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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岁 作者：临漫漫

文案：

陆成泽：“臣与陛下相差二十载。如何相守？”

萧毅瑾：“世人皆称亚父为九千岁，朕为万岁，如此算来区区二十载也算不得什么。”

1 第1章
京城是大周的国都，也是整个大周最繁荣昌盛的地方。

可是再繁荣的地方也有底层小人物。比如黄二虎，家住京城积水巷，积水巷整个一条巷子阴暗狭隘住满了人家，每到夏季梅雨季节一下大雨必定先淹没积水巷，里面都是穷苦的底层百姓。

那里的人虽然生活在内城，但是平时只能做些零散活计讨口饭吃，在京城中挣扎着生活。那里的人虽然都是自由身的平民但是无田无地无产业贫穷百姓，日子过得还不如大户人家的奴仆安逸富足。

黄二虎也是如此，但他家又比积水巷的其他人好些，因为他家有一个铁饭碗——他爹是一个有着固定收入吃公家饭的狱卒，还是天牢的狱卒。

有了稳定的收入，偶尔还能得些打赏，虽然买不起除了积水巷以外的京城住房，但好歹不用像其他邻里那般过着朝不保夕生活。

而就在上个月黄二虎他爹年龄大了，所以退了下来。本来这个铁饭碗是该传给他哥哥黄大虎的，可是哥哥黄大虎五年前找了个木匠师傅学手艺眼瞧着就快出师了，木匠的收入也不少，于是这个岗位就被好运的黄二虎继承了下来。

好运的黄二虎上任第一天就穿着他爹穿了三十多年现在又传给他的狱卒的官服，怀里揣着一瓶好酒，拜见了一下他爹的同僚，当然现在也该是他的同僚——同为狱卒的丁狱卒。

一个新人无论到哪儿都要拜山头。先拜见前辈，周全了礼数，日后好共事。于是在丁狱卒一口一口喝着黄二虎奉上的好酒时，黄二虎问出了上任后的第一个问题：“咱们整个天牢里头咋一个犯人都没有呢？”牢里空空荡荡，天气渐冷多的是秋后问斩的犯人，这时候的牢房应该是人满为患的，而黄二虎任职的这个牢房却没有人。真是奇怪了。

丁狱卒嘬一口酒醉醺醺的喷着酒气解释道：“京城重要的牢房有四处，京都府牢房，里头都是京都府尹关进去的一些小偷小摸犯错不大的犯人，关上几个月就放了。第二就是刑部大牢，里头都是一些要被杀头流放的重刑犯，那里头人最多。第三是大理寺监牢，里头都是犯了大错嫌疑犯羁押着等着由大理寺审理查办的。第四便是咱们天牢，只有三品以上的确定了罪责的高官贵族皇亲国戚才有资格关进来，可不是谁都能又这个资格进来的”说着丁狱卒微合着眼好似昏昏欲睡，含糊的说道“平常一两个月能有几个就不错了，空着才是常态，上次人满为患还是十几年前，万岁爷登基前......”说着说着，丁狱卒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渐渐的没了声响。

黄二虎了然的点了点头，连忙端起酒壶恭敬的给丁狱卒面前的酒杯斟满了酒。

自此黄二虎便开始了他的狱卒生涯，其他牢房的狱卒每日吃住都在牢房里十日一沐休，而黄二虎不同，他每天都可以回家休息，起床吃了早餐便来天牢接班，早点迟点都可以只要和交接班的人商量好就行，守十个白天，再守十个晚上，轮流反复。只要保证监牢里时时都有人在就行。牢里每班都会管两餐饭，还时常都能吃些荤腥，比家里的吃的都好。而且天牢空荡荡也没有要他看管的犯人，来了也没事干，闲的发慌只能是睡大觉。

于是长胖了近十斤的黄二虎在四张长凳拼凑起来的窄床上昏昏欲睡抓了抓脸颊吧唧着嘴，心里再次感谢他爹和他大哥“这等好差事居然被我得到了，我果然是老爹最疼爱的儿子。”

而这等悠闲的时候一直持续到三日前。三日前深夜，刚好黄二虎夜班。御前亲兵羽林卫亲自押送了一个人进来，关进了天牢最里面一间的牢房。从那天起黄二虎和丁狱卒就没什么白班夜班了，两个人统统守在监牢内。

天牢阴暗深邃，无论白天黑夜都是一片漆黑。将每个油灯里的灯芯一盏盏全都往上拨了拨，黄二虎悄悄摸摸的偷看着唯一被关着的那个人，模样瞧着只有三十出头的年纪，身上穿着深蓝色的锦衣一看就知道极为贵重，即使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也是流光溢彩。

丁狱卒说这种布料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烟云缎’，黄二虎不止一次的心想要是能摸一把就好了，想知道是不是如同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如同云彩一般柔软。

那人盘腿坐着倚靠在墙壁上垂着头，即使已经关了三天乌黑的发髻依然整整齐齐不见丝毫狼狈，面白如玉，苍白的唇紧紧的抿着，斜长的丹凤眼现在已经闭上了，不过如果没有闭上那眼中的凌厉气势如同出鞘的宝剑一般可是让黄二虎不敢多看一眼的。

即使牢里的人闭着眼睛或许已经睡着了，但黄二虎也不敢多瞧，将灯芯拨好便退了出去，坐到了整个牢里唯一的桌子旁，看着坐在对面的丁狱卒恭敬的说道“丁叔，里头那人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啊，小侄有点心慌。”说着伸出手指朝幽暗的深处指了指。

丁狱卒倒了一杯已经凉掉的白开水喝了一口笑着问道“怎么？拿了东西现在怕了？”丁狱卒喝酒一般嘬一口杯子里的清水暗暗叹了口气，如今牢里羁押了犯人不能出半点差错，稍有不慎可是要掉脑袋的。酒是不敢喝了，现在酒瘾上来就只能多喝点水过过瘾。

黄二虎听了丁狱卒的话嘿嘿的傻笑了一声。

监牢里供给犯人的饭菜肯定不会好，有的吃就不错了。天牢虽然不会像其他牢房用些泔水馊饭糟践人，但是冷饭凉菜是肯定的。

前日牢里最里头的那位贵人许是用不惯牢里的饭菜用一锭十两重的银子跟黄二虎换了五个个馒头和一壶清水，昨日那位贵人又用一块水头极好的玉佩跟黄二虎换了十个包子和一本话本，东西越贵重黄二虎心里越不安稳，昨天的玉佩黄二虎偷摸出去找了个当铺闻了闻，当铺出资百两，要知道当铺那地方可以个吸血的地界，再好的东西能卖上一成的价格都算的好的，所以价值千两的玉佩让黄二虎觉得越发烫手。

现在听到丁狱卒的话黄二虎心里更是惶恐。黄二虎胆子不大的很但是穷怕了，银子放在面前就被迷了眼，现在回过神了忐忑不已，就怕拿了银子没命花。

黄二虎咬咬牙当即掏出了那块十两重的银锭子，满心肉痛的塞到了丁狱卒的手里“丁叔，丁叔叔，侄儿人小见识短，被钱财迷了眼，还望叔叔瞧着我爹的面子周全周全。”

丁狱卒将银子推回黄二虎手里“放心吧，没事，只要不说谁知道。”

黄二虎看丁狱卒连银子都不要了心里更慌，简直快要哭出来了低声哀求着道“既然没事叔叔您就收下吧。”

“看来我不收，你今天怕是要吓的吃不下饭了。”丁狱卒看着他的怂样将银子收下了。

黄二虎看着丁狱卒将银子放好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笑着抱拳拱了拱手。

丁狱卒笑着安慰道“放心，这种事常有，给犯人吃的饭菜没滋没味稀烂如泥，那些贵人哪里吃的下，吃不下就只能跟咱们换。如果贵人有幸平安出去了，那他自然也不会计较这些个小东西，毕竟又不是我们糟践人。当然如果不幸的........那也无妨毕竟死无对证了，更不会有人计较。”说着又屈指用力敲了一下黄二虎的头继续说道“不过啊，你小子也是胆大，换些吃食也就罢了，吃到肚子里就没了，只要不抓个现行就成，难道还能刨开肚子查不成。但是那书本是能随便换的，那东西摆着就是物证，谁也不知道里面的人犯了什么事，你这不是上赶着找死嘛。”

黄二虎听了心忽上忽下的，给丁狱卒的水杯里再满上一杯水问道“那丁叔，我那书.......”

丁狱卒继续喝着没滋味的白开水瞥了他一眼说道“有机会就给讨要回来就行。但说话恭敬点，实在不行就是跪下求也行。在我们这牢里的就算是关着的，那也是爷。更何况那里面可不是爷，那是个祖宗！”

黄二虎心中一颤，小心翼翼的问道：“还请丁叔指教。”

丁狱卒眯着眼睛看向幽深的牢房里，幽幽道：“那可是当今皇帝都要退让三分的九千岁——陆成泽”

黄二虎忐忑不安的在牢里转来转去，头脑里想着无数种法子又一一否定，直接过去要太过唐突，委婉着过去又找不到理由......十月秋凉偏冷的气候偏偏急出了一脑门子汗。

就在这时丁狱卒领了犯人的饭回来，黄二虎连忙上前接过丁狱卒手上的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煮的稀烂的菜粥，绿色的汁水里不见一粒米“丁叔，您辛苦了，我替您送过去吧，您坐下休息”说着将桌旁的凳子拉开躬身请丁狱卒坐下。

丁狱卒也不推辞将托盘放在黄二虎手里坐在凳子上，对他呲笑了一声“去吧”

黄二虎千恩万谢的端着托盘去了，到了最里面的牢房，黄二虎将装了菜粥的碗从栏杆的缝隙中递过去放在牢里的地上小心翼翼的喊道“大人该用餐了。”

倚靠这墙壁的陆成泽点了点头“有劳。”说着起身，走到栏杆前，看也没有看地上的碗一眼，将手上的一枚红玉扳指取了下来递了出去。

黄二虎，看着纤长洁白的手指上托着的那枚红玉扳指，鲜红如血，皙白的手映的扳指格外红艳，而艳红的扳指又衬的细白的手指更加白暂。那玉扳指不用给行家看就是以黄二虎自己浅薄的见识也知道这玩意一定很贵很贵一定能值很多钱，至少一定比昨日的玉佩更值钱。

黄二虎低头躬身闭了闭眼道“大人今天想要些什么？”然而值再多钱也没有小命来的重要。

“随便什么吧，能吃就行，再给我一壶干净的清水即可”陆成泽声音轻淡有些干涸的嘶哑。

“是，大人”往日黄二虎听了这声音就觉得清冷威严的让人有些心慌，若是前两日他肯定是拿着东西就赶紧走了，但今日不行，黄二虎咽了咽口水还是壮起胆子说道“只是大人，能不能用昨日我给大人的话本换？”

“哦？”陆成泽有些疑惑“这是为何？”陆成泽有一丝好奇，就一枚扳指价格能买一屋子话本了。

黄二虎战战栗栗的答道“寻常吃食便罢了，这书本万一被查到........”

话未尽，意已明。

陆成泽点了点头，忽然大悟“是我思虑不周，差点连累你了。”转过身，拿过放在草垛子上的话本递给黄二虎，而那枚红色的扳指放在书上。

黄二虎接过书本，将玉扳指用双手托举在陆成泽面前，想让他收下。

陆成泽瞥了一眼扳指笑着说道“你留着吧，左不过就这几日了，就当谢你这些天的照顾了。我如果走着出去，这东西也不放眼里，如果横着出去这东西也用不上了。”

黄二虎悄悄抬眼看了一眼陆成泽的神情看他不是很在意这枚玉扳指，便也不推迟了。

毕竟有些贵人会有怪癖，别人碰过的东西就不会再用了，谁知道这位大人有没有这怪癖呢？若是推迟狠了说不准反而会得罪人。于是躬身抱拳拜了拜，有些欣喜的将玉扳指和话本放到怀中收好退了出去，再想着玉扳指的价格，决定要将今日的饭菜弄得好些，最好能跟丁老头换些茶叶给贵人。

然而还没有等他去弄到饭菜，几名羽林卫疾步而来，腰间的佩刀刀鞘在行走间不停的撞击着盔甲，不断的发出“铛铛铛铛”的声响。丁狱卒立即拉着黄二虎站在墙角弓着腰缩着脖子低着头，减少存在感。

没过一会儿，一个穿着明黄衣裳的人走了进来，黄二虎瞥到衣服上绣着五爪龙纹，黄二虎头低的更深，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敢去想。


作者有话说：

九千岁
2 第2章
萧毅瑾在羽林卫的护卫下来到天牢，进门后目的明确直接奔向天牢最里面的天字牢房，为帝十几年，萧毅瑾从来不苟言笑，纵使现在心情很好，好到了极点，十几年来从未如此开怀，但也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只是眼神里却透露出神采，熟知他性情的人一眼就能瞧出他此刻的心情。

皇帝后面跟着一名太监，太监后面跟着几名羽林卫，丁狱卒拽了黄二虎一把示意赶紧跟上去，却又不敢跟的太近，在于最后一名侍卫相隔半丈远的距离不远不近的跟着。

萧毅瑾站在最里面一间的天字号牢房门前，看着里面的陆成泽轻笑着，唤了一声：“亚父，几日不见，亚父风姿不减。”萧毅瑾的声音清冽，再加上心情甚好，更是悦耳。

黄二虎透过丛丛人影远远的望着萧毅瑾明黄色的背影。心里暗自感叹，没想到有生之年不仅见到了皇上，还听到了皇上的声音，回家可得和老爹好好吹吹牛。

陆成泽依旧倚靠着坐在墙角抬眼看了萧毅瑾一眼淡淡的：“托陛下洪福。”

萧毅瑾看到陆成泽被囚在牢中心里无限快意，一个挟天子掌控朝堂十数年的人，一个他虚与委蛇小心奉承不得不称其为父的人，一个给他无限屈辱压在头顶的人让他痛恨万分的人。

可是如今被他关押在天牢之中，变成了他的掌中之物。原本人为刀殂我为鱼肉的情形如今却天翻地覆。

这人从人上之人的镇国九千岁沦为阶下囚徒，而他现在可以令其生也可以令其死。萧毅瑾嘴唇微微勾起，淡淡的吩咐道“将牢门打开，朕要进去与亚父叙叙旧。”

黄二虎摸了一把腰上的钥匙看了丁狱卒一眼，丁狱卒轻轻推了他一把。黄二虎立即上前哆哆嗦嗦的将钥匙插入锁孔，把牢门打开，又快速的躬身退到一边。

萧毅瑾进入牢房，撩起衣摆，不顾地上的脏污灰尘盘腿坐在陆成泽对面，看着陆成泽无悲无喜淡然无波的面容心中喜意减淡，慢慢的萧毅瑾脸上笑意渐消，随即冷冷一笑，从小到大，从他有记忆起陆成泽好像就是这样，永远淡定从容，而他最见不得陆成泽这般云淡风轻。

当年各地的藩王反叛，朝中一片哗然，自己忐忑不安，夜不能寐，而陆成泽就只是淡淡的笑着说，陛下放心，臣早已知情，现在刚好可以趁机斩草除根。就连母后也说，凡事有九千岁在，陛下莫怕。

当年边关邻国侵扰，求娶公主和亲。朝中主战主和吵得不可开交，自己愁眉不展辗转反侧，不知该战该和。而陆成泽却含笑着斩了使臣，亲赴边关连夺三城，直逼皇城。逼得邻国割地赔款献上降书，正式签订两国合约至今边关太平。就算到如今边民也是只知九千岁，不知万岁爷。

还有当年幽州大雪成灾，冻死冻伤数万人，缺衣少粮，国库空虚。自己率宫中众人节衣缩食希望省下份例银钱能多救几个灾民，而陆成泽却不以为然笑着说，陛下好好读书，交给臣就可。随即宴请众多豪门富商，威逼利诱凑齐了赈灾银两。而后负责赈灾的官员回京之时带回一把万民伞，却是献给陆成泽的。

.......

陆成泽总是这样表情浅淡，无悲无喜，无惊无怒，好似无论发生多大的事都在他预料之中。仿佛天下间所有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有好像无论多大的困难都难不住他。

曾经萧毅瑾很敬佩陆成泽，真心实意奉他为师，可是陆成泽就像是压在他头上的一座大山，遮住了他让众人只能瞧见陆成泽的光芒，全然不记得大周还有个皇帝，他萧毅瑾才是大周真正的主宰。

若是只是如此便也罢了，陆成泽虽爱慕权势压于他头顶之上但却有功于国有功于民，对他也是用心教导，就凭陆成泽的功绩纵使自己亲政也必会将他荣养。

只是......陆成泽千不该万不该，与母后有染。

起初宫中流言四起，宫人流传九千岁与太后私通，萧毅瑾乃是无意听到，当即愤怒不已，将嚼舌根的宫人杖毙，便急匆匆的去太后处请安，禁止宫人通传他直接进了门，却听到太后寝宫的内室有陆成泽的声音，于是他便放轻了脚步隔着门帘看到，陆成泽笑容温和的亲昵的抚摸着太后的发髻，而太后则满脸依赖的看着陆成泽，那样的神情绝不是主仆相处的态度。萧毅瑾见过陆成泽淡然笑、冷漠的笑、阴狠的笑、嘲讽的笑以及虚伪的假笑，却从来没有见过陆成泽那样温和的笑容。太后向来温和，严谨，至少萧毅瑾也从未见过太后脸上有那样的少女姿态。那时萧毅瑾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的退了出去，上下禁口，就当自己从来没有来过。

而自那时起萧毅瑾对陆成泽态度却越发恭敬，亲昵的唤他作“亚父”，将所有的屈辱都掩藏起来，对他更加的恭敬。

陆成泽不喜欢他亲近大臣他就不亲近，但是可以利用选伴读的机会将朝中重臣的嫡子拢在身边。他知道自己只能娶陆成泽选中的女子为后，他便通过母后让他喜欢的那个女子也纳入待选的名单中。

他将自己的人手慢慢安插进军中，招纳新入朝的官员收为心腹。

他明面上顺从陆成泽的一切安排，但暗地里一点一点巩固自己的势力在陆成泽毫不知觉的情况下拉拢人心，然后小心翼翼的做出反抗。

可便是在这时萧毅瑾也只是想自己掌控朝堂不再受人控制还是没有想杀陆成泽。

可是就在四年前，陆成泽忽然抱回了一个养子。

呵......养子.......

一个与陆成泽相极为神似的“养子”，论谁瞧了都不会把那个孩子只当做是陆成泽的“养子”。

原本他并没有愤怒，只是惊讶陆成泽居然是个假太监。甚至心中有几分欣喜。

他想着，陆成泽有了自己的儿子，母后知道了该与他断了吧。

可有一次他看见陆成泽带着那个“养子”进宫，太后将小小的婴儿抱在怀中，满脸慈爱温和亲昵，再细看看，那孩子的眉眼间更与太后有几分相似。陆成泽坐在一旁喝着茶静静的看着太后逗弄着那孩子。

这宛若一家三口的和谐景象，他心慢慢沉沦.......

太后也才刚刚三十出头而已。这孩子恐怕不只是陆成泽的孩子，而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吧.......

自从那一刻起便心生杀意，恨意从心头涌起，便不可磨灭。

陆成泽一个阉人，掌控朝廷祸乱宫闱，脚下踩的是整个皇室宗亲的脸面，狠狠践踏的是他萧毅瑾的尊严。

可是他身为帝王，却只能用牙齿狠狠咬住舌尖用疼痛令自己冷静，然后笑着上前称赞“亚父的孩子真是冰雪可爱”更要赏赐下奇珍异宝大加赞赏，将所有屈辱掩于唇齿埋藏心底。

而如今给予他无限屈辱的男人就坐在对面，而今夜——便是陆成泽的死期，十多年来所有的屈辱也将会随着陆成泽烟消云散。

萧毅瑾与陆成泽相对而坐，看着陆成泽平静从容的面容淡淡道“宣旨”

身后的总管大太监连忙从袖口中拿出一卷圣旨，慢慢展开，细长缓慢的声音慢慢读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陆成泽专横跋扈、性残不仁、严刑协众、为害朝廷、祸乱朝纲、欺压百姓、结党营私，七大罪责不可宽恕，朕痛心疾首然天下为重，赐陆成泽鸠酒一壶，望卿自省之，钦此......”

听着太监拉长了尾调将圣旨一字一句读完，萧毅瑾嘴角上扬观察着陆成泽的表情，心里期待着，曾经万人之上的九千岁面对生死之时，在面对莫须有的罪名之时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会是震惊、恐惧、慌张、不平亦或是愤怒？

萧毅瑾期待着陆成泽露出那些与常人一般的表情。

然而事实让陆成泽再次恼怒了，陆成泽只是微微蹙着眉头看着萧毅瑾，半晌后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道：“臣领旨。”

为什么不反驳，为什么不求饶，为什么不生气。

萧毅瑾怒极反笑，脸上笑意渐深“亚父对朕的旨意有何不满？”

陆成泽盘腿坐着挺直了背脊，点了点头认真的说道：“陛下旨意中悉数微臣七大罪责，然而没有一项经得起细究，臣奉先帝遗旨监国十数年，执政期间平内乱抗外族，朝野内外安定平和，所立功绩天下人皆知。陛下罗列这些罪名致臣于死地，让朝中众人会有鸟尽弓藏之感，委实不算英明。”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怒火中烧。即便是身陷囫囵，即便是命不久矣，即便是面对要置他于死地的人，他也能这般云淡风轻分析利弊吗？

萧毅瑾恶意的露出与从前一般恭敬谦逊的神情请教道：“亚父，那朕该如何是好？”

神态就如同以前那样无数次的请教政务一般无二的恭谨：“亚父，朕该如何是好？”........

陆成泽没有让萧毅瑾失望，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的敲动了几下，过了一会儿缓缓的开口道：“微臣麾下门生众多，朝中交结的好友也不少，更何况微臣辅政乃是先帝旨意，名正言顺无可指摘。最好的办法是将臣囚于府中，对外便称臣身染恶疾，待过个一年半载陛下全然掌握朝政，到那时一杯毒酒也可三尺白绫也可，都由陛下做主。死后还要风光大葬，以全微臣与先帝与皇帝之间的情谊。”

手把手的教别人如何不着痕迹的杀死自己，古往今来陆成泽算是第一人。

纵使再如何将生死置之度外也难免心中晦涩，但一旦开了口便也就释然了，陆成泽语速慢慢变快恢复，好似以往闲聊一般，“毕竟臣是先皇亲指的辅政大臣，若是以上述罪名处死，后人难免会议论先皇识人不清，或是皇上残酷暴虐。当然陛下若是觉得心中意难平，在微臣死后便是以衣冠冢下葬，将臣的尸体，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皆可，只要不翻到明面上又有谁敢议论。”

陆成泽一字一句，话语清晰，条理分明。仿佛在说着的是别人的生死与他无关。又像无数次萧毅瑾向他请教问题时那般，站在最公正的角度分析着问题，丝毫不带有个人情绪色彩。

萧毅瑾心中既恼怒又疑惑，陆成泽如何能做到这般，他怎么能做到这般心境。恍若他已跳出凡尘一般，无论怎样都无法拨动他的心。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垂眸默不作声的坐在那，缓缓的叹了一口气慢慢的说道：“也罢，陛下也长大了，该有自己的想法，陛下想如此发作了臣也不是不可，左右史书皆是由胜利者书写的，陛下只需命史官将臣的功绩在史书上抹去便可。”

陆成泽视线越过萧毅瑾看向身后的太监淡淡道：“拿酒来吧。”

太监看了萧毅瑾一眼，见他没有任何动作，想必是默认的意思，便上前将放着一个酒壶与一只酒杯的托盘，放在陆成泽与萧毅瑾之间。陆成泽拿起酒壶慢慢将酒水倒入酒杯中，酒满有一二点酒水迸溅而出，落到托盘上浸染得托盘上红色牡丹花纹越显娇艳。

陆成泽放下酒壶，欲端起酒杯。萧毅瑾抬手按住了陆成泽的手默然的说道“为什么呢？”

为什么......陆成泽抬头看向萧毅瑾很是疑惑。

“为什么不求饶，为什么不述说你这些年的功绩，为什么不愤怒朕对你的无情，说不定.......朕会放过你。”萧毅瑾颤抖着声音质问道，仿佛委屈至极的孩子。

“您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若皇上有意放过微臣，今日便不会来这天牢了。不过古往今来，举凡摄政之人，有几人得以善终的。凡辅政之臣皆把持朝政数年，朝中经手提拔的门生，亲朋，下属，心腹遍布朝堂遍布各门各部，若是不死天子如何亲政。臣——也不过是其中一人而已......这个结局臣早就心知肚明。”陆成泽摇了摇头伸出另一只手将萧毅瑾的手拿开，然后举起酒杯，唇边含着淡淡的笑意道：“祝陛下平安康健福寿无疆。”话落将酒杯凑近唇边，一口喝尽。

鸠酒苦涩难忍混合着烈酒的辛辣，如火焰般灼烧着喉咙，陆成泽皱着眉将口中酒水咽下，抬手轻轻捂着嘴咳嗦了两声，将酒杯丢回了托盘，酒杯倒下慢慢的打了两个圈，停住。



九千岁
3 第3章
入夜月朗星稀，长街上乌黑朦胧，空无一人。

一名妇人疾步跑向皇宫，在皇城外，守卫在宫门口的侍卫将其拦下，看着她身穿一件半旧的袄裙头上插着一只不起眼的方头银簪，一派朴素的装扮，厉声问道：“来着何人？”

妇人忙从怀中掏出一枚金镶玉的令牌举到守卫面前喘着粗气道：“小人乃寿安宫的宫人，奉太后懿旨出宫办了件事，现在急着回去复命，还请大人速速开门。”

两名守卫看着令牌上面赫然雕刻着‘寿安宫’，于是对视一眼，立即将宫门旁边的角门打开一道可供一人通过的缝隙，态度和善，就连声音瞬间恭敬不少，说道“辈子职责所在，冒犯姑姑了，还望姑姑勿怪。”

妇人将令牌揣入怀中，点了点头，回道：“大人客气了，”说着从腰间的荷包里掏出两张银票塞入两个守卫手里：“奴婢今日有事耽搁了，着实回来的晚了些，劳烦大人特地开门了。”说完草草屈膝行了一礼，快速向宫门里跑去。

妇人小心避开巡宫的侍卫，一路跑到寿安宫，宫门口守夜的小太监认得这名妇人，连忙上前扶住她问道“温姑姑，您这是.......”

温姑姑双腿酸软硬撑着小太监的手臂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神色焦急声音断断续续的说道：“快......快......快禀报太后娘娘，大事.......大事不好了。”

小太监扶着温姑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好好好，奴才这就去禀报，您先坐着缓缓。”

温姑姑丝毫不讲究瘫坐在石阶上，额头上的汗水浸湿了鬓发，直到此刻才有心思抬手用衣袖擦了擦。今夜心中焦急又跑了太远的路，实在走不了了，忙催促小太监快进去禀报。方才焦急之下还不觉得，现在到了寿安宫，心神一松懈，只觉得双腿无知无觉，好似不是自己的了。

片刻小太监和安嬷嬷从寿安宫里走了出来，安嬷嬷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温姑姑微蹙这眉头，将温姑姑从地上扶起来，半抱着温姑姑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皱着眉的问道：“这么晚入宫究竟发生了何事，让你这般失态。”

温姑姑用力抓住安嬷嬷的衣袖道“太后娘娘呢？我有急事禀报！”

“明日再报不行吗？”安嬷嬷眉头锁得更深：“何事这么急，太后已经睡下了。”

温姑姑咬着唇思虑了片刻，道“刚刚羽林卫忽然来别庄将小公子带走了，身边伺候的人也都被看守了起来，今日小公子闹着要吃含香阁的绿豆糕奴婢去给小公子买糕点，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啊！”安嬷嬷惊呼一声，大惊失色道，“我这就将太后娘娘唤起来，你与我一起来。”

说着命刚刚的小太监扶着温姑姑在后面慢慢走，而安嬷嬷则快步走向太后寝殿，将太后唤醒。

安嬷嬷在太后耳边则快速的将小公子的事禀报一遍。果然安嬷嬷话刚说完，太后急忙将温姑姑叫了进来，自己披着一件外衫坐在椅子上。

温姑姑，一进殿里看见太后，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一晚上的惊慌失措，一晚上的担惊受怕，忍了一晚上的眼泪控制不住的夺眶而出，顿时泪流满面的哀声唤道：“太后！”

太后顾不得其他，急切的问道：“荣儿怎么了，不是说要去庄子上住几日的吗，怎么又被羽林卫带走了。”

温姑姑用衣袖粗糙的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回道：“今日傍晚，羽林卫的人忽然来到别庄抓走了小公子，奴婢实在没法子才冒险来宫里求见太后的。”温姑姑压低了声线竭力让声音正常些却还是掩不住哭腔。

“可曾禀报镇安王？”太后抬手按了按眉心的穴道问道：“那陆大人怎么说？”

“陆大人.......”温姑姑支支吾吾不知该不该说，呐呐不语。不过事到如今，此时也顾不得许多，立即一磕到底，额头顶着冰凉的地面，哽咽着回答道：“陆大人三日前便被羽林卫带走了。”

“啪”的一声，太后手掌用力的拍在桌子上，愤怒的喝道：“什么？三日前？已经三日了，为何不来告诉哀家！”

”太后息怒“温姑姑连忙叩首道：”王爷被带走前曾吩咐奴婢等人，这件事不必报于太后娘娘，还说顶多三五日一切便尘埃落定，奴婢们不懂大人指的是什么，以为大人不到五日便会回来。便听了大人的吩咐，谁知今日小公子也被带走了。“

太后颓然的倚靠在椅背上反复轻声重复着”尘埃落定，尘埃落定。太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看向温姑姑：”你可知陆大人关在哪里？“

温姑姑思索了片刻答道：“大人被带走那日，奴婢命人悄悄跟在羽林卫后头瞧了一下，去往的方向，应该是天牢。”

太后又惊又怒，颤颤巍巍的用力扶着椅子的扶手站了起来，吩咐道：“给哀家更衣备车，哀家要去天牢”

安嬷嬷扶着太后走向室内更衣，看了一眼依然跪在殿中的温姑姑，轻轻的使了个眼色，温姑姑知意的，连忙爬了起来，扶住太后另一边的手臂。

安嬷嬷和温姑姑很快的就给太后换好了衣服，再用一件长长的黑色披风将整个人都罩住，穿着妥当，太后立即带着人走了出去。

殿外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已经备好，等太后和安嬷嬷、温姑姑登上马车立即向宫门外驶去。

天牢离皇宫不算远，马车疾驰，不过一刻的时间便到了。

马车一停下，不必人扶，太后自己便急匆匆的跳下马车，向天牢内疾步走去。安嬷嬷和温姑姑跟在太后后面一路小跑。

门口的羽林卫拦了一下，还未说话，太后怒喝道：“给哀家让开，不然哀家看了你们的脑袋！”

身后的安嬷嬷与温姑姑也上前将拦在太后面前的长剑用力推开。

羽林卫大多都是见过太后的，太后一路向里再也无人敢拦。

待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门口，看着敞开的门里，相对而坐的陆成泽与萧毅瑾。

陆成泽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太后勾起唇角轻轻的一笑。萧毅瑾顺着陆成泽的视线转头同样看向门口的太后。

太后没有看他们，视线紧紧的锁定在两人面前的托盘上，素白色的酒壶，纯白一片，上面一丝花纹都没有。

宫中器物素来奢华高贵，即使是稍有位份的女官所用器物也必定雕花绘彩，这般朴素的酒壶只会装一种酒，也只有将死之人才会用的——鸩酒。

太后的视线又看向酒壶旁边的那只倒着的酒杯，杯底还有些许浑浊的酒水，顺着杯口慢慢的流到了托盘上。太后闭了闭眼，脚下踉跄的晃了晃，一把抓住了牢门的门框。

萧毅瑾看到太后脸色陡然间变得毫无血色的苍白，心中冷笑，心中满满恶意与快感，冷漠的问道：“更深露珠，母妃怎会来此？”

太后好似没有听到萧毅瑾的声音一般，直直的看向陆成泽，脚步踉踉跄跄的走向他，一下子跪坐到陆成泽的身边。看着他不做声。忽然猛的伸出手，一只手卡住陆成泽的脖子，一只手用力的抠着陆成泽的嘴角，声音颤抖中带着些许哽咽的大声呵斥道：“吐出来，你给哀家吐出来。谁允许你去死的。”

陆成泽抬手，将那只用力抠着他嘴巴的手轻轻的握住，慢慢的收紧手掌牢牢的握在掌心。轻声的温和的如往常一般柔声道：“婉婉别闹。”

听到这句话，太后陡然眼眶一红，她想起了从小到大，曾经无数次，陆成泽或恼怒，或无奈，或焦急的对她说过：“婉婉别闹，”可从来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让她绝望。

她想说，若是我不闹，你可能继续活着？便是我闹，那又可否活下去......

眼泪控制不住的从眼眶里溢出，顺着脸颊一滴一滴的滴落。陆成泽叹息了一声。摸了摸袖袋，里面空无一物，随身带着的帕子不知道何时掉了。于是伸出手捧起太后的脸大拇指轻柔的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温声道：“乖，别哭了。”

太后贝齿紧紧的咬住下唇，眼中的泪水流的更快“哥....哥哥......你不是说过......要永远陪着我的吗？”

太后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却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抱歉，是我食言了。我太累了，支撑不下去了。”陆成泽缓缓的闭了闭眼轻轻的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太后，您可知阉人这个称呼对一个男人来说，是怎样一种羞辱吗？当年家中获罪株连全族，男入宫女为娼。族中兄弟姐妹多数为保清白之名自尽而死，余下族中之人不足三成。当年若不是实在不甘心，为了洗清家族污名，我也不会苟活于世。”

“后来家族沉冤得雪，可惜族中之人再无人存活，原本我想着护着你，待你年长一些便安排你出宫为你寻一个好夫婿再去见爹娘，可惜天不随人愿，你成了宁王侍妾......”陆成泽看着太后眼中莹莹泪光，抬起手如少年时那般摸着她的发顶，淡淡的笑了笑，轻轻的勾起唇角转瞬即无，恍若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那个依偎在他怀中撒娇的少女，浅笑道：“而现在，陛下已经亲政，太后便是万人之上，天下间最尊贵的人，不会有人再会伤害您了，我也可以放心了..........”

往事一件一件恍若昨日历历在目，他们相依几十年，没想到到头来却依然是不得善终。来太后的眼泪一滴滴的滴落慢慢沾湿衣襟。

原来活着已经是这么痛苦了吗？原来活着也是一种屈辱吗？那么要强留一个不想活的人是不是太过自私了呢？

原来往日她所求的安定皆是践踏在哥哥的尊严之上，原来往日的欢喜皆是建立在哥哥的生死之间，原来往日的尊荣皆是浸染在哥哥的鲜血之中.......

太后自己抬起手用了抹了抹脸上的眼泪，竭力的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做出陆成泽最喜欢的样子，压抑着哭腔问道：“那哥哥，可还有什么话儿要留给妹妹的。”

陆成泽点了点头“只要太后余生安乐臣便再无遗憾，只是我从前叮嘱过太后娘娘无数遍的那两件秘密太后记得不要透露就可以了，算是.......成全臣最后的那一点尊严。”说完扬起嘴角露出一抹笑，抱拳拱了拱手道“最后，唯愿太后平安喜乐福寿无疆”

太后用力的点点头，却用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怕自己在最后的片刻时光里哭的太过狼狈。

平安喜乐？往后余生她又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平安喜乐？

福寿无疆？不过虚度年岁活的在就又有何意义？

萧毅瑾看着他们之间你来我往似有绵绵情谊，勾起以往的怒火与屈辱在心底慢慢发酵蔓延，渐渐忍无可忍，他直接起身扶着太后的肩膀，强硬的将她托起，声音里压抑着愤怒道：“更深露珠，天气寒凉，为母后玉体着想，儿臣还是送先母后回宫吧。”

陆成泽倚靠在墙角慢慢的闭上眼睛道：“是啊，夜已深，娘娘回宫去吧。”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陡然煞白毫无血色的面色，以及放在膝上陡然握紧的拳头，和手背上爆露出的一条条青筋。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时辰，便知是鸠毒开始发作了。

鸠毒发作如千刀万剐般浑身皮肤剧痛不止，萧毅瑾有些期待陆成泽剧痛难忍，痛哭流涕的模样，但又怕这种情形刺激到太后心绪，只得遗憾的扶着太后的手臂将她往牢门外带。

太后看着陆成泽闭着眼睛，便顺着萧毅瑾的力道跟着往外走去，刚走出几步还没踏出牢门便听到“咚”的一声。

太后立即转过头往身后望去，只见陆成泽倒在地上，侧卧着，蹙着眉两眼紧闭，嘴唇紧紧的抿着仍然会透露出一两声痛苦不堪的闷哼声。双手紧紧的捂住腹部过于用力手背上的经络高高凸出。太后顿时心如刀绞犹如感同身受，用力挣脱，甩开萧毅瑾的手往回走。

刚踏出一步萧毅瑾从身后环住她的肩，用力将她圈在臂弯间咬咬牙，厉声道“母后，您该回宫了。”






九千岁
4 第4章
太后用力的挣扎着，却依然被牢牢的束缚在萧毅瑾怀里，看着陆成泽越发痛苦的面容，惊慌失措抬手狠狠的推着萧毅瑾“你怎么能这么对他，他可是你......”

“婉婉.......”陆成泽在万般痛楚间依然打断了太后的话，气息微弱，声音若有似无，好似无意识的呢喃，却在静谧的牢房里无限扩大，好似炸响在耳边，所有人都无法忽视这声呼唤。

“哥哥”，太后的眼泪再次不可抑制的流出来，她看着陆陈泽苍白的面容陡然变红，那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他太阳穴微微突起，脸上也开始暴出一条条青色经络，一看便知是忍受了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

她想上前抱抱他，就像自己幼时他抱自己那样。可是萧毅瑾死死的环住她，便是费尽力气也是一步都不能向前进。

“不.......”太后大吼一声，身体软倒，靠在萧毅瑾的手臂上大声抽泣着。

因为她知道这世上唯一的一个保护她，无条件的爱护她的人再也不在了。她毫无理智的抬起手“啪”的一声，狠狠的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打了萧毅瑾一记耳光厉声道：“他可是你的长辈，他如师如父将你教养长大，你便这般待他，你可有一丝心肝。”

陆成泽身体慢慢有些抑制不住的轻微抽搐，然后陡然痉挛变得更为严重，最后缓缓的缓缓的再也不动。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一动不动的身体心中自得。再看向悲痛欲绝太后，双手握住太后的双肩与太后四目双对，冷笑了一声道：“如师如父？他也配！朕忍了数年，终于等到了今日，此前朕无时无刻不想亲手杀了他。”

太后不可置信的看着，萧毅瑾挂着狠戾冷笑的脸，厉声喝问道：“十几年来，你尊他如父，你自己口口声声唤他亚父，可有人逼你？”

萧毅瑾面色一变，带着一丝屈辱，眼神却更为狠戾：“朕不过是虚与委蛇。”

太后看着萧毅瑾的脸呵笑了一声，脸上满是嘲讽：“原来哥哥十几年来呕心沥血费心筹谋。皆是喂给了狼心狗肺。”

“朕狼心狗肺？朕难道不想与他君臣相得吗？”说着朝身后的侍卫使了一个眼神慢慢的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的说道：“不管以前他不是太监，现在朕都要他变成真太监！”

太后有些错愕的看着萧毅瑾，而身后的侍卫则知意的走上前，走到陆成泽身边，抽出腰间的佩刀，撩起陆成泽的衣摆，划开陆成泽胯部的那块布料。

太后看着侍卫的动作挣扎的更加厉害，长长的指甲，用力的扎入萧毅瑾裸露着的手背上渗出一缕缕血丝，面目狰狞，双目圆瞪，极为愤怒“住手，给哀家住手，不许碰他！哀家要杀了你，哀家要诛你九族.......”一句句的，凡事能想到的极尽威胁的话语一一说出口，也没能阻止侍卫的动作。

在布料划开后，侍卫看了一眼，顿了顿看着皇上欲言又止“陛......陛下”

萧毅瑾循声看过去，看着陆成泽胯间空无一物，而那块伤疤一看便知已是许久之前的老疤，有些不可置信的错愕。

愣神间太后用力挣开了萧毅瑾的束缚，疾步跑到陆成泽身边，狠狠的推开侍卫。“嘭”的一声跪在了陆成泽身边，急切的慌乱的扯开脖颈间的带子，将身上的披风取下来，展开盖在陆成泽身上。

这样屈辱的伤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太后心中犹如刀割。她将陆成泽半身抬起倚靠在自己怀里，随后抬起手轻轻的缓慢的一遍一遍的将陆成泽蹙起的眉峰展平。

萧毅瑾挥了挥手让侍卫退下，自己走到太后身边半扶着太后道：“朕会将亚父风光大葬，儿臣先送母后回宫吧。”

太后抬手狠狠的推开萧毅瑾用力挣开他。冷声的回答道：”你既然并非心甘情愿就不必再称他为亚父了，虚情假意要来何用，只会侮辱了他。”

“是，母后。”萧毅瑾并不生气，原来长久以来的心结不过是个误会，让他不知所措间又难以抑制的欣喜，所以对于太后此时的冷言冷语完全不放在心上。

良久，太后面无表情的看着萧毅瑾：“荣儿呢？镇安王去了，荣儿身为人子合该披麻戴孝，你将他带到哪里去了。”

“荣......荣儿......”萧毅瑾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当日在镇安王府中，秘密将陆成泽抓住羁押在天牢，即便恨极了陆成泽，萧毅瑾也拖到好几日才过来处置陆成泽，为的就是找到陆卿荣，他本以为陆卿荣是太后与陆成泽私通之后产下的孽种，找到后当场便命人捂死了，如今.........

萧毅瑾看了太后苍白的面容，萎靡的神色，眼中布满血丝，有些说不出口。

现在即便是陆卿荣与太后毫无关系，可平日里的对陆卿荣的宠爱与众皇子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太后现在已经深受打击，若让她再知道陆卿荣也已经........恐怕会承受不了打击！

太后毕竟是萧毅瑾的母亲，对他太过了解。看他的神色便知他心中所想，一下子心如同寒冬腊月浸入冰水里一般，冰寒刺骨痛不欲生。

太后握住陆成泽慢慢转凉而僵硬的手，用力的闭了闭眼，声音干涸嘶哑毫无生气：“活见人，死见尸。皇上就让他们父子二人团聚吧。黄泉路黑，荣儿向来怕黑，有他父亲陪着想必就不怕了......”

“荣儿还在亚父的别庄，朕命人去将他带过来。”萧毅瑾知道这种事情瞒不过的，于是只得说了出来。

“不必了”太后用力抱起陆成泽的肩膀将他扶起，陆成泽身形高大即便瘦了些到底也是个男人，且身体已经僵硬，太后的动作极为艰难。安嬷嬷和温姑姑见状立即上前帮忙，将陆成泽扶起，一只手臂搭在太后的后的肩上，支撑着站了起来，温姑姑在另一侧扶着谨防滑落。

她们将陆成泽扶起后，太后一步一步，步履蹒跚的往外走去，萧毅瑾见状上前帮忙，手还没有碰到陆成泽，便被太后狠狠的推开，不设防间猛地踉跄着倒退了两步，还好后面的侍卫见状扶了一把才稳住脚步，太后看也不看他一眼，一步步的艰难的往前走去，她眼神空洞，面目表情，眼泪却仿佛已经干涸了一般，一滴也流不出。

接下来陆成泽的丧礼丧仪皆是由太后亲自来办，低调且隐秘，墓地选在邻水的山丘树林间，山上有树，山涧之中有溪流，风水极好的地儿，两个小小的坟包靠在一起，前面只立了两个极为普通简朴的石碑，上面没有祭文只是简单的刻了两个人的名字。

而后太后便封闭了寿安宫，整日礼佛，除了偶尔出宫祭祀陆成泽与陆卿荣外便再不出殿门，也不见任何人，尤其是萧毅瑾。

萧毅瑾曾跪在寿安宫前苦苦求见，可是太后只命人传出一句：“哀家不死，你便不必再来了。”之后果真年复一年，即便萧毅瑾每日请安一日不落，可是整整十五年他们母子二人都未见一面。

夜凉如水，已近三更整个皇宫已是一片寂静，御书房内已是中年的皇帝还在批阅着各地呈上来的奏报。

殿外一个小太监匆匆赶来跪地来报“陛下，太子殿下匆匆而来，似有急事禀报.........”

萧毅瑾“啪”的一声重重的放下御笔，太子最近都在寿安宫侍疾，太后不见萧毅瑾，他便只能让太子多替他尽孝，如今夜深而至，不是太子为人处世的风格，于是便道：“既然是急事就让太子进来吧。”

焦急的等在殿外的太子听到皇帝的话，不等小太监回禀立即脚步匆忙的跨进御书房单膝跪地悲切的说道：“父皇，皇祖母怕已是油尽灯枯，父皇快去见皇祖母最后一面吧。”

皇帝萧毅瑾瞬间变了脸色，最不好的猜测居然成真，当下也顾不得什么，立即站起身大步走出殿外，太子也赶紧跟在后面，皇帝看了一眼太子问道：“昨日不是好些了吗，不是说还太后想去去了御花园看花吗？今日怎么忽然就..........”

太子有些哽咽的说道“太医说是回光返照，儿臣当时也以为是皇祖母身子好些了，没想到........”太子有些说不下去了，太子与太后感情极好，自幼便是在太后跟前长大，即便是后来太后闭宫，等闲妃嫔不见，但是太子与皇后还是能偶尔见得。此时太后生死眼看着已在片刻之间，太子也是伤心至极。

萧毅瑾带着太子一路疾行到太后的寿安宫，萧毅瑾抬头看了看宫殿上面的匾额苦笑了两声，心中伤感。

万万没想到陆成泽在太后心中竟然这般重要，重要到连血脉相连的亲儿子都比不上。

自真正亲政以来已经十五年了，整整十五年他不曾被允许踏入寿安宫一步，纵使日日请安母后也不肯相见。而今日终于能再见母后一次却是这般情形，还不如不见。

萧毅瑾大步的跨进殿内，无视跪地请安的宫女太监，匆忙的走进内室。

一进内室便闻到浓重的苦涩的药味，即便是室内燃了檀香也压不住满屋子熏艾的烟火气味。太后躺在床上，花白干枯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皇后坐在太后的床边捧着一本记录着民间趣事的话本轻声的读着，听到皇帝与太子的脚步声微微抬头眼神稍稍瞥了一眼，口中依然不曾停歇。

萧毅瑾看着太后的贴身嬷嬷安嬷嬷问道：“太后如今到底这样了？”

安嬷嬷满脸苦涩的回答道：“今日傍晚太后便吩咐奴才将库房的单子拿出来，要将私库分一分，奴才也不敢多想。到了晚膳太后不愿意用膳，奴才劝了又劝也不顶用，于是奴才便禀告皇后娘娘，望娘娘能劝太后，可谁知........“安嬷嬷眼泪一下子控制不住的往下流，哽咽的顿了顿，继续说道：”太后勉强用了一些，可是没过多久，便将吃进的半碗米汤又全数吐了出来，“

萧毅瑾看着太后苍老了很多的面容，想到了十五年前太后发色鸦黑，天生的圆形脸比平常人都要显得年轻一些，可十五年不见，太后苍老的太快，头发花白，两颊凹陷，仿若年长了十岁有余。即使闭着眼也能看到眉目间的无限哀愁。

难道陆成泽便这般重要吗，难道连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也比不过吗？

萧毅瑾心中苦涩痛苦皆不得宣泄，“那太医怎么说？母后今年才五十出头，平日里虽然身体弱了些，但也不该这么快就.......'

安嬷嬷叹了一口气说道：“自从十五年前起太后便礼佛斋戒不肯食一口荤腥，又常常噩梦连连夜不能寐，太医说是积年累月的病症，而今岁忽然爆发，平日里瞧着没什么大碍也没个预防，才导致如今措手不及。”

太后许是听到了说话的声音，气息微弱的问了一句：“可是太子与皇帝来了？”

皇后将书本合上温和的回答到：“是啊，太子与陛下来看母后了。”

太后慢慢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背光而来的皇帝轻唤了一声：“瑾儿？“

萧毅瑾，听到太后唤自己的名字连忙上前跪在床榻前回到：“母后，朕在这里。”

太后用力的喘了两口气，“这些年........哀家不愿意见你，皇帝可生气了？”

萧毅瑾连忙摇了摇头说：“是儿臣的错，儿臣惹母后生气了，只要母后愿意见儿臣，儿臣便欣喜万分。”

太后慢慢的抬起手覆盖在皇帝的手上，太厚的手指干枯瘦小上面还有一二老人斑，丝毫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太后的手。刚触及手指皇帝立即将太后的手握住掌心，太后手指在皇帝掌心蹭了蹭叹息的说道：“你啊.........从小便是这样，口是心非。从来不告诉哀家你心中的想法，便是受了委屈心中不开心了也从来不说，可你不说旁人又如何知道。罢了.......你不知道你做错了什么，也不必知道了..........不知道也好......”



九千岁
5 第5章
太后视线转移看着皇后说道，“这些年皇后照顾我也辛苦了。我私库里的东西不多，一半留给皇后，另一半便给太子。其他的妃嫔皇子哀家也都不大熟便不留了。”太后的目光越过皇帝的肩看向太子，太子立马跪在皇帝身边轻声唤了一声：“皇祖母“

太后静静的看了很久，仿佛透过太子看到了过去，看到了早已经逝去的那两个人，半晌后轻轻叹了口气看向皇后：“逝者已矣，以前的事皇后都放下吧，太子是个好孩子以后会好好孝顺你的，往日种种便由着哀家都带进棺材里吧。“

若是能放下，为何您至今仍然耿耿于怀，至死都不能放下？

皇后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无论心中如何想，此时也是柔声道：“母后放心，儿臣都听母后的。”

太后轻轻点了点头转过头，看着床顶帐子上的绣花，声音悠悠道：“哀家这一生，对不起哥哥，对不起荣儿，对不起皇后，也对不起皇帝。哀家生的笨不知道该怎么赎罪，索性哀家也要死了，便什么也不去想。皇后与皇帝也莫要怪哀家了，至于哥哥与荣儿，哀家亲自去九泉之下赔礼道歉“

陆成泽，陆卿荣.......十五年来宫中无人敢在太后面前提及这两个人的名字，而今日太后却亲自提起。

皇后眼泪止不住流，片刻便沾湿了帕子“母后.......人的命数皆有天定，许是强求不得的，儿臣从来没有怨过母后，荣儿是个好孩子也定不会，母后也万万不可这样想。“

“你们都是个好孩子。”太后微微勾起唇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可又无力的垂下“哀家死后不想葬在皇陵，将哀家葬在青山乡，哀家想与哥哥与荣儿在一起。”

“母后，这于理不.........”萧毅瑾想盗陆成泽那片小小的坟包，与那个简陋至极的石碑，下意识就要反驳太后的话，却被皇后一口打断“是，母后，儿臣会亲自去办。”

萧毅瑾听到皇后的话深深的看了一眼皇后，皇后没有理会，继续柔声的说道：“那儿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又是母后亲自选的地方，风水定是极好的，的确是个好地方。”

太后看着皇帝的脸色，气若游丝断断续续的说道“太后灵柩葬于皇陵，而我只想要回青山乡，皇帝便让哀家最后再任性一次吧。”

太后此言便是将空棺葬在皇陵，而她的尸身则秘密葬回青山乡，这样既成全了皇室的脸面也成全了太后的心愿。太后执拗的看着萧毅瑾，萧毅瑾无奈的点了点头应了。

曾听说人死前阴阳相交之际，都会见到此生最想见的人。太后努力睁着眼睛等啊等啊，只盼着临死之际能再见一眼陆成泽与荣儿。可是等了许久许久，久到她再也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久到她视线慢慢变暗，久到她无力再睁开眼睛，久到........

最后的最后太后仿佛见到了十四岁时的自己，她穿着淡青色的宫女的服饰，看着一身锦衣卫官服的哥哥腰间配着绣春刀从远处走来，而自己站在高高的树杈上，用力的朝他挥手，他瞧见了抬起头来淡淡一笑，脚下步伐加快走到树下，张开双手。而自己放心的从树上一跃而下，因为自己知道无论跳到什么地方那个人的怀抱都会接住自己。

太后薨逝，停灵七日，众皇子轮流守灵，六日守灵的本该是六皇子，但六皇子向来体弱，如今夜深寒冷，太子作为兄长，主动代替其守灵守。

明日便会钉棺下葬，今日已经不能再拖，趁着夜色，皇后来到寿安宫，看着棺椁里的太后脸上化了大妆，两颊上了胭脂显得倒是比生前的气色还好些。

皇后从烛台边取出三支香来，慢慢点燃，然后恭敬的鞠了三躬将香插进香炉里。然后跪到太子身侧，从他手里取过一半的纸钱，一张张的投入到火盆里，火光摇摇曳曳明明灭灭，明明室内无风，但烛火却不断的左右摆动。

不久后“吱嘎”一声长响，殿门再次打开，太子起身抱拳躬身行了一礼轻声唤了一声：“父皇。”

萧毅瑾微微颔首，看着灵堂与棺椁里的太后没有说话。

皇后没有起身，依然一言不发，一张一张的烧着纸钱。炙热的火焰熏得她脸颊微红，萧毅瑾就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

片刻手里纸钱燃尽，皇后对着太子说道“皇儿先下去休息吧，这里有皇上与母后守着。”

太子了一眼皇帝，想是两人有话要说便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再次关上，殿里只有萧毅瑾与皇后两个人，两人相顾无言，曾经情深之时好像又无尽的话，怎么说都说不完，可惜这些年他们之间隔着一条人命，他们亲生子嗣的性命，让他们渐行渐远、

良久后皇后开口道：“其实这些年来，臣妾一直心有疑惑，”

皇后抬起头看着皇帝脸色沉沉，心中毫无惧色将疑问问出了口：“当年镇安王辅政，虽然在陛下年幼时把持朝政权倾朝野，但那些年稳定朝堂于国于民皆有大功，便是对陛下也是尽心教导尽力辅佐教导。在陛下年长后，虽与陛下政见不同之时偶有争执，却更多的是镇安王退让，在臣妾看来镇安王忠心耿耿与周公相比也多呈不让，不知陛下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

萧毅瑾面色更沉，蹙着眉低沉着声音，有些许恼怒的回道：“陈年旧事，还提他做什么？”

皇后轻声的呵笑了一声：“臣妾只是在想若是镇安王还在，太后这些年必不会过得如此凄苦，亦不会这么早便去了。”说着，随即垂下头看着面前的火盆，火势减弱，只余几点火星闪烁，于是便又填了几张纸钱进去，火势再次慢慢升起,皇后慢慢的用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次问道：“那镇安王的家人呢？若是镇安王是因朝局需要必死无疑，那他的孩子呢，才四岁的小孩子，并无关紧要也非死不可吗？”

萧毅瑾听到皇后说起那个孩子冷笑了一声：“一开始我称陆成泽为亚父，虽不全然是心甘情愿，但到底佩服他的才能，朕也想过与他君臣相得留名青史。可是他时常出入后宫，那个孩子的面容仔细瞧来，脸型与他一般无二，而眉眼间却与母后有几分相似，如此我岂能容他们活于人世。”

皇后大惊失色，甚至觉得有些荒谬，不可置信的看着萧毅瑾：“就因为这样，你便非要他们死不可？你既然心有疑惑为何不直接问出来，您就这般不相信太后的清白？。”

萧毅瑾不由得大怒：“如何问？朕要问谁？难道要朕亲自去问母后是不是与陆成泽私通？”随即不由得冷笑：“朕仔细查过，寿安宫曾有一段时间特意从民间收罗安置了数名医术极高的妇科金手与接生产婆，算算日子也差不多就是那个孩子出生的那段时间了，种种铁证你让朕如何不起疑心，虽然后来证实陆成泽是真的太监，但这孩子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皇后起身走到太后棺椁旁，倚在棺椁上看着太后的面容，眼角泪珠不断流出，一滴一滴砸在棺椁上，喃喃道：“母后，您听到了吗？您不必再觉得愧对儿臣，原来不是镇安王连累了荣儿，而是荣儿连累了镇安王啊.......”

皇后看着太后头上梳理整齐的头发里乌发与白发夹杂在一起，明明是天下最尊贵的人，却甘愿过着世上最凄苦的日子，这些年的愧疚便活生生将太后压垮。

片刻后，皇后用帕子细细擦干脸上的眼泪，冷声说道：“陛下，您猜的没错，那孩子确实与太后有些干系，”说着转过身看着萧毅瑾面，她的眼神中满含痛苦，语气决然道：“那孩子不是母后的儿子，而是母后的孙子。”

看着萧毅瑾错愕的神情，皇后心中既是哀痛不已，又有几分报复的快意：“那孩子，是我的，是臣妾与皇上的孩子。”

萧毅瑾耳边恍若惊雷炸过，难以置信的急切的问道“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妾身曾经答应过太后，今生今世绝不对陛下透露半句荣儿的身世，以免陛下有诛杀亲子之愧，只是臣妾万万没想到陛下将太后与镇安王之间的情谊想象的如此不堪。也或许荣儿短寿乃命中注定吧，但臣妾绝不能让母后承受污名而去。”

皇后抬眸看向萧毅瑾嘴角带着一丝嘲讽：“当年妾身有孕，陛下安排了一名御医保胎，臣妾母家也安排了一名御医，母后也给臣妾安排了一名。后宫处处安排妥当，唯恐有一丝意外。可是当时胎儿才满三月，母后安排的那名御医便诊断出臣妾腹中的恐怕是双胎，之后太后九千岁与臣妾便有意安排，瞒了陛下安排的那名御医。后来更是谎称早产。实则是臣妾用了催产药。

臣妾借着向太后请安的由头，在太后的寿安宫里发动，由陆大人与太后安排的人接生，果真生下了两位皇子。”皇后提及往事，眼泪再次控制不住的不停往下掉，如细碎的珠帘一般，一滴一滴不停的落下,声音哽咽憔悴：“双胎难以生产，唯恐意外，所以.....所以......太后宫里的那些医术高明大夫与产婆，都是为臣妾准备的。”

可是不曾想，竟然让陛下误会成如此不堪......

虎毒不食子.......萧毅瑾暴怒不已，上前几步，双手紧紧的捏住皇后的肩，怒吼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朕，那也是朕的孩子，如果你告诉朕，朕怎么会......”

皇后抬手用力甩开萧毅瑾的手亦是愤怒不已，或者说是积压了多年怒火再也抑制不住：“臣妾如何告诉陛下，皇室宗族规矩摆在那儿，双生为子视为不吉，双生为凤视为不吉，唯有龙凤呈祥才是大吉。然若是凤死龙生视为不吉，龙死凤生视为大不吉。双生本就风险极大，腹中胎儿也是性别难辨，您让臣妾如何决断。”

萧毅瑾自是怒不可及，却也失望不已：“你我少年结发为夫妻，你是朕的皇后，你将这事告诉朕，难道朕不能为你处置妥当，难道朕就这般不知道你信任吗？”

“太宗皇帝时年贵妃何等盛宠，产下双子后，两名皇子仍被赐死。纵使臣妾信陛下，可是臣妾如何敢用臣妾腹中的孩子去赌。所以镇安王给了臣妾一个两全之策，唯一的要求便是不要告诉陛下，您让臣妾焉能拒绝？”皇后想到那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哀伤至极：“而且镇安王答应了臣妾，待荣儿周岁后过了明路，便会经常带进宫里给母后请安，与臣妾也能时常相见，等他再大些到了读书了的年岁，便以伴读的名义安排他进宫与峥儿一道读书，日后还可继承镇安王的镇安王位，那是一品亲王的位份，便是与皇子相比也不差什么，可谁知.......”

谁知千算万算，算不尽人心！


九千岁
5 第5章
太后视线转移看着皇后说道，“这些年皇后照顾我也辛苦了。我私库里的东西不多，一半留给皇后，另一半便给太子。其他的妃嫔皇子哀家也都不大熟便不留了。”太后的目光越过皇帝的肩看向太子，太子立马跪在皇帝身边轻声唤了一声：“皇祖母“

太后静静的看了很久，仿佛透过太子看到了过去，看到了早已经逝去的那两个人，半晌后轻轻叹了口气看向皇后：“逝者已矣，以前的事皇后都放下吧，太子是个好孩子以后会好好孝顺你的，往日种种便由着哀家都带进棺材里吧。“

若是能放下，为何您至今仍然耿耿于怀，至死都不能放下？

皇后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无论心中如何想，此时也是柔声道：“母后放心，儿臣都听母后的。”

太后轻轻点了点头转过头，看着床顶帐子上的绣花，声音悠悠道：“哀家这一生，对不起哥哥，对不起荣儿，对不起皇后，也对不起皇帝。哀家生的笨不知道该怎么赎罪，索性哀家也要死了，便什么也不去想。皇后与皇帝也莫要怪哀家了，至于哥哥与荣儿，哀家亲自去九泉之下赔礼道歉“

陆成泽，陆卿荣.......十五年来宫中无人敢在太后面前提及这两个人的名字，而今日太后却亲自提起。

皇后眼泪止不住流，片刻便沾湿了帕子“母后.......人的命数皆有天定，许是强求不得的，儿臣从来没有怨过母后，荣儿是个好孩子也定不会，母后也万万不可这样想。“

“你们都是个好孩子。”太后微微勾起唇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可又无力的垂下“哀家死后不想葬在皇陵，将哀家葬在青山乡，哀家想与哥哥与荣儿在一起。”

“母后，这于理不.........”萧毅瑾想盗陆成泽那片小小的坟包，与那个简陋至极的石碑，下意识就要反驳太后的话，却被皇后一口打断“是，母后，儿臣会亲自去办。”

萧毅瑾听到皇后的话深深的看了一眼皇后，皇后没有理会，继续柔声的说道：“那儿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又是母后亲自选的地方，风水定是极好的，的确是个好地方。”

太后看着皇帝的脸色，气若游丝断断续续的说道“太后灵柩葬于皇陵，而我只想要回青山乡，皇帝便让哀家最后再任性一次吧。”

太后此言便是将空棺葬在皇陵，而她的尸身则秘密葬回青山乡，这样既成全了皇室的脸面也成全了太后的心愿。太后执拗的看着萧毅瑾，萧毅瑾无奈的点了点头应了。

曾听说人死前阴阳相交之际，都会见到此生最想见的人。太后努力睁着眼睛等啊等啊，只盼着临死之际能再见一眼陆成泽与荣儿。可是等了许久许久，久到她再也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久到她视线慢慢变暗，久到她无力再睁开眼睛，久到........

最后的最后太后仿佛见到了十四岁时的自己，她穿着淡青色的宫女的服饰，看着一身锦衣卫官服的哥哥腰间配着绣春刀从远处走来，而自己站在高高的树杈上，用力的朝他挥手，他瞧见了抬起头来淡淡一笑，脚下步伐加快走到树下，张开双手。而自己放心的从树上一跃而下，因为自己知道无论跳到什么地方那个人的怀抱都会接住自己。

太后薨逝，停灵七日，众皇子轮流守灵，六日守灵的本该是六皇子，但六皇子向来体弱，如今夜深寒冷，太子作为兄长，主动代替其守灵守。

明日便会钉棺下葬，今日已经不能再拖，趁着夜色，皇后来到寿安宫，看着棺椁里的太后脸上化了大妆，两颊上了胭脂显得倒是比生前的气色还好些。

皇后从烛台边取出三支香来，慢慢点燃，然后恭敬的鞠了三躬将香插进香炉里。然后跪到太子身侧，从他手里取过一半的纸钱，一张张的投入到火盆里，火光摇摇曳曳明明灭灭，明明室内无风，但烛火却不断的左右摆动。

不久后“吱嘎”一声长响，殿门再次打开，太子起身抱拳躬身行了一礼轻声唤了一声：“父皇。”

萧毅瑾微微颔首，看着灵堂与棺椁里的太后没有说话。

皇后没有起身，依然一言不发，一张一张的烧着纸钱。炙热的火焰熏得她脸颊微红，萧毅瑾就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

片刻手里纸钱燃尽，皇后对着太子说道“皇儿先下去休息吧，这里有皇上与母后守着。”

太子了一眼皇帝，想是两人有话要说便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再次关上，殿里只有萧毅瑾与皇后两个人，两人相顾无言，曾经情深之时好像又无尽的话，怎么说都说不完，可惜这些年他们之间隔着一条人命，他们亲生子嗣的性命，让他们渐行渐远、

良久后皇后开口道：“其实这些年来，臣妾一直心有疑惑，”

皇后抬起头看着皇帝脸色沉沉，心中毫无惧色将疑问问出了口：“当年镇安王辅政，虽然在陛下年幼时把持朝政权倾朝野，但那些年稳定朝堂于国于民皆有大功，便是对陛下也是尽心教导尽力辅佐教导。在陛下年长后，虽与陛下政见不同之时偶有争执，却更多的是镇安王退让，在臣妾看来镇安王忠心耿耿与周公相比也多呈不让，不知陛下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

萧毅瑾面色更沉，蹙着眉低沉着声音，有些许恼怒的回道：“陈年旧事，还提他做什么？”

皇后轻声的呵笑了一声：“臣妾只是在想若是镇安王还在，太后这些年必不会过得如此凄苦，亦不会这么早便去了。”说着，随即垂下头看着面前的火盆，火势减弱，只余几点火星闪烁，于是便又填了几张纸钱进去，火势再次慢慢升起,皇后慢慢的用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次问道：“那镇安王的家人呢？若是镇安王是因朝局需要必死无疑，那他的孩子呢，才四岁的小孩子，并无关紧要也非死不可吗？”

萧毅瑾听到皇后说起那个孩子冷笑了一声：“一开始我称陆成泽为亚父，虽不全然是心甘情愿，但到底佩服他的才能，朕也想过与他君臣相得留名青史。可是他时常出入后宫，那个孩子的面容仔细瞧来，脸型与他一般无二，而眉眼间却与母后有几分相似，如此我岂能容他们活于人世。”

皇后大惊失色，甚至觉得有些荒谬，不可置信的看着萧毅瑾：“就因为这样，你便非要他们死不可？你既然心有疑惑为何不直接问出来，您就这般不相信太后的清白？。”

萧毅瑾不由得大怒：“如何问？朕要问谁？难道要朕亲自去问母后是不是与陆成泽私通？”随即不由得冷笑：“朕仔细查过，寿安宫曾有一段时间特意从民间收罗安置了数名医术极高的妇科金手与接生产婆，算算日子也差不多就是那个孩子出生的那段时间了，种种铁证你让朕如何不起疑心，虽然后来证实陆成泽是真的太监，但这孩子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

“原来如此，原来.......竟是如此。”皇后起身走到太后棺椁旁，倚在棺椁上看着太后的面容，眼角泪珠不断流出，一滴一滴砸在棺椁上，喃喃道：“母后，您听到了吗？您不必再觉得愧对儿臣，原来不是镇安王连累了荣儿，而是荣儿连累了镇安王啊.......”

皇后看着太后头上梳理整齐的头发里乌发与白发夹杂在一起，明明是天下最尊贵的人，却甘愿过着世上最凄苦的日子，这些年的愧疚便活生生将太后压垮。

片刻后，皇后用帕子细细擦干脸上的眼泪，冷声说道：“陛下，您猜的没错，那孩子确实与太后有些干系，”说着转过身看着萧毅瑾面，她的眼神中满含痛苦，语气决然道：“那孩子不是母后的儿子，而是母后的孙子。”

看着萧毅瑾错愕的神情，皇后心中既是哀痛不已，又有几分报复的快意：“那孩子，是我的，是臣妾与皇上的孩子。”

萧毅瑾耳边恍若惊雷炸过，难以置信的急切的问道“你......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妾身曾经答应过太后，今生今世绝不对陛下透露半句荣儿的身世，以免陛下有诛杀亲子之愧，只是臣妾万万没想到陛下将太后与镇安王之间的情谊想象的如此不堪。也或许荣儿短寿乃命中注定吧，但臣妾绝不能让母后承受污名而去。”

皇后抬眸看向萧毅瑾嘴角带着一丝嘲讽：“当年妾身有孕，陛下安排了一名御医保胎，臣妾母家也安排了一名御医，母后也给臣妾安排了一名。后宫处处安排妥当，唯恐有一丝意外。可是当时胎儿才满三月，母后安排的那名御医便诊断出臣妾腹中的恐怕是双胎，之后太后九千岁与臣妾便有意安排，瞒了陛下安排的那名御医。后来更是谎称早产。实则是臣妾用了催产药。

臣妾借着向太后请安的由头，在太后的寿安宫里发动，由陆大人与太后安排的人接生，果真生下了两位皇子。”皇后提及往事，眼泪再次控制不住的不停往下掉，如细碎的珠帘一般，一滴一滴不停的落下,声音哽咽憔悴：“双胎难以生产，唯恐意外，所以.....所以......太后宫里的那些医术高明大夫与产婆，都是为臣妾准备的。”

可是不曾想，竟然让陛下误会成如此不堪......

虎毒不食子.......萧毅瑾暴怒不已，上前几步，双手紧紧的捏住皇后的肩，怒吼道：“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朕，那也是朕的孩子，如果你告诉朕，朕怎么会......”

皇后抬手用力甩开萧毅瑾的手亦是愤怒不已，或者说是积压了多年怒火再也抑制不住：“臣妾如何告诉陛下，皇室宗族规矩摆在那儿，双生为子视为不吉，双生为凤视为不吉，唯有龙凤呈祥才是大吉。然若是凤死龙生视为不吉，龙死凤生视为大不吉。双生本就风险极大，腹中胎儿也是性别难辨，您让臣妾如何决断。”

萧毅瑾自是怒不可及，却也失望不已：“你我少年结发为夫妻，你是朕的皇后，你将这事告诉朕，难道朕不能为你处置妥当，难道朕就这般不知道你信任吗？”

“太宗皇帝时年贵妃何等盛宠，产下双子后，两名皇子仍被赐死。纵使臣妾信陛下，可是臣妾如何敢用臣妾腹中的孩子去赌。所以镇安王给了臣妾一个两全之策，唯一的要求便是不要告诉陛下，您让臣妾焉能拒绝？”皇后想到那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哀伤至极：“而且镇安王答应了臣妾，待荣儿周岁后过了明路，便会经常带进宫里给母后请安，与臣妾也能时常相见，等他再大些到了读书了的年岁，便以伴读的名义安排他进宫与峥儿一道读书，日后还可继承镇安王的镇安王位，那是一品亲王的位份，便是与皇子相比也不差什么，可谁知.......”

谁知千算万算，算不尽人心！


九千岁
6 第6章
皇后闭了闭眼，掩去眼中的哀伤，愤怒与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片刻后睁开眼睛看向棺椁里的太后遗体。也许是命该如此，原本再好的算计，如今说来也是枉然。

而萧毅瑾此刻或许有些明白，当日太后痛不欲生感受了。

"咚咚"叩门声，声音轻细却打破了一室的寂静，门外皇后的贴身宫女轻声道“皇后娘娘，丧仪已经安排妥当了。”

“知道了”皇后冲着门外答了一声，而后转向萧毅瑾看了他片刻，道：“所有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臣妾要送母后上路了。”

萧毅瑾点了点头：“既然母后把后事托付给了皇后，那此事便由皇后去办吧。”

说罢便转身打开殿门，离开了寿安宫，最重要的人马上就要不在了，留下也毫无意义。

太子在萧毅瑾走后便回到了殿里，扶住皇后的手臂。安嬷嬷与另一个宫人将太后遗体从华丽的九凤玄棺挪到了一个外表极为普通的金丝楠木的棺椁里，趁着暗夜送出了宫。

萧毅瑾回到养心殿里，想了很久，忽然站起身疾步走进内室，从床铺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木盒，木盒里放了一个锦囊，并不精美的锦囊。

锦囊是用月白色的绸缎制成，上面没有绣花，做的也极为简陋。而且时日太长也有些旧了边缘甚至有些磨损。萧毅瑾从锦囊里取出一个纸包，纸包里放着一枚方正的玉章。

这个锦囊是当年萧毅瑾还是孩童时陆成泽所赠，那时太过顽皮，老是坐不住不想听太傅讲课，只想着出去玩，后来陆成泽便带来了这个锦囊，若是学得好，便在锦囊里放些小玩意送给自己，一开始是市井之中的木偶陶人之类的小玩意，后来慢慢变成肉干，梅脯糖人之类的小吃食，后来年长一些后变成了各种策论书单。

可是之后他们针锋相对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个锦囊了，最后一次见，是在萧毅瑾将陆成泽关进天牢前两日，不知为何陆成泽再次送上了这只锦囊。那时萧毅瑾心中只有即将胜利的喜悦。表面恭恭敬敬的接过之后便放到了一边从来没有将这只锦囊打开过。而今日打开才发现，里面装的竟然是一枚玉章，一枚当年陆成泽批阅奏报发布号令的镇安王官章。

有了这枚印章便可以陆成泽的名义发布所有号令。

“呵呵”萧毅瑾自嘲的笑了笑，当年费尽心思，自认为受尽屈辱才得到的一切，原来于陆成泽而言只是可以随便给出的一个奖励而已！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又何其可悲。原来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徒劳。

太后下葬第三日羽林卫查出了青山乡太后墓地的所在。萧毅瑾没有告诉任何人，独自秘密前往。阡陌交通，纵横相错。马车行到山脚下便不得往上，萧毅瑾弃马车步行上山，根据羽林卫的指示很快便找到了。

三个小小的坟包，掩在山石林木之间，若不细心很难察觉。

其中两块墓碑已经很破旧上面雕刻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但还是依稀可以辨识出一个写了“陆成泽之墓”另一个写了“陆卿荣之墓”还有一个石碑一眼便知是新碑，只是很奇怪上面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刻。

萧毅瑾从随身带的包裹里取出了纸钱香烛，跪在一旁慢慢焚烧。

他看着三个墓碑。想说些什么，却似乎又什么也说不出口。

日头渐渐西沉，太阳的余晖如火烧般染红了半边的天，霞光比血更红更艳，萧毅瑾倚在空白的新碑上，看着晚霞，良久，伸出手摸了摸石碑道“天色已晚朕该回去了，朕日后恐怕再也不会再来了。”

说完起身头也不回的便下了山。权势带给他的喜悦早就被一扫而空，世上最华美的宫殿便是他的牢笼，而那个象征着最高权势的龙椅便是让他愿意心甘情愿钻进笼子中的诱饵罢了。

帝王原本路便是孤独的路，自古相负几许人，他萧毅瑾也不过是普通的人，也不过是辜负了别人的普通帝王的其中一人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自此除了太后忌日，萧毅瑾从未去过青山乡，倒是太子经常悄悄的溜出去过，萧毅瑾知道也从不阻止，便只当做不知道。

只是时常午夜梦回时，会见到他们。

他梦到陆成泽在年他时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的教他写字。会梦到母后将一件做工不是很好袍子披在他身上，也会梦到陆卿荣那个白嫩娇气的孩子，一张圆圆的脸在自己面前背着一首首小诗期盼着自己的夸奖。

或许这些他以为自己忘记的事情却从来没有忘记过，只是不愿去想起，只有在午夜梦回时才有胆量从记忆深处将那些过往拿出来细细回味。

可是无论你有多么不舍岁月总是悄无声息的流逝远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某日晨起，萧毅瑾醒来时看到枕头上掉落的几根苍白的头发，才惊觉，原来自己也已经老了，到了一个比当年母后离去时更老的年岁，但是萧毅瑾毫无俱意。

回顾之前的岁月，萧毅瑾发现自古皇帝果然是孤家寡人，谁都不能例外。原本以为自己有相依为命的母亲，有情投意合的妻子，有聪明可爱的孩子。自己与其他帝王是不一样的，他是独一无二的，是世上最独特的。

可是最后再细细回想后才发现，自己与其他人也没有什么不同，这一生都在辜负别人，辜负了亚父，辜负了荣儿，辜负了母后。最后皇后离心，太子也不如想象中那般亲昵。

到头来着漫长帝王路依然只剩自己独行。

听到殿中内室有声响，贴身的大太监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溜的宫女，手捧着朝服，发冠，清水，毛巾，净瓶......

萧毅瑾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吩咐道：“今日罢朝，要紧的奏章都送到太子那儿，让太子批阅”

大太监大惊失色道：“陛下可是龙体不适？”

萧毅瑾摇了摇头，眼神没有焦距看向远方：“朕自亲政以来兢兢业业，无一日松懈，今日不过想偷懒罢了，而且太子也那么大了，也该多历练历练了。”

大太监松了一口气，听从萧毅瑾的吩咐退了下去。

自此，两个多月，萧毅瑾只偶尔临朝，所有奏折全都搬去东宫，自己不再过问朝事。

太子惶恐，也曾来劝过，萧毅瑾淡淡回道：“朕亲政之时比你小的多了，如今朝政安定也该由你做主了。”

让政之意不言而喻，太子自是喜不自胜。

而后萧毅瑾感觉到了空虚，一种无法安置的空虚，好似世间的一切都与自己不再有关联，好似世间的一切都已经无法感触。后来萧毅瑾又开始梦到以前，年轻的母后，年轻的陆成泽，与幼小的荣儿......

往后几年萧毅瑾仿佛体会到了太后当年，生无可恋的心态。

皇后含饴弄孙自得其乐，太子处理朝着手段老练，这世上唯二的于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人，都有着自己的生活并不需要自己参与，萧毅瑾笑了，发现自己还是不同的，自己不会如其他帝王那般慕权怕死，祈求长生不老，他不会让自己的儿子自相残杀，也不会与自己的儿子争权夺利，他.......可以坦然的面对死亡的到来，甚至有些许期待着。

濒死之际，萧毅瑾躺在龙床上，众皇子嫔妃跪在不远处，太子跪在床边，萧毅瑾想到了陆成泽。

他依然是当年的模样，乌发如墨，肤白胜血，一幅高不可攀的谪仙模样。这天下好似谁有不能入他的眼，世间凡俗之人无论如何拼尽全力都不能得他半分赞许，他的目光永远都带着不屑……

萧毅瑾嘴唇动了动，想入很久很久之前那般，再唤一声“亚父”

但是却张不开嘴唇，只能无力的叹息一声，恍然间萧毅瑾好似飘然在半空之中，眼中只余白茫茫的一片，似有烈日带着灼伤人的热意从头顶洒下，萧毅瑾觉得身体越发轻乎，越发的不受控制，直至再无知觉.......


九千岁
7 第7章
萧毅瑾一直在做梦。

梦里一只冰凉瘦弱的手掌一直紧紧的握住自己的手，突出的骨节把手指都被膈的有点疼，掌心湿漉漉的一片虚冷的汗渍，耳边是绵绵不断的哭泣声，声音绝望而焦急。

声音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萧毅瑾想拿出自己的帝王威仪大吼一声：“别哭了！”

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张不开嘴也发不出声音，忽然他发觉，自己眼前一片漆黑竟是连眼睛都睁不开。

不由得心中大惊，难道这就是死后的世界，还是黄泉路上本就漆黑一片？

但是他作为一代帝王难道没有夜明珠陪葬？

还好，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太久。

不知过了多久，萧毅瑾发现，透过眼皮慢慢的能看见些许光亮，朦朦胧胧却驱散了无边的黑暗与死寂。

良久.....萧毅瑾慢慢的睁开了眼睛，入目之处人影索索，帷帐一片明黄，身上裹着的锦被上可以摸到刺绣的触感，就连床头燃着安神香的小香炉都是他极为眼熟的那个。

这里是他极为熟悉的环境一景一物都牢记于心，这里是他曾经住了几十年的寝宫......

萧毅瑾心神一颤，惊觉下不由得思索，自己是否是在梦中？可是自己明明已经死了，明明连魂魄都被炙热的太阳灼烧的一干二净，如何还能在回到寝宫里。

“瑾儿......”

撕心裂肺的的呼唤声带着无限的惊讶与欢喜在耳边响起，将萧毅瑾从沉思中唤醒，他侧过头看着恍若看见了年轻时的母后，鸦黑的发凌乱的披散着，脸色苍白布满了泪痕，红肿的眼睛一看便知应该是哭了很久很久了。

这样的母亲多久没见了

十五年前甚至更久

........

萧毅瑾恍惚了...难道还真的是在梦里吗？

萧毅瑾手掌用力收紧，反握住母后的手，忽然发觉有哪里不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一只白白胖胖小手，肉呼呼的手背上小小的指窝微微的下陷显得甚是圆润。

这不是他的手........也不对，这是他的手。

但这不是成年后他的手，而是孩童时的他的手。

感受到手指被握住，太后欣喜不已，立即冲着旁边的宫女大吼道“快叫太医，皇儿醒了，快去叫太医，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宫女连忙行了一礼匆匆而去。

萧毅瑾嘴巴蠕动了一下“水。”然而即使他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也是气若游丝，细不可闻。

还好太后一直关注着他，见他嘴唇一动便知道他有何需求。亲自动手给他为了小半杯温水，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进腹中，好似一杯水倒入干涸的泥土上一样，瞬间让他身体舒服了一些。

萧毅瑾无力的躺在床上，感受着这种虚弱，浑身都难以动弹，就算勉强行动，也是冒出一身冷汗。这种情况萧毅瑾从来没有遇到过，即使是之前的他临死之际也从没有这样的无力过。

萧毅瑾的心绪一直跟随着太后。看着她的表情或喜、或怒、或哀伤、或忧愁，便是她的絮絮叨叨也显得格外亲切可爱。

这是萧毅瑾曾经梦寐以求的一切，一切都这样的真实，让萧毅瑾心中不由得一震，这难道不是梦，这难道都是真实的，难道自己真的回到了从前。

一会儿，太医来后细细给萧毅瑾把了脉，表示陛下身体已无大碍，接下去慢慢将养就好。

看着自己因诊脉撸起的袖子后露出的手臂白白净净的如一节嫩藕，萧毅瑾偷偷的皱着脸，他的手臂上应该有一条疤，半寸左右长短。是在十岁那年练习射箭不小心划伤的，而现在手臂上光洁一片，难道自己还不满十岁？

吞了吞口水，萧毅瑾鼓足勇气，用尽浑身的力气大声的唤了一声“母妃！”

还不等萧毅瑾提问，回应他的是母后用力的怀抱，与细细软软绵绵不绝的哭声。

不过在太后哭诉的小半个时辰里，在绵绵不绝的絮叨中萧毅瑾分析出了自身现在的状况，父皇下葬已有一月有余，如前世一样，自己登基做了皇帝，先皇皇后被封为惠安皇太后，而母后被封为寿安皇太后。

陆成泽被父皇收为义弟封为镇安王托孤重臣辅政监国。而自己现在躺着不能动弹则是因为惠安太后在先皇下葬后便去了五台山为先帝祈福，母后忙着打理公务，陆成泽政务更是繁忙，天下唯三的能管住自己的人都无暇顾及他，便被拘在后宫读书，而他调皮不想看书，背着伺候的宫人一个人偷偷出去玩耍，从假山上滑落下来，伤的不轻。

从假山上摔下来........还偷偷背着宫人.......居然就只是因为不想看书.......

萧毅瑾坚决不承认这个调皮捣蛋，一点也不稳重威仪的人是自己。后来慢慢的思索了一会儿，自己前世应该......大概.......好像也有是有过这么一遭的，但是否也摔得这么严重呢？时光太过久远已经记不得了。

然而从一个白发苍苍的耄耋老者忽然变成了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子，这种事情于萧毅瑾而言实在是太过不可思议，这既不符合人死如灯灭的定律，也不符合转世轮回的定理，所以现在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状况呢......

此时的萧毅瑾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独自安静的环境好好思索一下，但耳边太后细细抽咽的哭声让他始终静不下心来。忍了许久，萧毅瑾蹙着眉头想让她不要哭了，可是看着眼前的母后哭的这般“活泼”这般的“生机勃勃”，便想起了前世的濒死之际死气沉沉形同枯槁母后，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便随她去了。

不过太后也没有哭太久。不久后，宫人来报，陆成泽便来了。

萧毅瑾抬眼看着眼前与记忆里前世的九千岁一般无二的陆成泽，萧毅瑾心中惴惴，进门后，陆成泽看了他一眼，帮他将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得更严实些，

随后便看着不停哭泣的太后，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眼泪，含笑着道：“太后娘娘快别哭了，看您眼睛肿的，过会儿就该眼睛疼了，皇上不是已经醒过来了吗？这么大人了还哭，小心陛下笑话您.......”

太后从陆成泽手里接过帕子自己细细的擦着脸上的眼泪，微肿的眼睛毫无威力的瞪了陆成泽一眼，哼哼了两声，道：“若是皇上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我这是为了谁，反了他了，还敢笑话哀家！”

陆成泽抱拳躬身柔声劝慰道：“是是是......娘娘说的是。现在陛下醒了，这次可是不小心摔伤了脑袋，以后还要多养养，之后就全靠娘娘照料了，娘娘更要保重自己。”

太后“哼”了一声，眼神撇了撇陆成泽与萧毅瑾，到底没有反驳。

陆成泽看太后到底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终于将眼泪止住，笑着吩咐道：“来人服侍娘娘梳洗。”

说完转向太后道：“去洗把脸吧，瞧你这憔悴的样子，往日里千金难买的白玉面膏算是白用了。”

女子无论多大都十分在意自己的容颜，这是一种本能。当日萧毅瑾出事时无暇顾及，现在皇上已经由危转安，这股小女子天生的本能再次涌现，太后嘴硬的看向陆成泽道：“你胡说，本宫天生丽质。即便耽搁一两日也不妨事。”话虽然这么说但还是顺从的扶着宫女的手去偏殿梳洗了。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不过三言两语便劝住了太后让她止住了哭声。看着陆成泽从自己袖中掏出自己的帕子，捧着太后的脸轻轻的慢慢的一点点的擦拭着，动作轻和温柔。而太后听着陆成泽的劝慰，轻轻的含笑着点了点头。

此情此景刺痛着萧毅瑾的眼，却只能默默的咬牙切齿。

帕子这么私密的东西是能随便拿出来的吗？帕子这般贴身的东西是随便可以给别人用的吗？

擦泪这般亲密的行为，是随便可以与人做的吗？

前世至死都无法释怀的事情，即便从来一次，今生依然还是无力改变，更何况现在的他才八岁。

看不过眼索性不看。萧毅瑾憋着气闭上了眼睛，心中郁郁，还好已经知道了陆成泽是真太监，绝不可能和太后真的有什么，不然这样的情形非把自己气死不可。

而此时的陆成泽，收起了在太后面前的柔和与笑意，板着脸面无表情的看着萧毅瑾，严谨的气氛在殿中蔓延不说萧毅瑾便是殿里的宫女太监，也统统放轻了手脚，不敢发出一点点声响来。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不怒自威的面孔心中惴惴不安。

萧毅瑾与陆成泽对视了良久，越看萧毅瑾越心虚，于是便慢慢的移开目光，可随即便羞恼的咬牙切齿。

朕！一国之君！纵使现在还小！陆成泽居然如此无礼！

“皇上可知错？”

啥？.......陆成泽平淡的声音再次让萧毅瑾的目光投向他。

知错个屁！！！朕！！！真龙天子！！！岂能有错！！！

“哼”萧毅瑾再次倔强的移开目光，看向头顶的帷帐。

“哎~”淡淡的悠长的叹息声传来“陛下不愿认错吗？”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微微蹙着的眉，轻轻的张了张嘴，梗了梗脖子，始终没有说话。虽说千金之子不垂堂但是...便是错了，一国之君的尊严，也不允许他想一个臣子认错。

陆成泽看了他良久再次叹息了一声，“孩子老是要犯错，多半是闲的，陛下现在什么都不用多想，先养好身体才是正经。”

“原想让陛下多快活几年的看来是不成了。臣过几日便去拜访了大儒陈无忌先生。”说着摸了摸萧毅瑾的头道：“待你病好后，微臣给陛下再好好排一下课程。”陆成泽在“好好”两个字上加重了音量。

真正八岁的萧毅瑾或许不知，可是已经当了一辈子尔虞我诈的帝王的萧毅瑾却是知道的，陆成泽这厮，他要使坏！！！

乱臣贼子！！！又要搞什么花样谋害朕！！！

虽然心中惴惴不安，但萧毅瑾倒是不惧，暗暗翻了翻白眼。陈无忌这老头他熟，很熟，非常熟。前世就是他的老师，他的太傅，他的谋臣。为自己绊倒陆成泽出谋划策立下汗马，最后被自己封为一品帝师。只是不知为何在陆成泽死后，自己好不容易掌控朝廷他却忽然辞官隐居不问朝事了。

在萧毅瑾愣神间，宫女端上了一碗香喷喷的蔬菜粥，陆成泽将萧毅瑾扶起，背后用几个枕头垫高，让萧毅瑾半坐这倚靠在床头。而陆成泽坐在床边，端着碗，用勺子轻轻的搅拌了两下碗里的粥，然后舀上一勺子，凑上去吹了吹，然后将勺子递到萧毅瑾唇边，道：“来，张嘴，陛下一天没有进食了，多少吃上一些。”

萧毅瑾张嘴一口咬住勺子，将勺子上的粥含在嘴里。不冷不热，温度刚好。

看着陆成泽一勺一勺的给自己喂着粥，萧毅瑾有些想流泪。

父皇早逝，虽然这个男人大逆不道，却如父亲般给予他温情与教导，前世唤他亚父倒是一点也不亏。

萧毅瑾想，既然他与母后并无事情，今生或许最后可以留他一条命......


九千岁
8 第8章
这次摔得颇重，萧毅瑾被太后要求卧床休养，安排了十几个宫女太监看护。看着之前伺候皇上的宫人，以玩忽职守罪名，被太后换了个遍。想想自己前任的下场，宫人们还真的看住了萧毅瑾，只要萧毅瑾想下床，太监宫女们便齐刷刷的跪倒在床边拼命磕头，把床沿堵着严严实实，脸落脚的地方都不给留。太后说卧床休养便真的连床都不许下。

萧毅瑾只能认真的“休养”了半个月，躺着腰酸背痛，觉得自己快发霉了。每日醒来就瞪着头顶的帷帐等用膳。整日吃了睡睡了吃。实在是太过无聊，萧毅瑾真怕自己再躺下去就废了。于是拼命的暗示太医，自己已经大好。

而太医许是接收到了萧毅瑾的暗示，也许是真的已经大好，于是便向太后禀告，龙体已经大安了。

于是萧毅瑾终于出了养心殿的大门可以到御花园散了散心。

到了晚上萧毅瑾想了想，明天做什么呢，自己年龄尚小，政事是轮不到自己处理的，便是自己真的发表声明政见也不会有人在意，八岁小孩玩闹的玩意儿，对于现在的自己也着实没有兴趣.......

不过萧毅瑾没有纠结太久，第二天天一亮，卯时刚过，刚到辰时。萧毅瑾就被唤醒。因为昨天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现在正是困极的时候。萧毅瑾闭着眼随便宫女摆弄着换好了衣服，洗净了脸。

早膳都没给用，便被陆成泽拎着去了御书房偏殿。

御书房的偏殿里，陈无忌已经在等候着了，看着陆成泽与萧毅瑾进门抱拳行了一礼。

陆成泽回了一礼后，对萧毅瑾道：“皇上，这便是臣为您找的太傅，以后您跟着太傅好好学习，可好？”

陆成泽嘴中虽问着“可好”，但其实这事已经定了下来，容不得萧毅瑾反驳。

不过萧毅瑾也不想跟他唱反调，上辈子自己秉承着陆成泽觉得好的事自己便非说不好的叛逆想法，闹了好几天。结果呢，太傅没给换，还被陆成泽用先皇留下的打龙金尺狠狠的揍了一顿。

想起打龙金尺萧毅瑾就是一顿咬牙切齿，听这把尺的名字就知道，那是先帝专门打造留给辅政大臣，上可打昏君下可诛逆臣的利器，前世他挨得打都是用这把尺子打的！

不过陆成泽前世纵使有万般不是，但为萧毅瑾挑选了陈无忌为太傅还是用了心的，陈家乃山东大族，累世大族，纵使朝代更迭，陈家也屹立不倒数百年。家族中收藏孤本珍籍无数，陈无忌更乃是陈氏族中佼佼者，见识学问更不用说......

萧毅瑾从陆成泽身后走出仰着头看着陈无忌道：“见过太傅。”

看着萧毅瑾今日乖巧异常，陆成泽满意的揉了揉萧毅瑾的发髻对着陈无忌道：“那从今日起，在下便将陛下托付给陈兄了。”

陈无忌拉过萧毅瑾的手手将他拉到自己身前，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与萧毅瑾四目相对，静静的注视着。

萧毅瑾仰着头认着的看着陈无忌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

上辈子的自己是如何做的呢？上辈子拜陈无忌为太傅是在十二岁的时候，比今生晚了几年，那时候对陆成泽极度仇视，对着陆成泽选定的太傅陈无忌亦是没有好脸色，那时候的自己大概是满脸愤慨绝不会像现在这么平静。

而今生自己才八岁，提前了四年遇到了陈无忌......

陈无忌与萧毅瑾对视了片刻，移开目光，笑着对陆成泽说：“在下必定尽心尽力，不负陆兄所托。”

萧毅瑾没有待太久，先皇逝去不过两个月，皇权更迭，更多的是权势的争夺与交替，前朝有太多的事务要处理，与陈无忌聊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萧毅瑾与陈无忌隔着一张小桌，相对而坐。

陈无忌和蔼的笑着问道：“听闻陛下之前是陆大人亲自教导启蒙的？”

萧毅瑾点了点头，有些疑惑，不知道陈无忌问这个做什么。

“陆大人博识多通，学问远在草民之上，陛下能得陆大人亲自蒙学，想来基础是极好的。”陈无忌笑意更深：“之前与陆大人沟通过陛下的学习进程，《三字经》《百家姓》这类的基础书籍便不在学了。”

萧毅瑾点了点头，乖巧的答道：“都听先生的。”

萧毅瑾不以为然，上辈子都学过了，这辈子学不学都无所谓了。

“陆大人说陛下最近学了《中庸》，那我们便从这本开始学起。”说着陈无忌拿起手边的书道：“陛下这本书上的内容还记得多少，背一遍给草民听一听。”

萧毅瑾自信一笑，随即张了张嘴思索了半晌，发不出一句声音......

第一句是什么来着......

对天发誓，上辈子是真的熟读背诵了的，为了尽早打败陆成泽上辈子熬夜苦读，别说《中庸》了，四书五经每一本，每一章，每一节都烂熟于心。

至于现在为什么记不得了......

上辈子大婚后慢慢插手政事，后来陆成泽逐渐放权书便看的少了，待最后赐死陆成泽亲政后书本更是丢到了一边。

可是上辈子距如今都已经有好几十年了.，以往熟读牢记的都忘了个干净.......

陈无忌看着萧毅瑾就不做声，沉默了一瞬低声提醒了一句：“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读完上半句，陈无忌期待的看向萧毅瑾，期待他接上下半句。

良久，萧毅瑾低着头还是不做声，

萧毅瑾咬着唇，纠结不已。

如何一鸣惊人让太傅刮目相看的想法先搁置在一边，如今还是先好好想想如何混过今日这一关吧。

陈无忌看着萧毅瑾片刻叹了一口气，笑了笑说道：“既然要从《中庸》学起，我们便从头开始学吧。”

说着拿起一旁的宣纸轻轻的铺在萧毅瑾面前：“书读百遍不如笔录一遍，我们今日便抄《中庸》的第一章。”

说完拿起一方墨条，亲自为萧毅瑾研磨。

萧毅瑾则暗暗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上辈子他的书法极好，尤其是一手行书，便是陈无忌都曾夸赞过“非真非草，离方遁圆，秾纤间出，风骨洒落。”

萧毅瑾瞥了一眼身侧书本上的句子，自得的拿起笔，蘸了蘸墨水，随即提笔书写。

陈无忌看着萧毅瑾极为标准的起笔姿势，心里稍稍有些安慰，看样子书写上还是下了功夫的。

随即看向纸上的字，脸色又慢慢沉了下来。

世上字体有千百种，但所有孩童一开始入学所习字体都是正楷体，因为这是一种易于模仿的字体，笔画挺秀均匀，字体清晰，形体方正，横竖平直，可做描写。只有在年龄稍大后才会学习其他字体慢慢融会贯通，形成自己的书写风格。

而萧毅瑾的字体，似楷似草，行书本就是位于楷书与行书之间，比楷书更为飘逸比行书更为清晰。只是现在萧毅瑾年龄太小，手上腕力不足。写出来的字也毫无笔锋，落笔绵软无力，字体间的连贯写法，让字都糊成一团，毫无美感，更无前世的行云流水之感。

待萧毅瑾一张抄完，笔落下。陈无忌深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僵硬的生生挤出一丝笑容，觉得好有是不是在骗自己，这可不像是‘天分尚可’的样子啊！

但是眼前之人虽然年幼到底是皇帝，既然已经应承了，便不可推脱，于是带着些许期待的问道：“书上的字，可都认得。”

萧毅瑾眨了眨眼，点了点头。虽然背诵的文章记不得了，但是识过的字怎么可能会忘。

陈无忌缓缓的将一口气吐出。还好还好，认识字就好，不用做启蒙就行。

这时的陈无忌对萧毅瑾的期待一句极低，僵硬而温和的说道：“那这本《中庸》你先看着，草民再去与陆大人好好商量一下陛下的课程。”

说完不等萧毅瑾回答，抱拳躬身行了一礼拿起萧毅瑾写的字就快速的走了出去，步履匆匆脚步间带着些许煞气。

萧毅瑾看着陈无忌夺门而出的背影，心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将《中庸》捧在手上，第一章在刚刚抄写时已经记下，往后再翻一页看了看，思索了一会儿，竟然没有意思记忆。

萧毅瑾无奈的闭了闭眼睛，心中不由得更加失落。

随即低头看了看面前的宣纸，虽然陈无忌将那张写过的纸拿走了，但是面前这张上仍然有上一张透过的墨印，虽然不甚清晰，但是依然可以知道写的真糟，差到极点。连初学字的孩童都不如，毕竟就是刚学写字的孩童一笔一划横撇竖捺都清晰可见，可是自己因前世的习惯使然整个字都糊成一团。

前世那般刻苦，陈无忌都对他百般挑剔，而今日这样的表现想必此时陈无忌对他是极为失望的吧。

萧毅瑾越想越失落，慢慢握手成拳，将印满墨迹的纸张团成一团。


九千岁
9 第9章
而御书房内陆成泽看着陈无忌递过来的萧毅瑾的字，慢慢蹙起眉头。

陈无忌端起陆成泽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水猛地灌了一口，有些郁闷：“陆兄，凭你我的交情，但凡我能做到的，只要是你所托，我都会同意。”说着指了指纸上糊成一个不规则大黑点的“谓”字“这就是你说的学识尚可？”

说完叹了口气拍了拍陆成泽的肩说道：“小皇帝万人之上，轻不得重不得，不好教导我能理解，但是你得告诉我实情啊。不能让我这么稀里糊涂的就来教吧。”

陆成泽放下手里的纸眉头紧锁：“既然请陈兄出山，在下必定是实事相告的”说着从一旁的木匣子里的一摞纸上取出最上面的一张递给陈无忌：“这是先帝驾崩前最后一次练字时陛下的字，陈兄看看。”

陈无忌取过陆成泽手里的纸看一看，上面中规中矩的楷书，写得极为端正，陈无忌摸了摸毫无胡须的下巴，和陆成泽一样蹙着眉思索着，半晌陈无忌冷笑着道：“那这小皇帝是什么意思，故意装作不学无术样子，想让我知难而退？”

陆成泽叹息的说道：“应当不至于此，许是先皇忽然驾崩，皇上心中还没转过神来吧。我今晚劝劝他，陈兄明日再开始吧。”

陈无忌斜眼看着陆成泽，心中悲痛得连字都写不好了，骗鬼呢？上了你的贼船了！

陆成泽笑着和他对视。

陈无忌叹了口气，罢了，两人相识这么多年头一次开口拜托他一件事，便不多计较了吧，大不了他尽力就是。

萧毅瑾在御书房的偏殿，静坐了良久，心情低沉。

等回到了养心殿才发现，太后已经坐在殿中等着了，手里便拿着不久前他写的那张字。再看旁边，陆成泽那厮坐在一旁喝着茶，宫女端着刚出锅的还热乎乎的糕点放在他旁边的小桌上。

萧毅瑾筹措了一瞬还是进了殿，轻声唤了一声：“母后安好。”

太后用力的一拍桌子，力气大的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跳，杯子里的茶水晃晃悠悠的溢出来，撒到了太后的手上，还好茶水上来了有些时候，已经温热不烫，但太后顾不得手上的水渍满腔愤怒的大吼一声：“你给哀家跪下！”

陆成泽在旁边悠然地捻了一颗糕点慢慢地吃着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萧毅瑾愣了愣，几十年了，他除了祭祀祖宗还没有跪过谁呢！而且这世上还从来没人谁敢让他跪下过……

太后以为萧毅瑾顽劣不堪，不服管教，更加气恼：“你便是当了皇帝也是哀家的儿子，旁人管不得你，哀家还管不得吗？”

萧毅瑾立即回过神来，“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太后站起身走到他身前，将手里的纸举到他眼前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切齿道：“这是你写出来的东西？先帝刚走，以为没人管得了你了，你便要破罐子破摔吗？如此胡作非为日后如何掌控整个天下？”

萧毅瑾筹措不安，呐呐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真的没有故意写成这样，他也有心好好表现让陈太傅刮目相看来着……

太后看到萧毅瑾低着头不说话，连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更以为他真的是故意为之，心中更气愤：“便是你再如何不满，尊师重道四个字，你可知道？”

太后胸膛不断起伏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已是气急：“陆大人费劲心力为你寻得良师，你竟如此胡作非为，你这样丢的不仅仅是陆大人的脸，更是皇家的脸面与你自己的脸面！”

陆成泽将手上的糕点一口吃尽，用帕子擦了擦手，起身扶着太后的手臂，将她重新扶回安坐在椅子上。劝慰的说了两句：“太后娘娘息怒，皇上许是久不习字骤然提笔有些不习惯吧，今晚多练练，明日一定可以恢复到以往的水准。”说着转过头看向萧毅瑾，目光凌乱，唇角泛起一丝冷意：沉声问道：“陛下，您说，微臣说的可对？”话虽然是劝慰太后的，但是说到后半句的时候目光看向了萧毅瑾，语气平淡，但言辞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萧毅瑾暗暗咬牙看着陆成泽，这个小人，若是不想母后生气就不该把那张纸拿到母后面前呀!

但无论心中在如何愤愤不平此事面上也不敢表现出半分，只能点了点头低头应了声是。

太后怒气不减，冷哼了一声“今日午膳便不必用了，去将《中庸》第一章抄十遍，抄完后拿给哀家看，若是还似这般一塌糊涂，晚膳你也不必用了。”

早膳本来就没吃到一口，如今午膳也捞不着了。萧毅瑾心里有些委屈，但还是不敢反驳。

倒是陆成泽在一旁劝道“怎么能不让皇上吃饭呢？习文写字也是极废心力之事，饿着肚子哪有力气写字。”说着看了萧毅瑾一眼继续道“再者说，皇上大病初愈，还是要保重身体。”

太后听着陆成泽的话心里已经有些松动，到底是亲儿子就算在生气，也不可能不顾及他的身体。

陆狗贼怎么这么好心？

萧毅瑾心中有些羞愤，但见状还是立即低头认错：“母后，儿臣错了，今后一定跟着太傅好好学习，绝不会再让母后失望了。”

太后看着皇帝比以往消瘦了一些的小脸，又想到前段时间皇帝从假山摔下来后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模样，心一下子便软了下来。

“罢了，罢了。先起来吧，日后不能再这么调皮了。”而后看向身边的宫女道“传膳吧。”

现在宫里的主子少，宫规有制，新皇登基，太妃们，凡诞下子嗣都会随亲子回王府奉养，无子妃嫔都会打发到感业寺念经祈福。

而先皇只得萧毅瑾一个皇子，两宫太后也只有一位在宫里，所以现在宫里正经的主子也就只有萧毅瑾和太后而已。

以往宫宴都是一人一席，分主次尊卑依次而坐。但太后并不把陆成泽当普通臣子。所以三人围着一个小桌坐着，太后坐正席，萧毅瑾与陆成泽分左右而坐，左为尊萧毅瑾坐左边，陆成泽在右边。

席面很快摆开，太后先举起筷子夹了一块，随即陆成泽与萧毅瑾也提筷开始用膳。

陆成泽用汤蛊里的大勺，舀了一勺的汤放在了太后的汤碗里笑着说道：“太后尝尝这碗乌鸡红枣汤，微臣特让人放了几片年份浅的参片，专补气血却也不会太过。”

太后端起汤碗用小汤勺舀了一勺喝下，心中熨帖：“平日子朝政上的事就已经够让你费心的了，怎么还好叫你操心这些小事……”

陆成泽笑了笑将碗里的一根嫩笋吃下才回答道：“再大的事也没有太后与皇上的身体重要，何况臣也只是吩咐了几句，又不耽误什么功夫。”

萧毅瑾看他太后与萧毅瑾两个人，心中暗骂一声‘佞臣’，微微噘着嘴，用筷子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饭，嘟囔着：“亚父心里哪有朕呐，汤就在那里也没见亚父给朕舀上一碗的。”

陆成泽听了笑了笑，拿过萧毅瑾的汤碗帮他舀了一勺汤。太后见状眉眼一横。狠狠地瞪了萧毅瑾一眼：“汤就在你面前，手是断了吗？字写不好连汤都不会自己盛。”

萧毅瑾接过汤碗，有恃无恐只当作没听到，慢悠悠地喝着汤，反正太后的脾气向来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待用过午膳，陆成泽领着萧毅瑾去了御书房，陆成泽是去处理政事，而萧毅瑾是去写太后罚写的十张大字。

萧毅瑾坐在御书房里正殿正中间的御桌后，仿着自己以往的字慢慢练习，由浅入深难但是由难至易还是很容易的，写了十来个字便与原本八岁时写的一模一样了。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第一章也不过百十来个字，简单得很。待字迹熟练之后写十遍，一个时辰足矣。

写完最后一个字，萧毅瑾将毛笔搁在笔架上，吹了吹宣纸上的墨迹。看着身侧的那张案桌，比自己的这张稍微小了一点，上面堆积着高高的奏折，即使大多无关紧要，陆成泽也要一本本地翻开看过一遍，这种枯燥且乏味的事上辈子他日复一日做了几十年。原本御书房里是没有这张案桌的，可是现在他年纪尚小所有政务只能由陆成泽处理。就算陆成泽行帝王之责却也没有资格用帝王之物，即使他不来，御桌空着。其他人也不能用。

萧毅瑾跳下龙椅，走到陆成泽身边道“亚父，可要朕帮你翻奏折？将所有折子都打开，给您节省时间”顺便……也让朕瞧一瞧最近朝中如何了。

陆成泽可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看着身量刚及腰的小孩如此体贴心中欣喜，揉了揉他头顶的发笑着问：“太后布置的十遍大字可都写完了?”

九千岁
10 第10章
萧毅瑾故作娇气地点了点头答道：“当然了，不写完朕也不敢松懈，不然晚上母后不让朕吃饭怎么办。”

陆成泽大笑出声，将他一把拉过，坐在自己的身旁，宽大的与龙椅差不多少的麒麟椅上坐着两个人也一点不挤，“陛下有心为微臣分担，微臣心中喜不自胜，谢过陛下了”，说着将手边放的最远的那一摞奏折递到萧毅瑾面前道：“陛下这一摞大都是请安的折子，皇上你瞧着随意回复一两句话便可。”

“嗯”萧毅瑾拿着朱红色的御笔，打开的第一个认真的回复：爱卿之意，朕甚是欣慰，望爱卿…….洋洋洒洒三四十字。

之后又打开一封，萧毅瑾看着将第一封的回复原样抄到上面，之后第三封第四封也是同样。

再后来萧毅瑾发现所有请安折子大同小异，便懒得写那么多字了，寥寥草草回复了“朕知道了”四个大字。

再后来越看越乏味，萧毅瑾吧唧了一下嘴，心中暗暗摇了摇头，这届臣子不行啊，所有请安折子的用词遣句都极为相似，真不知一个个是如何考中进士的，与上辈子他的臣子那些华丽的辞藻相比差远了，差远了。

萧毅瑾这时连四个字都懒得写笔一挥写了两个字“已阅。”

足足看了一个时辰的请安折子没有一封提及到正事的，萧毅瑾微微撅了噘嘴，真觉得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正经朝堂的消息没看到一点，尽看这些无用的折子，而且就连马屁拍的也都极其不好。

再打开一封，一目十行匆匆扫了一眼折子还是请安的萧毅瑾自己潦草地回了个“阅”字，丢到一边再打开一封。

整个大殿一片安静，只有两人翻折子的声音，萧毅瑾斜过眼偷偷看了陆成泽一眼看他手里捧着一本奏折，蹙着眉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萧毅瑾慢慢侧过身悄悄瞄了一眼，只是陆成泽比他高，奏折在他眉上刚好是他什么都看不到的高度，他又不好做的太过明显，无奈只能作罢。

忽然殿外太后宫里的太监匆匆到御书房来报，惠安太后回京，寿安太后召见。

听到太监的话，陆成泽勾起唇角笑了一下，萧毅瑾在他这一瞬的笑意里察觉到了一丝冷意，然而转瞬即逝。

陆成泽临走前嘱咐道“桌子上的奏折陛下可随意看看，但千万小心，不要将墨汁弄污了奏折。”

萧毅瑾乖乖点头。

陆成泽摸了摸他的发顶便快步走了出去。

萧毅瑾现在只对陆成泽刚刚看的那本奏折极为感兴趣，不知是什么事情会让陆成泽苦恼的，毕竟在前世，无论什么时候陆成泽都永远地云淡风轻，即便是天大的事情都好像没有他解决不了的。

于是伸手将那封折子拖到自己面前，打开看了一眼，吏部的奏折，上面写的是各级官员的考核以及任命，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一眼快速扫过，只是在看到倒数第三行上的一个名字时微微愣住了，承恩公“周子临”任吏部侍郎…….

承恩公向来是元嫡皇后母家的封赐，而周家已连任两任，先皇与太上先皇的两任皇后皆是出自周家。

先皇的母后，太上先皇的皇后乃是周家嫡女，入宫多年只得先皇一子，而且先皇乃是早产，三天两头的便卧床不起。

整日病歪歪的，身份高的贵族千金不愿嫁他，生怕嫁过去就是守活寡，身份低的，到底是嫡皇子，当时的皇后焉能甘心，于是便下旨让先皇娶了自己母家的亲表妹。

许是体弱的原因，即便是娶亲了也数年无子，眼看着便是与大位无缘了。只是后来不知怎么就看上了当时正在做宫女的寿安太后便是萧毅瑾的母亲。

宁王妃——现在的惠安太后，亲自出面求了当时的皇后将寿安太后赐给宁王为侍妾，结果不知是不是真的有福的缘故，居然怀上了萧毅瑾。

不过，若不是先皇子嗣艰难，膝下只有萧毅瑾一个独子，这皇位还不一定轮得上萧毅瑾，毕竟真正算起来先皇后宫里便数寿安太后家室最浅薄。宫女出身，独自一个，无父无母无亲族。

不过啊，肚子争气也是一种运气。

多少家室高的贵女最终还不是去了感业寺，只能青灯古佛，了了一生。

萧毅瑾看着奏折上的“周子临”三个字陷入沉思，周子临乃是惠安太后的生父，而且根据上辈子的记忆，周子临好似并没有出任过礼部侍郎，而且去世得也挺早的…….

难道是记忆出了错……

萧毅瑾皱着一张脸苦苦地回忆着，猛然想起一件事来。

上辈子，不止是周子临，还有周子临的一个儿子与惠安太后，在半个月内相继而亡……

使得自己听信传言以为是陆成泽所为，为了这事着实在陆成泽面前大闹了一通，若是前世他一定以为陆成泽心怀不轨但是现在他对陆成泽有了不一样的看法，他不相信陆成泽是那种为了一己之私排除异己之人。

但是刚刚陆成泽脸上一闪而过的狠戾也是真。

这事难道真的与陆成泽绝脱不了干系。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陆成泽下如此狠手……

那可是一朝太后，他的嫡母，平日里对他也甚是温和，整个周家都是他的亲族，是他的心腹，陆成泽又为什么这么做？

萧毅瑾跳下椅子，快速向寿安宫跑去。

萧毅瑾虽是先皇庶子却是先皇唯一独子，其珍贵程度比以往子嗣多时的嫡长皇子更为重要，毕竟以往的皇帝不缺儿子，而先帝可就萧毅瑾这么一根独苗苗。

所以虽是嫡母庶子，但周家待萧毅瑾极好，萧毅瑾便将周家当作自己的亲族一般对待，惠安太后对萧毅瑾极好，萧毅瑾待惠安太后也极为尊重。

不过想起上辈子对陆成泽的种种误解，萧毅瑾没有冒冒失失地直接闯进去。

命令伺候的宫人都不许跟随，萧毅瑾悄然地到寿安宫，站在寿安宫大殿的侧面窗边听着里面的动静。

殿里，惠安太后声线冷冽带着寒意问道：“陆大人这是何意？当日拥护皇上登位，我周家也是出了大力的，现在用不上周家，便要将我周家置之死地不可！”

陆成泽声音淡然，犹如淡雅的泉水，平淡无波：“惠安太后此言差矣，当日微臣与寿安太后曾允诺过，承恩侯爵位绵延，三代不降爵，臣与寿安太后难道没有做到？”

“爵位不变，那家兄的官位呢？不知家父错在何处，竟劳烦镇安王降旨申斥。”惠安太后呵笑着嘲讽一声问道。

这时寿安太后插进话来：“申斥承恩公这事，哀家知道，镇安王同哀家说过，是哀家允许的。”

“魏青婉，没有哀家，你焉能有今日，你便是这般报答哀家的吗？”惠安太后暴怒，怒火直直地冲着寿安太后：“那你便说说，哀家父兄做错了什么，劳烦二位如此针对。”

寿安太后一张脸阴沉着，看着惠安太后，片刻嘲讽地问道：“姐姐当真不知？”

“姐姐总是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周家的恩情，不断地哀家与皇上牢记姐姐与周家的恩情，可是周家于我们有何恩？有何情？姐姐和周家对哀家与哥哥是施恩还是利用，您自己心里清楚。”寿安太后高高在上地坐在主位，看着惠安太后坐在下首的一位上，心中畅快：“往日，姐姐您的身份高于哀家，自然姐姐说什么便是什么，姐姐说是恩情便是恩情，妹妹与兄长不敢反驳。可姐姐骗骗我们也就罢了，难道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吗？”

“当年，哀家原本会在哥哥的安排下出宫，我原本有机会自由自在好好地逍遥快活地过完余生，可是你们为了能让哥哥为你们卖命，便纳哀家为妾。以哀家来威胁哥哥。只是老天保佑哀家居然意外有孕，生下独一无二的皇子。至于奉瑾儿为帝，与其说有恩于我们母子倒不如说是周家不得已而为之，若不是瑾儿登基，恐怕于周家才是灭顶之灾吧。”先皇的外家，与先皇后娘家，若是先帝的兄弟继位焉能容得下。

看着惠安太后脸色猛然变了一变，寿安太后好似要将往日的恩怨吐露个清楚：“以前便罢了，如今我儿登基。姐姐认为哀家是小人得志也好，忘恩负义也罢。只是以后说话还望姐姐深思熟虑为好，莫要惹恼了哀家，毕竟如姐姐所言，哀家是个卑贱之人，有仇必报，学不来你们世家的宽宏大量，至今也不敢忘了当年胁迫之仇”

惠安太后愣愣地看着寿安太后，较之往日在她面前唯唯诺诺的人。就算因生育唯一的皇子被提为位比副后的皇贵妃之位，在她面前也是小心翼翼的人。与今日这般眼神轻蔑愤怒的人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难道往日种种畏缩胆小的作为皆只是为了迷惑她与周家？陆成泽智多近妖，心狠手辣众人皆知，难道魏青婉亦是如此？难道还要赞一句，真不愧是亲兄妹吗？

惠安太后眨了眨眼，将心中种种想法尽数压下，稍微服软地说道：“往日种种谁对谁错，再追究已毫无意义，可是哀家父亲，一向对皇上忠心耿耿啊……”

寿安太后愤懑不已，咬牙切齿地看着惠安太后，陆成泽抢先一步开口道：“当真如此吗？”




九千岁
11 第11章
陆成泽淡淡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些许质问：“即便太后娘娘在五台山应当也听说过，半月前皇上从假山上摔下来，昏迷了整整两天。”

惠安太后点了点头，陆成泽继续说道：“据微臣细查，承恩公府参与其中。”

惠安太后也是大惊失色，难以置信道：“这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承恩公府已经荣耀至极，怎么可能会危害皇上。

惠安太后不相信，承恩公府是她的母家，与她息息相关。此事不管是真是假都绝不能认。即使皇上年幼并未亲政那也是皇上，谋害皇上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思及皇上昏迷的那两日情景，如今即便是想想寿安太后都觉得如落冰窟，心惊胆寒，瞬间红了眼眶。看了一眼身边的宫女。

宫女知意，从内室捧着一个木盒子，寿安太后从盒子里拿出一沓纸，大约都二十来张，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与一枚枚红色的指印。

“这是供词，从守卫的侍卫与皇帝身边的太监到假山那处洒扫的宫人，凡事有一丝牵扯的人统统都审问了遍。”

寿安太后抬手递了出去，惠安太后身后的宫女上前将一沓供词接过放在了惠安太后面前。

惠安太后一张一张细细地看过，再次喃喃道：“这不可能…….”

“供词早就审了出来，哀家也怕出错又细细查了一遍，那些人还都被秘密关着，若是姐姐不信，可亲自去审。”

看着一张张的供词白纸黑字，签名画押。惠安太后口中否认着，内心确实相信了几分，当日先帝病重，她的兄长承恩公满心以为陛下会下令让他辅佐皇上，可是先帝完全忘记了那些年承恩公府为了陛下呕心沥血所付出的一切，终究先皇更相信陆成泽，为了提高陆成泽的身份特意认了陆成泽为义弟封为摄政王，让陆成泽成为名正言顺的摄政亲王。

这件事确实让承恩公颇为不忿，可是她没想到他们居然有胆子做出这样的事情，而且连她也瞒了过去。

供词上面写的一清二楚，承恩公世子如何吩咐，如何将宫人支开，如何诱哄皇上出去上面写的明明白白。而其中收买人手所花的大量银钱也不是他一个区区世子可以支配的。惠安太后猛地将供词反过来放在桌子上，五指张开覆盖在纸上面。

半晌，匆匆起身离开桌席噗“通”一声跪倒在寿安太后脚下，满脸哀求，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求太后与王爷，看在我周家往日也算对皇上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份上，饶他们一命。哀家亲自下旨贬承恩公为庶人，远离京城三世之内不再为官。”

“太后娘娘只要您还在，周家如何能随意贬责。若非大罪皇上处置了嫡母的母家便是陛下不孝了。”陆成泽打断了惠安太后的话，嘲讽地问道，“他们想要皇上的命，为的不过是权势而已。娘娘可曾想过，若陛下没了，接下去会如何？周家会进言以您是先皇嫡妻为名过继年幼宗室子，以后您与周家便可如臣这般辅佐朝政，挟天子以令天下。”说完冷笑着看着跪在地上的惠安太后冷冷道：“可是承恩公大概忘了，朝廷兵权尽在臣的手里，倘若皇上没了，别说是九族，但凡参与之人，亲朋、友邻、故交，有一个算一个，微臣一个都不会放过。”

陆成泽声音很浅很轻，却一字一句十分郑重，让惠安太后毫不怀疑此话的真实性。

她闭了闭眼，用力地深深吸了两口气，惠安太后冷静了下来，静默了片刻，问道：“你待如何？”抬起来看向陆成泽，好似刚才的哀求与慌乱不曾有过，无比镇定的问道：“若是你们真的要处置周家便不会知会哀家。所以你们要如何，才能放周家一马。”

陆成泽看着惠安太后露出一个笑容，并非欢喜也并非嘲讽，只是唇角上扬，勾起的一个毫无意义的弧度：“周家有此歹意，皆是因为有太后娘娘缘故。所以太后娘娘，您与周家不可共存。”

惠安太后听到陆成泽的话陡然脸色煞白，陆成泽无视惠安太后的反应继续说道：“您与先皇青梅竹马，情意深重天下皆知。如果您追随先皇而去也算是成全了您与先皇的情谊，那么周家除了承恩公与世子罢官闲置以外，其他人臣保证皆会一如往昔。当然，您若不舍人世繁华，那本王便只能公事公办了，您依旧是太后而周家……..”话不说尽，但意已明了，说完顿了顿嗤笑了一声：“一命换一族，皆看太后娘娘如何去选择了。”

惠安太后瘫坐在地上，眼神愣愣地空洞地看向陆成……...

萧毅瑾看殿外听了许久，将事情来龙去脉了解得一清二楚，慢慢地退了出去。

原来竟是如此，难怪前世惠安太后承恩公父子相继而亡，难怪周家其他人数年来官职在原地踌躇不前，不曾再进半步。

可是他前世做了什么，责怪陆成泽欺压先皇亲族，更是因为这起事处处与陆成泽作对。在亲政后更是大肆启用周氏族人…….

生母寿安太后是个卖身入宫的宫女，世上没有亲人，他便没有亲族，于是一门心思地将先皇的母族当作自己的亲族去优待，只是没想到，最先对自己下手的居然也是他们.……

萧毅瑾快步跑回御书房，御书房里寿安宫其实是有一段距离的，来回跑了一趟对于才八岁的身体委实有些吃不消，萧毅瑾瘫坐在龙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猛地灌下一口早已经凉了的蜂蜜水。

慢慢回想刚刚寿安宫里的事。

结果如何他其实已经知道，前世的惠安太后最终还是选择了周家，不日便回到了五台后不久便自缢而死留下遗书追随先皇而去。

前世的自己以为是陆成泽下的手，对他愤恨不已。但是惠安太后留有遗嘱，说自己过于思恋先帝，不忍先帝黄泉孤寂，便早日去侍奉先帝，从而让自己无可指摘。

当然这些话天下无人会信，谁都知道是假的，若真想殉葬，先帝驾崩当日便可随先帝而去，何必等到两个多月之后。

其实不止是萧毅瑾，所有人都以为是陆成泽手段狠辣不知用什么法子让惠安太后甘愿去死。可一纸遗诏到底是将惠安太后的死给遮掩了过去。

萧毅瑾十分茫然趴在桌案上，前世少年时期所以为的一切是假，所认为的真相是假，甚至支撑自己的仇恨也是假的…….

那么……还有什么是真呢？

……

萧毅瑾瘫软着狠狠地喘了一会儿气，待心情平复了片刻，装作若无其事地打开自己面前的原本的那一摞的奏折，先一目十行快速地一眼，确定是纯粹的请安折子便随手批一个“阅”字。若是里面夹杂着政事的便将它挑出放在一边，毕竟前世做了几十年，已是十分的熟悉，很快便将桌上的大部分折子都浏览了一遍，全都分好类别，陆成泽进门便看到萧毅瑾，小小的人埋在折子里，一边的脸颊上还被红色的朱砂染上了一些赤红色的墨汁，模样极其可爱满脸稚气……

陆成泽坐到椅子翻了翻萧毅瑾分类好的奏折，心中赞叹不已，所有折子按加急与普通的分开放置，比较紧急的还夹了纸条标注，看来是真的用了心的。

不多时，殿外的小太监来报，惠安太后传召陛下。

萧毅瑾皱着眉，他知道此事惠安太后找他十有八九是为了周家的事，他不太想去，于是看向陆成泽：“……..”

陆成泽轻笑了一声道：“陛下想去便去，不想去便不去。如今您是天下之主，要学会自己拿主意。”

萧毅瑾眨了眨眼睛嬉笑着问道：“那朕明天不想读书，可以自己做主吗？”

“陛下您说什么，微臣没有听清再说一次。”陆成泽浅笑着问道。

萧毅瑾憋着笑从椅子上跳下来向外跑去：“到底是嫡母，既然传召朕不好不去，亚父，您批折子吧，朕先走了……”说完，萧毅瑾一溜烟地跑远了。

陆成泽看着门外明黄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花丛里，不自觉地勾起嘴角，失笑着摇了摇头：“到底还是个孩子啊。”还是要好好压制着，不能再放纵。

惠安太后已经回了自己的宫殿里，惠安宫是由历代皇后凤仪宫所改造，当年萧毅瑾登基，一朝双太后，本朝还没有这般先例，太后专属的宫殿只有一座，后来礼部商议，皇上尚小，后宫也没有妃嫔。便将历来皇后所居的凤仪宫改为太后居所。

原本惠安太后为先帝嫡妻应该住在历代太后的宫殿，寿安太后是母后皇太后屈居于改建的宫殿。只是惠安太后将宫殿让与寿安太后，对萧毅瑾当时的解释就是她在凤仪宫住惯了，搬来搬去的也麻烦索性就住在原来的宫殿，换个匾额就罢了。

当时萧毅瑾只是想寿安宫离养心殿更近，他可以多亲近母亲。而原本的皇后宫殿比太后宫殿也并不差什么，所以惠安太后一提及他就高兴地同意了，也不曾与陆成泽提过便直接下了旨。

圣旨一下天下皆知便无可更改。即便是权倾朝野的陆成泽后来知道了也没办法再更改。

而后因惠安太后让宫之事世人皆赞惠安太后贤良大度母仪天下。便是那个时候的自己也是这么觉得。

觉得嫡母贤淑和蔼，偏让自己的母后心中尤为感激。殊不知自己那道换宫的圣旨便是将寿安太后的声誉变成了惠安太后贤良方正的踏脚石，只可惜那时候自己太过无知。

萧毅瑾看着惠安宫的宫殿，原本这件事他以为自己已经不记得了，毕竟对于他来说是上辈子的事情实在太过久远，可是一看到这样的匾额，一切过往就像迷雾一点点被揭开，往日种种都浮现在心头，前世的他一生没有看清过，而今生反倒让他看清了前世的自己是多么的天真。

萧毅瑾内心冷笑了一声走进了宫苑。一进门惠安太后便热情地唤了一声“皇儿”那姿态神情热切激动，比萧毅瑾真正的母亲更加情深意切。

萧毅瑾看着惠安太后恭敬的抱拳作揖行了一礼：“太后娘娘在五台山为父皇祈福，甚是辛苦，回来怎么不多休息休息。”若是真祈福就该长年累月，哪有几个月就回来的……

惠安太后不作他想，毕竟一个从小看着长大小孩子说话哪有什么深意，还生怕话说得委婉了小孩子听不懂呢。所以半点不打弯子地直接说道：“为先皇祈福哪有什么辛苦不辛苦，若不是你外公家出了事，哀家哪里会现在回来啊！”

外公……呵…….没错，以往萧毅瑾称呼承恩公直接喊外公的，先皇的母后是承恩公的妹妹，先皇的皇后而今的惠安太后乃是承恩公的女儿。萧毅瑾虽非皇后亲子却也流有承恩公府的血脉，便是不称承恩公为外公，也该称一声舅公。所以前世萧毅瑾至死也万万没有想过承恩公会为了权势对一个流有周姓血脉的皇帝下手。

九千岁
12 第12章
萧萧毅瑾知道现在惠安太后在等着他主动询问承恩公究竟出了何事，前世就是这样的，不需要他们多请求什么，他就热切地帮他们解决一切，成为了周家手里对准了陆成泽的刀子。

这样的事情好像有很多，前世的他真的一心信任着周家，将他们当成心腹当成自己的亲人。

而今生就不一样了……

“太后不用太过忧心，五台山再好哪有宫里舒坦啊，您想为父皇祈福咱们也可以在宫里建一个小佛堂，大可不必去那么远。”

惠安太后脸色僵了僵，内心里暗暗恼恨，小孩子连话都不会听，哀家现在说的是礼佛的事儿吗？

无奈地再次着重点明：“是回五台山还是建小佛堂这些都不着急，如今为了承恩公府的事哀家日夜焦心，便是礼佛也静不下心。”

萧毅瑾看着惠安太后真心想打死以前的自己，惠安太后心思昭昭，明眼人都能看的出来，偏偏自己以前是个眼瞎的，难怪前世陆成泽对着自己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蔑视神情。

看着自己到惠安宫这么久竟然连茶水都没有上一杯，可见不止是惠安太后，整个惠安宫的人都不怎么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不过是面上热络罢了。

不过罢了，便是他们上了茶他也不敢喝。

“父皇去得早，母后与父皇感情深厚不舍父，皇儿臣也明白。只是母后还这般年轻，大可不必青灯古佛，您是父皇的结发妻子，相必父皇也不舍得您这般凄苦”萧毅瑾表情恳切的劝道，像极了一个担心母亲沉浸伤感的孝顺儿子。

既然没心思就不要再烧香拜佛了，您的名声是越来越好了，朕生母的名声可不好。而且建个小佛堂也要花不少钱，而五台山回来的消耗花费也不少。您还是不要再礼佛的好，至少省银子……..

惠安太后被萧毅瑾的话梗住了，气得用力捏紧袖口。不过倒是没有觉得他是故意的，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勾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道：“哀家如何都好，哀家这一生最看重的便只有先皇与皇上了，如今先皇已经去了，独留皇上一人在虎狼环伺的朝堂，便是您外公有心相帮，也敌不过......”

朝堂上如今权倾朝野的是谁，处理朝政的是谁，奉旨辅政的是谁。话说一半就等着萧毅瑾去问去想去猜测。少年冲动，若是做出什么便与惠安太后无关了。

前世的萧毅瑾就是这样上当的，确实如惠安太后所言去猜想，将陆成泽想成一个排除异己，欺压幼主的权臣，更因为惠安太后与承恩公承恩公世子三人之死验证了萧毅瑾的心中所想。

“母后放心，前朝的事有臣子们去忧心，那些大人都是父皇亲自挑选的国之栋梁，都是极为可靠的人。后宫不可干政这是太祖时就立下的规矩，您不必理会前朝发生了什么事与母后在后宫享福就好了。”萧毅瑾装作无知，一派天真的说道。

惠安太后面色沉了下来，看着萧毅瑾：“皇上是说哀家干预朝政，我在责怪哀家多事吗？”

萧毅瑾满脸天真地看着惠安太后道：“哪有，朕还不是怕太后太过关注朝政会被言官御史们上折子，前些日子母后就因为带了一支金簪都被言官说太过奢靡了......”

惠安太后手紧紧地握起，言官是周家一系的人，本来堂堂太后便是在大丧之期带金带玉也不打紧。而惠安太后在五台山礼佛为先帝祈福。周家偏偏抓住寿安太后头上那支不起眼的金簪不放，以此来衬托惠安太后品性高洁。

“承恩公府是皇上的亲族，哀家不能管，皇上也不管吗？便由着陆成泽祸害忠良？”惠安太后此刻也有点急了，生怕萧毅瑾年龄幼小听不懂她隐晦的话，索性就点明说了出来。

萧毅瑾露出无奈的神色道：“朕还年幼，还没亲政呢，想管也管不着啊。是非公理自在人心，太后放心。”说完萧毅瑾看着惠安太后越发难看的脸色又加了一句：“陆大人虽然一手掌握朝堂，但也并非只手遮天，若是无缘无故祸害谁，六部内阁的大人们不会置之不理的。”

惠安太后有些急躁地说道：“陛下，陆成泽手段莫测，锦衣卫尽数在他掌控之中。他若要定谁的罪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母后您放心，若是陆大人要对付承恩公府朕绝对不偏不倚，只看证据，便是陆成泽是父皇亲封的亲王朕也绝不偏袒。”看着萧毅瑾稚气认真的脸惠安太后只觉得阵阵无力从心底涌上来。

他们要的不是不偏袒，而是偏袒。因为陆成泽手里确实有证据的，物证人证一应俱全都是要命的东西。

萧毅瑾恍若不知继续跟惠安太后说着话，惠安太后无力地敷衍着。片刻萧毅瑾起身告辞，惠安太后无心挽留便命大宫女将萧毅瑾送了出去。

萧毅瑾走在路上想起惠安太后的脸色，越想越觉得喜悦。

便是踏进御书房的时候脸上也是带着笑意。

陆成泽听到萧毅瑾的脚步声抬头看到他带着喜悦的神情问道：“惠安太后与陛下说什么了？陛下这般高兴。”

萧毅瑾走到陆成泽椅子旁边爬了上去，因为人矮，若是坐在椅子上桌子直接到下巴了，便够不到案桌上的奏折了，只能蹲在椅子上面。侧过身子看向陆成泽笑着回答道：“没什么，朕只是同惠安母后说了，后宫不可干政，太后娘娘不必为朝堂的事忧心，好好享福就行了。”

陆成泽听了他的话不由得轻笑出声，惠安太后要说什么陆成泽心知肚明，只是他也不可能拦着萧毅瑾不让他过去。甚至陆成泽已经在心底做出了最坏的打算，若是萧毅瑾回来之后吵闹该如何是好……只是万万没想到.......

萧毅瑾的反应超出了陆成泽的预期，仅凭想象他也可以想象惠安太后听到萧毅瑾对她说：“后宫不可干政”时，她的神情。

真是……大快人心......

陆成泽犹豫了一下决定给萧毅瑾透露一丝消息：“陛下，从惠安太后对您说的话中您应该已经知道，微臣打算动周家…….”说完便仔细观察着萧毅瑾的神情。

萧毅瑾面色毫不更改，甚至都不露一丝惊讶：“惠安母后匆匆从五台山回宫，必是周家出了事，而回宫后找上朕这个没亲政的皇帝，想必确有其事。”

陆成泽点了点头道：“周家这次确实犯了大错，天大的过错，绝对不可姑息。”

萧毅瑾回答道：“亚父放心，朕看重周家是因为母后没有亲族，父皇的亲族便是周家。朕便也将周家看作亲族。但若是他们有错，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也会以朝政为先，绝不徇私。朕晓得轻重。”

看着萧毅瑾认真的样子，心里做了一个决定“皇上，从明日起，每日午膳过后您都来御书房陪臣批阅奏折吧。”

批阅奏折……这是让他接触政务的意思吗？这可是前世没有的待遇。萧毅瑾心中欣喜万分。

前世的时候，陆成泽只让他跟着陈无忌好好学习好好读书。在大婚之前可从来没有让他看过折子，原以为今日让他看些简单的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已经是个意外，没想到陆成泽居然让他每日都过来，这是何故？

难道真是因为前世的他太过糊涂让陆成泽失望了？

心里再如何高兴也不能表露出来，萧毅瑾反而故作天真，疑惑地看向陆成泽，问道：“那不读书了吗？”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半蹲在椅子上努力够着桌案的样子有几分吃力，便将他抱起坐到自己腿上含笑着，道“当然还是要读的，读书可让人通古博今，让人明礼知耻，可让人观古思今，以史为鉴。亦可让人明白事理。为君之道无人能教，唯有陛下自己揣摩摸索。旁人的道是旁人的，即使是再盛名的大儒也教不了……”说着陆成泽笑了笑道：“陛下午膳后本来就要休息一个时辰再继续上课的，以后皇上便不必午睡了，午膳后便直接跟臣来御书房，到了时间便直接去偏殿读书也方便些.......”

萧毅瑾装作委屈地撅了噘嘴道：“亚父，都不给朕休息的时间了吗？”

“人有多大的能力就要承担多大的责任”，陆成泽摸了摸萧毅瑾的头欣慰地看着他“原本臣一直觉得皇上还小，好好读书便可。可今日臣才发现陛下于政务上却有独特的天赋。”说着，看了看桌案上的折子道“便是经年专分折子的小吏都不能讲折子分的这么透彻，皇上第一次看折子便能分得清何事为重何事为轻，便已经很敏锐了。只要陛下往后无论遇到何事也当如今日这般，摒弃私人情感，保持公正，以朝政为…….”

说着陆成泽叹了一口气神情欣慰的说道：“是臣错了，臣不该把陛下当做一般的小孩子。”

萧毅瑾听着陆成泽的话面上羞涩地笑了笑，心里却有些晦涩。

陆成泽还真是没有私心，明知道他越晚知晓朝政对陆成泽越有利，而陆成泽却如此轻易地便让他参与朝政了。

不禁让他怀疑，前世的他真的胜了陆成泽吗？

九千岁
13 第13章
自此萧毅瑾每日一边跟着陈无忌读书，稍有空闲便会被陆成泽带到御书房正殿，虽然从未让他批阅过太紧要的奏折，但是一些小事会挑出来，询问他的意见，若是答案满意陆成泽便会摸着萧毅瑾的发髻从来不吝啬夸奖，如果提出的方案不那么完美，则会细心的与他分析利弊让他好好思考。便是萧毅瑾已经活过一辈子，陆成泽的很多见解虽与他不同确也让他恍然大悟，而萧毅瑾因为上辈子的经验，提出的种种见解更让陆成泽耳目一新。更让陆成泽觉得萧毅瑾聪慧异常，暗暗下定决心更加用心教导，对萧毅瑾更为严格。萧毅瑾也学的更为刻苦。

只是太过紧凑的学习饶是萧毅瑾不是真正的八岁孩童也有些吃不消了，毕竟以前做政务再繁忙每月还有几日沐休的而如今变成小孩子了本来还以为可以重新体会一次悠闲的时光，谁知连沐休都没有了......

御书房偏殿。

萧毅瑾举着毛笔在纸上写下“诗曰，德輶如毛。毛犹有伦。上天之载，无声无臭。至矣。”《中庸》全篇的最后一句默写完成，规规整整的正楷字体。

陈无忌看着萧毅瑾笔锋越来越有锐利的字体甚至欣慰，原本照着与陆成泽制定的计划是打算花一个月教完的《中庸》，其实若是普通的小孩子，便是一个月学完中庸也是极为不易。结果小皇帝学习速度极快仅仅花费了五天，而且对语句词义的理解也极为深刻通透，本来还打算挑剔挑剔刻意刁难一番免得让小皇帝过于骄傲，没成想萧毅瑾解析词句与他极为相投，深得陈无忌之心。

还好陈无忌所想萧毅瑾不知道。

萧毅瑾前世所有学识，四书五经的每一句，每一词，每一字，都是由陈无忌细细琢磨教导解析，所理解的词义自然与他极为相同。而他又不是真正的小孩，不会像真正的小孩那样坐不住，没有了小孩特有的多动掉调皮，多了成年人的耐心，今生又有了前世的基础当然学得极快。

看着陈无忌满意的神色，萧毅瑾暗暗吐出一口气立即起身作揖，要求早退。

正欣慰的看着萧毅瑾的陈无忌“........”刚想夸小皇帝几句，怎么就飘了呢？

出于一个老师的职责还是忍不住劝诫道“业精于勤，荒于嬉。学习便如逆水行舟。若是不进便是退了。”

萧毅瑾抱拳拱了拱手道“太傅，朕并非松懈，太傅所教朕已理解通透。凡事奖惩有度，朕也只是奖励自己休息半日。”只是想歇一歇，只休息半日。就是大人当官还有十日一沐休呢，他一个小孩至于逼得这么紧吗？

“陛下乃是真龙天子，肩负天下之责。比之旁人更为聪慧，自当更加勤勉，”陈无忌知道这几日小皇帝一边跟着他习文学字，一边还要跟着陆成泽学习政务，学得极快，天资极高。更要压着他生怕两个人尽心教导却教出一个伤仲永来。

尤其是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萧毅瑾时他那手如泼墨般的鬼字，更是焦心。叹息了一口气，到底还只是一个小孩子啊，继续劝诫“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也，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这是《孟子》里的一句话，明日我们便开始学孟子如何。”

萧毅瑾有些疲惫的起身，据理力争道“先生说的朕都明白，子曰‘张而不弛,文武不能也；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也；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人便如弓弦，若逼得太紧反而会似的其反”

陈无忌讶异的看着萧毅瑾，难道小皇帝私下竟自学了《礼记》，深深的看了萧毅瑾一眼，问到“陛下可知您所说的这句出自何处？”

萧毅瑾内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面上依然恭敬的答道“此句乃是出自《礼记·杂记下》......”

陈无忌内心暗暗叹息了一口气，到底是真龙天子便是以族学严谨闻名天下的陈家，族中子弟学习进程也从来没有这般快的。

陈无忌回了一礼道“那今日陛下便歇半日吧，明日辰时照常上课可好？”小皇帝不是一般小孩反正拦不住不如放行，不过纵使再聪慧也是孩子，还是忍不住多叮嘱了一句。

萧毅瑾捞着了半日的假期，欢喜的笑了，便真如孩童一般一蹦一跳的跑出来偏殿，身后的小太监惊讶的看着萧毅瑾真的在太傅手里争取到了半日休息，连忙将萧毅瑾散落在案桌上的笔墨纸砚收拢好，匆匆给陈无忌行了一礼，便急忙的追着萧毅瑾出门去了。

陈无忌看着他们的背景笑着摇了摇头，将自己的书本收拾好，起身走向了正殿去和陆成泽说话。

萧毅瑾这几日被逼的紧，整日忙碌不堪，所有时间都被陆成泽安排的明明白白，一刻都不得闲，所以心心念念的想着能有半日沐休，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可现在真的空闲了下来，却百无聊奈，反而不知道做什么好了。

若是以前，他在闲暇的时候会去后宫找几个漂亮的小美女喝喝茶喝喝酒，听听曲子看看舞。可是他才八岁，后宫里除了母妃一个妃子也没有，就算有也没用，他还小，也什么都做不了。可是他又不是真正的八岁，孩童的那些玩乐他都没有兴趣去玩。

若是回自己的寝宫看书，还不如跟着先生上课呢！越想越烦躁，迷茫的便站在原地不动了。

身后匆匆追上来的小太监连忙问道：“陛下是打算去哪玩啊？不如去御花园那边的万鲤湖那边去喂鱼儿吧“总之您千万别有再去爬架山的念头。

小太监名叫小金子，从小便到了萧毅瑾身边伺候与他一起长大，上次萧毅瑾从假山上摔下来其他人都换了，就只有他留了下来。

小金子一直跟着萧毅瑾对他忠心耿耿，前世萧毅瑾觉得小金子太过俗气想给小改个名字，可是小太监苦苦哀求差点磕破了脑袋只求不要改名，后来才知道，金乃是他的姓氏，他从小入宫便是舍弃了一切，唯独想留下一个姓氏而已。而且小金子与萧毅瑾年龄相仿，说是奴才更像是玩伴。

萧毅瑾瞥了小金子一眼，摇了摇头没有说话，闷头向后宫走去。

小金子看着萧毅瑾心情不愉，也不怕便责罚，努力的凑上去搭着话：“皇上，是要去太后娘娘宫里吗？”

萧毅瑾点了点头，随口回答道：“这几日都没有时间陪母后说说话，今日好不容易有了空闲，自然要去给母后请安的。”

听了萧毅瑾的话，不用小金子吩咐，当即后面便有几个太监上前，去了前面开道清路。

不过普通的宫人能拦，有些人却不能拦。前头清路的宫人来报：承恩公老夫人求见。

上一辈子的萧毅瑾将承恩公当做自己的母族将承恩公老夫人更是当做自己的长辈一般尊敬，然而今生已经知道周家欲置他于死地，当然不会再像前世那边亲近。不过现在惠安太后还未死，惠安太后乃是嫡母，承恩公老夫人更是惠安太后的祖母，辈分极高所以不能不见。

不一会儿，承恩公老夫人便随着太监来到萧毅瑾面前，颤颤巍巍的跪下请安，萧毅瑾冷眼看着承恩公老夫人行礼后来冷冷淡淡的道了一声：“平身吧。”

承恩公老夫人心中暗暗警醒，毕竟往日哪里会真的行礼，每每在欲上前行礼时，皇上必定会亲自上前扶住，而如今......

承恩公老夫人心中恍然而面上丝毫不显，道了一句：“谢陛下。”然后便在侍女的搀扶下爬了起来。

看着面前的老人，满头银白色的发，脸上布满了一道道皱纹，看向他的眼神却依旧满眼慈爱。不过萧毅瑾心知这不过是面慈心苦而已。今日老夫人进宫毫无疑问，定是为了周家的事情。因为上辈子的他就是被忽悠了一把，到死都以为陆成泽打压周家，是为了独掌权势才会逼死惠安太后、承恩公与承恩公世子，这三个周家最有权势的人。

萧毅瑾心中冷笑不已，不过依然和善的开口问道：“老夫人是进来看朕的吗？可惜惠安母后前几日回宫后又匆匆去了五台山，也没有和老夫人见上一面。”

“太后娘娘为国祈福，哪能被臣妇耽搁，”承恩公老夫人笑眯眯的试探道：“只是不知前几日娘娘匆匆而回又匆匆而去，也不知所为何事。”若是事情始末皇上不知情，那周家便有一线生机。

萧毅瑾笑着敷衍的答道：“应当是前些日子朕不小心从假山上摔下来的事传到惠安母后那儿了，母后回来瞧瞧朕吧，毕竟母后一直将朕视若亲子。”心中哼了哼，至于朕知不知道，您老人家自个儿猜吧。

承恩公老夫人听眼，更是慈爱的看向萧毅瑾，眼神柔和的如同看向自己最宠爱的子孙，“先帝是老身的外孙，陛下也与我周家血脉相连，太后待皇上自然亲近，我周家也是一样。”


九千岁
14 第14章
萧毅瑾满脸孺幕之情信赖的看着承恩公老夫人，心中越来越愤怒，前世便是这样，总是在言语间透露着周家才是自己的后盾，周家才是自己的亲族，周家与自己血脉相连，一步步激化自己与陆成泽之间的矛盾。真是用心险恶，若不是前世萧毅瑾的真心教导与陈无忌的真心辅佐，最后自己得以完全掌控朝政。说不定真的像周家所希望的那样，成为他们周家权势下的傀儡......

萧毅瑾心中烦躁，看到周家的人便想起前世天真无知的自己。若是在普通人家天真烂漫或许是对一个孩子的夸奖，而皇家的皇子没有童年，更何况萧毅瑾已经是一个皇帝，天真二字于萧毅瑾而言等同于愚蠢，白痴，傻子。

“朕现在要去母后宫里给母后请安，老夫人与朕同去吗？”萧毅瑾也不耐烦与承恩公老夫人再扯下去，而现在最空闲的人应该便是母后了，索性将周老夫人引到寿安太后那儿…….大人的事该有他们大人去解决，而现在的他还是个小孩子而已……..

这样想想萧毅瑾心中怨气尽消，笑着领着承恩公老夫人一起同去寿安宫。

到了寿安宫，萧毅瑾跳着跨过了殿门的门槛，一进门就嚷嚷道：“安姑姑，渴死了，快给朕上茶”

安姑姑笑着奉上一杯水，行着礼笑着道：“太后娘娘可是特意嘱咐过奴婢了，陛下年纪小喝不得茶叶，便多喝点蜂蜜水吧，这次奴婢特意多放了半勺子的蜜”说着将水杯双手捧过去。

萧毅瑾哼了哼声，也知道自己现在年纪小喝不得茶叶，便没有说什么接过杯子一口全都灌进了嘴里。温热的蜜水甜滋滋的，喝着也不腻口，温度正好一点也不烫。

喝完将杯子又丢回安姑姑手里，嬉笑着脸凑到太后身边道：“儿臣给母后请安”太后笑着抬手屈指敲了敲他的脑袋问道：“离午膳还有一个多时辰呢，皇上怎么这会就来了，陆大人昨日才夸过你，可别今日就逃课了吧。”

“明明是陈太傅给儿臣放了半日的假期。”萧毅瑾皱着脸装作伤心的样子委屈地说道：“母后就这样想儿臣吗？儿臣学习那般努力，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委屈的小脸完全忘记自己在陈太傅面前是怎样据理力争才得以休息的了。

太后想着这些天陆成泽在她面前夸过萧毅瑾的话，也知道萧毅瑾平日里极为用功，于是捏了捏萧毅瑾的脸说道：“是母后错了，误会了陛下，陛下莫怪哦.....”

萧毅瑾哼了一声腻在寿安太后身边撒着娇，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这便就是彩衣娱亲了。

这边萧毅瑾直接闯了进来没人敢拦，可是承恩公老夫人却不能，只能在殿外等着通传。

不过太后也没有多加为难，直接便命人传了进来。

太后看着萧毅瑾片刻问道：“瑾儿在路上遇到承恩公家的老夫人的？”

萧毅瑾知道太后想问什么，于是顺着太后的话点了点头：“在御花园遇上的，朕想给母后请安便将老夫人也带过来了。命妇进宫本就该先面见母后嘛。”

太后欣慰地摸了摸萧毅瑾的发髻继续问道：“那周老夫人，可跟瑾儿说了什么？”

萧毅瑾拿起面前案桌上的一块糕点啃了两口才慢慢道：“老夫人就是问了儿臣知不知道惠安母后前几天回来干嘛了来着。”

太后柔声地问道：“那皇上是怎么答的？”

萧毅瑾将糕点一口全都塞到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就说了回来看看朕，毕竟儿臣摔得那样重。”

太后蹙着眉头，眼眸微微垂下。皇上对周家感情深厚，是她与陆成泽的担忧之处，若是周家一心为萧毅瑾倒也就罢了，可是周家心中只有权势，半点没有将萧毅瑾当作亲人……..

萧毅瑾看着太后的表情，倒是知道太后心中所想，于是用力地抱住太后道：“母后才是瑾儿此生中最重要的人，其他的人都无关紧要。”

太后回过神来，看向萧毅瑾的眼睛，稚气的面容满脸认真，眼睛信赖地看向她。好似已经看出她心中所想。太后笑着，回抱了萧毅瑾，将萧毅瑾搂在怀里。

也对，他们才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之人……

承恩公老夫人进了殿看着上位的太后，与太后身边的萧毅瑾。叹息了一声，只可惜惠安太后无子。

无论心中如何不甘，面上只得恭敬地跪地行礼，太后则冷淡地道了一声“平身”便让人赐了座。

承恩公老夫人看着太后心中揣测不安。

萧毅瑾看着承恩公老夫人与母后客套又疏离的说着话，觉得无趣至极，便笑着道：“母后您与周老夫人想必有话要说，儿臣就先告退了。”

太后也不愿萧毅瑾这般小的年纪就掺杂在这些阴私之事中，点了点头道：“即便是在宫里也要小心，登高临水处莫去。”

“知道了”，说着萧毅瑾便带着小金子逃似的跑出了寿安宫。

寿安太后看着萧毅瑾的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承恩公老夫人道：“陛下一直都是这样，天真好动，少不得我这个做母亲的为他筹谋，周老夫人您说是吧？”

萧毅瑾带着小金子走在长廊上，微风吹着两边的紫藤花‘哗啦啦’作响。

小金子凑上前去问道：“陛下咱们去哪儿？”

萧毅瑾停住了脚步，思索了一瞬道：“小金子，咱们出宫玩吧。”

“出宫……”小金子错愕，惊叫出声。

“闭嘴啊！”萧毅瑾低声呵斥道：“小声点，让镇安王知道了，咱们就出不去了，说不定还得挨一顿打。”

小金子哭丧了脸哀声道：“陛下，咱们偷溜出去，回来也少不了一顿打啊。”

“没事。”萧毅瑾不以为然道：“母后在招待周老夫人，亚父在批阅奏折，他们都以为朕在跟陈先生上课呢。”

“陛下.....”

“朕就出去逛逛，一个时辰就回来，走咱们去换件平常人的衣服。”萧毅瑾不在理睬小金子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去。

金子回头看了看寿安宫的方向，又看了看大步向外走去的萧毅瑾，最终咬了咬牙跟了上去：“陛下......等等奴才......”

萧毅瑾听到小金子的声音毫不意外，上辈子就是这样，小金子一直陪着他，无论他做什么，做多出格的事情都会陪着他......

一刻钟后，萧毅瑾带着小金子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小金子拘谨地站在萧毅瑾身后，好奇地看向大街。

萧毅瑾走到街边挑担的糖人摊子看着做糖人的老爷爷，同五颜六色的糖稀画出一个个逼真的人物。

做糖人的老人看着萧毅瑾身上穿着绸缎的衣服，就连身上佩戴的饰品也无一不精，立即热情的招待道：“小少爷，想要糖人吗？要不要来一个孙大圣？”

萧毅瑾看着充满童趣的糖人，心中有几分意动，正想要说来一个，便察觉到小金子拉了拉他的袖摆。

萧毅瑾微微侧过身，小金子凑近他耳边轻声道：“皇......少爷，咱们没带钱！”

萧毅瑾惊愕地愣住了，买卖东西需要付银钱，这个他也知道，想当年他可是被陆成泽压着背诵完整整十年的大周境内的粮草食盐布匹的市场行家，甚至写了近万字的大周境内市价，民生必需用品价格波动幅度的分析论题。

他绝对不是那种‘何不食肉糜’的荒唐君王，但是前世的他甚少出宫，便是鱼龙白服微服出宫，小金子也会打点好一切，但是他忘记了，现在的小金子只是和他一样的八岁小孩，而不是当年历经世事的大内总管......

萧毅瑾叹了口气道：“朕记得你不是把发的月银都藏在鞋子里吗，你的位份每月至少也有五钱银子吧，先借我使使，等回去还你。”

“没带......”小金子咽了咽口水道：“少爷，咱们出来的时候可是换了衣服的，奴才的鞋子也是官制的，奴才也换了下来，所以......”小金子无奈的摊开手道：“所以银子在那双鞋里......”

萧毅瑾无奈的摇了摇头道：“那就没办法了。”

说完，萧毅瑾大吼一声：“来人！小爷要吃糖人没带钱，出来个人付钱！”

小金子惊恐的看向萧毅瑾，萧毅瑾眨了眨眼睛道：“你不会以为咱们出来真能瞒得过亚父吧。”

小金子惊恐地咽了咽口水，哭丧着脸道：“那等奴才被打死了，求少爷看在奴才忠心耿耿的份上，一定要给奴才赐一个好棺材。”

果然一错眼，一个身穿黑衣，衣领用银线绣了龙纹的人单膝跪在萧毅瑾面前，恭敬无比：“主子。”

“你叫什么？”萧毅瑾好奇的看着面前的人。

“奴才暗九，是陆大人派来保护您的。”暗九跪在地上，刚好视线与萧毅瑾平齐。

萧毅瑾点了点头道：“那你带钱了吗？”

暗九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姜黄色的粗麻布荷包递给了萧毅瑾，里面零散地装着铜板，还夹杂着几块碎银子。

萧毅瑾拿着荷包走向糖人摊子道：“老爷爷，给我画个糖人，一个我这样的。”说着又指了指小金子道：“还有一个他那样的。”

“好嘞......”画糖人的老伯，应了一声，快速地舀起半勺糖浆，在木板上画出一个人形的轮廓。不到半刻钟两人圆头圆脑的糖人就画好了。糖人和萧毅瑾与小金子其实并不太像，但是圆圆的小人精致可爱，倒也很有趣。

九千岁
15 第15章
萧毅瑾数出十个铜板提给老爷爷，将手上的糖人给了小金子一个。

小金子欢喜地接过，笑着谢恩：“谢少爷，这还是奴才第一次吃到糖人呢。”入宫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不然也不能把他卖进宫当太监，进宫后虽然有了月银，但是却再也出不来了。小金子咬着糖人从嘴里甜到心里。

买了糖人，萧毅瑾也没敢多逛，在街上随意走了走，看着热闹的街市，与往来百姓脸上的笑容，心中无端生出一股自豪感。

这就是他的盛世江山啊！

小金子一直跟着萧毅瑾看宫外的一切也都觉得新奇有趣，却又要小心注视着四周陌生的人群。

皇上纵使年幼那也是一国之君，虽然暗中有人护卫，但是在外头久了难保不会遇见歹人。萧毅瑾逛了一会儿，一说回宫小金子立即乐颠颠跟了上去。

萧毅瑾走到宫门外就看到陆成泽正站在皇城的城墙上，正对着午门的匾额。

萧毅瑾远远地看着陆成泽，轻咳了一声，小声道：“小金子，等会儿你机灵点，若是镇安王拿出打龙尺，你就立即去寿安宫请太后，知道吗？”

“是，奴才知道了。”说着小金子也哀求着说道：“但是九千岁要打死奴才，皇上可一定要替奴才求情啊。”

“知道知道。”萧毅瑾挥了挥手满口应承着。心里料想着，陆成泽应该没有生气吧，如果他真的不想让他出宫，那么在他出宫之前就能拦下他了。但是现在摆出这样的姿态在午门堵他看来是想借此事给他一个教训了。陆成泽不是那种会牵连无辜的人，所以应当不会连累到小金子。

这样想着萧毅瑾坦然的踏入城门，刚进入午门，陆成泽便悠悠的从城墙上飘了下来，深蓝色的宽袖朝服长袍临风飞扬，像极了九天仙人降临世间。

“陛下，宫外可好玩？”陆成泽冷淡的声音打断了那丝让萧毅瑾震惊的惊艳感，九天仙人瞬间变成了冷面罗刹。

“亚父。”萧毅瑾平静的回答道：“甚好，到了宫外朕才体会到什么叫人声鼎沸，之前陈无忌先生讲到这个词的时候朕不知何意，特意去宫外体会了一番也有所感悟。”

陆成泽轻笑了一声，上扬的嘴角转瞬即逝，他失笑着摇了摇头道：“陛下倒是会找借口。”

“非也非也......”萧毅瑾笑着反驳道：“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又怎么会是借口。”

陆成泽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一丝笑意，最近一段时间萧毅瑾的表现让他满意又自豪，对他偶尔的顽皮到觉得甚是可爱，于是伸手牵起萧毅瑾的手道：“这件事太后娘娘还不曾知道。”

萧毅瑾满意的看着陆成泽，回握住陆成泽带着薄茧的手指，扬起圆润的娃娃脸，狡黠的眨了眨眼睛，笑着道：“那就不要让母后知道了吧，事已至此亚父就不要惹母后伤心了！”

指鹿为马.....

何为指鹿为马？这就是了，明明是他的错，如今却变成了若是陆成泽告诉太后让太后生气就是陆成泽的错了。

陆成泽不由自主地伸手捏了捏萧毅瑾圆润柔软的脸颊道：“看你的表现吧......”

“多谢亚父。”萧毅瑾笑着道谢，而后从口袋里掏出荷包大声唤了一声：“暗九。”说着将荷包向空中高高抛了出去。

荷包飞在半空中又慢慢下落，陆成泽和萧毅瑾手牵着手向前走谁也没有往后看一眼。在两人身后，荷包落地之前，一道黑影闪过，连带着荷包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暗九结果荷包捏了捏感觉分量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好像加重了些许，于是便打开荷包一眼就看到了摆放在最上面的一块白玉珏，白玉珏玲珑可爱雕刻着祥云图案，正是今日萧毅瑾挂在腰间压衣摆的那只。

暗九拿起玉珏捏在手里，眉头轻轻皱起，甚是苦恼。

萧毅瑾据理力争的假期才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就被迫结束。

陆成泽带着他回到寿安宫这边用完午膳后，又陪着太后说了一会儿话，便直接拎着萧毅瑾去了御书房。

无论萧毅瑾如何舌灿莲花陆成泽都不为所动，而太后则笑着冲着萧毅瑾挥了挥帕子，让他跟着陆成泽好好学习。

萧毅瑾则苦着脸跟着陆成泽回到御书房。

同往常一样，陆成泽先批阅紧急的加急密文，折子里面都是十分紧急的大事，而萧毅瑾则将折子分类好，要紧的事为一类，无关紧要的小事归一类，请安折子则自己直接批注，就不给陆成泽增加工作量了。

在批了数十张请安的折子后萧毅瑾翻开了一封言御史的奏折后愣住了。

惠安太后五台山自缢追随先皇而去的折子已经传来.......

萧毅瑾愣了愣看着陆成泽唤了一声“亚父”在陆成泽听到声音看向他后，萧毅瑾将手里的折子递了上去。

陆成泽接过奏折快速了扫了一眼，看清折子上所写的事情，将折子摊开放在两个人面前，看向萧毅瑾问道：“皇上对此事如何看。”

陆成泽皱着脸思索了一会儿后慢慢地说道：“惠安太后乃是朕的嫡母，母后仙去，朕悲痛欲绝，愿亲往五台山迎母后回京。”

陆成泽笑着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道：“陛下的做法确实是最好的法子，孝敬嫡母本是应当，这般做清流士族便无可指摘了。但是陛下年龄太小，您若亲往太后娘娘如何放心得下。而且惠安太后还朝，太后娘娘该如何自处？”这里的太后指的是寿安太后。惠安太后乃是先皇嫡妻，“臣虽说过处理政事应摒弃私人情绪理性对待，但是太后是您的母亲，若这世上唯有一人真心待您那人便只有太后。”

萧毅瑾上辈子亲政后所有亲近之人都不在世，习惯了只考虑一件事如何处理于他而言更为有利，并不会去考虑其他。他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改正道“母后仙去朕悲痛不已，几度痛哭昏厥，龙体不佳实难成行。不能亲去送别母后，朕心中甚愧。五台山距京城甚远，恐误母后冥诞。特请承恩公周大人代朕前往五台山为母后发丧.......”说完看向陆成泽道“亚父，这样可好。”一朝双太后，本是极少。而从礼义来讲，嫡母位分更高。若是还朝发丧，那么寿安太后便要在惠安太后灵前行妾礼了。既然死在了五台山，还不如就直接从五台山下葬皇陵省的来回折腾，也省得回来碍母后眼。

陆成泽点了点头“承恩公是惠安太后的父亲，必定是愿意的。惠安娘娘看到自己的父亲也会高兴的........”

说完勾起唇角嗤笑了一声，一大一小两个人并肩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嘴角露出了极为相似的嘲讽之意。

此后萧毅瑾下旨命承恩公亲去五台山，而周家上下在朝为官的十八人全部请旨丁忧，为惠安太后守孝。

其实若是萧毅瑾想留下周家人也可下旨夺情。天地君亲，君在前亲在后，臣子自当遵从，然而萧毅瑾丝毫没有犹豫直接准了，也让周家惶惶不安。

承恩公亲去五台山为惠安太后发丧，天气炎热路途漫长，便不回皇宫，直接从五台山葬自皇陵，惠安太后的陵墓都是现成的，先帝陪陵帝后共葬。这也是元后独有的尊荣。

萧毅瑾在金陵也做足了样子，素衣素食，不带配饰，好在萧毅瑾还没到亲政的时候，朝堂皆有陆成泽做主倒也不受影响。

萧毅瑾坐在陆成泽对面，两个人在御书房里用膳，萧毅瑾用筷子戳了戳碗里没有一丝荤油的菜肴苦着脸道：“亚父，做做样子就得了，何苦真这般凄苦，朕真是长身体的时候，单吃这些菜帮子长不高怎么办？”

陆成泽给萧毅瑾夹了一筷子扁豆淡淡地说道：“不过七日而已，陛下稍微忍耐一下，这种小事就不要落人话柄了，不是还有微臣陪着您呢嘛。”

萧毅瑾还是不高兴：“为何不让我与母后一同用膳？”

陆成泽又给萧毅瑾夹了一筷子白水豆腐笑了笑说道：“身为人子这是孝道，寿安太后与惠安太后并没有高低之分无需为她守孝，你若去了，太后娘娘岂不是要陪着你吃素？”

萧毅瑾：......

萧毅瑾控诉地看着陆成泽问道：“朕与母妃谁为重。”

陆成泽将碟子里的芥菜全都夹到了萧毅瑾的碗里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笑着道：“陛下在说什么傻话？”

萧毅……..

至今萧毅瑾依然疑惑不已，倘若陆成泽与母后并无私情，那前世陆成泽又为何为他们母子如此呕心沥血？

天下熙熙皆为利，萧毅瑾不信世上皆是周公那种大义之人，更何况陆成泽对他虽好但他也很清楚陆成泽绝不是那种大忠大义之人。

萧毅瑾看向陆成泽的视线越发深沉，虽然心中万种疑惑但是陆成泽的确是这世上除母后之外对他最好的人了。

陆成泽看到萧毅瑾看着他，用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笑着问道：“看什么，快吃，等一下还要陪微臣看奏章，一个时辰后陈先生还要给陛下上课......”

萧毅瑾：......


九千岁
16 第16章
周家绵延数代而不灭，自有人脉爪牙。在惠安太后下葬半月后再起波澜。

徽州三大世族，陈家，李家，钱家。三大家族之中共有节妇四十二人，其中二十七人曾被先皇，太上先皇赐下过贞节牌坊。

从太祖皇帝起本朝一向奉行女子贞洁，起因太祖皇帝姨母因先夫早死投奔亲姐，后来太祖父母早亡，独自尽心抚养太祖长大。甚至太祖当年起事更是为太祖筹备粮草，照顾妻儿，稳定后方。其功劳之大不让公卿。

天下大定，太祖分王封爵，便奉其为圣恩夫人享亲王待遇。后来太祖觉得圣恩夫人独自一人太过孤苦便想为其寻一位才貌双全的夫君，但圣恩夫人坚决拒之。不愿改嫁只一心为先夫守节守孝，并说“好女不侍二夫”。太祖看其贞烈，便赐了圣恩夫人一座贞节牌坊，传扬其功德，赞扬其贞烈。

然而上行下效，自太祖时到至今节妇之风日渐盛行。甚至有些地方志记处处可见“陈烈女”，“汪贞妇”，“许烈妇”之类的称呼记载。而表彰的词句多是：“婆媳同孀”“三世苦节”“未嫁守寡”“随夫殉情”这类词语。

甚至徽州等地的世家之族族规中便有一句“家无不法男，族无再嫁女。”

一开始只是为夫守孝终生不再嫁，而后发展到有人为表节气与守节之决心，节衣缩食青灯古佛，终年不沾半点荤腥，每日纺纱织布耕种劳作艰苦度日。最后不仅是出嫁女，哪怕是刚刚议亲还未出嫁，男方一朝横死也得冥婚嫁入夫家，终身守节。且日子过得极为凄苦，简直在消耗自身生机在用一个孤苦女子的性命去换一个代表了娘家与夫家家族荣誉的牌坊。

而如今徽州三大家族中四十二名节妇联名上表，奏折上表彰惠安太后气节，斥责寿安太后亡故人伦。

折中奏道：听闻自先皇驾崩，惠安太后为先帝守孝数月，而后惠安太后不舍先皇泉下无人陪伴，愿亲下黄泉陪先皇往生。惠安太后之气节之崇高乃民妇之楷模。然寿安太后自先皇驾崩至今，弄权于朝堂从无拜祭，民妇等对此行为实难苟同，女子当以贞静贤淑为主，望太后以夫为主，专心侍奉先皇。民妇拜上。

奏折最下面是一个个字体各异的签名和名字上一枚枚的红色指印。

这封奏报是陆成泽先看到的，却只匆匆扫了一眼，甚至脸色未变，仿佛只是一封普通的奏报，便将折子直接递给了萧毅瑾，对他挑了挑眉询问他的意见。

萧毅瑾毫无防备地接过来，只看了前几句便怒火冲天，这折子什么意思？要寿安太后和惠安太后一样陪先皇去死吗？

萧毅瑾狠狠的把奏折合上，咬牙切齿的狠狠的将奏折摔在案桌上。气鼓鼓地看向陆成泽。

陆成泽与他对视，丝毫不见怒意，云淡风轻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问道“此事，陛下待如何处理。”声音依然不怒不嗔，仿佛在问萧毅瑾晚膳吃什么一样。若不是知道陆成泽与母后感情深厚，萧毅瑾差点以为陆成泽不在意寿安太后的生死了。

不过陆成泽向来情绪莫测喜怒不流于形，萧毅瑾已经很习惯了。

萧毅瑾手虚虚的握成拳搁在桌子上，伸出一根食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冷哼了一声：“一帮子命苦的女人朕能拿他们怎样，总不能跟一群寡妇计较。不过徽州牧乃是朝廷任命官员居然受女人摆布，为她们代呈奏折，朕还是能处置的”

奏折是由徽州牧转呈，徽州牧乃是周家一个旁支的姻亲，虽已不在五服之内，但关系亲密。而若是以往，一洲之牧自是无关紧要，然而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周家嫡支已尽数丁忧离朝，若是再除徽州牧便是去除了周家一大臂膀，而且——萧毅瑾也不放心将徽州继续放在周家手里.......

朝会分两种，一是大朝会，每五日一次，于朝阳殿正殿。朝臣勋贵，卯时开始，除非特赐恩典否则所有人都得到，违者轻者打板子，重者罢官。所以称之为点卯。另一种是小朝会，五品以上官员，监察，内阁，皆在此议政论事。若无事也可不来，但凡若有传唤也是必定要到的。

而萧毅瑾挑的时机便是大朝会。凌晨寅时末，窗外还是黑漆漆的一片一轮弯弯的残月挂在西边天际若影若现时有时无。萧毅瑾张大嘴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呵欠。

已经习惯了辰时起床，今日骤然早了一个多时辰简直要命，萧毅瑾闭着眼睛站在床边由太监们伺候着穿着龙袍，和往常穿的常服不同，今日是上朝专用的大礼服，层层叠叠有七八层，最外层的大袄上满绣了金丝五爪大龙上面镶嵌了各种宝石，便是在空白处也绣满了龙纹。十分的华丽，也十分的.....重。

而且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皇帝也是人七八层的衣服穿上，不动弹都能出一身的汗。还好前世小金子巧思除了最外层的大袄不能动之外，将其他衣服全都缩减为袖口与领口，以此按照穿衣顺序缝在最外的第二层里，穿上后表面看上去依然是层层叠叠华贵无比，实际却是将八层的衣服缩减为两三层，再将最里的内衫改为冰丝布料的，在酷暑的夏天简直救了萧毅瑾的一条小命。

前世萧毅瑾前期可是被活生生焖出了一身的痱子，而今生萧毅瑾老早就直接下令让小金子悄悄改了。

龙袍穿好，再戴上华丽的金冠，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虽然镜面模糊，依然可以看到头上的宝石在灯光下闪耀的光彩。而萧毅瑾无心欣赏，只觉得自己的小脖子都被沉重的金冠压短了一分。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萧毅瑾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轻轻的转动了几下脖子“来人，去午门前截住镇安王。让王爷上朝前来一趟朕的寝宫。”

小金子冲着身后摆了摆手，都不用再吩咐身后的两名小太监上前一步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早膳七八个碟子摆了一桌，浅黄色的小米粥，雪白色的糯米糕，淡粉色的鲜花饼，青绿色的小菜等等，御用的金碗不大萧毅瑾三下五除二的很快喝完了一小碗的小米粥，闭着眼睛慢慢地啃着糕点。

不多时陆成泽乘着夜色而来，清晨外面雾气浓厚，沾得陆成泽身上有几分潮气，一靠近便觉得有些许凉意。

萧毅瑾睁开眼睛看着陆成泽，抬抬手免了陆成泽的礼便拉着陆成泽坐下“亚父可用过早膳了？一起吃一些吧。”

陆成泽抱拳作揖谢恩“谢陛下赐膳。”

这便是要在这里一起用膳了。

小金子拿过一个玛瑙的红色雕花小碗，给陆成泽盛了一碗小米粥放在他面前，身后自有小太监奉上一对浮雕银筷。

与萧毅瑾不同，陆成泽进食一向慢条斯理但速度不慢。动作优雅令人赏心悦目。

等陆成泽用完膳，将碗碟都撤了下去后上了两杯绿茶。

晨起喝绿茶是萧毅瑾的习惯，一是为了提神醒脑，二是为了清除口中异味。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身上的全套装扮问道“陛下今日是要亲自临朝吗？”

萧毅瑾将茶水含在嘴里前后左右酝酿吞吐了一番，然后咽了下去，点了点头回答道“事关母后，又与周家脱不了干系，还是朕亲自来处置更为妥当。”

说着顿了顿，怕陆成泽多想，便解释道：“倒不是朕信不过亚父的处事能力，而是若是由朕亲自来处理能省一些麻烦......”皇室亲族，接连两任皇后的外家，说一句皇亲国戚也不为过。本来不想赶尽杀绝可偏偏周家自己跳出来找死。

惠安太后刚刚离世，便处置周家未免给人一种人走茶凉的苍凉之感，若是由陆成泽来做，所有流言所有攻击所有构陷统统指向陆成泽。

萧毅瑾可是记得前世陆成泽的罪状里有一条“残害忠良”指的就是外戚周家。所以萧毅瑾才会想自己亲自来办。

总不能还像上辈子那样懵懵懂懂只等别人铺出一条路来吧。

卯时到，朝钟响彻天际，三声钟鸣后群臣列班，依次进入议政大厅，排列站好。

正前方高高在上地摆放着龙椅，金龙吸玉珠，华丽无比，威严无双。下首左侧摆放了一尊比龙椅稍小的麒麟红木椅，上面雕花镶金戴玉亦是华贵非常。

片刻后陆成泽从后面走了出来，站在麒麟椅前，群臣作揖拜叩“镇安王千岁，”

陆成泽回了一礼“众大人多礼了。”以往走过互相行礼的这个过程之后，便会开始议事。今日陆成泽迟迟没有落座，而是侧过身向后看去朗声道“恭迎皇上。”

群臣错愕。萧毅瑾从后面慢慢走了出来，身量不高的孩童，穿着尊贵无比的龙袍，身后的太监手捧着香炉佛尘羽扇布景一样不差，帝王至尊声势浩大。百官立即跪下行三叩首之礼，齐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便是陆成泽也不能免礼。

这便是帝王的尊贵，朝政大事皆由陆成泽处置，在朝堂上可谓是一手遮天，只要他不想让萧毅瑾知道的事情，那么萧毅瑾便是聋子的耳朵，瞎子的眼睛，真真正正的是个担了皇帝名分的傀儡。可即便如此，众臣在面对陆成泽时都不可行跪拜礼。可即便萧毅瑾真的是个一无所知的孩童百官也不敢也礼仪上有丝毫敷衍......

而且今日萧毅瑾临朝，朝局是否会变，朝堂是否会再起风云，一切都是未知。权势争夺，帝京的风云从来不曾停歇过。


九千岁
17 第17章
萧毅瑾看向下面的臣子一个个额头碰地，只看得到后脑勺，嘴角慢慢上扬勾起一抹笑意，不得不说，萧毅瑾享受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可不管他们心中做何想……

稍稍转过头看向下首身侧同样跪拜的陆成泽，心中喜悦更胜，虽然今生解开了对陆成泽的误会，但对于前世记恨的亚父这般臣服的姿态，大大取悦了萧毅瑾。

陆成泽好似有所察觉，抬起头瞥了萧毅瑾一眼，眸中也有几分笑意。

感受到陆成泽的目光，萧毅瑾轻咳一声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群臣从地上爬了起来，目光悄然看向左上方的陆成泽，陆成泽垂眸站立在麒麟椅旁，朝堂之上，帝王在上，群臣站立。陆成泽无诏落座，虽无人敢指摘什么，但这种行为便是不把萧毅瑾放在看中，大大有损萧毅瑾的威仪，陆成泽此番作为算是给足了萧毅瑾颜面。

萧毅瑾倒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就算日后两人会有分歧也是日后的事。目前两个人的目标一致，任何时候内斗都是要不得的。

“镇安王，这麒麟椅乃是父皇所赐，您就不必多礼，落座吧。”萧毅瑾板着脸稚气的童音温和有礼，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何想法。是真的礼贤下士还是迫于镇安王权势……

“谢陛下。”听了萧毅瑾的话，陆成泽也不推诿直接谢恩坐了下来。之后目光扫过下面的群臣，背脊往后靠了靠。

萧毅瑾坐在龙椅上并不舒坦，虽然龙椅上垫了极为舒服的垫子，但是龙椅太过宽大，萧毅瑾身量又太过矮小，左右搭不到扶手，身后靠不到椅背，真真是四不靠，只能僵硬着直挺挺地坐着。

朝堂上一片安静，陆成泽看了一眼萧毅瑾，萧毅瑾垂首看下下面的众人，道：“这是朕自登基以来头一次上朝，朕也就是来瞧瞧而已，众卿家一切照旧。”

下面的臣子不论派系皆悄悄地和旁人对视一眼，看看旁人的反应，再偷偷观察了一番陆成泽的神情。皇上再小也是名正言顺的皇上，首次临朝代表着皇帝已经光明正大地走在了人前，对政局影响或大或小，但绝不会丝毫不变。

朝堂下响起稀稀朗朗的嘈杂声，萧毅瑾再次开口：“怎么，无事可奏吗？”

片刻后，工部左侍郎在顶头上司的指示下忐忑地上前一步道：“启禀陛下，工部近日研发出一种连环弓弩，可连射十箭，且威力比之单箭弩有过之而无不及，经过连番试验，以确保无虞”

萧毅瑾笑着问道：“连射十箭，那箭弩大小如何？重量如何？装入军中可否适用？”

“这…….”这件事原本现在报上来只是为了缓解朝堂无人呈报的尴尬局面，所以随意报上的一件事而已，不过连弩之事是真，经过层层实验保证实用也是真，只是太过详细的数据还未测查。一时语塞的工部左侍郎看向前面的顶头上司工部尚书，指望着上司能帮忙搭句话。而工部尚书缩着脑袋低着头不声不吭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反倒是陆成泽轻笑的一声开口说道：“既然实用，那便将具体详情列成奏折呈报上来，让陛下好好了解一下。”

万万没想到帮自己解围的居然是镇安王，左侍郎连忙躬身行礼道：“是，臣明日便呈上奏报。”

随即左侍郎缩回了自己的位置上，这下更是没人敢出来说什么，萧毅瑾蹙着眉看了一眼陆成泽，陆成泽轻轻地摇了摇头。

寿安太后的事今日早晚要提出来的，但要让周家那一系的人提，绝不能是他们提出来。谁先沉不住气便失了先手。

萧毅瑾也知道陆成泽所想，知道这事急不得，于是看着下面的臣子问道：“可还有事启奏，若无事便退朝吧。”话落，环视一下四周，就等着有人跳出来。

“臣有事启奏”果不其然，萧毅瑾话音刚落，便有人跳了出来。御史台言官素来闻风上奏，以骂上位者为荣，平日里皇亲贵族稍有放纵，只要他们看不顺眼都能往骄奢淫逸上扯。偏偏还不能杀了他，毕竟不斩言官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过那些纯粹没事找事的倒也不是不能整治。

王御史上前一步，仰首挺胸神色间甚至有几分倨傲：“启禀皇上，臣听闻徽州众节妇上奏赞扬惠安太后娘娘的气节与贞洁。如今惠安太后先去不过半月有余，望皇上顺应民意，亲下诏书表彰惠安太后之气节，以告慰太后娘娘在天之灵。”

王御史话音刚落，同为周家一系的官员接连附议：

“臣附议，惠安太后大义，为天下女子表率。”

“臣附议，节妇所求，便是天下女子所求，还望陛下……”

“陛下，惠安太后，追随先皇而去，是气节亦是大义，若陛下下诏表彰，亦是皇家美名。”

“陛下……”

萧毅瑾与陆成泽冷眼看着下面的臣子，将无数极具赞美的词汇都用在寿安太后的身上，好似寿安太后的三尺白绫之上捆绑的是整个皇室，是天下的礼义廉耻孝悌忠信。

萧毅瑾圆润的娃娃脸上带着一些冷意，前世这个时候他并没有参政，所以并没有看到过那本节妇集体奉上的奏报，自己那个时候被周家哄得昏头转向偏向周家，犹记当时好像是承恩公老夫人亲自来宫中看望他的时候，提到此事，甚至都不需要承恩公老夫人主动请求，他当时就迫不及待要下诏赞扬惠安太后贞洁美名。

当然诏书并没能发出，陆成泽以一品镇安王兼辅政大臣的名义早已控制朝局，前朝有陆成泽，内廷有寿安太后，诏书还在拟旨之时就被陆成泽拦下。

也还好陆成泽拦下了，一本奏折不可能只处置一半，若是那本赞扬惠安太后的诏书真的发了出去，那么就等于是向天下人承认就连他这个身为人子的皇帝也认为寿安太后专制弄权祸害朝堂，也就等于承认了他的生母寿安太后不如惠安太后母仪天下，不堪为天下所有女子的典范？

现在想来上辈子那顿打挨得也不冤枉，若是这本诏书真的发出，母后该如何自处，恐怕真的只有如同惠安太后那般自绝以证清明了吧。

萧毅瑾冷笑着看着下面群情激昂为惠安太后进言的群臣，心里明白。这是一场博弈，一场陆成泽与周家的博弈。而他就是筹码，他偏向谁谁就是赢家。

前世识人不清险些让周家得逞，但是今世，他选择了陆成泽与生母寿安太后！

萧毅瑾手指动了动，看向王御史露出疑惑的神色，说道：“王爱卿是如何知道徽州众节妇上奏的？”

萧毅瑾的声音不大，但是还带着奶气的娃娃音却让嘈杂的朝堂顿时变得一片寂静。

王御史躬身道：“臣是听说的，但臣乃御史有闻风上奏之权。”

萧毅瑾点了点头道：“闻风....？那便是知道的人很多了？”

王御史道：“是，市井百姓也议论纷纷，还望陛下早日下诏，一可安抚民心，亦可扬皇室美名。”

萧毅瑾眉头皱起，圆润的眼睛看着王御史问道：“朕听闻，那些贞洁烈妇都是不问世事不见外人，一心守节的，怎么搞出这么大的事情？”

王御史顿时愣了愣，陆成泽闻言也差点轻笑出声，他坐在龙椅下位的麒麟椅上没有说话，而是视线朝下轻轻扫了一眼。

不等王御史回话，陆成泽一系的孙御史立即回答道：“陛下所言极是，听闻节妇讲究的便是安分守己恪守本分，可是这徽州的节妇倒是大有不同，隔着千里远倒也关心起皇室之事了。”

萧毅瑾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没有给旁人插话的余地，笑着答道：“那这节妇到底是该避世还是该入世？”

孙御史躬身答道：“本该避世不出，但徽州世家甚多，臣出身贫寒，不知这世家的节妇是否是入世而为。”

萧毅瑾看向陆成泽问道：“亚父以为如何？”

陆成泽眼神里带着一丝喜意，配合着萧毅瑾回答道：“既是节妇本该一心避世守节，便是当年圣恩夫人，在太祖皇帝成就大事之后，也深居宅院，甚少外出，更不问世事了。”

“安丞相如何看？”萧毅瑾看向下首的安丞相，那也是先皇老臣，前世之时曾听说先帝临终之时，辅政大臣原本在安丞相、承恩公与陆成泽之间犹豫不决，但是真正相争的不过是承恩公与李承泽而已，不过安丞相在最后关头极力举荐陆成泽才最终让先帝下定决心，认陆成泽为义弟，赐封一品镇安王辅政监国。

安丞相上前一步躬身道：“妇人之事，老臣身为一个男人无话可说，只是老臣觉得有些羞愧，想当初老臣十年寒窗苦读，经历种种考试，也算得上是披荆斩棘，才得了个二甲的名头，这才能得见圣君，上达天听，如今这些身处深宅中的女人居然可以直接上奏，让老臣觉得惭愧。”


作者有话说：
本文慢热，大家慎入

九千岁
18 第18章
“自古以来都有男主外女主内的说法，便是皇宫里还有一条‘后宫不得干政’的宫规，只是朕太过年幼，父皇临终留有遗言，特许母后协助朕处理朝政，不曾想如今却被人说成不守妇道，如此算来还是朕之过了，”萧毅瑾淡淡的说道。

一旁的陆成泽立即回答道：“大周自立国以来，一向广施仁政，民为重君为轻，太后是陛下的母亲，与陛下乃是一体，只要是为了天下区区骂名又算得了什么。”说着话锋一转又道：“若是御史台上奏倒也罢了，那些深锁宅院的深闺妇人如何会对国事如此重视？”

“如诸卿所言，这节妇应当安分度日，徽州的节妇倒是不同，隔着千里远倒是仗着那些个牌坊，插手皇家之事，插手朝堂之事。”萧毅瑾看向王御史一系人等：“王御史以为该如何处置？”

王御史立即跪了下去：“陛下，节妇只是感叹于惠安太后大义罢了绝无干涉朝堂之意。”

“绝无干涉朝堂之意？”萧毅瑾反问着，将手边的奏折远远抛出，轻飘飘的奏折，刚好砸在了王御史的面前，纸张展开，前半段赞扬惠安太后的忠贞，而后半段对寿安太后的斥责就差铺陈直叙，直接写出让寿安太后同惠安太后一样殉了先帝，以保贞洁之名。

王御史不用看也知道奏折上写了什么，立即额头点地磕了下去。此刻不敢求情也不能求情。

同样陆成泽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萧毅瑾怎么处理。

萧毅瑾自从由陆成泽亲自教导，萧毅瑾天性顽皮天真，自先皇薨逝，更是没了管束，处处与陆成泽对着干，让陆成泽十分疲累。

不过自从上次从假山上摔了下来好似一夜间长大，变得十分懂事，让陆成泽与寿安太后欣慰之余对他的期待也更大。

陆成泽今日便是将一切都交给萧毅瑾处理，他想要看一看，萧毅瑾会如何做，又能做到何种地步……

好似感受到了陆成泽的视线，萧毅瑾也看向陆成泽，两人视线撞到一起，萧毅瑾不动声色轻轻颔首率先将视线移开看向下面的大臣。

“拟旨”萧毅瑾淡淡地吩咐道：“徽州节妇不贞不洁窥视朝堂干涉朝政，凡上奏之人每人罚她们抄写十卷往生经为惠安太后祈福。徽州牧身为朝廷命官不尊先帝遗令，一州之牧却受一群妇人驱使，目无纲纪毫无朝廷命官的风骨，罢黜官位，让他回家思过。”说着看向下首的安丞相道：“继任徽州牧就由安丞相与镇安王商议个人选来吧。”

安丞相抱拳躬身行礼，恭敬道：“是，臣遵旨。”

陆成泽也淡淡地回道“是，臣遵旨。”

“陛下，徽州那些节妇，人数众多，陛下下令斥责恐怕会引起民怨。那些人不过是无知妇人，陛下何必同他们计较，”有官员求情，倒不是因为他们是周家附庸，不仅仅是徽州，举凡世家，哪个家族里没有几个节妇没有几座贞节牌坊，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世家。若陛下申斥了节妇，或是对节妇心存不满，那么于他们这些家族来说绝无好处。

“无知妇人？”萧毅瑾白嫩的手用力拍在御案上，实木的桌案十分厚重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反而将萧毅瑾手掌给拍红了，萧毅瑾也没想到上辈子惯用的动作，如今却并没有上辈子那样的威慑力，反而将手拍得疼痛无比。

萧毅瑾忍着剧痛，将手缩回袖子里，脸上依然满脸怒气，道：“无知妇人居然可以随意使唤堂堂朝廷命官。尊卑何在？礼法何在？你们的气节何在？若不严惩，往后节妇以此为例参与朝政，将那块石头做的牌坊当成免死金牌，那朕还要你们何用，让那群节妇上来处理朝政好了。”

求情的官员立即缩了回去，再也不敢多发一言。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镇住了满堂朝臣，心中也难免有几分自豪，这是他一手看着长大，教导出来孩子。天分、聪慧、勤勉一样不缺，假以时日必是一代明君。不过现在明君还太年幼，有些地方还不够尽善尽美。

陆成泽抱拳拱了拱手道：“还望陛下慎重。”

萧毅瑾惊讶地看向陆成泽，整个朝廷都不敢反驳他的话，偏偏此事陆成泽出现阻止，这是为何？

他清楚陆成泽的为人，绝非畏惧世家之人，也清楚陆成泽与母后的感情，绝不会伤害母后一丝一毫，更清楚陆成泽的想法，上辈子，他可是宁愿背负骂名也将奏章驳回申斥节妇罢免徽州牧。

可是如今为何反驳呢？

萧毅瑾坐直了身体看向陆成泽问道：“镇安王，有什么不同的想法？”

“臣赞同邱大人的话。”说着陆成泽看向下面缩在人群里刚刚求情的那位大臣道：“节妇哪个不是被缩在深宅里，哪里会知道外面的事，这件事恐怕不是节妇不满吧。邱大人说得对，只怕陛下申斥节妇的旨意刚到幽州，这些节妇就会全部‘自杀’，以保全娘家与夫家的名声。”

陆成泽刻意在‘自杀’二字上加重了声音，提醒了萧毅瑾，虽然他不想要那些节妇的命，但是所谓民怨也是可以人为制造的，他旨意刚到，节妇便集体死去，无论是真自杀还是假自杀，都会让人觉得他这个皇帝凶残不仁。

也让萧毅瑾想到了上辈子，陆成泽以镇安王令下旨申斥节妇，确实造成了陆成泽在徽州一带民间的声名，凶神恶煞可止小儿啼哭。

原来陆成泽不是不知道后果，恐怕是因为当时有了个拖后腿的他才让陆成泽不得不如此，用最狠辣的方式杀鸡儆猴。

萧毅瑾眨了眨眼睛再次问道：“那镇安王以为如何是好？”

陆成泽淡淡一笑，笑容里满是冷意：“上奏的节妇既然感念惠安太后贞洁，便由她们为惠安太后抄经祈福三年，若是不满三年便是对惠安太后不尊、对皇室不敬。”说着陆成泽看向下面的朝臣道：“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躬身道：“臣在。”

陆成泽问道：“不敬皇室，蔑视太后是何罪名？”

刑部侍郎犹豫了一瞬道：“斩首示众，流放三族。”

陆成泽点了点头，看向萧毅瑾，萧毅瑾立即就明白了陆成泽的意思，流放三族是威胁，有了这个威胁谁还敢让节妇去死，恐怕就算是正常死亡也会隐瞒下来吧。至于三年后，又还有多少百姓能记得这件事呢？

萧毅瑾点了点头道：“照镇安王的意思去办。”

朝堂便如同一场棋局，两方相对萧毅瑾就是最有效的那枚棋子，周家节妇这一法走得妙，若是萧毅瑾还如前世那般对周家充满孺幕之情，就一定会如他们所愿下诏表彰惠安太后，而后即使寿安太后不死，恐怕也不会再如同现在这般掌控整个后宫，协助萧毅瑾控制朝局。

可是周家人现在尽数丁忧，只能在背后出谋划策，上辈子即使是萧毅瑾偏向周家，周家也没能赢过陆成泽，更何况是如今了。

原本用来对付陆成泽的招式被萧毅瑾接下，以雷霆手段直接处置了，没有伤到陆成泽一分，周家一系顿时安分了下来，一时间朝堂之中人人谨小慎微，竟诡异地平和了不少。

众人也对陆成泽的畏惧更深。陛下才八岁稚龄，没有人会相信那日朝堂之上萧毅瑾能将满朝文武都压了下去，所有人都觉得必是陆成泽在后指点。

周家这一手谁都看得出，与其说是冲着寿安太后来的，不如说是冲着陆成泽来的。奏折上说寿安太后不如惠安太后贞烈。

陆成泽一介外臣却频繁出入宫廷，即使这天下所有人都知道陆成泽是个太监，但是却不妨碍将这盘脏水泼到寿安太后的头上。

谣言，所谓谣言，只需捕风捉影又何须实证。

只要在朝堂上议论起来，按理外臣本不该出入宫廷，只这一条陆成泽便辩无可辩，怎么说都是错。

可是萧毅瑾却将整件事都紧扣节妇摄政祸乱朝纲上，处置了徽州牧，让周家一系连争辩的机会都没有。

倒也不是没有人想照着计划将这件事继续牵扯下去，将陆成泽牵扯进这件事情来。可是却发现原本约好的同僚全都不发一言，没有人再提及丝毫。

能在朝堂排班的人没有一个傻子，陛下虽然年幼，但看样子也不是好忽悠的，再加上背后还有陆成泽指点。既然对节妇上奏一事已经做出了处置，便说明此事已经了结，若是硬扒着不放，说不定会冠上一个与节妇有牵扯，听命妇人的污名。徽州牧便是前车之鉴。

大家考取功名也不容易，虽然与周家交好，但还不至于能为了周家丢掉乌纱帽。

所有人缩着脑袋再也不敢冒头。

萧毅瑾满意地看了看下面的朝臣再次问道：“可还有事启奏？”

整个朝堂寂静一片，朝臣们一动不动缩着脑袋，害怕被点到名字。

萧毅瑾看向陆成泽，陆成泽回以一记清浅的笑意点了点头。

萧毅瑾挺了挺腰板道：“既然无事，众卿家便退朝吧。”

顿时群臣跪地起身道：“恭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成泽也从麒麟椅上站起了身，走到龙椅侧旁，将萧毅瑾扶起，跟着他的身后，退到了后殿。


九千岁
19 第19章
群臣跪在地上很久很久，直到萧毅瑾与陆成泽的身影消失在大殿中完全没有一丝声响后，才有人抬起头窥视了一下上方的龙椅。

大家陆陆续续从地上爬了起来，王御史叹了一口气走到邱大人面前道：“镇安王威严日渐强盛。”

邱大人看都没看王御史一眼，而是径直走到安丞相面前道：“安伯父，昨日家父还与小侄谈及，安伯父与家父乃是同科？”

安丞相点了点头道：“正是，当年咱们也是鲜衣怒马花满长街，可惜岁月不如人，老了老了，如今头发都白了，以后就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哪里哪里，正所谓老骥伏枥，您永远是咱们小辈的指路人。”说着邱大人顿声，抱拳鞠了一躬道：“小侄有些事情想要请教安伯父，不知安伯父今日可有空闲过府一叙。”

安丞相，看着弓着身的邱大人，目光微沉，沉默了一瞬，笑着点了点头道：“听闻曲阳邱家盛产美酒，今日有幸能品尝一番也是幸事......”

邱大人顿时松了一口气道：“那侄儿今日便备下好久等候伯父大驾光临！”

王御史站在一旁看着邱大人和安丞相一口一个侄儿一口一个伯父的模样，冷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萧毅瑾和陆成泽完全不知道前面朝堂上臣子间的波涛暗涌。

“小金子...小金子......快给朕更衣。”萧毅瑾一进御书房就大声喊道：“朕快要被压死了。”

小金子捧着轻软的常服走了出来，看到萧毅瑾瘫软的躺在椅子上，发冠重重的磕在椅背上，立即惊呼了一声：“陛下陛下，小心别把冠上的明珠折了。”

陆成泽笑着上前，解开萧毅瑾系在下巴上的绸带，将他头上那只镶嵌了九十九颗明珠，前后挂着长长的水晶珠的冕旒平天冠取了下来。萧毅瑾动了动脖子，伸手拉住陆成泽的衣袖可怜兮兮地说道：“亚父，脖子疼，老是被这么重的发冠压着会不会长不高啊。”

“无妨。”陆成泽将帝冠交到小金子手上，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回答道：“陛下不是让小金子将朝服做了改动了嘛，发冠也可以让小金子想想办法。”

萧毅瑾平摊在椅子上，任由小金子帮他将腰带解开，厚重的衣襟敞开就看到层层叠叠缝在衣襟处的假领子。陆成泽含笑的眼笑意更深，嘴角上扬好似看到了极为好笑的事情。

萧毅瑾从椅子上站起身，让小金子将他身上的衣服脱掉，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陆成泽，轻叹着道：“亚父.....朕还是第一次看到亚父笑。”

“是吗？”陆成泽反问着，嘴角的弧度慢慢消失，恢复到以往的模样。

“亚父笑起来真好看”，萧毅瑾真心实意地夸赞，前世今生那么漫长的时光，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陆成泽笑起来的样子，不禁有些遗憾道：“亚父为什么不能多笑笑？”

他眼中陆成泽，永远都是云淡风轻，永远都是运筹帷幄，就算偶尔眉头会轻轻蹙起也是满脸思绪。

永远冷着脸好像下一刻就手起刀落让所有人人头落地。前世无论是仇恨他的、畏惧他的、崇拜他的、敬仰他的人，对他的印象永远都带着血色。他的身上永远都带着杀伐之气。

但是原来他也可以笑得那么好看，就像是冬天漫天白雪里的枯枝上开出的那朵绝无仅有的红梅，短暂却让人见之难忘。

陆成泽听到萧毅瑾的话，垂下眼声音有些低沉地回答道：“大概是没有遇到值得开心的事情吧。”

萧毅瑾见陆成泽好似神情又有几分低落，待小金子帮他将腰带系好后上前一步握住陆成泽的手笑着道：“那以后亚父多看看朕，朕一定让亚父多笑笑。”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白嫩的小手握住自己的手指，像是被最柔软的花瓣包裹住，那片柔软与温和直接暖到了他的心头。

陆成泽笑着伸手摸了摸萧毅瑾的发髻道：“陛下只要好好长大，微臣就很高兴了。”

萧毅瑾晃了晃脑袋，用头顶轻轻蹭了蹭陆成泽的手心，看到陆成泽神情放松了不少，立即仰着头道：“朕的头发都被亚父弄乱了，亚父可得帮朕梳好。”

小金子机警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白玉镶金边嵌着碧珠红宝石的梳子捧在手上。

陆成泽无奈地从小金子手上接过，不过陆成泽也不是个会伺候人的，只是用梳子将散落下来的碎发往上梳了梳，稍作整理一番，大体看上去也还过得去，将金制的小发冠戴在发髻上便可。

萧毅瑾伸手摸了摸发髻，虽然陆成泽梳头的手艺还不如最手笨的小太监，但是他可是陆成泽，前世里让他恐惧半生的陆成泽，那种心理上带来的满足感，足以弥补一切技法上的不足。

萧毅瑾心满意足的，顶着比往日要散乱几分的发髻，同陆成泽道了声别，去偏殿上课。

距离上课时间还有不到半个时辰，陈无忌还未到，萧毅瑾坐在案桌后面，单手撑着下巴，一手轻轻叩击着桌面，双目无神的看着墙角的书架，忽然轻笑了一声道：“来人......”

小金子悄然走到萧毅瑾身侧，但是萧毅瑾没有做出任何吩咐，而是继续说道：“暗九，出来吧。”

忽然案桌不远处凭空出现一个黑衣人，衣领绣着银纹，单膝跪在地上道：“暗九参见陛下。”

“暗九。”萧毅瑾笑着问道：“锦衣卫暗部向来不听调令，只听命于帝王一人。不知道我这个皇帝的话在你这里管不管用？”

暗九低垂着头道：“微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萧毅瑾浅笑：“那朕这个皇帝与镇安王那个九千岁，你听谁的？”

“微臣......”暗九内心有几分犹豫，昨天在荷包里看到那枚祥云玉佩时心中就有几分预感。皇帝此刻就在让他做出选择，墙头草没有人会喜欢，也没有人会重用，皇帝是天下之主，而镇安王九千岁掌控锦衣卫却又是锦衣卫的主子。

不多时，暗九而上生出一片冷汗，背上的黑衣被汗水浸湿格外显眼。萧毅瑾没有逼迫，而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良久，暗九双膝跪在地上，双手交叠顶在额头磕了下去：“微臣是陛下的暗卫，自然听陛下的。”

“起来吧”，萧毅瑾唇角扬起，眉眼含笑看着跪趴在地上的暗九问道：“九千岁把你派到朕身边，吩咐了你什么？”

暗九低声答道：“九千岁，让微臣寸步不离保护陛下，若非必要不可现身，也不要让陛下察觉有人在身边。”

萧毅瑾点了点头，前世他一直到十六岁的时候被旁人提醒才知道身边有人，原来从这么早起陆成泽就将暗九派到了他的身边。

萧毅瑾再次问道：“除了你可还有别人？”

暗九回道：“没有了，人越多越容易露出马脚，所以只有微臣一人。”

“只让你保护朕，没有吩咐旁的事？”萧毅瑾有几分不相信。

暗九摇了摇头道：“没有。”

萧毅瑾皱着眉挥了挥手，让暗九下去。暗九又磕了一个头后消失在殿中。

小金子低眉垂眼站在萧毅瑾身后，顺着萧毅瑾的视线看向书架与墙角的缝隙，那儿空无一人。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说什么，立即又低下了头。

陆成泽坐在御书房的麒麟椅上批阅奏折，蓦然，殿中忽然出现一个黑衣人影，面上蒙着面罩，只有一双凌厉的眼露在外面。

“大人，暗九已经被陛下招揽。”

“哦。”陆成泽头也不抬继续看着奏折，道：“怎么回事？”

跪在下首的人回道：“不知陛下何事发现了暗九，昨日陛下出宫在市集上买了糖人，用的是暗九的荷包。”

“这个我已知晓。”陆成泽淡淡道：“今日又是怎么回事？”

“刚刚陛下召出暗九，问他......”跪在下首的暗一悄悄抬了抬眼看了陆成泽一眼，犹豫了一瞬继续说道：“陛下问暗九，您与陛下，他到底效忠于谁？”

陆成泽点了点头，轻笑了一声：“暗九选择了陛下。”

“是。”暗一心中一紧，立即请罪道：“都是属下之过，请大人降罪。”

陆成泽淡然的说道：“等下职后自己去领二十鞭，本王将整个暗部交于你手，暗部所有人皆是由你一手调教，暗九乃是暗部最擅长隐匿之人，结果才不到三个月就让一个丝毫不会功夫的八岁孩子看破了。”说着，顿了顿抬眼看着跪在下方的暗一道：“这样的暗部，如何保护陛下为陛下分忧？”

暗一再次请罪：“是属下办事不利，”

陆成泽将手上的奏折放下，看着暗一道：“陛下身边除了暗九之外的人都撤了吧，不用再盯着陛下了。以后让暗一留下陛下身边，由暗转明保护陛下，若是陛下再有什么差池，就提头来见。”

“是。”暗一心中一凛，决定回去将暗部所有人的再好好操练一遍，暗部虽然归属锦衣卫，却与锦衣卫不同，向来不为人知隐匿在暗处，做陛下暗地里的利刃。若是这把不为人所知的刀子连他的主人都觉得他钝了不好用了，那就真的从此再无天日......

陆成泽应了一声，再次拿起奏折，转瞬间，整个御书房中就只剩下他一人。


九千岁
20 第20章
陈无忌穿着缥缈的素衣，怀中抱着一张七弦琴翩然而至。

萧毅瑾惊讶的看着他道：“先生？今日我们学习音律？”

陈无忌屈膝跪坐在案桌前，将瑶琴放下，笑着道：“草民昨日思来想去，觉得陛下说得对，张弛有道方能长久，以后陛下读书累了，这么就学学音律，再过上两年等陛下到了十岁，便能添加上骑射课程，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陛下无需有多么精通，但一定要通熟，一定要会品鉴。”

萧毅瑾点了点头隔着桌案在陈无忌对面跪坐，陈无忌拨动琴弦一曲悠扬的乐声流传出来。片刻后一曲终，陈无忌笑着问道：“陛下觉得如何？”

“好听。”萧毅瑾故作无知地回答道：“师傅，你弹得真好。”

“其实草民的琴技算不得好。”说着叹了一口气，好像想起了以前，面带怀恋地说道：“陆大人当年同我一道学习，音律课上，老师一直夸赞他，只可惜......”

萧毅瑾看着陈无忌，微惊，原来陈无忌与陆成泽师出同门，难怪陈无忌如此大才会来教他。但是前世的陈无忌为何在他面前表现得与陆成泽并不熟络，甚至曾经多次帮他出谋划策对付陆成泽？

陈无忌脸上毫不掩饰的遗憾与痛惜，但却不打算多说什么，话锋一转对萧毅瑾道：“只需好好听课，很快你也能弹出好听的曲乐。”说着陈无忌边拨动琴弦边道：“宫、商、羽、微、角，这五音对应金木水火土，乃是所有乐声之始。”

小金子匆匆去了库房，捧了一张七弦琴放在萧毅瑾面前，萧毅瑾抬手，弹出宫商羽微角五音。

“陛下天资聪颖，弦乐皆是五音开始，一知百通，等学会了琴，其他乐器陛下也会很快能上手。”陈无忌惊喜地看着萧毅瑾精准地弹出音节，道：“陛下先多练习，草民去找陆大人，为陛下定制课程进度。”

“好。”萧毅瑾点了点头道：“先生自便。”

萧毅瑾看着陈无忌的背景消失在长廊，轻笑了一声，弹奏了一曲渔歌唱晚。

一曲很简单的小调，乐声清扬活跃，正是陈无忌刚刚弹奏的那首曲子......

前世的他最先学的可不是七弦琴，而是学了最难学的琵琶，陈无忌当时说最难的会了，那其他乐器便可以手到擒来，但是......若不是陈无忌把他的手按在琵琶上当年还真学不下去，可是今生为什么改学瑶琴了呢？

这个问题萧毅瑾憋着心里很久，后来有一天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初识音律是先学瑶琴好，还是先学琵琶好？”

“正所谓十年瑶琴百年琵琶，只要用心，瑶琴只需三天便可弹奏一首简单的曲子，但是琵琶不一样，琵琶大概是最难习成的吧。”陈太傅端着茶杯嘬了一口茶水幽幽道：“学习当然应该由浅至深，让不识音律的人先学琵琶，大概是这个老师对那个学生讨厌至极，想要不动声色地整治他一番吧。”

彼时的萧毅瑾咬牙切齿地强撑着笑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是吗？多谢太傅解惑。”

......

而此时，萧毅瑾单手百无聊赖地拨动琴弦，乐理他前世学过，后来也没有丢弃，完全不需要再学，但是现在偏偏要装作无知的样子再学一遍。

不会装会很难，但会装不会也很难，这么多年来，手指碰到琴弦就会很自然地拨动琴弦，已经形成了一种自然反应，要装出初学者的生涩感，反而更要花费心力。

还不等陈无忌回来，忽然一名面生的太监匆匆来报：“陛下，承恩公府的周老夫人病重。”

萧毅瑾抬眼冷淡的看了一眼道：“你是哪个宫的？”

太监跪了下去，低着头轻声道：“奴才是御书房宫门外当值的太监。”

闻言，萧毅瑾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笑出声来。

周家居然将手插进了御书房，但却傻乎乎的自己跳了出来？

自己若是步走一趟岂不是辜负了承恩公一番苦心......

不过萧毅瑾却很快反应过来，收敛了神情，轻咳一声，脸上挂上哀伤的表，道：“什么！周老夫人病重了？朕要出宫看望周老夫人。小金子你去告知先生今日课程取消，朕自己会勤加练习的。”

说着向小金子使了个眼色，丢下瑶琴就向外走去。

小金子看着案桌上面摆放的瑶琴，和快速向外走去的萧毅瑾，立即吩咐了人同九千岁与陈先生说一声，并且安排了人盯着那名报信的太监，而他则追着萧毅瑾跑了出去。

正阳门外马车已经备好，萧毅瑾带着小金子登上马车，在近百名锦衣卫的护卫下，登上金闪闪的九龙马车。宽大的马车上垫着厚厚的软垫，面前的小桌上还放着点心热茶。

小金子跪在萧毅瑾旁边忧心道：“陛下，咱们就这么出来了吗？”

萧毅瑾道：“亚父都给朕安排了护卫与车马，便是同意朕去看望周老夫人。”

小金子看着萧毅瑾欲言又止，最终低下了头。

他与萧毅瑾朝昔相伴，虽然他只是个卑贱的太监，但是萧毅瑾所有的事情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当然也知道萧毅瑾与周家的情分不如往昔。所以对于萧毅瑾忽然之间又要去周家的决定心有疑惑。

不过萧毅瑾是主子，他是奴才，萧毅瑾的话他只需要照做就行，作为奴才就该和主子身边的桌椅板凳一样，主子用得上的时候发挥作用就行。

马车行驶得不快，前方身着银白盔甲的羽林卫开道，马车四周围着朱红朝服的锦衣卫腰间佩戴着令人胆寒的绣春刀。让人望而生畏，老远就早早地避开。

承恩公府离皇城不远，马车行驶得虽慢，但是半个时辰不到便到了。

小金子跳下马车，萧毅瑾站在车辕上，立即就有一名锦衣卫跪趴在地上。萧毅瑾踩在锦衣卫的背上，扶着小金子的手从马车上下来。

萧毅瑾要来，承恩公府早就接到消息，承恩公与世子站在门口迎接。

一见萧毅瑾到来，立即上前跪地行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外公与表兄快快平身吧。”萧毅瑾虚抬手道：“周老夫人怎么样了，朕在宫里听闻老夫人病重的消息，心中担忧不已，便前来看望。”

“谢陛下厚爱。托皇上洪福，如今家母虽卧病在床，但气色已经好了很多”。承恩公恭敬地回答道：“陛下请......”

萧毅瑾抬脚从正门走进承恩公府，偏过头看向承恩公与世子，前世的时候，因为他受人蛊惑险些犯错，所以陆成泽处理徽州节妇上奏一案只能用雷霆手段震慑所有人，之后幽州节妇死去数十人，承恩公父子也相继而亡。

而今生，他与陆成泽站在一起，处置得当，徽州节妇的命保住了，连带着承恩公父子的命也留了下来。

萧毅瑾不禁叹了口气，前世因为他的天真任性，陆成泽为他收拾烂摊子造成了多少杀孽，偏偏那时的他一无所知。

承恩公绵延近百年，富贵非常，院中奇花异草嶙峋假山，珍惜程度不让皇宫。

萧毅瑾被承恩公领着直奔了周老夫人的院子。

周老夫人的屋子里，正堂中央摆放着一个金笼炉子，里面飘出缕缕青烟，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萧毅瑾嘴唇不自觉地抿起，心中有些怀疑。

他是不是又中计了，不管周老夫人是否病重，但是屋内没有一丝药味，这绝对不是一个生病的人待的地方。

萧毅瑾心中暗暗警惕，顺着承恩公的指引向里面走去。

内室，承恩公老夫人躺在床上，一个女孩子正在将床上的百福锦被向上拉了拉。

听到脚步声猛然回头，好似吓到了一下，立即屈膝行礼道：“父亲好，哥哥好。”

承恩公立即对萧毅瑾道：“陛下，这是小女，静儿，比陛下小了一岁，如今七岁了。”

静儿怯生生地抬头看了萧毅瑾一眼，又像是受到惊吓的小兔子般低下了头，柔声道：“臣女见过皇上。”

“平身吧。”萧毅瑾看着面前的女孩心中不禁感叹。

这个女孩他认识，是上辈子他的静妃，当年承恩公与世子死去，他以为是陆成泽为了铲除异己，所以怜其孤苦，将她召入后宫，多有宠爱。

静妃还为他生下了三皇子，可惜三皇子心大，一心与太子相争，最终静妃自缢，三皇子也被发配了去守皇陵。

萧毅瑾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还年幼的静妃，不知是不是周家有意为之。不过现在他们的年龄也还太幼小，宗室祖训皇室子嗣，年满十六才成亲，便是十四五岁就开始相看，离现在也还有六七年吧。

萧毅瑾绕过静儿来到床边看着床上面色苍白的周老夫人，鼻子用力嗅了嗅，闻到轻微的脂粉香味，再看周老夫人耳朵与脸上尤为明显的颜色差异，心中不由得冷笑。

萧毅瑾转身看向承恩公道：“老夫人脸色苍白，朕看着觉得忧心，等一会儿朕下旨，让太医院拨两个医术好的太医来专门老夫人调理身体。”

“谢陛下。”承恩公笑着谢恩，而后又道：“陛下很久没有来承恩公府了，前些日子承恩公府进了一批五彩鲤鱼甚是好看，微臣让静儿陪陛下去看看吧。”


九千岁
21 第21章
“不用了。”萧毅瑾看了一眼还是黄毛丫头的小静妃拒绝道：“男女七岁不同席，就算朕与承恩公府有血缘关系，为静儿小姐清誉着想，还是算了吧。再说，朕今日出来得匆忙，未向先生告假，如今还是尽早回去的好。”

说完就要告辞，承恩公一再挽留，萧毅瑾只觉得心中冷得很，即使知道了周家对他并无太多血缘亲情，但前世他一辈子都将都将他们当成血脉至亲，可周家对他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就只有算计而已。

有先皇与太上先皇的纵容，如今周家势大，先皇刚过世不到半年，周家势力依然强盛，萧毅瑾知道此刻不宜与周家翻脸，即使心中再恨，此刻脸上的笑容也一如往昔般亲切。

承恩公挽留不得，只得带着世子相送，周府门前萧毅瑾笑着道：“外公与舅舅不用送了，回去多照顾老夫人吧，惠安母后走了，若是周老夫人再......那朕又少了一个亲人了。”

承恩公苦笑着举起衣袖擦拭了一下眼角，悲切地说道：“家母这是心病，陛下初登皇位，奸臣当道，偏偏此刻周家之人尽数丁忧，都护不得陛下了。”

奸臣？指的是谁？陆成泽吗？

原来周家将他诓骗出来，所求为此。

萧毅瑾脚尖在地上磨了磨忍住了一脚踹上去的冲动，周家为表对惠安太后的尊敬，于惠安太后丧仪后尽数上折子丁忧，朝堂之上局势瞬息万变，官职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长期不在其位，那么三年后所居要职必然早已被人替代。

天地君亲，君在前亲在后，若是帝王下旨夺情，三年孝期倒也不必丁忧在家。

上辈子他接到了周家之人的丁忧折子，替他们考虑周全，扛住陆成泽不赞同的目光，直接降旨夺情，周家除了承恩公父子丧命，爵位让与其弟，并无太大损失。

前世他觉得周家对他甚好并无所求，不过是因为他将他们所有想要的都给了他们罢了。

萧毅瑾仰头看着承恩公笑得一派天真：“外公不用担心，母后会保护我，亚父也会保护我的。”

承恩公闻言差点吐出一口老血，他爱极了萧毅瑾的年少天真，但此刻却也恨极了萧毅瑾无知愚蠢。

承恩公世子笑着道：“陛下，听闻陛下受教于陈无忌先生？”

萧毅瑾点了点头，露出自傲的表情，道：“对啊，陈先生是当世大儒，朕的先生当然绝非凡人。”

承恩公世子道：“微臣的嫡长子比陛下年长两岁，今年已经十岁了，学识尚可，可惜微臣无能寻不到好先生，不知陛下可否让他给陛下做个伴读，也让他染上几分陈先生才气。”

萧毅瑾眨了眨眼睛看着承恩公世子，心中冷笑。

朝堂上已经插不上手，便直接往他身边安插人手？

承恩公府的大公子名安德，前世也是他的伴读，不过不是周家求他，而是承恩公世子去世后，他顶住了陆成泽的反对，硬召进宫与他作伴的，陆成泽几番反对都无用，无奈之下只能再选了三名高官之子入宫与他一起读书。

不过，萧毅瑾此刻也没有拒绝，而是点了点头道：“表哥来陪朕当然好，那舅舅明日便让表哥入宫吧。”

周安德入宫的话，那他的其他伴读应该也可以提前入宫吧......

目的达到，承恩公与萧毅瑾都满意了。萧毅瑾在承恩公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小金子犹豫了一瞬道：“陛下，您不跟九千岁与太后娘娘商量一下嘛？”

萧毅瑾冷着脸横了他一眼道：“怎么？朕身为皇帝，一个伴读都做不了主了？”

小金子立即跪下磕头战战兢兢道：“奴才不敢，奴才只是担心......只是担心......”接下去的话小金子怕说出来萧毅瑾更怒，只能不住的磕头，还好马车里铺着厚厚的毯子，一下下的磕下去，也并不会觉得痛。

“好了，起来吧。”萧毅瑾打断了小金子，淡淡地说道：“朕知道你忠心，不就是怕陆成泽责罚嘛，但朕是皇帝，不可能事事都受制于一个臣子。”

萧毅瑾叹了一口气，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但小金子不一样，前世小金子也是同样胆小，但是却一边害怕，一边帮他联络朝臣打探朝堂之事。所以萧毅瑾希望小金子明白，他不可能做一个傀儡皇帝，纵使现在他的大多数决定与陆成泽相同，但也不可能事事听从陆成泽。

他是大周的皇帝，是整个天下的主人，真龙天子纵使年幼，也不可能永远甘心困于浅滩。

小金子顺势爬到萧毅瑾身边，端起小桌上的茶壶给萧毅瑾倒了一杯茶水轻声道：“陛下圣明，不过陈无忌先生乃当世大儒，轻易不收徒，您找了伴读，先生那儿明日怎么交代？”

“无妨......”萧毅瑾摆了摆手无所谓的说道：“陈无忌先生知识渊博，学富五车，只教朕一人实属可惜，朕的伴读又怎么可能只有一人。”

看着萧毅瑾成竹在胸，小金子垂眸跪在角落不再说话。

马车晃晃悠悠回到皇宫，锦衣卫在宫门口就地散去各司其职。羽林卫护送着萧毅瑾回到皇宫。

萧毅瑾走到御书房，在门外就听到了一阵悠扬的琴声，陆成泽坐在麒麟椅上批阅奏折，而陈无忌则坐在旁边临时放置的桌案下拨弄琴弦。

见萧毅瑾走了进来，陈无忌双手按住琴弦停住了琴声，笑着道：“清霜琴，不愧为十大名琴之一，虽非古琴，但这音色清扬优雅，草民家里的那些加一起都比不上。”说着笑了笑道：“多谢陛下赏赐了。”

萧毅瑾：......

清霜琴是他私库里的琴，太宗皇帝的刘皇贵妃名清霜，擅音律，这把琴是太宗皇帝特意命人为她所制。

他虽然说不上多喜爱，但是内库里的东西怎么在这里？

他疑惑地看向陆成泽。

陆成泽笑着道：“太后娘娘听闻陛下在本该上课的时辰却跑出了宫，特意命人送来清霜琴给陈先生，为陛下赔罪。”

“无妨无妨。”陈无忌摸了摸木质的琴体笑眯眯的说道：“陛下年幼，偶尔顽皮也不算什么？不过微臣听闻陛下内库中还有一把箜篌名曰若水。”

陆成泽斜眼横了陈无忌一眼没有说话。

陈无忌轻咳一声，呐呐道：“草民就等着陛下，下次逃课了。”

萧毅瑾立即抱拳躬身行了一礼道：“陈先生，今早听闻周老夫人病重，朕一时心急便去探望了一下，未向先生请示擅自离开是朕之过，但朕心中绝无不敬先生之意。”说着，偏过头对小金子道：“将若水找出来，赠予陈先生。”

陈无忌对萧毅瑾的尊师守礼很受用，忙摆了摆手道：“倒也不必，草民已经得了清霜，怎么好再贪若水。”

萧毅瑾恭敬地回道：“名琴只有到了知音手中才能体现出它的价值，与其放在库房里落了灰，还不如将他们交到知音手上。”

“陛下所赐，陈先生便不要再推辞了。”陆成泽斜长的丹凤眼微微垂下，浅笑了一声道：“在下偶然得到一张古琴曲谱名曰‘广陵曲’分十二卷，每一卷都不同的曲调，却又有相同之意，不知陈兄可曾听闻？”

陈无忌听到‘广陵曲’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惊住了，激动地问道：“可是嵇康的广陵曲，嵇康一去再无广陵曲，陆兄居然得了曲谱？”

陆成泽浅笑，点了点头，而后挥了挥手，一旁的锦衣卫捧着一个盒子递到陈无忌面前的桌子上。陆成泽笑着道：“这里面便是第一卷，陈兄可验一验真伪”

不用陆成泽多言，陈无忌迫不及待地将盒子打开，捧出里面发黄的布帛，看着上面的曲谱，陈无忌兴奋地点着头道：“对对对，天下侠义之气，何曲能及广陵曲。”

“劳烦陈兄今日定要教会陛下一曲广陵曲，”陆成泽低下头，将奏折合上放在一旁，旁边立即有宫人将批阅好的一摞奏折搬开递出去，由专人分发派送到各部。

陆成泽将朱笔丢进笔洗里声音如往常般清冷：“若是陛下今日学不会，这曲谱不留也罢了......”

无论是陈无忌还是萧毅瑾都毫不怀疑陆成泽的话。

萧毅瑾惊讶地看着陆成泽，心中暗暗猜想，若真是刚接触乐器的新手，一日学会一曲难度极高的曲子无疑是天方夜谭，难道这就是陆成泽对他出宫的惩罚？

但是他对广陵曲并不看重，曲谱与他而言还比不得一盘糕点来得重要，这惩罚未免太轻了吧！

不过很快萧毅瑾就知道他错了。

陈无忌听了陆成泽的话，立即恶狠狠地看向萧毅瑾，活像饿了个把月的孤狼看到了一只肥壮的小羊羔。

陈无忌立即站起身，连清霜都顾不得，上前牵住萧毅瑾的手就往偏殿走，边走边说道：“陛下，离子时还有八个时辰，草民今儿个要是不能把您教会，便不走了。”

萧毅瑾：......

萧毅瑾：“陈先生，大可不必！”

陈无忌冷哼：“绝世广陵曲因草民而毁，草民还有何颜面苟活！”

“陛下！快给草民坐下......”

“陛下，将手指悬于琴上。”

“陛下......”

九千岁
22 第22章
不多时，小金子捧着半人高的箜篌走进了御书房，见御书房中只剩下陆成泽一人，愣了一瞬。

陆成泽双手十指交叉，下巴搭在手背上，沉声问道：“今日陛下做了什么？”

小金子立即跪地将箜篌放在身边额头点地磕了一个头，垂首答道：“今日陛下去承恩公府，允诺将承恩公府的大公子召为伴读。”

陆成泽眉头微微蹙起，叹了一口气，轻声呢喃：“是吗？”

“周家势大又是惠安太后的母家，陛下也不好一再拒绝啊。”小金子小声地为萧毅瑾辩解道：“陛下说陈先生大才，只教导他有人太过可惜，不如多选几位伴读入宫......”

“多选几个伴读......”陆成泽轻轻颔首，这确实不失为一种方法。

陆成泽看着小金子再次问道：“陛下到底是怎么想啊？”

小金子战战兢兢继续说道：“奴才稍稍劝了劝，但是陛下却坚持，还说......还说......”

“说什么？”陆成泽微怒道：“不要吞吞吐吐的。”

小金子颤抖着声音，手指紧紧地握住衣摆，闭着眼睛道：“陛下说龙行浅滩也是真龙绝不受制于人。”

陆成泽愣住了，看着跪在下面的小金子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轻轻挥了挥手道：“去吧，把箜篌送给陛下吧，我将你放在陛下身边最主要的是让你好好保护陛下，以后这些事情不必事事上报。”

“是，九千岁。”小金子如蒙大赦，磕了个头，立即抱起箜篌起身退出大殿，往偏殿跑去。

陆成泽目光看向小金子消失的方向，慢慢变得空洞，他轻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龙行浅滩亦是真龙......”

“说得没错，不愧是我陆成泽的......”。

陆成泽勾起嘴角笑了，笑得心满意足，带着浓浓的自豪感。

陆成泽站起身，走到门口，抬头看着天空，一碧如洗的澄净，恍若伸手就能触摸得到。一如那些年低入尘埃之中挣扎求生的他们，努力挣脱层层阻碍站在最高处。

如今那些压在他头顶上的人都已经死去，就像天上的浮云，风一吹连影子都不曾留下。

......

虽说，萧毅瑾想早些将前世的心腹伴读召到身边，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萧毅瑾虽然年幼但也是大周的帝王，到了他身边，纵使无甚才华，往后也必定前程不缺。

萧毅瑾想找伴读的消息放出风去，不消半日，太后的寿安宫便差点被命妇们踏碎了门槛。家中的孩子下至五六岁上至十五六岁，都想往萧毅瑾身边安排。

只可惜萧毅瑾身边早有人选，将前世几位伴读父亲的官职名字写在纸上，递给了陆成泽。

陆成泽看着纸上面的几个人名，跳过第一个承恩公府嫡长孙看向第二个，眉头轻轻蹙起，问道：“吏部侍郎孙志玉的嫡二子？”

萧毅瑾点了点头道：“是啊，昭和大长公主的嫡次孙。”

陆成泽伸手点了点道：“其父官职不过三品，是不是太低了。”

萧毅瑾叹了口气，这就是与前世的差别了，三品侍郎官职确实低了些，但前世他十二岁才跟着陈无忌先生读书，也是十二岁才开始有伴读，那个时候孙志玉已经官拜一品吏部尚书，而与他年龄相当的嫡二子孙正德，自然是伴读的最好人选。

萧毅瑾干巴巴地解释道：“到底是昭和姑祖母的子孙，也算是皇亲国戚，身份上也不算低吧。”

这个解释确实过得去，陆成泽点了点头，看向第三人道：“永安伯嫡长孙？”

陆成泽顿了顿，问道：“永安伯毫无作为整日靠吃祖产度日，为何选他的嫡长孙？”

萧毅瑾干笑了一声道：“永安伯嫡长子在西北军中任中郎将，并不像永安伯那般无能。”

最主要的是，西北军元帅已经年近六十，再过三年便会卸甲回京荣养，而继任元帅便是永安伯世子史永逸，之后作为他伴读的史兴业会在盛和十年得中榜眼，前世他们父子都是他的心腹，一时间整个永安伯府在京中可谓门庭若市，永安伯纵使再无能也架不住有个好儿子与好孙子啊。

陆成泽意有所指道：“勇武侯的嫡幼子今年十一岁，与陛下年龄相差不过三岁，倒也合适。”

萧毅瑾眨了眨眼睛，道：“可是史兴业和我一样大，我觉得我们会比较好相处”。

勇武侯掌控南境十万人马，若是想要军中势力目前来看勇武侯府确实比永安伯府更为合适，但是上辈子权衡之下选择了史兴业，若是长远来看，萧毅瑾觉得依然还是史兴业比较合适。

陆成泽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萧毅瑾的回答，看向最后一个笑了笑：“陆永安？”

萧毅瑾抿唇点了点头道：“永安是陆氏子孙，虽陆氏一族已不是当年鼎盛之势，但是亚父的族人朕还是信得过的。”

“永安是个好孩子。”当年陆氏一族抄家夷族，陆氏族人十不存一，陆永安的父亲陆成涛只是陆氏旁支，侥幸逃过一劫，虽然被判流刑却终究是留下了性命。

后来陆成泽拼死为陆家平反，将流落在外的陆氏族人又都接了回来。

陆成涛流放那些年受了不少苦楚，身体病弱便没有入士，一心教导儿子，陆永安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不过才九岁就已经考过了童生。

前世，陆永安也在萧毅瑾身边，但是萧毅瑾因为对陆成泽仇视，对陆永安也甚少理会，但是陆永安却与他身边的其他人相处甚好，后来也与史兴业一起考中进士，虽在二榜但名次极好。纵使萧毅瑾不看重他，但是凭着他与萧毅瑾其他伴读的关系在朝中也混得很好。

后来陆成泽去世后，萧毅瑾也没什么心思再收拾他了。

萧毅瑾对陆永安印象并不深刻，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便是‘周到’。

每个与他相处的人都觉得他能推心置腹，每个见到他的人都愿意与他相交。

能力手段一样不缺，在官场上步步高升还不得罪人，这也不失为一种本事。

虽然前世不喜欢陆永安，但是今生，萧毅瑾依然想将陆永安召到身边，试着与他相处。

陆成泽将名单还给萧毅瑾道：“这些人是陛下选的，微臣虽然并不太满意，但是陛下是皇上，您要学会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这些人往后是好是坏，都要陛下自己负责了。”

“亚父同意了？”萧毅瑾问道：“亚父既然不满意为何又会同意？”

毕竟上辈子陆成泽可没现在这么好说话，那时候陆成泽祭出打龙金尺打过他不止一次，那把纯金制成的盘龙金尺可以说是他的童年阴影了。

陆成泽拍了拍萧毅瑾的肩半蹲下来与萧毅瑾平视，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陛下是天子，是整个大周的主人，陛下做什么都可以，微臣只是辅政大臣，往后这天下还要交给陛下。”说着陆成泽嘴角弯了弯柔声道：“纵使有些许不当，只要无关紧要，便无大碍。”

伴读而已，又非朝臣。

就算是朝臣，那些无关紧要的位置也不是不能按天子的喜好来，比如天子侍读，这个位置就是专门留着给陛下拍马屁用的，所选之人大多是诗词优美，辞藻华丽，长相清秀新科进士。天子近臣却无实权。

伴读人选已定，萧毅瑾将名单递给中书舍人，下旨宣召。

除了承恩公府早就得了萧毅瑾的承若外，其他三家无一不喜出望外。

无论是吏部侍郎府还是永安伯府亦或是陆府，这几家在京城中不算显赫。

若是孙正德乃是昭和大长公主之孙算是皇亲国戚也就罢了，陆永安乃是镇安王九千岁的族人也说得通，但永安伯府算什么。在京中清河巷子里，闭着眼睛随便叩响哪家的门，哪家不比永安伯更有权势。

永安伯虽然是个纨绔，但也不是不识好歹之人，不然也养不出那么出息的儿子与孙子。诚惶诚恐的接下旨意，与嫡孙史兴业一起对着朝着皇城磕了头，掏出一个荷包塞到传旨的太监手中，恭敬的问道：“多谢大人辛苦这一趟了。只是府中忽然得陛下如此大恩，心中激动又惶恐。”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玉佩塞了过去低声问道：“我这小孙子人小笨拙，还望大人多指教......这圣恩......”

“伯爷安心。”传旨太监将荷包并玉佩一起收到袖袋中笑着回答道：“一切皆是天意，多少皇亲国戚朝中重臣的子孙想到皇上身边伴读，可陛下却选上了贵府的小公子，这是天大的福气。”说着甩了甩拂尘道：“既然是福气，贵府受着就行。”

永安伯立即抱拳作揖道：“谢大人指点。”

说着恭敬的将传旨太监送出门去。随即转回府中大笑着吩咐道：“管家，传我的命令，全府上下赏一个月月银。”

说着慈爱的看着身边的史兴业夸赞道：“我家孙儿出息。不过为免遭人记恨咱们悄悄的庆贺就不大摆筵席了。”

史兴业眨了眨眼睛笑着道：“孙儿又不想摆宴，只要爷爷将筵席的钱奖励给孙儿便好了。”

永安伯大笑道：“好，好，给，爷爷给......”

......

九千岁
23 第23章
周安德与孙正德将萧毅瑾护在中间，三个人排排坐在御书房外的台阶上。

孙正德性子比较急，坐下没多久，便站起身左右踱步时不时眺望一下远方，叹着气说道：“陛下，小金子怎么这么慢啊，早知道还不如让微臣去，微臣骑马很快的。”

萧毅瑾单手撑着下巴道：“正德，快坐下来吧，看天色已经到了放榜的时辰了，小金子很快就会回来的。可惜兴业和永安要在家中等着报喜的人，不然可以与我们一起等了。”

周安德冷哼着道：“明明陛下都说了可以恩典直接参与春闱，偏偏他们爱显摆才能，也不怕落了榜，丢了陛下的脸面。”

孙正德转过头怒视，伸出手指着周安德怒道：“放你娘的屁，你少乌鸦嘴，自个儿学识不好又胆怯，不敢考就算了，说什么风凉话。”

“你学识好？”周安德不屑地说道：“那你怎么不同他们一起考！”

“我...我......”孙正德语塞，气呼呼地说道：“我的学问是不咋的，我以后可以考武状元，你能干啥？文不成武不就，只会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背后吱吱喳喳......”

周安德同样怒气冲冲道：“陛下面前污言秽语，你可曾将陛下看在眼中！”说着转向萧毅瑾道：“还望陛下治他个蔑视皇恩之罪。”

萧毅瑾笑眯眯的看着他们吵架，若是前世他一定会毫不犹豫不问缘由的站在周安德那一边。所以前世他的几个伴读与周安德相处也多有忍让，最终连成一线一起对抗周安德，或许这也是前世陆成泽将他们安排到他身边的原因。

可是今世，萧毅瑾不带任何偏见地看他这是个伴读，对他们也一视同仁，但周安德依然与其他三个人相处不来。只是今生这几个伴读与他之间的关系拉近了很多。

前世的他一叶障目，一厢情愿地将他与周家将在被迫害的位置上，在周家的重重误导下只以为这世上唯有周家一腔赤诚对他忠心耿耿，而错过了这些真正可以相交的人。

明明这些家室深厚的伴读应该是他最稳固的班底，是他最忠心的臣子，是他可以信赖的心腹，可是前世却因为种种原因，他亲手将他们推开了。

或许只是因为心底的那点不甘吧，下意识地抵触所有陆成泽的安排......

眼看着争执就要牵扯到了他的身上，萧毅瑾才笑着站起身道：“大家朝夕相处，说句同窗也不过分，何必争执，你们都消消气。”

孙正德，瞪了周安德一眼，抱拳躬身对萧毅瑾道：“是陛下，微臣口齿不慎是臣之过，但是周安德的话也未免太让人生气，微臣昨日还特意去皇觉寺为兴业与永安求了高中符，可偏偏他今日说这种触霉头的话。”

“装模作样的表面功夫。”周安德撇了撇嘴不屑道：“中与不中求菩萨就有用吗？那以后天下人全都不用读书了，大家伙儿一起去烧香吧。”

“你......”孙正德气急，可是偏偏脑子转不过来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心中暗恨今日史兴业与陆成泽不在，往日若论嘴皮子哪里轮得到周安德逞威风。

萧毅瑾看着孙正德拳头紧紧握起，手背上爆出几根青筋。立即起身拦住道：“干嘛干嘛，你们也都是名门望族的世家子，吵吵闹闹的没得让下人看笑话。”说着板起脸训斥道：“也都不是小孩子了，万一陆大人要惩治你们，朕可不给你们求情。”

一提到陆成泽无论是周安德还是孙正德顿时都熄了火气，他们这些伴读都是公爵之后，唯一一个身份较低的就是陆永安但也是娇宠着长大。

当初，初入宫廷，周安德挑衅陆永安，陆永安当仁不让与周安德起了争执，虽然周安德比陆永安年长了一岁，但是陆永安从小便被体弱的父亲逼着强身健体，所以反而将周安德压在了地上揍，一时间闹得不可开交。

陆成泽得知后，也不问缘由直接让锦衣卫将两人按住，每人赐了五鞭子。

后来偶有争执，不论是谁，也不管是何事，只要闹大了让陆成泽知晓便直接将闹事的人按住用鞭子抽屁股。

这六年来，他们四个人都被打过，偏偏锦衣卫打人很有技巧，打在身上痛不欲生，却不伤筋不动骨，甚至连伤痕都只有浅浅一层，让他们连告状都没个借口。

若是年幼之时也就罢了，打完痛完也就过去了，但是如今他们也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了，再被人压着在大庭广众下打屁股颜面何存.......

萧毅瑾看他们熄了火立即训斥道：“正德，我们皆是受教于陈无忌先生，天赋所限学识不好没什么，但若是脏话连篇便是堕了陈先生的名声。”

孙正德抿了抿唇垂首低声道：“是，微臣出言不慎，有负陛下有负先生，日后必定谨言慎行，不会再犯了。”

“嗯，知错就改善莫大焉。”说着拍了拍孙正德的肩，萧毅瑾勉励道：“今日就咱们几个人一时不慎倒也无妨，以后注意便好。”

“是。”

训完了孙正德，萧毅瑾转向周安德道：“表哥，科举制度是祖宗规矩，无论名次如何都没有丢脸一说，而兴业与永安的学识是我们几人中最好的，若是他们都考不中咱们又算什么？”说着也拍了拍周安德的肩膀道：“正德或许失言，但是不如人无妨，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你也不必嫉妒......”

萧毅瑾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却将周安德几句不走心的风凉话定义为嫉妒，但君子坦荡荡又怎么能有嫉妒这样的小人情绪。

周安德一时间愣住了。萧毅瑾也不在意，笑了笑拎着孙正德走进了往常上课的御书房偏殿。

刚坐下没多久，奉茶的小太监茶还没来得及端上来，小金子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一下子跪在了地上笑着道：“陛下府试成绩出来了，史兴业公子考了第一名独占鳌头。陆永安少爷考了第六名，六六大顺极为吉利的名次。”

孙正德立即咧着嘴无声的笑着跪下叩首道：“恭喜陛下，说不准兴业还给给陛下考个六元及第呢。”

萧毅瑾也很开心，不过相比孙正德却含蓄了很多，笑着回道：“兴业没有考童生，拿了朕的手令直接考了秀才，做不了六元了。”说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丝遗憾。

六元及第难得，更是吉兆，尤其这个六元若是帝王伴读，与他而言更会好兆头。

只是，可惜了......

孙正德依然喜滋滋的道：“三元提及也是好事儿，微臣一定督促兴业好好读书。”

萧毅瑾笑着抬手敲了敲孙正德的额头笑骂道：“你还督促兴业，你还是督促督促你自己吧。你若是有兴业一半的学识朕也就不担心了。”

“微臣又不考科举，微臣以后给陛下当将军，”孙正德理直气壮地说：“为陛下守卫边疆也是为陛下效力了。”

“你啊！”萧毅瑾无奈至极：“你倒是与兴业反过来了。”

孙志玉如同前世一般，如今已经是吏部尚书一品文职高官，正正经经的二榜进士晋身，偏偏生个儿子不通文墨一心舞刀弄枪。

而史永逸一手掌控整个西北军，当年会往军中去，就是因为读书不行，一看文章就犯困。可是偏偏生个儿子武艺不精，却能考中一榜第二。

每次孙志玉对自己儿子恨铁不成钢，见了史兴业却喜欢得不行，活像两家抱错了儿子。

就连孙正德自己也这么认为，小声嘟哝道：“要是我能和兴业换换爹就好了。”

那兴业就能在朝中有人护航，他入军中直接去西北也有人庇护。

可惜天不遂人愿，爹肯定是不能换的。

萧毅瑾见他又开始说混话，立即笑骂道：“住嘴，小心孙大人听到了抽你。快去给兴业和永安贺喜吧，朕不方便亲自上门，你顺带将朕的贺礼带过去。”

一旁的小金子捧着两个匣子过来，里面是早就准备好的贺礼。里面装了一套上等的文房四宝，不是多贵重的东西但也是萧毅瑾的心意。

孙正德接过匣子，笑着道：“那微臣就代兴业与永安谢陛下赏赐。”

萧毅瑾抬了抬下巴让他滚蛋。

孙正德捧着匣子喜滋滋地滚蛋了。

走到门口看到迎面而来的周安德冷哼了一声，挑衅道：“让你失望了，兴业与永安都榜上有名，而且是极好的名次。”说着翻了个白眼：“气死你！”说完也不停留立即与他擦肩而过，往宫外走去。

周安德气得脸色发白，大口呼吸了几下，努力将心中的那股气压了下去，才抬脚走进了殿中。

萧毅瑾看到周安德来了，倒没有说起史兴业与陆永安的事。而是招了招手道：“表哥，老夫人身体又不好了，你回去多陪陪她老人家吧。”

周安德垂眸谢恩：“是”

六年前周家假借周老夫人病重，骗了萧毅瑾一回，萧毅瑾忍着厌恶赐下两名御医常驻承恩公府，自从两名太医到府之后，周老夫人假病变真病，至今没离开过床榻.......


作者有话说：
小皇帝长大了


九千岁
24 第24章
萧毅瑾打发走了周安德，便起身去了御书房正殿，一进门就看见陆成泽坐在桌案后面批阅奏折，笑着唤道：“亚父。”

陆成泽抬头看见是他，低沉的声音却极其温柔地问道：“陛下怎么过来了？”

“朕来向亚父报喜。”萧毅瑾走到陆成泽身边道：“永安府试考了第六，极好的名次。”

陆成泽点了点头，神情淡然并没有太过高兴，好似理所当然道：“永安考得不错，望他三年后得中举人，科举晋身在朝堂之中才名正言顺。”

说完陆成泽的神情有几分落寞，他想起了当年，他也是这般年岁，拜在陈老先生门下读书，原本与天下学子一样，想着‘习成文与武卖与帝王家’。

他原本有着他的理想抱负，有着太多对未来的幻想，只可惜党争伐异，不是陆家想不参与就可以避开的，一朝家破，他却成了曾经最看不起的阴诡之人。

时也命也，半点都由不得他选择。

萧毅瑾坐到陆成泽身旁，与陆成泽挤在一张椅子上，凑上前去看着陆成泽手上的折子问道：“朝中可有何要事？”

陆成泽将折子往萧毅瑾那边拉了拉道：“锦衣卫暗探来报，代越王世子于三日前秘密入京。”

“他来做什么？”萧毅瑾大惊，藩王无召不可入京，虽说藩王世子并不受此例限制，但是大家都默认了，藩王子嗣也只在自家封地，即便是要出去转悠也该摆出仪驾光明正大的出来。这样默不作声地到了旁人的地盘被人送去见了阎王连个公道都不能名正言顺地讨。

如今骤然听闻代越王世子秘密入京，萧毅瑾忽然想起了前世。

这几年日子过得太过悠然，让他险些忘了前世藩王叛乱。

那年各地藩王连成一气，高举清君侧大旗，成合围之势直取皇城，朝野上下一片哗然，他害怕得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周家人秘密谏言让他暗中除掉陆成泽，若无借口，藩王联盟自然不攻就破。

现在想来多么可笑的言论，藩王之势已成，便是没有这个借口也会有下个借口，所谓清君侧不过是印在刀刃之上的花纹罢了，有或是没有，都不会妨碍刀子的锋利。

但是，当年的他相信了，听从了周家的谏言，颤颤巍巍地端起装满了毒酒的酒杯举到陆成泽面前。

那时的陆成泽面色如常，目光平静如水毫无意识波澜，接过了毒酒，声音犹如沁了冰霜一般，让人不寒而栗，他问道：“陛下，这杯酒微臣眼下还喝不得。”话落，一把拽过他身边的周正德，就将满满一杯毒酒灌入了周正德口中。

他震惊得愣住，对陆成泽既怒又怕，看着周正德痛苦地倒在自己身边，抽搐着不断呕出黑红色的鲜血，更怕陆成泽一怒之下杀了他，却又怨恨陆成泽不以大局为重，不肯甘心赴死......

当年藩王之乱萧毅瑾不记得那些藩王参与其中，只记得陆成泽平乱之后，所有王爵尽数削藩，参与者抄家夷族，未参与者也统统迁入京中，保留王位尊荣，将所有权势封地尽数收回。

去京中寄人篱下哪有在自己的地盘自己做主来得痛快。众王不服召令，可是在不到三个月内所有藩王尽数被陆成泽屠尽。

自此陆陈泽九千岁阎王之名传遍整个大周，让天下人恐惧。甚至有朝一日，他更进一步成为万岁，恐怕也不会让人惊讶。

所以即便陆成泽辅政期间为天下立功无数，为百姓争利甚多，却无甚好名声。

萧毅瑾抬头看向陆成泽道：“亚父，朕觉得代越王世子入京绝非好事，若是只是来京游玩又何必遮遮掩掩。”

“陛下放心，”陆成泽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臣已经命人盯着他了。”

“那便好。”萧毅瑾笑着回答，心中也并不怎么担心，前世藩王叛乱看似惊心动魄，但前后不过半年大周所有藩王便尽数屠尽，可见陆成泽早有准备，或者说从始至终都在陆成泽掌握之中。

果然，陆成泽伸手摸了摸萧毅瑾的发顶沉声道：“不出一年朝廷与藩王或有一战，陛下怕不怕？”

萧毅瑾做出惊讶的表情，抬头看向陆成泽。

陆成泽安抚般的浅笑了一声，柔声道：“藩王割据，虚报税收，每年上缴的税银都在逐年减少，不尊朝廷调令也屡见不鲜，太上先皇之时便有意遏制藩王之势，然而藩王势力已成，互为盟约，轻易动不得。如今他们或是看陛下年幼，甚至有与朝廷对抗之意，不可再放任不管。”说着陆成泽薄唇微微抿起，隐隐带出一丝凌厉之势：“臣要给陛下一个清明盛世！”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心中五味杂陈，这时候他应该说些亲切的话语奉承陆成泽让陆成泽对他更好。但此刻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陆成泽说的是真的，前世陆成泽沾染满身血腥为他除去所有阻碍，给他留下一个清明的天下，留下了一群能臣武将。

即便他几十年来无为而治，只要遵循陆成泽铺垫好的国策一直走下去，天下安定，百姓富足，甚至有人笑言国库里堆满了银钱，连串铜板的棉线都烂了。

只是前世他识人不清，处处与陆成泽作对。

他在大殿之上接过毒酒的时候心中是什么感受？

他在牢狱之中接过毒酒一口喝下之时又是什么感受？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有点想哭，他叫了陆成泽十几年的亚父，而陆成泽对他却尽到了一个父亲的责任，将天下完完整整的交到了他的手上，用他的性命给他铺成了一条帝王路。

萧毅瑾眨了眨眼睛扑到陆成泽的怀里，脸埋在他的胸襟里，嗡声道：“朕，相信亚父。”

陆成泽没有多想，只以为萧毅瑾害怕，伸手将他抱住，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陛下放心，有臣在。”

萧毅瑾胡乱的点了点头，用力的汲取陆成泽身上淡雅的幽香，半晌后他从陆成泽怀中抬起头，认真的说道：“亚父，咱们杀了代越王世子，管他有什么阴谋诡计，让他走不出京城。”说着，萧毅瑾咬着牙，他忽然想起了前世，陆成泽平乱虽然只是坐镇后方，却也并非毫发无伤，陆成泽领兵藩王联军节节败退，代越王诈降，陆成泽受降之时，代越王世子忽然暴起，一剑刺向陆成泽。

虽然陆成泽武艺高强，也早有防备。但是事发太过突然，那一剑依然划伤了陆成泽的手臂，剑刃上涂了蛇毒，纵使伤口不深，可陆成泽当夜便起了热，军中药物不足，御医也束手无策，虽然陆成泽自己挺了过来，却染上了体寒的毛病，每到阴天便会浑身寒冷似冰。

前世听闻陆成泽病危只是他心中欣喜，后来听闻陆成泽康复又大失所望，而听说代越王世子被扎成了刺猬更觉得陆成泽冷血。

可如今萧毅瑾却不希望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他想杀了代越王世子以绝后患。

可是陆成泽却拒绝道：“代越王世子入京必是京中有人与藩王勾结，我们且看着就是了，动了他就会打草惊蛇。”

萧毅瑾皱眉，有些着急：“可是......”

“好了......”陆成泽打断了萧毅瑾的话，只以为萧毅瑾害怕，含着笑安抚道：“陛下莫怕，一切都在臣的掌控之中，若有万一，臣便是豁出命去也必定保陛下与太后平安。”

陆成泽不知道萧毅瑾所想，不过即使知道也一样不会同意。藩王势大于江山无益，从太上先皇起便开始布局，如今正是一举铲除藩王的良机，绝不可错过。

他绝不会留下一个暗藏隐患的天下给他一手养大的孩子。

他抛弃信仰，抛弃尊严，抛弃傲骨，所求的不过是希望他所爱之人一生平安喜乐罢了。

萧毅瑾知道陆成泽不同意，他知道，若是陆成泽有这个想法，代越王世子一入京城便会人头落地，那还容得下他上蹿下跳的。

萧毅瑾咬着唇半晌，别扭的撇开视线，小声道：“那亚父可一定要注意安全，平日回府的时候多安排些护卫。”话落，又改口道：“不如亚父就留在宫里吧，政务那么多，亚父往来费了那么多时间还不如留在宫里多多休息。”

“谢陛下。”陆成泽感受到萧毅瑾的关怀，觉得微冷的心脏被泡在了温水里，暖洋洋的，浑身的疲倦顿时消除，他再次伸手拍了拍萧毅瑾的后背笑着道：“不过微臣不能留宿宫中，于礼不合。”

前世之时陆成泽无论多晚，都会坚持回自己的镇安王府休息，那时候萧毅瑾巴不得陆成泽离开皇宫，所以从未留过他。若是陆成泽是个男人萧毅瑾为了宫中女眷的清誉，也绝对不会让陆成泽留宿，可是天下谁能不知陆成泽是个太监，所以陆成泽留宿也并无大碍。

萧毅瑾再次开口挽留道：“有何于礼不合的，亚父乃是托孤重臣，摄政亲王，便是留宿宫中教导朕又有谁能说什么？”

陆成泽无奈地笑了笑，摇头拒绝道：“陛下，臣到底是外臣，若是留宿......”

“亚父......”不等陆成泽说完，萧毅瑾打断了他的话，噘着嘴问道：“以前父皇在的时候亚父也曾留宿过，为何就不能陪朕？”


作者有话说：
啊~~


九千岁
25 第25章
“当年在宫中是为先皇侍疾，朝中众臣都有留宿，可如今若是微臣留宿，难免又惹人非议。”陆成泽看着萧毅瑾不赞同的神色，再次说道：“而且今日永安大喜，必定会上门报喜，总不能让他空等吧？”

“行吧......”萧毅瑾妥协，松开紧紧环住陆成泽腰间的手，有些沮丧的说道：“亚父总是会有各种理由说服朕。”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的气鼓鼓的脸，从怀中掏出一只荷包递到萧毅瑾面前：“陛下，打开看看。”

萧毅瑾下意识从陆成泽手上接过荷包，等回过神来，已经拉住了系在荷包口处的拉绳，也不好再生气，只能眨眨眼低头翻看荷包。

比巴掌略大一些的荷包里放着一枚淡白飘绿的长方形印章，萧毅瑾沾上一点墨汁在手心里轻轻一按，上面赫点显现出‘盛和帝印’，四个锋芒毕现的字。

萧毅瑾惊喜道：“亚父，这是我的印章？”

“嗯。”陆成泽应了一声道：“陛下今年已经十四了，也该有一枚自己的印章。”

“这上面是亚父的字。”萧毅瑾肯定的问道：“是亚父亲手所刻吗？”

“是。”陆成泽没有否认，却又转口道：“这是臣第一次刻，刻的不好还请陛下见谅。”

萧毅瑾喜滋滋地将印章塞进腰封暗袋中，笑着道：“哪里哪里，亚父过谦了，刻得很好看，亚父的字也很好看。尤其是亚父亲手所刻的心意，这是多少枚大家作品无可比拟的。”

“陛下喜欢便好。”对于陆成泽来说，他愿意将自己的所有都给萧毅瑾，无论萧毅瑾对他是好是坏。但是听到萧毅瑾的夸赞他，心情甚好。

没有人不希望精心准备的礼物被主人喜欢，也没有人不希望自己的心意被收礼物的人感受到。

......

紧要的事务不多，细末小事萧毅瑾直接帮陆成泽解决掉了，陆成泽看着夕阳像一颗流着油的咸鸭蛋黄，红彤彤地挂在天际，就连半边天都染成了一片红晕。

陆成泽甚少会在这么早的时辰离开皇宫，锦衣卫统领带着一队人马，护卫着一辆漆黑的马车从皇城离开直奔泽南王府。

马车上刻着的麒麟纹印，往来的行人一看便知里面的人是谁。这世上敢用麒麟者唯有镇安王陆成泽一人。车马行至处众人避让。

刚回到府邸，果然管家上前来报：陆成涛携其子陆永安前来拜见，因先前陆成泽不在，在会客厅中已经等候许久。

陆成泽点了点头，管家立即上前将李承泽颈间系着的披风绳子解开，披风顺势从肩上滑下，在掉落时被身后的仆从接住。

陆成泽不受半点影响径直向前走去......

“三哥......”

陆成泽一进会客厅门，陆成涛便站起身作揖道：“今日冒昧打搅了。”

“三叔。”陆永安跪地行礼道：“侄儿见过三叔。”

陆成泽立即上前将陆永安扶了起来：“都是一家人何必这般客套，六弟，永安坐吧。”

陆成涛坐回来椅子上，陆永安站在陆成涛身后。

陆成泽坐到首位笑着道：“我已经听说了，永安考中了第六名，真是出息了。”

“三叔过奖了”陆永安恭敬有礼：“侄儿能有此成绩还多亏三叔。”

“是啊是啊......”陆成涛连忙应和道：“若非三弟安儿怎么能得陈大儒指教。”

仆人捧着杯子给陆成泽上茶，顺带将陆成涛面前的茶杯也换了一杯，陆成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将杯子放下后，悠悠地说道：“六弟和永安也不必过谦，陈无忌的学生多了，可如永安这般年幼便考中秀才的可不多，还是你自己聪慧上进。”

被陆成泽夸赞，陆永安脸色微红，有些羞意小声道：“也是多亏三叔，若非三叔小侄也不能成为陛下的伴读，这些年兴业也助我良多。”

“好了......”陆成泽笑着道：“你们父子就不必谢来谢去的了，以后永安出息了，那么你们父子便是苦尽甘来。”

“承三叔吉言，小侄必定好好读书，早日金榜题名。”

陆永安看着陆成泽的侧脸，他一直对陆成泽崇敬不已，陆成泽将他们父子从深渊中拉出，对他而言陆成泽不仅是族亲，更是恩人。

他永远都忘不了初见陆成泽之时。

那年他还年幼，连走路都走不稳当，饿得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父亲在寒苦的流放之地病重，躺在阴冷的床榻上，连呼吸的声音都渐渐变弱。

就在这时穿着银色铠甲的陆成泽带着几名兵卒将他们带到了县城的一个小院子里，在那儿他们可以吃到想吃的任何食物，睡柔软的床盖着温暖的被子，父亲的身体也一日比一日康健。

陆永安不知神是何模样，但在他心目中，穿着铠甲逆光站在破旧的门框外的陆成泽，便是身披霞光的救世之神。

可是陆成泽太忙，到了京城后陆成涛怕打扰陆成泽甚少上门拜访，而陆永安也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能远远地对着陆成泽磕个头，听几句勉励的话语。

此次考中秀才，虽然算不得什么大喜事，但是陆永安想要告诉陆成泽，想要多看他一次......

......

陆成涛父子在镇安王府并未多留，回去后还有延庆宾客。

陆氏族人虽然所存不多，但总还有几个人，老的一辈废了，但希望永远在年轻人身上，陆永安便是他们的榜样，沉寂了近十年的陆氏终有一日会重现荣光。

陆成泽站在大门处，看着陆永安扶着陆成涛的慢慢走远，却依然站在原地没有动。

管家犹豫了一瞬上前道：“王爷？可要摆膳？”

陆成泽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刚刚我喝的茶是什么茶？”

管家愣了一下，回答道：“君山银针，”随即诚惶诚恐道：“泡茶前奴才亲自检查了，都是嫩芽尖儿，刚送上来的新茶。”

“谁送来的？”陆成泽淡淡的问道：“君山地处春城，银针茶皆是八月采摘。如今还不到八月这茶便送来了？”

管家不知陆成泽心中是喜还是不喜，单看其面色看不出一丝情绪，只能心惊胆战的回答道：“江南府皇商苏家专给内务府供应茶叶的，咱们府上的茶叶也都是跟苏家采买。”

“苏家有心了。”陆成泽冷笑着，甩袖离开。

确实有心，君山银针茶色清冽，味道却很浓，陆成泽最喜欢的茶便是君山银针。

只是皇宫之中的茶叶与镇安王府的茶叶从同一家购入，可是镇安王府喝上了新茶，而皇宫之中却依然用的是去年的陈茶。

陆成泽从茶房里取了一罐茶叶，打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茶叶品相极好，每一个芽儿的大小都极为相似，上面不多不少都有三片嫩叶。

倒出小半把握在手心里，细细碾碎，茶香瞬间散开，陆成泽握紧了拳，闭上眼睛倚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过了很久，天色已经暗沉，屋子里没有点灯漆黑一片，空旷的屋中忽然传来了冷冽的声音：“江南府苏家.......查。”

屋中除陆成泽外空无一人，却忽然响起了一声嘶哑的声音：“是。”

陆成泽从脑海中将苏家的姻亲故交网络过了一遍。

苏家是江南府茶商，与盐商钱家，绸缎商赵家，并称为江南三大皇商，多年来统领江南商道，在朝中也多有姻亲，陆成泽此前关注更多的乃是朝堂，却忘记了这些掌握天下财富的豪商巨贾。如今骤然惊觉，却也觉得心惊肉跳。

世人皆说商人低贱，可是商人真的低贱吗？人活在世衣食住行又有哪样离得了钱。

陆成泽在空旷的卧床里自言自语道：“看来，藩王之前还要先处置江南了......”

虽然陆成泽有心梳理江南，但却不是那么容易的，若无正当理由贸然插手江南 必定会打草惊蛇，唯有等待时机。

只是陆成泽没想到，他等的时机很快就到，快到他措手不及。

八月中秋佳节，于陆成泽而言却是极为普通的一日，不过萧毅瑾却很开心，上完早课兴冲冲地拉着陆成泽到寿安宫用膳。

寿安太后亲自带人下厨做了十来个五仁月饼，里面包裹着满满的干果，一出锅就能闻到浓烈的干果香味。

寿安太后细细的描着眉毛，唇上用的是顶级的胭脂花汁，娇艳欲滴。

萧毅瑾看着面容瞧上去依然像刚到二十岁的小姑娘一样的寿安太后，渐渐忘却了前世的寿安太后临死前头发花白面如枯槁的模样。

萧毅瑾喜欢看寿安太后充满活力的模样，却也更是记住了上辈子的教训。

寿安太后与萧毅瑾、陆成泽三人围桌而坐，萧毅瑾埋头扒饭不愿意看太后与陆成泽亲亲热热你来我往的模样。

年龄渐长，身形也开始拔高，随之而来的副作用便是食量变大，萧毅瑾早就饿了。

寿安太后连忙盛了一碗汤放在萧毅瑾面前道：“慢点慢点，先喝点汤吧，怎么搞得跟饿死鬼一样的？”

萧毅瑾挥了挥手，嘴巴里包着饭，含含糊糊的道：“无妨无妨，朕只是饿狠了。”

而陆成泽则看着面前的晚饭沉思着，良久后忽然板着脸问一旁的宫女道：“太后一向食用的是玉粳米，今日怎么是青粳米？”

宫女立即跪地答道：“奴才不知，所有份例都是内务府送的......”


九千岁
26 第26章
“内务府？”陆成泽小声呢喃着，垂下眼，挑起一筷子米饭送入口中，不再说什么。

饭后，萧毅瑾与陆成泽陪着太后喝了一盏茶，就回了御书房。

陆成泽让人将内务府近十年来的账册调了出来，放到正中间的御案上，道：“今日陛下就将那些账册翻一翻，翻完之后有何感想再同微臣讲一讲。”

萧毅瑾一入御书房下意识地奔向放在一侧的麒麟椅，听了陆成泽的话，虽然心有疑惑，但还是转头坐到了龙椅上。

这些账册封存了一些时日，上面难免散发着一些潮湿的霉味，但御桌上的小香炉里散发的龙涎香将这股霉味冲淡了很多，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内务账册一向是皇后掌管，不过他还小没有皇后，皇宫所有事务都由太后掌管，一切遵循先例倒也没有什么难的。

萧毅瑾翻了翻，每条账目记录分明，宫中伺候的宫人不少，每日膳食、每季衣物、节庆赏银，零零散散加起来都不是小数目，看着上面一长串的账目，萧毅瑾有种将后宫里的宫女太监统统遣散出宫的冲动，但是礼法所制，宫中的伺候的人，人数都是定好的，幸好他继位后，后宫里的主子只有太后一人，开销顿时减少了九成。

萧毅瑾一本一本的翻开，过了很久，有些疑惑陆成泽让他看这些账本做什么？

难道让他反省自身？

只是他最近也没有犯什么错啊，更没有份例之外的花费......

就在萧毅瑾一头雾水之际，陆成泽抬起头看向他问道：“陛下看完了吗？”

萧毅瑾点了点头答道：“粗略的看了一遍，亚父为何让我看这些账本？”

“陛下没有发现上面问题？”陆成泽反问道。

萧毅瑾心中一紧，抿了抿唇将手边的账册再次翻开看了看，上面每一条账目都很清晰，有专人审核，并没有差错，最终只能无奈的摇了摇头。

陆成泽叹了口气，但是并没有失望，而是将手上的朱笔放了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一副长谈的架势，沉声问道：“微臣听闻宫门守卫说，陛下时常会跟着孙正德偷偷出宫？”

萧毅瑾立即挺直了腰板，轻咳了一声，有些心虚地说道：“也没有时常，只是偶尔...偶尔罢了。”

陆成泽从桌旁的果盘里拿出一只小香梨举在手上问道：“陛下可知街上小贩挑着担子叫卖，这样的梨子是怎么卖的？”

萧毅瑾皱着眉头思索了一瞬，犹豫着答道：“好似是五文钱一斤。”就在前几天他与孙正德一起出宫在京城最大的酒楼德胜楼与史兴业和陆永安庆祝他们考中秀才，德胜楼在最繁华的街道，他们的包厢刚好临街，楼下叫卖的小贩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没错。”陆成泽答道：“五文钱一斤可随意挑选，若是品相不够好的，则可十文三斤便宜卖。”

说着陆成泽再次举起手上的梨问道：“可陛下看到内务府的账册中这只梨多少钱了吗？”

萧毅瑾慢慢沉下面色，账册他刚刚翻完，当然记得里面的价格，上面记录的价格是二两一个内务府一次进了一百个......

一千文铜板可兑一钱银子，十钱银子可兑一两的银锭子。

市井价格梨不过五文一斤，一斤怎么也能称上两三只，可是内务府上报的价格不是两文一只而是二两，足足高了近万倍的价格。

萧毅瑾咬着唇，支支吾吾地下意识辩解道：“宫中贡品皆是精挑细选的极品，这价钱......”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再如何违心萧毅瑾也说不出，这价钱不过分。

即便是精挑细选这价格也同样不合理，品相再好也只是普通的梨罢了，怎么也不能卖到二两一只。

萧毅瑾看向陆成泽，下意识地唤了一声：“亚父......”

陆成泽将梨放回盘子里轻声地说道：“只要课业完成，微臣从来不阻止陛下出宫，就是不想将陛下养成‘何不食肉糜’的无知帝王。”

“是朕让亚父失望了。”萧毅瑾失落无比，垂下头不敢看向陆成泽。

或许是从小到大的固有印象，前世他难道不知道内务府花费甚高吗？

他知道，但是在所有人觉得理所当然的时候，身处这些人之中的他便也不觉得这样事情奇怪。

仿佛只有天价的珍品才能配得上他这个至高无上的皇帝。

可是历代的帝王没有人想过，即使是珍品，那它们又真的值得这样的价格吗？

于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成了其他人愚弄的对象，却还沾沾自喜洋洋得意。

真是可笑至极......

萧毅瑾再次重新翻开账册，看着上面的一条条账目，每一个字都好似对他的嘲弄。

二十两一桶的山泉水他一天需要用十桶。

一双棉布袜子需要一百两，他一天一换。

一件丝绸亵衣需要一千两，每月都有新的。

......

就连昨日吃的青菜汤亦需要一两银子一斤......

何其可笑。

萧毅瑾用力捏住账册，将纸张的边缘都捏皱了，恨不得将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抠出来。

他想要将那些人统统杀掉，那些人愚弄他的人，那些将他当成钱袋子随意糊弄的奴才......

陆成泽继续添油加火道：“据说最顶级的好东西皇上可用不到，好像是有传闻说，怕皇上吃了好的东西，到了来年若是品质下降会惹皇上发怒，便索性给皇上用次一等的。”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不断变换的神色，看着他满脸羞怒与愤恨，才悠悠的开口安抚道：“不过这不是特例，也不是陛下之过，内务府向来沆瀣一气，莫说陛下便是先皇、太上先皇以及太宗皇帝，不照样被蒙蔽。”

“他们怎么敢.....不怕死吗？”萧毅瑾咬着牙恨恨道：“朕要杀了他们！”

“他们该死，可陛下还需徐徐图之。”陆成泽无奈地笑了笑：“自古钱帛动人心，这些人与宫外富商朝臣合作牟利甚高，以往还会拉拢后宫嫔妃撑腰，自然有恃无恐。纵使有人害怕，可是入了内务府，不想死就只能同流合污。”

陆成泽站起身走到御案旁，亲手将桌面上散乱的账册整理一番摆放整齐。而后拍了拍萧毅瑾肩膀柔声道：“内宫事务臣乃外臣不便插手，只能交给陛下了。”

萧毅瑾恨恨地用力点头，站起身气冲冲喊道：“来人！”

小金子从门外走了进来跪地道：“奴才在。”

萧毅瑾对小金子道：“传朕口谕，让陆永安、史兴业快快入宫。”

“是。”说完，小金子冲身后挥了挥手，门外两名太监立即跪地行了个礼直奔皇城门口跑去。

陆成泽站在一旁看着萧毅瑾，没有说话。

萧毅瑾深吸了两口气，将心头的火气压了下去，看向陆成泽道：“多谢亚父，若非亚父注意到内务府账目不对，朕还被蒙在鼓里。”

“其实臣与陛下一样，对宫中进贡之物的价格早已习以为常，并没有生出多少疑心。”陆成泽笑了笑说道：“不过之前臣在江南购入了千斤玉梗米，这米不在进贡之内，但太后从小爱吃，臣便私下献给太后的。不过臣不好直接将米拉入皇宫，便走了内务府的路子名正言顺地放入太后的份例。按太后的份例，千斤米吃上一年应当尽够了，就算再加上臣与陛下也该绰绰有余，可是这才八月啊......”

八个月，太后的千金玉梗米便没了，太后如何能吃得下这么多。那么这些米去了哪里？

萧毅瑾恍然大悟，难怪陆成泽在用午膳时看到米饭是青梗米会多问两句，玉梗米比之青梗米的米粒更加透彻饱满，其他的差异并不是很大，但价值却高了三倍。

想到此处萧毅瑾悄悄地看了陆成泽一眼，心中更加疑惑，不知陆成泽为何对母后那么好，衣食住行面面俱到，但偏偏他们之间并没有前世他想的那种见不得人的私情。

“亚父放心。”萧毅瑾收回目光，坚定地说道：“那些人连朕都敢蒙蔽，朕不会放过他们的。”

陆成泽伸手摸了摸萧毅瑾的头顶浅笑着道：“那就全依赖陛下为臣与太后娘娘主持公道。”

这是陆成泽交给萧毅瑾的第一件事情，萧毅瑾已经十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再过两年，十六便可议亲亲政。

陆成泽至今记得萧毅瑾六年前那句’龙行浅滩，亦是真龙。‘

他想要试试，这些年他精心教导出来的孩子，到底成长得如何。

掌控宫中所有银钱往来的内务府，藏污纳垢关系纵横，想要理清不是易事，但只要查清那些太监宫女的身后之人，斩断其根基，一群如浮萍般宫人也极易处置。

若是萧毅瑾有成算，便可利用这次机会将宫中换上自己信任的人从而掌控整个皇宫。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眉眼中满含欣喜与期待，他想要知道他的陛下到底会做到何种程度......


九千岁
27 第27章
帝王召唤史兴业与陆永安不敢耽搁，不到半个时辰便赶到了皇城，萧毅瑾怕打扰到陆成泽，直接带着他们到御书房偏殿。

三人相对屈膝而坐，萧毅瑾问道：“兴业与永安，平日里可通庶物？”

史兴业疑惑地看向萧毅瑾不知陛下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自当为家族分忧。”

“陛下，可是有何事要交代臣等？”陆永安不相信萧毅瑾特意将他们叫进来只是为了闲聊问话的，忽然急召必有要事。

萧毅瑾点了点头道：“朕有事找你们帮忙。”

史兴业与陆永安对视一眼，同时作揖齐声道：“微臣谨遵皇命。”

同时心中也在暗暗欣喜，他们是陛下的伴读，自入宫那一刻起便烙印上了皇党的标记，纵使陛下还未亲政但他们已经是陛下的人，不管日后风云四起波澜如何，他们都是皇上的心腹，都只能跟着皇上走下去。

他们刚入宫时满怀抱负充满野心，也有着无数忐忑......不过，万万没想到啊！他们居然真的做了六年的伴读。

如今总算是派上用场了，不管陛下交代的事情是大是小，只要有机会。他们才能一展所长......

说话间，小金子带着七八名小太监抱着账册走了进来，将账册放在他们身边，跪地道：“陛下、陆少爷、史公子，奴才们将账本拿来了。”

萧毅瑾挥了挥手，小金子立即带着人躬身退了出去，顺带着将大殿的门也带上了。

一时间整个大殿里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萧毅瑾指了指账本道：“兴业、永安，你们去看看。”

史兴业看了账册上的题字惊讶不已，偷偷窥向陆永安。陆永安也同样吃了一惊，微微挑了挑眉却都没有说话，两人暗暗对视一眼，一人拿起一本账册开始翻看。

萧毅瑾站起身，将一旁的高鹤青铜烛台上的灯芯拨了拨，让火光更旺盛一下。

过了一刻钟后，忽然开口问答：“你们二人都是公卿之后，家中吃穿用度也必定精细，不知府中账目与内务府一比如何？”

陆永安与史兴业没有说话，他们都是极聪明的人，此刻已经明白了萧毅瑾的用意，也明白萧毅瑾想要他们做什么了。

只是......

史兴业低下头，沉默不语，虽然前些年史家在京中门第不显，可不知是不是时来运转，自从史兴业成了帝王伴读后，整个永安伯府水涨船高，父亲史永逸成了西北军一军统帅，叔父多年苦读不中，却在三年前挂在了三榜末，虽说同进士如夫人，但好歹也是个进士。

史兴业走了孙正德父亲的路子将叔父安插到了吏部，整个史家在京中不再如从前一般默默无闻。

同时也有一些往年没有走动的关系也走动了起来。其中一个远亲就走了叔父的路子为内务府进贡珠花。

众人皆知，进内务府的买卖获利极大，虽然大部分的利润都要用于上下打点，但余下利益依然是往常三倍有余。其中龌龊没有人去计较也没有人去管制，上下获利其乐融融，便是介绍了门路的叔父每年也能得一笔红利。

史兴业咬了咬唇，小声道：“陛下的用度怎好与他人相比，这世上最好的东西理应献给陛下。”

萧毅瑾嘲讽地轻笑了一声，指着史兴业手中账册上的一行道：“是啊，五千文一只的鸡蛋，每月进贡一千枚......这是把朕当傻子啊！”

史兴业与陆永安立即放下手中的账本跪下叩首道：“陛下恕罪。”

萧毅瑾没有看他们，而是继续讥讽地说道：“朕的内务府成了旁人的银袋子，可是朕却习以为常，此前丝毫不曾察觉，你们说可笑不可笑？”

“陛下.....”史兴业缓声道：“或许......”

“陛下！”陆永安打断了史兴业的话，叩首道：“臣等必定为陛下分忧。”

萧毅瑾点了点头道：“这件事就我们三人知晓不要透露出去，否则.......”这句话虽然是对他们两个人说的，但是萧毅瑾的目光却偏向了史兴业。

“是陛下。”陆永安立即回答，话音刚落便瞧见史兴业欲言又止好似又想要说些什么，陆永安立即拉了拉他的衣摆使了个眼色。

史兴业咬了咬唇最终叩首应了一声：“是。”

萧毅瑾看着他们没有说话，眼神中带着一些审视，微微颔首。

这件事是陆成泽对他的考验又何尝不是他对手下之人的一次考验，可不可信，能不能用，单看他们的表现。

......

史兴业与陆永安一起走出御书房，还没出午门，两个人依然是目不斜视向前走的姿态。陆永安低声问道：“内务使的事，史兄是否有亲眷牵扯其中？”

史兴业轻轻“嗯”了一声。随即皱着眉道：“历年如此，自高祖皇帝起，内务府采购价格一向如此，为何陛下忽然要查？”

“不知。”陆永安答道。

史兴业叹了口气：“御书房中我本想劝劝陛下的。”

“史兄可是在怪愚弟阻止了史兄的话？”陆永安神情不变，轻声问道。

史兴业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你我之间说什么怪不怪的，只是若是家中长辈知晓，我未向陛下进言，恐怕会心中不快。”

“那史兄就要做出抉择了。”陆永安叹息着说道：“四名伴读陛下却独独召见了你我二人，可见陛下更重视你我。”

史兴业脸色一变看向陆永安。

陆永安偏过头笑了笑道：“陛下一向埋头读书不问政事不理公务，这件事算是继位以来第一件大事，但陛下却直指内务府，史兄可曾想过为何？”

史兴业顿时恍然大悟，抬头看下宫墙夹道间的那一片狭长的天空，幽幽道：“掌控宫廷，前朝后宫向来息息相关，举凡世家，哪家在宫中没有耳目。”

“陛下势在必行。”陆永安浅笑着说道：“史兄就要做出抉择了，此事若成，凭此功绩你我在陛下心中必是心腹之臣。若是不成，轻则闲置，重则......”

有言道“君王一怒浮尸千里”。纵使陛下不能无故杀人，但是若让陛下记恨恐怕此生前程无望。

尤其，永安伯府本就根基不深，近些年才稍有起色......

史兴业垂首不再说话，但心中已经有了抉择，只是家中祖父，还需要花些时间劝服。

两人在皇城外，分别前陆永安伸手拍了拍史兴业的肩说道：“虽说陛下说了不可泄露，但是陛下却将这件事交由你我去办，必定是心中亦是想要保全永安伯府，史兄不必过于忧心。”

史兴业点了点头，抱拳躬身道：“谢陆贤弟指教，若非陆贤弟，愚兄今日恐怕......”

陆永安回以一礼道：“史兄客气了，你我虽非亲兄弟，但却朝夕相伴一起读书，在愚弟心中便是将史兄当成了兄长的，又怎么可能置兄长于不顾。”

史兴业‘吁’了一口气，笑着道：“日后陆贤弟便是我史兴业的亲弟弟，”

陆永安回以一笑，温柔又和善，柔声道：“既是兄弟，客套话便莫要多说了，史兄想必家中有事要忙，便不要再耽搁了。”

“对对对。”史兴业恍然大悟，立即道：“那今日便先告辞，来日得空，愚兄请贤弟喝酒。”

“好。”陆永安躬身相送，看着史兴业登上永安伯府的马车，径直而去。一直到看不见马车的影子才转身登上自己家的马车。

一旁等候已久的陆伯心疼的拿起大袖外衫披到陆永安的身上，将他扶到旁边一辆稍显简陋的马车上，怜惜的说道：“公子实在太多礼了，纵使永安伯府日渐强盛，又哪用得着公子这般礼遇。”

陆永安垂眸浅笑：“陆伯，这算什么？于我不过多站了半刻，旁人却觉得有礼、谦顺，他高兴我亦没有丝毫损失，何乐而不为。”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表面功夫罢了。

陆永安撩起车帘，看向不远处的皇城，巍峨的红墙金瓦，阳光洒下好像撒了一层金子散发着耀眼的光彩。

这是整个大周最华美的地方却危机四伏，他想要功名利禄，亦想要帮助那人得到他想做的一切。

他不忠于帝王，不忠于大周，亦没有为百姓抛头颅洒热血的一腔热忱。

他忠于的是那个将他从流放的苦寒之地救赎出来那个人而已。

所以他忠于帝王，不过是因为那人希望他忠于帝王。他忠于大周，也不过是那人希望他忠于大周。他心怀百姓，不过也是因为那人心怀百姓。

如此，而已......

陆永安不委屈。可是陆伯却替自家小公子委屈，纵使陆氏一族中有九千岁陆成泽撑腰，但说白了，陆永安的父亲陆成涛也只是个白身。

而陆永安出入宫廷往来之人都是官宦子弟，自然要比旁人更周全一些。

陆伯就是心疼自家小公子，若是陆氏一族不是当年突遭横祸，小公子又何必小小年纪便这般诸多思量。

只可惜，想要在京中立足便却不得不为之，陆伯叹了口气坐在车辕上，一甩鞭子，马车便悠悠地向前走去。


九千岁
28 第28章
天未亮，陆永安、史兴业、孙正德与周安德四人就已经出现在了御书房的偏殿中，从三年前开始每逢大朝会陛下必会亲临早朝，今日刚好正是大朝会，史兴业、孙正德与周安德三人随着父兄的车驾一齐入宫，唯有陆永安独自前来，便来得稍晚一些。

陆永安一进门，就看在史兴业单手撑着下巴双目无神地看着正堂悬挂的孔夫子画像。孙正德闭着眼睛侧趴在桌上打瞌睡，而周安德则一脸不屑的翻开书本念念有词。

陆永安走到史兴业身侧轻轻拍了拍史兴业的肩膀道：“史兄......”

史兴业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转头一看是陆永安顿时松了口气，抱拳拱了拱手道：“陆贤弟早。”

陆永安回以一礼，顺势跪坐在了史兴业的身侧低声问道：“史兄可是还是在为昨日的事情发愁？”

史兴业抿着唇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回道：“愚兄拿贤弟当做亲弟弟，不瞒陆贤弟说，家中叔父拿着进贡宫里珠花的红利，虽然不过才短短两年，但是我昨日查了账册已经有了这个数。”说着，史兴业借着大袖的遮掩悄悄比了个手势。

陆永安微惊，疑惑道：“两千两？”

史兴业摇了摇头浅声道：“两万......”

陆永安脸色微变，京城之中普通人家一年十来两银子尽够，甚至大多百姓花用的都是铜板，银子甚少见到。就连陆家虽非官宦之家，但有陆成泽的照拂，也住着城东一个三进的大宅子，府中养了家丁仆从五十多人，但是一年花销绝不超过三千两，其中还包括了其父陆成涛爱收集墨块的开支。

两万两绝非小数目。

史兴业叹了一口气道：“昨日本来打算回府后向祖父陈情，祖父虽然有着纨绔之名，却是个极顾全大局之人，我若说清事情缘由，祖父为了整个史家好也必会支持我。可是昨日查完账目后，便犹豫了......”

珠花进贡由史兴业的叔父牵线搭桥，单纳入公中账目的银钱就有两万两白银。是人都会有私心，恐怕叔父塞到自己腰包中的银子更多吧。

一下子史兴业就慌了神，不知该不该知会祖父了。

“史兄还是早做决断。”陆永安垂眸轻声劝诫道：“陛下不会让这件事拖延得太久的。”

史兴业的手握住袖摆用力收紧，片刻后，轻轻挪了挪身体小声问道：“那陆兄以为，愚兄该如何是好？”

陆永安沉思了片刻，幽幽地回道：“史兄回家请务必问清家中长辈到底收了多少银子，将那些银子私下呈给陛下，向陛下请罪，若是陛下收了银子，便无大碍了。”

史兴业点了点头，却又再次追问道：“那家中叔父呢？”

“那就看史兄如何决断了。”陆永安低声道：“此事若是办成史兄便将功补过，以此次功绩抵消史家叔父之过，愚弟可从中劝和，但是史家叔父吏部定是待不得了，下放到地方州府亦是一方大吏。”

说着陆永安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史兴业的脸色继续说道：“亦或是，大义灭亲，让陛下看到史兄的忠心，那史兄在陛下心中必定不可同日而语......”

史兴业狠狠的闭上眼睛，过了一息又慢慢睁开，握紧的手松开又重新更用力的握起，沉声问道：“若是愚兄选了第二条，那家中叔父会如何？”

看来史兴业选了大义灭亲。

陆永安嘴角勾起一道不太明显的弧度，思索了一瞬答道：“凭愚弟对陛下的了解，此事由史兄主导，有史兄的功绩在内，陛下看到史兄的忠心，必会对史家叔父网开一面。但是此事涉及甚广，绝不会轻拿轻放，史家叔父的官必是做不成了。”

史兴业抿了抿唇叹息着道：“叔父寒窗苦读二十多载，好不容易才考得功名，就怕家中祖父......”

陆永安心中暗暗觉得好笑，明明心中已经有了抉择，已经决定了要放弃，却还偏偏虚情假意地故作不舍。

何其虚伪，又何其可笑。

不过这也是陆永安的目的所在，史家再不济还有个伯爵在身，到底是公侯之后，在宫中行事更为方便一些，有他的配合可以省去陆永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陆永安心中再如何不屑脸上依然挂着关怀的笑意劝慰道：“那史兄便先斩后奏，瞒住家中长辈吧。等事情到了那一步，看到史兄在其中为史家周全，史家祖父想必也不会再对史兄计较那些细枝末节了。”

陆永安给史兴业提供了一个完美借口，放弃自家叔父从而登上青云路的借口。

没错，一切是为了史家，并非他史兴业自私，他是嫡长孙，往后史家兴盛荣耀都需要他去绵延，正如陆永安所说，四名伴读独独选中了他与永安来秘密做这件事，可见在陛下心目中他与陆永安更为重视。

这是陛下亲政前的第一件事，若是做成了，且他大义灭亲让陛下瞧见他的忠心，往后在陛下心中他的地位必可高于其他伴读，更受陛下信任。

同样若是他以功绩抵消叔父的罪责，往后却不一定会有此良机在陛下面前出头。

想要出头的人太多，也有太多的人想要将他挤下去，若是陛下对他失望，那么机会下一次就未必再有。

叔父与父亲虽是亲兄弟，但是树大分枝，他家与叔父一家也迟早分家，嫡强支弱让旁支仰仗嫡支，则家族稳固。

若是支强嫡弱，往后难免会受制于旁支，所以他这一房与二房既是相辅相成，亦是相互竞争。

所以若是不影响到他的前程，他必会通力相帮，但若是只能是二选一的选择题，就怪不得他了.......

“那便听陆贤弟的吧。”史兴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无奈的叹息道：“愚兄如此皆是为了史家，祖父与叔父必定能理解的。”

陆永安笑着点头应“是”。

说话间，他们二人身后的孙正德笑着扑了上来，勾住两人的肩膀，硬是将自己塞在两个人之间，屈膝坐好后，左右看了看笑着问道：“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儿？”

“哪有什么悄悄话。”陆永安笑着说道：“在下刚刚与兴业说，前两日吃了宫中的橘子，虽然皮子还青着，但是外头还没有得卖，倒也新鲜，等会儿下了课咱们一道儿去内务府讨一些带回去让家人一起尝尝鲜。”

史兴业看了陆永安一眼笑着应和道：“是啊，虽然有些酸，但挺好吃的，家姐有孕嗜酸，又吃不得山楂，想着这橘子倒也合适。”

“带上我，带上我。”孙正德立即兴奋地说道：“许是秋凉，我祖母近日来胃口不太好，前几日我省了个橘子悄悄带回去给祖母，倒是合了祖母的胃口，可惜外头买不到。”

“好，等会儿一起。”陆永安依旧笑容温和，话落后侧过半个身子看向后方的周安德笑着问道：“安德兄，你可要一起？”

“不用。”周安德不屑地瞥了他们三人一眼，嗤笑着道：“几个橘子还特意去讨要，小家子气。君子怎可贪图这些个口腹之欲，简直有辱斯文。”

孙正德眼睛一瞪龇牙恶狠狠地瞪着周安德道：“你什么意思，说谁小人呢。”

“谁问谁是。”孙正德冷哼了一声，将手中的书本翻开一页连眼睛都不抬一下。

“好了好了。”陆永安立即拦住想要扑过去的孙正德道：“是我的错，是我贪了口腹之欲，正德兄与兴业兄不过是陪着我走一遭罢了。几个橘子安德兄家大业大自然看不上，可在下家贫不敢同安德兄相比，几个橘子在下可稀罕得紧。”

一句话落在两边人耳中却是不同的意思。周安德刚刚听到他们欲往内务府讨要橘子，虽然心中不屑，但是三人却独独将他一个人撇在一边，就更加不自在。但在陆永安开口邀请他的时候，他心中那点不自在瞬间消散，只剩满满的鄙夷。

不过陆永安承认了他贪图口腹之欲又承认家室门第不如自家心中便只剩下自得了。

然而同样的话在孙正德与史兴业耳中却是一句嘲讽。九千岁陆成泽的陆家，这世上谁敢小瞧，也就是周家自视甚高狗眼看人低罢了。原本几个橘子并无关紧要如今却闹成这样。

孙正德咬着牙恨恨地看着周安德，心中满是不屑，四名伴读，陆永安背靠九千岁，史兴业背靠西北大将军，而他孙正德亲爹则是一品吏部尚书。唯有周安德虽是承恩公嫡长孙，但如今周氏一族，族人丁忧三年后重新入朝，权势大不如前，三年过去官位最高的也不过三品而已，承恩公世子更是白身。如今的承恩公府只有富贵并无权柄，哪有六年前的鼎盛之势。

偏偏周安德眼睛长到了头顶上，觉得所有人都不如他，嫌弃这个挑剔那个，可他也不瞧瞧自己，又有谁愿意搭理他......


作者有话说：
小可爱们多给我打赏海星和评论吧，这几天没有榜单，人气一直为负，且很可能接下去几个月都没有榜单，失落
九千岁
29 第29章
几人的争执没有持续太久，不多时，换了一身常服的萧毅瑾走了进来，笑着问道：“你们在说什么，这么热闹？”

四人连忙起身行礼，孙正德笑着回道：“咱们在说宫里的橘子好吃，等着一会儿下了学去内务府讨几个回去给家人也尝尝，如今除了宫里整个京城里可还没有呢，也就是微臣几人托陛下洪福才有幸尝了几个。”

陆永安也立即躬身笑道：“是微臣嘴馋，不过一人不好意思去讨要，便拉上正德与兴业一起壮壮胆。”

萧毅瑾似笑非笑地看着陆永安，道：“几个橘子朕赏你们就是了，让你们去讨要想什么话。”

陆永安笑着躬身道：“陛下恕罪。”

孙正德立即嚷嚷道：“陛下可千万别赏赐吃食，您赏赐下来的恩德，咱们带回去必要开祠堂在祖宗面前供奉，而后全族人从上到下每人都得要分点，共沐皇恩，最后到了咱们嘴里的可就不剩多少了，白白的浪费了陛下恩典。”

陆永安笑着应和道：“是啊，尤其是微臣家中人少，只有父亲与臣二人，咱们还得在祖宗面前吃完，上次陛下赏赐的荷花酥，微臣可是与父亲二人吃伤了。”

孙正德不可思议地看着陆永安笑骂道：“真是旱得旱死，涝得涝死，我上次就沾了点碎末而已，早知道便去永安家中蹭一蹭了。”

史兴业也笑着搭话：“正德兄下次一道，咱们沾光也是为陆贤弟分忧。”

萧毅瑾也觉得有意思，上前问道：“还有这规矩，我竟不知道，看来朕一番好意反倒叫诸卿为难了。”

“陛下说笑了。”陆永安躬身回道：“这可是旁人羡慕不来的恩典，微臣几人接了赏赐自然心中更为欢喜，就说那荷花酥，外皮酥脆内里绵软，一口下去香气四溢，倒也是微臣与父亲不懂克制，一下子全吃完，竟吃撑了。”

“是的啊！”孙正德也知道自己刚刚的话有误，连忙找补，道：“可不就是皇恩难得嘛，一听到陛下赏赐，我家那些个族人一个个都跟蝗虫一样上门拦都拦不住，都是亲戚有不能不给，哎......”

说完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神情略显遗憾看着陆永安道：“如今知道永安家人少，以后咱们也有个地方能占占便宜了。”

萧毅瑾听了心中熨帖，摆了摆手道：“行吧，你们想吃橘子就自个儿去内务府讨要吧，朕便全当不知。”说着看到不远处陈无忌越来越近的身影连忙道：“陈先生来了，快些回自己的位置上去吧。”

“是。”几人躬身行礼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萧毅瑾坐在大堂正中与陈无忌正对着，左右后方坐着史兴业与陆永安，而史兴业与陆永安身后坐着孙正德与周安德。

他们学习的进程很快，陈无忌受陆成泽的委托教导帝王，所有进度完全根据萧毅瑾的学习进展而制定，至于他们四名伴读学进去多少不在陈无忌的思量之中，能不能跟得上，又学进去了多少全凭他们自己的能力。

不过一个时辰，陈无忌检查了一番萧毅瑾的进度，满意地宣布下课，萧毅瑾与陈无忌一起去御书房正殿寻陆成泽。

孙正德立即趴倒了桌子上，慵懒地说道：“整整一个时辰坐着动都不能动，你们不累吗？”

陆永安转过头看着他，伸手掏出的帕子沾了一点杯子里的茶水将他脸上不小心染上的墨点擦了擦，安慰道：“明日是骑射课，我们便等着看孙兄一展所长。”

说到骑射孙正德立马来劲儿了，立马坐了起来，笑着道：“我外公前些日子送了我一把乌石玄铁弓，极为难得，明日带来让你们瞧瞧。”

史兴业也凑了过来笑言道：“骑射我可不行，上次射箭差点被弓弦勒破了手指。”

孙正德自得地说道：“虽然我读书不如你们，但是若论功夫你们可比不上我。”

“是。”陆永安笑着站起身道：“天色不早了，咱们去内务府一趟再回去，莫要耽搁了午膳。”

孙正德与史兴业立马站起身，与陆永安一起向外走去。

待走到门口，陆永安转过身看向坐在原位的周安德道：“周兄，那我们便先走一步了。”

周安德冷哼了一声没有搭理他们。

陆永安也不在意径直向外走去。

倒是孙正德愤愤不平道：“陆兄就是太过和善了，他那样的人搭理他做什么。”

陆永安语重心长地看着孙正德道：“咱们四个人同为伴读，却独独落下了他，难免让人多想。”

孙正德不以为意：“他自己不合群，还怪我们了？”

陆永安笑着道：“旁人胡思乱想便罢了，但若是陛下觉得咱们结党营私排挤周安德就不好了。左右他不屑与我们一道，我不过多问一句，堵他人口舌罢了。”

孙正德回过味来，觉得陆永安说得有理，不过周安德那人仗着周家，向来自觉高他们一等，让他很难不厌恶，孙正德才懒得搭理他。

陆永安笑着劝解道：“周家到底是惠安太后的母家，先皇的外家，陛下对周家一向敬重有加，咱们什么都不要多想只管跟着陛下走就是了，不过多说几句话罢了，孙兄若是不愿，往后愚弟会从中周旋，必不让孙兄为难。”

孙正德感激地看着陆永安道：“倒也不是不愿，只是......罢了，大不了以后让他三分，这点气我还忍得住。”

“孙兄心胸宽广，以大局为重，愚弟佩服。”陆永安笑着道。

他们三人与周安德的仇怨太多，周安德瞧不上他们，他们也看不起周安德，只是同室相处一直吵闹下去总归不好，还好有陆永安从中周旋，四人才勉强和平相处。若说陆永安和善，史兴业却不信，当年他们初入宫廷，周安德口中对镇安王不敬，陆永安便与周安德打了一架。

史兴业在一旁看着陆永安三言两语将急性子的孙正德哄着，心中觉得好笑，却也佩服。聪慧过人揣摩人心，却又懂得进退，与人相处任谁都觉得如沐春风，挑不出半点错来。

说话间三人来到内务府，内务府总管陈公公连忙迎了上来，“三位公子今日大驾光临，咱们内务府也蓬荜生辉......”

史兴业挥了挥手道：“行了，不要乱用成语，咱们不是来听你奉承的。”

“是是是。”陈公公立即告罪：“奴才笨嘴拙舌的说不出好听的话，但这些都是肺腑之言......不知三位小公子来内务府可有何事？”

孙正德立即上前道：“我们前几日吃了宫里的橘子觉得挺好吃的，宫外头还需半个月才能买到，所以想着来讨几个，吃个新鲜。”

“是是是。”陈公公应承着，然后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可知晓.......”

“几个橘子罢了。”陆永安打断了公公的话，然后嘴角微微上扬，笑得温和：“几个橘子何必叨扰陛下，公公难道还做不了主？”

陈公公为难道：“若无御令，咱家......”

陈公公欲言又止，显得有些为难。

史兴业脸色立即冷了下来，道：“陈公公，一品阁老家的公子，伯爵府的嫡长孙，九千岁的子侄，在公公这竟不值得几个橘子？”

孙正德拉了拉陆永安的衣摆，心中想着算了吧，几个橘子何必跟宫里的太监计较，再说他们也不是差几个橘子的人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于是便小声道：“算了，既然讨不到就罢了吧，咱们走吧。”

陆永安立即道：“公公可否行个方便？”说着从袖袋中掏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塞到陈公公手上道：“我们也不白拿公公的，这些钱请公公喝茶。”说完话锋一转道：“若是实在不方便也就罢了，这些银钱就当与公公交个朋友。”

看着手上的银票，虽然只有二十两，算不得什么大数儿，但是面前三个公子哥儿的身份不一般，尤其三人乃是小皇帝的伴读，日后前程必是不可限量，与其让人记恨，不如行个方便，左右不过是一些橘子罢了。

陈公公冲着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悄声退了下去，陈公公笑着道：“怎么会不方便，几位公子的吩咐，即使是再难奴才也要给啊。”

“有劳公公了。”陆永安笑着道：“虽说咱们几个人要不了多少但一人两斤还是要的，这五六斤的份额，公公账目上可怎么平啊，可千万不要让我们几人的口腹之欲连累了公公。”

陈公公立即笑着回道：“宫中采买的瓜果历来算足了损耗，几位公子放心。”

陆永安点了点头道：“宫中水果比外头卖的要新鲜外形也更加完整，往后在下可否......”

陈公公立马知意小声道：“几位公子若有需要只管来，宫中的主子只有陛下与太后娘娘，那二位能吃多少，多的是用不完的上供之物。”

九千岁
30 第30章
“好，谢过公公。”说着陆永安面露犹疑之色，小心翼翼道：“往年那些用不了的上供之物是如何处理的？不知这会不会坏了公公的规矩。”

“几位公子放心。”陈公公毫不在意的说道：“一切不过遵循旧例罢了。”

史兴业与陆成泽对视一眼，心中有了计较，看来这内务府中问题颇多，高买低卖，将宫中之物低价转手，这都是些无本的买卖啊。

再多问陈公公便不愿多说了，史兴业与陆永安怕引起陈公公的怀疑只能见好就收。

三个人每人提着一筐橘子走出了内务府。

史兴业体弱，将竹筐压到了孙正德的肩上。孙正德也不在意，一个人提着两个筐依然轻轻松松。

不过孙正德虽然脾气暴躁了一些平时性子也急，却并非蠢笨之人，憋着气一直忍到皇城外，他斜眼看着史兴业与陆永安道：“你们两个要搞什么鬼，瞒着我干了什么？”说着冷哼了一声道：“难怪我就说嘛，内务府的橘子再稀罕，又怎么值得你们死皮赖脸地去讨要。”

史兴业也不在意孙正德的脾气，拍了拍孙正德的肩膀从他手中接过竹筐道：“不要多想，难道橘子不好吃吗？”说完，往自家马车那儿走去，直接将孙正德这个烂摊子丢给了陆永安，他相信陆永安一定可以滴水不漏地将孙正德的气消了......

看着史兴业的马车慢慢走远，孙正德愤怒的瞪大了眼睛气呼呼的道：“他什么意思？”

陆永安道：“不是我们不告诉孙兄，只是陛下密令，此事事关重大，不好将孙兄牵扯其中。”

孙正德大惊：“陛下只吩咐了你们，却将我排除在外，为什么！”

因为你不聪明啊！

陆永安浅笑，当然不会说出心中所想，而是安抚着说道：“在下与史兄考中了秀才陛下当然要考验我们一番了。”

孙正德想了一下点了点头觉得也对，便相信了陆永安的话。

陆永安陪着孙正德走到了孙家的马车旁笑着道：“孙兄莫要多想，你就只管吃橘子就行了，过几日事了，孙兄便知是何事了，若孙兄觉得不高兴，愚弟便再次给孙兄赔罪了。”说着双手交叠作揖躬身。

孙正德连忙将陆永安扶起，知道既是密令便也不好计较什么，陆永安必定不会泄露消息，只能泄气地说道：“算了，既然是陛下密令，我便只当做不知道，也不多问了，总之你们小心些，若是有什么要帮忙的，你也不用客气直接使唤我就行，咱们兄弟也不怕你们利用我。”

“孙兄心胸宽广，是愚弟多虑了。”陆永安赔罪道。

孙正德，拍了拍陆永安的肩膀道：“算了，我回家了，明日见。”

“孙兄好走。”陆永安站在原地看着孙家的马车走远。

陆伯将一筐橘子搬到马车上，走到陆永安身边低声道：“公子，走吧，天气凉小心受了风。”

陆永安点了点头，转身登上了马车，闭着眼睛靠在竹筐上，青桔的酸甜味顺着鼻腔涌进脑中。

......

宫中的宫女太监虽然身份低微，但是却因多年经营，自有一份势力。萧毅瑾借口宫中侍卫武力不足，将宫中原本的侍卫换成了与宫廷牵扯不多的羽林军。

惠安宫里的人一再排查，就连外层那些，连太后的面都见不到的洒扫宫人都要与外界毫无牵扯才放心。

将太后宫中护得滴水不漏，萧毅瑾才放开手着手处理内务府之事。

史兴业通过叔父的关系联系到了为宫中供应珠花的商人，借由这名商人打入各大皇商的圈子里。

就如丝绸来说，每年供应入宫中的足有千匹上等绸缎，可是太后与皇上再奢靡又能用掉多少。多余布料便算作陈旧之物由内务府处理掉。

而内务府，所谓的处理掉便是重新转卖给绸缎供应的皇商，一卖一买，差价有十几倍，肥了商人，富了内务府掌权太监，便是牵线撑腰的官员也可得一份孝敬，却唯独损了陛下的利益。

史兴业暗暗将这些都记了下来，对照了内务府的账册记录上正常的市价，算出那些人从中获取了多少利润。

陆永安也没有闲着，有萧毅瑾与陆成泽大开方便之门，时常出入内务府。

陆成涛倒是担忧不已劝道：“猫有猫道鼠有鼠道，莫要太过得罪人。”

陆永安笑容一如往常温润：“父亲放心，孩儿一向与人为善，我得罪的人要么是死人，要么便是将死之人。”

陆永安将一匣子刚从内务府中带回的珍珠放在书桌上，看都不看一眼，将空白的折本子摊开提起笔。

这些珍珠都是内务府淘汰下的次等珠，账册上归类成磨成珍珠粉的废珠，却是价值千金的有拇指大小的顶级白珠。而陆永安仅仅花了一百两就从内务府带回了一匣子，足有二十多颗价值近二千两的珍珠。

这些日子虽然看似风平浪静，但是陆永安与史兴业却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半个月，两人分别将他们的所查，列成奏折秘密递交给了皇上。

萧毅瑾看着奏折沉默不语，这些日子他手里的暗卫也查出了不少事情，这件事比萧毅瑾想象的更为惊心触目。

萧毅瑾看着跪在御书房正中的陆永安与史兴业没有说话，深吸了一口气，挥了挥手，小金子立即知意，上前捧着折子躬身递到了陆成泽的手边，陆成泽打开快速阅览了一遍，便放到了一边，抬起头欣慰地看着陆永安与史兴业道：“不错，这几天的功夫，仅凭你们二人居然能查到如此地步。”

陆永安抬起头看着陆成泽，眼神里满是喜悦顿时觉得这些时日的奔波与虚与委蛇都是值得的，但又怕旁人察觉快速地低下头去，他压抑着心绪，沉声说道：“托九千岁......与陛下洪福。”

萧毅瑾也笑着点了点头：“确实，若非两位爱卿，朕还不知，原来朕每日都要吃三十个鸡蛋，六十斤猪肉，一头羊，以及鸡鸭若干。”

“陛下恕罪。”陆永安请罪：“都是臣等之过。”

萧毅瑾挥了挥手道：“与你们何干。”

说着转向陆成泽笑道：“亚父，您说这么些年，内务府这般作为真的没人察觉吗？”

陆成泽摇了摇头，道“微臣不知。”陆成泽对于萧毅瑾的学习进度十分满意，但是作为一个帝王，学识不是最重要的。陆成泽想要看萧毅瑾如何处理这件事。

陆永安见陆成泽回答不出，生怕萧毅瑾生气，立即插口道：“微臣倒是翻了翻往年的账目，先帝时期与太上先帝之时，宫中妃嫔皇子公主较多，每人的份例里稍微虚报一点倒也很难察觉，积少成多。自皇上继位以来，宫中太上妃嫔与太妃们，要么荣养在皇子公主府，要么便去了寺庙里祈福，宫中的主子少了，这不就显现出来了。”

“原来如此。”萧毅瑾恍然大悟，内心也松了一口气，自从知道内务府贪墨，萧毅瑾这些时日一直耿耿于怀，想不通为何前世的自己这般蠢笨，自己的内库居然成了旁人的钱袋子，而且几十年来毫无察觉。

如今听陆永安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

没错！上辈子他大婚前没有亲政，等他亲政后，后宫妃嫔又添了不少人，所以不是他的过错，只能怪那些人太过狡猾。

不过前世让他们逃过一劫，今生他必不会让过他们了！

萧毅瑾学着陆成泽靠在椅背上，扬了扬下巴道：“两位爱卿起吧，”说着顿了顿淡淡地吩咐道：“赐座。”

小太监搬了两张凳子放在陆永安与史兴业身后。

“谢陛下。”陆永安与史兴业谢恩后起身坐到了凳子上，只敢挨了半个屁股，背脊挺得直直的。

陆永安看了史兴业一眼，抿了抿唇，垂眸思索了一瞬，抬头笑着道：“微臣能查到这么多，还要多谢兴业，若非兴业告诉微臣那些主管太监与商人和朝臣之间的阴私，微臣现在恐怕也一头雾水呢。”

萧毅瑾看向史兴业，没有说话。

陆永安悄悄拉了拉史兴业的衣服，史兴业立即知意，一下子跪了下来，额头点地一磕到底，哀声道：“微臣家门不幸，家中叔父牵扯其中.......”说着，史兴业抬起头，哽咽着道：“还望陛下责罚？”

萧毅瑾赞许地看着史兴业，问道：“你不为你叔父求情？朕将此事交于你们二人之手，你们若是将他的名字抹去，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此话一出，这下子连陆永安也一齐跪到了地上。

“自古忠义难两全。”史兴业看着萧毅瑾神情恳切的道：'微臣深受皇上信任，今生必忠心于陛下，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说着顿了顿沉声道：“若说毫无私心是假，但食君之禄解君之忧，叔父错了便是错了，终究是要付出代价。”

萧毅瑾欣慰地点了点头，抬手道：“两位爱卿跪着做什么，快起来吧！”


作者有话说：
昨天修改了大纲，所以鸽了一下，这章算补发的。

九千岁
31 第31章
“谢陛下”

史兴业鬓角被不断沁出的汗水沾湿，心中却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与陆永安一同起身，坐回了小凳上。

萧毅瑾看向陆成泽道：“亚父以为，这些贪得无厌之辈，该如何？”

陆成泽直接推托道：“内宫事务，外臣不便插手，全凭陛下做主。”

萧毅瑾看向史兴业与陆永安问道：“此事兴业与永安有何看法？”

史兴业咬了咬牙，深记陆永安那句‘大义灭亲’，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如此贪得无厌，无视法纪，欺瞒陛下，当用重典以正视听！”

这话是个废话，现在谁都知道内务府上下贪腐，萧毅瑾诛他们九族的心都有了。

陆永安则回答道：“正所谓树大根深，那些太监总管在宫中已久，人脉关系遍布，想要彻底清除恐怕很难，不如杀鸡儆猴......”

虽然史兴业的话是废话，但是反倒是比陆永安的话更得萧毅瑾的心思。

萧毅瑾挥了挥手道：“行了，事情查的不错，你们的功劳朕都给你们记着，现下你们年龄尚小，还领不得职务，待以后一起封赏。”

史兴业与陆永安一齐跪到地上谢恩道：“谢陛下......”

史兴业与陆永安松了口气，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整顿宫廷的事情轮不到他们管。

在两人走后，陆成泽将手中的折子放下，看着萧毅瑾问道：“陛下可有章程？那些总管大太监可没一个好相与的。”

萧毅瑾冷笑将手中的名册丢到案桌上，站起来活动活动身子，道：“朕倒不觉得有什么难的，现在宫中除了朕之外就只有母后，外头的朝臣富商与他们也不过利益相关，一听到风声恐怕第一个就是与他们断了关系，那些太监宫女本事再大，没有靠山能翻起什么大浪？”

陆成泽点了点头，又道：“小心他们狗急跳墙，古往今来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就是阴沟里翻船毁在了不起眼的小人物身上。”

萧毅瑾伸了个懒腰又坐回龙椅上，笑着道：“亚父放心，母后那儿朕早就布置得滴水不漏，至于我身边，唯一得用的小金子四岁时就到了朕身边，与朕一道长大，朕还能不知道他。”

“看来陛下很信任小金子啊！”陆成泽看着萧毅瑾身后站立的小金子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轻很浅，若非整个大殿中寂静一片恐怕都无人听到，可是在小金子耳中就宛若惊雷在耳旁炸响，吓得小金子浑身一颤，差点跪了下来。

萧毅瑾丝毫没有察觉，理所当然地回答道：“那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勤奋，这世上最懂我的就是小金子了。”

小金子颤抖着躬身看着地面小声地回道：“谢陛下厚爱，奴才何德何能。”

陆成泽看着小金子的样子暗暗叹了口气道：“那陛下以后就莫要再闯祸，连累小金子挨鞭子了。”

萧毅瑾谄笑着挠了挠发顶：“以前是年纪小不懂事，我这几年可没有让小金子挨过打。”

说话间萧毅瑾想起了前世，小金子好像确实为了他挨了不少打。那时候他热衷于跟陆成泽对着干，陆成泽虽然表面云淡风轻，但想必也是真的生气了，开始会祭出打龙金尺狠狠的打他，后来也许是因为他年龄渐长，又或是觉得一个皇帝经常被一个臣子打与礼不和，之后每次犯错陆成泽就会责罚他身边的人，小金子就首当其冲。

想到这些，萧毅瑾心底升起了几分愧疚，他转头看向小金子道：“朕记得，前些日子云南府州牧上进了一匣子银耳，朕不爱吃那个，你拿去炖着吃吧，平日里跟着朕也挺辛苦的。”

小金子诚惶诚恐：“奴才...奴才......”

“行了......”陆成泽打断了小金子的话，道：“一匣子银耳罢了，陛下赏你就收着吧，陛下不喜欢银耳的味儿，你不要也会被内务府的人贪了。”

“是”，小金子好似被陆成泽说服了，跪下谢恩：“谢陛下赏。”

萧毅瑾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陆成泽笑着看向萧毅瑾道：“云南银耳天下闻名，虽然气候适应却极为稀有，银耳价值一向与燕窝比肩。陛下不爱吃银耳，却想出了人工种植银耳的法子，如今虽然银耳价格略有下降，却让整个云南的税收比以往多出了五成，就连百姓的日子也富裕了很多。”

萧毅瑾有些心虚，种植银耳的法子，是上辈子在盛和八年，也就是两年后由云南府的一个老农献上，之后陆成泽力排众议在云南极力推广百姓种植银耳。种植银耳不需良田，只需要几个木桩子适宜的温度与湿度就行，勤劳的百姓抱着试试的态度在自家院子里种了一些，结果居然真的长了出来。

去年云南府大旱，农田里土地干涸，州牧上奏求助，望朝廷赈灾，他一时松懈在陆成泽面前提了银耳种植的事情，陆成泽觉得可行，便让赈灾的钦差在云南试了试，没想到还真的让几个种植菌菇农民试了出来......

萧毅瑾心虚地往龙椅上缩了缩，呐呐道：“朕不是想着稻子谷子都能种植，为什么价值高昂的银耳就不能种了”。说着小声嘟哝道：“这不是种出来了吗？”

陆成泽眼含笑意，欣慰地看着萧毅瑾道：“是啊，都是陛下洪福齐天，银耳种出来了，云南府的赋税不仅补足了去年赈灾的银钱还多了不少。”

萧毅瑾松了一口气胡乱的点了点头。

陆成泽很快将折子批完，起身道：“走吧，今日太后娘娘给陛下准备了一些您爱吃的。”

萧毅瑾跟着陆成泽走出了御书房笑着问道：“朕最近想吃菱角，有吗？”

陆成泽脚步放缓，落后萧毅瑾一步回答道：“菱角炖了鸡汤，陛下最近长个儿夜里腿抽筋会疼，还是要多吃些荤食补补。”

“又是鸡汤啊。”萧毅瑾抱怨了一句，转而又诧异的看着陆成泽道：“亚父怎么知道朕半夜腿疼。”这句话并不是怀疑陆成泽什么，只是单纯的好奇罢了。

陆成泽伸手从萧毅瑾的头顶一划，手指顶住自己的胸口道：“陛下身高比上个月高了两寸有余，人也消瘦了几分，臣也是从陛下这个年龄过来的，当然知道陛下半夜腿疼。”

有人关心，哪怕这个人是前世与他不死不休的陆成泽，萧毅瑾也觉得喜滋滋的心里开心。

寿安宫里，太后刚摆好午膳，萧毅瑾和陆成泽就到了，时间算得刚好。

一落座陆成泽就将一碗鸡汤递到了萧毅瑾面前。

萧毅瑾深吸了一口气将半碗鸡汤喝完，吧唧了一下嘴角道：“今日的鸡汤比以往清爽了不少。”

寿安太后轻笑着给萧毅瑾夹了一筷子清蒸鱼，道：“还不是陆大人聪慧，他命人做了一个滤勺，将汤倒进去后，可以将上面的油花撇去只留下底下的清汤。”

陆成泽垂眸，咬了一口菱角低声道：“娘娘过奖，这算不得什么。”

“亚父何必过谦。”萧毅瑾万万没想到陆成泽连他嫌弃鸡汤油腻都注意到了，也只有真正关心他的人才会注意到这些微小的细节。但是反常的萧毅瑾心中并没有觉得有多开心。

陆成泽于他像父亲，像老师，像朋友，这些年在他的生命中越来越重要。

他越发觉得前世一叶障目错过了太多的真相。可是也深知，即便真相再如何变化，也改变不了他与陆成泽之间在不久的将来必有一战。与前世一样不死不休的一战。

萧毅瑾默默将碗中的菜吃完，才笑着说道：“亚父对朕真真的是好，朕心里明白的。”

看到他们两个人相处融洽太后开心极了，伸手摸了摸萧毅瑾脸颊，笑着道：“陛下明白就好，以后要好好孝顺你亚父，知道吗？”

萧毅瑾垂眸看着面前的筷尖，浓密的睫毛遮住眼中的纠葛，沉声道：“是母后，孩儿记住了。”

一顿饭吃得萧毅瑾味同嚼蜡，他看着寿安太后与陆成泽之间的交谈、举止、神情，心中这些年的疑惑一直没能解开，反而随着时间越长逐渐加深。

陆成泽与母后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为何陆成泽会对他与母后这么好？

他不信这世上有人会费尽心力却毫无所求，那陆成泽做这些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名誉？不是！前世纵使陆成泽平定战乱政绩斐然，但在民间的声誉并不好，他是大周杀神，令所有人闻风丧胆的杀神。

权势？不是！前世陆成泽站在权势的巅峰，虽然前世他自得胜过了陆成泽，可是现在想想，他对陆成泽，陆成泽真的毫无察觉吗？

富贵？更不是！陆成泽并不在意吃穿用度，住着威严华丽的镇安王府，王府院落大多封锁，只有二十来个仆从，府兵都是从羽林卫与锦衣卫中随机抽调，这些年四季衣物都是母后吩咐人帮他准备，就连吃穿大多在宫中。上辈子陆成泽死后，萧毅瑾查封镇安王府，府中库银不到十万两。

十万两看似很多，一箱一箱地堆了三十来个箱笼。

但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可陆成泽乃是掌控整个大周的摄政王，这才十万两就太少了......

九千岁
32 第32章
萧毅瑾闭上眼，将脑中的思绪清空，他不知道若是他与陆成泽真到了那一步，他该如何对待陆成泽，他与母后会不会像前世那般不死不相见。

他不想重蹈覆辙。

这世上若有人真心待他这人必定是母后，重生一次，六年的时光让他已经渐渐忘记了前世母后形同枯槁躺在床上濒死前的模样，但却仍然会觉得心中畏惧，他很怕今生若是在走到那一步该如何是好。

他不愿受制于人，更不可能永远受制于人，陆成泽爱护他、教导他、保护他，每一分关怀他都牢记于心，但这却不足以让他愿意将江山拱手相让。大周的江山终究是萧家的江山，是他萧毅瑾的江山！

内务府贪腐一事，陆成泽时刻关注着，却从头到尾都没有插手，甚至对萧毅瑾的任何做法都没有提出半分建议，他看着萧毅瑾将内宫九成的管事太监换了个遍，与寿安太后商议出新的继任人选，重新定制宫规，甚至关闭了一部分闲置的宫殿，将宫中的宫女放出去了一批，缩减宫中份例，虽然麻烦但效果显著，宫中花销一下子缩减了六成。

陆成泽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对萧毅瑾小小年纪便做到这般地步，心中甚是满意。

萧毅瑾将宫中人手肃清了一遍，将王公大臣安插在宫人的人手统统清除，把皇城变成一个真真正正由他萧毅瑾一手掌控的宫廷。但是心中却没有本分开怀，因为他深刻的记得盛和六年隆冬，幽州大雪，连绵数月，压塌房屋众多，冻死冻伤的百姓足有近万人，他积极整顿内务府未尝没有这个原因，当年国库空虚，拨不出足够的银钱赈灾，拖延了近半个月，幽州州牧的数封血书堆在了御案桌头，每一个字都是干涸的暗黑色血斑，每一个字都混合着血与泪，每一个个都是逝去的人命在哀嚎。

萧毅瑾深刻地记得当年无能为力，最后陆成泽借由年节，延请众多豪门富商。威逼利诱几乎是敲诈般地勉强凑足了赈灾所需的粮草、衣物、银钱。

那时的陆成泽在民间的名声犹如恶魔，商人们请了说书先生，编写戏文极尽抹黑他的名声。可是当时的萧毅瑾看不到这些，只看到了赈灾的钦差带回的那把灾区百姓献给陆成泽的那把万民伞，耳边听着周家人抹黑陆成泽，说陆成泽收拢民意有不臣之心的蛊惑之言，完全看不见陆成泽为江山为大周为百姓与他所付出的心血。

萧毅瑾看着面前的账册，将那些贪腐的太监总管杀头抄家，收拢了一批银钱，待到雪灾来临，这一笔前世没有的银钱刚好可以勉强应对，他绝不会再如前世那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躲在陆成泽身后，指望陆成泽去为他解决一切.......

萧毅瑾拿着新编的账册，来到御书房找到陆成泽，将账册放在桌案上挤到陆成泽的身侧，坐在同一张椅子上，笑着道：“亚父，多亏亚父慧眼瞧出内务府里的猫腻。”

陆成泽垂眸看了一眼账目，内库中多了近百万两的银钱，眯着眼睛，笑着伸手摸了摸萧毅瑾的发顶夸赞道：“全赖陛下聪慧过人，才让这些阴私之辈无处遁形。”

“是吗？”萧毅瑾被夸得飘飘然，不是他经不得夸，他是一国之君多的是人拍马屁，但是陆成泽和那些臣子不一样，无论是前世和今生陆成泽都甚少夸奖他，骤然听到陆成泽的夸赞让萧毅瑾有那么些觉得受宠若惊.....

片刻后萧毅瑾正色道：“亚父，朕想要与亚父商议一番，这笔银钱的去处。”

陆成泽也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看向萧毅瑾问道：“陛下可有章程？”

“亚父，去年云南府旱灾粮食减产，虽然算不得大灾却依然有一些百姓饿死。”萧毅瑾板着脸严肃地说道：“可是那些奸商却乘机提高粮价，导致百姓更加艰难。”

陆成泽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水，点了点头示意萧毅瑾继续。

萧毅瑾抿着唇，看着陆成泽，掷地有声道：“粮草乃是百姓命脉亦是国家命脉，绝不可掌控在唯利是图的商人手中。”

陆成泽诧异地看向萧毅瑾，挺直了身体，脸色陡然变得严谨：“陛下有何想法？”

萧毅瑾道：“朕想每年拨出一笔钱财，专门购入米粮布匹棉花，不需要多好，普通的糙米，最便宜的棉麻布料即可。第二年将前一年的囤积卖出，购入新的一批。若是遇到灾年由国家掌控这些百姓生存必需之物的价格，由此可控制商人坐地起价。”

“可行......”

陆成泽吐出两个人，而后朗声道：“来人。”

门外立即有侍从进来，穿着朱红色朝服锦衣卫单膝跪在地上：“卑职在。”

陆成泽沉声道：“传吏部尚书、工部尚书、户部尚书、以及陈无忌先生。”

锦衣卫领命退了出去。萧毅瑾疑惑地问道：“亚父，朕只是与亚父提一下，何必劳师动众。”

陆成泽轻笑了一声，看向萧毅瑾的目光满是自豪与欢喜：“陛下一心为民，微臣必要达成陛下所愿。而且陛下说得对，百姓命脉物价高低本就不该掌控在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手中。”

萧毅瑾抿着唇，心中也觉得高兴，以往做的那些让陆成泽惊叹的事情多多少少沾了前世的光，唯有今日这件事，是他想出来的。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想做一个明君能够青史留名，令后世所有人都敬佩的帝王。

可是他知道自己纵使有心，却不够聪敏。

前世的他在吹捧中沾沾自喜，洋洋得意，以为自己真的是个盛世明君。可是到了死后才知道他在旁人眼中不过是个守成之君，.

前世陆成泽死后，他以为自己可以大展拳脚，一展抱负，可是最终依然沿用陆成泽定下的国策、六部、边关等重要位置依然是陆成泽掌权之时提拔的人，就连死后镐文上例数他的功绩，形容他也不过用了‘中兴之君’四字。陆成泽在死之前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他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不是太过昏庸，大周百年无忧。

他原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后来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君王罢了。

萧毅瑾抬头看着陆成泽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能问出：“亚父，您也觉得这个想法好吗？”

“当然。”陆成泽眼神温和，伸手拍了拍萧毅瑾肩，柔声道：“再过两年，臣恐怕就没什么能教陛下的了。”

萧毅瑾扑到陆成泽怀里，深深的将脸埋在陆成泽的胸口眼中的纠结情绪渐浓，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对陆成泽。但却对下不来狠心如前世那般对待陆成泽了。

不多时三部尚书与陈无忌应召而来，不等他们几人行礼，萧毅瑾立即赐座。

陆成泽将萧毅瑾的想法，简单地讲了一下，殿中几人面面相觑，最终几人看向陈无忌。

陛下受陈无忌教导，他们不相信陛下这么大的决定陈无忌丝毫不知情。

虽然陈无忌没有在朝为官，但是出入宫廷教导天子，以后一个一品太傅还是捞得着的，早晚得同朝为官，这一路上却丝毫消息没有给他们透露就过分了吧。

陈无忌朝着萧毅瑾拱了拱手道：“陛下有此想法。草民居然丝毫不知，身为老师真是惭愧...惭愧。”也变相地向几位尚书表示，他虽然是老师，但此前，他可是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就连他也被吓了一大跳。

户部尚书与工部尚书，视线又转向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之子，孙正德是陛下伴读，与陛下关系亲密，他们可都知道陛下待几位伴读亲厚，时常有赏赐。

吏部尚书嘴角抽搐，还好唇上的八字胡能略微遮掩一番。他那个儿子就是二憨子，半点没有遗传到他的聪明机警，若是真能察言观色通晓圣心，他也不必为了那个傻小子的前程日夜忧心了。

吏部尚书轻咳了一声道：“陛下心怀天下是百姓之福，倒是犬子在陛下身边竟没有沾染到半分陛下的才智。”

陆成泽坐在麒麟椅上，看了看上首龙椅上的萧毅瑾，转向几位尚书道：“几位大人觉得是否可行。”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是朝廷之本，是天下之本，绝不可被一己私利所裹挟，臣觉得陛下此举可行。”吏部尚书自然支持，自从儿子成了伴读，他们一家就一心跟着皇上，任他镇安王府与承恩公府如何争斗，他都视而不见。

工部尚书也点头道：“臣为官数十载，深知百姓疾苦，盛年粮食丰收商人可劲压价，灾年饿殍遍野，商人却罔顾人命。若有朝廷干预，必是百姓之福，亦是大周之福。”

户部尚书却有些迟疑，但并不是认为萧毅瑾的想法不好：“陛下此举必是百利而无一害，可是......”


作者有话说：
要求谈恋爱的呼声很高哎~我接下去会尽量插感情戏，但是这本书依然是权谋为主，恋爱剧情前期可能会比较少，主角是小皇帝，他爱上陆成泽是大势所趋是难以避免，前世的他对陆成泽的感情就很特殊，一边愤恨一边依赖......

总之这本书进展比较慢，如果不爱看权谋只想看恋爱的小可爱，建议攒攒等攒到五十多章再一起看，会爽一点。


九千岁
33 第33章
萧毅瑾先被陆成泽夸得飘飘然，又被吏部与工部尚书应和，正是得意的时候，却被户部尚书反对，心中不快地问道：“可是什么？”

户部尚书沉声道：“若要影响天下粮价，必然不是小数目，如今九月正是稻谷收割的季节，现在囤积正是好时候，可如今户部库中银两不足两百万两，下月还要往军中拨出冬季军饷。恐怕银钱不足啊。”

原来是这样......

萧毅瑾松了口气道：“朕的内库中可拨出一百万两，七十万两收购便宜的粗粮，还有三十万两收购棉花、粗布等御寒之物，爱卿以为如何？”

户部尚书惊讶地抬起头，跪地道：“臣替天下百姓叩谢皇恩。”

内库就相当于皇帝的私库，一般皇室花销、修筑宫殿、赏赐朝臣等都是走内库，古往今来有不少君王巧立名目往内库里扒拉银子，甚少有帝王将内库中这么大笔银钱拿出来花在百姓身上。

萧毅瑾看向陆成泽点了点头，陆成泽看着下首的几人道：“江南水土肥沃，粮价较低，此事需低调而行，几位尚书公务繁忙不宜离京，便将此事交由陈先生去办，随行人选你们四位自行商议。”

四人一同起身，躬身应“是”。

看着陈无忌与三位尚书离开，萧毅瑾沉思了片刻说道：“亚父，永安沉稳老练，朕想让永安与陈先生一道去。”

陆成泽蹙眉思虑了一瞬，问道：“那其他三人呢？”

萧毅瑾摇了摇头道：“正德虽然身手不错但莽撞少思、兴业虽然忠心但太过胆小，至于安德......”萧毅瑾叹了一口气，前世觉得无比贴心的表哥，今生才发觉他是那般目中无人不知进退的人，只能无奈的摇摇头，道：“不说也罢......”

陆成泽手指扣在桌面上，食指无意识的敲击着桌面，片刻后，他轻声道：“微臣，想要查一查江南府。”

萧毅瑾瞬间坐直，身体微微前倾看向陆成泽道：“亚父，江南府发生了何事？”

陆成泽回道：“锦衣卫暗部一直有人跟着代越王世子，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微臣都了如指掌，半月前，代越王世子出京，暗卫依然一直跟着，直到他入了江南府，便消失在了江南府的地界了。”

萧毅瑾大惊：“亚父的意思是，江南府有人与藩王勾结？”

“三大家族把持江南府，能骗过暗卫耳目的势力也不过就这几家了。”陆成泽冷笑着道：“陛下，此事不得不防。”

萧毅瑾垂下眼眸，重重的喘了几口气，将翻涌的思绪压下，前世今年隆冬幽州发生了百年难遇的雪灾，小麦都被大雪压垮尽数绝收，粮食减产，虽然朝廷派了人赈灾，也只是缓解了灾情。

到了明年的粮价居高不下，却供不应求。江南府为天下粮仓，富商囤积粮草趁着天灾赚得盆满钵满，同年夏初，藩王联合起兵，勤王兵马直指京城。起兵所需粮草财物大概也是出自江南府吧......

萧毅瑾咬牙道：“陈先生一介柔弱书生，带着永安太过危险，亚父可有人选随行？”

“臣打算将暗部都派出去。”陆成泽道：“之前成立暗部是为了谨防陛下刚刚登基，有人对陛下心怀不轨同时也能掌控朝堂之上暗流涌动，那些人都是万中挑一的好手，必可以护得陛下安全。如今京中安稳，微臣想要将暗部之人择优安插入军中。”

萧毅瑾微惊，抬头看向陆成泽，毕竟前世他只知道陆成泽在他身边安排了人，后来他亲政掌控锦衣卫才知道所谓的暗部，原以为暗部是陆成泽为了更好的掌控朝堂组建的暗探部门，没想到归根结底居然又是因为他，可是前世从始至终陆成泽都没有向他透露所谓的暗部的事情。

那么前世暗卫的解散是否也是因为陆成泽察觉藩王有异，才将那些人安插到军中的呢？

萧毅瑾没有疑惑太久，陆成泽摆了摆手。

几条暗影一闪而过，九名身穿黑色短打衣袍绣着银色纹样的黑衣人便整齐地单膝跪在面前，齐声道：“卑职见过陛下，见过九千岁。”

陆成泽看向萧毅瑾道：“这里是暗卫是暗一到十排列，暗九不在其中。”

萧毅瑾抿着唇，没有说话，暗九早就向他投诚，陆成泽也知道，萧毅瑾知道陆成泽已经知道，但萧毅瑾不知道该不该向陆成泽坦白......

过了一息，萧毅瑾扬起嘴角，道：“暗九呢？”纠结了一番，到头来，萧毅瑾还是决定装作不知。

陆成泽静静地看着萧毅瑾，整个御书房一片寂静，萧毅瑾与陆成泽对视，眼神毫不闪躲。

良久，陆成泽勾起嘴角，轻笑了一声，这笑声里没有一丝喜意，好似只是勾起嘴角然后发出的语气词一样，没有任何意义。他说道：“微臣将暗九派到陛下身边保护陛下了。”说着顿了顿，抬头看向房梁道：“暗九，出来拜见陛下。”

暗九无声无息出现在大殿之中，与其他九名暗卫跪在一起，却又隔了一些距离，独立于暗卫之外。

“卑职拜见陛下。”

萧毅瑾的拳头握紧又松开，而后又握紧不断反复，掌心被他自己戳出一个个指甲印。

萧毅瑾勉强的笑了笑：“亚父，原来我身边一直有人跟着啊。”说着笑了笑又道：“那朕干什么坏事儿亚父都一清二楚了？”

陆成泽移开视线，看向下面跪着的几人，淡淡道：“没有，微臣绝无窥视帝踪之意，暗九的任务就只是保护陛下而已。”

萧毅瑾笑着，笑容越来越勉强。

陆成泽闭了闭眼，吐出一气，重新看向萧毅瑾道：“让他们跟着去，刚好也能考验一番他们的本事，陛下觉得如何？”

“可以啊。”萧毅瑾想也不想便回答道：“亚父看着办。”

陆成泽看向下首跪着的几人，沉声道：“将面巾揭开，让陛下认识一下你们，往后你们便不再是暗卫，而是陛下的臣子。”

“是。”几个人同时伸手将脸上的黑色三角面巾拽了下来。

萧毅瑾看着下面跪着的几个人顿时瞪大了眼睛。

这下面的几人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岁，皆是青年俊才。萧毅瑾对其中几人十分眼熟，其中暗一暗六几年后真的成了将军，尤其是暗五成了江南府兴化县县令，兴化县归属扬州，是出了名的梦里水乡。水多地少，方圆几百里出了名的贫困县，暗五的名字萧毅瑾记不得了，但是暗五在十年的时间里将整个兴化县从食不果腹的贫困县，发展成风景优美的菜花城。引得无数文人墨客前往，带动了经济，也有商人愿意前去经商，百姓的日子也过得好了不少，可见是个能臣。

原以为天佑大周，让大周人才辈出，却原来，这些人才是有人精心培养为国所用。

萧毅瑾看着他们，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过些时日你们去了江南府，查清藩王与江南府豪商的牵连是其一，必定要保护好永安与陈无忌先生。此番归来，朕必定论功行赏。”

“谢陛下。”几人叩首道：“卑职谨遵皇命。”

陆成泽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瞬间下首跪着的十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成泽道：“陛下让暗九留下来保护您吧，无人在您身边，微臣不放心。”

萧毅瑾摇了摇头道：“暗部之人，人数虽少，却个个身手不凡，江南府太危险了，何必将暗九拘在朕身边，白白浪费了一个人才。”

陆成泽点了点头淡淡道：“既然陛下已经决定，那微臣听令。”说完，便不再多说什么，伸手拿过桌上的折子，展开批阅。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的脸庞，犹如寒冰一般冰冷，似乎将整个御书房都冻结成冰，没有一丝暖意。

萧毅瑾知道，陆成泽将暗卫召出，独独落下暗九，是想要告诉他，他知道暗九已经成了他的人。可是萧毅瑾装作不知。

萧毅瑾后悔了。当时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就后悔了。

前世对陆成泽各种隐瞒早就成了习惯，今生一时间却还改不过来。

想必他肯定很难过吧，一心教导的学生，一心爱护的帝王，却防备着他......

萧毅瑾从龙椅上跳了下来，走到陆成泽的麒麟椅旁，硬是挤到了陆成泽的身边，紧紧地挨着他坐着，双手抱住，陆成泽的腰。仰头看着陆成泽道：“亚父生气了？”

陆成泽微微侧过脸垂眸看向萧毅瑾道：“微臣何气之有？”

“......”萧毅瑾语塞，咬着唇不说话，直接将脸埋在陆成泽的胸口，轻轻蹭了蹭：“亚父，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埋在柔软的绸缎上说话时的声音带着一些沉闷的嗡嗡声。顿时让陆成泽想起了萧毅瑾幼时做了错事，想要认错却又舍不下颜面时的样子，被冻伤的心瞬间回暖，“算了......”陆成泽叹息着，将萧毅瑾搂在怀中，轻抚他的背脊柔声道：“陛下，微臣永远不会生陛下的气。”


九千岁
34 第34章
陈无忌带着陆永安一起趁着秋收之际，扮成富商秘密前往江南府采购粮食，三部尚书各派出心腹随行。

江南府豪商胆大妄为连藩王都敢勾结，萧毅瑾不放心特从锦衣卫中抽调一队人，扮成护卫贴身保护，暗卫十人秘密跟随，便宜行事。

京郊城外，顶着咧咧寒风，陆成泽一身淡青色的长袍，裹着长长的披风送别他们一行人。

陆永安跟在陈无忌的身后，肆无忌惮地看着陆成泽的后背，这是他离陆成泽最近的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仅仅一步之遥。

城外十里送别亭，他们停下脚步，陈无忌叹息着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陆兄留步吧。”

“陈兄本不必卷进这场风波当中，都是因我......”陆成泽叹息着，将一枚金印交到陈无忌手上，无比认真的说道：“此令在重要关头可护陈兄周全......若是陈兄愿意，在下便将江南府交给陈兄了。”

陈无忌看着伏龙金令上正中间的那枚‘军’字，叹了口气，紧紧地握在掌心，这是一枚军令，可以号召天下兵马的金令，是陆成泽给他的救命符，亦是陆成泽对他毫无半分猜疑的信任。

陆成泽的意思他懂，若是他愿意，便凭借军权掌控江南府，肃清江南府局势，但一旦做了，必定成为他人眼中钉。

可若是他不愿只需采购完粮草带回京城便可，若有人为难他，便可用金令震慑。

陈无忌闭了闭眼，笑着看向陆成泽，一巴掌狠狠地拍在陆成泽的肩上：“我就知道你找我便没好事，从你让我进宫教导小皇帝的时候，我便是上了你的贼船了！”

说着不等陆成泽回答，转身向外走去，挥了挥手扬声道：“待我归来，必要让那小皇帝给我封个大官。”

陆成泽看着他的背影，抱拳作揖，深深地鞠了一礼，良久没有起身。

凭陈无忌的才华若要出士，轻而易举。

他利用陈无忌的友情算计陈无忌前往南江，是为不义。

他利用陈无忌的赤城将江南府的黑暗放在陈无忌面前让他不得不管，是为不仁。

他将老师的独子陷于重重危机之中，是为不孝......

不仁不义不孝、他便是这般卑劣之人，将阴诡计策算计到了全心全意信任他的好友身上。

但是他除了陈无忌外无人可用，也无人可担此重责。

他...别无他选。

陆永安看了陆成泽一眼，想要与他说一句什么，但最终只是张了张嘴，作揖行了一礼便匆匆赶上陈无忌登上了马车。

马车悠悠向前，陆永安掀开马车窗帘，看着渐渐远去越来越小的陆成泽依然站在原地，心中惋惜，今日离得这般近，却依然没有说上一句话......

“你是镇安王的堂侄？”

陆永安被身后传来的声音猛然一惊，立即回过神来，松开手，车窗帘自然飘落将窗子遮得严严实实。

回过神来恭敬的垂眸道：“是，先生，学生是镇安王族中侄儿。”

陈无忌点了点头，这个是小皇帝的伴读他认得，但是交谈不多，只是偶尔会给他们讲解文章，因为是陆成泽的族侄，倒是比其他三个伴读多关注一些......

陈无忌打量着陆永安道：“确实很像陆成泽，今年有.......十五吧？”

“是，先生。”陆永安回答道：“学生今年正是十五。”

“与陆成泽很相像。”陈无忌笑着，有些怀恋很久之前他们年纪还小的时候。

陆永安惊讶地抬起头：“我与叔叔很像？”语气中有些惊讶、喜悦，亦有些难以言语的兴奋。

陈无忌点了点头：“像也不像，你叔父十五岁的时候没你这般稳重，那个时候他肆意张扬，爱玩闹，偏偏学问好，所有先生都喜欢他，就连我父亲都疼爱陆成泽比我更甚。可惜后来......”

可惜后来，陆家蒙冤，陆家骤然间遭遇灭顶之灾，陆永安的父亲身为旁支都被牵连惨遭流刑，身为嫡支本该满门抄斩，陆成泽匆忙间只能将唯一的幼妹秘密让忠仆带出去，自己留了下来却是抱着必死之心。

陈大儒确实疼爱陆成泽，惋惜其才华，怜惜其遭遇，便向皇上求情，皇上见陆成泽未满十六，也确实有才，特赦其死罪，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其宫行，入锦衣卫......

从此，京城中那个惊才绝艳，让官宦小姐视为如意郎君的陆家大公子，变成了行走于黑暗之中，帝王手中的利刃。

所有少年该有的骄傲张扬，所有的热血抱负，所有的朝气蓬勃，皆在一夕之间不复存在。

那个曾经与他偷偷翻墙逃出书院把酒言欢的同窗，变成了冷若冰霜，算计天下的人人畏惧的九千岁。

被人算计，纵使那人并无坏心，都会让陈无忌无法忍受，但陆成泽是个例外，陈无忌曾经亲眼看着那个灿若烈阳的少年跌入深渊污泥之中，亲眼看着他满身伤痕地艰难地爬上来，脚下踏着的是他自己的鲜血与满身的傲骨......

车厢里一片寂静，过往的曾经，纵使那时的陆永安还年幼，但在他的记忆深处依然是不可磨灭的伤痛。

良久，陆永安轻笑了一声道：“往后，一切都会好的。”

牢记过往，却不可沉溺伤痛，他会记住那些痛苦，告诫他自己今生今世都不能再回到曾经那种任人欺辱的境地。

陈无忌也笑着轻叹着道：“是啊，以后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很久很久前，陈无忌每次见到陆成泽都觉得他满身煞气，阴沉得可怕，身上带着伤，充满了血腥味儿，消瘦得可怕。陈无忌无法开解他，只能一次一次陪着他喝下一壶一壶烈酒。

自从萧毅瑾登基之后，陆成泽苍白得吓人的脸色明显好了些许，身上的伤口也不再增加，有太后与皇帝陪伴，整个人也明朗了不少，虽然不可能回到往昔，但一切都在变好。

只要想到曾经的陆成泽，他就没有办法拒绝陆成泽的任何的请求......

陆成泽送别陈无忌，回到皇宫里，御书房中，萧毅瑾坐在龙椅上，面前的桌案上堆满了奏折，将萧毅瑾埋了进去。

“亚父，你回来了？”听到脚步声，萧毅瑾从奏折堆里抬出头，鼓着脸气呼呼地说道：“亚父留朕一个人在宫里批奏折，好生辛苦。”

陆成泽走过去，从袖袋中掏出一个锦囊递给萧毅瑾，道：“赠给陛下，向陛下赔罪。”

萧毅瑾顿时笑着接过锦囊，捏了捏，里头方方正正的硬物，掌心大小，萧毅瑾摸不出是什么东西，疑惑地将锦囊打开，期待地将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惊讶地看着陆成泽。

陆成泽笑着退后一步，躬身行礼，道：“往后整个皇城，尽数交给陛下了。”

萧毅瑾看着手上的白玉令牌，上面浮刻’禁军‘二字，掌管京城十万禁军的令牌此刻就在他手上.....四边的棱角膈的他的掌心有些疼，却让他清晰的知道这个令牌真真实实的掌握在他的手中。

“亚父......”萧毅瑾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看向陆成泽，前世他拿到这个令牌是在十六岁大婚之时，陆成泽将这枚令牌同样放在锦囊之中，当作新婚贺礼送给了他。

当时的他喜不自胜，满心以为陆成泽是因为他娶了一个家室低微毫无助力的皇后才会给他的奖励，没想到今生就这么轻易地交到了他的手中。

陆成泽伸手拍了拍萧毅瑾的肩道：“陛下整顿宫廷，足以见陛下手段。以前陛下年龄尚幼，自然是需要微臣震慑禁军，如今陛下已经长大了，自己要交到陛下手中。”

说着满心欣慰地看着萧毅瑾道：“原以为还要再过上两年，待陛下大婚后，可是陛下成长得太快了.......”

萧毅瑾将手中的令牌握紧，紧紧的拽在掌心里，咬着唇一下子扑到陆成泽的怀里，整张脸深深的埋在萧毅瑾的胸口，嗡嗡的问道：“亚父，你为什么对朕这么好？”

不仅是今生，还有前世。

今生他对陆成泽一向恭敬有加，有前世的加成，学习进程较之前世也大有进展。但是陆成泽对他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是一样地尽心尽力。

他不懂，不懂为什么。

前世的他不够聪敏，处处与陆成泽作对，即使后来对他无比恭敬也是因为想让他放松警惕。

前世的他大婚前亲近周家，排斥陆成泽安排的其他伴读，一意孤行不顾陆成泽与母后反对纳周氏女为妃，可是陆成泽还是将禁军令牌给了他。

前世年少的他或许觉得自己拙劣的演技可以骗过陆成泽，但是今生他深知陆成泽的才智，想必那时候的陆成泽一眼便能瞧出他的口不对心吧。

可是陆成泽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冷眼看着他虚假又拙劣的亲近，将错就错让他以为陆成泽相信了他。

那日他只是假装不认识暗九，陆成泽就那般伤心。那么前世呢？是否被他伤得遍体鳞伤，最后才会顺应着他的安排走上必死的绝路毫不反抗？

萧毅瑾紧紧地抱住陆成泽的腰，手臂不断收紧。

“微臣不对您好，对谁好？”陆成泽轻笑着，安抚般地拍了拍萧毅瑾的背，柔声道：“怕什么，陛下以后要掌控整个天下，区区禁军算不得什么。便是出了错也不怕，有微臣在。”


九千岁
35 第35章
无论何时、无论何事、无论何种境况，陆成泽永远都是温和的模样对他说“别怕，有微臣。”

就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挡在他的面前为他遮风挡雨，可是前世的他，是从何时起觉得这座给予他庇护的大山，强占他的权势，遮住他的光芒，让所有人都对他视而不见的呢？

前世，年幼的他，明明是那么地喜欢陆成泽。

当年的魏贵妃虽然是后宫之中位比副后的贵妃，却只是低贱的宫女晋身，没有母家、无人撑腰，那时候他们母子依靠着陆成泽才能有底气在深宫之中安稳无忧。

他那么喜欢陆成泽，那么期待陆成泽前来看望他，可是后来的他为什么变了呢？

被权势蒙蔽了眼睛，也被权势蒙蔽了心。

全然忘记了，陆成泽为他启蒙，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的教导之恩。全然忘记了，陆成泽在他病重之时带着药，冒死闯宫的救命之恩，也全然忘记了，陆成泽在父皇驾崩之时，坚定地站在他的身后抗住了所有藩王的压力的救命之恩。

是陆成泽对他太好将他宠坏了。宠得忘记了曾经那些群狼环伺的日子。

萧毅瑾深深地埋在陆成泽的胸口，无声的泪沾湿了他的衣襟。

陆成泽不知他心中所想，只以为萧毅瑾是年龄小，有些胆怯，低头用下颚蹭了蹭萧毅瑾的发顶，安抚道：“陛下，已经不是小孩子，这些都要慢慢学会接受。”

说着轻拍着萧毅瑾背脊柔声道：“禁军统领韩陵是永宁侯的嫡长子，却非永宁侯府世子。”

萧毅瑾闻言从陆成泽怀里抬起头，看向陆成泽，泛红的眼角带着疑惑。

陆成泽勾起嘴角，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将他眼尾的水渍擦干，笑着道：“永宁侯只有一妻，无偏房侍妾，是京城之中出了名一等一的痴情人。成婚三年诞一子名韩陵，之后十来年皆只有韩陵一个子嗣，可是后来年近四十的永宁侯夫人忽然有孕诞下次子，那次子才将将三岁，永宁侯便为次子请立世子，竟将嫡长子视为无物。”

韩陵长相俊秀，文治武功都不差，年纪轻轻考中了进士，偏偏没有入朝而是从了军，如今的禁军统领职务全是自己一刀一箭拼出来的功绩，没有受永宁侯府半点福泽。

前世萧毅瑾原本想将禁军这个重要的位置交到他最信任的周家人手上，可韩陵有军功，又无过错，轻易撤不得，而且与周家人相比韩陵武艺高强，也确实更让萧毅瑾安心。

不过永宁侯府的事确实奇怪，若是只是偏疼小儿子也就罢了，可谁家会放弃已经成年又极为争气的大儿子，去立一个不知好坏更不知能不能养大的小孩子为继承人，可永宁侯府却这么做了，让人不得不怀疑韩陵是否有何弊端。

萧毅瑾好奇的问道：“韩陵是不是......”

陆成泽知道萧毅瑾想要问什么，当年韩陵年龄渐长，想要取个贤惠的妻子打理家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无人敢嫁。

确实，若非隐疾，一个长相俊秀德才兼备的出息子嗣怎么会比不过一个奶娃娃。

可是这世上就是有这样偏心的父母，十几年的承欢膝下比不过血脉相联。

陆成泽摇了摇头道：“没有，韩陵很好。”

好到，曾经他想要将妹妹嫁给他，可惜.......

“那为何......”萧毅瑾更加疑惑了。

“因为......”陆成泽低声道：“韩陵并非永宁侯夫妇亲子。”

“什么！！！”萧毅瑾震惊了，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永宁侯带了绿帽子了吗？

萧毅瑾脸上的神情毫不掩饰，陆成泽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笑骂道：“小脑瓜子瞎想什么。

陆成泽顿了顿，解释道：“永宁侯少时受了寒于子嗣有碍，不然以永宁侯夫人娘家的地位怎么会与永宁侯府联姻。她不过是一个幌子罢了。”

萧毅瑾瞪大了眼，更加惊讶了。陆成泽摸了摸他头上刚刚敲的地方，继续道：“永宁侯不纳妾，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永宁侯夫人三年无所出，永宁侯在长辈面前维护他，做足了情圣的姿态，而后永宁侯府胞妹出嫁怀了双胎，永宁侯夫人假孕，而后将其中一个孩子抱走当作永宁侯亲子。”

萧毅瑾难以置信，这样也行？

陆成泽笑着道：“永宁侯当然想要自己的子嗣，但是当年永宁侯还只是世子，几个庶出兄弟虎视眈眈，若传出无法生育，恐怕地位不稳，所以他是不得不为。”

“原来如此......”双生子在世家之中视为不吉，一旦发现双胎，若是龙凤呈祥那便是皆大欢喜，若是双龙或是双凤，便会偷偷处理掉其中一个瞒天过海，连族谱都不能上。

当年永宁侯抱养韩陵算是两全其美之策。

韩陵与永宁侯血脉极近，又可保住他的性命，算是对他们最好的选择。

只是永宁侯夫人老蚌怀珠，让韩陵一下子跌入深渊，从受人尊崇的侯府继承人，变成了身份尴尬的大公子。

“只有这样的人用着才放心。”陆成泽淡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萧毅瑾仰头看向他，陆成泽垂眸与他对视道：“无家族倚靠，亦无家族拖累，所能倚靠唯有陛下了。”

“亚父，朕知道了。”萧毅瑾点头微凉柔顺的丝绸在脸上蹭过，韩陵确实是个可用之人。

“士为知己者死。”陆成泽轻声道：“只要陛下让韩陵感受到陛下对他的信任，他绝不会辜负陛下。”

“嗯。”萧毅瑾应了一声，再次将脸埋在陆成泽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腰闭上眼睛。

陆成泽站在萧毅瑾身侧，一动不动，轻轻拍着萧毅瑾尚且单薄的背脊。

世上之事大抵就是这么不公平，庸碌之人受尽恩宠，偏偏惊才绝艳之人，经受过太多苦难，经受过太过的伤害，在伤痕累累中艰难地挣扎求生，一如陆成泽，一如韩陵......

深秋，将绿叶染成明黄，将红花变成枯枝，将碧蓝染成靛灰，阴沉的天气，寒风裹着残叶浮尘刮过，天际洒下淅淅沥沥的雨水。

春天的雨水带着生机，而秋天的雨水则是一场凋零。

陆成泽低头系着颈间披风的带子，小金子抱着雨伞站在一旁。

萧毅瑾拉着陆成泽衣角道：“亚父，今日便留宿宫中吧，天气寒凉还下着雨，您又何必非要回去呢？”

陆成泽依然一张冷若冰霜的面容，沉声道：“陛下，外臣留宿宫中于礼不合。”

萧毅瑾固执的拉着陆成泽衣袖道：“有什么不合的，君臣之间抵足而眠，明明是美谈。”

说着萧毅瑾直接伸手扯开陆成泽颈间的带子，萧毅瑾温热的手指触碰到陆成泽微凉的喉结，刹那间陆成泽感觉脖颈间的毛孔都在汲取着那一丝暖意。

萧毅瑾握了握陆成泽的手道：“亚父，你的手这般凉，万一受了寒怎么办，如今朝中不太平，事事离不得亚父，亚父就算是为了大周，今日便留下吧。”

陆成泽喉结控制不住地上下窜动了一下，感受着萧毅瑾温暖的手，将他的手也捂暖，一直顺着指尖融入心中。

陆成泽垂眸，知道应该坚定地拒绝，但话到嘴边却不想说出口。

镇安王府太大，纵使封闭了大多数院落但还是太过空旷，他一个人在偌大的府邸中，显得那样地渺小。

他从来不畏惧暗黑，也不恐惧孤独，但是如今他却这般眷恋这一丝温暖，就像在冰天雪地的黑夜中孤单行走了很久很久的人，忽然看一簇火光，眼中便只能看到那一丝明亮，义无反顾地扑向那一片温暖，纵使粉骨碎身，纵使尸骨无存，纵使挫骨扬灰。

“好。”陆成泽干哑着嗓子，小声应道。

萧毅瑾瞬间笑开了，将陆成泽的披风丢到小金子怀里，咧着嘴再次抱住陆成泽的腰雀跃道：“亚父，朕的龙床很大，绝对不会挤着您的。而且您留宿宫中明日早朝也方便呀，至少可以多休息一刻钟。”

既然已经答应，陆成泽便不会扭捏，伸手拥住萧毅瑾道：“微臣谢陛下体恤。”

少年的体温偏高，两人贴合在一起，温暖透过布料传递到陆成泽身上，陆成泽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起一丝不易让人觉察的幅度，将萧毅瑾搂得更紧。

陈无忌曾经问陆成泽可会后悔？

是否会后悔答应先帝成为辅政大臣，成为大周唯一的异姓王。

当时陆成泽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古往今来，纵观史册，摄政大臣皆难以善终，尤其他还成了先王义弟成了一品亲王。

先帝临死前摆明了为他铺就了一条死路，要榨干他最后一滴血。可是他没有丝毫反抗地踏了上来。

因为当时他要保护这世上唯二在乎的人，所以他别无选择。

可是现在陆成泽可以告诉陈无忌，他不后悔。

不管往后何种境况，至少现在他所保护的人，给他的这片温暖，足以支撑他面对往后再多的刀山火海。


九千岁
36 第36章
陆成泽与萧毅瑾陪着太后用完晚膳，太后得知陆成泽要留宿也很开心，毕竟天气寒冷雨天路滑，黑灯瞎火的还要出宫确实让人不放心。

陆成泽的衣物皆有寿安太后一手打理，宫内丝织坊中自然备有陆成泽的衣物。

外臣不便在后宫久留，即便是陆成泽不怕，却要在意太后清誉。饭后，萧毅瑾拉着陆成泽回到寝宫。

寝宫旁的凝华宫，便是帝王专用的浴池，屋内层层叠叠的金色帷幔从屋顶坠到地上，轻薄的纱面上绣着银色的龙纹，交错的图案将里面的遮得严严实实。

萧毅瑾拉着陆成泽走了进来，帷幔一掀开就看到一块雕着金戈铁马的白玉屏风，屏风后浓烈的雾气腾腾涌出。

萧毅瑾仰着头对陆成泽道：“亚父，我们一起泡澡去去寒气吧，听小金子说，今日浴池里特特放了红花。”

陆成泽垂眸，眉头轻轻蹙起：“微臣怎好与陛下一同沐浴。”

萧毅瑾拽住陆成泽的手道：“为何不可，孙正德的爹还给他搓背呢，亚父也帮朕搓搓。”

陆成泽轻叹了一口气道：“陛下，君臣有别，今日留宿已经是大不韪，若是让人知道臣用了御池，恐怕会遭人非议。”

“朕不说，亚父不说，寝宫里伺候的人都是朕精心挑选的，万万不敢在外头胡言乱语，有谁会知道？”萧毅瑾极力劝说，原本也不是非要和陆成泽一道沐浴，只是看他不同意，心中反而有几分期待了。

先帝在萧毅瑾八岁的时候便去世了，即便是没有去世的时候，也时常生病，萧毅瑾是唯一的皇子，先帝唯恐过了病气给萧毅瑾，甚少与萧毅瑾相见，所以萧毅瑾从来不知何为父爱。

以往每次听到孙正德抱怨孙尚书的时候，萧毅瑾十分羡慕孙正德，他在孙正德的一次次抱怨中听出了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许、偏爱、与鞭策。

他记忆中的父皇只会高高在上，将无数价值连城的宝物赐给他，不会教他写字，不会逼他读书、更没有用戒尺打过的屁股。

虽然他知道父皇看重他，也很爱他，在濒死之际依然劳心劳神为他做了很多安排，但是在萧毅瑾的记忆中着实没有太过关于先皇的回忆。

反而是陆成泽，在他的成长中代替了父亲位置，他做得好陆成泽赞扬他，做得不好陆成泽责罚他，他犯了错误陆成泽也如父亲般给他收拾烂摊子。

萧毅瑾不由自主的说道：“在朕的心目中，亚父于朕亦师亦父，一起共浴又如何。”

陆成泽深深地看着萧毅瑾，他从来不知，原来在萧毅瑾的心目中他的位置这么重要，拒绝的话一下子说不出口，陆成泽从来都无法拒绝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他是陆成泽在这个世界上的牵挂。

陆成泽前半生活着是为了陆家，那么后半生依然苟活于世便是为了萧毅瑾罢了。

陆成泽垂眸，沉声道：“是，微臣遵旨，谢陛下恩典。”

萧毅瑾见陆成泽同意，立即兴奋地挥了挥手对伺候的宫人道：“来人，给亚父更衣。”

“是。”旁边两个十七八岁的小太监上前，其中一个伸手解开陆成泽的发带，瀑布般的青丝倾流而下，长长垂落及至腰部。

另一个小太监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解陆成泽腰带，见陆成泽依然垂着眼没有反对，暗暗松了一口气。

萧毅瑾在小金子的伺候下，很快脱下了衣服，赤裸裸地光着屁股对着热气腾腾十五尺见方的大池子伸了个懒腰，‘噗通’一声跳了下去。

陆成泽听见声响下意识的抬起头，惊慌的看着空荡荡被雾气弥蒙的御池，倒是伺候的宫人见怪不怪。

果然下一息，萧毅瑾从水池中探出头，伸出手抹掉脸上的水渍，五指张开将头发梳到脑后，冲着陆成泽道：“亚父，快下来，好暖和。”

宫人将陆成泽的亵衣从肩上脱下，正想要伸手解开亵裤的带子，陆成泽伸手拦住：“这样就好了，你们退下吧。”

宫人不敢多说什么，退到了一旁。

萧毅瑾抿了抿唇，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上辈子陆成泽饮下毒酒后，他私心以为陆成泽私通太后，为了泄愤，让人将陆成泽.......

那片被划开的皮料下的伤痕，暗红色的疤痕就像艳红的花瓣，浅色的器官两指大小，如花蕊一般在耷拉在花瓣之上，当时见了只顾着震惊，如今萧毅瑾却想再见一见那美景。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没有说话，将脑海里浮现的想法深深地藏了起来，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

他不是真正的不知人事的孩子，他知道那道疤痕对于陆成泽来说是什么，他忘不了前世陆成泽在监牢之中与太后说过的话，那道伤疤对陆成泽来说是一种屈辱，一种恨不得一死保留傲骨的屈辱。

前世若非陆成泽一心求死，萧毅瑾又怎么杀得了他。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赤裸着上身，穿着亵裤一步一步走进浴池之中，水流浸湿了布料紧紧的贴在陆成泽的身上，萧毅瑾不由自主的视线下移，看向自己最想看到的位置。

可惜布料看似轻薄却将一切都遮得严严实实。

陆成泽察觉到萧毅瑾的视线，只以为他是好奇自己为何沐浴还穿着衣服，默默垂下眼。靠在浴池的石壁上，没有说话，他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亦不想解释......

萧毅瑾淌着水来到陆成泽的身边，与陆成泽同样的姿势坐在池边，水面堪堪淹到陆成泽腹部却到了萧毅瑾的胸口。

萧毅瑾伸出手，摸了摸陆成泽胸前的一道十字形伤疤问道：“亚父，这个伤疤是怎么回事？”

陆成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道：“十几年前，草原单于部侵扰边关，微臣带兵御敌。”

“是在那时候受伤的吗？”萧毅瑾立即问道：“怎么会是这个形状？”

陆成泽毫不在意地说道：“箭尖带了倒钩，若是强行拔出会将伤口撕裂无法愈合，只得用刀子将皮肉划开才能将箭取出。”

“疼吗？”萧毅瑾咬着唇，心疼地再次伸手摸了摸，陆成泽云淡风轻地说着这道伤疤的由来，好似这道伤疤长在旁人身上一般平淡无波，但是萧毅瑾只是听一听就觉得胸口处隐隐作痛，陆成泽是怎么做到看着自己的皮肉被刀子划开的，一定很痛吧......

陆成泽轻笑了一声，手从背后绕过搭在萧毅瑾的肩膀上，道：“不痛，因为微臣有想要保护的人。只要想想，我想要守护的人平安无事便不觉得痛了。”

“想要保护的人？”萧毅瑾疑惑的看向陆成泽问道：“亚父想要保护的人是谁？是母后吗？”

“嗯。”陆成泽应了一声，随即低头轻笑着道：“以前只有太后娘娘，现在还要加上陛下。”

温热的水驱散了寒冷，将萧毅瑾脸蒸得红扑扑的。

萧毅瑾眨了眨眼睛，问道：“亚父，您为何对朕这么好？”

这不是萧毅瑾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之前被含糊了过去，这个却又问出了口。

这是萧毅瑾一直想要知道的事情，前世萧毅瑾那么轻易地便相信九千岁与太后有私的流言，未尝没有陆成泽对太后非比寻常的关怀过了君臣的原有的界限。

若非知道陆成泽是太监，萧毅瑾即便是从来一次恐怕也不会那么轻易释怀。

陆成泽松开环住萧毅瑾的手，鞠起一捧水浇在身上，声音夹杂在淅淅沥沥的水里，模糊不清：“陛下只需知道，微臣决计不会害陛下，微臣会将所有的一切都给陛下，即便是要微臣的性命，臣也不会吝啬......”

陆成泽的声音越来越小，伴着水声时有时无，但萧毅瑾却听得真切，他相信陆成泽的，因为前世陆成泽确实将所有的一切都给了他，包括性命。

萧毅瑾见陆成泽不想说，叹了一口气，不再追问。

翻过身，趴在池壁上，朗声道：“亚父，给朕搓搓背吧，平日里都是小金子给朕搓，那个胆小鬼生怕把朕搓疼了，跟挠痒痒似的，不敢使半点劲儿。”

“是。”陆成泽拿起一旁托盘上的布巾，走到萧毅瑾身后，将布巾浸湿后拧干后，在萧毅瑾的背上稍稍使了一些力气往下一搓。

小孩子皮子嫩，再加上被热水浸泡过了，被布巾搓过的地方顿时红了一片。

陆成泽立即伸手碰了碰问道：“陛下疼吗？微臣好像力气大了一些。”

“没事儿。”萧毅瑾挥了挥手道：“就这样搓，不疼。”

陆成泽稍稍放心了一些，稍微轻了一点，将萧毅瑾背后都搓了一遍。

萧毅瑾满足的呼出了一口气，立即兴冲冲的拿起布巾道：“亚父，朕也给您搓背。”

“陛下！”陆成泽大惊，连忙拒绝道：“微臣岂敢。”

“亚父，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萧毅瑾鼓着脸道：“时常听正德说起他与孙尚书一起洗澡互相搓背的事儿，朕虽然坐拥天下，却独独没有父亲，朕心中羡慕不已。”

说着拉了拉陆成泽的手委屈地说道：“朕唤一声亚父，亚父亦如同父亲一般保护朕，管教朕，教导朕，为何不可？”


作者有话说：
希望不要被锁......


九千岁
37 第37章
听到萧毅瑾的话，陆成泽觉得一股暖意涌上心头，流遍全身。

有了萧毅瑾这句话，即使是现在被萧毅瑾拿着刀子狠狠插在他的心口，他也觉得死而无憾了。

陆成泽垂眸看着萧毅瑾，没有说什么，转过身趴在池壁上，闭上眼睛轻声道：“有劳陛下了。”

萧毅瑾笑嘻嘻地拿着布巾走到陆成泽身后，却踌躇着觉得难以下手。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陆成泽肩上一条贯穿整个背部的长长伤疤，沉声问道：“亚父，疼吗？”

“不疼。”陆成泽淡淡地说道：“微臣身上的每一道伤疤，都是为了让陛下与太后在宫中过得更安稳，只要想着这个，那便都是值得的。”

萧毅瑾沾湿了布巾，抿着嘴唇，轻轻地在陆成泽背后擦拭，伤口早就已经愈合，但是暗红色的伤疤即便是用再名贵的伤药也不可能消失。陆成泽背上伤疤纵横交错，刀伤箭伤比比皆是，萧毅瑾已经问不出口，他伸出手从一道道伤痕上划过，陆成泽说不痛，但是萧毅瑾的心中却一抽一抽地替他在痛。

前世整个大周所有人都知道陆成泽是战无不胜的战神，是以杀止杀的杀神，别人惧怕他、仰望他、崇拜他，却从来没有人想过，陆成泽也不过是肉体凡胎，一次次的征战，他的每一个功绩都是用一身的伤痕换来的。

萧毅瑾闭了闭眼，想起了前世，那个时候的他只想着陆成泽控制军权却从来没想过陆成泽为何能掌控那么多的军权，又为何那么多的将领愿意臣服于他。

陆成泽感觉萧毅瑾在身后愣住，没有动作，只以为自己满身的疤痕吓到了他，轻声问道：“陛下，微臣身上不雅观，是不是吓到陛下了？”

“当然没有，朕只是在心疼。”萧毅瑾下意识反驳，说完又僵硬地解释道：“亚父身上这么多伤疤，母后若是知道了，一定也会心疼的。”

陆成泽轻笑着，转过身看向萧毅瑾道：“那便不要让太后知道，太后一介弱女子，咱们男人在外头的事情，还是不要让她担忧的好。”

“嗯。”萧毅瑾点了点头，应道：“听亚父的，不让母后知道。”

陆成泽身后摸了摸萧毅瑾湿漉漉的头发道：“陛下也不要担心，都是些陈年旧伤，早就痊愈了。”

萧毅瑾忍不住的问道：“一军统帅，坐镇后方便可，亚父怎么受这么多的伤？”

“一军统帅亦是从兵卒开始做起，就如永安伯世子史兴业，世子之尊一入军中刚开始也不过是百夫长而已。”陆成泽不禁笑着回答道：“臣当年受太上先皇恩典，入军中担任先锋中郎将，若想服众当然要身先士卒，唯有压过旁人的功劳才能让人信服。”

萧毅瑾抿了抿唇道：“亚父，朕往后必不让亚父再受半点伤痕。”

这句话萧毅瑾出自真心，陆成泽如白玉般细腻的皮肤上，布满了伤疤，一道一道显得格外狰狞，也让萧毅瑾心中多了几分不忍。

陆成泽嘴角弯起，露出真心实意的微笑，他是真的觉得开心，以前受再重的伤，即便是血液流尽，即便是痛不欲生，他也要遮掩好伤痕，不让任何人察觉，他是太上先皇手中的好用的棋子，是先帝手上锋利的刀子，他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他的虚弱，皇上不会需要无用的棋子与软弱的刀刃，也没有人会心疼他痛不痛，也不会有人在意他难不难受，即便是他死去，恐怕他们也只会遗憾少了一个好用的工具。

唯有萧毅瑾会问他痛不痛，会看着他的伤疤说不会再让他受伤。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叹息着道：“有陛下这句话便够了。”

只要有这句话，为棋子、为刀刃他都心甘情愿。

即便是以后萧毅瑾长大，觉得他这个摄政王碍事了，想要将他清除，他也不会觉得痛苦了。

他会记得，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孩子，曾经有那么一刻将他放在心中，会心疼他，会想要保护他，只要有这句话足以抚平一切的伤痛......

浴池中温度高，虽驱散了寒气但也不宜泡得太久。

不多时，小金子站在屏风外催促道：“陛下、九千岁，半个时辰了，再泡下去恐对龙体有碍啊......”

陆成泽拍了拍萧毅瑾的屁股道：“陛下您先上去吧，记得让伺候的人给陛下擦干了头发。”

“好。”萧毅瑾没有多留，他知道如果他留下只会让陆成泽难堪。

萧毅瑾走到白玉屏风后，几个太监上前，小金子为他披上柔软的寝衣，旁的小太监，有人捧着梳子，有人拿着布巾，很快将萧毅瑾的头发擦拭得不再滴水。

萧毅瑾拨了拨胸前微湿的头发，隔着屏风冲着里面道：“亚父，朕先回寝宫了，您泡一泡也早些出来。”

“是。”陆成泽的声音夹杂着水声含含糊糊的传了过来。

萧毅瑾没有多留，转身走回寝宫。

坐在寝宫的榻上，萧毅瑾挥退小金子，自己拿着布巾有一下没一下的擦着头发，看向小金子问道：“镇安王那边可有人伺候？”

小金子垂首道：“奴才是安排了人的，但是镇安王九千岁没有留人，所以......”

“算了。”萧毅瑾打断了小金子的话，将布巾丢到小金子手上站起身道：“你留下，我去看看。”

小金子看着萧毅瑾急匆匆走远的声音，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留在了寝宫里。

萧毅瑾快步走到凝华宫，轻软的千层布鞋底，踩在地上没有一丝声响。他悄无声息地摸到里面，穿过层层帷幕，最后隔着三四层纱布看到里面隐约的人影。

萧毅瑾立即躲到殿中的大柱子后，悄悄探出头，眯着眼睛透过帷幕看到陆成泽将湿漉漉的亵裤脱了下来丢到一边，用了一张宽大的干布巾擦拭着身上的水渍。

从瘦削的肩，到紧实的腰，向下是挺翘的臀，股沟向下是两条修长腿.......

萧毅瑾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瞪大了眼睛。陆成泽的身上零散遍布着很多伤疤，却丝毫无损他身体的美感，如洁白的雪地上，突兀散落的花瓣，带着凄凉惨淡的美感。

萧毅瑾愣在了原地，看着陆成泽拿起一旁的里衣一件件地穿上，湿漉的长发也用了一根发带松松地绑住。

萧毅瑾知道不能再留了，再留下去就会被发现，于是弓着身退出了凝华宫。

快速地跑回寝宫，萧毅瑾躺在榻上喘着气，小金子不知道萧毅瑾去了哪儿，也不想知道，更不敢去问，跪在萧毅瑾身后，默不作声用布巾擦拭着他的头发。

不多时陆成泽走了进来，头发上的水渍沾到了衣服上，将背后浸湿了一片。

萧毅瑾立即拍了拍软塌道：“亚父过来坐，朕给亚父擦头发。”

陆成泽走过去，弯腰摸了摸萧毅瑾半干的头发道：“陛下去休息吧，臣自己来便好。”

“亚父太见外了。”萧毅瑾一手拉住陆成泽的手将他拽下坐到软榻上，一手从小金子手上抢过布巾，将布巾整个展开盖在陆成泽的头上，从头顶包住走到往下面一直拉到发尾，布巾从发尾处拉出，一展开里面赫然包着十几根头发。

萧毅瑾心虚地将布巾上的头发悄悄拿起来丢在地上，再次将布巾按在陆成泽的头发上，动作却轻柔了很多。

纯棉的布巾快速将水汽吸干，萧毅瑾用镶金的白玉梳子轻轻地梳理着陆成泽的头发，将顺滑的发丝用发带绑上。

陆成泽笑着道：“谢陛下，辛苦陛下了。”

萧毅瑾扑到陆成泽怀里，埋在他的胸口，用力地深吸了一口陆成泽身上的气息，淡淡冷凝香掺杂着龙涎香的气味，让萧毅瑾不想起身。

萧毅瑾仗着自己年龄小，赖在陆成泽身上，撒娇道：“亚父，朕困了，快点抱朕就寝。”

“是。”陆成泽将萧毅瑾抱起，萧毅瑾双手攀在陆成泽的肩头，将脸埋在他的颈间。

温热的气息喷在冰凉的皮肤上，让陆成泽有些不习惯，他快速走到龙床边，将萧毅瑾放在床上，展开一旁的锦被将萧毅瑾盖住。

萧毅瑾往被子里缩了缩，掀开被子的一角仰头看着床边的陆成泽道：“亚父快上来啊，被子里好暖和，快点进来。”

陆成泽将鞋脱下，躺在萧毅瑾身边，只占了床边极为狭小的位置。

萧毅瑾不满道：“亚父快往朕这边来一点，你睡这么一点摔下去怎么办。”

“不会的。”陆成泽轻声道：“微臣这样便够了。”

“亚父。”萧毅瑾拉住陆成泽的上衣衣摆，道：“六尺宽的大床，您就睡了十五寸，朕也就这么大的身量，您过来些又不会挤着朕，何必空着呢！”

说着，萧毅瑾手用力地将陆成泽往里面拽，咬着牙道：“朕留宿亚父，是想免去亚父来去奔波之苦，又不是留亚父遭罪的......”

陆成泽轻轻‘嗯’了一声，顺着萧毅瑾的力道向里面挪了挪。

萧毅瑾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一个转身，贴在陆成泽的身边，手环在他的胸口，连腿也搭在了他的腰间，将整个身子埋在他的臂弯间，生怕陆成泽推拒，立即装出困倦的样子，含含糊糊地说道：“亚父，安寝吧。”

九千岁
38 第38章
（全章和谐了，所以第三十八章就改了又改，现在这个肯定没有之前的好啦，要看原版请大家移步微博：临漫漫......

直接搜索关键词：九千岁38章。

觉得麻烦，不看也没有关系，这一段章节对后面主线情节影响不大，就大家随意吧......）

天未亮，萧毅瑾鼻间充斥着清冷淡雅的香味，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睁开眼便看到他将陆成泽紧紧的抱在怀里。

许是被压得不太舒服，陆成泽眉头微微蹙起，依然还是昨日安寝时的姿态，连绑在发尾的发带都没有一丝凌乱。

萧毅瑾蹑手蹑脚地从陆成泽身上爬了起来，半支起身子看着陆成泽的睡颜，一如醒着的时候一样，似高山之雪，清冷得不近人情。

萧毅瑾伸出手，隔空在陆成泽脸上描绘着他的面孔。清冷的眉眼，挺拔的鼻梁，单薄而苍白唇。

就如同古画一般让我忍不住想要细细探究琢磨。

忽然陆成泽睫毛轻轻颤动，眉毛微微蹙起，好似快要醒了过来。

萧毅瑾立即收回手，闭上眼睛躺回床上，假装依然在沉睡。

下一刻，陆成泽睁开眼，只感觉身侧贴着一个热烘烘的炉子，全然没有了往日清晨醒来的寒凉，这片温暖让他无比眷恋不想醒来。

他侧过身看着身旁依然沉睡的萧毅瑾，轻手轻脚的掀开身上的被子，想要站起来，可是还没等陆成泽起身，萧毅瑾便婴宁一声呓语道：“亚父。”

他的双手紧紧的抱住陆成泽手臂，让陆成泽不敢动弹，陆成泽用力的拽了拽手臂，谁知刚一动萧毅瑾抱得更紧，只能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重新躺了回来。

萧毅瑾的脸颊在他的手臂上蹭了蹭，呼吸间都是陆成泽清冷的气味。

萧毅瑾用力的将脸埋在陆成泽的臂弯间，指下可以感知到陆成泽条理分明的肌肉，与不断跳动的脉搏，一下一下与他的心跳同步，让萧毅瑾的心也沉静下来......

......

萧毅瑾闭上眼睛慢慢再次陷入混沌间，气息中冷若寒梅的香味将他整个笼罩，迷迷糊糊间，好像来到了一片花海，漫山层层叠叠的白梅从枝头悄然落下将他整个掩盖，细腻的花瓣如同无孔不入的水流一般抚慰着他身体的每一处皮肤，不断的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中。

萧毅瑾觉得身体有些发热，不自觉的往微凉的花香处缩了缩，仿佛这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冷气味可以压抑住身体内灼烧得越来越热的火焰。

恍惚间萧毅瑾好像又回到了昨晚的凝华池，水汽伴着扑鼻的冷梅香劈头盖脸笼罩了过来，水汽缭绕处，一个赤裸着趴在池壁上，背后的伤痕上绽开大片大片的红梅花瓣，映衬的白暂玉如的肌肤更加惑人。

萧毅瑾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却不由自主的被吸引，难以自制的不断靠近。

靠的越近，萧毅瑾就觉得身体越热，方才清浅的香味也越浓烈，包含在水汽中将他紧紧包裹住。

萧毅瑾觉得身体的灼热好似要将他燃化，他痛苦的颤抖着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好似唯有这样才能得到救赎。

‘陛下莫怕，有微臣在。’耳边淡漠得如同冰雪一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飘忽悠长，恍若在天际传来又宛如在耳边炸响。

萧毅瑾不自觉得再次靠近，紧紧的与他贴在一起。漫天的梅花飘进浴池之中将他们紧紧包裹在里面。

‘唔~’顿时一切桎梏与难耐这一刻忽然消失得一干二净，好似陷入花海中又似飘在云端上，整个人都飘飘然好似连脚都踩不到地面上。

萧毅瑾顿时惊醒，瞬间睁开眼，半撑着身子看向陆成泽，笑着问道：“亚父，还不到时辰，怎么不再多休息一会儿吧。”

陆成泽将手臂抽了回来，垂下眼，躲闪着道：“时间快要来不及了，微臣还要去早朝。”

萧毅瑾只感觉下身微凉，微微有些错愕。

虽然今生还是第一次,他并非真正的少年，当然知道此时是怎样的状况。

顿时萧毅瑾促狭之心顿起，眨了眨眼睛故作无知的说道：“亚父，朕是怎么啦？”

陆成泽立即跪在地上，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比梦中的红梅更加诱人，他沉声请罪道：“微臣冒犯陛下，还请陛下责罚！”

萧毅瑾从床上站起身，走到陆成泽面前，弯腰扶住陆成泽的手臂，懒洋洋地说道：“‘亚父，这是做什么，先帝赐予亚父见君不拜之权，如今这般大礼真是折煞朕了。”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一派天真的神情，顿时语塞，他不知该如何解释，陆成泽没有养过孩子，对萧毅瑾的教导养育，皆是结合史册各朝帝王起居录，扬长避短择优而选。

前朝末帝因在女色上不知节制，弄坏了身子，无子早薨。才造成天下近二十年的纷乱，陆成泽吸取教训，在萧毅瑾身边安排伺候的人也都是太监，更无人敢与萧毅瑾说这些风月之事。

所以萧毅瑾对这种事情一无所知，陆成泽是相信的。

只是......这种事情居然头一回就让陆成泽撞上了，顿时觉得思绪纷杂。

他如萧毅瑾这般大的时候，接触的三教九流的人多一些，虽无人教导却好像忽然间就明白了。导致萧毅瑾忘记了这种事情也不是天然的到了年龄就会通晓。

陆成泽咬牙道：“这是男孩子都会经历的事情，陛下莫怕。微臣会安排人教导陛下。”

萧毅瑾点了点头，半晌好似才知道一般，拉住陆成泽的手故作惊讶，道：“哎呀！朕将亚父的手弄脏了，亚父莫怪，朕不是故意的。”说着弯了弯唇角，加重了语气道：“实在是，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四个字，让陆成泽顿时觉得被萧毅瑾拉住的手变得滚烫。

萧毅瑾笑着，拿起床边的帕子，拉着陆成泽的手一点一点擦拭，动作可以放缓，又慢又轻。

陆成泽半晌才回过神来，抽出手垂着头，偏开视线不敢看萧毅瑾，低声道：“谢陛下，微臣自己来便可......”

说着拽过萧毅瑾手上的帕子按在手掌上用力地搓着，好像要搓下来一层皮一下。

萧毅瑾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陆成泽，搓了搓手指，嘴角勾起，无声地笑着。

半晌，看到陆成泽将自己的手搓得通红，才上前一步将帕子从陆成泽手中抽出，握住他的手道：“亚父，朕让人给您打盆水清洗一下吧，放上蔷薇花露，必定不会留下任何气味的。”

陆成泽没有说话。萧毅瑾轻笑着朗声道：“来人。”

外间守夜的太监立即躬身走了进来，跪在地上道：“奴才在。”

“伺候镇安王洗漱。”说完，刻意捏了捏陆成泽的手道：“打盆清水倒上些前些日子进贡的蔷薇花露，让九千岁净手。”

说着，嘴角不自觉上扬，侧头看向陆成泽道：“亚父说，朕这样安排可好？”

陆成泽脸上的红晕已经散去，重新恢复成以往面若寒霜的模样，淡淡道：“微臣谢陛下隆恩。”说完抽出手，垂在身侧。

萧毅瑾惋惜地眨了眨眼睛，退后两步坐在床边看着陆成泽。

不多时，太监捧着金盆，玉瓶、茶杯、布巾等，一些洗漱物品走了进来。

陆成泽上前将双手浸在手中，有些浓烈的蔷薇香味，瞬间遮盖住了腥膻的气味。

太监捧着毛巾上前，陆成泽将双手放在毛巾上擦干......

洗漱一番后，小金子带着人，捧着一品朝服走了进来，鸦青色的绸布上绣着麒麟图案，这样独一无二的朝服也整个大周也唯有陆成泽有资格穿。

宽大的朝服袖摆，将骨节分明的白暂双手遮掩住，萧毅瑾低头看着在袖口处若影若现的指尖，忽然又想起了晨时的快感。

前世今生，可以说这是他经历的最敷衍的一次，但确实心理让最愉悦的一次。

压在他头上，掌控整个大周，比皇帝更有权势，令世间所有人都惧怕的九千岁，若是如同前世时，他的嫔妃一样，心甘情愿臣服他，取悦他，渴望他，会怎么样？

是不是会如同刚刚那般，整个人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与冷静，变得无比的慌乱，脸上带着羞恼的红晕，甚至会如同旁人一样发出婉转的娇吟......

萧毅瑾舔了舔唇角，刚刚释放的火气，又在心头默默燃起，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努力驱散脑海中的想法。

这种想法不能有，至少现在不能表露出分毫......

......


九千岁
39 第39章
陆成泽狼狈地逃出萧毅瑾的寝宫，虽然在旁人眼中，他依然是那个冷静自持的九千岁，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这一刻他是多么地慌乱。

整个早朝都心不在焉地坐在麒麟椅上，还好他高高在上，离下面的群臣距离稍远，旁人也看不清他的神情，更看不到他空洞的眼神。

陆成泽丝毫没有听到下面朝臣的奏报，坐在椅子上，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掌。

他少年时当然也有过这样的情况，不过那时候年龄尚小，在书院中老师管得甚严，学的都是克制守礼那一套，同窗之间也以此事为耻，就算自读也是偷偷摸摸避开旁人。从未遇到过今日这般放肆淫秽的情景。后来陆家蒙冤他也入了锦衣卫，那些年少绮梦也被一层层的灰暗掩埋，每天都要费劲全部的力气才能活下去，更不会有其他的心思。

陆成泽心中明白，萧毅瑾不过是一个白纸一样的孩子，从来没有接触过男女之事，等闲世家子弟身边都会早早放上两个丫头开蒙，有专门的嬷嬷讲解生理之事，陈述利弊、警示其危害。

在陆成泽心目中萧毅瑾是个孩子，刚出生时从只有他两个巴掌大小，就一直被他捧在手心里。可是一眨眼这个孩子长大了，长成了少年......

直到现在，陆成泽都感觉自己的右手发烫，好似不断有灼热的液体喷洒在上面，脑海中不断重复着今晨的画面。

“九千岁......”

身后轻声的呼唤将陆成泽从散漫的沉思中唤醒，身后的小太监提醒道：“诸位大人无事禀报，可要退朝？”

“嗯。”陆成泽应了一声，看向下面的群臣道：“无事便退朝吧。”

诸臣躬身道：“恭送九千岁。”

陆成泽起身走向殿后，天上阴沉沉的，瞧不见半点阳光，风吹在脸上带来一阵阵的寒意，陆成泽露在衣袖外的手也被风吹散了热气。

陆成泽快步走在回廊上，路过的宫女早早避开站在路边，待陆成泽走近后立即屈膝行礼道：“千岁爷万福金安。”

陆成泽从他们身旁经过，脚下微微顿了顿，却又立即快步向前走去，刚走出不远，陆成泽转过身，看着几名宫女手上捧着花枝，身形窈窕，飘然远去，陆成泽转身从岔路口向后宫走去......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故作镇定地仓皇离开，坐在床上捂着嘴笑出声。看了看已经消散的热意，心中觉得畅快无比。

前世的他期盼看到陆成泽容色大变的模样，可是前世他做得再多，即使是临死之前陆成泽的神情也依然巍然不动一派云淡风轻，让萧毅瑾无比挫败。

只是，万万没想到前世的心愿居然在今生实现......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萧毅瑾顿时有种夙愿达成的快感，无关情欲，只是心里的满足感比情欲更让人欲罢不能。

萧毅瑾怀着愉悦的心情，躺回床上，将陆成泽枕过的软枕抱在怀里再次陷入梦乡。

枕头上沾染了陆成泽清冷的气味，如同与白雪融成一色的白梅似有若无的暗香萦绕在鼻息间，但只要刻意去闻却又闻不到。

萧毅瑾在梦中看着陆成泽忽远忽近的身影，一会儿是高高在上离他很远冷若冰霜的摄政王，一会儿又是在他身边，红晕布满脸颊，眼中带着微湿水渍惑人雪妖......让萧毅瑾欲远离却又忍不住亲近，即使是在梦里也将他折磨得不轻。

不到半个时辰的回笼觉一醒来，萧毅瑾就看到小金子缩着脑袋跪在床尾，萧毅瑾揉了揉眼睛不经意地问道：“你跪那儿干嘛？”

萧毅瑾不是残暴的帝王，小金子与他从小一起长大情分更是非同一般，往常萧毅瑾睡着的时候，小金子要么在偏殿休息，要么窝在其他地方补眠，萧毅瑾从来没有要他守过夜，所以一觉醒来看到小金子甚是惊讶。

小金子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头也不抬的低声道：“陛下，敬事房的李公公来了，正在偏殿候着，等着陛下召见。”

“敬事房？”萧毅瑾有些惊讶的问道：“他们来干什么？”

敬事房虽然今生还是头一次来，但是前世他很熟，宫中妃嫔哪天侍寝，什么时辰在什么地方得了恩宠敬事房都会记录在册，萧毅瑾很不喜欢，有种任何隐私都无处遁形的羞耻感。可宫规所制，萧毅瑾也无可奈何。

小金子垂着头嗡声道：“奴才不知，是太后娘娘吩咐过来的。”

萧毅瑾想到了早上与陆成泽，便知道是为什么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宣吧。”

“是。”小金子挥了挥手，身后自有小太监前去通传，小金子上前拿过架子上的九龙常服服侍萧毅瑾更衣。

萧毅瑾展开双臂任由小金子穿戴，侧过头喝一口漱口水含在嘴巴清洁了一下牙齿吐在盂中。

敬事房是太监捧着一本书册站在一旁等候着。

过了片刻，萧毅瑾收拾妥当，敬事房太监立即上前跪在地上请安，道：“奴才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萧毅瑾淡淡的问道：“母后让你过来所为何事？”

“往年陛下用不着咱们，没能向陛下请安是奴才有罪。”说着将手中的册子高高举过头顶恭敬的说道：“这里是敬事房为陛下精心调教的宫女，还请皇上过目。”

萧毅瑾接过册子随意翻了翻，里面是一幅幅精致的画像，都是鹅蛋脸双眼，每个看上去都没有太大的差别，萧毅瑾随意翻了几张，就将册子合上了。

李公公谄媚地问道：“陛下，可有中意的，这些都是教养嬷嬷专门调教让陛下通晓人事的宫女。”

萧毅瑾前世的时候也经历过这一遭，不过那个时候他期盼已久，一拿到册子就急吼吼地随意点了几个，初通人事对这种事情比较感兴趣。

但是，他现在纵使是少年的年纪，但不会再如真正的少年一般沉迷其中。

宫女就算再如何精挑细选也不过是宫女罢了，前世他的妃嫔，都是大家出身，琴棋书画、才情双绝，或美艳、或娇媚、或清纯、或淡雅，各有千秋，有人温柔似水，有人傲娇如火，有人清淡如菊，有人孤傲如梅，却都是顶尖的绝色。

所以对于宫女他已经看不上了，放着精心培养的大家贵女不睡去睡奴才秧子，他又不贱......

萧毅瑾将册子丢回到李公公的怀里道：“退下吧，朕不用她们伺候。”

“陛下......这些个宫女虽然说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是容貌清秀，都是太后娘娘过目过的，陛下您......”李公公顿时急了，敬事房的任务就是负责皇上房事，这皇上用不上他们了就是他们的罪过。

萧毅瑾挥了挥手止住了李公公的话道：“好了，朕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你去告诉母后，便说朕的长子希望出自皇后腹中，大婚前不会临幸其他人的。”

“这......这.......”李公公看向小金子，小金子避开他的目光，只管看着自己的脚尖。

李公公面如死灰，带着哭腔道：“若是陛下不通人事，那洞房花烛出了岔子可怎么好？”

“能出什么岔子?”萧毅瑾不以为然道：“朕未来的皇后必定也是处子，两个人慢慢磨合呗。”

“这......”李公公越发语塞，李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在敬事房待了三十多年，侍奉过太上先皇，以及先皇的一众兄弟，即便是再不近女色的皇子到了年纪也会点一两个宫女通晓人事，如萧毅瑾这般执拗的还是头一次见。

李公公看了看手上的册子，再想想自己收的贿赂，咬着牙硬着头皮道：“若是皇上不想留子嗣。事后可以赐一碗汤药，也必不会留有后患。”

萧毅瑾站起身淡漠的说道：“说了不用就不用，朕睡不睡宫女还要你来做主吗？”说完起身向御书房偏殿走去。

李公公这下真的急了，一把拉住小金子的袖摆，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银锭子塞了过去，头发花白的李公公，对着比他小了近三十岁的小金子无比恭敬，小声地问道：“这食色性也，陛下怎么对女色这般抵触，还请金总管指教。”

小金子将袖摆扯了回来，甩手掸了掸，将银锭子收好，轻声的回了一句：“陛下是整个天下的主子，哪能被其他人安排着做什么。”说着，凑近李公公的耳边小声道：“公公是宫里历经三朝的老人了，必是见多识广。前头太上先皇时宫里的娘娘们是怎么邀宠的公公还记得吗？”

李公公顿时恍然大悟，再次问道：“那陛下喜欢什么样的？奴才好去寻摸几个贴心的伺候陛下。”

小金子看着李公公手中的册子，笑着道：“陛下怎可等闲视之，至少公公手上的这些陛下是瞧不上的。”

说着不等李公公回答，立即转身快步追上了萧毅瑾。

李公公愣在原地，半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九千岁
40 第40章
萧毅瑾来到偏殿，周安德、孙正德、史兴业早就坐在了位置上，先生站在前面等候着。

见到萧毅瑾进门，四人立即行礼，萧毅瑾摆了摆手免了礼。

今日来给他们上课的是新科榜眼清河曲氏的子孙，虽然是世家子弟但却有悯农之心。

陆成泽喜欢他的激进与豁达，便让他在陈无忌不在的这些天来为萧毅瑾讲学。

萧毅瑾看着上面面容清秀的青年，穿着一身六品的青色官服，说话的声音不疾不徐。虽然比不得陈无忌大才，但比陈无忌要更为平易近人，往日陈无忌上课只顾着萧毅瑾一人，对其他伴读从不搭理，若是运气好撞上陈无忌心情好的时候才有可能讲解一二句。但是曲庭原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顾及了所有人的进度。

只是，前世的曲庭原死得可惜.....

有些世家与藩王勾结沆瀣一气，但曲氏并未参与其中，在对抗藩王联军之时，陆成泽看中曲庭原才能，也为了表示朝廷对世家子弟的看重，便重用了曲庭院。将大军所有后勤都交付于曲庭原，然而树大枝繁，曲氏一门上下族人有五六百人，亦有人不忿朝廷独独看中曲庭原。

粮草乃是重中之重，曲庭原皆是亲自押运。可是曲氏之中，有人将曲庭原路线图暗中偷给藩王叛军。

曲庭原行至路途中察觉情况不对，便让人带着粮草换了其他路径，而他则根据计划原路前行，最终半路遇到埋伏万箭穿身而亡，最终，曲氏一门功过相抵，通敌之人斩首示众。只是可惜了曲庭原......

不过，曲庭原可为贤臣，却并非良师，学识与陈无忌相比差远了，不过到底是正经的一榜进士，指点史兴业他们几人倒是绰绰有余。

萧毅瑾的思绪渐渐飘远，目光游离直愣愣地盯着不远处的青竹瓷瓶......

这些天他心中的忧虑没有丝毫减退，幽州大雪、藩王作乱，众多世家也掺杂其中企图浑水摸鱼，一桩桩一件件这些事情他也无法跟任何人倾诉。

不知这一路江南之行如何，明面上，则有吏部派的官员以巡视之名吸引众人视线，陈无忌带着陆永安秘密前往江南收购粮草，若是此行成功，那么幽州之灾算是解决了大半。

萧毅瑾悬在心里的事情直到半月后才稍稍放下心来，陈无忌以行商之名，使人运了千石粮草回京，文牒上印了镇安王印，装作镇安王府门人，顺顺当当地将粮草运回了京城。

暗一亲自带人一路押运，顺带着带回了陈无忌的密折。

萧毅瑾与陆成泽在御书房中，萧毅瑾不顾陆成泽的反对硬是与陆成泽挤在了一张椅子上，折子摊在两人的面前，萧毅瑾道：“亚父，江南收购的粮价居然如此便宜。”

萧毅瑾眼神黯淡，盯着折子心里无比沉重，一石粟米居然才200文，可是前世的时候，幽州大雪朝廷赈灾收购米粮，价格高达一两一石。如此高的利润，那些商人低买高卖丝毫不顾及人命。

陆成泽垂眸看着折子道：“今年乃大盛之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米粮价格略低了一下，幸得陛下圣明，让陈无忌按去年的粮价收购，不然收粮的商人必定大肆压价，”说着陆成泽叹息着说道：“纵使丰收，粮价过低，百姓却也不见得会过得比往年更好。”

萧毅瑾眨了眨眼睛认真的看着陆成泽道：“亚父，朕是皇上，以后一定让所有 百姓都吃饱饭，都过上好日子。”说着伸手拉住陆成泽的手指道：“亚父看着朕，朕今生一定会做个明君。”

陆成泽被萧毅瑾握住的手不自然地动了动，温热的触感将他冰冷的手也捂得暖暖的，他从萧毅瑾的手中将手指抽了出来，顺势摸了摸萧毅瑾的发顶，柔声道：“微臣相信陛下。”

两个人四目双对，陆成泽看到萧毅瑾眼中的认真与专注，他无法再将萧毅瑾的话当作童言戏语。

那个只有他两个巴掌大的孩子，那个不愿意喝药将脸埋在他怀里撒娇的孩子，那个不愿意受他管教一心与他作对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了，已经可以站在他面前，说一定要做一个盛世明君......

陆成泽一时间觉得欣慰又伤感，率先偏开视线，眼神重新回到奏折上，刻意地转移话题道：“蜀中乃是天下粮仓，陈无忌希望能去一趟蜀中，陛下觉得如何？”

萧毅瑾沉思了一瞬道：“陈无忌带了一百两白银，若是全都在江南府收粮必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若是分出一部分去蜀中倒也可以，不过......”萧毅瑾顿了顿，思虑了一瞬继续道：“蜀王虽然目前瞧着还算老实，但是若是他发现了陈先生，咱们恐怕鞭长莫及。”

陈无忌乃是帝师，虽然现在还没有册封，但是明眼人都知道，萧毅瑾乃是被他一心教导，将来一个一品太傅的官职必定少不了，现在不封就是留着等萧毅瑾亲政，由萧毅瑾亲自册封。

帝师的官职是由摄政王册封还是由皇帝亲自册封，其中差别还是挺大的。唯有陛下请封，才更加名正言顺。

这样的陈无忌若是落到了藩王手中焉能有好下场。

萧毅瑾虽然不是很喜欢陈无忌的严厉，但却不得不承认陈无忌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对他的教导之恩功不可没。

所以萧毅瑾还是希望陈无忌能平平安安的回来，江南虽然危险，但陈无忌身怀金令，又带着暗卫，即便露了踪迹也必可全身而退。可是蜀中不同，那么几个人孤身前往，便犹如泥牛入海，恐怕一去难回......

“但若是百万白银只在江南府收粮，足有五百多万石的粟米，必会惊动江南豪商。若让代越王有所察觉，与我们的计划反而不利。”陆成泽则有不同的想法，他辩驳道：“陈无忌大才，虽不通武艺但才智世间少有，而且身边还带着暗卫，即便是到了蜀中必定安然无虞。”

萧毅瑾眉头微微蹙起，嘴角向上勾起，讽刺的笑着道：“亚父既然您与陈无忌先生想法相同，必定是早已达成一致，那你们决定就好了，朕这个皇帝不过是个摆设。”

陆成泽惊讶的看向萧毅瑾，错愕的说道：“陛下，臣绝无此意。”

“亚父，您可有半分将朕当成一个皇帝？”萧毅瑾冷冷的问道：“朕的意见若是与亚父相同则皆大欢喜，若是不同亚父只顾着自己的想法，朕的意见如何重要吗？”

“当然。”陆成泽斩钉截铁，无比坚定的回答道：“陛下，微臣并非枉顾陛下之意，陈无忌既然提出必定有应对之法，而且江南府水土再如何肥沃又怎么够百万两之数。”

“蜀中有天下粮仓的美誉，但南边是南境，西边是代越，北边是秦岭，三个藩王封地呈现‘品’字型将蜀中包围在中间，若是出现半点差池，陈先生与永安插翅难逃，纵使暗卫再厉害，他们能逃得过几万兵马的追捕吗？”萧毅瑾知道陆成泽说的对，但也同样坚持自己的想法：“亚父，今年咱们只要购入足量的粮草就够了，并非一定要买入百万两。”

“来不及了陛下。”陆成泽无奈地苦笑道：“陛下，来不及了，朝廷与藩王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代越王世子入江南，为的就是粮草银钱。若是户部国库抽不出银钱臣也无可奈何便罢了，如今朝廷不能退，蜀中粮草必不可囤积于藩王之手。”

萧毅瑾闭了闭眼睛，冷笑着道：“那亚父，又何必要问朕的意见。”

说着，萧毅瑾站起身，一步一步慢慢向御书房外走去。

“陛下！”在萧毅瑾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成泽在他身后唤了一声，随即‘噗通’一声。

萧毅瑾转过头，看到陆成泽跪在不远处，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成泽。

陆成泽在先帝薨逝之前被先帝封为镇安王，托孤辅政的摄政王，可见君不拜、可佩剑上殿、可御前骑马，掌天下兵马、参朝廷政务、赐打龙金尺，种种隆恩殊遇，皇亲贵胄都要让他三分。

这是陆成泽第三次在萧毅瑾面前跪下，第一次是朝堂大殿之上，第二次是在寝宫之中，第三次则是在现在。

第一次他是满心兴奋之情，第二次饱含促狭之心，而现在却是无限讽刺。

萧毅瑾转过身，不再看陆成泽，他看向外面的天空，一连半个月都是阴沉沉的天气，让人心中烦闷。

“微臣绝无违背陛下之意。”在萧毅瑾再次抬脚之前，陆成泽沉声道：“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朕还未亲政，”萧毅瑾转过头，踏出高高门槛，声音好似飘散在空中：“听亚父的便是。”萧毅瑾知道陆成泽的做法是对的，这样的做法对朝堂最有利。

但是陈无忌与陆永安，一个是他的挚友一个是他的侄子，他都能这般狠心地将他们送入必死之地，难免让萧毅瑾觉得有一些感伤......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的远去的身影双手交叉额前，重重地磕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唐玄宗开元二十八年(740) 米(斛)不满200钱(绢每疋价与斛米价相同，此为唐中叶两京一带正常物价)

一斛120斤，一两能买5斛600斤，1200块。

唐肃宗上元元年(760) 米(斗)7000钱(关中价)

米(斗)1500钱(江南价，此时史思兵尚在作乱)

战乱不计。

如果以唐代为背景而又不涉及具体年份的话，就算作一文钱等于三块钱好了，

所以一两银子还是很多的。小可爱们不要被电视剧里几千两逛个青楼，几万两买个花魁的消费力给骗了。。。。。。


九千岁
41 第41章
两人不欢而散萧毅瑾走在宫苑中，十月底天气寒凉，就连富丽堂皇的皇城也是百花凋零，显出几分凄凉。

御花园中名贵花草，纵使被工匠精心培育，也都尽数凋零，只余下些许黄叶挂在枝头。

小金子小跑着跟在萧毅瑾身后，踌躇着半晌，上前小声劝道：“陛下，如今已经入了秋，御花园里除了菊园也没什么好看的了，不如去菊园瞧瞧散散心，也可找些品相好的菊花赠给太后娘娘赏鉴。”

萧毅瑾侧身看了小金子一眼，知道小金子是怕他心中想着与陆成泽的争执郁结于心。

前世就是这样，每次与陆成泽争吵小金子总是想着法子哄他开心，虽然没什么作用，但也是心中为他着想，让他有几分高兴。

“那便走吧。”萧毅瑾点了点头，心中倒也无不可。

其实他倒也没有太过伤感，只是不懂要如何才能让陆成泽知道，他已经长大了，可以承担一个帝王的责任。

他早就不是那个只能躲在他的羽翼之下，事事听从他的想法的孩子。

他也希望陆成泽能不再将他当成小孩子哄着，而是多多考虑他的想法。

他感念陆成泽的保护，却也有些厌倦了陆成泽对他的保护。

陆成泽将一切烦忧之事都为他挡去，在他面前永远胸有成竹，好似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若他真的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童，恐怕会真的以为蜀中之行也依然在陆成泽的运筹帷幄之中。

明明陈无忌与陆永安，两人与陆成泽的关系更亲近，感情更深厚，如果有个什么万一，也一定是陆成泽更难过。可是即便是这样陆成泽也依然可以眼睛都不眨地同意他们入蜀。

可是明明是陆成泽说‘国法之外还有人情。’可是他却忘了忠国之外亦有人情......

......

“噗通”

萧毅瑾走在万鲤池河堤边，忽然不远处的白玉桥上，一名衣着清秀的宫女直直地从桥上坠落水中。

那宫女落水落得巧妙，脸上清淡的妆容微微晕开，不显狼狈反而更添艳色，一身素色的罗裙被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显露出玲珑的曲线。

萧毅瑾站在岸边停下脚步，冷眼看着。

身后的小金子小心翼翼的上前问道：“陛下，不救吗？”

“这水淹不死人。”萧毅瑾无比冷淡地看着眼前的闹剧，这出戏他前世看得多了，不过是邀宠的手段罢了，万鲤池里的水浅处不过膝盖，深处也没不过人。

而此刻水中的宫女脸上惊慌失措的神情犹如画卷上受惊的小鹿一般，没有一丝丑态，反而让人怜惜。

她丝毫不觉得池中水浅，双手在水中扑腾，那水花溅起不像是在水中挣扎更像是在水中嬉戏。

前世瞧烂了的把戏，今生看着也一样无趣至极，萧毅瑾并不想搭理。

“陛下。”小金子小心翼翼地说道：“秋日寒凉，若是陛下不救，这宫女恐怕不会上来，到底是一条人命啊。”

都是苦命人，否则谁愿意遭这样的罪，小金子心生不忍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行吧。”萧毅瑾无奈地看了小金子一眼，挥挥手，身后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立即上前，慢慢涉入水中将宫女捞了上来。

太监们将宫女带到萧毅瑾面前，宫女立即含羞带怯的看了萧毅瑾一眼又快速的低下头去，摇摇曳曳缓缓下拜：“奴婢莺儿见过陛下。”

萧毅瑾不耐烦地看了小金子一眼，小金子立即上前问道：“你是哪个宫的，在哪儿当值，怎么在这儿的？”

莺儿清扬的声音立即娓娓道来：“承蒙陛下恩典，奴婢乃是启祥宫的宫女，前些时候启祥宫封宫，只留了两个人看守，奴婢便是其中一人。”

“那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小金子疑惑的问道。

“启祥宫封宫后，花草凋零，渐渐有了破败之相，奴婢不忍，想来御花园找些不值钱的野花野草装饰一下启祥宫，也好添些生气。”说着莺儿满含秋波的水眸在萧毅瑾脸上一晃而过，这明晃晃的勾引意味毫不掩饰，就连本来对他心生怜悯的小金子都恍然大悟，一片慈悲心肠顿时冷了下来。

萧毅瑾冷笑着拍了拍小金子的肩低声道：“交给你处理了。”说着越过跪着的宫女向前走去。

小金子咬牙盯着跪在地上的宫女知道自己的一片好心喂了驴肝肺，愤恨地问道：“你难道不知，无品级的宫女不可随意走动，御花园是你这种身份能来的吗？”

“奴婢知错，奴婢不是有意的......”莺儿哀求的声音婉约如歌，带着三分幽怨三分哀伤，侧过身看着萧毅瑾越来越远的背影顿时陷入绝望。

看着萧毅瑾的背影消失不见，小金子蹲下身，视线与宫女平齐，低声问道：“是李公公吩咐的吗？”

宫女愣了一下，立即回过神来，磕着头道：“是，求公公饶命，奴婢也是逼不得已啊。”

小金子长叹了一口气，有些惆怅，没想到事情过去这么久，李公公就想出了这么个昏招，还运气不好地撞上了陛下心情不佳。

他看着小宫女道：“天寒地冻，小心着凉。早些回去吧，替咱家转告李公公，此法不通，让他换个法子。”

小宫女瑟瑟发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冷的，低着头俯在地上，声音颤抖着道：“是。”

小金子站起身，不再看她，小跑着向着萧毅瑾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萧毅瑾看着菊园里花团锦簇的各色菊花，近百种罕见的品种花色，院中都培育出了一两盆。

萧毅瑾看着面前的紫色龙爪菊对着身后的太监道：“将这一盆送去御书房给镇安王，就说是花房送的，不要提朕。”

“是。”太监躬身上前搬过花盆退了出去。

不多时小金子赶了过来，萧毅瑾问道：“你说绿菊与红菊那种适合送给母后？”

小金子仔细比较了一番答道：“绿菊典雅清秀颜色难得，红菊华丽灿烂色彩艳丽，都很好。”

“你这不是废话吗？”萧毅瑾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小金子脑袋上的纱帽，指着红菊道：“母后喜爱艳丽之物，就红菊好了。”

小金子亲自上前将红菊花盆抱起，看着独独放在一旁的绿菊道：“御书房沉闷，也需花色点缀。陛下，不如将绿菊搬到御书房去？”

萧毅瑾斜眼看着小金子，没有说话，小金子在萧毅瑾的目光中缩了缩脑袋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要你废话！”萧毅瑾咬牙用力敲了敲小金子的脑袋道：“快走，去寿安宫。”

小金子立即跟着萧毅瑾离开菊园，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孤零零放在一旁的绿菊，心中甚是可惜，却又不敢说什么。

小金子向萧毅瑾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中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他从小跟在萧毅瑾身边，萧毅瑾不仅仅是主子，更是最重要的朋友，虽然他身份低贱不配做陛下的朋友，但不妨碍他自己心中偷偷这么想，萧毅瑾待他很好，他的心中也自然是希望萧毅瑾好。

这些年来萧毅瑾对他越好，他的心中就越是愧疚。

萧毅瑾三岁时小金子来到萧毅瑾身边，那时的小金子也不过才四岁，两人算是一起长大的情分，可是他对萧毅瑾却并不纯粹。

因为他是镇安王九千岁放在萧毅瑾身旁的一个耳目，虽然九千岁从来没有下过什么让他危害萧毅瑾的命令，但是这些年来镇安王时常从他这里了解萧毅瑾身边事情。

在陛下未登基之前，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统统都要汇报。

陛下登基后一开始也同样，事无大小，每句话儿都要汇报。

偏偏萧毅瑾对他毫不设防，到了哪儿都带着他，让小金子心中既愧疚又害怕。

还好最近几年镇安王忽然让小金子一心跟着萧毅瑾，就连陛下的行踪也不再探查。

又或许是有了其他的探查方式，总之不再需要小金子汇报，让小金子松了一口气。

虽然这些年靠着陆成泽，小金子在宫里可以横着走，到了哪儿，那些比他年长很多的老太监，也要对他鞠躬下跪喊声金公公，但是小金子对陆成泽的恐惧没有减少半分。

因为他知道陆成泽的权势有多大，也知道陆成泽手中握着他的把柄，若是想要他的命轻而易举。

所以他对陆成泽依然无比敬畏，亦希望萧毅瑾不要惹怒陆成泽。

萧毅瑾纵使是一国之君，可是手中无权柄，天下权势都在镇安王手上，每次萧毅瑾闯祸，他都是心甘情愿为他受罚，打在身上的每一鞭子就好似能为他恕罪一般减轻他心中的愧疚......

萧毅瑾好似察觉到小金子的心不在焉，再次转过身敲了敲他的脑袋，恶狠狠道：“那盆绿菊是朕的，你若是敢自作主张，别怪朕打你板子。”

小金子畏缩着，将自己的脸埋在红菊后面，小声道：“奴才不敢。”

萧毅瑾轻哼了一声，抬了抬下巴道：“谅你也不敢！”


九千岁
42 第42章
萧毅瑾带着小金子来到寿安宫，太后拿着剪刀修剪着窗边放着的一盆海棠，海棠花早在夏季的时候就已经凋零，但依然枝叶繁茂，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如翡翠一般娇艳欲滴。

寿安太后身边站着一名少女，穿着华丽的宫装，身上佩戴着只有皇室才能拥有的龙纹环佩。

萧毅瑾打量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母后，”萧毅瑾一进门，就从小金子手上接过花盆，花盆红艳如霞的红菊，每一朵都有巴掌大。

萧毅瑾笑着上前将菊花放在海棠盆栽旁，道：“满宫里独一盆的照夕红，特特献给母后赏玩。”

“有心了，难为你还能记得哀家。”寿安太后伸手摸了摸红菊的花瓣，略有些圆润的脸上绽开笑意，腮边的两个酒窝深深地陷下去。

萧毅瑾立即不服气地辩解道：“母后这话说的，朕心里可是时刻惦记着母后呢。”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似这样就能增加话中的可信度，解释道：“只是这几日事情多才没能来看母后的，这不是今日得空就立即来瞧您了嘛。”

寿安太后横了萧毅瑾一眼，脸上笑意更深。

萧毅瑾视线转到站在一旁浅笑的少女身上，疑惑地问道：“母后，这位妹妹是哪家的？”

萧毅瑾疑心，是不是他拒了敬事房安排的宫女，索性母后就要亲自给他赐人了？

但是眼前这个女孩子他还真不认识，前世他的后宫里没有这号人。

不过今生因为他的改变，很多事情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比如他与伴读的关系，他与周家的关系，以及他与陆成泽的关系......

“啪！”寿安太后屈起手指，指关节狠狠地敲在萧毅瑾的脑门上，咬着牙道：“口无遮拦！什么妹妹，这是你姑姑，宜阳大长公主！”

萧毅瑾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瞧着比他还要小的丫头，难以置信居然比他长了一辈。

宜阳大长公主，抬手以袖遮唇偷偷笑了一声，又很快掩去。上前一步屈膝行了一礼，柔声道：“见过陛下。”

“姑姑不必多礼。”萧毅瑾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子，还有些回不过神，不过他已经想到了面前的姑姑是谁。

宜阳大长公主，是父皇最小的一个妹妹，年龄与他一样大，只比他小了三个月。

前世时，盛和八年，外族侵扰边关，强逼大周下嫁公主。

先皇唯有萧毅瑾一个独子并无公主，萧毅瑾自己还是个孩子，唯一适龄的公主只有太上先皇的幼女，刚满十六岁的宜阳大长公主。

当时朝中主战主和吵成一片，不过陆成泽却有意一战，便拒绝了外族的要求......

大战在即，民间却有流言传出，说大周皇室枉顾百姓性命，数万将士战死边关，只为了保住一个皇室公主。

一时间民怨四起，再加上前两年天灾人祸，藩王起兵，百姓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这件事好像成了所有人发泄心中怨气的缺口闹得沸沸扬扬。

陆成泽再有权势也堵不住悠悠之口，百万兵卒也抵不过民怨沸腾。

每日都有百姓被煽动，去宜阳大长公主府门前静坐逼迫。最终宜阳大长公主被逼无奈，身着素白宫装，环佩伶仃穿着全套的大礼服，以一个公主最华美的姿态，登上了京城的城墙，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高高的城楼上一跃而下。

自此大周再无适龄可嫁的公主，和谈一事也再不提及。

萧毅瑾看着面前的宜阳大长公主，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怯意，软绵绵的模样，瞧着就很好欺负的样子，完全看不出前世的时候从城楼上跳下去时的果断决绝。

宜阳大长公主被萧毅瑾盯着瞧了许久，心中有些惴惴不安地唤了一声：“陛下。”

萧毅瑾立即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着笑容道：“小姑姑，以往怎么没瞧见过您？”

“本...本宫身体弱，受惊便容易生病，宫宴聚会什么的都是能避则避，便是进了宫也只是来皇嫂这里坐坐，不常在宫中走动，陛下不认得也是应当的。”宜阳大长公主的声音娇娇软软，说出来的话细声细语，完美地符合寿安太后心目中女儿的模样，虽然她们是平辈，但是宜阳大长公主是太后看着长大的，在太后心目中却是与女儿无异。

寿安太后略有些嫌弃地看了萧毅瑾一眼，伸手牵住宜阳大长公主的手柔声道：“宜阳啊，你这性子就跟你母妃一样，太过绵软，皇家的女儿合该刁蛮一些才是。”

“嗯。”宜阳低着头应了一声。

“噗嗤......”萧毅瑾直接笑出了声，道：“宜阳姑姑，您可别听母后的，您现在这样温温柔柔的多好，才能让未来的姑父喜欢。”说着看向太后道：“这世上恐怕也只有母后希望女儿家刁蛮了。”

“我们家宜阳，是大周的大长公主，以后的如意郎君还不是任我们宜阳随意挑。”太后不服气地说道：“若是以后驸马不喜欢，只管拿出公主的威仪来，谅他也不敢欺负到公主的头上来。”

“母后啊，您就别教坏了姑姑。”萧毅瑾叹息着说道：“夫妻和睦才是正理。”

寿安太后瞪着萧毅瑾一时语塞，一瞬后，忽然嗤笑了一声道：“你一个小屁孩懂个屁！”

萧毅瑾也瞪大了眼睛，前世他后宫的佳丽，没有三千也至少有一百吧，怎么就不懂得夫妻之道了！

当然这种话是不能说的，不然太后估计以为他得了失心疯了。

只能咬着牙道：“话本里就是这么说的还有错了？”

“皇上与太后娘娘说的都对。”宜阳大长公主怕他们因她而起了争执，连忙接过话来，垂着头小声道：“我这性子是天生的恐怕改不了，母妃也嫌弃我太过懦弱了。”

“无妨。”萧毅瑾挥挥手道：“以后给姑姑找个性格温和的夫婿，两人性情相合，必定可以琴瑟和鸣。”

说到夫婿，纵使未到议亲的年龄，宜阳的脸也一下子红了，却还是强撑着勇气，道：“那往后便由陛下与太后做主了。”

宜阳大长公主没待多久，见萧毅瑾来了就更不会久留，说了几句话儿，便告辞离开。

太后赏赐了一些绸缎让宜阳大长公主带出了宫，萧毅瑾也跟着赐了一盒子东珠......

“话本？”在宜阳大长公主的身影消失在宫殿门口的时候，太后忽然暴起，染了丹寇的纤长手指，用力的拎起萧毅瑾的耳朵，怒吼道：“你居然看话本！你个不学好的东西，话本子是你这个年纪能看的吗？”

萧毅瑾立即缩着头，将自己的耳朵解救出来，伸手摸了摸被捏得又疼又热的耳朵，求饶道：“朕就是无意中瞧了瞧，也没看几回。”

寿安太后则怒气冲冲道：“敬事房正正经经给你安排人，教导你人事，你不要。偏偏去看那些乌七八糟的书？那些个才子佳人，哄哄那些没出息的书呆子，让他们心存幻想便罢了，你一个皇帝，若是深信那些，父母可抛、天下可弃的所谓真爱，那才是大周之祸。”

“没有的事儿！”萧毅瑾立即辩解道：“朕真的就是随意翻翻，什么父母可抛，天下可弃的，朕是那种人吗？”

寿安太后想了想，萧毅瑾虽然小时候熊了一些，但自从先皇去世后，确实懂事了不少，也不像是会干出这种不靠谱事情的人。

不过想到昨日她看的话本子，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道：“你不要启蒙宫女，真的不是要保留纯洁之身，留着给所谓的命定之人？”

“母后！”萧毅瑾哀嚎道：“您在胡思乱想什么啊！朕今年才十四岁，太医也说了这种事不宜过早。”

“是吗？”太后将信将疑，但想到萧毅瑾的身体还是点了点头道：“没错没错，一精顶十血，你还小，这种事还是要节制。”

萧毅瑾默默的松了一口气，道：“母后，您放心，朕虽然偶尔看看闲书解解乏，又怎么可能会信那些无病呻吟之言。”

太后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话本子以后就不要看了，若是想看闲书跟你亚父要，让他给你找些山河游记啊、神话故事之类的书，也很有趣味。”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宫女不要就算了，但是男女之事还是要知晓，本来这种事情应该家中长辈教导，可也不能让你亚父教你，还是得敬事房的人来。”

陆成泽虽然知晓男女之事，但他却是个太监，若是让陆成泽教导萧毅瑾这种事情并非不可，但这却是在往陆成泽的伤口上撒盐，无论是太后还是萧毅瑾，都不是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萧毅瑾无奈地叹息着拒绝道：“不用了母后，儿臣......”

“听哀家的！”太后打断了萧毅瑾的话，一口决定道：“我明天当敬事房的人过去一趟，你不许再将人打发了。”

萧毅瑾无奈的叹了口气点头同意。

来就来呗，他不想睡难道还能有人扒了他的裤子非逼他睡不成......


九千岁
43 第43章
离了寿安宫，萧毅瑾信步在宫里走动，一路走出后宫。站在长廊尽头，左右看了看，左边前往御书房，右边去往乾清宫。

正在萧毅瑾筹措不前之际，小金子揣摩圣心，上前一步道：“九千岁现在正在御书房批阅折子，陛下要不要去瞧一瞧？”

萧毅瑾侧过身，狠狠瞪了小金子一眼，咬了咬牙转身向右。

他的脚刚刚抬起，还没踏出一步，小金子在身后幽幽的说道：“敬事房李公公承太后懿旨，正在寝宫等着陛下。”

萧毅瑾还没踏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转过身来抬脚轻轻踹了小金子一脚，怒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小金子低下头伸手掸了掸衣服下摆的鞋印子，虽然不疼但请罪的话脱口而出，道：“奴才知罪。”

萧毅瑾看着他毫不走心的请罪，心中怒气更甚，伸手狠狠拍了拍小金子头上的纱帽。

小金子笑着将头上的帽子正了正，脸上挂着谄媚的笑意，问道：“陛下，您想去哪边？”

“哼！”萧毅瑾冷哼了一声，道：“胆大包天居然敢打趣朕了。”

“奴才不敢。”小金子低着头道：“这左右两条路您总要选一边。”

“你以为朕会怕？”萧毅瑾义无反顾的转身向右，大步走向乾清宫。

小金子抿着唇偷偷地笑了笑，才小跑着跟了上去。

李公公已经候在了乾清宫门口，一见到萧毅瑾回来，脸上立即堆满了笑容，上前跪地请安：“奴才见过皇上，皇上金安。”“嗯。”萧毅瑾冷漠的点了点头，直接向里走去。

李公公愣了一下，皇上没叫起，那到底能不能起呢......

不过又想这次是奉了太后懿旨过来的，心中便安定了不少，直接起身追上萧毅瑾进入寝宫。

乾清宫主殿是萧毅瑾的寝宫，分外室与内室，萧毅瑾径直走进内室坐在龙床上。

李公公看着萧毅瑾面无表情的模样，顿时心中又不安起来，寻常皇子们到了年纪通晓人事之时，都会有些少年的羞意，纵使再如何正经，也会对这种事有些好奇。

偏偏如今的皇上怪得很，对这种事情非但不期待，反而有些抗拒，这就让李公公不懂了。

其实萧毅瑾只是不喜欢被旁人安排罢了，他明明是一国之君却事事都做不得主，朝堂上也就罢了，可就连平时的衣食住行都要受宫规所制。

衣着稍微奢侈一点，就会被御史参奏，偏偏还要笑着接受，否则便是昏庸。

宫规所制，正所谓食不过三，每道菜都只能吃三口，再喜欢也不能表现出喜欢，不喜欢也不能表现出讨厌。

如今便连睡觉都要被旁人安排，无论他愿不愿意，需不需要，都要接受。

偌大的皇宫就像是个牢笼，将他死死困住，层层保护就像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不能随意出行，偶尔出宫都要偷偷摸摸。

明明他是大周的皇帝，是整个天下主人，可是他却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

何其可笑，又何其悲哀。

他知道，今日本不该与陆成泽争执。陆成泽是对的，他的决定是对目前朝堂以及国家，局势最有利的选择。

可是他又痛恨自己的无能，眼睁睁的瞧着身边的人踏入险境，他不甘也不愿却无能无为，好似只要反对了，纵使无用，他心中的自责便能减轻一般。

萧毅瑾倚在床框上，脚尖悬在床边晃了晃，道：“母后让你来做什么的？有什么要说的就说吧。”

李公公弓着身畏缩着道：“太后娘娘让奴才来教导陛下男女之事。”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弓着身高高举过头顶。

小金子上前接过李公公手里的册子交到萧毅瑾手上。

萧毅瑾接过后，百无聊赖地随意翻了翻，看着图册上衣衫尽失，赤裸裸相拥在一起的两个小人，顿时坐直了身子。

李公公瞧萧毅瑾好似提起了些兴致，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道：“陛下，男女身体各有不同，并非只在胸前，更重要的是在下身。”

萧毅瑾翻过一页点了点头，饶有兴致地看了起来，前世的时候他是看过春宫图的，那时候与周安德要好，周安德偷偷带进宫里献于他赏鉴，但是画工粗糙，远远比不得手上这本精美细致。

不过上辈子的他就是个毛头小子，初次见到春宫图就兴奋得热血上头，画工反倒是其次了。

李公公献给萧毅瑾的这本乃是专门特制，集合了众多图册所长，各种风格都有。

李公公笑着继续道：“陛下手上的图为避火图，不是什么污糟之物，寻常百姓家都会在女儿出嫁时，作为陪嫁之物给女儿压箱底用的，有避祸驱邪之意。”

“哦”萧毅瑾淡淡的应了一声，继续翻着手上的图册，纵使萧毅瑾不待见敬事房，也不得不承认术有专攻，这本辟邪的春宫图册水准极高，人物样貌好看，姿势众多却又充满美感。

“男为阳女为阴......”李公公毫不在意萧毅瑾的冷淡，看萧毅瑾没有发怒，直接赶他出去，就心满意足的继续道：“男女身体不同，所以......”

“呵”萧毅瑾轻笑了一声打断了李公公滔滔不绝的话，将手中的图册翻转过来对着李公公道：“这是什么？”

李公公舔了舔唇，定睛一看，顿时吓个半死，额头上的冷汗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只见图册上两个人肢体交缠在一起，一人从后方拥住另一人，两人身体相连，前面那人难耐地抓住床帷，可身前赫然挺立着只有男人才会有的事物。

李公公顿时吓得跪了下去，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祈求着看向萧毅瑾，重重的一个头磕了下去。

萧毅瑾皱着眉道：“朕就是问你这是怎么回事，你好好讲与朕听便是了，并没怪罪于你。”

李公公闭了闭眼，干哑着嗓子道：“除了男女阴阳调和，亦有男男以阳补阳......”

萧毅瑾将画册重新转过来，看着上面上个交缠在一起的人，喃喃道：“还能这样？”

李公公趴在地上，低着头听到声音，以为萧毅瑾在问他，于是颤抖着解释道：“是。”

李公公觉得自己应该以死谢罪了，本来皇上就不好女色了，如今居然还把皇上往男色上引，这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他万死难辞其咎！

“有点意思。”萧毅瑾顿时眼睛亮了，连忙往后翻了翻，但却都是男女相交，独独这一张不同，恐怕是选定图册的时候误放了进去的，萧毅瑾好奇地问道：“这种事多吗？”

“还...还挺多的？”李公公支支吾吾地说道，他不想这么回答，但又不敢欺君。

“是吗？”萧毅瑾更加好奇了，他前世的时候这种事情可是闻所未闻，竟不知男人与男人也可。

李公公慌乱地点了点头道：“宫中孤寂，会有些太监与宫女结成对食，互相慰藉也算有个伴，但也有些太监之间互有好感也会相伴在一起相互扶持。”

“是吗？”萧毅瑾知道宫女与太监会结成对食，不过很少，大多数宫女年满25岁便可出宫，也有些出不了宫的宫女，很多有上进心的会爬上龙床。

李公公现在脑袋乱成了一团浆糊，迷糊地回着话：“还有些貌美的小太监也会被贵人收为娈宠。”

“哦，有这回事？”萧毅瑾顿时兴致勃勃地问道：“快给朕讲讲。”

李公公当时脱口而出，话刚说出口就反应了过来，后悔得恨不得一巴掌抽死自己。

然后悄悄抬头窥探了一眼萧毅瑾的神情，发现萧毅瑾终于有了少年该有的模样，充满了兴奋与好奇，但此刻李公公恨不得他重新回到刚刚兴致缺缺的样子。

“快说，快说......”萧毅瑾见李公公不说话，连忙催促道。

李公公见含糊不过，只能满脸悲切地老实交代道：“先帝未登基之前，大皇子声名鼎盛才是更有可能继位之人，不过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太子之位非大皇子莫属之时，大皇子忽然爆出龙阳之癖，外置别院养子十几个相公，还......”

“还什么？”萧毅瑾身体微微前倾，显出一副迫不及待知道下情的模样。

“还与身边的太监有染。”李公公抖着声音道。

萧毅瑾瞪大了眼睛，觉得难以置信：“可是史官明明不是这样记录的，史册上说，大皇伯冒犯圣颜，降王为公贬责临州......”

李公公叹了口气道：“此事有损皇家颜面，太上先皇抹除了所有痕迹，涉事之人全都封了口，陛下之令史官也不得不从啊。”

萧毅瑾点了点头，顿时恍然大悟，一个皇子本该册封王爵，亲王的位份捞不着，再不济也该是个郡王啊。

皇子之身若要贬责不可无缘无故，却又不能随意构陷，真实了原因上不得台面，便只能用一句“冒犯圣颜”含糊过去了。

忽然萧毅瑾想起了前世，他在史册中将陆成泽的功绩抹去，不由自主讥讽地笑了笑，史册真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权势之下到底掩埋了多少真相？


九千岁
44 第44章
萧毅瑾视线转回手中的画册，双目紧紧盯住了画册上交缠在一起的两个人身上。

恍惚间，静止画面上的两个人好似生动了起来。

前面那个满脸春情，双手拽紧了床帷的人，让萧毅瑾忽然想到了半月前。

那时的陆成泽也如这般，紧紧地闭着眼睛，脸上泛起一层红晕，似羞似恼，活色生香好看极了......

跪在下面的李公公看着萧毅瑾陡然变好的神情，想起了太后的交代，小心翼翼地建议道：“陛下，您可要亲眼瞧一瞧男女之间的差别啊？”

萧毅瑾没有说话，小金子察言观色，冲着李公公悄悄挥了挥手。

李公公知意，立即躬身走了出去。

一时间，寝宫内只剩下萧毅瑾与小金子两人，萧毅瑾伸手摸了摸画册上的那个人，轻笑着一声道：“小金子，你说镇安王待朕好不好？”

“自然是好。”小金子轻声答道：“奴才家中贫寒。自小便被卖入宫中，早已忘记了家人，但奴才心目中的父亲，约莫便是镇安王待陛下这般好了吧。”

萧毅瑾将画册合上，整本书卷成一个圆筒撑在下巴下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镇安王待朕这么好，一定很喜欢朕吧。”

“那是自然。”小金子笑着道：“这世上谁会不喜欢陛下、敬爱陛下、崇敬陛下？”

“那不一样！”萧毅瑾反驳道，虽然他现在还不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但是他心里明白陆成泽对他的喜欢，绝对与世上其他人不同。

旁人对他的喜欢，大多是因为皇帝这个身份，而非是他萧毅瑾本身，唯有陆成泽愿意为他肝脑涂地，甚至愿意为他去死。

以往他很疑惑，陆成泽为何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从前世起便百思不得其解，为何陆成泽愿意用性命为他铺路，愿意将所有的一切都给他。

今日看了这张画册才恍然大悟，原来陆成泽喜欢他，如女子一样喜欢他。

萧毅瑾心中瞬间豁然开朗，顿时心情大好，难怪前世陆成泽对他喜好女色面色不虞，他纳静妃时反对，收花魁时也反对，甚至与他争吵。难怪前世愿意收养他的皇子，原来是陆成泽喜欢他啊！

萧毅瑾脑海中不断回想着陆成泽为他做的一切，那些怒气是恨铁不成钢，那些气恼是爱之深责之切，那些对他失望的神情都是深沉的爱意......

不多时，李公公带着两名宫女走了进来，两名宫女一人清纯，一人娇媚，各有千秋却都是极漂亮的美人。

“见过陛下，陛下金安。”李公公带着两名宫女请安。

声音一下子将萧毅瑾的思绪拉回，纵使见面前的人是他极不喜欢的李公公，也丝毫不影响萧毅瑾的好心情。

“起来吧。”萧毅瑾摆了摆手，将手上的书册塞到了身旁的软枕下面。

李公公冲着身后使了个眼色，两名宫女立即宽衣解带，不多时便赤裸裸的站在殿中。

两名宫女脸上羞得通红，低着头站着一动也不敢动。

李公公躬身道：“陛下请看，这便是女人的身体了。”

萧毅瑾视线在面前两个女孩子身上扫过，兴致缺缺地点了点头，两个十来岁的小丫头都还没张开呢，和前世他的妃嫔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李公公暗恨自己言语不谨慎，引起了萧毅瑾对男人的兴趣，生怕陛下走了歪路，有心将功补过。见萧毅瑾视线看了过去立即道：“女儿家娇软和男人不同，陛下可以摸摸看。”

萧毅瑾站起身，走到两个宫女面前，两名宫女畏缩着，深深地低下头去。

萧毅瑾伸出手放在其中一人肩上，宫女单薄的肩膀，软腻的肌肤在萧毅瑾掌下瑟瑟发抖。

瞬间萧毅瑾兴致顿消，皱着眉道：“朕又不会强迫你们，既然不愿，便退下吧。”

两名宫女立即跪下了地上，赤裸的肌肤紧紧地贴在青砖上，抖得更加厉害了。

萧毅瑾背过身去挥了挥手。

李公公想要求情，这两个宫女是他精挑细选，敬事房里最出色的宫女，就指望能让陛下喜欢上，知道男女之事的妙处。

“陛下。”李公公跪下求情道：“女儿家胆子小，只是仰慕陛下威仪罢了，能伺候陛下是她们的福气。”

萧毅瑾却不想听，他现在对女人没什么兴趣，不过是借机发作罢了，皱着眉道：“不用说了，退下吧。”

李公公还想继续求情，小金子立即插话道：“行了退下吧，你们既然让陛下瞧了身子也算有功，陛下大度饶了你们了。”

小金子开口，李公公便知再无转圜余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两个宫女退下。

两个宫女浑身颤抖着抱起脱下放在一旁的衣物，匆匆披在身上稍作遮掩便退了出去。

“皇上......”李公公踌躇不安，好不容易奉懿旨前来，若是此次再被陛下赶出去，那他这个总管便算是做到头了。

萧毅瑾没有为难他，转过身看着李公公，迟疑地问道：“就只有女子吗？”

李公公顿时大惊失色，难道陛下真的被刚才他的话激起了兴致，起了龙阳之心？

李公公惊愕之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不住地磕头，额头一下一下磕在青石地板上，鬓边的冷汗一滴一滴在地上积起了一个小水洼。

“行了！别磕了！”萧毅瑾皱着眉怒道：“脑袋不想要的吧，朕直接帮你砍了！”

李公公一下子定在了原地，动都不敢动，如丧考妣的脸带着哭腔道：“陛下使不得，男女交合才是正道啊！”

萧毅瑾抬了抬下巴道：“朕只是好奇，到底行不行？你若办不好，总有人能办到。”

李公公想说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嗓子里，他进宫三十年千辛万苦才爬到这个位置，往常得罪的人也不少，若是真被撸了下去，恐怕往后余生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于是咬了咬牙，悄悄抬眼窥视了萧毅瑾一眼，道：“有，奴才遵旨！”

无论皇上还是太后都不是他能得罪的，但是如今他也顾不得左右逢源了，注定要得罪一位，那他便只能赌一赌，牢牢抱紧皇上的大腿。

李公公下去安排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带了两个小太监回来。

两个小太监面若好女，身上带着一股阴柔的气质，论相貌却都是一顶一的好，但萧毅瑾总觉得不满意，太监亦是男人不该如此娇弱。

萧毅瑾看着他们两个人赤身站立在殿中，过于瘦弱的身体肋骨根根分明，平坦的上身无甚特别。于是自然而然的将视线向下，拇指大小的物件儿也与常人一样爬伏在乌草中，可向下的囊*却消失不见，一道伤疤横在皮肤上。

萧毅瑾愣在原地，震惊地看着，连眨眼都忘记了。

萧毅瑾好像忽然回到了前世，昏暗的天牢中，被羽林卫剑尖划开的布料被拨到了一边，那样的景象纵使历经生死也令他无法忘记。

李公公见萧毅瑾只盯着那残缺处看，吞了一口唾液，犹豫了一瞬，上前道：“陛下......可要让那两个奴才伺候陛下？”

“伺候？”萧毅瑾疑惑的看向李公公，又看了看两个赤裸着的小太监。

李公公努力笑着，回答道：“男子无女阴，若要交合唯有从后方入。”

萧毅瑾惊讶至极......

原来还可以这样啊！

李公公又道：“后庭为五谷轮回处，不可直接使用，内廷配置了专门的兰汤，灌入清洗，直至排除的水亦是清水。”

萧毅瑾恍然大悟，点了点头，内心依然无比震惊，前世自以为他已经通晓情事，万万没想到，他于这一事的了解还是太过浅显了。

“他们都是清洗过了，陛下大可放心。”说着，李公公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捧着手上献了过去：“男子不比女子，那处更为紧窍，可用脂膏润滑，则畅通无阻。”

萧毅瑾从李公公手上拿过瓷瓶好奇地掀开盖子看了看，又凑到鼻子下嗅了嗅，清雅的兰花香十分好闻，可见价值不菲。

萧毅瑾将瓷瓶一同塞到藏了春宫图的枕头下面，挥了挥手道：“行了，朕已经都了解了，不用他们伺候，朕只是想知道男女与太监，三者之间的差别罢了，你们退下吧。”

李公公见萧毅瑾完全没有收用太监的心思，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和刚刚让宫女们离开时的心情大相径庭，立即跪地道：“是，陛下。”

“嗯。”萧毅瑾不是吝啬的人，李公公知情识趣也确实教了他一些东西，于是开口道：“赏。”

小金子立即扬声道：“陛下赏赐李总管黄金十两，小许子与小安子亦赏黄金五两。只是今日的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可都知晓。”

李公公并着两个小太监立即道：“奴才知道，谢陛下恩典。”

“陛下放心，奴才不过照例让陛下知晓男女之别，小许子与小安子，也不过是奴才的助手罢了。”李公公松了一口气，此事不泄露出去于他才是天大的好处，太后娘娘永远都不知晓的才好。

萧毅瑾点了点头不在说什么。

李公公与两个小太监退了出去，萧毅瑾看向窗外，长廊上摆放着一排金色的菊花，狂肆的风将花瓣打散，洋洋洒洒垂落在地上，地面都染上了一层金色。

萧毅瑾神色莫名，目光毫无焦距，忽然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九千岁
45 第45章
萧毅瑾忽然勾起嘴角笑着道：“小金子，这种事情两个男人当真有趣味？”

小金子摇了摇头道：“奴才不知。”

萧毅瑾自顾自地笑了笑，半晌，忽然站起身来，向寝宫外走去。

小金子连忙跟上，疑惑着问道：“陛下，咱们去哪儿？”

“御书房。”萧毅瑾脚下不停继续向前走。

“御书房？”小金子错愕地看着萧毅瑾，试探着问道：“这会儿九千岁可正在御书房中呢。”

萧毅瑾点了点头，道：“朕知道，这不是去看看他嘛。”

“正是，正是......”小金子喜笑颜开道：“九千岁位高权重，陛下不宜与他争吵。”

萧毅瑾傲然一笑：“朕才不会跟他吵呢！”

陛下陆成泽那么爱他，但是他日后必定是要娶妻纳妾的，今生便是注定了要辜负陆成泽的满腔情谊了......此情无以回报，那他往后便对陆成泽再好点吧。希望日后到他成婚之时，陆成泽能少些伤怀......

萧毅瑾看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如碧波般浩荡，上面飘着一层如鱼鳞般的浮云，层层叠叠，在太阳的映照下闪着金光。

萧毅瑾叹了一口气心中暗想，罢了，看在陆成泽那么喜欢他的份上，再加上早上两个人争吵也并非全是陆成泽之过。

今日自己便主动去找他算是求和吧，但他们之间注定了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往后陆成泽伤心的日子还长着呢，如今就让一让他吧。

萧毅瑾惋惜地摇了摇头，脚下迈着轻快的步伐直奔御书房。

萧毅瑾来到御书房外，便迎面撞到礼部尚书从御书房里面走了出来。

礼部尚书立即躬身行礼：“见过陛下。”

“平身。”萧毅瑾摆了摆手道：“张大人今日来可有何要事？”

张尚书从袖袋里掏出折子递了过去道：“今年新科进士一百三十人，一榜三人入了翰林院，其他人任职选官，吏部已经提交了名单到礼部，微臣是过来与九千岁确认一番。”

萧毅瑾接过奏折翻看了一下，上面的人他都不太认识，折子上的官职也大多是派遣地方，最高未超过七品，这些人若想要回京恐怕又得熬了。

萧毅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便将奏折还给了礼部尚书：“既然九千岁看过了，那便照此发布吧。”

“是。”张尚书躬身应是。

萧毅瑾站在原地等着张尚书告退。

可谁知张尚书依然站在原地。

萧毅瑾好奇地问道：“张尚书可还有要事？”

“并非要事。”张尚书看着萧毅瑾，迟疑了一瞬道：“今年陛下已经年过十四，翻过年来便是十五束发之年，这选秀事宜可要准备起来？”

萧毅瑾皱着眉想了想，选秀便是择选三品以上官职，家中未婚配的女眷入宫中，经由层层挑选，留下体态优美，身体康健，容貌漂亮的女子，这些女子便被称为秀女。

选秀本该三年一选，不过因为先帝身体孱弱，而后萧毅瑾年龄尚幼，已经停了十几年了，如今萧毅瑾已经长大，选秀确实该再次恢复。

因为不仅仅是萧毅瑾的后妃，便是皇室宗亲的子孙妻室也会在秀女中选出。

不过操办一次选秀，所需花费不是小数，只要想到再过一两个月后幽州大雪，与明年夏初之时藩王反叛，萧毅瑾便熄了蠢蠢欲动的心思。钱该花在刀刃上，秀女何时都可以，但天灾人祸却等不得。

萧毅瑾摇了摇头道：“这倒是不着急，去年云南大灾，如今户部银钱只够勉强支撑，这件事过两年再说吧。”

张尚书也叹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户部还剩多少银子，但去年云南大灾朝廷拨出了三十多万两的赈灾银子，好在应对及时并无伤亡，但看着户部尚书那老头天天苦巴巴的脸皮，想来也是不容乐观。

“是，陛下。”张尚书躬身道：“微臣告退。”

萧毅瑾点了点头，看着张尚书离开，转身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寂静得可怕，整个大殿里只有陆成泽一人，他坐在麒麟椅上静静地翻着奏折，偶尔提笔批注一两句，却不会发出丝毫声响。

萧毅瑾软底的布靴踩在青石板上，亦可以放缓了步伐，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一步一步走近，看着身着玄色麒麟服的陆成泽，尖削的下巴，肤色显得过于苍白，唇色偏淡显得没有气色，斜长的丹凤眼下有一抹不太显眼的青色，显然最近都没有休息好。

萧毅瑾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话本里生死相许、付出一切的爱情，居然会发生在陆成泽这个被所有人认为是凶残杀神的人身上。

母后担心他会如话本故事中那般，因为所谓的爱情变成‘江山可抛，父母可弃’的人，他当时就觉得好笑，故事怎么可能成真，一个人又怎么可能会因为遇上了另一个人就如同失去了理智一样放弃一切。

可是现在看着陆成泽，萧毅瑾又觉得话本所言不假，陆成泽为了他可不就是‘权势尽抛，生死不计。’

萧毅瑾顿时有种无法面对陆成泽的感觉，陆成泽为了他付出那么多，可是他却无法回应陆成泽的感情。

可是，他能怎么办？

他是一个皇帝，注定了要后宫三千、开枝散叶、生儿育女的......

萧毅瑾站在原地久久不动，陆成泽抬起头微微一笑，问道：“陛下，这么站在那儿不动？”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的笑容，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陆成泽笑了，陆成泽对着他笑了。

陆成泽一向冷若冰霜，随便扫一眼都能给人如坠冰窟的冷意。这世上除了他之外，陆成泽还会对谁笑得如此好看！

没有了！

唯有他，才能瞧见这绝世笑颜！

陆成泽看到萧毅瑾依然站在原地，以为他还在对不久前两人的争执生气，于是招了招手，声音放得更软，温和地说道：“陛下过来，微臣让人准备了秋梨酥，陛下快来尝一尝。”

秋梨酥......

秋梨酥，用梨子榨出的果肉做成的点心。陆成泽不爱吃梨，这个秋梨酥一定是为了他准备的！

萧毅瑾用舌尖定了定口腔内上火的暗疮，心中大为感动，没想到陆成泽对他用情如此之深连他上火了都知道。

萧毅瑾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走到陆成泽身边。

陆成泽原本以为萧毅瑾与他生气恐怕难以消气，没想到才过了不到两个时辰，萧毅瑾居然主动出现在御书房，让陆成泽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待萧毅瑾走近后，陆成泽拉住萧毅瑾的手，将他拉到身边坐下。

陆成泽摊开手上正在看的奏折道：“西北军史永逸上奏，想要一批新制弩箭，陛下以为如何？”

萧毅瑾不自然地动了动屁股，此刻的他与陆成泽挨得极近，稍不注意两个人的手臂便会碰到一起。此刻虽然他一再小心不触碰到，但是陆成泽身上淡雅的冷梅香却直直地往他鼻子里钻，让他无处可躲。

萧毅瑾的眼光不由自主地往陆成泽身上飘，却又刻意控制自己不去看他，整个人心慌意乱，想靠得更近些多闻一闻那沁人心扉的香味，却又要克制自己离远些，偏偏椅子就这么大，再远又能远到哪里去。

听到陆成泽的问话，萧毅瑾一下子惊得回过神来，蒙蒙的抬头看向陆成泽，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回答道：“史永逸？箭弩啊......都听亚父的。”

陆成泽完全不知萧毅瑾的纠结，指着折子道：“新一批的箭弩射程远威力大，却要比旧版的小巧很多，兵部库房如今也不过才三万副，给了西北还有西南，还有东北，四方戍守总不好厚此薄彼......”

“嗯嗯”萧毅瑾看着陆成泽的侧脸，比往常更为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哪里还有心听萧毅瑾说什么，胡乱地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决定了！”

决定？

决定什么？

什么就决定了？

萧毅瑾疑惑的看着陆成泽，陆成泽轻笑着道：“那这批弩箭便装备给羽林卫。”

原来是这件事啊！萧毅瑾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道：“好。”

陆成泽看得出萧毅瑾时不时地走神，眼神忽然变得空洞无神，然后又忽然回过神来满脸懊恼。

叹息着，伸出手摸了摸萧毅瑾的头顶道：“陛下，您是微臣看着长大的，在微臣心中没有什么比您更重要，所以您放心。”

这天下总有一天会交回到您的手中，请放心地信任我，待再过几年，天下太平海晏河清，这天下便会完璧归赵，那时您便是这鼎盛大周唯一主人。

萧毅瑾不自然地动了动脑袋，蹭在陆成泽的掌心，他今天才发觉，陆成泽真的是很喜欢与他亲近，动不动就会拉他的手，动不动就会摸他的脑袋，甚至还会拥抱他。

对了！！！上次陆成泽还和他同床共枕。

萧毅瑾抬头看着看陆成泽，忽然觉得陆成泽会爱上他，也不能全怪陆成泽，那晚是他硬要陆成泽留宿的。

“亚父。”萧毅瑾咽了咽唾液，犹豫的问道：“亚父可喜欢朕？”


作者有话说：
欢迎大家捉鱼，如果有错误，大家一定要提醒我哦～


九千岁
46 第46章
心中的话脱口而出，一说出口萧毅瑾就后悔了，这种事情怎么能问出口呢？

若是陆成泽承认了，他又不能回应这份喜欢。若是陆成泽否认了，那他的脸面往哪儿搁！

唯一庆幸的是，还好现在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就连小金子都留在了殿外。

只要陆成泽不说，他不说，便无人知晓。

陆成泽被萧毅瑾的话惊住了，愣了一瞬，随即嘴角上扬，脸上绽开一记灿若春花的笑容，无比认真的点了点头道：“当然，微臣心中最喜欢陛下了。微臣从小便瞧着陛下长大，所以陛下请相信微臣，微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好。”

微臣心中最喜欢陛下了。

心中最喜欢陛下......

最喜欢陛下！！！

这句话在萧毅瑾耳边炸开，不断回响，除了这句外再也听不进其他。

原来陆成泽这么喜欢他，喜欢得居然光明正大地向他示爱！

顿时，萧毅瑾的心跳陡然加快，‘砰砰砰砰’一下一下好像要从胸膛里跳了出来。

他心中说不清是喜悦还是烦恼，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既兴奋又有点无所适从。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的脸上陡然变得红彤彤，鼻尖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水，担忧地问道：“陛下，怎么啦？可是身体有哪里不适？”说着伸出手放在萧毅瑾额头，额头的温度明显高于往常，他一下子便慌了起来，大声喊道：“来人！召太医！”

萧毅瑾感受到陆成泽靠他越来越近，冰凉的手掌贴在他的额头上，丝毫没有缓解他的不耐，反而心脏跳动得更快了。

“不用不用。”萧毅瑾通红着脸将陆成泽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拿起桌子上的奏折扇了扇风，奏本既厚又硬手都摇酸了，脸上的热意也没能减轻丝毫。

陆成泽担忧地看着萧毅瑾道：“陛下，可有哪儿不舒服？”

“没事没事......”萧毅瑾连忙回答道：“朕就是热...热的！”

陆成泽拉了拉身上夹了薄棉的大衣，不禁皱起了眉，忧虑地说道：“陛下莫要逞强，那儿不舒服便告诉微臣。”

“真没有......”萧毅瑾满脸无奈，但这一打岔脸上的热意却消减了不少。

说话间，小金子急匆匆带着御医走了进来。

御医刚要下跪，陆成泽立即急切道：“行了，免礼，快来瞧瞧陛下是怎么回事。”

“亚父，朕真的没事。”萧毅瑾无奈地辩解，心中却美滋滋的。

陆成泽总是这样，对他的事情都异常紧张，以往他觉得陆成泽管得太多，不将他放在眼里，可如今瞧来，不过是因为太看重他罢了。

只要这样想着，陆成泽以往那些让他觉得过于严厉的管束，也变成了因爱而起的控制欲。就如同善妒的女子，总是将丈夫看得牢牢的，唯恐花心的丈夫在外头沾花惹草一样。

萧毅瑾无奈地摇摇头，听从陆成泽的话，伸出了手让御医把脉。虽然他很不喜欢因为一点小事大惊小怪的，但是看在陆成泽爱他至深，他却不能回应的份上，便在这种无关大雅的小事上听从他吧。

御史伸出手指搭在萧毅瑾的手腕上，御医看了看萧毅瑾的面色道：“陛下今日夜间可有盗汗多梦？”

萧毅瑾点了点头：“是有一些。”

御史再次问道：“是否时常会感到燥热不安？”

“嗯。”萧毅瑾再次点头。

御医收回手，笑着道：“回禀陛下、镇安王，陛下脉络强健血气旺盛，龙体康健，应无大碍。”

“那刚刚陛下怎么会忽然发热？”陆成泽质问道。

御医迟疑了一瞬，低下头回到道：“陛下年少，气血旺盛，房事虽然不宜太过，却也不可太过禁欲，强忍着对身体倒也不好。”

“知...知道了，既然无事，便退下吧！”这一下萧毅瑾的脸更红了，连带着陆成泽的脸也染上了一丝红晕。

“臣告退。”御医背起药箱退了出去。

大殿之中又只剩下萧毅瑾和陆成泽，两个人挤在一张椅子上，四目相对，瞬间两张脸变得更红。

陆成泽觉得有些尴尬，他年少时也这样过，只是那些岁月对于他来说太过美好，被他封存在记忆深处，这十几年来从不敢去回想。

这些年来，他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辛，脚下踏着刀子前行。他想要活着唯有摒弃那些柔软，变得狠辣，对旁人狠，对自己更狠。若是一直沉浸在美好之中，那么这些年他便熬不下去了。

他想要活着，就唯有遗忘，遗忘过去的生活，遗忘那些肆意的时光。

他是利刃，摒弃了所有情欲人伦，可是他忘了，身旁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已经是个少年，与他这种人不同，有着正常人的七情六欲。

忽然陆成泽想起了不久前的那个早上，少年柔软的身体，腥膻的气味，粘腻的体液......

原来真的不是身体不适！

陆成泽轻咳一声，率先移开视线，陆成泽随手打开桌上的一本奏折道：“陛下看这本奏折.....”

“嗯，”萧毅瑾应和着：“朕...朕看到了。”

陆成泽定睛，看清了奏折上的字道：“嗯，这是湖州总督的请安折子。”

“是啊。”萧毅瑾深吸了一口气将不断跳动的心脏压下来，含含糊糊道：“写的不错......”

两个人都在努力转移着话题，却不知为何，大殿中的气氛反而变得越来越诡异。

一时间，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低头盯着同一本奏折，明明就是一本随便写两个字就打发的请安折子，他们却看得无比认真，可又偏偏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们谁也不敢先转头看向对方。

一时间大殿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不自觉放轻，唯恐惊扰了对方。

“陛下，九千岁......”

就在气氛越发凝重之际，小金子走了进来。

萧毅瑾顿时松了一口气，立即抬起头惊喜地看向小金子，问道：“何事？”

小金子躬身小声道：“暗九回来了？”

惊喜的神情一下子凝固，慢慢变成了错愕，萧毅瑾疑惑的问道：“他怎么回来了？”

“快宣”陆成泽也收敛了那一丝羞恼，恢复了往日冷静自持的模样，对萧毅瑾道：“暗一刚回，暗九便归，必有要事。”

“嗯。”萧毅瑾看向小金子抬了抬下巴道：“快让他进来。”

小金子退了下去传召暗九。

不多时暗九走了进来，单膝跪在地上抱拳道：“暗九见过陛下、镇安王。”

“平身。”萧毅瑾没有多寒暄什么，立即看门见山的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暗九道：“微臣奉陈先生之令回京，向陛下呈上奏报。”

暗九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塞在怀中一路回京，信封上多了不少褶皱。

萧毅瑾毫不在意的接过，将信封打开，里面是陈无忌汇报了近些日子他们在江南府的所作所为。

厚厚的一沓足有十几张纸，萧毅瑾看完一张便递给陆成泽一张，等陆成泽上一张看完，萧毅瑾下一张就递了过来。

两个人配合默契，快速地看完了信件，萧毅瑾呼出了一口气，不禁笑道：“这些日子看来陈先生与永安的日子过得很精彩嘛。”

暗九低头答道：“是，陈先生与陆少爷刚到江南，陈先生便被人认出来了，好在陆少爷年龄小，也不常出没于人前，所以无人认识......”

原本的计划是陈无忌与陆成泽假扮成外地富商，低调收购粮草。

可到了江南府，刚露面陈无忌便被人认出，而且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被叫破了身份，好在陆永安一直在马车中没有露面。

于是陈无忌便更改了计划，由陆永安接替他的任务秘密收粮，而陈无忌便悄悄联络吏部钦差，成了随钦差巡视江南的督察。

江南府腐败已成一体，勾结富商、欺压百姓、蒙骗朝廷，上上下下没有一个干净的。纵使刚开始有人不愿，可是最终也会在性命的威胁，与钱财的诱惑下同流合污。

陈无忌越查越惊心，一面联络江南府周边驻军，一面摸清江南府官场......

暗九沉声道：“陈先生查到江南有些官员与商人，确与藩王有牵连。先生的意思是此事不宜打草惊蛇，但先生已经收集好了证据命微臣带回来，只需等时机成熟......”说着，暗九将外衣的衣襟扯开，从里衣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账册上带着暗九的体温，萧毅瑾好奇的看了暗九一眼，这么厚的账册藏在身上居然丝毫不显，刚刚暗九就站在他对面，他也没有看出来。

陆成泽伸手敲了敲桌面问道：“那陈先生呢？”

暗九垂眸道：“微臣回来前，陈先生带着陆少爷与其他暗卫亲赴蜀中。”

“当”的一声，陆成泽失手将手边的茶杯打翻，还好里面的茶水所剩不多，陆成泽立即将茶杯扶了起来，从怀里掏出帕子将桌面擦了擦，低垂着头，声音平缓，没有一丝情绪的问道：“暗一带回的奏折上还在等本王的谕令，怎么就走了？”


九千岁
47 第47章
暗九立即跪地道：“微臣不知，暗一刚出发不到十日，陈先生便命微臣将密信与证据送回京城，陈先生与陆少爷也秘密离了江南。微臣日夜兼程，原本是想追上暗一与他一道，没想到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些。”

“起来吧。”萧毅瑾头也不抬道：“陈先生走前可有什么话交代？”

暗九思索了一瞬，道：“陈先生说......让九千岁备好了酒宴，待他回来为他接风。”

陆成泽点了点头，道：“一路奔波辛苦了，下去好好休整吧。”

“是。”暗九磕了个头道：“微臣告退。”

陆成泽再次将陈无忌的信件打开仔细看了看，无奈地说道：“先斩后奏是陈无忌的行事风格，先前我还好奇他既然有心赴蜀，怎么会这么规矩的等我谕令。”

萧毅瑾觉得很无语，亏他之前还因为这事和亚父争吵，早知道陈无忌爱自己找死，他费这个心干嘛.......

不过纵使再气，心里依然忍不住会担心，萧毅瑾看向陆成泽道：“亚父，陈先生可会有危险？”

“陛下不必过于忧心。”陆成泽淡淡地说道：“陈无忌信中虽未明说，但他选择此刻赴蜀，那便说明蜀地与江南府有所牵连，他必定是有了完全之策才会前往。”

萧毅瑾叹息了一口气，心中却不太乐观，但此刻也没有别的法子，江南府与京城相隔路遥，快马加鞭起码得半个月，暗九归来当天陈无忌便离开了江南，现在恐怕早已深入蜀中，纵使他再担心也无计可施。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愁眉苦脸的样子，伸出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道：“别担心，前些年微臣也曾安插细作在蜀中，微臣会传信过去，让他们留意陈无忌的踪影。”

萧毅瑾点了点头，知道现在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了，于是转口道：“那江南府便不管了，由着他们猖狂？”

陆成泽回道：“并非不管，陈无忌传来的信件中提及，他在江南收粮之时，撞上了另一股收粮的势力，并非江南本地富商，他猜测十有八九便是消失在江南之地的代越王世子。”

“当时就该杀了他。”萧毅瑾咬牙切齿地再次翻开信件，在第三张信纸上找到了这件事，一般藩王属地粮草理应足够自给自足，便是遇上灾年也该由朝廷拨下赈灾粮草，而非偷偷摸摸私下来收购。

萧毅瑾不禁蹙眉，结合前世经历，看来藩王早就有不臣之心。不由得怒从心中起，愤恨道：“他们想要干什么？”

“陛下莫怕，有微臣在。”陆成泽以为萧毅瑾心中害怕，伸手将萧毅瑾半搂在怀里轻声道：“藩王盘踞属地，目无朝廷，势力渐盛，早有谋逆之心，这些皆是在微臣预料之中，所以请陛下放心，不过是将计就计。”

藩王不满朝廷管制，可是历代帝王又何尝不是早有削藩之心。鹿死谁手便要各凭本事。

萧毅瑾抿着唇，将桌案上的信纸一张张按顺序排好叠了起来，重新放回信封里，咬着牙道：“那边先让他们作威作福，早晚有一天朕会把他们的脑袋统统砍了。”

“是，陛下。”陆成泽应和着。

萧毅瑾还是无比担心深入蜀地的陈无忌与陆永安，只是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更何况是陈无忌这个对他本就毫无敬畏之心的人，萧毅瑾也只能默默祈祷一句：“希望陈先生早点回来。”

“会的。”陆成泽淡淡一笑道：“陈无忌年前肯定会回来。”

......

然而比陈无忌更早到京城的，是幽州州牧带着血的雪灾奏报。

十二月初，百年难遇的寒潮席卷整个大地，京城炭火价格逐日递涨。

比京城更北的幽州，大雪如萧毅瑾前世那般如期而至。

年尾各司各部考核虽然忙翻了天，但总体的气氛喜悦而祥和，幽州的奏折就如同在平静的油锅里滴入的水滴，一下子将整个朝堂炸开了。

萧毅瑾看完奏折没有太过惊讶，他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皱着眉对陆成泽道：“赈灾之事宜早不宜迟，亚父可有章程？”

陆成泽道：“户部银钱已经拨至兵部、工部、吏部等各个部门，如今所剩银钱不多，除去必留的固定压库银子，所能抽取出来的恐怕杯水车薪。”

“那也不能置之不理啊。”萧毅瑾看向陆成泽，他知道陆成泽会有办法，如前世那样，硬逼着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拿出钱来也并非不可，可是萧毅瑾不愿，那些收刮民脂民膏的商人明明是被强迫着拿出钱来，最后反而被宣扬成忧国忧民的义商，而真正为天下着想的陆成泽反而背上欺压百姓的满身污名。

“陛下，微臣会想办法的。”陆成泽笑着摸了摸萧毅瑾的发顶道：“陛下好好读书就行，不必太过忧虑。”

萧毅瑾仰着头看着陆成泽道：“亚父可还记得陈太傅从江南运回的那批粮草？”

陆成泽闻言，讶异的抬起头，惊喜的看着萧毅瑾。

萧毅瑾暗暗叹了口气道：“若是有这批粮草，再加上户部抽调出来的银钱，是否可以勉强应付。”收集这批粮草本就为这次雪灾，本想等着陆成泽开口求他一求的，没想到陆成泽好像将这批粮草抛到了脑后，完全不记得了。

“自然！”陆成泽立即回答道，他先前只想着户部的账目，确实忘记了那批粮草的事情。

当然这不能怪陆成泽，向来皇帝内库便是皇帝私库，便是陆成泽身为摄政王，往户部安插人手无可指摘，但若是沾上内库，莫说皇室宗亲，便是其他辅政大臣也绝对不会放过他。

那些粮草是内库银钱所购买，便是属于萧毅瑾私有。如今的粮草已经涨到了一两一石的天价，萧毅瑾主动拿出来赈灾，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陆成泽毫不吝啬地夸赞道：“陛下真是盛世明君，若非陛下提前收集粮草，如今微臣恐怕束手无策。”

萧毅瑾也有些自得，他抿着唇嘴角却不自觉上扬，谦逊道：“亚父过奖了，这些百姓都是朕的子民，朕自然要为他们多着想。”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得意的神情，眼中也染上了些许笑意，伸出手摸了摸萧毅瑾的发顶，萧毅瑾沉浸在被陆成泽夸赞的喜悦中，毫无察觉，却不自觉地晃着头蹭了蹭陆成泽的掌心。

无论何种灾情，粮草是重中之重，人只要有了吃的，不饿肚子，再艰难的困境也能挺过去。

幽州灾情耽搁不得，晚一天都会有人死去，户部拨出银钱十万两，加上萧毅瑾拨出的粮草，足以赈灾。

朝堂上快速选出人手，奔赴幽州。

雪灾不比洪灾地动等毁灭性大灾难，幽州大多房屋依然完好，只是一些残破的旧屋被压垮，雪下得极厚，淹没至膝盖。

幽州本就偏北，御寒之物也有所准备，只是没想到今年雪下得这么大，连门都出不得，里面的人大多是饿死的。

前世之时，大雪无人清理，大批的动物植物皆被冻死，百姓出不得门，购不到粮。

便是强撑着出了门，所有店铺也都关闭着，手上捧着银子都不知道去哪儿买。

最后在家中粮草断绝，活活而死。更有甚者连家中的墙角的老鼠洞都给掏空，导致鼠疫传播，整个幽州人心惶惶......

不过今年朝廷赈灾来得及时，死伤人数不多，尸体处理及时，未有瘟疫传播，状况远远不如前世惨烈。

钦差大臣是陆成泽的心腹，也带着禁军全程监守，此次赈灾没人敢向赈灾银子里出手，年关之前钦差便带着一柄万民伞回京复命。

萧毅瑾在御书房里，将万民伞打开，半丈宽的白纸伞面上写着感恩帝王恩德的诗句，旁边一枚枚红手印星罗密布，印满了整个扇面。

萧毅瑾围着万民伞转了一圈，又惊又喜地看向陆成泽道：“亚父，看朕的是送给朕的吗？”

“是啊。”陆成泽走到萧毅瑾身边，同他一起看着扇面，欣慰地说道：“陛下救了整个幽州的百姓，他们自然感念陛下恩德，微臣听闻在赈灾粮草到时，很多百姓家中已经瓮尽杯绝，连床上的草席子都拿出来煮着吃了。”

“是吗？”萧毅瑾自小尊贵，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是锦衣玉食，自然不懂饿殍之苦，听到陆成泽的话，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草席子能吃吗？

若是陆成泽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告诉他，人饿极了莫说是草席子了，树皮草根观音土，只要能填饱肚子的东西都能送进口中，往年大灾便是易子而食之事也并不稀奇。

“是啊。”陆成泽浅笑着答道：“陛下救了很多了”

萧毅瑾拨出的那批粮草不止是救了幽州的人命，因为朝廷拨出了一批粮草，加上幽州州府亦有些许存粮，足够稳定幽州民心，间接地也让那些想要借着灾情趁机大肆收敛钱财的奸商收了心思。

如今幽州粮价虽然涨到了四百文一斛，但总归不算太过。

陆成泽低头看着身边的少年，心中亦同样感到自豪，先前的未雨绸缪之举，有人暗地里嘲笑是杞人忧天。

陆成泽当时自己觉得萧毅瑾有爱民之心甚好，便由着萧毅瑾胡闹。

一来，是他只是动了内库并未动用国库，往后即便是转手卖出也不会亏本。

二来，陆成泽需要一个借口，将陈无忌派往江南探察江南之事的借口。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批粮草却救了整个幽州，此刻就连陆成泽这般不信命运之人，都在怀疑，难道这世上当真有大气运之人，生来便无往不利，注定是天下之主？


九千岁
48 第48章
陈无忌到底没能在年前回来，就连信件都没有寄回来一封。

年末腊月二十五宫中封笔，直至正月初五前都不再处理政务，萧毅瑾也不再上课。

此时的萧毅瑾在御书房中，面前摊着一沓正方形的红纸，他的手上拿着蘸了洒金墨的毛笔，一笔一划写着福字。

小金子躬身站在一旁，等着萧毅瑾每写完一张便立即拿开。

萧毅瑾面无表情恍若毫无生气的器物一般机械性地不停写着。

小金子看着有些心疼，忧心道：“陛下休息一会儿吧，都写了二十张了。”

“不必”萧毅瑾握笔的手有些酸，笔下的字迹却来越潦草，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早写完早完事，近百张福字，朕今日必得写完。”

每年赐福已是传统，三品以上官员，每家府邸都得御赐一张陛下亲手所书的福字以示隆恩。

小金子也无可奈何，他又不能替萧毅瑾去写，只能帮着磨磨墨、斟斟茶水。

陆成泽带着满身寒气从外头走了进来，御书房里燃着火盆，但陆成泽一走近却还是能感受到彻骨的寒冷。

萧毅瑾立即丢下手中的毛笔，走到陆成泽身边，在陆成泽面前伸出手，鼓着脸道：“亚父，朕好辛苦，今日写了许多字，手好酸。”

身后的太监为陆成泽解开颈间白狐披风的系带，将他身上的披风拿开。

陆成泽笑着从宽大的袖袋里掏出一个锦袋，放在萧毅瑾摊开的手上道：“陛下辛苦了，这是微臣赠与陛下的新年贺礼。”

萧毅瑾颠了颠手上的袋子，带着一股寒凉，硬邦邦的，带着膈手的棱角，摸不出是什么东西，立即好奇地将锦袋打开，将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大失所望道：“亚父，这是什么啊？”

陆成泽笑着道：“这是微臣亲手雕刻的白玉麒麟镇纸。”

“什么啊！”萧毅瑾气呼呼的抱怨道：“亚父这是觉得朕写的字还不够多吗？”

陆成泽兀自笑着，看着萧毅瑾眼神异常柔和，眼尾带着两道细纹，在殿内的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暖。

萧毅瑾愣愣地看着，陆成泽很少笑，尤其是这般真心实意的笑。前世的他冷若冰霜，今生亦是不苟言笑，纵使偶尔笑起来的时候，也只是嘴角微微上钩，笑容转瞬即逝。

萧毅瑾紧紧握住冰冷的白玉，抿了抿唇道：“亚父，这镇纸朕必定好好珍重爱护。”

“那倒也是不必。”陆成泽看着萧毅瑾如此珍视他送的礼物，心中那点揶揄顿时也收敛了起来，他笑着道：“只是一个礼物，陛下喜欢便好。”

萧毅瑾将镇纸交到小金子手上，再次举起手道：“朕写了这么多字这般辛苦，手指酸痛不已，亚父快帮朕揉揉。”

陆成泽伸手将萧毅瑾的右手握住，轻轻捏住指关节处揉了揉道：“陛下倒也不必操之过急，离年关还有几日。”

“亚父的手好冷。”陆成泽指尖冷若冰雪，萧毅瑾反手握住，将陆成泽的手指握在心中里，略带薄茧的手指挠得他的手心有些痒，萧毅瑾立即凑近唇边对着手指呵出一口热气道：“这样亚父还冷吗？”

陆成泽笑着摇了摇头，不适的动了动手指，萧毅瑾却将他的指尖握得更紧，一口一口的热气带着潮意喷洒在指尖，就好像是用最细腻的羽毛一下一下刮在心中，让陆成泽感到一阵阵颤栗。

陆成泽不适地将手挣脱，握了握拳又慢慢将手松开，柔声道：“谢陛下。”

萧毅瑾也不在意，看了看陆成泽缩在衣袖里的手，立即拽住陆成泽的袖子道：“亚父，来瞧瞧朕的字，有没有长进一些。”

“陛下写的甚好。”陆成泽跟着萧毅瑾找到御案旁，看着纸上的福字，眉眼间荡开一层喜意，陆成泽八岁登基，每年都会写近百个福字，天下万字，唯有福字写得最好。

萧毅瑾也颇为自得，如今他的字迹已与前世无异，旁的不敢说，但是他这一手字，堪称大家。

“对了。”萧毅瑾转过身对陆成泽道：“亚父，朕也为亚父准备了年礼。”说着，从御案下拿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笑着问道：“亚父可知这是什么？”

陆成泽盯着盒子沉思了一瞬道：“这盒子甚是眼熟‘。”

萧毅瑾也皱起了眉道：“眼熟吗？”

陆成泽点了点头又道：“好似见过？”

“见过？”萧毅瑾惊讶道：“难道朕偷偷准备的时候被亚父撞见过？”

“不是。”陆成泽否认，而后迟疑地说道：“好似去年时，陛下赐臣的年礼便是用了与这相似的盒子。”

萧毅瑾瞪大了眼，看了看陆成泽、再看了看盒子、最后又看向一旁不远处的小金子。

小金子缩着脑袋往后退了一步，没敢看向他。

萧毅瑾轻咳了一声，好似能缓解尴尬一样，舔了舔唇问道：“朕去年赠送了什么年礼给亚父？”

陆成泽抬手指了指墙角处太监挂在一旁，刚刚陆成泽披着过来的白色狐裘披风道：“那便是去年陛下赠的年礼。”

萧毅瑾眨了眨眼，用力的吸了一口气，无比牵强的笑了笑：“是...是吗？”

陆成泽看向桌上的盒子，抬手敲了敲问道：“难道今年陛下赐给微臣的还是狐裘？”

萧毅瑾支支吾吾答道：“是吧......但是......”

陆成泽眉梢都带着笑意，将盒子打开，里面装着一袭墨色的玄狐裘，毛色漆黑如墨却氤氲着光芒，没有一根杂毛，每块皮毛的拼接处处理得毫无痕迹，看上去好似一整块完整的皮毛。陆成泽摸了摸蓬松的皮毛道：“这么好的狐裘可不多见，谢陛下赏，微臣很喜欢。”

“喜欢...喜欢就好。”萧毅瑾眼睛闪躲了一下，再次轻咳了一声，接着理直气壮地看向陆成泽道：“亚父气虚体寒，一入冬便浑身冰凉，再珍贵之物都不如狐裘适合亚父。”

“是陛下。”陆成泽躬身应是，而接着却有揶揄道：“去岁，陛下好像也是这样说的。”

萧毅瑾吃惊地看向陆成泽，又看向小金子。

小金子悄悄抬眼看到萧毅瑾看向他，立即轻轻地点了点头......是啊！陛下，去岁您确实也是这番说辞的。

萧毅瑾尴尬欲死，他确实忘了去年送了什么也忘记说了什么。但他发誓他绝对没有丝毫敷衍。陆成泽每日早出晚归，朝夕寒凉对身体有碍，他真心觉得狐裘比金银珠宝古董字画要更加适合陆成泽。

看着萧毅瑾羞愤的神情，陆成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伸手拍了拍萧毅瑾的肩膀道：“好了，不逗陛下了，微臣是真的很喜欢这狐裘，只要是陛下送的，微臣都喜欢。”

萧毅瑾笑着将手按在陆成泽摸着狐裘的手上，轻轻握住道：“是朕疏忽了，只想着亚父需要狐裘，看到好的皮子就想着给亚父，却忘了去年已经赠过了。”

“白狐皮很好，玄狐皮亦是难得。”陆成泽觉得自己的手被渐渐捂暖，好像被火炉烘烤着，冻僵的身体也暖化了。

人活在世都会有欲望，有人专权，有人揽财，有人喜美色，有人好乐律，只要人活着就会有喜好，但是陆成泽没有，他从来没有什么非要不可的欲望，若说是什么支撑着依然活着，那便是他在这个世上有两个人，想要守护他们平安喜乐。

萧毅瑾便是他活着的目的之一。

幼时的萧毅瑾依赖他，小小的一只只有他两个巴掌大，每次看到他都会咧开只有牙龈的嘴巴笑着，柔软的身子趴在他的手臂上比易碎的珍宝更让他忧心。

儿时的萧毅瑾与他慢慢变得疏离，好似忽然间对他横眉冷对，他思考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萧毅瑾厌恶，但是没关系，他只想要好好守护着他就行。

又过了几年先帝薨逝，萧毅瑾忽然失去了父亲，却好像与他关系又骤然亲近了起来，他不想细究其中缘由，他只要知道，这个孩子还需要他便足够了。

而近年来，萧毅瑾与他越来越亲近，待他也越来越好，他心中之人欢喜，纵使他不在意萧毅瑾对他的不喜，但他却不会忽视萧毅瑾待他的善意，心中也不由自主地欢喜。

......

他不是没有心，只是他的心全都给了世间仅存的两个亲人罢了。

很多人，他的那些好友、故人、下属、亲人，无数人都曾经劝过他，一定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纵使他做的再多，但自古帝王薄情，不会有所谓的真心。

留一条后路以免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做出一些安排，纵使往后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也一定可以保全他的亲朋好友。

但唯独他自己不需要什么后路。

他活着便是为了这个孩子，若是有那么一天，这个孩子想要杀他，也有能力足够杀他，那么也无不可。

他心甘情愿......


九千岁
49 第49章
小年夜，宫中摆宴，延请群臣。

萧毅瑾坐在龙椅上，太后坐在龙椅后面的垂帘之后。陆成泽的座位则在龙椅之侧的麒麟椅。

自古以来从未有臣子离龙椅如此之近，独一无二的待遇是先皇特意赐给陆成泽的杀机。

夜色降临，天际绽开一朵朵耀目的烟花，绚丽的光华照亮了皇宫的红墙金瓦。歌舞翩翩而起，群臣举杯宴饮。

承恩公府虽然在朝中权势大不如前，但仍然有着外戚的名头，座位于群臣之首。

萧毅瑾年龄小加上陆成泽与太后管教得严，歌舞司的舞女从来不会在萧毅瑾面前出现，以往广受历代帝王喜爱的歌舞司，到了萧毅瑾这儿变成了鸡肋。每年也只有各种宴会上才能派上用场。

歌舞司里的宫女熄了爬龙床的心思，自然会更安心磨炼舞艺，歌舞也比往年更加吸引人。

如现在殿中跳舞的宫女，一甩袖一回身皆是无限风情，从一举一动中透出来的美感，绝非矫揉造作，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目光。

萧毅瑾看着所有人都在专心看舞蹈，就连陆成泽都是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支着下巴，好似无比专注地看着下面。

顿时心中有点憋闷，不知道这舞蹈有什么好看的。

萧毅瑾拈起面前盘子里的一粒花生米，用拇指使劲儿弹出，“唰”的一下就打来了陆成泽的身上。

陆成泽立即放下酒杯，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一枚泛着油光的花生米滚落在衣摆上，抬起头看向侧面萧毅瑾的位置。

萧毅瑾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挺直了腰，工工正正的坐着，快速的冲着陆成泽咧着嘴笑着眨了眨眼睛，再次拈起一颗花生米弹了出去。

陆成泽毫不纵容他，将他弹出来的两枚花生米一起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用了几分力度用力地射了出去。

陆成泽十几年的功力自然与萧毅瑾绵软的力度不同。两枚花生米准确地击打在萧毅瑾的手背上，疼得萧毅瑾眼眶瞬间就红了。

萧毅瑾深吸了两口气，将眼泪背回去，揉了揉手背，低头一看才发现手背上被打出了两块红斑，看上去格外明显，甚至隐隐有发青变紫的征兆。

萧毅瑾微微鼓着脸，气呼呼地看着陆成泽，把手背举过桌面冲着陆成泽，将两块红斑展现在陆成泽的面前。

陆成泽一看顿时也有点后悔，他手上的功夫皆是在杀境中历练出来的，明明只是轻轻的将花生米丢回去，没想到对萧毅瑾会造成这么大伤害。

陆成泽立即屈起食指与中指在桌面轻轻扣三下，这是陆成泽向萧毅瑾赔罪的暗号。

萧毅瑾立即倨傲地抬了抬下巴，再次拈起餐盘中的花生米丢了过去。

陆成泽垂眸伸手接过，将花生米丢进了嘴巴里......

一场歌舞结束，承恩公府大小姐周安静翩然走了出来，一身淡粉色的衣裙，走到殿中盈盈下拜：“臣女静儿，拜见陛下。”

一时间大殿中嘈杂的声音陡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注视着殿中突兀出现的女子。

“平身。”萧毅瑾立即从陆成泽那边收回视线，看向下面那位面生的女孩子，瞧着十三四岁的年纪，生得倒是挺好看，但萧毅瑾看着就心中觉得烦躁，面无表情地问道：“可有何事？”

“小女承恩公府周安静，特意准备了一首曲子祝贺陛下新年之喜。”说着再次盈盈下拜道：“望陛下恩准。”

“外公的孙女，那便算是朕的表妹了。”萧毅瑾心中再如何不耐烦，却依然面带微笑地说道：“那便奏来听听，也让诸位大人赏鉴。”

“是。”周安静得到准许喜不自胜，身后立即有侍女奉上一尊古琴，十根纤长的手指轻轻在琴弦上拨动。

萧毅瑾听着琴声，无聊地挪了挪身子，这琴声说不上难听，却也很一般。莫说陈先生了，就连萧毅瑾自己，都自信比这个弹得好。

陆成泽看他整个人慢慢地坐没坐相，越来越懒散。轻轻弹出一颗花生米到他的桌面上。

花生粒擦着萧毅瑾的手背划了过去，吓得他一个激灵，萧毅瑾顿时打起了精神，偷偷斜眼看了看陆成泽。

陆成泽依然专心地看着下面的周安静抚琴，而一只手却借着桌子的遮掩，指着萧毅瑾点了点。

萧毅瑾顿时笑了......

“陛下，”就在萧毅瑾看着陆成泽之际，小金子忽然道：“陛下，鼓掌，周小姐结束了。”

萧毅瑾立即轻抚了两下巴掌，笑着道：“听闻周小姐天籁之音，也算是朕与众位卿家之幸......”萧毅瑾根本就没用心听，至于刚开头那两句在萧毅瑾看来很是索然无味，实在难以昧着良心说出什么夸赞的话来，于是直接看赏，道：“来人，将朕库房里那把朕亲手做的琴赐予周小姐。”

陈无忌认为善乐者必要了解琴，在学琴之时，陈无忌还教萧毅瑾如何制造琴，他做出来的东西当然不如工匠做出来的精致。据陈无忌所教方法，足足制作了十余张，却没有一张琴符合陈先生的标准，之后陈先生便断言萧毅瑾绝非知音之人，放弃了教他制琴的念头，那十来把琴也束之高阁。

今日萧毅瑾忽然想起，这周小姐的琴音可不就和陈先生用他所制的琴弹出的声音相似嘛，同样的绵软同样的偏仄。拿出一把琴赐予她倒也相得益彰。

小金子看着萧毅瑾欲言又止，迟疑了一瞬，最终退了下去，去库房里找那些不知道被塞到哪里的琴。

周小姐谢恩退下，萧毅瑾看着下首道：“周家表妹抛砖引玉，若是诸位公子小姐有何才艺的亦可以到殿中展示展示，让诸位卿家开开眼界。”

不多时，司南伯家中嫡幼女来到殿中，在殿中翩然起舞，合着乐声衣摆翩飞，像极了夏日里花丛里的彩蝶。不过到底是大家闺秀，舞姿比起专门的舞女来说还是逊色了些。

司南伯之女下去后，礼部侍郎之女也走了上来，拿着琵琶，弹奏了一曲自创的曲子，弹奏技法不算高明，但自创曲子的灵感与聪慧缺一不可，却不是谁都会的。

而后林林总总十几位待字闺中的少女逐一走了上来，但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些简在帝心，深居要职的官员女眷却没有一个上来过。

他们了解萧毅瑾也更加了解陆成泽，萧毅瑾虽然甚少出现朝堂上，但是每一次出来，所指出的政策都极为正确，纵使年幼亦可看得出有明君之相，绝不会被区区美色所迷惑。

琴棋书画本是陶冶情操之举，而非大庭广众取悦他人的技法。她们乃是大家贵女，在家中千娇百宠，哪个不是金尊玉贵的养大，又怎么可以如同怜人一般任由他人指指点点。

承恩公府的大小姐与皇室沾亲带故，或许可以说是向自家表哥贺岁，但别的人算是怎么回事？

将自身所学拿出来让旁人赏鉴，说得再好听也掩不住陛下言语中的轻视之意。

此刻不仅仅是一些大家贵女不屑那些人的哗众取宠之举，就连周安静也在默默地揪住了帕子。

若是宴会中之周安静一人献乐，一来，可以表达周家与皇室的亲近，二来，亦可以表示周安静的与众不同。

如今陛下已经十四，再过五天到了新年便是十五，十六岁时陛下必定大婚，周家一连三代帝王皆占据后位，如今亦是对萧毅瑾的皇后之位视若囊中之物，而周安静便是周家精心教养的皇后人选。

这些年来，虽然在外人看来现陛下依然对周家宠爱不减，但周家人却知道，萧毅瑾与他们却是渐行渐远，连带着四年前丁忧之后，直至今日周家在朝堂上依然不能恢复往日荣光。

若是萧毅瑾的心中偏向周家，那么周家必可重回巅峰，尤其后位之上也一定得是周家之女......

陆成泽不喜周家，向来与周家针锋相对，太后与陆成泽同气连枝，若是陆成泽不愿，太后也必定不会选择周家之女，尤其如今陆成泽已经大权在握，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被他们威胁着出生入死。也只能乖乖听令的少年了。

所以周氏女想要入主凤仪宫，唯有得到萧毅瑾的喜欢。

若是让萧毅瑾喜欢上，一心要娶周氏女，那么陆成泽也不能强硬着忤逆陛下之心，强逼着他娶不喜欢的女子。

而今日周安静突兀上前献技，并不是她的琴弹得有多好，只是想要吸引萧毅瑾的注意而已。

小金子捧着从库房里翻出来，刚刚擦洗干净，还特意被他用一个布包裹着，萧毅瑾轻手制作的琴，走到周安静身后道：“周小姐，这是陛下赏赐给你的琴。”

“谢谢金公公，劳烦您跑一趟了。”周安静含笑着接过，身后的侍女立即塞了一个荷包到小金子上手。

“周小姐客气了。”小金子颠了颠手上的荷包，荷包里大约有十两的银子，恐怕陛下赏下的这把琴拿出去卖都不值十两的，这位周小姐亏了，小金子心虚道：“这可是陛下亲手所制，重在心意......”


作者有话说：
好像很多读着都不喜欢副cp和支线剧情，所以这两天重新理了一遍大纲，会砍掉大部分的剧情吧.....


九千岁
50 第50章
重在心意......重在心意......

周安静在心中默念了两遍，欢喜道：“谢公公指教，静儿明白了。”

“嗯。”小金子点了点头，皇帝亲手做的，就算是个木头墩子那也是御赐之物，是一种荣耀，意义所在并非价值。小金子自我说服了一番，将那点子心虚给填满，甩了甩拂尘道：“明白就好。”说着，转身走向萧毅瑾身边，至于身后的周小姐，到底明不明白，又明白了什么，小金子懒得去计较。

周安静抱着琴，手指温柔地在琴弦上轻轻抚摸，过了半盏茶才坐回到位置上，她看向一旁的承恩公夫人，道：“祖母，您可听到金公公说的了？”

“听到了。”承恩公夫人浅笑着握住周静儿的手道：“我们静儿有出息，让陛下一眼就记住了，”说着看了看周安静手上，那个极为粗糙的琴，恍若是在看稀世珍宝一般，温和道：“陛下的心意，我们周家明白，静儿也要珍惜知道吗？”

“静儿知道。”周安静微红着脸道：“孙女身后是周家，以后也可为周家支柱。”

承恩公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周安静垂落在两颊边柔软的发丝满眼慈爱。

萧毅瑾可不知道周家之人的想法，就算知道了也不过嘲笑一句痴心妄想，前世的时候，皇后之位都没轮得到周安静，更何况是今生，他压根就没想过让周安静进后宫。

他深切记得前世，静妃所生的三皇子一心与太子相争，偏偏棋差一招，被太子当场揭穿。他心软饶了三皇子一命，将他发配皇陵终身圈禁，可静妃不忿悬梁自尽而死，临死前疯魔般的模样让萧毅瑾即使重生一世依然心有余悸。

他不明白温和如水，胆怯可怜的静妃怎么变成了这么个模样，但是就如静妃临死前所言，只愿来生莫要再入宫中。

萧毅瑾成全她，今生从来没有想过让她再入宫......

而此刻一无所知的萧毅瑾正和陆成泽玩着互相丢花生米的游戏，拈起一枚花生米丢到陆成泽的身上，陆成泽皱着眉嫌弃的看了一眼身上的油斑，快速的转过头来瞪了萧毅瑾一眼，而后又若无其事的转过头，看着下面众闺秀的表演。

萧毅瑾却乐此不疲，一枚一枚地将花生米丢过去，只要陆成泽转头看他一眼，他便觉得开心，而下面表演的好坏全然不在他的关注之内，只要表演的人统统都有赏，一支簪子，一根竹萧，或是一个香包，全都是价值不高的物件。

萧毅瑾之前购入大批粮草，先前运回来的一批已经全都送去幽州赈灾，如今陈无忌带着银钱去了蜀地，他们人没了下落，银子自然也没了下落。

现在虽然说不上斤斤计较，但萧毅瑾也确实节制了很多，也吝啬了很多。

不多时，萧毅瑾在丢完花生米又被陆成泽瞪了一眼，心中高兴地一摸餐盘，发现盘中已空，一盘花生米都被他丢完了，只能遗憾地罢手。

稍微挺了挺腰，看着殿中一个闺秀表演完后，萧毅瑾慢慢站起身虚扶着小金子，装作无力地说道：“朕不胜酒力，先行离开，众卿家尽兴便是。”

“臣恭送陛下。”殿中所有人都跪了下来，萧毅瑾悄悄冲着陆成泽挥了挥手，示意他一道走。

陆成泽摇了摇头，无声动了动嘴唇道：“于礼不和。”

萧毅瑾却管不了这么多，而是光明正大地朗声道：“朕头昏得很，站都站不稳了，亚父快来扶着朕！”

“是。”陆成泽无奈只能起身，走到萧毅瑾身边扶住他的手臂，相携着离开了大殿。

两个人走在宫中的长廊上，陆成泽忽然笑着道：“微臣可记得陛下没有喝酒，怎么就不胜酒力了？”

“朕确实没有喝酒，亚父不是说酒对脑子不好嘛。”说着萧毅瑾赖在陆成泽的怀里，理直气壮地回道：“朕醉茶不行吗？”

“行！”陆成泽应和着说道：“看来陛下的蜂蜜水该停了，往后喝些白开水便可以了。”

萧毅瑾委屈地看向陆成泽，眼神里有一丝幽怨：“亚父说茶叶伤胃不让朕喝便罢了，若是连蜂蜜水都停了，那还不如让朕喝酒，喝傻了算了！”

陆成泽忽然笑了，没有笑出声，却看得出很高兴，他伸手拍了拍萧毅瑾的肩膀，道：“越来越胡言乱语。”

陆成泽将萧毅瑾送至寝宫，亲手挤了个温热的帕子给萧毅瑾擦脸。

萧毅瑾躺在柔软的被子里，拍了拍身侧的床铺道：“亚父，今晚不如留宿吧。”

“不了，”陆成泽立即拒绝，忽然想到了第一次留宿时的情形。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有些躲闪的眼神便知道陆成泽想到了什么，立即拉住小鹿城镇的手臂，整个人腻了上去，撒娇道：“留下吧，朕醉了，需要亚父的照顾。”

陆成泽摇了摇头，依然坚持道：“于礼不和。”

“怎么就于礼不和了？”萧毅瑾半个身子压在陆成泽的手臂上，不服气的说道：“亚父乃是父皇的托孤重臣，留下来照顾朕一晚有何不可？”

陆成泽对这样的萧毅瑾最是没有法子，叹了口气，道：“陛下吗，微臣乃是外臣......”

“朕不管！”萧毅瑾蛮横地打断陆成泽的话，说道：“天寒地冻，亚父身体不宜受冻，你若是不愿意留下，朕便去请母后来说！”

“这......”

“留下吧...留下吧......亚父留下吧。”陆成泽刚说了一个字就被萧毅瑾打断，萧毅瑾满脸委屈道：“父皇早逝，朕已经忘了父皇的模样了，每每看到亚父便觉得父皇还在......”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可怜兮兮的样子，想起了这不过是个没有父亲却渴望父爱的孩子，留下来陪陪他，也无不可。陆成泽再次叹了一口气道：“好，微臣留下来。只是，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好好好。”萧毅瑾满口答应，至于下一次，等到了下一次再说呗。

陆成泽脱了鞋袜与外衣，只穿着轻薄的里衣，便钻进了萧毅瑾特意留出来的半边被子里。被子上带着阳光的味道与萧毅瑾身上的温暖气息。

陆成泽闭上眼睛将自己深深地埋进去，他很喜欢这种感觉，这里充斥着温暖，不像他自己的寝房，终年不见天日，阴冷得可怕，被子盖在身上，过了一整晚都没有一丝暖意。

而现在整个人埋在暖和的被子里，身旁像是放着一个火炉，源源不断的热意传递到他这边来，且越来越温暖越来越舒服......

“陛下，您不要抱着微臣，微臣身上凉。”陆成泽依然闭着眼睛道。

萧毅瑾原本躺在一边，慢慢挪着挪着，终于挪到了陆成泽的身边，慢慢伸手勾住陆成泽的手臂整个人都贴了上去，他蹭了蹭陆成泽结实的肌肉，道：“没关系，亚父冷但是朕暖和啊。”说着将整个人都埋到了陆成泽的怀里，头靠在陆成泽的臂弯处，脚用力勾住陆成泽的脚，用行动证明，他会努力将陆成泽捂暖。

陆成泽轻轻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开，叹息着道：“微臣会把皇上冻着的。”

“才不会。”萧毅瑾努力将自己压到陆成泽身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深吸一口气，顿时便能闻到他身上无比诱人的冷梅香，似寒风中摇曳的艳梅，又似枝头寒雪融化的冷香。

萧毅瑾在冷梅香的沉沦下，渐渐陷入沉眠，但却依然紧紧地攀在陆成泽的身上，即使睡着了也不曾松开手。

陆成泽等着半晌，萧毅瑾依然一动不动，手臂被压得有些酸麻，他轻声唤道：“陛下...陛下......陛下......”

回应他的是萧毅瑾沉重均匀的呼吸声，许是被吵到了，萧毅瑾挠了挠脸颊，换了一侧脸却依然睡得深沉。

陆成泽无奈地吐出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萧毅瑾身材匀称，对陆成泽而言还可承受，只是有人压在身上到底还是有些不舒服，不过比起之前每一夜彻骨的寒意来说，这点重量却算不得什么了。

萧毅瑾就如同一个温热的火炉，源源不断地将自身的热量传递到陆成泽的身上，很快陆成泽冰冷的躯体也暖和了起来。

陆成泽终于感受到了正常人该有的舒适温度，很快就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去。

外间的小金子慢慢掀开床上帷幕纱帐的一角，看到床上的两人紧紧纠缠在一起睡得正香，目光沉沉注视了片刻，然后轻手轻脚地帮他们掩了掩被子，悄悄退了出去，将桌案上烛台吹灭，走出了大殿。

大殿外月光沉沉，没有半点星光，天地间都有几分阴沉，有小太监上前将一件厚实的棉风衣盖在了小金子身上道：“公公，您也回去休息吧，这里有奴才们守着。”

小金子点了点头道：“明日不用早朝，不必唤陛下起床了，若无吩咐所有人不可进去。”

“是，奴才们知道了。”

小金子吩咐完后，再慢悠悠地提着灯笼离去......

大殿里，床上的萧毅瑾与陆成泽毫无知觉一同陷入沉眠，一个闻着心心念念的冷梅香，一个拥着久违的温暖，谁也不愿意从睡梦中醒来。

九千岁
51 第51章
阳光透过窗打了进来，隔着明纸朦朦胧胧地照在萧毅瑾的脸上。萧毅瑾觉得这一觉睡得无比舒适，周身被冷冽诱人的气味包裹，带着令人沉沦的气息让他不愿醒来。

萧毅瑾将怀中的枕头抱紧，把脸埋在枕头上蹭了蹭，柔软的棉花枕头一下子陷了下去。窒息的刹那，萧毅瑾陡然惊醒。

睁开眼看着怀里的枕头无比嫌弃地丢到一旁，但很快回过神来，犹豫了一瞬却又捡了回来，与自己的枕头并排放好。

“来人。”萧毅瑾掀开床帘下了床，坐在床边，看着小金子走了进来，问道：“现在几时了？”

小金子躬身回答道：“回禀陛下，现在已经巳时了。”

“都这么晚了？”萧毅瑾惊讶，往往这个时候他都已经上完课了，立即挥了挥手命人上前更衣。

萧毅瑾两手张开，任由伺候的太监穿衣束发，仰着头向小金子问道：“亚父什么时候离开的？”

“九千岁辰时初便离开了。”小金子回答道：“九千岁命奴才千万莫吵醒了陛下。”

萧毅瑾叹了口气，抱怨道：“那你也该早些叫朕起来，如今既不上课又不早朝，朕到了这个时辰都没有去寿安宫向母后请安，像什么话。”

小金子知道萧毅瑾因为醒来时没见到陆成泽心里不痛快，这不过是迁怒罢了，并不是真的怪罪他，于是立即顺着萧毅瑾的话躬身请罪道：“是奴才之过，奴才这不也是瞧着皇上这一年辛苦万分，这几日便想着让陛下松快松快嘛。”

“算了。”萧毅瑾也知道自己这算是无理取闹了，挥了挥手道：“你也是一片忠心，不能怪你。”

说完，萧毅瑾侧头喝了一口茶水，在嘴巴里“咕噜噜”漱了一下口，吐到了一旁的盂瓮里。

等衣衫穿戴完毕后，立即往外边走边道：“小金子，咱们快些去向母后请安。”

刚走了两步，忽然退下脚步侧过身对身后的小金子道：“朕命人准备的一全套的红宝石梅花头面，你去取一下，朕要送给母后。”

“是。”小金子向后退了一步，走向御书房。

梅花头面和墨狐裘都是萧毅瑾精心准备的，被单独放在了御书房里并未入库，这套梅花头面是萧毅瑾亲自画的图稿，小金子亲自监工。用了一整块的红宝石雕刻成的一朵朵梅花。紫金檀木为枝、红玉为瓣、黄金为蕊，每一朵红梅都栩栩如生，就连花瓣上的经络都雕刻得清晰可见。

小金子从御书房的博物架上取过一个十寸见方的镂空梅花紫檀盒子，盒子自带着一股清香，里面垫了一层洁白的兔毛皮，就好似皑皑白雪之间盛开了大片大片的红梅，映衬得整套头面更加夺目。

萧毅瑾来到寿安宫里，陆成泽坐在前厅喝茶，伺候太后的安姑姑则跪在陆成泽的面前，就连坐在主位上的太后都缩着脑袋，畏缩着不敢言语。

陆成泽身旁的小桌上放了一沓书册，他随手翻阅着一本，一目十行却一页不落下。

太后沮丧着脸欲言又止，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多说，忽然看到站在门口的萧毅瑾，立即惊喜的站起身，脸上露出前所未有的慈爱神情，温和又娇柔的道：“皇儿，快过来，让母后看看。”

萧毅瑾：“......”

萧毅瑾无语至极，瞧着寿安太后故作姿态的模样，他都后悔过来请安了。但是母后唤他，他若是不进去，以后再来估摸着会挨揍......

长痛不如短痛，萧毅瑾还是踏了进去，配合着寿安太后的模样，故作亲热地扑到太后身边道：“母后，年终事多，今日特意来看望母后，也向母后赔罪。”

“乖，我儿心中记得为娘便好了......”说着寿安太后依然维持着激动的神情将萧毅瑾抱住，暗中却悄悄在他腰间拧了一把，冲着萧毅瑾皱了皱眉，又冲着陆成泽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萧毅瑾忍着痛，心中气急，哪有这样当娘的，遇到事儿第一个将自己的儿子推出去！

但这真的是亲娘，他能怎么办，他也很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看向陆成泽道：“亚父也来看望母后。”

“嗯。”陆成泽放下书册，对着萧毅瑾抱拳拱了拱手道：“臣也有些时日不来拜见太后了，今日刚好得空，便想着出宫前来瞧一瞧。”

“原来如此......”萧毅瑾点了点头，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安姑姑道：“安姑姑，您怎么跪着啊。”

安姑姑跪趴在地上没有说话。

萧毅瑾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神色如常的陆成泽，立即故意横眉冷对地喝问道：“是不是冒犯了朕的亚父？”

说着又转向陆成泽道：“亚父，安姑姑一向在母后身边伺候，就连对朕都有养育之恩，若非什么了不得的大过错，便算了吧。”

“倒也不算什么过错。”陆成泽垂眸道：“主子犯错，不劝诫反而帮着隐瞒，这与背主有何区别？”

“奴婢不敢。”安姑姑听到背主二字立即吓得不停磕头，带着哭腔道：“奴仆对太后娘娘绝无不忠之心。”

不仅仅是安姑姑吓到了，就连太后也吓得不轻，太后可是知道陆成泽之前是如何对待背主之人的，安姑姑陪着她在这深宫之中度过了十几年，情同姐妹，而且此事全因她自己任性连累了安姑姑，立即将怀里的萧毅瑾推开，起身跑到陆成泽身边，气愤的说道：“哥哥，这是我的错，我让安荷不要说，我为主她为仆，她如何敢告发我，哥哥若是要骂我便也就罢了，若是要罚安荷，妹妹不服！”

萧毅瑾伸出食指点了点太后的额头道：“你还有理了？”说着将手边的书册拍在太后的身上道：“这种书是你能看的吗？”

太后轻咳了一声，支支吾吾道：“这不是......哀家在宫里太无聊了嘛，就是些话本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太后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在陆成泽的目光中最终噤了声。

“你若无聊，看些闲书便罢了，牡丹亭、凤凰集、荆钗记之类的话本也可以。”说着陆成泽叹了口气，这口气里又无奈亦有失落：“但是这些禁书，你一个女儿家家的如何能看。”

禁书？

萧毅瑾瞪大了眼睛，看着太后手上的书册和陆成泽身边那一摞足足有十来本的书籍，顿时觉得无比惊讶，在他面前优雅高贵偶尔带点俏皮的母后，居然如此大胆，还敢看禁书，难怪陆成泽这么生气，这一刻萧毅瑾忽然理解了陆成泽，因为他也挺生气的。

“几本书怎么啦？有人编写、有人刊印、亦有人偷偷在卖，旁人看得为什么哀家看不得？”太后心里面虽然很是心虚，但面上依然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强词夺理道：“深宫寂寞，哀家这是......这是空虚寂寞冷，看几本艳书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找面首养汉子，怎么值得哥哥生这么大气！”

萧毅瑾心中惊涛瀚浪，一直知道母后胆子大，不然前世也做不出瞒着天下，偷皇子的事情给陆成泽养的事情，但是没想到胆子这么大，居然当着陆成泽的面说什么找汉子养面首......

令儿子敬佩！！！

“书中编写太过荒诞，不可信之。”陆成泽淡淡地说道：“你若是真有心养面首，哥哥倒也不是不能帮你安排......”

“别别别！”太后眼看着陆成泽好似将她的话当真了，立即认怂：“哀家...哀家开玩笑的，男人什么的，哪有话本子有意思。”

陆成泽目光沉沉地看着太后，不言不语。

太后在陆成泽的目光中，原本鼓起的勇气越来越泄气，最终在陆成泽犀利的眼神里缩了缩脑袋道：“好吧，是哀家的错，哀家不该看禁书，哥哥要是想罚哀家，哀家也认了，但是不要迁怒安荷，不然哀家可不依！”

“太后........”看着拦在自己身前的太后，安荷感动得热泪盈眶，立即磕头道：“九千岁，您莫要怪太后娘娘了，是奴婢的错，奴婢去给娘娘去外头买书的时候没有挑选仔细，误将这些书混了进去，全都是奴婢的错......”

“呵”陆成泽轻笑了一声道：“太后娘娘的‘哀家’都出来了，微臣还能怎么办？”

“哥哥！”太后立即伸手拉住陆成泽的衣袖晃了晃：“我知道错了啦！”

“好了好了。”陆成泽拍了拍太后的手背道：“安荷既然知错便罚一个月的月银，以示惩戒。往后不仅要照顾好太后，亦要好好监督太后，可知道？”

“是，谢九千岁。”原本以为会挨板子没想到只是罚点月银，安荷松了一口气，到了她这个地位，太后娘娘的心腹总管宫女，纵使才三十来岁，但走出去谁不唤一声安姑姑或是安嬷嬷，莫说宫中奴婢，便是贵戚官员家的小姐夫人，也要对她礼遇有加。

九千岁这边罚了她的月例，回过头来太后随便赏赐点，都能抵得过她几年的月钱了。

所以这个惩罚就等于是既往不咎了。


作者有话说：
太后叫魏青婉（前面锲子和与惠安太后见面那章都提过）咱们上帝视角当然知道陆成泽和太后是兄妹，但是萧毅瑾是不知道的，首先姓就不一样，而且陆成泽封王是被先皇认为义弟才封王的。所以才会在前世的时候传出陆成泽与太后有私情的流言后很多人都信以为真。为什么会封陆成泽为镇安王的原因前面也有提过，这是先皇给他的杀机，先皇临死的时候只有萧毅瑾一个儿子，而且年龄很小，他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周家辅政但是前面提了，三代外戚势力太大了，皇帝就选了陆成泽这个永远不会背叛萧毅瑾的人。给他封王给他种种凌驾皇权之上的特权，没有哪个皇帝亲政之后能忍得了这个气一定会杀了他，陆成泽知道这是先皇安排的死路，但为了太后和萧毅瑾他也不得不从



九千岁
52 第52章
太后这边也惊喜地看着陆成泽道：“谢谢哥哥。”

“你啊！”陆成泽轻笑了一声看向太后道：“你自己也要反省，最近三个月就不要再进新的话本了。”

“哥哥！”太后心中不愿，宫中生活枯燥，虽然说不上空虚寂寞冷，但也确实无趣，往常她每天都要看上一两个时辰的闲书来打发时间，甚至安荷因为买话本，都已经成了京中几家书局的顶级客户，更有甚者因为安荷出手阔绰，那些专门写话本的书生还会根据太后的喜好特意为她定制话本。如今忽然让她三个月都不能再看新话本，太后如何能忍得了.......

太后皱着眉扯着萧毅瑾的衣袖撒娇道：“哥哥，换个惩罚吧，这个惩罚是要了哀家的命啊！”

陆成泽任由太后扯着衣袖，用另一只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水，微笑着道：“既是惩罚，便要让娘娘记得教训往后才不会再犯。”

太后：......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与太后你来我往的对话，只感觉被天雷击中定在了原地。

前世之时，他以为陆成泽对他与母后这般好，是与母后有染，才会如此尽心尽力。

后来他知道，是他想错了，他不该听信流言。

今生，重活一世，他依然好奇陆成泽为何对太后这么好，这般亲昵的态度，若不是前世早已知情，他必定还会以为他们之间有私情。

如今看来，陆成泽对太后如同对他一样，管教甚严，没有丝毫情面......难道这就是陆成泽爱人的方式？

而且他居然还对太后说出，若想要面首也无不可，甚至还说出，可以帮着安排的话来......

这让萧毅瑾越发好奇陆成泽与太后之间的关系了，如此大不韪之言，萧毅瑾瞧着陆成泽不像在开玩笑，就好似只要今日母后点了头，明日陆成泽便可以将人安排进宫一样。

就在萧毅瑾愣神之际，太后回到了座位上，重新恢复成以往淡然优雅的模样，而且让人换了热茶糕点，她好奇的看着萧毅瑾问道：“皇帝，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的啊？”冷漠的样子，好似刚刚热情抱着的母后从来不曾存在过。

萧毅瑾抿了抿唇，委屈地看向太后。

太后避开他的视线，端起茶杯以袖遮面喝了一杯水。‘

萧毅瑾叹了口气，想起了现在的太后，可不是前世的太后，前世之时他与陆成泽关系不睦。纵使后来他忍辱负重事事听从陆成泽的话，也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太后瞧着他总是一脸忧愁，如今他们关系和睦太后也显得有些...顽皮......

“小金子。”萧毅瑾从小金子手上拿过紫檀镂空梅花的盒子捧道太后的面前道：“母后打开看看，这可是儿臣亲自设计的花样子，特意命人打造的，您瞧瞧喜不喜欢。”

太后掀开扣着铜搭子木盒盖子，一看便惊喜不已，伸手在红色的宝石上摸了摸惊叹道：“天啦，真是栩栩如生，哀家第一眼瞧着还以为皇上将梅花摘下来镶在了发饰上送给哀家了呢。”女人便没有不喜欢漂亮首饰的，立即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红玉髓？”

“不是。”萧毅瑾看到太后喜欢，心中自己高兴，没有什么比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被收礼的人爱不释手更让人欢喜的了，他笑着答道：“这是红宝石的可比红玉髓亮眼多了，是云南那边进贡上来的。”

陆成泽笑着道：“微臣那儿还有一块拳头大祖母绿的宝石，改日也拿给陛下，让陛下给太后娘娘做点新花样。”

太后好像已经忘记刚才与陆成泽的争执，听言立即惊喜的看向陆成泽道：“哥哥的好东西全都偏了哀家了。”

“太后娘娘喜欢便好，微臣又用不上。”陆成泽眼神温和，太后高兴他就觉得同样高兴。

年关事多，陆成泽略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开了，他身居高位，往来亲眷下属都会上门拜年，接下去几天恐怕都不会进宫，萧毅瑾亲自送他到午门外。

看着陆成泽的马车渐渐驶出宫门，在长街消失不见，萧毅瑾低声道：“小金子你亲自出宫一趟让孙正德来见我，记得小心不要让旁人知晓。”

小金子立即正色道：“是”

小金子换上便装，从角门悄悄出宫，直奔吏部尚书府。

半个时辰不到，孙正德紧急而至，萧毅瑾屏退众人，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萧毅瑾与孙正德相对而坐，整个大殿中静谧无声，萧毅瑾沉默了半晌，忽然问道：“正德，你可曾听闻宫中有流言传出？”

“流言？”孙正德一头雾水：“什么流言？”

萧毅瑾板着脸，沉声道：“朕听闻宫中有流言道，镇安王与母后有染.......”

“陛下！”孙正德立即跪了下来道：“陛下，流言怎可轻信？”

孙正德本来得陛下密召还挺开心的，四名伴读，周安德乃是蹭了周家的光才成为陛下伴读，一向与他们不合群。而他与陆永安、史兴业三人一向关系亲近，可是今年陆永安与史兴业得了陛下密令悄悄为陛下办了什么事情，虽然他至今还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九月份那会儿，他爹可是经常训斥他，说他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连投机取巧蹭功劳都不会。

他虽然不至于嫉妒刘永安与史兴业二人，但是心中总归有点不舒服，总觉得皇上更看重他们二人，本是三个人的小团体却独独将他排除在外了。

今日陛下忽然密诏，他欣喜若狂，皇上总算看破了他憨厚的外表，瞧见了他细腻的内心，打算重用他，半点没敢耽搁就立马进了宫。

可是陛下头一句就讲了这样一句要命的话。

宫中传言他当然听过，不止宫中，就连民间也有些闲言碎语。

不过从来没人敢在皇上太后与九千岁面前说什么。

如今皇上忽然问起，孙正德再憨也知道这种事情，无论真假他最好都不要知道太多。可是皇上偏偏就找上了他。

早知道...早知道......还不如就当个头脑简单的憨货算了......

孙正德的表情太丰富，脸上由喜转悲，有悲便哀，像变脸似的，逗得萧毅瑾想笑。

但是此刻万万是不能笑出声的，于是萧毅瑾强压着笑意，脸上露出一丝怒意，板着脸好似将怒火强压在平静的外表下，他沉声道：“镇安王待母后确实太过亲昵，朕心中也不愿意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可是却又不得不怀疑。”

“对对对！”萧毅瑾话还没说完，孙正德立即插话道：“太后娘娘高贵无比，虽然微臣从未见过太后娘娘，但是却沾了陛下的光时常能吃到太后娘娘亲手所做的点心，亦能感受到太后娘娘必是个端庄温柔的母亲。”

萧毅瑾话说到一半就被孙正德打断，酝酿好的情绪差点破功，张了张嘴却发现，孙正德一句接一句他居然插不上嘴。

于是只能暗暗的深吸了一口气，等着孙正德将话说完之后，再接着道：“但是无风不起浪，朕想知道太后与镇安王之间......”萧毅瑾说不出奸情二字，但虽然话并未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确，他拍了拍孙正德的肩膀道：“正德，你将来便是朕的肱股之臣，是朕最信任的人了，所以朕将此事交由你来查。”

“这这这......”孙正德急得脑门子冒出一串冷汗，这是陛下交代给他的第一件差事，虽然事涉阴私，但若是不接这差事，恐怕陛下以后就不会再找他了。

他就算再憨，肉少狼多的道理还是懂的，皇帝只有一个可是臣子却又千千万......

孙正德咬咬牙跪地道：“微臣遵旨，必定查个水落石出为陛下分忧。”

萧毅瑾满意的点了点头，赞许的将孙正德扶起道：“朕相信爱卿，但千万切记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微臣明白。”孙正德深吸了一口气，无比认真的应承了下来。

萧毅瑾执起孙正德手，亲亲热热做足了君臣相得的姿态将孙正德送至御书房门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才心满意足地转身走了回去。

这件事萧毅瑾思考良久，决定还是交由孙正德查最合适。

陆永安现在不在京中，便是在京中也不能告诉他，他是陆成泽的族侄，向来与陆成泽亲厚，让陆永安查，还不如直接亲口问陆成泽来得快。

也不能交给周安德，周家与陆成泽向来针锋相对，虽然现在周家大不如前，但却依然将陆成泽视为眼中钉，若是让周安德查，恐怕他们只会让流言宣扬得更厉害，巴不得弄假成真。

当然史兴业也不是最好的人选，史兴业虽然忠心，但向来谨小慎微，做事恇怯不前，生怕惹了祸事，守成有余却不足以委以重任。

唯有孙正德，忠心耿耿，为人耿直，做事一往无前。虽然不够聪明，但是向来不撞南墙心不死，毫无畏惧之心，此事交给他必定可以查个水落石出，而且为人心眼不多，也必不会避重就轻的隐瞒他。



九千岁
53 第53章
孙正德忧心忡忡地回到家中，刚从偏门一进家门就被管家拉住，管家急切又忧愁地说道：“哎呦，我的小少爷哦，你去哪儿了啊，老爷正四处找您呢。”

“找我？”孙正德微惊：“父亲找我干嘛，大哥陪着他接客还不够，还要拉上小爷一起卖笑？”

“小少爷快噤声！”管家又气又急，恨不得伸手捂住他的嘴：“您真是越发胡言乱语了。”

“哼！”孙正德冷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地问道：“老头子向来不喜欢我，找我准没好事！”

“小少爷的同窗，史兴业公子与永安伯到访。”管家低声道：“老爷特意让人叫上少爷一道待客。”

“兴业来了？”孙正德兴奋不已，立即向会客厅跑去......

“少爷，少爷慢点！”管家在后面轻声呼喊，但是此刻孙正德一心想着去找史兴业玩耍，哪里还有心思听得到他的声音，一溜烟的跑得不见了人影，管家在后面追了两步，瞧着实在追不上，便慢慢停下了脚步，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少爷哦，您自个儿往刀口上撞，老奴可是拦了，可是没拦住您可就怪不得老奴了。”

孙正德跑到会客厅，里面只剩下他自个儿的亲爹孙志玉一个人坐在客厅的主位上，史兴业脸上欢喜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怯怯地唤了一声：“爹。”

孙正德问道：“兴业呢？管家爷爷不是说兴业过来了吗？”

“是啊，来了。可惜你不在家，人家等了你许久都不见人影，半刻钟前便已经走了。”孙志玉将手中的茶杯“嘭”的一声摔在桌上，冷笑着问道：“人家特意来寻你玩，你去哪儿了？”

“我我我......”孙正德悄悄出门谁也没告诉，如今更是因为奉了密诏，谁也不能透露出去了，他看着孙志玉呐呐道：“我就出去了一小会儿......”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年前不许出门惹是生非？”孙志玉抬手用力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水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他厉声问道：“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吗？”

“我没出去鬼混！”孙正德梗着脖子辩解道：“我是去干正事儿了！”

“你去干什么正事？你又能有什么正事？”孙志玉轻蔑一笑，不屑地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能做成什么事！”

“你别瞧不起人！”孙正德怒火中烧，要是旁人这么说他，他早就一拳打上去，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但是面前这个人是亲爹，他就只能自己憋着气，道：“是皇上找我的，没找旁人，就单单找了我一个！”

“哦。”孙志玉毫不意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淡淡地问道：“皇上居然找你，你能做成什么事儿？”

孙正德话说出口就后悔了，他奉的是密诏，皇上说了除了他们二人，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刚刚一骨碌话就溜出口了，现在父亲再问，他只能支支吾吾地含糊道：“不能跟你讲，密诏懂吗？总之我一定会帮皇上办好差事的。”

说完，怕被自己的亲爹逼问皇上交代他做什么事情，匆匆行了个礼，立即转身就溜走了，看都没敢看孙志玉一眼。

孙志玉的长子孙正义从里间走了出来，无奈地叹息着摇了摇头道：“父亲，皇上召弟弟入宫，无论吩咐了何事，您好好问不就行了，又何必故意贬低弟弟呢。”

“还是不长进啊。”孙志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道：“本想着有陈无忌严格教导着，陆永安潜移默化影响着，起码能长点心眼，没想到还是经不起激，稍微两句口舌之言便将他的去处逼了出来。”

“弟弟何时离家，去了何处，您又不是真的不知晓。”孙正义躬身为孙志玉将茶杯续满，笑着说道：“如今陛下到底吩咐了何事，您不是还是不知道。”

“哼！”孙志玉不屑道：“我是看他是我儿子不忍心逼他。”

“您不要将弟弟想得太差。”孙正义维护道：“弟弟虽然读不进书，但是他最大的优点便是识时务懂进退，虽然瞧着莽撞，但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弟弟这么久以来可曾给父亲惹过什么麻烦？”

孙志玉失笑着点了点头：“他也就这点好了。”

孙正义看得出父亲的口是心非，笑着道：“父亲不是已经在同安伯府交好了，既然决定了让弟弟走武官的路子，又何必再逼着他读书。”

“我又不是想让他做个普通兵卒，怎么不需要努力了。”想起孙正德的功课进程，孙志玉就脑袋疼，他气愤地说道：“一个将军摆兵布阵，兵法谋算，差了哪个都不行，可你看看他，四书五经学了这么些年都一知半解，你说让我怎么放心让他去战场！”

“车到山前必有路。”孙正义安慰道：“您也不要逼得太过了！”

“行了，他那个不上进的，为父心里就是急死又有什么用。”孙志玉也是满心无奈，他挥了挥手道：“你去看看，旁敲侧击好好打听打听，陛下到底让他做什么事情，神神秘秘的。”

“是。”孙正义躬身行了一礼，转身出门，打算去孙正德的院子去找他。

“等等。”孙志玉在孙正义出门前叫住了他，轻咳了一声道：“他那个死心眼儿，恐怕不会告诉你是什么事，你就说给他帮忙就行。”

“是。”孙正义再次行礼。

“哎！”孙志玉叹了一口气，无奈地低声抱怨道：“儿子都是债啊！”

......

孙正义离开前厅径直走向孙正德的院落，孙正德的院落和平常的院子不同，里面的花草树木尽数铲平，只在墙角处种上了紫萝藤蔓增添了一点绿意，整个院落都铺上了平整的青石板，做成了一个小校场，四周放着武器架，上面十八班武器，刀枪剑棍，应有尽有。

孙正义穿过院子走进了屋子里，此时孙正德正气呼呼地坐在椅子上喝茶，见到孙正义进门立即站起身，咧开嘴笑着，喊了一声：“哥，你怎么来了？”

孙正义掀开衣摆坐了下来，压了压手示意孙正德坐下后，道：“你可知，今天父亲找不到你可是气坏了！”

“我我我......我知错了。”孙正德丧着脸认错，然后继续解释道：“但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孙正义安抚道，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后又道：“哥哥知道你是好孩子，可是即便是陛下召见也要与父亲讲一声再出门啊。”

孙正德苦着脸，压低了声音道：“皇上身边的金公公亲自来的，让我不要惊扰任何人，我也没办法啊。”

说着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哀伤的神色道：“自古忠孝难两全，可怜我还未入朝为官，便提前尝到了这般苦楚。”

“咳咳！”孙正义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呛得咳嗽了两声才压住嗓子里的痒意，强忍着笑意，蹙着眉问道：“到底是何事，居然如此着急还如此隐秘。”

“是因为皇上听闻......”孙正德刚要说出口，忽然想到这事不能让别人知晓，立即止住了话头，用力摇了摇头道：“不行不行，皇上说了不能让第三人知晓，请恕弟弟不能告诉哥哥是何事。”说完怕哥哥介怀又解释道：“总之不是什么好事，我自个儿都后悔死了。”

孙正义自然不会如孙志玉那样逼迫孙正德，他太了解这个弟弟的脾性了，牛脾气上来不撞南墙不回头，他打定主意不说就怎么都不会说出口的。

于是孙正义点了点头道：“那你办的事情，可有为难之处？哥哥可以帮忙。”

“帮忙？”孙正德愣了愣，旋即摇了摇头道：“哥哥，这种事情真不能告诉你。”

“无妨。”孙正义温和一笑，柔声道：“哥哥不要知晓你做什么，只是想帮帮你罢了，上次你不是同我说，陛下秘密吩咐了事情给陆永安他们，你也帮忙一道去了内务府嘛。”说着孙正义笑得更加温润，一派霁月光风的模样，道：“你能帮他们，哥哥可是自家人，怎么就帮不得你了。”

孙正德动摇了，他犹豫着问道：“真的吗？”

孙正义笑容和煦，点了点头道：“当然，哥哥又不会告诉旁人，哥哥帮忙和你自己做有什么区别。”

孙正德瞬间被说服了，是啊，上次他也帮了陆永安他们的忙，皇上也没说什么，而且他年龄小确实很多事情不怎么方便，哥哥虽然只是六品官职，但比他要见多识广的多，若是哥哥有帮忙，必定可以事半功倍。

“那就要劳烦哥哥了。”孙正德躬身道：“谢谢哥哥。”

“无妨......”孙正义笑容更加柔和，看着面前的弟弟看向他的眼神满含信任与依赖，只能伸手摸了摸面前这个傻弟弟的头，良心半点都不痛的，温柔的说道：“都是自家兄弟应该的。”


九千岁
54 第54章
兄弟两个面面相觑，孙正义暗示般地点了点头，可孙正德依然毫无反应。

孙正义无奈至极，官场之上大家心思莫测，说句话也都是弯弯绕绕的点到为止，可见着眼前一脸茫然的弟弟孙正义感到了深深的无语，他叹了一口气，发觉暗示这一套对他这个弟弟不起作用，只能明明白白的问道：“可有什么为难的需要哥哥帮忙，现在便说吧，陛下交代的事情可不能耽搁。”

“对对对，”孙正德恍然大悟道：“哥哥，我只晓得陆大人少年封侯，而后封王，先帝临终之前又成了摄政王，先帝托孤托政信任有加，只是不知镇安王大人是为何抄家灭族，又是否真的受了宫刑。”

孙正义听到镇安王三字的时候便已知不妙，如今皇上年岁渐长，纵观史册哪朝帝王会愿意受制于人，往后只会有两种可能，陛下诛杀逆臣重掌大权，或是辅政大臣权势滔天、幼主势弱、取而代之。

无论哪种都是一番腥风血雨，孙正义不想孙家卷入其中。

但若非要选择一个，他们孙家私心里还是偏向萧毅瑾的，毕竟孙家的昭和大长公主下嫁，也算是皇亲国戚。

父亲孙志玉乃是昭和公主之子，细究起来他们兄弟与萧毅瑾还有着些许血脉关系。更何况孙正德于四年前便被选为陛下伴读，他们一家也算打上了帝王的标签......

“兄长...兄长？”孙正德看着孙正义蹙眉沉思，轻声地唤了两声道：“若是哥哥，觉得麻烦我自个儿查也行！”

孙正义从沉思中被唤醒，嘴角上扬起同往常一般无二的幅度，依然温文尔雅，他笑着问道：“那你打算怎么查？”

“唔......”孙正德思索了一下，兴致勃勃的说道：“我守在镇安王府门口，等贴身伺候镇安王的仆人出来，便把他绑了，逼问他，镇安王到底是不是真太监。”

孙正义：......

孙正义震惊的看着正在得意洋洋的孙正德，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厥过去，偏偏孙正德还自鸣得意的觉得自己的想法甚好......好个屁，镇安王权倾朝野，若是被发觉会视孙正德的行为是孙家对他的挑衅，更何况揭人不揭短，这种事情对于男人来说是无比屈辱的过往，镇安王估计巴不得天下人都遗忘。

到时候孙正德绝对是保不住了，说不好还会迁怒整个孙家，昭和大长公主的面子早在太上先皇去世后就不好使了。

孙正义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明白了平日里父亲想要一巴掌怕是孙正德的心路历程......

“年关正忙，贴身伺候的仆人不一定出府，而且天寒地冻的，为兄怎么舍得你出去挨冻，”孙正义立即出言打消他这个想法，唯恐他真敢这么干。情真意切的说道：“此事便交给哥哥，哥哥帮你查。”

孙正德点了点头道：“那便劳烦哥哥了。”

孙正义见他答应了才松了一口气，随意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开，离开院落前，对着伺候孙正德的两个贴身小厮小声地吩咐道：“这几天你们好好看着二公子，若是他要出门，你们便想法子哄着，哄不住也一定要来向我或是父亲汇报，知道吗？”

“是。”两个小厮立即躬身道：“奴才知道了。”

“嗯。”孙正义沉着脸点了点头垂眸看着他们两个道：“若是你们看不住二公子，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我可不信奉新年不能见血的那套风俗。”

“是，奴才一定会看住二公子。”两个小厮直接跪到了地上，其中一个机灵一点的立即视死如归地保证道：“二公子若是强行出门，小人便直接撞死在二公子面前。”

“放心，我也 不会亏待你们的，”说着，孙正义从荷包里掏出两个十两一锭的银锭子丢到他们两个人的面前道：“这是赏给你们的。”

两个小厮立即欢喜的将银子捡了起来磕头道：“谢大公子。”

孙正义没敢耽搁，找人看住弟弟后，立即直奔前院，会客厅里孙志玉正在招待客人，孙正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过了半个时辰，客人告辞离开，孙志玉看向孙正义问道：“可打听出你弟弟神神秘秘的瞒着什么事了？”

孙正义却没有心思说笑，躬身行了一礼道：“父亲，咱们去书房详谈。”

孙志玉端茶杯的手一下子愣住，看向孙正义的神情也正经了起来。

书房乃是整个府邸的重中之重，机要密文都在书房之中，殊不见，多少家族覆灭的罪证都是从书房里被翻出来的。

家中所有仆人都是累世家仆，皆是可以信任之人，往常谈话客厅中也并无不可。若非要事孙正义也不会提出要去书房之中再谈。孙志玉顿时严谨了起来，站起身点了点头，率先往书房走去。

书房里门窗紧闭，连日光都透不进来，即便是太阳再烈的白日，也是黑漆漆的一片。

孙正义没留伺候的仆人，父子两个单独在书房子，自己亲自将书房里的烛台一一点燃。

孙志玉坐在书桌后问道：“到底是何事？”

孙正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叹了口气道：“皇上交代给弟弟的事情与镇安王有关！”

“镇安王？”孙志玉大吃一惊，惊呼道：“陛下才十四岁，朝中六部皆无往来，怎么这么着急？”就算想要对镇安王下手，也该大婚亲政之后，手中权柄足以与镇安王抗衡之时才可以吧。

当然后面的话实在太过大逆不道不能宣之于口，即使书房守卫森严，此刻书房之中只有两个人，他也要谨防隔墙有耳。

但是孙正义明白孙志玉并未说出口的话，叹了一口气道：“应该还不至于此，弟弟让我帮他查一查，镇安王到底是否是真太监。”

“就这？”孙志玉迷惑了，皇上费那么大劲儿密诏孙正德入宫，遮遮掩掩地就为了知道这件事情，他还以为陛下要知道镇安王心腹名册或是镇安王平日往来甚密者的名单，再不济也该要一份镇安王族中姻亲的名册吧......

顿时孙志玉有些怀疑是不是他们想太多了，怀疑地问道：“你确定？”

孙正义点了点头道：“弟弟确实让我帮忙调查这桩事情。”说着孙正义叹了口气道：“父亲若是有什么能证明的便告诉儿子吧，我怕弟弟真的去镇安王府门口蹲点。”

“蹲点？”孙志玉疑惑。

孙正义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平淡地将孙正德引以为傲的计划重新复述了一遍，叹了口气道：“所以啊，最近府里门房上严一点，千万不能让弟弟出门了。”

“老子的戒尺呢！！！”孙志玉暴怒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大吼道：“老子看他就是欠揍。”说着，伸手指了指孙正义迁怒道：“平日里我还没碰到他，你就冒出来拦着，人家说慈母多败儿，你这个哥哥也多承不让，惯出了这么个祸害。”

孙正义立即伸手按住孙志玉道：“父亲息怒，弟弟只是想想，不是还没去做呢嘛！”

“等他去做了，老子就真的要给他收尸了。”孙志玉咬牙切齿道：“你年龄小不知道陆成泽手段有多么狠辣，当年他可是锦衣卫出身，杀过人的比你见过的都多，这些年修身养性了你们还真以为他是个好性子了？朝中大臣，六部、内阁、皇亲、世家，有那一个是好相与的，若是不是让他们怕了，他们又怎会甘心诚服。”

“镇安王九千岁得罪不得，那皇上万岁爷我们就能得罪吗？”孙正义淡淡地说道：“我们同样得罪不得，可是此事已经将弟弟卷入其中，又岂是咱们可以避开的。”

孙志玉一下子冷静了下来，为官这么多年，爬到一品尚书的位置，他也不是个蠢笨之人。刚刚失去理智完全是因为他那个傻儿子眼看着在找死才失了方寸，现在被孙正义一番话点醒，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坐回到椅子上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再次想起了那句话“儿女都是债啊！”

孙正义看父亲冷静了下来，认真地说道：“如今只有两个选择，第一便是协助弟弟做好陛下交代的事情往后一心跟着陛下，第二便是，将此事告知镇安王，投入镇安王门下。生死抉择单看父亲如何选择。”

孙志玉垂眸思索了良久，从案桌下面的抽屉了将所有书册都取了出来，用茶针撬起底层的木板，抽屉中出现一个夹层，他从里面挑出一个信封，递到孙正义的面前道：“这是吏部当年留存的陆氏一族的档案，十几年前我还只是吏部的一个小小文书，太上先皇暗中下令特命我销毁陆氏一族档案，我很好奇便私藏了下来，你看看。”

孙正义看着孙志玉，犹豫了一瞬，太上先皇特意让人销毁的档案，那必是暗藏隐秘，但此刻孙家也身陷囹圄，由不得他纠结看或不看了。


作者有话说：
刚刚梳理了一下大纲，重点看了看原大纲里关于孙正德的那一条线，发现从孙正德那一条线看下来，可以用一句话概括，“躺赢的一生”(*￣︶￣)

ps：明天有一个大长章，会晚点更新。


九千岁
55 第55章
孙正义将桌上的信件拿了起来，没有打开，而是看着孙志玉道：“父亲，您是打定主意追随陛下了？”

“我们孙家本就是皇亲国戚，何来选择？”孙志玉轻轻一笑，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道：“打开看看吧......”

孙正义不认同地皱起眉头，镇安王大权在握，军政尽数掌握，便是三代后族的周家都悄无声息地落败，而小皇帝纵使身份得天独厚，可太过年幼了.....

但是孙正义还是相信父亲的选择，将手边的信封打开，里面只有薄薄的三张纸，展开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好似看到了二十年的那场腥风血雨。

先皇是嫡子却无缘太子之位，他从小身体虚弱，时不时地就会大病一场，能活着长大已经是老天开眼。

先皇上面还有大皇子和二皇子两个兄长，这两位皇子都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向来针锋相对，朝堂之上众朝臣也纷纷站队，所有人都默认了太子必定会从这两位之中择一而选。

就在党争之势如火如荼之时，二皇子一系轰然倒塌，二皇子圈禁王府终身不可出，就连手下党羽也被清除大半。

其中纵使有大皇子推波助澜，但始作俑者便是当时已经成为锦衣卫副统领的陆成泽，他亲自出面状告二皇子结党营私、构陷朝廷，目无朝堂法纪。

当年陆家落败全因一起科举舞弊案，而这起案子乃是二皇子一系所策划，陆成泽翻案的时机选得极妙。当时临近科举之时，为了避免天下举子群情激愤，陛下唯有以雷霆手段快速了解此事，平息天下读书人的怒气。

而孙正义手上记载的便是当年陆家被蒙冤的科举舞弊一案的档案。

孙正义快速看完，立即将信封揣在怀中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孙志玉立即问道：“你要干什么去？”

“将这个拿给弟弟。”孙正义脚步不停，推开门，大步向外走去......

孙志玉坐在书房子摇了摇头轻声道：“年轻人就是性子急。”

......

孙正义快步走到孙正德的院子里，此刻孙正德正坐在摇椅上躺在屋檐下的挡风处晒太阳，悠哉悠哉地晃着摇椅看得孙正义眼前一黑，咬紧了牙关......

孙正义赶忙深吸了两口气，在心底默默地安慰自己道：这是自家亲弟弟，一母同胞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在孙正义到的时候，小厮立即便发现了，小声凑到孙正德耳边道：“二公子，大公子来了。”

孙正德立马坐起身，嘴巴上叼着的脆枣也一齐掉了下来，他立即咧开嘴露出了憨厚略带傻气的微笑道：“哥哥，你来了？”

孙正义努力保持着温雅和善的微笑，努力当一个亲和的好哥哥，他笑着走上前，声音稍微有点生硬地说道：“你想知道的事情有结果了。”

“当真？”孙正德大喜过望，这才多久啊，不到一个时辰吧，哥哥真不愧是哥哥......

孙正德立即拉住孙正义的衣袖道：“哥哥快告诉我，镇安王到底是不是真太......”

“住口！”孙正义眼疾手快地伸手捂住了孙正德的嘴巴，脸上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他憋着气道：“胡言乱语，你不要命了？”

孙正德立马用力地眨眼睛，拼命地抱拳作揖，表示他已经知道错了。

孙正义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松开，瞪了孙正德一眼道：“走，去房间里说。”

“是是是。”孙正德立即从椅子上爬起来，拉住孙正义的衣袖向前扯，催促道：“快走快走......”

孙正义握紧了拳，深深地吐出两口怒气，将心头的火压了下去，跟着孙正德走到了屋子里。

孙正德将屋子里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去，关上门立即凑到孙正义身边，神神秘秘地耳语道：“哥...哥......快告诉我，镇安王倒是不是......那啥！”

孙正义从怀里将信封掏了出来，交到了孙正德的手上，沉声道：“九千岁，确实是真太监。”

孙正德松了口气，既然是真太监那么与太后私通的流言必然是假的了。心中紧张的情绪放松了不少，他慢悠悠地将手中的信封打开，看着纸上的档案顿时瞪大了眼睛。

“原来如此，难怪镇安王与陈先生关系那么亲近。”孙正德恍然大悟，难怪陈无忌先生明明只是白身却可成为帝师教导帝王，也难怪陆成泽可以请得动陈无忌先生出入宫廷教导皇上。

镇安王陆成泽年少之时，师从陈无忌的父亲陈大儒，与陈无忌是同门师兄弟，自然关系亲密。

陆成泽的父亲乃是吏部侍郎官居二品，刚到而立之年便是如此高位，眼见着前途不可限量。

更因为顶头上司已经六十有八的高寿，早有告老之意，便由陆成泽的父亲陆秉生全权掌控吏部。

甚至皇上也有意待科举过后便正式升其至吏部尚书之位。三十岁的一品尚书极为罕见，当时陆家可谓是盛极一时。

陆成泽的父亲在朝廷深受帝王恩宠，被选为科举监考官，只可惜命不好，那年科举爆发了史无前例的考题泄露案，在会试之前便有人买卖考题，原本那些人只是想着碰碰运气，可万万没想到买到的居然是真考题。

其中一名代笔举人深感不忿，便敲响了京都府衙门前的申冤鼓，结果一查，考卷中居然有十几卷内容相似，一时间京城闹得沸沸扬扬，而首当其冲的便是那届主考官。

皇上盛怒，也为了平息天下所有人的怒火，那届科举考官员十六人，尽数抄家问斩，尤其主考陆秉生更是牵扯满门。

但陈大儒亲自去御前求情，再加上无实证证明考题泄露与陆秉生有任何牵扯，于是陛下便松口留下陆氏一族其他的人的性命改为流刑。唯独陆成泽父亲乃是涉事之人，陆成泽一家男没宫女为娼，再无更改。

之后，陆夫人与幼女自焚于自家宅院中。就连远在陈氏族学中求学的陆成泽也被抓捕入京。

当年的陆成泽只是一个少年，绝无逃脱刑法的可能，所以陆成泽绝对受了宫刑。

也正是明白了陆成泽必定受了宫刑，孙正义才坚定了想法，一个太监可为权臣但绝不可称帝，单是身体残缺这一条便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不过陆成泽心机手段绝不可轻忽，二皇子为了吏部权柄，冤死了陆秉生一家。而陆成泽为父报仇，绊倒了当时权势滔天的二皇子，也可算是天理循环。由此可见当年夺嫡是如何腥风血雨......

孙正德看完后将卷宗重新放回信封里揣回怀里，脸上露出轻松的神情，拱手作揖道：“谢谢哥哥，帮了弟弟大忙了。”

孙正义笑了一声，试探性地问道：“陛下就让你查一查镇安王的私事？”

“当然不是。”孙正德得意地说道：“不过有了这件事情便可以佐证陛下的疑问了。”

孙正义松懈的心神再次提了起来，疑问道：“陛下到底让你做什么，你告诉哥哥，正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万一你误解了陛下的意思呢！”

“这不可能！”孙正德瞪大了眼睛有些生气地看着孙正义道：“陛下交代得很清楚，就是让我查一查镇安王与......”

话到嘴边，孙正德又紧急地吞了回去，他挥了挥手道：“我不能告诉你是什么，总之你放心吧，决计不会弄错陛下的意思。”

果然......

孙正义顿时眼前发黑，倒不是生气孙正德隐瞒，而是生怕他又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举动。

到底是什么事情？

镇安王与什么？

镇安王与朝中大臣往来关系？

镇安王与边关将领关系疏密？

疑惑着是镇安王与其党羽从属？

所有到底是镇安王有什么！！！

这一刻孙正义想摇一摇孙正德的脑袋，将他未说出口的话给全都摇出来。

“弟弟啊！”孙正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神情和善，他温柔地笑着道：“咱们是一家人，哥哥还能害你吗？无论陛下让你做什么都绝不会只是探查镇安王的身体这么简单，镇安王可是曾经留宿于陛下的寝宫里过，若是这么简单的事情陛下自己就能亲自查看，还需要密诏你吗？”

孙正德顿时愣住了，觉得哥哥说得极有道理，但皇上确实就是这么交代的啊！

但是他要怎么查太后与镇安王之间的关系呢？

镇安王府他还能蹲守，太后那儿，他总不能躲在太后床底听墙角吧。

看着孙正德愣神，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嘴唇一会儿又瞪大了眼，看上去烦恼极了。

孙正义再次加重语气，道：“从小到大，什么事情哥哥没有帮你办好，这次弟弟若是有什么困难哥哥也依然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孙正德看向哥哥，眨了眨眼睛试探性地问道：“哥哥，你有没有听过流言？”

孙正义微笑，知道孙正德已经松懈，低声问道：“什么流言？”

孙正德轻咳了一声，明明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却还是压低了声线轻声道：“就是传言九千岁与太后娘娘有染的流言......”

孙正义瞪大了眼睛，顿时有种小时候他连夜背熟诗经等着父亲考核，结果父亲只让他诵读了一遍三字经.......

他脑海中腥风血雨的权势争夺，以为马上便会风云大变，可是万万没想到陛下想知道的居然只是一个流言！

一个太监能和太后有什么！

即便是有什么又弄不出孩子，此刻势微有什么忍不得的！

若是牺牲太后一个稳住陆成泽，继而保住整个大周的和平安定又如何！！！

他胆战心惊居然只是为了查清区区留言？

顿时孙正义看向孙正德的眼神顿时变得不再温和，

深觉不是他多想，而是孙正德误导了他。

若非孙正德忌讳莫深，他怎么可能胡思乱想。

若非孙正德遮遮掩掩，他怎么可能思虑过多。

若非孙正德神神秘秘，他怎么可能......

总之都是孙正德的错！！！

“哥哥...哥哥......”孙正德轻声唤道：“哥哥你还没告诉我，你要怎么探查镇安王与太后有没有......那啥.......”说着孙正德双手握拳靠在一起，两根大拇指竖起轻轻一碰，然后眼神亮晶晶的看向孙正义。

“......”孙正义看着孙正德无语凝嫣。

他错了，他从一开始就错了，陛下又不是无人可用，若是真的是要紧的机密事宜，又怎么会让孙正德这个憨子去做......

孙正义衣袖下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恨不得把往日疼爱的弟弟压在地上揍一顿，但考虑到比他小了八岁却和他差不多高，比他壮硕的孙正德，还是觉得这个弟弟依然可以言语指教的。

于是努力将这口气压了下去，心里默念了几句‘兄友弟恭...兄友弟恭......’才将心头火熄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道：“陛下到底怎么跟你说的，你原话一五一十地告诉我，若是搞错了，不仅仅会搞砸陛下给你安排的任务，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这么严重！”孙正德愣愣地看着孙正义，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怯生生地道：“不会吧......我也没干什么啊！”

“打听摄政王与太后之间的私事还不叫没干什么？”孙正义恨不得掐住他的脖子晃晃他的脑袋，把他脑袋里的水都晃出来：“世上最有权势的三个人，你一下子得罪了两个，”

“哦...对！”孙正义可以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加重了语气，道：“若是事情没办好曲解了陛下的意思那就是一下子得罪了三个，你不死谁死？”

孙正德一下子被吓住了，立即抓住孙正义的胳膊道：“哥，救我啊！我不想死！”

孙正义咬牙，用力将自己的手臂从他的手上扯出来，觉得十有八九被捏青了，强忍着痛意，咬牙道：“不想死，就赶紧说！”

孙正德皱着眉，努力着回想刚刚陛下召见他的时候说的话，犹疑着说道：“陛下好像是说...镇安王对太后过于亲厚，他虽然也不愿意相信谣言，但事实摆在眼前，让我查一查，镇安王与太监究竟是何关系。”

说完，孙正德不确定地看了看孙正义又快速地低下头道：“应该...应该就是这么说的吧！”

不相信谣言......孙正义沉思，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最终忍无可忍地问道：“既然陛下都说了让你详查太后与九千岁的关系，你探查九千岁的身体做什么？”

孙正德理所当然道：“天下皆知九千岁是个太监，传闻却说九千岁是个假太监，我这不是猜不透真假嘛，若是九千岁是真太监那么谣言便不攻自破了啊！”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

孙正义抬手屈指狠狠在孙正德的脑瓜子上敲了个响。“咚”的一声，孙正德觉得整个人都蒙了。

愣愣的摸着被敲疼的地方，泪眼婆娑的委屈的看着孙正义，五尺五的壮硕身形顿时缩成了一团。

看着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孙正义心里又感到无限愧疚，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怒火道：“陛下不是说了他不相信太后与九千岁有私情的流言了，你为什么还要去查这个？”

“那我查什么？”孙正德委屈的看向孙正义黑溜溜的眼睛信赖的看向他，问道：“陛下不就是让我查这个吗？”

孙正义叹息着，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兄弟情深...兄弟情深.......’

做完了一番心理建设，才重新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挂着略带勉强的笑意，伸手抓住孙正德的手，将每一个字掰碎，揉细了，一点一点分析给他听......

良久，孙正德才恍然大悟道：“原来陛下不是让我查流言的真伪，陛下相信九千岁与太后之间清清白白，而是要知道镇安王与太后之间有何其他关联？”

“对！所以遇事要多揣摩，不是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要多想想话中的含义知道吗？”孙正义松了一口气，还不算无可救药，总算还能听得进话......他强撑着笑意道：“朝中之人都是笑里藏刀，说句话都拐着弯儿。没有一个简单的，你平日里与人相处也不要太没有心眼，知道吗？”

孙正德愣愣地点了点头，显然被吓得不轻，头脑也晕乎乎的，他颤颤巍巍地问道：“哥哥，那我现在要怎么查？”

“这个便交给哥哥吧。”孙正义也很苦恼，要他说，陛下纯粹是没事找事儿，镇安王已经注定了不可能与他争什么，又何必查这种不相干的阴私呢？若是不慎被镇安王发现于已于人都没有半点好处。

不过陛下一心想知道，而父亲也摆明了一心跟随陛下，再加上面前这个傻弟弟，他也无可奈何地将这桩差事接过来。

“这件事你便不要管了，过几日，我告诉你答案。年前，你就不要出门了。”孙正义说着，起身走了出去。

他现在是在心里憋气，郁闷得很，不想再看见这个弟弟，他怕自己维持不住温和有爱的兄长形象做出弑弟之举......

孙正德毫无察觉他的心中所想，反而很高兴，原本以为陛下交代给他的事情会很麻烦，他再傻也知道探查镇安王与太后娘娘的事情必有风险，如今兄长接手了过去，倒是了却了他的担忧。

至于兄长会不会遇到危险，在孙正德心中无所不能的哥哥必定会处置妥当的！

孙正义疾步走到书房，孙志玉还坐在书桌后面，手上翻看着一本书籍。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着孙正义喘着粗气大步走了进来，笑着问道：“跟你弟弟交代清楚了。”

孙正义摇了摇手，端起桌子上的已经凉透了的茶杯一口喝尽，叹息着道：“说什么啊，那个傻小子会错了陛下的意思！”

“哦！”孙志玉惊讶不已，好奇地问道：“这是为何？”

孙正义没有回答孙志玉的话，而是在他对面坐下，缓了缓气息重新回到以往温润如玉的模样，笑着道：“有流言说九千岁并非真太监，如今看来流言是假，但是九千岁与太后关系亲厚天下皆知，”说着孙正义看着孙志玉的眼睛问道：“父亲，儿子想知道，这是为何？”

“为何九千岁呕心沥血为陛下稳定朝廷？”

“为何九千岁一心一意守护陛下？”

天下人都知道九千岁与太后关系亲密，在太后当年只是三皇子侍妾之时，陆成泽便为三皇子赴汤蹈火，扶持三皇子登基为帝。

当年的侍妾魏氏力压众多贵女，得封皇贵妃，也是陆成泽一力扶持。

就连现在的皇上登基也是陆成泽震慑天下藩王，才能平稳至今。

若非如此那些留言传出时，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会觉得确有可能。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陆成泽与太后一直往来甚密，却没有人想过为什么。

陆成泽为什么待太后那么好？

为什么对陛下如此忠心耿耿。

一向如此的事情，所有人都习以为常，所以不会有人去想为什么，若非今日孙正义也不会去想为什么。

孙正义看向孙志玉，抱拳作揖道：“还望父亲为儿子解惑。”

孙志玉没有回答，叹了一口气。

良久他摇了摇头道：“先帝之时夺嫡之势何等惊险，你们这些小一辈的不知，可为父如今想来却依然胆战心惊。当年三皇子虽是嫡子，但身体羸弱，相比大皇子与二皇子毫无胜算。”

可是最终登上皇位的人是三皇子......

孙志玉垂眸将手上的书册合上，整齐的放好，悠悠的说道：“三皇子唯一的依仗便是陆成泽！”

当年的陆成泽可是锦衣卫统领兼任镇西大将军，身上有皇宠亦有军功，乃是陛下的心腹重臣，若是按一般人的想法，身居要职权势不缺，绝不会贸然参与党争，只需一心跟着皇上，将来无论谁登基，也依然会重用他。

即便是想要谋取从龙之功，当时的情形看来，无论哪个皇子，也都比汤药不离口的三皇子更有胜算，可是陆成泽偏偏投入了三皇子麾下，为他出谋划策、出生入死，将三皇子扶上帝位。


九千岁
56 第56章
孙正义试探着问道：“难道陆成泽一心帮扶先皇，是因为太后？”

孙志玉点了点头轻声道：“没错。”

“这是为何？”孙正义大惊失色，难道他们二人之间还真的有染？

震惊之余孙正义忘记了遮掩神情，又或者是当着自己父亲的面懒得遮掩，心中所想都显露在了脸上。

“不要胡思乱想。”孙志玉轻声呵斥。

孙正义立即收敛起脸上的神色，再次作揖道：“还望父亲指教。”

孙志玉迟疑了一瞬，还是叹了口气道：“太后原本该姓陆。”

“什么！”此刻的孙正义真的被惊吓到了，心中思虑千万做出过种种猜想，万万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此事世上知晓之人寥寥无几。”孙志玉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当年陆家蒙冤，陆夫人与陆成泽暗中策划将年幼的太后送了出去。”

“太后年龄幼小，见过的人不多，送出去养上两年，小孩子长得快稍微长大一点便难以认出了，而后陆夫人在家中自焚，陆成泽被处以宫刑，若非牵挂胞妹他恐怕也不会苟活人世吧。”

思及过往，二十年前的陆成泽虽然年幼，但在他们同辈之人的心中，却是顶尖的人物。当年世家之人有谁没有听过陆小郎君的名号。、

直至今日孙志玉依然记得当年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家中的姐姐妹妹，每逢陆成泽上门做客，都会刻意偶遇，用帕子遮住面，羞红了脸躲在花丛后面，只为一睹陆小郎君的风采。

那时的陆成泽才气纵横、文武兼备、一身傲骨，谁知一朝天翻地覆，再见之时，变成了一个垂眉敛目，满身血气，阴冷诡秘的锦衣卫。

何其可叹，又何其可惜......

“不知为何，改了名，成了魏姓女的太后，当年阴差阳错进了三皇子后院，”孙志玉叹息着道：“三皇子本是嫡子，天生的就比庶皇子更名正言顺，若是不争反而被庶皇子争得了上位，恐怕新皇登基之日便是他的死期，陆成泽为了太后魏氏，便一定要保住三皇子......”

夺嫡之争有多么凶险，孙正义虽未见过，但是却在史册中了解过，已经被史册美化掩去了满地血腥的历史，瞧着都让人觉得惊心动魄，更何况亲历其中，不难想象当时的陆成泽是经历了怎么的重重杀戮才挣得一线生机。

孙正义叹息了一声道：“时也命也，九千岁如今也算苦尽甘来。”

“苦尽甘来？”孙志玉嘲讽地轻笑一声：“何来苦尽甘来，皇室之中何来真情，如今镇安王对陛下掏心掏肺，可是日后......”

日后如何，谁也不能知晓。

可皇室之中的人哪有什么心肝。

话未说完，孙志玉止住了话头，心中只觉得悲凉，上位之人便可随意掌控他人生死，将他人的一生玩弄于股掌之中。

当年先帝临终之时，孙志玉作为吏部侍郎，又是皇亲国戚，自然也曾守在龙床边为先帝侍疾，他亲眼看着先帝在封陆成泽为镇安王时的笑容里满含杀机。

让陆成泽掌管天下军权、代幼帝处理政务，可殿前骑马、可佩剑上殿、可见君不拜、可申斥百官、可训导帝王......种种特权之下看似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的一代权臣，但却像个发着光的活靶子，吸引了天下所有人目光，将萧毅瑾藏在暗处保护得滴水不漏。就如同走在万丈悬崖上，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

先帝用一个陆成泽便压制了外戚周家，震慑了众多藩王，安抚了众多武将，他给萧毅瑾找到了世上最稳妥的靠山。

纵使权势滔天又如何，陆成泽这一生注定无儿无女，血脉最亲近之人便是萧毅瑾，先帝丝毫不怕陆成泽心生怨恨，亦不怕陆成泽怀有野心。因为他做得再多，最终继承一切的人也只有萧毅瑾罢了。

先帝在位时间不长，身体虚弱心肠也过于柔软，于政务上只是守成，对藩王多有忍让、在强势的外戚面前也是一再退让。但就是这样一个无为之君却将陆成泽的一生都算计得死死的。

孙正义也垂下眼，确实如此，高位者可随意玩弄下位者的人生，可势微者却无力反抗，这也是他为何汲汲营生努力向上爬的原因。

“那这件事......”孙正义犹豫着问道：“要不要...告诉弟弟？”

他是打心眼里不想让弟弟掺和到这种阴私之事中。他那个弟弟脑袋瓜子从小就好像缺了一根筋似的。

至今还记得那个时候弟弟才两三岁的时候，他也不过十岁左右，那时候觉得父母待弟弟比待他更好，年龄小心中嫉妒，便坏心眼地将一朵花儿塞到弟弟手上告诉他这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没想到弟弟对他无比信任，丝毫没有怀疑地将整朵花给吃了。

他当时都看呆了，反应过来后又气又急，连忙拍着弟弟的背让他吐出来，结果那个二愣子以为他要抢，直接给吞了下去......还好那只是普通的月季花，便是吃了也并无大碍。

从那之后他便理解了父母为何更偏向弟弟，这么个傻乎乎的小东西确实要更小心看护，不然脑子这么笨很容易被别人骗的。

虽然那只是小时候的事情，但这件事让孙正义记忆弥新，在他的心中，弟弟就是个一骗就上当的小傻子。

比如这次，若非他盯着，这小傻子说不准真能把自己玩死......顿时孙正义觉得任重而道远，肩膀上的担子一下更重了，担子的一头是整个孙氏荣耀，另一头便是这个傻弟弟！

“告诉他吧......”孙志玉叹息着说道：“陛下想知道便让陛下知道吧。”

就当是成全了年少的时候，一道读书、一同习武、一起喝酒的情谊，最后再为陆成泽做一件事情，只愿......日后陛下亲政掌权之时，能有一片仁心，为陆成泽留一条生路......

孙正义也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道：“是，儿子等一下便去告诉弟弟。”

只是......孙正义抬头看向孙志玉勾起嘴角，问道：“孩儿有一疑问，想要问父亲。”

“什么疑问？”孙志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气，毫不在意的问道。

“父亲。”孙正义看着孙志玉的脸，不错过他脸上的半点神情，悠悠问道：“父亲为何知晓，当年陆成泽与陆夫人换出太后之事？”

“噗......”孙志玉一口茶水尽数喷在了地上，他拍着胸口用力咳嗽着，咳得脸色发红，用力得额头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好似要将肺给咳出来了。

孙正义站起身上前，走到孙志玉的身后，轻抚着孙志玉的后背，为他顺了顺气，缓声道：“父亲，不要咳伤了喉咙...莫急莫急......孩儿有的是时间。”

孙志玉的咳嗽一下子停住，他掏出帕子擦了擦下颌微湿的胡须。

片刻后，脸色便恢复如往常，知道大儿子不比小儿子，轻易糊弄不得，只得叹了口气道：“因为......当年你父亲我初生牛犊不怕虎，又仗着是大长公主之子，掺手了此事。”

孙正义抚后背的手一下子顿住，不可思议地看着孙志玉，将抄家之人救出，若是稍有差池被旁人知晓，便会以同罪论处，孙正义想不到一向谨小慎微的父亲，居然有如此大胆是时候。

孙志玉好似知道孙正义心中所想了，轻笑着摇了摇头道：“那是因为你没有见过当年的陆小郎君是何等风采，那时候为父是长公主之子，在身份上高于他，但却依然仰慕他。当时所有的老师都喜欢他，所有同窗都信赖他，谁有难处他都愿意帮忙，凡是认识他的人，甚少有人不喜欢他的。”孙志玉忽然想到了以前，在陆家蒙难之前，他还一心想要将家中姐姐嫁与他，这样他们的关系就可以更亲近了，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时时上门寻他，还不需要找借口，更何况姐姐也同样很喜欢他.......

可惜他的撮合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陆成泽之父陆秉生便下了大狱。

后来，陆成泽找上了他，求他帮忙，那样骄傲的人跪在他的面前，苦苦哀求他.......

孙志玉忍不住叹息，道：“那样的人，谁能拒绝的请求啊！”

而后，他便与陈无忌二人合谋将陆家年幼小姐偷了出来，陆夫人与一具他们带进去的幼女尸体一起自焚在府邸之中。

一场大火只烧毁了一个院落，只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骸骨，却让一切掩埋。

陆家年幼的小姐救出来后，便由陈无忌安置，他没敢插半点手，也丝毫不敢询问去向。

他逼着自己将这件事情彻底遗忘，假装自己从来没有去过陆宅。

因为他太了解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与陆成泽之间的同窗情谊能维持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害怕自己日后会后悔，他怕自己会利用这件事情做出什么，他害怕自己以后会变成那样一个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人，但他依然想保留此刻的率真......

“父亲喝杯水吧。”孙正义看得出孙志玉神思不定，端起旁边的茶壶为孙志玉续了一杯水道：“索性此事已经过去了，太上先皇与先皇已是故去之人。”

所以不必担忧，这件事不再是把柄。

这些过往早就已经成为历史，再多的腥风血雨也不过是史册上的寥寥两句......


九千岁
57 第57章
纵使孙正义心中有些不愿将弟弟卷入这种事情里，但还是听从孙志玉的话，将此事告知了孙正德。

掩去了孙志玉参与其中的事实，将太后乃是陆成泽胞妹之事详细告知。

房间里，孙正德与孙正义相对而坐，听完这件事情整个人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孙正义，惊呼了一声道：“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啊！可别是骗我的吧！！！”

孙正义伸手捏了捏孙正德的腮帮子，咬牙道：“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骗我的事，就还挺多的，”孙正德扒着手指细数，道：“上次为了骗我月钱，拿一根普通的毛笔哄我说是绝世好笔，让我在陛下面前丢了大脸了。还有上个月我在你房里不小心摔了一盆菊花，你骗我说是千金难买的黄金菊让我愧疚死了，结果那菊花和路边十文钱一盆的一模一样。三个月前你卖给我一把折扇，说是名家之作，结果是你自个儿画的扇面儿。还有还有......”

“行了行了！！！”孙正义连忙打断了孙正德的话，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若不是孙正德提起，他都已经忘记了。

平日里他总是忍不住逗逗这个傻弟弟，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谁让孙正德每次毫不怀疑地相信他，他也是想让弟弟知晓一下人性的险恶啊！

何错之有！

骗了他那么多次，他都毫无半点猜疑地相信了，可是这次明明说的是真的，这傻子反而疑心是假的了。

孙正义轻咳一声，掩去心中的那一抹心虚，正色道：“男子汉大丈夫，应当心胸宽广，这点鸡毛蒜皮大点的事情，你怎么老是耿耿于怀，如此怎么做大事？”

“我没有！”孙正德委屈极了，他才没有耿耿于怀，这不是话赶话地赶上了嘛。

孙正义见孙正德依然还是如此的好忽悠，暗暗松了一口气，哄着道：“哥哥平时只是逗你玩玩，上次月银不是还给你吗？哥哥什么时候真的欺负过你，而且哥哥又怎么可能拿正事开玩笑。”

“嗯！”这一点上，孙正德还是很信赖哥哥的，虽然这个哥哥老是骗他，但是从来不欺负他，每次骗完他后都会给一笔补偿让他开心，所以他也心甘情愿地让哥哥骗了。

但陛下的交代的事情还是要慎重，孙正德小心翼翼的问道：“哥哥，那这件事情可有证据？”

“没有。”孙正义摇了摇头，说道：“此等阴私之事怎么可能留下证据，你就实话跟陛下讲吧，将你知道的告诉他，相不相信是陛下的事情。”

“好吧。”也只能如此了，孙正德也无可奈何。

“好了，”孙正义摸了摸孙正德的头道：“哥哥还要帮父亲待客，你自己玩吧。”

孙正德应了一声：“嗯。”

孙正义笑着起身打开门走出了屋子，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转过头来看向身后，孙正德正亦趋亦步地跟在他后面。

孙正义笑着道：“回屋休息吧，哥哥不要你送，咱们兄弟之间不需要这么客气。”

“不是啊？”孙正德一脸茫然地看着孙正义道：“我没有要送你啊！”

孙正义看着嘴硬的弟弟，笑着道：“好好好，没有送，那你回屋吧，现在日头偏西了，外头凉。”

“不行啊。”孙正德摇了摇头道：“我要赶紧去一趟皇宫，将事情告诉陛下！”说着还催促地拍了拍孙正义的肩膀，道：“哥哥你快让开，不要挡我的路”

孙正义顿时眉头蹙起，感觉有股气堵在心里，不过这么多年的相处经验让他知道，跟这个二憨子生气最后只会气坏了自己，他还一脸茫然地不知道你在同他生气。

于是孙正义顺应本心，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拍在孙正德的脑门上，冷哼了一声道：“回去！今天晚了，不许出门。”说完转身就想走，今日气得内伤，实在不想见着二傻子！

“不行啊！”孙正德紧紧拽住孙正义的衣袖，哀求道：“藏着这么个事，我又不能同旁人说，就像有个东西梗在心口，难受得紧，今日若是不告诉陛下，我夜里恐怕都睡不着了，还是让我赶紧进宫一趟，告诉陛下，快去快回也就个把时辰的事情。”说着晃了晃衣袖道：“哥哥...好哥哥，求你了......”

看着孙正义头顶印着一片红印子，哀求地看着他，孙正义那一腔慈兄的心肠又忍不住冒了出来，叹息了一口气道：“那你快去快回，我与父亲等你回来用晚膳。”

“好。”孙正德松开拽住孙正义衣袖的手，撒着欢，脚步轻快地向外跑去。

孙正义在他身后喊道：“在宫里与陛下说话不要太过放肆！”

“我晓得了！”话音未落，孙正德就跑得没影儿了。

孙正义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虽然他还没儿子，却好像提前体会到了养儿子的忧愁与辛劳.......

......

孙正德坐着府里的马车，特意找了个驾车快的老手，一路疾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皇城下。他是伴读，每日往来所有的侍卫都认得他，简单地询问后，便直接放行了。

孙正德来到御书房，萧毅瑾此刻不在，便让一个小太监前去通禀，自己则坐在偏殿等候。

此刻的萧毅瑾正在寿安宫里，太后带着小宫女剪了窗花，各式各样种类繁多，特意挑了几个喜欢的出来，打算贴好了装点一下寿安宫，也增添一点新年的喜气。

萧毅瑾自告奋勇，踩着高凳帮太后贴窗花，太后站在后面的不远处指点道：“瑾儿，高了.....往下一点，这边的比左边的高了半寸......”

“行.......”

“哎哎哎...不行不行，花样子有点歪。”

“现在好了......”

萧毅瑾用力地将窗花拍在了纸窗上，大声问道：“母后，这样行吗？”

“可以可以....”太后也笑着回道：“很好，贴得很对称。”

萧毅瑾松了一口气，弯腰扶着凳子慢慢地爬了下来。

太后笑着上前，假兮兮的拿帕子擦了擦萧毅瑾白净的额头丝毫不见踪影的汗水，笑着道：“皇儿辛苦了。”

“儿臣不辛苦。”萧毅瑾抬头看了看自己贴的窗花语重心长道：“儿臣累点儿倒没什么，可是母后您可千万不要爬那么高，想贴让宫女来。”

“宫女贴的，哪有自己贴的心诚。”太后看着窗花，脸上的笑意略微有些收敛，感慨道：“哀家还记得小的时候，每逢新年，便会看到母亲剪窗花，爹爹调浆糊，哥哥贴窗花贴对联.......这些事情都是亲力亲为，从来不让仆人沾手的。”

“母后？”萧毅瑾疑惑道：“母亲不是青山乡的农家女吗？难道外祖父母以前也曾经富裕过？”

太后看着萧毅瑾伸手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没有回答，而是笑着道：“刚刚爬上爬下的累着了吧，快进去喝杯水吧。”

“好。”萧毅瑾转身跟着安姑姑走入大殿里，屋里的蜜水温在炉子上，无论什么时候喝就可以。

萧毅瑾喝着蜜水，看着太后依然站在院子里看着窗花，只以为她依然在想念父母了。

寿安太后的生平谁不知晓，本是农家女，家乡发大水将农田冲毁颗粒无收，很多人家都卖儿卖女换些银钱度日。

太后便是这样，被宫里来的买办买进了宫，做了最低等的宫女。

不过太后运气好，不知怎么被当时的皇后瞧中，赐给了当时还是三皇子的先皇，成为皇子侍妾。后来更是幸运地生下了萧毅瑾这个三皇子唯一的独子。之后三皇子登基为帝，母凭子贵成了位比副后的皇贵妃，最后先帝薨逝，萧毅瑾继位，太后也顺顺当当成了太后。

太后生平，简直是天下所有的有野心的女子羡慕的对象，从普通农家女一路成为至高无上的太后。

萧毅瑾一杯蜜茶刚刚喝完，小金子上前，悄声耳语道：“陛下，御书房来报，孙正德孙公子求见。”

“现在？”萧毅瑾也愣住了，不久前刚刚交代给孙正德事情现在便查清楚了？

孙正德这么聪明吗？

他原本以为最快也得要年后呢！

不过关于陆成泽的这个疑问，萧毅瑾已经藏在心中很久了，从前世到今生，两辈子仍然不能释怀，所以也顾不得许多，立即站起身，向外走去。

看到太后依然站在院子中，萧毅瑾看向一旁的安姑姑吩咐道：“姑姑，拿个厚实的衣服给母后披上，外头风大别被让母后着凉了。”

“是。”安姑姑立即答道：“陛下放心，奴婢会好好照看太后娘娘的。”

萧毅瑾走到院子中，对着太后作揖行礼道：“母后儿臣前头还有事，等晚上再过来陪您用晚膳，若是您不想闷在屋子里，便抱个手炉吧，日头越往西越冷。”

“嗯。”太后的视线从窗花上收回，看向萧毅瑾笑着点了点头：“你有事儿便忙去吧，自己注意点冷暖，母后这么大的人了，还要你担心？”

萧毅瑾笑着回道：“儿臣关心母后，不就是同母后关心儿臣的心是一样的嘛，”说着躬身告退。

太后嘴角不自觉上扬，腮边的酒窝深深陷了下去，看着萧毅瑾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地笑了。

安姑姑拿着厚厚的披风披到太后的肩上，太后忍不住地炫耀道：“瑾儿真的懂事了。”

“是啊。”安姑姑也同样开心的应和道：“陛下一向孝顺太后。”


九千岁
58 第58章
萧毅瑾到御书房的时候，孙正德坐在偏殿的椅子上，小太监上了最好的茶，奉上了刚做出来的点心，旁边还点着暖烘烘的炉子，被伺候得舒舒服服。

萧毅瑾一进门便径直坐到了孙正德的对面。孙正德嘴巴里还塞着半块糕点，慌慌张张地站起身，含含糊糊地躬身请安道：“微臣见过陛下！”

“行了行了。”萧毅瑾挥了挥手道：“快坐下吧！”

孙正德免了礼，便坐了下来，努力将嘴巴里的糕点咽了下去，一下糕点便被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嗓子生疼。

萧毅瑾看着他的样子一下子“噗嗤”笑出了声。挥了挥手，小金子立即上前，锤了锤孙正德的后背给他顺了顺气，笑着道：“孙公子，快喝点水冲一冲。”

孙正德听言，立即端起杯子，将满满一杯的水灌进嘴巴里，果然糕点一下子顺了下去。

他脸上带着羞恼的红晕，再次起身行礼道：“陛下，微臣失仪，还请陛下恕罪。”

“无妨。”萧毅瑾轻咳了一声道：“坐吧。”

“谢陛下。”孙正德再次坐了下来，却再也不敢碰那些糕点了。

萧毅瑾立即迫不及待地问道：“正德，朕吩咐你的事情查得如何？”

“查清了。”孙正德看着一眼萧毅瑾身后的小金子。

小金子立即躬身退出，还将大殿的门顺带着关上了。

孙正德垂眸小声道：“陛下圣明，不曾听信谣言。镇安王与太后娘娘绝非传言那般。”说着孙正德咽了咽口气，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道：“太后原本并非姓魏，而是姓陆！”

“什么意思？”萧毅瑾立即坐直了身体，瞪大了眼睛盯着孙正德，脸色上的神情莫名，有震惊、有错愕还有微不可查的愤怒。

孙正德心里颤了颤，将怀中的信封掏了出来，双手恭敬地呈了上去，低声道：“陛下，请看。”

萧毅瑾盯着信封，沉默了一瞬，伸手接过，将信封打开，里面记录的是陆成泽的父亲陆秉生的卷宗，这件事情萧毅瑾前世之时为了探查陆成泽软肋之时也曾经调查过，那是太上先皇之时办理的一桩冤案，后来陆成泽翻案之后，太上先皇下令将这件事情从卷宗里抹除，便是史官那儿也不允许有半分记载。

萧毅瑾看着记录沉声问道：“这与我让你查的事情有何关系？”

孙正德抿着唇，从萧毅瑾手上拿过最后一张，摊在桌子上，指着上面的一条道：“陆潘氏与其女自焚于府中。”

萧毅瑾有些疑惑，但被孙正德这样点出来后，心中有了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猜想。

“陛下，陆家小姐没有死。陆夫人与当时的镇安王合谋，将陆家小姐换了出去，为保住幼女，陆夫人才会于府中自焚。”

孙正德的话却验证了他的猜想。

确实，女眷若要想要自尽，首先想到的也会是撞墙、吞金、悬梁、割腕......都是些不伤体面、保有仪态的死法。而自焚这种尸骨无存的决绝方法甚少有人采用。

陆夫人却用了这种方法，无非是为了掩盖幼女的踪迹。

萧毅瑾闭上了眼睛......

难怪陆成泽待太后如此亲昵。

难怪陆成泽待太后如此体贴。

也难怪太后对陆成泽如此依赖。

萧毅瑾想到了前世之时，陆成泽一心管教他，即便是对他再如何失望，也不曾放弃过他。

可是那时候，他厌恶陆成泽，觉得陆成泽大权在握，连他这个皇帝都不看在眼里，那时候陆成泽无论做什么他都觉得是别有用心。

萧毅瑾顿时有股郁气涌上心头的憋闷感，难怪前世的时候他联合所有跟随他的人对抗路成泽，一直到将陆成泽关入天牢，一切都顺利得不像话，难怪前世陆成泽在饮下毒酒之后太后那般气愤。

恍惚间萧毅瑾好像回到了前世，他与陆成泽在阴冷的天牢之中相对而坐，陆成泽的神情依然如此平淡，那样的结局恐怕也是他心中所愿吧，至死都隐瞒他们之间的关系。

忽然萧毅瑾想到了太后来到天牢之时，脱口而出后来陆成泽一口打断，让太后终身保守的两个秘密。

如果一件是陆卿荣，那么另一件便是他们之间的关系了吧.......

难怪太后前世十五年都不愿与他相见，难怪太后至死都耿耿于怀，难怪前世太后死后也想要与陆成泽葬在一起。

前世年轻之时的往事，一幕一幕在脑海里不断浮现，让萧毅瑾觉得脑袋都快要崩掉了。

太后唤陆成泽哥哥，为陆成泽打理衣物，关怀陆成泽的生活。

陆成泽也同样，关心太后的身体，有什么好东西都往宫中送，太后生病他比任何人都要着急。

明明一切都有迹可循，偏偏谁有没有想过......

......

“陛下......”就在萧毅瑾思绪纷杂之际，一旁的孙正德忽然轻声唤道：“陛下，您还好吧。”

孙正德见萧毅瑾闭着眼睛、眉头蹙起、脸色越发难看，心中惴惴不安。当然也能理解，忽然多出个大舅舅也不是谁都能一下子接受，而且还牵扯到太后的身世之谜。

萧毅瑾睁开眼睛严厉地盯着孙正德，厉声问道：“既无实证，你又是从何得知？”

“我我我......”孙正德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虽然求了哥哥帮忙，但是在陛下面前并不想将哥哥牵扯出来，并不是怕哥哥分了功劳，而是看着陛下面色不虞，生怕因为这件事牵连到哥哥。

萧毅瑾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此事于朕非常重要，无论你从何处得知都告诉朕，朕必有厚赏。”说着萧毅瑾双目紧紧地盯着孙正德眼睛，咬牙道：“你若不说，就不要怪朕不顾往日情谊。”

孙正德一下子愣住了，萧毅瑾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让他连闪躲都不敢，忽然他想到了哥哥交代的那句‘将所有知道的，都告诉陛下，至于信与不信，便全由陛下自己决断。’

无论如何孙正德都会相信自己的兄长，他咬着牙道：“是微臣长兄，陛下交代的事情，臣本想自己去查，却被兄长发觉了，兄长觉得微臣方法不妥，便提出帮微臣探查，最后查出了这些事情。”

萧毅瑾微愣，再次问道：“你兄长是谁？”

“家兄孙正义。”孙正德低着头，怯怯地回答，心中觉得愧对兄长，好不容易接了桩差事还牵连了兄长，早知道陛下会如此生气，他绝不会将此事告诉哥哥。

但是如今再后悔这些也都已经为时已晚，他惴惴不安地低着头，等着陛下发落。

萧毅瑾皱眉想了一下，终于想起了孙正义是谁，前世之时亦是朝中重臣，告老之前官拜左相，与陆永安并称为大周二相，太子当时能够地位稳固不惧其他皇子亦离不开他们二人的扶持.......

“你先退下吧。”萧毅瑾叹了一口气，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前世的事情。

前世对于他而言实在没有什么太多的东西可以怀恋。

前世少年时一心和陆成泽相争，掌权后朝中事务繁杂、派系林立相互制衡。中年时，他有了儿子，皇子们也开始了明争暗斗.......

一切的温情时光好像只有幼时，那时候父皇病重未薨，他与母妃一起，陆成泽会时常来看他，给他带很多宫外的新奇玩物，那个时候他很开心，也很喜欢陆成泽。

明明小的时候很期盼长大，可是长大后却不再开心.........

从什么时候，他觉得陆成泽包藏祸心。从什么时候起，他觉得陆成泽不怀好意。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防备陆成泽了？

小时候明明知道陆成泽对他很好，反而长大了，想得多了，却看不清了。

“微臣告退。”孙正德看萧毅瑾再次闭上眼睛，不再问话。于是悄悄退了出去，直到站在大殿外，感受到刺骨的寒风他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小金子迎上来问道：“孙公子，您出来了？”

“是啊。”孙正德叹了口气，苦笑着道：“事情汇报完了，便出来了，我家中还在等我回去吃晚饭，便不留了，公公现在不要进去打扰陛下。”

“是，谢公子提点。”小金子躬身道：“公子慢走。”

孙正德点了点头慢慢向宫外走去.......

小金子在殿外等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橙红的天际变成了灰黑色，点灯的宫人将满宫的灯火都点上了。点点黄色的火光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眼。

小金子看着时辰，又看着看紧闭的宫门心中焦急，若是陛下再不出来，便过了夕食的时辰了，小金子急得在长廊上团团转。

最终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推开大殿的门，走了进去，一眼便看到萧毅瑾一手撑着额头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大殿之中漆黑一片，小金子提着灯，走到最里面的萧毅瑾身边，道：“陛下，太后娘娘还在等着您用膳呢。”

“嗯。”萧毅瑾睁开了眼睛，沉声道：“走吧，朕要去陪母后用膳.......”


九千岁
59 第59章
小金子提着灯在前面引路，萧毅瑾垂眸走在他的身后，穿过长廊花园与重重宫门。

明明在这条路上已经走过几千次上万次，可如今，萧毅瑾觉得好像被层层迷雾遮住，看不见前路。

“陛下......”

萧毅瑾抬起头，看着站在一旁的小金子。

小金子抬了抬灯，笑着道：“寿安宫到了，只是今日您晚了小半个时辰，太后娘娘必定抱怨您，您可想好了由头了......”

萧毅瑾知道小金子是想要逗自己开心，可是萧毅瑾此刻的心情真的半分开心不起来。

“知道了。”萧毅瑾沉声回了一句，大步走进了寿安宫。

小金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现在总算看出来萧毅瑾今日是真的心情不佳，连忙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垂眉顺目弓着身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太后撑着下巴坐在案桌后，看着萧毅瑾走进了门，先是一喜，脸上的笑容刚刚露出一半，立即轻咳了一声，板着脸，佯装出怒意沉声问道：“怎么这么晚？哀家已经等了你许久。”

“见过母后。”萧毅瑾在太后对面跪坐了下来，没有回答太后的话。

太后也不在意，挥了挥手让安姑姑直接上菜，饭菜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只是萧毅瑾一直没来，便用炉子温着，只等着萧毅瑾过来随时可以上菜。

只有他们两个人，便只做了八菜一汤，取九为至尊之意。

每道菜的饭量也不算大，两个人食用会多出来一些，若是平日里，加上陆成泽便刚刚好了。

太后夹起一筷子鱼肉沾了沾盘子边的酱汁，放在萧毅瑾的碗中，笑着说道：“这是松鼠桂鱼，桂鱼切了花刀裹上面粉油炸三遍，然后再浇上甜酸可口的酱汁，做法虽然简单，但味道很好，陛下尝尝。”

“谢母后。”萧毅瑾夹起鱼一口吃掉，桂鱼无刺，外酥里嫩，带着焦香与糖醋的酱香，味道很合萧毅瑾的胃口，但此刻萧毅瑾却如同嚼蜡，没有半分享受。

看着萧毅瑾食不下咽，此刻即便是太后再迟钝也能瞧得出萧毅瑾的心不在焉，立马放在手中的筷子，关切地问道：“瑾儿，怎么啦？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若是有什么难事你便同母后说或是同你亚父说，大人的办法总比你们这些孩子多一点。”

萧毅瑾抬头看着寿安太后，三十出头，满头乌发、脸庞圆润，眼睛里映着烛火好像在闪着光一样，瞧着如同少女一般的母后，鲜活无比，与前世之时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犹记得那时候的母后瞧着他的总是欲言又止一脸忧愁。

“母后......”萧毅瑾喃喃的唤了一声。

“母后在呢！”寿安太后立即笑着道：“无论何事、无论何时，母后都会陪着你。”

“那......”萧毅瑾苦笑着问道：“母后，可会骗我？”

他没有称朕，而是称我。

前世之时他和母后在宫中相依为命，纵使他是先帝唯一的独子却也并非一帆风顺，总有其他妃嫔瞧不上魏皇贵妃出身低微，觉得他能被皇上重视也不过是占乃是先皇独子的便利罢了。

所有人都觉得既然他能出生，那便代表先皇纵使体弱也并非不能使得女子有孕，后宫的女人总有想要他命的人。

前世之时，从什么时候起便与母后渐行渐远了呢？

好像便是从六岁之时，先皇病重，时常昏厥，无奈之下，册立他为太子之后。

权势之下，使得所有人都变得面目全非。

那些别有用心、阿谀奉承的人，围绕在他的身边，让他渐渐地分不清真心了。而他迷失在虚情假意之中，将那些真正关心爱护他的人抛到脑后。

明明刚开始的时候他从来不会在母后面前，将自己当作君主，他是母后的儿子，一直的称呼也是我，那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朕的呢？

时间太久太久了，萧毅瑾已经记不清，可如今他才真切地意识到，他真的忽视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太后担忧地看着萧毅瑾，问道：“瑾儿？怎么啦？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没有？”萧毅瑾轻轻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看着太后，神情带着些许哀伤，问道：“因为，我今天发现，母后骗了我。”

萧毅瑾咬着唇，眼眶里盈满了眼泪，哽咽着问道：“母后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母后为什么要骗我呢？”

寿安太后慌慌张张的掏出怀中的帕子，伸出手隔着桌子在萧毅瑾的眼角轻轻擦了擦，着急的道：“母后怎么会骗你！我是你的母亲，你是我的儿子，你在母后心中比母后自己的命都要重要！你说这句话，便是在剜哀家的心啊！”

“真的吗？”萧毅瑾仰头问道：“那我问母后一件事，母后必要如实相告。”

“好好好！”寿安太后满口答应：“母后知道的都能告诉你！”

“那便请母后屏退左右。”萧毅瑾依然沉着脸，没有半分高兴。

“好好好。”寿安太后真的被萧毅瑾吓到了，萧毅瑾小的时候有点爱哭，摔跤了会哭、写不好字会哭、吃不到糕点会哭，但是自从先皇薨逝萧毅瑾登基之后，好似忽然长大，一次都没有再哭过。太后连忙冲着身后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

“是。”安姑姑行了一礼，便带着殿中所有的宫女太监退了出去。

一时间整个大殿静谧无声只有烛火爆裂的声响，两个人相对而坐的身影便烛光无限拉长，显出几分诡秘。

萧毅瑾看着寿安太后无比真切地问道：“母后，您到底与亚父，是什么关系？”

“什么？”太后愣了一瞬，强撑起笑容，偏开萧毅瑾视线，眼神闪躲着回答道：“哀家与镇安王能有什么关系，并无什么关系......”

“您每次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会下垂。”萧毅瑾失落地垂下眼，看着面前摆盘精致的佳肴，冷笑着回答道：“宫内、坊间皆有流言，传母后与镇安王有染......”

“胡说八道！”寿安太后暴怒着打断了萧毅瑾的话：“这是哪个畜生胡咧咧的，简直罪该万死！哀家怎么可能与镇安王有染！”

“朕也不信！”萧毅瑾抬起头，声音无比平淡，有着几分陆成泽的影子，像是说着今日阳光不错的淡漠语气，再次说道：“母后，您是孩儿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镇安王又从小便教导儿臣，你们都是孩儿最亲近的人，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说着萧毅瑾顿了顿，看着太后的眼睛，笑了笑道：“所以朕查了！”

“瑾儿....你查到了什么。”太后放在膝上的手紧紧的捏住袖摆握紧，将衣裙布料都捏皱成一团，她紧张的看着萧毅瑾，艳红的唇被皓白的贝齿紧紧咬住......

萧毅瑾看得出寿安太后的紧张，也没有多买什么关子，直接向太后问道：“朕不该称呼亚父为亚父，而该称呼之为舅父吧......”

舅父二字一说出口，太后咬住嘴唇的牙齿慢慢松开，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当年的事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了，所有相关的人证物证都应该不复存在。

当年皇后以身份权势相压，将她赐给三皇子为侍妾，她无力反抗也无从反抗。自此皇后通过她控住陆成泽为三皇子卖命，当年夺嫡之势多么凶险，整个朝堂都牵扯其中，便是这样除了皇后一系的人，从来都没有人发现她与陆成泽的关系。

是谁告诉了萧毅瑾呢?

周家吗？

不可能，周家确实知道这件事，但这世上恐怕便是周家之人最不希望这件事泄露出去了吧，周家自命不凡一向以皇上外家自称，无非便是仗着惠安太后乃是皇上嫡母，而皇上又没有正经的血亲外家缘故，若是这件事泄露出去，周家承恩公的爵位便是名不正言不顺。那么陆成泽既是摄政王更是皇上的血亲舅父，地位便会更加坚不可摧。更何况当初那则流言也是周家人传扬出去的......

良久，寿安太后睁开眼睛看向萧毅瑾点了点头道：“是！”

纵使无证萧毅瑾便已经相信，如今更是连太后都亲口承认，萧毅瑾咬着牙，一字一顿悲切的问道：“母后，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朕？”

难道身为儿子，作为这世上本该最亲密的人，他便这般不可信任吗？

若是前世之时他知道了这件事，明明就可以避免很多遗憾！

为什么不愿告诉他，直至最后，无论是太后还是陆成泽，他们都不愿意将事实告诉他？

“哥哥不想让你知道。”太后苦笑着，悠悠回忆起往事：“当年陆家蒙冤，男没宫、女为娼，母亲不愿受辱，想带着我自尽，却被兄长拦住了。可是母亲深爱父亲，父亲死后不愿独活一心追随父亲而去，哥哥阻拦不住，便说服母亲将我送出......”


九千岁
60 第60章
寿安太后想起了小的时候，那个时候她才十来岁的年龄，被母亲用白绸布绕住了脖子用力勒住，母亲说，不愿留她在人世受尽屈辱苦。

她不懂，只会大声地哭。她不知道为什么温情脉脉的家忽然变成了地狱，连院子里花草树木好似都一夕之间没了生气。

就在她觉得无法呼吸眼前发黑的时候，哥哥匆匆而来将她救了下来......

她不知道哥哥做了什么，当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她在一辆简陋的马车里，穿着粗布的衣裳，改了名换了姓。

一切都面目全非。

陆成泽不是那些不识笔墨的小太监，他曾经读圣贤书、明礼仪，懂廉耻，若非心有牵挂，恐怕早就如同母亲那样一死以全清名。

他视自身为耻、纵使大权在握可心中仍然对残缺的身体感到自卑。

她以前也想过将这件事告诉萧毅瑾，那个时候萧毅瑾不服管教，对陆成泽态度极差，一心将陆成泽当成乱臣贼子，将任何过错都归结与陆成泽身上。

她不愿见到萧毅瑾对他抱有敌意，可即便如此境况，陆成泽还是拒绝。

他觉得自身是一个耻辱，他不愿意萧毅瑾沾染上这耻辱，他怕青史之上萧毅瑾的声誉受到他的影响......

寿安太后看向萧毅瑾哀求道：“如今你便是知道了，在他面前也要装作不知道。”

“为什么？”萧毅瑾疑惑，明明他一旦知道这件事，他们之间有了血脉牵连便能更加紧密，为何不能知道？

“就算是母后求你。”寿安太后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哥哥是那么一个骄傲的人。有着这世上最孤高的心性，最烈性的傲骨，若是他知晓你知道了这件事，他便活不下去了。”

明明这世上陆成泽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可是他总是对她与萧毅瑾满怀愧疚。

他觉得，当年若非是他一心要报仇，便不会招惹皇后的眼，牵连到她。

可他却忘了，当年是他为将她救下，争得一线生机。也是有他在前朝拼命，他们母子才能后宫活得有尊严。

他生命的全部心思都花在了她与萧毅瑾的身上。

甚至觉得活着的意义，便是因为她与萧毅瑾还需要他的保护。

所以这些年，太后依赖着陆成泽，纵使故意犯些错误，也要让陆成泽对她放心不下。

因为她就是害怕忽然某一天，陆成泽觉得没有了他，她与萧毅瑾也能平安活着，放下了所有的担子，便会义无反顾地死去......

看着太后悲怆的面容，萧毅瑾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哑着声音道：“好，我不说，但是，母后从今往后任何事情，都不许再瞒着朕了！”

陆成泽不愿他知晓，身为皇帝有一个宦官出身的外家，古往今来都不曾有过确实会让人耻笑。纵使他不在意，可是陆成泽却心中不愿。

母后与陆成泽的情谊，让她因为陆成泽对他有所隐瞒，再加上虽然他与陆成泽面合神离，但谁也想不到，前世之时他对陆成泽已经心生杀机。

至于他，作为一个皇帝，权臣冒犯后宫、把持朝堂、挟天子以令诸侯，所有政务都要经手，他这个皇帝简直就是一个傀儡，又有哪个皇帝容忍得下！！！

萧毅瑾想，这件事不是谁的错，怪不得母后、怪不得陆成泽、也怪不得他，上辈子真的只是阴差阳错才造成了那样的惨烈结局。

罢了......

至少今生绝不会再如前世那般。

今生一切的一切都没有开始，现在他和陆成泽关系良好，如今知道这件事，他心中再无芥蒂，往后便可以毫无顾忌地和陆成泽相处。

陆成泽不愿让他知晓，那么他便当作从未察觉吧.......

萧毅瑾想通了，心里一直选择的那根弦也放松了下来，看到太后垂着眼，一滴泪珠挂在脸颊上，顿时心中愧疚，他今日确实对母后过于逼迫，立即起身走到太后身边，拿起太后手边的帕子，给太后擦了擦脸上的泪珠，柔声道：“母后饭菜再不吃就要凉了，您放心孩儿说了不告诉亚父便不会说，咱们便当今天晚上的无事发生可好？”

太后吸了吸鼻子，用力握住萧毅瑾的手哀求着道：“瑾儿，我只剩下这个哥哥了，我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几十载，我所求的不过是他活着罢了......”只要活着，活着多陪她一些岁月。

老天从未善待过他们兄妹二人，他们唯有互相珍重才能活下去！

“我知道...我知道......”萧毅瑾连忙安抚道：“母后放心，我与亚父一切照旧，什么都不会改变，也不会让他有丝毫察觉。”

萧毅瑾知道太后对陆成泽感情有多深，前世之时，萧毅瑾去世之后，太后便如同行尸走肉，整天拜佛念经、布衣素食、不问世事。

陆成泽一死便是带走了太后全部的生机。

就是不为其他只为了母后，萧毅瑾也会让陆成泽一直活着，且好好地活着！

......

萧毅瑾陪着太后用完晚膳，竭力安抚了一番太后的情绪，直至亥时才离开寿安宫。

两名太监打着雕花的宫灯在前面引路，小金子跟在萧毅瑾身旁缓步而行，一行人静静地走在宫道上，除了脚步声所有人连呼吸都竭力收敛。

“小金子。”过了很久，萧毅瑾忽然问道：“你说血缘关系真的那么重要吗？”

重要到让人愿意抛弃一切，甚至是性命？

“陛下，奴才不知。”小金子在身后轻声回答道：“奴才很小很小就被卖进了宫，熬过了净身房，有幸到陛下身边伺候，并不记得家人了。”

萧毅瑾看着天上那道清浅的弯月，月光苍白朦胧，好像只要一阵风就能将那道月光吹熄。

“那你想过找到你的家人吗？”萧毅瑾在万鲤池边停下，站在湖边，望着倒映在水里支离破碎的月影，夜色中漆黑一片的湖面，幽深得可怕如同一个巨大的深渊好似要将一切吞没，完全没有白日的清秀美景。

水波打在岸边，偶尔激起一片水声，但小金子决绝的声音却依然清晰：“不找！”

萧毅瑾惊讶的转过头看向小金子问道：“为何？”

“人与人也要讲究缘分，父母与奴才虽有血脉之缘，可是当年他们将奴才卖掉的那一刻起，这份缘便断了。”小金子声音依然如往日一样轻淡，却又多了一丝彷徨：“皇上待奴才好，在奴才心目中便是亲人，便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这句话虽然大胆，却是实情。幼时小金子确实想过，如果他在父母身边会如何，会不会如同在京城大街上碰到的那些孩子一样，骑在父亲的肩头看着小摊贩子叫卖果脯糖果留着口水，或是赖在地上撒泼打滚求父母买一些，不给买就继续哭闹，亦或是趁着父母不注意上去就咬一口，父母虽然气愤却又不得不买下来........

父母会不会关心他冷暖、会不会关心他饥饿，会不会心疼他劳累？

后来他想了很久，答案只有一个，并不会！！！

并不是所有父母都会心疼孩子。

宫中每年都会采买低阶的宫女太监入宫。宫女还好，纵使辛苦只要老实干活总能活下去。

可是太监不一样，一进宫门就要先挨一刀，能活下来的人数不过一半，一进宫门生死便只能由天。若是真是疼爱孩子的人家，即使过不下去想要将孩子卖了，也决计不会将孩子卖进宫中做太监。

若是五年前陛下问他这样的话，他一定毫不犹豫地跪下求陛下帮他找寻父母，他想要瞧一瞧父母好不好，有没有想念他......

但是现在不会了，年龄越长见过的阴暗便越多，这世上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将自己孩子捧在手心，与他而言在他被卖的那一刻，所谓血脉亲缘便从此一刀两断，从此他便再也没有了父母没有了亲人。

小金子垂头看着不远处的湖面，笑了笑道：“与其相信血脉亲缘不如相信自己的心，谁对奴才真心实意，谁对奴才虚情假意，奴才心中能感觉到。”

“你说的没错。”萧毅瑾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是朕着相了.......”说完，萧毅瑾自嘲的笑了笑，便不再停留，抬起脚步向寝宫走去。

确实，无论是不是血脉相连，这些年陆成泽所作所为待他是真，他本不该纠结自此，陆成泽待他的维护是真，待他的期盼是真，待他的教导是真，既然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又何必去追究，陆成泽到底是为何对他这么好呢？

是因为他是皇帝，还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血缘，亦或者只因为他是萧毅瑾？

他想了很久都想不通，他不信血脉之缘有这么大的法力能让人做到如此，再者说他与周家亦是血亲，为何周家对他却没有丝毫亲情可言？

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陆成泽以真情待他，他亦应该以真情相报，又何必多做计较.......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写小金子，丰富一下小金子的生平人设，不感兴趣的下可爱谨慎购买。

与主线关系不大，可买可不买，为了防止有小可爱觉得我在水字所以提醒一下~么么哒~


九千岁
61 第61章
萧毅瑾抱着被子坐在龙床上看着烛光，小金子将被子往他的脖颈处塞了塞道：“陛下，早些休息吧，今日晚了。”

“嗯。”萧毅瑾应了一声，就在小金子正要跪在床边的脚踏上时，忽然吩咐道：“你明日去趟宫，朕记得库房里有一把青霜宝剑，可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将那把剑赏给孙正德。”

“是，奴才记得了。”小金子笑着道：“今日孙正德公子出宫之时脸色发白，不知为何？”

“他啊，胆子小吓着了。”萧毅瑾闭着眼睛笑了笑说道：“将库房里那个徽州进贡的极品玄墨也一道赏给他吧。”

“是。”

小金子回答后，大殿中一定寂静，只有烛火炸裂的轻微声响。

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萧毅瑾轻声道：“你下去吧，不用守着了，这些年你忠心耿耿，朕也瞧着眼里，以后必定不会亏待你的。”

“谢陛下恩典。”小金子跪在床尾的脚踏上，轻声道：“能到陛下身边伺候是奴才的福气，奴才守着陛下，等陛下睡着了，奴才便下去。”

“嗯......”萧毅瑾应了一声呼吸渐渐变得沉重。

小金子垂首跪在一旁一动不动，过了很久确认萧毅瑾真的睡着了，他才站起身，帮萧毅瑾掩了掩被子，吹熄了烛火，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守在殿外的小太监立即提着灯走了过来，弓着身谄媚地说道：“金公公辛苦了，这儿奴才们守着，您快去休息吧，明日陛下还得您伺候呢。”

小金子接过他手中的灯，淡淡地吩咐道：“陛下睡得轻，你们不要进去打扰了陛下，可知道？”

“是是是。”小太监连连应着，恭敬地说道：“您放心，咱们就是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惊扰了陛下。”

“嗯。”小金子提着灯，慢慢离开了寝宫，夜风越发冷了，吹得他手中灯笼里的烛火晃晃悠悠险些熄灭，小金子脚下缓慢且沉重。

这些年陛下待他越来越信任，却让小金子越发愧疚，他当然想要对陛下忠心耿耿，但是命运向来由不得人做出选择。

他自小入宫，便被陆成泽放在萧毅瑾身边，名义上是伺候的人，但其实更像是玩伴，两个人一同长大，可是他却要将萧毅瑾的一举一动告诉陆成泽。

在萧毅瑾未登基之前，他会时常向陆成泽汇报，哪些娘娘欺负了贵妃娘娘，哪些娘娘欺负了太子殿下，或是太子殿下有什么难处、有什么想要的物件。

只要他汇报了，那么过不了多久，那些欺负了贵妃与殿下的人便是受到教训，太子的难题被解决，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那时候的小金子心安理得，觉得虽然不能让主子知道他偷偷告了状，但是主子高兴，他便高兴，没什么不好。

可是先皇薨逝，萧毅瑾一朝登基，他与陆成泽暗中往来的事情却成了要命的事情，陆成泽要求他将萧毅瑾与谁往来事无巨细统统汇报。

他不想说，却不敢不说。

他想为忠仆，却早将主人的消息泄露了出去，虽然近几年陆成泽不再召见他，也不再询问陛下的消息，但是每次陛下的目光都让他感到愧疚........

小金子来到自己的房间，早已被夜风吹熄烛火的灯笼被他随意丢弃在地上。他脱了鞋袜衣袍将自己埋在冰冷的被子里瑟瑟发抖，从里到外连心脏都感觉被浸到了冰水里头，从骨头里透出的寒意让小金子无所适从。

冬日的日头出来得晚，天色也亮得晚，小金子依然还是在寅时便早早的收拾好了。

萧毅瑾昨夜睡得也不安稳，在小金子到的时候便已经醒了过来，寝衣外头披着件厚实的棉袄只，坐在火盆边，单手撑着额头揉着太阳穴。

“陛下。”小金子上前站到萧毅瑾的身后，轻柔地替萧毅瑾按摩额头，轻声问道：“陛下，您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平日里习惯了早起，如今封笔不需要起早，反而睡不着了。”萧毅瑾淡淡地说道：“也无妨，朕等一会儿去将剩下的福字写完，也省得亚父说朕懈怠了。”

小金子不在说话，专心为萧毅瑾舒缓头上的穴道。

小金子的手法一般，不过他最知晓萧毅瑾的喜好，时时关注着萧毅瑾的神情，根据萧毅瑾的反应判断是轻了还是重了。

过了良久，萧毅瑾摆了摆手道：“朕去母后宫里，你等一会儿去孙府的时候，顺带去一趟镇安将军府，将亚父召进来。”

“是。”小金子低声应道：“奴才记住了。”

伺候完萧毅瑾梳洗，小金子从库房里翻出青霜宝剑和徽州玄墨，用布巾擦干净后，特意寻了两个外观精美的匣子放好，带着侍卫出了宫。

陛下赏赐下降，孙府立马快速摆好了香案，满府的人等了许久都不见孙正德出来接旨。

孙志玉笑着将小金子安置在正堂，命人上了茶水点心，一个薄薄的荷包顺势塞到小金子的心中，孙志玉无奈地笑着道：“犬子无状，都是我管教不严之过，还望公公包涵。”。说话间冲着孙正义使了个眼色，孙正义低下头悄然离去。

小金子摸了摸荷包，里面空空荡荡好像有几张纸，立即笑着将荷包塞到了袖袋里，客套地笑着道：“孙尚书客气了，咱家与孙公子也是熟人，往日也天天见着面儿，便是等等也无妨。”

“公公大度。”孙志玉松了一口气，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陛下身边的心腹大太监，与陛下一同长大，陛下对他同样信任有加，能交好便交好万万不能得罪的。

而此刻的孙正德依然窝在被子里睡得正香，孙正义急匆匆地赶过来，不顾满院子伺候的人在直接将孙正德的被子掀开。

孙正德陡然冻醒，刚要发火，便看到兄长一脸怒意地站在床边，顿时清醒了过来，委屈地问道：“哥哥，你干嘛掀我被子，万一将弟弟我冻着了怎么办！”

“金公公来了，还不快起来接陛下赏赐！”孙正义今日没心情陪着他瞎扯，直接将孙正德从床上拉了起来，冲着伺候的丫鬟道：“还不快伺候你家少爷穿衣洗漱。”

“啥啥啥......”孙正德张开手臂将丫鬟穿衣，好奇的问道：“陛下赐什么给我？”

想到昨日萧毅瑾满脸怒容，孙正德就心里发愁，苦着脸问道：“不会是三尺白绫吧......”

“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孙正德话还没说完脑门上就挨了一下，孙正义咬着牙道：“祸从口出，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孙正德畏缩着，很快便穿戴整齐，匆匆用帕子擦了脸，便被拿着奔向前院。

前院的小金子吃了几块糕点垫了垫肚子，看到孙正德跑了过来，连忙拍了拍手道：“孙公子来了，便接赏吧。”

孙正德跪下谢了恩，走到小金子身边悄悄问道：“金公公啊，这个陛下气消了吗？”

“孙公子放心。”小金子不知道萧毅瑾与孙正德昨日到底说了什么，但陛下确实后来神情不太好，但是陛下能赐下赏赐，那么这件事情必然是过去了，他笑着回道：“陛下记挂着孙公子，特意让奴才翻出绝世古剑青霜，赐予孙公子。”

孙正德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笑着点头道：“多谢陛下隆恩......”

小金子走后，孙正德将两个礼盒打开，看着盒子里的那把剑，青铜的剑鞘，上面镶嵌着玉石珠宝与浮雕花纹相得益彰，拔出之时，剑锋’嗡嗡‘作响，一看便是好剑。

而一旁的墨块，孙正德无甚兴趣，立即举到孙正义面前道：“哥哥，这把剑是给我的，那这墨必定是给哥哥，陛下也晓得我不爱写字。”

孙正义从孙正德手上接过装了墨块的盒子，笑着没有说话，而是默默地偏开了视线。

身后的孙尚书悄然走了过来，一把拎起孙正德的耳朵大吼道：“逆子！什么时候睡觉不能睡，偏要在接赏的时候睡！”

“爹！”孙正德委屈至极：“现在不正是睡觉的好时候嘛，再说我又不知道金公公要来......”毕竟陛下昨日的模样他都觉得陛下想杀人灭口了。

孙正义将木盒递给身后的仆人，笑着上前道：“爹，虽然弟弟来得晚了些，但是原来不怪弟弟，弟弟这次已经得了教训了。”

“是啊 。”孙正德立马辩解道：“真不赖我啊！”

孙志玉咬牙看着他们兄弟两，最后指着孙正义道：“你就惯着他吧！以后早晚会受到官场的毒打，你还能护着他一辈子！”

“怎么不能？”孙正义反问：“我的弟弟，我自然可以护他一生一世。”

孙正德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孙正义道：“天下只有哥哥好，有哥哥的弟弟像块宝！”

孙志玉气得手指发抖，两个儿子不知道该先骂哪个，最后气得语无伦次，只能甩袖离开，不再看他们兄弟一眼。

孙志玉觉得这两个逆子直接将他气得至少减寿十年！！！！！！


九千岁
62 第62章
陆成泽孤身一人独居镇安王府，虽然府中有一些伺候的仆人，但等闲不敢到他面前打扰。

孤单的人在人声鼎沸的团聚佳节，便显得更加孤单，陆成泽在校场擦拭着兵器，这些刀剑戟戈都是一次次陪着他在战场上走过的伙伴，如今却束之高阁，连同陆成泽也一起拘束在京城之中，也唯有此刻陆成泽才敢碰这些兵刃。

年关之际多的是人想要拜见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前院里的礼盒多得需要管家腾出一个院子来安置。一大早韩陵便上门拜会，可唯有韩陵一人能真正进得了门，也只有韩陵敢两手空空的上门。

“陆兄......”离得老远，韩陵就朗声喊道：“我见陆兄每年新年皆是孤身一人，便抛下一家老小前来陪伴，陆兄可曾有半分感动。”

听到韩陵的声音，陆成泽笑着将手中的绣春刀放好，起身迎了上去：“欢迎之至，不过恐怕除了我这里，你恐怕也无处可去了吧！”

“陆兄真知灼见，在下佩服。”韩陵笑着说道：“今年我可以帮陆兄写对联，以报陆兄收留之恩。”

“不必，你那手字，贴门上我怕丢了脸”陆成泽浅笑反驳，不过陆成泽见他嬉皮笑脸的样子，还是照例苦口婆心地劝道：“永宁侯府那边你还是要去拜见的，就当是全了表面的礼仪。”

“陆兄啊，你想得多了。”韩陵讽刺地笑了笑道：“人家巴不得我不上门呢，生怕我吓着他们的宝贝儿子。”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陆成泽叹了口气，将韩陵带到会客厅里，管家立即奉上了茶水。

陆成泽亲自执壶给韩陵倒上茶水笑着道：“这些年你也该放下了，你若是成亲了，便也算有了自己的家，又何必年年陪我过年呢。”

“本将军是瞧你可怜，才特意陪你过年的，”韩陵梗着脖子嘴硬，将‘特意’二字加重的语气。说完韩陵小声嘟哝道：“当年可是喝了我的谢媒酒。”

韩陵翻过年便三十有二，寻常人家这个年龄莫说父亲，便是爷爷也当得了，可是韩陵却至今不曾成亲。不是韩陵不想，实在是家中情况复杂。

少年时到了议亲的年龄，永宁侯夫人也曾为他说亲，人选都是一些小官庶女、要么便是长相丑陋的高官之女，生怕他找了个有势力的妻室，借势压了他们那个刚出生的宝贝儿子一头。他原本想着娶妻娶贤，丑就丑了贤惠就行，身份低点也无妨，反正男子汉大丈夫蒙阴妻儿本是应当，可外人又不晓得他是养子，只觉得他堂堂侯府嫡出大公子择偶标准如此低微，便觉得他必有缺陷，一下子连身份低微的小官庶女都没得选了。

后来他入了军中拼出了一点功绩，好不容易入了皇帝的眼，可是父亲却在此刻给仅有三岁的幼弟请封世子，顿时朝中同僚、友人、亲朋，所有人看他的眼神有同情、有质疑、还有些许隐晦的轻蔑，所以人都对他身有缺陷的谣言深信不疑，一时间什么不举、什么家暴、什么断袖......只有韩陵想不到的，就没有流言不敢传的，顿时原本有意与他结亲的官宦之家顿时又缩了回去。

后来，他权势日重，掌管禁军也数得上是权臣之列，永宁侯夫人却想要将娘家庶出的侄女嫁于他，顺带着控制他继续为永宁侯府以及他们那个宝贝儿子做牛做马，那一脸施恩的模样让他的心顿时冷了，从那时起不再对所谓的父母抱有半点期望。

他下定决心，便是终身不娶，也绝不会娶一个与外人一条心的妻子。

忽然韩陵坏笑着凑近陆成泽道：“十多年前，陆兄可是应承了要帮我做媒的，九千岁一言九鼎，下官可是等了十几年，不知九千岁殿下何时应诺？”

陆成泽陡然失语，十几年前，他还是锦衣卫统领，韩陵还只是个普通的禁卫，他们在战场相识，相处久了，他觉得韩陵性格爽朗，待人温和是个不错的朋友，后来探查到永宁侯府的阴私对韩陵充满了怜悯之情，又听韩陵抱怨婚事艰难，他便起了心思，原本想要将妹妹说给韩陵的，而且韩陵自己也愿意，可是后来......

后来阴差阳错，妹妹进了三皇子府邸，与韩陵的事也不再提及，可时至今日，陆成泽依然觉得韩陵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当年若是妹妹嫁给了他，他也一定能护得住妹妹吧。

陆成泽惋惜地摇了摇头，叹息着说道：“此事，就莫要再提了......”

韩陵左右看了看，瞧着四处无人，凑近陆成泽身边小声的打趣道：“若是婉婉妹妹现在愿意，愚弟也愿意啊！”

“滚啊！”陆成泽又气又无奈，心底的那一丝惋惜瞬间消失：“你小子是嫌弃命太长吗？”

韩陵嬉皮笑脸的摇了摇头道：“青婉妹妹如今成了太后，可我与她却不曾再见过了，其实我曾经想过，若是当时出征之前我便提前向你提了亲，将她娶进门，现在又是怎样的光景。”

当年陆成泽曾想过撮合韩陵与妹妹，还让两个人私下见了面，想着两个人相处一下若是性情相投便将妹妹嫁了。

那时候陆成泽事情多，十来日来能见妹妹一回，生怕有什么事情自己顾及不到，便托付韩陵多多照看。

韩陵在外人面前是个稳重自持的锦衣卫统领，可是二十年前的时候，却油滑得很，还没等他跟妹妹说起婚事呢。

本来还懵懵懂懂的青婉居然主动过来找他，说愿意嫁。那时候气得他将韩陵约出来狠狠揍了一顿。

虽然韩陵不敢还手，但是陆成泽还是气愤，更不想那么轻易将妹妹嫁了。

原本说好了，等打完仗攒些军功有个功名便回来风风光光提亲迎娶。

可是仗打完了，人却再也见不到了，如今两个人一个在后宫一个在前朝，隔着一堵高墙却像是隔了天涯海角。

陆成泽后悔过，若是出征前，便将妹妹嫁了该多好。

当时他担心韩陵折在战场上，也怕韩陵得到的太容易将妹妹看轻，便故意矜持了提了要求。

可是就是他故意推延，才让妹妹永锁深宫，也害得韩陵至今未娶。

“行行行。若我妹妹想要养面首我便第一个举荐你！”陆成泽笑着打趣道：“让陛下将你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韩陵无所谓的挥了挥手道：“那倒无妨，凭一己之身，牵连整个永宁侯府，让整个韩家给我陪葬也就值得了。”

“你啊！”陆成泽无奈地摇了摇头。

当年丹蚩鲜于族侵犯边关，陆成泽受命前往边关，临行前皇后曾经私下找过他，想要拉拢他，可是当时的他并不想争什么从龙之功，只想要与妹妹好好活着而已。

可是皇后却得知了魏青婉的身世，设计魏青婉将她送到了三皇子后院。

陆成泽归来之际，只看到妹妹如同失了魂魄的木偶一般只知流泪，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圆润的脸瘦了一圈。

后院与前朝同样残酷，前朝争的是帝王青眼，那么后院女子争的便是夫君宠爱。

她们争夺宠爱为的不是男人的爱意，而是后院之中更多的特权与更舒适的生活。

魏青婉长相清丽，却绝非倾国倾城，又是宫女出身，身份低微。在后院之中能不能过得安稳便全看三皇子心意，当年便是这样，陆成泽被彻底绑在了三皇子一系。

这些年最后悔之事，便是将皇室之人看的太轻，也将自己看的太过，若不是他只以为安排的天衣无缝，毫无防备的将妹妹独自留在京城，又怎么会让她经历那些痛苦。

......

“最近禁军之中可好？”陆成泽忽然问道。

韩陵疑惑的看向他点了点头：“一切照旧，虽然你将禁军给了陛下，但陛下只是召见了我与几位副将随意问了几句话，并没有做出任何改动。我还以为陛下要挑剔我一下呢，白做了那么多准备。”说着韩陵叹了口气，又道：“陛下的脸型虽然圆润但根骨上有几分像你。”

提到萧毅瑾，陆成泽的神情也柔和了不少，他笑着道：“是啊，陛下与太后很像，倒半分不像他的父亲。”

“不像也好。”韩陵笑了笑低声道：“若是相像，我便自请出京，终身不回。现在时常能见见你，也能听到太后的消息也挺好。”

陆成泽端起茶杯冲着韩陵举了举杯，将杯中的水一口喝尽......

......

“王爷......”管家匆匆跑进会客厅，喘着气下跪道：“王爷，宫里的金公公来了，说陛下请王爷入宫。”

“好，本王知道了。”陆成泽挥了挥手，让管家退下。他站起身整了整衣摆，冲着韩陵拱手道：“韩弟，为兄进宫陪妹妹与侄儿去了，如今的孤家寡人便只剩韩兄一人了。”

韩陵惋惜的摇了摇头笑着道：“陆兄说的是，只是如今韩某无家可归，还望陆兄怜悯，收留几日。”说着从怀中掏出两个织锦缎的荷包塞到陆成泽的手中：“这便当时给陆兄的住资，红色的那个给陆兄的妹妹，蓝色的那个给陆兄的侄儿。”

“好。”陆成泽看也不看，便将两个荷包塞到袖中，应道：“一定带到。”

说着陆成泽再次作揖，韩陵回以一礼，看着陆成泽逐渐远去的背影，再次坐了下来，独自将水杯倒满，喝着杯中微凉的茶水。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可爱们的打赏与订阅，看到你们的支持一直都很感动，也很感谢。原本打算微博搞个福利的，但是想到很多小可爱并没有关注微博，所以还是直接加更一章吧，至于微博福利，我再想想。。。。。。

PS出现新人物，但是绝对不是水，这是很重要的剧情人物。

pps韩陵在前面35章提及，不记得想小可爱可以回去看看~


九千岁
63 第63章
陆成泽坐着超品麒麟龙纹马车，来到皇宫，马车一直行驶到午门处才停下来。

小金子恭敬地站在马车旁，见陆成泽下了马车立即躬身道：“王爷，陛下在寿安宫陪太后娘娘用早膳，您可要过去？”

“嗯。”陆成泽点了点头：“自当前去给陛下与太后请安。”说着便向前走去。

小金子跟着陆成泽，见陆成泽丝毫不瞧他一眼，也没有与他说什么话，更没有暗示些什么，心中松了一口气，虽然之前九千岁曾经说过让他好好跟着陛下便可，但是小金子每每与陆成泽独处之时还是心惊胆战的。

一路无言径直走到寿安宫。萧毅瑾此时坐在太后对面，母子两个都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看着手中的书籍。

只不过萧毅瑾看的是策论，而太后看的是安姑姑又偷偷出宫买来的话本。

门口的小宫女叩响了门扉，’咚咚咚‘声音清浅，但是整个大殿所有人都瞬间恭谨了起来。

太后抬起头见到陆成泽渐行渐近的身影，立即将手中的话本的卷起来藏到身后，而身后的安嬷嬷则接过话本子传给身旁的宫女，一旁的小宫女接过又传递给下一个，依次相传，最后一个靠近墙角的那个不起眼的宫女，悄悄将话本子塞到墙角边的广口花瓶中，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寿安宫人配合默契没有一点岔子，看着萧毅瑾目瞪口呆。

“母后......”萧毅瑾震惊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是经历了多少次才能如此井然有序啊！

“嘘！”太后压低了声音瞪了萧毅瑾一眼：“别说话，哀家被禁了三个月话本子，如今一个月都不曾到呢，别暴露了哀家，否则......”

话还未说完，陆成泽便踏进了大殿，太后立即止了声，微笑着说道：“哥哥来了，”

太后坐直了身子挺了挺腰，端庄无比的坐着，笑了笑问道：“哥哥可曾用过早膳？”

“给陛下、太后娘娘请安。”陆成泽躬身行礼，笑着道：“已经用过早膳了，劳娘娘记挂。”

“赐座......”太后挥了挥手，陆成泽依言跪坐到一旁的案桌旁，立即有宫女抬着一个小碳炉子放到陆成泽身边。

“亚父。”萧毅瑾笑着道：“朕召亚父进宫可有打扰亚父清闲？”

“陛下随时可召见微臣。”说着陆成泽将袖袋中的两个荷包掏了出来，红色的递给了太后，蓝色的递给了萧毅瑾，他笑着道：“微臣今日来，给陛下与娘娘带了礼物。陛下打开看看，可喜欢？”

“谢亚父。”萧毅瑾接过荷包，嘴巴里道着谢，手上已经将荷包拆开了。荷包里放了一个拇指大的狼牙，断根处镶了一圈祥云银边，这枚狼牙非常眼熟，与萧毅瑾脖颈上带着的几乎一模一样。

样式寻常，做工也粗糙，但萧毅瑾看着心中喜欢。

自来狼牙皆有驱邪避祸之意，长辈赠与晚辈便是愿意为他挡灾慈爱之心，前世萧毅瑾不喜欢陆成泽自然从来没有带过，但是昨日知道真相后，萧毅瑾特意将狼牙翻出戴在了脖子上。满满一匣子，已有十四枚狼牙，每次收到他都是随手丢给小金子，小金子收拢只是随意找个盒子放着，再也无人问津，彻底压了库底。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确实浪费了这一番情谊。

这狼牙色泽白净，取牙之时不会超过今年。陆成泽政务繁忙，却依然每年都记得送他一枚狼牙，单凭这一点心意，便让他不由得不感动。

萧毅瑾抿着唇将脖子上的那枚狼牙摘了下来，换上了新的，将它按在胸口，感慨道：“亚父政务繁忙，而且狼向来是成群结队的出现极难捕杀，都说宁杀虎豹不惹豺狼，亚父虚血体弱还是要多珍重自身。”

“陛下放心，微臣心中有数。”陆成泽伸手摸了摸萧毅瑾的发顶，微笑着道：“这是应该的，别的小孩有的，咱们陛下也必定要有。”

太后也将荷包拆开，看着眼熟裴翠的玉镯，眼神暗了暗，这世上只有那个死脑筋，一厢情愿地认为你需要什么后，便会一直送、一直送，半点不知道变通。

她看了看陆成泽，便将玉镯连同荷包递给了安姑姑，叹息着说道：“收起来吧，好好收着。”

“是。”安姑姑接过手镯退了下去。

太后看着陆成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又看着一旁的萧毅瑾，终究还是将那些话咽了下去。

“其实今日陛下不召见微臣，微臣也打算进宫的。”陆成泽看着萧毅瑾沉下了面色，压低了声音道：“微臣接到了蜀中细作的密信。”

萧毅瑾把玩狼牙的手瞬间愣住，抬头看向陆成泽。

太后立即起身道：“哀家去小厨房，亲自下厨做些糕点给你们尝一尝吧。”说着，起身走了出去，顺带着将宫里所有宫人也一道都带了出去。

瞬间大殿之中只剩下了萧毅瑾与陆成泽两个人。

陆成泽从怀里将密信掏出递到萧毅瑾手上，萧毅瑾看过去，眉头渐渐皱起，咬着牙问道：“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自从陆永安与陈无忌自作主张秘密入蜀，陆成泽便让潜伏在蜀中的暗探与细作留意他们的踪迹，但无论陆永安还是陈无忌都是极为聪明之人，一直没有暴露半点踪影，让陆成泽既担忧又安心。

陆成泽对自己一手调教的探子能力心中有数，自信他们若是寻不到陈无忌等人，旁人必定也无迹可寻，直至腊月初他们才显露踪迹。

蜀中税收农赋三成，可用银钱抵扣，百姓交上来的税收，一向是粮多钱少。但是陆永安与陈无忌带着几十万两银子入了蜀地，原本这些银钱在有天下粮仓之称的蜀地原也算不得什么，可陆永安到底年轻思虑不够周全，他们为了快速收购到粮食，便将收购的价格订得略微比旁的收购商家高了一成。

蜀中今年风调雨顺，可是’谷多贱农‘是自古的道理，今年的粮价比往年低了些，明明是个丰收年，却依然比往年好不了多少。

陆永安他们的一出现将粮食的价格略提高，百姓为了卖出更多的价格一拥而上争相出售。陆永安来者不拒全部收购，在一个郡中便收购了完了几十万两的稻谷。

百姓卖完了稻谷用相等的银钱抵税，当地州府盘点税银，便发现了那个郡中税务的异常。

当时在陆永安收购完粮草后，陈无忌一看便知不好，立即收拾行囊打算跑路。

可是粮草和银子不同，银子再多换成银票不过轻飘飘的一沓，但是粮草却足足堆了几十个大车，辎重过多，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一时间不止是朝廷的探子，连蜀王都有所察觉，立即派兵围了陈无忌他们居住的院子，还好陈无忌一行人先一步离开，让蜀王扑了个空。可是如今却又再无踪迹......

陆成泽也无奈的摇了摇头道：“微臣也不知，但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了。”

萧毅瑾将密报拽在掌心，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亚父，传令蜀中的探子，让他们尽力寻找永安与陈先生，粮草运得出则运，运不出便一把火烧了，必要保住陈先生与永安的性命。”

“是。”陆成泽行礼道：“微臣遵命。”

萧毅瑾忧心蜀中，或许也是存着私心，这几日便将陆成泽留在了宫中。

因为心中存着事儿，今年的新年都好像少了几分喜庆。萧毅瑾与陆成泽陪着太后，三人在寿安宫中用膳，新年于他们而言好似并没有什么不同，太上先皇喜欢设宴，往年新年之际喜欢延请群臣以示隆恩，可是萧毅瑾不同，明明应该和家人一起的节日，他不耐烦戴着虚假的面具去听那些虚伪的奉承之言，于是便在登基之初借着守孝的名头将新年之宴取消了，至今不曾恢复。

三人膳食用到一半，忽然外头传来两声乌鸦的鸣叫声，陆成泽与萧毅瑾举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随即依然一切如常。反倒是太后，将筷子搁了下来，轻声道：“你们若有事要忙便走吧，哀家又不是小孩子须得你们陪着、哄着。”

萧毅瑾看了看陆成泽，也将银筷放了下来，叹息着说道：“是孩儿的过错，误了母后新年的兴致。”

“去吧去吧。”太后挥了挥手，无奈地说道：“莫要误了正事。”

“是，”萧毅瑾站起身躬身告退：“孩儿晚上过来陪母后用膳。”

陆成泽拱手行礼道：“微臣告退，太后娘娘便替微臣与陛下多吃一点吧。”

太后点了点头，看着他们一齐远去的身影，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饭，小声抱怨道：“过个年都不安生。”

安姑姑笑着跪在太后身侧，柔声道：“陛下与九千岁心中也挂念娘娘呢，这不是有要事耽搁不得嘛。”说着为太后盛了一碗汤道：“这乌鸡汤里放了九千岁奉上的枸杞，娘娘尝一尝......”


九千岁
64 第64章
萧毅瑾与陆成泽两人来到一道出了寿安宫，一道黑影掠过，跪在两人面前。

黑衣人蒙着面，手上高高举过一个青铜制成的圆筒。声音干哑得好像是两块干燥的木块在摩擦，：“潍州密报。”

陆成泽伸手接过铜管，沉声道：“下去吧。”

“是”瞬间黑影不见了踪迹。

陆成泽将铜管握在掌心里，看向萧毅瑾道：“去御书房再说。”

萧毅瑾看了一眼铜管，点了点头，向前走去。

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正值新年，连御花园路边的枯树上都挂着一个个平安结，再紧要的政务也会拖延到正月初五之后，除非十万火急或是曾经特意交代过。

而潍州刚好便是与蜀地相连，这铜管中的密报，所料不差必是与蜀中有关，而蜀中现在让他们牵挂的也就只有陆永安与陈无忌了。

一时间萧毅瑾的心再次悬了起来，福祸两相，不知是吉是凶。

进入御书房，里面只有萧毅瑾与陆成泽，二人挤在一张椅子上。陆成泽将铜管拧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绢布，绢布打开后上面空白一片。

萧毅瑾疑惑地看向陆成泽。

陆成泽没有解释，而是直接从袖袋中拿出一个青色的瓷瓶，将瓶子里淡黄色的液体倒在了布上。

液体无味，看似有点粘稠，慢慢的在绢布上蔓延，过来片刻浸湿了整张布料，上面的字迹也慢慢的显现了出来：陈携金令密会潍州守将，粮草腊二十已安然至潍。

短短两行话，不过二十字，却让萧毅瑾与陆成泽这些日子悬着心落了下来。

萧毅瑾深深吐出一口气，笑了笑道：“陈先生真是智谋无双，如此绝境竟也让他们找到了生路。”

带着几十万石的粮草，想要从层层包围中逃出何其艰难。萧毅瑾虽然不知他们经历了何种险境，但也不难想象出他们的困境，蜀王察觉到他们的踪迹，蜀中种种朝廷与其他藩王的所有探子细作，也必定都在找他们，整个蜀中兵马都在追杀他们，萧毅瑾都想好了，只要他们能平安回来，损失点粮草便罢了，陈无忌与陆永安二人之才，又岂是区区几十万两银子可以比得了的。

可即便是这样的绝境，却也让他们逃过了一劫。

陆成泽心中也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他心中的焦灼比萧毅瑾更甚，陈无忌之所以会去江南再往蜀中，全是因他所求，陈无忌于他不仅仅是同门之情，他们亦是朋友、亦是兄弟。

他们少年相识，这二十多年来无论境况如何，无论身份如何变幻，但他们之间的情谊却从来不曾改变。陈无忌待他赤诚，而他却一再将陈无忌牵连进繁乱的朝局之中......

若是陈无忌出了什么意外，他恐怕终身都不会原谅自己，也再无颜面对师父。

不过还好，老天待他还不算绝情，陈无忌与陆永安逃了出来，连带着还带回了大批粮草。

陆成泽勾起嘴角笑着道：“陛下，微臣曾经许诺过陈无忌先生，此番归来将来必定封他一个大官，陛下可要帮微臣兑现此诺言。”

“好。”萧毅瑾此刻心情甚好，摆了摆手道：“待过两年朕亲政，陈先生必封一品太傅。”

陆成泽手指点了点桌面，沉默了一瞬道：“如今陈先生大才陛下也见识到了，如此人才必要好好让他为大周效力才是。”

“那是必定。”萧毅瑾也笑了，陈无忌手段有多高他当然知道，前世之时能扳倒陆成泽全靠陈无忌背后出谋划策，可是陈无忌在陆成泽死后却退出朝堂，无论他如何恳请都不愿出仕。

如今想来，前世之时陈无忌与陆成泽也是故意装作互不相识，亦是故意演出针锋相对。凭着陆成泽与陈无忌的关系，陆成泽也必然知道，他想要谋夺朝政吧。

所以陆成泽前世之时亦是知道他不过是虚与委蛇故作亲近吧......

不对......

萧毅瑾忽然想到，当时他处处与陆成泽作对，却经常被打龙金尺打得下不来床，明明陈无忌刚开始并不喜欢他，可后来是陈无忌为他筹谋，还给他讲了卧薪尝胆的故事。

所以......陆成泽必然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吧，说不定陈无忌的所作所为还是出自陆成泽示意。

那么前世之时，陆成泽是以怎么的一种心态看着他的，又是怎么一步一步亲自筹谋将他自己送上死路的？

恐怕陆成泽前世故意装作与陈无忌不相识，便已经猜到了他会赶尽杀绝，才做出那样的姿态，以保全他的那些故人吧。

难怪前世之时陈无忌知道他抓了陆成泽之后，便说服他留陆成泽一条性命改为终身圈禁，宣扬仁厚之名。

可是前世之时，他满脑子都是成功扳倒陆成泽的志得意满，完全听不进任何旁人的建议。

所以陆成泽死后，陈无忌当即与他争吵，随即退出朝堂不问世事。

萧毅瑾垂下头，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前世的他委实算不得什么英明的君主，被身边的人吹捧得不知所以，那些吹嘘之言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忘记了何为忠言逆耳，前世的陈无忌不愿再见他、亦不愿为朝廷效力，又何尝不是整个大周的损失。

“亚父”萧毅瑾抬起头侧过身看向陆成泽问道：“亚父，若是朕不是现在这般，而是一个处处与你作对的昏庸之君，亚父该如何？”

“陛下怎么会有这种想法？”陆成泽微微勾起的嘴角顿时拉平，他抿了抿唇，皱着眉道：“陛下是最好的孩子，也会是最圣明的帝王......”说着，陆成泽顿了顿疑惑的问道：“可是有什么人对陛下说了什么诋毁的话？”

萧毅瑾摇了摇头：“没有，朕是说如果呢？史书上多少鸟尽弓藏的先人例子，倘若朕也是那般容不得能臣的帝王，亚父该如何？”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忽然笑了，伸手将他拥进怀里。

这些事情陆成泽想过，想过很多次，在他接下册封镇安王的圣旨时，在他被先帝选为辅政大臣时，或许更早地在他接管天下兵马大权时，他都曾想过这些事情。

先帝对他的算计是阳谋，为他划下一条死路，料定他必会心甘情愿地踏上了这条路。

但此刻萧毅瑾将这些话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将一切都刨开来放在明面上，那便说明，萧毅瑾待他必定与史册上那些帝王是不一样，对他也必定有几分真情。

陆成泽掩不住心中的喜悦，柔声道：“陛下，微臣说过，微臣愿为陛下荡平天下，将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江山交到陛下手中......至于微臣，那都是无关紧要的。”

陆成泽此言句句真心，如今大周内忧外患，他必定要为陛下守住江山，待平定忧患之后，他的生死都无关紧要了，他最疼爱的妹妹成了至高无上的太后，他血脉相连的外甥成了坐拥江山的帝王，整个天下都在他们母子掌控之中，从那之后也只有他人为鱼肉的份。

这些年来，所有人觉得他野心勃勃，可他要的从来不是权势，他从始至终想要的不过只是不被欺辱地活着而已。

可是形势所逼，天不遂人愿，将他一步一步推到了这个位置。

陆成泽将怀中的萧毅瑾抱得更紧，萧毅瑾也伸手环住陆成泽的腰，轻声道：“亚父，你待朕真好，朕保证，卿不负朕，朕必不负卿。”

“有陛下这句话，便够了。”陆成泽叹息着。此生有这句话他便死而无憾了。

在先帝刚刚薨逝之时，那时候他忙着接管朝堂、安抚世家、掌控军队，对萧毅瑾管教稍有不慎，使得萧毅瑾从假山上摔了下来。

那时候陆成泽只觉得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瞬间冰凉，那种情形他不敢再回想第二遍。

当时他便想，若是萧毅瑾有个三长两短，所有可惜之人他必定要亲手尽数屠尽，用整个大周陪葬。

这天下与他有何干系，江山再多娇，可若是这天下连他的亲人都容不下，他要之又有何用？

不过好在萧毅瑾醒了过来，才让他有心思去追查元凶。

这些年他恨过也怨过。

陆家蒙冤时恨过、受宫刑濒死之时恨过、被帝王操控是恨过、妹妹被抢纳为妾是恨过，那时候的他恨不得屠尽天下，让整个大周都毁于一旦，以偿他们兄妹这些年所受的痛苦与屈辱。

但萧毅瑾的出身便像是在欲扑出牢笼的猛虎头上戴上了枷锁，将那些怨气与恨意统统地压了回去。

那个刚出生白白小小的孩子，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柔软的小手握住他的指尖时让他连动都不敢动，生怕一不小心就弄伤了这个软到极致的小孩子。

他看着他一点一点从只有两个巴掌大慢慢长大，看着他蹒跚学步，看着他牙牙学语，看着他哭着鼻子学写字......

他亲手一点一点慢慢教导着这个孩子，教导成如今的模样，与其说是他在守护萧毅瑾，不如说萧毅瑾的存在，让他还可以活着.......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

今天晚了几分钟，今天有点不舒服，一直拉肚子，断断续续码了十几个小时，才勉强写完一章。

九千岁
65 第65章
陈无忌一行人进入潍州后，一应行踪便全权在萧毅瑾与陆成泽的掌控之中，粮草由几名暗卫秘密押运，陈无忌与陆永安摆开架势，以大张旗鼓的姿态，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以往陈无忌与陆永安皆是白身，虽然出入宫廷，但在朝中并无职务，纵使出身不凡，却甚少有人会注意到他们，可是前些日子他们在江南、在蜀中闹出的风波却震惊朝野，虽然大家都并未明说，但是朝中重臣，只要耳目清明者又有谁不知道。

仅凭几人便将整个蜀中闹得天翻地覆，却偏偏还能完好无损地逃了出来。

粮草跟着官船走水路，陈无忌走陆路，比粮草要晚了十几日回到京城。

陆成泽早早的在城外十里亭迎接他们，陈无忌与陆永安坐在六骏马车中，前方锦衣卫开道，后方数百兵卒护卫，声势浩大的走近，沿途的百姓一见如此赫赫声威都远远避开，生怕冲撞贵人。

马车行至十里亭停了下来，车上的陆永安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走到陆成泽身边躬身作揖行礼道：“叔父，多日不见叔父可安好。”

“自然一切都好。”陆成泽看着陆永安回问道：“你们呢？一路艰辛，身体可还好？”

“侄儿也一切都好。”陆永安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叹了口气道：“只是陈先生......”

“无忌怎么啦？”陆成泽眼中的喜悦顿时散去转成担忧，沿途陆成泽一直派人关注着他们行踪，但是汇报之中丝毫没有提及他们可曾受伤。

陆成泽心中焦急，立即上前几步，走到马车旁，将车帘掀开。

只见马车里垫着厚厚的褥子，陈无忌面色苍白，一动不动的躺在最里面，身上盖着一张雪白的皮毛毯子，呼吸清浅悠长。

“叔父莫忧心。”陆永安跟在陆成泽身后，轻声说道：“陈先生并无大碍，我们这一路上遭到几次暗杀，都平安无事，唯有昨日之时，锦衣卫又抓住了几名杀手，陈先生欲亲自审问，用刑之时那杀手口舌不干不净惹恼了陈先生，陈先生气不过便亲自上手，可谁知木仗太大太重，先生手上没拿稳，砸到脚......”

陆成泽扶住车门框，脚下有些站不稳，他万万没有想到是这个原因，被愧疚淹没的心脏瞬间回暖。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陆永安问道：“除了这个，可伤到其他地方了？”

“没有。”陆永安温和的看着陆成泽，坚定的保证道：“侄儿知道陈先生是叔父的知己好友，侄儿一定会好好保护先生的，就算是死也不会让先生受到伤害。”

“说什么傻话！”陆成泽拍了拍陆永安的肩膀，笑着道：“你与无忌同样重要，你们二人谁都不能有事，见到你们二人平安归来我便安心了。”

陆永安觉得心脏砰砰砰跳动更快，好像快要蹦了出来，直接蹦到陆成泽放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的掌心里。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他与陆成泽距离最近的一次，微微侧过头便可以闻到陆成泽身上淡雅的香味。

这么多年以来他与陆成泽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一直是他远远地看着高高在上的叔父，他渴望着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陆永安一直觉得在陆成泽心中，他不过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族中子侄罢了，痴念是他，渴望是他，妄想亦是他，从来不敢想，原来陆成泽的心中原来也有那么一点微小的位置将他放进去，会担心他，会希望他平安归来。

顿时连月以来的，奔波劳苦都是值得的，那些刀光剑影重重危机也都不值一提........

“唔~”马车里响起一声轻缓的呻吟声将两人的对话打断，陈无忌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可是到了？”

“是，”陆永安立即回答道：“先生，咱们已经到了京城外。”

“是吗？”陈无忌打了个呵欠，慢慢睁开眼睛，便看到陆成泽逆光站在马车外，刚好将马车门堵住，光影从他背后照射进来，恍若是他周身泛起的一片金光。

陈无忌揉了揉眼睛，缓了片刻才看清陆成泽的脸，暗暗松了一口气，笑了笑道：“镇安王九千岁亲自来迎，草民真是感激涕零.......”

“别贫嘴了！”陈无忌板着脸狠狠瞪了陈无忌一眼，视线移到他的脚上问道：“怎么样了？”

陈无忌顺着陆成泽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脚，顿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他尴尬半坐起身子摆了摆手道：“无碍无碍....没伤到骨头，养两天便无大碍了。”

“你啊！”陆成泽失笑的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当年让你随我一道习武，你偏偏不肯，如今打人都打不了。”

陈无忌也笑了，拱手告饶：“我的九千岁哟，草民身子羸弱，若是能受得住那每日一个时辰马步的苦，此次又怎么会阴沟里翻船。”

陈无忌摇了摇头，他在蜀中多次死里逃生，整座城的都要杀他，却也让他逃出生天，可是偏偏没想到那般险境没有伤到他分毫，却在大意之下自己砸到了自己的脚，何其悲伤.......

陆成泽笑着登上马车，坐到陈无忌身边，轻声道：“以后莫要再自称草民，往后便可称呼为下官了。”

陈无忌’嘭‘的一声摔回褥子上，直挺挺的躺平，生无可恋的说道：“你的意思是，往后我也要半夜天不亮就起床了？”

陆成泽再次笑了，功名利禄多少男人一生所求不过就是这四个字，可陈无忌看来却是在受苦受累，恐怕天下也就陈无忌这样觉得了吧.......

陆永安犹豫了一瞬也登上了马车，这辆马车是陈无忌特意准备，以自身为饵吸引所有人目光的，自然是极尽奢华，纵使三个人坐在一辆马车中也丝毫不觉得拥挤。

马车悠悠向前行驶，直接驶入了城门内。

陈无忌忽然压低了声音道：“陛下让我前去收集粮草还真是做对了。”说着故作神秘的轻声道：“你可知道我在蜀中看到了什么？”

“什么？”陆成泽配合着，饶有兴致的问道。

“铁器！”

陈无忌的话如同一阵惊雷在陆成泽耳边炸响。

朝廷有法令，任何人都不可私自开采铁矿，铁器刀具都有严格的把控，却没想到蜀王竟然私造铁器。

“若非如此，我有这么会被全城追杀，逃得这般狼狈。”陈无忌轻笑着说着话，还是云淡风轻的模样。

陆永安从怀中抬出一张绢布，展开后便可看清一张蜀中舆图，他指着图中的一片山林，道：“便是此处......”

陆成泽看了过去，藏在群山之间，确实很难察觉，也难怪朝廷派出的密探没有发现丝毫蛛丝马迹。

陆永安笑着道：“此处在群山山坳之中，方圆百里皆无人家，先生等了许久，才等到蜀中一场大雨，借用天势掘开瀑布，造成一场山洪，将此处暗工坊尽数毁去。”

原来如此......陆成泽惊喜地看向陈无忌，原以为运回一批粮草已是大功，没想到陈无忌居然立下此等功绩。

难怪整个蜀中都被查了个天翻地覆，所有人都在找他们的踪迹，原本若只是区区几十万石粟米也不止于此。

陈无忌心中亦是自得，他得意洋洋的摆了摆手道：“若非情况紧急，我还想着将那批铁器都运回来呢。”

“还好你只是想想。”陆成泽笑了，无奈的回答道：“若是你运回那批铁器，恐怕其他藩王便不仅仅是派杀手了，而是直接派遣兵马半路截杀。”说着，陆成泽叹了口气道：“比起铁器还是你们平安归来更重要。”

陈无忌当然知道，若是他真带着铁器恐怕就真的出不了蜀地了，能将粮草运出已是万幸。

“此事不单单是我的功劳，若非永安配合，我又怎能轻易得手。”陈无忌直言为陆永安请功。

当日入蜀中不久，陈无忌便发觉蜀中明明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地方，却有一处矮山寸草不生，派了暗卫前往才发现铁矿。

顺着铁矿找到了设在不远处的兵器工坊，不过那处戒备森严难以接近，陈无忌便定下险计，让陆永安大肆收集粮草，甚至毫不掩饰陆永安的身份光明正大的行事，让旁人轻易可以查出他们出自京城。

此番声东击西所有势力的目光都集中在陆永安身上，才让陈无忌有了可乘之机。

陆永安虽然年幼，却完美地配合了陈无忌，将蜀中搅得天翻地覆。

“永安比起当年的你，有过之而无不及。”陈无忌看着陆永安十分欣慰，虽然他并未收陆永安为弟子，但这些年受教于他，也算得上是他的弟子吧。

陆永安脸色微红，作揖躬身道：“陈先生过奖了，学生又怎能与叔父相比。”说完抬眼悄悄看了看一旁的陆成泽。

陆永安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站到他的身侧，然后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他：’叔父，侄儿愿为您臂膀，愿为您爪牙，愿为您效力，达成您所希望的一切，只要您的眼中能够看到我......


九千岁
66 第66章
一路奔波，陈无忌心神紧绷，连睡觉都要醒着神儿，现在见到了陆成泽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躺在柔软的褥子上不久便又晕晕欲睡。

他揉了揉眼睛道：“我腿脚不便，今日便不进宫了，让永安跟着你回去向陛下复命吧。”

陆成泽皱着眉，不赞同地劝道：“陛下一直担忧你们，知道你们回来他很高兴，若非身份不便，恐怕要与我一道出宫迎接你们了，还是去见一见吧。”

“我受了重伤！”陈无忌咬着牙，指了指自己的脚说道：“宫规森严，我的身份不可在宫中行车乘辇，难道你背我进去啊！”

陆成泽顿时哑口无言，看着陈无忌被包裹着厚厚白布的脚，叹了口气。

确实不太方便，他倒也不是他不愿意背陈无忌，只不过尊卑有别，在旁人眼中，陈无忌是无品白身，他是超品亲王。他若是背了陈无忌，恐怕明日弹劾陈无忌的折子会堆满御书房的桌案，他不在乎被人怎么看他，但却在意旁人会如何看待陈无忌。

陆永安看出了陆成泽的顾虑，犹豫着说道：“要不，侄儿来背？”

“就你！”陆永安的话还没说完，立即就被陈无忌打断：“你的身量才到我下巴，你愿意背，我都不好意思上，旁人看见了以为我倚老卖老故意欺辱你呢，可给老师我留点脸面吧。”

陆成泽听言也笑出了声，他看出来陈无忌是真的不想入宫了，于是松口道：“那我们先送你回家，至于陛下那儿，我会好好解释的。”

“解释什么啊！”陈无忌不以为然，道：“就直接说我伤到了，不然那小子以为我故意拿乔，对他不恭敬呢。”

“怎么会！”陆成泽下意识反驳道：“陛下一向善解人意，虽然有些小孩子心性，却也是个极体贴的孩子。”

陈无忌嗤之以鼻，翻了个白眼，不屑地说道：“也就你觉得他性情好，我与他相处六年，他是什么样的性子我还能不了解？”说着，对着一旁的陆永安说道：“永安你说说，咱们那个皇帝如何！”

陆永安看了看陈无忌，又看了一眼陆成泽，低下头暗暗叹了口气，道：“学生会回禀陛下，先生途中遭遇截杀，因凶徒伤了脚，疼痛难忍，难以起身，已回府医治，实在不便入宫请安。”说完，又悄悄抬眼看了看陆成泽，担心陆成泽会生气。

陆永安的话算是隐晦的表达，他更为赞同陈无忌对萧毅瑾看法，同时他也希望陆成泽能明白，萧毅瑾绝不是他以为的那般大度良善。萧毅瑾有着古往今来所有帝王的通病，多疑、自傲、无情、冷性......

陈无忌听到陆永安的话立即笑开了，欣慰地看着陆永安大笑道：“不愧是我的徒弟，深得为师之心，没错没错，就这么说。”

陆成泽横了他一眼，冷笑着道：“你这是欺君，若是陛下发觉了，怎么办？”

“哪里欺君了？”陈无忌反驳：“九千岁殿下，您自个儿说，我这脚是不是因杀手所伤？是不是得休养几天？是不是疼痛难忍？”

“强词夺理。”陆成泽顿时语塞，陆永安确实没有撒谎，只是隐瞒了一些事情，又夸大了一些事情而已，算不得欺君，却又用言语让陛下误解。

陆成泽看了一眼陆永安叹了口气，明明以前是个挺乖巧的孩子，怎么跟着陈无忌几个月就学坏了？

不过也好，朝廷之上虽然不像战场刀光剑影，却都是杀人不见血，太过老实的人只会吃亏，机警点也好......

马车咕噜噜向前走，忽然车轮卡到一个石头，“咚”的一声狠狠一震，陈无忌的脚被惯性抬离褥子又狠狠落下。

陈无忌面目狰狞，张大了嘴巴无声地嘶吼，疼到连呼痛的声音都发不出。

过了片刻才缓过神来，三分的疼痛被他表现出十二分，陈无忌疼得额头布满了津湿的冷汗，气若游丝地说道：“我不行了，快送我回去，我要找大夫......”

陆成泽立即坐到陈无忌的身边，将陈无忌的脚抬起放在自己的膝上，那只脚包裹得严严实实，也看不出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形，只能出言安慰道：“好好好，这就先送你回家。”

陈无忌满意地点了点头，冲着陆永安使了个眼色。

陆永安抿着嘴唇眨了眨眼睛。

马车一路行驶到陈无忌的宅院，陈家的管家带着两名身强力壮的家丁，抬着架子早就等在了大门口。

马车一停下来，立即就迎了过来，隔着车帘便哀嚎，道：“哎呦！我的老爷哦，您怎么受伤了，夫人与小少爷可一直等着你回家呢！”

陆永安掀开车帘率先跳下马车，管家看着马车里躺着的陈无忌，顿时嚎叫的声音更加凄厉：“都说慧极必伤，果然就是您太过聪慧，这不是就伤到了！”

“管家啊！”陈无忌睁开眼睛无奈地说道：“我怎么听着你的声音有点幸灾乐祸呢？总觉得你瞧见我伤了，好像还挺高兴的？”

“没有的事，老奴可心疼老爷了。”管家瞬间收敛了脸上的神情，挥了挥手，身后两名家丁上前，将陈无忌从马车里抬了出来。

陆成泽也一道下了车，看着家丁将陈无忌放在架子上抬进了府中，看向管家道：“陈叔，先生最近可好？”

“陆少爷。”陈管家躬身行礼，脸上完全没有面对着陈无忌时的不正经，带着浅淡的笑意，恭敬的回答道：“老太爷最近很好，也时常念叨陆少爷，前些日子还在书匣子里翻到了一张陆少爷的墨宝呢......”说着，叹了口气，问道：“您可要进去见一见老太爷，若是老太爷见了您一定很高兴。”

陆成泽摇了摇头：“不了，今日便不打扰老师，日后有机会再来拜见。”

陈氏一族经营着大周最富有名望的崇德书院，最鼎盛之时，崇德书院的学生囊括会试前二十名，殿试状元、榜眼、探花，一榜三人皆出自崇德书院。自此天下学子也皆以入崇德书院为荣。不过陈家亦有族规，不掺政治，男不入朝、女不入宫，在清流之中极负盛名。

当年陆成泽也入学崇德书院，还拜了院长陈大儒为师，后来陆家蒙冤，被判满门抄斩，师父为了他向皇上求情，皇上却以此为要挟，要老师入宫，编撰名家孤本。

虽然不参政务，却终究接了官位，成了朝臣。致使陈氏一族声望大受损伤，往日那些清名好似蒙上了一层阴影，虽然师父与陈无忌并不在意，更不在乎那些虚妄言论，但是陆成泽心中却一直有愧于老师。这些年三节四礼从不敢缺，却没有勇气再站到老师的面前......

陆成泽抬头最后看了一看大门上的匾额，转身登上了马车，陆永安也跟了上去。

“叔父......”

陆成泽抬起头看向陆永安，陆永安伸手从车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盒子递到陆成泽面前，轻声道：“叔父，今年新年，侄儿不曾在京，未能向叔父拜年，委实可惜，今日补上年礼，望叔父笑纳。”

陆成泽将盒子打开，看到里面一个巴掌大的罐子，不用打开罐子便可以闻到一阵阵的茶叶清香。

陆永安微笑着解释道：“此乃蒙山甘露茶，味道清香甘甜，泡出来茶水纯净无比，色泽清淡，不知亚父可会喜欢。”

“有心了。”陆成泽将茶罐原样放好，将盒子盖上，笑着道：“一路艰辛，难为你还记得这点小事。”

“叔父喜欢，永安便心满意足了。”

这一罐子茶叶，是他亲手采摘，亲自烘焙，亲自装罐，丝毫没有假手他人。

这些天来，他一直揣在怀里，纵使逃命的时候也不曾有半分磕碰到，只要想着他心中崇敬的人，能亲自尝一尝着茶叶，便是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蒙山被一场山洪倾覆，这一批甘露茶便是最后的母树甘露茶，陆永安想要让他心中独一无二人，也尝一尝这世上再无踪迹的茶......

陆成泽摸了摸自己的袖袋，里面空空荡荡，无奈的将腰间压袍子的玉环解了下来，递到陆永安手中，歉疚的说道：“出来的急，忘了给你带红包，这个玉环是我常带着的，虽然有些旧了，却也价值百金，你莫要嫌弃。”

陆永安双手恭敬地接过，两只手合拢起来，将玉环用力地捂在掌心里，抿着唇将脸上的笑意压了压，沉声道：“不嫌弃，叔父将贴身物件赐予侄儿，是侄儿的福气。”

陆永安看着白中带青的玉珏，上面雕刻着麒麟纹样，心中止不住地激动，他从未想过陆成泽会将贴身惯用的玉珏给他，无论着玉环价值几何，但在他心中便是无价之宝。

玉环冰凉的触感慢慢被捂暖，嶙峋的雕刻纹路刺入掌心，疼痛给陆永安带了一份清明。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玉珏系在自己的腰上，玉环下面系着的红色流苏长长垂下，陆永安摸了摸冰凉的流苏，低声道：“谢叔父，侄儿很喜欢。”

......


九千岁
67 第67章
马车径直驶入皇城，陆成泽带着陆永安来到御书房 。

萧毅瑾早已在等候，一见到他们立即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惊喜万分道：“你们总算来啦 ，朕等了你们许久！”

陆永安立即跪地，叩首行礼道：“ 拜见陛下，微臣幸不辱命，蒙陛下荣恩平安归来。 ”

萧毅瑾亲自上前，将陆永安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地说道：“爱卿如此大功，此时虽然不能封赏，但朕都记在心里绝不会忘记，爱卿的功劳终有一日...终有一日 ......”

萧毅瑾的话虽然并没有说出口，但殿中三人都明白其中的意思。

陆永安再次跪地，道：“谢陛下，能为陛下分忧是微臣之幸。”

萧毅瑾拍了拍陆永安的肩，道：“起来吧，不必多礼。”说着，顿了顿看了看殿外疑惑的问道：“陈无忌先生呢？怎么没有来？”

陈永安抿了抿唇，道：“微臣与陈先生回京途中多次遭遇截杀，陈先生因杀手不小心伤了脚，实在疼得起不来身，便回府诊治了，特让微臣代为向陛下请安。”

“那陈无忌先生伤得可重？”萧毅瑾有些忧心，若非为了带回那批粮草，陈无忌先生又何至于被杀手追杀，他叹息着，道：“朕被天下人盯着，出不得宫，若是陈先生伤得重，你们一定要告诉朕，宫中御医总比民间大夫医术高明。”

“陛下，万万不可。”陆永安立即推拒：“御赐御医唯有皇亲国戚、宗室贵亲才有的资格蒙得圣恩，陈先生无官无职，此时不宜太过张扬。”

若是御医前去一看，便知陈无忌究竟是怎么回事，目前陆永安还没有能力可以收买宫中御医，所以万万不能让御医前去，立即劝道：“陈先生家中府医，医术亦是不凡，而且陈先生的伤也并没有危及性命，还是不要太过引人注目的好。”

“行吧。”萧毅瑾觉得陆永安所言甚是，此刻陈无忌身上并无官职，确实应该避其锋芒，若是被卷入风口浪尖，恐怕区区一个陈家也护不住他，萧毅瑾叹了口气，道：“你们帮我去多瞧瞧陈先生吧，若是差了什么药材，只管入宫跟朕讨要。”

“是。”陆永安立即躬身应答，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陆成泽就站在一旁浅笑的看着他们两个，无语的摇了摇头，上前打断了二人的话：“如今他们平安归来，陛下也安心了？”

陆永安也立即顺着陆成泽转移话题，从怀中掏出一封奏折，躬身递了上去：“蜀中之事微臣已经记录在折子里，陈先生口述，微臣捉笔，还请陛下过目。”

萧毅瑾亲手从陆永安接过折子，忽然愣了一下，看到陆永安系在腰间的玉珏，疑惑地问道：“永安腰间的玉环甚是眼熟。”

“陛下好眼力。”陆永安笑了笑，下意识伸手在环佩上轻轻拂过，垂下头低声道：“这是镇安王所赠，微臣便直接系上了。”

萧毅瑾抿着唇看向陆成泽，陆成泽看着陆永安，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喜欢便好。”说完，又看向萧毅瑾笑着道：“永安特意给微臣补了年礼，可惜微臣身上没有带红包儿，只能将随身的玉佩赠给永安了。只是到底是我用旧了的物件，日后必定给你补上一份。”后一句是对着陆永安说的，却无端让萧毅瑾觉得心中不快。

萧毅瑾不知到底为何胸口闷闷的不舒服，却还是顺应自己的心思，冷哼了一声道：“是该补上，这玉环颜色重，不适合永安这个年纪用。”

说着看向陆永安腰间系着的环佩，冷着声音道：“永安，这玉佩还是还给亚父吧，且不说这颜色不适合，便是麒麟纹，也不该是你这种身份能用的。”

麒麟纹是先帝特赐给陆成泽的图腾，陆成泽并非大周皇室宗亲，却得封大周唯一的异姓亲王，虽是王爵却也不好与萧姓之人同样用龙纹图案。

生九子各有不同，先帝特赐麒麟图腾为陆成泽独用的纹样图案。陆成泽便是大周的麒麟，整个大周也唯有陆成泽一人可以用麒麟。

陆永安低头，将玉环从腰间摘了下来，紧紧地握在手掌之中，垂首恭敬地说道：“长者赐不可辞。镇安王亦是微臣的叔父，叔父所赠，即便是用不得微臣也必会好好收着，时刻记得叔父的恩典。”

萧毅瑾眉头皱得更深，忽然觉得前世之时他不喜欢陆永安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脾气怎么这么倔，居然敢顶撞他！

不过虽然不喜，但心中也没有多生气。前世之时，陆永安扶持太子，在朝堂之上将所有庶皇子压得半点都出不了头。他倒是也想跟皇爷爷一样，皇子之间权衡制裁，既可稳定朝堂也能稳固他的权势。可是皇子之中稍微出点头的，都被太子一系找出漏子接连贬责，就连有周家为支撑的三皇子也逃不出被废的下场。后来所有皇子都熄了与太子相争的心，一心一意跟着太子倒也相安无事。虽然他也知道是陆永安的手脚，却让他半点找不出借口反对，只能顺势而为。

后来陆永安更是联合众朝臣，扶持太子监管朝政，敢与他针锋相对。前世之时，被他气得多了倒，此刻的言语顶撞简直不值一提。

不过今生的陆永安，在他面前一向恭敬无比，谦顺得与前世判若两人，怎么现在忽然又莽撞了？

前世之时他不屑与之相交，后来陆永安入朝之后逐渐显露出他的能力，当时的他不喜陆氏更不喜陆永安，可朝中却有半数朝臣与陆永安交好，纵使他有心打压，但也不能当着群臣的面无事生非，只能看着陆永安一步一步走到文官之首，官至相位。

陆永安确实是个能臣，今生纵然依旧不喜，却也不妨碍他重用陆永安，好用的刀子还是握在自己的手中，才更加安心。

萧毅瑾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依旧冷着脸，但语气却缓和了不少：“镇安王日理万机，偶有疏漏也并无大碍，但你既是血亲小辈，见到长辈错了理当提醒，怎么可以听之任之，任由错误加深？”

萧毅瑾在‘错误’二字上狠狠地咬着牙，加重了声音，斜眼偷偷叙了一眼陆成泽，冷哼了一声又改口道：“这次便罢了，下次理当谨记。”

“是。”陆成泽见萧毅瑾有些生气，立即躬身认错道：“是微臣的错，日后必定谨慎。”说着看了看一旁的陆永安，又转头对萧毅瑾笑了笑道：“只是一枚小小的玉环而已，虽是麒麟纹，但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东西，算不得什么。”

萧毅瑾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看了看陆永安已经空荡荡的衣服下摆，心中的闷气似乎舒展了不少。

也对！不过是个小小的玉珏罢了，他收到了那么多陆成泽精心准备的礼物，哪一个不比那枚玉珏珍贵......

萧毅瑾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忽然就在意起这一枚不起眼的压袍角的玉环来了，许是见陆成泽常戴着，看多了眼熟了，忽然瞧见它跑到了另一个人身上，所以不习惯吧！

萧毅瑾努力说服自己，心里好像舒服了不少，挥了挥手道：“永安一路辛苦了，一路风尘仆仆想必累极了，回去休息吧，过几天休息好了再入宫。”

“是。”陆永安跪地谢恩道：“谢陛下恩典，微臣先行告退。”

萧毅瑾点了点头，陆永安站起身慢慢退出了御书房。

看着陆永安退出了大殿，萧毅瑾撇了撇嘴，小声嘟哝道：“听很多大臣们都议论过，说陆永安与亚父年少时极像，可朕瞧着却半分不像，陆永安那小子哪有亚父这么讨人喜欢。”

陆成泽没听清萧毅瑾说什么，上前两步凑近了一些，问道：“陛下在说什么？刚刚微臣没有听清。”

“没什么，没什么！”萧毅瑾立即反驳道：“朕只是随口说说。”

说完不等陆成泽追问，立即打开奏折道：“亚父，咱们来瞧瞧永安他们在蜀中到底经历了什么！”

陆成泽也不好再问，于是上前一步，两个人站在殿中，一人拿着奏折的一边展开，一齐看向奏折。

陈无忌与陆成泽逃出蜀中算得上九死一生。隐藏在荒芜人烟、崇山之中的兵器坊被销毁之后，蜀中封地全部兵马遍布整个蜀地，各路关卡城门被严格把控，整个蜀中好像所有人都在找他们。

带着大批粮草，仅凭他们数十人绝无闯关可能，陆永安年龄小身量小，于是他便孤身一人将脸涂上污秽，带着金令混在乞丐堆里逃入潍州。

在潍州守将的府邸外观察了三日，跟着送菜的小贩偷摸进入了将军府，直到见到了守城将领才将金令拿了出来。

而后潍州兵马驻军于潍州与蜀中相接处，与陈无忌里应外合，才将他们接应了出来......

奏报之上不过三言两语，难以体现当时之艰难。但守将府戒备森严，往日抓获的暗探细作枚不胜举，稍有差池便会身首异处，陆永安每一步都走得险之又险。


作者有话说：
今天看到评论很多小可爱都不喜欢除了主角之外的其他人物，其实我已经尽量删减了，现在的大纲比起原本的已经减少了至少三分之二的支线剧情。但有的时候情节需要实在不能再少，也没办法不去写。就只能以后如果出现大篇幅描写非主角人物的时候，就像之前一样，在前一章作话里提醒一下，以避免小可爱们的订阅浪费。

对于陆永安痴迷陆成泽的情节是一定要写的，一是体现陆成泽的万人迷属性，二是为以后陆永安做出的一系列事情给一个合理的借口， 不然一个臣子忽然铁了心找死好像就更奇怪了吧......


九千岁
68 第68章
陆永安与陈无忌平安归来，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此行乃奉密令，到底不好赫然公之于众。但是如此大功萧毅瑾却不得不赏，特意让小金子从库房里挑了一下珍宝，由陆成泽亲自交给他们二人。

陆成泽带着萧毅瑾备下的宝物走出皇城，马车停在午门外，马车旁的护卫一见陆成泽立即迎了上来，躬身道：“王爷，陆少爷在马车中。”

“永安？”陆成泽有些惊讶的问道：“一直在等本王吗？”

“是。”护卫低声答道：“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了。”

陆成泽点了点头，上前将车帘掀开，陆成泽的麒麟马车，由七匹油光水滑的骏马所驾，车身用乌木所制，上面车壁上雕刻着麒麟图腾，外面瞧着还不如陈无忌从潍州带回的马车富丽堂皇，可内里却镶嵌着夜明珠，铺垫着云锦，一侧的车壁还制成了一整个书架，端的是雅致奢靡。

此刻的陆永安坐在马车一角，头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呼吸悠长陷入沉眠之中。

陆成泽一登上马车，陆永安立即睁开眼睛，锐利的目光扫向陆成泽，眼神清明没有一丝刚醒来的迷糊。

但一见到来人是陆成泽，立即松懈了下来，弯了弯嘴角，温和地说道：“叔父，侄儿回京家中人还不知情，皇宫里府宅甚远，还望叔父能捎带侄儿一程。”

陆成泽坐进马车里，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却又说道：“一路奔波理当早些回去休整，你该直接让马车先送你回府。”

“这如何使得。”陆永安笑着，淡淡地回答道：“侄儿能有幸让叔父捎带一程便已经感恩戴德，若是劳烦叔父的车马特意独独送侄儿回去，陛下知道了，恐怕又要说侄儿不知尊卑，没有自知之明了。”

陆成泽一时语塞，刚刚在大殿之中，萧毅瑾为了一枚玉珏忽然发难，陆成泽也觉得奇怪，陛下从来都不是这般苛责的性子，就如他，做过多少逾越之事，陛下也并没有计较过什么，怎么今日就忽然对着一枚玉环咄咄逼人......

“陛下......”陆成泽实在无法为萧毅瑾辩解，只能昧着良心勉强的说道：“陛下并无此意。”

说完立即偏开视线，不敢看陆永安的神情，急忙从身后的两个匣子中拿出一个，递到陆永安面前道：“你们的功劳陛下都记得，这是陛下给你的赏赐。”

陆永安嘲讽的勾了勾嘴角，伸手接过，幽幽的说道：“那微臣便谢过陛下了。”说着将手中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放了一些金玉珠宝，以及一串羊脂玉的三品朝珠。陆永安垂眸将那串朝珠拈在指尖看向陆成泽。

陆成泽笑了笑，回答解答道：“永安，你如今年龄尚幼，即便赐了官职也难以服众，等考中进士，一切便名正言顺。”

所以这串朝珠便是萧毅瑾的承诺，古往今来科举晋升都有规定，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往往新科进士都要入翰林院苦熬资历，状元也才封六品，二榜最高官职不超过七品，往往能在翰林院熬出头的不过是凤毛麟角，而这串朝珠便是萧毅瑾给陆永安的保证，仅凭这次功绩，陆永安日后必为三品大员，至于还能不能继续向上自然要看陆永安日后......

陆永安终于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他看着陆成泽没有说话，笑容清浅眼睛微微弯起，从很早之前他便已经有了决定，他的目标绝不会是区区三品官。他要一步一步爬到最高峰，他要让所有人都敬服他，要让所有人都畏惧他，要让所有人都仰望他，他不要再回到幼时那样无助的境地，不要再让被任何人欺负他分毫......他要如叔父这般，总有一日他会成为万人之上，即便是皇帝也要听从他想法......

马车悠悠行过长街，陆成泽掀开马车的小窗看了看外面，如今还在正月，本就人声鼎沸的京都更是热闹非凡，陆成泽爱极了这种热闹的烟火气息，可他就如同旁观者一般与这种繁华格格不入，他的人生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便已经死去。

只一眼，陆成泽便将车窗重新关上，他看向陆永安问道：“先送你回去休息吧，我还要再去一趟陈府看看无忌。”

“去看陈先生？”陆永安微愣后立即道：“带侄儿一道去吧，一路赶得急，先生的脚伤只是随意找了个郎中瞧了瞧，连药都没来得及用，到底是怎样的状况也不知晓，侄儿很担心，侄儿想同叔父一起去看看先生。”

“好。”陆成泽点了点头，陈无忌是他的至交好友，陆永安是他的亲族子侄，若是他们能够交好，他也乐见其成，没有多想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马车径直驶向陈府，依然还是陈管家亲自在门外迎接，脸上笑开了话上前道：“陆少爷....镇安王爷，刚刚咱们老爷还念叨您呢，你果真又来了。”

陈管家在陆成泽十几岁的时候便相识，那时候陆成泽拜陈无忌的父亲为师，时常出入陈府，可以说陈府是他的第二个家。

如今的陈老爷变成了老太爷，陈少爷变成了老爷，而陆成泽这个陆少爷也变成了疏离的镇安王爷......往事历历在目犹如昨日，可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

陆成泽跟着陈管家径直走进了陈无忌的院子，陈无忌的夫人亲自出来见礼，陆成泽主动作揖道：“嫂夫人，在下特意来看望陈兄。”

陈夫人福了福礼，温婉地垂着头，柔声道：“王爷客气了，夫君刚刚还念叨着王爷呢。”

“呵呵，无忌恐怕没有说在下什么好话吧。”陆成泽笑着附和道：“让嫂夫人见笑了。”

两人之间本来就不是多熟络，客套了几句，陈夫人直接将陆成泽引进房中道：“夫君如今卧床，难以起身，劳烦王爷移步，妾身去瞧一瞧药煎好了没有，王爷自便。”

“是。”陆成泽在意作揖道：“嫂夫人只管去忙......”

陆成泽带着陆永安走入内室，陈无忌侧身半躺在床上，手上翻着一本书，一个小厮跪在一边手上捧着一盘切好的蜜瓜，时不时的用银签子叉起一块送到陈无忌口中，一派悠闲潇洒的模样。

陆成泽慢慢走近，从小厮手中拿过签子，叉起一块蜜瓜，递到陈无忌嘴边，在陈无忌张口准备咬下的时候，快速收回，直接塞到了自己的嘴巴里。

陈无忌一口咬了个空，气恼地抬起头看向身侧，结果看到小厮捧着盘子畏缩在一旁，陆成泽站在一边嘴角微微上扬。

陈无忌将手中的书册丢到一边，翻了白眼道：“咱们九千岁殿下怎么有空来瞧草民了？不在宫里哄你的小皇帝了？”

“说什么浑话！”陆成泽伸手拍打了一下他的肩膀，倒也不在意他的讥讽，笑着道：“你们的功劳陛下都记着呢。”

说着身后的侍卫捧着盒子走了过来，躬身双手奉上。

陆成泽接过后直接递到了陈无忌面前，陈无忌撇了撇嘴将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个卷轴，陈无忌坐直了身子，将卷轴打开，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真不愧是陛下，好大手笔。”

里面是一张吴道子的山川墨彩图，吴道子的画，价值千金，却极少极少现世，可谓是有价无市，多少文人墨客都希望一览吴道子的墨宝，无数附庸风雅的人捧着大笔银钱都找不到一幅真迹。陈无忌也是同样，不得不说这次的赏赐，萧毅瑾真是送到了陈无忌的心坎里。

就连陈无忌自诩视金钱如名利粪土清高之士，都不得不说，有权有势还是有好处的，这样的稀世珍品都能说送就送。

陈无忌连忙将画卷收了起来，轻咳了一声道：“呃....替我谢陛下隆恩吧.......”

陆成泽笑了笑，好脾气的应了，此刻陈无忌绑在脚上的厚厚白绸已经解开，陆成泽毫无避讳的揭开被子看了看他的脚，陈无忌的脚背整个肿了起来，上面一片青紫。

陈无忌不自然的动了动，伸手将被子盖好，略有些窘迫的说道：“其实也并无大碍，没伤筋动骨，就是瞧着吓人，大夫说，过个十天半个月消肿就好了。”

陆成泽叹息了一口气，深深的看了陈无忌一眼，深切的说道：“无忌啊！听一句劝吧，就算不习武也打打五禽戏，好歹咱们不能再做这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儿吧。”

陈无忌原本以为陆成泽会心疼他呢，谁知居然又开始奚落他了，立即咬着牙道：“姓陆的，本公子与你割袍断义！”

说着冲着一旁的陆永安招了招手道：“永安，日后你就跟着为师，莫要搭理你叔父。”

陆永安笑着上前笑得一派温润纯良，柔声道：“等师父脚好了，便带着弟子一起打五禽戏吧！”

陈无忌气绝，指了指陆永安与陆成泽道：“姓陆的没一个好东西，可恨本公子一个如此良善的人，尽被你们这些衣冠禽兽的皮囊给骗了！！！”

陆永安与陆成泽对视一眼，忽然齐齐大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

今天又晚了！都怪游戏太好玩了QAQQAQ，本来六点玩游戏的时候打算八点码字的，结果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都十点半了QAQQAQ以后一定准时更新，不再沉迷游戏


九千岁
69 恩师
陆成泽略坐了一会儿，看着陈无忌精神满满，虽然脚不能动弹却也并无大碍，就放下心来，随意说笑了几句便告辞。

如今陈无忌与陆永安互相看上了眼，一个有心拜师一个有意收徒，陆成泽乐见其成。先生有事弟子服其劳，虽未拜师，但陆永安却留下侍疾，算是让陈无忌提前享受了一把作为先生的特权。

陆成泽独自走出院子，看着眼前如二十年前一般无二的布置风景，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当年他在崇德书院读书，书院之中大锅饭菜味道一般，再加上少年吃的多饿的快，书院之中管理森严，十日一旬假，等闲出不去，可他乃是先生的弟子，便时常借着讨教学问的名义，来到陈府蹭些点心吃。就连书院里的同窗也翘首期盼着他吃完后兜带一些回去......

少年的时光惬意张扬，是他相碰却不敢碰的回忆，如今见到熟悉的场景，却一下子全都涌现在眼前，原本他以为他忘了，却原来一切都记忆犹新。

“镇安王爷......”

陆成泽忽然听到身后的声音，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他皱着眉头转过身，就看着陈管家弓着身站在一旁，轻唤了一声：“陈叔。”

陈管家垂首，道：“镇安王爷，老太爷在书房，一直等着您去见他。”

“不....不了吧。”陆成泽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慢慢握紧成拳，他有些慌张地道：“今日还有事，等改日.......”

“改日？”忽然陆成泽听到一道愤怒的质问声：“你要改到哪一日？”

陆成泽循着声音，看到拐角处出现一人，那人两鬓花白，面容有些苍老，却依然气质如松。

陆成泽无措地后退了一步，一下子红了眼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交叉置于额前，躬身磕了下去，强压着哽咽的声音，嘶哑着嗓子道：“老师。”

陈大儒缓步走到陆成泽面前也不叫起，只是站在他前面低着头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过了良久，陈大儒才开口问道：“你便这般恨我吗？”

陆成泽震惊地抬起头，脱口而出，道：“老师，何出此言？”

“若非恨我，何至于二十年来，几番过门而不入，亦不愿与我相见？”陈大儒面无表情，眼神里满含悲伤：“是恨我当年非要你活着吗？”

陆成泽抖着唇，张了张口几番犹豫，道：“并不是......”

“你称我为师父，在我心中你便与无忌一样是我的孩子，你如何忍心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陈大儒咬着牙，看着陆成泽的眼睛，深切地说道：“只要活着便一切皆有可能，若是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师父......”陆成泽哀切的唤了一声，再次重重的磕了下去，他趴伏在地上，含在眼眶中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一滴一滴滴落在青石地板上，他颤抖着哽咽道：“弟子令师父蒙羞，是弟子无颜面对师父。师父曾教导弟子君子之道，可如今弟子残缺之躯行阴诡之策，有负师父教导。”

陈大儒俯身双手托住陆成泽的手臂将他扶起，伸手用拇指揩去他脸上的泪水，如同二十多年前那般，拍了拍他的头顶，轻笑着一声道：“不，你依然是为师骄傲的弟子，这些年来，对外，你曾驻守边关平定战乱。对内，你辅佐陛下更改国策珍重百姓，是否为君子不在外人评说，而是看你自己心中是否坦荡，只要无愧于天地、无愧于他人，便是君子之道。”

陆成泽抿了抿唇，强忍着泪意点了点头道：“谢师父指教，弟子记下了。”说着陆成泽愧疚的看着陈大儒道：“弟子这些年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百姓、无愧于大周、无愧于陛下......唯一愧疚之人便是师父......”

当年陈大儒为了陆成泽向太上先皇求情，不得已接受皇命，入宫为皇室编撰书册，在清流之中极负盛名的陈家，被有心之人宣扬成沽名钓誉的虚伪之人。就连崇德书院也一夕之间不如往昔。

陈大儒摇了摇头，道：“当年为你求情是真，可又何尝不是救了陈家与崇德书院，当年崇德书院声名大振，新科进士之中尽半数皆是出自崇德书院，天子门生却成了陈家门生，外人瞧着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可又何尝不是厝火积薪之势。陛下早晚会对陈家出手，只不过是你的事情，给了陛下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陆成泽不知道师父所言是真还是为了安慰他，但不得不说，师父一言让他愧疚了二十年的心，轻松了不少。

陈大儒好似知道陆成泽心中所想，再次伸手拍了拍他的发顶，道：“陈家早晚都会有这一遭，如今算是最好的结局。区区虚名算不得什么，我不在意这些，无忌也不在意，这些年你一直不愿见我，我以为你心中对为师有怨。”

陆成泽立即摇头道：“不是不愿见，而是不敢见。”

陆成泽改判宫刑，受刑之后便被太上先皇丢进了锦衣卫，进入锦衣卫后他一边完成着这种严苛的任务，一边调查陆家蒙冤之事，有罪之人如何敢牵连故人。

后来陆家好不容易沉冤得雪，可他却有阴差阳错卷入夺嫡之事生死难料，那时的他深觉愧对老师，如此便更不敢与陈家有丝毫关联，唯恐将陈家也卷入其中。

好不容易等到他大权在握成了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再也不用看旁人脸色战战兢兢地活着，可是却不敢再见。

许是近乡情更怯之意，每每走到陈府门口，想见到师父亲自请罪，想向师父磕个头以全多年师徒之情，但却一次一次地胆怯了。因为他不再是曾经那个在阳光下的少年，如今的他手上沾满鲜血，是行走在阴暗之中不择手段的诡秘之徒。

他变成了他曾经最不屑之人......

陈大儒上前一步将陆成泽抱住，叹息着道：“那以后便常来吧，多来看看为师。”

“是，师父。”陆成泽靠在陈大儒的怀中，闭上眼睛，心中却无比平和。

这些年，他是可靠的哥哥，是和蔼的亚父，是威严的摄政王，是强势的陆家族长。

他是旁人的倚靠，是旁人的寄托，是旁人的期望，他努力为所有在乎的人撑起一片天地，让他们在他的羽翼之下幸福快乐。

可现在陆成泽倚靠在师父的怀中，就像回到了少年，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无论在外面做错了什么，始终有一个坚强后盾在他的身后，为他解决所有祸事。就如同有了依靠的孩子，瞬间什么都不怕了。

片刻后，陆成泽从怀中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抿着唇愧疚地低着头，轻声道：“弟子失仪，还望师父恕罪。”

“无妨。”陈大儒摇了摇头，眼神柔和地看着陆成泽，纵使多年未见，纵使陆成泽已年至中年，可在陈大儒眼中他始终是个孩子，陆成泽这些年经历种种陈大儒都一清二楚，他无比心疼眼前这个命运多舛的孩子，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良久待陆成泽收敛好情绪，陈大儒又道：“当年，你年少蒙难，都没来得及行冠礼，当年为你准备的几个’字‘却都没有用得上。”说着陈大儒从怀中掏出一张叠的方方正正的纸道：“没了冠礼，便选一个’字‘吧。”

自古以来，男子双十行冠礼，告天地先祖’成人之者，将责成人之礼焉，责成人礼焉者，将责为人子，为人弟，为人臣，为人少者之礼行焉，将责四者之行于人，其了可不重欤‘。男子行冠礼便是向天地宣告，从懵懂少年变成了一个成人。礼毕后会有亲长亲自赐’字‘，以示期望。

陆家宗庙已毁，长辈皆亡，二十岁的时候无人会为他做主举行冠礼，以至于如今，他都没有字，旁人对他的称呼亦是官职爵位居多，也没有人会在意他有没有字。

陆成泽垂眸微不可查地颤抖着伸出手，从陈大儒手中接过叠着的纸张，一入手便感觉纸张松软，陆成泽轻轻打开，纸上的折痕处有些破损，像是折叠过无数次一般软烂。

陈大儒叹息着道：“二十多年这张纸一直被我随身带着，就想到有朝一日将它交给你。”

陆成泽看着纸上面的字，原本，长庚、曦和、殊渊...等一些期望他前程似锦的名字都被划去，下面端正地写上了，常平、永乐、长生......

陈大儒柔声道：“就选长生可好？”

刹那间，陆成泽再次泪如雨下，泪水夺眶而出一滴滴浸湿了手中的纸张。

陆成泽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间，肩膀微微耸动......

当年陆家蒙冤之时，他没有哭，因为他要为家人筹谋生路。当年遭受宫刑时他没有哭，因为他心有不甘有愤懑之意，当妹妹被强纳为妾时他没有哭，因为他还要为妹妹撑腰......

受尽了无数屈辱与痛苦，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原来这些痛苦一直都在。所有的坚忍却在这一瞬间崩塌，此刻，陆成泽似乎要将毕生的眼泪一次性全都流出......


作者有话说：
以后没有两个人感情戏的章节都加个小标题，让不想订阅的读者规避......这个月一直坚持日更回报所有支持我的小可爱，偶尔还有双更的....说实话有点心累，下个月要不要日更有点犹豫......


九千岁
70 藩王
正月十五，京城下了一场细雪，落地即溶除了青石板上留下一些微湿的印记便毫无踪影。只是这场雪却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暗沉的灰色，就连原本元宵庙会都比往年冷清了不少。

陈无忌还卧床养着伤，又或许只是单纯不愿在这种天寒地冻的季节还要起早上朝，总之一直没有入朝，连带着刚入门的弟子陆永安一道留于成府。

御花园中的常青树上，叶子结上了一层冰霜，好似宝石雕刻而成，太后坐在御花园的暖阁中，陆成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里依然带着喜悦，虽然依然面无表情，可太后却一眼瞧出他心中欢喜，于是好奇地问道：“哥哥，可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儿？”

陆成泽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最后无奈地笑着道：“是，也不是，只是我有了‘字’而已。”

“字？”太后抬起头讶异的看着陆成泽。

陆成泽唇角不自觉微微勾起，他轻咳了一声，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欢喜，点了点头：“老师为我取了一个‘字’，名长生。”

长生......

“是个好名字。”太后也欢喜，笑得两眼弯弯，脸颊两侧的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哀家也盼着哥哥长生。”

陆成泽低头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低声道：“这件事你晓得就好了，莫要再告诉旁人了。”

“哥哥是害羞了吗？”太后低头看着陆成泽，促狭地冲他眨了眨眼睛，嬉笑着道：“哥哥喜欢这个名字吗？”

陆成泽甚少被这般打趣，一时间有些慌乱，只能强撑着哥哥威仪，伸手点了点太后的鼻子道：“莫要捉弄我。”

说话间萧毅瑾撑着伞从远处走来，一进暖阁便瞧见太后乐不可支，笑得毫无形象的瘫软在软垫上，好奇地问道：“母后与亚父在说什么好玩的事情，这么开心。”

太后冲陆成泽眨了眨眼睛，从桌上拿起一本花册，对着萧毅瑾挥了挥，说道：“今年陛下十五了，也该准备选秀了吧？”

“咳咳咳！”萧毅瑾跪坐在陆成泽身侧，与太后相对，暖阁里面燃着炭盆烧着东龙，温暖如春，与室外温度天壤之别，萧毅瑾端着宫女奉上的茶杯刚喝了一口气暖暖身子。听言，刚喝到嘴巴里的茶水一口喷出，呛到气管里，剧烈地咳嗽着。

小金子立即上前拍了拍萧毅瑾的背，紧张地问道：“陛下...陛下可要召御医。”

萧毅瑾记忆抬起手用力的摇了摇，深吸了一口气才将喉咙里的痒意压了下去，他惊讶的看向太后道：“母后，您怎么会忽然想起选秀的？”

“男大当婚。”太后将手中的花册细细地看了一遍，合上递到萧毅瑾面前道：“这是早晚的事儿，你瞧一瞧，可有喜欢的？”

萧毅瑾伸手推开花册，无奈的说道：“母后，亚父已经将一些政务交到朕手上，如今朕快要忙死了，哪有空闲搞什么选秀啊！”说着立即暗暗地伸手拉了拉陆成泽的衣摆，期盼他赶紧说些什么打消太后这个想法。

陆成泽只当毫无感觉，手中捧着茶杯，含笑的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目光温和的看向他们。

“又不用你做什么，有哀家与礼部操持，陛下只需要得空来瞧一瞧有没有喜欢的便可。”说着，太后抬手挥了挥，又将花册拿到了自己面前道：“总之你就不要管了，只等着娶媳妇儿吧。”

萧毅瑾叹了口气，看着太后兴致勃勃的模样，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而选秀还未举行，带着血迹的十万火急，加急战报便传入京都。

各地藩王联合起兵，竖了个锄奸勤王的大旗，声势浩大。加急文书连夜传入京中，朝野之上哗然一片，谁也没想到藩王此刻会反，就连萧毅瑾都没有想到，明明前世，夏初时的战乱却在正月中旬发生，比前世足足提前了三个月......

不过也不难理解，陈无忌在蜀地只是毁掉一个隐藏至深的兵器坊，到底还是打草惊蛇了。藩王唯恐朝廷先下手，只能匆匆起兵。

不过今生藩王联军与前世相比，少了大批的武器与粮草，让萧毅瑾并没有太过担忧，可是此事在朝堂之上依然引起了轩然大波......

萧毅瑾坐在龙椅之上，居高临下看着下面熙熙攘攘的朝臣，伸出手用力地拍在桌案上，顿时众人好似便定住一般没了声响。整个大殿一片寂静，萧毅瑾挥袖怒喝道：“别吵了，现在在这里争论不休有何用，这般能言善辩，不如让诸位卿家去战场之上，凭着唇枪舌剑让藩王联军退兵？”

瞬间众位大臣无论立场如何，都缩着脑袋垂下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

萧毅瑾看着下面一个个缩成鹌鹑的臣子，冷哼了一声，看向一旁安坐在麒麟椅上的陆成泽沉声问道：“镇安王，有何高见？”

“藩王起兵剑指京城，无论有何种冠冕堂皇的借口皆是谋逆之罪，”陆成泽淡然起身，抱拳躬身道：'微臣愿领兵，为陛下荡平乱臣，安定大周社稷。"

萧毅瑾点了点头，视线往殿中站立的群臣看去，淡淡地问道：“诸位卿家，可有异议？”

站在群臣之首的安丞相，跪地道：“乱臣贼子不可不诛，否则朝廷颜面何存......臣附议。”

顿时殿中所有文武大臣跪下齐声道：“臣附议。”

萧毅瑾随意放在桌案上的手慢慢收紧，眼神暗了暗，又看向陆成泽。

陆成泽依然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态一动不动，刚刚吵成一团的朝臣，在陆成泽开口后也再无异议。

一切与前世并无太多差别，陆成泽虽非帝王，却比他这个皇帝更让朝臣信服。

萧毅瑾抿了抿唇，而后唇角微微勾起，冷漠地从牙中挤出两个字：“准奏。”

萧毅瑾虽然开始参政，但朝中所有事务依然由陆成泽全权掌控，此战无论萧毅瑾的想法是什么，陆成泽的做法都不会变，甚至所有战略在早朝之前便已经制定，就等着早朝之时宣告朝臣。

散朝后陆成泽下镇安王御令，亲率兵马奔赴潍州，潍州西临蜀地，南临代越，东临江南，北临徽州，徽州再往北四州之地便是京城，潍州亦是联军主要攻打之地。

陈无忌撑着拐杖临危受命，调派天下粮草军需，陆永安一旁协助，与前世不同，前世之时，陈无忌在萧毅瑾亲政之前没有任何官职亦不曾参与政事，而原本该统领此事的曲庭原却只是被调派到陈无忌手下听从调令。

一切安排妥当，陆成泽不日便要奔赴潍州，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陈无忌此刻忙得连与陆成泽道别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只是匆匆派仆人送了一封信件。

倒是韩陵趁着夜色亲自上门，陆成泽在校场边的武器库里看着那具闲置了近十年的银色盔甲，战场之上无论将领还是兵卒，本都不该太多醒目，而银白色的盔甲在光耀之下就是发着光的靶子，可是这具盔甲乃是太上先皇所赠，当年陆成泽不得不感恩戴德地穿上，后来这具盔甲跟着他南征百战历经无数，却成了陆成泽的象征......

陆成泽伸手摸了摸盔甲上的甲片，将护具一个一个取了下来。

就在此刻韩陵推门而入，他看着这具在烛光下反射着光芒无比夺目的铠甲，沉声问道：“你还要穿这个吗？”

“是啊。”陆成泽轻笑了一声道：“白银盔甲红缨枪，战场上的陆成泽不是一贯如此吗？”

韩陵点了点头，没有劝说他什么，而是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枚护心镜放在他的盔甲旁边，淡淡道：“那便把这个带上吧。”

陆成泽错愕的看向韩陵道：“这可是你的宝贝，是你第二条命，以前连碰都不让我碰一下，如今怎么舍得将它给我？”

“能护着性命才是宝贝。”韩陵笑了笑，伸手拍了拍陆成泽的肩膀道：“只是借给你，左右我不再上战场了，便劳烦你再带它去战场上见识见识。”

陆成泽叹了口气，张了张嘴准备说些什么。

韩陵立即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噤声，直接打断了他想说的话：“当年我花了全部的积蓄做了这个护心镜，它是我的第二条命，现在将它交到你手中，请一定平安归来，将我的第二条命完好无缺地还回到我手中。”

“好。”陆成泽笑着应了一声，将护心镜拿了起来，青铜护心镜上面被常年摩搓已经变得光滑无比，陆成泽无比珍重握紧，看向韩陵道：“禁军尽在你手，我将妹妹与外甥交给你，也烦请你好好护着他们，带我回来。”

韩陵用力的点了一下头：“你放心，无论如何，我必保证他们安全无虞，即便是我死了，也一定将他们护好。”说着韩陵勾起嘴角，笑着道：“他们不仅仅是你牵挂的人，亦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牵挂的人！”




九千岁
71 临别
翌日，陆成泽穿戴着白银色铠甲入宫向太后辞别，两人坐在御花园里的小亭子里，伺候的宫人都被打发得远远的。

太后红着眼睛拉着陆成泽的手道：“哥哥，又要上战场了吗？”

“是！”陆成泽垂眸叹息着解释道：“此战筹谋甚久，必要亲自去前线盯着才放心。”

太后咬着唇，努力强忍着泪哀声道：“可是，我好怕，哥哥每次去战场上都会添上些新伤。以前没有法子不得不去，可是如今，整个大周都在我们手中了，为何我的哥哥还要去战场拼命？”

说着，蕴藏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的一滴一滴从眼中渗出，沾湿了整张脸。后宫女子就连哭泣亦要讲究美感，眼泪挂在睫毛之上欲滴未滴，才惹人心疼。太后曾经是先帝的妃嫔自然也精于此道，但很少于人前哭泣。那些年除了争宠时的哭诉，那些为陆成泽而流的眼泪，都只能深夜之中将自己埋在被子里流着泪，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待到第二天依然必须是神采奕奕的皇贵妃。而此刻太后好像要将那些年的隐忍一次性都哭出来。

她用力地握住陆成泽的手哽咽着道：“哥哥，能不能不去！”

陆成泽用太后手上将丝帕抽出，一点一点擦拭着她脸颊上的泪水，叹息着道：“此战结束，大周从此便再无藩王之忧，容不得半点差池。”

太后垂眸染了丹寇的纤长手指慢慢松开陆成泽的手，哀切的问道：“若是当年，我真的同母亲一样自焚于府中，哥哥恐怕会轻松许多。”

“说什么胡话！”陆成泽眉头蹙起，霍然起身，眼神锐利地看着太后道：“你若说这种话，便是在剜我的心。”

“是我错了。”太后仰头看着陆成泽道：“我不该这样想，可是，哥哥不能总想着我与瑾儿，哥哥也该想想自己。”

陆成泽伸手摸了摸太后的发髻，帮她将头上的有些松动的发簪向里推了推轻声道：“哥哥活着，就是为了你们啊。”

太后顿时失语，原本已经止住的眼泪再次流得满脸都是。

陆成泽再次拿起帕子轻轻地擦拭着太后的脸颊，柔声道：“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莫要再哭了，小心陛下瞧见了笑话你。”

太后微微偏开脸颊，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递到陆成泽手边道：“哥哥的决定，我早就知道劝服不了，这是我昨夜连夜缝制的平安福，里头放了一直供奉在香案上的铜钱，烦请哥哥一定要带上，妹妹会在宫里为哥哥祈福，望哥哥早日归来。”

陆成泽伸手接过平安福，打量了一番，笑着道：“唔~绣工比以前差了不少。”

但此刻太后却无心同他说笑，苦笑了一声，垂眸道：“以前哥哥时常就要上战场，妹妹只能一直绣一直绣，可谁知如今，明明已再无人能逼迫我们兄妹，哥哥还是要再去战场。”

陆成泽将平安福塞到胸口，单膝跪在地上，微仰着头，看着太后的眼睛，真挚的保证道：“我一定平安归来！”

“你保证？”太后眨了眨眼看着陆成泽道：“毫发无伤的归来?”

“是！”陆成泽点了点头道：“为了太后娘娘与陛下，微臣也一定平安归来。”

太后咬着下唇，眼泪再次蓄满眼眶，威胁道：“哥哥可一定要记得，你若不归，我与瑾儿孤儿寡母如何能应对朝堂之上群狼环伺，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妹妹又要被旁人欺负了。”

太后这话说的假，如今萧毅瑾已经年满十五，虽然年龄还小，但若是无辅政大臣此刻亲政也并无不可，而且如今京城之中锦衣卫，羽林军与禁军之权都在萧毅瑾手中，陆成泽即便不归这些军权也足以他们母子自保。

可即便是知道，太后的话也依然直直击中陆成泽的软肋，柔弱的妹妹，年幼的外甥，都还需要他，十几年前也在战场几番生死，便是靠着这个信念才一次一次从阎王殿中爬回来......

辞别太后，陆成泽站在长廊上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向御书房。

此刻萧毅瑾正在御书房中，此次出征，整个朝廷都全力配合，虽然陆成泽早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但是萧毅瑾依然要坐镇其中，如今奏折堆在御书房中，所有折子六部内阁尚书已经批阅过一遍，唯有少数需要萧毅瑾亲自定夺，以往这些事情都是陆成泽来做，如今一应都交到了萧毅瑾手上。

萧毅瑾听到脚步声抬头便看到陆成泽一身铠甲，腰间配着绣春刀，周身反射着光芒，缓步向他走来，看着犹如战神临世的陆成泽他直接愣住。

陆成泽战神之名，整个大周无人不知，往常的陆成泽都穿着深墨色的麒麟蟒袍，或是月白色的青衣常服，如今这般穿着铠甲周身杀气的模样却还是头一次。

“陛下。”陆成泽抱拳躬身行礼道：“微臣特来向陛下辞行。”

“亚父免礼。”萧毅瑾瞬间回神，站起身，绕过桌案走了出来，站在陆成泽的面前道：“亚父身穿盔甲的模样，真是英姿勃发。”

“谢陛下夸赞。”陆成泽轻笑了一声道：“微臣，此生愿为陛下利刃，只为陛下而战。”

萧毅瑾退后一步冲着身侧挥了挥手，小金子捧着放了酒壶酒杯的托盘走了上了，萧毅瑾亲自执壶，将两个酒杯斟满了酒，将其中一杯举到陆成泽面前道：“朕，以此酒，愿亚父早日胜利凯旋归来。”

陆成泽伸手接过酒杯，举起道：“谢陛下，微臣必达陛下之愿。”

萧毅瑾将托盘上另一个酒杯端起，轻轻与陆成泽碰了一下，两个银制的酒杯磕在一起发出“铛”的一声轻响。

陆成泽仰头一口饮尽，却伸手将萧毅瑾拦住，柔声道：“酒多伤身，臣知陛下心意便可……”

萧毅瑾侧过身躲过陆成泽的手，一口饮尽杯中酒，皱着眉将口中略微辛辣的酒水咽下，勾起嘴角道：“梨花白度数低，只一杯不醉人。这杯酒是祝愿亚父平安归来的，朕必要喝。”

今生十几载还是头一次饮酒，虽然是很淡的梨花白，却依然让萧毅瑾觉得有些不适，他舔了舔唇道：“亚父，此去还望千万小心。”

“微臣谨遵，必会早日归来。”陆成泽笑了笑，目光温和的看向萧毅瑾轻声叮嘱道：“陛下年龄已经不算小了，如今便算是提前亲政，朝堂之上若遇事不决可向陈无忌先生请教，禁军守卫京城，羽林卫护卫皇宫，锦衣卫保护陛下与太后，军权必要陛下亲自执掌，万万不可赋予他人。”

“亚父，朕明白。”萧毅瑾知道陆成泽的话都是肺腑之言，只要手握这三处，京城之中即便有再多宵小之辈，也不能奈何他半分。

对于这样的安排萧毅瑾也很满意，前世之时，陆成泽出征，朝政由太后朱笔代理，所做决策发送六部，若六部尚书联名驳回，则延后再议。此法之意便是让六部尚书辅佐太后理政，直接绕过了萧毅瑾这个皇帝。不过今生萧毅瑾政务通达倒是让陆成泽放心的将朝政交到他手中。

萧毅瑾不知道陆成泽前世将这三处军权交给了谁，当京城之中流言四起，说他年幼无知被朝臣掌控不配为君，他又气又怒，可是流言刚传不到半日，所有宣扬之人尽数被锦衣卫羁押再无人敢流传，这是萧毅瑾第一次知道军权的威势。

萧毅瑾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点了点头道：“亚父放心，朕会守好京城，不会让旁人乘虚而入……”

没错，乘虚而入……便是此刻萧毅瑾也不得不承认，没有陆成泽的京城，确实让他有些恐慌。

前世的他无知无畏，觉得没有陆成泽他就能直接掌权，将整个大周都握在手中，可是现在的他清晰地知道，此时还太早，他年龄尚小不足以服众，他与朝臣素无往来还来得及培养自己的心腹，而且朝中不乏虎视眈眈者……

若是没有陆成泽压制，仅凭京中三处军权，他不一定能够服众，若是没有陆成泽掌控朝廷，那必定会有其他人争权夺势，那么下一个权臣可不会再如陆成泽这般处处以他为先，若是没有陆成泽镇守，天下藩王，四周邻国，皆是虎狼……

没有陆成泽的京城，他四面楚歌……

陆成泽好似看出了萧毅瑾的不安，上前一步，将萧毅瑾抱住，轻声道：“陛下莫怕，臣便是拼了命也定会将叛军拦在潍州之外。”

萧毅瑾伸手环住陆成泽的腰，他的脸颊靠在陆成泽的胸口，冰凉的银制盔甲带来一阵阵寒意，怎么捂都捂不暖，他低声喃喃道：“亚父，你一定要平安归来，一定会平安归来……”

声音越来越小，但寂静的御书房中，陆成泽却听得分明，他无法说出什么宽慰的话，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萧毅瑾的背脊以作安抚……


作者有话说：
对于省略号，原本我的省略号显示也是正常的六个小点，我习惯用英文的句号点作为省略号，这么用了十多年从来没翻过车，可哪知道现在忽然变了，变得这么大还分的那么开......……我现在已经在努力改正这个陋习，但绝对没有故意用大点冒充省略号骗钱的意思......

最近天冷身体不佳，尽量每天更新，就算做不到也一定每周至少四更，绝对不会坑的


九千岁
72 兵部尚书
午时末，陆成泽带领七万雄兵奔赴潍州，骑在马上的陆成泽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皇城，萧毅瑾与太后站在城墙之上目送着他的离去。

战事刻不容缓，陆成泽收敛起心中的离别伤感，将所有的柔情与温暖统统留在了京城之中，变成了当年那个在战场之上身染鲜血的厮杀兵器……

潍州战事焦灼，粮草辎重先行一步，陆成泽带领浩浩荡荡的兵马一路疾行，披星戴月，连续赶路半个多月才到达潍州。

潍州守将对于陆成泽的到来喜极而泣，潍州临近代越，陆成泽早有防备，布置在潍州的兵马多达五万之数，比之边关多呈不让，但这半个月，潍州受蜀地与代越两面夹击，支撑的辛苦。潍州守军向江南府与徽州求助，发至江南府的信函犹如泥牛入海再无踪迹，徽州兵马不多，无法派兵，只能将除了守城兵马必备的武器截留，其余备装尽数支援潍州。

陆成泽的兵马与大批武器粮草相继而来，让潍州上下都松了一口气，陆成泽手下将士快速休整，接管整个潍州……

萧毅瑾在御书房中看着一封封战报，心中欢喜，原本胶着的战况，随着陆成泽的到来，藩王联军已尽显颓势。萧毅瑾将战报放下，看着一旁的麒麟椅，原本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椅子上的人，纵使两个人独处一室一句话儿也不讲，只是静静地待在一起，他便没有觉得寂寞过。

可是现在那张椅子空了许多天，萧毅瑾还是习惯时不时地抬头往旁边瞄一眼，本该堆满了奏折的桌案如今空空荡荡，就如萧毅瑾的心也觉得缺了一块，连带着御书房都觉得空旷的可怕。

小金子悄悄的推开门，悄然无声的走了进来，弓着身子到萧毅瑾身侧轻声道：“陛下，兵部尚书求见。”

“兵部？可是有新的前方战报？”萧毅瑾看向小金子，道：“快宣！”

“是。”小金子再次躬身退了下去。

不多时兵部尚书走了进来，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兵部尚书跪地请安道：“拜见陛下。”

“平身。”萧毅瑾摆了摆手，挺直了腰，身体微微前倾，期待地看向兵部尚书道：“爱卿，此刻求见，可是有新的战报？”

“回陛下，如今藩王联军不过是强弩之末，朝廷必可大获全胜。”兵部尚书站直了身体恭敬的说道：“微臣此番前来是想向陛下讨个主意。”

“何事？”萧毅瑾十分好奇，如今大周虽然藩王叛乱，但不足为惧，非战区百姓的生活与往常一般无二，萧毅瑾不知，除战事外还有何事需要一部尚书如此郑重求见。

“兵部六天前，从工部领到一批改良完善的连弩，可连发六箭，威力巨大。”兵部尚书压低了声音躬身道：“陈无忌要与兵部争夺这一批弩箭。”

“是吗？”萧毅瑾抬起头看了看兵部尚书，勾起嘴角，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批连弩是兵部早就与工部预定好的，准备发往西北边关。”兵部尚书立即躬身作揖道：“如今镇安王手下兵强马壮，藩王之势以日渐颓势，这批弩箭怕是用不到藩王身上了。”

用不到藩王身上，又用到何处？

萧毅瑾勾起嘴角，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下面弓着身，满头白发一副忠心耿耿模样的兵部尚书，忽然觉得陆成泽真的没有识人之明，这样的人居然还高居尚书之位……

“陈无忌一介白衣，仅凭着镇安王的裙带关系便可调派朝廷所有物资……”兵部尚书见萧毅瑾没有说话，便直接跪了下来，仰头看着萧毅瑾，哀声道：“陛下，老臣历经三朝，忠心耿耿，忠言逆耳，只盼着陛下能够明白老臣的苦心。镇安王权势滔天，手下兵强马壮，虽无封地又，可何尝不是下一个藩王，陛下不得不防啊！”

萧毅瑾冷眼看着兵部尚书，讥笑了一声道：“那爱卿的意思是，断绝镇安王所有粮草物资，将原本优势尽毁，让其与藩王势均力敌，在潍州殊死一战、两败俱伤？”

兵部尚书垂眸看着地板道：“如今陛下年岁渐长早该亲政，镇安王掌天下兵马大权，六部门生遍布，陛下如今正是大好时机。”

“往日瞧着爱卿不声不响的，看来是朕小瞧了爱卿。”萧毅瑾冷笑了一声，有快速收敛了神情道：“爱卿原籍可是在徽州？”

“是，”兵部尚书疑惑不知陛下忽然问及祖籍是为何，但这种事也不是秘密，便点头道：“微臣祖籍徽州。”

难怪……

徽州世家向来依附周家，八年前他寻了由头下旨罢黜徽州牧，连带着徽州世家颜面全无，这事明明是他一手主导，也是他亲自下的旨意，可是徽州世家与周家还是将这一笔账算到陆成泽头上。后来他们见讨不了好，便没了动静，萧毅瑾本以为他们是受了教训不敢再用这种阴诡手段，却原来只是隐忍不发直至今日。

萧毅瑾深深呼出一口气，若是前世，说不定他就真的信了，藩王所有谋划都在陆成泽的算计之中，这场大战，陆成泽也早有准备，加之这一世战事起得匆忙，藩王根本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陆成泽一到潍州便节节败退。

只要拖一下时日，陆成泽粮草耗尽兵器磨损，朝廷不再拨放物资，陆成泽与藩王便会两败俱伤。

可是，今生他见过京城繁华，见过百姓喜乐，他见过大街上成群的孩童追着球跑过，见过大街上俏丽的小姑娘提着花篮卖花，见过年长的手艺人捏出一个个惟妙惟肖的小泥人……

那些百姓安乐祥和，想必其他州城也是同样，他没有去过潍州，但看到潍州地志，那个有名山有瀑布，有名刹古寺……那么秀丽的山河不该被战火与鲜血侵染……

“爱卿的意思朕明白，不过朕自有主张。”萧毅瑾沉声道：“这批箭弩既然陈无忌先生要，你们兵部便再等下一批吧。”

“陛下！”兵部尚书磕了一个头，哀求道：“陛下三思！”

“朕已经决定了！如今潍州为重，其他的日后再说。”萧毅瑾沉下声音郑重的说道：“今日便将弩箭交给陈先生，潍州不容有失，若有差池朕决不轻饶。”

兵部尚书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萧毅瑾道：“陛下，若是藩王叛军剿灭，镇安王势大……”

萧毅瑾知道兵部尚书的意思，亦知道这不过是挑唆之言，这天下若说有谁决计不会背叛他，这人必定是陆成泽。

陆成泽怎么可能会背叛他呢，他们十几年如师如父的感情，他们之间血脉相连的亲情，还有陆成泽对他的心爱之意……萧毅瑾伸手按住放在腰封里的禁军令。

兵部尚书的言语确实让他的心有一丝动摇，但这一丝动摇还不足以让他做出任何对陆成泽不利的事情。

他相信陆成泽，毕竟陆成泽将禁军之权送给了他，锦衣卫也交到了他的手上，羽林卫也在上次排查内库之时顺势让给他了。

陆成泽做的自然，掀开前世遮在眼前的层层迷雾，萧毅瑾看到了陆成泽让权之心，也相信陆成泽绝无不臣之意。

萧毅瑾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将心中那点隐晦的阴暗想法压制下去。

前世的他毫无作为，纵使有明君之心，却不知从何下手，只能沿用陆成泽改革的国策，纵使有人反对，但他知道此策对百姓有益，也咬牙扛住压力没有更改半分。但也仅限于此，反倒是太子年龄稍大后接触政务，快速接手，在陆永安的辅佐下完善陆成泽原本的政策，达成陆成泽原本的期盼。

他前世的时候错过太过，今生他不想在后世史册之中只有一句“守成之君”的评论。他亦想要青史留名，想要流芳万古，想要千百年之后，百姓们闲谈之中，说起明君之时，能数的到他的帝号。

萧毅瑾盯着兵部尚书的眼睛，一字一句深切地说道：“一切以百姓为本，朕受天下百姓供奉，便有守护他们的责任，无论朕与镇安王如何，谁若是侵害到百姓便是死罪！”

兵部尚书脸色一下子变色刷白，没有帝王不希望大权在握，没有男人能拒绝权势的诱惑，古往今来又哪个帝王愿意屈居臣子之下。

正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权势之下哪有不沾染鲜血的。哪次政变不是踏着森森白骨？

兵部尚书此番虽受族中指示，挑拨陛下与镇安王的关系，但他堂堂一品尚书亲自出马，又何尝不是借着这个由头，向陛下投诚，以表忠心。

可谁知陛下竟甘心被陆成泽钳制，正所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兵部尚书只感觉头上乌纱帽不保，连带着脖子后颈都凉飕飕的，他绝望的闭上眼睛再次磕了个响头：“是，臣遵旨。”

萧毅瑾闭了闭眼睛，既然决定已下，便全力配合陆成泽的安排不再犹豫。


九千岁
73 太后
兵部尚书刚走，萧毅瑾便召来小金子，吩咐道：“你亲自去找一趟陈先生，传朕口谕，粮草兵器物资尽数归先生调派，兵部那批连弩，让先生即刻亲自去讨要！”

“是！”小金子立即躬身退了出去。

萧毅瑾顿时瘫软在了龙椅上，伸手将桌子上潍州的战报握紧，用手指碾了碾纸上陆成泽的字，此刻陆成泽不在眼前，可即便只是他的字，也足以安抚他起伏的心情。

萧毅瑾压抑住心中阴暗的想法，努力让自己回想起前世之时，陆成泽为他所做的一切，努力说服自己的心，让他自己相信，自己决断绝不会错。

陆成泽此战之后威仪会更上一层楼，萧毅瑾心中有些惶恐，但他愿意试一试，试着相信一次，萧毅瑾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井构雕花的房梁，喃喃自语道：“亚父，你可千万不要辜负朕！”

如今萧毅瑾渐渐长大，与陆成泽的矛盾已是不可避免，他一定会一点一点从陆成泽手上将所有权柄都尽数接掌过来，这无关信任而是关系一个帝王威仪与尊严，没有皇帝会愿意在一个臣子的阴影之下。

陆成泽可以见君不参、赞拜不名、佩剑上殿、殿前骑马……种种特权此刻却都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根根尖刺，扎得萧毅瑾不得不时时警惕。

一个民间声望大过帝王的辅政亲王，没有皇帝愿意这样一个权臣盘桓在头顶之上，他的存在就是告诉天下所有人，萧毅瑾不过是个傀儡之君。

先帝此谋乃是阳谋，萧毅瑾想要陆成泽好好活着，但却不知，等有朝一日，他尽数掌控所有权势，到底怎么才能让陆成泽这样一个声望大过帝王的人活下去……

……

日头偏西，奏折已经全部处理完，萧毅瑾走出御书房，站在长廊上，二月的气候依然寒冷，御书房外放着黄色的迎春花盆栽，丝丝垂下，小小的花朵儿紧凑的挤在一起，给这个严寒的早春带来一丝亮色，萧毅瑾深吸了一口寒气，困倦的精神立即舒缓了不少。

不远处身披黑甲的韩陵渐渐走近，看到长廊上的萧毅瑾立即单膝跪地道：“见过陛下。”

萧毅瑾抬了抬手道：“平身。”

韩陵站起身，本该比萧毅瑾高上三寸有余的身量，如今一人站在台阶下，一人站在台阶上，瞧着倒是平齐。

韩陵微微躬身道：“谨遵陛下旨意，微臣近日排查整个京城所有客栈酒肆民宿，果真找到几人形迹可疑，在他们的随身之物中找到几枚图案诡秘的玉佩，现已压入大牢，还望陛下示下。”

“先关着，问一问他们入京有何目的。”萧毅瑾思考了一下，沉声道：“若是藩王暗探，必要查出他们据点在何处，还要查一查已经潜入京中的细作名单，更要查清楚是否有朝臣牵扯其中。”

“是！”韩陵抱拳躬身道：“臣遵旨。”

萧毅瑾点了点头，挥挥手，示意韩陵退下，韩陵抬头看了一眼萧毅瑾，没有说什么，便后退两步，转身快速离去。

刚出御书房不久，韩陵便在宫道上见到了太后銮驾，太后亲手提着食盒，前后各有八名宫女开道，远远地走了过来。

韩陵本打算转身避让，从另一条路上走，转过身刚走了两步，便停下了脚步，他转头看向越来越近的太后，脚下如同被人用铁钉订了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太后走到了他的身边，立即躬身行礼道：“微臣韩陵，见过太后。”

太后停下了脚步，握住食盒的手越发收紧，咬着唇一句话也说不出。

一旁的安嬷嬷看出了异样，立即上前扶住太后的手臂，轻唤了一声：“太后。”

这一声却让太后唤醒，太后立即低下头，用帕子点了点眼尾，轻声道：“韩大人多礼了，平身吧。”

韩陵起身看着太后与记忆中小姑娘没有太大差别的面容，嘴角浮现一抹笑意，柔声问道：“天寒地冻，太后可要保重凤体。”

“哀家知道，等闲也甚少出寿安宫的门。”太后声音轻缓，便是面对陆成泽的时候都不曾有这般柔美，他看着韩陵笑着道：“倒是韩大人，天寒地冻每日当值可要多添些衣物。”

“谢太后关怀。”韩陵看着太后，眼睛都移不开。

太后被他看的连心跳都快了不少，羞涩的偏开视线，将手中的食盒举了上来，纤长的食指在食盒的把手上轻轻点了几下，柔声道：“哀家要去给陛下送些汤点，便不耽搁韩大人了。”

“是！”韩陵躬身行礼：“恭送太后。”

太后最后看了他一眼，带着人转身离去。

韩陵依然站在原地看着太后慢慢远去的身影一动不动，直至消失不见。

太后拎着食盒来到御书房，萧毅瑾正在御书房门外长廊上仰头看着天空，今日是难得的好天气，碧蓝澄净的天空上，飘着大簇大簇洁白云彩，看上去柔软极了，从小萧毅瑾就想过若是能在云彩上打个滚该是何等乐趣。

忽然小金子忽然低声耳语道：“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萧毅瑾立即转过头，看向一旁的太后，惊讶地问道：“母后怎么来了！”

太后一向甚少来前朝，若非必要更是连后宫都不出，今日忽然前来确实让萧毅瑾吃了一惊。

太后含着笑上前，道：“如今镇安王不在京城，所有政务都要陛下一手处理，如此辛苦，哀家便特意熬了燕窝给陛下补补身子。”

“燕窝？”萧毅瑾看了看太后手上的食盒，舔了舔嘴唇迟疑地问道：“可是安姑姑熬的？”

“当然是哀家熬的！”太后怒了，斜眼看着萧毅瑾质问道：“怎么？哀家的熬的就不吃了？”

“吃吃吃！”萧毅瑾立马告饶，笑嘻嘻的上前从太后手上接过食盒，笑着道：“您上次熬的燕窝，里头毛都没挑干净，儿臣不是照样吃得干干净净，都是母后一番心意儿臣怎么会不吃。”

太后瞪了萧毅瑾谣言，冷哼了一声道：“放心，这次燕窝是安蓉泡的绝对干净。”

萧毅瑾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拉着太后的手进入御书房，走到内室的小桌旁，与太后相对坐下，将燕窝的炖盅取了出来，立即用勺子舀了一勺喝尽，连味都没尝出来，立即夸赞道：“母后厨艺越发精湛，这燕窝不稀不稠，不甜不腻，软而不化，便是顶尖的御厨都熬不出，多谢母后朕才有这口福。”

“水是安蓉加的！”太后幽幽地说道：“蜜糖也是安蓉放的，炉火也是安蓉看的……”

萧毅瑾顿时愣住了，感情母后所谓的这一汤蛊特意为他熬制的燕窝都是安蓉姑姑做的。

“呃……”萧毅瑾看着太后眨了眨眼睛道：“儿臣在这蛊燕窝里，吃出了母后的一片慈爱之心，纵使不是母后熬的也必定是有母后担忧儿臣的心意。”说着，萧毅瑾有些词穷，立即咽了一口口水，深吸了一口气道：“多谢母后心中想着儿臣。”

“哼！”太后鄙夷地看着萧毅瑾，虽然知道这些夸张之言是萧毅瑾故意说来哄他开心的，但是马屁谁不爱听，再说萧毅瑾说的也没错，若不是她心中想着，安蓉怎么会给他熬燕窝呢。所以心中的欢喜却一点都不减，将燕窝往萧毅瑾那边推了推，笑着道：“喜欢那便多喝点，这是雪山燕，比之一般的白燕更剔透细腻，宫里头也不多，全给陛下吃了。”

“谢母后。”萧毅瑾点着头，大口大口将燕窝喝完的姿态更让太后心中妥帖，比自己吃了还要开心。

瞧完萧毅瑾，太后并没有多做停留，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又敲打了一番御书房中伺候的太监，便拎着空的食盒离开了。

萧毅瑾站在御书房门口目送着太后离去，慢慢松了一口气……

近日来，萧毅瑾要紧盯着前朝，再无往日的自在逍遥，先前还会来寿安宫陪着太后一起进膳，可是每次用膳都会被各种繁杂的事务打断，于是后来萧毅瑾便都是在前朝独自一个人用膳。

晚膳后，太后沐浴更衣，安嬷嬷跪在太后身后为太后擦拭着头发，直至半干，太后挥了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吧，哀家要一个人呆着。”

“是”，安姑姑立即带着寝宫中的宫女，躬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此刻已经夜深，亥时的明月弯弯挂在夜空正中，月晦昏暗不明，照的树影惶惶。

太后坐在梳妆台前，用一柄白玉梳轻轻梳理着头上还有些湿润的发丝。忽然卧房的窗户被无声无息地打开，一道黑色的声音，从窗户里翻了进来，“哒”的一声，窗户又重新被锁死。

太后看着镜子那个身后不断走近的身影没有说话，反而将手中白玉梳放了下来。

黑衣人走到太后身后站定，拿起太后刚刚放下的白玉梳，轻轻梳了梳太后披散在身后的乌发。


九千岁
74 故人入春闺（非主角慎入）
太后看着镜子，面无表情的问道：“韩大人，私闯内宫可是死罪，你这是监守自盗？”

“太后娘娘，微臣可是应召前来。”说着轻笑了一声，用手抓起太后的一缕发丝放在鼻端嗅了嗅道：“这可算不得私闯！”

“应召？”太后嗤笑了一声，单手撑着下巴，勾起嘴角，质问道：“可有凭证？”

“没有。”韩陵理智气壮，微微俯下身从身后环住太后轻声道：“因为我知道，你想见我了。”

“谁想见你！”太后垂眸，微微挣扎了一下。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说话间，韩陵抱得更紧了，叹息着道：“当年陛下出生后，你说今生今世，再也不要与我相见。十几年来我都不敢来见你，只能日日在宫中徘徊，就想着能哪天能远远的瞧一瞧你。若不是你想见我，今日又怎么会刚巧与我遇到？婉婉，你还是如从前一样，就爱口是心非。”

太后垂首，咬着唇不在说话，韩陵见太后柔顺的待着他的怀中不在挣扎，心中软成一片，将下巴搁在太后的肩上，轻轻闭上眼睛，呼吸间满是太后发间的芳香。

过了很久，太后忽然苦笑着一声道：“原以为，我当日那般绝情，说出的话那么伤你，你就能将我忘了，而后娶妻生子过原本你所期盼的生活。”

太后忽然想起了以前，那时候她还只是魏青婉，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她会在韩陵当值的日子，寻个由头悄悄藏在路边，看着禁军的队列在宫道上走过，虽然所有禁军的衣着都是一样，可她却能在那么多人中一眼就将他认出。

韩陵会在下职后，悄悄寻她，给她带美食点心，带珠花首饰，他的怀中总藏着惊喜。那个时候他们一起畅想着以后的日子。

韩陵会很小气的说，他们成婚后无论生几个孩子，头一个姓陆，其他的随便姓什么，总之就是不姓韩。

他会说着好听的情话，会述说着对她的思念，愿意将一切秘密都告诉她……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那些美好的期望如同一幅画卷，一下子被现实撕得粉碎。

韩陵拥住太后的手臂慢慢收紧，他沉声道：“虽未拜堂，但你在我心目中便是我的妻子，曾经我向你承诺，今日绝不再有旁人，说到做到，永远作数。”

“你有事何苦呢？”太后带着一丝悲怆的声音幽幽道：“我这辈子注定永锁深宫，今生今世再无解脱之日，惟愿你一生顺遂。”

“如今，我便觉得很幸福。”韩陵轻声道：“虽然你不能在我身边，可是我知道你过得很好，便够了。”

太后苦笑着摇了摇头道：“真傻…你真傻……天下好姑娘千千万，凭你现在的权势，要什么样的没有，明明原本你所期盼的妻贤子孝的生活唾手可得，你却为我而放弃了。”

“那又如何，如今那些愿意嫁我为妻的人有几个不是冲着我手中权势而来。唯有你在我一无所有时，不信流言愿意做的妻子。”韩陵叹息着，道：“即便是有姑娘冲着我这个人来的，那我便更不能娶了，我心中已有爱人，若娶她，于她不公平。”

太后转过身，整张脸深深埋在韩陵的怀中，良久声音嗡嗡地传出：“不值得，不值得……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当年我为权势不顾我们之间的情谊将你拖入险境，”太后温热的眼泪透过衣衫沾到皮肤上，烫得韩陵心口一块儿跟着疼。

“不怪你，不怪你……一开始我确实有点生你的气，但是后来便想通了，你也是无计可施……我怎么忍心继续责怪你……”韩陵立即捧起太后的脸急切地用手指擦拭着她的眼角，但泪好像永远擦不净一样不断涌出。

“我原本也没有多想，后来哥哥同我分析利弊之后，我才晓得有多危险，若是一朝东窗事发，便会害了你。”太后抽咽着，泪眼婆娑地看着韩陵，他们年少相识、曾经互许终身、约定白首，可是天不遂人愿，这一切由不得他们半分。

当年她恨过、也怨过。

她被皇后赐入三皇子府，便是凭着这股仇恨，才让她咬牙坚持着活下来，亦是因为仇恨才能让她在厌恶的面前忍着恶心摇尾乞怜……

可是她那个时候却被仇恨蒙蔽了双眼，险些害了她的爱人。

韩陵伸手摸了摸太后的头发，如同十几年前那样，亲昵的将她的发丝揉乱，笑着柔声道：“当年虽是一招险棋，可如今看来却是一个妙计。”韩陵把太后抱起，自己坐在梳妆凳上，将太后打横抱在腿上用力搂住压低了声音道：“先皇子嗣艰难，若是当年没有陛下这个儿子，太上先皇恐怕万万不会让他继位，先皇身为唯一的嫡皇子若无法继位恐怕唯有一死，而你作为他后院的女眷恐怕也难逃一死……”

韩陵声音很轻很轻，却让太后的心渐渐安抚了下来：“如今陛下很聪慧也很乖巧，陆兄将他教得很好，我每日都能见到他。”

太后闭上眼，双手攀着韩陵的脖颈，深深埋在他的怀里，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能不怪我便好。”

“怎么会怪你。”韩陵轻抚着太后的背脊柔声道：“当年你有意，我未必无心，你情我愿，怎么能单单怪你一人。”

太后勾了勾嘴角，叹息着道：“只可惜，陛下此生只能姓萧。”

“那又如何。”韩陵毫不在意的说道：“我这一生亲缘太浅，养父生父皆视我于无物避我如蛇蝎，当年势微之时，他们都恨不得我死在外头……我从来都不在意什么姓氏传承，只要知道你们母子两个好好的，我便再无忧愁。”说着韩陵兀自笑了笑，继续道：“当年陛下出生后，我打算自请去边关，此生再不回京，以免牵连到你们……幸好陛下长得像你，倒是让我松了一口气，如今我统领着禁军能好好守着你们便够了。”

当年，先皇还未登基之时，朝臣对三皇子继承大统唯一的诟病，便是三皇子体弱至今还未有子嗣，宫中太医说话总留着三分，只说三皇子体弱于子嗣艰难，可魏青婉瞧着后院之中那么多年来都没有任何女子有孕，三皇子妃不晓得用了多少偏方秘法，可是依然一无所获。

魏青婉心有不甘，既恨皇后毁了她梦想中的生活，也恨三皇子明明知道她不愿跟他却依然强纳她入府，更不愿被他们牵连而死去。

她百般谋划，设计私会韩陵，韩陵本就对她念念不忘，一下子便上了勾，一朝之后果真怀了身孕……

就在魏青婉无比欢喜的时候，陆成泽看出了端倪，知晓缘由之后狠狠打了她一耳光，这是魏青婉第一次见陆成泽对她发怒，也是陆成泽今生唯一一次打她，但这一巴掌却直接将她打醒。

她后来才醒悟过来，才发觉那个时候的她是多么地可怕，是多么的疯狂，被仇恨蒙蔽了神志，竟然做出那样的事情。

若是一着不慎，不仅仅她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还会牵连到什么都不知情的韩陵。

她不甘他人为刀俎而她只能为鱼肉，她渴望权势，渴望着有朝一日能自己做主。陆成泽从来没有反对过她争夺权势，反而派人到她身边辅佐她。但陆成泽不喜欢她为了权势将一切都抛弃。

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年，魏青婉依然记得当年，陆成泽狠狠的捏住她的后颈，咬牙问她：想要权势是为何？

是啊！她想要权势是为了保护她的爱人亲人，是为了不再被他人左右。可是她却为了权势将爱人置于险地，岂不是本末倒置？

她想要利用权势保护重要的人，而非被权势所控制……

一朝相差踏错，差一点那个她爱的男人，那个她渴望与之携手白头的爱人，险些被她拖入这暗无天日的权势斗争中。

那个时候好像疯了，疯得忘记了本心。

但是事情已经做了，即便是后悔也回不了头，唯有将错就错一直走下去，她对韩陵说了很多绝情的话，她说此生再不复相见。

原以为韩陵会将她忘记，会娶其他女子生几个孩子，妻贤子孝过着他曾经同她说过的那种自在快活的生活。

可是韩陵却依然没有成婚……他依然守着当年对她一生一世的诺言，纵使不曾再见，却依然保护着她。

她心中的少年已经长大，步入中年变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但却依然有着世间最赤忱的情谊，是她此生之幸……

太后睁开眼，眼眶中的泪水从脸颊上滑落，她仰起头，微红的嘴唇印在韩陵的唇角。

韩陵微微侧过脸，两人唇齿相依，太后微微张开嘴巴，贝齿轻轻啃噬着韩陵的嘴唇，两人都闭上了眼睛，紧紧的相拥在一起。

寿安宫中的烛火摇摇曳曳，慢慢熄灭。寝宫中红木玉床上的纱帐层层垂下，遮掩住所有的一切。

月华依然挂在天际，色泽更加灰暗，天空中飘来的乌云将月儿遮住，整片天地都暗沉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这个月更新不定时，对不起各位小可爱了，但是最近真的各种生病，一直拉肚子，又查不出有什么毛病，最近要好好养一养，所以更新频率不定，但是下个月一定恢复日更，不日是小狗……

太后面首安排上，安排一个小皇帝查明真相也无法下手的身份！！！（啊哈！！！想不到吧！！！）但这样的情节可能会有一些小可爱接受不了吧。

本来这章是没有的，但是前段时间基友对太后的故事很有兴趣，她打算写，我们争论了三天，我将九千岁的大纲还有一些人设什么的都发给她了，把我的思路什么的也都跟她讲了，她现在已经在写大纲了，所以会有一个联动，她的文是我的前传，我的文是她的后传……


九千岁
75 第75章
挂在屋檐下的宫铃随着清风吹过发出悦耳的“叮叮叮”声，东边的日头早已高高挂在天际，但是却没能穿过层层帷幕照射入寿安宫内。

太后缓缓从睡梦中醒来，慢慢睁开眼，身侧早已一边冰凉，她侧过身看着一旁空荡荡的半边枕头，坐起身，唤了一声：“来人。”

安姑姑悄声走了过来，将垂下的帷幕挂上，轻声道：“娘娘，可要起身？”

太后点了点头，再次问道：“现在几时了？”

“已至辰时。”安嬷嬷扶着太后的手臂将她扶起，身后的小宫女立即上前，捧着茶杯上前，太后喝了一口含在口中，又将水吐在另一个宫女手中的净水瓶里……

在太后洗漱完后，安姑姑亲手为太后梳妆，笑着问道：“太后娘娘，今日早膳要用些什么？陛下也该到了下朝的时辰了吧。”

“嗯。”太后眯着眼睛，单手撑着下巴，看着镜子中的人，脸色红润，好似上过胭脂，太后慵懒地说道：“随意吧，陛下与哀家也没什么忌口的，随意挑些新鲜的就行。”

“是。”安姑姑快速为太后挽了个吉祥发髻，拿出一套翡翠头饰便要戴在发髻上。太后挥了挥手道：“换那套白玉的，翡翠的太深沉，哀家可还没老呢。”

“是。”安姑姑立即换上了白玉头面，笑了笑说道：“太后娘娘面容与二八少女无异，便是带了翡翠也只会让人觉得端庄大方，哪里会显老。”

太后抿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往日里自己确实爱往深沉里装扮，那也只是为了符合太后这个身份罢了，没有哪个女人会希望自己老去。

她心里也清楚，如今她已经三十出头，纵然她天生的一张娃娃脸，瞧不出年龄，可又怎么会真的与十来岁的小姑娘一样，她这些年经历过的磨难与哀伤，岁月终究在她的身上会留下痕迹。

不多时，太后刚换好衣衫，宫女便匆匆来报，陛下已至寿安宫门外。

太后连忙站起身吩咐道：“去摆早膳，”说完立即出了内室。

萧毅瑾坐在大殿靠窗处，手中拿着一个信封，对着太后作揖道：“给母后请安。”

“免了免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多礼了？”说着，太后也走了过去。跪坐在他对面，关切地问道：“腹中可是饿了，哀家已经命人去准备早膳了。”

“倒也不急，朕上朝前喝过一碗小米粥。”说着萧毅瑾挥了挥手中的信封道：“亚父夹带在战报中的私信，孩儿特意带了过来。”

太后期待地看过去，只看到信封上明晃晃的‘陛下亲启’四个大字，微微泄了口气道：“写给你的，又不是写给哀家的，带过来做什么，里面说不得也是写战事政事……”

太后看着信封心里有些委屈，这些日子她日日祈福，每天都会在佛前念平安经，可是却连一封信都没有寄给她，自从陛下登基后，陆成泽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么长大时间，虽然知道他必是平安无事，但却依然忍不住担心，他会不会冷着、饿着、伤着……

“这是不瞧着母后忧心亚父，特意带过来让母后瞧瞧。”萧毅瑾笑着将信封打开，里面把一些难以在战报中详细陈述的战情提了一下，但在信件的最后陆成泽却还是忍不住加了一句：陛下在京中可还顺利，太后可还安好。

萧毅瑾立即将信纸摊放在小案上，指着最后一句道：“母后，瞧，亚父即便身处战场可是却也担心着我们呢。”

太后装作毫不在意地撇开头不看信纸，却又悄悄斜着眼用余光偷叙，看清了纸上的字后，心中那点别扭情绪一扫而空，轻咳了一声道：“我们在京城里好吃好喝的要他担心什么，战场刀光剑影才是真的危险重重，而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陛下让他自个儿好好注意着。”

“是。”萧毅瑾将信纸收了起来，重新叠好塞入信封中，含着笑道：“朕一定转告亚父，母后的关怀。”

说话间安姑姑带着人将早膳端了上来，萧毅瑾是真的不太饿，但也依然陪着太后用了一些。

陆成泽刚离开京城之时太后忧心不已，虽未在萧毅瑾面前表现出来，但萧毅瑾却依然发觉太后的异常，往日最贪吃的人饭量居然一下子减了一半，萧毅瑾特意秘密问了专门为太后请平安脉的太医后才知道太后忧思过重。

所以这些日子萧毅瑾只要得空三餐必会陪着太后用膳，今日瞧着太后忽然用的香，悬着的心总算轻松了一些，也不由感叹陆成泽对太后真是影响深远，只是一封信便能安抚了太后连日来不安的情绪，他这个儿子做的再多也不如那寥寥几个字……

吩咐了宫女在寿安宫备上太后爱吃的点心后，萧毅瑾便回到了御书房，御书房里的奏折全都堆积在正中的龙案之上，萧毅瑾独自一人走入殿内，看着一旁空空荡荡麒麟椅，脚下微顿转身便走了过去，他坐在麒麟椅上，忽然想起了刚刚重生回来的时候，陆成泽就坐在这里，将他抱在膝上，握住它的手教他写字，教他背书，教导他政事。

那时候的他虽然很多事都知晓，却要装出一知半解，让陆成泽再三解释分析，每每看着陆成泽说得再多他却依然一脸不解后，脸上露出苦恼的神情，萧毅瑾便觉得开心，每每瞧见如万年不化的寒霜一般的人，脸上染上了凡人的神情，他便有种夙愿得偿的喜悦，或许一开始是装，可是好像成了习惯一样，他喜欢与陆成泽说话，喜欢陆成泽对他耐心的模样，喜欢陆成泽对他温声浅语……

萧毅瑾不由自主地轻笑出声，这张黑木案桌上有一滴他故意滴落的朱砂印，干涸之后便再也清理不掉了。这张桌上有一道鞭痕，是他故意惹恼了陆成泽后，陆成泽舍不得打他却又想教训他，于是便故意打歪抽在案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吓唬他。这张案桌上有一道墨痕，是他偏偏要与陆成泽挤在一起练字的时候，他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陆成泽的胸口后，从笔尖滴落后墨汁浸透纸张留下的痕迹……

这里有着太多太多的他与陆成泽的痕迹。

这一刻萧毅瑾忽然想回到六年前，若是时光能留在那个时候多好，那么他便永远不用面对以后。

陆成泽永远是忠心耿耿的亚父，而他也只是一个想要尽快长大的皇帝，他们之间一切虽然掺杂利益却也不可否认，每一刻都是情谊。

可是无论如何不愿，时间永远都不会停留，只能无情地继续向前，如今他长大了，手中慢慢握有权柄，他不可能永远是陆成泽膝上的无知孩童。

此战得胜，藩王尽灭，大周从此再无藩王之危，与江山社稷乃是千载之功，所以他不能阻拦陆成泽，前世之时这场大战之后，整个大周江山稳固海晏河清，于百姓功在千秋。

可是也是同样，此战得胜，陆成泽当居首功，可是他已经是超品亲王摄政王，种种优待前无古人，早已封无可封，赏无可赏，无论怎样的优待于他都是委屈的。

萧毅瑾知道他不该过于猜疑，前世之时陆成泽待他一腔赤诚，以性命成全了他，他不该去怀疑、去猜忌……

陆成泽待他是真，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大周帝王，更因为他们之间流有相同的血脉。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时常在夜深人静时会去想，是不是在文武百官、在世家百姓、在天下所有人的眼中，陆成泽才是大周真正的无冕帝王，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觉得陆成泽才是大周的主宰，而他萧毅瑾不过是个无知孩童，是个傀儡……

前世之时陆成泽权势滔天，奈何在坊间名声不好，所有人提到他都会打个冷颤，他的名字好像永远与杀戮与鲜血相伴。敬仰的人敬仰他，畏惧的人畏惧他。

但是今生因为他的干预，陆成泽在民间并无恶名，前世还有周家与陆成泽相抗衡，可是如今周家大不如前，那么他已知的未来会不会变呢？

萧毅瑾想要看到陆成泽，不需要陆成泽说任何以表忠心的话语，甚至不需要他说任何话，只要看见他就行，只要能见他一眼，瞧着他的脸，萧毅瑾就能将心中涌现的无尽阴暗与恐惧的想法压制下去。

可是现在陆成泽不在身边，萧毅瑾蜷缩在麒麟骑上，麒麟椅再大一个人太过空旷，让萧毅瑾觉得无依无靠……冰冷的麒麟椅背紧紧的贴在他的背脊上，好像让他的心变得更凉。

萧毅瑾仰头看着大殿的屋顶，井构的屋梁一层一层重重叠叠，像是永无尽头的深渊，要将他吸了进去，空旷的大殿之中寂静无声，萧毅瑾喃喃道：“亚父…你快些回来吧……母后很想你，朕……也很想你……”

他的声音清浅恍若一阵清风，便是萧毅瑾自己都听不太分明，没有吹入任何人的耳中，更吹不到千里之远的潍州……


作者有话说：
好啦好啦，终于更新了，断更好几天真的很抱歉，但是最近真的不舒服，这几天一直拉肚子，很严重的那种，虚弱的说话都觉得费尽，医院也检查不出什么原因，吃药不仅没好还更严重了，钱花的不少没有半点用，现在好了很多，就只能多喝点粥，慢慢养养肠胃.......


九千岁
76 归来
陆成泽远在千里之外，在战报却一封一封地不断传递过来，这场大战虽不如前世那般，一直拖延到年尾，但也持续了好几个月。

小金子推开御书房的门，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跪地大声禀报道：“陛下，潍州捷报！”

藩王联军早就节节败退，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负隅顽抗罢了，萧毅瑾虽然早有预料，但听闻消息，还是无比喜悦地抬起头，道：“快宣！”

“是，”小金子立即退了下去，不多时，便领着一个穿着盔甲的兵卒带着一身疲惫风尘仆仆的走了进来，眼神中却依然神采奕奕，单膝跪在地上抱拳道：“陛下，微臣奉镇安王之令，快马回京，奉上捷报。”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奏折道：“镇安王打败藩王，降兵尽伏……”

小金子立即上前从兵卒手上接过折子，躬身递到萧毅瑾的御案上。萧毅瑾急切地将奏报打开。

上面简述了战况，藩王联军大败，代越、蜀中、北亭等七名藩王及其家眷尽数被俘，代越王世子刺杀镇安王被当场斩杀……

陆成泽手下将士掌控无主封地，等着朝廷派遣官员前去接掌。而陆成泽已经带着战俘即日便可归京。

萧毅瑾喜不自胜站起身，冲着小金子吩咐道：“去让锦衣卫探查一下亚父如今到了何处，待亚父凯旋归来朕要去城外亲迎！”

“是！”小金子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萧毅瑾走出龙椅，在大殿里转了几圈，忽然想到还跪在殿中的兵卒立即问道：“代越世子行刺，那镇安王可曾伤到？”

萧毅瑾有此一问并非无的放矢，前世之时代越王世子穷途末路，被俘之后，忽然暴起，身上一把没有被搜出来的匕首上淬了蛇毒，居然还刺中了陆成泽，虽然陆成泽躲开了要害，却依然划破了手臂。

陆成泽早年受伤颇多，气血两虚，本来一到了冬天便会浑身冰凉，怎么捂都捂不暖和。这次受伤让陆成泽本就空虚的身体雪上加霜，即便是好不容易解毒痊愈，从那之后每年一入秋陆成泽便要穿上厚厚的大袄……

“这……”兵卒支支吾吾的低头沉声道：“微臣不知。”

“算了……”捷报的喜悦瞬间被心中的担忧冲淡了不少，萧毅瑾眉头微蹙，叹了口气，道：“爱卿回去休整吧，待镇安王归来，便论功行赏。”

“是！微臣告退。”兵卒无声退了下去，整个大殿就只剩下萧毅瑾一人，萧毅瑾走到案桌旁，重新将战报拿了起来。

萧毅瑾对陆成泽的字极为熟悉，只看一眼便知道是陆成泽写的，只是不知陆成泽如今怎么样了，今生战况与前世不一样，陆成泽作为一军统帅居中后方稳定大局，轻易不会上前线，代越王世子应当不会那么容易伤到他吧…………

怀揣着忧虑，萧毅瑾一直等到五月初，站在皇城的朱红铜门外，远远望着陆成泽领着近千名兵卒带着几十个囚笼慢慢走近，因此次萧毅瑾亲迎，陆成泽特意在京城外的军营里休整了一夜，选了十夫长以上官职，身家清白，容颜身形较为体面的军官入城，其余兵马全都驻扎在城门外。

此时正值农闲之时，入城后，空闲的百姓夹道相迎，这些军官骑着高头骏马，纵然依旧梳洗了一番，但这些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士，周身好似依然萦绕着杀伐的血气，相迎的百姓伸头探脑的瞧着，却无人敢起哄说闹。

陆成泽带着人走过长街直奔皇城，老远便看到萧毅瑾穿着明黄的常服站在城门口，陆成泽立即勒马停住，身后的人同样将马停住。

陆成泽与众人从马上翻身下来，陆成泽独自一人走上前，单膝跪在萧毅瑾面前道：“微臣幸不辱命，得胜归来。”

“亚父请起！”萧毅瑾立即将陆成泽扶起，看着萧毅瑾陆成泽身上银白的盔甲，当陆成泽骑在马上之时，盔甲在日光下反射着光芒，照耀的人不敢直视，可是到了近处才发现，银白的盔甲也并非光滑一片，上面的甲片又不少破损，上面各种划痕遍布，萧毅瑾视线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陆成泽虽然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与以前差不多，并非大病初后的模样，心中松了一口气，拉住陆成泽的手道：“亚父，朕日日盼着你早些归来呢。”

“让陛下担忧了。”陆成泽微微勾起嘴角柔声道：“还望陛下恕罪。”

“亚父，何必对朕说这些见外的话。”萧毅瑾叹了口气，道：“将那些逆臣先关进天牢吧，今日晚宴，朕为亚父与众将士庆功，亚父先随朕入宫见一见母后吧。”

“是！”陆成泽应了一声，竖起一只手冲着身后挥了挥，身后压着囚车的兵卒，立即退去。

萧毅瑾带着陆成泽坐在御驾里面，再次拉起陆成泽的手左右看看，担忧的问道：“此战亚父可曾受伤？”

陆成泽浅笑着摇了摇头道：“让陛下担忧了，微臣一直在大军后方，怎么可能会受伤呢。”

“那就好。”萧毅瑾吐出一口气，略带委屈的说道：“听闻代越王世子行刺，可真是吓到朕了，被俘之人怎么不将武器收了，那些人真是疏忽。”

“已经收了。”陆成泽轻笑着，眉眼弯弯浅声安慰道：“那把匕首长只有三寸左右，被他置于鞋底，所以才被疏漏了，也怪不得他人。”

萧毅瑾依然有些不忿，这一丝疏漏可是差点咬了陆成泽的命，但事情已经过去了，好在陆成泽平安无事，萧毅瑾只能松了口气般的说道：“亚父怎么轻易杀了那贼子，应该将他绑回来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看着萧毅瑾气鼓鼓的小脸，陆成泽不由自主是伸出手轻轻戳了一下，解释道：“代越王世子并非微臣下令所杀，他是中蛇毒而死。”

萧毅瑾疑惑的看着陆成泽，难道代越王世子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不慎用匕首划到了自己？

应该不会吧！

代越王世子不可能这么蠢的！

陆成泽笑了笑解释道：“他那把藏于鞋底的匕首，是去除了刀柄才能藏住，行刺之时，他手握锋刃，刀锋划破了他的皮肤，蛇毒自然沁入他的血脉之中。”

萧毅瑾惊讶不已，原来代越王世子是抱着必死之心要杀陆成泽的啊。

不过也对，联军以代越王为首，一旦攻入京城，下一个称帝的必然是代越王，那么代越王世子必然顺理成章变成了太子。可是陆成泽此番挫败藩王联军，同时也搅碎了代越王父子称帝的宏伟大愿，他们父子自然恨陆成泽欲死，也就不难理解为何代越王世子要以性命相搏了。

“那便算了！”萧毅瑾点了点头，也笑着道：“算他运气好，死得利索。”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的神情，摸了摸他的发顶笑着道：“其他藩王还在，留着让陛下出气！”

萧毅瑾鼓着脸，沉思了一瞬，问道：“亚父，那些都是朕的宗族血亲，就这么杀了他们恐怕不好吧！”

陆成泽疑惑的看向萧毅瑾，他心中知道，萧毅瑾年龄虽然小，但向来果断决绝，可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谋逆大罪若是不杀难以震慑天下。

萧毅瑾笑了笑继续道：“还有些叔伯兄弟，虽是藩王但龟缩封地并未参与此次谋逆，不如朕邀请他们入京一道商议此事？”

前世之时，陆成泽也是找了个借口邀剩余藩王入京，有人奉旨而来，也有人包藏祸心装病，派了子孙前来。

那些亲自前来京藩王虽然没了封地，但王爵任然在，依然可以在京中尽享富贵，而那些未到京城的藩王，逐以不尊皇令为由诛杀殆尽。自此藩王再无封地，分封之法直接废除，所有国土尽归朝廷。

陆成泽也有此意，见萧毅瑾率先提出，欣慰地点了点头，道：“陛下睿智，确实这么多宗族血亲如何处置，怎可不邀其他藩王共商！”

萧毅瑾也勾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温声道：“那朕明日便下旨，天牢中的叔伯们便让他们多活些时候吧。”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一身银甲，笔直端正的坐着，双腿微微分开，双手置于膝上，头上的红绫银甲的头盔，更是衬得他面白如玉，只是腰间不合时宜的挂着一个玄色金线绣成的平安符。

萧毅瑾伸手戳了戳平安符上面的平安二字，笑着问道：“这是母后给亚父的吗？”

陆成泽低头看了一眼平安福，伸手从腰间扯了下来握在手中，眼神柔和的说道：“对，是太后娘娘赐予的，入京前特意翻出来带上的，若是娘娘见了微臣，却发现微臣没有佩戴可是会闹脾气的。”

“母后对亚父真好。”说着萧毅瑾试探性的问道：“母后为什么对亚父这么好？”

陆成泽脸上清浅的笑意顿时，将掌中的平安福握紧，抿了抿唇道：“人与人之间是相互的，陛下未登基前微臣便与太后娘娘前朝后宫相互照映，自然关系亲近些……”“是吗？”萧毅瑾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在暗暗叹了一口气，便没有再说话。

萧毅瑾眼神暗了暗，他信陆成泽对他的忠心，也知道陆成泽不会背叛他，但是他们之间却永远无法坦诚相待，各自都藏着秘密……


九千岁
77 入宫
二人不再说什么，萧毅瑾见到陆成泽的喜悦之情消散了不少。而陆成泽也同样无话可说，萧毅瑾问出这句话便是戳中了陆成泽的死穴，让他不敢再说什么话。

两个人沉默着，直到萧毅瑾的御驾在寿安宫外停住。陆成泽率先从御辇上下来，躬身掀开帘子，冲着里面伸出一只手，道：“陛下，微臣扶您下来。”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犹豫了一瞬，他想甩开陆成泽的手不理会他，但看着陆成泽垂首躬身，无比恭谨的模样，还是叹了口气，将手放在了陆成泽的手掌上，无奈着道：“有劳亚父了。”

陆成泽落后萧毅瑾半步走在他的身后，两个人走进寿安宫的大殿。

一进门，太后听到脚步声，以为是萧毅瑾前来请安，抬头一见到陆成泽立即将手中的绣绷放下，欣喜的站起身跑到他们面前，惊喜地拉住陆成泽的箭袖道：“你终于回来了！”说着打量了一番，见陆成泽一切如常，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随即看到陆成泽腰间挂着的平安符，心中更是高兴。

但随即转向一旁的萧毅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纤长的手指捏住萧毅瑾的耳朵，质问道：“好啊！你个坏孩子，你早知镇安王要回来，偏偏瞒着哀家，瞧着哀家这些日子担惊受怕的，你个逆子是不是都在偷着乐？”

“岂敢岂敢……”萧毅瑾立即求饶，将自己的耳朵从太后的手指下救了出来，两只手将自己的两个耳朵捂住，笑着道：“儿臣这不是想给母后一个惊喜嘛！”

确实惊喜，但是这样的惊喜，太后敬谢不敏。还不如让他早些知道陆成泽的陆成泽的笑意更安心。

太后恶狠狠的看着萧毅瑾又要伸出手，萧毅瑾连忙退后一步躲过。

陆成泽也笑着上前，劝阻道：“陛下不过是小孩心性罢了，心里也挂念着娘娘呢，微臣一回京陛下什么都不顾，便带着微臣来给娘娘请安了。”

太后心中再大的气性只要瞧见陆成泽就全都一扫而空了，只是对于萧毅瑾的隐瞒依然觉得有些气闷，于是横了萧毅瑾一眼，冷哼着道：“陛下真是长本事了，这么大消息居然将哀家瞒住了！”

以前太后掌管内宫，所有宫宴，人员调派皆由太后一手安排，去年之时萧毅瑾惩治内务府贪腐，顺带着清理了整个皇城，随即整个皇城皆由萧毅瑾全权接手。

到底是亲儿子太后对于亲儿子谋夺自己手中权柄之事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后有意放手顺势将皇城宫权交了出去，自己也乐得清闲。如今除了寿安宫外，其他宫务皆有萧毅瑾处理。

只是太后万万没想到萧毅瑾居然会瞒着她这么大的事情，而且还真的滴水不漏。此刻心中五味杂陈，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又辛酸又有些欣慰……

“儿臣才没有瞒着母后呢，明明是母后自己不理会。”萧毅瑾笑眯眯地上前，一手拉住陆成泽一手拉住太后，将他们拉到小案桌边，三人跪坐下来。

安姑姑奉上茶水，白玉的水壶里泡了上等的白茶，一时间满室都是茶香味。陆成泽接过手，亲自将三个茶杯倒上大半杯水。

萧毅瑾端过面前的茶杯一口喝尽，接着道：“母后若是稍微关注一下内务府，便会发现儿臣在准备宫宴了……”

大战之时，节宴皆休，若有宫宴也必定是凯旋之宴，萧毅瑾虽未告诉太后陆成泽即将归来，却也没有刻意隐瞒宫中人员调派的状况。

“……”太后最近确实懈怠，其实一开始萧毅瑾接手宫务太后还时常查验以防萧毅瑾年龄小被宫人蒙蔽，但后来发现萧毅瑾虽然年龄小但手段老辣，宫务处理得比她更好，于是便撒手不管了。虽然其中也有她自己最近色令智昏、懈怠散漫的原因，但这是他信任萧毅瑾的能力，而不是萧毅瑾反驳的她的理由。太后气恼地瞪了萧毅瑾一眼，气愤道：“不孝子！居然敢顶嘴！”

萧毅瑾无奈的冲着陆成泽摊了摊手，佯装无奈的说道：“亚父，您可瞧见了吧，母后平日里就是这样欺负朕的！”

“不孝子，你居然还敢告状！”太后怒气冲冲立即伸出手，想要去揪萧毅瑾的耳朵。

陆成泽再次伸手拦住，轻笑着道：“太后娘娘，民间有句俗语‘举手不打过头儿，’如今陛下大了，比娘娘还高了一些，娘娘以后可动不得手。”

太后抿了抿唇收回手，看着陆成泽支支吾吾，道：“不是还有句话儿叫‘棍棒底下出孝子’嘛，我是他娘，怎么就打不得了？”

“可微臣觉得陛下甚好。”陆成泽拍了拍太后的手背，柔声道：“陛下如今才十五岁，便坐镇朝堂，政务通达……寻常人家哪有这般出息的孩子。”

“......”太后语塞，但不可否认她也觉得自己的儿子极为出息，萧毅瑾登基，太后接掌宫务，当年在宫中吃了多少老太监老嬷嬷的暗亏，那些人盘踞宫中，人脉通达，沆瀣一气，连城一线，当时她手下有陆成泽派来的人辅助着，还花了近半年的时间才将宫里的弯弯绕绕理清。可是如今陛下才多大啊，就将宫务处理得清清楚楚了。

陆成泽见太后不说话，于是伸手摸了摸萧毅瑾的发顶，继续道：“陛下是大周天子，自有威仪，往后无论人前人后，娘娘也要给陛下留有颜面，万万不可再动手了。”

“我…我……”太后也觉得有些委屈，嘟嘟哝哝的小声道：“哀家，也没打过他几回，更没在旁人面前打过他……”

“微臣知道娘娘并无坏心，平常举止也只是与陛下亲近之意罢了。”陆成泽笑了笑，柔声道：“以前便算了，从即日起便不可再动手了，娘娘谨记。”

萧毅瑾两手撑着下巴，见陆成泽将太后训得说不出话来，心中觉得好笑，这世上能镇得住太后的恐怕也就只有萧毅瑾了，可惜萧毅瑾不愿与他相认……

太后憋屈的抿着唇，陆成泽便静静的看着她，也不再说话。太后被陆成泽的眼神看着心里毛毛的。不多时便败下阵来，泄气道：“好啦，是哀家的错，以后必定不再对陛下动手了。”说完，却又质问道：“以往哀家管教陛下你也没说什么，怎么这次回来忽然就变了？”

陆成泽微微侧过头看向萧毅瑾，笑了笑道：“陛下不日便会亲政，虽未及冠，但却不可再以孩童视之。”

“亲政！！！”

太后与萧毅瑾同样惊讶。

萧毅瑾记得前世亲政是在大婚后直至及冠陆成泽才慢慢移交权柄。

今生虽然陆成泽因为战事已将部分政务交到他手中，但是主要还是以陆成泽主政，原本他以为今生至少也要到大婚后才能亲政，没想到此事陆成泽便有如此想法了。

太后却直白得多，她直接霍然起身，震惊地看着陆成泽道：“我们原本不是说好等陛下及冠亲政嘛，怎么这么急？”

“事从权急。”陆成泽轻笑了一声道：“男子及冠即为成年，原本微臣想着那时候陛下即使顽劣也会收起心性，但如今陛下乖巧聪慧，这几个月来微臣领兵在外，陛下也未曾出任何岔子，这么看来又何须等到五年后，不如顺势而为……”

说着陆成泽看向萧毅瑾道：“陛下觉得如何？”

“……”萧毅瑾觉得能如何？

对于萧毅瑾而言越早亲政于他越有利，他并非真正的少年，纵使前世之时他只是一个无为的君王，但到底经历一世，有着成年人的心性，于他而言他当然对陆成泽的此番决定喜闻乐见。

萧毅瑾眨了眨眼，努力控制着不住上扬的嘴角，尽量淡薄地说道：“朕都听亚父的。”

“不急…此事不急……”萧毅瑾欣然接受，但太后却无比抗拒，她大口大口呼吸着，颤抖着声音道：“陛下年少，还需镇安王多多教导，就如我们七年前说的，待陛下及冠后再亲政不好吗？”

萧毅瑾错愕地抬头看向太后，他万万没想到，阻拦他亲政之人，不是陆成泽、不是朝臣，居然是他的母亲。

太后弯下身握住陆成泽的肩膀眼眶通红，哽咽着近乎哀求地沉声道：“陛下还需要你的辅佐，哀家也还需要你的保护。”

“娘娘。”陆成泽叹息着伸手将太后按会到原位上，太后瘫软的靠在身后的木栏上，陆成泽心中终究不忍，软声劝慰道：“娘娘放心，微臣即便是让政之后，也依然是陛下的朝臣。”

说着，陆成泽看向萧毅瑾抱拳躬身道：“让陛下见笑，微臣与娘娘年少相识，相互扶持十几年，是朋友亦是知己，娘娘只是担忧微臣而已。”

“无妨。”萧毅瑾闭了闭眼睛，虽然心中对于母后毫不犹豫的选择陆成泽心中有些难过，但也并非不能接受。

前世之时他就已经知晓，母后爱他，爱他至深，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即便是抛去性命也在所不惜。但只要碰上陆成泽即便是他这个爱若生命的儿子，也要退后一步。

正如前世，陆成泽死去后，太后终生不愿与他相见，她用折磨自己的法子一点一点耗尽所有生气，让他在余生中后悔不已。也正如前世，母后不愿葬入皇陵，不顾皇帝颜面，就连死也想要葬到陆成泽身边去。

就如陆成泽前世之时饮下鸠酒之后所说，他以自身为耻辱，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要死去，他只等着所有人都不再需要他……

萧毅瑾暗暗深吸了几口气，将心中的痛意压了下去，他伸手握住太后的手，无比认真的盯住太后的眼睛道：“母后，您放心，儿臣即便是亲政也必定时常请教亚父，做个明君，与亚父君臣相得。”

萧毅瑾向太后保证，他一定会保住陆成泽的命。但权势依然要掌控在他自己手上，这世上没有人会愿意将生死交到旁人手中，即便这个人是他的血缘亲人也不行。

而且即便现在不亲政，总有一日他依然会从陆成泽手中接过所有权柄，无论是政权亦或是军权，他不可能也不能安心放在旁人手中，永远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帝王。

太后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她总希望这一天来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可如今她也明白陆成泽想给，萧毅瑾想要，她亦无力阻挡。

她闭上了眼睛，失落地摇了摇头，无力地说道：“前朝之事，哀家不便过问，你们自己决定吧，反正哀家的想法也做不得数。”

太后叹息着，道：“安蓉，哀家累了，扶哀家去休息一下吧。”说完，太后便不再理会陆成泽与萧毅瑾，扶着安姑姑的手臂直接走进了内室。

陆成泽与萧毅瑾站起身，看着关闭的房门，眼中都有一些担忧。

不多时，安姑姑从内室悄然无声地走了出来，在陆成泽与萧毅瑾面前屈膝行了一礼道：“陛下，殿下，娘娘睡下了。”

萧毅瑾点了点头，道：“那你们最近几天便好生照料太后，若是母后有什么异常及时禀报朕，可知道？”

“是。”安姑姑再次屈膝道：“奴婢遵旨。”

萧毅瑾叹了口气道：“既然母后休息了，亚父便早些回去修整一番，今晚晚宴为亚父庆功。”

陆成泽躬身，应道：“是。”

萧毅瑾再次看了一眼紧闭的内室房门抬脚走了出去。

陆成泽转身也打算告辞，却发现大殿软塌上放着的绣框里，太后绣到一半的绣品。陆成泽定睛看了一眼，上前将绣绷拿了起来，暗绿色的莽纹布料上绣着翠色的青竹。

陆成泽看向安蓉问道：“这个是太后娘娘绣的？”

“是。”安蓉垂着头，低声道：“是娘娘近日所绣。”

“是吗……”陆成泽喃喃浅语，伸手触碰了一下绣到一半的断竹，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将绣品丢回到绣筐里，一言不发转身走了出去。

九千岁
78 永安之心
大军凯旋归京众人皆知，朝中排着上号的尽数在赴宴之列。

酉时末，夕阳余晖早已沉入西山，漫天星光亦被宫中点缀的灯火掩盖，人声鼎沸的宫廷此刻显得格外热闹。

陆永安等候在宫门外良久，看着一顶顶锦绣马车接连不断驶入宫门，陆永安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候着，他早已得知陆成泽回府的消息，但大军长途跋涉，他亦不敢上门打扰陆成泽的休息，只能早早等候在皇城外，指望着能先于众人之前，见到陆成泽一面，瞧一瞧他好不好，有没有伤着……

往来的马车逐渐变得稀少，终于那辆等候已久的玄色麒麟尊驾出现在他视线里。陆永安整了整衣摆，上前一步站在灯光明亮处。

驾驶马车的仆从认得陆永安，一见他便立即勒马停住，转身隔着车帘对着马车道：“大人，侄少爷求见。”

陆成泽掀开窗帘便瞧见不远处的陆永安。

陆永安连忙上前见礼，抱拳躬身无比恭敬道：“侄儿见过叔父。”

“永安。”陆成泽疑惑道：“如今虽已入夏，但晚间还是有些凉意，且现在蚊虫颇多，怎么不进宫去？”

陆永安抬起头笑了笑，柔声道：“侄儿再此等着叔父，想同叔父一同入宫。”

陆成泽点了点头，冲着他招了招手道：“那就上来吧。”

陆永安喜出望外，嘴角的笑意止不住的上扬，却又快速的压抑住，垂着眼，拘谨的登上马车，跪坐在陆成泽身侧，借着马车里昏暗的光线自上而下快速的打量了一下陆成泽，发现并无异常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

陆成泽并未察觉陆永安的视线，他和蔼的看着陆永安，笑着道：“此番差事办的不错，凭着这次功绩本可以进入朝堂，可惜你今年才将将十六，吃了年龄小的亏，便是入朝也难得重用，与其在虚位上空耗，还不如继续跟着陈无忌做些实事，长些见识……”说着，怕陆永安心中不服，又开口安慰道：“等成了亲……后年便是科举之年，你若是天子门生，于你往后更有助益。”

“侄儿心中明白，侄儿必定好好读书考中进士，不让叔父蒙羞。”陆永安从未想过这么早便入朝为官，他如今无功名，若是此番入朝也必然有人会觉得他是凭着陆成泽与陈无忌的裙带关系，即便是往后做出再多功绩也不免让人诟病。

虽说举贤不避亲，但他不愿让人觉得陆成泽是个任人唯亲的昏庸之人。而且虽说古有甘罗拜相之说，但他的年龄确实是一大缺陷，很难让人信服。

后年而已，不过两年罢了，他等得及……

不过，陆永安抬头看着陆成泽眉头微微蹙起，担忧的问道：“叔父，可是有让政之意？”

刚刚陆成泽说了一个词‘天子门生’如今镇安王摄政，科举入朝之臣虽然依然是天子门生，可又有谁没有拜会过镇安王殿下，这些年的进士恐怕连天子的面儿都没有见过，琼林宴也皆是由陆成泽主持……如今的帝王不过是个傀儡，天子门生一说，也只是面上好看罢了。

陆成泽看着陆永安没有隐瞒他的意思，而是笑着摇了摇头：“不是让政，而是还政。这天下本就是陛下的天下，我原本也不过是代陛下掌管。”

“可是叔父……”陆永安有些急切，也有些慌乱地辩解道：“可是如今陛下年龄尚小，叔父何必如此着急。”

陆永安不明白，权势这么美好的东西，陆成泽为何能说舍弃就舍弃，陆成泽手中不单单是普通的功名利禄，他掌握的是整个大周，是整个天下。

权势在手，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掌中之物，皇室又如何，帝王又如何，照样不过是摆设而已。

他左右逢源，这般努力往上爬，就是想着能有朝一日若是权势之争爆发之时，能陪伴陆成泽左右，为之臂膀，助其一臂之力。

可是如今，他的种种筹谋还未开始，陆成泽却告诉他，不需要了，什么都不需要，天下、权利、地位，所有的一切陆成泽从未放在心上，这些都是可以随时让出的东西……

陆永安觉得难以置信，更加难以接受，他闭了闭眼，觉得喉间干哑，每说出一个字都带着痛意，他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叔父，您不止是普通的亲王，您可是摄政之王。”

掌天下军权，辅帝王之政。

古往今来，辅政重臣向来难得善终，即便是陆成泽主动让步，可一旦手中权势尽失身家性命尽付他人之手，恐怕也难逃一死，唯有如田氏代齐，取而代之才是唯一活路。

陆成泽知道陆永安的意思，他伸手拍了拍陆永安的肩膀笑着道：“你能有此心，知晓有人挂念着我，我心中很高兴，陆家永字一辈中我瞧了，往后恐怕便是由你全权执掌陆家了。”

“叔父！”陆永安心中急切，他急的眼眶发红，颤抖着唇道：“叔父，陆家势微，刚刚起复十来年，叔伯一辈尽毁灭，几位年长的兄长最高不过三品……侄儿与众兄弟还未成长起来，往后还需叔父多多照看，叔父……若没有您，陆家便会再次跌落尘埃！”

陆永安双手相交，抵在额前，重重地磕了下去，哀声道：“叔父不慕权势，但还望叔父多多怜悯侄儿与族中兄弟，陆氏一族…经不起了……”

陆家起复始于陆成泽，陆家荣耀系于陆成泽一身，不仅仅是他，整个陆氏一族，都有为陆成泽与帝王日后之争破釜沉舟之心，他与很多族中兄弟都经历过苦难的生活，没有人愿意活得卑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再不济也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情再重复一遭。

可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陆成泽不想争不愿争……

“我意已决……”陆成泽的想法不会更改，他伸手将陆永安扶起，叹息着道：“你放心，纵使如此，我也必定将你们安置妥当。”

“可是，叔父，您可曾想过我。”陆永安咬着唇，微红的眼角沁出一滴泪，顺着脸颊划向尖尖的下巴，滴落在马车的软垫上，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这一片刻的柔软好似从来不曾出现，陆永安看着陆成泽哀声道：“叔父，侄儿从小将您当作榜样，当成信仰，当成仰望的目标，从小便想着，希望以后可以成为如您一般的人，可是如今叔父便就这般轻易将一切都抛下，您让侄儿如何自处？”

当榜样坍塌，当信仰毁灭，当目标丢失，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永安，你还小。”陆成泽拍了拍陆永安的肩说道：“我希望你快乐的活着，我从来不是一个什么值得学习的榜样……你放心，即便是我以后有什么，也绝不会牵连到你们。”

“陆家倚靠您而立足京城，您与陆家在天下人眼中本就是不可分割的一体，您说不牵连，可旁人会这样想吗？”陆永安挺直了腰，避开陆成泽的手，这是陆永安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对陆成泽怀有怨气。

当年陆氏一族也是世家大族，一朝覆灭，全族五百多人再次归京之时不足百人，流放途中，那些押解的官吏皆以折辱这些原本高高在上的世家子取乐，一路之上族中多少女子不愿受辱自尽而亡。那个时候他虽未出生，但这些年来每每跟着父亲祭祀着供奉在家中祠堂中的一块块无字牌位，都觉得无比感伤。

他本该还有三个姐姐，却死在流放之地，受礼法所限那些未曾出嫁的姑娘，她们连名字都没资格刻在牌位之上……

他眼中眷恋敬仰的神情慢慢变得冰凉，抿着的嘴角勾起一丝冷漠的幅度，他看向陆成泽，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锐利，无比淡漠的说道：“叔父，我与叔父不同，我从不将性命前程交予旁人手中，我只信我自己……”

陆成泽头一次正视面前他视为孩童的子侄，在他面前表露出毫不掩饰的野心。

一时间，马车中一片寂静，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偏开视线，画面好似静止住了一般，连外面喧嚣的声音都一下子好像被隔断在马车外……

“吁~大人，到了。”马车行至午门广场停了下来，勒马停车的颤动将两人之人的沉默打破。

陆永安率先垂下头，再次行礼叩首，直起身时看着陆成泽，道：“叔父不想做的事情侄儿去做，叔父不愿做的事情侄儿去做，叔父做不到的事情，也交由侄儿去做……陆氏绝不可成为他人口中鱼肉，任人宰割……”

说完，陆永安便直接转身钻出了马车，这是头一次，陆永安没有看着陆成泽的背影，也是头一次陆永安在陆成泽面前不再是温顺的面孔。

陆成泽隔着轻纱车帘看着陆永安走远的背影，看着他将怀中佩戴的匕首交到一旁登记查验的侍卫手中，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宫殿。

陆成泽的眉头蹙起，眼中忧虑顿起……


作者有话说：
来北京过冬了，暖气真的名不虚传，大冬天的穿着短袖睡裙都觉得热?

可能水土不服吧最近就一直拉肚子，厌食症严重到喝水都吐，所以最近真的虚得起不来床，我这几天已经有点适应了，会尽量更新的～


九千岁
79 丹书铁券
陆永安大步走入设宴所在的海晏殿，刚踏入宫门就被早就等候许久的孙正德从背后扑住。

孙正德趴在陆永安的背上笑着道：“你怎么才来，我们等你很久了！”

陆永安眨了眨眼，瞬间脸上挂上以往常一般无二的温和笑意转过身道：“是我来晚了，劳烦诸位久等。”

“无妨无妨……原谅你了……”孙正德说笑着，拿着陆永安的手腕走向宫殿的一角。

史兴业与一些往日交好的世家子弟都在那处，众人见到陆永安立即起身冲着他们招手。

陆永安笑着上前，作揖道：“抱歉抱歉，家中有事来晚了。”

其中一个少年微微张开双臂道：“永安，你瞧我搭的这一身衣服如何？”

陆永安上下扫视了一番，江南云锦，金丝绣边，环佩伶仃，一身无比富丽堂皇的装扮腰间的配饰都挂了六七样。他压下心中疑惑夸赞道：“很是富贵，极衬卫兄。”

卫子矜笑着道：“还是永安眼光好。”说着不屑地看了看周围的几人道：“就你们爱说风凉话。”

孙正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很富贵，浑身上下也就剩‘富贵’二字了。”

陆永安看着卫子矜怒视着孙正德立即上前一步将孙正德掩在身后，笑着问道：“卫兄，今日因何缘故，穿戴的如此……郑重。”

陆永安犹豫了一瞬选择了‘郑重’二字。卫家并非骤然爆发的门户，往日穿戴也并未如此夸张，今日如此装扮确实反常。

卫子矜脸上一红，轻咳了一声，伸手将陆永安拉了过来，轻声道：“你难道不知，太后娘娘有意为宜阳大长公主选驸马？”

陆永安确实不知，他沉思了一瞬，忽然想到了宜阳大长公主是何人。

宜阳大长公主乃是太上先皇最小的公主，其母与太后交情甚好，太上先皇过世后，太后一力护佑宜阳大长公主，两人名为姑嫂，实际却亲如母女。

陆永安笑着看向卫子矜问道：“卫兄可是有意尚公主？”

卫子矜用力的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道：“才不是呢！家母有此意，但在下却无此心，所以特意阳奉阴违做出这等打扮，若是太后瞧着我是这般张扬之人，必然瞧不上我，如此我也便算不上违逆母命了……”说完，无奈地叹了口气，满脸惆怅。

一旁的史兴业好奇的问道：“尚主有何不好？尚了公主便是与皇家沾上了亲戚，本朝又不像前朝有驸马不可参政的规矩。”说着顿了顿，小声道：“还是公主有何……”缺陷？

“噤声！”史兴业话还未说完立即便被陆永安打断，议论皇家之人，若是不慎便是死罪，他轻拍了一下史兴业的手臂，道：“去岁拜见太后，我曾经远远地瞧见过宜阳大长公主，虽然离得太远没能瞧见模样，但远远瞧着公主身形窈窕……”此话点到为止，不可说得太多。

史兴业抿了抿唇，心中感念陆永安接过话头，没有人关注他说的话。

“家母说，宜阳大长公主，极其貌美，温柔贤惠，年龄与咱们一般大，却将偌大的公主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若非她是公主，我也乐意娶她。”卫子矜摇了摇头道：“驸马瞧着风光，可是你们是不知其中苦楚。”

一句话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卫子矜低声道：“公主是君，驸马是臣，处处都要恭敬着。我二姑姑与清河大长公主是妯娌同嫁临平国公府，清河大长公主的夫婿，乃是堂堂国公府的少爷又如何，连想和自己的妻子同房都要先请示。”说着摇了摇头：“旁的人家，丫鬟是争着爬床，到了清河驸马那儿，多瞧一眼哪个丫鬟，丫鬟都要跪下求着饶命。”

一句话瞬间将众人都笑了，史兴业摇了摇头道：“也并非所有驸马都是如此，文华大长公主与驸马琴瑟和鸣，驸马才不到而立便已是二品大员，未必没有文华大长公主支撑。”

“都说女人嫁人是第二次投胎，男人娶妻又何尝不是一次豪赌。”卫子矜叹息着道：“我家中富贵不缺，我又何必用下半生为赌注。”

陆永安拍了拍卫子矜的肩笑着道：“宜阳公主与太后情同母女，驸马人选必是慎之又慎，莫要想太多了。”说着看到不远处的陈无忌，立即冲着诸位小伙伴，道：“我去拜见先生，你们先聊。”

孙正德知晓陆永安已经正式拜陈无忌为师，虽然他们依然同是伴读，但陆永安与陈无忌之间的关系已经与他们不同了。立即点了点头道：“去吧，我们给你留着位置。”

陆永安抱拳拱了拱手作为赔罪，立即快步走到陈无忌身边，躬身行礼道：“先生。”

陈无忌伸了伸手虚扶了一下道：“不必多礼。”

陆永安直起身，走到陈无忌身边，叹了口气，哀声道：“老师，弟子有件事儿还望老师相助。”

陆永安向来是个极有分寸之人，他们相识这些年，他从未有过逾越之举，便是拜师以来，也恪守本分，还是头一次从他口中说出求他相助的话来。陈无忌凝眸看了陆永安一眼，向角落处走了两步，待到偏僻处，沉声问道：“何事？”

陆永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哀声道：“求老师看在与叔父相识多年的份上，救叔父一命！”

陈无忌脸上的神情瞬间凝重了起来，此刻大殿之中人影惶惶，他立即伸手将陆永安扶起，低声问道：“怎么回事！”

陆永安垂眸叹息着道：“今日我遇见叔父，言谈之间叔父有还政之意。这些年叔父案牍劳形，若是叔父能安心休养，也是件好事……但是……”陆永安哽咽着，抬头看向陈无忌，眼中氤氲着水意，眼眶通红，瞧着可怜至极，他颤抖着声音道：“弟子知晓，叔父与陛下感情深厚，若叔父只是归政与陛下也便罢了，可是陛下心性，老师也知道……弟子担心…担心……”

陆永安的担忧，陈无忌知晓，陈无忌比陆永安知道的更多，这些年陆成泽哪一次涉险不是为了太后与皇上，这些年他用满身伤痕与血汗，将他们母子二人推到整个大周权势最高的地位。就算是之前言谈之间，陆成泽也无数次透露过‘只要他们母子过得好，他做什么都可以，即便是性命也可以舍弃。’

这样的话陈无忌毫不怀疑，这些年他看着陆成泽一步一步踏上死路。

萧毅瑾的心性，陈无忌当然了解，他与所有坐在龙椅上的帝王都一样，自私、无情、冷酷……

陆成泽对他满腔温情，可他对陆成泽却不会心慈手软。

陈无忌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的陆永安，沉思了一瞬问道：“你待如何？”

“今日宫宴陛下延请群臣，明日早朝，陛下必定会大肆赏赐有功之臣，功臣之列必有师父……叔父此战功不可没，明日求老师为叔父向陛下请功。”说着，陆永安再次躬身行礼，道：“求陛下赐下丹书铁券，铭刻叔父功绩！”

丹书铁券开国之时，太祖皇帝曾经赐予过两位有功之臣，便是以金制铁卷，外形如瓦状，高有尺余，阔三尺许，将功臣功绩镌刻其上，凭借功绩无论有何过错，皆可免其死罪……

但丹书铁券也绝非好事，特权太多总会让帝王忌惮，这两个家族早就消失在世家之中。

“你不怕？”陈无忌沉声问道：“陆氏若有丹书铁券，你不怕帝王忌惮？不怕陛下猜忌？不怕功名无望？”

陆永安情真意切，深深鞠着身子，道：“老师，弟子如今顾不得以后了，只盼着叔父能活着罢了。”

陈无忌叹息着，将陆永安扶起，柔声道：“我想一想，他不仅是你叔父，亦是我师弟，我们相识相知二十余年，我亦盼望着他好好活着。”

“是。”陆永安轻声道：“弟子便全仰仗老师了。”

陈无忌欣慰地拍了拍陆永安的肩，道：“你叔父一生凄苦，他这些年谋算皆为他人，却从未为自己想过半分，好在还有你为他着想，为师心中甚慰。”

陆永安低着头，眼眸垂下，没有说话。陈无忌并没有多在意，转身走出僻静处。

陆永安倚靠在殿中的圆柱之后，仰头看着屋顶，勾起嘴角。嘴角的笑意没有半点温度，他轻声呢喃道：“叔父，你想让权？这可由不得你……”

丹书铁券便是一把利刃，一把悬在萧毅瑾头上的利刃。

陆成泽不愿与萧毅瑾为敌，想将手中权势尽数交还到萧毅瑾手中。可是陆永安偏偏不让。陆成泽想给，他偏要让萧毅瑾不敢安心的拿！

陆永安看着梁上悬挂的灯笼，里面的烛火明明灭灭，陆氏一族便如同这一簇烛火一般，艰难地伫立在京城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会熄灭。

陆成泽便是那寸长烛，他在陆氏才能在，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将这片烛光熄灭，即便这人是他敬爱的叔父……


九千岁
80 宴会纷扰
“陛下驾到……”

随着小金子的唱喝声，萧毅瑾从殿后走了过来，高坐在首位龙椅之上。喧嚣的大殿立即安静了下来，众人跪地齐声道：“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萧毅瑾抬了抬手，众人起身，而陆永安也顺着墙角从暗处走到筵席上。

孙正德看着刚刚在他身边跪坐下来的陆永安吐出一口气，问道：“你刚刚去哪了？陛下都来了你还不回来，好在咱们位置坐得偏僻。”

陆永安没有回答，含笑着道：“多谢孙兄为在下遮掩。”

孙正德咧开嘴笑着摆摆手，肩膀撞了撞陆永安的肩膀，道：“咱两谁跟谁，用不着这么客套。”

陆永安笑着点了点头，举起手边的酒杯与孙正德碰了碰一口饮尽，虽然没有再说什么，但感激之意尽在举止之中。

……

此时高台之上的萧毅瑾，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举起酒杯道：“此战大胜，全靠诸位爱卿，朕以此酒敬诸位，往后大周还要靠诸位。”

坐在下首麒麟椅上的陆成泽也站起身，双手举着酒杯向萧毅瑾道：“臣，必为陛下、为大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下首群臣同时举杯齐声道：“臣等，必为陛下、为大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好，诸卿有此心，大周必定万古流芳。”说着，萧毅瑾率先仰头一口喝尽杯中酒。

陆成泽在萧毅瑾左手下侧，比所有人都要离萧毅瑾更近，他看着高台子上的萧毅瑾身上的龙袍，在烛火下好似氤氲着一层金光，身上的盘龙刺绣好似一条条欲腾飞的巨龙，他的一言一行，举手抬足，早已没了记忆中孩童的模样，那个需要他手把手扶持的孩子已经长大，再也不需要他的保护。

他仰头一口喝尽杯中的酒水，清冽的果酒味道极淡，让人想醉都醉不了。他看着萧毅瑾，勾起嘴角轻声道：“陛下，必定万古流芳。”声音很轻，合着大殿中的歌舞声乐，除了他自己外没有任何人听到。

但萧毅瑾好似有感应一般，微微侧过头，看着他眉眼弯弯，粲然一笑。

此乃庆功之宴，热闹非凡，筵席直到戌末亥初之时才散去。

陈无忌等在海晏殿外截住了将要离去的陆成泽，拽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偏僻处，道：“我有一问，还望你如实相告。”

陆成泽被陈无忌少有的郑重神情惊住，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正色道：“有何疑问？”

“你是否有让政之意？”陈无忌看着陆成泽的眼睛，无比认真的问道。

陆成泽一愣，过了几息后才缓缓点了点头，道：“是有此想法。”

说完，顿了顿，解释道：“这天下本就是代陛下掌管，我出京这几个月陛下将政务处理的妥妥当当，没有出半点岔子，便觉得早日交还陛下也好。”

陈无忌深吸了一口气，垂眸沉思了一瞬，再次抬起头问道：“古往今来，权势交替从来没有不沾染血腥的，你管控大周近十年，若是皇帝不放心你，非要置你于死地，你可有退路？”

“我要何退路？”陆成泽反问了一句，脸上挂着释然轻松的笑意，缓缓道：“陛下与我的关系你不是不知，若他要的命，只管来取便是，他能杀我便说明他已有自保之力，我也就放心了。”

陈无忌震惊地看着他，但心中却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想法，他苦笑了一声，道：“你想用你的命为他铺就帝王之路？”说着，忽然暴怒，伸手拎起陆成泽的衣襟将他拉到面前，咬着牙道：“你可曾想过我？”

陈无忌质问道：“你是我的师弟，是我的好友，是我的知己，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陆成泽叹息着，道：“无忌，早晚会有这一天的，就如你所说，我掌权近十年，朝中门生遍布，我虽无意争权夺势，但只要我活着，那些人便会跟随我，而非尽心为陛下效力……唯有陛下杀了我，才能震慑四海，收服众臣。”

陈无忌冷笑着质问道：“那我父亲呢？他待你如亲子，上次你去见了他一面他欢喜了好久，这次你上战场他也跟着病了一场…你是要他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说起老师，陆成泽便无话可说，他闭着眼睛叹息着道：“我对不起师父他老人家。”

“纵使你不在意我父亲，那你妹妹呢？”陈无忌冷声质问道：“你与太后相依为命，皇帝不知你们之间的关系自然能对你痛下杀手，但太后娘娘呢？相依为命的兄长丧于亲子之手，你要她日后如何自处？”

陆成泽愣住了，他无言以对……

陈无忌冷笑着，将手松开，后退了一步看着陆成泽，淡漠地说道：“陆成泽，你太过执拗，我真是怀疑你有没有心。你总是一厢情愿地付出，一厢情愿的将你认为最好的给旁人，不惜一切代价甚至连性命都能舍弃……可这些东西别人是否真的想要，你从不考虑…你真的觉得染上你的鲜血，用你性命换来的东西，旁人收了真的会欢喜吗？”

陈无忌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积怨已久的怒气一吐而快。

譬如，太后确实想要权势，当年他们在宫廷之中夹缝求生，卑躬屈膝、身不由己。所以当时的太后想要权势，想要不被人操控的人生……可是如今的太后真的愿意用自己兄长的性命去换取权势吗？

亦如他，从不慕权，功名利禄从来不是他所想，可陆成泽一心想要让他入朝为官将他捧上高位，就是因为觉得亏欠于他，用这份尊荣补偿于他。

也如陛下，陆成泽这些年将萧毅瑾护得滴水不漏，任何阴暗之事都不敢让萧毅瑾知晓，他隐瞒了他们之间的关系，隐瞒了他们所经历的所有痛苦。可是若是有朝一日萧毅瑾知晓真相，真的会开心吗？

陆成泽一厢情愿的抗下所有艰难，忍下所有痛苦，竭力将所有人都护在他的羽翼之下，活的甚是辛苦，但他所给予的真的是所有人想要的吗？

“你愿意赴死，可我不愿让你死……”陈无忌说完，看着陆成泽一眼，转身离去，将陆成泽留在身后……

原本陈无忌并不赞成陆永安之言，丹书铁券名义上是免死金令，但众人皆知，这更是一道催命符，古往今来，每朝都有重臣被赐予过丹书铁券，但无一例外皆被问罪抄家，所谓铁券从未派上过用场。但对陆成泽而言，或许真的有用。

陆成泽身体残缺注定无子嗣，也绝非那些任意妄为之人。丹书铁券上镌刻其功名，便是无时无刻提醒着所有人，陆成泽这几十年来为大周所立下的赫赫功绩，若是萧毅瑾想要治罪陆成泽，也要掂量掂量往日陆成泽的劳苦功高。

如今陆成泽一心求死，却从未想过他们这些真正关心他的人，那么他又何必再去关心他心中有何想法……他如今只是想陆成泽活着……活着就好……

陆成泽看着陈无忌远去的声音，怅然地叹了一口气，如今整个海晏殿人潮散尽，就连灯火都逐一熄灭。他独自一个人站在幽暗之处显得无比寂寥。

他慢慢地闭上眼睛，倚靠在殿前长廊的圆柱之上，仰头看着星空，如今灯火熄灭，天上的星星显得格外璀璨。

陆成泽轻声呢喃道：“父亲我错了吗？”

“母亲，泽儿真的好痛苦。”

“快要熬不下去了……”

很久很久以前，陆成泽便听人说过，人死后便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当年父亲蒙冤而死，母亲自焚家中，他受宫刑没入锦衣卫，那时候受尽屈辱，每每熬不下去的时候便会抬头看看夜空上的星星，一遍遍看着满天的星星，猜测这到底哪一颗是父亲、哪一颗是母亲。

可是星星太多，多得他数都数不过来，至今也没有分清哪一颗是父亲、哪一颗是母亲，但他坚信，父亲与母亲总会看着他陪着他。

这个信念让他面对再多的苦难与困境也一一熬了过来，他坚信，总有一天他会再与父母团聚，他可以如少年时那般，自信又骄傲地对母亲说，这些年他将妹妹保护得很好，他为陆家与父亲洗清了冤屈，他为人子为人兄真的尽力来 ……

良久……天下的星辰都暗淡了下来，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将陆成泽吹的清醒了些许。

他闭了闭眼睛，长长叹息了一口气，苦笑着一步一步走下阶梯。

……

天空中的星光已经消散，只剩下寥寥数点缀在灰暗的天际。

韩陵穿着一身黑衣，从寿安宫的宫墙之上翻身而出。刚落地，身后便有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之上。

瞬间韩陵的心如落冰窟，明明初夏时节却如同寒冬腊月浸入了冰水一般瞬间手脚冰凉。额头上的冷汗慢慢滑落。他眼含杀气，立即翻身隔档，伸手直驱那人命门。然而杀招未出，看清那人面容便立即收回了手，惊讶的下意识说道：“是你！”

陆成泽冷笑着，上前一步，一脚踹了过去，直接将他踹翻在地。

韩陵不敢闪躲顺势摔了出去，躺在地上半撑起身子道：“陆兄……你听我解释！”

“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陆成泽冷哼了一声，眼中怒火中烧，气愤地看着韩陵质问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韩陵压抑着声音，翻身从地上爬了起来，站在陆成泽面前道：“我只恨醒悟得太晚，白白浪费了十几年的光阴。”

“你简直是胆大妄为！”陆成泽压抑着怒火，气得浑身发抖，咬着牙道：“她如今是太后。”

“那又如何？”韩陵毫不畏惧与陆成泽对视，无比认真的回答道：“婉婉本来就该是我的妻子。”

陆成泽握紧了拳头，一字一顿道：“若是让旁人知晓……”

“不会有旁人知道的！”韩陵冷？声道：“婉婉是太后，你是摄政王，禁军之权尽在我手，即便是知道了又怎样！谁敢说什么？又有谁能说什么？”说着韩陵走到陆成泽面前，看着陆成泽眼睛，道：“这些年你我争权夺势是为什么？不就是为了随心所欲，过我们想要的生活吗？我与婉婉情投意合，我们已经错过了太久了，余生我们想要好好相守，我不求名分，只求能陪在她身边，她开心我便陪她开心，她伤心我便哄她开心，就如同以前一样……”

陆成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婉婉呢？”

“她当然也一样。”韩陵笑着回道：“她心中有我，想着我念着我，所以我才来。而且如今朝局稳定，只要我小心点，必不会让人知晓的。”

陆成泽睁开眼睛点了点头，抬脚向前走去。

韩陵看着陆成泽的背影刚松了一口气，便听到陆成泽道：“还不走，你莫不是想让人察觉，千刀万剐？”

韩陵笑了笑立即追了上去，跟在陆成泽身边道：“舅兄，你这是允了？”

陆成泽面无表情，语气却无奈至极：“我不同意又如何，你们情投意合，我又何必做棒打鸳鸯的事。”说着，还是有些担心地告诫道：“但还是要小心，若是让人察觉了，对你、对太后都无益处。”

“明白明白。”韩陵喜笑颜开，道：“多谢舅兄宽宏大量，我与婉婉不胜感激。”

陆成泽懒得搭理他，径直向前走去。

韩陵紧紧地跟在后面，再次疑问道：“陆兄，我自觉隐藏得挺好的，这些日子连太后宫里的宫女都无一人察觉，您昨日才刚刚回来，怎么就发现了？”

陆成泽直视前方，幽幽的说道：“昨日回京我向太后请安，看到太后新绣的绣品。”

“青竹绣样，明显是男子所用，陛下所用龙纹布料，我用麒麟纹样，但偏偏那块纹理乃是莽纹。”说着陆成泽停下脚步，斜眼看着韩陵，问道：“太后亲手所制之物，我想不出还有谁敢用。”

韩陵愣了愣，一拍脑门，懊恼不已。

百密一疏，千防万防万万没想到疏漏竟在此处……


九千岁
81 人心所向
陆成泽与韩陵在韩陵平日执勤的小号房里换了朝服，匆匆前往大殿。

今日虽然并非大朝会，但群臣皆至，比之大朝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陆成泽与韩陵虽然相熟但人前却是井水不犯河水，向来装作素不相识。

两人前后脚进入大殿，陆成泽见到站在角落处的陈无忌与陆永安，脚下迟疑了一瞬，便走了过去。

陆永安与陈无忌相对站立，陆永安微微抬头便看到了陆成泽，立即躬身行礼，道：“见过叔父。”

陈无忌也转过头来，神情淡漠，不似昨晚一般悲怆，也全然没有了往日的熟络，与陆永安一样躬身行礼道：“见过镇安王殿下。”

陆成泽瞪大了眼，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心中无比伤感的叹息道：“无忌，你我二人，何至于此。”

陈无忌收了礼，冷笑了一声，看着陆成泽道：“你心中可有半分将我当做朋友？”

“当然！”陆成泽的话脱口而出，他讶异的说道：“你是我的至交好友，我们相识这么多年，除了你还有谁能算的上是我的知己！”

陈无忌看着他的眼睛，咬着牙沉声问道：“可你心中除了那个小皇帝，可曾记挂我半分？”

陆成泽语塞，他看着陈无忌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知道陈无忌在气什么，昨日之事乃是无解，他手中的所有权柄必要逐一交到皇上的手上，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

陈无忌见陆成泽不说话，心中便已经知晓他的答案，陆成泽为了那个小皇帝连自己的性命都能舍弃，那么他这个知己有能算得了什么呢。陈无忌冷笑着，再也不看陆成泽一眼，躬身行了个礼便与陆成泽擦肩而过，走向其他人。

陆永安跟在陈无忌后面，他看着陆成泽脸上茫然的神色，轻笑了一声，带着淡淡嘲讽，躬身行礼道：“叔父，侄儿告辞！”说完便快跑了几步，追上前面的陈无忌……

陆成泽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脸上的神情终于带上了几分慌乱。他不懂，何至于此，数月未见，他们的关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陆永安脸上带着一丝愁绪来到陈无忌身边低声道：“老师，您莫要怪罪叔父，叔父他心中当然也挂念着师父，他只是对陛下太过忠心罢了。”

“忠心？”陈无忌冷笑着道：“我看他是被猪油蒙了心！他要让政我不反对，就他那个残破的身子，多多休养说不定能寿终正寝，但是他却不给自己留半点退路，我瞧他是在找死！”

陆永安抿着唇，语气中带着一丝慌乱与担忧，问道：“师父，那该如何是好？”

陈无忌拍了拍陆永安的肩，安慰道：“别怕，他对我无情，我却不能对他无义，他自己不留后路，那我便为他留一条后路……总不能让我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有老师这句话，弟子便安心了。”说着陆成泽作揖躬身，无人瞧见他嘴角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垂下的眼眸中蕴满了势在必得的意气……

不多时陛下驾到，萧毅瑾坐在龙椅之上意气风发，一旁的麒麟椅上的陆成泽神情却有些落寞，此次朝会本无甚大事，只为封赏此次平叛的有功之臣，圣旨昨日便已经拟好，出战士兵皆有封赏，伤患阵亡者也发足了抚恤金。

陆永安年龄尚小此次虽然有功，但封赏名册之中并无他，这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事情，陆永安也知晓原因，所以心中并无怨怼。而陈无忌凭此战之功直接进入兵部，破格担任三品兵部侍郎。虽不合乎官场晋升规则，但此战陈无忌一人调派全部辎重，协调各方势力，整个大军后方无忧，同样功不可没，所有人也都见识到了他的手段能力，对此并无异议。

一封封的封赏圣旨皆已经宣读完毕，就在萧毅瑾准备退朝，小金子照常例唱喝：“有事禀报，无事退朝……”

刚刚获封的陈无忌走出队列，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有事禀奏。”

“爱卿有何事禀奏？”萧毅瑾疑惑地问道。

陈无忌看了一旁的陆成泽一眼，又转看向萧毅瑾道：“此次朝会，陛下封赏所有平叛有功之臣，便连微臣这个白身也得封侍郎之位。”说着陈无忌跪在地上朗声道：“可是此番最大的功臣，陛下却无半分封赏，臣心中惶恐不安！”

萧毅瑾原本带着笑意的神色慢慢收敛了起来，他神情冷淡地看着下面跪着的陈无忌道：“那爱卿意下如何？”

所有人都知道，此战首功当属镇安王陆成泽，可是陆成泽如今已经是一品摄政亲王，可见君不拜、可佩剑上殿、上可斥君、下可诛臣，军权独掌、摄政监国……种种特权早已封无可封。所以不止是此事，以往其他事情有功封赏，陆成泽皆不算在列。纵使他是首功，此次也是一样，所有人下意识将陆成泽忽略了过去。

如今陈无忌骤然提及，所有人都悄悄抬眼，看向上位的萧毅瑾陆成泽二人。

陈无忌能入宫教导帝王，也是因陆成泽举荐，众人皆知陈无忌与陆成泽私交甚好，所有人都将陈无忌当成陆成泽一派，所以此刻陈无忌忽然出来为陆成泽请功，众人不知这是否是陆成泽授意。

不止是朝臣怀疑，就连萧毅瑾也有这样的疑心。

“镇安王殿下，乃是此战首功，若镇安王无封赏，朝野上下如何心安。”陈无忌双手交叉于额前，磕头行礼道：“请恳请陛下，赐下丹书铁券，镌刻镇安王以往功绩，昭告天下，以安功臣之心。”

陆成泽瞪大了眼睛看着下面的陈无忌，此刻的陈无忌跪俯在地上，平时风流不羁散落在肩头的发尽数束起，乌沙黑羽的礼冠戴在头上，让陆成泽觉得无比陌生。他立即从麒麟椅上站了起来，面朝萧毅瑾躬身行礼道：“微臣此战皆是为陛下，为大周，能凯旋而归便是万幸，无需……”

“镇安王大忠、大义！”陆成泽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陈无忌打断，陈无忌直起腰，看着上面的陆成泽与萧毅瑾笑着道：“镇安王忠心耿耿，心怀天下，更不能不赏，否则便是伤了忠臣的心啊！”

萧毅瑾看了看陆成泽又看了看陈无忌，他不知陈无忌此言是否是陆成泽授意，亦不知陆成泽推拒是以退为进还是欲拒还迎。但是话已至此，他若是不愿封赏陆成泽确实会寒了天下臣子的心。

萧毅瑾看了看大殿中的朝臣，想看看有没有人看得出他的难处，出来说和两句，给他个台阶……可是诸臣好似都认同了陈无忌的话，无一人出头。

过了片刻，忽然一人出列跪地道：“臣附议，镇安王心怀天下，大忠大义，恳请陛下赐下丹书铁券！”

这句话好似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朝中大半臣子都跪了下来，齐声道：“臣附议，镇安王心怀天下，大忠大义，恳请陛下赐下丹书铁券！”

萧毅瑾豁然站起身，环视着下方的臣子，顿时原本还站立着的寥寥几人也跪了下来，朗声道：“臣附议，镇安王心怀天下，大忠大义，恳请陛下赐下丹书铁券！”

“臣附议，镇安王心怀天下，大忠大义，恳请陛下赐下丹书铁券！”

人心所向，便是陆成泽也阻拦不得……

萧毅瑾掩在大袖中的双拳紧握，他看着齐齐跪俯在地的群臣，深深的吸了两口气，压抑住心中的怒火，两手颤抖着慢慢松开……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之时，亲政之前也是同样的无力。原以为今生他更早掌权会有所不同，却原来都是一样的。

世人只知镇安王，不知盛和帝，朝臣听命九千岁，而不是万岁爷……

“好！”他颤抖着声音，一字一句好似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每说一个字都觉得无比痛苦：“中书令拟旨！既然是众爱卿所愿，朕便听从诸位爱卿的！”

“陛下圣明！”群臣再次叩首。

圣明？

他这几个月来接掌政务，事必躬亲，朝政之上不敢有半点疏漏，无人赞他一句圣明。

可是现在，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顺从他们的心意，便是圣明了。

萧毅瑾冷笑着看着下面的群臣，这些人不是他的臣子，而是镇安王的臣子！

此刻的他即便是帝王又如何，空有帝王之名，面对满朝文武却也无可奈何！

挟天子以令天下，即便他是天子又如何，同样不过是旁人手中木偶……

萧毅瑾颓然的坐回的椅子上，单手撑着额头，摆了摆手，无力的问道：“那诸位爱卿可还有本奏。”

满朝群臣寂静无声，萧毅瑾讽刺的笑了笑，再次站起身道：“既无本可奏，那便退朝吧！”

群臣再次叩首齐齐朗声道：“恭送陛下。”

萧毅瑾没有叫起，转身走入后殿。

刚从前殿转入墙角，萧毅瑾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小金子连忙扶住，担忧道：“陛下……”

萧毅瑾无力摆了摆手道：“朕无事！”


九千岁
82 冷战
“咣当……”青花瓷狠狠砸下，掉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不断从殿内传出来，过了很久才慢慢平息。

御书房中，满地狼藉，萧毅瑾一个人坐在龙椅之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满目疮痍的殿中只有他一个人，就连小金子都没有留下。御案之上原本堆积如山的奏折全都被他挥袖打落在了地上，连带着文房四宝杯水茶盏，玉净花瓶、等等往常喜爱之物也一道挥落在地。

他觉得无比可笑，整个朝堂之上，他居然没有一个信服之人。所有人都未曾将他这个皇帝看在眼中。

前世明明没有这一遭，前世之时陆成泽也同样平定藩王之乱，于国之功大于今生，但从未求过什么丹书铁券。

他不愿疑心陆成泽的忠心，他相信陆成泽待他是真，可是今生因为他的干预，朝局早已面目全非。

前世本该和陆成泽分庭抗礼的周家与众世家，因为他有意压制没有半分出头的机会。

原本历经天灾、战事而元气大伤的朝廷，因为他的计策，也丝毫没有损耗国本。

原本在民间声音狼藉的陆成泽，也因为他有意干涉，如今陆成泽的名声从杀神变成了大周的战神。

他有前世先知，干涉得太多，将一切的一切都改变了……那么陆成泽会变吗？

他原本相信陆成泽对他忠心耿耿，他也坚信陆是真心待他。陆成泽明明此番已有意让政与他，他也相信绝非虚言，那么却为何又要求丹书铁券？

丹书铁券只有太祖开国之时，随着太祖南征北战奠定大周基业的两位有功之臣才特此丹书铁券福泽后人。

陆成泽有功不假，却以此来要挟他求取丹书铁券却有些过了……

他本就没有想过要陆成泽的性命，其实丹书铁券给陆成泽也算不得什么，但是他厌恶这种被人要挟的无力感……

萧毅瑾瘫软在椅子上，看着头顶靛青色的雕梁画栋，上面盘踞着的金龙，身侧被一团团流云裹挟，如同被粗粝的绳索束缚住一般动弹不得，大张的的龙口之中喷吐出龙珠，好似无能为力不得不交出的珍宝…让萧毅瑾深有感同身受之痛，他如今也是被层层束缚挤压的喘不过气……

“哒哒哒……”

忽然轻缓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慢慢走了进来。

萧毅瑾直起身，抬头看着身穿玄墨色麒麟朝服的陆成泽走了进来，门外依然一片寂静。

萧毅瑾就这样静静的看着陆成泽，陆成泽也同样瞧着他，两个人互相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忽然陆成泽双膝跪了下来，他的膝下是碎裂的奏折与残破的瓷片，但他却毫不在意的叩首，轻唤了一声：“陛下。”

若是在往日，此刻萧毅瑾一定忙不迭的跑上前去，恭瑾的将陆成泽扶起来，顺带着说一句‘亚父为何行如此大礼。’无论心中是如何想的，但却一定会这么做，因为陆成泽于他如师如父，因为陆成泽真心待他，因为陆成泽……

太多太多的缘由让他必须对陆成泽礼遇有加，他也觉得陆成泽值得他以真心回报。

前世之时，陆成泽扶持他坐稳龙椅，前世之时，陆成泽平定天下给他一个海晏河清安稳祥和的大周，前世之时陆成泽对他忠心耿耿……

可是今生却让他看不透，今生的陆成泽还是前世的陆成泽吗？他改变了大周的一些情况，为陆成泽扫清了大多数的障碍，那么陆成泽还会如前世那般吗？

他不想怀疑，也不愿猜忌。

陆成泽是这个世上除了母后之外，他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了，但刚刚早朝上的那枚丹书铁券就像是横在他心头的一把利刃，无时无刻不在凌迟着他的心脏。

他今生待陆成泽还不够好吗？他所有御用之物皆分出一份给陆成泽，就连龙床也都愿留下半张给予陆成泽，但陆成泽待他却不如前世。

此刻萧毅瑾没有上前将陆成泽扶起，他不想这么做，也不愿这么做，他静静的看着陆成泽跪俯在地上，一言不发。

他冷笑着想，他为什么要扶陆成泽起来，他本来就是一国之君，陆成泽即便是镇安王又如何，监国辅政又如何，名义上终究是个臣子，只要他一朝为帝，一朝还坐在这龙椅之上，陆成泽就必得屈曲在下，天下臣民皆跪得，凭什么陆成泽就跪不得。

他可以佩剑上殿、可以御前骑马、可以见君不拜……

什么见君不拜，凭什么见君不拜！！！

凭什么他一个臣子却有这么多超乎常理的特权！

萧毅瑾坐在上面挺直了腰看着下面的陆成泽，而陆成泽却始终跪俯在地上一动不动。一时间两个人就如同较劲一般，不发一言。

良久……萧毅瑾挺直的腰慢慢塌了下来，就好似两个人之间的博弈输了一般，心中的怒火更甚。

他咬着牙，道：“亚父怎么来了？”说完，冷笑了一声，继续道：“来了怎么不提醒朕一声，朕闭目养神竟不知亚父到来。”

陆成泽起身再叩首道：“是微臣惊扰了陛下，罪该万死！”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嗤笑着道：“不不不，亚父是大周的镇安王，是大周的护国柱石，便是朕死，亚父也要好好活着才是，大周可离不得你。”

“陛下！”陆成泽的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他压抑着心中焦急与苍凉，哀声道：“臣绝无此意。”他明白这次是真的伤了萧毅瑾的心，也伤了萧毅瑾颜面了。

以往，纵使萧毅瑾没有插手政务，但有陆成泽压制着，只要萧毅瑾临朝，群臣表面上也依然会以萧毅瑾马首是瞻，并不会反驳于他，如此威逼还是头一遭……

陆成泽怅然道：“不管陛下信与不信，微臣发誓，丹书铁券之事，微臣此前真的并不知情！”

萧毅瑾冷笑：“知与不知情有何区别，丹书铁券终究入了镇安王府。”

“陛下！！！！”

陆成泽有心想解释，但萧毅瑾不想听，直接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好了不用说了，退下吧。”此刻萧毅瑾什么话都不想听，只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他淡漠的看着陆成泽，慢慢闭上眼睛，道：“亚父退下吧，朕想一个人待一会。”

陆成泽抬起头，看着萧毅瑾满面倦意，叹息了一口气，觉得心中既无奈又焦急，他想解释又无从解释，陛下说的不错，他知不知情已经不重要了，丹书铁券终究是入了镇南王府，再多说什么都显得是在故作矫情。

他心中明白，没有一个人愿意受人裹挟，今日群臣逼迫萧毅瑾赐下丹书铁券无论他是否情愿，萧毅瑾都会将这笔账记在他的头上。萧毅瑾怨他，他能理解。

但是他也不愿如怪罪陈无忌，因为他知道，陈无忌有此行为，亦是为了保全他。陈无忌担心若是他一无所有便会任人宰割，丹书铁券最终会成为他唯一的护身符，无论他需不需要，可终究陈无忌也是一心为他好。

谁也怪不得，谁也怨不得，只能怪他自己……

此刻萧毅瑾正在气头上，不会听得进他的话，他看着萧毅瑾紧闭的眼，只能再次叩首告退。

陆成泽转身走到御书房门口，将御书房的门打开，灿烂的骄阳，带着温暖的气息照射进略有些阴暗的大殿中，萧毅瑾慢慢睁开眼睛，看着阳光下的陆成泽，金色的光晕洒满他的全身，如同九天仙人一般高不可攀。

萧毅瑾放在膝上的手动了动，这位九天仙人，从来都是他的可望不可及，每次当他觉得近在咫尺之时，下一刻就会发现他们还离得很远很远，远得即便是他拼尽全力也遥不可及……

陆成泽慢慢转过身，与萧毅瑾对视，两个人静默无言，过了几息后，陆成泽开口说道：“不管陛下信不信，微臣让政之心绝无更改……”

萧毅瑾没有回答，依然静静的看着他，陆成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大殿的门无风自合，再次紧紧的关上。

御书房的大殿里灯火通明，可是再明亮的烛火也无法比拟阳光的温暖。明明已经入夏，早已经去了棉袄裘衣，但萧毅瑾依然觉得四周冰冷得可怕。

他坐在龙椅之上，宽大的黄金所制成的龙椅，四面都空空荡荡无依无靠，这个天下所有人都该仰望的位置，此刻却让他觉得无比孤寂。

萧毅瑾渐渐地将自己蜷缩在龙椅的一角，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膝盖，将下巴埋在臂弯间，看着紧闭的门扉好似沉入无边的冰池之中，寒意沁入骨髓。龙袍上精致的刺绣，上面镶嵌着价值连城的珠宝玉石，本是富丽堂皇尊贵无比的衣着，却让他感到无比的难受与冰冷。

他抱紧了自己，轻轻颤栗着，低声呢喃道：“亚父…舅父……朕……朕还能再信你吗？”

‘滴答…滴答…滴答……’

一滴一滴绵绵不断的水珠滴落在臂弯间龙眼处镶嵌着的红色宝石上，水渍润泽了鲜红宝石如同浸了血一般，好似盘龙哭泣，水滴慢慢滑落，顺着刺绣上的金线往下流，直至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九千岁
83 权衡
昏暗的大殿中，萧毅瑾蜷缩在龙椅上，过了很久，小金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跪在龙椅旁，低声道：“陛下，该用午膳了。”

萧毅瑾面无表情地坐正了身子，颓然道：“朕还不饿。”

小金子劝道：“陛下龙体要紧啊……您心中不快，奴才也知晓。再难的事儿，往后有的是机会慢慢筹谋，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只会亲者痛仇者快。”

“亲者痛，仇者快？”萧毅瑾自嘲的笑了笑：“谁是亲？谁又是仇？如今朕都已经分不清了。”

“那也要用膳啊。”小金子担忧不已：“奴才特意让御膳房蒸了八宝饭，平日里糯米饭太后娘娘不让您多吃，今日陛下便用一些吧。若是太后娘娘发现了要打奴才板子，陛下能多吃上一些，即便是奴才挨顿板子那也值得了。”

“知道你忠心。”萧毅瑾抬眼瞧了一眼小金子，神情讥讽地笑着道：“只是可叹，朕堂堂一国之君，连口腹之欲都要受制于人，平日里喝不得浓茶，饮不得烈酒，糕点也要限量，就连区区八宝饭都吃不得……你说朕这个皇帝还有什么意思？”

“陛下！”小金子不知萧毅瑾压抑了这般多的不满，一时失言不仅没能宽慰萧毅瑾反倒是雪上加霜让萧毅瑾更加不忿，小金子立即宽慰道：“太后娘娘也是为了陛下着想，陛下脾胃弱，确实有些东西不宜多吃……”

“行了！”萧毅瑾叹息着摇了摇头道：“你退下吧，朕如今着实吃不下。”

“陛下！”小金子还想再劝，可是萧毅瑾已经疲倦的闭上了眼睛，他也只能将无数宽慰的话语吞入腹中。

小金子刚要告退，忽然御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小太监疾步走了进来，低声道：“陛下，陆少爷求见。”

“陆少爷？”萧毅瑾睁开眼，疑惑的问道。

小太监受不住萧毅瑾凌厉的眼神，颤抖着跪在了地上道：“陆永安求见……”

萧毅瑾疑惑，陆永安此刻来这里做什么，以陆永安的才智，不可能猜不到他此刻的心情，任凭是谁此刻都应该离得远远的，以防他怒急攻心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再加上陆永安又是陆家人，此刻求见，不就是自己往枪口上撞，难道就不怕他迁怒？

“陛下，见一见吧。”小金子劝道，他当然知道萧毅瑾此刻不想见旁人，尤其是陆家之人，但一直将气憋着心里也不是长久之计，还不如找人撒撒气，萧毅瑾是小金子的主子，小金子自然全心为萧毅瑾着想，至于陆永安，虽然相熟，却也只是寻常相识，孰轻孰重不言而喻，他轻声道：“陆少爷与陛下一同长大，向来处事周全，也听听陆少爷的说法。”

萧毅瑾看着半开的殿门，点了点头道：“宣。”

下面跪着的小太监闻言，立即退了出去。不多时，陆永安缓步走了进来，好似看不见满地狼藉，神态与往常一般恭敬，不顾地上脏污直接跪地请安道：“参见陛下。”

“起来吧。”萧毅瑾摆了摆手，百无聊奈地撑着下巴问道：“此刻求见，可有何要事？”

陆永安双手交叉与额前，叩首道：“微臣心中愧疚，特来瞧一瞧陛下。”

“愧疚？”萧毅瑾怒极反笑，他勾起嘴角冷漠地问道：“有何愧疚之处？”

陆永安跪俯在地上没有抬头，但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丹书铁券之事，皆是微臣不察之过……还望陛下保重龙体，微臣必定劝诫叔父与陈先生。”

“如何劝诫……”萧毅瑾轻笑了一声，笑声中满是苍凉之感：“圣旨已下，丹书铁券也已经送至镇安王府。”

陆永安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望向萧毅瑾：“微臣以性命担保，无论何种境况，丹书铁券绝不再现于人前。”

丹书铁券传世福泽后，王爵之下，见之皆拜，可陆永安的意思便是陆家绝不沾染丹书铁券，萧毅瑾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陆永安：“你可知丹书铁券代表了什么？”

“陆家与微臣对大周忠心耿耿，绝无半分不轨之心。”陆永安郑重无比地保证道：“虽然陆家如今落寞，但只要臣在一日必会约束族人，还望陛下相信微臣。”

萧毅瑾沉思了一瞬笑着道：“只是不知，陆氏之人，是听你的，还是听镇安王的？”

陆永安闻言，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却依然垂眸恭敬的回答道：“族中叔伯兄弟皆倚靠叔父立足与京城，十几年前刚回来的时候也全靠叔父才能置办家业，族中上下皆以叔父为首。”说着，陆永安顿了顿，看向萧毅瑾继续说道：“不过叔父向来不太与我们来往，往常年节祭祀家庙皆是由家父主持的。”

萧毅瑾恍然大悟，陆氏一族虽然依靠陆成泽在京城立足，但实则陆永安的父亲才是陆家真正的族长，也难怪陆永安有底气说出约束陆氏族人的承诺。

“朕知道了。”萧毅瑾不动声色的摆了摆手道：“你退下吧。”

“是！”陆永安好似只是前来宽慰萧毅瑾的一般，并没有多说什么，直接站起身退了出去。

陆永安走后，萧毅瑾仰靠在龙椅上，椅背上的龙纹图腾膈得背部生疼，但萧毅瑾却毫不在意，他脸上挂着了释然的笑意，轻声道：“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以陆家克制陆成泽……亚父，你要怎么办？”

帝王之道，本就是孤寡之道，注定不可信赖旁人。他曾经想要信任陆成泽，他将满腔的信任交到陆成泽的手上，可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记教训。无论陆成泽愿与不愿，他们终究会站在对立面，“欲得之，必夺之……”与其像如今这般畏畏缩缩患得患失地期盼着旁人施舍，不如自己上手去争去抢，即便再难也不会再让自己心伤。

原本以为他与前世不一样，可如今还是要走上前世之路。看来命运使然，无论如何改变，他与陆成泽之间都不会平和。

不过今生萧毅瑾对陆成泽已无愤懑之感，也期望他们之间不会走上前世的结局……

他原本想着，若如前世一般，扶持其他势力克制陆成泽，他又担心权衡之道会在陆成泽失去权柄之后伤到陆成泽，也担心两方相争最终损耗的是大周的国力。如今陆永安倒是提醒了他，寻到了两全之策。

若是分薄陆成泽权势之人中有陆家人会如何？

陆成泽知晓了会怎么办？

会错愕、会恼怒、亦或是难以置信……

无论陆成泽是何种反应，萧毅瑾都觉得无比期待。

“摆膳吧，朕许久没有尝过糯米八宝饭了。”萧毅瑾站起身，小金子立即上前伸出手臂扶住，萧毅瑾边走边继续问道：“第一个出列附议之人是安丞相？”

小金子愣了一瞬，快速回过神来，如今能让萧毅瑾记挂在心头的也就是早朝的那枚丹书铁券了，小金子思索了一下，答道：“是。”

萧毅瑾声音含着一丝狠戾，一字一字慢悠悠地说道：“安丞相的嫡长孙如今可是在翰林院？”

“是。”小金子也同样压低了声音答道：“去年科举殿试第四名，陛下亲点的传胪。”

“看来安丞相嫡孙颇有祖父之风。”萧毅瑾冷笑着道：“如此聪慧之人在翰林院虚耗着可惜了，岭南府下的琼安县缺了一个县令让他去。”

小金子微愣，外放官员分为几种，一种是走门路外放到富饶之地，无功无过，晋升不易却也生活舒坦。另一种是陛下将心腹下放到穷乡僻壤历练，一旦做出政绩便可快速飞升回京担任要职。

可是如今陛下所说的岭南府下琼安县却不在这两者之中，那儿地处荒凉人口稀少，县下的镇子人口不足三百户，比京城的郊外的小乡村人口都要少，数年来琼安县直接由岭南府知府代管，并没有派下县令……若只是贫穷倒也罢了，只要善谋划有门路总能好好发展，但若是连人丁都不足便是手眼通天也做不出政绩，没有政绩便不得晋升，恐怕终身都要困在那里了……

萧毅瑾踏出大殿，陡然出现在阳光之下，受不住强光眯着眼睛看向天空，轻声道：“既然选择了，便要付出代价……朕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大周的主人，朕奈何不得陆成泽，还要连同他们一同忍受了吗？”

萧毅瑾承认这便是迁怒，自从重生以来，他一直收敛着脾性，纵使再厌恶之人，都忍耐着没有做出任何任性之举，他努力想做一个明君，一个将大周权益凌驾于个人喜恶之上的帝王。

但是他忘了，在他毫无权柄的情况，过多的忍让只会让人觉得懦弱。他们惧怕陆成泽，却早已忘了对帝王的畏惧之心。所以在他与陆成泽相悖之时，他们宁可得罪他也不敢得罪陆成泽。

恩威并重，既要施恩，亦要让他们感到畏惧，才是长久之策……


九千岁
84 第84章
陆成泽这段时间也深感他与萧毅瑾之间有了隔阂，丹书铁券一事终究伤了他们二人之间的情分。

平定藩王之乱之时，萧毅瑾早已接管政务，如今陆成泽回京萧毅瑾也没有归还之意，陆成泽本就已有让政之心，所以并未多说什么，反而顺势将一应事务全都交由萧毅瑾。如今所有朝臣都有风雨欲来之感，连日来京城中年筵席聚会都少了许多。

所有人都觉得，皇帝陛下如今年岁渐长也开始掌控朝廷，与陆成泽之间必定有一场腥风血雨之争，联想起十几年前的先帝夺嫡之争，所有人都战战兢兢。

但萧毅瑾与陆成泽之间的关系虽然不如往昔却也并无众人所想象的针锋相对之势。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原本所有人都以为陛下得势，必然会发落一些许陆成泽关系相近之人，肃清镇安王一系人马。这些日子以来原本对镇安王阿谀奉承的朝臣都胆战心惊。可是陛下非但并未借故发落，反而在兵部尚书与藩王勾结证据确凿撤职收监之后，尚书之位之人居然是与陆成泽交好的兵部侍郎陈无忌继任，紧接着陆氏一个小辈原本只是兵部的五品小官吏却接任了陈无忌的侍郎之位。一时间众人不解陛下究竟是何意……

而让所有人疑惑的萧毅瑾，刚刚下了早朝便前往后宫向太后请安。来到寿安宫的时候，太后正与宫女一起在寿安宫前的长廊空地上晒着蔷薇花干。见到萧毅瑾到来，立即丢开手上前笑着道：“下朝了?可累了？”

萧毅瑾躬身行了一礼轻笑了一声，道：“孩儿不累，刚下朝便来向母后请安。”

太后抬手整理了一番萧毅瑾的衣襟，温和的说道：“最近陛下已然全权接管政务，若是实在繁忙不来请安也没什么，我们母子不需要讲究这些虚礼。”

“倒也无妨。”萧毅瑾笑着拉过太后的手，一起往大殿里走去：“也不单是为了请安，朕也想见一见母后。”

太后抿着唇笑了，伸出手指点了点萧毅瑾额头道：“你啊，现在越来越会哄哀家开心了……随你吧，只要陛下想来随时都可以，母后一直在。”

萧毅瑾与太后相对跪坐在厅堂的临窗处，一阵阵和风吹进来，吹散了初夏的那片热意，萧毅瑾喜欢这样的氛围，让他觉得连日来越发冷硬的心温暖了许多。

太后撑着下巴，看着安姑姑将一壶花茶端了上来，里面泡了蔷薇花，倒出来的水色粉嫩诱人，太后端起一杯茶水凑到鼻前嗅了嗅，忽然问道：“瑾儿，最近听闻，你将各地将士轮换调离，是怎么一回事？”

“嗯。”萧毅瑾喝了一口杯中的茶水，茶水里许是加了蜜糖，微微有些发甜，混合着花香，就如同再喝花汁一般。他没有反驳，轻声回答道：“将帅领兵盘踞一地，数年经营在当地已自成一势，长此以往必成大患，他们战功了得护国有功，朕也不亏待他们，只是将他们换一换地方而已。”

边城之军领军之帅皆是二品将军，边城官员最高不过三品，便是一州之牧也要对那些实权的将军礼让三分。他们在边城经营多年，手下兵卒几乎等同于他们的私兵，甚至还传出汤家军、林家军、史家军之类的称号……真是笑话，明明是大周一国之军，如今却成了臣子家军，好似朝廷历年发出的军饷是在为他人豢养私兵。

如今战事已平，萧毅瑾将西北史永逸调任岭南，将岭南汤景铄调任东陵，将东陵彭苑博调任西北，将之前在藩王之战立了战功的潍州守将与旗下十数名校级将领调任北境林修齐手下担任副将……

种种安排为的便是权衡势力，绝不可造成一家独大之势。

不过萧毅瑾并没有做出太多解释，略微提了提便止住了话头：“母后从何处得知此事？”

“韩…嗨……哀家就是随意听了一耳朵。”太后险些失言，心中慌张，立即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了一些，才慢慢抬起头笑着道：“就是好奇问一问，也没什么。”

萧毅瑾丝毫没有起疑，以为太后只是担忧他，于是伸手拍了拍太后的手背安抚道：“前朝之事皆有孩儿，母后切勿忧虑，以后孩儿便是母后的依靠。”

太后点了点头偏开萧毅瑾的视线笑了笑：“好，哀家以后就靠陛下了……”

萧毅瑾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太后也同样不愿在继续，便转口问道：“如今陛下也十五了，选秀一事是否要安排起来？”

“咳咳咳！”萧毅瑾闻言，喝到嘴里的茶水直接呛到鼻腔里，忍不住的咳嗽了两声道：“母后，孩儿刚接手政务，哪有时间搞什么选秀啊！”

太后拍了拍萧毅瑾的后背道：“又不用你做什么，母后给你选出一些才德兼备的漂亮女孩子，你选喜欢的纳为嫔妃不就行了。再说了，陛下刚刚接手政务，将高官之女纳入后宫既可为你添些助力亦可以安定朝臣之心。”

太后说的话确实有些道理，后宫与前朝历来息息相关，前世之时萧毅瑾也是这么想的，纳了一些妃嫔皆是高官之女，可是最后也深受其害。那些世家之女入宫之后明争暗斗在后宫不得安宁。

前世之时，他后宫之中的妃嫔有孕者不知几何，但最终生下来并且长大的只有三个皇子和两个公主，萧毅瑾无数次的听到那些妃嫔临终之时的哀痛之言，有人说“只愿来生再不入宫中，”有人望着天空说“来世为风为鸟也不愿再为帝王妃嫔。”亦有人愤慨的质问“帝王凉薄，可有半点心肝？”

那些娇媚的容颜变了颜色，在他面前一幕一幕扫过，却从始至终都是苍白得毫无生气。

今生，萧毅瑾并不打算如前世那样纳取那么多妃嫔，权势让那些原本温柔天真的女孩子们变得面目全非，她们身份高贵才貌双全，原本可以在宫外嫁个良人，何必让她们凋零在这个牢笼般的皇城之中。

“不用了。”萧毅瑾叹息着说道：“母后，儿臣只想娶自己喜欢的，朝廷局势再难朕身为男人，总不能将女子牵扯进来。”

太后看着萧毅瑾愣了愣，想到了当年，先帝为了陆成泽手中权势将她强纳入府。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变得无比可怕，明明她自己深受其害，可她却生出了与当年的皇后同样的想法。这天下本就是陛下的天下，只需要多花些心思罢了，何必将那些无辜的女子牵扯进来……

顿时太后觉得自己此前的想法简直是昏了头，欣慰的望向萧毅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你说得对，确实不该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但你是皇上以后总要娶妻纳妃。”

说完，又叹息着道：“本来打算趁着你选妃之时，挑个温柔体贴的小家碧玉赐予你亚父。”

“赐予亚父？”萧毅瑾震惊无比，讶异的问道：“赐予亚父做什么？”

太后理所当然，道：“找个愿意陪伴你亚父的人照顾他啊，如今他让政与你，以后便会空闲下来，给他挑个温柔的妻子，再从陆氏之中过继个孩子，有妻有子也让他有个活下去的奔头。”

“不行！”萧毅瑾下意识反驳道，他的眉头蹙起，心中有些不快还有些错愕与惶恐。

他不知道这种慌乱的心态从何而来，只能暗暗辩解，陆成泽是他的亚父，是他的舅父，无论前世亦或是今生，陆成泽都全心全意待他，他才是陆成泽最重要的人，陆成泽怎么可能会娶妻，而且陆成泽的儿子是陆卿荣，他也不允许任何人抢了陆卿荣的位置......

“母后，”萧毅瑾仓皇地解释道：“亚父乃是摄政王，天下权势尽握手中，纵使身体残缺也有的是人投怀送抱，此前十多年他都孤身一人，若是想要妻子他早就娶妻了，何必等母后安排？”说着，萧毅瑾舔了舔唇，心中好似有了些底气：“母后您莫要添乱，以免给亚父难堪。”

“不会吧……”太后也犹豫了：“我只是哥哥找个伴儿，不想哥哥孤独终老罢了……”

萧毅瑾低下头继续辩解道：“亚父心地良善，恐怕不会愿意耽误人家女子。再说此前亚父便下过谕令鼓励寡妇改嫁废除节妇之制，您如今弄一个女人到亚父府中守活寡，您让朕与亚父颜面何存？”

太后咬着唇，泄气的说道：“那算了，我就是想想，不是在同你商议的呢嘛。”

萧毅瑾闻言，总算松了一口气，心中难以言喻的涌起一股喜悦，他笑着道：“母后放心，等亚父手中政务交接完毕，朕会让亚父长留宫中，到时候会时常见到的。”

“也好。”太后叹息着，原本的想法不能实施，如今也别无他法，只能顺其自然再看日后：“也只有如此了。”


九千岁
85 第85章
说话间宫女前来禀报“镇安王求见。”

太后想都没想，直接宣召。

陆成泽走入殿内，看到萧毅瑾也在立即躬身行礼：“见过陛下。”

萧毅瑾抬了抬下巴：“亚父平身。”

陆成泽起身，径直走了过来，坐在他们身侧，随意地问道：“太后娘娘与陛下在聊些什么？”

萧毅瑾视线在陆成泽身上扫过，勾起嘴角：“母后在同朕商量，给亚父赐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亚父意下如何？”

先前被太后的话激的失去了理智，这些话一说出口，萧毅瑾心中便后悔了，隐隐有些害怕万一陆成泽应了怎么办，虽然陆成泽待他与母后管教严厉，却很少会拒绝他们的要求。

万一陆成泽觉得一个女人无可无不可以，为了让母后安心同意怎么办……

顿时，萧毅瑾抿着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陆成泽。

陆成泽错愕地看向太后，太后的神情有些慌乱，辩解道：“哀家就是想着，镇安王这些年劳苦功高，往后陛下接掌朝政，总算空闲了，也该享受一番天伦之乐，趁着陛下选秀，择一良妻，往后有妻有子，也免了孤寂。”

陆成泽摇了摇头道：“微臣残缺之人何必祸害人家好好的女儿家……”

“对啊！”话还没说完，萧毅瑾立即接口，急切地说道：“朕称镇安王一声亚父，那他便是朕的长辈，以后朕会待亚父好的。”

听到萧毅瑾的话，陆成泽心中喜悦，应和道：“陛下说的对，微臣此生心血应数花在了陛下身上，哪里还有心力再去养育其他孩子。”

萧毅瑾与陆成泽心中都松了一口气，但太后却有些不快，她鼓着脸气呼呼的说道：“行了行了，一个两个都不愿意娶妻，看来是哀家白费心思。”

萧毅瑾伸手拍了拍太后的手背以作安抚，柔声道：“如今大战刚平，此刻选秀恐怕会惹非议。”

太后狠狠瞪了萧毅瑾一眼：“有什么可非议的，大战得胜，陛下再迎娶皇后，明明是双喜临门。”

“说得不错。”陆成泽此刻却与太后站到了一边：“陛下今年十五，选了后妃，交由礼部筹备，明年二八之龄刚好成婚。”

萧毅瑾眉头轻蹙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强忍着失落问道：“亚父真的要朕成婚？”

“男大当婚。”陆成泽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茶水浸透了花色已变成了深红色，他用手把玩着杯子，垂眸道：“陛下总要大婚，如今陛下亲政确实是好时机。”

“朕不想！”萧毅瑾霍然起身，咬着牙道：“朕只想与喜欢的人一起，而不是如卖身一般，靠着后宫去拉拢朝臣。”说完，冷哼着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萧毅瑾快速消失在大殿里的背影，太后气愤地冲着门口道：“这孩子，脾气越来越大了。”

陆成泽微微尝了尝杯中的茶水，笑着道：“罢了，陛下大了，不愿选秀就不选吧，何苦去为难他。”

听着陆成泽的话，太后心中的怒气慢慢消散，小声嘟哝道：“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

“像谁？”陆成泽摇了摇头，伸出食指点了点太后的额头忍俊不禁：“我瞧着活脱脱就是你的脾性。”

“我…我……哀家才不是这样呢！”太后忍不住辩驳道。

……

萧毅瑾气冲冲的走在宫苑里，身后的小金子立即跟上，前面的萧毅瑾陡然停住脚步，小金子刹不住步伐，直接撞在了萧毅瑾的背上。

小金子吓得直接跪了下来，请罪道：“奴才冲撞龙体，请陛下恕罪！”

“算了，起来吧，你也不是成心的。”萧毅瑾转过身，皱着眉却也不曾怪罪：“你们都退下吧，朕一个人逛一逛。”

“是。”小金子带领着众人离开。整个宫道长廊上只剩下萧毅瑾一人。

刚走没多久，便迎面撞上了入宫的宜阳大长公主。

宜阳大长公主与萧毅瑾不常见面，难免有些怯意，却还是上前，屈膝行礼：“见过陛下。”

萧毅瑾看着面前的人，思索的一瞬才记起，伸手虚扶了一把道：“宜阳姑姑不必多礼。”

“谢陛下。”宜阳大长公主直起身，却依然垂着头，想赶紧离开，却又不好直接离去，只能紧张地搅着手上的帕子。

萧毅瑾主动开口寒暄道：“宜阳姑姑是来向母后请安的？”

“是。”宜阳大长公主柔声道：“昨日太后赏赐了一些夏日合用的轻薄布料到公主府，今日特来向太后谢恩的。”

“哦。”萧毅瑾应了一声，忽然想到宜阳年岁与他相当，眯着眼打量了宜阳一眼，笑着问道：“宜阳姑姑，上次在母后宫中遇见，朕与母后说过要给你找个夫婿，如今可有人选？”

宜阳顿时更加紧张了，再加上女儿家说起婚事时的羞怯，让她面对萧毅瑾更加无所适从，她摇了摇头道：“太后娘娘不曾说起过。”话落，又怕萧毅瑾觉得她恨嫁，立即又加了一句：“不过倒也无妨，宜阳也不着急。”

萧毅瑾含笑着道：“怎么能不着急，这可是姑姑的终生大事，还是要让母后仔细挑挑。姑姑若是不好意思，朕替姑姑去提。”

宜阳顿时羞红了脸，小声道：“多谢陛下。”

萧毅瑾与宜阳一起走向寿安宫，萧毅瑾脚步轻快。他觉得太后无论是想要为他娶皇后，还是想要给陆成泽赐个妻子，都是因为太过空闲的缘故，既然喜欢拉纤保媒，不如他送上个人选让太后忙活忙活，就不要惦记着他与陆成泽了……

“宜阳姑姑想要嫁一个什么样的驸马？”萧毅瑾问道。

宜阳思索了一瞬叹息道：“原本想要找一个真心悦爱之人相守一生，可是如今年岁渐长，才发现‘真心’二字有多难，如今也就只求一个头脑清明之人相敬如宾便好。”

“姑姑之言太过感伤，不该是姑姑这个年龄该有的想法。”萧毅瑾忽然问道：“宜阳姑姑可有悦爱之人？”

宜阳脚下顿了顿，虽然她落后萧毅瑾半步，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她轻声道：“有，曾经远远瞧过他几回，却也知道他不喜欢我，亦不会愿意做驸马的。”

“是个什么样的人？”萧毅瑾问道。

宜阳知道这些话本不该付之于口，她应该将这些隐晦的情意放在心里，藏在最深的地方，永远不让任何人知晓，但是她憋得太久了，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如今萧毅瑾问起，她便忍不住了。

“他光风霁月、温柔体贴是个君子，所有人都喜欢他……”说起那人，宜阳便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她在宫中见过他很多次，那时候萧毅瑾还未登基，她也同样年幼便由当时还是皇贵妃的太后抚养，他进宫向太后请安，她穿着宫女的服饰偷偷出去玩耍的时候见过他。

她悄悄爬树的时候险些摔下来，是他救了她一命。从那之后便将他记在了心里。

她也想过，向太后求懿旨，为她与他赐婚，他一定不会拒绝。

但是去年之时，她甩开嬷嬷，独自一个人守在他回府的路上假装偶遇。他看向她的眼神里只剩下陌生，全然不记得以前他们曾经相识。

终究这场爱恋只是她一个人的心思，与他人无关……

光风霁月？温柔体贴？正人君子？

这些词汇堆积在同一个人身上，思索良久，萧毅瑾的脑海里只能浮现陆成泽的身影，但想也知道宜阳心悦之人不可能会是陆成泽的。可是除此之外萧毅瑾想不出还有谁是这样的人了……

萧毅瑾微微侧过头看向宜阳道：“既然他这么好，朕便下旨为你们赐婚，姑姑乃是大周的大长公主，瞧上他是他的福气。”这话说的霸道，却也是常理，太上先皇的女儿很多，萧毅瑾的姑姑也很多，但唯一放在眼中的便只有宜阳，虽然她们相处不多，但宜阳自小便养在寿安太后膝下，情分非比寻常，这天下的未婚男子就没有宜阳配不上的。

“不了。”宜阳的声音有些哀伤，轻软地扎入人心中：“他心中没我，只要他顺遂平安，即便不能嫁他，也是开心的。”

萧毅瑾不懂这样的深情，喜欢为何不去抢，喜欢就是要抓到自己手中，至少他是绝不能容忍任何人沾染他喜欢之物……

两个人不再说话，静静的走在宫道上，过了一会儿，萧毅瑾忽然问道：“姑姑，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宜阳错愕的看着一眼萧毅瑾，又快速低下头，思索了片刻道：“喜欢就是思念、嫉妒与期盼，”

“看书的时候觉得有意思会想，他若是能看便好了；吃到新鲜的美食时会想着，他会不会也喜欢；即便是看到好看的布料也会想着，若是给他做一身一定好看，便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会想着他。却又忍不住嫉妒，嫉妒他的朋友能与他说笑，嫉妒他的仆从能时常陪在他的身边，更嫉妒他未来的妻子，能得到我想要而得不到的名分……”说着宜阳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哀伤，却又在下一句的时候染上了一丝喜悦：“又很矛盾的，更期盼他一生顺遂，希望他得偿所愿，希望他一生都要快乐平安…即便陪在他身边的是旁人，也愿她们琴瑟和鸣……”


九千岁
86 宜阳
“思念？嫉妒？期盼？”

萧毅瑾小声地嘟哝着，连身后的宜阳都没有听到。前世今生两辈子，他不曾爱过什么人，更没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东西，不太懂宜阳口中的悦爱之情，刚刚与太后所说的只愿与心爱之人相守本是托词，如今听宜阳述说着她心中的爱慕之情，却也觉得无比美好。

他也想要一个人无时无刻地想着他、念着他，一切以他为中心，从心底期盼着他。

前世之时他以为爱之深的皇后都未能做到对他全心全意。不仅仅是皇后，后宫中所有女人都说爱着他，都无比期盼着他的临幸，但是她们期盼的是皇帝而非他萧毅瑾本人，纵使他有些自大，却也心知肚明，皇帝这个身份比他本人更让人爱慕。

“有爱慕之人也是幸事。”萧毅瑾叹息着说道。

“是啊。”宜阳在他身后同样感叹：“纵使余生不得相守，但能遇见他便是此生之幸，足以抚慰一生。”

萧毅瑾没有再说话，宜阳也同样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不多时，两人便走到了寿安宫。

此刻殿中陆成泽已经离去，太后瞧见宜阳大长公主与萧毅瑾到来，立即站起身迎了上去。

却忽略了萧毅瑾，看都不看他一眼，热情地牵过宜阳的手道：“就知道你今天会进宫。”

宜阳笑着，屈膝行礼道：“劳烦娘娘记挂，宜阳特入宫谢恩。”

“安蓉煮了蔷薇蜜茶，快来瞧喜不喜欢。”太后说着，便拉着宜阳向一旁走去。

宜阳站在原地不动，也扯着太后的手。

太后疑惑的看向她，宜阳笑着朝萧毅瑾使了个眼色。

太后横了萧毅瑾一眼，道：“陛下不是走了嘛，怎么又回来了？”

萧毅瑾无视太后的神情，笑着道：“孩儿可是来向母后给宜阳姑姑讨个公道的。”

“什么公道？”太后疑问道。

萧毅瑾笑眯眯地说道：“去岁母后便说要为姑姑找一个如意郎君，可如今宜阳姑姑的驸马还没有着落呢。”

太后微愣，这件事太后一直记挂着呢，本来打算年初春宴好好挑一挑，可谁知战事耽搁了。

“这不是要寻摸着机会仔细看呢嘛，这种事情急不得。”太后佯装出怒意，伸出手高高举起，落下的手势瞧着架势大，其实一点也不疼，拍在萧毅瑾的身上连个声儿都没有：“你与宜阳同岁，不操心操心自己，反倒管到你姑姑头上了。”

“母后也知姑姑与朕同岁啊。”萧毅瑾退后一步避开太后的手，反驳道：“女儿家花期短，母后可得多上心。”

太后狠狠瞪了萧毅瑾一眼，拉着宜阳走到窗边的小案桌旁坐下，萧毅瑾也不用旁人招呼自己跟了上去。

“宜阳的驸马必得为人上进、家世清白、才貌双全。”太后思索了一瞬问道：“哀家对世家公子们都不太熟悉，陛下可有人选？”

“儿臣甚少出宫，哪里晓得这些。”萧毅瑾耸了耸肩，无奈的说道：“不过若是母后要查，儿臣便让锦衣卫将京城中符合条件的未婚公子统计个名册出来让姑姑挑。”

宜阳闻言直接羞红了脸，支支吾吾道：“这…这……便由太后娘娘做主便可。”

太后拍了拍宜阳的手，笑着道：“不用害羞，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我们家宜阳瞧上谁就是谁的福气。”

萧毅瑾也搭话：“母后说的对，朕政务忙，平日里全耐姑姑陪伴母后，朕心里头都记着呢，姑姑的驸马必定前途无量。”

萧毅瑾此言并非客套，他犹记得前世之时，宜阳站在城墙上的模样，好似在嘲讽着大周那些占着大义之名的虚伪之辈，她看似娇弱却又如此刚烈。

前世之时，萧毅瑾也左右摇摆不知是战是和，前世与今生不同，前世之时朝廷毫无防备，先遇雪灾再遭藩王之乱，国库空虚，百姓急需休养生息。

整个朝廷为吵成一团，谁说的都有道理……

但宜阳没有让他犹豫太久。她从京城的城墙上一跃而下，她的血液一下子让萧毅瑾醒悟，大周数代帝王，也曾多次遭遇险境，但他们皆未向别国俯首称臣，虽未有祖训明言‘不纳贡、不割地、不和亲’，但历届大周帝王都做到了。

倘若前世宜阳不死，萧毅瑾不知自己会不会动摇，但宜阳的死让他彻底醒悟，才没有沦为千古罪人。

前世债今生偿，前世之时因他左右不定，害了宜阳性命，今生必要让他一生顺遂……

公主身份高贵，但合乎心意的驸马却不好找，大周虽不似前朝一般对驸马官职有诸多限制，但驸马侍奉公主，平日里也需以公主为尊，可天下能力卓绝之人大多自尊自傲，单单这一条便让大多人避之不及。

宜阳的手一下子拽紧了帕子，陛下亲口许诺前程，萧毅瑾这话若是传出去，恐怕那些原本觉得驸马之位有颇多限制的人也会趋之若鹜。

太后点了点头，看向萧毅瑾道：“还要查一查，那些个有通房小妾的、爱喝花酒的，贪花好色之徒也统统剔除。”说着顿了顿，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恍然道：“府中若是有什么相好的表妹、远亲之类的也要剔除。”

“好。”萧毅瑾轻笑着点头应道：“过几日便将名册交给母后。”

萧毅瑾视线落在宜阳身上叹息着道：“凡姑姑悦爱，朕与母后皆可为姑姑做主。”

宜阳知道萧毅瑾是什么意思，她心中悦爱之人，只要此刻说出他的名字，太后与陛下便可顺水推舟为她赐婚。但宜阳想到那日她故意巧遇他的时候，两个人擦肩而过，他连头都不曾回，他从来不曾记住她，也不曾关注过她，无论她是年幼时救过的宫女，还是现在的大长公主，都不曾入他眼中半分。

宜阳张了张唇，最终还是低下了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萧毅瑾失望的微微摇了摇头，也没有强逼。

太后与宜阳还有话说，女儿家的话题萧毅瑾不便参与，略坐了坐便离开了。

小金子早就等候在寿安宫外，萧毅瑾一出来立即就跟了上去。

萧毅瑾漫无目的的走在宫苑里，缓步走长廊上，看着不远处御花园中繁花似锦，夏日的骄阳让花儿更加明艳。

小金子悄悄看了看萧毅瑾的脸色，踌躇了一瞬道：“陛下，如今院中的花儿开得好，陛下可要去瞧一瞧？”

萧毅瑾摇了摇头，驻足站在高阶之上，抬头看着不远处的树上，两只鸦雀，相依在一个窝里，互相啄着羽毛，忽然轻声道：“小金子，你说世上可有这样一个人，真心盼着朕好，只要朕顺遂平安他便觉得开心，时时刻刻想着朕念着朕，有什么好的都想要给朕？”

“有啊。”小金子低着头，小声道：“太后待陛下如此，镇安王殿下待陛下亦是如此。”

“你也这么觉得？”萧毅瑾闻言，惊喜地转过身，定定地望着小金子，道：“你也觉得亚父，念着朕，期盼着朕？”

“呃……”小金子不太明白萧毅瑾的意思，却还是顺从的点了点头道：“是，九千岁待陛下甚好，虽然偶有争执，却也并无私心。”

萧毅瑾嘴角咧开，压都压不下来，轻咳了一声再次问道：“既然如此，那他为何又要朕选秀呢？”

小金子眨了眨眼睛，斗胆揣摩生意，干笑了一声：“九千岁……也是为了陛下好吧。”

“嗯，有道理。”萧毅瑾点了点头道：“虽然娶妻生子是人之常情，但真心悦爱之人难得，朕要好好考虑考虑。”

虽然今生闹出了前世未有的丹书铁券之事，但这些时日以来陆成泽却并没有半分留恋权势之意，看来是他想差了，陆成泽还是那个事事以他为先的陆成泽……

小金子抬头瞧了萧毅瑾一眼，又快速低了下去，觉得圣心难测，虽然大多数时候萧毅瑾的心思都挺好猜的，瞧着喜怒无常，但只要顺着毛摸还是挺好哄的很。只是有时候的想法也会让小金子琢磨不透。

比如这一次，虽然陛下很满意他的答案，但他总觉得，陛下要问的必不是他回答的，而他回答的意思也必然不是陛下理解的……

但看到萧毅瑾低沉的心情由阴转晴，小金子也懒得细究他们之间到底误会了什么，总之陛下开心就好。

萧毅瑾不知道小金子的想法，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答案，顿时沉郁的心情豁然开朗，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早朝之时那些让人厌烦的朝臣，也变得没那么讨厌了。

“走，去御书房。”萧毅瑾摆了摆手，大踏步向前走去。

御书房中还有很多奏折，如今陆成泽让政，全然交给了萧毅瑾，就连原本摆在御书房一侧的麒麟案桌与椅子都一并搬离了。

自此摄政王代政的朝堂政局，潜移默化间慢慢变成了萧毅瑾的天下。

一切都那么顺理成章，除了极个别朝臣外，其他人都并未感受到政变的影响。


九千岁
87 宜阳择婿（无主角慎入）
萧毅瑾有心在今年将宜阳嫁出去，并非他心急，只是战事难以避免，这是宿命，但他不想再将宜阳逼至前世那般两难之境。

锦衣卫的动作很快，因为太后不愿宜阳远嫁，所以名册中只列出了京中的名门世家的公子十数人。

太后捧着册子翻了又翻，总觉得不尽如人意。

陆成泽与萧毅瑾百无聊赖地陪着太后，萧毅瑾撑着下巴道：“母后，可有中意的？”

太后叹了口气道：“觉得都很好，又都不好，若是娶媳妇，好不好的都是娶回来，但是宜阳是嫁人，总担心所选非人误了宜阳。”

萧毅瑾有些烦躁地伸手拿过册子翻了翻：“那便让宜阳姑姑自己选不就好了？”

“咦~”忽然萧毅瑾瞪大了眼睛看着名册道：“这名册是谁做的，怎么孙正德也在这里？”

陆成泽恍然也想起了孙正德是谁，轻笑了一声道：“正德虽然文墨不精，但武艺了得，还是尚书之子，更是陛下伴读，在京中也算得上是人中龙凤了。”

萧毅瑾坐直了腰认真的翻着册子，叹息着道：“正德都是人中龙凤了，看来京中的世家公子都太过骄纵无能。”

“十五六岁的少年，能指望他们有多大作为。”陆成泽看向萧毅瑾，温声道：“这世上可不是所有人都如陛下这般天资聪颖。”

听着陆成泽的话，萧毅瑾不由得涌起一阵喜悦之情，这一句话抵得过御书房里，堆积的比他人还高的请安折子上的花团锦绣的吹捧文章，都要让他满足。

萧毅瑾抿着唇努力不让嘴角上扬，看着名册，上面一个个世家公子的身世性情与德行的介绍，发觉他的四个伴读的，居然有三人名列在册。

“亚父，正德、兴业与永安皆在名册之列。”萧毅瑾无比新奇的说道。

孙正德与史兴业的排名极其靠前，倒是永安因为门第之故名次稍稍靠后。

陆成泽也笑着道：“说明陛下挑选伴读的眼光好，这些人都是世家公子中的翘楚之辈。”

萧毅瑾没有说话，前世之时这些人也是他的伴读，却是陆成泽为他挑选的，这样说来还是陆成泽的眼光好……

太后从萧毅瑾手中抢过册子，无可奈何的将册子合上：“我们瞧着好没用，还是得要宜阳喜欢，不如我们将找个由头将这些人聚在一起，让宜阳偷偷看看，有没有哪个合眼缘的。”

“找个什么缘由？”萧毅瑾问道。这些人虽是世家公子，但是大多身无功名，总不能贸然便将他们召进宫来吧。

太后也明白这个道理，不过明白归明白，还是瞪了萧毅瑾一眼，怒道：“所以哀家要你想呀！”

萧毅瑾哭笑不得，无奈的摇了摇头道：“不如先将正德、兴业、与永安，三人召进宫，让姑姑瞧一瞧，旁人私底下的人品如何咱们也不知道，但他们三人与朕一道长大，朕自认还是很了解他们的。”

太后也拿不定主意，于是转向陆成泽。

陆成泽点了点头，道：“这本名册中，若说较为出挑的也就他们三人了。”

“行吧。”太后点头应道：“那陛下看着安排吧，挑个时间哀家便知会宜阳入宫”

萧毅瑾笑着说“好。”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过仔细想来，这三人前世前程似锦，史兴业官至尚书、陆永安位列右相、孙正德成为一方统帅，同龄之中他们三人确实最为出色。

……

萧毅瑾要召伴读入宫，根本无需什么借口，第二日便命小金子将三人带入宫中。

萧毅瑾与他们三人缓步走在御花园中，走到御花园边的万鲤池旁时，萧毅瑾忽然驻足停步，道：“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一茎引孤绿，双影共分红，色夺歌人脸，香乱舞衣风……”

史兴业接了一句：“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碧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萧毅瑾的目光转向陆永安，陆永安笑着道：“微风摇紫叶，轻露拂朱房，中池所以绿，带我泛红光。”

面对三个人的目光，孙正德眨了眨眼睛，支支吾吾了半天挤出一句：“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嗯，昨天刚背的一首诗，现在只勉强记得这两句了。

萧毅瑾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其情其景当有乐助兴。”萧毅瑾的话刚说完，小金子领着宫女，捧着各色乐器走了出来。

陆永安看了萧毅瑾一眼，觉得有些奇怪，毕竟萧毅瑾不是这种闲来无事会拿他们消遣的人。但看史兴业已经接过了瑶琴，便也不多说什么，随意拿过离他最近的竹萧。

三人再次一同看向一旁的孙正德，孙正德畏缩着，想将自己缩成蚂蚁大，然后找个地缝钻进去，但是这是不可能。

面对三个人的目光，他低下头，委屈地说道：“我…我…我……微臣，不会乐器，要不你们来，我打拳给你们看？”

萧毅瑾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孙正德，叹息着挥了挥手，算是同意了孙正德想法。

于是孙正德立即踩着史兴业与陆永安合奏的乐声，虎虎生威地打了一套拳法。

萧毅瑾不忍直视，内心里将孙正德这个名字从驸马名册上划去。

……

不远处万鲤池旁假山的亭子上，太后与宜阳大长公主正看着这边。

太后指了指下面几人柔声问道：“弹琴的是史家兴业，比你年长两岁、吹箫的是陆家永安比你年长一岁，打拳的那个……嗯……叫孙正德，与你同岁……”说完，太后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是年龄稍长一些的好些，才能照顾好你。”史兴业与陆永安都可以，至于孙正德，太不稳重了！

太后内心暗暗嫌弃着，以往觉得孙正德憨头憨脑的还挺可爱的，若是作为小辈太后内心就喜欢这种身体康健心眼正直的，但若是作为夫婿，就未免少了几分体贴与情趣。

宜阳也明白太后的意思，看着孙正德笑了笑。然后视线转向陆永安，掩在袖子中的手紧紧的握住袖摆，默默深吸了一口气，道：“陆家那位公子，可是镇安王的内侄？”

“是啊，瞧中他了？”太后笑着道，过了一瞬，太后愣了愣，又转向宜阳，认真的说道：“今日就是让你相看相看，你不用考虑家室，也不用考虑其他，便瞧一瞧合不合你眼缘。”太后担心宜阳选中陆永安是因为陆成泽的原因，便开口劝了劝。

说着太后指了指下面几人道：“陆永安虽然是镇安王内侄，但他家中无爵位，其父也是白身，镇安王的蒙阴也福泽不上他，虽然本人有几分才能，配你终究是勉强了几分。倒是史兴业家中有爵位，父亲是一军统帅，瞧着更有前途。”

宜阳低着头没有说话，过了几息，忽然问道：“那他们可知，陛下召他们前来是为宜阳选婿？”

“还不知道。”太后轻轻摇了摇头道：“你虽是公主，却也是女儿家，这种事传扬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宜阳点了点头，眼睛看着陆永安一眨不眨。亭子离万鲤池有一段距离，这儿听着乐声不太分明，断断续续多了几分缠绵之意。

太后顺着宜阳的目光看下去，过了良久，萧声渐渐停息，太后才开口道：“当然，所谓家室爵位，都是虚物，身为你的驸马这些东西都唾手可得，你若喜欢陆家的小子，也并无不可。”

宜阳被太后的话打趣得瞬间红了脸，她咬着唇道：“不知陆公子愿不愿意尚主，若是不愿……”

“怎么会不愿！”太后打断了宜阳的话，淡淡的说道：“能娶你是他的福气，他怎么敢拒绝。”

宜阳摇了摇头：“宜阳又不是嫁不出去，亦…亦…亦不是非他不可。”宜阳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着道：“假若不是心甘情愿，宜阳便不愿嫁了。”

太后看着宜阳，觉得此言有理。再好的良人，若是貌合神离也是折磨，便点了点头道：“那哀家让陛下替你问问。”

“娘娘!”宜阳伸手拉住太后的手，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绝与哀求道：“可否让宜阳自己去问？”

太后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宜阳，她的性子一向温软，如其母一样，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生怕性差踏错招惹麻烦。如今居然如此大胆，让太后有些意外。

宜阳说完这句话，浑身都觉得失了力，这确实是最大胆的一次，原本以为此生无缘，但没想到命运再次将他送到了她的面前。她想要再努力一次，堂堂正正地站在他的面前，用她自己的身份问他一次，愿不愿意娶她。

不是偶遇的宫女，也不是陌生的千金，而是大长公主宜阳。

她的身份比所有闺阁贵女都要尊贵，她的身份亦比所有贵女更能为其增添助力，再加上她有一颗比所有贵女更加倾慕他的心……她想要问一问，这样的宜阳，他愿不愿意娶？


九千岁
88 宜阳真心（非主角慎入）
太后能感觉到宜阳握住她的手正在轻轻的颤栗，眼神里充满了期盼与忐忑，立即心疼的回握住宜阳的手，轻声道：“好，你自己的终身大事，皆由你自己做主。”说罢，叹息了一口气，对着旁的安蓉使了个眼色。

安蓉福了福身，便退了下去。

不多时，安蓉来到万鲤池旁，此刻萧毅瑾正与陆永安、史兴业、孙正德，三个说笑。

安蓉走到一旁的小金子身边轻声言语了几句便退了下去。

小金子闻言，立即悄然走到萧毅瑾身边，附耳两句，再次缩到了一旁。

萧毅瑾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陆永安，笑着道：“正德拳法不错朕库房里有套紫金护腕便给正德了，兴业琴技了得，前些时候岭南府献上了一台瑶琴，音色不错便给兴业吧。”说着，视线扫向陆永安道：“永安善箫，朕库房里有好几只玉箫，朕不太懂，也不知永安喜好哪个，你自己便跟着小金子去挑一挑吧。”

小金子在一旁躬了躬身，轻声道：“陆公子，跟奴才走吧。”

“谢陛下。”陆永安看了看萧毅瑾，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不过还是笑着说道：“陛下还是偏爱微臣，那微臣便去挑一支最好的。”

萧毅瑾抬了抬下巴，满不在乎的说道：“只管挑，永安的萧声引人入胜，不配上一支最好的萧委实埋没了。”

陆永安起身行礼，跟着小金子退了出去。

小金子在前方引路，陆永安跟着后面，两个人走在宫道上，陆永安不动声色地暗暗打量着四周，此刻他已经认定，萧毅瑾此番绝非只是找他们几人玩乐，不然也不会如此生硬地单独将他支开。只是此番布置到底意欲何为，却让陆永安无比疑惑。

他思及过往，好似并无丝毫让萧毅瑾不喜之处，心中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只能随机应对……

忽然小金子停下了脚步，打断了陆永安的思绪。

陆永安心下暗暗警惕，环视了一圈两侧高耸的宫墙，没有作声。

小金子转过身躬身道：“陆少爷在此稍等片刻。”

“公公这是何意？”陆永安疑惑地问道。

小金子没有回答，而是笑了笑，走入了岔道瞬间不见了踪迹。

陆永安看着小金子消失的方向，眉头蹙起，不知此为何意。

不等他多想，一名身着宫装的少女从夹道另一端，缓步行至他的面前，微微福了福身道：“陆公子好。”

陆永安看着面前的少女，不似宫女的装扮，身上穿着价值千金的水波陵锦，头上成套的白玉头面，装扮得低调清雅，却处处显出尊贵。

而披散在肩头的垂发也表明乃是未嫁之身亦非后宫妃嫔，他有些猜不透眼前之人的身份，却立即还礼道：“贵人安好。”说罢，微微垂着头，避讳的不再直视面前之人的样貌。

“本宫宜阳，年幼之时蒙陆公子之恩，不知陆公子可还记得”宜阳秀美的眼眸一眨不眨的望着陆永安，极力压抑心中的激动，声音轻缓柔和的问道。

但显然陆永安已久记不得这件事了，他错愕的抬眼瞧了宜阳一眼，又快速地低下头：“还望公主恕罪，微臣眼拙。”

“不记得也无妨。”宜阳早就知道陆永安不曾记得过他，但如今听陆永安说来，心中还是泛起了一丝苦涩，她抿着唇笑了笑：“宜阳此番只为问陆公子一言。”

陆永安疑惑的望着宜阳公主，宜阳公主眼眶慢慢染上微红，垂在身侧掩在袖中的手慢慢握成拳，修长的指尖扎在掌心里，她深切的看着陆永安的眼眸道：“宜阳心中倾慕公子，公子可愿做宜阳的驸马？”

陆永安一下子僵在了原地，他没想到堂堂公主居然有如此大胆之言，更从未想过这么早便成亲，在他的生命中，权势大过一切，原本他仰望着叔父陆成泽，眼中再容不下其他，如今陆成泽的行为与他的期望背道而驰，但他对权势向往的心从未变过，结缔姻亲也会是他以后可做交换的筹码。

此前听过很多人说起过，这个皇室唯一的待嫁公主—宜阳大长公主，但他却也从未想过尚主。倘若是陛下之女或许会考虑一二，但太上先皇之女，名义上尊贵无比却早已失了权势。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柔软得如同万鲤池中粉红色的荷花花瓣，好似稍微大声一点都会将她吹散。他斟酌了片刻，柔声道：“微臣区区一白身，如何配得上公主。”

宜阳微红的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任何女子被心上人拒绝都会无比痛苦，也会无比难堪。宜阳也不例外，她想转头离去，却也知道若是此刻离开，那这便是她这今生见陆成泽的最后一面了，心中的不甘与怨气让她不愿离去。

她强撑着上前一步，离陆永安更近，紧紧盯着陆永安的眼睛，道：“本宫虽是大长公主，却与姐姐们不同，本宫与太后娘娘情同母女，往后若有用处，也是能说的上话的。”

说着宜阳看到陆永安垂眉敛目神色丝毫未变，再一次上前一步道：“陛下曾应承，本宫的驸马必是前途无量……”

“往后本宫婚后，也必定如寻常女子一般，相夫教子侍奉长辈，在府邸之中行家礼而非国礼……”

……

宜阳每说一句便上前一步，一字一句好似将自己的心刨开一般，赤裸裸的将所有好处全都摆放在陆永安的面前。

如此孤注一注，所有的尊严、矜持、与名节，统统都抛弃。

此刻她就如同一个普通的女子一般，祈求者心上人的垂怜，其他什么都顾不得了。

“陆公子，你可愿娶宜阳？”话落，宜阳的情绪瞬间崩塌，这一番话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眼眶里的眼泪瞬间决堤，顺着脸颊流下，滴答滴答流落下来。

风裹挟的梧桐木的哗哗声，掩住了宜阳难以自制的哽咽。她的眼睛一瞬不曾转移地看着陆永安，如同吊挂在悬崖边的猫儿般垂死挣扎。而陆成泽便是这世上唯一能救他的人，坠入地狱亦或是重回人间，尽在陆永安的掌控之中。

“能的殿下垂青，是微臣之幸。”陆永安垂下眼眸，遮掩住其中的野心与欲望，他躬身道：“只是在下家中无爵位，自身亦无功名，恐怕难与公主相配。”

宜阳伸手，拽住陆永安的袖摆，脸上扬起压抑不住的笑意：“这些都不成问题，宜阳只想知道，你可愿娶？”

陆永安低头看着袖摆上纤细的素白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头道：“公主温婉大方，宜家宜室，愿意下嫁乃微臣之幸。”说着他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氤氲着温情，带着些许含情脉脉的意味，抬起头凝视着宜阳，道：“若公主信我，微臣明年科举必会考取功名，让公主风光下嫁，绝不丢公主的脸。”

陆永安只言片语瞬间将两个人绑成一体，颇有种荣辱与共的意味，让宜阳忘记了刚刚的拒绝之言。但宜阳已经被陆永安眼中的柔情模糊了理智，亦或者她根本不愿意去质疑陆永安的举止，闻言，立即用力地点了点头，激动得语无伦次：“本宫…本宫自然相信陆公子。”

说罢，有些羞怯的低下头。忽然瞧见自己手中还握着陆永安的衣摆，立即如受惊了一般，快速的松开手，下意识退后两步，再想起先前的大胆之言，宜阳顿时羞恼的脸都不敢抬，此前之言真的花光了她全部的勇气，如今想来真是大胆至极。

陆永安体贴的后退一步，与宜阳稍稍拉开一些距离，温声道：“如今微臣与公主还未议亲，若被旁人瞧见了，免不得要被说闲话，微臣倒是无妨，唯恐伤了殿下清誉……”

宜阳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宜阳告退，打扰陆公子了。”

陆永安躬身道：“公主慢走。”

宜阳深深看了一眼弓着身的陆永安，欲言又止想要说些什么，但陆永安头都不抬，只能转身离去。

陆永安听着宜阳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慢慢直起身，眼中脉脉温情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变得无比冷漠。

婚事于他而言是交易，他交付后宅，岳家给予助力。高官之女亦或是宜阳公主，只要于往后仕途有益，他并不在乎是谁。

这世间真情难得，或许有，但他不信，不过顺水推舟也并无不可。

行至拐角处的宜阳，转头看了一眼依然站在原地的陆永安，陆永安立即扬起微笑，冲她挥了挥手。宜阳的脸一下子被羞红，忙不迭地转身离去……

陆成泽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望了一眼夹道旁岔路，转身走了进去。小金子就在不远处等候，见到陆成泽立即迎了上来，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笑着道：“陆少爷，您怎么落后面，前面不远就是内库。里面有好几支上等的玉箫。”

陆永安也没有反驳什么，淡淡的说道：“劳公公久等。”

小金子讪讪的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九千岁
89 宜阳婚期（非主角慎入）
陆永安随意在库房挑了一支白玉洞箫，便随着小金子回到了万鲤池，只当无事发生，什么都没有说，谢了恩与史兴业、孙正德一起告退。

萧毅瑾看着三人离去的身影，叹息道：“宜阳怎么会喜欢陆永安这小子？”

小金子笑着道：“许是瞧陆少爷好看吧。”

萧毅瑾微微眯起眼睛，点了点头，这点他倒是承认，陆家人的皮相都是一等一的好看，如今陆氏也有几人入了萧毅瑾的眼，虽然官职不高，但都是可造之材，前世之时还是埋没了。

尤其前世之时他对陆永安极其不喜，陆永安凭着自身，也照样成了一朝宰相，可见其才高智深。如今虽然他的身份低一些，但前途不可限量，再加上萧毅瑾日后抬举，倒是勉强能与宜阳相配。

“罢了，这小子运到好，既然宜阳瞧上了，就他吧。”萧毅瑾撇了撇嘴，神情有些不屑，但心中却也觉得满意，陆永安是他的伴读，且今生他们关系甚是亲近，平素瞧来人品也过得去，已不是贪花好色之人。而且最近他也在想着如何提高陆氏一族的身份，如今尚主宜阳，倒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小金子笑着应和道：“宜阳大长公主与陆少爷站在一起倒也是郎才女貌。”

萧毅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笑了一声，便径直向万鲤池旁的假山走去。

假山之上栽种着灌木，灌木之后便是一个小亭子。如今宜阳与太后正在亭子里说着话。

萧毅瑾毫不客气地坐在二人对面的石凳上，眼睛盯着宜阳一眨不眨的看着。

宜阳垂下头仓皇地避开萧毅瑾的视线，心中有些慌乱，颤抖着声音道：“陛……陛下！”

萧毅瑾忽然笑了一声，道：“姑姑，永安可是姑姑悦爱之人？”虽然已经知晓了答案，但萧毅瑾还是忍不住打趣道。

宜阳知道萧毅瑾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之前与萧毅瑾提过她有悦爱之人，本以为嫁不得，才说出那些伤感之言，如今想来便觉得有些羞怯。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抓皱了衣裙的布料，却还是强装镇定地轻轻点了点头：“是他，只是宜阳也没有想到……”原以为此生无望，但命运还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什么悦爱之人？”太后好奇的问道。

“没……没什么……”宜阳从未与太后说起过这些女儿心思，如今太后问起，便觉得无比慌张，也怕太后她是个不安分的女子失了公主的尊贵，便哀求着看向萧毅瑾，希望他不要说出口。

萧毅瑾冲着宜阳眨了眨眼睛，慢慢开口道：“孩儿在问，宜阳姑姑看上了永安，是否喜欢他。”

宜阳闻言悄悄松了一口气，应和道：“陆公子气度不凡，宜阳甚是心悦，还好陆永安也瞧得上宜阳。”

太后伸手将宜阳垂落在鬓角的碎发勾到她耳后，也笑着说道：“我们宜阳，德才兼备，美丽大方，身份高贵，天下有谁会不喜欢。”

宜阳抿了抿唇，心中有些涩意，她的心中无比清楚的知道，这天下想要求娶她的人很多，但她真心想嫁的人就只有一个。偏偏这个人并不爱她，他愿意娶她不过是看在她的身份而已。不过没关系，她只想要有个机会接近他名正言顺地站在他身边，她相信水滴石穿，没有谁是铁石心肠，只要她是真心，便总有一天会将他暖化……

萧毅瑾看到宜阳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是在害羞，便转向太后道：“母后莫要打趣姑姑了，姑姑的脸都羞红了。”

“婚姻嫁娶，人生大事，有什么好害羞的。”话虽如此，但太后笑着止住了话头，也不再多说什么。

三人喝了茶，萧毅瑾便直接说起了正事：“母后，朕打算明日下旨赐婚，尽快走完三媒六礼，十月份不算太冷，气候正好适合大婚。”

“这么急？”太后错愕的望着萧毅瑾，随即伸手搂住宜阳道：“哀家还打算将宜阳再留两年呢，为何这么急着大婚？”

宜阳也咬着唇，柔声道：“陆公子说，待他明年考取名，再谈嫁娶……”

萧毅瑾暗暗叹了口气，也知道不该急着大婚，但他害怕北方夷族再起战事，朝中有人兴风作浪威逼宜阳。虽然今生朝中情形虽已与前世大不相同，如今国库丰盈兵强马壮，并不惧蛮夷，但他不能拿宜阳冒险。今年成婚虽然有些仓促，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这些萧毅瑾都不能宣之于口。

“母后。”萧毅瑾暗暗叹了口气，笑着道：“朕知道今年成婚委屈了宜阳，但是却不是不得不为。去年年末，幽州大雪，翻过年来又逢藩王战乱，接连逢难大周百姓人心惶惶，朕想着今年让宜阳大婚，便以大长公主大婚之名减免一成赋税，以安民心也冲一冲喜气。”

事关国事，太后和宜阳都无话可说，太后愧疚的看着宜阳道：“宜阳，你看，你可愿……”

太后与萧毅瑾对宜阳一向厚待，难得有用得着她的地方，而且关乎民心，宜阳怎么可能反对。只得点了点头道：“一切以国事为重，不过是早些成婚，宜阳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只是陆公子那……”唯一让宜阳犹豫的便是陆永安的态度，他是否会觉得她迫不及待嫁他才以圣旨为要挟，而厌恶她呢？

萧毅瑾不知她的心思，却也看出了她的不安，便出言安抚道：“永安那边由朕去说，你早些嫁他，帮他打理内宅，他也能安心读书啊。”

宜阳揪紧了帕子轻轻点了点头，陛下心意已定，由不得她反对。

“那宜阳的嫁妆，哀家要快些整理了。”太后不舍地抓住宜阳的手说道。

萧毅瑾笑着应和道：“朕的库房里，若有合适的母后只管取用。”

宜阳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太后与萧毅瑾为她打算，心中甚是感激。

萧毅瑾没有多留，闲聊了几句便离开了，出了御花园，小金子便上来轻声禀报道：“陛下，众位藩王入京已有半月有余，如今都想着早日回封地。”

“有人求到你这儿来了？”萧毅瑾淡淡地问道。

小金子笑了笑，冲着萧毅瑾伸出两根手指道：“承蒙陛下恩典，这几日，奴才发了一笔小财。”

“两千？”萧毅瑾看着小金子竖起的手指疑惑道。

小金子含蓄的摇了摇头：“两万，加府前街一套三进的小宅子。”

“看来是真的急了。”萧毅瑾冷着道。

陆成泽凯旋归来，萧毅瑾下旨令未参与叛乱的众藩王前来京城裁决乱臣。临近城池兵马压境，半胁迫着让所有藩王不得不前来京城。

几日前，乱臣贼子已经尽数枭首，但其他藩王却依旧被萧毅瑾留在了京城之中。

府前街的宅子有市无价供不应求，再加上两万两白银，小金子不过是区区御前太监便能收受这么多的贿赂，那么朝中实权的朝臣能拿到多少就更说不好了。

想走是不可能的，大周之前几任帝王皆有削藩之意，不过时机未到便不能成行。如今好不容易萧毅瑾抓住了机会，又怎么可能再放过他们……

萧毅瑾冷笑着吩咐道：“私下放出话去，朕要留他们参加宜阳大婚。”

虽然大婚后也不可能放他们离开，但是朝廷派出的暗探与监察封地的官员，想要掌控封地还需要时间，藩王盘踞封地时日长久，此刻不宜与他们硬碰硬。如今便给他们些许希望将他们稳住，用不了几个月，便由不得他们了……

“是，”小金子恭敬的应道，而后又看了看萧毅瑾犹豫的问道：“那银子……”

萧毅瑾瞥了一眼小金子，嗤笑了一声道：“还怕朕跟你讨啊？”

小金子讪讪的笑了笑，他并不是担心这个，他时常跟在萧毅瑾身边，也不用如同其他小太监一样讨好大太监，月例银子积年累月也攒了不少再加上是有赏赐并不看重银钱，他只是不知道这笔奉命收受的贿赂如何处置而已。

“你自个儿留着吧。”萧毅瑾淡淡的说道：“你跟着朕这么多年，虽然名义上是御前总管大太监，但这些年朕未掌权，连累你这个太监总管也没什么油水，这便算朕补偿给你的。”说着，又警示的看了小金子一眼道：“不过什么银子能收，什么银子不能收，你得心中有数。”

在其位谋其政本该应当，可若是在其位不得其权，确实让人觉得委屈。萧毅瑾感叹自身，便思及小金子。如今他有心优待小金子却也要让小金子知道畏惧，免得养大了心性失了分寸。

“是，奴才知道。”小金子低声答道：“奴才都听陛下的，绝不会私相授受。”

萧毅瑾满意地点了点头，前世之时陪伴他时日最长之人便是小金子，小金子对他忠心耿耿从无私心。

虽然萧毅瑾已经知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今生与前世并非一成不变，但萧毅瑾却希望他与小金子的主仆之情能如前世一样，善始善终……


九千岁
90 下旨赐婚（非主角慎入）
皇家公主下嫁臣子，是一种恩典亦是一种荣耀。萧毅瑾并未提前过问陆永安，直接下旨赐婚。

陆永安平静地接过圣旨，但整个陆氏一族却欣喜无比。

二十年前，陆家也是累世大家枝繁叶茂，一朝覆灭家族瞬间凋零，十多年前虽然重回京都，但再无昔日荣光。唯一可以依靠的镇安王陆成泽却与他们极其疏离。

陆家人不缺勤勉与聪慧之人，往日世家规矩也没有丢弃，他们所缺的不过是机遇而已。

如今陆永安尚主，整个陆氏便鸡犬升天，成了皇亲国戚，重回巅峰之时，指日可待。

公主成婚是召驸马，不同于寻常人家婚姻嫁娶。自然婚礼由内务府操办，再加上公主即便成婚也是居住于公主府，婚礼理所当然也是在公主府邸中，陆家倒也不需要准备什么。

不过陆永安接了圣旨，还是去了一趟公主府。

宜阳对于陆永安的到来喜出望外，急忙整理了衣衫，想要将自己最美好的一面呈现在陆永安的面前。她急切的扯着衣摆问道：“本宫这一身装扮如何？”

伺候的大宫女连忙夸赞道：“公主国色天香，淡妆浓抹总相宜，自然极美。”

宜阳咬着唇笑着，坐在大堂的软椅上，用力的深吸了两口气，缓声道：“快宣。”

“是，奴婢现在便把驸马带进来。”大宫女笑着退了下去。

不多时，陆永安走了进来，从陆永安出现在宜阳的视线中的那一刻起，宜阳的眼中便只能看到他的身影。

驸马……

这是他的驸马。

往后便是她一生相伴的夫君……

宜阳痴痴的看着陆永安，直到陆永安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道：“冒昧求见，还望公主见谅。”

宜阳立即起身上前两步，抬手虚扶了一把，道：“以后陆公子在本宫面前便无需行礼了。总归……总归日后你我便是夫妻了。”宜阳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染上了一丝羞怯，渐渐地听不清声音。

陆永安眉目含情，温和的看着宜阳，柔声道：“刚刚接到了赐婚的圣旨，本打算有了功名再求娶公主，如今却要委屈公主了。”

“本宫心悦陆公子，如何能说得上委屈呢。”宜阳压抑着心中的激动与欣喜，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解释道：“陛下说，大战之后民心涣散，想要用本宫的婚事冲一冲，所以陛下便要本宫今年大婚。”说着，好似担心陆永安不悦，悄悄抬眼观察了一番他的神情继续解释道：“本宫想着早晚要嫁予陆公子，如今不过提前一些，也无妨。”

陆永安垂着头，看不清神情，听完宜阳的话，勾起嘴角笑了笑道：“是，能得公主为妻，是在下之幸。”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只木匣，双手递到宜阳面前，道：“此乃家母遗物，当年家母在世之时曾说过，要将这个送给儿媳，如今在下便交由公主保管了。”

宜阳惊喜不已，双手郑重的接过木匣道：“谢陆公子信任，宜阳必定珍重。”

陆永安看着宜阳将木匣子抱在怀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那盒子里确实是陆永安母亲遗物，但陆永安的母亲在他幼时便已经过世，他哪里还有记得什么遗言。

当年陆永安的母亲，也是世家贵女功勋之后，成婚时亦是十里红妆。但一朝陆家破灭，连带着陆家的媳妇儿也没有好下场。好不容易苦挨到流放之地，却在几年后累极病重而死。这些年陆永安多番打听，才将母亲散落在各处的遗物收拢了一二成，他将那些旧物放在身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权势的重要。

人与人都是一样的，失了权势便会跌入尘埃生不如死，他要时刻谨记着陆氏一族先前的教训，绝不让那些苦楚再次降临陆氏。

……

纵使陛下赐婚，但他们终究还只是未婚夫妻，公主府中也无长辈，陆永安也不好多留，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宜阳靠在软塌上，将陆永安留下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一只白玉手镯，极好的暖玉，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上面有些许划痕，印证了岁月的痕迹。

这个镯子在宜阳看来，算不得多贵重，但代表的意义非凡，让她爱不释手。宜阳将镯子套在自己的手腕上，嘴角不自觉的向上扬起。她将手举过头顶，小轩窗透进来的阳光刚巧打在她的手腕上，白玉的手镯在阳光下多了几分剔透的美感。

陆永安出了公主府，直奔陈府，如今萧毅瑾亲政，他们这些伴读也无需在入宫读书，陈无忌并不是个有耐心的人，索性每三日出一题，陆永安做出文章再交由陈无忌批阅指导。

陆永安到时，陈无忌正在府中，陆永安直奔陈无忌书房，将做好的文章呈上。

陈无忌看了看，淡淡地说道：“文章尚可，多练便好。”

说着，陈无忌将手中的文章放在一旁，笑着道：“听闻你要尚主？”

“是。”陆永安垂首答道。

“那以后小皇帝岂不是要叫你姑父了？”陈无忌眯着眼睛，笑意更甚：“有意思，有意思。”

陆永安也愣了一瞬，随即无奈地笑了：“弟子先前都未曾想到这一遭。”

陈无忌打趣道：“小皇帝称你叔父为亚父，称你为姑父……嗯…那你们着辈分够乱的。”

陆永安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却笑不出来，悠悠的叹了口气，道：“弟子心中忐忑，尚不知是福是祸了！”

陈无忌不解地看向陆永安，皇家之人虽然凉薄，但公主之尊下嫁，便是皇亲国戚了，也算是间接地抬高了陆永安的身份，怎么会是坏事？

陆永安无奈地解释道：“弟子此前随师父奔赴江南、又深入蜀中九死一生，回京之后跟着师父调派粮草军饷也算有些苦劳，此前所有功名弟子都不曾沾染，为的便是考取进士，从科举堂堂正正立足于朝堂。可是如今陛下赐婚，为了公主颜面，陛下也必然会在大婚前有所封赏……”

陆永安的话没有说完，陈无忌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此前那些功绩陆永安皆不曾求取功名，便是担心旁人议论他年岁不足，那些功绩也不过是沾着师长的光。

但如今看来还不如那时受赏的好。陛下在赐婚后再赐下官爵，无论是何缘由，旁人都会以为他是沾了女人的裙带关系……

如今看来，陆永安尚主确实不知是好是坏。陆永安天资聪慧亦非安图享乐之辈，凭借他的能力早晚能出头。可是娶了公主，往后无论如何让人惊叹的功绩，旁人也只会想到他是驸马……细细想来，陈无忌隐隐有些同情陆永安了。

“明年弟子还不知能不能有机会下场，唯恐辜负了师父的心意。”陆永安苦笑了一声，伸手指了指桌案上文章道：“寒窗苦读十几年，如今好似成了一场笑话。”

“怎么会，读书明理，并未只为科举……”陈无忌伸手拍了拍陆永安肩安慰道：“你是我唯一的弟子，便如同是我的孩子一样，别这么沮丧，为师好歹也是一品尚书，日后还能不管你吗？”

陆永安抿着唇，看向陈无忌的眼神带着几分感激，他低声道：“谢师父。父亲一介白身，弟子也不愿告诉他这些事情让他徒增烦恼，如今也只有同师父说一说心中的忧虑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放心一切有为师在，为师会护着你的。”陈无忌温柔地看着陆永安，让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陆成泽。

陆永安与陆成泽极为相似，同样的天资聪颖，同样的心思良善。

但他却又比陆成泽少了几分倔强多了几分柔软……

陆永安带着几分少年的羞涩低下了头，却在垂首的瞬间，眼中的温柔与担忧瞬间消失，只剩下满目算计与冰冷。

如今陆成泽依然放权，但陆氏一族在朝中势力甚微，族中为官者不足十人，五品之位四人，四品官职三人，三品官职仅两人，三品之上并无一人。

原本他的确打算走科举一途，堂堂正正立足朝堂，无论谁都无可挑剔。

但是现在却来不及了，陆成泽已经放下手中权柄，如今京中谁还瞧不出陆成泽势力大损，连带着这些日子陆家在京中的日子也不好过。

陆成泽摄政十多年，党羽众多但对他怀恨在心之人也同样很多，若是等到陆成泽全然失势，那些人难免不会迁怒，那么陆家必然会被那些虎狼之辈生吞活剥。如今陆家族人不多，倘若再遭重创，恐怕就要彻底泯灭了。

所以当日宜阳问，他愿不愿意尚主之时，他心中有些不愿，但稍微思索了一瞬还是答应了。是顺水推着，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宜阳得太后与陛下青眼，那么宜阳下嫁陆家成了陆家妇，旁人想要动陆家也要掂量掂量皇室的颜面。

他心知肚明，唯有科举入仕才是上策，陆永安原本以为他有很长的时间慢慢安排，可是如今才发觉人算不如天算，他只恨自己年龄太小，只能走如此下策……

九千岁
91 宜阳大婚（非主角慎入）
宜阳的大婚定在十月二十，极好的黄道吉日，虽然匆忙却依然无比盛大。

此时天气已经染上了几分寒意，晨起之时外面的草叶上都结上了一层白霜。

而这一日确实难得的好天气，前两日下了一场秋雨，天空中一碧如洗，澄净的天空中挂着一轮不算太过灼人的圆日。宫中张灯结彩处处红纱，一派喜气洋洋。

宜阳虽已经立府，但太后与陛下恩典，特从宫中发嫁。

午膳后，宜阳便开始梳洗打扮，原本少女样式的发髻，垂散在肩头的发丝如今尽数盘起，宜阳看着模糊的铜镜里人影觉得有几分陌生，心中没来由的添了几分慌张。

太后伸手按在她的肩上，笑着夸赞道：“都说穿上嫁衣的女人最美，如今看来果真不假。”

宜阳微微低头看着身上的婚服，上面绣着展翅的金凤，眼睛上面镶嵌着只有皇家才能用的金珠，每一片凤凰的麟羽都是用宝石拼接而成……

“全都仰仗太会娘娘与陛下，宜阳才能有今日。”宜阳带着羞涩，小声的说道。

她虽是大长公主，可太上先皇早逝，生母也不在世，说白了就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罢了。

宫中向来捧高踩低，若非陛下与太后看中，也穿不得这般华丽的嫁衣。

太后望向宜阳的眼神满含慈爱，心中无比喜悦，她这一生，历经坎坷却也让天下所有女人羡慕，可纵使她乃一国太后，这一生都没能穿一次婚服。

宜阳身上的这件嫁衣，每一个的绣纹，每一次的配饰，都是她年少时的幻想。她这一生终究没有这个福气穿，但却能穿在宜阳身上，于她而言也是一种安慰。

“宜阳，你所嫁之人，是你心悦之人，今生一定要幸福安康。”太后叹息着说道，宜阳从小养在她膝下，虽与她平辈，却与她的女儿无异，她期盼着宜阳一生顺遂。

太后伸手从自己的发髻间拔下一支彩凤衔珠的点翠发簪插在宜阳的发间。

“太后娘娘，这是您的发簪，宜阳怎么戴得？”宜阳看着镜中的发簪，立即慌乱的想要将它拔下来。

太后伸手按住宜阳的手，道：“哀家赐你的，哀家说你戴得，那便是戴得。哀家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你的身后又哀家与陛下撑腰。”

宜阳顿时红了眼睛，声音有些哽咽：“谢太后。宜阳此生最幸运之事，便是能的太后庇护。”

“傻丫头。”太后伸手点了点宜阳的眼尾，擦拭去眼尾处的那一丝水雾，没有弄花一点妆容，她柔声地叮嘱道：“陆家人丁单薄，永安也是上进的孩子，以后你们会好的。”

“宜阳知道。”宜阳轻声的说道：“陆公子近几个月来也时常去公主府看宜阳，想必他对宜阳也有几分喜欢。”

太后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凭着宜阳的身份，无论嫁给谁，都不敢慢待。

不多时，吉时到，陆永安穿着红衣礼服进入皇城。

在中宫正殿拜了天地，他牵着宜阳的手，在午门处跪拜叩首，拜别太后。

公主府离皇城不算远，陆永安骑着马护在花桥旁，吹吹打打进入公主府。

宜阳端坐在床榻上，陆永安单膝跪在宜阳面前，取下了宜阳手中遮面孔雀羽扇。

宜阳看着陆永安，眨了眨眼睛，轻唤了一声：“驸马。”

陆永安勾起嘴角，浅淡的瞳孔在烛火的照耀下好似染上了一丝温情。

“公主，驸马……”宫女捧着精致的托盘，上面放了两只玉制的酒杯，里面盛满了酒水。

陆永安接过酒杯，一只奉给了宜阳，一只拈在指尖，两人手臂相交，喝下了这杯酒。

酒水有些清甜，入口后微凉回甘，明明是很淡薄的酒水，却瞬间让宜阳觉得醉了。在酒水入口的那一刹那她忽然想起了一句词“交杯尽，缠绵饮，此生此世不负君心。”

大抵所有新婚的女子，心中所想都是这般吧。

杯中酒喝尽，宫女接走了酒杯，宜阳连忙伸手扶起陆永安，道：“驸马，快快请起，当日本宫便说过，往后在府邸之中行家礼而非国礼。”

“公主是君，微臣是臣，礼不可废。”陆永安慢慢站起身，坐到宜阳身旁，眼睛注视宜阳。

宜阳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倒映，这一刻，宜阳猛然觉得在她的夫君心中，或许有她。

顿时宜阳掩在大袖中的手，用力握紧，她凝望着陆永安，道：“宜阳只是夫君的妻子，也只想做夫君的妻子。”

“好。”陆永安伸手将宜阳搂在怀中，没有再说什么直接低头吻上了宜阳的唇……

……

第二日，宜阳醒来，伸手摸了摸身侧，那半边的床榻早已冰凉。宜阳眉头微蹙轻声问道：“驸马呢？”

奉茶的大宫女低声回道：“驸马一个时辰前便去了院子里打拳。”

话音刚落，陆永安便从外面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水汽。

宜阳立即起身走了过去，想要伸手帮他擦拭额头的汗水。陆永安下意识的偏过头，宜阳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陆永安垂眸，后退一步，解释道：“微臣出了汗，身上气味重，还是莫要近身，免得污了公主身上的熏香。”

“无妨。”宜阳慢慢收回手，抿了抿唇柔声道：“早起凉，刚刚出了汗若是吹了风容易受寒，驸马还是快去梳洗吧。”

“是。”陆永安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宜阳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变淡直至消失不见：“收拾好了吗？”

“都收拾好了。”

“嗯。”宜阳再次吩咐道：“驸马还未用早膳，吩咐厨房熬些小米粥，养胃……”“是。”

宜阳梳洗后，穿上茜素红的华美宫装，与陆永安一道用早膳。宜阳亲自盛了一碗粥递到陆永安手中，温声道：“驸马，用完早膳，咱们便去拜见父亲吧。”

永安用勺子搅拌着淡黄色米粥的手顿了顿，低声道：“本该陆家众人前来拜会公主的。”

宜阳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温声道：“其实，本宫想着，本宫既然已与夫君成婚往后便是陆家的媳妇，自然应该居住于陆家。”

“宫规有制，公主婚后居于公主府。”陆永安垂眸看着面前的小米粥，沉声道：“历来都是驸马随着公主居住于公主府，并无别居先例。”

宜阳脸上的笑意顿了顿了，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可是咱们家与旁人不同，如今府中只有父亲一人，夫君也无其他兄弟，咱们为人子女怎可将长辈独自一人抛到一边。”

陆永安抬头看向宜阳，宜阳眼中的关怀真真切切没有半分勉强。

若说丝毫无动于衷是假，公主居住于公主府是皇家的尊贵，无论驸马位份高低，在公主府中，府上的主人也唯有公主一人。

他知道宜阳倾慕他，他便顺从着与她亲近，却不曾想，原来她愿意为他搬离公主府，以陆家媳的身份居住于陆家。

陆永安伸手捉住宜阳的指尖，盯着她看了半晌。

宜阳眨了眨眼睛，疑惑的回望陆永安。

良久后，陆永安勾起嘴角道：“那便听公主的。”

宜阳顿时笑弯了眼，兴奋地说道：“本宫老早就让人收拾好了，早就期盼着去看一看夫君从小长大的地方。”

“也不需要收拾什么，我们便一同住在夫君的院子里便好。”

“伺候的仆人带上几个便可，采青、踏水、秋华、吹雪得带上……”

“……”

陆永安沉默地听着宜阳一句一句说着话，她向往陆家的生活、也是真心期盼着，没有半分勉强。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宜阳的脸，笑着道：“陆家很小，一个两进的小宅子，府中只有两个守门的老人，两人打扫的婆子，一个马夫，三个小厮……公主去了，怕是要吃苦。”

“无妨，只要夫君与夫君在一起，本宫便不觉得苦。”宜阳微微侧过脸，蹭了蹭陆永安的指尖，眨了眨眼睛道：“而且本宫相信夫君，过不了几年定会让本宫住上大宅子。”

“是，微臣谨遵公主谕令。”陆永安看着宜阳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

他没有诅咒发誓，只是淡淡的一句话，但他却明白他一定会做到……

陆永安抚摸着宜阳的脸，指下的触感柔软的不可思议，好似触摸着最柔软的花瓣。

他知道自己心肠冷硬，他娶宜阳目的便是权势。是为陆氏一族将来在失去陆成泽的庇护之后竖起的另一重保护伞。

但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心口揪揪的发麻。

他从来不相信话本里的那些所谓的爱情，于他而言结缔姻亲，不过是两相所求，不过是各取所需，不过是另一种利益交换罢了。

但现在就是有这么一个人，无视他的算计，真心待他，对他一腔赤诚，将他放在心中首位……

“微臣此生必不负公主”

宜阳听言微愣，随即用力地点头：“本宫也必不负驸马……”

陆永安温润的眼眸染上了笑意，他不知未来如何，亦不能回报以真情，但他会做一个好丈夫，敬她、重她，护她……那么爱与不爱又有何重要？


九千岁
92 棋局
天幕微沉，初春的天色总是显出几分灰暗，去年大周虽然经历战乱，但萧毅瑾趁着宜阳大婚的时机减免了赋税，百姓生活更宽裕了些，这个新年反而更热闹了。

各地藩王被萧毅瑾拘在京城里，年前数次上折恳请归藩，被萧毅瑾皆不为所动，只当不曾看见。自此整个朝廷都明白了萧毅瑾的意思，一时间所有朝臣都对滞留在京城的藩王退避三舍。

正月初五，年节未过，监视着众藩王的锦衣卫统领来报：“齐王、越王、鲁王，暗中联络属地，似有潜逃之意。”

“今日乃是破五之日，年节未过本不该见血，可那些人偏偏不让朕过一个安生年。”萧毅瑾站在长廊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乌云将天际压低，不多时天上便飘起了绵绵细雪。萧毅瑾摊开手，将手臂伸出屋檐外，洋洋洒洒的雪花飘落刚巧落入他的掌心，却又很快在他手心里融化。

萧毅瑾叹息着摇了摇头道：“白雪映红梅应当是极美的颜色……”

锦衣卫统领没有说话，跪在地上垂着头，等候萧毅瑾的吩咐。

萧毅瑾轻笑了一声，缓缓道：“叔叔们想走，朕还能拦着不曾。”

“让他们走吧……不过，京城外夜黑风高，路遇劫匪，诸位叔叔及其家眷无一生还，就怨不得朕了。”

锦衣卫统领立即应道：“是，微臣明白。”

萧毅瑾吐出一口气，在面前凝结成一阵白雾，淡淡的吩咐道：“好好盯着他们，那些藩王一个都不能少。”

藩王自去年起便被萧毅瑾拘留京城，找出种种借口就是不让他们离京，而朝廷派遣的官员兵马也慢慢接管封地事务，如今就差一个名正言顺将封地重新收回朝廷的理由罢了。

周旋了半年有余，如今倒也不必再给藩王留下颜面，萧毅瑾就是要杀鸡儆猴，让他们知道，藩王封地已经名存实亡。

不过萧毅瑾倒是挺希望藩王狗急跳墙，那他便有借口斩草除根了。

如今还在年假，倒也没有太多事务，处理完政务，萧毅瑾向后宫。路过梅园，见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盛，便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梅花色彩各异，萧毅瑾亲手从枝头折下两支，一枝白梅，一枝红梅。

小金子上前恭敬的说道：“陛下，让奴才拿吧，雪天寒冷，小心手上生了冻疮。”

“无妨。”萧毅瑾拒绝道：“也没几步了，朕总不能连这点寒都受不住。”说着，不理会小金子径直向寿安宫走去。

小金子连忙举着伞跟着上去，一行人脚下踩着雪花咯吱咯吱作响，在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寿安宫里铺了地龙，屋子里还烧着炭盆，殿内温暖如春，与殿外天壤之别。

萧毅瑾一进门只感觉一阵热浪袭来，身上的寒气瞬间被吹散。

宫女立即上前，为他除去身上的狐裘披风。

萧毅瑾笑着走进殿内，便看到太后手中抱着铜制的汤婆子，与陆成泽相对而坐，面前的小案桌上放着棋盘，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摆放着棋子。

萧毅瑾立即走上前去，太后执黑陆成泽执白，棋盘之上黑白交错，棋风怪异，怎么瞧都无法连贯，便好奇地问道：“母后你们这是什么路数？合围之势怎么都往中间放？”

太后眼睛盯着棋盘思索了一瞬落下一子道：“我们下的不是围棋，而是五子棋！”

“五子棋？”萧毅瑾没听说过，不知道是什么新玩意儿，好奇不已。

太后解释道：“两方谁先将五子连成一线谁便获胜。”

萧毅瑾了然的点了点头，再看看期盼便明白了规则

陆成泽笑了笑，落下一子道：“娘娘小心，微臣落子了”说着指着刚刚放着的棋子道：“横竖各三子，此为交界处，娘娘无论堵哪边都来不及了。”

太后抿着唇，气呼呼的瞪了陆成泽一眼，随即迁怒到萧毅瑾身上：“都是陛下打扰了哀家的思绪，不然哀家绝不会疏忽！”

“真是无妄之灾……”萧毅瑾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指出另一处道：“若是亚父落子此处，左二右一，刚好四枚，母后照样来不及。”

太后顿时语塞，耍赖般伸手将棋盘拨乱，笑眯眯的站起身道：“天寒地冻，陛下一路可冻着了？”说完不等萧毅瑾回话，立即接口道：“哀家熬的燕窝快好了，哀家要去瞧一瞧。”

萧毅瑾：“……”

“母后真是会耍赖，没走到最后一步就不算输了吗？”看着太后急匆匆向外跑去的身影，萧毅瑾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才连成三子，太后没有输。”陆成泽脸上挂着清浅的笑意，捡起棋盘上的棋子，将黑白二色分好。

萧毅瑾：“……”

看着陆成泽脸上宠溺的神情，萧毅瑾只觉得无言以对，若非早知道陆成泽与太后之间绝无私情，他听到这句话绝对怒火攻心……

太后真的是被陆成泽宠坏了。明明在外人面前端庄大度的太后娘娘，在陆成泽的面前永远小儿心性，顽劣、贪玩、还爱耍赖！

萧毅瑾坐在了太后原本的位置上，将手中的梅花递到陆成泽的面前道：“路过梅园，见梅花开得好，便想着折两支赠与亚父。”

陆成泽伸手接过梅花红白相映，都开的极好，他从萧毅瑾手上接过，将花枝放在膝上，谢恩道：“谢陛下，雪天路滑，陛下还是小心些为好。”

“朕知道。”萧毅瑾笑了笑，柔声道：“亚父也陪朕下一局吧。”

陆成泽抬眼望着萧毅瑾，含笑着问道：“也是五子棋？”

“都可以。”萧毅瑾摆了摆手，无所谓的说道：“那便下五子棋吧，朕虽然没有玩过，但瞧着倒是比围棋直白了许多。”

萧毅瑾也没有客气，拈起棋子，执黑先行。

“亚父，藩王动了。”

陆成泽闻言，落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将棋子按在棋盘上，淡淡地问道：“那陛下打算如何？”

萧毅瑾跟着落下一子，沉吟了一瞬，回答道：“那就看朕的叔叔们里面有没有聪明人了，若是有人主动放弃封地，朕便将他们荣养在京城，王爵可留。毕竟朕也并非暴虐之人，只要他们不挡路，没想着斩尽杀绝”

陆成泽点了点头，边落子边说：“恐怕不容易，他们在封地称王称霸惯了，又有谁愿意寄人篱下。”

萧毅瑾冷笑着，“啪”的一声用力将棋子落在棋盘上，嘲讽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大周苦藩王久矣，愿与不愿那可由不得他们。若是不从，朕有时间与他们慢慢耗。”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志得意满的模样，欣慰地点了点头，落子后笑着道：“陛下圣明。”

“世人都道权势难舍，但于亚父却是不同，”萧毅瑾又下一子，抬眸看着陆成泽，问道：“亚父让政与朕，可没有半分不舍。”

陆成泽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他望着萧毅瑾的神情，有些猜不透他的意思，不知此话是真心还是试探……

“这天下本就是陛下的天下。”陆成泽无比认真的说道：“微臣说过，微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的。”

萧毅瑾听言顿时如同吃了最甜的蜜糖，打心底都觉得甜滋滋的。他的嘴角难以自制的上扬，立即伸手握住陆成泽放在棋盘边的手道：“亚父深情，朕绝不会辜负！”

陆成泽微愣，随即点了点头，轻笑着道：“微臣待陛下绝无半点私心，臣说过，即便是陛下想要微臣的性命，微臣也不会有半分迟疑。”

萧毅瑾只感觉自己的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好似要从胸膛里跳了出来，前世今生，从来没有任何人对他说过这样深切的情话。

前世之时后宫妃嫔向他表示情意之人枚不胜举，或含蓄或热情，却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愿意抛却性命。

萧毅瑾心中感动更深，他紧紧握住陆成泽的手指，用力的点了点头：“朕明白，你的心意朕都知晓。你放心，朕一定…一定……”

“陛下，该您落子了！”萧毅瑾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陆成泽打断了，他轻笑着道：“微臣已别无所求。”

他所做之事不过从心，并不求萧毅瑾任何回报。从始至终都是如此。

他不想让萧毅瑾许诺什么，或许萧毅瑾此刻心中所想是真心实意，但陆成泽不敢信以后不会变，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孩子，是天生的帝王，手段强硬，为人机敏，政务通达……但也似其他帝王一样，心怀猜忌，不愿相信任何人。

陆成泽早些年或许还看不透，只将萧毅瑾看作是个聪慧的孩子，但这两年却很清晰地明白了萧毅瑾的性情。

不过陆成泽却觉得这样很好，作为帝王本就不该依赖臣子，本就不该太过相信旁人。

兼听则明，乃明君之道。等萧毅瑾哪天真的不再需要他了，那他便可以安心功成身退……

“嗯”萧毅瑾松开手，拈起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冲着陆成泽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心里明白，陆成泽性情淡漠，极少有在意的东西，连整个大周的江山都能说让就让，那么珠宝华富再多赏赐，于他不过草芥。

对于陆成泽的情意，他也唯有真心相报。

不知为何，他不想让陆成泽难过。他倾慕权势是真，先前对陆成泽的忌惮也是真。但他一个皇帝若是连权势都不争，便也唯有一死，陆成泽曾经的摄政之权是阻碍在他们两人之间的壁垒，让他对陆成泽又爱又恨，又敬又惧。但如今政权已经归还到他手中，陆成泽近日来也渐渐地不再参与政务，在朝堂上通常一言不发，不作任何表态。没有争执，他们之间隔阂顿消，他也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陆成泽对他的情意，与他自己心中的悸动……

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又让人欲罢不能！

“陛下。”

陆成泽的声音陡然将萧毅瑾从沉思中唤醒，他抬头看着陆成泽。

陆成泽勾起嘴角，眯着眼睛笑着道：“陛下你输了。”

萧毅瑾讶异地低头一看，棋盘之上，白子已四子连成一线，他若是下一子堵住一边，陆成泽依然可以从另一侧连成五子……

大意了！！！

萧毅瑾叹息着看着棋盘上的十几枚棋子，幽怨地看向陆成泽道：“亚父，您就不能让让朕吗？”

陆成泽笑着答道：“棋局如战场，是陛下不谨慎。”

萧毅瑾气鼓了脸，愤愤道：“您都能和母后下至百手，怎么对朕就这般不留情。”

陆成泽嘴角噙着笑，没有说话，伸手摸了摸萧毅瑾的发顶……


九千岁
93 所谓情投意合
萧毅瑾表面鼓着脸，但心中却依然欢喜，他只是故作姿态想让陆成泽哄哄他罢了。

陆成泽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将棋盘上的棋子分好放回竹篓子，试探地问道：“那陛下可要再下一局？”

萧毅瑾脸上的神情再也绷不住了，紧紧抿住唇，遮掩住忍不住上扬的唇角，摇了摇头道：“不了，朕的棋艺乃是亚父一手教导，输给亚父也是应当。”

陆成泽也笑了，伸手从一旁的小炉上端起一直温着的茶水，倒了一杯放在萧毅瑾面前，不动声色的吹捧道：“陛下天资聪颖，若是认真学必然可以青出于蓝，可惜朝廷政务耽搁了陛下的天分。”

萧毅瑾闻言脸上喜意更深，他双手捧着茶杯，注视着陆成泽笑道：“明知道亚父是哄在朕，但听亚父这么说，朕还是很高兴。”

说话间太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安蓉手中捧着一只小小的汤蛊。

一进门就看见陆成泽与萧毅瑾笑得开怀，立即凑上来道：“你们在说什么好玩的，也说给哀家听听。”

萧毅瑾抬头望着太后，笑着道：“母后，朕在听亚父拍马屁。”

“是吗？”太后惊奇不已，立即跪坐在他们二人之间，左右看了看他们，好奇地问道：“怎么拍的马屁，哀家也要听。”

几十年来，陆成泽所有的温和与柔情只对着她一人而已，当年想要将陆成泽收归门下的皇子可不止三皇子一人，纵使天潢贵胄，也没能让陆成泽软和半分，更别说拍马屁这种事情了……

太后是真的好奇，陆成泽说了什么，让萧毅瑾欢喜成这样。

看着太后扑闪扑闪注视着他的眼神，陆成泽叹息着道：“微臣没有拍马屁，陛下本就天资聪颖。”

“嘿嘿嘿！”太后掩唇笑着转向萧毅瑾道：“能的镇安王一句夸可不容易，整个天下都屈指可数。”

萧毅瑾也笑着应和道：“那是朕的荣幸。”

陆成泽无奈的摇了摇头。

小小一蛊血燕统共也没几口，陆成泽与萧毅瑾难以分食，两个人相互礼让了一番，最终被萧毅瑾强硬的推到了陆成泽面前。

萧毅瑾撑着下巴凝视着陆成泽，悠悠的说道：“亚父陪母后下棋也是极费心力之事，便吃一蛊母后熬的燕窝补补吧。”毕竟让棋虽容易，但想要让得不动声色，棋盘上还好看着势均力敌，确实极费心力。

太后闻言以为是赞她棋艺高超，同样得意洋洋地应和道：“是啊，虽然最终哀家输了一手，但陆大人赢得也不易。”

陆成泽倒是明白萧毅瑾的意思，眯眼看着萧毅瑾一眼，叹息着点了点头：“谢陛下，谢太后娘娘。”

萧毅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是啊，亚父不易。”

……

陆成泽没有多留，雪天路滑萧毅瑾与太后也不敢留他太晚，不多时便起身告退。

萧毅瑾将自己穿来的狐裘披在陆成泽的身上，萧毅瑾才十六岁，虽然身量比陆成泽稍微矮了些，但却要比陆成泽要壮硕不少，如此他的衣裳陆成泽穿着倒也合身。

萧毅瑾亲手将陆成泽颈下的绳结收紧，系得密不透风，柔声叮嘱道：“亚父气血虚空还是要小心些免得受寒，朕让小金子传了轿辇，里面点上炉子好歹暖和些。”

“谢陛下好意。”陆成泽皱着眉拒绝道：“只是，微臣在宫中乘坐轿辇于礼不和。”

“规矩是做给旁人看的，亚父与外人如何能相机并论。”说完不等陆成泽拒绝，萧毅瑾看向一旁的太后道：“母后，现在来不及点手炉，您的先给亚父用着。”

太后将手炉塞到陆成泽怀中，跟着劝道：“对啊，陛下说的对，从寿安宫走到宫外起码得大半个时辰，如今天上还飘着雪，你乘辇轿，我们也放心些。”

陆成泽下意识地接过手炉，拒绝的话还未曾说出口，小金子上前躬身道：“镇安王，轿辇在殿外候着了。”

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再拒绝难免太过不识好歹，陆成泽叹了一口气，谢恩道：“谢陛下恩典。”

……

萧毅瑾与太后一起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陆成泽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之中。

忽然萧毅瑾出声道：“母后。”

太后转头望向萧毅瑾，露出疑惑的神情。

萧毅瑾笑了笑，试探性地继续说道：“我将亚父接入宫中如何？以后每天都能如今日一般陪着我们下棋、饮茶、聊天……”

“当真！”太后闻言大喜过望，但随即沮丧摇了摇头道：“外臣怎么可能长居宫中，不合情理，他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不同意，他对朕情深义重，朕让他陪在朕身边，他该开心才是。”萧毅瑾自得的笑了：“朕会让他同意的。”

太后思索的一瞬，并没有萧毅瑾那么乐观：“他若居住于宫中安置在何处？”

若是居于前宫，如今萧毅瑾接手朝政不到一年，于朝局不安。若是居于后宫，可陆成泽即便身体残缺也是朝臣，难免惹人非议。无论安置于何处都不妥。

萧毅瑾思索了一瞬，答道：“让亚父居于凤仪宫！”

“说什么胡话！”太后狠狠的敲了萧毅瑾的脑门一下。

她脑海中想了无数个宫殿，就连偏僻的冷宫都考虑过可以修缮一下让陆成泽居住，没想到萧毅瑾居然想让陆成泽住凤仪宫。

萧毅瑾蹙着眉捂住自己的脑门，哀声道：“怎么就是胡话了，亚父身份尊贵，超品亲王，怎么就不能住凤仪宫了？”

太后冷笑：“过不了多久你就要选妃了，他住凤仪宫，你的皇后日后住在何处？”

“皇后？”萧毅瑾疑惑：“什么皇后？”

“莫不是今年你还不想选秀？”太后瞪了萧毅瑾一眼：“宜阳小了你三个月都嫁了，你还不娶妻？”

萧毅瑾眨了眨眼睛，犹豫了一瞬道：“有了亚父，朕不要皇后也未尝不可。”

“胡说！”太后笑着轻声呵斥道：“亚父对你再好，与皇后也是不一样的。”

说着，太后的眉头微微蹙起，她记得两年前他明明已经交代了敬事房教导陛下男女之别了啊？

怎么如今陛下还是如此懵懵懂懂……

再思及这两年，好似陛下也没有宠幸过美貌宫女，说起选秀也并没有多么热忱。

陡然间，太后看向萧毅瑾的眼神都变了，总觉得是朝政耽误他，要知道如萧毅瑾这般大的贵族子弟，有几个房中没有通房侍妾的。

顿时看向萧毅瑾的眼神都变得慈爱了不少，隐隐还掺杂了些许愧疚，太后拍了怕萧毅瑾的肩膀道：“皇后处理宫务，才能让陛下更加专注前朝，纵使镇安王居住于宫中也只是客居而已。”

萧毅瑾不以为意：“亚父让政于朕，往后无所事事怎么就不能顺手帮朕处理宫务了？”

太后：“……”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有些话确实难以付之于口。心中暗暗将选秀一事提上日程。

太后无奈扶额，无力的摆了摆手道：“算了，总之哥哥不会同意住凤仪宫的。”说着，拢了拢衣领，再不理会萧毅瑾，走进了屋内。

萧毅瑾冷哼一声，心中暗想，陆成泽几番示爱于他，虽然说得含蓄，但其中情谊他心知肚明，只要他找个时机表明心意，那他们之间便是情投意合，陆成泽又怎么会不愿意住进宫里。

不过太后说的也对，凤仪宫乃是皇后所居的宫殿，陆成泽最重规矩，恐怕不会愿意住，但是他又不能名正言顺的封陆成泽为皇后……确实还得给他重新寻个住所。

想到此处，萧毅瑾悠悠的叹了一口气，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江山不负卿！

“陛下！”

萧毅瑾思绪飘然，陡然被小金子唤醒，他转过头狠狠地瞪了小金子一眼，道：“干嘛？”

“陛下门口风大。”小金子站在风口为萧毅瑾挡着风，轻声道：“陛下还是去殿内暖暖吧。”

刚刚没注意还不觉得，如今听了小金子的话，萧毅瑾顿时打了冷颤，立即转身向殿内走去。

太后坐在软榻上，手上拿着绣绷穿针引线，听到萧毅瑾脚步声头也不抬地说道：“怎么？冷静过了？”

“嗯。”萧毅瑾坐在太后身侧，瞥了一眼太后在深绿色的锦缎绸布上绣着的展翅白鹤，点了点头道：“亚父确实不适合居住于凤仪宫。”

太后闻言松了一口气，少年意气最是叛逆，太后还真怕萧毅瑾执拗起来，觉得做不到的事情就非要去做，偏偏要让所有事情都凭着自己意愿。若是其他孩子这样想也就罢了，闯了祸不过挨顿打，可是萧毅瑾作为大周帝王，说不定真的冒天下大不韪达成此事。

若是凤仪宫真的住进了男人，那恐怕要让天下人耻笑。还好萧毅瑾一转眼就想通了。

太后欣喜地摸了摸萧毅瑾的发顶道：“他是镇安王，长居宫中难免惹人非议，怎么也要找个由头才行。”只要想到萧毅瑾非要让陆成泽住进宫里全都是为了让他们兄妹团聚，太后看向萧毅瑾的眼神更加温和了，她不由得心软地劝慰道：“若是实在不行便罢了，如今也挺好的，他时常进宫陪陪我们，我们也知晓他安好，就够了。”

“不行！”萧毅瑾摇了摇头：“亚父让政后极少去御书房，如今朕都不能如从前那般每日见到亚父了，还是要让亚父住进宫里，起码能每日陪朕用膳。”

太后欣慰不已：“你亚父不见你是为了让你放手处理朝政，所以往后无论何种境况都要好好待他。”

“朕知道！”萧毅瑾坚定地点头，保证道：“朕以后会好好待亚父，虽无名分，但他在朕心中重于所有人。”

太后闻言，顿时眼眶微红，血脉亲人不能相认，近在咫尺却偏要疏离，全都怪他们当年，否则萧毅瑾怎么会连亲近自己舅舅都要遮遮掩掩……

萧毅瑾不知为何太后陡然感伤，但今日也知道太后不反对他与陆成泽相守相爱，心中甚是宽慰。于是立即转移话题，指着太后的刺绣问道：“这个白鹤是绣给朕的还是给亚父的？”

太后心中那点伤感顿时被惊吓得一干二净，她立即偏开视线，含糊着说道：“随手绣的，没想给谁。”

萧毅瑾点了点头，见太后再次埋头刺绣，便不再多说什么……


九千岁
94 元宵花灯
虽然想让陆成泽久居宫中长久陪伴他的想法不过是心血来潮，但萧毅瑾细想来，却觉得并非不可。

萧毅瑾深觉，陆成泽倾慕于他，他亦心中有陆成泽，那么为何就不能相守。如今朝政已经无需陆成泽再操心，那陆成泽完全可以一直在宫里陪着他……

再加上他虽已亲政，但时日过短，那些曾经受陆成泽提拔的朝臣，不少人依然感念陆成泽的知遇之恩，虽无任何不臣之心，却也让他觉得心中烦躁。如今整个皇城全在他的掌握之中，若是陆成泽久居宫中，那便也算是斩断陆成泽与那些朝臣的牵连。

如此算是一举两得之策，萧毅瑾觉得此法甚好。

萧毅瑾大权独揽、雷厉风行，隔日便选定了一座离他的寝宫最近的宫殿，着人修整。

此处宫殿长久无人居住，但其中格局完善只要将里面稍加修饰便可，算不得多麻烦，内务府的工匠紧赶慢赶终于在元宵节前一日完工。

元宵佳节，萧毅瑾特意召陆成泽入宫，加上太后三人一同在寿安宫中点了花灯，陆成泽亲手在一盏素白的灯笼上画了一幅婀娜的美人图递到太后手中。

“真好看。”太后点燃了花灯中间的灯芯提在手上，将灯笼靠近脸颊，转向萧毅瑾笑着道：“陛下，快看，这幅美人图和哀家可像？”

萧毅瑾认真端详了片刻，着实没能瞧出灯笼上的身姿窈窕，不太看得清五官的水墨美人，和太后哪里有半分相似。但却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坚定无比地答道：“神态相近，气质相合，活脱脱就是母后的肖像。”

顿时太后笑的更开心了。

萧毅瑾慢慢踱步走到陆成泽身边温声道：“亚父，您给母后画了花灯，可不能偏心，朕也要。”

“好。”陆成泽今日在微黄的花灯烛火的照耀下，面容显得比平日温和了许多，他提起细毫毛笔，轻轻巧巧在空白的方形宫灯上画了一幅骑马图。

图中只有黑白二色晕染，但萧毅瑾却和太后一样，打心眼里觉得图上之人与他有几分相似。

他笑着接过灯笼，将里面的灯芯点燃，看着手中与太后几乎一样的灯笼，虽然欣喜却又有几分不满，他微微蹙起眉头，皱脸对陆成泽抱怨道：“亚父您还是偏心了，往年您只给母后一人画，而朕就唯有今年这一盏。”

陆成泽笑的眉眼弯弯，眼尾弯出一道细纹，他柔声问道：“往年忽视了陛下，是微臣之过，可是咱们也回不到过去了，陛下想要微臣如何补偿？”说着看着地上还剩下的几盏尚未点燃的花灯笑着道：“要不，微臣为陛下再画十五盏，补上昔年之过？”

萧毅瑾顿时高兴万分，刚想答应，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太后一口打断。

“补什么补！”太后瞥着萧毅瑾，冷哼着道：“画画也是极费心力之事，你亚父赠你一盏还不够吗？”

萧毅瑾抿了抿唇与与太后对视，太后自然不会示弱，狠狠瞪了他一眼，道：“莫要贪心！”

“行吧！”萧毅瑾天不怕地不怕，世上唯一能让他屈服之人，便唯有太后了。

他无奈地举着灯笼委屈地对陆成泽道：“朕有一盏便够了，但还想让亚父在这盏灯上为朕提词。”

陆成泽笑着点了点头，提笔在灯笼上空白处写到：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

写到第三愿，陆成泽笔下稍顿，改笔续些道“人安乐”

最后一笔提勾收笔。

陆成泽的字极好，笔酣墨饱行云流水，前世萧毅瑾练了一辈子都稍逊三分。

萧毅瑾待陆成泽收笔后，提起灯笼看了看，灯火热意很快将上面的墨迹烘干，透亮的黑墨好似闪着银光，他轻声念道：“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三愿人安乐。”念完便讶异的看向陆成泽，疑惑地问道：“亚父，您改了词？”

陆成泽将笔墨交给一旁伺候的宫女，用微湿的帕子擦拭了一番手指，点了一下头，柔声解释道：“微臣希望大周天下太平，莫让陛下忧心，亦希望陛下身体康健鹤寿延年，更希望陛下此生平平安安一世喜乐无忧。”说完轻笑了一声道：“原词前两句倒是贴合，后两句却是不妥，不宜由微臣赠与陛下。”

“为何？”萧毅瑾不解道：“原句词意便是希望时常相聚把酒言欢，为何就不合适了？莫不是亚父不想常常见朕吗？”

陆成泽摇了摇手，想伸手摸了摸萧毅瑾的发顶，却发现如今萧毅瑾身量比他也差不了多少，至少再也不能伸手就触及他的发顶……

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已经不再是小孩，于是转而拍了拍萧毅瑾的肩，笑着解释道：“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说着神情有些惆怅地叹息道：“微臣比陛下年长二十载，当微臣年老之时，陛下还正当壮年呢。”

萧毅瑾闻言，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丝丝发麻，他抿了抿唇，嘴硬道：“世人皆称朕为万岁，亚父为九千岁，如此算来区区二十载也算不得什么，咱们必定可以相伴到老。”

到时候也必然可以如同诗词中那般，日日常相见！

陆成泽轻笑着，他看向萧毅瑾眼神带着几分温情，却好似透过萧毅瑾看向从前，他轻声道：“时间过得真快，微臣还记得陛下出生时的模样。”说着，抬手凌空比划了一下笑道：“就这么大，微臣第一次抱您的时候心惊胆战，不敢用力怕把你捏坏了，却又不敢放松，怕把你摔着了，更是一动不敢动，生怕弄伤了你……”

那时候每一天睁开眼，都不敢确定还有没有明天，每一日都如同站在悬崖峭壁之上，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也因为有了萧毅瑾，每一次瞧见这个孩子无知无觉的来到这个世界只能依赖他们，柔软的好似一丁点风雨都会让他受伤，他们才更加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亚父。”萧毅瑾上前一步，投入陆成泽的怀中，双臂紧紧的环住他的腰，头轻轻的搭在陆成泽的肩上，凑近他的耳边轻语道：“亚父，朕长大了，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都能保护您和母后，以后你们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在宫里快快乐乐的享福就是。”

陆成泽听了萧毅瑾的话嘴角不自觉上扬，他回抱住萧毅瑾，柔声道：“只要陛下平安喜乐一生顺遂，微臣此生便再无遗憾。”

萧毅瑾听出了陆成泽话语中的欣慰，但也听出了陆成泽对他的不信任，于是不服气的从陆成泽怀中抬起头，无比专注的注视着陆成泽的眼睛，认真的说道：“君子之言一诺千金，朕说的是真的！”萧毅瑾语气真切无比：“朕并非无心之人，亚父待朕之心，朕心中自有感念。”

“是微臣知道。”陆成泽笑了，温声回应道：“如今便谢过陛下。”

萧毅瑾嘿嘿一笑，再次紧紧环住陆成泽的腰，将脸埋在他的颈间，轻轻嗅着他身上清冷如梅的气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你们在做什么！”忽然太后凑了上来，将二人之间温和静谧的气氛搅散。

萧毅瑾叹了一口气，才惋惜的与陆成泽分开，他转头看向太后无奈地说道：“自然是与亚父多亲近亲近，母后不是在那边看花灯吗，怎么过来了？”

太后一手举着陆成泽提了画的方形宫灯，一手拎着一只兔子形状的花灯，笑着道：“哀家想叫你们一道去放花灯啊。”

萧毅瑾看了看陆成泽，只见陆成泽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注视着太后，看模样是不会拒绝，只能叹息着同意：“行，走吧。”不过萧毅瑾倒也不失望，毕竟陆成泽这么多年来，都甚少拒绝太后的任何要求。

三人一道来到御池边，御池与宫外护城河相连，在此处放花灯，花灯便会顺着河水流向宫外。

萧毅瑾捧着花灯沉默了片刻，才从宫女手中接过毛笔，提笔写到：一愿大周清平，二愿百姓喜乐，三愿与君长相守。

刚才虽然嘴硬，但陆成泽的话还是让萧毅瑾心中有了些许触动。

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生老病死，也从未想过陆成泽会先他一步老去。

前世之时，陆成泽逝去在最盛年之时，他风华正茂、他龙章凤姿，他风姿俊秀。他的风采让所有见过他的人都为之倾倒。

就连他也同样……

乃至于让他忘了，陆成泽纵使清冷如谪仙，但他也不过是凡人之体而已。他同样会老、会死……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这一刻萧毅瑾好似明白了这一句话中的悲痛之意，与无可奈何。

人不能胜天，亦同样赢不过岁月。

前世之时他便心知，天上神佛从无慈悲之心。如今他不敢太过贪心祈求百年，只想与他长相守……

三人在花灯上写下心中祈愿，将花灯放入水中望着它们慢慢飘远。


九千岁
95 凤泽台
此刻御河边一片漆黑，只有众人手中提着的灯笼发出的点点光芒，如星光般倒映在黝黑的河水中，隐约将人影照亮。

萧毅瑾在暗淡的夜色下看向陆成泽，好奇地问道：“亚父，你的花灯上写了什么？”心中亦有几分期待，陆成泽的心愿是否会与他有关？

“与往常一样罢了。”陆成泽的视线跟随者逐渐远去的花灯望向远方，没有回答萧毅瑾的问题。

陆成泽从来不信这些，他的花灯上什么都没有写。

他这一生有过肆意张扬、有过跌落尘埃、有过大权独掌……沉沉浮浮几经波折，每一次都是落入深渊都是他拼了命才挣脱出来，上苍从未眷顾过他，他亦不愿将心中期盼寄托给这些虚无缥缈的神明。

萧毅瑾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立即追问道：“写了什么啊？快同朕说说。”

“说什么说！”萧毅瑾的话刚说出口，还不等陆成泽答话，便被太后接过话头。太后伸手捏了捏萧毅瑾的腮帮子，冷哼了一声道：“愿望哪能随便说，说出来便不灵验了。”

“好吧。”萧毅瑾退后一步躲开太后的手指，故意做出吃痛的神情，假装委屈道：“母后待朕真是狠心，居然对朕下如此毒手。”

陆成泽闻言立即上前，微微蹙着眉头，看向萧毅瑾的脸颊，只是太过昏暗的灯光明明灭灭瞧不分明，只能叹了口气对太后道：“太后娘娘不是答应过微臣，不再对陛下动手吗？陛下明日还要早朝，若是伤了颜面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太后听闻陆成泽的责怪，立即慌乱地摆了摆手，支支吾吾的辩解道：“我…我……哀家没用力啊！就轻轻的捏了一下！”

萧毅瑾忍着笑，趁机向陆成泽怀里倒去，侧着头枕在陆成泽的肩上，亲昵地蹭了蹭，声音娇弱的气若游丝道：“亚父，朕好疼，莫不是毁容了吧……”

这下，太后与陆成泽哪里还不知道萧毅瑾不过是装腔作势，不过陆成泽觉得，太后总是控制不住的对萧毅瑾动手的习惯确实要改改，便没有拆穿。

反而伸手拥住萧毅瑾的肩膀，怜惜道：“不会的，等一下用毛巾敷一敷便好了。”

萧毅瑾立即伸手搂住陆成泽的腰，将自己整个挂在陆成泽的身上：“亚父真好。”

太后看着他们两个人沆瀣一气，气的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他们指了指，咬牙道：“你们……你们两个欺负我！”

“不跟你们好了！”说完，太后对着他们用力的“哼”了一声，便转身向寿安宫跑去。

寿安宫的宫女太监立即追了上去，灯光瞬间少了一半，连带着御池边的光线更加暗淡。

萧毅瑾立即从陆成泽的怀中抬起头，担忧地问道：“母后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不会的。”陆成泽慢悠悠地回答道：“太后娘娘的脾气您还不知道吗？来得快去的快，到了明日便好了。”

也对！

萧毅瑾点了点头，太后确实气性大，但是气消得也快，只要明日下了朝去请安的时候带份新鲜的礼物，这件事便过去了。

顿时萧毅瑾心中的那点愧疚便一干二净，反而喜滋滋的望着陆成泽。

这还是第一次他与太后之间，陆成泽没有偏向太后，反而帮着他呢。

萧毅瑾觉得，或许在陆成泽心目中，如今他的地位已经高于太后了吧！

一时间更加欢喜，昏暗的天色都掩不住他脸上的笑意。

……

放花灯本就是为了陪同太后，如今太后都走了，他们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萧毅瑾便牵着陆成泽的手向寝宫走去。

“亚父今日便在宫中留宿吧。”萧毅瑾笑着看向陆成泽道：“朕有份惊喜赠予亚父。”

陆成泽近几年来时常留宿，倒也不曾推迟便直接跟着萧毅瑾向前走去。

但萧毅瑾却在经过寝宫的长廊时不曾拐弯，反而继续向前。

陆成泽脚步顿了顿，迟疑了一瞬问道：“陛下是否走错了？”

“没有。”萧毅瑾含笑着答道：“前面便是朕给亚父的惊喜。”

陆成泽心中带着几分疑虑继续向前走，跟着萧毅瑾走进离寝宫三百余步的一座宫殿。

说是宫殿却不似寻常宫殿那般宏伟。小小的院落里栽种了一丛丛的翠竹，极为清雅的三层小楼矗立其中。

萧毅瑾亲自推开门带着陆成泽走了进来，伺候的宫人全都留在殿外，小金子将大殿的门缓缓关上。

殿中虽然没有地龙，但烧了炭盆、点了熏香，萧毅瑾伸手再次拉住陆成泽的手，两人走到室内的案桌旁，相对而坐，旁边的小炉子里的水已经烧开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亚父觉得，此处如何？”萧毅瑾笑着问道，神情里隐藏着些许得意。

这里的所有物品都是他精挑细选，每一个装饰的摆设都是他亲自过问，就连墙角不起眼的挂画都是他私库中的珍藏。他希望陆成泽能喜欢这里，也坚信陆成泽会喜欢这里。

果然，陆成泽点了点头道：“这里是陛下特意为微臣布置的吗？”

“是啊！”萧毅瑾得意洋洋的答道。

晚上不宜喝茶，但用热水暖暖手也好。萧毅瑾亲手将水壶中烧滚的开水倒在面前的两个茶杯中，温柔的望向陆成泽期盼的问道：“朕想要亚父留在宫中陪伴着朕，日日与朕一同用膳、一同品茗、一同下棋……”一同做所有的事情。

陆成泽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偶尔留宿还好，若是微臣真的长居宫中，恐怕要遭御史台弹劾了。”

“御史台那群鸭子，整天就知道嘎嘎嘎乱叫！”萧毅瑾吐出一口气，皱着眉头抱怨道：“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御史台那群耍嘴皮子吃干饭的。”

陆成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为御史们辩解道：“他们干的不就是闻风上奏的活嘛。”

“可是朕想要亚父相伴。”萧毅瑾无奈地伸手握住陆成泽的手指，轻轻晃了晃撒娇道：“幼时不懂事，如今我知道亚父对我的心意，我对亚父亦有同样的心意，亚父只管住着，朕堂堂一国之君，也未曾劳民伤财，难得任性一次还不行吗？”

看着萧毅瑾依恋的目光，陆成泽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道：“住上几日倒也无妨。”

萧毅瑾脸上瞬间绽开大大的笑意，连牙齿都露了出来。

“这座宫殿原本名叫‘风肃台’但朕觉得这个名字不好，总有几分萧瑟之意。”萧毅瑾撑着下巴专注的凝视着陆成泽道：“亚父居住的宫殿，还请亚父起个殿名。”

陆成泽环视了殿中的摆设，最终视线转到萧毅瑾身上，他笑着道：“殿中摆设无不妥帖，微臣心中甚是感念，还望陛下赐名。”

萧毅瑾眨了眨眼，握住陆成泽的手略微收紧了一些，一思索了片刻，问道：“那便叫‘凤泽台’如何？”

陆成泽居不得凤仪宫，已经让萧毅瑾觉得心中遗憾，便想着殿名之中带上凤字补上这份遗憾。

至于‘泽’倒是巧合。

泽之光润也，极好的意头，刚巧又同了陆成泽名字中的泽字。

顿时，萧毅瑾心满意足，觉得比起‘凤仪’二字，‘凤泽’更加适合陆成泽。

萧毅瑾陡然起了兴致，迫不及待道：“朕明日便让人加紧制作匾额，亚父喜欢什么样式的？”

“陛下决定便可。”陆成泽笑着道。

萧毅瑾自得一笑：“朕就知道，朕喜欢的亚父必会喜欢。”

陆成泽温和地看着萧毅瑾没有反驳，将略有些烫手的茶杯端起捂暖了掌心，这一抹暖意一直烫到他的心里……

略坐了片刻，萧毅瑾带着陆成泽上了二楼，二楼是卧房与净房，同样被熏的暖烘烘的，里面所有的物件都是御用之物，全是萧毅瑾从自己的份例里匀出来的。

三楼之上是书房，里面高及顶点的书架上放满了各类绝迹孤本，里面每一样东西都价值连城，就连不起眼的小笔架也都是精雕玉砌，满室尽显文雅与奢华。

萧毅瑾走到窗边，将小轩窗推开，一阵寒风吹了进来，但屋内燃着的炭盆倒也不觉得冷。

两人并肩站在窗边，居高临下看着院子里竹林在寒风中翻起绿浪，再向远处眺望还可以看得到萧毅瑾的寝宫。

“亚父在朕心中便如青竹一般，疏疏淡淡、宁静至雅、不慕荣华。”萧毅瑾凑近陆成泽身边柔声道：“亚父可喜欢。”

“喜欢。”陆成泽答道，他喜欢的不是竹子，亦不是屋中价值连城的摆设，而是萧毅瑾待他的这片心意，这份珍视重于一切。

萧毅瑾再次伸手，从身后拥住陆成泽，将头搭在他的肩上，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脸颊：“朕待亚父之心犹如天上皎月，还请亚父放心的将自己托付于朕。”说着侧过脸在陆成泽的脸颊上用力亲吻了一口，发出清脆的一声“啵”响。

陆成泽原本搭在窗户上的手随之抖了一下，立即从萧毅瑾怀中挣脱，大惊失色后退几步，错愕地看着萧毅瑾，惊讶的话脱口而出：“陛下这是何意？”


九千岁
96 所谓深情
萧毅瑾上前一步，伸手握住陆成泽的手掌道：“亚父心中有朕，朕亦爱慕亚父，朕想与亚父相守一生。”

萧毅瑾注视着陆成泽，将心意明明白白表露出来，人生短短数十载，他与陆成泽之间已经比寻常夫妻差了二十载，如今每一刻他都不愿意再浪费。只想和陆成泽相知、相望、相爱、相守一生。

“陛下！”陆成泽大惊失色，温和的面容瞬间变得煞白，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看着萧毅瑾，惊愕道：“微臣乃是男子！”

萧毅瑾眨了眨眼睛，望着陆成泽的脸色，总算察觉出几分不对劲，脸上势在必得的笑意暗淡了几分，他舔了舔唇，手足无措的开口道：“男子又如何？断袖分桃自古有之，我与你不过情之所至。”

陆成泽不知何处出了差错，萧毅瑾怎么会对他生出这样的心思，他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无比真切地说道：“微臣乃是先皇义弟，陛下唤臣一声‘亚父’，在微臣心中，陛下与臣的子嗣无异，何谈情爱，便是有情，那也该是父子之情。”

萧毅瑾脸上顿时没了颜色，薄唇紧抿，双手掩在袖中紧握成拳，他颤抖着质问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对朕从无爱意？”

“是！”陆成泽立即答道，只一字却掷地有声，在萧毅瑾耳畔炸响。

一瞬间将萧毅瑾的心中所有的温情与柔软统统炸成碎片。顿时，心里好似被人活生生撕裂成两片后用力碾成碎片，痛的他连呼吸都在不住的颤抖。萧毅瑾伸出手，捂住胸口，大声喝道：“朕不信！”

萧毅瑾不敢相信，这些年来的情真意切，都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那些生死相许的真切深情全都是他的臆想？

陆成泽为他甘愿抛弃生死、放下权势，舍弃一切，他不信这些全都是他的自作多情……

“是不是朕太急切吓到亚父了？”萧毅瑾退后一步，不敢看陆成泽的脸色，更不想从陆成泽口中再听见任何拒绝之言，他头也不回的转身向楼下走去，只匆匆丢下一句：“亚父早些安歇，朕明日再来看亚父。”话落便快速向楼下走去。

陆成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身形晃动，只觉得眼前发黑，脚下略微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还好及时扶住了窗户才稳住身体。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感袭来，他无力的闭上眼睛。

他在萧毅瑾身上倾注了全部的心血，萧毅瑾不仅仅是他全部的希望，亦是他全部的寄托。

此前萧毅瑾从未让他失望过，琴棋书画骑马射箭无一不精。

亲政以来政务通达、善谋人心。纵使有些小心思却也处处让他满意。

他的所作所为合乎帝王之道，但私下对太后却多有包容。只是不知为何偏偏在此刻歪了，萧毅瑾怎么会对他生出这样的心思呢？

陆成泽想不通，也不愿去深究……

……

萧毅瑾疾步奔出屋子，便径直向外走去，小金子立即跟上，一回到寝宫，萧毅瑾便伸手将伫立在殿门旁，足有人高的宽口瘦颈长身洒金龙凤瓷瓶推到在地。

只听“咚”的一声倒地的瓷瓶应声碎裂，萧毅瑾喘着粗气，闭上眼睛沉声吩咐道：“朕失手碰到了一个瓶子，让内务府补上，莫要声张。”

“是。”小金子看得出萧毅瑾的神情不对，不知他与陆成泽又发生了什么，但陛下每次心情不好，十之八九都会与九千岁有关，让小金子有些苦恼。

他踌躇着上前，轻声问道：“陛下，可要安寝？”

“不用。”萧毅瑾睁开眼睛，转身走出寝宫，向御书房的方向走去，他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道：“朕的那些叔父这般不识趣，朕已经忍不得了。”他心中的郁气不知如何发泄，便也只能冲着不顺眼的藩王去了。

纵使萧毅瑾尽量压低了声音，但语气的阴冷旨意让人心惊胆寒，比天上落下的飘雪还要让人心底发凉。

御书房的灯亮了一夜，锦衣卫披着黑色的长袍在夜色的掩盖下进进出出没有惊动任何人。

而同样陆成泽也在窗前站立了一夜，天未亮，陆成泽便出了凤泽台来到寿安宫外。

洒扫的太监扛着扫帚，趁着暮色打着呵欠打开寿安宫的大门，面见到陆成泽站在宫门外，吓得长大的嘴忘记合上愣在了原地，过了一息才反应过来，浑身一颤跪在地上请罪：“不知镇安王殿下驾到，奴才该死。”

“你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不用管本王。”陆成泽沉声说道。

他的身上落了一层寒霜，比往昔更让人觉得冷冽。小太监哪能真的不管他，立即打着颤跑进宫内，向贴身伺候太后的守夜宫女汇报。

此刻太后还在安睡，宫女犹豫了一瞬，便向安姑姑禀报。

安姑姑沉思了片刻，亲自去寿安宫门外，走到陆成泽面前屈膝行了一礼，道：“大人，娘娘还在休息，您身子骨虚，清晨寒风刺骨，太后娘娘知道了必会心疼的，还是入殿里等候吧。”

陆成泽没有推脱，点了点头跟着安蓉走进大殿中，木然地跪坐在案桌旁，一动不动，便是连手边的热茶都没有碰一下，生生放凉都没有瞧上一眼。

太后很快醒了过来，缩在被子里不愿起床，安蓉跪在地上将陆成泽早已等候的事情禀报了一声，瞬间太后便坐起了身，披着大衣走出了内室。

“哥哥，”太后小跑到陆成泽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担忧地问道：“你在外头等了多久？若是有急事便让人将我唤醒不就行了，天寒地冻我高床暖枕，你在外面受冻，你让我如何安心？”

太后的话里急切中带着些许担忧与责怪。

陆成泽早年受伤颇多，又没来得及好好将养，终究伤了底子，便是太医也说只能长年累月好好养着。

陆成泽没有如同往常那样软声好言哄太后，而是沉默着听着太后的责怪一言不发。

过了片刻，太后也瞧出不对劲，絮絮叨叨的话语瞬间戛然而止，她迟疑了一瞬，担忧地问道：“怎么啦？哥哥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你不要吓我！”

“太后娘娘。”陆成泽的声音有些沙哑，没说出一个字都扯得嗓子生疼，但此刻却顾不得，他问道：“陛下今年已经十六了，是否要重启选秀。”

太后点了点头：“是啊，哀家也有此想法。”

太后跪坐在陆成泽对面，叹了口气道：“我让礼部安排下去，陛下不知怎么居然不近女色，也不想要后妃，每次哀家说到选秀都避之不及。”太后说完捂唇轻笑了一声：“这回，哀家要先斩后奏。”

但此刻陆成泽全无往日说笑的心情，神情依然凝重，他点了点沉声道：“如此甚好。”

太后察觉到陆成泽神情不对，伸手握住陆成泽的手忧虑的问道：“哥哥到底怎么啦？”

陆成泽强硬地勾起一丝笑意，摇了摇头道：“无事。”

太后很了解陆成泽，他的神情可不是无事的样子，平日里陆成泽虽然冷漠却不似也今日这般郁郁不欢的模样。但陆成泽不想说，她便不问，只装傻当作不知。

太后点了点头，立即转移话题，笑着道：“哥哥还未用膳吧，哀家让人上些哥哥爱吃的。”说着挥了挥手，一旁的安蓉躬身退了下去。

“谢太后。”陆成泽的脸上依然染着一丝愁绪，让太后忧心不已。

“哥哥。”太后注视着陆成泽意有所指地说道：“前半生，我受哥哥庇护，如今我也同样可以保护哥哥。”

陆成泽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明白太后的意思，但这件事太过让人难堪，实在不宜将太后牵扯进来。

早膳还未到，萧毅瑾的圣旨便先一步到了寿安宫，小金子亲自前来，跪在陆成泽与太后面前，笑眯眯的模样极为喜气：“太后娘娘，镇安王九千岁，奴才奉命前来传陛下口谕。”

太后好奇的问道：“陛下说什么了？”

小金子：“陛下口谕，如今天寒地冻，又是在正月里，朕心中不舍亚父孤身一人独自在宫外，特将凤泽台赐予亚父，望亚父往后便留在宫里，陪伴朕与太后……”说完小金子便弯下腰磕了一个头。

太后闻言倒是高兴不已，她欣喜的转向陆成泽道：“太好了，哥哥留着宫里，就不用再顶着风雪往宫外赶了。”

陆成泽心中却不愿，在萧毅瑾对他说完那些话之后，他怎么还能留在宫里，此刻他应该出宫去，甚至都不该留在京城，应该走的越远越好。

他一手养大的孩子，精心调教出来的一国之君。应该受众人敬仰，受万人膜拜，他不该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污点让他人诟病……

然而小金子没有等他说话，便立即接过了太后的话头笑眯眯的说道：“陛下也是体恤九千岁，凤泽台中陈设摆件无一不精，有很多是陛下平日里都舍不得拿出来把玩的，如今全搬去了进去。”

“陛下有心了。”太后笑着道。

小金子抬眼悄悄窥了一眼陆成泽，立即道“陛下口谕奴才已经带到，那奴才便告退了。”

太后点了点头，小金子也不敢多留立即退了出去

九千岁
97 皇令难违
太后衣衫凌乱、头发披散，实在不像样子，陆成泽没有多留，膳食上来后简单用了几口便告退，离开了寿安宫。

陆成泽走向宫外，却在皇城门前被拦了下来。

守城的将士一队数十人齐刷刷跪在他的面前，领头的小将垂首低声道：“陛下有令，留镇安王在宫中休憩，无皇令不得出宫。”说完抬头看了陆成泽一眼又快速低下头，咬着牙继续道：“还望镇安王殿下，莫要为难下官。”

这些年陆成泽大权独掌无论朝堂还是军中都积威甚重，能在禁军之中成为小统领自然不是傻子。

朝中大臣早几年前便有人猜测，镇安王与陛下之间必有一战，只是去年镇安王让政一事太过顺利，没有掀起半分波澜，让一些人觉得遗憾，也让一些人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所有人都将注意力从陛下与镇安王之间移开的时候，昨晚临夜忽然接到的密令，镇安王留于宫中无诏不可出宫。

其本质倒不如说是将镇安王囚于皇城之中。

小将顿时低下了头，不敢看陆成泽神情。

陆成泽闻言确实怒火中烧，他万万没想到萧毅瑾居然敢将他强留宫中。但这火气他不屑迁怒旁人，便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向宫内走去，直奔御书房。

跪在地上的小将与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他们这种无党派站队之人，最怕的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还好镇安王没有将他与陛下之间的争执迁怒到他们身上……

陆成泽刚走到御书房，便被门口的侍卫拦了下来，羽林卫立即跪地行礼道：“见过镇安王。”

陆成泽面无表情的问道：“陛下可在。”“……”

众人低着头没有回答。

陆成泽越过跪在地上的羽林卫直接推开了御书房的门，可是大殿之中空无一人，殿内散发着淡淡的朱砂墨香，搁置在一旁的御笔末端的狼毫笔尖上的朱砂都还未干涸……

……

萧毅瑾早就命令宫人留意陆成泽行踪，在得知陆成泽被禁军在皇城门口拦住的之后，转到向御书房来的时候，他便仓皇无措。

他不想放陆成泽出宫，因为他怕这次让陆成泽离开了，恐怕以后就再难见到了，因为他很了解陆成泽，天下之大，陆成泽想躲，也不是躲不开。

而且他没有任何可以留住陆成泽的筹码，名利权势陆成泽不在意，珠宝玉器他都随手可弃。

正所谓无欲则刚，前世今生从来没有一个人如陆成泽这般让他无计可施。

萧毅瑾不想面对陆成泽，便在陆成泽来到御书房之前便带着小金子急匆匆避开。

他不懂，为何陆成泽不愿意与他好好相守……

“陛下…陛下！”小金子跟在萧毅瑾身后，喘着气道：“您慢点。”

萧毅瑾不知是不是听了小金子的呼喊，立即刹住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对着小金子，烦躁的问道：“小金子，你说为何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却不愿意与他在一起呢？”

小金子不太懂萧毅瑾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乃是大周之君，怎么会有人不愿意和陛下在一起，陛下若是有喜欢的人直接纳进宫里就是了。”

“算了，跟你说不清楚！”萧毅瑾又转过身向前走去：“咱们去寿安宫给母后请安。”

“是”小金子应了一声立马跟了上去。

萧毅瑾到寿安宫时，太后正在内室梳妆。倒是宜阳难得在寿安宫里。

宜阳瞧见萧毅瑾屈膝行了一礼道：“见过陛下。”

“姑姑也是来向母后请安？”萧毅瑾走到案桌旁摆了摆手：“姑姑坐吧，自家人不用客套。”

“谢陛下。”宜阳依言在萧毅瑾对面跪坐了下来，垂首浅浅一笑：“瞧陛下容色匆匆，似有不快？”

萧毅瑾用力的抿着唇，原本淡色的薄唇瞬间变得苍白，萧毅瑾打量了一番宜阳，她面色红润，比成婚前丰盈了一些，举手抬足见也比往日多了一分随性，看来婚后的生活过得极为如意。

萧毅瑾沉默了一瞬，反问道：“驸马待你可好？”

宜阳点了点头，带着一丝羞怯道：“驸马待我极好，我庆幸当日孤注一掷将自己托付于他，虽然他爱我不如我爱他，但只要能日日陪伴在他身边，宜阳便心满意足。”

萧毅瑾再次沉思了一瞬，问道：“之前那你为何不愿说出你爱慕他？”明明只要说了，无论陆永安心中有何想法，他与太后必定会成全她。

宜阳笑着摇了摇头道：“他是我悦爱之人，以往我们之间毫无交集，我又怎知又愿不愿意尚主……但是老天厚待宜阳，陛下为宜阳选中的驸马人选里有他，宜阳自然要为自己的心，搏上一搏……”

那日琴箫和鸣，但她耳中却只能闻见萧声肃肃，只要他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那她的眼中便容不得别人，只能装下他一人。若是终身无交集，那她便会将那些心中的情谊与悸动永远埋在心底，不让旁人知晓。

还好，那日 他来了，还好那日 她鼓足了勇气，还好那日 他同意做她的驸马……

萧毅瑾再次陷入沉思，这次过了很久，连面前水杯里的茶水上不断冒出的层层轻雾都消失无踪，萧毅瑾才再次开口问道：“那为何，有人与朕明明两情相悦，偏偏不愿进宫不愿陪在朕的身边，甚至不愿承认喜欢朕？”

宜阳握住茶杯的水一抖，险些将茶水掀翻，她定了定神，轻咳了一声问道：“陛下有心悦之人了？”

萧毅瑾点了点头：“朕不愿强迫他，但是也不愿放他走。”

宜阳沉吟一瞬道：“陛下怎知她与您两情相悦？”

“朕很清楚，朕喜欢他，想要日夜与他相对。”萧毅瑾神情失落，低声道：“他为朕不顾生死、不顾世俗流言，全心全意待朕，朕想要的东西无论多贵重他都愿意给朕……若这不是悦爱，什么是？”

宜阳闻言点了点头：“听陛下说来，是个将陛下放在心上的女子。”

萧毅瑾动了动唇，想说不是女子，但他又不能将陆成泽的名字泄露出去，便没有说什么。

“或许他是觉得配不上陛下吧。”宜阳缓缓叹了口气，轻声说道：“想当初，若非陛下为宜阳选中的人里有驸马，宜阳也不敢表露心声。”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想到往昔，宜阳便忍不住的叹息：“驸马看似风光无限，但也有不少世家公子避之不及，就如我的驸马才华横溢，但日后他再如何出色，世人却都会觉得，他能有此成就，不过源自他是驸马而已。”

娶了公主便是皇亲国戚，但却同样，从此冠上驸马的名头终身便除不掉了，甚至还会被记恨之人构陷托福于女人裙带。

所以宜阳极尽全力对陆永安好。

他们搬出公主府居住于陆家，她侍奉公公无不恭敬，在府邸之中行家礼，对陆氏其他族人也给足颜面……尽可能的让所有人都知道，是宜阳依赖陆永安而活，而非陆永安仰仗公主府……“是吗？”萧毅瑾抿唇目光涣散看着自己垂在膝盖上的手指。

是了！他怎么能怀疑陆成泽对他的情意。陆成泽为他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中，前世今生，世上有谁对他的爱意比陆成泽更深。

前世即便是临死之时，陆成泽连他们之间的血脉亲情都不愿与他坦白，就是担忧太监的身份会给他带来污点，又怎么会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跟他在一起……

是他先前将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陆成泽爱他是真，不愿意与他在一起也是真。

顿时萧毅瑾积蓄了一整夜的郁气顿消，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看着宜阳道：“姑姑。”

宜阳疑惑地回望萧毅瑾。

萧毅瑾继续说道：“姑姑，觉得朕待姑姑如何？”说着不等宜阳回答便立即邀功，道：“朕可是帮姑姑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宜阳点了点头，太后与陛下确实待她很好，她从小长在太后膝下，与萧毅瑾见得不多，或许可以说萧毅瑾根本就不在意她们这些太上先皇的子嗣们，但近两年陛下确实对她甚好，有什么赏赐都会有宜阳公主府的一份。

“是，陛下待宜阳甚好，”于是她点了点头，试探着问道：“陛下可是要宜阳做什么？宜阳必定尽力帮陛下达成所愿。”

“现在还没有。”萧毅瑾暗暗打量了一番宜阳道：“那姑姑可记得，您欠了朕一件事，等日后朕必定向姑姑讨回来。”

宜阳一头雾水，不懂萧毅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说话间，太后从里间走了出来，见到宜阳和萧毅瑾都在，立即凑了过来，拦住了想要起身行礼的宜阳，与他们一同坐了下来，笑着道：“宜阳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望哀家？”

宜阳柔声道：“几日不见太后，宜阳心中牵挂，便来瞧瞧太后，”说着从怀中抬出一张折叠着的白色帕子道：“上次太后想要的鱼龙纹样的刺绣，宜阳带来了。”

太后立即接过，兴致勃勃的与宜阳凑在一起讨论绣法。

萧毅瑾实在无法融入他们，对他们的谈话更是一无所知，便在她们谈话的空隙，立即插口道：“母后，朕前面还有政务，就不耽搁母后了。”

太后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萧毅瑾叹了口气默默起身，向外走去，刚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即转过身，打断了宜阳与太后的对话，道：“母后，儿臣将亚父留在了宫里，虽然言官还未有异议，但亚父向来恪守本分不愿意给朕添麻烦，若是亚父跟母后说要出宫，母后可一定要拦住他。”

萧毅瑾说起陆成泽，太后这才抬起头，等他说完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哀家知道了。”

萧毅瑾松了一口气，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整个皇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早已下令不让陆成泽出宫，外有禁军，内有羽林卫，暗处还有锦衣卫，那陆成泽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出不了宫。

唯一的变动便只有太后，因为太后不仅仅是陆成泽的软肋，同样也是他的软肋……


九千岁
98 赌约
萧毅瑾要得急，内务府紧赶慢赶临晚将匾额做好。黑色乌木镶嵌了金色的麒麟纹花边，上面是萧毅瑾亲自题的三个大字“凤泽宫”。

萧毅瑾看了一眼甚是满意，便命人将匾额松了去过。

陆成泽看着匾额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脸色微沉，没有半分欣喜。

小金子躬着身垂首站在一旁额头上冷汗淋漓，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心中的畏惧，过了良久才抖着声音问道：“九千岁，奴才这就命人将匾额挂上？”说完悄悄抬眼，望着陆成泽脸上并无反对之色，心中悄悄松了一口气，冲着身后捧着匾额的两名太监挥了挥手。

身后的太监知意，悄然无声退了下去。

陆成泽看着空荡荡的庭院，忽然冷笑了一声，转眼看向小金子，走近一步沉声问道：“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金子颤抖着，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恐惧，‘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趴俯在地上颤颤巍巍的说道：“陛下乃是真龙天子，奴才低贱之人怎敢揣度圣意！”

陆成泽注视着小金子没有说话，小金子也同样一动也不敢动，纵使他知道，他的身后有皇帝陛下撑腰，陆成泽不敢对他如何，但自小便深埋在心中的恐惧，却让他在面对陆成泽的时候，无时无刻不觉得心惊胆战。

“如今陛下早已掌控朝局，他接下来有何打算？”陆成泽冷笑着道：“对我——欲囚、欲杀，还是如何？”

小金子咽了一口口水，润了润干哑的喉咙，悄悄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抖着声音说道：“陛下并无此意，九千岁赠予陛下的所有的礼物陛下都珍重无比，陛下三节六礼每每赏赐给您的物件都是顶好的，便是这凤泽宫，里面的摆件装饰都是陛下亲自监督布置……”

小金子叹息着想道，陛下如此大费周章，怎么可能会对九千岁有什么坏心思呢。只是不知道他们之间为何总是针锋相对。

陆成泽闻言脸色反而更加阴沉了几分，本就苍白的面孔如今更是没有一丝血色，让人瞧着无端心生几分胆怯。

“你退下吧。”陆成泽转身走进殿中。听他远去的脚步声，跪在地上的小金子顿时松了一口气。

……

男子之间相互爱慕，如夫妻一般相互扶持白头到老，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尤其是戍边军中，常年守在边境，女子甚少，长期相处的唯有军中同袍，陆成泽当年在边境之时，见过不少人互生爱慕，与寻常夫妻成婚一样，请酒宴客结契兄弟。

但万万没想到萧毅瑾会对他有这样的心思，他宁愿萧毅瑾是以情为由，借此控制他，以削弱他在朝中势力。

萧毅瑾于他不仅仅是血脉亲人，更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信仰。

他将萧毅瑾精心教养，萧毅瑾如他所想君临天下。

陆成泽根本不怕萧毅瑾想要至他于死地，甚至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想好，在萧毅瑾亲政之后，他原本计划中的最后一环便是以他的性命助萧毅瑾立威于天下，让所有世家臣子、皇亲贵胄都臣服他、惧怕他……

这是先帝给他安排的死路，也是他为自己刻画的结局。

萧毅瑾是陆成泽几近二十年的心血，就如同精雕细琢的玉石只差最后一笔便大功告成，他万万不允许在指日功成的最后一刻毁于一旦。

陆成泽暗暗联络下属，然而整整一个月，所有谕令如泥牛入海，没有半分回应。

如今整个皇宫都已在萧毅瑾的掌控之中，这样的权利是他亲自交到萧毅瑾手中的。

如他从前所愿，萧毅瑾做的很好，连他面对如此情景都无计可施。陆成泽站在三楼小轩窗前，闭着眼感受着刺骨的寒风，素白的双手慢慢紧握成拳。

二月冬寒消散，太后亲自为陛下选秀，在萧毅瑾知晓之时，礼部便开始筹办，选秀一事天下皆知。顿时萧毅瑾想反对都来不及。

一时间萧毅瑾再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如今初尝情爱，心中眼中只有陆成泽一人，前世之时三宫六院妃嫔无数，细细算来，有人为家族、有人为权势，却无一人对他全心全意。

宜阳口中生死相随、相濡以沫的情爱之言太过美好，他也想要这样的一个人，时时刻刻心中想着他、念着他、牵挂着他。

前世今生待他如此之人唯有陆成泽，纵使陆成泽不愿同他相守，他亦不愿放手。

选秀一事处处都显露着陆成泽的手笔，萧毅瑾一下早朝便忍着怒意直奔凤泽宫而来。

但却在看到陆成泽的那一刻，心中所有的怨气一扫而空。

陆成泽站在窗边，头发整齐地束起，发髻上戴着白玉发冠。身上穿着墨色的衣裳上面用墨色丝线绣成的麒麟，隐隐约约、若有似无，细细的风吹进来，吹起他宽大的衣摆，如同临风而立的仙人，好似一眨眼他便会羽化在春风之中。

“亚父”

陆成泽闻言睁开了眼睛却并没有回过头来。

萧毅瑾放缓了步伐，连同呼吸都轻了，他毫不在意陆成泽冷淡，伸手从身后拥住陆成泽，顺势将下巴搭在陆成泽的肩膀上，亲昵的用侧脸蹭了蹭陆成泽的脸颊，轻声道：“亚父在看什么？”

陆成泽没有回答，反问道：“陛下何日允许微臣出宫？”

萧毅瑾伸手将陆成泽抱得更紧：“亚父在宫中陪着朕不好吗？”

“陛下，您该找个女子生儿育女。”陆成泽叹息着道：“微臣出宫，愿辞官远离京城，此生再不回京。”

“亚父又说傻话。”萧毅瑾轻笑了一声，却又委屈道：“为什么亚父就不愿意承认喜欢朕呢，人生在世不过百年，错过一刻便少一刻。”

两人的话意南辕北撤，却让彼此无可奈何。萧毅瑾伸手从陆成泽的头顶划过，点在自己的头上，笑着移开话题：“亚父，朕与亚父同样高了，很快便会比亚父更高，往后也可以为亚父遮风挡雨。”

陆成泽侧过身挣开萧毅瑾的怀抱，像一旁后退了两步，倚在墙角的书架上，认真打量了一番萧毅瑾，年后不过一个多月，但萧毅瑾却有了很大的变化。

好似瘦了些，脸上的婴儿肥消散了不少，连下颌的轮廓都凸显了出来，身量也拔高了不少。

但即便是面对这样的萧毅瑾，陆成泽也犹记得几年前只及他腰部的那个坐在他膝上的孩子。

萧毅瑾看到陆成泽望着他的脸发呆，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窃喜。都说女为悦己者容，男人又何尝不是。

他勤加练武，除了强身健体外，便是为了让身形更加挺拔。

他忽然想起了偶然间在太后话本上瞧见的片段，便勾起唇角上前一步，伸手将陆成泽圈在臂弯与书架之间，注视着他的眼睛，带着呵气，柔声问道：“亚父，可满意你看到的？”

陆成泽蹙起眉头，伸手抵在萧毅瑾的胸口，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陛下，你这又是何意？”

萧毅瑾眨了眨眼睛，道：“世人所求权势，亚父不爱，世人爱重美色，亚父看朕如何？”

陆成泽闭上眼按在萧毅瑾胸口的手微微颤抖，用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道：“陛下，您这些话不该同微臣说，微臣爱重陛下如同子嗣，绝非陛下所想之意。”

“朕明白。在朕心中，亚父便如同父亲、如同师长、如同挚友，却也是真心悦爱之人。”萧毅瑾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人与人之间情爱本就复杂无比，从来不是单一而论。”

这样雷同的话，两人这些天说过无数次，却谁也说服不了谁，陆成泽深觉无力之感涌上心头。

萧毅瑾却不同，他喜欢一遍一遍的告诉陆成泽他的心意，他明白的太晚，前世之时亏欠陆成泽甚多。

陆成泽叹息道：“陛下，您很快便会立后纳妃，何必强留微臣在宫里。”

“亚父吃醋了吗？”萧毅瑾脸上隐隐有些笑意：“放心吧，这次选秀成不了，朕要让那些算计朕內闱的人知道，何为‘人算不如天算’。”

陆成泽疑惑的看向萧毅瑾，如今太后懿旨已下，礼部选秀已经开始筹备，选秀一事天下皆知，又岂是容许萧毅瑾说停就停的？

他想不通萧毅瑾要怎么做才能名正言顺废除此届选秀。

但这却是他离开皇宫的机会。

陆成泽注视着萧毅瑾，淡漠地说道：“陛下可愿与微臣赌一赌，若是选秀成功，那么陛下便放微臣出宫？”

萧毅瑾眨了眨眼睛，思索了一瞬点头道：“若是不成，亚父便不可再拒绝朕！”

陆成泽不愿回答，他侧过脸，避开萧毅瑾的视线，道：“若是微臣输了，微臣便将镇安王令交给陛下！”

陆成泽纵使将权柄移交到萧毅瑾手中，但镇安王府也并非一无所有，历来往来交好的朝臣将领亦是一股势力，而镇安王令便是号令镇安王府的印鉴。

萧毅瑾想要，但却并不是非要不可，前世之时陆成泽已经将镇安王令给他了。

“镇安王令朕要，但你，朕也要。”萧毅瑾的话语中满是势在必得的张扬，权势爱人他哪样都不想放手。他再次将陆成泽搂在怀中：“朕素来贪心，还望亚父成全。”


九千岁
99 夷族
萧毅瑾走出凤泽宫，挂在脸上张扬的笑容慢慢消失，凝眸注视着前方大步向前走去，面无表情的脸上一派沉重，好似近朱者赤，与往日的大权独掌的九千岁有了几分相似，瞧着越发威仪。

他原本想细水长流潜移默化间慢慢改变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但陆成泽对他的抗拒出乎他的意料。

他并非看不出陆成泽是真的不想要留在宫中，但在他已经将爱慕之言说出口之后，他们之间便再无退路。所以他决不能放陆成泽出宫，否则今生便再也没有抓住他的机会了。

萧毅瑾伸出手，廊下穿过风从他掌中穿过，心中深觉陆成泽就如这漫天吹拂春风，好似无处不在，但却不可捉摸，难以割舍也同样难以把握在手中。

为今之计，也只有软磨硬泡，就如宜阳那般，放下颜面软磨硬泡徐徐图之。

铁杵都能磨成针，总有一天他也会将陆成泽心磨软。

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宜阳能做到的事情没有理由他做不到。

……

选秀一事如火如荼，太后亲自主持，礼部与内务府协同，适龄的贵女浩浩汤汤来到皇城。

一切顺利的不可思议，若非如今萧毅瑾依然时不时前来凤泽宫里对着陆成泽动手动脚，时不时说些似是而非的话，陆成泽都觉得那日在书房中萧毅瑾说的话，不过是他的臆想。

不过这也让陆成泽松了一口气，不禁对自己如临大敌的心态失笑不已，少年人口中的情深，不过玩笑而已。

选秀乃是为皇帝选匹配之女充斥后宫，尤其如今萧毅瑾还未立后，连带着皇后之位也是这届秀女中选出。

所以本次只鳞选三品以上官宦之女。整个朝廷、所有世家，甚至整个大周，都慎重无比。

初选之时足有三百秀女，初选之后仅余不到百人。所有秀女太后皆一一过目，德言容功、才情学识、家室手腕，身上连疤痕都不能有半点，入选之女皆众世家精心调养，摆明了便是为萧毅瑾而准备的……

就在太后兴致勃勃准备复选之时，忽然北境来报，夷族大兵压境，派遣使臣入大周。

整个朝堂顿时被此事转移了视线，选秀一事也被暂且搁置。

鸿胪寺与礼部协同接待，萧毅瑾顺带着将陆永安也安插入鸿胪寺任五品寺丞。

与前世一样，夷族仗着强悍的骑兵，大军压境，名为求娶实则胁迫，强逼大周下嫁公主。

前世之时，朝堂之上近半数朝臣赞同下嫁公主，那时的大周历经藩王战乱元气大伤，若要再战，大周确实难以支撑。

可是今生不同，藩王一战萧毅瑾提前知晓，从蜀地购入大批粮草，陈无忌还阴差阳错破坏了藩王的武器库坊，致使藩王匆匆反叛，与前世的情形天差地别。如今大周兵强马壮，国库丰盈，便无惧夷族。

更重要的是，大周最后一位皇室公主——宜阳大长公主，已在去年冬季成婚，皇室再无适龄未嫁的公主。

所以夷族所谓的求和联姻，在世人眼中更像是挑衅。

朝中臣子文臣居多，大多期望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早朝上群臣激愤，两派相争唇枪舌战。

半晌，萧毅瑾笑着看向下面的朝臣，道：“诸位爱卿之意朕心中明白，兴起战事自然劳民伤财，但如今皇室已无未婚公主。”

主和一派的承恩公周如海上前一步道：“诸位藩王贵女亦是皇室血脉，可选一名女子封为公主，为大周效力。”

萧毅瑾含笑的唇瞬间抿直，目光扫向承恩公，刹那间再起扬起嘴角，道：“藩王之女？承恩公说的是哪家姊妹？”

承恩公躬身道：“皇室血脉的贵女都是好的，至于人选皆有陛下定夺。”

话音刚落，兵部侍郎陆永庭上前一步道：“陛下不可！夷族狼子野心，怎可轻易求和。”

“无知小儿。”承恩公怒斥：“夷族残暴，若是一起战事边境百姓危矣。”

“承恩公言重了！”陆永庭冷哼道：“我大周兵强马壮何惧夷族。”说罢，便跪在地上冲着萧毅瑾俯身叩首道：“微臣愿前往北境，绝不让夷族入大周一步。”

“少年意气，贪功冒进！”承恩公不屑地瞥了一眼地上的陆永庭躬身道：“陛下，只一人便可救边境千万黎民性命，还望陛下勿因小失大。”

陆永安虽然还跪在地上，却侧过身恶狠狠地瞪了周如海一眼，咬牙道：“承恩公老了，连举戈的气力都已经没有了，下官虽年少，却有舍身为国的勇气，万万不会想着躲在女人裙摆之下！”

“不过争强好胜之辈，本官懒得听你胡言乱语。”承恩公气的发抖，恨不得举起手中玉笏，一板子敲死眼前这个陆氏小子，原本以为走了个强势的陆成泽，周家可再放荣光，不曾想居然来了一群难缠的陆氏小辈。

“纵使争强好胜，也好过承恩公您老人家，畏缩在龟壳里。”陆永庭将‘龟壳’二字咬重了音，生怕承恩公听不出他眼中讽刺。

“好了好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萧毅瑾打断了他们之间的争论。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陆永庭，将他记下。

这人虽然言辞激烈，但却合乎他的心意，若不是身份有别，萧毅瑾也恨不得亲自上阵骂死周如海这个老东西，陆永庭的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大周如今兵强马壮，粮草充盈，何惧夷族，畏畏缩缩连草原蛮夷都心生畏惧，真是失了大周的脸面，也折了大周的风骨。

抑或是这些年的富贵荣华温香软玉，让这些祖上陪着太祖皇帝立下赫赫战功的世家，早已失去了先祖的血性。

不过他是帝王，表面却不能偏袒任何人，只能板着脸佯装怒容：“既然争论不休，就改日再议。”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熄了声，小金子适时朗声唱喝道：“退朝！”

“恭送陛下。”

萧毅瑾退朝后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前往御书房，而是慢慢踱步走向凤泽宫。

路上萧毅瑾淡淡地吩咐道：“让锦衣卫去查一查，有哪些藩王与承恩公府私下往来。”

“陆永庭瞧着不错，往日没注意，将他的履历文书调出来，朕要看看。”或许以后可以重用。

“让人暗中盯住那群夷族使臣，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不能有半分遗漏。”

“……”

小金子沉默的跟着萧毅瑾身旁，直到确认萧毅瑾没有旁的吩咐，小金子轻声应道：“是”便悄然退走。

萧毅瑾叹息了一声，走到凤泽宫外脸上重新挂上清浅温和的笑意踏进凤泽宫。

陆成泽正在院落中的翠竹林前的石桌上调试着一架新制的瑶琴，琴音‘叮叮铮铮’曲调越来越低，陆成泽时不时调动琴弦松紧，调整音调，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的说道：“陛下来了？”

萧毅瑾闻言笑意更甚，快步上前坐在陆成泽身侧，伸出一根手指拨了拨弦道：“这是亚父新制的琴？”

“嗯。”陆成泽应了一声，手下动作没有停，叹息着道：“二十多年了，跟老师学的很多东西都忘了。”

以前他经常亲自制作瑶琴、笛、萧等一些简单的乐器，虽然做出来的成品不能与名家工匠相提并论，但总归还是能奏曲。而现在这把琴花了他整整五天的时间，依然不成样子，让他深觉愧对恩师。

“已经很好了。”萧毅瑾手指从琴弦上拂过，发出一串声响，他赞叹道：“朕当初跟陈无忌先生学了许久都学不会，气的先生险些把琴板砸了。”

陆成泽轻笑了一声，没有再回话，手上依然一点一点调试着音调。

萧毅瑾撑着下巴静静的看着他，看他垂眸敛目，身后翠竹随风摇曳枝叶，无端平添了几分风雅气质。

过了许久，陆成泽叹了口气，将琴放到了一边，感叹道：“老了，手生了，这把琴费了。”

萧毅瑾将琴拉到面前，拨动琴弦试了试音，曲调确实有些许偏差，但是问题不大，萧毅瑾手指略微像右偏离稍许，一曲凤求凰倾泻而出。

萧毅瑾眼中只注视着陆成泽，指尖拨动琴弦，声声不息，乐曲的音调没有半分差错。

一曲终，萧毅瑾双手按在琴弦上止住了琴音，笑着道：“亚父，朕弹得如何？”

陆成泽微微颔首，语气无比平淡地说道：“此琴，恐怕也只有陛下能弹了。”心中却感叹不已，看来陈无忌教导萧毅瑾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亚父此言当真！”萧毅瑾笑着将琴抱在怀中：“那亚父亲手所制的琴便赠予朕了！”

陆成泽原本欣慰的心态顿时沉静了几分，微蹙起眉头，叹息道：“陛下要什么样的琴没有，何必要这等拙劣之物。”

“亚父此话差矣，别的琴再珍贵，也不及亚父亲手所制的心意。”说完，萧毅瑾珍重地将琴交给身后的太监，吩咐道：“送去朕的寝宫。”


九千岁
100 赌约
萧毅瑾转过头凝望着陆成泽，一手搭在石桌上，下意识轻轻叩击着桌面，轻笑着道：“选秀一事，朕什么都没有做还是停了，看来是老天想要将亚父留在朕的身边。”

闻言陆成泽掩在袖摆中的手陡然握紧，又慢慢松开，他质问道：“陛下早就知道夷族异动？”

萧毅瑾笑的高深莫测，并没有回答陆成泽的话，反问道：“亚父与朕的赌约可还作数？”

陆成泽面无表情与萧毅瑾对视：“若是陛下早知，为何不早做准备，何必似如今这般两难之境，弄得人心惶惶？”

“亚父怎么知道，朕没有早做准备？”萧毅瑾笑容里有些许得意，好似求偶的孔雀一般将隐藏的麟羽展开，尽情炫耀：“朕早先将潍州三万将士调任北境，亚父不知？”

陆成泽顿时愣住，陆成泽让政萧毅瑾，萧毅瑾将朝局尽数掌控，动起了军权的心思，这是陆成泽默许的。

他一意孤行将西北史永逸调任岭南，将岭南汤景烁调职东陵，将东陵彭苑博平调西北，四方边疆守将唯有北境林修齐没有动，却将藩王战乱中主战立功的三万将士调任北境，原本陆成泽以为这些兵马如北境是为夺权，没想到如今看来，是萧毅瑾早有安排……

陆成泽讶异的看向萧毅瑾，眼神里透露出一丝赞许与欣慰。

他统领锦衣卫二十多年，用心经营暗探十数年，可不毫不谦顺的说，整个大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唯独他国运作数年却也只能获得浅显的消息。

而萧毅瑾才接手锦衣卫短短一年便可提前数月得知夷族大军异动，如何能让他不为之惊叹。

夷族兵马虽然强悍，但人数不多，虽说大军压境，却也不过四五万人，北境林修齐手下兵马原本便有五万之数，再刚上调任过去的三万，足足高于对方两倍的人马，若是如此还让夷族铁骑踏入大周城池，林修齐便可以死谢罪了！

如此，陆成泽便不再细究，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两指宽的四方形玉章，放在萧毅瑾面前道：“此乃微臣私印，往来书信文书，皆用此印，如今它是陛下的了。”

萧毅瑾却看都没有看石桌上的玉章一眼，他的眼睛紧紧的盯着陆成泽，追问道：“还有呢？”

陆成泽沉默了一瞬，继续道：“微臣的官印在王府书房里，陛下可让人去取……”

“朕说的可不是印鉴。”萧毅瑾伸出手，将手掌覆在陆成泽的手背上，用力握紧，沉声道：“朕与亚父赌约中，重要的从来不是印章而是亚父。”

陆成泽被萧毅瑾握住的手不自觉颤抖了一下，他快速的低下头，眼睛只敢看着看着石桌，嘴唇动了动，却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过了一息，他呐呐的说道：“微臣与陛下赌的只有印鉴，旁的微臣不曾答应……”

声音越说越小，心里有几分心虚，当日觉得一切都是箭在弦上，便是萧毅瑾是大周帝王，选秀一事也势在必行阻止不得。

向来形势比人强，萧毅瑾刚刚接受朝政，势力暂时还未稳固，朝中重臣、世家、清流、武将，等各方势力都需要安抚，那么选秀纳妃，将重臣女眷纳入后宫，是最好的法子也是最简单的法子。

萧毅瑾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帝王，他了解萧毅瑾，权势利益在他心中胜过一切，他绝不会为所谓的情爱，冒天下大不韪。

所以他从未想过他会输，虽未明言同意萧毅瑾的话，但他没有说话，便等同于默认。

再加上之后选秀顺利进行，萧毅瑾也并未有半分阻止的举动，陆成泽以为萧毅瑾是认输了。

可如今才知，原来他早就输了，在他同意赌约的那一刻就输了。

他不知萧毅瑾是如何知道夷族兵马动向，但不得不承认，此次他输的心服口服……

此番出尔反尔，让陆成泽不敢看萧毅瑾，心中隐隐有些羞愧。

萧毅瑾对于陆成泽言而无信的行为只是有些无奈，倒也并没有生气，反而心中隐隐涌现出些许欣喜。

陆成泽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无所不能，是那么地高不可攀，他只能用尽全力才能达成陆成泽的期许。可是如今如天人一般运筹帷幄从不出错的陆成泽，有了一丝纰漏，就好似谪仙染上凡尘，一下子让他觉得不再遥不可及。

萧毅瑾站起身走到陆成泽身边，俯下身将陆成泽紧紧搂住，亲昵的蹭了蹭陆成泽的脸颊，噙着笑轻声道：“朕从来不喜欢别人欠朕的，输了就是输了，亚父不给，朕便要自己拿了。”话音刚落，萧毅瑾快速凑近，干燥柔软的唇带着热意吻上陆成泽微凉的嘴唇。

两个人嘴唇紧紧地贴在一起，仅仅只是贴在一起而已，却让陆成泽惊呆愣住，好似石化了一般，忘记了如何动弹。

萧毅瑾的温润柔软的如同花瓣一样的唇，但却带着灼人的温度，将陆成泽一下子烫醒，他瞬间回过神来，伸出手用力的将萧毅瑾推开。

“陛下！”陆成泽偏开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皱着眉脸上显出几分抗拒。

人生数十载，头一次与人如此亲近，纵使这人是他一手教养长大的孩子，也让陆成泽浑身气血翻涌，说不上来是羞是怒，亦或是气愤还是懊恼。

萧毅瑾对陆成泽的反应早有预料，却还是低估着陆成泽的气力，脚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但他丝毫没有畏惧和生气，他再次走上前，伸手擒住陆成泽的下颌，迫使陆成泽抬起头，萧毅瑾居高临下注视着陆成泽，眼中的占有与贪婪毫不掩饰。

萧毅瑾微微低头，两个鼻尖仅一线之隔，四目双对之时，两人的瞳孔里互相倒映着对方的眼睛，萧毅瑾笑了，带着一丝满足与喜悦，轻声道：“朕早就想这么做了，十四岁那年，朕第一次泄精，脑中所想所思就是亚父如今这般模样。”仙人染上红尘的凡俗，坠入人间，唾手可得……

陆成泽瞳孔微微扩张，他们两人离得太近，眼中的震惊根本来不及掩饰，全都赤裸裸、毫无保留的展现在萧毅瑾的眼中。

萧毅瑾靠的更近，两人鼻尖相抵，萧毅瑾蹭了蹭柔声道：“亚父不要抗拒朕，情爱是世上最美好之事，来的世上走一遭，若不体会一番岂不可惜？”

萧毅瑾眼中带着笑，声音里含着诱惑：“这世上除了朕，还有谁会爱亚父，还有谁敢爱亚父？朕与亚父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萧毅瑾此言真心真意，此话不仅仅是对陆成泽说，也是对他自己说。

这世上还有谁会爱陆成泽？唯有萧毅瑾。

这世上还有谁会爱萧毅瑾？唯有陆成泽。

这世上还有谁敢爱陆成泽？唯有萧毅瑾。

这世上还有谁敢爱萧毅瑾？唯有陆成泽。

……

他们两个人，除了彼此之外，无能敢爱，也无人能爱。

陆成泽想要避开萧毅瑾的眼睛，但是萧毅瑾捏住他下巴的手力道大的他都不能挣脱，慌乱间，他唯有闭上眼睛，不去理会纷杂的思绪，与胸膛里‘噗通噗通’不断加速的心跳。

“呵”萧毅瑾轻笑了一声，陆成泽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握成拳，四周的一切都好似变得悄然无声，连风声都泯灭在天下之间，只能听到萧毅瑾在他耳边缓缓的说道：“亚父，你逃不开的。”

话音刚落，陆成泽只觉得唇上一暖，萧毅瑾的嘴唇再次贴了上来。

陆成泽想要挣脱，但是这一次萧毅瑾没有再给他机会，萧毅瑾一手环住他的腰将他紧紧搂在怀中，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也失去了刚才的温和，萧毅瑾张开嘴，细细密密的啃噬着陆成泽唇瓣，让微凉的薄唇感受到一片热意的痛感。

过了不知道多久，好似很短的一瞬，就好似很过了很长的时间，萧毅瑾松开了陆成泽的下巴。陆成泽快速侧过脸躲过萧毅瑾的亲吻，嘴唇微微张开颤抖着大口喘息。

萧毅瑾两手将陆成泽紧紧搂住，叹息着亲吻着他的耳垂，含糊着说道：“真想将舌头伸进去，将亚父嘴巴里也暖暖，但朕觉得若是朕真这么做了，亚父会咬朕的舌头。”

不得不说，如陆成泽了解萧毅瑾一般，萧毅瑾同样也很了解陆成泽。

萧毅瑾的话音刚落，陆成泽便豁然起身，苍白的脸上染上了几分羞恼的潮红，陆成泽看着萧毅瑾，眼中锐意尽显：“陛下既然知道微臣不喜，有何必强逼。”

“可是朕喜欢。”萧毅瑾脸上带着笑意，伸出手捧住陆成泽的脸，用拇指用力在陆成泽唇上抹过，带着水意的指腹显露在陆成泽面前，萧毅瑾笑着道：“这天下，朕只喜欢亚父。”

陆成泽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睁开眼睛，眼中繁杂的情绪一扫而空，再次恢复到往日的平静，他波澜不惊的眼眸望着萧毅瑾，冷漠的转过身向室内走去，只在两人擦身而过之时，沉声道：“这天下，唯有微臣与陛下，绝无可能。”

绝无可能，四个字在萧毅瑾耳边回荡，好似冬日里的一盆热水将他所有的热情与兴致瞬间浇灭，他看着陆成泽走入楼中，这些日子以来，头一次没有厚着脸皮没有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
咱们小皇帝不是油腻，是蜜汁自信，带着帝王的霸气侧漏，与熊孩子的’我要我要我就要。

罒ω罒罒ω罒


九千岁
101 再临凤泽
两人不欢而散，萧毅瑾被‘绝无可能’四个字伤的不轻。但他虽然在旁人面前是一言九鼎的帝王，可是在陆成泽与太后面前向来没有什么颜面，兀自安慰了自己一顿，便过去了。

可接下来的日子每每萧毅瑾去凤泽宫看望陆成泽都被拒之门外，小楼殿门紧锁，萧毅瑾也知道那日的亲吻让陆成泽难以接受，担心若是将陆成泽逼至绝境恐物极必反。

不得不说，萧毅瑾也很了解陆成泽，如今萧毅瑾的行为虽说有些过火，却踩在陆成泽底线之上，还在陆成泽可以容忍的范围内。

除了那日在庭院之中，萧毅瑾强势地亲吻之外，这些日子萧毅瑾都不曾得寸进尺，让陆成泽紧绷的心绪得以喘息。

这些日子，陆成泽每每想到那日萧毅瑾的强迫都觉得心中如战鼓擂动‘轰轰’作响，整个人坐立不安，就连睡梦之中都被无数次惊醒。

无数次梦里看不清面孔的人，用萧毅瑾的声音，在他耳边不断宣告着“亚父，你是朕的”“你逃不掉的”……

无数次陆成泽努力想要将那日的情形忘掉，但却又一次一次难以控制的想起来。

梦里的有人啃噬着他的唇，带着痛意与难以忽视的炙热，一遍一遍在他的脑中巡回，让他越发不敢面对萧毅瑾。

这些天，他对萧毅瑾能避则避，原以为这世上千难万险，没有他不敢面对不能面对的事情，如今看来，没有最难只有更难，萧毅瑾便是他生命中最大的劫难。

可即使陆成泽再如何躲避，整个皇宫就这么大，宫里也就这些人，终于让萧毅瑾在寿安宫外逮住了陆成泽。

陆成泽每两日都会来寿安宫看望太后，今日一脚迈出寿安宫的大门，猝不及防间，便被人伸手搂住脖颈按在墙角。

宫中敢如此大胆之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陆成泽被正面按在墙上，嗅到身后淡淡的龙涎香，他身体陡然僵硬，手足无措间竟忘记了挣扎。

萧毅瑾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带着灼人的气息从身后亲吻着他的后颈，笑着道：“好几天见不到亚父了，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数载未见，亚父可想念朕？”

“放开我。”陆成泽用力挣扎着，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

“亚父别动。”萧毅瑾压住他的力道加重，凑近他耳边轻声道：“若是惊动了母后就不好了。”

闻言，陆成泽挣扎的动作渐渐平息，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将自己语气平稳，咬牙道：“既然陛下怕太后娘娘知道，那就放开微臣。”

萧毅瑾手上慢慢松开，掰过陆成泽的肩膀，将陆成泽翻过身来，两人四目双对，萧毅瑾笑了笑，再次按住陆成泽的双臂将他按在墙上，凑近陆成泽耳边，轻声道：“不是朕怕，是亚父怕吧。”

萧毅瑾说话的热气喷洒在陆成泽的耳朵上，陆成泽下意识地侧过脸躲开萧毅瑾的触碰。

“其实朕也不想逼迫亚父，但是这些天亚父一直躲着朕。”萧毅瑾眉眼带笑，注视着陆成泽，脸上带上了几分少年的委屈：“亚父也要体谅朕的相思之苦。”

“陛下如烈日当空，而微臣却已经是夕阳迟暮。”陆成泽慢慢闭上眼睛，叹息着道：“陛下的情不该放在微臣身上。”

萧毅瑾伸手将陆成泽紧紧搂住，刻意曲解他的意思，反而赞同地点了点头道：“你我相差二十载，便等同于少了二十年相处的时光，人生不过匆匆百年，亚父为何还要让光阴虚度？”说着，萧毅瑾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朕这一生看似应有尽有坐拥天下，可是细细想来却好像什么都没有，没有朋友、没有知己、所能拥有的唯有亚父而已。”

他前世便知，帝王之路乃是孤寡之路，注定了孤家寡人，但只要是人，就没有谁会不期盼能有一片温情。

但他一生，无论是亲情、爱情、友情……他永远都不是无可替代，永远都不是谁的不可或缺。

前世之时，母后爱陆成泽逾越爱他。

前世之时，皇后爱太子与陆卿荣胜过爱他。

前世之时，他没有知己友人，他的子嗣都爱权势更甚于爱他这个父皇。

他所拥有的爱意，并非没有，皇子、后妃等，但都如同空中楼阁，到头来不过是一片虚空，脆弱的让他不敢细想。

却唯有陆成泽，爱他、护他、一心待他，为他背负骂名。为他抛弃一切、为他生死不计……

他一生之中，能抓住的唯一温情也只有陆成泽。

……

陆成泽好似感受到萧毅瑾声音中的孤寂与恐慌，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会让萧毅瑾如此不安，只能叹息着劝慰，道：“你还太小，人世瑰丽繁华无数美好，总有真正适合你的人。”

萧毅瑾搂住陆成泽的手臂越来越紧，让陆成泽感到几分窒息憋闷的痛苦。

他用力挣扎的一下，萧毅瑾好似明白了，手劲放松了些许。

陆成泽与萧毅瑾都知道，他们各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但好在，他们两个人也都没有指望能用三言两语便让对方改了主意。

萧毅瑾率先让步，他松开陆成泽，伸手握住他的手掌道：“咱们回去吧，朕让人送了亚父喜欢的白雾清露到凤泽宫，亚父可愿邀朕品茶？”

虽然是问句，但萧毅瑾紧紧握住陆成泽的手，一副若是不愿便不让你走的模样，却是没有想过要让陆成泽拒绝。

陆成泽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同意：“那陛下便请吧。”

萧毅瑾顿时喜笑颜开，牵着陆成泽手向凤泽宫走去。

原本全部被心神被萧毅瑾占据陆成泽还未发现不妥，如今走了几步，忽然发现本该守在寿安宫前的侍卫，都不见了踪影。

萧毅瑾好似看出了陆成泽的疑惑，笑着解释道：“朕寻了个借口将他们调离一盏茶的功夫，等一会儿他们便会回来的。”

陆成泽眉头轻蹙，不悦道：“怎么可以擅离职守！”

“因为朕要对亚父行不轨之举，自然要让他们离开。”萧毅瑾嬉笑着说道：“朕倒是无妨，主要是怕亚父脸皮薄。”

陆成泽不知是羞是怒，脸上染上一层薄红，用力甩开萧毅瑾的手，一声不吭地向前走去。

萧毅瑾在他身后轻笑出声，快步上前，再次握住陆成泽的手指，威胁道：“亚父，乖乖让朕牵着，否则朕就在此处亲吻你了。”

“你敢！”陆成泽大惊，恼怒的话脱口而出。

萧毅瑾依然满目笑意，挑眉笑问：“你看朕敢不敢！”

陆成泽不敢赌，从正月十五至今，这些日子以来，都让他觉得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梦境，一切都变得太快，让他无所适从。尤其是萧毅瑾越发难以捉摸、让他无法看透。

萧毅瑾撒娇似的摇了摇他的手，亲昵地说道：“好啦，走吧，朕想喝亚父亲手泡的茶。”

陆成泽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的时候，眼中的错愕与复杂的情绪再次隐藏了起来。

时隔几日，萧毅瑾再次走进了凤泽宫的小楼，临窗的案桌旁，他与陆成泽相对而坐。

如今气候真正好，春风裹挟的暖意带着花香，从窗户吹进屋子里。

陆成泽亲手泡茶，蒸腾起滚滚白雾。

萧毅瑾接过茶杯，嗅了嗅，凑近唇边抿了一口，清冽的茶香瞬间在唇齿间荡开。

陆成泽垂眸看着杯中的茶水问道：“夷族之事，陛下打算如何？”

“自然是战。”萧毅瑾脸上带着一丝倨傲：“兵马齐整，粮草充足，去年年末兵部还增送了一批箭弩至北境，一切都蓄势待发，怎可退让求和。”

陆成泽点了点头，却再次问道：“既然陛下早有决断，为何不早下圣旨，怎么还由着朝堂之上议论纷纷。”

萧毅瑾撑着下巴，眼神注视着陆成泽笑着答道：“朕还本也没想拖延，但前几日承恩公请奏，由藩王贵女加封公主和亲。朕并未表态，可这几日，数位藩王轮番求见，愿意舍女以报大周。”

陆成泽微愣，抬头回望萧毅瑾问道：“陛下有何打算？”

萧毅瑾冷笑道：“若是朕真的有此想法，便等于是亏欠了藩王，借此若是藩王求请返回封地，朕便不得不应了。”

“真是好算计。”萧毅瑾咬牙道：“朕倒要看看有哪些人按捺不住，等那些狐狸上钩，朕也乘此良机一并收拾了。”

陆成泽满意地点了点头：“陛下既然已有计策，臣便祝陛下心想事成。”

萧毅瑾闻言喜笑颜开，不由得忍不住炫耀道：“其实就是让藩王会属地朕也不惧，朕的人手已经接管所有属地，藩王的属臣，或罢或杀已不成气候。”说着张扬的勾起嘴角道：“藩王已名存实亡！”

陆成泽欣慰地看向萧毅瑾，大周历代帝王皆有削藩之心，但唯有萧毅瑾做到了，纵使有历代先辈的累积，但不得不说萧毅瑾手腕高绝，对待藩王也足够狠心。


九千岁
102 荷包
无论对藩王还是夷族使臣，萧毅瑾都从未想让他们离开京都。

三月初，京中桃李盛开，今年的桃花色比以往更加绚烂，好似染上了一层血色。

萧毅瑾不再理会朝堂上的争论，当机立断以夷族不尊大周为由斩杀夷族使臣十数人，藩王里通夷族，通敌叛国，抄家问斩无一赦免。连带着这些日子以来与藩王来往颇多的承恩公周如海降公为侯，罢黜归家。

一时间朝堂之上所有人都明白了萧毅瑾的意思，主和一派瞬间熄了声。

京城离北境不算太远，夷族使臣尽数诛杀的消息过不了半个月便会传过去。

朝中依然有人心存侥幸认为夷族之事虚张声势，决计不会真的开战，但萧毅瑾却知道，去岁北边干旱，大周地广物博，还能支应一二，免除了赋税，北边的百姓尚可勉强度日，但是更北边的地域，更荒凉的夷族恐怕日子就不好过了。

夷族此番求和，与其说是求娶公主，不如说，是所求公主和亲可以带过去的嫁妆罢了。

如今大周公主万万不可能下嫁，能得到粮草的的唯一途径便只有攻城……

前世之时便是如此，北境骑兵虽然强悍，但缺粮少食，且真正能战之人不多，威力亦不如往昔。

不过萧毅瑾不惧战场之上，却惧怕战场之外的手段。

自来各国之间安插内应，互布细作，都是心知肚明，大家全凭手段，大周有细作在夷族，夷族自然也有暗探在大周，萧毅瑾担忧夷族狗急跳墙以阴诡手段胁迫他身边之人。

而他身边唯一能威胁到他的人便只有太后而已。

早朝后，萧毅瑾当即宣召禁军统领韩陵、羽林卫统领蓟德华与锦衣卫统领葛高飞三人。

三人跪在阶下齐跪地请安：“微臣拜见陛下。”

萧毅瑾虚虚抬手道：“三位爱卿平身。”

“谢陛下，”三人起身，垂首站在下首，对于萧毅瑾为何宣召他们心中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萧毅瑾没有多寒暄，直接吩咐道：“如今与夷族一战势在必行，朕忧心有歹人潜入京都，这段时间三位卿家还要多费心。”

韩陵率先道：“陛下言重，此乃臣分内之事。”

葛高飞也不敢落后，道：“微臣谨遵陛下圣谕。”

蓟德华左右看了看两边的同僚，暗暗叹息自己落后一步，垂首恭敬的说道：“微臣必会加派人手为陛下守好宫廷。”

萧毅瑾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面露欣慰的神情点了点头道：“有诸位卿家护卫皇城，朕心中甚是安定。”

给完蜜枣，萧毅瑾挥下大棒，他看向蓟德华沉声道：“蓟爱卿一向护卫內闱，寿安宫更是重中之重，太后那儿你多费点心。”

“是陛下。”蓟德华单膝跪地领命，但心中却并无多大压力，宫中的主子如今只有太后与皇上，现在勉强再加上一个镇安王罢了，羽林卫近万兵卫，无论不如也不会让护不住三个人。

萧毅瑾赞许的点了点头，视线转向一侧的葛高飞道：“宫中所有宫女太监，以及所有往来宫中的人都要一一察验，凡是身世有疑义着统统严加看管，不可有一丝疏忽。”

“是，微臣遵旨。”锦衣卫素来负责的便是探查消息，监查密探，宫中的太监宫女早就被锦衣卫查验过，凡可疑之人都找各种由头迁到别处，但葛高飞知道陛下对太后身边的人极为小心，对此命令倒也不意外。

萧毅瑾也知道自己是关心太过，皇城里里外外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可即便是如此他也担忧会有顾虑不周之处让贼人都可乘之机。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韩陵，韩陵立即抱拳躬身等候听令。

“韩爱卿，”萧毅瑾笑了笑道：“九门之处，凡进出京都之人都要一一查验户籍，每班必要有一个曾在北境呆过的老手。”

凡事有能力能潜入京中的探子不可能连区区户籍纸都弄不到，这种事情防无可防，唯有曾在北境呆过的老兵，长期与夷族人接触，可以分辨得出夷族人与汉人的区别。

“是微臣领命。”韩陵躬跪地道。

萧毅瑾点了点头，挥手命他们退下。三人垂首躬身后退。

“等等。”忽然萧毅瑾叫住了他们，三人再次定在了原地。

萧毅瑾忽然从上首的龙椅之上走了下来，他站在韩陵面前盯着韩陵腰间的荷包。白鹤交颈，双翅比翼，四周环绕着片片祥云，上面布满金线绣成的鳞纹……

韩陵循着萧毅瑾的视线看向腰间，立即跪地行礼，顺势用手臂挡住了荷包，低声道：“陛下，可还有吩咐？”

萧毅瑾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没有，只是觉得爱卿的荷包有几分眼熟。”

韩陵抿了抿唇，回答道：“普通的式样，满大街都是，让陛下见笑了。”

萧毅瑾点了点头也不好多问，便让他们退下了。

在三人转身的瞬间，萧毅瑾定睛再次看清的那个荷包，萧毅瑾总觉得心中莫名觉得有些不对，总觉得眼熟好似在什么地方见过，但绝非韩陵口中所说的满大街都是的那种熟悉……

“小金子。”萧毅瑾忽然轻声唤道。

小金子从暗处走到萧毅瑾身边道：“陛下，奴才在。”

萧毅瑾愣愣看着韩陵远去的方向，过了片刻才带着几分茫然的语气，轻声道：“走，去寿安宫，给母后请安。”

说完，不等小金子回答，萧毅瑾便大步向寿安宫走去。

小金子立即小跑着跟上，但是萧毅瑾这次走的尤为急切，面无表情，满脸阴郁之色，让身后的小金子连喘口气都不敢发出声音。

寿安宫里，太后正窝在软榻上看话本子，见萧毅瑾急匆匆地进来，立即笑着起身道：“这么大的人了，做事还这么不稳重，走这么急做什么？”说完，便拉着萧毅瑾坐下，亲手倒了一杯水递到萧毅瑾手中道：“喝口水缓了缓。”

萧毅瑾猛地将杯中的水一口喝尽，温和微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入腹中，萧毅瑾闭上眼狠狠地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心中烦躁的心绪总算压抑了下去。

他嘴角向上弯了弯，看向太后，温声问道：“母后，在忙什么？”

太后撑着下巴，摆了摆手道：“哀家能忙什么。”

萧毅瑾看到太后手上的书，再从问道：“母后看的是什么书？”

太后瘪了瘪嘴道：“我的话本子全被你亚父收走了，今日只能看些游记打发时间。”

萧毅瑾点了点头，心不在焉地笑了笑：“母后您继续看吧，朕就是来母后这边躲躲闲。”

太后也不跟萧毅瑾客套，重新窝回到软榻上继续看游记，不再理会萧毅瑾。

萧毅瑾自己拿起水壶倒了一杯茶水，再次一口喝尽，悄然无息的站起身，在殿中转了一圈，知道看见太后放在软塌旁的绣篓子，慢慢走了过去，绣绷上深蓝色的锦缎用金线绣着鱼鳞龙纹，萧毅瑾掩在宽大衣袖的中的手掌蓦然握紧，修剪得短钝的指甲一下子扎入掌心，一阵一阵的刺痛感让他不得不冷静。

萧毅瑾强忍住心中的怒火，伸手将绣绷拿起，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上面的绣线纹路，努力的勾起嘴角，向太后问道：“这是母后绣的吗？”

太后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道：“是啊，新学的样式，好看吧。”

萧毅瑾咬着牙，只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再次问道：“上次在母后宫中看到母后绣的白鹤甚是有趣，那个不锈了吗？”

太后翻页的手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的掀开新的一页，淡定自若的回答道：“那个绣的不好，便毁掉了，陛下若喜欢，哀家便给你绣一个。”

“不用，朕不喜欢。”萧毅瑾将绣绷放下，转过身，声音低哑的说道：“朕前朝还有事，便不打搅母后了。”说完不等太后答话，便步履急切的想殿外走去。

太后看着萧毅瑾急匆匆远去的身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知道萧毅瑾近来为夷族之事烦忧，所以并未多想，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视线便重新转回到了手中的书页之上。

萧毅瑾强忍着努力走到寿安宫外，便再也忍不住了，一拳狠狠的打来在朱红的宫墙上，双目慢慢阖上，颤抖着喘着气。

小金子惊呼了一声，立即上前查看萧毅瑾的手指，看见中指与食指的指关节处破了皮，脸上露出疼惜的神色，怯声规劝道：“陛下，保重龙体啊！”

萧毅瑾咬着牙甩着小金子的手，双目之中染上了痛意，将受伤的手掩在大袖之中，再次向御书房走去。

小金子立即跟上去。

萧毅瑾忽然吩咐道：“召暗九。”

小金子心中一惊，立即答道：“是。”

暗九是原本的暗卫之一，其他暗卫早已散在各处，为官为吏为将为卒，唯有暗九，一直被萧毅瑾收在身边，为萧毅瑾办一些私密之事，兼带着培养人手，这件事除了小金子外，连陆成泽都不知晓，是萧毅瑾暗藏的势力，轻易绝不动用……


作者有话说：
看不懂的小可爱～可以返回前面看93章最后一段，那里出现的一个太后的小破绽哦～

至于暗九，暗九出现场景还挺多的，大家应该记得，被小皇帝收服的第一个暗卫。

至于其他，应该不存在看不懂了的吧～


九千岁
103 东窗事发
萧毅瑾刚到御书房，暗九便从暗处悄然无声地走了出来，跪在萧毅瑾面前：“参见陛下。”

萧毅瑾面沉如墨，冷冷的说道：“暗九，带着你的人给朕盯住寿安宫，便是一只公蚊子跑进去朕都唯你是问。”

“是。”话音刚落，御书房中便没了人影。

萧毅瑾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殿中，觉得寒意从四面八方向他侵袭，浸入骨髓，让他止不住地颤抖与恐惧。

他抬头看着头顶之上的‘清正廉明’的四字匾额愣愣地出神，良久，轻声呢喃道：“孩儿不想疑心，但是……只等半个月，若是半个月内毫无异样，那么一切就全都是朕自己胡思乱想……”

萧毅瑾此刻的心中不知作何想，他向来自傲以至于有些自负。这是他的缺点他一直知道，但此刻他却非常想有一个人告诉他，他错了，错的离谱，是他疑心太过，犯了与上辈子相同的过错……

暗九带领着他为萧毅瑾暗中培养的暗卫守在寿安宫，暗卫武艺高强，尤其是隐匿功夫更是神乎其神，潜伏数日宫中竟无人察觉。

十几日来寿安宫也一切如常，就在萧毅瑾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想错了的时候，暗九来报，寿安宫内室确有异样。

亥时末，皇城里的灯火都已经熄灭，萧毅瑾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夜色中，急切的大步向寿安宫走去。

守在寿安宫外的羽林卫见到皇上驾到，立即跪地行礼，还未出声，萧毅瑾便伸出手拦住，一路悄然无声的走了进去，暗卫直接将守夜的宫女太监统统控制住，萧毅瑾径直走进殿中。

“哒哒哒”的脚步声将床榻上的两人惊醒。

韩陵撑起半边身体，在帷幕中伸手握住放在枕边的佩剑，太后也同样面色凝重的坐起身，朗声问道：“哀家不是说了不许任何人前来打搅嘛。”

萧毅瑾没有说话，而是继续走近。

“站住！”太后呵斥道：“哀家要休息了，不管何事明日再说。”

“母后。”萧毅瑾在离床榻一丈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冷声道：“是朕。”

太后惊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立即握住韩陵的手，惶恐不安地看向韩陵。

韩陵安抚般的拍了拍太后的手背，冲着太后笑了笑。

层层厚重的帷幕，将床榻遮掩的密不透风，黑暗中太后看不见韩陵的脸色，但惊慌失措的心绪陡然平静了不少，她强撑情绪，努力语气平和的问道：“陛下深夜不休息，来哀家这儿干什么。”

萧毅瑾没有说话，盯着明黄色的帷帐嗤笑了一声。

太后心中已经知道萧毅瑾恐怕是知道了什么。她咬着唇，手指紧紧拽住韩陵的衣袖。

韩陵握住剑柄的手松开，将太后搂在怀里。谁也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萧毅瑾就在帷帐之外，而且敢贸然深夜闯入寿安宫，定是知道韩陵此刻便在。

一时间寝宫中寂静无比，好似连大殿之中，烛台上爆裂的烛火声，都被无限放大，在耳边炸响。

过了良久，萧毅瑾叹了口气，声音无比苍凉的说道：“母后出来吧。咱们母子得好好聊聊。”

太后将脸紧紧的埋在韩陵的怀中，用力的汲取韩陵身上的气息，而后推开韩陵，慢慢掀开帷幕一角起身下床走了出来，站在萧毅瑾面前。

萧毅瑾握紧了拳，眼睛依然盯着帷幕道：“还有一个不出来吗？”

帷幕之中毫无回应，萧毅瑾上前想要亲手掀开帷幕，将里面藏着的奸夫抓出来，但是从太后身边走过时，便被太后抓住了手臂。

太后抬手看着萧毅瑾的眼睛，声音平静无波地说道：“陛下，三更半夜，您该回去休息了！”

萧毅瑾用力挣脱太后的手，咬着牙问道：“母后在怕什么？”说着指着被层层帷幕遮掩着的床榻厉声质问道：“是怕我伤着里面藏着的人吗？”

“哀家怕什么？”太后同样沉下脸，冷笑着道：“这件事你我心知肚明，藏在心里不让旁人知道，保留彼此的颜面不好吗？”

萧毅瑾惊愕地看着太后，好似头一次认识到这个母后，如此冒天下大不韪的事情，于她而言都能随意遮掩过去，简直胆大包天。

记忆中的魏太后，明明是个天真过头如同永远长不大的顽劣少女，可是在此刻看来却是那样地可怕。

萧毅瑾这一刻好似忽然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他带着涩意，嗓音略带哽咽地说道：“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太后丝毫无惧，面色如常与萧毅瑾对视，微仰着头不屑地说道：“凭什么男人就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就非得从一而终？哀家怎么就……”

“住口！”萧毅瑾再也忍不住了，大喝一声打断了太后的话。

太后静静的望着他，等他发完脾气，才轻声道：“若要怪，陛下就怪哀家不守妇道吧，里面的人陛下就当不知道是谁，他若伤分毫，哀家绝不独活……”

“你在逼我！你为了旁人居然逼我！”萧毅瑾犹如字字泣血，每一个字都带着痛意：“在母后心中，孩儿算什么，是不是每个人都比孩儿更重要？”

这句话不止是今生，前世之时萧毅瑾就像要问，明明他们孤儿寡母相依为命，为什么太后却要为了旁人用自己的性命去威胁他。

明明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却总要为了其他的人，渐渐疏离……

太后看着萧毅瑾的模样，自然心中也无比痛苦，但是他依然坚定地拦在萧毅瑾的面前，不让他上前一步。

太后不能退，身后之人是她的爱人，是她此生亏欠之人，二十年前他们相识相知，情投意合互许终身。

后来她入了三皇子后院，不得已斩断情缘，再见也只当陌路，韩陵原本可以娶妻生子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是她为一己之私勾引韩陵。

而后身怀有孕她担心被旁人察觉，再次与韩陵恩断义绝，可是最后依然还是她按捺不住，想要靠近他……

无论她如何任性，韩陵始终都包容着她。

他们之间有情，但缘分太过浅薄，是她一再强求，将韩陵屡次拉入险境，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韩陵。

太后仰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萧毅瑾，保证道：“只要陛下当作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母后保证，此生再不见他！”

而身后藏在帷幕之中的韩陵却再也忍不住了，他不愿看见他们母子针锋相对，面前两个人是他生命中唯有的牵挂，他掀开层层帷帐走了站了出来，走到萧毅瑾面前，跪在地上道：“是微臣利用职务之便胁迫太后，微臣罪该万死。”

韩陵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他与太后终究会有人为此事付出代价，太后与皇上一向母子情深，只要他认罪，皇上无论心中有何想法，也必然不会追究太后之责。

“不！”太后动了动挡在萧毅瑾与韩陵之间，将韩陵藏在身后，她单薄的身形完全遮掩不知韩陵，却依然固执的将萧毅瑾拦住：“才不是，明明是我勾引你，哀家是太后，我若是不愿，天下谁能逼迫得了哀家！”

韩陵眉头蹙起，轻声斥道：“婉婉，让开！”

“呵呵。”萧毅瑾看着他们相互维护，都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就觉得可笑，不自觉的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哈。”

“朕还是头一次见到母后如此深明大义。”萧毅瑾将‘深明大义’四个字咬重了音，语气里满是讽刺。

太后在萧毅瑾的记忆里，一向争强好胜爱耍赖，有时候犯错还会栽赃到他的头上，萧毅瑾就喜欢看着她如此鲜活的模样，所以从不计较，但他万万没想到会有一天，他的母后居然会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为他人开脱。

何其可笑，又显得他何其可怜……

“为什么？”萧毅瑾质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伤害他？

为什么要让他如此伤心？

为什么要让他如此不堪？

同时萧毅瑾也在问自己。

为什么他的亲人爱人最终都要背弃他？

为什么无论前世今生，他怎么做都是错？

为什么明明他改变了一切，他依然是一个孤家寡人？

萧毅瑾伸手将太后推到一边，拔出腰间帝王剑，抬手向韩陵刺去，韩陵看着穿透长空的利刃，没有丝毫躲闪，慢慢闭上眼睛。

在预想而来的刺痛并没有来临，太后再次扑了过来，保养的比花瓣还要柔软的一双素手紧紧的握住长剑。

锋利的剑刃划破手掌与十指，血液顺着剑槽慢慢流至剑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鲜红的血比冬日白雪之中的红梅更要灼伤人的眼睛，慢慢将地板染红。

萧毅瑾颤抖着握住剑却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太后忍着痛，看向萧毅瑾道：“这件事不能怨他，陛下若想要杀他，便连同哀家一起杀了吧！”

萧毅瑾双目赤红，眼压切齿的问道：“你就这样爱他吗？”说着喃喃又加了一句“爱他逾越爱我？”

太后如今只想要保住韩陵的性命，顾不得许多，闻言用力的点头道：“对！我爱他逾越一切！哀家说过，若无他哀家绝不独活！”

萧毅瑾有些震惊，却更多的是难过，原本以为他在母后心中独一无二，后来知道前面还要排一个陆成泽，可是如今看来他居然连第二都排不上……

天地间好似瞬间变成一片苍凉，萧毅瑾心如死灰将剑收回，插入腰间剑鞘。

再次看了看面前的韩陵与太后，如今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不可能为韩陵舍掉太后，但也决计不会如此轻而易举放过韩陵。

萧毅瑾闭了闭眼，咬牙吩咐道：“将韩陵关进暗牢”如何处置等明日他冷静下来，再做打算。

说完萧毅瑾转身离开内室，站在寿安宫的大殿中，对暗九低声吩咐道：“寿安宫今晚所有当值的太监宫女一个不要留。”


九千岁
104 只求一人而已
萧毅瑾一步一步向外走去，完全无视身后寿安宫里不断发出的濒死惨叫，头也不回进入夜色中。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萧毅瑾站在寝宫前的长廊之上凝望着漆黑的夜空中挂着的那一轮晦暗不明的弯月，直至凌晨。

拂晓之前的天空一片灰暗，一缕柔弱的霞光划破天际，将远处地平线划开，橙黄色的光芒从裂缝处倾泻而出不断扩散，靛蓝色的天空被慢慢浸染，驱散昏暗的夜色，照亮整个天地，刹那间一轮红日悬在天际。

萧毅瑾身上被浸染的露水在此刻也被慢慢蒸发，灼目的烈日下，萧毅瑾忽然闭上眼睛，哑着声音道：“韩陵忤逆犯上，关押天牢，无诏不可赦。寿安宫当值羽林卫玩忽职守致使刺客潜入寿安宫重伤太后，全部仗责六十，降三等留用。太后遇刺，凤体损伤需好好休养，任何人不得前去打扰，违者杀无赦。”

身后的小金子应了一声：“是”便退了下去。

萧毅瑾缓缓的吐出一口气，转身走进寝宫内，换上朝服前往御书房。

今日小朝会，如今整个大周除夷族之战并无大事，朝会很快散去。

萧毅瑾独自在御书房中批阅奏折，不多时门口的小太监来报：“镇安王求见。”

萧毅瑾点了点头召陆成泽进殿，他知道陆成泽为何而来。

太后幽禁寿安宫，陆成泽恐怕比谁都急切。

陆成泽入殿之后躬身行礼道：“微臣见过陛下。”

“亚父不必多礼。”萧毅瑾神情有些冷漠，但语气如常，丝毫瞧不出昨晚的勃然大怒与满腔愤然。淡淡的对着陆成泽说道：“赐座。”

陆成泽谢恩道：“谢陛下。”说完便矮身在一旁坐了下来。

一时间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萧毅瑾垂首继续批阅奏折，陆成泽静静地坐在那儿也是一声不吭。

良久，萧毅瑾的朱笔在墨砚里蘸了蘸，发现砚台上的朱砂已经干涸。

小金子不再，殿内没有留人，刚想要唤人，便看到陆成泽走到他身侧，拿起红墨墨条，倒上些水，开始慢慢研磨。

萧毅瑾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无比淡漠地说道：“亚父有心了。”如此淡然的模样全然没有了往日打蛇随棍上的缠劲。

陆成泽一圈一圈研着墨，轻声问道：“陛下，臣今日去寿安宫向太后请安，听闻太后遇刺，不知太后凤体如何？”

“亚父不知？”萧毅瑾勾了勾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亚父虽已不理朝政，但依然手眼通天，昨日闹出那么大动静亚父怎么可能不知道。”

陆成泽沉默了一瞬，换了个话头，继续问道：“太后凤体欠安，陛下怕人扰了太后清静，不许任何人探视，不知陛下可否容许微臣瞧上一眼。”

“既是休养，自然是要清静，亚父还是不要打扰母后了。”萧毅瑾的视线重新回到奏折上。

陆成泽的几番试探，都轻悠悠地避了过去。

陆成泽心中担忧，只能再次恳求道：“微臣只是远远看一眼太后，确认太后安好便可，绝不打扰。”

萧毅瑾忍无可忍，直接将手中的奏折狠狠地摔在地上，厉声质问道：“亚父何必装傻！昨日寿安宫中发生何事你我心知肚明，此事昨夜已秘密处置，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等墙，焉知有无旁人知晓。如今将太后幽禁在寿安宫里，等风头过去，朕自然不会再拘着母后，”萧毅瑾坐在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道：“我们会再次如以往那样，快乐平静的生活在一起……”

陆成泽沉默了，他心中深感悔意，当日察觉太后与韩陵之间死灰复燃，他就该将他们隔开，而不是放任他们继续牵扯。

他也想过或许哪天会东窗事发，但面对韩陵的哀求，也不舍太后孤寂，亦是心中不忍他们二人劳燕分飞，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们去了。但万万没想到，居然会让萧毅瑾深夜将二人堵在太后寝宫内，人赃俱获，百口莫辩无法开脱。

过了很久，砚台中的墨从浅粉慢慢变成了深红色，陆成泽神情晦涩不安地问道：“那韩陵呢？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他？”

提起韩陵，萧毅瑾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握成拳，咬牙切齿的说道：“韩陵引诱太后，祸乱宫闱，纵使不能明示其罪行，朕也不能放过他。”

“那陛下要杀他吗？”陆成泽追问道。

“朕不知道！”

萧毅瑾豁然起身，手掌狠狠的拍在御案的桌面上，随手将满桌的奏折挥落在地上，连带着陆成泽刚刚研磨好的朱砂也未能幸免，如深红色的墨汁如血液一般，洒在地面洁白的汉白玉石板上，让人无端心生惧意。

“朕不知道。”萧毅瑾发泄过后，声音陡然变得哀伤，他压抑着心中的痛苦，哀声道：“朕不知道如何处置，母后心中有他，若是杀他，母后必然会心中难过……可若是放了他，朕颜面何在，萧氏皇家颜面何在，整个大周颜面何在？”

陆成泽闻言，嘴唇动了动，想要求情，但还不等他说话，萧毅瑾便再次瘫软着仰躺在龙椅上，失神地呢喃道：“朕却不敢杀了他……”

萧毅瑾深记前世的太后，在陆成泽逝去后形同枯槁生不如死的模样。

韩陵死不足惜，但是若是杀掉韩陵之后，万一太后再如同前世那般痛不欲生，该如何是好？

打鼠恐伤玉瓶，如今面对韩陵，萧毅瑾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以泻心头之恨。但脑海里却又不断回想起昨夜太后拦在他面前的身影。

他的母后为了旁人，与他针锋相对，用自身性命来威胁他；若韩陵有损，她绝不独活。

就这么一句于旁人来说，都算不得威胁的话，却狠狠的卡在他的致命处。

与他相依为命的母亲，原来会这样残忍地对待他……

陆成泽得知韩陵性命无恙，便暗暗松了一口气，只要还活着，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但又看着萧毅瑾满脸颓然的模样。知晓此事对他打击极大，这种事情旁人也劝慰不得，便不再多说什么。

走到一旁将散落在地上的奏折一一捡起，重新放回道御案之上。

整个大殿之中只能听到陆成泽翻动纸张的声音。

过了很久，萧毅瑾忽然问道：“亚父，您说，朕是不是注定无人会爱，注定孤寡一生，注定众叛亲离？”

前世太后与陆成泽之间流言是假，但他却信以为真，诛杀陆成泽致使他们母子二人形同陌路。

今生太后与韩陵之间虽无流言，却是他亲眼所见，不管他如何处置韩陵，他们母子之间的关系恐怕也再难恢复往昔。

他想要抓住所有，可纵使他改变朝局，改变大周国运，却依然得不到想要的。

原来不属于他的东西，即使他拼尽全力，老天也不会让他得到。

这一刻萧毅瑾无比怨恨，怨恨老天爷为何要让他重来一次，若是依然要重复前世的结局，他另可就在前世终结……

“不。”陆成泽立即否认，心中满是疼惜，他怜爱地看着萧毅瑾，柔声道：“陛下富有四海，怎么可能是孤家寡人呢？天下所有人都崇敬着陛下，都爱戴着陛下，都仰望的陛下。”

萧毅瑾闭着眼睛，闻言讽刺地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无力地反驳道：“可朕却不觉得，朕在所有人心中都是那么无关紧要，这世上所有人敬仰的、喜爱的都是因为皇帝，而非萧毅瑾。”萧毅瑾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大殿之中一片寂静，即使声音再轻也听得一清二楚，萧毅瑾带着无限怅然若失的语气，生无可恋的说道：“可是又有谁会在意朕呢？”

就连生他养他视他如命的母后，都没有将他放在心头首位。

他素来贪心，权势、地位、尊严、什么都想要。唯独对于感情，无论爱情也好，亲情也罢，他只想要有一个将他放在心头而已。

只要有一个人便足矣！

可是如今他得到了天下，得到了一切，却还是一无所有。

他可以谋划一切，唯独情感与人心不可算计。

……

陆成泽闻言，心中觉得揪揪的疼，他的皇帝陛下，应该唯吾独尊。应该傲睨万物，他是九五之尊，应该垂拱而治，应当鞭笞天下。

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失魂落魄，独自伤心难过。

陆成泽上前将萧毅瑾搂在怀中，这还是自元宵以来陆成泽头一次主动亲近萧毅瑾，他轻轻安抚着萧毅瑾，柔声道：“陛下说的哪里话，太后当然在意陛下，还有微臣，也在意陛下……”

萧毅瑾没有回答，顺势将脸埋在陆成泽的颈间，紧紧的依偎在他的身边，心中没有一丝邪念，用力的环住陆成泽的腰，只为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太冷了，昨晚的夜色太冷，昨晚的夜风太冷，就连今晨的朝阳也太冷了。

冷的萧毅瑾连心都冻僵了，唯有此刻陆成泽的拥抱才能给他带来一丝暖意，将染上的寒气慢慢融化。


九千岁
105 身世
许是贪恋陆成泽身上的温度，或是被陆成泽鲜少的温柔打动，萧毅瑾同意让陆成泽见一见太后。

但他却固执地拉住陆成泽的手，与他一同进入寿安宫。

寿安宫内一片寂静，新拨来的宫人谨言慎行莫说谈笑，便是连喘气都提着心神，整个寿安宫安静的可怕。

殿内窗明几净，阳光透光窗洒在地面上，里面点燃了熏香，清幽淡雅的幽兰香，一派祥和，一切与往常都无半分不同，完全瞧不出昨夜发生在此处的血腥。

太后穿着素雅，身上披着外袍，头上只简单了挽了个发髻，没有佩戴丝毫发饰，跪坐在临窗的案桌旁，愣楞出神透过窗看向外面的庭院。

萧毅瑾与陆成泽走了进来，两人并肩跪坐在太后对面，太后恍若未觉，视线却依然注视了外面。

陆成泽担忧不已：“太后娘娘，您可还好？”

而此刻的太后好似才回过神来，蓦然转过头看了陆成泽一眼，裹着厚厚纱布的手捂住脸，呜咽出声，眼泪一滴一滴从指间漏出。

“伤口不能沾着水。”陆成泽伸手将太后捂住眼睛的手拉了下来，掏出帕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轻柔地问道：“太后娘娘可曾用早膳？”

太后没有回答，手上的伤口好似完全没有痛感一般，伸手夺过帕子紧紧的拽在手掌中，如同没有听到陆成泽的话，反而开口问道：“韩陵呢？韩陵可还好？”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萧毅瑾，闻言瞬间变了脸色，袖中的手握紧了袖口，好似想要将衣袖抓破一般，手指深深地扎进布料里。

他知道太后此刻心情不佳，带陆成泽前来一是为了让陆成泽安心，他纵使再狠辣也不会伤着自己的亲生母亲。二来，也是想让陆成泽安慰安慰太后，太后对陆成泽的依赖与情感这世上无人能及，若陆成泽宽慰几句，太后也能早些将韩陵丢开。

可万万没想到，太后即使面对陆成泽也不忘韩陵。

萧毅瑾咬着牙，心中暗恨，等过些时日，太后对韩陵淡了，他必要亲手活刮这个狐狸精。

太后看陆成泽不说话，心中更加焦急，只以为韩陵已经遭遇不测。立即伸手拉住陆成泽衣袖道：“你一定要救救韩陵，这一切都怨不得他，是我害了他。”

陆成泽迟疑了一瞬，柔声道：“韩陵被关押在天牢。”

太后闻言心中说不清是喜是悲，却大大松了一口气，再次急切地追问道：“那他可还好？”

陆成泽看了一眼萧毅瑾，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安抚般的拍了拍太后的手背，柔声道：“最近一段时间，你便在宫中好好休养，韩陵那边……不要想太多。”

陆成泽原意是让太后好好养伤，韩陵那边自有他去想办法，让她不要太过焦急。只是萧毅瑾此刻在此，陆成泽的话不便明言，只能含糊过去。

可是同样一番话在太后耳中却变了意味，太后以为陆成泽的意思是让她不要再想着韩陵了，她以为陆成泽要放弃韩陵来保全她。

太后当即大怒，霍然起身满脸怒气瞪着陆成泽道：“韩陵与我们相识数十载，是我牵连了他，他若有事，我此生难安。”话落太后不愿再面对陆成泽与萧毅瑾，转身走进内室。“嘭”的一声巨响，太后将门狠狠的摔上。

看着紧闭的雕花门扉，萧毅瑾沉着脸，冷笑了一声问道：“这些年来，亚父与韩陵素来并无往来，原来早就相识？”

陆成泽神情微僵，顶着萧毅瑾恼怒的眼神，点了点头道：“同朝为官自来相识，但来往不多。”

萧毅瑾自然不信陆成泽的解释，他也不需要陆成泽的解释，而是冷冷地凝视着陆成泽，淡漠地问道：“朕只问一句，韩陵与太后之事，亚父可知情？”

话音刚落，还不等陆成泽回答，萧毅瑾立即又加了一句：“亚父不要骗朕！只要你说的朕都信。”

陆成泽抿了抿唇，半晌没有答话，最终在萧毅瑾的凝视中，还是点了点头。

萧毅瑾的眼中神采瞬间暗淡，他闭上了眼睛，咬牙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欺瞒朕！”

萧毅瑾颤抖着将案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掷在地上，轻薄的瓷杯磕碰到坚硬的青石板“当”的一声瞬间四分五裂。

萧毅瑾声音中带着痛意，质问道：“朕于你们究竟算什么？你们心中可有将朕当成一个帝王？”

面对萧毅瑾的质问，陆成泽无言以对，心中愧疚不已：“是臣之过。”

萧毅瑾悲切的看着陆成泽，陆成泽解释道：“先帝薨逝之时太后才二十来岁，便是如今太后也不过三十出头，她还那么年轻，在深宫孤寂想要有个人陪，虽不合宫规，但合乎人伦。”

“呵呵。”萧毅瑾满脸讽刺：“太后心怀韩陵，亚父关怀太后，可是你们有谁想过朕？”

“一国太后私通朝臣，你们让天下如何看朕？你们让清史之上如论评论朕的无能？”萧毅瑾面露恨绝之意，愤恨不已：“韩陵朕绝不会留！”

陆成泽叹息着看向萧毅瑾，心中知道此事是他们三人之过，但韩陵绝不能不救。

他还没想要劝解之言，只听“啪”的一声，内室的门被打开，太后站在门内看向他们二人，而后径直走到他们面前。

太后注视着萧毅瑾，道：“我与韩陵少年生情，早在我嫁予先帝之前，我们便已经互许终身。”

当年青竹为盟，长笛为信，两情相属。明明早就约定好了，等凯旋归来便娶她。

可是皇后不放过她，周家不放过陆成泽，三皇子不放过他们兄妹。

周家无意得知她与陆成泽之间的关系，为了掌控陆成泽便强行将她纳入三皇子府，以此要挟。

思及过往，即便已经过去二十年，太后却依然满心愤慨，她冲着萧毅瑾吼道：“我们本该相伴终老，是萧家负了我！”

萧家负了她，她负了韩陵。这番纠葛中，最终无辜的人本来就只有韩陵罢了。

“可你已经嫁给了父皇！”萧毅瑾反驳道：“既然有缘无分，那便该早些舍弃。”

“凭什么事事都要顺他们的心、从他们的意？我偏不！”太后毫不退让，冷笑着道：“我与韩陵私下相好，早在先帝成为太子之前！”

萧毅瑾瞪大了眼，瘫软着坐在地上，讶异的看着太后。

太后忽然从心底涌起一番快意，她注视着萧毅瑾眼睛满心恶劣地说道：“陛下？瑾儿？为娘的孩儿……你难道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为何先帝只你一子？先帝体弱，他根本……”

“住口！”太后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陆成泽厉声打断。

萧毅瑾听闻太后之言，顿时脸色煞白，脑袋好似被人用石锤狠狠敲击，只觉得头昏眼花，嗡嗡作响，一时间什么声音都听不进去。

陆成泽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将萧毅瑾搂在怀中，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柔声道：“陛下，莫要多想，太后只是胡言乱语……”

过了很久，萧毅瑾才愣愣地回过神来，他双目赤红，颤抖着仰头望着太后：“母后，你是骗我的吧。”说完，立即摇着头肯定地自言自语道：“一定是在骗我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陆成泽立即插口道：“陛下，太后娘娘口不择言……”

“亚父！”萧毅瑾现在完全不想听陆成泽说话，眼睛直盯着太后，他轻声道：“亚父，出去，朕要与太后密谈。”

“陛下……”

不等陆成泽说话，萧毅瑾再次打断道：“亚父若不走，朕现在便下令将韩陵枭首。”

陆成泽见萧毅瑾满脸认真不似玩笑，无奈便退了出去。

陆成泽走出门后，看着殿中针锋相对的母子二人，叹息着将门带上。

一时间大殿之中只剩下太后与萧毅瑾二人。

萧毅瑾哀声道：“到底为何？”

太后轻咬着下唇，心中有些后悔，冲动之下逞一时口舌之快。

但事已至此，再瞒着已经于事无补，她半蹲下身子，视线与萧毅瑾平齐，看着萧毅瑾的眼睛，无情的说道：“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为什么？”萧毅瑾喃喃的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太后眯着眼睛，好似想到了从前，她无比平静地说道：“当年皇子夺嫡，大皇子二皇子已然失势，其他皇子要么年幼要么无能，无力再能与三皇子抗衡。但先皇唯一让太上先皇顾虑的便是他的身体与子嗣。”

萧毅瑾看着太后无力的苦笑道：“所以便有了我？”

太后满面痛苦之意，回想往昔，依然让她空彻心扉，恨不得将皇陵之中的先帝骸骨挖出来，曝尸扬灰：“是萧氏对不起我！他们让我陆家家破人亡，让我与韩陵不能相守，”

“三皇子用我威胁哥哥给他卖命，他的功绩全是哥哥暗中助他。”

“先帝的地位一次一次摇晃，全是哥哥帮他扶住，这江山本该有我陆家的一半！”


九千岁
106 代价
太后的面容有些癫狂，额头上的经络都看的分明，她愤然道：“三皇子是皇后嫡子，若他不能登基便唯有一死，身为他府中女眷能有什么好下场？”太后冷冷地‘哼’了一声，继续道：“他死便罢了，凭什么要牵连到我？不就是子嗣嘛，他不能生，我便找旁人生！”

“哀家何错之有？”

太后的神情太过理所当然，让萧毅瑾有些恍惚，原来他从来不是被众人期待的凤子龙孙，他只是他的母亲为了保全性命与巩固权势的工具而已。

“原来朕不是皇子，只是一个奸生子而已……”萧毅瑾只觉得讽刺，他原以为他是皇家血脉，生来便注定继承大统，一心想要做个好皇帝，他日九泉之下也无愧与列祖列宗。

可是如今看来，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

他无祖亦无宗，若非机缘巧合，他今生恐怕会与前世一样，终身都不会知晓自己身世。

难怪他得以重生，原来他并非萧氏血脉，九泉之下萧氏一族不愿收他。

何为孤家寡人，这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无宗族便如无根浮萍，魂魄无倚，不得安定……

“你真当先帝不知？”太后冷冷地说道。

萧毅瑾讶异的看向太后，觉得难以置信，天下间居然有男人能容忍这种事情！

看着萧毅瑾的神情太后讽刺地说道：“若是没有你，太子之位便轮不到他，他唯有一死。也因为有了你，他才能登上皇位！”

其实先帝知不知道太后不无把握，但太后觉得先帝应该是知情的吧。

萧毅瑾出生后，先帝毫无喜悦之情，从来没有抱过萧毅瑾，甚至很少见他。但萧毅瑾作为先帝唯一的子嗣，先帝本不该如此冷漠。

先帝需要一个子嗣，萧毅瑾来得恰如其分，所以只能咬牙认下。

先帝需要陆成泽南征北战，稳固朝堂，所以不敢亏待当时的魏贵妃半分。

先帝对于萧毅瑾的存在如鲠在噎，却难以处置，所以只能忍下去。

后来先帝登基，丝毫未曾提及立萧毅瑾为太子，更是广纳后宫，吃着药也要临幸妃嫔，就想着能再得一个子嗣。

后宫之中偶有妃嫔对萧毅瑾下毒手，先帝也听之任之，还好陆成泽手下锦衣卫将他们母子保护的滴水不漏。

后来萧毅瑾平安长大，后宫之中依然无一所出，先帝龙体越发病弱，陆成泽联络群臣威逼先帝立萧毅瑾为太子也顺理成章。

先帝不想让萧毅瑾登上皇位，却又不得不为之。

先帝与周家千帆算尽，最终还不是为他们母子做了嫁衣。

真是老天有眼！

太后伸手握住萧毅瑾的肩膀，沉声道：“韩陵是你父亲，你不能杀他。”

萧毅瑾撇开眼睛，沉默了一瞬，抬手将太后的手挥落，猝不及防间，太后被推倒在地。萧毅瑾站起身，跌跌撞撞向门口走去。

在萧毅瑾手搭在门框上的时候，太后朗声道：“子杀父，必遭天谴，陛下还望多思。”

萧毅瑾听到了太后话，却没有丝毫停留，用力地将殿门拉开，阳光照射进来，直接打在萧毅瑾的脸上，一时间刺痛了萧毅瑾的眼睛，让他泪流满面。萧毅瑾陛下眼睛丝毫不顾脚下，踉踉跄跄的跑了出去。

在下最后一阶台阶之时，脚下一滑，失控地向前扑去。

陆成泽连忙上前，将萧毅瑾抱在怀中，伸出手抹去萧毅瑾眼角的泪水，柔声道：“陛下，可还好。”

萧毅瑾没有回答，伸手用力的将陆成泽推开，快速的向前跑去。

陆成泽看了看大殿，又看了看萧毅瑾远去的方向，终究选择向萧毅瑾的方向走去……

萧毅瑾一来疾行，跑到寝宫，将整个人埋在柔软的床榻中，缎绸被子蒙了脸，将自己置于黑暗之中，好似这样就不用再面对那些让他无所适从的事情。

陆成泽悄然走了进来，看到宽大的龙床之上小小的凸起，便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拍了拍，柔声道：“陛下，不要捂着自己了。”

萧毅瑾毫无反应。陆成泽再次说道：“这些事情都是我们的错，当年太后也没有办法，这是他唯一能为自己挣得的生路，不是韩陵也会是其他人，与其是其他人，还不如是韩陵。”说着，陆成泽怅然地叹息道：“至少他们之间有情。”

萧毅瑾将被子掀开，凝望着陆成泽，苦笑了一声，问道：“所以亚父，也早就知道，朕并非皇室血脉？”

陆成泽微愣，而后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萧毅瑾仰面看着头顶的帷帐，嘲讽的笑了笑，慢慢笑出了声：“呵呵，朕算什么？”

陆成泽郑重的回答道：“陛下，在微臣与太后心中，陛下比一切都重要。”

“亚父朕的这么想吗？”萧毅瑾问道。

陆成泽点头：“是。”

萧毅瑾轻轻摇了摇头：“恐怕母后不是这么想的。”

在太后心中，最重要的是陆成泽，还有韩陵，或许还有其他的什么人。总之他萧毅瑾，绝不会是最重要的。

“在陛下年幼之时，感染天花，所有人都避之不及，太后却事事亲为照顾陛下。”

“陛下刚登基之时，从假山摔下来，太后衣不解带照顾陛下，整整三日不眠不休”

“陛下练箭是时常划伤手指，太后日日泡在太医属，逼迫太医研制出快速结痂的药物”

“……”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你们之间的情分。”陆成泽平淡无波的声音好像有魔力，让萧毅瑾的心中安定了不少，陆成泽继续说道：“陛下的荷包，陛下的扇套，陛下的罗袜、陛下的里衣，太后每一年都会为陛下做上一两件……若是无情，太后又何必劳神做这些？”

萧毅瑾侧过头看着一旁的陆成泽，伸手握住陆成泽的手臂，问道：“那亚父呢?对朕可有情？”

陆成泽点了点头，缓声道：“陛下是微臣看着长大的，这些年来从未有人如陛下这般与微臣相处这么长的时间。”

萧毅瑾轻笑了一声，用力拉过陆成泽的手臂，陆成泽猝不及防一下子扑倒在萧毅瑾的身上。

萧毅瑾环住陆成泽腰，一个翻身将陆成泽压在身下，注视着陆成泽眼睛，道：“无论亚父说的是真是假，朕都信了。”

说着不等陆成泽答话，低头吻上陆成泽嘴唇，不再如以前那样只在唇瓣上徘徊，而是探出舌尖，描绘着他的唇形，撬开陆成泽紧抿的薄唇，将他冷漠的唇暖化。牙齿轻轻啃噬着他唇内的软肉，舌尖抵开他的齿关，细细舔舐过他口中的每一处。

陆成泽挣扎着，欲伸手将身上的萧毅瑾推来，萧毅瑾却固执地压住陆成泽的双手。

萧毅瑾抬起头道：“母后说爱朕，亚父也说爱朕，可朕丝毫感受不到你们的爱，这是为何？”

陆成泽偏过头，无力地说道：“臣对陛下的爱，并非这种爱。”

“可朕只想要这种爱。”萧毅瑾固执着，依然紧紧压住陆成泽，他眼眶中盈满了泪水，此刻有一滴滴落在陆成泽脸颊上。

陆成泽转过头看向萧毅瑾。

萧毅瑾却依然凶狠的看着他，萧毅瑾红彤彤的眼眶让所有的悲伤统统都藏了起来，依然如以往一般恶劣的说道：“我知道你们想让朕放了韩陵。”说着话锋一转，咬牙道：“凭什么，凭什么难过的只有朕一人。”

陆成泽叹了一口气，柔和地看着萧毅瑾道：“陛下，让韩陵离开京城，去边城，去江南，去任何地方都好，只要留他一命就行。”

“他也爱着陛下，这些年来不婚无嗣独孤一人，心心念念唯有陛下与太后，每年都会去山中为陛下猎取一只头狼，将狼牙交给臣再转交给陛下。他也想要如父亲般陪伴陛下，可是不行……”

“你们所有人都有苦衷，唯独朕是嗜杀的恶人！”萧毅瑾恶狠狠地说道，再次俯身吻上陆成泽嘴唇。

此刻的陆成泽没有再如先前那样挣扎，而是顺从的接受着，生涩而安静，一动不动任由萧毅瑾作为。好像是在包容一个恶作剧的孩子一样，眼中毫无情欲。

过了很久，萧毅瑾从陆成泽的唇上移至脸侧，细细密密亲啄至耳垂，炙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蜗，陆成泽下意识地闪躲。萧毅瑾一口含住他的耳垂舔*吮吸。

陆成泽难耐的皱起了眉头，轻唤了一声“陛下……”

萧毅瑾依然眼圈通红，甚至比刚刚红的更过分，他哑着嗓子轻笑着道：“你们想让朕放了韩陵，也未尝不可？”说着再次凑近，含含糊糊的说道：“亚父，可愿为韩陵付出代价？”

萧毅瑾的手指顺着衣领伸进了衣衫里面，他炙热的手掌贴在陆成泽胸口，让陆成泽胸膛跳动的更快。

陆成泽很明白萧毅瑾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想要救韩陵，可是他总觉得不该如此。

而萧毅瑾没有给陆成泽多加思考的机会，他直接顺着衣襟拉开陆成泽的腰带……

床榻边，衣服乱糟糟地团成一团。

帷幕垂下，遮掩住里面一切春情，只是时而传出清浅的呜咽之声。


九千岁
107 放人
寝宫里散发淡淡的腥膻味，说不出是难闻还是不难闻，但今日气味却让萧毅瑾格外兴奋。

萧毅瑾仰躺在床上，陆成泽趴俯在一旁，整张脸深深地埋在软枕中，一头墨发凌乱地散开，轻薄的丝被盖在两人身上，遮掩住满身痕迹。萧毅瑾伸手抓住他的一缕发丝凑近唇边轻吻。

过了片刻，小金子悄然走了进来，只当自己又聋又瞎，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他掀开帷幕，垂首轻声道：“陛下，凝华宫的汤池已经备好。”

萧毅瑾点了点头套上亵裤，随手披了件长衫便从床榻上起来，用被子将陆成泽裹好，打横抱了起来，径直走进凝华宫，一路上所有人都被清空。

凝华宫中的汤池，今日特意加了一些舒筋活血的药材，整个殿中都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走进最里面，萧毅瑾将陆成泽放在池中，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被微烫的水沾到，陆成泽不适地呻吟一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萧毅瑾此刻满足又慵懒地靠在池壁上，看着陆成泽，道：“亚父，可还疼？”

陆成泽抿着唇不知该如何作答，不明白为何事情回到了这般地步。

这天下唯他与萧毅瑾不应发生这种纠葛。

萧毅瑾伸手搂住陆成泽，在他耳边轻声道：“应该还会有点疼吧，朕瞧了都红肿着呢，不过无妨，多做几次便好了。”说完，萧毅瑾举起手臂，指了指上面的掐痕，道：“朕也觉得疼，但是无妨，心里欢喜，便是疼也觉得开心。”

陆成泽的脸上染上一层薄红，不知是羞是恼，他深吸了一口气，道：“陛下，我们本不该如此，此事是错，往后绝不会再有。”

萧毅瑾轻笑了一声，好似在嘲笑陆成泽的天真。他伸手将陆成泽用力的搂在怀中，两个人皮肉相贴浸泡在微烫的水中，水流将两人紧紧裹住，萧毅瑾嘴唇蹭了蹭陆成泽的耳垂，笑着道：“错又如何，朕非要一错到底。”而后又霸道的宣告道：“你是朕的。”

陆成泽侧过脸躲过萧毅瑾的亲吻，挣扎了一下，沉声道：“陛下何必执迷不悟……”

“亚父。”萧毅瑾将陆成泽的话打断，现在他不想听到任何从陆成泽口中说出的扫兴的话。

他想要一人真心爱惜，想要一人真心相伴，陆成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能抓住的唯一真心待他之人。

是错是对，他不能计较。

萧毅瑾威胁道：“只要亚父乖一些，朕可以放过韩陵，甚至是既往不咎，只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陛下。”陆成泽有些惊喜，没想到萧毅瑾居然这么轻易就放过韩陵。

萧毅瑾将脸埋在陆成泽颈侧，嗡嗡地说道：“亚父，不要妄图离开朕，否则朕会做出什么朕也不知道。”

陆成泽叹息了一声，转移话题，问道：“陛下，打算将韩陵发配到什么地方？”

比起江南陆成泽更倾向于边城，江南府水太深，一不留神便会折进去，边城虽然看似危险，在情形却要简单的多，而且韩陵本就行伍出身，到了边城也更能发挥他的长处。

但萧毅瑾却苦笑着道：“这样一个人朕哪敢将他放出去，自然是拘在京城，牢牢看在眼皮子底下。”

对于萧毅瑾来说，对待韩陵重不得轻不得，将他放出去反而更不放心，还不如留在京城时时掌控他的动向。

陆成泽抿着唇没有说话，在他心中，将韩陵留在京城是最糟糕的局面。

萧毅瑾好似知道他心中所想，捏住他的下巴，凑上前去吻了吻他的嘴唇，笑着道：“所以亚父，您只能继续与朕虚与委蛇，哄着朕，别妄想躲开朕，只要你让朕开心了，朕就会一直留着韩陵。”

……

两人从凝华宫出来，纵使身体还有些不适，但陆成泽万万不愿再让萧毅瑾抱了。

萧毅瑾也不勉强，只是依然固执的箍住陆成泽的腰，与他一起走回寝宫。

寝宫内点了龙涎香，一片狼藉的床榻也收拾妥当，一切好像都恢复如初。

但他们两个人都很清楚，一切都回不去了。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这些日子萧毅瑾身量拔高的极快，身量与他平齐，隐隐有超过他的势头。

那个曾经的坐在他膝头的孩子已经长大，气力大的可以将他压制，手臂强健的可以轻而易举将他抱起。

这一刻陆成泽心中对于萧毅瑾稚气天真的孩童模样，已经被这一刻冷漠霸道的帝王形象所取代。

他的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萧毅瑾将陆成泽安置在龙床上，体贴将被子盖在他的身上：“亚父先休息吧。”

陆成泽侧过头看着站在床边的萧毅瑾问道：“那陛下呢？”

“自然是去做亚父想做的事。”萧毅瑾面容冷峻，垂眸轻声道：“将韩陵放出来。”

说着，心中依然觉得有些气闷地质问了一句：“是不是开心了？”

陆成泽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说一句：“谢陛下恩典。”

萧毅瑾冷哼了一声，沉着脸道：“闭上眼睛，睡吧。”说完甩袖向外走去。

其实韩陵并未关到天牢，从那晚起就一直在暗牢之中并没有挪动。

暗牢是萧毅瑾命暗九私设，就在寝宫偏殿底下。

萧毅瑾从偏殿暗门走进地牢，暗九立即跪地行礼道：“参见陛下。”

萧毅瑾抬了抬下巴道：“带我去见他。”

是谁不需要明说，此刻地牢中关着的只有韩陵一人而已。

萧毅瑾来到韩陵所在的牢笼，借着墙壁上微弱的火光细细的打量着韩陵。这人真的与他没有半分相似，难怪纵使日日在他面前出现，他也从未有过半分怀疑。

“罪臣见过陛下。”韩陵见萧毅瑾来，立即跪地请安。

萧毅瑾没有叫起，而是直接蹲下身，看着韩陵道：“朕原本想杀了你。”

韩陵立即俯首叩拜，道：“臣罪该万死，还望陛下息怒。”

“但太后说要与你同生共死。”萧毅瑾冷冷的注视着韩陵，冷漠的说道：“就连镇安王也为你求情。”

韩陵立即再次叩首，额头点地，哀声道：“臣甘愿赴死，但此事全乃微臣一人之过，与他人无关，还望陛下莫要迁怒。”

“私通太后、祸乱宫闱、混淆皇室血脉，诛九族都难平你的罪过。”萧毅瑾看着韩陵的后脑勺，冷笑着道：“韩大人，你可真是大胆。”

若是前两项罪名，韩陵心中早有准备，但萧毅瑾口中的最后一项罪名一说出口，顿时让韩陵瞠目结舌大惊失色。

他趴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心乱如麻。明明他们说好了，这件事即便是死也绝不让萧毅瑾知晓的……

“朕的母亲说，子杀父，必遭天谴”萧毅瑾“呵”笑了一声，眼中带着恨意：“为了你，一个母亲居然要去诅咒她的儿子。”

韩陵惊慌失措的抬起头，支支吾吾的说道：“这…我……微臣……全是微臣之过，太后绝非有意。”

萧毅瑾哀痛地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纷杂的情绪都隐藏了起来，他平静的说道：“无妨，朕也得到了想要的。”

韩陵不懂萧毅瑾的意思，萧毅瑾也无需他懂。他看着韩陵淡漠地问道：“如今给你两个选择，继续做你的禁军大统领，以后不要再见太后。还有一个便是，卸任统领之职，以后你只是寿安宫的一个普通护卫。”

韩陵闻言惊愕失色，他不敢想，萧毅瑾居然还愿意让他接近太后。

萧毅瑾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韩陵，道：“选吧。”

韩陵立即再次叩首：“罪臣之过万死难赦，蒙陛下隆恩，微臣愿一生看守寿安宫，守护太后。”

韩陵的选择让萧毅瑾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如今只觉得母后所选不差，这人真的在权势与母后之间选了母后。

萧毅瑾叹息着道：“那你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准备上任吧。”说完萧毅瑾便转身离去。

韩陵抬起头看着萧毅瑾离去的声音站起身，却一动不动。

暗九上前来抱拳作揖道：“韩大人，下官送您出去？”

韩陵点头：“有劳大人了。”

韩陵从宫中回到府中，刚到家不久，圣旨便道：禁军统领韩陵失职，致使凶徒潜入京城，刺伤太后，不堪其职。着其将功补过，任三品宫卫留守寿安宫，护卫太后……

原本惩罚当晚守卫寿安宫羽林卫时，用的便是刺客潜入刺伤太后的不察之过。如今为了将韩陵调至寿安宫，萧毅瑾依然还是用了同样的借口。

虽然缘由不太经得起推敲，但大面上总算遮掩了过去。

韩府下人闻言一片哀凄，但韩陵捧着圣旨，心中却无比平静。

他将圣旨递给管家，吩咐道：“将圣旨好生收起来，既然已经降职，那原本的一品卫甲便穿不得了，将我以前出征时穿戴的盔甲翻出来，我明日要用。”

“是”管家双手举着圣旨退了下去……


九千岁
108 图册
翌日，太后看着晨时的烈阳走进院落，一抬眼便见到站在院子中央的韩陵，他身穿墨色盔甲，腰间配着长剑，剑柄之上褪了色的红色平安结流苏甚是眼熟……

这一刹那，太后好似回到二十年前，那时候她还只是桃美人身边的小宫女，他时常躲在约定好的地点，看着心慕的少年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太后难以自持快步奔到韩陵面前，眷恋地看着韩陵，不自觉的伸出手触碰他的脸颊。

一切都犹如梦中，她梦中的爱人，像约定好的那般，身穿盔甲凯旋归来，站在她的面前，述说着对她的思念与爱意……一瞬间太后了如雨下。

太后投入韩陵的怀中，连连不断的泪水沾湿了他的铁甲，却如同一滴一滴滴落在韩陵的心头。

韩陵静静的凝视着太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一下，如同一尊雕塑一般让太后在他怀中尽情宣泄。

良久，太后才从韩陵怀中抬起头，用帕子擦拭了一番脸上的泪水，微红的眼眶掩不住眼神中的喜悦，她哽咽着问道：“你可还好？陛下可曾为难你？”

韩陵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喜意：“陛下让我到你身边来保护你，永远守着你。”

“真的！”太后大喜过望，有些难以置信。

韩陵点了点头：“我也没想到，陛下居然会如此轻易的放过我。”

太后浅笑着退后一步，认真的打量着韩陵，笑着道：“这是当年你常穿的那件甲衣，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

韩陵抬起剑晃了晃，剑柄上的缀着的长长流苏也跟着在半空中晃晃悠悠，他看着流苏说道：“平安结褪色了，我们也老了，我们孩子也大了。”

太后伸手握住晃动的流苏长须，将平安结解开，轻声道：“没关系，流苏可以换新的，接下去的余生我们可以相守在一起。”

韩陵环视了一圈四周，沉声问道：“陛下的身世，我们不是说好要瞒一辈子，将这件事带进坟墓里去，谁也不能泄露嘛?”

“可昨夜那般情景，若是不说，陛下必会杀你。”太后仰头看着韩陵，眼神里满含柔情与悲伤，这两天担忧的事情太多，让她瞧着比往日多了几分憔悴与柔弱，她无奈地说道：“我怎么能置你与不顾？”

韩陵叹息道：“可是你与陛下之间，往后恐怕再难……”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太后打断了韩陵的话，哀伤的看着韩陵道：“你与哥哥还有瑾儿，你们三人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人，我怎么能让那么互相伤害。”

“好了好了。”韩陵看着太后眼眶通红里面氤氲了水汽，好似下一刻就会从眼眶中滑落，立即劝哄道：“事已至此，我们就不说这些了。”

太后抿着唇，用力点了一下头道：“你放心吧，瑾儿的脾性我很清楚，他的脾气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不会记恨的。”

韩陵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心中却并不如太后这般乐观，以前小打小闹，太后与陛下母子情深，自然都不会往心里去，乐得哄着太后，只当彩衣娱亲逗太后欢心。可是这次皇上恐怕是真的伤了心了，要想修复母子之情恐怕没那么容易……

两人说话间，萧毅瑾下了早朝，便前来寿安宫，站在宫苑大门外，便看到院子里韩陵与韩陵举止亲密说着话，心中有些说不出来的感受，于是便冷哼了一声。

这声冷哼，惊到了韩陵与太后，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萧毅瑾。

韩陵立即跪地请安：“臣韩陵见过陛下。”

萧毅瑾没有叫平身，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瞧一眼韩陵，径直走到太后面前，面无表情的问道：“母后可开心？”

太后微愣。

萧毅瑾指着韩陵道：“这是儿臣送给母后的礼物，母后可开心？”

太后顿时手足无措的看着萧毅瑾，有些羞恼的轻斥道：“陛下，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他怎么能做礼物？”

萧毅瑾只是气不过他们两人郎情妾意的模样，下意识地出口讽刺，话一说口心中便隐隐有些后悔。但一看见太后如此维护韩陵的样子，顿时怒气更甚，连带着原本的那一丝悔意也被怒火烧的一干二净。

萧毅瑾面沉如霜，冷声道：“母后不喜欢朕的礼物，朕便命人带走了，莫要污了母后的眼。”

太后闻言立即拦在韩陵面前生怕萧毅瑾真的要将韩陵带走，心急如焚冲着萧毅瑾急忙说道：“喜欢，我喜欢还不行吗？”

生平第一次太后在萧毅瑾服软，却是为了别人。

萧毅瑾不仅丝毫不觉得开心，心中反而更加烦躁，不好对着太后发火，便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韩陵怒骂道：“还跪在这儿干什么，朕让你来寿安宫伺候太后，不是让你来做石墩子的。”

韩陵立即站起身走到太后身后，垂眸敛目默不作声，如同一个真正的普通护卫一样。

萧毅瑾看着他这番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可韩陵态度恭谨，却又不好几次无故三番刁难他，强忍住心中的气闷，甩袖离去。

看着萧毅瑾离去，太后伸手握住韩陵宽厚的手掌：“委屈你了，陛下的气性大，是我没有教好。”

韩陵不以为意的笑着道：“帝王之尊自该如此，唯唯诺诺才惹人笑话。”

……

萧毅瑾从寿安宫出来，径直走向寝宫，陆成泽正坐在萧毅瑾的寝宫内手中翻看着一本孤本策论，听到脚步声，立即将手中的书放下，欲起身行礼。

萧毅瑾立即拦住，握住陆成泽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可还有不适？”

陆成泽抿唇，轻轻摇头，道：“北方战事如何？”

“一切顺利。”萧毅瑾拉住陆成泽的手，两人一同跪坐在案桌旁，萧毅瑾回道：“林将军对北方夷族了如指掌，加上物资充盈，如今不仅败退敌寇，还向前推进，拿下夷族一城。”

陆成泽心下稍安点了点头。

萧毅瑾端过陆成泽手边的茶杯，就着陆成泽喝过的地方抿了一口茶水，笑着问道：“亚父不问韩陵？”

陆成泽垂眸看着自己放在案桌上的手，轻声道：“陛下答应微臣，微臣相信陛下不会食言。”

对于陆成泽的信任，萧毅瑾对韩陵的不满稍稍消减了几分，傲然道：“朕不仅仅放了他，还将他送进了寿安宫。”说着，再次想到刚刚在寿安宫之中的情形，他的母亲为了一个男人居然对他横眉冷对，顿时刚刚消减的那一丝厌恶，成倍的增长了回来，萧毅瑾咬牙恨恨道：“他们柔情蜜意好的很。”

陆成泽自然看得出萧毅瑾的不悦，自动伸出手轻拍了拍萧毅瑾的手，软声道：“陛下宽宏大量，就不要在意他们了，就当是太后养了个面首，养了个逗趣的玩意儿。韩陵总比那些个怜人上得了台面。”

听着陆成泽的话，将韩陵比作供人取乐的怜人，萧毅瑾瞬间心情就舒畅了，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心中多了几分赞同。但脸上却还是满面寒霜：“只要亚父陪着朕，朕对韩陵便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着凑近陆成泽，快速在他唇上啄了一口，道：“亚父成全朕，朕便成全太后。”

每每萧毅瑾的亲近都让陆成泽有几分无所适从，但萧毅瑾日渐强势，让他无从躲避，只能接受。

陆成泽撇开眼，呼出一口气，避开萧毅瑾的视线，也躲开萧毅瑾的触碰。

萧毅瑾毫不在意，从案桌下面的书盒最底层，取出一本书。翻至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图样，兴致勃勃的说道：“亚父，下次我们试试这个姿势！”

陆成泽只瞧了一眼便立即撇开眼，图册上两人紧密的贴合在一起，两个人立在帷帐边，身影交叠在一起，后面那人紧紧的拥抱住前面的那人，而前面的那人眉头蹙起，面露难耐的抓住帷帐……

虽然只一眼，但此画工笔细腻，神情动作描绘的栩栩如生，顿时好像是印在了脑海中一般，怎么都忘不掉。

“陛下怎可将此物与圣贤之物放在一处？”陆成泽闭上眼咬着牙，半天憋出一句：“有辱斯文”

“哈哈哈”萧毅瑾笑着仰倒在陆成泽肩上，他将陆成泽搂在怀中，暧昧地说道：“此事本是天理人伦，便是圣人也免不了，亚父也该坦然对之。”

陆成泽用力地抿着越发苍白的薄唇，没有回答。

忽然想到了昨天的混乱，他被迫接受者萧毅瑾接连不断的进攻。但不可否认他也从中体会到快感。

他明明已受宫刑，明明不该有欲望，但在两人不断的碰撞中，依然感受到身体中莫名的快感不断累积，让他浑身战栗，连将萧毅瑾推开的力气都没有。

萧毅瑾看陆成泽不回话，以为陆成泽依然有所抗拒，便诱哄道：“朕知道这种事起初都不太舒服，但是咱们多磨合磨合，多来上几回，等日后契合了，亚父便会觉察到其中乐趣。”

说着叹息道：“亚父，别怕朕，多尝试着接受朕……”


作者有话说：
春，宫，图，记不得的小可爱请回顾43章。因为锁章又删减了，有些不能写的，大家就......自行脑补吧～

九千岁
109 夷族
夷族之战一如前世，周朝大获全胜，夷族四十六部尽数俯首称臣，林将军押解战俘与夷族使臣，带领着战利品回到都城。

所捕牛羊畜牧萧毅瑾做主犒劳三军将士，至于和谈之事萧毅瑾打算先晾一晾那些夷族之人。

早朝后，萧毅瑾手上捧着一只锦盒直奔凤泽宫。

陆成泽正在院中竹林边用一把锋利的匕首削着一根断竹，间或用一把尖锐的锥子在上面钻出几个空洞。

萧毅瑾站在宫苑门口，看着在青竹映衬下，一身墨绿色锦衣的陆成泽，不自觉放缓了步伐。

陆成泽不断调试着手中的长萧，用油布将笛子表面摩搓得光滑平整。

萧毅瑾慢慢走近，太阳从他身后照下，光影刚巧照射在陆成泽的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重叠。

陆成泽抬起头，站起身躬身行礼道：“陛下。”

萧毅瑾笑着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陆成泽手中的长萧：“亚父闲情雅致，非常人所能及。”

陆成泽垂眸叹息着道：“微臣只是无所事事，随意打发时间罢了。”

萧毅瑾的手顺着长萧慢慢移到陆成泽的手上，他轻轻地握住陆成泽的指道：“这些年亚父为了朕殚精竭虑，也该歇歇，好生休养了。”

陆成泽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反而使得萧毅瑾握得更紧，萧毅瑾顺势坐在陆成泽身边，依恋地倚在陆成泽身上，柔声道：“亚父，朕这几日会忙一些，等过段时间再好好陪您。”

陆成泽看了一眼萧毅瑾，下眼睑的青黑让陆成泽不由得有些心疼，但这是萧毅瑾的责任，他伸手盖住萧毅瑾的眼角，道：“陛下要不要进屋休息一下？”

“不了，”萧毅瑾拒绝道：“朕宣了兵部尚书与户部尚书半个时辰后商议夷族求和一事。”

说完，将手上的锦盒递到陆成泽手上，温声道：“里面是夷族送来的五色玉石，朕看着稀罕，特意拿来给亚父。”

陆成泽将手中的锦盒打来，里面足有两个手掌大小的玉石，晶莹剔透，透明度极高，红、绿、白、紫、黄，五色均匀遍布，确实不多见：“谢陛下。”

陆成泽的神情总是淡淡的，萧毅瑾瞧不出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但萧毅瑾希望他会喜欢，便开口解释道：“这五色玉石，颜色极正，毫无瑕疵。上面这五色相符了‘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色，它还有个意头极好的名字，叫福绿寿喜财。”

陆成泽看得出萧毅瑾眼中的期盼之色，但他却希望他眼中的神采是冲着别人而非是他。但这样的心意又让他不忍轻忽，只能点点头道：“陛下有心了，微臣很喜欢。”

萧毅瑾的脸上瞬间绽开了一抹大大的微笑：“亚父喜欢就好。”

萧毅瑾没有多留，两部尚书还在御书房等他，絮叨了几句，在陆成泽身上占了些口舌上的便宜，便离开了，顺便还带走了陆成泽刚刚做好的长萧。

陆成泽坐在原处目送他离开，等萧毅瑾的身影消失不见，视线再次回到面前的五色玉石上。

良久，陆成泽叹息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将锦盒重新盖上。

……

夷族已是强弩之末，雪灾连着干旱，莫说粮食，就连肆意生长的牧草今年都不如往年。孤注一掷攻打大周，却被大周反攻险些灭族，如今和谈自然俯首称臣，年年进贡、朝朝赋税。

在朝中六部内阁几分商议过后，最终定下进贡数额，夷族特有的珠宝、香料、矿产自然不用多说，最让众人在意的是马匹。

夷族马匹天下无双，纵使大周地大物博却独独在马匹方面逊于夷族。

不过这也怪不得育马监，夷族对马匹向来看重，凡是贩卖的马匹无一例外都经过阉割，想要偷种都偷不到。

大周觊觎夷族马匹已久，如今有了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萧毅瑾狮子大开口，但如今的夷族民不聊生，丝毫不担心夷族不同意。

战利品一部分打赏有功之臣，一部分填充此战国库空缺，还有一小部分入了萧毅瑾的内库。

陆成泽并不爱重珠宝玩物，所以除了那块寓意极好五色玉石外萧毅瑾并没有多送他其他珍宝。倒是挑了一下色泽明艳的宝石玛瑙送入寿安宫。

萧毅瑾来到寿安宫的时候，陆成泽正与韩陵在庭院中对弈。太后撑着下巴坐在一旁观战，棋局繁杂，黑白交错，势均力敌。陆成泽的棋艺世间难遇敌手，没想到韩陵也不差。

见到萧毅瑾到来，陆成泽与太后没有动，倒是韩陵立即站起身躬身行礼，行动之间有些急切，衣摆勾到了棋篓子，将里面的棋子掀翻在棋盘上，一盘上佳的棋局瞬间被打断。

萧毅瑾瞥了一眼棋盘觉得可惜，却依然不动声色地摆了摆手道：“平身。”

说完直接挤到了陆成泽身边，亲昵地问道：“亚父，朕陪你下一局？”

陆成泽摇了摇头，将棋盘上散乱的棋子一一捡起分装在棋篓子里，而后一枚一枚重新摆放在棋盘上。

过了两刻，棋盘上的棋局恢复如初，一子不差。

陆成泽抬头看向韩陵伸出手道：“韩大人，请。”

韩陵看了一眼萧毅瑾，见他神情淡淡，并无反对之色，便坐回原处，从棋篓中拈出一枚棋子放在了棋盘上。

两人连下数百手，最终韩陵棋差一招，输了陆成泽两子。

太后看着身边的三人，脸上浮现起笑意，继续低头绣着手中的龙纹。

萧毅瑾从身后拥住陆成泽腰，头搭在他的肩上，懒洋洋地说道：“亚父棋艺素来难逢敌手，有些人何必自不量力呢。”

陆成泽看了韩陵一眼，低声夸赞道：“韩大人棋艺亦是不俗，只是后半局心不静。”

至于为何心不静，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萧毅瑾闻言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倒也没有反驳。

韩陵对于萧毅瑾的话并不在意，如今他能光明正大，长留寿安宫，时常见到陆成泽，也能更多地见到萧毅瑾，于他而言已经心满意足，至于萧毅瑾对他的态度恶劣，但他并不放在心上。

毕竟，当年他们种下的恶果，本该万死，如今算是最好的结局。

萧毅瑾不甘地扭过头，韩陵越是委曲求全，就越让陆成泽与太后觉得愧疚，连带着萧毅瑾也不得不收敛脾性。

韩陵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让萧毅瑾不喜，不敢动也不能动的人，只能眼不见为净，拉着陆成泽快速离开寿安宫。

不多时，庭院中只剩下太后与韩陵，韩陵将棋子一枚枚重新装回棋篓中。

太后放下手中的绣品，叹了口气道：“瑾儿针对你，只是因为他暂时还难以接受他的身世而已，你别怪他。”

“怎么会？”韩陵笑着答道：“当年我得知自己并非韩氏夫妇亲生子，也同样难以接受，直至今日我与韩家和石家都形同陌路甚少往来。陛下能这么快接受我的存在，我已经很开心了。”

谈及韩陵的身世又是一番烂账，也因为思及己身，韩陵才会在知晓太后怀上他的孩子后，纵使十多年来恩断义绝，韩陵也不愿再娶妻生子。

每每想到此处，太后都会越发愧疚。

当年先帝还只是三皇子，太后还只是三皇子府中的侍妾，纵使不甘不愿，但也不得曲意逢迎。

当年三皇子府的权势与宠幸都是陆成泽一刀一枪用鲜血与满身的伤痕换来的。

魏青婉不服，凭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皇族之人可以随意摆弄他人命运？

她原本只是想要嫁给情投意合的夫君，生一两个孩子，逍遥快活地过完余生。甚至都已经跟韩陵说好，若生了次子必过继陆氏。

她对人生有着无数美好的期许与向往，却因三皇子生母周皇后轻飘飘的一句话灰飞烟灭。

“这丫头生的福气看着像个好生养的，便赐给三皇子吧。”

看着是天大的福气，所有人都恭贺她，却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她说她不愿，但皇后身边的嬷嬷却说她不识好歹，强行灌了药将她送进三皇子后院。

那人不是她的良人，她恨他，恨不得将他抽筋剥皮，又凭什么要求她一心为他。

三皇子后宅中多年无人怀孕，纵使太医不说，世人亦知有问题的必是三皇子。

其他人认命，可她不愿认命。

她不甘心，蝼蚁尚且偷生，有谁生来低贱？

皇家之人将他们兄妹当作棋子、当作利刃、当作好用的工具。那她便要让那些人知道，匕有两刃，伤人亦会伤己。

他们毁了她期望的余生，怎么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

想要逍遥快活地过完余生，唯有自己成为执子人

她的父亲一心为国，却被诬陷舞弊抄家灭族，他的兄长也同样被皇室玩弄于股掌之间。

所有人都瞧不起他们兄妹，她却非要让陆氏血脉登上皇位。

所以勾引韩陵怀上子嗣，她至今从不后悔。

这是萧家欠陆家的，是先帝欠他哥哥的，是周皇后欠她的。

唯一让他愧疚之人唯有韩陵。

但当年，她能想到的一心待她，且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之人却只有韩陵了……


作者有话说：
韩陵的身世，在前面陆陆续续提过几次，也影射过几次，但记不得在什么位置了…………


九千岁
110 第110章
萧毅瑾拉着陆成泽的手，慢悠悠的走在宫道上。

陆成泽叹息着道：“微臣知道陛下难以接受韩陵，但韩陵一向对陛下忠心耿耿，无论陛下是将他当做长辈也好，或是亲眷也行，再不济如往常一般只当做臣子也可，何必再对他的身份耿耿于怀。”

萧毅瑾勾住陆成泽的手臂垂着头，哀声道：“很难的，亚父，这些日子朕光压下对他的杀意，就已经很难了，或许再给些时日朕便可以平心静气的面对他，但现在……”萧毅瑾摇了摇头，面露苦色。

他知道当年，太后与韩陵私通有她的考量，或许是无奈之举，或是存心报复先帝，无论什么缘由萧毅瑾都不想去细究。

但是前世加今生，近百年时光他都以为他是萧家正统血脉的皇嗣，如今却让他知晓他的身世，他如何能接受？

陆成泽心中也知道萧毅瑾的难处，但事已至此，陆成泽唯有希望萧毅瑾能与韩陵和平共处，便转口问道：“韩陵文韬武略如此大才，陛下便真的让他如此在后宫虚耗？”

萧毅瑾抿着唇，撇开脸小声道：“朕文韬武略的臣子多的是，朕不缺他一个。”

“但韩陵有一样是旁人万万比不得的。”陆成泽看着萧毅瑾，柔声说道：“他对陛下的忠心，无论何时无论何种境况，他都绝不可能背叛陛下。”

萧毅瑾沉思了片刻，手臂勾紧了陆成泽的手臂，轻轻晃了晃：“亚父，咱们不要说他了好吗？”、看到萧毅瑾难得露出这般孩子气，陆成泽不由自主的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他的头顶。

但很快就回过神来，快速收回手，陆成泽笑了笑：“自然一切都由陛下做主，臣便不多言了。”

见陆成泽不再多说，萧毅瑾立即转移话题道：“亚父陪我去御书房批折子吧，从前都是我帮亚父分折子，如今也该轮到亚父帮朕分了。”

陆成泽刚想要拒绝，但萧毅瑾没有给他机会，拉着他的手臂再次晃了晃：“走啦走啦，一个人在御书房太孤寂了，想要亚父陪陪朕。”

陆成泽见到萧毅瑾如幼时撒娇的模样，终究没有拒绝，顺着萧毅瑾的牵扯，跟着他走向御书房。

陆成泽已经御书房环视了一下四周，这里曾经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才几个月而已却好像变得陌生了。

他专属的麒麟椅已经撤除，空出来的地方，放了一个足有人高的铜制黄鹤展翅灯台，鹤顶插着一只比手腕还要粗的蜡烛。

原本挂着江山社稷辇图的墙壁上，边角处多了几块新出现的疆域。原本上面标示着藩王蜀地的朱砂点也被一一抹除。

原本空荡的博古架上放满了各色摆件，琳琅满目让人看花了眼。不起眼处还放上了新鲜的花束点缀，让原本清冷的御书房显得更有生气……

萧毅瑾看到陆成泽望向一旁的博古架，萧毅瑾笑着问道：“亚父可有喜欢的？”

萧毅瑾却还是将陆成泽拉到博古架前，指着上面的垂目玉佛的摆件道：“这是夷族进贡的佛像，与我们大周佛像不一样。”说罢又指着旁边几样一一道：“这是鲁王珍藏的夜明珠，这么大的确实不多见。这是湘王最爱重的宝刀，朕瞧着一般。这是河清郡王偶得的奇石，上面的纹路自然成了一个寿字，不过朕却觉得十有八九是下面的人搞出来糊弄河清郡王……”

萧毅瑾一样一样将博古架上物件的来历讲给陆成泽听，这样面的东西有些价值连城，有些一文不值只是稀奇，但都是萧毅瑾的战利品。

萧毅瑾如同骄傲的孩童一样，炫耀着功绩，渴望得到陆成泽的认同。

陆成泽和蔼的看着他，看他兴奋昂扬的模样，多了几分与年龄相符的意气风发。

“亚父，若是瞧中哪个只管拿去。”萧毅瑾兴高采烈的拉着陆成泽的手，傲然道：“即使是搬空了，朕日后也必然一一填满。”

陆成泽没有说话，抬手挣脱了萧毅瑾，伸手从架子上一只木盒中，拿过一枚透明的珠子。

萧毅瑾打量了一眼陆成泽手上的珠子疑惑的问道：“亚父喜欢这个？”那枚珠子只有拇指大小，虽然晶莹剔透，但与其他珍宝相比委实算不得珍贵。

陆成泽点头道：“这不是玉石宝石，应当是东海的水晶珠，这般透亮的不多见。”

“亚父喜欢便拿着吧。”萧毅瑾并不在意一盒水晶，但见陆成泽难得有喜欢的东西，还是上了心：“亚父喜欢水晶，朕会着人多留意。”

陆成泽摇了摇头：“倒也不必，微臣有一匣子便够了。”

光透过水晶珠子照射在陆成泽的手指上，显得他的手指越发纤长，萧毅瑾舔了舔唇忽然很想要凑上去咬上一口。

萧毅瑾的呼吸加重，他克制着移开视线，轻咳了一声，拉着陆成泽，两人一同挤在龙椅上。

“陛下，于礼不合，微臣怎么能坐在龙椅上。”

“无妨，不会有旁人知晓的。”陆成泽想要起身，萧毅瑾却强硬的压住了他，将他抱在怀里，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龙都骑了，区区龙椅算什么？”

陆成泽顿时哑口无言，脸上浮现一片薄红，他咬牙，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陛下慎言。”

看着陆成泽似羞似恼的模样，萧毅瑾忍不住在陆成泽的脸颊用力 亲了一口气，发出一声响亮的“啵”声。而后赶在陆成泽发怒前，一脸正色的道：“咱们该处理政事了，等朕空闲了再陪亚父玩乐。”

说完，立即掀开一本奏折，无比认真的看了起来。

陆成泽放在膝上的手掌用力握紧，又慢慢松开，而后又再次握紧……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平息心中的怒气，也将视线转到御案上成堆的折子上……、萧毅瑾手中的折子上，乃是北境边军大胜夷族的请功奏折，萧毅瑾看了一遍稍作修改便直接批复应允。

陆成泽看了一眼，问道：“林修齐已数次请命回北境，陛下都不曾应允，可是有别的想法？”

萧毅瑾点了点头：“夷族大败，此次上了元气，恐怕十年之内都无余力再次出兵，朕不打算让林修齐回去了。”

夷族何止十年内无力出兵，前世一直到萧毅瑾薨逝，都活的艰难，百姓不过勉强维持温饱，骑兵难训，哪有那么容易再次进攻大周，所以萧毅瑾丝毫不惧。

陆成泽早有预感，毕竟之前将潍州兵马派遣至北境便是为了钳制林修齐。

“朕并非鸟尽弓藏之君。”萧毅瑾怕陆成泽觉得他认为林修齐功高盖主兔死狗烹，便解释道：“北境大将军府按制本可有一千亲兵，但林修齐将这原本的一千人，安插入军中校尉级将官，五万兵马轮流抽调守卫将军府，有人称北境兵马为‘林家军’。”

说着，萧毅瑾面色凝重看向陆成泽，眼中露出一丝戾气：“五万本该守护大周江山的朝廷兵马，竟成了他人私兵，若不制止，林家何尝不是下一个藩王？”

林修齐国有功不假，但‘林家军’这个称呼又何尝不是忤逆之举。

陆成泽闻言，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沉吟片刻，问道：“那陛下打算如何？”

林修齐刚刚立下大功，若是轻易夺权难免让其他臣子觉得萧毅瑾器量过小，容不得功臣。但也不可能轻轻放过，朝中将领不少，若是其他人有样学样将朝廷兵马养成私军，那么朝廷威仪何在，法度何在？

萧毅瑾早就想好了处置方法，他勾起嘴角，笑着道：“林将军如此大功，朕当算破例封爵位。”

大周爵位除开国太祖之时大行封赐，往后数代唯有皇亲国戚才能获封。但萧毅瑾愿意给林修齐封一个侯爵，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侯爵之尊，怎可再去战场险境？”萧毅瑾促狭的笑着道：“林将军及林家几位公子朕打算将他们荣养在京城之中。”

陆成泽点了点头，也轻笑了一声，这倒不失为一个方法，以退为进明升暗降，一个侯爵还边城军权，谁还能说林修齐吃亏了。

“那北境兵马陛下打算交给谁？”陆成泽好奇的问道，朝中老将不少，但大多各司其职都有职位，恐不好调动，若是派遣稍年轻一点的将军，他有担心林家一系的北境军卒给新的将军使绊子。

陆成泽的问题，萧毅瑾早就考虑过，有些自得的问道：“亚父看孙正德如何？”

“孙正德？”陆成泽眉头微蹙，心中觉得有些不妥：“正德勇武憨厚，对陛下忠心耿耿，但为人老实，恐怕斗不过那些军中的那些老油条。”

陆成泽就差直接说，孙正德虽然武艺不错，但是脑子不聪明，在军中恐怕会被下面的人糊弄。

萧毅瑾笑着摇了摇头：“朕打算给正德赐婚。”

陆成泽微愣。

“林修齐有个女儿，如珠如宝，兄弟爱重……”萧毅瑾悠悠的说道：“朕给他们赐婚，林修齐见不得旁人接管北境边军，难道还能为难自家女婿不曾？”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稍等



九千岁
111 第111章
林修齐的独女，名叫林秀宜，林家三房男丁数十人，却仅有一女，全家奉为掌上明珠，珍之重之。

她生的窈窕貌美，看似柔弱娇俏，却是个大方爽朗的，没什么心眼，性情与孙正德有点相像。

前世之时他为了林修齐的兵马之权，也将林秀宜纳入后宫封为宜妃，林秀宜还给他生下六皇子，性情也如同宜妃一般，听不懂兄弟们含沙射影、明捧暗讽的话，凭着一脸无知天真将旁人气个半死，后来被封为宣王，在太子监国之时，高高兴兴地请了旨意，带着宜妃去了宫外的王府居住了。

思及此处，萧毅瑾忽然有些担心了，孙正德是个头脑简单的，林秀宜也是个天真烂漫的，若是生个孩子如前世的六皇子一般脑子不会拐弯，那这一家人多让人担心啊。

不过，用孙正德若能拴住林家，对萧毅瑾百利而无一害，孙正德身后有林家支持，再加上有他撑腰必可以尽快接手北境兵马，而偏偏边境还有这潍州三万兵马，注定了不可能成为一块威胁朝廷的铁板。

陆成泽对此毫无意见，唯一担心的就是，孙正德会成为林家掌控北境名义上的傀儡。若林家通过掌控孙正德来掌控北境军权，那么白白搭进去一个孙正德得不偿失。

萧毅瑾好似看出了陆成泽的担忧，笑着道：“孙正德的父亲孙尚书，与其兄长孙正义可都不是吃素的。”孙尚书不过而立之年便登上尚书之位，却非凡俗之辈，纵使有家族助力但自身才能更是重中之重。而其兄孙正义，现在虽然还只是三品大理寺少卿，但前世之时他可一路高升登上相位。

孙正德虽然脑子不好，但是在家中极为受宠，父兄也非常人，孙家曾尚主也算得上皇亲国戚，有他们护着，萧毅瑾丝毫不怕孙正德吃亏。

陆成泽闻言微愣，随即点了点头，赞许的看着萧毅瑾，这一刻陆成泽终于明白何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至少在处理朝政、权衡各方势力的手段上，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他的了。

陆成泽伸出手，揉了一把萧毅瑾的发顶，他不得不承认萧毅瑾长大了，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帝王。

萧毅瑾现在比陆成泽还要稍高出半寸，他担心陆成泽举着手累，便稍稍弯着腰让头更低些。

但陆成泽很快就收回了手，萧毅瑾只能遗憾的将视线放回到奏折上。

两人相安无事一直到酉时末才将折子全都处理完毕。

简单的用过晚膳，陆成泽回到凤泽宫，身后跟着一个名叫萧毅瑾的小尾巴。

陆成泽没有赶人，与萧毅瑾手谈一局，萧毅瑾惨败。

陆成泽一枚一枚慢悠悠的将棋子分回到棋篓里，无奈的说道：“陛下，天色已晚更深露重，陛下也该回寝宫休息了。”

萧毅瑾依依不舍：“朕不想离开亚父，想跟亚父同榻而眠。”

陆成泽抿了抿唇，脱口而出：“不是昨日才……”

话说到一半便止住，面露羞恼之色，看了一眼萧毅瑾立即将视线转至他处。

“昨日亚父说不要，朕就停了，就只做了一回。”萧毅瑾有些委屈的注视着陆成泽，见陆成泽脸色越发不好，神情更显冷凝，迟疑了一瞬，疑惑的问道：“亚父是不是还疼啊？”

萧毅瑾刚说完，便见陆成泽撇开眼，看都不看他一眼，立即改口说道：“朕今天什么都不做，只想与亚父一起安寝。”

陆成泽垂眸冷声道：“陛下昨日也是这样讲的。”

“今日是真的。”萧毅瑾抬起手伸出四根手指，保证道：“朕发誓。”

陆成泽不信，萧毅瑾在这方面的信誉极低，几次三番出尔反尔，每回都说最后一次，最后却都是一次又一次。

再加上他偶尔也受不住萧毅瑾的撩拨，半推半就便顺从了，事后还怪不得萧毅瑾不守承诺。

“请陛下回宫安歇。”陆成泽冷硬的说道，表明了态度，今日绝不会让萧毅瑾留宿。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半晌，确定陆成泽是打定主意要赶他走，便牵起陆成泽的手，软声哀求道：“那亚父您休息，朕多待一会儿，不上床，朕就在床边的脚踏上再看亚父一会儿，等亚父睡着了便走。”

萧毅瑾难得退让一步，陆成泽也不好得寸进尺，更怕得寸进尺后惹恼了萧毅瑾。随即便不再理他，自己除去了外衫躺在了床上。

萧毅瑾殷勤的笑着上前，抢着帮陆成泽把被子盖好，而后果真没有如之前厚着脸皮硬是往床上爬，而是依言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两手交叠放在床边，下巴搭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陆成泽。

陆成泽看了萧毅瑾一眼，萧毅瑾与他对视，浅浅一笑，黝黑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面容，陆成泽看着无来由的心悸，立即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静悄悄的，萧毅瑾看着陆成泽，用目光描绘着他的容貌，从眉眼处，慢慢移唇喉……将他的每一处都刻在心上。

过了很久，萧毅瑾忽然轻声问道：“亚父，朕可以握住你的手吗？”

陆成泽没有回答，萧毅瑾知道陆成泽还醒着，不说话便只当他默认了，于是便伸出一只手，探进被子里，轻轻搭在陆成泽的手指上，随即慢慢握紧。

萧毅瑾趴俯在床边，指尖感受着陆成泽的温度，耳边倾听着陆成泽呼吸，自己也慢慢的闭上眼睛。

而一直沉默着的陆成泽此刻却转过头睁开了眼睛，看着床边的萧毅瑾，良久，无奈的叹息着道：“陛下，回宫去吧。”

萧毅瑾听到陆成泽的声音立即睁开眼睛，问道：“是朕吵到亚父了吗？朕保证不会再发出任何声响了。”

陆成泽打量着萧毅瑾脸上略显疲倦的神情，叹息道：“陛下日理万机本就不轻松，应当早些休息，调养生息。”

“朕知道。”萧毅瑾笑了笑，抬起头与陆成泽对视：“朕等亚父睡着，自然会回去休息的。”

陆成泽无奈至极：“微臣一向浅眠难以入睡，陛下何必枉顾龙体。”

“亚父不用管朕。”萧毅瑾再次趴了下去，下巴埋在臂弯间，柔声道：“只要看着亚父，朕就觉得神清气爽，精神百倍，若是见不到亚父入睡，朕恐怕也难以安眠。”

陆成泽心中有些涩涩发痒，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于是抿着唇不再说话，再次闭上眼睛。

屋内再次恢复一片静谧，墙角的烛火晃动，床顶帷幕边的流苏投射下的影子也不断晃动。

陆成泽纵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眼前一片纷杂，如同他的内心。

萧毅瑾的手炙热得发烫，将他的手也捂的暖暖的，一直热到陆成泽的心头。

过了片刻，陆成泽长长叹出一口气，道：“陛下上来吧。”

萧毅瑾惊喜万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陆成泽。

陆成泽再次睁开眼看着他，无奈的说道：“但只是睡觉，陛下答应了微臣绝不会做什么。”

“好好好。”萧毅瑾满口应着，快速将身上的外袍脱掉，只留下里衣，飞快的爬上床，钻进陆成泽被窝里，欢喜的说道：“朕不会枉顾亚父身体的，只是舍不得离开亚父而已。”

陆成泽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往里面挪了挪，给萧毅瑾让出位置，紧接着感到萧毅瑾再次挤过来，紧紧地贴到他身边。

陆成泽无动于衷闭上眼睛，平整的躺好，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轻声道：“睡吧。”

“嗯。”萧毅瑾欢喜的应了一声，转头凝视着陆成泽的容颜，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若是他不以威逼，陆成泽永远不会接受他，他在陆成泽心中永远是小辈，永远是个孩子，他不会把他当成一个成熟的男人。

他需要让陆成泽知道他已经长大了，已经是一个可以保护他、爱惜他、拥抱他的男人。

但萧毅瑾也知道权势逼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要的是两情相悦，如宜阳所说的那般情投意合、生死契阔。

萧毅瑾心中深知，陆成泽对他一向容易心软。

果真，一个都算不得苦肉计的哀兵之策，便让陆成泽心甘情愿邀请他上榻共眠。

萧毅瑾身旁是陆成泽温暖的身体，鼻息间是陆成泽清浅的呼吸。他转过身，面对着陆成泽，一只手覆盖在陆成泽交叠放在腹部的手背上面。

陆成泽的手指不自觉的动了动，但终究没有将萧毅瑾的手推来。

萧毅瑾心中再次燃起喜悦之情，但他没有多做任何非分之举，只是放在上面，让陆成泽感知到他的存在。

气息间嗅着陆成泽身上清冷的气息，萧毅瑾静静地闭上眼睛……

果实成熟前需要历经漫长的等待。

抽芽、开花、结蒂，而后才能从青涩的果子慢慢长成。

如今便是以退为进，让陆成泽相信他，才能慢慢依赖他，最后爱上他……

这世上没有谁能让萧毅瑾如此耐心，唯有陆成泽让萧毅瑾心甘情愿，用尽所有的心力，一步一步慢慢谋取他的心。


九千岁
112 第112章
殿中的烛火燃尽，摇摇曳曳升起最后一抹青烟。火光随即熄灭。而窗外月华散尽，天渐拂晓，灰蓝的天空已经不再沉暗。

陆成泽在迷蒙中感觉到身侧的温暖，早晨的凉意让他不自觉向热源靠得更近，努力汲取温暖。

而另一侧的萧毅瑾被陆成泽蹭醒，存留的困意让他睁不开眼。

萧毅瑾伸手将陆成泽抱得更紧，亲了亲他的脸颊，含含糊糊的说道：“还早呢，再睡会儿。”说着，两条腿微微曲起将陆成泽的双腿夹在两腿之间。

陆成泽被萧毅瑾紧紧地包裹在怀中，两个人头靠着头，连呼吸都交融在一起。

萧毅瑾鼻息间呼吸出的热气一阵一阵喷洒在陆成泽的脸上，让陆成泽陡然清醒了过来，眼中刚醒时的迷糊瞬间消失。他僵硬的挺直了身子一动也不敢动，睁着眼睛看着绣着黑金色麒麟的帐顶，忽然察觉到身侧的大腿根部被一根硬物顶住。

萧毅瑾有些难耐的晃着腰，不自觉磨蹭着，口中含含糊糊的轻声哼唧，似撒娇的小猫一样渴望着有人抚慰。

过了一刻，萧毅瑾不满的将贴在陆成泽腰上的手收紧，将他勒的更紧，陆成泽紧抿着唇，伸手推了推萧毅瑾，唤道：“陛下，陛下。”

萧毅瑾皱着眉，眼皮轻轻颤动，一睁开眼便看到面前的陆成泽，这时才好似回过神来，他亲昵的蹭了蹭陆成泽的脸颊道：“亚父，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陆成泽面无表情的说道：“陛下，您该去上早朝了。”

萧毅瑾皱着眉，郁闷的看了一眼窗户，窗户上贴着明纸，可以看到外面的天色，朦朦胧胧已经可以隐约瞧得见外面的光影。萧毅瑾翻身坐在床边，将被角重新塞好，按住陆成泽的肩柔声道：“早朝耽误不得朕想多躺躺都不行，亚父没必要跟着早起，多休息一会儿吧，”

陆成泽点了点头，扫了一眼他依然挺立的胯间，立即撇开眼，再次闭上眼睛。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难得如此听他的话，俯身过去在陆成泽的额上亲了一口，便不再打搅他，坐在床边等身体的焦躁慢慢收敛下去，才起身捡起昨晚丢在地上的衣袍，轻手轻脚的走出了门。

早已经等候在门外的小金子，焦急的不住踱步，眼看着上朝的时辰越来越近，恨不得推门进去催一催，就在小金子急的一脑门子汗的时候，忽然门被打开了。

小金子顿时松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见萧毅瑾出来，立即上前打算请安，不等他开口，萧毅瑾立即伸手拦住，使了个眼色，带着众人走到楼下。

到了楼下，萧毅瑾张开双臂，小金子立即捧着朝服上前为萧毅瑾更衣，后面的太监有人为萧毅瑾束发带冠，有人伺候萧毅瑾洁面漱口，看似匆忙，实则有条不紊的打理着一切。

而楼上的陆成泽在萧毅瑾出门后，便睁开了眼睛望着紧闭的门扉出神，屋内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声响。

身侧的床榻，连带着被子上都染上了萧毅瑾身上特有的龙涎香的气味。

陆成泽顿时感觉这股气味无处不在，自己被紧紧地包围。

他三十多载的人生里，前十几年家世显贵，肆意张扬，他是陆家子，是京城中颇有名望的麒麟之子，什么都不用烦恼，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

而后陆家破灭，他挣扎求生，整日只想要活下去，为陆家沉冤昭雪、为家族报仇、让父母瞑目。

可是之后几近他人生一半的时间都是为了萧毅瑾而活着。

他看着他从啼哭的幼儿慢慢长大，看着他蹒跚学步、看着他呀呀学语、看着他成为一个帝王。

曾经，萧毅瑾是他活下去的理由。这个孩子，是他妹妹的孩子，有着这个世上与他最亲近的血脉。可是他太过柔弱，需要他的保护，只要想着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这个柔弱的孩子必然会被四周环伺的豺狼虎豹生吞活剥。所以他想要好好活下去，保护这个孩子长大成人。

可是现在那个被他护在羽翼之下的孩子已经长大，长大比他还要高大，他可以自保，甚至可以庇护所有人。

原以为可以功成身退，可是没想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发生了变化。

就好像本该奔流到海天高地阔的鱼儿，偏离了预定的路线游向了湖泊，瞬间让陆成泽无所适从。

陆成泽不知道萧毅瑾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但是他能清晰的察觉到自己的心在变，变得不再纯粹。

一开始他心有抗拒，可如今却说不清面对萧毅瑾时是怎么的心情了。

从来没有人如此努力的靠近他，却也从来没有人如此强硬的逼迫他。

纵使知道他不需要，但是萧毅瑾还是将所有的珍宝都捧在他的面前任他挑选。

无论是什么东西，只要是萧毅瑾觉得好的都会送到他的面前。

一份糕点、一份新茶、新出的游记、偶尔的琴谱、以及凤泽宫里满室的珍宝。

被人珍重的滋味很好，好得他不愿割舍。好得他明知不该，却无法拒绝。

他只能不作回应，不断的告诉自己，我是被迫的啊、我也不愿、我不过是逼不得已。

却又继续看着萧毅瑾殷勤的继续将一切都送到他面前，毫不拒绝……

陆成泽闭上眼睛，将自己沉沉地埋在被子里，嗅着被子上的气味，好似依然还在萧毅瑾的怀中，慢慢闭上眼睛。

……

今日小朝会，朝臣无大事禀报，倒是萧毅瑾连下几道旨意。

第一道旨意，大将军林修齐战功赫赫大胜夷族，封武安侯，赐侯爵府，赏黄金百两、珍宝无数。

第二道旨意，其女林秀宜赐婚昭和大长公主嫡幼孙-孙正德。

旨意一经宣读整个朝堂一片哗然。

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将相之职或许有凭自身才能，还能有努力争得上位机会。

但王侯之爵，非乱世轻易不可得。一时间朝中众人都神情复杂的看向林修齐。一个侯爵可保后面三代富贵，纵使子孙无能，继位降爵，可后面还有伯爵、子爵、男爵，若是接连三世都没有出息的子孙，这便是天要灭其宗了……

尤其陛下赐婚的姻亲，公主之后、尚书之子、帝王伴读，虽还未有官职，但满京城再挑不出比这更好的人选了……

如此厚赏隆恩，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最后一道将禁军统领韩陵官复原职的旨意。

萧毅瑾和善的对着林修齐笑了笑，看着下面的朝臣们羡慕嫉妒恨的神情，也同样心满意足，直接宣布退朝。

被旁人羡慕的林修齐自己其实也是一头雾水，此战进攻夷族虽然看似天大的功劳，但其实林修齐自己也心知肚明，此功劳还不至于封侯爵。

虽直入夷族皇城，致使夷族四十九部尽数俯首，但此战难度恐怕还不及南境将士剿灭山寨土族艰难。

战时陛下特加批了粮草武器，朝廷兵强马壮，行军之时虽然天寒地冻，但所有将士都裹着厚厚的棉袄，吃着肉饼子喝着大骨汤，兵力也强于夷族兵马，且夷族断粮少食，后来他们围城之时，夷族将士居然斩马果腹，最终在断粮缺水中不攻自破。

朝臣稀稀朗朗的散去，而此刻文官前列的吏部尚书孙志玉走到林修齐面前，作揖行了一礼。

林修齐见状立即回礼：“孙尚书。”

孙志玉笑眯眯的回道：“侯爷不必见外，往后咱们也是儿女亲家，唤在下表字便可。”

林修齐顿时被儿女亲家四个字惊醒，封侯的旨意太过震惊，以至于他忽视了陛下的赐婚，他干笑了一声：“这个……小女年龄尚小，虽然赐婚，但恐怕还要多留两年。”

“贵千金当年满月之时，将军府特意办了酒席，场面恢弘。但下官记得林小姐只比小儿差了四十多天吧。”孙志玉依然笑容可掬的看着林修齐：“侯爷慈父之心在下明白，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乃是人之常情。”

“这个…这个……”林修齐脑中思绪翻腾，努力想借口，只要一想到自家白白嫩嫩、可爱娇柔的闺女，要去别人家受苦受难就觉得心里委屈，但圣旨已下，由不得他不同意，只能尽量拖延两年。

孙志玉好似明白林修齐的不舍，笑呵呵的说道：“若是林兄今日得空，可以过府一叙，也好瞧一瞧我那小儿，若是林兄有何不满之处尽管调教。”

“岳父也是父，林兄若有不满只管打骂，在下绝无二话！”

是要是看一看，是否配的上自家闺女，若是个不老实的也得在婚前敲打老实了！

这样想着，林修齐不由得心动了，有些期待的看着孙志玉。

孙志玉知情识趣，再次邀请：“在下家中有坛上好的梨花白，林兄可要去尝一尝。”

林修齐轻咳了一声，板着脸顺势答应了下来：“那就去尝一尝孙兄的好酒。”

孙志玉与林修齐并肩向外走去，心中甚是喜悦，家中那个打又追不上，骂又听不懂的二憨子，总算有地方可以脱手了，随即看向林修齐的神情更加热切。


九千岁
113 第113章
萧毅瑾下了早朝，便直奔凤泽宫，他不知道陆成泽是不是还在安寝，心里想着，亚父若是还在睡，他便一同睡个回笼觉……

可是，陆成泽在萧毅瑾走后便毫无睡意，在楼上穿好了衣裳，打开寝室的轩窗时，刚好见到萧毅瑾急匆匆离去的身影。

此刻陆成泽正坐在凤泽宫小楼的一楼临窗处，面前摆了早膳。透过窗可以瞧见窗外的翠竹，和风吹过竹林，竹枝摇曳蹁跹，发出哗哗的声响，无端驱散了几分烦躁。

他撑着下巴，捏着瓷白的勺子，心不在焉的搅拌着碗里的燕窝粥，而面前小碟子里的糕点半点也没动过。

萧毅瑾走了进来，看见陆成泽背对着他，便刻意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的走到陆成泽的身后，而后俯身一把将陆成泽抱住。

陆成泽惊了一下，回过神来，侧过头就看到萧毅瑾喜笑颜开的脸庞，慢慢呼出一口气，轻声呵斥道：“陛下！”

萧毅瑾依然笑嘻嘻的，伸手握住陆成泽的手，就着陆成泽的手用勺子舀了半勺燕窝粥，探过头送进嘴里，疑惑的问道：“亚父怎么不吃？可是膳食不合胃口？”

“没有。”陆成泽将自己的手从萧毅瑾手中抽出，把勺子放回到燕窝粥碗里，轻声道：“饭菜点心都很好，只是我自己没什么胃口罢了。”

“亚父身形本就单薄，就应该多吃点，养些出肉才是，不吃饭可怎么好？”萧毅瑾蹙起眉头，有些担忧的说道：“若是亚父有什么想吃的只管吩咐御膳房去做，身体重要，万不可拘谨。”

陆成泽垂着眼，低声道：“谢陛下。”

萧毅瑾没有如往常一样坐到陆成泽的对面，而是搂着陆成泽的腰，在他身边挤着顺势跪坐了下来，随即拿起陆成泽手边的筷子，夹起一只水晶素饺递到陆成泽嘴边，道：“这是江南府那边传过来的做法，透明的皮子里面包了香椿芽丁、南方的菌菇末、还有火腿丁……不仅颜色好看，味道也极好，亚父尝一口。”

陆成泽看着唇边小巧玲珑的水晶饺，可以清晰的看到透明的皮子下面包裹的馅料，色彩斑斓颜色搭配的极好，虽然依然没什么胃口，但面对萧毅瑾如此殷勤的态度还是勉为其难的咬了一口。

萧毅瑾期待的问道：“味道如何？”

陆成泽点了点头：“甚好。”

萧毅瑾笑着将筷子上陆成泽咬剩的半截蒸饺送入自己口中，笑的灿烂，大大咧开的唇角少了几分威仪，却又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稚气。

他再次夹起一只蒸饺递到陆成泽唇边，陆成泽没有说什么，再次一口咬下一半，萧毅瑾欢喜将另一半送入自己口中。

“亚父这水晶蒸饺味道是咸口的，您喝一口粥冲冲口中的咸味吧。”说完，举着勺子递到陆成泽嘴边。

陆成泽微微低头张口含住勺子，不自觉的轻轻蹙了蹙眉，虽然很快恢复了原本的神情，但一直注视着他的萧毅瑾还是发现了他异样。

于是萧毅瑾将燕窝粥放了下来，问道：“亚父是觉得味道太过寡淡了吗?”

陆成泽摇了摇头：“臣只是不太喜欢燕窝的腥味。”说着自嘲的笑了笑：“倒也不妨事，多吃几口便习惯了。”

但萧毅瑾不这么觉得，直接将燕窝粥放下，柔声道：“亚父不爱以后就不上，去岁云南府进贡的银耳库房里存了一下，朕让人送去御膳房熬给亚父吃。”

陆成泽抿着唇望着萧毅瑾，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

萧毅瑾冲着他笑了笑，嘴角的笑意温暖又热切，陆成泽好似被他感染到，也勾起嘴角，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笑容。

陆成泽胃口不佳，用的不多，被萧毅瑾半哄半喂，也有了六分饱。萧毅瑾也胡乱吃了一些，那碗陆成泽不喜的燕窝粥最终进了萧毅瑾的肚子，空了的早膳碟子很快就撤了下去。

萧毅瑾拉着陆成泽的手，在御花园里散步消食，夏初时节春花已谢，但依然繁花似锦。

萧毅瑾目视着前方，状似不经意的说道：“朕将他恢复原职了，依然还是掌管锦衣卫。”

陆成泽微愣，萧毅瑾没有说是谁，但陆成泽一听便知道他说的是韩陵，知晓萧毅瑾心中还是有些许不甘，便柔声哄道：“陛下宽宏大量。”

萧毅瑾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早朝下的圣旨，他现在应该去赴任了吧。”

“好了。”萧毅瑾心中确实不愿，陆成泽瞧了既无奈又好笑，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安慰道：“事已至此，陛下就不要放在心上了，一直耿耿于怀，难受的只有您自己。”

萧毅瑾在陆成泽抬手的那一瞬间，下意识低下头，让自己的头比陆成泽矮一些，让他摸得更顺手，随即抬手搂住陆成泽，将脸埋在他的颈间蹭了蹭，又在陆成泽推拒他之前快速抬起头，松开手退后一步，看向陆成泽的神情依然还是满脸憋屈。

萧毅瑾牵着陆成泽的手继续向前走，边走边说道：“朕给孙正德与林将军的女儿赐婚了，孙尚书瞧着挺高兴的。”

“正德一心从军，孙尚书是文官，军中无半分助力，如今有了林家这个靠山，他当然高兴。”陆成泽轻笑着说道：“只是日后陛下重用孙正德，那么孙家在朝中之人最高不可过二品。”毕竟文臣武将，若是同一家人两方都有高位之臣，难免不叫人担忧。

这点萧毅瑾也想到了，前世之时左右二相联手钳制帝王扶持太子，太子之位坚不可摧，其他皇子尽数臣服，生不起一丝反抗之心。

虽然他心中也属意太子，但他心有所选，择其立之，和选无可选，无奈为之，这其中的感受是不同的。一个是他的选择，而后者是无从选择……

再过两年，安相年老便会告老还乡，萧毅瑾早就想好，今生再也不立相职，六部事务由六部尚书分理，紧要之事直接呈报便可……

忽然陆成泽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中一只红色的鸟儿悬停在空中，定睛望去，原来是一只纸鸢。

萧毅瑾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那个飞在空中的纸鸢，疑惑的问道：“亚父想要放纸鸢吗？”

陆成泽摇了摇头，反问道：“那是宫外放的吧。”

萧毅瑾没有说话，两人一起抬头看着天空。

良久，萧毅瑾冷声问道：“亚父，想要出宫吗？”

陆成泽诧异的看了一眼萧毅瑾，只见他面色微沉，显然此刻心情低落。

但陆成泽却还是诚实的点了点头，这宫里虽然富丽堂皇，由无数珍宝堆砌而成，但却让陆成泽觉得憋闷。

之前太过忙碌，经常忙碌到深夜都停歇不下来，让他觉得分身乏术。可是现在陡然什么事都不用做，每日只等着吃完一日三餐便是一天，却又无端让他觉得空虚，偏又被关在四四方方的皇城里，连宫外的人间烟火气息都嗅不到半点。

萧毅瑾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更为阴沉，握住陆成泽的手猛然收紧，他咬牙道：“你是朕的，朕绝不放你离开。”说着，又慌乱的低下头，不敢看陆成泽神情，只胡乱的说道：“海陵郡，年前送了一株足有人高的珊瑚，甚是稀奇朕让人送到亚父宫里给亚父赏玩，还有水晶，朕已经让人去寻了，亚父喜欢的字画……”

萧毅瑾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神情惊慌的用力拽住陆成泽，好似想要将所拥有的一切都摊在陆成泽面前，妄想能留住他。

“陛下！”陆成泽轻唤了一声，主动抬手搂住萧毅瑾的腰，拍了拍他的背脊安抚道：“臣没有想要离开陛下，只是想要出去看看而已。”

他想要看看外面的天际纸鸢、看看外面的湖边垂柳，看看外面的青枝翠叶，也看看外面的人声鼎沸……

萧毅瑾用力将陆成泽搂在怀里，手臂微微颤抖着将他勒紧。

陆成泽的腰被勒的有些疼，但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的与他相拥，视线越过萧毅瑾的肩膀，依然抬着头看向天上一只红色的纸鸢。

良久，萧毅瑾干哑着声音道：“好。”

一个字好似费尽力气，连搂住陆成泽的手臂都松了些许，他无力的低声说道：“朕也好久没有出宫了，朕跟你一起出去逛逛，但是……”但是你一定要跟朕回宫，不然朕会做出什么朕也不敢保证。

萧毅瑾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陆成泽懂他的意思，也感受到了他的不安。

陆成泽从萧毅瑾怀中脱离，他退后一步凝视着萧毅瑾的眼睛保证道：“咱们一起去看一眼，尝一尝福隆酒楼的炖肘子，品品临水阁的鲜河虾，等过午时便回，到时候臣陪着陛下一起批折子。”

同游京城。同食餐点。同理政务。携手并进，同进同出……

陆成泽的描述太美好，极大的安抚住了萧毅瑾心中的不安。

他点了点头，好似想通了一些，升起了几分兴趣：“那咱们去换一件寻常的衣服，还要去宫外的小摊贩那儿买一只纸鸢，”而后指了指天上的红色纸鸢，道：“朕放的一定会比那个更高。”

“好。”陆成泽浅笑着应道。


九千岁
114 第114章
陆成泽自从让政后，朝服便收了起来，一直穿着常服。

只要除去一些特定的饰物，倒也不用特意再换衣服。反倒是萧毅瑾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都换了个新，靛蓝色的云锦衣袍，边角绣着金线花纹，腰间挂了一枚白玉环佩压袍角，手上拿着一把折扇“刷”的一声打来，横在胸前扇了扇，一副风流纨绔的模样。

两人坐了一辆极为低调的黄衫木马车，谁也没有惊动，从皇宫角门悄悄地出了皇城。

马车慢悠悠的在街道上行进，垫了厚厚锦绸软垫的马车行驶在平整的青石路上，没有一丝颠簸。

陆成泽听到外面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呼喝声、嬉闹声……

无数声音在耳畔交汇，让陆成泽连日来心中的烦闷消散了些许。

陆成泽伸手撩开车窗的布帘看向外面，扛着草垛卖糖葫芦的小贩、三五成群追着蹴鞠的孩童、拎着菜篮抬价还价的妇人……

很快陆成的视线被一处小摊子吸引。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青年人的摊子上刚好蒸熟了一屉包子，摊主将蒸笼的竹盖打开，浓烈的白雾裹挟着诱人的香味迅速向四周散开，不禁悄悄飘到陆成泽的鼻息间。

萧毅瑾见陆成泽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包子摊铺，凑上前去搂住他的腰问，疑惑的问道：“亚父想吃包子吗？”

陆成泽下意识的想要摇头，但忽然听到包子铺老板的叫卖声：“包子，皮薄肉厚的大包子，三文钱一个，十文钱三个~”

一名妇人牵着一名扎着冲天髻的孩子上前，递上十文钱，道：“给我三个。”

“好勒！”包子摊老板接过铜板，快速将三个包子用油纸包好递了过去，热情的说道：“客官劳烦您久等~客官您走好。”

看到此情此景，陆成泽难以自制的笑了起来，他忽然改变了主意，轻声吩咐道：“去买三个包子，只许给店主九文钱。”

萧毅瑾微愣了一下，也迅速的反应了过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护卫在马车旁，身穿寻常家丁服饰的羽林卫，捧着九个铜板走到包子摊前，将九枚铜板递过去，道：“老板给我三个包子。”

包子铺老板看了一眼铜板没有接，而是笑容可掬的躬身道：“客官，十文钱三个，您这还差了一枚。”

羽林卫嘴角抽了抽，取出三枚道：“来一个包子。”

老板脸上的笑容不变，快速用油纸包好一个包子递了过去：“客官您的包子。”

侍卫接过包子，再次递了三枚铜板道：“再来一个包子。”

老板微微愣了一下，但脸上还是挂着热情的笑意再次递过一个包子：“客官您的包子。”

侍卫接过，一言不发，直接将最后三枚铜板递过去。

老板神情不解，却还是又递了一个包子过去……

侍卫拿着三个包子转身就走，从车窗恭敬的将包子递了进去。

而后面的小贩，手上捧着九枚铜板眼神迷茫，过了一会儿，伸手数了数手指才恍然大悟……

马车里的陆成泽接过包子并没有食用，直接放到了一旁，随即笑出声。

萧毅瑾也跟着笑了出来，他看着陆成泽的脸，顿时觉得此番出宫，有了这个笑容也值得了。

马车继续向前，萧毅瑾倚靠在陆成泽身上，指着车外，道：“那个小店的馄饨极其鲜美，那汤水一碰到舌尖，便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别瞧着店铺不起眼，但那味道连御厨都做不出来，亚父可要尝一尝？”

陆成泽虽然腹中并不觉得饥饿，但听了萧毅瑾的话忽然想要尝一尝，于是点了点头。

不需要萧毅瑾吩咐，跟在马车边的侍卫便知趣的走进了店铺，连带着汤碗和勺子一齐出钱买了下来。

陆成泽接过侍卫递上来的馄饨，用勺子舀了一勺子汤轻轻抿了一口，汤汁一触碰到舌尖，果真如萧毅瑾所说极其鲜美。本来并无食欲的陆成泽好似有了几分胃口，舀起一只胖嘟嘟的馄饨一口含进口中。

看着陆成泽连吃了几口，萧毅瑾也觉得开心，便凑上前去：“亚父，朕也想吃一口，说着微微张了张嘴巴：“啊”了一声。

陆成泽舀起一颗馄饨吹了口气凉了凉，递到了萧毅瑾的嘴边，萧毅瑾张大了嘴巴，连汤带着馄饨一口吞入口中。

这馄饨好吃他知道，但今日却没能尝出是什么味道，他只要看着陆成泽，就觉得前所未有的美味。

陆成泽垂眸捧着碗很快将一碗馄饨吃完，将碗放在了一边。

萧毅瑾掀开车窗的布帘，指了指护城河边人来人往的道路，遗憾的说道：“可惜现在是白天，有一次正值月半之时，朕偷偷出宫，那时候正巧碰上庙会，护城河边摆满了摊子，卖花灯的，卖糖人的，卖木偶的，什么都有，热闹极了。”

陆成泽也出神的看着外面，他当然知道夜晚的京城是什么样子，当年的他也曾呼朋引伴，也曾鲜衣怒马，也曾花灯游园……可惜如今，这一切都与他不相干了。

“亚父。”萧毅瑾的声音将陆成泽从回忆拉回，他用力的搂住陆成泽要，下巴搭在他的肩上，凑近他耳边轻声道：“等有机会，咱们晚上偷偷出来，朕与亚父一同放花灯。”

在宫里放花灯，只有太后、萧毅瑾、陆成泽三人，往后或许还要再加一个韩陵，不过几盏花灯，孤零零的瞧着格外寂寥，毫无节日喜气。

但宫外的护城河里，全京城的百姓都会来此放花灯，那时候满塘灯火，如同银河落下，入眼一片璀璨，那样美不胜收的景色，萧毅瑾想让陆成泽也看一看。

陆成泽听到萧毅瑾的话顿时愣住了，仓皇的点了点头。庙会游园，河畔花灯，七宝灯笼，年少时的回忆再次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他的记忆中，少年之时跟着爹娘牵着妹妹，一家四口捧着精致的花灯，在上面写上对未来美好的期许，与旁人一样期盼花灯能将祈愿带到神灵那里。

不过他从始至终都不曾求过，以前是自信，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他求而不得的。现在是不信，高高在上的神明，怎么可能理会蝼蚁般凡人的期望。

陆成泽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放在窗框上的手指不由得收紧。

这些年他从来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那些他刻意丢弃的回忆，那些他努力忘却的过往，那些他早已失去的曾经。

他以为自己已经早就遗忘，原来这些记忆都还印在他的脑海里，没有一刻忘却过。

那些年日子太苦，人生太过艰难，他装作不在意，也以为自己真的不在意。

这些年他匆匆路过京城所有美色，目不斜视不多看一眼，原来他还是如此眷恋着世间的美好。

陆成泽嘴角浮现一抹笑意，忽然转头看向萧毅瑾：“说好了，陛下可一定要陪微臣来护城河放花灯。”

萧毅瑾笑着点头说：“好。”

马车依然慢慢向前行驶，路过长街转向街巷，路边喧闹的摊位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鳞次栉比的繁华店铺。

马车悠悠在福隆酒楼下停住，萧毅瑾率先跳下马车，陆成泽也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萧毅瑾对着护卫在身侧的羽林卫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过一个时辰再来接我们。”

“人多眼杂，留下护卫挡挡人流也好。”陆成泽低声哄道。

“亚父。”萧毅瑾打断了陆成泽的话，伸手拉住陆成泽的手腕晃了晃：“光天化日有什么不安全的，朕想同亚父独自用膳，不想有人盯着。”

陆成泽不赞同的蹙起眉，劝诫道：“酒楼人来人往的不安全。”

萧毅瑾还是不乐意，软声争辩道：“亚父武艺高强，有亚父就够了。”

面对萧毅瑾的坚持，陆成泽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好吧，但陛下要跟着微臣，不许离开半分。”

“好！”萧毅瑾欢喜的答应了。

几名羽林卫得令，便驾着马车离去，萧毅瑾与陆成泽一起走进了酒楼。

小二热情的迎了上来：“客官里面请~”

陆成泽沉声问道：“小二，可还有包厢？”

“有有有”小二热情的领着路：“您二位来得早，还有间牡丹阁没订出去，二位楼上请……”

萧毅瑾与陆成泽跟着小二来到楼上，两人相对而坐，萧毅瑾刚坐下便开口道：“小二，据说你家肘子好，给我们上一个。”

“好嘞。”小二长了一副笑脸，此刻笑眯眯的更显得喜气：“咱们这儿除了肘子还有香酥鸭也是一绝，客官可要尝一尝？”

萧毅瑾看向陆成泽，陆成泽点了点头，道：“再上一道翡翠白玉汤。”说完转向萧毅瑾道：“先来点垫垫肚子。”

各色菜肴，禽兽肉食福隆酒楼手艺堪称一绝，但若说水货，临水阁比福隆酒楼更胜一筹。

萧毅瑾点了点头，看向小二道：“就这三样，再上一瓶桃花酒，要今年的新酒。”

“好咧！客官您稍等。”小二躬着身子退了出去还顺带着将门也带上了。


作者有话说：
可能有人要质疑三文一个十文三个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有人会买。但是真的就有，去年有人运了一大卡车的橘子来我们镇上卖橘子，这种卡车上的水果都会便宜一点所以还挺受欢迎的，三块钱一斤，十块钱三斤，我妈就买了十块钱三斤的。不仅我妈买了十块钱三斤的，还有邻居阿姨，和邻居奶奶，三个人乐呵呵的一起买的……不仅仅她们三个人，几乎一卡车橘子，买的人大多是按十块钱三斤买的。

不能说我们整个镇的人笨吧，只能说偶尔有时候头脑转不过弯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但这种情况是真实存在的。


九千岁
115 第115章
萧毅瑾环视了一圈所在的包厢，墙壁上画着色彩艳丽的牡丹花丛，一只蓝点黑底的蝴蝶，好似随时都会从墙壁上挥舞着翅膀飞起来。

“这牡丹阁名不虚传，虽然房中无一株牡丹，但有了这一幅壁画便足以，尤其那只彩蝶，画龙点睛，一下子将这丛牡丹花点活了”萧毅瑾不由得夸赞道：“绘画之人巧思。”

陆成泽眯着眼睛，带着笑意温声道：“谢陛下夸赞，臣……自觉当之无愧。”

萧毅瑾震惊不已：“这是亚父画的?”

陆成泽点了点头，轻声解释道：“当年微臣恳请陈无忌入宫教导陛下，陈无忌原本不愿，但耐不住微臣再三请求。”说着视线移到墙壁上，笑着道：“作为交换，微臣便为他画了几幅壁画。”

“原以为陈先生画技令人惊叹，没想到亚父也多呈不让。”萧毅瑾不由得感叹，陆成泽就像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大宝藏，每次在他以为足够了解他的时候，都会给他新的惊喜。

陆成泽谦逊道：“当年微臣师从陈老先生，与无忌也算是同门师兄弟，自然不会相差太多。”

萧毅瑾摇了摇头：“亚父过谦了。”都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自身。若是自己没有天分或是不够勤勉，师父再如何教导也无济于事。

就如他，陈无忌为了教他丹青，着实花费了不少心力，可是如今他也只有在水墨山川图上，稍微拿的出手而已，其他的，用陈无忌的话说就是‘白白作践了上好的彩墨’。

说话间，三道菜一一上齐，看着油亮的水晶猪肘，萧毅瑾举起筷子，猪肘炖的极烂，筷子一碰就戳了进去，再往上一挑，直接截断，立即分成两半。

萧毅瑾夹起一块放到陆成泽的碗中，另一块放到了自己面前的碗里，低头咬上一口，软肉的皮带着胶质有些粘牙，软糯的肥肉，与松软的瘦肉交替在牙间搅动，萧毅瑾不禁赞道：“不错，炖的很软烂，不过肘子的酱料一般。”

“自然不能与宫中御厨相提并论，但在民间已是珍馐。”陆成泽咬了一口，眯着眼细细品味着，已经很久很久未曾尝过了，但依然是记忆中的味道。

萧毅瑾只吃了一口便丢开不再碰，美味是真，但吃多了也觉得腻的慌。还好陆成泽早有先见之明，点了一碗翡翠白玉汤。

炖的软软的白萝卜丁加了一些青绿色的白菜叶儿，没有一丝油花，瞧着寡淡至极，但喝上一口却极为解腻。

陆成泽素来不挑吃食，每道菜都尝了尝，忽然正在喝汤的萧毅瑾将碗放了下来，面色凝重的盯着汤碗。

陆成泽察觉到萧毅瑾的不对，也同样慢慢沉下脸，问道：“陛下，怎么啦？可是哪里不舒服？”

萧毅瑾摇了摇头，抿着唇，半晌后，神情难以启齿的问道：“那个……亚…亚父，您带银子了吗？”

陆成泽一下子愣住了，陆成泽自从入宫后，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换了一遍，莫说银钱荷包，就连贴身私物都没有留下一样。

再加上这些时日萧毅瑾在他心目中已经从一个需要呵护的小孩，潜移默化间变成了顶天立地的帝王。

出宫事宜由萧毅瑾一手安排，陆成泽压根什么都没有准备。

此时两人面面相觑，瞧着陆成泽的神情，不用他回答，萧毅瑾就知道答案，懊恼的拍了拍额头。

“朕准备的荷包在狄安仁那儿。”萧毅瑾叹了口气，气闷的问道：“这可怎么办啊？”

陆成泽也难得愁眉苦脸，露出忧虑的神情，无措地问道：“那可如何是好？”

陆成泽从小富贵，即使后来陆家落魄后，也不曾在银钱方面亏待过，今生都没有遇到过吃了饭没钱付账的窘迫。

刹那间陆成泽觉得，面前这个少年，纵使已经是个杀伐果断的帝王，但却依然还是那个依赖他的孩子。

陆成泽强撑起情绪，温声对萧毅瑾说道：“莫急，狄队长他们不是再过半个时辰就会回来接我们嘛，我们等等就是了。”

萧毅瑾却摇了摇头：“我在他们走之前暗中吩咐他们不要回来了。”说完，萧毅瑾委屈的望向陆成泽，露出怯弱的神情，好似担心陆成泽生气一般，低声辩解道：“朕只想和亚父多些独处的时间。”

闻言，陆成泽也傻眼了，顿时瞠目结舌无言以对，下意识的说出一句：“那可如何是好？”

萧毅瑾撑着下巴，面色焦急，但眼神里满是笑意，过了半刻钟他伸手拽住陆成泽的衣袖，指了指旁边半开着的窗户道：“亚父，咱们逃吧！”

陆成泽大吃一惊，反问道：“逃？”

萧毅瑾点了点头，眼中兴味更浓：“朕刚刚偷偷瞄过了，二楼不算高，凭咱们的身手跳下去完全没问题，而且后面小巷空无人烟，咱们悄悄翻窗出去，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这不好吧。”陆成泽从未做过如此出格之事，心中有些不愿。

“陈先生的铺子，怕什么！”萧毅瑾却不管不顾的站起身，顺带着将陆成泽也拉了起来。两个人站在窗户边，萧毅瑾转过头看了陆成泽一眼，率先从窗户跳了下去，手撑在对面的墙上一个借力，毫发无损的站在地上。

萧毅瑾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仰着头，看着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的陆成泽，咧开嘴扬起一记灿烂的笑容，朗声道：“亚父快下来。”说着伸出手继续道：“你跳下来朕接住你。”

陆成泽看了看紧闭的包厢房门，又看了看楼下仰着头的萧毅瑾，无奈叹息一声，事已至此，萧毅瑾都跳了下去，陆成泽生怕此刻小二推门而入，当场抓住他们二人吃霸王餐，逃单未果那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只能随着萧毅瑾一个翻身跳了下去。

萧毅瑾张开双臂，但陆成泽没有如他所愿跳到他的怀里，只是在他身边站定。

陆成泽伸出手指曲起，用关节敲了敲陆成泽的额头道：“你啊！堂堂帝王居然吃霸王餐，若是传扬出去，陛下将颜面扫地。”

萧毅瑾满不在乎的牵起陆成泽的手，边大步向前跑去，边嬉笑着道：“可是天下有谁会相信，堂堂大周帝王，会带着镇安王九千万吃霸王餐呢？”

是啊！谁会相信？

陆成泽也笑了，心中逃跑时的忐忑瞬间扫空，反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

他大步跟上萧毅瑾的脚步，穿过小巷，混进人山人海中。

两个人一路跑了小半个时辰才停下脚步，喘着粗气倚在墙壁上，萧毅瑾看着陆成泽，陆成泽也同样望向萧毅瑾，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忽然同时“噗嗤”一声，接着哈哈大笑……

过了片刻，萧毅瑾倚在陆成泽的身上，抬了抬下巴说道：“亚父，前面就是临水阁，咱们要不要去尝尝您喜欢的河虾？”

陆成泽摇了摇头，浅笑着说道：“临水阁足有四层，且三面环水，咱们真去了，可不容易脱身。”

萧毅瑾露出遗憾的神情，感叹道：“临水阁的东家有先见之明，完全不给人逃单的机会。”

陆成泽不由得失笑，轻声道：“陛下今日之事就全当没有发生，这种事情可一不可再！”

“好了好了”萧毅瑾立即认错：“朕知道错了，以后身上一定带足了银钱。”

萧毅瑾借着大袖的遮掩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勾住陆成泽的指尖，两个人并肩向前走。

路过临水阁的时候，萧毅瑾抬头看了一眼门上匾额，没有停留，向前走去。

两个人缓步走在街道上，喧嚣的青石路上挑担卖菜的小贩都已经收摊，但京城繁华依旧。

萧毅瑾暗中晃了晃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轻声问道：“亚父觉得，这天下如何？”

陆成泽眼中含笑：“乾坤盛世，百姓安乐，鼎盛之相。”

萧毅瑾柔声道：“亚父喜欢的盛世繁华，朕此生必拼尽全力去守护，但龙椅之上高处不胜寒，亚父可愿陪着朕？”

陆成泽低着头没有说话，勾住萧毅瑾的手指慢慢松开，萧毅瑾感觉到他的躲避，手指拽得更紧，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放开陆成泽，纵使陆成泽并非心甘情愿……

陆成泽任由萧毅瑾勾住他的指尖，良久，忽然问道：“陛下富有四海，天下美人予取予求，陛下何必执着于微臣？”

“天下人如何，在朕眼中他们只是朕的百姓，是朕的臣民，并不会再有其他可能。”萧毅瑾停下脚步，看着陆成泽的眼睛无比认真的说道：“唯有亚父是朕心悦之人，亦是一心想要相伴一生之人。”

萧毅瑾想要与陆成泽相伴终老，如宜阳所说的一生一世，如诗歌所唱的两心相投，如话本故事所描述生死契阔。

两人离得极近，陆成泽可以看到萧毅瑾瞳孔中的倒影，与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深情。

这份情谊太重，只一眼便让他觉得心中狠狠一颤。他快速的偏开视线，不敢看萧毅瑾的眼睛。

萧毅瑾可以感觉得到陆成泽被他勾住的那根手指背的漉湿，也能察觉的出陆成泽心中的慌乱。

良久，萧毅瑾失落的叹息了一口气：“罢了……”


作者有话说：
小二：掌柜不好了，牡丹阁包厢的客人不付钱就跑了。

掌柜：他们二位啊！不妨事不妨事，挂陈老板账单。

祝大家新年快乐啦~特意卡在零点更新，祝大家新的一年发大财吧！！！


九千岁
116 第116章
陆成泽不愿回答，萧毅瑾又怎么舍得让他为难，虽然不甘，但他依然还是放开了陆成泽的手，两人再次并肩向前走去。

陆成泽却在萧毅瑾松开手指的刹那，不知为何，下意识的主动弯曲手指勾住萧毅瑾。

顿时萧毅瑾由悲转喜，再次紧紧地扣住陆成泽的指尖。

此刻陆成泽虽然没有说任何感人肺腑的甜言蜜语，但在萧毅瑾心中却如同灌了蜜糖一般甜蜜。

虽然两人之间无言，但萧毅瑾却知道了陆成泽心中的答案。

陆成泽对萧毅瑾向来言出必行。

他心中有萧毅瑾，但却依然还有太多的顾虑，所以不敢给萧毅瑾任何承诺。

但对于萧毅瑾来说，便够了。

他们两人之间自始至终都是萧毅瑾在强求，从头到尾都是他在一厢情愿。

是萧毅瑾用韩陵的性命，来威胁陆成泽留在宫中，陆成泽从未给过他任何回应。

这些日子以来萧毅瑾竭尽全力对陆成泽好，将天下所有珍宝都捧到他的面前，但是萧毅瑾知道，他所能给予的却都并非陆成泽想要的。

萧毅瑾虽然表面势在必得，但心中却总是患得患失。

但有了今日，哪怕陆成泽并未给过他任何承诺，只是手指轻轻勾了勾他的指尖，这样一个轻微的动作而已，也足以让他这一生都有勇气坚持下去。

原来他不是一厢情愿，原来他们可以两情相和……

萧毅瑾侧头看向陆成泽，嘴角不自觉扬起一记微笑。

不急不急，他们之间有的是时间。至少现在他已经得到回应，余生很长，总有一日陆成泽会心甘情愿的开口，说愿意在宫中陪他……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半晌，萧毅瑾忽然停了下来。

陆成泽与萧毅瑾勾着的手指被拽住，他疑惑的转头看向萧毅瑾，萧毅瑾驻足停留在一个糖画摊子前。

陆成泽站在萧毅瑾身边，问道：“是想要买一个糖人吗？”

萧毅瑾看着买糖人的老伯，手上拿着铁制的勺子，舀了一点红褐色的糖浆，在铁板上勾勒了几下，一个活灵活现的老虎便跃然而出。

“亚父还记得吗？”萧毅瑾面露怀恋的神色，笑着问道：“很久以前您送过一个糖画给我。”说着，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约三寸大小的距离，轻声道：“大约这么长，龙形糖画栩栩如生，上面连鳞片都勾勒出来了，好看极了。当时我都不舍得吃，放在架子上时不时的会去瞧一眼，可惜后来居然放化了。”，化成了一滩糖水，再也没有龙画的半分威武。

那时候萧毅瑾遗憾了很久很久，一直耿耿于怀。即使时到今日，他忘记了陆成泽何事送他，为何送他，但却依然记得那个糖画龙形的模样，以及当日失去后的遗憾。

“有吗？”陆成泽却疑惑不已，萧毅瑾自小便比寻常的孩童聪慧懂事，他很少会送这种孩童喜欢的玩意儿给他，但瞧着萧毅瑾神情，又觉得确有其事，也有些过意不去。

不过是一幅廉价的糖画，却让萧毅瑾如此怀念，看来这些年还是对他太过忽视。

陆成泽只能遗憾的摇摇头道：“真是惭愧，微臣不记得了。”

萧毅瑾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陆成泽不记得，因为那副糖画是前世之时的陆成泽送的。那时候他误会陆成泽，也仇视陆成泽，觉得陆成泽抢了他的权利，所以处处与陆成泽作对。起初陆成泽送了很多孩童喜爱的物件，想要拉近他们的关系，只可惜……“没关系。”萧毅瑾轻笑着道：“太过久远，亚父不记得也正常……”“两位公子。”卖糖人的老伯将刚画好的老虎递给一旁等候已久、流着口水的孩童后，笑着对他们道：“公子们说的龙，我也能画，您二位要不要来一个？”

萧毅瑾看了陆成泽一眼，笑着凑上去问道：“老伯，糖画多少钱一个啊？”

老伯笑眯眯的答道：“十文钱一个，画什么都可以。”

萧毅瑾与陆成泽两人都身无分文，但萧毅瑾又很想要糖画，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插在架子上展示用的糖画，灵动的金鱼上面的鳞片与龙鳞极其相似，阳光照耀洒在鳞片上闪闪发光，像极了宝石。

“算了。”萧毅瑾摇了摇头道：“老伯，不好意思，今日出门急，忘了带荷包，下次再来买。”

卖糖画的老人脸上有些失落，但还是笑呵呵的说道：“行行行，欢迎二位少爷下次光临。”

“老伯你画吧。”陆成泽忽然开口说到：“画个龙。”

萧毅瑾讶异的看向陆成泽，压低了声音轻声道：“亚父，咱们不是没钱吗？”

陆成泽从袖袋中掏出一把银瓜子，拈出其中两个托在掌心递了过去：“老伯这是银的，瞧着小，但一枚少说也能值个五六十文，我用这个同你换行不行？”

虽然他带入皇宫的所有物件全都被逐一替换走，但是他身上还是放了一下留着打赏宫人的金银瓜子。好在他出宫前没有特意换衣裳，这些银瓜子一直放在袖袋中，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老伯狐疑地看了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成泽，陆成泽与萧毅瑾虽然换了常服，但衣着华丽布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看便知不是凡俗之物，且他们二人通体气派，虽然没有穿金戴银的显露，但是一眼瞧过去便知道，绝非寻常人。再说就算是骗子，能穿这身行头总不见得就为了骗一个糖画。

老伯笑容可掬，用力点了点头：“行行行。”

说着伸手接过银瓜子，手脚麻利的舀起一勺子糖浆，快速的画了一个龙，细细的给铁板上的龙勾勒出鳞片后，还特意用剩余的最后一点糖浆，画出了长长的龙须，最后用一根竹签连上，等糖浆干透后拿起递了过去道：“二位久等，您的龙。”

萧毅瑾接过竹签，看着上面的与记忆中相差无几的龙，顿时喜笑颜开，举到陆成泽面前欢喜的说道：“亚父，就是这样的龙。”

陆成泽也笑着看向萧毅瑾，萧毅瑾脸上难得露出少许久违的孩子气，下意识的主动上面勾住萧毅瑾的手指向前走去。

萧毅瑾落后陆成泽半步，细细打量的糖画，完全没有分出心神脚下的路，陆成泽时刻注意着他，带着他避开迎面冲撞的人、脚下凸起的石板、凹陷石坑里的积水……

陆成泽没有打扰他，看着萧毅瑾张嘴一口咬住飘在一旁的长长龙须。

萧毅瑾含住糖浆，过于甜腻的气味并不如何好吃，但却将萧毅瑾记录中的那点遗憾完完全全弥补。

顿时，好似前世今生重叠，年少时的他收到了糖画，珍之爱之，放在博古架上很久很久，最后一口一口将糖画吃完，没有辜负过陆成泽的心意……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一口一口吃着龙形糖画，脸上的情绪反而多出了几分低迷，尤其是看到糖画吃完后，萧毅瑾依然咬着竹签不松口，迟疑了一瞬问道：“陛下，要不我们再去买一个？”

萧毅瑾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他摇了摇头随手将竹签丢弃到地上，低声道：“够了，过犹不及，这样就够了。”

陆成泽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担忧的看着萧毅瑾。

萧毅瑾扬起唇角，露出笑意，拉过陆成泽两人靠的更近些，才缓声道：“狄安仁他们在长乐巷尾等我们，咱们去找他拿些银子再逛逛吧。”

陆成泽叹息着道：“咱们还是先去把福隆酒楼的帐结了吧。”

萧毅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凑近陆成泽耳边轻声道：“亚父不会真的以为朕没付银子就走了吧！”说着努力忍着笑解释道：“楼下朕早就安排了人结清了账，只是朕想要带亚父体验一下逃单的乐趣。”

陆成泽怒不可遏，抬手屈指一气呵成，快速在萧毅瑾脑门上敲了一下：“你可真是太…太……”

陆成泽“太”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萧毅瑾，只能泄气的说道：“你太顽皮了！”

萧毅瑾挨着陆成泽，借着两人衣袖大摆的遮掩，握住陆成泽的手，轻轻地揉捏纤长的手指，柔声着：“亚父，别生气嘛，亚父平日太过正经，朕就是想逗一逗亚父而已。”

陆成泽忍了半晌，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虽说逃单之时，他忐忑不安，但他一生循规蹈矩，遵循君子之道，从未有过逾越之举，现在想来，他当时的心中，除了愧疚之外还掺杂着些许新奇与激动。

陆成泽轻咳一声，低声道：“这件事，可千万莫要告诉第三人。”

“亚父放心。”萧毅瑾也凑近陆成泽耳边，好似说着天大秘密，轻声絮语道：“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陆成泽慢慢压下嘴角的笑意，再次变得面无表情，但眼神中却荡着欢喜的神情，他转开话头道：“走吧，去长乐巷，莫要让狄大人久等。”

萧毅瑾点了点头，顺从的跟着陆成泽前往长乐巷。



九千岁
117 第117章
长乐巷口狄安仁带着一队羽林卫装扮成普通护卫环绕在青木马车旁，徘徊在巷口焦急的等候着。

一见到陆成泽与萧毅瑾走了过来，这才松了口气。立即迎了上去，抱拳躬身道：“公子与陆先生可算回来了。”

陆成泽微微颔首：“劳烦狄护卫久等。”

萧毅瑾点了点头算作打了招呼，便扶着陆成泽上了马车，马车中间放着个小几，上面茶壶里的水已经凉透，但萧毅瑾却毫不在意的倒了一杯猛地灌进口中，许是喝的太急，一下子被呛得直咳嗽。

“咳咳咳！！！”萧毅瑾剧烈的咳嗽着，咳的满脸通红。

陆成泽立即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担忧的问道：“怎么啦？”

“没…没事……”萧毅瑾抚着胸口，喘着大气，断断续续的说道：“呛着了，不妨事。”

卖糖画的老伯这么多年在天子脚下混迹，多少还是有些眼力的，陆成泽给的两个银瓜子少说价值百文，且他们就只要了一幅糖画，老伯心里过意不去，于是便特意加厚了糖浆。

方才萧毅瑾吃掉的糖画，虽然有着前世记忆的影响，开始时觉得分外满足，但吃完后多少还是有些齁着了，时间越久，非但没有半分好转，反而总是觉得嗓子里好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又干又涩，卡的难受，甜过了头后，现在喉咙里只剩下苦涩。

一杯水下肚，凉冰冰的水流从嗓子里流过，冲淡卡在嗓子里的那阵异样感。

陆成泽给萧毅瑾又到了一杯，柔声道：“慢点喝，又没有人跟你抢，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似的？”

萧毅瑾举起杯子将陆成泽到的凉茶水一口饮尽，举起衣袖擦了擦唇边的水渍，笑着倚在陆成泽的身上，紧紧地将陆成泽抱在怀里：“朕是亚父的男人，也是亚父的孩子，可以保护亚父关怀亚父，将天下所有珍宝都送给亚父……可是亚父也要爱惜朕，关心朕……”

陆成泽照旧没有回答，却也没有丝毫抗拒萧毅瑾的亲近。

萧毅瑾的头轻轻搭在陆成泽的肩上，叹息着说道：“真想用个金屋子将亚父藏起来，这世上只有朕一个人知道，朕会将所有珍宝都送到金屋里面，只要能留住亚父。”

可惜不行，陆成泽是大周的麒麟，是翱翔天地的苍鹰，绝非是用华丽牢笼可以困住的金丝雀。除非他心甘情愿，否则世上无人可以斩断他的羽翼……

风吹起车窗，萧毅瑾看到窗外有货郎挑着担从马车旁走过，立即直起身，掀开车窗帘布探出头去看一看，果真没有看错，货郎的担子上挂着红色的纸鸢，萧毅瑾立即敲了敲窗框吩咐道：“来人，去把前面那个货郎叫过来。”

狄安仁领命，立即上前将货郎唤了过来。货郎挑着担隔着车窗问道：“两位公子，可是看上什么了？小人担子上的物件虽然都是些粗俗之物，但有不少是江南来的新奇物，您可要瞧一瞧？”

萧毅瑾摇了摇头，直接伸手指了指悬挂在扁担前的纸鸢道：“那个纸鸢多少银钱？”

“这……”货郎顺着萧毅瑾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纸鸢，迟疑了一瞬，回答道：“这是给家中小孩儿买的，不是货物。”

萧毅瑾不甘的说道：“我可以多加一些钱给你。”

说着，冲狄安仁使了个眼色，狄安仁从荷包中掏出一个半两重的银角递到货郎面前。

“这纸鸢能得贵人看中，是它的福气。”货郎欢喜的接过，将扁担上的风筝取了下来，递到狄安仁面前。

狄安仁接过后查验了一一番，确认无任何问题后，才通过车窗递给了萧毅瑾。

车窗的帘布再次垂落，马车悠悠继续向前走，萧毅瑾左右翻动着纸鸢，兴致勃勃的举到陆成泽的面前，问道：“亚父，和在宫中时看到的那个是不是一样？”

陆成泽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他其实已经记不得在宫中仰头看到的纸鸢是什么模样，而且隔得太远，当时也只能看到一个红色的点罢了。但此刻萧毅瑾说像，陆成泽再细看面前的纸鸢，忽然也觉得像了。

不过陆成泽还是拍了拍萧毅瑾的肩，道：“出息，跟小孩玩物！”

“朕还未行冠礼，怎么就不能放纸鸢了？”萧毅瑾不服气道：“再说，朕可是给足了好几倍的价钱，瞧刚刚的货郎多开心呀，他可以再去买一个嘛”

陆成泽轻笑了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纸鸢上墨点的鹰眼。

萧毅瑾将纸鸢举高，超过头顶，他倚在陆成泽肩上，仰头看着纸鸢，兴奋的说道：“等回宫，哪日得了空闲，亚父便陪朕放一放吧，朕还从未放过纸鸢。”不止是今生，前世的萧毅瑾也不曾放过。

前世之时倒是有不少宫中的妃嫔宫女为了能偶遇他特意去御花园里的草地上放纸鸢，纸鸢飞不飞的起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回必摔跤。

萧毅瑾笑着眯起了眼睛，他忽然想要看一看，若是陆成泽摔倒在他的怀中会是什么样子？仓皇无措、满脸通红。含羞带怯……

但随即萧毅瑾又将自己的想法统统否定，若是陆成泽的话，他大概会镇定自若的站起身，然后面无表情的躬身请罪，再加上一句：“微臣该死，请陛下恕罪”的百用请罪式用词遣句，不会有半分变化。

果然马车一个颠簸，陆成泽身体狠狠一歪，将萧毅瑾猝不及防的狠狠撞到车壁上。

好在驾车的人是老车，及时调整了位置，所以萧毅瑾也只是轻轻蹭了一下，倒也不曾伤到了。

陆成泽起身后，立即担忧的看了萧毅瑾被撞到的脸上，只有颧骨处被撞红了一块，连油皮都没有蹭破。

陆成泽放下心来，立即躬身道：“微臣该死，请陛下恕罪。”

萧毅瑾无奈的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亚父，无外人在，咱们何必如此见外？”

陆成泽抿着唇，片刻后伸手摸了摸萧毅瑾微红的颧骨处低声问道：“疼不疼？”

萧毅瑾刚想说不疼，但瞧着陆成泽温润的眼神忽然改变了主意，一下子歪倒在陆成泽的怀中，紧紧搂住陆成泽的腰，撒娇道：“疼死了，要亚父亲亲才能好。”

陆成泽脸上微红，立即伸手捂住萧毅瑾的嘴巴，轻斥道：“胡闹，外头有人呢，被人听到了如何是好。”

萧毅瑾眨了眨眼睛，伸手将陆成泽蒙在嘴巴上的手拉下来，手指交叉扣住，轻声道：“亚父不亲亲，朕就不起来了。”

陆成泽撇开脸不看萧毅瑾，只当没有听到。

萧毅瑾也不催促，躺在陆成泽的怀中就是不起身，心里也乐得自在，光天化日外头人来人往的，若是无故躺在陆成泽怀中，过不了多久陆成泽便会找借口将他推开，但是现在陆成泽心中愧疚着呢，倒也不好意思赶他……萧毅瑾的手上轻柔的把玩着陆成泽手指，指尖从他手上的微硬的茧子上，逐一按压过去。

陆成泽手指掌心痒痒的，一直痒到心头，却依然没有理会萧毅瑾。直到马车在宫中午门处停了下来。

陆成泽拍了拍萧毅瑾，轻声唤道：“陛下，到了，咱们该下车了。”

萧毅瑾耍赖一般的将脸埋在陆成泽的腹部蹭了蹭，才抬起头，鼓着脸，佯装委屈的说道：“朕疼的起不来身了！”

车外虽然无人催促，但牵车的马儿踢踏着在原地踱步的声响“哒哒哒哒”不断的传递过来。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眼神期待的看着他，眼中神采奕奕带着笑意，叹息了一声，还是俯下身，在萧毅瑾脸颊上碰了碰，柔软的唇碰到皮肤一触即分，但却让萧毅瑾觉得无比开心。

他依言从陆成泽怀中起来，但并未起身出去，而是敲了敲车窗道：“直接进去，去御书房。”

马车哒哒向前走，陆成泽眉头微微蹙起：“这辆马车无宫中标识，直接进宫恐怕不合规矩。”

“无妨。”萧毅瑾毫不在意的笑着道：“如今这宫中已是铁板一块，朕的旨意即使不合规矩，又有谁敢说什么？”

陆成泽想要反驳，想要教导萧毅瑾谨言慎行，但又想到萧毅瑾已经长大，而且为臣之道与为君之道，终究是不同的，一国帝王确实无需战战兢兢过活，便不再多说什么。

马车到了御书房外才停了下来，萧毅瑾与陆成泽下了马车，体贴的问道：“亚父是同朕一道看奏章，还是回凤泽宫修整一二？”

“微臣陪陛下看奏折吧。”陆成泽看着萧毅瑾，浅笑着道：“毕竟出宫前答应过陛下，一言既出，自然也要说到做到。”

萧毅瑾立即笑着，伸手拉住陆成泽的手走进了御书房。不顾陆成泽反对，硬是拉着陆成泽一起坐到了龙椅上，还美其名曰：“这样一起看折子方便。”

陆成泽推诿了一番，却争辩不过萧毅瑾，不过也不是又一次与萧毅瑾一起坐在龙椅上，陆成泽的心态早已经没有了第一次的忐忑。

两人依偎在一起看着奏章，靠的很近很近，殿中烛光摇曳，投射在地上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好似一个整体，永远都无法分开……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情人节甜甜甜～

小皇帝与我们九千岁也甜到了情人节啦～


九千岁
118 第118章
夷族四十九部俯首称臣，七月初押运夷族进贡的马匹金银珍宝之物队伍回京，鸿胪寺派遣官吏亲自押运这批贡品，可见朝廷的重视。

珠宝金银香料等物便罢了，唯有马匹的去处，各处统帅只将吵成一团，纷纷上奏哭穷，好似若是朝廷不给上一批夷族马匹，军中骑兵便形同虚设不堪一击。

让萧毅瑾觉得又好笑，又有些气愤。

好笑是因为，这些往日铮铮铁骨的将军，居然会因为马匹做出示弱姿态。

然而气愤的缘由也是一样，夷族区区几千匹马，居然让大周宁可流血也却不认输的那些，最勇武的将军争相示弱，由此可见大周的马匹与夷族马匹之间差距有多大……

不过五千马匹总是要分一分的，四方将领每处也都得分到，但分多分少还有待争议，顿时边疆的折子如同雪花般纷纷飘往京城。

北方将领说：南方山河居多，马匹用处受限，可以少分一些，北方面临夷族更需要好马，虽然如今夷族臣服，但狼子野心不可不防。

南方将领说：此言犹如排矢气，南方水草肥沃最适合马匹居之，倒是西北时有风沙，且牧草稀少，臣愿意勉为其难为西北同僚多余接收马匹。

西境统帅彭苑博冷笑着怒骂，史兄此言可引西北小儿啼笑不止，史兄原本出自西北之地，竟已忘却西北地广人稀才是骏马该来的去处，本该驰骋沙场的战马不经风沙，难不成要同永逸兄一样沉迷温山暖水之中？真乃贵人多忘事！！

没错，史永逸出身西北，被调任南境。虽然南境那些将领对以前的统帅还是有几分情谊，但这些情谊在夷族强壮的战马面前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

东陵汤景铄也跟着上奏：诸位同僚争论不休，皆自有道理，陛下若无法决断，不如将马匹先安置在东陵，咱们东陵水润草厚，四季分明。气候适宜，必然亏待不了那些战马。

史永逸、彭苑博，已经留京休养的史永逸：呔！这厮呸不要脸！！！

萧毅瑾也被吵得头疼，正如奏折所言，西境地广人稀平原广袤自然适合马匹，但水草不丰恐怕难以养好这些马，南境水土丰厚，但山地居多，这批马若是到了南境恐怕难以发挥出最大的作用，东陵倒是可以，平原居多，牧草资源也多，但东陵临海多水，骑兵甚至还不如南境……

但是这批马一直养在育马监也不是个事儿，若是久不锻炼养懒了，马就等同于废了。

就在萧毅瑾将四位将军的折子全都摊在御案发愁之际，孙正德求见。

萧毅瑾刚巧头疼，正巧孙正德撞上来给他解闷，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宣召。

孙正德逆着光走进御书房，萧毅瑾看不清他的面容，他跪地请安后，萧毅瑾连忙叫起，此时他身后的殿门已经缓缓关闭。

借着殿中烛光，萧毅瑾看到孙正德的脸，猝不及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而后萧毅瑾装作讶异的站起身，控制住自己的神情，上前将孙正德扶起，亲切的问道：“正德，你的脸上怎么回事？是摔着了吗？”

孙正德以为萧毅瑾是在关心他，感激的看着萧毅瑾，解释道：“陛下不必担忧，臣脸上的伤是与岳父和十几位舅兄切磋时无意伤着的，舅兄们下手都有数，看着严重，虽然也很疼，但其实都是皮外伤。”

萧毅瑾立即拉着孙正德到一旁的小案旁坐下，状似关切实则好奇地问道：“切磋？”

切磋能伤成这样？萧毅瑾不信！他更相信是林家舍不得女儿，看不惯孙正德这个姑爷，所以才轮番上阵，借切磋之名以泻心头之恨！

这般想着，萧毅瑾看向孙正德的眼神更加怜爱了，但是他的决定对孙正德百利而无一害，孙正德文笔不通，往后注定从军，林家世代掌握北境军权，自然可以给予孙正德扶持，可以说孙正德娶了林家女，可以少在军中拼搏十数年。

种种好处下，就这么点皮肉苦，忍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止是萧毅瑾这么想，便是连孙正德的父亲孙志玉尚书也是同样的想法，甚至每每瞧见儿子鼻青脸肿的回来，都会高兴的给林家送份礼。

毕竟孙正德之憨厚，作为父亲忍耐已久，偏偏打又下不去手，骂了他又听不懂，如今有人出手教育，自然是喜闻乐见……

“是啊！”孙正德即使被揍的不轻，却依然还是一派乐呵呵的模样，他笑嘻嘻的说道：“臣往日相交之人皆是京中贵族子弟，平日里可谓是打遍京城无敌手，原本以为自己很厉害呢，有些不知天高地厚。自从头一回见到岳父，与岳父切磋，不过百招便被打倒在地，连着三日浑身都疼的不能动弹，才晓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说着孙正德有些叹息，又有些欢喜的说道：“近几个月来，时常与舅兄们切磋，可是每回都输，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不过微臣得舅兄们指点，进步颇多，连岳父都夸臣有天分了。”

萧毅瑾这回是真的有些惊讶了：“看来正德与林家诸位公子相处的不错！”林家短短几个月就认可孙正德这个姑爷了？

孙正德‘嘿嘿’咧嘴傻笑着道：“岳父与舅兄们待我都很好，一开始还只是拳脚切磋，后来岳父说我有天分，近日来便开始为臣讲解兵法了。”

“林修齐教你兵法了？”萧毅瑾这回不仅仅是惊讶了，林修齐作为四大边境守关元帅之一，统帅能力自然不可小嘘，且家学渊源，能亲自教导孙正德，可见对孙正德的喜爱与认同。

思及前世林修齐对待他的态度，再对比今生对孙正德的态度，萧毅瑾不由得心里郁气。他不觉得自己有何处比不过孙正德的，只能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或许林修齐就是喜欢这种憨厚老实的吧……

虽然一再说服自己，毕竟这还是自己个儿亲自赐的婚，但还是忍不住酸了一句：“看来林家对你挺满意。”

孙正德好似想到了什么，忽然小麦色的脸皮陡然红了一片，带着些许害羞点了点头：“舅兄们还陪着林小姐与微臣见了一面，微臣送林小姐的礼物也都是舅兄帮忙转送的。”

说着说着，嘴角大大咧开，少年思慕的情谊，从眉眼间泄出，孙正德捧着腰间的荷包，欢喜的说道：“这是林小姐亲手绣了托大舅兄转交给微臣的，微臣日日都带着呢。”

看着孙正德无比直白的炫耀，萧毅瑾视线不由自主的移了过去，看向他腰间的荷包，鸦青色的荷包上绣着鸳鸯，一看便知道是情投意合的定情之物，绣工虽然很一般，但针脚细密，看一眼便知道是用了心的，也绝非出自绣娘之手，应付着用的。

萧毅瑾看了有些想鄙视孙正德，一个绣工寻常的荷包居然如此重视，真是不长进。但是又一想到赠送他这个荷包的人与他情投意合，而且往后还会成婚，终老一生，想想又觉得有几分羡慕。

顿时什么话都说讥讽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叹息着道：“看来你与林小姐情投意合，这很好，也不枉朕为你们赐婚。”

孙正德用力的点头，感激的看着萧毅瑾道：“谢陛下赐婚，陛下就是臣与林小姐的媒人。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洒金红纸笺双手捧在掌心，递到萧毅瑾面前。”

萧毅瑾看了一眼，上面只是写了一个日期“八月二十”便再无其他。

孙正德难得的带着羞怯的神情，小声说道：“臣家已经与林家走完了六礼，这是昨日微臣的娘亲与林家伯母特意请大师算的良辰吉日……”说着悄悄抬眼，窥了一眼萧毅瑾，问道：“陛下意下如何？”

红笺都算好了，两家的意思当然希望在八月二十成婚。

虽然两家都乐见其成，但是他们的婚事可不是自家聘娶而是奉旨成婚，所以婚期还要请示萧毅瑾。

萧毅瑾当然不会有意见，他的本意就是希望两家成了姻亲，林修齐能暗助孙正德统领北境兵马，如今一切都如他期许的那般顺利进行，他自然不会反对。

便点了点头道：“八月二十极好的日子，朕会派人给你们送贺礼的。”

“谢陛下。”孙正德喜气洋洋的谢恩，将红纸笺收了起来，继续说道：“臣心里是极想请陛下去喝一杯臣的喜酒，陛下可是臣的媒人，可惜陛下不便出宫，而且臣也不配让陛下特意出宫，所以臣特意从家父刚掘出来的状元红里灌了一瓶子带了过来，请陛下莫要推拒。”

说着孙正德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宽身窄口的白色红双喜瓷瓶，上面用木塞封好了口，却依然能闻到淡淡的酒香。

孙正德将瓶子递了过去，萧毅瑾迟疑了一瞬，伸手接过，笑着道：“等你成婚之日，朕便在宫里喝一杯，全当是喝了你的喜酒。”

九千岁
119 第119章
孙正德喜不自胜，萧毅瑾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得见，他是真的欢喜想要成亲，也是真的感动萧毅瑾的赐婚……

面对如此真实又浓烈的情绪，萧毅瑾微微垂眸，不由自主的避开孙正德视线，将酒瓶小心地放在小案桌下面的暗格中。

萧毅瑾喜欢孙正德便是喜欢他的直白，与心思浅显，和这样的人相处，不需要揣摩也无需花费半点心思，他的所思所想都会显露出来，没有半分虚假。

但萧毅瑾偶尔也会不喜欢孙正德，因为他直白的就是一汪清泉，真挚的如同骄阳，只要凑近，便会产生愧疚之意。因为身带污浊，恐染脏泉水，又惧怕在烈阳之下，心中阴暗再也无处遁形。

他不够聪敏，但他待人以真，总是一次一次的被欺骗，也依然不会变。

或许这就是林修齐心甘情愿将女儿托付给孙正德缘由，或许这也是林家众人喜欢孙正德缘由。

……

八月十五那日天晴，前几日刚下过一场暴雨，今日的天空碧蓝一片无比澄净，天地如同被清洗过一般，不染半点浮尘。

翠绿的枝头金桂如星罗缀满枝丫，满城都飘着桂花香味。

萧毅瑾与陆成泽在凤泽宫的庭院之中相对而坐黑白对弈，桌旁一角放着两个酒杯和孙正德之前特意带入宫中给萧毅瑾的那壶酒。

日头当空渐渐偏西，竹林里不断传来知了“滋滋滋滋”好似永远不会停息的叫声，伴着清风肆意吹散。

萧毅瑾“啪”的一声将拈在指尖良久的黑色棋子落在了棋盘的木框外，轻叹了一声道：“是朕输了。”

“是陛下心不静。”陆成泽将棋子一枚一枚捡起，按黑白二色分好。

萧毅瑾抬头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地上影子，忽然感叹了一句：“吉时快到了吧。”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陆成泽却知道萧毅瑾在说什么。他点了点头回答道：“接亲的队伍应当已经从林家回孙府了。”

萧毅瑾抬手将酒壶拿起，不算大的瓷瓶只手可握，看着上面俗气又喜庆的红双喜，萧毅瑾不由得失笑，真是难为孙正德能找出这样的瓶子来……

酒壶上的木塞拔开之后，立即散发出浓烈的酒香，清冽的酒水从壶口中流出，如同银线一般流入酒杯之中，两个杯子里被斟满了酒，杯中倒映着蓝天翠竹以及萧毅瑾与陆成泽。

萧毅瑾率先端起一只酒杯，轻笑着说道：“正德一心想要朕尝一尝他的喜酒，朕怎能辜负他的心意。”

“听闻民间有个习俗，父亲会在儿女落地当日酿一瓮好酒，深深地埋在地里，若是女孩，便会在出嫁之日拿出来待客，称之为女儿红，若是男孩，便会在金榜题名或是成婚的大喜之日拿出来，称之为状元红。”陆成泽将另外一只酒杯端起，轻轻阖上眼嗅了嗅杯中的酒味，继续说道：“这想必便是正德的状元红吧。”

浓厚的酒香一闻气味便知是陈年窖藏的好酒，萧毅瑾头一次听到这样的风俗，更没有自己的‘状元红’，只能略带羡慕的笑了一声，道：“孙尚书真乃慈父。”

萧毅瑾把玩着酒杯，看着杯中的酒水沿着杯口晃晃荡荡却又舍不得将它溢出来一滴，片刻后，好似想通了一般，伸长手臂，将酒杯举到陆成泽面前，扬起嘴角，道：“朕虽没有状元红，但朕也喝到了状元红，便够了！”

陆成泽将手中酒杯与萧毅瑾的碰了碰，“当”的一声，杯口相撞时倾斜，两人杯中的酒水迸溅到了对方的酒杯中，融入了对方的酒水里。

萧毅瑾却在陆成泽举杯欲一饮而尽之时，握住酒杯的手穿过陆成泽臂弯交叉而过，快速站了起来，俯身将唇凑近酒杯，在陆成泽仰头喝完杯中酒水的同时，也将酒水尽数倒入口中。

“陛下！”陆成泽手臂快速缩回，握住酒杯的手指收紧，脸上带着震惊的神色，难以置信的看向萧毅瑾。

萧毅瑾直起腰仰头大笑了两声，道：“哈哈，这样，朕与亚父也算喝过合卺酒了吧。”

合卺酒乃是大婚当日，夫妻二人交杯共饮，意为已结同好，同甘共苦，同喜同悲，两相合一，永不分离。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泛红的眼角，眼神中有喜却又带着悲凉，他上前一步俯身将陆成泽搂在怀中抱得很紧很紧。

他凑近陆成泽耳边轻声道：“亚父于朕，亦妻亦夫，这个世上朕想与之喝合卺酒的人，也唯有亚父……”

萧毅瑾的声音清浅却异常坚定，便是连陆成泽此刻生不出半分疑虑。

陆成泽握住酒杯的手微微颤抖着，慢慢松开，但却在酒杯差点掉落的刹那再次握紧，他闭上眼睛，努力放缓了呼吸，任由萧毅瑾抱着，无言的闭上了眼睛。

和风拂过，吹的竹林‘哗哗’作响，但他们两个人好似被时光冻结，听不进外界的半点动静，天地之间只余他们二人，互相感知对方。

……

良久，陆成泽伸手拍了拍萧毅瑾的背脊，低声问道：“陛下，您抱着臣不热吗？”

热啊！怎么不热呢！但再热萧毅瑾也想要将陆成泽抱在怀里，永远的不开分才好。

可，虽然萧毅瑾不想放手，但八月的天虽已入秋，但秋老虎的余威仍不容小觑，萧毅瑾可不想他与陆成泽因为抱得太久双双中了暑气延请太医。

所以纵使心中不愿，最终萧毅瑾还是慢慢放开了手，两人紧紧贴合在一起的颈部被不知是谁的汗水沾湿，好似黏在了一起，分开时，顿起一阵恍若撕裂般的刺痛。

萧毅瑾直起腰后，才感觉到背脊弯得太久有些酸痛，立即扶着腰坐在萧毅瑾身边，苦着脸委屈的说道：“亚父，朕腰酸。”

陆成泽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伸手按在他的背上用力按了按：“这样可好些？”

许是按对了穴道，萧毅瑾顿时发出一声声舒适的呻吟声。

萧毅瑾趴倒在石桌上，哼唧不停，指挥道：“左边…左边用力，上面一点上面一点……还有脊椎骨也要……唔~亚父好厉害，好舒服……”

萧毅瑾的声音让陆成泽不由得耳红，他看着萧毅瑾瘫软得如同冬日里吃饱喝足安逸的晒着太阳的猫儿软成了一团，陆成泽指尖力道不由得加大了一分，顿时萧毅瑾的呻吟声不加掩饰的更大声了。

陆成泽忍着脸上的燥热，却没有再纵着他，将后背的穴位按一遍，松弛了一番肌肉，便直接收回了手。

萧毅瑾侧过脸，眼中含着水汽，不满的看着陆成泽，想要陆成泽继续。

陆成泽镇定地与他对视，没有半分躲避。

见到陆成泽的神情，萧毅瑾抿了抿唇，轻轻地‘哼’了一声，将脸转向另一侧故意不看陆成泽。

陆成泽照样不理不睬，拿起酒壶，再次斟了一壶酒，凑近唇边，微微抿了一口，让辛辣醇厚的酒气在舌尖停留的更久。

萧毅瑾见陆成泽没了动静，放在膝上的手不甘寂寞的缓缓伸了过去，刚触及陆成泽的指尖，便试探性的放在上面停住不动了。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的手指，顺着他的指尖一点一点慢慢往上爬，直至手掌完完全全覆盖在他的手背上，忍着心中的笑意，撇开眼，只当不知。

“亚父！”萧毅瑾忽然开口，打破两人之间的沉寂：“咱们出宫吧。”

“出宫？”陆成泽讶异的抬头看向他，一下子撞进了萧毅瑾神采奕奕的瞳孔里。

“对啊！”萧毅瑾笑着说道：“咱们悄悄地混进宾客里，去看正德拜堂成婚好不好？”

“这……”陆成泽有几分迟疑。

“亚父。”萧毅瑾努力说服道：“朕还从未见过民间拜堂成亲是什么样子，带朕去长长见识吧。”

萧毅瑾这话不假，他前世今生都从未见过拜堂成亲。

前世之时就连皇后也只是遵从皇家礼仪自午门经正阳门直接由礼部送入凤仪宫，如此规矩冷漠又乏味。

反倒是民间，夫君接亲，郑重许诺后才能接走新娘。而后先拜天地，昭告天地神明；再拜父母，感念生养之恩：夫妻对拜，以示相敬相爱……

倒是显得比皇家要郑重的多。

萧毅瑾握住陆成泽的手轻轻晃了晃：“亚父，去看看吧，就当是出宫散散心。”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期盼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那咱们看了拜堂之礼便回。”看着萧毅瑾脸上露出一丝不情愿的神情，陆成泽无奈的说道：“太过张扬于正德无益。”

连皇室宗亲的婚礼贺仪都没有资格让萧毅瑾参加，更何况孙正德只是沾了皇家血脉的外姓臣子之子。萧毅瑾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就喜欢看陆成泽对他无可奈何最后却又被他磨得不得不做出妥协的模样。

他与陆成泽之间与前世已经大相径庭，唯一不变的就是，他依然还是喜欢看陆成泽在他面前染上凡尘，不再是满面寒霜高不可攀的模样…


九千岁
120 第120章
陆成泽与萧毅瑾悄悄出了宫，两人站在孙府不远处，看着孙正德的兄长孙正义穿着酒红色绣金祥云的喜庆衣衫在门口待客。

往来的宾客络绎不绝，大多数人都是朝中大臣。萧毅瑾往陆成泽的身后藏了藏，轻声道：“亚父，若是直接上门会被认出来的，要不咱们翻墙进去，远远看看吧。”

“不行。”陆成泽顿时想到了上次出宫与萧毅瑾在福隆酒楼逃单时的情形，沉默了一瞬道：“想想其他法子吧。”说着警告的看了萧毅瑾一眼道：“上次酒楼是无忌家的铺子，便是出了岔子真被人发现，无忌也不会宣扬出去，今天满朝文武都在，若是让人瞧见陛下翻墙，您的威仪何在？”

萧毅瑾‘嘿嘿’笑了两声，从怀中掏出两张面具，上面划出两个向下弯的弧线作为眼睛与一条向上弯的弧线作为嘴巴，面具是一层一层粗糙的白纸糊上浆糊制成，四周弯出弧度刚好可以罩在脸上，瞧着滑稽又可笑。

萧毅瑾将一只递给陆成泽，另一只戴在了自己的脸上，将面孔遮住，转头看向陆成泽道：“这是我亲手做的，亚父您觉得好看吗？”

这个问题陆成泽无从回答，若说好看吧，就这手艺莫说路边的摊贩，就是小儿拙劣之作也晓得在面具上染点色彩图案点缀，他实在说不出这违心的话。但若是说不好看，恐怕萧毅瑾当街就要歪倒在他的身上‘嘤嘤啼啼’的假哭着显示他的委屈了。

而现在他们应当低调一些，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所以陆成泽只能避开萧毅瑾的视线，低下头将面具带上，转移话题道：“陛下还是打算翻墙？”

萧毅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刚是同亚父开玩笑的，酒楼那地鱼龙混杂翻个墙无关紧要，若是真潜入他人私宅，未免太过为己甚，即便朕是皇上，也没有理由暗闯他人私宅。”

“陛下说的对！”陆成泽赞许的说道，透过面具上对应着眼睛处的那两道往下弯的细缝看向萧毅瑾。

萧毅瑾带着面具的脸微微歪了歪，慢慢低下头，纸张糊了浆糊干透后硬的像木头，两个面具相抵发出一声轻微的“嘭”响声。

萧毅瑾低声道：“亚父，朕当然是找旁人带咱们进去。”

陆成泽退后一步点了点头：“那便看陛下的了。”陆成泽不知道萧毅瑾有什么计划，但还是应了，他觉得萧毅瑾不是鲁莽之人。

萧毅瑾轻笑着拉着陆成泽的手转过身，走到孙府门前的石狮旁，借着高大的石狮遮掩住两人的身形，轻声嬉笑着说道：“亚父可要藏好，若是旁人发现了，估摸着要将咱们当成贼子抓起来了。”

陆成泽无奈的看着萧毅瑾，不知他要做什么，前半生中即使是最张扬肆意的少年时期也从未像萧毅瑾这般，做出这些个……无赖之举……

然而萧毅瑾更无赖的还在后头，两人等候了片刻，只见萧毅瑾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伸手，将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捂住了嘴拉到他们藏身的阴影处。

“呜呜呜”被猝不及防抓过来的少年剧烈的挣扎着，今日自身前来赴宴，没成想居然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掳了，而且就在尚书府不远处被掳……

“别动！”萧毅瑾压低了声音威胁道：“再动就揍你！”

少年吓得瑟瑟发抖，连忙点头，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都流到了萧毅瑾的手上。

萧毅瑾掏出一个令牌在少年面前晃了晃。

少年瞪大了眼睛，看着金制的令牌上赫然刻着“锦衣卫”三个字，顿时连哭泣都不敢了。

萧毅瑾看着少年傻愣愣的模样满意至极，一边松开捂住少年的手，一边说道：“锦衣卫查案，还望公子协助。”

少爷哽咽着点了点头，支支吾吾的说道：“家祖乃是清源郡王，老辈宗亲，无封地无实权，我们全家也不理外头的一切纷争，无论大人查到何事，都与我家无关。”

“放心。”萧毅瑾刻意压低了嗓音，让人听不出年纪，他沉声道：“便是相信公子的清白，才希望公子能莫要惊动任何人将我们二人带进去的。”

少年放下心来，长长呼出一口气，将身上的衣服理了理，走了出来，对着身后萧毅瑾与陆成泽说：“那你们两个就跟在我身后，莫要说话，我带你们进去。”

萧毅瑾和陆成泽跟在少年身后走了上去，刚踏上台阶，孙正义迎了上来，躬身道：“云沭兄，驾临寒舍有失远迎。”

萧云沭连忙回礼：“恭贺孙兄大喜。”

“客气客气，里面请。”说着视线转向萧云沭身后的陆成泽与萧毅瑾，上下打量了一番，身着锦缎，腰间环佩，头戴玉冠，所用之物不比萧云沭差，周身气度也绝非奴仆所有，偏偏脸上还带着古怪的面具，让人生疑。

萧云沭拱手赔笑道：“家父不便出门，也怕出门给旁人招祸，偏偏受到孙兄请柬若是不走一趟，心中也过意不去，家父便派在下前来。至于这二位……”说着萧云沐微微抬手指了指上面，一切尽在不言中。

孙正义不知想到了上面，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连忙道：“无妨无妨，三位里面请，上门皆是客。”说着将他们三人一道迎了进去。

几人走进门，萧云沭在管家那处奉上贺礼，环视了一下四周，走到僻静处，叹息着道：“二位，你们接下来要……”是现在分道扬镳还是需要他继续掩护？

萧云沭心中无奈至极，现在只希望他们二人千万不要惹出什么乱子来。

萧毅瑾好奇的问道：“你刚刚与孙正义说了什么，他居然就这么放我们进来了？”

萧云沭垂着头低声道：“如今天下谁不知陛下雷厉风行，刚亲政不到两年，藩王尽灭，就连权倾朝野的镇安王九千岁也被囚于宫中，几个老宗亲虽然不是藩王但亦是王爵，战战兢兢闭门不出，莫说结交朝臣，连姻亲好友都是能不往来就不往来的好。生怕惹了陛下的眼，所以说你们是陛下派来监视在下的人众人不会怀疑的。”

“陛下有那么可怕吗？”萧毅瑾小声嘟哝着，他灭藩王是为了集权朝廷，避免藩王拥兵自重，不将朝廷看在眼中而已……

至于镇安王……

萧毅瑾侧过头看了一眼陆成泽，没有说话，却悄悄伸手握了握陆成泽手心，生怕陆成泽多想。

陆成泽回握了一下萧毅瑾，面具的遮挡下看不见他的脸，但萧毅瑾的心却安定了下来。

“陛下不可怕，只是咱们怕死，所以谨言慎行总是没错的。”说着，萧云沭对着陆成泽与萧毅瑾拱了拱手道：“总之如今孙府的人以为你们二人是陛下派来监视我的，二位好自为之……”说完便转身离去。

萧毅瑾讶异地转过头问道：“亚父，朕有那么可怕吗？那些安分的宗室亲族，朕可从来没有亏待过。”

珍宝赏赐，每年每节从不缺，就连过年时的赐“福”的那个福字都要比朝中大臣的大上两圈。

陆成泽轻笑着道：“他们是畏惧陛下，不过这样也好，省的他们倚老卖老。”

萧毅瑾点了点头，看着萧云沭的背影道：“不过这小子不错，虽然胆子小了点，居然还被吓哭了，但是反应快，脑子也好，会审时度势，或许可以用一用。”挑几个好用的宗亲出来委以重任，也省得他们战战兢兢好似他是个暴君。

比如眼前的这个萧云沭就很不错。

陆成泽也赞同的点了点头：“他的眼泪未尝不是策略，倘若他刚刚在府镇定无比，陛下还未这么轻易的将他放开吗？”

萧毅瑾闻言愣住了，当然不会。

一个男人哭出来难堪至极，会让人觉得懦弱无能，便下意识的放松警惕。倘若他真的是贼子，一个镇定无比才智卓绝的少年，和一个哭哭啼啼，浑身发抖的娇弱贵公子，无疑后者更放他安心。

“好了。”陆成泽打断了萧毅瑾的思绪，轻声道：“走吧。”

……

孙正德骑着系了红绸的高头大马，吹吹打打带着花轿回到了孙府，孙正德咧开嘴笑的更傻气了，但谁都能看得出他的开心。

他轻轻踹了踹轿门，将新娘子牵了出来。新娘一手与孙正德相握在一起，一手举着金丝孔雀翎羽扇遮挡住面容，额前金丝流苏垂落，在面前摇摇晃晃，秀美的嘴微微抿着，眼睛看向孙正德的时候却好似发着光。

两人相携进入府中，跨过火盆，在大堂里司礼唱喝着

“一派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萧毅瑾看到孙正德与林秀宜双手交握，偶尔四目双对，撞到一起的眼神的都盛满了情谊与喜悦。

新婚的夫妇二人三鞠躬后，被起哄的人群推挤着送入洞房，每个人都欢喜的笑着，每一个人都是真心的恭贺着他们，让萧毅瑾无端生起一丝羡慕。



九千岁
121 第121章
“走吧。”萧毅瑾轻声道：“再不走，等一下清点宾客安排筵席就不好走了。”

“嗯。”陆成泽应了一声，随着萧毅瑾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处登基贺礼处，萧毅瑾忽然停下脚步，脚下偏移走了过去。

正在清点物品的管家看着两个带着古怪面具的人，微微愣了一下，快速行礼道：“二位这是？”

萧毅瑾从袖袋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上面封口处系了红绸，递到了管家面前道：“好友萧毅瑾贺正德兄与夫人百年好合。”

管家看着木盒，连忙拿起手边的细毫毛笔，在木盒上做上标记登记好名字，躬身道：“谢公子，里面请，筵席马上开始。”

萧毅瑾摇了摇头道：“家中有事，留不得了，麻烦帮我转告正德兄一句‘喜酒很好喝，我喝到了’。”

说着留下一头雾水的管家便带着陆成泽离开了。

萧毅瑾笑着道：“今日正德想必是极开心的吧。”

娶到了心爱的人，从今以后会与之携手，所有的亲朋好朋友都争相祝贺。

多美好啊，这件事情，是萧毅瑾一生都无法拥有的。

日头偏西，红霞染遍天际，萧毅瑾与陆成泽走在皇城之中，两人将面具拿下，抬眼看着整个皇宫都染上了一片朱红色的光晕，好似皇宫装点上了一层红纱。

萧毅瑾握住陆成泽的手，忽然又笑了。

孙正德确实让人羡慕，但是他也有陆成泽，虽然无法成亲，虽然无人祝贺，但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也会携手终老。

陆成泽看着夕阳，临晚的霞光虽然柔和，但瞧的时间长了依然灼眼，陆成泽轻叹了一声问道：“陛下想成亲吗？”

萧毅瑾偏过头看向陆成泽，疑惑道：“和亚父吗？”说着笑了笑补充道：“若是和亚父，当然想，做梦都想。”

“何必呢！天下间……”

“亚父！”萧毅瑾打断了陆成泽的话，他看着陆成泽的眼睛，带着朱红的朝霞里倒映着他的面容，萧毅瑾轻声道：“朕只想要亚父一人，天下其他人与朕无关。”

陆成泽沉默了，萧毅瑾也不再说什么，两个人肩并着肩继续向前走。

两人一直走到凤仪宫外，陆成泽忽然停住了脚步看向萧毅瑾，掩在袖中的手握紧，他问道：“陛下若不成婚，那子嗣呢？”

萧毅瑾愣住，带着些许疑惑看着陆成泽。

陆成泽深吸了一口气道：“陛下想要微臣，口口声声说着悦爱微臣，想要与微臣携手终身。这些日子陛下待微臣之心，微臣也能感知。”

萧毅瑾心中狂喜，保证道：“亚父，朕说的都是真的，在朕的心目中，亚父便是朕的妻子，朕的夫君，是朕此生想要同寝同陵之人。”

陆成泽与萧毅瑾视线相对，他可以看到萧毅瑾的眼中映着他的样貌，甚至是很多次，只要他侧身去看，都能看到萧毅瑾眼中有他，也唯有他。

陆成泽相信了萧毅瑾的话，此刻的萧毅瑾确实心中悦爱他。

可是……

“陛下，您的爱能持续多久？”陆成泽惨淡的笑了一声，轻声的问道：“一年？两年？三年？五年？”

萧毅瑾两手握住陆成泽两侧的臂膀，将陆成泽按在墙上，直视着他的眼睛不许他逃避，他认真的说道：“一辈子！朕今生今世都会将亚父放在心中，无人可比，独一无二。”

“可是陛下纵使娶妻，也会纳妃。”陆成泽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些怅然与无奈：“陛下难道要臣和女子一样争风吃醋，在后宫等着陛下垂怜？”

陆成泽做不到，也不可能成为这样的人，他的尊严不允许，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自己亦不允许他成为这样的人。

“朕不会纳妃！”萧毅瑾终于知道了陆成泽的心结所在。

这些日子日夜相对，萧毅瑾可以清楚的感知陆成泽对他日渐温和，但却依然若即若离。萧毅瑾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加倍的对他好。

如今知道了陆成泽的心结何在，萧毅瑾心中反而更加安定了。

他靠近陆成泽，轻声说道：“亚父朕几次三番搅黄选秀，便是不想纳妃，后宫之中不会再有旁人，朕只要有亚父便足矣。”

陆成泽微微抬头注视着萧毅瑾再次问道：“那子嗣呢？”

没有男人会不想要延续自己血脉的子嗣，尤其是帝王，子嗣更是关乎江山社稷与天下安定。

然而萧毅瑾却摇了摇头道：“或许之前还想过，但是现在，朕只要有亚父便够了，继承大统的皇嗣并不一定要朕的血脉。”

陆成泽无比震惊的看着萧毅瑾。

萧毅瑾扬起嘴角笑了笑，没有半分喜意，反而带着淡淡的失落，他解释道：“你们与父皇之间的纠葛如何，谁对谁错，过往的是是非非朕不想再追究，也不想要去了解。”

“但是父皇没有对不起朕，朕视他为父，他便是朕的父亲，无论朕与韩陵之间什么关系，韩陵他都只是母后的男宠不会再有其他。”

萧毅瑾深深地呼出一口气，韩陵心中如何想他，视他为君或是为子，萧毅瑾不想去理会，但前世加今生近百年，韩陵与他只是臣子，他们之间也只能止步君臣，韩陵见他必须恭敬叩首，行臣子之礼。

对韩陵，他做不出父慈子孝的样子来。

他万事都能顺着太后，唯有此事，绝无可能。

“如今想来所谓血脉其实也不重要。”他姓萧，身体里却没有皇室萧姓的血脉。

而且他也惧了，韩陵与太后之事让他惧怕。

在他幼时，后宫的女人趾高气扬，说话冷嘲热讽的拐着弯，手段狠辣喝杯水都得小心翼翼。

那段时日在萧毅瑾心中唯有母后是这个世上最温柔最纯真的人。

萧毅瑾小时候就想过，以后必定要娶母后这样柔弱天真惹人怜惜的妻子。

可是如今看来，每个人都是千面百孔，就连他以为的不够聪慧天真莽撞的母后都敢与人私通……

这世上唯有亚父，唯有陆成泽才是不会伤害他的人。

萧毅瑾将陆成泽困在自己的臂弯里，轻声保证道：“朕不要妃嫔，不要子嗣，只要亚父一人，此心此情此生不变。”

陆成泽微微仰头注视着萧毅瑾，颤抖着慢慢伸出手环在萧毅瑾腰上。

萧毅瑾欣喜若狂，用力将陆成泽抱在怀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往日的那些甜言蜜语一下子从脑子里清空，张了张嘴，只能仓皇无措地说道：“朕会对你好的，朕说一辈子就是一辈子一言九鼎。朕的一切都可以与亚父共享，朕…朕实在是太高兴了……”

陆成泽环住萧毅瑾的腰，埋在他肩上嘴角不自觉向上勾了勾，却又很快恢复成原样。他伸手拍了拍萧毅瑾的背脊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萧毅瑾颤着声音，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气音，道：“亚父，朕实在太高兴了。”

心中的空虚与怯意被填补，这世间也唯有陆成泽能给萧毅瑾这样的安全感。

陆成泽凑近萧毅瑾耳边用仅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微弱声音，轻声说道：“陛下不负微臣，微臣也不会辜负陛下。”

萧毅瑾非陆成泽不可，陆成泽又何尝不是非萧毅瑾不可呢。

陆成泽一生得到过很多，最后却一一失去。

他就如同整个世界的过客，历经繁华，走过沧桑，最后却一无所有。

但萧毅瑾却紧紧地拽住了他，告诉他，这世上还有一个人需要他，还有一个人离不开他，还有一个人将他视作世间唯一。

陆成泽靠在萧毅瑾的怀中，慢慢闭上。

萧毅瑾是陆成泽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牵挂，他监国辅政任镇安王位统领天下兵马，将整个大周都尽数掌控在手中。

那时候，无论是先帝也好，还是他自己也罢。按照他们心中设定好的未来，他本该死去，在藩王尽灭后失去作用，在萧毅瑾亲政后用他的性命立威，物尽其用而死去。

可是他现在还活着，是萧毅瑾留住了他。

他强势的带着逼迫的意味，让他对这个世界产生留恋，亦或是对情爱产生留恋，更或是对萧毅瑾有了留恋……

萧毅瑾的保证陆成泽的内心本不该相信，但此刻他不知为何，或是看到孙正德新婚大喜，或是因为着漫天红霞，陆成泽忽然顾不得那么多，就是想要孤注一注的去相信。

“嗯！”萧毅瑾大声的应了，他保证道：“朕对亚父发誓，此生，生同衾死同椁，只有亚父一人，若非此誓，朕必万……”

萧毅瑾的话还未说完，陆成泽便伸手捂住了他的嘴。陆成泽轻声道：“微臣信陛下之言，发誓便不必了。”

“为何不必，只要能让亚父安心，朕做什么都可以。”萧毅瑾真切的看着陆成泽，再次说道：“若有违此誓言，朕必万箭……”

陆成泽在萧毅瑾话未说完之际，再次堵住了他的嘴。他抬起头，微凉干燥的唇印在萧毅瑾的唇上，不让他再说出一个字。

萧毅瑾愣住了，这还是陆成泽第一次如此主动亲近他。

两个人嘴唇两相贴四目双对。萧毅瑾回过神来，将陆成泽按在墙上，加深了这个吻。

萧毅瑾探出舌尖轻柔的敲开陆成泽的唇齿……两人气息相容，鼻息间嗅着对方味道，呼吸都变得急促……


九千岁
122 第122章
两人唇齿分离，贴合在一起的胸膛剧烈起伏，甚至可以感受到对方心口处在‘砰砰砰’的跳动。

萧毅瑾捧起陆成泽的脸，用拇指轻轻揉了揉他艳红色的唇，低哑的声音喘息着说道：“亚父，从今以后你便完完全全属于朕了。”

从心到身，每一处都只属于他一人。

陆成泽被萧毅瑾恍若闪着光的瞳孔注视着，不自觉的偏开头，他伸手推了推萧毅瑾的胸口，轻声道：“陛下，快放开微臣。”

“不放不放。”萧毅瑾伸手握住陆成泽的双手，十指紧扣，将他的两只手按在墙上，甜蜜中带着些许霸道的口吻，轻哼着说道：“朕一辈子都不要放开亚父。”

陆成泽避无可避，微仰着头笑着看向萧毅瑾的面容，霞光在他身后瑞气千条，他的脸上染上一丝薄红，眼神中带着炙热的情意，让陆成泽的心跳的更快。

他轻声道：“在外头被人瞧见了不好，去屋里，臣给陛下烹茶。”

萧毅瑾顿时咧嘴笑了：“朕最爱亚父的茶了，也最爱亚父！”说着，再次微微侧过头吻上陆成泽。

陆成泽双手被按在身体两侧，轻轻的挣扎了一下，萧毅瑾却握的更紧，他想要转头避过，但萧毅瑾的唇像是黏在了他的唇上，怎么都避不开。

“陛下…你……唔……”陆成泽趁着喘息的间隙，想要让萧毅瑾将他放开，但萧毅瑾在下一瞬快速堵上，不让他说出半点拒绝的话来。

萧毅瑾探入陆成泽口中的软舌肆意扫荡，如同巡视领地的狮王，不放过任何一点缝隙，每一处全都要标记上自己的气味。

陆成泽被吻的很深，渐渐有些难以喘息。

窒息的痛感，与腮内软肉被摩擦的快感，让陆成泽难以自制地颤栗着，渐渐地无力反抗。

陆成泽只觉得身上发烫，明明本该没有欲望的残缺身躯，这一刻却想要紧紧地依偎在萧毅瑾的身上，再也不分离……

“噗通……”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将两人从浓情蜜意中惊醒。

萧毅瑾转过身，看到地方摔开了一个雕花木盒，木盒里面新做的玄色秋衫散落在地上。

木盒旁边的太后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萧毅瑾以及萧毅瑾身后露出半张脸的陆成泽。

太后颤抖着伸出一根食指指着他们，满脸怒不可遏的质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萧毅瑾慌乱的将陆成泽藏在身后，但下一刻却有很坦然的停住了脚步，一脸平淡的看着太后，微微抬了抬下巴，勾起嘴角“呵”笑了一声，理直气壮的说道：“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太后脚下踉跄着，快速上前两步，距离他们更近，也更能清晰的看到陆成泽与萧毅瑾红润的唇，已经唇上发着光的水渍。

太后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了萧毅瑾的脸颊上。

“啪”的一声，萧毅瑾顿时被打偏了脸。

太后愤怒不已，咬牙切齿的怒斥道：“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腮内的软肉撞击到牙齿上，许是擦破了皮，萧毅瑾可以尝到口腔中的血腥味儿，他用舌头顶了顶口中的伤口，脸上鼓起一个圆弧。

萧毅瑾脚下偏移，将陆成泽藏在身后，目光平静的看着太后，笑着问道：“母后怎么发这么大火，朕不过是情之所至，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而已。”

“你……”太后气的浑身发抖，双目赤红，眼泪顺着眼角一滴一滴从脸颊上滴落。

太后哽咽着说道：“你是在报复我吗？”

太后质问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抽泣的声音也更加悲切：“你是在气我与韩陵的事情吗？”

萧毅瑾嗤笑了一声，眼睛看着太后，却对着身后的陆成泽说道：“亚父，你先回宫去。”

陆成泽没有走，反而从萧毅瑾身后站了出来：“此事乃是微臣之过。”

太后此刻听不进陆成泽的话，她看着萧毅瑾，只想要萧毅瑾的回答。

“朕要与谁在一起，必是心之所愿，”萧毅瑾冷笑着道：“韩陵算什么，朕从未将他放在心上。”

太后伸出双手，紧紧拽住萧毅瑾的前襟，十指深深地抠进布料中，将萧毅瑾前襟团成一团拽在掌心里：“放肆！萧毅瑾，你眼中可有尊卑人伦？”

萧毅瑾见陆成泽不听他的话依然还站在原地，立即朗声道：“来人，送镇安王回去休息。”

蓦然，从天而降几道人影，拦在陆成泽的面前，陆成泽认识其中一人。

暗九上前恭敬垂首，低声道：“九千岁，请回宫安歇吧。”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暗九劝道：“九千岁，这件事便让陛下解决吧，您在这儿，反而让陛下与太后娘娘难堪。”

陆成泽抿着唇，视线从萧毅瑾与太后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叹息了一声，跟着暗九进入了凤仪宫。

瞬间，暗卫压着太后带来的宫人散尽，凤仪宫外只剩下太后与萧毅瑾二人。

萧毅瑾毫不在意太后拽着他前襟的衣领，脸上依然带着笑意，轻声道：“母后言重了，朕乃大周帝王，天下之主，所谓尊卑，自然是朕为尊，其他人皆是卑。这天下自然是朕想要谁，便能得到谁……”

太后浑身颤抖着，抖着唇，艰难的从唇中吐出一句：“可是，他是你舅舅啊！”

“那又如何？”萧毅瑾反问：“朕姓萧，母后姓魏，亚父姓陆，他是朕的什么舅舅？天下又有谁知道？就连母后与亚父自己都不敢承认吧！”

太后闭了闭眼，眼前依然是刚刚让他瞠目结舌的画面。

萧毅瑾将陆成泽压在墙上，他双手被扣在身侧，嘴唇被狠狠啃噬，而陆成泽只能无力的挣扎，却无法挣脱……

太后纵使闭上眼，但泪珠却不断从眼角沁出，将整张脸都沾湿。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太后抬手胡乱拍打着萧毅瑾的胸口与肩臂，她不懂为什么老天爷总是这样，每次当她以为生活风平浪静一帆风顺的时候，就会掀起巨浪将他的平静彻底掀翻。

太后无力的哽咽道：“我不守妇道，背弃先帝，是我的错，你若想要报复，怎么对我都可以，但是哥哥是无辜的，当年之事是我擅作主张，直到我怀了身怀后才告知他的……他先前不知。”

这件事是她的错，韩陵被她算计，而哥哥更是一无所知。可是现在所有的报复却都落到了他们两人的身上。

萧毅瑾平静的解释道：“朕说了，朕一点都不在意韩陵，就将他当作母亲的男宠也无不可，只要不翻到明面上，朕不介意母后养一个逗趣的玩意儿。”

萧毅瑾伸手将太后拽住他衣襟的手拉开握在手中，他微微矮下身子，视线与太后平齐，无比认真的说道：“朕与亚父，不是报复，而是朕想要亚父，仅此而已。”

“不行不行！”太后摇着头道：“这天下，陛下谁都可以，唯独哥哥不行。”

萧毅瑾皱起眉头，冷声道：“为何不行？”

太后带着哭腔哀声道：“你放过哥哥吧。”

萧毅瑾甩开太后的手，淡漠的说道：“这件事就不劳烦母后操心了，韩陵与母后的事情，朕只当不知。同样，朕与亚父的事情，母后也便当不知吧。”

说着，萧毅瑾便转身走进凤泽宫，边走边朗声吩咐道：“送太后回寿安宫。”

太后站在凤泽宫门外，看着凤泽宫的大门缓缓关上，她仰头看着院门上的匾额，上面‘凤泽’二字龙飞凤舞，但此刻在太后眼中却带着一丝讽刺。

“恭请太后娘娘回宫。”几名穿着黑色短打，胸前绣着火焰银丝纹样的人垂首站在太后的面前。

太后没有反抗，慢慢转过身，向前走去，明明八月还带着酷暑的热意，但她却觉得从心底涌出一股股的寒意，让她身上一阵一阵的发冷。

皇室中人素来冷血，原以为她的儿子没有皇家的血脉必定是不同的。

如今看来是她想错了，冷血的不是血脉，而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龙椅。那张龙椅可以将一切变得面目全非。

她原本以为，萧毅瑾放了韩陵，将韩陵放到寿安宫，是原谅了她的过错。

他放过了韩陵，就是放下了那些过往的一切。

如今看来，是她想的太简单了，萧毅瑾在报复她，他待她一切如初，甚至将韩陵官复原职，就连韩陵进宫也从不阻止。但他却用陆成泽狠狠剜她的心……

是要她记住，她与韩陵的所有幸福时光，每一分的欢愉时刻，都是陆成泽委曲求全为他们换来的吗？

若是如此，萧毅瑾确实做到了，看着陆成泽无力反抗的模样，她无时无刻不心如刀绞。她如今还怎么心安理得的和韩陵在一起？

太狠了！

此刻的萧毅瑾不再是她记忆中，包容她讨好她关怀她的儿子。

他是帝王，是如太上先皇一样的手段狠辣的帝王。

一击即中，狠狠戳中了她的软肋，让她痛不欲生……


九千岁
123 第123章
萧毅瑾走进凤泽宫，便看见陆成泽站在小楼外凝望着他。萧毅瑾快步上前，伸手牵住陆成泽的手，柔声道：“别担心。”

陆成泽却迟疑着问道：“太后可还好？”

“母后早晚会接受的。”萧毅瑾神情淡漠的说道：“就如同朕不得不接受韩陵，她最终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现实就是他会和陆成泽在一起，他们会一起度过余生漫长的岁月，一起携手到老，就连死后也会葬在一个棺椁里面。

以后无论时光轮转、星辰流逝亦或是沧海桑田，他们会一直一直永远在一起。哪怕是死后他的灵魂也会永远伴着陆成泽，有陆成泽之处便是心安之处，便是魂魄归处……

陆成泽锁紧了眉头，被萧毅瑾牵着走进了屋子，两人相对跪坐在厅中，萧毅瑾撑着下巴看向陆成泽，柔声道：“亚父不是说煮茶给朕喝的嘛。”

一旁火炉上的瓦瓮中的水已经‘咕噜噜’的滚开。陆成泽“嗯”的轻声应答，心不在焉的用茶针挑起些许茶叶放在茶壶中，然后倒入滚水。

洗茶，置茶、烹茶……一道道繁琐的工序在陆成泽手中如行云流水，举手投足间都是风雅，让萧毅瑾看得眼中多了几分痴迷。

屋中满是清新的茶香，陆成泽将一杯茶递到萧毅瑾面前。萧毅瑾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水，让茶水从舌尖慢慢荡漾满整个口腔：“好茶，这世上唯有亚父泡的茶才和朕的口味。”

陆成泽用帕子擦拭了一番手指，失笑道：“陛下过奖，臣的茶艺只是寻常。”说着也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水，面上的神情放松了些许。

萧毅瑾看得出他的心思，他凝视着陆成泽片刻，忽然开口道：“朕这一生，年幼登基，少年掌权，如此一帆风顺，看似没有半点波折，没有经历征伐，也没有经历夺嫡。平定藩王、压制外族，朝堂上那些惊心动魄的党同伐异之争更是与朕无半点关系。纵观史册恐怕没有哪个皇帝如朕这般轻松了吧。”

陆成泽看着神情平淡的萧毅瑾，心中多了几分慌乱，他不懂萧毅瑾为何用这样的神情说出这些话。

“正因为什么都没有经历，所以朕看似坐拥天下，其实一无所有，没有可以谈心的朋友，没有可以信赖的知己，甚至连一个说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萧毅瑾望着陆成泽，半晌苦笑着说道：“亚父，龙椅上好冷，朕看似风光无限，但却无依无靠，那些世家、外戚、朝臣，如猛兽一般牢牢盯着朕，只要朕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们吞没。”

萧毅瑾眼眶微红，带着泫然欲泣的神情悲切的看着陆成泽：“朕无人可信，就连母后背弃了朕、整个天下唯有亚父，是朕可以真心相托之人，所以亚父，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开朕可以吗？”

陆成泽张了张嘴，想对萧毅瑾说，不是的，你不是无依无靠的人，你坐拥天下富有四海，这世上所有都任你予取予求……他的孩子值得最好的一切……

可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望着萧毅瑾的神情，陆成泽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都只剩下了一个：“好。”

萧毅瑾笑了，不是往常那种嘴角微微勾起的浅笑，而是咧开嘴，露出口中的牙齿，从心底涌现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陆成泽身边，伸手将陆成泽紧紧的拥住，热切的亲吻着陆成泽的额头，眼睛，鼻子，顺着向下继续亲吻着嘴巴、下巴，最后含住修长白嫩的脖颈轻轻啃噬。

脖颈处的痒意，与微微的刺痛感，让陆成泽无所适从，他伸手轻轻推了推萧毅瑾道：“陛下，别……”

萧毅瑾喘息着从陆成泽颈间抬起头，深切的凝视着陆成泽。

前世今生，他所有的痛苦，好似在这一切都得到了弥补，此刻才知前世薨逝前的不甘与遗憾都源自于他不懂。、他不懂自己的心，不懂自己对陆成泽依赖与爱慕。

前世的他面对如谪仙般的陆成泽怎么可能不爱，只是爱意被巨大的自卑淹没，蒙蔽了他的心与眼睛。

他想要陆成泽正视他，想要陆成泽也如同他敬仰陆成泽那般敬仰他。他想要做陆成泽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从幼时起，他的每一点记忆中都有陆成泽的影子，陆成泽的身影伴着他长大，也深深的埋入他心底最深处。

陆成泽于他是不可或缺，是不可替代，是绝无仅有……

萧毅瑾在陆成泽唇上轻轻碰了碰，便站起身，双臂用力将陆成泽打横抱起。

陆成泽轻呼了一声，下意识伸手环住萧毅瑾的脖颈。

萧毅瑾抱着陆成泽踏上台阶，一步一步走到楼上寝室，将陆成泽放在床榻上。

陆成泽陷入锦被之中，疑惑的看着萧毅瑾。

萧毅瑾扬起唇笑了笑，伸手将自己的腰带解开，凑近床边，笼罩在陆成泽身上，蕴含情欲的眼眸注视着陆成泽。

陆成泽双手抵在萧毅瑾胸口，却没有推拒，他颤抖着闭上眼睛，轻唤了一声：“陛下……”

萧毅瑾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陆成泽的鼻尖，低声道：“亚父，别怕，一切交给朕……”

陆成泽勾住萧毅瑾的脖颈没有在说话……

良久……他睁开眼，透过萧毅瑾的肩看着头顶的床帷，上面用金线勾勒出的麒麟纹样在眼前一晃一晃，慢慢变得模糊，就如他的前路也开始模糊不清……

……

韩陵下职后，照常前往内宫，避开旁人的视线走入寿安宫。

今日的寿安宫比往常更加安静。庭院中偶尔见到一两个洒扫的宫女也全都埋头干活一声不吭。

韩陵走入大殿内，殿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太后一人跪坐在案桌旁，身形影在黑暗中，若非韩陵细看险些察觉不到。

韩陵走上前去，跪坐在一旁，拥住太后轻声问道：“婉婉，怎么啦？”

太后哽咽着，喃喃自语道：“全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韩陵蹙起眉，再次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

太后泪流满面用力把自己埋进韩陵的怀中，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大声哭泣，泪水很快浸湿了韩陵的前胸，韩陵伸手拍了拍太后的后背，安抚道：“别哭别哭，若是有难事可以同我讲。”

“我今日……”太后从韩陵怀中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水，哽咽着说道：“我今日看到瑾儿强迫哥哥。”

“什么？”韩陵愣住了，强迫？什么强迫？

太后咬着唇，点了点头：“陛下是在报复你们之事，否则即便是好男色，这天下有的是容貌清秀的少年，他却偏偏强迫哥哥。”

好男色？

强迫？

原本还一头雾水的韩陵顿时明白了太后话中的含义，满脸难以置信的神情看着太后，疑惑道：“你是不是弄错了，陆兄从来都不是路来顺手任人宰割的性子。”

想当年太上先皇与先皇陆成泽都能算计，便是在陆成泽一无所有的时候都能将大皇子与二皇子算计的无缘大统，权势尽失。

萧毅瑾虽然已经亲政，掌握整个朝堂，但若是萧毅瑾想要对陆成泽想要做什么，陆成泽在朝堂数十年，却也不是毫无反抗之力，就算做不了什么，至少不会任人宰割，远远避开还是做得到的。

但太后却依然笃定的说道：“我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若非亲眼看见，我又这么敢信呢！”

她从未想过萧毅瑾居然如此胆大妄为，他明明知道陆成泽是他的舅舅，却依然不顾人伦强取豪夺。

韩陵将太后抱在怀中安慰道：“莫急莫急，我寻个时机问一问陆兄到底是何缘故，若是陆兄不愿这天下又有谁能逼迫他。”

太后依偎在韩陵怀中点了点头，呜咽着闭上眼睛，紧紧地抓住韩陵的衣摆，却还是依然止不住地轻轻颤栗。

她又何尝不希望是自己看错了，于她而言，人生在世若不能随心所欲便是白活一场，就如她毫无顾忌的让韩陵入宫陪伴她一样，整个大周还有谁能对他们说三道四，他们手握权势，那么整个天下都要看他们的脸色。她也并不在意萧毅瑾喜欢男子还是女子，更不在意陆成泽往后的人生中陪在他身边的人是谁，但陆成泽与萧毅瑾，他们之间却不应该发生任何牵连。

帝王无情，向来如此。就如两年前萧毅瑾趁着陆成泽出征之际，毫不犹如趁机夺权一样，帝王的喜爱太过缥缈，也太过淡薄，只因得到的太容易所以他们真心就显得太过浅薄，倘若稍有不慎被便会毫不犹豫的被舍弃。

而陆成泽内柔外刚，看似冷面无情，实则最是心软，尤其是对萧毅瑾，面对萧毅瑾的步步紧逼陆成泽一退再退从不相争。

太后这些年虽然不问世事，但看的很明白。

陆成泽在萧毅瑾心中占几分？

是真心或是假意，亦或是一时兴起，又或真的仅仅是为了报复她而已。

太后不知。

但陆成泽是她的兄长，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相依为命的亲人，她不愿意让他受半分伤害，纵使这个人是她的儿子也不行。


九千岁
124 第124章
韩陵掌管禁军，內闱宫苑的护卫皆由羽林卫负责，但若是想要寻个萧毅瑾不在的时机也绝非难事。

翌日，韩陵趁着萧毅瑾早朝，进入凤泽宫见了陆成泽。

陆成泽在庭院中的竹林里，倚靠在软榻上，见到翻墙而入的韩陵，将视线从手中的书册上移开，半支起身子，笑着道：“韩公子，怎么做起来梁上君子？”

韩陵没有回答，他走到陆成泽身边，垂下头打量着陆成泽，看着陆成泽领口处露出的脖颈上露出的点点红痕，顿时皱起了眉头。

他虽然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事实摆在眼前之时，他一时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你与陛下……”韩陵看着陆成泽依然如往常一样清冷淡漠的模样，一时间有些话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心中涌起无限愧疚之情，但却还是继续问道：“可是因为我与太后的缘故？”

陆成泽微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陆成泽凝眸，反问道：“重要吗？”

韩陵无言以对，无论是不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但韩陵还是点了点头道：“不重要，但我想知道。”

陆成泽垂眸思虑了一瞬，答道：“一开始是，至于现在……”现在陆成泽也分不清了，这些年他也很孤寂，他想要守护的人已经有了自己的爱人，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想要的东西为之努力，唯有他，每天都在计算着自己的死期。但萧毅瑾却抓住了他的手，强势的将他困住，一心想要留住他。

韩陵蹲下身，视线与躺在软塌上的陆成泽齐平，他看着陆成泽的眼睛沉声道：“陛下放了我，是你求情？”

“陛下在暗牢中说过，他也得到了想要的，是不是指你？”

“是你用自己与陛下作为交换救了我的性命？”

陆成泽摇了摇头道：“陛下不杀你，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太后。”虽说他与萧毅瑾第一次交合确实因为韩陵，萧毅瑾虽然心中挂念太后，但人在盛怒之下做出什么决定都有可能。他当日没有反抗，也是担忧会激怒萧毅瑾，让他在冲动之下做出无可挽回的决定罢了。

至于后面的一次又一次……或许是因为韩陵的、或许是因为经不住萧毅瑾的哀求，亦或者是他自己心怀欲念吧。

但韩陵不信陆成泽的话，直接红了眼，双手紧握成拳，狠狠的一拳捶在了地面上。这些年他不仅仅将陆成泽当成朋友，更是当成兄长，与唯一的亲人一样对待。

他原以为是上天眷顾，才让陛下放过他，没想到眷顾他的从来不是上苍，而是陆成泽。

韩陵伸手抓住陆成泽微凉的指尖，哀声道：“兄长，不要顾及我们，婉婉是陛下的生母，陛下不会对太后做什么。而我，执掌禁军数十年，若无真切的原由，陛下轻易也不敢处置了……若是我与婉婉之间的相守，是靠你的牺牲来成全的，我们宁可恢复到从前那样，再不相见。”

纵使不见，他们心中存着念想，余生也能过下去，但若是让他们只顾着自己快活，无视陆成泽受到的伤害，是万万做不到的。

陆成泽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韩陵的肩，道：“不要想太多，我如今挺好的。”

“真的好吗？”韩陵却笃定的认为陆成泽不过是在安慰他，他看着陆成泽的眼睛说道：“陛下与你虽无名分，却是血亲，你真的觉得你可以不在乎吗？”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这人偏偏是萧毅瑾，萧毅瑾是陆成泽看着长大，从小捧在手心里待如亲子，韩陵不觉得陆成泽真的可以毫无芥蒂地接受这种关系。

果然韩陵的话刚落，陆成泽手中的书册便“啪嗒”一声掉落在了软塌上。

陆成泽快速回过神来，仓皇的将书册捡起，卷成一个圆筒拽在掌心里。

韩陵看着陆成泽手中的书册被抓皱，他伸手将书本从陆成泽手中抽出，将皱起的纸张理平，叹息着道：“陆兄是爱书之人，可从未这般糟蹋过书本。”

陆成泽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韩陵将他深埋在心底的羞耻一下子翻到了明面上。

对啊！

自小秉承君子之道的陆成泽，彻彻底底丢失了最后的风骨。

居然恋慕自己的侄儿，爱慕着自己看着长大，如亲子般的孩子。

萧毅瑾什么都不知晓也就罢了，可是他居然也贪恋萧毅瑾给他的温暖，不管不顾的陷了下去……

陆成泽脸色煞白，他暗暗的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不敢看韩陵，低声道：“我知道了，我好好想想。”

韩陵看着陆成泽的模样，没有多说什么，而且萧毅瑾派了暗卫守着陆成泽，他能躲开不让他们察觉也不容易，便不在多留，将书册放在陆成泽身侧的软榻上，退后几步穿过竹林，一个翻身越墙而过。

风萧萧肃肃吹过竹林，竹枝摇曳发出“哗哗哗”的声响，一直凉到陆成泽的心头。

陆成泽躺在软塌上一动不动，那苍白的面色毫无生气，若非胸口处微微起伏，真是像极了一尊雕像。

过了不知多久，萧毅瑾踩着落叶走到陆成泽身边，他直接脱了鞋挤到软塌上，将陆成泽抱在怀里，亲昵的蹭了蹭陆成泽的脸颊，笑着道：“亚父，身子可还好？”

陆成泽睁开眼看着萧毅瑾，也不说话，只是静静我凝望着他，看着萧毅瑾心中有些忐忑。

萧毅瑾眨了下眼睛，小心翼翼的问道：“亚父？怎么啦？”

是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朕又做错了什么？

萧毅瑾疑惑不已。

陆成泽摇了摇头，问道：“陛下，倘若有一天你发现臣骗了你，你会如何？”

“骗朕？”萧毅瑾有些错愕，陆成泽骗了他什么？

萧毅瑾想了一下，不觉得陆成泽还有什么能骗他的，但还是答道：“只要亚父一直陪着朕，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朕不会放在心上的。”

萧毅瑾觉得这世上最大的骗局他都一一经历了，连他的身世之事，包括太后私通外男之事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古往今来莫说帝王，有几个男人能做到他这样不在乎脸面的。所以他不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可以打击到他。经历先前种种，世间其他诸事，萧毅瑾觉得他都可以一笑而过……

陆成泽抿着唇，再次摇了摇头：“倘若不是小事呢？”

萧毅瑾蹙起眉头，忽然想起前世之时后宫的妃嫔们在最得宠之时总是爱问一些似是而非的话来试探他。

例如：嫔妾与xxx在陛下心中孰轻孰重矣？

亦或是：嫔妾最爱的红菊被xxx夺走了，陛下可否帮妾身讨回来？

更甚者：三皇子对陛下最为孝顺，倘若太子之位给三皇子该多好啊！

当然，前二者无关紧要的，他当然满足了，最后的静妃也理所应当的被赐了白绫。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心中暗暗怀疑，是否亚父也同前世的宫妃一样，面对他时心中不安，总要他承若些什么来让他安心。

于是，萧毅瑾看着陆成泽，无比郑重无比的说道：“无论多么严重的事情，只要亚父一直在朕的身边，朕都会原谅亚父。”说完，又加了一句，真切的保证道：“或许会生气也会发怒，但最终一定会原谅你的！”

陆成泽不是前世随意哄哄的妃嫔，陆成泽是他此生挚爱，除非陆成泽要了他的性命，萧毅瑾真心的觉得，无论陆成泽做了什么他最终都会原谅他的……

陆成泽弯了弯嘴角，勉强的笑了笑，点了点头，却没有说什么。

但心中的愧疚却更深了。

他绝不能让萧毅瑾知道真相。

当年不说，是觉得他自身有瑕，若是跟萧毅瑾表明身份恐污了萧毅瑾的一世清名。

而今日之后更不能说了，萧毅瑾一无所知，所以没有错。

有错的是他，他枉顾人伦，他贪慕温情将所有纲常都抛之脑后，那么所有的罪孽就该由他一人承担，当来死后进入地府，是千刀万剐，是抽筋扒皮，是刀山火海亦或是油锅煎熬，也自当该由他一人承受……

萧毅瑾不知陆成泽心中所想，他伸手将陆成泽牢牢的抱在怀里，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道：“亚父，不要多想，朕待亚父的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证，无论何时都不会改变。”

听着萧毅瑾的话，陆成泽心中的痛意更甚，他胡乱的点了点头，伸手环住萧毅瑾的腰，紧紧的靠在萧毅瑾的怀中。

萧毅瑾的唇蹭了蹭陆成泽的额头也慢慢的闭上眼睛，轻声安抚道：“倘若亚父觉得宫中无趣，朕会时常抽空陪您去外头走走的，亚父若是想要什么也只管吩咐，只要宫中有的，亚父都可以随意使唤。朕的一切都是亚父的……”

陆成泽闭着眼睛，将自己埋在萧毅瑾的怀里，没有说话，清风混合着萧毅瑾的声音，吹拂过他的耳畔，也吹进了他的心中。

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竹叶的气味，将陆成泽淹没，陆成泽却也毫不挣扎的沉迷其中……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很多小可爱觉得太后人设有争议，太后的人设从来不是蠢天真之类，前面章节写过啦，因为陆成泽需要她傻需要她天真，需要她给予陆成泽被需要的感觉。

比如她藏了那么多的秘密，如果不是萧毅谨重生，那她几乎瞒得滴水不漏……

她曾经在三皇子后院与三皇子虚与委蛇，仗着陆成泽压下其他所以人。

她审时度势在三皇子需要一个子嗣的时候偷情怀上孩子，三皇子知道真相恨不得杀了他，但为了太子之位只能咬牙认了。

萧毅谨掌权之前，陆管前朝太后管皇宫。后来萧毅谨借着整治内务府接管皇宫所有的权利太后才顺势撒手。

还有和韩陵再续前缘也并非简简单单的心血来潮，比如前世萧毅谨亲近周家没有今世这么听话她就不敢这么干了……

作话字数有限～



九千岁
125 第125章
秋风瑟瑟，进入九月的天气要凉爽了许多，陆成泽一向气虚体弱，比旁人更怕寒凉，萧毅瑾还穿着单衣，陆成泽在晨起晚间之时便穿上了外衫。

许是放下政务后休养得当，陆成泽比往年壮硕了一些，腰间的扣子比往年松了半寸有余。

而这些日子，萧毅瑾除了早朝不得不离开，整日黏在陆成泽身边。陆成泽也纵着他，比如此刻，任由萧毅瑾歪倒在龙椅上，头下枕着陆成泽的腿。

萧毅瑾仰头举着折子道：“亚父，蜀中粮草比去年要增产半成，你说是朕派遣的官吏治理有方，还是之前蜀王瞒而不报？”

“有区别吗？”陆成泽思索了一瞬答道：“都是陛下圣明。”

被陆成泽随意夸一句，都比满朝文武花团锦簇吹捧要来的更开心。

萧毅瑾将蜀中的奏折放在一旁，陆成泽立即将另一册递了过去，萧毅瑾自然而然的接过，直接展开，只看了一眼便笑着道：“又是江南盐政。”说着将双手举起，奏折展露在陆成泽的面前。

陆成泽快速阅览了一遍，眉头蹙起沉声道：“江南府，士族豪门与当地官员，一向有所勾结，沆瀣一气欺瞒朝廷已是惯例，就算派遣新的官员前去也会被他们同化。”

江南府众多势力，有着共同的利益，积年合作之下，已经连成一块铁板，萧毅瑾想过派遣良臣将江南府的势力分化，寻找时机逐一突破，可是那些刚到江南的官员根基太浅，过不了多久便会‘病逝’。想要不被‘病逝’便只有同流合污，成为江南士族的爪牙，所以派再多人过去也是白搭。

江南盐井众多，但盐政报上来的账目却在逐年减少，只能说江南已经被纵容的胆大包天，胃口越来越大。

萧毅瑾狠狠将奏折摔在案桌上，直起身看着散落在一旁折子冷哼了一声，郁气道：“早晚朕要灭了他们。”

陆成泽伸手拍了拍萧毅瑾背，软声道：“江南士族可谓是盘踞江南府的地头蛇，普通官吏他们自然不放在眼里，还是要派身份贵重的臣子前去。”

身份贵重？

萧毅瑾思索了一下，疑惑道：“宗亲？”

“要不朕将萧云沐派过去？亚父不是觉得他挺聪明的嘛？”

“你啊……”陆成泽嗔笑了一声，摇了摇头道：“宗室皇亲本就战战兢兢，如今陛下厚待，刚刚稍稍缓解了一些，你若是此刻将清源郡王唯一的嫡孙派去江南，是想要宗亲集体自缢吊死自己吗？”

萧毅瑾也眯着眼睛笑了，本就是一句玩笑话，毕竟萧云沐虽然身份贵重人也够聪慧，但年龄太小，怎么能压得住那些江南的老油条，真将人派到江南去，那就是让他去送死。

但是萧毅瑾还挺喜欢萧云沐的，人够聪明，还能通过他安抚宗室的情绪，一举两得，目前萧毅瑾还舍不得让他去死。

不过，看到陆成泽笑了，萧毅瑾却故意继续辩解道：“朕不是看那小子如今在大理寺干的不错，刚去了不到半个月便破了两个大案子，江南那摊子事儿交给他说不定还真能给他理出头绪来。”

陆成泽摇了摇头，伸出食指点了点萧毅瑾的额头也不多说什么，毕竟他已经卸职，所以政务都交还萧毅瑾，朝政可以给予建议太不可插手太多。

不过他也相信萧毅瑾，不是那种罔顾人命的帝王。

……

工部尚书求见，萧毅瑾要与之议事，陆成泽便避了出去。

刚走出御书房不久，便在长廊上遇到了太后。

显然太后是特意再次等候陆成泽的。

太后见到陆成泽立即快步上前，走到陆成泽的面前，伸手抓住陆成泽的衣袖，抬头凝望着他。

陆成泽对于太后的到来好似早有预料，没有半点疑惑。

太后声音轻缓的说道：“瑾儿将哥哥看的太紧了，哀家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与哥哥单独说话。”

陆成泽笑了一声，疑惑的问道：“工部尚书是你的人？”

太后摇了摇头道：“哀家不爱理会朝政之事，连皇城之权都尽数让出又岂会与朝臣有丝毫联络。”

陆成泽垂眸沉思了一瞬，笃定的问道：“无忌？”

当日藩王叛乱，工部一批准备运往前线的新式弓弩被兵部强行扣留，工部尚书既不想得罪兵部亦不想因为工部过失耽搁战局，左右为难之际，是陈无忌上奏禀报了萧毅瑾才解了工部尚书的困局。后来陈无忌接任兵部尚书，与工部往来更多，若是陈无忌请求工部尚书帮个无关大雅的小事，拖住萧毅瑾一段时间，想必工部尚书也不会拒绝……

果然，太后点了点头道：“陈大哥只以为哥哥被囚宫中，便寻机拖延片刻让哀家能偷偷见哥哥一面而已，其他一概不知。”

陆成泽抿着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

太后泫然欲泣的眼眸，注视着陆成泽悲切的说道：“哥哥，离开皇城吧，这宫里就是一座牢笼，困住了我就够了，莫要将哥哥也困在其中。”

“可是。”陆成泽低下头避开眼睛躲闪避开太后的视线，低声道：“我想留下。”

太后惊愕的问道：“为何？”

陆成泽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涩意，他张了张口，半晌后才继续说道：“他说他需要我，他愿意终身与我相守，即便死了，也会葬到一起，永生永世都不分开。”

陆成泽掩在袖中的手轻轻颤抖，他知道此言天理难容，但他这短短数十载的人生，所拥有的东西太少，从未有人如萧毅瑾这般待他如此热忱，也从未有人说过一辈子都要陪着他伴着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愿意与他分享。

他这一生恢复陆氏尊荣、守护陆氏族人、保护妹妹安危，他付出了全部的人生，来保住了他看重的东西。

但却有一个人对他说，若是累了，只管好好享乐，往后余生会守护他、会爱护他、会终生与他不离不弃……

他是大周的将军、他是朝廷的镇安王、他是陆氏的守护者。他是妹妹的哥哥，是旁人的挚友，是族人的靠山。

少年时，父亲逼迫他一定要忍辱负重为陆氏复仇，母亲逼迫他一定要好好保护妹妹，先帝逼迫他守护大周江山。

他的一生都在不断付出，为旁人的目的而努力着。

却唯有萧毅瑾会笑言软语的对他说，要保护他，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甜言蜜语迷失人心，陆成泽本来是不信这句话的，他这一生为了活着，为了守护他想要保护的人，他撒过很多谎，也骗过很多人，他可以面不改色的将帝王皇子玩弄于股掌之中，也从来不信任何人的保证与誓言。

但是萧毅瑾的话，他信了，他相信萧毅瑾对他说的一切美好的誓言，那些保证，每一字每一句他都记在心中。无论是真是假他都愿意一头扎进去，沉迷其中再也不出来。

“哥哥说的是真的？”太后不相信，她想来信奉及时行乐，管他日后洪水滔天，只要自己觉得快活哪怕只活一天，这一生都不算虚度。

但陆成泽不同，他师从大家，奉行君子之道，人伦信仰深入骨髓。千百年的孔孟之道伦理纲常，岂是说变就能变的。

“便如你想要韩陵相伴，我也想要有一个人陪伴着我度过余生。”陆成泽脸色一白，羞耻之情与违背道德的内心谴责将他淹没，他叹息着道：“此事，是我对你不起，但陛下不知晓我与他之间的关系，也烦请你与韩陵一直保守秘密。”

“所有罪孽，无陛下无关，只当由我一人承担。”

太后握住陆成泽袖摆的手慢慢松开，他眼中氤氲的泪水盈满眼眶，带着哽咽的哭腔，太后再次问道：“帝王之心，哥哥敢信？”

她的话语中带着质问，与些许嘲讽。

少年时期的他们吃过太过皇家的苦头。见过太多皇室中人的虚情假意。

先帝体弱，登基不到三年便薨逝，但太上先皇的多情模样，她却是见识到的。

后宫受宠的女子一波接一波，悦爱时宠冠后宫，便是皇后都要退让三分，一旦厌倦，便抛之脑后，宫中人人可欺，便是下等的的宫女太监都不会将之放在眼中。

若是陆成泽悦爱的是旁人，哪怕是陆氏子弟，哪怕是血亲族人，太后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他的哥哥想要一个人相伴而已，纵使冒天下大不韪又如何。无论那人愿不愿，她作为太后总有法子将那人压制住，无论虚情还是真心，都要让那人表现出一心爱慕的模样来，绝不让陆成泽受半点委屈。

但这人是萧毅瑾，是大周的皇帝，是整个天下的主宰，这世间也为他，非旁人能左右。

帝王情薄，拿什么来保证他的一心一意，与承诺的一生一世？

太后的眼角一滴泪顺着脸颊慢慢滴落，却依然固执的凝望着陆成泽，哀声问道：“倘若…倘若……他变心了呢？”


九千岁
126 第126章
倘若变心，所有的真情都化为乌有，所有的誓言都只是笑言，就如分桃之爱。

悦爱之时，分桃食之是一往情深是心中挂念，但当情爱消失之后，那些曾经的一往情深，便成了大不敬的犯上之举。

向来人心易变，最是不可捉摸。纵使萧毅瑾是她的孩子，太后也依然不敢赌，萧毅瑾所谓的情深能持续多久。

陆成泽知晓太后的担忧，他伸出手，如幼时那般拍了拍太后的发顶，轻笑了一声说道：“管那么多做什么，至少现在我同他在一起过得很快活。”

萧毅瑾迁就着他的习惯，不断的用各种法子安抚着他的不安，满足了他所渴求的一切。

当萧毅瑾的爱意逝去之时，他便是真的一无所有，那么那个时候无论萧毅瑾要如何处置他，他都毫无怨言，亦心甘情愿……

但陆成泽愿意，太后却不愿，她想要陆成泽余生平安康乐，想要他长命百岁，想要他活的长长久久。

“哥哥。”太后伸手将陆成泽放在她头顶上的手掌拿下来，牢牢的握在手掌中，眨了眨眼，眼中轻薄的水雾一扫而空，那些泪痕好似从未存在，太后咬着牙问道：“若是陛下立后纳妃，哥哥该如何自处？”

“男子对子嗣何等看中，尤其是帝王。”太后冷冷地笑了笑，再次戳破陆成泽心中的不想提及的痛苦：“先帝青年早逝，又何尝不是因为强求子嗣的缘故。”

当年先帝只有萧毅瑾一子，偏偏萧毅瑾还并非他亲生子嗣，作为帝王若无子嗣难免让天下之人诟病，所有只能忍受萧毅瑾的存在。

先帝厌恶萧毅瑾却又不得不容忍，但只要后宫之中，有后妃再次产下皇子，萧毅瑾便失去价值。为了除去萧毅瑾这个屈辱，也为了能有一个自己的亲生子嗣，而非自己拼死拼活争来的皇位最终还是落到兄弟的子嗣头上，先帝每日服用红丸，拼了命的临幸后妃，本就虚弱的身体不堪重负雪上加霜。直到最终连床都起不来了，才彻底认命，立萧毅瑾为太子。

太后嘲讽道：“至少大部分男人，就如同种猪一般，对子嗣有着让人难以理解的执念，皇室中人尤为甚！”

陆成泽闻言，脸色更加苍白，他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垂下眼眸，没有说话，只是愣愣的看着地上的青石板转。

太后却不放过他，上前一步逼近：“到了那时，哥哥该如何自处？同女子争风吃醋吗？”

“不会的！”陆成泽仓皇的抬起头，反驳道：“陛下说过，不会立后纳妃，他一生只与我一人……”说着，陆成泽咬住下唇不再说话。

陆成泽对他承诺过，不会立后、不会纳妃、宫中不会再有其他人。

这一生只会与他在一起，一向携手到老，纵使时候也会葬在一个灵柩里。

“可信吗？”太后质问道：“哥哥信了吗？”

陆成泽被太后一步一步逼近，他被太后的逼得一步一步后退。

他想说‘他信！’

但这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他的内心是不信的，他与萧毅瑾在一起，是怀着一种，此生最后时光的放纵心态；不顾一切的如献祭一般的心理，将自己献给萧毅瑾，换取最后的温情，以及他渴求的那种被人所需要，亦被他人保护的感受。

太后慢慢松开陆成泽的手，抬起手臂，上前一步环住陆成泽的腰，脸颊贴在陆成泽的胸口，听着他胸膛里的心跳声“噗通噗通”一声接一声的响动。

太后轻声道：“哥哥，不要再执迷不悟了，你若是太孤单，这天下除了陛下，您想要谁都可以。”

陆成泽愣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任由太后拥住，毫无反应。

他慢慢的闭上眼睛，暗暗的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好似被撕裂般的痛苦。

良久，陆成泽睁开眼，伸手将怀里的太后推开，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的说道：“这天下，陛下在我心中，无可替代。”

他不可能再爱上旁人。

这世上，也唯有萧毅瑾让他此生费尽心力，花费所有心思，也唯有萧毅瑾才能让他全心全意。

他没有剩余的心力再为旁人花费半分。

对太后来说，天下谁都可以唯独萧毅瑾不行。

但对他来说，这天下谁都不行，唯有萧毅瑾才是他唯一的选择。

要么不管不顾，不问后路，继续沉迷其中，将自己性命、尊严、所有的一切来赌萧毅瑾将来对他的心意。

要么，抛弃最后一丝温情，放弃最后一丝可能获得爱意机会，重新成为之前那个无坚不摧的九千岁。

除此之外他没有其他选择。

但是这两个选项对于陆成泽而言，不需要多加考虑。

他的一生，早在十多年前，萧毅瑾登基之前，便已经被划上了一条死路。他的最终结局不过是一死而已。

他也做好了准备，他的性命随时等着萧毅瑾取走。

陆成泽浅笑了一声：“我相信陛下，他不会如此待我。”

太后怒极反笑，抹了胭脂的红唇轻轻勾起，嗤笑了一声。

她难以置信的看着陆成泽，她从未想过，她那个算无遗策智计无双的兄长，居然如此天真。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怒气，注视着陆成泽：“哥哥果真执意如此？”

陆成泽垂着头没有说话。

“好，哀家知道了。”太后神情陡然变得了冷漠，她冷声道：“哥哥不想让哀家告知陛下，你与他的关系？”

陆成泽赫然抬起头，看着太后，眼神中露出一丝恐惧。

太后掩在袖中的手用力握紧，面上依然是一派云淡风轻，还带着些许冷漠的神情，看着陆成泽道：“但你们二人相好，枉顾人伦的罪孽，凭什么只有哥哥一人受尽良心谴责，而陛下却一无所知。”说着转身向御书房走去。

陆成泽立即上前拉住太后的手臂，凝声问道：“你待如何？”

陆成泽绝不会让萧毅瑾知晓他们的关系。

他的陛下用该光风霁月，该受万人敬仰，千秋万代留名青史……

绝不能有着乱伦的污点。

太后背对着陆成泽，睫毛轻轻颤了颤，她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安定了几分。

萧毅瑾早已知晓他们之间的关系，若是陆成泽不上当，她便没有半分要挟他的机会。

好在陆成泽太过信任他的妹妹，亦或是关心则乱，察觉不出半分异样，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太后淡然的转过身，抬头看着陆成泽道：“哥哥，离开皇城，离开陛下。”

陆成泽用力的抿着唇，本就毫无血色的薄唇更显苍白，他没有说话，但脸上却毫不掩饰的纠结。

太后退让一步道：“既然哥哥相信陛下的真情，我们兄妹便已三年为约，若是三年内陛下对哥哥的情意不变，妹妹便再无所求。”

陆成泽看向太后，低声呢喃道：“三年？”

“对，三年。”太后再次伸手拉住陆成泽：“哥哥一心信赖陛下，那么便与妹妹赌一赌，他对你的悦爱之情能不能坚持三年。”

陆成泽沉默了一瞬，低声问道：“怎么赌？”

“莫要向陛下透露我们的赌约，离开皇宫，三年内不要与陛下联络，这三年内哀家每年都会向陛下提议选秀，朝臣也必会以皇嗣为由向陛下施压，若是三年内陛下临幸了女子，哥哥便输了。”太后扬起嘴角，笑着道：“那么哥哥以后便不要在想着陛下了。”

太后从来不想伤害陆成泽，但帝王之情比高山上的薄雾都要虚无缥缈。

陆成泽是重情之人，与其深爱之后情意逐渐淡去，如抽丝剥茧一般长久痛苦，还不如快刀斩乱麻，在陆成泽对萧毅瑾的情意还浅，在陆成泽还未将心完完全全挂在萧毅瑾身上之时彻底斩断着孽缘。

陆成泽张了张嘴，艰难的说道：“陛下…陛下……他必不会放我离开。”

太后的眼眸紧紧的盯着陆成泽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陆成泽越发心慌，忽然太后笑着道：“哥哥必然有法子脱身的，对嘛？”

虽然是问句，但太后却笃定陆成泽若想要离开必定会有办法。

陆成泽颤抖着将手从太后手中抽离，避开太后的视线。

太后却伸手抚在陆成泽侧脸，强硬的摆正陆成泽头，与他对视。

“哥哥。”太后再次重复道：“你一定能做到的，对嘛？”

“是！”陆成泽闭上眼睛，藏在袖中的手颤抖着，胸膛中如同被人狠狠戳穿，抓住里面柔软的心脏，用力捏碎，连呼吸都带着痛意。

太后看到陆成泽面色冰冷如同染上了一层寒霜，她也知道与爱人分离的痛苦。

若非必要她也不想威胁陆成泽，这是她相依为命的兄长，她一生中最亲近的亲人。

他希望她如幼时一般永远天真善良，永远的依赖着他。

她愿意满足他的所有心愿，依赖着他，离不开他，永远需要他，如天真的需要他保护的孩子。

但是陆成泽所爱非人，她绝不可能视若无睹，眼睁睁的看着他走向死路……


九千岁
127 第127章
藩王封地收归朝廷，各地矿石都选送了一批至工部。近日工部有人发现，将两种矿石提炼之后融成液体，混合之后锻造的兵器，比之普通的铜铁兵刃更为轻巧、更为坚韧，也更为锋利。

萧毅瑾大喜，拿着工部尚书呈送上来的样品，与寻常武器相互对砍，新制的兵刃丝毫未损，旧式的铜剑却直接断裂。

看着断裂的缺口，萧毅瑾厚赏工部，工部上下所有人都加赏三个月俸禄，并命工部加紧赶制，尽快将军中旧式兵器换成更强韧的新式兵器。

工部尚书在御书房待了大半个时辰才告退，萧毅瑾迫不及待的带着工部尚书呈上来的长刀，兴高采烈的去寻陆成泽，只想要尽快与他分享这个好消息。

陆成泽此刻已经回到了凤泽宫，闭着眼躺在廊下的软榻上，屋檐的影子遮住了日头正盛的烈阳，将他笼罩在阴影里。

萧毅瑾一进院门，视线便被陆成泽的身影吸引，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变得轻缓。

他慢慢走上前蹲下，一只手依然拿着长刀，一手抓住陆成泽垂在一旁的手掌。

感受到手掌上温暖的热度，陆成泽睁开眼睛，注视着萧毅瑾。

萧毅瑾笑了笑，软声问道：“是朕打扰亚父了吗？”

陆成泽手臂撑在软塌上坐起身，摇了摇头：“本就没有睡着。”

萧毅瑾兴冲冲的举起手中闪着银光的长刀，喜滋滋的对陆成泽道：“亚父，您瞧着这把刀与寻常的刀刃有何不同？”

陆成泽用食指在刀面上弹了一下，长刀发出“当”的一声嗡鸣。陆成泽听着声音，道：“比寻常的刀刃轻薄了许多，但却更为坚韧，听声音非铁非铜，竟不知是何材质？”

“朕就知道亚父不知道。”萧毅瑾卖了关子，看陆成泽兴起几分好奇，才慢慢的说道：“其实还是铁矿提炼，比以往的铁水要多提炼了几次，其中还加入了从代越挖掘出来的红铜矿石……”

萧毅瑾将兵刃的材质简单叙述了一下，说完在最后加了一句：“都是工部的功劳。”

陆成泽笑了笑，不动声色的夸赞道：“也是陛下知人善用，才没有将那些人才埋没。”

萧毅瑾闻言，立即咧开嘴笑了，却还是强装谦逊：“亚父过奖。”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欢喜的模样，心中的痛意却越发沉重。如今他们相处得越融洽，他便越发不忍开口伤害萧毅瑾。

陆成泽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陛下，江南的事情，可曾定下人选？”

萧毅瑾摇了摇头：“人选难以抉择，世家子弟难免碍于家世会有所包庇，寒门官员根基太浅若是派过去恐怕九死一生，清流士族几代累积在朝中的关系亦是盘根错节……”

江南府一系官吏富豪上下打点，世家底蕴深厚看不上那些钱财，寒门官员能爬上高位者哪个不是小心翼翼慎之又慎，唯有清流恰恰是最好收买，才几代富贵却自比世家，底蕴不够，也贪心不足。

但萧毅瑾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决定了，会在清流一系中挑选人手前往江南府，若是世家官员前往最后恐怕不了了之，若是寒门官员前去，恐怕是有去无回，唯有清流官员，想要功绩得以晋升，朝中人脉甚多，江南府的人也轻易不敢擅动，只是人选还需斟酌……

想到此处，萧毅瑾不由得叹了口气：“朕还是心腹太少，就没有一个身居高位、才智双绝、文武双全、一心为民、对朕又忠心耿耿的人选！”

当然此言萧毅瑾只是感叹一声罢了，人都有自己的私心，这样的完美臣子也仅存于话本中了。

“有啊！”陆成泽忽然答道。

萧毅瑾闻言惊奇不已，好奇的问道：“是谁？”他怎么从来没发现？

“微臣。”陆成泽注视着萧毅瑾的眼睛，轻笑了一声，缓声道：“臣永远都不会背叛陛下。”

萧毅瑾愣了一下，很快勾起弯了弯嘴角笑着伸手将陆成泽抱住，朗声欢喜的说道：“朕当然知道了，亚父是这个世上对朕最好的人，若是这世上只能相信一个人，那这个人对朕而言永远都是亚父。”

陆成泽暗暗深吸了一口气，掩在袖中的手指慢慢收紧，又张开然后又再次握成拳：“江南府陈年诟病不可久拖，还是早日整治的好，微臣是最好的人选。”

萧毅瑾再次愣住嘴角灿烂的笑意凝结，他总算看出陆成泽的话并非玩笑，他是真的想要前往江南。

他强撑着勾了勾嘴角，让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深吸了一口气：“亚父可是在宫里待烦了？不如朕将政务理一理，抽出几日时间陪亚父去京郊皇庄玩一玩，也看一眼秋日硕果丰收的景象。”

陆成泽没有回答萧毅瑾的话，而是仰着头望着陆成泽，继续说道：“微臣乃是亲王之爵，江南府的官吏世家，绝无胆量对一个亲王下手，若是微臣不幸死在江南，陛下亦能以缉拿真凶为由，派大军直接压制江南所有士族。”

“亚父说的什么话！”萧毅瑾本就不是什么好脾气，先前好言软语已经耗尽了他的耐心，闻言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气，大声喝道：“大周是朕的天下，江南士族纵使势力再大，难道还能谋逆不成，朕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们。”

说着，看着陆成泽再次垂下眼眸沉默不言的模样，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努力将心头的火气压下去：“朕与亚父此前不是说好了吗？白头偕老，一生相伴，朕不会让亚父离开朕的。此话朕只当没有听过，从今往后，亚父莫要再轻言生死……”

陆成泽依然还是一言不发，萧毅瑾心中的火气慢慢泄了下去。

他伸手拉住陆成泽，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柔和一些，轻声道：“好了，朕只是听不得亚父说丧气的话，不是真的生亚父的气。”

“朕说过了，亚父往后只要陪着朕，好好享乐就行，那些烦人的公务朕会处理的，亚父不用过于操心。”说着将陆成泽拉起，勾住他的手臂，继续道：“亚父早膳用的少，饿了吧？咱们今日便早些用午膳吧……”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唇角轻轻往上勾了勾，却又很快放了下来。

……

午膳后，萧毅瑾拥住陆成泽躺在床榻上休憩，陆成泽再次提及：“江南府的事情，交给微臣最为合适，陛下当以国事为重。”

萧毅瑾眉头蹙起，侧过身瞪着陆成泽，反问道：“亚父为何又说起这事？朕此刻不想谈论这件事情，亚父若是再提江南府的事情，朕就…朕就……就将亚父关起来，从此以后只能见朕一人！”

陆成泽与萧毅瑾面对着面，两人四目相对，陆成泽可以从萧毅瑾的眼眸中清晰的看到自己的脸。

“是臣想去江南。”陆成泽轻轻阖上眼，不再看萧毅瑾满眼全都是他的清澈瞳孔，他怕再多看一眼他便会再也舍不得离开。

萧毅瑾从午膳前，便一直盘桓在心中那一丝不安的预感成真。

但他却还是强撑着脸上的笑容，勉强的扬起唇角，问道：“是亚父觉得京城烦闷，想去见识一番江南风光吗？”

不等陆成泽回答，萧毅瑾再次说道：“今年事多，等明年政务稍缓，朕便带亚父南巡，好好浏览一番江南的水土人情。”

说着，像是要将陆成泽紧紧抓住，也像是要压抑住心中的不安，萧毅瑾伸手扣住陆成泽的手掌，用力握紧。

陆成泽不适的动了动手指，轻声道：“京中政务繁忙，陛下不便出京，等江南事毕，朕便回京，一直陪着陛下，之后哪儿也不去。”

“不行！”萧毅瑾霍然起身，从床上坐了起来，满眼怒气地凝视着陆成泽：“借口！朕绝不会放你离开朕的！”

萧毅瑾知道他能得到陆成泽，是阴差阳错，是机缘巧合。

若非碰巧撞上韩陵与太后之事败露，若非当时他被身世之事打击的心如死灰，陆成泽心中疼惜他，若非种种缘由掺杂到一起，让陆成泽一时心软，他绝无可能得到陆成泽。

如今陆成泽要走，他绝不可能放手，若是一旦放手，他还有什么筹码能再次将他拥入怀中？

萧毅瑾一个翻身，压在陆成泽身上，伸手抚过陆成泽的脸颊，眼睛轻轻眯起注视着陆成泽，他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与慌张，咬牙凑近陆成泽耳边低声道：“亚父不想午睡了吧？”

“您这张嘴，今日说的话，朕着实不爱听，还是不要再说话了吧……”话音刚落，萧毅瑾的唇便贴了上来，用力的堵住了陆成泽嘴，让他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舌尖深深探入，用力勾起今日吐出让他厌烦话语的软舌，用力的缠在一起吮吸含咬，好似要将它咬断吞入腹中……

外头日头正盛，光天化日之下，陆成泽尤为不适，心中涌现出一丝羞涩之感，下意识伸手推拒。

萧毅瑾心中怒气更甚，伸手将陆成泽的双手束缚住，压在头顶上，伸手用力从前襟探入，扯开他的衣衫……

陆成泽难以自抑的发出一声呜咽声，但声音刚从唇边泄出，便被萧毅瑾堵在喉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响……



九千岁
128 第128章
日头渐渐偏西，阳光透过窗洒进屋子里，在地面上照出窗棂的影子。

陆成泽悠悠转醒，一睁眼便看到昏暗的帷幕，让他顿生一种不知今夕乃是何年的迷糊感。

陆成泽睁开着眼躺在床上醒了醒神，强忍着身体上无处不在的酸痛感，伸手撩开帷帐，明亮的光线一下子便照了进来，光芒洒在陆成泽脸上，许是觉得太过刺眼。他眯着眼睛站起身，酸软的腰肢与双腿让他没能站稳，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抿着唇，眉头微微皱起，僵硬着身体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袍披在身上，步伐缓慢的走到窗边，将窗户打开，看着窗外小径两旁的青竹随着清风摇曳，张开手掌，将手臂伸出窗外，慢慢握起，好似要将从掌心吹拂过的风牢牢的装在手中。

爱如薄雾、也如清风，能不能抓住，人力无法控制。

“吱嘎”一声，房门被推开，端着铜盆的小太监将盆放在架子上，躬身走到陆成泽身边，行礼道：“奴才在外头听到动静，便知道殿下醒了，殿下可要梳洗一下？”

陆成泽点了点头，坐在铜镜前，小太监上前将他的头发梳理整齐，鸦黑的发披散在肩头，比上好的绸缎还好柔顺……束好发髻后戴上白玉发冠，小太监又挤干净温热的帕子躬身递了上去。

陆成泽接过布巾，擦拭了一番手指与脸颊，将布巾丢回到水里，问道：“陛下何时离开的？”

小太监犹豫了一番回答道：“好像是未时初离开的。”

陆成泽点了点头，抬起手挥了挥，小太监躬身将铜盆端起退了下去。

陆成泽低头看着地上阳光照射进来的影子，推测现在应当已是申时，他真的睡得太久了，而有些事不能耽搁，他不敢赌太后的耐心，万一真的将那件事透露给萧毅瑾，那么他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

陆成泽到御书房时，萧毅瑾独自一人在大殿里批阅奏折，手中的朱砂笔不断的写下批注，整个大殿中一片沉寂，安静的让人心生惧意。

陆成泽一步一步走近，每一步踏在殿中的汉白玉石板上都会发出“哒哒哒”的声响。

萧毅瑾抬头看着陆成泽，脸上的神情并无往日瞧见他时的惊喜与高兴。萧毅瑾握住朱砂笔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笔尖凝聚的红色朱砂墨滴落在奏折上。

萧毅瑾好似惊醒了一般，垂眸看着墨痕在纸上晕染开，如同鲜血一般红的灼眼。

他下意识的将笔搁置在笔架上，慌乱的用一旁的棉布帕子用力的按在奏折上擦拭，但墨迹没有丝毫减少反而晕染的更多。

看着手上一塌糊涂的奏折和同样染上墨迹的帕子，萧毅瑾愣了愣，深吸了一口气将手帕丢到一旁。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装作不知，便没有发生的。

比如奏折上擦不掉的墨迹和陆成泽想要离开京城的心思……

陆成泽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陛下。”

“亚父。”萧毅瑾低低的唤了一声，手上的奏折被他用力捏得皱起，但他的脸上依然淡然如常：“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

陆成泽注视着萧毅瑾，而后，忽然跪在地上，双手相交与额前，躬身叩首道：“臣愿去江南，为陛下查清盐政贪墨，以及江南府士族官商勾结之事。”

萧毅瑾眉头皱起，看着跪俯在地上的陆成泽，纵使是最卑微的姿态，他的腰也依然挺直。

这是萧毅瑾爱陆成泽的地方，他坚毅果断，一旦有了决定便会坚持到底，无论面对谁都从不服软，前世纵使是濒死之际，他的仪态风姿也没有丝毫变化。

但此刻萧毅瑾却恨极了他的从容与固执，让他无从下手。

“亚父。”萧毅瑾最后努力的劝服道：“您在京城陪着朕就好，江南那边朕自有决断。”

“可明明，微臣是最好的人选。”陆成泽抬起头看着萧毅瑾说道。

萧毅瑾霍然起身，愤然地质问道：“亚父，明明说好了会陪着朕，为何忽然变卦，又想要离开？”萧毅瑾深知，陆成泽是重诺之人，绝不会轻易出尔反尔。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他忽然态度大变，一门心思就想着离开他？

萧毅瑾不懂，明明此前他们之间一切如常没有发生任何矛盾。

陆成泽依然沉默不语。

萧毅瑾从御案后面走出，走到陆成泽身边，俯身将陆成泽扶起，他握住陆成泽的双手，视线紧紧盯着陆成泽的眼睛，一字一顿，咬牙道：“朕，绝对…绝对，不会让你离开京城，也不会让你离开皇宫，更不会让你离开朕的身边！”说着嘴角抿直，握住陆成泽的手更加用力收紧：“你死了这条心吧。”

纵使陆成泽是最好的人选，可朝中也并非毫无可用之人，顶多是多花费些时日罢了，但他绝对不会让陆成泽离开。

陆成泽暗暗的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微臣不是要离开，待江南事了，微臣便回来。”等三年后归来，若是萧毅瑾待他之心依然如今日这般没有丝毫改变，那么陆成泽便再也毫无顾忌，只要萧毅瑾还要他，他便永远陪着萧毅瑾，再也不离开……

“江南事何时能了？”萧毅瑾反问：“一月？两月？半年？一年？还是三年五载？”

萧毅瑾好似想要将陆成泽的捏碎融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沉声道：“人生短短数十载，过一刻便少一刻，朕不想与亚父错过任何一点一滴的时光。”

江南事务纷杂，便是陆成泽前往，也同样会被整个江南士族排斥在外，想要打破现况谈何容易，绝非短时间内可以查清江南府的贪腐官员。如今萧毅瑾片刻都不想离开陆成泽，更何况江南那么远，连归期都无法确定。

“三年。”陆成泽凝望着萧毅瑾答道：“三年之期，臣定会为陛下肃清江南府。”

“不要说了！”萧毅瑾打断了陆成泽的话，只要想到陆成泽会离开他，萧毅瑾的心中便如同烈火焚烧，此刻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

“亚父，你累了，回凤泽宫休息吧，朕批完奏折就回去陪你的。”萧毅瑾甩袖松开陆成泽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他，不再看陆成泽一眼，他沉声吩咐道：“来人——送亚父回去。”

陆成泽身边顿时出现两道人影，身穿黑色锦衣，隐藏在暗处的暗卫霍然现身，单膝跪在陆成泽身侧道：“恭请镇安王殿下回宫。”

陆成泽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掀开袍角，跪在地上道：“还望陛下成全。”

“亚父，回去吧，朕不会同意的。”萧毅瑾的声音平淡无波，他背对着陆成泽，陆成泽看不见他的神情，也看不见他咬紧了牙关，过于用力的神情有些狰狞，额头上依稀可见凸起的青色脉络。

陆成泽再次叩首道：“臣以丹书铁券作为交换！”

话落，整个大殿之中再没了声响。

良久，萧毅瑾轻笑了一声，这一声笑轻慢又充满了讽刺。

“亚父，你又逼朕？”

萧毅瑾依然背对着陆成泽，好似站不稳似的，双手撑在面前的案桌上，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疑问，但却蕴藏着汹涌的怒火。

丹书铁券……

当日朝堂之上，满朝官员尽数为陆成请讨的丹书铁券。

这一刻萧毅瑾好似又回到了几年前无能为力、任人摆布的境况。

“为什么你要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朕？”萧毅瑾哀声问道：“朕对你不好吗？珠宝玉器、无上尊荣，朕将能给的一切都给了你……”

陆成泽低声道：“是微臣之过。”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萧毅瑾先是低声的笑着，随即仰头大笑。

眼眶中慢慢凝聚的水汽，从眼角缓缓滑落，顺着眼尾流下消失在鬓角。

“亚父所求，朕何时违背过？”

萧毅瑾冷冷的说道：“亚父想走便走吧……只是一旦出了京城，就再也不要回来，再也不要出现在朕的面前，”

“否则便是将你关起来、锁上铁链、折断四肢，朕也绝不会给你再一次离开朕的机会。”

陆成泽颤抖着叩拜：“谢，陛下！”

萧毅瑾撑在案桌上的手用力的抓紧了桌面的边缘，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爆出，他用尽全部的力气，克制住自己不要转身。

他害怕，他怕自己只要一看到陆成泽，便又会毫无尊严的哀求他不要离开。

若是哀求有用，他不会有丝毫犹豫的去做，但他知道他留不住的，虽然不知道陆成泽想要离开的缘由，但陆成泽想要走，还搬出丹书铁券以做威胁，那就是下定了决心。

“跪安吧。”此刻的萧毅瑾再次有种前世之时临死之前的空虚之感，他看似坐拥天下，其实处处受尽钳制，他看似得到了一切，但其实，依然还是一无所有。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萧毅瑾听到大殿门扉再次叩上的声响，再也忍不住了。

直接挥手将御案上所有东西挥落在地。

砚台滚落，在地上摔裂，里面的朱砂墨缓缓流出，如暗黑色的血液一般染红了地上净白的石板。


九千岁
129 第129章
萧毅瑾喘着粗气，转过身看着跪在一侧的暗卫，凝神问道：“暗九，今日守着亚父的人是谁？”

暗九思索了一瞬回答道：“是瑶光与贪狼。”

“召他们前来见朕！”

暗九领命退下，大殿之中再次空荡荡的剩下萧毅瑾一人，萧毅瑾仰头看着头顶的井字形房梁，层层叠叠如同无尽的深渊像是要将他吸进去……但转念一想，他明明早就在这深渊之下了。

一直守候在御书房门小金子，悄然走了进来，默不作声的将地上散落的奏折一本本捡起排放整齐，重新放回御案上。

小金子走到萧毅瑾身边劝慰道：“陛下息怒，”

萧毅瑾挥挥手，没有说话，小金子只能叹息一声再次退了下去。

不多时，瑶光与贪狼二人来到御书房，两人跪在萧毅瑾面前。

萧毅瑾打量了他们一番，开口问道：“亚父今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有何异常之处，你们一一报来。”

瑶光与贪狼对视了一眼，回答道：“并无异常。”

瑶光垂首低声答道：“今日镇安王殿下晨起用完早膳后便来御书房与陛下一道批阅奏章，后来工部尚书面见陛下之时，镇安王出了御书房见到了太后，与太后说了会儿话，大概也就半盏茶的功夫，就直接回到凤泽宫去了。”

瑶光话音刚落，贪狼接着说道：“镇安王午膳后便一直留在凤泽宫，并未见外人，后来出了凤泽宫便径直来了御书房。”

萧毅瑾听着他们的话，眉头渐渐皱起，若是陆成泽并无异样，为何忽然要离开他呢？

看着面前的瑶光与贪狼，萧毅瑾的视线渐渐汇聚到瑶光的身上：“你说亚父与太后说了半盏茶的话，他们讲了什么？”

瑶光躬身叩首回答道：“镇安王与太后在御书房外面的长廊之处相遇，那片地处空旷，无遮无挡，属下无处藏身便没敢靠近。”更何况他们的任务是保护镇安王而非监视镇安王，所以他便没有冒险靠近。

萧毅瑾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他总算知道陆成泽执意要走，必定与太后有关。

太后不愿他与陆成泽在一起，只是不知道太后说了什么才会让陆成泽如此狠心，将他一个人抛在京城中，甚至不惜用丹书铁券来作为威胁他的筹码。

萧毅瑾闭着眼，低声吩咐道：“设法查清太后对镇安王说了什么。”

“当时太后屏退所有宫人，在场之人唯有太后与镇安王二人。”瑶光有些为难的禀报道。若是旁人他们还可以逼问一二，但是一个太后一个镇安王，哪个他们都得罪不起。

萧毅瑾微愣，而后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朕亲自去问。”

说着萧毅瑾便抬脚走出了御书房，没有丝毫停留大步走向寿安宫。

寿安宫里的太后正坐在庭院中树荫下，手中拿着绣绷穿针引线，艳美华丽的牡丹绣在帕子上栩栩如生。

萧毅瑾站在太后面前，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更没有如从前那般，亲热的凑上前去。

这段时间发生的很多事情，让他们母子之间的感情淡漠了许多。

先是韩陵再是陆成泽，再深厚的情谊也经不起一次次的消磨。

他们之间的亲情也如同丝绢上被刮皱的丝线，再怎么努力修补，总会留下痕迹。

太后没有抬头，手上动作不停，直到一根丝线绣完，牡丹一侧翩翩起舞的彩蝶跃然而上，太后这才放下手中的针线，抬头看向萧毅瑾。

萧毅瑾与太后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含着怒火。

良久，萧毅瑾率先开口：“你到底对亚父说了什么？”

太后没有回答萧毅瑾的话，而是反问道：“重要吗？”

萧毅瑾咬牙怒视着太后：“朕与亚父情投意合，为何不能一生相守？”

太后冷笑了一声，道：“你知道你登上皇位，哥哥为了付出了多少吗？哥哥这些年来呕心沥血为你扫清所有障碍。他为你付出这么多，只不过是因为你体内有陆家的血，他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帝王，将这份血脉传承下去，往后世世代代大周的帝王都是我陆家血脉！”

“这是亚父的期望还是你的期望？”萧毅瑾反问道。

前世今生，两辈子的时光让他彻底了解陆成泽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从来没有太大的野心，他不爱权势、不爱珠宝、不爱美色，这世上好像并没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

他若贪慕权势，又怎么会两辈子都那么轻易的将权势拱手让与他。

“这是我们的期望。”太后看着萧毅瑾声音中尽是冷漠：“这是萧氏欠我们的，这大周的江山得有我们陆家的一半。”

“这是你的野心，从来不是亚父的。”萧毅瑾怒吼道。

“更何况，即便没有亚父朕也不会立后生子。”萧毅瑾的眼眶发红，眼中布满了血丝，他讥讽的看着太后道：“奸生子的肮脏血脉，有什么资格继续流传下去？”

“你住口！”太后同意愤怒，道：“天下人都能责怪我，你不可以！我是你的母亲，是我给予你生命，你有什么资格怪我？”

“朕宁愿没有被你生出来。”萧毅瑾看向太后的眼神中再无往日半分温情，只余下满眼嘲讽：“朕对你而言，不过是得到权势的工具而已。”

太后丝毫不惧与萧毅瑾对视，她没有反驳萧毅瑾的话，而是讥讽的笑了一声：“若非哀家，你又怎么能得到皇位？与其说是哀家利用你，倒不如说我们母子互相成全。”说着太后叹息了一口气，悠悠地说道：“自古母凭子贵，子凭母贵，你我的母子关系此生都不会变，至于是不是利用，何必计较那么多。”

纵使知道自己在太后心目中的地位从来不是排在首位，但萧毅瑾听到这样的话还是痛心无比，太后说的每一个字都好似化作利箭，一箭一箭刺入他的心中，每一下都连皮带肉将他扎了个对穿血流不止，让他觉得换身发冷。

他以为的相依为命母子情深，原来在他的母亲看来，都只是利益交换罢了。

“朕倒是希望，朕的母亲是寻常普通的妇人该多好。”萧毅瑾带着无比的惆怅，哀伤的说道：“朕宁愿自己从来不是个皇帝。”

“你若不是皇帝，这天下还会如同现在这般任你索求？旁人凭什么捧着你，凭什么事事听你的话，可不就是因为你是个皇帝？”太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似在嘲笑萧毅瑾的天真，她再次说道：“自古便有养儿防老之说，寻常妇人又如何，不都是一样，付出的每一份亲情都是要求回报的。”

太后站起身，走到萧毅瑾面前，仰着头注视着萧毅瑾轻声道：“你亚父为你付出良多，你也该达成他的心愿。”

萧毅瑾冷笑了一声，无比笃定的看着太后说道：“亚父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权势，他只想要平安和乐的生活罢了，他本可以与我相守一生，余生都逍遥自在，是你打破了亚父所期盼的余生！”

“他余生的平安喜乐都与你无任何关系！”太后冷嘲道：“若非你强迫他，他怎么可能会同你相好。你这个枉顾纲常的畜生，明知道他是你舅舅，你居然对他做出这种事情，你就不怕死后下了地狱千刀万剐吗？”

萧毅瑾没有回答太后的话，他看向太后的眼神只剩下愤恨，深吸了一口气，萧毅瑾忽然勾起嘴角，笑着说道：“如今亚父打算去江南了。”

太后轻笑了一声道：“江南挺好，人杰地灵，景色优美，山好水好，哥哥会喜欢那里的。”

看着太后无动于衷的面容，萧毅瑾嘴角勾起一丝恶劣的笑意：“你知道亚父去江南做什么吗？”

“江南士族官商勾结沆瀣一气，朝廷几次欲插手江南，但数次遣往江南的朝廷官员，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死的不明不白。”太后脸上神情多了几分担忧，萧毅瑾心中顿时升起了几分快意，他继续说道：“凭亚父的心性，您说他会怎么做？”

太后顿时脸色变得煞白，但随后又强撑着说道：“哥哥智计无双天资聪颖，这世上没有哥哥做不到的事情，他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但愿吧。”萧毅瑾淡漠的说道：“就看亚父的命大不大了。”

说完，萧毅瑾便不再理会太后，转身离去。

太后一心将他们拆散，但萧毅瑾也不是好性子的人。

他对太后情谊与前世的愧疚，早在一次又一次的妥协中耗尽。

他们是母子，太后了解他，他亦同样了解太后。

太后知道什么话会让他伤心，他也同样知道什么样的言语会让太后痛不欲生。

如今他就是要告诉太后，是她亲手将她一生中至关重要的兄长推入险境。

陆成泽只要在江南一日，太后便会担忧一日。

陆成泽一日不回京，太后便会日夜难安。

凭什么伤心痛苦的只有他一人，他偏要拉一个垫背陪他一起不痛快。

果然……

他们是母子，是血脉相连的亲母子，连刻薄的心性都的一样的……


九千岁
130 第130章
太后与萧毅瑾不欢而散，强忍住心中的悲愤萧毅瑾回到御书房，一下子摔在了龙椅上。

原本一片狼藉的地面已经收拾妥当恢复成原样，萧毅瑾仰躺着靠在椅背上，镶嵌了珠宝玉石的龙椅椅背华丽无比，膈得后背生疼，但萧毅瑾却希望这疼能更深一点。

身体上越是痛，反而能让他的忽略了心中的痛……

小金子端着茶水走了过来，低声道：“陛下，喝杯热茶吧。”

萧毅瑾将茶杯拿在手中用力捏紧，青玉雕成的茶杯被温热的茶水烫暖，但萧毅瑾却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涌动着一股寒意。

韩陵的事情过后，若说他们的母子之情已经有了裂纹，那么今日，那番互相伤害的对话之后，他们母子之间真的也就只剩下血脉相连。

“来人。”萧毅瑾觉得浑身筋疲力尽，好似陷入了深渊之中，哪怕是他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挣脱。

此刻的他没有半点在太后面前的强硬与张扬，他软软地斜靠在龙椅上，无力的吩咐道：“太后恶疾缠身，不日便前往洛河行宫休养，任何人不得叨扰太后，违者杀无赦！”

如同从前将惠安太后发配五台山一样，他也用了一个冠冕堂皇的话将他的亲生母亲发配至洛河行宫。

但萧毅瑾心中毫无半分快感，只觉得无比孤寂。

前世的他，因为识人不清，辜负了母后、辜负了亚父、辜负了很多人，所以活该他是个孤家寡人。

可是今生，他善待身边所有人，甚至强迫着自己接受韩陵的存在，费尽全部气力向亚父靠近……可是到头来，居然还是一样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陆成泽还是要离开他，太后与他之间依然是相看两厌，好似身为帝王便注定了亲缘浅薄，无人相伴。

“等等！”萧毅瑾闭着眼睛，在小金子将将要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再次开口，他叹息了一声道：“让韩陵护卫太后左右吧……”最后一次心软，算是偿还前世那十五年太后寒衣素食苦苦煎熬的后半生，也算是成全了他们母子最后的情分……

萧毅谨在御书房中枯坐一夜，陆成泽也独坐在凤泽宫的庭院中一夜未眠。

天上的明月自东方升起，缓慢行至西方天际。天色朦胧，忽起一层薄雾，更是让人觉得整个世界恍若虚无。

陆成泽简单的收拾了行囊，站在凤泽宫外仰头看着朱红色大门上面的匾额，龙飞凤舞的“凤泽宫”三个字，眼前又浮现了当时萧毅瑾在他面前的喜悦神情……

陆成泽一步一步走出宫苑，穿过长长的宫墙夹道进入前殿，过了议事厅，前面便是午门，穿过午门便出了皇城。

这一次陆成泽径直走出皇城，一路上的守卫侍从见之皆叩拜行礼，一路上无一人阻拦。

城墙上的火光穿透迷雾，照亮一片天地，如耀目的火龙延伸至天际，尽头处若影若现的弯月依稀可见，却如昙花一般转瞬又消失无踪。

瑟瑟的风吹鼓着城楼上的旗帜咧咧作响，陆成泽回过头看了一眼皇城，原本困住他的皇城居然让他有了留恋之心。

这里有着他太多的回忆，忧伤的、痛苦的、欢愉的……以及深入骨髓让他余生都不愿舍弃的。

九月晨时气候寒凉，凛冽的风裹挟的霜气灌入他的身体中，让他感到无尽的寒意。

陆成泽抬头看着城墙良久，猛地转过身，快步顺着一层一层的台阶跑到城墙的最高处，站在旗杆下面，仰头看着黑色绣龙纹的大周皇旗。

黑色的旗帜在朦胧的夜空中恍若无物，旗帜上的金龙好似腾飞在半空，陆成泽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半空中的金龙，忽然陆成泽再次想到了萧毅瑾，衣衫上无一不装饰着这样的金龙，萧毅瑾会同他抱怨镶嵌的宝石太重，金丝的绣线刺的皮肤疼……每次与他碰触之时，萧毅瑾会刻意避开不让这些刺绣碰到他半点……

守城的将领见陆成泽到来，立即赶了过来，躬身行礼道：“卑职见过镇安王殿下。”

“免礼”陆成泽视线依然看着半空中翩然起舞的旗帜默不作声，过了许久才开口问道：“这面旗帜，能不能取下来让我带走。”

守城将领微愣：“自然可以。”说完又恭敬的继续说道：“这面旗帜挂的有些时日都褪色了，也该替换新的了。”

黑色金龙旗帜是帝王的象征，飞扬在皇城之上，轻易不会降下，但陆成泽亲自开口讨要，守将自然不会拒绝，寻了个过得去的由头，也算是个交代。

说着，守将挥了挥手，身后的副将立即上前，将半空中的旗帜降了下来。

陆成泽亲自上前，将旗帜从绳索上去了下来，慢慢理平叠好，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刺绣，果然如萧毅瑾所言，华丽的金线虽然好看，但刺得手指生疼，他将旗帜抱在怀中，轻声道谢：“谢将军成全。”

“不敢不敢……”

陆成泽将棋子走下城墙，将怀中的旗帜抱紧，不再留恋、毅然决然、头也不回的离开。

皇城外不远处，早有车马等候，陆成泽登上马车便直接驶向城外。

京城外韩陵早已在等候，“吁”的一声，车夫将马车勒停。

陆成泽掀开车窗，看着马车外穿着黑色斗篷手中拿着长剑的韩陵，轻笑了一声，问道：“来为我送别？”

韩陵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盐都县水军都督与我有旧，这是我的特意写的引荐信，若有难处只管去寻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他总不会袖手旁观。”

陆成泽伸手接过，妥帖的收了起来：“多谢。”

“江南府情形还不知如何呢，总之你多加小心。”韩陵叹息了一声说道：“婉婉昨日自责了许久，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她怕是会恨死自个儿。”

陆成泽脸上浅淡的笑意慢慢消失，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低声道：“让婉婉放心吧，我会留着性命回来的，江南再难还能难得过当年吗？”

韩陵点了点头：“总之你多保重。”

两人都不是多么热络的人，将要紧的事情交代两句，便无话可说。

陆成泽车马再次慢慢前进，韩陵站在原地看着陆成泽的马车消失在远方。

……

萧毅瑾坐在御书房透过窗中，看着天际破晓，忽然开口问道：“亚父出宫了吧？”

“是。”大殿中除了萧毅瑾外空无一人，却不知从何处传来低沉的回话：“九千岁寅时便出了皇城，从城墙上摘下了陛下的旗帜一同带走了。”

萧毅瑾闻言，萎靡的情绪顿时消散了几分，轻声呢喃道：“是吗？既然如此不舍又为何要走呢？”

说着萧毅瑾长叹了一口气再次问道：“如今亚父到了何处？”

声音再次传来：“镇安王的马车卯时初便出了京城，韩统领在城外相送。”

萧毅瑾伸手支撑着额头，慢慢的闭上了眼睛，沉默的半晌轻声道：“将七星暗卫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破军，派至镇安王身边，必要保证镇安王周全。”

“是。”

而后大殿之中再次恢复一片沉寂，萧毅瑾对陆成泽的离去又怨又恼，但心中却又忍不住担心他的安危。

整个江南都是一片沼泽，只要派遣过去的官员，从来没有谁能清清白白的归来。

前世之时他处理江南盐政，将整个江南官场所有官员都换了一遍，派了七万兵马强势镇压盘踞江南、日渐强盛、富可敌国的江南豪商。

大周律法明文规定，不可蓄养私兵，江南豪商将豢养的私兵换了护卫家丁的个名头，继续留在府中。

对朕夷族才不过十来万兵马，小小的江南居然行军七万，简直可笑至极……

心中思绪翻腾萧毅瑾越发担忧陆成泽，他霍然起身，朗声道：“来人……”

门外的小金子推门而入，躬身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萧毅瑾左右踱步，片刻后，深吸了一口气，吩咐道：“传朕谕令，镇安王代天巡视，所到之处如朕亲临。”

小金子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回过神来，躬身应道：“是。”

萧毅瑾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如朕亲临”四个字，便是萧毅瑾给陆成泽最后的信任，只要有这四个字，陆成泽便可带萧毅瑾行天子之权，号令兵马，处置百官。

萧毅瑾深深吐出一口，看着门外逐渐明亮的天空，晨曦驱散了空中弥散的薄雾，世界渐渐变得明朗。

纵使陆成泽要离开，萧毅瑾也做不到不再理会他。

陆成泽失了一免死罪的丹书铁券，却又得了如朕亲临的圣上谕令。

若是从前，萧毅瑾必定会忐忑不安，臣子势大终究不是好兆头，但是萧毅瑾现在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陆成泽说的三年之期，萧毅瑾心中不知陆成泽是否真的会应诺而归，但无论如何，萧毅瑾都希望陆成泽能平安，能好好地活着。

“亚父，不要辜负朕……”

不要辜负朕的一番心意，一定要活着……平安归来……



九千岁
131 第131章
乌蒙蒙的天空，春雨瀟瀟从洒落，融化了湖中薄冰，绿了河堤细柳。

沉寂了一整个冬日的江南，好似一夕之间变得生机勃勃。陆成泽裹着厚重的狐裘，白净的无一根杂色的皮毛一直拖拽至脚踝处，将他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透不进半点风。

江南的春天要比京城来的早些，但湿润多雨的气候，却延长了冬日的寒冷。

陆成泽将拳抵在唇边用力的咳嗽了两声，手上撑素白的油纸伞，漫步在庭院中，雨水从伞上滚落，打在他的脚边，却又迸溅起细碎的水花来，沾湿了他的衣摆。

他走到园中一株巨大的桃树下，看着上面的花瓣被风吹散，从枝头滑落混着雨水飞舞在空中。

陆成泽踩着满地落红，仰头看着桃花花瓣混合着雨水纷纷落下，深吸一口气，水汽混合着淡雅的桃花香味，钻进了鼻息间，让原本因雨天而起的烦躁心情，顿时美满了些许。

良久，陆成泽伸出手攀上枝头，折下院子中一枝开满了粉色桃花的枝丫。

难得的是，树枝上的每一朵桃花都完好无缺。

他将花枝递给身后的侍从，理了理身上毛茸茸的皮毛裘衣领口，温声道：“将这枝桃花送到我的书房里，莫要弄掉了花瓣。”

“是，”褪去了暗卫专属黑衣，只做寻常随从打扮的天枢，恭谨地接过花枝，躬身退了下去。

天枢捧着花枝，刚拐过墙角，慢慢向前走着，忽然穿着黑衣，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天权忽然出现在天枢面前，笑嘻嘻的伸手：“咱们天枢哥哥也是惜花之人啊……唔……还是桃花。”

天枢面无表情，退后一步躲过天权伸出来的手，轻轻哼了一声：“趴在屋顶上动都不敢动好受吗？”

天权瞪大了眼，天枢继续说道：“每日轮守两个时辰饿不饿？尿憋不憋？”

“你……”天权深吸了一口气怒视天枢：“你护卫镇安王头一天就露了行踪，被王爷抓了个正着，老子可是至今都隐藏着身份！”说着天权挺了挺胸膛，鄙夷的看着天枢。

天枢冷笑着道：“以后还想不想我给你留饭了？”

天权顿时败下阵来，蹭到天枢身侧谄媚的说道：“天枢哥哥，别生气嘛，小弟这不是怕你累着，想着帮你搭把手嘛。”

一枝桃花能有什么累的，天枢翻了个白眼，越过天权继续向前走去，懒得和这个二憨子纠缠。

两年前，他们七人被陛下派遣至镇安王身边，保护镇安王暗卫。

他们七人商量好，每日每人轮守两个时辰，多出一人时刻关注周边警示其他人。

他们一路隐藏暗中跟随镇安王，马车上的随从没有丝毫察觉。

镇安王出京头一晚入住驿馆，当时正巧是他当值，他趴在屋顶关注着镇安王的动静，谁知也就眨眼打个呵欠的功夫，屋内的镇安王便消失不见，他回过神来，慌乱的环视了一圈屋内，没见到人影。都还没来得及起身，便直接被镇安王持着长剑架在了脖子上。

好在镇安王曾任锦衣卫统领，认得他们暗卫衣服上的标志才没有痛下杀手。

他认命的交代了来由：“陛下让属下前来保护王爷。”

镇安王闻言没有说话，垂眸沉思了一瞬便将他放开了，一声不吭又回到了屋中。

之后其他人，镇安王不予理会，但他已经展现与人前，便直接由暗转明随侍于镇安王身侧，也借由职务之便时常留些饭食给那些依然潜藏着的兄弟们，以免他们饿死……

天枢敢肯定，镇安王一定可以察觉到其他暗卫的存在，也一定知道他私底下的小动作，但是在知晓他们是陛下派来的人，更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妨碍后，便听之任之，只当他们不存在了。

而天枢作为那唯一一个被抓出来的倒霉蛋，这两年可没少被其他暗卫嘲笑。

对此天枢只能长叹一声时也命也，怎么就刚巧被抓住的是他呢。

裹紧身上的薄棉袄，再想想其他兄弟身上放水不防寒的轻薄黑色锦衣，天枢叹息的摇了摇头，捧着花枝的手更加小心，快步向书房走去……

陆成泽依然站在庭院中，飘在天空中的细雨已经慢慢停歇，和煦的春风吹拂过大地，枝头红花脚边绿芽带着晶莹的水珠更显娇艳。

陆成泽将油纸伞收起，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南方的气候不如北方舒适，湿冷的气候如无处不在的冰刺，无论穿得多厚都会被扎透，从外到里冷到骨子里，烧了炭盆都无济于事。但却又不得不说，江南的水土比京城要适宜，待了两年，连积年来一入冬就犯的咳疾都不药而愈。

“王爷，门外有人求见。”天枢躬身说着，便将手中的拜帖呈了上去。

陆成泽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拜帖，上面并无人命。他将帖子合起，看向天枢，问道：“桃花放到书房了？”

天枢愣了一下，回答道：“是，插在天青色的短颈宽口瓶中，没有半点损伤。”

陆成泽点了点头，抬脚向前院走去，进入会客厅，便看到一名少年正坐在厅中双手捧着茶杯饮茶。

“是你。”看到来人，陆成泽不由得惊叹出声。

这两年来，他可以避开京城的一切消息，也不曾与京城之中的任何人联络，更从不主动接触京城里的人，没想到今日居然有人登门拜访。

看到陆成泽，孙正德立即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站起身恭敬地作揖行礼道：“正德见过镇安王。”

陆成泽伸出手虚扶了一把，又反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孙正德坐下，而他自己也径直跪坐到孙正德的对面。

“你怎么到江南来了？”陆成泽轻声问道，没有人知道他掩在袖中的手紧紧的拽住衣服内侧的布料。

他既担忧却又暗自期盼着，孙正德是奉皇命而来。

孙正德还同往昔一样大大咧咧的性子，咧开嘴笑着说道：“外祖母病重，家父与兄长抽不出身，便派我护送母亲前来江南探望外祖母。”

陆成泽点了点头，垂下眼心中说不出是松了一口气，还是略感失落。刚巧天枢端了一杯茶水放到他面前，他连忙将茶杯端起凑了唇边，遮掩住脸上的神情。

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喉，陆成泽的心神再次恢复如初，他望向孙正德笑着道：“本王也算看着你长大，如今居然能护着母亲从京城千里迢迢来到江南，可见真的是长大了。”

“那当然！”孙正德脸上依然满脸的笑容，带着一丝骄傲的神情道：“我都已经当父亲了自然是大人了，正月我夫人给我生了个女儿。”说着忍不住继续夸赞道：“她好小，头还没有我的拳头大，白白软软的，就是爱哭，我都不敢碰她……”

陆成泽含笑的看着孙正德，静静的听着他毫不掩饰滔滔不绝的炫耀着刚出生不久的女儿，心中思绪飘远。

不知陛下如何？是不是还怨恨着他，会不会也想要一个孩子，会不会忍不住与他人亲近……

“哎！”说着说着，孙正德一声长叹，将陆成泽思绪拉回。

陆成泽看着孙正德一脸可惜的模样，好奇的问道：“怎么啦？”

孙正德叹息着摇了摇头：“可惜了永安的孩子，他们夫妇二人成婚三四年才怀上，都已经九月临产了，去岁年末宜阳公主进宫去向陛下请安，在宫中滑了一跤当即临盆，只能匆忙在宫中生产，不知是不是因为摔狠了伤到了孩子，那孩子一出生便夭折了。”

“若是平安的话要比我的孩子大上一月有余。先前我还打算跟永安商量结个娃娃亲来着。”说着孙正德惋惜不已：“如今担心永安触景伤情，我连满月酒都没敢大办。”

陆成泽讶异的脱口而出：“怎么会。”

“是啊！”孙正德应和道：“要说临产的动了胎气早产的妇人也不少，照常理来说八九月份的孩子应当可以活得下来啊。”说着再次叹息着摇了摇头：“还是永安气运不够，无福与这个孩子相见。”

陆成泽也觉得惋惜，陆氏一族本就人丁稀薄，但愿往后他们夫妇可以顺遂。

喝着茶，孙正德忽然拍了拍脑门，笑着道：“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说着他从身侧拿出一个包裹，将系着四角的结打开，包裹里面放了几个木匣，孙正德拿起一个木匣，细细打量了一下递到陆成泽手上：“这是临行前，陈先生特意托我带给王爷的。”

说着拿起其他的一一递了过去：“这个是韩大人托人送到我府上让我带给您的。”

“这个是永安让我带给您的。”

“这个是……”

孙正德每递过一个木匣，便顺带着说清是谁的，陆成泽沉默着一一接过，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浅，他始终没有听到期盼的名字。

两年了，自己没有联系京城，而京城的他也没有向江南传过只言片语。

陆成泽心中暗叹一声，或许还是在怨他吧。

九千岁
132 第132章
也对，是该怨的……

明明说好一生相守，珍惜每一刻在一起的时光，但自己却一意孤行不顾他的挽留执意要离开。

自己明明知道他最忌讳什么，也知道他最恨旁人要挟他，但他依然做了。

他最恼怒受制于人，可自己却偏偏做了让他最厌恶的事情，也伤透了他的心……

陆成泽端起桌面上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柔声道：“有劳了。”

“王爷客气，不过是顺路的事儿。”孙正德将包裹木匣子的布块随手丢掉了一边，笑眯眯的说道：“现在将母亲送至江南，不日我便要前往北境任职。”

“北境？”陆成泽惊讶道。

“我都当爹了，总不能还无所事事吧。”孙正德一脸自豪的笑着道：“总要养家糊口的，便向陛下求了个差事。”

忽然陆成泽想起了萧毅瑾的布局。

当日给孙正德赐婚，目的便是为了北境军权。

如今计划便已经开始了吗？

果然孙正德喜滋滋的继续说道：“我看到八股文就头疼，科举是没指望了，陛下便将我安插进军中。”

陆成泽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说道：“陛下有心了。”

“对啊对啊！”孙正德更加欢喜，认同的说道：“陛下说了，我现在没有功绩，贸然入军中便有了官职难免被其他同僚排斥。便让我去北境，我岳父在北境经营数十年，如今封了侯不好再统军，但人脉还在，有人照顾着，总不会亏待了我。”

陆成泽再次点了点头：“对你而言却是是好事。”

“只是可惜了，若是我能早生几年对阵夷族，得些军功就好了。”孙正德面露惋惜的神色，叹了口气，却又很快打起精神：“但是若我早生几年岂不是娶不到我夫人了？”

孙正德最擅长自我安慰：“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陆成泽看着孙正德没心没肺的模样，心中也跟着愉悦了不少，他笑着问道：“北境那么远，你父亲可放心？”

“有何不放心的，父亲巴不得将我快些打发走呢。”想到家中父亲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脸，孙正德无所谓的摆了摆手，道：“倒是前年王爷忽然离京，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也没能为您送行，陈先生与家父可抱怨了您好几回呢。”

陆成泽笑了笑，低声道：“是我的错。”随即开口问道：“你父亲可还好？”

“好着呢！”孙正德不以为意的说道：“我出京前还拎着我的耳朵训了我一顿。”

说完，还委屈的嘟哝着：“我都当爹了，一点面子都给我留。”

陆成泽闻言，被逗笑了：“朝中可还好？”

孙正德老实回答道：“都好着呢，王爷切勿担心，陛下如今厉害着呢！最近两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就是有几个言官闲着没事儿干，天天催促着陛下立后。”

“立后？”陆成泽的心一下子收紧，他低头看着面前空荡荡的茶杯，低声问道：“那陛下有什么想法？”

“陛下当然驳回了啊。”孙正德轻轻哼了一声，不屑的说道：“那些人就想着将家中女眷送进宫，凭着裙带关系加官进爵，都是些没出息的东西，也不想想纵使陛下立后又怎么可能会选他们的女儿。”

自古以来，凭着后宫女子一朝翻身的例子屡见不鲜，再加上萧毅瑾长相英武不凡，帝王至尊，大权独掌。一后、四妃、八嫔等，后宫高位空悬，自然是谁都想要分一杯羹，他们有此想法也不算什么。

陆成泽闻言，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他抿了抿唇，低声问道：“那陛下现在依然孤身一人，不曾纳妃？”

“那倒也不是。”孙正德答道。

而陆成泽听到孙正德的话，霍然抬头看向孙正德，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哀伤。

在孙正德还没看清他眼中的颜色之时，他又快速低下头去，将面前的茶杯握住手中，颤抖着声音问道：“陛下…陛下纳妃了？是哪家姑娘？”

“不知道，我只知道陛下将一个女子收入宫中，”孙正德一向大大咧咧，没有太过细腻的心思察觉出陆成泽的不对劲。他老实的摇了摇头，一脸无知的回答道：“但陛下没有册封她任何位份，连最低等的宝林位份都没有，但陛下金屋藏娇养了个美人在宫中之事，是整个京城中人都心知肚明的不传之秘。”

“是吗？”陆成泽握住杯子的手慢慢收紧，太过用力的指关节变得发白，面上如染上了一层冰霜，透着寒意。

但陆成泽一向脸上表情不多，此刻的神情与往日相差并不算大，孙正德看不出陆成泽的变化，没心没肺的点了点头道：“据说那美人姓陆，因为没有封号，咱们私下便称陆美人。”

“谁也没有见过那名陆美人，但据说陛下极为珍重，日日陪着她，有了陆美人后，天下其他人都不看在眼中了，所以才不想立后纳妃。”

陆成泽用力的咬着唇内软肉，甚至舌尖可以尝到一丝血腥味儿，但他却好似半点感觉不到疼痛。

孙正德往前伸了伸，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据说，这位陆美人出生不高，还有传闻说是陛下强抢回来的，所以才没有册封。”

“是吗？”陆成泽暗暗的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的笑意有了几分苦涩。

“我说的都是真的！那是您不知道陆美人的所居住的宫殿叫什么名字。”孙正德看着陆成泽好似不信他的话，为了增加话中可信度，认真的说道：“‘囚凤台’，您看着一个‘囚’字，不就说明，这名美人是被陛下强占的嘛！”

囚凤台？

陆成泽沉下心神，不动声色的试探道：“‘囚凤’这个名字不太吉利，宫中好似没有这个宫殿吧。”

“以前是没有，但是现在有了呀！”孙正德端起水杯，将杯子里的茶水一口喝尽，答道：“陛下将离御书房最近的那处院子改了名，改成了‘囚凤台’。”说着，好似担心陆成泽不知道是哪处宫苑，便细细地描述道：“那处院子只有一条半丈宽的石子小径可以过去，院子里种满了竹子，里面不是巍峨的宫殿，是一幢极为雅致的三层小楼……”

听着孙正德描述，陆成泽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满皇宫只有一处符合孙正德所描述的院落，那便是他曾经居住过的凤泽宫。

也对，心中悦爱的人都可以换，那么宫殿的名字换一换亦是轻而易举。

囚凤……囚凤……

是将心悦之人永远困在身边的意思吗？

终究，他们之间的情分与说过的承诺都不作数了吗？

那些人精的缠绵情谊，也都一寸一寸碾成碎末随风飘散了吗？

不过，陆成泽并不怨萧毅瑾，因为当年是他先一步不守承若离开他身边……

终究是他之过

只恨苍天，为何一再玩弄他。

为何每每在他距离余生安乐仅一步之遥之时，将他再次打入地狱。

好似猫儿戏耍老鼠般，每每看见曙光之时，再次将他拖入黑暗。

与其触手可及时再次失去，还不如让他永远不曾拥有过……

陆成泽闭了闭眼，压下心中涌动的情绪与心中不断如针扎一般的痛苦，缓声道：“陛下怎么会做出强占民女的行径。”

“陛下的强占能算什么强占？”孙正德理直气壮的站在萧毅瑾的那边，凭着陛下的容貌风姿，只要陛下想要，怎么可能有女子能拒绝陛下！

“陛下对陆美人可好了！”孙正德担心陆成泽误解了萧毅瑾，便解释道：“我曾经去过一回囚凤台，虽然无幸见到陆美人，但囚凤台里的一切，真的看得我目不暇接，天下珍宝只有我想不出来的，没有囚凤台里没有的！”

天然的金色珍珠穿成的珠帘、比人还高的珊瑚、白玉堆积成的假山、比他脑袋还大的夜明珠、血玉雕成的盆栽摆件……

里面珍宝堆砌无一不昭示着陛下对陆美人的宠爱。

小小一个囚凤台的三层小楼里，随便一个不起眼的小摆件都价值连城。

陆成泽不想听这些，凤泽宫，囚凤台。

原本那里是他的住所，在那里萧毅瑾给了他太多温暖的回忆。可是现在已经被另一个人占有，从此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旁人的了。

他的梦还未开始便要醒来，让他连沉溺其中的机会都没有。

“对了！”孙正德再次笑眯眯的说道：“陆美人已经诞下皇子，虽然现在还没有封赐，但早晚会有位份的吧。”

陆成泽的手再次握紧，脸上煞白，如同染上一层寒霜，他努力勾了勾嘴角，失神的说道：“陛下有后，我也为他高兴……”

“对啊！”孙正德砸了咂嘴吧，叹了一声：“小皇子早产，养了三个月，直到去年年末陛下才宣扬出来，我去瞧了一眼，瘦瘦小小，脸色还有些青，百日的孩童却和我女儿刚出生的时候一样，往后可得好生养着了。”

陆成泽失神的低声道：“有陛下福泽，小皇子必定无恙的……”


九千岁
133 第133章【无感情线慎入】
陆成泽神色不定，自己想要知道的与不想要知晓的消息现在都有所了解。只要想到萧毅瑾曾经给予他的所有温情现在全都属于了另一个人，心中便觉得被人狠狠勒住，连呼吸都觉得无比艰难……

他强撑着笑意，越发没有心思应付孙正德，垂眸随意的应着。

孙正德虽然是个憨厚的直肠子，但也不傻，见陆成泽神色越来越凝重，便暗自猜想是否是他说错了什么话。

他知道自己不够聪敏，但是连萧毅瑾都对他多有包容，唯独面对陆成泽是心中惧怕。

虽然他自小在陆成泽面前长大，但对陆成泽的畏惧也是从自小而来，毕竟陆成泽冷着脸的模样，连陛下瞧着都要退让三分，更何况是他。看着陆成泽面色越来越不好，心中亦不想多留。

两人再次闲聊了几句，孙正德便找了个借口，起身告辞了。

陆成泽站在厅中目送着孙正德离开，看着案桌上的几个木匣，垂下眼苦笑了一声，心中没有半分想要打开的欲望。

他抬头看着乌蒙蒙的天空，他想到了京城，江南气候再好，但京城的晴天比江南要多得多。

连日来的细雨绵绵，让陆成泽的心情越发烦躁，尤其是此刻，他有种难以忍受的痛感，他不想再忍了，也不想再等。

京城的冬日再冷，却不如江南冷冰彻骨，心中想要回京城冲动再也难以控制，想要再见一见那个人，哪怕他移情他人，也要再看他最后一眼……

陆成泽召来天枢沉声问道：“证据收集的如何？”

天枢禀报道：“江南府所有官员受贿账目已经整理完毕，数年来官府与豪商勾结，强买强卖、抢夺农田、逼人为奴……所有罪行人证物证据以收集完毕。”

陆成泽点了点头，叹息着说道：“那便开始收网吧，本王不想再同他们耗下去了。”

“是。”天枢低声应道。

陆成泽长舒了一口气，思虑了片刻：“江南士族豢养私兵已成惯例，纵使朝廷历年来多有钳制，但他们不过是将府兵的名头换成了所谓的护卫和家丁罢了，其势力依然不容小嘘，未免狗急跳墙，就一个一个来吧。”

天枢抬起头看向陆成泽，江南府四大豪商，牢牢把控整个江南，官员上任若想要顺遂都得像他们拜码头，妥妥的土皇帝。

几大家族，绵延几百年，朝代更迭都动摇不了他们的地位。

士农工商，商人虽排最末，但就算是皇帝也有为银钱发愁的时候。他们扎根江南，贿赂官员、联姻朝臣，银钱开道势力极大。

若是贸然下手，这几家沆瀣一气，恐怕整个江南都会乱，尤其担忧他们狗急跳墙以百姓为质逼迫朝廷。

陆成泽虽然想快刀斩乱麻快些了结江南乱局，但也知道这些家族盘踞江南几百年，想铲除绝非易事。

“那就从杨家开始吧。”陆成泽神情淡漠，眼神看着一直飞鸟从天空中略过，好似惊动了凝结的雨气，细雨再次洋洋洒落：“杨家号称四大家族之首，越发无法无天，就他了！”

陆成泽走出大厅，站在屋檐下伸出手，摊开手掌接过天上飘下的水汽，落在手上恍若无物，但过不了多久，掌心便凝聚了一个小水洼。陆成泽反手将掌心的积水倒掉，收回手掌，冷声吩咐道：“传令盐都水军都督，派遣三千兵马前来以防万一。”若是杨家胆敢以私兵反抗，便直接以叛国忤逆之罪论处，三千士兵对付一个杨家足矣！

“是！”天枢应了一声，便退了下去。

天上的雨水越下越大，江南的春雨轻细又密实，瞧着微不足道，但只要站出去，不到半刻身上便会湿透，真正的润物细无声……

江南之事也是如此，陆成泽花了两年多时间，看似游山玩水，不务正业，来到江南后什么都不做，不理会官员，不结交士族，宴会也甚少参加，无论是谁都不多理会，但送上来的礼物却来而不拒，像是贪恋江南的富贵与景色，可私下里却慢慢将人手渗透入江南官场，往日毫不起眼的安排，现在便可以发挥他们的作用了……

翌日，陆成泽召见江南四大家族中的其他三家，林家、孙家、唐家几位家主都应约前来。

几人围坐在一处，面面相觑，良久也等不来杨家家主，心中暗暗猜测；莫不是只请了他们三家吧！

孙家家主起身走到一旁的奉茶的小厮身边，从怀中掏出一枚白净透彻的玉环，塞到小厮手上，轻声问道：“王爷的客人可还有旁人？”

小厮早就的了命令，面对孙家家主的贿赂来者不拒，光明正大收了玉环，笑着道：“王爷只请了三位家主，还望三位稍等片刻，王爷马上便来。”说着拿着奉茶的托盘退了下去。

三位家主再次围坐在一起，唐家家主率先出言：“镇安王只唤咱们前来，却独独漏掉了杨家，这是为何？”

林若言刚刚接任林家家主之位，比之唐孙两位家主年轻了近二十岁，心中也有此疑惑，此刻只能摇了摇头，恭敬的回道：“侄儿资历尚浅，看不透镇安王的心思，若是世叔有何高见，还望赐教。”

孙家家主也抿了抿唇，迟疑的说道：“杨家是咱们江南四大家族之首，向来目中无人，不会一朝不慎得罪了这位太岁爷了吧。”

镇安王初来京城，他们都照例奉上重礼，但镇安王礼物照收，却从来不理会他们。杨家私底下可是多有不满。

唐家家主与林家家主对视一眼，觉得也并非没有可能，江南四大家族向来同气连枝，但也有高低之分。

当朝安丞相的夫人乃是杨家女，朝野内外的官员多多少少都会卖杨家几分颜面，而他们三家自然而然便以杨家马首是瞻。

平日里无论是家族子弟的相处上，还是生意往来上也都多有避让，整个江南无人敢出其右，确实被纵容的无法无天，若是一朝不知收敛得罪了镇安王也不无可能……

林家家主到底年龄浅，不知所措的问道：“那咱们怎么办？”是置之不理任由杨家得个教训，还是协助杨家抗衡镇安王？

唐家家主，抬手拈了拈下巴上的胡须，轻笑了一声道：“不急，见机行事，虽然咱们四家向来相互守望，但若是镇安王只是想给杨家一个下马威，咱们倒也不必与堂堂亲王作对不是？”而且杨家小辈张扬跋扈竟越发不将他们几家看在看中，隐隐有着他们杨家才是江南第一世家的苗头，若是给个教训让杨家收敛一些也好……

……

几人说着话，天枢走了进来：“几位先生，镇安王在厅中设宴，款待诸位，还请随我来。”

“先生”这个词倒是新鲜，这些年有人称呼他们掌柜、东家、主子、老爷……

叫什么的都有，便是唤他们活菩萨的都屡见不鲜，但唯独‘先生’这个独属于读书人的，明显与他们身份不符合的称呼还是头一回。

林家家主笑着站起身，与其他两人跟着天枢来到会客厅。

厅中筵席已经备好，陆成泽亲自款待。

几人走到陆成泽面前，躬身行礼道：“见过王爷。”

陆成泽微微颔首：“几位家主无须多礼，坐吧。”

“谢王爷。”几人各坐一席，案桌上菜色各不相同，却都是他们平时偏爱的菜色，一道忌口的食物都没有，可见陆成泽陆成泽对他们又多了解，也越发不敢小瞧了这位镇安王。

几位家主落座后，看了看案桌，不动声色的对视了一眼，唐家家主躬身笑道：“本该我们做东设宴款待王爷的，如今倒叫王爷费心了。”说着端起桌面上的酒杯，举杯道：“承蒙王爷看得起，今日我们便谢过王爷款待。”

林、孙两位家主也一道举杯：“敬王爷。”

陆成泽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笑容，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口饮尽，笑着道：“两年前本王初到江南定居，还记得是唐家主头一个迎了本王，本王都记在心里。”

说着转向孙家家主道：“还有孙家主的前朝周堂春的百景夜宴图本也甚得本王之心，谢过孙家主了。”

“王爷客气了。”孙家主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白白胖胖的面相，像一个弥勒佛：“在下粗俗之人，这张画落在在下手中算是糟蹋了这幅好画，王爷品味高雅，唯有在王爷手中才不会埋没了。”

一旁的林家家主今年才刚刚接任家主之位，对陆成泽不太熟，但陆成泽倒也不曾冷落了他，笑着说道：“说来本王这座宅子还是林家的产业，住了两年还未正式谢过林家家主。”

“王爷客气了。”林家家主立即恭敬的笑着道：“房契上是王爷您的名字，这座宅子自然就是您的。”

陆成泽笑的高深莫测，意有所指的举杯说道：“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几位家主待本王的心本王明白。”



九千岁
134 第134章【无感情线慎入】
说着陆成泽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看着他们也喝尽了杯中酒，放下酒杯时开口道：“我手中有一笔生意，就看几位敢不敢插手……”

三位家主暗暗地互相看了对方，心中安定了下来。

这场小宴，从菜色到酒水，再到镇安王本人的态度，都无一处不妥帖，让他们原本慌乱的心放松了不少。

如今他们听到了陆成泽的目的才真正放下心来。

无论是陆成泽真的想找他们做生意还是借机从他们手上捞银子都无妨，能用银子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三人作揖，齐声道：“但凭王爷吩咐。”

陆成泽面露满意的神情，点了点头，悠悠道：“三年前夷族大败，和谈之后俯首称臣，每年都需要向朝廷进贡银钱宝石牛羊以及大批骏马……”

听着陆成泽的话，三人的心瞬间悬了起来，夷族放牧为生，地域潦倒无法耕种，气候不好生活也困苦。

但他们的宝石剔透纯度高于中原，若是能从夷族买入到了大周境内转手便是十倍二十倍的价格，若是做成首饰，百倍几百倍都不足为奇。更莫说骏马了，大周本土马匹个头比夷族的骏马矮小，耐力也不足，若是能从夷族购入马匹，那么……

几人心情激荡，林家家主有些沉不住气，激动的看着陆成泽。

陆成泽抬了抬下巴倨傲的勾起嘴角：“没错，我要找你们商议的便是夷族的珠宝与牛羊马匹。”

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林家家主当即就要表态，一旁的唐家家主见状，立即用力的咳嗽了一声警醒了他，他才勉强将心中的兴奋之情暂时压制住。

孙家家主知意，笑着问道：“王爷说的合作，是怎么一个合作法？”

陆成泽轻笑了一声：“本王有路子能从夷族安全收进大量货物，由你们出银钱，但本王要独占四成利。”

几位家主视线交汇，对视了一瞬。

若镇安王一人占四成，那剩下六层他们一人可占两成，即便只有两成也足够了……但此事真的要将杨家排除在外吗？

孙家家主支支吾吾的问道：“那杨家……”

话还未说完，坐在上首的陆成泽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一下，顿时孙家家主未说完的话，也不敢在说出口。

陆成泽“啪”的一声狠狠的将手中的酒杯掷在案桌上：“若是你们执意带上杨家才愿意做这门生意，本王也不勉强，虽然你们几家财力雄厚，但整个大周不仅仅就你们几家有钱……来来来吃菜吃菜……今日就只当本王什么都没说过，只是简单设宴款待了你们一番……”

日进斗金、惠及后代的生意，怎么能当成没有说过呢！

林家家主顿时就急了：“王爷…王爷，我们怎么会不愿意做呢！”

唐家家主见陆成泽三两句话间好似真的不打算与他们合作。

莫说整个大周，就单说整个江南府，钱财丰厚的家族也不就只有他们。

出得起钱的很多，但有门路通往夷族的却屈指可数，陆成泽主动要与他们合作，若是错过了今日，他们恐怕要抱憾终身。

更何况若是陆成泽选了江南其他家族，四大家族垄断江南的局面就要发生变化了。

唐家家主立即服软道：“王爷误会了，我们并非要驳了王爷的好意，只是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落到咱们手中，心中总觉得惶恐……总觉得不真实。”

说着偷偷抬眼看了看陆成泽面色。

陆成泽的脸色随着唐家家主的恭维声，变好了不少，脸上再次挂上一丝笑意。

唐家家主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只是杨家向来势大，王爷如此看重我们，竟越过杨家，将这门好买卖交到咱们手中，心中好奇而已。”

陆成泽点了点头，冷哼了一声道：“这个杨家，目中无人，连本王的车架都敢不避不让横冲直撞，他不将本王放在眼中，本王又何必与他交好！”

三个家主顿时心中乐开了花，居然被他们猜中了，杨家这些年在江南不将他们其他三家放在眼中，明明四家势力差不多，但杨家却凭借着安丞相作威作福，竟一幅四家之首的姿态。

唐家家主对着孙、林两位家主轻轻点了点头，三人起身恭敬无比的行礼，齐声道：“草民等，听从王爷派遣。”

陆成泽唇角扬起笑着道：“几位这是做什么，快坐快坐。”

几人再次坐下，见陆成泽没有再提及夷族货物之事。

唐家家主暗暗叹息了一声，出言道：“夷族之事全凭王爷做主，所得利益，我们可以五五分成，王爷独占五成，我们三家占五成便可。”

陆成泽似笑非笑的打量了一眼唐家家主，唐家家主垂眸恭敬的任由陆成泽打量。

良久，陆成泽轻笑了一声：“怎么？不与杨家同进退了？”

唐家家主只当听不到陆成泽话语中的嘲讽之意，嘴角含笑，义正言辞的说道：“杨家桀骜不驯，竟不敬王爷，我们三家自然不与之为伍。”

孙、林两位家主默不作声，算是默认了唐家家主的言语。

陆成泽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哒哒哒哒”的声音，一下一下，如同敲击在他们的心头。

过了片刻，陆成泽勾起嘴角笑了，看向他们的神情重新变得温和：“本王向来说话算话，说定了四成便是四成，本王无后也只是想着趁着现在还能动弹的时候，赚些养老钱罢了，生意方面还要仰仗三位家主。”

三人惊喜不已，恨不得跪地磕头谢恩，陆成泽的言下之意，他们不仅仅是出钱，便是采买的路线也是让他们参与其中的，那么以后若是陆成泽不在了，或是陆成泽失势了，那么他们的生意依然可以继续，甚至连陆成泽那份利都无需再出。

“草民等，谢王爷提携！”

案桌上的饭菜他们都没来得及动上两筷子，便已经凉透了。但今日他们的心思也不在这些吃食上。

筵席散后，几人恭敬的从陆成泽的宅院中退了出去。

三人没有回府，全都聚集到了唐家家主的马车里。

林家家主迟疑着说道：“真的要将杨家甩开吗？”

孙家家主闭着眼睛倚靠在车壁上，轻哼了一声道：“镇安王摆明了不喜杨家，若是你非要跟杨家掺和在一起，舍得放弃这门生意也可，我孙家虽然不及杨家势大，但与唐兄也不是吃不下夷族的货物。”

“孙叔这是说的哪里话！”林家家主立即温声软语道：“杨家素来不将我们放在眼中，上个月还将我族中一小辈打伤，连声致歉的话都没说，小侄自然是与唐叔和孙叔一道。”放弃这门生意才是傻得，有了这门生意杨家算什么！

“杨家素来霸道，如今机遇来了，江南府的格局也该换换了，不能总是让杨家压在我们头上。”一直没有说话的唐家家主沉声道：“明明说好的四大家族相守相望垄断江南，可是杨家却想着压咱们一头，是他们不仁在先，就不要怪我们不义了……”

说着看向孙家家主，孙家家主点头默认了唐家家主的话，林家家主也同样点头，毕竟没有人会愿意屈居人下……

……

将三位家主送走，天枢端着茶水后面的随从捧着瓮盂，陆成泽喝了一口茶水漱了漱口吐在瓮中，随即将身上染了酒肉气息的衣裳也换了一遍后，倚靠在软榻上，纯白的狐裘盖在膝上。

天枢跪坐在一旁低声禀报道：“盐都都督的三千兵马已经分批次秘密进入江南府，今日晚间便可陆续进府。”

“嗯。”陆成泽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

天枢看着陆成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陆成泽瞧见了，笑着问道：“怎么了？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

天枢皱着眉头，纠结了一番，开口问道：“您确定孙、唐、林三家一定会同杨家翻脸吗？”

“他们因利而聚，自然可以因利而散。”陆成泽平静无波的解释道：“四大家族原本势力相当，这十几年来其他三家凭什么愿意屈居杨家之下，不过是因为杨家之女是丞相夫人，安丞相即使不为他们所用，但凭借着丞相姻亲这个名头，足以让一些朝臣给予便利。”

“这些年杨家压在他们头上，越发不将其他三家看在眼中，他们也只能忍气吞声暂且避让，不知道吃了多少亏，心中积怨已久，但为了利益都只能忍了下去。”说着，陆成泽冷笑了一声道：“现在本王与他们合作，和他们有了利益牵扯，便是他们的靠山。我能做的比安丞相更多，他们凭什么还要忍让杨家，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

陆成泽有预感，三家不再忍气吞声，而杨家一时还不能转变趾高气扬的态度，还当杨家是四家之首，他们之间的冲突不可避免。而杨家纵然强势，若是只对上一家还有胜算，但同时对上三家，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所谓夷族的生意不过是诱饵，诱惑他们自相残杀的饵。

九千岁
135 第135章【无感情线慎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果真如陆成泽所料那般，江南世家彻底闹翻。

只因陆成泽口中一本万利的夷族的生意，顿时唐、孙、林三家连成一气，将杨家排除在外。

杨家各行生意也不再如以往那般无往不利，三家倒也没有刻意与杨家作对，只是不在如以往那样让利颇多，一切都公事公办。

杨家家势虽然大于其他三家，但三家联合之后，杨家也不得不避其锋芒。

很快各行掌柜便将自身处境上报主家，杨家家主这些年被捧得高高在上，知道此情景自然怒不可遏，想要约见其他三位家主，但其余三位家主都拒不见之……

陆成泽翻看手中安插入各家暗探传出来的情报，轻蔑一笑便将纸条丢入火盆之中，火舌慢慢吞没纸张，烧成灰末。

一切才刚刚开始而已，杨家自视甚高，仗势欺人，将其他三家视为从属，而其他三家不满杨家张扬跋扈，但又因安丞相的缘由不得不忍。

而现在陆成泽给了三家一个无需再忍让杨家的契机，自此，把持江南固若金汤的四大家族自内分崩离析。

而现在陆成泽要做的便是等，等四大家族自乱阵脚，随后再逐一收拾。

不到一个月，庭院中的桃花花瓣纷纷落下，只余下干枯的花蒂还留在枝头。

杨家便如同这株桃树一般，盛极之时枝繁叶茂，枯萎之时尾大不掉。

那么多年，杨家族人众多，仗着杨家高高在上得罪的人更多。

面对三家联合抗衡，杨家自是有所回应，林家家主刚刚承袭家主之位一年，自然不比其余唐、孙两位家主老谋深算。

杨家将杀鸡儆猴的目标放在了林家身上，但刚开始着手打压，孙、唐两家快速伸出援手。

三家迅速婚嫁联姻，以示联合之意，杨家彻底恍然大悟，但此刻已经来不及了。

三家联合不止是商业上的联合，短短一个月，唐家家主的嫡孙女嫁予林家家主嫡长子，孙家家主的内侄娶了林家之女，唐家家主幼弟迎娶孙家嫡幼女……

三桩婚事仅用一个月便走完六礼快速拜堂，便是普通百姓家都不会如此匆忙，更何况底蕴深厚的四大家族，由此可见三家联合的决心。

见三家联合，杨家也心生怯意打算放手，但此刻却由不得杨家做主，顷刻间局势天翻地覆，变成了孙、唐、林三家不放过杨家了。

三家互通有无联合各行各业钳制杨家，打的杨家措手不及，自此称霸整个江南，便是朝廷重臣也要礼让三分的杨家开始由盛转衰……

陆成泽看着不过用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借口便将整个江南搅得天翻地覆，不由得觉得可笑。

“下一步，该准备一批夷族之物了……”

陆成泽召来天枢，低声吩咐道：“你亲自前往京城，秘密行事，通过暗卫的渠道求见陛下，请陛下将夷族进贡的宝石玉石先借给我用一用，离间计能不能再用一次就看这批宝石了！”

“是，”天枢低头应道：“王爷，马匹要不要？”

“马匹早就分派到军中，若要抽出动静太大了。”陆成泽思索了一瞬回答道：“头一回交易，有一批珠宝足矣。”

“是”天枢想要退下去，但犹豫了一瞬再次问道：“王爷，您可有信件，让属下带回去的。”

陆成泽摇了摇头：“此事事关重大，不能留下笔墨，你亲口传信便好。”

天枢有些着急：“除此事外，便没有其他话要传往京城了吗？”

陆成泽愣了一下，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掌，拇指与食指轻轻搓了搓，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不了，先将江南之事解决了，再说其他吧。”

天枢暗暗叹了口气退了下去，心中不由得苦恼，连封镇安王的信鉴都没有，只他一个人回去，陛下见了他，会不会挨罚哟！

陆成泽独自一人待在书房里，从书桌下的画卷中取出一沓画纸。

上面画着江南四季的花草。

江南的春比京城要来的早一些，例如桃花，江南的桃花会比京城提早半个月绽放。

每年陆成泽都会画一枝桃花，想要将这幅画送到萧毅瑾手中，先让他在京城的春天还未来临之时，感受一下江南的春色。

但每每在画好之后，心中便不由得胆怯了。

他的脑海中无数次浮现起当初他请求离开，用丹书铁券以作威胁的时候，萧毅瑾满脸愤怒的模样。

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萧毅瑾那句‘不要再回来……不要在出现在京城之中……永远不要再回来……’

终究是他的过错，是他伤害了萧毅瑾对他的心意。

于是画作一张接一张的累积，将他见到的江南景色都画了下来，每一张都是为萧毅瑾所画……

陆成泽一一翻过，每一张上面的画作都栩栩如生，好似再次经历了春夏秋冬。

片刻后，陆成泽再次将画收了起来。

总有一日他会将这些画交到它们该出现的人面前。

杨家的分崩离析，一切都结束的猝不及防，但却在意料之中。

杨家遭受孙、唐、林三家打压，就连陆成泽也光明正大的掺了一手。

安丞相倒是想要伸出援手，但在陆成泽出手之后，刚刚伸出的那只手就直接缩了回去，之后便装聋作哑，只当不知江南之事。孙、唐、林三家乘胜出击，鼎盛百年的杨家便土崩瓦解。

三家加上陆成泽，四方分化杨家，一切都顺利的出乎意料。

在杨家覆灭之后，如今已进五月天气渐暖，江南河脉盈多，端午佳节官府照旧例举办的龙舟大赛，特意邀请了陆成泽出席，天枢在端午前回到江南。

天枢风尘仆仆而来，向陆成泽禀报道：“属下将江南之事禀报给了陛下，陛下私下开了库房，将近三年来夷族进贡的所有宝石都拿了出来，另派了一批人手，已经按照王爷的吩咐，将宝石运往关外。”

陆成泽点了点头，静默了片刻问道：“陛下……陛下可曾……可曾问起我？”

天枢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道：“属下也只在进京第一天面见了陛下，当时陛下倒是问起了王爷，但还不等属下回话，囚凤台的陆夫人便派人前来禀报，小皇子在哭泣……陛下听闻后便匆匆离开，之后陛下所有谕令皆是由暗九统领转告，属下就没有再见过陛下……”

“知道了。”陆成泽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无力的至极。

此刻他不知自己还该不该回京城。

京城之中还有他的位置吗？

皇城之中还有他的位置吗？

萧毅瑾心中，还有他的位置吗？

陆成泽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神，慢慢的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又睁开眼，长呼出一口气，将心中的悲切之情压制下去，深埋心底。

“陛下是如何安排的？”陆成泽问道。

“陛下说，王爷您的计划漏洞太多，虽然省事但难免会漏出破绽。”天枢躬身继续回禀：“陛下说瞒天过海便要假戏真做。”

陆成泽点了点头示意天枢继续说下去：“陛下为此次交易打通了一条交易通道，商队可以贿赂北境军营之中的校尉官员通过城门关卡，直通夷族，城外三十里处有一家驿站，那里本是行商修整之处，陛下在那里安插了人，交易可以在那处进行。”

陆成泽点了点头，原本他的计划是派人假扮夷族商人，将珠宝运至边关，在关内交接。正如萧毅瑾所有，这个计划漏洞很多。

比如夷族之人如何进入关内、比如夷族之人又为何非与他们交易、比如夷族之人如何能囤积如此多的珠宝……

但萧毅瑾的计划弥补了这些漏洞，贿赂官员、出关找到交易场所、由中人出面交易、买卖双方都不出面，交易之人身份隐秘，每一步都让三家的人参与其中，更能让他们深信不疑。

陆成泽没想到萧毅瑾居然这么信任他，将那么多宝石拿出来，虽然不该，但不得不说，陆成泽觉得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欢喜：“陛下安排的校尉是谁？”

天枢看着一眼陆成泽，又快速的低下头去，低声道：“您认识的……吏部尚书之子孙正德。”

陆成泽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不得不说萧毅瑾此次安排甚妙，私通夷族乃是大罪，若是旁人恐怕无法名正言顺的当他们出关。但孙正德不一样，大长公主之孙、吏部尚书之子、大理寺卿正之弟，凭着岳父的裙带关系进入北境军中，自然有目中无人、无法无天、张扬跋扈、藐视律法的资本，加之初到北境只是个小小校尉，上面被层层压制，若是心高气傲之人自然不服气，一丝头脑不清明，做下大逆不道之事，貌似也在情理之中。

更何况，这般隐秘之事，交给旁人也不放心，孙正德为人憨直，对陛下忠心耿耿，整个北境没有比孙正德更合适的人选了！

“那便听从陛下的安排吧。”陆成泽微微勾起嘴角，轻声道：“第一次交易就安排在端午之后……”

九千岁
136 第136章【无感情线慎入】
端午当日，天枢手上捧着五彩绳编织的百福结呈送到陆成泽面前：“王爷，江南这边与京城不一样，端午出门必戴百福绳，入乡随俗您也戴上吧。”

陆成泽伸出手，任由天枢将五颜六色的百福结系在皓白的手腕上，手臂垂下后玄色长衫的大袖将手腕上的绳子遮住，晃动间依稀可见五彩的丝线垂下。

“各地的民风习俗皆有不同。”陆成泽轻叹一声，在京城之中逢年过节，特殊的时日都会吃一碗饺子，而江南不同，这里人吃的汤圆，里面包裹着各种馅料，甜的、咸的、辣的，与饺子一样无所不包……

天枢笑着站在一旁，躬身道：“王爷，车马已经备好，咱们现在出发吗？”

陆成泽点了点头，走过厅门之时从悬挂在门框上的艾草上，摘下一片艾草叶，凑到鼻下嗅了嗅，带着刺鼻的草药味提神醒脑。

官府举办的龙舟大赛，是当地一大盛事，意在与民同乐，但可笑的是，龙舟制作所需甚巨，普通百姓根本没有资格参与这场比赛。

如此出风头的事情，孙、唐、林三家自然不会错过，尤其是今天杨家落末，三家更是处处想要争一个头名。

陆成泽到达河畔之时，周围聚满了人，百姓挑着担摆满了两岸。陆成泽来前自然有人清道，中间空出了一条一丈宽的路来。

众位官员前来相迎，陆成泽走在首位，缓步走在路上，视线看着路边小摊子上摆放的货物。

茅草编织的蚂蚱蝴蝶等动物栩栩如生、一条条排列整齐的百福绳结、还有做工算不得太精细的香包以及各种小吃摊子……宛如一场集会。

忽然陆成泽在一处摊子前停下脚步，看着面前的糖画摊子，陆成泽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

摊主看着陆成泽周身气势威武不凡，再加上身后一串穿着官府的官老爷，立即紧张的站起身，结结巴巴的说道：“这位…这位大人，您……您想要什么？”

陆成泽看着插在前面木条上的小老虎，忽然想起了京城里与萧毅瑾同游的情景，不由自主的勾起嘴角。

“给我画一条龙吧。”说着，陆成泽伸出两只手比了个大小：“这么大，还要两条长长的龙须。”

“是是是！”摊主急急的应承着，抖着手敲下一块糖，放在火上慢慢融化，颤抖着慢慢画出了一条龙，然后用竹签子粘好，递上前去：“大人，您要的龙。”

陆成泽伸手接过，垂眸看着糖画，与当日萧毅瑾在街头买的一样的褐色糖浆，许是摊主紧张手抖所致，龙上面的鳞片大小不一，不过也无妨，这一个终究不是京城那一个了，他也不过是望梅止渴罢了。

陆成泽轻声道谢：“谢了。”说着从怀中掏出荷包问道：“多少钱？”

“不用不用。”摊主连忙推拒：“哪能要大人的钱啊！”

后面的官员也笑着上前奉承道：“能给王爷效力是他的福气。”

“本王从来不欠旁人的，就算再不济还不至于占百姓的便宜。”陆成泽再次对摊主说道：“该多少就多少，总不能让你吃亏。”

小摊子抬手抓着袖口擦了擦额头，低声道：“十……十文钱。”

陆成泽打开荷包，从荷包里数出十个铜板放在掌心递了过去。

小贩诚惶诚恐的接过，下意识的揽客话语脱口而出：“谢谢客官，欢迎下次光临。”说完才知道不妥，连忙低下头去。

陆成泽笑了笑，自然不在意，拿着龙形糖画径直向前走去。

天枢凑到陆成泽身边小声问道：“王爷，您身上怎么有铜板的啊？”

举凡世家子弟，出门都是银锭子，陆成泽身上连银钱都甚少带，万万没想到居然有铜板。

陆成泽浅浅一笑，看着手中的糖画回答道：“有个人就喜欢这些糖人糖画的小玩意儿，若是他想要时却没有铜板那该多遗憾啊。”

从那次京城一游之后，他虽然还是忘记带上银子，但身上常备着一个荷包，里面放了五六十枚铜板。不多，不够酒楼一顿饭的，但若是想要一幅糖画还是不成问题……

只可惜，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在京城里在吃一次糖画了。

临河的望水阁中，聚集了江南众多豪门士族，陆成泽的到来让那些人更加热络。

陆成泽一进门，众人便围上来行礼，陆成泽皱着眉点了点头。

其他人可以不理会，但为首的孙、唐、林三位家主，却要好生应付。

陆成泽伸手亲手将他们三人扶起，环视着四周道：“今日佳节，大家莫要拘礼，都自在一些吧。”

“王爷说的是。”唐家家主立即应和道：“只是外头人多嘈杂，草民在顶层设宴还请王爷赏光。”

陆成泽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勾起，脸上带着虚假的笑意，低头看着手中的糖画，心中只觉得可笑：士农工商，自古商人最为位卑，但江南府却与之不同，最顶层居然为商贾所占，连朝廷命官都有意避让，偏偏在场之人无一人觉得有何不对的，简直可笑，但这也说明了江南府豪商地位之高……

陆成泽被三位家主簇拥着走上最顶层，陆成泽的席位自然在最中间的临窗位置，只要稍稍侧过身便可以看见整个河面。

众人都知晓陆成泽喜静，房间中没有多留人，陆成泽落座后将手中的糖画递到天枢手中，吩咐道：“你先回去吧，将糖画放到我的书房，不要磕着碰着。”

“是。”天枢应了一声，却又迟疑道：“但这里就您一人……”

“怕什么！”陆成泽倨傲的抬了抬头，视线扫过孙、唐、林三位家主，笑着道：“几位家主在此能出什么事，你先退下吧。”

天枢欲言又止不想离开，但想到镇安王的功夫，与暗处的同僚，最终还是应道：“是。”

天枢离开后，陆成泽视线扫过几位家主，默不作声。

几位家主愣了愣，随即挥手将身边的随从都遣了出去。

一时间，房中只剩下他们四人。

孙家家主疑惑的问道：“王爷可有何事吩咐？”

陆成泽知道今日他们再次设宴的目的，好在北境那边早已安排妥当。当即冷哼了一声，先发制人：“本王耐着性子等了几个月，今日便是想问一句，杨家的事情你们到底处理好了没有？”

说着陆成泽伸手拿过桌面上的酒杯，仰头一口饮尽，看似在极力压抑心中的怒火：“你们若是腾不出手，本王便去找腾的出手的人。”

林家家主立即反应过来陆成泽说的是何事，急切的回答道：“有空有空！咱们便是什么都不做也不能耽搁了王爷的事情。”

陆成泽点了点头，说道：“你们的人带足了银钱从北边出关，以本王的名义寻一个名叫孙正德的校尉，让他放你们的出去，”三人都沉下心，认真的听着陆成泽的话，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中。

陆成泽看了一眼他们的神情，继续说道：“出关后，向西三十里有个驿站，带上本王的名帖找他们掌柜，自会有人同你们交易。”

三位家主见陆成泽将一切安排的妥妥当当，心中大喜，当即保证道：“王爷放心，我们立即回去筹备银两，不日便出发。”

陆成泽点了点头，轻笑了一声道：“大批量的珠宝，你们若是想要全部吃下，可是要带足了银钱。”

银钱方面孙、唐、林三家，还从来没有惧怕过，眼中都带着势在必得的自傲。

林家家主舔了舔唇，笑着问道：“除了珠宝外，可有马匹？”

陆成泽手中的酒杯狠狠掷在案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将在场几人吓得不轻。

陆成泽冷哼了一声，道：“马匹每日消耗粮草巨大，自然要尽快出手，还要等着你们有空不成？若不是凭着本王的面子，就你们拖拖拉拉的性子，莫说宝石，便是马粪你们都捡不着一个！”

林家家主敢怒不敢言，明明杨家之时陆成泽也分得一杯羹。

但因为陆成泽的身份，更是因为陆成泽牵头的生意。林家家主能屈能伸，立即诚惶诚恐的请罪：“是是是！是我等耽误了王爷。”

“算了。”陆成泽摆了摆手道：“以后莫要再犯便可。”说着，便不再理会他们，视线转向河面，龙舟大赛已经开始。

龙舟上精壮的青年裸着上身，露出肌理分明的躯体，粗壮的手臂随着“一二一二”的口号，快速的摇着木浆，龙舟前方的擂鼓手，“咚咚咚”的敲击着鼓面，并不断的加快速度。

水面上的龙舟你争我赶，输赢只在分毫之间，飞快的划过水面向前方驶去，不多时便消失在陆成泽眼前。

陆成泽将视线从阵阵涟漪的水面上收回，再次端起桌面上的酒水喝了一口便站起身，道：“此处嘈杂，本王便不多留了，夷族的事情你们多留心。”

“是！”三位家主躬身相送：“还请王爷放心。”


九千岁
137 第137章【无感情线慎入】
在陆成泽走后，屋内三人顿时松下身形，林家家主叹了口气道：“二位世叔，如何看？”

唐家家主举起酒杯，道：“头一回生意必得尽善尽美，我打算让我的长子亲自过去一趟。”

孙家主也立即点头，举杯欲唐家家主碰了碰杯：“唐兄说得对，我也让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子去。”

林家家主与他们二人碰杯之后一口喝尽了杯中的酒水：“我们各家分别派遣五十人加一名管事，只是听镇安王所说，这批货物数量不少，不知二位世叔打算出资多少？”

唐家家主犹豫再三慢慢地竖起一根手指：“一百。”

他们所说的一百，自然是以百万计数。

一百万两？

林家家主错愕地抬起头，感叹了一声：“世叔好大手笔。”

一家一百万，三家便是三百万。

前朝苛捐杂税，最多时一年也不过只有千万两的税收，而本朝皇帝接连减免农税与工税，整个大周偌大的国土，一年税收也不过才六七百万而已。

所以说江南豪门富商富可敌国，并非虚言。

孙家主点了点头，显然是认同唐家家主的话，笑眯眯的说道：“头一回与镇安王合作，尤其是镇安王一再提醒，让我们多备银钱，若是去了之后发现所带银两不够，岂不是有负王爷的期望，往后又怎么能让王爷安心将夷族的路子交到我们手中。”

林家家主还是有些迟疑，先前林家吃了杨家太多庄子，田庄与铺面不同，铺面转手出租或是自己开店，都能很快有银钱流入，但田庄种植起码需要一季才能收获。此刻林家不是拿不出一百万两，只是若是将手头所有流动的银钱拿出，若是旁的生意除了岔子恐怕会措手不及……

他们三家同在江南这片相处百年，对彼此都了如指掌，孙家家主知晓林家家主的难处，便笑着道：“若是林世侄腾不出手，我孙家倒是可以补足份额，只是等货物运回来后，可不能后悔。”

闻言，林家家主咬牙道：“不必劳烦世叔了，百万两而已，我林家也不至于拿不出来。”

见三人达成一致，唐家家主屈指敲了敲桌面，再次说道：“这个孙正德着人去查一下。”

生意虽然好，但是利益太过丰厚，总让人心里发虚，他们纵横商场几十年，不是那种见了银钱就头脑发昏不管不顾的愣头青，些许疑心之处还是要查一查。

林家家主思虑了一瞬，说道：“我倒是听说过这个孙正德，淮阳牧家的外孙，牧家的老太爷在太上先皇之时一路高升至礼部尚书，太上先皇亲旨赐婚，长女高嫁给了长公主之子，家父当时还命侄儿前去送了贺礼……这个孙正德便是牧家女的嫡次子。”

牧家诗文传家，与他们商贾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也不屑与他们往来，唐家家主问道：“牧家同林家有什么渊源？”

林家家主迟疑了一瞬，还是老实的说道：“牧家老太爷当年便是淮阳数一数二的才子，家父有意结交，希望能将小侄送入牧家族学，可惜侄儿无能不是读书的料，但牧家老太爷与家父的关系还是不远不近的维持着……”

商人最善专营，无论用不用得着无非是多费些银钱，多些人脉关键时刻或许便是多条生路。

唐家家主点了点头：“那便去京城着人查一查这个孙正德是什么样的人。”

孙家家主点头应承道：“我弟弟负责京城的商铺，对京城的达官贵人都有所了解，我立即去信，让他查一查……只是，飞鸽传书来来往往至少需要半个月，镇安王那边如何拖延？”

“放心!”唐家家主并不担忧：“咱们出资三百万两白银，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凑齐的，若是王爷催了，有我来拖延。”

孙家家主点了点头，转向林家家主道：“牧家那边还望贤侄多费心。”

“好。”林家家主一口应承了下来。

三家各司其职，商量好之后，龙舟也没有心思再看，满心都投入到了夷族之事上，默契的起身散去。

若是按照陆成泽原本的计划，或许会担心他们查出破绽，但经过萧毅瑾完善后的计划天衣无缝，一切早已安排妥当，根本不怕他们查，甚至他们越查便越是深信不疑。

果然，看着孙家从京城传来的消息，三位家主聚在一起，脸上露出笑意。

孙家家主笑着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这位尚书大人身居高位不容小嘘，长子也是人中龙凤及冠才几年便已经官职二品，往后绝不输其父，偏偏这个小儿子是个纨绔。”

林家家主看着纸上的消息，有些羡慕地说道：“即便是个草包但是人家命好啊！”

确实命好，祖母是当朝超品公主、父亲是一品尚书、同胞兄长是二品卿正，幼时便凭着皇亲国戚的身份成了皇上的伴读。虽然学识一塌糊涂，但因为和皇上的关系好，被赐婚娶了当朝侯爷的嫡女，顺带着凭借着岳父的关系进入军中，还是以校尉级官职起步……

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便可一辈子风光无限了。

唐家家主嗤笑了一声：“命好有什么用，可惜脑子不够用。”

林家家主看着情报叹息了一声，认同了唐家家主的话。

看这金闪闪的出身，只要不犯浑，孙正德这辈子凭着自己的亲爹、亲哥、以及岳父，便可以平步青云了。

可惜他是个京城中人尽皆知的纨绔。

明明是家中幼子，却总是被父亲当街追打，不知是犯了什么过错，让他父亲气成这样，恐怕是不好宣之于口的过错吧。

陛下赐婚后，时常被林家人殴打的鼻青脸肿，想必是林家人所厌恶至极，才会毫不留情，不顾丝毫脸面。只可惜圣旨赐婚，林家人纵使不愿也不得不将女儿下嫁。

文笔不通，跟着陛下被陈大儒教导数年，依然磕磕绊绊莫说琴棋书画，连首打油诗都不会做，为陛下厌恶发配边关。

如此短视又愚蠢之人难怪会被收买。

林家家主也笑着道：“前几日，我特意去拜访了牧老太爷，老太爷对大外孙赞不绝口，对这个小外孙言语中带着几分嫌弃……”

唐家家主将手中的纸条撕扯，碎片揉了揉丢入茶杯之中，看着纸片碎末浸透了茶水，晕染成一团再也看不出半分墨迹，才抬起头笑着道：“既然此人可信，咱们就不能再拖延了，尽快出发，若是再拖延下去，恐怕王爷心中不快。”至于孙正德如何，本就不是他们该管的。

林家家主点头道：“银钱人手都已经准备妥当，就等着两位世叔决定了。”

隔日三位家主便登门拜访，陆成泽倒也不曾为难他们，将名帖交给了他们，唐家家主看着名贴上鲜红的镇安王秦王印鉴，心中大安。

心底的那一丝疑虑消失殆尽，丝毫不疑心陆成泽对他们有什么图谋。

官印代表着身份，这张名帖便是镇安王将自己与他们绑到了一起。

倘若他们有什么不测，仅凭这名帖上的印鉴，镇安王便是天大的权势也难逃罪责。

唐家家主当即跪地保证道：“王爷放心，草民会将名帖交给草民的长子，便是他死了，也决计不会让名帖有失。”

陆成泽傲然的抬了抬下巴，道：“放心，一路上都打点好了，若无把握，本王怎么敢将名帖给你们，若是被查出，这可是本王通敌的罪证。”

三位家主当即叩首道：“草民等，绝不辜负王爷的信任，若有意外，便是所有人都赴死，也决计不会将名帖落入他人之手。”

陆成泽嘴角露出清浅的笑意，上前将他们一一扶起：“本王自然信任三位家主，如若不然又怎么敢将这要命的东西交给你们。”

三位家主露出激动的神情，对着陆成泽露出感恩戴德的神情，眼中的贪婪之色一览无余。

他们知道陆成泽喜欢清静，拿到名帖留了礼物，也没有多留便离开了。

陆成泽看着他们的远去的声音，“噗嗤”露出嘲讽的笑意。

天枢拿着披风上前，伸手展开披到陆成泽身上，低声道：“总算将他们打发走了，王爷还未用膳呢。”

陆成泽微微颔首向小厅走去，低声吩咐道：“他们已经耐不住了，不日便会出发，让北境那边准备好。”

“是，王爷放心，早就准备着了。”天枢应了一声，笑着道：“国库多了三百万两银子，也算是给他们赎罪的机会了。”

陆成泽轻笑了一声：“不急，再过一段时间还有场硬仗要打，能不能破江南之局，就看两个月后了。”

两个月后正是那批珠宝运回来的时候，分赃不均自然会重现当初联手抗衡杨家时的局面。

天枢也笑着低声问道：“您现在是要对唐家出手了？”毕竟如今三家之中隐隐是唐家占了上风。

“唐家还不急。”陆成泽悠悠的说道：“林家账目上先银告急，先给林家找点事情吧。”

天枢一知半解但还是点头应道：“是”

……


九千岁
138 第138章【无感情线慎入】
孙、唐、林几位家主快速安排商队出发，领头的便是唐家家主之子、孙家家主之子、与林家家主二弟……

三人都是家族中至关重要的人物，此刻为了夷族之事尽数派了出来。

一行人日夜兼程快速赶往北境，便是路过京城也只是去自家铺面里补充路途所需物资，没敢多做停留便离开了。

但从他们入京之时起，萧毅瑾的手下的暗卫便盯上了他们。

萧毅瑾纵使心中怨恨陆成泽无情抛下他一人，但陆成泽想要做的事情，他也总是愿意帮他达成所愿，尤其此刻陆成泽已深陷江南那个龙潭虎穴，萧毅瑾更是担心稍有不慎被他们看出端倪来。

在他们出发之前，便派了瑶光前往北境，在他们之前赶到孙正德身边。

孙正德与萧毅瑾一向关系不错，纵使萧毅瑾亲政后，也还是时常出入皇宫，总有不慎撞到过暗卫的时候。虽然不认识瑶光，但对于瑶光身上暗卫的服饰还是有几分眼熟的。

此刻孙正德刚刚打马巡视边境归来，刚下了马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了瑶光转达的圣旨，顿时惶恐得不知所措。

“这这这……让我放一行商人出关啊！”虽然三年前夷族大败臣服于大周，但夷族粮草不丰，大周为钳制夷族，对往来行商把控十分严格，若是三五人携带少量货物，经过层层盘查后，还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行，可瑶光口中说的近二百人马，加十数辆大车，这么大规模的物资，他怎么敢放他们出去……

瑶光点了点头，垂眸低声道：“若是给您贿赂银钱珍宝，不用客气直接收了，全当是您的辛苦费，您只要悄然无声，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将他们放出去就行。”

“你真的是皇上的人？”孙正德手指按在剑柄上，怀疑的看着瑶光道：“你说这是陛下的意思？可有明旨？”

“事关国体，不可泄露，自然是口谕。”说着，瑶光看向孙正德忽然犹豫了一下，又继续说道：“您若是担心的话，那么属下便直接将你打晕关起来，由属下暂代您的身份与他们交涉，等事情完毕后，您可向陛下求证。”

打晕……

这是什么强盗行为！

孙正德顿时无语凝噎，他戒备的后退了一步，堤防的看着瑶光道：“不用！我信！我干！”

瑶光神情不变，依然恭敬的站在原处，温声道：“您也别担心，您就将自己当成一个败家纨绔，只管张扬跋扈的索要银钱就行。”

什么叫当成！他本来就是纨绔，只不过是个有上进心的纨绔而已……

孙正德暗暗翻了个白眼，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问道：“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瑶光：“属下与他们近乎同时离开京都，他们辎重甚多，属下一路快马加鞭先他们一步而来，他们应当还要再过上三五日吧。”

孙正德点了点头：“那你接下去是打算去哪？”

瑶光笑了笑，躬身行礼道：“陛下担心孙公子安危，特让属下护卫您左右。”

其实是萧毅瑾担心孙正德露馅，特意让瑶光前来帮他周全一二，但是顾及孙正德的颜面，自然成了萧毅瑾忧心孙正德的安危了。

孙正德其实是不希望瑶光留在身边的，纵使他对陛下忠心耿耿毫无不敬之心，可是谁也不愿意自己身边多一双别人的眼睛，但陛下一片好心，他也不能拒绝。

“来人！”孙正德朗声冲着营帐外唤了一声。

孙正德身边的亲卫掀开帘子走了进来，躬身道：“大人有何吩咐。”

孙正德指着瑶光咬牙道：“这是我的远房表哥，放心不下我，特意来看我的，要在营中待一段时间，你去给他找一身废弃下来的盔甲，给他装装样子。”

“这……”亲兵犹疑地看着瑶光，总觉得孙大人话中带刺，好似不太喜欢这位远房的表哥。

亲兵的感觉没有错，孙正德此刻看到瑶光就头疼，无论是因为瑶光的暗卫身份，还是他带过来的圣上口谕，只要想想孙正德就觉得脑瓜子疼。

明明他都已经是武官了，甚至远离京都到了边关，为何还要受这种阴谋阳谋尔虞我诈的苦……

瑶光倒是无所谓，他主动走到兵卒面前，笑着道：“走吧，我这身衣服在营中太过显眼，还是换身盔甲比较合适。”

“是是是。”亲兵立即应道：“那请跟我来，库房中轮换下来的废旧盔甲很多，总能翻出一件体面的。”

瑶光跟着亲兵走了出去，孙正德一个人待在营帐中，看着四周空无一人，再也压抑不住，双手捂着脑门哀嚎了一声：“嗷~”

起身在营帐中转了两圈，走到案桌前，提笔在纸上刚刚写上‘兄长’两个字，有快速将纸张拿起团成一团。

他虽然不爱动脑，但也不是傻子，陛下都派了暗卫过来，还继续盯在他身边。虽然不知道陛下为何要偷偷摸摸放一行人出关，但他直觉此事事关重大，恐怕不能泄露出去。

来到边关这么久，一向如鱼得水的孙正德，现在终于又再次体会到了兄长不在身边的坏处。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躺倒软塌上，看着素白发黄的帐顶，抬手用力地拍了两下自己的脑袋。

这一刻，孙正德忽然有些理解了自己亲爹看向他的时候，那种恨其不争的眼神。

一个爹妈生的，为何差别那么大。若是兄长在次一定可以看透其中缘由。

……

江南三家联合的商队，如瑶光所说的那般，不到五日便到了边境。

他们在边城买了个院子，三家主事聚在一起，头一件是便是要找个合适的机会拜会孙正德。

瑶光一直关注着他们的动向，在他们进城后便告知了孙正德。

孙正德翻出在京中常穿的锦袍，靛蓝色的锦缎上绣了金色祥云，腰间的腰带上镶着拳头大的环佩，指上带着扳指遮掩了练箭的茧子，腰间环佩伶仃，珠宝环身，一幅贵公子的模样，比在京城之时更加显赫张扬。

“这样行吗？”孙正德张开双臂展示着身上的衣着，问道：“我在京城也没有弄成这样的啊！”

瑶光用力地点头：“没问题，您在京城还不够纨绔，纨绔都这样。”

“行吧！”孙正德抓住一旁的折扇，便出营进了城，在城中四处溜达闲逛，给旁人可以接触他的机会……

孙正德在城中转悠了一个多时辰觉得没什么意思，边城自然比不得京城繁华，绸缎珠宝等时新物件都比京城次了一等，但价格却比京城翻了一番，倒是皮毛价格比京城低了三成。

孙正德看着手上顺滑柔软的红色狐皮，色泽艳丽光鲜，在京城里甚少有这样的好货。

想到了家中爱美的母亲、夫人、妹妹以及还在襁褓中的女儿……

孙正德顺便挑选了不少，褐色的给母亲做个毛领子，红色的给夫人做个围脖，白色的比较多，可以给女儿凑个大衣……

一时不察，孙正德身边堆了满满一箱的皮毛，他纠结的看了看身边的皮毛，每张皮子都有用处，哪个都舍不得放下，甚至连送哪张给谁的都想好了，犹豫了一瞬摸了摸钱包，看向一旁的掌柜问道：“掌柜这些多少钱？”

掌柜笑容可掬，躬身道：“公子能看上小店的东西，是小店的福气，这些都是赠予公子的。”

孙正德讶异不已：“不要钱？”还有这等好事？

掌柜依然笑呵呵的鞠着躬，恭敬的说道：“只是我们东家希望能见一见公子。”

孙正德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他看了看身后的瑶光，瑶光暗暗点头，两人都知道，他们等的人来了。

“咳！”孙正德轻咳了一声，抬起下巴，满脸傲然，活脱脱的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败家纨绔，对着掌柜说道：“边城这种地方的人有什么好见的，小爷又不是花楼里的姑娘，给点钱就能见的。”说着眼神瞥向地上木箱里的皮毛道：“算算多少钱吧，小爷还不至于连这点钱都付不出。”

掌柜被孙正德的话梗住，支支吾吾的说道：“这……公子，我们东家只是仰慕您而已。”

就在掌柜左右为难之际，忽然楼上的门“嘎吱”一声打开。

“公子说笑了。”楼上走下来一个中年男子，装扮虽然寻常，但孙正德眼尖的看出那人身上穿着的衣裳看似普通，用的却是千金一尺的流光锦。

腰间只是简单地挂了一个锦囊，连个压衣摆的玉环都没挂，但孙正德却闻得出锦囊中散发的香味乃是价值连城的金兰香，小小一指甲盖若是放在火焰中点燃可以熏遍整个屋子，香气半年都不散。

他能认出这香是那时还没和夫人成婚的时候，不知要送什么礼物给夫人，便从母亲的梳妆盒里随手拿了一个不起眼，但散发着好闻香味的盒子……

谁知因为这个盒子挨了母亲一顿揍，也更牢记了这个香味。

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罢！



九千岁
139 第139章【无感情线慎入】
孙正德的视线从这人头上带着的，不起眼的发冠上镶嵌着的金刚石，扫视到他脚上那双看似平平无奇的黑色鞋帮上镶嵌的珍珠，顿时心中戚戚，每一样都价值不菲，便是陛下的衣着装扮也不过如此吧！

但孙正德依然倨傲地抬着头，下巴冲着来人，眼睛不屑的眯起，质问道：“就是你要见小爷？”

“是。”那人恭敬的作揖行礼道：“在家江南唐家，唐成兴，见过孙公子。”

“江南唐家啊！”孙正德总算正眼看着唐城兴，佯装疑惑：“江南的那个唐家？”

姓唐之人天下不知凡几，江南府姓唐的也并不稀少，但敢自称为江南唐家的便只有江南四大豪商的唐家了。

唐成兴也点了点头：“不知可否请孙公子上楼详谈？”

孙正德上下打量了一番唐成兴，抬了抬下巴：“看在唐家的面子上……带路吧。”说着，便跟着唐成兴上了楼。

进门后，唐成兴亲自为孙正德奉茶，孙正德摆了摆手道：“有什么事尽管说吧，我还要赶着回军营呢。”

唐成兴愣了一下，将手中的茶杯放下，也不再客气：“草民奉镇安王之令前来寻找公子。”

“镇安王？”孙正德闻言下意识脱口而出，而后觉得不妥立即端起桌上的杯子凑到唇边遮掩脸上的神情，问道：“镇安王啊，我前些日子去江南还去看望王爷了，不知王爷让你们寻我所谓何事？”

孙正德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偷偷看着旁边的瑶光。瑶光眼睛快速眨了两下，孙正德才放下心来，将手中的茶杯放下。

唐成兴将镇安王的名帖拿出来递到孙正德面前，道：“往公子暗中庇护我们的商队出关。”

孙正德伸手接过名帖，展开一看，上面果真有镇安王的印鉴，顿时心中更加疑惑，但脸上依然一派镇定地说道：“王爷确实知会过我，既然是镇安王的意思，知道了，我会找机会安排的。”

唐成兴看着孙正德神情顿时欣喜，掏出一个锦囊递了过去：“听闻孙公子喜得千金，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全当为贵千金添礼，还望笑纳。”

孙正德伸手将荷包接过，看都没看，直接塞到了袖袋中，不由得嗤笑了一声：“还挺多礼。”

商人以利为先，只要有利，自然不在意孙正德的态度，唐成兴恭敬的问道：“不知大人何时有机会，我们也好早做安排。”

孙正德拿不准主意，但现在唐成兴两只眼睛盯着他，他也不敢转头询问瑶光，便含糊地问道：“你们想什么时候？”

唐成兴笑着道：“自然越快越好。”

正巧，孙正德也这样想，他比唐成兴还希望此事快点了解，瑶光快点离开，他也能恢复回之前那样无拘无束的美好生活。

便硬着头皮，咬牙道：“行吧，我今晚安排你们出关。”

唐成兴喜出望外：“谢，孙公子。”

孙正德“嗯”了一声，摆了摆手道：“若是无事，我就先走了。”

唐成兴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再多纠缠孙正德，立即起身相送。

孙正德摇着折扇走出了皮毛铺子，身后的瑶光替他抱着装了皮毛的木箱。

等走出了一段距离，孙正德掏出唐成兴给他的荷包，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叠好的纸张。

将纸张展开，孙正德不由得轻呼一声：“居然是个庄子！”

荷包刚才摸着薄薄的，孙正德原以为是银票也没有在意，没想到居然是京郊一个近百亩的庄子。

京郊的庄子多么难得，四周土地就那么多，早就被皇亲贵族、达官世家之人瓜分，他先前还想买一个给女儿攒嫁妆，寻了许久都没人愿意卖的。

没想到唐家人居然将这个庄子送到了他手上，他先前想要买庄子的事情并未遮掩，后来买不到便将这件事抛之脑后，看来他们是事先调查过他的。

孙正德看了两眼，不舍的将荷包递给瑶光，忍痛说道：“给，带给陛下吧。”

瑶光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笑着道：“这是送给您的。”

孙正德不解。

瑶光含笑着说道：“陛下从来不会亏待功臣，您为陛下秘密办事，陛下自然不会让您吃亏，这个庄子就是您的了。”

孙正德立即喜滋滋地将荷包塞回到袖袋中，心里的那一丝不甘愿顿时消失，乐颠颠的伸手接过瑶光手中的木箱，欢喜的说道：“以后让陛下有这种好事只管找我！”

瑶光跟在他身后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种事怎么可能会一而再的发生呢，不过瑶光此刻总算明白为何四名伴读里，明明孙正德是几人中最不机敏的人，说话也直来直去，但陛下独独爱找孙正德说话了，与他相处总是会让人心中愉悦……

……

孙、唐、林三家的商队有萧毅瑾的允许，孙正德私下放行，顺利出关，整整三百万两换成宝石，又在孙正德的遮掩下悄悄进了关。

几人在边关没敢停留，快速返回江南。

而这段时间，江南的风雨也未曾停歇。

在商队离开后不久，便发生了一件事。

江南夏季多雨，十天得有五天下雨，但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往往前一刻还乌云压城、雷电混合着倾盆大雨预有毁天灭地的气势，雨点砸下可击破雨伞，打在人身上都生疼。但下一刻乌云散去即刻雨过天晴，一派岁月静好。

平淡无奇的一场大雨，谁也没有放在心上，尤其是在夜间，所有人都安然酣睡，谁还有心思搭理外头的大雨。

第二天一早，青石长街被冲刷的干干净净，好似被人用帕子一寸寸擦拭过一般，纤尘不染。

可就在所有人都刚刚醒来的时候，林家的掌柜急匆匆的叩响了林家祖宅的大门，满脸煞白额头上冒着冷汗，衣衫不整颤抖着求见家主。

四大家族的大掌柜都并非普通的店铺管事，随便一人出去都是江南数一数二的人物，便是官吏见了都要以礼相待。

门房见到平日里高人一等的大掌柜，露出这样惶恐的神情，连颜面都顾不上了，便知有大事发生。哪里还敢耽搁，立即将人请入宅子里，并上报了总管。

总管快速禀报家主，林家家主原本正在用早膳，顿时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当即丢在筷子召见掌柜。

掌柜踉踉跄跄的扑倒在在林家家主跟前，带着哭腔失魂落魄的说道：“家主不好了！”

“何事如此慌张？”林家家主连忙问道。

掌柜哽咽着：“南边码头的粮仓屋顶上破了个大洞，昨夜大雨，雨水全都灌了进去，里面的粮食……粮食全毁了！”

“什么！”林家家主震惊不已霍然起身，却眼前发黑，身形晃动了两下，又跌坐回椅子上。

江南水系通达，往来货运大多走水运，在码头边也修建了库房，林家在南码头的库房是专门用来囤积粮草的，从百姓手中收购粮草放在码头边的仓库，也方便船只运往各地粮铺。

而林家一个月前刚刚收购了大批今年的新小麦囤积在码头边的库房里。

昨夜所有小麦沾了水，再加上如今正值夏季天气炎热，恐怕捂了这一夜，所有的麦子都发了芽……

林家家主心怀侥幸：“可还能补救？”

掌柜没有回答，只是不住的磕头。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林家家主不由得闭上眼睛，瘫倒在椅子上。

各地粮铺与当地的酒楼面馆大多签了契约，须得按时提供面粉，倘若违约，便要按约赔偿。

若是往常林家倒也不惧，大不了重新收购粮草，或是直接从其他商铺高价购入粮草，完成契约保证商誉。实在不行大不了便说明缘由，赔了违约金也不是承担不起。

可是今春为了吃下杨家产业，林家将账面上多有现银都消耗一空，为了夷族之事，又将预存的应急银子全都掏的干干净净。

如今林家产业虽多，但现银却委实拿不出来太多。

原本想着，等只要有产业在便有源源不断的银子，只要半年左右银子便会慢慢流回，加上夷族的宝石，只要运回转手便可数倍卖出。

只需再等一两个月而已，可偏偏变故便是在此刻发生的……

“行了！别磕了！”林家家主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看着面前的掌柜，怒喝一声，问道：“各地粮铺的库存还能维持多久？”

掌柜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账本递了过去：“两个前刚运出去一批，若无意外还能支撑半月。”

林家家主点了点头，沉思了一瞬道：“今日你只是来汇报账目的，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晓，明白吗？”

尤其是唐家与孙家。

江南四大家族如今只剩三家，三家利益牵扯连成一气，却也相互竞争，无时无刻不想着从其他两家身上咬下一块肉。

林家本就是粮草起家，一下子老本行的生意出了这么大的篓子，若是让孙家、唐家知晓，他们也只会落井下石而已……

掌柜看着林家家主面色难堪，欲言又止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敢触霉头，唯唯诺诺地应了下来。

九千岁
140 第140章【无感情线慎入】
此事乃是陆成泽一手策划，还是天枢半夜冒着瓢泼大雨亲自去揭的瓦片。

陆成泽的目的，意在挑开三家明面上的和谐，让他们不在维持和谐的假象，自然不会任由林家这般瞒天过海。

林家家主刚刚得到消息还未想出应对之策，市井里林家整整一仓库的粮草毁于一旦的消息便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林家家主本想私下去南边码头的仓库，看看那批粮草目前到底是什么状况。刚一出门便看到路边的百姓对着他马车，指指点点三五成群的窃窃私语。

心中不祥之感更甚，他立即让车夫加快速度，赶往码头仓库。

仓库边围了一圈常年在码头扛包的力工，林家家主立即从马车上跳了下去，推搡着人群走到最前方，便看到仓库就这么大门全开，仓库里的情形一览无遗。

如此状况，想要瞒住不让唐、孙两家的想法，无异于痴人说梦。

林家家主眼前发黑，身形微晃，身后的心腹随从立即上前扶住他，才没有倒下来。

他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闭着眼睛道：“驱散人群。”

“是”随从应了一声，不需要多说，身后的仆役立即将围观的人群赶走。

“大掌柜呢？”林家家主咬牙切齿地问道：“大掌柜哪里去了？”

龟缩在最后面的大掌柜此刻也藏不住了，畏畏缩缩地上前：“东…东……东家。”

“不是说了，不要让任何人知晓嘛。”林家家主咬着牙，压低了声音，恨不得将面前的大掌柜掐死：“你是怎么办事的？”

“东家！”大掌柜欲哭无泪，知道无论林家此关能不能过他都难逃一劫，但效力多年依然想要有个好下场，哽咽着说道：“不是我不想瞒，在我知晓之前码头上的人已经都知道了！”

他作为林家的大掌柜，专为林家负责各地粮铺，手中权势不小，事务也多。再加上，前段时间吃了杨家一些庄子与铺面，这段时间为了这些将那些庄子上的事情打理清楚，安排合适的人手，也忙的不可开交，连喘口气都要记着时辰，所以对一向安慰的仓库难免有所疏忽。

更何况就算以往，他堂堂一个大掌柜也不可能整日守着仓库吧。

这件事是库管小厮今晨才发现的，于是急急忙忙的去告知了他。

他连忙出门一口气没歇，先查看仓库，又连忙去了林家禀告了东家。

他也不知仓库的门就这么大咧咧的打开着，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啊。

身后的心腹随从看着林家家主的脸色，连忙劝道：“家主，此刻便是打杀了他也无济于事，还是早些打算如何补救吧。”

林家家主显然将他的话听进去了，闭着眼睛喘了两口气，沉声道：“既然瞒不住就不瞒了，拿我的拜帖去邀请孙、唐，两位世叔过府一叙，今日我在府中设宴……到底是姻亲，他们总不会见死不救。”林家家主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一句明显只是在安慰自己，这句话说出来恐怕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

但事情总要解决，想再多也无济于事。

随从闻言，没敢多说什么，立即去办。

林家家主推开所有人，独自一人踏入仓库中，将手伸入麻袋里，抓起里面湿润的小麦，可以看见每一粒麦子上都已经露出了白色的麦芽，慢慢收紧手掌，他双目赤红，感觉心在滴血，仓库中每一粒麦子都是从他心中活生生剜下来的心头血！

外面的人知道林家家主心中悲痛，无一人敢去打扰，但他却在下一刻将手中麦子扬起，转过身再也不看丢弃在地上的麦子一眼。

唐家家主接到林家请帖之时，孙家家主就在他身旁。

晨起之时，还未用完早膳，孙家家主便听到了此事，再找人前去确认之后，便直接来了唐家。

虽然三家结成联盟，且互为姻亲，但事关家主利益，那便不是儿女亲家间的私人情感所能左右的了。

他必须要找唐家人商量一下，是伸出援手，还是趁机下手，都需要好好思量。

唐家家主拿着帖子看都没看直接丢到了桌面上，嗤笑着道：“看，小孩子到底不经事儿，你的府上应该也收到了。”

孙家主倒是赞了一声：“其实林世侄还是不错的，只可惜时运不济，若是多历练几年也就不会如此慌张了。”

唐家主也跟着笑了笑，可是命该如此，他不就是少了这几年的历练机会嘛。

两位家主接了帖子，目前还未撕开脸面，自然是要去的，他们也没有拿乔直接让人套了车前往林家。

“林世侄……”一进门，唐家家主与孙家家主就一脸急切的模样，好似受了灾的是他们自己家的仓库一般，一把抓住林家家主的手，无比震怒地说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守仓库的人是死的吗！”

林家家主立即露出感激涕零的神情：“多谢两位世叔能来。”

孙家家主圆润的身形，依然笑的如弥勒佛一般慈祥：“说哪里话，林家蒙难，我们也不好受，自然要来看看世侄的。”

“瞧我，竟然将两位叔父拦在门口，实在太失礼了。”说着林家家主立即伸手邀请道：“两位世叔里面请。”

孙唐两家家主立即走进了屋内，原本三人相聚，同席之时都是三人各坐一面呈现三足鼎立之势。

可是今日孙唐两位家主坐在了同一面，与林家家主相对而坐，当即变成了两相对立之势，顿时林家家主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不安之感。

但也并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让仆人上茶。

“咱们三家同气连枝，小侄也算是两位世看着长大的，便不说那些客套话了。”林家家主深吸了一口气道：“希望两位世叔能挪出些麦子借与小侄，等到秋收，小侄愿意用同等重的精米以作偿还。”

小麦的价值比精米的价格便宜了近一半，但只要是让林家过了眼前难关，都是值得的。若是孙唐两家是真心相帮如此共赢之策必定会同意。

可是……

孙家主与唐家主对视了一眼，叹息着说道：“世侄哪里话，我们岂是趁机占便宜的人。”说着，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和：“只是，家族里的生意也并非我一人可以做主的，家中弟兄亲族也有参股，总要与他们商议。”

林家家主立即拱手恳求道：“若只是铺面上卖的话，侄儿万万不会麻烦两位世叔，只是已经与人签了约的，都是老主顾，万万不能违约，还望叔父相助。”

唐家家主立即伸手虚扶了林家家主一把：“哎！世侄这是做什么，能帮我们一定帮。”

林家家主立即露出无比感恩的神情。

然而还未等他说出感激话，唐家家主话头一转，温声道：“世侄若只是有心已签订好的契约，倒也无妨，不若将侄儿手上无法完成的契约转到我们这边，如此一来世侄免去了忧愁，咱们和族中也好交代啊。”

“哈哈哈！”孙家家主爽朗一笑，应和道：“是啊，林家粮铺遍布天下，若是完不成契约，恐怕今后商誉难保，我们做叔叔的只当为小辈解忧。”

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这些生意是林家维护多年的路子，也是林家粮铺的根本，若是交了出去，往后孙唐两家又岂会给他机会再收回。

但若是孙唐两家袖手旁观甚至是落井下石，林家完不成契约，反而可能会耽搁了主顾的生意，那么林家商誉受损，恐怕影响的就不仅仅是粮铺的生意了。

瞬间，林家家主脸色铁青，面上的笑意难以维持，他想过林家不可能毫无损失的度过此关，想要孙唐两家援手总要付出一些代价，只是没想要他们这么狠，居然想直接断了林家根基。

一时间，林家家主知道了他们的意思，也无心再与他们虚与委蛇，闭上眼叹息了一口气道：“世叔的意思侄儿明白了，只是这件事侄儿一人做不了主，也要与族中人商议商议。”说着便端茶送客。

林家家主用的也是孙、唐两位家主同样的借口，只说要遵从族中参股众人意见，自己无法独自做主。

但在场的几人都知道这只是托词而已。

孙、唐两位家主也不勉强，因为林家已经无路可退，便施施然站起身，笑着道：“听叔叔一句劝，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要做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傻事，日子总还能过下去的。”

说完不看林家家主的反应，便转身离开。

林家家主握住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显然在压抑着极大的怒火，在他们两人离去之后，“啪”的一声，白玉的茶杯被狠狠的砸在了地上。

林家家主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再也不存半分侥幸，他明白孙、唐两位家主的意思。

但心知肚明，倘若他是他们，今日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他们之间的情谊从来都是建立在利益之上，只能锦上添花，而不会雪中送炭。


九千岁
141 第141章【无感情线慎入】
天气虽已放晴，烈日照耀下不见半分昨夜雨水湍急汹涌的影子，便连青石板上的水渍也被蒸发得一干二净。

在孙、唐两位家主踏入林家之时，陆成泽便接到林府中暗探的禀报。

天枢站在他身侧撑起一把油纸伞为陆成泽遮挡着头顶的烈日，恭敬的问道：“若是孙唐两家伸出援手，拉了林家一把，岂不是让他们三家联系的更加紧密？”

陆成泽将手中的情报纸拈在指尖，用力一搓揉得粉碎，嗤笑了一声道：“商人重利，若是他们能枉顾到手的利益去谈什么情分，那么杨家也就不会这么轻易落败。”

江南四大家族，盘踞江南数百年，历经几代朝局更迭，心中对朝廷对皇权都无半分敬畏之心，自然都希望能高旁人一头。

“可是今春他们才结成儿女亲家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即便是不伸以援手，总不见得就会落井下石吧！”天枢还是固执己见，心中不由得更加担忧。

陆成泽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庭院中间巨大的桃树，笑着道：“不如我们赌一赌，你若输了，便帮我将树顶上的桃儿全摘下来。”

“好。”天枢一口答应，这棵桃树是棵长了近三十年的老树，可能是因为从未修剪过，所以格外巨大，树杈高过屋顶，枝叶繁茂、树荫能遮住整个庭院，普通仆役即便是架了梯子也摘不到上面的那几个。

许是树顶上的桃子嗮的日头最足，连皮儿都是红彤彤的，一看就知道肯定很甜，即便是陆成泽不打赌，他也会去摘下来的。

但天枢还是笑着看向陆成泽问道：“若是王爷您输了怎么办？”

陆成泽仰头看着树顶，笑了笑说道：“兴化县的县令之职，本王可以做主给你。”说完，含笑的眼看向天枢：“你不是爱吃螃蟹嘛，那儿的螃蟹比阳澄湖的汁膏还要肥厚。”

“这这这……”天枢闻言一下子慌了，若说不想要是假，他们前一任的暗卫，除暗九担任了他们的暗卫统领外，其余暗卫都任了官职派往各地，从军从官都有，由暗转明，从此改换门庭，改头换面，可以光明正大的行走在阳光之下，娶妻生子安稳一生。

锦衣卫再好也是帝王爪牙为世人惧怕，看上去威风凛凛但行事阴诡，旁人纵使惧怕亦不屑为伍。

也正因为有次前车之鉴，此次在从锦衣卫中再次选拔暗卫之事，竞争尤为激烈，他们也会格外拼命，就指望能得陛下青眼挣个好前程。

天枢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强忍着心中悸动，委屈的低声道：“王爷，别逗属下了。”

陆成泽拍了拍天枢的肩膀道：“没有逗你，这些两年你在本王身边相助颇多，你的处事能力本王都看在眼中。当年刚离京，不知你的身份，将你暴露了出来，实属无心之失。江南事的了结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回京受罚，总要为你安排好后路，也不枉你服侍本王一场。”

天枢低着头，眼眸垂下，抿着唇没有说话，一个暗卫隐匿功夫不到家被人抓个正着就是失职，他知道这些年陛下没有处罚他，是看在九千岁还用得上他的份上，他早已做好了回京受罚的准备，万万没想到，镇安王居然连这些都想到了。

都说福祸相依，原本天枢是不信的，现在却不得不承认古人所言非虚。本是灾事，没成想竟叫他占了个大便宜。

两人说话间，一名仆人走了进来，站在不远处作揖躬身。

陆成泽明了，孙唐两位家主已经离去，便点了点头挥退仆人，轻叹了一声道：“好戏开始了，轮到我们登场了，走吧。”

天枢立即举着伞跟上，心情无比雀跃，却又要压抑住不敢表露出来，强忍着欢喜，更加殷勤，小声嘟哝道：“江南的太阳与京城不同，雨后格外灼人，王爷小心些莫要晒伤了……”

陆成泽带着天枢，乘坐着张扬的八骏马车来到林府。

林府的门房见到紫檀香木镶嵌着金色麒麟的马车，便知晓是谁的车架。

一边将大门打开，一边急切的跑着前去禀告家主。

林家家主虽然此刻心情烦躁，但陆成泽到来他也不能不强撑着心神脸上挂着笑容前来相迎。

“王爷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林家家主在马车外躬身行礼道。

天枢推开车门走了出来，随即掀开车帘，伸出手，让陆成泽扶着他的手腕，下了马车。

林家家主再次躬身道：“王爷宾临寒舍，真是林府之幸，还请快快进府。”

陆成泽矜贵倨傲微微勾起嘴角，抬脚走进了林府。

两人在厅中相对而坐，林家家主脸上挂着拘谨的笑意问道：“不知王爷驾临，有何吩咐？”

陆成泽看着林家家主轻笑着，直捣黄龙道：“听说林家的粮库泡了水，里头的粮草都用不得了？”

此话如同一把利剑，直插心头，林家家主脸上的笑容一僵，伸手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暗暗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散：“镇安王明察秋毫，天灾人祸只能自认倒霉。”

陆成泽点了点头，端起面前的茶杯，啧了一口茶水，杯中是最顶尖的雨前龙井，价值千金，便是在陛下的内库中也不可多得。

他放下茶杯，再次一针见血的问道：“你与孙家和唐家商议的如何？”

林家家主心中再次被扎了个透穿，好似连血带肉的被人扯了下来，连呼吸都带着痛意。

他咬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依然恭敬的回答道：“林家之事草民会想办法料理，林家之事孙世叔与唐世叔插手总归不好。”

陆成泽点了点头，百无聊奈的说道：“既然你不愿旁人插手便罢了，原本本王手中可以拿出一批粮食，看来还要去找旁的路子卖出去。”

林家家主顿时惊喜的看向陆成泽，林家如今差点就是粮食，此刻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当即出尔反尔，将自己的话抛之脑后，急切道：“王爷能相助林家，是林某之幸，王爷若有心将粮食买给林家，林家也必不会让王爷吃亏，愿高出市价两成收购。”

陆成泽嗤笑了一声：“又想要了？”

林家家主讪讪一笑，躬身行礼道：“还望王爷相助。”

陆成泽眸光看向桌上茶杯中的褐色茶水，里面漂浮着细碎的浅绿色茶末子。

他轻轻的弯了弯唇角，再次抬起头后，望着林家家主道：“当年大灾，陛下体恤百姓，为调控粮价，避免商人恶意囤积低买高卖，每年都会批复一百万两银子收购粮食，若是市场粮价过高，陛下便会命内务府倾销囤积的粮食，以此调控价格。但这几年风调雨顺、国富民安，陛下手中囤积的粮草大多派不上用场，所以本王能帮林家牵线，从内务府购入这批去年的存粮，只看林家主敢不敢要！”

林家家主深吸了一口气，林家以粮食起家，对于朝廷收购粮草控制粮价的事情自然知晓，当年颁布这项政令之时陛下还年幼，他还未继任林家家主之位。

本来天下粮草，买卖价格都是与林家看齐，林家说多少那便是多少，后来朝廷定价，林家便失了主权，百姓除了将粮食卖予商户还可卖予朝廷派来的人，林家纵然势大也不敢明目张胆强逼农户……好在只要价格相同，比起官威赫赫的朝廷，百姓还是更愿意往商户这边来。

当年父亲因为这件事不知暗中咒骂了多少回，但面对朝廷此项举动却也是无计可施。

但这件事不仅仅损害的是林家是利益，亦是天下所有粮商的利益，以往朝廷的这些陈粮，要么运往军中喂马，要么便用于赈灾之用，天下无任何商户敢接手。

若是林家接手了朝廷的这批粮食便等于破了规矩，站在了所有商户的对立面。

但若有了这批粮食，林家之危顷刻可解。

林家家主心中思绪翻腾，过了一息，林家家主咬牙道：“还望王爷为草民引见。”

陆成泽唇角上扬，端起茶杯再次喝了一口水，遮掩住脸上的笑意，温声道：“你可派人带上本王的名帖，快马加鞭赶往京城，直接从京城雇船将粮食直接运往商铺，如此一来便不会耽搁店里的生意了。”

“谢王爷指点。”林家家主躬身致谢：“王爷大恩草民没齿不忘。”

“倒也不必。”陆成泽摆了摆手，无所谓的说道：“本王只为图利罢了。”

纵使只为利益，但与林家家主而言也是解了林家之危，纵使这批粮食会给他带来一些麻烦，但总不会比如今的状况更差了……

“无论如何，王爷救了林家，草民都不胜感激。”林家家主叹息着说道。

林家与孙唐两家相处百年，口中说着相互相助但到头来只是落井下石，反倒是外人最后救了林家，让林家家主心中愤然的同时，又不由得唏嘘不已……


九千岁
142 第142章【无感情线慎入】
陆成泽轻笑着回答道：“你我互惠互利，不必客气，毕竟本王在夷族的生意还要仰仗你们，所以本王并不希望江南局势再发生任何变化。”说着，抬起头，锐利的眼眸直视着林家家主问道：“你可明白？”

“草民知晓。”林家家主立即应承道：“绝不会让王爷失望。”

陆成泽抬了抬手，身后的天枢从袖袋中掏出一张陆成泽的名帖奉上。

林家家主恭敬的伸手接过，看着名帖上拜会之人写着‘陈无忌’三字，不由得愣住了。

陆成泽抬眼看着林家家主，好似看出了他的疑惑，便说道：“陛下整治内务府，对内务府把控极严，即便你是富可敌国的林家家主，也不可能接近得了内务府的人。”

说着陆成泽指了指名帖，继续说道：“陈无忌当朝一品太傅，兼任兵部尚书，简在帝心，大权在握，可让他为你从中周旋。”

“是是是。”林家家主立即奉承的笑着道：“王爷想的周到，只是这陈大人他……他可会理会我等？”

“本王在朝二十多年，虽然现在归政陛下，但这些年朝中人脉仍在。”说着抬了抬下巴，傲然自若的说道：“只管拿我的名帖去，我的吩咐他不敢不从。”

林家家主立即惊喜的再次躬身道：“谢王爷。”

陆成泽摆了摆手说道：“你们只管备足了银钱，若是你们以高于市价两成购入，即便是陛下发现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林家家主一愣，握紧拜帖的手立即收紧，他迟疑了一瞬道：“这银钱，可否…可否稍缓一些时日？”

陆成泽登时变了脸色，沉着气问道：“林家家主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戏耍本王吗？与皇家交易，里头还有本王与陈太傅的面子，自然是要真金白银了结的一干二净，怎可拖延。”

林家家主咬着牙，将陆成泽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屏息沉默了一瞬，决定和盘托出：“还望王爷救命，林家前段时间收拢杨家产业，接连又掏出一百万两前往夷族，账目上实在拿不出银钱了。”

陆成泽顿时将眉头皱起，露出气恼的神色，讽刺的说道：“江南四大家族富可敌国的林家，居然说没钱？”

林家家主立即露出哀求的神情。

陆成泽叹息了一口气，苦恼的说道：“要不找孙家唐家凑一凑？你们不是亲家嘛！”

林家家主惨淡一笑，苦涩的说道：“在商言商，哪有半分人情。”

陆成泽当即起身道：“算了，内务府的买卖本王还是寻一寻旁人吧，本王亲自牵线若还是赊账，本王的颜面往哪儿搁。”

说完，陆成泽转身就要往外走。

林家家主立即连滚带爬的拦在陆成泽面前，跪在地上哀求道：“求王爷救救林家，只要稍缓些时日，林家便可收回一笔账，若是王爷答应，林家从今往后唯王爷马首是瞻。”

陆成泽听到林家家主的话，脸上露出一抹纠结的神情，过了一瞬，才开口道：“本王对林家没兴趣，只是想弄些银钱养老罢了。”

说着，望向林家家主越发衰败的神情，陆成泽蹲下身，与跪倒在地上的林家家主视线平齐，低声道：“这笔钱，林家没有，但是本王有，看在平日里林家对本王还算恭敬的份儿上，本王可以替你出了。”

林家家主脸上露出讶异又惊喜的神情都来不及遮掩，但他也知晓，从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果然陆成泽下一刻便说出了但是。

“但是，连孙唐两家都不愿拉你一把，林家主也不可能以为本王会无私奉献吧。”陆成泽脸上显露出贪婪的神情，笑着道：“夷族这批珠宝，本王只占了四成觉得太少，若是连带着林家那一份，就刚好占了六成了。”

陆成泽的意思说的很清楚，连让林家家主装聋作样故作不知的机会都不给。

他愿意为林家家主花一百万买下内务府的那批陈粮，但林家家主要将从夷族运回的宝石份额尽数让给陆成泽。

一百万的粮食与一百万的珠宝，若是往常让林家家主选择，林家家主必会觉得可笑。

但此刻，他却不得不做这个可笑之人，他要放弃了一本万利的宝石，而选择利润微薄的粮食。

珠宝银楼只是锦上添花，而粮铺才是林家根本。

此番夷族自行林家花了一百万两，派出族中好手冒着巨大的风险，千里迢迢去了一趟关外，竟是为他人做嫁衣。

偏偏他还只能感恩戴德，抱怨不得。

因为陆成泽此番要求虽然苛刻，但确实真真实实救了林家，从北境至江南至少得要一个月，而且带着大批辎重必定行得更慢。

而林家的粮铺最多也只能维持半个月了。

林家家主别无选择，只能听从陆成泽的意见。

“是”林家家主双手交叠抵在额前，躬身叩首道：“谨遵王爷之意，这批珠宝林家的份额归王爷所有。”

陆成泽勾起嘴角，伸手将林家家主扶起，柔声道：“林家家大业大，一百万而已，不过九牛一毛，往后有的是赚钱的机会。”

事情已经商定，林家家主心中反而平和了下来，他笑着应和道：“以后还望王爷多多提携。”

顿时，陆成泽脸上的笑意更深，好似认同了林家家主的说辞。

陆成泽在林家没有多留，婉拒了林家家主午膳的邀请，再次带着天枢登上了马车。

天枢将车窗掀开一丝缝隙，看着依然站在外面对着马车躬身的林家家主，轻叹了一声：“王爷为何又要救林家？”

天枢不解，只是掀了几片瓦，便让林家无法喘息，自此就让孙、唐、林三家自己慢慢斗，一家一家覆灭多好啊！

陆成泽轻笑了一声，解释道：“此番目的不在林家，而是让他们三家所谓的联盟名存实亡，只要林家得以喘息过了这一关，又怎么可能不记恨唐家与孙家，若非旗鼓相当如何针锋相对？”

只要有缝隙在，日后只要稍加推波助澜他们便会自相残杀，一百万的亏损，林家重要找补回来。

陆成泽顺着天枢嫌弃的车窗缝隙看向外面的风景。

江南很好，风景优美，水土丰厚，什么都好，但是江南湿气太大，不太适合他，他也没有耐心一家一家慢慢解决了……

陆成泽有他自己的计划，天枢便不可多问，他是下属，只需要按照主子的命令办事就行，其他的无需知道太多。

陆成泽给林家家主留下名帖，可直接去内务府领取粮食，银钱自有陆成泽付清。

纵使这批陈粮的价格比新粮价格还要高出两成，但能解此刻之危，林家也心甘情愿吃了这个亏。

一月后，前往北境的商队归来，几辆大车上运载着密封着的箱子趁着夜色进入江南府。

因为林家之事，林家一路上对唐孙两家人防备颇深，多次出言暗讽，若非因为此番携带的货物价值不菲，险些在半途翻了脸。

好不容易到了江南，林家之人直接将运货的车马队一分为二。

唐家的人见此情形再也忍不住了，上前扯住林家人的衣襟道：“你闹什么闹，林若涛老子忍了你们一路了，如今已经到了江南，还妄想我们继续忍耐吗？”

“我也忍了你们一路了！”林家家主的幼弟林若涛，桀骜的扬着头，伸手将唐家家主之子的手从衣襟上扯开，冷笑了一声道：“现在不想再忍，便要与你们分道扬镳，如何不可？”

“你要走便走，没人拦你。”唐家家主之子唐成兴咬牙切齿：“但是货物留下，莫说是你便是今日林若言亲自来了，也不占理。”

林若涛冷哼的讥讽道：“好没理由，我们林家拿走自己的货物，还要与旁人交代不成？”

“林家货物？”唐兴成嘲笑出声：“林家哪里还有货物？”

林家将此次的货物抵押给镇安王的事情商队众人早已得到消息，虽然顾及林家颜面从来不曾拿出来说嘴，但都心知肚明。

林若涛丝毫不惧：“林家是将货物抵给了镇安王，但是但给镇安王之前依然是林家的。”说着，一把将唐成兴推开道：“给老子让开，我这不是要将林家的货给镇安王送过去，连带着镇安王的也一道顺带着一起送过去，省的劳烦镇安王再辛苦一趟。”

说着不等唐成兴再次说话，立即带着人拿走了一半的车马。

孙家家主的长子孙存茂此刻走到唐成兴面前，指着远去的林家众人道：“那里面装的全都是极品暖玉玉石与顶级红宝石，不能让他们拿走！”

林若涛或许是存了报复的心思，早就有此打算了，纵使匆匆带走了一半的货物，但都是挑了最好的那批货物，留下来的箱笼里的宝石虽然依然价值不菲，但价值比起拉走的那些，还不及一半。

唐成兴恨恨的瞪了孙存茂一眼：“刚才干什么去的，人走了才说！”


九千岁
143 第143章【无感情线慎入】
林家突遭打击，损失不可谓不惨重，对于林家之人的态度，唐成兴虽然不喜但总有几分理解。

比起林家人的举止，唐成兴更厌恶孙春茂的行为。

只想着做好人，推着旁人做黑脸，事后又出来马后炮，看似谁都不愿得罪，但其实两头都讨不着好，蛇鼠两端的墙头草，比明火执仗的针对更让人厌烦。

唐成兴看都不想看孙存茂一眼，直接翻身上马拉着剩下的货物径直向唐家走去。

孙存茂咬着牙带着孙家人立即跟上：“唐兄，货物归属是否再商量一下，这里头可有一半是孙家的。”

唐成兴顾若罔闻，一甩鞭子，马匹反而跑得更快了，唐家众人见状也加快了速度，很快将孙家所有人甩在了身后。

孙存茂气的脸色发红，咬牙吩咐道：“去唐家，我就不信了，唐家主还能不讲理？”

但他没想到，唐家家主就是不讲理的。

唐成兴一进门就直奔内院面见唐家家主：“父亲。”

唐家家主立即上前，拍了拍唐成兴的肩，欣慰道：“黑了也瘦了，看来是吹了风沙了。”

唐成兴脸上丝毫没有半分被夸赞的喜悦，蹙着眉禀报道：“十车货物，被林若涛夺走大半数，非说林家欠了镇安王的，要亲自送到镇安王府，孩儿无能没能拦住……”

唐成兴将事情经过简单的说了一下，着重叙述了一番林家之人的无赖之举，那批拿走的货物看似只有一半，但都是挑了最顶尖的宝石，价值起码占了全部的七成有余，林若涛是早就成算，摆明了让他们吃亏，也怪他一时不察让林家人得了手。

唐家家主听后，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冷哼了一声：“林家…林家……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

唐家家主不由得叹息一声，林家兄弟虽然刚刚接掌家业，但都是机敏之人，若是假以时日多经些事儿，能力绝不输于其父。当初与孙家联合算计林家不成，反而让他们之间有了隔阂，真真是得不偿失。

唐成兴继续说道：“孩儿将另一半带了回来。”

不过还好，这剩余的货物被唐家夺了回来，算是补上了唐家的那一份，亏也亏不着唐家的。

至于孙家，便让他们去与林家、镇安王交涉吧，此事于唐家无关，总之东西已经进了唐家门，再让他吐出来是绝无可能的！

闻言，唐家家主心中火气顿时消减了不少，眼神陡然温和了下来：“一路奔波，你也辛苦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吧，洲儿这些日子老是哭着要爹，你也去瞧一瞧。”

“是”唐成兴再次行了礼准备告退。

忽然外面的仆人前来通报，孙家少爷求见。

唐成兴脚下一顿，为难的看着唐家家主。

唐家家主挥挥手：“你先去休息，为父来应付他。”

“是。”

孙存茂即便再怎么狡诈，也不会是唐家家主的对手，宝石交到了父亲的手中，唐兴业也安心的回自己的院子休息，这些日子确实累的不轻，既要盯着货物又要应付林家之人，心力交瘁……

……

孙存茂见到唐家家主当即行礼：“侄儿见过唐世叔。”

唐家家主笑容可掬如同一个慈祥的长辈，立即扶着他道一旁坐下，和蔼的问道：“千里之行辛苦你们了，一路奔波怎么不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孙存茂恭敬的笑着，也不客套，直言说道：“带回来的货物都被唐兄带了回来，侄儿是特意来取孙家那一份的，还望叔父见谅，若是侄儿空着手回去，恐怕家父要打死侄儿了。”

“咦”唐家家主故作疑虑：“成兴回来只说将唐家的货物带了回来，并未说孙家货物也在其中啊？”

“林家拿走了半数，算是镇安王与林家的那一份，但孙家与唐家的份额皆被唐兄带了回来。”孙存茂压着焦灼的脾气解释道。

“哎呦，真是不巧，那批货物价值数百万两，回来后便加紧入了库，此事都是成兴负责，我也不知情。”唐家家主依然笑容满面，温和的说道：“如今成兴已经回去休息了，不如等我问过成兴之后再告知贤侄？”

孙存茂也不是傻子，看唐家家主的态度便知道今日决计讨不了好，便起身行礼道：“那小侄明日再来拜访唐大哥与唐叔父，毕竟这江南咱们孙、唐、林三家，往后有的是机会来往。”

说着，不等唐家家主说话，便转身离去。

唐家家主看着孙存茂的离去的背影，嗤笑了一声：“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丝毫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之后数日，孙家家主也数次与唐家家主交涉，皆无果。

孙家见唐家无意归还宝石，两家之间积怨渐深。

后几日，孙春茂如言，每日到唐府纠缠，便是无人理会，也坐在大厅之中，不到天黑绝不走人。

唐家不好直言赶人，便只能在孙春茂前来拜会之时将他晾在一旁。

在书房中的唐成兴气恼的抱怨道：“这孙家怎么跟狗屁膏药似的粘着我们不放啊！”

“沉住气。”唐家家主捧着茶杯喝了一口茶安慰道：“百万两银子的货，易地而处你未必做的比他好。”

唐成兴依然气冲冲的说道：“他那一份在镇安王那儿呢，他怎么不去林家、怎么不去镇安王的别院，赖在我家算什么！”

都知道柿子挑软的捏，没想到他们唐家居然有一天成了软柿子了。

得罪不起镇安王便来拿捏他们唐家！

真是可笑！

最主要的是，那批货物当时直接运到了府中，如今孙家天天盯着，他们连转移货物的时机都找不到，不能变卖的宝石与一堆石头有什么区别。

百万两白银，也不是说拿出来就能拿出来，这批宝石本该到货后，直接拉到唐家名下的珍宝阁中，制作成头面，尽快转换成大批银钱，才能继续去夷族买卖，继而打通这条商道。

他倒是想过趁夜将宝石运出，但孙家早已料到，派了人埋伏在外面，刚出府不久，便被一批蒙着面的人围住，明目张胆的抢夺，若非那处离府不远，唐家私兵救援及时，险些真的被抢走。

不止是唐家家主气恼，孙家更是气愤。

原本说好镇安王独占四成，加上林家本该有的两成，虽然态度恶劣，但拿走半数货物也算合情合理，镇安王他们惹不起，夷族的生意往后还好指望镇安王呢，退一步也无不可。

可他唐家凭什么将剩余货物独占，真当孙家是什么说不上的小门小户，可以随意拿捏吗？

他就是毫不遮掩的派人盯着唐家，只要那批货敢出唐家，那么他就敢让人去明抢，是唐家毁诺在先，不能怪他不仁义。

两家互不相让，林家在一旁不怀好意，却又不是皮脸皮，三家算是春季刚刚结成同盟，不到半年便名存实亡。

三家面和心不和，谁也不让谁，却达成了诡异的和平。

而这种和平却是陆成泽不愿看到的。

随即陆成泽召来林家家主，没有卖关子，直言问道：“夷族那边来信，再过两个月会有一批珠宝到边关，比上次的成色更好，林家如今能不能做？”

林家家主微愣，想到上次亏损的宝石咬牙道：“可以，林家任凭王爷差遣。”

陆成泽勾起唇角，浅浅一笑，故作体贴的问道：“本王只是想着上次林家粮仓的事情，若是实在银钱不凑手，也不必勉强。”

夷族商道之事，林家与孙家、唐家都势在必得，一旦打通商道，可数代无忧，所以绝不可能任由其他两家得了先机，无论如何都不能被撇下，林家家主思虑了一下账目，觉得再过几个月还是能抽出一笔银钱，便起身行礼道：“王爷放心，只要王爷需要，林家咬牙还是能拿出一笔银钱的。”

“嗯。”陆成泽颔首赞许的看着林家家主道：“比唐孙两家，本王自然与林家更为亲近，不然本王也不会先问你。既然林家要去，自然先紧着林家。”

林家家主一愣，听出陆成泽好似话里有话，便躬身问道：“王爷的意思是，下一批货物并非三家同往？”

陆成泽轻轻点了点头，抬头看着林家家主，问道：“你不知道吗？”

林家家主面露不解。

陆成泽解惑道：“唐家占了孙家的货物，孙家几番交涉唐家都不愿归还，本王虽然不愿理会这些俗物，但平生最厌毁诺之人，看那唐家能好几时。”

说着，面色难堪的小声嘟哝道：“今日能欺孙家，明日本王失势便能欺本王，怎么能容得这等小人。”

林家家主闻言眼神微动，立即躬身道：“林家必会为王爷马首是瞻，愿为王爷分忧，在下随后便去孙家与孙家家主商议此事。”

“嗯。”陆成泽应了一声，便不再说什么。

林家家主见机，便起身告辞。

出了镇安王的宅院后，登上马车坐在车厢里思索了片刻，敲了敲车壁低声吩咐道：“去孙家，”



九千岁
144 第144章【无感情线慎入】
自从上次孙家家主与唐家家主去林家威逼林家让出粮草生意之后，林家便与孙家不再来往，登门拜访还是头一回。

孙家家主也惊讶不已，但此刻孙家与唐家结怨已成定局，必然不会在此刻加深与林家仇怨，当即命人将林家家主请了进来……

林家家主好似忘却了连月来的针锋相对，变得与从前一样谦逊恭谨：“侄儿见过孙世叔。”

当日之时本就是孙家理亏，见林家有意示好，当即也换了态度，热络的上前扶住林家家主的手臂，亲切的唤道：“林侄儿多礼了，快快落座。”

林家家主顺势与孙家家主相对而坐，孙家家主朗声道：“快上茶，上林世侄最爱的雨前龙井。”

“多谢世叔还记得侄儿的喜好。”林家家主说完，随即端起仆从奉上的茶水饮了一口，清雅的茶香在唇齿间漫开，林家家主笑着赞道：“孙家统领茶道，这天下恐怕没有哪处的茶比得上世叔这儿的了。”

“过奖过奖。”孙家家主心中明白，他之前与林家已经撕破了脸，林家也是一副势不两立的姿态，如今忽然态度大变，必然不单单是求和，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如今便看谁先沉不住气。

一杯茶喝完，一旁的小厮立即上前续上一杯，看着茶杯上白烟缭绕，整个屋子里一片寂静，只能听到屋外树梢上永不停歇的蝉鸣声。

林家家主没有卖关子，当即直言问道：“孙世叔对唐家如何看？”

孙家家主微愣，却又很快恢复成正常的神情，轻笑了一声，含糊的说道：“我们三家皆是世交。”

“世叔好气度，侄儿是个睚眦必报之人，比不得世叔宰相肚里能撑船。”林家家主口中满满讽刺的意味，鄙夷的看着孙家家主好似在嘲讽他是个懦夫：“既然世叔是如此想法，便算侄儿今日白走了一趟。”说罢，便直接站起身。

孙家家主当即变了脸色，他对唐家能有什么好看法，多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唐家明目张胆的欺压张家，他又怎么可能忍气吞声。

在林家家主站起身的那一刻，孙家家主立即拉住了林家家主，正色道：“贤侄这是何意？”

林家家主垂首看着依然跪坐在原地的孙家家主：“唐家家主背信弃义，先负林家，再欺孙家，王爷知晓后也是尤为不忿，世叔容得下便罢了，侄儿不奉陪。”

看着林家家主欲抬脚走人，孙家家主立即开口问道：“你待如何？”

孙家与唐家的仇怨可不是如同林家这般好化解的。

林家家主看出了孙家家主的动摇，便直接开口道“若是咱们两家联手，又何愁唐家之势。”

说着，林家家主俯身凑近孙家家主，低声道：“八月夷族有一批货，与其三家分割，不如你我均分，王爷也会站在我们这一边……夷族的商道我林家一家吃不下，但也决计不愿让唐家分一杯羹，只看世叔敢不敢！”

林家家主放在膝上的手指陡然握紧了衣摆的布料，林家家主说的再多，于孙家家主而言无异于废话，唯独夷族之利才是真正的、可以拿在手中、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孙家家主垂眸，深吸了一口气，林家家主也不急，依然站在原地俯视着孙家家主。

过了半晌，孙家家主抬起头来，沉着声道：“我老了，如今是年轻人的天下了，我这个老东西自然要听你们年轻人的，孙家库中还有十万石闲置的粮食，便算是给林世侄赔礼道歉……”

林家家主顿时勾起嘴角，矮身再次坐回道原位。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虽不忿当日孙家伙同林家落井下石之举，但如今他们有了共同的目标，而且孙家也给予了诚意，那些过往自然是只当作没有发生过。

“世叔客气了，侄儿多谢世叔援手，真是感激不尽……”

孙家与林家沆瀣一气，很快对唐家展开攻势，两家从各行各业打压唐家商铺，好似重现当日击垮杨家的老路。

唐家呈现焦灼之态，后悔晚矣。

如今压在库房中的珠宝犹如烫手山芋，孙林两家都盯着，不能出手，只能积压在库房里，比墙角的石头块儿还不如。

唐家面对如此局面自然知晓大事不好，唐家与孙家林家，三家势力相当，唐家怎么可能同时对抗两家。

在接连大半商铺亏损之后，唐家名下的合作商也纷纷转投别家，让唐家家主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

他有意报复警告一番，却又要疲于应对孙林两家。

当即唐家便有意约见此前与他交好的孙家家主，甚至愿意舍弃库中积存的宝石，以求生路。

毕竟只要唐家在，银子往后总能赚到，若是唐家倒了，有那批宝石又有何用？

唐家有意，但孙家却并非由他随意挥之即来召之即去的小门小户，四大家族共同盘踞江南数百年，自有傲气，岂容他人随意欺辱，孙家坚决与唐家划清界限……

就在三家斗的如火如荼之时，江南府府尹连带着大批官员无声无息的落下马。

陆成泽带着早就潜伏入江南的三千兵卒，携君王‘如朕亲临’谕旨，与大量贪污受贿草芥人命的证据，将江南多数官员羁押，由天枢亲自押送京城。

若是以往此事必会震动江南，可是如今三家自顾不暇，也抽不出手来再管江南官场之事。

于他们而言如今首要之事，便是孙唐林三家之争，至于落马的官员，大不了新的府尹到了之后重新威逼利诱收买罢了。

自古都是如此，铁打的江南豪商，流水的江南府尹，只要江南牢牢控制在他们手上，换谁当府尹他们都不在意……

江南府尹落马不久，诸多罪臣还未押解到京城，萧毅瑾新任命的江南府尹便到了江南。

新任府尹还未回府尹衙门修整，便率先前来拜见陆成泽。

陆成泽看着来人跪在面前行礼。

疑惑的说道：“孙正义？可是孙志玉的嫡长子？”

孙正义恭敬的说道：“王爷还记得家父，若是家父知晓必定开心。”

陆成泽见到故人之子亦是欣喜，伸手将孙正义扶起：“怎么是你来了江南？”

孙正义本是大理寺正卿，正二品的官职，再加上如今他才不过二十有五，还不到而立之年，必是前途不可限量。

虽然江南府府尹是从一品官职，来了江南看似升迁，但其实远离朝堂，实为暗贬。

孙正义他还是有些印象的，与孙正德不同，他是个极为聪颖机敏的孩子，应不置于此啊。

“是微臣自己请命而来。”孙正义浅笑着说道，语言中无半分怨怼：“小弟从军，家父已是一品尚书，若是在京中，微臣这二品官职便算是坐到了头了吧。”

朝堂之上自有朝中不可言喻的规则，他的弟弟孙正德从了军，他的父亲乃是一品尚书，而他又是大理寺正卿。

从来没有一个家族中同时又两人居于高位，更何况是父子。

只要他的父亲还是尚书之位，那他便再也不能升迁，与其在京中虚耗，还不如出来建功立业为陛下分忧。

等过些年，若是孙正德在军中官职再高些，他父亲必定会主要上折请辞，陛下便是看在他这些年劳苦功高的份上，与他父亲知情识趣主动请辞的份上，总不会忘了他。

只要再将他调任回京，再不济也得是从一品官职的平调，假若有幸也并非不可任职一品。

所以在与父亲几番商议之后，他便毅然决然请命来了江南。

陆成泽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叹了一声：“为你父亲与弟弟退让，可委屈？”

孙正义摇了摇头：“说不上委屈，都是为了家族。”

身为孙家未来的族长，自然要为孙家考虑，他祖母的太上大长公主的名头如今已经不好用了，但他父亲是一品尚书便无人敢轻视孙家。

他若不来江南，父亲不出一年便会被迫请辞，到时候他不过一个二品的大理寺卿，难免不会处处受人钳制，只有他退一步才是将家族利益最大化。

至于委屈，或许有一些吧，但都不值一提，一个是他的父亲，一个是他的弟弟，都是血脉至亲，稍微退让几分，也是应当。

陆成泽看着孙正义好似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候的他与孙正义极像，只要是为了家族、为了亲人、为了心中所爱之人，什么都愿意去做，便是心中不甘也会极力说服自己。

但他如今面对孙正义依然无可奈何，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好好干吧，肃清江南，陛下必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孙正义立即作揖行礼：“谢镇安王。”他走这一趟原也只是为了这句话。

孙正义请了安之后便离开了，临走时，留下了一个信封。

信封上一片空白，没有署名。

陆成泽将信封拿起，心中犹如深潭滴入一滴微不足道的水滴，荡起阵阵涟漪，经久不散。


九千岁
145 第145章【君可缓缓归矣】
陆成泽看着信封，连呼吸都变得轻缓了许多。

他注视着信封，心中有种预感，这信封里有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的消息。

但他想起天枢上次回京之时，那人冷漠的模样，顿时心中的那丝预感瞬间又变得不那么笃定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将没有封口的信封打开，从里面掏出薄薄的信纸。

陆成泽颤抖着将信纸慢慢展开，上面的字迹异常熟悉，每一个字都一一印入他的心中。

“问君路远何处去，问君音杳何时闻。”

陆成泽看着纸上仅有的十余字，眼中热意翻涌，他郑重的把信纸重新叠起放回信封中，将信件放在衣襟处最贴近心口的地方。

他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房梁，睁大眼睛让吹拂进来的清风，吹散眼眶中的水雾，而眼中的水汽却越来越多，怎么止都止不住，泪滴终究夺眶而出，顺着眼尾流入鬓角消失的一干二净。

原来，君心依然如往昔，并未改变……

数月来心中的不安瞬间被抚平，陆成泽嘴角不自觉上扬。

而面对江南越发混乱的局势，陆成泽也越发没有耐心。

他亲自出手暗中布置，派人将江南那些饱受打压却还在顽强求生的小商户召集起来。

纵使四大家族在江南只手遮天，但能在如此局势下也能混出头的商户又岂容小叙，众商户将三家排除在外，迅速结成联盟，成立商会，默不吭声在陆成泽的暗示下逐步蚕食三家势力。

等孙唐林三家反应过来之时，商会势力已成，一时间自顾不暇。

而后无需陆成泽出手，孙正义收到刑部官文，原本被押运会京城的罪臣交代了罪责，三家理所当然的被牵扯其中。

孙正义带人将三家尽数查封，涉案之人尽数抓回，关押在大牢之中。

其中积存在唐家的那些落了灰的宝石，被孙正义从抄家的账目上划去，尽数运转陆成泽所在的别院之中。

陆成泽照着单子逐一比对之后，放下心来，这批他从萧毅瑾私库中借出的宝石总算可以物归原主……

自此，江南四大家族尽数覆灭，江南近百家小商户将他们的产业尽数蚕食殆尽，并未给江南带来半点动荡。

而今江南官场全然掌控在孙正义的手中，天枢也如陆成泽所承诺的那般，任职兴化县县令。

陆成泽来江南的目的已经全部完成。

灰暗的天空中，细雨萧萧落下，秋日的雨水与春季不同，带着彻骨的寒意，每下一次雨都会更冷上一分，万物随着秋雨凋零。

院落中的那颗桃树枝头暗绿色的枯叶纷纷从枝头飘落，洒扫的小厮一天扫上好几回，却怎么扫都扫不干净，索性便任由它堆积不去管它了。

时隔几个月，陆成泽再次收到了由孙正义转交的空白信封。

信封夹在官文里走官道送到孙正义手中，上面没有署名，陛下也从不在官文中提及，就好似无意夹带在其中。但孙正义心知肚明这是给谁的，拿到之后，一刻也不敢耽搁给陆成泽送了过去。

陆成泽将孙正义打发走了后，独自一人坐在厅中，手上捧着一杯热茶，慢慢饮完，身上的寒意顿时消减了不少。

他的视线一刻也不曾离开过一旁的信封，但心中却无端升起几分怯意。

过了良久，他伸手将桌案上的信封拿起，慢慢拿出里面薄薄的纸张展开，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问君归期未有期。’

陆成泽垂眸看着纸上的话，视线慢慢移向屋外，萧疏的风吹动树梢，黄叶纷纷落下，落叶却被潮湿的泥土牢牢的黏在树根处，无论风如何剧烈都不曾被吹起……

而他的心也在思及归处……

……

又过了数月，孙正义再次送来一封信封。

陆成泽将信封打开，上面依然是熟悉的字体。

‘三年之期已至，君可缓缓归矣。’

陆成泽看着心上的字，不由自主的勾起嘴角，会心而笑。

之后便没有再犹豫，当即命人收拾行囊，翌日便启程归京。

阴雨天本不宜上路，于风水术数而言，雨天远行乃是大不吉，但陆成泽归心似箭，一刻也不想再等，一行人冒雨归京。

过了江南，便到了山东地界，气候陡然陡转之下，有了北方的寒冷。

好在越往北越干燥，即便气温低一些，但却不似江南那边的风裹着寒湿的水气，直接吹透了皮肉刺到骨子里。

马车里燃着炭盆，日夜兼程。

临近京城，属下之人看着陆成泽越发苍白的脸色，焦虑的说道：“王爷，前面不远便是京城了，您这些日子披星戴月的赶路也累着了，不如咱们到驿站歇息一晚吧，等明日快马加鞭必能在宵禁前入城。”

陆成泽看着远处夕阳殷红的余晖一点一点渐渐泯灭。

天空如染了墨色一般渐渐变成了浓稠的深蓝色，东方一轮弯月缓缓升起，狂野的疾风吹拂过地上枯黄的野草，四周一片寂静。

陆成泽摇了摇头，抱紧了手中的手炉，低声道：“赶路吧，今日辛苦一下，明日一早城门开时，我们便能入城。”

主子的命令属下又岂能不遵从，那人只能叹息着躬身应“是。”

夜色中的路途寂寥又荒凉，天色由明转暗，暗到极致又慢慢明朗。

陆成泽在马车里，掀开车窗的布帘，看着外面朦胧的天色。与他当年离开之时一般无二，但心态却全然不同。

许是近乡情更怯，陆成泽手脚越发冰凉。

不多时便看到高耸的京城城楼，连绵的火光如金龙一般延长至天际，西方的空中挂着一轮弯月若影若现，好似薄雾一般下一刻便会被风吹散。

城墙上挂着大周皇旗，好似被风撕碎般猎猎作响。

马车停在城墙不远处，马蹄下踏碎枯叶咯吱咯吱作响，所有轻微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长夜褪去颜色，破晓的朝阳慢慢照亮整个天地。

陆成泽陡然发现城墙最高处的旗帜旁站在一个人，那人身穿五爪金龙的玄色龙袍，在晨曦的照耀下周身好似氤氲着一层金色的霞光。

陆成泽不知他何时到了这里，也不知他等候了多久，

两个人一个在城楼之上，一个在城楼之下遥遥对视。

恍然间，陆成泽耳边再次想起了当年他请辞之时，那一声声温柔、决绝又残忍的话语。

‘一旦出了京城、便永远不要再回来，永远不要出现在朕的面前。’

‘否则便是将你关起来、锁上铁链、折断四肢、朕也绝不会给你离开朕的机会……’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现，那些看似残酷却满含痛苦的话语一遍遍在耳边作响。

陆成泽双手聚拢做喇叭状，凑到嘴巴大声喊道：“萧毅瑾！我回来了……”

萧毅瑾，我回来了！

此生再也不会离开……

站在高楼之上的萧毅瑾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直到声音嘶哑，直到声嘶力竭，脸上浮现起笑容。

这世上知道他名字的人屈指可数，有胆子喊出来的更是寥寥无几。

他轻笑了一声，沉声吩咐道：“开城门。”

话落，萧毅瑾又看了一眼楼下的陆成泽转身向城楼下走去。

陆成泽看着消失在城墙上的萧毅瑾，心中的喜悦顿时消减。

可是下一刻，便见到城门“嘎吱”一声巨响，随即缓缓打开。

而萧毅瑾就站在城门里嘴角含笑的看着他。

陆成泽嘴角不自觉扬起，立即向萧毅瑾飞奔而去，不顾所有人的目光，伸手一把将萧毅瑾抱住。

萧毅瑾也伸手环住陆成泽的腰，低声道：“亚父，朕这几年等你等得好苦，你总算舍得回来了。”

春风绿过柳叶，蝉鸣后又见初雪，他经历了三个轮回，才再次将此生挚爱再次拥入怀中。

他恨过，恨陆成泽无情，独留他一人在空荡荡的皇宫之中。

也怨过，怨陆成泽无心，整整三年毫无只言片语传来，好似将他抛之脑后。

但对陆成泽的思念压过了所有怨恨，只要陆成泽回来，不要在离开他，便够了……

萧毅瑾将陆成泽从怀中推开，仔细上下打量一番，见陆成泽与三年前相比毫无差别，虽然神色略显疲倦，但多加调理便无大碍。

萧毅瑾轻笑了一声：“亚父，朕说过，若是你再出现在朕的面前，朕便不会让你再离开了。”

陆成泽含笑的眼凝望的萧毅瑾，顺从的点了点头：“微臣此生不会在离开。”

萧毅瑾牵住陆成泽的手走向一旁的御驾，笑的更加温柔：“如果你敢离开，朕便造一个黄金的笼子，将你关起来。”

陆成泽与他一起登上御驾，同样笑言道：“那若是微臣不走呢。”

“哈？”萧毅瑾坐在御驾中歪倒在陆成泽身上，笑着答道：“那朕就用金子造一个宫殿，里面放满了天底下所有奇珍异宝给亚父住……”

数千羽林卫护卫者帝王御驾缓缓向皇城驶去。

萧毅瑾用笑言说着心底的誓言。

你若不走天下奇珍异宝任你予取予求，你若想要离开，便折断你所有羽翼只当你是掌中玩物，也要将你留在身边……

昔日之语，出言必践！


九千岁
146 第146章
陆成泽时隔三年，再次回到了皇城。

红墙金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一切与两年前相比，没有丝毫变化。

御驾在午门处停住，两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看着熟悉的环境，陆成泽顿时心中不由自主的涌起一丝喜悦之情：“一切都没有变。”

萧毅瑾牢牢的扣住陆成泽的手，与他并肩走在宫道上，温声回答道：“还是有变化的。”

说着，伸手指了指两旁的大树，沉声道：“那棵树三年长高了寸余。”

陆成泽侧头看向萧毅瑾，细致打量了一番，发现如今的萧毅瑾身量比三年前高了许多。

原本与他平齐的身高，如今竟比他高了半头，脸上不显眼的婴儿肥也完全不见了踪影，下颌处的棱角也更加分明，无一不昭示着，萧毅瑾长大了，已经长成了一个真正的男人，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半分稚气。

陆成泽叹息着，道：“陛下也长大了、长高了许多。”

萧毅瑾垂眸看着陆成泽，笑了笑说道：“亚父倒是丝毫未变，与三年前并无不同。”

陆成泽摇了摇头：“或许是变老了呢。”

萧毅瑾不爱听这样的话，两人之间年龄相差甚多，萧毅瑾比陆成泽更加恐慌。

他想要与心爱之人白首一生，陆成泽离开京城前往江南三年，他却思之如狂，每日都要从暗卫处听到陆成泽的消息。

可是即便如此，他心中还有个盼头，陆成泽早晚会回来，早晚会回到他身边，所以他还能忍得住。

若是陆成泽独留他一人在这个世上，他该如何是好？

若是这偌大的天下再也没有了陆成泽，他该如何是好？

若是他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找不到陆成泽了该如何是好？

这些问题，他都压抑在心中，从来不敢去想，也不愿提及……

“亚父日夜兼程、一路奔波，想必是累坏了吧。”萧毅瑾神态平和，甚至是带着一丝冷漠转移了话题。

现在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半点久别重逢的激动，神态平和的好似陆成泽只是离开了一两个时辰，去宫外走了一圈。

他侧过头棕黑色的眼眸如深渊一般注视着陆成泽，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朕命人在凝华池准备好了汤浴，亚父去泡一泡解解乏，好好休息一下。”

说着，伸手捧住陆成泽的脸，用拇指轻轻摸了一下他眼下的青黑，轻柔的好似对待最珍贵的稀世珍宝。

陆成泽微凉的脸上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萧毅瑾手掌的热度，他难以自抑的用脸颊蹭了蹭萧毅瑾的掌心，但却在下一刻反应过来。

脸颊上立即泛起一丝红晕，强忍着羞恼，低声道谢：“谢陛下体恤，”却又抬起头，含着笑，看向萧毅瑾，软声道：“不过微臣想与陛下说说话。”

“以后天长地久，有的是时间。”萧毅瑾毫不拒绝，移开视线，拉着陆成泽继续向前走，冷淡的说道：“现在亚父先好好休息吧。”

陆成泽愣了一下，三年前他们柔情蜜意时，萧毅瑾占有欲极强，恨不得时时刻刻腻在他身上，即便他多番劝诫，他萧毅瑾也不愿收敛，一刻也不愿与他分开。

可是如今忽如其来的冷淡，让陆成泽无所适从，他有些慌乱的看着萧毅瑾。

陆成泽陡然慢下来的脚步，牵扯到了萧毅瑾拉住他的手臂，萧毅瑾疑惑的转过身，平静无波的眼眸与他对视，好似在询问陆成泽；怎么啦？

陆成泽这一刻才发现，这三年萧毅瑾真的改变了很多。

不仅仅是外貌的改变……他变得内敛，变得喜形不露于色，变得更加难以琢磨。

陆成泽发现自己此刻看不透萧毅瑾了，以前的萧毅瑾在他面前犹如一汪清水，一眼可以看到底，萧毅瑾的喜怒哀乐都展露在他的面前，他不需要花心思便可以揣摩出萧毅瑾的想法。

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看不出萧毅瑾的情绪。

陆成泽顿时心慌了，萧毅瑾真的希望他回来吗？

心中顿时泛起一抹无端的恐慌，但还是垂下眼眸，低声应了一声：“是。”

萧毅瑾没有看出陆成泽的忧心忡忡，他带着陆成泽来到凝华宫，推开门走进殿内，便有一股暖意混合着水汽迎面扑来，层层帷幕之后蒸腾的热气汹涌而出吹在陆成泽脸上，让他冰冷的身躯更受到了一股难以抗拒的温暖。

萧毅瑾带着陆成泽走到最里面的屏风处，一旁是早就摆放好，熏的暖暖的换洗衣物，与洗漱的器具。

萧毅瑾没有再缠着陆成泽，更是直接放开了陆成泽的手，径直走到了一旁的软榻坐下，对陆成泽说道：“亚父，快脱了衣服下去泡泡，朕隔着屏风陪您说话。”

陆成泽一下子愣住了，凝华池是独属于帝王的专用御池，陆成泽被萧毅瑾带着泡过无数次……可从未有过哪次是独自一个人下水泡的。

萧毅瑾无数次，在这里缠着他做一些让人无所适从、却不忍抗拒的事情。

可是如今，萧毅瑾只是坐在那处看着他，好似以往的那些旎旖都只是他一个人的幻想。

陆成泽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不安与羞怯，颤抖着声音问道：“陛下，不一同下来吗？”

萧毅瑾动了动，两腿交叠，随意拿起放在一旁的趣闻书册，翻开一页后，视线全然放在了书本上，眼睛都不抬一下，百无聊奈的说道：“不了，朕在这儿陪着亚父就行。”

陆成泽被拒绝后，只觉得无比难堪，他不敢再看萧毅瑾，立即转过脸走到屏风后，深吸了一口气，倚在青玉屏风上，闭上眼睛，慢慢伸手捂住脸，见到萧毅瑾的喜悦之情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走到了屏风后，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手中的书册，一个字都没有看的进眼，他将书本丢到一边，伸手撑住额头。

萧毅瑾将交叠在一起的双腿慢慢松开，看着下腹处高高凸起的一块，再次叹了口气。

伸手用力将凸起处往下压了压，低声咬牙用极细的声音怒骂道：“争点气行不行！”

那语气中的愤恨语气，与其说是对那处的器物，不如是在怨恨自己……

可越是压抑，那处挺立的就越发高耸，尤其是听到屏风后面轻微的响动后就更加怒张，好似在叫嚣着对陆成泽的渴望。

萧毅瑾闭上眼，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去看，更不要去想。

可是一旁的动静却不断的传入耳中。

衣衫布料摩擦的声音、衣服上的玛瑙扣子落在青石板上敲击石板的声音、赤脚走在地上的声音……便是连缓缓入水惊起的涟漪也好似有了声音，不断传入萧毅瑾的耳中。

在看到陆成泽的那一刻，萧毅瑾便恨不得将他揉进身体里，最好融成一体再也不分开。

尤其是刚刚陆成泽邀他共浴，他险些忍不住，下意识就要一口答应下来。

萧毅瑾知道，若是他现在想要做什么，陆成泽决计不会拒绝，但只要看着陆成泽略带疲倦的面容，苍白的面色，与略带青黑的眼睑，他便不忍心了。

情爱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满足，与另一个人的迁就。

萧毅瑾希望两个人相好之时，除了他的索取，陆成泽也能得到满足与快感。

他深知自己本性贪婪，顺水推舟的事再顺手不过，陆成泽的性子怎么都不会怪他，但是他不想加深陆成泽的疲累，所以他连看都不敢看陆成泽一眼。

已经等了三年，也不在意多等一两天……

从陆成泽从江南府启程之时，他便不断得到暗卫的情报，他知道这一路上，陆成泽日夜兼程，生生将一个月的行程压缩到了二十天，知道陆成泽想要回到京城的心是有多急切，这便够了。

至少对萧毅瑾而言，只要陆成泽心甘情愿的回到他的怀中，这三年便不算空耗，他明白了陆成泽心意……

屏风后水声潺潺，萧毅瑾看了一眼金戈铁马的悬浮雕刻，动作轻缓脱了鞋子，缓步起身，赤着脚，悄然无声的慢慢接近，掀开遮挡着的轻纱帷幕，侧身窥探着青烟寥寥的水池。

水池里的陆成泽倚在池壁上，一头青丝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他背对着萧毅瑾，萧毅瑾看不见他的神情。

明明只能看到两肩处的那一抹白皙，连香艳都算不上的情景，但萧毅瑾却如同十四五岁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一样，看的口干舌燥。

下身依然高高挺立着，萧毅瑾却再也忍不住了，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水池中被雾气遮挡住的朦胧身影，不由自主的伸手，隔着布料握住，狠狠的揉捏着。

看似抚慰却更像是发泄。

发泄着这两年可望不可及的思念与痛苦。

良久

萧毅瑾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伸手扯了扯龙袍下摆，拉平揉皱的布料，丝毫不顾及身下的状况，慢慢放开帷帐，退回道软塌处。

他喘息着躺倒软榻上，烦躁的伸手拿起一旁的茶杯，将杯中早已凉透了的茶水一口饮尽。


九千岁
147 第147章
萧毅瑾躺在软榻上缓了缓神，看了一眼墙角处计时的滴漏，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了。

御池中加了活血暖身的药物，可以缓解疲劳，但到底含有药性，过犹不及。

萧毅瑾又望了一眼青玉屏风，里面的御池静寂无声，他翻身坐了起来，朗声道：“亚父，您身子虚，泡一会儿暖暖身子便可，汤池不宜泡太久。”

萧毅瑾话音刚落，便听到了里面的传出‘哗啦啦’水声，而后便是合着水声赤脚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的声响。

萧毅瑾的呼吸陡然加重，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画面，素白的身体如出水芙蓉一般带着水滴淋淋落下。沾着水的白净双脚踩踏在青石板上，或许刚从水中出来，又踏在冰凉的石板上，会适应不了温差，白玉般的脚趾泛着红晕，会不由自主的蜷起……

萧毅瑾再次端起案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猛地一口饮尽，将心头的燥热慢慢压下去……

陆成泽赤裸着身体站刚从池中出来，身上的还冒着热气，他拿过一旁架子上的布巾擦拭了一下身体，刚刚碰到手臂，忽然拿住布巾的手顿住。

他看着面前的屏风，又看了看手中握住的布巾，被热水烫的红润的手指陡然收紧。

片刻后，陆成泽深吸了一口气，毅然决然地将布巾丢到了沾染尘土的脏衣服旁，窥视了一眼四周，心虚拉过脱下的衣物将布巾埋在最下面。

陆成泽伸出舌尖舔了舔唇，放在身侧的双手握紧成拳，又慢慢松开，他竭力压抑着心中的紧张与羞涩，做出最平静的神情，轻声唤道：“陛下……陛下可还在外面。”

萧毅瑾自然还在外面的软榻上，听到陆成泽的声音，立即回答道：“在，朕在，亚父唤朕何事？”

陆成泽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咬了咬唇说道：“微臣进来的急，擦身的布巾忘了带进来，陛下帮微臣送进来可好？”

“旁边的架子上应当有。”萧毅瑾说道。

陆成泽抿了抿唇，干巴巴的辩驳道：“没有，许是宫人忘了拿进来。”

萧毅瑾一转头果然看到一旁有折叠好的布巾，与为陆成泽准备的干净衣物都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一处。便起身走过去，将放置衣服防湿隔水的木盒拿起，转身走向内室。

萧毅瑾站在屏风处犹豫了一瞬，心中有一些紧张，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转身走了进去。

眼前薄雾散尽，便见到陆成泽全身赤裸着站在那儿，纤长的脖颈，红润的乳*，平坦的小腹，与……

萧毅瑾不由得屏住呼吸，一寸一寸贪婪的巡视着陆成泽身体的每一次皮肤，他浑身沾满了晶莹的水珠，在幽黄色的烛光下如同镀上了一层琥珀，带着异样的诱惑，让萧毅瑾移不开视线。

萧毅瑾目光微闪，喉头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唾液，伸手将木盒递了过去，压抑着声音，沉声道：“亚父进来的时候忘记拿进来了吗。”

陆成泽生平第一次做这种邀宠之举，低着头不敢看萧毅瑾的脸，伸手接过木匣，轻声道：“是，是微臣疏忽了。”

萧毅瑾掩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他想要不顾一切的将陆成泽抱住，将他压倒在御池边、压在屏风上、压倒在木架上……

他想要紧紧的拥住他，肆意妄为，将心中所有阴暗的想法一一实现，将这两年梦境中的所有春情一一变成现实……

但是！此刻还不行！

萧毅瑾克制住自己的冲动，快速转过身，边向外走去，边低声叮嘱道：“天气凉，亚父快些穿上衣服吧。”

陆成泽闻言，错愕的抬起头，看着萧毅瑾毫不留恋的转身离去。

一下子犹坠冰窟，再低头看了看自己残缺的身躯，不由得自嘲一笑：“真是不要脸啊。”

声音很轻很轻，只有他一人能听到。

曾几何时，他视为屈辱的残缺身躯，现在居然是他用来留住最后一丝温情的筹码。

可是这样残缺的躯体又有哪里值得旁人留恋的呢。

陆成泽拿出盒子里的布巾，用力的搓着身体，他不似在擦拭身上的水滴，力气大得皮肤都被搓的殷红。

但陆成泽却好似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一般，一下一下用力地用布巾揉搓着，带着痛意好似想要将刚刚的耻辱全部擦拭掉。

外面的萧毅瑾丝毫不知陆成泽的想法，他再次仰躺在软塌上，看着头顶一道道的纱帐，层层叠叠犹如漩涡。

他伸手捂住胸口，喃喃自语道：“真是要命。”

说着视线下移，看到下身再次挺立，忽然有种欲哭无泪之感。

陆成泽就是这样，可以在不经意间轻易的挑起他的欲望，让他无处可逃……

他用力的闭上眼睛，但刚刚的画面却犹如刻在了脑海里，怎么都遗忘不掉。

过了很久，萧毅瑾看着屏风，忽然发觉陆成泽更衣的时间有点久，疑惑的问道：“亚父，还没好吗？是不是衣服不合身？”

“马……马上……”

陆成泽听到萧毅瑾的声音，受惊一般，将布巾丢到地上，上面出现些许不易察觉的血丝，陆成泽将胸口处一处软肉搓破了皮，露出隐隐的红肉不断的渗透着血迹。

他慌乱的拿起衣裳一件一件往身上套，不多时便走了出来。

萧毅瑾看着陆成泽再次穿上玄色麒麟纹镇安王锦段中衣，忽然想到了从前。

两人衣衫颜色相似，尤其是里衣，用的都是同样的料子，又同样都是用金线绣的纹样，他是龙纹，而陆成泽是麒麟纹极为相似，当团成一团丢弃在地上时极难分辨，每次都要将衣服展开才能辨别。

某次吏部尚书求见，他去的急，随意捡了一件衣服穿上，一整日毫无异样。

到了晚上安寝之时才察觉，贴身穿的那件，居然是麒麟纹的。再扒开陆成泽的外衫一看，果然他穿的里衣是龙纹的。

如今只要想到此处，萧毅瑾便会心一笑，有种陆成泽与他穿了同样衣服的隐秘满足感。

见陆成泽出来，萧毅瑾立即拿着布巾上前，将他的头发包住轻轻擦拭。

陆成泽垂着头一动也不敢动，此次回来，萧毅瑾对他甚是疏离，再也没有了以前的亲近，看来这三年的时间对他们终究还是有些影响。

而此刻萧毅瑾忽然为他拭发，这样亲密的举止，从前不在意，但现在忽然让他觉得受宠若惊，他垂眸看着萧毅瑾腰间挂着的龙纹玉佩，心中却陡然升起一丝欣喜。

“好了。”萧毅瑾将陆成泽的发擦得半干，五指曲起当作梳子，将陆成泽的头发理顺，萧毅瑾再次拉住陆成泽的手，道：“朕已经命人摆好了膳食，等用完膳头发便能干了。”

说着便拉着陆成泽向外走去。

萧毅瑾的膳食依然简朴，橙黄的小米粥，配着几个时令蔬菜，加上两个陆成泽偏爱的糕点，寝宫的案桌上摆了五六个碟子，但分量都不大。

萧毅瑾将筷子递给陆成泽：“亚父一路奔波吃的都是干粮，恐怕对肠胃有损，近两日便多吃的清淡些调理调理吧。”

“谢陛下。”陆成泽接过筷子，在萧毅瑾举筷之后慢慢用了起来。

他确实是饿了，这一路上三餐不继，饿了就随意糊弄两口，归心似箭纵使有些许不适也难以察觉，从昨日傍晚到此刻还未进食，如今温润的小米粥入口正好合适。

饭后，萧毅瑾拉着陆成泽躺在龙床上，拉开锦被盖在陆成泽身上：“亚父，好好休息吧，”说着，伸手阖上陆成泽的眼睛，便要转身离开。

“陛下。”陆成泽支撑起半边身子，下意识出言挽留：“您要去哪？”

萧毅瑾转过头笑了笑：“朕还有折子没批完，亚父您先休息一会儿，等朕忙完再来陪你。”

陆成泽欲言又止，他不知该说什么，他想要萧毅瑾留下，但好像无论说什么都不太妥当。

最终只能支支吾吾的说了一句：“微臣一人睡在龙床上，恐怕不妥。”

“无妨。”萧毅瑾不以为意，他只以为陆成泽多想了，出言安慰道：“小楼太冷，亚父身体虚寒，这儿烧了地龙，您待在这儿对您的身体有好处。”

刚刚那一句话，已经用完了陆成泽全部的气力，实在不知还能在说出什么话来挽留萧毅瑾，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萧毅瑾转身走了出去。

陆成泽听到萧毅瑾吩咐外面的宫人‘好好伺候镇安王。’

但却再也没有回过头看他一眼，顿时心如死灰、冰冻三尺。

萧毅瑾何曾抛下过他一人，以往便是批阅奏折也要拉着他一道才好，可是如今的自己再也不能让他留恋了吗？

陆成泽躺在锦被里，纵使地龙再暖，也暖不了他凉透了的心。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三年前他将萧毅瑾一人留在京城，什么话都不说独自前往江南的感受。

陆成泽从不做后悔之事，但此刻他心中却有了一丝悔意，他好像将这世上唯一一个爱他的人弄丢了……



九千岁
148 第148章
陆成泽在忧伤中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西沉，陆成泽才恍恍惚惚醒过来，一睁开眼，便看到萧毅瑾盘腿坐在床边，身上散发着沐浴后的清香，身边放着一沓奏折。翻开后随意看上两眼，便拿起用印章按一下。

陆成泽好奇的坐起身，问道：“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这些都是分出来的请安折子。”萧毅瑾头也不抬的继续按着印章无奈的说道：“全是些拍马屁的长篇大论，虽然无用但朕也不能置之不理，可是每个都亲笔批注太累了，便命内务府刻了个印章。”

陆成泽撑起半边身子，凑上前去看了一眼，只见红色的‘已阅’二字随着萧毅瑾手中的印章跃然纸上，如此确实省事了不少。

陆成泽粲然一笑，也觉得此法甚妙。

“哎呀！”一个不小心，萧毅瑾手下的朱印按歪了，‘已阅’两个人斜斜的印在了纸上。

不过倒也无妨，便是字迹不正，接到批复的官员也不敢说三道四。

陆成泽没有说话，坐在萧毅瑾对面为他将所有奏折全都展开，萧毅瑾只管‘啪啪啪’的往纸上印上墨迹便可。

很快一沓奏折便批复完毕，萧毅瑾接过宫人递上来的热布巾擦拭了一下手掌，看向陆成泽笑着问道：“已过午时，亚父睡了三四个时辰，可要用午膳？”

陆成泽摇了摇头：“许是睡得多了，现在都昏昏沉沉，什么都吃不下。”

萧毅瑾也不勉强：“御膳房的饭菜一直温着，若是亚父饿了可以随时传膳。”

陆成泽浅笑着应‘是’。

两人之间氛围渐入佳境，陆成泽想要问一问萧毅瑾这三年过得可好，但话还未说出口，小金子急匆匆走了进来。

小金子躬身禀报道：“陛下，大皇子哭闹着要见您，您可要去瞧一瞧大皇子？”

“小孩子就是烦人。”萧毅瑾低声斥责了一声，但还是套上鞋子站了起来，径直向外走去。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有说。

从今日凌晨到如今，见到萧毅瑾太过激动的心情，让他忽视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宫中的大皇子以及大皇子的生母陆美人……

这三年横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两个人。

陆成泽承认自己爱上了萧毅瑾，他可以不顾伦理纲常，可以不顾世俗偏见，甚至可以不顾后世评说。

但他绝不能枉顾两个无辜的人。

他看着萧毅瑾的背影，放在锦被上的手慢慢握成拳。

但刚走了两步的萧毅瑾忽然回过头来，牵起陆成泽手臂，笑着道：“亚父，跟朕一道去看看大皇子，那小东西被朕养的胖胖的，亚父见了一定会喜欢。”

陆成泽垂着头，不想让萧毅瑾看见他的神情，他不愿在萧毅瑾面前露出嫉妒或是愤恨之类的丑陋神色，他低声应道：“是。”

便套上鞋子离开了龙床，一旁的太监立即上前伺候陆成泽穿衣束发，很快便收拾妥当。

萧毅瑾拉着陆成泽的手，走在通往囚凤台的鹅卵石小径上，不断夸耀着那个与陆成泽素未谋面的大皇子：“他特别可爱，像朕吃过的奶团子一样香香的、软软的。”

“眼睛又大又机灵，比黑曜石还要闪耀。”

“手臂一节一节的像莲藕一样，连自己的头都摸不到。”

“……”

一路上，萧毅瑾热络的说着，像极了一个初为人父想要炫耀的少年。

陆成泽的心却一点一点的沉寂，再如何强迫自己，脸上都挂不上半点笑意。

很快陆成泽便走到了囚凤台门口。他仰头看着上面的匾额，当年的‘凤泽宫’三字犹在眼前，但一切都已经物是人非。

已进入院中，陆成泽看到与往日全然不同的小院，震惊不已。

白玉为山珍宝为石，整个小院富丽堂皇美的恍若天宫。

刚走入几步，便听到了屋内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原本牵着陆成泽手的萧毅瑾当即松开快步向前，嘴中还小声嘟哝着：“怎么嗓子都哭哑了，伺候的人是死的吗？”

接着便立即走入屋内，将陆成泽抛在身后。

陆成泽仰着头，看着面前的三层小楼，黝黑的门扉宛若巨兽张开的大口，让他胆怯得想要逃离，却又不得不一步一步靠近。

陆成泽站在门口，始终没有胆子踏进屋子里，他看着屋子里的萧毅瑾熟练的将手中的婴儿抱起，婴儿的哭声慢慢停住，他躺在萧毅瑾的臂弯间，眨着黑水晶一般纯洁透彻的眼眸看着萧毅瑾。

萧毅瑾手臂抖了抖，逗弄着怀中的婴儿，看到他不再哭泣，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陆成泽一言不发，就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想到了很久之前，萧毅瑾刚出生的时候，也如同这个婴儿这般依赖着他。

可是时光轮转，如今这一切都变了，原本的孩子有了孩子，变成了可以庇护旁人的父亲。

而他……终究也该到了退场的时候了。

一场温情的美梦，是他偷来的，终究是要醒来的……

良久，大皇子在萧毅瑾怀中睡去，萧毅瑾将他交给一旁的乳母，乳母抱着大皇子退了下去。

萧毅瑾总算腾出空来，看向门口的陆成泽，笑着问道：“亚父怎么不进来？”

“微臣进去恐怕不妥。”陆成泽低声说道，毕竟这里已经不是他的住所，而是萧毅瑾宫妃的宫殿，他一个外臣怎么能进呢？

“有何不妥？”萧毅瑾不明所以，好奇的问道：“是觉得大皇子太吵了吗?他平日其实很乖的，只是这两日气候忽然转凉，有些不适应，才会吵闹一些。”

陆成泽退后一步，眷恋的看着萧毅瑾，想要转身离开，却依然念念不舍。

他凝望着萧毅瑾，语气微滞，带着一丝低落：“这儿，已经不是微臣的宫殿了。”

萧毅瑾不解：“亚父不喜欢吗？”他环视了一圈整个囚凤台的装饰，低调又华丽，处处奢华雅致，明明就是陆成泽喜欢的风格，他可以特意准备了许久的，不由得有些委屈：“朕可是为亚父准备了许久的，亚父怎么会不喜欢？”

陆成泽微愣，脱口而出：“为我准备的？”连微臣的谦称都忘记了。

“对啊。”萧毅瑾不知陆成泽到底在想什么，但也知晓陆成泽必是何处会错了意，立即上前拉住陆成泽的手，浅笑着道：“这儿是亚父的宫殿，自然每一物都是为亚父所准备。”

陆成泽彻底愣在了远处，他不假思索，下意识问道：“那陆美人呢？”

“什么陆美人？”萧毅瑾也同样疑惑。

陆成泽原本苍白的面色忽然染上一抹红晕，他知道自己必然是何处想错了，果然传言不可信不能人云亦云。但还是低声的对萧毅瑾说道：“微臣在江南是听闻陛下金屋藏娇将一位陆氏美人藏在深宫，陆氏美人还为陛下诞下大皇子……”

萧毅瑾听言，顿时恍然大悟，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抱住陆成泽，凑近他耳边轻声道：“若非要说这宫中被朕藏起来的陆氏美人，那便唯有亚父了。”说完，便拥着陆成泽走进小楼，站在厅中，含笑着问道：“亚父，瞧瞧朕造来藏你的金屋，可还满意？”

陆成泽抿着唇没有说话，萧毅瑾也不逼迫他，只是再次将他抱在怀中，咬着他的耳朵沉声道：“朕曾经说过只想与亚父一人白头，这世上朕也只想要亚父一人，却不曾想，朕在亚父心中居然这般不可信？”

陆成泽被萧毅瑾抱在话中，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不知他是否真的恼怒，但此事确实是他之过。

陆成泽立即软声道：“是微臣之过，还请陛下恕罪。”

“不恕罪！”萧毅瑾含住陆成泽的耳垂，鼻腔中呼吸时喷洒出来的热意，一下一下骚动着他的耳蜗。

萧毅瑾含含糊糊的说道：“朕为亚父守身如玉，纵使被抛弃也独身一人等了三年，可亚父一回来便给朕扣上了一个不忠不贞的污名，朕心中意难平……”

陆成泽强忍着颈侧的痒意，僵在萧毅瑾怀中一动不动，压着嗓子问道：“那陛下想要微臣如何恕罪，只要陛下原谅微臣，微臣万死不辞。”

“亚父言重了，朕怎么舍得亚父为难，无论亚父怎么对朕，朕最终也都只能原谅你罢了。”

萧毅瑾虽然面容低沉，但眼中含着促狭的笑意，伸手从袖中掏出本书册，翻开其中一页，递到陆成泽面前。而后低头伸手捧住陆成泽的脸颊用拇指从他的唇上抹过，低沉的声音在陆成泽耳边响起：“亚父可知道该如何赔罪了？”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手中的画册，貌似不起眼的画册居然是一本春宫图册，陆成泽的脸上刷的一下变得殷红，眼尾上扬瞥向萧毅瑾，带着些许羞涩与怯意。

过了良久，才用微不可闻的声音，低声道：“微臣遵旨。”

萧毅瑾无声大笑，眉眼弯弯，手臂用力将陆成泽打横抱起，一言不发直奔二楼寝室。

陆成泽被萧毅瑾抛到床上，陷在柔软的被褥中，看着笼罩在身上的萧毅瑾，忽然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颈，用力的将唇凑了上去……



九千岁
149 第149章
萧毅瑾习惯了陆成泽的清冷，如今被他突如其来的而来的热情惊住，但却很快回过神来，一手撑在陆成泽的身侧，一手捧住陆成泽的脸颊热切回应。

两个人唇齿交合，舌尖缠绵摩擦，急切的品尝了对方的味道，鼻息间气息交融，一刹那好似融到了一处。

三年的时光，带给他们的不仅仅是离别的相思与哀伤，更多的是成长与反思。

三年前的萧毅瑾一心只想着索取，用自己能给予的一切去换取所有自己想要的，以为只要这样，便可以长相厮守，但三年后的萧毅瑾更明白，爱是付出与索取，但更多的是克制与体谅。

三年前的陆成泽龟缩在自己的硬壳中，明明很爱，却不敢踏前一步，只能卑微又无奈的接受，他厌恶自身不敢相信上天垂怜，但三年后的陆成泽被萧毅瑾从硬壳中软化，懂得了回应萧毅瑾的爱意。

阳光透过微黄的窗纸照进屋中，陆成泽的腿搭在萧毅瑾的肩头，他半阖着眼，纵使咬着唇，但还是不断从喉间溢出阵阵喘息……

他看着头顶帷帐晃动，日光照射进来洒落在帷帐上的光斑晃动他烟花，便悄悄翘起脚尖，将床帷的纱帐从金钩上挑落，遮住了床榻上的所有春情……

夕阳西下，亮黄色的光变成了赤红染透了半边天。

萧毅瑾赤裸着身体，只披了一件中衣便赤脚走下了床，缓步来到床边，伸手将窗户打开，一阵清风带着些许凉意瞬间涌了进来，屋内类似于石楠花的气味顿时好似消散了不少。

萧毅瑾端起一旁的茶水，再次回到床边，半拥着陆成泽将水杯凑近他的唇边，柔声道：“声音有些哑了，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陆成泽面色微红，但还是顺从的含住杯沿，微凉的茶水顺着口腔慢慢滑下滋润了干涩的喉咙。

萧毅瑾在喂陆成泽喝完了半杯水后，将杯子放到一旁，拿起一旁的衣物一件一件亲手为陆成泽穿上。

陆成泽本想自己穿，但双腿酸软地抬都抬不起来，只能无力垂下，任由萧毅瑾施为。

萧毅瑾拥住穿戴好的陆成泽，将他紧紧地抱在怀中，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直到此刻他的心才彻底安定下来……

陆成泽没有反抗，顺从的依偎在萧毅瑾的怀中，微微的窒息感反而让陆成泽无比安心。

陆成泽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陛下，大皇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乃绝密之事，便是连日夜守卫在萧毅瑾身边的暗卫都不知全情，但萧毅瑾不会瞒着陆成泽。

他伸手握住陆成泽的手指，细细把玩，悠悠地说道：“自然是抱养的旁人的孩子，朕说过与亚父一生一世，那就不会再同旁人有任何瓜葛，但大周的江山总要传承下去，皇位不可无人继承。”

“是我对不起陛下。”陆成泽心有有些歉疚，若不是因他，萧毅瑾本可以三宫六院，本可以儿女成群，本可以尽享天伦之乐……

萧毅瑾轻笑了一声，侧过头在陆成泽额头印上一个轻吻，干燥柔软的薄唇印在陆成泽的额头就如同印在了他的心上，让陆成泽不由得轻颤了一下。

萧毅瑾说道：“朕不留子嗣不是因为亚父，亚父莫要自责。”

陆成泽不信，看向萧毅瑾的目光依然饱含愧疚。

萧毅瑾将陆成泽再次抱在怀里，他低声道：“朕非萧氏血脉，朕不知当年你们与父皇有何纠葛，才能让父皇容下朕这个奸生子……”

陆成泽手指轻颤，立即伸手捂住萧毅瑾的嘴，抖着声音道：“不是，你的出生是所有人期待的，便是先皇也是同样……不是你的错。”所以不要这样贬低自己，纵使有错，也是他的错，是妹妹的错，是先皇的错……是整个世界的错！

萧毅瑾毫不在意，反而伸出舌尖轻轻舔舐着陆成泽的手心。

湿漉柔软的触感，让陆成泽瞬间脸红着缩回手，心中的那些痛意与伤感也随之消失的一干二净。

萧毅瑾笑了笑再次说道：“无论如何，朕的出生都是个错误，不管当年父皇对朕有没有起过杀心，但朕终究在他的庇护下成了皇帝。”

“母后希望大周皇帝有陆家血统，陆氏族人想要重回朝堂，而朕希望皇位重新回到萧氏血脉手中，被上一辈搞的乱七八糟的血脉，朕全都一一拜回正道，如此也算皆大欢喜。”

他不纳妃立后自然是为了与陆成泽相守一生。

但他不留子嗣，若说全然只为陆成泽也不对，只是陆成泽的存在只是更坚定了他不留子嗣的心而已。

陆成泽听到萧毅瑾的话也沉默了，直到如今，他才知道当年他们的行为对萧毅瑾的伤害有多大，但当年他们真的无可奈何……

两个人沉默着，谁也没有说话，但心情都算不得多好。

良久……

陆成泽便问道：“那孩子是谁家的？”

萧毅瑾勾起嘴角，冲着陆成泽眨了眨眼睛，促狭的笑着道：“你猜！”

陆成泽沉默了片刻，试探的问道：“永安家的？”

萧毅瑾微愣，但还是点了点头：“亚父机敏，朕总是什么都瞒不过亚父。”

陆成泽失笑着摇了摇头：“那是因为陛下没有瞒着微臣。”

“陆氏成字辈大多白身，永字辈小辈初入朝堂，根基尚浅，又怎有资格与皇室宗亲结亲，整个京城看下来，娶了皇室宗室之女的陆氏子弟，也唯有永安一人罢了。”说着，陆成泽又笑了笑，看向萧毅瑾继续道：“而且，宜阳在宫中动了胎气，传闻说是诞下死婴，但不过三日后，陛下宣布已经百日的大皇子早产身体孱弱，一切庆典皆从简，以免冲撞了大皇子的福气……两相结合不难猜出。”

萧毅瑾点了点头，赞许的回道：“宜阳是太上先皇最小的公主，朕的姑姑，也算是与父皇血缘最亲近的人，而且与朕向来亲厚，她嫁的又是亚父的亲侄儿，他的孩子自然是皇位的不二人选。”

陆成泽长叹了口气，迟疑的问道：“这孩子一出生便被带离生身父母，永安与宜阳怎么舍得？”

“由不得他们。”萧毅瑾不以为然，在有些人心目中，子嗣亲缘又怎么及得上滔天权势，而且还是整个天下的权势……不过话又说回，萧毅瑾既然决定，又怎么会给他们拒绝的机会。

萧毅瑾伸手拍了拍陆成泽背脊，软声道：“好了，不要多想了，永安向来慕权，怎么会不愿意，未来储君的父亲，他指不定在家中偷着乐呢。”

陆成泽无力的辩解道：“永安不是这种人。”

萧毅瑾笑了笑也不解释，陆永安的为人萧毅瑾心知肚明，前世陆永安在萧毅瑾种种不待见中都能挣出一条生路，一路高升成为一朝丞相。

但贪慕权势不可怕，世上有多少人无欲无求呢。

萧毅瑾看中的是陆永安的手段与能力，有这样的一个人为大皇子披荆斩棘他才放心……

“好啦好啦……”萧毅瑾直接认错：“朕知道了，大皇子已经昭告天下，总不能再还回去吧。朕赐了不少补身子的药给宜阳夫妇，等他们养好了身子会很快有新的孩子的。”

说着，萧毅瑾翻身坐了起来，问道：“亚父要不要去看看大皇子，朕瞧着他与亚父隐约有几分相像。”

陆成泽闻言也升起几分好奇之心，跟着萧毅瑾来到楼下。

原本一楼中厅旁的茶水间，被改成了大皇子的住所，虽然不大，但很精致。

此刻的大皇子已经醒来，此刻坐在软垫上，手中紧紧地握着一个小巧的布球。见到萧毅瑾到来，立即欢喜的将手中的布球丢开‘咿呀咿呀’的叫着伸出手臂。

萧毅瑾立即拉着陆成泽围了上去，他将大皇子抱起，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大皇子的脸颊：“亚父快看，他的脸好软哦。”说着再次戳了一下，大皇子肥嘟嘟的脸颊被戳进来，有随着萧毅瑾的手弹出来。

大皇子只以为萧毅瑾在与他玩闹‘呀呀呀’的叫的露出无齿的粉色牙龈。

陆成泽凑上去，看着萧毅瑾与大皇子，并没有觉得大皇子有哪里与他相像，倒是觉得大皇子的性子与萧毅瑾幼时像极了。

萧毅瑾上下晃了晃怀中的大皇子，逗弄道：“宝宝，快叫一声爹爹。”

大皇子立即跟着萧毅瑾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

萧毅瑾笑着看向陆成泽，‘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露出不满的神情，道：“朕教这臭小子喊爹总觉得亏了，朕冲着他喊了几百声了，他都没学会，朕对父皇都没这么殷勤过。”

陆成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着大皇子无知无觉的依然还在发出‘哒哒、哒哒、哒哒’的声音，与萧毅瑾一幅生无可恋的模样，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毅瑾眼神看向一旁的温姑姑，温姑姑与乳母快速上前，将萧毅瑾怀中的大皇子抱起。



九千岁
150 第150章
萧毅瑾走到陆成泽身边温声道：“大皇子至今还没有名字，亚父给大皇子起个名吧。”

“微臣？”陆成泽错愕的看着萧毅瑾：“这……微臣何德何能？”

萧毅瑾伸手点了点陆成泽的鼻尖，笑着说道：“他也算是陆氏后人，有何不可？”

萧毅瑾至今未曾给大皇子赐名，便将起名的权利留给了他。

这个孩子有着陆氏的血脉，冠以萧毅瑾的姓氏，再由他们一起教养长大，便如同他们的孩子一样，这个名字萧毅瑾希望陆成泽来取……

陆成泽闻言便没有拒绝，低下头沉思了一瞬。

萧毅瑾的子嗣从钦字，不可更改。

钦字属金，又有金戈之意，意寓性情刚毅、从善弃恶、事事顺理。

陆成泽皱眉思索良久，忽然抬起头看向萧毅瑾，道：“陛下觉得荣华富贵的‘荣’如何？”

萧钦荣……

陆卿荣……

这个名字，忽然让萧毅瑾想到了那个前世记在陆成泽名下的那个孩子，再看了看乳母怀中欢笑的怀中，笑着点头：“荣，甚好，朕的孩子本就该荣华富贵，安乐一生。”

上辈子那个被他误杀的孩子，是他一生的遗憾，本该富贵荣华一生尊贵，却偏偏因世俗宫规被带出宫外，而他这个父亲居然一无所知……

如今面前的这个孩子却刚巧被陆成泽取了同样的名字，就好似那个孩子一下子回到了他的身边，弥补了前世的缺憾。

萧毅瑾噙着笑，目光柔和的看着萧钦荣，片刻后又转向身旁的陆成泽，温声道：“都听亚父的，朕马上让钦天监寻个吉日让人将名字记上玉碟。”

小孩子向来不可捉摸，不多时便在乳母怀中睡去，陆成泽与萧毅瑾轻手轻脚的避了出去。

简朴雅致的小院如今变得富丽堂皇犹如仙宫一般到处都是宝石折射出来的光芒，如今穷奢极恶的景象，像极了昏君的做派。

“太过奢靡了。”陆成泽环顾了院落一周后叹息道。

萧毅瑾却不以为意：“这些不过是些死物，摆在库房中也是摆，放到亚父的小院中也是放，宝石又不是冰块，太阳晒晒还能会化了？朕就是想将天下所有的奇珍异宝，都放在亚父的面前，只为博亚父一笑。”

陆成泽看着这些价值连城的装饰，有些怀疑萧毅瑾是否将整个内库给搬空了。

可心中不由升起些许欢喜……但这份喜悦并非因为宝石，而在于萧毅瑾待他的用心。

萧毅瑾笑着凑近他耳边促狭的问道：“陆美人，朕的金屋可否能将你留住？”

陆成泽闻言，一股羞恼之心直涌上心头，虽然面色如常，但耳垂却变得通红，他立即侧过脸，转移话题，道：“陛下怎么将这处院落改了名字？”

“因为凤泽留不住朕的爱人。”萧毅瑾的手臂慢慢收紧，微微弯下身将脸埋在陆成泽的肩头，低声道：“朕便只能将九天之上的凤凰囚禁在身边。”

陆成泽顿时不敢再问，这三年的分别，他都未曾给过萧毅瑾一个解释，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缘由，都是他的过错，他不想让萧毅瑾知道，亦不想让萧毅瑾厌恶他……

萧毅瑾见陆成泽久久不曾言语，以为是自己的话吓住了他，便伸手轻抚着他的肩背柔声道：“朕之前说的都是气话，朕怎么会舍得伤害亚父呢，只要亚父不出京城，想去哪儿都可以，若是愿意带上朕那就更好了……只要亚父在朕身边，朕什么都能依着你，”“嗯。”陆成泽闭上眼，将头倚在萧毅瑾的肩头，不知要说些什么好。

过了许久，陆成泽问出了好奇许久的问道：“那大皇子生母陆美人之言又是哪里传出来的谣言？”

萧毅瑾皱着眉头，泄气道：“都怪孙正德那个大嘴巴！”

陆成泽疑惑的看向萧毅瑾，等待下文。

“朕腊月二十八宣布了大皇子的存在，但不好说是三朝，便对外宣称已满三个月。”萧毅瑾颇为无奈的解释道：“孙正德那小子拿着他祖母的牌子进了宫，非要看一眼大皇子，朕拗不过他便让他看了。”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口是心非的模样也觉得好笑，若是萧毅瑾当真不愿意让孙正德去看大皇子，孙正德又怎么可能强求？

说不定就是萧毅瑾口头炫耀大皇子，有意勾起孙正德的兴趣，让孙正德有了好奇心，提出要看大皇子一面，而萧毅瑾故作不愿，最后半推半就的同意让孙正德看一眼。

萧毅瑾笑了笑继续说道：“朕便带了孙正德去囚凤台，他夸大皇子好看，朕就提了一句‘陆氏容貌周正，’而已。”

“孙正德宣扬出去的？”陆成泽好奇的问道，却有些不相信，孙正德虽然憨厚，不够聪慧，但知情识趣，极晓得分寸。

虽然好奇心重，但口风向来很严，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心中自有一杆秤，他不相信孙正德敢私下传陛下的谣言。

萧毅瑾轻咳了一声：“在场的不止正德一人，还有李国公的小孙子、昌平大长公主的幼子、景亭侯的嫡子等等数十人……朕也不知是谁传出去的谣言。”

陆成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由此陆成泽更加肯定谣言必定是萧毅瑾授意，纵使不是他授意，那也是他有意放纵的结果……

不过这样也给了大皇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萧毅瑾如今大权独掌，无人出其左，如此自污，宗人府也不敢细究大皇子生母的身份与来历。

见陆成泽笑了，萧毅瑾佯装生气，伸手用力捏了捏陆成泽的手掌，鼓着脸气愤的说道：“朕还特意让正德将谣言讲给亚父听，私心里以为亚父能吃醋，心中不放心担忧朕被旁人夺了去，能早些回来呢。”说着萧毅瑾用力的在陆成泽脸颊上亲了一口：“谁晓得亚父郎心似铁，说三年便是整整三年，稍稍提前一些都不行！”

陆成泽抬起手擦了擦脸上被萧毅瑾沾染的湿意，温和的看着萧毅瑾，柔声道：“臣答应过陛下了解江南之事，那必要说道做到。”

萧毅瑾所料不差，当日他听到传言，确实想要回京城看一眼。

看一眼萧毅瑾是否还好，看一眼那个让萧毅瑾爱慕的女子是何模样，看一眼是什么样的人将萧毅瑾从他身边夺走……

但当时江南之事未了，他便压抑住了心中的冲动。

如今倒是回过神来。

萧毅瑾用一个似是而非的陆美人，解决了朝堂上对皇嗣的压迫，安抚了陆成泽的不安，平息了朝臣与后宫的蠢蠢欲动。

如此一箭三雕，只用了一个难以求证的谣言，便解决了许多麻烦。

萧毅瑾冷哼了一声，伸手捏住陆成泽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幽深的黑眸注视着陆成泽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从今往后不许再离开朕，纵使朕不在你身边也要时刻想着朕，你是属于朕一个人的！”

“对。”陆成泽浅色的眸子绽放出点点光华，他眼眸中带着笑意，低声道：“微臣是陛下的，微臣从今以后不会再离开陛下。”

“那你要说到做到。”

“绝不反悔……”

萧毅瑾说，一生一世只他一人。

他可以不要子嗣，过继旁人的血脉当成继承人，让陆成泽相信他说过的所有诺言字字是真，没有半点虚假。

面对如此情真，陆成泽怎么舍得再让他难过。

他依偎在萧毅瑾的怀中，慢慢的闭上眼睛，鼻息间全都是萧毅瑾身上淡淡的龙涎香的气味。

刀山火海也好、十八层地狱也罢，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他愿用一生来偿还萧毅瑾对他的心意。

不离开了……

再也不离开了！

这三年的相思之苦，不仅仅是折磨了萧毅瑾，陆成泽也是一样。

他们本来就比寻常夫妻少了二十年，如今有错过了三年，何苦再互相折磨。

余下来的时光，陆成泽一刻也不想再离开萧毅瑾。

皇宫是牢笼，困住了萧毅瑾与陆成泽。

但只要与之相守，却也甘愿画地为牢……

……

夕阳西下，如咸蛋黄一般橙红色的夕阳从地平线消失，连带着漫天的霞光也逐渐被夜色浸透。

囚凤台庭院旁的紫竹林被风吹动‘哗哗’作响，一旁白玉假山下的珊瑚树上挂着的宝石也在风中摇晃着互相撞击发出‘当当当’清脆声响。

院落中的两个人相依在一起，被月光照映在地面上的影子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整体，好似凝结成一个永恒。

就如他们此刻心中所想那般，永永远远再不分离。

陆成泽飘荡了一生，那颗伤痕累累的心，犹如一叶在大海中随风自横的小舟，恍若下一刻就会被风浪掀翻。

而萧毅瑾便是他可以停靠的彼岸，是这个世上独属于他的港湾，是唯有他一人可以停靠的落锚河堤。

他所求从来都不多，只希望能有一个人在他累极之时，站在他身边对他说：莫怕，一切有我。

而萧毅瑾便是这个人！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接下去是番外，没有萧毅瑾与陆成泽的感情戏，大家慎入~慎入慎入 （就不在小标题特别备注了~）




九千岁
151 第151章
盛和十一年冬末，陆成泽离开京城已有两年，好似一切都没有改变。除了萧毅瑾外，没有人在意那个掌权十数年，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如今是何种境况。

也对，这世上无论离开谁，时光依然会毫不留情的向前，这皇城伫立近千年，历经沧伤看遍生死离别，又会因区区一个陆成泽而改变分毫。

人走茶凉，本是世间常理。

京城繁华依旧，唯独天底下最富丽堂皇的皇宫却格外冷清。

萧毅瑾与太后之间的关系随着陆成泽的离去而相看两厌，即便是临近春节也毫无半分喜庆的意味。

腊月二十五，朝中封笔，萧毅瑾也照旧例搁置下政务，皇室宗亲朝中重臣挨个赐下年节赏赐。

一切也无需萧毅瑾费心内务府的人直接遵循旧例便可。

萧毅瑾看着刚挂上不久的匾额愣愣出神。

他亲手将凤泽宫的匾额摘了下来，换上了‘囚凤台’三个字。

宜阳说，只要怀抱真心，总有一天会得到真心相报。

但他错了，真心不一定就可以长相厮守。

他的悦爱之人想要离开，他已经放手了一次，倘若可以再一次将爱人拥入怀中，他必要将他牢牢的抓在手中，绝不会给他离开的机会。

囚凤囚凤，将九天凤凰囚做笼中之鸟，拔取翎羽的凤凰便再也不能离开他了吧！

萧毅瑾慢慢收回目光，走入院落中，紫金竹在风中摇曳，一旁白玉堆砌的假山下，红珊瑚在阳光下闪烁着五彩的光，各色宝石如不起眼的鹅卵石一般随意铺在珊瑚盆景旁，一寸见方的白玉盆里，几条红色金鱼摇动着裙摆似的大尾巴翩翩起舞，水面上漂浮着青玉雕刻的荷叶与绯色水晶雕刻而成的莲花，栩栩如生晶莹剔透，却又美的不似凡物……

小小院落中，一步一景，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品，可惜属于它们的主人却至今未归。

汉白玉的石阶洁白如玉，沾染不上半点污秽，萧毅瑾拾阶而上，走进了屋内。

金丝制成的纱帐随着清风飞舞，挂在纱帐内的暖玉串成的珠帘正在轻轻晃动，相互撞击着发出悦耳的‘叮咚’声。

连院落里的摆设都如此珍贵，屋内自然更是奢华。雕栏玉砌无一不稀世珍宝，就连支撑窗户的杆子都是淡黄色的岫玉雕刻成竹枝的式样。

……

不多时，小金子在门外敲了敲门框，低声禀报道：“陛下，宜阳大长公主求见。”

萧毅瑾应了一声，站在空荡荡的小楼之中，显得无比孤寂，玉石珠宝散发着清冷的光芒，让他觉得更加荒凉。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看着一旁垂眸不语的小金子问道：“姑姑此刻在何处？”

小金子细声回答道：“公主在御书房中。”

萧毅瑾点了点头，抬脚走向御书房。

御书房里，宜阳身后垫了厚厚的软垫，坐在内室用白瓷汤勺喝着养生茶。

见萧毅瑾近来，立即伸出手扶住一旁的侍女，欲起身行礼。

萧毅瑾看着挺着个大肚子，起身的模样摇摇晃晃，瞧着甚是吓人，立即上前亲自伸手扶住，皱着眉将她压下，沉声道：“身子不便，就不要讲究这些虚礼了。”

“礼不可废。”宜阳笑着，但也没有非要起身行礼的意思，成婚数载好不容易才怀上身孕，她自己也宝贝着呢。

“天寒地冻的，怀着身孕怎么进宫了？”萧毅瑾问道。

宜阳一手撑着腰，一手抚摸着肚子，笑着道：“接到了陛下赐下的年礼，自然要进宫向陛下谢恩。”

萧毅瑾看着宜阳也勾起嘴角，这两年皇宫之中空空荡荡，也唯有宜阳时不时的入宫，还敢从宫外带着零碎的市井玩物献给他。

不过以往便罢了，前两天刚刚下了一场大雪，地面上的雪虽然清理过一遍，但遗留的残雪凝结成冰，稍有不慎便会滑倒，宜阳独自进宫，伺候的侍女都要落后半步，若是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

萧毅瑾顿时皱起眉头，与其中带着一丝迁怒：“驸马呢？他是有多繁忙，连陪你进宫一趟的工夫都没有？”

宜阳连忙辩解道：“是我不要他陪，我想与陛下说说话，他一个外臣，若在这反而不便。”

萧毅瑾勉强算是认可了一样的辩解，宜阳在名义上虽是萧毅瑾的姑姑，但在萧毅瑾心目中与妹妹无异，他对陆永安并无不喜，但心中却忍不住挑剔。

宜阳端起面前的小茶碗，喝了一口碗中的养生茶，便开口问道：“陛下今年还是一个人过年吗？”

萧毅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宜阳叹息了一声，她不知陛下与太后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自从太后去了洛河行宫，便再也没有回来。

陛下不知是何缘故不愿选秀纳妃，这两年每逢佳节都只能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的过，看的宜阳心中多了几分怜惜。

便忍不住开口劝道：“陛下要不纳个妃嫔吧，有个人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

萧毅瑾知道宜阳是好意，但还是摇了摇头道：“我有心悦之人，心中便再也腾不开半点放下旁人。”

这不是宜阳第一次听到萧毅瑾说起他的心悦之人，比起前几年时的疑惑不解，如今的神情中多了几分悲伤与愁思。

她不懂，这世上怎么会有女子能拒绝一朝帝王。

更不懂，身为帝王真的能做到之位一人守身如玉。

她通读史册，不是没见到过痴情的皇帝，可是帝王的痴情并不耽误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纳娶新的妃子，他们的深情流于表面，让人感动却更多的是遗憾。

唯有萧毅瑾，他除了心爱之人，便不愿再于旁人亲近，他扛住了朝堂的压力，扛住了整个天下的压迫，依然守着心中的那个人，纵使并未与那人相守，却也执着的忠于心中的情爱。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宜阳不明白，为何天下间能有人可以拒绝得了这样一份爱意……

“值得吗？”宜阳问道。

值得吗？值得为那样一个可望不可即的人付出这么多吗？

萧毅瑾没有回答，而是轻笑了一声反问道：“那你呢？值得吗？”

值得吗？堂堂大周大长公主，放下身段，放下所有威仪去讨好一个男人，连带着他的家族中的其他人都给足了颜面。

宜阳闻言，与萧毅瑾对视，同样笑出声。

是啊，情出自愿，哪有什么值不值得，唯有自己心甘情愿罢了。

自己心疼萧毅瑾，萧毅瑾又何尝不觉得她可惜。

外人看着不值得，但他们深陷其中的人却甘之若饴。

自此，宜阳便收回了眼神中的那一抹心疼，不再提及。

两人聊了几句，宜阳给萧毅瑾献了京城中新出来的脸谱，一个狐狸一样的红白面具甚是喜庆，之后便起身告辞。

萧毅瑾本想赐下辇轿，但宜阳却笑着拒绝道：“今日阳光正好，坐久了刚好想走走，陛下已经为宜阳破例太多，若是姐姐们知道，恐怕要眼红了。”

萧毅瑾对于其他的姑姑都不太熟悉，才不会管她们心中作何想，但宜阳还要在外行走交际，萧毅瑾也不愿让宜阳成为众矢之的，只能站在御书房门外，看着宜阳听着大肚子在一众侍女的护卫下慢悠悠的向外走去。

刚走出不远，甚至宜阳的身影都还未消失在萧毅瑾的视线中，忽然脚下一滑，向身侧倒去，一旁的侍女下意识伸手扶住，但触不及防还是被宜阳带倒，摔在了地上。

萧毅瑾脸色大变，大吼道：“传太医！”

话落，便立即快步跑了过去。

宜阳躺在地上，捂着肚子痛苦的呻吟着。

一旁的侍女立即想要将她扶起，但宜阳却浑身僵硬，额头上冷汗直冒，沾湿发根。

萧毅瑾上前立即蹲下身，急切的问道：“宜阳……宜阳……你怎么啦？”

“疼…我的肚子好疼……陛下……救救我……”宜阳颤抖着，气若游丝，犹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地拽住萧毅瑾的衣袖。

萧毅瑾立即伸手将宜阳打横抱起，直接奔向离御书房最近的寝宫。

毫不避讳的将宜阳放下龙床上，有条不紊的吩咐道：“将香炉端出去，把外室的窗户打开散掉熏香的味道，内室再加两个炭盆……”

宫内的宫女太监立即照做，虽然忙碌但却并不慌乱。

不多时数十名太医背着药箱急匆匆的赶了过来。

众人见寝宫内宫人进进出出，还以为皇上出了什么事，都慌了神。

一进殿门便看到萧毅瑾满脸焦急的站在大殿中，顿时一愣，却还是快速跪地行礼道：“见过陛下。”

“还愣着做什么！”萧毅瑾咬牙怒道：“还不快进去看看宜阳公主。”

此刻宜阳脸色煞白，下唇上印着一个齿印还沾着血迹，头上原本梳理的整整齐齐的发髻散乱开，被汗水浸湿糊在脸上，靠的近了，便可以清晰的闻到血腥味儿。

太医们立即起身走进内室，坚持情形顿时心中一凛，立即围在床边把脉，


九千岁
152 第152章
太医令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道：“陛下，宜阳大长公主动了胎气，此刻羊水破裂，恐怕要早产。”

躺在床上的宜阳，顿时泪流满面，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道：“陛下…陛下……”

而所有人听只能直到极小的声音，萧毅瑾立即上前，安抚道：“宜阳莫怕，御医医术高明，必能救你的。”

此刻宜阳便如同落水的人一般，被冰冷的水包裹住，随时都有被溺亡的可能，而萧毅瑾便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萧毅瑾看向太医道：“那边准备接生，你们必要保证宜阳的。”

说罢，转向小金子道：“陆府应该备了接生婆，快去接来……宫里的嬷嬷会接生的应该有不少，也全给朕找出来。”

“是”小金子应了一声立即退了下去。

宫外陆府的接生婆接进宫里需要一些时间，但宫中会接生的嬷嬷不到片刻便有数十人赶了过来。

太医令指着其中一个嬷嬷说道：“这位温姑姑曾经服侍过太后娘娘，医术了得。”

萧毅瑾看着与嬷嬷站在一起的温姑姑，忽然愣住了。

纵使已经多年不见，但他对这位温姑姑记忆深刻，这不就是日后伺候在陆卿荣身边的嬷嬷嘛？

她记得当时双生子的陆卿荣确实被调养的极好……

当即不再犹豫，立即便吩咐道：“好，便由你为公主接生，其他人一旁协助……若公主平安，朕重重有赏，若公主有个万一，你们便随侍公主……”

言下之意，若是宜阳有个万一，便让他们陪葬，顿时所有人的心都提起来。

说完，便带着太医与其余闲杂人等退了出去。

宜阳这一胎满打满算也不过九个月，还差了月余才到生产期，如今提前生产，甚是艰难。

宜阳早就痛的使不上力气了，不知温姑姑用了什么法子，宜阳顿时哀嚎出声，跟着她的话开始使力……

萧毅瑾前世有过很多很多孩子，也等候过很多孩子的降生，但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般揪心。

他听着宜阳一声一声痛苦的哀嚎，声嘶力竭的好似要将喉咙撕裂，心中不由得自责。

他该让轿辇送宜阳的，何必在意旁人的目光。

不，他应该早下圣旨，让宜阳在府中静养不许她入宫……

就在萧毅瑾焦急不已的时候，小金子接了陆府的接生婆赶了过来，匆匆行了一礼，接生婆便进了内室。

陆永安跟在接生婆身后走了进来。

还未来得及行礼，萧毅瑾大步走到陆永安身边，抬起手狠狠一巴掌甩在了陆永安脸上，他拎着陆永安的衣襟迁怒道：“你怎可让宜阳独自出门，他腹中可是怀了你的孩子，你妄为人夫亦妄为人父！”

陆永安好似没有听到萧毅瑾的责怪，立即焦急的问道：“宜阳如何了？可还好？”

萧毅瑾还未回话，忽然内室一片寂静，宜阳的声音戛然而止。

萧毅瑾与陆永安顿时心中不安。

果不其然陆府的接生婆与温姑姑一同走了出来：“陛下，宜阳公主难产力竭，恐怕难以母子均安。”

萧毅瑾立即毫不犹豫的说道：“保住公主！一定要保住公主！”

对萧毅瑾而言宜阳比还未见过面的侄儿更为重要。

萧毅瑾从未在意过陆永安的想法直接下令，而一旁的陆永安将欲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温姑姑应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内殿，房门再次“啪”的一声在萧毅瑾面前关上。

萧毅瑾侧过头，冷冷的注视着陆永安，淡漠的说道：“陆氏一门，如今在朝中缕缕升迁，朕皆是看在宜阳的份儿上，若是宜阳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得到的好处，便一一给朕还回来。”

陆永安在娶了宜阳之后，整个陆氏都成了皇亲国戚，族中兄弟在官场上确实顺利了许多。

陆永安心知，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陆氏子弟虽有才能，若无萧毅瑾有意提拔，又没有强大家世支撑，那也只会泯然众人。

他虽然不舍这得之不易的子嗣，却也并非不知道宜阳于他、于陆氏的重要性。

内室中，宜阳的惨叫声再次响起，过了不知道多久，却又再次无声无息。

萧毅瑾的心提了起来。

产房的门‘吱嘎’一声打开，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儿扑面而来。

陆府带着的接身嬷嬷颤抖着跪在萧毅瑾与陆永安面前，抖着嗓音禀报道：“公主尚安，只是…只是小公子，生下了后不见哭声，里头的嬷嬷说小公子怕是不好了。”

接生婆的话还未说完，内室忽然传来宜阳痛彻心扉的声音：“不……不……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陆永安立即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宜阳身边，不顾满床污秽将宜阳搂在怀中：“宜阳，宜阳……我们还年轻孩子以后会有的，这个孩子与我们无缘。”

“不！本宫不信！我不信！”宜阳痛哭不已，抬手捶打着陆永安的胸口，只是早已脱力的她一下一下捶在陆永安身上并无半点阻碍，陆永安还是将他抱得紧紧的。

宜阳用力想要推开陆永安，却又无能为力。便只能透过门缝看着屋外的萧毅瑾伸出手道：“陛下……陛下……我要见陛下！”

萧毅瑾隔着门听到宜阳的声音，当即便走了进去。

小金子立即拦住，低声道：“产房误会恐怕会冲撞陛下。”

萧毅瑾固执的推开门走了进去，连起死回生、时光倒流的事情，都能发生在他身上，他才不会担忧什么冲撞之言。

萧毅瑾走到龙床旁边，抿着唇看着宜阳：“朕在这。”

宜阳立即伸手拉住萧毅瑾的龙袍衣摆哀求道：“求求陛下，救救我的孩子吧，他今日晨起之时还在我的肚子里动的……他不该如此夭折……”

萧毅瑾没有应答，他不愿意欺骗宜阳。

他侧过头看着一旁的温姑姑，正用拇指轻轻按压着那个刚刚出生皮肤青紫的婴儿的小腹。

婴儿闭着眼睛小小一团，微微张着嘴巴，好似也在竭力想要哭出来的模样。

“所有人都出去！”

顿时颤颤巍巍龟缩在一旁的嬷嬷都忙不迭的走了出去。

萧毅瑾走到温姑姑身边，问道：“如何了？可还有半点希望。”

温姑姑抿着唇，手下不停，低声回道：“小公子只是痰堵住了气，只要咳出来便好了，只要咳出来。”

说话间小小的婴儿“呜呜”的发出了两声微不可查的声音。

温姑姑顿时大喜，立即低头将嘴巴凑近婴儿的口鼻用力一吸，婴儿立即发出猫儿似的啼哭声，虽然极细极轻，但却犹如天籁，让室内所有人的心都安定了下来。

温姑姑将口中浊物吐在一旁的盆中，跪地道：“奴婢不负陛下所托。”

萧毅瑾亲手将襁褓将婴儿裹好，轻轻的抱在怀中，可能是哭累了，襁褓中的孩子很快睡了过去。

这个孩子由死到生，他亲眼看着这个孩子挣扎着好不容易才活下来，让他心中不由得对这个孩子产生了怜惜之情……

萧毅瑾看向跪在地上的温姑姑道：“你想要什么？”

“奴婢别无所求。”说着，顿了一下，抬头看了萧毅瑾一眼又快速低下头道：“奴婢在浣洗局甚是辛苦，要不您给奴婢换个轻松些的宫殿。”

“可以。”珠宝玉器想要什么他都能给，这算不得什么要求。

萧毅瑾看着温姑姑思索了一瞬道：“你以后便在大皇子身边伺候吧。”

话落，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毅瑾抱着孩子，慢慢踱步走到床榻边，看着早就在陆永安怀中昏睡过去的宜阳，视线慢慢转向陆永安，轻笑着说道：“宜阳的孩子不幸生而夭折，朕也无可奈何。”

陆永安脑中一片空白，他轻轻颤栗着问道：“陛下，你这是何意。”

萧毅瑾眼中带笑，轻轻拍了怀中孩子，柔声道：“从今以后，这就是朕的大皇子了。”

陆永安渐渐回过神来，只觉得难以置信。

他震惊的看着萧毅瑾，不由得喃喃道：“陛下……”

萧毅瑾的眼睛只看向怀中的婴儿，漫不经心的说道：“他会是朕的大皇子，往后也会是朕的太子，将来还是是大周的帝王……怎么？永安不愿意吗？”

“微臣……”陆永安不知该说什么，混淆皇室血脉乃是灭九族的大罪，但萧毅瑾身为帝王却主动用他的孩子冒充皇子。

自古皇位继承立嫡立长，皇长子之名不容轻忽，他的儿子若占了长子的名义，纵使以后萧毅瑾再有皇子，也被稳稳的压了一头……

他不明白萧毅瑾为何这么做。

萧毅瑾很清楚陆永安的野心，但有野心不是什么大错，只要忠心，萧毅瑾便听之任之。

如今天大的机遇摆在面前，萧毅瑾不信陆永安舍得拒绝。

“那便就这么说定了。”萧毅瑾将怀中的孩子递到温姑姑的手上，看向陆永安柔声道：“宜阳那边便交给你来解决了。”

“是，”陆永安低声道：“微臣遵命。”

让陆氏血脉登上皇帝之位的这个诱惑，陆永安确实无法抵抗……


九千岁
153 孤从何处来？（小脑洞，勿买
萧钦荣是个皇子。

还是当今皇上唯一的皇子。

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帝。

按理说应该受尽宠爱，万人奉承。

可是萧钦荣却不开心。

因为他至今没搞明白他是从哪里来的。

他将这个问题丢给了伴读，伴读回去后问了他们的母亲。

孙原庭说他是他娘亲在集市上拾到的，史弘观说他是观音娘娘送到他娘身边的。

两个答案不一样，所以他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又将这个问题问了陆先生，陆永安先生摸了摸他的头说，他是上天恩赐。

他不明白是何意。

于是他又将这个问题问了陈太傅，陈太傅看了他良久，笑着让他去问父皇。

但是他有点不太敢，可是心中的求知欲战胜了这丝胆怯……

萧钦荣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的在长廊上快速的跑着，忽然看见一个穿着宫装的妇人挺着大肚子慢悠悠的走了过来。便立即刹住脚步，虚虚的躬身行礼道：“宜阳姑奶奶好。”

宜阳闻言愣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用最和善的神态，笑着道：“大皇子急匆匆的要到哪儿去？”

大皇子仰着肥嘟嘟的粉嫩小脸蛋，说道：“刚刚下了课，正准备去御书房给父皇请安呢。”说完，反问道：“那您呢，要往哪儿去？”

宜阳伸手摸了摸大皇子的发顶，温和地笑着道：“正准备去看大皇子呢，没成想正巧碰上了。”

大皇子眨了眨眼，笑着道：“劳烦您还惦记着孤。”

宜阳笑着中身后的侍女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侍女立即捧着一个木匣子上前，跪在地上与大皇子平齐：“最近天气转暖，这是特意给大皇子做的薄衫，您瞧瞧可喜欢？”

大皇子伸手在木匣里的衣服上摸了一把，笑着答道：“料子摸着很舒服，孤过几日一定穿，您费心了。”说完，话锋一转，说道：“如今您大着肚子，倒也不必为孤费心。”说着，萧钦荣看着宜阳大长公主的肚子，大人似的叹息了一声。

他最近总是听说宫里的太监宫女私下里说，宜阳公主不容易，成婚十数年好不容易才怀上之类的话。虽然他不太懂是何意，但总之宜阳姑奶奶需要小心对待……

宜阳闻言自然欢喜，他摸了摸高高挺起的肚子柔声道：“无妨，这个孩子乖得很。”

萧钦荣盯着宜阳的肚子又瞧了一会儿，忍不住的问道：“宜阳姑奶奶，孤有一个疑问。”

“殿下请讲？”宜阳问道。

萧钦荣一本正经的问道：“您肚子里的孩子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到您肚子里的？之后又是怎么跑出来的？”

“呃……这……”

宜阳顿时语塞，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萧钦荣等了许久，见宜阳依然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体贴的安慰道：“不知道也无妨，陆姑祖父那样聪明的人都不知晓，您不知道也是常理。”

宜阳强撑了勾起嘴角笑了笑。

告别宜阳，萧钦荣继续跑向御书房。

御书房外羽林卫守在四周，银白的盔甲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银光。

萧钦荣站在一人面前仰头问道：“父皇在里面吗？”

“在。”说着，羽林卫又加了一句：“镇安王也在……”

萧钦荣点了点头，便要往里闯。

羽林卫连忙拦住。

萧毅瑾稚气的眉眼皱起：“孤有要事要问父皇。”

羽林卫再次重复：“镇安王也在里面。”

萧钦荣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接着便不顾羽林卫阻拦的意图，推开门走了进去。

一进门才发现大殿中空无一人，萧钦荣顿时蹙起眉头，抬脚向内室走去。

还没进内室，便听到‘啧啧’的水声，混合的呜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萧钦荣不知为何，下意识脚步慢慢放缓，悄悄的走了进去。扒着帷幔伸出头只看到父皇将镇安王压在软榻上，双腿绞住镇安王的腿，双臂将镇安王紧紧的束缚住，还用嘴巴堵住了镇安王的嘴，用力的啃咬着，让镇安王连呼喊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甚少见到父皇如此凶狠的模样，吓得不轻。

这一刻，萧钦荣想起了镇安王平日里对他的温和与爱护，强压着心中的胆怯，快速走上前去，跪在软榻边泪流满面：“父皇息怒，镇安王无论做了何事，您也不必发这么大火啊！”

而软塌上的萧毅瑾与陆成泽见到此情此景顿时愣住。

陆成泽下意识的伸手将萧毅瑾推开，他慌乱地站起身看着萧钦荣，手足无措。

萧毅瑾深吸了一口气，气的双目赤红，他伸手拎着萧钦荣的衣领，将他放在膝盖上。

萧钦荣趴在萧毅瑾的膝盖上，头向下垂，顿时有种窒息感，涨的小脸蛋通红。

萧毅瑾咬牙狠狠地一巴掌趴在萧钦荣的屁股上：“不好好上课，你来做什么！”

萧钦荣委屈的鼓着脸，泪眼婆娑的说道：“已经下课了，我是来向父皇请安的。”

萧毅瑾深吸了一口气，将心中的火气压了下去，陆成泽也连忙上前，将萧毅瑾膝盖上的萧钦荣一把抱起。

萧钦荣一手环住陆成泽的脖子，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关切的问道：“镇安王，父皇也打你了吗？你疼不疼啊？”

陆成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柔声道：“陛下没有打微臣。”

“骗人！”萧钦荣小声反驳道：“孤都瞧见了。”说着伸手摸了摸陆成泽的脸颊道：“不怕，等孤长大了，孤会保护你的。”

“好。”陆成泽小声地应了一声。

萧毅瑾咬牙切齿地站起身拎着萧钦荣的后衣襟，将他从陆成泽的怀中拎出来，放在地上：“你好好读书吧，朕的亚父有朕保护，用不着你管。”

萧钦荣伸手摸了摸被卡疼的脖子，小声道：“父皇，您别欺负镇安王就行了……您要事实在生气，要不打打孩子出出气吧，我把史弘观借给你，他年龄小不记事儿。”

萧毅瑾被萧钦荣的话给气笑了，伸出手用力掐住他的脸颊，圆鼓鼓的脸颊被拉长，疼得他眼睛发红，泪水哗啦啦往下流。

陆成泽立即蹲下身，将萧毅瑾的手扯开，嗔怪道：“你和孩子置气做什么，看把大皇子脸都掐红了。”

萧毅瑾气恼地说道：“不是他说打打孩子出气的嘛！你们倒是相互维护，父慈子孝，朕反倒成了外人了！”

陆成泽看着萧毅瑾的样子，立即伸手勾住他的指尖：“您是皇帝，大人大量，何必和大皇子一个孩子计较。”

萧毅瑾撇过脸，低头看着大皇子胖乎乎的手掌捂着脸颊，便将他的手拉开，看了一下微微发红的脸颊。

萧毅瑾虽然气愤但也并未真的使了大力，刚刚虽然看着严重，但现在稍微缓了缓，便看不出印记了。

他沉声问道：“你来找朕，有何事？”

萧钦荣眨了眨眼睛问道：“父皇，儿臣想知道，儿臣是从何处来？”

“孙原庭说他是他娘亲在集市上拾到的，史弘观说他是观音娘娘送到他娘身边的”萧毅瑾疑惑地问道：“每个人的来历都各有不同，那儿臣是从何处而来？”

萧毅瑾沉思了一瞬，回答道：“你是朕带回来的。”

萧钦荣疑惑不解神情迷茫，下一瞬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是父皇从菩萨手里带回来的吗？”

萧毅瑾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萧钦荣更加开心了：“父皇，那您再从菩萨那儿要一个弟弟回来吗？”

萧毅瑾错愕的看着萧钦荣。

萧钦荣立即伸手抱住萧毅瑾的腿哀求道：“父皇求求你了，带个弟弟回来吧，原庭和弘观太笨了，我的弟弟一定很聪明。”

“弟弟这种事情也不是想要就能有的。”萧毅瑾艰难的说道。

“心诚则灵！”萧钦荣期待着说道：“您是一国之君，天底下最厉害的人，您求菩萨菩萨一定会答应您的请求的。”

萧毅瑾无奈地看向陆成泽。

陆成泽忍着笑，蹲下身对着萧钦荣说道：“可是求菩萨的人那么多，万一菩萨听不到怎么办？”

萧钦荣思索了一下，摆了摆手道：“宜阳姑奶奶求了十几年菩萨才把宝宝给她，儿臣可以多等等！”

萧毅瑾与陆成泽语塞。

最后还是萧毅瑾板着脸：“千章背完了吗？大字写完了？”

“请父皇安，儿臣告退！！！”萧钦荣闻言，只当没听到，立即掩耳逃走……

萧毅瑾看着他的背影松了一口气：“小孩子怎么这么麻烦，还好只要养这一个就行。”

陆成泽轻笑了一声：“大皇子跟陛下要弟弟呢？你打算这么应付大皇子？”

萧毅瑾侧过头看向陆成泽，眼神越来越晦涩，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拉过，再次压在软塌上：“那就烦请亚父替朕生一个！”

陆成泽笑着迎合萧毅瑾的亲吻，无奈地说道：“陛下在说笑。”

萧毅瑾用力含住陆成泽的唇角，含含糊糊地说道：“说不定天道酬勤，菩萨就将娃娃送到了亚父的腹中……”

陆成泽无奈至极，想要反驳，但所有的话语尽数被萧毅瑾吞下…………


九千岁
154 求菩萨赐孤一个弟弟（慎入）
萧钦荣对于弟弟的渴望，一直没有消减，纵使他心中很清楚，他能有如今的地位与重视，皆是因为他乃是大周唯一的皇子，但每每瞧见旁人兄友弟恭的情形，他都想着如果能有一个弟弟陪伴该有多好。

这种想法尤其是在宜阳大长公主生产之时，小宝宝满月，他奉父皇之令携礼前去祝贺，当他看到一个白白的、软软的、小小的孩子躺在小竹筐里，小嘴巴‘吧嗒吧嗒’发出可爱的声响是，这种渴望更加强烈。

但菩萨好像真的好忙，完全听不到父皇的祈求，好几个月过去了，都并未将弟弟送到宫里去。

于是他打算亲自去求菩萨。

他早已命令伴读打听清楚了，就在京城之中，观音娘娘庙供奉的就是送子观音，据说极为灵验，求子的小娘子只要去拜拜都能有宝宝。

于是他打听好了观音庙的位置，禀报了父皇之后，带着两个护卫便出宫直奔观音庙。

他跪在蒲团上，看到旁边一个妇人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祈求道：“求菩萨怜惜信女，让信女生下一个儿子，信女愿终生寒衣素食供奉菩萨。”

萧钦荣闻言有点为难，一辈子穿不暖吃不饱啊，这个代价着实有点大。但若是不给菩萨点许诺，菩萨十之八九恐怕瞧不见自己。

但又想到了宜阳大长公主家里软乎乎的小娃娃。

萧钦荣一咬牙，学着身旁妇人的模样，闭着眼睛小声道：“求菩萨赐孤一个弟弟，孤愿意吃三天素菜，还不吃糕点……”

预先取之必先与之……三天呢，就是足足三十六个时辰，九顿饭。

他居然愿意为弟弟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连他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希望菩萨送来的弟弟乖巧可爱，比宜阳姑奶奶家的更加可爱，最好是还不爱哭的……

从观音庙回宫后，萧钦荣一直在等着弟弟，每天都要问一遍父皇，有没有瞧见他的弟弟。

每当这时，他的父皇就会神情莫名的看向镇安王，笑得怪异的摸着他的脑袋，道：“这个要问镇安王了，朕可是一直很努力的。”

萧钦荣立即期待的看向一旁的陆成泽，陆成泽伸手将他抱起放在膝盖上，柔声问道：“菩萨很忙的，皇上已经有了殿下您，若是再向菩萨讨要，菩萨会觉得陛下贪得无厌怎么办？”

萧钦荣坐在陆成泽的膝盖上，伸手握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那为什么孤去求也没能求到？为了弟弟我都愿意三天不吃肉了！”

“那你答应菩萨三天只吃素，连糕点都不吃的。”陆成泽含笑柔声问道：“做到了吗？”

萧钦荣羞涩地低下头，三天对他来说太难了，而且他的份例里，每顿都有两个荤菜，都是那么诱人，让他无法抗拒，他最多也就能坚持个一顿而已……

萧钦荣不好意思的小声道：“可是我正在长身体呢……”话还没说完，就一头扎进了陆成泽的怀里。

陆成泽忍着笑，轻轻将萧钦荣搂住，拍了怕他的背，越发觉得大皇子可爱了。

一旁的萧毅瑾见状，立即伸手钳住萧钦荣的腋下将他拎了起来，厉声训斥道：“你已经不是五六岁的小孩子了，这么大的人了该稳重一些！”

陆成泽伸手拉了拉萧毅瑾的袖口：“他才八岁而已。”

“堂堂皇子，未来的大周君王，怎可等闲视之。”萧毅瑾冷哼道：“八岁不小了，朕这么大，已经参与朝政了！”

萧钦荣自然知晓他父皇的功绩，对父皇八岁时就力压徽州世家的功绩自然佩服的五体投地。但他就是不如父皇英明神武他又能如何。

萧钦荣只能皱着脸，冲着萧毅瑾躬身行了一礼，立马‘哒哒哒’地溜到御书房外室大殿中，爬到龙椅上，将分出来的请安折子一一打开，看都不看一眼，两只手拿着比他手掌还大的玉印，沾了沾红朱砂，依次在奏章上按下‘已阅’二字。

龙椅太低，凭他的身量只有站在龙椅上才能够得到御案，如此一来就更加辛苦了。

萧钦荣代他父皇批了一会儿毫无意义又不得不皮肤的请安折子，揉了揉有些累的手腕，转头看着内室里再次靠在一起说着悄悄话的父皇与镇安王，再次将印章‘啪’的一声印在了奏折上。

他是皇子，理当为父皇分忧……

陆成泽看着萧钦荣小小的身影趴在案桌上，被堆得高高的奏折淹没。

他伸手拉住萧毅瑾的手，无奈地说道：“他还小，已经够懂事了，你又何必对他如此严苛？”

“朕何时严苛了！”萧毅瑾不服气，丝毫没有压榨孩童的愧疚感：“这臭小子都快爬到朕头顶上了。”

陆成泽浅笑着道：“殿下很乖巧，而且微臣问过陈无忌，他虽不如陛下年少之时举一反三过目不忘，但也比一般孩童聪慧很多。”

萧毅瑾有点心虚，他能学得快，全赖有前世之识而已，而萧钦荣是真的聪明……

萧毅瑾轻咳一声，含糊着说道：“朕的继承人，当然不似凡俗。”

“所以陛下以后对殿下稍微收着点脾气吧。”陆成泽柔声劝道：“殿下可是有些怕你呢。”

“行，以后不凶他。”萧毅瑾一口答应，却有立即提出了要求：“那你以后离他远点，不要老是搂搂抱抱的，你是朕的，不许对那小子好！”

陆成泽扶额，失笑的摇了摇头：“陛下，大皇子还只是个八岁的孩子而已，您这醋意可就有点莫名其妙了。”

萧毅瑾一把将陆成泽抱住，比陆成泽高了半头，壮硕不少的萧毅瑾轻松将陆成泽整个笼在怀里，他的下巴搭在陆成泽的肩上，哼哼着说道：“才不是莫名其妙呢，朕从小就喜欢亚父，亚父既然有了朕，那么无论男女，下至七岁稚儿，上至八十老叟，都要离他们远远的。”而大皇子今年八岁，刚好在萧毅瑾嫉妒的范围内……

萧毅瑾慢慢闭上眼睛，闻着陆成泽身上清淡的冷梅香，不知他身上的香味从何处而来。

如今他们一天十二个时辰，至少有十个时辰都在一起，同休同寝同吃同住。萧毅瑾用的香料向来是帝王专属的龙涎香，陆成泽一直陪着他本该也会染上他的气息。

可是至今萧毅瑾依然觉得陆成泽身上的香味与他是不同的，靠的越近他就越能感觉得到，陆成泽身上独特的香味。

这样的香味前世今生陪伴了他太久太久。

久的让他生了瘾，一离开便如万蚁噬心般痛不欲生。

前世之时他觉得他恨陆成泽，在亲政之前无时无刻都想要杀了陆成泽，尤其是在以为陆成泽与太后有染之时，这种痛苦更甚。

后来他如愿以偿，但却没有感到丝毫快乐，反而感觉心中被掏空了一块，无比的空虚。

如今想来才明白，他对陆成泽从未有过恨。

前世他想要陆成泽正视他，想要陆成泽的眼中有他，甚至想要陆成泽的心中有他。

但是他求而不得，心中的渴求得不到满足，每每瞧见陆成泽便觉得心中像是被人紧紧拽住一般，又痛又麻。

但彼时，他不知情爱，以为他是厌恶陆成泽，不然为何每次见到陆成泽都觉得心有异样。

在得知陆成泽与太后有染，他心中痛苦，并非是觉得颜面有失，也并非觉得陆成泽羞辱皇室。

而是嫉妒，嫉妒陆成泽原来可以对旁人温情脉脉，嫉妒让陆成泽温柔以待的人不是自己……

嫉妒将他的头脑冲昏，不敢去细究心中的想法，做出了抱憾终生之事。

可是前世的他知道的太晚，明白的也太晚。

当一切无法挽回之时，他才有所察觉。

好在上天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今生他终于将陆成泽拥入怀中。

萧毅瑾满足地笑着，蹭了蹭陆成泽的脸颊，他叹息着说道：“亚父是朕一个人的，只许对朕一个人好，外头那个臭小子不许理他！”

陆成泽见萧毅瑾难得的孩子气，心中觉得好笑，却还是应和着回道：“好，陛下在微臣心中自然是最重要的，旁人自然都比不上。”

萧毅瑾睁开眼，看着陆成泽的眼睛，橙黄色的光在他眼中跳跃，如闪耀的星光一样璀璨。

前世自愿，今生达成……此刻的陆成泽眼中只瞧得见他一人。

“算了！”陆成泽如今这般顺服的模样，反倒让萧毅瑾不忍心得寸进尺，他泄气般的倒在陆成泽的身上，沉声道：“那小子也算是我俩的儿子，亚父倒也不必刻意疏远，以免伤了情分。”说着，却又好似反悔了一般，立即又说道：“但是，不要动手动脚的，亚父只能抱朕一个人！”

陆成泽知道萧毅瑾嘴硬心软的性子，吃软不吃硬，若是非要与他计较辩驳，反而适得其反，若是顺着毛摸，倒是可以让他退让一步。

于是便忍着笑，点了点头：“好！”

萧毅瑾得意的勾起嘴角，果然这天下亚父在意的唯有他一人，旁人都不足为虑……


作者有话说：
放在随笔里的番外都不是正经番外，我只是想要更满一个月，想凑一个全勤，最后再薅一把长佩的福利羊毛而已。（作者太穷了，还没工作，赚点水果钱。）

我也不说什么勿买了，也是用心写出来的，看到有读者还是很开心的，但这些番外没啥意义，总之大家慎入，不喜也勿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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