是只和窗下的孙子瞪眼。
　　顾白有些惆怅，他叹息：“两年没见，臭小子磨人功夫见长”他挑起眉又缕缕胡须假装正形，“进门，在外面雪地里待着像什么话，多冷。”
　　“可，还不是爷爷你装听不着我说话！”小少年气的跺脚，踩在雪地上留下个深深的坑。
　　他听见爷爷把里屋反锁的门开了，急急忙忙往门里挤，扑棱到了爷爷的怀里。“哎呦慢点慢点，跑那么急作甚。”
　　“还不是怕你反悔咯”进了屋踏上个实地还闻着了自小熟悉的犀角香，顾念才心安。
　　环视一圈，他发现爷爷的房里才两年不见又多了许多竹筒卷轴类的书籍，墙上还挂了一幅摊开的画像：一位一袭黑衣的男子拿着个鱼篓，身两边各站了青衣白衫二位身形差不多的人。
　　他们年纪大概相仿，都十七八岁的样子。青衣执一卷竹片书，右眼眼尾点的朱砂痣，书生气又多些些妖气，白衣男子束着发银色的发冠，面相似蛇，倒是很好看。三人腰间都系着的是铃铛。背景顾念见过，云雾里飘荡的游鱼，那牌匾，正是那醉年街。
　　顾白见他对画有意，问：“你猜猜哪个是我？”顾念却是皱着眉回头：“爷爷，你老了，年轻时候的你想都别想。”顾白抽出烟斗作势要敲顾念的头，当然，他舍不得的。
　　“臭小子，大了管不住了。”
　　顾念调皮，只对他爷爷皮，他正想讨饶，听得一阵轻笑，惊得将爷爷护在身后，猛然抬头一喝：“谁！”
　　他心里一沉，本能觉得有蹊跷。难道回来的不只是他，还有别的妖钻着空子来了人世？
　　他回忆起客栈时众妖的慌乱还有年的眼神，他知道自己肯定与年是旧识，也猜到到自己与妖界牵扯不会小。爷爷是曾去过妖界的，难道是恶妖找上门来？他咬牙，心知爷爷年迈，此刻如果出什么乱子，他算是知道内情，一定，得保护好重要的人。
　　如此紧张的情况下，顾白却将手放置顾念肩膀上轻轻拍拍，“你这么小个人护得住我？”却没想到少年回头看他，眼角倒是泛红：“我现在护不住我也要护，而且，总有一天护得住你。”
　　顾白怔了怔，“念儿你怎么了？”他好像哪里变了。
　　“等一下”阿朱从扳指里现了身，一把折扇在手里摇摇，“别紧张别紧张，是我罢了。”
　　少年觉得面前人有些眼熟，但还是警惕道：“你是谁？”
　　顾白拍拍孙儿的头：“这是阿朱，方才你见过的，按辈分你要喊一声爷爷才是。”顾念瞧见阿朱身上的铃铛，看见他眼尾的朱砂痣，又望向墙上的画，的确，是画中人。
　　“爷爷，”他有些局促“你不早说！”顾白吸上烟念着：“哎呀念儿，哪来得及啊，爷爷说慢了。”
　　阿朱收起扇子弯下腰也道:“阿念别急，我，我也有错，只是听得叫你爷爷莫要想年轻时候的形象心觉想笑，才做了声的。”顾白眯着眼，听这话本想应声点头称是，福至心灵心觉不对，看向阿朱:“嗯？阿朱你是不是又笑我？”
　　“哈哈”阿朱笑起来是很好看的，折扇抵着鼻尖，他应的爽快：“是的。”
　　没有过多理会长辈间的闹腾，顾念走近三人画像，“所以爷爷，青衣是阿朱，白衫的有些蛇相，应该是妖，你是黑衣服的那个。”
　　“不错，诶，说了，阿朱是你长辈，得喊爷爷”顾白不与阿朱闹了，转身应顾念。顾念却摇头：“喊不出口，顶多喊声阿朱哥哥，他太年轻了。”顾白做惊讶状：“凭什么？他和我同辈的！”
　　顾白不死心回头拉住阿朱的手腕:“阿朱，我当真看着老相？”阿朱一时语塞，鼻头一酸，木然道：“小白，我已经死了。”
　　是的，阿朱早就死了，只是魂还是死前的模样而已。
　　顾白轻轻放下阿朱的手，语气里有些难过，话也像是讲给自己听：“也是，你走时也才十八，瞧得确实是年轻。”
　　阿朱反应过来，宽慰他：“没事的，你瞧，我还是魂，还没消散的。”又摇着铃铛，说：“铃铛也还在，你听得见我说话，还摸得到我，没关系的。”
　　顾念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见着爷爷伤心，也是悟到了些东西的。他听见铃铛作响，问：“阿朱爷爷，你是魂，为何我和爷爷还看得见听得见你？而且，”他摇动自己手上的琉璃，并无声响，“你的铃铛为什么有声音”
　　阿朱一笑，答：“方才你在窗外边我和你爷爷也在讲话，你听不见，是因为一般来说身为魂的我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顾念没怎么明白。
　　阿朱又说：“你想想人是会死的，死了成了魂，入冥界是要排队等鬼差来接的，但是有些魂死的特别，就或许会滞留在人世间，如果人听得见魂说话，你怕不怕？”
　　顾念明白了逻辑，点头答：“怕的。”
　　阿朱摇着铃铛：“我是人，生活在妖界并且死在了那，”
　　“如今你人还在，别提了。”顾白出言打断。
　　阿朱点点头又继续：“从前你爷爷和你说过恶妖会带走人，驱使做奴隶，饿了当屯粮，死了还有魂可供妖食用，我和你爷爷也是被强带进去的,在恶妖聚众生活的地方受妖驱使，不过那个时候年纪尚小，小白，我们多大来着？”
　　顾白接过话：“你七岁，我六岁。”
　　“阿念，你要知道人在妖界，活的会比人界长，嗯，怎么说就是，不太一样的，算了，先不谈这个。不知过了多少年，我们长大了，那年妖界内乱，就像是朝代更替，妖王位置动摇的那种，恶妖们是支持动乱一方的，他们要大摆宴席，我和小白看着前面同样的人族被绑起来下了油锅。我们两个年纪算小，恶妖口味喜好倒是年纪小的后面吃，本来说是要被红烧的，后来改成清汤了，我个人不太喜欢红烧。也是我们运气好，都要上汤锅了，出事了，被恶妖说的敌人救了。”
　　顾念抬头问：“是年吗？”
　　“不是大人。”顾白摇头，“是蛇族，属于听从年大人，或者说是正统妖王的支持者，蛇族的长老负责整族，对我们很好，也可以说是对人族很好，可惜来晚了，只剩我们两个活着的，其他的都果了恶妖的腹。”
　　“蛇族长老叫单稜，看着二三十多的中年人，有个人族的妻子，也是他在别的地方救回来的，他没有孩子，带我们回了醉年街，收我们两个作义子，是我们的阿父，”阿朱又示意顾念看画，
　　“瞧，画就是阿父画的，他很喜欢人族，阿娘教他画人世的画，蘸墨写字。”
　　他接着又道：“阿父带我们去见了大人，就是你说的年大人，大人掌管醉年街，据说是神族派来辅佐妖王的，我们二人都有了铃铛，年大人给的。每个在醉年街生活的妖或人甚至神都会系着这个铃铛。
　　阿念，这个铃铛，无论主人生死，还是能掌握一些自主权的，比如说让人听见我的话，看得到我，触得到我。方才你在窗外，我和你爷爷也在讲话，但你听不见，因为我不让你听见，怕你吓着。铃铛发出声响，因为阿念你在我眼里是小白的家人，又去过醉年街，你当然可以听到。”
　　顾念听是听懂了，指着画上白衫的人又问:“那他是谁？”
　　“那是你程云爷爷”顾白说。
　　“程云是蛇族，阿父的哥哥嫂嫂早就死去，留下了他，所以也是我和阿朱的哥哥。”
　　“那，他们呢？还在醉年街吗？”顾念确定自己没在街上看见过程云。
　　顾白的眼神暗了下去：“我十七的时候，妖界再次内乱，我和小白虽是人族，却也学了些本事，身手还是可以的，一同随阿父程云他们跟年大人清除叛乱。大概是有奸细，恶妖差点成了，年大人被重创。”顾白说到这里，看向阿朱，哑了声。
　　阿朱抚上画：“阿父阿娘那场战乱里死了，灵和魂都碎了，被恶妖吸食，夺不回来，陪同阿父入祭台的程云也不见了。”
　　他转身又说:“阿父阿娘对死大概是有预感的，说什么也不让我和小白一同前去祭台，还把昏迷濒死的年大人托付给我们藏好。他们去祭台，明明是十拿九稳的胜，竟然死了。阿父留了枚玉扳指，他说能保住人的魂，妖的灵，要我们留着，给我和小白其中一个用，互相要好好照顾。”
　　顾白摩挲着玉扳指沉默不言。
　　“我们将年大人给了神族，神族没我们想的那么好，但那时只有神族能救年，我们不是妖只是人，像蝼蚁，回醉年街的路上，那年他十七，我十八，我也死了，阿念你明白吗”阿朱举起双手在胸口比划着“好像没了心一样，可是从外观看不出什么，突然就死了。”
　　阿朱突然看向顾白:“我的魂入了扳指，小白带我回了醉年街，妖王也死了，妖王之子上台了，年大人身边的娩秋姑娘和琭，福煞还有祁都是重伤，却还是一起过来了。嗯，话说回来，小白把我埋哪了他还没告诉我，也不愿告诉我。小白！”
　　顾白应声：“没必要知道的，埋得好好的呢。”
　　阿朱叹气:“我太惨了，死在归家路上，啧，自己埋哪的都不知道。不过阿念，我们知道的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了。”
　　顾念点头:“嗯，那么，我明白了。”
　　

　　☆、过去（完）

　　章⑧ 
　　心有万语，却道几分。
　　此间有少年
　　漂浮于此，悬空于世
　　如果说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呢？
　　“那就步步皆错。”
　　今年降雪降得早，树梢自然更是屯不下冰渍，昨日晚间等上一日气温回了暖，枯树枝叶的雪融了化成水，几滴的量往下落，今日清晨水珠又冻在了枝头。
　　有脚印轧满了整个院子，平日里又积了雪。脚印是顾家长孙留下的，今日顾家活人除他以外都出了门，此时少年拎着古卷缓缓踱步，脚印也就遍地了。
　　“咳咳！”饶是他习惯了怕热不怕冷，还是有些扛不住，却还和从前一样穿着不厚。他心里清楚，自三年前归来人世，而后每一年的除夕前日，温度都愈发地低了。
　　难道那人出事了？
　　顾念心神有些不宁，前三年他拗不过爷爷，再次离开小院回城，只是爷爷要求顾父带顾念学些跆拳道类似的，理由是防身。
　　三年里按习惯回顾家小院，由朱白二人检查他这一年习得的身手，要求不高，能护得住自己便可。
　　而除了寒假，三年间每个暑假顾念都须得回小院，由阿朱负责教授关于妖界的文字甚至是一些神魔两族的咒文。
　　前几日阿朱唤他到身边。他如约踏入里屋，见爷爷站在中央，阿朱立在画卷前手执书卷，神情严肃，两人似乎刚起了场争执。
　　“阿念，”阿朱合上手中的书简，温声道：“三年已过，你应该是能看懂些异文的了,今日将这...”
　　“阿朱！”阿朱的话被顾白打断了，顾念望去，爷爷面颊上的绯色可不是天冷，很明显是气红的。
　　可阿朱并未理会，径直来到顾念面前将手中物交给他：“今日这书简交给你了，你定要细细阅览。”
　　顾念接过书册，和收到的别的古籍不一样，书片是由青色丝线牵连起来的。这应是朱砂爷爷自制的妖典。 
　　“你明白了吗？”朱砂语气里有些焦灼，他扣紧了顾念的手。
　　顾念点点头，看着朱砂的手。对方的手温度很低，比寻常的雪还要冷些，人死了身上的温度都这么低么？
　　阿朱收到回应松开手缓了气，好像是有什么心愿终于了却。朱砂回头看向多次欲言又止的顾白，皱着眉摇头示意莫要阻止。
　　他又对顾念说：“这书简仅记录了我本人所见过的妖神魔，还是不全的，但对目前来说，还是能满足所需的。”
　　自收此书后，顾念一直觉得事有蹊跷。他心思向来细腻，当日收书离去时，背后来自两位老人家的视线至今有记忆。
　　他翻开这本妖典，的确记载了许多妖身上的特征，来历缘故甚至些简易外貌描述，喜好类的都有，字太多了，有些密集，顾念一眼扫过去便决定日后慢慢看。
　　正欲合拢书籍，顾念留意到了夹层，这书或许是在里屋待太久了，也沾染了犀角香的味道。夹层里有几张皮质纸，他伸手一摸，这触感令他想起卜兔的泯来，难道这也是人皮？
　　他抽出纸张细看，上面记得大多是以句所成的话：
　　“今日替牛首恶妖烧好热水，原来是要熬汤，作料与平日无异，主食是前日里说上话的王大哥。幸亏小白被叫去婪山传话，若是回来了便要瞧见生烹，夜里该害怕了。”
　　顾念抬头望向里屋，朱砂倚在窗台两眼弯弯笑着，袖口上蛇鳞的花纹有些反光。看来在委身恶妖处的时候，能护着爷爷安然身退的朱砂也没有看得那么纤弱。
　　别的不太清楚，他对爷爷该是真心好的，倒也是好事。
　　顾念回了一个笑，低下头继续看。
　　“妖火灼，皆亡，喜。”
　　顾念皱眉，觉得这话信息量有些大，可不知全貌便无从评论，他将此句在心里默念多次，知道朱砂仍在窗台之处，便强压下疑惑装作无事，继而往下看。
　　“旧时坊间传：灯烛亮火，鞭炮自燃，促而年归。今日所见，似乎并不如所想的那般。
　　大人好酒回避炮响，却着实喜欢红色，甜食摆了满桌。墙上挂了幅画，瞧见画中人也着红衣金衫，一支金色长钗极有意思，钗身有祥云，两边有别致小巧的圆盘状物，一圈一圈据阿父说时喻为轮回，瞧着像人世时官老爷家供奉的财神福禄帽的样式。”
　　顾念想，看来是爷爷二人被救下后拜见完年的事。他也去见年了，可是房内并没有朱砂说的那副画卷。突然又想起那日客栈拐角匆忙离去的红色背影，喃喃：“年。”
　　仅是一字，少年立即感到背后一阵凉意，刺地身上起了疙瘩。
　　这是怎么了？顾念看向自己被长袍所盖的腰间处别着的琉璃以及锦囊。并无异常，便伸手摇动琉璃，依旧是没有声响，但身上有了暖意。
　　顾念一笑，大概是像寒冬里有人给自己塞了个暖炉到怀里的感觉吧。琉璃陪了他三年，总令他安心不少。
　　顾念继续将书简往下看去。
　　“今日与小白出游，遇上阿父同程云，有异。”话语至此，沾上了重墨，朱砂顾白遇上的阿父程云是有什么举动？现在到也无从知晓，他又继续往下看。
　　“阿父今日作画，画的大概是比人间要好看的。小白今日去人间小河钓了鱼，希望他一直这样便好。”大概是在说顾念见到的三人古画了。
　　“晚间十里外醉年街有异，阿父受令前往祈祸福。大人传小白与我私见。”
　　话到此处就没有更多了。
　　此刻顾念内心一空，感觉到朱砂还在看他！
　　这自制妖典应该是真的，可这纸张上的话到底是早就有的还是故意给他看的
　　顾念看着自己所处的一片雪地，有种熟悉的怅然。
　　“阿念！”是爷爷的声音。
　　顾白一推开院门见自己的孙子也不撑个伞，天还下着雪，人就直直立在雪地里。
　　爷爷这一喊，顾念感觉来自里屋窗台的视线散了。
　　他应声：“爷爷，。”
　　顾老同志匆匆关上院门来到顾念身边拉他进屋:“这么冷还在屋外”。虽是责备，顾念心里知道爷爷是关心他。
　　进了房门，顾念看到朱砂坐在里屋长椅上。方才被他的眼神盯久了，现在见他也有些不适，但另一方面，朱砂教他三年了，平日里对他好，也算是有些长辈待晚辈的慈爱。
　　顾念眯眼决定自己留下这个心眼，
　　他想：“纸张上那些话，我已经看了，改变不了什么，那么朱砂执欲将此妖典给我，是想告诉我什么？或许日后便知。”
　　顾念不愿说话，朱砂也没有强求他，顾白也没有起疑。本就沉默，顾白便只当他是心有所思罢了，而顾念若是与朱砂对视，便会留意到朱砂眼底的凝重。
　　愿你能早些解我所知，莫要待到花落知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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