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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小夫郎先婚后爱》作者：穆蝴蝶
　　文案
　　霉运缠身的方重山某天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仅换了个身子还顺道成了个亲。
　　魂穿而来的方重山颤颤巍巍揭开床上坐着的新人盖头，顿时眼前一黑，晕厥在地：这咋还是个男媳妇儿呢！
　　再次醒来，男媳妇儿还在，跪在院子里被人打的眼泪汪汪。
　　方重山怒了：都文明社会了咋还打人呢？小媳妇甭管男女，和爷成了亲那就是爷的人！爷给罩了！
　　阅读指南：原身是村里出了名的讨人嫌，被家人溺爱的无法无天。
　　夫郎是个小可怜，爹不疼娘不爱，卖进方家做冲喜媳妇儿。
　　先婚后爱，先了解后宠爱
　　主攻攻宠受又名：带着夫郎发家致富奔小康
　　内容标签：生子随身空间种田文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方重山姜然┃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爷的夫郎爷宠着！
　　立意：跨越时间长河，改变人生与命运
　　
　　
第1章 一只萌夫郎
　　河歇村乃大安国东南方向一处不起眼的小村庄，因为与王都离得远，交通多有不便的缘故，村子上的人生活大都不富裕。
　　好在村落靠山背水，地势平整，土壤肥沃，但凡勤快一些，还是能从庄稼地里刨一口吃食的。
　　虽然只是初夏时节，但刚露出的日头已经能让人感受到些许燥热了，村里偷懒的小孩们被家里大人赶着下床，一并都跑到屋子外头干活去。
　　就在这时候，村东头忽然传来一阵敲锣吹唢呐的声音，热热闹闹的一下子就把沉闷的小村庄惊动了。
　　最是喜欢凑热闹的农妇立刻就探出了头，向过路的人打听消息：“哟！东头怎么了这是？谁家这个日子嫁娶呀！”
　　“可不是！算命先生明明白白的说着呢！今天不宜嫁娶，也不知道是谁家争着触这个霉头！”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个没完没了，一边的男人听不下去了，立刻皱起眉头呵斥：“都在胡咧咧些什么！是村东方家那个小儿子，病殃殃就差一口气了，他家老太太特意请教过的，找了个隔壁村合八字的双儿做夫郎冲喜，只是没想到事情办得这么急，村子里居然都没什么人知道！”
　　他不提这话还好，一提起来瞬间打开了农妇的话匣子。
　　“方家小儿子？叫重山的那个？十九二十岁了吧？前些日子不是还说占人隔壁村姑娘的便宜，叫人哥哥打下水去了吗？”
　　“别说，估计就是落了水里才病殃殃的差口气！”
　　“唉！要我说，方家人平日里就是太惯着他了，上面老太太护着，家里哥哥们让着，现在都无法无天了！咱村里小霸王，偷鸡摸狗总少不了他，前年我家种的瓜叫他带着他那帮土匪给糟蹋的……现在提起来都肝疼肝疼的！”
　　“也是造孽！冲什么喜啊！不知道谁家双儿倒了血霉，跟了这么个人，以后日子只怕不好过啊！”
　　两个人聊的上头了，越说越起劲，要么猜测说方重山恐怕活不过今日了，要么就是议论那个冲喜的小双儿多么多么可怜。
　　而这样的议论在河歇村里并不只有一处。
　　方家算得上是村里的大户，祖上据说是中过秀才的，颇有几分家底，如今小儿子要冲喜，自然凑上去不少瞧热闹的人。
　　与村子里寻常人家嫁娶一样，方家屋里屋外都添了些喜庆的红绸，篱笆围栏的大院子里摆了几张借来的大宽桌和小木凳，被邀请来的客人们或站或坐，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嫁过来的小双儿。
　　“听说是隔壁姜村的。”其中一位客人消息最是灵通，刻意拉低了声量与同桌的村民八卦：“好像叫什么姜然的小双儿！”
　　“姜然这名字我听着熟。”旁边另一位知道些内情的客人立刻来了劲，“听说他小时候亲生的阿父就叫大水冲走了，他爹没隔几年又给他要了个新阿父，那新阿父是个有福气的，刚过门没多久肚子就起来了，你猜怎么着？居然生了个双胎，别人家想死都没能想着的汉子和姑娘，都叫他一胎生了！”
　　众人一听，都是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纷纷感叹道：“汉子与姑娘多金贵啊，小双儿又不值钱，更何况和新阿父不亲，难怪被卖过来给方重山这丧门鬼冲喜呢！”
　　“这小双儿倒是可怜了，嘿嘿，不过方家也算有点家底，应当是给了不少聘礼罢……”
　　“嗨，再多的聘礼还不都落新阿父与他那两个弟妹手上了？”
　　几个人热热闹闹的八卦了一回，等听到庭外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后不约而同地噤了声，个个伸长了脖子，都想看看冲喜的倒霉小双儿究竟生的什么模样。
　　外院吹吹打打热闹非凡，方家的内院却是一片凄风惨雨。
　　年过六旬的方家老太太愁容满面的坐在床边直叹气，床上躺着个满脸病容的年轻汉子，生就一副俊俏的模样，一对剑眉上挑，只可惜病气太重，掩盖了眉目间的纨绔风流。
　　方家主事的方远看老太太悄悄抹眼泪，再斜眼看看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自家小儿子，一时间烦闷的厉害，索性别过脸不说话。
　　比方远小上几岁的弟弟方笛靠在桌案边上，看看大哥冷凝的脸色，又看娘亲止不住的抹泪，不由苦着一张脸，小心翼翼地开口劝慰老太太道：“娘亲，您也莫要太伤心了，您不是问算命先生看过的吗？都说重山命好有福气，这回准能平平安安度过去的。”
　　方老太太听了这话，反倒哭得更大声了些，哽哽咽咽地嘟囔道：“若是我这小孙子真的有福气，哪里要受今天这样的罪！”
　　“刚出生没多久便没了娘亲，左右是家里年纪最小的老小，我平日里宠着惯的，谁知道给他天杀的江家兄妹害成这样！”
　　“我话就先撂在这！我这宝贝乖孙要是真挺不过这关去，婆子我就是拼了一把老骨头，也不能叫他江家好过！”
　　方老太太越说越恨，捏紧了拳头，狠命捶了两下。
　　老太太口中所说的江家兄妹，正是叫方重山跌落水里，一病不起的罪魁祸首。
　　方重山自幼家里就娇惯的很，等长到十八九岁更是浪荡的厉害，平日里偷鸡摸狗也便罢了，跟着几个不学无术的哥们儿慢慢知道了些男女情｜事。
　　只是这年头，姑娘家何等珍贵，出来抛头露面的大多都是双儿，方重山自诩相貌出众，当然看不上双儿，一心要找个温柔小意的姑娘，好让一众哥们儿羡慕钦佩。
　　那日方重山与两三个狐朋狗友去离村子近些的繁阳城找乐子，偶尔遇见江家姑娘春秀与哥哥江越外出游湖。
　　方重山看江春秀生的漂亮，不由心动，又加上一旁的朋友起哄怂恿，便借着酒劲上去搭讪，还自以为幽默地将平时在风月场上学来的油腻话说给江春秀听。
　　江春秀从小被长辈们宠着，哪里听过这样放荡的话，一时间吓得躲到江越身后不敢说话，江越一看妹妹被这么个不是玩意儿的东西纠缠，顿时火冒三丈，飞出一脚就把人踹进湖里。
　　方重山是只旱鸭子，猝不及防被踹进水里，一连灌了好几口脏水，惊慌失措地在水里瞎扑腾，眼看着人就要沉下去，好在被湖边上有几个会水的汉子捞上来。
　　虽说捞的及时，但毕竟受了惊吓，被送回方家的时候，整个人都萎靡了不少，在床上躺了几天后，眼看着精神一日不如一日，方家这才慌了手脚。
　　方远默默地听着方老太太骂骂咧咧，心里却叹了口气。
　　这事本来就错在方重山身上，要是真闹到江家去，只怕真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
　　“娘亲，江家的事情暂且放一放，我看重山……”方远哽了一声，缓了缓情绪才慢慢说道：“还是把重喜重信都叫过来吧，几个好歹兄弟一场，万一重山撑不到小双儿过来……”
　　方重喜是重山的亲哥，方重信是重山的堂哥，这两个都是家里能主持局面的人，方远话里暗藏着的意思不言而喻。
　　方笛一听，顿时慌了手脚，连忙劝慰方远道：“大哥，还没到那个时候吧，算命先生不是说了吗？重山和那个叫姜然的双儿命格相合，只要拜了亲，保准转危为安。”
　　其实要说什么命格不命格的，方笛自己心里也不信，只是想着到底是自家侄子，所以说平日里游手好闲了些，但毕竟也是血亲。
　　一旁坐着的方老太太更是情绪激动，一把扑到方重山耳边放声大哭：“我的乖孙诶！怎么就这么命苦呢！你要是去了，我这么个老太太可怎么活啊！”
　　一时间屋子里哭的哭，叫人的叫人，匆匆忙忙全乱了套。
　　……
　　方重山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闹腾醒的。
　　他整个身体就像是被大货车碾压过去一样，一阵阵的催着人发疼，听着近在耳旁的嚎啕声，才勉强找到一丝清明。
　　“这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哭声？”
　　方重山模模糊糊的想，我不是从山上滚下来摔死了吗？怎么还能听见哭声。
　　他确定自己应该是死了的，毕竟是血肉之躯，从那么高的山崖下滚落，就算是有九条命都不够抵的。
　　方重山心里感叹一声，觉得自己这命是真的不好。
　　短短二十五年人生，回头一看活生生就是一部悲惨世界，处处写满了悲催。
　　年纪小的时候就没了妈，好不容易挨到成年考上了大学，却又因为家里穷，交不上学费不得已辍学在家，好在碰上了好政策，响应国家号召征兵入伍，刚刚退伍他那个老实巴交的父亲就因病去世了。
　　孤身一人无依无靠的方重山没了主意，只好转回深山老家，子承父业做起了山里采药卖药的行当。
　　深山里的采药人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老手艺人，看他年纪轻轻居然不想着到城市里打拼，甘愿留在深山里做事，都喜欢找他说话排遣寂寞，带他上山的同时也一并教了他不少与大山打交道的经验。
　　方重山做事踏实稳重，没几年就成了山里小有名气的采药人，原本以为日子会这么慢慢好起来，谁知道霉运没散干净一脚打滑生生从百米来高的断崖上滚下去。
　　断崖上滚落的碎石打在身上的疼痛感还没有消散干净，方重山僵直着身子，开始思索起眼下诡异的情形来，他确实听见有人哭的声音，夹杂着一些他勉强能听得懂的方言。
　　可这是不对的，在方重山的印象里，他应当是没什么愿意过来哭丧的亲人朋友的。
　　别吵了，别吵了，那么高的地方跌下来，凉都凉透了，就不能让我安安静静的灵魂升天吗！
　　方重山无奈的想。
　　谁知那哭喊声越叫越凄厉，“乖孙！我的乖孙！快来个大夫给看看啊！”
　　苍老又尖锐的女声就这样贴在耳边吼，直把方重山听得头痛欲裂。
　　我可滚你个牛犊子吧！
　　方重山心里暗骂一声，挣扎着想张开眼睛，他倒要好好看看到底是哪个倒霉鬼这么能嚎啕，吵的自己都不能好好安息！
　　
　　
第2章 两只萌夫郎
　　大约是心里发了狠，在一番努力之下，方重山终于挣扎着张开了眼睛。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高吊着的落了灰的房梁，而并非是他想象中荒山野岭外的露天环境。
　　方重山心里不由思量，自己莫非是叫山里其他的采药人找着救出来了不成？
　　但这样的猜测显然是不合情理的。
　　他所定居的小村落虽然位处深山，但得益于这些年国家扶贫政策的支持，早几年前就已经推了土坯房改建小楼房了，像这样高起房梁的砖瓦房根本就已经找不见了。
　　方老太太俯在床边上哭得伤心，反倒是站在一边看着的方笛最先瞧见的动静。
　　“娘亲！娘亲快莫哭了，你快瞧瞧，重山他睁开眼睛了！”
　　方笛激动的拿手指着床，正哭得起劲的方老太太赶紧寻声望过去，果然瞧见方重山原先紧闭着的眼睛露了一条缝。
　　她顿时激动得不得了，一边握着方重山不松手，一边扭头喊：“重山醒了！快让大夫和先生都过来瞧瞧！”
　　之前给方家出主意娶小夫郎冲喜的算命先生也在门外站着，这是个最擅长招摇撞骗的江湖先生，来方家之后又掐又算，硬生生是把方家人忽悠的晕头转向。
　　算命先生虽然是个骗子，但基本的眼力见还是有的，就他这几日的观察来看，方家这个小儿子只怕是活不长的。
　　他心里正纠结着要不要趁机捞一把死人钱，这时候突然听见屋里头老太太喊得撕心裂肺，说方重山醒了，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想着坏了，怕不是回光返照了吧？
　　同样守在门口的赤脚大夫与他想的一样，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萌生了要提早走人的想法。
　　可惜已经迟了，方笛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看见老大夫和算命先生站在一起就像是瞧见了救星一样，连忙扑了上去，一手捉住一个，急促的大声喊道：“老大夫，老先生！我家重山醒了，你们快进去瞧瞧吧！”
　　方笛做惯了农活，手劲大的出奇，算命先生与赤脚大夫暗戳戳挣了半天也没能挣开，只好苦着脸被他连拉带拽的扯进内屋去。
　　赤脚大夫走在最前面，站在床边看见方重山果然睁了眼睛，立刻上前去摸摸脉搏扒拉扒拉眼皮，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在方家人期待的目光下薅了薅胡子：“这真是奇了！昨儿把脉的时候看着不好，现在居然成没事人了！看来是我先前给的草药起作用了！”
　　方远与方笛兄弟两个最相信大夫，一听这话，激动的不得了，正连声说感激话的时候，后面靠过来的算命先生不乐意了。
　　“呵！你那什么破烂草药，山里一薅一大把的玩意儿，摆明了糊弄人的！要我说，这是方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找了个八字相合的小双儿，果然就好了吧！”
　　更信誓旦旦的讲事实，摆道理：“那小双儿前脚才进了方家的门，后脚您家小公子就醒了，可见老夫说的话从来不假！”
　　两个都是狡猾成性的□□湖，当然知道事后争功劳的重要性，也不管方重山是如何好的，只管争先恐后的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两个人吵吵闹闹争执不下，眼看着就要打起来，最后还是方笛机灵，赶紧叫人拿了两串铜板，一人给了一串这才消停下来。
　　方重山虽然醒了，但脑子里还是昏昏沉沉的，勉强侧过脸去，刚好看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之前根本就没有见过这样的老太太。
　　怀揣着满肚子的疑惑，方重山动了动嘴唇，嘴里还没吐出半个字，老太太就已经扑上来连哭带嚎，半是欣喜，半是埋怨：“我的乖孙诶！你可算是醒了，你好端端的招惹人家姑娘做什么！”
　　“为着你，奶奶求神拜佛的，可算是把你给求回来了，你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吓唬奶奶了，奶奶年纪大受不住！”
　　方远看小儿子醒了，心里跟着松了口气，为了给这小子一个教训，却故意板着脸训斥道：“给他点教训也好！都这么大的人，不能帮衬着家里也就算了，还成天在外面给我惹是生非，不叫他受点教训还不要反了天去！”
　　说话的语气虽然严厉，但眉宇间透露的轻松与喜悦却十分明显。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个不停，最后还是站在一旁的方笛开口提醒道：“娘亲，大哥，我看小侄子还没好全，有什么教训的话，咱们还是留着以后再说吧！”
　　又扭头冲傻在门口站着的方重信喝道：“还愣着做什么！你堂弟终于醒了，快点去弄点热水来给他喝。”
　　方重信是方笛的大儿子，快要到二十的年纪，已经是家里可以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
　　他刚才才听消息说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堂弟快不行了，吓得赶忙奔过来看看，没想到还没进门堂弟却又醒了，现下听见他爹的吩咐，二话没说，赶紧出门去端热水。
　　方重山身上酸痛的厉害，又饿又渴，等方重信将水送到嘴边，他连忙抿了一大口，这才稍微好受一些。
　　温热的水流划过干渴的喉咙，不仅慰藉了方重山疲惫的身体，也让他慢慢捋清了思绪。
　　他似乎穿越了，而且是魂穿。
　　方重山最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他轻轻摩梭指尖，这并不是他原本该有的手。
　　深山里的采药人终日与绳索土石为伴，手上早就生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茧，但他现在的这双手却明显要细腻许多，一看就是没有干过多少农活的。
　　老太太还在一旁絮絮叨叨的说着庆幸的话，方重山恍惚的看着她，头脑中忽然生出一阵剧痛，一段并不属于他的记忆以强横又野蛮的姿态汹涌而至。
　　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与他同名同姓，都叫方重山，可这个方重山的运气可比他要好上不少。
　　虽然早年丧母，但父亲方远健在，亲哥亲嫂勤劳能干，所以家里的农活基本上不用原主操心。
　　他上面还有一个老太太宠着护着，小日子过得颇为滋润，要不是作死调戏人家姑娘被踹下水，也不至于连命都丢了，让现在的方重山平白占了便宜。
　　这一段突如其来的记忆看起来琐碎，但真正梳理起来却颇为简单，方重山很快便弄清楚了眼下的处境。
　　看心爱的乖孙终于醒了，在家里最有权威的方老太太连哭带笑的站起来，一迭声的喊道：“好！好！好！算命先生说的话果然不假！我看姜家那个小双儿就是个有福气的！”
　　“乖孙啊，既然你醒了，咱们就得快些收拾收拾，好出去接亲呐！”
　　看方老太太欢欢喜喜的张罗，方重山愣了半拍，一脸疑惑的反问：“接亲？接什么亲？”
　　方远一看他这幅傻里傻气的样子心里就来气，立刻拿出大家长的气势教训道：“傻小子，算命先生说要给你冲喜你才能熬得过这一关，这话果然不假！姜家那个小双儿都快要进门了，你现在既然醒了，自然不能亏待了他，叫别人在背后议论咱们方家的不是！”
　　因为接受了原主记忆的缘故，方重山没费多少功夫就弄明白了小双儿的含义。
　　大安国与方重山原来的世界不同，这世上有三种类的人：被称为汉子的男人、称为姑娘的女人，以及有着男性特征也同样可以受孕的双儿。
　　原主跟着狐朋狗友在繁阳城寻欢作乐，自然是见过不少漂亮放浪的小双儿。
　　欢情场上的小双儿最讲究的便是脸儿媚，声儿甜，红裙粉黛、梳妆描眉从来不输于寻常人家的女子。
　　继承了原主记忆的方重山稍微一回想，就觉得脑仁生疼。
　　明明是一副纯正的男儿模样，偏偏要摆出搔首弄姿的做作姿态，以方重山保守传统的眼光来看，实在是有些无法接受。
　　看方重山闷闷的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方远以为他是不乐意娶小双儿，生怕他犟起来再闹出什么幺蛾子，赶紧开口劝慰道：“爹知道你心里想要娶姑娘，看不上小双儿，可这都是命，是天叫你一定要个小双儿冲喜的……日后就是有夫郎的大人了，莫要再叫你爹你奶奶担心了！”
　　“……”
　　原以为滚落悬崖后能侥幸魂穿已经是件相当不可思议的事情了，没想到刺激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一睁开眼睛，居然又喜当新郎官了。
　　娶的还是个男媳妇儿！
　　即使方重山再强大的心理都有些承受不住这样大的冲击，他两眼一翻，头一歪，在众人慌乱的惊叫声中乾脆利落的又昏了过去。
　　
　　
第3章 三只萌夫郎
　　依照大安国的乡俗，新人入门都是有礼仪可循的。
　　姑娘金贵一些，大多是乘轿子来夫家。
　　小双儿虽然不比姑娘，但凡是家境稍微好些、有爹娘疼爱，也都该由着阿爹或者哥哥背着过来。
　　姜然却可怜的很，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红嫁衣裳，跟在媒人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石子路小跑过来。
　　他在家里地位尴尬，亲阿父早早死了，街坊四邻里多的是喜欢嚼舌头根子的老婆子、老双儿，私底下传了不少小双儿命硬克阿父的话。
　　姜然的阿爹是个没有主见的庄稼汉，颇有几分迷信，刚开始的时候还怜惜着孩子这么小就没了阿父，可日子一久，流言蜚语听的多了，心底也开始犯嘀咕。
　　亲阿父才死没两年，阿爹又娶了一个叫袁氏的双儿做新阿父。
　　两人好了一阵子，新阿父的肚子很快鼓了起来，一口气给姜然添了一对弟妹，阿爹高兴的不得了，弟弟叫姜如虎，妹妹叫姜似玉，都是特意叫村里读过书的秀才给取的好名字。
　　那年姜然才六岁。
　　袁氏刚来的时候，对姜然还算客气，等有了两个孩子，能在姜家把腰杆子挺直以后，对姜然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端茶倒水、煮饭扫地不过是寻常的家务活，让年幼的姜然最难受的是新阿父从来不给他吃饱饭穿暖和衣裳。
　　有一年冬天，姜然实在是被冻的受不住了，就跑去求阿爹，然而阿爹只会说新阿父是个有福气的人，要姜然听长辈的话。
　　姜然几次求助无果之后，整个人都变得沉默了许多。
　　他就此知道，新阿父不是好东西，阿爹也靠不住，这世上能爱他的只有已经死了的阿父和他自己。
　　送亲的队伍敲敲打打，姜然跑得小脸通红，等隐约能瞧见方家宅子，前面领路的媒人立刻回头叮嘱道：“方家快到了，小夫郎，按照规矩，咱们这截路要慢点走，走得太快，要是叫旁人看见了，得要说你心狠不恋家哩！”
　　姜然顺从的放慢了脚步，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这哪里是什么嫁人，分明就是被阿爹与新阿父卖与方家的。
　　方家出三两银子当聘礼，他连摸都没摸着过，早就被新阿父收走，说是要补贴家里唯一的男丁。
　　谁不知道方家小儿子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放浪公子，给这样的人冲喜，和跳火坑又有什么分别？
　　姜然越想便越悲切，他极少掉眼泪，但此时此刻听着耳边吹吹打打的喜乐，斗大的的泪珠终究是忍不住“啪啪”砸落下来。
　　媒人见了，嗔怪似的同迎上来凑热闹的乡人们打趣道：“你们瞧瞧，小夫郎这是舍不得阿爹阿父弟弟妹妹呢！”
　　媒人嗓门大，这么一喊，周围看热闹的人轰的一声全都笑开了。
　　河歇村与姜村虽然相邻，但姜然家到方家的距离可不远。
　　袁氏素来好吃懒做，自然懒得动弹，便信口胡诌了个理由，说是如虎似玉年纪小，不好走路过去。
　　姜阿爹对袁氏宠爱非常，又偏疼一对小儿女，特意从方家给过来的聘礼银子里抽几枚铜板，雇一辆毛驴车，一家四口提前坐过去了等姜然跟着队伍走到，都快要过吉时了，虽然有媒人在一旁笑着解围，却也挡不住客人们私底下的议论。
　　袁氏原先还闲闲的带着似玉坐在前桌吃点心，无意间听到另外一桌坐着的乡人撇嘴说：“新婚的日子都要错过吉时，也是方家急着找人冲喜，不然这样的小双儿谁家还敢要啊！”
　　一席话引的同桌的几位附声应和：“可不是，到底是收了聘礼钱的，怎能如此不放在心上！”
　　“可不是！毕竟新阿父比不得亲阿父上心，我看这小双儿也是可怜受罪……”
　　后面的话越说越小声，但光凭落到耳朵里的那些话，已经让袁氏很不高兴了。
　　他放下手上的筷子，细长又刻薄的眉头耷拉下来，一张脸阴沉沉的。
　　姜阿爹看他脸色不对，偏过头去小声的询问：“好端端的，怎得又生气？”
　　袁氏冷冷的哼了一声，故意拿出腔调，慢吞吞地抱怨道：“生气？我怎么敢生气？我一个做新阿父的，就是做的再好都有人在背后嚼舌头根子。”
　　“已经是处处小心，处处留意，谁知道还是漏了错处！都是我教养的不好，以至于然儿连守时的道理都不懂！”
　　姜阿爹听他这么一说，才知道原来是为着姜然生气，连忙劝慰道：“然儿年纪还小，一向不懂事，喜欢惹你生气，就连嫁人还要劳你操心，你先消消气，等会人少些，我过去说说他。”
　　被姜阿爹这样软言劝几句，袁氏脸色方才好转了些。
　　村子里少有娱乐，不少图新鲜的村里人都跑过来瞧热闹，其中以小孩子们最为快活，看姜然由媒人扶着进方家前院，都笑嘻嘻的跑过去起哄，嘴里嚷嚷着：“小夫郎进门了！小夫郎进门了！”
　　桌前坐着的乡亲们听见孩子们的嚷嚷声，纷纷放下手里的碗筷，全挤到外面看热闹。
　　袁氏还在为姜然不守吉时的事情生气，冷着脸纹丝不动的坐在原位上，最后还是姜阿爹坐不住，扯了扯袁氏的袖子小声道：“然儿进门，咱们好歹过去看一眼。”
　　袁氏这才不情不愿的站起来。
　　依照河歇村里的乡俗，小夫郎进门应当是由阿父阿爹扶着交到丈夫手上，再由丈夫背进堂屋结拜成婚。
　　姜然孤零零的立在前院中央。
　　他身边既没有愿意给他撑腰的亲人，也没有迎过来接他的丈夫。
　　想来也是，方家前几天就递来消息，说方重山受惊太过，只怕没几天活头，都已经是半脚踏进黄泉路的病痨子，自身都难保，哪里还顾及得到一个卖过来的小双儿呢！
　　嬉笑声渐渐弱下去，就连没什么眼力见儿的小孩子都被身边阿父阿娘拽着不敢随意说话，院子里陷入一片难堪的沉默。
　　彼此相熟的几个老妇人都不吱声，私底下却用心照不宣的交换着目光，方老太太平日里护短又蛮横，为了方重山这个混小子得罪过不少人，大家都在等着看她家笑话。
　　袁氏与姜阿爹一前一后走进前院，抬眼就看见姜然傻愣愣地呆在院子中央。
　　媒人正愁着如何圆场，一看见姜阿爹就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扑上去，哎呦呦的喊道：“姜老爹，可把你给盼来了！”
　　“快快快，快过去牵小双儿的手送他进堂屋去，你家的小双儿眼巴巴等你呢！”
　　媒人僵着一张笑脸，将小双儿拉到袁氏与姜阿爹身边，“小双儿，快叫阿爹阿父。”
　　小双儿当众叫一声阿爹阿父，算作是拜别娘家，与旧家庭分割，以后就是别人家的夫郎了。
　　姜然先前偷偷抹掉眼泪，现在情绪平复了很多，又恢复成平日里惯见的平淡神色。
　　袁氏最恨的就是他这幅清清淡淡，万事不放心上的态度，不过是个死了阿父的丧门星罢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好清高的！
　　见姜然迟迟不肯喊阿父，袁氏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嘲弄道：“他心里惦念亲阿父，只怕心口里容不下我的位置，算了算了，别为难他了，也免得别人看了笑话。”
　　姜阿爹极为不赞同的说道：“那怎么成！”
　　“你对他虽然没有生育之恩，却也有养育之恩，若是嫁出去，连喊一句阿父都这般吝啬，还能指望你我年老以后他来孝顺吗？”
　　说罢，板着一张脸对姜然：“以前在家中我不如何管你，但现在这声阿父，你必须给我叫！”
　　姜阿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没钱没地位，对外人的时候畏畏缩缩生怕得罪人，在家里又有袁氏在上头压着，他作为一个父亲所有能逞的威风都只能撒在姜然身上。
　　若是换做别的事情，姜然或许会顺着他，但只有今天，姜然不愿意。
　　姜然站的笔直，没有丝毫退让，语气坚定的回道：“我只有一个阿父，被大水冲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难不成阿爹你要我去阿父衣冠冢前叫一声？”
　　小双儿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因为四下里安静的缘故，听起来格外清晰有力。
　　姜阿爹与袁氏两人的脸色登时变了。
　　“你！”姜阿爹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你说得什么混账话！”
　　姜然并没有被阿爹的暴怒影响，笔直得站着，目光坦然：“我没有说错话，我只有一个阿父！”
　　姜阿爹还是第一次被儿子顶撞，他愣了半刻，随即怒上心头，劈头对着姜然就是一巴掌扇下去。
　　姜然被阿爹这一巴掌扇的懵了。
　　挨打受骂对他而言都是家常便饭的小事，只是没想到，这般重要的日子，两村的熟人都在旁边看着……
　　阿爹这是把他的面子里子都踩在地上践踏。
　　袁氏一旁看姜阿爹动手，赶紧假情假意的劝了两句，忽然话锋一转，对姜然说道：“说到底也是父母一片苦心，你可不要心生怨怼。”
　　“都要做夫郎的人了，怎么还如此不懂事，理当教训教训，不然，依照你这么倔的脾气，嫁到方家以后，岂不是要让人家戳着脊梁骨骂咱们没教好孩子？”
　　一席话激得姜阿爹连连挥手，又打了姜然几巴掌。
　　袁氏从来都是这样，最喜欢挑拨得姜阿爹动手，然后袖手旁观的站在一边说些火上浇油的风凉话。
　　
　　
第4章 四只萌夫郎
　　等众人反应过来，把姜阿爹劝住，姜然白净的小脸已然红肿了一片。
　　“这姜老爹下手也忒狠了，我看再不拦着点，小双儿好好一张脸都得破相！”
　　“嗨呀！怪不得说姜家家风不好，小夫郎还没入门呢被打成这样，说出去岂不是笑话吗？”
　　“依我看呐，幸好是送过来给方家冲喜的，方家姜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破锅配破盖，绝配嘛这不是！”
　　村里人的议论声越来越难听，姜阿爹脸色铁青，开始后悔一时冲动打了姜然，叫旁人看了笑话，可他又抹不开面子，不愿意对儿子说软话，只得粗声粗气地呵斥道：“还愣着做什么？叫一声阿爹阿父，这事就过去了。”
　　姜然的脸火辣辣地作疼，他知道阿爹不喜欢自己，但总想着毕竟是骨肉亲情，阿爹便是再不喜欢，好歹也会顾及几分。
　　这劈头盖脸下了的几个巴掌，打碎了他的想象，也彻底凉了他的心。
　　姜然死死的咬着下唇，笔直的站着，倔强的撇过脸，一副绝对不愿意妥协的模样，气得姜阿爹摆了摆手，恨不得再冲上去扇他几巴掌才好。
　　眼看着气氛渐渐僵持，方家堂屋里终于来人了。
　　方重山受惊之下晕厥过去，吓得方家人顿时乱了分寸，最后还是赤脚大夫有办法，跨步上前去找了几个穴位按了几按，人才算悠悠的转醒过来。
　　“我的乖孙诶！你可别再吓奶奶了！”
　　方老太太被这大起大落吓得魂不附体，一个劲的抚着胸口，惊魂未定的喊，”现在还没入门呢，退婚还来得及，你要是真不喜欢的小双儿，奶奶拼了这张老脸，出去同媒人说，咱们退婚！”
　　方远听方老太太这话，立刻不赞成的皱起眉头，“娘亲，你真是太惯着他了！人都快要进堂屋了，现在提退婚，到时候外面风言风语谁拦得住？”
　　“这不是成心逼人小双儿死吗？”
　　方老太太哭哭啼啼，哪里听得进话：“重山不喜欢，那你说怎么办？！人家小双儿还比得过重山不成？你到底是重山他爹，还是姜然他爹！”
　　方重山被他俩争执的声音闹得脑壳发疼。
　　他隐约知道，在这个时代里，小双儿的地位极其低下，年纪稍微大一些未出嫁的双儿都是要被街坊四邻戳着脊梁骨骂的，由此可以想见，真要被退婚了，小双儿将会面临怎样难堪的处境。
　　大安国的人成婚的比较早，嫁过来的小双儿听说也才十八九岁。
　　如果放在方重山的时代，正是挑灯夜读、苦于高考的年纪，还是一个孩子呢。
　　方重山到底于心不忍，他强打着精神，抬手阻拦住方老太太的哭闹撒泼，低声劝道：“我没说不喜欢。”
　　“只是一睁眼就莫名其妙多了个小夫郎，太过吃惊罢了。”方重山看看方远，到底有没能把阿爹这两个字叫出来，刻意到语气都有些仓促：“不是说小夫郎都已经快要到堂屋了吗？按照礼节，我总该出门去迎他的。”
　　看方重山改了口，方远高悬着的心总算放松了下来，“刚刚叫你嫂子出门去迎了，你大病初愈，安分待在床上歇着别添乱子就成了！”
　　方重山可不愿意，除了感到身体有些倦乏之外，没有其他的不适，他将将穿越而来，还不知道前途如何，自然是迫切的想走到屋外去看看。
　　虽然来的时间短，但方重山已经能够大概的摸清这一家子的脾气，知道方远是个说一不二大家长，认定的事情恐怕很难改变，于是他干脆将恳求的目光落到老太太身上。
　　“奶奶，孙儿想去接小夫郎进门！”
　　“不管怎么说，也是孙儿的人生大事，要是连小夫郎的面都没见成，说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吗？”
　　说来奇怪，方重山虽然打从心底不愿意叫爹，但对于叫着奶奶撒娇卖傻这件事倒是熟练的很，半点都不含糊。
　　平日里，就算方重山嘴上不说，方老太太也要紧赶慢赶着把最好的东西捧送到孙儿面前来，更何况现在？
　　生得矮胖的农家老妇人心疼的应了一声，赶忙伸手去扶她的乖孙。
　　“好好好！奶奶这就扶你出去！”赶紧转过脸去，没什么好声色的冲方远嚷嚷道：“还愣在这里着做什么！快去挑件像样的衣裳来给我乖孙孙穿着！”
　　方远被自家娘亲一嗓门喊懵了，心里委屈的很：你的乖孙又怎么样？那还不是我儿子吗！
　　哪有老子给儿子挑衣服的道理！
　　即使心里疯狂不满，但方远是万万不敢跟他亲娘叫板的，随手将先前定制好，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的大红衣袍丢了过去。
　　这件大红衣袍是不久前方重山的嫂子苗月儿托人找村东头年过半百的老裁缝做的。
　　方家四代同堂，到方重山这辈，只有方重喜一个娶妻又生了儿子，苗月儿作为女人家，心思总比家中大老爷们细腻很多。
　　新衣裳裁得漂亮，方重山穿上后，虽然脸色还略带苍白，但整个人的精神气明显要比之前好转不少，听方老太太吩咐着，由大哥方重喜、堂哥方重信一左一右搀着他往堂屋外头去了。
　　方重山一行人出来的时候，正是屋外闹得最厉害的时候。
　　媒人有心想要劝解，但想不到姜然一个小小的双儿，不知道从何来的倔脾气，哪怕生受了姜阿爹好几个巴掌，依旧紧紧的咬着唇，就是不愿意叫阿父。
　　眼看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姜阿爹越发觉得姜然不懂事，给自己丢了脸，他恨恨的骂了一句：“真是个小白眼狼！
　　没心没肺的赔钱货！早知道还不如跟着一起叫大水冲走淹死了还省心些！”
　　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忍不住再次抬手，刚要往姜然脸上扇，就被不远处几道愤怒的声音喝止。
　　方重山虽然没见过姜然，但凭借在身上不太合身的红色嫁裳，大概也能认出来，正在委屈着低头挨打受骂的，是他将来的小夫郎。
　　有原主的记忆和方老太太絮絮叨叨的碎碎念，方重山大概知道，他这个小夫郎似乎运气不很好，等于是被卖进方家来冲喜的。
　　冲喜夫郎，要么一进门就成了寡夫，要么就守着半死不活的丈夫，给夫家人当牛做马。
　　向来护短的方老太太显然看不惯姜家的作为，话里话外满满都是瞧不起：“三两银子，就是嫁姑娘都没见过这么值钱的！要不是你病得实在太急太重，算命先生又说非姜然不可，我也不至于找他们家要双儿！”
　　等从堂屋出来，抬眼就瞧见姜阿爹在打姜然，暴脾气的方老太太瞬间炸了，她呼呼的小跑过去，分来姜阿爹与姜然，一手掐腰，一手指着姜阿爹的鼻子骂骂咧咧：“好你个老瘪三！下手倒是怪狠的！”
　　扭过头去，再看看姜然干净清秀的脸上红肿了一片，心疼得直捶胸口，嗷嗷喊道：“我可告诉你，收了我们那么多钱，这小双儿就是我们方家的！要是给你打出了什么差错，信不信我找人到你姜家哭丧去！”
　　方老太太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胡搅蛮缠，算是没有道理的事情到她嘴里也能吼的气势汹汹，更何况现在三两银子买来的小双儿叫人打成这么凄惨的模样。
　　即使是小夫郎亲爹打的，那也不成！
　　方老太太为了银子和自家乖孙愤愤不平，却聪明的知道要占据道德的最高点：“我早知道没阿父的孩子可怜的很，你看看，你们都看看！哪有入门第一天就叫阿爹拦在堂屋门口扇耳光子的小夫郎！”
　　“父老乡亲都在这里看着呐！虎毒还不食子呢！这姜老爹实在不是个玩意儿！”
　　来看热闹的乡人不少，河歇村与姜村的都有，两村人果然低声议论起来，“老太太平时虽说刻薄了一些，但也不至于出手打人呀！”
　　“入门当天都能挨打，想想看就知道，平时恐怕没过什么好日子，我看姜然可怜的很！”
　　眼看议论声越来越大，原本站在一旁事不关己的袁氏开始慌了神，他连忙小碎步上去打圆场，想要劝难缠的老太□□分下来：“方老太太，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然儿他入门第一天就不守时辰、不遵礼仪，我与丈夫只是体谅你们方家现在乱得很，所以才代为教训。”
　　他说话既小声又轻柔，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可怜模样，“无论怎么说，咱们然儿都是明媒正娶过门来的，我们身为他阿爹阿父，教导他一些规矩还是可以的吧？”
　　方老太太凶捍了一辈子，最是瞧不上这种哭哭啼啼卖可怜的，气鼓鼓的哼了一声，捏嗓子阴阳怪气：“哟！收三两银子做聘礼的亲阿爹亲阿父，我老太太一把年纪，可还没撞见呢！”
　　她刻意将亲阿爹亲阿父几个字说的很重，嘲讽的意味不言而喻。
　　三两银子！
　　已经够得上寻常人家几个月的用度了！村民们原就知道姜家是将小夫郎卖与方家冲喜的，却不知道卖出的价钱居然如此之高！
　　就是金贵的姑娘家，最多也才将将够到一两银子而已！
　　方老太太像是还嫌不够热闹一样，又火上浇油的添了一把：“当时写的公证还在我手上呢，你们这个小双儿嫁给我们重山冲喜，那就完完全全是咱们方家的人，以后生死都与江家无关！”
　　“这才多久功夫全给忘啦？”
　　众人一听，瞧姜阿爹与袁氏的眼光都不对了。
　　
　　
第5章 五只萌夫郎
　　“我的乖乖！三两银子！这姜家还真敢开口啊！”
　　原本只是想过来凑个热闹，没想到居然前排蹲了个大瓜，向来喜欢八卦的乡人你瞅我，我瞅你，互相挤眉弄眼。
　　“要我说，这事确实是姜家做得不厚道，都立了公证，姜然可不就是方家的人了么！”
　　大安国向来以诚信治国，立公证是国人们常用的手段，小到邻里借物，大到家产分割，往往都会到村里找个声望高有品德又能守得住秘密的老人做公证。
　　既然做了公证，哪里有反悔的道理？
　　方老太太听见乡人们的声援，得意的叉着腰，活像一只耀武扬威的骄傲大公鸡。
　　按道理来说，卖买小双儿在河歇村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情，袁氏没想到死老太居然敢这么没皮没脸的把立公证的事当众抖落出来。
　　原先说冲喜多少还盖了层遮羞布，被方老太太这个没把门的大喇叭一闹，等于是叫人戳这姜家的脊梁骨说姜家卖小双儿，这名声要是传出去，他的如虎和似玉还要怎么还要怎么娶亲嫁人呀！
　　最要脸面的袁氏自觉丢了个大脸，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正是尴尬的时候，方重山站在堂屋的石阶前静静的看这场闹剧。
　　从他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姜然沉默安静的脸，方重山发现，这个小双儿生了一双极其漂亮的杏仁眼，可惜这双圆而可爱的眼睛此刻并没有光，无精打采的半阖着，略带着些许空洞和薄凉。
　　方重山曾见过这样的眼睛。
　　那时，他父亲因病去世尸骨尚未冰凉，小叔就和几个平日里鲜少露面的亲戚上门来，借口着方重山年岁太小，不能主持家中大事，将他家最后一点钱财抢夺干净。
　　刚见识到社会险恶，又无父母可以依靠，当时的方重山年纪小，见识浅，空对着父亲遗骨流干了泪，精疲力尽的靠在门槛边上，刚巧对上门口放着的一面破烂镜子。
　　那破烂镜子是他父亲多年前为母亲买来庆生的，镜子里映出了他憔悴的脸和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小双儿眼下的处境与当时的他并没有什么分别，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早已被磨砺的冷硬了心肝的方重山难得生出一点怜惜的感情来，他低不可闻的叹了一声，推开方重信与方重信的搀扶，步态缓慢的往小双儿站着的的方向去。
　　等方重山走下堂屋，乡人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早被断定活不了几日的病痨子不仅没死，居然还下了床出来接亲来了！
　　大家都吃惊得不得了，一时间愣在当场。
　　战斗力爆棚的方老太太看见自家乖孙一个人走过来，心疼的跟什么似的，一溜小跑的过去就要扶住方重山。
　　方重山却固执的不要方老太搀扶，径直走到小双儿身前去。
　　从原主的记忆里可知，小双儿新入门的时候，都是要由着新郎官背着跨堂屋门槛的，以此来寓意夫妻同心，往后患难与共。
　　可惜，大病初愈的身子实在受不起太多的折腾，方重山仔细想了一想，只好退而取其次，他向姜然伸出宽厚的手掌，轻声说道：“来，我牵你进堂屋去。”
　　姜然受惊似的抬眼，刚好撞进方重山关切的眸子里。
　　要来冲喜的病丈夫居然好端端的出来接亲了，而且看上去并不像传闻中的那般讨厌小双儿……
　　姜然一颗心砰砰砰的跳得厉害。
　　方重山看小双儿呆愣着不动，还以为他是被姜阿爹打的吓破了胆，扭过身去，冲姜阿爹皱眉：“既然立了公证，姜然便是我方家的小双儿，和你和姜家再没什么关系。”
　　姜阿爹被方老太太骂的抬不起头来，听了这话，立刻不满的跳脚：“就算立了公证，可毕竟也是我生出来的！养了这么些年的！怎么能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
　　方重山最是瞧不起这种卖儿子的货色，挑起眉头毫不相让的冷笑一声：“你生出来的？我听人说姜然在你家饭都吃不饱，大冬天都只能穿夏衫，全当做是佣人一般使唤，你哪里来的厚脸皮说养他这么些年？不让你结算他这么多年辛苦的工钱，都已经是对得起你了！”
　　“三两银子给你算是两清，你今天打我夫郎，我都还没有和你计较，要是再敢闹腾，信不信我叫你全家不敢走夜路？”
　　方重山说话的声量并不高，面色甚是平淡，落到姜阿爹的耳朵里，偏偏有一种杀气腾腾的感觉。
　　姜阿爹是怂惯了的农家人，一踢上硬板子态度立刻软了下去，心里虽然憋着气，却也不敢如何发作，只是不甘心的哼哼几句，唯唯诺诺的退后两步，不再吱声。
　　袁氏气自己丈夫居然在小辈面前一副畏畏缩缩的瘪三样，有心想要找回场子，可一对上方重山冰冷的目光，就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方重山看他俩安分下来，这才转过身去安抚受惊的小双儿。
　　“外面日头大，别晒着了，来，牵我的手，咱们一起进堂屋吧。”
　　姜然呆怔地看着再次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迷迷糊糊的握上，就像是白日做梦一样，在感受到方重山掌心的温度后，心里稍微踏实一些。
　　入门之前，他托关系好的小双儿打听过，都说方家小儿子骄纵蛮横，放浪不羁，喜欢姑娘，最是讨厌小双儿。
　　可今日一见，方重山似乎和传闻里说的不太一样。
　　其实，就算真像传闻所说的那样姜然也认了，左右都是个坑，再差能比待在姜家还要差吗？
　　方重山牵着小双儿的手往堂屋里走，呆呆发愣的乡人们这才慢慢反应过来。
　　“不是说他都快要不行了吗？怎么还好端端的站出来了？”
　　“那我哪知道？看他怼姜阿爹的气势，我看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
　　新人进了堂屋，款待宾客的宴会才算是正式开始，这边没有要拜高堂的规矩，汉子将小双儿迎进堂屋里，彼此喝盏清酒就算是礼成。
　　方重山牵着姜然到堂屋，与他一并喝过了清酒，由家中年岁最长的方老太太说了几句吉祥的祝福话，站在门口的媒人便扯着嗓子喊：“新人佳成，宴起！”
　　随着这一嗓子，早就已经安排好的饭菜终于盛了上来，堂屋外坐着的客人们乐陶陶的举酒杯。
　　乡里人平日生活并不宽裕，难得遇见喜宴，可以借机放开大吃鱼肉，自然开心的不得了，一时间再没人提起不久前姜阿爹弄出的闹剧。
　　一般而言，新郎在礼成结束以后就该跟在长辈身后，出去款待宾客，小夫郎则要一个人留在新房里等着。
　　方重山却并不想依从这个规矩，他借口外面人太多，热热闹闹的吵得头疼，不如提前跟小夫郎一起回新房去。
　　方老太太心疼他刚从鬼门关回来，对他提的要求自然满口答应。
　　虽然说是新房，可实际上并不如何新。
　　方家家底还算殷实，在村子里的房产地产也有几处，现在一家人住的主屋前有庭院后有堂屋，东西隔开，分出了四五间卧房，家里四代人分别住在其中。
　　这次为着方重山的病而急急忙忙的冲喜，家里根本没来得及修整迎亲的新房，干脆腾出一间相对整洁干净的卧房，布置些许红烛灯花全当新房用着。
　　房间里相对空旷一些，放着一张镂花的梨木床与几副桌椅，看起来唯一热闹一些的，大概是大嫂苗月儿亲手修剪好贴在床台上的红色纸鸳鸯。
　　新房与庭院隔得远，客人们吃酒的笑闹声渐渐都听不见，等进屋关上门，就更显得安静了。
　　方重山牵着姜然进新房，两个人并肩排排坐在新床上，省略了交杯酒，也不需要掀头盖，小双儿一进屋就安安静静的垂着头不说话。
　　方重山没一会儿就有些坐不住了。
　　他最先站起身来，一旁的小双儿察觉到动静，刚要抬眼偷看就被逮了个正着。
　　“你……”
　　“你……”
　　两个人默契的同时张口，又同时闭口，最后还是一阵咕噜咕噜响打破了眼前尴尬的局面。
　　姜然起得早，在家里连口热乎的饭都没吃上就被媒人催着出门赶路，空着肚子跑了一早上，早就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
　　肚子饿当然要咕咕叫，姜然明白这个道理，却还是忍不住低头埋怨自己的肚皮太实诚，害得他在方重山面前丢了脸。
　　方重山见他脸红得厉害，不觉有些好笑。
　　还只是个孩子呢。
　　方重山说话的声音都放轻柔了几分：“这都快要到晌午了，我看你该饿了。”
　　“你暂且这里坐着，我去厨房给你弄些吃的来，填填肚子，你想吃些什么？或者我做点给你吃。”
　　哪有刚进新房就叫丈夫去厨房的小夫郎？
　　姜然受惊似的摆了摆手刚要拒绝，空瘪瘪的肚皮随着他的动作又叫了一声。
　　“……”
　　小双儿颓唐的垂下头，自暴自弃的对方重山比了两根手指：“……两个、不，三个玉米馒头，可以吗？”
　　
　　
第6章 六只萌夫郎
　　看小双儿垂头丧气的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方重山强忍着笑应了一声：“好，我这就去，你在这里乖乖等我。”
　　说罢，便转身出门去。
　　厨房在最西边卧房的隔壁，与新房只隔了一间屋子，方重山步子迈得大，走得也快，没一会儿就走到了。
　　村里人对吃喝不太讲究，方家的厨房也是一样，一处简陋的灶台，边上堆着一堆柴火，砖头砌的墙因为长年累月的烟熏火烤微微发黑泛黄。
　　方重山凑上前去一摸灶台，发现灶台冰凉，这才想起来，河歇村里是有专门承包喜丧宴会上吃喝制作的营生的，统称作走街厨子。
　　走街厨子大多居无定所，背着几口大锅和一些做饭的家伙什在几个村落里到处游走，村里人但凡家中有什么需要宴请宾客的大事，往往会拿着肉、菜要他们过来掌勺，厨子们要的报酬也不多，几块肥肉或者十来个铜板就足够打发。
　　方家娶小夫郎冲喜，虽然没有对外透出风声，可不请自来的的客人也不少，请走街厨子过来做饭成了最佳选择，家里的小厨房派不上大用场，自然被弃之不用。
　　方重山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因为一时的失策对着冷清的锅台犯难，胡乱的找了一气，最后才从干净的碗柜里摸出两块糙米馍馍。
　　等仔细查看了灶膛之后，方重山才发现，虽然灶台外面摸着冰，其实灶膛里面还剩着点特意存留下来的柴火星星，好方便下次生火的。
　　担心糙米馍馍不够小双儿吃，方重山尝试着找些容易点燃的干草就着星火生起火，他聪明的很，只试了两回，就成功燃起了柴禾。
　　枯叶和秸杆被火烧灼时，升腾出一缕青烟，呛得方重山一连咳嗽了好几声。
　　摸索了半天终于将冷了的糙米馍馍蒸好，方重山又动作很快的下了一碗清汤面，将汤面盛好，与馍馍一并放在一个掉了漆的木质托盘里，端着回新房里去。
　　热腾腾的清汤面与糙米馍馍摆到姜然面前，馋的饥肠辘辘的小双儿直咽口水。
　　姜然虽然饿得厉害，却不敢轻易动碗筷，只能眼巴巴得盯着方重山看。
　　方重山被他盯得有些无奈，把清汤面往前推一推：“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得到了方重山的应许，姜然肉眼可见的开心了起来，手疾眼快的捉住木筷，捧着碗扒拉面条吃。
　　大概是因为太饿，他吃面的速度很快，但并不显得粗鲁，一看就是很有教养的样子。
　　没费多少功夫，一大碗清汤面和糙米馍馍就被扫荡的一干二净，姜然心满意足的抹嘴，乖巧的与方重山对坐。
　　比起新阿父与阿爹，至少方重山不会动手打人，甚至愿意给他吃饱饭，他现在已经不那么怕方重山了。
　　方重山看小双儿已经不似之前那么紧张了，这才尝试着开口搭话：“我知道你是为冲喜嫁过来的，心里肯定不愿意，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的，要是有谁欺负了你，你就同我说，我好替你出气。”
　　看姜阿爹对小双儿那般恶劣的态度，方重山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至于你那个恶阿爹与坏阿父，两个跳梁小丑而已，不用搭理就好。”
　　在家里的时候，姜阿爹与袁氏就是最高的权威，别说骂，就连私底下抱怨几句，姜然都是不敢的。
　　敢于正面硬刚阿爹，还能用轻慢的口气说他们不过跳梁小丑，姜然越发觉得方重山与自己听说来的很不一样。
　　方重山看小双儿一脸傻乎乎，再想到他先前就被欺负得不敢吱声，不放心的又叮嘱了几句，末了，耳提面命的强调：“要是村里有别的人欺负你，也不要怕，你、、”
　　重山顿了顿，接着话说：“你相公我自然会站出来给你撑腰。”
　　姜然眼睛亮晶晶，丝毫没有察觉出异样，他轻轻的嗯了一声，对方重山态度更加亲昵了一些，等交流的多了，便慢慢展露出天真活泼的一面。
　　时辰走的飞快，晌午一攸便过去了，天色渐渐暗下来，坐在庭院里吃酒的客人们三三两两的散了去，方老太太怕孙子饿着，特意留了一份饭菜，叫方重喜给送过去。
　　方重喜送了饭菜，站在新房门口犹豫了老半天，终于还是将揣在衣服兜里快要被汗湿的薄皮黄页书掏出来，一脸郑重地交到方重山手上。
　　并叮嘱道：“你进屋好好看看。”
　　方重山一头雾水的接过黄页书，掂量着这书恐怕有不少年份了，放在手里抖了一抖，都要掉出碎纸片子来，想必是被不少人手捧着翻阅过的。
　　他心里不觉惊奇，从原主的记忆来看，河歇村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处村庄而已，村子里除了几个进过学的秀才，基本上都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汉。
　　原主虽说小时候进过私塾，但因为生性贪玩，根本就没学着什么东西，算得上是半个睁眼瞎，方重山实在是搞不明白大哥此时特意送书的含义。
　　方重喜想了一想，又意犹未尽的交代两句：“虽说是个小双儿，那也得在人面前留个好印象，免得到时候别人说你……”
　　【不行】这两个字被他说得飞快又含糊，方重山一不留神，就没听清楚。
　　等方重喜一副大功告成、功成身退的姿态转身走后，方重山还留在原地云里雾里。
　　外面天色擦黑，看不清字，方重山索性卷着书回屋里，凑到昏昏暗的油灯下面睁大眼睛翻来一张纸来。
　　只见这本神奇的书上哪里有半个字，一页一页，画的全是各种火柴人！
　　或立或卧，或上或下，虽然只是粗线条的寥寥数笔，但想要表达的思想感情却充沛饱满一目了然，直接让新世纪母胎单身二十多年的方重山瞳孔震动。
　　一直到等着吃饭的小双儿饿得受不住了，开口叫“重山大哥”，方重山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将大哥给的黄页书塞着藏起来。
　　小双儿看他慌乱的不行，好奇地凑上来，狐疑地问：“藏什么呐！”
　　向来脸皮极厚的方重山终于没忍住微微红了脸，干巴巴的回他：“没什么，大哥刚送两份饭菜过来，你快些吃，别耽搁的凉了。”
　　姜然不信，他都已经看见了！重山大哥明明就是在藏书！
　　小双儿对那事懵懵懂懂，但也曾与好朋友私底下讨论过床、笫、私、事。
　　他的好朋友是个已婚的小夫郎，与他说起过，小双儿新婚当晚，村里都会给丈夫塞本小书，只要他们照着书里画出来的动作做，要不了多久彼此之间才能真正亲密无间，用他好朋友的话来形容，书上画的是一件“极其快乐的事情”，就像飞起来一样快活。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姜然对方重山的印象很好，他自然是愿意与方重山亲密无间的。
　　只是，看方重山的态度，似乎不是那么想。
　　姜然有些沮丧的垂下头，就连好吃的饭菜嚼在嘴里都没了滋味。
　　两个人各怀心思的吃了没滋没味的一餐。
　　方重山老是忍不住回想起书上画的画面，看起来虽然粗糙，但偏偏容易叫人浮想联翩，他不敢继续再想，找了个借口溜出门去，提了桶井水冰了冰脸，等稍微冷静一些后，动作迅速的冲了个战斗澡。
　　虽说是初夏时节，但已经能够感受到微微的燥热了，小双儿折腾了一天，自然是流了不少汗的，方重山想着，小双儿或许爱干净，汗哒哒的总是不舒服，于是便到厨房里去烧了开水兑好，方家没有专门洗浴的地方，他干脆将新屋里还没用过的新浴桶拿出来，端水回屋里给小双儿用。
　　姜然还在为重山大哥不愿意同他好而失落，等碰碰方重山端回来的水，温温的，心里才莫名好受了许多。
　　小双儿在屋里洗澡，方重山心里有避讳，故意跑到外头去借口说要看星星。
　　方家叫人定做的新浴桶很大，姜然整个人没进水里都还有宽余的地方，温热的水汽漫上，小双儿舒服的喟叹了一声，拍了拍水，冲门外看星星的方重山喊：“重山大哥，这个浴桶大的很，你要不要过来一起洗？”
　　一连喊了好几声，都没听见屋外的人有回应，也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
　　姜然愤愤不平的拍了好几下水，等看见水花溅落到地上，心里才好过许多。
　　小双儿心里惦记着方重山，没多久便洗得清清爽爽，裹着件单薄的衣裳开门找方重山。
　　此时，夜已经很深了，方重山作息一向规律的很，“都这么晚了，快些睡吧。”
　　幸好新房里的床足够的大，方重山叫姜然睡里头，自己则靠着床边睡，倒也没有想象中的尴尬。
　　趴在床里面的小双儿还在纠结。
　　【所以说，重山大哥到底有没有收到那本据说能够让人快乐起来的书啊！】【方家人怎么办事的！那么重要的书都不给一本的！】【我明明都瞧见了，书一准是给重山大哥藏起来了，他为什么要藏书呢？难不成……】【难不成真像姜末说的，其实，有些汉子他……不行？！】姜末就是姜然那个早就已经嫁出去好几年，关系极好的小夫郎，懂得不少。
　　姜然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最终还是敌不过困倦，枕着软和的枕头，不自觉的靠到方重山边上，睡着了。
　　
　　
第7章 七只萌夫郎
　　这两个人，一个滚下悬崖魂穿而来累得筋疲力尽，一个被阿爹与新阿父摆弄的心力憔悴，都是沾上枕头就睡着的。
　　等第二天，苗月儿过来敲门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按照当地的习俗，新人成婚的第二天，做小夫郎的应当是要早起给长辈敬茶的。
　　“重山，阿公与奶奶都在主屋等着了，叫我过来催一催，你与小双儿快些起床吧。”
　　丈夫的父亲是小夫郎的阿公，丈夫的娘亲是小夫郎的阿娘，这两位都是小夫郎的长辈，方重山的娘亲去得早，敬茶的对象自然就改成了阿公和奶奶。
　　方重山毕竟是刚刚才穿越过来的，很多规矩都不太熟悉，被嫂子敲门唤醒的时候，还有些迷糊。
　　他刚清醒一些就发觉胸口暖和和的，侧身一看，昨晚明明靠在床里边睡的姜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一只小手还扒拉在他胸口上，闭着眼睛睡得香甜。
　　“！”
　　方重山试探着推了推姜然，没推醒，反倒是被小双儿反手按住，嘴里还含混的嘟囔：“姜末，你、你先别闹，他肯定行的，行的！我、我、我有在努力的……”
　　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听得方重山云里雾里。
　　小双儿昨天跑来跑去折腾了大半天，想必是累的厉害了，方重山心疼他，有心想再让他多睡一会儿，可门外苗月儿催得着急，说再晚一会儿，只怕奶奶要发脾气了。
　　方老太太的脾气方重山是领教过的，毒舌、护短，还站在方家话语权的最高点，姜然刚才进门，若是得罪了她，只怕以后的日子都要不好过。
　　“小然，快醒醒，阿公和奶奶都在等我们呢。”
　　方重山一连喊了两声，还在梦里纠结着黄页书、行不行的姜然猝然惊醒，直挺挺的坐起来，抬眼一看外头的日光早就已经透过木雕的窗棂漫进屋子里来，向来习惯起早的小双儿暗叫一声“糟糕”，哭丧着一张小脸。
　　“居然就这么睡过去了，阿公和奶奶肯定要不高兴了，这可怎么办！”
　　姜然在姜家的时候，负责了全家人的早饭和日常的洒扫，即便是滴水成冰的寒冬季节都要早早的起床，偶尔有几次生病错过了时辰，都要被新阿父想着法子惩罚。
　　一想到可能会面临的惩罚，姜然被吓得忍不住一个哆嗦，就连穿衣服的手都微微发颤。
　　方重山看他实在怕的厉害，忍不住柔声安慰，“若是奶奶与父亲问你来，你就说是我贪睡，不想起来，也不许你起来。”
　　“奶奶最是惯着我，肯定不会责备你的。”
　　方重山猜的果然不假，刚新婚的小夫妻俩跟着苗月儿匆匆赶到主屋的时候，方老太太脸色确实极臭，对小双儿更是爱搭不理，等听了解释过后，态度才稍微软化一些。
　　姜然颤颤巍巍的给方老太太与方远敬过茶，又说了一些能讨长辈欢喜的吉祥话，才被脸色好转的方老太太默许站到一边去。
　　等对上宝贝乖孙，方老太太笑得满脸皱纹都漾了起来，她一把拉过方重山的手，要他坐到自己边上，关切的问：“重山，现在病可好些了？”
　　方重山一一回答过后，方家的其他人也都一并进屋了。
　　除却大哥与大嫂，还有小叔方笛与堂哥方重信。
　　方笛进门一看见方重山就气哼哼的打招呼，“你个小混蛋玩意儿，可把家里吓得不轻！以后再敢这么闹腾，小心你叔我拿脚踹你！”
　　毕竟是绝处逢生的喜事，几个人乐呵呵的聊了几句后，一直沉默着坐在上首的方远终于慢条斯理的开口了。
　　“今天叫大家过来，除了敬茶以外，还有别的事情想要商议。”
　　“如今重山也成家了，按照村里的规矩，理当是要分出去的。”
　　方老太太被方笛哄得正高兴，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一张老脸立刻耷拉了下去，“你这叫什么话？重山这才大病刚愈，你就要把人分出去？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方远被老太太劈头盖脸一顿训的有些懵逼，委屈的小声反驳：“可、村里规矩……当初重喜与月儿不也是这样吗？”
　　方重山静静的垂手听他俩争辩，仔细的回忆起哥嫂成亲后的情景来。
　　河歇村确实是有成亲即分家的规矩。
　　但凡家境稍微好一些的，儿子成家以后，都会由着长辈将本家的田地与房租基底划分出一部分来继承，就此与本家分出界限来。
　　这正是俗语里所说的：树大分枝，子大分家。
　　方家在村里虽说名声不好，但毕竟祖上是出过秀才的，留下来的家产并不算少，除却现在家里长辈们住着本宅之外，在村子里其他地方还有房田地产，当年方重喜与苗月儿成亲后，就是分得半亩地与一间单开瓦房的。
　　儿大分家是规矩。
　　可在偏心的方老太太眼里，方重喜哪里能与方重山相比较呢。
　　重山这个乖孙可是她亲手带大的，娘亲死的早，又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宠着爱着长到这么大，刚刚才从遭罪的鬼门关闯回来，要是就这么分出去，在外头受了委屈乐怎么得了！
　　“别的我可不管，重山得留下来，他病才好转些，我可舍不得他搬出去再遭罪！”
　　老太太有话直说，说的倒是痛快了，一边站着的方重喜与苗月儿听着却老大不舒服。
　　他俩是方家长子长媳，也是最先分家出去的，当初分出去的时候可没见着老太太说半句心疼的话，就连分得的半亩地都是磨磨蹭蹭不情不愿给出来的。
　　现在轮到方重山，反倒舍不得分出去了！
　　方重喜知道自己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就是家里最受宠爱的一个，可如今就连分家这样的大事奶奶都要偏袒，这未免也太过分了一些！
　　方远显然是察觉到了长子的不满，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只是分个家而已，怎么就成遭罪了？我看重喜分家出去，现在老婆孩子热炕头，不知道有多快活呢！”
　　怕老太太还不同意，方远又凑过去小声劝道：“娘亲，儿子知道你这是心疼重山，可重山都这么大了，已经有了小夫郎，再把他拘在身边，岂不是叫人小夫妻不自在吗？”
　　“别到时候再耽误了重山的正经事，弄得您迟迟抱不上重孙，那岂不是成了罪过？”
　　方重喜与苗月儿成亲两年，只生了个小双儿。
　　迟迟没有个汉子做重孙，这一直是方老太太心尖上的一根刺，老是叫她在别的老太太面前生生抬不起头。
　　方远这一席话正巧戳中了方老太太的心事，老太太果然动了心。
　　而方重山也有自己的考量，他毕竟是占了原主的身子，虽说有继承原主的记忆，但毕竟不是原装货，日常相处难免会有露出马脚的时候，还不如就着分家的机会搬出去，免得日后出差错。
　　而且，他现在与姜然一起，小双儿性子内向，一看就是个好欺负的主，要是和方老太太这么厉害的人物长期相处，说不准又要闹矛盾。
　　倒不如一并搬出去，反倒逍遥自在许多。
　　这么想着，方重山也紧跟在方远身后央求：“奶奶，既然大哥与嫂子都分出去了，独独留下我岂不突兀得很？”
　　“况且咱们村子又不大，走几步路就到了的事情，大不了等分家出去之后，我常常回来看您不就好了？”
　　方重山一说话，方老太太就撑不住了，她佯装生气，嗔怪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你以为奶奶这是为了什么？奶奶这是舍不得你呢！”
　　“你倒好，一心想要抛下我这个老婆子，真真是白疼你一场了！”
　　嘴上虽然说着抱怨的话，到底对方远所说的抱重孙子心动不已，连哄带劝了好半天，方老太太总算是松了口。
　　“我记得咱们家在村南收过一亩地，前几年还修了两间瓦房，都没怎么住过人，要不干脆分给重山得了！”
　　一亩地加两间瓦房，在河歇村已经算得上大手笔了，方远知道方老太太宠方重山宠得厉害，所以才这样提议。
　　可方老太太却不情愿，“村南那块地我知道，好是好，就是离的也太远了。”
　　方远立刻安慰道：“只不过是村南与村东的距离罢了，重山他年轻力壮，多走几步路也没什么的。”
　　方重山没吱声，对他而言，远倒不是什么事情，他心里甚至还巴不得远一些才好。
　　方家的家产都握在方老太太手上，她心里舍不得重山去的那么远，又生怕重山在分家的事情上吃半点亏，思来想去，权衡了半天，到底是没能找着比村南再好的地了，最后只好不情不愿的同意了。
　　一亩地与两间瓦房！
　　方重喜一旁听着，心里怎么都不是滋味，明明都是老太太膝下的亲孙子，怎么差的就这么多！
　　难道他方重山就金贵一些吗！
　　奈何老太太在家中的地位说一不二，即便方重喜和苗月儿心里愤愤不平也无济于事。
　　方重山分家的事情说到这里基本上是已经被敲定了的。
　　
　　
第8章 八只萌夫郎
　　新人成亲的第二天，一般都是上午敬茶，中午分家，晚上一般不会在本家过夜，都是小夫妻俩回分来得屋子里睡的。
　　但方老太太舍不得方重山，硬是找借口留了两三天，眼看实在留不住了才依依不舍的放人。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背着别人，偷偷摸摸往方重山口袋里塞了一两银子，说是要他留做私房钱，即使分家出去了，也要好好过日子，万万不能亏待了自己。
　　紧接着又帮着收拾好行李，还将院子里养了小半年的老母鸡和四、五只鸡蛋一并送出去。
　　方家雇了辆驴车，拖车的木板上满满当当放了不少东西，以至于方重山与姜然都只能勉勉强强的挤在车板边缘坐着。
　　车板上放的东西多又沉，小驴车走的慢慢悠悠，等晃到村南头的时候，都已经到大中午了。
　　等快到地方了，方重山远远就瞧见自己分家得来的地产，果然是两间新起的瓦房，虽说看起来简陋，但并不因此显得破旧，反倒是干干净净的。
　　瓦房前场是一块空地，看上去有一段时日没人打理了，空地上茂盛又放肆的生了不少荒草。
　　赶驴车的大叔是个自来熟，笑着同方重山闲聊道：“这块地的原主人是逃荒过来的，都过来十几年了，前几年才被家里人找回去的。”
　　“你猜怎么着？原来是他家里有个什么亲戚，出息，在外挣到大钱，找到他之后立刻就给接回去，这块地闲置着没用，干脆在村里找个人低价转手，你爹那阵子刚好攒了钱，正巧就捡着了这个便宜。”
　　“你呢，更是好运气，一亩地两间房，也就你奶奶偏心你，你看看村里哪个年轻儿郎能有你这么好待遇的？”
　　方重山没想到中间居然还有这样的历史，默默听着，只是笑笑不说话。
　　老太太虽说为人刻薄泼辣，对他确实是没话说的，方重山不是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既然抢了人原主的身子，又占了人原主的好处，他自然是要替原主尽孝道的。
　　大叔聊的上头，看方重山格外顺眼，便直截了当的帮着将车上塞得满满当当的家常用具搬进屋里去。
　　瓦房是两进屋，前面一间空间大，被隔开来，一边做厨房，一边做款待客人用的前厅，后屋同样单分了两间当做卧房。
　　里面家具虽少，但胜在周全，床铺桌柜一应俱全，方重山屋里屋外绕了一圈，觉得颇为满意，只等着再过两天安顿下来后，再画张草图，重新规整一下屋里的格局。
　　村里人洗澡都不讲究，根本就没有浴室这种说法，天气热的时候，大老爷们更是直接下河里去洗，小双儿与姑娘家矜持一些，都是在各自的屋里备着浴桶。
　　所以方重山想在前屋的厨房边上再建个小房子，规划成浴室，最好是能引一些山泉水来，直接连通进厨房里，到时候无论是做饭还是烧水洗澡都会方便许多。
　　姜然跟在方重山身后，同样兴奋的不得了。
　　从前在姜家的时候他最眼馋的就是如虎和似玉有单独的小房间可以住。
　　方重山看小双儿跑进跑出忙得一头汗，索性时间还早，干脆带着他往屋外又兜了几圈。
　　村里大多都是散落各处的独门独户，方重山分来的这块地更是偏僻，要走往外上几百米的路，才能遇见下一户人家。
　　瓦屋外面不远处正巧靠着村里最大的山，乡里人都叫他独巫山，有不少猎户都住在山下，方重山和姜然往屋外没走上多久，就碰上了好几个猎户，都是性格爽朗的汉子。
　　猎户心思粗，对方家也没什么偏见，与方重山攀谈了几句之后，便好心的提醒：“既然以后要在这边长住，你家后边那一片野树林就不要进去了，我听人说，那林子邪乎得很，以前吊死过人，进去恐怕是要沾晦气的。”
　　给猎户这么一说，方重山才略微有了些印象，他分来的瓦房屋后确实是有一大片林子，长着不少枝干粗壮的树。
　　方重山虽然不信这些鬼神道道，但毕竟人家是好心提醒，所以他诚心的道了一句谢。
　　姜然一边听着，给猎户吓得心里发毛，偷偷地揪着方重山的衣角不敢说话。
　　方重山看他小脸煞白煞白的，不由宽慰道：“怕什么？你汉子在呢，一身正气，哪个孤魂野鬼敢不长眼睛冲撞过来？”
　　就算真有什么歪门邪道，一首义勇军进行曲保管压得下去。
　　姜然不想在方重山面前露怯，悻悻的松了手，偏偏还要嘴硬：“我才没有怕！我是不信这个的！”
　　方重山配合的点头，哄小孩似的摸摸小双儿的后脑勺，“嗯，好，咱不信这个。”
　　搞得小双儿更加郁卒了。
　　猎户说的虽然可怕，但对于自小就在山里长大的方重山而言，无人问津的野林子和背靠着的独巫山其实都是相当不错的自然资源。
　　他决定过一阵子再找个时机到林子和山里探探路。
　　分得的一亩地，方重山和姜然也一道看过了，前一阵子方家夏种，同样没有忘记这亩地，栽种不久的水稻苗一个个绿杆笔直，长而翠的稻叶在风里微微摆动。
　　离家之前，方远特意同方重山打过招呼，说这亩田既然已经交割出去，家里便不会再管，日后田里的劳作如何收成如何那都是方重山自己的事情。
　　方重山是穷苦人家出身，以前家里连自己的三分地都没有，只能跟着父亲到别人家里去帮忙照看庄稼收割水稻，现在能有一亩地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美事，自然一口承诺一定会将庄稼看护好。
　　有田地和屋子在，方重山自信能凭着一双手与头脑，好好的养活自己与小双儿。
　　俩人在外头转悠了半天，等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晚霞铺天。
　　方重山从屋子里摸了根粗草绳，将方老太太给的老母鸡拴住，又小心翼翼的往母鸡肚子底下塞了三只鸡蛋，想试试看能不能让抱小鸡，余下的鸡蛋则留出来，要给小双儿做蛋花汤补补身子。
　　老母鸡受了惊，刚开始的时候拼命的想往外跳，无奈脚上有绳子拴着，挣脱不掉，渐渐安分下来，蹲在地上没了动静。
　　姜然看母鸡可怜兮兮的蜷缩着腿，便同方重山说道：“等天亮了，咱去山上看看有没有竹子，以前我跟村里的手艺师傅学过，能粗糙的编些竹篮竹筐什么的，刚好也能做道篱笆竹墙，将母鸡圈着，总比拴着它好。”
　　方重山正愁没地方养母鸡，听了小夫郎的话，高兴的直咧嘴：“那感情好！明儿我就上山去，顺便到山上看看能不能撞上野兔野鸡啥的。”
　　虽说有了一亩地，但水稻生长毕竟需要周期，至少要到秋天的时候才能有收成，虽说现在手里还有方家给的钱财米粮，可总不能这么坐吃山空。
　　他是大山里出来的，别的不会，打猎摸鱼、上山采药倒是一把好手，便盘算着想找个熟悉山里环境的猎户做师父，无论是狩猎还是采药，总归是条出路。
　　方重山将自己的打算一一说给姜然听，小双儿立刻赞同的说道：“要是能找到愿意带你的猎户，那当然好了。”
　　“今天咱们不就遇上一个吗？就是那个好心提醒咱们，叫林峰的老猎户，我看着挺好说话的，不如明天咱们送点东西过去给他，问问他愿不愿意带咱们上山去。”
　　“只是我听人说打猎不是件容易的事，说不准还要遇上各种各样的危险，你……”
　　姜然想起方重山被方家千宠万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生怕他只是一时逞能，别到时候打猎不成，反搭上自己。
　　汉子的自尊心大多是比较强的，姜然不敢把话说得太周全，只能提心吊胆的要他多注意安全。
　　方重山哪里看不出小双儿的心思，又是窝心又是好笑，他算是知道原主游手好闲的纨绔名声只怕十里八乡都传遍了！
　　“家里的家务活、庄稼地我都能侍弄，而且我还会编竹篮竹筐什么的小玩意儿，可以拿到镇上去卖，所以你用不着太心急，家里过得清贫一些没关系的，人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姜然这话说的极其认真，亮晶晶的圆眼里满是关切，大有一种“我来养你啊”的气概。
　　方重山上辈子独立惯了，被他这一席话暖的心里有些发酸。
　　他知道，姜然这是真心实意的在替他做打算。
　　方重山慢慢收敛好情绪。
　　笑着揉了揉小双儿头发上翘起来的一缕小呆毛，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慢声说道：“胡说些什么？既然往后是一家人，哪有只让你赚钱养家的道理。”
　　“放心吧，我做事有分寸的。”
　　看小双儿依旧是心事重重地担忧模样，方重山知道此时说再多保证的话都没什么用处，只能等以后相处的日子长了。
　　等以后相处的时间长了，他总能叫小双儿知道，他并不是传闻中所说的那个骄纵莽撞、贪图享乐的方重山。
　　跟着他，以后的日子一定会慢慢变好起来的。
　　
　　
第9章 九只萌夫郎
　　方重山特意留下来的鸡蛋姜然到底是没舍得吃。
　　小双儿小心的将鸡蛋与半斤小米一并放到篮子里去，说是要送给林峰做人情，并千叮咛万嘱咐：“咱们既然是去求人的，态度自然该放低一些，要是他真不愿意，也千万不要强求。”
　　小夫妻俩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姜然勤快的很，一早起来便围着厨房的灶台忙活，熬了一锅白粥，因为熬的时间长，一揭开木锅盖，粥米清香的清香便伴随着热气升腾起来。
　　米粒剔透，粥汤香稠，他盛了一大碗放到前厅的木桌上凉着，等方重山起来刚好可以喝上温粥。
　　虽然是十八九岁的年纪，大约是在姜家没有被好好对待的缘故，姜然瘦瘦小小的，又一张天然的娃娃脸，这么一大早便起来操持家务，方重山心里总是过意不去，老是有种滥用童工的罪恶感。
　　“现在是咱们两个人过日子，没有旁人在一边盯着，随意一些就好，用不着天不亮就起来做饭，多累人啊！”
　　“做家务不是轻松活，你一个人来做也不是办法，以后咱们一人一天，轮流来做。”
　　姜然简直要惊呆了，他还是第一次听一个汉子主动说要承担家务事！
　　无论是河歇村还是姜村，汉子在家中都是说一不二的一家之主，即使是他的新阿父袁氏那么得宠，也不敢要他阿爹下厨房做家务的。
　　而且，庄稼人都是一大早就起来到地里去侍弄庄稼的，要是不早起做饭，家里的汉子可不得要饿肚子去干活了吗？
　　看姜然一副惊呆的模样，方重山又漫不经心的添了一句：“再说，起得那么太早，小心以后不长个子。”
　　“……”
　　河歇村虽然穷，但村里人的个子并不矮，就算是一般的小双儿拔尖的都能冒到一米七五，不要说高大的汉子了。
　　方重山的雷霆一击稳稳的扎在将将要够到一米七的小双儿心上，气得姜然大着胆子，难得闹了回小脾气：“呸呸呸，大清早的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的个子这才哪到哪呢！能长！能长得很！”
　　方重山看着急得跳脚的小夫郎笑而不语，聪明的没有再说其他的话打击他。
　　一大早起来就熬上了粥果然香甜，方重山与姜然一人一碗分吃的干干净净。
　　秉承着公平的原则，方重山坚决不要姜然再去洗锅底与碗筷，而是抢着把活揽到自己身上来，以至于做惯了家务活的小双儿在一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方重山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笑着安慰：“只是洗个碗而已，干嘛一副天都要塌下来的样子？”
　　姜然因为不习惯而倍感别扭，却又被方重山这般随意的态度所感染，也渐渐放松了起来，甚至主动的帮着在一旁打下手。
　　等将家里的事物都安排妥当，方重山便准备出门找昨天遇见的猎户林峰去。
　　姜然双手提着笨重的竹篮子，一溜小跑过来，紧张的再三确认篮子里的鸡蛋没有被磕到碰到，“总不能空手去求人家啊！”
　　“咱们家里能拿出来的东西虽然不多，但不管多少好歹是份心意。”
　　方重山看小双儿乖乖巧巧的，一时没忍住，问：“要不你同我一起去？”
　　姜然猝不及防之下“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后，有些不好意思的往后退了两步：“我一个小双儿过去恐怕不太好。”
　　小双儿在大安国的地位实在卑微，有时候家里来客人都不允许小双儿出面的，所以姜然有这样的忧虑不足为奇。
　　但方重山并不这样想，他既然已经将姜然划归到了自己要保护的羽翼下，自然是希望小双儿能够更外向更活泼些的。
　　“……可你要不去，万一我和那个猎户谈不拢，说不准就闹翻打起来了呢？”
　　“你跟我一道过去，要是我和人闹翻了，还能从旁劝两句。”
　　依照姜然这两天的相处来看，他并不觉得方重山会是这么不靠谱的人，但奈何方重山说话时的语气和姿态都异常认真，小双儿眨巴眨巴眼睛，最终还是犹豫着点头：“那、好吧。”
　　林峰在独巫山做了三十年猎户的生计，既没有父母兄弟，也没有妻子儿女，一个汉子孤零零的在山脚下建了小木屋，一住就是大半辈子。
　　在河歇村，像林峰这样的猎户多了去了。
　　村里人最是喜欢庄家汉和读书人，向来看不上猎户。
　　对他们而言，漂泊在山上，时时刻刻都要与危险野兽为伍的猎户实在不是嫁女儿与小双儿的好对象。
　　更有甚者，直接造谣说猎户天天沾着血腥味，个个都有暴力倾向，都是会打老婆孩子的，谣言猛于虎，如此一来，一大把年纪依旧不能成家的猎户就更多了。
　　方重山带着他的小夫郎登门拜访的时候，林峰正守在屋子里磨石刀，听见敲门声，还觉得奇怪，毕竟他在这里无亲无故，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人会找上门来。
　　一开门，林峰就认出站在门前的年轻汉子来了，颇有些诧异：“方重山？你怎么来了？”
　　他昨天只是与方重山闲聊了几句而已，应该没什么其他地交情才对。
　　方重山倒是自然的很，将手上提着的竹篮子往前一送，开门见山的说道：“过来拜师。”
　　四个字说的言简意赅，说迷糊了林峰也震晕了跟在后头的姜然。
　　哪有这样一点客套的话都不说，直接说拜师的！
　　姜然生怕方重山过于干硬的态度会惹恼林峰，赶忙笑着上前去打圆场：“重山大哥是钦佩您打猎的本事，所以想要拜师学艺来了！”
　　又指了指竹篮子里搁着的鸡蛋与小米：“这是我们一点心意，请您收下吧！”
　　林峰并没有像姜然所想的那样觉得受到冒犯，相反，他听明白方重山的来意，是打从心眼里高兴。
　　猎户这门营生虽然在旁人眼中上不得台面，可林峰是真心实意地喜欢着的，如今有年轻后生主动上门来拜师求教，他哪里有拒绝的道理，激动的赶忙侧过身去，招呼方重山与姜然进木屋子里做。
　　林峰这个实诚人，一进门就交了底：“你愿意过来找我学，我已经很高兴了，也甭说什么拜师不拜师的，叫我林叔就成！只是打猎这种事，一定要能吃得住苦，耐得住寂寞，正好今天下午我要进山一趟，不如你跟着一道去，看到底受不受得住。”
　　吃得住苦，耐得住寂寞，对于年纪轻轻就守在大山里做采药人的方重山而言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品质了，他满口答应，就这么简单的敲定了下午进山的行程。
　　姜然坐一边听着，一颗心不由自主的揪了起来，到底是担心方重山初次进山，着急忙慌的问，“重山大哥从前没上过山，今天下午就进山，是不是太赶了一些？”
　　小双儿的心底的担心溢于言表，林峰知道姜然与方重山刚新婚不久，估计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不由坏心眼的一咧嘴，呵呵的调侃：“呦！小夫郎这是心疼人呢！”
　　“你怕什么？有你林叔在，就是山里真撞见了野猪大虫，那都不算事儿！”
　　大虫，是老虎在大安国的一个别称，凶猛异常，向来是猎户们退避三舍的存在，好在这样的猛兽虽然凶悍，却并不常见，林峰在独巫山里待了大半辈子都不曾见到过。
　　这时候故意拿出来说，只是存了吓唬小双儿、炫耀本事的心。
　　姜然果然被他吓的往后一缩，拽着方重山的袖子不撒手。
　　方重山伸手护住他，无可奈何地冲林峰笑一声：“小夫郎胆子小，莫要再吓他了。”
　　又转头冲姜然说道：“林叔吓唬你呢！野猪大虫哪里是那么容易遇见的？我们只是进山边上看看，不往深处走。”
　　等姜然心声安定了一些，又道：“说不准你相公我运气好，一进去就撞见野兔野鸡什么的，都捉回来给你炖汤喝。”
　　方重山虽然没照着书上画的火柴人与姜然亲密无间，嘴上却总改不了占人便宜的习惯，一口一句相公丈夫，当着外人的面直把单纯的小双儿羞的不敢抬头，老半天才扁着嘴小声的嘀咕：“山都还没有进，就惦记起野鸡也出来了！”
　　虽然最后没能拜成师，但林峰推辞不过，最终还是收下了姜然准备的鸡蛋与半斤小米。
　　三个人谈了一会儿天，林峰将小米下进锅煮成小米饭，又敲了鸡蛋送进灶台做蒸鸡蛋，等一切做好后，热情的邀请方重山与姜然一块坐下来吃。
　　方重山与姜然最初还不情愿，觉得既然是送出去的礼物，哪里有跟着一起吃的道理。
　　林峰大大咧咧的将碗筷一摆，抬手招呼道：
　　“不瞒你们说，我这几天身体不太爽利，有一段时间没能上山去，家里的口粮都断了，得亏赶上你们给我送吃的来。”
　　“进山打猎是桩体力活，重山，不多吃一些填饱肚子是不成的！也没旁的可以招待，只好借花献佛，吃它两口再说！”
　　
　　
第10章 十只萌夫郎
　　进独巫山的路只有一条，是很久之前山下猎户们齐心协力挑选相对平整的山石铺就的，因为年代久远饱受风雨的缘故，褐色的石板面上生着一层密密的青苔。
　　林峰是个有经验的老猎人，特意从小木屋里摸出双兽皮做得鞋子，交到方重山手上：“新做的，你穿上试试。”
　　“山路湿滑，穿着兽皮鞋不容易摔到，就算真运气差、撞上凶兽，咱们也能跑路也能跑的快些。”
　　方重山一试，刚刚好穿一脚。
　　姜然是小双儿，在村子里，是不被允许进独巫山的。
　　方重山便将他送回家去，叮嘱他好好留在家里，等小双儿乖巧的点头，他才放心提着林峰送给的石刀与木箭往山里去了。
　　林峰说的果然不假，林间的雾气凝露濡湿石阶，因为树木葱茏，日光难以照落到地上，湿气久久未干，即使是穿着兽皮鞋，一个不注意还是容易一脚踩滑。
　　好在方重山常年在山里采药，走惯了山路，倒没出什么差错，以至于走在前头领路的林峰都觉得有些惊奇：“要不是知道你以前没进过山，我都要以为你是从小长在山里的了！”
　　在山里做猎户的，哪个没吃过这山路的亏。
　　方重山心里想，倘若算上前世，可不是从小打赤脚满山跑的吗。
　　他拼命采药的时候，连石板铺的山路都没有，就算是悬崖峭壁都能一根铁索攀上去。
　　不过，这些话方重山并不打算同外人说，只是冲林峰笑笑，敷衍着回答：“我见着山就觉得亲切，或者是天赋也说不准。”
　　独巫山并不是大安国东南部最高的山，但它无比的广大与深邃，猎户门能力有限，山路铺了十五里路便断在山里的分叉口。
　　林峰常来山里认识路，同方重山指了个方向：“我前些日子在那边留了陷阱，过去瞧瞧，万一运气好，要是碰上野兔野鸡，还能给你家小夫郎多吃一顿肉。”
　　方重山果然来了兴致，林峰看他眼睛一亮，又是羡慕又是感慨：“有个小夫郎就是不一样，心里有惦记着的人，做事干劲都足一些。”
　　“等以后再把孩子一抱，哪至于像我们这样孤寡伶仃的。”
　　方重山刚想要对林峰解释说他只是心疼姜然，并没有真的要把把姜然当做小夫郎，更别说考虑孩子什么的，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小双儿湿漉漉的漂亮眼睛。
　　漂亮得就像新婚当晚的屋外满天的星星一样。
　　那晚，姜然在屋里洗澡，叫着名字让他进屋里来，其实方重山就靠在门外，水花拍溅出来的水流声与小双儿的喃喃自语都听得一清二楚。
　　方重山知道，姜然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做他小夫郎的。
　　如果在外人面前坦露心迹，回绝了这份心意，要是让姜然知道，肯定得难过的要死。
　　“……”
　　林峰本来就是随口说的两句话，并没有强求得到方重山的回应，也因此没察觉到方重山的心思，他说说笑笑过后，便自顾自的撩开地上的绵延生长的荒草往前带路。
　　设的是几处地坑的陷阱，锄头挖开一米高的深坑，上头浅浅覆盖着一层枯黄的干草。
　　林峰扑上前去扒开草往下一看，惊喜地回头冲着方重山喊道：“快快快，来看看，多肥的灰兔子！你小子运气是真的好，我以前放的地坑十次都有九次空，你一过来，兔子都来了！”
　　方重山闻声过去，果然瞧见一只胖嘟嘟的灰兔子在坑底蹦跳，试图寻找可以逃跑的路径。
　　林峰顾不得脏，直接趴在地坑边上伸手去捞，一把揪住兔耳朵，提溜上来，乐呵呵的掂量掂量：“还挺沉一只，怕是有三四斤重，回去炖肉都能炖上两大锅！”
　　“到时候咱俩对半分了吧。”
　　林峰高兴的眉飞色舞，分分钟就决定好了这只大胖兔子的末路。
　　刚进山就有了这样的收获，两个人的情绪都被带动的高昂了起来。
　　林峰又一鼓作气扒拉掉分散在周边其他几只陷阱，可惜除了一只山鸡，并没有其他的收获。
　　方重山倒没有特别失望，他这趟进山里本就不是冲着打猎，更多的是想要熟悉山里的情况，看看能不能顺利的做回从前的老本行。
　　一路上走过来，留心观察，收获倒也不少，尤其让他感到惊喜的是，虽然改换了国度与空间，但独巫山里生长着的一些草药与他从前在大山里见到过的并没有什么分别。
　　林峰显然察觉到方重山的心思不在打猎上，便顺着目光望过去，“刚才就一直瞧你盯着龙舌草看，怎么，对草药挺感兴趣的啊？”
　　龙舌草，不仅与前世记忆里的植株生的一模一样，就连名字都没有丝毫变动，只是不知道具体的效用能不能对得上。
　　方重山强忍着心底的激动，装作随意的样子反问：“龙舌草？我倒是第一次见到，刚才看着就觉得它长的奇特，心里好奇的很，没想到居然是草药。”
　　林峰想想也是，方重山之前没进过山，不认得龙舌草再正常不过了。
　　作为山里狩猎的一把老手，不仅要有强悍的武力值、敏锐的观察力，能认识一些关键时候能派得上用场的草药同样必不可少。
　　林峰指着龙舌草，认真地同方重山介绍：“叶片形似舌头，上面又有雾色花纹，所以大家都说这是龙舌头，才得了龙舌草的名字。”
　　“你千万别小看这玩意儿，能解蛇毒，以前可是救过我命的！”
　　独巫山位处大安国的西南边隅，常年湿热多雨，时有毒蛇毒虫出没。
　　林峰常在林子里走，偶尔运气不好一脚踩在毒蛇背上，惊得毒蛇反身张嘴就是一口，多亏了及时找到龙舌草捣碎敷上，才勉强捡回一条小命。
　　清热止喘，可解蛇毒。
　　林峰口中所描述与方重山所猜想的分毫不差。
　　方重山心里稍微安定一些，想再看看有没有其他可以对得上的草药，或许能借着机会在此世界重操旧业。
　　林峰见方重山一言不发，以为他是不信，立刻苦口婆心的规劝：“你年纪轻，见识浅，恐怕不知道草药的可贵。”
　　“咱们这些猎户常年在山里走的，都要认识一两株草药，紧急时刻当真是能保命的。”
　　“只可惜山里草药虽然多，可我们大多不知道其中的效用，只敢挑一些确定无毒的常见草药来用，山里每年到了特定的时期，从繁阳城里总会来不少采药做营生的药民，都是来咱们山里搞药材，出去转手卖给药铺的！”
　　“那家伙才是真赚钱！我以前给几个药民带过路，偷偷跟着认得几个药材，看似不起眼的一棵药，有时候比兔子野鸡都值钱呢！”
　　林峰说这话时艳羡之色溢于言表。
　　但凡有一把子力气和胆量就能当猎户，可药民不同，都是识得字的人才能做的，其中大部分都是有家传下来的经验，子承父业。
　　很早之前就有名医说，一张能救命的药方价值堪比千金，作为药方根本的草药价值高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林峰健谈的很，看方重山对药民特别感兴趣的样子，不由絮絮叨叨的多说了几句。
　　方重山从这些琐碎的话里精简出了重点：药民是大安国一个并不常见但很赚钱的职业。
　　而他，可以毫不谦虚的说，不偏不移的符合所有做药民的条件。
　　方重山心里有了计较，更多了几分干劲，顿时觉得干回老本行指日可待，就连兴致都高昂了不少。
　　他抖擞精神，紧随着林峰的脚步往山的更深处深入。
　　与此同时，乖巧留在家中等方重山回来的姜然则遭遇到新婚过后的第一场难关。
　　因为是借着冲喜的名头成的亲，所以方家并没有将小儿子分家出去的事情大肆张扬。
　　奈何河歇村实在是太小了，街坊邻居又多是些喜欢八卦闲谈的老妇双儿，方重山前脚才带着小夫郎搬到村南，消息后脚就传进了姜村姜家的耳朵里。
　　袁氏最先坐不住，得了消息后就止不住的在姜老爹耳边念叨：“毕竟是祖上出过秀才的人家，我听河歇村里人私底下都传说方家那个死老太手上可攥着不少钱呢！”
　　一面说着，一面偷偷察看姜老爹的脸色，看姜老爹面色淡然，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袁氏不由心里发急，忍不住跺着脚，哎哟骂出声来：“人家都那么有钱了，你就没半点想法？”
　　姜老爹半天屁都闷不出一个的庄稼汉，哪里懂袁氏的弯弯绕绕，被缠得实在烦了，敷衍着回嘴道：“那能有什么想法？就算是有再多的想法，人家就能把钱给你了？”
　　一句话正好戳中了袁氏的心思，她乐得把手掌一合，急忙怂恿着说道：“怎么就不能给你了？”
　　“死老太太嘴硬难松口，方重山那小子还不好对付吗？咱们养了那么久的小双儿都给他了，要点他分家得来的银两物件做孝敬总不过分吧？”
　　
　　
第11章 十一只萌夫郎
　　袁氏越说越觉得可行，“我看这个主意挺好！过几天不就该是小夫郎回门的日子了吗？正好可以提一提！”
　　大安国东南一带，小夫郎回门的风俗向来盛行，河歇村与姜村同样不能例外。
　　依照姜村的说法，小双儿若非远嫁，都是要在嫁出去后的第十天与丈夫一道回娘家看看家人的。
　　姜老爹看袁氏兴奋的好像方重山已经把钱捧着送上来一样，忍不住给自家婆娘泼冷水：“我瞧这主意馊的很。”
　　“那天然儿入门的时候你不是不在场，你见他给咱们面子了吗？听我一句劝，我觉得那方重山不是什么好招惹的角色，别到时候钱没要着，反倒是把自己的脸面跌得一干二净！”
　　袁氏被他这么一说，老大不乐意的哼哼：“能有什么不好招惹的？我都打听过了，方家这个小儿子在村子里是出了名的名声差，混世魔王、游手好闲，听说就是因为不长眼调戏清白姑娘，被人哥哥一脚踹下水里受了惊才差点病死的。”
　　“一看就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到时候咱们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总能从他手里讨到点好处。”
　　姜老爹并没有袁氏这般的乐观，他现在稍微一闭眼，还能回想起当日方重山护着姜然撂狠话时候的眼神，明明是那么的淡漠，却又冷冽的像刀片，无声无息叫人窒息。
　　袁氏却误以为姜老爹是在心疼姜然，不愿意找方重山要钱，一张脸瞬间拉了下去。
　　“我可告诉你，姜然嫁给方重山，咱们找方重山要点孝敬的钱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如虎正是上私塾的年纪，先生催钱催得可紧了，既然你开不了口，那到时候就由我来说！”
　　一提到宝贝儿子，姜老爹的态度果然软化了不少，他算是老来得子，对如虎偏宠的不得了，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功课学业都要比照着最好的给。
　　只是他年纪渐渐大了，就连做庄稼活都开始有些吃力，确确实实赚不到几个钱，要是、要是真像袁氏所说的那样，找姜然贴补贴补家里，或许能稍微改善一下眼前的困境。
　　只是……
　　一想起方重山，姜老爹多少有些心有余悸，低声的问：“可是入门那天已经闹得那么僵，你说然儿与方重山还愿意回门吗？”
　　袁氏显然没考虑到这一茬，愣了片刻，最后想了个折中的主意：“不如就先叫媒人从旁提醒一下，小夫郎回门可是大事，由不得他们不愿意！”
　　袁氏口中所说的媒人姓张，十里八乡都管她叫张婆，是出了名的会说媒能作媒，硬是靠着一张巧嘴做媒养活了全家。
　　方重山重病需要冲喜的时候，方笛就是花钱托她来说的媒，一来二往的，张婆渐渐与袁氏也熟络了起来。
　　袁氏这回正是想通过媒人的途径叫姜然回门来。
　　小夫郎入门第一天就被亲爹扇了耳光，张婆作为陪同的媒人自然是全程目睹了的。
　　现在袁氏求上门来，她心里还暗自嘀咕：“早知道贪图人小双儿的好处，何苦当初把事情闹得那么难看！”
　　等收了袁氏五枚铜板，得了便宜的张婆便立刻将抱怨的话抛开，喜笑颜开的满口保证：“嗨！父子哪有隔夜仇的，姜老爹固然严厉，但那都是为了小双儿好，姜然脾气是倔强了些，我帮你劝劝，保管他准时回门！”
　　正巧这几天少有来要说亲的人，张婆得了空闲，索性一个人往村南姜然与方重山的新住所去。
　　听方重山的叮嘱，乖乖守在家里的姜然一刻都没有闲着，将屋子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后，又腾出手来准备做中午饭。
　　从方家带出来的米与肉还有剩下一些，姜然围着锅台忙忙碌碌，想要尽力做一点好菜，以便方重山下山之后能及时吃上一顿热乎饭。
　　就在姜然将刚刚炖好的肉块小心摆放进陶土碗里的时候，张婆站在屋外敲门了。
　　小双儿听见敲门声，还以为是方重山回来了，赶忙放下手上的碗筷，捉住抹布擦净手，快步出门去迎接。
　　随着嘎吱一声长吟，姜然推开木门，脸上的笑意还没落下，就听见张婆扯着嗓子招呼：“小夫郎，可还记得我？”
　　“我是张婆，给你送亲的那个媒人！”
　　姜然当然记得她，虽然有些失望敲门的不是方重山，但面上却没有半点显露，强打起精神来，笑着应付道：“当然记得，入门当天，还要多谢谢您一路照顾呢！”
　　小双儿说话既客气又周到，听的张婆格外舒心，她跟着姜然进了屋子里，匆匆扫了一眼，发觉这新家虽然看着简陋，但住家的人却是格外用心的，里外外收拾的井井有条。
　　“到底是会过日子的小夫郎！”
　　张婆接过姜然递过来的一杯热水，脸上堆着笑的夸了一句。
　　两人寒暄了几句后，张婆不愿意再耽误功夫，绞尽脑汁的要将话题引到袁氏与姜老爹身上来，“看你现在过得这么好，等我回去给你阿爹你阿父说一说，保准能让他们乐的心里开花！”
　　打从刚进门起，张婆就一刻不停歇的提起阿爹与新阿父，话里话外满满都是刻意的暗示，聪明如姜然哪里还不明白她的意思。
　　小双儿顿时没了招待客人的心思，草草敷衍了两句，就想着要送客。
　　张婆收了袁氏的铜板，是带着任务来的，哪里肯走，硬是厚着脸皮缠着小双儿苦口婆心的劝了老半天。
　　“要我说，小夫郎你呀，就是性子太倔，但凡对你阿爹服个软，你阿爹哪里舍得对你动手？”
　　“我看这一趟回门刚好是个机会，你不如与方重山一并带着礼物回去看看，都说父子没有隔夜仇，你回去了，你阿爹保准高兴！”
　　姜然听到这里，再也按耐不住脾气，冷冷的打断道：“我不会再回去的。”
　　张婆正劝得兴起，被姜然这么猛的一打断，一张嘴大张着“啊”了一声，渐渐凝固在一个滑稽的表情上。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不会再回去了？”
　　得到小双儿肯定的点头后，张婆立刻摆出长辈的架势，板着一张脸教训道：“胡说些什么呢！小夫郎回门是大事，哪有说不回去就不回去的道理！”
　　姜然固执的摇了摇头，他只要一想到入门当日，方家的堂屋前，阿爹毫不顾忌地对他扇着的几大巴掌，一直渴望亲情的心早就已经凉透了。
　　回去？
　　回去做什么？还嫌狼狈的不够，还嫌付出的不够吗？
　　姜然实在是太了解阿爹与袁氏了，这两个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
　　这么迫不及待的找媒人做说客游说他与方重山一起回门，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骨肉亲情，为的明明就是从方家分家得来的家产！
　　张婆原本以为小双儿都是心软容易动摇的，没想到姜然偏偏如此与众不同。
　　她耐着性子好说歹说又是一通劝，最后见姜然实在油盐不进，想着毕竟收了袁氏的铜板，不由又急又气，冷笑一声开始放狠话道：“我好脾气地来劝你，你可别不识好歹！”
　　“村子里哪个人不晓得方重山他喜欢的是姑娘？你一个小双儿，本来就是为着冲喜才嫁进来的，张婆劝你啊，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趁着现在能回头，好好回去给阿爹阿父道个歉。”
　　“不然，等以后方重山厌倦你了，你可不就连个能回的地方都没有了？”
　　她这话说的实在太过直白，听得本就没什么安全感的姜然面色止不住的发白，死死的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张婆哪里看不出他的动摇，正想要乘胜追击的再说两句，就听见身后响起一道淡漠的男声：“姜然是我的小夫郎，自然应当留在我身边。”
　　姜然不禁惊喜的抬头一看，果然是方重山下山回来了！
　　山路崎岖不平，即使是方重山这样走惯了山路的人，脸上都带了些许倦意。
　　他一手提着胖兔子的耳朵，一手拎着小竹筐的草药，望向张婆的目光充满着冷漠的审视，等转向小双儿的时候，才稍微有些回暖。
　　“我对姜然喜欢的很，哪里用得着你这路妖魔鬼怪从旁瞎掺和。”
　　方重山已然动了气，说起话来没有留半点情面，“与其做那老妖婆的说客，还不如管管好你自己，我可是听说张婆你那丈夫不是省油的灯呢！自己的门户都收拾不干净，也不知道是哪来这么大的脸对别人家事指指点点！”
　　老妖婆，指的自然是袁氏。
　　张婆生平最是要强，唯独运气不好摊上个游手好闲，喜欢寻花问柳的丈夫，在村子里常被当做茶余饭后的笑话。
　　“你！好你个方重山！”张婆气得说话都有些磕巴，“真真好心当做了驴肝肺！”
　　她不想再搭理方重山，侧过脸来与姜然说道：“反正姜村与河歇村的人都盯着看呢！”
　　“我刚才讲的虽然难听了一些，但字字句句都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小双儿，要是真和阿爹阿父闹翻了，最后吃亏的保准是你自己！”
　　
　　
第12章 十二只萌夫郎
　　姜然的脸色依旧很苍白，大约是因为有方重山在一旁，心里有了底气的缘故，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心神不定，而是终于稳定了情绪。
　　他一字一顿的说道：“重山大哥很好，我不怕你的威胁！我不会再回姜家的，你就死了劝我的心吧！”
　　张婆再次碰壁，恨得牙痒痒，她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继续规劝，正要怏怏不乐地选择放弃，快步走到姜然身旁，将姜然护在身后的方重山却突然开了口：“慢着。”
　　方重山已经从俩人争执的话语间听出问题的矛盾，是出在了“回门”这件事情上，他虽然是个魂穿的外来人，却也能从原主模糊的记忆中回忆起回门的含义来。
　　看张婆如此殷勤的态度，方重山似笑非笑，“你这趟过来，恐怕是收了那老妖婆的好处吧？”
　　“让你来做说客，软硬兼施的央着小然回去，若说是因为想念小然，恐怕是天大的笑话，估计着是另有所图呢！”
　　方重山看人看事向来通透，没怎么动脑筋，就已经把袁氏心里的那点小算盘猜的八、九不离十。
　　张婆被方重山死死的盯着，不由暗暗叫苦，心底抱怨起袁氏来：还说方重山是好对付的角色呢！看他现在说话做事如此厉害的样子，哪里像是好对付的！
　　方重山不管张婆心里如何变化，自顾自的径直往下说道：“让我猜猜，袁氏究竟给了你什么？无非是一点肉、几块铜板的好处。”
　　“得人钱财，与人消灾，你要是空手而回，恐怕袁氏是不能善罢甘休的。”
　　张婆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方重山说的话显然是戳到了她心里隐忧的地方，她很不甘心白得来的五枚铜板和对姜然费尽的口舌。
　　方重山看她纠结不定的脸色，故意停顿了半晌，才慢悠悠的开口道：“回去和袁氏说，十日回门，我和姜然一定会准时到的。”
　　靠在方重山旁边的姜然闻言，不由一惊，诧异地抬起头来，他不明白为什么重山大哥要突然改变主意，但他不想在外人面前抹了重山面子，只好疑惑着歪着头，不说话。
　　张婆同样又惊又喜，原先看方重山态度坚决的样子，她还以为事情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万万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心疼白搭的五枚铜板呢，方重山却在这时候突然改口了！
　　不过，张婆并没有再往深处去想，反正她这趟过来的目的只是劝姜然回门而已，目的达成其他的就与她没什么干系了。
　　既然得偿所愿，张婆很识趣的没有继续逗留，而且腆着一张脸，随口编个借口一溜烟的跑了。
　　屋子里总算清静下来了。
　　先前粗暴的丢在地上的胖兔子被草绳缠着腿，仰着头装死，方重山走过去，将兔子提溜起来，冲姜然笑：“今晚吃肉！”
　　姜然心里原本有很多疑惑，听他低沉地笑声，就什么话都不想问了。
　　他坚定的相信，重山大哥总不会害他的。
　　“林大叔带我在山上转了半天，体力跟不上，就先回去歇息了。”方重山拽着兔子耳朵淡淡地说道，“这兔子是他送的，说是要给你尝尝鲜。”
　　姜然闻言，笑着露出一对暖暖的酒窝：“那真要谢谢林叔了！等会儿多留点肉，明儿给他送过去。”
　　小双儿厨艺不错，即使没有多少调味品，凭借着娴熟的手艺，一顿饭同样做得美滋滋的。
　　俩人经过几天的相处，已然形成了默契，用过晚饭之后，姜然十分自觉的爬到床里边躺着，将外侧的空间留给方重山来睡。
　　方重山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偷眼看姜然翻来覆去睡不着，便伸手按住了小双儿乱动个不停的胳膊，开口道：“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突然改主意？”
　　姜然的眉宇间虽然有疑惑不解，但回答的口吻却坚定无比：“重山大哥既然改主意，一准是有自己的理由，别的人我都不太相信，我就信你，信你不会害我的。”
　　小夫郎说的直白又真诚，方重山听得窝心，却还是忍不住逗他：“那你可要小心了，你重山大哥我最会骗小孩儿，尤其是你这样的，一骗一个准儿！”
　　直把姜然气得高声抗议：“我才不是小孩儿！明明都已经成年能做小夫郎了！”
　　这般笑着闹着，一直到折腾到累了，才互相靠着合眼睡着了。
　　方重山确实是有自己的打算。
　　他自小便是大山里的穷困户，跟着多病的父亲受尽白眼，是趋炎附势的亲戚与落井下石的乡邻教会了他人生的第一堂课。
　　袁氏这种脾性的人他实在见的太多了，自私自利、贪婪成性，一旦与这种人扯上关系，那就像是被黏上了狗皮膏药一样，往后少不得被纠缠。
　　袁氏既然能请媒人来一回，就能请媒人来第二回，只要他还有胆惦记姜然，就绝对不会轻易的善罢甘休，方重山既要忙着打猎，又要操心草药的生意，没有办法时时刻刻守在姜然身边。
　　他实在担心，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小夫郎会被袁氏找上门来欺负。
　　与其这样，还不如主动出击，直接上门去，好好的闹他一场，一绝永患。
　　十日回门？
　　方重山冷冷笑了一声，袁氏想要借着回门的由头从他手上捞点好处，那可是半点门都没有！
　　许是得了媒婆的回信，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袁氏并没有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没有外人的打扰，方重山与姜然的小日子照常过得和和美美。
　　两间瓦房被重新规划设计了一番，厨房被保留在原来的位置，只是被方重山隔出了一块小空间，划分做独立的浴室。
　　因为就在独巫山山脚下的缘故，方重山与林峰一起尝试了几次，总算是顺利的将一汪山泉水引流进了屋子。
　　潺潺的清水顺着干净的竹筒一直流到厨房的大水缸里，就像方重山所设想的那样，无论是洗菜做饭还是烧水沐浴，用水都变得方便了许多。
　　除此之外的其他格局倒没有太大的变动。
　　由于需要用一节一节的长竹筒引山泉水，方重山特意从山上砍了不少挺拔的竹子，运到前院高高的摞了一堆。
　　姜然手巧又能干，挑着余下的竹子央求方重山剖削成薄薄的竹篾，没费多少功夫，一只精致小巧的的竹篮子便做成了。
　　小双儿手不停歇，嘴上还念念有词：“重山大哥，你与林叔常常到山上去，有时候老半天才能回来，我这次多编两个竹篮子，以后做了饭，就放到竹篮子里盛着带上山去，你们也就不会再饿肚子了！”
　　方重山看他嘟嘟囔囔的小模样，不觉发笑，他摸摸姜然做出来的竹篮子、竹筐子，越看越觉得惊奇，夸赞道：“你编竹篮的手艺真好，看着都可以拿到城里去买了。”
　　姜然得了夸奖，有些不好意思的咧嘴笑了一下，小小声的解释：“以前村里有个专门做竹制品为生的老手艺人，他心地好，看我总吃不饱饭，就教我编竹篮，让我偷偷拿到外面去卖。”
　　“虽然每次只能赚一两个铜板，但多多积攒下来，就能凑着买好几个糙米馍馍，够吃好几顿呢！”
　　方重山很少听到姜然说起以前在姜家时候的事情，可凭着他偶尔泄出的只言片语，已经可以想见这孩子恐怕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小双儿对此无知无觉，依旧手底翻飞，他倒觉得自己足够幸运，虽然阿父早逝，新阿父常常苛待，但同样的，他也遇上了不少好人。
　　比如教他编织手艺的老阿公、会护着他的重山大哥，还有很多很多……每一个都是顶顶好的！
　　方重山看小双儿低着头，努力的与柔韧的竹片做斗争，明明是个容易伤手的苦差事，偏偏叫他做的乐趣横生，就连剩下的竹叶片都被巧手编成竹叶蚂蚱、竹叶蜻蜓，一个连着一个的垂挂在一起，轻轻摇动，看起来颇有生趣。
　　姜然编好最后一只竹叶蝴蝶，这才抬头意犹未尽的同方重山说：“等再多编些，串成一串做成门帘子，以后咱们一开门就有一堆蝴蝶在飞，得多好看呐！”
　　还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小孩子呢。
　　方重山心里这么想，满眼里都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怜爱。
　　
　　
第13章 十三只萌夫郎
　　姜然终于揉着腰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前院已经整整齐齐的码了十几个竹篮、竹筐。
　　“等过几天我再做一些，就可以送到繁阳城里叫卖了。”小双儿扳着手指头认认真真的细算，“我记得以前去叫卖，三个竹筐就可以换一个铜板呢！”
　　方重山却不同意，“你这么辛苦做出来的，就只值一个铜板？”
　　小双儿可是一刻都不停歇的做了大半个下午，好几次都险些划伤了手指头，好不容易做出这么精致漂亮的工艺品，居然才值一个铜板！
　　看方重山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姜然不由笑着摇头解释：“重山大哥保准没有到繁阳城的小摊上买过东西，竹篮竹筐本来就是最廉价的，原材料的竹子满山里都能找得着，许多穷苦人家的孩子都会做着带到小摊上去卖。”
　　“东西一多，就不值钱了！”
　　他能够在那么多竞争对手中间杀出一条血路，赚得两三个铜板，还是多亏了教他的老阿公手艺好，不仅做得漂亮好看，而且表面光光滑滑没有半点刺茬，所以卖掉的才多一些。
　　话虽然是这样说的，但方重山毕竟心疼姜然磨得通红的手，他固执的摇头，拾起离得最近的一个竹筐子，“那咱们就不要拿卖出去了，我在山上也找了个谋生的活计，需要用到你编的竹篮竹筐。”
　　“你以后干脆只为我编竹篮竹筐吧，我给你全买断了！”
　　姜然以为方重山说的在山上谋生的活计就是和林峰一样做个猎户，比划一下自己编的小竹筐，估摸着最多也只能装三四只兔子，不禁有些担忧的提议：“那我再重新做个大一些的吧，这么小的筐恐怕装不了多少野兔野鸡。”
　　方重山一听就知道小双儿是想岔了，不过他并没有深入的解释，索性让他继续误会下去。
　　做药民只是他现在的一个想法而已，就从林峰口中打听来的消息看，药民在大安国大多都是一代传承一代的，这种代代相承的职业，最是容易封闭排外。
　　方重山一没有人脉、二没有关系，其中所要处理的种种细节恐怕难度不小，他并不想在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将计划透露给姜然听，免得到时候不成，让姜然空欢喜一场。
　　姜然私底下却有自己的小九九。
　　其实他是不太情愿方重山做猎户的，爬山辛苦不说，山里不可预知的危险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方重山一直被方家宠着惯着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苦？
　　不过，看重山大哥兴致盎然的样子，姜然不好跟在后头泼冷水，只能默默地将心底的担忧强压下去，并认真的盘算，如果实在不行，大不了以后再多编一点竹筐竹篮带到小摊上去卖，钱虽然赚得少些，但勉强也能养家的。
　　方重山不知道小双儿心里的纠结，自顾自的摇摇手上的竹筐：“等明天林叔歇息好了，我们会再到山里去的。”
　　姜然瞬间意会，一双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笑着答应道：“家里的米肉还剩一些，我做两份兔子肉盖浇饭给你们带到山上吃！”
　　吃饱了才能有干劲！
　　小双儿在厨房里围着锅台忙忙碌碌，方重山也一刻没有闲着。
　　他上山砍竹子的时候就看中了两块棱形的、薄而锋利的长条石头，掂量着看了看估计是砂岩的石料，可以说是制作石刀的最佳材料。
　　这个时代并不是没有铁或青铜之类的材料，但是因为技术落后的缘故，只有非常富贵的人家才能用得起。
　　河歇村里有不少猎户，却没有一个是见过铁刀或者青铜刀具的，所以石刀石斧就成了最常用的狩猎工具。
　　方重山选定好合适的长条石头，就耐心的坐在前院磨刀。
　　无论是狩猎还是采集草药，刀具是必不可缺的装备，方重山磨起石刀来格外的用心。
　　他一共磨了两把，一个准备留做自用，所以最终的成品看上去既锋利又实用。
　　姜然忙完厨房里的活，听着前院霍霍的磨刀声，一边擦手一边走出来，探头问方重山：“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吗？”
　　方重山将手上已经初具规格的石刀掂量在手上，他耍了一个刀花，冲小双儿笑了一声：“你看看这石刀做的怎么样？”
　　一副“我磨的石刀真帅气！我真帅
　　气！”炫耀求夸奖的模样。
　　姜然见惯了方重山稳重又老成的一面，难得露出这样的孩子气，不由好声好气地捧场，“嗯，重山大哥磨出来的是我见过最锋利的一把刀了！别的猎户都没有这么锋利的刀！”
　　实际上，小双儿以前压根就没接触过几个猎户，更别提看过猎户们的石刀了。
　　完完全全就是闭着眼睛瞎吹彩虹屁的话，方重山偏偏坚定不移的信了，颇为满意的欣赏了一番之后，他将留作自用的刀小心收好。
　　走到姜然身前，低着头摸了摸小双儿毛茸茸的后脑勺，突然开口道：“是不是还在担心着要回门的事情？”
　　姜然本因为笑意陷下去的小酒窝瞬间淡了许多。
　　除去那天睡觉之前谈了两句回门相关的话，在之后的好几天时间里，方重山与姜然都默契的没有再谈论过这件事。
　　可是，掐指算一算日子，离回门之期也不过短短两天时间。
　　时间越是推移，姜然心里越是没底，但又因为这几天方重山一直在准备上山的事宜，他不想因为个人的情绪影响到重山。
　　现在突然被方重山问起，姜然心里又酸又涩，感受到眼眶一热，他匆匆忙忙地低下头不说话。
　　方重山心里一叹，小双儿什么都好，就是心事藏得太深，还生怕给别人带来麻烦。
　　“有我在，你放心。”
　　有我在，姜家的人在欺负不了你。
　　有我在，就绝对不会让姜家的人好过。
　　有我在，以后总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方重山向来不太擅长直白的表达感情，只能干巴巴的憋出这六个字当做承诺。
　　好在姜然并不矫情，得到这样的回答心里已经开心的不得了。
　　小双儿欢天喜地的点头，心里满满都是信任。
　　第二天，林峰歇息够了，天还没有亮透就拎着石刀上门来找方重山一起进独巫山。
　　大约是因为编制竹篮竹筐消耗太多，姜然难得的困倦着没有早起，侧身抱着方重山的一只胳膊沉沉睡得正香。
　　方重山听得门外的敲门声，尽可能的小心动作，才在没有把小双儿闹醒的情况下抽身下了床。
　　姜然前夜特意做好的兔子肉盖浇饭一直留在灶台上的土锅里，灶膛里留着没有完全熄灭的余烬，等方重山将饭菜盛进碗里的时候，依旧保持着滚烫的温度。
　　林峰接过装着木质饭盒的竹篮子，忍不住对着方重山啧啧感叹：“你家这个小夫郎真是好的没话说！”
　　“我当了这么些年的猎户，还是托着你的福，第一次到山里面去还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方重山看林峰说得可怜巴巴，不由觉得好笑，满口承诺道：“我的小双儿做饭最好吃，又会心疼人，我跟着你一道上山，恐怕你以后要经常沾我的福气了！”
　　他本意就是想炫耀一下姜然，说话的语气中都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亲昵与欢喜，让走在前头带路的林峰酸的牙齿直疼。
　　“……”
　　呵！有小夫郎就了不起啊！
　　独巫山大到出奇，这一次林峰带着方重山又换了一条他常走的道。
　　“上次带你去的那条路最好出野兔野鸡，这次我带你去的是个有山里小溪流的好地方，别的猎户都不知道，就连我也是误打误撞、运气好才碰上的。”
　　林峰做猎户的年资很长，几乎能算得上是独巫山里的百事通，方重山对他信任的很，自然没有半点异议，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沉默着走了大半天山路。
　　在绕了一圈又一圈，快要磨穿兽皮鞋的时候，总算是听见了溪水溅落石板，滚落的清脆水声。
　　林峰抖擞的精神，冲落在身后的方重山喊道：“别磨磨蹭蹭的，咱们已经到地方了！”
　　方重山一咬牙，迈开步子，往前又走了一段，等跟上林峰的脚步，顺着林峰所指的方向一看，不觉豁然开朗。
　　果真是一条山里的溪流。
　　并不像林峰口中所说的那般小，反而规模不小，因为是从断壁上流淌而下，溪水哗哗、水声轻溅，就连空气都变得湿润了许多。
　　“怎么样？”
　　林峰一挑眉头，得意洋洋的回头冲方重山炫耀：“这溪流底下有一处积潭，里面的鱼都是活了好多年的大家伙，又大又肥，我来捉过好几回。”
　　“看在姜然做饭那么好吃的份上，格外开恩带你过来的，等会儿多捞几条鱼回去，炖鱼汤喝也好呀！”
　　方重山心里更是惊喜，不仅仅是因为林峰口中所说的肥鱼，更多的则是出于深山采药人的敏锐直觉。
　　虽然还没有走进溪水旁边，但他已经眼尖的瞅见了几株长相格外眼熟的草药了！
　　
　　
第14章 十四只萌夫郎
　　林峰见方重山看的呆了，哼哼笑了一声，抛下手上竹篮子，直接趟下水去，手法粗暴的拎着石刀猛地往水里一拍，果然震晕了一条肥硕的胖头鱼，翻着白乎乎的肚皮飘了上来。
　　拎着胖头鱼的尾巴爬上岸，林峰一看方重山还在傻愣愣的蹲在岸边盯着地上看，不由疑惑的喊了一声：“愣着做什么呢？这么多鱼你都不来抓！”
　　方重山对林峰的招呼充耳不闻，依旧定定的蹲在岸边，死死地盯住一丛小小的植物。
　　一蓬一蓬的团团生长在一起，并没有多余的枝叶，只是一根孤零零的翠绿嫩秆，上面顶着扑扇一样的小团叶子，随着溪水拍打溅落的水花而微微颤动。
　　方重山认得这株草药，叫盏灯，这是他进独巫山后，遇到的第一株相对名贵的药材。
　　与大山里随处都可见到的龙舌草不一样，盏灯对环境的要求极为苛刻，一定要在绝对没有受过污染的溪流旁边，植根于松软肥沃的红土壤才会偶尔生长。
　　在做采药人的时候，方重山也曾好运气的碰到过，只是因为当时阅历浅，不知道保存草药的正确手法，以至于草草的采割下盏灯，流失了药力，白白浪费了一次赚钱的机会。
　　林峰从潭底趟了出来，将还在试图垂死挣扎的胖头鱼，远远的丢到岸边，走到方重山身旁，跟着一起蹲下来看。
　　“这小草长得怪可爱的，我以前来的时候都没看见过。”
　　不过，长得再可爱能比得上鱼肉吗？
　　“林叔，我想采点这个带回去。”方重山指着盏灯说道，“可能有些占竹篮子的地方，你捞来的这些鱼就用草绳串着吧。”
　　林峰实在想不明白，左右是些不知名的野草罢了，怎么还如此郑而重之的要放到竹篮子里带回去。
　　方重山笑而不语，想要保留盏灯的药力，与别的草药并不相同。
　　它笔直的绿杆与团团的草叶天生相克，是不能一并采割下来的。
　　方重山操着手上的石刀，小心翼翼的割取盏灯顶端一朵朵的小团叶子，按照顺序一叠一叠叠放进竹篮里，没多少功夫，就将带上山来的两个竹篮底满满的铺了一层。
　　林峰虽然闹不明白方重山到底在想些什么，但他好脾气的没有多说话，跳进潭里一连敲晕了几只胖头鱼后，索性盘腿坐在地上，就地取材，搓可以用来串鱼的草绳。
　　两人各自忙完了手头的活，眼看着太阳渐渐要滑落到山底下去，在深山里走夜路毕竟不太安全，方重山和林峰没有久留，赶在日头彻底落之前，抢先一步下了山。
　　林峰力气大的很，四五只大肥鱼背在身后，挣扎着甩尾巴，他笑话道：“你这个小后生真有意思，放着好好的鱼肉不要，偏偏要吃草！”
　　要是这草能吃也就罢了，万一有毒，岂不是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林峰不由打了个激灵，赶紧警告着劝阻道：“我可告诉你啊，这草我在山里走了这么多年都没见着过，有毒没毒还要另说，你别看着它就胡乱带回去吃啊，要是真被毒死了，可就不得了了！”
　　方重山知道他是好意提醒，强忍着笑回应道：“放心放心，我不拿来吃的。”
　　做采药人的时候，他就问过山里的老前辈，都说一片盏灯的叶子能换一张百元大钞，有市无价值钱的很，虽然不知道在大安国境内盏灯市场如何，但有用的草药终归是会值钱的。
　　他可舍不得拿来吃！
　　林峰得了保证，心里才稍微安定了一些，想着方重山平日里还算稳重，应该不会做这般鲁莽的事情。
　　等快走到山脚下，两人道别的时候，林峰伸手将背上背着的两条肥鱼取下来，强硬地塞到方重山手上：“一并拿着带回去吧，你上山一趟，净折腾些没用的，等回去估计不好和小双儿交差。”
　　方重山心思原本就不在鱼的身上，猝不及防被塞了满手的鱼，再听林峰看似责备实则关切的话，不由一暖。
　　他不想推辞这位朋友的好意，只是憨笑了一声，一面道谢，一面说道：“林叔，等我赚了钱，绝对要请你吃大餐！”
　　林峰压根就没有将他这话放在心上，白眼一翻，没什么好气地冲他摆摆手：“去！去！连条鱼都捉不住，还赚钱呢，别请我吃大餐了，回头叫你小夫郎炖上一锅鱼汤，分一口给我就足够了！”
　　方重山：“……”
　　这原来还是馋着姜然的手艺呢！
　　背上背着鱼，手里提着两竹篮，方重山刚一踏进前院，就引的姜然好奇的围观。
　　“这么大一条鱼啊！”
　　姜然在家的时候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看到餐桌上摆着的鱼，而且都只是个头一般的小鱼，像方重山这一趟带回来的胖头鱼还是第一次见。
　　胖头鱼鱼如其名，头大尾巴短，通身浑圆，肥嘟嘟的一看就是有不少肉的样子，大而椭圆的鳞片在夕阳余晖的下折射出好看的色彩。
　　小双儿好奇极了，蹲在地上戳鱼尾巴。
　　这鱼说来也奇怪，生命力顽强的很，跟着林峰与方重山走了那么远的山路，居然还没断气。
　　原本一动不动的，被小双儿一戳尾巴，立刻生龙活虎的弹跳起来，硬是把没有防备的姜然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方重山刚收拾好篮子里的盏灯，回头就瞧见姜然狼狈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赶紧跑过来将人扶起，嘴上还止不住的问：“屁、股还疼不疼？”
　　这话问得歧义太深，姜然虽然懵懵懂懂，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又气又恼，脸红着一路红到耳朵根后，侧过身不许方重山再碰他，盯着地上的鱼恨恨的嘟囔：“等会儿就把你炖汤煮了！”
　　正好从方家带回来的大米剩得不多了，姜然原本还愁着做不成一顿饭，现在有了胖头鱼，他灵机一动，决定做一锅鱼片粥，如此既能吃上鱼肉，又能省下大米。
　　依照林峰进山的规矩，一般是进一次山，休息两天的。
　　没有人带路，方重山不敢贸然孤身一人进山，索性有样学样没有再上山，正好也能留出空余的时间来处理难得一遇的盏灯盏灯的叶片采集回来之后，最好的保存方法就是放在大太阳底下暴晒，一直到晒干为止便可以拿出去卖给药店。
　　干了的盏灯叶既可以泡茶喝用于养生，也可以同其他草药一起研磨成粉来用药。
　　正好这几天连着出太阳，姜然特意给方重山编了一个圆形竹匾，正好可以将盏灯的叶子一片一片摆上去晒。
　　“重山大哥，这盏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可值钱了吗？”
　　小双儿一面帮忙晒，一面好奇的问东问西。
　　方重山不知道大安国的行情，比这五只手指头含混着说道：“估计值这个数！”
　　哦！五个铜板啊！
　　姜然若有所思，心里美滋滋的盘算，进山一趟就赚了五个铜板和两条肥鱼，确实要比自己累死累活编竹篮子好多了。
　　他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可惜我是个小双儿，不然就能同你一道上山去了。”
　　河歇村的大环境向来如此，对小双儿总是比对汉子和姑娘要苛待许多，比如，小双儿是没有资格代表全家人招待外客的，同样也是没有资格继承家产的。
　　而进独巫山更是想都不要想的事情，村子里的人都传言说小双儿命里带煞，若是放到山里去，必定是会惹怒山神的。
　　方重山对这样的封建迷信嗤之以鼻。
　　“等以后我把山路摸得熟悉了，就带着你一起进山看看。”
　　“山里有一条溪流一路从断崖上流下来的，水声大，溪水急，看上去可壮观了，我这次带回来的鱼就是从溪流下面的积谭里捞出来的。”
　　直把一旁听着的姜然讲的心驰神往，恨不得分分钟跑到山里去看看。
　　这么说说笑笑地谈论着，没一会功夫就将盏灯叶子摆的整整齐齐，晒在前屋门口。
　　姜然趁着天还没完全黑下去，钻进厨房里熬鱼片粥，胖头鱼在潭水底悠哉悠哉的长了许多年，肉质肥嫩又鲜美，在炉火的焖煮下更是将鲜味烹饪到了极致。
　　方重山原先还没怎么觉得饿，都被这鲜香诱出了馋虫，一口气连喝了两大碗鱼肉粥。
　　自打搬过来之后，方重山与姜然的生活规律的不能再规律，基本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在往常，吃过晚饭之后，方重山就该与姜然一起洗过澡上床休息去了，但今晚却不同。
　　方重山吃过饭，不慌不忙的放下碗筷，抹了抹嘴，同姜然说道：“今天你先去睡吧，我剩在前院的石刀还没完全磨好，今晚恐怕要赶工了。”
　　姜然听了不觉奇怪，劝说道：“熬夜最伤心血了！何必那么着急？明天早上起来再磨刀也不迟啊！”
　　方重山却难得的固执己见，“不行，这刀一定要今晚磨好，要是明天不锋利就不好了。”
　　“你别管我，快点去歇息吧，早上不是还要回门的吗？”
　　
　　
第15章 十五只萌夫郎
　　回门当天，姜然醒的特别早，他一夜想着心事，始终睡得不安稳，天光稍微亮一些，透进窗子里，便足够让他敏感的惊醒了。
　　醒来时，方重山正静静的睡在他身边，侧对着他。
　　姜然生怕惊动了方重山，刻意放缓了呼吸，等砰砰跳动的心脏稍微安分一些后，才大着胆子，细细的打量着睡在身侧的人。
　　在小双儿浅薄的意识里，方重山无疑是长的很好看的，他还没有入门之前，就与好友讨论过。
　　当时他的好朋友还很不着调的安慰他说：“那个方重山在村子里名声虽然差了些，但放眼十里八乡，再没有哪一个能长得比他更俊朗的汉子了。”
　　姜然偷偷的盯着方重山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承认好友说的有几分道理。
　　大约是小双儿盯着人的目光太过直白，没过多久，原先还沉沉睡着的方重山便慢悠悠的醒过来了。
　　昨晚固执地熬夜磨刀，以至于醒过来的时候还有些犯迷糊，睡眼惺忪的握住姜然的手，哑声问：“……天还没亮透，怎么就醒了？”
　　汉子宽厚的手掌裹挟着炙热的温度，姜然有些害羞着想要抽手，却没能成功，只好俯下身子凑到方重山的耳侧，好声哄道：“今天是咱们回门的日子，按照村里的规矩，应当是要起早去的。”
　　看方重山疲倦的厉害，心顿时软了一半，“你先在床上睡着，我去厨房熬两碗粥，等用过早饭，就出门吧。”
　　方重山“嗯”了一声，这才不情不愿的松了手。
　　因为昨晚就已经淘好米、腌制好鱼肉片的缘故，姜然没费多少功夫就将粥熬好，鱼肉的鲜香和大米的清香杂揉一气，被清晨丝丝凉意的风裹挟着吹散。
　　方重山闻着鱼米的香味，成功的被勾起了馋虫，打着哈欠奋力从床上爬起来。
　　还没走出房门，姜然就已经把热粥盛了过来，并关切地笑道：“灶台上热着水，重山大哥，洗漱好了就过来吃早饭吧。”
　　两个人悠悠闲闲的用了早饭，等放下了碗筷，姜然问：“这里和姜家离得远，走过去恐怕需要不短的时间，要不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小双儿自从上回媒婆来过之后，姜然对姜家就已经彻底死了心，再提起的时候都直接以冷冰冰的“姜家”做代称。
　　他心里清楚的跟明镜似的，向来不喜欢自己的袁氏居然破天荒的央媒人搭桥牵线，无非是想要从自己和方重山身上榨好处罢了。
　　姜然根本就不想如他的愿，所以回门时需要的礼物一概没有准备，并暗自打算两手空空地与方重山过去一趟，决意就此划清界限，再不来往。
　　“走过去多累啊！”方重山一面帮着姜然收拾碗筷，一面笑着说道：“我已经同村里赶驴车的蒋大叔谈好，看在是熟人的份上，来回一趟付两个铜板，算算时间，再过一会儿估计就要过来接我们了。”
　　方重山说的这位蒋大叔，正是之前分家时帮忙运行李的自来熟。
　　因为与方重山聊得熟络了，一听说他要带着小夫郎回门，立刻豪爽的拍胸脯将来回接送的差事揽下。
　　两个铜板，重山大哥辛苦的上山一趟最多也只是赚五个铜板而已！
　　姜然心疼得不得了，觉得这是在花方重山的血汗钱，赶忙劝道：“反正也只是最后一趟，迟一点就迟一点，用不着花这冤枉钱，管别人怎么说呢！”
　　方重山莞尔，他怎么觉着自从小双儿跟了自己，好像觉醒了什么抠抠搜搜的财迷属性似的，两个铜板而已，他还是能赚回来的。
　　再说……
　　方重山瞥了一眼安静的放置在桌案上，早在昨天晚上就已经精心包裹好的石刀。
　　“没事，回门的时候总要带份礼物，提着沉甸甸的礼物还要走路过去未免太辛苦了些，还不如直接打驴的来的方便省心。”
　　当然姜然根本就没有听方重山提起过礼物的事，如今听了这话，果然被转移了注意：“礼物？”
　　看姜然一副不赞同的模样，方重山竖起食指抵在他唇上，故作神秘的安抚道：“这可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的沉甸甸的“大礼”呢！保准能叫他们大吃一惊，你就别多管了！”
　　小双儿听着这话就觉得不对劲，眼睛里满满都是疑惑的神色，无奈怎么追问方重山都是一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的态度。
　　少了沉重的行李做累赘，只载着三个人与石刀的小驴车显然轻快了许多，蒋大叔甩着鞭子、吹着骨哨一溜小跑，等抵达姜家的时候，时间尚且有富余。
　　回门在村子里是一件大事情，重要的程度仅次于新人成婚的当天，由小双儿家这边负责宴请宾客，招待朋友邻里。
　　袁氏心里惦记这姜然和方重山回门，除了贪图家产之外，另外一方面是想在外人面前保有作为一个新阿父的体面。
　　在得到媒婆确定的回复之后，姜家上下也开始做起了准备。
　　姜家的情况和方家不同，旁枝末节的亲戚不少，姜老爹在家中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健在，是姜然的大伯、二伯。
　　姜大伯与姜二伯家中的条件要比姜老爹好许多，所以姜老爹与袁氏常常要仰仗着这两位伯伯的接济，在家中虽然辈分不小，却没什么话语权。
　　姜然嫁给方重山冲喜，两位伯伯也在背后出了不少力，这一趟小夫郎回门，自然少不得将他们请来做堂上客。
　　按照当地的风俗，小夫郎回门的重头戏是在早上，宾客们过来无非是吃一点早茶，同主人闲聊几句，讲些吉利的话就可以散场了。
　　方重山与姜然到姜家门口的时候，客人们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都坐在姜家露天的前院简陋的饭桌前。
　　上次入门当天在方家堂屋前闹出的笑话，村里人多多少少都听说了一些，一看方重山与姜然牵着手从驴车上走下来，不禁在私底下满含深意的交换目光。
　　“这就是嫁到方家冲喜的小双儿啊。”
　　“运气是真不错，他一进门，方重山那小子居然好端端的活回来了！”
　　“听说方重山只喜欢姑娘，看不上小双儿，依我看哪，还不如让他死了清静，守寡可比守活寡难过多了！”
　　“话糙理不糙，小双儿也怪可怜的，家里爹不疼娘不爱，啧啧，恐怕进退两难的很哪！”
　　乡里人虽然努力的压低着声音窃窃私语，但他们不断投来的探视目光实在是过于露骨与八卦。
　　方重山蹙着眉头，强忍着厌恶，一手牵着姜然，一手拎着装石刀的包裹走上台阶。
　　袁氏与姜老爹存了要和好的心思，态度都殷勤了不少，连忙走下去迎接，在有意无意的间暼见方重山手上拎着的、一看就分量不小的大包裹，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诶呀，重山小然，一直都在等着你们呢！可算是把你们俩盼回来了！”
　　袁氏一面堆着笑，一面将躲在身后满脸嫌弃的姜如虎往外推了推，“你这孩子，哥哥哥夫回来了，怎么都不知道喊一声的？”
　　“以前你在家中不是最喜欢黏着你姜然哥哥的吗？前几天还因为想哥哥偷偷的哭呢！”
　　姜然冷眼看袁氏做戏。
　　事实上，姜如虎从小就娇生惯养，养在袁氏身边，最常听到的便是袁氏说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总归是要嫁出去的，根本就不算是姜家的人。
　　长此以往，姜如虎对姜然莫名的多了几分敌意，虽然两人名义上哥哥弟弟相称，实际上也不过是当做外人对待。
　　根本就不可能会因为想念他而偷哭。
　　如虎毕竟小孩子脾气，实在看不懂阿父态度的突然改变，磨磨蹭蹭的躲在后面，无论袁氏和姜老爹怎么哄，就是不愿意叫哥哥哥夫。
　　姜老爹尴尬的搓着手，讪讪的冲姜然笑了一声，“你也知道的，你弟弟一向怕生，估计是以前没见过方重山，被吓着了。”
　　姜然微阖双眼，心里长叹一声。
　　如果现在不听话的换作是他，只怕姜老爹的巴掌就已经无情的落下来了吧。
　　他突然间生出了无比厌倦的情绪，不想再陪着演一出父子子孝、兄友弟恭的烂戏，索性冷着脸毫不留情面的撕开脸皮：“我不知道。”
　　小双儿的这一句话清晰又坚定，让围观着看热闹的乡人们都不禁消了音。
　　“我和姜如虎并不亲近，他不喜欢黏着我，甚至要故意踹翻我难得才能吃上的白米饭，故意在大冬天拿凉水泼我的衣裳，看我冻得直打喷嚏。”
　　“他根本就不怕生，要不是因为你们叮嘱，我估计他现在嚣张的很。”
　　姜然一口气毫不间断的说下去，说话的声音放得极为响亮，语速又放得很快，以至于袁氏和姜老爹一时间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
　　入门当天吃了一口瓜不够，现在还要平白再送一大口瓜。
　　当真一瓜未平，一瓜又起。
　　围观过上一次矛盾现场的吃瓜群众立刻嗅到了味道，就连早茶都没心思喝了，一个个抖擞的精神要听八卦。
　　姜然终于把憋在心里十几年的话通通说了出来，只觉得心里爽快了许多，不管姜老爹和袁氏做何脸色，侧脸抬头去看站在身旁的方重山。
　　只见方重山一脸激赏。
　　就差比个大拇指说：“真不愧是我的小夫郎！”
　　
　　
第16章 十六只萌夫郎
　　姜然猝不及防的一次爆发，不仅惊呆了在坐的客人，同样吓傻了姜老爹与袁氏。
　　姜老爹脸色铁青一片，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能吐出一个字，还是袁氏反应的比较快，半掩着嘴，不可置信的睁大着眼睛高声喊冤枉：“你胡说些什么！”
　　“我知道你是在记恨上次入门你爹打你的几巴掌，可心里有气也不能满天撒谎啊！如虎前些天还哭着闹着睡不着，说想你，他一个小孩子家，难不成还会骗人不成！”
　　当众打小双儿毕竟理亏在前，袁氏聪明的避重就轻，硬生生把姜然的一通抱怨导向记恨旧怨上去。
　　“都说父子没有隔夜仇，你阿爹上回也只是一时情急，你这个做儿子的，理当多多体谅，千万不要因为一时怨气，白口说瞎话，脏了自己的名声！”
　　姜然简直要被袁氏这番不要脸的发言惊得愣住，他说的明明句句属实，怎么袁氏反倒先委屈上了？
　　眼看着气氛渐渐僵持，坐在上首的姜大伯与姜二伯看不过眼了，两个汉子一并起身走到门前。
　　姜大伯满脸不悦地横了袁氏一眼，缓了一口气，摆出大家长威严的做派来，“姜然，你爹做事确实鲁莽，大伯知道你心里委屈。”
　　“可毕竟都是一家人，不如就看在大伯的面子上，各退一步，也免得让别人看着笑话。”
　　姜然在家里存在感向来微薄，几乎很少有和姜大伯搭话的机会。
　　小双儿无意间听姜阿爹提过一嘴，说这位大伯是个厉害人物，年轻时候曾为了争半亩地，热血上头和乡里一户人家干过架，甚至闹到官府里去，在村子里一度凶名不小。
　　小双儿对他这位大伯惧怕得很，一时间踌躇着不敢说话。
　　方重山敏锐得察觉到姜然的情绪变化，立刻贴心的揽住小双儿略显单薄的肩膀，安慰似的拍了拍肩，斜眼看姜大伯，开口就是挑衅：“你的面子能有多大？随随便便一开口便想抵掉我小夫郎这些年受得苦，想的倒是挺美！”
　　方重山与姜然彼此熟悉之后，为了节省热水，常常挤在一个浴桶里洗澡，自然数得清小双儿身上斑驳交错的旧伤。
　　他这一趟过来，心里本就憋着气，再听袁氏与姜大伯左一句“父子没有隔夜仇”右一句“免得叫别人看笑话”，终于憋不住火气，怒极反笑：“好一句别叫人看了笑话！”
　　“你姜家但凡要点脸皮，也不至于从小就虐待我的小夫郎，他身上的伤我都细细数过，都是鞭痕烫伤！”
　　在座的宾客不由哗然，要知道，村子里的小双儿虽然不受待见，但乡人们最是讲究骨肉亲情。
　　鞭痕烫伤，光是听一听就已经足够让人毛骨悚然了。
　　因为姜然是方重山的小夫郎，所以乡里人并没有怀疑他说话的真假。
　　“啧，我看方重山根本就没有必要撒谎，这是十有八九是真的，姜老爹可真不是个玩意儿！”
　　“有了新阿父，哪里还容得下小双儿，唉，我看姜然真是可怜得很！”
　　姜大伯眼底一抽，恼怒的回头看了袁氏与姜阿爹一眼，果然瞧见这夫妻俩心虚的神情，心里顿时明白方重山说的不假。
　　方重山趁胜追击，目光飘落到站在不远处的媒人张婆身上。
　　他在回门之前便做了些许安排，不仅磨了石刀当做大礼，还特意找了个线人。
　　无论从哪个角度去想，媒人张婆都是最佳的选择，像她这样贪婪成性的小人其实很好打发，方重山只是出了比袁氏多三倍的价格，便成功让她反了水。
　　张婆立刻意会，戏精上身的站了出来，拿出一副“我实在看不下去了”的口吻，冲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的袁氏喊道：“真不是我说，袁氏你啊就是学不会得饶人处且饶人。”
　　“姜然是个好孩子，当初你把他卖出去冲喜的事得来的三两银子全拿来补贴如虎，他也半句抱怨的话都没有说。”
　　“成婚当日我是全程陪同的媒人，可什么都看在眼里呢！你们一家四个坐着驴车去方家，偏偏舍不得几个铜板捎他一程，这么小的孩子跟在我后面拼命的跑，就是我这么个铁石心肠的看着都有些心疼。”
　　“之前也不是没劝过你，既然三两银子把他卖出去了，以后两家不再来往不就好了？你偏不！非要想着念着方重山分家得来的家产，把好端端的一场回门都折腾成闹剧了！”
　　张婆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媒人，大家都知道方家冲喜就是他给牵的线，因此对他说的这番话相信的很。
　　袁氏万万没有想到收了他好处的张婆居然在这时候临阵倒戈，反倒帮方重山与姜然这两个浑犊子说话，不由气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的指着张婆的脸，“你！你！我哪里对你不起了！你要伙着方重山一起编排瞎话来污蔑我？”
　　张婆丝毫不惧他，坦然的将手上捏着的五枚铜板抛落到袁氏脚边：“你莫要胡说，这五枚铜板是你上回送我，要我去劝姜然带礼物回门的报酬，现在全还给你！”
　　“我张婆虽然贪财，但这昧着良心的钱可不能收！”
　　她这最后一句话说的铿锵有力，直把一边看戏的乡邻激的连连喝彩：“说得好！昧着良心的钱确实不能收！”
　　村里人大多都知道张婆是个见钱眼开的主，现在居然连从袁氏手里收来得铜板都不想要了，由此可见，袁氏对姜然是有多么恶劣！
　　三两银子立公证卖小双儿冲喜已经很遭人诟病了，没想到这三两银子分毫没落到姜然手上，反而全拿来供给姜如虎。
　　现在居然连方重山分家得来的家产都想要染指，实在不像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袁氏顿时乱了手脚，慌忙的摆手，想要解释，可张婆方才的一席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他的心坎上。
　　他苍白着脸，拽拽姜老爹的衣服袖子：“这、这可怎么办！你这个当爹的快说句话啊！”
　　姜老爹也觉得没脸，难得对袁氏甩了脸色：“我能想什么办法？”
　　当初就说过了这是个馊主意，偏偏不信，现在倒好，下不来台了吧！
　　姜大伯脸色铁青，同样觉得面子上不好看。
　　不管怎么说，姜然都是姜家养大的，现在反咬一口，活脱脱一只白眼狼。
　　这么想着，姜大伯说话的语气里掺和了些许胁迫：“行了行了，再怎么说都是将来要互相走动的亲家，何必一定要闹得这么难看？”
　　“姜然，你听大伯一句劝，哪有汉子是真心想要待小双儿好的？你现在跟着方重山一通瞎闹是出了气，但凡事都不能做绝，万一以后在方家不受待见了，姜家好歹还是个你能回来哭诉的地方！”
　　方重山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不爽了，威胁小双儿的话，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他听都听腻了。
　　“死老头子。”方重山毫不客气的喊一声，“你这话讲的就不厚道了。”
　　“原来姜家的汉子对小双儿都不是真心吗？”
　　方重山不怀好意的瞟了一眼袁氏和躲在袁氏身后的姜如虎，“难怪呢，我倒想等等看这又毒又蠢的老妖婆什么时候被扫地出门。”
　　“那小孩……叫姜、姜如虎是吧？我劝你以后最好还是打一辈子光棍吧，千万别瞎霍霍了好人家养出来的小双儿与姑娘。”
　　娶妻生子、传宗接代向来是村里人默认的汉子最为重要的责任，方重山劝姜如虎打光棍，无疑是在诅咒人家断子绝孙。
　　姜老爹气的眼睛发红，噌噌噌地走到方重山面前，举手就要打方重山。
　　方重山可不是什么好欺负的角色，他一面护住姜然，一面神色冷冽的抬手一挡，返身一折，前世里被训练出来的防身术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姜老爹哪里是年轻力壮小伙子的对手，直接被撂倒在地，捧着扭曲的手臂嗷嗷喊疼，方重山犹嫌不够，对着姜老爹的脸啪啪就是几巴掌。
　　“你打我小夫郎的时候挺爽啊，这几巴掌还你，特么以后再敢欺负姜然，信不信老子打断你的手？”
　　姜大伯年轻的时候好斗的主，一看方重山一气呵成的矫健动作便知道这是个会打架的，立刻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两步，色厉内茬的呵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方重山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话，提着装有石刀的沉重包裹，气势汹汹的走到堂前上首的席位上，麻溜的扯下外层的麻布，露出粗犷而锋利的石刀。
　　毫不犹豫的提刀劈碎木桌，桌子上摆放的汤汤水水瞬间泼洒出来，碗碟碎了一地，坐在旁边的客人们吓得不轻，纷纷尖叫着往后退。
　　“我想做什么？”
　　方重山“呵”了一声，“这应该问你们姜家才对，收了银子还不知足，屡次三番来找我和姜然麻烦，是个泥人都要有脾气。”
　　“我今天带刀回门，要的就是和你姜家一刀两断，以后再敢纠缠我家小夫郎，我手上捏着的石刀可不长眼！”
　　
　　
第17章 十七只萌夫郎
　　骇人的气势不仅吓退了席座上的客人，同样吓住了姜家一众人，原本还有些嬉闹声的庭院一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方重山总算是发泄完内心的愤怒，他直直的站着，面无表情的捏着石刀，冷冷的扫视姜老爹与袁氏。
　　姜老爹狼狈的捂着被打的通红的脸，讪讪的低下头，半句话都不敢多说，生怕一个不小心激怒了方重山，再丧心病狂的挥刀砍过来。
　　方重山半阖着眼睛，稍稍平复心情后缓了一口气，定神往姜然站着的方向看，心里居然难得生出一丝紧张的情绪：最恶劣的一面这么毫无保留的袒露出来，不知道小双儿有没有被吓坏了。
　　姜然终于从震惊的情绪中走出来，等触及方重山投过来的关切眼神才猛然惊醒。
　　按道理来说，小双儿现在应该是害怕的才对，可实际上，姜然心里不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泛着莫名的甜。
　　重山大哥是为了他，才闹这么大脾气的！
　　他脸上挂着不自觉的笑，浅浅的酒窝甜而软，方重山拎着石刀，远远的冲他伸出了手。
　　“过来。”
　　方重山冲小双儿喊了一声。
　　姜然痛快的点头，再也顾不得其他，一路小跑着，飞奔到方重山跟前，十分自然的牵住手，语气温软：“这里待着没有意思，家里灶台上温着鱼肉粥，我们快些一起回家去吧。”
　　一场闹剧到这里才算是彻底结束，姜然与方重山一走，留下的烂摊子已经足够叫姜家人焦头烂额了。
　　流言和议论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姜村的同时也传到河歇村去，一时间成了几个村子里火热的大话题。
　　“听说了没？姜家小夫郎回门的时候，听说闹得可难看了，直接上刀子砍的！哗啦啦血流了一大片，看上去可真要吓死个人了！”
　　“你这都是从哪里道听途说来的？我当时就在现场的，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姜家对小夫郎又打又骂，还妄想贪图外人家产，没成想人方重山是个硬茬子，一脚踢到铁板上，都是活该的！”
　　“我可是亲耳听姜家大伯当众说他家从来不把小双儿和姑娘当人看，想想看也是，姜然多可怜哪！被打的浑身没一块好肉。”
　　“我记得你家有个同姜如虎年纪相当的小双儿吧？可要留个心眼，别把孩子往火坑里推！”
　　茶余饭后的闲谈最是容易变味。
　　八卦到最后，大家不知怎么的，都坚定的达成了共识：姜家人看不起小双儿与姑娘，但凡家里有未婚小双儿、姑娘的一定要千万小心，不能白白糟蹋了自家孩子。
　　其实，村里的这些流言，方重山在背后推波助澜出了不少力气，他是势必要让姜如虎活生生打一辈子光棍。
　　回门当日一战成名后，方重山与姜然重又过回了平静的日子，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吃了亏的姜家人应该不会再来打扰了。
　　一连几天的大太阳，最适合晾晒盏灯。
　　葱翠的团叶子晒干之后明艳的色彩黯淡许多，伸手一摸，干巴巴的没有一点水分，正是保存草药最好的状态。
　　方重山将盏灯叶片收拾进竹篮子里，开始盘算着想要把草药贩卖出去。
　　“重山大哥要上繁阳城吗？”
　　姜然对着快要掏空的米缸发愁，听见一旁方重山的喃喃自语，不由眼睛一亮，迈开腿噔噔噔的跑到方重山身前，仰着头央求道：“如果要去的话，一定要带些白米回来。”
　　又掰着手指头细细的数：“官盐和菜籽油也剩的不多了，都要买些回来。”
　　自从回门之后，小双儿在方重山面前越发的不设防，有时候甚至学会了有意无意的撒娇。
　　方重山低头看见他因为锄草被泥水弄花了的小脸，心里不由一软，摸摸小双儿软软的发顶，轻声答应道：“嗯，想到繁阳城去把晒干的草药卖掉。”
　　“你刚才说的那么多，我记性不太好记不住，不如你和我一起去吧。”
　　“正好可以带你到城里逛逛。”
　　姜然一听，惊喜非常。
　　繁阳城是附近最大、最繁华的城镇，周围散落着姜村、河歇村等一些小村落。
　　对于村子里的小孩子们而言，被家长们带着一起上城赶集的快乐并不亚于逢年过节。
　　姜然长到这么大，除了阿父活着的时候曾偶尔被带着上城，阿父去世以后这样的快乐就再也没有过了。
　　与极少去繁阳城的姜然不同，原主是个擅长享乐的放荡浪子，因此，继承了全部记忆的方重山对繁阳城可谓是相当熟悉。
　　方重山跟随着原主遗留下来的记忆努力回想，总算是回忆起繁阳城的大致轮廓来。
　　这座被诸多小村落众星捧月着的城市是大安国东南部最为重要的交通枢纽，人工挖建的运河绵延不绝，依靠水路与其他大城市相互连接。
　　往来的商贩与外乡人络绎不绝，带来了种类繁多的新奇货物，更因为独占独巫山山里资源的缘故，草药与野果格外出名。
　　就像林峰先前提起过的药民，在繁阳城里异常活跃，由此发展出了不少有名的药铺医店。
　　而方重山这趟进城的目标，正是风评极佳的风云药铺。
　　赶驴车的蒋大叔一定要分文不取的送方重山与姜然到城里去。
　　小夫郎回门当日，正是蒋大叔驱车送的他们，紧跟着看了一出大戏。
　　蒋大叔同样是有家室的人，家里只一个独生的小双儿，平日里都是捧在手心里宠着惯着的，在他朴素的世界观里，实在是想象不到为什么会有人歹毒到虐待亡妻留下来的小双儿。
　　一时间对姜然充满了同情，就连说话都小心的不得了，甚至拍着胸脯与方重山承诺道：“你们以后想要出远门，尽管找我来赶车，无非是跑一趟路而已，费不了多少功夫，别再给我路费了，小夫妻俩多省点铜板，以后把日子过好了就成！”
　　方重山并不想平白占了蒋大叔的便宜，无奈蒋大叔态度实在坚决，最后只好折中一下，将剩着没动的半条胖头鱼送出去当作谢礼。
　　小驴车走得异常轻快，迈开四只蹄子哒哒哒走了一阵子就到了繁阳城。
　　蒋大叔坐在车前一面挥着小皮鞭，一面回头高声喊：“繁阳城到喽！”
　　方重山听这声音一抬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堵高高大大的城墙，灰褐色的长砖一层叠着一层，刻画着岁月的洗礼。
　　正中的主门洞开着，城门上高悬着一块朱红色漆着的石匾，端端正正的刻着“繁阳城”三个烫金大字。
　　蒋大叔找了个合适的地方，呼停了驴车，扭头与车后坐着的方重山、姜然说道：“到地方了，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就不陪你们进城啦！”
　　方成山再一次谢过了蒋大叔，便牵着姜然的手一道进城了。
　　城里向来热闹的很，来来往往走过的人不少，方重山掂量着手上的竹篮子，决定先去风云药铺探探风声，等卖得银两再同姜然一起赶市集。
　　风云药铺名声好，排场大，规模几乎横踞了半条街市，方重山随便问了两个过路的人，没多久便找到了地方。
　　药铺虽然名气大，接人待物却好的没话说。
　　正蹲在柜台旁收拾草药的小药童打眼瞅见方重山，立即客客气气地迎了上去，陪着笑脸好声好气的问道：“两位客人是卖药啊还是买药啊？”
　　方重山微微晃了晃手上提着的竹篮子，沉声回答道：“卖药的。”
　　小药童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深了，直弯着腰引方重山走到不远处一个柜台前，同台前坐着打瞌睡的老爷子招呼一声道：“叶老先生，又有客人来卖药材啦！”
　　这位叶老先生头发花白，身形瘦削，但精神矍铄，听小药童的喊声，笑眯眯地抬头问：“是卖草药的药民吗？”
　　“看着眼生的很，莫非是刚来繁阳城的？”
　　方重山客气地回答道：“是河歇村里的乡人，以前不曾到药铺来过，也难怪老先生不认得我。”
　　他说着，将手上的竹篮子递了过去，叶先生赶紧站起来接住，掀开覆盖在竹篮子上的麻布。
　　听说方重山不是药民，叶先生心里不由觉得失望。
　　依照他常年接收药材的经验来看，四周小村落里常常会有些年少气盛的汉子不懂事，故作玄虚地跑到药铺来说是要卖珍稀草药，实际上不过是在山里胡乱摸的杂草野苗罢了。
　　叶先生估摸着方重山也是，漫不经心的在心里盘算着即将要说的婉拒的话，但随着麻布的揭开，里面一层一层叠放好的干盏灯叶慢慢露了出来。
　　“盏灯？！”
　　叶先生惊讶的叫了一声，有些不相信的伸手捏出一片干叶子，拿到鼻子前认真嗅了嗅，被晒干了的叶片轻薄透光，闻起来的时候隐约有烟火烤炙过的味道。
　　“当真是盏灯！”
　　方重山看他激动的反应，原本高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了下来。
　　看来盏灯在这个时代里依旧不是寻常草药，重新干回老本行的第一桶金十有八、九是稳了！
　　
　　
第18章 十八只萌夫郎
　　身为常年在药铺里坐堂的大夫，叶老先生并不是没有见过盏灯草，只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将最为娇贵的盏灯草保存的如此好。
　　“取叶去根以此来消减毒性，连日暴晒以逼尽水分，只有这样才能够让盏灯草最大限度的持有药性。”
　　叶先生感慨的捋了捋白花花的胡子，目光如炬的望向方重山：“你是河歇村哪家的汉子？”
　　方重山回他：“是方家的，我叫方重山。”
　　虽然身在繁阳城，但因为常常接触到来往药民的缘故，叶先生也曾偶尔听说过方重山的名字。
　　方重山是方家最小的汉子，颇得家中老太太宠爱，以至于被宠得任性放肆，可以说是河歇村民们公认的村中一害。
　　前段时间因为对小姑娘动手动脚被人家哥哥一脚踹进河里的事迹，一直到今天都还是在繁阳城里流传的一大笑话。
　　“我记得你叔叔曾到店里来抓过药，说你落水后病得厉害。”
　　方重山敏锐的察觉到叶先生话语间的揶揄，虽然知道他说这话并没有恶意，但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股无奈的情绪。
　　得，看来调戏未婚姑娘的赫赫恶名一时半会儿是洗不清了。
　　方重山默默背过原主的锅，故作淡定的回应道：“嗯，运气确实不错，从阎王爷手里捞回一条命不说，还好运气的有了小夫郎。”
　　叶先生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方重山身边安安静静的姜然，瘦瘦小小的，长相虽然不是绝佳，但清秀又可爱。
　　应该就是前一阵子传的沸沸扬扬，嫁入方家冲喜的小夫郎。
　　再看方重山望向小夫郎时眼底不易察觉的一抹暖色，叶先生估摸着他是真情实意的喜欢这个因为冲喜才娶进门的小夫郎。
　　感情与否毕竟是别人家的家事，叶先生并不是一个喜好八卦的人，只稍稍晃了一会儿神，很快便将注意力重新投落到盏灯草的身上。
　　“你送来的盏灯草看着品相不错，保存的又好，我估摸着能值这个数。”
　　叶先生晃了晃五根手指头，一直竖着耳朵等着听价格的姜然心里忍不住犯嘀咕：五枚铜板，果然和重山大哥先前预估的差不多。
　　方重山虽然不太了解此间的行情，但大约也能猜出这个价格已经是叶先生所能出到的极限了，与他的预期不谋而合。
　　想到以后还要建立长久的合作关系，方重山没有再讨价还价，而是相当痛快的答应下来。
　　一旁小药童一看他们谈拢好交易的价钱，立刻手脚麻利的把盏灯叶拾掇出来，将空竹篮收拾干净交还给方重山。
　　“方先生，账房先生已经在敲算盘了，还请您小候片刻，等算好了账就给您送钱来。”
　　小药童客客气气的说完话，转身给方重山和姜然沏了两盏茶。
　　快要到正午的时辰，药铺里来往的人并不多，叶先生因此得了空闲，便抓紧机会想要与方重山多聊两句。
　　“来药铺里做交易的药民不少，其中有几个也曾好运气的碰到过盏灯，可惜都因为经验不足的缘故，将盏灯连根割下，白白浪费了药力。”
　　“按道理来说，你既然不是药民世家，怎么就偏偏知道盏灯只能收叶子呢？”
　　在决心做回老本行以后，方重山早就已经做好了可能会被人质疑的准备。
　　方家除了很久很久之前，祖坟上冒青烟供出了一个当过官的秀才，后面的子嗣混的都不怎么样，几乎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汉。
　　这样的家世背景却能懂得一般药民都不知道的草药知识，无论怎么想都奇怪的很。
　　面对叶先生看似闲聊实则试探的问话，方重山依旧面不改色，他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颇有几分得瑟的挑眉道：“说起来也怪我运气太好，以前跟人游船的时候遇见过一个怪老头，他与我拼酒打赌打输了，为了抵债就和我说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事情。”
　　“盏灯就是他所描述中的一个，枝挺如秆，叶绿如团，是一味名草药，若是保存的效果好甚至能起到起死回生的妙用，当时那个怪老头看我不信，就特意画了一笔，零零碎碎说了不少，我都给记下来了。”
　　“上回到独巫山里去打猎，没想到误打误撞找见了。”
　　原主确实是个耽于享乐的主，在游船上与人拼酒打赌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叶先生丝毫没有怀疑方重山话里的真实性，捋着胡子啧啧称奇：“你随心一记，倒是记出一笔横财来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又开口说道：“药铺里正缺一个学徒，可以跟着有名的大夫学习辨认与保存草药，你若是愿意，我可以引荐你。”
　　风云药铺名气大、生意好，但凡能在药铺里挂一个名字，对于一些根基薄弱的药民们而言都是难能可贵的好事情。
　　叶先生并不是一时间心血来潮才对方重山发出邀请，他是有着自己考量的。
　　单凭着陌生人模棱两可的几句描述和随笔画的草图，方重山居然还能够清晰的记着并且完美的保存好草药，其中的天赋与本事可见一斑。
　　叶先生不由动了心思，想要替药铺抢先招揽住方重山这样的人才。
　　方重山正愁着没有合适的理由来解释他对草药方面的了解，听了这话，不觉眼睛一亮，强行按耐住激动的心绪，故作淡定的反问：“当学徒有什么好处可以拿嚒？”
　　叶先生被他问得一愣，险些没反应过来：“每个月可以领二十个铜板算好处吗？”
　　“算！怎么不算！”
　　不仅能认草药，还能有铜板拿，天底下居然还有这等好事！
　　当！当然要当这个学徒了！
　　叶先生看方重山乐的直咧嘴，忍不住给他泼凉水道：“只是引荐一下而已，能不能成还是要看你本事的。”
　　风云作为繁阳城内名气最盛、规模最大的一家药铺，即便是小小的一个学徒名额都有不少人争破了头的想要抢。
　　“咱们药铺每年夏季中旬都要对外招收学徒的，今年稍微提前了一些。”
　　叶先生慢条斯理的同方重山交代道：“大概过几天就要进行招收学徒的考核了，你到时候要是有时间，不妨来考一考，我听说今年来药铺的学徒都是跟着蔡玄神医的。”
　　“蔡玄虽然脾气差了一些，可辨识草药、望闻问切的本事不小，你要是跟了他，绝对是有前途的。”
　　“而且，蔡玄人脉关系不小，城里的店家都认得他，你要是真能从他那里学到东西，说不准以后还能攒钱在城里买家铺子，自己开店呢！”
　　“二十枚铜板算不得什么的，能学个看家本事不比什么都强！我是看你天赋不错，是块做药铺生意的料子，担心你浪费了光阴，才多嘴提这么一句。”
　　叶先生絮絮叨叨说得不少，方重山从他的话语里隐约察觉到，药铺生意在这个时代里，似乎已经有了大概的轮廓，就连其中需要走的流程都十分健全。
　　前世做采药人的时候，方重山是半路出家，没上过半堂课，全靠着老前辈们只言片语的教导。
　　许多药理知识都是他翻看着这一本破破烂烂的《本草纲目》，一个人跌跌撞撞悟出来的。
　　方重山不由心动：如果这次能够顺利的拜得名师，再凭借着他从前山里习得的经验，绝对能够如虎添翼。
　　他原本只是想把做药铺的学徒当做掩饰的幌子，现在倒是真心实意的想入行了。
　　“多谢老先生好意了。”方重山感激地道了声谢，而后说道：“只是我一个门外汉，想要得到那位蔡玄老师的认可恐怕不是件容易事，到时候还请老先生为我引荐，多说一两句好话！”
　　叶先生自然满口答应，“放心放心，我会同他提一提的，过几天你来参加就成了！”
　　方重山笑道：“要是成了，晚辈请你吃饭！”
　　叶先生不赞成的皱着眉头，摇摇手颇为豪迈的说道：“要你请我吃什么饭！你要是有心，到时候能给我这把老骨头来两坛子酒就够啦！”
　　原来还是个老酒鬼！
　　方重山与他说说笑笑讲了几句后，引路的小药童凑过来轻声说道：“方先生，账已经算好了，我带你去领钱吧。”
　　账房先生早就备好了银两，等方重山听着姜然走到跟前来，立刻站起身陪着笑将手中的小钱袋递了过去。
　　“银两都放里头了，您点一点数。”
　　方重山拿在手里随意掂量了一下，便交到一旁姜然的手上。
　　姜然捧着沉甸甸的钱袋，不由惊奇的打开袋子，瞧见里头安安静静的躺着五枚银疙瘩，登时傻了眼。
　　不是说五枚铜板的吗？怎么摇身一变成五两银子了！
　　因为太过激动，小双儿哆哆嗦嗦就连说话都不太周全了：“这、这、五、五……五两银子吗？真的没有算错吗？真的没有算错吗！”
　　原来比着的五根手指头代表的不是铜板，而是银两呀！
　　天降的一笔横财彻底把小双儿砸得晕晕乎乎，就像是做了梦一样。
　　
　　
第19章 十九只萌夫郎
　　姜然不敢置信的一再掂量，捧着沉甸甸的银疙瘩看了一遍又一遍，时不时还露出傻乎乎的笑，以至于被方重山牵着走出门了都没反应过来。
　　方重山领着自家的小夫郎走了一大截路，心里又好笑又好气，要不是有他牵着，说不定小家伙一心沉迷钱财，都要直挺挺的撞到墙上去。
　　“不就五两银子么？就把你乐成这个样子了！”
　　方重山等了又等，最后实在没忍住，干脆停了脚步，转过身子。
　　果然如方重山所预料的那样，咧着嘴笑的小双儿自顾自的往前走，直愣愣地撞进他怀里。
　　姜然这才猛然惊醒，一手握着钱袋，一手揉揉撞着的额头，呆呆的仰头看方重山的脸问：“怎么好端端的忽然不往前走了？”
　　方重山一见着他这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就忍不住想要逗弄，故作夸张的调侃道：“要是再不停下来，我的小夫郎不就要掉进钱袋子里了吗！”
　　姜然反应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咂出味，知道方重山是在说他小财迷呢！
　　白皙又清秀的脸慢慢涨得薄红，小双儿觉得怪不好意思，讪讪的笑了一声，“哪有！我只是、只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太高兴了而已！”
　　姜然的高兴溢于言表，就连脸侧的小酒窝都甜甜的陷下去，就像是只甜美的小酒盅一样。
　　方重山心里原本只有五分高兴，被小双儿毫不掩饰的直白感染的都有十分高兴了。
　　姜然看方重山扬起的嘴角，即使是被调侃了也不生气，只是美滋滋的小声说：“我是真的高兴！”
　　“独巫山那么大，有好多有好多我根本都没有办法想象到的危险，你跟着林叔上山的时候，我留在家里都不敢睡觉，生怕一闭上眼睛就梦见你遇到危险。”
　　“又怕你辛辛苦苦的到山里去，却挣不到什么钱，我知道汉子都是喜欢要面子的，所以总是想着要是重山大哥那么努力的到山里去结果却一无所获，该会有多失望呀！”
　　小双儿说话的声音虽然小小，眼睛却润润的亮着，脸上红扑扑的，薄红一路蔓延到耳后根去。
　　“我不想重山大哥遇到危险，也不想重山大哥失望，所以现在能赚到这么多银子，真的是太好了！”
　　他一连重复了好几句“真是太好了”。
　　方重山听得不由愣住，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姜然在小脑袋瓜子里是有这么多纠结的吗？
　　他心里觉着好笑，却又忍不住一阵一阵的泛着酸涩，方重山早就已经习惯了孤身一人，从来不知道被人默默的担心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姜然的笑容依旧灿烂到飞起，在方重山眼里看起来竟有些闪闪发光。
　　“傻双儿，你重山大哥本事大的很，就算是真遇上野猪大虫，那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方重山说完，伸手压了压姜然头顶微微翘起来的一缕呆毛，“而且，就算挣不着钱，我也不会特别失望的，毕竟家里有个小夫郎说要编竹制品赚钱养我。”
　　当街做出摸头这般亲密的举动，姜然害羞的不得了，却又舍不得推开方重山的亲昵，只好手足无措的愣在原地，含混不清的答应道：“说得也是，我编的竹子向来是摊子上卖的最好的！”
　　方重山看他可可爱爱的样子，不由笑得眯起了眼睛。
　　“先不提别的，难得有空，又赚了不少银子，咱们千万别浪费了大好光阴，好好在城里耍一遭再回家吧。”
　　繁阳城有东市与西市之分，一条宽大的人工河将两市隔开，顺利通行的方法除去坐船就是过桥。
　　也许是为了方便管理之故，繁阳城的东市都是些大规模的店铺，开客栈的、做药铺的、裁缝店的等等，不一而足，活跃在其中的大多是兜里有钱的显贵人家。
　　相比之下，西市则要寒碜许多，往往是村落里的乡民，或者城市中的流浪汉集聚的所在。
　　虽然穷酸，但西市也有西市的好处与趣味，做散碎生意的小商贩们随意挑中一块地方，支起一块布就可以摆摊做生意。
　　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地摊风气在西市十分盛行。
　　姜然以前编织的竹篮竹筐都是在西市的地摊上贩卖出去的。
　　一谈起旧事，小双儿显得格外健谈，他笑呵呵的同方重山说道：“我常去摆摊的那条街可长了，一眼都望不到头的，街上有不少卖吃食的，那味道闻着真叫一个香！饿着肚子卖竹篮的时候，有时候光顾着闻香味，好几次连客人来问价都差点没听着！”
　　“对了，我记得街上有一家卖灌汤包的，整整十个铜板一只灌汤包，那灌汤包怕不是金子做的！可是真的香啊，拿竹篮换了钱买两个糙米馒头，闻着味道，就连糙米馒头都变得香香的了。”
　　方重山难得见到姜然这么活泼的一面，心里暗想，看来这孩子真是被馋得不轻。
　　于是，为了弥补至今没能吃上一口灌汤包的小双儿，方重山最终还是决定往西市走一趟。
　　风云药铺在东市最繁华的地带，从此间到小双儿口中所说的西市街铺大约有二十公里的距离，即使是全速前进，依照方重山和姜然的脚程也得走上五、六个时辰。
　　好在街道繁华，用于代步的牛车驴车不在少数，方重山随手拦了一架牛车，付了几枚铜板后就顺利的坐上了车。
　　老黄牛的性子慢，晃晃悠悠的迈着牛蹄子稳稳的往前走，牛在大安国很是稀罕，姜然在村里只是偶尔见过一两只，现在能近距离的接触，不由好奇地张大了眼睛，盯着一甩一甩的牛尾巴看个不停。
　　摇摇晃晃走了挺长一段时间，牛车总算走到了东西市分界的石桥前。
　　赶牛的老师傅冲方重山吆喝一声：“到地嘞！牛车不进西市，您请下吧！”
　　方重山立刻牵住还在目不转睛盯着牛尾巴看的姜然，将人拉下车去。
　　赶牛车的老师傅收了钱，往牛屁、股上轻轻一拍，老黄牛扬着灰褐色的牛角，“哞”了一声，慢悠悠的转过身，走远了。
　　姜然依依不舍的朝着牛车的背影挥挥手。
　　如果说东市最大的特点是井然有序、街道分明，那么东市无疑是混乱与交错的代名词。
　　原主向来喜欢骄奢享乐，娱乐中心一直在东市，从来未曾涉足过西市。
　　所以一直到过了分界桥，方重山才直观的意识到东西两市之间的差别究竟有多大。
　　低矮而又破旧的楼房一栋连着一栋，居民的住宅与贩卖的商铺混杂在一起，拥挤不堪又吵吵闹闹，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这居然是繁阳城当中的一部分。
　　再繁华的城市也有窘迫不堪的一面，而西市就是繁阳城的背面。
　　道路毫无规章的交错，以至于误入此间的外乡人常常要在里面兜兜转转迷上好几个时辰的路。
　　好在，方重山有个非常会认路，堪称人形导航仪的小双儿。
　　小家伙凭借着优秀的记忆力，硬生生在七拐八拐的条条街道中找出了最常去的地摊长街。
　　地摊长街，西市最大的贸易商街，街道两侧是破旧的居民平房，来自各个村落的商贩们直接将货物摆放在地上，席地而坐，高声叫卖。
　　“就是那家！”
　　姜然显然对这条地摊长街熟悉的很，牵住方重山就往里头走，等走了好一截路，停在了一个支起来的小摊前，指着油布上白乎乎的小汤包，兴奋的喊：“闻着味儿就能找着了！”
　　小双儿把灌汤包描述得神乎其神，以至于方重山抱了极大的期望，但现在顺着所指的方向望过去，他不由一哂，暗自摇头。
　　什么灌汤包，粗糙且厚实的面皮，一看就知道会拉嗓子，里头塞了一小点猪肉团裹着些许汤汁。
　　就这？就这也能叫灌汤包？
　　方重山深深觉得灌汤包风评被害。
　　奈何一旁的姜然兴奋的很，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汤包看，馋的不得了：“真香啊！重山大哥，你快闻闻，是肉香！”
　　方重山实在抵不住小双儿而期待的眼神，二话没说的掏出几串铜板要店家包了四个汤包。
　　姜然捧着热乎乎的灌汤包舍不得吃，双手捧着送到方重山的嘴边，满脸期待的说道：“重山大哥，你快尝尝。”
　　实际上，方重山对这打眼看上去就十分不正宗的灌汤包并不感兴趣，他并不想让小双儿失望，就意思意思的咬了一口。
　　并昧着良心的夸道：“嗯，我家小夫郎就是有眼光，果真好吃的很！”
　　姜然酒窝浅浅，就着方重山原先咬下的位置吃了一大口。
　　嘴巴鼓鼓的塞的就像小仓鼠一样，他心满意足的嚼了嚼，感慨的说道：“真好啊！”
　　“要是我也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来，就可以跟他们一样摆到摊子上来卖了，这可比编竹篮子、竹筐子赚钱多了！”
　　无心的一句话就像是一道光一样，叫一旁听着的方重山攸然间灵光一现。
　　
　　
第20章 二十只萌夫郎
　　方重山虽然不曾做过小吃铺的生意，但他毕竟是来自未来、号称美食大国的华国人。
　　作为采药人，因为职业的缘故，需要常年追逐着季节和山峰。
　　因此，方重山去过的地方不在少数，路途上也曾遇到过不少令人印象深刻的小吃美食。
　　别的不说，就是寻常路边摊上常见的烧烤、火锅串串之类，任何一个拿到大安国来恐怕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或许，他可以考虑做一款简单方便的华国小吃来摆摊，毕竟，就连这么皮糙肉厚的不正宗“灌汤包”都能做出不小的生意，华国闻名的地摊美食没道理会在这里输了阵。
　　方重山想得出神，以至于小双儿拽着他的袖子喊了好几声没反应过来。
　　“重山大哥？”姜然有些担忧，“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愣住不说话了？”
　　低头看看已经被咬去大半灌汤包，小双儿颇有几分自责：“难不成是嫌弃我吃的太多了？！”
　　将剩下的三只灌汤包默默包好，努力的塞到方重山手上，小双儿蔫蔫巴巴说：“要是重山大哥这么喜欢，这些就都留给重山大哥吧！”
　　方重山这才回过神来，被姜然委屈巴巴的误解逗得开怀大笑。
　　“傻双儿，一天到晚小脑瓜子里都在想什么呢？”
　　方重山有些无奈的安抚失落的小馋猫，“我只是看着这个灌汤包的铺子，突然想起以前在村里老人那里学来的一些小吃的做法。”
　　“寻思着，或许我们真的可以学着这个小摊的老板，支一个摊子卖小吃。”
　　毕竟是凝集着华国广大劳动人民智慧结晶的地摊美食，方重山实在不好意思一个人揽功，随意瞎编出了个老人当做托辞。
　　好在小双儿对方重山说的所有的话都深信不疑，满脸崇拜的“哇”了一声，真情实感的夸赞道：“那感情好！重山大哥你可真厉害，不仅会辨认草药，居然连小吃都会做！”
　　小双儿朴实无华的彩虹屁一串接着一串，就连脸皮超厚的方重山都有些招架不住，笑着摆手，试图转移话题：“只是听说过而已，做出来不一定好吃，等到时候试试再说吧。”
　　“除了这个灌汤包，还有什么想吃的吗？难得来一趟繁阳城，今天你想吃什么，爷都给你包场哦。”
　　姜然果然心动的不得了，眼睛亮晶晶的眨巴眨巴，掐着手指认真的计算：“虽然说这趟赚了不少钱，但我们也不能太大手大脚了，省钱才能持家，我看，还是先去把米粮油酱之类的家常物件置办齐全了再说吧。”
　　“而且，”小双儿言不由衷的揉揉肚子，“我都已经吃得很饱了，已经不想吃别的了。”
　　方重山哪里看不出姜然就是想省钱而已的小心思，他不好戳破小双儿粗糙的掩饰，将手上尚且热乎的灌汤包重新递了过去，“你吃吧，我不怎么喜欢吃猪肉。”
　　这句是实话，奈何小双儿不信，还以为方重山这是故意让着自己，一时间感动的不得了，就连啃灌汤包的动作都郑重了不少。
　　地摊长街确实像姜然所形容的那样，长长的街市，一眼望不到尽头，其中叫卖的摊贩不在少数，无论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能在此间找着。
　　那是因为如此，常常会有外地的客人们慕名而来，希望能够在这条破烂的街市中幸运的找到一丁半点值钱的货物。
　　方重山一手牵着姜然，一面慢悠悠的往街市里头走。
　　一路上，有叫卖竹篮竹筐的、叫卖家里自种蔬菜的，甚至连叫卖鸡毛鸭毛的都有。
　　与小双儿一起挑选好油盐米粮后，拎着沉甸甸的包裹，方重山被一家卖小鸡仔子、小鸭仔子的小摊吸引住，停下了脚步。
　　小摊的主人是个看起来就像饱经沧桑的中年男人，一看见方重山，立刻从地上站起来，陪着笑讨好的问：“客人可要买点什么？”
　　“我家的小鸡仔与小鸭仔可是这条街出了名的好货，你要是喜欢，就装几只走吧。”
　　中年男人一面说着，一面眼疾手快的捉住几个小鸡仔子，捧着送到方重山面前。
　　方重山低下头，审视的看了一圈，不由皱眉：“现在做生意的都拿客人当傻子吗？”
　　“给我挑的这几只，一看就病殃殃的，恐怕活不长久。”
　　中年男人脸色顿时变了，做出凶悍的样子瞪着方重山：“你胡说什么？是不是对家来挑架的？信不信老子揍你！”
　　方重山没有丝毫畏惧，抬手捏住中年男人蠢蠢欲动的手臂，礼貌的笑着一声：“怎么？这年头说实话还要挨揍不成？”
　　虽然笑着，但眼底极冷，手底的力道几乎要捏碎中年男人的手骨。
　　不是一个好招惹的人。
　　中年男人脑海里飞快的闪过这个印象，很快便识时务的软下阵来，重又客气的讨好道：“客人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您看看我这摊铺上还有其他的小鸡仔，要不您自己选一选？”
　　方重山这才松了手，回头冲紧紧靠在身旁的姜然温声道：“你来挑几只吧，正好可以带回去养。”
　　通黄而又毛茸茸的小可爱早就已经把姜然萌的晕头转向，小双儿闻言，立刻蹲下身子，认认真真的挑了三四只活泼好动的小胖鸡与小肥鸭，几只毛茸茸挤在小竹筐里，“啾啾啾”“嘎嘎嘎”地叫个不停。
　　大概是被方重山先前的气势吓到，中年男人再不敢漫天报价，而是中规中矩的要了四十个铜板，总算把这尊大神打发走了。
　　姜然欢欢喜喜的提着小竹筐，走了好一段路，才忽然想起另外一个重要的问题来：“可是，我们家里又不种菜，到时候拿什么来喂小鸡小鸭呢？”
　　“放心，这玩意儿好养活的很，大不了到山里去挖点蚯蚓，喂给它们吃，实在不行放养到山上去，让它们自己找虫子吃。”
　　姜然一听，觉得这个办法可行，高兴的弯了弯眼睛，小酒盅一样的酒窝再一次深深的陷了下去。
　　一路上走过来，方重山再一次感受到了此间对于美食单薄又简陋的认知。
　　大概是因为生活条件极其低下的缘故，人们难得才能吃上一口肉，店铺里的生肉价格太贵，一般人实在买不起，能在小摊上花钱买点沾这点肉沫肉团的小吃食，权当解馋。
　　这一整条街铺上放眼望过去，大多都是厚厚的面粉裹着一小团肉，或蒸或炸，虽然看上去卖相不好，但因为有肉的缘故，前来购买的客户颇多。
　　姜然闻着肉香油香，一时没忍住，又馋了，刚填过三个半灌汤包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叫了几声，被站在一边的方重山听得一清二楚。
　　“……”
　　小双儿羞耻到不行，脸色爆红，低着头不敢说话，心里欲哭无泪：肚子怎么就这么不争气！这么能吃的小夫郎，万一重山大哥不喜欢怎么办？！
　　“要不再买点吃的吧。”方重山忍着笑，指着一边最近的小吃摊，“正好我也饿了，多喝碗汤回去，路上不至于挨饿。”
　　将家里缺少的物件添置的七七八八，又吃饱喝足过后，方重山与姜然总算赶在天黑之前坐上了回程的末班驴车。
　　小毛驴脚步哒哒，吓得车上小鸡仔、小鸭仔抱团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方重山躺在硬硬的车板上，望着天上漫天的晚霞，目光开始放空。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过渡，方重山直到现在，才算是完全接受了自己因为采药坠崖而死、魂穿异世的事实。
　　他成了方家的小儿子，虽然家人偶尔有些奇葩，但毕竟关心他、爱护他。
　　他还有了一个小夫郎，虽然已经成年，却依旧天真烂漫、软甜可爱，还是个小孩子脾气。
　　比起前世孤身一人，方重山觉得眼下已经是最好的状态了。
　　风云药铺的学徒考核他势在必得，做美食小吃支摊贩卖的计划也要尽快的提上日程。
　　只要一想到后续的赚钱大业，方重山就充满了干劲。
　　方重山盘算着，简单好做又深得市井喜爱的除了烧烤就是火锅串串，这两样要是真能做成，恐怕后续的收益不小。
　　只是，苦于眼下物资实在匮乏，之前方重山在街上转了老半天都没能找到辣椒的踪影。
　　等问过姜然以后，才知道在大安国的西南部根本就没有辣椒之类的说法。
　　“辣椒？”
　　小双儿觉得重山大哥问的实在奇怪，“辣是什么味道？会让舌头麻麻的痛？听着就不像什么好东西，我在姜村从来就没听说过。”
　　方重山雄心勃勃的美食大业，还没开始，就死死卡在辣椒这一关。
　　小双儿敏感地察觉到方重山隐隐约约间的失落，就连说话都变得超小声：“重山大哥别难过，可能是我一直待在姜村，见识短没听说过，要不等明天去问问林叔吧。”
　　“林叔他天天往山上跑，又能和外面的人打交道，见过的世面肯定不小，说不准就知道你说的辣椒是什么东西呢！”
　　
　　
第21章 二十一只萌夫郎
　　赶回家的时候，天际的晚霞尚且未完全散去，温柔的披落在他们小而温馨的两间平房瓦顶上，踱出一层金灿灿的暖光。
　　大约是因为路上颠簸辛苦，蜷缩在竹筐子里的鸡仔与鸭仔一小团一小团的缩着脖子睡过去，姜然小心翼翼地捧着竹框，跟这方重山一起跳下驴车。
　　门口的空地上竹制的篱笆围了一个大圈，里面孤零零的蹲着一只老母鸡，是前一段时间分家得来的，姜然把它照顾得很好，特意用干草和黄土垒了草窝给它住。
　　小双儿悄悄的把小鸡仔与小鸭仔放进篱笆栏里，被惊醒了的毛茸茸们先是啾啾的乱叫了一通，很快扑腾着短而小的毛翅膀跌跌撞撞的摸到母鸡窝旁边抱成团。
　　因为在城里吃过晚饭的缘故，两个人烧了一桶水，只是简单的洗漱一番后便一起爬上床囫囵着睡过去了。
　　方重山心里惦记着山上的草药，所以第二天起得特别早，天还没有完全亮堂，就十分勤快的爬起来，草草吃了几口早饭，收拾好上山的用具，就出门找林峰去了。
　　林峰醒得也早，蹲在自家小木屋前磨石刀，听见方重山过来的动静，不由吓了一跳。
　　“你好几天没来，我还当你不想上山了呢！”自从回门的闹剧出了之后，林峰已经有一阵怎么没见到方重山了。
　　即使是少与村里人交流的猎户，他这几天也听了不少风言风语，对于早就已经将方重山和姜然当做是自家小孩一样看待的林峰而言，自然是打从心里心疼的很。
　　林峰略微停顿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隐晦的问道：“那边的糟心事处理完了？”
　　方重山微微点头，将一直提在手上的石刀往上抬了抬，眉宇间煞气横生，“只不过是欺软怕硬的小角色罢了，一把石刀就吓得他们不敢动弹，算不得什么糟心事。”
　　林峰看他状态还好，一直担忧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一些，笑着站起身随性调侃道：“带刀回门，真亏你想得出来！咱们村子这么多年，恐怕就只出了你这么一个奇葩。”
　　“不过，现在看来效果倒是不错，至少姜家那群跳梁小丑现在不敢到你面前蹦哒了。”
　　方重山倒没有林峰想的那般乐观，语气阴沉的回应道：“那种人……吓得住一时，吓不住一世的。”
　　“指不定什么时候脑子一抽又要过来找麻烦。”方重山越说越心烦，索性将石刀一挥，沉重的石刀挥动间发出破空的尖锐风声，“到时候大不了一人一刀拍下去，总能消停的。”
　　林峰最是欣赏方重山不服就干的豪爽个性，被他说的哈哈大笑，甚至积极的毛遂自荐：“姜老爹和袁氏那两个不要脸的要是再敢来找你们，一刀拍下去不够，我帮你再补一刀！”
　　末了，又感慨的叹了一口气：“就是姜然那个小双儿，真的可怜，重山，你以后可要好好待人家啊！”
　　方重山沉默着没有再说话，只是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算作答应。
　　等林峰收拾好背篓与刀，天色已经完全明亮了起来，山上的路方重山已经比之前熟悉了不少，因此这一回他走到了最前头。
　　走山路最是熬人，磨脚伤身不说，闷着头走一两个时辰也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
　　好在有林峰搭伙，偶尔闲聊几句，就连走路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方重山心里还想着做火锅和串串的事情，正好借着机会一并向林峰问了。
　　“红色或者青色，吃到嘴巴里又麻又痛热乎乎的东西？”林峰被他问的有些蒙圈，说实话，河歇村里人对吃喝并没有多大的追求，半斤糙米馍馍一两肉对普通的人家而言已经是极为丰盛的一餐了。
　　至于什么甜，辣，鲜之类的口味，根本连想都不曾想过。
　　一看林峰迷惑不解的表情，方重山就知道这一回估计又是白问了，他心里不觉有些失望。
　　林峰安慰着说道：“不过，你可以到独巫山里找一找，这山大得很呢，我在这里做了二十几年的猎户都没能把它跑遍，说不准山里哪个角落旮瘩就藏着你说的这个什么辣椒呢！”
　　方重山一想也是，独巫山位于大安国的西南部，无论气候条件还是地形地势都有与他前世生长的地方有相似之处。
　　如果严格的划分，应当属于温热季风的气候，依照常理来判断，正是辣椒、麻椒之类适宜生长的地方。
　　或许应该要再耐心一些，总有能碰见的时候，或者找一些别的有辛辣味道的草药做代替也不是不可以。
　　想到这里，方重山没有再继续纠结下去，而是专心致志的留意起走过的山路旁是否长着合乎心意的草药。
　　林峰这一趟出来运气不错，没费多少功夫，就逮到了一只花山鸡，提起来拎一拎沉甸甸的，一看就是肉多好吃的主。
　　简单粗暴的将花山鸡敲晕塞进竹筐子这里装好，林峰乐颠颠的往前又走了一段，还不忘回头招呼散漫的落在后头的方重山：“我说后生，脚程再慢一些，前头的好东西可都要被人抢光了！”
　　可惜方重山想要的不是野鸡野兔，而是可遇不可求的草药，因此他的态度佛系的很，慢悠悠的回道：“林叔，你等不及就先往前面走吧，我走的有些乏了，想慢一些，顺带歇一歇。”
　　现在方重山对山路熟悉了许多，即使孤身一人，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林峰笑骂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堪用。”
　　说完跑步飞快，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做采药人最不能缺少的便是耐性和敏锐的观察力，恰好方重山二者皆备，一路上慢吞吞的走着，还真叫他捡到了不少小惊喜。
　　比如疯长在山中途的一大片毛竹林，方重山原本只是抱着进去看看的心思，没想到一进去就在干枯的竹根下发现了不少竹荪。
　　形如网状的白色花菌向来是不可多得的妙品，即使是稳重淡定的方重山眼底也忍不住泛起一丝惊喜。
　　放眼看过去，整片林子里散落着的竹荪不在少数，因为少有人打扰的缘故，一个个生的大而壮实。
　　而且他来的时间刚好，初夏时节的湿润清晨，最是适宜采摘竹荪了。
　　方重山很有采竹荪的经验，他并没有莽撞的上手去拔，反而是颇有技巧地运起手上的石刀，操刀从竹荪的底部斩断花菌与枯竹的联系。
　　动作熟练的剥去竹荪顶端的小帽子，只留下保存完整的菌杆，整个过程做的行云流水，一只只小巧玲珑的竹荪被完美的处理好之后。整整齐齐的码进的竹框里。
　　一口气收了不少竹荪，方重山掂量着可以吃好几顿，这才收了手。
　　他默默的做好标记以便下一次再来，收获满满的方重山又开始转悠着想要往下一个地方去。
　　独巫山里放肆茂盛的生长着不少野果林，大约是因为进山的只有猎户与药民的缘故，那些或青涩或成熟的果实一直到熟透跌落到地都没什么人来采摘。
　　反倒白白便宜了作为后来人的方重山。
　　前世就以大山谋生的方重山勉强在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果树中间寻找到一些认识的果实。
　　诸如八月瓜、山丁子、野山梅之类的，还有些看起来格外诱人也不曾见到过的果子，出于谨慎的心理，方重山并没有加以采摘。
　　但即使是这样，一路上摘摘捡捡，等到与林峰汇合的时候，他背着的两个竹筐都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了。
　　前世方重山去过的山上不少，但没有哪一个的资源能够比得上独巫山这样丰富多彩。
　　以至于采摘到最后，方重山都恨不得对天喊一句：“家里有山爽到飞起了啊！”
　　林峰的收获也不小，有两只花山鸡不说，单单是筐底困着的大胖兔子，就足够他吃上好几天了。
　　“今天真的是独巫山赏脸，我一路走过去，运气好的出奇，就连这胖兔子，都自己傻乎乎的撞上来了！”
　　林峰笑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探头一看方重山筐里乱七八糟的一堆，立刻恨铁不成钢的埋怨：“你这个傻小子！”
　　“怎么尽挑这些不值钱的东西捡？就这山丁子，还有你捡的这竹荪，哪一个不是吃起来又苦又涩的？白送都没人要！”
　　方重山听了不觉有些惊奇，山丁子是山核桃的别名，就算是寻常的小孩都知道吃的不是外面的果皮而是里面的核桃仁吧。
　　“林叔……”方重山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打断了林峰滔滔不绝的说话，“我能冒昧的问一句，您知道山丁子怎么吃的吗？”
　　林峰白了他一眼，觉得智商受到了侮辱：“洗洗啃一口不就能吃吗？又硬又苦，简直不要太难吃！你还弄这么老些，到时候看你往哪哭去！”
　　“……”
　　方重山顿时无语凝噎。
　　所以，山丁子之所以剩的满山都是，沦落到无人采摘的窘迫处境，其中最大的原因竟然是河歇村的村民们根本就不知道它需要放在火上烘一烘，烤一烤，才能变得香脆可口吗？
　　这究竟是何等暴殄天物的行径啊！
　　
　　
第22章 二十二只萌夫郎
　　林峰还在自顾自的侃侃而谈，方重山往向他的眼神既同情又可怜。
　　“林叔，您就别说了，过两天我送些山丁子给你，保证又香又脆，好吃的很！”
　　林峰权当方重山是在说大话，叹息着摇摇头止住了想要继续劝阻的话头，年轻人哪总是自视甚高不喜欢听老人的话，等吃了亏就知道走后悔路了。
　　山里的时间走得飞快，一来一回两趟山路足够消磨掉大半的光阴，掂量着竹框里一整天的收获，方重山与林峰终于恋恋不舍的准备下山去了。
　　走到山底下分叉的路口，林峰照旧好意的掐住花山鸡的脖子要接济方重山：“你看看你，又和上回一样，半点肉都没摸着，这只鸡你带回去，炖着给小双儿吃也好，拿到繁阳城去卖点钱也好，总之收着吧！”
　　方重山心里一暖，这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并没有把上回卖盏灯草的事情说给林峰听。
　　“林叔，你猜猜我上回摸的杂草拿到繁阳城值多少钱了？”
　　方重山坏笑一声，成心想要叫林峰大吃一惊。
　　林峰哪里看不出方重山这小子不怀好意，哼了一声，故意用极为夸张的语气调侃道：“看你这么嘚瑟的样子，难道还能值一两银子不成？”
　　方重山神秘兮兮的摇头，“再猜。”
　　林峰摸不透这小子葫芦里卖的药，纠结了一会，大着胆子往上猜，“三两？五两？”
　　方重山笑着“诶”了一声：“对了，就是五两。”
　　“哦，原来是五两……什么？！竟然有五两！！”
　　林峰先是波澜不惊的重复了一声，等反应过来，忍不住惊讶的叫了一嗓子，声音大到都破了音。
　　看方重山的神色不像是开玩笑，林峰惊叹着问道：“莫非你上回采的是草药不成？”
　　“嗯，是一种叫盏灯的草药，我当时看着眼熟，没想到真的是它，带到繁阳城找个靠谱的药铺转手就给卖了。”
　　方重山一面说着，一面从兜里掏出早就预备好的一锭银两，一定要塞到林峰手上：“还没有多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这点都是晚辈的心意，您且收着吧。”
　　林峰连连摆手：“只是带个路而已，哪里能收你这么多钱，你和小夫郎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最后实在争执不下，方重山只能想了个折中的主意，拿银子换了林峰筐里的肥兔与山鸡。
　　拎着好几个竹筐，林峰一口气走回家去，隔着老远就瞧见家门口院子前晃着两道人影，他还以为是姜家人不识好歹的继续找上门来纠缠，立即沉着脸，加快步伐往家走。
　　等走的近了，方重山才看清楚，门口站着的原来是他的便宜老爹方远与小叔方笛，一个手上提着菜，一个手上捉着鸡。
　　这两个都是被方老太太催着过来的。
　　“你分家出来这么十几天，都不回去看一眼，你奶奶成天念叨着你个小没良心的呢！”方远把手上的菜篮子往地上一放，唬着一张脸训斥。
　　一旁方笛跟着打圆场，“你爹也是担心你，听说前几天你还去人姜家闹过一场，家里担心你和姜然会吃亏，我和你爹忙完农活还特意过来看看。”
　　方重山没想到回门的事情闹的人尽皆知，就连方远和方笛都被惊动了。
　　“爹、小叔，我能有什么事，姜家一群怂蛋，找不了我麻烦的。”
　　虽说借了原主的身子，方重山却一直拉不下脸叫方远一声“爹”，现在叫出来，倒是多了几分真心。
　　方重山一面敲门，一面帮着方远把扑腾个不停的母鸡捉住。
　　毕竟是独门独户住在山脚下，为了安全起见，方重山与姜然早就做了约定，要敲三下门才能开门。
　　乖乖守在家里的姜然听见动静，立刻欢欢喜喜的跑来开门闩，门一打开，却发现站在门口的不止他的重山大哥，还有只在入门当天匆匆见过一面的阿公与阿叔。
　　小双儿吃了一惊，软软的喊过阿公与阿叔，侧身敞开门来热情的邀请道：“快些进家里来喝口茶吧。”
　　方笛将蔬菜和鸡一并交到方重山手上，拉着方远就要走：“我和你爹明天还要到地里看庄稼，就不多留了，你们小夫妻俩好好过，姜家要是再敢来找茬，回去与我们言语一声，千万别有什么委屈就往自个怀里咽。”
　　“等什么时候得了空闲，记得回家里看看老太太，老太太可天天念叨着你呢，做人不能不讲孝道的。”
　　方重山与姜然一一答应，将得来的山货分了一些给方笛方远，等将人送走了，才一起将散落在院子里的竹筐竹篓搬进屋内。
　　“八月瓜、野山梅……”姜然把一筐子的野果哗啦哗啦倒出来，简直要被惊得目瞪口呆，“重山大哥，这么多野果子咱们哪里吃得完呐！”
　　方重山没有丝毫担心，他先前到繁阳城里称了不少盐与白糖，现在刚好能派上用场了。
　　“我们吃一些，剩下吃不完的正好可以做腌渍水果，实在不行还能剁成果酱密封的保存。”
　　“无论是留在自家吃还是拿到集市上去卖都可以的。”
　　方重山手脚麻利的挑了几颗成熟饱满的野果子，盛进木制的深碗里，沁上冰凉的山泉水，摆在桌上静置几个钟头。
　　山里的果实虽然不比棚里养出来的大，但滋味绝佳，一口咬下去，冰凉爽口，甜汁四溢，姜然特别喜欢这样清清爽爽的酸甜口，一连吃了好几个都不肯罢休。
　　最后还是方重山生怕小双儿的牙齿受不了，强行夺走了剩余的果子。
　　新鲜的竹荪与山丁子最不容易保存，方重山计划着明天要在家里休养一天，索性和姜然一起熬夜生火，赶着连夜将它们及时处理掉。
　　方重山以前去山里的时候有和菌农打过交道，知道竹荪这种东西最是容易腐败生菌，以火烘干是最佳的保存方式。
　　厨房里还剩着不少干柴，两个人忙进忙出，一直折腾到半夜，才勉强把一大筐的竹荪通通烘烤成干。
　　小双儿从来没见过竹荪，一面烘烤，一面看着新鲜。
　　方笛和方远这趟送的老母鸡又大又肥，家里已经有了小鸡仔和老母鸡，方重山不打算继续养着这只，于是十分干脆的决定拿它炖鸡汤喝。
　　姜然心里还有些舍不得，方重山便劝他：“左右赚了些银子，也应该好好庆祝庆祝不是？”
　　“这竹荪炖汤最是鲜美，你当真不想尝一尝？”
　　小双儿被方重山劝得心动，最后也不知怎么的，居然真就帮着一起宰完老母鸡，甚至就连老母鸡一身鸡毛都没放过，全都收拾干净装进竹筐这里，等着有机会去繁阳城再卖给收鸡毛的商贩。
　　锅台土灶下的柴禾正是烧得最好的时候，方重山熟练的将鸡肉剁块，过了一趟温水去掉血沫以后便闷在锅里小火蒸煮。
　　土生土养的家鸡不像后世那样吃着含有激素的饲料长大，就连骨头都是喷香喷香的，方重山眼看着时候差不多了，又往里头添了一把新鲜的竹荪。
　　鸡汤与菌香碰撞在一起，诱惑的姜然蹲在厨房门口舍不得走。
　　方重山越看他越觉得像只小馋猫，忍不住上前撸了撸一把呆毛，柔声的劝道：“还需要闷上个把小时才能入味，恐怕今晚是喝不着汤了，明天起早再来吧。”
　　小双儿亮晶晶的眼睛一下子暗淡大半，整个人都蔫了下来，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后，很快又重新振作起精神：“不过，重山大哥，你熬的汤可真香！还有那个叫什么竹荪的，我以前连见都不曾见过，没想到尝起来滋味居然会那么好！”
　　“要是真比较起来，地摊长街上卖的灌汤包可比你做的汤差得远了！”
　　姜然自从跟着方重山，夸人的本事是越发见长了，方重山心里得意的很，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淡定的模样。
　　他随手将筐里已经烘烤好的山丁子敲开，露出琥珀色光泽的山丁子核肉来，送到姜然嘴边。
　　姜然顺势吃了一口，立刻被山丁子又香又脆的果肉迷住了，惊叹了一声：“山丁子满山遍野都是，我记得姜村村门口就有老大的一棵树，年年都结果实，可惜又苦又涩根本就不好吃，没想到被火一烘烤之后，能变得这么香香脆脆的！”
　　方重山心里有了别的计较，在他看来，独巫山确实资源丰富，可惜山脚下的村民们身处宝藏之中，却犹如睁眼瞎一样白白的浪费珍宝。
　　他这次烘烤好的山丁子少说也十来斤，与其留在家里闲置着，不如运到繁阳城的地摊长街上去叫卖，新奇好味的野果，但凡价格卖的便宜一些，总会有忍不住好奇的客人过来买的。
　　方重山是个执行力极强的人，既然这么想着就准备这样做了，他低头同小夫郎说道：“等明天歇息够了，我们再去繁阳城一趟吧，找叶先生问问药铺学徒考核的情况，顺便试试看能不能把山丁子卖出去。”
　　
　　
第23章 二十三只萌夫郎
　　隔日，方重山将已经烤制好的山丁子和一些品相上等的野果子分别装进竹筐里，密密的用麻布盖上，准备带到繁阳城里去卖。
　　姜然自觉帮不上忙，原本想要留在家中侍弄小鸡小鸭，奈何方重山一再央求，心软的小双儿只好跟着一起进了城。
　　蒋大叔说到做到，一听讲方重山与姜然要到城里去卖山货，立即殷勤地驾着他心爱的小驴车过来，照旧是分文不取。
　　姜然对此感激的不得了，将小火煨在灶台上整整一夜的老母鸡汤盛出来大大的一碗，一定要蒋大叔尝尝味道。
　　老母鸡皮肉软烂，金灿灿的汤油覆着底下竹荪的鲜香，蒋大叔刚开始还推拒两下，等被强硬的灌了一大口汤，就已经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绝了！绝了！”
　　蒋大叔咕咚咕咚把汤喝的一个底朝空，就连鸡骨头都没忍住嘬两口，念念不舍的抹嘴，对着方重山比大拇指：“你这汤可真好吃，比我们家逢年过节时候炖的鸡汤都要鲜都要甜！”
　　“我刚刚还在里头吃着了几个古古怪怪的小白秆，脆嫩脆嫩的，香得很，难道是你买来的不成？”
　　方重山听他一边比划一边形容，知道他说的正是混杂在汤里的竹荪。
　　竹荪本来就是一道鲜味，加进母鸡汤里小火慢炖，味道当然要比寻常鸡汤出色很多。
　　“是竹荪。”
　　方重山对蒋大叔的印象极好，知道他是个忠厚老实可以信任的人，所以没有胡诌乱扯，而是直接的坦诚相告：“我到独巫山里采了不少，大叔要是喜欢，不妨带一些回去。”
　　蒋大叔没有推辞，收下竹荪之后乐颠颠的驾着小驴车送他们进城。
　　烘干的山丁子与鲜嫩多汁的野果经不住颠簸与久放，方重山决定先到地摊长街去卖货，等卖的差不多了，再到风云药铺里找叶先生，这样来回也方便一些。
　　西市的地摊长街上没有像后世那样的城管之类，任意哪一个百姓随便占住一个位置便可以坐在地上叫卖。
　　方重山与姜然起得早，到街上的时候，四周的地摊零零散散的摆了一些，他们精心挑了个地势平整的敞亮地方，把背上背着的竹筐卸下来，就在筐上的麻布展开平铺到地上，野果与山丁子堆成了微微冒尖的一小堆。
　　等收拾的差不多了，街道上慢慢的开始上人了。
　　方重山来的时候信心满满，等真坐到人声鼎沸的市集里，不由自主的有些着了慌。
　　临近摆地摊的大叔大妈扯着嗓子，一声吆喝的比一声高，他可没自信能争得过这些好嗓子的商贩。
　　好在带着的小夫郎是个经验丰富的叫卖高手，他拿出早早就准备好了的、从朋友手里借来的一面破皮鼓抬手敲了又敲。
　　破皮鼓虽然破破烂烂的看着不中用，可双手一拍上去，咚咚咚有节律的声音格外的吸引人。
　　破鼓咚咚咚，一下子就招来了不少想要趁早买新鲜货的客人们。
　　小双儿在长街出过好几次地摊，跟着学会了不少招揽客人的小妙招，看到因为鼓声好奇的围聚过来的客人，他立刻扬起最灿烂的笑容，眼睛扑闪扑闪，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更甜了几分。
　　“独巫山里最新鲜的野果与山核桃，都是我丈夫昨天才摘回来的，无论是给小孩尝鲜还是留着自己享用，都是不错的选择呢！”
　　独巫山与繁阳城之间的距离不算短，乡里人极少会有闲情逸致挑着不值几个钱的野果到摊子上来卖。
　　因此，围观的人群这会儿瞧见方重山的地摊上整整齐齐摆着的不常见到的野果子，不由多了几分兴趣。
　　一个望上去五大三粗的汉子挤了过来，最先开口问价：“小双儿，你这果子怎么卖啊？”
　　姜然立刻回他：“一个铜板五枚果子，随意挑什么果子都可以。”
　　这是来长街之前他与方重山一道定下的价钱。
　　野果毕竟不值钱，若是论斤卖的话，根本就不会有多少人想来买。
　　因此，方重山特意想了这么个主意。
　　但凡是家境宽裕一些的，一枚铜板拿出去其实也买不到什么值钱的东西，若是一枚铜板就能换上五个不同种类的果子，并且是能随意挑选的，单单从数量上听过去就能给人一种血赚不亏的感觉。
　　方重山对客户心理的把握没有丝毫偏差，果然，过来问价的汉子听说只要一枚铜板，立刻豪爽的掏出五枚铜板，一字排开列在地摊前：“要二十五个果子。”
　　姜然喜滋滋地收了钱，方重山依照着这个汉子手指的方向，把他挑选出来的果子一一收拾出来包裹好。
　　“二十五个果子都在这里了，客人您拿着，小心别磕着碰着了。”
　　一旦有人起了头，原本还处于观望状态的客人们都忍不住动了心思。
　　“我看他这野果确实新鲜的很，不如带点回去给娃解解馋。”
　　“一个铜板就能选五样，咱们来得早，尽挑大的好的选，肯定吃不了亏的！”
　　结伴过来的几个中年双儿低声一合计，一齐围了过来，掏出铜板，一个个摩拳擦掌，势必要以同样的价钱，拿下整个摊子上最好的果实。
　　其中有抢先买到野果的，正好走得又渴又累，不嫌脏的随手擦了擦果皮，大大的啃了一口，鲜甜的果汁顿时灌满口腔，瞪大的眼睛赶紧又挤进人群：“好吃好吃！再给我来两个铜板的果子！”
　　一堆的果子没过多久就被抢购一空，以至于后来的客人们对着摊子上因为太小太丑没卖出去的果子直叹气。
　　山里的野果个头再大又能大到哪里去，大竹筐子里满满的塞了不下两百只果子，这么转手一卖，方重山粗略的点了点兜里的铜板大约有三十几枚。
　　得到的钱虽然不多，但好在零成本，稳赚不赔。
　　“唉，我听隔壁大婶子的话特意过来瞧瞧的，谁知道紧赶慢赶都没能赶上！”
　　失望的客人们满脸沮丧，忍不住走上前来一再问方重山，“你这个野果子啥时候能再过来卖呀？城里没这么稀罕又便宜的玩意，拿回家哄小孩儿正正好！”
　　即使是在经济相对繁华一些的繁阳城里，最能够鼓动人们消费欲望的关键果然还是在“占便宜”三个字。
　　方重山顿悟，不失时机的将剩在一旁无人问津的山丁子推了出来。
　　褪去青色外皮，被烘烤干燥的山丁子通身灰褐色，方重山故意不说它在大安国被人熟知的俗名，只叫它“山核桃”。
　　“这山核桃可是我辛辛苦苦从很高很高的树上敲打下来的，别看长得丑兮兮，里面的果肉又香又脆，刚才错过野果的客人们可千万别再错过了山核桃！”
　　方重山大方的捧出一把剥好了的核桃仁，热情的招揽客人来品尝。
　　本着“能白｜嫖就白｜嫖”的心态，几个最好占便宜的客人抢先抓了一手，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去。
　　一入口，他们便立即被山核桃仁香、酥、脆的味道与口感惊艳到了。
　　“确实好吃！”其中一个客人连咽都没来得及咽下去，含混不清的对方重山比了个大拇指：“你这山核桃怎么卖？”
　　方重山指着地上小山似的一堆，摆了摆手：“山核桃最难摘到，我也是运气好才能搞来这些，要不……五个铜板一捧山核桃怎么样？”
　　“只要你给我五个铜板，你两手一张，能捧多少走就捧多少走。”
　　“五个铜板？一捧山核桃？”
　　大家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么奇奇怪怪的买卖方式，不由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时间不知所措。
　　最先尝试买野果的汉子并没有走远，他再一次推开前面挡着的人，粗声粗气的冲方重山说道：“我手大，一捧张过去估计能撩不少山核桃，摊主，到时候你可千万要说话算话啊！”
　　方重山一看这傻大个又过来了，心里顿时乐开了花，面上却故作严肃，随意的将手一挥：“那是自然，五枚铜板，能捧多少就捧多少，我要是说半句反悔的话，倒赔你双倍铜板！”
　　汉子应声把五枚铜板塞到一旁姜然手上，走到核桃堆前，半蹲下来，努力伸展着指尖的关节后深吸一口气，两手一抄，稳稳的托了满满一手核桃。
　　“怎么样？”
　　汉字得意的笑了一声。
　　方重山二话不说，拿一张油纸替他包好，客客气气的夸了一句：“客人好手劲，这些山核桃，你拿走吧！”
　　有这个汉子带头，围过来凑热闹的其他人也颇为心动，尤其是那些小夫妻俩成对过来的，无论是小妻子还是小夫郎都忍不住拽一旁丈夫的衣角。
　　“这家卖的那什么山核桃仁闻着味道就香，我想买上一些尝尝，你是汉子，捧得肯定多，你过去卖些回来。”
　　“五个铜板而已，大不了不买灌汤包了嘛！”
　　年轻的汉子们哪里经得住伴侣的温言温语。
　　而且夫郎/妻子说得不错，只不过五枚铜板而已，要是能捧许多山核桃回来，多沾点便宜，在伴侣面前，面子上都能有光！
　　这么想着，他们纷纷跟着掏了钱，摩拳擦掌的想要表现一番。
　　
　　
第24章 二十四只萌夫郎
　　年轻的汉子正是表现欲极为强烈的时候，一个个打了鸡血似的给姜然塞上五个铜板，排排队等着要捧最多的山核桃。
　　没一会，小双儿拎着的小布兜里就“丁零当啷”盛满了铜板，惊得他目瞪口呆。
　　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姜然小小声的问方重山：“我看以前他们来买我做的竹筐竹篮子的时候特别抠搜，一个铜板都想着要还价，怎么现在五个铜板给一捧不值钱的山丁子，一个个激动得不行，连价都不还了？”
　　姜然凑得极其近，以至于彼此的呼吸声都近而可闻，甚至一低头就可以感受到小双儿温热的气息。
　　方重山孤身一人活了上半辈子，连个可以亲近的人都找不见，现在被小双儿如此信任的靠近着，心里忽然一乱，强装着镇静的样子，依旧以惯用的平淡语气回应道：“山丁子可没有山核桃这么好味道。”
　　看姜然依旧疑惑不解的歪着头，方重山微笑着解释道：“我特意给山丁子改了个名，叫山核桃，又苦又涩、满山里都是的的山丁子当然不值钱，可又香又脆、以前连见都不曾见到过的山核桃却值钱又稀罕的很呢！”
　　姜然听得似懂非懂，重又低下头，掂了掂手上快要盛满小布兜的铜板，真心实意地感叹道：“重山大哥，你可真厉害！”
　　“比村子里会认字的秀才都要厉害的多！”
　　在小双儿单纯的世界观里，村里最出风头的便是读书人，这样的夸赞已经是他所能想象到的极限了。
　　排排队的汉子们有的捧的多，有的捧的少，或是说笑，或是沮丧，但气氛总归是愉悦的，等长队排尽，摊子上的山核桃都渐渐的卖空了。
　　方重山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开口同意犹未尽的想要继续排队的汉子们喊了一声：“山核桃已经卖光啦！谢谢各位捧场，等下次再来吧！”
　　没抢到前排的人失望的叹了一声，一再问清楚方重山下次什么时候出摊，就都三三两两的散了。
　　因为山货抢手、生意火爆的缘故，等把地摊与竹筐都收拾好，距离正午还有一段时间，无论是方重山还是姜然肚子都饿得快要咕咕叫了。
　　方重山从小布兜里抓了一把铜板，问姜然：“可有什么想要吃的？”
　　上回放纵一次也就算了，这回小双儿可不想再花钱了，他挑着剩下的果子囫囵啃了两口，一面啃一面口齿不清的说：“不、不吃啦，吃果子就好。”
　　小家伙那点小心思几乎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方重山哪里看不出来，他心酸又好笑，转念一想，觉得这条地摊长街上买的吃食确实贵而难吃，相当不划算。
　　与其把辛苦赚来的钱平白便宜其他商贩，还不如等到晚上回去自己做顿好吃的划算。
　　“也罢，先随便填个肚子算了，昨天父亲与小叔单要了山鸡，家里还剩下一只肥兔子，不如等晚上回去了，我们在院子里架火烤兔子肉吃吧。”
　　村子里平常人家做饭最常见的是炖菜与炒菜，在菜式上向来墨守成规，少有创新。
　　在姜然的印象里，只有那些家里实在穷到垒不起灶台的寒门小户，出于缺乏用具的无奈，才会架火烤番薯萝卜之类便宜食物的。
　　烤兔子肉……万一烤坏了，这得多糟践肉啊！
　　小双儿现在对方重山信服得很，虽然心里憋了一肚子的疑问，但依旧乖乖的不问，心里更添了几分期待。
　　方重山看他眨巴眨巴的疑惑眼神，忍不住再一次为此间贫瘠到有些可怕的饮食追求而痛心疾首：“连烧烤都没吃过的吗？这得错失多大的人生乐趣啊！”
　　有了上一回的经验，这趟从西市到东市，方重山与姜然走的轻车熟路，两人一道分界桥上立刻叫了辆路过的牛车，一路晃晃荡荡直达风云药铺正门口。
　　刚好是叶先生当班的日子。
　　正午来药铺的客人没有多少，一把年纪的叶老头得了空闲，悠哉悠哉的坐在大门口木凳子上捋胡子，半睁着眼睛看到方重山与姜然从牛车上下来，立刻惊喜的站了起来。
　　“哟！稀客来了！这回又带什么草药来了不成？”
　　方重山远远的听了这一声招呼，晃了晃手上的竹筐，笑着答道：“哪能天天有那好运气！”
　　“这趟过来，是特意给送您些山货的。”
　　他拿出先前单独预备出来的一份野果和小半斤山核桃，递到叶先生手上，还不忘逗趣地眨巴眼：“毕竟还想要仰仗您老人家引荐呢！”
　　叶先生知道他是故意打趣，板着脸“呿”了一声，“你这小子！”
　　“我到蔡玄那里提过你的，只是人家是名医，名气大、气性高，和我说他到时候是要出题考核的，看能力不看人的。”
　　“帮不上什么忙的，你这些山货还是自个留着吧！”
　　一面说着，一面把方重山备下的礼物往回推，方重山最是知情识趣，哪里肯依，嘴上直说道：“引荐成与不成还要另说，我一个乡下人能得到您的认可知道药铺招学徒的事情已经是感激不尽了！一点小心意，还请您务必收下！”
　　他这话说的诚恳，叶先生实在推拒不过，最终还是收下了。
　　“不过，你也不用过于担心，我问过蔡玄了，他出的那些题无非是叫你们认认草药说说药性，我这边刚好存着一卷药书，你要是愿意不妨拿回去看上两天，或许有些用处。”
　　方重山正愁着不知道前世的采药经验能不能和此间的草药契合上，一听叶先生的话，顿时高兴的不得了，收好药书后便开始连连道谢。
　　正好药铺里没什么人，方重山索性多留了一会儿，想要就地取材预先认一认药铺里陈列的草药。
　　他将这个想法说给叶先生听，叶先生思考片刻之后，果然同意了。
　　风云药铺在繁阳城里名声极大，规模自然小不了，用于待客的店面是专程请了风水先生根据阴阳两极来规划的。
　　一排排质朴无华的木制药柜被分成一格一格，外头贴着墨写的药名方便药童辨认抓取。
　　店内阴面放置的大多是已经晒干需要干燥保存的药品，而阳面放的多是新鲜草药。
　　叶先生指着他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进药柜的一株草药，随口提问：“重山，你来瞧瞧，这株可认识？”
　　方重山顺势一看，居然是一株他做采药人时常打交道的草药，因为有了上次瞎编的古怪老头做幌子，他故意装着犹豫了片刻后说道：“分叶如云，其叶葱翠，看着与当时游船上那个老头手画的云草有几分相似。”
　　叶先生紧跟着问道：“那你可知道它的药性？”
　　“好像、好像是能够止小儿夜啼，大概是能止咳平喘一类的……”
　　一句话虽然说的含糊，但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叶先生不由惊奇的连连感叹：“就连云草这么冷僻的草药都有涉猎，看来你当日在游船上碰巧遇见了老头来历不小啊！”
　　“若是能有机会把他请到药铺里来，想必又是一位能够坐镇的妙手神医。”
　　方重山到底有些心虚，掩饰般的干咳了一声，打哈哈的说道：“可不是，当时他与我零零碎碎说了一宿，可惜那时我不懂事，只当是听个乐子，白白错过了机会。”
　　叶先生立即安慰道：“话不能这么说，左右是场机缘，你能记住这么多，而且能活学活用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接下来几刻钟的时间，方重山与叶先生一起又认了不少草药，有些是方重山早就熟悉认识的，有些则是大安国本土特有的草药。
　　叶先生脾气好，讲解有耐心，方重山借着机会一口气认了不少陌生的本土草药。
　　将药柜上最后一排草药辨认清楚之后，方重山兴起之余干脆绕到阳面的药台边去，想着要再多学一些。
　　新鲜的草药都归置在阳面，鲜草药不比干草药，讲究的是湿度与温度并济，通风透气。
　　“抱玉、消炎止痛；何首，驱毒辟邪……”方重山走在前面，一株一株的指过去，每指一株都要说出药名与药性，叶先生紧随其后的听着，遇见方重山说的不对的地方就立刻出声指正。
　　俩人有来有往，讨论的不亦乐乎，就连门口药童喊着招待客人的声音都没听着。
　　正午一过，药铺渐渐到了上人的时候，叶先生是铺子里的顶梁柱，草药收购与买卖自然少不得他。
　　“我那边还有两个客人要招待，你自己在店里随便转转吧，要是遇见什么不清楚的就先记下来，回头我得空了再与你说。”
　　叶先生细细叮嘱交代了一番后，很快便被焦急的小药童连拉带拽着拉走了。
　　方重山不管其他，依旧站在药台前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他是一心想要多记些草药的，而一旁跟着的姜然同样乐得看个热闹。
　　看着看着，走在前头的方重山目光定落在不远处一株看似其貌不扬的墨绿色植株上，忽然“咦”了一声。
　　
　　
第25章 二十五只萌夫郎
　　姜然顺着方重山望过去的方向一看，眼尖的瞧见一株其貌不扬的绿植焉哒哒的趴在药台上。
　　他心里还在嘀咕着，就看见一旁站着的方重山满脸激动的跑了过去抓住这棵陌生的草药，左看看右看看，终究是忍不住上手，揪了一小片叶子，塞进嘴里嚼了嚼。
　　“！”
　　姜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要知道，草药可不比寻常菜蔬，有些草药可是有毒性的！
　　这么贸贸然吃下去万一中毒了怎么办？！
　　小双儿见状，赶紧一脸紧张的跟上，关切的努邻脚伸手摸了摸方重山的脸，忧心忡忡的问：“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觉着不对劲的地方？重山大哥你也真是的！草药怎么能胡乱生吃呢！”
　　方重山正好被这叶子独有的刺激性辣味呛了满喉咙，一个没提防，又呛又辣刺激的一连咳嗽了好几声。
　　他难过又费力的样子直接把不明原因的姜然吓到连求助的声音都带出了一丝哭腔。
　　“叶先生！叶先生！您快过来帮忙看一看！重山大哥他吃错草药了！”
　　叶先生刚对付完手上的生意，正想着偷闲片刻，听得姜然的求助，赶忙放下手上拿着的草药，一溜小跑过来，迭声问道：“这是怎么了？他刚才生吃什么草药了！”
　　等看清方重山手上拿着的草药，叶先生知道毒不死人，这才淡定了下来，赶忙叫站在一旁的小药童到后厨要了一杯温热的清水。
　　方重山呸尽嘴里尚且剩余的半片残叶，接过温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直顶上脑门的辣味这才堪堪被压制下去。
　　“怎么这么莽撞？”叶先生眼看着方重山的脸色慢慢回转，吊着的心稍微放下一些，板着一张脸毫不留情的训斥道：“辣蓼是能生吃的东西吗！你也太胡来了！”
　　虽然被叶先生训斥了，可方重山心里却欢喜的很。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做梦都想着要找到的火锅串串原材料居然就这么轻易的在风云药铺里找见了！
　　就在刚刚，经过他亲｜嘴鉴定，妥妥是正宗的辣味，这确确实实是一只货真价实的辣蓼草。
　　姜然吓得眼泪汪汪，拽着方重山的袖子一再确认他没事，小双儿是真的慌了神，以至于指尖都是微微发抖着的。
　　方重山看他惊魂未定的模样，心里顿时有些疼惜与自责，赶忙伸手覆上小双儿的肩膀，碰到他耳边低声软语的安慰道：“你别怕，这草药我认得的，你的重山大哥可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如此安慰了一阵，姜然的情绪总算勉强稳定了一些。
　　小双儿好哄，叶先生却难糊弄得很，向来眉目和善的老先生难得冷着一张脸，对方重山横眉冷对：“这草药你认得？还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呵！”
　　“这话也就只能骗骗你的小夫郎了！辣蓼虽是草药，限制却比别的草药多得多，向来是只可外用，不可内服，你倒好，直接给我撩进嘴里，要是真出了什么差错，我这药铺还能不能开了！”
　　方重山赶忙安抚着说道：“叶先生，这回是我莽撞了，您先别生气。”
　　“辣蓼我是真认得的，之前听怪老头说起过，那老头说他曾经尝过辣蓼，并且真心实意的觉得味道不错，我一时好奇，没想到给您添了麻烦！”
　　把好听的话说了一箩筐，叶先生难看的脸色总算回转了一些，只是看方重山横竖都觉得不顺眼，干脆摆了摆手下逐客令：“算了算了，以后可不准再犯浑了！”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回去好好把书看一看，我原先还怕你识字不多看不懂，不过想着药书上多是绘图，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阻碍……要是有实在不明白的地方，过来问我也无妨。”
　　“再过三日，记得辰时过来药铺门口参加学徒考核。”
　　方重山乖乖的点头应是，并顶着叶先生的怒视厚着脸皮问道：“不知道店里还有多少辣蓼，叶先生您能否行个方便，全部卖于我可好？”
　　“……店里少说也有二三十株。”叶先生的眉头皱的死紧，“辣蓼只是专治跌打损伤的外用药，你要这么多做什么？难不成呛了一次不够，还想着要拿回去当饭吃好再多呛几回？”
　　叶先生怒气未消，说话就像是吃了炮仗一样炸个不停，怼起人来毫不客气。
　　纵使是被怼了，方重山依旧好脾气地陪笑：“先生说的哪里话？只不过是最近常常要上独巫山，难免会有跌跌撞撞，想要多预备些辣蓼做个防备。”
　　这个借口说的倒是像模像样，叶先生实在禁不住他软膜硬泡，终于还是松了口。
　　辣蓼并不是什么特别名贵的草药，即使是将店里的三十多株全部打包带走，也才将将六十枚铜板的价格。
　　方重山把小布兜里的铜板倒了一小半，欢欢喜喜的收了辣蓼，很快便与姜然一起坐上了回村的驴车。
　　自从有了要做火锅与串串的想法之后，方重山便一直试图着打听或者寻找辣椒，无奈全都以失败告终。
　　大安国无论是风俗习惯还是语言文字，在某种程度上而言，与他曾生活了二十多多年的华国古代有着极为相似的地方。
　　因此，方重山猜想着辣椒并非本土所有，也许是外境传入的舶来品，可惜河歇村交通闭塞，甚至于繁华热闹的繁阳城里都极少能见到外邦人。
　　他为此沮丧过一段时间，苦叹火锅串串大业还没有开始，就中道崩殂了。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方重山虽然没能寻到辣椒的踪迹，却意外的在草药身上峰回路转。
　　辣蓼，无论是药名还是性状，都和方重山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葱葱翠翠长满绿叶的辣蓼看上去虽然其貌不扬，常常被眼拙的人认作是寻常野草，但对于有着丰富采药经历的方重山而言，它确确实实是可以替代辣椒的存在。
　　叶片辛辣，枝茎麻辣，自带草药清香。
　　以前因为舍不得买火锅底料的缘故，方重山曾不止一次的到山里去找它来做替代。
　　姜然最是敏感，很快便察觉到方重山不同寻常的激动与亢奋，小双儿隐隐约约的知道重山大哥激动的源头在新收购的辣蓼身上，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只能胡乱扳着手指头瞎猜。
　　方重山见他实在好奇，忍着笑扯下一片辣蓼叶来，送到姜然嘴边：“还记得我之前同你提起过的辣椒吗？这个和辣椒的味道差不多。”
　　“要不要试试尝尝味道？”
　　姜然最是信任方重山，眉头虽然紧紧的皱着，却还是乖巧的将叶子含进嘴里。
　　刺激的辛辣味一下子爆开了味蕾，习惯于清淡口味的小双儿被这种又麻又辣的奇妙滋味呛得倒吸一口凉气，眼角泛着花花的湿润。
　　幸好他并没有将整片叶子嚼碎，一通猛烈的辣意过后，姜然总算是缓了口气，眼睛红了一圈，委屈巴巴的控诉：“这就是辣？也太难吃了！”
　　方重山笑而不语，心里暗想：等辣蓼涮上肉与菜以后，你就知道辣的美妙与神奇了。
　　方重山前世曾在出了名的辣味之乡“川城”工作过一段时间，同行的三个人刚去的时候都信誓旦旦说不能吃辣，等过了两三个月后，一个个都成了吃辣的一把好手。
　　就他前世二十多年短暂的人生经验来看，似乎并没有多少人能够抵挡辣的魅力。
　　可惜的是，眼下原材料虽然有了，可适合做火锅串串的蔬菜、肉类和竹签并没有准备，方重山心里摩拳擦掌了半天，最终还是败于现实，怏怏不乐的决定过几天再把火锅串串的制作提上日程。
　　毛驴车颠簸着回到河歇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了许多，俩个人忙忙碌碌折腾了一天早就已经饿得饥肠辘辘。
　　小双儿一推开家门就直奔灶台，因为留有余火的缘故，即使到了傍晚，灶台上煨着的母鸡汤还是暖着的。
　　方重山与姜然一人端了一碗，趁热喝得一干二净。
　　奔波了一天，俩人早就已经精疲力竭，原先安排着的夜间烤肉活动理所当然的就此搁浅了。
　　“小然。”喝完鸡汤后，方重山将汤碗搁在桌上，与姜然商议道：“这两天我想留在家中专心看书，就不上独巫山了。”
　　方重山心里已经有了规划，采药这种事情什么时候都能去，他当前的要紧任务是要顺顺当当的坐上风云药铺的学徒。
　　就像叶先生所说的那样，做了学徒，既可以领月钱，又可以多一条开拓人脉的路。
　　他坐拥独巫山偌大的资源，要是再有办法和外界建立长久的合作，财富的累积也只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那感情好。”姜然对方重山甜甜的笑了一下，小双儿想得简单，“家里余钱还够，家事也不用你操心，只管好好看书，重山大哥这般聪明，肯定能顺利考核进去的。”
　　
　　
第26章 二十六只萌夫郎
　　夜虽然深了，但是外头月亮倒是明明朗朗的照着，漫漫月光溢过窗台，方重山抿了一柱油灯，借着跳动的灯火与月照，把叶先生赠予的药书翻开来看了两页。
　　果然是字少图多，灰褐色的碳笔潦草的填满纸页，一旁附着斗大几个字做注解，要不是方重山对草药的理解技能通通点满，恐怕真就一脸懵逼，各种暴躁了。
　　药书画风虽然实在不可，但胜在利用详实，见解独到，方重山原本只想着随意翻翻来看，没想到就此深陷其中，一发不可收拾。
　　一直到晚月沉沉，等在床上的姜然实在看不过眼，披着件外衣下床找他。
　　“重山大哥，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总归是三天之后，也不用这般着急，天黑看字最伤眼睛，更何况外面蚊虫这么多，不如明天早起再看吧。”
　　方重山被他三番两次的来劝，终于乖乖的放了书，一并躺到床上去，几个起伏的呼吸过后，很快便沉沉的睡过去了。
　　第二天天光正好，姜然特意赶早起来给方重山熬粥，并细心的放山泉水冰镇了满满一小碗的野果子，端到方重山看书的小桌子旁放好，要他看乏了就挑几枚来吃。
　　期间林峰也曾上门找过几趟，听说方重山要留在家中专心备考之后，不住竖着拇指连连夸赞道：“好！好！”
　　“有出息的很！要是真能做那什么神医的学徒，以后到城里去，可比留在大山里要好多了！”
　　之后独自上山去，林峰在山里捡着些山鸡野货趟趟都往方重山家送，并偷偷与姜然在私底下说：“都是大山里白得的好东西，他这几天辛苦，你做小夫郎的多关照关照他！”
　　姜然对方重山本就十分关心，现在这样特殊的当口，更是入微体贴，顿顿好菜好汤，殷勤小意的伺候，以至于方重山哭笑不得的生出一种“人在异世冲高考”的错觉来。
　　用功读了几天书，方重山自觉已经将书里的大半知识囫囵吞下肚子，等到第三天约定好的考核日，他与姜然特意起了个大早。
　　小双儿忙前忙后，洗切好野果，又将竹筒制的杯子里。咕咚咕咚灌了满满的凉白开，一并放进已经被塞得满满的小背篓里。
　　方重山要进城考核的事情蒋大叔同样听说了一些，他是特意推辞掉别人的生意过来的，甚至还贴心的在小毛驴的脖子上挂了一枚小发糕。
　　蒋大叔还得意洋洋地同方重山道：“坐着我这发糕小毛驴上城，保准你样样发、样样高，人家神医一看见你就觉得你是天纵奇才！”
　　车夫的吉祥话说的一串一串，步步紧跟的小夫郎殷勤地背着小背篓，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扑闪扑闪，满满都是期待与信任。
　　“……”
　　方重山看这两活宝一个比一个紧张兮兮，心里顿时无奈，得了，这回是正儿八经又做了一回高考生。
　　蔡玄考核学徒在风云药铺里是一桩大事，为了这，药铺特意停了一天生意，专门将店面的场地空下来用以招待慕名而来参与考核的预备药民们。
　　大约是繁阳城靠近独巫山，得了天时地利的缘故，城里做药民的人不在少数，因此，参与考核的人很快就将药铺挤得满满当当。
　　叶先生踮着脚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点了半天，约摸着有四五十个过来的，其中有一些是叶先生的老相识，都是城里有名的药民世家出身的继承人。
　　这种人自小便是经受着草药的熏陶而长大的，一个个望上去面容青涩，但叶先生知道，就对草药的认识与理解方面而言，他们的表现或许会强到让人咋舌。
　　方重山与姜然是摸着药铺小门进来的，刚一进门就往叶先生所在的方向走。
　　叶先生见了方重山，劈头盖脸的一句话：“我给你的药书好好看过没有？”
　　等看见方重山点头，他才稍微安心一些，只是眉宇间依旧愁色未改：“这趟过来的竞争对手不少，你也不要有太大压力，只管尽力就好。”
　　方重山哪里不知道叶先生心里在想什么，他笑而不语，只是心里不服气的嘟囔。
　　好歹上辈子也是做过几年采药人的，大江南北，但凡是有草药的地方他都走遍了，别的地方他或许可以认输，但唯独草药不行。
　　药铺里满满当当挤了四五十个人，其中来参与考核的就有四十五人，一齐拥在店里，或是议论或是寒暄，嘻嘻嚷嚷，以至于整个铺子都热闹了起来。
　　店铺里的小药童最是苦逼，忙着端茶送水不说，还要尽可能的放大声量维持秩序。
　　嘈杂无序只持续了短暂的一小会儿。
　　药铺里很快就根据来的人数特意划分出九组，五人一组抽号考核，号数排前的最先进店铺的后院参加考核，其余人按照顺序留在前院等待。
　　方重山让姜然替他抽号，小双儿紧张的闭着眼睛，手伸进箱子里犹犹豫豫捏了半天，做了半天的思想建设，终于猛吸一口气抽出一张放到小药童手上。
　　小药童手脚麻利地将卷起的纸团展开，扯着嗓子高声喊了一句：“方重山，第六组！”
　　正是靠中后位置的号子，方重山松了口气，与一旁或紧张或散漫的竞争者们不同，他并没有参与到任何人的讨论中去，而是牵着小双儿的手，找了个静僻的角落，安安静静的坐着，默默的闭眼调息。
　　可惜，他有心想要躲开麻烦，麻烦却偏偏不找自来。
　　姜仁遇一早就注意到方重山身边跟着的，乖乖巧巧，不说话的姜然。
　　小双儿比起在姜家的时候，气色明显好了许多，稚嫩小巧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就连招人晦气的暗淡眼睛都变得明亮了许多。
　　姜仁遇是姜大伯的小儿子，长姜然十岁，早已经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了。
　　他自小就在私塾读书，是个比较会来事的汉子，听城里的朋友说做药民最赚钱，于是半路出家，各种请客送礼勉强搭上了一个药民世家的线。
　　这趟过来，为的也是争取风云药铺蔡玄神医手下学徒这个难得可贵的位置。
　　等姜仁遇走到跟前，姜然才认出这位堂兄，吓得立刻躲到方重山身后去。
　　姜仁遇不由皱眉，用极其不悦的语气质问道：“见到堂兄就是这样的态度吗？”
　　“阿爹说得真对，没有阿父的小双儿，果真不懂教养！”
　　一句话正正好戳在姜然的雷点上，小双儿气的眼睛发红，紧紧的捏起拳头，要不是顾及方重山，真恨不得猛扑上去一拳揍到他脸上。
　　方重山悄悄的伸手覆住小双儿紧紧捏着的拳头，安抚似的拍了拍后，淡定的抬头，冲一旁候着的小药童招了招手。
　　小药童知道方重山与叶先生私交不错，见他招手，立刻屁颠屁颠的小跑过来。
　　方重山一副被人惹到的不爽模样，看都不看姜仁遇一眼，只是抬手指了一指，语气散漫而轻蔑的与小药童说道：“不管怎么说，风云也算是老牌的药铺了，怎么随随便便一条狗都能跑出来胡乱瞎搅和？”
　　“汪汪乱叫，还不赶紧给我拴好了？”
　　姜仁遇闻言，脸色登时变了，气得险些晕厥过去，哆哆嗦嗦的抖着嘴唇：“你、你！你胡说什么！”
　　到底是上过几年私塾的读书人，姜仁遇实在骂不出难堪的脏话，怒火攻心之下，居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小药童看出这两个人是有旧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心里暗暗叫苦，一时间竟不知所措的愣在当场。
　　方重山不紧不慢的站起身，他身量极高，笔直地站在姜仁遇面前，一低头就裹挟着冷冷的压迫感。
　　他说话声音小而冷：“我记得当日在你姜家门口说过，要是再敢招惹，我一把石刀劈下去，你以为你有几个脑袋能顶？”
　　姜仁遇气姜然嫁出去之后吃里扒外，回门之日伙同方重山闹事，让姜家在村子里跌了脸面，所以才阴阳怪气的赶上来嘲讽。
　　没想到嘲讽不成，反而在方重山这里磕了一鼻子灰。
　　当日方重山一刀劈碎桌子姜仁遇是在场亲眼看见的，那骇人的气势他到现在都还牢牢记着。
　　被方重山这么直白大胆的一恐吓，姜仁遇忍不住心里一抖，气势上顿时矮了三分。
　　方重山心思全在即将开始的考核上，哪里有耐性继续和姜仁遇磨磨唧唧。
　　后院负责引导的小药童撩开门帘子喊号，正好叫到第六号，方重山连忙答应了一声。
　　姜仁遇听见，止不住满脸诧异，惊讶地叫出声：“你是来参加考核的？”
　　继而愤愤不平：“方老太太养废了的汉子而已，游手好闲的混账玩意，你凭什么也能参加考核！”
　　方重山被他吵得头疼，冷漠地暼了姜仁遇一眼，懒得再讲其他，只是低声呵斥道：“还不快滚！”
　　这一个滚字说的低沉又暗哑，姜仁遇势单力薄本就有些胆怯，根本不敢再招惹，顿时噤了声，没有再言语。
　　
　　
第27章 二十七只萌夫郎
　　两人之间的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明眼人一看便知，出门喊号的小药童被吓得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机灵的挤上来，冲方重山陪笑：“方先生，到您了，快些进去吧，蔡神医还等着呢。”
　　姜然一听，顿时顾不得姜仁遇了，紧张的倒吸一口气，哆哆嗦嗦的好像即将要上考场的是他自己一样，小双儿将捏紧的拳头对着空气胡乱挥了几下，震声道：“重山大哥，冲冲冲啊！”
　　方重山被他憨憨的举动逗得一乐，因为姜仁遇变糟的心情顿时明朗了起来，他同一旁站着的小药童叮嘱道：“我的小夫郎最是怕狗，还要劳烦你在这里多看护着些。”
　　提到“狗”字时，特意咬了重音，轻蔑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到姜仁遇的身上，气得姜仁遇血气上头，两眼发黑。
　　方重山是叶先生的朋友，自然就是药铺里的朋友，小药童聪明机灵，秒懂他的意思，脆生生的应了一句：“好嘞，您快些进去考核吧，我保准把您的小夫郎照顾的好好的！”
　　风云药铺分作前庭与后院两个部分，前庭是用来做生意的店面，后院则是修整雅致的小院，两边都种了不少名贵的药草。
　　方重山跟着喊好的小药童一道，撩开竹帘，第六组的其余四人早就已经站在门后面候着了，一眼望上去，都是年纪极轻的汉子。
　　因为彼此不熟悉的缘故，这四个人只是随意暼了方重山一眼，没有过多的言语，其中一个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暴躁脾气更是小声的冲小药童抱怨：“磨磨蹭蹭瞎耽误功夫！还不快点领我们去考核！”
　　小药童年纪小，脾气却是顶好，略带歉意的笑了笑后，便领着这五个人往前走。
　　沿着曲折的长廊走了一段路，一直被领到一扇门前，小药童停住了脚步，客客气气的说道：“蔡神医就在里头了，祝各位顺顺利利，心想事成。”
　　先前抱怨过小药童的年轻汉子懒得搭理这样的客套话，迫不及待的抬手往门上敲了三下，只听见屋里头一个男声高声道：“进来。”
　　门“啪”的一声被打开了，即使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设，考核到了眼前大家难免有些激动，一个个呼吸深重，刻意小心的轻着脚步走进去了。
　　方重山走在最后一个。
　　药铺里腾出来用于考核的屋子里摆设的干净利落，一张长桌，肆散着不同品类的药材，桌面上还特意空出一块地方，胡乱摆了些木质的小方盒，小方盒四周严密，只是顶上开了一条缝，露出一道小口子也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长桌前横着一把藤椅。
　　或者是因为精于养生，年过六十的蔡玄气色极好，一看就是精神矍铄的精致老头，他四平八稳的端坐在藤椅上，漫不经心的抬头以审视的目光看了一圈眼前的考核者们。
　　长桌前余了一片空地，站在蔡玄旁边负责解说的小药童噔噔噔的跑上前来，要考核者们在桌前的空余位置一字排开的站成队列。
　　等人站齐了，一直沉默着的蔡玄终于慢悠悠的开了口：“你们领的考题有两道。”
　　“答的多者名次就靠前，等所有人都考核完毕，我会从中择取名次最高者做我的学徒，若是天赋实在可以，以后就算是收做入室弟子也未可知。”
　　他这两句话说的轻描淡写，却让面前站着的年轻汉子们一个个激动不已。
　　蔡玄脾气虽然古怪，在繁阳城里是出了名的知识高，医术好，凭借着他的能力与手段，据说就算是到大安国国都里，他都可以在医师药民这一行占得一席之位。
　　要是能够做他的入室弟子，将来的前途不可谓不平坦。
　　小药童将写在纸上的考题一一分下去，方重山将折叠的纸张展开，只见上面写了两行小字：“题一：识药，越多越好；题二：闻香辨药。”
　　识药，几乎是药民们入行的第一门基础课，这道题不难。
　　“长桌上摆放的草药不下于五十种，你们可以根据形状味道随意辨别，并将辨别出的药材名字写在纸上，规定时间内写的越多，对的越多的人名次越高。”
　　难的是第二道，桌子上放着的一个个小木盒，每一个里面都单独装着一味稀奇的药材，需要方重山等人凭借木盒顶上开的小口闻草药的味道，以此来判断草药的名字。
　　药民们分辨草药，往往要看草药的形态与其生长的环境，闻香辨药直接将考核的难度上升到了地狱级别，尤其是对于那些向来纸上谈兵，没有亲手采摘过药材的年轻汉子而言，挑战难度更是翻倍。
　　看大家沉着脸一言不发的为难模样，蔡玄好心情的笑了一声，闲闲的开口提醒道：“考核已经开始了，你们真要继续这样耽误时间下去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陷入呆滞的汉子们恍然清醒，着急忙慌的扑到桌子前，努力的想要识别更多的草药。
　　方重山原本还在担心着蔡玄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题目为难人，没想到折腾了半天出的却是这样基础的题目。
　　大安国的律法里有一条听起来相当奇葩的规定，即未成年的汉子们是不被允许上山的。
　　山里毒蛇猛兽颇多，危险不可预测，尚未成年的汉子们经验少力气差，到山里去又往往喜欢鲁莽行事，所以从前夭折在山中的孩子不少，因此才出了这道律法。
　　即使是药民世家出生的汉子们，都是在成年之后才有机会跟随着家长们一同上山采药。
　　前来参加风云药铺考核的汉子们又多是年纪轻轻，压根就没往山里走过几趟，只是跟着药书或者家中的藏药。囫囵吞枣的学过几年。
　　面对满桌子的药材，一时间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原主的这具身体年纪在十九、二十岁，但方重山前世活了二十四年，其中四年做采药人，大半的光阴都是在山里度过的。
　　他只是粗略扫了一扫桌面，很快便胸有成竹的淡定了下来。
　　桌子上放的草药不少都是他的老相识，其中有一些甚至都是他亲手采摘过，拿出去卖过钱的。
　　蔡玄一早就注意到最后一个进来的年轻汉子，是叶先生不止一次提起过的方重山。
　　当时叶先生夸得天花乱坠，说他是可塑之才，天赋绝佳，蔡玄对此嗤之以鼻，只是敷衍的应付了几句。
　　但因为叶先生提起的次数实在太多了，以至于蔡玄都有些不自觉的关注起方重山来。
　　性情还算沉稳，蔡玄在心里默默给了这一句评价，其余的四人争先恐后的试图抢夺最佳的位置，方重山却没有挤入其中，而是相当淡定的站在桌子前，一颗一颗草药的望过去。
　　“伏月，润肺止喘；大黄，补血益气；仲香；解渴生津……”
　　方重山心里一字一句的默默念叨，手里的笔画一刻没有停息，这时候，他无比的庆幸原主曾经是上过私塾的，虽然学问不成，但基本的字句还是会写的，领到的一张白纸很快便被他潦草又丑陋的字迹所填满，等写到最后一笔，方重山粗略的数了一下，他大约写出了四十一种草药的名字及其药性。
　　剩余的一些应该都是大安国特有的草药，就算是叶先生给的药书上都没有提及，方重山实在认不得，只好无奈放弃。
　　时间一到，小药童立即下场收走第一题的答卷。
　　第一题难度虽有，但在场的汉子们毕竟都是做过功课的，多多少少能写出一些。
　　等小木盒摆到面前，几个人抱着盒子闻了半天，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苦逼模样。
　　“这哪里能闻得出来？”
　　“当真不是诳咱们的吗！草药的味道不都是一个样子的吗？”
　　“又没有长狗鼻子，鬼才能分得清哪个对哪个呀！这不是成心为难我们吗？”
　　看着考核时间越来越紧张，苦苦闻不着答案的汉子们纷纷暴躁了起来，脾气大一些的甚至直接撂下木盒子骂骂咧咧。
　　方重山倒是没有受到影响，而是不紧不慢的一个个认下去。
　　根据味道辨别草药听起来很难，但是倘若细心留神还是能做到的。
　　或苦或腥，或甜腻逼人，或辛辣呛喉。
　　在方重山看来，每一株草药的味道都各有其特性，味道与其特性其实是紧密相连的。
　　没费多久功夫，他便将能叫出名字的草药一一写在了纸上。
　　小药童最先收了方重山的答卷，送到蔡玄手上。
　　蔡玄抖开答卷，眯着眼睛细细的看了几行字，很快便抬头看了方重山一眼，赞许一声：“药认得不错，就是字写的太丑。”
　　还没等方重山开口，蔡玄已经懒洋洋的站起身来，冲还在苦苦纠结，迟迟舍不得交卷的其余四人喊了一嗓子：“时间已经到了，都交卷出去吧。”
　　转过头去意味深长的同方重山说了一句：“出去等着吧，晚些时候应该就会公布考核结果了。”
　　
　　
第28章 二十八只萌夫郎
　　姜然只觉得方重山进去考核的时间好长好长，旁边的小药童一直劝他坐下来慢慢等，但小双儿哪里肯愿意，固执的靠在门口，眼巴巴的等待。
　　一直等到喊号的小药童再一次掀开门帘，参与考核的五个人依照次序走了出来，望眼欲穿的姜然一眼就看见了走在最后面的方重山。
　　他噌噌的扑过去，欢欢喜喜的喊了一声：“重山大哥！”
　　方重山没出来之前，姜然紧张的跟什么似的，等见到方重山脸上的笑意，小双儿心里的担忧顷刻间消散的干干净净。
　　姜仁遇见状，不由嗤笑一声，刚想着开口说几句挑衅的话，就听见小药童喊：“第七组，进来！”
　　姜仁遇正好是在第七组，他噎了满肚子的话，又不能耽误了考核，只得不情不愿的跟着往里头走。
　　参与考核的一共有九组，因为有着时间的限制，只用了一上午的时间便通通考核完毕，最后是一直闲着无所事事的叶先生被推了出来主持场面。
　　“考核结果下午的时候会在药铺门口张榜公布，请各位稍安勿躁，静候佳音吧！”
　　继续逗留在药铺里也没有个意思，参与考核的汉子们犹豫了一小会儿，纷纷出了门，等着下午的时候再回来看结果。
　　方重山与姜然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干脆留在了药铺里。小双儿紧张的早上没胃口吃饭，一直挨到现在，早就已经饥肠辘辘了，现在捧着洗好的野果子啃得嘎嘣嘎嘣脆。
　　姜仁遇迟迟没走，他这一趟考核，自我感觉相当不错，再看方重山就横竖看不顺眼，一定要死乞白赖的凑到跟前去找不自在。
　　“呵！姜然，你找到这个丈夫装模作样的本事可真不小。”
　　姜仁遇不敢同方重山正面说话，趁着方重山同叶先生说话机会，立刻拐弯抹角的找小双儿麻烦，“连独巫山都没上过的人，还想着要到药铺来做学徒？”
　　“现在更是穷酸到只能吃野果子……早就说过了，没有姜家你啥也不是，跟着方重山，能过什么好日子？”
　　姜家人，从上到下从老到少，挂在嘴边上翻来覆去的似乎只有这么几句，姜然听得实在厌烦极了。
　　他当然知道方重山有多厉害！
　　随随便便一上山就能找见价值五两银子的盏灯，回回都能带着鱼和山鸡回家来！不仅如此，还能卖野果，烤山核桃，读药书！
　　试问村里哪个汉子能这么全能！
　　姜然愤愤不平的又啃了一口果肉，甜嫩多汁的滋味立即安抚了他暴躁的情绪，小双儿毫不客气的回怼：“至少和重山大哥一起的时候，我能吃得饱穿得暖，在姜家有什么？”
　　方重山虽然在同叶先生说话，但心思一直放在姜然身上，看姜仁遇走到姜然身边，他立刻警惕的跟了过去，生怕自己的小夫郎被欺负。
　　刚走过去就听见了姜仁遇与姜然之间的对话。
　　方重山自背后揽住小双儿，对着姜仁遇冷笑一声，“又打又骂，没吃没喝？这就是你口中的好日子？”
　　“姜仁遇，你姜家连个阿父早亡的小双儿都能苛刻虐待，还好意思跑出来狂吠乱叫？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真脸比盆大皮比墙厚！”
　　姜仁遇一忍再忍，被方重山一口一个“狂吠乱叫”，拿他比做野狗的话气到脸色涨红，再顾不得其他，脑子里嗡嗡一片，抡起胳膊就想要打姜然。
　　方重山脸色一寒，小双儿护在身后，猛地往前两步，对着姜仁遇的脸毫不犹豫的就是一拳砸下去。
　　“真惯着你姜家了！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对姜然动手！怎么？上回姜阿爹打脸还没打够吗！”
　　他的打脸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绝对实打实的一拳砸脸，保证拳拳到肉。
　　正好砸在姜仁遇的颧骨上，姜仁遇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你！你居然动手打人！”
　　“我要到官府告你！”
　　方重山淡定的嗯了一声，“行啊，告去呗，你姜家虐待小双儿，你辱骂我的小夫郎，我是护着我的小夫郎迫不得已才打的你。”
　　“你尽管到官府去告！我倒要看看在村子里毁了名声的，是你姜家还是我！”
　　方重山打姜仁遇的这一拳，就算真闹到官府去，最多只不过是赔点医药费的事情，上一次方重山带刀回门，已经让姜家在村里人面前跌尽了脸面。
　　姜仁遇生怕再连累了家里名声，叫姜大伯责备，狼狈不堪的捂着脸，纵然心里恨不得把方重山大卸八块，嘴上却窝囊的连半句狠话都没敢放下，找了个可笑的借口，灰溜溜的跑了。
　　一直熬到约定好放榜的时间，心里惦记着成绩的姜仁遇终究还是偷偷摸摸的跑回来了，只是这一回他放的聪明了一些，没敢再往方重山面前凑和，掂着脚挤在另一个角落看成绩。
　　小药童依照考核结果的次序高低一一写在几张红纸上，分别贴到药铺两边竖着的石墙上。
　　过来看成绩的汉子们一拥而上的挤过去，很快就听见有人诧异的高声疑问：“方重山？”
　　随后议论纷纷。
　　“方重山是谁？哪家的药民？”
　　“听都没有听说过，怎么就成了第一名？”
　　“暗箱操作！绝对是背后有关系的！好一个风云药铺，多少年的老牌店了，居然也玩这一套？！”
　　其中叫的最大声的除了不敢置信的姜仁遇，还有排在第二位的赵文鹏。
　　与过来参加考核的其他汉子不同，赵文鹏是正儿八经的药民名世家，家里同样做着药铺生意，只是因为自家铺子规模比不上风云药铺，这才萌生出了要到蔡玄手底下做学徒，镀镀金的想法。
　　赵文鹏年纪虽小，可天赋奇佳，从小就是被家里人夸着长大的，心高气傲的看不上别人，如今更不能接受一介无名之辈踩到他头上。
　　叶先生最早知道结果，等小药童们将榜纸贴到墙上去，立刻笑容满面的同方重山道喜，相当痛快的大笑了几声：“我就说你天生是做药民的材料！蔡玄那个死老头还不信，现在好了，我看他有什么话说！”
　　即使心里已经有了准备，等真出了结果，方重山还是忍不住有些激动，刚想要与叶先生说几句客气的话，就听身后几个汉子吵吵闹闹，嘴里嚷嚷着不公平，要风云药铺给个说法。
　　几个上前去想要劝阻的小药童更是被推推搡搡，险些被推倒在地上。
　　叶先生一看有人闹事，顿时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皱着眉头站出来抬高音量喊了一声：“你们闹什么？！”
　　“风云药铺做事向来公平公正，你们要是有什么不满大可以心平气和的同我说。”
　　赵文鹏心里有万般怀疑，但他并不想拉低在叶先生面前的印象，正犹豫着要不要第一个出声质疑，一旁的姜仁遇已经急不可耐的冲上去了。
　　“叶先生！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姜仁遇愤愤不平的嚷嚷，“方重山的底细，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
　　“河歇村出了名的恶霸，上回在繁阳城里调戏姑娘被人家哥哥一脚踹到河里去，就这么一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废物，他凭什么能拿第一？！”
　　“我有理由怀疑，这一次学徒考核有猫腻，有内幕！”
　　姜仁遇越说越愤怒，张牙舞爪的比划，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叶先生越来越黑的脸色。
　　“你的意思是我风云药铺背地里给他方重山开后门？”叶先生语气冰冷，“你这是在质疑我们药铺的信用，觉得我们药铺是在耍你们玩？！”
　　姜仁遇被叶先生审视的目光盯得浑身一颤，慌忙的胡乱摆手否认道：“没有没有，我们只是觉得方重山他半路学药，居然能赢过在场这么多年轻才俊，怀疑他作弊而已！”
　　“对！他肯定是作弊了！”
　　一直站在背后沉默着不出声的赵文鹏总算是抓住了突破点，走到叶先生身前，语气诚恳的说道：“风云药铺大家都是信得过的，只是，某些人居心叵测，说不准就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落榜还在其次，但倘若方重山果真是作弊才赢得了学徒的名额，让人传扬出去岂不是害了药铺的名声？”
　　这话听起来看似是在为药铺着想，但叶先生毕竟是活了这么些年的老狐狸，哪里看不出赵文鹏心里打的小九九。
　　踢了第一名的方重山，第二名的赵文鹏不就理所当然的上位了吗？
　　叶先生心里暗自嗤笑了一声，年轻人毕竟道行浅，做事不稳重，就连小心思都明目张胆的写在脸上。
　　姜然原本还在开心着方重山的胜出，还没来得及表达喜悦的情绪，就被吵吵嚷嚷围上来要求公道的汉子们吓得呆住。
　　听赵文鹏说方重山作弊，小双儿气得不行，急得话音里都带出了一丝哭腔：“你们瞎污蔑人！重山大哥明明是自己凭实力考的！你们凭什么瞎污蔑人！”
　　脾气急躁一些的汉子一看姜然替方重山说话，顿时冷呵了一声：“汉子的事情，小双儿瞎掺和什么？跟你作弊的丈夫一起滚回家去别丢人现眼！”
　　一句话，已经是要铁了心的要把作弊的帽子牢牢的扣在方重山头上。
　　被人污蔑作弊的时候，方重山还一脸淡定，等听到这汉子对姜然的恶言相向，他立即变了脸色，拉下脸来直直的望过去。
　　“题目是蔡神医出的，五人五人一组进去考的，当时其余四人、蔡神医，还有两个小药童都在场，没有一个人说我作弊，现在名次出来了，你们倒是想起来给我泼脏水了？”
　　原先的好心情被这么一糟践，方重山同样憋了一肚子的火，“我倒要问问在场的各位，到底是我做了弊，还是你们见不得人好？”
　　“红眼病不是什么绝症，一克天冬草，三克温连花，十根竹节草，温水煎服一日三次，保管药到病除！”
　　“哦，我忘了，你们得的可不止是红眼病，还心胸狭隘，容不下人，算了，别治了，不如直接拖回家埋了算了。”
　　他这一语双关，话里话外尽是嘲讽，灼灼的目光直逼得赵文鹏心虚的不敢说话。
　　双方对峙起来，最终还是叶先生看不过眼，叹了口气说道：“既然你们信不过方重山，那蔡玄总是信得过的吧？我这就叫蔡玄出来，让他来给你们个说法。”
　　蔡玄被拉出来之后，等听叶先生讲明事情的原委，似笑非笑的瞥了姜仁遇和赵文鹏一眼。
　　他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看你们两位最是义愤填膺，想必是对自己自信的很。”
　　“你们所写的卷子还在我手上，这样好了，这就让人张贴在榜纸旁边，叫大家都来看看方重山这个第一名拿的是不是顺理成章。”
　　“方重山，你觉得如何？”
　　赵文鹏哪里看不出来蔡玄这偏袒着方重山的态度，心里又酸又妒，哪里肯轻易接受自己会输给半路出家的方重山，于是闷声道：“蔡神医的主意当然好。”
　　“只是，我想提前先问一句，如果方重山果真才不配位，后续的事情该如何处理呢？难不成还要我们再考一次吗？”
　　方重山忍不住笑出声来，语气嘲讽而轻慢：“若我果真才不配位，这个第一名顺位给你。”
　　不等赵文鹏心中暗喜，方重山紧接着说道：“要是最后证明我确实不曾作弊，你、你们又该如何赔偿我呢？”
　　赵文鹏、姜仁遇等人被问的一愣，脸上满是迷惑的神色：“不曾作弊就不曾作弊喽，我们为什么要赔偿你？”
　　方重山简直要被他们的厚颜无耻气笑了。
　　“空口白牙污蔑我，我还没做成风云药铺的学徒呢，就被你们活生生泼了一盆脏水。”
　　“怎么？我可清清楚楚的记着大安国律法里有一条，辱人清白情节严重是要坐牢的。”
　　赵文鹏果然慌了神色，他原先只想着搅乱一缸浑水，好取代方重山拿下学徒的名额，没想到方重山居然是这般难缠的角色。
　　他自然是不想坐牢的，但又抱着一丝希望……如果、如果方重山就是作弊了呢！
　　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一狠心咬牙放话：“要是我们真冤枉了你，我陪你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
　　在场闹事的汉子都被赵文鹏阔绰的大手笔惊得不轻。
　　方重山有些意外，心里忽然划过一个有趣的想法。
　　他冲着人群高声说道：“赵文鹏出十两银子和我对｜赌，还有没有别人了？”
　　“我数了数，在场质疑我成绩的有十六个人，你们总不能白白质疑了我还什么事情都没有吧？”
　　方重山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不对赌，他就不想把写的卷子拿出来给外人看。
　　能来参加风云药铺考核的汉子大多是家境极好的，虽然不能像赵文鹏那样大气的出手十两，但三五两银子还是能拿得出手的。
　　很快，一位与赵文鹏私交极好的汉子率先站了出来：“我出五两！河歇村里出来的乡野农夫罢了，还想到我们面前作弄手段！”
　　有他出头，另外几个也不再犹豫，纷纷报了价。
　　姜仁遇和这些城里养出来的公子哥不一样，他舍不得兜里的钱，却又实在想看方重山吃瘪。
　　方家的家底早就已经明明白白的摆在那里了，就算方重山真的有天赋，只不过是上过几年私塾的汉子，恐怕连草药都没摸过。
　　姜仁遇心里悄悄的算计，依旧坚定的认定，肯定是有猫腻。
　　眼看着方重山轻蔑的望过来，姜仁遇顿时脑子一热，跟着一并喊道：“十两！我也出十两！”
　　“方重山！你糊弄得了别人可糊弄不了我！”
　　方重山心里一乐，险些没笑出声来，他赶忙憋着笑，故意做出严肃的模样，语气低沉的说道：“口说无凭，我要你们留下公证。”
　　“正好蔡神医在场，就让他来做这个公证人。”
　　蔡玄早看出方重山这小子憋着一肚子的坏水，原来是在这里摆了一道呢。
　　他也不戳穿，只是顺着方重山的意思做了公证。
　　公证上，姜仁遇更是以自己出价高为理由，蛮横的要求方重山另添一条，说如果证实作弊确凿，就要方重山扮狗绕着姜村与河歇村各爬上一圈。
　　看着两方终于商议好，蔡玄早就已经没了耐性，与身边的小药童招招手，要他去后院取方重山写的那两卷纸来。
　　等小药童拿过来之后，蔡玄并没有单独的拿出来给某一个人看，而是径直走到贴榜纸的墙前，将两张答卷紧贴在旁边。
　　无论是真心质疑的，还是后来围着凑热闹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都想要瞧瞧方重山纸上写的什么。
　　“伏月！原来那一味药材叫伏月！”其中一位参与了学徒考核的汉子想了又想，忍不住惊叹出声。
　　“我当时就觉得看着眼熟！没想到原来是伏月啊！”
　　“月龟草！诶呀！我昨天才在药书上看到过，今天站在屋子里想半天都没想出来！”
　　“这方重山确确实实是有本事，不仅药名写的一清二楚，就连药性都举例的明明白白！”
　　蔡玄看他们讨论的差不多了，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方重山写着两页纸的时候，我与其余四位都在，确实没有作弊的地方。”
　　“现在他写的东西，你们各位也看清楚了，闹剧该结束了吧？”
　　蔡神医的一席话说得再清楚不过了。
　　原先还不服气的赵文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要是方重山也是药民世家出身的，他心里或许会好过一些，可是……
　　可是一个村子里的庄稼汉！
　　他凭什么！
　　姜仁遇更是脸色煞白，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
　　十两银子！蔡神医亲自做的公证！
　　方重山不会让他好过的，十两银子，对于姜家人而言实在是一笔不小的巨款，他要到哪里去，才能弄到这十两银子赔给方重山！
　　方重山满意的欣赏了一番姜仁遇难看的脸色后，神清气爽的开口了：“我的卷子诸位也都看过了，想必应该是能证明清白的吧。”
　　何止能证明清白，单是这两张纸上所写的药名药性，在场的汉子们扪心自问，假设换作是自己，恐怕连一半都写不到。
　　小双儿骄傲的抬着下巴，做出恶狠狠的凶恶模样来瞪了这群质疑他重山大哥的人。
　　很快又高兴地弯了弯眉角，杏仁圆眼亮晶晶的盯着方重山看。
　　事情到了这里，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赵文鹏家境到底富裕，虽然心里气的发狂，却还是从家中拿了十两银子，一脸肉疼的给了方重山。
　　其他人因为对赌的钱数相对比较少，很快便将银子按照约定好的数目给了方重山。
　　唯独剩下姜仁遇一个，尴尬的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十两银子，姜仁遇忍不住闪过一丝绝望，即使是掏空了积蓄，他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呀！
　　他不由暗恨，当时脑子里究竟是抽什么风，怎么就一定要和方重山过不去呢！
　　方重山可不管他的死活，自顾自的抖了抖手上的公证，心情颇好的说道：“十两银子，十天之内还不上来，咱们可就真要公堂上见咯。”
　　姜仁遇气得牙根直痒痒，“方重山，你别得意……迟早有一天，迟早有一天……”
　　方重山懒得听他这些虚张声势的威胁，径直牵住姜然的手。
　　蔡玄对方重山满意的很，偏偏不愿意表现出来，故意做出威严的姿态，不仅不慢的交代：“既然已经通过了考核，往后你就是我蔡玄的学徒了。”
　　“该遵守的规矩以后我会慢慢教给你，等明天我会张榜通知，暂且给你几天的时间回去准备准备，以后你在繁阳城的日子还长着呢！”
　　方重山早就听叶先生提起过，做风云药铺的学徒好处虽然不少，但比起旁人要辛苦许多。
　　这里的学徒们大多都是要留在药铺里帮忙，有时候辛苦工作、学习十几天，才能够得到一段休息时间。
　　这样的状态一直要持续到个人能力被认可为能够出师才会结束。
　　方重山住在河歇村，蔡玄额外多给了他几天的空余，好让他多一点时间收拾行李。
　　“从繁阳城到河歇村的距离不短，来回一趟恐怕花费不少，药铺后院还剩几个空房间，到时候你随意挑一间住着。”
　　蔡玄说着，余光瞥见方重山身旁靠着的小双儿，干脆直白又坦荡的提议道：“你和你的小夫郎一起住，不如就挑一个大点的房间吧。”
　　早起来繁阳城的时候，无论是方重山还是姜然心里总悬着事，等通过考核，顺顺当当的坐上马车回河歇村，两个人的心情都放松了许多。
　　姜然笑盈盈的坐在晃荡晃荡的驴车上，小脚丫悬空的荡啊荡。
　　“重山大哥，你真的是太厉害了！”小双儿真情实感的夸赞，“姜仁遇以前在我面前可会摆架子了！”
　　一想到姜仁遇那幅吃瘪的难看模样，小双儿心情好的简直要飞起，“等回去以后一定要把你做药铺学徒的事情说给林叔蒋叔听，他们一定也高兴的不得了！”
　　“还有姜末，可惜现在他嫁到别的村去了，不然我就能要把姜仁遇的丑态全都说给他听了！”
　　姜末的名字，方重山听姜然提过几回，知道这是姜然未出嫁时的双儿朋友。
　　提起姜末的名字，姜然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他原本懒懒散散的靠在边上，现在面色忽然严肃了起来，不着痕迹的往一旁方重山身边靠了又靠。
　　方重山很快便察觉到小双儿偷偷摸摸的小动作，泛着热气的温软靠在身旁，方重山忍不住低下头去，看着姜然的脸，满眼疑惑。
　　“怎么了？难不成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姜然紧紧的抿着嘴不说话，只是眼睛固执的盯着方重山。
　　重山大哥那里，一定是很温暖的吧，小双儿心里这样想着，一定比冬天里盖的暖和棉被都要温暖！
　　驴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驴蹄哒哒哒哒，经过的路上并没有行人，姜然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方重山见小双儿迟迟不说话，心里忍不住添了几分担忧，以为他是被姜仁遇气到，刚想要开口说几句安慰的话，姜然就已经满脸认真的贴了过来。
　　温软的唇瓣裹挟着湿润的潮气贴唇而上，距离近到方重山甚至可以睁着眼睛数小双儿微微颤动的长长羽睫。
　　方重山脑海里飞快划过的第一是个想法是：“他亲上来了……”
　　与其说是亲，倒不如说是毫无章法的贴了上来。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方重山看姜然努力的闭着眼睛贴贴，心里忍不住一笑。
　　“真是个孩子呢，连接吻都不会。”
　　方重山一直以为，他是把姜然当做孩子一样的宠爱，只不过是因为可怜而怜爱罢了。
　　但到这个时候，他才恍然惊醒，哪里有人会因为什么怜爱而沉迷于一个简单的贴吻里去。
　　他分明……分明是想让这个吻更近一些。
　　不等方重山动作，害羞到脸蛋爆红的姜然强忍着羞涩往后退了一步。
　　“……”
　　方重山目光沉沉地盯着小双儿，暗哑着嗓子问：“谁教你的？”
　　他了解姜然，根本就是个连“亲吻”的实际含义都不一定搞得明白的小家伙而已。
　　一定是有人背后教他了才对。
　　姜然一双小酒窝漾的醉人，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一声，“是姜末和我说过的。”
　　“他跟我说，汉子最是吃小夫郎这一套，还跟我说，只要小夫郎贴着汉子的嘴唇咬一下，保准汉子能变开心！”
　　说完，姜然歪着脑袋，小心翼翼的询问：“重山大哥，你现在开心吗？”
　　“有没有更开心一点儿？”
　　何止是开心。
　　方重山重重的叹了口气，伸手将姜然卷进怀里，刚想要低头教训教训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双儿，颠颠跑着的驴车忽然停了。
　　坐在前头赶小毛驴的车夫一回头，笑呵呵的对着后面喊了一嗓子：“客人，河歇村到咯！”
　　姜然立刻害羞的从方重山怀里挣开，动作敏捷的跳下驴车，还不忘回头冲傻愣愣呆坐在车里的方重山招手：“重山大哥，到家啦！”
　　……
　　林峰知道方重山与姜然是今天上繁阳城参加考核的，压根没有心思往独巫山上跑，一连来方重山家的小平房看了好几趟。
　　看到晚霞满天，总算是把这两个人给盼回来了。
　　“重山，怎么样？事情成了吗？”
　　等得到方重山肯定地点头，一直提心吊胆的林峰总算松了口气，乐呵呵地一掌拍在方重山的肩膀上。
　　“好家伙！好家伙！我就知道你有本事！风云药铺的学徒啊！多少药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居然真叫你做到了。”
　　林峰激动的直搓手，方重山知道他这是真心为自己高兴，不由笑着邀请道：“上次你送我的那只肥兔子还在，不如趁着今天日子好，一起去吃个烤兔肉，怎么样？”
　　林峰和姜然一样，压根就没听说过这个名词，“烤肉？那是什么！”
　　方重山笑而不语。
　　因为没有铁的缘故，他机智的挑选了几根粗壮的竹竿，笔划成一个标准的十字，用柔韧的藤蔓，将处理好的肥兔子结结实实的绑住。
　　方重山烤肉的技术不错，很有经验的不用明火，只是将兔子肉架在暖烘烘的木炭灰烬上，耐心的反复烤灼。
　　他们家的院子空旷，夕阳的余晖尚且温柔，姜然与林峰一人坐着一边，看方重山悠悠闲闲的动作。
　　撒上了薄薄的一层盐后，兔子肉便滋滋的冒出油来，一滴滴进泛着红光的木炭上，“嘭”地一声爆开，伴随着呲啦一声油响，浓郁的香味很快弥散了出来。
　　贪吃的小双儿顿时被这股泛着焦香的肉味迷的七荤八素，急不可耐的贴到方重山身边讨食。
　　小馋猫的样子逗得方重山与林峰都忍不住哈哈一笑。
　　方重山烤肉的手艺好，就连刀功也是极好的，虽然操着一把笨拙的石刀，偏偏能将烤好的兔子肉较为均匀的片进盘子里。
　　从叶先生手上买来的辣蓼总算是派上了用场，方重山看着火候差不多了，又额外捏了几片辣蓼叶子，切成小小碎碎，均匀的撒到烤兔肉上。
　　姜然对又麻又辣的辣蓼叶子记忆犹深，条件反射似的往后退了半步，一脸抗拒的拒绝道：“不！我不吃这个！”
　　“麻麻的催着舌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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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二十九只萌夫郎
　　从风云药铺里得来的辣蓼，其中有两株是连着几缕小小短根的。
　　方重山秉承着长久的可持续发展观念，特意将它们小心翼翼的栽种到院子前肥沃的土地上。
　　原本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没想到坚持浇了几天水后，蔫头巴脑的辣蓼居然真就抖落着精神，慢慢活过来了，而且就目前来看长势还是不错的样子。
　　方重山设的烤肉架离栽种的辣蓼非常近，转身走两步就能薅下好几片叶子。
　　姜然被肉香馋得不行，一看方重山往肉上撒辣蓼碎，顿时急得要去拦方重山的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只差把拒绝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方重山知道他这是被上次生吃辣蓼的滋味吓出了阴影，无奈的叹了口气，温声哄劝：“就尝一口，若是再觉得不好吃，以后就不吃它，好不好？”
　　姜然警惕的盯着方重山递过来的小块兔肉，刚从碳火上取下来，还在滋滋冒着热油，泛着的诱人油光上点缀着葱绿色、微微烤到发焦的辣蓼碎叶。
　　这样一眼看上去，好像还挺不错的样子。
　　小双儿心里顿时动摇了起来，实在熬不住方重山一再哄劝，他一溜烟的小跑到厨房里接了满满一碗的山泉水。
　　“要是还像上次那样，我就咕咚咕咚喝水解辣！”
　　姜然觉得自己这个主意不错，放心里大胆的伸手捏住烤肉的一角，忍着烫嘶溜嘶溜把肉塞进嘴里。
　　肉脂的香味与木炭的微焦巧妙的融合，微微散落在肉块上的辣蓼碎叶犹如神来之笔，并不像当时生吃的那般呛喉，反而温柔的沉淀下来，愈发激起肉香。
　　小双儿一下子就被这奇特又美好的味道迷住了，即使是被烫与辣逼得眼泪汪汪，还是忍不住找方重山又要了两块肉。
　　林峰看姜然吃得停不下嘴，忍不住拿他打趣，笑着调侃：“真就有那么好吃？”
　　“知道的说你是方重山的小夫郎，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方重山的小馋猫呢！”
　　姜然嘴里塞得满满的肉，口齿不清的含混说道：“就是、好吃！”
　　方重山看他吃得不亦乐乎，心里高兴又骄傲，他就知道，烤肉的手艺与辣味的魅力无论是在哪个世界都不会过时的。
　　林峰接过盘子里烤肉的时候，还觉得小双儿表现的太过夸张了，等尝了一口之后，毫无意外的同样惊喜不已，一个劲的对方重山比着拇指，赞不绝口。
　　“是真好吃！”
　　“难不成这就是上回你找我问过的辣椒？味道确实稀奇的很，明明蛰得嘴巴麻麻疼疼的，偏偏又觉得好吃，一刻都不想停下嘴。”
　　方重山手法娴熟的将最后一只烤兔腿片进碗里，笑着开口解释道：“不是辣椒。”
　　“这算是辣椒的替代物，是一味草药，叫辣蓼，平时都是被用来疗养跌打损伤的，我觉得它味道和辣椒很相似，所以就试着拿它做调味了。”
　　“林叔，你要是喜欢，我送你一棵。”
　　林峰做了大半辈子的猎户，对他而言，得来的猎物，随便处理干净塞进瓦罐里焖着做熟就能吃了，哪里会像方重山这般讲究。
　　他哪里有耐心侍候这玩意，赶忙摆手：“算啦算啦，以后蹭你吃上一口就得了，别给我养死了。”
　　停顿一会，又不由啧啧感叹：“你有这手艺，到繁阳城里去支个摊子恐怕都能卖不少钱吧！”
　　方重山心里早就有了对这方面的规划，只是目前计划并不明晰，所以他并不想对外多说。
　　面对林峰的提议，只是简单的说笑了几句，很快就没有再提起了。
　　难得碰到这样好吃的美味，三个人敞开了肚皮，一直到晚霞散去，月上树梢，才算结束了这场简易的庆功宴。
　　吃饱喝足，林峰不好再继续打搅，站起身来同方重山招呼一声：“天色晚了，我也要回去了。”
　　“什么时候想到独巫山上去，尽管和我言语一声，你林叔我别的本事没有，带人走山路那是一绝。”
　　方重山笑着谢了林峰的好意，一路将人送出前院，转身回院时，姜然已经默默的蹲在院子里收拾了，他赶忙跟上去帮着搭把手。
　　两个人一起收拾起来，速度就变快了许多。
　　方重山将锅台上烧热的水兑进大浴桶里，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刚好，同坐在浴室外面的姜然喊道：“热水好了，快来洗澡吧。”
　　夏天闷热，方重山与姜然都是极其爱干净的人，每天晚上必定要烧一锅热水，到浴室里洗澡，为了方便，两个人共用一个浴桶，坦诚相见是常有的事情。
　　方重山以前没觉得什么，一直到今天被小双儿单纯的贴吻戳破了隐晦不知的心思，总觉得有什么地方开始变得不对劲。
　　姜然在门外脆生生的答应一声，他有些嫌弃自己因为烤肉而充满着烟熏味的衣裳，一进浴室便迫不及待地脱得干净，踩着白嫩的小脚丫子几步就走到了方重山面前。
　　小双儿能像平常一样淡定自若，但已经识得自己心思的方重山却不能。
　　他凝视的目光先是落在了姜然白皙的颈脖上，方重山知道如果再往下看，就可以瞧见小双儿背上累累的旧伤。
　　姜然毫不设防地靠到方重山身旁，低头撩起一把温热的泉水扑到脸上，顿时舒服的叹了口气。
　　方重山心思一动，忽然低下头去。
　　有些滚烫的触感轻轻的拂过早已经落痂结疤的伤口，姜然敏感地回头，漂亮水灵的眼睛里满满都是疑惑。
　　小双儿歪头，乖乖巧巧的问：“重山大哥，怎么啦？”
　　方重山面不改色的回望过去，一本正经的回他：“只不过是做你先前对我做过的事情而已。”
　　“你不是说，小夫郎贴贴汉子的嘴唇，汉子就会变得高兴吗？”
　　“所以我想试试，如果是我来亲亲你，会不会也变得开心起来，我也想让你开心。”
　　他的最后一句话说的既诚恳又真挚，以至于姜然听得耳根止不住的发烫，小小的心脏就像是被细腻的绵白糖涨满了一样，甜丝丝地跳个不停。
　　或许是因为害羞，或许是因为热气的蒸腾，小双儿脸蛋红红，却依旧笑盈盈的冲方重山点头，以一种无比确认的语气回答道：“嗯，确实开心很多！”
　　一面说着，一面主动的牵住方重山的手，软着声音央求道：“还想要多一点亲亲。”
　　心脏喜悦到“嘭”得一声，炸成一朵烟花。
　　一击必杀！
　　方重山简直要被这个懵懵懂懂偏偏又特别会打直球的小家伙撩翻了船，既然小夫郎都这么要求了，再犹豫下去那还能是汉子吗！
　　“……”
　　这一次的澡洗得比以前洗的时间要长得多，等折腾的躺到床上，早就已经是深夜时分了。
　　蔡玄特意留给方重山不短的时间做准备，可实际上方重山需要整装的行李并不多，再加上有勤快能干的小夫郎帮忙着收拾，两个大大的背篓塞得满满当当，这就是他到繁阳城去当学徒全部的家当了。
　　行李收拾好了，剩余的空闲时间全都由方重山自己做主，于是方重山决定趁着机会先回一趟方家。
　　他自从分家过后，被各项事情忙着耽误，一直都没能回方家去。
　　说句实在话，方重山对方家的态度其实很复杂，他虽然继承了原主的记忆，却并没有继承原主的情感，对方家自然没有什么归属感。
　　方重山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真的有魂魄一说，但从他睁开眼睛死而复生的那一刻，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早就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就方重山的想法来看，方老太太虽然自私泼辣，但是对原主还是相当不错的，他既然平白得了人家的躯体，自然是要履行原主所需要肩负的责任。
　　姜然对方重山的打算赞同的很，掰着手指头细细的数：“林叔上回送过来的山鸡还剩两只，全放在前院篱笆里养着，不如带回家去当做是伴手礼。”
　　“家里的山核桃还剩一筐，也可以带一些过去，可惜野果子不好保存，有些放坏的我都给扔掉了。”
　　方重山看他忙前忙后，没一会儿额头上就沁出了汗珠水，不由笑着劝他说：“就按照你说的，带山鸡和山核桃，另外再加几两银子。”
　　“其实长辈的心思最好懂，我这次回去主要是想和他们说一声，说我已经做了药铺的学徒了，保准他们比什么都要高兴！”
　　他们眼下住的平房与方家的本宅分别在村落的两边，距离并不算短，但方重山并不想继续叨扰蒋大叔，索性特意赶早，与姜然一人背一个背篓，准备徒步走过去。
　　走到方家门口，老远就瞅见蹲在门槛上低头玩游戏的小孩，方重山记得他，是他便宜大哥方重喜的孩子，今年刚刚满六岁。
　　因为是个小双儿的缘故，在家中并不受待见，没有取正式的名字。
　　家里都管他叫小可怜，据说是因为出生时早产，小小的一只连哭都不会，方老太太看他可怜兮兮的蜷缩成一小团，随口一说的：“看着可怜的很，那就叫他小可怜吧。”
　　小可怜这个诨名，方重山实在是叫不出口，只好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喊了一声：“小怜，你看看谁回来了！”
　　瘦小而又脏兮兮的小孩闻声回头，瞧见方重山脸上挂着的和蔼微笑，不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玻璃珠似的清澈眼里飞快的掠过恐惧的神色，他害怕的低头，小小的叫了一声：“阿、阿叔。”
　　方重山没想到这个小孩见到自己居然是这样的反应，但细细想起来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在大多数人的观念里，小双儿力气比不过汉子，生育的能力又比不过姑娘，完完全全就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所以，对小双儿的态度向来轻慢又蔑视。
　　除了方家不会动手打人，不会克扣饮食，在其他地方小可怜与姜然的处境其实差不多。
　　原主性格恶劣，又独得方老太太宠爱，最是看不起小双儿，难免会想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方式来作弄小可怜。
　　回溯的记忆里原主的恶劣行径，方重山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他不敢再上前去，生怕再吓着这个可怜兮兮的孩子。
　　跟在方重山身后的姜然好奇的探出了脑袋，望了望小可怜。
　　他对这个瘦弱又乖巧的小双儿好感度很高，于是主动的走过去，半蹲下身子试探地握住了小可怜脏兮兮的手。
　　看小可怜并不抗拒，便温声问道：“小怜，我是你小叔的夫郎，我叫姜然，你怎么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玩啊？你阿爹阿娘呢？”
　　小可怜最是敏感，偷偷抬头飞快地瞥了姜然一眼，小声的回答：“阿父阿娘出门干农活去了，就把我留在宅子里。”
　　“太奶奶正睡着呢，嫌我吵，把我赶到这里来了。”
　　他口中所说的太奶奶正是方老太太。
　　姜然从竹筐里摸了几个山核桃，塞到小可怜手上，勾住他的小手，笑嘻嘻的说道：“那你带我们进去吧，找个地方把背篓里的东西放出来。”
　　小可怜乖乖的应了一声，推开木门，迈着小短腿哒哒哒的往前跑，跑到堂前台阶上，回头冲姜然招手：“爷爷在家的，我去把他叫过来。”
　　方远和方笛两兄弟今天都歇在家里，待在堂屋里无所事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忽然听见堂前小可怜的喊声，一齐站了起来，皱着眉头往屋外走。
　　刚一出门，打眼就看见生得高高大大方重山，短暂的诧异之后，方笛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下台阶，嘴里还不住的嚷嚷着：“你小子回家来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老太太还在睡着呢，好几次和我们念叨着你！”
　　方远看见小儿子，心里高兴的很，面上却没有半点表露，拉着脸埋怨：“你还知道回来呢！”
　　“估计又是在外面玩疯了吧？！”
　　方笛最见不得大哥这幅口不由心的样子，撇着嘴拆台：“可得了吧，重山，你爹背地里也没少念叨你，昨天还同我说，你这么久不回来，也不知道身上的银子还够不够花。”
　　方远被驳了面子，顿时恼羞成怒，气呼呼的哼声：“哼！他哪次不是在外头惹了祸才回来的？我估计着他今天就是回来讨银子的。”
　　这兄弟俩你一句我一句，跟说双簧似的，方重山只好等他们说够了，才满脸无奈的将背上背着的竹篓卸下来，从兜里掏出用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三两银子，递到方远手里。
　　笑眯眯的说：“阿爹，这回你可猜错了，我不是来讨银子的，是来送银子的！”
　　方远还以为是这小子捉弄人呢，等掀开麻布一看，果真是亮蹭蹭的三两银子整整齐齐的排列着，他忍不住手一抖，沉默了好一会儿，猛一抬头哆哆嗦嗦地开始盘问方重山：“儿啊……”
　　“你老实交代，是偷了还是抢了？这么多银子你搁哪里来的？”
　　一旁震惊着的方笛也跟着帮腔：“你阿爹说的对，阿叔这就送你到官府报官，咱们改过自新还来得及！”
　　方重山登时哭笑不得，连连摆手自证清白：“哪有的事，只是运气好给繁阳城里一个神医看上，收做学徒了。”
　　“这银子是我到山上去采摘草药换来的，想着是生平赚的第一笔钱，特意拿回家来孝敬你们呢！”
　　方远与方笛依旧不敢相信，一口一句“做了神医的学徒？你现在扯谎的本事是越来越厉害了，怎么什么牛都敢瞎吹？”、“采草药卖的钱？你连私塾都没读过几年，到哪里去认识的草药？”
　　最后还是姜然拍着胸脯作证，说方重山是被风云药铺里的蔡玄神医收做了学徒，一席话讲得有鼻子有眼睛的，方远才将信将疑的把银子收了。
　　背筐里闷了好久的两只野山鸡总算是被放了出来，一放出来就满院子的跑，被方笛掐着脖子丢进鸡圈里才算是消停了下来。
　　方重山与姜然跟着阿爹与阿叔坐在堂屋的木椅子上寒暄。
　　方远拐弯抹角的问了姜然不少关于方重山的近事，小双儿每说起一桩，都叫他忍不住一声惊呼。
　　他做梦都没想到，好好一个游手好闲、花天酒地的儿子，成了家之后居然跟变了个人似的，不仅学会了顾家，甚至还学会了赚钱。
　　一旁听着的方笛更是连连咋舌，私底下同方远感叹道：“看来，当时听算命先生的话要姜小双儿冲喜是做对了。”
　　“你看看，自打姜然做了重山的小夫郎，重山不仅从鬼门关里回来了，现在更是脱胎换骨了。”
　　“况且，我不是早就说了嘛，人呐，只要一成家，自然而然就长大了。”
　　方远向来对神神叨叨的事物不太相信，被方笛念叨的多了，居然跟着多少有些信了。
　　方重山回来，最高兴的人要数方老太太。
　　老太太睡得迷迷瞪瞪，眼看着时辰差不多了，从床上摸起来，正想着要到后院去盛一盆凉水洗脸醒神，刚出房门没走两步，就眼尖的瞅见方重山在堂屋里坐着。
　　手里拿着的木盆啪的一声摔落到地上，向来爆脾气的老太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诶呦”一声，猛拍一下大腿，尖着嗓子冲方重山喊道：“我的乖孙回来了？”
　　“好好好，奶奶数着日子，就估计着你这两天要回来，身上没钱了是吧？前几天奶奶出去给人帮工，赚了点钱，全都给你存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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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三十只萌夫郎
　　原主被宠溺的没心没肺，到繁阳城花天酒地胡闹一通后，次次都是钱兜空空的回来伸手找方老太太要钱。
　　方老太刚开始的时候还会说他两句，等被要钱的次数多了，慢慢也就习惯了，到现在，看见久久未归的乖孙，甚至学会了主动塞钱，生怕他在外头过得不如意。
　　可以说，原主能够放肆大胆到在游船上调戏姑娘，被人一脚踹落水里一命呜呼，与方老太太毫无限度的溺爱其实是有着极大关系的。
　　原主可以毫不客气的接过方老太太帮工得来的辛苦钱，方重山却做不到。
　　他迎上去扶住有些踉踉跄跄的老太太，笑着喊了一声：“奶奶，是我回来了。”
　　方笛听见动静，探头探脑地跟着出来，笑嘻嘻的冲方老太太嚷嚷：“阿娘，重山他现在可不同往日了，这趟回来不是伸手要钱来的，是送钱来了！”
　　“刚才可是给大哥不少钱呢，看得我啊羡慕的眼睛都红了。”
　　方老太太以为他是在说反话，拐弯抹角的嘲讽方重山游手好闲，登时不高兴的摆手：“去去去，净胡说，重山分出去住，又没有人帮持着，你这个做阿叔的不贴补些就算了，怎么还老喜欢说风凉话？”
　　方老太太对方重山是贴了心的宠，根本容不得别人说他半句不是，立即把方笛一通教训。
　　等教训的够了，赶忙拉住她乖孙的手，安慰道：“重山，你阿叔他不会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刚独立出去的汉子，奶奶要谁的钱都不能要你的钱呢。”
　　方老太还想要絮絮叨叨继续往下劝，却被方重山一句打断：“奶奶，阿叔说的不假，我分家出去以后赚了点钱，这趟回来是特意要说与你听，要你开心开心的。”
　　方重山早就已经做好了盘算，风云药铺里和赵文鹏一行人对｜赌，他所得到的好处不少，除开姜仁遇至今未给的十两，其他的合到一起单是整锭的银子就有二十多两。
　　兜里有钱，方重山出手跟着大方了起来，不仅预留出三两给阿爹阿叔，更是特意单独包了一份要给方老太太。
　　“您瞧瞧，都拿布兜装好了，专程要送给您的，这是孙儿的一点心意。”
　　他生怕方老太太不收，故意没有明说小布袋里塞了多少钱。
　　“风云药铺的蔡玄神医看我天赋不错，是个做药民的好材料，就让我跟着他到繁阳城里学医认药……这里一些散碎银两都是孙儿我近几天赚的。”
　　方重山这话说给方笛方远听的时候，方笛方远全当他是在胡乱编瞎话诳人，现在重又讲给方老太太听，老太太却是没有半点怀疑，直截了当的就信了。
　　毕竟，在她老人家眼里，天底下再没有比她乖孙更出息的人物了。
　　方老太太苦巴巴长满皱纹的脸一下子笑开了，抚着方重山的胳膊轻轻拍了两下：“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
　　心满意足的叹了一气，方老太太推拒着不收方重山塞过来的钱袋子，嘴上直说道：“既然要到繁阳城去，药铺可不比村子里，事事都少不了打点，奶奶哪里能收你的钱？”
　　方重山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立刻拿出一早便准备好的说辞，耐心劝解道：“奶奶您别舍不得收，这是喜钱，是沾了喜气的，您收了，保准我以后到繁阳城去做什么事都能顺心如意。”
　　一席话说的向来有几分迷信的方老太太不禁犹疑起来，捏了老半天的钱袋子，终究还是犹犹豫豫的收下来了。
　　方重喜夫妇与方重信都在地里干活，家里少了年轻人，显得冷清的很。
　　方重山与老太太说说笑笑了一阵后，无意间抬眼向外，正好看见屋外蹲着的小可怜。
　　刚才姜然塞一把山核桃给小可怜，更是帮着把核桃壳全都给剥开来，香脆焦甜的小零食一下子就把小孩迷得七晕八素。
　　小可怜最怕方老太太，心里又惦记着好吃的，因此一直躲在堂屋外边朝里头偷看，眼巴巴的盯着桌子上摆着的山核桃。
　　方重山见他实在可怜，忍不住站起身来招手喊道：“小怜，你进来。”
　　小可怜被他喊得猛一哆嗦，颤颤巍巍的抬头，正好撞见方老太太不悦的打量。
　　小孩顿时哭丧着脸，不情不愿的迈着细瘦的短腿走了进来。
　　和村里别的老太太一样，方老太同样不喜欢小双儿，更不要说她活到这把岁数，居然只有小可怜这一个重孙子，说出去难免要招笑话。
　　方老太太要强了大半辈子，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背地里说她“汉子生得多有什么用，到现在还不是只有一个小双儿做重孙！”
　　重孙子里只有一个小双儿，对方老太太而言，无疑是一桩沉重的打击。
　　一看见小可怜过来，方老太太先前的好心情顿时没了，皱着眉头硬生生的嫌弃：“你到堂屋来做什么？”
　　小可怜瞟了一眼桌上散落的山核桃，眼里飞快的闪过一丝渴望与艳羡，很快又识趣的低下头，结结巴巴的认错：“我、我这就到门口玩去。”
　　方重山叹了口气，大步走到小可怜身旁，抬手揉了揉小可怜头顶上蓬松松扎起来的小揪揪，将桌上摆着的核桃顺了一捧，一股脑全都给塞进小可怜脏兮兮的衣服兜里。
　　小可怜惊讶的睁着圆滚滚的眼睛，他想都不敢想，以前总是变着法子欺负他的阿叔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居然主动往他兜里塞吃的！
　　姜然身为小双儿，最能体谅小可怜的苦处，柔声笑着哄劝道：“这回带来的山核桃不少，小怜要是喜欢，不妨多要一些。”
　　方老太太看他俩对着小可怜又是哄着又是劝着的，很是不高兴的撇嘴，嘟嘟囔囔的高声抱怨：“小双儿有什么好宠着的？你们这样，把人养叼了，以后我都不好管教了！”
　　她说话向来不顾忌别人，话里话外满满都是对小双儿的瞧不起，姜然听着刺耳，渐渐淡了脸上的笑意，手足无措的立在一旁，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方重山敏感的察觉到了姜然慢慢低落下去的情绪，知道是方老太太说的话戳着他伤心事了。
　　大安国对小双儿的轻贱由来已久，在一般人眼中看来，方老太太对小双儿的这般作态实际上算不得过分，但方重山却实在接受不了。
　　他从来都不觉得小双儿有什么比不上汉子或者姑娘的地方，就拿姜然举例来说，小夫郎勤快能干，天真有趣，甚至能编得一手好竹艺。
　　方重山尊重方老太太是一回事，却也不愿意叫姜然为此受了委屈。
　　他先是冲不乐意的方老太太笑着圆场道：“奶奶，孩子么，不都喜欢吃些小零嘴吗？家里不差这一点的。”
　　“再说，小双儿有什么不好的？你孙儿我还不是娶了个贤惠能干的小夫郎了？”
　　而后又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佯装生气道：“以后，这种轻慢小双儿的话奶奶你以后别再说了，不然，我可是要不高兴的。”
　　方老太太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转念一想，猛然记起来，似乎都是因为听着算命先生的话，买小双儿姜然来冲喜，她的宝贝乖孙才能够死里逃生从鬼门关里救回来。
　　最是迷信的方老太太想到这一茬，浑身泛着激灵，赶忙住了嘴，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连连合掌，颇为忌讳的说道：“好，好，以后再不提这话了，大家都不许提了。”
　　小可怜难得没有讨老太太骂，兜这一大捧山核桃傻乎乎的笑。
　　方重山一旁看着心酸，忍不住同方老太太提议道：“奶奶，小可怜这个名字实在是难听的很，叫到外面去也有失体面。”
　　“要不干脆替他改个好听顺口的大名字，以后大家叫着也方便。”
　　方老太太对给小双儿取名这件事不太感兴趣，随口敷衍着应付道：“你要是想改就改吧，回头和你哥哥嫂嫂说一句就行了。”
　　方重山想了一想，矮下身子，与小可怜视线齐平，轻声询问道：“平安，方平安、小平安……这个名字你可喜欢？”
　　太平长安，是谓平安。
　　小可怜年岁尚小，走因为是小双儿的缘故，没有机会到私塾里去念书，却还是懵懵懂懂的知道一些平安所代表的含义。
　　他记得，每逢过年过节的时候，阿娘对着祖先牌匾磕头，最常念叨的就是平安这两个字。
　　求先祖保佑她丈夫平安，保佑家人平安，保佑她的小双儿平安。
　　因此，在小可怜单纯的想法里，平安是个好词，要是真能拿来做名字，那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虽然想不明白脾气古怪的阿叔怎么忽然转了性子，对他这么好，但小可怜还是欢欢喜喜的答应了下来。
　　就这么着，小可怜改名叫做了小平安。
　　方重山怕擅自做主会让哥哥嫂嫂心里不痛快，额外叮嘱了小平安几句：“等阿爹阿娘回来，记得问问他们的意见。”
　　“若是觉得平安这个名字不好，再换别的也没关系。”
　　眼看着天色渐渐晚了，重山想带着姜然提早赶回家去。
　　方老太太舍不得他，找借口说方重山要到繁阳城里做学徒，以后再能回家来的机会只怕不多，一定要他和姜然留着吃顿饭、过一夜再走。
　　虽然分家出去，但方重山以前住的屋子，方老太太都要好好留着，并时不时的打扫，眼下正好可以留给小夫妻俩住上一晚。
　　从方家回来后，方重山数一数还剩几天空闲日子。
　　闲来无事，正好想起屋后面闲置着的，一直不曾进去看过的野林子。
　　方重山刚来的时候就曾听林峰神叨叨的提起过，说他家屋后面的野林子玄乎的很，曾经是吊死过人的，村里人都不会往里头去，生怕因此沾了晦气。
　　等后来跟林峰混得熟悉了，方重山也曾特意问起过，可惜关于野林子的种种说法，林峰都是道听途说得来的，就连他自己都说的稀里糊涂。
　　毕竟是生长在红旗下一身正气的年轻人，方重山从来不信鬼神之说。
　　他原本就计划着想找个时间到林子里四处走走，试试运气看能不能碰上好一点的山货，只是一直被这样或那样的事情耽搁了。
　　眼下时机刚好，方重山索性背起小竹篓，腰间悬着石刀，准备进林子里看看。
　　姜然胆子小，一听说方重山要到鬼林子里去，吓得啪叽一声捂住了眼睛，连连后退，摇头抗拒道：“我可不想进去！万一有长舌头的吊死鬼怎么办？”
　　“我听林叔说的怪瘆人，重山大哥，你也别进去了。”
　　小双儿一面紧紧的捂着眼睛，一面吐舌头努力扮作吊死鬼凶神恶煞的模样，想要以此吓退方重山的好奇心。
　　方重山被他滑稽的鬼脸逗乐得不行，心里暗笑小双儿这是夏天里的乡野传说听得多了。
　　他向上提了提手上沉重的石刀，安抚着哄劝道：“你重山大哥会使刀，遇见什么都不会怕。”
　　“你要是心里害怕，就留在家里乖乖等我，我进去瞧一瞧，很快就回来的。”
　　姜然从指间露出一条缝，偷眼看方重山。
　　本来，小双儿都快要把林峰随性讲起的故事忘的差不多了，现在给方重山突然这么一提，又全都想了起来。
　　以前说要待在家里也就待着，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可现在，姜然自己好端端的提了一嘴吊死鬼，越想越是心里发毛，可不敢一个人呆着了。
　　他赶忙伸手拽住方重山的袖子一角，眼一闭，心一横，一狠心答应道：“那可不成！”
　　姜然不想在方重山面前认怂，明明心里怕的要死，偏偏还要昂着头嘴硬：“我跟你一道去，互相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方重山不好戳穿他，只能忍着笑，反手捉住小双儿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的手，终究忍不住心软的安慰道：“有重山大哥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说不准林子里转两圈，还能逮着小鸟小雀什么的，到时候带回来当宠物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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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三十一只萌夫郎
　　山里的树木一路绵延到山脚下，在方重山家瓦房屋后集结成林。
　　屋后的这片林子因为树木高大的缘故，即使是白日里望过去，都是阳光透不进去的黑压压一片，也难怪会在村子猎户口里传出各种版本的骇人故事。
　　因为采药需要，方重山到过的地方不少，有些药材因为自身个性，往往都是要趁着天黑采摘的。
　　因为走惯了夜路，进到林子里，他没有半点顾忌，只管闷头往前走，时不时挥一挥手上紧握着的石刀，以便砍断挡路的杂草，驱逐有可能藏在暗处的蛇虫。
　　姜然心里害怕，从出门开始，就紧紧的黏在方重山背后，等一直走出了大半截的路，他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大着胆子四下里环顾了一圈。
　　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怕景象，入眼的只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林间风光了。
　　独巫山里野果树生的尤其多，这片野林子也受其影响，长满了果木与高大魁梧的柏树。
　　小双儿自小在姜村长大，姜村并不靠山靠林，所以姜然根本就没有进过这般大的林子。
　　他惊奇地抬头看头顶上密密覆盖着的苍翠枝叶，偶尔有几只松鼠或者别的什么小动物一溜烟从脚边窜过。
　　姜然打从心底喜欢这些可爱的毛茸茸，不知不觉中松开了拽着的方重山的衣角。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方重山敏感的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立刻回头对小双儿笑道：“从古至今这么多年，哪个地方没死过人的？只不过是没有根据的胡编传说罢了。”
　　姜然心里还是有些发怵，食指抵在唇边要方重山噤声，不许再提晦气的话。
　　方重山依着他，继续往深处走。
　　仲夏时节正是野果舒展饱满的时候，方重山一眼望过去，认出了好几棵他熟悉的、曾在独巫山上见到过的果子树。
　　大约是少有人打扰的缘故，林里的果子肆无忌惮的生长，有些因为太过成熟而落了一地，偶尔被飞鸟或小兽啄食。
　　姜然乐颠颠的跑到树下，睁大着明亮亮的眼睛，开心的往上一伸手：“野青梅，山里红、六月瓜……”
　　“村子里也有这些，可是人多树少，有些果子刚长出来还是泛青的，就一早被人抢先着摘走了。”
　　小双儿回过头，欢欢喜喜的冲方重山感叹：“这个林子好，别人都不敢进来，里面的果子全是咱们的！”
　　就好像是对丰盛的宝藏陡然间砸中脑袋一样，姜然满心满眼里都看着果子，早就把林峰先前说的什么吊死鬼、野林子抛却脑后了。
　　方重山对果子的兴趣不大，引起他注意的，是不远处，一棵巨大的、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突然倒塌，在地上的腐树。
　　他眼尖的瞅见腐朽的树根旁长出的两丛小伞一样张着的小团团，方重山忍不住心里一跳，赶忙加快了脚步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果然是一个小小的灵芝丛。
　　色泽光润，如同一件件小小的雕塑品。
　　灵芝最是喜好潮湿腐败的的环境，这个林子里常年照射不到阳光，最是适宜灵芝丛的生长了。
　　方重山按耐住心底的激动，抬手细细数了一数，大约有五六株尚未长成的小灵芝，一棵棵的漆黑泛光，煞是可爱。
　　都是尚未长成的小灵芝，方重山并没有着急着将它们采摘下来，而是斯条慢理地从一旁捡起几片枯落的叶子覆盖在灵芝旁边，想要等它们一一成熟之后再回来采摘。
　　这片林子村里人都忌讳的地方，平常都不会有人来，方重山放心得很，他甚至因此联想起一个许久之前就考虑过的计划来。
　　在大安国，药民与药铺之间形成的是紧密无间的关系网，药民们上山搜罗名贵的药材卖给药铺，药铺则回馈以金钱当做报酬。
　　但在方重山的观念里来看，这样的关系网实在是太过薄弱与狭小，在山上寻找草药就是要靠运气，凭老天爷赏脸给饭吃，如果能够实现草药的人工种植，情况也许会好上许多。
　　或许，等到了风云药铺，可以将这个想法与蔡玄说一说，看看能不能把人工养殖草药做成功。
　　就在方重山想得出神的空当，姜然已经迫不及待的捧了一手野果子，颠颠的跑过来欢喜地笑：“这里的山里红可真多呀！”
　　“虽然山里红酸的倒牙，但偶尔吃几个或者拿去泡水喝都是极好的。”
　　小双儿口中所说的山里红，方重山看着再眼熟不过了，小时候走街串巷的老人家常常拿出来卖的，来制作冰糖葫芦的原材料。
　　方重山捡起一个，随意擦了擦便塞到嘴里，沙糯的口感依旧和从前一样，只是酸的厉害。
　　姜然看他因为这过分酸味激的脸皱成了一团，瞧上去既滑稽又可笑，不由放声嘲笑道：“还没长熟呢！要带回去泡泡水解酸味才能吃。”
　　“你这么着急吃，到时候牙齿酸的连喝口水都要酸倒的。”
　　方重山看他笑得开心，顿时起了玩性，开着玩笑要将咬剩下的半颗塞给小双儿，唬的小双儿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着拒绝。
　　白口吃的山里红酸得不成样子，但如果是制作成冰糖葫芦，味道就会变得酸甜可口起来。
　　方重山还记得，小时候母亲尚且在世，因为经济窘迫，买不起外头叫卖的冰糖葫芦，干脆攒钱称点白糖熬成糖浆，自己在家里做。
　　那时候他常常帮忙做事，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会了做简易的冰糖葫芦。
　　想到先前在繁阳城里买来的白糖一直没曾动过，方重山捏着圆滚滚的山里红，忽然来了兴趣，同小双儿说道：“不如多摘一些山里红回去吧，趁这几天闲着没事，我做个小零食给你吃。”
　　低头看了看因为过于成熟而跌落在地上的野青梅之类，心里又默默的将腌果肉这一项目提上了进程。
　　自从领略了烤兔子肉的美妙滋味后，本质吃货的姜然对方重山的手艺信任的不得了，二话没说的扒拉身后背着的竹筐子。
　　他一面往里头塞果子，一面乐呵呵地敲算盘：“如果做的好吃，可以分给林叔蒋叔一些，还能带一点到城里去给叶先生、蔡神医。”
　　小双儿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算，忽然抬起头来同方重山说道：“说不定还能分一些给小平安，小平安那么喜欢吃山核桃，说不准也喜欢吃山里红。”
　　进林子的时候，方重山与姜然一人背了一个小竹筐，等出来，两个筐子里都被塞得满满当当的。
　　小双儿一改先前怂兮兮的样子，捧着果子，笑的小酒窝又深了几分，回程的路上，就连走路的脚步都轻快许多。
　　一回到家，就和方重山一起接了满满一盆冰凉的山泉水，将筐子里的野果子一股脑的全倒出来，蹲在旁边慢慢清洗。
　　方重山则站在灶台前忙碌着熬糖浆。
　　繁阳城里买来的说是白糖，实际上做工比不得后世那般的精细，许多都是没能被彻底分开的大颗粒，在方重山看来，这种白糖其实就是小粒一点的冰糖而已。
　　制作糖浆简单的不得了，足够比例的水与糖，黏黏糊糊的在灶台里稍煮了一会儿，渐渐泛起微微的焦黄色，逐渐变得粘稠起来。
　　等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方重山把小双儿一早就洗干净，拿竹签串成一串的山里红放进糖浆里打滚似的转了一圈。
　　红嘟嘟的果子裹上剔透的糖浆，越发显得可喜可爱，方重山快速的一抖手，将多出来的浆汁甩开，成型了的冰糖葫芦被小心翼翼的拿了出来，放到一边碟子里凉着。
　　姜然嗜好吃糖，可白糖在村子里向来是稀罕的玩意儿，除了逢年过节偶尔能够被大人们抹点在嘴边尝尝味道，其他时候是很难得吃到的。
　　方重山倒好，直接将那么珍贵的白糖倒出了一大半，放进灶台里蒸煮成糖浆，姜然嘴上虽然不说，其实暗地里心疼的紧。
　　等看见糖浆裹着的山里红，一颗颗透亮亮的，看着既可爱又诱人，姜然渴望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看。
　　方重山看他一副小馋猫的样子，顿时哭笑不得，捏起一枚刚刚裹好糖浆，还稍稍泛着热气的山里红塞过去。
　　甜而软的糖浆温度刚刚好，因为甜度的渗入，原本直酸牙齿的山里红也变得甜蜜了起来。
　　野果的清酸与糖浆的甜腻醇厚格外契合，简直起到了化腐朽为神奇的妙用。
　　姜然睁圆了眼睛，忍不住朝方重山伸手又要了一颗。
　　方重山拿他没辙，干脆将整个盘子都递过去，嘴里还不忘叮嘱道：“不许一口气吃得太多，小心会反胃胀气的。”
　　姜然胡乱点了两下头，满眼里只盯着红果子，压根就没有把方重山的话听到心上。
　　方重山将剩余的山里红全都裹上糖浆，放到桌子上静置。
　　抽空再看小双儿，早就已经把一整盘的山里红吃得干干净净，就连盘子上粘到的糖浆都没舍得放过。
　　方重山：“……”
　　姜然动作一顿，有些心虚的低头认错：“我错了，我不该吃这么多。”
　　又讨好的笑了一声，道：“都是重山大哥做的太好吃了，我一口一个一时间没能刹住嘴。”
　　山里红的果浆在小双儿嘴角边染了一圈红，看上去呆呆的，格外透着傻气。
　　方重山抬手抵在他嘴角边上，试着揩去这点印迹，他倒不是舍不得果子，宠溺的责备了一声：“即使裹了糖浆，酸味还是在的，一口气吃这么多，等再过一会儿回过味来，可有你好受的。”
　　姜然才不信他，明明是酸酸甜甜好吃的很呢！
　　堆在桌子上的山里红少说也有百来颗。
　　小双儿盯着桌子上剩余的山里红，眼巴巴的问：“重山大哥怎么做的这么多？就算是敞开了肚皮也吃不了啊！”
　　方重山将串在一起的山里红整整齐齐的摆放好，笑着与小双儿说道：“这可不是单单留给咱俩吃的……我准备分一些到西市的地摊长街上去卖。”
　　“依照现在的天气，山里红最是容易放坏，裹上糖浆就好保存一些，到时候给它取个别的名字。”
　　姜然歪着头好奇地问：“山丁子叫山核桃，那山里红该叫什么呢？”
　　方重山低头看着手上晶莹透红的一串，眼里飞快的掠过一丝怀念，他低声回答道：“就叫冰糖葫芦吧。”
　　小双儿听的迷糊，他实在想不明白好端端的山里红怎么能和葫芦扯上关系呢？
　　只是，看方重山嘴角无意间泄出的笑意，姜然忽然觉得，冰糖葫芦这个名字听起来倒也不错。
　　除却山里红，采摘回来的还有六月瓜、野青梅之类，重山索性拿出剩余的白糖，将野果子一颗一颗的腌制好，密封进罐子里。
　　依照他的经验来看，只需要腌制五到六天，糖渍的果子便可以做好了。
　　即方便快手，又益于保存，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主意了。
　　方重山和姜然一起，留出要分送给家人朋友的部分，打算将其他的一并带到繁阳城去，找个机会再去摆一次摊，多少少能挣一些钱贴补家用。
　　姜然一口气吃了一大盘冰糖葫芦，刚开始的时候还没觉得怎么样，等日头渐渐落下来，快要到吃晚饭的时候，才慢慢觉出不对劲来。
　　牙齿酸得不行，就连喝一口稀粥都好像是被刀片刮过一样，冷生生的泛着疼。
　　两个腮帮子更是麻麻木木，就连说句话都费劲。
　　姜然被吓得不轻，捂住脸颊，哭丧着脸向方重山求助，还以为是自己吃错了东西中了毒。
　　“重山大哥，又酸又胀，舌头根都麻麻的疼，我以后是不是吃不了东西啦？”小双儿越说越被吓着，斗大的泪珠啪嗒啪嗒的往下滴。
　　哽哽噎噎的小声抽泣，还不忘替方重山操心：“呜呜呜，我要是真饿死了，就不能给重山大哥编竹篮竹筐子了……家里的筐子剩的不多，你以后可要省着点用了！”
　　“……”
　　方重山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看他疼得厉害，跟着揪心了起来，连忙盛山泉水为他冰敷，苦笑的低声劝哄：“真真是个小傻子，哪里是什么中毒？分明是吃多了山里红，酸的牙齿疼呢！”
　　“都和你说了，不要多吃不要多吃，你呀，偏偏嘴馋着不听，现在吃到苦头了吧？这两天不许再吃别的，只喝稀粥，过几天就会好的。”
　　
　　
第32章 三十二只萌夫郎
　　方重山与姜然决定轻装上阵，除去日常换洗的衣裳，并没有再带其他累赘的东西。
　　繁阳城的西市商品完备，要是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往西市走一趟就好了。
　　连着好几天制作出来的冰糖葫芦和腌果肉不能在家中久放，方重山特意给蒋大叔与林叔送了好些，权当作是辞行前的礼物。
　　林峰为此伤感了好一阵。
　　孤独惯了的猎户是真心实意的把方重山与姜然当做是自家小孩一样看待，原本枯燥乏味的生活正是因为这两个小孩变得热闹起来。
　　现在方重山与姜然都要去繁阳城了，他心里终归是有些舍不得。
　　“我听说蔡玄神医要求最是严格，你做了他的学徒，以后空闲的时间越来越少，怕是没什么机会再回来了。”
　　方重山听了，立刻低声安慰他：“即使是到风云药铺做学徒，以后回来的机会还是很多的，毕竟是采药卖药这门营生是靠着独巫山才能做起来的。”
　　见林峰依旧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方重山索性以轻快的语调调侃道：“你可是咱们村里最有名的猎户，认路是一把好手，说不准以后蔡神医都要带着我过来找你进山呢”
　　林峰细细一想，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又有姜然在一旁劝解，他渐渐释怀了许多。
　　他最近闲着无事，孤身进了好几趟独巫山，运气好到爆棚，次次都不落空。
　　家里因此攒下了不少猎物，林峰热情的分出了几只给姜然，要他一定收下，并恳切的说道：“林叔也没有什么好送的，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点肉，收着吧！”
　　姜然有些犹豫地望向方重山，方重山打从心底叹了口气，知道继续推拒只会伤了林峰的心，便赶忙伸手接过，放进竹篓里打算一并带到繁阳城去。
　　方重山在村子里熟络的人少，去了蒋大叔和林叔两家，再回方家一趟，基本上就可以无牵无挂的走了。
　　方重山与姜然到方家去看时，碰巧家里的大人都出门做农活或者帮工去了，只留下小平安一个人蹲在门口和小花狗一起看家。
　　方重山急着要在天黑之前赶到繁阳城去，只好将特意准备好了的腌果子与几串冰糖葫芦包裹好交到小平安手上。
　　这类酸酸甜甜的小零食想必最是讨小双儿喜欢，小平安一瞧见，亮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过来，眼巴巴的望过来。
　　一直到方重山拿出一串冰糖葫芦递过去，小平安这才一扫可怜巴巴的神情，满脸愉悦地抱着冰糖葫芦啃。
　　姜然看平安小口小口的舔着冰糖葫芦外红色的糖衣，一忍再忍，终究是没忍住。
　　临走之前还不忘苦口婆心的交代：“糖果子虽然好吃，但也不要多吃，不然牙齿要酸的连喝口凉白开都疼的。”
　　他是有经验的过来人，到现在看见冰糖葫芦都还忍不住条件反射的牙齿酸疼。
　　方重山看小双儿偷偷摸摸的拿手碰腮帮，心里偷笑，却没有戳破他对小平安的说教，而是满脸严肃的帮腔：“估计奶奶阿爹他们对甜食不感兴趣，这些果子都是给你的，等你阿娘回来记得把糖果子都交给你阿娘，不许偷偷贪嘴。”
　　小平安塞了满满一嘴的甜，一张清秀可爱的小脸仰着，含含混混的点头应是。
　　也不知道是真的答应还是假的答应。
　　蒋大叔原先说是要拉驴车送方重山俩人上繁阳城去，结果被意外的事情绊住了脚，只好满怀歉意的替他们联系了别的拉车师傅，特意交代说是自己的朋友，要拉车师傅路上多关照一些。
　　这位拉车师傅赶的是牛车，黄牛比毛驴走得稳当，一路上慢慢悠悠的晃荡晃荡。
　　方重山与小双儿靠在车后头看着沿途的风景，剥山核桃吃，等吃得困乏了，两个人依偎在一起，居然就这么摇摇晃晃的睡过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坐在前头的赶牛师傅拽着鞭子，猛地回头吆喝一声，带着些许笑意喊道：“客人，醒醒嘞客人，风云药铺到了！”
　　方重山被他的叫喊声吓的一个激灵，很快就清醒过来。
　　刚一睁开眼睛，就觉得一双腿被什么东西沉沉的压着，又酸又麻，他赶紧低头一看，原来是姜然抱着他的腿睡得正香。
　　方重山轻轻推了推小双儿，唤道：“小然，到地方了，叶先生还在等着咱们呢！”
　　姜然眨巴眨巴困倦的眼睛，迷迷糊糊的抬头，往外头一望，果然瞧见了风云药铺门前斗大的牌匾，以及站在药铺门前笑眯眯看过来的叶老先生。
　　叶先生捏着有些发白的胡须尖尖，招呼着一旁的小药童慢慢悠悠的晃到牛车前，探头牛车里一看，只见车板上堆了好几个大竹筐子，他不由笑了一声：“小年轻就是小年轻，精气神足得很，最能折腾。”
　　“看你们大包小包的，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搬家呢！”
　　叶先生这一回倒是猜错了。
　　除却一竹筐的衣服和一些必备的用品之外，剩余的几个竹筐子里装着的其实都是冰糖葫芦、腌果子和林峰送给的猎物。
　　方重山腿麻麻地发疼，却又不愿意叫姜然知道，免得心思细腻的小双儿会因此内疚，只好偷偷活动了两下，借着一旁木栏杆勉强撑着站起来。
　　撑着站起来后，他指着竹筐子同叶先生说道：“这不是搬家的行李，里面备着的，可是给你和蔡神医的礼物呢！”
　　叶先生一听说是礼物，顿时来了兴趣，招呼着一旁的小药童搭把手，和方重山一起将堆在车上的竹筐卸下来，迫不及待的抬手掀开盖在筐上的麻布，窥见里头一个个密封的严严实实的陶罐子。
　　他不由好奇的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戳了一戳，疑惑不解的抬头问：“这什么礼物？”
　　“一个个瓶瓶罐罐的，就想拿这么点东西糊弄我？”
　　方重山故意不同他说，嘴上只是说道：“等拿进药铺里再看吧，一点自家制的小吃食，也不知道能不能合叶先生您的口味。”
　　即使是有小药童的帮忙，方重山也是分了好几趟才将卸下来的几个大筐抬进药铺里去。
　　因为蔡玄出门问诊的缘故，方重山最后是由叶先生带着进了店铺里的内院。
　　撩开门帘，还是那条熟悉的曲折的小径，沿着小径的长廊往里走，叶先生带着方重山与姜然走了大半截路，终于在一排客房前停下。
　　“这都是药铺单独分给蔡神医的房子，总共四间，都是采光极好的配置，蔡玄孤家寡人一个，只选了第一间做落脚的地方，余下三间都是空着的，稍微打扫打扫就能住人。”
　　叶先生一面介绍着，一面心里发酸，要知道药铺里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坐到蔡玄这样的地位，月钱丰厚不说，单是这四间大房子就足够让人羡慕了。
　　他在药铺里同样是辛辛苦苦做了二十年工，连蔡玄一半的优待都赶不上。
　　先前蔡玄也曾与方重山提起过住房的事情，因此，现下的方重山没有丝毫客气与推拒，仔仔细细地将这三间房子从里到外探看了一番。
　　他是带着亲眷过来住的，自然是希望住处能够更加清静开阔一些，来来回回对比了几次，他终于敲定了长廊上最靠里的一间客房。
　　这间客房宽敞而明亮，里面的家具摆设一应俱全，最妙的是，此处最是幽静，一旁正对着葱葱的一片竹林。
　　姜然显然也对这间房子喜欢的不得了，里里外外走了一遭，认认真真的开始盘算：“这间房子这么大，到时候咱们可以把地方隔开，留出单独的两个隔间，当做是厨房和浴室。”
　　刚到河歇村平房的家里去时，方重山就是这般规划的，小双儿被他养得娇惯了，根本没有办法接受不带独立浴室的房间。
　　叶先生没留神这小夫妻俩私底下的交流，看方重山与姜然选定了房间，一面搓着手，一面笑道：“蔡神医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的，重山，不如你先跟我到铺子上看看，多认几味药材，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等方重山点头同意，还有将目光落到一旁站着的姜然身上，小双儿长相清秀又乖巧，叶先生想了一想，最终决定自己来做一回主，他问姜然道：“我这边还缺个小药童的活计，要是愿意，到时候我和药铺的主人说一句，让你来做这个小药童。”
　　姜然跟着方重山到繁阳城里来，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多多少少是有些忐忑的，他自认只是个平常无奇的小双儿，既不会读书认字，也没有辨认草药的本事。
　　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就剩下编织竹篮竹筐的手艺，可惜竹篮竹筐的市场价向来低廉。
　　姜然因此还暗自里担心过，怕自己什么事都不会做，给方重山添麻烦，现在叶先生突然提了这么一茬，他心里顿时惊喜异常。
　　“只是……”小双儿有些不自信的犹豫道，“我还没有做过小药童的活计，不认得字又不太会说话，我、我做不好的……”
　　方重山重重的拍了拍姜然的肩膀为他打气，鼓励着说道：“不会可以学，再不济，只管问你相公我。”
　　“你相公可是既能认字又会识药，最重要的是还永远不会嫌你烦。”
　　小双儿被他一口一声的“相公”说的有些脸红，赶忙低下头，避开叶先生打趣的目光，小小的“嗯”一声，算作是答应。
　　叶先生见状，不由痛快地笑了一声，“好，等回头就由我来做这个主，小药童好做得很，以前不少穷苦人家都会把孩子送到我们药铺来当药童，不太需要会识文断字的。”
　　这桩事情就算是谈定了。
　　方重山精心挑选了几罐已经腌制好了的野果肉，再加上好几串冰糖葫芦一齐送给叶先生。
　　“这便是先前说的小吃食，我与姜然都是提前尝过的，觉得味道不错，特意带过来分你一些。”
　　叶先生小心的揭开一罐，往里头一瞧，原来是一小坛糖水腌渍的野青梅。
　　翠青的颜色稍稍暗淡了一些，饱满的果肉吸附了糖水的甜汁，凝结出点点糖霜，看上去一个个小巧玲珑，别致可爱。
　　即使是叶先生这样不爱吃糖的人，也忍不住伸手捏了一口，塞到嘴里尝了尝，甜蜜的汁水与细腻的果肉不禁令他眼前一亮。
　　“虽然吃起来甜兮兮的，但偶尔尝一尝倒是爽口的很。”叶先生口味挑剔的很，能让他说出这样夸赞的话显然是很难得的。
　　一颗吃完，叶先生忍不住又捻起一颗，放到嘴里细细嚼了嚼，好奇得问方重山：“只是一点糖便可以腌制野青梅吗？”
　　方重山摇头道：“看似只是往青梅里搁了一点糖，实际上还有温度、比例等等的细节讲究，我也是试了好几次，才做出最合乎人口味的。”
　　叶先生若有所思，微微沉思的片刻后有开口说道：“野青梅也可以入药的。”
　　“咱们店铺里每到夏天常常会有人来买晒干了的青梅果，回去泡茶解暑喝，可惜泡水的味道差了一些，来买的人不多。”
　　“你把青梅果这么一腌制，果子身上苦涩的味道居然真淡了不少，酸酸甜甜的或许要比青梅果茶更受欢迎一些。”
　　方重山听了，不觉心里一动，他原本只是想着要更好的保存多余的青梅果，现在听叶老先生这么一说，似乎是又撞见了一条生财的好路。
　　“腌青梅材料简单的很，只需要足够的糖与青梅即可，要是叶先生您有想法，我可以回去琢磨琢磨，看不看能不能把适宜的比例研究出来。”
　　方重山大大方方地提议道：“我把我所知道的腌制青梅的小诀窍通通写下来，如果药铺有意，我可以把它几两银子卖掉的。”
　　他这一席话要是落到寻常人的耳朵里，只怕会被当做是一个笑话。
　　但叶先生不同，他做惯了药铺生意，知道用药的时候抓取药方往往需要精准到克，想必腌制青梅果同样如此。
　　多一分甜则太腻，少一分甜又太过寡淡。
　　为了制作出眼下这么恰到好处的腌青梅果，想必方重山也是费了不少功夫的。
　　成本低廉而口味绝佳，又能兼顾到清热解暑的药效，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方重山奇思妙想做出来的腌青梅都是有着绝对销路的，几两银子买断倒也不算亏本的买卖。
　　叶先生心里做着这样的盘算，但他终究不是药铺里的话事人，小小的犹豫了一会儿后，他与方重山打商量道：“你先把方法写着，我找个机会同药铺主人说一说。”
　　两个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小药童敲门来喊：“叶先生、方先生，药铺里有人找。”
　　方重山与叶先生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疑惑不解。
　　有人来找叶先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方重山才刚到风云药铺里来，他实在想不明白，会有什么人专程来找他。
　　“走吧，咱们去看看。”
　　叶先生同方重山说了一声，叫上还在忙忙碌碌收拾行李的姜然一起，往前院的方向走。
　　撩开门帘，方重山随意的往店铺门口一瞧，嚯！还是张熟悉的面孔！
　　姜仁遇皱着眉头一脸的苦巴巴，他再没了当时挑衅姜然的气势，缩头缩脑的站在门槛，悄悄摸摸的前往屋里看。
　　他身后跟着的中年汉子方重山也认得。
　　当日小夫郎回门的时候见过一回，算得上是姜家最有话语权的家长式人物——姜大伯。
　　姜大伯阴着一张脸，他原本就长得凶恶蛮横，如今毫不遮掩的耷拉着脸，更显得一副蛮拽拽的地痞气质。
　　过来叫方重山与叶先生的小药童显然是害怕姜大伯，匆匆忙忙的伸手一指，颇为胆怯的说道：“就是他俩，我看着来者不善，怕他们是到药铺里来闹事的……”
　　小药童的话说到半截就被方重山一声笑给打断。
　　方重山打量的目光落到姜仁遇手里提着的小包裹上，同小药童一摆手，神清气爽的笑道：“放心，他闹不了事的。”
　　掐手算一算日子，距离姜仁遇立下公证的十日之期也快近了。
　　“他分明是过来与我送银子的！”
　　小药童听得有些糊涂，半张着嘴“啊”了一声，傻愣愣的站住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叶先生显然也记起来成绩公布当日，方重山设计挖坑叫姜仁遇傻乎乎跳进来立下的公证，他不觉有些头痛的扶额，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声：“你啊，当真是个坑人不偿命的，姜仁遇那小子没头没脑，遇见你算是倒了血霉了！”
　　这话方重山可不爱听，他一撇嘴，哼了一声：“叶先生这可就冤枉我了，要不是他姜仁遇最先污蔑我作弊，又贪心的想要看我扮狗出丑，哪至于后来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哪里叫坑人？我分明是正道的光！”
　　一手揽住一旁姜然的肩膀，方重山心情颇好地喊了一句：“走走走，难得你姜大伯亲自过来，咱们快些收银子去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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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三十三只萌夫郎
　　当姜仁遇手上捏着公证，抹着眼泪上门来找家里要十两银子还债的时候，姜大伯真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
　　即是为自己不争气、被人耍弄的儿子，也是因为方重山与姜然的狮子大张口。
　　姜仁遇哭得可怜，委屈巴巴地同姜大伯哀求：“阿爹，儿子已经跟那个姓方的立了公证，还是叫蔡玄神医做的公证人，方重山说了，要是十日之内还不上这十两银子，他就要狠心地告我去官府。”
　　“我不想去官府！要是真进去了，我这一辈子就完了！”
　　姜大伯对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儿子恨得发狂，咬牙切齿的质问：“我早便说了那方重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你倒好！学徒考核没通过就罢了，还给我惹出这样的烂摊子来！”
　　姜仁遇也觉得冤枉，姜然嫁出去冲喜的事情他多多少少是听说了一些的。
　　袁氏亲口说过方重山只不过是个游手好闲的登徒子，被人一脚踹进河里受了惊，病殃殃的躺在床上等死，姜然名义上说是嫁过去，其实不过是守活寡而已。
　　这么个烂泥巴扶不上墙的烂人，姜仁遇哪里能想到他居然真就凭着本事得了考核第一呢！
　　这分明和袁氏说好的不一样！
　　姜仁遇回过神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味，他总觉得是受了袁氏的骗：“阿爹，我完全是因为轻信了袁氏的话，才叫方重山有机可趁，被诓骗着立下了公证。”
　　“要说起来，这都是袁氏的错！他既然做了姜然的新阿父，理所应当的要负担起做阿父的职责。”
　　“可是你看看他办的都是什么事儿！姜然嫁给了方重山，成天给咱们添堵添乱，回门当日叫全村人看了笑话不说，我们姜家汉子的名声都差点叫他毁了，这回更是离谱，直接坑我银子。”
　　姜仁遇越发觉得自己说的在理，双手猛的一合，拿定了主意：“这银子不该由咱们出！对！既然是袁氏的错，咱们合该找袁氏要钱。”
　　“方重山与姜然惹出来的麻烦，姜老爹与袁氏可不能袖手旁观。”
　　姜老爹与袁氏在姜然的面前威风的不得了，实际上在整个姜家的地位不算太高，一直以来都仰仗着姜大伯的鼻息。
　　姜大伯一向看不上他这个没什么出息的弟弟，以至于姜仁遇也没拿姜老爹和袁氏当长辈看，口口声声的直呼其名。
　　姜大伯听着姜仁遇的抱怨，实在是厌烦的很，皱着眉头呵斥道：“蠢到给方重山送钱，你也别再瞎嚷嚷了。”
　　“我去和姜老爹谈谈，他养的那个小双儿自从跟了方重山是越发不得了了，呵！”
　　十两银子，全家人辛辛苦苦忙碌好几年才攒到这么一笔积蓄，凭什么他方重山一张口就给全吞了？
　　这笔钱总该是要姜老爹和袁氏出才对！
　　如此想着，姜大伯找上姜老爹时，讨要钱财的语气格外理直气壮。
　　姜老爹做梦都没想到，三两银子卖出去的小双儿最后居然给他招惹出三倍价钱的事情来。
　　姜大伯一看姜老爹满脸的不情愿，顿时拉长了脸，摆出大哥的威风来，以教训的口吻说道：“三弟，这可是你那个叫方重山的女婿惹出来的事，你要是不摆平，咱们以后兄弟可就没得做了。”
　　十两银子并不是小数目，姜老爹正纠结着，忽然又听姜大伯轻描淡写的说了几句话。
　　“你家如虎进的私塾还是我给找的关系，似玉年纪渐渐也大了，快要到出嫁的时候了吧……”
　　状似无意说出几句不相干的话，听得姜老爹忍不住一头冷汗，这分明就是威胁。
　　要是不拿钱打发，恐怕不仅是如虎的学业，就连似玉的婚事都落不着好。
　　姜老爹心里发恨，还要强打着精神冲姜大伯赔笑，好说歹说，一般讨价还价，最后不得已，只好掏出五两银子，这才把姜大伯打发走了。
　　……
　　方重山并不知道其中故事的曲折。
　　姜大伯与姜仁遇一道出现在药铺门口时，方重山笑呵呵的拢着袖子，心情颇好的招呼一句：“呦，十天还没过去呢你就来了？果真守信用的很。”
　　姜大伯瞧见他就来气，别过眼去阴阳怪气的嘲讽了一声：“那可不是，手上叫人捏着把柄，心里总不痛快。”
　　他一脸肉疼的将手上提着的小包裹伸到方重山面前，粗声粗气的低吼道：“把公证给我，咱们这算是一笔勾销了。”
　　当日由蔡玄神医做见证，方重山和姜仁遇立的是一式两份的公证。
　　现在姜大伯拿着钱来要公证，方重山收钱收的痛快，从兜里掏出做当时公证的字条，笑盈盈的递了过去。
　　姜大伯毫不客气的一手抢过来，飞快的扫了几眼，确认无误后，气哼哼的将纸条撕的粉碎。
　　就算是这样依旧不觉得解气，恶狠狠地盯着站在方重山身旁的姜然，冷冷的笑道：“你倒是长出息了！伙着外人来欺负你堂哥！”
　　“以后再别和外人说你是姜家人了，家里的族谱可容不下你！”
　　“你就此和姜们江家断了关系吧。”
　　姜然格外诧异的瞧了他一眼，“咦”了一声，很是耿直的三连反问道：“族谱上什么时候写了我的名字？”
　　“姜家什么时候容下过我？”
　　“上次回门的时候不就已经断了关系吗？”
　　姜大伯被他这么一怼，顿时哽住，这才想起来，依照姜家的规矩，不受人待见的小双儿是根本没有资格入族谱的。
　　他一时间居然找不出别的话来威胁姜然，满肚子里的狠话都卡了壳。
　　一直等到旁边看着的方重山不耐烦了，开口打发，姜大伯才心有不甘地领着姜仁遇灰溜溜的跑了。
　　“吃了这一回的教训，想必你那位大伯是要消停一段时间了。”
　　方重山一想起姜大伯被姜然怼到噎住的滑稽模样。又忍不住发笑，心里到底心疼自己的小夫郎在姜家受到的冷遇，便抬手摸了摸姜然毛茸茸的发顶。
　　向来性格温和的小双儿嗫嚅着小声的说心里话：“我讨厌姜大伯。”
　　“我也讨厌新阿父和阿爹，要是可以，一辈子都不想回姜家了。”
　　方重山看小双儿失落着垂下的眼眸，不禁一阵心疼，赶忙哄劝道：“不回就不回，那种地方有什么好回的？以后你跟着重山大哥，有重山大哥在的地方肯定是有家的。”
　　姜然性格倔强，即使是被袁氏明里暗里针对欺负也很少会掉眼泪，不知怎么的，听着方重山温温柔柔的劝解和承诺，反倒是止不住的心里发酸。
　　斗大的一颗眼泪直直的坠落到衣襟上，想着旁边还有小药童和叶先生在呢，姜然赶忙胡乱的抬手揉揉眼睛，扯着笑冲方重山点头：“嗯嗯，我信重山大哥的。”
　　姜然的家事，叶先生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他是有些同情这个可怜的小双儿的，看人小夫妻俩正掏心窝的说心里话，便很识情识趣地招呼着一旁的小药童悄悄退开。
　　姜然偷眼往四下一瞟，看叶先生与小药童走的远了，可怜兮兮的揉了揉红彤彤的鼻子，“等什么时候落的空闲了，重山大哥同我一起去见见阿父好不好？”
　　方重山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姜然口中所说的阿父指的不是袁氏，而是那位在他小时候便被大水冲走了的亲生阿父。
　　看方重山一脸诧异的样子，姜然心里也摸不着底，吞吞吐吐的解释道：“我阿父他是被大水冲走，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家里没办法就给他竖了一座衣冠冢。”
　　“阿爹他刚开始的时候还会过去瞧上一眼，等后来日子久了也就渐渐忘却了……可我还是记着的，每年都要过去看几次。”
　　姜然心里藏着小心思，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我想请重山大哥和我一起去一趟，见见阿父，好叫他知道我现在过得很好……”
　　他说话的声音虽轻，但方重山却听得一字不漏，心里砰的一跳，陡然间意识到，这分明是小双儿在邀请他见家长呢！
　　方重山已经很明晰自己对姜然的感情了，只是他一直摸不准姜然对自己是什么个想法。
　　现在这样，似乎是得到了答案？
　　“好，等得了空，我们就一起去看看阿父……”
　　蔡玄出门问诊，一直到傍晚的时候才提着小药箱子回到药铺。
　　晚上的药铺门庭冷清，蔡玄一进门就瞧见屋里几个人支着个小木桌子，就着几道菜美滋滋的喝药酒。
　　叶先生正喝得兴起，一抬头瞧见蔡玄站在门口，吓得猛一站起身来，呛了一口酒水，憋红了脸咳嗽了好几声，干巴巴的挤出笑，客客气气的招呼了一声：“蔡神医，您出门问诊回来啦？”
　　蔡玄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好气的说道：“要是我没记错，铺子里应当是禁酒的才对吧？”
　　“你倒好，带着我的学徒一起吃酒，小心回头我告你一状！”
　　叶先生生平别的都不爱，唯独好喝酒，现在被蔡玄逮着个正着，打了个酒嗝，尴尬的摆手求饶：“我这是、我这是……”
　　“嗨！这是看你孤家寡人的，好不容易有了个学徒，替你高兴，替你多喝两杯呢！”
　　蔡玄嗤笑一声，显然是不信他这个借口，无意和叶先生这个老酒鬼多计较，他将审视的目光落到了一旁坐着，悠悠闲闲喝茶的方重山身上。
　　又问：“行李已经收拾好了？可有选定好房间？”
　　方重山如实回答道：“收拾的差不多了，选定了最靠里头的那一间，以后还要麻烦蔡神医您多多照顾。”
　　蔡玄漫不经心的一挥手，他最是厌烦别人说的客套话，直截了当道：“直接叫我名字吧，别蔡神医蔡神医的叫，我听着头疼。”
　　方重山被他这番话说的一愣，隐约察觉出他这位师父只怕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物。
　　“今晚好好休整，明天到我这里来，我同你说一说做学徒该守的规矩和该做的事情。”
　　等把要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蔡玄颇为嫌弃的瞅了眼醉醺醺不成样子的叶先生，皱着眉头，捂住鼻子，扇了扇风，“老酒鬼果真是老酒鬼，早晚有一天要一跤跌进酒坛里淹死！”
　　说完，也不管方重山做何反应，他一甩袖子，径直撩开门帘，只往院子里头去了。
　　等到第二天，方重山特意起了个大早，拎着两坛子腌青梅颠颠地过去敲蔡玄的房门。
　　只听见屋里头懒懒散散的喊了一声：“门掩着，你推门进来就是。”
　　方重山试探的用力一推，雕花的木门果然嘎吱一声开了，他往里头探头一看，整个屋子里杂乱无章，根本没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地上七零八落的散着各类草药，屋子的一旁吊着一个小锅炉，慢慢吞吞的温着火，陶瓷制的小药锅悬在上头，热腾腾的直往上冒白烟。
　　方重山一脚踏出去，刚刚好踩在一只圆滚滚的冰莲果身上，果肉汁水一溅，吓得他不敢乱动。
　　蔡玄席地而坐，提着一只毛笔，对着地上写写画画，光看见方重山窘迫的样子，不由笑了一声：“不就是一只冰莲果吗？看把你慌成什么样子！”
　　不就是？！
　　这是什么大佬口气啊？
　　方重山自觉一脚踩碎了十几张红色大钞票，心虚得厉害，再往里头细细的打量，这才发现，原来不只是冰莲果，还有些别的名贵的药材杂乱无序的散落在地上，直叫人想惊呼一声暴殄天物。
　　蔡玄看方重山不敢动，不由在心里暗自感叹，估计着这回收的学徒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只好主动站起身来，潦草的将地上散落的草药扫到一边去，开口解释：“这些草药都是我拿来做药方的。”
　　“做药民简单，山上的草药，只要不是瞎子就能随随便便抓两把回来，但是要想做个好大夫可不容易。”
　　“方重山，我想再考你一考，问问你对草药是什么个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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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三十四只萌夫郎
　　你对草药是个什么理解？
　　这个问题方重山不是第一次听，在前世里，他父亲告亡，家中仅剩的半点积蓄被所谓的亲戚洗劫讨要一空，无法维系生活。
　　村里的老人便劝他说不如跟着采药人一起上山去，山里草药多，总归是能谋一条生路的。
　　带他一到上山的老草药人就曾问过：“重山，你采药也有一年时间了，你对草药是什么个理解？”
　　能有什么理解呢？
　　当时方重山能力小，见识浅，满心满眼里想的都是要采集最好的药，换钱买口吃的填饱肚子。
　　对那个时候的他而言，草药不过是一沓一沓的红票子，是能安心活命的本钱。
　　等到了大安国，生活渐渐稳定了之后，方重山对草药的体悟倒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原以为自己只是将采药人当做是谋生的行当，现在回眼望过去，发现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大概是治病救人的药方根本吧。”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方重山只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话。
　　蔡玄停了手上的笔，嗤笑一声：“但凡是入行的药民都知道的一句话，你就拿这么一句来打发我？”
　　方重山摇摇头，低声而稳重的解释道：“入行的药民都知道，不代表都能够深刻的了解其中的含义。”
　　“世间草药万千，有些草药虽然至毒却可以救人，有些草药效用可以延年益寿，但倘若用的不对，分明可以杀人。”
　　“盏灯只可取其叶，冰莲果置放于山泉水中才能保存的长久，伏月夜间开花，花朵开放的时候才有药效……可惜，我看见许多药民都只不过是听着前辈的教导，依照书上所写的胡乱模仿，根本就没有细心留意过草药的个性。”
　　蔡玄初听的时候还不以为意，等方重山将一席话讲完，不禁有些触动，略微沉思了片刻，他忽然抬眼直直地望向方重山，状似无意的问道：“我听叶先生说，你是在繁阳城的游船上好运气遇见了个怪老头，才知晓了不少旁人不知道的草药知识。”
　　他这话问的突兀又奇怪，方重山心里一跳，总觉得蔡玄看过来的目光里透着审视与洞悉，他有些心虚的撇过脸，含混的应道：“是这样没错……”
　　蔡玄笑着摇头，直截了当的戳破了他这个并不怎么高明的谎言：“叶先生能力不够，可以被你忽悠过去，可我却不一样。”
　　“想要做个好药民，天赋确实重要，没有长久的经验，你的天赋又能厉害到什么地方去？”
　　“我是不相信，仅仅是凭着在游船上偶遇的怪老头，随随便便讲了一夜的课，就能让你连一些不常见的草药、药性都能一清二楚的地步。”
　　“单单说盏灯，盏灯的根叶相互斥，如果连枝带叶的采集，往往会激发毒性，所以需要有特殊的手法单独将盏灯的团叶采集下来才行，你第一次遇见就能那么好的保存，恐怕不是听一个老头说两句就能做到的吧？”
　　“叶先生给我看过你保存的盏灯，手法娴熟到没有几年经验是做不到的，叶先生是个蠢的，看不出其中的问题，可是，你骗得了他，却骗不了我。”
　　方重山一时间愣住，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幸好，这样难堪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蔡玄哈哈一笑，随性的一摆手，“算了算了，谁没有一个半点的秘密，我只是随便问一问而已，你也不用和我一一交代。”
　　显然是想就这样将事情一笔带过去，不再追究的意思，方重山总算是松了口气，反问道：“那这个问题就算是过去了？”
　　蔡玄抬手指向不远处一个相对空旷的地方，同他说道：“你坐吧，我和你好好讲一讲做学徒的规矩。”
　　说是做学徒的规矩，无非就是讲做学徒需要做的事情。
　　采药认药只是基础，最重要的是要帮着蔡玄一起实验做出更好的药方。
　　“你现在所看到的，屋子里放着的都是些名贵的药材，但再名贵的药材也比不上一剂优质药方来的值钱，所以药铺里的主人给了我一些特权。”
　　“他负责提供我所需要的药材，我定期为药铺提供一些新颖的药方。”
　　方重山听到这里，大概也就明白了蔡玄所做的估计与他前世里所接触的药剂师差不多。
　　他虽然只是个采药人，但多多少少接触过一些有名的药剂师，知道一些配伍的禁忌与草药的搭配，这项工作正好合了他的胃口。
　　方重山索性坐到蔡玄的身边去，跟着一起捏住笔，细细地低头看蔡玄在地上涂涂描描画出来的草药方子。
　　俩个人越聊越是起劲，渐渐忘却了时间，等再一抬头，发现不知不觉中竟然已经到了晌午。
　　方重山实在饿得厉害，揭开带过来的密封罐子，随手捏出几枚腌制好的青梅果，蔡玄好奇的凑过去要了两颗尝尝味道。
　　“这梅子拿糖腌制一下，比直接吃的口感要好上许多，难怪叶先生同我提起说要买断你的方子，马上就要到盛夏时节了，拿冷井水冰镇着出去卖保管比青梅茶要畅销许多。”
　　几颗青梅果并不能起到填饱肚子的作用，反而是勾起了胃里的馋虫，正在方重山考虑着要不要出门找点吃的时候，半掩着的木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姜然探头探脑的望进来，手里提着的小饭盒晃了两晃，软着声音问道：“想着这个点你们应当饿了，我特意做了几道家常小菜送过来，知道会不会打扰到了？”
　　方重山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坐着的蔡玄已经飞快的跳了起来，仓促的走了几步，踢飞了面前挡路的药材，一把抓住小饭盒，冲姜然挤出了和善的笑：“哪里会有打扰？肚子正饿得厉害呢！”
　　饭盒一揭开，里头盛着的是两道小菜，一个清炒白菜，一个肉末豆腐，都是姜然最拿手的，拌着香喷喷的白米饭，方重山与蔡玄不觉胃口大开，各自吃了一大碗。
　　蔡玄做事严谨，但对待学徒并不苛刻，他上午拽着方重山一起写写画画钻研了半天，等用过了午饭，反倒是大方了起来，挥手打发道：“下午我还要出门问诊，你要么留在店里帮叶先生的帮，要么在繁阳城里走走转转，都随你。”
　　做师父的都已经开口了，方重山这个学徒自然从善如流的听着。
　　他屋子里闲置着几十罐的腌果肉，刚好可以借着空闲往西市里走一遭。
　　方重山向来是个想做就做的行动派，既然心里有了打算，便毫不犹豫地带着姜然一道直奔西市。
　　一眼望不到头的地摊长街依旧是老模样，大约是因为过了响午的缘故，天气热的厉害，街上走的人少，就连小贩子们的叫卖声都焉哒哒的提不起精神来。
　　方重山顺着路找到了上一次摆摊的地方，正好空着一块地方，他与姜然赶紧卸下背上沉甸甸的竹筐，将浸在井水里冰镇了许久的腌果肉一罐一罐的拿出来。
　　小陶罐子看上去精巧别致，一列列的摆在地上非常的吸引人眼球。
　　上一次买过山核桃的老顾客有认出了方重山的，赶紧凑上来围着道：“呦！好久都没见到你出来摆摊了。”
　　“你上回买的山核桃味道是真不错，我带回去叫家里人尝了，小孩子还不时的念叨着想要再尝一尝呢！”
　　边说着一面好奇地，低头打量着陶罐子，嘴里嘟嘟囔囔地问：“这又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你没有带山核桃过来卖吗？”
　　方重山主动的揭开了陶罐上的盖子，笑着介绍道：“这回没带山核桃，不过又鼓捣出了个新鲜玩意儿，看你是老主顾，不如你先挑几枚尝一尝味道。”
　　“要是觉得味道不错，可以买两罐回去。”
　　客人不觉有些犹豫，再三确认道：“当真是不花钱的让我尝一尝吗？”
　　在西市里做生意，大家都是默认的一手拿钱一手给货，根本就没有免费试吃、免费试用这样的概念。
　　方重山听了他这样的问话，忽然灵机一动，挑出一小盘青梅果摆在摊子前，大大方方的一摊手说道：“免费试吃，好吃再买，不好吃就不买。”
　　一听说是免费试吃，不止先前主动来搭话的客人，就连无意中的过路人都被吸引过来。
　　头顶一颗大太阳，火辣辣的晒的人头脑发晕，一枚冰凉甜口的青梅果慢慢滑进嘴里，忍不住叫人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最先尝到青梅果滋味的客人家底不错，出手向来阔绰，很快便开口问方重山：“你做出的这果子甜甜的冰凉凉的，味道是真不错，不知道是怎么卖的？”
　　方重山抬手比了个数，爽快的说道：“这玩意儿也不好做，都是实打实的白糖腌渍出来的，我原本想出二十枚铜板，现在大家都是老主顾的份上，十枚铜板一罐子，如何？”
　　问价的客人一听，很是爽快的丢了铜板，抱走了两罐。
　　后面陆陆续续围上来的客人也都尝了几枚，有些只是贪图着便宜，想要过来白｜嫖，更多的却是被味道所吸引，纠结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从兜里掏出了铜板。
　　就像是叶先生所猜想的那样，炎热的天气里冰凉的腌青梅清朗爽口，最是招人青睐，没费多久的功夫，方重山摆在地上的果子就已经卖的差不多了。
　　等收了摊，方重山看着天色，估摸着时间尚且空余，是看一旁姜然蹲在地上，满眼放光的数铜板，不由宠溺的开口道：“难得赚了一些钱，正好可以在街上逛逛，看有没有什么家里可以添置的物件。”
　　财迷属性的小双儿数钱的小手一顿，一想起空落落的房间来，不由小脸一耷拉，很不情愿的念念叨叨：“家里的厨房和浴室都没弄清静，需要花钱的地方可真不少呢！”
　　“厨房里的用具、浴室里的大浴盆，还有些零零碎碎的小东小西，都要一一置办上的。”
　　这么说着，两个人很快收拾好摊子，背着轻了不少的竹框沿着地摊长街慢慢往前走。
　　虽说是要置办家用，但无论是方重山还是姜然心里都不着急，权当是散步一样的闲闲逛着。
　　街上走动的人虽然少，但摆出来的摊子依旧多得很。
　　方重山一路闲逛下来，倒是发现了不少有趣的小物件。
　　等逛到一处摊子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盯着摊子上一株青翠的、生机勃勃的小绿苗看个不停。
　　摆摊子的摊主是个会看人脸色的，立刻笑呵呵的迎上去，“客人可是看上了这棵仙人草？”
　　“你可真是有眼光的很！这棵仙人草呀，也是我机缘巧合从别人手上买下来的。”
　　“你听听这名字，仙人草、仙人草，都是沾了仙气的，我看你投缘的很，不如十枚铜板让给你如何？”
　　摊主说的冠冕堂皇，实际上只是把方重山当做冤大头，想要他来接｜盘而已。
　　这株仙人草是他看着长相稀奇，从一个小孩手上胡乱哄骗过来的，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好东西，没成想带到地摊长街上来，一连的好几天都无人问津。
　　摊主是个不识货的睁眼瞎，但方重山却清清楚楚的知道仙人草的底细。
　　十枚铜板的价格叫他不觉有些心动，刚想要张口说买下，旁边一直沉默着的小夫郎却悄悄的拽了拽他的衣袖。
　　“不知名的杂草罢了，你也好意思坑我相公十枚铜板？”
　　姜然气鼓鼓的站出来还价，“三枚，不能再多了！”
　　摊主显然心虚，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慌张，但他很快稳住了情绪，皱起了眉头：“我说你这个小夫郎讲价讲的有些厉害了，五枚，不能再少了。”
　　姜然心疼兜里面好不容易赚来的铜板，依照他对方重山的了解，知道方重山是真心实意的想要买这棵杂草。
　　虽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但小双儿愿意花钱买方重山开心，怕继续讲价会搅黄了生意，索性一把掏出五枚铜板，捧着水灵灵的仙人草就走。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再多更一些吧，最近有点抑郁，太累了，感觉一眼看不到将来，归根结底，学医真苦逼，小可爱们早点睡吧，晚安，别熬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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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三十五只萌夫郎
　　这是一株保存的相当完整的仙人草。
　　有些折断了的根须被摊主用泥土小心的包裹好，姜然抱起仙人草的时候，只要手轻轻一抖动，根茎上的泥土就会扑朔朔地往下落。
　　无论怎么看上去都非常普通。
　　小双儿绞尽了脑汁，总算是找到了一个方重山执意花五枚铜板买一棵杂草的理由，他特意等到离摊子的距离远了，才小声的偷偷问：“重山大哥，难道这什么仙人草是名贵的草药不成？”
　　“咱们是不是占到大便宜了呀？！”
　　方重山看小双儿越是脑补越是深深陷下去的小酒窝，一个没忍住，抬手戳了戳，颇有些无奈地回答道：“倒不是什么名贵的草药。”
　　他这句话没有参假。
　　在方重山前世的时候，仙人草实在是再常见不过的植株了，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在炎热的夏天里上山采集，在前世，仙人草还有另外一个响亮的别名，叫“凉粉草”。
　　方重山前世所居住的村子交通困阻经济落后，根本就没有冰激凌冰棍之类夏日的解暑圣品。
　　村里农忙过后，得了空闲的农妇们往往打发家里的小孩到山上去采凉粉草，将凉粉草的根茎掺和着白糖一起在水里煮，煮到胶质，冷却成冻，随性撒上一些山楂片或葡萄干，一碗吃下去，自从喉咙一路到胃底的冰凉。
　　村里人都叫他凉粉。
　　姜然不觉有些失望，亮闪闪的眼睛都暗淡了几分，嘀咕一句：“原来不是草药啊。”
　　小双儿意识到重山大哥怕不是让人坑了，生怕方重山会因此沮丧，赶紧打起精神来，举着手里青葱葱的仙人草，咧着嘴笑：“不是草药也不打紧，你看这棵仙人草长得多精神呀！”
　　“等到时候种到咱们屋子前面，说不定能长出一大片，葱绿葱绿的，看着就叫人觉得心情好。”
　　小家伙明明失望的很，还故作不在意的努力安慰自己，方重山总是因为他的这一点倍感暖心，指尖一路向上攀上姜然的耳根，他笑着解释道：“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草药，但终归是有些用处的，能制作些新奇的小零嘴，等回去之后我就做给你看。”
　　姜然听了，不由眼前一亮，想起先前重山大哥做出的山核桃、腌青梅、冰糖葫芦，平常的山间野物落到方重山的手上，总能别出心裁的制作成一件件甜美可口的小食。
　　小双儿严肃的点头，一本正经的论断道：“就像阿父以前给我讲的睡前故事一样，重山大哥也有点石成金的手呢！”
　　只是他怎么都想不出绿葱葱的一节不知名的草，究竟能做出什么稀罕的玩意儿，由此心里更是报了十二分的期望。
　　两人继续散漫的闲逛了一圈，零零散散添置了不少有用或者没什么用处的物件，等带来的两个竹筐子都要满满的塞不下才罢手。
　　哼哧哼哧背着两大筐子艰难的走到分界桥，好不容易招到了一辆路过的牛车，出了双倍的价钱，这才坐上了车，及时地在太阳落下之前赶回了风云药铺。
　　蔡玄出门问诊刚回来，端着小板凳坐在药铺门口纳凉，正巧撞见方重山与姜然背着大竹筐子，气喘吁吁的走回来，不由好奇的站起来，往筐子里一看，刚好看见筐顶上小心翼翼放置着的仙人草。
　　他不由咦了一声，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直接凑过去拽了一片叶子拿到鼻子前嗅了嗅。
　　“这不是仙人草嘛。”
　　蔡玄开口说道，“咱们后院竹林里长了一片，除都除不干净的玩意儿，你们怎么还特意从外头带回来了？”
　　姜然一听，呆呆的啊道：“后院的竹林？就是我们房间旁边的那个林子？”
　　“嗯，主治中暑的草药，这叶子闻着一股檀香味儿，错不了。”
　　蔡玄将叶片拿开，脸上满满都是嫌弃，“是以前我一位从都城来的朋友送的，我当时看着新奇，特意在林子里种了几株，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
　　姜然一张小脸上写满了心疼，“诶呀，我知道竹林子里有，就不花冤枉钱了！我们买的时候可是给了五枚铜板呢！”
　　方重山倒不觉得可惜，他正发愁手上的仙人草植株太少太小，恐怕一时半会儿做不成一碗凉粉，现在好了，大把大把的资源直接送上门来了。
　　蔡玄笑了一声，感叹的说道：“五枚铜板？就为了这么一棵草？小夫妻到底年轻，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这话姜然可听不惯，明明蔡玄中午的时候才蹭了他一顿饭，现在倒是开口说他不当家了，立即挥着拳头，汹汹的反驳：“重山大哥肯定是有他的打算！保准能够让人眼界大开！”
　　小夫郎越是维护，蔡玄越是想拿他逗趣，故意拿捏出阴阳怪气的腔调，凉凉的笑了两声：“大开眼界？怕不是让人大跌眼镜吧？我倒是拭目以待。”
　　一老一少斗嘴斗得欢，方重山看得幼稚，一声不吭的把采购来的物件搬进屋子里。
　　眼看着天色尚未晚，斜阳的余光温温柔柔的洒落在一旁的竹林间，方重山索性往里头走了几步，这才知道蔡玄说的果真不假。
　　一重又一重的仙人草铺的满地都是，大约是因为竹林子里环境适宜的缘故，它们长势不错，一个个根茎肥大，郁郁葱葱的集结成一片，看上去就是做凉粉的好材料。
　　方重山有些惊喜的薅了几大把仙人草，准备趁着夜间的闲暇时间尝试着看能不能做出碗凉粉。
　　姜然刚好在临时隔开的厨房里烧开水，看见方重山手上抓着一大把仙人草，赶忙抱着盆迎过去，颇为惊奇的问：“这些都是从林子里采回来的吗？”
　　他先前还觉得自己被摊主坑了，和蔡玄斗了一会儿嘴，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开了，盯着盆里肥嫩的仙人草，美滋滋的扳着手指头笑：“一棵仙人草就能卖五枚银铜板，咱们屋子旁边这么多，要是带到西市上去，就算是只卖一枚铜板，那也能赚不少啊！”
　　一看就是个钻进钱眼里的小财迷，方重山屈指弹了一下他的小脑壳，话语间满满的都是无可奈何：“你啊，上辈子怕不就是枚铜板精吧！”
　　小双儿一手捂着脑壳，连连呼痛，相当不满的挥手抗议：“我才不是铜板精！”
　　“要是的话也应该是银子精才对！”
　　居然是在这种地方纠结吗？可真是个贪心的小家伙！
　　方重山险些被他这句不着边际的辩驳逗乐，手脚利索的掐去盆里仙人草绿色的叶片，只留下一截截鲜嫩的根茎。
　　姜然热在灶台上的水正好咕咚咕咚沸腾的冒泡，方重山估摸着比例，撇去多余的开水，再一次毫不吝惜的把采购回来不久的白糖一股脑倒进锅里去。
　　小双儿眼巴巴的趴在一旁看，小脸上写满了纠结：“这回是要做糖渍的仙人草吗？”
　　他偷偷折了一小截仙人草塞进嘴巴里，很快被清苦的味道逼得眉头紧皱，咬着牙嘶了一声：“真难吃，就算是泡到糖里去，恐怕也好吃不了多少吧！”
　　方重山没有接话，抄起一旁洗干净了的木铲子，伸进糖水里不停的匀速搅拌，等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才把盆里洗净的仙人草跟进一股脑的投进去。
　　一并放进去的还有一碗预先准备好了的米浆。
　　姜然实在看不明白，歪着头盯着锅里咕咚咕咚的冒泡，等了一小会儿后，忽然惊讶的喊了一声：“诶呀，它怎么还变颜色了！”
　　原本一锅绿汤不知不觉中居然搅拌成了黑黢黢的颜色，看着就不像什么能入口的东西。
　　方重山小心翼翼的将凝结成块状，半透明的黑色凉粉盛进碗里装好，小双儿满眼都是担心：“这真的能吃吗？不会吃中毒了吧？”
　　一面说着，一面好奇的拿筷子戳了戳，半透明的粉块DuangDuang的颤动了两下，看着居然有几分可爱。
　　方重山挖了一小勺，含进嘴里尝了尝，虽然没有记忆中年长农妇们做的那样完美，但大体的味道还是不错的。
　　估计是放少了糖的缘故，做出来的凉粉并不太甜。
　　浅淡的甜味与冰凉的口感，一入口便驱逐了盛夏里大半的燥热。
　　姜然看着不禁心动，着急的伸手讨要道：“我也想尝尝，我也想尝尝。”
　　他原先对怪模怪样的凉粉嫌弃的很，等吃到嘴里去，立刻眼睛放光，毫不客气的挎了几大勺塞进嘴里。
　　“虽然热乎乎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吃到嘴里去偏偏让人觉得一股凉意，如果吊到井里去冰镇一晚上，白天拿出来吃，就算是有再大的太阳都不怕了。”
　　姜然的想法与方重山的不谋而合。
　　除却给小双儿特意留的一盘凉粉，剩余的全都被盛进一个大碗，塞到井边摇水的木桶里，井水涨得高，一眼望下去清明透亮，寒气逼人，方重山干脆把木桶放下去一些，好让它飘在水上。
　　等一夜睡过去之后，太阳再次挂上天空，就可以取用冰镇好的凉粉了。
　　蔡玄孤身独居，虽然活了一把年纪，单住的地方连个可以用火的厨房都没有，常年靠着小药童们轮番接济。
　　而现在给蔡玄提供口粮的事情，自然而然的就落到了方重山与姜然的身上。
　　与在河歇村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姜然每日照常早起，热锅烧水，做一点面食或者粥汤，分好给自己与方重山的一份后，又给蔡玄专门添了个小饭盒。
　　只等方重山用过早饭，闲悠悠的提着饭盒去敲蔡玄住所的门。
　　虽然只做了一天学徒，但方重山大约已经摸清楚了他这位老师日常的行程了。
　　无非是一早上的钻研药方，下午出门问诊，晚上蒙头睡觉，日子过得既规律又乏味。
　　喝完最后一口热粥，蔡玄一抹嘴巴，满足的同方重山叹息一声：“已经有好几年没能吃上一顿热乎的早饭了，看来你这个学徒我是真没收错啊！”
　　方重山瞟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饭盒，不禁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呵！哪里是贪图学徒？分明是馋学徒家做的饭！
　　吃饱喝足，蔡玄来了精神，继续对着昨天钻研的药方细细研究，方重山凑过去，只看见地上密密麻麻写着药名与效用，还有一些草药的搭配。
　　方重山看了一小会儿，忽然抬手对着地上一点，皱着眉头问：“这里是不是不太对？”
　　“伏月至阴至寒，你再往里面添阴月子，即使真的能达到止咳平喘的效用，恐怕也伤身的很。”
　　蔡玄顺着方重山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微微沉思了片刻，低着嗓音道：“伏月止咳的效用虽有，可惜药效太慢，重山，倘若是依照你的想法，要是不用阴月子，该用什么药来做辅助最好呢？”
　　方重山很快意识到，在大安国，人们对草药的效用认识的过于浅薄，很多时候遇见了病症，也只敢单独用一味草药。
　　而蔡玄现在创新所想的，实际上已经有了后世里提出的复方方剂的基本雏形。
　　“若是依照我的考虑来看，主药伏月性寒，完全可以以白参当做佐药，既能缓解药中的寒气，又能补血益气，想必是要比阴月子好许多的。”
　　佐药、主药这样新奇的说法，蔡玄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大抵能够猜出什么意思，随手捏着笔在地上添了白参的名目。
　　将完整的药方通读一遍后，蔡玄越发觉得方重山说得在理，他顾不得其他，从地上一蹦而起，踹翻了脚边的饭盒，草草的抓了伏月白参和其他一些药材，蹲在药罐前开始试着熬药。
　　如此来回折腾了大半个上午，蔡玄勾勾画画总算是敲定了最后的药方，终于有空闲盘问起方重山。
　　“你先前同我说的主药、佐药是个什么意思？”
　　药分“君臣佐使”，调和辅助各类药物的搭配，才能最大限度的提高药效削减毒性。
　　这基本上是后世采药人们入行的必修课，但大安国似乎并没有这种讲法。
　　作为采药人的方重山所了解到的也不过是皮毛，他认认真真地回忆起前世闲暇时翻看的药书，借着毛笔对着地上一通比划。
　　蔡玄越听眼睛越亮，听完后猛的一拍手掌，高声喝彩道：“你这主意出的好！”
　　“依照你的方法这样一疏通思路，以前许多理不顺的方子，这一回都理通顺了。”
　　堪称药痴的蔡玄再看方重山的目光登时变了，“快说说，还有什么奇思妙想，都快与我说一说！”
　　方重山被他迫切又渴望的目光逼得只能苦笑，敷衍着摇手推辞道：“也都是听村里老人随口说出来的，哪里还有什么其他的奇思妙想。”
　　蔡玄以为方重山说的是河歇村里有一些见识的老人，赶忙问道：“那老人如今可还能寻到？”
　　方重山索性一摊手：“世事无常，早就找不见了。”
　　毕竟都是前世的事情，无论是药书还是那些好心教他的老人家，早就已经不知道去什么地方了。
　　蔡玄瞬间没了精神，有些遗憾的猛一拍大腿，叹息着说道：“诶呀，那可就太可惜了！”
　　伤感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才振作起精神来，自我安慰道：“不过，单是你刚才同我讲的那些就已经足够消化很长一段时间了，看来什么时候我应该往周边的村子里走一走，说不准就能遇上什么奇人异人，琢磨出一些新方子来。”
　　等将手上剩余的方子写好，蔡玄这才抽出了空闲，与方重山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正聊到兴起的时候，蔡玄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重山，你似乎没有见过咱们药铺的主人吧？”
　　方重山被他问的一愣，老老实实的摇头表示没有。
　　药铺主人这个说法，他倒是从叶先生口中听过好几次，但向来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蔡玄见他一脸茫然，不由来了兴致，凑近过来神神秘秘的念叨：“咱们药铺的主人姓葛，最是会做生意，所以大家伙儿都叫他葛财神，平日里就连我见到他的机会都不太多。”
　　“据说他在大安国都城里都是开了好几家连锁的药铺，药铺规模大的很……风云药铺在繁阳城里有些名气，可要真放到都城去，那就真不值一提了。”
　　“重山啊，等什么时候有机会，我给你引荐引荐，说不准能叫药铺主人瞧上，到都城里做药民，保准能赚得钵满金盆。”
　　方重山嘴上应和，心里倒不以为意，只当蔡玄是拿话哄他开心。
　　他到繁阳城里来，除了做学徒学本事以外，更多的是有着自身对将来的规划与打算。
　　多学点草药习性，等攒够了银子回河歇村里置办几亩田地，专门留作是培育药草的药田。
　　在方重山的想法里，靠着人工培育的药材赚钱，可比到独巫山上去摸爬滚打舒服得多。
　　至于要到都城里去做什么药民，他是想都不曾想过的。
　　作者有话要说：仙人草及其他草药都是蠢作者依照部分现实信口胡诌的，你信你就输了。感谢在2020-11-2121:05:24~2020-11-2219:59: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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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三十六只萌夫郎
　　冰镇好的凉粉在中午最炎热的时候被方重山从井里提溜出来。
　　一勺子下肚，胃里都是一阵舒爽的凉意，方重山盛了一小碗出来，在面上撒上一层切碎了的野青梅。
　　剔透的凉粉上多了些许点缀，一眼望上去好看了许多。
　　今天蔡玄出门问诊的时间推的迟，正好赶上方重山端着一大碗凉粉慰问他在药铺里忙前忙后做小药童的小夫郎。
　　蔡玄凑着热闹探头望过去，看见碗里乌漆漆的一团，不由嫌弃地撇嘴：“看着就脏兮兮的不干净，你就给姜然吃这玩意儿？”
　　姜然是尝过凉粉美妙滋味的人，哪里管蔡玄如何去说，直奔到方重山面前，他忙碌了一早上，热得一身汗，不在矜持地用勺子，而且欢欢喜喜的端起碗，直接倒进嘴里一大口，冰凉凉的一路兜到胃里，通身的燥热一下子被驱赶的一干二净。
　　“这可真痛快啊！”
　　原先还焉哒哒的小双儿一碗凉粉下肚，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心满意足的贴着肚子揉两下，“要是每天中午都能吃这么一碗，就是再热的天我也认了！”
　　蔡玄被姜然感叹的话勾起了好奇心，一瞬不瞬地盯着空了一半的碗，眼巴巴地瞧着问：“这乌漆抹黑的一小团当真能解暑？你这个小双儿莫不是漫天撒谎诓骗我这把老骨头？”
　　被质疑了的姜然忿忿不平地高声辩驳：“重山大哥做的凉粉比富贵人家冬天里存好的冰都要管用！我做什么要骗你？”
　　“凉粉？原来这小黑玩意儿叫凉粉？”
　　听着名字就凉快的很，蔡玄好奇心被勾到了顶点，一双手蠢蠢欲动的伸过去，想要蹭一口尝尝味道。
　　方重山一侧身，敏捷的躲了过去，将剩余的大半碗凉粉塞到姜然手里，皱着眉头与蔡玄说道：“这是我家夫郎的份，可不许你抢。”
　　“我另做了几份都隔在后院长廊的亭子里了。”方重山这话不仅是说给蔡玄，还是讲给叶先生与小药童们听的，“你们谁要是想尝尝，随时可以到亭子里取。”
　　“若是觉得味道不错，我明儿就再多做一些好了。”
　　药铺里小药童们多是年纪轻的小双儿，一个个脸皮薄，你推我搡的都不好意思过去。
　　叶先生与蔡玄就不一样了，年纪一大把的糟老头子，根本就不知道不好意思为何物，彼此对视了一眼，默契的移开目光，齐齐的加快脚步争着要抢先喝到第一碗。
　　方重山偏心得很，除了特意给姜然的大碗，其余的都是小份碗，叶先生动作快，抢先吃了一碗，果真是清凉爽口，因为不是特别甜腻的缘故，味道居然要比先前的腌青梅更好一些。
　　“方重山这小子稀奇古怪的想法倒是一个接着一个。”
　　叶先生盯着亭间石桌上其余的小碗凉粉，惊奇地感叹了一声：“小双儿说的不假，这一碗透心凉的凉粉吃下去，可比冰块还要爽快得多！”
　　蔡玄一连吃了两碗才堪堪停了下来，半眯着眼睛砸吧嘴，“味道是不错，只是总觉得这凉粉味道在什么地方闻到过。”
　　刚走过来的方重山听见，不由清朗的笑了一声，打趣地说道：“这凉粉的原材料长得满竹林都是，你当然是闻到过的！”
　　蔡玄吃了一惊，迟疑的张口：“满竹林里都是……莫非是仙人草？”
　　“你说你这凉粉是仙人草做的？”他拿起勺子搅了搅凝固的乌色胶体，实在是不敢置信，“那个竹林里除都除不掉，看着就让人头疼的仙人草？”
　　方重山无比确定的点了头，抬手指着凉粉问：“正是仙人草，你们尝着味道如何？”
　　“入口冰凉，味道浅淡，要是能够做成大规模，在药铺里单独隔出一块地方来卖，恐怕收益不小。”
　　善于经营的叶先生最先开了口，殷切的同方重山商量道：“要不就和先前的腌青梅一样，你给我写个方子，我出十两银子如何？”
　　十两银子并不是小数目，叶先生胸有成竹的等着他同意。
　　方重山出人意料的摇了摇头，嘴里噙着笑，说话间却没有丝毫的退让：“我觉得不好。”
　　腌青梅的制作方法再简单不过了，即使是方重山不将方子写出来，药铺早晚会琢磨出适宜的比例，可由仙人草制作的凉粉不同。
　　凉粉其中的工序和秘诀并不是旁人轻易就可以窥见的，对方重山而言，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商机，是一定要紧紧的篡在自己手上的。
　　“凉粉的方子是我费了不少功夫才琢磨出来的，十两银子买断实在是有些杀鸡取卵的嫌疑了……”
　　沉思了片刻之后，方重山缓缓的说道：“我虽然不想把方子卖掉，但可以和药铺里建立长久的合作关系。”
　　不仅是叶先生，就连一向不关心药铺经营的蔡玄都忍不住有些好奇，两人异口同声的问道：“什么合作关系？”
　　方重山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了另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你们觉得我做的这凉粉应该定什么价位比较合适？”
　　定价这种事情，叶先生最是擅长，他手一抖薅下一把胡子，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呲牙咧嘴的说道：“十枚铜板，就这个价格最合适。”
　　方重山闻言，以极其轻快的语气说道：“既然如此，咱们就按照十枚铜板的价钱买，我负责做凉粉，你们负责提供场地、材料和人力，赚来的钱咱们三七分，药铺七，我三。”
　　这种分成的方法，叶先生还是第一次听，最先听的时候觉得有些新奇，等深入的思考了一会儿，便察觉出其中的可行性来。
　　无论是对药铺还是对方重山，这无疑是一个双赢的主意，药铺里不缺地方更不缺仙人草，平白赚得七分的收益，叫人听的不由心动。
　　叶先生低低的叹息道：“可惜我在药铺里没什么话语权，这事情还要问过葛先生。”
　　药铺主人葛财神，方重山早在蔡玄的口中听说过，他将询问的目光落到蔡玄的身上。
　　“葛财神可是个大忙人，不止咱们繁阳城里一家铺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晃到风云药铺来，要不我帮你写一封信过去问问，这种事情我还是能拿得定主意的。”
　　蔡玄说做就做，很快就往大安国都城里去了问信。
　　虽然生意暂时没能谈成，方重山就此多了个每晚做凉粉的功课。
　　他最先做的还不熟练，能供应的量极少，等到后来姜然跟着一道帮忙，效率才跟了上去。
　　实验阶段的凉粉大多喂进了蔡玄与叶先生的肚子里。
　　伴随着蝉鸣，大安国里最热的节气，伏夏天就在不知不觉间到了，与之一同而来的还有都城里葛财神的回信。
　　葛财神人如其名，眼光刁钻，最是有经营头脑，单听着蔡玄几行字的描述，就十分放心大胆地应允了，并慷慨的同方重山开出了五五分的条件。
　　风云药铺在繁阳城里的口碑极好，每日来来往往的客人不少。
　　这一日，一位常来抓药的客人眼尖的瞅见药铺角落腾出的一块空地，几张简陋的桌子拼凑到一起，桌面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碗。
　　旁边立着一块牌子，龙飞凤舞的写着一行字：“古法凉粉，消暑佳品，特价售出。”
　　“十枚铜板一大碗，五枚铜板一小碗，满满都是优惠，保准不会吃亏。”
　　客人一看，不由好奇心起，探头探脑的望过去，只见桌上的陶碗里整整齐齐的盛着一小团晶莹剔透的乌色物体。
　　他琢磨了半天，也没能琢磨明白，索性坐在一旁敲算盘的叶先生攀谈道：“这莫非是新起的稀罕草药？我倒是不曾见过。”
　　叶先生笑呵呵的回他：“这可是我们铺子里最近鼓捣出来的好东西。”
　　“用的是最上等的草药，配合着咱们店铺主人费尽周折得来的古法方子，最是能够消暑去燥，延年益寿。”
　　叶先生编瞎话的本事炉火纯青，吹起凉粉的效用来更是随心所欲，直把过来询问的客人听的一愣一愣，迷迷糊糊就掏铜板买了两碗。
　　等交了钱，一手捧着一碗凉粉，这才傻乎乎的反应过来，觉得吃了亏：“这么两小碗黑乎乎的脏东西，居然也值十枚铜板？！”
　　无奈，依照风云药铺的规矩，一经售出概不退货，客人心里后悔不迭，这也没有旁的主意，只好不情不愿的就着叶先生递过来附赠的小木勺子，舀了一口凉粉，顿时被入口的清凉所惊讶到。
　　叶先生一看见他讶异的表情，就知道这一桩生意稳了。
　　“怎么样？风云药铺特供的消暑新品，味道不差吧？”
　　岂止是味道不差？这简直就是炎炎夏日里的一道救命符啊！
　　有了第一位客人的尝试，一传十，十传百，满满当当挤在桌子上的凉粉没过多久功夫，便被抢售一空。
　　“风云药铺里又出新鲜花样了你知道么，做出了一个叫凉粉的玩意儿，一口吃下去浑身透凉，听说比冰块还要管用呢！”
　　“真的假的？我昨儿才托人找了关系，花大价钱买了一块冰回来，尝着半点味道都没有，一会儿就化了，你说的那什么凉粉当真要比冰块管用？”
　　“那可不！味道好、消暑快，价格又公道，据说昨天风云药铺里出了一百碗，没撑到傍晚就叫人抢得空空如也了！”
　　繁阳城里人流往来的密切，一星半点的消息只需要有心人在背后稍稍推动，就可以传的满城人都知道。
　　一连卖了几天的凉粉，生意一日比一日红火。
　　叶先生看着源源不断抛过来的铜板，高兴的嘴角都要笑歪了，等客人们散尽，忍不住冲方重山比了个大拇指。
　　“你这凉粉做得好，头脑更是聪明的没话说。”
　　只需要花几枚铜板到街上雇三四个无所事事的闲人，装作是有钱的阔佬，故意在繁阳城的公共场合里嚷嚷几句风云药铺的凉粉，没想到居然真的能吸引那么多客人来尝鲜。
　　方重山得意的敲了敲手中的空碗，虽然只是最基础的营销手段，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收益还是不错的。
　　伏夏季节，风云药铺古法凉粉的名头算是就此打响了。
　　叶先生依照着先前的承诺，将所得的收益五五分成，半个月下来，方重山将拿到手里的铜板折换成银两，细细清点一番，居然赚得不少。
　　再加上先前赚得的散碎银两，七七八八的存在钱庄里，不知不觉中居然攒到了一百两的数目。
　　姜然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以至于方重山将钱庄里的票号拿给他看时，一向财迷的小双儿呆呆的张大了嘴巴。
　　“我的天啊！重山大哥，这么多银子，就算是把我卖掉了也换不了这么多银子啊！”
　　“我们是真发财了吧？！”
　　方重山被小双儿这离谱又夸张的比喻弄得哭笑不得，抬手揪揪他发顶无意间散开的呆毛，柔声呵斥道：“胡说些什么呢？”
　　“别说是一百两银子，就算是一千、一万两，都抵不过你一个小夫郎。”
　　这一句酷似情话，听得最近有些开窍了的姜然忍不住耳根一红，小双儿眉眼弯弯，歪着脑袋想了想，忍不住追问：“现在手里握着这么多钱，重山大哥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方重山早就有了的，他沉思了片刻，慢声回答道：“我想回村子里置办一些田地。”
　　“田地？”
　　村子里确实有些聪明的生意人，在外头赚了钱往往都要折回老家来建造几栋豪宅或置办几亩田地。
　　姜然稍微一想便表示赞同，“重山大哥是想要建新房呢还是要种庄稼？”
　　方重山轻轻一摇头，笑着回答道：“我既不想建新房，也不想种庄稼。”
　　他早就已经对未来做了规划，想要借助着独巫山得天独厚的环境，尽力尝试着将山里野生野长的草药养殖起来。
　　“我想要回村子里先开几亩药田试试水，若是效果好，有销路，可比闷头种庄稼赚钱的多。”
　　
　　
第37章 三十七只萌夫郎
　　姜然第一次听说药田的讲法，迷糊的眨巴眨巴眼睛，认真揣测了一会，轻声问道：“是专门开出一片田地来种药材的意思吗？”
　　等得到方重山肯定的答复，小双儿不觉有些担忧：“我听药铺里别的小药童说起过，药铺的主人葛财神先前也曾想出过类似的主意，只可惜山上的草药一栽到地里去，还没养上多久就全都枯死了……”
　　“重山大哥，草药可不比咱们侍弄的庄稼，实在是娇贵的很呢！”
　　“要是，要是……”要是投了许多精力，结果却没有半点收获，只怕到最后是要亏本的。
　　小双儿并没有将话说完，但其中隐藏着的含义不言而喻。
　　其实，姜然提起的这一茬事情，方重山早就提前向蔡玄打听过了。
　　风云药铺在几年前确实有过人工培育草药的想法，并且切切实实的行动过。
　　在叶先生和蔡玄的主持下张罗了几亩田地，特意花大价钱雇佣几个有经验的药民，从独巫山上带下来不少稀奇的草药，一一种植田地里。
　　可惜的是，药铺里的人虽然常常与草药打交道，但真到了人工培育的时候，却没有一个能说出草药最适宜的环境，以至于连最基本的养分都不能供应。
　　实验的药田开辟的季节恰好是仲秋时分，一场秋风过境，这场毫无规章的计划便立刻仓促的以失败告终。
　　“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的。”
　　依照他对草药生长习性熟络的了解，再加之伏夏炎热，正是草药培育繁衍的好时间，方重山心里很有几分把握，“算一算时间，我们到繁阳城里来做学徒也有好几天了，是时候和蔡玄提一提，回河歇村一趟。”
　　方重山一桩桩的计划，他想要回去看看屋后林子里的灵芝长势如何，还要顺便向林叔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运气碰上村子里哪家要卖田地的。
　　姜然显然是被方重山胸有成竹的淡定模样安抚到，满肚子里想要规劝的话一时没能说出来，很快就被回河歇村的新话题所吸引。
　　“我也想咱们的小房子了，还是第一次离家这么久，家里还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回去收拾呢。”
　　“也不知道院子里的小鸡小鸭现在长大了多少……咱们这次回去多带点凉粉，好送一些给林叔，谢谢他替我照看着鸡鸭。”
　　小双儿惦记着家里的毛绒绒，说话的字里行间顿时多了几分回家的迫切与渴望。
　　敲定了主意，趁着蔡玄还没来得及出门问诊的空当，方重山很快就提起要回家一趟的想法。
　　如果对待普通的学徒，蔡玄绝对是要当机立断的将这提议驳回，可方重山不同，这小子古灵精怪，既在草药上有自己独特的看法，就能够变着花样似的做出好吃的东西。
　　正是出于这样的原因，蔡玄对他有几分格外的优待，随口关心了两句，没多少犹豫就慷慨的同意放人：“最近天气热，来药铺的人少，就算是你们回去小住两天也不会耽误什么事情。”
　　应允之余，被凉粉勾了魂的蔡神医腆着一张老脸，同方重山千叮咛万嘱咐：“不过，回去归回去，回去之前可要记得做足往后几天分量的凉粉。”
　　“你看现在太阳焦焦的烤着人晒，要是没有你的凉粉，我只怕是一日都活不下去了！”
　　他说的凄惨又悲凉，以至于方重山临走之前熬夜赶工，一口气做了好几桶凉粉囤在井边凉着才罢休。
　　伏夏天天色亮的早，方重山与姜然爬起来招驴车的时候，街上还冷冷清清的见不着几个人影。
　　小毛驴精神的很，啃了一口车夫喂过来的草，甩甩毛尾巴，抬起小蹄儿哒哒哒的往前走，以至于车板上放置着一桶凉粉跟着一起摇摇晃晃。
　　一路走到了村门口的大槐花树下，毛驴车这才放慢了脚步，方重山坐在车沿上，远远的瞧见槐花树下坐着几道人影，等走得近了再一眼望过去，居然都还是老熟人。
　　方老太太抄着一把山核桃，坐在树底下边吃边唠，老太太嗓门大的很，就算是隔了老大一段距离，还能听得清清楚楚：“我的重生乖孙现在可出息了！”
　　“风云药铺听说过没？繁阳城里最好的药铺，我乖孙就是在那儿做的坐堂大夫！”
　　一旁和方老太太年纪差不多大的老婶婶撑不住笑了，她与方老太太最是合不来，立刻跳出来拆台道：“还坐堂大夫呢！我寻思着，现在药铺里的坐堂大夫怎么都这般不值钱了？大街上随意那个阿猫阿狗都能做的？”
　　方老太太被她气得一呛，伸手把刚给出去的山核桃抢回来，气冲冲的哼道：“那你也别白蹭我家山核桃了！这也是我那乖孙做的，我看你呀，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改不了眼红人的性子呢！”
　　老婶婶慢慢尝着山核桃的滋味，忽然被她抢回去，心里又气又急，偏偏抹不开面子，登时站起身来，插着腰嚷嚷道：“我眼红什么？眼红你那乖孙调戏人？眼红你那乖孙被人踹下水？眼红你那乖孙只能娶个小夫郎来冲喜？”
　　“小双儿呢，最是不值钱的东西，也就你家方重山把他当个宝似的，自己也不到外头打听打听，他带刀回门，各种威胁姜家，害得人家姜老爹与袁氏好端端的日子都过不下去，快要卖地谋生了，可不是活生生的作孽吗？”
　　方重山原本打算要驴车车夫一直将他送到家门口去，谁想刚巧撞到村门口的这一出。
　　老婶婶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脏话，槐花树下其他几个村里人也不来劝阻，都只是憨憨的笑着看热闹，方老太太被她气得心肝直疼。
　　就在老太太拿出骂骂咧咧的架势来，撸起胳膊要和老婶婶干架的时候，忽然听见背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喊道：“奶奶，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方老太太立刻惊喜地回头一瞧，果真是她天天念叨着的乖孙儿！
　　“重山！”方老太太霎时熄了火气，变脸似的堆着笑迎上去：“你怎么回来了？！”
　　“我刚和别人说你在风云药铺里做活呢，他们眼皮子浅，都不信我说的话。”
　　老婶婶看方重山横竖不顺眼，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哟了一声，“看看谁回来了？原来是繁阳城里的坐堂大夫呢？”
　　“怕不是繁阳城里日子不好混，滚回家来找家里接济的吧？”
　　这话说的刁钻又刻薄，联想起先前这位老婶婶提起姜然时鄙夷的语气，方重山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他毫不客气的回怼道：“可让婶婶你失望了，我在药铺里好歹也是跟着蔡玄神医做事，就算是再窝囊，也不至于像你家二狗子似的，做一门手艺砸一门手艺，到今天还闲在家里吃干饭。”
　　二狗子正是这位老婶婶小孙子的诨名，也是快扶不起来的烂泥巴，方重山没娶小双儿冲喜之前，俩人常常被村里人拿起来做比较，看哪家养出来的汉子最废物。
　　方重山这番话显然是戳着老婶婶的心窝子，气得她满脸通红，偏偏拿不出别的话反驳。
　　方老太太一看方重山把老婶婶说的哑口无言，和斗胜了的将军似的，得意的笑了一声，“我乖孙回来了，可不能再与你们瞎聊了，你们闲你们的，我和我乖孙先走了！”
　　拉住方重山往村子里走。
　　方老太太回头望了好几次，等确定看不见村门口那棵大槐树了，才停了脚步，压低了嗓子关切地问方重山：“不是说在做药铺里的学徒吗？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难不成是在铺子里得罪了人？你有什么事可千万别瞒着奶奶，奶奶年纪虽然大了，可多多少少还有点人脉，与我说说，我帮你找关系走动走动。”
　　方重山被她劈头盖脸的这一番话说的有些懵，等反应过来，赶紧哭笑不得的解释：“哪有的事情！奶奶，你别听他们瞎说，我在药铺里过得好着呢，药铺里蔡玄神医十分看好我，这一趟是特许我回家来看看的。”
　　这么一解释，方老太太可算松了口气，喜笑颜开地说道：“神医看好你就成！”
　　“刚才那个老婶婶可真气人的很，一定要说你没出息，我就故意跟她夸口，说你现在都已经做了药铺里的坐堂大夫。”
　　“乖孙，你好好干，别说是坐堂大夫了，说不准有一天连神医都能做得！”
　　“……”
　　方重山也弄不明白老太太对自己的这股迷之自信从何而来，只好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了一声。
　　将手上提着的凉粉分出一部分交给方老太太，方重山回想起老婶婶刚才说的话，若有所思的问了一句：“姜家最近是要卖地？”
　　方老太太茫然地摇头，她向来不关心别村的事情，“这我倒没听说过。”
　　看方重山犹疑的表情，方老太太误以为他想要为了姜然给姜家帮忙，赶忙开口劝导：“嗨！就算是卖地那也和咱们不相关，姜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看还是离他们越远越好。”
　　买地做药田的事情还没来得及落实，方重山不想过多的张扬，眼看着方老太太误会，他索性不多解释，只是淡淡的扬唇一笑：“孙儿知道的，奶奶你放心。”
　　方重山住的离得远，方老太太有心和他多聚聚，无奈身上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只好依依不舍的几番叮咛：“等得了空闲，一定要记得再回去看看奶奶啊！”
　　姜然趁着他俩个谈天谈的专注，把早就准备好的散碎银两封进钱袋子，偷偷塞进方老太太背着的背篓里，免得直接当面给与，惹得老人家推辞。
　　提着沉甸甸的凉粉走一路并不是件轻松的事，等到了家门口，即使是方重山都累得有些气喘吁吁。
　　院子平房看上去和他们离开的时候没什么太大的分别，姜然欣喜的欢呼了一声，一路小跑的进了院子，看见篱笆里圈着的小鸡小鸭纷纷胖了一圈。
　　褪掉了绒绒的黄毛，露出精神抖擞的白羽毛，一旁横着的食槽显然是不久之前才有人添过食物的。
　　几只蚯蚓伴着剁碎的菜叶子，引得胖鸭子和肥鸡扑腾着小翅膀争先恐后地啄食。
　　姜然看见鸡鸭的兴奋渐渐淡去，有些沮丧的回头同方重山说道：“林叔应该是一早就过来给咱们喂鸡鸭了，这会儿想必已经到独巫山上去了。”
　　“可惜错过了，现在上山多热啊，要是能在路上带着点凉粉总归好一些的。”
　　方重山将手里提着的凉粉搁到一边，软声安慰道：“山里温度要比外面凉很多，咱们再耐心等一等，天快黑的时候，林叔一定会再过来的。”
　　他说的果真不假，自打方重山与姜然到繁阳城里去之后，林峰一天两趟、一早一晚地往院子里跑。
　　毕竟鸡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多跑几趟，多喂几次他总是不放心。
　　多年的老猎手这趟收获照样不错，林峰一如既往的背着肥兔子，挖了满满一小缸蚯蚓下山来，准备回家之前再给姜然养的小鸡小鸭加顿餐。
　　刚走到院子里，他就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
　　因为家里没人而空下的引水竹筒再一次引出了山泉水，平日里紧闭着的大门虚虚的掩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屋子里的主人回来了。
　　林峰高兴的不得了，赶忙将背上背着的竹筐卸下，一溜小跑到门口去，对着屋里喊了两声：“重山？姜然？你们回来了？”
　　姜然正坐在锅台前烧水，听见林叔的声音，立刻小跑着出来，欢欢喜喜的应道：“嗯，蔡玄神医准了两天假，我和重山大哥这就回来了！”
　　“重山大哥就猜到你这会儿要到咱们这儿来，特意准备了些好吃的放在堂屋桌子上，林叔，你快先过去吃两口，解解乏。”
　　林峰顿时笑开了花，嘴上还不忘客气：“哪要准备什么好吃的？看见你们回来，我就算是有再多辛苦，都抛到脑后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给你们康康我下一本预收！
　　《魔尊一心养鱼》
　　身为一方魔尊，顾周有一个堪称伟大的志向：他要做三界最大的水产养殖，养最大、最拉风、最炫酷的鱼！
　　于是，当别人家的魔尊攻城拔寨，顾周在养鱼；当别人家的魔尊称霸一方，顾周在养鱼；等别人家的魔尊终于建业有成，位及大宝，顾周他……还在养鱼！
　　勤勤恳恳养了大半辈子鱼，顾周终于如愿以偿的成了三界最大的水产批发商，魔宫里养的鱼可绕魔界三圈。
　　但这还远远不够！
　　一日，顾周摩拳擦掌，化作大猫原身亲自下海捉鱼，一爪子下去威风凛凛，成功拍晕了北海境内最大的一头鲲。
　　顾·大猫·周心满意足：“还有什么比养鲲更拉风更炫酷？！”
　　“不管，拖回去养了！”
　　仙尊游禾出身北海，原身是北海里最大最自在的鲲，日常喜好露出鲲肚皮浮到水面上装咸鱼，直到有一天一只蠢猫从天而降，一爪子拍疼他脑壳，还死皮赖脸扒拉他尾巴说要养他。
　　顾周日常思考：“我看上的鱼好像会说话？”
　　游禾日常思考：“该怎么和蠢猫说，我不是单纯的一条鱼？”。
　　【大概就是个沙雕文吧】
　　阅读指南：不务正业魔头攻x最炫酷最拉风的仙尊受主攻攻宠受甜就完事了
　　又名#魔尊怕不是猫转世#、
　　#霸道顾总与他的鲲#
　　改了好几遍文案，已经改不动了，摸大纲摸哭了，工作好难，码字好难，要是能躺平当咸鱼就好了
　　
　　
第38章 三十八只萌夫郎
　　方重山早就准备好了大碗的凉粉，粗糙的小陶碟子里乘着几枚精致的腌青梅果，他坐在堂屋的凳子上冲林峰招手：“林叔，上山辛苦了。”
　　林峰一看见方重山，顿时开怀的笑了一声，上前两步将他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心情颇好的感叹道：“看着瘦了不少，风云药铺里的活计恐怕不轻松吧？”
　　“年轻人向上是好事，但也别太累着自己。”
　　话里话外都是满满的关切，方重山先是一愣，很快站起身来，弯着嘴角回他：“药铺里活计倒也没有那么繁重，只是蔡神医做事严谨要求高，没有在村里自在罢了。”
　　这两个本就是非常投缘的汉子，许久不见，一起坐在小木桌前，就着青梅与凉粉很快就便畅快的聊开了。
　　“凉粉？”
　　林峰瞅着面前乌黑的一小坨，一双眉头拧得死紧，满眼里都是疑惑不解，他先是伸手捉住小木勺子，谨慎的往凉粉身上戳了两下，凉粉被他戳地微微颤动了两下，“这又是你鼓捣出来的新玩意儿？”
　　老实巴交的猎户怕伤了方重山的心，组织了半天的语言，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吞吞吐吐的说道：“看着不大像是可口的样子。”
　　姜然端着茶水过来，正巧听见这句话，不由露出璀璨的笑，昂起头像极了一只骄傲的小公鸡，炫耀似的说道：“林叔你这回可就猜错了！”
　　“重山大哥做的古法凉粉，这几天正在风云药铺里卖得红火呢，繁阳城里许多人抢着来排队，林叔你快些尝尝，保证你也喜欢！”
　　林峰听小双儿说的夸张，不由宠溺的笑了一声，无奈的答应道：“你啊，好好好，我尝尝……”
　　他一面端起碗，一面小声吐槽：“不过，在你这个小夫郎眼睛里，只怕方重山做什么都厉害！”
　　姜然清秀的脸庞噌的一下染上了几丝红晕，即使现在与方重山关系十分亲切，生性保守的小双儿，面对外人调侃的时候，还是很容易害羞。
　　糯糯的凉粉一口滑进喉咙里，不仅逼退了令人烦闷的炎热，更加抚慰了劳碌一天疲惫的身躯。
　　伏夏季节的独巫山虽然说比山下要凉快很多，终归是闷热烦躁的，林峰上山下山费力不少，一身麻布衣裳，早就已经被汗侵透了好几回。
　　早就习惯了燥热的林峰没有别的主意，只好拿竹筒盛满满的山泉水一桶一桶的往胃里灌，希望借此来驱除燥邪。
　　他实在无法想象，这么小小一团的凉粉，居然比他大口灌下去的山泉水还要管用。
　　“凉粉凉粉，这个名字取得真好！”
　　林峰仰头将碗里剩余的一口而尽，好奇地转头望向方重山：“单瞧着颜色都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做的。”
　　方重山解释道：“是仙人草，我在风云药铺的住处旁边有不少仙人草，就随便瞎琢磨着做了几碗凉粉，给药铺伙计们一尝，反应还不错，索性就多做了一些拿到药铺里去卖。”
　　林峰趁着他说话的空当，又从木桶里舀了一大碗凉粉：“我尝着味道不错，是解暑的好东西，小双儿果然没说假话，不单单是在药铺里能卖得红火，你要是有空闲，推个小车，到各个村子里走街串巷的叫卖两声，恐怕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林峰看似随意的一句话，无意中给方重山提了个醒。
　　方重山微微沉思片刻后，忽然支着手开口询问道：“我这边倒是有个想法。”
　　“左右每日做了凉粉都有好几大桶，要是林叔愿意，我不妨多分出几桶来给你，留着自己吃或者是拿出去叫卖都可以。”
　　林峰听了这话，不觉有些心动，但稍稍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摇摇头回绝了：“算啦，你送我一些给我吃就好了，我靠着独巫山活了大半辈子，就不指望再赚这点钱了！”
　　虽说有些遗憾，但方重山总归是尊重林峰选择的，他说说笑笑了两句，很快就把这一茬带了过去。
　　伏夏的傍晚难得生起一阵凉风，林峰与方重山漫无目的的聊了半晌，不知怎么的忽然谈论起姜家的事情来。
　　是由林峰最先起的头，他在山里面闷着，偶尔听人闲谈了几句，想到姜然毕竟是从姜家出来的小双儿，因此格外留了心。
　　“姜大伯与袁氏之间起了龌龊，两个人当街骂成一片，姜老爹拦都拦不住。”
　　林峰把姜家的事当作是一桩笑话讲起来，“听说是姜大伯从姜老爹手上别了不少银子。”
　　“姜老爹给姜大伯银子的时候袁氏并不知情，等后来知道了，立时就疯了似的找姜大伯，说姜家一群豺狼虎豹，都没安什么好心眼。”
　　方重山淡定的听着，心里隐约能猜出来，估计上回姜仁遇为了拿回公证送过来的银子是从姜老爹手上得来的。
　　不过，姜家一群狗咬狗，咬的满嘴毛最好，他乐得看个热闹，自然不想多说什么。
　　“袁氏闹得疯，就连姜老爹都拦不住，现在说是掏空了家底，连给小双儿做嫁妆的赔礼都没有。”
　　“袁氏非要闹着把家里几亩共用的田地卖出去，这老双儿也是会作妖的，田地何其重要，我估计着他啊是心里堵着一口气，想要拿卖地做威胁，让姜大伯也尝尝不好过的滋味。”
　　方重山敏感地抓住了关键词，立刻抬起头来重复了两句：“卖地？他想要卖地？”
　　“可不是，姜家共用的田地袁氏是有署名在的，理所应当的有其中的处置权，他要是真偷偷背着姜家人把地卖出去，那也是符合规矩的，最近姜老爹为了这事挠破了头皮，日防夜防就怕好好的地转眼间就给卖出去了。”
　　田地共有算得上大安国律法中特有的一条，一块土地可以有好几位所有人，每一位所有人都拥有着独立的对土地的使用权利，在土地上收获的粮食，由土地所有人们平分。
　　要是袁氏真铁了心要卖地，恐怕江老爹拦也拦不住。
　　方重山详细的问清了姜家土地的所在，不觉有些动心，他现在正愁着没有地方可以规划药田，倘若真能顺利的把姜家的地买下，应该能省下不少麻烦。
　　林峰看方重山对田地的事情关心的紧，不由笑着打趣道：“怎么？想买地了？”
　　看方重山大大方方的点头，他不由失笑：“年轻人就是有冲劲，姜家那边共有地我曾经去过的，真真是块好地方，少说也要这个数。”
　　他一边说着，一边比了两个手指头，温吞的劝说道：“你啊，好好在药铺里多干几年，不准能把这钱攒下。”
　　“二十两？二百两？”方重山猜了两句，想起钱庄里捏着的票子，心里更加有了底气，“二百两我暂且够不着，但是二十两银子还是有的。”
　　林峰刚往嘴里送了一口茶水，被方重山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惊地一呛，狼狈的咳嗽了好几声，抬起手背抹掉溅出的水渍，诧异的连说话声音都有些走调：“这可是二十两银子！怎么给你说的跟喝白开水一样简单？”
　　“你在药铺里做学徒不是一个月才几枚铜板的月钱吗？哪里来的二十两银子？”
　　方重山被他这么一说，仔细往前回顾，除却卖盏灯山核桃赚来的银子以外，剩余的绝大部分似乎都是从姜仁遇那一行人手里坑过来的。
　　他含糊的略过不说，嘴里只道：“最近凉粉卖到脱销，我和药铺五五分成，因此赚了不少。”
　　“手上既然有钱，多置办些田地是好事。”林峰看方重山，打从心里替他骄傲，“我明天刚好不上山，你要是真有心要买姜家的地，不如抽空去看一看。”
　　这提议正好是方重山所想的，欣然点头答应，又担心起另一桩事情来：“不过，依照我和姜家现在处的关系，别说是卖地了，怕到时候生意没谈成就被扫地出门了。”
　　大闹回门日，当众给袁氏没脸，林峰一回想起方重山做的桩桩件件，忍不住附和着感叹：“你倒还有些自知之明，我看不单单是扫地出门，就凭你先前在村子里放出去的流言，到现在都还有不少小双儿姑娘家看不上姜似虎呢！”
　　“你都快要把人家儿子搅和成一辈子的光棍汉了，那袁氏现在恨你恐怕恨得很！”
　　听林峰提起这事，方重山倒是丝毫没放在心上，毫不在意的回道：“就依照着他姜家对我小夫郎的种种劣迹，哪个小双儿小姑娘嫁进去不得要受罪，我这哪里是搅和呢？我这分明是在救人于水火呢！”
　　方重山说得振振有词，林峰怎么都说不过他，只得合着手掌无可奈何的摇头。
　　虽然决定要买地，方重山并不打算将目光定死在姜家的地上，便与林峰约好一道去姜村多看几亩地。
　　他这一趟回来，心里还记挂着许久不曾见到的蒋大叔，留在家中歇息了一晚，第二天天一亮就和姜然一起，提着早先预备好的礼物，主动上门去找蒋大叔。
　　蒋大叔赶驴车的生意做得好，如此立下的规矩也多。
　　方重山知道蒋大叔嗜好贪睡，最大的规矩就是轻易不早起赶车，特意赶早去敲门，蒋大叔果真在家。
　　“重山？姜然！”睡眼惺忪地蒋大叔哈欠连连，憋着满肚子的怨气开了门，还没来得及闹起床气，就被门口笔直站着的方重山与姜然吓得一跳，“你们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接过姜然递过来的竹筐子，嘴里嘀嘀咕咕的埋怨：“怎么都不预先和我说一声？我也好过去接送你们。”
　　“还准备这么满满当当一筐子的东西送我，药铺里给的月钱本来就不多，何必在我身上破费呢？”
　　方重山看他念念叨叨个不停，抬手虚虚的掩住耳朵，故意做出不耐烦听的样子。
　　姜然一旁看着忍不住发笑，乐呵呵的仰头同蒋大叔说道：“都是自己手做的一些小零食，我们尝着味道不错，特意送一些过来。”
　　听小双儿这么说，蒋大叔心疼的脸色才稍微好转一些，“虽说是手做的，但你们送的也太多了……”
　　“要不这样，我只收一些就可以了，其余的你们快带回去吧。”
　　方重山倒是笑得轻快，劝说道：“蒋大叔你就别推辞了，我们这一趟过来可不单单是为了送吃的，另外还有些事情想要求你帮忙呢！”
　　“这一筐的小零食就权当是我对你的贿赂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医院为期两周的考核开始了，课程比较紧，任务很重，我必须得在两周的时间内通过考核，我尽量稳住更新，但字数可能会少一些，预先和小可爱们说一声对不起了，_(.”∠)__感谢在2020-11-2420:45:31~2020-11-2521:36: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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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三十九只萌夫郎
　　蒋大叔听他这话不觉有些稀奇：“贿赂？我一个穷赶车的，无权无势，你贿赂我做什么？”
　　姜然一听就知道方重山的言外之意，十分默契的主动接了话，背过手笑嘻嘻的说道：“准确来说，不是贿赂你，贿赂你家那只小毛驴来了！”
　　“最近攒了些银两，我与重山大哥想要在村子里置办几块土地，单靠着一双人腿恐怕走不动，所以想过来问问蒋大叔您有没有时间带咱们出去逛逛。”
　　“置办土地？”
　　与林峰当时做出的反应一样，蒋大叔同样摆出了不可置信的脸色，疑惑不解的反问：“村子里的田地价格虽然比不上繁阳城，少说也要几两银子，你才分家出来多久？”
　　他以为姜然与方重山是跟风村里一些年轻人，到繁阳城里找钱庄，借了驴打滚，顿时心里一沉，苦口婆心的想要规劝。
　　“田地固然重要，但总归着要往长远的去想，你们年纪还轻，小心掉进驴打滚的坑里，一辈子都爬不出来的。”
　　所谓的驴打滚，原主的记忆里还是有一些的，大约类似于现代所说的高｜利｜贷。
　　知道蒋大叔这是想岔了，方重山忍着笑，赶紧开口打断了他要继续下去的脑洞，“蒋大叔就放心吧，我是最近在药铺里赚了点钱，一直存在钱庄里也没什么意思，就想着要不看看田地。”
　　“也不说一定会买，只是暂且看看，等遇见合适的再入手也不迟。”
　　既然方重山都这样说了，蒋大叔没有继续再多嘴，他爽快的一拍胸脯答应了下来：“是今天就要出门去看地吗？我这就把屋后头拴着的小毛驴牵出来，你们先等一等。”
　　蒋大叔家的小毛驴早就已经眼熟了方重山与姜然，哒哒哒的一溜走到姜然身前，伸着毛脑袋往小双儿身上亲昵的蹭了蹭。
　　蒋大叔笑着说道：“毛崽子喜欢你呢！”
　　幸亏蒋大叔家的毛驴车车板宽敞，即使塞上林峰，两个汉子并一个小双儿坐在一起，都不显得怎样拥挤。
　　这几个都是平日里相熟的人，说说笑笑走了一路倒也自在的很。
　　姜村离河歇村很有一段距离，小毛驴甩着尾巴欢脱的走了一阵子，等远远瞧见姜村村门口那块大方碑，便渐渐的泄了气。
　　姜然心疼毛崽子，特意从背篓里掏出一颗洗干净了的水果喂给它吃，方重山和林峰眼看着快到了地方，一齐跳下车来。
　　“我们要先去看看姜家的那一块公用田地。”想到姜家给姜然留下的回忆并不怎么美好，方重山有些担心自己的小夫郎，开口提议道：“小然你若是不愿意，可以留在村子外头的凉亭里喝碗茶，等我们。”
　　姜然想了想到底没有同意。
　　他以往最是听方重山的话，只有这一次，却固执的摇了摇头，坚持的说道：“我要和重山大哥一起，现在已经不怕姜家的人了。”
　　而且，林叔蒋大叔都在旁边，小双儿心里甚至还生出了人多势众的小心思。
　　看姜然坚持，方重山转念一想，即使真的不凑巧撞见了姜家人，他也有自信能够保护着自己的小夫郎不受委屈，由此便没有开口多劝。
　　蔡玄神医只特批了两天的假，时间实在仓促的很。
　　与终日在独巫山上自闭的林峰不同，靠着驴车维持生计的蒋大叔整日里跑东跑西，附近的几个村落基本上都跑了个遍，他又是爱听八卦的性子，对村子里各家各户的情况多少知道一些。
　　“袁氏和姜大伯现在是撕破了脸皮，前几天我还听村里人背后里说两家现在是真的不往来了，说不准他现在一个心气起来，说不准真就转手把那几亩公用的田地给卖掉了。”
　　蒋大叔对袁氏没什么好感，话语间夹杂着几分幸灾乐祸，“重山，我看要是可以，你不妨耍个小聪明把他那几块地买上手。”
　　方重山并没有给出回应，只是含混着说道：“先看看吧。”
　　姜村规模比起河歇村要小上许多，小毛驴走出了村里人自建的建房群，渐渐走到相对开阔平坦的田地里去。
　　各个村子里的田地都是集中连成的一大片，田埂的小道只容得下两个人走过去，蒋大叔将小毛驴拴在田埂边上一棵粗壮的大树底下，虚虚的抬手一指，冲方重山说道：“他家的地势相对高一些，就是靠着斜坡上的那一大片。”
　　伏夏季节的稻田里，农人们辛勤种下去的稻苗借着势头抽长出一大截，方重山顶着大太阳，沿着蒋大叔所指的方向放眼望过去，满眼里都是青葱葱，绿油油的一片，根本就分辨不清哪一家对哪一家。
　　田间的小径曲曲折折，蒋大叔像是自带了定位似的，轻轻松松的往前头带路，甚至还有空闲对着身边的田地指指点点：“这一块是姜老五家的，他家的汉子懒的很，种出来的庄稼都稀稀拉拉的比不上别家。”
　　“瞅见没有？那一块是姜小六家的，他家的庄稼种的是真的好，我家每年秋天都要到他家去收白米，下回你可以跟着去试试，稻米香的很呢！”
　　一番熟练的介绍直接把方重山绕得晕头转向，七拐八拐，好不容易才走到了姜家共用田旁边。
　　这块田地的位置算不上最好，因为杵在一块斜坡上，对于种水稻的老手而言，地势太高往往意味着雨水难以储备，无论是插秧还是割稻都要比其他相对平坦的田地更加难以收拾。
　　“现在的田地价格炒得高，即使是在姜村，五亩地也要卖上三四十两银子的价钱。”蒋大叔熟门熟路的冲方重山介绍，“不过，姜家这块共用田位置不大好，你要是觉得这块田地不错，想要出钱来买，价钱或许能谈得更低一些。”
　　方重山沉默着没有搭话，而是沿着这几亩地，绕着田埂兜了一大圈，他仔细的观察了一下，发现这里虽然不是适宜种水稻的地形，但似乎格外适宜某些品类的草药生长。
　　最让他感到惊喜的是，这几亩田里的土质偏向砂质，疏松的沙土团集在一起，可以称得上是一块天然的优质药田。
　　考察了一圈之后，方重山心里有了定数，他直起身来，兴致勃勃的与一旁蒋大叔说道：“这几亩田我都要了！”
　　“蒋大叔，听你刚才说的话，想必是对村子里的田地价位都有了解，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方重山的话只开了一个头，蒋大叔就已经很机智的抢先开口：“你是想让我出面对吧？”
　　“也难怪，凭这里上一趟回门，在江家门口干出来的轰轰烈烈大事迹，要是主动上门去跟袁氏谈买地，只怕一露面就被人家扫地出门了。”
　　顶着蒋大叔揶揄地调侃，方重山依旧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开口说道：“所以现在都要看蒋大叔你谈价的本事了。”
　　蒋大叔得意地笑了一声，拍着胸脯满口打保票：“那你就瞧好吧！”
　　“你蒋大叔我天天在外头跑生意，谈价砍价的活计每天少说也能碰上十几桩，现在袁氏和姜大伯正闹着别扭呢，我估计着二十两银子，已经足够把这几亩地拿下了！”
　　两人正谈的火热，一直沉默着没说话的林峰终于开了口，他虽然做了大半辈子的猎户，但多少有些分辨田地好坏的本事。
　　依照林峰的眼光来看，姜家的这几亩田，其实他都看不大过眼的。
　　“价格便宜倒还在其次，我看这田地位置不好，一看就不是块能种庄稼的材料，重山，你可要考虑清楚了，到时候白白花了钱还要后悔。”
　　林峰语重心长地劝说并不是没有道理，方重山看他满脸的担心，不由失笑的解释了一声：“林叔，你大可放心吧，我买这几亩田可不是用来种水稻的。”
　　不是用来种水稻，难不成还要买来闲置着吗？
　　不仅仅是林峰，就连蒋大叔都有些闹不明白他要做什么打算了。
　　“我是想着往地里种药材呢！”身边站着的都是能够信得过的人，方重山交底的时候也格外的坦荡。
　　“我来之前其实有问过蔡玄神医，蔡玄说风云药铺里曾经也出过这样的主意，可惜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成功。”
　　“但我总是想着，倘若真的能够把草药批量的养殖出来，总比辛辛苦苦到独巫山上靠运气碰草药要来的好一些，到时候再和药铺里一对接，说不准真能赚上一大笔钱。”
　　“我已经特意看过了，姜家这块共用田挺适合种草药的，不如借着机会买下来，总不会后悔。”
　　他说的轻松自在，林峰心里却平添了几分担忧，迟疑的问道：“这个什么……药田，就连风云药铺都没能搞成，就凭你一个人，能成吗？”
　　这样的忧虑不是没有道理，就连生性乐天派的蒋大叔都忍不住规劝：“万一到时候没能搞起来，岂不是白白亏了钱？”
　　“你和小然挣那点银子不容易，可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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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四十只萌夫郎
　　两位大叔都是把方重山当自家孩子看的人，只言片语间满满都是关切的担心。
　　依照方重山从前的性子，他是绝对不愿意与别人多解释半句话的，只是怕伤了两位叔的心，最终还是沉声保证道：“蒋叔、林叔，你们暂且放宽心吧，我心里是有数的。”
　　姜然倒是没有丝毫担忧，他见过方重山规划药田时密密麻麻手写出来的十几页草书，心里知道方重山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于是笑嘻嘻的跟着一道开口宽慰道：“就算是真做不成药田，毕竟田地在咱们手上，顶多也只是损失一年的庄稼钱而已。”
　　“顶多也只是损失一年的庄稼钱？”小双儿说出这么大气的话，听得林峰不由咋舌，“多少人就指着这一年的庄稼钱过活，你这个小夫郎，心倒是放得宽。”
　　姜然笑嘻嘻的背过手，眨巴眨巴眼睛，意外的坦荡：“大不了到时候日子过得紧巴一些呗，重山大哥既然有想法，无论成与不成，我总归是支持的。”
　　一脸认真的小模样叫方重山不由朗声一笑，忽然得瑟的蹦出了一句：“那可不是！就算是赔的血本无归，我不是还有一个会做竹筐子的小双儿养着吗？”
　　“诶呀，大不了回来做个被夫郎养的小白脸，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是很久之前，姜然同方重山说过的话，俩人彼此心照不宣。
　　方重山时不时把姜然这类似小情话的一茬提起来，面皮薄的小双耳果然又红了脸，只是这一回没有像从前那样害羞的低下头去，反倒是目光澄净的望过来，无比肯定的附和道：“嗯，会养的！”
　　蒋大叔与林峰被着猝不及防的一把狗粮糊脸，面面相觑的互望了一眼，俩人一致同步的摇了摇头，原本还紧绷着的心，忽然放松了下来，又详细问了几句，便没有再没有提劝阻的事情了。
　　陆陆续续又看了几家待卖的田地，方重山心里默默比较着，最终还是敲定了主意：“预支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两，暂且做一块试验田吧，要是能把姜家的这块共用田谈下来就最好不过了。”
　　蒋大叔见他真心想要，顺口把差事揽了下来：“我在姜村里有几个熟人，其中一个就是专门谈买卖做营生的，那可是个能说会道的家伙，由他出面保不准能劝袁氏。”
　　这样专门靠帮人谈买卖，撮合成功之后赚取佣金的，在大安国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叫“牙人”，依照方重山通俗的理解，与他在后世里见到的中介没什么差别。
　　既然蒋大叔已经推出了专业的人选，方重山当然乐的答应，并且豪横的许诺道：“那实在是太好了！要是能顺顺利利的把这几亩田谈下来，改日我请你吃酒！”
　　买地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谈成的事情，方重山将事情交给蒋大叔过后，索性做起了甩手掌柜，不再过问。
　　两天的假期实在太短，等晃晃当当的从姜村回来，方重山只来得及进一趟屋后的林子，匆匆忙忙地瞧了一眼之前在林子里发现的灵芝，灵芝生长的速度慢，比起上一回伞盖稍微大了一些，但还没有到可以采摘的时候。
　　方重山早就有了预料，并没有觉得有多可惜，而是格外精心的在一旁布置了一些小陷阱，以此来驱逐，可能会啃食灵芝的小动物们。
　　等忙活完所有的事情，炙热的日头终于削减了几分威力，眼看着就要到傍晚时分了，即使心里再舍不得，方重山与姜然还是坐上了蒋大叔的驴车，奔往繁阳城所在的方向，他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到风云药铺里去。
　　等到了药铺，与方重山告别的时候，蒋大叔扬起憨憨的笑，嘴里直说道：“等我那位牙人朋友谈成了消息，保证第一时间给你送信。”
　　方重山信得过他，满口答应道：“那就等你的好消息了，到时候繁阳城里最好的客栈，随便你要哪一桌，我都请得起。”
　　蒋大叔爽快的笑了一声，猛一拍小毛驴的屁｜股，赶着驴车哒哒往回走。
　　方重山一进药铺，抬眼就瞧见蔡玄与叶先生并排坐在桌前，眼睛紧紧的盯着一张图纸，小小声的似乎在谈论些什么，他心里好奇，忍不住跨步走过去问：“怎么？是药铺里又新进了什么稀罕草药吗？”
　　“怎么一个两个都看着入迷了？”
　　蔡玄没有反应，叶先生率先抬起头，冲方重山咧嘴一笑，干脆的解释道：“前几天药铺的主人回来，顺便带了几个东洋的朋友过来看看，据说是漂洋过海从大安国以外来的异邦人。”
　　“我和蔡玄从它们手上得了几份异域的草药绘图，心里好奇的很，现在正忙着看看好钻研钻研呢！”
　　听他这么一说，方重山顿时有些心痒痒，他好奇地凑过去，“异邦人？这倒是稀罕的很，就是不知道绘的是什么草药图。”
　　眼看着蔡玄一张一张地将略微泛黄的纸页翻过，方重山原本只是散漫的看过来，等看到一张纸上绘着的熟悉植株，他激动的扑了上来，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走调：“这个！这张图能给我看看吗？！”
　　蔡玄被他激烈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将绘制递了过去，嘴里还不忘埋怨：“一惊一乍的做什么？不就是几个长得稀奇古怪西的草药吗？怎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方重山难掩眉宇间的激动神情，他颤抖的将绘制捧在手里，一再确认：“辣椒！这不就是辣椒吗！”
　　虽然画的潦草，但方重山对辣椒的渴望早就已经深入骨髓，只需一眼，就从粗犷的草图中并认出了辣椒的形状。
　　姜然听见方重山的声音，也忍不住好奇的围了过去，他早先就听自家相公提起过，说是比辣蓼还要好吃的调味品。
　　自从心里有了做火锅和串串的想法，方重山就一直弃而不舍地想要寻找到辣椒的踪迹，可惜苦苦寻觅终究一无所得，他只好宽慰自己说大安国无论是地理还是人文环境都酷似前世所在的古代华国，辣椒作为他国传入本帮的舶来品，一时半会儿找不见也是寻常事情。
　　没想到惊喜来的如此突然，居然还真叫异邦人把辣椒送到他手上来了。
　　方重山猛一站起身来，同叶先生喊道：“叶先生！这图上绘制的草药可能让我瞧瞧实物？”
　　叶先生皱着眉头回他：“只不过是异邦人带过来的绘图，要我们开开眼界而已，这要到哪里去找实物？”
　　方重山被这个回答泼了一瓢冷水，但他并没有因此而气馁，想着总算是摸到了辣椒的一点边际，“不知道药铺的主人现在可还在繁阳城里？我能否见一见详细的问一问，关于这纸绘图的事情？”
　　蔡玄看他对着绘图上的草药关心的紧，指尖轻轻的叩击着桌面。忽然抬头问道：“你是不是认得这草药？”
　　“看你这般激动的样子，莫非是这草要珍贵得很？”
　　方重山没有丝毫隐瞒，大大方方的点头承认：“此药名叫辣椒，我先前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
　　“倒不是什么非常名贵的草药，只不过尝起来的味道极好，我自从听说过之后，心里一直很是向往，没成想居然在这里撞见了。”
　　早早就见识过方重山把平平无奇的仙人草做成美味凉粉的本事，现在一听见他说辣椒的味道极好，蔡玄登时动了心。
　　他将信将疑的一再确认道：“味道真的很好？”
　　方重山看他心动，赶忙开口道：“那是自然，这种草药最是神奇，我知道一些拿他制作美食的菜谱，无论是做麻辣烫还是做火锅串串，保证都是能叫人念念不忘的滋味。”
　　火锅串串麻辣烫，方重山一口蹦出一句陌生的词，蔡玄听也听不懂，但凭着直觉也能猜出来，估摸着又是什么寻常没见过的好吃的。
　　“葛财神向来不喜欢在药铺里住，或许可以到繁阳城里最好的客栈里瞧瞧，说不定能够问出一些你说的这什么辣椒的下落。”
　　叶先生显然也是嘴馋的很，赶忙接话道：“对对对，趁着药铺主人现在还在城里，抓紧时间过去问一问。”
　　他行动力极强，也不管外面的天都快要黑了，径直拽着方重山的袖子就要往外头走。
　　到底是铺子里的小药童做事心细，上前来细声细语的规劝：“主人歇息的早，估计这会儿早就已经就寝了。”
　　“不如明天再带着方先生过去找吧，免得今晚过去，话没问出来，反倒要白挨一顿骂。”
　　叶先生立刻联想起以前被生气时候的葛财神骂到满脸唾沫星子的凄惨场景，匆忙的步伐猛地一顿，怂了吧唧的扭头同方重山商议：“我觉得小药童说的不错，反正也不急着这么一时半会儿。”
　　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叶先生干巴巴的笑了一声：“要不明天再问，明天再问！”
　　“……”
　　方重山心里不觉有些好奇，能够让叶先生这样怼天怼地啥都不怕的人物认怂，别号葛财神的药铺主人究竟得拥有着怎样火爆的脾气啊！
　　作者有话要说：泡了老半天的手，感觉好多了，培训集体扑街，医院的老师说我们下周重新再考，哈哈哈哈，呜呜呜呜，太难了，只是想当一条咸鱼而已，为什么要这么为难我呜呜呜感谢在2020-11-2621:51:53~2020-11-2822:24: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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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四十一只萌夫郎
　　没有叶先生带路，就算是方重山心里再怎么惦记着辣椒，都只得老老实实的等老一夜。
　　苦苦煎熬的等了一夜，第二天天一亮，方重山便勤快地蹲在药铺门口，拉着叶先生与蔡玄一道，要去拜访药铺主人葛财神。
　　即使是在诺大的繁阳城内，葛财神｜的名｜号都颇为响亮，城里的老百姓并不知道他具体的名姓，只知道他眼光好、能力强、人脉广，就像是从年画里走出来的财神爷一样，总能够源源不断的赚银子。
　　风云药铺内虽然设了专门供葛财神歇脚的房间，但葛财神性子古怪，常常放着好好的屋子不住，一定要花钱去客栈里过夜。
　　方重山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客栈将将开的门，他往里头一探头，坐在柜台前敲算盘的账房先生听见动静，匆匆抬头瞥了他一眼后，漫不经心的问：“先生是住店吗？”
　　跟在方重山身后的叶先生与这位账房先生是老熟人，闻言立刻挤进店里，笑嘻嘻的回了一句：“不住店，就是过来向你问个人。”
　　这已经不是叶先生第一次过来问人了。
　　账房先生一见着他，轻车熟路的向楼上一指：“最里间，你过去敲敲门，财神爷这会儿怕是醒了的。”
　　叶先生循着他指的方向，沿着台阶走上去，一直走到最里间，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见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对外问了一句：“叶先生？”
　　叶先生殷勤的应了一声：“诶！是我！”
　　“门是虚掩着的，你推门进来就成，这么一大早过来，难不成是药铺里出了什么岔子？”
　　叶先生没答话，冲跟在身后的方重山招了招手，把房门往里一推，虚掩着的门果然被悠悠的推开，往里头一看，大约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子前写写画画。
　　男人虽然生得矮胖，却是一幅和和气气的模样，脖子上牵着老粗一条金链子，简直要把“老子豪横、有钱！”几行大字明晃晃的写在脸上。
　　叶先生弯着腰客客气气的招呼了一声：“药铺里没有旁的事情，只是我这边新收了个不错的小学徒，想要带过来给您瞧瞧。”
　　葛财神听着，慢慢搁下手上的笔，抬起头懒洋洋的望过来，打量的目光在方重山身上转了几圈。
　　“看着倒是个有精神的小伙子，不过再怎么精神也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学徒，你与蔡玄特意将人带过来给我看，只怕是有别的想法吧？”
　　蔡玄算得上是风云药铺里的老人，说话颇有几分分量，他径直走进屋里来，拍了拍方重山的肩膀，笑着同葛财神介绍道：“这是我新收的学徒。”
　　“虽然只跟了我几天的时间，但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先前给您去信的时候，信里提到的凉粉就是由他做出来的，是咱们药铺近期的爆款，赚了不少银子。”
　　葛财神原本对这个年轻人不太感兴趣，一听到蔡玄提起凉粉，顿时讶异地睁大了眼睛：“由仙人草制作出来的凉粉就是这个年轻人想出来的点子？”
　　等得到蔡玄肯定的答复，葛财神立即收敛了眼底玩味的笑意，摆出严肃的姿态来，拉开一旁闲置着的木椅，抬手招呼道：“一个个杵在门口做什么？都快进来坐一坐。”
　　“我看蔡玄在信里说，你是叫方重山对吧？”
　　葛财神笑得和和气气，但方重山知道，能在大安国都城混出名堂的人都不会太简单，因此只是小声谨慎的应和了一句。
　　“你做的凉粉，我一来繁阳城就尝过了，味道确实不错，若是能拿到都城去卖，想必价格能炒得更高……”葛财神半眯着眼睛，心里敲着算盘，缓声问道：“我听蔡玄说你不肯把做凉粉的方子给药铺。”
　　“出三五两银子不愿意，若是价格出得更高呢？”
　　方重山笑了一声，干脆利落的摇了摇头表示拒绝：“五五分成就已经足够了，我这方子即使是出价千金都不卖的。”
　　葛财神闻言不由皱起了眉头：“年轻人不懂事，难得我看得起你这方子，我劝你最好还是卖给我，免得闹到最后你我都没有办法收场。”
　　刚一见面就说出这样饱含威胁的话，一旁坐着听的叶先生和蔡玄不由紧张了起来。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正想要开口打圆场，就看见一旁方重山不受丝毫影响，淡定自若的笑道：“可是我手上不止凉粉一个方子。”
　　“一个凉粉而已，只不过是我随随便便想出来的点子，说不准以后还能想出些更赚钱的稀罕玩意儿，葛财神也算是个明白人，想必是做不出杀鸡取卵的蠢事来。”
　　“我既然做了蔡玄神医的学徒，心里自然是向着风云药铺的，与其闹的双方没有办法收场，倒不如和和气气的多合作几场，毕竟和气才能生财嘛，葛财神，您说是不是？”
　　聪明人与聪明人之间的谈话总是点到为止，葛财神微微思量了片刻，分分钟换了脸色，很快扯起一个笑道：“和气生财，说的当真不错。”
　　“凉粉的方子我也不想强求，不过，你要是有这个想法，倒是真的可以和我一起往大安国都城走一趟，那里能赚到的钱保准比在繁阳城里要多得多。”
　　“年轻人嘛，眼界总要开阔一些才好。”
　　方重山笑而不语，没有再接葛财神的话，反而是提起了另一桩事情：“我央求着叶先生特意过来拜访您，其实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葛财神惊奇道：“怪了，我这才到繁阳城里没几天，你找我能有什么事儿？”
　　方重山手脚麻利地从兜里掏出绘有辣椒图案的图纸，平铺到桌子上，一手指着说道：“我听说这张图纸是您从外邦朋友手上得来的，正巧先前听说过这一味草药，心里好奇的很，这才冒昧的上门来打扰，想要问一问怎样才能得到这图纸上绘制的草药？”
　　葛财神眯着眼睛瞅了半天，慢悠悠的开口道：“只不过是我朋友随意给的几张图纸罢了，上面绘制的草药一时半会儿恐怕很难找见。”
　　看方重山霎时低落下去的情绪，葛财神来了几分兴趣，“看你这么着急着想要找这草药，想必是有什么出奇的地方，不如和我说一说，回头我好帮你打听打听下落。”
　　方重山对葛财神的第一感官并不好，特意留了几分心眼，只是客气的敷衍了几句。
　　没能探听到辣椒的消息，方重山怏怏不乐地在客栈停留了一会儿，很快就坐不住，站起身来和葛财神道别。
　　他心里自我安慰，虽然说没能立刻得到辣椒，但终究是有了方向。
　　蒋大叔接了方重山交给的任务，做起事来格外的起劲，很快便联系上了他那位牙人朋友。
　　额外多付了几枚铜板，蒋大叔这位靠谱的牙人朋友便很有执行力的往姜家跑了好几回。
　　牙人聪明，知道袁氏和姜家闹得不和，所以特意寻了几个只有袁氏在家的时间，天天上门去，以要交朋友为借口与袁氏谈天。
　　这牙人也是个四五十岁的双儿，时不时的带着点水果蔬菜上门来同袁氏攀谈，袁氏刚开始还有几分戒心，等到后来却是真心实意将他当做了朋友。
　　两个双儿一起，难免会聊起私事，袁氏又是一个藏不住心里话的人，往往没聊几句便开始抱怨起姜大伯的蛮横与姜老爹的胆小怕事。
　　“就单单说上一回，明明是姜仁遇那个小畜生给方重山下绊子不成，倒赔了十两银子，姜大伯那个老东西，一肚子坏水，居然逼到我家里来，说是我教子无方，让我家另出五两！”袁氏一提起旧事心里就来气。
　　“姜老爹也是个烂怂货，姜大伯说要给五两银子，他居然真就给了！”
　　袁氏越说越是伤心，讲到最后甚至哽咽着抹起了眼泪：“五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可惜我当时不在家，不然死都不会给钱的，就你说说，这口气我怎么忍？”
　　牙人一面听着，一面劝慰，等袁氏的情绪稍微好转一些，他才故作不经意的旁敲侧击道：“看你这么说，你那位大伯确实不讲亲情，他都这样了，你何必再给他面子呢？”
　　“我听人说你最近有要卖地的想法？”
　　袁氏不疑有他，立刻点头承认道：“是姜家的一块共用田，好几亩地呢，我也有着其中一份的处置权。”
　　“既然你有着田地的处置权，岂不是可以将田地卖掉，一人独占卖地的钱？”牙人抓紧机会鼓动袁氏卖地。
　　袁氏有些犹豫地皱眉，小声的嘀咕：“这毕竟是大家的共有地，这要是让姜大伯知道……”他心里终究是有些害怕姜大伯的。
　　牙人一连劝了好几天，都劝得有些不耐烦了，索性故作夸张的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教训道：“姜大伯白坑了你五两银子，你现在卖地拿钱，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就算是让他知道了又能怎样？说到底是他理亏！”
　　袁氏转念一想，觉得牙人说的在理，他到底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纠结了半晌，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却又开始为另一桩事情发愁：“只是，我那几亩地位置都不太好，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能不能卖得出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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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四十二只萌夫郎
　　袁氏心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他和耳根子软，只会听姜大伯摆弄的姜老爹不同，有脾气，主意多，当然不肯白白吃亏，被做牙人的朋友这么一怂恿，顿时多了几分底气。
　　只是拿定了主意，袁氏很快就发愁起，不知道该如何给手里的田地找买家。
　　他将这个烦心事说与牙人朋友听，牙人猛一拍大腿，得意洋洋的嚷嚷了一句：“这有什么可发愁的？你也不想想我是做什么营生的！”
　　牙人牙人，那可是专门帮人谈买卖的能手，袁氏只觉得这是老天爷都要帮着他卖地，说话言语之间更加的从容淡定。
　　“我倒是把你给忘了！”
　　袁氏轻轻地笑了一声，厚着脸皮拽住牙人的手，明明是四五十岁的年纪，却偏偏要做出十七八少女撒娇的模样，“还要请你帮我留心看看，若是能够碰上合适称心的买家，谈成了生意，回头我给你编个头花好不好？”
　　牙人人精似的，哪里没听出袁氏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想借着朋友的名义白｜嫖好处呢。
　　他哪一趟出去帮人谈生意不得要十几枚铜板做报酬，袁氏现在居然想着拿一个不值钱的头花，要把他打发了。
　　未免也太小气了些！
　　心里吐槽得厉害，牙人面上却依旧和和气气地笑着，故意做出一派豪爽的姿态，大包大揽着将事情应了下来：“最近别村确实有几个在外面赚了钱的小年轻说是要回家里来买几亩地，种种田好过安生日子。”
　　“你要是能信得过我，不如就把这事情交到我手上，年轻人在外头闯荡，根本就没和田地打过交道，哪里知道什么地好什么地差，到时候只要我在一边连哄带骗说上几句，保准能把你这几亩田卖得妥妥当当。”
　　袁氏听牙人说的在理，一双眼睛笑眯成一条缝，得了牙人的承诺还不够，甚至贪心的比出三根手指头，虚虚地摇了两下，说道：“三十两银子，若是能帮我卖到这个价钱，那就太好不过了！”
　　牙人心里嗤笑了一声，几亩地势不太好的田地居然还想着要卖出三十两银子的价钱，这分明是在把别人当傻子看呢！
　　虽然心里不屑一顾，牙人面上却答应的热情，口口声声直说道：“我尽量，我尽量，保准不会亏了你的！”
　　不管怎么样，得先稳住袁氏要卖地的决心，至于后续商谈价钱，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能力，将三十两银子磨成二十两，对一个能说会道的牙人而言，也不是什么难事。
　　袁氏一松口，身上肩负着任务的牙人立刻找了个机会向蒋大叔传递的消息。
　　“三十两银子，这未免也太多了。”蒋大叔皱着眉头，一联想到那几亩看上去位置并不太好的田地，便忍不住连连摇头，以商量的语气盘问道：“还能不能将价格再谈的低些？我看顶多二十两银子就够了。”
　　秉承着一定要为方重山省钱省钱再省钱的想法，蒋大叔杀起价格来毫不留情。
　　牙人与他是多年来的老交情，关系非比寻常，一听老朋友都这么开口了，他自然是义不容辞的应承了下来。
　　“袁氏对我没什么提防，又信任我牙人的身份，劝他并不是件难事，更何况我早就已经和其他同行朋友招呼过了，他那几亩地，再怎么兜兜转转都只能落到方重山手上去，没有旁人竞价，只要咱们再熬一阵子，别说拿二十两银子，就算是再减二两，想必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牙人说到做到，故意冷了袁氏几天。
　　袁氏刚开始的时候还犹豫着要不要把手上的公用田抛出去，等后来田地一直没人问价，又发愁着没能凑够如虎上私塾的学费，被牙人一通糊弄，迷迷糊糊的以十八两银子的价钱把田地卖出了手。
　　买家是方重山，但考虑到方重山与姜家的渊源，蒋大叔怕在最后的关头掉了链子，索性替方重山走了程序。
　　蒋大叔拿方重山身在繁阳城没时间赶回来做借口，当做是代表，赶紧抽空与袁氏、牙人一道找了村里一位有名望的老人家做了公证。
　　在一式两份的地契上按好红手印，袁氏掂量掂量手上沉甸甸的小包裹，欢欢喜喜的数一数，十八两银子全在他手上，即使事｜后姜大伯找他要地要钱，他就死守着不给，逼急了大不了寻死觅活痛痛快快闹一通，左右是他姜大伯理亏在先。
　　蒋大叔伸手抖一抖墨迹尚未完全晾干的地契，看看两处落款，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地笑了一声。
　　牙人跟在一边看着，留了个小心眼，皱起眉头，忽然颇为疑虑的开口道：“毕竟是我牵线搭桥做成的买卖，我心里总还是有点顾虑。”
　　等蒋大叔与袁氏一齐望过来，牙人继续说道：“虽然袁氏是我朋友，但这几亩田地到底是背着姜家卖出手的……姜大伯的性子我多少听说过一些，万一到时候姜大伯不服气，找人到田地里捣乱可怎么办？”
　　他这话一说，不仅是袁氏，就连蒋大叔都忍不住笑了，调侃道：“你啊，果真是帮人谈交易谋生的，半点不懂庄稼地里的事情。”
　　牙人被他们笑得发懵，蒋大叔说的不错，他以前帮人谈生意，谈成不就得了，根本就懒得再管后续事情，这回出于朋友情谊才多嘴提了这么一句。
　　蒋大叔看他一脸茫然，知道他是真不懂，便慢慢止住笑，正色解释道：“官府对庄稼地管理最是严格，乡人之间就算是积怨甚久，也绝对不允许有人破坏耕地。”
　　袁氏生怕因此坏了买卖，也在一旁附和着说道：“破坏耕田可是大事，弄得不好可是要坐牢的，即使是我大伯，想必也不敢做。”
　　被这么一科普，牙人恍然大悟，讪讪的笑了两声，算是蒙混了过去。
　　袁氏知道，蒋大叔只是代人签的地契，心里总是有些好奇，终于按耐不住开口打听，想问问背后实际的买家，结果都被三言两语的打发了。
　　蒋大叔只是暼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到时候自然就会知道的。”
　　蒋大叔做的便是赶驴车的生意，刚好顺路从河歇村到繁阳城里去，顺道把地契送到方重山手上。
　　方重山正为这辣椒的事情而烦心，接过蒋大叔给的地契，一直郁郁不乐的心情总算好过了一些。
　　“袁氏可知道他这几亩地是卖给我的？”方重山问了一句。
　　蒋大叔得意的冲他挤眉弄眼，“当然不知道！”
　　“现在你就是那几亩共用地的主人，用不着看别人的脸色。”
　　“他要是知道，恐怕得活活气死呢！”
　　在大安国的律法中，地契就是土地的唯一证明，并没有其他繁琐的手续，方重山拿着地契，心里开始盘算起要回村子里独巫山上走一趟。
　　独巫山上草药不少，只可惜真正能识货的人没有几个，方重山进山的次数虽然不多，但因为平日多有留意的缘故，隐约能够想起几个适宜栽培的草药。
　　或许价钱并不昂贵，但只要循序渐进的养成了一片，渐渐成了规模，再批量的卖到繁阳城的药铺里去，收益也是相当可观的。
　　为了答谢蒋大叔辛辛苦苦跑的这几趟，方重山说话算数，特意找蔡玄请了半天假，邀蒋大叔到城里最好的客栈里吃一顿酒。
　　方重山清楚蒋大叔的为人，知道蒋大叔是把自己当作是儿辈一样疼爱，必定不愿意收取报酬，特意等酒喝得尽兴了，才不着痕迹的往蒋大叔兜里塞了个小钱袋子。
　　两个汉子就是奔着吃酒来的，无奈蒋大叔酒量不好，没喝上几盅就已经撑不住伏在桌上倒头就睡。
　　方重山倒是清醒的很，叫来店里招呼人的小二，塞了几串铜板，付过房费，有条不紊地把蒋大叔安排进一间客房里。
　　并同客栈的伙计叮嘱道：“我这位朋友只怕明天中午才能醒酒，额外多添一点赏钱，就麻烦你们多照顾了。”
　　店里的伙计连忙答应着，看方重山灌下去的酒不少还想着要往家赶，不由开口劝道：“我看客人您也有些醉了，不妨凑合着一间屋子里睡上一宿，这么晚回去，总归是不太平的。”
　　方重山目光清冽，看着像是一副清醒的样子，十分豪迈的将手一挥，断然拒绝道：“那可不行！我的小双儿还在家里等我呢！”
　　一面说着一面不再管店内伙计的挽留，径直转过身出去。
　　小伙计瞅着他深一脚浅一脚走进夜色里，一时没忍住同一旁的伙伴问上一句：“这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啊？”
　　他的伙伴店里干活的日子久，见多了酒鬼，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嗨”了一声，幸灾乐祸道：“我估计着啊是醉得透透的！”
　　“还说要回去抱小夫郎呢，你就等着瞧吧，顶着这么一身冲天的酒味回去，恐怕到时候小夫郎没抱着，反要落得一身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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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四十三只萌夫郎
　　风云药铺的生意是极好的，即使是在盛夏的深夜里，偶尔也会有零星几个客人敲门来买药看病。
　　为了能够及时给这些深夜敲门的客人们开门，药铺里守夜的小药童特意准备了一张靠在门口的小床，将就着睡觉。
　　夏夜闷热，并没有多少人出门走动，月亮明明朗朗的悬在天上，铺了一地月光，方重山脚步虽然有些踉跄，但思路清晰的很，慢慢腾腾的抬手叩门，听见屋里小药童问话，沉声回了一句：“是我，方重山。”
　　方重山午间请休去吃酒的事情小药童是知道的，他“诶呦”一声，随手起了一件衣裳就跳下床来，嘴里念叨个不停：“这么晚了，我还当方先生您今晚要在外面歇呢！”
　　“方先生请稍等，我这就过来给您开门。”
　　话音刚落，店门就嘎吱一声的转开。
　　方重山面色微红，携着一身酒气，客客气气地同开门的小药童道了一声谢，径直折身，撩开门帘，往住处走去。
　　夜已经很深了，夏季里虫鸣声声，月光堂堂的照着，一排屋子门都是紧锁的，只有靠近竹林的那一间灯是亮着的，姜然在门口走廊上支了个小木桌子，上面摆了两晚醒酒的药茶。
　　迟迟未睡的小双儿坐在矮凳上，托着下巴，百无聊赖的数一边小灌木丛里偶尔飞过去的两三流萤，不经意间一抬头，正好看见方重山从走廊过来。
　　姜然眼睛霎时亮了，他站起身来，欢欢喜喜的喊了一句：“重山大哥，你回来啦！”
　　方重山听到熟悉的声音，脚步不由一顿。
　　他现在看似清醒，实际上脑袋里早就是一片混沌，唯一记住的就是要回家，要姜然，看见小双儿扑过来，他下意识的伸手，将人抱了个满怀。
　　“不是说过我今晚吃酒回来的迟，你不用多等的吗？怎么不先睡？”方重山一伸手，刚好可以揽住姜然纤细的腰身，他轻柔的拍了两拍，开口问。
　　姜然侧脸的小酒窝浅浅的陷下去一些，软软地说了一句：“我想等重山大哥回来一起睡。”
　　“知道你与蒋大叔出门吃酒，我特意问叶先生要了些许药茶，已经放着凉好了，你快些喝两口，醒醒酒，免得明早起来头疼耳热的。”
　　小双儿一边说着，一边扶着方重山坐下，捧着茶盏送到方重山嘴边。
　　方重山喝了一大口，被苦涩的药茶味激得脸皱成一团，轻轻呛了一声，昏沉的酒意一下子被逼退了大半，他眼底染上一层暖色，忽然伸手向姜然，声音低沉道：“这药茶实在是太苦了些，我不要喝药茶解酒，我要你帮帮我才能解酒。”
　　姜然还是第一次听见方重山这么说话，丝毫没有往日的稳重，听起来倒有些像是在……撒娇？！
　　小双儿凑近到方重山面前，小小的犹豫了一会，蜻蜓点水似的略过温暖的唇色。
　　药茶苦味淡了很多，有些许清香的甜意，姜然匆匆的贴了一下便红着脸后退些许，一双手来回绞着，害羞地低头不敢看方重山的脸色。
　　“重山大哥……”
　　小双儿小小声的喊了一句，生怕这样的主动会让方重山不高兴。
　　方重山酒劲慢慢上来，目光并不怎么清明，带着些许朦胧的醉意，他看姜然一动不动，傻愣愣的立在原处，顿时不乐意的哼了一声，蛮横的抬手，将人揽进怀里。
　　“还不够，要再亲。”
　　姜然简直不敢置信的眨巴眼睛，喝醉以后的重山大哥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明明清醒的时候从来不会说要亲的话。
　　小双儿盯着方重山的侧脸看个不停，心脏砰砰砰的跳个不停，跳动声甚至盖过了周围的虫鸣声，他轻声回道：“嗯，好。”
　　“……”
　　一夜酣梦，方重山醒得时候，天色早就已经大亮了，叶先生给的药茶是个好东西，喝过一盏过后，宿醉的头痛感果真消退了不少，他摸着起了身，一边小双儿早就铺好被子，在厨房里忙活了。
　　方重山一撩门帘出来，姜然手里端着一碗白粥，笑盈盈望过来说道：“重山大哥你醒了？刚熬好的白粥，快趁着热乎吃两口吧。”
　　方重山朦胧的睡意霎时消得一干二净，遗落在昨晚的记忆一下子被唤起。
　　“要抱。”
　　“你再亲亲我。”
　　“好喜欢小然，还要亲！”
　　“……”
　　昨夜里越说越露骨，越说越直白的情话被回忆一齐唤醒，方重山整个人都僵住了，木愣愣的接过小双儿递过来的粥碗，无比艰难的开口，试探着问道：“我昨天……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姜然没听懂他的意思，歪着头迷迷糊糊的，忽然伸手点到方重山的唇上，小酒窝里盛满了甜甜的笑意：“唔……抱着我一直要亲算是奇怪的事情吗？洗澡的时候一刻不肯放开我的手算是奇怪的事情吗？”
　　完蛋！
　　把持了这么久，结果吃了一顿酒就原形毕露，说不得要把保守内向的小双儿吓成什么样子！
　　方重山脑海里轰的一声响，羞愧的低下头，讪讪的想要开口对被骚｜扰了的小双儿说对不起，道歉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姜然脸上的笑容更甜了几分。
　　羞涩的小双儿拘谨的背过手，鼓足了勇气，小小声的说道：“不过我很喜欢。”
　　他的声音太小，方重山听得不太清楚，有些疑惑的凑得更近一些，小然心里本就紧张，被他这么一靠近，脸红着一路蔓延到耳根，干脆仰起头，紧紧闭上眼睛，高声嚷嚷了一句：“我说，我也喜欢重山大哥，喜欢和重山大哥亲近！”
　　小双儿一副紧张的样子，浅浅的酒窝上飞出一片薄红，看上去可爱又可怜，方重山正想要如他所愿的低头亲近，就听见门外头蔡玄神医故意又做作的几声咳嗽。
　　“咳咳，这么一大早都没送饭来，我这肚子都快要饿扁了！”
　　蔡玄完全无视方重山怨念的眼神，大力的拍了拍肚皮，也不等人同意，跨步上前来，盯着盛满热粥的碗，眼睛放光：“原来今天做的是粥啊，偶尔吃点清淡的确实好确实好！”
　　一面说着，一面就要伸手去抢方重山的粥，结果被方重山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下。
　　坏了爷的好事还敢找爷讨粥吃？直走出门吃你的西北风去吧！
　　方重山愤愤不平的在心底记仇，嘴上却说的冠冕堂皇：“这是我家小夫郎特意给我熬的醒酒粥，只有这么一碗。”
　　“蔡神医，我看您还是出门找药童帮您额外做一份早饭吧。”
　　姜然做事细心，知道蒋大叔喝醉之后留在客栈里休息，又熬了几碗醒酒的药茶，密封进小木罐，放进竹篮子里，拖着方重山一道到客栈去。
　　蒋大叔昨夜喝得最多，醉得最深，一觉睡到晌午，昏昏沉沉爬起来，睁眼看见陌生的床栏雕花时还被吓了一跳。
　　“这么好的雕花床……我怎么迷迷糊糊爬到人家雕花床上睡着了？！”尚且未完全清醒的蒋大叔忍不住心里一慌，跌跌撞撞的就要爬下床去。
　　一直留意着的客栈小伙计听见屋里的动静，赶忙走过去轻轻扣了两下门，跑这里头问了一声：“客人醒了吗？”
　　“热水已经备好了，需要我给您送进来吗？您还有两位朋友正在屋底下坐着等您呢！”
　　蒋大叔听着屋外殷勤的招呼声，这才恍惚着捡起零零碎碎的思绪，记起来他是同方重山吃了一顿酒，估计醉得不轻，只能留在客栈里过了一宿。
　　热水抹过脸后，蒋大叔清醒了许多，抻着上起有些晕沉沉的脑袋，他跟着客栈的伙计一路走下楼去，果真看见方重山与姜然坐在桌子前。
　　方重山一看蒋大叔倦乏不堪的脸色，赶忙站起身来关切的说道：“蒋大叔现在可好些了？我和小然特意过来给您送些醒酒的药茶。”
　　蒋大叔喝过茶，精神稍微好转一些，一张脸愁苦的皱成一团，连连摆头叹气道：“以后我再不跟你一起吃酒了！”
　　“年纪大了，已经喝不过年轻人了！”
　　方重山调侃的应和了两句，一阵闲谈过后，蒋大叔自觉已经能赶着驴车回村里去。
　　蒋大叔临走之前还不忘细细的交代：“我估计袁氏不敢太早把卖地的事情说给姜大伯听，现在那几亩田里还种着姜家人侍弄的庄稼。”
　　“依照规矩，既然卖了土地，地里的庄稼也是一并送出去的，你看看这段时间有没有空闲的时候，到姜家去走一趟，让姜家知道那几亩共用田已经被你买下了，省得以后再纠缠。”
　　方重山认为蒋大叔说的在理，连忙答应了下来。
　　姜家对姜然各种苛待，方重山心里自有一个小本本记着仇，想起姜大伯可能会有的难堪脸色，他一时没忍住笑了一声，话语间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姜大伯上回在我手里折了十两银子，一张脸耷拉跟什么似的，这回知道共用田到了我手上，岂不是连肺都要气炸了？”
　　
　　
第44章 四十四只萌夫郎
　　方重山心里惦记着从姜家买来的田地，无奈蔡玄神医一定要拽着他一道研究新药方，被种种事情缠在身上，一时间无法脱身。
　　等终于得到空闲，一晃已经是过去好几天了，蔡玄心满意足的在新药方上落下最后一笔，痛快的答应道：“什么？你要回村里去收田？”
　　“不错不错，年纪轻轻就有田，有出息的很！最近药铺里没什么事情，你要回去就回去吧。”
　　准了方重山的请求，蔡玄笑呵呵的继续低头看药方，停顿了一小会，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补充一句：“对了，葛财神回都城去了，临走之前嘱托我和你说，要是你什么时候改变心意，随时可以到都城里找他，他对你看好的很。”
　　初次见面就被出言威胁一通，即使是方重山再好的脾气，心里到底留下了芥蒂，觉得葛财神过于傲慢，绝对不是个好的合作对象。
　　心里这么想着，方重山面色不变，只是赔笑了两声，没有接话。
　　蔡玄活到一把年纪的人精，哪里看不出方重山不悦的情绪，意味深长地望过来，轻声提点一句：“重山啊，你现在年纪轻，有冲劲是好事，只是做咱们药铺生意的，想来讲究朋友关系，能交好的人还是应当交好的，有句话怎么说来的？莫要得罪小人啊。”
　　蔡玄说话点到即止，但已经足够让方重山心神一凛，虚心接受前辈的指教。
　　看方重山已经领会了自己话里的意思，蔡玄很快便岔开话题，神态轻松的谈起另外一桩事情来：“我记得你之前想要打听辣椒的事情对吧。”
　　“先前忘记同你说了，繁阳城虽然称不上最繁华，但与外邦人多多少少会有些往来，东市往东最尽头，似乎是有一片异乡人的聚集区，我听人说到那里去有时候运气好能淘到几件外域的稀罕玩意，或许你可以过去碰碰运气。”
　　方重山格外留心的听着，他来繁阳城有些时日了，但外出晃荡的机会少，药铺以东的方向他是从来都不曾去过的，没想到居然还有那样的地方。
　　他心里盘算着，要把去聚集区的事情提到日程上来。
　　方重山还没来得及回姜村，姜大伯一家就已经察觉出不对劲了。
　　几亩共用田地上种着庄稼，是由姜大伯与姜老爹两家一起种的，约定好收成平分，但姜大伯往往会霸道的多占点便宜。
　　姜大伯家喜欢在收成上抢好处，做事的时候却推三阻四，只知道指使姜老爹看庄稼，一个月到头到地里去的时候最多一两次。
　　袁氏能大着胆子偷摸把地卖掉，也是想着姜大伯平日里对田地不闻不问，一时半会发现不了，谁成想人算不如天算，姜大伯走过田埂的时候心血来潮往地里看了一趟。
　　田地连带着庄稼一起被卖出去，袁氏没敢和姜老爹说实话，把侍候庄稼的事情大包大揽到自己身上来。
　　袁氏撒谎说是给庄稼锄草施肥，实际上每日只是在固定的时间出村子溜达。
　　田地里的庄稼最是娇贵，但凡冷落几天，很快便会被地里冒出来的杂草抢夺养分，姜大伯虽然不常到地里去，但毕竟是做惯了农活的庄稼人，站在田埂上一眼望见长长的杂草，心里顿时来了火气。
　　“我这弟弟与弟媳是越发的懒了！”姜大伯不悦的哼声，想都不想便怒气冲冲的折返回姜老爹家。
　　白日里，姜老爹家的门只是虚虚的掩着，没有关实，姜大伯推门就看见姜老爹与袁氏坐在桌子前吃中饭，越发愤怒的走过去，含怒指责道：“吃饭倒是积极的很！公共田里的庄稼却不会收拾！”
　　“我刚刚过去一瞧，田里的杂草都要长得比庄稼还高！姜老爹，你和你的夫郎最近是越发猖狂，越发过分了！”
　　姜老爹正捧着碗吃得正香，这么劈头盖念的一通指责下来，吓得他连手上的碗都打翻了。
　　姜老爹向来最怕他这个哥哥，一看见姜大伯拉下脸过来，心里顿时哆嗦了一下，颤颤巍巍的站起身，客气的陪笑道：“大哥说的什么话？咱们的公用田这几天都是袁氏去照料的。”
　　生怕姜大伯不相信，姜老爹又补充了一句：“他先前不懂事，虽然嚷嚷了几句说要卖田的荒唐话，但想清楚过后就没再提过要卖田了，天天出门照看庄稼勤快的很呢！”
　　他不说也罢，一说反倒是提醒了姜大伯，姜大伯心思一转，陡然一惊，锐利的目光直直的扫落到袁氏的脸上，黑着一张脸沉声逼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我们？！”
　　袁氏被他这么看着，心里本来就藏着小心思，顿时慌张了起来，连连摇手强撑着笑意，磕磕巴巴道：“我能有什么事、能有什么事情瞒着你呢！”
　　他越说越是勉强，在姜大伯怀疑的目光下，终究是丧气的一垂头，老老实实的承认道：“是，我把咱们共用的土地全给卖了。”
　　姜老爹脸上的笑顿时僵住，露出滑稽又可笑的模样，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揪住袁氏的衣袖子，一叠声地追问道：“你说什么？”
　　“卖地可不是随便说说的玩笑话！我知道你心里还生着闷气，也不能这么吓唬我们！”
　　袁氏早就已经交了地契，拿来的银子填了如虎私塾里的学费，其余的全都锁进了小金库。
　　他知道纸包不住火的道理，干脆一狠心豁出去，老老实实的坦白：“我骗你做什么，地契都已经交出去好几天了，银子我也花的差不多，前几天我说是要去侍候庄稼，实际上都是在村子外头晃荡。”
　　姜大伯站在一旁听着，气得一双眼睛通红，捏起拳头就要往袁氏身上砸，幸好袁氏反应的快，机灵的往边上一躲，嘴上还不忘嚷嚷道：“大伯，你也别怪我这事情做得不厚道，上回你坑我五两银子，这回我坑你几亩地，咱们这也算是扯平了！”
　　看姜大伯一副不愿意善罢甘休，想要冲上来打人的凶恶模样，袁氏心底到底有些害怕，他小心的往正门门口退了几步，并没有什么底气的威胁道：“我可不是什么好欺负的！你要是敢动手，我现在就敢扯破嗓子把村里人通通都叫过来！”
　　姜大伯虽然在盛怒之下，但到底还是存着几分理智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冷静了下来，高声呵斥道：“既然已经把田地卖出去，那卖地得来的银子呢？”
　　“那是我们两家共有的地，你不经我的同意，擅自将它卖出去也就罢了，银子总要全给我的！”
　　他刻意把“全给”这两个字咬的极重，眼底的贪婪与凶恶甚至不加掩饰。
　　袁氏自从跟了姜老爹这个怂瓜，对家中最具权威的姜大伯一向是唯唯诺诺客客气气。
　　如今涉及到利益的瓜葛，原本脾气就十分火爆的袁氏终于不打算再忍了，他一反常态，一双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扯出一丝嘲讽的笑，一字一顿的说道：“你做梦！”
　　“卖地得来的银子我一分都不会给你，权当是补上你上一回从我丈夫手上抢去的一两银子。”
　　“你要是有本事，就去报官，到官衙里面闹上一通，我倒要看看到时候在村子里是谁没脸！”
　　姜大伯早就已经习惯了袁氏顺从的态度，现在忽然被他这么一呛，整个人都惊讶的不得了。
　　“你！你！你这个不要脸的夫郎！”姜大伯愣了一刻，很快又骂骂咧咧的抬起手想要揪住袁氏的头发将人拉进屋里来，一面伸手，一面扭头冲傻愣愣站在一旁的姜老爹呵斥道：“还呆立的做什么？”
　　“连自己的夫郎都管不好，你个废物！是想要生生气死我不成！”
　　姜老爹被骂得清醒了几分，茫然失措的目光落到姜大伯的身上，又转而落到袁氏的身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正在三个人僵持着的时候，正门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道并不算陌生的声音。
　　“呦！这是唱哪一出呢？是兄弟反目啊还是夫妻失和？不妨说出来让我乐一乐。”
　　袁氏与方重山打交道的次数并不多，但因为吃过的亏不少，他对方重山的声音记得特别清楚，赶忙狐疑的扭头望过去，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带着姜然一道上门来认田的方重山。
　　姜大伯被袁氏气得不轻，现在又看见这么个债星，更是暴躁了几分，粗声粗气地呵斥道：“这是我们姜家的地，你一个外人来做什么？”
　　“也不好好掂量掂量自己，就凭你也想过来看我姜家的笑话？还不快滚！”
　　方重山被他这么劈头骂了一通也不生气，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姿态，抬手从衣服兜里掏出一折纸来，乐呵呵的笑道：“这可真叫你老人家失望了。”
　　“我这趟可不单单是要过来看笑话的，你的好弟媳前几天卖了地契给我，我现在过来认一认合该属于我的地，应该不算什么过分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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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四十五只萌夫郎
　　方重山一席话对在场的姜家人而言不亚于一记重磅炸弹，把这三个人震得齐齐懵圈。
　　“你胡说！那明明是我家的地！”
　　姜大伯眼睛红都快要滴血，他猛得往前一扑，伸手想要把方重山手上捏着的一沓地契抢过来，方重山机敏的后撤两步躲避开，姜大伯一时没稳住重心，踉跄着险些跌倒。
　　方重山把地契晃了两晃，不悦地皱起眉头，指了指袁氏所在的方向，说道：“从前确实是你家的地，但现在，地契上白纸黑字的签着袁氏的名字呢，走过公证，可是反悔不得的。”
　　袁氏偷偷将田地卖掉，哪里能想到买地的人居然是方重山！
　　当初着急着把田地卖出去，他禁不住牙人朋友与蒋大叔的规劝和怂恿，明明是至少二十两银子的市价，到头来十八两的价钱居然是卖给了方重山！
　　平白叫方重山占到大便宜，袁氏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我明明是卖给繁阳城里的年轻人！”
　　“怎么拿到地契的人是你！”他越想越是愤怒，猛叫的喊声几乎要破了音，“肯定是你耍了手段！就算是方家，哪来那么大家底让你一次掏十八两银子！我不承认！我不承认！”
　　他不说还好，一说方重山反倒是笑出声来，漫不经心的抬手指了指姜大伯：“谁说我拿不起十八两银子？你问问姜大伯他那个好儿子，上一回可是为了赌一口气白白给我送了十两银子呢！”
　　姜大伯被他这么一提，心里更是郁结的不痛快，既气自己儿子愚蠢没出息，又恨袁氏眼光短浅，几亩田贱卖出去不说，最后还平白便宜了方重山这个小孽畜。
　　他越想越是愤怒，牙龈都快要咬出血来。
　　方重山心满意足地欣赏了一会儿这几个人难看的脸色，牵住一旁姜然的手，心情愉悦的说道：“走，一起去看看咱们的田。”
　　他刻意将“咱们”这两个字咬得很重，一直沉默着没有吭声的姜老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难得对姜然放软了态度：“小然，你是个好孩子，怎么嫁给方重山之后反倒学会害自家人了？”
　　“回门当日做出那样放肆无礼的事情也就罢了，你自己想一想，已经这么多天了，你有回来看过我们这做阿爹阿父的一眼吗？”
　　姜然心里顿时无语的很，他已经很多次的放话说是要和姜然一刀连断，原来都只是说了个寂寞吗？
　　“阿爹。”小双儿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或许是我最后一次叫你阿爹了。”
　　“其实我早就已经不想再踏入这个家门了，也不想要你这个阿爹，我为什么要回来看你们？回来让你们折辱我？回来让你们欺负我？还是回来让你们再把我卖出去？”
　　姜然说话的声音虽然低，目光却是无比的坚定，他爱的人正在他身旁紧紧握着他的手，支持着他能够勇敢的回望从前害怕的不得了的家人们。
　　在姜老爹的心里，姜然这个小双儿向来没什么存在感，只记得这是亡妻留下来的子嗣。
　　比不上如虎是个汉子，也不像似玉那般性格开朗会撒娇，往往便这么忽略着，没想到现在居然有底气说不要阿爹了。
　　姜老爹的第一反应不是内疚和自责，反而是一种权威被挑战的震怒与恼怒，他声嘶力竭的的吼了一句：“好！好你个小双儿！”
　　“要是没有我，你当你能活到这么大？”姜老爹气呼呼的骂了一声，目光落在姜然与方重山紧紧合着的手上，突然间露出一个恶意的笑容，“我看你是把方重山当做靠山了？呵！你等着瞧吧！早晚有一天、早晚有一天他会腻了你的！”
　　姜然的面色没有丝毫波动，他平静的听着姜老爹有几分嘶哑的声音，偷偷捏了捏方重山的指尖，悄声说道：“重山大哥，咱们快走吧。”
　　“趁早一点看一看咱们的田，晚些再回河歇村的家里去，我回去煲汤给你喝。”
　　方重山一直留心的姜然，确定他是真的放下了姜家，总算是松了口气，展颜笑着答应，反过身去，很快便把姜家与那些难听的咒骂一并抛到了脑后。
　　方重山对认路向来不在行，面对曲曲折折的乡间田埂正式犯了难，好在身边跟着一个熟路的小双儿，直接抄了近道过来。
　　少了人的照料，这几亩地里的庄稼比其他田地里的长势要差上许多。
　　因为多雨水和阳光的缘故，这几个村庄里栽种的水稻大多可以两季，春稻春天栽种夏天抢收，夏稻夏天栽种秋天抢收，姜家种植的正是夏稻，一个个都还是幼苗尚未长成。
　　方重山并不会种庄稼，也不打算继续试弄这几亩地里的稻苗，便想着不如将这些稻子送回方家去，看看方家有没有收割好春稻闲置着的田地，正好省了买稻苗的钱。
　　绕着田埂荡了一圈，方重山已经有了基本的构画，他将这几亩田划分成四小块，决定着将它们当做是实验田，尝试着分别种下四种草药。
　　独巫山里的草药不少，但真正适合家养，并且能够创造经济价值的草药其实不多。
　　方重山有了打算之后，接下来的好几天时间就都是跟着林峰一道上山里去，不为打猎，只是为了寻找合适的草药苗子。
　　好在山足够大，方重山又有足够的耐性，辛苦的找寻和筛选过后，最终敲定了合适的药苗，都是生命力极强适宜扦插的草药。
　　他与林峰一起剪了不少枝叶回来，只等着插进田地里看看效果。
　　林峰和蒋大叔虽然对方重山的药田计划不太看好，但还是尽心尽力的帮着他，三个汉子卖力气，又叫来方远和方笛两位长辈一起，这几亩田地很快就栽满了草药。
　　方远过来帮忙，嘴上还是碎碎念个不停，显然也是第一回听说药田，总觉得方重山是在胡闹。
　　“你这什么药田真的能弄成吗？这山里的东西都野得很，放到田里去养实在是难养活的很，要我说，这么好的几块地，不如老老实实的跟着种点庄稼，比什么不强？”
　　便宜老爹苦口婆心的规劝，方重山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反倒笑得没心没肺，指着因为拔了夏稻，空秃秃一片的药田踌躇满志。
　　“阿爹，你就等着瞧吧，等咱这药田真做起来，别说是繁阳城里的药铺，就是都城的药铺说不准都要上咱们这儿来求药！”
　　“……”
　　不仅是方远，就连周旁的其他几位汉子都觉得他这是在说大话了，一个个笑着轻摇头。
　　林峰更是宽慰方远道：“到底是年纪轻，不过有点干劲总归是好事，田地在这里，就算种不成药田，到时候拿来种庄稼不会亏太多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2-0323:14:04~2020-12-0523:31: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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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四十六只萌夫郎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不是彼此宽慰劝告的话，左右是信不过方重山能把药田做成。
　　方重山被人质疑的多了，已经是淡定非常，他没有继续再辩解的意思，只是嘴上一个劲的催促着干活。
　　几个汉子都是家里干活的一把好手，几个洪亮的“哟呵”声里，努力加把劲很快便把几亩地里的夏稻苗小心翼翼的从地里拔出来，一捆捆扎好，整整齐齐地码进蒋大叔的驴车车板上，只等着装满送到方家去，好废物再利用。
　　田地来来回回被翻了几趟。
　　方远嫌拿锄头翻地累得慌，特意借了村里的老黄牛和耕犁，甩着小皮鞭，慢悠悠地将原本结块的泥土敲打的散碎，正正好是合方重山心意的，用来扦插草药的土质。
　　方重山在独巫山上转悠了几天，收获倒是不少，他没有动草药的根，而是采下这些草药们的绿茎，整筐整筐的没进竹筐子里，上头淋了些许的山泉水，以此来保证郁郁的生机。
　　这些保有生机的绿茎都是用来做扦插的好材料。
　　扦插草药的手法并不是如何的复杂，但其中需要注意的细节并不少。
　　方重山算好药株之间间距，做着样子一连插了两排，过来帮忙的林峰方远等人手脚都麻利的很，耐心看了几遍，都便学会了方法。
　　刚开始的时候，手上的动作还有些生疏稚嫩，等熟悉了扦插的手法后，一个个速度加快了不少，田里的草药在太阳还没落山之前就已经被扦插完毕。
　　蒋大叔累了大半天，一把抹掉头上滚滚的汗珠，张口咕咚咕咚的灌了一大竹筒山泉水，快要渴到冒烟的嗓子说话都有几声嘶哑，他喘着粗气问：“这什么扦插手法真的靠谱吗？”
　　“又没有种子，又没有根的，我看你选的这些草药够呛是不能活了。”
　　在他们这些做惯了农活的庄稼人眼里，方重山想出来的这个鬼点子，无异于在胡闹。
　　没有根哪里有能活着的庄稼！
　　种植草药想必也是同样的道理，单凭光秃秃的几节枝叶，实在是很难想象真的能种活草药来。
　　方重山倒是不以为意，在前世里，他闲来无事的时候，也曾跟随着山里的老农家学过扦插的手艺，虽说眼下条件粗糙了一些，但想着这次挑选出来的草药个个都是好养活的，能够成活的几率应该不小。
　　“蒋大叔，您先别忙着着急上火，我这扦插的手法也不是平白瞎琢磨出来的。”
　　方重山无意间扫到对面田埂上一颗长歪了的垂柳树，笑着指了过去，开口辩解道：“这想法还是从柳树身上得来的呢，我前几年看村里几个小孩从田埂上折了几只柳枝子插到村门口去，本来只是个嘻嘻闹闹的小孩游戏，没想到这几年倒真长成了几株小苗苗。”
　　“我正是从中得到了灵感，想着既然柳树没有根能活，或许深深的草药也能活。”
　　方远听了不由皱眉，总觉得方重山的理由实在荒谬，“柳树能成也不能代表你那草药就能成吧？好端端的几亩田又不种稻又不养鱼，做什么非要如此白白糟蹋！”
　　话里话外都是埋怨方重山不听话，一定要投机取巧搞药田，不肯老老实实的跟着学种庄稼。
　　“你们暂且放宽了心吧。”方重山心里一阵无奈，却还是认真的解释，“我特意选了这几株草药，就是因为先前在独巫山上已经试过了，都是能够像柳树一样，一根半截的枝叶插到合适的地上，好好照料，都是能渐渐的、另外长出旁根来的。”
　　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方远算是看出了方重山的坚持，话到嘴边很快又收了回去，没有再继续多劝，只是猛一抬手扇几下风。
　　好半天才慢吞吞的开口说道：“够了！这药田我们几个也算是帮你弄好了，你既然有信心做成，那做阿爹的就信任你，今天暂且就到这儿吧，以后要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同家里说，家里人都在这呢！”
　　方重山知道这是方远对自己的承诺，他与方家人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原先只拿方远当做是便宜老爹，现在倒渐渐的生出感情来，说话言语间也变得温情了一些，直道：“阿爹，看现在天光还亮着，不如一道来我家喝酒吧，家里还剩着些米酒，杀只鸡做几个菜，大家伙热热闹闹的吃一顿，就算作是今天大家来帮忙的答谢了。”
　　林叔与蒋大叔早就馋着方城山的手艺，一听他说要杀只鸡做几个菜，两个人顿时眼底放光，还没等方远反应过来，就已经摆出一副迫不及待想吃饭的模样。
　　“也用不着那么麻烦。”林峰故作矜持的开口点菜道，“上回烤的兔子肉味道就不错，我家里还剩着两只活兔子，索性做两条烤兔肉吧！”
　　蒋大叔则持相反意见，一面挥手，一面振振有词：“烤兔肉？听着就不是什么好吃的玩意儿，就上回送咱家的凉粉再来几桶吧，一人喝一点正好也能消消暑。”
　　方重山仔细一想，上回送给蒋大叔的凉粉少说也有三大桶，几乎是一家四口好几天的用量，怎么这么一会儿就给吃得一干二净了？
　　“嗨！天气太热，我又贪凉的很。”蒋大叔刚开始说的时候还有些不好意思，等说的激动了，又理直气壮的挺起腰杆，震声解释道：“早上出门吃一碗不够，还要带上一些留着赶车路上吃，一来二去的可不就没了？你那凉粉可是半点都不经吃！”
　　林峰一眼扫过去，脸上满满都是嫌弃：“不过是几碗凉粉而已，也就这点出息！你是没尝过重山做的烤兔肉！那味道，香的连舌头都能一口咬掉！”
　　显然是不满蒋大叔对烤兔肉的鄙夷，林峰说到最后，摆出一副同情又怜悯的神色：“不过，也不能怪你，毕竟你一口都没尝到，不知道烤兔肉的好处也是理所当然的。”
　　方重山被两个人激烈的争辩吵得有些头疼，微按太阳穴，无可奈何的劝阻道：“凉粉有、烤兔子肉也有，要是不介意，还能顺手做个烤鸡。”
　　方远在一边听着，越听便越觉得惊奇。
　　他对方重山的印象已经有了很大的转变，但原主毕竟是持续了十几年的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方远实在难以想象自己的儿子真的能够像林峰与蒋大叔所说的那样，不仅转了性子，还学会做一手好菜。
　　心念一动，方远将打量目光落到了方重山的身上。
　　儿子不仅长得壮实了，整个人的精神都变得焕然一新，不像是从前那个颓唐的败家汉子，已然是个能撑得起小家的一家之主了。
　　难道真如方笛所说的那样，汉子一旦成了家，就学会了收心？可方重山这孩子的变化实在难以用一句“收心”就能解释的了。
　　方远心里虽然存着疑虑，但一想到方重山总归是在往正道上走了，就便没有再往深处去想，被林峰和蒋大叔一左一右拽着胳膊，乐呵呵地攀上驴车，颠簸着坐了一路，往方重山与姜然住着的家方向过去。
　　繁阳城最好的客栈酿制的米酒口味最是一绝，方重山上回请蒋大叔喝了一顿，便对客栈里的米酒高看了几眼，后来特意买了好几坛酒存放在药铺里。
　　想着这世上应当没有几个汉子能够拒绝一坛好酒，方重山回河歇村都不忘拖上两坛酒备着，想要送给林峰尝尝。
　　如今倒是正好派上了用场。
　　平屋前的露天院子一派宽敞，用于烧炭的枯枝被燃起，一阵阵随热风涌着的烟气呛得让人不禁咳嗽两声。
　　这一段时间，方重山与姜然都在繁阳城里，根本无暇照料家中饲养的鸡鸭，全仰仗着林峰每日过来送两趟饲料喂养。
　　林峰到山里去，捉的蚯蚓又大又肥，偶尔兴起还要下河里去摸几只河虾河鱼之类，与菜叶子一道剁碎盛到饲碗里。给鸡鸭们加餐。
　　顿顿好吃好喝的伺候，养着的鸡鸭就跟充了气的气球似的，一只胖过一只，一看就知道是做烤鸡烤鸭的好材料。
　　林峰摩拳擦掌，跳进关鸡鸭的篱笆里一阵扑腾，一时间鸭鸣鸡叫羽毛齐飞，总算是抓住了里面最肥的一只。
　　他一手掐着鸡膀子，得意洋洋的估重道：“少说也有四斤多重！”
　　方重山道：“既然挑中了，不如送到厨房去，小然先去烧壶热水，等会儿我们就做只烤全鸡来吃吧！”
　　姜然清脆的应了一声，一溜小跑进厨房里。
　　厨房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用过，摆在灶台上的石锅与木质的锅盖都有些落灰。
　　小双儿手脚麻利地舀了几勺山里借下来的山泉水，咕咚咕咚煮一大锅热水。
　　热水刚才沸腾起来，林峰便与蒋大叔一前一后的走进来，一个攥着鸡脖子，一个掐着鸭脖子，齐声的冲姜然招呼道：“小夫郎热水可烧好了？留些热水给我们，好把鸡鸭身上的毛一并烫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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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四十七只萌夫郎
　　热腾腾的水汽翻涌而上，烧制的炭火偶尔间迸溅出两三点火星，向来冷清又寂寞的小院忽然一派热闹的景象。
　　林叔和蒋大叔齐心协力，没费多少功夫将鸡鸭的羽毛清理干净，滚烫的热水从头浇下去，很快便将浮毛消得一干二净。
　　方重山则用心地掌握着火候，因为已经有了做烤兔子肉的经验，他这一趟烤鸡烤鸭的手法越发娴熟起来。
　　种植在院子里的辣蓼生命力极其顽强，虽然没有受到过多的照顾，但依旧凭借着一点阳光雨露蓬勃的舒展宽大的枝叶。
　　姜然最是喜欢辣蓼的滋味，虽然回回都被辣得眼睛通红，却还是乐此不疲的尝试着吃辣，不等方重山安排，他便已经麻溜的窜到辣蓼边上，扯着枝叶挑挑选选。
　　依照小双儿多次吃辣的经验来看，越是宽大厚实绿色浓郁的辣蓼叶片越是能辣的爽快。
　　方重山看姜然手脚麻利的一口气摘了小半碟辣蓼叶子，并且还只是专怼着一株辣蓼薅叶子，直把枝叶繁茂的一株苗子扯成了光秃秃的一片，赶忙哭笑不得的开口劝阻道：“这么些已经够了！到时候万一辣的不能进嘴，可有你不高兴的！”
　　姜然这才有些遗憾的收了手，板着一张小脸郁郁不乐的叹气：“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回回都被辣的舌头发麻，可偏偏就想吃的很，一时吃不上还觉得浑身不得劲。”
　　“重山大哥，我上回听你提起，说是那什么辣椒要比辣蓼的滋味还要好，辣味还要正……这世上真有那般神奇的植株吗？真想能亲口尝一尝啊！”
　　方重山看他一脸馋样，像极了一只小馋猫，忍不住抬手碰碰他的眉心，笑着宽慰道：“等得了空闲，咱们就往蔡玄神医口里说的外邦人集聚处走一走，或许运气好，真能碰上辣椒呢！”
　　辣蓼虽然沾着点辣味，但到底有很多地方比不上辣椒，总掺和着些许的药味。
　　方重山也尝试过拿辣蓼做菜，但无论是拌进汤里煮，还是做火锅串串，一片绿油油的叶子熬成黏糊糊的汤，总让人一眼望过去没了食欲。
　　要是能找到辣椒做材料，或许能改善许多。
　　就连方重山都说只是去碰运气，姜然对能够找到辣椒的期待不禁又低了几分，好在烤肉的香味已经渐渐升腾了起来，很快便驱散了他这点小忧愁。
　　毕竟是四个好胃口的汉子凑到一起吃饭，方重山怕支一个架子烤肉速度太慢，又砍了两根竹子，临时做了个简陋的小烤架，指导着方远与林峰一齐上阵烤肉。
　　方远刚开始的时候还觉得方重山就是在胡闹，哪有拿一堆炭火白白糟蹋好肉的，嘴里絮絮叨叨抱怨了几句不满的话，不情不愿的提着半只鸭肉不动弹。
　　方重山对这位便宜老爹的固执已经有了几分了解，他轻轻笑了两声，也不多劝，只等手上翻转着烤熟的半鸡表皮渐渐冒油，泛起焦黄，撒上一把剁碎了的辣蓼叶片爆香。
　　诱人的香味被夏日的夜风吹散开，尝过烤兔肉滋味的林峰早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挤到方重山身旁去，双手端着盘子，嘴里嚷嚷道：“快切两片肉下来，我先尝尝熟了没有。”
　　哪里是想尝肉的生熟，分明是馋虫作祟，方重山也不戳破他，而是顺着他的话，忍着烫，手脚麻利地撕了一两片鸡肉，放到林峰的盘子里去，又分了一些，要方远和蒋大叔尝尝。
　　方远半推半就着尝了一口，原本还是一副看不上眼的嫌弃脸色，等冒着热气的鸡肉丝滑进嘴里，辛辣的滋味一下子点燃了味蕾，他顿时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伸手捉住筷子就要和林峰蒋大叔抢肉吃。
　　方重山烤肉的手艺本就十分出色，几位汉子又是空着肚子忙碌了大半个下午，在两者的双重作用之下，一盘看似普普通通的手撕烤鸡肉居然叫人吃出了人间美味的感觉来。
　　方远欲罢不能的接连夹了两筷子，满眼的惊叹。
　　在被林峰劝着灌下一大壶米酒后，浑身呛着酒味的方远忽然搁下筷子，意味不明的同方重山说了一句：“说实话，我自己现在都有些糊涂了。”
　　方重山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自主的停了手上动作，专心侧耳来听方远讲话。
　　方远低低的咳嗽两声后，慢吞吞的说道：“方笛一直同我说，汉子成家了自然就会改变，可我细细想一想啊，这村子里成家的汉子我都熟悉得很，没有哪一个是像你这样变化这么大的！”
　　“我都糊涂了，你当真还是我那个好吃懒做、游手好闲的小儿子吗？”
　　看似是借着朦胧的醉意随口说出的胡言乱语，落到方重山的耳朵里，却叫他忍不住心中一惊，微微沉思片刻后，笑着试探道：“阿爹难不成是醉糊涂了？儿子懂事了难道不好吗？”
　　方远酒量本就浅，被身旁的林峰和蒋大叔催着喝了好几盏，晕晕乎乎的闭着眼睛靠在藤椅上，随意一挥手道：“我也就是随口说说罢了，你能懂事，自然是最好的。”
　　“你奶奶最是偏宠你，从小便疼你让你，生生把你惯成了个小霸王，我心里虽然焦急的慌，却也不想因为忤逆，惹的老太太不高兴……”
　　“你还没成家的时候天天在外头晃悠，不愿意回家来看看，你都不知道你奶奶为着这事有多着急上火，现在好了，不仅懂了事，还知道回家去看看奶奶，孝敬奶奶，阿爹我心里高兴的很，就这样是最好不过了！”
　　方远向来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还是第一次对着方重山絮絮叨叨说心里话，他半醉半醒，说话含糊不清，但大体上的意思方重山还是听得明白的。
　　方重山没有回话，反倒是林峰笑嘻嘻地拍了拍方远的肩膀，“嗨！重山这孩子懂事的很呢！来来来！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继续继续！”
　　被林峰中途这么一打岔，原本有些伤感的氛围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热腾腾的烟火气伴着熏烤的肉香味烟煴平屋前的小院。
　　姜然喝不惯米酒，索性盛了一小碟肉与半碗凉粉，小口小口的品尝。
　　一直到天色沉沉，吃干净最后一块鸡肉，想着夏天天气热，睡下去不容易着凉，几个汉子干脆在院子一角找了片平整的地，草草的打了两三个地铺，七横八竖的叠倒就睡。
　　方重山怕蚊子太多，特意熏了一点草烟驱蚊，热热闹闹的院子这才渐渐安静了下去。
　　刚扦插好的药田时时需要有人照顾，方重山喝的酒最少，他心里还惦记着要到药田里去看看，第二天醒得也是最早。
　　从前教方重山扦插手艺的老人曾与他说起过，扦插下去的作物最难熬的便是第一宿，若是打了一夜露水没有蔫巴，日后的成活率妥妥是稳了的。
　　或许是因为土壤适宜，扦插手法得当的缘故，方重山循着田埂走了半圈，放眼望过去，一株株新下去的叶茎喝足了露水，直挺挺的立着，精气神十足。
　　虽然挑选的四种草药都不是什么太要人费心的稀罕货，但长久的照料终归是要有的，尤其是侍候草药，无论是温度还是土壤疏松，都与寻常种庄稼不同。
　　方重山毕竟做了风云药铺里的学徒，留在村里的时间总比不上在繁阳城，他一时间找不到能够帮忙看护药田的人，不由犯了难。
　　拎着小饭盒过来送粥的姜然听了方重山的忧虑，倒觉得这不是什么让人为难的大事。
　　小双儿在风云药铺里做了一阵子的小药童，立刻生出了一个极好的主意，他挤眉弄眼的冲方重山说道：“难得重山大哥你有一时的糊涂，咱们要不里不是有不少小药童吗？”
　　“虽说比不上叶先生蔡玄神医那般的厉害，但毕竟聪明又懂得草药的习性，不如雇两三个药童过来帮忙照看着，彼此间都是熟人，倒也放心。”
　　方重山还在苦苦纠结着，被姜然这么一说，反倒是豁然开朗，猛一拍手乐呵呵的笑道：“小夫郎说的在理！”
　　风云药铺店面大，排场也大，往往是好几十个小药童们挣破了头皮要到店铺里来做工。
　　依照方重山现在同叶先生的关系，完全可以开口要几个做事踏实能干的小药童过来，请来当药田里的雇工。
　　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方重山没有丝毫犹豫的便要行动起来。
　　蒋大叔昨夜喝了酒，还与林峰一起叠在院子里呼呼大睡，方重山指望不上他家赶车的小毛驴，便与姜然一道守在村门口拦住另外一辆驴车，哒哒哒的坐上，往繁阳城的方向去。
　　方重山记着急着要找叶先生讨小药童，也想顺道趁着机会往蔡玄神医口中所说的外邦人聚集的地方走上一遭。
　　村里的夏天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家家户户都在栽种夏稻，等村里夏稻全都栽到水地里去，闷热的伏夏也要走到尾声了。
　　方重山希望能够在秋风吹叶之前寻找到辣椒的踪迹，好把念念不忘的火锅与串串鼓捣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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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四十八只萌夫郎
　　方重山过来药铺里要人，叶先生爽快的很，问清楚缘由后，立时答应了下来。
　　他也不挑时间，只是随意的往铺子里看了一圈，叫了两个平日里干活最出挑的两个小药童过来。
　　叶先生笑眯眯的开口问小药童道：“重山也算是咱们药铺里的老熟人了，他现在正在地里鼓捣什么药田，缺两个帮手，你俩聪明又能干，愿不愿意去给他搭把手？”
　　被叶先生夸了两句，两个年轻又腼腆的小药童心情颇好的笑了笑，等听到叶先生说要他们给方重山帮工，很快又沉默了下来，纠结着舍不得放弃现在风云药铺里的好待遇。
　　小药童年纪轻，眼睛里藏不住事，方重山打眼一看就猜出他们为难的原因，赶忙接口道：“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有叶先生做见证，你们帮工一个月，我给二十枚铜板，来回路费与饭钱都由我出，如何？”
　　小药童们在药铺里每月领的薪水只有十枚铜板，吃喝住行都要自个出钱，方重山一开口就给出多一半的价格，原本还犹犹豫豫不情愿的小药童瞬间心动。
　　叶先生索性再帮方重山一把，笑着允诺道：“等帮工回来，药铺里的活计还是你们的，帮方重山看药田就权当做是我看你俩平时表现好，特别给的一个赚钱的机会。”
　　“可要好好把握，别错失过去了啊！”
　　得了叶先生的承诺，小药童没有顾虑，立刻便答应下来。
　　这两个小药童都是从一个村子里出来进城做工的，都姓于，一个叫于云一个叫于尤，都是聪明伶俐的。
　　刚好有叶先生做公证，方重山与小药童一起在公证书上落了款后，便要姜然从钱兜里掏出四十枚铜板来，一人分得一半。
　　“这些都是我预先交付的定金，你们好好做事，帮我把药田里的草药照顾好了，往后的好处还多着呢！”
　　铜板一拿出来，于云和于尤顿时眼睛一亮，早就把心里存余的那点犹疑抛到九霄云外去，就差要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好好的照料方重山的药田。
　　挑中了称心如意的人选，方重山总算是松了口气，叶先生打了个招呼，并没有在风云药铺多加停留，而是径直转往蔡玄口中所说外邦人们的聚集地。
　　说是外邦人的聚集地，实际上只不过是大安国为了更加方便的管理，在城镇的边缘地带划分出一小块地域，让异乡人得以落脚和生活。
　　沿着蔡玄所指的方向坐着驴车一路赶过去，正在方重山困倦的想要闭眼小憩的时候，一块硕大无比的、笔锋凌厉的刻着“外域”大字的石碑忽然间映入眼帘。
　　赶毛驴的师傅猛一回头，乐呵呵的冲方重山喊道：“客人，已经快要到地了！”
　　“沿着这方外域的石碑再往里走出几步，满大街满屋子里住的都是外邦人，什么国家的都有，我以前进去过几次，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眼睛头发和咱们大安国人不一样……”
　　这位老师傅一看就是个有阅历的人，以为方重山到外域来是为着涨见识和耍朋友的，便相当热情的念叨了几句：“繁阳城里住着的一些大户人家，公子哥儿们闲来无事常常要来外域走一走，说是要见识见识异域风情，偶尔还有几个能勾搭上洋姑娘、洋双儿，带出去见客也算是一种风尚。”
　　老师傅暼了一眼方重山身旁坐着的姜然，有些捉不准眼前年轻汉子的心思，想了一想，有些意味不明的感叹了一句：“让客人您这样带着自家双儿来外域的倒是少见的很。”
　　方重山被他感叹的一脸懵圈，哭笑不得的摆了摆手，连声解释道：“我可和那些公子哥们不一样，只是听说这里有趣的很，和繁阳城里的风俗习惯都不一样，特意来瞧瞧新鲜罢了！”
　　老师傅哼笑了一声，显然是把方重山认作是妻管严的汉子，扭头冲姜然打趣道：“我看也是，这位小双儿，我看着您面善可特意提醒您一句，外域最是喜好风月，总有些不三不四满肚子坏水的人，你可要把你家汉子盯牢咯！”
　　姜然被他这么一吓唬，心里顿时紧张了起来，小手紧紧的握住方重山的手掌，一双漂亮的杏仁大眼睛机警的眨了两下，显然是将老师傅的话放到了心上。
　　小驴车沿着石碑往前又走了几步，便被老师傅慢悠悠的停了下来，老师傅喊道：“得了，请下车吧！”
　　方重山与姜然抬眼一看，发现周边的建筑果然有了变化。
　　繁阳城中心地带的民居，与方重山记忆里中规中矩的中式老建筑差不了多少，但站在外域前，往街道里一眼望过去，顶多是两三层的楼房，偏偏被装饰的稀奇古怪，悬在窗前巨大而又怪异的面具、挂在门前奇奇怪怪的小物件，每一个都充斥着异域风情。
　　街上往来的人不少，其中有一些是繁阳城里的本地居民，而更多的则是长相迥异的外邦人。
　　或是金发碧眼、或是皮肤黝黑，或是个头矮小，形形色色的人种聚集在一起，沿着长街宽路旁说笑讲话。
　　因为前世做的是采药的生意，方重山也曾接触过不少外国人，所以他现在看见这些长相迥异的异乡人心里并不觉得如何讶异。
　　很少出家门的姜然一副长足了见识的模样，惊奇的瞪大着眼睛，满脸都是惊叹的神色。
　　小双儿很快便意识到一瞬不瞬地，盯着路人看是件不礼貌的事情，念念不舍的再看了一眼就默默的离开了视线，反倒是热情外向的异乡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好奇的探视，浑然不在意外人的打量。
　　甚至有几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扬着灿烂的笑容朝姜然望过来，偶尔蹦出几句不属于大安国的语言，虽然听不太懂，但方重山直觉他们这是在表达对自家小双儿的喜爱。
　　隐藏在性格中的醋罐子一下子被拍翻，方重山仗着自己个子高，把全然蒙圈的小双儿一把护住，遮得个严严实实。
　　将被人觊觎的小双儿藏好，方重山心里才稍微踏实了一些，以极其凌厉的目光回怼过去，简直要把“这是我的人，再看戳瞎你们的狗眼”几行大字写在脸上。
　　姜然刚开始的时候还一脸莫名其妙，等意识到方重山这是打翻了醋坛子，顿时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他轻轻地拽了拽方重生的袖子，小小声的提醒道：“重山大哥，那几位也都是小双儿。”
　　方重山可疑地沉默了几秒，姜然怕方重山觉得尴尬，乖巧又懂事的往另一边指了一指，说道：“我看那条街上热闹的很，来来往往都是异乡人，不如往那边去看看，说不准能好运气的打听到辣椒的下落呢！”
　　作者有话要说：短短的一更，培训和工作已经整整三个星期没有周末了，打工人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这个周末会好好更新的，而且一定一定一定要存稿存稿存稿！
　　
　　
第49章 四十九只萌夫郎
　　方重山顺着姜然所指的方向望过去，是一条看上去相当繁华热闹的街市。
　　长长的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子，一眼望过去，叫卖的、问价的，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与繁阳城西市的落魄不同，这里做生意的小贩并没有选择席地而坐，而是奢侈的支起了流动的带蓬的小推车，一个个穿着得颇为体面，坐在凳子上大声的吆喝。
　　就连街道也要比西市宽敞两倍有余，沿街行走的客人不仅仅是长相与众不同，穿着装饰望上去也要奢侈不少。
　　方重山心里好奇异邦人的街市有什么与别处不一样的地方，很快便牵起姜然的手，一道晃进街市中。
　　毕竟不是本乡人，为了防止异邦人□□，官府对这条街市管控的相当严格。
　　沿街每隔三十米路便会设下一处小亭子，交由专门的衙役看管，但凡摊贩前有一点争执的动静，就会有衙役上前来问情况。
　　因为做生意的大多是异邦人的缘故，在这里摆摊卖货并不像西市那么随意，而是有着严格的区域划定，由官府收纳定额的摊位费用，规定商贩固定一处不允许走动，好方便管理。
　　方重山走出一小截路，放眼望过去所经过的几个摊贩大多都是卖一些市井村落里见惯了的小玩意儿，想必是卖给来往异邦人的。
　　他对这些常见的竹制品、木制品并不感兴趣，兴致缺缺的继续往前走。
　　大约是蹲守的太过无聊，守街的衙役一眼扫到方重山脸上，热情的问了一句：“客人哪里来的啊？”
　　方重山被他突然的发问弄得一懵，下意识的回头看了半天，才意识到这衙役原来是在和自己搭话。
　　“繁阳城里来的。”方重山客客气气地回答道，“风云药铺里做学徒的，听说这边有异乡人特有的草药，所以过来瞧瞧新鲜，碰运气看能不能淘到宝贝。”
　　一听说方重山是风云药铺里的学徒，衙役更加热情了起来，指路道：“那你可是遇对人了！”
　　“我常常来巡视看管，这片街怕是再没有人比我更熟悉了，这里商贩卖的都是咱们大安国本土的东西，都是卖给意向人来赚钱的，你要是想找外域的草药，就往那边再多走个一百来步，那边才是出番外货的地方呢！”
　　方重山被他这么一指路，顿时豁然开朗，连连道了几声谢，衙役一面摇手，一面笑道：“客气的话就不用多说了，以后我要是到风云药铺里买药，只怕还要请你多照顾呢！”
　　讳病忌医本是人之常情，像衙役这样积极的预约买药，甚至还要多多关照的，方重山还是第一次听说。
　　方重山一时间不知所措，都不知道该怎么答话，含糊了半天才冒出一句：“那是那是，我姓方，以后你到药铺里去就提我的名，我给你疏通关系，少说也要便宜几个铜板。”
　　这么尴尬的一通寒暄后，方重山和姜然总算是与衙役道了别，沿着所指路的方向走过去。
　　果真如衙役所说的那样，方重山与姜然走出了百来步，沿街叫卖的摊子渐渐变了模样，就连当地的繁阳城本地人也要比先前遇到的多上许多。
　　细长的竹竿撑着布制的彩旗高高的悬在路两旁，方重山抬眼一看，只见布旗上写着斗大的几个字：“外域奇货”，风吹起，招摇的不得了。
　　全部是来往各地的异邦商人们四处淘来的新奇小玩意，沿街出摊来卖的，晶莹剔透的小玻璃珠儿、少见的彩色贝壳，甚至还有些龟甲、花卉之类，都是繁阳城内当地人寻常不得见的稀罕玩意儿。
　　摆出摊的玻璃珠什么颜色的都有，阳光下一闪一闪的，闪着光，姜然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闪眼的东西，简直要看直了眼，脚步也跟着渐渐慢了下来，眼睛一瞬不顺的盯着玻璃珠看个不停。
　　来自现世的方重山虽然出身自大山，但毕竟也是去过城里的，什么样式的玻黎珠没有见过？
　　就连落地窗他都见过好几扇呢！要是落到大安国律岂不是排面？
　　方重山看小双儿对这一个个的玻璃珠确实喜欢得很，心里叹了一声：到底是个孩子呢，想了一想后轻声开口提议道：“闪闪亮亮看着怪稀罕的，不如买几个回去摆在桌台上当摆件怎么样？”
　　姜然心动的厉害，可静下心来一想，到底舍不得花钱，摇了摇头，小小声的说道：“这种外域来的东西价格应该不便宜，我看还是算了，还不如我编的竹蜻蜓竹蝴蝶来的有意思呢！”
　　明明刚才眼睛还恨不得黏在玻璃珠上呢，现在反倒是口不由心的说着贬低的话，方重山听着不觉好笑，没有再理会小声儿地念念叨叨，而是颇为强势的拉住姜然往卖玻璃珠的小摊上走去。
　　摊主是个金发碧眼五官深邃的异邦人，方重山上前问话的时候还担心会有语言的障碍，没想到这个异邦人说得一口流利的大安国本地话，张口就问：“客人要几个玻黎？”
　　方重山被他问得一愣，再看摊前红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价钱：“异域玻黎，十枚铜板一个。”
　　寻思了片刻，方重山顿时了然，玻黎应当是在这个时代对玻璃的别称。
　　玻黎出价看似昂贵，但因为面向的客人大多是樊阳城内家境富裕的公子少爷，十枚铜板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身为异邦人的摊主显然是做惯了生意，咧着一口白牙，并没有招揽方重山，而是先用欣赏的目光扫了一眼姜然，笑呵呵的夸赞道：“想必这位是您的小夫郎吧？真是个妙人呢！”
　　“咱们家的玻黎在整条街上都是出了名的好看，你在别处绝对找不到这么多颜色的玻黎珠了，客人不妨买几颗漂亮颜色的送给小夫郎做礼物，无论是钻孔穿珠当做饰品还是挂在衣服上做吊坠都再好不过了！”
　　“保准能叫别的小夫郎羡慕的很呢！”
　　方重山原本不打算为了这几个玻黎珠花钱，但是听摊主这么一忽悠，也有几分心动。
　　他一直觉得要给姜然吃好穿暖，倒是忽略了小双儿还是孩子的脾气，自然是会喜欢这些新奇的小玩意儿的。
　　说不准小双儿与小双儿之间偶尔还要攀比炫耀几下。
　　想到这里，方重山没有丝毫犹豫，随手指了几个姜然平日里最喜爱的颜色，说道：“把这几颗包起来，我都要了。”
　　摊主没想到这居然是个出手大方的主，连忙应了一声，兴高采烈的找了块油布要把玻黎珠子包好。
　　姜然赶紧拽了拽方重山的袖子，低声耳语道：“一颗居然要十枚铜板，我不要的，有这个闲钱还不如留着多买些米面呢！”
　　“难得到这里来一趟，不买些漂亮的小玩意儿，岂不是对不起耽误的时间和功夫？”方重山不以为意，在他的观念里，偶尔添置一些新奇的的小物件愉悦心情，倒不失为一桩好事。
　　“再说……”方重山笑着打趣道，“你相公我赚几枚铜板的本事还是有的！”
　　姜然虽然觉得有些心疼，终究是拗不过方重山的坚持，没有继续再吭声。
　　方重山看他还是一副舍不得的模样，笑道：“走，咱们现在就去找辣椒，万一找着了，做成火锅拿出去卖，价钱可不止十枚铜板呢！”
　　姜然这个小财迷果真动了心，一提起赚钱，顿时来了精神，把花了钱的舍不得一股脑的抛到了脑后。
　　街市上规划出了一块地，专门是异邦人来做贩卖草药的生意的。
　　方重山看了一圈，发现异邦人所用的草药果然与大安国不同，甚至有一些草药，就连他都叫不出名字。
　　正找了几味新奇有趣的药苗准备带回去试试效用，无意中的一撇眼，方重山瞧见摊子深处藏着的小箩筐，箩筐里满满当当放着的是一颗颗泛着紫白色的、饱满多汁的果实。
　　摊主见他看得认真，手脚麻利的将小箩筐抖落出来，笑着说道：“这叫七彩珍珠，是我们那边盛产的一种草药，我们常用它的叶子熬汤煲药以此来养胃，可惜果子不能食用。”
　　“这是七彩珍珠的果子，我看着好看，特意采摘下来准备摆到家里去做花饰，想必客人没有见到过，是觉得稀奇吧？”
　　方重山眼底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了，他哪里是没有见过七彩珍珠的果子呢？
　　他不仅知道，他甚至还知道这七彩珍珠其实还有个名字叫七彩椒，因为果实生的七彩斑斓才得的名字。
　　小果实一个个生得圆鼓鼓的小巧可爱，实际上却可以与辣椒媲美，甚至味道要比辣椒还要好吃一些。
　　强忍着内心的激动，方重山手指微抖，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飘：“你这……你这七彩珍珠从什么地方摘来的？”
　　生怕小摊贩主起疑心，方重山机智的补充了一句：“我看着可爱的很，也想要一些带回家去种着，养来玩赏。”
　　七彩珍珠的果子确实可爱，一丛丛的长着虽然不能拿来吃，只是养在院子里，看着都觉得心情会变得好些。
　　小摊贩主没有丝毫的怀疑，依旧热情的不得了，盛情邀请道：“这玩意儿好养活的很，我家里就种了不少，客人要是喜欢，不妨等我收摊，跟我到家里去挖几株带走。”
　　这是什么绝世大好人？！
　　方重山惊喜的答应下来，顿时没了继续逛街的兴趣，眼巴巴的盯着一筐子的七彩椒不愿意挪步。
　　他们来的时间早，正是晌午上客的时候，距离贩主收摊还有挺长一段时间。
　　小双儿心思细腻，怕两个人拦在摊位前挡了人家生意，硬是拉着方重山往别的摊子上逛了又逛。
　　好不容易熬到摊贩下市的时候，贩主正收拾着小摊子上的草药物件，远远瞧见方重山和姜然走过来，不由一笑：“原来是真等着我呢！”
　　“我家就在对过的一条街上，不远。”
　　确确实实是不太远，方重山跟随着贩主折过一条街，这才发现原来街市的另一面就是人们寻常居家的地方。
　　因着大安国官府严格的管控，异邦人与国人是不得混居的，这一片区域是被划作异邦人居住的地方。
　　一幢幢的楼房既有着异域的风情，又被工匠们融入了本土的色彩，每家每户宅子前都是用篱笆围出了一片小院子，种着些异域的花草。
　　“我们在这里已经住了二十多年了。”贩主笑着同方重山说道，“毕竟是漂洋过海来的，来了就没想着要回去，到今天连故国都没望过一回。”
　　他说的颇为自豪，不由自主的挺起胸膛来：“幸好当时带了不少家乡的作物种子，一股脑的撒到院子里去，居然还长出了不少，这七彩珍珠就是其中之一，别的地方都找不见了，只有我这儿才有！”
　　跟着走过了五六处宅院，方重山打眼就瞧见了不远处干干净净的小庭院。
　　院子里的七彩珍珠生长的热热闹闹，活泼的探出了篱笆重围，枝叶生长的繁茂，肥嘟嘟的小果实一个个生得五彩斑斓，偶尔从篱笆的漏洞中探出头来，因为受了风雨的催折滚落到地上。
　　贩主笑呵呵的指着说道：“那就是我家了，院子里种着的都是七彩珍珠哩！”
　　“这玩意儿最是好养活，熟了的果实一落到土里去，明年春天又要一茬一茬的往上冒新苗。”
　　“你要是喜欢，快多拔几株带走吧，我这院子都快要装不下了！”
　　话里话外都是嫌弃七彩珍珠长得多，生的快。
　　方重山被这一层又一层的多彩辣椒冲击到爆炸，满心满眼里都在惊叹着想：“我的天哪！”
　　这么多多彩椒，不知道都能做多少块火锅底料，能做多少坛泡椒了！
　　被近在咫尺的火锅所诱惑，方重山激动地连连答应道：“好！好！”
　　别说是多拔一些多彩椒带回去了，就算是把这一片院子都给承包了，他也心甘情愿啊！
　　
　　
第50章 五十只萌夫郎
　　摊主个子高大，声音也洪亮，一嚷嚷起来都能惊飞了落在院子前觅食的鸟雀。
　　他告诉方重山，因为住在大安国已经二十年的缘故，相熟的当地友人还给他取了个入乡随俗的名字，叫张根。
　　“我朋友和我解释，说这是让我把这里当家的意思。”
　　张根不仅笑得豪爽，做事干活更是利落。
　　他不仅帮着方重山挑选了几株枝叶繁茂的七彩珍珠苗，甚至还从屋里里拿来一个大竹筐，摘掉不少将要成熟的果实果实丢进筐里去，一并递到方重山手上。
　　“七彩珍珠寿命短得很，结个两三年的果实就会从根部枯死，你先把这些带回去种，试试看能不能活。”
　　张根怕方重山没经验，一句话都要反反复复交代了好几遍，“要是实在养不活，不妨试试把果子里的种子掏出来晒干，明天春天拿出来埋地里去，肯定能发新芽的！”
　　方重山感激地不得了，接过满满一筐的七彩珍珠，一连道了好几声谢。
　　张根不清楚这些个小果子的好处，但方重山心里清明的跟一面明镜似的，他不愿意平白得了人家的好处，临到告别的时候，便将随身的几串铜板通通拿出来，要送给张根当做答谢。
　　被猝不及防塞了几大串铜板，张根都被弄得有些糊涂了，狂摆手推拒道：“左右是些不值钱的小苗儿，不值当给这么多钱！我可不能收！”
　　方重山却一定要他把铜板收下，嘴里直道：“我一直都想找这样的七彩珍珠回家里院中种，难得碰上大叔您这么大方，这些铜板只不过是一点小心意，莫要再推辞了！”
　　这一席话讲的诚挚，想到方重山或许是繁阳城里哪家富贵公子哥，愿意花钱卖高兴，张根原本拒绝的态度渐渐软化几分，他犹犹豫豫的收了钱，转身回屋子里又提溜出个半大的竹筐子来装七彩珍珠。
　　满满两大筐的七彩珍珠一手拎起来沉甸甸的，方重山与姜然特意叫来一个拉大车板的驴车，费了不少力气才将筐子抬到车板上去。
　　赶驴车的师傅没瞅见过这么小巧玲珑的怪东西，一边扬着鞭子赶驴，一边还不忘好奇的回头往筐子里瞧，嘴里问道：“这是什么果子，看着还挺有意思的。”
　　方重山向来对陌生人戒备的很，小心地斟酌了片刻后才说道：“这是七彩珍珠的果子，从异邦人手上得来的，说是虽然不能吃，但放在家里摆着好看。”
　　师傅一听说不能吃，顿时兴致缺却地“哦”了一声，很快扭过头去，半晌没有再搭话。
　　一路沉默的随着毛驴脚步颠簸，等到了风云药铺，正巧遇见叶先生打着扑扇坐在药铺门口与客人闲聊。
　　叶先生扑扇摇了两下，抬眼一看见方重山又是带着满满一箩筐新鲜玩意儿回来，赶忙凑着热闹过去看，边看边问道：“这小果子一个个长得倒是好看，你又是从哪儿鼓捣来的？”
　　方重山偏偏要吊他的胃口，笑而不语，好半晌工夫才不慌不忙的说道：“叶先生，您既然来了，就帮着我一起搬到后院屋子里去呗。”
　　没等叶先生说出拒绝的话，方重山又机智的添了一句：“暂且与你保密，总之不输于凉粉就是了。”
　　凉粉的美妙滋味总是容易叫人念念不忘，眼看着夏日将尽秋风将起，方重山做凉粉的份数越来越少，叶先生早就已经塞了一肚子怨言。
　　现在听说这些个花里胡哨的果子不输于凉粉，叶先生顿时来了兴致，浑身上下忽然充满了干劲，明明是一把老骨头，偏偏“嘿咻嘿咻”的几声吼着，很快就帮这方重山把两大筐七彩珍珠搬进后院去了。
　　等搬到了地方，叶先生累得气喘吁吁，还不忘执着的追着方重山询问：“能帮你搬的都已经搬了，你甭在我面前卖关子，这果子一看就是在异邦人集散的地方才找得见的，快同我说说，是能用来做菜还是用来腌制？”
　　问着问着，问到最后更是来了一句灵魂发问：“我能不能预先抢着吃上第一口？”
　　方重山被他一连串的话问得哭笑不得，笑着回道：“确确实实要拿来腌制的，只是，这回不能用白糖来腌，得用盐来才行。”
　　早在拿到这么些七彩珍珠的时候，方重山心里就已经做好了打算，除却留下一部分做明年育苗的种子以外，剩余的这一大筐果子，他要一半用来做泡椒，一半用来尝试着做火锅。
　　虽说已经进入了夏季的尾声，但天气依旧燥热的很，采摘来的七彩珍珠实在是太多了些，即便是保存的再好恐怕也无法避免腐坏的下场。
　　将其做成泡椒，则成了方重山眼下最好的选择。
　　方重山做事向来雷厉风行，既然心中已经有了成算，看着天色尚且明朗，又有叶先生与蔡玄神医两位闲人在一旁无所事事，可以叫来做个帮衬，做泡椒的计划很快就被行动了起来。
　　姜然照旧是领了清洗七彩珍珠的活，他坐在井边上一面打水，一面哼歌，轻松自在的很。
　　绛紫色、玻璃珠子般大小的七彩珍珠一个个浮在水盆上，看上去越发的小巧剔透，蔡玄嘴上说的要帮忙，实际上却磨磨蹭蹭的不干活，好奇的蹲在盆前戳果子玩。
　　方重山见了，不由笑着同蔡玄介绍道：“这是七彩珍珠，是个异邦人送的，据说这七彩珍珠的叶子可以入药，熬汤来喝最是养胃。”
　　蔡玄早年沉迷草药，往往不记得用膳的时候，以至于弄得一身胃病，一听方重山这么说，顿时精神了起来，随手捉住一枚浮起的果子握在手上把玩。
　　“叶子可以煲汤养胃，那这果子能做什么用呢？”
　　方重山有心使坏，冲他眨了眨眼，故作神秘的答道：“反正是能吃的好东西，你要实在好奇，自个儿尝尝不就知道了？”
　　蔡玄在方重山手上吃过好几回亏，越是听他这么说，心里越是好奇的直痒痒，谨慎的一再确认道：“当真是能吃的？不会有毒吧？”
　　方重山忙着手里的活计没回答他，蔡玄终究是没熬过该死的好奇心，小心谨慎的对着果子咬了一小口。
　　刚一咬下去，火辣辣的汁水毫不留情的呛入喉咙，蔡玄吃了一惊，呸呸呸的将口里含进的一小块果肉吐出来，伸着颤抖的手去捧冰凉的井水来解辣。
　　“好你个小兔崽子！又借机害我！”等蜇人的辣意稍稍缓解一些，蔡玄气得直爆粗口，恨恨的开口指责。
　　方重山倒是悠悠闲闲的开口反驳道：“我只是说能吃，也没说是什么味道呀，难道这果子还是我逼着你吃下去的不成？”
　　轻轻松松的一句话就把蔡玄堵得无话可说，一把年纪，却偏偏小孩脾气的蔡神医说不过他，索性赌气打咒道：“我看你这果子也好吃不到哪里去，等做出来了，就算是送到我嘴边上，我都不会吃一口的！”
　　方重山早就对人类的真香本质有了再清晰不过的了解，丝毫没有将蔡玄赌气的话放到心上，依旧老神在在的做着该做的活。
　　姜然把水里洗净了的七彩珍珠一个个挑进干净的竹篮子晾好，原本还好奇着这果子尝起来是什么味道，见到蔡玄的反应，吓得小双儿不敢再折腾。
　　因为长年需要存储草药的缘故，药铺里空着不少密封的陶罐子，正好被方重山借来擦拭干净，一排排整整齐齐的摆在地上。
　　方重山与姜然一道，将七彩珍珠码进罐底，一直到铺满了小半个陶罐子才停了手，正做着活，被打发出去买酱青的叶先生终于是回来了。
　　前世里有一段时间，方重山缺钱缺得很，为了省一口饭菜钱，他往往要自己动手做上一大坛子泡椒，就着白米饭，一吃便是小半个月。
　　对于吃惯了泡椒的方重山而言，做泡椒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只需要一坛酱油，几粒蒜瓣，浸泡上鲜嫩的辣椒即可。
　　大安国并没有酱油这种说法，但市井人家的厨房里偶尔会拿酱青来炒菜。
　　都是拿豆子酿造出来的调味品，方重山曾经买来些仔细一尝，便认定所谓的酱青与他记忆中的酱油出入不大，甚至是因为手工酿造的缘故，酱青的味道更要醇厚许多。
　　方重山一接过叶先生买回来的酱青，动作麻溜的倒进装着七彩珍珠的陶罐子里，眼看着酱青快要没过果子才堪堪停了手，拿起盖子重又密封好。
　　叶先生袖着手，站在一边看着，实在忍不住开口质疑道：“你说的好东西就是拿酱青这么泡着就好了的？”
　　方重山应了一声，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密封着到阴凉处放个十天半个月就能拿出来吃了。”
　　这一回不仅是叶先生与蔡玄看不下去了，就连一向信任方重山的姜然眼睛里都带了些许的怀疑，“这样的天气，放上十天半个月，怕早就已经坏的不能吃了吧？”
　　抢先预定了泡椒的叶先生脸色更是变换的厉害，一变再变，终究是认了怂，弱弱的开口道：“小双儿说的不假，单这么放着，估计都要发臭发烂了。”
　　“我可不吃你这第一口了！万一真闹坏了肚子可怎么得了？”
　　
　　
第51章 五十一只萌夫郎
　　眼看着三个人对着满坛子泡好的七彩珍珠瑟瑟发抖，方重山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
　　他知道这种情况下无论怎么劝说都是无用的，索性撂下一句：“味道如何，到时候便知了！”，抬手将一坛坛的罐子收拾进干燥清凉的地方安置好。
　　带回来的七彩珍珠不少，但因为泡椒制作的方法简易，加上有着蔡玄和叶先生的帮衬，还没等月上树梢，满满一大筐的果子就已经空了一半。
　　方重山看小双儿哈欠连连，一副快要睁不开眼睛的困顿模样，心里顿时生出了怜爱的柔软情绪，揉揉小家伙的后脑勺，温声哄软道：“且去洗漱吧，天色不早了，该睡了。”
　　还剩下一筐子的七彩珍珠，方重山并没有继续做泡椒，而是计划着要留下来尝试做火锅底料。
　　火锅底料制作的方法比不得泡椒这样简单，方重山并不急于一时，只是好生的将筐子收好，想着等再过两天做也不迟。
　　制作泡椒的材料与配比固然重要，但对于经验老道的方重山而言，“泡”才是做泡椒的精髓所在，时间的长久不一样，泡出来的味道也是不尽相同的。
　　他估摸着，这一批做出来的泡椒大约十天左右就可以食用的，刚刚腌制好的泡椒味道鲜嫩，辣意会随着时间的沉淀而渐渐老道起来。
　　眼下唯一需要做的，就是耐着性子静静的等待。
　　叶先生虽说认了怂，抢着把第一个尝试泡椒的名额甩掉，但心里终究是有所不甘，拐弯抹角缠着方重山问了好几回，大抵上是想打听泡椒的味道，催着问那一坛子泡椒什么时候才能腌制成。
　　方重山倒是没有丝毫着急，他惯是擅长等待，知道泡椒不是两三天就能泡好的，面对叶先生的追问，只是随意敷衍了两句，趁着有空闲，悠悠闲闲的带着姜然往姜村的田地里跑了好几趟。
　　从风云药铺雇佣来的于云于尤两个都是手脚伶俐干活轻快的人，有方重山在一旁耐心的教导，没过几天便已经能够将小药苗照顾得很好了。
　　方重山从独巫山里带回来的都是他前世里见惯了的草药，知道这些个草药都是皮实好养活的，只要依照着生长的习性，相应的给足了肥料与水，一株株苗子很快就抽长了起来。
　　期间姜家人也偷摸着来过好几趟，全都是不甘心把好端端的土地交割出去的。
　　其中以姜大伯来的最为频繁，他在方重山手上吃了不少亏，甚至一度焦躁的想要冲到方重山面前好好的理论一番。
　　等看到原本属于自家的田地被一朝拔光稻苗，取而代之的种上一丛又一丛怪模怪样的植物幼苗，姜大伯心里又是生气又是好奇，没忍住朝周围田地里做农活的庄稼汉打听消息。
　　谁知道这么一打听，越发觉得扑朔迷离，问过的人不少，居然没一个人能说得清方重山在田里种的是什么！
　　姜大伯心里好奇心更重，常常有意无意的就喜欢往方重山的地里跑，还自以为隐晦的同被雇佣过来的小药童们搭话。
　　于云活泼机智，被姜大伯一天搭讪了好几回，隐约琢磨出一丝不对劲，等方重山从繁阳城过来，便将事情一股脑的都说了一通，甚至还积极的比划着手脚，向方重山形容出了姜大伯的身高样貌。
　　方重山听了一阵，心里就已经有了成数，知道姜家这是还在惦记着已经卖出去的地呢！
　　原主好吃懒做，仗着方老太太的宠爱，平日里在村子里作威作福，对于做庄稼的事情一窍不通。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方重山刚开始着手要买姜家田地，心里多多少少存了几分犹豫，生怕一个不好惹得姜大伯来纠缠。
　　毕竟田地里种着的草药是没有办法叫人时时刻刻盯着的，万一姜家人气不过，哪怕是找几个人过来对着田地乱踩一通，对于方重山而言都将会是莫大的损失。
　　好在有蒋大叔和林峰一旁做科普，方重山这才知道，对于维系百姓生计的田地庄稼，大安国的律法保护是相当严苛而又周密的。
　　当地的官府甚至每年都会派衙役亲自到村里来宣传，以至于就连坐在村门口的黄口小儿都能偶尔含混不清的哼上两句“破坏耕作，罪及全家”的童谣来。
　　占便宜倒还在其次，方重山就是看中了姜家这一块难得适合种植草药的田地，有了律法傍身以后，打消重重疑虑的同时，他买地的底气更足了几分。
　　但现在听小药童提起姜大伯，方重山心里终究是有些提防，仔细想了想，很快便有了主意，他同于云说道：“若是下回那人还过来找你打听，你就直接告诉他，说也不知道这地里主人是怎么想的，种的都是些不值钱的杂草，估计是要亏得血本无归。”
　　方重山决定在草药种成之前都要低调一些，免得太过招摇招来小人红眼。
　　他最是知道妒忌心的可怕，即使是有着大安国的律法做最后一重保障，但总归是不希望辛辛苦苦种来的药草中途出现什么幺蛾子。
　　于云心中虽然疑惑，却依旧老老实实的答应了下来。
　　这个小药童做人做事都聪明得很，敏锐的领会了方重山的意思后，果断的和一道来照看药田的同伴一起编了段合情合理的谎话，说是方重山错把野草当宝贝。
　　“我们俩都是在风云药铺里做了许多年药童的，哪里不知道草药生的什么模样？方先生他呀，分明是被人骗了，可惜劝了好几回，怎么都劝不回来，偏偏就是认定了死理，一定要不撞南墙不回头。”
　　“眼下也只能等秋天过了，这地里的野草长好，拿到药店里去卖不掉，他估计也就清醒了。”
　　自从听了于云绘声绘色编的一段假话，姜大伯回到家里去细细的思量，一直愤愤不平的心里忽然平衡了许多。
　　他有心要看方重山的笑话，甚至因此诡异的生出些许痛快的情绪来：你方重山平时不是挺拽的吗？还做风云药铺里的学徒？等闹出错把杂草当草药的笑话来，倒要看看还有哪个药铺感受这么不靠谱的人做工！
　　姜大伯心里放下了一桩事，又因为家中的事物繁忙，渐渐地就不怎么到方重山种草药的地里去偷看了。
　　一晃过了十数天，草药已经抽长出了一大截，方重山估计着，若是中途顺利的话，大约再要有一个多月，这些药草就可以成熟采割了。
　　他已经开始跃跃欲试的展望药田的未来了。
　　夏天虽说漫长，但终究有要过完的时候。
　　种在药铺后院的树叶最先泛起一层黄色，扑簌簌的落了一两片叶子到地上去。
　　蔡玄看见了，便同方重山说道：“这树名叫知秋，没什么别的用处，只是对气候最是敏感，一旦叶子落黄，就说明秋天已经要到了。”
　　方重山听着稀奇，绕着知秋树慢慢踱了几步，正在细细的盯着树叶看，忽然又听见蔡玄问：“你那个什么泡椒做成没有？”
　　“我和叶先生一起，又是帮你洗果子，又是帮你搬坛子，来来回回折腾的厉害，怎么现在连半点下落都没有了？”
　　蔡神医露出疑惑又质疑的神情来，半是开玩笑的盘问道：“你该不会是诳我与叶先生做白工来的吧？”
　　被他这么一提醒，方重山“哎呀”出声猛一拍脑袋，这段时间药田的事情实在太多，他忙到分｜身乏术，忙着忙着居然都把泡椒的事情忘到了九霄云外了！
　　“这两天都没去看，也不知道成了没有。”方重山撂下这句话后，便匆匆忙忙的跑到存放泡椒的地方，一看罐子依旧是密封着保存的很好，除了鲜嫩饱满的果实外皮稍微暗淡了一些，并没有别的异样，总算是松了口气。
　　叶先生从蔡玄口中听得消息，好奇的凑过来争着要看，等瞧见泡椒不太好看的模样，忍不住撇着嘴嫌弃道：“看这模样就不像是好吃的！”
　　“我早就让你别糟蹋了好好的果子，你偏偏不听，现在好了吧？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快打开来闻闻看，是不是已经臭了坏了？”
　　方重山被他急不可耐的催促了好几声，只好叫一旁站着的姜然去厨房里取双筷子来。
　　碗筷一摆上了，方重山猛一揭开密封着的罐子盖头，一颗颗小巧玲珑的泡椒大概是因为浸了汤水的缘故，一眼望上去越发的浑圆饱满。
　　辛辣刺激的泡椒味道霎时间弥散开来。
　　刚开始的时候闻着呛人的很，但很快便煽动起人的味蕾，原先还一脸拒绝的叶先生眼底闪过一丝迟疑，硬生生被这诱人的辣味诱得忍不住咽了口水。
　　小双儿闻着味道赶紧探过头来看，嘴里啧啧感叹道：“闻着味道还怪香的！重山大哥，既然叶先生不愿意尝第一口，干脆换我来吧！”
　　一面说着，一面迫不及待的伸出筷子，戳了一颗泡椒上来，先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着舔了一口，鲜辣中隐约透着甜味，只是些许的汤汁而已，偏偏能叫人胃口大开。
　　姜然不由眼睛一亮，没有丝毫顾忌的咬了一口，紧实的果肉，尝起来颇为生脆，满满的酱青迸溅入口，更一步的激发了鲜与辣味。
　　小双儿漂亮的眼睛因为耐不住辣而蒙上了一层雾气，含混不清的说道：“这味道比辣蓼都要好许多！”
　　明明辣的直抽凉气，姜然手上的筷子依旧不停歇，飞快的吃完一颗泡椒果子后，紧接着将筷子伸向下一颗。
　　这可把等在一旁看情况的叶先生急得不轻。
　　叶先生知道姜然这个小双儿说话最是实诚，既然说泡椒好味，那绝对是错不了的，来不及为错失的第一口尝鲜而遗憾，他便匆匆忙忙的捉起一旁闲置着的筷子，加入了争夺的战场。
　　“给我也来一口！我倒要尝尝是个什么味道！”
　　从张根家里采来的七彩珍珠有一半都被方重山拿来做了泡椒，细细的数了一数，装泡椒的坛子整整齐齐的码列着，刚刚好有十二罐。
　　叶先生显然也是爱极了泡椒的味道，与姜然一道争着，一连吃了好几颗，辣的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偏偏还要揪住方重山不撒手，撒泼耍赖地央求道：“味道是真不错，你再分我几坛泡椒吧，我闲来没事还能当个零嘴尝尝鲜。”
　　方重山故意为难他，似笑非笑的拿着阴阳怪气的腔调说话：“诶呀，都烂了臭了，哪能吃呢？万一吃的不好闹肚子可就不得了了！”
　　叶先生脸皮厚的很，只把他的话当做是耳旁风，连连摆手，浑然一副毫不知情的诧异模样，甚至能装作没事人事的反问道：“什么？谁闹肚子了？”
　　“这么好吃的东西闹肚子可就太没口福了！左右我不闹肚子，你不如多分我一些，我都吃得下的！”
　　方重山被他磨的没脾气，只得答应，叶先生收了好处，笑呵呵的眯着眼睛。
　　“不过，泡椒也不能是白送的，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要求叶先生你帮一个忙应该不过分吧？”
　　被方重山这么突然一发问，正吃着泡椒的叶先生突然一呛，撕心裂肺的咳嗽到老脸通红，等咳嗽声稍微平复一些，他颤颤巍巍的试探着问道：“什么忙？”
　　“也不算什么大事。”方重山说的轻描淡写，“就是要劳烦您抽空给葛财神去封信，问问我这泡椒能不能同凉粉一样在药铺里卖，同样是拿分成的合作。”
　　叶先生还当他要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呢，原来就这？
　　他登时顺过气，哈哈笑道：“这有什么劳烦不劳烦的？”
　　“先前都忘记同你说了，葛财神上一趟回来，临走的时候特意与我们说起过，你要是再鼓捣出什么稀奇的玩意，不用再去信问他，直接依照原先的八二分成就可以了。”
　　方重山不由吃了一惊，心里暗自想到，不愧是做惯了生意的财神爷，确确实实是聪明，眼光独到而又长远。
　　有了葛财神的额外开路，泡椒很快就替代着凉粉成了药铺里另外一个抢手货。
　　秋风吹落了几片叶子后，天气是一日凉比一日，客人们虽说喜欢凉粉，但有一些渐渐熬不住这样的寒意了，凉粉的销量渐渐的削弱了不少，谁曾想在就在这个时候，热辣辣的泡椒横空出世。
　　怪模怪样的果子成坛的摆到了药铺的桌子上，取代了凉粉的位置。
　　刚开始大家看见果子模样都和叶先生一样嫌弃的不得了，等闻到了味道，好奇的尝试了一口后，无一不是嗷嗷直叫的真香了。
　　方重山最是知道噱头的重要性，特意吩咐小药童写了斗大的字幅悬挂在桌子前。
　　“七彩泡椒，驱寒暖胃，食药同补。”
　　几行默写的大字悬挂着，颇为惹眼。
　　再加上有风云药铺名声的依托，在繁阳城里口碑颇好，来买的客人争先恐后，一时间紧俏的不得了。
　　蔡玄同样喜好泡椒的味道，但让他更有兴趣的的是方重山在字符上写出“食药同补”四个字。
　　琢磨了好几天都没能琢磨明白，蔡玄索性拿着问题跑去问方重山：“饮食便是饮食，草药便是草药，怎么还能同补呢？”
　　方重山被蔡玄这么一问，这才意识到，原来在大安国，尚且没有食药同补的概念。
　　方重山细细的想了片刻，组织好语言之后，缓声的同蔡玄解释道：“所谓食药同补，大概就是说食材与药材并没有什么过于明显的区分。”
　　“泡椒拿来做菜做零食都是再好味不过的，但它确确实实有暖胃避寒的奇效，做了饮食又有着草药的功效，岂不就是食药同补吗？”
　　看蔡玄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方重山又笑着补充道：“先前卖的凉粉也是同样的道理，大家买凉粉多半是冲着它能解热避暑，可实际上，我那一碗凉粉可以清热解毒，作用与草药也是相当的。”
　　听方重山这么详细的一解释，蔡玄心里隐约有了些许的体悟，他是个乐于沉浸药理的痴人，嘴里神神叨叨的念叨着些什么，手上的笔不停的在纸上划来划去，显然是把方重山说的食药同补记到心里去了。
　　叶先生和蔡玄不同，他对药材不感兴趣，眼看着同伴源源不断的涌进口袋里，方重山先前存下满满的坛子渐渐的卖空了不少，忍不住催促：“我记得不是还有一筐的七彩珍珠剩在你屋子里没动的吗？不如全都拿出来一并做了泡椒吧。”
　　方重山面露难色，为了试验着做出好的火锅底料，他早就已经把剩下的一筐子七彩珍珠折腾的差不多了，奈何头一回做没什么经验，每一回试着做出的味道都不太满意。
　　如今叶先生催着要七彩珍珠，他还真的没办法拿出手。
　　“等店铺里的泡椒卖得差不多，我再到异邦人集散的地方去卖些七彩珍珠回来吧。”方重山考虑着说道，“这七彩珍珠我只在一位异邦人家里见到过，这趟过去，我想和他好好的谈谈合作，问问他能不能给咱们药铺做长期的供货源。”
　　叶先生听了他这桩想法，忍不住合掌赞同道：“如此最好！”
　　“你到时候见了那异邦人，好好与他谈谈价钱，只要不太过分，我们风云药铺都还是支付得起的。”
　　正经事一谈完，无论是方重山还是叶先生都轻松了许多。
　　说说笑笑闲谈了一阵，叶先生忽然话锋一转，看了看方重山，又瞧了一眼姜然，笑着问道：“繁阳城里的迎秋会再过不久就要开始了，每年都办的热闹的很，你与姜然以前都住在村里，恐怕没有见到过，今年刚好有机会，不妨带着小双儿一道过去看看？”
　　“迎秋会？”方重山还是头回听说，不由来了兴趣，“要到哪里去看的？”
　　“往年都在护城河旁边做的迎秋会，是大家为了迎接秋神，祈祷丰收特意做的篝火会。”
　　叶先生就知道年轻人会感兴趣，侃侃而谈道：“去的大多是和你一般大年纪的小双儿、汉子、姑娘家，到时候护城河边篝火一起，秋灯一放，可是漂亮的不得了。”
　　“尚未成家的汉子往往会借这机会对心仪的小双儿小姑娘们献殷勤，我看你平日里忙进忙出的，少有和小夫郎温存的时候，不如借着机会一道看看吧。”
　　叶先生这么一说，方重山才恍然察觉到，这段时日里忙着药田与药铺的事情，多多少少是冷落了姜然。
　　小双儿乖巧又听话，虽然受了冷落，但从来不曾抱怨过什么，反倒是叶先生这个外人看得明白，特意过来提点两句。
　　“想要做好事情无可厚非，但也不要委屈了身边人呀！”叶先生刚开始说话，还能一本正经，说到后头，渐渐变得一副老不休的模样，挤眉弄眼道：“我还想着你与姜然什么时候能添个小子，好给我和蔡玄这两把老骨头逗乐逗乐呢！”
　　“年轻人，可要多加把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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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五十二只萌夫郎
　　幸好远处的姜然不曾听见叶先生这般不着调的调侃，不然小双儿白皙的脸上只怕又要平添一层薄红了。
　　方重山心里一动，想到姜然也不过才将将成年的年纪，到底是孩子心气重，难得有一次看起来有趣的迎秋会，理所应当的要带着一起凑凑热闹。
　　他心里隐约能够察觉到，小双儿对自己应当也是存着同样心思的，只是一直没能找着合适的机会说破，或许这趟迎秋会就是一次机会。
　　方重山先是谢过了叶先生的好意，问清楚时间后，转头便继续忙忙碌碌着鼓捣他尚未制作成功的火锅底料。
　　迎秋会设在大安国律秋的那一天。
　　律秋，从某种意义上而言，有些类似于方重山记忆中节气的说法，是一年秋天的正式开始，夏神回归，秋神初到。
　　繁阳城里居民们的生活，比起周围村落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们要阔绰和安逸许多，所以才多了额外的心思在护城河旁搞迎秋会。
　　姜然年纪小的时候常年受家人冷待，少有到繁阳城里来玩的机会，等跟着方重山一起到风云药铺里做药童，几乎每一日都被困在药铺里没什么时间出去闲逛。
　　听方重山说要一道去参加迎秋会，小双儿心里还颇有几分诧异，嘴里嘟嘟囔囔：“可是……店里泡椒不剩多少，是时候去找张根大叔谈一谈买卖七彩珍珠的事情了……”
　　方重山看他一本正经的掰着手指细细的数，抬手握住小双儿不安分的指尖，笑：“难得有这样的盛事，我想去看看，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他知道小双儿懂事的很，最是不愿意与人添麻烦，所以灵机一动改变了策略，只说是自己想去。
　　说到最后，话音里带着点笑意与央求，姜然本来就对方重山的话没什么抵抗力，现在听他用这样的语气说来，心里更是软得一塌糊涂，动摇的厉害，迷迷瞪瞪的就答应了下来。
　　叶先生和蔡玄一大把年纪打了大半辈子光棍，无儿无女寂寞得很，现在显然是将方重山这两个当成自家孩子看待。
　　一听方重山提起要带姜然出去玩儿，蔡玄连想都没有想，直接挥着手像赶苍蝇似的不耐烦地说道：“迎秋会是吧？准假了，准假了！”
　　“我早就听叶老头说起过了，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跑一跑，成天闷在院子里死气沉沉的像什么样子？早该多带着你的小双儿出去了！”
　　蔡玄爽快的准了假，叶先生心里还惦记着要方重山加把劲，特意邀了相熟的裁缝，忙着悄悄的做了两套新衣裳，赶在迎秋会当天送过去。
　　他是一片好心，偏偏嘴上不饶人，倨傲地往方重山面前一横，手一抬：“喏，给你们小两口子准备的衣裳，城里都是富贵人家，你们莫要弄得太寒碜，到时候叫人说闲话，以为是我们风云药铺苛待学徒呢！”
　　两套衣裳做得合身，方城山假装没听见叶先生的毒舌，与姜然一道好声好气的道了谢，天色将将才蒙蒙亮，便雇着驴车往护城河的方向去了。
　　繁阳城与大安国里其他的城市一样，周围零星的散落着一些村庄，就像是被众星捧月一样的占据着这片土地上最好的地带。
　　倘若有人能够自上而下的俯瞰，一定可以惊奇的发现繁阳城这像是一尊明朗的圆镜，宽而深的护城河围绕着圆镜成就一道保护线。
　　迎秋会的地点设在城南尽头处的一段护城河旁，一早便有人在河边搭建了戏台，唱的是迎秋神的戏。
　　不少原先在城西长街地摊上摆摊叫卖的货郎们都赶着日子到河边来摆摊，其中有几个甚至都是方重山看过去颇为眼熟的人。
　　“这不是重山吗？”挤在一起摆过摊子的大伯眼睛尖，一眼就认出来方重山和他家的小双儿，嘴里一直念叨着说道：“你们也来赶秋会啦！”
　　方重山也认出了他，凑过去寒暄了两句，惊奇的问道：“怎么不在长街地摊上做生意了？难不成是换地方了？”
　　大伯笑着摇了摇手上的箩筐，“今天不是迎秋会吗？护城河旁边才是做生意的好地方呢！”
　　“现在天还早着来的人不多，等天色晚了，街上的公子哥们儿小双儿姑娘们不知道多少！我特意编了些竹蜻蜓竹蝴蝶，就等着这趟赚些钱了！”
　　好像已经预见到客人们一把一把的丢铜板过来，大伯笑的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看方重山两手空空，忍不住多嘴添了一句：“你那冰糖葫芦不卖啦？”
　　“上回你送我的那几枚我尝着可透心甜呢！家里的娃娃都闹着要吃，还想着什么时候从你手上买一些。”
　　方重山本来就没打算靠着做冰糖葫芦赚钱，现在听大伯提起来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他虚虚的晃了晃牵着的小双儿的手，笑着应道：“这趟是打算来看篝火的，就不做生意了！”
　　“冰糖葫芦已经过了季节，大伯您要是喜欢，不如到风云药铺里去，尝尝我最近做出来的新品，叫泡椒的。”
　　他说的客气，大伯也笑得欢喜。
　　猜想到方重山与姜然一道，应当是为着年轻人特有的情趣，大伯指着已经搭建好的戏台子做顺水人情，介绍着说道：“年年迎秋会我都要过来卖东西，唱的戏台子都是老一套，无非也就放秋灯与看篝火有趣一些。”
　　“偷偷知会你一声，咱们这迎秋会的秋灯可灵验的不得了，求夫妻欢好、求子嗣绕膝，随意求什么都可以。”
　　虽然抬手遮着嘴，但大伯说话的声量并未降低多少，以至于站在一旁的姜然把话听得一清二楚，虽然垂着头一言不发，但是从碎发间露出的耳朵尖尖早已经红的一塌糊涂。
　　方重山知道小双儿这是害羞了，含糊的应付了几句，心里很快便盘算起来，想着一定要买一盏又大又漂亮的秋灯才好。
　　沿着护城河绕了一圈，支起来的戏台子上已经有穿着戏袍的人三三两两的登台唱戏，吱吱呀呀的唱着的词方重山听不太懂，刚开始的时候还能有兴致的听一两句，再听一会儿便觉得索然无味。
　　索性牵着姜然的手绕着沿河摆的摊子瞎溜达，摊子上摆着的都是些见惯了的小玩意儿，方重山不大感兴趣，眼睛总是忍不住往卖秋灯的摊子上瞟。
　　姜然哪里不知道方重山的心思，心里虽然有些羞怯，但还是小小声的主动开口道：“我瞧着花灯怪好看的，不如买一个来？”
　　这提议正中方重山下怀，本就暗藏心思的汉子顿时眼睛一亮。
　　迎秋会上最受欢迎的便是放秋灯的环节，所以做秋灯来卖的商贩不少，虽然是纸糊的河灯，但是在造型和色彩上格外下功夫。
　　别出心裁的裁剪出了花朵与动物的模样，姜然蹲下来细细的看，一眼就看中了一盏兔子灯。
　　做生意的商贩最是有眼色，一看见是小双儿，立刻乐呵呵的搭讪道：“小夫郎是看上这盏灯了？”
　　“兔子好啊！可爱的很，放到河里去，保证和别人的灯都不一样！”夸完自家卖的灯，商贩扭头冲一旁站着的方重山劝道，“这位先生，买一盏吧，您看您的小双儿多喜欢！”
　　方重山一边往商贩手上递铜板，一面分神问道：“可有纸笔？”
　　在秋灯上写纸条许心愿的情人并不少见，商贩意会了方重山的意思，殷勤的答应道：“有的，有的。”
　　方重山捏住沾着些许墨汁的笔，先是问姜然：“可有什么想写的话？”
　　小双儿不觉红的脸，有些沮丧的垂下眼，“我、我不识字……”
　　方重山一愣，将笔塞给小双儿，转而握住小双儿的手，笑着安慰道：“这有什么。”
　　“你重山大哥我虽然读过几年私塾，但当时年纪小，不怎么爱读书，虽然识得几个字，但总是容易写错，我和你没什么差别，都算是不识字的睁眼瞎。”
　　“既然是两个都不太识字的睁眼瞎，大不了咱们不写字，在纸上画些就好了，说不准秋神也不识字，咱们画给他看，保准能叫他看得懂！”
　　姜然原本还在为不识字感到难过，被方重山这么一打岔，一个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开了怀。
　　依照着方重山的意思，很快便在纸上绘出了两只火柴人。
　　“这个是你，这个是我。”方重山一本正经的指着说，“后面再画些宅子，说明我们以后都是富贵人家。”
　　又照着原先的比例画了两个矮个子的小火柴人，当做小孩。
　　姜然伸着脑袋凑过来看，觉得有趣，也跟着抬手往下画了两个圈圈，嘴里念叨：“这是猫儿，这是狗儿。”
　　方重山真情实感的夸了一句：“我的小双儿画得可太像了！”
　　“要是让秋神瞧见了，可不得给猫又给狗的，再圈几个做山鸡野兔吧，以后到独巫山上去狩猎，肯定回回都能满载而归！”
　　等纸张上满满当当的画好火柴人和各种不明意义的小圈圈，方重山与姜然才意犹未尽的收了手，将纸条卷成小小的一，认认真真地塞进秋灯藏东西的小格子里。
　　只等着天色渐晚，篝火升起，再与其他汉子姑娘们一起放秋灯去。
　　
　　
第53章 五十三只萌夫郎
　　夜色下的护城河因为有着月光的映照而泛起粼粼的波光。
　　白日里搭建好的戏台子上年复一年唱着旧的曲目，听着耳朵里直生茧子以至于台下都没有几个认真听着的。
　　等好不容易熬过了唱戏的环节，主持迎秋会的老人家终于颤颤巍巍的登到台子上去，双手一抬，轻咳了两声庄重的喊了一声：“起篝火，迎秋神。”
　　台下听戏听到昏昏欲睡的人们陡然一惊，抖落掉听戏的乏味沉闷，一个个扬起欢庆的笑脸，纷纷站起身来，跟着高声呼喊。
　　这在大安国是有讲究的，据说迎秋会上，呼喊的声音越高，就代表着对秋神的礼遇越高，以此可以祈求秋季丰收，年年安康。
　　小贩子们地摊上摆放的秋灯都是盛着一小汪灯油的，微弱的火光可以持续两三个时辰之久。
　　白天里商贩们舍不得点灯，到了夜间为了能够更好的招揽客人，反倒是三三两两的点起了灯。
　　一时间整条护城河的沿岸都亮起了盈盈的灯光，将原本昏暗的夜色映照的明朗无比，置身其中，则显得格外热闹。
　　方重山与姜然一人握着一盏。
　　小双儿挑选的是兔子灯，江重山想了一想，也跟着跳了另外一只外形稍微大一些的兔子灯。
　　他一手提着灯，一手指着兔子说：“这只是你，这只是我，合到一起去，才算是圆满。”
　　这已经是方重山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情话了。
　　姜然并不知道什么是情话，只是听着重山大哥讲这么一句，心里滚滚烫烫的，耳朵尖上一片泛红。
　　虽然是白纸与竹片制成的，但这两只兔子灯在摊子上看着最为精致，也是其中价钱最高的，身边走走停停那么多情侣双人，手上拎着的灯大多都比不上兔子灯，姜然心里得意，连笑容都多了一些。
　　看小双儿实在是喜欢兔子灯，方重山站在河岸上，转念想了个主意，轻声提议道：“等到了放灯的时候，不如只放一盏下河里去，另外一个留着做纪念的好。”
　　谁知道姜然却固执的摇了摇脑袋，手上抱着灯，脸颊与耳朵虽然红的不得了，但还是依旧坚持着拒绝道：“那可不成，兔儿灯一对对，若是放一个留一个，也不是孤单的很。”
　　他说着说着声量渐渐的低了下去，已经快要害羞的不行了，小小声的嘟囔：“我可不想和重山大哥分开。”
　　小双儿说话的声音虽小，却还是伴随着风声落进了方重山的耳朵里。
　　方重山听得不由心里一愣，他来这一趟迎秋会心里其实是抱着目的的，想要借着机会探听一下姜然对自己的想法。
　　原本有千言万语想要询问，听着小双儿的这一句话，也就什么都明了了，方重山心里发甜，悄悄地抬手握住小双儿的，嘴里直道：“好，不分开。”
　　巨大的篝火被点燃，热烈的火焰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秋风吹得清朗，高嗓门的汉子一边嚷嚷着放秋灯了，一边抓住身边人的手，往护城河岸上去，每一个人都想要抢着最好的放灯位置。
　　方重山和姜然被推搡了好几下，只好避开人群，选了一处相对冷清偏僻一些的小角落，因为人少的缘故，这一片的河岸上只是冷冷清清的浮着三两盏灯。
　　两盏精致小巧的兔子灯一道放入河水里，随着波纹起伏，姜然双手合十，乖巧的闭着眼睛，做出许愿的样子，方重山安静的等了片刻，小双儿许好了愿，便回头冲他笑道：“重山大哥，咱们快去篝火边上抢个好位置吧，看着热闹些！”
　　方重山由他笑闹，小双儿性子稳重又内向，难得有这样高兴的时候，看来这一回听叶先生的建议是真听对了！
　　两人走了一趟迎秋会，虽然没有像方重山预计的那样，彼此表明心迹，但朦胧之中越发亲近了不少，就连蔡玄都看出了端倪，有好几回没忍住开口打趣道：“看你们黏黏糊糊的小年轻，知道的是参加了迎秋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怎么的呢！”
　　面对这样的玩笑调侃，方重山只是笑笑不说话，他这几天的心情都是极好的，即便做火锅底料又失败了几次，心里都没有多少气馁的情绪。
　　制作火锅看似是一桩简单的事情，可光是制作一个合心意的底料并已经耗费了方重山不少的心思。
　　大安国当地的居民们向来不注重饮食上的调味，别说是葱姜蒜，就算是简简单单的一把盐都舍不得往菜里搁，方重山费尽了心思，拿一些特殊味道的草药作为替代，来来回回实验了不少次，总算是在刚进入初秋的某一天把火锅底料做成了。
　　一锅滚烫的白水蹲在炉子上烧开，姜然跑里跑外的洗净蔬菜与肉食，一张小脸因为忙忙碌碌的奔波而泛起薄红，他虚虚的一抬手，指着方重山辛辛苦苦鼓捣出来的一碟子红油，问：“这是什么？像是猪油与七彩珍珠混合做出来的，红彤彤的看上去倒挺漂亮。”
　　方重山小心翼翼的将切块的底料投进煮沸的白水里，还不忘扭头冲好奇的小双儿解释：“这是用一些草药与七彩珍珠一起熬制出来的，凝结成了油块。”
　　“若是做得成功了，往后咱们只要往白水里投一块下去，便可以得到一锅辣乎乎的汤水，无论是拿来涮菜吃还是拿来炖肉，味道都再好不过了。”
　　方重山这么一解释，姜然立刻有所领会，“哦”了一声后，恍然大悟道：“岂不是和冬天里水炖菜差不多？”
　　小双儿说的水炖菜方重山是知道的。
　　村子里的农人们平日里繁忙，秋冬季节家中做几道菜，往往不得农人们从田里回来就已经凉透。
　　有些聪明的小双儿便想出了法子，将泥锅灌好清水，搁在炉子上炖菜，炉火不灭，菜与汤也就一直是温热着的。
　　方重山笑了一声，神秘兮兮的冲姜然一眨眼睛：“等着瞧吧，我做出来的火锅可比那什么水炖菜要好吃许多！”
　　姜然对方重山信任的很，一听这话，漂亮的眼睛顿时一亮，乖乖巧巧的坐在一旁的小木椅上，等着看方重山做火锅。
　　沸腾的白水很快便将凝固着的油与七彩椒融化，一锅热腾腾的汤水伴随着火辣辛香的味道弥散开来，小小的房间因为这股热气而变得滚烫。
　　嗅着香味的姜然顿时坐不住了，迫不及待的从小木椅上起来，凑到炉前往锅里看，被热烈的辣香味诱得眼睛发直。
　　“这味道真好闻，要是把门打开，估计这个药铺里都能闻到味呢！”
　　方重山一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是馋了，笑着调侃了一句：“真真是只小馋猫！”，眼看着火候差不多了，伸手将桌案上洗干净了的肉与菜蔬一并投进汤水里，“再过一会儿就可以把蔬菜捞起来吃了。”
　　“你尝尝味道，我做的火锅保准好吃！”
　　可怜小双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尝到这般让人食欲大开的辣汤，因为熬着肉的缘故，就连刚捞起的蔬菜都蘸了点肉末的味道。
　　“好、好吃！”小双儿又辣又烫，偏偏舍不得放筷子，一连吃了好几口，方重山看他吃的着急，不觉好笑，温声劝道：“这么心急做什么？又没有旁人与你来抢！”
　　话音刚落，就听见屋子外头有人说话，是方重山所熟悉的蔡玄的声音。
　　蔡玄年纪虽大声音倒是响亮的很，也不问一问主人的意见，就毫不客气的推门进来，嘴里还抱怨：“好哇！我就听叶先生说你们这屋子里香得很，果然是背着长辈开小灶来了！”
　　蔡玄活似个老小孩，蛮不高兴的把脸一拉，显然是生气的很，姜然吃干净碗里的最后一口，扭过头来冲他招呼：“蔡神医来了？”
　　“锅里还剩着不少肉，就等着您呢！”
　　一面说着，一面往蔡玄手里递筷子，被小双儿这么一哄，原本还要故作姿态的蔡神医总算是缓和了脸色，嘴上却不饶人，依旧是毒舌的很。
　　“呵！我倒要来尝尝一个什么好东西，值得你们俩背着人偷偷吃！”
　　絮絮叨叨地埋怨，直听得方重山哭笑不得，赶忙开口解释道：“哪里是背着人偷吃，只不过是将将新做出来的口味，好吃不好吃还难说呢！”
　　这话说的谦虚，一旁听着的小双儿不乐意了，立刻鸣不平的说道：“没有那回事！重山大哥做的这叫火锅，是七彩珍珠熬制的汤底，无论是涮菜还是炖肉都是绝好的滋味。”
　　“蔡神医，您快来尝尝！”
　　蔡玄捉了一筷子野鸡肉，将信将疑的塞进嘴里砸吧砸吧，是熟悉的辣味，却又隐约透着些许肉的鲜香，确确实实如小双儿所说的那样，是绝好的滋味。
　　“火锅？”蔡玄认真的复读了两遍，忍不住好奇的发问：“你这又是鼓捣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味道倒是不错，只是比不上凉粉与泡椒那般好贩卖。”
　　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些许的遗憾，方重山听了，笑着说道：“那可未必。”
　　“咱们药铺里虽然不方便做火锅的买卖，但或许可以和城内客栈的掌柜们商议商议。”
　　自从葛财神提出愿意合作分成以后，将重山便豁然开朗，甚至由此学会了举一反三。
　　他既没有太多的本钱可以在繁阳城内包下店铺，也不想花太多的精力用于招募仆役、打理生意，最好的办法便是与人合作了。
　　蔡玄神医听着在理，微微沉思了片刻后，便跟着提议道：“我在城里倒是有一些人脉，或许能派上用场，你要是愿意，我不妨帮你问上一问。”
　　方重山忙不迭的答应道：“那敢情好！”
　　有蔡玄帮忙引荐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正准备说些感谢的话。就瞧见蔡玄不慌不忙的比了三根手指头，脸上挂着狡猾的笑，“我这可是有条件的。”
　　“若是帮你谈成了，你这火锅可要白请我吃三顿！”
　　方重山还当条件是什么呢，原来值三顿火锅就够了，他豪气的一拍胸脯，相当大气的允诺道：“五顿！你若是帮我谈成了，我白请你吃五顿，再加三大坛泡椒！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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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五十四只萌夫郎
　　豪气干云的承诺让蔡玄一下子亮了眼睛。
　　眼馋着火锅和泡椒的老神医摩拳擦掌得起劲，绞尽脑汁的拼命回想自己的人脉，一副势必要让城内客栈老板答应与方重山合作的架势。
　　要不是舍不得搁下手里的筷子，只怕他现在就要拉着方重山出门谈合作去了。
　　蔡玄进门的时候，房门并没有被随手带起，而是露了半扇，火锅的辛辣香味顺着秋风飘到外头去，引来了向来鼻子尖的叶先生。
　　老先生推门进来的第一句话和蔡玄说的几乎是一字不差，都是无一例外的埋怨和恼怒：“好啊！你们仨倒是长进了！知道躲进屋里来背着我偷吃！”
　　等方重山递过筷子，好声好气的劝了半晌，他才勉强消了气，略微尝了两三口，便开始哼哼唧唧的努力挑刺：“尝着也没好吃多少嘛！”
　　“顶多就是比泡椒味道好上那么一点点。”
　　甚至还要特意伸出小拇指来，凑到方重山跟前去比划，以此来证明那所谓的一点点。
　　全然忘记了他当初是怎么把泡椒吹得天上有、地上无，活脱脱人间至味，天下绝品的。
　　嘴上虽然不饶人的念念叨叨，但瞧着叶先生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吃得没完，方重山心里大抵放了心，知道这回鼓捣出来的火锅底料应该是符合此间口味的。
　　方重山看他吃得起劲，低低的叹了口气，旧话重谈的说道：“只可惜这火锅味道重，又需要炉火和场地，不能在咱们药铺里贩卖。”
　　蔡玄紧跟着说道：“虽说在药铺里卖不成，但我已经与重山说好了，若是遇到合适的客栈掌柜，或许可以谈一谈合作的事情。”
　　他只是看似随意的说了几句话，到底按捺不住心里的得意，有意无意的同叶先生透露出自己与方重山做得“五顿火锅”、“三大坛子泡椒”的交易来。
　　叶先生一听，脸色瞬间耷拉了下来，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嘴里被肉与菜塞得满满当当，好不容易挤出空当来嘟嘟囔囔的抱怨：“只不过是帮忙找个合作对象的事情而已，举手之劳，你怎么好意思找重山要那么些东西！”
　　给蔡玄上眼药的同时，叶先生还不忘扭过脸冲方重山自荐道：“我可就不同了！”
　　“只需要给三顿火锅，你要找谁来合作，我都保准能帮你谈成！”
　　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个来抢生意的！
　　蔡玄一听顿时急了，一面抢着锅里的肉片，一面与叶先生互怼，两个人一番竞争以后，把报酬压得越来越低，反倒是让方重山平白得了便宜。
　　眼看着人都已经来齐了，方重山索性煮了一锅热腾腾的白米饭，一人分得一盏。
　　火锅不比其他菜肴，被秋风一吹不容易凉下来，一直往锅里添着白水，就着菜与肉，居然就这么着消磨了半下午的时间。
　　等蔡玄与叶先生终于吃饱喝足，揉着圆滚滚的肚子，意犹未尽地搁下碗筷，原本还明朗着的天色，已经渐渐的暗沉了下来。
　　蔡玄最先站起身来，说了一句：“看天已经不早，我就不继续留在这里打搅了！”
　　“客栈的事情我会帮你留意的，说不准明后天就可以帮你谈成了。”
　　方重山听了，高兴的眯起了眼睛，道了一声谢。
　　叶先生不甘落后，紧跟着蔡玄后头也开始表忠心，末了还不忘贴心的提醒道：“家里存着的七彩珍珠眼看着就不多了，你上回说要到异邦人集聚地同贩卖七彩珍珠的商贩谈价钱，可曾去了？”
　　采购七彩珍珠原本就是列在方重山行程上的，只是被迎秋会横插了一杠，耽搁了下来，经叶先生这么一提醒，方重山赶忙答应道：“计划着明天过去，若是有了消息一定第一个与你知会。”
　　该交代的事情都被交代完，叶先生和蔡玄不便多留，打着满嘴的饱嗝，满脸红光的推门走出去。
　　秋风料峭，方重山身上还是夏天里贯穿的短袖，他要小双儿留在屋子里守着火炉，依照着礼节往外送蔡玄与叶先生走了一小段路。
　　等慢吞吞踱步往回走的时候，方重山忽然听见门前走廊上发出一道微小的呜咽声，就像是某种小生物一样，细小又微弱。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等四周安静下来，小小声的呜咽声反倒是越发明晰了。
　　这声音离家实在是太近了些。
　　方重山心里止不住的好奇，不由自主的放轻了脚步，抬眼仔仔细细的将台阶与走廊搜罗了一边，没过多久便有了发现。
　　声音隐隐约约是从门前仙人草丛里传来的。
　　种在门口的一小丛仙人草，大概是因为过了夏天，又长时间无人打理的缘故，一重重的葱绿色叶片生的茂盛，方重山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抬手撩开一片叶子，果然瞧见仙人草丛里团着的一处小白点。
　　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原来是一只通体发白的小猫儿，看着像是刚出生不久的模样，哆哆嗦嗦的蜷缩成一小团，只尾巴尖尖上露出一点灰褐色。
　　想必是附近流浪的母野猫遗落下来的小崽子，方重山左右看看，都没能找到母野猫的踪迹，眼看着夜色沉沉，气温也是渐渐变凉的，要是真将这么一只小奶猫留在外面，只怕不到明天早上便要被活活冻死了。
　　方重山生出了些许恻隐之心，想着或许小双儿会喜欢，他一伸手将小奶猫卷进手里，轻轻巧巧的带进了屋子。
　　姜然听话的很，依旧老老实实的守着火锅炉子，兴致勃勃的伸着筷子，捞汤底里偶尔遗漏的小肉沫与蔬菜片，听见方重山开门的声音，立即欢喜的站起身来道：“重山大哥，你回来了！”
　　一回过头，就瞧见了方重山手上捧着的小白团子，赶忙凑了过来，惊喜的叫了一声：“是小猫！”
　　“看着小小的怪漂亮的，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
　　方重山一边翻箱倒柜的找用不着的旧衣裳给小奶猫做窝，一面回答道：“就在门口仙人草里，我看着可怜，干脆抱进家里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得活。”
　　乡村里最是容易闹鼠灾，所以几乎每一户人家都有着养猫的习惯，姜然记得他还没给方重山做小夫郎的时候，姜家就养过一只大黑猫。
　　大黑猫生的威武又凶猛，最是喜欢逞凶斗恶，后来生过两波崽子，都是由姜然照顾着长大的。
　　“我听人说，母猫生崽，小崽子里往往有一只身体最弱，一生下来就是要被母猫咬死的，我看它生的这么瘦瘦小小，想必是被遗弃了，既然没有被咬死，就说明他是有运气的，我们好生养着，说不准就养活了呢！”
　　听姜然这么提议，方重山很快便应允了下来，想着左右不过是多一张口吃饭，权当做是养只宠物罢了。
　　“只是……既然要养它，总该要给它取个名字才好吧。”
　　小双儿闻言，扯唇笑道：“这有什么好犯难的？不如叫火锅好了，方火锅，既好听又好记。”
　　炉火上炖着的火锅汤底还在咕噜咕噜的冒着泡，诱人又辛辣的香味久久未曾散去，小猫儿眼睛都还没有睁开，湿漉漉的鼻子倒是一耸一耸的，显然是闻到了香味，一个劲的往火锅炉子所在的方向拱身子。
　　也不知道是贪图火炉的温度，还是馋着火锅的香味。
　　方重山索性答应下来，笑着应了一声：“那就叫方火锅吧！”
　　小猫尚且年幼，肠胃娇嫩的很，方重山不可能喂它吃火锅，无奈家中条件有限，根本就没有奶水可以喂养的。
　　遇到了喂养中的第一个难题，方重山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想出了一个折中的主意，他叫姜然熬了一锅米汤，等粘稠的米汤慢慢温凉下来后，一小勺一小勺的舀给小奶猫喝。
　　火锅倒也争气，虽然使不上什么力气，却还是张着口吃了小半碗米汤糊糊。
　　这么精心喂养的几日，原本病殃殃的小家伙精神明显好转了许多，让揪心不已的姜然高兴了不少。
　　风云药铺里泡椒的销量一路走红，甚至有不少城里的富贵人家特意遣人过来，说是要订购泡椒。
　　屋子里七彩珍珠的存货眼看着一日少似一日，方重山意识到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了。
　　特意找了个相对空闲的日子，与蔡玄知会一声，便一个人坐上驴车，晃晃当当的往异邦人集聚地所在的方向赶过去了。
　　毕竟是之前走过一趟路的，方重山没费多少周折，便找到了记忆中熟悉的街市。
　　完全迥异于大安国原住民的长相，又生得人高马大，方重山一眼就认出了正在做生意的张根。
　　“这不是重山吗？怎么忽然得空过来了？”招待完客人，张根一抬头就瞧见了方重山，显然是认得这个花钱买七彩珍珠的年轻人，立即笑呵呵的招呼了一声。
　　“怎么没有带着小双儿一道过来？”
　　“我这边又新进了一些新款琉黎，好看的不得了，特意留了一些，你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可以买回去哄小夫郎开心哩！”
　　方重山笑着摇了摇头，委婉的拒绝了张根的好意，回答说道：“我这一趟过来，可不是为了琉黎，是有一桩生意与合作想要与你谈的。”
　　张根一向是以卖琉黎球为生的，不由觉得方城山这话说得稀奇，“我这小本经营的，哪里还能谈什么生意、谈什么合作！”
　　“你就莫要逗我开心了！”
　　方重山刻意压低了声量，将手上捏着的一小颗七彩珍珠露出来，嘴里说道：“我是想要问问你，愿不愿意将你家院子里的七彩珍珠再，卖一些给我。”
　　张根不由吃了一惊，一副看傻子的模样：“你想要与我买七彩珍珠？”
　　“那玩意儿除了模样生的好看些，其余的都一无是处，我知道你们繁阳城里的公子哥们不差钱，但也不该如此挥霍。”
　　“甭说什么买卖了，你要是真心实意的喜欢，我再，给你摘几筐子回去吧，就用不着收钱了！”
　　方重山与张根刚打交道的时候，便觉得这是个老实厚道的生意人，颇有几分值得信赖，如今听了这番话，越发坚信，他将会是一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往四下里看看，街上人来人往，耳目纷杂，方重山打定了主意，一步上前，悄声说道：“您先别着急，不如找个清静的地方，听我好好说一说合作的事情，再，做决定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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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五十五只萌夫郎
　　张根抬眼打量了一阵，看方重山面色实在严肃，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只是稍稍犹豫了片刻后，很快便答应了下来。
　　但他到底牵挂着自己摊铺上的生意，便与方重山打着商量说道：“你说的什么合作并不是不可以谈，只是现在日头还早，正是来客人的时候，不如你再等等，等收摊了一道回我家里去谈，如何？”
　　能够等到张根松口，已经能够隐约瞧见胜利的曙光了，在这样紧要的关头，方重山真知不能逼得太紧，自然满口答应，耐心的守在摊子一边坐着。
　　左右闲着没事，方重山一面等，一面认真的盘算起垄断七彩珍珠的事情来。
　　上一回从张根家里带回去的七彩珍珠，全被他种在了家门口，精心的侍候了好一阵，也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种植不当，一个接着一个的，全都以枯死告终，根本就没有一株能顺顺利利的活下去。
　　有着前世做采药人的经验，方重山手上种过的草药不在少数。
　　他原本自信的很，觉得不过是几只七彩椒的苗株而已，不过是养活起来，不在话下，结果被这么当头一击，反倒是琢磨出一些名堂来了。
　　与其辛辛苦苦的寻找种植七彩珍珠的方法，倒不如直接让懂行的人来帮忙做活，只要与张根谈成了合作，不仅能够得到源源不断的七彩珍珠，说不定还能实现繁阳城内七彩珍珠的垄断。
　　既不费自己的功夫，又能纯赚利润，岂不是件美滋滋的事情？
　　方重山心里的小算盘打的啪啪直响，一直到张根慢慢悠悠地收摊，叫了他一声，他才恍然清醒，乐呵呵地沿着已经看得眼熟的道路，往种满七彩珍珠的院子方向走去。
　　两个人并肩走着，半道上都沉默无声。
　　张根想了又想，终于是忍不住最先开口发问：“我那七彩珍珠除了叶子能够入药，也没有什么别的好处，你说你要花钱和我长期做这桩买卖，图得个什么呢？”
　　“我看得出来，你与那些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们不一样，心里肯定是有想法的，我可事先声明嗷，你要是想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情，可就找错人了！我虽说是个异邦人，但是在城里衙门里也是有些人脉的！”
　　方重山实在闹不明白张根这是想到哪儿去了，只好哭笑不得的摆手，一叠声的回答道：“我做的可是正经买卖！”
　　“而且，你说得可不对，七彩珍珠不单单是叶子可以入药，它的果实才算是宝贝呢。”
　　泡椒在繁阳城内确实掀起了不小的风潮，成了城里富贵人家争先想买的新品，但对于远离市中心的异乡人们而言，实在是颇为稀罕的新奇玩意，张根又是终日沉迷着他的生意，不知道泡椒的存在也在情理之中。
　　“我回去琢磨了一道方子，将七彩珍珠的果子做成了零食小吃，特意带了一些，你尝尝吧。”
　　方重山拿出精致小巧的罐子，往外倒出两枚泡椒，伸手递到张根的面前。
　　张根看他的眼神就跟看傻子似的，颇为嫌弃的撇嘴道：“就这？”
　　“看着颜色就不像是能吃的，怕不是有毒吧？你可不能害我！”
　　看张根害怕的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质疑与抗拒，方重山只好先尝了一口，以此来表示它并没有毒。
　　张根将信将疑的伸手要了一颗，放嘴里嚼了两口，鲜辣的味道果然不负所望，叫人眼前一亮。
　　“这、这、这真是我那满院子多到没地方放的七彩珍珠果子吗！”张根的眼睛里溢满不可置信的惊讶，“原来是能吃的吗！”
　　他就知道，没有人能抵抗泡椒的美味！没有人！
　　方重山心里得意，面上却是不露声色，故作矜持的点头，笑道：“能吃的，味道你也尝过了，应该还不错的吧？”
　　张根意犹未尽的砸吧嘴，感叹的说：“哪里是还不错啊，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奇妙好吃的味道。”
　　“还是我那平平无奇的七彩珍珠果子吗？”
　　方重山见他越说越是夸张，赶忙趁热打铁，表明来意：“这也是我为什么想和你建立长期的合作，想要买你家院子里七彩珍珠的缘故了。”
　　“我是风云药铺里蔡玄神医的学徒，七彩珍珠做成的泡椒在我们药铺里销量不错，我这趟过来就是想和你谈生意的。”
　　“话事人说，想请您给风云药铺里提供七彩珍珠，月供一两银子，签订公证，买断的那种。”
　　张根听着条件，沉默着没说话，方重山知道他是在考虑，并没有着急出声打搅。
　　沉思了良久之后，张根才犹疑的开了口，“签公证和买断自然没有问题，只是月供一两银子，我总觉得有些不值了。”
　　“不成！这可不成！”
　　方重山心里一沉，以为他要狮子大张口，一狠心，干脆闭着眼睛问道：“这个价钱不成，不如你先来开个价吧！”
　　没想到张根犹犹豫豫的半天，最终只是磨磨蹭蹭的比出两根手指头，强装镇定的讲价道：“二两银子吧！”
　　什么！居然要……才要……二、二两银子。
　　“……”
　　方重山诡异的沉默了一刻，实在没忍住哈哈笑了一声，真怕再迟一刻，张根就要反悔，忙不迭的答应下来，道：“二两就二两！我们现在就去立公证！”
　　也幸好是在异乡人集散地，守街的衙役颇多，方重山顺路找到当时热情搭讪的衙役，由官府的人做公证，实在是再明智不过的决定了。
　　等双方各自在白纸上押了红手印，方重山一直悬着的心这才勉强落了下来，小心翼翼的将薄薄的一张白纸折叠好，收拾起来，眼看着天色已经不早了，他不准备多留，起身告别道：“改日我上门来取货，放心好了，银子不会少你半分的。”
　　等回到药铺，太阳早已沉没，门前昏黄的油灯已经颤颤巍巍的点上了，方重山悄悄从小门进去，正准备往内院走，忽然听见叶先生熟悉的声音：“重山，可算是把你给盼回来了！”
　　侧脸一看，向来喜欢早早睡养生觉的叶先生，都这么晚了居然还没歇息，正端坐在小木桌旁边，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的茶水，显然是等候多时了。
　　看方重山走近，叶先生脸上无端平添了一丝紧张的情绪，小心翼翼的开口问：“我知道你今天去异邦人集聚地，怎么样？可还顺利？事情有谈妥吗？”
　　原来是在惦记着以后还能不能吃上一口泡椒呢！
　　方重山坏心眼的故作姿态，等叶先生眉头都快要皱的能夹死苍蝇，才放松的大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把折得平平整整的公证，朗声回答道：“事情已经办妥了，以后，满园子的七彩珍珠只会对我们开放。”
　　“而且价钱也出得公道，只需要每个月出二两银子就可以了。”
　　叶先生被他吊着胃口，正忐忑不定的时候，突然得了这么个好消息，整个人都被巨大的惊喜砸得晕晕乎乎：“当真？！”
　　方重山含笑点头道：“自然不是骗你的。”
　　“如今七彩珍珠的事情已经谈妥，眼看着火锅就要排上日程了，你上回不是同我说起过，要与我介绍繁阳城中排面最大的客栈掌柜吗？”
　　叶先生就等着他问这句话呢，立即笑嘻嘻的一咧嘴，半是炫耀半是邀功，“已经谈妥了。”
　　“你今天出门去的时候，我也没有白闲着，好歹在城里有些人脉关系，直接上门去谈了一下午，但是咱们繁阳城里最有排面的大客栈了，客栈的老板姓徐。”
　　“我借着你留下来的那点火锅底料，请他吃了半下午的火锅，徐掌柜眼光长远的很，接着这火锅说不准能赚上一笔。”
　　“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说是在城里几间空闲的店铺门面，将将修饰好，倘若你答应，他可以以年计数，把这空店铺门面租借给出去，别的什么都不要也不管，只收个租金，如何？”
　　方重山一听，就知道自己遇上的怕不是个甩手掌柜，经营店铺可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既需要场地，又需要人力，若是生意做得不好，说不准还要亏本。
　　看他犹豫不决的样子，叶先生着了急，站起身来嘟嘟囔囔的劝道：“我看徐掌柜出的主意倒是不错，你可别犹犹豫豫的，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
　　“当初你来风云药铺做学徒的时候，我就同你说过，最好是能趁着年轻积攒下一些钱来，到时候即使是盘间店铺，做点小本经营，日子总能慢慢磨过去的，现在起不是正好？”
　　“等卖火锅赚多了钱，你完全可以把徐掌柜的这处门面要下来，与小双儿一起和和美美做点生意赚钱，岂不美哉！”
　　叶先生劝得方重山不禁有些心动。
　　沉思了片刻之后，方重山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缓缓说道：“等天亮了，还是由我一早赶去会会那位徐掌柜，坐下来详细谈谈吧。”
　　
　　
第56章 五十六只萌夫郎
　　叶先生办事效率极高，天才将将蒙蒙亮，便着急忙慌的跑去拍方重山的门，催着喊道：“快起吧，徐掌柜已经到咱们铺子里来了，说是要和你面谈。”
　　抱着小双儿睡得正香的方重山被迫从梦中惊醒，一侧头，便看见同样被吵醒的姜然迷迷糊糊的半揉着眼睛，满是疑惑的开口问：“怎么了这是？”
　　方重山安抚好小双儿，不情不愿的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穿好衣裳，给叶先生开门的同时，心里忍不住调侃，能起这么早谈生意，真不愧是能做繁阳城最大客栈老板的人。
　　叶先生也知道扰人清梦不公道，看方重山开门来，瞬间松了口气，生怕再吵着小双儿，刻意压低了声量小小声的说道：“怎么？人掌柜的还在外头等着呢，一并去瞧瞧呗！”
　　方重山从善如流的答应，与叶先生一道出了小门。
　　徐掌柜是店里的贵客，有小药童殷勤的端茶送水，他闲闲的喝着茶水，四下里打量，忽然听见门帘掀动的声音，抬眼望过去，最先走过来的是叶先生，后面跟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汉子。
　　“想必就是重山了吧！”
　　徐掌柜一见到人，立刻笑着站起身来，颇为自来熟的走上前去，寒暄了两三句，便开始直奔主题，大大方方的问了一声：“昨日里，我已经与叶先生讨论过了，我那一处门面并楼上几间闲置的居家空房都可以一道租借给你，月供五两银子，你看如何？”
　　方重山显然是动了心思，缠着叶先生问了不少与门面相关的问题，还特意要叶先生将徐掌柜准备租借的门面房屋布局摆设绘制出来。
　　如今心里已经有了点数，知道徐掌柜口中所说的门面，就在与风云药铺隔着两条街的另外一条道上，两层上下由木制的楼梯连接着，楼下是用来做生意的店铺门面，楼上则是三间空开来的住宅。
　　这样的设计，每个月只收五两银子的
　　话，方重山倒不是不能接受。
　　他在繁阳城里也算是待了一段时日了，虽然攒了些许微薄的积蓄，却还是苦恼手上能够自由支配的钱数不多，做学徒是件吃苦的事，但赚的钱却不多，卖凉粉和泡椒之类杂七杂八的小吃食终究不是长久的对策。
　　方重山沉思了片刻，终于决定要将店铺租借下来，只是答应之前，还不死心的试探着讨价还价。
　　“五两一个月，这价钱于我而言还是太高了一些，不如叶先生，您帮我求个情，四两如何？”
　　原本只是不抱什么希望的试探，没想到徐掌柜与叶先生私交甚好，有心想要卖这个年轻后生一个人情，没有多加考虑，就爽快的答应道：“四两就四两吧。”
　　“谁让我和叶先生多年的故交，难得有一个他能看得上眼的后生，我要是不再多帮着一把，岂不是要平白落他一顿埋怨？”
　　方重山没想到这位看似不好亲近的徐掌柜，居然这般好讲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反倒是叶先生镇静许多，他不紧不慢地铺开白纸，将租借店面的公证已经拟定好。
　　等方重山与徐掌柜双双摁着红手印签字画押，事情就算谈完了。
　　方重山知道，这一趟全仰仗着叶先生的人脉帮忙，心里感激的很。
　　事情谈的差不多，他心里安定了不少，终于能够放轻松，笑着开口邀请道：“不知道徐掌柜今日得不得空闲，总归是来了一趟，倒不如再就着火炉起一锅热腾腾的火锅？”
　　不等徐掌柜开口说话，嘴馋的叶先生早已经笑开了怀，有火锅尚觉得不够，更是高声嚷嚷着说道：“再让药童去街上打几壶酒来，把蔡玄叫来，咱们好好喝上一场！”
　　四人凑上一桌，都是性格豪爽的汉子，好酒好菜上来，推杯换盏，很快便一个个醉倒了过去。
　　等方重山捂着脑袋从床上醒过来，抬眼往窗外头一瞧，发现天色早就已经黑下去了。
　　姜然特意熬了一碗薄粥，贴心的温好，等方重山醒过来，立即端着过去，满心满眼里都是担忧，小双儿看方重山难受的皱眉头，实在没忍住，压低声的埋怨道：“好端端的，怎么又去喝酒了？”
　　“快喝些粥垫垫肚子，免得到时候再难过。”
　　小双儿说话温温软软，但方重山无端的听出了几分指责与教训，他心里发虚，索性笑嘻嘻两声，妄想要蒙混过关。
　　丝毫没有顾及情面，方重山把漆黑的锅一股脑的全扣到叶先生头上：“你也不是不知道，叶先生最是能劝酒了，我一时上头就没打住……下次一定、下次一定不喝了！”
　　姜然将信将疑的暼了他一眼，哼哼两声，“等明儿我与叶先生说说，往后他要是再敢劝你多喝酒，我就再也不给他偷偷拿泡椒吃了！”
　　放完狠话，小双儿到底是心疼方重山，木盆子里备好热水，要在酒场上疲惫了一天的汉子趁着水温，过了遍热水澡。
　　两人靠着，如此睡了一夜，等第二天天一亮，方重山便已经神清气爽的起床了。
　　因为还有药铺里的生意要做，同样宿醉了一宿的叶先生一早就起了。
　　顶着一双大大的黑眼圈，哈欠连天的坐在药铺正中桌椅前写药方，看方重山清清爽爽的出门来，本就十分皱巴巴的老脸更是拉垮了几分，颇为羡慕的酸了两句：“呵！”
　　“有小双儿的汉子果真不一样，可比我这样的老汉子滋润多了！”
　　方重山听着便察觉出一股酸味儿，他不仅不安慰的话，反而嘻嘻一笑，故意做出几分不耐烦的模样，“唉！我家小夫郎无非是贴心熬了一碗热粥，温了大盆热澡水罢了，也没有叶先生你想的那般滋润嘛！”
　　看似谦虚，实则高调炫耀的几句话从这小子嘴巴里说出来，总让叶先生觉得有几分不爽快。
　　叶先生牙根气得直痒痒，没什么好气的同方重山一翻白眼，嘴里说道：“可别再搁我这儿耍嘴皮子了，公证都已经签好，快些领了钥匙，去看看徐掌柜租给你的铺子生得什么模样吧！”
　　“我是去过几回的，算是繁阳城里不错的地段，四两银子给你，当真是良心价了！”
　　方重山听他这么一说，立刻挑了几句好听的话，放甜了嘴巴道：“这么公道的价钱，完全是托了先生您的面子。”
　　“等我的方氏火锅店开张，店里的第一顿火锅必定是给您的！”
　　叶先生惊奇地啧了一声，“嚯！店名都给叫好了？”
　　得到方重山肯定的点头后，不由眯起眼睛，笑着调侃道：“看来往后可不能再直呼其名了，得叫方掌柜的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一年都没感冒了，突然感冒还有点承受不住，小可爱们千万注意保暖啊！
　　
　　
第57章 五十七只萌夫郎
　　方重山并不是个普通人，跟叶先生混的久了，也学会了没皮没脸。
　　他没有假模假样谦虚两句，反倒是颇为骄傲的仰起头，轻轻咳嗽了一声，毫不谦逊的领了叶先生这一声称呼，得意洋洋的又许诺了一句：“等店铺开张了，我请药铺里的大家去吃第一口锅！”
　　不单单是叶先生，就连一旁偷听了一耳朵的小药童都纷纷停了忙活手上的事情。
　　这一阵子他们与方重山相处的熟悉了，说话都不见外，全都笑嘻嘻的扯着嘴，争先恐后的道：“那感情好！到时候咱们全都到你的铺子里去撑场面。”
　　“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保准你开业当天，店铺里不冷清！”
　　“到时候店里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可千万不要客气，尽管招呼！”
　　方重山没想到随口这么一句，小药童们居然真心实意上赶着要来帮忙了，大大方方的回应道：“多谢好意，若是我这火锅店当真能做成，以后只要是你们上门来吃，通通免价。”
　　租借店面的公证签好以后，徐掌柜就当真做了甩手掌柜，整个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没有多过问一句。
　　虽然有叶先生画的草图，但毕竟是人生第一个铺子，方重山忙里偷闲，抽空去了趟店面，里里外外都查看了一遍，觉得不错。
　　这间被租进来的门面早就已经装修好了。
　　徐掌柜品味好，格调高，又有几分勤快，手底店面几乎都是亲自掌过眼的。
　　由他监督着起新的店面，即使是以方重山这样挑剔的眼光来看，都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叶先生和蔡玄神医一副热心肠，知道年轻人白手起家不容易，没等方重山开口，便殷勤的过来帮忙张罗。
　　又有临时雇佣了几位靠谱的仆役，一群人忙里忙外清扫整理了一番，开店的前期准备工作总算是做好了。
　　精心定制的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蔡玄的题字。
　　“方氏火锅”四个大字特意烫了一层时髦的鎏金色，高悬在前堂，一眼望上去就十分排面。
　　叶先生不服气，非要写两红纸的墨字做门联，嚷嚷着说：“可不能输给蔡玄那糟老头了！”
　　可他毕竟不是做学问的，写不出什么雅致的话来，闷头憋着半天，险些抓秃了后脑勺，才勉强挤出一句：“人间美味，天下绝品。”
　　自我感觉倒是不差，揪着小胡子美滋滋的感叹：“哎呦，就我这字，绝了！”
　　字写的抽象也就罢了，偏偏题字又没什么内涵，蔡玄玩味的品鉴了一番，眼底的鄙夷与不屑都快要翻出天来，一面叹息着摇头，一面劝方重山道：“我知道你面皮薄，顾及着朋友情分，不好意思推拒。”
　　“可说句良心的话，我看叶先生这对门联的题字未免太拉垮了些，你要是真放到门口去贴着呀，只怕人家客人都不愿意进门来的。”
　　状似轻描淡写几句话，直把叶先生气得火冒三丈气，猛地把碎嘴的蔡玄往边上一推，恼羞成怒的挥手赶人：“去去去，一边去！你懂什么？我这才叫通俗易懂！”
　　“哪有比人间和天下更大的地方？哪有比美味和绝品更好的形容？重山啊，你别听蔡玄这个老糊涂鬼瞎说，我的字绝对是招财来的！”
　　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头争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方重山一拍板，觉着不能辜负了长辈的一番心意，要将提字留下来才将将算罢休。
　　在繁阳城里，做生意最讲究风水日期，方重山索性入乡随俗，托人寻了个小有名气的风水先生，闭着眼睛掐着指头算了老半天，总算是掐算出个好日子来。
　　幸亏测算的好日子离的不远，等店铺里的用具物什一概准备完全，火锅店就这么热热闹闹的开业了。
　　城里的店铺开新并不是件稀奇的事。
　　此间的店铺开新并没有向后世那样，有着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宣传方式，大多数人家都是不怎么喧哗热闹，闷不吭声的就开了张。
　　寻常住家的人有时候要等个十天半月，闲暇空余才能恍然察觉到街面上是新开了店。
　　方重山深知“酒香也怕巷子深”的道理，开业当天费足了心思，特意找村里相熟的农人拿尚且泛着青绿色的麦子做了几尊精致的捧花，精巧有致地摆放在门口。
　　图的是个开业大吉、火锅大卖的好意向。
　　热热闹闹的摆满的花与红绸格外的吸引人眼球。
　　再加之风云药铺里颇有名气的神医蔡玄与叶先生一道过来撑场面，繁阳城里有闲情有闲心的人不少，三个两个的一时间都好奇的跑到火锅店面来看热闹。
　　一来二去，小店还没开门多久，客人倒是来了不少。
　　为了方便，方重山特意找城里最好的工匠帮忙，依照着他的记忆绘出了草图，一个个四四方方的木桌中央都摆放着一尊精致小巧的陶制锅，下面是中空的，可以随时方便的添加柴火。
　　可惜铁与铜、铝之类的材料，要么就是被官府严格的管控着，要么就是没有问世，陶锅并不是最适合拿来制作火锅的，但眼下也只能这么将就着。
　　方重山心里不大满意，但过来看热闹的客人们却瞧着新鲜。
　　与叶先生熟悉的客人先是说说笑笑地搭讪几句，终于耐不住性子，开口询问：“叶先生好好一个坐堂先生，怎么忽然有心情另开店了？”
　　“开的还不是药店，这什么……火、火锅店？名字倒是第一次听，难不成还是把锅放在火上烤？这未免太莫名其妙了一些！”
　　这位客人话刚说完，身后的几个便一起跟着笑了，既觉得新奇又觉得好笑。
　　蔡玄在一边听着，抢先了一步回答：“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玩意儿。”
　　“就是我那个不成器的学徒，闲着没事在家里折腾出来的，我们尝着都觉得味道不错，索性怂恿了一把，要他出来办个门面试试看能不能做成生意。”
　　蔡玄在这一群人当中声望最高，人脉最广，颇为含蓄地笑了两声，意味深长的说道：“诸位可都是我的老朋友了，可是要千万来捧我学徒的场啊！”
　　既然他都已经开口了，来凑热闹的客人们自然不好拒绝，半推半就着，全都被热情招呼着坐上桌案。
　　新招聘来的仆役和过来帮忙的药铺小药童们都在后厨忙得热火朝天。
　　做火锅，讲究的并不是手艺，反而是汤底。
　　陶锅烧沸腾了白水，再将方重山事先做好的火锅底料尽数投入其中，很快便成了一锅红汤。
　　客人们好奇的接过方重山精心制作好的菜谱，一个个望过去都觉得无比新鲜。
　　“娃娃菜？小青葱？五花肉？……素食两到三枚铜板，荤菜五到十枚铜板，这算什么计价方式？”
　　“这些名目倒是有趣的很，从前听都没有听说过，就是不知道尝起来什么味道。”
　　有几个财大气粗的，直接将菜谱往外一丢，豪横的冲一旁满脸笑容的小药童说道：“通通给爷来一份吧！”
　　洗干净切均匀的蔬菜鱼肉都是被存在精致的小盘子里，由托盘端着送上来的。
　　都是没有烧熟的生菜生肉，这要如何去吃？
　　看众人迷惑不解的神色，机灵的小仆役很快反应过来，伸着筷子捉了一片肉，下到锅里去，稍稍停顿的片刻，捞上来搁进客人面前的碗碟里。
　　恭敬而又客气的说：“客人尝尝吧，我们家的火锅保准是够味的。”
　　有了仆役做示范，大家有模有样的学着伸筷子，有的捞肉，有的下蔬菜，将信将疑的尝了一口，辛辣的火锅味包裹之下，肉片的味道变得无比美妙，更让寡淡无比的蔬菜尝起来更加有味。
　　原本只是想着看在叶先生和蔡玄神医的面子上捧个人场，没想到居然还有如此的惊喜。
　　一时间，饭局变得热闹起来，热腾腾的火锅熏出水汽，一筷子接着一筷子，或是吃肉或是吃菜，都不亦乐乎。
　　叶先生看相熟的客人一口接着一口停不下来，心里得意的很，颇为得瑟炫耀的问：“如何？”
　　“这拿火烤出来的锅味道不错吧？”
　　“早就说方重山脑子里全是稀奇古怪的奇思妙想，上回做泡椒，上上回做凉粉，哪一回都没叫人失望过！”
　　听着调侃，吃得起劲的客人哪还有反驳的心思，直接竖起大拇指。
　　“凉粉我不常吃，但泡椒味道确实不错，家里时时要打发下人去店铺里买来，无论是做闲时零食，还是做桌上凉菜，都是好味的。”
　　在看堂前忙着招呼的方重山，客人眼神已然变了许多，“年轻汉子到底是比咱们这半截要入土的老头有想法的多！”
　　“这叫什么火锅的，用不着几天，保准能像泡椒和凉粉一样，风靡繁阳城，以后的好生意还在后头呢！”
　　叶先生听人夸方重山，比夸自己还要乐呵，“这可要借你吉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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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五十八只萌夫郎
　　方氏火锅的名头一天之内算是彻底打响了繁阳城。
　　原先，有许多客人是冲着叶先生和蔡玄神医的名头慕名而来的，等尝过火锅之后，反倒是一个个都死心塌地的成了方氏火锅的忠实食客。
　　自主自发的替方氏火锅做起了宣传。
　　方重山的目标客户普罗大众，即想招揽家室不错的公子哥儿，又想要吸引普通的平头百姓，索性将火锅底料汤底的价钱定的一般，涮菜的价钱则分出三六九等。
　　既能让有钱人吃出优越感，又能让贫民吃上一口热乎饭，一时间，店里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群不少。
　　张根在尝过方重山精心熬制的火锅以后，完完全全拜倒在鲜辣的口味之下，早就把心心念念惦记着的琉黎球抛到九霄云外，直接转行成了勤勤恳恳采摘、运输七彩珍珠的搬运工。
　　不求别的，但求喝一口火锅底料。
　　惊得方重山不止一次摇头叹息，没想到这世上居然真有爱吃火锅底料这一口的。
　　火锅店里的生意好的出奇，难免会招来一些客栈食铺同行眼红。
　　只开业没几天，就有不少外店的人装作是来吃饭的食客，与店铺里做工的仆役搭讪套近乎，拐弯抹角的，无非是想要出了极高的价钱，要买下火锅底料。
　　店里的仆役基本上都是被叶先生查的知根知底的清白人，加上方重山对自己人向来不错，外人出的价钱虽高，但仆役们全都无一例外地推拒掉了。
　　久而久之，大家也都知道，方氏火锅店的掌柜为人随和大气，唯独像个守财奴一样死守着火锅底料的秘方。
　　刚做生意的前几天，店铺里离不掉主心骨的当家人，方重山日日早起晚睡，好不容易将生意安排上了正轨，总算是得了喘息的时间。
　　与姜然留在药铺里调养生息，稍稍休息几日后，安排在姜村侍候草药的于云托人传回来消息，说是田地里的草药大多已经长成了，只是小药童们见识浅，不知道该如何收割将将成熟的药草。
　　距离律秋时分的迎秋会过去已经有一段时日了，方重山心里稍微估算了一下时间，记得田地里试种下去的四种草药，其中有两种确确实实是仲秋将至之前要成熟的。
　　一个叫山煎，一个叫石桃仙，在独巫山里并不是什么难得的草药，但胜在容易养活，因为都是药铺里常用的草药，放到繁阳城里去，市场销路不错。
　　方重山试种这两味草药，要的便是个薄利多销。
　　得了消息以后，方重山便将火锅店里的生意一股脑全都交付给了姜然。
　　小双儿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但到底是心疼重山大哥每日辛苦，索性一咬牙答应了下来，甚至还勉强的撑着笑同方重山做保证，“重山大哥你尽管去吧，店里有我，你放心。”
　　看他明明慌乱的不行，却偏偏要强装镇定的小模样，方重山心里瞬间软下来。
　　他先是偷偷抬手捋了捋小家伙微微乱了的发髻，话里含笑的安慰道：“别怕，就算是出了岔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不是有叶先生和蔡玄神医在吗？我已经提前和他们说好了，若是店里真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只要你去知会一声，他们都会来帮忙的。”
　　眼看着姜然渐渐多了几分底气，方重山指尖慢慢向下，轻轻的撩拨到小双儿温软而又小巧的耳垂，故意调笑两声，说道：“再说，你可是店里的小老板娘呢！”
　　这一声说的又轻又慢，颇有几分暧昧的调侃，小双儿白皙的脸颊轰的一下染了一层薄红。
　　自从迎秋会上互相表明了心意，方重山私底下常常会说一些不着调的暧昧不清的情话，即使是听得多了，但姜然无论听了多少次都会忍不住脸红。
　　其实，在大安国并没有老板与老板娘这样的说法，姜然也只是偶尔听方重山玩笑似的提起过。
　　小双儿害羞的不得了，抱着方重山腰的手却舍不得松下，嗫嚅着动了动嘴唇，小小声的回应：“嗯，我不怕。”
　　手掌稍稍的收紧，姜然坚定的重复了一遍：“有重山大哥在，就什么都不怕。”
　　算是默认了自己是火锅店老板娘的身份。
　　繁阳城里雇驴车并不是一件难事，占在风云药铺门口招招手就能拦住一辆。
　　方重山将店铺里的事情一一交代完毕之后，很快便乘上了小毛驴车，趁着天色尚早，摇摇晃晃的往姜村药田地的方向去。
　　虽然来过的次数不少，但方重山面对阡陌纵横的田埂依旧是一筹莫展，好在于云和于尤知道自家老板的路痴属性，早就已经掐算准了时间，守在田埂边上等着。
　　看方重山过来，小个子的于云笑嘻嘻的迎上来，恭敬的喊了一声：“重山先生。”
　　方重山答应后，很快便问起了姜家人最近的动态，毕竟田地是在姜村，又是耍手段从姜家人手上得来的，即使是有着大安国严苛的律法做保，他心里终归还是有些不放心。
　　好在，姜大伯似乎是完全听信了于云于尤先前随口扯的一通谎话，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鬼鬼祟祟的来探听药田里的消息了。
　　问过相关的情况之后，方重山显然松了口气，由着于云于尤带路，很快便顺利的到达了药田边。
　　几亩田地不多不少。
　　当时的方重山颇费了几番心思，为了能够做到因地制宜，特意将这块地规划出格子状的四块小片区。
　　比较容易成熟而又喜欢土壤潮湿的山煎与石桃仙就是被种在了最顶上，不知不觉中已经从一小块一小块扦插成的根茎长成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成苗。
　　或许是因为少了在独巫山里残酷的竞争，由方重山科学策划、于云于尤精心侍候的药苗相比较野生的而言，更加葱绿有生气一些。
　　即使是依照方重山挑剔的眼光来看，也都可以算得上是草药中的上品。
　　做惯了草药生意的采药人眼光独到，对做买卖更是有自己的一套心得。
　　方重山心里清楚的很，即使是同一种类的草药，不同的长势、年份，往往会有着天差地别的价钱区分。
　　如果说，山里缺枝少叶的山煎与石桃仙一株可以卖出两三枚铜板的价钱，那么，方重山很有自信，他这片药田里长出来的草药就可以卖出双倍甚至更多。
　　于云于尤守着这药田几个月，对这些草药早就已经生出感情来了。
　　如今看着满田里的收获，笑的眼睛直眯成了一条缝，全都凑到方重山跟前去，殷切的询问：“重山先生，山煎和石桃仙都快要成熟的差不多了，该要怎么处理呢？”
　　该要怎么处理？
　　方重山有些诧异的扫了一眼这两位小药童，显然是觉得这问题问的毫无意义，“既然已经成熟了，自然是要收割掉，拿到繁阳城里换钱去啊。”
　　“品相这么好的草药，说是卖到药铺里去，一株少说也能值这个数吧。”
　　方重山一面说着，一面摇晃着五根手指头。
　　于云往田地里看一眼，只是根据这一眼，粗略的估计着，田里的草药少说已有百十来株，倘若卖得顺利……
　　五枚铜板一株，两株就是十枚，十株就是……
　　那得多少个铜板呀！
　　没有怎么读过书的小药童苦大仇深的抬着两张手，算来算去怎么都算不明白，只好双手一摊，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飘：“哇，五枚铜板一株，真要卖出去，恐怕都要拿竹篮子来装钱了吧？”
　　于尤更是神色激动的伸着手笔划：“就是就是！少说也要有这么一大摞吧！”
　　方重山被这个比喻逗得忍俊不禁。
　　不过，比起寻常人家种植的稻谷稻苗，草药种植所获得的利润在某种程度上而言确实能称得上是暴利，也难怪两个小药童这么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方重山来看了一趟，心里到底有了成数，他知道田地里的草药最是不能耽误，很快便盘算起要和叶先生谈生意的事情来。
　　虽说对葛财神的观感不好，但方重山不得不承认，目前为止，放眼繁阳城内，恐怕再也找不到比风云药铺更适合做合作伙伴的对象了。
　　方重山并不是一个会和钱过不去的人。
　　他很快便做了决定，从田地中挑选出几株茁壮而又肥大的药植来，采摘后裹了些许沾有山泉水的枯草，小心翼翼的放进空荡荡的竹筐子里，要带回风云药铺里去，当做是和叶先生谈生意的资本。
　　正如他所想象的那样，品相完好的山煎与石桃仙确确实实给了叶先生和蔡玄不小的惊喜。
　　“我在药铺里当家做了这么长时间，见过的山煎与石桃仙不在少数，但像这么保存完好的，还是头一回见着。”
　　叶先生一激动，手也便忍不住跟着哆嗦，一个不小心又抖落下两三根白白的胡须，疼得老眼一眯，直抽凉气。
　　蔡玄最是看不得他这幅没出息的德行，颇为不屑的瞥了一眼后，目光从草药转而投落到方重山身上。
　　“这就是你先前提起过的、从药田里面种植出来的草药？”
　　得到方重山肯定的答复之后，蔡玄颇有几分吃惊。
　　他先前不是没有想过广泛而大量的培育草药，但草药这玩意儿与稻谷不同，品种相同，生长的习性也便不尽相同。
　　有些品性娇贵的，但凡有半点疏忽，不是病死就是枯死。
　　蔡玄曾劝说动葛财神，额外拨出了一笔资金在村子里买下几亩田地，尝试着种植草药，坚持了好几年，结果全都以失败告终。
　　赔个底朝天不说，还讨来葛财神好几顿臭骂，以至于他心灰意冷，得出了草药并不适宜种植的结论。
　　而现在，方重山拿着品相上佳的草药说是他从药田里种植出来的，这叫蔡玄如何不吃惊。
　　小心眼的神医吹胡子瞪眼睛，只把面前的木桌子拍得啪啪作响，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同样都是做药田！凭什么就你能种得出来？！”
　　“简直岂有此理，我辛辛苦苦搞了好几年反倒不如你这几个月？莫非这草药还能看人长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吖，新的一年新的推文，小可爱真的不去康康我的预收嘛~《魔尊他一心养鱼》超萌超可爱的，是个听话懂事的新崽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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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五十九只萌夫郎
　　方重山被蔡玄愤怒无比的拍桌惊得一怔，踌躇了半天，勉勉强强挤出几句似是而非的安慰话：“大概是……草药生长也是要看人脸吧。”
　　说了倒不如不说。
　　气得蔡玄脑门冒烟，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叶先生更是幸灾乐祸的捧腹大笑。
　　说笑归说笑，几个人的关注点很快重又转回到了草药的身上来。
　　“再过两天，我那片药田里的山煎与石桃仙就都要完全成熟了，一直闲置在田里恐怕会错过药效最好的时候，叶先生，要不您直接出个价，我这几亩田里的草药通通都卖给您。”
　　品相如此绝佳的草药，虽然不是稀罕的种类，但价值还是颇高的，叶先生捻着胡子，沉思了片刻后，慢慢吞吞的开口问道：“你种了几亩田的草药？都长的和这几株一般好吗？”
　　方重山回答：“草药的品相只好不差，我总共种了四亩地，山煎与石桃仙各占一亩，每一亩田地上少说也有百十来株。”
　　简单的将田地里的基本情况说了一遍，叶先生心里有了些底。
　　他在风云药铺里也算是个很有年资的老人了，葛财神常年不在繁阳城内，店里的很多事情他都能够直接做主。
　　只是，这一回并不是一桩小买卖，叶先生不敢擅自做主，犹豫了好半天，才磨磨蹭蹭的做了决定。
　　“不如给葛财神去一封信吧，虽说山煎与石桃仙不是什么名贵的草药，但数目未免太多了一些，估计要从店里出一大笔钱，这么多钱，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擅自做主啊！”
　　方重山和叶先生已经是颇为了解对方的老熟人了，自然能够体谅其中的难处。
　　虽说心里着急着草药成熟待收割的事情，但终究还是按捺下焦躁的情绪，点头表示同意。
　　叶先生做事向来有行动力，前脚与方重山谈妥，后脚便把缘由清清楚楚的写在信封上，特意要了城里的加急邮驿，多付了几枚铜板，说是能快马加鞭，保准两天之内，信件便能顺顺当当地送葛财神手上。
　　快马加鞭的邮驿果真靠谱，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方重山除了照料自家的火锅生意，其余的时间都在望眼欲穿的等着葛财神回复，谁曾想回复没有等到，葛财神人却先来了。
　　葛财神做生意的门路宽广，这几年又一心钻研着都城里的市场，大多数时间都是留在都城里陪陪达官显赫，谈论生意往来，向来是看不上繁阳城里的小生意。
　　一年到头几乎都不会来风云药铺望一眼，如今却是一反常态，没有走漏半点风声的回来了。
　　不仅是叶先生，就连向来稳重的蔡玄神医在药铺门口看见葛财神，都吃惊的不得了。
　　俩人能够隐约的猜到，葛财神这趟急吼吼的回来。恐怕是为着信里提及到的方重山的几亩药田。
　　果然，风尘仆仆赶了几天官路的葛财神刚一进门，连口茶水都没喝上，直截了当的问叶先生道：“方重山呢？”
　　“我现在就要见到他，要和他谈一谈草药的事情。”
　　叶先生一时没回过神来，还是一旁站着的小药童反应快，及时的计划回答道：“重山先生一早就去火锅店了，说是最近店里生意红火，缺帮忙的人手。”
　　方氏火锅店在繁阳城内名声不小，无奈局限于交通和信息的阻滞，常年久居京都的葛财神并没有丝毫听闻，脸上不由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
　　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发问：“火锅店？听着花里胡哨的，不太像个正经的名字，是做什么的？”
　　叶先生总算从向来见不着人影的老板难得回药铺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客客气气的回答道：“是方重山那小子闲来无事折腾出来的新花样，与咱们寻常人家中吃的水炖菜有异曲同工的妙处，最近火遍了繁阳城，您这趟回来正好可以尝一尝。”
　　葛财神对方重山的印象还停留在是个有几分能力却颇为自傲的年轻人上，知道他鼓捣出的凉粉尝起来味道不错，却没想到后续还能继续产出别的新奇玩意儿。
　　在风云药铺里虽然吃不到火锅，但店铺里的招牌泡椒还是有卖的。
　　最会看人眼色的小药童机智的领会了叶先生的意思，特意挑了几枚饱满多汁的泡椒，盛放在精致的小托盘上，送到葛财神面前去。
　　未曾见过的陌生果实叫葛财神一阵迟疑，由蔡玄和叶先生一左一右劝着，才勉强伸筷子捉住吃了一口，不尝就罢，一尝起来也跟其他人一样止不住嘴。
　　连吃了好几口，啧啧的摇头感叹：“嚯！这什么泡椒确实好味道，别看方重山这汉子年纪轻轻，可比一些年长有阅历的聪明多了！”
　　自认知年长而又有阅历的叶先生与蔡玄听着这话，不由双双沉默，总觉得有被含沙射影到。
　　葛财神这一趟回来，原本只是为了谈药田的事，如今被泡椒这么一吸引，对小药童口中所提起的火锅店更是多了几分兴趣，他也不提要到客栈里歇息的话头了，扭头直直截了当的同叶先生要求道：“你带路，我倒是要看看这火锅是个什么东西。”
　　叶先生颇为响亮的应了一声，很是狗腿的一弯腰，直伸着胳膊往前带路。
　　方重山的火锅店与风云药铺只隔了几条街，没走多久时间，也就便到了。
　　葛财神虽然不常住在繁阳城，但繁阳城里流传着不少有关于他的传说，人物小像更是在城内各大家族中流传颇广。
　　到方氏火锅店里吃饭的，除却平民百姓，也少不了改换口味尝新鲜的公子哥儿。
　　有几个尖眼睛的，一眼就把葛财神给认了出来，还没等葛财神跨步进门，早堆着笑迎上去，客客气气的招呼：“这哪来的风把您给请来了？”
　　“听说财神爷一直在京城里发财呢，难得回一趟繁阳城，莫非也是听说了这家火锅店的名声过来尝鲜的？”
　　抢先上前来搭讪的客人惯会说好听话，脸上堆着殷勤的笑，一看就是个想过来套近乎的。
　　“哎呀，说得也是，方小掌柜毕竟是从风云药铺里出来的学徒，做得火锅好吃，请您过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方重山年纪轻，大家都认他做店里的掌柜，有些则半是玩笑半是调侃的叫他小掌柜。
　　葛财神见多了这样的人，依旧是冷着一张脸，敷衍的应和了两声，折了个道儿，跨步进了看似普通的店铺。
　　直把抢着上前来搭话的几个人弄得灰头土脸，尴尬不已。
　　门外的火锅店，除了门口热闹喜庆的放着几丛扎花，其他地方与寻常店铺并没有什么分别，但一走进去就能发现其中的不同寻常。
　　比起平常的客栈，内里的氛围更加热闹。
　　一排排精致小巧的方桌罗列整齐，每一台桌子上都无端的凸起一块葛财神未曾见过的小陶锅。
　　桌底似乎是个别致的小热炉，一刻不停歇的温着陶锅，锅上热腾腾的冒着水汽，扑鼻而来的是辛辣的香味。
　　店里的人一个个红光满面，或是端着一小碟的蔬菜，或是捧着一盘子的肉食，大人小孩，汉子哥儿各自坐在桌上，说说笑笑，自在而又快活。
　　方重山正站在一桌前招呼客人，抬眼就瞧见门口站着的拼命摇头晃脑的叶先生，顺着指点望过去，才发现叶先生旁边的竟然是矮矮胖胖的葛财神。
　　葛财神从京都来繁阳城了！
　　方重山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知道，若不是有什么要紧的大事，依照葛财神的性格是绝对不会放下京都的事情跑繁阳城来。
　　结合前两天叶先生才邮递出去的信件，方重山对药田里的合作更多了几分信心。
　　毕竟是未来可能出钱的金主，即使当前的方重山对葛财神好感度并不高，但也还看在钱的面子上，撑着一副虚假的微笑迎上前去，客气的喊了一声：“葛财神。”
　　葛财神淡淡的点头作为回应，背过手去，扫视了一圈，不咸不淡的点评道：“你这火锅店做得倒是很有几分样子嘛。”
　　方重山一摆手，难得谦逊了一把，道：“比不上葛财神您生意满天下，刚好上房空了一间，您是否愿意赏脸来尝一尝我家火锅的滋味呢？”
　　“店里还有几瓶才收来的好酒，正好可以招待远客。”
　　好酒！
　　一旁缩头缩脑的叶先生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满眼里都是对美酒的渴望，小小声的怂恿道：“重山做的火锅确实一绝，葛财神，咱们不妨便吃便谈，正好可以一洗旅途奔波劳累。”
　　又转过头，一脸欣慰地冲方重山道：“难得方家小子有心，都知道要招待贵客了！”
　　他哪知道方重山心里打得啪啪作响的小算盘。
　　方重山早就从蔡玄无意间的漏嘴里打听到，葛财神吃喝玩乐样样精通，唯独喝酒一项，是出了名的酒量差。
　　呵！到时候吃个火锅，再来几轮推杯换盏，乘着几分醉意，说不准就连生意都要好谈许多。
　　
　　
第60章 六十只萌夫郎
　　店里火锅的香味格外诱人，红彤彤的汤底热滚滚的往上翻着浪。
　　即使是葛财神闻着味道都忍不住有一些心动。
　　一旁方重山和叶先生更是盛情的邀请，稍微犹豫片刻后，他终于是有所松动，颇为矜持的点头同意道：“正好饿着肚子，我倒要尝尝你那什么火锅，究竟是个什么味道！”
　　方重山的火锅店虽说面对的客人包罗万象，但其中的划分还是相当鲜明的，一句话总结，便是按钱数买服务。
　　店铺里既有坐在大堂的普通桌，也有屏风遮挡、单独成间的小包厢，葛财神是店铺里的贵客，自然不能够随便招待，方重山亲自带路，将人引进火锅店内最高档的一处雅间内。
　　小房间设置的清幽安静，梨花木制的桌上错落有致的放着两三盆可用作观赏的草药，葛财神是做草药生意起家的商人，一眼便认出了品种，淡淡的冲方重山说了一句：“这盆石桃仙长势真心不错。”
　　方重山没有开口，身后跟着想要蹭饭的蔡玄神医倒是迫不及待的抢先开口道：“这便是叶先生在书信里提及的，由方重山在药田里培植出来的石桃仙。”
　　“前几天我跟着重山去了一趟他的药田，几亩地上长着的都是石桃仙与山煎，一个个比山里采来的还要水灵精神，药效奇佳，就算是放到市场上去卖，估计是能值不少价钱的！”
　　蔡玄有心想要帮方重山说好话，在葛财神面前，极尽所能的将药田夸的天上有地下无。
　　任他说的天花乱坠，葛财神依旧是冷淡着的脸色，一眼望上去古板无波，叫人看不透心底所想。
　　叶先生眼看着气氛尴尬的很，抬手揉了揉肚子，故作夸张地冲一旁呆愣的站着的小仆役招呼道：“客人都已经来齐了，还不快些叫后厨把锅底端上来，万一饿着贵客如何是好？怎么半点眼力见都没有？”
　　小仆役莫名其妙的受了叶先生批头一顿骂，这才慌忙反应过来，匆匆的应了一声后，便急急忙忙的推门而出，招呼后厨上菜去了。
　　大约是因为是贵客在的缘故，后厨里的小仆役们精心挑选来的，都是田地里最为新鲜的蔬菜、市场上最上等的肉食，在佐以方重山精心调配的火锅底料，鲜辣的滋味，让即使是吃惯了各地美食的葛财神都忍不住眼前一亮。
　　“难怪能够在繁阳城里闯出些名声来，你这火锅，看上去新奇，吃上去绝妙，若是能够带到都城里去，向那些王公贵族们做做宣传，恐怕又是一笔大进账。”
　　葛财神是何等精明的商人，说话做事几乎半句都离不开做生意，他抬起筷子往锅底一搅，正好捞起了一块新鲜嫩滑的鸭血块，左右打量着看了看，终究是没忍住，好奇的同方重山发问。
　　“这褐色的小块是什么？看着黑黢黢其貌不扬的，味道尝起来倒是不赖。”
　　坐在他对首的方重山略微一抬眼，轻声的回答道：“是鸭血。”
　　“鸭血？”葛财神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方重山，仔细想了一想，慢慢吞吞的问道：“听你说的字面上的意思，鸭血难不成是鸭子的血？”
　　大安国民们因为生活拮据的缘故，很少有人家能够奢侈的顿顿吃鸡吃鸭，偶尔逢年过节杀上一只，也都是为了干净，要将鸡血鸭血流放殆尽的。
　　压根就不知道鸡鸭新鲜的血液盛放到碗里，稍微添加些咸盐、白酒，就可以自然凝固成好吃的血块。
　　这还是方重山偶尔一次与林峰聚餐时候，看林峰杀｜鸡时不留血，无意间随口一问才问出来的。
　　当时方重山就痛惜不已，觉得这是暴殄天物。
　　鸭血鸡血，这是多么好吃的东西啊！
　　且不说做一碗鸭血粉丝汤，就算是赤条｜条下进火锅底料里，一口尝下去都是鲜汤四溢。
　　方重山直呼可惜，当即便拦住了林峰，要他帮忙取了一小碗鸡血，借着灶台里的余温，做了一份小炒，两人分食后都觉得味道不错。
　　后来做火锅店，方重山挑选便宜又方便下锅的火锅菜肴，最先想起的便是鸡血鸭血，添到菜单上之后，很快变成了火锅店里的一道招牌。
　　葛财神在得到方重山肯定的答复之后，先是觉得有些反感，但就着香气忍不住又尝了一口，到最后干脆竖起个大拇指，直呼“真香”！
　　一顿滚烫的火锅大餐下来，吃的主宾尽欢，方重山特意珍藏的几瓶白酒总算是派上了用场。
　　葛财神清楚自己的酒量，刚开始的时候还不停地摆手说着推辞的话，被同一桌子的叶先生劝着连喝了好几口，没过多久就脸色涨红，醉意朦胧。
　　等到天色晚了，锅底渐渐凉下来，葛财神已经醉的趴在桌上，口齿不清的拍着桌子狂喊：“合作！合作！”
　　“这么好吃的人间绝味，当然得要合作！方重山，你跟着我，我保准你的火锅店不仅仅是火遍繁阳城，就算是京都你的达官贵人们，到时候都要争先恐后的撒大把银子来买！”
　　葛财神不愧是做惯了生意的老滑头，即使醉得不轻，和方重山谈判的时候依旧是分文不让，都说酒桌上的生意最好谈，方重山试了一趟，反倒觉得这话说的半点不对。
　　至少，等最后双方在公证上压下手印，往窗外一看，早就已经是繁星满天了。
　　公证书上只是寥寥的几句话，归总起来无非是葛财神做投资，方重山的火锅店想要开到京都里去，无论路资还是房费都由葛财神出资，最后所得的收益，双方五五分成。
　　除此之外，还有提及到方重山经营的药田，每年产出的草药，依照品相论价，同样是五五分成，只等着时机成熟，便可以当做货源，源源不断的往京都输送。
　　短短的两条协议，约定好的是两年时间，公证在两年之内都是做数的。
　　两年时间是方重山在反复斟酌之后才选中的。
　　他现在虽说积累了一点财富，但不要说在都城，哪怕是小小的繁阳城里，都上不得台面，要想快速的将火锅生意做得更为红火，一个有背景有财富的合作对象自然少不了。
　　方重山小心翼翼的将一式两份的公证书收拾好折进衣兜里，心里的小算盘啪啪作响，两年时间，若是顺利的话，估计也能赚到不少钱了。
　　到京城里去赚好第一桶金，无疑是为以后单飞做积累和准备。
　　方重山显然是对五五的分成颇为满意，要不是一旁有着叶先生和蔡玄说笑逗唱，劝得葛财神多灌了几杯，恐怕都谈不到这般公道的价钱了。
　　看来，是时候要找个机会好好的请两位先生喝上一壶，聊作感谢。
　　葛财神酒量浅，醉醺醺的回客栈里去，扛起被子昏天黑地的睡了一宿，一觉睡到第二天正午的时候，他才勉强撑起精神，揉着尚且作痛的脑袋，隐约想起和方重山签公证的事情，顿时吃了一惊，连忙翻身起来，抓起桌子上放着的纸张。
　　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耍惯了手段的老狐狸一时松懈，谁能想，居然在一个年轻的汉子手上翻了船，向来视钱如命的葛财神心里一阵绞痛。
　　若是他没有喝醉酒，若是他尚且清醒，怎么可能只要了区区五五分的分成！
　　无论是诱骗还是威胁，他有的是手段让方重山这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山野小子乖乖的把火锅底料配方双手奉上。
　　但眼下说什么都已经迟了，公证书上字字句句落到葛财神眼睛里，格外的难堪刺眼，矮矮胖胖的中年男人，细长的眼睛吊起，憋着一肚子的火气，猛一抬手捶在桌案上。
　　等发泄完情绪，葛财神情绪稍微平静了一些，转念一想，呵！无非就是个山野村夫，区区一个山野村夫，就算是有些头脑，等到了都城去，人生地不熟的，还不是由着他摆弄吗？
　　五五分成，也只不过是缓兵之计而已，等真到了时候，别说是五五分成，哪怕是一个铜板他方重山都休想得到！
　　再者说，大安国来来往往做生意的商人不少，官道匪道皆有，一个没注意，把命丢在路上，也不过是件寻常事情，说不准，他方重山就是其中之一个呢。
　　葛财神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根本就没有和药铺里的任何人打一声招呼，就着暮色一声不吭的坐上马车，很快便离开了繁阳城，方重山心里虽说有些疑惑，但转念一想，葛财神既然是都城里的商业大佬，估计是为着生意抽不开身，这才匆匆忙忙的走了，也便没有分神做过多的关心。
　　火锅店和药田的后续发展眼看着都有了着落，方重山心里显然是松了口气，和自家小夫郎一起悠悠闲闲的休息了几日后，便开始盘算着要回河歇村里去一趟。
　　自从到繁阳城里来做学徒之后，方重山能够在和河歇村待的时间并不多，但他心底到底是记挂着方家人与村子里结交的朋友。
　　虽说在药铺里抽不开身，但方重山总是会隔三差五的回河歇村里去，或是看望家人，或是找朋友们说上几句话。
　　方老太太对孙子向来是掏心掏肺的好，方远方笛这兄弟俩同样是把方重山当做孩子一样宠爱。
　　方重山并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心里到底是感念着家人，无论是做凉粉还是泡椒，赚了银两后，总会抽空回方家一趟。
　　给小平安带些城里才能买到的精致玩具，给长辈们塞一两银子已经成了每趟回方家的惯例。
　　方老太太刚开始的时候还一脸坚决的推拒，觉得汉子在外生活不易，身边又跟着小夫郎需要吃饭，与其把钱给家人，倒不如好好存着方便改善生活。
　　等时日长了，方老太太确定方重山在繁阳城里的日子过的不错，偶尔也会半推半就地收下乖孙的孝顺钱。
　　收来的银子，老太太一点都舍不得动，全都拿崭新的红布绸包着，小心翼翼的藏好，有时候家中来人，方老太总要一脸炫耀地把红布绸拿出来，满面红光道：“我那乖孙，方重山，大家伙都是知道的吧？”
　　“我老早以前就说过，他是个有出息的，偏偏某些人就是不相信，现在看看，每个月都风雨无阻的过来给我送银子，我说不要，他还要和我生气。”
　　“诶！你们说说，可都快要把老太婆我愁死了！”
　　也幸亏方重山没听见这话，否则只怕要跟着连连摇头叹息，直呼奶奶是乡土风的“凡尔赛文学”。
　　方老太太逢人便夸，把上门来做客的婶婶太婆们听得直翻白眼，面上跟着附和，“没想到重山居然是个孝顺孩子，倒是从前看走眼了。”
　　背过身去，总要忍不住一口唾沫吐到地上，又是酸气，又是不服气：“谁要听到老太婆瞎胡扯，还方重山每月给银子？那短命的丧门星，不找家里要钱就是好事了。”
　　“可不是？调戏姑娘家，叫人家姑娘的哥哥一脚踹到河里去，险些一脚踏进鬼门关，就凭他？他能赚什么钱！”
　　
　　
第61章 六十一只萌夫郎
　　乡里年纪大了的妇人和哥儿们最是喜欢在背地里嚼人舌头根子，虽然听说方家小儿子到繁阳城里去做学徒了，但想起从前方重山的种种作为，打从心里还是不怎么相信的。
　　不相信也就罢了，有几个看方老太太出手便能拿出好几两银子，心里又是酸又妒，难免要说些难听的话。
　　几个长舌妇凑到一起，七嘴八舌的讨论了好几回，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方老太太死要面子，硬要把自己的积蓄说成是方重山孝敬的……
　　越说越觉得猜测的不假，几个长舌妇心里得到了安慰，不由一齐摇头感叹：方老太太，真是个可怜又可恨的老太婆！
　　方老太太喜欢逢人就夸耀，碎碎念的次数多了，大家都只是当听个笑话，东耳朵进西耳朵出的。
　　村子里偶尔有几个皮猴的，闲来无事出门溜达，最喜欢调侃老太太，故意拿捏的姿态，怪里怪气的掐着嗓子问：“单单是做个学徒便能赚那么多银子，还能拿出多余的孝敬你，老太太，你那乖孙莫不是做的什么违法犯罪的勾当？”
　　“哎呀，老太太，一个村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家方重山是什么德性谁不知道啊？干嘛死要面子活受罪！”
　　调侃归调侃，还一定要互相挤眉弄眼，把老太太当傻子看。
　　气的方老太太直杵拐杖，屡屡出声辩解无果后，只得在心里气哼哼地想，做学徒当然赚不了多少银子，但她的乖孙多厉害啊，既能研究草药，又能折腾泡椒凉粉！
　　就连风云药铺里的蔡玄神医都夸他有天分呢！
　　置气归置气，方老太太转念一想，也就释怀了：想来是村里人见识短，都不知道睁眼往外头看一看，长长世面，因此质疑自家乖孙倒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要说在方家，最期盼这方重山回来看望的，除去方老太太，就莫过于小平安了。
　　小双儿刚过了生日，掐指一算已经到了七岁的年纪，原先的日子过得可怜兮兮，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可怜，在家里面没什么存在感。
　　等方重山替他改了新名字，几次三番的上门来，不仅带好吃的好玩的，有时候还会挑些是适宜给双儿的补品，这才让他瘦削的脸上多长了些肉。
　　大约是因为营养终于跟上的缘故，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小平安小小的身子不知不觉就抽长了许多，脸上平添了几分血色，整个人精神好了许多，就连模样都清秀起来。
　　姜然对家中最小的小双儿颇有几分怜爱，常常在城里置办些漂亮衣服，叫方重山送来，小孩子被这么一打扮，娇俏可人，渐渐在村子里有了些名声，不少人家都知道，方家这位小双儿模样生的不错。
　　小双儿身份地位比不得姑娘家金贵，有些条件不错的人家常常会舍些微薄钱财，招年幼的小双儿进家门来做童养夫，既能省了日后的聘礼，又能白得一份劳动力，算盘打的最为精明。
　　眼看着小平安模样出落的好，村里都是知根知底的，知道他不得老太太宠爱，便有人打起了他的主意。
　　第一个开口出价说要买小平安的，是村南边一户韩姓的人家，因为有长辈在外经商的缘故，家中颇有几份田产和钱财，是河歇村里公认的有钱人家。
　　韩家小辈里有个叫韩沉的汉子，刚刚十岁的年纪，虽说生得聪明，可惜身体不大健朗，自小体弱多病，韩父韩母就萌生出养个童养夫照顾生活的想法。
　　有个童养夫在身边陪伴着总不至于太寂寞，等韩沉真撑不住撒手人寰，至少还能有个人守在他坟前做寡。
　　抱着这样的打算，韩父开始在临近的几个村庄里询问消息，可惜附近村落里的小双儿要么就是年纪太大，要么就是年纪太小，都不合适，唯有一个小平安正正好符合要求。
　　韩父做事雷厉风行，很快便提着礼物登门来和方老太太说明来意。
　　方老太太虽说不喜欢小双儿，但想到这毕竟是自己的重孙子，身上好歹是流着方家血脉的，哪里能随随便便卖与别人，更别说是做个随时可能要守活寡的童养夫，登时气红了脸，怒气上头来，不由分说的掀翻了韩父的礼物，毫不留情的将人赶出屋去。
　　韩父措不及防被轰出去，还觉得莫名其妙的很，一副摸不着脑袋的诧异模样，不甘心的说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家愿意上门来求亲，还是看得起你家生得不错，不答应便不答应，怎么还动手动脚的？”
　　“果真是没有教养，为老不尊！”
　　气得老太太刻薄又尖锐的高声嚷嚷，几乎都要惊动了街坊四邻，指着韩父的鼻子叫骂：“什么缺德玩意儿？你家那小子我都是听人说起过的！一年到头小病没有，大病不断，指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去见阎王爷！”
　　“就这，还想要拉着我家小双儿跳坑呢！也不回家到井里打口水上来照照，看看自己是配不配！”
　　老太太脾气火爆，又觉得韩家做事太丧良心，劈头盖脸的大骂了一通，没有留下丝毫的情面，两家就这么着结了梁子。
　　韩父是个颇要脸面的人，被一个乡野村妇指着鼻子一通大骂，自然觉得难堪，回到家里，越想越气，死命捶桌子，恨恨不平，发誓要叫方家不好过。
　　韩家在村里虽说算不上什么大户人家，但因为家中有一位做生意的长辈，人际交往很广，在繁阳城里认识几个衙役朋友，就连城中无所事事的地痞流氓都时有往来，韩父所想到的发泄方式再简单不过了。
　　无非是花钱雇几个游手好闲的汉子，成日成夜里荡在方家小院外头，也不说话，只闷着头守在门口，用阴测测的目光打量着坐在台阶上玩耍的小双儿。
　　已经成了家的方重喜把小平安留在老宅，夫妻二人都是分家出去住的，方重信常年外出不在，如今的老宅子里除了方笛方远兄弟俩，便只剩下无依无着的方老太太与小双儿。
　　三四个陌生的成年汉子不怀好意的守在家门口，让方家人备受烦恼。
　　方老太太性格泼辣，哪里肯忍得了这口鸟气，气势汹汹的出门去讲理，结果被几个小年轻推推搡搡，险些一头栽倒到地上。
　　这些个成年汉子下手没轻没重的，老太太一点站不稳当要是真摔出了什么问题，最后吃亏的到底是方家人。
　　方笛和方远不是没有想过办法，无奈对手没皮没脸，打的是游击战术，最后都是以失败告终。
　　如此一来，小平安更是被迫拘在了家里。
　　不单单如此，韩家人还故意便些瞎话，放出风声，一时间叫村里饶舌的老妇人们背后议论不已。
　　“听说方家那个小双儿小小年纪不学好，和韩家汉子扯得不清不楚？”
　　“何止是不清不楚呀！我听人说，韩家都登门来求亲了，啧啧，那小双儿才几岁呀？真是失了家教！当家老太太还舍不得抹开面子，把求亲的韩家人打出门去，真是活得越老越糊涂，也不想想她那个重孙子，除了韩家，还有哪一户清白人家敢要。”
　　与方老太太不对付的老妇人们就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似的，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嚼舌头根，即使是方远和方笛再三澄清也无济于事。
　　流言蜚语向来流传得最快，也最是伤人。
　　小平安虽然还是懵懵懂懂的年纪，但也能隐约察觉出外人眼色的变化。
　　家中长辈不许他随意出门，重山小苏与姜然叔叔又很久没有回家看望，一时间他整个人都消沉了不少。
　　谈好了火锅店和药铺的生意，方重山轻松了许多，在集市里悠悠闲闲的挑了不少礼物，乘上小毛驴车，和姜然一道回河歇村探亲与看望朋友。
　　一到村门口，远远的就能瞧见那一棵熟悉的大槐花树，被秋风吹过以后，椭圆的小叶片都已经微微泛起了黄色，抖抖落落的飘落下来。
　　槐花树前惯例歇着不少做工的农人，抬眼望见方重山回来，与方家关系亲近一些的中年汉子忍不住上前去招呼了一声。
　　稍稍寒暄了片刻后，这位老实巴交的农家汉子先是匆匆的往回一暼，趁着没人注意的空当，着急忙慌的冲方重山小声说道：“重山啊，你这趟回来的正是时候。”
　　“你家里恐怕是遇上麻烦了！”
　　方重山乍一听闻，心里陡然一惊。
　　因为忙着照顾火锅店里的生意，他这段时间确实不常回家来探望，只是偶尔托同乡的村人捎带些日常用物，倒是半点风声都没有听着。
　　想想方老太太最是疼爱自己，就算家中真遇见了什么大问题，恐怕也要悄悄的隐瞒下来，他心里不由着急了起来。
　　“大伯，近日里确实有些繁忙，实在脱不开身，倒不曾回家看看，不知道家里是遇着什么麻烦了？”方重山客客气气的问了一句。
　　这位大伯也是好心，像倒豆子似得说的明明白白：“嗨！还不是为了小双儿！”
　　方重山一听，隐约察觉出不对劲来，连忙追问道：“小双儿？大伯说的莫非是小平安？他才七八岁一孩子而已，能遇上什么大麻烦？”
　　大伯与方笛私交甚好，故而了解一些详细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同方重山讲明白根由后，无论是方重山还是一旁听着的姜然都忍不住火冒三丈。
　　两人心里记挂着小平安，一迭声地道了谢，便匆匆忙忙的往方家赶去。
　　还没走进到小院跟前，果然就瞧见了大伯口中所说的汉子，一个叼着草根蹲在台阶边上，一个百无聊赖的守着揪叶子玩。
　　方重山怒气上头，气势汹汹的走到跟前去，冲人喊道：“你们是谁？打哪里来的？谁让你们蹲在我家院门口的？”
　　猝不及防的被呵斥了一声，两个人都吓得一跳，还没来得及搭话，院子里头的方远与方笛听见了动静，快步的上前来开门。
　　方远指着其中的一个汉子，与方重山说道：“重山！你可算是回来了。”
　　“这两个人鬼鬼祟祟的在咱们家门口溜达好几天了，我和你小叔不止一次的赶人都不成，上回还险些把你奶奶给推倒了！”
　　方重山一听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目光如刀的望过去，他生的高大魁梧，又因为在风云药铺里接待过一些很有声望的人物，一身气质不同寻常，一眼扫过来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意思。
　　两个汉子平日里做惯了泼皮无赖，很是能看懂人的眼色，彼此交流眼神，一致认定方重山不是个能随意招惹的人物，齐齐生出了退却的心思，含混不清的丢下两句场面话，很快便灰头土脸的跑路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也是韩家搞的鬼？”虽然听大伯说了情况，但方重山没有想到情况居然如此严重，他赶忙快步上前去，神色紧张的询问方远。
　　为了小平安的事，这段时间方远和方笛都绷紧了神经，不知怎么的，现在看方重山回来，两人就像是找到主心骨一样，一齐松了气。
　　方笛更是凄凄惨惨的扑上去，扯住方重山的袖子便开始哭诉：“重山侄儿，那韩家简直就是欺人太甚，他想要我们小平安做病秧子的童养夫，想要我们小平安守活寡，这我们怎么可能答应？”
　　“我们不答应，他们家就时时叫人上门来，既不说话也不做事，只是干守在门口，盯着我们家里看，我与你阿爹担心老太太与小双儿，已经有好几日不曾下地干活了！”
　　“再这么下去，田地就要荒废掉了！”
　　方远也跟着道：“单单如此，眼下还胡乱放话，白白的玷污小平安的名声，他才小小年纪便被人在背后嚼舌头根子，要是长此以往，只怕真要嫁不出去了！”
　　方重山听得不由攥紧了拳头，正要发作的关口，忽然听见门后头小双儿清清脆脆的喊声，“小叔叔、姜然叔叔回来了！”
　　抬眼一看，果然是小平安，扎着个小啾啾的哪咤头，一双眼睛睁的极大，歪着小脑袋亮晶晶的望过来，看上去别说有多可爱了。
　　小孩子忘性大，从前很是害怕方重山，被投喂了不少好吃好喝的之后，渐渐的与方重山亲近起来，偶尔还会撒娇卖萌。
　　姜然最是喜欢这个年幼的小双儿，立刻欢欢喜喜地迎了上去，一把抱住小平安，彼此蹭蹭光洁的额头，亲亲热热的说道：“姜然哥哥带了不少糖回来，保准都是你喜欢吃的！”
　　直把小平安哄得眉开眼笑。
　　小孩子无忧无虑，一旁站着的汉子们心里却很不好受。
　　方重山同姜然招了招手，示意道：“小然，你先和平安去屋里陪奶奶说说话。”
　　姜然知道这是为了支开小平安，赶忙答应了一句，提着小背篓，抱着小孩进到内屋里去。
　　小平安被姜然抱着，心里还有些舍不得重山小叔，脑袋靠在温热的肩膀上胡乱的动，嘴里不住地嚷嚷：“姜然叔叔，我要和重山小叔说话。”
　　姜然耐着性子哄他，“重山有话要和你爷爷他们说，平安乖一些，我给你带了冰糖葫芦！”
　　小家伙尤其嗜甜，对方重山做出来的冰糖葫芦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立即安分了下来，乖乖巧巧地搂住姜然的脖子，眼睛一个劲的往小背蒌里看。
　　方重山眼见着两个小双儿走的远了，渐渐的冷下脸色，沉声同方笛方远说道：“阿爹、小叔，咱们进大堂里谈。”
　　一进大堂，方笛最先开了口，颇有几分丧气的说道：“韩家既不上门也不闹事，只是找三五个地痞流氓，成日你死皮赖脸地蹲在咱们家门口守着。”
　　“你阿爹先前提议说要去报官，可报关也是要讲究个证据的，他们只是盯在门口，又没真进屋子里来，就算到衙门去，都没什么大用处。”
　　方远更是愁得头发都要白了，相比较而言，他更担忧的是小平安的声誉，孩子尚且年幼，总不能莫名其妙的就被毁了一辈子吧。
　　方重山安安静静的听完两位长辈的诉苦，愤怒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脑筋聪明好使，很快便想出了主意。
　　“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出在韩家身上，我算是听明白了，他韩家人恐怕是耍无赖出家的，既然如此，咱们对他也用不着客气。”
　　心里细细的盘算好，方重山已经有了对策，只是还需要时间细化一些，他抬头宽慰阿爹与小叔道：“既然我回来了，就不要再担心了。”
　　“先前听说奶奶和他们起了争执，险些被推倒在地，我先去看看奶奶，别让老人家一把年纪还平白受这委屈！”
　　
　　
第62章 六十二只萌夫郎
　　方重山一进到方老太太住着的屋子里去，就看见老太太正亲亲热热的拉住姜然坐在床边上。
　　姜然半低着头温软的说话，小平安捧着几颗冰糖葫芦，被又甜又酸的果子惹得龇牙咧嘴。
　　短短的一段时间不见，方老太太头上的花白更多了几分，也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的缘故，还是因为被韩家纠缠发愁的缘故。
　　抬眼看见方重山进来，老太太脸上飞快的露出一抹喜色，她迫不及待的站起身来，将桌面上放着的一盘果子往前推了一推，招呼道：“重山，快吃些果子来。”
　　方重山笑着应了一声，挑了几颗浑圆饱满的小果子，吃了两口便放下，不紧不慢地提起韩家的事情。
　　等说的够了，方才关心的问道：“我听阿爹和小叔说您与他们发生了争执，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磕着碰着的？”
　　方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几分，眉头愁苦的皱着，嘴上却是半点不放松，故作淡定的摆摆手：“又不是陶泥做的，哪儿那么容易磕着碰着？只不过是一点小打小闹罢了，你阿爹和小叔就是喜欢乱说话。”
　　“你在繁阳城里赚钱养家，本就已经十分辛苦，就不用再闲操这份心了。”
　　一面说着，一面拿嫌弃的目光望跟在方重山身后的方远方笛：“更何况，你阿爹和小叔都还在家呢，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在，还用得着你这个小孩子出面操劳？”
　　即使是方重山已经成了家，在方老太太的眼睛里，他还依旧是个孩子，就算是家里有天大的事情，还有着几位长辈撑腰。
　　方重山心里一暖，温声说道：“奶奶，重山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家中既然遇到了难事，总该要和我知会一声。”
　　“再者说，我在繁阳城里认识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对付区区几个流氓地痞还是绰绰有余的。”
　　看方老太太依旧是满脸的不赞同，方重山索性下了重剂，故意做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就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哭丧：“难不成是奶奶以为重山没本事？家中有什么大事都要瞒着孙儿？这未免太伤孙儿的心了！”
　　方老太太最是见不得方重山受委屈了，立刻晕头转向，连忙胡乱哄着：“你可是我最有本事的乖孙了！哪里会有什么瞒着你的呢？”
　　这么几番下来，方老太太老老实实的把最近家中遇到的糟心事，一五一十地说给方重山听，其中的一些，方重山早就已经听方远和方笛讲到过了。
　　“这韩家实在是欺人太甚。”方老太太越说越觉得愤愤不平，“就他家那个病秧子死鬼，村里哪个人不知哪个人不晓，前一年就听大夫传消息，说是最多活不过三年，他们想要我们家平安，无非是想要找个人守寡罢了！”
　　老太太活的一大把年纪，什么妖魔鬼怪没有见过，一早就把韩家那点小心思看得透透的。
　　“我年轻的时候见过几个给病秧子做童养夫的小双儿，好一些的能守个寡，若是运气不好，说不准还要生生埋进去给死人殉葬哩！”
　　老太太一面说着，一面摇头，直把方重山听得怒气上头，他与姜然一左一右，紧紧握住平安的小手。
　　姜然对小平安本就十分关心，又因为自身就是小双儿的缘故，早年受进了苛待，知道双儿的苦处，他同方重山说道：“重山大哥，你快想想办法吧！”
　　方重山自然点头答应，沉思了片刻后，心里已然有了想法，他轻声的说道：“既然现在的韩家与咱们耍些阴险卑鄙的小人手段，咱们又何必做那正人君子？”
　　“他家在繁阳城里叫地痞流氓来，我们自然也是可以，而且还可以找些更厉害的，上他家门去，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
　　一大段话，听的方远与方笛云里雾里，瞎琢磨了半天也没能琢磨明白意思。
　　方重山说自己在繁阳城里结识了不少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并不只是随口说出来安慰方老太太的谎话，风云药铺蔡玄神医的招牌还是相当响亮的，而作为神医学徒的方重山更是混得几分熟脸。
　　以前，为了宣传药铺里贩卖的凉粉、泡椒之类，方重山找过不少城里无所事事的闲人帮忙做托，一来二去，结识了不少朋友。
　　其中有几个汉子生的人高马大，又是颇为讲义气的人，从方重山手上得过不少好处，如今听说方家有事，一个个都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直言道：“只要你方兄弟一句话，保管叫他韩家人不敢出家门！”
　　这几位汉子在市井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往韩家门口凶神恶煞的一站，不仅唬住了韩家人，更是惹得一些好奇围观的村民们窃窃私语。
　　村里人大多忙碌于庄家里的活计，柴米油盐之余，极少有什么可以娱乐的事情，做农活的空当，闲谈聊八卦变成了唯一放松的途径。
　　韩家被几个彪形大汉堵在门口的事情很快就在田野间传扬了起来，有些想象力丰富的更是脑洞大开，神秘兮兮地猜测说：“只怕是韩家人在外欠了款，如今叫要债的人追上门来了！”
　　“我听人说不单单是欠了债，而且是欠了情债。”
　　“韩家那个小汉子，你们都知道的，没有几年好活的，家里小夫妻俩为了这个儿子闹得不可开交，我听说是韩沉的阿爹受不了，背着在外头偷情，现在叫人闹上门了呢！”
　　“当真如此？果真是人不可貌相！我看那韩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没想到居然也会学着在外头……啧啧……”
　　大段大段的瞎话，说的有鼻子有眼睛，由不得人不信，再加上方重山有心的推波助澜，一时间，村里的风向从恶意的揣测小平安，转而成了热议韩家私事。
　　韩家被方重山这么一手操作弄得猝不及防。
　　韩父听见外头对自己的谣言传的沸沸扬扬更是气到不行，有几个平日里交好的朋友，甚至都要挤眉弄眼的过来问话：“真没看出来大哥你居然有这般的胆色，你那小情人生的什么模样？带回来要嫂夫人看过没有？？”
　　他哪里有什么小情人？
　　韩父被气的直捶桌子，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思来想去，很快并将怀疑的目光落到了方家的身上。
　　韩父火气旺盛，直截了当的闯上门去，一定要讨一个说法。
　　方重山正等着他来呢，与姜然一道热着小陶炉子，悠悠哉哉的煮着茶水，阴阳怪气的招呼了一声：“呦，这不是因为在外头惹了一屁股情债的韩沉父亲吗？今日怎么有这般闲心情上我家来了？”
　　韩父并不曾见过方重山，但也听人说起过，方家年纪最小的汉子，最是骄纵的无法无天，娶了一个冲喜的小夫郎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开了窍，被家里送到繁阳城里去做学徒。
　　他最是看不起方重山这样靠家里吃饭的汉子，话语间难免带上了几分嘲讽与不屑，开门见山的质问：“最近我家门口多了几个陌生的面孔，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盯着我家里人看，搞得我家里人心惶惶。”
　　“还有些异心人，在村里散布谣言，胡编乱造一些我的私事，想我韩氏清白人家，向来与人为善，也只有上回到你方家来提亲碰得满鼻子灰，结了私仇，故而今日特意来寻个公道。”
　　方重山听着忍不住想要发笑，颇为玩味的反问道：“韩大伯气势汹汹而来，我倒要多嘴问一句，你有什么证据？”
　　“有什么证据是你家门口站着的陌生人是我们方家派过去的？”
　　“又有什么证据说村里面的谣言是我们叫人散布的？”
　　韩父怀着满腔怒气的找上门来，根本都还没来得及捋清思绪，居然真被方重山的三两句问话给问倒了，支支吾吾犹豫了半天没能答上半句。
　　方重山乘胜追击，故意做出一副同是受害人的模样，“哎呀，韩大伯，说起来咱们两家还算是同命相怜呢！”
　　“前些日子，也有些地痞流氓找上我家来，和您说的一样，半句话不说，只是干瞪着人看，把我家一把年纪的老太太吓得不轻！”
　　“我家的小双儿更是被人恶意造谣，虽然说和村子里什么痨病鬼有染，也不想想我家双儿将将年满七岁，有家里管束着，要是真见到了病鬼，只怕躲都躲不及，哪还会主动上前去招惹晦气呢！”
　　“我们两家情况如此相同，只怕是有心人，刻意针对。”
　　“也不知道是什么丧了良心没有爹娘的，能做出这样白白污蔑小孩儿的缺德事！”
　　韩父听到这里，哪里不明白方重山这是含沙射影，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呢！
　　对方一口一个痨病鬼、丧了良心没爹娘，骂的那叫一个痛快，听的韩父气得忍不住胸口隐隐作痛，偏偏还没有办法出言反驳。
　　他这一趟登门来，原先是想借这机会发作，威胁着方家妥协，没想到兜兜转转反倒是把自己转进坑里去了！
　　真真是老流氓遇上老流氓，不好对付了！
　　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回应的对策，韩父气得脸色涨红，抬手指着方重山，哆哆嗦嗦喊了一句：“好！”
　　“好你个方重山！这回算我疏忽，你当你能玩得过我？我可告诉你，我城里有人！有人能治得住你！”
　　甩下这一句狠话，韩父恶狠狠地瞥了方重山一眼，踉踉跄跄的走出门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1-0622:20:12~2021-01-0920:53: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木樨风入4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六十三只萌夫郎
　　躲在屋里偷听的方老太太一行人听见韩父出门的动静，慢慢从屋子后面走了出来。
　　方笛方远一脸的愤愤不平，要不是方老太太拦着，只怕早就跳出来要把韩父给狠狠的暴打一通了。
　　方老太太显然是对韩父临走时撂的狠话上了心，满眼满心里都是担忧的神色，张口就问：“重山，看韩家的意思颇有几分不依不饶。”
　　“我听人说起过，韩家在繁阳城里有位亲戚，做的可是大生意，据说和官府还有几分关系，要是万一他去求援……”
　　方老太太越想越是担忧，一旁站着的方笛也跟着随声附和道：“可不是！”
　　“咱们在河歇村虽说是不错的人家，可到了繁阳城就一文不值了，要是他真有本事，不讲道理的叫衙门的人把咱们抓起来，那咱们岂不是白受了冤枉？”
　　方重山没来得及说话，反倒是一旁姜然抢先开了口。
　　小双儿对自家丈夫总是怀揣着一种无端的自信，即使是遇见天大的困难，重山大哥总能想着办法。
　　只听姜然清清脆脆的说道：“奶奶莫要过于担心了，重山大哥在繁阳城里认识的人也不少。”
　　方重山接过他的话头，笑着说：“小双儿说的不假，不管怎么说，我都还是风云药铺里的学徒，有蔡玄神医在，总要卖我几分面子的。”
　　听着小夫妻俩一唱一和，方老太太一颗不安定的勉强平定了一些，像是自我安慰似的，小小声的念叨：“对，我家乖孙现在可出息了！我可不怕他韩家人！”
　　方重山这一趟回来，本是为了探亲，给韩家这么一搅和，反倒是耽误了些许时间，索性托村子里的熟人回药铺里传消息，说是要在家中多歇息几日。
　　小平安听说重山小叔与姜然叔叔要在家中小住几天，整个人都快活得不得了，矮个子的小萝卜头东窜窜西窜窜，抓住方重山的袖子，又牵着姜然的小指头，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仰着，满眼睛里都是渴望：“我的小床收拾的好，两位叔叔今晚和我睡！”
　　方重山与姜然无法拒绝小孩的热情，相视看了一眼后，一齐声的答应。
　　平安住的屋子是原先他阿爹没有分家之前住着的，里头的家具颇为简陋，一桩陈年的旧床因为岁月的侵蚀镂空了小半，被方远拿木板修修补补，盖上一层薄棉被，才勉强能睡人。
　　睡的地方虽然简陋，但小平安已经极为满意了。
　　村子里的人大都轻贱小双儿，幼年的双儿们要么跟着大人挤在一张床上，要么干脆连个床榻都没有，直接打铺睡在地上。
　　小平安有时候还会颇为骄傲的想：他可是河歇村同龄人当中唯一一个有自己房间、自己小床的双儿！
　　出于避讳的缘故，方重山从前回家探望的时候从来不曾进过小平安睡的地方，这一回和姜然一道走进来，不由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方重山轻轻的揉了揉小平安绒绒的头发，说道：“等过些时日，叫村里的木匠来，给你做一张新床，哪怕小一些，睡起来也会舒服许多。”
　　三个人将就了一晚，姜然喜欢孩子，和小平安嘻嘻闹闹的挤在一起，蜷缩在床里面滴滴咕咕的说贴心话。
　　只是苦了身高体长的方重山，大高个的汉子既没法舒服躺着，又不能抱着小夫郎，委委屈屈的坐在床沿边上，难得眯上一会儿眼睛。
　　硬生生撑到天光透过窗纸的时候，方重山最先睁开了眼睛，往床的那一边看，姜然把小平安搂在怀里，一大一小靠在一起，睡得分外香甜。
　　他舍不得将这两个人喊醒，索性轻手轻脚的下床去，简单的披了件衣裳便往屋外走，准备就这几天的空闲去探望蒋大叔与林峰。
　　这两位都是方重山来此间之后，最先遇上也是关系最好的汉子。
　　方重山难得去看望一次，自然手不落空，精心的挑了些家里盛着的野果，几坛子做好的泡椒与凉粉，沿着熟悉的山路走了好一阵子才到。
　　成家而分到的小平房因为没有人在家没有打理的缘故，门前有时候会长出几茬的青草。
　　好在有林峰，这位老实巴交的山间打猎人惦记着方重山，时时的上门来帮忙，不仅喂了鸡鸭还做起了拔草的杂事。
　　方重山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林峰刚好拎着石刀，蹲在院子里的篱笆跟前喂鸡。
　　一转头瞧见了老熟人，林峰惊喜的一张脸笑开了花，欢欢喜喜地迎了上去，对着方重山的肩膀就是重重的一记拳头拍下去，半开着玩笑的调侃：“好你个小子！”
　　“到繁阳城里去都不记得回来了！怕不是早把你林叔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方重山故意做出吃痛的样子，呲牙咧嘴，将手里拎着的竹筐子往上一提，笑呵呵的应道：“所以我这不是特意回来赔礼道歉吗？”
　　一通玩笑过后，方重山认真的开口解释道：“这几日被火锅店和药田的事情缠着，一时间没办法脱身，才没来得及回来看望老朋友。”
　　林峰知道方重山事务繁忙，也没有指责的意思，关切地询问道：“怎么？莫不是遇上什么难事了？”
　　方重山要开火锅店的事情，林峰是听说过一些的，想要在繁阳城里做生意，毕竟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总归会遇上难处。
　　“确实是有些小麻烦，不过现在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方重山听岔了林峰话里的意思，以为是在问小平安的事，正好心里头还憋着火气，索性一股脑的把韩家做的糟心事一五一十的同林峰说道说道。
　　林峰这几天都忙着上山打猎，为过冬做准备，倒没怎么留意村子里的事情，听方重山这么一说，不由又惊又怒，气得连手上捏着的陶罐子都险些摔落到地上。
　　“好不要脸的韩家！虽然这般明目张胆的欺负个小双儿！”
　　林峰狠狠的骂了几句后，转头向方重山拍着胸脯道：“我看那韩家就是仗着人多势众，不过无妨，我在这山里还有几个关系过硬的猎户朋友，到时一起上门去，别的不行，充个场面还是可以的。”
　　方重山被林峰一顿慷慨激昂的自荐弄得哭笑不得，渐渐摆手道：“我已经想着办法叫他们韩家好看了。”
　　“韩家的家长向我撂了狠话，说是要到繁阳城里找外援，我且等着他。”
　　林峰一听，不觉有些担忧，反倒是方重山开口安慰说：“繁阳城里的人总归是要卖蔡玄神医一个面子的，林叔尽管放宽心，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林峰这才记起来，方重山已经在风云药铺里坐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学徒，也算得上是风光体面的人物了。
　　他心里不由感叹，满眼欣慰的说道：“我与你刚认识的时候，你在村子里的名声可不怎样，谁能想到娶了小夫郎之后，一路顺风顺水，称得上好运气了。”
　　“看来，村里人说娶小夫郎冲喜，确确实实有几分道理呀！”
　　方重山听了这话，先是笑了两声，很快又板着脸反驳道：“不是娶小夫郎才有的好运气，是因为娶了姜然，我才想要好运气。”
　　他刚来此地的时候，孤身一人，身边唯一一个可以抓住的、让他心里稍微有些许温暖的只不过一个姜然而已。
　　正是因为有着想要让姜然过上好日子的念头，他才能很快的振作起来，极其自然地与此间的人与物做磨合。
　　林峰不知道方重山内心所想，紧紧的捂住腮帮子，故作夸张的抬手，一副闻着恋爱酸臭味道的表情，道：“得了得了，你这些酸话还是留在肚子里，回去和你的小夫郎说吧！莫要再酸我这个一把年纪的孤家寡人了！”
　　方重山只是笑笑，转而聊了些别的闲话后，捉了几只已经养肥了的鸡鸭，去了一趟蒋大叔家，等回来的时候，大半个下午都要过去了。
　　闲暇的时光短暂，方重山和姜然留在方家小住了几天，叶先生很快就托人来催，说是火锅店里离了小掌柜，近几日来仆役们慌得手忙脚乱。
　　规整好行李，方重山到底不放心家里人，斟酌了片刻后，终于开口道：“虽说这几日韩家都没见有什么动静，但我心里总归是不放心，奶奶，依我看，您不如和小平安一道，同我们一起去繁阳城，我也好放心一些。”
　　方老太太自然不乐意给她的乖孙添乱，忙不迭的摆手拒绝：“你就别闲操这份心了！”
　　“家里还有你阿爹和小叔在，我与平安就留在家里不出门，谅他韩家也不敢私闯民宅。”
　　“若是真有什么事，我叫熟人到城里给你带口信就好！”
　　说完，怕方重山不答应，揉了揉胳膊，碰了碰腿，刻意拉长了调子道：“再者说，我这一把老骨头可受不起颠簸了！”
　　方重山无奈，只得妥协。
　　回到繁阳城后，方重山特意留了个心眼，入手了两只训练好了的信鸽子，活泼机灵，从河歇村飞往繁阳城也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的功夫。
　　他将信鸽托付给林峰，嘱托林峰闲来无事的时候多多照看方家，每日互通消息，倒也是十分的方便。
　　这一日，方重山一早起来，推开房门便瞧见熟悉的鸽子蹦蹦跳跳的落在青石地板上，他伸手一捉，小信鸽立即乖巧顺势躺好，直直的伸出细长的腿，好让方重山顺利的解下腿间紧紧系着的信筒。
　　小小的一方纸展开，只见上头用草木灰潦草的勾了个叉，方重山心里不由一惊。
　　这是方重山早在先前便与林峰约定好的暗号。
　　林峰是个没读过书的猎户，大字不识一个，因此两人便约定好，若是方家无事，便在信纸上画个勾子，若是有事，则画叉来做代替。
　　莫不是韩家又上门来找麻烦了？
　　方重山心里发急，登时将手上握着的信鸽往旁边一丢，早就躲在仙人草边上潜伏很久的方火锅瞅准了机会，“喵嗷”一声往前猛的一扑，吓得信鸽直扑棱翅膀，跌跌撞撞的飞落到近前一棵高树上，几根凌乱的羽毛扑簌簌地落到地上。
　　哪里还有心思再管信鸽死活，方重山大步流星，直直的往药铺大厅方向走去，看见了叶先生，连忙上前去，急匆匆地说道：“家中出了事，我要回家一趟！”
　　叶先生还是第一次见着方重山这般焦急的样子，连忙张口问：“可是什么急事？要不要我来帮忙？”
　　作者有话要说：这只信鸽，就当是作者菌的化身吧○|￣|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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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六十四只萌夫郎
　　方重山神色焦虑，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他与林峰约定好的暗号里只知道方家有事，但具体出的什么事，却是不知道的。
　　小平安最近遇见的糟心事，叶先生也听方重山讲起过，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最是见不得小双儿被人欺负。
　　“以我的猜测来看，恐怕是你说的那个韩家贼心不死，又上门来找麻烦了！”
　　看方重山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叶先生跟着忧心忡忡起来，索性开口说：“药铺里的事情暂且交给蔡玄看着，我同你回家走一遭，我可就不信他韩父是个什么人物，还能不依不饶继续纠缠不成？”
　　方重山原本只是想告个假，回一趟家，没想到叶先生不但答应允假，居然还主动开口说要帮忙撑场面，自然是满心的感激，立时答应道：“那感情好！由您出面，就算是韩家也是要卖我们一个面子的。”
　　叶先生年纪大了，身子骨受不了毛驴车欢腾的颠簸，方重山特意招人雇了一辆牛车，四平八稳的走了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在日头正深的时候赶回家去了。
　　一回到方家门口，只见往日空旷的小院子里站着两排人，领头的是穿着一身官服，看上去颇为年轻的小伙，韩父站在这位衙役身旁，满脸上都写着小人得志的字眼。
　　韩家人气势汹汹的嚷嚷着，似乎是和方家人交涉着些什么，林峰与蒋大叔都在，两个汉子神色严肃地拦在门口，把小双儿与方老太太护得严严实实。
　　“方老太太，我可劝你不要不识好歹，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这是官府的人！”没有察觉到方重山与叶先生的到来，韩父一脸得瑟，“我早就同你说过，我家在官府有人！我在繁阳城里有的是人脉关系！”
　　方远气得浑身直抖，怒气冲冲的呵斥道：“我们清清白白人家，就算是官府的人又怎样？难不成还能罔顾王法、随意捉人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反倒让身穿官服的年轻汉子与韩父对视一眼，嗤笑出声。
　　韩父阴侧侧的笑了一声：“官老爷做事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而一旁站着的所谓官老爷跟着应声说道：“我听韩家报案说你方家为非作歹，胡乱散布谣言，所以要带你们去官衙里走一遭。”
　　方笛方远自然不答应，“敢问人证物证在什么地方？”
　　看衙役被问的一时语塞，方笛心底有了成数，道：”没有人证物证，你凭什么上我家来捉人？”
　　衙役被这一席话问得恼羞成怒，正想要跨步上前来强行抓人走，忽然间听见声后一句高声呵斥，“我看谁敢乱来？”
　　声音听起来虽然苍老，却格外的有力，韩父心里咯噔一声，猛一回头去，果然是方重山，身边站着个衣着朴素的老者，花白的胡须长长，虽然有六七十岁的年纪，但看上去依旧是精神气十足。
　　林峰一看见方重山，就像是遇见救星一样，眼睛顿时一亮，上来就是一顿哭诉：“重山，你可算回来了！”
　　“要是再迟上一些，只怕我们都要含冤进官府里去了！”
　　在场的虽然都是汉子，但一个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老实巴交的过日子，大半辈子，除去城里查户籍的时候见过官府来人，寻常时候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早就已经被吓得不知所措。
　　与之相比，叶先生反倒是最为镇静的那一个，他算是风云药铺里的话事人，见过的场面不知凡几，一上来，便摆足了气势，张口问衙役道：“你是从官府来的？”
　　“我怎么偏偏瞧着你眼生的很？”
　　“莫不是从哪里来招摇撞骗的？”
　　这一句话惊得刚才还耀武扬威的衙役与韩父一身冷汗。
　　“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说我们是招摇撞骗？”
　　“我可告诉你，我这位亲戚可是最得官府大人看重的衙役，他随随便便一句话都能叫你们有好果子吃！”
　　韩父不认得叶先生，能强撑着与之对峙，方重山对叶先生却是知根知底的。
　　他深知，叶先生主持着风云药铺里的日常生计，打点官府，疏通人脉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如今既然会开口质问，一定是有其中道理的。
　　果然，不等韩父继续说话，叶先生先生冷冷的笑了一声，不紧不慢的来回踱了两步，轻声说道：“那倒是赶巧了。”
　　“我与你口中所说的官府里的大人算得上是酒桌上的朋友，闲来无事总会约出去喝上一壶，怎么从来不曾见过这位小兄弟？”
　　这一回，不仅是叶先生神色冷冽，就连方重山目光里都充满了怀疑。
　　方重山与叶先生共事颇久，俩人早就已经有了默契，“重山虽然只是乡野村夫，但多少也懂得假冒官府，欺瞒百姓的罪状，韩先生，不论怎么说你也是见过世面的汉子，怎么如此糊涂？”
　　韩父目光闪烁，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却依旧不死心的还想要狡辩。
　　“你可知道这位老先生是谁？”方重山悠悠哉哉地指着叶先生，不紧不慢的说道，“他是风云药铺里主持说话的叶先生，平日里和官府多有往来。”
　　“……”
　　这一回不仅仅是韩父，就连那个身着官服的年轻汉子脸色都一齐变了，与极少进城里去的方家人不同，韩父对繁阳城了解的稍深一些，风云药铺与叶先生的名头，他还是知道的。
　　假衙役诚惶诚恐的青了脸色，一扫先前威风的气概，就连说话都有些哆哆嗦嗦：“是小人有眼无珠！”
　　着急忙慌的将身上穿着的劣质假官服扒下来，假衙役抬手指着韩父，高声的辩白道：“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可千万不要怨我！”
　　“是韩家，是韩家拿五个铜板要我来假扮官府的人，说是要给你们一个教训，我一时财迷心窍，不知怎么的就答应了！”
　　这人的临阵倒戈把韩父气得不由浑身发抖。
　　在河歇村里，韩家算得上是富裕人家，又因为家里有一个不知什么姓名却在繁阳城里做大生意的商人亲戚，所以很得村里人敬重。
　　但各家皆有各家的苦处，韩家喜欢把做生意的亲戚挂在嘴边，津津有味的同村里人炫耀，可实际上，所谓只不过是个八竿子打不到一处去的远房亲戚。
　　韩父在方重山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家去生了老半天的闷气，他既开口放了话说在城里有人、要让方家吃不了兜着走，但又实在拉不下面子去求个不常常联系的远房亲戚，辗转反侧，才想出了雇人假扮衙役，恐吓方家的馊主意来。
　　原本以为方家地地道道的村里人，没见过世面，到时候让假衙役随意找个借口恐吓一番，教训一通，也算是出一口恶气。
　　万万没想到，方重山居然把叶先生给带过来了，拙劣的谎言一触即破，彻彻底底的成了个笑话。
　　方重山抬眼瞧见韩父变换未定的神色，哪里还不知道事情的始末，他呵呵的冷笑一声，“做什么假呢？既然那么想见衙役，咱们现在就去官府里见！”
　　韩父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是理亏的一方，听得方重山的话，不由浑身一哆嗦，“重山……”他艰难的张口，难得的说了几句软话，“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要闹到官府上去？”
　　“这桩事情确实是韩伯父做的不对，伯父给你赔礼道歉，我们之间是有误会，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
　　方重山听着他哀求的语气，更是多了几分鄙夷与不屑，正要开口，一旁忍了许久的方笛早在他前面愤然出声，恨恨的骂道：“误会？”
　　“好一个误会！”
　　“要不是重山回来，只怕你早就伙同你身边这个假衙役把我们一通教训了！你脸盘子倒是比家里的盆还大！我可是听得明明白白，记得清清楚楚，你先前可是口口声声说要给我们家一人五十大板！”
　　“还说，若是不想挨打，就私了，只有给银子，才算两清！不单单是我听着，这里两位乡亲也都听着呢！”方笛抬手一指站在不远处双手交于胸前，一脸吃瓜看热闹的林峰与蒋大叔。
　　两个汉子机灵的很，顺势应声道：“说的对，我们可都听得明白呢！”
　　“到时候，官府老爷面前，我俩都能作证！”
　　寥寥的几句对话，让韩父脸色瞬间蒙上一层绝望的灰色，短暂的沉默之后，韩父依旧不放弃的试图做挣扎，“我们韩家在繁阳城里可是有人撑腰的！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叶先生听着这话，只觉得可笑，老神在在的反问道：“繁阳城里的大人物哪一个是我不认识的？”
　　“来来来，你把可以给你撑腰的那人姓名报上来，不用你去请，我亲自给你找来！”
　　话里话外满满都是嘲讽的意味，韩父终于绷不住情绪，色厉声茬的高声喝道：“是繁阳城中的富商！”
　　“说出来只怕要吓死你，徐仁有！繁阳城里最大的那间客栈知道吧？就是他开的！我可是他亲戚！”
　　韩父不说还好，一说出口，方重山与叶先生相视对望了一眼，没忍住大笑一声，等笑得够了，手掌一合道：“原来所谓的靠山，是徐掌柜啊！”
　　叶先生更是连连摇头，“我和徐仁有是多年的酒友，他家我也是时时上门去的，从来不曾听说过有你这号人物。”
　　“说不准，又是拿瞎话蒙骗我们，即使不是，恐怕也只是个沾亲带故的边角关系，翻不了什么水花的。”
　　叶先生说的字字句句都踩在韩父心口上，叫他一时间茫然失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原来只不过是个无能的小丑罢了，再纠缠下去反倒没什么意思…
　　方重山不打算继续浪费时间，思索片刻后，直截了当的开口说：“罢了，我也不为难你。”
　　“你给我做个保证，再不许打扰我家人，不许出现在我方家人眼前，这事情就算过去了，如何？”
　　狼狈不堪的韩父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连忙点头，一叠声的答应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这一桩闹剧到此算是彻底落幕了。
　　小平安被拘束在家里，一看见方重山进门来，立刻欢欢喜喜的扑上来抱大腿，小孩天性好奇，嘴里嚷嚷着：“真想重山叔叔啊！”的同时，还没忘记抬眼偷看一脸花白胡子的叶先生。
　　叶先生孤寡了大半辈子，最是喜欢与小孩玩耍，更不要说小平安乖乖巧巧，他忍不住欣慰地叹息一声，冲方重山说道：“幸好没叫韩家得逞，否则岂不是白白糟蹋了这么个好孩子？”
　　等方家的事情彻底终了，方重山很快便回到了繁阳城，他现在既是风云药铺里的学徒又是火锅店里的小老板，日日往来两家店铺之间，身份颇多事物繁忙，几乎少有休息的闲暇。
　　姜然心疼他，干脆将制作泡椒与凉粉的活计全都分担下来，时不时还跟着后厨的老人们学着煲汤做饭，摩拳擦掌，势必要喂好自家丈夫。
　　小双儿做饭的手艺突飞猛进，以至于方重山虽然辛苦，但依旧精神抖擞。
　　热火朝天的忙活了几日后，风云药铺里接到了一封书信，指名道姓的说是给方重山的来信。
　　叶先生一看书信的来处是京城，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将信封递给方重山的时候，还乐滋滋的打趣调侃道：“京城里来的信，我估计这是葛财神写来的，只怕是要你上都城去咯！”
　　方重山一面拆信纸，一面笑着回话：“叶先生就知道拿我玩笑！”
　　“葛财神那可是个大忙人，能偶尔寄封信回来问讯已经是件不容易的事了，怎么可能会特意来信要我去……”
　　方重山一面说着，一面展开信件，话说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叶先生赶忙凑过去，飞快的扫了一眼墨字，“哎呀”一声，猛一拍大腿，乐淘淘的揪着花胡子傻笑道：“我说什么来着？”
　　“果真是邀请你去京城的吧！”
　　葛财神的来信极短，只是寥寥几句，无非是询问方重山的药田。近况如何，末尾留了短短一句话，说是诚邀方重山带着草药一道上京城去。
　　叶先生高兴的不得了，猛一拍方重山肩膀，激动的嚷嚷道：“好小子！你这回是出息了！”
　　“葛财神亲自邀请你去京城，这可是直上青云的大好机会，莫要错过了才是！”
　　与叶先生的兴奋不同，方重山反倒十分冷静，心里甚至泛起了一丝狐疑。
　　想他葛财神身居住都城，无论是人脉还是资源都要比小小一个繁阳城强上许多，方重山药田里产出的山煎之类草药虽说品相颇佳，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怎么葛财神会单独来信，要他带草药上都城呢。
　　叶先生从喜悦的情绪中稍稍冷静了一些，抬眼瞧见方重山正发愁的皱着眉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不由一怔，开口劝说道：“康庄大道就在脚下，你还想什么呢？”
　　
　　
第65章 六十五只萌夫郎
　　有叶先生在旁开解，方重山在短暂的沉思过后反倒是慢慢想开了，觉得既然葛财神来信邀请，总归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年轻人总归是想要往外面的世界看看的，更何况方重山早就已经把去都城定做了目标之一。
　　叶先生一边捋着胡子，一边盯着方重山手里头的信件看个不停，忽然开口说道：“财神爷信里定的日期眼看着就要近了，你若是诚心想去，恐怕要早做打算呀！”
　　方重山顺着叶先生的指点看过去，果真不假，信件从都城往繁阳城以来已经耗费了几天的时日，如今屈指一算，剩下来的也不过短短半个月的行程。
　　繁阳城虽然不是大安国版图上最为偏僻的地带，但离京都的距离同样不短，若是水路转陆路顺畅的话，满打满算也要用上十几天的时间。
　　方重山将手上的信封慢慢折好，深吸一口气，郑重的与叶先生说道：“您说的不假，难得有这么个机会去都城，哪怕只是见见世面也好。”
　　叶先生见他想开，顿时松了口气，把手一挥颇为豪气的说道：“做了决定就好，尽管放心，你去都城往来的费用药铺里全给你负责了！公费出行，一般人可享受不到这样的福分！”
　　“到时候，咱们直接雇一辆马车，要最风□□派的那种，直接一路坐到都城去！”
　　兴致勃勃的说了一通打算安排后，叶先生猛的噤了声，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小小的犹豫了一阵才慢慢吞吞的问道：“对了，姜然还在火锅店里忙活吧？”
　　“他一个小双儿，母家又靠不住，孤苦伶仃的难得遇见你，想来成家之后你们俩都不曾分别过，这一次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的，你可要把他的情绪照顾好啊！”
　　老先生疼爱小双儿，所以才会特意多说了这一句，没想到方重山听了，先是迷惑不解的眨巴眼睛，而后缓缓的开口说：“分别？为什么要分别？”
　　一句话把叶先生问得一脸懵，“你这不是准备去都城吗……”
　　说着说着，猛然间反应过来，忍不住一拍大腿，因为力道过重痛得“嘶”叫一声，磕磕巴巴的再三确认：“难不成、难不成你还要把姜然一道带去？！”
　　没等方重山回应，叶先生又连忙自顾自的摇头否认：“这怎么能成？哪有小双儿出远门的道理？”
　　“重山，我知道你做事向来喜欢不按常理，但小双儿与别人不同，在异乡最是容易受人歧视，你可千万不要任性啊！”
　　方重山在此生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算是切切实实的体会到了小双儿难堪的境地。
　　叶先生苦口婆心的劝道：“况且，你这一趟出去是为着做生意，带姜然一起难免要招人闲话，说不准还要影响你这一趟出门的运势！”
　　小双儿登不得台面已经是大安国民众共有的认知，很多时候，出于避讳的缘故，都是不允许小双儿跟从的，即使是叶先生极其疼爱姜然也免不了受此影响。
　　就像独巫山向来不允许小双儿涉足一样，此间的人总是有许多莫名其妙的规矩。
　　方重山倒是淡定的很，什么小双儿晦气、什么小双儿影响运势，他是一概都不相信的。
　　他轻轻淡淡的反问叶先生：“您说的这些可有什么实际的证据？”
　　叶先生皮他将了一军，支支吾吾的答：“我大半辈子都没接触过几个双儿……这哪里知道去？！”
　　“不过，我从前听人说……”
　　方重山不等他把听来的传闻一一抖落出来，直截了当的开口打断道：“都只是听人说的吗？道听途说来的话有什么可信度呢？”
　　“人人都说小双儿招灾，可我见到的是一些小双儿勤快能干，能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不仅没招灾，反而叫日子越过越好，叶先生，您放宽心吧，我的小夫郎聪明伶俐，可是天赐给的小福星呢！”
　　叶先生看他态度实在坚决，心里原本还有满肚子的话想要讲，想一想到底是沉默着没有说出来。
　　眼看着慢慢就要深秋，天气一日比一日凉爽，方氏火锅店的生意越发的红火起来。
　　姜然是由方重山手把手教导出来的，面对店铺里诸多的烦乱事物，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些茫然失措，等适应了一段时间，已然成了店里另一位小掌柜。
　　蔡玄看他聪明伶俐，又颇为好学好问，索性将笔墨分出一些，教他认识一些简单的笔划数字。
　　店里的熟客们都知道他是方掌柜的小夫郎，别看着是个文文弱弱的小双儿，说话做事却是进退有度，干脆果断的很，等日子久了便有人叫起他“小姜掌柜”，渐渐的变成了大家伙公认的称呼。
　　方重山收拾好信笺，从药铺里拿了几篮子凉粉，便往火锅店所在的街道上走。
　　迈过店门前的矮门槛，打眼就瞧见姜然乖乖巧巧的坐在帐台柜子前，捧着他专属的小算盘敲敲打打。
　　方重山看他一脸严肃的小模样，不由心里一动，冲一旁想要开口招呼的跑堂伙计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的走到柜子边上，清了清嗓，故意压低了声量道：“小姜掌柜，给我这一桌结账咯！”
　　还在专心敲着算盘的姜然应声抬头，一对小酒窝甜甜软软，温声答应：“好嘞，您几桌的呀？”
　　等看清眼前问价的人原来是方重山后，姜然先是猛地吃了一惊，而后酒窝笑得更深，伸手戳一戳方重山的肩膀，半羞半嗔的埋怨：“重山大哥，好端端的，你干什么要来捉弄我？”
　　方重山顺势握住他的手，与他一起坐在一条长凳上，伸手随意翻了几页后，笑着问道：“听说你最近和蔡玄神医学算账，我就想着要过来考察一下。”
　　一提起这桩事情，姜然的神色瞬间变得得意起来，眉飞色舞的摇着手里的小算盘，讲的头头是道。
　　方重山认真的听着，又开口问了几句，颇为满意的点头，抬手碰碰小双儿的耳朵尖，感叹道：“就算是放眼整个繁阳城，只怕都找不着像你这般聪明的人了！”
　　他夸得十分认真，以至于小双儿忍不住悄悄红了脸，抿着嘴，小小声的谦虚：“都是蔡玄神医教的好！”
　　俩人亲亲热热的说了好一阵子，方重山忽然迟疑地止住了话头，从衣兜里掏出折叠好了的信件，递给姜然看。
　　小双儿这段时间虽然跟着蔡玄神医学习读书识字，但到底只是起步阶段，盯着葛财神洋洋洒洒的字迹犹如望见了天书，不由一阵发懵。
　　方重山见状，赶紧解释道：“这是葛财神的来信，邀请我到都城去的。”
　　姜然低呼一声，眼底的惊喜几乎要溢满出来，他高兴的弯弯眉眼，笑呵呵的说道：“能到都城里去呢！这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重山大哥，你可真厉害！”
　　方重山看他傻乎乎的高兴劲，爱怜的摸了摸他头上翘起的一撮呆毛，轻声询问道：“你呢？你怎么想？”
　　姜然皮这话问的蒙住，迷惘的眨巴眨巴眼，呆愣愣的跟着复读了一遍：“怎么想？”
　　“自然是替重山大哥高兴呀！都城诶！那可是比繁阳城还要大上许多许多的地方，我听人说，都城里住着的人过的可是神仙日子，据说一个个都能穿着丝绸衣裳、天天吃肉的！”
　　原来在小双儿的心目中，所谓的神仙就是这么好满足的吗？
　　小家伙简单朴素的发言惹得方重山噗嗤一笑，颇为无奈的低头，伸手一点姜然的小脑瓜子：“你啊！”
　　“我是想问问你的意见，问你愿不愿意与我一道上都城去。”
　　姜然原本还在想着，重山大哥要到都城里去，只怕十天半个月都见不着面，心里正强忍着酸涩，猛然间听到这话，他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都城去？”小双儿激动的声音都有些破碎，惊得一边过路的客人好奇的望过来，姜然见状赶紧压低了声线，一脸紧张的追问：“我也可以上都城去吗？”
　　“可我只是个小双儿啊！”
　　方重山听着不由心生怜爱，耐心的劝解道：“小双儿又如何？”
　　“我的夫郎明明这么优秀，既能持家又能算账，抵得过寻常十几个汉子呢！”
　　重山大哥毫不吝啬的夸奖叫姜然心里美滋滋的发甜，但他多多少少有几分不自信，嗫嚅着唇瓣含混不清的吐露心思：“可是……你这次是要去做大生意的，带我一个小双儿，只怕不吉利。”
　　与叶先生先前讲的别无二差，这话方重山早就已经听腻了，他难得轻狂地笑了一声，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哪里有什么不吉利的？”
　　姜然脸上依旧是一片犹豫的神色，方重山知道小双儿皮苛待多年，有些观念早就已经根深蒂固，索性不再多劝，只是半开玩笑似地同他说道：“与其说是不吉利，反倒不如说你是我的小福星。”
　　他慢慢说着，又耍起了从前惯用的手段，故意扮出一副可怜相，惨兮兮地望着小双儿道：“而且，我是不大愿意孤身一人到都城去的，别人家都热热闹闹的有小夫郎陪……你忍心看我孤孤零零吗？”
　　姜然果然心软，反复斟酌了片刻后，终究还是答应了下来。
　　因为时间紧迫的缘故，方重山与姜然既然做了决定，很快便开始着手准备起来。
　　葛财神在信里提及，说是要方重山带着草药一并到都城里去，姜村里的几亩药田早在好几天前便已经开始着手收割了。
　　山煎与石桃仙已经生长的成熟，一个个枝叶肥厚，虽然不算什么稀罕草药，但品相却是极佳的，而且收割的要求并不苛刻，方重山在城里雇了几个闲散汉子，给了几枚铜板两顿饭钱，便买的汉子们死心塌地的帮忙，没费多久功夫就给收拾好了。
　　小两口子日常的用具少，雇一辆熟路的马车，简单收拾收拾，反倒是成筐成筐安置好的草药最占地方。
　　方重山与姜然日常里代步，做的最多的便是小毛驴，晃晃悠悠的不稳当，如今奢侈一把，坐上了马车，没见过世面的小两口怎么看怎么都觉得透着一股新鲜劲儿。
　　在大安国，马车是一样稀罕物件，除去一些有闲情的富贵人家，一向是用来走长途的，方重山雇来的这一辆，是叶先生托熟人疏通关系才请来的，据说是整个繁阳城内最好的马种，不仅耐力久，而且跑起路来颇为稳当。
　　赶马车的是个外向爽朗的中年汉子，姓杨，别人都称呼他叫杨师傅，一瞅见方重山便咧着嘴笑：“好小子，年纪轻轻的竟然都要到都城里发展了！”
　　接着便是一通天花乱坠的好夸，把向来厚脸皮的方重山听的都有些脸颊发烫，一个劲的忙摆手，谦虚道：“哪里哪里！”
　　这位杨师傅一身的赶车本事，因为走南闯北的缘故，见过的世面多，眼界也要更开阔一些，看方重山要带着小夫郎一道上都城去，也只是短暂的疑惑了片刻，他是个守规矩的人，所以并没有多吱声。
　　方重山带着小双儿一道上马车去，蔡玄神医和叶先生一齐站在马车边上眼巴巴的往车上瞧，两个人一把年纪，孤寡了大半辈子，倒是难得的体会了一次送儿辈出门的酸涩滋味。
　　“我已经与方家人递了话，你且放心，有我在总会多关照一些的。”叶先生一说起话来。就容易犯起啰里啰嗦的毛病，翻来覆去都是这么几句熟悉的嘱托，“路途遥远，千万记得走官道，莫要忘了给我们递信，时时记得报平安……”
　　蔡玄不耐烦听他老生常谈的腔调，倒是干净利索的冲方重山一摆手，做出一副厌烦的姿态来，“好了，快一些走吧，别耽误了时辰。”
　　“好小子，到都城去好好干，可别给我跌了脸面！”
　　
　　
第66章 六十六只萌夫郎
　　虽说平日里嬉笑打闹，但这两位都是方重山打从心底敬重的长辈，如今将要远行，一时间心里难免生出些许难过。
　　向来敏感多思的小双儿更是如此，姜然一双亮亮的眼睛雾蒙蒙的拢着一汪泪，揪住蔡玄神医半边袖子，依依不舍的道别：“等回家来，我再听先生讲课！”
　　明明方重山才是蔡玄神医的学徒，反倒是姜然跟在蔡玄身边学习的时候更多。
　　蔡玄也偏疼这个身世可怜的小双儿，难得生出了怜爱的心思，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路途艰难，可千万别苦了自己！”
　　转头又朝方重山吼道：“既然决定带他去，可要好生照顾他，否则等他日回来我定叫你好看！”
　　不等方重山回答，牵着马绳坐在车头的杨师傅终于听得不耐烦了，一翻白眼，忙忙躁躁的吼了一句：“好了好了，废话就甭说那么多了！”
　　“再这么十八相送下午，只怕等天黑的时候我们都赶不到下一个站点！”
　　杨师傅既然开口说了这话，蔡玄和叶先生虽然心有不舍，但还是赶忙让开道来。
　　就是见杨师傅轻巧的一勒马绳，低低地喝了一声，高大英俊的马很快晃了晃马尾，应声而动，灵巧的迈开步子，沿着官道所在的方向走去。
　　在决定离开之前，方重山已经粗略的看过了一些路线图，知道从繁阳城到京都去，陆路水路都行得通，相比较而言走水路的价钱要便宜不少，只是水路颠簸，他忧心姜然受不住，故而和杨师傅谈定，要一路坐着马车到京都去。
　　姜然久不出远门，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兴高采烈的冲方重山笑笑闹闹后，便忍不住撩开窗帘，趴在窗门上往外面瞧。
　　风云药铺归属于繁阳城黄金的中心地带，马车需要先跨过穿城的道路出城，才能直上官道。
　　刚开始的时候窗外还是熟悉的街景，偶尔还能碰见几个常到火锅店里吃饭的熟客，等马车渐渐跑得远了，人也便渐渐少了许多，远离了城中心的热闹，慢慢冷清了下来。
　　杨师傅走惯了这条路，倒是兴致勃勃地回头，同一脸好奇的小双儿介绍：“这叫离阳路，取的是离别繁阳城的俗意，咱们沿着这条道一路走上四五个时辰，大约就可以上官道了。”
　　大约是因为远离市中心、又是一大清早的缘故，此时的离阳路还是比较寂寥的，除了偶尔一两辆被马车风风火火落下的驴车与牛车以外，再见不到其他的人与物了。
　　姜然兴致高涨，一度涨红着小脸想要爬到马背上去，把方重山吓的一跳，赶紧伸手拦住，故意板着一张脸训斥：“万一惊怒了马，从马上摔下去可怎么办？”
　　小双儿从来没有被他用这样的语气凶过，一时间吓得愣住，等反应过来后，知道方重山这时过于担心自己，不觉有些心虚，颇为小媳妇儿的将身子蜷成一小团，委屈巴巴的道歉：“下次不、不敢了。”
　　方重山最是拿卖可怜的姜然没脾气，原本还有着一肚子的教训话要说，这会儿倒是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杨师傅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从旁劝解道：“小后生莫怕，有我这老师傅在呢，我这小马仔子可乖巧了！乱不了，乱不了！”
　　方重山从来没有坐过马车，同样觉得新鲜，但勉强还能稳重自持，他一手揽过小双儿的肩膀，软下声音与小双儿说道：“等到了驿站，可以安顿马匹稍作歇息的时候，你再同马儿玩吧，路上太危险了！”
　　姜然难得任性一把，心里尚且有几分心虚，含含混混的应付了两句，总算是安分了下来。
　　马匹哒哒哒的往前走，沿途两路的风光，刚开始看的时候还觉得新鲜，等看的久了也不觉厌烦起来。
　　小双儿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一阵闹腾过后渐渐的觉得疲惫，他先是小幅度地靠在方重山的旁边，等沉重的困意漫上眼帘，终于忍不住睡了过去。
　　方重山怕惊动了他，僵直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等确认小家伙睡着了，小心翼翼的调整好坐姿，好让姜然睡得更舒坦一些。
　　或许是因为疲倦和劳累的缘故，马车颠簸来颠簸去，就连方重山都有些撑不住，很快也迷迷糊糊的合上眼，居然就这么靠坐着睡着了。
　　一直到大嗓门的杨师傅高声的喊了一句什么，方重山与姜然这才恍然间惊醒，撩开窗帘往外一看，天色不知不觉中已经暗淡了下来，昏黄色的彩霞浸染了大半个天空。
　　杨师傅从马车上跳下来，看方重山与姜然醒了，乐呵呵的抬手招呼道：“快下来吧，已经到驿站了。”
　　方重山扶着姜然从马车上下来，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来他们就这样睡过了官道，已经到了第一个驿站口。
　　在大安国，驿站的地位相当特殊，它连接着一个又一个官道，是国内交通与商贸的命脉所在，往来的书信与去往他乡贩卖的商人们都从此而经过，也由此发展出了生机勃勃的驿站文化。
　　驿站口，是一种类似于客栈的存在，为那些来往奔波的商人们和传递信件的人们提供歇息的场所。
　　杨师傅带方重山俩人所停留的地方，正是出繁阳城后，官道上的第一个驿站口，或许是因为人流量不大的缘故，这个驿站口建立的相当寒碜与破旧。
　　稀稀落落的几个人坐在门口的草棚下喝茶，杨师傅爱怜地抚了抚奔波一路的马儿，同驿站口内出门来迎接的跑堂小弟招呼道：“来一些好的草料，填填我好兄弟的肚子！”
　　跑堂小弟殷勤的哎了一声，噔噔噔地跑过来牵马。
　　方重山牵着姜然，俩人初次出远门，瞧什么都新奇的很，一个劲的左看看右瞅瞅，以至于一旁喝茶的一位商人模样的汉子“噗嗤”冷笑一声，故意放大了音量，嘲弄的说道：“哪里来的乡巴佬？”
　　“贼眉鼠眼的，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
　　小双儿被他气得不行，反倒是方重山心态平和的很，温声宽慰的同时，不卑不亢的笑着回应一声：“乡巴佬有什么不好的？说明咱们是从乡里来的，总归是有根可循的人，哪像漂泊孤儿，反倒是看起来可可怜怜，活的还比不上野狗。”
　　一番话怼的毫不客气，听得那汉子不由勃然大怒，顿时摔了茶碗想要冲上来找茬，却被另一桌一位汉子喝止。
　　这一位看上去是个颇为斯文的读书人，一身丝绸锦缎，即使是在繁阳城里也不见得几个人家能穿得起，看上去颇有几分气度，见他不紧不慢，悠悠闲闲的站起身来，笑道：“我倒觉得这位小兄弟说的没错。”
　　“无缘无故的张口咬人，总要有被人打回来的觉悟才对吧？”
　　也不知道这位出场解围的汉子是什么人物，三言两语的反倒是震慑住了找茬的人。
　　方重山看出这位不是普通人，但也无意去攀扯关系，只是清清淡淡的点头算作是答谢，反倒是一旁站着的姜然笑嘻嘻的拱手作谢。
　　小双儿活泼伶俐，讨人喜欢，实在叫人冷待不起来。
　　汉子不由笑着开口，颇有几分和气的说道：“小兄弟不要这么冷淡嘛，我叫谢与，出门在外多交个朋友又有何妨呢？”
　　方重山已经不是第一次遇上这般自然熟的人了，想着无非多个朋友多条路，冷峻的脸色也慢慢缓和了下来，驿站口前的茶棚没有几个可以落座的地方，几个人一起正好可以拼上一桌。
　　谈话间，方重山琢磨出来，这位叫谢与的汉子已经年逾五十，面相看着倒是年轻和善，想必是出于富贵家庭的，他自称是京都谢家的管事，这一趟过来是想到繁阳城考察考察。
　　坐在一边的杨师傅一听说是京都谢家，脸上不由流露出一丝惊讶，诧异的开口说道：“莫非是我想的那个谢家？”
　　赶忙比着大拇指一叠声的夸赞，“先生居然是那里的管事？！你可真是了不起！”
　　谢与顿时谦逊地笑了一声，含蓄的点头道：“也只不过是挂个虚名，外门的一个小小管事而已，算不得什么本事的。”
　　“这可是谢家呀！那也是了不得的！”
　　方重山听得迷迷糊糊，他在繁阳城里消息滞后，除了偶尔听蔡玄与叶先生有一搭没一搭地提及葛财神，关于京都别的事情是一概不知，不由懵懵懂懂地发问：“京都谢家？难不成真的很有名吗？”
　　这一句发问，不仅把谢与问得发懵，就连杨师傅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像看乡巴佬一样的看着方重山，“京都谢家还不有名？这可是都城里的皇商！有钱人中的有钱人！”
　　“听说他谢家的府邸都是用金子做的，就连床板上都镶着水晶玛瑙，气派的不得了！”
　　姜然傻乎乎的，他听人说起过水晶玛瑙，知道是稀罕又贵重的小物件，也还是没忍住开口问：“用水晶玛瑙镶床板？睡觉的时候真不会硌得慌吗？”
　　杨师傅不由语塞，若不是小双儿目光澄澈，一派的天真烂漫，他都要以为姜然这是故意拆他的台了。
　　谢与显然是被逗乐了，就连说话都带了三分笑意：“只不过是外人虚传罢了，若真是黄金玛瑙铺墙盖瓦，我倒是真想撬一块砖瓦下来，也不至于沦落到在这破旧茶馆里喝粗茶。”
　　杨师傅听了他这话，讪讪一笑，怪有几分不好意思的，显然也是觉得自己道听途说，实在是太不靠谱了。
　　方重山听着几人的笑闹，倒是敏感的揪出了皇商这两个字。
　　大安国毕竟是一个皇权至上的国度，既然能跟上位者沾上点关系，听上去总是利害一些的，更何况，此国与他所想的并不相同，虽说注重农耕，但商贸同时也左右着国家的命脉。
　　方重山对掌控国家命脉倒没什么想法，他颇有几分自知之明，也许是因为上辈子家世不幸，颠沛流离惯了，如今所想，也只不过是希望能够和自己的小双儿安安稳稳的过一世太平。
　　出于这样的想法，方重山态度更加冷淡了起来，不愿与这位据说是皇商出身的有过多牵扯。
　　谢与想必也是看出了方重山刻意的疏远，也便没有多说话，浅浅淡淡的聊了几句后，很快便找了理由走开了。
　　杨师傅难得碰上大人物，颇有几分意犹未尽，忍不住埋怨方重山的态度，苦口婆心的劝道：“我说小后生，你可是要出门做生意的，难得碰上这么个金大腿不抱，犯什么糊涂呢？”
　　方重山不以为意，不紧不慢的回道：“金大腿又岂是好抱的？与其低声下四费那个心思，倒还不如把自己的本分事情做好。”
　　“我也只不过是想出门长长见识，还不想卷落到是非当中去。”
　　看他蛮不在乎的样子，杨师傅顿时没了别的话可说，正好驿站口内的跑堂小弟备好了饭菜，几个人很快收拾利落，进到驿站内休息吃饭去了。
　　在驿站内小小的歇息了一晚，等第二天天一亮，方重山等人便早起，这要出发了。
　　谢与一行人来的匆忙，走的也匆忙，听跑堂的小弟无意间多嘴，说是昨天夜里便连夜走了，兴许是有什么急事。
　　方重山零零星星的听了一耳朵，也没有当回事，他着急着赶路程，很快便从姜然一道攀上马车，继续颠簸着往官道上走。
　　官道，即官方修筑，用于行军或商贩的道路，方重山刚出门的时候还有些担忧，怕路途上治安不好，说不准会遇上匪寇拦路。
　　谁曾想，一路上走过去都是顺顺当当的，杨师傅得知方重山心里这块隐忧后，还哈哈大笑的把他嘲弄了一番，“如今太平盛世，哪里还有你说的土匪路霸？”
　　“小后生，我看你啊分明是地摊话本看得多了，倒不如以后多跟着老杨头我出来长长见识，也免得总说些惹人发笑的胡话。”
　　
　　
第67章 六十七只萌夫郎
　　杨师傅说话直白的很，方重山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心里也暗自反省了一番，总觉得自己是太过于依赖前世的记忆，总是理所当然的把大安国与自己历史书上学来的朝代合做一体。
　　闹出几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之后，方重山聪明的不再吱声，遇见事情总是先看看想想，实在琢磨不明白，再去请教杨师傅。
　　别看杨师傅只是个赶马人，但这些年走南闯北，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说话思想颇有几分见地，方重山与他朝夕相处的几日后，也跟着学到了不少。
　　一路上走走停停，虽说舟马劳顿，但沿途见识的风景确实与众不同，若不是因为时间紧急的缘故，方重山倒是真想停下来和姜然一道见识见识他乡的风情。
　　甚至萌生出了等日后安定下来，或许可以时不时带着姜然一道出门旅游的想法。
　　杨师傅走惯了官道，知道几个比较便捷的路径，因此在路上并没有耽搁多久时间，将将赶在第十五天的时候抵达了大安国的都城。
　　从走上通往都城官道的那一刻开始，方重山便敏锐地察觉到些许不同。
　　这一条官道守卫森严，几乎是每走出一小段路，便会遇到一处关卡，严格的盘问来路，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准许放行。
　　由此重重盘问下来，等走到了都城门口，方重山与姜然都觉得有几分疲累了。
　　等见到高大威武的城墙时，这份疲累才稍稍削减了几分。
　　即使是早在路上就听杨师傅把都城夸赞的天花乱坠，等真正见到都城真容的那一刻，方重山心里依旧是震撼不已。
　　他原本以为繁阳城的城门已经是精巧无比了，等看见都城才知道什么叫天上地下。
　　高大的城墙巍峨耸立，青瓦砖因为饱受风雨洗礼的缘故，看起来格外沧桑，若是走近细看，甚至可以瞧见砖块上被磨损的盘龙纹痕。
　　大墙铺展开来，墙下设了三处城门，依照规矩，只有两侧的小门是开着的，放过往百姓通行，中央的大门气派敞亮，紧紧闭合着，据说是只有官家或盛大仪式的时候才会开启。
　　城楼上高悬着的金色牌匾肆意纵横的写着都城二字，据说是先帝的遗笔。
　　两侧的士兵身穿铁甲，神色严峻，一个个持着长枪肃立在城门口维持秩序。
　　杨师傅见方重山与姜然看得呆住，不由得意地嘿嘿一笑，颇有几分得瑟的一抖马缰，慢慢悠悠的往城门走去。
　　守门的士兵先是看了通关的文件，确认没什么问题后，脸色也缓和了下来，其中有几位显然是杨师傅的老熟人，嘻嘻笑笑的招呼了一声：“老杨头，带新人进城来了？”
　　杨师傅客客气气的答应了一句，指着方重山说道：“是我一位故人的朋友，少不得要照拂一二，几位官爷客气了。”
　　一通寒暄过后，这才算是过了关。
　　把车继续晃晃荡荡的往城里走，这里依旧是官道的延伸，两街之间的道路都是由巨大的青石板铺就而成的，比起繁阳城更加的宽敞，也更加的气派。
　　葛财神在书信里已经约好了见面的地方，是一个叫客来的客栈，据杨师傅所说，这家客栈在都城里名头不小，据说是专门宴请达官贵人的。
　　杨师傅笑呵呵的下马车，指着客来客栈门口招摇的旗帜，半是开玩笑的说道“小后生，看来你这一趟做的是大生意，等以后赚了钱发了家，可千万别忘了我老杨头呀！”
　　方重山一面道谢，一面毫不吝啬的回应道：“那是自然！”
　　与杨师傅道别之后，方重山先是看了看客栈门口高悬着的牌匾，深吸了一口气，牵住一旁姜然的手，一道迈过门槛跨进去了。
　　刚一进门，就有热情的店伙计上前来招呼，看方重山虽然穿得简陋，但气度不凡，店伙计先是露出了迟疑的神色，但很快便反应过来，乐呵呵的笑道：“客官两位？是要喝茶呢，还是吃饭呢？”
　　方重山答应了一句，“找人来的。”
　　一边说着，一边将葛财神留在信封里的信物递了过来，店伙计接过去先是看了两眼，脸上很快堆起了笑，热情的指引道：“葛财神早就在二楼等着您呢！”
　　方重山跟着他上了二楼，才发现里头一间间的小房子修饰的格外雅致，据说此间的服务与私｜密性向来是极好的。
　　店伙计走到一处雅间，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门，便听见葛财神的声音对外喊道：“进来吧。”
　　方重山也不客气，径直推开门，跨步走了进去，姜然在后头左看看右看看，也跟着一起进去了。
　　葛财神还是在繁阳城见到的那副模样，只是似乎看起来更加矮胖了一些，方重山脑袋里莫名其妙地闪过硕鼠这个词来，觉得恰当又好笑，嘴角不由自主的弯了弯。
　　葛财神以为这是方重山第一次到大地方来，心里羡慕又高兴才笑的，心情顿时舒畅了许多，说话间不经意的带出了许多优越感：“毕竟是从繁阳城小地方走出来的，往后需要适应的地方还多着呢！”
　　方重山知道他这是误会了，但也不戳穿，故意给他留了个面子，笑了笑后敷衍的应付了两句。
　　与葛财神这样笑里藏刀的人，说话最是心累，方重山只听了几句就有些不耐烦了，单刀直入的问道：“药田里的草药，我大部分都已经收割来了，叫店伙计好生收拾着，您这一趟叫我过来，只怕不是单单为了这么点草药的吧？”
　　葛财神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这才慢慢的讲明白缘由：“你是有所不知，我在都城里是有本家的。”
　　“我的本家靠的便是贩卖草药，在这个都城里都是出了名的，最近和官家谈了一场大生意，说是能够给官家提供一批好的草药，谁曾想家里居然遭了内贼，抓贼容易，找回被吞进去的脏物却是难上加难。”
　　“眼看着日期渐渐的近了，我这才忽然想起了你和你的药田，这才紧急写信把你叫过来的！”
　　方重山对都城里的事情了解的不深，但也偶尔听叶先生提起过，说是葛家在京城里是个有名的经商世家，葛财神是其中的一脉子弟，因为颇有才干的缘故，从繁阳城里被提拔去都城做了分管的主事人。
　　原来是本家出了事，这才着急忙慌叫自己过来帮忙灭火的。
　　方重山心里了然，忍不住盘算着，暗戳戳的想要借着机会给药田的草药抬个价，他还没来得及张口要价，这财神就已经十分豪横的一挥大手，眼睛笑眯眯地成了一条直线，“不过价钱你放心，绝对不会叫你吃亏的！”
　　“我葛财神在都城里做生意，讲究的便是个重情重义，你随便到都城里去拉个人来问问，大家伙都是知道的！”
　　他这么说着，起身同等候在门外的电伙计吩咐道：“重山先生奔波了一路，还不快些准备热水空房，叫他好好歇息歇息。”
　　说到这里，他还忍不住回头打量站在一旁还乖巧巧的姜然，颇为猥琐的冲眨巴眨巴眼睛：“我原先还想着你一路上孤独，没想到居然是带了人的！”
　　“也是真可惜了我一早安排的美人儿。”
　　这话说的方重山心里直泛恶心，就连勉强装出来的笑容都稍稍收敛了一些，他抬手将姜然护在自己身后，冷漠的答道：“个人私事就不劳葛财神关心了。”
　　“我确实累了，就先走一步了。”
　　冷冰冰的撂下这句话，也不管葛财神是个什么表情，拉着茫然无措的姜然一道出门去了。
　　大客栈果然不同凡响，方重山与姜然舒舒服服的泡了个热水澡，更换了宽松的衣裳之后，终于有闲心情开始打量四周的物件。
　　屋子里的物件大多都是精致有趣的，姜然好奇的捏住一个陶人仔细打量，脸上的小酒窝陷得更深了一些，美滋滋的同方重山炫耀：“快瞧瞧这个陶人，做得可真像个小人哩！”
　　方重山原本还担心他会因为葛财神的话而心生隔阂，没想到居然这么没心没肺的当做了耳旁风，一时间又是欣慰又是不甘。
　　抬手捏住小双儿肉嘟嘟的脸颊，大约是这一段时间家里伙食好、姜然又喜欢吃肉的缘故，小双儿早已经不是当时瘦条条的模样了，不仅身子抽长了一些，就连瘦削的脸都丰起了一些软和和的肉，捏起来手感超好。
　　方重山狠狠的揉了他几下，心里的郁闷才消解了一些，姜然被他揉的有些蒙圈，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傻乎乎的抬头问：“重山大哥，好端端的你做什么生气呀？”
　　这小家伙！这时候了居然还能问出这样的话！
　　刚才那个葛财神可是向我推销别的女人双儿耶！你作为我的小夫郎怎么可以这么无动于衷？！哪怕说一句吃醋也比现在这么平平淡淡的好呀！
　　方重山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心里有满肚子的委屈，原本已经放下去的手重又抬了起来，怼着软脸狠狠揉了几下才罢休。
　　他将脑袋埋进姜然的肩膀处，难得有几分幼稚地质问道：“刚才那个葛大老鼠说要送我美人，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都不吃醋！”
　　“为夫很不高兴！”
　　他说很不高兴的时候，还故意拉长着脸，浑身上下都写满着“快来哄哄我”几个大字。
　　姜然能够敏感地察觉出方重山点滴的情绪，却也没想到原来是为了这点事置气，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抬手揉了揉架在自己肩膀上的毛脑袋，赶忙将功补过的哄了几句。
　　“我哪里是不吃醋？分明是你这个夫君做得好，我是知道用不着吃醋！”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看评论里有一个小可爱说葛财神像大老鼠，自从有了这个设定之后，我写这个人物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脑补大老鼠……
　　
　　
第68章 六十八只萌夫郎
　　姜然温柔小意的哄了一阵，抬眼偷看发现方重山唇边带笑，很快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作弄了。
　　那时没什么好气的伸手，戳了戳方重山肚子，故意做出气哼哼的模样，他留意到方城山给葛财神起的诨名，强忍着笑，一本正经道：“什么葛大老鼠？！人家好歹还是个大商人呢！”
　　方重山憋笑，顺着他的话音一气的说道：“是是，小夫郎说的极是！分明是个长得像老鼠的大商人呢！”
　　因为马车颠簸实在太过疲惫，俩人笑笑闹闹一阵，很快便靠在床里睡着了，等睁开眼睛，天色已经黯淡下来了。
　　虽然在方重山面前碰了一鼻子灰，但葛财神还是乐呵呵的揣着手过来敲门，说是在客栈里布置了晚饭。
　　方重山心里不太愿意，但到底是不好明面上推拒，斟酌片刻后终究是答应了下来。
　　这一趟到都城里来，除却一些随身的日常用物，便只剩下提前卸货暂时存放在客栈库房的一推草药了。
　　葛财神陪着方重山与小双儿吃了一顿饭后，刚开始先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讲几句无聊的闲话，眼看时间渐渐过去，终究是按耐不住，搓着肥厚到手掌，拐弯抹角的说道：“我听叶先生说你种出来的草药非常不错，不妨一起去看一看？”
　　天都已经暗淡了，但是因为先前睡眠充足的缘故，方重山上起还有精力，索性没有丝毫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山煎与石桃仙讲究的都是新鲜入药，方重山雇闲散汉子帮忙，将每一株采集下来的草药根茎都蒙了一层细细的泥土，时时注意着以泉水打湿，耐心细致的温养之后，一路颠波到都城来，草药都还是颇有精神的。
　　客来客栈的店伙计做事稳当的很，一从马车上接下草药，很快便寻了一间干净的库房，将草药一并铺在地上。
　　因为天色黑沉的缘故，店铺里面早早就燃了红烛的灯笼，方重山与葛财神又各自持了一盏油灯，就着微弱的灯光细细的看了一番。
　　一株株的品相都是极好的，就算是葛财神见惯了世面，也忍不住啧啧称奇，颇有几分诧异的问道：“这些山煎与石桃仙当真是你独自一人种植出来的？”
　　在得到方重山肯定的点头后，葛财神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想要驯化生长于野外的草药，几乎是代代药民们执着又虔诚的梦想，放开胆子去想一想，倘若能够自由的种植出罕见的草药，可以省去多少翻山越岭的苦处于危险啊！
　　葛财神盯着方重山，就像是找见了一处宝藏。
　　他这一次去信邀请方重山来，一方面确确实实是因为本家遭了贼，提供给贵人的草药供给不上来，而另一方面，也是想要试探地问出人工种植草药的真假。
　　“繁阳城里的土地只怕比不上京都吧？”
　　葛财神再三思索着，忽然从嘴里冒出这样一句话，也算是向方重山抛去了橄榄枝，“我看你倒不如直接定居到都城来，我能给你的好处可要比风云药铺能给你的多得多！”
　　依照葛财神原先打个小算盘，只是想把人找到京都来，京都可是他的地盘，方重山来了，可不就是任他摆布了吗？
　　上一回谈价钱，他在方重山手上吃了亏，满心满眼的都想要报复回去，找回场子，无非是一个从乡下来的农夫罢了，就算是被人蒙着头狠揍了一通、莫名其妙丢了性命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可如今，再看看方重山一手种出来的草药，和存储新鲜草药的精妙方法，葛财神忽然改了主意。
　　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汉子强留在都城里，专门困在葛家后院种草药，或许能成为一桩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葛财神拿方重山自然是没有办法，贼眉鼠眼的东瞅西瞅，渐渐的把主意打到了一旁站着的小双儿身上。
　　或许，他可以从这个看上去便没什么本事的双儿身上入手。
　　方重山手持着油灯，微弱的灯火在风声中一跳一跳，偶尔迸溅出一两朵油花，他总觉得葛财神的眼光不怀好意，索性挡在了姜然身前，淡淡的回望过去：“草药都已经望过了，请问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我在繁阳城里开的火锅店，还离不了当家主事的人。”
　　听他话里话外都是想要离开都城的意思，葛财神顿时极了，搓了搓手嘿嘿的笑了两声，一叠声地说道：“难得到都城里来，怎么能这么急着走呢？”
　　“你这回可真是帮我们葛家解了燃眉之急，自然该是座上宾，好歹有留在本家小住几天再走吧！”
　　他这个理由说的合情合理，即使方重山心中百般不乐意，一时间也没有推拒的理由，只好无奈的答应了下来。
　　虽说答应留下来，但方重山本能的对葛财神怀有警戒之心，故而再三推脱，说是不习惯住到别人家里去，索性留在了客来客栈小住。
　　葛财神劝了好几次都没能劝动，最后只好由他去了。
　　放在库房里的草药很快便由葛家来人运走，方重山送药的任务算是到此结束，与小双儿一起整日闲在客栈里无所事事。
　　葛财神偶尔也会过来看望，不是劝方重山多留几日，是劝方重山留在都城里种草药，“依照你种植草药的本事，只怕要不了几年，都可以在都城里盖一栋大府邸了！”
　　“我先前听蔡玄说过，你种植山煎与石桃仙用的似乎是什么‘嫁接’妙法，不仅能让草药活得多，而且还能长得好，既然有这么好的本事在，穿金戴银也是迟早的事情！”
　　他一串接着一串的彩虹屁夸个不停，方重山依旧是稳如泰山，压根就不吃他这一套。
　　无非是空口画烧饼，想要从自己口里套的嫁接的方法而已，方重山可不想就这么平白做别人家的工具人。
　　至于说要留在葛家帮忙开垦药田，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种田当然是种自家的田地来的自由与爽快！
　　葛财神软膜硬泡都没人叫他松口，心里多多少少憋了几口怒气，赌了气，一连好几天没到客来客栈来。
　　他不上门打扰，方重山倒是乐得自在，都城繁华热闹，稀罕物件不在少数，左右可以带着小双儿一起瞎晃悠。
　　都城里的街市可比繁阳城里的要热闹许多，此处并没有东市与西市这样明显的区分，几乎每条街边都是集市，房屋大多是两层起底，一楼做买卖，二楼用于寻常住家。
　　买卖物件更加方便不说，居民与商客来来往往，也更显得热闹一些。
　　姜然到街市上去，瞧着什么都觉得新鲜的很，并不像是寻常在路边支个摊子，这里商家大都是正儿八经做在屋子里做生意的。
　　就连寻常见惯了的竹制品，摆放进屋子里，都能在门外面挂个牌匾，说是“竹品店”，小双儿好奇地凑进去问了问价钱，很快便一脸咋舌的走出来，同方重山感叹：“明明都是同样做竹筐子竹篮子的，他这边的价钱卖的可比我做的贵多了！”
　　“城里人果然都有钱的很！”
　　方重山看他耷拉着两撇小眉毛，一副愤愤不平的模样，心里不觉好笑，他先是抬手摸了摸姜然撇下的眉头，哭笑不得的说道：“你这莫不是酸了人家赚钱多？”
　　“倒也不想想，都城里寸金寸土，这门面若是自家的还好，倘若和咱们火锅店一样是租借来的，只怕房租不少呢！”
　　小双儿一想，觉得确实是这个道理，憨憨的笑了一声，与方重山一道继续往街的另一边走。
　　等快要走到街尾的时候，俩人忽然听见不远处一阵激烈的争执声，其中还隐隐约约的夹杂着怒骂与哀求。
　　这倒真是个新鲜事，毕竟是在皇城脚下，也不知是什么人居然敢当街闹出这么大动静。
　　方重山心里瞬间来了兴致，牵着姜然的手，一起挤到人多的地方去想要凑凑热闹。
　　方重山人高马大，把小双儿护在怀里，几乎没费多少劲就已经凑到了人圈最里面去了。
　　到了人群里头，低眼一看，原来是个卖土芋的商贩摊子，凶神恶煞的年轻汉子显然是此间的主顾，正揪着商贩的衣领子，高声怒喝：“好你个死老头！卖给我的东西居然敢掺毒！”
　　“我家姊妹就是吃了你家的土芋，现在被毒的连话都说不出来！好端端一个漂亮姑娘硬生生的作弄成了哑巴！”
　　“你说！你要如何去赔？！只怕拿了你的狗命的抵不上！”
　　他这么一声怒喝，只把围观的人吓得一惊，大家都是喜好热闹的，全都一起围了过来，七嘴八舌的讨论。
　　“我听说是杜老汉家卖的土芋出了问题，把人家吃中毒了！”
　　“哎哟！这可真是造孽！把人家好端端一个姑娘毒成哑巴了……唉，这岂不是丧了良心吗？”
　　杜老汉被这位年轻汉子提着胸前的衣领，显然也是被吓得六神无主，双唇微微的哆嗦，战战兢兢的回话道：“这可真冤枉我了！”
　　“真要冤枉死老汉了！”
　　“这土芋大家都是知道的，我家代代都是卖它为生的，从来没有出过差错，更不曾听说会中毒！”
　　“正好，我这摊子上还有一些卖剩下的，要不我就现在生吃给你们看，也好正正我的清白！”
　　他一面说着，一面用力的挣脱开年轻汉子的束缚，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到七零八落的摊子前，随手抓住了一枚尚且带着泥土的土芋。
　　大安国里许多物件和方重山记忆中的极度吻合，只是称呼起来有些许细微的差别，刚才这些人一口一个“土芋”，听得方重山有些发懵，现在顺着目光望过去，才恍然大悟，哪是什么土芋？分明是他前世在庄稼地里见多了的山芋罢了！
　　据说是从外域传进来的稀罕东西，无论是生食还是煮熟都别有一番风味，杜老汉也不管土芋表皮人的一层泥巴，只顾着往嘴里深吞猛咽。
　　一个不小心，便被呛的连连咳嗽，围上来凑热闹的人中有些看着心软，忍不住站出来打圆场，同余怒未消的年轻汉子劝说道：“看他也不容易，没准是你家弄错了？就莫要再为难一个老人家了吧！”
　　直把年轻汉子气的满脸通红，“我家姊妹平日里吃的最为娇惯，其他用食都是知根知底的，是他家卖的土芋出的问题，还能是什么？！”
　　嘴里这么说着，一定要上前粗暴的去拉扯杜老汉，嚷嚷着要送他去见官。
　　原本方重山无意去管陌生人的事，但是难得见到土芋，不觉心里痒痒，终究是按耐不住性子，径直走了过去，颇有几分神棍的开口道：“倘若他卖的土芋真的有毒，恐怕也不敢这样吃。”
　　“我看，你不妨同我说说你家姊妹中毒时的情况，当时她吃的土芋可以剩下的？倘若有的话，不如拿出来瞧瞧也能做个物证。”
　　年轻的汉子见他虽然穿着略显寒酸了一些，但说话语气颇有几分道理，一眼望上去便气度不凡，犹豫了片刻后直接同方重山自告家门，自称是姓顾。
　　“你说的物证，我当然室友带来的。”这位姓顾的年轻小伙稍微缓和了神色，像旁边挥手招来一个仆役打扮的人，捧出一个小布袋子来。
　　布袋子一打开，果然乘着两三枚尚未食用完的土芋，方重山走上去细细看了一番，突然发现其中的一枚与别的土芋长得不尽相同。
　　“这是……”方重山眼底浮现出些许疑惑，他抬手揪出了这枚奇特的土芋，放到手里掂量了几番，忽然诧异的开口道：“这不是土芋吧？”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伙一时都围了上来，细细的看了好几遍，“确实与土芋长得不太像……”
　　“莫非是因为混到这玩意儿才让顾家的姑娘吃中了毒的吗？”
　　眼看着讨论声越发大了起来，杜老汉哆哆嗦嗦的伸长了脖子看过来，忽然猛一拍脑袋，“哎呦”的喊了一声：“造孽了！”
　　“这不是土芋！是妖芋啊！”
　　“我家的土芋地里有一面背阴的小沟，就生了这么个东西，我当时还想着要把它给拔了，结果老糊涂了一时忘记，没想到无意中居然一起挖出来，混着卖掉了！”
　　听他这么一声喊，围观的人顿时恍然大悟，吓得往后一连退了好几步。
　　有好心人看方重山依旧傻愣愣的捏着妖芋不放，赶紧捏着嗓子喊了一声：“小子，这东西是有剧毒的！你赶紧放一下吧！”
　　妖芋？
　　剧毒？
　　方重山看着手里的小东西，心里涌起了一阵惊疑：他怎么觉得这所谓的妖芋越瞧越觉得眼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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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六十九只萌夫郎
　　生的与山芋极其相似，但是却叫吃过的人喉咙发痒、无法出声，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莫名熟悉。
　　方重山凝神想了一会儿，瞅着手里圆滚滚的小东西发愣，一直到身旁站着的小双儿看着担心，小心翼翼的凑上来拽了拽他的衣角。
　　“重山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姜然虽然不认识这圆滚滚的妖芋，但听旁边人窃窃私语说是有毒，心里到底有些害怕。
　　正在担心的时候，只见先前呆愣愣站在原处一动不动的方重山嘴角边忽然扯出一抹笑。
　　方重山越想越明白，颇有几分惊讶的喊出声来：“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原来是魔芋呀！”
　　魔芋在方重山所熟悉的现世里并不算什么稀罕东西，因为种植多的缘故，日常都可以在集市上买到，无论是用来做魔芋粉下火锅还是直接去毒蒸煮都是极佳的美味。
　　但是，在大安国内，人们却诚惶诚恐地将魔芋称之为妖芋，从命名里便可以知道这玩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
　　因为它与土芋生的极为相似，又很有毒性对其敬而远之。
　　此间人并不懂魔芋的吃法，但方重山却知道的清清楚楚，他正愁着自家的火锅店里菜色不齐全，没想到，来一趟都城到时误打误撞找见好东西了！
　　“老大爷，你这妖芋……”从哪里来的？
　　方重山满脸激动，正要张口询问，却被一旁站着的人粗暴的打断了。
　　姓顾的年轻汉子总算是捉到了把柄，神情中颇有几分快意，他跨步上前去，一手扭住杜老汉的胳膊，高声呵斥道：“人证物证俱在，如今你都已经认了，还有什么话可说？现在就同我去衙门！”
　　“把有毒的妖芋贩卖到街市上来，我可告诉你，你这一回可算是犯到事了！”
　　杜老汉哭丧着一张脸，嘴里哆哆嗦嗦的说着什么“我也是无心的”、“都一把年纪老糊涂了，小伙子你大人有大量，就放过老汉这一回吧！”之类求饶的话。
　　他说的可怜兮兮，顾姓的年轻汉子却压根不吃这一套，依旧是冷冷的哼了两声，毫不留情的说道：“你这话留着去同公堂上的大人说吧！”
　　“等上了公堂，我要不让你赔得倾家荡产我就不叫姓顾的！”
　　一边围观着的人们显然也是怕极了妖芋，往外撤了几步，议论纷纷的说着些谴责的话。
　　有几个看杜老汉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由生出一丝心软来，还想要上前来劝解，却被另外一些心急嘴快的怼了回去。
　　“老人家犯错就不是错啦？”
　　“合着这妖芋不是叫你吃了的！人家顾姓姑娘好端端的遭了这么大个罪，我看杜老汉就算是挨了板子、赔了钱都是理所应当的事！”
　　“想我以前还在他家摊子上买过土芋呢！也幸亏当时运气好，不然现在哑了嗓子的恐怕就是我了！”
　　这么吵吵闹闹的争执了一通，做错了事的杜老汉终究还是被扭送去了衙门。
　　凑热闹的人都跟着一道过去了，说是要做个人证。
　　杜老汉摆出来的摊子被掀的乱七八糟，新鲜带土的土芋中间偶尔夹杂着几枚不起眼的妖芋，一并凌乱的散落到地上，没有人搭理。
　　方重山看着可惜，忍不住开口向别的摊主询问道：“杜老汉都到衙门去了，他这摊子可怎么处置？”
　　被问话的摊主先是斜眼瞥了瞥方重山，停顿了一刻时间后，才悠悠闲闲的说道：“他这摊子只怕是再没有人敢来买卖了，你暂且放着不要动了，等他领了板子回来，自己会收拾的。”
　　方重山在心里默默的盘算了时间，猜想杜老汉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的，索性日头尚早，他牵起一旁姜然的手，准备接着逛街。
　　等天色晚了，再折回来看看杜老汉，正好也能打听一下妖芋的来处。
　　姜然对逛街倒是依旧兴致满满，拖着方重山一起，东瞧瞧西瞧瞧，时时能听见摊主或商贩们殷勤的招呼声。
　　“小夫郎生的真俊巧，与我家的银簪子再契合不过了！”
　　“哪里舍得叫这么俊俏的小夫郎穿麻布衣裳？我家刚从南边过来的绸缎，夫郎若是喜欢不如裁剪一套？”
　　招揽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店主们拼命的说这些好听的话，姜然简直要被他们的热情吓到，一双清澈的杏眼圆溜溜的睁大着，他憋红了脸，拼命的摇头摇手表示拒绝。
　　小双儿平日里节俭惯了，哪里舍得去花方重山辛辛苦苦赚来的铜板。
　　方重山倒是有另一番想法，自从姜然嫁与他做冲喜小夫郎后，俩人一直忙着奔波赚钱，少有闲暇的时候。
　　他一个大大咧咧的汉子，居然一直没想过要给自家夫郎添这些衣裳用物，未免太过失职了一些。
　　这么想着，方重山也不吝啬自己的口袋，他特意留心瞧着小双儿，挑挑拣拣的选了些合心意的绸缎与用物，兜里的铜板像流水一样花出去，看的姜然直心疼。
　　小双儿到底是舍不得花钱，磨磨蹭蹭的寻了几个蹩脚的理由，硬生生拽着方重山，说是觉得累了，不想再继续逛。
　　方重山与他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哪里不知道他心里打的小九九，这分明是在心疼铜板呢！
　　虽然说已经看出了小双儿的心思，但方重山并没有直接戳穿，他心里想着，毕竟是守财惯了，一时半会儿的只怕改不过来。
　　俩人以后要留在都城里的日子恐怕不短，以后在逛市集的机会多着呢，慢慢来，用不着太心急。
　　粗略的算了算时辰，方重山同姜然道：“左右闲着无事，不如咱们折回去看看那位杜老汉？”
　　“我还想从他手里买些妖芋呢！”
　　姜然听着不觉惊讶，开口说：“好端端的，重山大哥买那有毒的玩意儿做什么？”
　　他心里好奇的很，方重山却偏偏要卖个关子，故意做出高深莫测的姿态，一脸神秘兮兮，嘴里直道：“自然是有我的用处，你就等着瞧好吧！”
　　姜然果然被他吊起了胃口，想起重山大哥先前做过的凉粉、冰糖葫芦之类稀奇的小吃食，小双儿心里不知怎么的，居然泛起了一丝期待。
　　都城里的集市与居民楼混杂一起，但往往是有时辰限制的，为了防止夜间多事，也是出于扰民的考虑，一到傍晚时分，街道两旁的商铺摊贩就已经不再允许经营了。
　　若是想要在夜间做生意，商贩们往往要拖着小摊子到官府划定的一小块区域摆夜市。
　　方重山与姜然脚程慢，闲闲悠悠的晃回到杜老汉的土芋摊位时，太阳早就已经融进云层里成了晚霞。
　　白日里热热闹闹开着的店铺全都齐齐的关了门，商贩们也早早的收了摊，原本热热闹闹的一条街顿时冷清了下来。
　　杜老汉倒是没走，他在官府里吃了好大一通苦头，生受了一顿板子不说，还倒赔了一身的家当，种土芋的几年辛苦算是彻底白费。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被顾家那小子当街一通闹腾，他的摊位算是彻底摆不下去了。
　　杜老汉越想越是委屈，凄风苦雨的站在残破的摊位前，忍不住嚎啕大哭，等哭得够了，才艰难的蹲下身去，抬手想要把散落在地上的土芋捡进筐里去。
　　眼下土芋已经是卖不掉了，倒不如捡回家里去煮一煮，好歹能勉强支撑着几天不被饿死。
　　正当他愁眉不展的收拾，忽然听见一道清澈的声音，循着声音望过去，原来是白日里的那位小双儿。
　　方重山见杜老汉抬头，赶紧站到他跟前去，笑嘻嘻地说道：“老人家，我看你这摊子上还混杂着几枚妖芋在，不如出个价钱，我全都买下了。”
　　花钱买妖芋？！
　　杜老汉望傻子似的看了看方重山，沉沉的叹了口气，颇有几分不耐烦：“我说这位汉子，你闲着没事儿就别捉弄我这么一把老骨头了！我已经够可怜的了！”
　　“白日里你也听说了，妖芋可是有毒的，顾家的姑娘吃了一点，到今天嗓子都还哑着呢！”
　　方重山就知道他不会相信，略微沉思了片刻后，手脚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串铜板，递到杜老汉身前去，轻轻的晃荡了两下：“这么多铜板够不够？”
　　都城里的土芋价钱向来低贱，杜老汉卖了大半辈子的土芋，极少能见到这么多钱，不由看得眼睛发直，下意识的伸手想要去捉住摇晃的铜板。
　　等捉到铜板，确定真假以后，杜老汉一迭声的答应道：“好说！好说！”
　　利落的从一摊土芋里甄别出几枚妖芋，小心翼翼的收进一旁空着的箩筐里，收着收着，他手里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杜老汉猛的反应过来，一脸戒备的抬眼望着方重山，凶巴巴的盘问道：“不对……你要这有毒的东西做什么？！”
　　“官府里的大人已经同我说过了，要我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些妖芋埋掉，日后再不许到都城里来做买卖……你这个人无端端的要花大价钱买妖芋，定然没存什么好心思！”
　　“我可告诉你，把你的坏心思收一收，不然我现在就送你去见官府！”
　　方重山被他这么一通义愤填膺的说辞逗得直乐，认真想了一时后，便半真半假的找个理由搪塞道：“我当然知道这妖芋有毒，不过，我以前跟过神医读过不少药书，知道这东西其实是可以入药的。”
　　“平日往大山里去难得碰上一两颗，稀罕的不得了，不曾想到你这里倒是遇见了不少，这才生出了想要拿钱来买的念头。”
　　杜老汉对他说的这话将信将疑，一对眉头皱得死紧，嘟嘟囔囔的不松口：“哪有拿毒果做药材的，你莫不是在诓我吧？！”
　　老汉的戒备心倒是挺强，方重山一时间犯起了难，倒是一旁站着的姜然灵机一动，想了个绝妙的主意。
　　只见小双儿怯生生地从方重山身后走出来，软着声音问杜老汉：“老人家，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葛家？”
　　杜老汉细细想了一想，猛一拍大腿，“嚯”地叫了一声，“京都葛家，那可是搞草药的大户人家，我自然是听说过的！”
　　姜然乐得一拍手掌，笑盈盈的背过身去，指着方重山说道：“那就好办了，我家夫君正是葛家的座上宾，是专门种草药的行家。”
　　“这一回是被葛财神特意邀请来京都的，你信不过我们，总归是信得过葛家的吧？！”
　　
　　
第70章 七十只萌夫郎
　　一听姜然搬出葛家的名头，方重山大抵能明白小双儿的想法，看杜老汉依旧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他紧随其后加大了力度，猛一拍手说道：“你若实在是信不过我们，不如和我们走一趟。”
　　“到葛家门口去亲自确认一回。”
　　方重山一面说着，一面从怀里掏出一锭银两。
　　银两！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银两啊！
　　杜老汉穷苦了大半辈子，第一时间看晃了一眼，眼底的那点怀疑早就被银子吹得烟消云散，乐呵呵的跑上前来，一脸渴望的说道：“信得过，信得过！那自然是信得过的！”
　　“哪还要亲自去葛家门口打扰呢？我看你和这位小双儿仪表堂堂的，就不像是骗子坏人之流。”
　　杜老汉变脸太快，以至于方重山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愣了一刻。
　　“这妖芋呀，到现在还在我家田里没拔出来呢！咱们这些土芋的庄家汉，最怕的就是田里生这玩意儿，长得和土芋相似却又有着毒性，一个不凑巧就闹成今天这副模样。”
　　杜老汉脸上写满了忧愁，他颇有些尴尬的搓了搓手，试探着小声说道：“我这也不是为了钱不钱的事，主要是想为田地里除害，你若是愿意，尽管把我这里的妖芋给拔走吧！”
　　老人家都已经这么清晰明白的点明不是为了钱的事，方重山立即秒懂，径直将小块的银两。强硬的塞进杜老汉手里，不等他说出推辞的话，颇有几分豪横的一抬手：“走吧，带我去你田地里瞧瞧。”
　　看着天色已经渐渐的黑了，方重山不放心带小双儿一起走夜路，索性回头冲姜然说：“客栈离得不远，不如我先送你回去。”
　　谁知道向来听话的小双儿难得叛逆了一回，倔强的摇着头，死死的抱住方重山的胳膊不放手。
　　小双儿眼睛睁得溜圆，“要一起去。”
　　方重山拿他没办法，只好将外衫脱了批到他身上去，毕竟已经是仲秋时分，夜里更冷一些。
　　好在天上悬着的月亮明明朗朗照下来，三个人借着月色走出了长街。
　　杜老汉的家并不在市中心，虽然说是在都城里，但位置极为的偏僻，等走出了宽阔的大路，方重山才恍然知晓，原来即使是在繁华的都城里，也是有贫穷地方的。
　　“这一块都是城里人不要的穷地方。”杜老汉显然是察觉到了方重山的惊讶，压低了声音解释道：“全都是没有盖起房子的烂土地，大家都是逃荒过来的穷人，不能脏了贵人的地方，就全都被赶到这里来了。”
　　“原本想着，赶到这里来就赶到这里来，就算是死了，好歹不会叫外面野兽囫囵吃了，后来，不知道是哪一个，逃荒的时候还不忘带几枚种子，种子一种下去就活了，满地里都长着土芋。”
　　“我们刚开始的时候就靠着吃土芋活过来的，现在日子稍微好一些，还能拿到城里去换钱来。官家原先不乐意我们留在都城，觉得脏了京都的脸面，后来又怕我们闹事，索性就默认不管了。”
　　似乎是觉得方重山看着面善，杜老汉絮絮叨叨的，把憋在心里憋久了的话一股脑的说出来。
　　“我年纪也渐渐大了，现在丢了生意，只怕冬天都不好熬过去，唉，这世道，从来就不给穷人活路的……”
　　方重山默默听着没有说话，跟着杜老汉走了一段路，一直到走进一片田埂上才渐渐的慢了脚步。
　　老头儿随手一指，“喏，就在那一块，只是现在天色暗，看不大清楚，这片地我熟悉的很，我先下地里去给你找找看。”
　　毕竟是杜老汉一手打理出来的田地，只见他跳下地里，半蹲着身子摸了好一阵，总算是把地里混进去的几株妖芋苗拨弄了出来。
　　方重山生怕他手劲大，把难得的魔芋苗连根扯断，赶忙跟着下到地里去，小心翼翼的伸手扒拉泥土，等瞧见魔芋埋在土里的果实被完整无损的拉扯出来，才算是松了口气。
　　细细的点了点竹筐，方重山从杜老汉手里拿来的魔芋虽说不多，但也有八九枚的数量。
　　杜老汉蹲在田里又摸了半天，确认地里再没有妖芋方才慢吞吞的爬上来，掸了掸身上的泥土，叹了口气道：“只是一时疏忽没管，田里就生了这么几株造孽玩意儿，就我这一把老骨头生挨了一顿板子不说，还白白的丢了活计……”
　　方重山安慰了他几句，将手里的银子递了过去。
　　眼看着快要到都城宵禁的时候了，方重山没有继续逗留，牵住姜然的手，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没有了别的人在，姜然显得自在了许多，他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竹筐子里放着的妖芋，好奇的开口发问：“这些都是有毒的，咱们带回去能有什么用处啊？”
　　小双儿眼神灵动，才不相信方重山在杜老汉面前胡诌的瞎话，“世上还有别人能有我更清楚你吗？”
　　“你每一回撒谎讲假话的时候，虽然看上去与平时没什么分别，但实际上小拇指总是不自觉的勾着，我站在边上可是瞧得一清二楚呢！”
　　听姜然这么一说，方重山心里不由一惊，他自己都还从来没有留意过这样的小动作，反倒是被细心的姜然提点出来了。
　　方重山愣了片刻后，缓缓笑了一声，抬手揉了揉小双儿毛茸茸的脑袋，故作神秘的眨巴眨巴眼，“自然是要做好东西，你就坐等着吃好吃的吧！”
　　姜然对方重山向来是无条件的信任，这一回也不例外，虽然心里依旧纠结着怀疑，但最后也只是闷闷的嗯了一声算作答应。
　　自从葛财神拿走了方重山带过来的那一批草药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到客栈里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本家繁忙的事物给绊住了脚。
　　不过，他不上门来打扰，方重山与姜然也乐得轻松自在。
　　从杜老汉手里拿来的魔芋并不多，方重山特意挑了几颗外形饱满圆润的果实，精心的封存起来，准备留到初冬时候做繁衍的种芋。
　　剩下来几个长得歪瓜裂枣，索性一股脑全拿出来做魔芋粉。
　　前世里的方重山出身不好，自小便生长在大山里，家里常常没有大人看顾，有时候饿得很了便独自到山里去挖野生的魔芋。
　　他那时候虽然年纪小，这也是处理魔芋的一把好手。
　　因为知道魔芋浆叶有毒，这一回，方重山并没有放手让姜然去清洗，而是主动的把刮皮的活计揽了下来。
　　新鲜的魔芋去了皮，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姜然忍不住好奇地抬手去摸，被眼尖的方重山瞅见，赶紧高声呵止。
　　“这玩意儿有毒，要是粘到你手上去，保准发痒难受！”
　　吓得小双儿赶紧收了手，束手束脚的僵立在原处，一动也不敢动。
　　因为没有碱粉的缘故，方重山只得另外想了法子，叫客栈里的小伙计帮忙到灶台去弄了些草木灰。
　　简单的过滤了几遍之后，眼见着草木灰水稍稍澄清了几分，方重山借了客栈里的石磨，将切块了的魔芋与草木灰水一块磨制。
　　借石磨的小伙计倒是痛快的很，知道方重山是店里的贵客，也没有多过问。
　　手里头能够用的魔芋不多，方重山又动作飞快，小碗里切放着的魔芋块很快便被打磨得干净。
　　即使是到都城里来，方重山都没忘记带上他心爱的火锅底料。
　　忙碌奔波了一整天，他与小双儿都饿得饥肠辘辘，正好可以借着机会，热了一锅热腾腾的汤水煮魔芋块吃。
　　毕竟是手工石刀切的小块，制作好了的魔芋块边角并不整齐，又是灰褐色的一片，看上去颇有几分黑暗料理的意思。
　　姜然还有些怕中毒，被方重山用期待的眼神催着，实在没主意，只好颇为壮烈的夹住一块滑溜溜的魔芋块，一扬起脖子，闭着眼睛囫囵吞进嘴巴里。
　　鲜、滑、嫩、辣……
　　即使是已经吃惯了泡椒凉粉，养叼了嘴巴的小双儿都忍不住砸吧了两口，第一反应是摸了摸嘴巴：“诶？嘴巴不麻，我还能说话，没有变成小哑巴！没有中毒！”
　　慢慢的回过味来，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溢满了惊喜，乐呵呵的冲方重山嚷嚷：“这个好吃！”
　　方重山看着小家伙笑得傻乎乎的模样，忍不住也跟着直乐呵，屈指弹了弹呆头呆脑的小脑壳，颇有几分得意的得瑟道：“自然好吃，你重山大哥什么时候害过你？”
　　“这玩意儿还有一个别名叫魔芋，旁人不知道他的吃法，单是知道他有毒，白白糟蹋了好东西！”
　　姜然一面听着，一面迫不及待的伸筷子往锅里夹魔芋块，一口嗦一块，吃得满嘴红油，不亦乐乎，还不忘应声捧场：“嗯嗯，咱们可以把这魔芋放到火锅店里去卖，保准又是店里的一个爆款。”
　　小双儿跟在方重山身边久了，不知不觉里也学了些稀奇古怪的潮词，如今说起来格外顺口。
　　屋里头正吃得火热，忽然间听见门外一阵短促的敲门声，姜然手里的筷子一顿，不由好奇的撇过头去：这种时候，还会有谁上门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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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七十一只萌夫郎
　　已经是深更半夜了，即使是十分热闹的客栈都渐渐的消停了下去，只有方重山所在的屋子亮着灯火。
　　浓郁的泡椒香味随着热腾腾的蒸煮沸腾，勾得隔壁原本睡熟的客人不由清醒过来，一摸着空扁扁的肚皮，咕咕饿的发慌。
　　说来也巧，隔壁睡着的居然是曾经与方重山有过一面之缘的谢与。
　　上一回遇到的时候，他与方重山聊到最后话不投机，闹得有些不愉快，又因为家中突然有事，便匆匆忙忙的离开了驿站，没成想如今倒是住进了同一家客栈。
　　谢与本就是喜好吃喝玩乐的一把好手，生平所尝过的美食不胜其数，偏偏被火锅辛辣的香味引出了馋虫。
　　惺忪的困意很快被驱逐干净，谢与试着好几回，到底是没能在勾人的香气里合上眼睛。
　　他干脆坐起身来，随意地披了件斑驳的外衫，叫醒是在地铺上的小随从，慢悠悠的说道：“深夜做吃食，简直就是罪孽深重！”
　　“反正已经醒了，倒不如敲门去讨些吃的来，也不失为一桩雅事。”
　　大半夜里敲门讨饭，还认为是雅事，也就这位养尊处优惯了的公子爷们才能想到这么荒唐的一出！
　　跟着他的小随从皱巴着一张苦瓜脸，他知道谢与这个人平日里为人处事随性惯了，一时间兴致起来，任谁都拦不住，只好暗自里叫苦，不情不愿的摸起来，简简单单的套了件衣裳，跟着一起去敲门。
　　恋恋不舍的搁下手底的筷子，小双儿不情不愿的站起身来，啪哒哒的一溜小跑到门口，侧着耳朵问：“谁啊？”
　　方重山原以为可能是先前借了小石磨的店伙计，没曾想，门外应声的却是个陌生而又稚嫩的少年人的声音。
　　话说得倒也直截了当，“里间的客人，我们是隔壁房的，闻见了香味，特意过来讨一口吃食。”
　　方重山还是第一次听人把讨饭说的这么理直气壮，不由愣了一刻神，等再一次听到催促的敲门声才反应过来，与姜然一道将紧闭的房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衣着朴素的年轻汉子、小厮模样的打扮，显然也是觉得尴尬，讪讪的笑着搓手。
　　再抬眼往外头一看，居然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方重山捏着指尖细细想了片刻，才恍然叫出声来：“原来是谢、谢……谢家的管事？”
　　“没想到如此凑巧，居然住进一家客栈里来了！”
　　谢与丝毫没有上门来讨食的窘迫感，落落大方的一抬手，颇有几分惊喜的招呼一声道：“这不是驿站遇见的小伙子吗？！原来也进都城里来了！”
　　其实只是一面之缘，但谢与这个人天生就是个自来熟的脾气，站在门口与方重山随意寒暄了几句后，两个人很快便又重新熟络了起来。
　　既然是客，总不好放着他一直站在门口，小双儿小心翼翼的看着火候，站在屋子里冲人招手：“快些进屋里来吧，天气凉，进来吃口热的，别冷着了。”
　　一句话正中谢与下怀，本来就是上门蹭饭的谢管家笑嘻嘻地应了一句，毫不客气的走进门来，一眼望见桌子上煮的热腾腾的小锅，看上去造型别致的很，左右打量了一番后，不由惊奇的开口道：“这陶锅长得倒是稀奇，我在城里从来没见到过。”
　　“难不成是你从家乡里带来的？”
　　谢与所说的小陶锅，正是方重山从繁阳城里特意带过来的定制小火锅，做得精致小巧，看上去颇有几分艺术品的样子。
　　小锅分了上下两层，底层烧得是碳火，通红的炭火烧灼源源不断的为锅底送去热气，锅里的汤水咕咚咚的直冒泡。
　　很有些类似于后世里家用的酒精小锅，只是燃料不是酒精，换成了木炭而已。
　　因为条件有限的缘故，设计的相当精简，是方重山特意画了草图，找繁阳城里最好的烧陶师傅帮忙制成的，小巧轻便，即使是放在行李当中也不占地方。
　　这一趟到都城里来，想着小双儿可能吃不惯别处的口味，便特意将这个小陶锅也带过来了。
　　谢与瞧着稀奇，忍不住凑到桌子前望了一望，等看清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的红色汤底不由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先是被呛鼻的辣味弄得鼻子一抽，等勉强适应了一阵子，反倒是被这股辛辣的香味勾得不行。
　　姜然对长相斯文，说话做事却往往出人意料的谢与很有几分好感，见他眼巴巴的盯着火锅看，便大方的拿出一把备用的筷子递了过去。
　　嘴里直说道：“是我家相公新做的美味，要不你来尝尝？”
　　谢与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手脚麻利的接过筷子，小心翼翼的捋起过长的衣袖，飞快的想要捞一片魔芋。
　　魔芋块滑溜溜的，谢与试了好几次才找到了窍门，将灰蒙蒙的一小块提溜上来，他眼底的怀疑简直都要溢满了。
　　“这东西什么做的？当真能吃吗？”
　　姜然最不喜欢别人质疑重山大哥，弯弯笑着的眉眼立刻耷拉了下来，蛮不高兴的哼哼两声，闷闷地回怼他：“怎么不能吃！”
　　双儿气得小脸发红，谢与显然也是意识到了问话的不妥，讪讪的的笑了一声，侧过身去，小小的张嘴咬了一口。
　　只不过是试探的尝一口，没想到煮久了的魔芋块入口即化，即使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谢与也忍不住眼睛一亮，放开了胆子，大口往嘴里塞一整片魔芋块。
　　自己吃的香还不够，甚至激动的向着身后站着的小随从直摆手，含混不清的嚷嚷：“你也快来尝尝！”
　　把面皮薄的小随从羞得面目发红，死命的垂着脑袋，只想从地面上寻一道可以一头钻进去的地缝，也能好过眼下这般尴尬的局面。
　　方重山见着小随从满身满脸上都是大写加粗的“尴尬”二字，看着颇有几分可怜，一时心软，好心的开口解围道：“无妨，谢管家也算得上是我一位朋友，你既然是同他一道来的，不如一并坐下来吃一口热饭。”
　　一番好声相劝，总算是让小随从勉强镇静下来。
　　小随从和谢与都是大胃口的汉子，手工制作的魔芋块产量本来就不多，没几下功夫，小锅里煮着的食料就被这两个人捞得一干二净。
　　心满意足地吃下最后一块魔芋，谢俞意犹未尽的搁下筷子，望向方重山的目光亮得出奇。
　　“这么好吃的东西，当真是你做出来的？”
　　姜然抢在方重山前头开口，小家伙显然是记恨着他先前对自家重山大哥的不信任，抱着胳膊哼哼：“那是自然！”
　　“我重山大哥不仅是火锅做的好吃，他先前琢磨出来的凉粉、泡椒在咱们繁阳城都是红极一时的名吃！”
　　凉粉？
　　泡椒？
　　一听这名字便觉得奇奇怪怪，谢与纠结的皱起眉头，脸上写满了迷惘。
　　看他这副模样，姜然越发得意了起来，很是耀武扬威的得瑟道：“一看就知道你个外乡人没有尝过！”
　　“凉粉通透，吃到嘴巴里，浑身上下都是凉飕飕、甜丝丝的，泡椒鲜辣，咬上一口汁水十足，繁阳城里但凡是吃过凉粉泡椒，就没有一个说不好吃的！”
　　小双儿惯是会给方重山拍彩虹屁，如今在外人跟前，更是不愿意输了阵，一阵天花乱坠的吹捧直把谢与和他身旁的小随从听得一愣一愣。
　　再看向方重山时，目光已然变了，满满都是高山仰止，就连说话的语气都恭敬了几分。
　　谢与客客气气的喊了一声，方先生，而后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道：“方先生这么好的厨艺，有没有意向到我家来做个厨子呢？”
　　“你可以上街上打听打听，我们谢家是出了名的好待遇，银两管够，包吃包住，可比你到城里来做生意靠谱划算多了！”
　　这么一通殷切的自我推销直把方重山听得哭笑不得，只好连连摆手，客气的推拒：“若是合你口味，我改日做几个给你尝尝也就好，至于做厨子就算了吧，我志不在此的。”
　　谢与听了不觉有几分失望，但依旧不肯放弃，锲而不舍的追问：“我先前无意间听了一耳朵，知道你这一次到都城来是为着做生意，想我谢家也能算得上是都城里做生意的世家，左右都是同行，要是不嫌弃，不妨随我到谢家去歇歇脚，喝盏茶？”
　　显然也是为了吃卯足了劲。
　　方重山觉得好笑，正要随便找个理由拒绝，忽然想起已经有好几天不曾上门来的葛财神。
　　他这一趟到都城来，原本只是想借着葛财神邀请的机会，带小夫郎一起出门开阔眼界，等到了都城后，与葛财神零零碎碎的聊了几句，方重山隐约间能感受到葛家对自己的施压。
　　因为他有一手扦插的本事，葛财神似乎很想强留他到本家去做个专门布置药田的工具人。
　　方重山悠闲自在惯了，不是很想看葛财神的脸色，听他任意摆布，想到先前杨师傅说谢家是都城里赫赫有名的皇商，他不由心思一转，索性延着谢与的邀请，顺势应承下来。
　　“正好在客栈里呆的乏味，那就叨扰您了！”
　　
　　
第72章 七十二只萌夫郎
　　谢与与自家的小随从本就只是在客栈里小歇一晚，准备休养好精神再回家里去的。
　　眼下蹭了方重山一顿热腾腾的汤饭，整个人都精神了许多，看天色虽然已经混沌发黑，但两个人都没有睡意，索性凑到一起高谈阔论。
　　虽然谢与只是自称是谢家一个小小的管事，但从他说话谈吐之中，方重山能隐约察觉到他应当是养在富贵人家的。
　　这两个汉子，一个身居高位，走南闯北，见识颇高，而另一个因着前世困顿，阅历非浅，你一言我一语谈论了几句，居然生出些许惺惺相惜的意思来。
　　姜然对汉子们聊的话题并不感兴趣，他作息稳定的很，吃饱了饭，更是困倦的利害，懒洋洋地趴在方重山身旁打哈欠。
　　秋夜本来漫长，但说说笑笑也就这么过去了，破晓的亮色漫上客栈窗台的纸布，窗门外渐渐有了熙熙攘攘的喧闹声，殷勤的店伙计知道方重山习惯早起，拎着一壶热水便过来敲门。
　　苦命的小随从耷拉着脑袋，被敲门声惊的一动，生怕打扰了主子谈天的兴致，赶忙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去给店伙计开门。
　　屋子里开门的不是方重山或姜然，店伙计先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是隔壁屋的客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竟然溜达过来了，他陪着笑，小声的喊了一句：“这位公子爷，特意送小店里的热水来给您们温温脸。”
　　方重山听这声音，认出是先前借石磨的店伙计，立即停了话头，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去，一面接过水壶，一面笑指着桌子上特意留出来的一小碗，徐徐的说道：“可真要谢谢你了。”
　　“你昨儿借的小石磨帮了大忙，这一碗是我特意留给你的，我昨夜用热水温着，到现在都还没凉，不过是闲来无事的小零嘴，不值什么钱，你若是不嫌弃，尽管拿去吃吧。”
　　谢与眼馋这留出来的一小碗魔芋已经眼馋了大半个晚上，听到方重山说这话，看一下店伙计的眼神顿时不善起来。
　　店伙计看不明白谢与咬牙切齿是为着什么，只当这位客人是天生的一张凶脸，也便忽略了过去。
　　他一手提着小石磨，一手端着小碗，因为惯做体力活的缘故，两手拿的是稳稳当当，店伙计笑呵呵的冲方重山一点头，“既然是客人您特意留的，那我就不推辞了，您若是有别的什么缺了少了，尽管同我张口，但凡小的有，绝对不会说二话！”
　　店伙计还要去招呼别的客人，便没有过多的停留，与方重山简单的说了两句后，很快便折身去别的房间了。
　　屋子里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东西，到谢与家中去做客，顶多也不过是一天左右的功夫，方重山这么想着，在谢与的一再催促下，终于出了门。
　　客来客栈的名气即便是放眼整个都城也是不小的，据说他背后的主人家大业大，靠山很硬，在寸金寸土的皇城脚下依旧能够占据着较为繁华金贵的地段。
　　而谢府与客来客栈的距离并不遥远。
　　一出门，便有一辆看上去颇为气派的马车停在客栈门口，赶马的车夫先是勒住了马缰，冲谢与笑了一声，恭恭敬敬的招呼道：“谢小管事，我来接你了！”
　　谢与面色平淡的应了一声，他这一趟是要带客人回去的，所以特意叮嘱了家里来了一辆大车，即使是四个人坐上去也绰绰有余。
　　富贵人家的马车与杨师傅的相比较起来，精致贵气许多，不再是简简单单的一道布帘了事，马车的车窗是精致的镂空木雕，姜然坐在靠窗门的一边，忍不住好奇的抬手摸细致的雕花。
　　“重山大哥你快看！这花雕的就像是活了一样！”将花纹细细的摸了一遍，小双儿欣喜的抬头冲方重山说道：“只是认不出来是什么花。”
　　“小夫郎好眼光！”谢与见姜然实在喜欢，并没有像寻常富贵人家那般嫌弃他见识浅薄，反倒是耐心的解释，“这是谢家惯用的牡丹纹花。”
　　方重山循声望过去，细细的辨认了片刻，花架大而舒展，果真有几分牡丹花的姿态。
　　“这可是都城里一些世家羡慕都羡慕不来的荣誉！”一提起牡丹纹花，一路上都沉默着不说话的小随从突然间活跃了起来，一双眼睛亮闪闪的睁着，以很骄傲的口吻同方重山与姜然科普道：“牡丹纹花可是皇室给我们谢家的礼遇，在这都城之内，这牡丹花便代表着我们谢家，是泼天的富贵呢！”
　　方重山听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强忍着困倦的乏意，目光移到牡丹雕花上，敷衍的应了两句：“嗯，是，挺富贵，挺富贵。”
　　小随从显然是受不了他这样敷衍的态度，“腾”就要站起身来，举着拳头要和方重山理论，被袖手在一旁看戏的谢与喝止后，才不情不愿的闭了嘴。
　　马车大而宽敞，除了些许晃动以外，一路上都平平稳稳，方重山不由啧啧感叹，果然有钱人就是舒坦。
　　虽然客栈离谢府离得近，但马车在都城街道上走得不快，等晃荡到门口时，小双儿半坐着，小鸡啄米似的垂头，一副困得不轻的模样，被方城山拉住才恍然惊醒。
　　与其说是到了谢府，还不如说这一条街都是谢府的。
　　做生意的世家最不缺的便是阔气，别的官员花钱选府邸的时候多多少少还要讲究着清廉，但谢府不讲这些，它本来就是有钱的象征。
　　落府的街道坐北朝南，面对着的是皇宫，据说是寓意着忠诚，虽然不像杨师傅听传闻所说的那样夸张，墙与地面倒不是真就黄金玛瑙铺的，但红砖绿瓦，看上去也颇上档次。
　　正门是紧闭着的，据说只有外边来贵人的时候才能开，方重山由谢与领着，从一旁侧门进去。
　　门口守着俩小门童，一个半靠在台阶上打盹，另一个老老实实的守着，瞧见谢与进门，脸上堆着笑就迎了过来，开口便道：“谢小管事回来了？”
　　抬眼瞧见他身后跟着的方重山与姜然，客客气气的笑道：“难得有客人上门来，我这就通知屋里头，给客人沏茶。”
　　听他熟稔的语气，是一般仆役与主人家难有的亲近。
　　谢与也笑嘻嘻的同他摇摇手，指了指靠在台阶上困成一团的小门童，“还是快快把那只小懒猪摇醒吧，若是叫父亲大人瞧见，只怕又要发脾气了。”
　　小门童憨憨的笑了两声，“小管事可巧了，今日大人出门访友去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但他还是听了谢与的话，噌噌噌的跑到小伙伴跟前去，抬脚就是一下，只把犯瞌睡的同伴吓得嗷嗷直叫。
　　瞥见门口站着的谢与才堪堪住了嘴，一副犯了错的心虚模样，捏着手，拘谨的喊了一声：“小管事。”
　　谢与脾气好，只是随口说了他几句，便带着方重山进府里去了。
　　进到府里去，才知道什么叫别有洞天，即使是以方重山这样现代人的眼光来看，都有些叹为观止。
　　由着小童一路引进，走进曲折的长廊过后，便是一处幽静的雅舍，正值仲秋时分，偏偏门前种着的是几棵常青树，枝叶交错，更显安静。
　　温热的茶水茶水与糕点一早就备好了，方重山喝了一口，才笑着同谢与道：“要不是他们都叫你小管家，我都要当你是此间的主人了！”
　　谢与没说话，反倒是一直跟在他旁边的小随从“扑哧”一声笑开怀，“可不就是此间的主人吗？”
　　“到都城里去，别人都要叫一声谢少爷呢，整个谢家，除了大人，就要数我主子最大！”
　　小随从一脸得意洋洋，直把方重山听得愣住，还在纠结着“小管事”的称呼。
　　实在没忍住，开口发问：“怎么？你们都城这边流行管少爷叫管事？”
　　都什么毛病这是？
　　逗得谢与也忍不住跟着大笑，将将止住了笑，才对满眼迷惘的方重山解释道：“是我要他们这么叫的，小管事，小管事，听着就觉得有趣，半点都不死板。”
　　“……”
　　这解释实在是离谱了些，方重山默默翻了个白眼，实在是有些捉摸不透有钱人的想法。
　　“一来是为了有趣，二则也是为着做事方便。”谢与收了笑，勉强做出正经的姿态，满脸认真的直视方重山，开门见山的说道：“我若是一上来便表明了身份，只怕方先生也不愿意与我扯上联系吧？”
　　他先前都是直呼其名，眼下一口一个方先生，听得方重山浑身不自在。
　　不过，谢与猜测的倒是不假，方重山如今正愁着葛家的事情呢，是打从心底不愿意再和都城里的是是非非扯上干系了。
　　“我已经打听明白了，知道你到京城来，多少是受了些胁迫，我谢家与葛家不同，做的都是清白买卖，这一次请先生你到我家来，一是为了做客，另则也是想与你谈一桩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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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七十三只萌夫郎
　　谢与难得的面色严肃，抬手支着下巴，耐心地等待着回应。
　　方重山听完他的提议后，心里忍不住发笑，很有几分不着边际的想，自从重生在此间后，别的话没听见多少，倒是常常有人跑过来说要谈合作、谈生意。
　　即使不问也大体能猜得出来，无非是为了火锅凉粉之类的美食罢了。
　　果然，不等方重山考虑周全，谢与又再一次的开口问道：“我先前听你的小夫郎说，你好像琢磨出了什么凉粉泡椒……都是繁阳城里广受好评的美味，倒是勾起了我一番好奇，想再问问，那个看上去奇奇怪怪的小陶锅莫非也是你手做的？”
　　原本还沉迷着看花看草的小双儿一听见这个问题，耳朵唰的一下支楞起来，扭过头，满脸骄傲的挺起小胸脯，颇有几分炫耀的口吻道：“都是我重山大哥做的！”
　　“我重山大哥会做的东西可多了！既能认药又能做吃的，你说的小陶锅就是专门做出来煮火锅的。”
　　谢与默默的听他说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沉思了片刻后，屈指轻敲着桌面，忽然轻声开口道：“可惜繁阳城与京都还是有些距离的，不然我就能一尝凉粉与泡椒的滋味了。”
　　“不过，我心里倒是有个主意，只是想问问方先生你同不同意。”
　　方重山知道他这是要讲重头戏了，顿时收敛起散漫的姿态，坐直了身子，沉声道：“但问无妨。”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问问你这火锅店愿不愿意开到都城里来？”
　　“不是我自夸，谢家在都城里算得上是颇有名气的大商贾了，只是城里的皇商并不是单独一个谢家，一旁还有葛家、张家、牛家虎视眈眈，如今的世道，想要把生意做得出彩是件不容易的事情，这些时日我也在想着能不能找个剑走偏锋的赚钱法子，刚巧就碰上了你。”
　　话说到这个地步，方重山已经能够领会他的意思了。
　　“所以我想问问，你的火锅店能不能开到都城里来呢？”
　　昨夜谢与和方重山聊的不少，知道方氏火锅在繁阳城里已经算得上是小有名气。
　　“我知道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不露底，所以我也不问你做火锅的秘方，只是想着我们出地出人，和你一起搭伙把店面开到都城来。”
　　虽然谢与处尊养优惯了，但不得不说他的为人处事相比较葛财神而言让人觉得舒服了许多。
　　并没有一照面就胁迫的意思，反而是好声好气的商量，方重山看他言辞恳切，不像是两面三刀的人，原本还想着要推拒，这会儿反倒是有些动摇了。
　　姜然一双漂亮的眼睛眨巴眨巴，小双儿对谢与这个提议倒是愿意的很，一拍小手，乐呵呵的说道：“没想到你居然是这么有眼光的人！”
　　“咱们在繁阳城里做的火锅店一早就卖疯了，要是真能在都城里搞个分店、连锁店，只怕是再好不过了！”
　　分店、连锁店这样潮流新鲜的词汇都是姜然与方重山靠在一起谈天的时候，有意无意记住的，小双儿聪明伶俐，又格外的崇拜方重山，有时候学了点新词便一定要拿出来活学活用。
　　方重山被他这么一提，忽然有了主意，沉吟了片刻后，慢吞吞的开口说道：“要合作也不是不行，只是我要和你立个公证。”
　　在大安国内，除了刻写在竹简上的法律，没有什么比公证更能让人信服的了。
　　谢与听他答应，半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嘴角溢出一丝轻松的笑意，连声答应：“自然，公证的字句尽管由你来写。”
　　一旦敲定了主意，方重山做事的效率便快的惊人。
　　谢家的这一处凉亭清幽雅静，正是谈生意的绝佳妙地。
　　小随从最喜欢察言观色，还没有等谢与开口，便已经主动的将上好的白纸与水墨砚台送到桌子跟前。
　　方重山抿了一口茶水，提起笔，斟酌着在白纸上落了字款，谢与站到他身旁去，凑过去望他写的字。
　　谢与刚开始的时候还有兴致张口嘲笑方重山过分简体的字缺胳膊少腿，勉强辨认了片刻，认清了自己后，便渐渐的止住了笑意。
　　“加盟店……这说法倒是新奇，还是头一回听到。”谢与指着黑字看了又看，这个词虽然是第一次听，但仔细琢磨大概能猜出个中意思。
　　方重山写的这一张公证，很有几分模仿后世股份制与连锁店的样子，如何实现店铺的利益最大化，如何将方氏火锅做成一家能在大安国遍地开花的连锁店，凡此种种，几乎面面俱到。
　　就算是打小便与生意场打交道的谢与看了都惊叹不已。
　　满满当当的写了一页纸，方重山搁下笔，捏了捏有些酸软的手腕，长嘘了一口气，他轻轻吹干墨渍，冲谢与笑道：“暂且就写这么几条吧，以后想起什么再往上添。”
　　谢与从他手里接过公证，丝毫没有掩饰心底的惊叹，说道：“能有这般缜密又长远的条理规划，你不去做管事才是真可惜了！”
　　小随从跟着在一边笑，随身附和的：“大人不是常常说府上没有能担得起大事的主事人吗？若是能叫方先生来做管事，保准能叫他没话说！”
　　一面说着，一面和谢与一起拿期待的眼神望住方重山，奈何方重山铁石心肠，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淡淡的说了一句：“做管事哪里有种田来的自在逍遥？”
　　小随从还要张口劝说些什么，却被谢与抬手拦下。
　　谢与算是看明白了，他这位新交的朋友是个散漫惯了的性子，谈谈生意与合作也就罢了，若是真要把人强行拘着，只怕迟早是要撕破脸皮。
　　双方在公证上落款签字，一桩大生意居然就这么平平淡淡的收场了。
　　桌上的茶水与糕点吃的不剩几个，小随从还要叫人来添，结果被方重山叫住，方重山这一趟过来本就只是打算走个过场，多交个朋友，并不想要过多的停留，便站起身来，大大方方的开口说道别的话。
　　谢与先是劝了两句，确定方重山真心不想多留以后就没有过多的勉强。
　　“我叫车夫送你回客栈去。”谢与这么说着，“可惜我还要留着等见过父亲，不然真想跟着你一起回去好蹭饭吃。”
　　他把蹭饭说的这么光明正大，以至于方重山都不好意思说拒绝的话，姜然倒是憨憨笑了两声，眨巴眼睛颇有几分古灵精怪：“这有什么？等以后火锅店开到都城里来，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小双儿简短的几句话，说的谢与都不觉心动，腆着一张脸催促：“单一个火锅哪里管够，我还等着什么时候能再尝尝别的手艺呢！”
　　一直磨到方重山点头答应，谢与这才放人离开。
　　还是来时坐的马车，马夫早早的便守在门口等着，瞧见方重山与姜然还咧嘴一笑套近乎：“两位都是我家小管事看重的人，以后时时来往，但凡有什么需要，招呼一声就成。”
　　没想到跑了这一趟，居然白得了个便宜车夫，也算得上是意外之喜了。
　　姜然靠在车窗边上看了一会儿风景，实在等的无聊了，先把写着公正的纸张拿出来看。
　　他跟着蔡玄神医学了不少新鲜字眼，现在虽然说不太会写字，但一些常规的字句还是能读得懂的。
　　方重山见他一板一眼看的认真，忍不住抬手指在落款处的墨迹，调侃着问他：“这字可认识？”
　　向来乖巧的姜然难得摆了脸色，哼哼唧唧的回怼他：“这是我夫君的名字，能不认识吗？”
　　一边说着，一边一字一句的指着念出声来。
　　“寻常的简单字眼蔡神医一老早就教过我了，他之前还想着一并把你的名字教给我，我都不同意。”
　　方重山有些惊奇：“为什么不同意？”
　　蔡玄神医问的时候，姜然义正言辞的讲：“这三个字可不许别人来教，得让重山大哥自己来手把手教我写。”
　　小双儿平时闲来无事，也跟着店里的小药童学着看话本，偶尔读到有情人的身影交叠，手握手的教学字画，难免生出些许想法来。
　　姜然原先不觉得怎样，被方重山望住一问，心底忽然生得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羞涩，就好像是藏得好好的小秘密无端端被当事人戳破了一样。
　　“哎呀，就是觉得……”姜然实在没脸同他讲实话，又不太擅长撒谎，支支吾吾的半天没憋出个正当理由来。
　　就在他急得焦头烂额之际，呆呆想不明白缘由的方重山无意间瞥见他脸上一抹薄红，顿时福灵心至，顺势应承道：“对！对！还是你想的周全！”
　　“名字怎么能由外人来教呢？合该是我教你写才对，这些时日事物繁忙，等稍过些时候，咱们回到乡中家里去，别的人都不要，只我们两个，把鸡鸭喂喂，门前的院子再垦出小半块菜地，我教你写字，你教我编竹篮子，好不好？”
　　方重山在姜然面前说话向来温和，这一回讲话更是温柔，小双儿一时听呆了去，就连门帘外马夫的吆喝声都没听见。
　　
　　
第74章 七十四只萌夫郎
　　谢家的马夫是个大嗓门的，马匹刚刚站定，他就扭头冲马车里大声喊道：“方先生、小夫郎！到客栈了！”
　　呆愣愣听着方重山情话的姜然这才如梦初醒，耳朵尖尖红的发亮，半低着头，小小的声哼哼着应道：“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顶着方重山颇有几分戏谑的笑，面皮薄的小双儿匆匆忙忙应着马夫的喊声，着急忙慌的站起身来，不敢再去看方重山的脸，踩着从马车上放下去的小木梯，径直跳下车。
　　方重山知道他这是害羞，也不戳破，只是笑吟吟的跟着下了马车。
　　车夫看他们稳稳当当的落了地，—抖手上的缰绳，大大咧咧的扯着嘴笑：“小先生，小夫郎，已经送到地方，我就不多叨扰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差人到谢府去说—声。”
　　方重山谢过他的好意，眼看着马车走得远了，才牵着姜然的手，两人—并慢吞吞的往客栈里走。
　　他们在客栈里—日住了好几天，店里的掌柜与伙计都是有—副好眼力的生意人，见到方重山回来，赶紧腆着脸迎上去，嘴里念叨：“诶呀！方先生您可算是回来了！葛财神在屋子里等你多时了！”
　　葛财神来了？
　　方重山听了不觉—愣，想那葛财神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赶在这时候来了？
　　他加快了步子，刚要推门进到屋子里去，就听见葛财神—声笑道：“好几日不曾见你，倒是和谢家小公子交上朋友了！”
　　矮肥的中年男人舔着手坐在高凳上，—双鼠眼闪烁的精光，说话的语气虽然客客气气，但总是给人一种阴阳怪气的感觉。
　　方重山不悦的皱起眉头，心里暗自想到，自己想要与谁交朋友几时轮到一个不相干的陌路人指手画脚。
　　“在都城里逗留也有几日了，没什么朋友说话，承蒙谢小公子不嫌弃。”
　　方重山淡淡的回怼了—句。
　　葛财神脸色果然变了，葛家与谢家也算是多年的对头了，都是靠着卖草药起家，渐渐做起别的生意，慢慢成了都城里的皇商。
　　都城里的皇商并不独一家，几大龙头彼此斗争，毫不相让，而大安国内又向来采用的重商政策，官府里便搞出了个什么皇商夺魁赛来。
　　五年一回的皇商夺魁赛，拼的便是各家的财力、在都城里的风评。
　　就像这—回，葛财神之所以会紧急写信要方重山从繁阳城里带草药到京都来，为的就是填补葛家空缺。
　　别人看来的葛家花团锦簇、富贵繁荣，却不知道它内里其实早就腐败的不成模样。
　　都城里卖草药的并不止葛氏一家，草药有品质高低，产出多寡之分，从前的葛氏可以说是垄断了大半市场上的草药，但这几年来，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他家的草药产出一年不比—年，—直到今天，仓库里存着的草药很难再出珍品。
　　屋漏偏遭连夜雨，草药产出不佳也就算了，凭着偌大的家底，多多少少还能支撑—时，谁知前—段时间里，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贼居然偷偷地溜进了药材库房，梁上小贼顺手—摸，连累的整个葛家方寸大乱。
　　葛财神在葛氏本家地位相当尴尬，他既非嫡出，又没有强力的靠山，能走到今天，全靠着—些龌龊的手段和惯会钻营的脑袋。
　　本家出事，在旁人看来是件愁云惨淡的苦事，但在葛财神看来，未尝不是他能咸鱼大翻身的好机会！
　　方重山在繁阳城里鼓捣出来的草药实验田，葛财神听蔡玄神医和叶先生多次提起过，他原先还不以为意，等见识到药田的产出和质量后，很快便意识到其中的商机与价值。
　　虽然根基尚且薄弱，但倘若能够将方重山嫁接草药的方法弄到手，何愁没有源源不断的药草补给？！
　　葛财神已然是把方重山看成了自己翻身的垫脚石，哪里能够容忍他与谢家的谢与走得亲近。
　　长吁了口气，勉强将怒火压抑住，葛财神沉声同方重山说道：“重山，你刚来都城不久，不知道其中水深。”
　　“谢与那小子也算是我的同辈，我对他的品性再了解不过了，向来是瞧不起乡下人的，更何况你还是从外城来的，连都城的人都不是……”
　　“我也是听人说他忽然邀请你到府上去，生怕你吃了亏，才匆匆忙忙赶到客栈来的。”
　　—席话不仅表明了自己对方重山的关心，还明戳戳的踩底谢与。
　　在葛财神傲慢的想法里，到底是把方重山当做个乡野莽夫看待，即便是欣赏他的能力，却也总是抱着—种莫名的优越感。
　　以己度人，在他的想法里，谢与估计也只不过是找方重山寻个乐子而已。
　　方重山自然能够听出葛财神话里话外，看似关心实则鄙夷的情绪，不由打从心底冷笑—声。
　　想到这里毕竟是都城，葛家财大势大，没有必要与葛财神闹得不痛快，方重山沉吟了片刻后，不卑不亢的谢了葛财神的好意。
　　“毕竟初来乍到，自然要谨小慎微—些才对，谢谢财神爷关心招拂了！”
　　既表达了感谢，又委婉的解释了和谢与走近的缘故。
　　葛财神见他恳切的样子不像作假，心里的那点小疙瘩总算是消减了下去，哈哈笑了两声后，言辞亲切了许多，“你思虑的对。”
　　“都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学会为人处事才能够走得长远嘛！”
　　“这事暂且不再提，我这—趟过来，实际上是为了另一桩事情。”
　　“还是老生重弹，问一问你愿不愿意留在都城？”
　　葛财神看中的是方重山种植草药的本事，虽说被拒绝了多回，但到底是没忍住又跑过来重问这么—遭。
　　他先前被方重山拒绝，恼羞成怒之下，憋着口怒气，—连好几天都不曾到客栈里来，也是得了消息知道方重山和谢与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相识，生怕自己的摇钱树被人撬走，才着急忙慌的放下身段。
　　葛财神在方重山这里碰了好几回壁，回到家里去也反思了—些，思来想去自以为是得出了结论：毕竟是从穷地方出生的穷苦汉子，之所以一直不肯松口，想来是没给够好处。
　　因此，这—回劝说的时候倒没有像从前那样只画大饼，而是颇接地气的讲了些切实的好处：“繁阳城最好，到底是比不上都城热闹，你与你家小夫郎在都城里也呆了几日，想必也是清楚的。”
　　“我也是看你确实有着—手不俗的种药功夫，心里怜惜你的才能，才多嘴说这么—句话，你若是愿意到咱们葛家来，由我担着保票，城里最繁华地段的房子给你留个三进三出，你看如何？”
　　三进三出的大宅院！倒是好大的手笔！
　　无论是在方重山的前世还是如今的现世，房子都是寻常百姓最为渴求的东西，葛财神开口便是大口气的许诺，—般人很难不动心。
　　但方重山平素里佛系惯了，压根就没什么进取心，所思所想的也只不过是抱着自己的小夫郎和和美美的过日子。
　　繁阳城虽然比不上都城繁华，但到底交通便利，来往商贾众多，他在姜村、河歇村都有几分田产，靠山吃山，偶尔还能和朋友—起喝酒侃大山，过得实在潇洒，是神仙也不能换的自在日子。
　　为了个三进三出的大房子，放弃安稳平淡的生活，显然不是方重山想要的。
　　沉思了片刻后，方重山斟酌着言语，委婉的回应道：“我只不过是一介山野村夫罢了，哪里值得财神爷如此大费周章？”
　　“况且，我这个人种田种惯了，就是喜欢待在小地方，要是跑到都城里来，待上几天还成，若是长久的留下来，只怕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了。”
　　葛财神听着他拒绝的话，—张肥脸瞬间沉了下来，心里恼怒的暗骂—声：“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民胚子，过惯了穷酸日子，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暗地里骂的凶，但葛财神面上却装得滴水不漏，虽然和方重山打交道不多，但葛财神多少也能看出他是个很难改变主意的人，故而目光—转，飘飘的落到了蜷缩在一旁偷偷剥果子吃的姜然身上。
　　“你是过惯了闲散日子，可有曾问过你家小夫郎的想法？”葛财神指着姜然，颇有几分自信的开口道：“哪个小夫郎不向往着繁华富贵，你当真忍心把他拘在乡里？”
　　他这是想曲线救国，拿小夫郎打感情牌。
　　姜然正背着方重山往嘴里塞着果肉，忽然被点到了名字，吓得手里动作—顿，扭转过身来，茫然的眨巴眨巴眼睛。
　　葛财神以为自己是找对了方法，趁胜追击的问道：“小夫郎，你要不要留在都城里呀？”
　　随口许下几个在他看来天大的好处，“都城里的双儿都是穿金戴银，丝绸满身，手底下丫鬟仆役伺候着，可比在乡里面朝黄土背朝天来的舒服多了！”
　　姜然偷摸的咽下嘴里含着的果肉，尚且有几分口齿不清，含混的说道：“我要穿金戴银做什么？那么老重的东西搁在脖子上不难受吗？”
　　“……”葛财神被小夫郎这奇怪的关注点弄的—愣。
　　“况且，面朝黄土背朝天也没什么不好的，重山大哥喜欢过什么样的日子，我就跟着他—起过什么样的日子，何必跟些不相关的闲人比较？”
　　小双儿平日里虽然话说的不多，但关键的时候总是能把话说进方重山的心坎里。
　　葛财神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他平日里见惯了小双儿趋炎附势，倒是第—次听见这样的论断，—时间善善的，不知道该如何接口。
　　方重山心里得意，脸上也不自觉地漾出几分笑意，颇有几分风凉的冲葛财神开口赶客：“想必你也是听得清楚，我家夫郎也不愿意留在都城呢！”
　　
　　
第75章 七十五只萌夫郎
　　葛财神被这俩人一口一句拒绝噎的心里难受，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是不死心，皱着眉头努力给自己圆话：“话可不是这么说的，难怪别人常说小双儿家家眼皮子浅，懂得什么！”
　　他刚刚还想着拿姜然做突破口，如今没得到想要的回答，脸色变得飞快，就连说话都夹杂几分不屑和恼怒，恨不得把刚才还捧着的小双儿踩到底子里。
　　方重山听不得葛财神对自家小夫郎这么轻慢的言语，顿时收敛了笑容，面色渐渐沉下来。
　　然而葛财神没有察觉到他情绪的几番变化，照旧絮絮叨叨的自说自话道：“你好好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汉子，萎顿在田野之间算什么样子？我也是看你年少多才，不忍心才愿意费舌劝这么几句，你可不要不识抬举啊！”
　　呵！
　　葛财神哪里是看他年少多才，分明是舍不得他手里藏着的嫁接方子吧！无非是想要个不花钱的工具人罢了，倒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方重山打从心底冷笑一声，在姜村留几亩地做草药试验田的时候，田地里所有需要嫁接的药苗均是由他一手操持的。
　　叶先生好心说要让药铺里的小药童过来帮忙，方重山都只是委婉谢绝。
　　嫁接的过程虽然看起来简单，但其中学问不小，方重山看得长远，有心对外留着一手，虽然曾有找人帮忙，但其中的核心关节始终是自己一人处理的。
　　姜村的药田收获颇丰，消息传到都城去，向来看不上繁阳城的葛财神居然愿意屈尊前来，可见对草药的重视。
　　方重山到都城里来，也打听过些许消息，对眼下葛家的境地多多少少了解一些，葛财神越是表现的迫切，他便越是从容不迫。
　　想明白前后因果，方重山不疾不徐的站起身来，一字一顿道：“那可真对不起财神爷您高看一眼了，重山闲散惯了，生来就没什么血性。”
　　“况且重山在家中排行最小，端得是全家宠爱，便是蹲在家里坐吃山空，家里人也不会多说第二句话，就不劳烦您操心了。”
　　方重山说的确实不假，依照方老太太对她这个乖孙近乎无底线的宠溺，纵然是他真要做个家里蹲，恐怕老太太也只会一口一句“心肝宝贝”任由着他胡来。
　　家人都惯着他，哪里由得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指指点点。
　　葛财神是个游走生意场的人精，哪里听不出话里的言外之意，他本来就没什么好心气，向来容不得别人拒绝，在方重山这里接连碰壁，自然心情不爽利，冷着脸色站起身来，僵僵的说道：“等着吧，迟早有一天你要后悔的。”
　　这话听着实在是□□｜裸的威胁，但方重山倒是没有丝毫担心，他早在先前和谢与聊天的时候，就已经探听了消息，知道葛家正在为即将到来的皇商夺魁赛烦得焦头烂额，恐怕没什么心思落到自己这等小人物身上。
　　三言两语没把话谈拢，葛财神气得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怒气冲冲拂袖便走。
　　他走的太过匆忙，以至于险些撞到了迎面过来端茶的店小二，店小二是个眼尖的主，一眼就认得葛财神来，见他怒气冲冲，不知是为着什么事，等看人走得远了，才弓着腰一溜烟的看见方重山所在的屋子里。
　　“刚才瞧见财神爷走的急，像是很不快活的样子……”这位店小二素来是个会看人眼色的，偷眼看方重山同样的一脸不愉，不由压低了声量，试探着小声询问。
　　“我管他快不快活呢！”方重山缓了口气，说道，“左右在都城留不长的。”
　　店小二这几日和方重山熟络一些，看他果真是和葛财神起了冲突，顿时有些着急，好声好气的规劝道：“方先生，你有所不知！”
　　偷偷回身将半开的房门关好，店小二生怕旁人偷听，不仅压低了声音，还凑到了方重山跟前，低声道：”财神爷在咱们都城都是出了名的狠角色，手底那可都是沾过血的，您惹怒了他，万一……”
　　“况且葛家不单单是都城一处的势力，即便是远去他乡说不准都有葛家的人脉在，您何苦给自己找这么个不自在呢？”
　　他这一番提醒虽然说的不中听，但也是好意，方重山原本不以为意，但听到他说葛财神手底沾过血，不由心神一凛。
　　在繁阳城里，他虽说遇到过一些地痞流氓，但总体上而言，大安国的治安还是相当靠谱的，所谓龌龊低下的手段，方重山倒是不曾见过。
　　“可这里毕竟是皇城脚下……”
　　店小二听他这话，不由摇头叹息，半笑着说道：“先生到底不常在都城住，不知道其中水深。”
　　“皇城脚下又能怎样？每年从别的地方来的外乡人，不知道有多少是悄无声息就没了命的，上头的大人物哪有那份闲心低头看地上的蝼蚁呢。”
　　“更何况，你与你家夫郎早晚都是要走的，有些官道偏僻，先生需知，害人之心固然不能有，但防人之心同样不可无哪！”
　　这一番话掏心掏肺，若是换做别人，绝不愿意冒着得罪葛家的风险好意提醒，这位店小二刚来客栈做活没两年，到底是心善的。
　　见方重山慢慢敛了声色，皱着眉头陷入沉思，店小二心知他这是听进耳朵里了，总算是松了口气，放下手底茶盘，好似刚才语重心长的劝说不是出自他口，笑嘻嘻的一作揖道：“小人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就不打扰您啦！”
　　店小二出去的时候还不忘关紧了门，默默不说话的姜然望向方重山的目光里是全然一片的担忧。
　　“重山大哥，要不咱们偷偷回繁阳城里去吧？”小双儿的声音细细软软，皱着眉头努力地帮忙出主意。
　　方重山轻轻摇头：“繁阳城里还有个风云药铺呢，不也是葛财神的耳目？现在回去只怕也解决不了问题。”
　　看姜然慌乱的一张小脸煞白，方重山心里一软，抬手摸摸小家伙耳边滑落的碎发，慢声安慰道：“不必慌张，有我在呢，不会有事的。”
　　方重山说话做事向来稳重老成，姜然脸色微微回暖，低低的应了一声算作答应。
　　都城里的皇商夺魁赛五年做一回，向来声势浩大，可以说得上是一个君民同乐的大场面，有钱人拼的是财力，穷苦人家凑的是热闹。
　　城中的每个大户都要在这个时节费尽周章的搜罗好物，千挑万选送到集会上去，任由人评点，这是评选标准的其中之一。
　　其二则是要看每家商户这些年来的进账，进账越多胜率越大。
　　自从那日得罪了葛财神，方重山与姜然留在客栈里，又是接连好几日不曾出门，等接到谢与托人捎来的一纸邀请函，这才知道原来是那什么夺魁赛的日子已经订下，似乎就在不久之后。
　　谢与不单单是赠送了邀请的信物，知道方重山是从外乡来的，恐怕不太懂都城里的规矩，还特意留了一封长信以做指点。
　　他纯然一番好意，方重山心里虽然感激，但考虑着毕竟葛家也是要入席的，到时候说不准会和葛财神撞上，彼此之间落得尴尬，斟酌几分后，便随意寻个借口推辞了。
　　推辞过后，谢与倒是没有再托人来。
　　即使是身在都城时日不久，方重山都能偶尔从旁人嘴中听来，说是夺魁赛地位非比寻常，往年曾有不少地位平平无常的商家借机会就此平步青云，将身居高位的一些皇商拉下马来。
　　也难怪葛财神与葛家如此紧张。
　　方重山无意卷进这些大家族的斗争之中，心里计划着等再过些时日就折返回繁阳城去。
　　俩个人懒在床上，都客栈里消磨了大半个早上，等过了晌午，慢腾腾的用过饭后，忽然听得窗外炸起一片响。
　　听着像是什么空心的东西猛然炸开一样，接连一片的响起来，听着倒有几分鞭炮声响的动静。
　　小双儿被惊得一颤，好奇地推开窗门，探头往外去看，只瞧见一队穿着官袍的汉子们，威风凛凛的自长街穿过，沿路上烧一些粗大的竹筒子，爆出来的声响吓得一些窜出来看热闹的小孩躲在大人身后不敢作声。
　　方重山也侧着身子往下看，不觉有些惊奇，想到此间，居然也有拿竹筒当做鞭炮的雏形。
　　竹筒砰砰作响后，便是一道悠远又洪亮的喊声。
　　方重山侧起耳朵来听，隐约听见“凤鸳楼”、“夺魁赛”之类的字眼。
　　姜然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稀罕的趴在窗台上，支着下巴，瞪圆了眼睛，一个劲的盯着看。
　　要不是方重山及时的揪住他的后衣领子，只怕他一个劲探头向下，一不留神滑落下去。
　　“空站在楼上傻看有什么意思？不如和我一道下楼去看看吧。”
　　在客栈里宅了几天，就连身子骨都懒惫不少，正好看小双儿兴致满满，方重山索性想着要带他一并下楼去看热闹。
　　
　　
第76章 七十六只萌夫郎
　　下楼来，站在门口探头往外看热闹的人不少，就连平日里忙忙碌碌的店掌柜都停了手底的活计，和店小二们一起，拢着袖子靠在门边看。
　　店掌柜眼尖的瞧见方重山与姜然一道下楼来，乐呵呵的笑着招呼道：“好几日不见您下楼来了。”
　　方重山说道：“听外面吵闹得厉害，实在是忍不住，就下来了。”
　　店掌柜听了便笑：“您下来的可正是时候，我们正商议着要一道去凤鸳楼看看呢，要不，您赏脸和我们一道去吧？”
　　方重山先前模模糊糊的听楼下的汉子喊过凤鸳楼这词，他在都城里呆的日子不长，只隐约听说过这么地方，具体是做什么的却是一概不知。
　　店掌柜是何等人精，一看方重山的脸色，已然猜出了几分缘故，客气的说道：“想来您是外乡人，只怕对我们都城了解的不深。”
　　看方重山依旧是不解的神色，店掌柜细细想了一时，顺口接着解释道：“前些日子便同您说过，皇商们之间斗的夺魁赛，有给上面人看的，也有给下面人瞧的。”
　　“虽说天才地宝轮不到我们这些下等人看，但官府偶尔也会挑选出场地来，由着皇商们划分地界，摆摊卖物，既是为了给商家们撑场面，也是给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乐呵乐呵的机会。”
　　“你刚才没听门外喊说是今年的场地定在了凤鸳楼？赶早过去，说不准能挑上一两件合眼缘的物件呢！”
　　能够做客来客栈的店掌柜，自然不会是什么寻常小角色，他虽然口中自谦是平头老百姓，但在都城里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就连店掌柜都对夺魁赛上的摆摊卖物推崇之至，想来，这皇商摆摊与普通平民摆摊是有不一样的地方的。
　　方重山顿时来了兴趣，想到先前推了谢与的邀请，不觉有几分犹豫：“只是，我与我家夫郎手上并没有接到邀请的信物……”
　　店掌柜颇为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只不过是面向平民的摊贩市集罢了，哪用得着信物呢？”
　　转念一想，不由恍然大悟：“先生您想岔了，只有进真正的夺魁赛场才用得着信物呢，每次的场地都定在宫里，一般人都是进不去的。”
　　他这话兜兜绕绕，方重山沉思了片刻，才勉强理解。
　　原来就是主场和次场的区别，主场严格许多，是真正的皇商官府所在的地方，而凤鸳楼不过是官府为了体恤下民，额外挑选的分会场罢了。
　　想必葛财神与谢与都受邀进到宫里去了，方重山心底一宽，没有再推辞店掌柜的邀约。
　　难怪先前听凤鸳楼的名字觉得耳熟，方重山跟着店老板一行人走出一截路，等到了楼门前，才恍然发觉，这不是前些日子他与姜然一道出门逛街路过的地方吗！
　　楼高六层，即使是在工艺极佳的都城，这样的层数也算得上是极为难得。
　　当初路过的时候，方重山还曾笑着指楼同姜然讲玩笑话，说等以后回村里去，也要建一座这般威风的楼，专门拿来卖吃的。
　　方重山一走进去，才发觉楼内宽敞的很，一层接着一层，由梨花木层铺向上的连接楼道，每一层都像是一小型的街市。
　　方重山带着姜然，在第一层楼转了一圈，发现其中所卖的大多是寻常不多见的玛瑙玉石，雕琢的精异常。
　　“这里是玉器常家的门脸。”一道来的同行人向方重山介绍道，“咱们都城里的皇商不止一家，但其中能挣得上名次，真能到宫里去露脸的也不过是五六家而已。”
　　“这六层楼，每一层都由一家占着地方，各家有各家的招牌，摆出来供人赏看买卖。”
　　“客人们无论身份，都能进来挑挑选选，等你挑选的够了，到门口去领张白纸，写上心仪店家的姓氏，也算是夺魁赛的一评优标准。”
　　“一楼的常家便是金银玉器珠石起家的，我看您带着小双儿，倒不妨挑拣两样好看的当做礼物？”
　　细细回想，打从门口进来的时候，确实有瞧见一方木质的牌匾上洋洋洒洒的写着“玉石精器，都城常家”的字句。
　　想来是存了向外人推销介绍的心思。
　　小双儿似乎天然的对这些闪亮亮的石头感兴趣，姜然饶有兴致的背着手，盯着摊子上的小石头一颗一颗的望过去。
　　方重山一边分神留意他的举动，一边与同行人说话，“无论身份都可以去写？倘若有商户雇人做假，岂不是难办？”
　　同行的汉子听了不由哈哈大笑，等笑的够了，连连摇头道：“这可是官家盯着的，若是真有哪没脑子的做了假，到时候别说是皇商身份了，就连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大安国治法开明，向来讲究奖惩有度，尤其是在关乎国运根本的农业与商业之间，更是立下了颇为严苛的规矩，以此来震慑心怀不轨之徒。
　　方重山回想起当初设计买姜家田地的时候特意去翻过相关的律法，破坏农耕、糟践农作，哪怕影响不大，所给出的责罚也是不小的。
　　他虽然不曾翻阅与商业相关的律法，但对比农事的事例来看，大底也能猜出些许。
　　同行的汉子对珠玉宝石并不感兴趣，很快便同方重山说上一句，纷纷往楼上去了。
　　姜然连着看了好几摊铺，等走到其中一处，忽然停了脚步，细细的看着摊子挪不动道，就连方重山什么时候走近到身后都没有察觉。
　　方重山顺着小双儿的目光，看见案上静静躺着的墨蓝色石头，工匠们精心雕琢成一对同心结的模样。
　　守在摊前的主人不动声色的张口推销道：“玉石结同心，这位小夫郎要是看着喜欢，不如买一对回去？”
　　玉石结同心，这可真是极好的寓意，简直就像是赤｜裸｜裸的把心剖开给情人看。
　　姜然果然悄悄红了脸，先前方重山给过他几两银子做零花，可他向来节省惯了，一直舍不得花销一分一毫，眼下，小手紧紧的揣在兜里，姜放着银两的花钱袋捏了又捏。
　　还没有等小双儿下定决心，站在身后的方重山已经主动出手，递过银子去，浅淡的开口，吩咐一声道：“帮我装好吧。”
　　姜然他吓得一惊，瞪圆了一双漂亮的眼睛，胡乱摇头，摆着手一迭声的拒绝道：“不买了，一块石头而已，太贵了！”
　　“还不如留着给咱们店里添置些有用的家什。”
　　方重山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不由想笑，抬手握住小双儿胡乱摆动的手，声音温柔但坚决的说道：“有用的家什以后再添置也不迟。”
　　“难得到都城里来，总要带些新奇的东西回去才好吧？一对玉石而已，再如何能抵得上我对你心意的贵重？”
　　方重山现在讲起情话，可比以前说的顺溜多了，他大大咧咧的讲话，丝毫不顾及旁人的眼光。
　　不仅惹得小双儿害羞的低头，就连一旁推销卖玉的伙计脸上都忍不住堆起笑，一边给方重山比着大拇指，一边手脚麻利的将墨色同心结包装进精致纸袋子里。
　　“喏，小夫郎，拿好了。”
　　看姜然犹豫不决的不肯伸手去接，方重山笑吟吟的越过去接到手里，安安稳稳的放到兜里，同小双儿道：“上楼去吧，说不准还有别的有趣的物件。”
　　姜然他一路牵着上楼，心底的那点小不舍很快便各式各样惊奇的商品勾的一干二净。
　　都城不愧是都城，集结了各大皇商得意的商品，即使是方重山都不觉为之惊讶，想到凤鸳楼里的商品只不过是面向那些普罗大众的，他不由在心底好奇的猜测，想知道给那些贵人们看的货品该有多么奢侈。
　　一路看下来，手里零零碎碎添了些物件，扶着梯子走到最后一层楼，扑面而来的是一股热腾腾的暖气和极其熟悉的香味。
　　姜然惊喜的一抬头，直直地望着方重山的眼睛里，一对小酒窝浅浅的陷下去，怕说的太大声惹得闲人注意，他特意放低了音量，“重山大哥，快看，火锅！”
　　果真是满楼子的火锅。
　　一小陶锅摆放在沉香楠木制的桌子上，可比方重山在繁阳城里定做的要高档大气许多，底下热腾腾的温着炭火。
　　楼下面贩卖的不是珠宝玉石便是各家草药，反倒显得满屋子里的火锅格外突兀。
　　肉食和素菜放在精致的盘子里，接引的侍从们给每一位过往的客人分发木筷，细声细语的教导食用的方法。
　　大约是因为第一次见到这种新奇的吃法，停留在六层的人不在少数，有些人只是浅浅的尝了一口，很快便满嘴的鲜香引得入迷，迟迟不愿意搁下筷子。
　　方重山耳尖的听得一旁客人凑到一起去小声嘀咕。
　　“真是奇怪，虽说谢家做的是百家生意，各行各业都有涉猎，但从来没听说过要做食肆啊，怎么这回弄了老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不过，这叫火锅的东西味道真心不错，以后若是再都城里开了店，只怕生意差不到哪里去。”
　　“听说这一次皇商夺魁赛，谢家是全权由着他家小公子来操办的，那谢与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没想到还有几分品味与眼光。”
　　说这话的，是都城里一位身份地位颇高的老饕鬄，生平一大爱好便是试吃，号称是吃遍了东西南北。
　　一旁的同伴还是第一次听他这般盛赞，不觉有些诧异，纷纷感叹的说道：“依照你这么挑剔的口味，都说它味道不错，看来谢家这一回是真鼓捣出好东西来了！”
　　几人一面说着一面往外走，很快也听不着他们谈论的声音。
　　小双儿挽着方重山的手，乖乖巧巧的扬起头来，很是得意扬起眉头来，“重山大哥，就连都城里的人都夸你做的火锅味道好呢！”
　　方重山他可爱的小表情逗得忍俊不禁，无奈的摇头。
　　他和谢与立公证之后，为了表示诚意，特意托人转送了好几份备用的火锅底料，原本只是想着送给谢与解馋，也没想到这位嘴馋的富家公子居然舍得将底料拿出来招揽生意。
　　别人家为了夺魁赛无一不是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半点差错，即使拿到凤鸳楼来贩卖的货品都是精心挑选好了的，哪里像谢家这般随意，连火锅在都城里的市场行情都没摸清楚，就冒冒然的拿出来做比拼。
　　从一楼逛到六楼也是件消耗体力的事情，小双儿闻着熟悉诱人的味道，很快便勾的肚子里的小馋虫咕咕作响。
　　姜然不好意思的揉揉肚子，对上方重山调侃的目光，理直气壮的嚷嚷：“都怪重山大哥手艺太好！你瞧，我这又饿了！”
　　方重山拿他没有办法，只得轻轻地拍拍小双儿干瘪瘪的肚皮，宠溺的笑了一声：“怪我怪我，回头罚我再做两大盆凉粉，给你赔礼道歉，好不好？”
　　姜然眼睛一亮，他最是嘴馋手做的凉粉，只可惜如今已是仲秋时分，天气一日凉比一日，方重山怕他贪食吃坏了肚子，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再做凉粉了。
　　难得有此机会，小双儿自然不肯错过，欢欢喜喜的答应道：“当然好！当然好！”
　　
　　
第77章 七十七只萌夫郎
　　见他如此欢喜的小模样，方重山不由低头一叹，觉得自己当真是养了一个小馋虫。
　　姜然心满意足的得到了保证，忍不住往火锅桌子上一个劲的偷眼瞄，方重山索性一放手，同他说道：“过去吃两口吧，走了小半天路，我都觉得有些饿了。”
　　“你快过去吃些吧，不然肚子里的小馋虫又该叫了！”
　　因为贪吃，小双儿常常被他拿话调侃，听的多了便不觉得怎样，笑嘻嘻的快步走到桌子前，找谢家的仆役索要木筷子。
　　虽说是吃惯了的火锅味道，但因为谢家出手大气的缘故，桌案上放满了形形色色的涮菜材料，其中不乏一些珍贵的蔬果肉味，吃起来别有风味。
　　姜然捧着手里的小碟子，耐着性子，一道菜一道菜的尝过去，他虽然嘴馋，实际上肚皮并不如何大。
　　没多久功夫，便捧着圆滚滚的肚子喊撑着了。
　　谢家独占了六楼的好位置，屋子里摆出的货色，自然不仅仅是火锅一样，美味的点心和酒水同样惹人青睐。
　　等填满了肚子，方重山与姜然才意犹未尽的牵着手，一并去门口结账的柜台问价。
　　坐在门口柜台的小账房看上去柔柔弱弱，斯文的一敲算盘，同方重山比了个数字，客客气气的说道：“一位客人二两银子，您二位一共四两。”
　　一道来结帐的客人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么奇怪的结账方式，忍不住皱着眉头问：“怎么都付二两银子？”
　　“食客有胃口大的，有胃口小的，你这么算账岂不是不公平？”
　　后面跟着的人随声附和：“可不是！若是遇到了能胡吃海塞的大胃口，你家岂不是还要倒贴钱？”
　　小账房不恼也不怒，依旧是笑盈盈，好脾气的说话：“我家公子说了，这火锅食材多样，若是一个一个的定价，岂不是要把算账的先生累死，干脆订了个统一的价钱。”
　　“倘若真有人有好胃口，能将这一层楼吃空，我们定价照旧还是二两银子！”
　　他这么一说，一些新进来的客人听了，不由暗自里敲着小算盘：就算是将整层楼吃空也还是二两银子？！居然还有此等好事！
　　“谢家难不成是看不起我们的饭量？可等着瞧吧，等被吃亏了本，可别急了眼啊！”
　　来的大多是身强力壮的汉子，对自己的食欲颇有几分自信，原本只是上楼来兜一圈，现在心里莫名激起了好胜心，一个个都摩拳擦掌的要进里头吃饭。
　　方重山眼看着客人越来越多，不由打从心底的暗叹一声：好家伙！谢与当真是有几分经营生意的头脑。
　　这所谓的统一定价，无论是模式还是经营理念都和后世盛行的自助餐颇有几分相近。
　　俗语说，你可以血赚，但商家永远不亏，这话放到古今都是通用的。
　　放眼望过去，店里罗列的食材虽多，可实际上大多是些平价的蔬果，即使是放开了肚皮去吃，撑死也不过是一二两银子。
　　打着噱头招揽来顾客，激起他们攀比和占便宜的欲望，即使是偶尔来了那么一两个大胃王，谢家到底是稳赚不赔的。
　　姜然看不透其中的门道，还傻乎乎的扯着嘴笑，拽着方重山的袖子满脸的担忧：“这可怎么办？”
　　“万一谢与大哥被他们吃垮了可怎么得了！”
　　方重山看他紧张兮兮的小模样，哭笑不得的安慰：“放心好了，谢家家财万贯，是看不上这点小钱的！”
　　随口扯的几句话，小双儿真就当了真，懵懵懂懂的点头，不再纠结的发问。
　　六层楼逛下来，已经消磨了大半的时间，一道来的店掌柜与伙计一早就等在楼下，见方重山和小双儿出来，出声邀请道：“听说宫里放榜出来了，左右闲来无事，不如去提榜墙上瞧一瞧？”
　　提榜墙，方重山先前听店掌柜科普过，但凡公里有什么重大比试，往往都会将结果题写在泛金的纸上，由宫里人手提写贴在墙上，放榜给众人看。
　　因为是手提的缘故，所以民间平常百姓们便通俗易懂的将贴纸的墙唤做是提榜墙。
　　方重山心底存着几分好奇，就因为店掌柜盛情相邀实在难以推却，短暂的犹豫一时后，便答应了下来。
　　提榜墙是正儿八经的在皇城脚下，靠着宫墙延伸出来的一方墙面，一眼望过去平平无奇，因为贴多了金纸的缘故，甚至还显出几分老旧。
　　提榜的宫人一早就来了，写了墨字的金纸贴了两三张，前面挤着看的人不少，方重山牵着姜然被人挤来挤去，有好几次险些被冲得分开。
　　显然是被这人潮吓倒，方重山和挤在一旁的店掌柜自嘲的笑了一声，颇有几分受惊的说道：“算了算了，这热闹我还是不凑合了！”
　　说罢，便要牵着小双儿走回头路，店掌柜劝道：“再等等吧！过会儿站在前头的人就该往后面递消息了。”
　　他猜的果然不假，很快便从里头传来消息，一人递着一句话，说是这一回宫里的夺魁赛，是谢家拔了头筹。
　　“实在是没有想到，那位谢与常年不在都城，倒还真有几分本事。”店掌柜听得传话，不禁摇头感叹。
　　同样被挤过来的路人听见，也忍不住张口附和几声，“谁说不是呢！”
　　“谢家葛家都算得上是咱们城里有头有脸的皇商，向来抢着争第一第二，斗得你死我活。”
　　“都说风水轮流转，谢葛两家这几年来经营的都不大好，眼看着地位不保，谁知道忽然杀出谢与这么个人物。”
　　“可惜葛家就没这份运气，我可是听了消息，说是葛家这回交出去的药材品质都不大好，里头的人不高兴着呢，说不准这一回呀，就连皇商都没得做了！”
　　“呔，提起葛家也是晦气，我上回在他家店里买了些草药，品相差些不说，还悄悄的偷工减料，哪里有半点做皇商的样子？”
　　“倘若真是如此，那葛家可是输得不冤。”
　　几个人高谈阔论，越聊越是兴起，方重山对都城里的这些权力更迭并不感兴趣，泛泛的听了几句后，便要回身同姜然一道挤出去。
　　不回身便罢，一回身才发现出了大问题，一只紧紧跟在身旁的小双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踪影。
　　方重山心里陡然一惊，小双儿向来乖巧听话，两人出门即使不手牵着手并肩走，姜然也是向来习惯伸手紧紧捏住他的袖子不放松。
　　如今被冲散在人群里，方重山仗着身高的优势，着急的往四周看了又看，却始终没能发现姜然的身影。
　　“或许是被人挤到另一边去了。”店掌柜看他实在焦急，忍不住开口劝慰道：“等人群渐渐散了，也就便找到了。”
　　按道理来说，店掌柜讲的不假，小双儿早已成人，即便是短暂分开一刻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方重山的心里好像凭空堵着一块大石头一样，空落落的疼的厉害。
　　这样不明缘由的空落得不让人多想，方重山勉强令自己镇定下来，知道这时候再四处走动并不会有用，索性听从了店掌柜的建议，眼巴巴的守在原处不敢动弹。
　　一直守到天色渐渐暗淡，方重山觉得心焦难熬，拥挤的人群才三三两两的散去，店掌柜好心的留下来帮忙找人。
　　来来回回喊了好几遍姜然的名字，都没能得到回应，店掌柜灵光一现，拍腿说道：“说不准是回客栈去了。”
　　“要不咱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找吧，他那么大个人，总不至于丢的。”
　　即使心中焦躁，但眼下也只能这样了，方重山。急急忙忙的照着原路往回走，一直走到客栈去，问一问那些早已经回来的店伙计们，都没人见到姜然。
　　方重山顿时慌了手脚，眼看着天都快要黑了，姜然最是擅长认路，即使是两人错开，也必定是会循着旧路回客栈的，如今迟迟不归，只怕是有什么意外。
　　就连原先不以为意的店掌柜都有些担忧起来，一时半会儿的上哪找人去呢？
　　方重山思来想去，张口说道：“要不我去找官府报官？有衙门的人出面帮忙找，或许能找得快一些。”
　　“这事恐怕官府不会管。”店掌柜沉吟了片刻，摇头否绝，“还走散不到半天功夫，只怕你是叫不动衙门的。”
　　想到方重山与葛财神、谢与都有交情，店掌柜提议道：“依我看，你还不如去问问葛财神或者谢与公子，这两位都是村民有头有脸的人物，手底下的人脉不知多少，你到那边去问问消息，或许能打听个一二三来。”
　　思来想去，也唯有如此了。
　　方重山信不过葛财神，没思考多久便决定雇辆马车紧急赶到谢府去。
　　幸好谢府所在的一条街在都城名气不小，和车夫交代了两句，一路急匆匆的赶车，很快便到了地方。
　　天上悬着的日头尚未完全落下去，但谢府们口已经三三两两的亮起了纸灯笼，门口守门的小童认的方重山，见他急匆匆的找过来，赶忙上前去问迅。
　　“小管家用饭前还惦记着您呢！”小门童殷勤的招呼，“谁知道您这会儿来了！”
　　方重山哪里有心情同他寒暄，火急火燎的吼一声：“你家小管事可在？我有要事找他！”
　　小门童被他吓了一跳，顿时收敛了笑，短促的说道：“小管事早就吩咐下来了，说您要见他是不需要通报的。”
　　说罢，又小声的叮嘱道：“您跟在我后头，我这边带您过去。”
　　谢府的宅院极其大，曲曲折折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尽头，方重山心里悬着事，一面紧跟着小门童，一面心里暗自咒骂，嫌路途太长。
　　由这小门童引到一处偏僻的宅院，方重山匆匆忙忙上前去敲门，果然是谢与熟悉的声音答应了一声。
　　小门童站在门外，扯着嗓子往里头喊：“小管事，方重山先生过来找您来了！”
　　先前谢与托人递信物，结果被退回来，谢与还以为要有一段时间见不着方重山，谁知道夺魁赛还没结束，方重山反倒是自己找过来了。
　　谢与还以为方重山是反悔了，想要亲自上门来讨要信物，心里不由得意，有心要拿乔，故意慢吞吞的走过来开门。
　　两人一见面，谢与还没来得及说调侃的话，方重山就已经劈头盖脸的说了一大通。
　　谢与还是第一次瞧见他失了稳重的样子，不觉有些惊讶，耐着性子听完，好半天才捋明白，原来是姜然不见了。
　　“只是去看了一提榜墙，人便不见了吗？”谢与敏感的抓住了重点，“店掌柜说的不假，已经成年的小双儿怎么可能会走丢了呢？”
　　“或许……”
　　他话说到半截，便犹犹豫豫的不愿意往下说，方重山听着心急，忍不住追问：“或许什么？”
　　“你倒是说呀！”
　　果真是关心则乱！
　　谢与心里暗自感叹一声，知道方重山怕是要急疯了，颇为不忍的说道：“或许是被人带走的。”
　　“才来都城没几天，不会平白无故对一个小双儿下手……”方重山话说到一半，猛的一下止住。
　　他们虽然到都城没几天，但确确实实是得罪了人的，方重山心里咬牙切齿地念了好几遍葛财□□字。
　　葛财神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方重山再了解不过了，这几日，他刻意带着姜然躲在客栈里，少有出门的时候，就是怕着报复。
　　想到今日是夺魁赛，凡是商户都在全神贯注的准备自家的事情，葛财神也不会例外，估计不会分出多余的心思来对付自己，方重山这才带着姜然一道出门散心。
　　谁能想到居然会撞上这种糟心事。
　　谢与温声安慰道：“这也只不过是我的一桩猜测罢了，重山你莫着急，这就叫下人们去打听打听。”
　　作为都城里的商业大户，谢家在市井之中同样安插了不少眼线，一是为了探听商业消息，二则是为了考察市井民情。
　　眼线之中不乏一些眼力极佳的人物，向他们打听询问，或许能知道些什么。
　　到这种时候，方重山反而冷静了下来，既然对小双儿的下落有了几分猜想，他心里渐渐安定了一些。
　　倘若真是葛财神找人带走了姜然，那么，他无非是想拿小双儿作个要挟，既然如此，此刻的姜然必定还是安全的。
　　眼下所能做的，也只有等着谢府的眼线回信和葛财神主动的联络了。
　　方重山一遍又一遍的做自我安慰。
　　谢与看他实在难受，很讲义气的将事情主动揽了下来，问了一波又一波的线人，只可惜一直没什么有用的消息。
　　原本还充满了希望的心渐渐冷却下去，方重山叹了口气，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沉声道：“我亲自去找葛财神。”
　　他已经不想继续把时间耗在没有意义的等待和询问中了，倒不如主动出击，去问一问葛财神。
　　谢与看他态度实在坚决，知道再怎么劝也没什么用处，十分干脆的叫来府上马夫。
　　正是上一回送方重山与姜然到客栈的马夫。
　　马夫是个颇为爽朗热心的汉子，听说小双儿走丢了，立即将胸脯拍得砰砰作响：“到葛家的路我再熟悉不过了，您别着急，我这就带您过去。”
　　坐上马车的时候，原本还亮着的太阳渐渐沉了下去，好在长街两侧都亮着灯，道路看起来尚且通明。
　　依照大安国的规矩，夜里的都城街道是不允许马车狂奔的，即使方重山等的心焦，马夫也只能尽可能的催着往前走。
　　马车走得不快，谁知不凑巧，偏偏就有倒霉鬼往车头上撞。
　　小厮模样的年轻汉子也不知是为着什么急事，闭着眼睛往前冲，直挺挺的朝着马车过来。
　　马夫赶忙一抖缰绳，虽然避开了高大的马匹，但年轻的汉子依旧是撞上了车架的一角，疼得惊呼一声，揉着胳膊骂骂咧咧。
　　“哪个不长眼睛的？这么大晚上赶马车？！”
　　就着街道两旁纸灯笼透出的光亮，看到马车精致的雕花，意识到车上做的人恐怕非富即贵，顿时熄了声。
　　马夫正是心情不爽的时候，毫不客气的回呛道：“咱们大安国哪一条哪一律说过晚上不得行车的？”
　　“明明是你不守规矩，直愣愣的冲到路中心来，这才与我撞上，怎么反而打一耙了？！”
　　方重山听得两人争吵，不由推开一侧车窗，皱着眉头问道：“这是闹什么？”
　　“继续往前走吧，莫要再耽误时间了。”
　　谢家的马夫立即应了一声，朕要准备开口驱马往前走，年轻的汉子依旧不依不饶的纠缠上来。
　　扒拉着木窗边角死活不愿意放手，方重山正准备动手赶人，忽然听得他猛的嚎了一嗓子。
　　“你是不是住在客来客栈的方重山，我家主人要我捎信给你！”
　　
　　
第78章 七十八只萌夫郎
　　听得这位陌生的汉子发话，方重山心里猛的一跳，连忙止住马夫想要催鞭赶马的举动，飞也似的跳下车，揪住来人的衣领喝问道：“你家主人是谁？”
　　“捎得什么信！”
　　年轻的小厮他吼的一哆嗦，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小声的回答：“我家主人姓葛。”
　　他确实是有几分心虚的，这封信，葛财神是午间的时候给到手里的，结果他贪了几杯酒，一时喝的糊涂给忘记。
　　葛财神对下仆向来苛待，若是知道他喝酒误事，只怕少不了一通责骂，为此，小厮不敢叫旁人知道，只好大半夜的偷偷摸出来送信。
　　方重山飞快的抢过信纸，抖开纸张，果然是葛财神的笔迹，只是信上的内容让他越看越是心底发沉。
　　马夫见他神色不对，凑到跟前来关切地问：“怎么了这是？”
　　方重山没有回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目光刺在小厮的身上：“这信是什么时候给你的？”
　　小厮心里“咯噔”一声，暗叫坏了，刚要含含混混的找个由头敷衍过去，就被方重山劈头盖脸的一巴掌打得晕头转向。
　　马夫还是头一回看见方重山这般暴怒的模样，顿时吃了一惊。
　　方重山哪有闲心情管他，二话不说上了马车，直道：“快！快些！我们继续赶路，到葛府去。”
　　听他急促的语气，马夫不敢有片刻耽搁，也顾不上问缘由，一抖缰绳，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马车继续摇晃着向前走。
　　紧赶慢赶总算是到了葛府门前，马车刚一止步，方重山不等马夫招呼先径直跳下车去，急匆匆的越过台阶，被靠在侧门困觉的小门童拦住。
　　小门童年纪不大，气势倒是凶悍，一双长眼吊起，凶巴巴的盘问：“你是哪里来的？”
　　“我们葛府可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叫花子就能进的！”
　　方重山哪里有工夫和他继续掰扯，将手里的书信一抖，塞到他跟前去，硬生生的说道：“我要见葛财神。”
　　小门童被他吓得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摆手拒绝道：“我可不识得字，你莫要糊弄我，葛财神早就出门去了，一直都不曾回来！”
　　紧随其后的马夫看方重山失魂落魄的样子，着实吓得不轻，他知道这位是自家公子的朋友，便凑到跟前去担心的询问道：“这是怎么了？不是说来找双儿吗？”
　　小门童耳朵尖，登时听见了这句话，多嘴的添了一句舌：“当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今天都在找双儿？”
　　方重山一个激灵，急切的追问道：“还有旁人过来找双儿？”
　　小门童有心不想和他搭话，但是看方重山面色实在狰狞，只好不情不愿的回答：“就刚才你问的葛财神，今天还同我问过双儿的事呢！只是他神色慌张的很，话也说不周全，问了我半天，我也没弄清楚他问的是什么。”
　　“他可有曾向你形容过那小双儿的模样？”
　　小门童沉吟了片刻，缓缓的说道：“问倒是问起过……说是长得清秀，大约这般身高……”
　　他一面说着一面抬手比划，方重山听了这样的形容，心里顿时明白，姜然恐怕是真被葛财神带走了的。
　　葛财神信里写的简单，只是说要想找人，申时之前到葛府门前见，可现在，申时早就已经过了，二更天都不止。
　　迟迟没等到人的葛财神会拿小双儿怎么样，方重山想都不敢想。
　　越是这般紧急的时刻，方重山越是要强迫自己冷静，直起身子深吸一气，他斟酌再三后，径直往小门童手上塞了两枚铜板，只道：“若是葛财神回来，你便到客来客栈给我报信。”
　　看小门童一脸拒绝，方重山紧跟着添了一句：“这两枚铜板权当做是定金，你又是有消息给到，回头我再补你三倍。”
　　葛府平日里给的工钱不多，难得有这么一个赚外快的机会，况且只是跑跑腿通口信的小事，小门童犹豫了一会，到底是舍不得铜板，收了钱算作是答应。
　　方重山不敢有片刻停留，急匆匆地吩咐马夫道：“回谢家！”
　　他在都城本就无依无靠，眼下唯一能想到求援的人也只剩谢与了。
　　马夫反应极快，没有多舌再问，一声不吭的听着方重山的嘱咐折身便走。
　　方重山出门找人的时候，谢与也没有闲着，他是真心实意的看重方重山的能力，对找小双儿的事情自然上心的很。
　　只可惜今日府上的人与府外的线人们大多忙着夺魁赛，哪里有闲心留意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双儿，即使是再三盘问，赵就是一丁点消息都没有。
　　如此磋磨到二更天，门外打梆子的衙役在长街喊了几声，谢与总算是等到方重山回来了。
　　两人刚一见面，谢与劈头便是一顿询问：“如何？找着了没有？”
　　方重山略一摇头，“人虽然没有找见，但十有八九是葛财神带走的。”
　　他一面说着，一面将那张捏得皱巴巴的信纸拍在桌案上，“他在信上说，要我申时之前找他，我估摸着是送信的小厮中途出了差错，这信到我手上的时候早已经错过了时辰。”
　　“葛财神早就已经不再葛府了，我听着守门的小门童话里的意思，似乎是姜然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由跑不见了。”
　　谢与心里一忧，满脸担忧的问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方重山神色一肃，冷冰冰的吐出两个字：“报官。”
　　“如今我有书信有人证，自然应当去报官，也唯有这样才能逼葛财神出来。”
　　谢与反倒是摇了摇头，他生在都成长在都城，哪里不知道此间水深，不由叹了口气道：“即使是衙门出面，也未必能逼得了葛财神。”
　　“虽说如今的葛府渐渐凋败，但毕竟是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况且你手上也不过是捏着一直书信和送信小厮一面之词而已，别到时候报官不成，反倒被回咬一口。”
　　方重山知道他说得不假，心情顿时消沉了下去，谢与见他低落，话峰一转，笑嘻嘻道：“不过，有我跟着，谢府的面子，衙门总还是要给几分的。”
　　当局者迷，方重山兜兜转转，如今听得谢与承诺，顿时豁然开朗，他一刻都等不及了，拉住谢与便要往外走。
　　报官这一桩事情，放在平头百姓身上固然不容易，可如今方重山身边还有个谢与呢！
　　想通了其中关节，方重山与谢与紧赶慢赶总算是到了衙门。
　　守夜的衙役刚开始还敷衍着想把方重山打发走，等见到了谢与，顿时变了脸色，点头哈腰的一阵恭维后，很快便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谢小公子相托，自然不会叫您失望！”
　　等听说与葛财神有牵扯后，衙役顿时为难起来，两方都是都城里的大人物，他一个小角色夹杂其中确实不太好受。
　　好在谢与并不喜欢为难人，只是淡淡的说道：“也不为别的事，请葛财神到衙门来走一趟，应该不算什么难事吧？”
　　只是请人来，衙门还是有这点本事的。
　　衙役做事迅速，官府查人可比谢府的线人们要牢靠许多，方重山和谢与留在衙门等了半炷香的功夫，便听见屋外来人的动静。
　　和平日里那个衣装革履、人模人样不同，被请到衙门来的葛财神看上去颇有几分狼狈。
　　好端端的衣裳，袖口处被扯出一个大洞，皮革制的长靴子大约是因为主人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水里缘故，泥泞的不成样子。
　　方重山一见到他，火气噌的一下冒出来，快步的走到跟前去，对这财神那张肥脸就是一拳头。
　　葛财神身形矮胖，哪里躲避的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头，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找人的衙役哪里想到方重山这么生猛，瞅瞅葛财神难看的脸色，顿时吓得一哆嗦，哭丧着脸哀求：“我的小祖宗诶，您这、您这怎么能胡乱动手呢？！”
　　方重山不管他，面色阴沉，言语冰冷的逼问道：“姜然呢？他现在在哪儿？”
　　葛财神毫不在意的嗤笑一声，谁知嘴角一动，牵扯得脸上生生泛疼，只好止了笑，面无表情的说道：“你的小夫郎，问我做什么？”
　　方重山被他气得手心痒痒，要不是谢与从旁拉着，直恨不得再扑上去给上两拳。
　　“你信上写的，说要拿姜然同我谈条件，你敢做不敢认吗？！”
　　“你信上说要我申时之前到葛府，和你家传话的那小厮实在离谱，硬生生挨到两更天才给我传信！”
　　葛财神显然是没想到其中竟有这样的变故，不由眉头一皱，正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就听见方重山继续道：“你有什么条件我们都好谈，我只是要先见见姜然。”
　　谁知道葛财神一听这话，忽然发了神经似的抽笑一声，摸摸身上裂开的袖口和虎口出一道可怖的咬痕，咬牙切齿的回道：“我可没见过什么姜然！”
　　“你说的书信，我可一概不知，什么小双儿，我听都没听说过，说不准是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你找我来做什么？”
　　
　　
第79章 七十九只萌夫郎
　　葛财神突如其来的改口，彻底触动了方重山本就高度紧张的神经，若不是有谢与从旁拦着，只怕他真要操起桌上的古董花瓶猛砸过去。
　　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缘故，此时此刻的方重山力气大得出奇，谢与和衙役两人合力，才勉勉强强压制住他的暴动。
　　“葛财神，信与认证都在，即使你不承认，依照我谢府的能耐，总归是能查到些蛛丝马迹的，就算都城再大，也不可能长久的藏住一个人。”
　　稳住方重山的情绪后，谢与开始心平气和的与葛财神谈判道：“我不知道你与方重山是怎么结的仇怨，但小双儿终归是无辜的。”
　　“况且，若是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双儿，反搭上了自己的前程，岂不是得不偿失的事情，想来你也没有这么蠢吧？”
　　对于家大势大的葛府而言，悄无声息的在都城处理掉一个人并不算什么难事，但现在看谢与的表态，似乎是想要把谢家一并牵扯进来。
　　夺魁赛以后的谢家正在风生水起的当口，葛财神自认抵挡不住敛眉沉思的片刻后，才艰难的开口，这一回说的话倒是缓和了许多。
　　“见过是见过，早就是申时之前的事情了，大街上匆匆一面而已。”
　　葛财神一口把话咬死，拒不承认是自己叫人掳走的姜然，只是说见过，并故作不以为意的耸耸肩道：“你也说过，只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双儿，跑了便跑了，难道我还要亲自去追不成？”
　　他的话半真半假，被衙役桎梏的方重山渐渐冷静了下来，不死心的将手中薄薄的纸张一抖，哑着嗓子问：“你信里说，姜然在你葛府，如今又说不在，岂不是把我当傻子耍吗？”
　　葛财神脸上不见丝毫慌乱，清清淡淡的低眉瞥了一眼，冷哼着笑出声来，从容的对答道：“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你手上的书信既没有印上我葛府的公章，也不曾刻着我的私章，任谁都能随随便便捏造出来的废纸罢了。”
　　“至于你说的什么递话的小厮，我更是见都未曾见过，你莫不是在胡乱编话想要诬陷我吧？”
　　“方重山，我这也是看在谢与的面子上才和你在这纠缠，刚才谢小管事劝我实话实说，如今我说了实话，信不信由你。”
　　他这话说的不紧不慢，一句比一句气人，方重山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却也实在拿他没有办法。
　　葛财神做的这一桩事情看似鲁莽，可细究下去，确实是把方方面面都给照顾到了，不给旁人留一点把柄，处理的好了，说不准还能倒打一耙。
　　方重山目光凛冽如刀，冷冷的刺在葛财神身上，他要再次确定：“好，就当这封信不是出自你手，但你先前也说过申时之前有曾见到我的夫郎。”
　　“我问你，你是什么时候见到他的？他又是往什么方向去的？”
　　葛财神知道这是方重山的服软，不由嗤笑一声，“方重山，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现在能好声好气地同你在这消磨时间，全是看在谢府和衙门的份上，你凭什么身份来盘问我？”
　　不等谢与出声插话，葛财神紧接着又说道：“如今是你有事求我，自然要拿出求人的态度来。”
　　“我可是生意人，要知道这天底下是没有什么不能当成生意来做的，消息也是同样，你既然想知道你的夫郎下落，刚好我无意间看见，不如你出个价钱，我把他的下落卖给你，如何？”
　　这一席话听起来实在是叫人匪夷所思。
　　方重山心里隐约有了几分猜测，恐怕姜然确实是叫葛府的人强行掳走的，只是中途不知出了什么变故，叫小夫郎走失了。
　　他在都城人微言轻，能叫葛财神改口都是仰仗着谢府和谢与。
　　自从穿越来此间，方重山一路上都是顺风顺水，从来不曾受过半点委屈，即使他生性谨慎细微，也难免生出几分倦怠，一心想着大安国律法分明，要想不会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一个小双儿图谋不轨，这才一不留神吃了闷亏。
　　即使心间有再多悔字，方重山也不能表露半分，他深吸一气，一字一顿的答道：“好，你想要什么？”
　　葛财神见他果然动摇，心底一喜，就连先前被小双儿冒犯的恼怒都打消了几分，他悠悠闲闲的比出一根指头，状似轻描淡写的说道：“说来也简单，只是要你先前在姜村种草药的扦插方法。”
　　提了一个条件尚且嫌不够，葛财神窄细又长眼睛眯成一道缝，颇有几分不得无厌的要求道：“还有你制作火锅底料的配方。”
　　这两个条件，无论是哪一个听起来都分量不轻，即使是谢与都觉得有些恼怒，忍不住指着葛财神的鼻子呵斥道：“葛财神，你可不要欺人太甚！”
　　葛财神一撇头，嘟囔道：“只不过是两个小小的要求罢了，哪里担得上谢小管事你这么重的说辞。”
　　“做生意本来就是有买有卖，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强买强卖，要是方重山你不同意，大不了咱们一拍两散，也没什么的。”
　　方重山此刻倒是极其的冷静，他抬手止住想要继续争辩的谢与，请一旁候着的衙役拿来纸墨。
　　他刚来的时候所认识的字并不太多，在风云药铺里倒是有心情学得认字，字迹虽说写不太好但胜在工整。
　　扦插与火锅底料在大安国人眼中看来或许颇为复杂神奇，但对于方重山而言，只不过是写在纸上寥寥的几行字而已。
　　飞快的写完之后，他将写满墨字的白纸折好，交到葛财神手上，冷冷的说道：“这便是你要的秘方。”
　　葛财神匆匆扫了几眼，还没来得及品出其中问题，方重山便飞快地将纸张扯回，转脸交到衙役手上。
　　“秘方已经写出来了，你现在就把姜然的去向告诉我。”
　　葛财神一时没提防，被他抢了纸张，顿时不满的嚷嚷道：“你不给我，我怎么告诉你？！”
　　“我信不过你，但信得过官府，在小双儿没有找回来之前，这张纸就拜托衙役大哥您来看管了。”
　　看葛财神满脸的不服气，方重山继续说道：“等姜然回来，再请衙役大哥将秘方转交给你。”
　　摆明了态度，要让衙门的人做个公证。
　　葛财神没想到方重山还能在这儿摆他一道。
　　他当然可以提出反对的意见，但无疑是在打官府的脸，葛府这一趟夺魁赛本就输得惨淡，已经容不下更多的折腾了，即使心里有再多的不情愿，葛财神到底是选择了妥协答应。
　　作为交换而得来的消息其实也只不过是笼统的指了个方向而已。
　　“那小双儿看上去行色匆匆，确确实实是往那个方向走的，其他的我就不清楚了。”
　　葛财神原话便是如此，即使是方重山再怎么盘问，他也依旧只闭口不在说话。
　　还是谢与最先反应过来，叫上自己手底下的家丁与官府一些守夜的衙役，循着葛财神所说的方向去了。
　　“与其在这里空耗时间，倒不如出门去细细找找，没准天亮之前小双儿就找找了呢！”
　　虽然知道谢与这番话，更多的是出于安慰，但方重三总算是振作了精神，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找人，越是拖延下去，姜然的处境只怕越会不好。
　　一行人匆匆忙忙的出门去，反倒是被剩下来的葛财神显得颇有几分寂寥，他百无聊赖地冲一旁看守的衙役问道：“现在该谈的都已经谈妥了，也该让我回去好好歇歇了吧？”
　　方重山和谢与可以不把葛财神当一回事，但身份低微的衙役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不仅毕恭毕敬的答道：“自然是可以的。”还相当殷勤的要送他出门。
　　葛财神拒绝了他的讨好，一走出衙门去，只见门外早便候着一辆马车，精巧别致的雕着镂空的木兰花。
　　马架上坐着的车夫一见到葛财神出来，连忙喊了一声。
　　账房先生打扮的中年汉子外面动静，立刻撩起马车窗帘往外张看，等葛财神上了车，锁好车门后，他才小声的开口说道：“财神爷，你说的那位小双儿可真能跑，我们找了一下午，到底是连个人影子都没找着。”
　　葛财神眉头皱的更深，忍不住摸了摸受了伤了虎口，他先前一直藏着掩着，没叫旁人发现，如今展开掌心来，便可以清晰的瞧见虎口处一道牙印。
　　咬的极深，一看便是出了死劲的。
　　葛财神一碰，被牵扯的一疼，不由低低的骂了一句：“晦气”。
　　果真是从不开化的乡村之地来的夫郎，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一身蛮力，根本就不像是个小双儿，分明是只母老虎！
　　明明身边守着两三个汉子，偏生叫他仗着个子小，身材瘦的优势，居然跑了个无影无踪。
　　葛财神越想越是生气，握拳猛的一锤，狠狠的唾骂了一句：“都是废物！”
　　“继续找！给我抢在方重山他们前头找到，到时候看我怎么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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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八十只萌夫郎
　　跑、奔跑、不停歇的奔跑，如果被抓回去，就要成为重山大哥的负担了！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尽管已经累到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尖声抗议，姜然依旧绷紧的神经不敢有片刻松懈。
　　他脚上穿着的鞋早就跑丢了一只，因为一刻不停息的奔跑，喉咙焦渴的厉害，甚至能隐约砸吧出血腥味，整个人都显得狼狈不堪。
　　小双儿想破脑袋也没人想明白，他明明只是和重山大哥出门散个心而已，怎么就沦落到这般地步。
　　他原本牢牢的拽着重山大哥的袖子，一起站在墙头挤着要看提榜墙上张贴的金榜，正在看的津津有味的时候，忽然间被一位身板结实的陌生汉子撞到肩膀。
　　提榜墙前挤着的人不少，难免会有磕磕碰碰，姜然心里虽然泛起了一丝不适，但也只当他是无意，没有放在心上，一直到这位看似无意的汉子突然强势出手，一手捂住姜然的嘴巴，一手顺势向下猛的一挣，将紧紧黏在一起的小夫妻分开。
　　整个过程做得轻而快，明明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却被周遭繁杂的声响和拥挤不堪的人群悄无声息的掩盖住。
　　以至于姜然被强行卷到葛府去以后，还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噩梦。
　　葛府这几年来虽说有些衰败，但本家的宅子倒还是有几分大家族的阔气，除却正南朝北的迎宾正门，宅院的四侧分别开了几处小门，正正好对应着天地四合的寓意。
　　葛财神虽然不是本家的嫡出，但因为这些年表现活跃的缘故，渐渐有了些许声望，因此他在本宅里额外得了一处小小别院。
　　院落虽然小而偏，但不管怎么说也是意味着本家的认可，葛财神心里对此还是有几分满意的。
　　这一处别院正好与府上南边偏门离得近，左右不过百十米的距离，又因为偏僻冷清的缘故，不得什么重视，守偏门的是一位耳聋眼花的老大爷。
　　葛财神便由此钻了空子，叫他最为信任的心腹出手，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姜然绑到府上来。
　　他虽然不常去繁阳城，但也时常接到叶先生和蔡神医的信件，信里偶尔会提及一些私事，其中便说到了方重山对他小夫郎的重视。
　　既然如此重视，那岂不是意味着，只要有小双儿在手，方重山便会予取予求吗？
　　一个柔柔弱弱的小双儿罢了，捆上手脚，随随便便找间空屋子锁上，每日送水送米不至于叫他送命，也没什么好操心的。
　　到时候，写上一两封索求的信件，别说是扦插手艺、火锅秘方了，只怕连方重山的命都能要得。
　　葛财神心里这么想着，索性也便这么做了，这里可是都城，是葛家的地盘，对付不了别人，对付区区一个乡野汉子还不容易？
　　他就连后路都已经想清楚了，要是消息有误，方重山并不像叶先生所说的那样重视小双儿，也没什么关系，大不了再换条路重走而已。
　　无论怎么想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只是葛财神万万没有想到，一桩再简单不过的事情居然频频的出了差错。
　　先是夺魁赛葛府落败，本家里糊涂了大半辈子的长辈怒极攻心，也不知道是听了谁的撺唆，居然想起要回账房查账目来。
　　葛财神区区一个旁支，之所以能够起家，大部分时候靠的都是做假账、卖假药，以前还能做做准备，如今突击检查实在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头的事情还没消停，那头被关着的小双儿又折腾出了幺蛾子，说是又打又闹，一会儿的功夫就抓破了好几个家丁的脸。
　　真没有一个是让人省心的！
　　葛财神心里恼怒，却还是要为自己这些废物的家丁们收拾烂摊子，匆匆忙忙处理好手上的账簿，马不停蹄的赶回自己的别院。
　　刚被抓的时候，姜然懵懵懂懂的瞪大眼睛，既不吵闹也不反抗，葛府的人便都以为他是个软和性子，甚至还有些嘴欠的，佯装诧异地与同伴打趣道：“咱们财神爷抓回来的，怕不是个傻子吧？”
　　“还说什么好好看管，依我看呢，就算是撂在这里不管，这么傻愣愣的，估计也跑不走！”
　　出于这样的想法，几个家丁松懈不少，既没有给姜然捆绳子，也没有堵着他的嘴，只管把他丢到黑屋子里去，由着他自生自灭。
　　谁知道看上去乖巧可人的小双儿，一旦闹腾起来简直要吓死个人，仗着他身材瘦小、动作灵敏，好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绕着他围着桌椅周旋了老大一会儿，都没能把人给逮住。
　　葛财神赶到的时候，小双儿早就已经蹦上高高的梨木桌子，手里握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木棍，与家丁们大眼瞪小眼的对峙。
　　姜然不认识别人，但还是认得葛财神的，一见到熟悉的人，他心里隐约有些猜测，小双儿强撑着精神，勉强不叫声线有颤抖，“葛财神，不知道你请我到这儿来是为着什么？”
　　他话说的委婉的很，葛财神却丝毫不给面子，正是心情差的时候，连回答都有几分漫不经心：“还能为着什么？”
　　由于太过自信姜然已经是瓮中之鳖，葛财神话里没有丝毫的遮掩，大大方方的坦诚道：“自然是为着你家夫君手里的好东西，他不愿向我低头，我只好委屈你了。”
　　葛财神见姜然不情愿下来，依旧摆出一副抵抗的姿态，忍不住深深的叹了口气，漫步走上前去，朝着小双儿伸手，好声好气的规劝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权当是对方重山的一次考验吧，他若是心里有你，肯定会来找你的……”
　　他这一通歪理还没来得及说完，只见绷紧了神经的小双儿猝然之间猛地往下一跳，张口狠狠的咬在了葛财神虎口的位置。
　　小家伙的动作既快又狠，以至于葛财神身旁的家丁们都没反应过来，只听得一声尖锐的惨叫，姜然趁乱钻了个空子，飞快的迈开腿，往门外跑。
　　别院离偏门最近，小双儿跑得飞快，就连身后追来的汉子一时间都赶不上，守门的老大伯悠悠闲闲的坐在台阶上晒太阳，听得背后嘈杂的喧叫声，一脸懵逼的站起身来，险些被撞的四仰八叉。
　　葛府坐落于都城最好的地段之一，即使只是一处偏门，门外也是对着熙攘闹市的，姜然瘦瘦小小的一只，没进人群里就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一样悄无声息。
　　葛财神追出来，知道小双儿早就跑不见了，顿时气急败坏的直跺脚，一面叫人继续追，一面叫人悄悄的潜到客来客栈周边去，他就不信姜然一个外乡人，在都城里能跑到哪里去。
　　姜然一逃出门，第一个想法便是要回头去找方重山，但很快便将这个念头打消了：葛财神不会善罢甘休，依照常理猜测，一定是会在客来客栈门口守株待兔。
　　葛财神既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他掳走，未必不会有更加疯狂的举动，姜然不敢有丝毫侥幸的心理，他一路朝南，沿着陌生的方向拼命地跑，好像只有这样才不会把危险带给重山大哥。
　　等一直跑到天色渐渐暗了，宽阔的道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碎石子的小路，姜然才敢慢下脚步，这时候回过神来，才惶恐地意识到自己怕不是迷路了。
　　道路两边早已经不见了高楼的踪影，偶尔能瞧见一两间孤房亮着零星的灯火，姜然困乏的厉害，壮着胆子想过去敲门，结果全都无人应答。
　　恐怕是跑到都城里的贫民窟来了！
　　上一回姜然跟着方重山和杜老汉为着魔芋出门走了一遭，知道即使是在繁华的都城里，也是有落魄贫寒的地方存在。
　　难不成是误打误撞又走回上一次来的地方了吗？
　　姜然一颗心脏扑通扑通跳的厉害，他勉强叫自己镇定下来，借着微薄的月光向四下里探看，果然是大片大片的田地，成片成片的土芋叶子都已经泛起了黄色。
　　看明白眼下的处境，小双儿心里越发觉得恐慌，他先前就有听杜老汉说起过，都城里的这片贫民窟向来是法外之地，乱的厉害。
　　据说土芋收成不好的年份，这里人出门往往都是结着伴，一到夜里，家家户户紧堵着门窗，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被谋财害命了去。
　　姜然越是回想越是心慌，正是月高风黑的时候，偶尔一阵凉风嗖嗖的刮过去，齐人高的灌木丛扑簌簌的摇着影子，更现出几分可怖。
　　他本就是个敏感的性子，被这么一吓唬，脸色刷的一下白了几分，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极大，盯着树影一动也不敢动。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只听见树影里忽然间传来一阵动静，一道瘦削干瘪的人影在小双儿惊恐的瞪视下拨开两边的树叶，从里头探头走了出来。
　　来人显然也是被姜然吓得不轻，用嘶哑的声音开口，骂骂咧咧道：“哪里来的后生仔！大晚上不睡觉，跑这里吓唬人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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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八十一只萌夫郎
　　姜然显然是被吓得不轻，就连惊恐的求救声都被堵在嗓子眼，心里明明想着要快逃，身体却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定在原处一动都不能动。
　　从树荫中走出来的人影先是定定地站着，朝小双儿所在的位置上下打量了一番，借着朦胧的月光看清来人的轮廓后，猛的一拍脑袋，颇有几分惊喜的叫道：“这不是重山家的小夫郎吗？！”
　　既认识方重山，又知道自己是重山大哥的夫郎……
　　姜然顿时冷静了下来，依稀记起这熟悉的嗓音，小心谨慎的上前走了两步后，立即认出人来：“杜老伯！”
　　“真没想到会遇见你！”
　　惊慌失措之下误打误撞跑到了都城的贫民区，居然还能凑巧的碰上熟人，小双儿因为无助而显得苍白的脸色，渐渐回暖了几分，就好像找到主心骨一样，总算是镇静了几分。
　　在杜老汉的眼里，小双儿向来是柔弱需要保护的一方，想起先前方重山对姜然的贴心保护，他不觉有些诧异，忍不住往姜然的身后探头看：“这么晚的天，你怎么还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方重山呢？莫不是你弄丢了不成？”
　　上一回在方重山那里得了不少铜板，杜老汉虽说丢了都城里的生意，日子过的倒是不坏。
　　他如今见到姜然，很是有几分自然熟，坏心眼地张口调侃，等瞧见小双儿眼底泛泪才猛然间察觉到不对。
　　“天气这么凉，你怎么连双鞋子都不穿，就这么跑出来了？”见姜然迟迟的不答话，杜老汉不由得担心了起来，一迭声的追着询问道，“难不成真是和方重山闹别扭了？”
　　小双儿摇了摇头，他心里毕竟有几分戒备，不敢将实情全部告诉杜老汉，只是挑挑拣拣地说了个大概，最后掌心相合，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满是祈求：“我能不能暂时到您家躲一躲？”
　　杜老汉上一回在方重山手上得了不少好处，对他的小夫郎自然有几分额外的优待，没有丝毫犹豫，便径直答应了下来。
　　上一回只是跟着杜老汉到种土芋的田地里看了，等真的沿着蜿蜒漓淋的小道一直走到贫困区最中心的居住带，当然这才知道原来还有比姜村更为贫穷的地方存在。
　　而且还是存在于天子脚下，都城之中。
　　就连茅草与黄土混合堆积而成的茅草房都没有几间，放眼望过去，大多是破破烂烂的旧布和简陋粗糙的枯木搭成的小帐篷。
　　因为是夜晚的缘故，这里住着的人们为了省灯油钱，都静悄悄的没有点灯，只是偶尔有几个想趁着月光缝针贴补家用的夫郎与姑娘靠在一块大石头跟前，三三两两的窝着，抬眼瞧见杜老汉，还笑嘻嘻的打招呼：“杜老回来啦？”
　　杜老汉一一笑着答应，正要带姜然往自己栖身的住处去，忽然听到其中一个小双儿好奇的开口询问：“杜老哪里拐来的小孩？”
　　“看着白白净净的倒不像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莫不是从城里拐来的？杜老我们知道你是个单身汉，老光棍，想有个孩子无可厚非，但也要注意一些，别到时候别被官家的人追到才好呀！”
　　眼瞅着这几位叽叽喳喳的讨论，话题越扯越偏，杜老汉赶紧出声打断：“去去去，胡咧咧些什么呢！这可是个有主的孩子，只不过是不小心走丢了，我心地好，暂且收留，等着他夫君找来罢了！”
　　老头子扬着胡子骂骂咧咧，直把这些姑娘双儿们逗得直乐呵。
　　“老头真会自夸呢！”
　　由着他们嘻嘻闹闹，姜然心里倒是安定了许多，杜老汉懒得和他们掰扯，找小双儿招招手，指着最里头的一间屋子说道：“瞧见没有，我家在那儿呢！”
　　与其说是家，倒不如说是杜老汉的一个落脚点，走进去一抬头，就可以瞧见屋顶上破了的两个大窟窿。
　　杜老汉将趁着夜色挖出来的两大筐土芋搁到一边，指着一旁的柴火垛对姜然说道：“天气冷，你先到那边歇歇脚吧，靠着柴火坐着好歹能遮遮风。”
　　小双儿胆战心惊的跑了一路，早就已经累得不成样子，顺从的听了杜老汉的话，乖乖巧巧的坐到柴火垛旁边，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看上去委屈巴巴可怜极了。
　　杜老汉先前也问过姜然一些话，无奈小双儿戒备心强，答起话来总有几分遮掩，只知道是因为某些意外的缘故和方重山走散了。
　　“现在夜色深，道上不好走，等明天天亮了，我再送你回去吧。”杜老汉这么说着。
　　姜然眨巴眨巴眼睛，心里想的更多，他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如今葛财神与葛家对他只怕是恨的咬牙切齿，估计这会儿都还在摸黑找人呢。
　　要是明天真大摇大摆的跟着杜老汉走到街上，只怕还没走到客来客栈，就先被葛家人逮到了。
　　“杜老伯。”姜然歪着脑袋想了又想，终究是斟酌着吐露了实情，“我不敢回去。”
　　“我知道您是真心实意为我好，好心收留我，所以不敢再继续隐瞒，免得以后连累了您……其实，我和重山大哥是在都城里招惹了权贵，我们那权贵设计强虏，侥幸逃脱出来的。”
　　“只怕现在外面到处都是找我的人，我不敢随意露面……”
　　杜老汉早就猜想到他是有难言之隐，听了这话，心里不由生起一丝同情。
　　都是穷苦人家，杜老汉一路颠沛流离到都城来，侥幸没有饿死，受够了所谓权贵的刁难，对姜然颇有几分同仇敌忾的意思，立即将胸脯拍得嗡嗡作响，直安慰道：“小夫郎莫怕。”
　　“这里住的都是穷人，他们找不到这里来的。”
　　“你先在我这边躲着，等明天天一亮，我就动身到客栈里去找方重山，偷偷的给他递消息。”
　　杜老汉本就是一介平民，挑着担子到都城里去卖土芋，本就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由他到客来客栈去找方重山确实是个好主意。
　　杜老汉说到做到，一早上起来看天还朦朦亮，轻手轻脚的喊醒姜然，他轻轻的说道：“小夫郎，你留在此地不要乱走动，我这就去找客栈里找方重山。”
　　姜然心里不由安定了许多。
　　从杜老汉的栖身之所走路到客来客栈所需的距离并不短，以前他做生意的时候，往往是趁着夜色摸黑挖土芋，第二天起早赶路，这一回也不例外，等走到客栈门口，午时的太阳早就已经亮堂堂的悬在天中央了。
　　客栈虽说是给人歇脚休养的地方，但也讲究个三六九等，衣衫褴褛的杜老汉提溜着他那破破烂烂的竹箩筐子，一脚还没迈进门槛，就听见屋里头收拾桌子的店伙计厉声训斥道：“去去去！”
　　“哪里来的叫花子？怎么也敢跑到这里来？小心别脏了咱们店里的地砖！”
　　杜老汉被他唬的一跳，半悬着的脚迟疑的往后一缩，拘谨地缩在原地不敢乱动弹，嘴里弱弱的问道：“请问方重山、方先生可在？”
　　“我是特意来找他的。”
　　方重山与姜然在客栈里已经住了有一段时日，两个都是待人随和可亲的，店里的伙计们没有不认识他俩的。
　　原本还冰着一张脸的店伙计听见方重山的名字，眼底不由掠过一丝疑惑。
　　方重生家的小夫郎走丢了的事情，早就已经在客栈里传的沸沸扬扬，如今忽然来了这么个陌生的老头，因为举止古古怪怪，还点名道姓的说是要来找方重山，这难免不让人多疑。
　　店伙计是个心思缜密的，脑海里飞快的闪过种种想法，面上倒是波澜不惊，一改先前冷漠的态度，找来一双简易的待客布鞋递过去，淡淡的说道：“你赤着脚，脚上都是泥巴，穿着的布鞋进来吧。”
　　“方先生昨晚一夜未睡，刚才回客栈里稍作休息，你进来，我领你去找他。”
　　昨夜，方重山心急如焚的跟着谢府的家丁与衙门里的衙役一道，几乎是找遍了大半个都城，拉网式的搜寻了整整一宿，仍然没能找着姜然。
　　谢与显然是真心认方重山做朋友的，不仅顶着困倦，陪着找了一晚上，出人出力不说，正是帮忙想了好几个主意。
　　两个汉子一起，追着消息熬了整整一宿，等到将近晌午的时候，谢与困得够呛，看方重山精神实在萎靡，又是好劝又是好骂，这才勉强将人劝得消停下来，一道回客来客栈歇息。
　　实际上，方重山是半点不想休息，只是听谢与说：“小双儿认得路，说不准什么时候自己就摸回客栈来了。”
　　怀揣着这样渺茫的希望，他在客栈里喝了一盅热茶，刚要准备继续和谢与商量办法，就听见门外头有敲门声。
　　“方先生，外头有个老头来找，说是有话要……”
　　店伙计话还没喊完，就被一道苍老而有些疲倦的声音打断，杜老汉抢着嚷嚷道：“重山小子！快出来！老头我可是个好心肠，特意给你带好消息来了！”
　　
　　
第82章 八十二只萌夫郎
　　杜老汉嚷嚷的声音不小，以至于坐在一边靠着椅背打瞌睡的谢与都被惊破了睡意，猛的从椅子上弹跳而起，茫然失措的四下张望，慌慌张张的开口询问：“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这是？”
　　现下方重山脑子里乱的厉害，根本就没辨出杜老汉的声音了，茫然的摇了摇头，很快便冲着门口喊道：“门虚掩着的，你直接推门进来吧。”
　　杜老汉应声推门，一进门张口就问：“方先生，你可还记得我？”
　　方重山从他手上得了不少魔芋，收获不小，自然是记得这号人物的，若是换做以往，他定然会上前去寒暄两句，可如今小夫郎走丢，实在是没了心情，只是恹恹的回了一句：“记得记得。”
　　话里话外全是敷衍的意思，杜老汉倒是不以为意，先是冲旁站着的店伙计摆摆手，示意他出去，等见人走了，回过身去关了门，凑到方重山跟前，故意做出挤眉弄眼的样子，道：“前些日子瞧着还好，怎么今天看你焉哒哒的？”
　　“老汉我这回来，可是特意给你带消息的！保准你听了立刻就精神起来，比什么神丹妙药都灵验！”
　　方重山哪里有心情陪他说笑，冰着一张脸，没有丝毫的起伏，一副不太感兴趣的模样。
　　杜老汉讨了个没趣，怏怏不快的摸了摸鼻子，也不同他卖关子了，径直说道：“是你那小夫郎托我给你带消息呢。”
　　小夫郎三个字无异于平地惊雷，炸的方重山一时间失了分寸，体格高大的汉子猛一睁眼，目光炯炯的望着杜老汉，就连蠢蠢欲睡的谢与都被驱散了睡意，两人异口同声的问道：“你见到姜然了？”
　　杜老汉略一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串快要掉了色的红绳。
　　方重山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姜然常年佩戴在手腕上的，说是他阿父没有被大水冲走之前送做生辰礼物的。
　　虽说只是短短的一截红绳，但对于小双儿而言意义格外重大。
　　“临走前姜然托我带过来的，说是你一见到这个，准会相信我的话。”杜老汉笑呵呵的将这一截红绳递到方重山手上，“他和我说是在都城里得罪了权贵，不敢随意到街上走动，所以特意托我来告诉你一声。”
　　“他这会儿没什么大事，正落脚在我那小破房子里呢！”
　　方重山一听，哪里还按耐得住，腾的一下站起身来，急忙忙的说道：“快去带我去找他！”
　　杜老汉赶紧嘘了一声，皱着眉头瞟了他一眼，不疾不徐的说道：“你着什么急？”
　　“他在我的住处待的好着呢，肯定是你在都城里做事张扬才得罪了人，我都听他说了，城里说不准还有要把他抓回去的坏人。”
　　“我现在带你去找他，万一出了什么事情，你能护得了他吗？”
　　方重山早就已经在心里无数次的为也没有看顾好小双儿而感到懊悔，如今被杜老汉这般毫不留情的直白话说的更是难过，立即沉声回答道：“往后说什么都不会再松开手了。”
　　三个人不敢声张，怕惊动的葛府再出什么差错，索性和客栈老板打了个商量，悄悄的借了店里的地道，一路走出闹市区。
　　上一回来挖魔芋的时候，天色晚，路又杂。
　　方重山本就是不太认路的记性，心里虽然着急着想见姜然，但也只能委委屈屈的跟在杜老汉身后，由他领着走。
　　偏偏杜老汉年纪大，又是个憨慢的性子，慢悠悠的迈着老寒腿，只把方重山急得不得了，好几次忍不住出言敦促。
　　这一片住着不少的人，从数量上而言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个小村落，但因为贫寒的缘故，此处并不像一般村落那样规则有序。
　　谢与过惯了处尊养优的日子，还是第一次到这般穷地方来，眼见着村头的几间草房子摇摇欲坠，屋底下居然还三三两两的坐着人，不由觉得吃惊。
　　方重山到底是从山里来的，面上没有半点诧异，只是焦急的四下探看，迫切的寻找姜然的踪迹。
　　一直到躲在草屋子里头的小双儿听见杜老汉的吆喝声，急急忙忙的探头出来看，小夫妻俩对上彼此的目光，一瞬不瞬的互相看。
　　说起来，也只不过是短短的一两天时间而已，偏偏叫人生出了度日如年的错觉来，最终还是站在一边的谢与实在看不过眼，猛的抬手把呆愣愣站在原处不动的方重山往前一推。
　　一面推还一面调侃的笑：“昨晚不是找他找疯了吗？如今见到人，怎么反倒不动了？”
　　方重山猝不及防之下往前猛的一跄，吓得姜然惊叫一声，飞快的小跑着奔进他怀里。
　　小双儿在别人面前强装着镇定，如今见到方重山，憋了一晚上的眼泪扑簌簌的流下来，哽哽噎噎的，一看便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我在呢、我在呢……”方重山有不少话想要同他说，到最后这都只凝成了这三个字，抬手摸了摸小家伙的发顶，“等回去，你同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从被陌生汉子强行虏进葛府，到侥幸在葛财神手底逃脱，一整夜惊心动魄的逃亡说到最后也只不过是寥寥几句。
　　姜然怕方重山担心，尽量将过程讲得精简，可即便如此，方重山也能大概清楚其中的曲折。
　　他狠狠地猛一捶桌，不由冷笑一声道：“葛财神！葛财神！”
　　倘若葛财神就在眼前，只怕方重山都要恨不得扑上去扭打一场。
　　谢与坐在一旁，免不了出声安慰，他轻声的说道：“既然小夫郎平安回来，恐怕葛财神现在也是投鼠忌器。”
　　想到近几日身边线人递回来的消息，不禁冷笑一声：“不过，依照葛财神如今的情况来看，只怕正被各家缠得焦头烂额呢！”
　　方重山很快便从这句话中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立即警觉的抬头，反问道：“这话怎么说？”
　　方重山是外乡人，对都城的事情到底是知之不深。
　　都城里所谓的皇商夺魁赛，意义远比它表面上所呈现出来的要深远的多。
　　大安国内的皇山虽然不止一家，但毕竟是有名额限制的，据说，先皇还在世的时候，就层招人占卜。取了六的吉数，自此，皇商的名额便被稳稳的固定在六家。
　　本朝代重商，皇家为了鼓励经商，更是给予了皇商许多额外的便利，为此，每年有不少的商户削尖了脑袋，都奔着想要挤倒别家，成为新的皇商。
　　其中，繁华鼎盛多年的谢葛两家最是招人嫉恨。
　　“我父亲自小便时时告诫我，说枪打出头鸟。”谢与不疾不徐的说道，“谢家正是春秋鼎盛的时候，可下面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呢，说不准一个不小心，就要叫人逮住机会，拖拉下水来。”
　　“所以我们谢家对外行商的时候，立的第一条规矩就是要学会做人。”
　　方崇山没耐心听他说这些，径直打断道：“可这与葛财神有什么关系？”
　　谢与被他打断了说话却也没有丝毫生气，依旧是笑呵呵的模样：“我这不是做个对比吗？”
　　“谢家规矩严苛，对府上掌权的人更是要求颇多，可葛家不同，三教九流，只要能做出成绩，无论是使什么手段的都能爬上来。”
　　“葛财神，葛财神，也不过是旁人叫的尊重罢了，其实是个偏房所生，还是个私生子，以前连个囫囵的名字都没有。”
　　“你当他是怎么上来的？手底下不知道染了多少人的血呢，这次夺魁赛，他家之所以落败，很大程度便是名声坏了。”
　　大安国的药材产出大多指望着的是几个较为有名的山区，可惜，毕竟是野生野长的药材，很多时候都是见天收的。
　　偏偏不凑巧，这几年大山里的药材生长的并不如人意，靠着药材起家的葛家毫无意外的最先受到了冲击。
　　原先预定好要卖出的药材迟迟供给不上，葛财神绞尽了脑汁也只能想到以次充好这个主意。
　　“他卖的草药质量不行，而且专门杀熟，别人家又不是傻的，买了第一回，自然不愿意买第二回，万般无奈之下，做假账倒是成了暂且保住位置的好方法。”
　　方重山听着谢与娓娓道来，看他对葛财神的事情如此了解，不觉有些诧异。
　　谢与自然是看出了方重山的疑惑，微微笑道：“毕竟是生意场上的对头，我多少要知道一些。”
　　“我不仅知道，手里还有一些微不足道的证据，只可惜，谢葛两家多多少少还有些表面的情谊在。”
　　他虽然说着是微不足道，但方重山清楚，倘若这点证据不足以让葛财神身败名裂，只怕谢与不会随意向外说。
　　果然，谢与继续说道，“我虽不好出面，但这一回倒是给了我些许灵感，不如就借着机会，给他来个墙倒众人推吧。”
　　“墙倒众人推？”
　　方重山听着不由蹙眉：这是个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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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谢与看方重山脸上写满了疑惑不解，却也不出声解释，只是依旧淡淡的笑着说道：“既然姜然已经找着，明日衙门就该着人来问了。”
　　“到时候，小夫郎你只管把事情如实的同衙役说清楚，别的事情不用操心。”
　　他刻意要卖这个关子，方重山也没有心思再继续打听。
　　姜然走丢的时间虽不长，但对于方重山而言足够的惊心动魄，以至于即使是在室内，他都要紧紧握着小双儿的手，不敢有片刻放松，满心满眼里想着的都是俩人腻味。
　　谢与和杜老汉互相看了一眼，短暂的沉默之后，很是默契的退了出去，将简陋的茅草屋子留给这一对以诉衷肠。
　　谢家下属的能力向来不容小觑，只是悄悄托人带了信，家中的马夫很快便驾着马车急匆匆的赶来接人。
　　精巧华丽的车架与威风凛凛的骏马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泥水里，全都脏兮兮的成了泥车泥马。
　　赶车马夫倒是丝毫不心疼，抬眼一看到站在村门口的谢与，欢欢喜喜的跳下车，张口便问：“方先生的小夫郎找回来了？”
　　等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憨厚老实的中年汉子摸着脑袋，嘿嘿笑了一声，一迭声笑道：“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
　　他带着方重山去找小夫郎的时候，一路上走得凄凄惨惨，现如今来接人，总算是欢喜了起来。
　　姜然和方重山并没有在屋子里呆多久，听见屋外马夫的动静后，很快便一齐走出门来。
　　小双儿奔波惊吓了一夜，早就已经困倦得不行，软软的趴在方重山身上眯着眼睛打瞌睡。
　　方重山心疼他，和杜老汉到了别后，就与谢与一道登上了马车。
　　虽说道路有些颠簸，但马车走的还算平稳，一摇一晃的直催的姜然忍不住靠近方重山怀里呼呼大睡，等小家伙揉着眼睛清醒过来，惊讶的发现，自己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抱进客栈，盖着被子卧在床铺上了。
　　方重山不愿意叫这些琐事打扰了姜然，腌制好小双儿过后，特意找客栈老板另开了一处单间，叫了半壶好茶，好和谢与细细的探讨。
　　“这几年，他葛财神杖着葛家的名头在外面可是耀武扬威的很。”谢与抿了一口茶，继续侃侃而谈，“单是我知道的，就有先前一桩拖欠药民酬金的事情。”
　　在大安国，能做药民的家境自然差不了，但和财大气粗的葛家相比较，确实处于劣势。
　　“或是迫于压力、或是委曲求全，这些药民一时间都不敢随意说话，只好由着葛家以极为低廉的价钱抢走他们好不容易从山里讨回来的草药。”
　　方重山听到这里，已经能够明白他絮絮叨叨说的这一大通话是什么意思了。
　　“从前他葛家是皇商，别人不敢随便得罪，可眼下情况已经变了。”谢与一面说着，面露出愉悦的微笑，颇有几分期待的望住方重山：“要是这些药民们一起联名上奏，给衙门递请愿书，你猜猜会是怎么样的结局？”
　　方重山听着，隐约有几分心惊，他并不是一个糊涂人，先前一心只想着安稳度日，刻意不叫自己想的太多。
　　但如今，谢与几乎是把话赤｜裸裸的挑明了说，倘若只是几个药民，到底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但如果有谢家在背后推波助澜呢？
　　“所以……”方重山艰难的开口道，“你这是想要我去打头阵了？”
　　谢与顿时收敛的笑意，他是真心认方重山这个朋友的，自然不愿意产生误会，连忙开口解释道：“药民毕竟是在少数，我现在所能想到的，也就只是一桩事情接着一桩事情的砸过去。”
　　“拐带小夫郎、打压药价、涂抹假账……一桩桩，一件件，足够他吃上一壶了。”
　　等解释完自己的想法后，谢与语气诚恳的同方重山说道：“当然，这也只不过是我单方面的想法，如果你不愿意出面也没什么关系的。”
　　方重山沉默了片刻，等茶盅里的茶水喝的干净后，才慢吞吞的开口道：“我听你的。”
　　他已经意识到，从始至终，葛财神都是以极其轻慢的态度待人的，一味的忍让只会带来更为严重的后果。
　　在没有与葛财神彻底撕破脸皮之前，方重山心里还抱着一点天真的打算，想着或许能够在谢葛俩家之间尽力找到一点平衡，早一点回到繁阳城去，继续过逍遥日子。
　　但如今看来只怕是不能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彻彻底底的攀上谢家的船，把葛家踩翻下去，最好永远不得翻身。
　　一旦想明白其中的关节，方重山做事顿时果断了许多，他对自己看人的眼光还是有几分自信的，既然谢与建议坦坦荡荡的同他明说，至少证明这个朋友是可以相信的。
　　外乡人来都城，常常因为人生地不熟的缘故而吃到闷亏，好在有谢与一路指点，出人出力的同时还乐意散财。
　　和葛财神对薄公堂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困难。
　　小双儿的一纸状书写的明明白白，也幸亏他是从葛财神手底下逃出来的，凭着记忆里咬在虎口的一处牙印和过程的几番描述，并已经做好了清楚的指正。
　　葛财神原本还打算咬紧牙关，矢口否认，可方重山站在公堂上轻描淡写的几个问题，就把他问的哑口无言。
　　“你既然说姜然是信口雌黄，那能否解释解释，我的小夫郎不过一介平民，他能有什么渠道知道你虎口处有伤，而且还是咬伤？”
　　“我们初到都城来，有客栈的店伙计店老板作证，根本就没进到你葛府去，倘若不是被你强掳到宅抵里去，他又从哪里知道你的别院，甚至你别院里的基本布置？”
　　也怪葛财神当初想的简单，以为方重山和姜然不过是从乡里来的农家子，上不得台面，是随意恐吓两句便能整的服服帖帖的角色，又因为这些年作福作威惯了，抢人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丝毫遮掩。
　　衙门往葛府走上一遭，随手一搜罗都能找到一把的证据。
　　但即使是到这一步，葛财神依旧镇定的很。
　　背靠着葛府，他能有什么好怕的？
　　只是……怎么总觉得坐在高堂之上的官老爷暼过来的眼神凉飕飕的？
　　“……”
　　葛财神隐约中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总觉得好像有什么未知的事情脱出了自己的掌控。
　　一下了公堂，方重山总算是松了口气，他自知不过是个小角色，若不是有谢与和谢家在暗地里撑腰，只怕早就被葛财神打压下去了。
　　谢与要依旧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笑着宽慰道：“只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罢了。”
　　“等明儿药民请愿，后天官家查账，他就该知道什么叫做焦头烂额了！”
　　方重山沉默不语，他知道，往后恐怕就是谢葛俩家的争斗了，神仙打架，他一介凡人还是躲远一些为妙。
　　侃侃而谈以后，谢与话峰一转，忽然提起被耽搁了好几日的合作。
　　“你给工匠绘制的陶锅图纸已经做出成品了。”
　　“谢家私用的工匠本事不错，我看了一些，其中有些小改动确实不错，正好午后闲暇，不如一道去看看？”
　　谢家对陶瓷工艺也有些涉猎，家中养雇了一批能力不俗的民间手艺人，方重山对此很有几分兴趣，听谢与提起来，顿时把葛财神的糟心事抛到九霄云外。
　　他兴冲冲的答道：“那当然好。”
　　谢家对陶瓷手艺相当重视，以至于在都城郊外特别安置了一处瓷窑，规模虽然不算顶大，但供给谢家里的日常陶瓷用具却是绰绰有余的。
　　方重山实在是没有想到，在他心目中一直有些落后的地方居然还有如此精细的技艺。
　　有些破落的土坯房一间连着一间，看上去其貌不扬，谢与领着方重山进到最里面，便有仆役殷勤的指着一处介绍道：“这里是咱们成品设计好，专门放来展示的地方，方先生先前图纸上绘着的那什么火锅炉子早就已经做好了。”
　　“我们几个工匠看了又看，还想了些稀奇古怪的主意，一并制作出来，都等着您来掌眼呢！”
　　他一面说着，一面指给方重山看，何止是做的精巧，一个个小陶瓷锅表层居然还有上釉，粉墨铺叠渲染出一小朵一小朵雍容华贵的牡丹花。
　　正是谢家的代表花色。
　　“我们这边的工匠都尝了您做的火锅。”上前来介绍的仆役乐呵呵的搓着手，笑眯眯的说着：“只是有一些吃不惯这么辣的口味，只好清淡那一口……所以几个人便琢磨着做出了这么个小东西。”
　　方重山一看，顿时有些诧异，原来，工匠们所制作出来的新锅底，居然是在中间添了一块瓷制隔板，和后世里流行的鸳鸯锅造型一模一样。
　　“这设计倒是别致的很。”谢与立即反应过来，察觉中了其中的商机，“既然想要把火锅店做的红火，自然是要面向普罗大众的。”
　　“有些双儿姑娘们天生不爱这么刺激的吃食，总要顾及旁人的口味，你们这么一分开，倒是兼顾了各家的味道，招揽客人的时候也更方便一些。”
　　仆役一连声地点头称是，耳不红心不跳的吹起彩虹屁，直道：“还是小管事的通透。”
　　“我们都是些粗人，眼里就光顾着盯着些吃吃喝喝，想的不如您周全，若是咱们做出来的这分锅真能叫生意再红火一些，那可就再好不过了！”
　　方重山心里一动，出言打断道：“分锅？”
　　“把汤底与汤底分开，可不就要分锅了吗？”
　　这名字实在是太过简单粗暴，方重山无奈的叹了口气，缓缓的说道：“名字倒是简单易懂，可惜寓意不大好，哪有客人乐意听分字的呢？”
　　“若是匠人们信得过我，我这里倒是有个新词。”
　　“依我看，不如就叫鸳鸯锅了吧。”
　　鸳鸯锅？
　　谢与和仆役互相望了望，眼睛里都有些疑惑不解，他们实在想不明白，这一口锅怎么和鸟儿的名字扯上关系了？
　　
　　
第84章 八十四只萌夫郎
　　面对这俩人的疑惑不解，方重山只笑而不语。
　　他怎么好和谢与解释说题名叫鸳鸯锅其实是抱了一点小私心。
　　好在谢与向来体贴人情，看出方重山回避的态度后，也没有再继续苦苦追问，反而是一挥手，颇为大度的表示：“鸳鸯锅、鸳鸯锅，这倒是一个好名字。”
　　甚至还自顾自的做了合理的联想，一本正经替方重山解释道：“都说鸳鸯鸟成一对对，可比先前叫什么分锅有好兆头的多。”
　　小管事说得有板有眼，直把仆役听得一愣一愣，觉得颇有几分道理，跟在后头疯狂点头。
　　说是来监察陶瓷锅的进度，等真的见到了实物，方重山却是连半点毛病都挑不出来，只顾着一个劲的点头称好。
　　这陶瓷锅做的真圆润、这锅面上涂着的彩绘可真好看、这新添的小工艺可真是别具匠心！
　　谢与看方重山不住地点头，不禁觉得好笑，颇为促狭的眨眼调侃道：“怎么样？”
　　“瞧见我谢家的本事了吧？你要是愿意留在都城，以后这全都城的火锅店面都归你管！”
　　方重山恋恋不舍地搁下手底光滑细腻的瓷锅，沉思了片刻后，到底是坚决的摇头，嘴上的说辞与先前别无二差，“那可不成，我还要回繁阳城去抱我的小夫郎，过清闲的神仙日子呢！”
　　和谢与相交的时日虽然不长，但因为彼此志趣相投的缘故，方重山与他互相谈论过不少心里话。
　　做火锅也只不过是一时碰巧，方重山心里真正所牵挂着的，其实还在药材上。
　　“独巫山上好的药材还有许多，只可惜地势偏僻，往往被人所冷落，我倒是有心想要让其中的药材培育生长，日后好发扬光大。”
　　方重山在姜村利用扦插之术人工繁育出草药的事情，谢与听说过一些，谢家并不像葛家那样是凭借着草药起家的，所以，谢与对草药了解的不多，但即便如此也能隐约猜想到扦插术的可贵之处。
　　不过，谢与为人向来坦荡，与葛财神之流不同，自然不愿意强取豪夺，在方重山表达了心中所想后，他甚至还诚恳的提议道：“繁阳城到底比不得都城繁华，你回去以后要是觉得还是都城好，谢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两人把话谈开了，便也没觉得怎样，倒是一旁站着的仆役颇有几分不舍，期期艾艾的张口道：“方先生您一回去了，那火锅底料可由谁来做呀！”
　　他一面说着，一面像是回味起火锅鲜香的口味，一个没忍住使劲砸吧砸吧嘴，直把谢宇和方重山逗得哈哈大笑。
　　七彩椒原本就是方重山凭借着几分运气，好不容易才搜寻到的，都城虽然繁华，但他打听了一圈，都没有打听出辣椒的下落。
　　至于火锅底料的制作方法，方重山并不打算外传，索性想了个折中的主意，同谢与商议道：“倒不如把繁阳城发展成为据点，我在繁阳城里折腾些新品，由马车运送到都城来，交给谢家代为管理售卖。”
　　繁阳城与都城本就是官道相连，若是有快马相送，来往途中虽然会花费一些时间，但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谢与刚开始听的时候还不以为意，等后来仔细想想，反倒是迫不及待的催着方重山重新列了一份公证。
　　抢先一步，和方重山定下了长久的合作协议，谈到兴起的时候，甚至还大力气的拍着方重山的肩膀，颇有几分慷慨的陈词道：“那到时候咱们可就真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皇商了！”
　　再次听到葛家消息的时候，方重山正光着膀子，和经验老道的工匠师傅们一起商量着新瓷锅的设计。
　　“听说假账全被翻出来的时候，葛家掌权的那个老头子当时就气得人仰马翻，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做了整整五年假账，这葛财神的胆子也太大了些，我听在官家的朋友说，上头那位是想要彻查，恐怕葛家好不了几天的。”
　　“葛财神心术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早晚都会有这么一遭，呵呵，他还强虏过方先生家的小夫郎，现在这才算是报应不爽呢！”
　　几个工匠师傅热热闹闹的八卦了一场，一直等到方重山出声喝止，才勉强止住话头。
　　葛家如何，葛财神如何，方重山其实是不太上心的，但听到葛财神免不了牢狱之灾，说不准还要流放别处的时候，他心底总归是松了口气。
　　眼看着都城里也没有什么事情用得着他，看来是该选个日子回去了。
　　谢与同样是第一时间接到了消息。
　　谢家稳稳拿下了夺魁赛中的优胜，成了诸位皇上之中的榜首，作为家中掌权人的谢与很是难得有空闲。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寻了时间，特意过来找了方重山一趟。
　　一见到谢与，方重山张口便道：“葛家一倒，我和姜然总算是能安心回繁阳城去了。”
　　谢与舍不得，还存着想要挽留的心思：“葛家毕竟是多年的皇商，即使如今受了重挫，也不能说他就此没了死灰复燃的机会……要不，你和小双儿再在都城留一留，何必这么着急回去呢？”
　　方重山自己都没想到，他现在居然是真把河歇村和繁阳城当成故乡了，来都城也不过短短半个月光景，总觉得衣食住行很有些不自在。
　　他坦诚地说明了心中的想法，“有你谢与在，我相信他葛家翻不出什么风浪的。”
　　“即使回了繁阳城，我也会时时来信给你，毕竟我还有着满肚子的想法，等着倚仗你家出钱出力呢！”
　　这么直截了当的一些话一说出口，立刻就引得谢与一通大笑，知道再继续规劝也没有什么意思，索性大大方方的直起身来，袖手告别道：“那感情好！”
　　“我先前就听小双儿说你做了什么凉粉、泡椒，老早就嘴馋的不得了，等回去了可莫要忘记给我寄上一些过来。”
　　方重山与小夫郎从繁阳城走的时候，特意雇了辆马车，颇有几分花费，这一趟回去，还没等他俩联系车夫，谢与就已经早早的做了准备。
　　谢家大多都是生意人，常常需要外出走动，用以代步的马车自然是缺少不了的，谢与对方重山格外仗义，拿捏出姿态，很快便从府上调了一辆宽敞气派的大车，说是正好顺路，正好可以捎上一程。
　　有免费的代步工具可以蹭，方重山也不客气，把胸脯拍得作响，笑嘻嘻的允诺道：“放心，等回去了，我就快马加鞭的给你腌一整坛泡椒，保管能叫你敞开肚皮一次吃个饱！”
　　来都城的时候，小夫妻俩就没带什么行李，等走的时候更是轻装上阵，马夫缰绳一抖，高大的骏马浅浅的喷着鼻息，扬开马蹄哒哒哒的上了官道。
　　走官道是件极其无聊的事情，除了趴在窗口看外头飞快掠过去的树景，给来往路人共给和休憩的驿站倒是成了难得休息的安逸场所。
　　大大小小的驿站少不了来往客人住宿或是小憩，有人的地方便有消息，方重山一行人路过了不少驿站，无论是暂且停下喝茶还是住店睡上一宿，总能零零散散的听到一些议论。
　　多是些市井流言，但偶尔也能听见一些有关于都城名流的讨论，其中就有关于葛财神的。
　　“葛财神流放缅南……这消息到底准不准的？”
　　邻座的客人虽然刻意的将说话的声音压低，但方重山依旧是敏锐地留意到了，他立即默默的放下手里还未喝完的茶盏，凝神静听。
　　“我在衙门里有些关系，无意间听大人们随口提上一嘴，消息保准是假不了的……老早便说了，区区一个私生子而已，无论是德性还是能力哪里比得上正室，偏偏葛府的那位老爷子糊涂，如今闹到这般地步，只怕以后再也惦记不上皇商的位置咯！”
　　这位客人一副幸灾乐祸的口吻，直引得桌子上一行人嘻嘻的发笑，“哈哈，别说是惦记着皇商的位置，能不被后来居上的人家一脚踩进泥里就算不错了！”
　　几个散客聊起天来也是散散漫漫，很快便将话题岔到别的地方去。
　　方重山静静地听着，面上纹丝不动，只是心里斟酌了片刻后，再一次抬起茶盏，小小的抿了一口茶水。
　　缅南。
　　即使不是此地的原住民，方城山对这个地方还是有所耳闻的，据说是南蛮贫瘠之地，道路不畅，人烟稀少，发配此间的不是累死在路上，便是因为烈性的瘴气染病而亡。
　　倘若流言属实，这倒是个不错的消息。
　　路程走到一半，还没等方重山弄明白这些传言的真实性，谢家传来的书信便已经大大方方的向他做了证实。
　　葛家虽然未倒，但葛财神确实是被发配缅南不假。
　　据谢与在信里所描述，葛家老爷子算是把满腔的怒火全都倾泻在了个财神这个倒霉蛋身上，不仅没有替他说半句好话，还狠心拿他当个替罪羊。
　　薄薄的信件里还夹杂着一张地契，谢与在信件里说：“繁阳城里的风云药铺是葛财神名下的资产，如今他已倒台，为了弥补先前做假账的空缺，葛家特意将药铺的地皮降了价钱，正巧叫我撞上买到手。”
　　“想着你既然常住在繁阳城，索性便将这块地契当做小小的礼物，一并送给你了。”
　　这件所谓的小小礼物，倒是让方城山惊喜不小。
　　他原先还有些发愁，担忧会因为自己的缘故搞砸了叶先生与蔡玄神医的营生，没想到现在摇身一变，反倒是他成了风云药铺老板了！
　　靠在一边的小双儿好奇的凑上前来看了又看，他认得斗大的地契两个字，不由惊奇的戳了戳陈旧到有些泛黄的纸张。
　　“风云药铺的地契归咱们了？！”
　　“谢小管事真是好大的手笔呀！等回头见了面，可要好好感谢他。”
　　方重山一面将地契收好，一面笑着点头：“回去好好将山里的草药侍弄出来，有谢家这份交情在，早晚能叫整个大安国都知道独巫山的名号。”
　　即便是马车宽敞、马夫车技高超，一路上颠簸也总是叫人吃不消，等到的繁阳城，等看到城墙上熟悉的牌匾，方重山与姜然都觉得松了一气。
　　谢家的马夫做事周全，知道方重山与小双儿思家心切，并没有在城门口逗留多久，便直奔着风云药铺的方向去了。
　　叶先生与蔡玄神医很早之前便得了消息，守在药铺门口张望许久，才算是把这两个离乡太久的小孩儿等到。
　　一来一去足足一个多月，一掀开马车门帘，耐不住性子的小双儿抢先从车上跳了下来，欢欢喜喜的冲两位先生摇手，笑嘻嘻的喊道：“我们回来啦！”
　　
　　
第85章 八十五只萌夫郎
　　蔡玄神医看见这两个小后辈回来，心里是掩不住的高兴，却偏偏还要故作姿态，独独的立在一边，装作冷淡的瞥了一眼小双儿，不咸不淡的问了一句后便袖着手一言不发的装高冷。
　　叶先生最是瞧不起蔡神医这幅装模作样的假姿态，愤愤不平的一伸手肘，正巧戳到神医的腰杆上，丝毫不理会蔡玄“哎呦”的低声呼痛，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扬着笑脸便迎到小双儿和方重山身前去。
　　他一早知道风云药铺的地契如今被转赠给方重山，因此见面开口的第一句便是促狭的扎把眼睛调侃：“看看，方大老板可算是舍得从都城回来了！”
　　方重山向来拿叶先生当做长辈，被他这么一调笑，顿时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讪讪的笑了一声，摆摆手小声地解释道：“只不过是赶巧罢了。”
　　“往后风云药铺就不再是葛财神的药铺了，这可是咱们的药铺！”
　　他这话既是解释也是一种无形的承诺，原意是想让叶先生和蔡神医能够放宽心，没想到两位年过半百的老头儿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叶先生甚至懒洋洋的撑了个懒腰，做出打哈欠的姿态，含混不清的挤出一句：“哈！那感情好！”
　　风云药铺里经营的时刻表还是个财神在的时候一手制定下来的，无论是账房先生还是药铺小童，无一例外都是卯时起早做生意。
　　“换了你来做老板，以后咱们店里的规矩能不能改一改？往后，巳时再开张做生意吧！”
　　方重山笑容和煦，回应得倒是斩钉截铁：“那可不成！”
　　两人你来我往一通笑闹过后，才算是拿出了正形。
　　到了幽静的后院，方重山将自己与姜然在都城里的际遇仔仔细细的讲给两位长辈听。
　　叶先生和蔡玄虽说在繁阳城里颇有名气，但毕竟很少接触到这般的顶层的辛密，全都听得十分入神，还时不时的啧声感叹。
　　“果真是人生难预料，没想到家大业大的葛家居然就这么倒台了？”
　　“葛财神能力手腕确实有的，只是为人尖酸刻薄又善于妒忌，沦落到这般下场倒也并不奇怪。”
　　感慨的话一放即收，叶先生和蔡玄对视一眼，两个人颇为默契的一同张口道：“你说的那谢与真是个能靠得住的人物吗？”
　　意识到彼此不约而同说了同一句话，叶先生与蔡玄脸上顿时露出了嫌恶的表情，看得方重山忍不住憋笑。
　　无论是过了多久，这两位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针锋相对呢。
　　“我同谢与也算有些交情，他的为人多少知道一些，虽然说不上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能勉强挂的上一句干净。”方重山沉思了片刻后，慢慢的斟酌着说道，“我与他立了公证，算是往后要平等合作的朋友，想必是能信得过的。”
　　叶先生对方重山识人的本事很是信赖，既然得到了他肯定的答复，也就不想再继续干涉过问，转而问道：“既然回来了，你可是已经有了打算？”
　　“打算倒是说不上。”方重山笑了一下，“到都城一趟折腾的够呛，只想和小双儿一道先歇息一段时日。”
　　即使是小夫妻俩到都城去，他们在风云药铺里住着的房子也是由着小药童时时洒扫的，因此，小小的屋子并没有因为无人居住而冷落蒙尘，反倒是干干净净的。
　　方重山与姜然一推门进去，放下手上的行李，痛痛快快的泡了澡浴，用不着费心神的收拾，便可以悠然自在的躺倒在床铺上呼呼大睡。
　　柔软的床塌到底是比马车上睡得舒服，方重山抱着软软和和的小双儿，蒙头睡得天昏地暗，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掀窗一看发现天还是亮的。
　　门外候着的小药童听见屋里的动静，赶忙端着温水来敲门，一见到方重山便抿着嘴笑道：“方先生，您与小夫郎这一觉睡得可真够久！这都快要赶上吃午饭了！”
　　听他这么一说，方重山才恍然知道，原来这是睡过了晚上，又睡到日头三竿了！
　　他接过药童递过来的温水，察觉到肚子有些空瘪，便又说道：“劳烦再取一些点心来。”
　　回到屋里去，小双儿果然还睡得正香，怀里被方重山拿棉花填充的布老虎塞的满满当当。
　　方重山一连叫了好几声，没有把姜然叫醒，反倒是把窝在床底下懒洋洋打哈欠的方火锅喊得精神起来。
　　这只意外得来的小猫咪在风云药铺里过得如鱼得水，生了一副好模样不说，因为惯会撒娇的性子，颇受小药童们喜欢，每日由着叶先生供给一日三餐，还能平白得到不少小零食，一个半月不见，个子没长多少，整只猫嘟嘟囔囔的圆润了许多。
　　小圆猫懒懒的拉长了身子，虽说体重重了不少，但还是轻轻松松的跳到床上去，一屁股压在小双儿的胸口。
　　光是坐着还嫌不够，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摇来摆去，一股脑的全落到小双儿的脸上。
　　姜然正做着好梦，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的喘不过气，他迷迷瞪瞪的一睁眼，往胸前一摸，入手的是一片毛茸茸的触感，顿时吓得一个激灵，整个人猛一坐起身来。
　　方火锅被他突然而来的大动作吓得一跳，“喵嗷”一声，圆润的翻了个滚，又从床上跳了下去。
　　小双儿憨憨地往床下一看，抱歉的冲方火锅一合掌：“对不起啊，是我吓着你了。”
　　接着又软糯糯的抱怨道：“可你也不应该睡在我胸口上，已经不是小猫了……你现在可是很重的！”
　　方火锅哪里能听这样的话，顿时蹬圆了一双漂亮的猫眼，凶巴巴的喵一声，甩着肥嘟嘟的胖尾巴，迈着小猫步，晃晃悠悠的跑到方重山腿前喵喵告状。
　　方重山不理他，只顾着将手上刚拿来的热乎点心递到姜然身边去：“刚做的点心，先吃两块填填肚子，等收拾收拾，咱们一道回河歇村去看看。”
　　这是方重山很早之前便做好的打算，趁着如今刚回来，还有些闲暇的时间，回河歇村去探望方家人与村里的一些知交好友，报一声平安。
　　“刚好可以把都城里得来的魔芋带回去给他们尝尝。”
　　方重山从杜老汉手上得来了魔芋苗，之前因为小双儿失联，他根本就没有心思侍弄，好在魔芋苗生来轻贱，即使好几日放着不管，凭借着根须上的一点泥土和清水到底是顽强的活下去了。
　　回繁阳城的时候，方重山当然不会将魔芋苗忘记，特意向陶瓷窑里的工匠师傅们讨来两三个残字的陶瓷碗，将小小的魔芋苗植在其间，一路上精心照料，等到了风云药铺，小苗不仅活着，还抖擞精神的又绿了几分。
　　费了些功夫将陶瓷碗里种着的幼苗一直到宅院门口的空地里，姜然已经将零零散散的物件收拾妥了，笑盈盈的抱着猫站在门口等方重山。
　　谢家的马夫把方重山和姜然安全送回繁阳城后，没有任何停留很快便马不停蹄的折返回都城去了，故而，方重山在路上拦了许久，总算是拦到了一辆愿意载他们到河歇村去的马车。
　　送他们出门的叶先生见了还不忘调侃，说方重山这是到大地方去长了世面，如今连牛车都不愿意坐，单单要坐马车了。
　　方重山一昂头，顺着他的话头往下，用颇为夸张的语调说道：“那可不！”
　　“高头大马的坐回去才威风！”
　　其实，繁阳城里负责拉车的马匹大多都是矮脚马的品种，壮壮小小的一匹马拉着简陋的木车架，根本就谈不上什么高大，方重山无非就是想坐个新奇罢了。
　　马车虽然不比牛车稳健，但脚力确实可以，同样的一截路程，花费的时间反倒短了足足一半。
　　方城山与姜然最先回的是他们在独巫山脚下住着的小平房间。
　　真要说起来，他们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回来了，但即便如此，门前的平地依旧是规规整整的，并没有因为没有人常住而疯长野草。
　　想必，是林峰不辞辛劳，常常会上门来打扫。
　　门前的篱笆圈栏里，野鸡和鸭子混在一起养着，一个个看上去毛皮油亮，大腹便便，低头看地上，还能瞧见不久之前才刚刚喂下去的虾壳拌糠饭。
　　“多亏了林峰大哥照料，不然这些小鸡小鸭一早就得饿死了。”
　　还没有去都城的时候，方重山就曾和林峰说过，要把平屋里养着的鸡鸭送他做吃食，没想到，林峰不仅没吃几只，反倒是投喂的精细。
　　方重山打开篱笆栏门，随意捞了两只看上去变肥美硕大的鸡鸭，高高兴兴的与小双儿嚷嚷道：“走！咱们到林峰大哥家去，今天中午可以有口福了！”
　　姜然一看见扑腾翅膀的鸡鸭，瞬间回味起烤鸡烤鸭的迷人味道，一双漂亮的眼睛锃亮，站直了身子，响亮的答应了一句：“好！”
　　山里消息到底比不上城里灵便，林峰又是一个独门独居的猎户，和叶先生、蔡玄神医不同，他是压根不知道方重山回来的事情，以至于听见敲门声出来开门后，看见门口站着的方重山与小双儿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林峰将眼睛一揉再揉，双手抬起又放下，等听见方重山憋不住的笑意后，才失声高叫道：“重山！小然！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是说到都城里去了吗？我寻思着没有大半年工夫都怕是回不来！”
　　憨厚朴实的猎户，一面说着一面将方重山与姜然迎进小木屋子里来。
　　仲秋时节早已到了尾声，山里的天气更是严寒了几分，林峰一早便在屋子里搭了火堆，暖烘烘的烤着火。
　　姜然衣服穿的单薄了些，缩着脖子进了屋，立即靠在火堆边上直搓手，细细的仰头回答林峰的话：“昨儿上午才回来的，歇息了一夜，就立即过来看您了。”
　　林峰一听，笑得更开怀了，他抢过方重山手里拼命扑腾着的鸡鸭，乐呵呵的笑道：“蒋大哥最近到别的庄里替人赶车去了，没个十天半月恐怕回不来。”
　　方重山心里正惦记着蒋大叔呢，听林峰这么一说，只好蔫蔫的叹了口气，一副很是可惜的模样，惋惜的说道：“那可真是不赶巧了。”
　　“难得回来一趟，我还准备今天多做些烤肉，好让大家伙一起吃个痛快呢！”
　　林峰与蒋大伯自从认识之后，很快变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私底下时时有走动，倒也没有觉得多可惜，麻溜的将方重山提过来的鸡鸭处理干净，折身从屋里摸出了一小瓦罐。
　　“他前些日子才给我送来这些米酒，咱们今天正好一起喝了，以酒代人，就权当他在场了。”
　　这么一说，不仅逗笑了姜然，就连方重山伤感的情绪都被冲淡了许多。
　　到都城去，虽然终日里无所事事，但方重山也没有再动手做过饭，以至于刚开始烤肉的时候，手脚还有些生疏，险些将肥硕的鸡肉烤的焦糊，引的林峰毫不客气的一通嘲笑。
　　美酒与肉一入肚皮，整个人都显得快活了几分，喝到微醺的时候，方重山与林峰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了几句。
　　知道方重山得到了风云药铺的地契，林峰很是替他高兴，晃着小酒盅笑眼眯眯：“我以前总念叨着，说你要是在繁阳城里有几处房宅，做些小生意，小买卖，就能和小双儿过神仙日子。”
　　“没想到呀，没想到，你这小子可比我想的出息多了！风云药铺，这是什么地方？整个繁阳城里最好的药铺，现在都成了你的家产，这快活日子还在后头呢！”
　　方重山听他吐露着真心话，微微眯着眼睛，显然也高兴的很，“既然得了风云药铺，我总不能埋没了他的名头。”
　　他一面说着一面举起酒盅，和林峰轻轻的碰了杯，缓缓的说道：“还想着要靠独巫山把药材发扬光大，只怕以后还有更多的地方需要仰仗林峰大哥你了。”
　　要说起来，只怕没有人能比林峰这个老猎户更熟悉独巫山的了。
　　林峰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颇为豪迈的一拍胸脯，大大咧咧的许了承诺：“那是当然！以后你要进山里去，只管来找你林大哥！”
　　毕竟是自家酿的米酒，实际上是醉不了人的。
　　方重山与林峰将一罐酒喝得底朝天，也只是脸颊微微发红，根本就没有丝毫醉意，两个汉子趁着好心情，有一搭没一搭的又闲聊了几句。
　　一直到方城山看时辰不早，与小双儿一起站起身来同林峰告别，他们还要赶着时间回方家去。
　　毕竟是村庄的两头，两边的距离算不上小。
　　从繁阳城回河歇村是雇了马车的，可惜马车车夫有着他自己的规矩，因为怕脏了马蹄和车架的缘故，只将雇客送到村门口去，压根就不乐意进到村里头。
　　方重山拿马夫没有办法，只好和姜然商议着，准备走路到方家去。
　　小双儿倒是半点都不嫌累，反而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帮着方重山一起提溜准备带给方家的礼物篮子，一溜烟的小跑就上了村路。
　　大安国的秋天极为短暂，而河歇村尤为如此。
　　方重山和姜然刚到都城去的时候，村子里的木叶都还是葱翠的泛着绿色，如今一路走过去，全都染了黄。
　　小双儿细胳膊细腿，方重山生怕沉甸甸的竹篮子压得他手疼，干脆大包大揽的把所有东西都拎在自己手上。
　　手上物件拎得沉，方重山的路走起来也慢。
　　姜然倒是半点不着急，悠悠哉哉的跟在重山大哥身后慢吞吞的走。
　　说来也奇怪，他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这一回走在路上，半天都没撞上个人影，反倒是一前一后没有话说。
　　小双儿紧紧的跟着，方重山甚至可以听到彼此之间亲密的呼吸声，沉默地走出了一段山路后，他忽然扭头同姜然招呼了一声。
　　姜然先是吃了一惊，反应过来后赶紧迈大了步子，和方重山并肩的走到一起去。
　　方重山最先张口说话，只是干巴巴的一句：“看样子，冬天快要到了。”
　　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昭示着河歇村最为寂静又漫长的季节即将到来。
　　姜然从前最不喜欢冬天，因为冬天严寒逼人，新阿父对他又是向来苛待，衣服里连半点棉絮都不给掺和，冻得瑟瑟发抖不说，还要早起做家事。
　　可如今不同了，他现在在重山大哥身边。
　　小双儿悄咪咪的往方崇山身边靠了一靠，只觉得整个人都暖洋洋一片，舒服的不得了，用力的点了点头，回应道：“嗯！冬天到了！”
　　即使是冬天也没什么关系。
　　方重山任由着小双儿挤到自己身边来，默默地想了一时，脚步一刻不停歇，只是轻声的说道：“等春暖花开的时候……”
　　嗯？
　　小双儿支着耳朵静静地听他说。
　　“等春暖花开的时候，咱们风风光光的办场婚礼吧。”
　　“！”姜然吃了一惊，只见向来稳重的重山大哥微微红了脸，故作镇定道：“总觉得应该再举一场大婚。”
　　“你可不是我冲喜得来的小夫郎，而是我……”
　　而是我心甘情愿想娶的小夫郎。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求婚搞起来，洞房搞起来！
　　姜小然害羞地表示：都老夫老妻了，羞耻度爆表T^T
　　
　　
第86章 八十六只萌夫郎
　　河歇村的冬天相比较其他季节要漫长许多。
　　除了偶尔有谢与的信件从都城以来，方重山和姜然大部分的时间都是窝在药铺里鼓捣这种东西。
　　方重山发现，大安国的天气比起他在现世的时候要冷上许多，风云药铺里住着的房子里有一处空闲不用的壁炉，他以前还曾好奇过有什么用途，等抱着小双儿，热乎乎的烘在壁炉前才知道什么叫神仙不换的好日子。
　　药铺里的生意倒是没有受天气影响，依旧是红红火火的，所幸店铺里有叶先生和蔡玄神医帮忙把持着，也没有出什么大的差错。
　　有了谢与给的底气，方重山一手创立的方氏火锅生意着实不错，要不是都城里那些工匠们精心雕琢的陶瓷锅受不住长途的贩运，他都想要在店里每一桌上都摆上个陶瓷锅，好看好用最重要的是格外新奇。
　　俩人来往书信的时候，方重山无意的提了一嘴，谁知道谢与是个雷厉风行的，信件刚到手里还没揣热乎，就亲自从谢家瓷窑里跳出好几个制瓷的老师傅，由马车载着直奔繁阳城。
　　四五个面熟的彪形大汉闯进药铺的时候，方重山见了还有些愣神，猛一拍脑袋，惊讶的失声大喊道：“几位老师傅怎么从都城来了？！”
　　老师傅们都是跟方重山讨论过技艺的，对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印象不错，看他吃惊的傻样，一个个都忍不住咧着嘴笑：“不是先生您在信里说想要把陶瓷锅带到繁阳城来吗？”
　　“我们听小管事的话，特意过来帮忙来了！”
　　几位老师傅经验足干劲高，一到繁阳城里，只和方重山短短的叙了几句旧，连口茶水都来不及喝便开始四处查勘适合起窑的地方。
　　幸好运气不错，倚仗着独巫山得天独厚的环境，很快便在河歇村的一个小小角落敲定了地点。
　　起窑是件耗时耗力的事情，好在如今是冬季，正是农闲的时候，最不缺的就是人。
　　方笛方远俩兄弟正好闲在家里，说这件事情后，主动的跑来找方重山请缨。
　　方笛更是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好侄儿，小说别的不说，确实是有着一把子的力气，不就是起个窑｜子吗？小事一桩！小事一桩！”
　　方重山正为着找人的事情烦心，被父亲与小叔这么一说，倒是豁然开朗，便乐呵呵的开口道：“您二老在，重山自然放心。”
　　“不过，虽然是做活的，自然不能亏待了二老，来帮忙就得收银子。”
　　他回繁阳城后，第一桩事情便是回河歇村探望亲友，方重山回家特意捎带上十两银子，银两还没拿出手就被家里人劈头盖脸一通数落。
　　“给钱给我们做什么？我和你小叔有手有脚，能走能动，还收你个小辈的钱？”
　　“什么？给奶奶？奶奶不还有我们照顾着吗？哪还用得着你来瞎操心！”
　　“赶紧收起来收起来！年轻人就是不知道过日子，赚一点小钱就春风得意，好生收着做买卖也好、存起来也好，总之别拿到我们跟前来！”
　　父亲与小叔都是正值壮年，为人勤勉，干得动农活，家里自然衣食不缺，都是心疼方重山的长辈，尽管方重山一再劝说，方远与方笛依旧固执己见，一副再瞧见你往家里拿钱就不许进家门的凶悍模样，直把方重山弄得既好笑又好气。
　　上一回的十两银子被原封不动的打发回来，方重山这一回照样不肯死心。
　　“你们要是不收工钱，那我可就不要你们帮忙了。”
　　“反正繁阳城里那么多闲人，赶明儿我叫小药童到街上随意贴几张告示，招人来做活就好了。”
　　“不过，到时候这银子可就要落到外人手里去了！”
　　方重山故意摆出悠悠闲闲的姿态，他说起话来轻描淡写，反倒是把方远方笛憋的一肚子火气，暴脾气的方远猛的一锤桌子，高声呵斥道：“你敢！”
　　十两银子，平常的农户忙活大半年都够不着的财富他说起来就像是一文不值，方远虽然鲁莽，但也知道这是儿子一番苦心。
　　方笛摆手止住方远，温声说道：“大哥，难得重山有这份心，咱们就顺着他一回吧。”
　　总算是把事情敲定，父子难得见面，总归要多说上几句，方远对现在的方重山放心的很，几乎很少过问他生活上的事，只是想起上一回方重山回家时提起的事情，忍不住把话再问了一遍：“我听你奶奶说，你准备开春和小然再办场婚礼？”
　　方重山点头。
　　方远的眉头不由皱的更深，他实在是理解不了儿子这莫名其妙的想法：“不是已经操办过了吗？”
　　“做什么铺张浪费？也不怕村里人见了笑话！”
　　方重山只道：“从前是冲喜办的，做不得数，这一回我要亲自操办。”
　　方远沉默了片刻后，悠悠的问了一句：“你这是认定他了？”
　　触及方重山坚定的目光，方远也不再多劝，淡淡的说了一句：“姜然确实是个好孩子，他阿父早亡，阿爹又是个不靠谱的，命苦的很，你既然认了他往后可要好好待他。”
　　方重山没有回应，只是心里笑：那是当然的。
　　起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即使选定了位置找足了人手没有充裕的时间是远远不够的。
　　不过，方重山并不急于一时，火锅店里的生意又不是全指望着陶瓷锅，他要操心的事情可远不止这一桩。
　　从杜老汉手里得来的魔芋显然是很适应风云药铺空地里的土壤，昨天快收尾的时候就收了不少种子。
　　方重山一般打算留着种子等春天播种，后来一想，觉得自己不好存种，干脆遵循着前世里老人家的经验，赶在霜冻之前将种子深深的埋进地里去。
　　只要培育得法，也许是冬天播种，来年照旧会收获出一大丛一大丛的魔芋苗。
　　等他忙完手里零零碎碎的事情，瓷窑总算是落成了。
　　老师傅们热火朝天的忙活了一整个冬天，等第一批瓷锅制成，便去请方重山第一个过来看。
　　到底比不上谢家的瓷窑，无论是成色还是花型都要稍逊几分，但老师傅们并不在意，都憨憨的笑着说：“往后做的多些，慢慢就会好的。”
　　方重山曲指敲了敲瓷壁，笑：“多做的机会有的是。”
　　“下月初八正是我和小双儿大婚的好日子，还要劳烦几位师傅加班加点帮忙多做些陶瓷锅了。”
　　下月初八，正是大安国春分的时候。
　　方重山要和姜然重新举办婚礼的事情在这些老熟人面前并不是个秘密，只是老师傅们一直不知道他们定的日子，如今得了准确消息，顿时喜笑颜开，一个个干劲满满：“那是当然！”
　　姜然嫁过来冲喜的时候，里面穿着的是素常洗到发白的衣服，只外面披了件不合身的红衣裳做喜服。
　　方重山这次特意托嫂子挑选了最细致的红绸缎，被嫂子好生一顿调侃。
　　“以前在家的时候都说你呀，是混世小魔王，谁想到竟然长成个疼媳妇儿的！”
　　“人果真是遇上自己喜欢的，才知道什么叫上进。”
　　方重山憨憨的笑着，由着他去说。
　　街坊四邻们刚接到喜柬的时候，还有些诧异，等问明白了根由，虽然一个个嘴上说着败家，但心里其实都羡慕得不得了。
　　谁不知道方重山好运气的得了繁阳城里最好的药铺店子，以后姜然过的那才叫舒服日子！
　　姜村与河歇村之间虽然有段距离，但其中的村民常常会有往来，这么大个消息很快就传到姜家里去了。
　　村里人问姜阿爹：“我们都接着信了，说是下月春分去吃喜饭，你这小双儿的父亲倒是稀奇，得做两回高堂了。”
　　听着姜阿爹心里发恨，面上还强忍着，不敢泄露分毫。
　　他哪里能去做两回高堂！
　　方重山那死小子压根就没有给他传过信！
　　若是单给河歇村的喜柬就罢了，附近几个村落，但凡是有脸有面的都收了邀请，唯独他这小夫郎的亲娘家，半点消息都没有，摆明了是要给他个冷板凳，下马威。
　　姜阿爹只当是小辈闹脾气，心里虽然气愤，却也没有别的想法，袁氏则不同，他是个精于算计的，早就从别人口中打听来，说方重山到都城走了一趟，赚了不少银子，正眼红的起劲。
　　家里农活都不想干了，桌上摔着碗遍便和姜阿爹嚷嚷：“你说说你养着小双儿有什么用？！”
　　“吃里扒外的东西！全村子的人现在都等着看咱们的笑话呢！他方重山算个什么东西？现在有两个臭钱，就敢把咱们不放在眼里！要不怎么说你太窝囊，连个儿子都管不住！”
　　姜阿爹心里本就憋着火气，被他这么絮絮叨叨一教训，更是难受的利害，索性将手上的筷子一丢，气急败坏道：“那方重山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在他手底下吃过多少亏？要招惹你去招惹，我权当没有姜然这个儿子。”
　　一边说着，一边骂骂咧咧，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的无非是什么“败家子”、“讨债鬼”。
　　姜家如何闹腾，方重山与姜然一概不知。
　　两个人成婚了大半年，该做的事情早就做得一干二净，面对彼此的时候偏偏青涩的厉害。
　　林峰与蒋大伯喜欢凑热闹的，一早便来起哄，说是姜然没有娘家，都主动要求说是要给小双儿做娘家。
　　“到时候叫接亲的队伍来咱们蒋家门口，我和林峰做小然家里人，护送他到方家祖宅去，也好堵了那些闲人的烂嘴，不叫你们不开心。”
　　方重山被着两位粗中有细的糙汉子劝的心动，想他刚来的时候还是孑然一身，如今身边倒是再热闹不过了。
　　红色的喜花坠满了方家祖宅。屋子前面的篱笆，小双儿一早便被兄嫂带到蒋家去梳妆打扮，村里的客人们三三两两的结伴而来，看见方重山都先拱手，笑呵呵地道声恭喜。
　　眼看着吉时渐到，迎亲的队列慢慢走近，方重山一撩喜袍，大步流星的向外走出一段。
　　说来真奇怪，明明昨晚才见着，这会儿居然又迫不及待的想看见他的小夫郎。
　　作者有话要说：应该是最后一章，后续会补充相关的番外（结婚同房、生子番外、小平安番外、还有一个被作者菌遗忘了一整本书的随身空间番外……）
　　能陪伴走到这里，真的谢谢大家啦，跪谢！
　　
　　
第87章 
　　方重山撩起喜袍，急匆匆的往外跑，坐在小院落里吃茶的客人们见了，哪里不知道他这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给小双儿接亲，—个个笑得开怀，彼此打趣道：“看！重山那小子，猴急猴急的呢！”
　　几个与方家向来不对付，为了蹭饭还是厚脸皮跑过来的远边亲戚抬眼瞥见了，忍不住呲牙咧嘴，酸唧唧的说话：“就是个小双儿吗？瞧他捧的跟什么宝贝似的，也不嫌丢人现眼！”
　　“就是就是，铺张浪费的又结回婚，真是家里有钱烧的！”
　　你—嘴我—嘴说起的话，酸的同桌人都听不下去，干咳了—声，凉凉的插话打断道：“人家有本事有钱，爱咋花咋花。”
　　“总比你们眼红的好吧？”
　　气得背后嚼人舌头根子的几位愤愤不平，正要站起身来发作，只见另—个人轻轻的抬起筷子敲了敲碗：“人家大喜日子，都闹腾什么呢？”
　　“要是坏了事情，被人赶出去，少吃—顿事小，在村里人面前丢了面子可是大事！”
　　他这么—说，原本还准备互相争执的双方都怏怏止住了话头。
　　角落边的这点小动静并没有打扰到方重山，他站在家门口的路口边上，等的小双儿过来。
　　蒋大伯与林峰俩个都争着做小双儿的娘家人，考虑到蒋家的宅子更气派—些，索性让花轿子抬着姜然从蒋家出发。
　　姜然冲喜过来的时候，姜阿爹与袁氏抠搜搜的舍不得花钱，只叫小双儿自己—个人走了长长的—大截路，穿得又是粗糙的草鞋，以至于—双脚磨得出血。
　　这—回，方重山特意从繁阳城最好的手艺师傅哪里订了—顶花轿，蒋大伯出驴又出牛，高抬大轿由人在前面抬着，牛车和驴车载得满满当当，不疾不徐的缀在后面跟着。
　　林峰是个厉害的猎手，生来就是—双雪亮的眼睛，他—抬眼，好远就瞅见方重山—身喜袍，焦灼的站在宅门口等待，不由拍拍身边并肩走着的蒋大伯，挤弄的眼睛，促狭地说：“快瞅瞅，这都要望穿秋水了。”
　　大字不识半个的老猎户，跟着方重山倒是学了不少酸词，如今居然派上用场，着实有意思的很。
　　蒋大伯憨憨的笑，加快了步子，代替了媒人的位置，高声的嚷嚷道：“小夫郎到！”
　　“小夫郎到，喜事情近！”
　　“新郎官，还不过来接你小夫郎？”
　　他这么—喊，惹得远近相邻的孩童们熙熙攘攘的发笑，推推搡搡的凑到跟前来，要找方重山要喜糖。
　　方重山也不吝啬，早就备着的—兜子糖分散出去后，大步流星的奔到轿子前，—掀红色的轿帘，正好对上姜然那双明亮如星的双眸。
　　小双儿眼睛亮晶晶，—双小脸蛋红扑扑的惹人怜爱，先是被吓得—跳，反应过来后甜甜的笑出了声，软软糯糯的唤了—句：“重山大哥……”
　　重山大哥—早就被他浅浅的酒窝迷的心醉，低低的应了—声后，再顾不得什么别的礼节，探身上前去，将小家伙打横抱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往前堂的方向走。
　　年轻人莽莽撞撞，直把蒋大伯与林峰逗得笑着摇头。
　　姜然紧紧的攥着方重山的衣袖不放，正紧张着的时候，忽然听汉子压低了声线说道：“那—回我正病着，这—回好了，能抱你进堂屋门口了。”
　　方重山还心心念念地记得河歇村当地的规矩，说是新郎官要背着小夫郎跨过堂屋门槛，日后才能够夫妻同心，患难与共。
　　姜然显然也是记起来，当初正是方重山朝着失魂落魄的他伸出手，谁能想到这—牵便成了—辈子。
　　沉沉的撞钟声悠悠的响起，喜宴正是最高｜潮的时候，客人们很早便用了早饭，如今肚子正饿着。
　　风云药铺里的小药童们全都被拉过来为方掌柜撑排面，—个个清秀活泼的小双儿端着精致的雕花托盘，将先前边做好了的凉粉与腌泡椒——送到桌上来。
　　凉粉与腌泡椒再繁阳城里盛极—时，但河歇村里的村民们大多舍不得花钱，极少有人品尝过其中的味道，看见这些别出心裁的精致小食，都不由自主的瞪大了眼睛。
　　方重山抱着姜然让他进新房，依照规矩到院子里去，客客气气的同来的客人们喝了几盏清酒。
　　大家都知道他最近撞了运，正是混的风生水起的时候，因而格外的给面子，笑呵呵的到了几句恭喜后，便有人借着酒意，红着脸调侃道：“什么时候要孩子呀？”
　　“诶呀，哪能让你在这里陪我们喝酒呢？去陪陪小夫郎吧，别叫小夫郎久等了！”
　　方重山本就不耐烦机待宾客，给他们这么—通打趣，顺水推舟的搁下手里的酒杯，—拱手，—作揖，笑道：“那重山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走到新房门口，方重山忽然记起当初方重喜强硬的塞到他手里的那—本泛黄书册，那时候，他是懵懵懂懂，摸不着脑袋，讲到—年的时间过去了，倒是把书册来来回回翻了好几趟。
　　因为年份久远，这小黄书册本就被人翻得书页泛黄，方重山又是秉承着刻苦学习、认真钻研的态度，提着墨笔勾勾点点做了不少笔记，这进新房的时候，居然无端生出了—丝准备“交作业”的错觉来。
　　姜然听见屋外头的动静，他被方重山养的娇惯了，根本就不顾及老人耳提面命说的所谓规矩，欢欢喜喜的扑上来开门，张口便叫道：“重山大哥！”
　　毫不矜持地将人拉进屋子里，蹭到怀里去，亲亲热热的叹了—声，又软软的叫了—声：“重山大哥~”
　　这—回是拖长了音调，格外的软糯可爱，方重山眼睛里含着笑，偏偏要装出不在意的模样，手里摩挲了好几回的陈旧书册拿到小双儿跟前晃了两晃。
　　“喏，今晚咱们不睡觉，让我好好教教你，怎么去看书！”
　　姜然觉得脸颊扑腾腾的泛着热气，软软哼了—句：“呸！”
　　“你教我看的都不是什么好书！”
　　方重山听了不由—笑：什么好书坏书？可不得亲自看过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还有人记得这本书的设定吗？哈哈哈哈哈感谢在2021-03-0920:37:33~2021-03-1020:14: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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