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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忽梦山河老 作者：姑苏赋

文案：

高亮预警：主攻，一攻多受，万人迷攻。

沣朝二皇子兰渐苏心生夺嫡妄念残害手足，被他的皇帝老子踢出宗谱，出嗣给浈献王做庶子，孑然一身剩骂名。

坊间传闻其臭名远扬恶毒成性，沦落至此是个“该”字。

蓝倦一觉梦醒，从生活优越的公司高管魂穿成这个臭名远扬的废皇子，伴随身旁的只有一只肥滚滚的小香猪。

其母妃疯死，众人言罪魁祸首为他。

为洗清罪名，蓝倦唯有翻查一桩与之关联的冤鬼案。

结果查案过程中不小心攻略了骄纵纨绔的王府世子、狠厉无情的丞相、高贵冷艳的王爷、极力打压他的太子、心高气傲的将军、活泼跳脱的尚书之子……

～*～*～

①半沙雕，半正剧，有点灵异。

②剧情＞沙雕＞感情≈40％剧情+30％沙雕+30％感情

③剧情≈50％脱线+50％正经≈30％查案+30％攻略+20％权谋+20％灵异

④都是受们先喜欢攻，攻不猥琐，不种马，但万人迷杰克苏绿茶圣父。追求无形攻略不求强行拉花。有个别受疯狗一样争夺攻的戏码！（不建议控度极端者阅览，尊重每个角色）

⑤非典型古风权谋，架空朝代架空王法，不正经元素极其多，史书胡乱参考硬要考据会把自己气死




1 第一回 废物皇族，不当也罢！
蓝倦双手交叠在胸前，躺在地上呈露安详之状，意识尚处混沌虚空，飘忽忽在云层里翻游打滚。
小厮揣着两只手，左一大步右一大步，迈到蓝倦身侧，抬起刚踩完茅厕的破布鞋脚，踢了一脚他的身子道：“兰二爷，别睡了，你家猪又惹祸了。”
蓝倦的身体微动两动，眼皮慢悠悠往上掀，一双黑睛微藏的凤眼，直直盯住梁顶吐丝结网的长腿幽灵蛛。
蓝倦眉中皱出一道小沟壑：“我怎么还在这里？”
小厮挠挠耳朵，一张猴脸咧开嘴角来：“兰二爷梦游呢？您不在这里，还能在哪儿啊？”
蓝倦眼珠朝左转，两张歪瘸短腿凳，一张没了一个角的破烂缎杨木桌。眼珠朝右转，一架吊着铜镜的洗漱盆，小厮那双脏到不堪入目的臭布鞋。
不知是小厮的布鞋脏臭得太熏眼，还是那面铜镜亮得太烁目，蓝倦双眼紧紧一疼。揉了把眼睛，左手撑地站起来。他推开挡在身前的瘦猴小厮，走到铜镜前清爽洗了把脸。
镜中人相貌称得上无双俊美，双眉如剑勾挑画出，渗着几分薄情。貌容冷峻贵气，唇角衔着一斛艳色，也是个人间尤物。世人常被美色所误，只是蓝倦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自己”的美色所误。
但这个“美色”，着装却与之气质不符。一件布料次等的葱绿青衣，乌发高梳，前额两道发丝散落，瞧着比身后小厮好不到哪去。谁见了都想不到，这具身体的主人，在这王府里是个主子。
蓝倦对镜里英俊不凡的男子嗤出一声冷笑，愤懑不平骂出一句：“该死。” 还以为行骗行当阳间才有，如今居然流行到阴间去。
蓝倦刚死没多久，上辈子的身体现在可能还热乎着，也许抢救抢救还能来得及。只可惜人类流行一个词叫“入土为安”，让他入了土，便不好意思再把他挖出来打搅，以致他错过这个复活良机，成为一名过时的穿越者。
他的上辈子，是一家电子公司高管。虽然自小家境殷实，却没靠父母太多，自己奋斗数年，也奋斗来了市中心一套两百来平的房子，一辆开出去会让人多瞧两眼的豪车，生活处于优渥水平。然而这优渥的人生才过到三十一岁，一个身穿汉服的少女从高楼一跃而下，正正砸中路过的他的脑门，把他直接砸到鬼差面前。
“你这一死舍身成仁，是件善事。喝了这汤，来世要投什么胎，你大可自选。”鬼差见鬼众多，看蓝倦将汤端在手里发呆，知他还没适应过身死之事，又跟着说道，“有什么想法，现在就可说说。”
“我不想从头开始了。”蓝倦老半天挤出一句，“学走路，学拉屎，学撒尿，读书考试，这种记忆一次就够，我不想再来一次。能不能捡个已经活了十七八岁的半成品投胎？”
鬼差点头：“能。”
蓝倦：“今生我富二代的身份还没爽够就去奋斗，来世让我当个皇族，我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咸鱼。再也不辛辛苦苦十几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鬼差点头：“能。”
蓝倦心知人不能太贪，皇族半成品，业可过个不错的人生，已然足矣。孟婆汤喝了一半下去，还剩一半时他说：“对了，要是投胎后不满意保售后吗？”
鬼差头点到一半，急急忙刹住车，又抬起来：“这？”
另一个鬼差说：“亲亲，这碗孟婆汤喝下去，投胎以后你不会再记得这些事了呢。如果还记得，并且对投到的胎不满意，这里建议您到时候再死一次呢。”
*
蓝倦投胎到的这具身体，名叫兰渐苏。灵魂投过来时兰渐苏已经十七岁，半成品。此人乃当今圣上嗣下的二皇子，出身富贵，是个皇族。但“二皇子”前面，还得加个“前”字。无良鬼差，售卖过期货品，以次充好，诓了他这个死人一把。
一年多前，兰渐苏犯下大错，被他亲生老子，也就是当今皇帝踹出族谱，出嗣给浈献王做庶子。半个月前兰渐苏游船坠湖，灵魂归西，让鬼差捡了个漏，把蓝倦的灵魂给塞了进来。
以为曾是皇子这个身份能在王府里捞点好待遇，这便错了。兰渐苏掉到浈献王府中，无异于羊入虎口，兔进狼窝。
此中缘由，还得从两年前说起。
浈献王是沣朝的异姓藩王，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立下大功，于是受封浈幽领地，为浈幽藩王。当今圣上对浈献王素有四分敬畏，五分忌惮，一分看他不爽却必须隐忍不发。
而今的浈献王子承父爵，统领富饶浈幽，坐享齐天之福，更有一双绝色儿女。
只是这双儿女，品性都“绝”过了头。
世子夙隐忧生性纨绔，风流浪荡。小郡主夙倩倩刁蛮任性，脾气冲动。两年前太子十八寿宴，浈献王受皇帝之诏，携这双儿女进京献贺。游园赏花之际，小郡主看中兰渐苏品貌甚好，公然要求皇上赐婚。
浈献王爱女成性，顺着小郡主的心意，恳求皇上赐桩喜事。皇上碍于颜面难以推拒，唯有为二人指婚。兰渐苏当下并无二话，转日则约小郡主凤先河畔相聚，要她去请皇上收回成命，此婚事，他万万不能应允。
夙倩倩生得娇艳貌美，及笄之后便不缺乏提亲献好之人。纵算兰渐苏贵为皇子，拒婚于她亦叫她心生不快。夙倩倩于是怒从中来，指着凤先河要挟道：“你定要娶我，你若不娶我我就去跳河。”
兰渐苏在俗人口中是个半桶水仙，俗称半仙。既然是个半仙，那就不是普通人，自然没有普通人的三观。他片刻未语，继而抬抬手：“那卿跳啊。”
小郡主烈性上来，一个急冲奔向凤先河，扑通一声入河身死，其志壮哉。
浈献王那日清闲，潜随而来，见女落河，猛从河畔荫丛冒长出来，疾奔到河岸，正好望到一圈层层外扩的水花。侍从跳河救人，浈献王于河畔哀嚎： “倩倩，倩倩啊！倩倩你怎么这么傻，你娘跳河死的，你怎么也学你娘跳河？老天你怎生如此待本王？本王的王妃去给河伯做老婆还不够，为什么我女儿也得去给河伯做老婆！”
浈献王嚎声裂肺撕心，听起来真有几分凄惨。凤先河的河伯，倒是有几分叫人羡妒的福气。
侍从打捞半晌，捞出小郡主凉尸一具。浈献王嚎声愈发震天，指住兰渐苏乱颤：“兰渐苏，纵你身为皇子，从此我也与你不共戴天！早晚别落到我手上，否则要你生不如死！”
天意弄人。落在他手上尚好，谁知两年后兰渐苏竟做了他儿子，换他们中的谁，都得向天问候声“汝母安否”。
*
死后一碗孟婆汤，前生记忆尽忘，来生何人何命，都怨不得天地。若真这样，蓝倦认命又何妨。可这碗孟婆汤掺水造假，他前世记忆恍惚两日又回到身上来，命认不了，烦得火气翻涌，找谁讨公道去？昨夜鼓起勇气，一头撞向南墙，以为可以灵魂出窍去找鬼差问个清楚，不曾想一夜好眠，大梦醒转仍在王府中。
说起这碗造假难喝呛喉的孟婆汤，蓝倦心闷喉堵，尤其不痛快。其不痛快程度堪比吃下一碗搅了店家鼻涕的馄饨汤。
蓝倦不仅记得他前世的记忆，还拥有兰渐苏活着的这十七年的记忆。
这位二皇子，打小就能看见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六岁那年他随父皇下江南，路上遇到个臭道士，被臭道士骗去学了几个月半吊子法术。回宫后兰渐苏日渐沉迷玄学道法，欲控阴间魂鬼，事发后被皇上斥责禁足。一年半前，兰渐苏在寝宫里私自开坛设法，要召魂鬼来问天命。怎知道行不够，反噬了自己的母妃，其母妃淑蕙娘娘院内抓脸疯死。
皇帝含泪来问：“你母妃何故如此？”
兰渐苏答道：“突然返祖，疯猴上身。”
皇帝“啊”了一声，眉毛嘴角一并抽搐，喝骂兰渐苏：“大逆不道！你将你母妃比作疯猴，岂不是诬朕娶了只疯猴做妃？二皇子头脑不清，满口胡言，即日起禁足祥仁宫，不得踏出寝宫半步！”
这个禁足合上了兰渐苏心意，孤身一人居一宫，无人前来叨扰，便于安心潜修问道。怎知次月太子突发疾病，日夜咳嗽腹泻，昏迷不醒。钦天监夜观天象，指出克星乃是身处西宫的二皇子。一干太监连夜来翻查二皇子寝宫，翻出扎满七根朱绣花针的太子小人一具，环形玉佩一块，玄书残页两张。
两张残页一张记载厌胜之术，一张记载可召阴兵的神郁玦。皇后抢过残页品览数目，连声尖叫扑倒在地：“皇次子渐苏使厌胜之术害太子！不仅如此，他还私藏可召阴兵的神郁玦，这……这是……这是妄想聚阴兵造反，谋夺、谋夺圣位啊！”
皇上浑身颤栗，脸色苍白，冷汗直流，面皮恰如造纸坊里搅拌得稀烂的老浆汤，唇上血色褪成黄姜汁，整张脸就像裹了一块白面泥。
兰渐苏兀自激动起来，反驳皇后道：“儿臣他娘闲来无事雕个玉玦玩玩，你便能诬陷儿臣持诡玉召阴兵，儿臣要是出门放个风筝，你是不是可以说儿臣要上天啊？”
“大胆！”此话落下，皇上一巴掌已从兰渐苏脸上飞过，“你老子是天子，你却要上天，难不成要当朕的老子？大逆不道！大逆不道！朕看你是被这些巫术给迷晕了脑袋，来人，把这块诡玉给朕砸了！”
兰渐苏脸上血热脉辣，只见总管太监搬起一块石头，扭着大屁股鸭步走来。两手将石头高抬，砰一大声砸到玉玦上。
亲手所制玉玦裂成碎沫，兰渐苏难不癫狂，两手狰狞成爪，凭空虚抓，自肺腑喊出：“啊！西八！”
于是民间说书人念及此处，持木拍案：“二皇子发癫，癫出了高丽话，圣上深恐其欲请的是敌国阴兵。此举大逆不道之外，又加了通敌卖国之罪。只是事情未有结果，徒有证据，不好妄下定论。念其仅有涉嫌，尚未行动，且为皇亲贵胄，下场不能太难看，因而只夺了他的皇子之位，叫他滚出皇宫，给浈献王做庶子去。”
思此记忆，蓝倦摇头不止：皇帝多半智带障，脑偏瘫，控得起阴兵，还争什么人间帝位，直接去跟天帝鬼王干一架不好？
可见这点道理，皇帝这脑子是参不大透的。

作者有话说： 
请大家要仔细看文案呀~~感谢~~
（夙：sù）



2 第二回 气死儿子气死爹
屋外闹哄哄，一个绑双髻的高个丫鬟拉着矮个丫鬟站在兰渐苏门口，一高一矮两个剪影贴在门棂麻纸上。
“兰二爷，您的猪叼了阿沁的亵衣，您不出来给个说法吗？”
说话的是高个丫鬟，她一张口双髻上的缎带跟着头动，吊高的嗓音要戳破四面门棂纸，黏着在后的是嗯嗯哼哼的猪叫声。
未闻屋内人声，高个丫鬟又唤两声“兰二爷”。
兰渐苏从铜镜里的回忆世界中转过精神，听到丫鬟两声唤，走去拉开门扇。
两张未脱稚的黄脸挨贴一起，高个丫鬟青板张脸，看着憋了一肚子火。矮个小丫鬟半张脸埋在高个的肩膀后，脸上又红又燥，陷了什么窘境。
这两个小丫鬟是世子身旁的丫鬟，偶尔替王爷或世子来向兰渐苏传话。向来瞧不惯这个恶毒废皇子，人前人后总要嘴碎他两句。都说虎落平阳被犬欺，二皇子这只没了爪牙的废老虎，阿猫阿狗都能挠上两爪。
屋前一片黄土庭院，一头黑脸粉身圆滚滚的小香猪，叼着一块红色肚兜左冲右撞，四只短腿扬起一片尘埃。
前世生理性微尘过敏的兰渐苏抬袖掩鼻，只露一双瞳白比例得当的凤目，嫌弃地瞥着那头哄哄乱叫的小香猪：“此猪过分地色了，我回头定将它剥皮下锅，分食与二位。”
高个丫鬟撇嘴道：“可别了吧，兰二爷您从皇宫抱来的金猪谁敢下口，吃了不怕折寿么？”
兰渐苏在皇宫中被禁足那几月，闲暇无趣，叫小太监去给他摸些猫子狗子来玩，小太监没摸到猫狗，给他悄悄摸来只黔州巡抚进献的小猪仔。这猪仔被宫里人嫌弃，杀了没两口肉吃，养来劳心费力，主子们个个不喜，正愁无处放置，巧在让二皇子摸去，落个皆大欢喜。二皇子与它玩得素好，被赶出宫时便将这猪仔一并带走了。
高个丫鬟边晃脑袋边扭脖子：“您不能好好看些它，那也劳烦您费费心，造个猪圈将它关起来，省得它三天两头祸害别人要人糟心受罪。”
兰渐苏竖起一根手指：“这话说得有理。”顺势朝下指丫鬟脚下站的地，“我瞧这块地就不错，你们站着正正好，那小猪睡这儿应也正正好。”
小丫鬟懵懂无知，听不懂这话的深意，高个丫鬟却读出他两三分暗讽之味，撑大眼睛口中掖了个“你”字。
话音未出，小香猪撒足野劲，四条短腿旋即转弯，抖着满身肥肉奔向兰渐苏。兰渐苏退身欲拒，头还没摇个来回，小香猪已扑进他的怀里，抹了两片墨迹似的头在他胸前拱出块臭沫迹，亵衣掉在他的翘头靴上。
亵衣不慎掉在他的靴头上，这当然不是兰渐苏的本意。可古人往往很奇怪，男子不小心做了什么轻薄女子之举，人家就会觉得那必定就是男子的本意。
在兰渐苏“本意”轻薄之下，小丫鬟面皮涨红得像狼桃，“哇”一声大哭出来。
高个丫鬟气急败坏，两边眉峰翘上天际：“阿沁是未嫁之身，您何故这般羞辱她！”
兰渐苏说：“我，这？”
奇的是，“受害人”一哭，旁人一指责，“犯人”也会误以为这是自己的本意，而陷入愧疚和尴尬。
兰渐苏带着这样无缘无故的愧疚和尴尬，捡起那块红布递到阿沁面前，和声柔气地说：“别哭了别哭了，我把它还给你。”
阿沁哭声骤止，两只泪目明珠大，陡地又扯嗓大嚎，翻倍大声。女子亵衣被男子所持，乃是丢人奇耻之事。脑子没从21世纪弯过来的蓝倦，忘了这个常识。他的无意轻薄，变得更加轻薄。
“兰二爷，你欺人太甚！”高个丫鬟一连跺脚数下，快把土地跺出个坑洞，“等世子回来，一定要他替我们做主！”她夺过兰渐苏手中亵衣，拉起阿沁扬长而去，扬下一道愤之黄尘。
兰渐苏宽袖捂面，把鼻子盖得更严实了些。
*
兰渐苏拨开那只拼命要往他身上凑的小猪仔，指尖沾了茶水，在桌面写出几道公式。
数年不做物理题的他，重拾旧业，只为计算以一秒多少的冲速撞向南墙，可以灵魂出窍一次成功。
今早才请走没多久的小厮，又大摇大摆推门进来：“兰二爷，世子殿下回来了，要您过去呢。世子殿下说了，您必须过去不可，要是您不过去，他叫人来亲自请您去。”小厮左手端右手，面上盛着个将要看场好戏的窃喜，身体朝侧一转，手托向门外，“二爷也别给咱们小的添麻烦了，请吧。”
久闻世子夙隐忧沉湎淫逸，糜乱骄奢。白日以酒濡身，夜间寻花问柳。其貌甚美，比过徐公卫玠，花丛中唯他一枝独秀。兰渐苏来王府数日，与他碰过不过寥寥几面。夙隐忧心怀丧妹之恨，对兰渐苏总是不善。这次唤召，不定是寻到个借口，要好好给兰渐苏一点颜色瞧。
银海斋十里异香，红纱紫帐，活似一座嵌在王府里的烟花楼。听闻世子在此楼藏娇，男宠女宠同居于此。王爷应许府中有这么座荒淫楼阁存在，可见对世子宠爱无度。
堂内男子身着金绣精白袍衫，靠躺在海南黄花梨椅上，两条长腿交叠搭在血榉烫梅月牙桌上。眼睫纤密翘长，睫下一双桃花眼含春不露，仔细盯着手里把玩的玲珑剔透的玉羊，嘴里不时挑出这块玉羊瑕疵之处。
婢女只着薄纱，内无亵衣，胸肉隐现，跪膝在地，一手端盘，一手往男子口中喂送合桃糕。堂下，几名婢女不着衣履歌舞弹唱，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糜烂！兰渐苏腹中恨吐二字。想他前生活了三十几年，自觉生活过得高奢雅贵，还没体验过这般腐朽人生。眼下开了这个眼界，多多少少生出几斗嫉世愤俗。
夙隐忧闻人入内，抬眸来瞧，藏春眼波繁烁粼粼，似柳长眉高高上挑，唇瓣水润晶红，妩艳异常。
兰渐苏近看他全貌，心下想道：分明男子，怎生得这么妖妍？
夙隐忧见他身挺背直，没有其他动作，冷笑道：“看来二爷还未适应过庶子的身份，见了兄长竟不行礼。”
夙隐忧比兰渐苏还大上一岁，以往相见，夙隐忧得管他恭敬喊声二皇子。而今地位不同，兰渐苏论年龄和身份皆低他一截，礼数自得转换过来。
可这小兔崽子，才过他前世一半年岁多，要他行礼，岂不是丢了三十年来白长的一张脸？士可嘴炮，不可下跪。兰渐苏微微笑道：“礼出于心不在于表，我面上不予你尊敬，心里已将你奉若天神。”
夙隐忧两声冷哼：“你面上行礼我尚觉两分虚假，心里尊我为神，那真是白日见了鬼。”
勉强做了个点头之礼，兰渐苏说：“世子兄长召愚弟若只是为教行礼之道，那愚弟现下便学成告退了。”两手胡乱一拱，抬步自往门外迈。
夙隐忧本以为刁难得兰渐苏说不出话，正喜滋滋含了块合桃糕在口，见兰渐苏忽然敷衍一顿就要逃跑，口中糕点来不及咽下去即站起来：“兰渐苏你大胆！”
兰渐苏脚步陡滞，打了个旋，转回身：“我怎么大胆？”
夙隐忧含着那块糕点口齿不清：“我为世子，你为庶子。庶子无礼于世子，尊卑不分。我为兄，你为弟。你冲撞兄长，长幼无序！”
虽貌相妖妍，骨子里却极霸道。
兰渐苏眼见敷衍不过，不得不端出良好态度，道歉道得动容煽情：“愚弟聆此垂训，大彻大悟，懊悔不已，当下便回去忏悔忏悔再忏悔……”
夙隐忧：“你……咳！咳！咳！”
兰渐苏低眉顺目的戏码还没演完，就见世子大人咯痰般，一只手捂胸，一只手挡在嘴前剧咳，看来是被滑入口中的合桃糕卡住喉。跪着的婢子和四旁小厮慌忙围过来，个个手足无措：“世子爷！世子爷你怎么样了？”
虽然极霸道，却还很娇气。夙隐忧捶胸顿足，仍咳不出喉中异物，脸庞笼上一面湛青，仿佛再耗片刻会立即气绝身亡，神魂归西。
我尚未见到鬼差，怎么能让你先去见鬼？兰渐苏遂撸起双袖，推开婢子和小厮：“尔等退开，让做弟弟的我来。”
兰渐苏上下打量了夙隐忧一圈，目光最终停留在他的翘臀上。
往后退去两步，兰渐苏瞄准目标，左脚一抬，狠一使劲儿，朝夙隐忧的贵臀狠踹过去。
夙隐忧趔趄前跌，顽劣的合桃糕总算从他喉中吐出，大喇喇黏糊在地。
捡回条小命，咳回了险归西的魂，夙隐忧忘恩负义地回身瞪视踢他之人，脸不知是咳红的还是怎么红的：“兰渐苏，你……你竟敢踹我的……你……你竟敢踹我！”
兰渐苏眼神无辜：“弟弟恐您噎死，唯有出此下策。民间虽有一法，搂腰勒腹，即可勒出喉中异物。但弟弟怕搂搂抱抱轻薄了哥哥你，因此只能斗胆用我这只脚轻薄尊臀。”
夙隐忧面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红，竟不比被轻薄全身看起来好。一腔怒言，浑浑酿酿，千字之中只喝出一个：“滚！”
兰渐苏如获大赦，步子迈得比飞快：“兄长下令，弟不敢不从，弟滚了。”
*
夙隐忧自小娇生惯养，即便与男宠厮混，也只有他轻薄男人后臀的份儿，谁敢轻薄到他后面来？兰渐苏此一举叫他大觉失颜，兜了一肚子委屈。当下委屈地吃了两盘合桃糕，立即跑去向浈献王告状。
浈献王正在书阁中书写文书，听爱子一通哭诉。手中的笔掷到地上，在赭红地砖上点出两点墨迹。
“我念他到底是圣上血脉，已给足颜面，不叫他下场太难看。但凡出去问问，得罪过我浈献王的，谁没尝过我的手段？他得了便宜不收敛，居然还是这么嚣张跋扈！”即使酷夏，浈献王依然气冷抖，两撇八字胡翘飞上天，仿佛这个世道不能好了。
正抖在兴头上，兰渐苏的声音高亮地在外面喊嚷：“父王！父王！父王救命啊！”
浈献王道：“来得正好，这就找他好好算算总账。”
兰渐苏冒冒失失半跌进书阁，脚刚好踩中浈献王掉在地上的狼毫笔。他移开足，抓起那只狼毫笔，握在手中，继续喊着：“父王救命啊！”
浈献王冷目视去，寒声问：“什么事一惊一乍？”
“儿子要说的事，事关重大。”
王爷凉呵一声，心道： 有什么事，还能比你欺负我的儿子还事关重大？
兰渐苏咽了口干涩唾沫，认真说道：“有人要杀我。”
方才他回到屋内，几枚飞镖接二连三穿门而过，均往他身上飞来。他一个激灵翻进柜子里，好幸保住这条小命。
惊魂定后，他恍然记起，这些日子来，一直有人要杀原主。所幸原主坠湖前身手敏捷，机智聪颖，上至房梁屋顶，下至地板底下，哪里都能躲进去，几次三番逃过一死。这般思来，半个月前原主坠湖，未尝不是遭人暗害。
古代的皇族就是有这点不好，总是要遭人暗害。不管是皇上也好，皇子也好，厉害也好，废物也好，被人暗害都是生命中必不可免的一道上等主菜。蓝倦常想，不知到底是古代的杀手太闲，还是古代的杀手怕这些皇族太闲。
魂穿成兰渐苏的蓝倦虽然求死，但是想自己死。自己死和被人杀，概念上终归不同。低俗的比喻来说，夫妻之间要“办正事”，两厢情愿的办正事，和一方强逼的办正事，是完全不同的性质。所以一察觉有人要杀他，他便变得很不想死了。
浈献王哼道：“又开始胡言乱语，王府警卫森严，有刺客进来怎会无人察觉？你性子顽劣，先前便多次盗些刀啊剑啊的来造这些胡话，我仔细派人查过，你先前交给我的那些刀剑针镖，皆是集市上的劣等货。你想生安白造，也找些好的东西来！”
兰渐苏听了他这话，要拿出来当证据的梅花镖，又藏回袖子里。这位王爷对他心存仇恨，兴许真查出什么，也要销毁证据，放任杀手来取他性命。如此还不如自己去寻真凶，也比白白死去好。
夙隐忧轻蔑道：“天天嚷嚷着有人要杀你，以你这性子，不去杀别人就普天同庆了。”
兰渐苏以为不然：“世子哥哥这话怎么讲的？弟弟适才救了你一命，可见性子应该不错。”
“哈，哈，哈。”夙隐忧机械三声笑，讥讽兰渐苏道，“此话说得出口，你脸皮也不太一般。世人皆知你品性阴毒，粗暴无礼。你方才到底是意在救我，还是意在踢我一脚也未可知。”
兰渐苏只说救了他一命。怎么救的，是不是踢的，不言明，装疯卖傻起来：“踢哪儿了，我怎么不记得了？”
“少给我装疯卖傻。”夙隐忧当真傻愣愣背过身，指着自己的屁股说：“就这地方，印儿还在呢。”
兰渐苏说：“怎么踢的？这样踢的吗？”抬起脚，又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记。
“啊！”夙隐忧身体前扑，摔跌在地，脸吃了个满地灰。
浈献王巨掌拍得书桌大震，怒气滚上浓密的粗眉：“大胆！你身为庶子，岂能对世子动粗？”
兰渐苏满目歉意，谦谦说道：“不好意思，我刚刚只是想还原一下世子口中的场景，做得太过投入，一时失了分寸。”这个场景还原，委实还原得太到位。
世子翻身坐起，美艳的脸上一脸地灰，咬牙恨道：“兰渐苏……！”
“哎，哎，是弟弟的错，弟弟向您道歉，哥哥对不起。”兰渐苏走前几步，朝他伸出双手，“哥哥你腰怎么样了？弟弟扶您一把？”
夙隐忧瞳中的气愤紧急捎带出一溜儿惶恐，屁股频往后挪：“你别过来！”
兰渐苏站定：“我不过去。”
浈献王朝无辜的书桌又拍一掌，词穷地说：“你大胆！”
兰渐苏低下头：“是，儿子大胆。”但见书桌上一块松花御砚被震到桌沿摇摇欲坠，他伸去双手便要接扶。
浈献王霎时如临大敌，厉声吼喝：“那块砚台乃先帝所赐，你休要乱碰！”
兰渐苏两手即刻缩回，高高举起：“那我不碰了。”
松花御砚失去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绝望地扑向地面，刺裂声响，化作四块。
浈献王一口老气骤吸，目瞪舌挢，两腿一哆嗦，跪在砚台旁，凄凄泣出：“先帝！”
兰渐苏双手依然高举：“它自己掉下去的，您看在眼里，我绝对没碰。”
全身而退兰渐苏。
浈献王鼓大的眼睛瞪着他：“你……！你……！”胸膛大起大伏，呼吸急如风窜，两眼逐渐翻白。
夙隐忧忙从地上爬过来，扶住浈献王的背，两行热泪滚滚流：“父王！父王您怎么样了？”
兰渐苏撸起双袖：“尔退开，让我这个做儿子的来。”蹲到浈献王身旁，顺着他的胸膛，“父王消消气，跟着我说的做，深呼吸，呼，吸！呼，吸！对就是这样，用力，使劲儿！”
浈献王跟着他一呼一吸，一吸一呼，瞳孔翻黑回来，终于提上一口气，音如洪钟：“滚呐！”



3 第三回 跳水皇族跳水了！
是日傍晚，兰渐苏拿那几枚梅花镖，欲去集市问打铁的师父何地所制。出门未走几步，被个香气馥郁的男子拦住。
夙隐忧换了身花绣深竹月青衣，腰系一块云纹美玉，绦带上插一柄银柄折扇，显然是要出门喝上两杯花酒。
兰渐苏不想和他浪费口舌，转身要绕道走。惹得起的人，躲却躲不起。夙隐忧一个疾步奔到他身前，伸手挡住：“你去哪儿？”
兰渐苏道：“闲逛喝酒，你要一起？”
夙隐忧死不承认，哼了一声：“谁要同你一起。”
兰渐苏客客气气：“不同我一起，就恳请您为我让个道。”
夙隐忧一步不挪，板脸责起他晌午之事：“你今日差点害死父王。”
兰渐苏说：“最后我又救回了父王。”
“你原先踢我屁股一脚，这账怎么算？”
兰渐苏说：“这也是情非得已，不然您再踢回来？”
夙隐忧脸再度气得红起：“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从没有人敢踢我屁股！”
“世子哥哥不把我当人看，可能心情就好多了。”
夙隐忧登时什么话都不会说。
兰渐苏从他身旁快步绕过：“实在口渴，着急喝酒，兄长无事，我就先溜了。”
夙隐忧顿罢，两步做一步跟上去，变卦比变天还快：“我须跟着你去，以防你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这话兰渐苏不爱听，反驳他：“我好歹曾是个皇族，就算皇得再废，再跳水，也不至于去偷偷鸡，摸摸狗。何况家里还有只价值不菲的小香猪，这香猪他不香？”
夙隐忧走在他身侧，抽出折扇，展开一摇：“不知你颠三倒四说些什么，还有，你那头猪，要么宰了吃，要么关起来，三天两头跟小爷的丫鬟过不去，当小爷是死的么？”
“这猪他不通人性，回头愚弟试试给他上堂人性教育课，保证让它当您是个活的。”
*
没两日，皇上下达圣旨，七月初三太后寿宴，请浈献王进京贺寿。
接到圣旨那夜，浈献王愁云满面，从厨房愁进茅坑。藩王无诏不得进京，然而史上从无皇帝召藩王进京之例。别说贺寿，即便国丧，藩王都得待在皇帝圈起来的土地里，不得跳出去半步。帝王惧的，是其进京后趁利造反。
他为异姓王，威胁巨大，皇帝惮他久之。两年前太子寿辰召他进京，已让他捏足一把冷汗。结果那次，上天果真让他失去了一个女儿。
此二度传召，不知用意几许，若说是太后牵挂于他，要与他叙旧，理由也过于牵强。帝心难测，千万别说是皇帝他思念兰渐苏这个出嗣的儿子，要亲自和他问问近况。倘若真是这样，那帝心可真就太难测了。
兰渐苏先前从打铁师父处得知，梅花镖之铁来自京城。为追寻真凶，兴致勃勃要随父王进京。
浈献王对兰渐苏深恶痛绝，一脚将他踢出老远。先是死了女儿，再是死了先帝御砚，两件事左右都和兰渐苏撇不开关系。莫说带他进京，带他出府转两圈都心堵喉塞。
择日晴好，浈献王携夙隐忧及一干侍从家仆到港上船，其时正值日中，浈献王腹中饥饿，便让厨子准备几道菜，先在江边用膳，之后再上船启程。
夙隐忧神色闷闷，一桌佳肴食之无味，没吃两口便停筷不动。
随从以为他是舍不得银海楼里那些美人而郁郁寡欢，因此附在他耳畔，悄言提之：“世子殿下，京师美人如云，花楼遍地，待到那里，世子爷日夜有佳人作陪，喝不完的美酒佳酿。”
自来一听美色就春心漾动的世子，此话听毕脸色依然不见大好，叫献媚随从讨了个寂寞。
浈献王取锡刀切下一枚鸡腿，夹到夙隐忧碗中：“忧儿，你最爱吃鸡腿，此鸡肥嫩多汁，你尝一尝看。”
夙隐忧兴味索然，夹起鸡腿送还到浈献王碗里：“父王吃吧，儿子没什么胃口。”
浈献王担忧道：“忧儿，你这是病了？”
夙隐忧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掌着额头闭上双目道：“父王。”
远处一人也喊：“父王！”
桌子被震得一晃。浈献王方将鸡腿含了半头进去，突听到这声嘹亮“父王”，恍惚间误以为听见炼狱恶鬼之音。
兰渐苏抱着一头猪，遥遥从市街口拔足奔来港口。
浈献王肌肤如被线绷，毛孔大张，冷汗一颗颗往外流。嘴里咬着鸡腿未及吐出，二话没说，拽起夙隐忧的胳膊奔上大河船，一脚踹向尚在偷憩的船工：“愣着干嘛，快给本王开船！”
几个船工手足无措，慌忙升锚，起帆，开船。
兰渐苏奔到码头，船已开出数百米水路。浈献王站在甲板边吃鸡腿边嘚瑟地看他，心里好不痛快。
兰渐苏怔望远去的大宝船，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又一下。气沉丹田：本前烟江大学游泳比赛蝉联冠军，会怕这区区几百米水路？
将小香猪夹在腋下，兰渐苏稍微做了个不失体面的热身运动，然后纵身翻进水中，单手往行船潜游而去，身姿流利恰如海中游鱼。
还夹着头猪。
游到船头，兰渐苏顺着船壁轻功飞上，甩了一甲板水。
他怀抱小香猪，透身淋漓，精硕胸膛隐现湿领前，濡湿发下眼角笑弯弯：“父王，兄长，儿子放心不下你们，还是来了。”
夙隐忧双手抓着折扇柄，两眼发直。浈献王口中鸡腿垂直掉下，神色死寂，几欲往生。
“船工，或许，有没有烧煤的火钳？一钳能给本王敲爆天灵盖的那种。”
船工暗道：好一个父慈子孝。
船行两日，离浈幽已远出千里。
浈幽地处南方，空气湿润多雨，住在浈幽兰渐苏连敷面的黄瓜都省下不少。京都尘多，气候干燥，兰渐苏恐惧飞尘，出王府前拿纱布做了几个简单的口罩带在身上。口罩裹在防水布里，入江时未被浸湿。眼看船已驶进通京渠，即将入京地，兰渐苏取出一个纱布口罩戴在脸上，口鼻遮得密无缝隙。
偏头见夙隐忧盯着他看，兰渐苏问：“哥哥要来一个？”
夙隐忧扭开头：“未有疫疾，如此古怪得紧。”
兰渐苏笑笑不说话，口罩挡住了笑唇，只余一双弯成月牙的流情凤目。可惜流出来的情对的不是人，而是对他脚旁的猪。他蹲下去调戏这头跟他如影随形的猪，亲热地喊着：“崇崇~崇崇~”
夙隐忧疑道：“分明是只猪，你怎么管他叫‘虫’？”
“是尊崇的崇，不是虫子的虫。”
“这又更奇了，你没事情去尊崇一只猪？”
兰渐苏不好告诉他真相。他前世的顶头老板，名字里有个崇字。品味差，话又多，定下的承诺反悔得比小说女主从讨厌男主到爱上男主的速度还快。天下苦崇狗久矣。今生兰渐苏养了只猪，不觉中便将它取名为崇，好全了他前世对崇狗的满怀胸臆。
直言含义，夙隐忧多半又觉他说话颠三倒四，因而兰渐苏含蓄告知：“我以前上头人的名字。”
“你上头……”夙隐忧话到这儿，舌头险打上个麻花结，不就圣上？可再一想，圣上名中不带“崇”字。太子名讳兰崇琰，与二皇子生来为敌，自幼不合。夙隐忧心想是了：“你与太子关系确实不好，但而今你二人身份悬殊，你这般挖苦太子，不怕让太子知道，给你苦头吃？”
眼看夙隐忧解错意，兰渐苏索性将错就错：“弟弟今生的苦头只嫌没吃够，不嫌吃得多。太子若真有心要赏我两碗苦头，这点小罪名他怕是看不上。”他摆了摆左手，大咧咧躺在夙隐忧面前的摇椅上。崇崇猪迈着小短腿跟到他身旁，蜷起四肢趴伏在地。
夙隐忧目光便又移落在兰渐苏双眼上。这张脸，以往所见次数寥寥，未曾细看，更不必说直视他的双目。此刻临近暮色，海上红霞浮涌，天色青去流红，红色之中裹着团团紫云。兰渐苏正对船舱外，瞳孔倒映天光，好似五光十色都在他双眼中盛绽异彩。
愣了半刻神，夙隐忧猛打了个颤。兀自咬紧牙关跺起脚，对自己说：住脑！住脑！住脑！
兰渐苏见他陡似癫痫发作，抖了一地香气，微一吓：“兄长在抖什么？”
夙隐忧踩踩船板：“试试这船板好不好。万一穿了怎么办？”
兰渐苏说：“不怕，我水性好，真沉船了带你逃出生天。”
夙隐忧撇过头，视线与他移过来的错开：“你既然水性这么好，半个月前怎么坠湖昏迷？”
半个月前原主坠湖一事本就疑窦丛丛，谁知是不是运气不好叫人暗杀成功？这点考量说出来，夙隐忧多半不信。兰渐苏遂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淹死的人通常死于水性好。”
甲板处，浈献王坐在大圆桌旁的罗圈椅上，似山沉稳的背影岿然不动，已有两日没说话，定在那里成了一幅瑰丽名画。船晃两晃，他的身板就跟着笨板地晃两晃。生人不知，兴许以为他在潜心问道，或者练什么气功，入了化境。
夙隐忧睨一眼兰渐苏：“父王因你在那吃了两日呆。”
兰渐苏拣了陶瓷碗里一颗李子吃：“父王有点自闭，给他点安静的空间。不过我瞧兄长心情就不错，两日来每一顿都能吃两大碗饭，也是因为我在的缘故？”
夙隐忧眼角跳了下：“小爷那是！那是吃饱了才有力气寻欢纵乐！”
兰渐苏含着李子核笑：“那就奇怪了，船上既不见美男，也不见美女。兄长不是非美色不屑一视么？”
夙隐忧凝视他的脸，于情场中甜言蜜语之技炉火纯青的他，几乎要奔出一句：不是还有你一个？
话溢到胸腔中，打了两个肥滚，好在让清醒过来的脑子拦住。夙隐忧暗说好险，这句戏言要是出来，场面便不好收拾。
屏风后面，一位女子隐约探出半张盘小瓜子脸。兰渐苏轻拍了下自己的嘴道：“哦，是我眼拙，未瞧见兄长身后那位国色佳人。”
夙隐忧扭头看了看，除却一面山水地屏，什么也没瞧见。
“差点叫你骗去，我身后哪有人？”
山水屏风后那位露着小半张脸的美人，走了两步出来，双手斜拉一条手绢，遮在嘴前，眉眼转动得令人销魂。
“兄长竟也爱同我开玩笑？你身后那位……”兰渐苏话打住，张大口刹那怔呆，李子核从口中掉下来，一直滚到那位佳人裙边。佳人裙下无影，连一只脚也没有。
兰渐苏吓出异域文：“oh my ghost。”
这二皇子的体质，当真不同寻常。

作者有话说： 
科普名词：【跳水皇族】指资源很好却怎么都红不起来的艺人。文里代指出身很好但却混成废物的原二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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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四回 本王老命拿去
进京以后，理藩院领事、吏部尚书及一干人马于入京关驿站等候已久，接见浈献王一行人。兰渐苏与夙隐忧同乘一辆马车，路上聒噪不断。一会儿说“世子哥哥，你看得见河边洗衣服的大娘吗”？一会儿又“世子哥哥，你看见那挑担的大爷了吗”？一会儿又拽世子袖口，“世子兄长，树上那小孩要朝你撒尿”。
二手兰渐苏头一次发现这双眼睛的灵通之处，预备做个鬼眼测评。成为他测评工具人的夙隐忧，沿途被他的噪音快磨破一双耳膜，终于不大耐烦起来：“你是三岁小孩刚学会说话么？”
兰渐苏趣味颇深地捻了一绺头发丝：“在兄长面前，愚弟永远三岁。”
马车颠簸，夙隐忧身体跟着心脏一晃。他将折扇握在手中捏紧。想不到兰渐苏成日净会神神叨叨，居然深藏不露，撩人段位高出他不少。
倘若兰渐苏是个香艳美人，阴柔小倌，夙隐忧此刻已将人搂入怀中，情意蜜蜜回他一句“那小爷今后好好宠你，疼你”。
但此人是个健硕男儿，前废物皇子，他的庶弟，前几日还轻薄了他的屁股！撩拨小倌佳人的话，到他身上有千百种说不出口的理由。
兰渐苏前世和同性朋友常爱这么调笑，因此全不觉得和同为男人的夙隐忧说这话有什么不妥。
掀起帷裳，兰渐苏这次赏起京都风景，记忆里的烟尘景象一一应合起。苦夏风炙，街道上枣泥糕的香味，也闻出了几分热乎乎的熟悉。
鼓楼墙边站着一只杏衣女鬼，瞧见兰渐苏长得好，挥袖卷了枝石榴花丢去。
不设防一枝石榴花入怀，兰渐苏望见女鬼笑得连连娇媚，不觉打出两个寒颤。
他索性借花献佛，花枝送进夙隐忧手中：“花衬美人，这支花衬哥哥你正好。”
夙隐忧握着花枝，耳根子蓦起一层和石榴花不异的红。脸骤冷下来，把花扔回兰渐苏身上，微凉了音道：“兰渐苏，你可千万别招惹我。”
兰渐苏眼睛迷茫地朝他眨，奇怪起来：“我又何处得罪兄长你了？”
夙隐忧挑眉道：“你究竟是真不解其道，还是有意为之？若你是有意招惹我，代价你付得起吗？”
不想古早玛丽苏霸道总裁语录，源来久远。兰渐苏不禁哑然。马车陡一颠簸，“霸总”夙隐忧的身子，失重朝前倾去。兰渐苏欲扶住夙隐忧双肩，却没扶稳，两张嘴唇猛磕在一起，触了片刺疼湿凉。
兰渐苏心想大事不好，山崩海啸，天塌地裂。夙隐忧这位骄纵小公子，千金“大小姐”，这回还不拎着他再去浈献王面前哭个三百回合？
夙隐忧就着这个姿势贴着他，仍不发作。
兰渐苏脑袋稍微往后移了两寸，望着夙隐忧沉沉的眼神：“意外，忏悔，我大胆。”
“大小姐”要哭要嚎，要骂要打，他兰渐苏大不了听着受着就是。
夙隐忧眼神阴鸷，突然掐住他的脸，寒声道：“我说过你付不起代价。”
兰渐苏两边脸肉被他捏出一团，动了动唇：“兄长……”嘴便立刻被夙隐忧吻住。
兰渐苏神志骤然一恍，只觉马车复又颠簸起来，待他醒回神志，夙隐忧的舌头已然长驱直入，缠绕它的舌根，香津流连。石榴花踩在他们脚下，衣服摩擦微响，嘴巴是蜜枣味的甜。
兰渐苏不住发懵。他前世不是直男，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柳下惠，隔一段时间一个情人。但是对自己兄弟出手这种事，他打断手都不会做。
夙隐忧在情感上、血缘上都不算他的兄弟，甚至连名义上的兄弟也十分牵强。于是能不能对他下手这个问题，答案便成了个复杂数。“不可以”占据百分之四十，“可以”占百分之四十。另外的百分之二十是“老子不知道可不可以”。
夙隐忧舌头在他口中绵缠挑弄，抓着他脸的手，逐渐变得温柔，慢慢往下抚去。吻得甜腻，嗓音便也微哑：“以前的确不知，你也算个极品。”
兰渐苏不得不感慨一句，这位百花丛中过的世子，吻技诚不输名。他倘若是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豆蔻丫头，叫他这番技巧娴熟直攻不怯的逗弄，恐早缴械投降，拜倒在他的玉靴之下。
夙隐忧吻他吻出一层薄汗，身体往前靠去些许，与他紧密相贴。马车的微晃让他们交织的唇舌带起异样的颤感，滋味反而微妙。
似兰渐苏这般较他强壮些的男子，夙隐忧是头一次尝试，下的功夫就更多一点。他纤长细手抚着对方的脖颈，锁骨，抚到胸口时，便被抓住。
兰渐苏侧开脸，被他轻啮着的唇脱了出去。
夙隐忧微怔，眸中几分呆愣，几分不解，可能还有一分对自己的怀疑。
这个吻虽然没用上他浑身解数，也是下了不少功夫。以往让他这般亲的人，无不全身酥软，倒入他的怀中。怎么兰渐苏反而撇开脸，还一脸……正直？
兰渐苏拂下胸膛上的手，抹去唇上津渍：“世子殿下燥火攻心，晚上在下叫几个婢子、兔儿爷去伺候您。弟弟可不是降火凉茶，这福分消受不起。”
夙隐忧眉梢隐动，抿起的红唇渐渐退白，双眸中含着丝丝幽怨，好似要将兰渐苏盯出千疮百孔。
兰渐苏心里咯噔。险欲问：兄长此刻心境，可是参透了被始乱终弃的怨妇之道？
兀自幽怨半晌，夙隐忧退开兰渐苏的身子，咬重字说道：“你这碗凉茶，我早晚要喝到。”
兰渐苏心里咯噔咯噔咯噔，眉角不住微抽：来人，他哥散发信息素散发得有点中二。
待到御赐宅邸前，浈献王见二人嘴角各破一边，疑问：“你们俩嘴角怎么破了？还这么巧，一人破一边，大小都一样？”
兰渐苏不知如何应答，口中嗯啊，但听夙隐忧直言：“我们亲嘴了。”
浈献王说：“哦，亲嘴啊。本王还以为是什么……”走了两步，猛然折道而回，眼似铜铃大，声震如钟，“他之母矣！你们亲嘴了？！”
兰渐苏吃了不比王爷少的半斤大惊：这是什么品种的悍将？就算是连伪骨科都算不上的伪骨科，多少还沾点骨沾点科，沾骨科的事，是能这么坦然直言的？
夙隐忧手指碰嘴角破皮处，安之若素地笑：“确乎激烈了些，只怪渐苏太野，不好控制，下回我手段需再硬些，叫他乖乖让我亲个饱。”
兰渐苏愕然之中不忘急步后退，表情恰似步惊云怀里抱着孔慈面前站着聂风。
浈献王五官迅速拧作一起，嘴巴讶异出两排东歪西倒的牙。
“他……他……”结巴片刻，浈献王才找回说话的门道，“他以前差点是你妹夫，现在是你庶弟，你跟他亲嘴，还亲破了皮？忧儿，做人不是这么做的！”
醒世真言振聋发聩，夙隐忧如听至理。他沉思许久，“嗯”了一声：“父王说得有理，为人局限甚多，孩儿从今往后不做人了。”
浈献王身形颤晃：“本王不同意！你不当人，那本王成什么了！”
“这点，儿子的确是没细想……等儿子仔细思量，统筹一番后，再来与父王商讨。”
“商讨个母亲！他前几日才踢了你屁股，你恨他入骨，这便不记得了？”
“如今想来，倒不失情趣。这等野性，也深得我心。”夙隐忧打脸飞速又自然，亮响得堪称美色误人第一绝唱。
“兰渐苏，你屁不吭一声？”浈献王所受打击巨大，言语终究顾不上素养。
兰渐苏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僵硬吐出：“戏码过分狗血，儿子槽多无口。只想下去扼住鬼喉，逼他们改写剧本。”
浈献王指着夙隐忧喝问：“那么多兔子你不搞，非要跟这个害死你妹妹的人搞在一起？”
夙隐忧张大眼，脑门上仿佛亮起个灯烛：“是了，怎么没想到妹妹？妹妹得知我替她完成未行之事，泉下有知定要笑穿棺材板。真是一箭双雕的喜事啊。”
天空忽然打了两个雷，映出浈献王快喷出一口血的如土面色。他往后跌退数步，叫几个小厮堪堪扶住。
兰渐苏看父王神情凄然，活似下一秒便要高歌“吾儿叛逆伤透我的心，爸爸真的很受伤”、“世道待本王不公，逆子其罪可毙”、“苍天薄待于我，本王老命拿去”、“今夜杖毙二子，明日老子重生”、“天涯何处无芳草，本王恨不得当年没有屌”。
“逆子”神色如常，舌尖一舔嘴角破皮处，向兰渐苏半明半暗地投去一眼。口型暗说：“待会到爷房里来。”
兰渐苏掌住额头，吞入一声长叹：《雷雨》窥视万物古今，世间至宝也。只是老天爷让我当这出戏的主角，便有点像逼良为娼了。



5 第五回 梅花镖自北门来
在房里研究了半晌那枚梅花镖，兰渐苏依然全无头绪。先前想死的心情很强烈，现在不想死的心情来得很突然。原主早被踢出京城，一屁股滚到浈献王底下当个废物，因得罪圣上，留有污名，将来再来个一波三折，可能连个郡王都捞不到。到底谁跟他这么深仇大恨，还要杀他？解不开这个迷题，兰渐苏再投胎也甘心不下。
推门而出，兰渐苏和徘徊在他门口的夙隐忧撞了个正着，嘴唇险些再互磕一回。
夙隐忧匆忙站定，收住惊慌神色，挂上他潇洒人间视众生为草芥的神气来。
兰渐苏看得出他伪装淡定的皮囊下有一颗慌张的心。但他的心慌张，他的嘴巴不慌，还会强吻人，可怕得很。
兰渐苏忙先捂住嘴，隔着手掌问：“哥哥在这儿干嘛？”
夙隐忧踏进房内，步步逼近，佯怒道：“昨晚我在房里等你多时，你怎么不来？”
兰渐苏一路后退，嘴越捂越牢：“你我到底是名义上的兄弟，这样终归不好。”
夙隐忧将他逼到墙角处，扣住他的手腕：“有什么不好？你怕什么？怕父王？怕皇上？难道几日来，不是你有意处处撩拨我？”
兰渐苏手腕发疼，濒临崩溃：“在下将你敬如兄长，绝没半点其他心思。”
夙隐忧面上扫过一层霜：“好一个没半点其他心思，那之前你说的那些，做的那些，也都是敬我如兄长？”
兰渐苏头比石沉，拼命鞭打自己的灵魂：你到底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以致一个大好美少年如斯癫狂？
“哼，不过似你这般的人，我也不是没见过，先攻后退，欲擒故纵。你想抓住我的心，倒不必使这些伎俩。”他将兰渐苏的手硬是拉来，放到自己胸口上，“你本事这么好，这颗心终究还是会给你。”
兰渐苏直呼：“救命，恋爱脑stop！”他根本不想和这里的人，发生任何超出普通情谊的关系，他只想找出杀他的人，然后再自杀回家。
但夙隐忧胸膛很滑很软，他当真有点舍不得收回手。
夙隐忧自哂自笑，自说自话：“你什么也不必说，我知你心里怎么想，反正你最后也会是我的人。小爷现在正要去玉琳阆苑喝杯花酒，你与我关系已明，如今必须同我如影随形。”
兰渐苏一肚子牢骚不知从何喷起。这位世子兄长，先是弄错他的用意不说，现在还隐约有把他当作0的意思。若非有更要紧的事在身上，不想再和这个世界牵扯更多，兰渐苏已然狠狠教他“做人”。
走出大门，兰渐苏脱开夙隐忧的手：“同行到这儿便好，接下去各走各路吧。”
夙隐忧眉头拧起：“你不同我去玉琳阆苑？”
“弟弟思来想去，仍是不爱花酒，爱绿醅，这厢便寻绿醅去了。”兰渐苏这话说罢，双脚已飞跑出老远。
夙隐忧张嘴喊：“兰……”噎了后两个字在喉里。
兰渐苏问遍京城中铁匠，皆无人知梅花镖工艺来自何处。当下心情郁闷，寻了间客栈饮酒。
客栈门前的老槐树蝉声切切，树下，一名身着浅藕色襦裙，宫女打扮的女子，笼罩在绿荫蝉噪中。
兰渐苏见那女子面无人色，双瞳涣散离神，且日光下没有影子，心下已了然十分。
他搁下酒壶，往那女子走去。走近一看，便见女子浑身滴水，脸肿胀惨白，两条被浸得湿漉漉的眉毛拧成一团。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神情，只是恐惧，无止境的恐惧，恐惧装满了两颗浮出眼眶的眼球。
常人死后，若不立即下地府，三魂七魄便在人间熟悉的地方游荡。无极深怨念或得灵力相左之鬼，一年去一魂，七天去一魄。三年魂尽，七期魄散。这个女鬼只剩一魄惧魄，显然已死亡超过四十二天。
兰渐苏问她道：“你是宫里来的？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
女鬼两片腐烂发白的唇瓣颤动良久，虚气无力地唤出一声：“二爷。”
兰渐苏眼皮跳动起来，望见她耳根下方一颗红痣，吃下一惊：“丹心姑姑？”
丹心姑姑是淑蕙娘娘的贴身宫女，二皇子从小由她抚养，她一向将二皇子视如己出，二人感情深厚。虽如今的兰渐苏与她不过初见，却依旧能窥见原主脑海中，丹心跑去捉知了、爬树抓风筝给他的影像。
兰渐苏吃惊过后，一丝痛楚浮上面容：“你、你不在人世了？”
丹心说话逐渐无声，全靠一股气流涌动：“二爷，奴婢等你好久了，奴婢快支撑不住了……娘娘死于非命，不是二爷你的错，是他，那个人……他骗了好多人。”
兰渐苏问：“他是谁？”
丹心肿白的脸爬上几道小虫似的裂痕，脸分成四五瓣裂开。她面部的惧色褪成一瘫死寂，嘴唇异常艰难地说出几个字。
兰渐苏焦急问：“你说的是谁？我没听清！”
他将耳朵凑去，只听丹心细如蚊蝇道：“二爷，去寻娘娘的遗物，豳柳桥，第三个桥洞的壁砖中，二爷……二爷一定要替娘娘报仇，要替娘娘报仇啊。”
“好，我知道了。你再说一次，母妃到底是谁害死的？”
兰渐苏耳畔一阵凉风过，待抬眼再去看丹心时，丹心已魂做三缕，随青烟飞去。兰渐苏喊了两声“丹心姑姑”，耳边只有风在刮响，蝉声切切。
*
兰渐苏撑着小舟游到豳柳桥桥洞下，桥洞砖壁长满青苔，唯有几块砖犹若新饰，是有被动过的痕迹。
兰渐苏抽出一把匕首，将那几块砖凿出。砖后一块小空间，里面放着一大包用牛皮包起来的物事。
兰渐苏探手去掏，手指勉勉强强碰上牛皮，舟身却倏动荡，往身后跑去。情急之下，兰渐苏一手划在水上，另一手极力伸长去够遗物，身体半截在船里，半截已伸直在水面上。
船越往后走，兰渐苏身体越探越去，抓住遗物时，人终于也噗通一声，和河水抱了个满怀。他紧忙先将遗物塞进衣物内，这才浮上水面。小舟性皮，一扭一晃飘出老远。
此时，宝绿河水上，一条红木画舫施然破水游来，船头站着个秀美多姿的青衣男子，腰上缠条华美绣鸟兽玉带，眉宇淡冷中荡着一分坚毅。身旁一个贴身侍从，神态肃然，似看万物不忿的苦大仇深样。
兰渐苏一颗脑袋浮在水上，画舫临进桥洞，青衣男子看见冒在水上的人，眉头微蹙：“二爷？”
身边侍从噗嗤一笑：“二爷在这儿玩呢？”
青衣男子睨他一眼，他立即敛住笑意，继续挤出苦大仇深的正义之情。
兰渐苏抹开脸上的水，看清船上人后，笑道：“原来是相爷啊。”
青衣男子乃是当朝丞相沈评绿。
沈评绿年少有为，极有政治头脑及治世之才。曾为大沣外岛问题提出可行政策，立下大功，出相时不过十八岁。为相六年，功绩累累，深得民心及帝王宠信，是个年纪轻轻便走上巅峰的人生赢家。
然沈评绿大局上具有真知灼见，于官场内斗中则阴狠毒辣。性子爽明，铭恩必谢，有仇也必报。还报得不择手段。
据闻沈评绿少时受过督察院左都御史一番羞辱，出相后，他以德报怨，将自己的亲妹妹送给左都御史作妾，与他交好。其后两年时间，他搜罗左都御史以权谋私、贪污受贿以及通信敌国的罪证，将他一家老小满门抄斩。
虽然沈评绿凭借自己的地位保住妹妹一条命，但其妹不堪如此打击，在相府中自缢身亡。
兰渐苏在皇上面前提过此案内情，令皇上认为沈评绿品性不善，行事毒辣，便与之略有疏离。
沈评绿要是记恨起来，与兰渐苏之间，算有一定的私仇。
这厢，沈评绿的画舫已经游进桥洞内，让船夫掌住船，停在兰渐苏面前。那侍从一张正直脸绷得很辛苦，不住又咧了嘴角笑：“二爷，好久不见。这是坠水了，需不需要卑职帮您喊个救命？”
兰渐苏见这二人居高临下，连个侍从都能戏侃起他，自觉所处地位狼狈。一方面为了顾全颜面，一方面装逼性格使然：“此水清幽，又通皇宫内河，深受天子龙气浸染，我在这里泡个澡，正好洗洗身上秽气。”
侍从奇道：“穿衣泡澡，得体得体！”
“要不你也来试试？”兰渐苏甩了一捧土腥河水到那侍从脸上。
侍从脸上溅了一手水，闭起眼，几颗水珠滑下，干笑道：“不了，卑职体秽，怕坏了天子龙气。”
沈评绿凝视兰渐苏好半会儿，忽道：“虽然天气燠热，但水中到底阴寒，二爷还是赶快上来，不要着了凉。”他俯下身去，拉住兰渐苏的手，将他捞上。
兰渐苏借着他的劲儿上船，向沈评绿揖了一礼。
沈评绿向侍从道：“带二爷进船屋换身干净的衣裳。”
兰渐苏进船屋换了件干净的素袍出来，他抖了抖那件换下来的湿衣，梅花镖从衣内哐当掉下。
沈评绿“咦”了声，指着那梅花镖问：“二爷身上怎会有此物？”
兰渐苏捡起镖说道：“多日前王府闯进刺客，留下此镖，我得知镖铁来自京城，进京后便逐家铁铺去询问，却无一人见过此镖工艺。”
沈评绿问道：“二爷可否将镖给微臣看看？”
兰渐苏心想给他一看无碍，便将镖递给他。
沈评绿打量了几眼这枚镖，目光露出坚定之色：“这梅花镖削得极轻极薄，便于随身携带，却又锋利异常，工艺不俗。若我所想不错，此镖应该来自江湖上的杀手组织——北落十七门。”
北落十七门。兰渐苏暗暗念了这五个字一遍，又问：“你怎能确定？”
沈评绿朝侍从使去一个眼色。侍从衣摆一甩，铿铿甩下数枚长相相同的梅花镖来。
沈评绿道：“这些全是宫中被捕刺客所留的暗器，御前侍卫长说，宫中所获暗器过多，仓库实在放不下，于是送了一些给微臣作纪念。”
兰渐苏捡起地上一枚镖，与自己身上的作对比。无论大小还是工艺，确实一模一样：“我还能跟圣上来个同款，当真荣幸之至。”朝沈评绿二度作礼，兰渐苏道：“多谢相爷解了我多日来的疑惑，实在不知该如何答谢。”
沈评绿淡淡一笑：“二爷倘若真心想答谢微臣，微臣这里，倒是有一个忙需要二爷帮。”
“什么忙？”
沈评绿向船屋做了个“请”的手势：“不着急，咱们进里头说。”

作者有话说： 
温馨提示，想攻男主的最后都会被男主攻，男主是大总攻



6 第六回 怎么可以吃兔兔！
船屋内一张案几，俩人相对而座。沈评绿挽袖，为兰渐苏倒了一盏清茶：“二爷此次进京，可有经过三江之地？”
兰渐苏啜饮一口香茶，胃中温暖，渗及周身：“父王此次进京走的是水路，三江之地确有经过，但没靠岸歇停。”
“那么经过三江时，二爷何见何闻？”
兰渐苏眸色微黯，聚来凛然之意：“三江两岸赤地千里，房屋皆为残垣废瓦，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可言。王爷虽命人隔江施银救济，却终究杯水车薪。”且在船上撒银子的行为太过暴发户，惹来不少民怨。
“不错。造成这一切的，是工部尚书兼翰林院大学士施友恭。”沈评绿叹出饱足的一口气，紧起手指在案上恨然一敲，“施友恭去年私吞三江筑堤银款，导致今年三江洪水泛滥，良田尽毁，百姓家破人亡。不仅如此，施友恭还谋害了要上奏朝廷的邰江知府。而清江知府、岐江知府则受他威逼利诱，一个告老还乡，一个左迁疆地小县。施友恭仗着自己是三皇子的亲娘舅，深得皇上宠信，多年来贪赃枉法，为所欲为，这次更是苦了三江民生。这般只手遮天，目无法纪，臣实在所见不容。所以微臣打算，这次在太后寿宴上弹劾他。”
兰渐苏凝眉问：“相爷要弹劾朝中重臣，为何不在朝堂上，而要选在太后寿宴？倘若坏了太后心情，岂不是惹太后和皇上不快？”前生老职场人，这点顾虑不能没有。
沈评绿道：“施友恭党羽众多，于朝上参他一本，定有狡诈之臣替他诸多诡辩。圣上虽英明神武，只怕也会被他们的巧舌蒙蔽。而此次太后寿宴，有诸位皇亲国戚以及太后在场公证，还有二爷你作为人证，臣更有取胜之机。至于事后皇上心下看我如何……只要能扳倒施友恭这个大贪官，微臣受点冷眼又何妨？”
他陈词慨然，好似怀有霁月，袖揽清风，马上要英勇就义的样子，看得兰渐苏悄然别生滋味。
沈评绿见他沉顿，便道：“二爷若是感到为难，微臣也不会强求。”
兰渐苏思酌少顷：“铲奸除恶义不容辞，只是，这件事来得太突然，我心里没有准备，还是得回去好好想想。”
“无妨。待到那日，全凭二爷己意。”
画舫行至岸边，兰渐苏道还有要事，着人停船，向沈评绿作了别，跳上岸离去。
沈评绿立在船头，凝望兰渐苏行远的背影，眼中湖色晴绿，默默无声。
*
太后寿诞日，文武百官、王公贵族携礼来贺，兰渐苏等人集于西晷门，随理藩院官入殿，鸿胪寺官则引官员入内。
殿内烛光亮足，金壁辉赫。御宴设于帝王宝座前，陈桌五十张，两边各二十五，皇亲贵戚坐前面，后按官位品阶依次往下坐去。
殿外丹陛上张黄绸幔子，帝王仪仗后张青幔。设席座百张，文三品、武二品以上官员于丹陛上就座。
夙隐忧跟在兰渐苏身后，见兰渐苏入座，黏附他般，立即坐他旁座。
浈献王看这二人在宴会上仍要腻腻歪歪，老怒横生，拎起兰渐苏的衣领，半推半踢，硬是将他往前挪了个座位，自己则坐在两人中间，如同一座隔断两人的山。
夙隐忧哀怨地看了他的父王一眼，眼神不住在兰渐苏身上流连。
兰渐苏懵懵地适应了新座位，问浈献王：“父王，这位置按品级来坐，我坐你前面是不是有点不妥？”
浈献王自有一番道理：“论血脉品级，你坐这里还是妥的。”
兰渐苏右侧还有一个空座，座位主人品级应高于他。
不消多时，一名男子身后跟随两个太监入殿。男子一袭大红纻丝袍，两肩、前胸后背皆有团龙纹，头戴软乌纱帽，腰着嵌玉革带，脚踩红缎皁靴。薄唇微抿，冷目平视前方。相貌二十左右，姿貌卓绝，贵气盎然，只是面庞些许不褪苍白，似极大病初愈。
他一入内，官员皆起礼，拜候：“参见太子。”
太子来到兰渐苏旁座定立，转过步子，微起了起袖，从容入座。
而后二人转头互视，蓦然，脸色具一怔一白。
兰渐苏脸上写着：是劫难逃。
太子脸上写着：冤家路窄。
二人自打出生便累仇，新仇旧恨凑一凑能填平山河大川，于是这一相望，犹如山河大川涛涛奔腾，看谁都不是很顺眼。
兰渐苏把头扭回来，自顾饮茶，不愿视他。
太子啜了一口葡萄花茶，突然面色青白，扼喉咳嗽：“咳咳……咳咳……怎么突然，突然似有人扼住本宫的喉咙？”他一额汗珠，芊白的手指指向兰渐苏，“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又施法……？”
众官员惊慌。
太子病发！
太子碰见前二皇子便病发！
前二皇子又施法害太子！
前二皇子好生恶毒！
太监蜂拥上来，扶着太子的肩背：“太子？太子殿下你怎么了！御医！快请御医！”
兰渐苏不慌不忙将一杯茶水饮尽，抬起一脚，狠劲朝太子踹过去。太子“啊”一声，歪倒在地，葡萄果肉自喉中呛出。
太监们突然安静。
复又咳嗽两声，太子坐正身子，理了理衣裳：“突然好了，也是稀奇。”
片刻后，皇上与太后入殿，升座，群臣起身。殿内作韶乐，掌仪司官下分酒爵壶具，官员跪谢，起身。下赐御茶，官员们再跪，起身。
兰渐苏捡了个皇亲贵族的便宜，没那么多一上一下跪地起身的活儿，拜谢之后便坐下。
宝座上，皇帝一身明黄龙袍，顶戴二龙戏珠帽，虽四十不到，却不必言语，自有四射威仪。而太后坐于凤座，头戴珠翠金累丝嵌明珠凤冠，面部玉翠作饰。彩织云龙翟衣施以红色边缘，青红蔽膝，束大小带，系挂玉绶。十分庄重正式。年纪已有五十上下，看着却不过三十来岁模样，气态尊贵雍容，似恩泽众生的谪仙。
之后掌仪司依次端上御膳，先由皇上、太后享用，评价之后，再赐予群臣。
吃过两道菜，皇帝和太后各与群臣讲了些话。太子掐准一个时机，站起身，向太后和皇上毕恭毕敬行了一礼：“今日皇祖母诞辰，孙儿小做一诗，为西洋新派之风，略具新颖，望诵与皇祖母听。”
太后含笑道：“听闻皇孙近来与那位传教士乔治森所学甚多，竟有新派诗赋，哀家自是要细品一番。”
皇帝好奇道：“哦？既是西洋新派诗，那皇儿定要诵出来与朕和太后听听，与群臣品赏品赏。”
太子喜道：“那儿臣便献丑了。”
兰渐苏夹起一块红烧肉吃，静等太子的豪采龙章。一来他想看看太子这些年没他这个克星，文采是否进步神速。二来他想见见这些年没他这个克星，太子的表演之力是否退步。
太子清清嗓子，挺直胸膛，作出豪迈之状，高声洪亮诵道：“啊！皇祖母！您就像一朵纯洁的百合花！芳香四溢，美不胜收！啊！皇祖母！您是大沣的国土，宽厚慈祥，容纳百川！啊！皇祖母！您是孙儿记忆里的船帆，引领孙儿在人生海洋中前行！啊！皇祖母！您是燃烧自己的蜡烛！牺牲自己，哺育大沣子民！”
兰渐苏一口红烧兔肉噎卡在喉里，紧紧揪住胸前衣襟，张口欲呕。
太后与皇帝呆呆愣愣，眉目之间满是文化冲击留下的残骸。
王公拊掌而呼：“太子好才华呀！”
官员起袖揩泪：“孝子贤孙，感人至深……”
“其情真切，世之难得……”
“天下奇才，国之栋梁……”
“新派诗格，非同凡响……”
太子展开双臂，手向上抬，激楚高昂的情致填满整个嗓音：“啊！皇祖母！”
兰渐苏与喉中兔肉斗争激烈，脚趾几欲隔靴挠地，“呕”地一声，兔肉终于全吐出来。
太子停住诵诗，低下头来看他。太后、皇帝、群臣，皆看向御前失仪的兰渐苏。
百官们吓得吃傻，浈献王满目惊恐，魂不附体。太子诵诗，前二皇子吐了，还是在皇帝和太后面前。任谁听去，都是屁股贴五十遍板子的罪。
失势前二皇子，怎敢对储君的文采做出这种生理反应？哪怕太子这诗再肉麻，再难听。太子久病初愈，被他一激之下，万一再病倒了怎么办？这屁股贴五十遍板子的罪之外，还得洗洗脖子等宰。
兰渐苏望望太子、皇帝、太后，又望了望群臣百官。大家好像都在等他给太子跪下磕头谢罪。若不给太子寻个台阶，皇上问责下来，事态便难以收拾。
静然少顷，兰渐苏捏起嗓音，看着那盘被他吃下大半的红烧兔肉，啪嗒啪嗒掉下眼泪：“兔兔！”他神态痛苦难当，如刺骨锥心，“怎么可以吃兔兔？兔兔那么可爱，为什么要吃兔兔？而且，我也是属兔兔的耶！”
安静的空气，狠狠凝重下去，变得更沉了。
满朝文武，太后皇上太子：“……”
夙隐忧春心荡漾，只道他连娇起来也这么可爱迷人。
浈献王却当即捂住胸口，翻起白眼一抽一抽，心下直嚎：靠哉！本王心要再梗！

作者有话说： 
注：宴会布置参考了《清史稿》，有改动，部分服装则参考了汉族的王朝，也有改动



7 第七回 诡辩老贼智立旗
太后历来茹素，虽然一向不喜欢兰渐苏，但见兰渐苏居然有这样的“善心”，便在百张懵脸中，嘉许地点下了头：“渐苏难得心有善土。哀家也觉得兔子生来可爱，且哀家前些日子才救了两只玉兔，如今却要看百官食用兔肉，心下极其难堪。”
太后一话，重过千军万马。百官面色由吃惊与嫌弃，一片倒戈向称赞与愧疚。
皇上吩咐宫婢道：“既然太后不喜，来人，将席上兔肉全部撤下。”
太子一惊，惊得两条眉毛一跳：“父皇，全都撤下？这，御厨做得也是蛮辛苦的。”
皇上板起脸，瞪视了太子一眼，以声示警。
太子住嘴噤声，见宫婢要走到跟前，赶紧扒了几口兔肉吃。
兰渐苏嫌弃地瞥太子，啧啧直叹，太子这个德性，国要衰。
大难不死妙术回春的浈献王死死瞪住兰渐苏，心下恨道：太子要是你这德性，国要亡。
工部尚书施友恭姗姗来迟地拍起太子的马屁：“太子克勤克俭，乃是大沣之福。且方才太子所作之诗如椽巨笔，行云流水，实乃是惊世神作。大沣有如此节俭爱民、气度恢宏的皇上、皇太子，以及忠厚仁恕的太后，一定国祚昌盛，千秋万代。”
兰渐苏肌肤泛了一大圈的鸡皮疙瘩，马屁响亮得他耳膜阵痛，心下说：您老这通马屁才是如椽巨笔，惊鬼泣神，十个太子快马加鞭都追赶不上。
皇上和太后面泛淡淡的悦色，群臣跟着附和。
万口一谈的祝贺、马屁之中，一个不一样的声音冷冷掷下：“国祚昌盛？哼。”
这声音像一滴滴进水里的蜡，瞬间凝固，浮冒在水面，水底的微生物群静下来看它。而发出这个满是不屑鄙夷之声的，正是当朝丞相沈评绿。
皇上和太后尽管看群臣献媚已生腻味，但有人言衰国祚，仍会万分不快。于是都皱起眉毛，看向沈评绿，静待沈评绿的解释。
沈评绿停箸杯旁，眸上倒映百官近乎一致的脸，寒音慑骨：“一座房子纵然有结实的屋顶遮风挡雨，可底下梁柱驻满虫蚁，房屋终也会被腐蚀，变得岌岌可危。”
此话一出，施友恭立即抖出一身冷汗，定定瞥住沈评绿。
太后问道：“沈爱卿，你这话别有用意？”
沈评绿冷眼睨向施友恭：“虽然皇上慧眼如炬，英明睿达，可到底勤于国事，难以望见贪嗜民血损害国祚的饕餮之徒。”
施友恭紧咬牙根，噎着口厉声，责道：“沈丞相，太后寿宴，你怎么能胡言乱语？”
皇上抬手示意施友恭安静：“沈爱卿有事不妨直言。”
沈评绿站起身，走出席座，向太后与皇上作揖：“是。启禀皇上，微臣要弹劾翰林院大学士、工部尚书施友恭。”
千斤之重的字一落，群臣面色骤然各有变化，四下相觑。此景犹如一个人义正言辞地说“老子要当着本尊的面打小报告”。
施友恭登即骇然，脸上肌肉横抽。只是这刹那失态的神情，在脸上停顿不过稍瞬，便立即正色：“沈相爷，下官得皇上赏识，委以工部尚书之职，自问虽无过人才学，但自就任以来，一向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纵使没有过人功绩，也无重大过失错漏。你现下说要弹劾下官，要弹劾下官什么？”
沈评绿道：“去年朝廷拨银两万两用以三江筑堤赈灾，然银款抵达三江地区却只剩七千两不到。堤坝修筑偷工减料，以致今年三江洪水决堤，冲垮良田民居，致使三江百姓无家可归。”
皇上“啊”了一声：“竟有此事？”
沈评绿道：“皇上若是不信，可问一问此次入京经过三江地区的浈献王爷，世子殿下，以及兰二公子。”
浈献王微有停顿，兰渐苏率先道：“在下与父兄途经三江时，的确见三江一带如洪灾过境，四处颓垣断瓦，树折山倒。”
浈献王这才点点头道：“不错，臣也见三江一带房屋毁坏严重，所以让人施了些银子给当地的百姓。”
夙隐忧道：“那地方确实千里不毛，尸殍遍野，还有许多尸体浮在河上任河水冲激。”
施友恭铁青着脸，一语不作。
皇上愁眉怒问：“怎么没人和朕上报这件事？”
沈评绿道：“回禀皇上，原因是因为，要上奏此事的邰江知府……”他目光森冷地剜到施友恭身上，手指随之指去，“被施友恭施大人杀害。”
“荒谬！”施友恭拍桌而起，眯眼冷笑，“下官岂会滥杀朝廷命官？下官又有什么理由杀他！”
沈评绿激愤道：“因为那两万两的赈灾银款，被你中饱私囊。而今年洪灾泛滥，三江堤坝被洪水冲毁，邰江知府疑心去年赈灾银款数目，决心上奏朝廷，你惧怕东窗事发，遂派人将他杀害！”
“胡言乱语，不知所谓！”施友恭惊怒之后，面色逐渐泰然，甚至泰然出了“清者自清”的正气之感。他亦走出席座，向太后与皇上揖礼：“皇上，太后，请听臣向你们细细回禀此事。”
皇上面色沉暗，静默良久，威重地“嗯”了一声。
施友恭道：“今年三江决堤之事，微臣已听下属官员上报。但臣恐下属官员有隐瞒或夸大，便命亲信去三江侦查。谁知让微臣查出，原来去年是邰江知府见财起意，吞贪大部分银两，只余下七千两去造了个虚无实用的注水堤坝，害苦了三江的百姓。微臣为此斩了几个办事不利的手下，便要将邰江知府捉拿进京问罪。怎知微臣的人抵达邰江时，邰江知府已然畏罪自杀。”
沈评绿被他的诡辩气白一张脸：“若事情真如你说的那样，你怎能隐瞒不报？且若邰江知府真犯贪污之罪，也该先告知刑部，等候刑部批文再去抓人。你越权行事，这还不是有鬼？你隐瞒不报，这是欺君！”
施友恭脸色始终如一，不为沈评绿的威吓所动，是个心理素质强劲的好手：“几日前下官本打算将此案交予刑部处理，但下官听亲信说，邰江知府将家中妻儿父母皆迁到远地。微臣恐他畏罪潜逃，于是便赶忙着人先去缉拿他，打算之后再交由刑部处理。微臣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
“至于为何不立即上报朝廷，是因为此事的真相，臣也是今日才理清脉络，本想即刻上禀皇上，但因太后寿宴，不忍令皇上操劳，拂了太后的雅兴，才暂且缓下。微臣原是打算，明日上朝时再上报圣上。”
沈评绿一张脸青白去许久，凉嗖嗖笑出：“施大人果然能言善辩，驴子也能让你说成马，死的也能叫你说成活的。既然如此，那么本相问你，你说邰江知府是个贪官，但三江百姓却都道他是个清廉的好官。邰江知府身殁，百姓无不痛哭。你说他私吞了赃款，那么他的赃款到哪儿去了？下落呢？邰江知府家私清贫，一家七口居住在一间不过二进的田屋中，且无私田及其他产业。而他的远亲近戚也无一不家境清寒。他的赃款既不置办屋田，也没接济亲戚，也没放在钱庄里，难不成还能不翼而飞？
“倒是施大人你。本相听说，你去年在苏杭买了一座西湖良宅，还给你的情妇购下江南一家绸缎庄。施大人你的钱财，又是从哪儿来的？”
施友恭镇定的神色，起了一丝变化。只是弹指之瞬，他便跟皇上解释道：“回禀皇上，微臣的女婿是江南商贾。去年他要替微臣置办新宅，微臣已极力推拒。怎知他为讨我这个岳父欢心，仍是偷偷购买西湖精宅一座，要送与微臣做礼。但微臣从未进宅居住过，而是命他将那座良宅布置成善堂，用以行善济贫之用。至于绸缎庄一事，也全是微臣那不肖女婿的主意，微臣回去以后必会施以惩戒，往后定当好好约束他。”
沈评绿嘴唇褪白得形同无色：“好，好，施大人舌灿莲花，当真是诸葛先尊在世也要佩服三分。可你说邰江知府乃是自杀，本相的人却在邰江知府脑中找出一根芒针。经仵作覆验，那根芒针才是邰江知府的致命所在。分明是有人将芒针刺进他脑中死穴，谋害于他。”
施友恭仰起下巴，不以为然一哼：“谁知那根芒针究竟是他生前便刺进去，还是死后才叫人刺进去的？死无对证，相爷又怎能妄下定夺。”
沈评绿顿口无言，指着施友恭道：“施友恭，你！”
局势反转来，反转去，沈评绿到底太年轻，这局大有败阵之势。他抿起唇，向座上的兰渐苏投去求助的目光。
兰渐苏支颐着挑盘中的肉吃，边嚼巴嘴里的辣子鸡丁，边说：“谁说死无对证？”
群臣的注意力卒然转移到兰渐苏身上，太后和皇上亦向他望去。
兰渐苏咽下鸡肉，起身两手整了整衣服，走出席座向太后和皇上半敷衍半认真地拱了拱手。
浈献王沉嗓道：“渐苏，御前休要胡言乱语。快给我回来！”
兰渐苏视若不闻，直视御座之人的双眼：“皇上，太后，在下有办法让邰江知府来指证施友恭。”
群臣哗然，议论声不住地大起来。
太后道：“这话有些耳熟。你难不成想要开棺验尸？”
施友恭乜眼瞧兰渐苏，还是坦然自若的：“邰江知府的尸首压根不在京城，要将他尸体运来开棺验尸须也得等上数日。且验尸一事，自有提点刑狱司来做，二公子想必不比提刑官知其道。”他话里话外没在怕，可知当真验尸下去，也验不出什么有力指证他的证据来。
兰渐苏摇了摇头：“在下全无开棺验尸之意。说实话，在下对什么尸检解剖一窍不通。如施大人所说，倘若当真要开棺验尸，也得由宪司来操手。”
太后缀饰珠花的眉头凝出两道痕：“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兰渐苏道：“在下的意思，是让邰江知府本人，亲自来指证施友恭。能说会跳的那种。”
哗然声四下又起，施友恭脸色突变，既绝不相信，又含杂几分恐慌地看兰渐苏。
“简直是胡闹。”太子先声讥笑，“人都死了，怎么能说会跳地出来指证人？你又在此悖言乱辞，你难不成忘了你当初……”
皇上朝太子瞟去一眼，太子立即闭住嘴，把没说出来的话，囫囵咽回。
“苏儿啊。”皇上道，“这里是御前。满朝文武，王公贵族都在这里，你可不能再任意妄为。”
兰渐苏并不退怯：“在下仍是恳请皇上……”
太后的丹蔻玉手突然捂住头，烦乱地说：“丞相和工部尚书的事已足够心烦，二公子，哀家劝你不要这个时候添乱。”
兰渐苏：“……”给不给人说话？
施友恭面上的慌张转瞬一扫而净，唇角不住扬起，衔着的笑意越是得逞。
这个时候，一道冽如冷泉之音自殿外传入：“便让渐苏试试又何妨？”



8 第八回 皇叔好美腻
一切包括细微如尘埃落地的响动，全部戛然而止。橐橐靴声从殿外缓慢地、有序地传递进来。
众人此时是另一种不同的安静。不由自主盯在那个蛟龙团纹深青衣，镶白玉革带，面白似雪的男人身上。
兰渐苏霎时去神。这一下愣去许久。
男人冷白的脸上，一张削薄嘴唇抿住了不易显露的一喜一愠。他的嘴唇上弯，那么喜色就会飞快地扫过冰雪，嘴角下垂，愠色便飞追而来。而此刻的他，喜愠无形，一派淡漠。
他的年纪大概二十六、七岁这里，不会再多，侧颜又年轻得似刚冒出土，被雨水洗净的新笋。然而削减他这分年轻的，是额前一绺垂下的雪发。却也正因为这绺雪发，叫他自有清冽之气，尘埃飞舞到他身边，仿佛都会自动避开。
行到御前，男人礼道：“微臣来迟，还请皇兄、母后恕罪。”
太后宽容地笑道：“你能来，母后便很开心了。”
皇上盖在脸上的阴霾像是一瞬之间被抹除干净：“皇弟不必多礼。”
翊亲王兰谡，出名的寡淡清漠。虽不会将人拒之千里之外，却也从不与人密切往来。无论对皇亲还是对大臣，都落落寡合得一视同仁。即使当年太子寿辰，也未进宫参宴，只着人献来一份贺礼和一封了无情意的道歉书信。然皇上从不怪罪他，对他极致包容。
翊亲王的眼眸深幽中藏着一缕薄光，似能揽下一片明月星辰。
兰渐苏记忆中，关于这位皇叔的印象不太清晰，出生至今，可能也只有两三面之缘。因而，此刻一见，正如烈阳初雪，冬日旭辉。光芒均集在他身上，百官成为背景板里一颗颗胖冬瓜。
兰渐苏扭开脑袋，迫使自己定下神。再去看他，还是会有初见瞬间的惊讶。这世上竟有人能叫他震惊至此，令他瞬间禽兽人渣般地懂了《神雕侠侣》里尹志平的丧心病狂。
“老十二啊。”皇帝这么称呼翊亲王，“你来得正好，朕正头疼着。”他扫了适才唇枪舌战的两位大人一眼，“方才丞相弹劾了工部尚书施大人。虽然朕不想令太后的寿辰难堪，但既然有大臣御前指证朝廷命官贪污，朕也不能坐视不理。你说说该怎么办？”
翊亲王道：“臣弟方才在殿外已听得一清二楚。”这么说罢，他的视线却既不流向沈评绿，也不去看施友恭，而是转到兰渐苏身上。
皇上重吸一气，一条臂膀橫撑在金案上，身体前倾道：“你当真认为苏儿说的话可行？”
兰渐苏腹道：那不然？我跟你玩儿的？
翊亲王道：“臣弟愿意相信渐苏。”
兰渐苏好生感动。
太后面无表情地静去许久：“既然如此。”她合上双眼，凤指揉了揉太阳穴，“那就让他，试试吧。”以她言语的停顿之数，语气的凝重之感，得见她做出这个决定，心里走了多少跋山涉水的路。
群臣反应沉沉，多有对看二皇子跳大仙的腻烦。王公贵族们敛去看好戏的欣喜，陷入了戏曲最无聊枯燥的情节中。
浈献王像是在对夙隐忧留下遗言。
夙隐忧却满眼烁烁飞光。似极欲说：亲爱的，你到底是怎么跳大神的，我好生期待。
太子只道兰渐苏又犯二，千头马匹拦不住。
兰渐苏走到施友恭面前。施友恭站直了身，挺着高高的胸膛，还是那副“清者自清”的尊容。这么装模作样一下，竟真有几分“正直清官”的神韵出来。
兰渐苏道：“施大人，你说邰江知府是自杀，那么你有去反复查他自杀后的诱因吗？”
施友恭梗直脖子：“我已说过，陈大人乃是畏罪自杀。自然是怕受下狱之苦，自我了结了。”
兰渐苏点点头：“施大人如此恪尽职守，一定反复细查过此事。”
施友恭：“那是自然，臣恐造成冤假错案，或有细节遗漏，命人到三江反复侦查，日以继夜思考此案，及至近日才会成卷宗。”他不住用轻视的眼神瞟沈评绿，似乎暗讽沈评绿没有确凿证据就“空口鉴贪污”。
“好。”兰渐苏说，“那么施大人，我且问你，邰江知府姓甚名谁？”
施友恭不假思索道：“陈克桀。”
兰渐苏好像没听清楚：“再说一遍。”
“陈克桀。”
“我没听清，你再说两遍。”
施友恭拔亮声音：“陈克桀，陈克桀！”
兰渐苏默了。他的眼睛盯着施友恭的背后。
在施友恭的背后，出现了一个冒着青烟的影子，影子逐渐聚成一个身着单衣，白发散乱，面容阴丑的佝偻老鬼。
兰渐苏一副大事已成：“施大人。邰江知府，现在便站在你身后。”
差点打盹的皇上，头重重一坠，惊醒过来，出口则问：“他在作甚？”
兰渐苏：“在吃鸡腿。”
众人：“……”只觉前二皇子，近来连跳大神，也跳得敷衍，不甚敬业了。
本急忙转身看后背的施友恭，霎时“醒悟”到，定是兰渐苏使诈要让他乱了阵脚，自己口误认罪。好在他机敏过人，不中兰渐苏的圈套。施友恭料想事实定是如此，兰渐苏未免太看轻了他。不住讥笑道：“兰二公子，你可千万别仗着自己的身份，在御前任性儿戏！”
太后反复头痛，浈献王一口白沫在嘴里翻滚。王公贵族们有的已经闭眼睡着。
翊亲王问兰渐苏：“渐苏，你当真看到邰江知府了吗？”
兰渐苏说：“自然。”
翊亲王说：“渐苏，我信你。可大家都看不见。”
兰渐苏不紧不慢地往前踱了两步：“想要让大家看见，也很简单。”
众人来精神了。
太子嚼了满口肉，托住下巴等兰渐苏下一步动作。
皇上还存一线希望：“你此话，当真？”
兰渐苏颔首：“凡人见阴鬼，需有引路人，在下可引大家见陈大人。但在下有一要求，圣上需关起殿门，灭去烛火，且只留不超过十个人在殿中，以免过多的阳气作扰。”
皇上允了他的要求。即刻，无关此事的官员被命令到殿外等候，只留紧要官员和几个皇亲在殿内。
烛火灭去，大殿骤暗，一股阴潮的寒风在殿内游窜，此风气味怪异，不似人间窜来的风。月色穿过殿门照映进来，添下森森寒意。
太后皱眉左望右瞧：“邰江知府在哪？哀家怎么没看见？”
兰渐苏走到一张桌案旁，抓起金盘中一把盐，施以内劲将盐在掌中捏成粉沫。
施友恭冷哼不断，想是有些慌神，居然叫错兰渐苏：“二殿下，你到底要耍什么花招？哼，臣看你不必再拖延时间，如此戏弄圣上和太后！”
“这才要开始，你急什么？”兰渐苏话落，一把盐沫撒向施友恭身后。
“嚯”地一声，一道蓝火在施友恭身后燃起。一个面相狰狞凶恶的老鬼，赫然诞生蓝焰之下。
太后“啊”地一叫，立刻捂住眼睛。皇上脱口而出：“吓死了朕！” 太子满口肉食喷出。
是鬼！
真的是鬼！
兰二爷跳大神十几年，第一次跳出了活鬼！
皇亲们咿咿啊啊，糜烂的人生受了遭新鲜刺激，无不震惊、恐惧、手舞足蹈。甚至有的跑去扒住了柱子，有的直后悔刚刚怎么没跑到殿外去，有的，只会手舞足蹈。
施友恭的冷静一瞬间仓皇逃跑，一屁股摔坐在地，官帽掉下来在绒毯上打滚，发髻歪倒一半。
陈克桀的鬼魂丢下手中鸡腿，张开利爪朝施友恭扑去，发出声声阴怖渗人的鬼嚎。
施友恭连声大叫，狼狈地在地上颤抖爬行，口中直嚷：“别杀我！别杀我！”
殿外官员虽看不见殿内的情况，可听见了人所发不出来的阴厉可怖的鬼嚎，嗅见那潮臭阴风，细思假想，无不汗毛倒竖。
施友恭在殿内大叫着四处逃窜，不消片刻已衣衫不整披头散发。他逃到哪里，陈克桀的鬼追到哪里，致使殿中皇亲也跟着又叫又跑，热闹非凡。
沈评绿惊于初见鬼怪，早已忘记指证施友恭的罪责。
兰渐苏坐在桌子上，悠然自得剥荔枝壳：“施大人，陈大人可是你亲自叫出来的，别跑啊。陈大人，冤有头，债有主，谁害死你又让您‘被自杀’的？找他，找他！”
陈克桀嚎得更大声了，抓狂般扑赶施友恭，两只鬼手捞住施友恭的臂膀，抓下他一块官服袖子。
施友恭像条四足畜生往前挪爬，舌头乱颤求救道：“二殿下！二殿下饶过我吧！下官承认是下官害死了陈克桀！请二殿下饶下官一命！”
凑成一窝跟蜜蜂似这边跑来，那边跑去的皇亲们也哭道：“二爷快将陈大人请回去吧！”
浈献王于群王中尤为独特。他神色从容，闭上双目，并起二指，按序在自己的额头，两胸上各点一下。双手合十，带着重生的释然：“希望人没事。”



9 第九回 桃花滥滥二皇子
“母哉！大殿内被只老鬼追着跑，这事儿说出去还做不做人了！”王公从大殿里推拥而出，两条宽袖抖成大波浪。为人数十载，见鬼第一遭，此中心境，苦不堪言。
随后跟出来的人附和：“颜面无光啊！”
殿外人好奇却不敢发问，伸长脖子频往殿内探。大殿内满目狼藉，施友恭头发凌乱，衣冠不整，只有左脚着鞋履，另一只不知去了哪儿。神志无存，酷似死猪，奄奄一息被侍卫拖去天牢。
兰渐苏拍掉手上的荔枝壳碎，走到殿门口伸足个大懒腰。望月高叹：“朗月清风。”神清气爽。
太子负手出来，被风一吹，咽了几声咳嗽在喉咙里。见兰渐苏在前方兀自发散诗兴，便悄步来到他身旁。
兰渐苏一侧头碰上太子的脸，冷不丁往后退了两大步。站定脚跟，狐疑地打量突然贴过来的兰崇琰。
太子弯起嘴角，半笑着问：“做什么见到哥哥这么慌？”
兰渐苏提防他又要幼稚地耍无赖：“回回发病都赖我，能不怕？谁知道你待会儿会不会忽然瘫地上碰瓷？”
太子不火恼，往前复迈去几步：“跳大神跳了十几年，今天终于让你给跳出个成绩来了。那施友恭如此诡诈狡狯，连丞相都说不过他。你居然直接叫出邰江知府的鬼魂，吓得施友恭连忙认罪。二弟，看不出来你还是有点本事，也不是坊间口中的半吊子神棍。”
太子话在嘴边正说着，一只手紧跟着抬起来，落在兰渐苏肩上。接着又往他的脖子处滑去，手指在他的白颈上敲点了两下。
噫吁嚱！这回不耍无赖，耍起流氓了。
兰渐苏抓住脖子上那只手，往下放去：“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
太子笑意微垂，不大快活：“儿时咱们还一起洗过澡，不也是你摸我，我摸你？现在拘谨起这个？”
此话不假。虽然二人自幼相视厌恶，却还是在跟父皇一同出游时，有过那么一段手拉手好朋友的兄友弟恭时光。当初二人年纪皆少，无意目睹父皇与妃子帐中调情，二人不解其意，一起池中沐浴时便探讨起父皇和妃子的所作所为，也就互相研究了对方的身体几下。
那记忆对兰渐苏来说似有若无，便不认账，眉头凝着。
“你不记得了？”太子执着地问。
兰渐苏细想少顷说：“确实不大记得，只记得当初池浴中一番探讨下来，太子的命根小我些许，恐是营养不善，没长足两肉。”
太子面部肌肉一点点僵住，冻结成一块不起弧度的石雕，气色好像刹那更趋于灰白。
兰渐苏瞧他神情陡地智障，不愿打扰他月下清呆，拱手道：“宫门即将下钥，太子若无他事，在下先行告退。”
兰渐苏瞎掰两句，耍了太子一遭，抬脚就溜。溜到殿左，迎面碰上翊王。
“渐苏。”翊王唤他，向他步来。
兰渐苏停下脚步，但见翊王似脚踏仙风向他近身，身体不住往后缩去一步。
兰渐苏以前管他叫十二皇叔，如今身份不同，唇瓣翕动两下，唤道：“王爷。”
翊王站在他面前，与他离得相当之近，温香的气息拂过他的脸：“你不叫我皇叔，我倒有些不习惯。”
兰渐苏道：“今时不同往日。”
一层暗色盖在翊王眸上，他淡道：“这样也好。你何时回浈幽？”
“皇上要父王在京多留几日，陪太后叙叙旧。想是还得待上些时日。”终究离得太近，兰渐苏脚步继续悄往后移。
翊王却又往前半步，一下将兰渐苏后挪的距离填补回来。他长睫下的双眼凝视兰渐苏，音虽淡凉，总是情切：“来日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若得了空，定要去王府寻我。”
兰渐苏笑笑：“一定。”
翊王轻一颔首：“那本王先走了。”
兰渐苏欢送：“王爷慢走。”
风吹得越来越清寒，月亮孤独冷寂，天际一片润湿的云。兰渐苏抖了抖身子，将外袍往里裹紧，去寻浈献王和夙隐忧的身影。刚才殿门一开，人群一窝蜂冲出来，混在人群中谁也看不清谁。现在他走到大殿左侧，浈献王和夙隐忧的身影也不知去向何方。
兰渐苏正要往回走去。尽头殿侧斜出一个身着紫服之人，来人步伐盈稳，行至他面前，作揖道：“二爷。”
兰渐苏定睛看清，道：“丞相。”
沈评绿将头抬起，眼睛稍作流连后，便直视住兰渐苏的脸，翘起的眼角像极凤尾蝶的尾巴：“今夜多谢兰二爷的相助。若非二爷相助，施友恭定然不会认罪，那么臣的一切苦心，就都白费了。”
必是月辉朦胧得离谱，兰渐苏总觉今夜谁看他都特别多情。
“你也不必谢我，我虽说是帮了你，但也是有些私心。方才我看施友恭那小人得志的模样相当不顺眼，实在未忍住，想打一打他的脸，这才出了手。”兰渐苏把话说得疏离，言语间未有就此与沈评绿交好之意。沈评绿此人过于难测，相交以后是益是损没个定数，兰渐苏不敢冒这个险。
“二爷过于客气。”沈评绿便没和兰渐苏强行交好的意思，望了天色，“宫门即将下钥，微臣这便告辞。”
兰渐苏道：“相爷请。”
沈评绿谦谦作别，原路离去，一袭紫影慢行慢远，逐渐变小变淡，与夜空融为一色。
兰渐苏这回没立刻走，在原地站了有一会儿。吹了片刻风，他转过身，打算换条路行，也许不会再碰上熟人。
这一转身，猝不及防又是一跳。
石灯座旁站着夙隐忧，月白袍和这光影相衬得滑尘贵美。
兰渐苏心凛：我什么命？
夙隐忧大步走来，走得有点气势汹汹。脸上埋着层霾色，心情看来不是太好，是比较符合刚见过鬼的人的脸色。
兰渐苏道：“世……”后面三个字没来得及吐出来，夙隐忧拽起他的手，拉着他大步前走：“回家！”
*
兰渐苏从豳柳桥壁内取出来的遗物，是一面梳头屏。梳头屏为女子梳妆所用之物，将一面圆镜以木雕工艺的架子架起，摆立在桌上，既可梳妆，又可当陈设古玩。
但这座梳头屏，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梳头屏。镜身偏薄，除了是从宫中来的物品，并没什么过人之处，甚至比其他梳头屏做工还粗糙残破，着实不像一位贵妃所有。
兰渐苏试着让它在案上站立，然而架底太窄，承不住镜子的重量，似乎缺了个底座。
他自言自语道：“丹心姑姑要我找母妃遗物，又说为母妃报仇，那这个梳头屏一定内有玄机。”只是左右上下反复翻看，怎么也找不到机关所在。
一缕风从窗缝漏进来，吹熄案上油灯。兰渐苏将梳头屏平放在案，找来火柴点燃灯火。
低下头去望屏镜，蓦是一吓。朦胧镜中，依稀出现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兰渐苏呆了少顷，但觉寒光从天上漏下，刹那想起今天的日子，即刻身体后弹倒地，迅疾打了个滚。
滚过之处，哐哐飞下数枚梅花镖，屋瓦糙脆裂响，一钩冷光直冲而下，向他刺去。
兰渐苏攀着墙壁飞上屋梁，闪避过刺来的数剑。女人的剑法快急狠稳，倘若不是昏暗中有剑光飞烁，兰渐苏定避无可避，顷刻死在她的剑下。
兰渐苏扒下一块柜门，咬破手指，蘸血在上面仓促画了道符文，向女人扔去：“又是你，你到底为什么杀我？”
“受人指使。”女杀手一剑刺破柜门板，门板却倏然变成一条三头蛇，缠住她的剑身，蛇头朝她吐信攻去。
兰渐苏问：“受谁指使？”
女杀手：“不知道。”微一使内劲，剑上的蛇顷刻被剑气斩成数段，落地后变回数块碎裂的木板。
兰渐苏人已不在屋内，只余一个声音在问：“为什么每月初一到初七不杀我？”
女杀手听出声音自瓦上来，轻身飞出屋顶破开的那个洞。诚恳地回答：“每月总有几日不便。”
兰渐苏一改方才之色，淡定自若侧躺在青瓦上，手蜷成拳撑着脸，仿佛特意等候女杀手上来。他貌似悠闲等死，藏在身后的手却抓着一个贴符小人，待女杀手再攻上来，他便将这小人甩出去，小人即刻会变成一个战斗傀儡，杀她个措手不及。
不料女杀手上了屋顶后，站立不动，明月之前挺拔得像棵高山松树，仪态从定。
“你很厉害，能在守卫森严的王爷宅邸里自由来去，还跟着我浈幽京城两地跑。是北落十七门的人？要杀我的人给你多少钱，我成倍给你，你去把他给我杀了。”兰渐苏分她的心，小人在手里捏得紧紧，一颗心几乎跳到喉咙口。
“这坏规矩，我不会做。”女杀手说，“再者，我不杀你，还是会有别人杀你。”
女杀手虽然身手了得，但眼神不太好，还有一点夜盲。加之北落十七门的杀手每天只工作半个时辰，超出时间便等下次再来，因此几个月来一直未能杀掉棘手的兰渐苏。也算是职业生涯中的一个污点。
兰渐苏看她迟迟不拿剑刺来，疑道：“怎么又不动？”
女杀手冰冷的脸沉寂良久：“失敬。突然提前不方便。”
兰渐苏：“……”
收剑回身，女杀手若无其事，轻功飞离，潇潇洒洒扔下一句：“在下改日再来。”
兰渐苏的小人准备了个空虚寂寞冷，万分不甘心地跳站起来，冲她的身影大喊：“你下次来我也不一定有空，做事不能半途而废，能不能今天解决清楚，你们古人没这个观念吗？！”
女杀手仿若未听，劲影飒飒消融在月色中。
兰渐苏眼神逐渐郁闷，把小人掷在瓦上：“shit！”被刺杀者，还得照顾杀手的时间，他绝对世间仅有。


10 第十回 相爷报恩全家灭门
京中景菱湖中，一座金粉剔彩的仙绘楼阁，坐落在一方碧蓝莹透，嶙峋俏丽的奇艳湖石上。参天古树盘根楼阁后，垂下婆娑飘摇的须根，须根四周香粉飞曳，铺开一道奇特的香气，蔓延进湖心楼的窗扉。舟子在岸上撑竿候客，一面破得冒絮的蒲扇，扇得枯敝的脸仍不住冒油。
此时来了一位服色贵丽的客人，舟子们争相要为其摆渡，张出芦柴棒似的手，要接客人上船。
兰渐苏在这一众苦相的舟子中打量了一圈，最终跳上那位最老弱的舟子的船：“到湖心楼那里去。”
舟子“哎”了声，褐色污烂的袖子抹一把额上油汗，挥起船篙，撑着水中青石，向湖心楼缓缓荡去。
轻舟靠岸，兰渐苏放下两锭银子，向那舟子道谢，而后轻身跳上岸。舟子撑篙欲离，临行前轻舟在水上打了个回旋，又转身来提醒兰渐苏：“公子，今日小的见有白喇国人进了这座湖心楼，听闻白喇国人擅媚惑之术，只消看着他们的眼睛半会儿就会离魂失心，待醒转过来，身上银两已被抢劫一空。小的建议公子进去后小心为妙，少与白喇国人接触。”
兰渐苏听言疑想：沈评绿分明在信中说他包下了整座湖心楼，怎么还会有白喇国的人进来？准是这位舟子看走了眼。
兰渐苏遂不将此事放在心上，笑着谢过舟子，而后走入湖心楼。
湖心楼三层高，楼内清香淡雅，简饰雅贵。三楼望湖台上，沈评绿端坐案前，抚着一张九霄环佩琴，霁青纱袖在弦上轻轻扫过，弦韵激起茶杯中的涟漪。
沈评绿抬起眸，眼瞳被翠绿宝湖映成淡青：“二爷，你来了。”
兰渐苏问道：“相爷约我来此，可是施友恭的案子有了定音？”
沈评绿神色黯然，摇了摇头：“皇上本已下令将施老贼处斩，奈何施老贼的妹妹慎娘娘知悉此事，让三皇子前去向皇上求情。”三皇子未到及冠之年，宴会之日与母妃待在寝宫中，本不该知晓这事，“那日皇上正于宣策殿中议事，三皇子踉踉跄跄地跌进门来，抱住皇上的腿哭啼，眼泪泅湿了皇上一条龙裤。皇上悯其幼小，心下动容，便饶去了施贼的命，改为将他发配乌苏里。”
兰渐苏低声喃喃：“乌苏里地处极北，气候恶劣，这年代又没暖气供暖，那个施老贼脑满肠肥的，到那里岂不是比死还痛苦？”
沈评绿问：“二爷在说什么？”
“说皇上好狠的心。”兰渐苏用脚勾出条凳子坐下，“明面上是给三弟的舅舅一条活路，抚了三弟的心，实则叫施友恭生不如死。我猜，皇上这旨意下来，慎妃娘娘又要哭着去求皇上索性斩了施大人了。”
沈评绿浅笑道：“不可言君事。”
“好，不谈君事。”兰渐苏收住声，嗅了一鼻楼外飞来的浓郁香粉。
沈评绿叫侍从收去古琴，倒好一杯庐山云雾，两指推到兰渐苏面前：“二爷路苦，此茶敬你。”
兰渐苏捧起茶一饮而尽。茶水醇厚不寡淡，饮罢口中绕萦兰花香：“近来看京城好热闹，相爷可知发生何事了？”
沈评绿提壶换水，又沏一茶：“白喇国这几年与大沣交好，最近送来一位公主，要与大沣和亲。近些日子，宫里宫外都在筹备喜事。”
“和亲？圣上要娶她做新妃？”
新茶沏好，沈评绿为兰渐苏面前的空杯添入热茶。兰渐苏在茶面上呵出一圈雾气，脸笼在弥漫雾气中，但觉鼻尖均是兰香。饮了一口，兰渐苏听沈评绿道：“是太子殿下。”
兰渐苏临头匆忙收住口，没让含着的那口茶水喷出来。囫囵咽下这口茶，他咳了两声，微惊：“太子要娶妃？”
沈评绿点头。对兰渐苏过惊的反应不解：“太子成年已久，早该到了娶妃之龄。”
“但他与那白喇国女子素不相识，这就娶了去做老婆？”
“世人不都如此？”
兰渐苏默顿：“是。”
这个年代的人婚姻大事父母做主，结婚就像抽盲盒，新的婚夜，新的惊喜。兰渐苏本还想就势宣扬一下恋爱自由，话到唇边，又说不出口。那个年代普遍也就是相亲时见了个脸，本质还是抽盲盒。宣扬得没底气了。
不知是什么茶，越喝越渴。听闻庐山云雾茶喝了两颊生津，兰渐苏却喝得逐渐口干舌燥，身体里好像有一条小火苗在窜。
“这天气，真热。”兰渐苏望向栏外，碧波上盛着这场造苦世人的烈夏，蝉响在他耳旁拉出一条锯线。说起白喇国，兰渐苏又想起一事：“我方才听撑舟的先生说，有白喇国的人进了这座湖心楼。但我进楼后除了丞相便再没看见其他人。”揉了揉发涨的眉心，兰渐苏说，“还想是他看走了眼。”
“舟子并没看走眼。”沈评绿倾壶添茶，青黄水注从壶嘴里泄出，注满薄胎瓷白的茶杯。茶杯上的花纹忽变了样，旋做一团浆糊。
兰渐苏定睛细看，又见杯上花纹全无变化，是自己花眼走神。
“真的有白喇国的人进来？”兰渐苏左右顾盼，“为何我没瞧见？”头一活动，便陡地发痛，整个烈夏沉砸在他脑上似。
“二爷待会就能看见了。”沈评绿搁壶在桌，碰出一响。
兰渐苏但觉眼前所见之景，生出双影，再合一，再生双影，模糊了去，沈评绿的脸混在重影中。一面绿湖越放越大，越逼越近。他埋在模糊的青绿中，最终变作一片黑。
一股香风阵阵扑到兰渐苏脸上，睁开双眼，镂雕巧致的床架倒入他眼中。兰渐苏动了动胳膊，竟觉身体有千万斤重，挪不动分毫。他吃力地将头左转，见沈评绿立于桌前，点了一块紫香在香炉中。
“二殿下，你醒了？”
“沈评绿……”兰渐苏嗓音哑得像能拖出几条热丝，兀自想明白当下发生的事谁是始作俑者，他心里立即升起怒气，“你对我下药？你想做什么？”
沈评绿冷声一笑：“做什么？此事二爷合该知道。谁人都知我沈评绿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不能让自己吃亏，也不能叫别人吃亏。”他合上香炉盖，幽黑眼眸蕴藏着比深渊还难捉摸的暗，“多年前，你在圣上面前提及我的不是，令圣上与我生出嫌隙。可前些日子，你又助我扳倒施友恭。你待我有仇，有恩。我不能砍你一刀，再救活你。也不能先救你一命，再砍你一刀。思来想去，只能送你一份大礼，既报了我的恩，也报了我的仇。”
兰渐苏从沈评绿身上看出了些变态的影子，骨头都怵了起来。跟着而来的，是被设计了一遭的气愤：“你送我的大礼，就是给我下药，迷昏我？”
沈评绿垂目凝视香炉升出的青烟，答非所问：“此香名为到手红，平常闻来可活血旺气，而与方才二爷所喝茶水中的石犀散相结合，则可起催情之用。”
“催情”这二字，听得兰渐苏的怵色长到了眼睛里。古代医学不发达，想是无人告知沈评绿，这种药用多了会“马上风”。又或者，沈评绿知悉这点，但就是变态地要看他“马上风” 。然后兰渐苏的怵色在瞳孔里又扩大了三倍。防止马上风的方法，估计只有禁欲。可在这种情况下禁欲，他又担心自己从今往后再也不能“欲”。一想到要么马上风，要么从此上不了马，兰渐苏的眼睛都装不下他的怵色了。
然而他怵来怵去，还是不知道，沈评绿到底要催他和谁的情。
沈评绿走到架子床边，手臂从兰渐苏身上伸过，将兰渐苏身旁盖着的一团被子，拉了下来。
一位赤身露体，肤白如玉的年轻女人沉沉睡在被子下。
兰渐苏眼角剧烈地跳起来：“她是谁？”
沈评绿回答：“她便是白喇国送来与太子和亲的公主，未来的太子妃，也就是二爷您的嫂子。微臣在她进京的路上，命人设伏，将她迷晕，带来了这里。”
兰渐苏惊得心脏狠震，欲厉声喝问，但是使全了力气，仍是哑着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评绿说：“今夜二爷与白喇国公主成其好事，若公主醒后移情于二爷，那么二爷从今往后便是白喇国驸马，自此得以翻身，扶摇直上，臣便报了恩。若公主恨二爷，状告二爷污嫂，那么二爷从此万劫不复，臣便报了仇。”
兰渐苏怔怔盯着沈评绿，见他神色若常，好似真觉自己的话很有一番道理。
久久不言，兰渐苏陡溢出声笑：“即便白喇国公主移情于我，我也不可能当上白喇国驸马。国与国之间联姻，岂能是她一个公主能决定的？非但我成不了驸马，还要背上污嫂的罪名。圣上要遮羞此事，倘若不杀我，也会将我贬去远疆。沈相爷，什么报仇报恩的，根本是你的虚话。你是全心全意想要报仇。我若是个寻常小官，今日之罪，够我全家灭门了。”
沈评绿眉梢微动，如常神色生出他样，眼睛直直视住兰渐苏。
兰渐苏身如焚火，热汗泅湿了单衣。他咽下了一口唾沫：“我瞧此事你早有预谋。无论是施友恭之案，还是今日之事，皆在你盘算中。不，最早应该从豳柳桥下开始，你便对我步步为营。
“你有意引我入瓮，要我误以为你有求于我，但其实施友恭的罪证你根本掌握齐全，即便宴上我不出手相助，你也有法子让施友恭认罪。你使我助你，再假意要与我交好，书信来说请宴湖心楼，要我和聊一聊施友恭之案，顺道谢我相助之恩。其实聊案为假，谢恩为假，布局害我才是真。”
沈评绿哂笑道：“二爷聪慧，何事都瞒你不过。但是药性已发，公主便在你身边。二爷也是男人，即使知此是计，也把持得住么？”
兰渐苏佯出镇定自若，靠在床架上，微微笑道：“沈相爷，你不必白费心机了，我对女人根本不感兴趣。就算你给我下了药，我也不会动她一根汗毛。”
沈评绿微愕：“传言二殿下有断袖之雅，原来是真。”
兰渐苏眉一蹙，此刻才记起，原先的兰渐苏，也是个断袖。
沈评绿就榻边坐下，倾身靠向兰渐苏，热气贴去，脸与兰渐苏的仅剩一纸之隔。他眼中凝来一片暧昧之色，手从兰渐苏的大腿往上摸，声沉音低道：“那，就许臣先帮一帮二殿下。”



11 第十一回 我当时害怕极了
沈评绿将手抚至他要处，有律地轻揉慢捏，含住他的嘴唇，探舌去挑弄。另一只手游进兰渐苏衣内，在他晒成蜜色的肤上滑走过。
兰渐苏感觉皮肤滚出一层火焰，被沈评绿抚过之处，漾开春意片片。
沈评绿在兰渐苏口中舔过一圈，动情地“嗯”了两声，微喘起息：“二殿下确乎世间绝色。微臣现在，有些舍不得将你送给白喇公主了。”
兰渐苏脑子被香薰迷得浑浑噩噩，如同陷在煅了金的海浪中沉浮。不知觉中，竟也伸舌去回应沈评绿慢挑细逗的吻。这一吻好像释放出血络中的流火，身体如春风拂扫似舒畅。于是动了狠念，兰渐苏将他越吻越重，甚而啃咬。
沈评绿不禁被攻得后退，揪住兰渐苏的袖口，“唔”了声：“二殿下，你这般亲法，臣要受不住。”
兰渐苏脱开他的唇，从他的唇角吻至下颔，在他皎玉般的下巴上咬出一个浅红牙印。
“嘶。”沈评绿疼声道，“殿下，微臣被你咬痛了……”
手上的活儿做到足够，沈评绿湿润的眸子去迎兰渐苏的脸，指尖挑开兰渐苏的束腰：“看来今日白喇公主别无他用，得让微臣代其劳，伺候好二殿下。”
兰渐苏几近丧失的理智，猛地又醒回一点，清醒地思考到，和沈评绿春风一度事小。但春风一度之际，身旁躺着他的嫂子，这画面，恐怖过头。
兰渐苏绷住他那丝理智，提起力气，将沈评绿解他衣带的手，紧紧抓牢。
沈评绿润出情蜜的眼睛望兰渐苏：“怎么了？”眸色不住阴了下，“二爷难不成临了改变主意，又喜欢白喇公主了？”
兰渐苏把头一摇。
蜜蜜的情意回到沈评绿眼中：“那么，二爷是要自己来？”
兰渐苏嘴唇动了许久，声如沙砾，没了响音：“我们，不可……”
沈评绿牵起嘴角，笑得居然有些看孩子般的宠溺：“有何不可？二爷中药了，微臣理应当你的解药。”
兰渐苏咬住下唇，仍死死不放沈评绿的手，指关节紧出玉似的白。眼下理智悬一线，名节悬一线，若无人救他，再经沈评绿几下煽风点火，恐怕真要地暗天昏。
沈评绿此时另一手已解开他的束腰，嘴唇在他脖颈上啄吻。随后两手搂住他无一丝余肉的腰，身体与他相蹭，蹭得双方直升火。
兰渐苏额头上的汗水滑滚下来，滴在沈评绿衣上。他轻笑出声：“相爷，你若真要与我行鱼水之欢，我须告诉你，我不做下面那个。”
沈评绿所有动作，顷刻间滞停。埋在兰渐苏颈间的脸抬起，懵懵地看着兰渐苏：“殿下不能为我做回娘子？”
兰渐苏寒凛下音：“想都别想。”
沈评绿脸上的柔情蜜意渐退渐去，写满了寂然。看来撞上型号，给他造成的失望不小。
“分明是个尤物，可惜。”沈评绿从榻上站起来，贴合的热气两相离散。他面无表情地将兰渐苏推了个滚：“二爷还是睡白喇公主吧。”
兰渐苏脑袋撞到边角，吃了个痛。趴床上，半撑起身：“沈评绿，好歹一个吻的交情，你也不必这么无情。”
沈评绿不言。走到痰盂边，对准痰盂：“啐。”
神色犹如说：你看，交情，没了。
兰渐苏愣是百思不解，他今生也不是什么瘦弱“小娘子”，矮个子小身板，纵使长得偏美了点，也有众多男儿气在。怎么一个个，当他是凉茶的，要当他解药的，都想让他当个0？
想必不是他们看不透他们自己，就是他看不透他自己。
兰渐苏手勾了地上的束腰，女杀手忽闯进楼内，一剑将他的束腰挑开，扔到空中，剑光飞影，刷刷划成几块碎布。
兰渐苏惊愕道：“‘不方便’？！你怎么来这里？刺烂我腰带干嘛！”
女杀手屹立榻前，肃然指正：“在下名叫静闲雪，不叫‘不方便’。今日方便了，特来杀你。在下意在刺你人，先刺块腰带吓你一吓，若能将你吓死，在下省去几剑。”
兰渐苏又愁又喜，喜完又愁。愁女杀手又要没日每没地来杀他，喜女杀手挑在这个时机来杀他，喜完又愁女杀手智商“感人”，逻辑“逆天”，杀他可能杀出部“杀场意难忘”，对谁来说都是场痛苦的拉锯战。
静闲雪话方落下，一盏茶碗向她的面门飞去。静闲雪斜眼一睨，横剑扫去，刺一声响，茶杯刹那碎成齑粉。
掷出茶杯的沈评绿眼掠霜寒，对静闲雪道：“刺客。”
静闲雪不动如树，面容静和：“公子这话有假。刺客多死士，拿死财，死人命。要么死别人的命，要么死自己的命。而在下，要拿活财，活己命。别人可以不死，我必须得活着。”
沈评绿听了她的细解，不作他话，仍道：“刺客。”
静闲雪眉梢跳动。
大门猛被人撞开，沈评绿的贴身侍从跳进来护在沈评绿前，抽刀出来夸张地舞动手臂：“相爷，有刺客？！”
静闲雪眉梢疯狂跳动，在她其他不动声色的器官中赫然独秀。
侍从看着静闲雪，把眼睛张大，眯细，再张大，动起肩膀脖子哼哼笑道：“北落十七门天字杀手，静闲雪。武功在江湖榜上也算名列前茅，可惜是个夜盲半眼瞎。”
静闲雪颔首：“失礼。在下要不是个半眼瞎，世上还有其他江湖人什么事？”
侍从大喝：“狂妄！”持刀做轮旋砍去。
静闲雪只闪避不还手，轻轻松松躲过几招，足尖点立在凳角说：“垃圾。”
侍从神色大变：“你说什么？！”
静闲雪指指他的腿：“你出招时前腿拉得太长，经年如此，韧中积血，是为‘拉积’。”
侍从“啊”一声叫：“拉你老娘！我杀了你！”
静闲雪仍是只避他砍来的刀：“我不杀你。”
“你为什么不杀我？”
“没人给在下钱杀你，在下不做善事。”
侍从双目欲迸再“啊”一声：“我一定要杀了你！”
侍从把一身精妙刀法都抖了出来，出了数招之多。然静闲雪此间多为闪躲，只回了五剑。
兰渐苏终于从床上下来，腿打了个软。这药灵性，他全身上下只有腰能动个灵敏，制药之人绝对千年变态老色魔。
兰渐苏以手撑着床架，向那刀光剑影中的静闲雪求助道：“手姐，别浪费时间了，你不是要杀我？快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杀我吧。”
静闲雪将侍从挥来的刀踢开，刀飞入梁柱，直入数尺。她飞到床边，眼瞟床上之人：“她是何人？”
兰渐苏危急之间给她从容介绍道：“我嫂子。”
静闲雪看看衣衫不整的他，看看他床上一丝不挂的嫂子，霜冷的眼上浮出大大的震骇。
兰渐苏扶住脑门：“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他指向沈评绿。
静闲雪见沈评绿的衣发，也不大整。目光再度在这三个人上扫了一圈，眼上的震骇默不作声地飞速变大。
兰渐苏恨不能一只手掐住她的脑子：“你还是住脑吧。”
静闲雪住脑了。她用被子将床上人一裹，扛在肩上，另一手抓住兰渐苏的臂膀，轻功飞出湖心楼。
侍从和沈评绿追到栏边，但见她肩上扛一裹被女人，手上抓一足斤重的大男人，依然能足过水面如轻鸿，且声稳不变：“在下一剑十两，你跟在下过了五剑，五十两记得明日送到北落十七门，记在下的名，本月业绩夺冠在此一举，在下感激不尽。”
回到京中大宅，兰渐苏扶着墙壁，手掏喉咙，“呕”了几声，把喝进肚子里的茶吐出个干净。污浊呕净，吹了会儿凉风，兰渐苏体间火意徐徐散去，精神悠悠清明，呼出了口浑浊气。
静闲雪将白喇国公主放到屋内床上，走出门来到兰渐苏身旁。
兰渐苏已无力对付静闲雪，心想今日老命就此归西，也是落个自在。索性四肢摆个自然，等静闲雪一剑刺来。
静闲雪却不拿剑，呆呆立了会儿后，向兰渐苏单膝跪下：“主子。”
兰渐苏懵住神，有点看不懂静闲雪的意思。
静闲雪知他疑惑，遂而解释道：“奴婢适才瞧见您肩后的青狐刺青，是孔雀石粉就以靛青灰刺成，我养父说，那是主子才会有的记号。只消见到这个，便得下跪喊主子。大人，您是奴婢第一个主子，今后也是奴婢唯一的主子。”
兰渐苏拉开衣襟，往自己的肩后瞧去，果真隐隐见到一个青狐图案。
静闲雪道：“明日奴婢便向北落十七门递辞呈，从此一心一意跟着主子，誓死效忠主子。”
兰渐苏好半会儿弄明白眼下情况，暗说不好。有个江湖高手跟着自己固然妙哉。但是如今自己囊中羞涩，哪有钱给这位顶尖高手发工资？
思前想后，兰渐苏扶起跪在地上的静闲雪，轻拍了拍她膝盖上的灰，笑着说：“人权社会，人人平等，你不必跪啊磕啊喊主子的了。听我说，今年已经过了一半，这种时候递辞呈不划算，你还是先在北落十七门混些日子。年底业绩排名出来，分了年终奖再说，你不是还要冲业绩第一？舍得这么拱手让人？”
静闲雪沉默，喃喃说：“不舍得。”
“这就对了，不能让东家占你便宜，起码给它分来一套京郊大宅。”
静闲雪喃喃说：“京郊大宅。”
兰渐苏给静闲雪的洗脑工作刚开了个头，夙隐忧却在这时闯进西苑，人未到，声便老远怒气盎然：“兰渐苏，你竟然敢带个女人回来！”

作者有话说： 
兰渐苏：老婆们都想上我怎么办？



12 第十二回 如听仙乐心暂空
夙隐忧踏进西苑门，静闲雪眨眼没影。
“那个女人在哪？我拔光她的鸡毛！”夙隐忧来到兰渐苏面前，脸色阴鸷到冻出条万里冰川。
兰渐苏眼色下意识向屋里瞟去，这一眼反应过来时，要收回已是来不及。
夙隐忧循着他的眼色，立时抬步进屋，见垂帐床上，香肌丽骨的美人卷在绫罗被中，当即拳头紧起，杀气一瞬翻上脸，像是看透了罗被后云雨刮过的残景，气得说不出句整话：“兰渐苏，你几次三番拒绝我，就是为了这个？”
一波沈评绿才平，两波静闲雪刚起，三波夙隐忧又汹涌而来。
兰渐苏头比往常更昏，脑比往常更涨，只觉天下的难事，一天之内皆尽挤在他家门口。他手按着眉心：“世子哥哥，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啊不，可能也不是完全没关系，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你懂吧？”
适才流的汗，现下还没干透，薄薄一层贴在兰渐苏洁净的脸上。这样看来，这张衔艳薄情的脸，艳出滋味，薄情出了韵。但这一斛的春色，兴许均尽洒在了罗被里的女人身上。
夙隐忧瞧在眼里，浮想在脑里，胸口发窒，闷气吞下只哼出一声：“我信你和她没关系，不过我看这个女人不顺眼。我现在就把这个女人丢出去，免得脏了王府！”
夙隐忧以前是出名的怜香惜玉的人，现在这玉在他眼里，一点也不香了。他将白喇公主连裹着的被子一并抓起，戾怒都聚在力道上，不留余面地扔出门外。
兰渐苏瞳间奔腾万钧惊骇，两眼瞪得几乎脱眶：“哥哥住手！”以往洁癖缠身，如今二话没说扑出门外，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幸而接住白喇公主，又借力反抛回屋内床上。
夙隐忧牙齿紧咬，握起一拳捶在门上，震得门板晃颤。
“你这么舍不得她！”
兰渐苏站起来后带起一身土灰，模样看着显了不少狼狈：“你听我说，这人不能丢，坚决不能丢。”
“这还有什么好说？我偏要丢她！”
白喇公主床榻没睡暖回来，再次被夙隐忧一手拎起来丢出门外。好歹一国公主，沦落至今下场理该道声惨。
但兰渐苏如今自没说这风凉话的心思，心下喊着“嫂子撑住”，紧忙侧身移动，再将白喇公主丢回去。活生生一个大人，在二人之间像颗绣球弹来飞去，难为白喇公主还能睡得容貌祥和，如浴美梦。
夙隐忧第五次把白喇公主拎起，兰渐苏喘着未匀大气：“别丢了！她其实是！”
惊世骇俗的身份就要冲出口中，兰渐苏这时闻见打断他话语的粗豪之唤：“兰渐苏！”
浈献王手中拿着一封书信，进西苑前鼻子先甩出四五声冷哼。脚迈进西苑后，那鄙薄的神情便再抑不住铺满整张脸。
兰渐苏喘定一口气唤：“父王？”
浈献王抬手一挥，反感地说：“别叫老子父王，老子有你这儿子得折一半寿！”
兰渐苏回不上话，只道仅凭一己之力，能在生死簿上改上个数字，竟是有那么点威力不凡的光荣。
夙隐忧张扬的戾气敛回一大半。这态度的转换，换在以前是不可能会有。只是而今多了几分思想。日前许情兰渐苏一事已让浈献王心生不快，夙隐忧不愿再在父王面前造次，于是只得恨恨将白喇公主扔回床上。
“逆子，你也在这？”浈献王那鄙薄的神情合出了几分痛心及愤慨，对走过来的兰渐苏愈发瞧不顺眼，就手里的信指住他的鼻子骂道，“本王多看你两眼，都嫌眼睛命太长！若非翊王请本王亲自将这封信送到你手中，本王誓死不踏入这个西苑，更不会喝这里的一茶一水！”
浈献王说着嘴干，将书信愤扔在桌上，拿起茶碗，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水，饮尽后于愤怒中暗自回味了句“此茶真香”。
信上端正浑圆的字体书写“渐苏亲启”，留名“兰谡”。兰渐苏取过书信，撕开信封，抽出那张融了碎金的淡香信笺，敞开来看。
浈献王喝完第二碗茶，留意到床榻上的温香软玉：“这女人是谁？怎么你们两个，一个女人？”浈献王说着血气就滚到脑门，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脑内随着血气回旋。
兰渐苏只顾垂目信上文字，如实答道：“白喇国送来的和亲公主，未来太子妃。”
夙隐忧措手不及吃了个饱实的惊。
要与太子和亲的公主，现在衣不蔽体只包着棉被躺在兰渐苏的床上！旁边还站着他的逆子！所知真相，与尚没脱离浈献王大脑的可怕想法，因缘相遇，偶然又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浈献王眼似蛙鼓，身体骤然绷成一块木板，血气逆向而行，黑色的眼珠凑出一副标致的斗鸡眼，僵僵倒地，晕了过去。
*
天色黑下，蕴着淡光的云在空中拂出条条紫色流絮，珍珠大小的星子点在紫云间，环绕月亮旁布成一幅瑰丽夜画。
兰渐苏赴信上之约，来到王府。
开门的管家提桐油布灯笼，方形阔脸在自下映上的烛光中，惨灰得森然可怖，犹似一面贴在脸上的画皮面具，无半分与人相近的表情。
兰渐苏特意去瞧管家脚下，见到管家的黑色布鞋后跟了一条紧密不分的人影，确信他是个活人不假。
“王爷在荷风亭，请公子跟我来。”
管家迈着稳疾的步子行走在前方，兰渐苏跟在他身后。奇的是，分明兰渐苏高出他许多，但跨大步子加速行走，也跟不上管家不徐不疾的步伐。
武侠小说中，许多皇室成员府上都会藏匿着一些武林高手。他们平时可以是管家、下人、扫地僧，一到关键时刻，就会露显出绝世武功。兰渐苏本笃定轻步如风的管家是暗藏在王府里的一个武林高手。可又想到这还没到关键时刻，他就将自己的轻功暴露无遗，想来是一般高手。
行至中院，眼前悠悠飘过几点荧光，渐渐荧光越来越多，飘到兰渐苏面前，数只打亮了屁股的萤火虫，在空中悠闲自在地飞舞。
中院曲径两侧是田地，田里种了常见的蔬菜瓜果，以及一些罕见的奇异植物。植物之间间隔明确，每个间隔间都竖着一杆琉璃盏，琉璃盏内养了莹莹发光的萤火虫，将这些绿植照成了株株晶莹剔透的珊瑚翡翠。
兰渐苏心道：翊王看似冷漠寡淡，实则也是个闲情之人。
走在前头的管家突然发出“啪”的一响，兰渐苏赏园的情趣被他那声脆响引去。管家一个巴掌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手上是只被他拍死的萤火虫。他随意将掌上虫尸擦在布衣上，继续引步前行。
荷池万顷，曲院风荷。流香串成纱帐弥漫在兰渐苏身周，身前仿若横着幢幢香障。
白石栈道直折处，一个婢女抚琴清吟，曲栈通向荷风亭。亭中，翊王坐于青花瓷桌旁，饰蓝纹白衣如泄银光，浑身闪耀得通透。乌发束冠，一张雪漠中脱出来的脸。桌上佳肴，碧壶，美酒。
闻步声来到，翊王侧头看过来，向兰渐苏浅浅一笑：“渐苏，你来了。”
兰渐苏走到亭中，浅浅一礼：“王爷。”
翊王示意他坐。
为他斟酒一杯，翊王道：“几日来不见你寻我，实在牵挂于你。碍于王爷这个累赘身份，不能亲自上门去找你，唯有托信一封，请你前来王府。”
这话把兰渐苏听得感动和愧疚一起满出来，坐下后顺道低下了头：“何德何能，能得王爷如此思念。”
翊王给他斟满酒，又替他夹菜进碗里：“自知你在京中，便想着哪天能和你这般杯酒言欢。”
兰渐苏半是感动半是奇怪地想：兰渐苏背负骂名，这么多人恨着厌着。怎么翊王却不顾世俗言论，待我这样的——
左右想不到接在后面的合适的词，兰渐苏只能稍微夸张、大胆一点地想：情真意切？
喝下一口酒。是时婢女吟歌到最高处，兰渐苏不由拧起眉头。
翊王问他：“酒不合你心意？”
“不是。”兰渐苏摇摇头，下巴朝婢女处抬去，“那歌。”
“这曲子不喜么？”
“是在下不识好货。”
翊王给下人使去个眼色，下人躬身退去。不消半刻时间，琴声和歌声消止，婢女抱琴离去，让晚风领了这响。
“此女原是司乐坊里的乐仪，琴技与唱功皆是一绝。怎知得不了渐苏的心。”
本是皇上知翊王喜听琴乐，特赏赐给他的司乐坊女史。翊王今夜想叫她拨一拨兰渐苏的兴，没曾想适得其反。未免有些失落。
翊王说着问兰渐苏，“本王有些好奇，你平日里喜欢些什么样的歌曲？”
兰渐苏放下酒杯，撑住下巴沉吟许久，方道：“不要太俗，也不必太高雅。太深奥的听不来，肤浅过度的实在老土。朗朗上口最好，还得符合大众口味。”
翊王听得好奇，如何也不能凭空想出这种乐曲：“这是什么奇乐？”
兰渐苏嘴唇说出三个字：“流行乐。”
“流行乐？”翊王对这个新鲜的乐种感到陌生又新奇，“莫不是市井中盛行的小调？”
“说不上来，我唱给你听。”兰渐苏笑笑说。他拿起一根筷子，在酒杯上敲了敲，清咳两声，看着翊王唱道，“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你说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觉~”
兰渐苏唱《七里香》时，眼睛里是写满感情的。他高中时就是在舞台上唱这首歌，交到了第一个男朋友。所以这首歌对他来说意义非凡，每一句都是初恋。于是翊王耳旁听着异世之乐，眼中是兰渐苏那双收进了满池风月的眼，心里荡开的绪潮，就像这池被风吹皱的滟滟湖光。
然后兰渐苏的歌声止了，翊王的眼神还深深驻在他的瞳眸中，神魂也纠缠在了里面。
之后又是一杯酒，解了这个绪潮。翊王说：“此曲果真与众不同，本王以往从未听过。里面一些词语，亦是本王深思不透的。”
“那些词，还得读过些西洋文本的人才钻研得透，王爷自不必去介怀。”
“也是。此曲最妙在音律，新颖独特，当真有几分趣味。”
兰渐苏惋惜道：“可惜没有钢琴，不然更能唱出歌的风味来。”
翊王又听懵了：“钢琴是什么？”
兰渐苏说：“那是一种西方乐器，手指在一些黑白相间的板上敲啊敲的，就能敲出优美的音乐。这乐器咱们中原还没有，要问西洋人才知道。”
翊王沉思着点下头：“你说得本王实在好奇，改日要向宫里的传教士询问一二。”清寒双目唯一微乎其微的灼火，看向兰渐苏，翊王道，“这歌，你能不能再唱一次？”
这歌再唱一次，也没什么不可以。只是同样的歌短时间内唱第二遍，必是唱不出第一遍的情感，那么定会逊色很多了。兰渐苏就想着要不要顺便向翊王推荐推荐《稻香》《晴天》《江南》《算什么男人》……
然而，惊慌失措的尖叫，附箭似穿风而至，将他们的情致当空截落。

作者有话说： 
路人静闲雪：丢皇嫂，好大的雅兴啊。
夙隐忧：只要丢了这个太子老婆，就能霸占一整个兰渐苏。
沈评绿：让本相听听，谁又不要全家了。
太子：我老攻在和他其中的一个老婆一起丢我老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翊王：渐苏，本王的万顷荷池，可赏荷，也可入内“嬉戏”。
兰渐苏:那么到时候到底会谁戏谁呢。
两个未解锁的受：？？？



13 第十三回 乖侄无从选择
“不好了！不好了！”西府的小厮像没了头的蚊蝇，东撞西摔一路撞到荷风亭。他把歪下来的布巾帽扶住，神色像看见什么奇可怖的东西，眼白放大到近乎盖过黑睛，晶光的冷汗一颗颗浮出面庞：“刘管家！刘管家他！”
兰渐苏和翊王往西府赶去的途中，不近处已闻见一声连一声的利叫，将空中的静谧削成枯肉白骨。
来到西院门口，兰渐苏遥见院内黑风呼啸，刘管家的四肢自拧成一个古怪形状，两脚高抬蹦上蹦下，似乎是在学猴子跳舞。分明该是个好笑的场景，但是在场的人却没一个笑得出来。
刘管家发出阵阵渗肤入骨的诡怖猴叫，那声音尖利得吓人，好似一把要剥皮去骨的刀，全然不似人发出来的声音。他两手曲成爪状，狂躁地胡乱飞舞，紧跟着在自己的脸上抓出条条血淋淋的伤痕。不觉得痛似的，一下抓得狠过一下，血便从脸上泄水一般地流下来。
四周的下人愕然旁观，没有一个人敢往前半步。直到翊王下令：“快来几个人去绑住他。”这才有胆大一点的拿了粗麻绳，要去捆住刘管家。
但是那小厮一近到刘管家的身，刘管家就发起狂来，满是血垢的手张扬舞去，在小厮手臂上抓下四道血痕。
小厮一声叫，丢下麻绳往后跌退。但见一道银光乍现，兰渐苏抽出翊王随身佩戴的短刀，朝小厮的手臂砍下去。
小厮痛声大叫，右臂掉落在地，断臂口鲜血如泉迸涌而出。
“渐苏？”翊王不明其意地看向兰渐苏。
兰渐苏短刀的刀沿滚着一条血：“此举非做不可。如果不这么做，他也会同刘管家一样。”
一年半前，他的母妃淑蕙娘娘正如此状，发了癫疯，似疯猴狂躁。凡是被她抓伤的宫人，无一人不像她那般抓脸疯死。
只是，那时人人道是他开坛设法，道行不够，召来厉鬼附于她母妃身上，害死了她的母妃。可厉鬼附身又怎么会传染他人，还让那些人的癫狂之症同时发作？此些疑问，当初污诟他之人自是避而不谈。眼下刘管家突发此病，其状相同，岂非也是王府中有人以巫法加害？
来了四个小厮用牛皮包住手脚做防护，把粗麻绳绑出一个活动结圈，将刘管家的脖子和双手套锁住。几人一并使力，刘管家便被他们牢牢制住。
他已将自己抓至面目全非，整张脸血肉模糊，没一块整肉。他残存着几声不再尖亮的厉叫在口中，拉了几个啊啊呜呜的字眼出来。不到半盏茶功夫，他脑袋歪向一边，嘴巴也张着不动，竟站着死去。下人上去碰刘管家的尸体，尸体犹如石板僵硬，与死去了个把时辰的人无异。
翊王眉头紧紧锁着，震惊与疑惑都一道留在嗓间，化成神情仅是比常人略淡一些的反应，如此似乎也是他神态起伏最大的时候。良久，他方平下一口呼吸：“先抬下去，等刑官来验尸吧。”
“慢着。”兰渐苏打断了两三个就要上去搬尸体的奴才。他走到刘管家身前，盯着刘管家身上的粗布衫。腰侧处的衣摆上，粘着那只被刘管家拍死的萤火虫尸体。
“王爷。”兰渐苏回头看向翊王，“能否随我一起去看看果蔬园里的那些萤火虫？”
翊王云里雾里，并不详问，点头说：“好。”
二人一起来到果蔬园，漫天萤绿悠悠飞舞。一只金黄色的萤火虫飞落在了兰渐苏的手背上。
兰渐苏细看手背上的萤虫，发现它比其他萤火虫胖了两倍不止，行动缓慢，体态臃肿，与刘管家衣上的虫尸极其相似。
金黄色的萤火虫不止这一只，在这漫天萤绿中，约摸百来只绿萤里便夹杂着一只肥胖的金萤。
兰渐苏两指捏起手背上的金萤，送到翊王眼下问：“王爷，这类萤火虫，也是府上养的？”
翊王摇头道：“王府里的萤火虫皆是绿色，这个颜色的萤火虫，本王也是头一回见到。”
兰渐苏便去寻金色萤火虫最多的地方。跟着几只金黄萤火虫，一直来到另一处田地。金色萤火虫多聚于此。此处田垄，种着几排罕见的果子。这些果子均只有三片绿色，绿叶上数枚金黄的小果子聚成塔状，小果子虽只有拇指大，却是内有乾坤。果皮薄透如膜，内里果肉莹润，果肉丝千勾万缠，缠出了一张小小的美人脸。
兰渐苏蹲在田垄边，摘下一颗小果：“王爷，这是什么植物？”
“白喇国来的美人果。我素来喜爱种养奇花异草，去年本王从外来的波斯商人处得了这些种子种下。今年年初才结出这些果子来。”
兰渐苏一句话反复酝酿、思酌：“在下怀疑，刘管家之所以发疯，和这些美人果有关。”
“何以见得？”
“我适才观察发现，许多小虫会吃这些美人果，而萤火虫幼虫时以那些小虫为食，因此才长成这种颜色。先前刘管家带我去荷风亭，路上一只金色萤虫落在他脸上。刘管家一巴掌将那萤火虫拍死，萤血随即渗入他的脸。再之后，刘管家发了疯，拼命抓自己的脸。我注意到，原先萤虫血抹到的地方，是他抓得最严重的地方。
“若说问题在于金色萤虫，兴许也不假。可我想追其根本，还是出在这些果子上面。”
翊王的目光亦扫落在那些金色小果上：“你说的不无道理，我待会命人摘些果子送去宫中详查。”
“嗯。”兰渐苏心下抹开了一缝曦光。如若查出这些果子当真有异样，也许便能解开他母妃的死因。
兰渐苏还呈下蹲在田垄旁的姿势，要站起时腿发麻，一时直挺不起。
翊王握住他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
“多谢王爷。”兰渐苏扫去衣袍上的泥土，翊王拉起他的手腕问，“你的手刚才被那萤虫停落，应当没事吧？”
“那只虫只是在我手背上停留片刻，想来没什么问题。”
兰渐苏欲将手收回，翊王却握住他的腕不松。
兰渐苏又把手往回收了一次，形同被上桎梏，让翊王抓得牢牢。他不明地看翊王。
夜此刻更沉了，浓云抱月，晦暗半明。一片朦胧的暧昧，在空中游离成丝。
翊王的脸埋在夜色中，唯有萤火虫发出来的荧光，昏昏暗暗地照清他的脸庞。
他眼神像一条无声流淌暗河，河中有头藏得很深的猎兽。甚而，错觉之下，兰渐苏以为见到一头真的猎兽在盯他。
从冷若天人的翊王身上，寻见这道影子，叫兰渐苏暗吃不小的惊。并且，这道影子，正密密地笼在他身上。
但是因为他是前皇子，翊王是他的前皇叔，所以兰渐苏没想太多。
“皇叔？”他改回口，叫了翊王一声叔。
翊王微愣，眼里那条暗河逐渐清明起来。许久，翊王放下他的手，目光从他身上错开：“你明日随我进宫觐见皇兄。”
兰渐苏活动着被他握到发红的手腕，顿时陷入另一个吃惊中：“进宫？明天？这么突然？”
翊王道：“你与皇兄之间有误会，这段时间皇兄冷静了不少，你又碰巧在京城中。这是你们冰释前嫌的好时机。”
兰渐苏默想，上回进宫赴宴，未能寻见机会查一查丹心姑姑之死，这回若能再次进宫，不失为一个机会。
但他这点考量却为多余。
翊王准确地来说，没有留给他拒绝的余地。他断然告知兰渐苏：“你晚上留宿王府，明早好一起入宫。”
兰渐苏漫不经心点着头，点到一半陡止住，怔忪地睁大眼。
翊王要他，留宿王府？
纠结了好半晌，兰渐苏道：“不行，我爹不让我夜不归宿。”自是借口，这点浈献王的想法全然相反。他夜不归宿，浈献王怕是会举杯邀月，通夜欢喜。
翊王道：“我会命人给浈献王传信，你今夜便安心待在这里吧。”
翊王下完“命令”，不容置喙，留下他高挑的背影，走在前方。
兰渐苏望着他前去的冷傲身影，闷闷委屈：世道缚我。我叔缚我。



14 第十四回 朕赐你个老婆
这一夜，浈献王抱着翊王府传去的信，睡得很香甜。
这一夜，兰渐苏躺在翊王身旁，睡得不那么香甜了。
王府这般大，大大小小的空厢房，没有上百，也有数十。不知为何，翊王独觉身旁空位是块圣地，还是块他亲皇侄应该来躺一躺的圣地。
夜里二人薄衣同床，虽然分衾而卧，一人一枕，到底还是身体碰身体。
此兰渐苏非彼兰渐苏。彼兰渐苏待他就是亲皇叔，哪怕一起泡个澡可能都觉理所当然。此兰渐苏心里待他同其他男人无异，作为一条响当当弯男，这下难免拘谨和尴尬。
合上双眼，他听见翊王在他耳旁规律的呼吸音，像条柔棉轻搔他的耳朵。于是兰渐苏回想起今夜，翊王紧握他的手腕，眼中那条深藏猎兽的暗河。蓦然，身体凛了一凛，他睁开双眼，侧过头，看见被如纱黑夜包裹住的翊王的睡颜。
兰渐苏小心起身下榻，披上外套，往门外走去。
他悄声来到书房，点燃一盏油灯，决心在此地挑灯夜读，及至天色清明再回去躺下。
桌上的书摆得工整，兰渐苏抽出最中间一本游记，闲读起来。可作为前世理工出身的兰渐苏，似乎有点高估自己的文化水平，一本游记翻读下来，除了知它写的是什么字以外，几乎读不透意思。
兰渐苏打了两个呵欠，翻书翻得愈发随意，页上墨字在他眼中形同一只只快速游过的蝌蚪。
翻至页中，兰渐苏手陡一停，但觉此页书页异常的厚。他将这一页反复摩挲，观察，发现近书脊处有一道小口。
他的手指试着探了探那道口子，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叠起来的信纸。兰渐苏敞信来看。这一看，好似一块巨岩从天而降，砸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当场痴呆。
他虽不太认识文言文，也明明白白看得懂信中这一句：翊王非帝裔，乃摄政王与康贤后所出。
兰渐苏起先是呆呆怔愣。慢慢的，那惊恐才大海涨潮，铺天盖地，滚滚漫过他的胸间。
康贤后，即现在的贤昭太后，皇帝的养母。信中的摄政王，如无意外，正是皇上名义上的表娘舅，也就是太后的亲表弟。皇上亲政以后，这位摄政王因结党营私和圈吞民地入罪下狱，未两年病死狱中。
可是这一刻的兰渐苏，分不清他到底在惊恐什么。是惊恐翊王居然是太后偷情表弟生下的私生子，是惊恐他发现了这个掉脑袋的秘密，还是惊恐翊王和他，并没任何血缘关系？
屋外脚步声响，府中巡卫巡查到此地。兰渐苏匆忙将这封信叠好藏回，吹熄了灯火。然而他发现的秘密，却无法随这灯火熄灭。
皇帝平日下了朝，如无在北书房批阅奏折，就是在御花园嗑瓜子赏景。他这些行程，是有规律可循的。
御花园一片梅林以外是流音阁，皇室看戏听曲的地方。平时没有表演，伶人们就会在台上练功。
这些伶人个个水灵如珠，清秀可人。皇上有个看美人的爱好，但又比较怕老婆。所以晴天的时候，他就会借着“想一个人在御花园静静”之由，待在御花园的会仙亭里，捧着一盘瓜子遥观流音阁的伶人唱曲。
阴天他是不来的，因为他觉得阴天光线不好，流音阁看起来像阴间大舞台。
宫里不受宠的贵人，有心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宫女，偶尔会找太监买皇上的行程。买得多了，她们也就摸透了皇上这行程的规律。
为了偶遇皇上，她们会早早在御花园里埋伏。有假装在这唱歌的、捞鱼的、准备失足坠河的，有排出一场精心意外戏码的宫女。
于是放晴的日子，御花园总是危机四伏。不是跳舞的贵人、唱歌的贵人，就是拿着一盆水躲在暗处要来个不小心泼到权贵，展开一段故事的宫女。
这日正好是个晴日。翊王领兰渐苏进宫，没走两步路，太后身旁的贴身太监便远远来到他们面前。
太监躬低身子，向翊王迎了上来：“太后知您进宫，命奴才来请您前往栖年宫一趟。”
翊王淡蹙眉毛，点了点头：“本王知道了。”便对兰渐苏说，“你先去御花园见皇兄，我随后就到。”
皇宫里的路，兰渐苏尚记得清楚。走进一片茂竹小道，他耳旁依稀听见燕燕喃喃。
一宫女说：“前二皇子，这水泼他吗？”
另一宫女说：“废的，没出息，省着吧。”
“将来万一当个郡王妃呐。”
“起码也得捞个世子妃，这水我宁愿泼世子！”
兰渐苏心说“好志气”，一桶水到底不好打，泼他委实浪费，从他身上省下来，是理智的。
茂竹小道外逐渐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兰渐苏听见一个小太监急喊慢喊地：“太子爷，您慢些，摔着就不好了。”
太监操心出一身汗。太子全若未闻，行步如风，神色匆急，一边整理腰上玉革带，戴正头上的软纱幔。显然是场仓促之行。
走进茂竹小道，太子仓促的步子打了顿：“兰渐苏？”
兰渐苏颔首说：“巧。”
“你来见父皇？”
“顺路见见。”
太子没说话了，望了他几眼，接着赶往御花园。
兰渐苏顺理将他当成空气，就要继续往花园里走。但此路不宽，甚至可以说窄得可以。二人一个要赶前，一个就得落后。
二人是自小争到大的。可能兰渐苏的本心不想跟他争，但身体已经形成肌肉记忆，本能反应地就是要和他争。
于是一个争前，一个争后，都来了劲儿，都跌了个趔趄。
兰渐苏停步转向太子：“路那里还有一条，你一定要跟我抢？”
太子不服气道：“是你要跟我抢。”
这时兰渐苏察觉竹丛中的响动，警觉地往后退两步，抬抬手：“那我不跟你抢了，你先。”
太子稍奇。随即“哼”地大步走去：“本宫是太子，也是你兄长，当然应该本宫先。”
林中宫女激动得燕燕之声变成鸭子嘎嘎：“是太子！泼他！泼他！”
太子那个“先”字才落下，得意洋洋走到拐口，一泼清凉迎脸扑来，淋了他一个身凉气爽。
太子湿漉漉地站定住。
小太监高声叫起来：“大胆奴才！竟敢拿水泼我们的太子殿下！该当何罪？！”
宫女立刻摇晃着身姿跌出来，贴到太子身上，拿丝帕抹他的脸，捏着嗓腔告饶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没留意到太子殿下路过，冒犯了太子爷。奴婢知罪，还请太子爷责罚！”
兰渐苏知道这种时候笑不合适。不过他自小爱看太子倒霉，这也是形成了肌肉记忆的。所以他下意识地：“噗。”
太子眉梢在跳，一脚将宫女踢开：“滚蛋。”
来到御花园。会仙亭中磕瓜子的皇上，看见走来一只落汤鸡，一个笑脸怪。手中那盘瓜子，不由嗑出诡异之味。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太子青白脸色，一副病相说来就来：“适才被个没眼色的宫女泼了水。”
皇上听罢，感动至极，感动出一种“孩儿，你替父皇受了这苦”的神态。
他拿起桌上的包子，善良地向他们招手：“别在那站着了，饿了吧？来吃点东西。”
太子眼现精光，如火在明，说了声“谢父皇”，上去拿起包子就啃。
他边吃包子边咳嗽，边咳嗽还要边吃。
这既要表现柔弱，又一定要吃的操作让兰渐苏看不明白：“太子兄长，你噎着了么？”
太子拍拍胸口：“心疾发作，心疾发作。”
兰渐苏要去收他那盘包子：“心疾发作就别吃了。”
太子身子一侧，把包子挡起来，指指自己脑袋：“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兰渐苏小声道：“见你吃饭很积极，也不见得你没问题。”
皇上要兰渐苏也坐下，一起遥观流音阁伶人练曲。
一杯温茶在手中捂了个热，兰渐苏听见皇上问：“苏儿，你日前让施友恭认罪，朕还没赏你，你想要什么赏赐？”
兰渐苏喝了口茶，道：“儿臣。”觉得不对，改口，“微臣……”也不是，又改口，“小的……草民……”
皇上不由笑了：“到底当过十几年父子，此地无旁人，不必拘束成这般。”
兰渐苏呼出气，放下拘束：“谢谢您嘞。”
皇上一怔。
“市井俗语，学得透了。”
兰渐苏道：“在下没想过要什么赏赐，所以皇上突然这么问，在下也确实说不上想要什么赏赐。”
皇上长长“嗯”出一声，手指在桌上轻敲，掀眼睨他：“你想不想要个老婆啊？”
兰渐苏：“啊？”忽闻一声喷响，太子手撑着桌子，弯腰剧咳，咳得脸色青白如石。
兰渐苏：“心疾发作？”
太子拉着嗓音：“这回是噎着了……”
小太监急忙上来拍太子的背，喂太子喝水。
“你看看你，哪像个储君。”皇上骂了太子两句，又同兰渐苏说道，“苏儿，你已到了成婚之年。前些日子朕问浈献王可有为你婚娶的打算，但浈献王道世子尚未婚娶，自然未考虑到你。哼，不过你是朕生出来的，岂需要管他的世子有没有婚娶？
“前不久白喇国送了一个公主来和亲，朕瞧着不错。你若有意，朕为你二人指婚。”
兰渐苏本以为要为他娶老婆，已经够让他吃惊，万没想到，更吃惊的事在这里埋伏着他。风水轮流转，老婆轮流换？兜兜又转转，最后没个完？
横批：恐怖如斯。
但他没有将这份吃惊冒出来，为免后面让他更更吃惊的事出来后，他拿不出可以应对的表情。
兰渐苏还没说话，太子便先着急起来，包子一扔，也不吃了：“白喇国公主不是要与儿臣成婚？怎么你又让二弟……让渐苏他……”
皇上道：“你不是不喜欢她？不是不要和她成婚？”
“是，可是你也不能让二弟……总之，不行。”
“哼，你这话像什么样子？”皇帝屈指在桌上一敲，“人家堂堂一个公主，不远千里跑到这里来，你不要她，也不让别人要，叫人家颜面何存？”
太子眼神左飘右闪，竖起一根手指：“啊，有了。给三弟啊，三弟最爱看美女。”
皇上喝道：“胡闹！你三弟今年才几岁？”
太子道：“那不如父皇娶她作妃吧！父皇你也爱看美女！”
皇上面色一震：“咳咳！大胆，这种话岂能乱说？小心让你母后听到……”
太子说：“还是问问二……二公子自己的意思吧。”他直勾勾盯着兰渐苏，眼睛里仿佛写满了兰渐苏必须要说的“意思”。



15 第十五回 宫女冤魂谁人知
兰渐苏很难答话。他的本意自然是要拒绝。可拒绝得太过直接激烈，恐会伤了这位公主的名声。回头太监传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公主没人要，太子不要她，皇上不要她，连个废皇子都不要她。而且还不要得很激烈。
届时那位公主听了，大觉屈辱，跑回自己的国家哭诉，引起两国大战，苦的是天下百姓，害的是国家大义。
所以为了天下百姓，为了国家大义，兰渐苏打算来个先扬后抑：“传言白喇公主绝色倾城，谁能不喜……”
“喜”字刚到嘴边打了个圈，兰渐苏就听到一声脆裂之响。太子撑在桌上的一根筷子，从中间屈了个弯，断成两段。
兰渐苏见太子脸色十分不喜，知他折筷子之举，纯属故意。可兰渐苏实在是不太明白他在不喜什么。
经过快速紧急的思酌，兰渐苏终于悟透太子的意思。
这位白喇公主，本该是太子的老婆。就算太子不要她，也不想让她成为死对头的老婆。这就有点像十年前的渣男小说，他虽然不喜欢她，可是占有欲又不想让她成为死对头的人。最后一波三折，他还是会爱上这个公主，而兰渐苏的存在就是个炮灰男二。
所以不想成为炮灰男二，也怜惜太子手中的另一根筷子，兰渐苏决心把先扬后抑的想法咽回去，直截了当地编个谎：“谢皇上的好意，不过我已经有了心仪的人。”
又是一声脆响。另一根筷子，到底还是让太子折断。
太子脸色更加不喜了。
这回兰渐苏便不能够理解，太子何苦要断了另一根筷子的性命？经过再三深思，是了。或许他是认为这双筷子，生是一对，死也该是一对。倒不如让它们痛痛快快的成双成对。如此一来，太子残忍的形象中，突然就多出了一线光辉的仁慈色彩。
皇上睁睁眼问：“哦？你心仪哪家女子？”
“是啊，老二你心仪哪家女子？”太子握着四截断筷问。问得咬牙切齿。若不是力道不够，可能要给这双断筷再来一折。
皇上为兰渐苏指婚的心很热切，热切得让人怀疑，他也许日常的雅好便是当个捻捻红丝的红娘。只是这个形象与一朝天子出入太大，叫兰渐苏不敢去细想。
兰渐苏要把这个谎编圆。他绞尽脑汁地想着要去怎么圆，绞到一半，故作忧伤道：“如今知她是谁也没用。她不心仪我，所以变成蝴蝶飞走了。”
太子喜难自持，断筷一捶欢欣道：“飞得好啊，这是喜事啊。这证明她是个敢于放弃做人，勇于尝试新形态的奇女子啊！”
太子委实幸灾乐祸。只不过，幸那女子灾，幸那女子祸。这个“幸灾乐祸”，就和兰渐苏没多大关系。
皇上片刻呆傻后：“老二你连恋爱故事都和别人与众不同，带了点玄学色彩。只是这故事，颇像朕先前听的那出满洲戏曲，《还马格格》。”
皇上这个潮流，赶得端的前无古人，后要往很后很后才有来者。
兰渐苏解释说：“艺术源于生活，必须得是真有其事，才有其故事，有了其故事，又会接着来其事，其事套故事，故事套其事，生生不息。”
太子思考了会儿：“这不是罗刹国那玩具，套娃吗？”
兰渐苏微怔。
“理是这个理。”
皇上是真的很喜欢当红娘。眼见给兰渐苏牵线不成，就要给大臣牵线。大臣断不会拒绝他的“好意”，即使大臣心仪的姑娘变成蝴蝶飞走，知道皇上要赐婚，也会命人快马加鞭把那蝴蝶折断了翅膀绑回来，当即和蝴蝶拜堂成亲。
兰渐苏很想知道是哪个大臣这么倒霉，要被皇上逼着娶老婆。
要说这大臣的倒霉，和施友恭有点间接联系。
施友恭下狱后，皇上便擢工部侍郎李庆为工部尚书。
听闻这李庆十五岁那年就中了举人，京城家喻户晓的一等一大才子。此人不仅有大才，情感上还相当专一。自从五年前死了原配就没再娶，膝下独有一子李星稀。
然而这个李星稀，和他爹差别却大得紧，是个胸无点墨的大草包，成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科考连着两年落榜，活了十六年连首《绝句》都背不全。最擅长跟先生打马虎眼，偷跑出去游山玩水。
皇上为李庆的后嗣以及日常生理需求感到十分担忧，决定要给李庆续条优质的弦。这条“弦”不能太随便，给李庆一种街头货色的感觉就不好了。
因此皇上舍身取义，从自己身上割肉。将那些进宫选秀的秀女，画牌铺成一排，仔细研究、打听、点评，随后精挑细选出好几个来，交给贴身太监。
太监摊着两手美人画牌，吃惊地问：“这些都给李大人送去？”
皇上说：“不，这些明日选入钟秀宫，直接晋为才人。”
就这样，皇上为自己挑了十三个新老婆，然后将剩下的那个送给了李庆。
给李庆挑完老婆，皇帝连打三个呵欠，累出了搬完三斤砖的骨相。他准备午睡一场，便打发太子回去找他的母后，打发兰渐苏回祥仁宫去思念思念他的亡母。如果觉得站着思念很无聊，也可以坐着思念。
兰渐苏疑惑发问：“坐着思念会不无聊吗？”
皇上答道：“会在这无聊中陷入沉思，领悟出一番人生大道理，届时你的灵魂便能升华出一个新高度，实现新的自我了。”
兰渐苏犹如醍醐灌顶，不知皇上竟对画大饼也略懂一二。
*
祥仁宫外殿的小太监说丹心殁了，原因是思念旧主，悬颈自尽。兰渐苏见过丹心的游魂，分明是被溺死的。太监这个谎，撒得太牵强。本来只有一点可疑的事，被他拙劣的谎弄出天大的冤情来。
想必古人对自杀这个方向的谎言比较不擅长，统共就几种常见方法，不是上吊服毒，就是割腕跳河，但宫里没能淹死人的河，说她是跳河就离谱了。服毒比较考验门路，割腕成功率极低，所以只能用通俗的上吊自尽。
兰渐苏没有戳破小太监的谎言，心下疑思，丹心的死可能不是意外，是他人所杀。要么是地位比小太监高的人杀的，要么就是小太监杀的。苦于没有证据，不能抓起小太监严刑逼供。
祥仁宫自从淑蕙妃疯逝，二皇子出宫，便成一座荒殿。里头的下人宫女大多拨去其他宫殿，只余一两个在此处看守打扫。
淑蕙妃的寝卧堪比大风过境，值钱的东西被下人们洗劫一空，只余那些不好搬走的大件家具，几条破布烂纱。
皇上要他在这里思考人生，看来有些道理。越是破烂的地方，越能凸显出自我的完整，凸显着凸显着，自我就完整到膨胀，促进灵魂升华了。
兰渐苏正坐在梳妆台前灵魂升华时，脚下踢到一样东西。
兰渐苏弯身去看，发现桌底下一个长长的木条。
木条呈长方状，底下四只撑桌小脚，中间一道凹槽。
兰渐苏吹掉上面的灰，将它放在桌上，从怀中取出那面梳头屏，底座放在凹槽上。
果然与之吻合。
镜面掠过一道光，黄晕混沌，稀搅了一通。随即，迷乱的晕光破开来，出现了一片荒无草木的山。
一角藕色衣袖在矮树丛间拂过，衣袖的主人瑟缩着走在山道上，转过身来。
正是丹心的脸。
镜面恢复正常。这梳头屏耍起无赖，任兰渐苏怎么反复重新拿起，装下，好言，辱骂，都不肯再展现一点影像。颇有看电影看到关键处突然要他充会员的无耻之色。
门外来了脚步声，兰渐苏立即拿起梳头屏，收回怀中。
小宫女捧着一盆水推门而入，见到兰渐苏，吃了一呆，睁圆眼：“二皇……二……二爷。”
小宫女是以前跟着丹心姑姑的红桃。红桃是个乖巧忠心的孩子，若知道些什么，绝不会对兰渐苏有所隐瞒。
红桃久逢旧主，满心激动，热泪盈眶。又是说“红桃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您了”，又是说“红桃天天来打扫娘娘寝室不敢忘旧主之恩”。
兰渐苏温柔地安抚了她一会儿，让她哭了一会儿，才问道：“红桃，你能不能告诉我，丹心姑姑究竟怎么死的？”
红桃脸上的热泪，突然地就停止住，激动之色也逐渐退去，眼中的感动替换成了恐惧。
“丹心姑姑她……她……”红桃发了会儿抖，抬头张望门外，低头又看手中捧着的水。
“你偷偷告诉我，不会有人知道。别怕，我不会害你。”兰渐苏哄着她。
“二爷，二爷当然不会害奴婢……”红桃抖着声音，极小声说，“奴婢，奴婢那天只听姑姑说要去京郊的凤先河，之后就再没见她回来。后来……后来宫里的太监说姑姑死了，说她是思念娘娘，悬梁自尽。可姑姑怎么可能自尽？她分明说过，明年出宫要回娘娘的故乡，替娘娘送银两给娘娘的家人。姑姑纵然真要自尽，也该等办完这事才能自尽，怎会……怎会……
“更何况，我们连姑姑的遗体都未见着。后来内监府的公公来说了，叫我们不准再提这件事，若再提和丹心姑姑相关的事，就要掉脑袋。红桃怕呀……”
兰渐苏拍了拍红桃的背说：“好，这事以后你也别再提了，今日当我没问过你这些。”

作者有话说： 
下章解锁第五个受受



16 第十六回 天生我材必风流
凤先河绕着盘羲山而生，通京中运渠，主流岔分后又分数条小支流。自高处看，形似一只展翅的鸟。初时太祖皇帝要把它叫大鸟河，但臣子们认为这个称呼太不雅，说它像凤凰，比像大鸟好听。而凤凰河太庸俗，有一定的撞名概率，于是群臣商讨过后，一致认定叫凤先河。谐音“奉贤”，即“奉贤君为主”之意。
当年群臣为了拍一个好听的马屁，也是动了不少脑筋。
可惜这条寓意不凡的河，自成名后便不干人事，每年都得吞几条鲜活生命下去。有时候胃口大，还得尝尝达官贵人的鲜。名头大起来后，谁都找这条凤先河跳河了。
兰渐苏和凤先河有一定的缘分。两年前夙倩倩在这里向他逼婚，不遂，以身殉河。然后浈献王河畔以哭祭女，又顺便祭祭亡妻。这么想来，浈献王和这条凤先河，缘分更深一些。
十五年前，浈献王未袭王位，一段时日居于京城，日日与皇上结伴围场骑猎。她的夫人则居在皇宫中陪皇后谈心解闷，结为知己之交。说好听点叫知己之交，说直白了，两口子都给皇帝一家当消遣光阴的工具人。
兴许是这工具人的生活太乏闷，闷出病，病疯了。夙夫人一日寻机出宫，在京郊凤先河投河自尽，遗下一对年幼子女。
兰渐苏小时候不明白夙夫人为什么要自尽。作为一位母亲，哪怕日子再难熬，只要想到年幼的子女，定会咬牙挺下去。更何况她嫁在王贵之家，日子实在难熬不到哪里去。
后来兰渐苏慢慢想明白，皇后那怪大的脾气，没几人忍受得了。可她是皇后，旁人不能忍也得忍。
俗话说“忍一时卵巢囊肿，退一步乳腺增生”。夙夫人与皇后相处那些日子，有火不敢发，有气不敢生，忍出一身病，索性跳河去往生，这也不是没可能。只是便宜了凤先河的河伯。
兰渐苏来到这条凤先河，心底多少还是有罪恶感。当年夙倩倩投河和他终究撇不清关系，虽然彼时的他非此时的他，可此时的他不见得全然不是彼时的他。
兰渐苏双手合起，对凤先河拜了几拜：“小郡主，你要认魂，别认人。此番我入河是为要事，你若是变成水鬼，千万别拉我还命，真正的兰渐苏，该还的都还了……”
兰渐苏自觉诚意不够，诵了段不齐全的往生经，将罪恶感填上几垒泥土，脱下鞋履，解开衣袍，纵身跃入河中。
不下河不知道，凤先河的河水冷到极点，一瞬间收走绕在兰渐苏身的炎烈盛夏，万千寒丝将他困锁，织出张密不透风的冰网。他使出全身力劲扛住河中寒气，顺着河流向下游游去，越游越底，张目探河中底细。
河底下长出一根根冰棱柱，挺肃立刺，向天而冲，密聚成一片片大张四敞的冰棱花。
此河剧寒，原是这些冰棱所致。只是京城虽处北方，却绝非酷寒之地，夏末季节，河里怎么会结冰？
兰渐苏往下游去，两眼快冻成冰珠子，撑住眼皮，细细看了那道道冰棱。冰棱之中泛烁油油之绿，是一条条莹绿的水草。
听城中百姓说，十几年前这条河里有许多游鱼小虾，后来渐渐地没了，不知是什么缘故。下河想一查究竟的人，最后都没回来。有的试着沾了沾河水，立刻便胆怯折回。直说这条河邪了，除非有内功底子的人才能撑着回来。
这河里没鱼虾的原因，便是河中水草皆冻成冰。可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奇事，又成另一个谜题。
兰渐苏肺内的呼吸渐变稀薄，怕是不能再于河中久待。正欲往上游回，突然，手臂被一个力道抓住。
兰渐苏吃了一惊，拼命甩动手臂，几次将那抓住他的东西甩开，几次被那力道缠捉上来。
兰渐苏卯足力气挣扎，只是刚才沉下浮上，耗去不少体力，现在实在是没有还手之力。他心惊肉跳想着，难道真是夙倩倩的水鬼，要拉他去偿命？
但这个力道，居然不是把他拖下去，而是将他往上拉。看来是夙倩倩对他还余情未了，化成水鬼也舍不得害他。
兰渐苏顺着水劲儿往后一拍，拍到了一个人体。
抓着他的是一个人。拍到的地方，是那个人的胸。“平平无奇”的胸。
倘若不是个别原因，这个抓他的人，是个人，是个男人。
那人抓着他浮出水面，岸上热气喷涌到兰渐苏几成霜冰的脸上。那人先把兰渐苏撑到岸上，而后自己才爬上来。瘫坐在地，两手后撑，仰头呵足一口大气。
他将头扭来，看向兰渐苏，问道：“公子，你为何要做傻事？”
“……”兰渐苏傻住。不知该作何回应这句话，不懂该不该回应这句话。
那样貌清爽的少年，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两眼，又说：“你……你自尽就自尽，还游去这么远……我一路，我一路跟着你游……你还偏偏游那么快……最后看你沉下去了，才有机会去把你捞起来。”
“……”
兰渐苏还是不会说话。他只着单薄的中衣，岸上虽热，体内到底寒着。况且脚上还没穿鞋，形象确乎有几分像脱光衣服跑来跳河洗澡失足淹死的神经病。
这时跟少年道谢，就坐实了他神经病之名。若不道谢，解释起来，又要花费许多时间。万一对方刨根问底，连丹心年纪几何，家里几口人，死后遗产几分，都问了个一清二楚，那又会变成一个啰嗦的故事了。
兰渐苏于是低头咳了一声，站起身，拧了一把衣袖上的水，往上游的路走去。
“你去哪里？”那少年跟着急忙站起来，积着一鞋水，走起来跌跌撞撞，跟在兰渐苏后面。
兰渐苏回头问：“干什么跟着我？”
那少年说：“我不跟着你，你待会儿换个地方做傻事怎么办？”
兰渐苏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一定是做傻事？”
那少年说：“因为……因为看你……”也说不上来了。
兰渐苏心说：看吧，定向思维不可取。跳河的人，未必就是自杀。闲着没事干也说不定。
少年还是跟着他。不紧不慢地走在他身后，一路跟他走到脱鞋解袍的地方。
兰渐苏沿途走来，中衣已被体热和夏风烘吹得半干。他捡起袍子穿上身，扣好扣子，系紧腰带。湿衣贴身的俊美男子，几下功夫，回转玉树琼枝，气度翩翩。
那少年看他看得痴了痴。
兰渐苏留神到他的目光，他便立即把头低下。轻轻问出：“你叫什么名字？”
兰渐苏说：“问人名字前要先说自己的名字。”他朝少年笑了一笑，“你不知道吗？”笑出来后兰渐苏后悔了一下。心说：我不该笑，这样显得我很风流。
想来他的风流，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用处均很大。
少年一只手藏到了背后，把头撇开，耳根掠过一整片红：“我姓李。”
姓李之人遍天下，兰渐苏总归不能喊他“姓李的”，以后路上偶然见面，一声“姓李的”，满街人回头。那时候，尴尬就来得大了。兰渐苏便执着地要知道他全名，不得不又是很风流地问：“李什么？”
那少年将头缓缓转回来，青涩地笑道：“星稀，月明星稀的星稀。”一颗小虎牙撑在唇上，像玫瑰上唯一的小刺。
兰渐苏说：“李星稀。”
月明星稀，李星稀。 兰渐苏思索埋伏在这名字间的字纹。他从思索对方是不是有个姐姐叫月明，到思索对方是不是有个弟弟叫星稠。最后思索出，这不是皇帝口中的李庆那草包儿子吗？



17 第十七回 多情烂漫小公子
盘羲山是座著名的险山，自山腰往上，迷雾层层缠住山头。
兰渐苏走了个把刻钟，李星稀在他身后不离不弃。
李星稀起先是怕兰渐苏再“做傻事”，所以执着地跟着他。后来不这么想了。因为这段路程太漫长，使他大脑的思维无法一直局限在做傻事这件事上。于是李星稀扩展思维，开始猜兰渐苏不是做傻事，不是做傻事又是做什么事？是做什么事才会脱光衣服往河里奔，还能奔得“出水芙蓉”，湿目流情，毫不狼狈？
鉴于这些问题，有点考验形体美学和颜值定律，李星稀不够好使的脑子，无法进行细致化的研究。他拉着一衣袍没干全的水，踩着兰渐苏的半条影子，边走边问：“你是失足掉下去的？”
兰渐苏说：“你再猜。”
“那你是下去游水？”
兰渐苏说：“再猜。”
李星稀扳着他的脑力，苦思冥想，终于敲定：“我懂了，你一定是遇到山贼了。山贼抢光你的财物，想将你淹死，没想到你大难不死，有幸得救。”
兰渐苏一时噎喉，不懂言语。在这位尚书爱子面前，他总是不懂言语。沉默造就了他冰山的人设，使他在李星稀眼中神秘莫测的美男形象根深蒂固。如此一来，他必须坐实风流了。
李星稀似乎已然笃定自己的想法。屈拳捶在掌心上：“山贼真不会做生意，你这么好看，为什么不把你卖到勾栏里去赚一笔？”
此人不仅话多，体内还有一定比例的犯罪因素，兰渐苏断定，此人危险，若不及早远离，明日就醒在烟花之地中。口中虽无话语，脚下迈的步子，却迈去得更大更深，袖边跟的风飞舞得疾快。
李星稀见兰渐苏默不作声越走越远，焦急地快步跟上：“你别走那么快，等一下我！”
凤先河的河水渐深，“凤凰”的“羽翼”之处，颜色深进幽蓝，冷气森森上冒。烟飞雾起，万物好像皆埋进太虚中。
一条青黑的窄小山道，从浓白间破雾而出，延到兰渐苏眼前。奇形怪状，弯弯曲曲一条。
丹心留在梳头屏中的画影，走的是这条路。那画影中的路也是这般黑，这般小，这般相貌奇丑。
兰渐苏在这条凸石横立的奇丑小路上踩了两踩，稀松的泥土便落下一大片。
“公子，这山上没什么好风景，别往里走了，我送你回家吧。”李星稀不大的声音，在这鬼气丛丛的山林里如耳旁铃音，响亮清脆。
兰渐苏叹道，李公子虽然在外人口中是个无能草包，待人却这么贴心温柔，合该是个多情浪子，可惜自己非佳人美女，不然必与他发展出一段故事来，流传成台本佳话，戏台上搬演两出，也不失成一出经典。
兰渐苏说：“我不回去。”他往雾深处行去，身影不消瞬时掩进重重雾中。
薄光阑珊，天色暗暗沉沉，像一条挤不干水的破抹布挂在天际，随时要滴漏两滴污水。李星稀恐待会寻他不见，倏忽跟去。回头欲认清路口，李星稀陡然“啊”了一大声。
小公子这一惊一乍，险些把兰渐苏也惊得跟着一叫。好在是没叫出来，不然高冷的形象就崩得没了影。
“怎么了？”兰渐苏回身问。
李星稀两三步跑到兰渐苏身边，挨紧他，瑟缩着说：“我刚刚看到河水上浮起一张鬼脸！”
兰渐苏看向河水。河面冰烟缭缭，平静如常，若有鬼影，以他这双阴阳两辨的眼，不应瞧之不见。林里瘴气太重，李星稀也不是没看错的可能。但是否决对方，又不是兰渐苏一惯风格，因而他便说：“这年头水鬼也是要冒出来透透气的，别太在意。我们当看不见他，他当看不见我们，两厢安好。”
山路爬了有一段，回望身后，已不能再见山下之景，所有景物叫幢幢湿氲的浓白覆盖，像铺了张密不透风的宣纸。山不见山，路不见路，水不见水，树不见树。这个“鬼打墙”，打的是有技巧的“鬼打墙”。这只鬼，看来是脑子比较好使的鬼。
兰渐苏兜兜转转，李星稀跟着他兜兜转转。两个人在这白了一片的鬼雾墙里来回兜兜转转。
兰渐苏像卸了线的傀儡，肩膀一沉，靠着树坐到地上，鼓腮吹出一口气。
李星稀跟到他身边问：“你怎么坐下了？”
兰渐苏两眼一闭，双袖捂到眼前：“走不出去了，开始等死。站着等死太辛苦，在下决定坐着等死。”
李星稀怔了怔后，笑出一声。
兰渐苏放下双袖，疑惑地看他：“奇怪，听到要死，常人哭还来不及，你怎么还笑得出？”
“我觉得你讲话很有意思。”李星稀不嫌脏地也坐在这烂泥湿污的地上，“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们都快死了，还知道我的名字做什么？”兰渐苏问罢，幡然醒悟：原来至死风流的不是我，是他。
李星稀一手撑脸，生死在他眉间，就是一笔不深不浅的淡墨：“你走路这么快，即便我们上了黄泉路，你也会走在我前头。我须知道你的姓名，这样才能叫你一声，让你停下来等等我。”
兰渐苏注视他的笑容。一杯温水焐热胸口，心不觉一软。人很容易在危急的时候，对离自己最近的人心软。如果心不软反硬，那就是个披露人性的求生故事，而不是篇绮丽感人的浪漫故事。
心思比较偏向浪漫的兰渐苏，怔怔地想，如果真这么死去，李星稀，可便是陪伴自己人生最后一段路的人了。
这张爽朗干净的少年脸，深刻地映在兰渐苏眸子上，漾出鲜亮的光。
“蓝倦。”兰渐苏说，“在黄泉路上，你看见我，要叫这个名字，我才会回头。”
“蓝……蓝倦。”李星稀将这两个字在齿间小心的啮咬，咀嚼。而后珍贵地含在舌尖上，低声复念：“蓝倦，蓝倦。”
兰渐苏太久没听人叫过这个名字。“恍如隔世”这个词，有一天变成了“真是隔世”，一个名字，两字之间，把这偏差活生生划了出来。兰渐苏噙着声笑：“我该是个轮回玩家。”
他可能要习惯“隔世”这个词。以后和人聊天，直说我在第二世时做过什么，第三世时做过什么。听起来也是有几分别人企及不上的威风。
身边长草被压倒了一丛，威风到一半的兰渐苏，倏然站起。
李星稀不明所以，亦站起问：“怎么啦？我们不等死啦？”
兰渐苏望见长草一道压去，又惊又奇道：“刚刚有东西经过，但是我竟然看不见他。”他揉两下发酸的眼，视线蕴起濛濛水雾，想是林里的瘴气，影响了他的双目。
李星稀虽不太聪明，倒明白他口中的“东西”是什么。汗毛瞬刻根根倒竖，上前去轻抓住了兰渐苏的衣袖：“你……你的意思是有鬼经过？”
“有鬼经过是好事。”兰渐苏说，“他能带我们出去。”他循着长草倒塌的痕迹走，走到矮草处，不住咬牙道：“这里草太短，都是泥土，又看不出他的行踪。要是有米酒和醋便好。”
“酒和醋？我身上有。”李星稀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坛酒，和一小个青花瓷瓶，“我时常在野外生炊，这点东西还是有的。”
兰渐苏终于明白，李星稀的出现，是上天安排给他的“挂”，他必须开的金手指。由此可见，上天偶尔对他还是不错。他将小瓶子里的醋融进酒中，听准矮草间的微响，洒了过去。
那酒凭空洒了个光，却不见落地的痕迹。
兰渐苏道：“我刚才把酒醋泼在了他身上。肉魂不可分，他如果死前受过伤，魂魄上应有残伤，走过的地方就会出现血迹。”虽然利用物理知识，来解决超自然问题，过分扯淡。不过为了走出迷局，上天让他这个淡成功地扯了下去。
李星稀屏息盯住土地，土地上渐渐出现一排带血脚印。
李星稀惊喜得双眼大亮，全然忘记害怕，激动地说：“是真的！真的有血脚印！你从哪知道的？”
兰渐苏可不敢邀功这事是自己想的，明知他不明白，也诚恳回答：“洗冤集录。”
不出意料，这是个李星稀摸不着头脑的名词。
这血印不足巴掌大，是个婴孩的脚印，婴孩甚至不足月，胎死腹中可能性极大。兰渐苏便想，此处应该不止这一只小鬼，还有小鬼的母亲。小鬼的母亲是善鬼还好，若是只厉鬼，他和李星稀兴许要一起遭殃。
二人跟着血脚印一路前走，雾不见少，地上的植物却一直在变化。草由长至短，土由青到黑，地由冷至冰。一步一步，形同走在阴狱大道。
待到三块大石面前，那血脚印就停住了。
三块大石呈连线正三角的位置压着，每块大石旁，都有一根粗长的镇魂钉，三石之间，铺着一块黄布，布上画了八卦阵。或许因为年代久远，酗了几场凶雨，阵图花影，坏了一门，因此才会叫这只小鬼跑出来。
可兰渐苏不相信，这么大的压魂阵仗，只为压这只不足月的小鬼。也许小鬼的母亲，就埋在黄布下面。
兰渐苏和李星稀费力把那三根钉子拔出来，推开大石，各自出了一大身汗。
附近没合适的挖掘工具，兰渐苏和李星稀卷起衣袖，用断在地上的粗树干掘这硬土。
小半个时辰过去，土掘了五尺之深，终于叫兰渐苏掘到一条裹席尸。
兰渐苏用手拨开席子上的散土，将破烂生霉的草席掀开。臭气扑脸，席子里一条枯黑的尸体，少说死了十几年。只是盘羲山上的泥土与气候极为特别，才没让尸身烂作白骨。尸体腹部隆起，想必就是这具化魂死胎。
李星稀捂住鼻子看了两眼，把那股恶心感掖在胃里，问道：“她是什么人？”
兰渐苏说：“不知。”
尸体长发盘成髻，发髻上一些金银玉饰，显然是具女尸。还是个有地位的富婆。但稀奇的是，这尸体竟然未着衣履。哪怕是被人奸杀，凶徒也不至于连衣物一并带走。若说衣物是要拿去卖钱的，那也不会留下这一头更值钱的首饰。
尸体被人这么费心的掩埋，压魂，看来另埋一段故事。
兰渐苏虽然怕脏，洁癖，但这会儿为求一个因，这些毛病，都不上心了。
他欲要掰开尸体的嘴，看看女尸的嘴里有没有含着什么金子、元宝。如含了这些物件，只消看元宝下方的盖印，就能看出往她嘴里塞金子的人是什么地位，这尸体又是哪一年死的。
然而当手触碰到女尸的嘴时，兰渐苏发现，此尸的嘴叫人一针一线地缝了起来。线发了黑，融进枯肉里，紧紧地将她的两唇闭合住。
兰渐苏心凛道：凶徒实在是狠，杀她不够，还要她下了阴曹地府也说不了话，甚至，不让她的魂魄从这里面出来。



山河老
18 第十八回 生离？死别？看烟花？
兰渐苏抽出一把小刀，轻轻割开缝住女尸嘴上的线，他将衣袖挽过掌心，手指探进女尸口中，摸出一颗泛着鸽绿色泽的小明珠。
古人有迷信，在死人口中塞“噙口钱”，可以让死者亡灵走到冥河时，有银钱付过河费。口中塞铜币是普通人家，塞金银元宝，算是富贵人家。
而今这具破烂草席裹卷的尸体嘴里，塞的不是元宝，不是铜钱，而是一颗看不出年代的，罕见的小明珠。这个凶徒非但机智，还十分有钱。不仅十分有钱，还万分残忍。往尸体口中塞了这么个宝贝，却故意缝住死者的嘴，那么，即使死者的鬼魂有幸闯破这个压魂阵，到达冥河，也拿不出口中的明珠来付钱。
生要人不得好死，死要人不得超生。害人害到彻底，简直能在极致犯罪这张空白卷上拿满分。
摸索半晌，兰渐苏只能确定，凶徒是个有钱人，再不济，也是个不差钱的人，再再不济，也是个不见钱眼开的人。
因此这位凶徒，应当有一定的内涵。可能跟汉尼拔和徐文祖那类型的罪犯差不多，只是比他们多了点迷信，多了点恶毒想法。
女尸的胸口有一个窟窿，靠心脏的地方。不确定是致命伤口，还是死后被破坏的缺口。
兰渐苏试图从女尸身上找出更多的线索，把女尸的头轻轻拨侧。然后，耳侧锁链拖地的铃铃声，一串接着一串。从远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向他靠近。
兰渐苏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声音骤止，浓浓雾白。凉风微皱，雾烟游漾不定，从中破开两侧，朦胧卷出了一张皱巴干灰，双眼白肿的鬼脸。
纵然见鬼无数，猝不及防，撞见这么一张干老鬼脸，兰渐苏仍是吓到怀疑自己心跳得“小鹿乱撞”，由于对一只老鬼“小鹿乱撞”，这事比撞鬼还惊悚，兰渐苏不得不将这丝怀疑扼杀心中。
那老鬼见到他颇为激动，“小鹿乱撞”是没可能，再怎么说，也该是头“老鹿”。于是老鬼“老鹿”乱撞地激动着，“老鹿”乱撞地张口嘶叫了一嗓子，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老鹿”乱撞地，猛力甩过来。
兰渐苏身体僵硬，只觉天旋地晃，一人抓住他的手臂，飞出尸坑，滚入密林中，一连滚了好几个圈。
兰渐苏头晕目眩地倒在地上，俯身在他身上的，是李星稀的脸。
李星稀一手撑在兰渐苏身侧，一手竖起食指，放他唇上：“嘘。”
李星稀会武功，兰渐苏早该想到。凤先河里跟着他游了一趟，上岸还能这么生龙活虎，没点内功底子，根本撑不过来。
但是这点觉悟，来得太晚。就像方才只顾着去猜那老鬼是不是也对他有意思一样。到头来，居然叫这小鬼头当了护“花”使者。
方才兰渐苏留意了几眼老鬼。老鬼有具残破的尸躯得以活动，倘若没想错，他应是一具还魂尸。还魂尸虽然不比厉鬼凶猛，到底也不太好对付，何况这老鬼，好像还有狂躁症。那就是只更不好对付的还魂尸。
兰渐苏和李星稀躲在密林里，不发一响。本来最让人讨厌的浓雾，眼下成了他们的保护屏障。那秃头貌丑脸龟裂的佝偻老头子鬼找不见他们，拖地的锁链声响得急切，嘶叫得恨不能高歌一曲《向天再借五百年》。
兰渐苏摇头啧啧叹，这鬼性子急，难成大器。宰来可能方便许多。心下磨刀霍霍，盘算着该怎么对这只老鬼痛下杀手。
忽然“咚”地一响，兰渐苏额头剧痛，李星稀单手撑不住地，额头跟他的砸了个正着。
李星稀低叫一声，揉了揉发红的额头说“痛”。
兰渐苏对李星稀坚持这个辛苦的姿势甚为不解，难得体贴地说：“或者，你不必一定要撑在我身上，你也可以跟我一起躺着。”
李星稀“啊”了一声，白嫩的脸颊涨开一团团红晕，支支吾吾说：“这个情况，这……这样不太好吧？”
好小子。这个情况，还能有心情脸红害羞。外头那只老鬼知道自己这么不受尊重，必是得先吐上两升愤恨的老血，再冲进来将他们杀个痛快。但老鬼这具尸身腐烂这么多年，能不能挤出血来还不一定，所以兰渐苏知道这个假设不成立。
那老鬼可能心灵感应，打着打着，撞着撞着，就冲到了密林里，在二人左近处来回急走。
李星稀抱住兰渐苏，又是一遍滚，滚到一块巨石后面。
老鬼在巨石前踱步，焦躁大嚎几声，棋差一招，竟大步走到另一块巨石前面去。
兰渐苏耳根子痛，掏着耳朵说：“这老鬼再嚎，要嚎完一整集《康熙王朝》。”
李星稀很想在这种氛围紧张起来，可好奇心战胜了他的恐惧心，催使他手遮在嘴旁，悄声问：“康熙王朝，是个什么王朝……？”
兰渐苏微微一顿。
“有机会说给你听。”
兰渐苏从地上坐起来，李星稀便也顺势跟他坐起。
从衣服内层里抽出一连串黄纸，兰渐苏咬破手指头，在黄纸上画了一堆乱符。他在地上摸了两摸，摸来一根枯树枝，将这些黄符条条缠在树枝上。
李星稀有点看不明白：“蓝大哥，你这样做什么？”
兰渐苏挥挥那根黄符树枝：“杀他。”
“你拿根树枝，要杀他？”
“你放心，我刚刚拜过林正英了，我一定杀得了他。”
兰渐苏知道李星稀又是一头的雾水，一脑的疑问。但如今委实没空再和他解释过多。趁现在老鬼心浮气躁，才能抓住空子杀鬼。若是待会老鬼坐下来喝了杯茶，冷静下来，懂得气运丹田，切他下三路，那他的胜算就小去许多。
兰渐苏抄起“家伙”，准备直冲而出。
李星稀这时拉住他的衣袖。
兰渐苏回头望李星稀，皱了皱眉。
“我和你一起出去。”李星稀说。
兰渐苏诚然巴不得抛掉烫手山芋，果断把树枝往他手上一扔，坐下来说“那你去吧”，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想到李星稀轻功这般卓越，不小心一飞飞出许丈远，带着黄符树枝飞着飞出密林，只留他和老鬼在此处两两懵逼，那事态就会衍生得沙雕尴尬起来。
所以兰渐苏大义凛然，豪情壮志：“不。你不必管我，待会我去牵制住那老鬼，你只顾下山去。”
李星稀眼眶发起红，没出声，嗓子里已旋着哭腔。一个“不要”还未说出，接着听兰渐苏道：“然后，请一堆戏班子，在山下唱三天三夜的《向天再借五百年》。”
李星稀眼眶红到一半：“为什么？你……你要我请人祭你吗？”
兰渐苏说：“不，我叫一群人和他比大声，我气死他气死他气死他。”
李星稀那泪有些流不出来了。
兰渐苏要冲出去。
李星稀又一次抓住他的衣袖。
梅开二度。兰渐苏略略地有些不耐。琼瑶戏码再演两场，那鬼没准来被“爱”感化，断然放下屠刀就地成佛。那他咬破手指画符的这点牺牲，就牺牲得太没意义。
“你还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兰渐苏问李星稀。
“听说下个月十五，城里有烟花大会。”李星稀说，“若是这次能走出去，蓝公子，我们便一道去看吧。”
兰渐苏心动了一下。这也是梅开二度。一想，跟李星稀自进了这生死局，抒了好几次掏肠剖肚的情。要不是现在是在古代，他得配适古代的风格，他就该觉得，背景音乐要响起《stay with me》。
兰渐苏深深一吸，慨然道：“生离死别，不过如此。能得此约，倦甚慰矣。”这段生离死别，过得比别人家的滋润，他该知足。卖弄完几句，兰渐苏连忙扯住袖子，以免李星稀再拉，立即拿起黄符树枝冲出去。
他大喝道：“老鬼看剑！”
那老鬼转过身，张开烂牙大口咆哮了两声，手上的铁链似飓风猛刮，袭向兰渐苏。
兰渐苏闪过两招，正欲挥手拿树枝刺去。忽觉掌心一空，那树枝，不知何时，从手里甩飞出去。
兰渐苏意识到这个严重的问题，内心爆发出几百声脏话，空拿手挥了两拳。
老鬼有种被戏耍后的恼羞成怒，铁链挥甩得如龙探凤，几欲来场技巧高超的杂耍。
是时，李星稀捡起那根树枝，探首不见尾，身影倏忽飘然。在老鬼身边闪了几圈，那树枝已在老鬼身上刺出数十几个孔。每刺一下，老鬼惨叫一声。
最后，李星稀落在老鬼身后，一树枝刺穿老鬼的胸膛，黄符堆积，留在老鬼体内。
顿时火光万现，火舌在老鬼这副残破的尸躯上蔓延开来。老鬼面容狰狞，被火纹缠锁覆盖，瞬为一块焦炭，融散在地。
李星稀持树枝在手，面色平静，佁然不动。从出手到杀鬼，半盏茶不到的功夫。
于他来说，也就合个茶盖。
兰渐苏沉默望着底下这堆焦炭。沉默地看了看李星稀。
定下一口气，兰渐苏在心里礼貌问出：这他妈还玩什么？
李星稀牵动唇角，笑出张孩子脸，甜糯糯地说：“蓝大哥，你先前已答应我，要陪我去看烟花。”
兰渐苏内心打了两个懵。终于醒悟，这小子好伎俩，生离死别均是假的，就为了诓他一场烟花。

作者有话说： 
数据惨淡淡呀~~我们兰总攻太难啦



19 第十九回 盖世英雄少将军
老鬼败在一场烟花下，知道后内心估计不太好受。只是世道就是如此，不是你不好受，就是我不好受。衡量利弊，还是你不好受，好过我不好受。
兰渐苏拿树枝在几块焦炭上戳了几戳，一块鹌鹑蛋大的靛蓝石，在乌漆漆的黑灰中掠过一道绚丽水光。
这石成色好，似乎是来自滇南的珍品。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老鬼看着穷酸，没想到有点身家。石上刻了首小诗，还挺风雅。
兰渐苏捡起宝石，袖子擦掉上面的黑灰。石上蝇头小楷字刻道：竹马少年郎，一世盼成双。胡禧儿字。
美石从兰渐苏颤抖了一下的手中滑落，掉回地上，溅起不小的泥灰。
李星稀问：“怎么了？”
兰渐苏眼白上的瞳孔，一点点放大，黑睛融消不了无尽的吃惊。
胡禧儿，是太后原本名讳。这件事少有人知。世人只知太后叫覃熹，原是先帝的熹贵妃。却无人知晓她原本的闺名。
太后原为滇南抚远将军之女，本姓胡。抚远将军立下国功，太祖皇帝赐他国姓。但是这个国姓，却不是皇室的兰姓，而是太祖皇帝原先在民间的姓氏——覃。
太后自那时，便改名覃熹。“胡禧儿”这名字，自那时便已不在。若非年少相知，体己之人，怎会拥有这块刻有太后闺名的信物？
兰渐苏伸出手时手臂颤了一下，心脏高高挂起来，从胸膛挂到了喉咙口。
老鬼虽被烧成零散焦炭，四肢却还齐全，留着全形。兰渐苏脱下他左脚上踩烂了的破履，畸形的脚掌上，长着六根弯弯曲曲的脚指头。
李星稀呼道：“他居然长了六根脚趾。”
兰渐苏哑无音声。传言摄政王左脚生有六趾，入狱后曾受酷刑，因此脚掌畸形。
这个被他们烧成焦炭的老鬼，正是曾风光无限的摄政王，太后的表弟，翊王的亲爹。
请得动摄政王来看阵，女尸来历不小。只是来历再怎么不小，死后还是只有一张草席，连寻常人家的棺椁都未有一副。
兰渐苏可怕地想，她的死，也许跟太后关系匪浅。或者是哪任跟太后争过宠的妃子，或是哪个得罪太后的王公夫人。但要验证这个想法，就得去翻查历史文献，家书信笺，让前世作为理科生的兰渐苏脑袋很大。
丹心也许是阴差阳错发现了这件事，也像他一样来这里要找真相。结果还未找到山上，就被摄政王的魂尸杀害。
胸口漫开烫热，像灌进一壶老姜汤。他怀中的梳头屏正在发作，不知又要推什么新电影给他。
兰渐苏摸出怀中的梳头屏。镜面漩涡稀搅，搅出十色秋光。
李星稀好奇地把脸凑来看。他是个好奇心战胜所有心的小子。
滇南的海野苍山，在秋天是景致最好的季节。万里青苍，秋杏飘零，天湖装着碧空群山。
十四岁的胡禧儿，还不是个高高在上，饱经险恶，练出满面威严的太后。那年她在湖边扔石游戏，有所有豆蔻少女的青涩与活泼。小她半岁的摄政王骑马驰来，定于湖边，与她相望。
李星稀讶然道：“这姑娘生得好美。”
他首先不是讶然这面镜子居然会放电影，而是讶然镜里姑娘的美。事实证明太后年轻时的美，足以胜过一切。
貌美姑娘向马上男子蜜蜜一笑，脸上有所有这个年纪的少女，见到心上人时会泛起的桃红。
画面就此终。
兰渐苏后来认真研究了这面梳头屏。他基本可以确定，梳头屏会出现的画影，是最后一个接触它，后来又死掉的人生前的画影。如果他现在死了，那么梳头屏就会为世人展示和他相关的画影。
但它所展示的画影很随性，和那个人的心愿没多大关系。
起初兰渐苏以为它会显现那个人最珍惜的时光，或是最想让人看到的时光。但丹心以及摄政王出现的画影，跟他的猜想对得上前的，对不上后。
兰渐苏最后敲定，它想出现什么就出现什么，想给他线索就给他线索，想让他看段小视频就看段小视频，任性。
只可惜这不是充钱的游戏，不然兰渐苏一定会充钱换个更好使的宝贝。
兰渐苏和李星稀下山下了数日，迷雾丛中转来转去，转不出一条活路。
婴儿小鬼本来要带他们出去，不过这只小鬼可能自己也没下过山，只对山上的路熟，对山下的路就不熟了。带着带着自己却迷了路，在原地急得转来转去，血脚印转出一个圈圈。哪个樵夫要是误入此林中，看到这圈血脚印非得被吓死。
最终自力更生，兰渐苏靠自身天生好运的本领，把自己和李星稀一起带出这片迷林。
找到来时出口，小鬼的脚印停在树下，不再往前。
兰渐苏看不见它，不过一路相伴下来，总觉身旁时刻跟着这么一个小弟弟，现在这个小弟弟不再跟着他，他不得不停下来，酝酿一场告别。
他对着那树下空影说：“我方才将你母亲安葬，发现你母亲的亡灵已归西去。我不知她生前有什么样的遭遇，只知她的亡灵已放下一切，魂下忘川。你也不必再停留此地，早早投胎去，来生好好看看这人间吧。”
小鬼的脚印停了一会儿，往回走去，一个一个不足巴掌大的脚印，缓缓深入林间。
兰渐苏知它没打算去投胎。
这里对外人来说阴森恐怖，但对他来说，却是他的家。兰渐苏如若能听见他说话，也许会听见他说，“娘不让我离开家”。
兰渐苏和李星稀走出盘羲山，五日已过。二人虽然都有功底，体力不差，可胃力就没那么深厚。
李星稀从第三天开始就直喊“肚子好饿”，从出山喊到进城。他说兰渐苏很能忍，五天不吃饭还没喊过一声饿。
兰渐苏笑得淡淡，没好意思讲，他只是饿到没力气说话。
俩人灰头土脸的走进城门，打算先寻间客栈洗个痛快澡，吃顿痛快饭。两队护城侍卫步伐齐一跑过来，很不友善地将人群推到路两旁。
兰渐苏被粗鲁的护卫推挤到人群中，默口大骂护卫之余，心中疑思：除了当初他们进城，还有哪号大人物进城能有这个阵仗？
方这么想完，城门上一支支新换上的凯旋旗，夺去了他的目光。
站在前头的小老百姓嚷嚷：“是韩将军他们回来了，韩将军他们回来了！”
韩家父子在北狼原挫败夷军，迫使夷塔国退兵，并割地道歉一事，半个月前便传得沸沸扬扬。近半个月来，举国狂欢。只可惜那场大战，韩老将军受了重伤，阵上未显颓态，却在回京途中吐血身亡。红事白事，凑到了一起。皇帝便命此次韩家军回京，京中百姓不得欢欣鼓舞，举红庆贺。每家每户便都只在门口插了支凯旋旗，以低调地庆祝得胜之喜。
好在京中百姓早在闻得喜讯的那半个月内狂欢完毕，此刻有足够的痛苦来惋惜、哀悼这位为国捐躯的老将军。
嘚嘚马蹄混着车轱辘声从城外步来，大沣最青俊年少的将军韩起离领走在前头。战甲被日光照出如水寒光，好似还能从这寒光中，窥透曾浸染它的血影。寒光映着一张轮廓冷硬的脸，这张脸同他的战甲一般寒，也同他的战甲一致好看。
这一世的兰渐苏，第一次见到全京少女的梦中情人韩起离。
年少将军额缚守孝白绫，绫带被不热也不太冷的风吹动。泠泠似月的银白长枪握在手中，枪头指地，拖了一杆境外夷敌闻风丧胆的银光。
年少将军的神态不太好。从他不太好的神态，兰渐苏可以看出他心情也不太好。但这个心情不好，是不好得有理由的。
在他身后，几名将士运着一副楠木棺材。棺材里躺的是镇北大将军韩洞武，也就是韩起离的父亲。
百姓们立刻有几个落下眼泪，痛哭国失好将。韩起离虽然脸色不好，却没见到一丝落泪的痕迹。
兰渐苏明白他们将门之人的心境。哪怕内心再痛苦，再悲痛，也不能轻易弹泪。尤其是男子。因为轻易落泪，会失去一个武人的风骨。
古人为了风骨可以丢掉很多东西，丢掉身家，丢掉性命。所以韩起离为了这点风骨，一直臭着一张别人欠他几千万的脸，但就是不流泪。这点表现怎么说，也比丢掉身家性命来得容易。
兰渐苏本该跟随群众落几颗珍珠似珍贵的眼泪。为什么他的眼泪要拿珍珠来作比，因为他感觉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活得有点杰克苏，所以眼泪一定会像珍珠般珍贵。落完泪后，结束观礼，找家客栈痛痛快快洗个澡吃顿饭，再叫几个小倌来唱小曲给他听，人生就又活转回来。
但好死不死，身后来了个追星成魔的姑娘，不看眼色地激动大喊：“韩少将军！韩少将军我爱你！”
她只是激动喊喊还不要紧。可她喊喊不够，还要拼命地往人群里冲挤。多米诺骨牌效应是这样的，一个人扰乱秩序，刚开始可能是一个人的事。可她扰乱到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那么很快就会变成第五个人、第六个人，最后是一群人的事。
人群骚乱起来。
正常人是吵嚷骂道：“嘿，别挤！别挤了！”
不正常的，那声音各有所异。
有的憋不住情绪哀嚎：“镇北将军啊！”
有的憋不住狂欢：“大沣胜利了！大沣胜利了！大沣万岁！大沣万岁！”
有的举起商票：“上等皇家专用棺木！上等皇家专用花圈！上等皇家专用丧乐队！有没有人众筹给韩老将军来一套，让韩老将军走得体体面面？”
人群一疯起来，这些粗鲁的护卫就拦不住。因此这些护卫应当悟透，控制刁民光粗鲁是没有用的，还要练出一身比刁民还好的好身骨。
兰渐苏在这阵意外的骚乱中被挤了出去，一跌直接跌向韩老将军的棺木。
兰渐苏重心摔向棺木时心说“大事不好，天要亡我，这次完蛋”。这一头撞死，必得史书留名：镇北将军殁，浈献王庶子痛心疾首，以身殉葬。
然而上天没给他以身殉老将军的机会。准确来说，是韩起离没给他这个机会。
那杆银枪抢在他近身棺木时，已然横来，拦住他的身子。
兰渐苏两手抓住韩起离的银枪，盯着距他不过两步之遥的棺材，惊魂未定地喘气。
他抬头向韩起离看去，与马上威风凛凛的一国大将四目相对。云层后的白日光，从韩起离的背后打来，照得兰渐苏眯了眯眼。这眯眼之间，韩起离在阳光中，看起来像踩着七彩祥云驾临此处的盖世英雄。
原该是个不错的画面，可惜他现在灰头土脸，实在像个乞丐。这又不是郭靖跟黄蓉的故事，因而画面被他的造型扫了兴，变得太过不美。
意识到造型上的不美，兰渐苏转念想，这位盖世英雄可能志不在救他，是志在不让他弄脏老将军的棺材板。
兰渐苏喘好气后，向韩起离说：“谢谢。”
韩起离说：“放开。”
兰渐苏没听懂，疑惑地“啊”了一声。
韩起离抬了抬枪。
兰渐苏顿悟他的意思，拿开双手：“不好意思。”
他转身穿回人群，韩起离冷傲的声音又次在他身后响起：“慢着。”
兰渐苏扭头看他。
韩起离枪头指指他落在地上的梳头屏：“你的镜子。”
群众个个奇怪地嘲道：“大男人怎么还带着面镜子？”
兰渐苏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脏兮兮的脸，又次说“谢谢”，弯身捡起梳头屏，放进怀中。这个疯丐形象，多半在众人眼中更鲜明起来。

作者有话说： 
齐了，所以大家最喜欢哪一个呢



河老
20 第二十回 生而为帝，他很抱歉
韩老将军为国捐躯，享大将丧礼，风光大葬。
皇帝在西郊陵川上挑了一块风水宝地，送给韩老将军做陵室。只不过韩起离还年轻，对房子的重要性并没概念，道谢道得神态一般。
为了让韩起离了解到皇帝对老将军的重视，皇帝只得告诉他，那块墓地朝向南北，格局通透，前对湖泊后靠山，形似聚宝盆，是块绝佳地段。要不是死后必须入皇陵，那块墓地他是想自己要的。
韩起离听后万分感动，神态依然一般。
这时皇帝才知道，韩少将军是个宠辱不惊的大才。只是为了成为这样的大才，他的脸就必须保持别人欠他几千几百万的臭。
人本质是咸鱼。勤奋的人拼命奋斗，是为了将来能够当条更安稳的咸鱼。哪怕有一段时间他特别勤快、特别上进，但日子一久，终究会回到咸鱼。比如死掉。
兰渐苏发现他现在就是这么一个人。从盘羲山下来后，他一心想查女尸身份，事件始因。
他把第一目标人物锁在太后身上。不想下山后和李星稀进了玉琳阆苑，金汤玉浴迷失了他的心智，让他在泡澡时多了很多想法。
诸如“我无法轻易进宫，就算进了宫，也无法轻易见到太后，就算见到太后，她也不一定和这事有关。就算有关，也未必能找到证据定她的罪，就算找到证据定她的罪……她是太后啊，能把她就地正法吗”？
给自己找到万般借口，兰渐苏还不能彻底心安理得。罪恶感是人类与生俱来的负担，这负担在他心里重得很。好在后来他听闻，太后早已于两日前去锦官修佛，这下，他就理所当然地把脸沉进温泉里当咸鱼。
李星稀从热泉底下冒出脑袋，踢起一圈水花，兴奋得像被放生到大海里的海豚。他身体浮在热雾浓郁的泉面上，姿态稍显迟笨地向兰渐苏游去，湿漉漉的眼睛笑眯眯：“蓝大哥，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兰渐苏躺在岩石上，薄衫紧贴胸膛。他手高高举过头顶，指间捏着那颗小明珠：“家里有个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哥哥，多少耳濡目染。”梁上高悬的烛灯，洒下贴在明珠上的灿灿金光。稀世珍宝，鲛人之泪。
李星稀下巴埋在水里面，咕噜噜吐出一堆气泡。
兰渐苏问：“你说什么？”
李星稀嘴巴露出水面：“你哥哥？”
“嗯。”说起来，兰渐苏已有六七日没回过府邸。那府邸虽然居住体感不佳，地潮西晒没独卫，但是离开几日，竟是有那么点想念。
他尤其想那头总粘着他的小香猪。不知它这段日子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肉变得紧不紧致，吃起来爽不爽口。
还有夙隐忧。
夙隐忧会不会已经先他一步，宰了崇崇吃？
有些东西不能乱想，乱想会出事。泡澡时兰渐苏刚想完夙隐忧，穿着单衣走出浴池，李星稀说要去主阁点串冰糖葫芦吃，他便要去找侍女要回衣物。
立刻有两个黑衣男子走进来，一左一右挡在兰渐苏面前。
兰渐苏几日不回府，翊王那里又没消息，浈献王派人把整个京城翻找的天翻地覆。
被派出来的这些侍卫在京城地毯式搜索去三四日，找得头发都秃了好大些，总算在玉琳阆苑里找到兰渐苏。
俩位壮士像饿狼遇到生肉，目露灼灼绿光。吓得兰渐苏以为是哪个杀手组织新开绑票业务，要拿他开单。
得知来意，兰渐苏瞧了自己不整的一身，问两位黑衣男子：“好歹让我穿件衣服？”
黑衣男子脱下衣物，双手呈上：“望主子不要嫌弃。”
兰渐苏和李星稀来不及道一下别，甚至来不及和那几件衣服道一下别，就被两位男子夹前裹后带走。
兰渐苏感到很意外。要是夙隐忧找他那还不太稀奇，因为夙隐忧这个浪荡公子，身边没人让他浪荡，会很寂寞。但浈献王找他，这是他意想不到的。总不会浈献王也想找人浪荡。
浈献王最近过得很不舒服，百医束手无策，药石无灵。三日前京城进了一队移民过来的洋人。洋人里有医生、有各种学家、有商人。
浈献王也赶先潮，请了个洋医来看病。
洋医为他诊治后说：“王爷，你可能有抑郁症啊。”
这个病症相对先进，王爷没琢磨明白。洋医唯有用不熟练的中文，通俗地告诉他：“就是会不开心，会很不开心。”
这话一说完，府邸上下立马排了一队人说自己有抑郁症，要来找洋医诊治。
病因大致有：
“你知道什么叫‘成全’吗？希望你永远不懂这句话。”
“我活的这十二年，感觉每天过得撕心裂肺的痛。”
“你有心吗？呵呵，反正我觉得我快没有了。”
洋医没地位观念，不懂主上优先，只懂来一个诊治一个，搞得很没时间理会真抑郁了的浈献王。
兰渐苏这次能明白浈献王的症结所在。他特别想回浈幽。但皇帝不让他回去，他就不能回去，所以他很痛苦。而这种痛苦，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痛苦。兴许生理期一直憋着不来的女性能够理解一二。
兰渐苏被带回府，夙隐忧第一个跑出来。
浈献王臭着一张生理期三个月不来的脸，走来一把把夙隐忧推开。盯不肖子孙的眼神：“你这几日去哪里了？”
兰渐苏说：“去游了游山，玩了玩水。”
浈献王问：“哦？有什么所见所闻？”
这种盘问儿子功课的“严父”之态，少见的出现在浈献王脸上。
兰渐苏说：“儿子说盘羲山上闹鬼，父王信不信？”
浈献王两眼瞪大，翻白：“脱线。”
夙隐忧焦急地看着他父王，按捺住急切的心情问：“父王，你要说的说完了？”
浈献王狠狠瞪他：“逆子，本王说话，你插什么嘴？”
他把兰渐苏拽到一旁，咳嗽两声说：“皇上最近心情不好，你去哄哄他，哄他开心。然后问问他，咳，什么时候能允我们回浈幽？”
“这事不是不可以，但是父王，你是在求我吗？”
浈献王眼睛瞪直。要让他承认他在求兰渐苏，是件磨破脸皮的事。可当下他抑郁当头，居然真破天荒的磨破了次脸皮：“就当本王在求你！”
兰渐苏吃了一惊：“说笑的，父王别当真，你当真了儿子不习惯。您能不能先告诉我，皇上因为什么事情不开心？”
这事说来话不长，不过有点复杂。
先从这次移民进京的一些洋人说起。人有高矮胖瘦，脑有大小之分。有些洋人比较没知识，只能街头卖卖西洋货品。有些洋人有些知识，就能做点技术营生，比如给浈献王全府上下诊疗心病。有些特别有知识，荣幸被选入皇宫做宾客。
被选进皇宫里的洋人是个医学家，这个医学家平时在皇宫里很奇特，总是喜欢到处采集一些有的没的的东西做研究。有一天他采集了从御膳房里丢出来的发霉食物，从食物的霉菌里发现了一种物质。
可惜这个物质不是青霉素，不然他就是赶超弗莱明的医学界泰山北斗。相反，他从这些霉菌里发现一种有毒物质。这种毒素来自西方的一种草药——香荠子。
香荠子在西方是禁品，东方理应没有。除非有人特意从西方进购，然后加到皇上的菜肴中。
原来长期以来，一直有人在皇上的膳食里下药。虽然这种草药，药不致死，可长期服用会令人四肢乏力，智力退化。他是皇帝，死了还能称上个“驾崩”。变成傻子，岂不是得被称“智崩”？所以这是比投毒还大的大事，令他龙颜大怒，这一怒，就斩了三个御厨，五个司膳，四个侍奉他进食的太监和婢女。几个查不出这种草药的御医，一并问罪。连制作银针的铺子，也被问责所制银针竟然检不出此毒，以次充好西贝货，而被罚款停业。
皇上想找出给他下药的人，疑心病犯，举朝上下都怀疑了一遍。
他还怀疑到太子头上，毕竟家庭成分不同，其他家庭不会有人盼着自己老爸死，皇室家庭的继承人却天天盼着自己老爸死。但一想太子那个蠢货连药名都分不清，更别说找人下这么高深莫测的药，皇上这差点导致家庭矛盾的疑思才消除。
皇上来来回回都找不出主谋，一直杀人也不是，于是每日坐在御花园唉声叹气。
兰渐苏来到御花园时，皇上怀里抱着一大盆瓜子，看流音阁的伶人跳舞都看得兴味索然。
“苏儿，朕最近很不开心。”皇上用背影跟兰渐苏说。
兰渐苏一回来，看见谁都不开心。想来想去，可能就是因为天子不开心。天的儿子都不开心，谁还敢开心？
皇上像墩垮堆在一起的老木头，身体有老木头又丧又潮的气息，瓜子壳儿从掌心滚到地下。
“世人都要朕死。朕为国为民，但国民却还是只会指摘朕的不是。朕尽却君主之道，可朝中还是有人要害朕。你说，朕活着是为什么？”
兰渐苏脑子一抽：“生而为帝，你很抱歉？”
皇上：“啊？”
“没什么。”兰渐苏拍了拍嘴，“皇上，您别这么说。人生在世，都会有特别想做的事。皇上您再想想，除了政务以外，您还有没什么事特别想做？”
皇帝垂垂欲沉的眼皮，耷拉在那双无限颓迷的双眼上。良久后，这两颗眼珠渐渐点燃了亮光。他竖起一根手指：“有了。韩将军总是冷傲若冰，朕从没见他笑。你去逗他笑笑。”
天子便是要与众不同，才会被称作天子。当所有人的心愿都很朴素时，他的心愿就要非常奇葩。当所有人的心愿都很奇葩时，他的心愿就要非常朴素。这样他才能达到真正的与众不同。
而朴素到奇葩地步的心愿，兰渐苏也是头一回见到。这时他发现，皇上比起不开心，更多时候是闲出屁。
或者，换个角度看。哄皇上开心是浈献王托付给他的重任，逗韩将军笑是皇上托付给他的重任。这其实是一个浈献王暗恋皇上，而皇上暗恋韩将军的虐心故事。


作者有话说： 
总攻要去对将军散发魅力了



21 第二十一回 韩将军给爷笑
神武大帝石像是京城的地标，坐落在城门口往里二十五尺之地，其高甚于参天树，威武雄壮，进京的人远远看到这座石像，就知道这个地方是京城。
可是这尊威武雄壮的神武大帝，威武得诡异，雄壮得滑稽。当初给它设计造型的那位工程师，认为万众石像千篇一律相当枯燥，就想在石像中加进一点喜剧元素，想表达京城是个物价虽然高，但大自然很亲民的地方。而神武大帝除了代表天子的龙威，还代表大自然。因此他不仅要威武雄壮，还要亲民。
工程师于是给石像设计了一个两只手向上抬，嘟起嘴吻遍万物苍生的造型。每个想观瞻神武大帝的人，在看到他猥琐的表情时都会有点幻灭。
偏偏这尊石像是地标，不想看也必须得看到，所以京城人一天幻灭好几次，搞得每个人都变得非常高冷。
兰渐苏要找个机会去逗韩起离笑，以完成皇帝的心愿，从而完成浈献王的心愿。
但韩起离着实是一个高冷之余还特别神秘的人。他居住的将军府门口天天蹲满他的私生饭，却没有一个人见他出入将军府。除非边界战乱，韩家军出动，少女们才能一睹他的芳容。久而久之，民间便流传，韩将军一现，必逢天下大乱。于是拿韩起离当成梦中情人的少女，每天做梦都想着打仗，并希望与他来一段战乱中的爱情篇章。
韩起离难见，这点兰渐苏是认为合理的。韩起离毕竟是全京少女的梦中情人。梦中情人要是随便可见，那她们还会活在梦中？
兰渐苏见不到韩起离，只能用点粗暴的方法。
这几天京城风很大，天倒晴朗。神武大帝“亲民”的形象，在明艳的太阳光下竟猥琐出了几分深情。他两只高抬的手上，各挂一大条巨幅。左手是“韩起离，笑一个”，右手是“千金买韩起离一个笑”。嘟起的石嘴上还挂了一幅，“谁让韩起离笑我送一头小香猪”。
“神武大帝告白韩将军”这个头条，一天之内传遍全京上下，令全京人全往这尊猥琐的石像聚拢来。 神武大帝生平第一次这么受万民“爱戴”。
巨幅作者，造势的方法很生猛，但字写得特别丑。比起讨论字里的内容，更多人是在讨论到底谁把字写得这么丑。
只有字中的主人公，在望江小馆上看见这几个歪斜的突兀大字，怔白一张脸。
副将比韩起离先生气，大手拍在桌子上：“是谁在捉弄将军？” 惊得周遭吃茶的人一跳，本来没注意到这等壮观奇景的人，都注意了过来。
不轻易现身的韩起离，这天亲自到神武大帝石像下，白脸盯住巨幅上他的大名。吓得周围除发疯少女们外的居民，都以为又要打仗了。
副将喝问旁边的居民：“是谁把将军的大名挂到神武像上去的？这是亵渎神明！这是侮辱将军！”
居民没人说话，挠耳摇头，憨憨傻傻。
副将命人上去把那三幅字撤下来，一路上嚷嚷骂这年头闲着没事干的人真多。字丑还闲着没事干的人多中之多。
第二天韩起离起早练武，副将跑来说不好了，大喘气指向将军府外：“外面……外面……”
京城一共有几户人家，便一共有几面旗新装上顶。新插上家家户户屋顶的旗帜盖过了凯旋旗的光芒，每面旗上均用那奇丑的字写上：韩起离今天笑了吗？
副将勃然大怒，扯碎一面被风吹下来的旗，野兽般嘶吼骂道：“是谁这么侮辱将军？我要把他撕碎！”此人若生在神剧频生的横店，必也是个重量级大咖。
韩起离脸色青紫，从始至终未发一语。都说生气时沉默的人最恐怖。因为他们嘴巴笨拙，不懂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情绪，只会动手，动起手来连嘴巴没表达出来的那一块一起表达了，下手会特别狠。所以小说中嘴巴笨拙又楚楚可怜的女生，大概率是不存在的。
城中景菱湖的舟子来告密：“你们要找的人，现在就在景菱湖玩水。”
副将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两排牙齿磨得直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韩将军的夫人，要揪出勾引他相公的狐狸精。但副将的生气，其实有点私密原因。这个副将平日下了战场爱看小说，总是看小说中女主角对高冷男主死缠烂打，死缠烂打到最后男主爱上她。但没哪个小说的女主会在闲暇去玩水这么智障，所以其实一心想看爱情故事的副将，从“假装气一气”，心情进化到“真的好生气”。
二人闻讯赶到景菱湖边，湖心楼前的碧波上，兰渐苏一身鹰青色的袍子，体面地衬出他高挑的身材。
这高挑的身材不去干正事，撑蒿在湖上游过，戳了一只鱼上来，冲来到岸边的韩起离抛过去：“帅哥！帅哥笑一个！”
草鱼落在韩起离本能伸出的双手上，挣动的鱼尾甩了他一脸水。
古有潘安接水果，今有将军手捧鱼。画面倒是不丑，就是衬上韩起离那张冰脸，违和出了喜感。
副将抽出剑，便要踩着湖面飞到舟上砍兰渐苏个十剑八剑：“大胆！你竟然……”
岸上的舟子忙来拉住副将：“这个不大胆，这个不大胆，这个是前二皇子。”
副将手一颤，那剑就势打了套剑花，收回鞘中，脸色平静许多。他暗想，这个故事，只不过是角色换了个性别，也不是不可以进行下去。人有时正是这么奇怪，誓死宁愿啃草粮也不看耽美的直男，在恋爱贫瘠的生活中，面对男男横向发展的故事，也是能接一接受。只要这两个男够帅，身份够狗血，未来能发展的情节够跌宕起伏。
阅历无数的副将此刻断定，前二皇子和将军未来发展的情节一定很跌宕，一定很起伏。因为听说前二皇子本身就是个很起伏的人。
兰渐苏撑着的舟越游越远，只余一个声音还在说：“草鱼新鲜不贵，卖你一个笑，韩将军，你笑吗？”
韩起离望住兰渐苏远离的舟影，晴朗的风天，水面波纹，一波漾着一波，他额上的孝绫飘动，与飞旋的落叶打了个照面，两手将活蹦乱跳的草鱼握住。
兰渐苏乘舟的身影这时已没入湖烟中，留下树色葱翠。
晚上韩老夫人炖了一锅草鱼汤，饭桌上跟韩起离提起：“而今天下安定，你父亲也已入土为安……他曾说过，若他这次不能活着回来，你不必为他守孝，及早娶了阿筠是好。阿筠等了你好些年，是该给人一个名分。”
韩起离舀起一勺浓白的鱼汤，送到嘴旁，喝了一口下去。味鲜是真，值不值得他一个笑，有待商榷。
“父亲说过这话。可眼下我确实戴孝在身，还未向圣上禀明此事，就匆忙下聘娶亲，若让人知道，笑话我色令智昏，孝义不顾。连圣上也会瞧不过去。”韩起离一块鱼肉夹在筷子上，看着雪白的肉花，迟迟没吃。都说男人想娶老婆时，什么鬼话都说得出。男人不想娶这个老婆时，什么正直的话都说得出。不过韩起离平时本就是一个正直的人，这番话倒没让人瞧出悔婚的意思。
韩老夫人唉声道：“你顾忌的是。但阿筠她毕竟……哎。”
韩起离终究还是将那块鱼肉放回碗里，他从怀中取出一面八角铜镜。八角铜镜年事已高，镜面磨得花影，完全照不清人。可韩起离还是一直将这面镜子带在身上，即使上了战场也不扔下。
一个人会对一件物品这么长情，那么这个物品一定藏有很深的含义。要么其貌不扬，虽老丑但价值连城，拥有者怕弄丢了不敢放手。要么，是一个值得让他长情的人留给他的。
韩起离是人人敬仰的将军，民间说书人爱塑造神化的武神。然而这么一个武神，也有一段难以启齿的童年往事。
这大概是十三年前的事，那年韩起离六岁。韩老将军为了锻炼出将门虎子，将韩起离丢到深山里，要他天亮之前自己从山里走出来，否则从此不认这个儿子。长大后韩起离一度怀疑，那年韩老将军是为了方便以后出门不带娃，或想光明正大再造一个娃，有意将他放生。深山森林毕竟夜晚那样黑。
那夜，韩起离的哭声响彻整个山野。他被父亲勒令不能落泪的人生中，从没那样哭过。内心再强大，再早熟的孩子，终究还是个孩子。没有孩子不害怕一个人的夜晚。如果有，那这个孩子一定是大人眼中的怪胎。
当韩起离哭得正绝望时，黑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在哭？”
小韩起离哭得大气接不上，小气喘不出：“爹要我天亮之前从这里走出去，可是我……我走不出这个地方，天太黑了，我……我看不清。”
小孩拍他的背，安慰他别哭。小孩从怀里拿出一面八角铜镜，侧照天上明月，映出一圈清光在地上。他把镜子放到韩起离手中：“这个给你，你拿着它，就能照清路了。”
韩起离走出山林后，一直将那面镜子放在身上，放了好多年。一到晚上，他就会把它拿出来照天上的明月，想那晚给他这面镜子的人。
十五岁那年，韩起离遇见阿筠。阿筠是个卖镜子的，架子上有清一色的八角镜。韩起离便问她，某年某夜，她是否有去过一片深山，送了一面镜子给一个孩子？
阿筠脸红地低下头：“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从那天起，韩起离便决定要娶这个人。往浪漫了说，他们儿时就结下缘分，长大后又因缘相遇，这是天赐的缘分，他不能逆天行事。往现实了说，这个女人知道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他一定要娶她，才能让她闭嘴。

作者有话说： 
镜子其实谁送的这不用剧透了吧？！



22 第二十二回 你不会要带我爬山吧
兰渐苏坐在小扎上，抱着梳头屏照脸上冒出来的痘痘。十七岁的身体，什么都好，就是长痘痘这点不好。
他两只手指按在额头上冒出来的小疙瘩上，誓要把这颗难搞的痘痘解决掉。
梳头屏镜面浑黄，现出一行白字：挤痘一时爽，痘坑火葬场。
兰渐苏一怔：“你懂得还挺多。”
可兰渐苏并不听梳头屏的鬼话。于他来说，有痘不挤爽，宁愿火葬场。
梳头屏看他照样挤得津津有味，镜面又现了几行白字：你对我好像有点不尊重。我是给你提供线索的宝物，不是美容镜。
兰渐苏骂它道：“就你事多。”
梳头屏感觉拿它这个稀世珍宝当挤痘痘的工具使，令它太过丢脸，罢工不干，镜面抹了一片漆黑，陷入空无。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痘痘挤到一半，突然摸不到痘痘更让人火大的事。兰渐苏气急败坏，把梳头屏胖揍一顿，去房间里找其他镜子来用。
前二皇子的收藏癖古怪得紧，收藏的物品不是款式一模一样的桃木剑，就是款式一模一样的照妖镜。甚至服装设计品味也很奇怪，一件衣服上缝满照妖镜，衣里挂上两排桃木剑。这先潮又混搭封建气息的风格，放到米兰时装周，必定是颗夺遍所有媒体镜头的璀璨新星。
听以前伺候兰渐苏的宫人说，前二皇子一出宫就爱跑去深山老林里游晃，说是捉鬼杀妖，打怪练级。做这种事情风险较大，身上带的法宝就得多一些。后来有经验的人说，前二皇子小时候被骗了，这些东西是假货，买来等于交智商税。
竟然关乎智商，那这些东西怎么都扔不得了。买了已经够没智商，扔掉岂不是连仅存的智商都不要？所以前二皇子把它们惜如智商。
去浈幽的时候这堆东西他打包带走，回京城帮兰渐苏收拾行囊的管家又帮他一并带来。兰渐苏素日没事就拿它们练练杂耍，也算让它们有点用处。
照妖镜映出他半边脸和身后的树，绿叶成荫，沙沙作响，好像有只猫在上面窜荡。树干上忽然倒挂下一个人，嘻嘻笑道：“蓝大哥。”
镜子里倒着李星稀笑出小虎牙的脸。蓝色绸带束起的高马尾，随他倒挂着摇晃。这只“猫”，体积偏大了一些。
兰渐苏惊了一惊，站起来把西苑前后左右看了一遭。最后他望住单脚倒挂树上的李星稀，心想：是你的武功比静闲雪厉害，还是这西苑的保卫系统真的太差？
“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兰渐苏问李星稀。
“刚刚飞到树上捉鸟，看见这个身影实在像你，就来看看，没想到真是你。”李星稀张开双手，掌心里扑腾腾飞出一只小雀鸟，“蓝大哥，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家吗？”
“怎么说。”兰渐苏琢磨了会儿，说，“我在这里打闲工。”
他不能说这里是他家，万一李星稀天天来找他，哪天跟浈献王或夙隐忧撞上一面，势必一场天灾人祸。
“那你今天的活儿做完了么？”
“差不多。”
李星稀笑得愈发开心，从树上一跃飞下，落在兰渐苏面前，拉起兰渐苏的手说：“那我们一起出去逛逛。”
兰渐苏常听人说李星稀是草包，草包就在于成天只想着玩。这点兰渐苏不敢苟同，起码李星稀还知道怎么玩。真正的草包，在他前世的世界都会被不明事理的人称呼作死肥宅。李星稀在他们眼里其实是个优秀的现充。这可能就是时代不同所造就的观念不同。
浈献王和夙隐忧被皇帝召进宫中，兰渐苏本来是要留在府里看家。眼下见静闲雪能随便进出，李星稀也能随便进出，忽觉这个家看得了无生趣，没什么成就感。于是他把躺在他脚边睡觉的小香猪抱进屋里，跟李星稀出了门。
李星稀出门便似那只被他放飞的雀鸟，哪里新奇就往哪里飞去。
对什么事物都感兴趣的人，总会变心得特别快。这话兰渐苏跟李星稀说，李星稀非常不同意。
京城也就这么点大，再多的东西，十六年如一日地看，也有看熟悉的时候。他看熟悉的东西，还能看出新鲜感，那证明他专一。
兰渐苏竟然觉得十分有道理。
走到茶馆楼下，李星稀买了两串冰糖葫芦，一串递到兰渐苏嘴前。兰渐苏嘴唇碰到糖衣，立刻移开头说：“我不吃。”
李星稀两串冰糖葫芦一起吃，吃了满嘴糖渣：“看来像蓝大哥这么不爱说话的人，生来就是不喜欢吃甜的。”
兰渐苏感觉李星稀这话说得主观。第一他没有不爱说话，是李星稀给他贴上了固定标签，以为他不爱说话，其实他心里的话多如牛毛。第二他不吃甜，纯粹是因为最近长痘。
二人站在茶馆楼下聊天，楼上这时突兀飞下一个茶杯。两手都拿冰糖葫芦的李星稀，立刻一串咬在嘴里，腾出一只手接住差点砸中兰渐苏脑袋的茶杯。
千钧一发。倘若被这小小茶杯砸中，虽然不会变成智障，也足够兰渐苏抱头痛上好些天。
兰渐苏抬起头就要看看哪个缺德人物“高空抛物”，眼神扫到茶馆二楼，正正扫进韩起离低头望来的脸。
李星稀将手里的茶杯抛回去，那茶杯飞向韩起离的脸。
韩起离并不眨一下眼，左手一掠，轻易地将茶杯接住，放回桌上。
副将从楼上下来，走到兰渐苏面前，抱拳道：“二公子，我们将军有请。”
“……二公子？”李星稀咬着冰糖葫芦不动，看了看副将，问兰渐苏：“蓝大哥，你原来和韩将军认识？”
兰渐苏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认识，现在才要认识认识。”
兰渐苏说实话有点怂。这两天他每家每户张贴求韩起离一笑的告示，不知道的还以为韩起离借了高利贷，被高利贷追着要他卖笑还债。也有人说是韩将军的狂热粉丝爱而不得，精神失常出现这种疯狂之举。
这些关于他的舆论皆是出自兰渐苏，所以他现在逮到机会找兰渐苏算个账这不过分。
兰渐苏和李星稀来到二楼，一个穿灰布衣的仵作向韩起离作礼道：“将军，老奴先告辞了。”
韩起离颔首，仵作向兰渐苏和李星稀也行了礼，挎上医箱下楼离去。
韩起离还在戴孝期，身着白衣，额缚白绫。都说长得好的人，怎么穿都是好看的。因而披麻戴孝也被韩起离披出了时尚感，戴出了高级脸。想来没过多久，京城中追随他的姑娘，很快便会将这身丧装流行起来，可能还会有几个善于画面易容者，会出一出“哭丧妆”、“丧礼不哭妆”、“哭丧但要坚强妆”什么的。
“两位公子，何不坐下一叙？”韩起离看兰渐苏和李星稀均定定站着，出声邀请他们入座。
兰渐苏拉开凳子坐下，给李星稀也搬了一张。李星稀却不坐，站在兰渐苏身后说：“我站着就好。”
习武之人习惯挑战自我，怎么辛苦怎么来。若非顾及形象上的问题，他们也许会说“我扎个马步就好”。
韩起离沏了一泡茶，向兰渐苏递去：“二公子日前天天着人叨扰我，这两日怎么不来了？”
兰渐苏拿茶的手一抖。日前他天天命人去给韩起离送信，一天一则冷笑话，不信韩起离笑不出来。但这两日适逢周末，他休息，不加班，所以就没用心在这件皇帝交代的差事上。
韩起离此刻邀他上来饮茶，面色平淡地提及此事，叫兰渐苏不得不怵。谁知道他是冷笑话看上了瘾，迫不及待求更新，还是压着一肚子要发的火，准备冲兰渐苏一次性发光？
不管是哪件事，都够让兰渐苏苦恼的。因为他肚子里实在是没有冷笑话了，只能回去绞尽脑汁地想。如果是对方有一肚子火要发——须知道，韩将军不是一般人，发的肯定也不是一般火。他未必承受得住。
兰渐苏两手捧茶，饮尽，想了想说：“这两天那个跑腿的涨价，涨得实在有些过分，等我把价格谈下来，再继续着他叨扰将军。”
韩起离将茶壶搁到桌上，冷笑了一声。
韩起离端的是个奇人，他即便是冷笑，嘴角也不会朝上扬动。可见要他做出表面微笑都是件多么困难的事。
那声冷笑从他鼻子里哼出来，叫兰渐苏捧茶的手又一次抖了抖。
“二公子大可亲自上门来叨扰，叫个尖嘴猴腮的小厮，在下确实瞧不太惯。”
听到这话兰渐苏不知该乐还是该气。堂堂处于神坛的高贵大将军，居然是个肤浅的颜狗，这话要是让那些把他神化了的少女们听到，家门口必定被那些少女们的唾沫血洗，辱骂他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但嫌弃小厮尖嘴猴腮的韩起离，又说兰渐苏可以亲自上场，这表示兰渐苏在他眼里很好看。所以兰渐苏值得乐一乐。
兰渐苏道：“韩将军家门口太过热闹，简直是京城最大的网红打卡圣地。在下不够网红，挤在那里委实格格不入。”
韩起离没听明白“网红”是什么意思，料想是兰渐苏从浈幽学来的话。就着听得懂的话应他：“哦，你说的是百马故里。但那地方早已荒废，作为囤放草粮的地方用。只是还挂着‘将军府’这个牌子。真正的将军府，早早挪到桃溪涧。这件事，你请来跑腿的那个小厮应当和你说明白。”
兰渐苏眼睛瞪了瞪。难怪那些成天蹲在“将军府”门口的少女们从没见过韩起离一面，不是因为韩起离神出鬼没，是因为韩家早已喜迁新地，迁到了全京城地价最贵的桃溪涧。那地方物业管理好，少女们就算想挤也挤不进去。
韩起离看着兰渐苏的表情问：“二公子很吃惊？”
兰渐苏一拍桌子：“是啊，不跟我说明白，还妄想涨价！”此时兰渐苏认为用“尖嘴猴腮”来形容那个小厮善良了。就应该形容他鬼头鬼脸。
李星稀把两串冰糖葫芦吃完，无聊地玩签子。
韩起离和兰渐苏这个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一泡茶水换了六七遍水，换到没了味，还换到兰渐苏很想上厕所。
兰渐苏起身跟韩起离说了句不好意思，叫李星稀在上面等一会儿，自己下楼找厕所去。
解完手出来，到井边洗了把手，兰渐苏见一身白衣的韩起离朝他走来。
兰渐苏问：“韩将军，你也来解手？”
韩起离答非所问道：“二公子，有一个地方，你介不介意和我去一下？”
兰渐苏颤颤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不会，要带我爬山吧？”
山是个险象丛生的地方，主角被带到山上总会莫名其妙的掉下去，配角被带到山上总会莫名其妙的被推下去，老夫妻被带到山上就有被心怀不轨的女婿暗杀的可能。山这个大自然的瑰宝，总是充满无限杀机。



23 第二十三回 我牵着你走？
韩老将军的墓室在西郊陵川的怪石林，皇帝认为这是块风水宝地，除了它前靠湖后靠山外，还认为这里的石林怪得很有特色，盗墓贼进不来。
老将军的墓室处在石林正中，墓门形似一只狮虎，深刻表达出他死了还要雄如狮虎的强烈愿望。当然这个愿望，曾解读出这个含义的私塾老师有没有问过老将军本人就不知道。
韩起离将墓门打开，一条通往无尽地的长石梯。墓内构造方正，装修精致，还是套楼中楼。虽然没采光是硬伤，但看起来比兰渐苏住的那个破西苑好得多，一平没个几万钱拿不下来。皇帝不欺韩起离，给的是最好的地，最好的房。兰渐苏好羡慕好嫉妒，肚子里翻腾一句：“或者，老将军还缺室友吗？”
韩起离带兰渐苏下长梯，穿过门厅、客室。主室亮着两盏长明灯，火舌在墙壁上照出韩起离和兰渐苏两道人影。主室中间奉起一副石棺，韩起离抬手朝向石棺道：“这便是家父的灵棺。”
韩老将军的墓室没让盗墓贼闯进来，让韩起离闯了进来。想来韩老将军生平的丰功伟绩，除战功累累外就是生了个同样战功累累的“大孝子”。
兰渐苏望着石棺上雕刻的狮纹虎图，深感韩老将军不是一般的喜欢狮子和老虎，连棺材也要用狮虎的周边。
石棺材料价值不菲，修罗山上的晶白石，敲下一块，能拿去卖不少钱。唯一不好的是这石材材料特殊，特殊到没几个人见过的地步，买家可能会不识货。
兰渐苏突然一股凛意，睁睁眼问韩起离：“你是不是钱花光了，企图盗你爹的墓？”
韩起离眉角向上轻抽了一下，对兰渐苏的分析能力，有一定程度的“佩服”。
“实不相瞒，在下一直认为家父死因有疑，曾请仵作前来验尸，仵作道家父只是因久经沙场，积伤已久。而今复发病故。可今日再见仵作，仵作却又改了口。他原来在家父的肺叶里发现了一根极细小的刺，怕惹祸上身所以瞒我不报。后来实在良心安定不下，才又来找我说明。”
兰渐苏突然两股凛意：“这种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大事，你告诉我？你要不还是相瞒着吧，今日当我没来过这里。”
韩老将军乃朝中一品武将，遭同行眼红、遭敌党恨妒、招帝王忌讳都在所难免。敌国自然也恨他，可鉴于敌国之人很难在中原领土行刺，这点猜想不是很成立。要杀他的人，不是朝中大将，就有可能是王公贵族，更甚有可能是皇上。
无论是哪个举足轻重的人物，都不是现在的兰渐苏招惹得起的。这不是说兰渐苏怕死，而是他已经预定了一个去修佛的太后要招惹，就不能再给自己准备太多人招惹。否则他压力会很大。
兰渐苏迈开腿要走，韩起离迅速拉住他的手，将他拽回来：“二公子！在下听闻二公子有召唤魂鬼的能力，曾在大殿上召出陈大人的鬼魂，为陈大人洗清冤屈。”
兰渐苏把手脱出来：“好汉不提当年勇，施友恭毕竟太废物。”
韩将军离他近了两步，道：“你不是要看我笑？”
兰渐苏说：“你……”以此作为要挟，太无耻了。他可以用千金来买韩起离的笑，因为韩起离笑了，皇帝就会把那千金还给他，他好歹能收回本。可用他的命不行。
兰渐苏闷闷吞吞思考许久，许久，最后问韩起离：“韩老将军平时喜欢吃什么口味？我这里有盐米酱醋孜然胡椒粉。”
韩起离说：“嗯？”
“做法时总得洒一样出来。”
韩老将军终究和寻常鬼不一样。寻常鬼喂喂米，喂喂水，实在不行像陈克桀那样喂喂鸡腿，就会立刻跑出来。
但是兰渐苏把奶糖都洒了一把，韩老将军还是不出来。这给兰渐苏造成严重的心理上的打击，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人格魅力不够。
韩起离安慰他不要灰心，不然把棺材撬开来试试？
兰渐苏微一惊，默道：“大‘孝’子。”
韩起离行事果断，抽出佩剑，剑尖抵在石棺口。
兰渐苏忽说：“慢着。”
韩起离看他，他目光定在墙上。灯光辉映的墙壁，一团黑影若隐若现，逐渐清晰，是个轮廓清清楚楚的人影。
韩起离呆呆望了会儿，声音有点激动：“二公子，你是不是见到我父亲了？那个影子，是不是他的？他现在是不是就在这里？”
兰渐苏摇头：“老将军并不想现身。这只是他给我们看的幻影，是想告诉你，他知道我们在叫他。”
韩起离眼里的激动之火暗下去，被不解与仇愤取代：“爹，你为什么不现身？到底是谁害的你？你跟孩儿说，无论是谁，孩儿都会替你报仇。”韩起离最后半句话咬得很重。他是下定了决心要复仇。他在下这个决心时，已经把所有可能害死韩老将军的人物都想到了，该知他的决心下得很大。
那道墙壁上的人影，只是静静地贴在那里，一下也没有动。灯芯上的火舌左右摇曳，明一下，暗一下。人影在墙上越变越模糊，慢慢消失不见。地板浮出四个水字：尽为天命。
兰渐苏认为老将军这四个字很有水准，要是他写个“别想太多”，可能韩起离真的就不会再想太多，回去郁闷一阵子便从此好眠。写个饱含无奈的“尽为天命”，好像就是要告诉人家他有苦衷，但别问什么苦衷，问了也不说。搞得每个人都很痛苦难安。
“尽为天命……尽为天命！” 韩起离反复嚷嚷这四个字，他的神态一会儿是仇愤，一会儿是哀伤，“镇北将军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数十年，最后，只换来这一个尽为天命吗？”
他握起一拳，打在墙上，墙上的长明灯跟着晃了几下。他眼神寒下，咬牙道：“我不管什么天命，我一定不能让父亲死得不明不白。”
韩起离揣着“尽为天命”这条线索，要上奏朝廷，给老将军翻案。
兰渐苏拦住他劝：“你不要轻举妄动。如果老将军真是被朝廷里的人害死的，你要扳倒的就不是一个人，而可能是一片人。这一片人就足够给你苦头吃。看过九品芝麻官没？你没看过我说给你听。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况下都六月飞雪，何况你现在抱着这风不见风影不见影的‘证据’去上奏朝廷要翻案，不是打草惊蛇，自寻死路吗？”
韩起离认真思量，觉得兰渐苏说得有理有据。于是决定，暗中查出真凶后，也派个杀手去暗杀他。
兰渐苏直呼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韩将军是真君子。
怪石林在夜里看起来，每块石都长得一模一样，每条路都相差无几。
韩起离走到一半，陡地停住脚步。
兰渐苏侧头问：“怎么了？老将军墓门没关？”
韩起离定住不动，平静地说：“我看不清。”
“看不清什么？”
“路。”
“你看不清路？”
“嗯。”
兰渐苏心道：震惊。沣朝大将军竟为夜盲！
他想不出解决这个问题的好方法，可总也不能就和他干干站着等天亮，否则大家在这段漫长又没有话聊的时间里，都会很尴尬。于是他向韩起离伸出手：“我牵着你走？”
韩起离一顿：“你牵着我我也看不清。”
世无全人，有得必有失。韩将军虽生得玉树临风，傲气凌骨，却也有死穴。比如，他绝对打不好夜仗，比如，他绝对不敢夜晚去上厕所。
兰渐苏哀叹一口长气：“可惜这个年代没手电筒，不然定是韩将军你的必备之物，总不能回将军墓偷点长明灯。啊，有了，这样吧。”他把怀里的梳头屏取出来，镜面侧照月亮，照出一圈光在地上，“我小时候就教人这么干过，这样就能看清路了。”
这个经历，说实话不是他的小时候，而是原主的小时候。可他做兰渐苏做得久了，拥有兰渐苏的记忆拥有得久了，逐渐也不觉得自己和真正的兰渐苏有什么差别。除了偶尔品味上的碰撞令他难堪。
兰渐苏把梳头屏借给韩起离：“走吧。”
忽手腕一疼，兰渐苏的手被韩起离猛地抓住。这个痛像是被锁链狠狠桎梏住的痛，还痛出了循序渐进的层次感，让兰渐苏不住怀疑这段莫名其妙的人生。
“你又要干什么？”兰渐苏挣着手问，这次却极难脱开。他不禁想，怎么每个人都爱跟他用这招？
韩起离扼紧他的手，纸白的一张脸，声音颤着说：“你……”



24 第二十四回 太子好气
韩起离这十九年的人生过得很跌宕，跌宕在于他自十四岁随父出征后，便过上刀尖舔血的戎马生涯。同时这十九年他也过得很单纯，单纯在于久经疆场，凝练出一颗能识别敌军狡诈，却识别不了腹中城府的心。
这城府倘若生得浅，心机倘若长得小，他就更识别不了了。
因而直到今日，他才明白，为什么无论怎么问阿筠当年的事，阿筠都答不出来。是因为阿筠根本就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
阿筠将这件事瞒着，绕着弯编扯着。只要韩起离没有遇到兰渐苏，没有从兰渐苏这里得知当年的真相，他就一辈子都不知道当年真正给他镜子的人是谁。
“韩将军？”兰渐苏在韩起离眼神中看到许许多多复杂的情绪。家族伦理大戏情人变兄妹兄妹变情人的戏码，好像短短时间内在他墨黑色的眼眸中演绎过一轮。兰渐苏不知道仅仅是一面脾气古怪的梳头屏，究竟引起韩起离多少值得激动的往事。
那份激动的情绪，后来在韩起离的眼中徐缓地平淡下去。他松开兰渐苏的手腕，语气恢复一贯冷漠：“无事。”
兰渐苏好觉奇怪地望了望他：“那便走吧。”
韩起离仍然不走，他的双脚牢牢定在这片土地上一般。
兰渐苏问：“又怎么？”
韩起离将手向他抬去，道：“你牵着我出去。”
*
皇上翌日召见了兰渐苏。兰渐苏发觉自从皇上发现自己被人长期下药后，就变得很爱召见他。这让他不由得细究起其中的原因。
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两个。第一是皇上现在不相信任何人，唯独相信他，日子过得郁闷，要拿他消遣。第二是皇上现在相信任何人，唯独不相信他，对他疑心暗生，要从他身上找破绽。
是后者还好。兰渐苏自信清者自清，就算皇上实在不愿让他清，他也能跑。是前者，兰渐苏便觉得完蛋了。因为皇帝天天都很无聊。天天拿他消遣，那他会很崩溃。
太子身上应该是装了能准确定位兰渐苏的雷达，准确程度到，兰渐苏择小路前往荟芳园，也能在这条窄似羊肠的小道里跟他相遇。
宫里连日来风獗，大有步入初秋的迹象。太子披了一件金羽裘，日曦耀目，不远处他已全身散发夺眼的光辉。
太子体弱。这可能是他自己给自己的人设，也可能是别人给他的人设。无论人设是怎么来的，只要坚持久了这个人设，所有人都会默认他有这样的人设，包括他自己。所以，秉有这具“生来病弱”躯体的太子，总是先人一步进入冬季。因而分明天气还时有闷热，他已经把自己包裹得像个小雪人。
兰渐苏和太子不可避免地在这条狭窄的小道里会面。
二人站定互望，兰渐苏微颔首：“太子殿下。”
太子的随侍太监，神情流露出几分不爽。兰渐苏作为二皇子时没什么尊卑之分，当了王庶子，这毛病不见改，更严重了。
兰渐苏不爱行礼，大抵是皇帝给他的胆子，皇帝跟他说怎么方便怎么来，他真的就随随便便来。见到皇帝他没行过大礼，见到太子自然更不可能行礼。
这么说有失偏颇，也有可能胆子不是皇帝给的，是他的杰克苏光环给的。
太子不见生气，相反，他冲兰渐苏邪邪一笑。准确来说，是他自认为“邪邪”地一笑。其实这一笑并不邪，反而生动笑出了修罗赘婿，歪嘴战神的神风傲骨。自是邪出些土味。
“二弟，你也来找皇上？”太子还习惯管兰渐苏叫“二弟”，对太子而言，管兰渐苏叫弟弟，更能衬托出他身为兄长这个身份的位高一等。这就像恋爱中的情侣，其中一方知道自己比另一方大，就会沾沾自喜。
只是太子的“沾沾自喜”，来得很没理由。毕竟兰渐苏和他又不是情侣。
兰渐苏说：“也？”
太子唇角浅浅勾着道：“韩将军现在也在荟芳园中面见皇上。皇上正在为他许婚。”
兰渐苏第一个想法是，皇上雅兴不减，又在给人当红娘了。第二个想法是，甚妙，甚妙，我倒要看看韩起离大喜之日到底是笑还是不笑。
他沉默的这个间断，太子自顾多了许多想法，这想法究竟都是些什么，身旁没一个人知道。只闻见他突然冷笑出来，道：“你看着倒不开心。听闻那日你与韩将军茶馆偶遇，相聊甚欢。之后更是一起去怪石林游玩，直至夜半携手而归。”
兰渐苏惊讶道：“你找人监视我？”
太子三声哈哈笑，笑得很不明朗，笑完连连冷哼：“全京上下谁不认识你兰渐苏，谁又不认识他韩起离？需我找人监视你？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自己不藏着掖着，这般‘光明磊落’——还想要叫人不知晓，可能么？”太子越说越气，越来越咬牙切齿。活似抓到男女同学早恋的教学主任。还是个“体弱多病”，面上没什么血气，生气生得毫无震慑力的班主任。
兰渐苏听出太子话里话外的阴阳怪气。是时代的不同，造成的表达方式的不同。放在他前世的世界，不难想象这段“抨击”会变成“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以为你们没人认识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以为可以手牵手一起回来吧”。
看透了太子这阴阳怪气的本质，兰渐苏只得从根源上来解除太子的毛病。他主观地认为，人类之所以阴阳怪气，一是因为别人“有”，自己“没有”，所以莫名其妙的就阴阳了。二是因为自己“有”，别人“没有”，所以嘚瑟着嘚瑟着莫名其妙就怪气了。
太子这两样是占全的。他有很多别人没有的东西，所以“怪气”是他的天性。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别人拥有的东西，于是后天被激发出了“阴阳”。
这个进化虽然比较复杂曲折，可不难在太子体内完成自我实现。
为了用简单的方法让太子心理平衡，兰渐苏想了想，朝他伸出手说：“不然我也牵你的手出去遛遛弯？”



25 第二十五回 韩将军笑了
太子瘦白的脸，被抹上两团红雾，他支支吾吾道：“兰渐苏……”
太子病弱，是故兰渐苏不知，他脸上的红晕是源于急火攻心，还是源于正常人被“调戏”后的气愤。就如他不知太子下一秒是要被气得咳出一口血，还是会说“你要说话算话”。
兰渐苏不着边际的空想，未能得到确切答案，小太监细尖的嗓音挤进这窄道来：“嗬！别跑！”
然而先来到这条窄道的却非尖嗓的太监，而是一团肉粉粉的小猪。小猪脸上左右撇了两片墨黑，和他家里的小香猪如出一辙。
兰渐苏心想天下竟有这等巧事，人有相似，猪也有胞相，不如就将这头猪带回去和他的崇崇作伴，繁衍子嗣，生一窝猪崽。而他从此经营猪业，成为养猪大户，脱贫致富奔小康，何不乐哉。
太子见一坨长着四足的粉物拔腿奔至，脑子里拎出书中对“猪”描写的记忆，脸色一下又白了回去，边往后跌边大叫起来：“哪来的猪！哪来的猪啊！”
太子的随侍太监跟着慌乱，立即扶住太子，护在太子身前，喝问宫人道：“这谁的猪？怎么放进宫里来！吓坏了太子你们担得起吗？！”
追着猪来的宫人道：“哎呦，奴才们也不知太子在此处啊！这是刚刚世子进宫捎进来的猪，忽地撒起野来，奴才们拦不住啊！”
太子随侍太监跺脚斥骂：“连只猪都捉不住！废物！全是一群废物！”
蹶蹄子乱跑的猪，跑到兰渐苏腿边，突然乖巧地趴下，猪鼻子拱着兰渐苏的靴子。
既然是夙隐忧带进来的猪，那不难猜到，这只猪正是他的崇崇。
自然，夙隐忧为什么会把崇崇带进宫，兰渐苏是不解的。依稀听见有宫女闲话：“孩子他妈把孩子带来了。”
兰渐苏想成为养猪大户的梦轻飘飘破碎。他叹着声透出失望的气，把小香猪从地上抱起来，在它浑圆的头上摸了摸：“崇崇乖~”
脸色煞白的太子，眼皮重重跳起来。无人不知太子名讳兰崇琰，无人不知兰渐苏和兰崇琰生来为敌。而今兰渐苏管一只猪叫“崇崇”，不是故意排遣太子是什么？
随侍太监恨恨磨牙，嘴筋抽起时脸肉连颤带晃：“二公子，你这没了道理。奴才们都知道主子们的名字应当避讳，您怎能让一只、一只猪犯了太子的名讳！”
太子究竟要不要计较此事旁人未知，反正随侍太监摆出来的架子，是铁了心要跟兰渐苏计较此事。
当然，从前世到今生，还没人能在兰渐苏这里计较出个胜果来。
只是兰渐苏眼下却不再乱说话。
他深知太子不可以胡乱刺激。如果胡乱刺激一下夙隐忧，夙隐忧最多跑去和浈献王告告状，但胡乱刺激太子，太子会立刻西子捧心，咳血倒地，奄奄一息。
一个是打扰自己老爹，一个是打扰全宫御医，性质上终归有差。频频打扰自己老爹，顶多最后得到老爹一顿臭骂。频频打扰全宫御医，会被人说浪费医疗资源。
节省资源，从我做起。秉承这个志愿，兰渐苏决心任由随侍太监计较。
不想，随侍太监那一通奴才火还没喷发，太子便抬抬手道：“罢了。”
兰渐苏比随侍太监还快的吃了一惊，抱紧猪长了满脸不可思议。他心下不安地默道：有火不发，健康崩塌。不然您还是对准我发一发？
太子一改常态，盯住兰渐苏看了许久，转身道：“李启，回宫。”
李启当即收住那通铺满整张脸的奴才火，躬身道是，小心扶住太子，回了寝宫。
走去许远后，太子便又站定，瞳眸泛出晴空倒下的光。
他想到兰渐苏适才那句“崇崇乖”，薄透的面皮，不住又起了一层红。
荟芳园的月季铺在道路两旁，粉白色的花瓣外镶了一层红边，浓郁的花香氤在空中，将宫里的清肃之气悉数扫除到园外。
新来宫里的洋人莫何墩，自从查出长期下在皇上食膳里的药，便受到皇帝重用。被皇帝重用代表着一段时间皇帝会不停的找他，而他必须得保持让皇帝重用的特质，否则会失宠。可又没人总给皇上下药，他也不能总查出有人给皇上下药。于是为了让皇帝了解到更多西洋的东西，他从摆弄西药，到摆弄自行车、小提琴、相机上。每一样新鲜玩意儿，都能令皇帝高兴好些日子。他的重用期也就延长好些日子。
这对宫里另一位洋人，传教士乔治森来说是一种刺激。因为乔治森只会传教。
原本皇帝想让这两个洋人认个亲，没想到认出一个大乌龙。乔治森是从法兰西来的，而莫何墩是从大不列颠来的，二人母语不通，平日沟通还得靠中文交流。
可能有人会问法兰西人为什么会叫“乔治森”这么“大不列颠”的名字。兰渐苏也带着这个疑问去问过乔治森，问后才知，原来乔治森不是他本名，是他给自己取的中国名。姓乔，名治森。
莫何墩搬动他笨重的相机，站在蔷薇花海里照相。镜头对准筼筜湖边的凉亭。
亭里，皇上歪坐在一张垫了暗金绒枕的圈椅上，两只手揣在一起，眼睛闲闲看向天边。
他看得实在专注，也实在是闲，让兰渐苏忍不住几番确认，天边是不是有流音阁的伶人。
坐在亭子里的还有韩起离。因宫廷不允许出现丧白之色，所以韩起离今日换下丧服，穿了一件琉璃绀色的绣兽长衣，发髻用一柄玉簪束起，缚额白绫也取了下来，冷峻面容如蓝天破雾，湛湛的青空完全展现出来。沙场上的戾气，丧孝中的肃然，今日在他身上，皆化成温润柔和，天似的清朗。
坐他身旁的，是一位素布衫妇人，衣衫颜色沉暗，脸上淡施粉黛，除一支木钗，没再佩戴其他首饰。
兰渐苏认得她是镇北将军的夫人，韩起离的母亲韩老夫人。寻常妇人与帝王同座，哪怕是帝王的妃嫔，也免不了拘束和局促。可韩老夫人生为将军之妻，将军之母，与皇帝同坐桌前，面上唯有从容不迫。泰然自若的举手投足间，实有将门烈女之风。
皇帝不时与他们母子二人谈话，韩起离时而回答，时而饮茶。面上总是冷寂。
皇帝觉得很无聊。他命莫何墩在不远处候着，哪怕候到韩起离稍微弯一弯嘴角，也立刻用相机拍下来，那么这张照片，势必青史留名。
皇上有奇怪的收集癖。诸如翊王睡着，太子受惊，妃嫔撕逼，千奇百怪的画面，他都爱收藏。以前会命画师来画，后来就让莫何墩搬相机到处拍。这位收藏玩家，如今最想收藏的就是一张韩起离笑颜的照片。
为了完成自己的收集爱好，他把韩起离母子俩请进宫。现在却进展到一个令他心神疲惫，万感颓丧的地步。因而他歪着身子，揣起两只手，闲淡地看向天际，闲出一种看破红尘。
只是苦了还候在月季花田里的莫何墩。
兰渐苏来到荟芳园时，韩起离的目光从虚无缥缈的地方，固定到兰渐苏的身上。
兰渐苏朝他笑了笑，韩起离低头飘开眼神，不一会儿，眼睛又瞧向兰渐苏。皇上老远问：“苏儿，你来了啊？你怎么——”皇帝揉了下眉头说，“怎么还把你的猪抱来？”
“事出有因，一时难以解释。”兰渐苏把怀里的小香猪，递给站在一旁的太监，“拿着。”
皇上向他招了下手：“过来坐吧，也是时候该让御膳房拿午膳过来。”
莫何墩在月季丛中站出了一身汗，抬袖抹拭额头，口中不断说“Jesus”。
兰渐苏不走去凉亭，而是走向莫何墩：“莫何墩先生，你这个相机让我玩玩怎么样？”
莫何墩向皇上看了一眼，皇上闭眼点下了头。
莫何墩爽快地让开来，和兰渐苏说：“Of course.”
这笨重的大家伙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新奇得紧，在兰渐苏眼里却是个老古董。是老古董，那他就不得不研究研究，以充实自己的文化底蕴。
兰渐苏躲进暗箱的黑布里，听莫何墩指示，一步一步操纵这个“老古董”。
按下拍照的按钮前，兰渐苏闷在黑布里冲韩起离道：“韩将军，你笑一个好不好？”
韩起离握在茶杯上的手指，发了一颤。这不稳的一颤，对指点沙场的他来说，是失了定力的大事。因这一颤，本该冲向东南方的千万将士们，很有可能便集体冲向西南方。
兰渐苏将脸从黑布里拿出来，对韩起离道：“韩将军，赏不赏我个脸？”
月季花动，像一朵朵长在土地里的蝴蝶，花瓣被吹来的风掀起，“蝴蝶”振翅飘飞向凉亭，捎来兰渐苏一声声“韩将军”。
韩起离凝望见兰渐苏嘴角被相机闪光粉抹到的一片白，眸上收进埋在月季海里兰渐苏的一笑，他唇角不知不觉向上弯起。花瓣飞零，一幅好景。
兰渐苏快门按下的一刹那，皇上激动地拍起两只手掌，指住韩起离眉开眼笑：“韩将军你笑了呀！”
太监忙不迭拍上马屁，像哪位妃嫔诞下龙子似的恭贺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恩在上！韩将军笑了！韩将军笑了！”
古有杨贵妃见荔枝笑，再古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博褒姒一笑。而今皇上请一堆人忙前忙后，只是为了让韩将军笑。韩将军这笑的分量，不亚于杨贵妃和褒姒。
这也证明了，自古以来，帝王对各种各样的笑都有收藏癖，这是帝王嗜好，不能怪皇上癖好奇特。
撑在相机架上兰渐苏，看亭里的人欢欣鼓舞。忽感自己完成了什么壮举。他深觉，自己也该给皇上道声喜。韩将军这个笑来得划算，让皇上省下了荔枝和柴火。
就是不知这笑究竟是韩起离突然开窍了想笑，还是真给了他一个脸才笑。若是后者，那么兰渐苏这张老脸必是要翻倍涨价，以后不能轻易给出去了。
太监扭着鸭步来问兰渐苏拍上了没。
兰渐苏目光还没从韩起离脸上挪开，光敷衍回答：“嗯嗯嗯。”
盯着韩起离的脸，兰渐苏发觉韩起离的笑值这一场忙碌，也值皇帝省下的那几斤荔枝和几担柴火。因为他的笑，好看。



26 第二十六回 我不娶她，也不娶她
皇上高兴，除高兴收藏到稀世照片外，还高兴韩起离是个能笑的正常人。是正常人这点很重要，皇上一心想给自己的爱女旻文公主找个好归宿。
旻文公主和其他公主不同，虽生有国色天香貌，却是个内心十足阴暗的姑娘。当其他公主会为受伤的幼兔掉泪时，她已经懂得剖开蛇的肚子取蛇胆。她平时一大爱好就是饲养冷血动物，不时藏一把蛇虫鼠蚁壁虎蜥蜴在身上吓人，祸及整个皇宫，太子也是其受害人之一。
太子十二岁那年在书阁偶遇十岁的旻文公主，本着长兄慈蔼的心，摸了摸旻文公主的头。结果被旻文公主发髻里爬出来的银白小蛇吓得从楼梯上滚下去，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有余。
这点伤害比兰渐苏曾经给太子的“伤害”大得多，只因她是公主，对太子没造成什么实质性威胁，所以太子一党专注盯紧兰渐苏，从没把她放心上。
关于旻文公主为什么性情这般古怪，宫中太医对她屡次诊治都诊不出个原因。她既无怪疾，童年生活健康，也并没受过什么大刺激，不当如此。兰渐苏苦思冥想，终于想到原因来解释，就是她到了中二的年纪，急需一些古怪的爱好来标新立异，抒发自己中二的气息。
旻文公主不正常，年到十八还未许婚，主要是无人敢娶。一听说夜晚将会和一堆毒虫毒兽睡一窝，“办正事”时有可能被毒蛇咬一口从此无欲无求，谁都不敢要。
皇上一直想找个心理正常并且身体素质良好、胆子大的人来镇一镇她，找来找去，觉得最合适的人选便是韩起离。
在荟芳园那日，皇上跟韩起离委婉地提过此事，韩起离反应生冷，显然是没有意向。
可皇上不认为他生冷的反应是没有意向，反而觉得年轻人害羞，不敢直面自己内心羞涩的真实想法，实则闷骚的外表下压抑着一颗狂喜的心。
皇上想逼韩起离“正视”他的内心，选在今天这个良辰吉日，找来皇后、韩老夫人、太子作见证，还叫兰渐苏来一旁参观。决心要给韩起离和旻文公主指婚。
旻文公主这天一件杏黄秋水裙，无名指和小指各戴一枚翠宝小戒，小戒的戒圈鳞光闪烁，鳞面微动，细看之下，会发现戒圈其实就是一条不足指宽的小细蛇。
旻文公主端坐在一张孔雀椅上，韩起离立在殿中，携一身正直清风。身旁站的是他的母亲韩老夫人。
兰渐苏挤了总领太监的位，站到皇上身旁，任谁看来，他都是站稳“皇上身边大红人”这个位置。让前任“皇上身边大红人”的总领太监恨得咬牙切齿。
太子殿下坐在暖垫椅上，两手裹了裹外袍，手中捧住一杯参茶。两声咳嗽，杯中参茶微微波颤，将波面那张苍悴色的脸漾皱。
气氛看起来像盘零散的沙，各有各的思绪，都不是很喜气。只有皇上和皇后面容还算欣喜。他们到底认为天子赐婚是无上光荣，哪怕赐一个人跟一头猪成婚，他们都得脸上光荣光荣。
可惜今天他们找来的，均是不懂得给面子的崽种。兰渐苏就是第一个不懂得给这个面子的崽种。
他在这么严肃的场合下，只顾两手抱着皇上桌案上的橘子吃。这让总领太监看得更加不爽，更加咬牙切齿了。
皇上笑嘻嘻对旻文公主说：“孝姝，今天父皇有件喜事要说与你听。”
旻文公主埋头玩指上的小蛇戒，兴致缺缺，面无表情道：“父皇说的话，没有让儿臣想听的欲望。”
皇上内心受了重创，露出严重受伤的眼神：“孝姝，怎么这么说？你小时候明明很爱和父皇在一起。”
旻文公主说：“父皇记岔了，儿臣以往只有逢年过节才能远远看上父皇一面，从没待在父皇身边过。”
皇上说：“啊，这……”
这不能怪皇上，后宫那么大，女人那么多。老婆多能认错，女儿多照样能认错。兰渐苏好在是没让皇上认错过，否则当初被赶出宫的，可能就是另一位皇子了。
皇上以最通俗的假咳方法来盖过认错女儿的尴尬，切入正题道：“好了，朕还是与你说正事。孝姝，你瞧韩将军如何？”
太子凝目望参茶，忽然闷笑了一声，谁也不知道他在闷笑什么。
旻文公主是个特别不正常，特别有个性，特别中二的姑娘。她神态一直很保持在冷酷的维度上。听见皇上的问，依然冷酷地回答：“他如何不如何的，关儿臣什么事？”
兰渐苏被这位皇姐震撼得不浅，柑橘在口中嚼出了惊叹的味道。当然不是震撼她胆敢这么跟皇上说话，她不正常，怎么跟皇上说话都是正常人能想象到的范畴内。但她竟然对韩起离没有兴趣，这不是一件小事。
须知除了磨镜与韩起离的娘，没有女人能逃得过韩起离。旻文公主是第一个面对韩起离，仍然目不斜视的女人。她势必要引起韩起离的兴趣，她势必要成为韩起离这段人生篇章的女主，她势必要与韩起离天生一对。
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兰渐苏现在就是这么想的。
皇后瞄见皇上面色一顿，便出声道：“旻文公主，你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你父皇打算为你和韩将军指婚，今日便定一个良辰吉日。”
韩起离脸色僵下来，扫过一片灰白之色。旻文公主还未做声，他便立马道：“皇上，恕臣不能从命。”
皇上从旻文公主身上噎下来的闷气，浮了一层在眉毛上。沉声问韩起离：“韩将军，你是觉得朕的旻文公主不够好？”
韩起离道：“旻文公主很好。”
皇上道：“既然觉得她好，为何你不能‘从命’啊？”
皇后说：“韩将军，皇上将旻文公主许配给你，是你的福气，你难不成要辜负皇上的好意么？”
韩起离未言，抿住了唇。
韩老夫人施施然跪下，头磕在地上道：“皇上，皇后娘娘，我儿嘴笨，还是让臣妇来替他说吧。”
皇上神色不悦地看着他们，半晌“嗯”出一声。
韩老夫人徐徐来道：“离儿并非有心违背圣上意愿，只是他早已和城东梁氏许有婚约。梁氏待他一往情深，离儿他有情有义，断不愿辜负此女。”
皇上面上的怒色渐退去，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是朕不知此节，误会了韩将军。韩将军重情义，这是好事。但朕金口已开，君无戏言，绝无收回的道理。”一般皇上说出“君无戏言”这四个字，就代表皇上要光明正大的耍无赖了，“朕许你娶那位梁氏做妾室，依然将旻文公主许配给你。既不让你成为无情无义之人，也让你不辜负朕的心意。你瞧如何？”
韩起离别过脸道：“臣，还是不能从命。”
皇上终于没闷住气，拍桌大喝：“大胆！朕已退了一步，委屈了自己的公主，还要你两女皆得。这等好事，你竟还是不肯，莫不是要违抗圣旨？”
“皇上恕罪。”韩老夫人磕了两个头道，“离儿与梁氏情投意合，忠贞不渝，他答应过梁氏，此生只娶她一个，绝不会再娶另一个女子。离儿自小一根筋，认准的理绝不会变。他心里认准梁氏，就只会装着梁氏一人。试问如此，要他娶旻文公主为妻，岂不是负了梁氏，也负了旻文公主？”
太子又闷笑出一声，还是没人知道他在闷笑什么。
韩老夫人把韩起离和阿筠的情意说得如此贞烈，让皇上霎时语塞。梁祝的故事上演过这么多回，《孔雀东南飞》代代盛传。他虽然很想维护住自己作为皇帝的尊严，可万一，韩起离被逼太紧，也学戏曲中的人物去殉情，那这个国，就要再痛失一个好将了。
皇帝眉头纠结一起，纠结出极其为难的痛苦。这种痛苦，兰渐苏以往只会在浈献王便秘后的脸上看到。
韩起离这么不给旻文公主脸，旻文公主理应很羞愤。然而旻文公主只是低头盯住从她袖子里爬出来的一只小蜥蜴，身在殿中，心在百里开外。
皇上此时就该意识到，他这条红绳牵得很没意思。因为红绳两端的人皆不是很快乐。
这时韩起离道：“娘，我也不娶阿筠。”
韩老夫人抬起头，愕然道：“什么？”
韩起离重复了一遍：“我不会娶旻文公主。不会娶阿筠。”
韩老夫人眉眼间的错愕化作震愤，斥问道：“你早已和阿筠定下婚约，现在突然悔婚，让人家名节何存？”
兰渐苏不难想象韩老夫人现在内心的愤怒：老娘替你磕了这么多个头，磨了这么多嘴皮子，你现在突然说不娶，早干嘛去？
皇上的心一上，一下，再一下，一上，从当月老的痛快，变得十分不痛快：“韩将军，你到底怎么回事？”
皇后抚了抚皇上的手背，善解人意地替韩起离解释：“皇上，韩老将军刚去，臣妾想，韩将军应该是还未从悲伤中走出来，想为父守孝。或许，眼下谈婚事是太急了些，等韩将军过了守孝期咱们再来谈此事也不迟。”
为了给韩起离拒婚找到合适的理由，韩老夫人和皇后已让他从一个有情有义之人，又变成一个孝心一片之人。韩起离若有点眼色，就该找准这个台阶下来。之后日子一久，皇上没准又把这个女儿忘记了，也就再没韩起离什么事。
然而，韩起离坚持死板地道：“即便过了孝期，我也不会娶她，也不会娶旻文公主。我不会和她们任何一个人成亲。”
皇后皱起柳眉，终于也不解起来：“为何？难道韩将军你心有他属？”
韩起离垂目不言，久久，极重地“嗯”下一声。
皇上眉梢一动，半是抱着屡次被违抗的不爽，半是蠢蠢欲动的好奇：“那人是谁？”
能让韩起离辜负未婚妻，勇拒公主，此人一定是个白莲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小婊砸。兰渐苏亦百般好奇，等着听个响当当的名讳。
韩起离将头抬起，目光瞟向皇上身旁的位置。
皇上寻着韩起离的视线，将头缓缓转去，望住兰渐苏侧高的身影。似乎是认为自己的视觉有误，皇上揉揉眼，又摸着韩起离的视线，再缓缓转一次头，再一次缓缓望向兰渐苏。
闷闷发笑的太子，一盏茶捧在手中失了神态。茶面全是他逐渐煞白的脸。 太子，笑不出来了。
让太子一口含在嘴里的茶咳出来的，是韩起离接下去的举动。
韩起离抬起手，毅然指住兰渐苏道：“他。”
兰渐苏口里的柑橘，滑入喉中时呛住，猛不丁全喷出来。他捂住胸口咳嗽。霎时，只觉浑身过了被天雷击中后的电，外焦里嫩。
这个“响当当”的名讳，兰渐苏，是万万没想到。



27 第二十七回 臣想和二公子成亲
“岂有此理。”太子嗤出一笑，凝重冰霜渗入眸光中，冷眼看韩起离，“韩将军，你不愿娶孝姝，大可直言。编这种谎话来，是拿公主开玩笑，拿王子、拿圣上开玩笑。”
韩起离脖子仰直，没有一丝胆怯，没有一丝畏惧：“臣绝无说笑之意，臣所言，句句出自真心。臣，爱慕二公子。”
兰渐苏被橘子呛完，还要被倒吸进去的气继续呛。他抓住雉羽宫扇的金杆猛咳，似要把心肝脾肺一并咳出来。
韩老夫人与皇后均被惊得说不出句话，震愕地看韩起离，反复确认自己耳听非虚。
韩老夫人将门虎女，圣怒前犹镇定不惧，此刻手臂也不禁颤抖起来：“离儿，你怎能……怎能这般胡言乱语！”
韩起离虽不视兰渐苏，每句话，却都是向着兰渐苏说去：“我没有胡言。二公子心意如何，我不知晓。我只知，此生，我心里只有二公子一人。无论是旻文公主也好，梁氏也好……我都不会与她们成婚。”
韩老夫人脸上血色渐薄，难堪的青白。她咬牙恨痛道：“你与梁氏那桩婚事，是你亲自去提的亲，下的聘。也是你爹亲许的婚约。你要做那无情无义之人，还要辱了你爹的名誉，这般不孝吗？”
韩起离眉间被这番话，漾出些许惭愧。他微低下头，眼中泛起歉然：“这一切，全因起离犯下的一个错……起离此生愿背负这样的骂名。”
皇后蹙紧凤眉，望着韩起离说：“不论你对旻文公主、梁氏是否有情，就论你恋慕……恋慕二公子这件事。韩将军，男人跟男人，怎么能够成亲？”
韩起离反问道：“为何男人能和女人成亲，男人和男人就不能？”
寻常人自然不敢以这种语气反问皇后。可韩起离不是寻常人，他在这个国家的地位决定了他的张狂程度，使他被众人，被朝廷捧得很不寻常。毕竟，一般寻常人，做不出当着圣上的面拒婚、悔婚、求婚前二皇子这种连贯的惊人举动。这么看来，韩起离不仅不寻常，还不寻常得很可怕。
这个问题，倒是把皇后问了个懵。皇后没读透大沣婚姻律法，不由吃了文化不够的亏。
“简直……简直荒谬。”太子手中的天丹雪参茶抖了一盖的量到茶盏外，把身旁太监看得心肉颤疼。太子道：“男人和男人成亲，自古以来，就没这样的道理。”
韩起离神色不动，好似压沉了每一个字，说：“我便是要生出这样的道理。”
诺言许得这般坚定，深情，兰渐苏纵有铁做的心肠，也不由微微动摇。更何况，前生他是风流惯了的人，心肠便摇晃得更生动了些。
太子留神在兰渐苏脸上，兰渐苏适才咳嗽咳得狠，现下不免满脸通红。但太子不会理解为他是咳嗽时，肺部气体直冲脑门引起毛细血管扩张导致了脸红，而会理解为——他脸红了。他在韩起离深情的示爱下，脸，红了。
太子握紧手中茶盏，握得指尖发白。说是体弱，杯侧竟也叫他握出一条细细的裂纹。只不过这一侧杯面面向他自己，没让人看到。
皇后被韩起离出言之语，震得头往后倾，短暂的时间内，她说不出作为一国之母该说的话。万一她说了哪句话，不得民心，没了一国之母的风范，天下人会说她搞性取向歧视。
她只有专心震惊，什么话都不说。
“离儿，你怎能这么跟皇后娘娘和太子说话！”韩老夫人责备道，“男人和男人要怎么成亲？你身为大沣的将军，做出这等事要叫人笑么？二公子他为王子，怎能由你这么胡闹羞辱，毁了他的名声？”
韩老夫人语气还算平稳缓和，没有很激动。可字字都是戳着韩起离的脊梁骨在说——也不乏稍稍戳了戳兰渐苏的脊梁骨。
兰渐苏不住想：这位二公子，名声本就烂似水道里的死老鼠，何须韩将军毁？韩老夫人说这话，才是真的玩笑了。
韩老夫人又向皇上和皇后一再磕头：“皇上恕罪，皇后娘娘恕罪，太子恕罪，是臣妇管教不善，令他在圣驾前失了态，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皇上揉着眉头道：“韩夫人，你不必一再磕头。朕瞧你的额头，都快磕出边疆地图来了。你让他自己说。韩将军，你到底在想什么？”
韩起离道：“臣大逆不道。”
皇上问：“你如何大逆不道？你说说。”
韩起离说：“臣爱慕二公子，大逆不道。”
皇上说：“……”
韩起离接着说：“臣实在大逆不道，臣还想和二公子成亲。”
皇上说：“你……”
旻文公主观戏半晌，凉凉笑道：“原来父皇今日就是来让儿臣看这件喜事，嗯，这件喜事确实与寻常喜事不同，可惜儿臣不像其他皇妹，对龙阳之风没有兴趣。这便先告退了。”
旻文公主站起来拍了拍衣裙上的褶皱，叫身旁婢女扶住，手心上的小蜥蜴窜回她袖子里。婢女扶着她离开大殿，作为本该是今日这场谈会的主角，她的番位下降得过快，导致离场的身影显得平平淡淡，没什么人注意，没什么人可惜和挽留。
皇上稍微按了按太阳穴，耐足一口回进腹部里的长气，刻意问兰渐苏：“二公子，你怎么看啊？”
兰渐苏去看韩起离，韩起离的脸并未朝向他。韩起离虽然一直在向他表白、许诺，可目光却没放到他这里。
兰渐苏理解为，他面上很狂傲，其实心里很不好意思。因而将这份表白，表出了“我喜欢你与你无关”的潇洒。
兰渐苏想法颇多。他对韩起离爱慕他、大庭广众表白他这事，震惊程度不亚于前世走路被一个坠楼少女砸中。
他一心以为，似韩起离这么心高气傲的人设，不会轻易爱一个人。就算真的轻易爱了一个人，也会高高端着，不轻易表达出来。
但他认为不轻易的事，全都变得很轻易。这颠覆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于是纵观重生至今，颠覆他认知的事件，根本不在少数。
他发现，这个世界对他充满了满满的色意。每个长得帅的人不是想睡他，就是在想睡他的路上。
皇上等待兰渐苏的答复。
兰渐苏很长无奈之后，摆摆手说：“人间很好，下辈子不来了。”
皇上一懵：“啊？”



28 第二十八回 家族性发癫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皇上替韩起离和旻文公主指婚的大殿，四面墙都透风。宫里消息传得很快，长腿的新闻，飞的速度堪比香港娱记。
只是飞着飞着，飞变了味，换了形。
韩起离被兰渐苏下蛊迷惑，在大殿上羞辱公主，气倒太子，触怒龙颜。一场气氛屡陷尴尬的乌龙拉郎配事件，被他们勾画出了开头高潮结尾，结构完整，情节起伏波澜壮阔的狗血戏剧。
听众们最后一致得出结论，兰渐苏竟使韩将军拒婚公主，悔婚民女，真是个白莲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小婊砸。
传闻中韩起离羞辱公主是假，气倒太子是假，但触怒龙颜，的确是真。
此乌龙，追其根本虽由爱给人乱牵红绳的皇上而起，但不可收拾的局面到底以韩起离为终。
皇上不给他定罪，也得给他点处罚。不然人家会以为皇上脾气很好，谁都来触他的龙颜，那么这个天子就当得很没意思。
当天，韩起离便被削掉一品大将的衔儿，贬为三品，罚去一年俸禄，半年不得操练兵将。
兰渐苏不明地问皇上：“贬官罚禄我没话讲，可为什么还要让韩将军半年不得练兵？”
皇上说：“军中近来招收了一批年浅的新兵。你想啊，军中兵将，个个以帅为尊，崇韩之气日重。他们要知道韩将军突然变成断袖，岂不是在他的操练下，个个变成断袖？所以这半年，让那些新兵该成亲的成亲，该生子的生子，断了他们成断袖的路。”
于是韩将军一日之间，被皇上安排了一条成为死宅的路。
兰渐苏觉得这中间有误会，误会还很多。他得找个人解释清楚这些误会。
他首先想的是找旻文公主解释，因为旻文公主现在被民间传说塑造得比李莫愁还阴暗，比欧也妮葛朗台还惨。作为当事人的她传一句话出去，胜过圣旨皇令。
这日风又起得高了些，旻文公主披了一件红色绒毛斗篷，抱着一樽琉璃盏，在东园湖畔观察青蛇蜕皮。
兰渐苏来到这位皇姐面前时，这位皇姐刚把那块青蛇蜕下来的蛇皮取出来，放到侍婢的掌心上。
旻文公主是生错了地方，思维没开窍，只顾心理阴暗。否则以她这项爱好，深究下去，往后就没法布尔什么事。
“孝姝姐姐，三日前那事儿，你得听我解释。我的名节很烂不要紧，韩将军的名节珍贵。现在外头人把话讲得够难听，再编扯下去，韩将军以后可怎么做人。”
旻文公主解下腰间一个小荷包，从荷包里摸出一只白色的锦鼠。她打开琉璃盏的顶盖，将小白鼠丢进去。
刚蜕皮完的青蛇，扭动了一下头，油黄的眼睛里那黑色的瞳孔张动了下，嘶一声疾袭过去。甚至见不到它探头的一点影子，它就已把那只小白鼠叼进口中。
小白鼠发出凄惨的吱吱响，在青蛇利齿下变成一条亡魂。
兰渐苏看见它的灵魂飘悠悠挂在旻文公主的袖口上，看得后脊发凉。
旻文公主漂亮的瞳面反射出琉璃盏的彩光，面含微笑道：“我又不是外头人，这事儿，你来和我说有什么用？”
兰渐苏说：“但你是他们故事里的悲惨女主角，所有人都很同情你，深爱你，只要你传句话出去，他们都会深信不疑。”
旻文公主凝神静去许久：“凡人真愚蠢啊。”
兰渐苏苦笑道：“孝姝姐姐，无论凡人蠢还是不蠢，都是人言可畏。”
旻文公主那双杏花眼向上抬了抬：“你说他们肯听我的话？”
“你民间的粉丝已经快组成一个后援会了，你说句话，他们奉若神命，必定听从。”
“虽然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不过听起来，我现在在民间还是有点存在感。”旻文公主凝眸瞧青蛇将白鼠的身子一点点吞下，蛇的肚子鼓大，鳞皮涨出肉里的青筋，“不过二弟，我们这么久不见，你一来就求我，还是为了一个——一个断袖将军。这不厚道。”
兰渐苏听她语气，是愿意传句话出去的意思。有了这个意思，兰渐苏好办得多。
他以弟弟要跟姐姐撒娇的口吻，甜笑道：“孝姝姐姐，那你要弟弟怎么做，才能让您觉得厚道一些？”
旻文公主取下一支发簪，发簪头上缠着一条银白色的指宽蛇。多年以前，她就是用这条蛇吓得太子半个月起不来身。兰渐苏有幸得见，心下直说：幸会幸会。
这蛇活到而今这个岁数，已是个糟老头的年纪。乍一看，和普通糟老头蛇没有不同。认真观察后，会发现。
也的确和普通糟老头蛇没什么不同。
小白蛇闭着双眼，蛇身不时在发簪上扭动。发簪是它的依附，无论如何爬行，它的身尾，都必须牢牢缠在发簪上。
旻文公主说：“我这条小蛇，外表并没什么过人之处，可它的眼睛，却是世间最难见的紫虹睛。只是它生性嗜睡疲懒，一年到头，也不睁两次眼。二弟你今天要是能让它把眼睛睁开，你想让姐姐做什么都可以。”
兰渐苏来找旻文公主，是带着难题来的。临到头，旻文公主又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无论兰渐苏怎么逗这条蛇，刺激这条蛇，这条蛇都不肯把眼睁一睁。
做蛇能懒到这个地步，倒是让兰渐苏羡慕。
连着窜了两股凌风，吹走天上的厚云。藏在云后的太阳，射出锋利的芒光。
蛇是感温动物，旻文公主天生血冷，估计给不了它太多温暖，让它过得无趣了。
兰渐苏从怀里取出一颗小明珠，明珠折出日光，一道刀似的光条刺到小蛇的眼皮上。
小白蛇倏然张开眼皮，一双紫宝一般的晶莹眼珠，在金璀的日光下一涨一收，灵动瘆人的美。
蓦然利声穿耳，大如魔音灌入脑中，刺得人耳若膜破。旻文公主大叫起来，叫声像凄厉的夜鸦。
兰渐苏被吓得手上明珠一抖，差些掉了，又紧忙捏住。
他心道：看见爱蛇张眼，也不必激动到这般有失身份的田地。
他正要劝旻文公主，东园静谧，不要打扰到其他小动物清修。
不想，旻文公主的尖叫根本不为爱蛇，而是为他。
旻文公主跌到侍婢身上，手里的小白蛇连着发簪一起丢到地上。她的杏眼张出天大的惊恐，颤声说：“你……你……”
兰渐苏手里的明珠，散发出绝绿的明光。生怕旻文公主再度尖叫，吓走他手里的珠子，他牢牢捏着这颗绿明珠，疑问：“孝姝姐姐？”
旻文公主眼里不存一缕见到弟弟的亲熟。只剩惧怕和惊恐。她连叫了一叠的尖声，双手抓住侍婢的胳膊说：“回宫！回宫！”
侍婢点头也不顾，前后招呼“快，快，送公主回宫”，便匆匆扶了公主奔回宫去。
“孝姝姐姐！孝姝姐姐！”兰渐苏在她身后担忧地唤她。可旻文公主却逃得很快，很快，如同身后有野兽追赶，一下子逃得没入东园树影中。
兰渐苏迷惑地定在原地，良久后他才想明白适才发生了什么事。旻文公主，适才发了癫。这端的称不上一件好事。
二皇子曾发过癫，旻文公主如今也发癫。
兰渐苏疑道：难不成，这突然发癫的技能，是兰家家族性遗传的？
要是这样，问题就大了。这是洋医到二十一世纪都解决不了的疾病。
浓云又来遮住日光，兰渐苏手中明珠，暗光下绿得更加明艳。
之后两日，兰渐苏去旻文公主的寝宫。旻文公主闭门不见。她这两日不见任何人。
到第三日，兰渐苏在门口说：“孝姝姐姐，要是我做错了什么，你好歹让我进去跟你道声歉。”
说了许多次，也没人回应。后来出来的是旻文公主的侍婢。
侍婢和兰渐苏说：“二公子，公主前几日忽然发了病，这和二公子你没关系，您不必日日来此自责。公主常常如此。”
兰渐苏问：“常常如此？”
侍婢看了左右没有人，小声和兰渐苏说：“公主小时候做过一个很可怕的噩梦，自那以后她就开始变得奇怪。这件事，只有去世的荣娘娘，和我们这几个贴身的下人才知道。”
“噩梦？”兰渐苏殊不知一个梦有这么大的魔力，还有这么长的保质期，“什么噩梦，会让她变成这样？”
侍婢手里揪着手帕，咬唇说：“这个，奴婢们也不是很清楚。娘娘去世前只命我们要照顾好公主，不能把这事告诉任何人。平日也无人来找公主，殿里到处毒蛇异虫，旁人靠也不敢靠近，这事儿自然是外人都不知晓。奴婢今日肯告知二公子你，只是因为奴婢曾受过淑蕙娘娘的恩惠，还请二公子也要保密才是。”
寝殿内，旻文公主又似寒鸦般凄叫起来。叫声中，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话。“不要缝我的嘴”、“母妃，母妃”、“有两只恶鬼”。
侍婢愁眉说：“公主病发胡言时，时常说什么，见过两只恶鬼，残忍地杀害了一个女人。还会学恶鬼咀嚼人肉的声音……经常如此，奴婢们有时也快受不住了……”惊觉失了态，侍婢忙住了嘴，道，“二公子，奴婢方才胡言，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寝殿内静了一会儿，由小及大传来凄凉的低声抽泣，旻文公主正呜呜咽咽地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兰渐苏站在门口，皱紧眉望着紧关起来的殿门。旻文公主的阴暗他以为只是中二所致，当这份中二有了理由，他便又很想知道此间的理由。这好像是每个面对中二角色的人都逃不开的好奇心。
侍婢显然不愿他再逗留，更不可能让他萌生能进去见旻文公主的想法。于是侍婢一边将兰渐苏轻往外推，一边轻声催道：“二公子，你还是走吧，快走吧。”



29 第二十九回 为你喜欢我的这件事
皇上控制得了百姓的行动，控制不了百姓的思想。皇上每次想到这里，都觉得自己很无能。那时兰渐苏安慰他，连上帝都控制不了的事情，他不必耿耿于怀。
上帝在传教士眼中是个很公平的形象，他给人关上一扇门，就会给那个人打开一扇窗。
但对寻常人来说，上帝不仅公平，还格外慷慨大方。他给他们创造了能吃瓜善八卦的嘴，还要给他们超强的想象力。
不到一天宫里的风声便放到外面去，兰渐苏见旻文公主，旻文公主发疯一事在外头奔跑得风风火火。
宫里的版本是，兰渐苏找旻文公主，听说是为了韩将军。二人在东园里不知聊了什么，旻文公主忽然大叫着逃跑。
流传到外面变成，兰渐苏得到韩将军的爱，去找旻文公主炫耀，旻文公主受不了接连的打击，被兰渐苏刺激到发疯尖叫。
到说书先生口中则是：“旻文公主只听那二公子道，‘公主姐姐，你失去的只是名节，我失去的可是爱情啊。’令旻文公主万念俱灰，肝肠寸断。”一时引无数民怒。世人皆骂兰渐苏，未经同意引用未来几百年后一个叫琼瑶的作家的话，太不要脸。
久之民间稳定了两种声音，心疼派的是：“可怜的姑娘，他不值得你这样啊！”
激进派的是：“兰渐苏这个贱人！”
兰渐苏接连多日成为民间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大家吃饭可以没有菜，但不能没有“兰渐苏”。本尊理解不了这些声音的存在，去找传教士乔治森询问，上帝为什么要这么大方，在人类这颗还没西瓜大的小脑袋上又开门又开窗？
乔治森将这个问题视作学术研究，进行一番详细研讨，总算得出答案：“中原人民不在上帝的管辖范围内，我想你应该去找女娲。”
兰渐苏幡然醒悟。女娲以泥造人，叫人类的脑子都是泥巴。
旻文公主闭门不出，要再去见她几乎是没可能的事。
兰渐苏决心转移目标，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此事的根本，终归是韩起离直了十九年的性取向忽然碰到红灯而转道驰行。所以兰渐苏想，他得解决韩起离性取向突变的问题，也就是解决韩起离爱慕他的这个大问题。
只不过，韩起离自被皇上剥权打击后，便窝居京城将军府中，未再出过门。
兰渐苏要去找他，得去桃溪涧。
桃溪涧实在是个难进去的地方，护院十二时辰无缝轮班制看管。但凡长得像个房地产中介的都会被拦在墙外。
桃溪涧是全京城地价最高的房区，得有它的风范。这“地价最高”的发展历史说来玄妙又稀奇，十年前此处不过是片烂尾楼加各项配套不发达的荒区，而今竟逆袭为京城楼王，实在叫人唏嘘。
京城房区无非两种，地价很高的房以及地价非常他妈高的房。建房的人要在这一排高价中博得青睐，就得拼命吸引百姓们的眼球。
所以不断出现“百马故里”、“藕花深处”、“杏花水坞”这类诗意的名字以揽众眼。但有钱买房的百姓大多是土富，欣赏不来这些楼名，有点墨水的人也在一干矫情字眼中审美疲劳。开发商只得想尽法子，绞尽脑汁让自己的房子拔高起来。
一个楼盘只要加上“高端”两个字都能翻两倍价，于是后来京城频频出现很多“高端社区百马故里”、“高端社区藕花深处”、“高端社区杏花水坞”等字眼的宣传。
房子一高端，价钱就高，房价一高，百姓们便都觉得生活很苦，压力很大，想看破红尘，淡泊致远。
桃溪涧当时在一众“高端”中脱颖而出，名字取得低调委婉，大有要走世外桃源的风格。可惜当年的开发商是个浪子侠客，这位浪子侠客实在太超凡脱俗随心所欲，随心所欲地开了片房区，随心所欲地又卷钱去浪迹天涯。
桃溪涧一夕成为一片人烟稀少的烂尾楼，白天飘飘烟，晚上飞飞萤火虫，还真有点世外桃源的风采。买不起高端楼盘的人便以低价收购这里的烂尾房，加以改造，然后隐居，悠然自得。
然而被城中房价压垮的大家，都想放下红尘俗世来隐居，这地方的房价就不得不一路飙升。所以不到半年，桃溪涧从烂尾楼成为大家挤破脑袋都挤不进去的楼王地段。
护院组织是住在此地的有钱人凑银子建立的。因为收罗来的是在各大杀手组织里业绩混不下去的落魄杀手，所以这些护院都很有原则，也很有判断力。
只要护院认为是三流人士的人，就死都不会放人进去。跑腿送餐送货的除外。这也是为什么兰渐苏当初请的那个跑腿的可以在此地进出的原因。
兰渐苏长着一张贵气的脸，可惜他这趟出门着装很不贵气。虽然颜值决定一切，但着装不好，哪怕金城武也驾驭不了荧光背心和洞洞鞋。因此这次只穿一件褐布衫的兰渐苏，在护院眼里被自动判断为三流人士。
兰渐苏为此很不服气，摸出一把从浈献王那里忽悠来的银票问他们：“哪个三流人士能这么有钱？”
护院道：“一般来说，牙人都会比里面住着的人有钱。但你不能改变牙人是三流人士的事实。”
此话一下把前世家里开过中介连锁店的兰渐苏给刺激到了，险些将皇上赐给他的令牌拿出来砸护院脸上。
这个时候，便来了韩起离的声音。
“二公子。”
兰渐苏将掏出一半的金令收回去。韩起离一袭淡青长衣站在碧波桥边，身影和这片桃源衬得很。
韩将军府位于桃溪涧一线位置，看山看湖，半亩大院，一亩花园。当年韩老将军战场不意，回来后想找个僻静地隐居，不料阴差阳错做了一把好投资。
兰渐苏粗步估算了一下，这座将军府的价钱，能在他前世老家买十套一线海景房。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皇上赐给韩老将军稀世墓陵，韩起离还能这么宠辱不惊。
韩老夫人还不能接受儿子变成断袖，这段时间情绪较为脆弱。兰渐苏不宜进将军府让她看见，否则把她也刺激到，民间又会翻新故事版本。
当然也不排除，是韩起离想带兰渐苏在将军府外遛遛弯。
兰渐苏便跟着韩起离在明园林里穿行。韩起离慢步行在前面，挺直的背似云雾里的青山坚毅不拔，在兰渐苏眼中却多出两分温淡的色彩。这份温淡许是韩起离身上唯一的柔色。
韩起离立在假山前，侧脸望着兰渐苏，没什么表情地问：“二公子，你来找在下，所为何事？” 他是心高气傲惯了的人，那么面对直言过爱慕的人，自是不当舔狗，还是要持着一副傲相。有时令兰渐苏一时恍惚，还以为是自己暗恋韩将军求而不得。
兰渐苏聊正事前喜欢先和人说个引子。做好铺垫后再推进话题，聊到重点。
不过韩起离是个很直白的人。跟他聊得太含蓄，他会误以为每个话题都是重点，这便会让一段谈话横竖都找不到重点。
兰渐苏遂不做掩饰，直言道：“不为别的，为的是韩将军你说喜欢我的这件事。”


30 第三十回 认错人也认了
韩起离定在假山前，默默没有说话。他往银杏林走去道：“二公子先随我四周逛逛吧。”
兰渐苏眉角轻跳，境地变得颇是窘迫。当他不绕弯子时，韩起离绕起了弯子。他的直言率语，显得不要脸了。
银杏半掌大，串挂枝头，翻飞梢间，流了一地湛湛金光。天在这一刻看起来蓝得更明净，一行雁过折飞着一个“人”字。
韩起离踩在铺展一地的银杏叶上，雪白的靴头像坠地的弯月。
韩起离凝目望住地上翻黄的扇叶，问道：“二公子，看着这片银杏林，你可否想起什么？”
兰渐苏说：“它们金黄灿灿。”
韩起离似乎觉得这个答案还不够：“还有呢？”
“还有……还有……”兰渐苏略略思考了稍瞬，“它们还没到该全黄的月份，却黄得这样透彻，这证明养护出了问题。”
韩起离微愣：“二公子，你确乎与众不同。”
“与众不同”是个中性词，在分不出说话者意欲是褒是贬的情况下，兰渐苏唯有谦虚地回答：“过奖。”
韩起离走了一会儿，又问：“二公子，你当真看不出什么？”
兰渐苏以为它们的话题已经可以从银杏叶上离开，没想到绕去半圈还停在原地。他反反复复盯这银杏叶，小学写过的作文，初中做过的数学应用题，高中上过的生物书，那些记忆第一次滚荡得这么清晰。
然后，兰渐苏生来头一回怀疑自己的智商。无疑，这如果是一场考试，一场试验，那么他已经败了。
他摇着头喃喃自语：“大师，我真想不到什么。”
韩起离接住落下的一片银杏，眸色沉在这片黄叶上：“这银杏，它不寻常。”
它，到底如何不寻常？
兰渐苏着实猜想不透。猜不透一枚银杏，猜不透韩起离的心。
他平生从没像现在这么挫败过，他高大惯了的形象，败给了一片银杏叶，败给了韩起离。随后他从这掉落一地的挫败中，猛地想起：我只是来找他问清误会，解释误会，为什么要突然讨论起禅学问题，还讨论到溃不成军？
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是智商有问题，而是思路有问题，兰渐苏豁然开朗：“韩将军，在下不明白你想说什么。在下是想问……想问……”
由于不懂面对此刻的韩起离，到底是该直白，还是该绕弯子，兰渐苏一句话卡在了“想问”上面。
韩起离仿佛已知他的话意，直言道：“在下的确喜欢二公子，此言非虚。”
兰渐苏有种噎了口沙进喉咙的感觉，呛哑得无法言语。他想，不愧人言韩起离沙场上灵活多变，阵法奇妙。实则是他本身就多变奇妙。
兰渐苏笑了笑道：“在下与韩将军不过几面之缘，说一见钟情还不至于。”这一见钟情，在兰渐苏的记忆里是真不至于。当初他差点一头撞上老将军的棺木，让韩起离一枪拦住。那时场面虽美，可他一身乞丐般的打扮。是个人都不会对披头散发的污脏乞丐一见钟情，除非这位“武神”真做了神。
兰渐苏道：“第三、四见，也未有过倾心之交，也没一不小心触发意外之吻，也没不小心在同一张榻上醒来。这些俗套戏曲里唱的，你我都没发生过。你突然说喜欢我，这很不符合逻辑。也就是，很没有道理。”
“人世间没有道理的事本就很多，凡事非要追究一个道理，那么人为何生于世？人为何有怒，有乐，有悲，有喜？”
韩将军是个有内涵的武人。沙场孤夜清寒之日，定时常独自望苍天，深思宇宙之奥妙，人生之长短。这番话他问出来有睥苍生而不屑的出尘慨气。
兰渐苏摆手说：“这些问题属于哲学范畴，你这样问我，我答不上来。”
“但二公子若非要问我一个道理。”韩起离停在一棵匀直的银杏树下：“这道理，是你不记得罢了。”
兰渐苏问：“嗯？”
韩起离侧转过身子，面向兰渐苏：“你儿时是不是在深山银杏林里，见过一个迷路的孩子，还给了他一面镜子？”
兰渐苏认真地想了想。
兰渐苏脑袋里响起柯南灵光一闪的音乐。他顿悟了韩起离由始至终的银杏之意。为的不是银杏的内涵，而是银杏林中银杏果，银杏树下你和我。
总算真相大白后，兰渐苏感慨至极。韩将军擅长以物寓事，从旁代入。可这手法用在谈话中，未免折磨人了。刚刚直接问他看到镜子想到什么，不就简单多了？
不过，兴许是这里视线可见之处没有镜子，韩将军不能直接拿出镜子询问，这变得很没内涵。他其实也很苦恼。
说到镜子，这应当是段孽缘。可不是他和韩起离的孽缘，而是原二皇子撒下的孽缘。
这位二皇子，小时候因为镜子实在是太多，出去结识一位新朋友，就会发面镜子给人当见面礼。韩起离，想来就是其中一个。
韩起离道：“十三年前的夜晚，我在银杏山上迷了路。一个比我小的孩子送给我一面镜子，教我出去的方法。当年，若非因为那面镜子，若非给我镜子的人教我用镜子映着月光，我走不出那座山。
“几年前我见过一个卖镜子的姑娘，我误将她认为是儿时给我镜子的那个人，所以我说要娶她。可每每我问她那夜之事，她都答不出来。
“直到那日你我走在怪石林里，你用同样的方法教我看清夜路，我才怀疑，我多年来都认错了人。
“回去以后，我差许多人去打听关于你的事。原来二公子你四岁那年曾有一夜失踪，叫宫里上下忙作一锅粥。皇上派人出宫寻找，最终侍卫们在银杏山下将你找到。听闻那时，你戴着一身的照妖镜，说是要去捉妖。”韩起离溢了声笑，“想必也只有传闻中什么都出人意料的二公子，儿时才会做出这样叫人咋舌的事。因而我断定，我当年遇到的那个孩子就是二公子你，而非一个姑娘。”
兰渐苏愣了愣，道：“可天底下巧合的事情那么多，又怎知这一切不过巧合而已？我若说你此番还是认错人，又该怎么办？你这份喜欢，便仍是放错了。”
韩起离走到兰渐苏面前，盯着兰渐苏的双眼说：“我既已在圣上面前说爱慕二公子你，再反口，不就是欺君？就算是认错人，这一次我也认了。”


31 第三十一回 为二公子甘居人下
韩起离强硬的态度，大有别人告诉他“强扭的瓜不甜”，而他回答“不扭一下怎么知道甜不甜？不甜也能解渴”的神韵。
想到皇上盛怒，公主发癫，多日来民间风言风语，所有事情的结只在二皇子撒传单似撒出去的一面镜子上，兰渐苏就觉得这件事很离谱。
当然再离谱也没此事的根源离谱。
听说过送花送巧克力送出感情，谁听说送镜子也能送出感情的？二皇子的为人不走寻常路，情史也不走寻常路。无怪百官一提到二皇子，直晃脑袋说“不寻常，不寻常”。
阿筠和旻文公主是个可怜姑娘。在兰渐苏眼里看来是如此。旻文公主可怜在被强行和韩起离扯上关系，民间多日来衍生出无数卑微女主爱而不得最后反虐渣男的小说，而事实这俩人根本毫无关系。
忽一夜绯闻缠身，还发癫，旻文公主的实情比听众们想象的还可怜。
阿筠也是个可怜人。可怜在人家卖镜子卖得好好的，莫名一见韩起离误终身。生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心眼子，把“好姑娘”这个本性埋没了。到头来被悔婚。韩起离虽说给她另找了一副上上好的官宦人家，落差到底还是有些大，她接不接受得来还另说。
这么一想，兰渐苏觉得自己也该可怜可怜。美人鱼故事他看得够多，却没想过自己终有一天也会成为这条美人鱼，而且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在自己不注意的情况下就成为美人鱼。
既然所有人都可怜了一遍，兰渐苏发觉有必要也给韩起离生几个可怜的借口。世人便是这样，无论什么罪大恶极的人都能说一句“他也是个可怜人”。何况在这个人还不怎么“罪大恶极”的情况下。
韩起离是可怜在过分执着给他的镜子的人。要是他知道，给他镜子的兰渐苏，并不是眼前的兰渐苏，早已魂归西天，不知心里又该作何感想。
兰渐苏想拔了他的执念。人不能在一面镜子上照死，至少韩起离不能。他是堂堂大沣将军，要死也得死在战场上。
兰渐苏道：“韩将军不必永远只看着一面镜子，镜子放了这么多年，就算还是当年那一面，外在，内里，早已都变了样，是你不知道罢了。若等到事成定局后才知，却又要受心伤。有时候梳子，椅子，也都不错。它们虽然来得比较晚，但未必不是适合韩将军你的。”
韩起离说：“梳子太小，容易弄丢，椅子太大，总不能时刻带在身上。在下这些年只顾看这一面镜子，再看不下其他。再者，你又怎知我是更喜欢镜子当年的模样，还是现在的模样？”
兰渐苏说——
兰渐苏说不出什么了。
韩起离是个再清醒不过的人，也是个再糊涂不过的人。这样的人不好忽悠，也不好开导。
不仅如此，这个人还要把他也拉进漩涡中。
在被韩起离洗脑之前，兰渐苏定了定心神。他得另琢磨出个法子来。
人在喜欢一个人时往往不是被对方蒙蔽，而是被自己蒙蔽。就像兰渐苏前世在想把自己掰直的一段时间里，发誓一定要娶克里斯汀斯图尔特为妻。结果不久后克里斯汀便出轨，紧跟而来又出柜。兰渐苏先前却一度蒙蔽自己克里斯汀一定会和他结婚，蒙蔽自己一定能直。殊不知弯变直比直忽弯还不容易。
兰渐苏断定韩起离是被想象出来的虚无形象所蒙蔽，误把他当作白月光。其实他这段月光一点也不白，一点也不光。他认真思考后，决定抱住韩起离狂吻，然后再嘿嘿奸笑说：在下就是个千年老色胚，想不到吧？
等遭受完这个惨绝人寰的经历，韩起离就会甩他两巴掌，痛彻心扉地成长起来，发现多年执念不过是喂了狗，从此释然，走向新的明天。
担负着大沣名将未来幸福重任的兰渐苏，下定决心这么做了。他捧住韩起离的脸，不给韩起离任何反应的机会，在他嘴唇上重重地吻了一下。
吻完，他离开韩起离的唇，看韩起离的反应。
韩起离凝视他，淡墨色的眼，残有余润的薄唇，毫无反应。
兰渐苏懵了两懵，心道是韩起离的反射弧太长，还是他的吻不够力度，在韩起离眼中只是扇扇风的程度？
兰渐苏便牵起唇角，顺着韩起离的脸往下抚去，学太子那歪嘴神功“邪”笑道：“韩将军既然这般痴爱我，定是不介意让在下一纾欲火了。”
韩起离抬起手，将兰渐苏的手腕扣住。蓦地，将他压在树干上。
韩起离就着逼近他脸的距离，话语间暧昧的温气喷漫：“二公子要是喜欢这样，那我也不跟你客气了。”
兰渐苏尚来不及反应这局势猛转之变，上天便逼他以“不变”应万变。
韩起离在战场上惯于势如破竹，直捣黄龙，那么在接吻上自也不会改变太多。就是这次的战场太小，他吻得有点稚拙。
兰渐苏重生到这个世界多久，就做了多久的和尚。被夙隐忧吻的时候他意志坚定，坚守信念。被沈评绿吻的时候受药物影响，有些失控，好在最后关头早早脱了身。
现在被韩起离这么一吻，却真将他几个月来的念火，给勾引了出来。因而，不过片刻，他便将韩起离反压在树干上，反客为主，深吻起韩起离。
吻至动情之处，韩起离的手已摸到他的腰带上。
风扫卷树枝，抖了一篓多的银杏叶下来。兰渐苏忽地想，他本是要与韩起离划清界限。倘若此刻反向投降，岂不是功亏一篑，应了民间那些烂俗艳本？
兰渐苏急急忙将腰带上那只手按住，这情态颇像陷入女儿国的唐僧猛然想起自己还得取经。
他曾以“不做下面那个”为由，叫沈评绿及时收手，两两抽身。想来，在韩起离这里，这一点提示照旧是管用的。
兰渐苏遂告知韩起离：“韩将军，你须得知道，床笫之间，我绝不会‘居于人下’。想来韩将军也不是甘于人下的人，不若趁你我还存一丝理智之时，及早放手。”
韩起离仍是淡无反应的神情，只不过方才被兰渐苏吻得脸上泛着些红。他硬是抓住了兰渐苏的腰带，音稍低哑：“为二公子，居于人下又何妨？”



32 第三十二回 思君思君思君思君
兰渐苏眼皮狠狠一跳，热意直冲大脑，失控的情绪仅在韩起离嘴唇重新贴上之际便迸发。
韩起离不仅硬仗会打，情仗更会打。这次是他战败了。他兰渐苏又不是“无能”，总没办法次次都能咽下那团火。再咽个几次，才是真要“无能”。
他将韩起离复压在树干上，激吻间，韩起离的手已走在他的要处，为他纾起恶火。这些日子来，他忙顾接踵而至的繁事，过了好久清心寡欲的和尚生活。叫韩起离三两下拨弄就点着了，也管不上他手法生疏。
兰渐苏欺在韩起离身上，吻过韩起离的颈。抬头但见韩起离为他解欲时，面虽红，双目却依旧寒意浅浅，唯有兰渐苏动手摸过他的弱薄处，他才会咬一咬唇。
这是个天生下流时还禁欲的胚子。便是不知情事畅酣之际，韩起离究竟仍绷得住这傲漠的面皮，还是会出现另一副泄潮面孔。
雪上浸红，冰中融水，世上勾魂撬魄之事，想也不过如此。银杏的气息从土地里蒸出来，绕在他们鼻间。
兰渐苏凝视韩起离泽润起来的双眸，一勾他垂下的腰带，忍着要漫出喉咙的快意，笑道：“韩将军，你这般弄，也不知该弄到什么时候。”
韩起离被兰渐苏抚得轻喘了口气，断续道：“二公子想如何……都可以。”
兰渐苏问：“难不成，我们要在此地行事么？”
韩起离反问他：“此地有何不妥么？”
此地银杏叶铺地，落个情趣，自然也没什么不妥。只是在露天阔地上，到底野了些。
兰渐苏野惯了，即便是头一回尝试也并不在意。他见韩起离亦不在意，一手便将韩起离的腰带解开，凑到韩起离唇边亲了两口。
正欲缠绵时，一声鹰鸣盘桓青空，利鸣长啼，生生将这缱绻柔昧的气氛驱散。
韩起离的唇从兰渐苏齿间脱开来，抬望天上铁羽黑鹰，蹙起眉，低声喃道：“西北有军情。”
他望向兰渐苏的脸，红晕在脸上慢慢退去，眼里泛着两处为难。
兰渐苏呵出一口气，从韩起离身上退开来，替他整好了衣裳，系上腰带。淡淡笑道：“兰渐苏不是不识大体的人，韩将军有要紧事，先去吧。”虽然他很想不识大体，可事关军情，军情关国。要是为了这一场风流，赔个国进去，那可比周幽王烽火戏诸侯难听得多。
要说速战速决，速速“不识大体”，速速让韩起离赶去处理军事，没准也能无缝接壤上。可兰渐苏再怎么“速”，也“速”不到这么快。实在怪他体力精良。再者情事之余，还要看韩起离一脸忧国忧民，必也是万般不痛快。思来想去，唯有中断，方为上策。
韩起离慢慢“嗯”了一声，稳步带急地走了两步，又顿住。他回过身，欺去在兰渐苏嘴上亲了一口：“我会再去找你。”
说罢，踏着一地银杏，身影急急远去。
兰渐苏立在原地。情绪平复下去，他指尖揉了下眉心，手掌住额忽摇头笑了两声。他和韩起离这段关系，差一步便共赴云霄，这算是成了。
想不到这次来不仅没解决和韩起离纠缠不清的传闻，还适得其反，坐实了传闻。此事功劳得归一大半给民间的风言风语。
很多绯闻，起初之所以是绯闻，均是因为流言并非事实。而久之绯闻成了真，均是被人说着说着就成了真。
他和韩起离在民间秽俗艳语中传浸了几日，当真浸出一个“真”。今日一事传出，怕是此后再与“狗男男”之名脱不开来。
日子悠转着过去两日，韩起离没来找他。听人说他去了西北处理军务，短时间内不能回京，有托人传来几封金书。碾了碎金的浆纸，装在上等好的黄皮信封中，信上却唯有“思君”这么两个字。兰渐苏一时不知该体谅他个性使然，还是该说他浪费纸张。
兰渐苏给他回信时，为了让纸张不显得太寂寥，长篇大论写了数篇小作文。什么花为什么那样红，叶为什么那样绿，溪水为什么那样清澈，蝴蝶来和花跳舞。小学从朱自清季羡林文章中学来的文法，全不吝啬倾墨在书信中。堪堪将一页纸写满，这才寄出去。
然而第二次收到韩起离的来信，韩起离仍是只有：嗯。思君。
兰渐苏盯着书信：“……”
总归，是多了个“嗯”。
于是二次给韩起离回信，兰渐苏表明，爷写了这么多个字，你回应得这么少让爷很难堪。韩将军，多写点？
这么一说，果真起到作用。第三次收到韩起离来信，兰渐苏看见信上工整写满：思君思君思君思君思君……
韩将军真乃妙人。
天空晴朗没半月，起了黄霾，阴黄黄的一个天，叫人怎么都提不起精神。
兰渐苏独坐在西苑台阶上，一根树杈握在手中，在地上百无聊赖写写画画。
房间门开敞，陶土酒坛从屋内滚到门槛，糙黄的大口溢吐黄浊腥酒。
屋内榻上睡着的浪荡酒鬼，呼吸声轻轻起伏，一条胳膊露在被外，垂到床下的崇崇猪上，让睡梦中的崇崇猪摇动了两下卷卷的猪尾巴。
夙隐忧晌午来西苑喝酒，一口气喝下两三坛。他原该有不错的酒量，今日不知怎么，两三坛下肚，浑身由里红到外，醉醺醺倒在兰渐苏的榻上，呼呼睡到昏昏沉沉。
兰渐苏替他掖好被子，发觉屋内酒气太重，便打开门窗通风，兀自坐在门外台阶上。
兰渐苏捡来一根树枝，在地上稀里糊涂画了几个圈，画出一幅毕加索在世也看不懂的“旷世名作”，随后自顾看着画发呆。
忽然自西苑墙外传来一声“蓝大哥”，兰渐苏抬起头看去，盯住李星稀曾猫一样游窜的那棵树，树丛里却没窜出人。
兰渐苏起身，探着脑袋东张西望。身后突然黏上一暖呼呼的人，脑袋搁在他肩头喊：“蓝大哥。”
兰渐苏猛不丁往旁退了两步，李星稀站在他面前笑嘻嘻问：“吓到了么？”
兰渐苏匀了口气道：“下次来找我，先敲个门，这样神出鬼没的。”
李星稀道：“我本就是要吓你一吓，便是要真把你吓到才好。”
兰渐苏本要再说他两句，嘴唇一动，动出两声无奈的笑。李星稀在他眼里，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孩子天性爱玩，哪还有说他的道理。
兰渐苏坐回台阶上，给李星稀扫了片干净地：“坐吧。”
李星稀蹲在兰渐苏身边，往屋内望了眼，问道：“屋内睡着的人是谁？”
兰渐苏说：“我兄长。”
“他便是你兄长？”
“嗯。”
“你兄长，和你睡一屋么？”
兰渐苏的神思重新回到地上凌乱的画中，没留意到李星稀说什么。
李星稀抿了一下嘴，未再重复方才的话，两手捧住脸，跟兰渐苏一起发起呆。
“蓝大哥，你看这么久，到底在看什么？这些都是你画的吗？”李星稀一连问出好几个问题，“你画的是些什么？”
兰渐苏树枝指住地上泥灰，问：“你看我画的像什么？”
李星稀沉思时拖出一个长长的音。他经过一番严谨的思考，郑重回答：“你画了两团线条。”
“错了。”兰渐苏摇头说，“这其实，是三团线条。”
李星稀“啊”了一声，痛苦地说：“我竟漏了一团！”
兰渐苏把手搁在他的头上，摸了摸他的脑袋安慰道：“无事，你好歹，还能看出它是线条。我自己画的，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
李星稀很不服，他认为这画一定不是三团线条这么简单。为了给自己的智商平反，他坚定地说：“这三团线条，一定饱含深意。”
兰渐苏默了片刻，道：“饱含深意，倒是没有。不过，我在画这三团线条时，心里确实是想了些事。”
李星稀被双手捧着的脑袋，歪侧过去看兰渐苏，睁大好奇的双眼问：“什么故事？蓝大哥，我想听。”
兰渐苏树枝戳着地上的线条，徐徐来道：“这个故事的主人翁，是一个小女孩。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喜欢穿红衣服的小女孩。”
“你要说的是小红帽和大灰狼的故事么？这故事先前我已经听一个洋人说过了。”
“是吗？”兰渐苏道，“那我只能改改版本了。”他接着往下讲，“这个小女孩，喜欢自己跑出去外面玩。有一天，她不小心碰到了两只恶鬼，那两只恶鬼，正在杀一个女人。
“那两只恶鬼残忍地杀害那个女人后，便拿出一颗会发绿光的珠子，塞进了女人口中。小女孩看到这一幕，吓得连忙跑走。两只恶鬼发现了她，便一路追着要杀她。好在小女孩命大，最终躲过恶鬼的追捕，逃过了这一劫。
“可从那以后，小女孩心里有了阴影。她变得古怪，阴暗。但凡看到和那日相似之景，便会发疯大叫。有一日，她在一名男子手中发现了塞进女人口中的绿珠子，旧疾复发，作了癫。回家后便将自己封闭起来，不见任何人，不让任何人进去看她，只是口中咕咕嚷嚷着‘不要杀我’‘对不起，对不起’。
“这名男子认为是因为自己，女孩才会变成这样。心里很愧疚，想要帮助她，帮她除去心病，却不知道该怎么帮。你说，应该怎么办？”
李星稀听罢深思，道：“蓝大哥，这个故事有我熟悉的部分。被恶鬼杀害的那个女人，就是盘羲山上那具女尸么？而你说的绿珠子，则是那日你从女尸口中拿出来的小明珠。那名让女孩故病发作的男子，便是你。那么，那名女孩儿是谁？”
这段故事有兰渐苏自己猜想推理的成分。甚至可以说，绝大部分都是他没有真凭实据的猜想和推理。但那日旻文公主一见他手中绿珠，便癫狂发病，他相信旻文公主的心病，定然是和他手中的绿明珠有关。侍婢口中的恶鬼，被杀害的女人，不就和这一切都对上了么？
兰渐苏丢了树杈道：“那女孩是我一位认识的姐姐。我现在不知该怎么治好她。”
李星稀道：“她是因为看见两只恶鬼杀了那个女人，所以才会落下病根。除非能找出那两只恶鬼，当着她的面降杀了，否则她定会认为恶鬼便在她身边，怎么也解除不了心病。然而时过已久，要找一个人尚且不容易，更何况是鬼呢。”
“女孩年纪小，辨识能力不够。她说是恶鬼，事实却未必真是鬼。”兰渐苏凝望着地上凑出张畸形人脸似的三团线条，“也有可能，是像恶鬼一样可怕的两个人。”



33 第三十三回 救救丞相
兰渐苏在推理这个案子时心理经过了很曲折的演变，他首先觉得这是个鬼故事，后来觉得也可能是悬疑故事，最后发现还能是个人性故事。
往后他得用不同题材的角度去思考线索发展的可能性，心情很是复杂。
月底，太后回到京城。太后这次的修佛之旅，比以往都来得短暂。
太后原是打算在锦官修个四五年佛，奈何水土不服委实是个大问题。本想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唯有涅槃方能重生，要想得其道必得先渡其劫。她既为前任一国之母，担得起心系天下的重任，自然也担得起一个水土不服。
不想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太后从早吐到晚，浑身关节酸痛，吃喝不顺，坐卧难安，没有一处痛快。夜里太后大彻大悟：佛不渡我。
翌日，启程回京。
兰渐苏在太后这一众孙子孙女中，说是最不受疼爱的那个并不过分。打小太后见到他就头痛得很。久之太后便得了神经衰弱。后来虽有好转，但一见到兰渐苏，她就会想起自己得过神经衰弱的事。因而看到兰渐苏的脸，脑子里便是“神经，神经，神经”地喊。搞得奶孙俩都很不愉快。
这次太后回京，不想惊动太多人。主要还是不想让人知道锦官的佛不渡她，所以宫里上下无几个人知。
宫道里的小宫女日常打扫时眼睛都很尖，哪个主子来，扫把往怀里一贴，赶紧俯身行礼，礼节上不敢有错。今日不知怎么眼里长了沙，凤辇行过尤不知，只顾在那揉沙子。
照理说你走你的阳关大道，我揉我的眼里小沙，互相不干涉，凤辇上的太后也没瞧见这么多，能让她福大命大地溜过去。
但太后身旁的太监，可能感觉最近自身的存在感降低，想引一引主子的注意。他眼尖地瞅见没行礼的宫女，一声“大胆”先喝出来，上去揪住宫女的耳朵往凤辇前拖，咧咧叫骂“见到太后竟不行礼”。
宫女眼里的沙直接吓得跟眼泪一起出来，连哭带求饶，一迭声说“奴婢眼拙，不知太后凤驾，罪该万死”。小太监不依不饶，就要扇她几个耳光教训教训。
太后虽然说是佛祖不渡的太后，可这不能代表她没有佛性。所谓身边无佛，心中有佛。本着这颗佛心，太后宽恕宫女微不足道的小过失，便要让太监住手。话还没从太后的丹唇里脱出来，这厢，一个声音率先截了她的话语：“什么事要这么大动干戈，又嚷又骂？”
太监循住那声音一看。兰渐苏悠然自若缓步走来，向凤辇上的太后点点头：“太后娘娘好，您回了宫？”
太后头一沉，那疼痛，是神经衰弱回来的记忆。她用手撑了撑额头，唤道：“苏儿，你又进宫找你父皇？”
兰渐苏展开个明朗笑容：“太后娘娘说错了，在下是来找皇上，不是来找父皇。”
太监犹自揪住那宫女的耳朵不放，把小宫女的耳根捏出了血。分明是个缺命根子的阉种，劲道却一点不像少了二两肉的人。
兰渐苏盯着太监的手问：“不知这小丫头犯了什么事，要劳烦公公您出手？”
兰渐苏名义上已不是主子。论理，太后身旁太监教训谁，他插不上手。可他的身份又很是尴尬，他非要插手，太监管不上什么。若他件件事都要插手，以后宫里便没这些太监存在的意义。
太监们于是对兰渐苏都深恶痛绝，感觉他不用切命根子就抢了自己的饭碗。
太监哼声道：“这个贱婢，适才见到太后竟不行礼。”他用半是鄙夷的目光睨兰渐苏，话里掖藏着话，“这条路乃紫丘道，本不该二公子走。”
兰渐苏说：“久未进宫，路记不大得，见到一条路便走一条，误打误撞走进了这里来，还望公公您体谅。”
太监掀起半白的眼阴声怪气：“奴才可当不起这话。体谅不体谅的，可得看太后的意思。”
兰渐苏瞧住太后问：“那太后，您是什么意思？”
太后双手在自己丰润的脸上多处揉按。兰渐苏瞧她，已经快做了一套眼保健操。默了会儿，她道：“苏儿，你总爱不正经。你父皇……不。皇上都由着你的性子来，哀家还能有什么意见？哀家这会儿头泛疼，要回宫去。你若无事，便也去吧。”
兰渐苏作了个揖：“在下谢太后的体谅。”
太后抬抬手，下令道：“回宫。”
兰渐苏身体侧到一旁，几个抬凤辇的奴才继续前行。
凤辇从兰渐苏身边行过，携了一阵清风。兰渐苏忽又道：“太后，有事。”
凤辇停住。太后半侧着脸，微蹙眉问：“还有何事？”
兰渐苏从地上捡起一个紫色香包，走上前去，拂起袖子递到太后面前。
太后双眼张了张，低头瞧腰襟，方见襟上所系香包掉了去。她接过兰渐苏替她捡回来的紫色香包，颔首道： “多亏了你。”
太后从不和人说谢，兰渐苏识体地把她这句“多亏了你”当成“多谢你”。
太后离开紫丘道后，小宫女感激涕零地跪谢。兰渐苏忙叫她起来，提醒她以后眼睛尖一些，不要再犯事。说罢，便要接着寻路出宫。皇上又派给他新任务，今早沈丞相没来上早朝，也未遣人说明缘由，要兰渐苏去相府里问个究竟。
臣子无故旷工，这是大事。丞相不是普通臣子，丞相无故旷工，便不是普通的大事。
兰渐苏背负着这不是普通大事的使命，深感前往相府的这条路任重而道远。于是他沉重地把手握了握，忽感掌心似有粗糙的沙砾。
抬起掌心，兰渐苏发现掌上残留几颗万分细小的绿沙。
他把手掌凑到鼻子旁嗅了嗅，醒神的香气，微有些刺鼻。气味像股凛冽的细风，钻进他鼻孔后直冲脑门，叫他不由连打了两个颤。
这绿沙是由太后的香包里漏出来的。据闻太后在锦官的那段日子睡眠不佳，那么，她身上当放些宁神的草药，没道理挂着香味这么冲鼻的香包。
可帝心难测，凤心也不见得好测，何况还是只盘羲山案有犯案嫌疑的老凤凰。也许太后便是喜欢闻风油精也说不准。
晌午，兰渐苏寻到相府来登门拜访。门口候了片刻，小厮出来回复道：“相爷今早便去上了早朝，之后就没再回来。”
兰渐苏当即陷入困惑。皇上分明说沈评绿旷工，这边相府里的人又说沈评绿一早便去上朝，两边的话出现矛盾。
除非三种可能，能解释这个矛盾的情况。一是皇上撒谎，他想消遣兰渐苏。二是相府的小厮撒谎，沈评绿想消遣皇上。三是两边都没撒谎，沈评绿在路上被人绑架了。
前面两种可能，均没很大的实现性。皇上若想消遣渐苏，绝不会只消遣这么小的程度。皇上要消遣他，只会替他牵红绳。至于沈评绿，沈评绿身上是有些变态的气息，但总不至于变态到消遣皇上。不然就实是变态过了头，也不必屈尊为相了。
进行过一番排除法，兰渐苏心说大事不好。
沈评绿，有可能被绑架。不知道哪个杀手这么倒霉，竟然绑架了沈评绿！
兰渐苏在原地焦虑地左右踏步了一会儿，突然朝一条宽敞的大道急速奔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奔跑。像电视里演的，某个角色发现一个人有可能出了大事，心里说完不好，漫无目的奔跑便是最正确的选择。可惜电视里的人只是跑，却没告诉他跑了之后要干嘛，要去哪，以至于他现在也只是跑，不知道能干嘛。
跑着跑着，兰渐苏撞上一个人。
兰渐苏刹住步伐，只见一名劲装女子，倏忽跪在他身前：“奴婢见过主子。”
兰渐苏眉一挑：“静闲雪？”
静闲雪戴了一顶黑色的斗笠，斗笠上围了刀切过似的墨纱，将她的面容遮挡住，只露出着黑色饰红边利落劲装的身子。
兰渐苏能理解杀手就要穿成杀手该有的样子，才能凸显她杀手的个性。可兰渐苏琢磨不明白，为何杀手要在光天白日之下，穿得这般恨不能引无数巡捕注意的显眼。如今cosplay文化毕竟尚未流行。只能说，静闲雪对自己的轻功，特别有自信。
静闲雪应道：“是，主子。”
“你……你来得正好。”兰渐苏没有闲工夫去整顿静闲雪的着装问题，他咽了咽唾沫，说，“我们大沣的丞相有可能被绑架了，你快联系联系你业内的同僚，有没有哪个人接了绑架他的业务？咱们走个关系把他放出来。绑架他没好处的，皇帝抠得要死不可能给赎金，他这人又很变态，撕票撕起来也费劲，没两天你的同僚可能会被他折磨致死，全家灭门，这得不偿失……”
静闲雪道：“主子，奴婢知道沈丞相在哪。”
兰渐苏顿住。
兰渐苏先是惊喜，再是镇定，再是镇定地惊喜：“什么？你知道？在哪？速速带我去。”
静闲雪站起身，道：“请主子跟奴婢来。”

作者有话说： 
你们永远不会知道沈丞相发生了什么



老
34 第三十四回 丞相也有中招时
兰渐苏跟随静闲雪来到东郊菡青埗，一座玲珑玉致的大宅院，端正坐在黛山前，临着一面镜似的碧青湖泊。湖面一对戏水鸳鸯，几只小鸭翻进水里，打了个跟头又冒出来，蜡羽水珠莹莹。一株粗干虬根的红枫镇在宅子旁，飘落好似永也飘不完的红叶。
这是处雅静的地方，与城中喧嚣之地隔绝开来，堪称桃源佳境。弊端便是哪日死在这里，发臭了都没人知道。倒是死得鸟语花香。
兰渐苏问静闲雪：“怎么带我来这？”他警惕地往后一缩，“改行做中介了，要给我推房？”
静闲雪道：“这是主子您说的京郊大宅，我从门主那里分来的。”
“你这便分到了京郊大宅？”
静闲雪握起拳头励志地说：“努力耕耘，终有收获。”
兰渐苏张了张嘴巴。心道，京郊大宅，说分一套来就分一套来。北落十七门的门主，竟真这般有钱。无怪太平盛世，皇上屡遭暗刺仍对杀手组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原来是他们对国家经济做出了重大的贡献。
兰渐苏不由深深思考起这个行业的前瞻性，他现在有没有加入的可能。
杀手行业实在是个暴利行业，倘若很多人要杀这个人，便可以同时收很多人的钱。这种行业的存在，虽然能造福几个找不到工作的武林高手，但不免会导致国家经济畸形。往后所有人都为了钱去做杀手，所有人都在互砍互杀中度过，世界便不美好了。
所以兰渐苏认为皇上要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该闭眼的时候让他们登记营业执照。
一想到静闲雪的职业，兰渐苏望着这所大宅，心底打了两个怵：“你这个月，岂不是杀了很多人？”
静闲雪静思稍瞬道：“昼夜不休，确乎杀了不少贪官污吏，夷寇倭贼，工作量比以往是多了几倍。”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曾几何时准点下班的天字杀手静闲雪，也为生活加起班。
一听杀的都不是良民，兰渐苏心里多少安一些，将那要与女魔头割席决裂的一番话埋回了肚子里去。
这些歹人，反正她不杀，还会有别人杀，别人手法不好，没准还会让他们死得很痛苦。换个角度思考，静闲雪是在替天行道中顺便行了善。
一条栈道从湖中连着凉亭，直通大宅。院宅左侧砌了座马厩，马厩内饲养了三四匹精瘦良马。
守门养马的是个长得精神的小伙子，见到静闲雪回来，便上来喊“宅主”。
静闲雪同兰渐苏道：“主子，他是属下从街边捡回来的。还没取名，您赐个名字给他。”
那小伙眼色好，听静闲雪管兰渐苏喊主子，立刻弓腰过来，也管兰渐苏喊“主子”。
兰渐苏问小伙：“你原先叫什么名？五行缺什么？喜欢什么口味的名字？”
小伙道：“回主子，小的家人目不识丁，说是贱名好养活，给小的叫了个‘阿狗’的名字，可小的实在不愿认这名儿，但凡见着人都与人说小的没有名字。小的命贱，什么也不缺，主子赐小的什么名儿，小的就叫什么名。”
兰渐苏说：“既然是给你的名字，你总不能随意。你仔细想想，喜欢什么样的名字？你让我随意，我随意给你取个阿猫，除了换个活物，与你原名也没什么差别。”
阿狗眼睛滴溜溜转左，又转右，含着两声“这个，这个”，最后道：“小的以前心愿是当个唱曲儿的，不若主子给小的取个响亮点的艺名。让小的往后在唱倌儿里当匹野马，一骑绝尘。”
兰渐苏感觉阿狗确实适合去唱歌。小阿狗嗓音富有磁性，天生自带气泡音，没特殊情况，这气泡应该不会破。
按着阿狗给他说的条件，兰渐苏想说“狗蛋”，朴实中融入一点俏皮，做艺名定大火。可“狗”不是野马，物种上不符合。
兰渐苏便道：“你看，马蛋，如何？”
阿狗道：“这名儿小的觉着甚好，就是听的有些像在骂人。小的想当灿烂阳光下奔跑的烈性野马，不是骂人的野马。”
“灿烂阳光下，奔跑的烈性野马……”兰渐苏费尽脑力，在他前世亲姐曾狂热追捧到被母亲赶出家门的无数明星中，想道：“啊，有了。那就叫灿烈吧。与你说的条件一致。拿这名字当艺名，定能大火。”
阿狗苦了脸道：“二公子，这名字小的一听，就听得出笔画多，我不会写啊。”
确乎是个挑剔的小伙，已隐隐有大腕的轮廓，将来必前途不可限量。兰渐苏屈指在掌心上敲了敲：“那你就叫小杰吧。声音好听的人都叫杰，什么张杰，王杰，阿杰，林俊杰……但凡你叫个杰，你就在歌唱界威力不凡。”
阿狗低声念了念：“小杰……小杰……”他拜起双手，欣喜感激道，“谢二公子赐名。”
顾着给小杰取名，差点忘记正事。兰渐苏对静闲雪说：“你说带我找沈丞相，丞相他在哪呢？”
静闲雪不言，径自往大宅里去。
兰渐苏紧紧跟住她，跟进了一间西侧厢房。
厢房阔大，南侧门墙敲打掉，做成临湖坐栏。山烟渺渺，湖光泛泛。静闲雪虽为杀手，于享受中到底有些心得。
栏前有张床榻，榻上围了叠叠罗纱，一人掀开罗被，从榻上吃跌下来，又堪堪扶住床榻站起。身子被床纱拢住一半，撞着纱面跌出。
沈评绿一身紫色官服，领口扯开两道络子松垮着，露出里头不整的中衣。革带半解，官玉悬在革带上垂晃，几欲拖到他的赤足背。
他梳整了的头发，此刻凌乱不堪，官帽掉在榻下，只余一支玉簪插在髻上。
“兰……兰渐苏……”沈评绿白臂胳膊抓住床架，脸色红艳得似落地的枫，两眼雾湿，唇瓣咬出了红泽莹润。声音糊哑了蜜一般。
兰渐苏眼皮猛地一抽。这熟悉的场面，勾起他一段似好非好的回忆。并且他有预感，他即将再来一段那种似好非好的回忆。
“静闲雪！”他立刻要找静闲雪，找捅出这个大篓子的主谋。
回身却见静闲雪已飞到屋檐外，余下绕梁之音切切：“主子，谁若犯您，便是犯了奴婢。奴婢有仇必报。所以，奴婢这是在报仇。”



老
35 第三十五回 臣任由二爷处置
大沣的丞相，早起穿得体体面面，端端正正走在路上准备去上朝，突然被一个女杀手劫持，拐到这山清水秀的地方下了药，想想就很操蛋。
不过，药人者，终被人药之。沈丞相有今天这遭是自食其果，怪不了旁人。
可为什么要连累他兰渐苏？他兰渐苏做错了什么？他兰渐苏不还是被人坑的那一个？想想兰渐苏还是觉得自己更操蛋。
沈评绿颤抖地往前迈了两步， 热意涌至双眼，通红眼眶漫出泪花。他嘴唇颤许久，冷笑出来：“呵，兰渐苏……我本以为你就算不是个善茬，总也该行得端坐得正……”
杀手是管兰渐苏叫主子的杀手。杀手下完药自己不作为，把兰渐苏叫来“作为”。在心灵不怎么干净的沈评绿看来，静闲雪这趟行动，将兰渐苏衬得很龌龊。
兰渐苏太阳穴跳得发疼，他尽量不去看沈评绿的窘状。不是说害怕把持不住，而是害怕沈评绿往后要杀人灭口，又打起灭他全家的主意。可他全家是皇族，沈评绿这个算盘一打，那必是谋朝篡位改朝换代的谋逆大事。
兰渐苏想避免这种历史变革的事件发生，眼神从沈评绿身上错开：“丞相您没错眼，如今我还是行得端做得正，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先走了。”
兰渐苏行得端地挺起正直的胸膛，转过正直的身姿，迈出正直的步伐。前方大道，盛放共产主义接班人的光彩，令兰渐苏迈出去的每一步底气十足，虎虎生风，微微着急，非常急切，落荒而逃……
沈评绿嗓音喑哑，字眼咬在齿间，用力喊：“你……你……”
沈评绿半跌带撞，极力地走前去，抓住兰渐苏的肩膀，将他的身体扳回来。身体耗尽力气后疲软下，全身便倾重在兰渐苏胸膛。
兰渐苏后背抵上一根宽柱，沈评绿官服上绣了精细三层的宝相仙鹤纹，蒸出他的汗热，蹭在兰渐苏薄薄的衣口。兰渐苏胸口蚂蚁爬过般痒。
沈评绿发丝汗涔涔贴在额头，他紧抓兰渐苏的肩头，指甲几乎透过衣服嵌进兰渐苏的肉里。沈评绿直咬牙根，气恨出此生棋差一着的怒情，每一个字滚烫地灼兰渐苏的脸：“你……这就想走？”
兰渐苏胸膛承着沈评绿一身热，也冒出了些汗意：“不然丞相你还想给我一点颜色瞧瞧？”
动起怒便要给人颜色瞧是沈评绿一贯特色，颇有眦睚必报古惑仔一流的风范，只是沈评绿报得比较文雅，文雅到毒辣。
“哼，你以为我不敢吗？”沈评绿强扯嘴角寒笑，眼里闪过阴狠的光，“兰渐苏，你得罪我……我一定…… ”他揪起兰渐苏的衣口，握起的拳头软无力劲，意识不清地说了些稀里糊涂的话。
兰渐苏拿下他的手说：“待丞相熬过这一劫，再来给在下这抹颜色。在下现在，给您一点时间冷静冷静。”
“你不许走！不许走！”沈评绿低哑吼道，他硬是提足力把兰渐苏按住，凶狠瞪住他。这失控发狠的目光，却维持不足弹指，慢慢地柔软下来，喃喃喊，“二爷……二爷……”似只顺下毛的京巴小狗，沈评绿额头抵住兰渐苏的胸膛。他素稳持得住的声，而今居然带出孩婴般软糯，“臣身如火烧，好生难受……二爷……二爷帮一帮臣……”
沈评绿曾要与他一度春风，这事兰渐苏记得。沈评绿曾要让他做下面那个一度春风，兰渐苏也记得。
因而沈评绿眼下再次要与他一度春风，兰渐苏便忆起这段深刻往事了。
“相爷，我可没法子帮你。”兰渐苏正经的拒绝，让他正经的神态显得十分狠心，“这原因，你也是知晓的。”
沈评绿睁大横波双目，被药物磨得泪花在眶中打转，发抖的嘴唇咬在皓齿间，那份怒意逐渐再回眼神中。
兰渐苏将沈评绿从自己身上轻轻移开，瞧丞相如斯狼狈，有些于心不忍地叹了声气，作为过来人言传身教：“刚开始的时间是有些磨人，待会我让人给你备桶凉水，你进桶里浸一浸。有没有用我不知道，我也是看书里说的。反正，总比似火焚身来得好。”
“静闲雪这死丫头……”扶稳沈评绿，兰渐苏放开双手，转了身子，迈步便欲离去。袖子被一扯，兰渐苏陡停住，回过头。
沈评绿两眼不甘出委屈，腰带掉在地上，衣领垂到肩下。若说平日，沈丞相官服在身，英姿勃发，说不尽的意气风发和威肃凛然。
可如今这官服在他身上被扯得乱七八糟，便如一只威风的老虎，被猎人猎住，弄乱了皮毛，自尊心使他在此落魄的情境中变得楚楚可怜。而“楚楚可怜”和城府若渊的沈丞相外表很搭，内在很不搭。让人看了又怜悯又害怕，生出极复杂矛盾的心情。
沈评绿带了微弱的哭腔：“你……你来，我任你如何都行。”
兰渐苏默在原地，并无什么举动。沈评绿身体再度缓缓粘上他，搂着他的脖子道：“真……真的……臣……臣犯下了弥天大错，现在任由二爷处置……”
色令智昏。这俗语，兰渐苏本以为只用于寻常人身上。不想心似海底针的沈评绿，终逃不过一个“欲”字。一昏，昏得人设崩塌如山倒。
兰渐苏说：“沈丞相，趁人之危，绝非君子所为。在下还想当个君子。”能说出这话，足够证明兰渐苏有不要脸的天赋。
沈评绿脸蹭着兰渐苏胸上缎衣：“二爷事后仍是君子，此事只有你我知晓。旁人谁也不知，臣也不让他们知。”
兰渐苏感觉怀里像抱了团小火球，肌肤热滚出一层汗珠：“这里四周皆有下人，你我风流快活之际，也管不着旁人如何，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听到看到？”
“那么，届时将他们一一杀净，不留口舌。”
兰渐苏摇头啧啧叹：“为了这一时痛快，牺牲几条无辜性命，太是荒诞。”
沈评绿颤了颤，安静良久后：“那二爷堵住臣的嘴，与臣匿于湖边那棵榕树后。你让臣站着，臣便站着，让臣跪着，臣便跪着……臣自顾噤声，除了让二爷听到，绝不让其他人听到……”
兰渐苏吃了一惊，这一惊囫囵掉进肚子里头。沈评绿不仅在手段上是个厉害玩家，在云雨之事上，也藏了些令人叹服的伎俩。沈相不愧是个十项全才。

作者有话说： 
最近工作真的太忙了，我是个废人，暂时只能更这么少，等假期一定会多更的



36 第三十六回 到底还是当了解药
沈评绿短短数语，已将一幅春宫好景描绘得淋漓尽致。说明沈评绿口才不俗，日常也有不少的阅读经验。实践经验沈评绿应当是没有的。因为他没考虑过在榕树下行事，过程中有可能会被蚊虫叮咬，这会导致行得很不快乐，失去这个活动本身的意义。
“不太妥当。”兰渐苏正经思考后说。
“哪儿不妥当了……嗯？”沈评绿药已入骨，这种时候别说让他思考什么妥当不妥当，就算和他说皇上御驾亲征，他也认为得先解完这毒，再去说句“叩见皇上”。
可兰渐苏理智还在，他顽强的理智一向是他的过人之处。为何有这么坚不可摧的理智，得多亏他前世的遭遇。前世他多少算有些家产，自然会被人觊觎，碰到的美男计美人计不计其数。每个人都暗地里藏好摄像头来色诱他，预谋拍段与他少儿不宜的视频，之后再拿视频向他敲诈勒索。
倘若兰渐苏每次都克制不住，那前世他已然倾家荡产，网上也会流传许多他的十八禁视频，让他成为gay片的眼熟男主。
所以，千锤百炼终成金，兰渐苏必要情况下总是理智超强。
兰渐苏不是不知道沈评绿，求人的时候有多软，过后算计起来就有多阴辣。明知事后要遭非人之罪，仍要享受这几个时辰的快活，那么后世人会说他猥琐至极。
他可以忍受遭沈评绿算计，但未来几百年会被后世网民说猥琐，这太毁声誉，不能忍。
“相爷，哪里都不妥当。你瞧那棵榕树，他其实那样老，没准你扶一下，他就倒了……”
兰渐苏嘴巴张合之际，沈评绿便径自亲吻上去。
兰渐苏忘记人类还有强扭瓜的技能，他自己能把持，不代表对方也能把持。因而每回非他自主发起的情场切磋中，他总能把对方整得情绪很崩溃。
沈评绿一崩溃，便自己上嘴了。
兰渐苏感觉像含了一团小火，可见静闲雪给沈评绿下的药确实猛得不行。
“唔……沈丞相，你的舌头好烫。”
沈评绿雾濛双眼，眸光里的水波，比春天的花还艳色：“微臣还有更烫的地方……二爷想不想一道试试看？”
兰渐苏心一震，那口含在嘴里的流火，不知不觉往下涌去。沈评绿现在在引诱他的道路上，非常锲而不舍。
兰渐苏突然很没脸没皮地想，可以。他可以和沈评绿做一回，事后说其实不是自己意志力不坚定，是被沈评绿的恒心所感动，传出去也许好听很多。
他能在百忙之中想到这些理由，证明他的意志力还是坚定的。
“丞相既然这么想，那便自己来吧。”兰渐苏张开双手，腰上垂直而下的银流缎面带，荡在沈评绿的瞳面，像条吸引他不断漫向泥沼的绵延湾渠。
————和谐————
天气突变，风夹着雨，下得很大，整个菡青埗飘了一层浓浓的烟雾，风雨中像被海浪冲到岸上的蓬莱仙境，在与世隔绝的京郊地段显得格外出淤泥而不染。
夜里大宅点起灯，油纸灯笼挂在屋檐下，被风吹得兜兜打转。幽幽灯火燃明每一间大小厢房，大宅一格一格亮起昏黄。
夜半，沈评绿喘定，与严重受累的床榻一起蔫蔫睡下。兰渐苏沾湿一条毛巾，在沈评绿汗湿的身子上擦过，每一块红痕都是方才他失控留下的印迹。
沈评绿嘟囔一声，翻了个身，后背上的红痕更是满目不暇。兰渐苏毛巾从上面擦过，感到些愧疚，适才只不过想起沈评绿日前暗算他之事，故意下了狠劲儿，却没拿捏住，不小心过火了，令沈丞相这副瞧起来养尊处优的身子骨受了遭折磨。明日是否能起来早朝，又是个难题。
圣上要兰渐苏去解决沈评绿旷工一事，谁知兰渐苏凭一己之力，让沈评绿也许不得不再旷一次工。交代他办事当真不靠谱。
兰渐苏将沈评绿的脸侧过来，沈评绿的脸在幽灯下泛着泽光，满是方才一边泄浊一边哭时留下的泪迹。
擦干沈评绿的脸，兰渐苏替他掖好被子。这场耗时长久的欢交，随着浓密来的夜一起静谧下来，落下最后一声息。
兰渐苏穿上中衣，任胸前两襟大喇喇开敞，被风吹拂的腹肌，上面留有沈评绿不轻不重的咬痕。雨雾将屋内的热气洗刷成冰冷的湿气，一整屋的热浪悄悄远散。
他走到望湖栏边。夜像块溶在宣纸上的墨，晕开不均匀的黑。一道更深的黑影，从湖面上掠过，渐渐飞至。

作者有话说： 
完整见微博叭



37 第三十七回 半吊子杀手不值得
静闲雪立在栏上，深紫色的衣服上斑斑血迹如朵朵绽开的梅花。脸上的红血，淋雨后稀成一片，顺着脸颊流下，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兰渐苏原本想，再见静闲雪，定要大骂她一顿。绑架朝廷命官事小，一个女孩子，竟然给男人下药，小说都不敢这么写，说出去怎么听？
这些教育的话，兰渐苏从刚刚就藏在肚子里。现在却见她浑身血迹，瞬间皱起眉头，骂没骂出来，而是问：“你怎么了？为什么一身是血？”
静闲雪低头望了一眼身上的血迹，道：“这些不是奴婢的血。”
兰渐苏听到这话，换了一种担心方式。从担心自家孩子被人揍了，到担心自家孩子揍了别人：“那是谁的？”
静闲雪说：“几个半吊子杀手。”
“哦，杀手。”兰渐苏一听有可能是同行竞争，心情稍微安定下来，“刚刚杀的？我闻这血还热乎，腥味很重。”
“嗯。就在门口。”静闲雪抬起袖子，抹掉下巴上的血迹，尽量除去新鲜的腥味，“那些杀手，是来杀您的。”
“杀我？”
“不错。”
似曾相识的熟悉感，漫到兰渐苏的脑子中。这段日子，他被静闲雪保护得太好，差点忘记每日被一刺是二皇子近两年来的家常便饭。
静闲雪说：“原本杀您一直是奴婢的业务，可奴婢如今尊您为主，这笔买卖自然是告吹。雇主不能再雇我杀您，自得雇其他杀手来杀您。”
由此可证，那位雇主要杀兰渐苏的决心很重。兰渐苏倘若真的容易被一个人的恒心所打动，就不该只被沈评绿想跟他云雨的恒心打动，也该被这位雇主的恒心打动，自觉去死一死。但是万物皆可薛定谔，兰渐苏是不是要被打动，具体还是取决于对方想干嘛。
“那你杀的，岂不是你的同门？”兰渐苏问。
静闲雪摇摇头：“奴婢同门的杀手，没有半吊子。那雇主，另请了其他组织的杀手。说起来……当中还有些曲折。”
静闲雪几月来没跟进业务进度，那雇主早起疑心。经人打听之下，得知她向兰渐苏投诚，雇主这一惊连带勃然大怒，气得三日吃不下饭。你想，静闲雪业务费这么贵，他近两年来得花了多少雇佣的钱？一箩筐钱打了水漂，这等同于少吃多少斤排骨？一想到浪费一箩筐排骨，雇主便会想着从饮食中省下来了。于是，在这吃不下饭的三天中，雇主脑内脂肪减少，给智力腾出不少空间，思考出这不是他的运气问题，是乙方的问题，乙方违规飞单，没尽到职责，应当把钱全部退还给他。于是他到北落十七门申诉，先是投诉静闲雪收了佣金不作为，再是投诉北落十七门的高层监管不力。
怎知北落十七门的高层们一番调查后，拉出了雇主曾多次从中偷减佣金的记录，不仅不给雇主一个好的交代，还要雇主偿还先前赊下的、偷漏的佣金。静闲雪也被高层们教育了一顿。被偷漏佣金竟然没发觉，实在不是一个优秀杀手该具备的素质。于是她便从“天字”级别被降级到了“天下字”。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做人要实实在在，打小报告才能引起正确的重视。同时还要具备一双善于发现的眼，才不会被人占到便宜。
雇主和北落十七门扯皮多日，未有结果。于是让人四处张贴告示：北落十七门这么大一全国知名品牌连锁组织，竟然这么不专业，简直枉称杀手界第一！
可这些告示张贴出来不到一天，就被京城市吏，也就是城管们，一夜清除得干干净净。贴告示的小厮，还让他们逮住，强制要求默背三遍《市容法》。雇主气恨难当，遂起报复之心，向当地多家机构实行匿名举报。先是去消费者申诉机构举报自己被坑，再是去工商所举报北落十七门没有营业执照，最后再去税务局举报北落十七门偷税漏税。
谁知官方回应：北落十七门属于非法组织，我国将依法取缔。只是取缔过程比较漫长，前方勇士们仍在努力中，请静候佳音。至于受害人，与非法组织交易，便属于非法交易。非法交易不属于国家法律保护范畴内。
不仅如此，雇主还要罚款三千，以儆效尤。
倒霉到这种地步，雇主基本已经被气得没脾气了。大街上随便拉了两三个啃地瓜抠脚的半吊子杀手，给了几袋丰厚的佣金，要他们继续进行杀兰渐苏的任务。颇有“老子宁愿把钱给大街上的杀手也不再给你们北落十七门”这种怄气的意思。
了解到这一层，兰渐苏忽然从很想知道雇主是谁，到无比想知道雇主到底是谁。起初的想知道只是想知道谁要杀他，现在的想知道是想知哪位雇主倒霉得这么清奇。
静闲雪道：“我们收到的任务，都是门主下发下来的。除了门主，没人知道雇主的身份，而我们也不能过问。但若主子您想知道，奴婢定尽力而为。”
兰渐苏问：“你莫不是，还想挟持你们门主？”
静闲雪点下头，重重“嗯”了一声。
兰渐苏深吸一口气，劝住静闲雪按捺不住的心：“此事不着急。挟持你门主的事儿，先别干，怪白眼狼的。”
静闲雪睁大眼睛问：“那，我们不查雇主是谁了？”
兰渐苏不是不查雇主是谁，只是考虑到，真正要杀他的人，未必就是这个雇主本人。雇主往上，可能还有一个雇主。雇主的雇主再往上，兴许还会有无数个数不清的雇主。花费太多精力在挖掘第一个雇主身上，不值当。
“咱们这事，慢慢来便好。”兰渐苏手伸到栏外，接了几滴雨水，他将那几滴雨水握在手中，“反正你已知，这位雇主一厢情愿地把北落十七门拉进了黑名单，请了一堆半吊子杀手。这证明什么，你懂么？”
静闲雪安静琢磨了一会儿。安静地啃手指头琢磨了一会儿：“这证明，北落十七门的声誉即将江河日下，利润下跌。而我们会被从杀手，被称为黑杀手。奴婢以后，可能再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兰渐苏发现，静闲雪在计算佣金时很粗心，想赚钱时却一点也不粗心。
兰渐苏道：“乖，别想那么多。这只是证明，你不用杀自己的同事，心里会好受一些，生活也会过得比较轻松。”
静闲雪想了想：“倒不是。有几个同僚，奴婢宁愿杀的是他们。”
“……”兰渐苏无力地揉了揉眉头，“总之，往后我们只需留意，哪个雇主总是给你们北落十七门下绊子，哪个路人总是去举报你们非法营业，杀人犯法，那就多留意留意，这个人可能正是雇主。”
静闲雪点点头：“奴婢知晓了。”
兰渐苏说：“看你刚才杀的人当也不少，应当累了，去休息吧。我也是时候该回去。”
“奴婢送您回去。”
“不必，你还有其他事得做。”
“主子还有何事要吩咐奴婢？”
兰渐苏指了指床榻上睡的人：“等会儿雨停了，你再把丞相送回去。”



老
38 第三十八回 降智神草香荠子
沈评绿翌日顽强地从床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去上了朝。皇上询问他昨日旷工之故，沈评绿深知他该发挥自身口才的长处，跟皇上编一个过得去的理由。他总不能明白说：我昨日和你前儿子睡了一觉。不错，正是睡了一整日，中途半会儿没停歇。
让人发现他是被睡了一整日的那一个，多年来在官场里立下的威严，等于不要了。
于是沈评绿借口昨晨突然着邪，怪症发作，病入膏肓，差点一命呜呼。所幸夜里一位高僧路过，给他诵了段起死回生经，让他摆脱邪魔，康复如常。
他让高僧留府居住几日，或留下贵寺名号便于他日登门拜访。然而高僧实在是高，品性亮洁，行踪难定。不收任何惠赠，也不透露身份，携一缕风来，携一缕风去。
百官听罢均想：我与丞相无冤无仇，丞相何以把我当作傻子？
皇上却倍感欣慰，直赞叹道：高，高僧品性委实是高。我朝还有这么人品高尚的好僧人，证明我朝佛学知识普及到位。人们都崇尚高人，都向往与世无争闲云野鹤的生活，那么就没几个人和他争帝位。他的龙椅，坐得更踏实舒服了。丞相大病初愈，脸还苍白，走路还晃着，第二日竟坚持来上朝，心系国家天下，是大沣之福气。
百官听罢抹泪晃脑，心想这国完蛋。激发不少奸臣另谋出路的心。
沈评绿以胡诌出来的“高僧典故”，成功转移皇上的注意力，使皇上不再执着于他旷工的缘故，体恤他一颗心念天下的心。不但不责备，反而嘉奖。话虽如此，户部照常将这笔账记下，俸禄实实在在给他扣了一日。
户部财政员有时细密到令官蛋疼。
后来的几日，兰渐苏没有再与沈评绿见面，沈评绿也没来找他。只听说他又在朝堂上弹劾了一位官员，令那官员不得不卸官还乡。如常过得呼风唤雨，手腕劲辣。那夜在榻上哭得欲仙欲死的仿佛不是这位高高在上的丞相。
洋人莫何墩在宫外有一座研究所，皇上特赐给他的。研究所与兰渐苏居住的府邸，只有半山远。半山远看起来不是很远，但走起来仍是远到不行。
只不过，莫何墩每日出来晒太阳，都会和兰渐苏隔着半山打招呼，兰渐苏也每日一抬头就能见到莫何墩。这种特殊的邻里关系，让兰渐苏觉得有必要去看看这位异国友人，关心一下他日常起居问题。几次下来，他便与莫何墩建立了深厚的友谊。
莫何墩的研究所建造得和其他建筑不同，长得就是很研究所的模样。朴实之中透着一丝艺术气息，呆板之中透着一丝高深色彩。一条高高弯弯直往上攀爬的曼妙弧形，中间还有一点旋转的技巧。听闻外观造型是莫何墩自己设计的，灵感取决于皇上那日跳舞的某位妃子。所以研究所的外型，便似那位妃子的身形。当建筑师知道实用建筑还能这么设计时，只觉得这建筑比神武大帝像还奇特。
兰渐苏上一个见到造型如此妩媚的建筑，还要属广州小蛮腰，不得不说莫何墩在大沣建筑上开启了时尚先河。
莫何墩是个全能型人才，于他本身来讲，他最精通的是医术。于旁人来讲，他什么都精通。
这座研究所有十二层楼高，每一层都在研究不同的东西。因而莫何墩每次站在研究所门口，都要先花半个时辰时间思考先去哪层楼。兴趣广泛是好事，有时也会让人陷入纠结。这纠结便似清华和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同时摆在面前，而学生却不知道该选哪个。
当然凡人永远不用担心有这种痛苦。
研究所外面摆放一只奇形怪状的“多骨兽”，骨架的材料是竹木，每个结构均灵活可动，想来莫何墩后期会想办法让这只“多骨兽”动起来。可惜当下多骨兽还是个没尾巴的半成品，要等这位兴趣广泛的洋人科学家想起他，不知得等到猴年马月。
兰渐苏好奇地问洋人这是什么东西，洋人说他制作的是一种名为“狼鹰”的生物。
这世上有一种生物，长得像狼，却有鹰的翅膀。能在天上翱翔，落地后也能像狼一样奔跑、狩猎。莫何墩年幼随父出海，经过一座仙岛时曾目睹过这种生物。
兰渐苏对莫何墩这话半信半疑，虽然他可以肯定，他现在生活的这个世界是个有鬼的玄学世界，但他相信还没发展为一个玄幻世界。莫何墩博览古今，应当是被《山海经》荼毒太深，产生了幻觉。
午饭过后，兰渐苏再来找莫何墩。
莫何墩穿着白布衫，头戴白布帽，将自己包得像团糯米糕，坐在二楼窗口研究医书。
兰渐苏走进门，揖礼打了声招呼：“莫先生好。”
莫何墩一只手拿着单面眼镜，放在碧蓝的左眼前，紧紧盯住医书上的字。他听见兰渐苏的声音，眼抬起来：“二公子，你来得正好。我在研究新药，但这段话我实在看不明白。”
兰渐苏走到他身旁，莫何墩指着书上一竖字：湃足三日不可食之疗疮。
“他这话的意思，分明是‘冰镇了三天，不能吃来治疗疮口’，但我做了实验发现，明明是必须得冰镇到三天，才能吃来治疗疮口。我认为这书有问题，可医官们看了之后，又都说我的实践没问题，书写的也没问题。我想去问问乔治森，乔治森来大沣的日子比我多，他中原话应该比我好。可最近乔治森却不理我，我不懂他为了什么。”
兰渐苏拿起书看了看，他把书往前翻了一页，说：“确实是没问题。这句话前一页还有个‘非’字，这话应当是‘非湃足三日不可，食之疗疮’。也就是说必须得冰镇到第三天，才能吃来治疗伤疮的意思。”
莫何墩若有所思，片刻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意思。你们的文字，太难读懂了……不过他要是分开写，我就不会研究不出来了。”
“这些人的坏毛病。”兰渐苏说。他确实曾多次与抄送朝堂笔记给他的文奴提过要断行、标注符号这点，奈何他们从没意识到标点符号的重要性，导致兰渐苏每次看朝堂笔记，都要思考文武百官每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自此兰渐苏彻底领悟到，标点符号无论活在哪个年代，皆重要到不可缺失。
比方一个作者写“今天天气很好太阳大得刺眼，我和他吵完架从家里跑出来，他到现在一个电话都没打给我” 人家会觉得小学生文笔，弃文不看。
而如果一个作者写： “今天，天气很好，太阳大得刺眼。我和他吵完架，从家里跑出来。
“他到现在一个电话都没发给我。”
人家就会觉得，这一段行段出了情绪，还可以看一下。
但用这点来举例，兰渐苏想想又觉过于主观，不够具有说服性。因为人们的审美往往很怪异，文笔好的看久后，又会觉得小学生文笔也格外吸引人。标点符号停顿多的看久了之后，又会发现直言快语更深入人心。众人的审美其实是处在不停多维度跳跃的状态中，所以人们普遍很少有持之以恒的审美。
莫何墩弄清楚这段话的意思，脸上笑开了花。浑身流淌着求知若渴，追求精准无误的学术精神。
兰渐苏将这本医书翻了两翻，发现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笔记。他好奇地问莫何墩：“莫先生，你最近在研究什么草药？”
莫何墩畅快地喝下两碗大水，坐在桌子上说：“是这样，我发现原来香荠子不一定要从西方运来。用大沣两种与它近亲的植物，也能杂交出来。我最近就在用这两种草药，尝试杂交出香荠子。”他放下手里的公鸡瓷碗，朝通往阁楼的小梯子走去，“二公子，你跟我来。”
兰渐苏随莫何墩爬上阁楼，掀开阁楼板，一道强光射进兰渐苏的眼。兰渐苏拿手挡在眼前，摸着梯子和楼板爬上去，双目适应过这强光后，方渐渐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阁楼敲了一扇小窗，八面镜子包围起来，将小窗的太阳光互相折射，一同照在陶土盆中的一株青绿色小草上。那小草一根细茎，茎上的绿叶相互拢在一起，就像一个摇摇摆摆的小手掌。
“二公子，那就是香荠子。在我们那里的香荠子，长得跟它一模一样，味道也一模一样。”
莫何墩的这个发现，对大沣来说尤其重要。至少对皇上来说尤其重要。皇上自发现被人下了香荠子后，连月来不停查这几年全国上下所有进口的交易货单。想以此找出真凶，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莫何墩今日发现了香荠子能够在大沣国内种植出来，这便不一样了。这点发现，改变了案情的现状——它使这片海变得更大了几倍。
刺眼的香荠子揽下整个阁楼的光，使它看起来有稀世罕见珍品的光辉。兰渐苏问出这话时小心翼翼：“我能凑近去看看吗？”
莫何墩把一面镜子挪开：“二公子请便。”
兰渐苏走到高高架起来的陶土盆旁。他仔细观察香荠子良久，观察出，香荠子是不可貌相的小草，长得淳朴低调，是放在路边绝对会一脚踩过去不犹豫的长相。
它长得这么低调，气味应该很不低调，不然除了神农，没有人这么无聊，研究出食用它久之会使人变成智障。
兰渐苏低下头，凑过鼻子，在香荠子身上嗅了两嗅。
一股劲刺的气味，直冲他的脑门，使他陡然间打了两个寒颤，身体随之震了两下，这一震，恍似魂灵都在晃摇。跟着大脑冷静下来后，兰渐苏一颗心逐渐忧惊地大跳。
他还记得，不久前他捡起太后香包，第一次发现，还有上了年纪的女人，会喜欢闻这种刺鼻的气味。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三更，嗯，夸夸我自己



39 第三十九回 你懂二爷的痛吗
兰渐苏想了很多个太后暗害皇上的理由，想来想去，他都认为没有理由。尽管皇上不是太后所出，太后如今也被皇上尊如生母。想在宫里威仪万丈便威仪万丈，想出宫去修佛便出宫去修佛，开销一切皇室承担。皇上从继位到现在，没半点苛待她，也没半点苛待她的亲儿子翊王。
她没理由害皇上，尤其没理由给自己添麻烦留后患。须知此事若被揭发，她从今往后财政自由的权利就告吹了。除非她是想让翊王当皇帝，或者自己上来当皇帝。但翊王性子孤冷，从不与官员来往，不谙为政之道。他即便真当上皇帝，也不会有人帮衬扶持。所以，比起前者，原因倾向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可从太后的年龄来看，想要当武则天，起步也是晚了。
皇室的家宴，举办一次磨难诸多。要顾及皇族成员有没有人生病，要顾及嫔妃有没有来葵水，还要顾及今天流音阁有没有新晋的伶人勾住皇上的魂。一场家宴，几次定档，退档，推前，推后，最终折在中秋前旬。
大家都有空，大家都喜乐融融准备赴宴。但一听从不参与集体活动的旻文公主这次也要来，宴会前夕，峰回路转，大伙儿告病的告病，称有急事的有急事，全放了皇帝的鸽子。
不是说旻文公主人缘不好，而是大家都怕坐在她身旁。即使不被她身上的毒虫咬，感染上那些动物病毒的可能也极大。吃顿饭提心吊胆，谁都不乐意干。
偌大家宴现场，金栏雕柱，八蝠大桌，盏盏腕粗洋烛映得富丽堂皇。到场却只有一两个皇子、两三个呆头皇室才人和位分低的嫔妃，烛光填不满一室的凄凉。 外人不知道，还以为皇上清心寡欲，老婆跟孩子都没几个。往好的方面想，其实也能传个好名声。
但皇帝的想法没往好处奔去，他望着一个个空荡荡的座位，只感觉排面上欠缺太多，传了几道催请人的圣旨，又传了一道到夙王府去，要兰渐苏来凑人头。
夙王府迎来太监快马加鞭的圣旨，只听那太监念道：夙二王子性情雅趣，慧胆过人。宫中思之念之，着二王子渐苏即刻进宫赴宴，钦此。
翻译过来，通俗讲便是：兰渐苏不怕旻文公主，牛得一批，快给老子进宫填补空位。
因而兰渐苏那口饭才吃到一半，便不得不撂筷子随太监进宫。
从太午门进到宫道，领路的太监三急，要兰渐苏站在此地不要走动，他去排泄两斤再来。窜了一裤子浊气，捂肚子扭腰跑走了，背影何其窘态。
兰渐苏认得宫里的路，可没领路人在前面，贸然打扰皇帝家宴，很是粗鲁不好。他便站在原地揣着手，四周闲走。听到另一侧宫道有脚步声，他上半身探出拱门：“公公，您好了？”
走来的人脚步一顿，张圆的眼睛里，藏住要蹦出来的惊。
沈评绿呆顿不足一会儿功夫，错开目光，大抵是假意看不到兰渐苏，眼睛挑高了直步走他的路，速度显而易见是快起来。
“相爷见了在下，何故走得这么急？”兰渐苏两步走到沈评绿跟前，拦住沈评绿去路后，俯视官帽下那张复正肃起来的净脸。
沈评绿的眼仿佛名师无意打落狼毫时点上的两块墨渍，不经意便是传神，神从骨子里来。导致他撇过头不理人的时候，看起来像掉进浆池子里的名画，墨渍都晕开，直叫人看着浪费，求而不得地跺脚。
兰渐苏这脚没跺起来，他认为沈评绿不理他，有一定的苦衷。沈评绿那么自满的一个人，和他睡了一觉，醒来发现他不在床边，还几日都没得来他的关心，打击得多大？
这点是兰渐苏没做好，就如使用过产品后没给出品商反馈，淘宝买东西没好评，看完小说不留言。横竖是他跟进没到位。
“相爷，你生我气么？”兰渐苏手按上沈评绿的脸，把他撇开的脸，扳正过来。
沈评绿脸虽然被他扳正，眼睛还斜着，从鼻子里发出掷地有声的：“哼。”
兰渐苏饱含愧疚叹了声气：“丞相，我兰渐苏不是薄情寡义的人。近来没和你联系，是我疏忽。那夜之事，我记在心头，不会忘记。”他拉起沈评绿的手说，“从今往后，我会对你好。”
沈评绿被他裹在掌心中的手颤了一下，耳根后面仿佛藏起一抹红。但那究竟是不是太阳从背后打来，照透了耳轮，让兰渐苏眼花看错，便不清楚。
片刻后，沈评绿抽出手，冷着声音道：“多谢二爷美意。可惜臣和二爷，永远好不了。”
兰渐苏一讶：“为何？你是不是，还在气我那日……”
“和这倒关系不大。那晚与二爷共度良宵，虽二爷你也叫我死去过来，差点折了臣的腰，令我心中确乎恨透你……可根本原因，和此事并无关系。”
沈评绿的心难测。因为太难测，叫兰渐苏琢磨不清楚他到底是说实话，还是只是傲娇。
兰渐苏果断明了问：“那你说，是什么样的关系？”他也期望得到一个果断明了的回答。
沈评绿视线稍微左右望了望，悄摸环视过一遭后，他凝目看兰渐苏：“你背上，有青狐刺青。你知道那个刺青，代表什么吗？”
兰渐苏：“什么？”
“原来连你自己也不知道。呵。”沈评绿凉声笑开，他抬手把兰渐苏拨到一旁，宽袖边花纹折出金光，“那夜多谢二爷为我解毒，但那件事，以后互相都别再提了。”
兰渐苏看着沈评绿越走越远，绛紫色官服在日光下泛起层层透青透蓝的浪，像一面面暗藏在深渊底下的瑰丽华镜。
沈评绿走得是那样潇洒，潇洒到使兰渐苏意识到，他有可能，是被嫖了。还是白嫖的那种。
兰渐苏沉痛垂头，捂住胸口。他发出深切叹息：我太痛了。错的不是风流的我，是这个世界。沈丞相，沈丞相，我该拿你怎么办？
到小太监方便完回来，家宴已吃去一半。中间司膳来回送了两轮菜，惦记丞相的事，兰渐苏没顾上去发馋。
来至膳处，大桌前不过寥寥几人，却一桌怕是三日也吃不完的全席大餐。妃嫔们怕在皇上面前失了仪态，所以不敢吃太多，一人捧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抿。那些菜在只能看不能吃的情况下，显得万分歹毒。
翊王日前着了风寒，本不想来。方才却又命人叫来马车，临时入宫。面上犹有病态，微有几声咳嗽。
皇帝为主位，太后和皇后在两次。他们也是须顾得大体的身份，吃太少了不好，吃多了也不行。几道菜吃出诗情画意，吃前赞赏外貌，吃后还得发表几句感言。是现在科技不发达，否则兰渐苏过会儿就能看到他们朋友圈图文并茂。
于是，一桌战斗力就属太子最强。起码兰渐苏打从进殿门后，便看他嘴巴没闲过。
椅子很多，座位很空。兰渐苏粗略一数，将旻文公主饲养的小动物排排放上来，椅子还能剩几张。
皇上问：“苏儿，你选个位子坐下，一道用膳。”
翊王风寒咳了几声后，让太监把一张椅子搬到他身边的空位：“渐苏，坐这里来。”
太子咳嗽一声，这声咳嗽比翊王生理性自发的还大。他踢了一脚身旁的椅子，椅子打了两个胖圈转。皇帝瞪他时，他摸摸椅子说：“放旁边又空着，有点烦人。要么搬走它，要么，干脆坐个人过来。”
兰渐苏觉得太子很有个性，于是选择坐在翊王身边。
太监屁颠颠搬走太子旁边的空椅子。
坐下后，兰渐苏看见太子两只眼睛鼓得大大地看他。瞳孔里有哀，有愤，有苦，有怨。基于太子每回见到他总是戏精上身不太正常，兰渐苏没有去剖析太子这复杂眼神的含义。否则一篇小说都能被他水出三百万字。
太子怀着这颗哀，愤，苦，怨的心，往嘴里不客气地塞了两大个流沙奶黄包。满嘴油光闪闪的奶黄，味道甜得发酸。仿佛动动嘴，就能自然吟唱出《东京食尸鬼》那令人悲痛的片头曲，以此抒发他裂开的心情。



40 第四十回 是的爱会消失
跟皇室成员吃饭总是很沉闷，这种沉闷感好比学校举办师生宴时，老师和同学们讨论数学题。那么一群人便会吃得愁眉苦脸，感觉像在吃断头饭。
当然太子没有这种烦恼，只要有吃的东西，他能解决所有烦恼。
旻文公主坐在席座上，一筷子没动过。
皇上关怀道：“孝姝，你尝尝这鱼。”
旻文公主冷漠回绝：“儿臣不爱吃鱼。”
皇上略显尴尬，再次关怀道：“那你尝尝这鸭肉。”
旻文公主：“儿臣不吃喂了酒的鸭。”
皇上手僵在半空，受了万斤重伤似的面露哀愁：“孝姝，朕之前特意差人问你不吃什么，明明听你说没什么不吃的。”
旻文公主说：“那么儿臣今天有不吃的了。”
旻文公主的性子，端的是特立独行，叫皇帝拿她完全没办法。唯有太子觉得旻文公主和吃的过不去，简直是脑子有问题。
司膳奉上一道异域菜肴，几只被浸沥得翡翠的虾，排在精致的蔬菜摆饰中，上面稀稀落落淋了赤橘色的酸味酱汁。这道菜肴是皇帝特命人为太后所做，里头添进百种香料，能起到解热宁神之效。
翡翠虾被端上桌，太子的筷子方挪过去，便遭皇上瞪来一眼。
这是给太后的菜，太后当然该做第一个试菜的人。太子这双筷子伸得很没眼色。
筷子在太子手中于是停顿了半晌，不得不临时转到旁边的包子上。至此，太子已经吃了不下六个包子。
“虾竟还有这个颜色，这菜奇特。听说，是皇帝你特意命人为哀家所做，那哀家要好好尝一尝。”
太后动筷时，旁人都不能吃东西。兰渐苏嚼到一半的果李只得含在嘴里，含得很是难受。
他目光定定望住太后，太后凤甲纤长的手，拿起那双烫金凤的银筷，轻柔夹了一只翡翠虾，慢慢送进口中。
翊王这时没忍住咳出两声。兰渐苏低声问道：“王爷，你怎么样了？”
翊王轻翻了下手，示意他没有大碍，旁边的太监连忙送上雪狐裘，披在翊王身上。翊王两手将雪狐裘往里裹，脸色被裘衣的雪面，映得更加苍白。
大家都在等太后吃完那只虾，太子等得尤其痛苦。
虾碰到唇边，太后的动作突然止住，吊顶烛火下的面容，刹那之间，浮现一片青灰。她蓦地将筷子狠狠掷在桌上，扫掉桌上的碗筷，脸色陡然间大变。
宫里的下人很没用，遇到主子发火，永远不懂去找主子发火的原因，当然，他们也是找不到便是。他们只会全部跪下来，不断说“奴婢该死”、“奴才该死”。
太后吃饭吃得好好的，忽然发火了，原因不明。
皇后吃了一惊，忙问：“母后，发生何事？是这菜不好么？”她竖起柳眉，喝问宫人，“这菜是谁端上来的！”
捧菜的侍膳宫女面色青白，颤颤巍巍往前走了两步，腿一软便跪倒在地上。
太后站起来，板住一张脸，森寒的目光朝一个方向瞥去。她冷冷一哼，甩了袖子，一言不发离开大殿。
太后走后，皇帝、翊王、兰渐苏，三个人表现得均相当平静，如同没有事发生过一般。
唯有皇后懵懂，太子懵懂，旻文公主置身事外。
“分明方才和颜悦色，怎忽发起大火？”皇后显然无视掉跪在地上发抖的婢女，疑惑的眼光往桌上一干人看去。
太子紧低头，小口小口咀嚼包子，良久，轻声说：“看来爱是会消失的。”
*
宫中尊奉佛神的青莲阁建起才半个月之久，夜里已燃灯盏盏，宫女太监在里出入忙碌。所幸装修用的涂料均为上等佳材，平日通风工作做得足够好，也没出现谁甲醛中毒的情况。
主阁灯火尤其盛，佛祖金像威严盘坐在莲座上俯瞰众生，令人不敢正眼直视。
兰渐苏站在阁门外，宫女端茶过来，遇上窥看阁内的兰渐苏，张张嘴巴差点“啊”一声喊出来。兰渐苏忙食指放在唇前，朝她“嘘”了声。这宫女是曾在宫道里让太监刁难，被兰渐苏解围过的宫女，她立即识相的闭紧嘴巴，重重点下头，回过身去帮兰渐苏把风。
主阁内，太后站在佛像前，灰衫素衣，手中握着一串佛珠。双目微闭，边捻佛珠，口中边念经文。
明黄的龙袍在阁内不紧不慢地走动，从烛光的这一头，走到烛光的那一头。皇上不时仰头冷笑，不时低头叹气。因他是皇上，所以兰渐苏不敢在心里把他和间歇性发作的神经病相联系。
不过遇到被母亲下毒这种事，作为人子，想不神经病也很难。
“母后啊母后——”皇上从叹气声中，无奈地拉出这声呼唤，他抬头望着佛祖，敬畏之意在此刻是一点也没，“儿臣怀疑过所有人，甚至连崇琰也怀疑过，却唯独没怀疑过你。”
太后自顾念她的经文，安静片刻，苍老的嗓音说：“你既已经发现了，为何不直接来责问哀家？你是故意想看哀家出丑？”
得知太后会第一个动筷，因而将香荠子加进那盘虾中。这件事，其实谁也不知是兰渐苏今日等领路太监时，悄悄动的手脚。
但皇帝在闻到气味的那刹那，在看见太后发火的那一瞬间，心底便已什么都明了。
皇上站在太后身旁，同她一起凝望佛祖：“儿臣只是不愿相信。儿臣，从知道的那一刻，便不愿去相信。”
“这事，是苏儿告诉你的吧。”太后道，“那日苏儿捡到哀家的香包，哀家就知，以他的心思……”
皇上没有承认，也没否认。他闭上双目，揉着皱起来的眉头：“母后你，虽然不是儿臣的亲生母后，可儿臣始终记得，你从前是如何教儿臣识字、如何教儿臣为人、如何在儿臣生病时不分昼夜照顾儿臣……在儿臣眼里，你同儿臣的亲生母亲已无分别。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太后不作回答，眼里独独装着佛祖，皇上说的这些话，问的这些问题，犹如吹动那些烛火的清风，对她不起任何作用。
皇上不禁生起气来，责问道：“你忘了父皇临走前，你曾在他床头起誓，你说你定会扶持好皇帝，护住大沣江山。你怎能，怎能违背对父皇许下的誓言，怎能这么对朕！”
“呵。”太后终于泄出一声笑，这笑意极轻淡，也极凉寒。她将头转向皇上，一字一句问道，“你又忘了，你当初是怎么对姜大人的？”
“姜大人！”皇上神情骤然震怒，这三个字，犹如刺中他某根神经线的银针，“姜大人！你还提姜大人！你还有脸提！”
“哀家凭什么没脸提？应该没脸提的人是你。”太后紧咬牙齿，方将要大起来的声音克制住，“自你懂事那年，姜大人便教你骑马射箭，教你武功，教你读书。你登基之后，他教你为君之道，为你出谋划策。他不仅是你的大臣，不仅是你娘舅，更是你的师。可你，你忌他，惮他，即便他要卸官回乡，你仍不愿放下心中猜忌。只因他曾在你茫然无知时为你把理朝政，仅因为‘摄政王’这三个字！你设局诬陷他，令他下狱，还让他在牢中受尽酷刑！
“终于，他在牢里病倒了。无论哀家当年如何苦苦哀求你，你都不肯让太医去为他诊治，更不愿让哀家去看他一眼。你说，你就是要让他死，你就是要让姜大人死！那时我便想，鸿熠，你是跟你父皇越来越像，越来越这般不仁！”
过往种种，浮现在太后通红的眼中。那年的事她不敢想，不忍想。只记得终于等到皇上出宫祭祖那日，她买通天牢里的所有守卫，让下人悄悄带她进去看姜大人最后一眼。
那时的姜大人遍体鳞伤，手足尽碎，双目也被挑瞎。毒寒入骨，已回天乏术，只因未等来太后，牢牢吊住那口气。姜大人死前那刻，使上全身力气爬起来，跪在太后身前，被毒哑的喉咙，拼尽全部力气，一个字一个字，咽着疼痛说：“臣今生，能侍奉太后左右，已是臣最大的福气。臣无怨无悔，死而无憾……”
“住嘴！”皇上怒喝过去，指住太后，“你有什么脸面指摘先帝？你身为太后，要知廉耻。当年你不顾名誉，冲到大殿上向朕跪下，恳求朕允你救治那个罪犯。当时你可有想过你是大沣太后，你可有想过大沣？你又对得起朕的父皇吗？”
太后在眼泪滚下时，捂住胸口咳嗽起来：“哀家跟姜大人两小无猜，情投意合，早已许下婚约。是你父皇强人所难，以莫须有的罪名要挟我父亲，逼哀家入宫为妃。从始至终，都是你父皇棒打鸳鸯在先。”
皇帝撇过脸去，哼声道：“无论当年的事情如何，你既已入宫，就该遵守好妃子的本分。可你……你与那畜生藕断丝连，甚至还……哼，提这件事，朕都为你感到丢人。你从未替父皇想过，从未替朕想过。你更从未……从未替子谡想过！”
太后双眼瞪大，猛烈的咳嗽一阵接一阵来，她半弯下腰，手挡在嘴前，好似五脏六腑下一秒全要叫她咳出。
皇上深深地吸了口气。大抵是看太后身体虚弱，多少于心不忍。他摆摆手，宽宏大量地说：“你是太后，此事朕不会定你的罪，你……你便自己，在此处好好反思吧。”
皇宫这般大，宫闱秘事，素不比民间少。
这一夜，偌大的皇宫有风有雨。
皇上发现比生母还亲的母后下药害自己，太后和皇上“对狙”过程中突染肺炎，咳得半死不活。前二皇子在青莲阁门口吃瓜吃足信息量，后宫某位妃子偷跑出去幽会戏子。
除了这些，还有一件不起眼，不让人在意的小事。
那便是太子一人坐在全席前，不问世事地吃到三更天。

作者有话说： 
我们的星稀小可爱这几天在床上等烟火大会等到踢脚打滚



41 第四十一回 鬼上身
太后病重，闭门禧年宫内，不让任何人去看。翊王也病重，静居王府内，无人去看。旻文公主一直有病，没人敢去看。
皇上可能觉得，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大家都生病，都有病，自己不病重不太团结，所以得了人类往后再推几百年也治不好的绝症，脱发。
脱发一事令皇帝愁苦万分，帝可以不帅，但不能秃顶。脸不够好看还能靠气质来撑，头发一没，什么气质都没了。只恨民众还没跟进到清朝审美。他若换换发型扎起辫子，定要被人拖下龙椅暴揍而死。
皇帝便命人到民间遍访名医，哪位名医能治好他的脱发，那便是救国的大英雄。只是皇帝没说出些实质性的奖励，被访问到的名医皆认为他在画大饼，纷纷托词拒绝。
如若不能改变现状，那只能改变心态。太子安慰皇上，杜甫他“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仍阻挡不了他才华横溢。所以，皇上只不过是才华多到满出来罢了。皇上内涵战胜了外貌，理应开心才是。
皇上愈发觉得长得过分帅，头发过分多，脑子过分不好使的太子，不是他亲生儿子。
皇上郁结难抒之际，宫人呈上一张信笺，说是旻文公主送来的。皇上感动到泪流满面，嘴里喃喃还是女儿好，儿子一点不中用。
他撕开信封，展信来看，信上一行行楷小字：你只会越来越秃。
那天，皇上掀翻了一张龙桌。
科学治疗无法根治脱发，皇上只有从玄学入手。他命钦天监问天，如何能治疗脱发。钦天监的监正说：“这问题臣便能回答，心诚则灵，只要皇帝您每天向天诚心祈福，久而久之，您就能适应没头发的日子。”
皇帝感觉监正答得不靠谱，又不能将他拖下去斩了，毕竟这个岗位招人不太容易。皇上遂摆手道：“罢了罢了，你就问天，为什么让朕秃，朕何罪？”
这工作对监正来说委实棘手。监正抖抖瘦长的身躯，从身上抖下笔仙工具、碟仙工具、镜仙工具、筷仙工具，还有西方进贡来的塔罗牌。
他抱着满手的工具，问道：“皇上，先问哪路神仙？”
皇上皱起眉：“你就没点权威性更强的仙？”
监正点点头，回监所搬来一尊大罗金仙像。皇上一脚将监正踹翻，这尊大罗金仙像，自身便秃。
一番磨难之后，监正求神卜卦，算出卦文，身体如虫蚁爬咬般发起抖，抖到每一根胡子都在跳动。
皇帝喝道：“有屁你便快放，朕赦你无罪！”
监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当真先饱实地放了个屁。放完屁，脸色也好去许多。继而他抖抖唇：“卦文说，这是……这是大沣造孽，造孽才会报应在皇帝身上。其他报应都太便宜您，唯有秃顶能让您真真切切感受到痛苦。”
皇帝怔了怔，厉声道：“鬼扯！”他仰起下巴，哼出不屑的一声，“朕丝毫感受不到痛苦，你告诉牠，疼在儿身痛在父心，要报应朕，只有让太子秃顶朕才能感到痛苦！”
太子缓缓抬头看住他的父皇，眼里盈满无限疑问。太子愈发觉得，皇上不是他亲爹。
本来，说是大沣造孽，这点也特别鬼扯。历朝历代，哪个朝代的建立，不是建立在篡朝的基础上？要说这便是造孽，也不见历代皇帝秃顶。再者，篡朝的是太祖皇帝，不是他。难不成这个“报应”上天还需要提交审批，等放下来的时候太祖死了，就得放他头上？说到底，皇帝不信这是报应。
可不想，这日，太后撞邪。起初大家只是发现太后很不寻常，在寝宫内吃喝得没半点形象，就如饿鬼投胎。后来太后跑到浣衣局去，蹲下来不停搓洗衣物，刷洗恭桶。将宫中上下的宫人吓得不轻，齐齐整整绕浣衣局跪了一排。
恭桶刷到一半，太后陡发癫，一会儿笑嘻嘻，一会儿浑身抽搐，四肢扭摆，嘶哑地喊：“把她赶走……把她赶走……”
钦天监的监正赶到，抖着舌头道：“太后这是鬼上身呐！”
奈何监正只会求神问卦，对驱鬼一事全无心得。皇帝只得命人速请兰渐苏进宫。
太监这次来夙王府，圣旨胡乱一敞，敷衍焦急念了句“速进宫，钦此”，飞快拉上兰渐苏，径往宫中赶去。
吃饭吃到一半的兰渐苏，筷子也来不及搁下，手里握着那双价值不菲的红筷子便快马入宫。
来到浣衣局，见正在抽搐发癫的太后，兰渐苏拨开众人，立即上去用筷子夹住太后的中指，往左边一折。
太后惨叫了几声，当即昏厥过去。
跟着，一只潮湿发霉的小女鬼，从太后的身体里跑出来。
兰渐苏抽出怀里一张纸符，欲照女鬼的面门贴下去。只要纸符沾到女鬼的面门，女鬼当即便灰飞烟灭。
小女鬼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低低发出阵阵抽泣。
兰渐苏那张符停顿在空中，没有继续贴下。不管是人是鬼，只要一哭，均会显得很柔弱。他顿了顿问：“你哭什么？”
女鬼抬起龟裂的脸，两只长满霉虫的眼睛，望着兰渐苏，哭怨道：“奴婢好闷，好苦……那个地方黑漆漆冷飕飕，见不到太阳，见不到一个人……奴婢那天看见太后来，实在是忍不住想出来看看，奴婢不是有心要作恶……”
兰渐苏还想等小女鬼接着说下去，这时钦天监的监正，远远大喊：“大罗金仙到！”呼喘着搬来大罗金仙像，小女鬼连忙灰溜溜地飞走了。
皇上秃头，翊王病重，太后撞邪一事，不多日传到宫外。宫墙拦不住人言，风言风语不消半日洗满京都。
大沣造孽，绝对是大沣造孽。听说太后撞邪是因为私通已故摄政王，给皇上下毒，这事造孽。听说皇上秃头是因为错杀太多良民，这事大造孽。听说翊王病重是因为他是太后和摄政王的私生子，这事——他本身就是个孽种。
甚而，民间已流传无数太后艳本，言语文字粗俗不堪。翊王作为“孽种”，竟居大沣王爷之位，根本是有悖天理。
民间的人听这些传闻，一边嫌恶无比，一边又非常喜欢听，边听还要边评头论足。
“简单来说就是太后和摄政王年轻时睡了。”
“皇宫怎么这么乱？不恶心吗？”
“太后穿件衣服吧！”
“翊王不配当王爷，王爷人生发烂发臭！”
那几日，宫中风大雨大，而翊王府只是一日比一日平静。

作者有话说： 
红筷子夹手指方法来源于电影——《我左眼见到鬼》


42 第四十二回 撩神无人匹敌
皇上要压民间的言论，更要压宫里的言论。是日，在菜市将一个饶舌宫女施“点天灯”之刑，以此来警告天下人。今后，不允许宫里有任何人提起。
天下悠悠之口那般多，真要实践起来困难些，勉强也就将京城里的这些嘴巴堵住了，外世依然妖言四起，连太后是狐狸精转世、翊王乃狐狸精之子的话本都衍生出来。
皇帝手不够长，兴文字狱太劳民伤财，目前没有这个打算，只得暂时任外面谣言四溢。倒是有几支民间队伍想借此起义，也搞“大楚兴，陈胜王”那一说，被他让地方官扫荡两轮平定了。
不过宫里的嘴，皇帝尚管得住。不仅管住了，还管得特别死。兰渐苏再去问禧年宫宫人详情，宫人们皆吓得魂飞魄散，没一人敢回答一言半语。谁都怕成为下一个被“点天灯”的人。
兰渐苏感觉皇上压言论压得太快，可疑点很多。宫里阳气重，禧年宫距离太和殿不远，是阳气重中之重的地方。太后为什么会被鬼附身？附她身的女鬼说，她待在一个黑漆漆、凉飕飕的地方，好不容易见到太后来了，才忍不住上了太后的身。那么，太后又去过什么地方？
兰渐苏静思后，认为不惧帝王，能回答他这些问题的，眼下最有可能的只有一个人。
王府花园四季如春，冰明玉润的木芙蓉一朵一朵绽放在绿枝上，西风素无情，刮来一阵，便连停转在花瓣上的彩蝶一起吹落。
翊王披一件雪狐裘，在园中施花以水。那手分明病得连水壶都快拿不稳，让下人撑扶着，也要亲自站在花前施水。
铜壶在翊王手中颤了下，兰渐苏抬手去接，翊王却道：“本王自己便可以。”他低咳两声，明眸里少了往日光彩，流转到兰渐苏身上才活色了些，“听说母后日前撞邪，是你救了她。”
一提“撞邪”二字，王府下人惊得魂魄快从嘴里吐出来。王爷不愧是王爷，全天下怕是只有他，还敢提及这件事。
兰渐苏点点头，放轻声音说：“这事儿皇上不让提，两日前为这件事，才把一个宫女活点了‘天灯’。”
翊王的眉头显而易见地蹙起，对皇帝的做法显然十分厌恶：“智者不惑，勇者不惧，适者有寿，仁者无敌。皇兄参不透此道，仍在犯杀戒，实在不应该。”
翊王的这番话，说到兰渐苏的心上。
从实而论，兰渐苏听到宫女被“点天灯”那日，虽没见到真景，却一整日未吃下半口饭。如今想起这件事，心里还有后惧。不是惧怕皇帝的刑罚，而是惧这所谓“王法”，独一人一口便能决定生死的权裁。这，好像是每个不小心穿越到宫廷里的穿越者，最终都会深深感慨、恐惧、厌恶的。所以这几天，兰渐苏不断在心里说：活该秃，秃得好，秃得再多一些。
他是自己的“父皇”，内心总不能盼着他去死。要想让为人君主这么多年的他想通仁义之道，当中横亘太多艰巨。
翊王双眼望着花，黑瞳中木芙蓉的倒影，一朵朵好似正在黯然衰色，但明明它们开得这样新鲜：“皇宫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地方，母后少时不羁，素爱野玩，被囚在这牢笼里数十载，为生存不得已曲意逢迎，心机饱腹。待她坐登太后之位，郁积苦闷已久，早已身心皆衰。若非你亲眼见到女鬼，本王定认为是母后闷出疯病，而非被鬼附身。”
兰渐苏被他点醒，想起一桩旧事：“说到这里，我还记得有一事要问王爷。”
“本王知你想问什么。”翊王放下铜壶，往花园东侧走去。
兰渐苏走在他的身后，随他拨开重重花丛，来到一片田地。田里的美人果，颗颗金黄饱满，好似黄金撒了遍地。
翊王半蹲下去，亲手摘了一颗美人果。兰渐苏急喊道：“王爷，你当心。”
翊王将美人果捏在指间，道：“当初淑蕙娘娘的癫症，以及府里管家的病由，与这美人果，并无关系。”
“并无关系？”兰渐苏张了张眼，不敢相信道，“怎么会……”
翊王把身体转向兰渐苏，说：“渐苏若不信，本王可吃给你看。”他张开唇，那颗美人果便要送进口中。
兰渐苏盯着翊王的嘴唇，一直到美人果触碰到翊王的齿间，他方说：“王爷，不必了。”
翊王的手，停在唇前，美人果滤出的金穗阳光，薄薄一面落在翊王的唇上。
兰渐苏说：“我今日，只不过是来看你身体如何，不是来质疑你。”
翊王将美人果取出来，让下人拿了去。淡淡一笑说：“好在你说了这话，那美人果未洗，我吃着也怕脏。不过若是吃下了，渐苏你能相信我，脏一点，也无妨。”
兰渐苏颇是羞惭地望住翊王：“王爷，我没有不信你。只怕你的身体，目前也不能乱吃东西。”
“本王几日来经由徐太医悉心调理，身体其实已经没什么大碍。”
“你说谎，我看你连铜壶都拿不住。”
“那是因为本王昨夜陪下人打马吊，没睡好。”
兰渐苏噎住话。骨牌游戏的确祸绝中外古今，威力不次于烟酒爱豆。从而一个人倘若又抽烟又喝酒又追星又爱打牌，那可真谓四毒俱全。只不过翊王好骨牌这项游戏，倒是出乎他意料。
“话虽如此，但王爷，你还是要养好身体。”
翊王走到兰渐苏面前，幽黑的眸子凝望兰渐苏：“本王养好身体能做什么？你有什么事要和本王一起做么？”
兰渐苏说：“王爷你养好身子，是为了你自己。”
“我倒没什么所谓。”翊王的口气风轻云淡，摆出来的气度，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说到底，不过凡躯一具。”
兰渐苏猜测，翊王这些天必是研究佛法道学，研究出天人感应来。
生怕接下去翊王要追求修仙问道，荒废国事，兰渐苏极力挽留：“倒不是凡躯一具，这具躯体，其实很不平凡。”
翊王嘴角微一弯，笑问：“有何不平凡之处？”
兰渐苏经过不算漫长的思考：“这具躯体，过两日可以陪在下去城中看烟火大会。”
翊王微怔住。
兰渐苏说完，自己也微怔住。为了不让翊王“飞升”，他说的话，亦是没过下脑子。这场烟火大会，本是他许李星稀的约。届时，他要赴约李星稀，要邀约翊王。三人同行，场面岂不是非常窘迫。
话已出口，要收自是收不回来，也耻于去将它收回来。
翊王头微低，嘴角的笑意愈转向明媚：“好。倘若，两日后渐苏要邀本王去烟火大会，那这两日，本王定会好好休息。”



43 第四十三回 霍格沃茨养鸽厂
这夜，兰渐苏和衣而睡，窗外传来树枝相折的噪响。他打开窗户，一只信鸽扑腾腾飞进来，喙上衔一封信，丢在兰渐苏床头。
信上道：“蓝大哥，勿忘烟火之约，李星稀字。”
兰渐苏越想越觉不好，起身燃了一盏灯，坐在案前，提笔写道：“届时翊王同行，道与君知。”
他把信纸封好，叫信鸽衔住。捧起肥胖的信鸽，正要放出去。是时，飞来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窗前。赤色小脚上绑着一个小木筒，筒中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写道：“后日烟火大会，为兄有要事谈，必来不可。夙隐忧字。”
兰渐苏啧了一声，到案前抬笔写：世子兄长，有事为何不直接过来说？何苦浪费鸽子？
纸条塞进小木筒时，一只浑身金羽，眉眼英气的鸽子，飞进来停落在兰渐苏桌头，引去两只母鸽子的注目，室内一片咕咕咕咕声。
金鸽脚下吊着一封厚实的信，信封金纹描边，颇是奢张。金鸽虽然样貌英俊，却不怎么注意形象，嘴巴咂咂咀嚼谷梁，竟与兰渐苏印象中的某个人有些相像。
兰渐苏取信看，笔者果不其然是太子。
太子不愧为太子，鸽子也要与众不同，勇夺众眼，非常能吃。花香扑面的薛涛笺中道：“本宫喜烟火，宫中素有烟火禁令，长使见之不得。据闻后日城中烟火大会，本宫欲悄然往之，奈何不懂民间习俗，恐适应不来…… ”约摸抒发了两页有余的废话，一再解释他不是想有人陪，不是非得兰渐苏陪，但他金枝玉叶不能在外面没人保护，偷偷跑出来又不能让宫里人知道，在外面能信任的人不多，所以结尾就是，“你陪我一起”。
兰渐苏头皮依稀伴有疼痛，他将狼毫笔提了放，放了提，在信纸上点出两块墨。他不懂该怎么去回这封信。
两只母鸽子抢一只金鸽子，三只鸽子在窗台打闹玩。
紧跟着，一只杂混了紫毛的鸽子，扇动羽长的翅膀，优雅飘落，将口中一卷小信扔到地上。
兰渐苏眉梢紧跳，心说：我这是，捅了霍格沃茨的养鸽厂？
小信上的字，方正挺肃：“你我之事，烟火大会一并说清。沈评绿字。”
四只鸽子排排坐在窗棂上，还多了个空位。待兰渐苏四封信一封封写罢，回罢，装罢。黑得灵邃的夜，远方，海东青啸喝之声如利刃，似杀来的兵马。
兰渐苏拨开几只鸽子，上身探出窗外，便见海东青盘桓高空，爪上抓着一捆羊皮。兰渐苏伸出手，羊皮卷掉在他手中。
他把羊皮卷敞开来，光滑皮面，八字居中：“吾归，思君，烟火大会。离。”
韩起离回来了。韩起离还要约他去烟火大会。
韩起离真会挑时候回来，真会挑时候约他去烟火大会。
兰渐苏本该开心，可他的头，现下垂垂发沉。两旁四只鸽子吵架互啄，咕咕叫响，掉了一地羽毛，耳边尽是海东青厉啸。它在天上来回兜转，叫声盛怒不已。仿佛在道：我堂堂海东青，竟然让我干这种事，岂可修。
京城人禁欲，闷骚，性冷淡。往年活动极少，遇到国定节假日才能乐上一乐。这次非节假日而举行的烟火大会，可谓千载难逢。于是大家都非常重视，场面搞得很大。
烟火大会日，百店灯歇，道路上摊贩成排，烛光泛泛，连成绵延无际的灯火金链，他们互相拥护照应，市吏拿他们完全没办法。
翊王今夜衣着雅素，霜秋黛衫上，披了一件雪绒坎肩。纵是雅素至极，衬上他的貌容，也似临凡天人。
兰渐苏常想，摄政王盛年时定是仙逸非凡。可惜他所见之时，对方只剩一堆包皮干黑老骨头，没有眼福。
翊王来到，兰渐苏唤了声：“王爷。”
翊王道：“如今在外，不好再叫我王爷。”
兰渐苏便问：“那我该称呼什么？”
翊王唇角微翘：“你便直接叫我名字。”
兰渐苏说：“这不太好吧，于辈分上，有些过不去。”
翊王反问他：“你我有什么辈分？”
兰渐苏默了瞬，唤道：“兰谡。”
翊王不太爱笑的脸，笑得更开些。这一笑开，脸色便好起来，眼神有了花似的生气。他问：“你还在等谁么？”
“本是要等一位友人。”兰渐苏说，“不过他今夜恐怕是不来了。”
兰渐苏与李星稀约的是早一个时辰的时间，李星稀至今未到，许是气兰渐苏另有他人，一气之下便不赴约。
而此时尚书府内，李星稀抱着他爹的大腿哭嚎：“爹，我要出去玩儿！”
李庆拔了拔大腿，没把腿从李星稀手中拔出来。他拖着沉重的大腿，拖着他沉重的儿子，卖力地走到茶案前，捧起一碗热茶，喝了半口：“先生说你昨日在课堂上画王八，连篇诗经都背不出来。你瞧瞧你，你什么出息？你画鸟画兽画花儿不好？你画王八，还画得这么丑？你爹曾经山南画豪的名声都被你丢光了！”李庆就势踹了李星稀一脚。
李星稀痛得“哎哟”一声，抱着他爹大腿哭哭啼啼：“爹我知道错啦，我下次多画几只鱼，一定把你山南画豪的名声再捡回来，你就让我出去嘛～”
李庆使劲地迈动大腿，拖着耍无赖的李星稀走到灵桌前。
桌前挂了一幅女子画像，桌案上的灵牌写道：爱妻金氏之灵位。
李庆给他已故的爱妻点了三支香，抖开一张宣纸铺在桌面，让下人端来水墨。
他将死死抱住他大腿的李星稀从地上抓起来：“今日不画满这页纸，不准出去玩。”
李星稀站起后拍拍衣上的灰，哼了两声，嘴巴翘得比天高，不情不愿抓过毛笔。
半个时辰过去，李庆从书房出来，下人哆嗦着说：“少爷跑了。”
李庆脸一板，来到灵桌前，只见满宣纸乌龟王八。
李庆恨咬牙根，直拍桌：“逆子！王八的尾巴竟画这么长！”
玄紫色的天，星子似洒上去的晶碎，一颗流火嗖地冲到上空，炸开一朵绚丽的银色烟花。
人群欢呼高喝，俱往街道上聚拢。
兰渐苏指向天空道：“兰谡，你看。”
翊王凝望盛绽在夜空的烟花，温暖的笑意含在嘴角，他低声说：“好美。”
人流愈发拥挤，将兰渐苏和翊王中间的间隔越挤越大。
兰渐苏却没留意到他和翊王之间，被人群冲挤开来的巨流，他低头，望见摊贩当中有个洋人小贩，摊位上摆放许多稀奇古怪的西洋玩意儿，其中一架小钢琴，铮亮地立在一群洋娃娃中。
他欣喜道：“兰谡，你不是想知道钢琴是什么样的么？快看那个。”将身后人的胳膊一抓。触感隐约间不大对味，兰渐苏回过头，陡地一愣。
夙隐忧墨紫流金的衣袍，与盛放的烟花贵丽得如出一辙。他扬了下眉毛，问道：“兰谡？”

作者有话说： 
大家有多久没见过世子了？


44 第四十四回 “硝烟战场”
兰渐苏懵去片刻神，清楚认识到眼前人不是换了张脸，而是换了个人。他略显窘态收回手：“世子哥哥，好巧啊。”
“巧吗？我先前给你的信你没收到？”夙隐忧未等兰渐苏回答，展开折扇，自顾接下去道，“哦，我记得，你是给了回信，说什么，另有约在身，若不介怀也可同行。就是约了你刚刚口中喊的人？他是谁？在哪？”他左张右望，寻找茫茫人海中每一个陌生的身影。
兰渐苏如实交代：“其实，我喊的是翊王。兰谡是翊王的名讳，他出门在外，怕被人认出身份，因而要我喊他姓名。”
“翊王？”夙隐忧敛在眉宇间的妒意，登时轻松去许多，“那么，那么便是你皇叔……”
这么说，并不太对。不过兰渐苏没有意向去反驳。他和翊王，虽名义上已不是叔侄，血缘上也不是叔侄，但仍有许多人相信，他们情感上终究是叔侄。情感这种东西很微妙。叫了十几二十年的爹，突然发现不是亲生的，也不能拿对方当陌生人来看待。兰渐苏相信，原先的二皇子，始终拿翊王当皇叔看待。而翊王，也始终拿他当皇侄看待。他们叔侄关系还能这么和谐，实在是很难得的事。
“原来世子殿下也在这儿。”沈评绿清沉的嗓音，似只飞箭，截断他们二人的谈话，也截断夙隐忧方飞上眉间的轻松。
蓝雾锦衫的男子，慢步走到他们面前，锦衫上的听兰绣纹，随烟火的绽歇，一亮一止，游泛稀世华贵的光纹。沈评绿看了夙隐忧一眼，眸光移在兰渐苏身上：“臣还以为，只有二爷一个人来。”
夙隐忧脸色叫黑夜抹暗，道：“哦，你约的‘翊王’，是么？”
夙隐忧与沈评绿本无交集，于他这个人无感。可几个月前，沈评绿在太后寿宴上弹劾施友恭，得兰渐苏出手相助。这事，夙隐忧迟迟没忘。而越忘不了的事，投入的感情便越多。心理上投入的妒意许是只有一星半点，显露出来的可能就翻倍来。
沈评绿不明其意，衔了一笑道：“二爷与在下有约，有何不可说与人听的么？为何要以翊王为遮掩？”
兰渐苏被冤枉得不明不白，颇委屈说：“在下没有借口遮掩，真有翊王。他只是刚刚……”兰渐苏指住绵延不绝的人流，噎了半天，憋出一句，“像蝴蝶一样飞走了。”
沈评绿轻轻笑出一声，拉住兰渐苏的手臂，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以为我像太子，那么好骗？”
兰渐苏两眼一瞪，犹如被核桃卡喉似脸色发青。他心说：太子。
还有太子。
肩上搭来一只手，夙隐忧将兰渐苏往自己身上揽去，道：“前面有花灯，我们看看去。”他向沈评绿撂下不咸不淡的眼神，多少挟些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仇意。
沈评绿拉住兰渐苏的手臂，不愿松手：“桥边有河灯，二爷可与在下先放河灯，再看花灯。”
夙隐忧眉梢一抽，与沈评绿暗暗较起劲：“河灯人多，正是拥挤的时候。”
沈评绿面容笑似岚岚春雾，手上拉兰渐苏的力气只增不减：“正是要人多，许愿才能图个好彩头。”
夙隐忧和沈评绿双眸均暗沉下去，目光交错，硝烟战场，万马齐喑。
兰渐苏被夹在中间很痛苦，他脱开夙隐忧的手，脱开沈评绿的手，扶了扶额道：“在下现在很累，什么灯都入不了眼，只想去茶楼吃点点心。二位爷，一道？”
眼神战场渐止，各自别开来，夙隐忧哼出一声，折扇在胸前扇风。沈评绿亦在鼻中一声凉哼，二人脸色各不怀善，与兰渐苏往茶楼走去。
天上的烟花又绽了几朵，青红紫绿，五彩缤纷。
为了看烟火大会，城里的店几乎全歇下，唯有一座茶楼还在营业。所以这座茶楼显得很与众不同，标价自也与众不同的贵。
兰渐苏出门着急，钱没带够，要了一壶庐山云雾，一盘馒头。茶楼非常有眼色，看他们三个人来，一盘馒头正好三个。
于是三个人坐在二楼茶桌前，手握馒头相顾无言。
夙隐忧抿了一口云雾茶，皱眉道：“这茶泡得真涩，小二！小二！”
那小二跑出去看烟火，没听见人喊。夙隐忧便搁下茶碗，下楼去亲自寻人。
二楼只燃一盏烛灯，暗似一洞油煤窟，栏外烟火朵朵绽放，兰渐苏的脸在这烟火光下，忽明忽晦，清透的眼珠由蓝转赤。端的是各有韵味的好看。
沈评绿端起青釉绘花茶杯，茶叶漂浮在茶面上，泛滥烟花的丽影和他的瞳影。沈评绿喉咙动了一动，说：“二爷，那夜事，在下……”
他与兰渐苏之间需要说清楚的，其实除去这件事，还能有哪一件？
兰渐苏一手支下巴，一手拾筷，用筷子夹住馒头，咬了一口：“丞相不想提，在下以后便不会再提。丞相忘了，在下便也忘了。”他确乎看得透彻开明，缘分本不能强求，若是对方无意，便只作一场春风入梦，总归没什么不好。
沈评绿茶杯在手里捏得紧紧，盯住兰渐苏的脸说：“你当真忘了？”
兰渐苏吞下馒头，微笑了笑，爽朗答道：“嗯，当真忘了。”没说其他话。他明白，说得再多，也是累赘。
沈评绿紧紧抿住唇，饮下一口茶：“忘了，说得容易。”他的脸的本来面色，被烟花光影覆盖，“是，我也只是说得容易罢了。”
耳旁烟火声响过大，兰渐苏见沈评绿嘴唇一翕一动，提高音量问：“相爷，你说什么？”
沈评绿说：“兰二爷，我说我……”
是时，夙隐忧提了一壶新茶上来。沈评绿将话咽回去，道：“无事。”
茶楼今夜人少，怕是以往人也这么少，好不容易送上三位贵客，拼了命的宰。夙隐忧提来的武夷大红袍，要五两多，奈何夙隐忧是个出门大手大脚任人宰割的纨绔子弟，被宰得毫无知觉。
茶既然那么贵，自然没有喝两口就走的道理。可是三个人的氛围又十分尴尬，让兰渐苏如坐针毡。他心说，上天若开眼，就该让他在解除三个人尴尬氛围的情况下，安静喝完这泡茶。
上天果然十分开眼。
不出片刻，楼下一个嗓音：“小二！凤爪，虾饺，蟹黄汤包，牛仔小骨，豉蒸排骨，沙姜鸭掌，每样给我来一份，再来一壶好酒，快点！”
小二的语气充分暴露出他欢喜得乱颤的心：“哎哎哎，好嘞～爷您楼上请，爷您当心些～爷楼上雅座～”
兰渐苏吞下最后一口馒头，默问：还有谁那么蠢，送上来被这家黑店按头狂宰？
他盯着楼梯口，想一睹上楼之人的“风采”。
一身名贵翠珠的服饰，甚而比烟花还璀璨地夺去三个人的目光。
来人的嵌珠宝靴停在楼梯口，巡视的视线落在兰渐苏那桌，来人默默呆住。
沈评绿眉头一蹙：“太子？”
兰渐苏的筷子掉下来，在瓷盘旁打了个滚。
老天果真很能听得懂人心，给出的方法治根治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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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第四十五回 吃的分给你
一张桌子四个边都坐上人，好歹物尽其用，没一块浪费地方。
小二上了菜来，喜洋洋的神气，到这张桌前立即以飞叶之速萎缩下去。蒸碟一碟碟小心放上桌，毛巾披在身上，便急忙告退。
桌子上四人不言，三人紧盯兰渐苏，余光同时将其余二人的一举一动收入眼中。因三人都在观察兰渐苏、观察彼此，所以均没什么举动，徒废眼神罢了。
一桌佳肴冒着腾腾热气，卷来的却是山雨欲来，冷风萧瑟，飞沙走石，空气沉沉压下之感。
“太子今夜竟有雅兴出宫私访？”夙隐忧做了第一个开口的人。敢于打破肃杀寒气，他这个口，开得很伟大。
太子夹起一枚虾饺，咬出一口晶莹玉虾，道：“本宫身为皇储，自然需要多多关爱我大沣子民，出来走一趟，也没什么。倒是世子你，早些年听闻无酒无美色之地，绝入不了世子殿下的眼，来到京都也只流连玉琳阆苑那样的销金窟。如今，这空荡荡冷凄凄、油灯舍不得多点两盏、一泡茶都煨不热的茶楼，竟能让世子殿下临幸。”一笑，太子语义不明，怪声怪气，“真不知是这茶楼的福气，还是本宫的福气。”
“太子说笑了。”分明天早已不热，夙隐忧那扇子仍是执在手中，扇出的风怪惹人清寒，“太子都不嫌弃这茶楼简陋，更遑说臣下。何况我二弟要来这茶楼与臣下饮一杯，不能不给这个脸。是么，二弟？”他斜睨兰渐苏。
兰渐苏端起茶杯说：“喝茶，喝茶。”
沈评绿捧起茶喝了一口：“二爷点的茶，颇合在下的口味，在下喝起来倒是不涩。这茶楼虽然冷清空荡，油灯也不足，却恰恰是看烟火的好处所。二爷与在下，看来心意是相合的。”
兰渐苏咽下一半的茶，不设防呛住喉咙。他闷咳两声，不敢相信看沈评绿：“在下与您心意相合？”
沈评绿笑晏晏：“是啊，相识已久，而今在下方知二爷乃是知心之人。”
兰渐苏半愣，又咳出一声。知“根”知“底”，这点从字面意思上来说不错，说“知心”，沈丞相这玩笑是过了。
夙隐忧和太子的眼睛不约而同眯起来，一股冷意乜在眼色中。
太子问兰渐苏：“二公子，你不是说与十二皇叔有约？”
兰渐苏：“是啊。”
“那么皇叔呢？为何我一来，便看到你和世子与丞相一道？你是不是骗我？”他口气隐约有急起来的意思，脸上倒仍平静。
兰渐苏说：“十二皇叔刚刚像蝴蝶飞走了。”
太子一双筷子的头重重敲在桌上：“你当我傻子？”
兰渐苏无辜道：“我哪里敢，你不信明天自己去问王爷。”
太子哼出一声：“皇叔近来压根不让人见，皇上到王府门口都被请回去，我怎么去问？”
“那我怎么见得到？”
“这得问你，你怎么见得到？”
兰渐苏答不出话。这个答案，除了太子夸大扯谎以外，估计就只有他见鬼了。
天上怦怦怦一连盛放数十朵烟花，星花洋洋洒洒连成一片，张开，落下，华丽得像一面面裁碎了洒上天的锦缎。小二在楼底下扯开嗓子大喊：“四十九花啊！今晚上第一轮四十九花，快许愿！快许愿！”
上辈子兰渐苏转发了一辈子的锦鲤，此时听到“许愿”两个字，几乎是条件反射，双手合十默道：“暴富。就算我很有钱了，我还是要暴富。”
太子嗤笑道：“这种你都信？你怎么这么封建迷信？”
一个生于封建王朝的人，抨击别人“封建迷信”，代表这位皇储生有不俗的科学眼光，未来登基为帝，国家在他的统治下定会发展迅猛。兰渐苏想罢，替大沣感到欣慰。这个愿，许得更加真情实感。
天上接连又怦怦怦怦绽放数十朵烟花，比适才来得更猛烈，整座茶楼瞬间亮堂一片，银光清楚地照亮每一个角落。
小二喊嚷到喉咙沙哑：“五十九花！五十九花！这个是天君庙开过光的火筒子，许愿必成真！必成真啊！”
太子眉梢一动，没按捺住动得很灵活的心，冲到护栏边，双手合十，怕错过烟花似急忙道：“我要吃岭南荔枝，我要吃岭南荔枝！”
兰渐苏的视线方从一阵风过去的太子身上挪回来，便见夙隐忧也合上双手，闭了眼。小声念：“太子下辈子投胎成猪。”
他夙隐忧比前二皇子传言中还“恶毒”。
沈评绿一哂，替兰渐苏填满杯中茶水：“二爷，喝茶。”
烟火进入到至盛华的阶段，街道上人群越来越多。连那些下了钟的窑姐儿，都要出来看个热闹。隐没在人海中的达官显贵亦是不在少数。那些达官显贵们，出来一般带个原配，带个小妾。兰渐苏的面子比达官显贵更大些，身后一个太子、一个世子、一个丞相。四舍五入，大沣的半壁江山都在他手上。不久前还有翊王与他一起，再四舍五入，大沣的三分之二江山今夜跟他悠转了一圈。
人有往前走的，也有往回走的。市吏没管住秩序，叫这左上右下的顺序混乱做一处。
夙隐忧眼睛紧紧看住兰渐苏的后背，怕走丢，小声唤：“兰渐苏！”抬手要去抓兰渐苏的衣袖。只要抓得住兰渐苏一点边角，他便能觉得安全。
那窑姐儿挤入人群里来，脂玉的臂膀猝不及防勾住夙隐忧，掐尖的嗓音和她的绢帕一起搔动夙隐忧的脸颊：“哟，这位爷，好久不见呐~您这厢是忘了奴家了么？”
夙隐忧皱起眉打开她的手：“你什么人？我何时见过你？”
窑姐儿的手吃到痛，依然不退缩，两臂一并缠上去，像藤蔓将夙隐忧绞住：“瞧您这记性，上回您说您的意中人对你无意，在奴家那处儿喝到昏醉，那夜还是奴家为您暖的床铺呢。爷，天涯何处无芳草，咱那儿最近又多了拨水灵姑娘，您要什么样的意中人没有？瞧瞧去呀~”
“放开我！”夙隐忧将她推开，脚踩着前面人的脚后跟，跌撞出去，大喊：“兰渐苏！”
兰渐苏同太子被人群挤到城楼下，回头望密密匝匝攒动的人头说：“方才我世子哥哥是不是在叫我？”
太子将他的胳膊抓住，往前走去：“你耳聋听错了，你那世子哥哥贪玩看花灯去了。”
好不容易挤到了西峰塔下，兰渐苏与太子走上阶梯，这才脱离人来人往间那蒸出来的冲面汗热。闲空下来的清爽空气，闻起来格外冰凉珍贵。
兰渐苏靠在一块假石上，略疲惫地呼出声气。沈评绿在这场横雨似的人浪里，也被挤没影子。
太子怕脏，脚偏酸得不行，犹犹豫豫坐上一块岩石，见兰渐苏神色蔫蔫，闷闷说：“你和我在一起，为什么那么不开心？”
兰渐苏本想回答“我没有不开心”，转念思考到，太子话多。和他说“不开心”，他定问“你为什么不开心”，和他说“没有不开心”，他定说“我明明看你很不开心，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你不开心？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不开心”？
几经思量，兰渐苏揉揉额角：“不过是乏了，人乏容易让人看起来不开心。”
太子竟没兰渐苏预想中的大肆话痨。他头微低下，神情让夜色的阴影盖住。他的手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个油纸包住的食物。那食物兰渐苏看不出是什么，他只听太子道：“那我把吃的分给你，你要不要开心一点？”



46 第四十六回 你以为对手只有五个？
兰渐苏微一愕，感动之余，最后一根理智推开所有感性的情绪，令他恍然清醒。太子一向把吃的看得比命重，拿了他的吃的，往后太子计较起来，是不是得拿命来还？
“怎么了，发什么呆？给你吃的你还不愿意吃吗？”太子问道。
兰渐苏拍散自己的多虑，心说赤子之心何其可贵，太子这般……这般单纯的人，往后怎么会记得这些，计较这些？
他接过太子递来的食物，打开来，想看看里面是什么山珍海味，值得太子揣怀里宝贝着。
油纸掀开那一瞬。诚然，兰渐苏胆大如天，能见鬼能捉鬼，晚上还能和挂在天花板的鬼面面相觑，也是没禁住这瞬间的吓。
一只肥硕到拳头大的甲虫爬出来，张开翅膀滋滋朝兰渐苏脸上飞去。
兰渐苏听到自己惊叫了一声，而后耳膜被太子失仪的哈哈笑声收割。虫子扑脸的刹那，兰渐苏真差点把命交代在太子手里。
太子洋洋得意道：“二弟，我这是报了你以前扮鬼脸吓唬我的仇，咱俩扯平。”
好容易将那甲虫赶走，见太子这般新雨沐脸似春风满面，兰渐苏醒悟：这辈子都不要在太子身上浪费感情，不然掉命的吃亏。
一路，太子没止住乐。从小时候起，他们就喜欢看彼此不快乐，这样自己便很快乐。太子爱看兰渐苏出丑的臭毛病，长了二十年没变。
但他的快乐来的快，悲伤追上他的速度也快。
*
女子的尖叫，兰渐苏一向认为可以归纳进武器行列，致命的那一种。尤其，恰如他前世老姐见到心爱明星，所发出来的那种尖叫，与核武器本质没什么分别，一个物理上强大，一个生理上置人于死地。横竖逃不开一个死字，后者还死得痛苦万分。
起先，只是一名女子的尖叫，已足够让兰渐苏有短暂时间体会什么叫痛不欲生。跟着，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尖叫浪潮，成片滚来，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兰渐苏回身后一手拦在太子身前：“明星出巡，快逃。”
“什么明星？你想说名伶么？肯定是凤翎楼的名伶白千秋是不是？咱爹可爱他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太子抓住兰渐苏的手臂，一蹦一跳，伸足脖子，欲看一个究竟。
一名男子白了太子一眼：“什么白千秋，白千秋十年前早作古了，那是红二娘，你个假粉丝。”
“没什么好看的，快走吧。”兰渐苏耳朵炸开似疼，硬是拉着太子快步要离去。
女子从尖叫中拖拽出每一笔每一划均在抖动的名字：“韩~将~军！韩~将~军！”
兰渐苏的脚步倏然顿住。
人言窃窃碎碎杂杂。
“我听说韩将军是断袖。”
“断袖怎么了？长得这么帅，断袖我也爱。啊！啊！啊！”
姑娘善意提醒道：“小姐，你不要鸡叫了，他不会是你的。”
这回换太子着急想走。
兰渐苏回过头，喧闹的夜，灯火阑珊，此刻竟全部归为安静，声响好似只聚在一处，衣料穿梭过来的摩擦。拥挤的人群，仿佛有什么感应，不约而同退向两边，让出一条道路。
兰渐苏定定站住。抬手拨开人群的白衫的将军，头上银翎束发冠载着幽幽月光，冷霜由他的脸侧流向眼眸。兰渐苏看进他眼瞳里的霜冷，看进那一道道金戈铁马、刀光剑影垒起来的寒，看进他眼里那几十张信笺上的几百个“思君”，而后，听见他轻启唇，低声唤道：“二公子。”声音扫掉所有的杀戾、孤寒，流露出他仅仅掖住的一丝柔和，死板得不愿再分给别人的柔和。
韩起离向兰渐苏一步一步走来，穿过无数个陌生身影、无数张陌生的脸，在韩起离眼中似乎只有那一个身影，其他人的影子，是沙场上的飞沙，马蹄下的蹄印。而清楚的只有兰渐苏。
烟花在天上并蒂齐放，他们互相站在彼此面前，互相安静看住彼此。
兰渐苏嘴角浅浅扬起来：“将军，你回来了。”
韩起离极轻地“嗯”了一声，头蓦然重重靠在兰渐苏的肩上。所有独立卸下来，将依赖交给这个肩膀。
兰渐苏抬手摸了摸肩上这沉甸甸的脑袋：“韩将军，好多人在这里，大家都看着呢。”
韩起离不为所动，闷出一句：“我看不见。”
兰渐苏一笑，不得不软着语气来：“将军，我们回去再说话好不好？”
韩起离半晌轻声说：“好。”他执起兰渐苏的手，错开人群走去。
太子正要追跟上，一名随行的小太监，千辛万苦找到他，抱着他的胳膊道：“爷，可算让奴才找到您了，您再不回去，娘娘要出来提人了，爷快跟奴才回去吧，奴才的命可在您手里呐。”
太子眼睁睁见韩起离与兰渐苏的背影越行越远，嘴唇抿住夹恨带屈的不悦。
他抄起摊贩的一坛烧刀子酒，气恨恨给自己灌下一大口。酒入愁肠，还没来得及化作相思泪，陡又听见有人尖嚷：“救命啊！鬼上身啊！鬼上身啊！”
众人脸色一变。有吓得尖叫的，有害怕得跑走的，有幸灾乐祸要去旁观的。
太子皱起眉道：“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随行小太监道：“可不，这羊奶味那么浓的口音，分明是玛萨拉的声音咯。”
太子更疑了：“玛……玛什么，那不是白喇公主身边的侍女？怎么跑宫外来？”
随行太监道：“白喇公主趁这烟火大会跑出来了。”
“她跑出来做什么？”太子不是关心白喇公主。但这白喇公主目前嫁不出去，她一天嫁不出去，就一天是准太子妃。有什么三长两短，他父皇是要找他这个当太子的问罪。他不想关心公主，也得关心关心自己。
“她说出来找她梦里的情郎。”
“梦里情郎？”
小太监左右瞧了眼，手遮唇前，小声道：“您可别告诉她，她要找的那人，日前画了画来，大伙儿一看，您猜谁？”太监咬出的字眼，跟头一起沉重点了两下，“二！爷！”
太子脸一白。
那丫鬟一声复一声喊：“鬼上身啊！救命啊！”
太子恍若未闻，仰头又给自己灌了两口烧刀子。
那位“梦中情郎”，闻风已迅速挤开人流，循声赶过去。

作者有话说： 
本文如无意外，预计下周四入v～感谢大家滴支持


47 第四十七回 哪来的小鬼头？
旁观的人激动不已，胆子又特别小。胆子特别小，好奇心却很重。团团围成一个圈，将行为古怪的白喇公主像奇行动物般圈住，身体尽量往后缩，脖子极力往前伸。保证能清楚看到白喇公主的同时，不让白喇公主伤害到自己。几乎每个人都能成为优秀的“撞邪”行为研究学者，高度遵守“远观而不亵玩”的规则。
兰渐苏走进来，一度以为这些姿势诡怪，神色杂异的人全部被鬼上身。
白喇公主五指狰狞的手，向民众伸去。一张异域美艳的脸，被惊恐扭曲得恐怖惊悚。她痛苦呼道：“救……救我……”忽地，扯住自己头发，往后拉，换了个语气道，“你不要再乱动了！”左手去推右手，“放开我！”再次拉扯住瀑直长发，“我说了不要乱动！”
她神态举动稀奇古怪，不停自言自语，打自己脸，拽扯自己头发。大家害怕并着新鲜一起，表情随受害者情绪而转变得多姿多彩。
一名男子拿起鞭炮，燃起火折子，要将鞭炮点燃。韩起离按住他的手问：“你做什么？”
男子道：“听说鬼怕鞭炮，我拿鞭炮丢她。”可以看出来男子并不是真心想驱鬼，真心想驱鬼，哪怕去附近的天君庙要一碗狗血朱砂，也比扔鞭炮来得强。出于人的劣性，他纯粹是想拿鞭炮炸一炸白喇公主，看白喇公主的反应，以满足好奇心。
兰渐苏瞥了那男子一眼：“那位姑娘金枝玉叶，你把她炸伤了，回头赔得起？”
男子道：“大不了我吃点亏娶她。”
兰渐苏被男子一句话定住，这笔账当真是算得精妙。韩起离夺过男子的鞭炮，推开男子，将拿鞭炮捆成一捆丢进水缸中。
白喇公主的侍女见到救星，连跌带跑奔过来，双手握住兰渐苏：“请您救救我们小姐！”
一回生，二回熟。这业务兰渐苏干过一回，第二次总不会有什么差错，眼下要紧的是驱鬼的工具。他周围扫视一眼，未寻见一双筷子，只有一面天君庙的旗帜，挂在笔直的朱漆杆上，在夜风中摇曳。兰渐苏扯下那张艳红的旗，将白喇公主的头包捆住，旋了两圈。猛将旗帜一收。白喇公主大叫一声，一只潮黑的阴鬼掉出来，摔在地上。
白喇公主两眼一翻，倒在地上昏睡过去，侍女忙去看她的情况。
掉在地上的阴鬼渗出一地湿溜溜的水，众人看不到鬼影，却见地上莫名泅开水迹，全部惊呼后退。
“怎么又是你？”兰渐苏跟这只鬼是“老相识”，上回从太后身体里捉出来的鬼是她。总挑金枝玉叶的人上身，这只鬼挺有脑子。
跪在地上的女鬼，仰头望兰渐苏，眨巴眨巴灰霉色的大眼睛。下一瞬，眼眶噙满泪，嘤嘤泣泣的声音碎珠般从她口中滚落：“奴婢好苦，奴婢好闷……奴婢待在那黑漆漆冷飕飕……”
兰渐苏不上她第二次当，喝道：“闭嘴，别说废话，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那女鬼被一凶，张开大口面目狰猛“吼”出一声鬼啸。到底只是虚凶，还不敢近兰渐苏的身。
兰渐苏抬起画了符文的手掌道：“再给我耍花招，我让你灰飞烟灭。”
女鬼身上张扬起来的戾气，立即干缩回去，撅起嘴委屈道：“不敢，我错了……那里，那里就是流音阁下的暗室啊。奴婢们好几个被困在那里，陪着娘娘，死在那里，死得好痛苦。一直叫，都没人来救我们……好苦，好闷，好黑……”
兰渐苏一愣。基于本能的意识，他闻见“流音阁”三个字，记忆被皇上的身影铺满。所有和流音阁相关的印象，便是皇上时常要坐在御花园看流音阁的伶人，听她们唱曲。
但有时，兰渐苏想到，有时即便流音阁没有伶人，皇上也要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望着它。
当时兰渐苏没起疑，毕竟“习惯”这种事很难说。那时只认为皇上是习惯坐在那个位置，习惯望着流音阁。
谁会去思考，他究竟为什么有这个习惯，究竟在看什么？
*
玛萨拉说，昨天白喇公主去流音阁听戏，落了一根发簪在那里。今天她要出宫找她的“梦里情郎”，想起那支簪子，临行前回到流音阁找。
出宫后白喇公主一直不对劲，汉话说得那么溜就已经特别不对劲。到天君庙前，她陡然发作。信仰宗教的白喇国，比汉人懂此道，玛萨拉一看便知她是被鬼上身。
将白喇公主送入客栈歇下，兰渐苏画了几道符，贴在床榻周围，驱散白喇公主周身所有阴气。
太子早被太监拉回宫里，现在宫门下钥，白喇公主进不去。夜太长，怕有什么三长两短，兰渐苏不得不待到次日天明，亲自送白喇公主回宫再离开。况且，等白喇公主醒转，他还要问白喇公主关于流音阁的事。
韩起离尚有军务要处理，无法留下来陪兰渐苏。
兰渐苏送韩起离到客栈门口，含了愧色说：“韩将军，抱歉，今夜未能和你一叙契阔。”
韩起离是有遗憾与不舍的，只不过他淡然成性的神情，将他这些情感很好地遮掩住：“无事，往后的日子还很长。”
兰渐苏跟韩起离走了两步，韩起离停住道：“二公子，你还需去看着那位公主，不必相送了，我自会回去。”
“韩将军。”
韩起离没应答，他盯住兰渐苏这张脸，看了许久。世间好看的东西那么多，琼琚琳琅，佳人宝玉，名花贵草，江海河山。可从未，从未有这么一张好看的脸，能让韩起离不舍得移开眼。一眼都不舍得移开。
韩起离徐徐靠近兰渐苏的脸，他将兰渐苏的后脑勺往下按了按，嘴唇凑近，在兰渐苏额上吻下一口。这一口吻的轻柔小心，弥足珍贵。
柔软的冰凉触及兰渐苏的额，心里微是一漾，来得让人毫无防备、无法防备。兰渐苏心想，世人皆道韩将军同他那杆战遍沙场的银枪一样冷漠，谁人知晓他内心是火热温暖的。
“二公子，我择日，就去找你。”韩起离留下这话，转过身子，慢步离去。那雪白的影子，便似今夜来到地下的银色烟火，轻扫而过的雪花。来得热烈美好，走得无声无息。
烟火逐渐歇少，人群亦渐渐散离。摊贩熄灭灯烛，压回灯笼，收了摊子。热闹非凡的街道，渐渐回归清冷幽黑。只剩大红的连串灯笼，高高挂在每一株树上，燃烧最后一点烛火。
树下站着一个穿红色交领紧袖衣衫，系花色短截腰带的人。那人脸上戴着个古灵精怪的面具，两手交叉在一起。他的视线，朝向兰渐苏这边。
兰渐苏认得这服装，方才一群番邦在变戏法儿，着的正是这身打扮。
兰渐苏也盯着那个人看，那个人手里拿起一个拨浪鼓，左右摇晃。拨浪鼓笃笃笃响，他从树下半屏阴影里跳出来，脸上的笑脸面具被月光清楚照全，瞧起来更滑稽。
他一步一跳，跳到兰渐苏身旁，绕着兰渐苏蹦跳打转，那拨浪鼓一下一下，摇出了节奏韵律。
兰渐苏扬起眉，望着这个矮自己半个头的小个子问：“哪来的小鬼头？”
那人一大步蹦到兰渐苏面前，掀起面具：“是我呀，蓝大哥。”李星稀清爽干净的脸，笑嘻嘻出现在这张面具下。额上绑着一条黑色的额巾，涔涔的汗水便没从额上流下来。
“我就知道是你。”兰渐苏看起来毫不感到意外，他摘下李星稀的面具，“小朋友，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李星稀垂下眼皮，睫毛的影子把他的眸光完全盖住。他一会儿动左脚，一会儿动右脚，两手把玩腰上的花色腰带，像个心里压着大错误，不敢让人发现的心虚的小孩。
兰渐苏交起双臂，审视孩子般问：“到底怎么回事？”
李星稀努动嘴唇，支支吾吾说：“我在家犯了错，我爹本来不让我出来。我自己偷偷跑出来，怕被管家找到，所以就扮成变戏法儿的。”
“我说呢，一晚上不见你人。”兰渐苏瞧这个笑脸面具甚是好笑，拿在手里玩了会儿，“还以为你不愿来见我。”
李星稀抬起头匆忙解释：“我怎么会不愿见你？我出来后就一直在找你。”说到此处，又低下了头，口吻颇是伤心，“现在找到了，可惜烟火都没了，不能和你一起看。”
天幽暗一片，端是清朗，烟火味儿还懒散游在空中，烟花却全躲进云层里，一朵也再瞧不到。
“你很喜欢烟花么？”兰渐苏问。
“不是喜欢烟花，是想……”李星稀心里说，是想和你一起看。
兰渐苏转身前去道：“你随我来。”
李星稀跟上兰渐苏的步子，侧过脸问：“蓝大哥，你带我去哪里？”
“你去了就知道。”兰渐苏举起那个面具，“欸，你这个面具还挺有意思。”他将面具摆到脸前，凑近李星稀，学方才女鬼的鬼啸吓唬他。
李星稀被吓得脸往后一缩，随即笑道：“蓝大哥，这面具被你拿反了。”
“哦，是吗？”
俩人的影子，在大红灯笼下，阒然的长街上，越拉越长。



48 第四十八回 我特别特别喜欢你
西峰塔的塔顶，檐角比一般塔顶翘得高，中间八面镂凿半空，一条长梯直通檐上，显然是给人到塔顶看风景的通道。
不过虽然设计人性化，充分替那些寻求刺激又不会轻功的游客着想，安全措施却并不到位，不慎掉下摔死，塔方概不负责。起初有几个想尝试碰瓷的尖刺儿讹诈失败，摔了个半残一文未得，是以，长期以来没几个人敢上这塔顶。尤其那投入大风险高的碰瓷事业，在这座西峰塔上逐步少了。
塔顶面宽，不太陡峭，兰渐苏和李星稀坐在上面正好能做得稳，只要双方不进行太激烈的互动，应该没有摔落的风险。
李星稀仰头望天，荡着双腿问：“蓝大哥，我们上来看月亮吗？”
兰渐苏说：“今晚的月亮又不圆，有什么好看的？”
“那我们来看什么？”
兰渐苏听见那打更的出来敲更钟：“再等等，再等等你就知道。”
李星稀打了个大呵欠，眼皮耷拉下来，浓厚睡意挤在他说的每一个字之间：“我现在好困。”
“那不然我们回去？”
李星稀困蒙蒙摇了摇脑袋，那双腿依然荡得精神：“不，我好不容易才出来……见到你，不想回去。”
“可你看起来很困。”
李星稀两手在脸上拍了拍，强使自己睁大不争气的双眼。他捧起自己的脸，看着天。
一颗闪耀的东西在深蓝的天空划过，留下弯长的银色尾巴，徐而慢缓消失在天际。李星稀双眼顷刻亮起来，激动地拉住兰渐苏的手，指向天际说：“哇！哇！”
他就这样“哇”了三声，每一个“哇”字连贯地接在一起。
他明显不是只想说“哇”而已，可除了“哇”说不出别的话，有可能是肚子里的词汇不多。
接二连三，一条接一条银色小尾巴划过夜空，如同星河迸溅出来的水花。李星稀抓住兰渐苏的手摇晃，终于喊出来：“飞星！飞星！”
“便说这个天，我决计不会看错。”兰渐苏淡笑说。
李星稀开心到几乎要上蹿下跳，兴许对轻功顶天的他来讲，在高处上蹿下跳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到底还是把兰渐苏看出一身冷汗。
兰渐苏按住激动不已的他：“你当心点，不要摔下去。”
李星稀像极一个顽皮儿童，很难不动弹，两条小腿漾得比方才勤快：“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飞星，比书里写得还好看！”
兰渐苏感觉有点缺憾：“好看归好看，不过没有烟花热闹。”
“不，我觉得比烟花还好。”李星稀紧紧抓住兰渐苏的手，手指穿过他每一道指缝，扣在一起。他的目光逐渐从飞星，挪到兰渐苏的脸上。
李星稀功课不好，从他仅有的墨水里，他无法去形容现在在他眼中的，兰渐苏的侧影。
脸和心跳一样烫红，李星稀尝试用文人酸溜溜的文字，去描绘兰渐苏的美。
他就像夜空中飞过的这一道道流星，没有一处不耀眼，没有一处不吸引人。
抿抿唇，李星稀终是只能词穷，并且不好意思地挤出两滴再普通不过的墨：“好看。”
兰渐苏前一瞬还认为他说的是飞星好看。
后一瞬，李星稀便在兰渐苏脸上飞快吻了一口。
兰渐苏懵了懵，看向李星稀。
李星稀低垂下头，眼神小心翼翼抬起来：“蓝大哥，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兰渐苏微愣，失笑道：“小孩子，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我不小了，一点也不小。”李星稀努力为自己的年龄争辩，“不过，蓝大哥，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在你面前一直当一个小孩子。”
兰渐苏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说：“你就是一个小孩子。”
李星稀摸着头顶笑嘻嘻没说话，手指抬得非常高：“你看，飞星又来啦。”
*
兰渐苏这晚没离宫。
夜半他坐在御花园的会仙亭里，旁边跟着李星稀。李星稀今早随他父亲一起入宫，本该替他父亲搬几沓圣上赐的贤书，半途跑了，遇上兰渐苏。
李星稀遇上兰渐苏就移不动步伐，这个说法没夸张，也没冤枉他。他甚至不知道兰渐苏想做什么，愣是跟兰渐苏转悠到现在，然后一起呆坐在冷冷清清的御花园内。
李星稀抱住肩膀颤了颤：“蓝大哥，我们要在这里坐到什么时候？好冷啊。”
兰渐苏脱下外袍顺手挂到李星稀身上：“在等一个人。”这么说不是很妥，改了口道，“应该不能说人。应该也不止一个。”
丑时，宫里的灯火几近全熄，守卫从东宫巡到西宫，在御花园门口转了两圈，巡回去换班。
御花园外鸦雀无声，天黑得像没被劈开的混沌。
李星稀把兰渐苏给他的外袍裹起来，挨着兰渐苏取暖。
坐在皇上常坐的这个位置，看流音阁的视角极佳，能将流音阁整个舞台收入眼中。
乌云将月亮最后一点发亮的边角也盖起来，流音阁蓦地亮起一片幽绿色的光。兰渐苏感觉胸口的梳头屏发热，取出来看。镜面并无什么反应，不过它背后雕刻的八瓣梅，伸出三根针，一根针针头下沉，一根针转而不停，一根针半浮半沉。
沉针有冤死，转针有怨灵，投针有哭坟。
此地有坟。贵为皇宫，竟藏有坟墓。
坟内有阴鬼出来活动，不止一只。
流音阁上一个女人的身影，闪消间逐渐清晰浮现。一身串珠洁白似冷香雪梅的礼服，脸蒙流苏纱，抬手揽下明月光，腰肢盈似蜂，每一步舞姿都在流溢芳香。
台底下，坐满阴鬼，一动不动看台上的女人跳舞。
兰渐苏问：“你看到了么？”
李星稀茫然：“看到什么？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拿着这面镜子。”兰渐苏把梳头屏交到李星稀手上。
李星稀拿住梳头屏后，抖叫了一声：“那……那里有人在跳舞，还有好多人在看……”
御花园外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嗓音：“清笙，清笙，你来了么？是你来了么？”
皇上贴身太监捏着鸭嗓：“哎哟，皇上，您当点心。”
兰渐苏闻风，立马带李星稀躲到一棵树后。
皇上穿着睡袍，像只老蛾扑飞进御花园内。他手指指着流音阁上跳舞的女人：“你看，是不是清笙回来了？她回来了，她便在那儿，在那儿跳舞给朕看呢。你看不到吗？”
太监朝皇上指的方向看了两眼，抖抖肩道：“哎呀皇上，顺德娘娘早殁了，那儿什么都没有啊！皇上咱回去吧，啊。”
他小心要去搀皇上，被皇上一手推开。
“混账！”皇上呵骂太监一句，颤着身体来到会仙亭内，拾掇袖子端坐下来。
太监无可奈何叹出一口气，将提着的披风披到皇上身上，默默站立在皇上身边。
黑夜中，他们二人剪影似的身影静止不动，皇上凌乱的发丝在冷风中浮动，像伫立在幽暗之境里的鬼魅。
兰渐苏和李星稀忘记入口是怎么找到的，头一抬，周围便已是暗室森寒湿黑的通道。兰渐苏深知他们的“忘记”不是偶然。那些东西给了他们道路，他们才进得来，这证明那些东西很想让他们进来。那些东西不让他们记住入口，这证明那些东西暂时不想让其他人进来，也有可能是不想让他们出去。
考虑到或许是后一种可能，兰渐苏带李星稀走在这条道路上，不由不寒而栗。
暗道里没有一盏烛火，以它的氧气含量来看，烛火亦撑不了多久。烛火撑不住，他们便跟着撑不住。所以燃烛火也并不是什么好选择。
所幸的是，这个梳头屏功能齐全，进坟能当罗盘，还能当手电筒，黑暗中发着明澄澄的光。
李星稀捧着梳头屏照路，黑长曲折的暗道上，嶙峋白骨趴伏在地，呈往外爬的姿势，她们身穿宫装，散乱的头发隐有侍女发髻的形状。就是宫装版本老了些，应是十几年前死在此处的宫女。
兰渐苏大概断定，白喇公主是在这里被上的身，这里的景象同白喇公主说的一样。
想起白喇公主，兰渐苏的头不禁发痛。
他和醒来白喇公主说，想活命就不能把进过暗室的这个秘密说出来。
白喇公主看着他犯花痴，两手撑着脸花痴地点头，花痴地说一切都听兰渐苏的，她整个人都可以是兰渐苏的。她硬是管他喊梦里情郎。这一切，归功于沈评绿当初那一通骚操作，令没昏迷全的白喇公主梦醒后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春梦，而春梦的主人公是她意识模糊中看见的兰渐苏。
少时还挺羡慕《天龙八部》里的虚竹，春梦做着做着就天降公主老婆。现在兰渐苏才发现，不能说虚竹心里不苦。
走出暗道，是一间石室。石室布置得和地面上的宫殿一模一样，绘山水花瓷桌上，摆放数年未食而发黑的糕点。家具布局与妃嫔宫殿大同小异，仿佛有一位娘娘在此居住。
李星稀揉了揉眼睛，问兰渐苏：“前面那个影子是什么？是人吗？”
兰渐苏远远见一个人影浮在上空，从左边的过道飘过来。
“这地方哪有人？那东西明显是鬼。”
李星稀颤抖了一下：“鬼……”
“有什么可怕的？”兰渐苏说，“鬼比人好应付多了。”
眼看那“鬼”离他们越来越近，兰渐苏知道不阻止不行。
他画了一道符，向那只“鬼”飞过去，贴在鬼的面门上。
“鬼”毫无反应，继续向他们飘来。
兰渐苏懵了懵，心道，好厉害的鬼。
他又画了两道劲猛的符，分别飞贴在“鬼”的两肩。
那东西稍微停了一下，却又接着慢悠悠地飘。
四张、五张、六张，兰渐苏确定已经快把那东西全身都贴满了，虽明显可见那东西飞的速度缓慢了些，却还是未被完全降服住。
兰渐苏拉上李星稀的手腕，转身朝着一个通口：“快逃。”
他们急走。
他们越走越快。
他们跑起来。
李星稀一路跑一路喊：“元始天尊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太上老君……”
兰渐苏说：“在这里你求神明没用，这是坟墓，这不是神明的地盘。”
李星稀哭兮兮一张脸：“那不然在墓里是谁的地盘？”
兰渐苏安静想了想：“张起灵救命啊！”

老
49 第四十九回 阴宫娘娘神仙貌
跑到另一间石室，停下脚步，李星稀和兰渐苏各自喘气。
李星稀本来有功底子，跑这么点路还不至于喘得这么凶，但石室内氧气缺乏，加上恐惧过度，一段路跑下来，他便喘得比兰渐苏还厉害。
他们回过头，发现那只“鬼”飘乎乎浮飞来，停在走道口。
李星稀摆手说：“我喘不上气了，不想跑了。”大喇喇蹲在地上，略有生死听天由命之意。
兰渐苏决心好好去和这位鬼兄弟鬼姐姐讲讲道理，所谓道理都是人类创造发明出来，尽管鬼不吃这套，也需要去尝试创造一下鬼理。
走到这东西面前，兰渐苏呆住。
眼前的东西，一个纸人。贴满他画的符咒的纸人。
一开始纸人兴许是被阴风吹动，浮到他们面前。后来他们跑步，带起风，这只纸人便顺着风流一直飞过来。
虚惊一场。被一个纸人吓得到处跑，传出去比在盘羲山上被摄政王的走尸追着跑还丢人。兰渐苏拍了拍那纸人的肩膀。能把人差点吓得魂飞魄散，也是这纸人的本事。
没来得及去观察主室，发现解除生命危险，李星稀又好气又好笑地碎碎念了两句。梳头屏照光，在这主室里打起转。
和这间主室比起来，方才那间石室像休憩房，而这一间是大堂。
堂中奉着一尊女人的石像，两手交握在一起，双眼平平看住前方。
兰渐苏和李星稀绕着这尊石像转了一圈，可以断定，这尊石像，便是这座墓的主人。但，到底是谁有这样的地位，能在皇宫底下拥有墓室？
“你说他是什么人？”兰渐苏问李星稀。
李星稀摇了摇脑袋：“不过我看得出来，她一定是个美人。”
一个苍老的老妇音在他们身后响起：“这是顺德娘娘的石像。”
转过头，两人看见一个赭色宫装的老嬷嬷，僵挺站在眼前。
李星稀颤抖几下，躲到兰渐苏身后。
老嬷嬷轻轻飘过来说：“不用怕，我是这殿里的管事嬷嬷，死了十几年了，不会害你们的。”
死掉的时间和会不会害他们，并没有合适的公式能够连接。但兰渐苏还是选择相信她，因为要害他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顺德娘娘？”兰渐苏问。
老嬷嬷掀掀她肿皱的眼皮：“怎么，你们都不认识顺德娘娘吗？”
兰渐苏回答：“我知道淑蕙娘娘，容慎娘娘，宝仪娘娘，和清娘娘。皇上的娘娘多不胜数，但这顺德娘娘，从没听说过。”
老嬷嬷看向李星稀。
李星稀摇头：“没听过没听过。”
老嬷嬷拧起眉头：“真是奇怪，这宫里怎么会有人不认识顺德娘娘。”她自言自语，“那顺德娘娘，是艳冠群芳，倾国倾城的第一美人呢。多少男人为了娘娘死，为了娘娘发疯，连皇上都为娘娘痴迷……”
兰渐苏道：“没有可比性，咱皇上经常疯疯的。”
老嬷嬷没理会兰渐苏，埋头嘟嘟囔囔：“怎么能有人不认识娘娘的，谁还不认识娘娘啊，才过去十四……十五……年，怎么就都忘记了……”
她只顾念她的，兰渐苏兀自打量这座石像。
石像上的女人，的确从面廓便能看出貌相不俗。如若这个雕塑师神韵抓得准，那么她还非常有气质。而后引起兰渐苏注意的是石像的衣服。
她的服饰看似与宫中妃嫔的宝缎锦服无异，实则许多处细节都彰显不同。她的衣领非汉人服装解构，领沿镶了一排串珠，袖口绣有扶桑花。宫里的娘娘从不穿有这种花纹的服装，她们认为“扶桑”谐音“服丧”，寓意不吉。而关外一些民族，则以这种花为吉物。
兰渐苏想罢问嬷嬷：“她不是中原人？”
“是啊，宫里的中原娘娘只会勾心斗角，哪有这魅力。只是长得漂亮，又怎么会俘获这么多男人的芳心？我们娘娘品性良淑，心口如一。不像其他娘娘那么张扬跋扈，虚与委蛇。她和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用眼泪和虚话来博取同情，再背地里对你施以狠手。
“奴婢在宫里这么多年，虚伪的主子实在看得太多，会写点文章说些漂亮话人人都是‘菩萨’似的主子。可像顺德娘娘这般真性情的主子，还是头一回见。她们常编排娘娘装顺柔，矫揉造作，那都是胡扯，咱们娘娘顺柔时是真顺柔，与下人也玩得开着呢。哪似她们呀，满口仁义道德，我佛慈悲，实际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无耻至极。”
老嬷嬷滔滔不绝，一口气说了许多。
兰渐苏乍一听感觉口吻熟悉至极，下意识答：“踩一捧一大可不必。”
老嬷嬷张口问：“啊？你说什么？”
兰渐苏捂了捂嘴：“抱歉，以前的习惯，还没改过来。嬷嬷，这地方是按哪里建的？我怎么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原先顺德娘娘住的宫殿，是圣上特意为她建的，建在宫外的山园里边儿。咱们娘娘爱听戏，圣上年年给她送伶人去。娘娘虽然不喜欢圣上，但对那些伶人都好得紧。”老嬷嬷说罢唉声叹气：“不过正因顺德娘娘不住在宫里，心思太单纯，才会被人杀害。”
李星稀张大眼：“这位美人娘娘，是被人杀死的？”
老嬷嬷飘到堂屋左侧，手指在地面上比划：“当年，当年便是在这个地方。” 她指的“这个地方”，自然不是石室的这个地方，而是被这个石室复制的那座顺德娘娘宫殿，与之相同的这个地方，“娘娘被几个人按住。那两个人，说要看看娘娘的心，然后便拿刀割开娘娘的胸口。血流了好多好多，娘娘好久才死去。那个人拿起一颗珠子，塞进娘娘口中，又叫人把娘娘的嘴缝起来，这样她的鬼魂才不会说出实情……还说娘娘的衣服太明显，得脱掉她的衣服……下人们那时和娘娘玩捉迷藏，全部躲在阁楼上。那两个人进来后我们都不敢出声，便这么看着，亲眼这么看着……当时，还有年幼的旻文公主。正因为要护住旻文公主，我们才全部不敢出声。否则娘娘对咱们这么好，哪有看她被害的道理？
“当年旻文公主才四岁。我还记得，那天，她是被奶娘抱出宫来找顺德娘娘玩儿。她的生母与顺德娘娘素要好。娘娘遇害的时候，我们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叫出来，才让她免于一难，否则，她必定也要被那两个人毒害。”
兰渐苏迫不及待问：“那两个人是谁？”
“那两个人，那两个人是谁呀，我怎么想不起来……”老嬷嬷突然抬起脸，阴恻恻发笑，眼睛眯起来的缝空黑一片，弯起的嘴像凿出来的月形窟窿，“我先送你们出去，先送你们出去好不好？这里头没气儿了，你们再待在这里，活不了。”
兰渐苏顿了顿，说：“好。”
老嬷嬷走在前头：“来，你跟我们来。”
兰渐苏和李星稀跟在她后面，李星稀小声说：“这老嬷嬷人真好。”
穿过几条狭窄的暗室，老嬷嬷指着前方一段黑不见底的路：“你们沿着这里走，便能找到出去的路。”
兰渐苏道：“我们知道了，谢谢嬷嬷。”他牵住李星稀的手臂向前走，走得并不轻松。
李星稀不明白地问：“便这么走了？我们不问她那两个人是谁？”
兰渐苏越走越快，低声道：“待会，无论她说什么都不要回头。”
李星稀摸不着头脑：“为何？”
梳头屏后面的针开始急速旋转。
兰渐苏抓紧李星稀拼命往前跑。
只听，那嬷嬷的声音，在他们身后沙哑喊：“等一等……等一等……”
李星稀说：“蓝大哥，那嬷嬷在叫我们。”
“别回头！”
“等一等……！等一等……！”老嬷嬷的声音紧紧追上他们，喊得越来越急切，“我告诉你们，我告诉你们那两个人是谁，等一等。”
这时，好几个女人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她们都在喊：“等一等！等一等！”
李星稀感到肩膀一痛，喊道：“蓝大哥！”
兰渐苏从怀里抽出一张符，闭眼转过身，将那符飞了出去，将要扑上来的女鬼踹开。
凄厉的叫声响彻暗室，绵延不断。
兰渐苏带李星稀往前奔跑，跑上无尽长的长梯。
眼前终于出现一扇石门，不过石门完全封死，他们撞了两次也没撞开。耳听后面那些鬼唳逼至，兰渐苏咬破手指，在自己与李星稀身上画上“穿墙咒”，二人闭眼冲出石门，方重见光明。
天已亮了。他们站在流音阁暗阁内。外头太监催促宫女打扫，班主催促伶人练功的声音，混着清晨露味的空气，萦绕他们身边。
那扇石门与暗阁的墙壁为一体，密无缝隙，而壁前还有杂物做掩盖，全然不易让人看出。
李星稀拉开衣领，肩上一片极浅的青痕。
“方才那嬷嬷抓的。”李星稀委屈地看兰渐苏，仿佛在向他乞求安慰。
兰渐苏取出一瓶掺符灰的药膏，替李星稀擦在淤青处。
“我不明白。”李星稀说，“那嬷嬷分明好意给我们指了路，为什么后面像要害我们一样？”
兰渐苏道：“很多枉死的鬼，他们三魂是善良的，七魄是恶的。所以你很难分清她们什么时候善良，什么时候恶。她们被困在那里太久了，不能投胎，不能出来。每个人都想上我们的身走出来。”
李星稀说：“这么一想，她们也很可怜。”
兰渐苏收起药膏，道：“倘若有机会，把她们的尸骨送回她们各自的家乡，只要回到家乡安葬，她们就能投胎。不然，她们就只能一辈子是孤魂野鬼。不过，宫里的孤魂野鬼，又何止这一两只。”



50 第五十回 执着一念
人人都说太后快死了。
她所闭居的禧年宫，终日散发死气沉沉的病丧之气，无休无止的咳嗽，像那串被她扯断的佛珠，在地面连续不断跳跃，即便到深夜也没有歇停的时候。
肺痨对他们来说本是不治之症，不过自从宫里来了莫何墩，许多不治之症，都被打破规律，变得能够治一治。
被奉为神医的莫何墩为太后诊治多日，最终在诊书上写下“回天乏术”。宫人唏嘘的同时，感慨莫何墩中文进步不少。
太后的病症已不单单是肺痨那么简单。上次附太后身的女鬼，吸走了她大部分阳气，把她往“快死”的这段路程上推进了几大步。
莫何墩治不好太后。
人们说中西结合，科玄交流，方能共同进步，实现发展。
皇上认为有理。让洋医、太医一起去治太后科学上的病症，让几个道士去给太后做法还阳。
那几日，浓浓药味笼罩禧年宫，整座禧年宫如同浸泡在中药渣和西药瓶底下。还有各方道士来做法留下的烧符味，油盐酱醋柴米味。
终于太后受不了这混乱的声音、混杂的味道，叫他们都滚，不滚就把他们做成人彘泡酒。几个洋人、太医、道士，一日内手抱屁股灰溜溜滚出禧年宫。
之后，太后下令，禁止任何人再踏入禧年宫内，皇上来也不例外。禧年宫彻底陷入沉寂，只有那愈发枯哑的咳嗽一日复一日增长。
兰渐苏来到禧年宫，戴面纱的太监把他拦在门外。
他把那块刻有太后旧名的靛蓝宝石掏出来，叫太监拿进去给太后看。跟着，兰渐苏成为禁涉令下，第一个踏进禧年宫的人。
禧年宫内的药味比在殿外闻到的还重，排水渠内淤积结成泥块的药渣子。
太后寝殿内，一条白纱幔围过凤榻。纱幔后一个萎缩的影子，手臂像树枝干细，头发是长在树干上的柳条。
宫人皆穿医布服，口遮面纱，一碗热药捧在手上不敢送去。
太后抬起那只枯杈般的手，拉了拉稀疏的头发，唉出那一声时，咳嗽似凶猛的浪水喷涌。她犹如一张老宣纸，风吹两下就会破。
兰渐苏问端药的宫女：“太后不愿喝？”
宫女闭眼点了点头。
兰渐苏想，就像翊王说的，太后的躯体还活着，心是早已经死去了。
一样是被鬼附身，白喇公主喊的是“救我”。一般正常人喊的都会是“救我”、“救命”。可太后当初只是喊“把她赶走”。太后自那时便没打算活。
太后侧过头，望了眼站在纱幔外的人影。她抬起那块靛蓝宝石，爱惜地攥在手里：“这块石英，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兰渐苏道：“是我一日在宫里的地缝里捡到的。”
太后感叹道：“它丢了好些年，居然能叫你捡到，看来也是缘分。”
兰渐苏捧过宫女手中的药，递上前去道：“太后，先把药喝了吧。”
太后虚弱地摆手。
“苏儿，有一些话，哀家需要和你说。”太后说，“你要好好听着。”
兰渐苏点头“嗯”了声。
“哀家知道，你怀疑你母妃的死，一直想找出你母妃的死因。虽然哀家一向不是很关心你，可如今，还是需提醒你一句……你听哀家的劝，不要再查下去。
“可能你会怨，怨你曾贵为皇子，如今却沦为藩王庶子，会怨你父皇将你摒出嗣谱，让你与这大沣的江山无缘。但苏儿，你要相信哀家，这是最好的结果。”
兰渐苏没有回答他，眼神在犹豫。这个犹豫，不是犹豫是否要听太后的话，他绝无可能听太后的话不去查这件事，而是犹豫该怎么回应太后。
太后似残破的老烟囱，不住咳嗽。压下这阵咳嗽，她接着道：“不要改变它……你要接受这个结果。不要怨，不要争，也不要再查。你做不了大沣的皇帝，这是你的命，你不能强求。”
兰渐苏说：“我从没想过做皇帝，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真相。”
“真相？真相是什么？”太后的话掺杂那些被她倒掉的药渣味，每一句都很苦，很没用，又很有价值，“每一件事，都有一个因，因之后还有因，因果永无止境。安于现状，才是最好的。”
兰渐苏一言不发，他将被风吹起的纱幔重拉上，跟着去关上没关紧的窗户。走回来后，他默思很久，方说：“太后，我想最后再问一个问题。”
太后抱起被子底下的汤婆子，呆呆凝望床架：“你问吧。”
“盘羲山。”
太后的神态不起变化：“盘羲山，怎么了？”
“太后你可曾去过盘羲山？”
太后道：“自入宫以后，便不曾独自出门游玩。那盘羲山，并非宫里会前往之地，自然从未去过。”
“那你……你最后一次见摄政王，是什么时候？”
太后缓缓低下头，嘴角痛苦地颤动：“我已忘记过去多久。那年姜大人离世，哀家偷偷命人带他的尸身运回滇南安葬。那最后一程，哀家没能亲自去送，至今想来，痛悔不已。”
兰渐苏听罢久久安静，道：“我明白了，太后，你要好好保重身体。不为你自己，也为……也为王爷。”
太后像有听进去，又像没听进去：“哀家知道了。”
兰渐苏相信盘羲山上的那具女尸，便是已故的顺德娘娘。顺德娘娘不是中原人，常穿有她民族特色的服饰，是以凶人埋尸时发现这点，才会脱掉她的衣物。
若太后未说谎，她不知道和盘羲山有关的一切，不知道摄政王的尸体还在京城，那么顺德娘娘的死，和她没有太大关系。
只是奇怪了摄政王的走尸，为何会在盘羲山上守阵。
可这些，还全部是兰渐苏的主观猜测。事实也没任何证据证明此事与太后全无关系，人活越老便越精。她是太后，上届宫斗冠军，这得是刻进DNA里的精。她同样可以为了不让兰渐苏继续深查下去，而说那些话，演这场戏。这便让兰渐苏内心更瘙痒。
没过两日，禧年宫的太监悄悄来找兰渐苏，说：“太后想见你。”
兰渐苏心里对太后有提防。然而，这线提防，这次见到太后，不由逐渐软化。
太后真的快死了。躺在榻上，发丝全白，瘦成枯柴，一双眼睛连睁开都很困难。
兰渐苏让宫人快去叫太医，宫人却只会流泪和摇头，没一个肯动。
“你不必喊了，哀家要他们不许去。哀家这个样子……不想要任何人看见。”太后向兰渐苏招了一招手，“苏儿，你走近些，哀家要和你说话。”
兰渐苏走到太后病榻前，一膝半跪在地，执住太后的手。所有人都怕太后的病，怕会被传染，唯独他不怕，没有分毫迟疑地不怕。
太后艰难地笑了笑道：“这么一看，你和姜大人，有那么些像。”
兰渐苏道：“太后，你有什么话，尽管和我说吧。”
“苏儿，我知道，你不信我。可你一定要相信，我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你好。但你打心底地对我提防，我也不再和你多说了。”
兰渐苏微低下眼帘，看见太后抓在他手背上的那只干白爬斑的手，内心的提防，渐掠过丝愧疚。
“我快不行了。”太后握紧兰渐苏的手道，“临终前，有一事……有一事我要拜托你。”
握太后的手，就似握住一双竹筷，瘦得只剩这么些骨。兰渐苏说：“太后，你说吧。我……孙儿听着。”
“我死后，你为我做一场法事，为我的灵魂引渡。”太后欲死寂的脸，燃起点点期盼的火，“让我，让我见到姜大人好不好？”
兰渐苏张了张口，哑住。摄政王魂飞魄散，根本不可能转世投胎。要她见到摄政王，这怎么可能呢？
他怕伤了太后的心，便说：“万一姜大人已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你可能便见不到他。”
太后摇头道：“不会的，他等不到我，绝对不会过奈何桥。我们约定过，有朝一日，哪一个人先去了，就要在三生石旁等着，等着对方。不等到，就绝对不走。”她一遍遍问兰渐苏，“好不好？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兰渐苏转念想，凡事皆有奇迹，兴许地府现在的科技比较发达，能把魂飞魄散的冤灵重新收集回去。那也不是没有再见到摄政王的可能。
半晌后，兰渐苏道：“好。孙儿答应你。”
太后脸上笑开来，如同皱掉的干花又一次盛开。但转瞬，这束“干花”再度皱巴巴地衰下：“可是哀家……哀家现在这么老，这么难看，他会认得哀家吗？”
兰渐苏道：“姜大人爱你，他一定认得出你。”
太后摇头说：“不，不，我不能让自己这个样子去见他呀……苏儿，你和我说，应该怎么办……？”
兰渐苏安静了一会儿，说：“这世上，能让容颜重生的法子，只有枯肉重生。但要枯肉重生，需受万刃削肉之苦。且此事违背天理，下一世太后便为草木，不能再投胎成人。”
太后不假思索道：“好。你帮……咳……帮一帮哀家。”
兰渐苏在梳头屏内见过太后年轻时的模样。这七日，兰渐苏居禧年宫，他给太后喝下药，让太后好好睡一了觉。而后，替太后削肉，生肉。
七日后的傍晚，夕阳打薄窗。橘黄的一层光打在太后的病榻上。病榻旁，站满禧年宫宫人，连外头扫地的小宫女也进来站着。他们均很安静，呼吸也是轻柔的。
太后在夕阳光下苏醒。兰渐苏摘下缠在太后脸上的纱布，捧来铜镜，照与太后看。乌丝瀑发，圆润的脸，晶石般的双眼，太后十四岁的容颜，映在铜镜内。
太后指着镜子，眸光活亮起来，笑起来有少女的甜：“是胡禧儿啊……这是胡禧儿啊……”她忽然红起眼眶，流下泪，“是父亲和娘亲最想见到的禧儿啊……”
兰渐苏手颤了颤：“太后……”
她问兰渐苏，问服侍榻边的太监：“哀家这样……哀家这样好看吗？”
太监抹掉眼泪，猛点两下头道：“好看，太后您是这世上……这世上最好看的人了。”
兰渐苏笑了笑道：“胡禧儿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这世上，没有人比胡禧儿好看了。”
太后望着铜镜，捧住自己的脸，红着眼眶笑：“那哀家去见他了……”太后眼里的神彩逐渐暗淡下去，细声喃喃，“我去见他啦……去见他啦……”



51 第五十一回 本王就是那样的人
武康二十三年，阴历九月，秋，太后病逝。
人人说快死了的太后，终于是死了。
大丧之礼，宫中前后忙碌了四十九天方结束，举国同哀。一年内死了个大将军，又死了个太后，大伙儿都在问“武康二十三怎么了”，哀起来比往年还沉重。
皇帝辍朝七日，为太后守灵。皇室人员来去都穿用细布做成的素服，宫人着白装。霎时间整座皇宫像提前步入冬季，左一片右一片挪动的雪白，入眼皆为素色。
宫中忌荤三月，此为规矩。以致修筑北殿的工人因营养不良，从架子上掉下来摔骨折。皇帝迫于无奈，百忙之中抽出几个人送断腿工人回家养伤，又到宫外张贴招工令。忙碌之外又多忙碌。
地位高的人便是不同，死起来举国骚动，劳民伤财。
太后临走前最后一段路，是兰渐苏陪同的。这消息，全宫上下几乎都知道。端的是件奇事。须知太后走前那几日，禧年宫摆了数个大酒缸，便是说谁敢进禧年宫，谁就要被削成人彘按进缸里泡酒。
兰渐苏躲过被泡酒一劫，还见了太后死前最后一面。众人心里均想，兰渐苏果然有两把刷子。
不过太后此人，不像皇上有一个宝贵的皇位，不像皇后有家宝珍银，有的不过是几串佛珠子，几本破经书。便不是很有人关心她死前怎么样，说了什么话。也就皇上象征性问了兰渐苏两句。兰渐苏半真半假敷衍过去，皇上则没深问。毕竟太后身上的确没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兰渐苏找见旻文公主，问当年见到的，杀害顺德娘娘的那两个人是谁。
兰渐苏问得提心吊胆。让精神受创的人回忆最痛苦残忍的事，比去找凶手单挑还具有挑战性。
旻文公主疯癫有一个周期性，兰渐苏问及此事，正好进入旻文公主发癫的周期开始。
旻文公主呆呆看了兰渐苏少顷，倒是不喊不叫。什么话也不说，然后放出一群蛇咬他。
兰渐苏大叹问不逢时，赶上旻文公主要发病的坏时候，撒腿奔得不留风影。
翊王府挂孝，孝布从王府的东面连到西面，白色灯笼破了浆纸，在檐下剩个泄皮的竹架子悠悠转。
翊王坐在亭内饮酒，一绺凉光从檐角打落，筛在他白色素服上。
兰渐苏让下人领到亭前，唤道：“王爷。”
翊王似有若无点了点头：“坐吧。”
翊王的脸仍干干净净，没有哭过的泪痕，没有红肿的眼。太后的死，像普普通通一个人的死，不太相关的亲戚的死，对他来说，影响便似花折了叶，好似哀痛，却不至于伤心欲绝。
谁人看了都不觉得他是一个方失去生母的人。翊王心冷，委实冷得透透彻彻。
“王爷，节哀顺变。”兰渐苏坐下来道。尽管对方可能没多哀，他在礼数上还是要做到周全。
荷塘里的花谢没了，荷叶枯残剩半，难怪今日看日光照得格外明亮清朗，水色清澈见底。
翊王斟酒一杯给兰渐苏，淡淡笑道：“母后这一去，好多人在哭，可他们心里并不是真的难过。本王不哭，是替母后欣慰。”
兰渐苏接过酒杯，不太明白地看翊王。
翊王道：“死对她来说，是一种解脱。你应该是知道。听闻她最后那一程路，你让她不留遗憾。这事，本王该谢谢你。”
兰渐苏端起酒浅抿一口，辛辣味儿刻在舌尖：“我也不过是尽己所能。太后有想见的人，在下不才，不能让她见到。这点，终归还是叫太后留有遗憾。”
翊王眸色暗凉：“她和姜大人缘分已尽，这是天命，你我都没法子改变。”
兰渐苏愣住时，手抖了一抖，连带杯里的酒水也抖了一抖。
姜大人和翊王的关系，在内在外传得透遍，谁和谁说起都心照不宣，不想翊王还能这般泰然地提起这个人。
翊王将他的神色收进眼底，道：“我知道，世人对姜大人有偏见。他祸乱朝纲，压迫百姓，心术不正，其罪罄竹难书。他下场不好，你们觉得他罪有应得，该死，该死得这么不好。”
“没，我没觉得他死得不好。”兰渐苏感觉表达得不完美，忙又道，“不是，我的意思不是说他死得好。”
翊王看了看他。
兰渐苏扶住额头，闷想：中文为何如此多义。
翊王轻笑出一声：“罢了。不再谈这些。”他站起身，扫走袖子上的残阳，执起兰渐苏的手道，“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兰渐苏随他站起，被他牵着手走。
西府花园。沾雨的润明海棠一朵接一朵，覆成一片玉骨冰心的花海。花海丛中，桂枝衔芽，一架泡桐雕花钢琴立在枝头下，折出蓝天白云倾下的光，辉亮得不像这个时代的物品。
事实，也确实不是这个时代会有的物品。
兰渐苏惊奇的眼睛瞪大：“钢琴？”
“嗯。”翊王道，“日前我从一个洋人手中买到一份钢琴图纸，让人按着那图纸琢磨打量，尝试了千百次，失败了千百次，终于是造出一架来。”
兰渐苏难以置信盯着翊王，复又盯着那架钢琴。他内心有说不完的吃惊。吃惊于翊王真能做出一架钢琴，吃惊于翊王一直记得他说过的钢琴。
翊王走到钢琴前，手指扫过琴键，同时扫过的还有他雪白的宽袖。他站在钢琴旁，看向兰渐苏，道：“渐苏，你弹一曲吧，我还没听你弹过钢琴。”
兰渐苏内心的震惊逐渐平定下一点，慢慢坐在钢琴前，手指又熟悉又陌生地敲在白键上：“王爷想听什么？”
翊王茫然思虑了会儿说：“我不知道。我想听你喜欢的那些歌。”
兰渐苏修长的十指，在钢琴键上像灵巧的蝴蝶游走，笑道：“好。”
*
午休方醒，府里的新管家跑到厢房门口，捏着不敢太大，也不是很小的嗓音道：“二公子，二公子，您出来一下吧。”
兰渐苏迷迷糊糊从床榻上下来，穿好鞋子，推开门问：“怎么了？”
管家双手贴腹，焦急地说：“王爷跑到荷塘里去，无论谁叫都不上来。”
兰渐苏皱起眉：“去看看。”
荷塘里的水清，不是很脏。可天凉，水塘清寒，常人站片刻兴许都不大受得了，更何况病还没彻底痊愈的翊王。翊王站在池塘内，水面浮着他孝服的雪白，像园里玉润的海棠花、木芙蓉。他低头寻找什么，全神贯注。岸上的下人苦口相劝，急得眼泪要掉下来。他却好像没听到。
兰渐苏道：“王爷，你在找什么？先上来再说，水里凉。”
翊王摇头道：“那块玉玦对本王来说很重要，必须要找到不可。”
兰渐苏叹出一口气，随后“噗啦”一声响。
翊王扭过头，见兰渐苏也下了荷塘，迈动笨重的步子向他走去。
“我帮你一起找。”兰渐苏不顾翊王的劝阻，同他一起在荷塘里摸索。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兰渐苏摸出一块鸡血红的缺口玉玦，问：“王爷，是不是这块？”
翊王拿过那块玉玦，欣喜道：“正是这块。”
兰渐苏抹抹额头上的汗，总算舒下一口气，又好奇问：“这是谁送的礼物？我瞧它好像也不贵重。”
翊王看着他的眼，半湿的发梢滚动水珠：“你不记得了？”
兰渐苏认认真真想了良久，眼珠子转下又转上。似乎记起一点了。当前二皇子还是二皇子时，做了两块玉玦。一块在他被逐出宫前，被人当作召唤阴兵的神郁玦，让太监砸碎。而头一次做的那一块，他送给了翊王。
兰渐苏静默地站着。水此时在他周身，居然略微燥热起来。
翊王向兰渐苏走近，忽然抬手，落在他鬓上。
这个暧昧的举动，令兰渐苏下意识闪了下。
翊王手顿了顿，将他鬓上那叶残叶碎摘掉：“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兰渐苏惭愧道：“没有。王爷，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翊王未言。他蓦将兰渐苏推到水栈道的围栏上，凝视住他的双目，沉下音似狩住一只猎物说：“你错了，我是。”



52 第五十二回 你真是我的好王爷
兰渐苏早应该感觉出，翊王对他的态度不大寻常。但常人一般不会将这种感觉正大光明拿出来，你想想，曾有几年时间你还管这个人叫叔。
这荷塘里的水，是越来越热了。
兰渐苏不敢让心跳起来，跳起来就完了。不过，要是它不跳，那也是完了。两难之际，兰渐苏身子往旁挪了挪，说：“王爷，你看，我叫了你这么多年的皇叔，你也叫了我这么多年皇侄。”
翊王道：“你早就知道，我和你什么关系也没有。”血缘关系没有，名义关系没有，精神关系也在兰渐苏换成蓝倦的灵魂后彻底没有。
想必，翊王从始至终都是明白人，所以从来没把兰渐苏当成皇侄来看。
他们当真是什么关系都没有。
世人都说翊王不配当这个王爷。不说他非真正的帝裔，他从来孤身世外，对世间所有人事漠不关心。从血液到骨子里，他都不配做这个王爷。实际上，翊王也不稀罕当这个王爷。
这一辈子让翊王稀罕的人、稀罕的事太少。兰渐苏在他眼里，反而比任何一切都珍贵。比起那些只会奉承他是个王爷的人，给他唱新鲜的曲子，告诉他什么是钢琴，与他彻夜而谈的兰渐苏，才是真正能走进他心里的人。
这可能和心理学沾点关系。被人瞧不起的人，忽然遇到一个巴结奉承自己的，可能就会开心得不得了。而被人巴结一辈子的，便觉得忽然出现的“例外”格外清新。
而事实上，兰渐苏对许多人来说，都分外“清新”。
岸上的下人识相地撤走，荷塘里盏盏枯叶被风吹拂。鼻子上荷香旋绕打转，翊王额前那绺不大起眼的雪白发丝，蹭到兰渐苏的脸颊。他脸颊微痒，眼下情况却不大好意思挠。他们离得是这样近，这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兰渐苏的心终于猛力横冲乱撞起来，在翊王嘴唇贴上他的那一刻。身上的水成了火液，滚烫到每一寸皮肤发红。
翊王吻他，几乎不给他能躲避和喘息的余地，将兰渐苏捆锁在他圈起来的牢笼里。



根据过往经验，兰渐苏深知反抗和推拒，没有多大的用处。对方想亲终究还是会亲下去，想睡终究还是会睡下去。
所以面对翊王，兰渐苏不再动言相劝。他干脆是贴着翊王亲起来，舌头像水中的游鱼游绕相缠。
浸湿的衣服贴在一起，传递彼此肉体的热。
翊王口中“呵”出一声热气，夹着难耐的痛苦。
“王爷，难受吗？”兰渐苏低声问。
翊王眼睛湿漉漉地望着兰渐苏：“你说呢？”
兰渐苏牵了牵嘴角，他一手揽住翊王的脖子，继续吻上去，另一只手做他该做的事。
二人的身影，在残叶的影子中纠缠。
———————和谐———————————
池水在翊王周围漾着一圈圈涟漪，浮动的枯荷摇动身姿。伏跪在池底的翊王仰起脑袋，被打湿的头发下，湿漉的脸涨满红丝。
这是世人传言冰冷若谪仙的翊王，高高在上，傲如寒风的翊王。他现在打湿了身子，跪在水里，在兰渐苏眼下。
兰渐苏低下头，伸手抚住翊王的脸。他俯下身，在翊王唇上啄了一口，轻声说：“你真是我的好王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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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第五十三回 杀他之人
夙王府到冬季便格外冷，十几面府墙像被凿穿洞在漏风。如果京城的夙王府是个人，那么此时的他一定是穿着一件廉价地摊半成品针织衫，没有哪一处能够御寒。

赐这座宅邸的人是皇上，皇上这么不厚道，多半是因为他满以为冬天之前就能让浈献王一家子从京城消失，少半是他实是吝啬抠门。

浈献王被困在京城，从夏季被困到冬季，黑发给困成了半边白。早先还能联系到浈幽的下属，而今一封信遣人送出去，连人带信下落不明。

府邸一冷，煤炭需求量便特别大。一个房间火炉子放了四五个，烧久了整间房便像煤炉，到处黑灰乱飞，呼吸一口空气，一鼻子炭灰直窜进肺里。

兰渐苏在闷热呛肺的房间里实在待不下去，穿上锦裘，打开门，夹雪寒风泼喇喇打在他脸上。

腿还没迈出门，忽然天上掉下一个黑衣人摔在他门口。

兰渐苏半条腿缩回来，呆愣许久确定地上人没动静，伸出脚踢了踢。那黑衣人似条被丢上岸半死不活的鱼，身体抽搐两下，咳出一口血，便又一动不动。

一看就是暗杀他失败，被静闲雪当鱼肉反复横宰的半吊子杀手。

兰渐苏嫌弃地想，老天若真大发慈悲，掉个实用的暖器下来也比这玩意儿好。

这时，面蒙紫纱的女子从屋顶飞落，立在兰渐苏面前，单膝跪下道：“主子。”

兰渐苏踢踢那黑衣人，问静闲雪道：“被你杀死了？”

静闲雪去探了那人一口气，回复：“没死透，还剩一口气。”

兰渐苏拾掇起锦裘衣摆，蹲在黑衣人身旁，拉下他的蒙面黑布。

一个年纪瞧着也不小了的男子，模样有些像城北胡同里卖菜的那个小伙子。兰渐苏一时不知该叹是高手隐于民间，还是该叹生活艰辛，民间卖菜小伙都不得不当一次高手。

“哎，你不是卖菜的吗？以前干杀手这行？”兰渐苏见他剩半口气，不想赶紧问些有用的，反而唠叨起闲话家常。

杀手咳出两口血，痛苦地说：“要你寡……”

飞雪打落在兰渐苏的脸上，他的瞳孔原本颜色就不深，这时被雪色映衬得格外清透亮盈。

“谁指使你来的？”兰渐苏问。

杀手含着口血糊，哑嗓道：“无良……”

兰渐苏耳朵凑近去问：“什么？你说什么？谁是无良？”

杀手说：“无良药商，卖过期毒药……老子死得好痛苦……”

兰渐苏寒声道：“你想死我是可以让你痛快点。”

杀手想了想说：“不，我也不是很想死，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

兰渐苏再度问：“谁指使你来？”

杀手笑出一口血牙，跟他谈起条件：“你救活我，救活我我就告诉你。”

兰渐苏默少顷，凉凉一哂：“死吧。死了更好，你以为你死了我拿你没办法？你没听过我兰渐苏的名号？你一死，我就把你魂魄抓起来严刑逼供，你要是不说真话，我就将你压在降魔伞下，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杀手的眼睛逐渐张大，手指颤颤指去：“你……你果然如传言一般恶毒！”

兰渐苏盯住他的手指，突然将他的手抓住。

杀手抽了抽手，没成功抽回，略有些惊恐地问：“你做什么？”

兰渐苏不言，只是凝神望他的手指。

杀手一个快死的人，话却非常多，自顾自说：“我听说过你是断袖，但总不至于对我一个快死的人……而且我可是来杀你的……虽然你真要，我也不是一定会拒绝……”

兰渐苏打断他的话，喊：“静闲雪。”

静闲雪往前迈了一步。

“把你的发钗拿给我。”

静闲雪摘下发上的素木钗，递给兰渐苏。

兰渐苏用钗尖，将杀手指甲缝里的一些黑色灰渍刮扫出。

杀手其他指甲皆干净洁白，唯有这只手的食指与拇指留有少许黑色灰渍。兰渐苏要是没猜错，这是杀手烧密信的时候留在指甲里的纸灰。

兰渐苏到房内取了半盏茶不到的清水，将纸灰搅在水中。

黑色的灰荡在水中回旋，溶散不去，连成薄薄一层浮于水面，泛些许浅紫色的金粉。

这种纸，全京城独有一家拥有。

紫琅院。

京城第一暗卫机构。

要理解“第一暗卫机构”这个定义，说复杂并不复杂，解析起来无从下口。说白了，和中情局、FBI、特别侦查队差不多一个意思。建立这个机构，算是帝王巩固权势的一种措施。里面养的人才，主要还是一帮帮帝王跑腿的。帝王要是用不到他们，那他们便是一帮吃闲饭的。

然而，本来只听从统治者吩咐的紫琅院，二十年前发生了转变。那便是当今皇后公仪家族的人，成为紫琅院的院长。如今的这位院长，是皇后的亲叔叔。

自此，紫琅院明面上仍然由皇上直管，背地里却是帝后分权。

兰渐苏凝视水中紫色的金粉起起沉沉，窗外风雪呼啸不止，而地上的男人还吊住一口气痛喘。

指使那个男人来的人，是紫琅院的人。那么，真正要杀他的人，要么是皇上，要么，是皇后。

*

夜里，兰渐苏提笼去东苑取火炭，望见山亭内浈献王孤单的背影。

兰渐苏本打算假装看不到。又想，夏天的时候洋医说他这位父王有抑郁症，正是需要人好好关心的时候，不去关心关心他，显得特别不孝。

兰渐苏便旋步上了假山玉阶，来到山亭前，毕恭毕敬喊了声：“父王。”

他父王没理他，身影在黑暗中岿然不动。石桌上是一盏烛火熄灭的蜡烛。

静去半晌，兰渐苏走上一瞧，听见浈献王有规律的微鼾声。

他父王可谓奇人。居然能在这冰天雪地中，不依靠任何供暖设施，睡得这般香酣。

早前听说过，浈献王少时随皇上出征楼桑国。那是个环境极度恶劣之地，天寒地冻的程度，不输于西伯利亚大雪地。当年军中将士冻死冻伤无数，浈献王将全身暖和衣服悉数给了皇上，都还能坚挺下来。

所以，浈献王应当天生长了一层御暖的人皮。

不怕冷归不怕冷，兰渐苏总不能让浈献王一个人在此地睡着，传出去也不好听。

他上去拍了拍浈献王的肩道：“父王。”

浈献王的鼾声一下子断了，张眼看见橘色灯笼光照亮的兰渐苏的脸。

“是你。”浈献王的警惕性渐渐放下来，缓慢坐直身子。

“父王，你要是困了，回去睡吧。”兰渐苏道。

浈献王不做声。他提起桌上青花瓷酒壶，兀自给自己倒了杯凉酒，喝罢一杯，对酒苦笑：“你说，本王这算不算自投罗网？往后在史书上，史官会写皇上这招叫瓮中捉鳖。而我，是自己掉进瓮里的那只王八。”

兰渐苏心想他父王可能还睡得迷糊，尽说些他听不明白的话：“父王，你一多愁善感，我就变得特别不适应。”

浈献王长长叹气，只顾一杯酒接一杯酒喝。

本不太适应的兰渐苏，见他凉酒入肚气悠长，居然也有些多愁善感。

二人多愁善感的气氛，被底下一个声音打破。

假山下，雪积成棉絮厚的道路，穿明红色暖袍的夙隐忧，一脚踢在捧炭小厮的屁股上：“你快一些！慢慢吞吞的！做什么吃的？”

小厮右手捂住屁股，痛呼道：“哎哟！世子爷，咱二爷少烘这一会儿不会冻死的……”

夙隐忧又一大脚踢过去：“让你快点你就快点，磨叽什么？”

小厮连连叫痛求饶，像被竹竿子赶的鸭子，快步往兰渐苏居住的西苑赶去。

兰渐苏的目光从夙隐忧身上挪回来，发现浈献王尚盯着他的爱子看。

“倘若有一天，”浈献王的声音对兰渐苏说，“本王失势，以你的能力，你一定要倾尽所能，保护好忧儿。”

兰渐苏回到西苑。

夙隐忧提了两壶美酒站在他房间门口，脸色有点被天冻青的痕迹，倒没表现得十分怕冷。反而是捧炭的小厮，站在一旁哆哆嗦嗦，恨不得把全身皮毛抖落下来。

“二爷不在，殿下，咱把这些炭放门口便回了吧？”小厮每一个字都像咬着冰块发出来的，两排牙齿不停打架。

夙隐忧瞪了他一眼：“放门口，你怎么知道会不会被其他人拿走？再啰嗦，就给我滚蛋。”

小厮闭上嘴不敢再言，两条腿不住发颤。

兰渐苏走进西苑大门，小厮一见到他仿若见到救星下世。夙隐忧扭过头，看见他的身影，眼睛瞬亮了亮：“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河老
54 第五十四回 皇帝好伟大去死
兰渐苏脸上挂上一个大笑脸，兜起双手说：“世子哥哥，怎么这么有闲情，来找我玩了？”

夙隐忧仰仰下巴道：“怕你冷着，给你送些木炭来。我的人，怎么能给冻坏了？”

兰渐苏揖了揖礼，道：“那弟弟这厢谢谢兄长的抬爱。”

夙隐忧听兰渐苏的道谢很受用，嘴角的弧度扬得有些美滋滋。但他看见兰渐苏被冻得发红龟裂的手指后，嘴角便又立刻垂下去，紧跟着眉头蹙起来。

“开门进去吧，这外头冷死小爷了。”

“行，给世子爷你开门。”兰渐苏打开上锁的门，里头一股呛鼻的煤灰味儿袭面吹来。

夙隐忧掩鼻咳嗽，向小厮瞪去，低声问：“平时就给他这些杂煤？”

小厮两手缩起来，笑得害怕又怂包：“这不，煤炭稀缺么？”

夙隐忧冷横了他一眼，小厮知道回去以后自己完蛋了，还是趁现在自己乖乖领一顿板子去。

兰渐苏打开门窗通风，挑过烧炭的火炉子，将煤炭丢进少许续燃。火星在他被雪凝白的秀脸前荧荧游飞，被风吹往四面八方。

夙隐忧把两坛美酒放上桌，找出柜子里的陶瓷碗，倒了两大碗，一碗给兰渐苏，一碗自饮：“儿时有一段在京城居住的记忆，记得当年父王最爱喝的，便是这种酒。那时娘亲常常亲自去买与他喝。”

兰渐苏摇匀碗里的清酒，眼瞳的倒影在酒面上晃曳。他沉思起来：“谈起你的娘亲……我还不曾识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夙隐忧眼神里掠过一丝哀暗：“其实我也不知道。娘亲离开的时候我十分小，关于她的许多事，都记不大清。一些是我模糊间记得的，一些是我爹告诉我的，一些则是从她以前的那些婢女中问来的。”他回忆他的娘亲，在脑子里尽力地去回忆。他记得，他娘亲离开他那年，他才三岁。零星模糊的记忆，零星的想象，“我娘性子软弱，什么事都逆来顺受。好在是父王对她情专，独娶了她一人，没纳妾室。否则以她的性子，定是受人欺凌的那一个。”

兰渐苏啜酒心道：性子软弱。却生出原先夙倩倩那样刁蛮的女儿，夙隐忧这样的浪子。难道这就是给爹带娃的结果？

“所以我想，当初她一定是受了什么苦，承受不住，才会选择……”夙隐忧没说下去。尽管他印象里有关娘亲的记忆不多，但小时候只要一挨父王的骂，他就会想象出他娘亲的样子。他想象娘亲的样貌很美，说话温柔，待人和善体贴。

想久了，对脑海里描绘出来的娘有了感情，便思念，便伤感。偶尔受了伤，独自蜷缩一隅，低声喃喃喊着娘，喊与自己听，喊与那个虚想出来的娘听。

兰渐苏尽可能地安慰道：“也许你的娘亲，那时候真的有无法与别人诉说的痛苦。否则，她不会轻易抛下你们。”

“娘亲这么做，自有她的苦衷。我从未怪过她。”夙隐忧忆起什么，眼里的哀濛又渐渐散去。他眉头微凝，说：“不过我想起一件事。我听娘以前的婢女说，有一日娘回到宫里的寝殿中，行为特别古怪，在一面镜子前，一会儿叨叨念，一会儿来回走动。婢女问她在做什么，她却说什么事都没有。”

兰渐苏的酒倦，登时清醒了三分，叫窗外漏进来的冷风吹的，也是听了这话凛的。

“诸如这般的奇怪事还不少。那日半夜，她抱起我和妹妹，说是要跑，跑到半路却又折回来。”夙隐忧道，“他们都说是我娘在宫里待太久，长期压抑，给闷出问题来。皇后请来不少太医来诊治她，都没效果。再后来，她便跳河自尽了。连父王也不晓得究竟什么原因。我问过好多人，他们都不知道。”

兰渐苏默默无言去半晌，他觉得机不可失，应该趁这个时候，多问夙隐忧关于王妃的一些事，填充他脑海里的线索库。可他又不想问太细。因为他明白，要是问得太细，最终会把夙隐忧也拉进这件事中。最后，兰渐苏说：“过去的事，不必再想了。”给夙隐忧倒了一碗酒，他们接着喝起来。

这夜，夙隐忧睡在兰渐苏的屋里。因他也不是第一次睡这儿，兰渐苏倒没哪里不适应。

他让夙隐忧睡主床，自己和衣睡在窗边的半月卧榻。夜里思及已故王妃的往事，辗转反侧，如何都安眠不下。

春节盛宴。皇室铺排得极其奢华，镀金的灯笼从太午门绕着玄华门排到紫液门、洪鹤门去。兰渐苏有预感又是一次浪费空间浪费金钱的体验。

皇上只要一举行盛宴，整个朝廷便都在瑟瑟发抖。皇室里奇葩多，像旻文公主这种知名奇葩便不必说，皇帝本人更是尤其奇葩。

虽然皇帝把他奇葩的特质藏得挺严实，但人们都知道他的内心不是外在表现出来的这样的。否则除了他被人戴绿帽，不然没办法解释他为什么会生出太子、兰渐苏、旻文公主这类人尽皆知的奇葩。

今年春节盛宴，参宴的大臣抖得比往年更厉害，奇的是今年冬天分明没去年冷。

这年皇上命里犯太岁，折了一个太后，早夭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指不定宴会上心情不爽便找他们不痛快，拿他们的子女开涮，去和那些皇子公主冥婚。这并非无中生有的臆想，十几年前皇帝就这么干过。早逝了一个未出生的皇子，让孝廉公的女儿去给他的幼子当鬼新娘。冥婚两年，皇上感觉夫妻阴阳两隔对他们来说太残忍，顺便给孝廉公的女儿恩赐了死。

为此，大臣与王公们参宴前，纷纷将自己的子女送去佛寺修习，但愿能得佛祖庇佑，躲过一劫。而那些被传教士带入基督教的，就得看看耶稣有没有空跨越大西洋来保佑了。

这场盛宴，铺排得比太后的寿宴还盛大，文武百官全部齐齐满满坐在大殿内。但人们还是觉得空凉许多，想必是帝后之席上，少去了太后的身影。

皇后娘娘媳妇儿终于熬成婆，没了太后压他一截，着装甚是华贵张扬，一张脸上缀满珠玉，戴起金丝累累络络的凤冠，笑出“老娘才是真正一国之母母仪天下”的霸气。只不过凤冠重量过甚，让有颈椎病的她承受起来异常痛苦。

待皇帝与皇后驾到入座，整座大殿上的文武百官悉数起身，齐齐整整的“皇上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在大殿内回旋。

宴上喜乐。浈献王心情烦闷，表现得愁眉苦脸如同积便不泄。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苦恼和毛病。

皇上说：“浈献王。”

皇上一说话，群臣立即鸦雀无声，嘴巴比赛谁闭得更快一样，声音连忙全吞进肚子里。

浈献王像一个木偶被人提了提线，被喊到名字后眼皮子动了下。

皇上道：“听闻浈幽有一种花，名为不谢花，可永不凋零。朕昨日和皇后提起，与皇后皆好奇万分，不知你可曾见过，能否说与朕听听？”

皇上第一个便拿浈献王开刀。浈献王倘若答不上来，估计夙隐忧得去给皇上夭折的公主当鬼新郎了。

众人不由拿出悲悯的眼神看向夙隐忧，太子模样上倒是挺轻松。

浈献王被问得一怔，支支吾吾道：“臣……臣在浈幽多年，似乎从未听过有这样的花朵。”

大家看浈献王的反应，感觉他最近像是有点傻了。

皇上皱起眉：“哦？王爷这话的意思，是朕胡说了？”

浈献王忙道：“臣不敢。是臣孤陋寡闻，不曾闻说此花。”

皇上哼哼冷笑：“你统领浈幽，虽本职是镇守浈幽边境，让浈幽的百姓安居乐业，可总不至于连浈幽的民俗、传说都不清不楚。难不成王爷你平日里，从不体察民情么？”

浈献王眼睛张了张：“啊……？”

大家都不说话。有些人完全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宴会，皇上都要把简单的吃饭弄得很复杂。以致每次宫里有什么什么宴，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又能蹭饭吃，而是又要去鬼门关走一趟。

兰渐苏咽下最后一块桃果，站起身道：“皇上，浈幽确实有不谢花的传说。父王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在浈幽的方言，那花儿叫干芒花，父王一时半会儿反应不来。”

皇上愣住。

群臣内心直呼好家伙。皇上给浈献王穿小鞋，兰渐苏偏要来插上一手，给浈献王“脱鞋”。这根本是光明正大挑衅皇上，实在是太符合他酷爱逞能的特色。将哀悯的眼神从夙隐忧身上挪下来，大家又纷纷看向兰渐苏，心下直说：二公子，你一次不逞这个能，能死吗？

“那苏儿的意思是，你见过此花？”皇上愣完后，就势问下去。想必在这个时候，皇上还没有明确地将兰渐苏划到浈献王的阵营里，可他的心，已经微微在动摇了。

兰渐苏道：“此花其实为后期人为所制作的花，只不过是浈幽一些偏远的村庄知晓这般手艺，做出来以‘不谢之花’的名号当幌子罢了。事实上，这种花，在哪里都做得出来。

“皇上只消命人采摘几束新鲜的花朵，涂以香脂，将它们悬挂在通风处，底下以蕨类植物做燃料，加以烘烤。不用一个时辰，这永不凋谢的花，便能够制成。”

宫人记住兰渐苏这般言，得了皇后的令，立刻下去照兰渐苏的法子行事。不出一个半时辰，下人捧花而来。花朵悉数干枯，但却保留艳润的颜色，且花瓣与叶子，全都牢牢地扎在茎干上。

世人皆知，已枯萎的花，不可能再枯萎下去。只是它能够保留住先前的艳色，着实令人惊叹。

皇后将那干芒花抓起来瞧了瞧，“咦”了声道：“果真是稀奇。但究竟是不是真的永不凋谢，还得过段时日看看方知晓。”

皇上的眼色只在那捧干花上掠过一眼，便道：“那么便将此花插在宫中，过些时日再去瞧瞧。渐苏，想不到你去浈幽才不到两年时间，已对浈幽民情有如此了解。”皇上加重“如此了解”这四个字。一句话中若有字眼被咬重，这几个字和明面上表达的含义，就有大大出入。

兰渐苏不慌不忙，作揖答谢，他依旧是不行大礼。兰渐苏坐回位置后，夙隐忧低声在他耳旁问：“什么不谢花、干芒花，我都没听说过，你怎么知道？”

兰渐苏“嘘”了声：“我回去再和你说。”

什么不谢花、干芒花，自是子虚乌有杜撰的。皇上能杜撰一个不谢花出来，他自然也能杜撰一个干芒花出来。兰渐苏不信皇上还能亲自到浈幽去查个究竟。

而这制作出来的不谢花，不过是兰渐苏前世和人学的做干花的手艺。无论过段时日究竟干芒花是否会因为制作问题出错而凋谢，兰渐苏都在今日为他的父王赢得片日的安宁。总算夙隐忧不用去给夭折的公主做鬼新郎。

皇上想再找个人开刀，已经不好意思再找浈献王。他鹰似的目光扫过文武百官的身，令文武百官王公贵族一口凉气高高悬起，如被放置在砧板上的鱼肉，承受住他眼光一刀又一刀的宰割。

他随意喊了一个人：“李庆。”

此名一出，兰渐苏同工部尚书李庆，一起心脏猛蹦两下。李庆的儿子，便是李星稀。

兰渐苏前一瞬救了夙隐忧，这一瞬又要如何救李星稀？

皇上道：“听闻你年少时琴技超群，素有小周郎之称。即便是喝醉了，但凡他人弹错一个曲音，你也能指出来。朕对你的琴艺，是慕名已久，也感兴趣已久。何不趁着今日，大家都高兴，给朕展示一下你的琴技？”

李庆抖得身上的官服连起波浪，颤颤道：“微……微臣……”他甚至不知道下面该接什么话。是领命，还是承蒙高抬。

兰渐苏心说完蛋。反正弹古琴，他是不会。眼下，总不至于请翊王将他家中的钢琴抬来。那就着实过于装逼，可能到皇上都要愤怒的地步。

他也没去抬搬钢琴的机会。

几名婢女已将一张镶花雕雀的古琴抬搬上来，摆在李庆身旁。

皇上仰仰头道：“朕啊，是许久没听过阳春白雪的曲子了。李爱卿，朕这双耳朵，今日要叫你洗一洗。弹吧。”

皇上话里有话。言下之意，李庆若琴技并不如传说那般好，犯的便是欺君之罪。不把皇帝的耳朵洗好，洗残了，那便是犯上的罪。而李庆早年琴艺虽然超群，毕竟年过已久，忽然要拨弦奏曲一首，怎又可能弹出如仙之音？

皇上刁难他，刁难得特别明显。

李庆两只手抱拱在一起，仍在抖：“微臣……”

兰渐苏心想不成。皇上再这么下去，大沣的贤臣要被他嚯嚯光。他必须站出来，阻止皇上对李庆的迫害，推几个奸臣让皇上发泄。

兰渐苏站起来。

兰渐苏又站起来。

百官瞪了瞪眼。

连太子也出声提醒：“兰渐苏，你又做什么？李庆的事你也管么？”

上一件事他管去了，是因为浈献王。浈献王与他现在是父子，他管去了还情有可原。这一件事他再管去了，岂不证实他是存心要和皇上作对？

这个时候，一个清凉柔转的女声，猛不丁飞入：“这琴瞧着好，儿臣喜欢，让儿臣来弹奏一曲吧。”

说此话的人是旻文公主。

旻文公主居然愿意弹奏一曲。这件事传言出去，得是个比新蒸大馒头还热乎的新闻。要知晓，旻文公主自过了十岁，在公共场合就没做过这么正常的事。

皇上眼睛瞬间被烛火映出亮辉，把李庆给登时忘到天边去。他欣喜道：“孝姝，你愿弹奏一曲？那好，那太好了。朕还从未听过你拨弦奏乐。”

恰如馅饼从天降，皇上喜出望外，命人将那花雀琴擦得再亮一点。

旻文公主欠了欠身，来到花雀琴前，端庄入座。

兰渐苏重新入座，仔细望着旻文公主，眉间掠过一丝不详的神色。

旻文公主素手抬起，十管雪白的手指抚上琴弦，轻轻拨动。

和她手腕动作一般柔和温雅的曲子，从弦间流出，缠成条条乐丝，被风吹扬在大殿内。

“父皇，今夜盛宴，儿臣有许多话要与你说。”旻文公主边弹曲子，边道。她的眉间似殿外的飞雪一般冷，音也飞转凉下，“大沣自建朝以来，辈出贤君名臣，载于史册，青史流传。先祖皇帝兢兢业业数十年，终是稳固了大沣的基业。

“而父皇自继位后，为了大沣百姓的福祉，日以继夜思强国之法。十几年间，推陈出新，远征楼桑，充实国力，创造了大沣繁荣的盛世。

“圣上功盖千秋，圣上名震四海。历任帝王，从未有哪一任，有皇上这般赫赫功绩。”旻文公主虽嘴上夸赞，表情与声音却始终很寒漠。她仿佛不是在细数皇上立过的功绩，而是在数落他的罪状。他的功绩，仿佛便是他的罪状。叫人听起来万分不舒服。

殿外大雪纷飞，簌簌落落，殿内一片寂然。除了琴乐，耳旁便是飞雪呼啸。

琴曲进入最后一阕，旻文公主拨弦拨得愈发沉重，她面色沉阴，近乎咬着牙道：“仁慈善良的圣上，永远如此为他的子女、他的子民着想，为大沣的每一寸土地付出，贡献。伟大的圣上，去死。最好现在就去死。”

众人酒水喷鼻而出，耳朵如遭雷霆重击。他们全然不敢相信，竟从旻文公主口中，听到一个对准皇上发出的“死”字。还发得这么标准硬核。可，做出这等豪举的人是旻文公主，仿佛也没那么不可信了。

皇上极缓极缓地一懵，又极缓极缓地：“啊？”

顷刻，旻文公主手中弦断。只听“噗”的一声，她一口血喷溅在古琴上，淋淋血液，沿着断弦，滴落在琴身和金黄的地上。


作者有话说：
1.整篇文几乎是围绕着一件皇上以前干过的事儿在转，前面的那些剧情以及旻文公主的不正常都和这件事相关

2.还是会沙雕，不是那么正的正剧，内核只是皇帝干的那件事儿

3.有个受会黑化，黑化后就是疯狗般的抢攻。这个受，是个一直怎么样都得不到攻的受


55 第五十五回 大型吐蛇现场
众人尚未从旻文公主诅咒皇帝去死的吃惊中缓出神，这一口从旻文嘴里吐出来的血，明艳、顽固地夺去所有的人视线。

众人不及惊出那口倒吸凉气的响，又是“呕”的一声。第二口鲜艳的红血从旻文公主的嘴里喷出，且带出一条触目惊心的烟黄小蛇。

第三口，第四口，都跟了条弯曲的蛇出来。不多时，地上已有四五条蛇在爬动，百官吓得忙不迭颠颠歪歪站起来，往后跌跌退步。

“蛇！”

“怎么会有蛇出来！”

他们短时间内无法找到合理的原因去解释，只能想到，是不是旻文公主养蛇，给养到肚子里去了？

“呕——”

旻文公主再度呕吐，这一次没有血，但是吐出了一大把成把的蛇，落地后，这些奇形怪状的蛇便像溅开的水花，受了殿内金碧辉煌的亮光的刺激，往四周迅速爬去。

百官连叫连跑，太监尖嚷“保护皇上”，皇上一边喊“宣太医”一边喊“护驾”，皇后亦是惊恐万状，却顽强地挡在皇上的身前，做一块守护龙体的凤凰盾牌。

那些烟黄的蛇，闻着人肉的香气，均默契地朝有人的地方爬行，他们张着血淋淋的口，无一只不是在倾吐它们想吃人肉的欲望。

一条蛇倏然站起，一个箭冲飞向兰渐苏，夙隐忧将兰渐苏往自己的身后拉。那蛇便飞向夙隐忧的面门。瞬间，凛寒的光一过，兰渐苏手里的银筷已疾射出去，穿过黄蛇的肚皮，将它钉在地上。

武官们见状，亦都纷纷拾起桌上的筷子，唰唰数声，将群蛇全部钉入在地。

被筷子穿腹定地的蛇，蜿蜒扭动，大张蛇口，发出瘆人的嘶响。

兰渐苏见旻文公主似乎要再呕吐，已然察觉不妙。立即走去，一手制住旻文公主的肩膀，一手并拢两指，抵住旻文公主后脑的灵光要穴。

一股恶寒的阴煞诡流穿入他的指尖，直往他心脏逼去。果不其然，有人给旻文公主下了穿蛇入腹的咒，致使她频吐毒蛇。且若谁要解这个咒，便会受到反噬之力。这个咒，下得真是又狠毒又恶心。

普通道士尝到咒头的厉害，识相的早已收住手，说两句漂亮话，连忙拍屁股走人。

但兰渐苏的手指，却迟迟未从旻文公主的后脑上抽走。

即便施咒的那个人狡狯歹毒，在这咒中设了层层陷阱，兰渐苏依然想将咒记从旻文公主身上逼走。

他闭眼把她脑中的寒煞气，顺着指线牵引拔出。然，当他想将咒端拔出来时，那股力量又往回急剧退缩，力量洪荒之大，叫兰渐苏措手不及吃了个猛亏。好似在暗处，有一个人正跟他较劲。

那个人，手里有一个代指旻文公主的稻草小人，小人上写有旻文公主的生辰八字，八字纸上插满绣花针，每一根针都下有阴毒残忍的诡术。兰渐苏知道，最重要的一根针，便插在小人的脑后。

他需要隔空将那根针，从旻文公主的脑袋里拔出来。

兰渐苏额头起了一层汗，汗水顺着他的脸颊一滴一滴往下流。那个人的法力，高强到可怕。兰渐苏感觉得到，他未必是那个人的对手。

他脸颊愈发苍白，冷汗越流越多。身上的热气被侵入的恶寒驱散，每一块肌肉冷到发抖。再这样下去，他不确保他会不会和旻文公主下场一样。

可倘若他此时抽回手，旻文公主必死无疑。

兰渐苏于是紧咬牙根，动用浑身的法力，将那条要侵入旻文公主体内的阴煞，再度，猛力地狂挽，狠狠抽出。

旻文公主发出痛苦的嚎叫，她此刻像被人放在火炉上碳烤。凄厉的叫声，含着她口中的血，在殿内可怖地回荡。一声一声，形同鬼怪在唳泣。

所有人都不清楚，发出这种恐怖嚎叫的，究竟是旻文公主，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夙隐忧瞧兰渐苏的脸，退成没有颜色的纸白，意识到他正所处的危险，禁不住喊道：“渐苏！”

兰渐苏当作没听见他的喊，只是将嘴唇咬出红红的一层血。

终于，暗中和兰渐苏较劲儿的人松了力气，随着兰渐苏一口鲜血，一根阴针从旻文公主的脑中拔出来，烛光下闪烁森凉的寒光。

旻文当即昏厥过去，纤弱的身子倒在地上，被血染红的黄裙铺在地上盛绽似花。

那些被筷子定于地上的蛇，顷刻失去动静，一条一条，变成再普通不过的纸。

兰渐苏虚弱地往后跌，撞上了一个人胸膛。他的血不断从嘴里流出来，止也止不住。

他只听身后扶住他的太子大喊：“宣太医啊！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宣太医！”

兰渐苏头沉得不能再往下沉，眼前空洞幽川般的黑，两眼闭上，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

“哎，你知道吗？旻文公主那天，是被人下了楼桑秘术。”

“天啊，楼、楼桑秘术？谁这么恶毒？”

“嘎吱——嘎吱——”

两个少年的细声细语，团着碾药的声响，在房间内格外显耳。

一股刺鼻的西药味，杂交淡淡的中药香味，闻来非常不伦不类。

“不知道啊。得亏二公子救了她，不然啊，她就会一直吐蛇吐血，吐到死为止。”

兰渐苏从他的话里，记起自己是为什么躺在这里的。春节佳宴日，他搭上自己的命脉，把旻文公主脑里的咒针硬生生拉拔出来，以至于受到施咒者恶意留下的反噬之力，冲晕了脑子。

他当了次光辉闪闪的圣父，并且他有预感，想要得知他想找的答案，圣父这项职位，未来还得做下去。

他躺着没动弹，暂时也动弹不了，迷糊着听他二人说话。

“别说了，光想想就毛骨悚然，真恶心。你瞧，我鸡皮疙瘩都起一层了。到底谁这么毒？还恶心。不过，现在竟然还有人会楼桑秘术？”

“可不，稀奇着呢。这几日，皇上下令搜查全宫，势必要找出下术的人不可。我看过不了多久，又要来一场大巫狱。”

“大巫狱，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迷糊中的兰渐苏也在问。什么“大无语”？

“这你不知道了吧。”少年洋洋得意地同他的伙伴说，“大概十八年前，咱们圣上出征楼桑国，把那个十恶不赦的神棍国给消灭了。楼桑秘术，可就是这个神棍国发源的。你知道吧，听闻，当年的鼠灾、瘟疫，都是这个神棍国下咒害咱们的。

“便是因为当年灾难频生，圣上得知是楼桑巫术所为后，立即带领百万将士出征，花了快一年半的时间，把这个楼桑国彻底从地面上抹去，铲掉了这股子妖风。”小少年的口气，仿佛有股自豪飞翔在他胸间，“回国以后，圣上下八大令，猎捕巫术之风。他抓捕中原所有会楼桑之术的妖道妖女，或是关内的楼桑人，然后将他们投进焚妖坑烧毁。消灭这些妖人，大沣的那些灾祸才慢慢儿地消失。自那以后，楼桑秘术便成为中原最大的禁术，谁敢再用这等法术，就得满门抄斩，受凌迟之刑。”

他的同伴道：“太可怕了。这又是你爷爷告诉你的吧？那现在居然还会有人敢用楼桑秘术？简直是不要命了。”

“可不是嘛。不过皇上眼下要紧的，还是救回公主和二爷。旻文公主至今未醒，二公子也不知何时才能醒来。即便圣上能抓到始作俑者，把他烧咯砍咯，两位主子不醒，又有什么用？”

“哎。”他的同伴叹出一大口气。碾药的声儿在他的碾轮下磨磨作响，覆盖掉空气里的静谧。

半盏茶功夫过去，兰渐苏成功睁开沉重的眼皮。白色的床帐，圈拢住一绺从香炉里飘出来的熏香，筛进阳光，洒在他密长的睫毛上。

他转动头，终于看到那两个在他睡梦时，喋喋不休的碾药的小子。

他喉咙干得厉害，嗓门发紧。他张唇，想向他们讨碗水喝。

这时，两个孩子又说话了。

“按你这么说，楼桑国的人，当年一个活口也没留？他们国的人，不是据说个个儿都会秘术嘛？皇上难不成把他们全杀了？”

“那可不知道有没有全杀。”抓药的小医官说，“不过，肯定是有一个人活下来了。”

“谁呀？”

抓药的小医官卖关子似的放缓说话的语速：“皇上嘛，到底也是男人，看到美色，肯定会动心。当年他去楼桑国，遇到了楼桑第一大美人儿玉清笙，灭楼桑之后二话不说把人带回来。还给她封了个妃衔儿。现在是没人提了，不过我爷爷那会儿，谁都知道，皇上后宫之中，艳冠群芳的妃子，不是皇后，不是容慎贵妃，而是这位楼桑美人——顺德娘娘。”

兰渐苏要吐出的字，一口咽了回去，这一口气倒流，直接叫他猛地咳嗽起来。


作者有话说：
给忘记了的朋友们提醒：顺德娘娘是兰渐苏和李星稀去地宫后见到的那座雕像，并且怀疑是之前在山上挖出来的那具女尸。


河老
56 第五十六回 被撩后不知所措
两个小医官听到兰渐苏的咳嗽，一句“二爷醒了”先脱口而出，然后互相和对方“嘘”了几声。

“去叫莫先生来。”

“二爷，您渴了吧？给您拿水喝。”小医官提壶在碗里倒了一大碗清水，袖子包手，给兰渐苏端来。

接过水一口喝下，兰渐苏抬眼张望四周。

这里是莫何墩的研究所，兰渐苏一眼认出。看这前卫到下下个世纪都欣赏不来的八格户型就知道。

兰渐苏喝净碗里的水，小医官接回空碗说：“您在这儿歇会儿，奴才去叫莫先生来。”

小医官退出门，把门掩上。没多久，莫何墩穿着一身白大褂进来，拿出一根体温计，捅到兰渐苏腋窝底下：“夹半盏茶功夫。”

兰渐苏感觉这熟悉的触感冰凉又亲切。

“莫先生，我这什么情况？”

莫何墩道：“身体检查不出什么太大的情况，估计是脑神经受损。但中原没有先进的设备，我还不敢断言。还是多躺几日，好好观察观察。”

“还得多躺几日？”兰渐苏一听这话脑袋发昏。躺两天腰酸背痛，躺三天筋骨全废。何况在这个封闭的药室里，他难不怀疑再躺两日会不会得风湿，“我回家躺行不行？”

“不行。你回家，我怎么观察得到？”莫何墩说，“医学严谨，不能疏忽。你不仅要多躺几日，而且这几天，你不能吃荤腥，只能喝稀饭。”

“你不是说我身体没大碍，只是脑子撞坏了，那为什么不能吃荤腥？”

莫何墩道：“你脑子要真撞坏了，也不会懂得这个逻辑。看来脑子应也没什么大问题，那就把重心放在养好身体上。养好身体，总不会出错。”莫何墩抽出他腋下的体温计，“嗯。温度正常，吃药可以不用。”

“我宁愿吃药，能让我吃个鸡腿吗？”

“不能。”

兰渐苏一口命气吊到嗓子，这跟叫他去死分明没分别。

“对了，旻文公主怎么样了，她可有在这里？你可有听说？”

莫何墩道：“旻文公主在宫里。她的情况，不在正常科学范围内，我束手无策。皇上传了几个道士高僧去给她看病，在她床头轮番跳大绳。不过听说她至今尚未苏醒。”

兰渐苏心说奇怪。他拔出了诅咒旻文公主的银针，按理，旻文公主身上的毒咒应该解除了才是。

“什么症状不知道？”

“我医术浅薄，实在看不出她身上有什么病症。身体分明与常人无异，呼吸又十分薄弱。命脉活跃，但便是不醒。”

所有不明病因的病症，世人统称撞邪。所以皇上也只能找些道士僧人去把死马当活马医。

莫何墩说，兰渐苏昏迷这段日子，有许多人来看他，大前天世子将军，前天王爷丞相，昨天太子和小公子。可是莫何墩是个严谨的医生，他说病人需要无菌环境，坚决不肯让他们见兰渐苏，硬是连请带赶把他们劝走。

兰渐苏道：“莫先生着实讲究，务必中西多多交流，尽快促进世界医学进步。”

话说得莫何墩很爱听，真实践起来，兰渐苏受不了。

这位严谨的医生，死活不肯让兰渐苏在三日观察期内吃荤腥，把他饿得浑身发软，走路双腿打颤。

夜半，趁着天色蒙蒙黑，正是干偷鸡摸狗之事的好时机，兰渐苏潜进厨房，翻江倒海。

莫何墩一个崇尚勤俭节约的好洋人，竟不让厨房剩下一点半点的菜肴。摸去好半天，兰渐苏方摸到柜子里一块老腊肉。

他掰下一块腊肉，还没塞进嘴里，便看见水缸内冒出一颗人脑袋。

兰渐苏一股油然而生的惊悚涌到嘴边，他还没叫出声，对方便先张大嘴巴，飘出一个响亮的“啊”。

所幸兰渐苏反应快，听到音节从对方牙齿里飘出来的刹那，已将手里的老腊肉塞进对方嘴中。

对方的尖叫，被结结实实地堵了回去。

兰渐苏看清了对方的脸。

这一看，讶异并着震惊，差点把刚才没叫出来的那声响叫出来。

对方，是打扮成小医官模样的太子。

太子含着那块腊肉，眼睛一轮红过一轮，泪慢慢地涌出来。嘴里咬着腊肉，吚吚呜呜，又流鼻涕又流泪。

兰渐苏懵了懵：“你在吚吚呜呜什么啊？”

太子拿下嘴里的腊肉，塞回兰渐苏手中，呸了一口，哭着说：“真他妈辣。”

兰渐苏首先不是考虑腊肉是否真的辣，也不是考虑太子为什么还没解释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就测评起吃食，而是考虑起，这世上竟然有太子下不去口的食物。这得多难吃？兰渐苏凝望手中腊肉，迟疑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还穿成这样？”兰渐苏问。

太子抹掉眼泪，挺了挺身子，捡回他特有的皇族高贵的气质说：“这么久没你消息，以为你死了，就来看看。谁知那金毛蓝眼的洋鬼子不让我进来，我只能出此下策。”

兰渐苏瞄了那口水缸一眼：“你就这样在那缸里待了一天，待到现在？”

太子感觉兰渐苏会笑话他，有意理直气壮地说：“是啊，怎么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进个水缸算什么？”

兰渐苏微愣。低头果真笑出一声。

太子心说兰渐苏果不其然取笑了他，不由臊红脸。不知所措了少顷，抬步便走：“行了，见也见到了，我得紧着回宫去，小云子还等我。”

“欸。”兰渐苏叫住他，“那么着急回去？”

太子脚步一下顿住，踌躇半晌：“也没有特别着急。”

兰渐苏沉默了些许功夫，说：“那我带你出去吧。”

太子应他一个“哦”。

兰渐苏带着太子，蹑手蹑脚地在这幢研究所里穿行，躲过守卫的视线，溜上一层又一层楼，直接摸黑溜到顶楼。

站在顶楼被锁上的大门口，太子愈发瞧着不对劲，问：“你不是要带我出去吗？怎么到这个地方来？”

兰渐苏不言语，取出一道符贴在顶楼大门的门锁上，念了一个诀。登时火花迸溅，大把青铜锁被炸开。

他拿掉锁，推开门。

一个空荡荡的大房间，房内堆了许多杂物，奇形怪状的黑影林林幢幢。尽管顶板是玻璃天窗，月色明朗地照在整个房间内，太子还是看不出房间内摆放的是些什么东西。

“明明在这儿，哪去了？”兰渐苏在墙壁上摸索。

“喂，兰渐苏，你到底想做什么？”

兰渐苏说找到了，把一个开关闸拉了下来。

瞬间，房间内的轮响嘚嘚哒哒鸣起，随后隆隆运作。四壁与穹顶，挂满星形状的，月牙、太阳形状的，彩凤、花木形状的灯饰，一盏一盏，风吹拂碧柳似轻柔地亮起，花树璀璨似仙宫的琼枝冰柯，蓝亮的鱼在空中游动，将顶楼，照成五彩斑斓的世界。暗紫色的吊枝灯，摇曳之中，光斑点落，流溢一抹梦幻的色彩。

太子在这样绚烂奇幻色彩的冲击下，呆住，呆得彻底，甚至不懂得去做出反应。

以前他以为宫外的烟花已是极致绚烂的美景。

他双唇紧紧闭拢，眼睛在找寻。他看见花片灯底下，被光影包拢着，清晰又朦胧，朦胧又清晰的兰渐苏。心脏猛烈，狠力地撞着他的胸膛。

他看着兰渐苏分明淡然，又身处秾丽灯光中瑰丽的身影。

他往后退了一步。心脏更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他接着往后退，心脏越跳越快。

兰渐苏的身影从那溢彩的光濛里走出来，无比清楚地，站在太子面前：“怎么样，好看吗？这些，叫做彩灯。本来只有西洋才有。不过莫先生在中原做起了实验，这个地方，他平日里是不让外人看的。”

太子似乎没有听到兰渐苏说话，盯着兰渐苏的脸低喃：“这是幻术。”

兰渐苏现在越靠近他，他的身体，他的脸，就热得越厉害。

这……是幻术。

越漂亮的东西，越是虚幻。太子生来这二十年里，他的母后，无一日不在给他灌输这句话。漂亮的人心是虚幻的，漂亮的面皮是虚幻的。

这些华丽的光是幻术，兰渐苏，一定也是上天给他的幻术。

兰渐苏没听清他低喃着的话，凑近他的脸问：“你在说什么？”

太子低叫了一声，整个身体往后倾跌。手足无措看着兰渐苏的脸，在他身后的橘色花灯，把他的脸映出润透的红。

“我，我没说什么。”太子急到咬了舌头，“嘶啊”了一声，随即大着舌头说，“本宫，本宫该回去了。你，你不必送我了。”

他转身便走，背影此刻看起来微显憨笨，虽然背挺得直，走路却同手同脚。对弱冠之年便已有过军训的太子来说，同手同脚是个低级到不能再低级错误。可他毫无察觉，便这样同手同脚地下了楼梯。

兰渐苏微蹙眉：“怎么回事？”

太子的反应，处于一个他没料想过的尴尬状态。令他不由想，科技创新果然得一步一步来，太先进的科技，也是会让古人狠狠发懵的。

太子跑了。跑得没影。

好不容易从那个闷人的药房里出来，兰渐苏自然不会那么轻易回去。

他在这个彩灯房里打转。房间内有一排书柜，书柜堆积古今中外数之不尽，种类万千的书籍。

一本书明显地凸出在外，可想是近来有人阅览。兰渐苏顺手将那本书抽出来，牛皮封页上的书名是——《我爷爷的笔记》。

兰渐苏微怔。

许久没见过如此直白的文名。他不住心道，这莫不是哪位先生穿越过来，写下的真正的第一本白话小说？

那小医官口中一口一个“我爷爷和我说”，原来全是从这本书里看来的。

兰渐苏翻开第一页。只见第一页便写着——楼桑秘史。


57 第五十七回 喜提小妈
关于楼桑国的传说，中原流传得很少。这两年更是越发的少。

偶尔有人不明白，那么传奇、那么神话的一个古国，怎么可能才消失短短十几年便无人问津？

这好比，一个明星大火的时候人人皆知，但过个十几年再提起他的名字，新一代年轻人已经不知道他是谁了。

而关于楼桑国的神话，只流传在一些极为罕见和秘密的冷门史册中。

楼桑国是北望西门关外一个历史悠久的小国家，他们的历史，彻底止于十七年前严寒的深冬。

这是一个神权国家，历任国王自称能与上天通灵，是能够牵引子民沟通上天的伟大的神，由此建立起一套完善的神权体系。而该国的子民确实天赋异禀，巫蛊之力仿佛与生俱来。他们擅占卜下咒，扶乩召魂。是个实打实一窝子神棍的国家。

这么个比封建糟粕还糟粕的体系，要是未来世界不发展成修仙世界，那便注定会被淘汰。

未被灭国前，楼桑国人喜欢跑到中原发展。在中原好捞钱，说两句爱大沣，加上本身有些本事，洋溢一股进口高档品的色彩，巴巴有人给他们送钱。

那些年，他们在中原最受欢迎的是姻缘咒和除小人。

姻缘咒即让自己能嫁个如意郎君，或取个貌美老婆，得了此咒，必定灵验。这是往好了的方向走。有些人以此咒横刀夺爱，强人所难，也不在少数。除小人便是除掉妨碍自己，或者自己讨厌的人。只要由楼桑人来操手，也是百试百灵。所以那些年，但凡有楼桑人的地方出现无头命案，官府便会推到楼桑人身上。

十九年前，大沣爆发了一场可怕的鼠祸，同时西北部又爆发了可怕的瘟疫。这两场灾祸，夺去大沣近三分之一人口的性命。

皇上祭祖问天，祸针直指西北楼桑。楼桑国兵力不足，不擅长物理硬战，善以巫咒诅咒他国，欺负到大沣头上来。

即年，年仅二十一岁的皇上便亲自率百万兵将，出征楼桑国。打的口号是“平楼桑，斩妖魔”。他们仿佛带着上天赐予他们的神圣的使命，攻入楼桑国后，将里面的“妖魔”，即所有楼桑人，一一杀死。

灭了楼桑古国，已入第二年烈夏。大沣的瘟疫果真慢慢消失，但尚有些地区仍有旱难。皇上回国后又下八大令，严禁任何人再使用楼桑秘术，设焚宫，捕妖巫，将举国会楼桑秘术的人全部消灭。于是转入次年春，旱灾便也消除。

世人皆呼武康帝是个立下丰功伟绩，无比神勇英明的君主。

玉清笙，即顺德娘娘。她是一位从楼桑来的娘娘。她的美色足以迷惑所有除了龙阳断袖以外的人。皇上将她从楼桑带回来，不顾百官、后宫、太后的反对，封她为妃，编入汉籍。

玉清笙不习惯皇宫内的起居，皇上就在外面给他建了一所宫殿。恩宠不断。

只是，玉清笙并没受宠两年。第三年寒冬，她居住的宫殿起了一场熊熊大火。火势灭了之后，众人发现殿内数具焦尸，其中那具穿着顺德娘娘服饰的尸体，更是焦烂不堪。

皇上悲痛，大病一场。为祭奠他这位爱妃，他以修筑流音阁为名，将流音阁的地室扩建成一座属于玉清笙的坟宫。只因玉清笙生前最爱到流音阁听戏。后来，他又让伺候过玉清笙的那些宫人，抬玉清笙的雕像入地宫，在这些宫人进入地宫后，再将地门封闭，让那些宫人为玉清笙殉葬。

简直是个奇耻的笑话！

楼桑古国的巫咒，害死中原那么多百姓。皇帝当年出征楼桑，恨不能啖楼桑人的肉，饮楼桑的人血。可最终，竟因为一张妖惑世人的脸，而背弃原则，将楼桑女人迎进宫中。为了保住这个楼桑女人，皇上与太后皇后反目，将劝谏的官员定罪贬迁，编改顺德的祖籍，下禁言之令，宫中设坟，殉无辜者。

昏庸，荒淫，可笑，可耻，恶心，败类，老色胚，猥琐男。

《我爷爷的笔记》作者，在书中一连用了几个极具现代化又极度铿锵有力的词语，将当今圣上抨击得一无是处。

兰渐苏举着书本，反复翻找未署名的作者的信息：“这作者就是穿越来的吧？是吧是吧？”

当然，一无所获。这位作者，很机智的没留下任何名字。

兰渐苏对这段历史并不了解，在原主大脑的记忆中，关于“楼桑国”这三个字的印象，本也不多。

虽然皇上当年灭了那个只会背后诅咒人的神棍妖国，可谓大快人心，功德一件。但终究杀业过重，且因纳了楼桑女人作妃一事争议不休，所以他从不让人仔细讨论这段历史。而关于玉清笙这个楼桑女人，更是没人再提过。虽然她的名字出现得很惊艳，消失得很快，但有幸的是她没在大沣历史上留下“红颜祸水”的骂名。

那些年，大家都以为玉清笙是被大火烧死的。

可并不是。

玉清笙死于旻文公主口中的“两只恶鬼”下，被割开胸口，被埋在盘羲山上。知道这个真相的宫人，殉于地宫。而今，只剩一个昏迷不醒的旻文公主。

兰渐苏必须要知道，杀死玉清笙的人是谁。所以，他必须要知道，旻文公主当年究竟看到了什么。

*

兰渐苏“出院”的那天，晴空万里的碧天，云絮丝丝相绕，绕出一个大笑脸。

街道上唢呐声像破开嗓子的鸟雀，拉出一条长及无际的音流，流遍街头巷尾。鞭炮锣鼓齐鸣，街道飘荡一股炮仗欢腾后留下的硝石味儿。

吹唢呐的人，吹得很卖力。唢呐音像个歪瓜裂枣的奇行种，在街上左摇右摆到处跑动。

可以听出今天这个大喜日子，喜得非常不一般。

一个行人捂住耳朵，咧咧骂道：“吹得这么难听，送亲还是送妈？”

今天这门喜事，直白说是为旻文公主而办。但是新娘子并不是旻文。

皇上请去的高僧说，要想让旻文公主醒过来，就得给旻文公主冲冲喜。他给旻文公主算过八字，找出最合适给她冲喜的八字是李庆。

但李庆原先早已让皇上赐婚，与宫里一位秀女成婚。旻文堂堂一个公主，肯定不可能给李庆做妾。只不过皇上金口玉言，说让秀女当正房，便是让秀女当正房。无论如何都不会修改圣谕。

最终，高僧想出一个绝妙高招。让旻文认李庆为义父，李庆与秀女成婚那日，她住在李府。

简单做了个仪式，昏迷的旻文公主便成为李庆的义女。与秀女黎氏的婚期，李庆依高僧之言，选就近的吉日定下了。

今日，正是李庆迎娶黎氏过门的大喜日子。

兰渐苏必须得见旻文公主，旻文公主从没像今天那么好见过。

随便路上买了几份礼品，兰渐苏捧着大盒小盒的贺礼来到李府。

李府门口守着一个管家，张开双手，用全身来挡住兰渐苏前进的路：“哎！不行，二公子，你不能进去。”

兰渐苏呆了下：“为什么？李庆成亲，我不能进去。我身份不够尊贵吗？我站的不够高吗？”

管家干笑道：“哟，哪儿的话呀，奴才不敢。二公子，不是奴才不让您进，是高僧说了，你的属相与新娘子犯冲，进不得。”

“犯个屁，他高还是我高？旻文公主还是我救的。让开。”兰渐苏撞开管家的肩膀，抬脚便往里迈。

“二公子啊！”一声哭天抢地的哀嚎，从管家的肺腑震出来。

随即，兰渐苏只觉腰上一紧。管家跪在地上，两只手臂像螃蟹的钳子，死死把兰渐苏的腰搂住：“您别让小人为难了，今天这亲要是有什么差错，跟谁都没法子交代啊二公子。李大人说了，要是有犯冲的人硬闯，今天便紧关大门，这婚也不去成了。”

兰渐苏抬不动腿，四周的人都在看着他。倘若强闯，想必到时候还会惊动到圣上那里去，要见旻文公主，就更不可能。

还是得寻个别的方法进去。

大伙儿都说新娘子住在玲珑客栈。兰渐苏到玲珑客栈时，迎亲队伍还在半里开外浩浩荡荡地过来。他们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要掐准吉时正正好。

来到二楼，兰渐苏见到几个婢女守在一个房间门口。他于是从屋外的窗子翻门而入。

此时，新娘正坐在梳妆台前泣泪。年仅二八，年纪甚至比李星稀还小一岁，要嫁给一个老头子，换哪家闺女都要哭。

猝不及防，一个流云玄衣的男子闯入，女子张大两只泪眼，惊呼：“你是谁？！”

兰渐苏抬起手刀，迅速打在女子侧颈上。女子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红嫁衣整齐叠在床上，金丝累翠，绣了一层又一层。女子看来真的很不想嫁，到现在还没换上红嫁衣。

是时，侍女敲门：“姑娘，花轿到了，姑娘喜服可换上了？”

兰渐苏将黎氏抱到榻上，用被子掩好。匆忙换上这身喜服。

为了见旻文公主，他真的牺牲很大。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不要漏看么么，恭喜李星稀小可爱情郎变“小妈”


58 第五十八回 喜堂见情郎
花轿抬到李府门口，新郎官李庆走出来，一脚踹在花轿门上，身体不稳地往后跌了两步。也不是什么很老的老骨头，但就是身如蒲柳弱不禁风，让观礼的人不住心说新娘子命真苦，未来日子不知怎么熬。

披着红盖头的兰渐苏从花轿里走出来，媒婆早已准备好背他进去。

将新娘子背到背上，强壮的媒婆竟不由闷出一口像受了内伤的气，额头上的汗涔涔留下来。

“媒婆，行不行？”有人看她大气喘不上一口，好心问。

媒婆嘿嘿强作出一个笑，气喘吁吁地背兰渐苏进入李府。

里头热热闹闹的，喜娘应酬客人，亮尖脆的嗓子和在来客的你言我语中。

背新娘进到喜堂，媒婆把兰渐苏放下。一口老气才喘上来，呼呼哧哧，脸色白得像饺子上面那层皮，仿佛随时能背过气去。

兰渐苏眼前遮着红布，什么看来都是朦胧的红。只听两位高堂声音讨论：“这新娘子，怎么这么高啊？”

“还这么肩宽体阔？”

“前面还那么平？”

李庆的家姐咯咯笑道：“将军，你瞧，这人比军中将士，有差么？”

兰渐苏垂眼看到一双玉白翻浪靴，这靴子他眼熟。但听穿着这双靴子的人道：“人各有特色与长处，在下并不认为军中的将士能和新娘作比。”

是韩起离。

这时，另一双金云锦缎靴出现在兰渐苏眼下。

隔着一层红，兰渐苏隐约看见李星稀的脸。

李星稀在他身旁打转，脑袋歪来歪去打量他。弓下腰，半张脸便要往红盖头底下瞧。

望见李星稀清楚的半张脸，兰渐苏咽下一口唾沫，尽量地将头往上抬，往左转。李星稀于是就着这个姿势又转到兰渐苏的左侧去，兰渐苏便立刻再将脸往右转。

让李星稀发现他爹娶的新老婆是兰渐苏，简直无法想象，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李庆屈指在李星稀脑袋上捶下去：“星儿，你怎么这么不识礼数？”

“好痛啊，爹。”李星稀身子挺直回去，揉着脑袋说，“我就是感觉，她很像一个人。我想看清她到底是不是。”

“胡言乱语。她原是宫里的秀女，你怎可能见过她？”李庆喝道，“快坐回去！”

李星稀哼哼唧唧地坐了回去。旁人窃窃私语：“怎么会有这么高大的秀女？”

“否则皇上留着自己要了，怎么会给李庆？”

“这是捡了便宜吃了亏？”

“捡了便宜。好歹是个秀女，身份比长相重要。”

站旁边的主婚人提醒两位高堂：“吉时到了。”

再如何不满，也是皇上赐的婚，两位高堂说得什么，也做不得什么。遂口齿不灵便道：“那行，拜、拜天地吧。”

两位新人转身，要拜天地。

红绣鞋太小，绷得兰渐苏脚疼。一转身，猛不丁便往前跌去。只听李庆“哎哟”大呼，叫兰渐苏推倒在地上。

借着李庆的力，兰渐苏站稳了，而李庆的脸却和地板稳稳来了个相亲。

众人群起而惊之。新娘第一个天地还没拜下去，就先给他丈夫来了个狗吃屎。这得是多猛一悍妇？

“哦莫！”兰渐苏捂住嘴，急忙捏起嗓音，“哎呀，相公～对不起～奴家不是故意的～相公你没事吧～”

老夫人拐杖在地上连敲数下：“成亲第一天，便要谋杀亲夫？啊？”

兰渐苏走路颠颠倒倒地去将吃了一脸灰的李庆从扶起来，韩起离走过来帮他的忙。

红盖头那一瞬，被灌进来的风往上掀。兰渐苏慌忙两手将盖头拉下，被他扶到一半却松开的李庆，又“啊”一声摔到地上。脸第二次吃灰。

两位高堂眼皮快翻白过去，浑身发着又气又冷的抖。

兰渐苏拉好红盖头后，便见韩起离好似怔怔在看他。

随后，韩起离别开头，与下人一起将李庆从地上扶起来。

千辛万苦的拜堂终于是完成了。被傧相带进新房，兰渐苏趁没人，摘掉红布，脱掉头上沉甸甸的凤冠，两只全然不合脚的红绣鞋一踢，翻到一双李庆的新鞋出来穿。

他倒了一大碗水，咕咕往喉咙里灌。又抓起桌上的糕点吃，寻思待会儿该上哪去找旻文公主。

这时，门外李星稀嫩嫩的嗓门叫嚷着：“小妈，我给你送喜被来了。”

兰渐苏躲无可躲，只见门“砰”地，叫李星稀一脚踹开。

兰渐苏一身美艳喜服，含着一口糕点，傻愣地看着李星稀。

李星稀手里的被子扑腾掉地，瞳孔无限放大，两手颤抖：“蓝大哥！你……你怎么成我小妈了？！”

兰渐苏这时不知怎么解释这何其《雷雨》般的悲剧。唯有道：“你冷静，听我说，嫁给你爹，我不想的，跟你爹拜堂，我更不想的。还有不小心把你爹摔着了，先说个对不起。然后，你再听我解释，我这次来，真的不是要做你小妈。”

李星稀眼眶变得红红彤彤，站在背对着日光的门口，咬住嘴唇拼命忍泪：“那你来做什么？只是来吃尚书府的糕点？”

“当然不是，虽然你们府上的糕点的确好吃到让我流连忘返，可我来这里，还是有件正事要做的。”兰渐苏走过去，把他的眼泪擦掉，“行了，别哭，多大人了。”

李星稀说：“我不想哭，可你不能嫁给我爹。你要嫁只能嫁给我。”

兰渐苏：“……”

“乖，小孩子别说什么嫁不嫁的，这不是你该探讨的人体奥秘。”兰渐苏摸了摸李星稀的脑袋，说，“我本来是要来见旻文公主，有件很急的事，必须要见到她。谁知府上管家不让我进来，迫于无奈，我才会出此下策。”

不然谁会想女装？谁会想当大雕萌妹？他兰渐苏又不是闲的。

“你要见旻文公主？”李星稀抹干了泪问。

“是，我必须见她一面。她在哪个房间？你要是知道，便带我去。”

“好，我带你去。”李星稀吸吸鼻子，语气明朗了些，“你只要不是来嫁给我爹的就好啦。”

兰渐苏心笑说，李星稀真是一个傻孩子。

旻文公主躺在府东的客厢里。外面有重重护卫守卫。不过怕护卫守得太严，喜气冲不到旻文公主的房间里，于是身为这次统领的韩起离，让这些护卫随时巡逻走动，保证空气和喜气的流通。

来到府东，兰渐苏见韩起离前来询问护卫情况，立刻找了个隐蔽地方躲起来。

他心里暗自打趣：韩将军，你究竟是和我有缘些，还是和我孝姝姐姐有缘些？

问完护卫两句话，韩起离巡到别处去。李星稀遂带兰渐苏，轻功潜入客厢。

房内燃着浓浓的茅山绿漆香，旻文公主平躺在床榻上，面色安详从容。这是她多年来面色唯一温和的一次。谁不想啥事都不干一觉睡上个十天八天？兰渐苏此时竟多少对床上的人抱有羡慕。

取出梳头屏，兰渐苏将它放在旻文公主腹上，让旻文公主两只手抓住梳头屏的边沿。

这个梳头屏，只会放死人生前的画影，想靠活着的旻文公主，让梳头屏给出线索，直白来说，不太可能。

那个无奈且冒险的想法，不得不再攀上兰渐苏的脑子。

叹出一口气，兰渐苏抱歉地和昏迷的旻文公主道：“孝姝姐姐，我要先借走你的魂。只要知道杀了顺德娘娘的人是谁，我就把魂还给你。请你一定要原谅我。”

兰渐苏取来房间内的一把伞，并起两指，点住旻文公主的天灵盖。他将旻文公主冰冷阴凄的灵魂，一丝一丝抽出来，收进雨伞中。

直到三魂七魄，都让兰渐苏抽尽，旻文公主终于断掉最后一口气，失去所有生还的迹象。

躺在床上的旻文公主，成为一个彻底的死人。

护卫此刻正巧巡到门外，整齐的脚步声一浪一浪掷在地上。李星稀心脏跟动这些脚步，砰噔砰噔跳。

兰渐苏将伞小心递到李星稀手中：“你拿好了，旻文公主的灵魂，现在在这把伞里面。千万不要让它掉了。”



59 第五十九回 揭秘在即
被旻文公主的“尸体”捧着的梳头屏，镜面发出黄光。黄晕似水面泛波，如卷开的涟漪层层叠叠。

“公主怎么样了？”门外来了副统领的声音。

李星稀紧张得抱伞的手一抖。

护卫道：“暂时没什么异样，大人是否要进去瞧瞧？”

“罢了，我还需到那边巡一巡，你们看好。”

“是，大人。”

李星稀拎着的一颗心定下，双臂收紧在江南花雨伞上。旻文公主的魂魄简直要被他勒没最后一口气。

镜面上的画影终于清楚出现。先是旻文公主无比日常的一天，喂蛇，被蛇咬，揍了蛇一顿。炖蛇羹。

再是旻文公主吓人的一天。出去散步，逮住一个大臣，放老鼠咬他。吓得大臣仓皇逃窜。

最后又是旻文公主无聊的一天，坐在窗边听雨听一整日。什么事也不干。

放了些堪比会员专属广告的没用的东西，梳头屏终于振作起来，找到兰渐苏想要的画面。

四岁的旻文公主，一张圆润如玉的脸蛋，被老嬷嬷褐皱的手捂住嘴。所处的场地，是一个封闭低矮的小阁楼。躲在她身后身旁的婢女们，也纷纷将自己的嘴捂住，眼睛被巨大的恐惧覆盖，有的想呕吐，又拼命忍回去。

画面便一直定格在旻文公主的脸上，没用任何移动。等同于兰渐苏只看得到旻文公主，看不到旻文公主所见的人和事。

兰渐苏火气上来，拿起梳头屏就想丢到门外去。这鸡肋的玩意儿，从来没真正靠谱过。

他火气发到一半，突然注意到镜中旻文公主的眼睛。

四岁的旻文公主，眼睛黑亮得像墨曜，眼波灵动似一潭宝湖。兰渐苏从这清澈的瞳面里，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清晰得连那个人的穿戴，嘴角的笑，手指上的指甲，都瞧得一清二楚。

兰渐苏呼吸逐渐紧缩，似乎有一只手掐住他的心脏。他在惊喜的同时亦感到沉重，这是一个非常不普通的人。地位不普通，性格也很不普通。

外头一阵紧急汹涌的脚步响。

护卫问道：“田大人，你怎么来了？”

“奉公仪大人之命，前来看守公主。”

“蓝大哥！”李星稀才叫出声。

门被前来的人猛力推开，连给他们临时找地方躲避的时间都没有。

“你们在做什么！”紫琅院的田冯指住兰渐苏喝问。对身旁手下道，“快去看看公主有没有事。”

手下来到床边，探了探公主是鼻息，“啊”了声：“公主死了！”

田冯竖起眉毛，厉声道：“来人，将嫌犯二公子拿下。”

几个高大壮硕的手下上来抓人。

流程步骤连贯快速得常人没任何招架之力，分明才刚反应过他们开门进来这件事，他们已经确认了尸体与犯人，立即上来拿人。

一切像预谋、安排好了的一样。

兰渐苏及时抽出那只被人抓上的手，扑到李星稀面前，抓住他的双肩，面目狰狞：“你跟他们一伙儿的，出卖我！是你通风报信了对不对？”

“什么……”李星稀茫然看着他。

兰渐苏欺在李星稀耳旁低声说：“收好公主的魂，速去盘羲山，取走尸体，赶在他们之前。”

紫琅院的汉子上来拉开兰渐苏。田冯吼道：“嚷嚷什么！老实点！别以为你是王公贵族就能撒野！你杀害公主，罪不可恕，等皇上审你吧！”

紫琅院出了名的不惧强权只惧帝后，这点做得相当不错。

*

大殿内，皇上坐在龙椅上，全神贯注盯着兰渐苏。他眼睛正红，兴许刚抒发完失去女儿的哀痛。

谁知兰渐苏正要哀悯他时，他从龙案底下拿出一颗大洋葱，扔给太监说：“把它拿走，不祛味儿，熏得眼睛辣。”

兰渐苏眼皮一颤，噤住了声。

旁有官员打量来不及换身衣裳的兰渐苏，小声说：“穿着喜服，代替新娘去成亲，神经病啊。”

皇上上下扫视兰渐苏身上穿的大喜红衣：“苏儿，你受什么打击了吗？”

兰渐苏奇怪地想：为什么不先关心他女儿死没死？

皇上问守在李府的护卫副统领：“李庆呢，怎么样？”

副统领道：“从上午吐到现在。”

兰渐苏心又问：知道跟个男人拜了堂，打击那么大吗？

皇上手指擦掉眼角的泪，啜了一口茶道：“朕知道。他全家直嚎朕赐的婚不靠谱，害李庆名节都没了。”

旁边的官员摇头：“离奇，离谱。”

“还有韩将军。”皇上搁下茶，“粗心大意，失职。也有可能是徇私。不管他是什么了。西北军事，京城禁军，不再让他管了。削掉他的军权。兵部，听到没？”

立在一众官员内的兵部尚书道：“是，皇上。”

韩起离自打胜战回京后，已被皇上削替了三次军权。从西北大军削替到京城禁军，从大军到小军。这一次，皇上是要他彻底连统兵的权利都没有。

皇上处理完这些事，这个时候，旻文公主的凉尸才被人从外面抬进来。盖着一条白绡布，放在一张玉长案上。

皇后从殿外拖着一地大尾凤袍走进来，两手向上抓张飞舞：“逆天逆天，造反造反！以前害太子，现在害公主！皇上，臣妾早说过他是个死性不改的妖人！若不将他处死，明日死的人可能就臣妾啊皇上！”

跟在他身后的太子，急急忙忙看了兰渐苏一眼，小声和他母后说：“母后，儿臣认为这当中可能有什么误会”

皇后竖起一根手指戳太子的脑门：“你脑子有病吗，你替他说话？”

兰渐苏被皇后身上的脂粉香熏得鼻子发痒，掩住嘴咳嗽了几声。

“苏儿，你看着孝姝。”皇上这会儿才说起正事，“虽然你和她已无名义上的关系，可她到底是你血脉相连的姐姐。你说，你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兰渐苏道：“在下是为了查案。”

“查什么案？有什么案子能让你查的？”皇后坐上凤椅后，讥声笑道，“你不会是要告诉皇上，你杀了旻文公主，是为了查出谁想害死旻文公主吧？”

兰渐苏盯住皇后的双眼，眸光慑得皇后一凛。他毫不掩饰道：“皇后娘娘，在下想查的，是顺德娘娘的死。”

皇后面上的讥讽，陡如凝结成冰，登时脸色苍白中透着铁青，眼神里轻松被紧色急速地盖住。

“你说什么？”皇上当即站起来，颤抖着问，“你说、你知道清笙的死？你、你知道清笙是怎么死的？”

皇后的拳头捏在绣了百鸟的锦袖底下，嘴唇颤罢：“哼。胡言乱语。为了脱罪，你什么话都扯得出来。皇上，你千万不要听他胡说！顺德娘娘，早在十五年前便葬身火海之中，与她的柔德宫一起化为灰烬。你在这里故弄玄虚，是想拖延时间么？”

兰渐苏道：“我话还没讲完，你就讲了这么多。皇后娘娘，你心虚吗？”

皇后脸一板，嘴唇登时紧闭，眼睛却瞪得很大。

“顺德娘娘的尸体究竟是不是化为灰烬，这件事，皇后你应该清楚。”

“你这话什么意思？阴阳怪气，故意挑拨本宫和皇上的关系？”

皇上这次眼睛是真的红起来，一拳捶在金案上道：“苏儿，你千万不能拿已故的顺德娘娘开玩笑。你究竟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

皇后咬紧牙，强撑住沉稳的心态，理智地和皇上分析：“皇上，你不要信他。顺德娘娘的尸体已成灰，他胡编什么都可以。皇上你信了，就是正中他的圈套。再者，即便他是真的为了查顺德娘娘的死，他也不能杀了公主。”

“孝姝姐姐并没有死。”兰渐苏轻描淡写地说。

殿外进来的风掀起白纱，将盖在旻文身上的那块白布吹了下来。

旻文公主身体僵硬，面容却还红润，好像真的只是睡着了一般。

兰渐苏把白绡布重新给旻文公主盖好，慢慢站起身说：“孝姝姐姐我自能救回来，至于你说的顺德娘娘的尸体，我若没有，也不会站在这里信口开河。”

是时，外头宫人进来禀报：“禀皇上，李大人携其子来相见。”

皇上烦躁道：“你跟他说朕有事，没空见他！”

宫人道：“回皇上，李大人说，他是为了顺德娘娘一事前来。”

眼角动了一下，平静下来后的皇上眉一蹙：“他吐干净了没？别在朕的大殿内又吐起来。”

宫人干笑道：“奴才瞧他是吐干净了。”

皇上抬手：“传吧。”

宫人退出去传话。不一会儿，李庆跟李星稀步入殿内。李星稀背上背着一个被白布包裹住的，足有五尺长的方形物事。

二人向皇上行礼。一见兰渐苏，李庆便啪嗒啪嗒掉泪，像是捡起来的名节又掉下去了。

“爱卿，你说你为顺德娘娘一事来？”皇上问。

李庆弯着腰道：“不是臣为了顺德娘娘的事来，为顺德娘娘一事前来的，是臣的儿子。”

皇上的目光，转移到李星稀脸上。李星稀头发散乱，脸上一片没擦干净的脏黑，鞋子似是才跑过万里，缎面崭新，鞋尖却破损厉害。

李星稀瞧了兰渐苏一眼，将背上背着的东西轻轻放下，拆开裹着的白布。

一副五尺长的红木棺材。

携棺入殿，极为不敬。旁边的官员们都惊呆了脸。

“禀皇上。”李星稀不急不慢地说，“这里面装着的，便是顺德娘娘的尸体。”


60 第六十回 滴骨验亲
皇上僵僵站起，半跌着下了龙椅。

太监赶忙去扶住：“皇上。”

兰渐苏来到李星稀身边，轻声与他说：“辛苦你了。”

李星稀脏兮兮的脸向他露出一个笑颜：“我不辛苦，蓝大哥。”

好在适才紧急之中，李星稀听清兰渐苏趁乱之际说给他听的话，利用轻功赶在紫琅院的人之前，到盘羲山上带下了这具尸体。不然这具尸体落入紫琅院手中，才是真正的死无对证。

兰渐苏掀开木棺，一具干黑丑陋的枯尸狞丑地躺在里面，哪里还有昔日美人的一点影子。旁人无不惊悚后退，有的强行忍住呕吐的欲望，眼与鼻子一并用袖子遮起来。

以往她多让人爱慕垂涎，而今便被人多么的唾弃恐惧。

“……她真是清笙吗？”皇上让太监扶着，眼神流在枯尸上一会儿后，便痛苦地闭起来。

他为顺德娘娘的尸体这般多情多绪，旻文公主的尸体在一旁反而显得很尴尬。

皇后镇定地说道：“没有任何的证据证明她是顺德，本宫怀疑，你们是随意窃了一具尸体来，在此胡言乱语，以求脱罪之机。李庆，你好大的胆子，你竟然串通自己的儿子来蒙骗皇上！”

她神情如此镇定，话却说得如此激动。叫人分不清她究竟是在镇定，还是在激动。情绪把控得很是迷惑人心。

李庆一把瘦骨头颤颤巍巍：“臣不是，臣没有，臣不敢。”

兰渐苏说：“皇后娘娘干嘛急着否认？这具尸体到底是不是顺德娘娘，证实一下不就知道。”

皇后道：“证实？一具无名尸首，你能怎么证实？用你的妖法来糊弄皇上吗？你的妖法，确乎能以假乱真，可绝对瞒不过本宫的眼睛。”

兰渐苏说：“皇上请人搬来一张桌台，再请太医院院判带切肤的刀具来，在下不用亲自动手，就有办法能证明这尸体是顺德娘娘。”

皇后极力想要阻止兰渐苏再做一切不利于她的事，便说：“你的花招那么多，怎能给你再使诈的机会？依本宫看——”

皇上毅然打断她的话：“不要吵了！”

被厉声喝止住，皇后登即噤若寒蝉。跟着细长的眉不悦地皱起来：“皇上！”

皇上置皇后的叫喊于不闻，定了两口气，略显疲态对宫人道：“依苏儿之言，办去。”

太监喏了声，立即下去命人搬桌台、请太医院院判。

太医院院判挎着工具箱来到大殿，嗅出殿内这不寻常的气息，看见两具尸体，其中一具还是旻文公主，不由凉气倒吸入肺，猛打两个冷颤，灰白色的胡子随他一起发抖。

兰渐苏说：“院判大人，在下有一事相问。”

太医院院判揖了一礼，道：“二公子但问无妨。”

“十五年前，你曾出宫为居住柔德宫的顺德娘娘诊治，那时候，顺德娘娘已身怀六甲。而在同月，她就丧命于火海中，对不对？”

院判道：“不错。顺德娘娘未去世前，已怀有七月身孕。微臣为娘娘诊治后的第三日，娘娘便葬身火海。”

皇上追忆起往事，神色哀沉，低低喃喃说：“是啊，那时候，朕有个未出世的皇儿啊。大师来看了还说，这必定是一个皇子。是朕的皇子……若他当年平安出世，他便是朕的三皇子。而三子，也应该是四子才对。”

“皇上，您不要难过了。”太监替皇上抹去眼泪。

兰渐苏指着红木棺里的尸体问：“你瞧这具尸体，像不像顺德娘娘？”

院判仔细看了枯尸两眼，说：“恕微臣才疏学浅，尸体已至这般境地，微臣实在是看不出来。”

皇后嘴角扬起得意之笑。这神情是不经意的流露。

兰渐苏从容不迫道：“不打紧。你不知道，好好证实便是了。你现在听在下之言，将这具尸体，搬到桌台上。记得戴好手套，不要感染了 。”

太医院院判依言，两手戴上纱布手套，将枯尸搬出，放在铺了白布的桌台上。众人虽有的恶心尸体，却抑不住好奇，都目不转睛看着院判如何操作那具枯尸。

兰渐苏接下去说：“现在，请你用箱里的刀子，将尸体的腹部切开。”

院判顿了下，说：“这……死者为大，倘若她真是顺德娘娘，微臣岂不是犯了犯上之罪么？”他余光小心瞟皇上的脸。

“矫情什么，大沣难道没有剖尸查案的惯例吗？你听他的话便是！无论结果如何，朕都赦你无罪！”皇上现在一颗心提着，拧着，早不在乎这些虚言。

院判安下心，燃烛烤炙银刀，慢慢将尸体微隆的小腹切开。他皱起一张脸，听兰渐苏的话，从腹中掏出一具婴孩小尸。

众人再也忍不住，“呕”声四处升起。有的官员直接跑出大殿外，寻地清胃去。

皇后和皇上都睁大两只眼睛，太子震愕地掩了掩口鼻。

婴孩小尸在母胎内被保护得较好，因而干枯得并不厉害，尚有血肉之色，似一团深红色的肉瘤皱在一起，看起来万分恶心。味道也臭不可言。

“院判大人，你看这个孩子，他有几个月大了？”兰渐苏问。

院判大人捧婴孩的手颤着抖着：“依……依臣的经验，他看起来，应有七月……”

皇上眼睛蓦再翻起红，心痛地望着院判手里的婴尸，嘴唇止不住搐动。

皇后脸色逐渐绷不住，发青发白：“即便这具尸体真的怀有七月身孕，你又怎能证明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就是皇帝的龙种？不能证明他是皇帝的龙种，就不能断言尸体便是顺德！”

“好问题。”兰渐苏说，“娘娘说得不错，龙种之事，坚决不能马虎草率。”

兰渐苏步到尸体身旁，道：“《会稽先贤传》与《洗冤集录》中，均记载了滴骨验亲之法。此法如今亦在大沣各地通用。皇上，要想知道这孩子是不是皇子，需要皇上的几滴血。”

这个从影视剧里学来的方法，其实不科学，但兰渐苏当下并非真正追求科学，他只是想让真凶露出破绽。正好利用古代科学不发达，好忽悠的这一点，让凶手的言词站不住脚跟。

面色惨白的皇上点了点头。

兰渐苏让院判切开婴孩臂上的肉，露出森森白骨。皇上伸来手指，院判用银针将他的指尖扎破。

几滴血滴在婴孩的白骨上，不消弹指，便渗入进去，融进白骨里。

瞬间，激动、震惊、悲痛，万般情绪，一股脑儿冲上皇上的大脑。他眼前发黑，脑袋昏沉，双腿一软，往后直直倒下。太监焦急地喊着“皇上、皇上”，将他的身体牢牢捞住。

皇上抽着声音说：“他、他果真是朕的皇子……”

皇后半张嘴唇，讲不出一句话了。

这倒让兰渐苏稀奇：“在下还以为，皇后娘娘会接着说，这也只是证明孩子是皇子，母身可以是任何一位妃子，未必就是顺德娘娘。想不到皇后竟就这般不言语。倒让在下不知所措起来。”

皇后凉凉笑道：“话头老是对着我，兰渐苏，你什么意思？你认为本宫便是真凶吗？”

兰渐苏摇了摇头：“你说错了，我不是认为，我是肯定。你就是凶手。就是你，十五年前在柔德宫与你的同党，杀害了顺德娘娘。是你亲自下的手，你亲自用刀割开她的心脏，你的手指甲上、被你丢掉的那件凤袍上，上面全是她的血。是你让她一尸两命。”

皇后僵在凤座上，口中难以发出一个声音。她没有恐惧。在后宫，她想杀谁便杀谁。甚至，瞧哪位大臣不顺眼，她也能借她身为紫琅院院长的兄长之手，构陷那位大臣。从没有哪个罪行，可以让她恐惧。她只是吃惊，吃惊兰渐苏居然会连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兰渐苏，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母后绝不是这样的人！”太子不愿再次跟兰渐苏站在对立面。可牵涉到他的母后，他便不得不与兰渐苏对立。

“那日，旻文公主让奶娘抱出宫寻顺德娘娘玩，你杀顺德娘娘的时候，旻文公主躲在阁楼上，看到了一切。后来知道真相的人全死了，只有旻文公主还活着。”他为什么会潜进尚书府见旻文公主，也在这刻得到了解释。

皇后把住最后一丝镇定，狡辩道：“你杀了公主，你还想，还想陷害本宫。”

兰渐苏轻声一笑，问皇后：“皇后，你说这顺德娘娘，她原先的名儿叫什么？”

“你想让本宫跟施友恭一样，亲自把顺德的鬼魂叫出来是么？”皇后轻蔑翘起嘴角，“不过本宫倒也不怕，因为根本不是本宫杀害的她。如果非要本宫叫她的名字，才能自证清白，那本宫喊她的名字又何妨？”

皇后自信十足。她相信即便她喊了名字，兰渐苏也叫不出玉清笙的鬼魂。即便叫出来也无济于事。因为当年压住玉清笙的那个阵，早将她的魂魄打残。一缕残魂，风吹一吹就散了，能起到什么作用？

皇后为了可预估的今天，做了充足的准备。

然而，她心里有底，兰渐苏也有他的盘算。

“皇后娘娘倘若要自证清白，不应该喊顺德娘娘的名字。”兰渐苏淡淡说，“你应该喊浈献王王妃的名字。”

皇后轻蔑的神色，一点一点褪去。他逐然怔住，这一次，她的手总算忍不住发起抖。她声音失了底气道：“本宫，早已不记得她。”

“不要紧，你不记得，我记得。”兰渐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宣纸，上面写着“闵柔书”三个字，“在下还趁刚才入宫的空子，将她的名字写在纸上。皇后娘娘只管照着念便是。”


河老
61 第六十一回 出场即死的剧本
皇后的神情在金黄的壁烛下一片死寂。

兰渐苏道：“你不敢叫，是不是因为你心虚？你害怕看到王妃，害怕她说出你杀害玉清笙，又将她杀人灭口，伪装成跳河自尽的事实是么！”

最后的话落地有声，兰渐苏将写了王妃名字的纸条狠掷在地，瞬时青光绿焰，一个白衣女鬼出现在大殿上。

“啊！”百官叫起来。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到鬼，可浈献王妃的魂魄，看起来却比当初陈大人的鬼魂还凄白，还煞冷。她的面容似被水浸过般肿胀，丑陋到无法形容。这是比寻常鬼还叫人恶心、惊悚的鬼。

皇后头上的步摇翠饰颤悠悠，她“啊”一声从凤椅上跌下去。

王妃的鬼魂飘向皇后，皇后惊吓得转过脸去。被雍贵华服所包裹的身体，狼狈地向后爬：“闵柔书，你不要找我！本宫已经警告过你了，是你自己不听，是你自己跳下去的！与本宫无关！”

皇后自露破绽，兰渐苏抓准这个时机，迫问道：“她为什么跳下去？是不是被你逼的？你为什么逼她？因为她知道你杀玉清笙的事实是不是？”

皇后道：“不是！不是！”

兰渐苏说：“王妃，到底是谁害了你，你去找她，你找她报仇。把她的阳气吸净，把她的灵魂撕裂。这样她就永世不得超生了。”

太子跑来抓住兰渐苏的手，眼泪一颗颗滚下来，抖着双手说：“二弟，我求你，你放过我母后。你不要伤害她……以前不管什么事，都是我不是，我求你放过我母后……”

兰渐苏脱开太子的手，无情得似乎不认这声“二弟”，不认眼前的人：“是你母后自己做恶事，她就该承担后果。”

那鬼魂并没飘到皇后面前，皇后恨一咬牙，迫使自己扭过头来，正视丑陋的女鬼道：“好啊，你来啊。你当真以为本宫会怕么？你生前软弱无用，见到本宫跪下来还要浑身发抖，你死后难道就能顶天了？你敢杀本宫吗？你敢吗？当年，是你……”

眼看皇后就要激动之下将罪证说出来。不巧在这时，一条栓了铃铛的两头镖飞入殿内，将女鬼的脖颈捆锁。那女鬼声儿也没有，顷刻化为青烟。

男人的嗓门如撼巨斗：“皇后，你不要被他骗了，那根本不是王妃的魂魄，是那妖孽使的幻术！”

皇后被这声音震醒，脸上渗过胭脂水粉的汗水，刹那悉数冷缩回去。睁大眼睛，闭紧了嘴。 方才一刻，她险些把真相皆尽道出。

兰渐苏正想，来人是谁，竟然能一下子识破他的用计。

除非凶手自己唤出憎恨她入骨的死者怨灵，不然，没有经过步骤严谨的开坛做法，他的确召唤不出阴间鬼魂。王妃的鬼魂是假的，是他的幻术。目的便是要让皇后惊吓之下自己说漏嘴。

可居然被人识破阻止了。

紫琅院的公仪津，不顾殿内有圣驾，似只蝙蝠莽撞无礼地飞入大殿内。

公仪津，紫琅院的院长，皇后的亲兄长。这是兰渐苏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他长着一张出场就会死的脸，散发着出场就会死的气质。

所以兰渐苏没将他很放在心上，但是惊讶于这个人为什么会识破他的幻术。

公仪津带着豁出去的架势来，他目光狠毒地剜在兰渐苏身上。那眼神居然正气凛然得像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大罪人，又仇恨得像在看他的世家仇敌。

明明他们这才是第一次见面。

几乎没有滞缓地，公仪津指着兰渐苏怒骂：“你这个妖孽，我今天一定要杀了你！”他抽出腰上的剑，直直朝兰渐苏的心口飞刺去。

兰渐苏神态从容，脚步快速地往后大退，李星稀已轻身飞到他身前，一脚踢开公仪津的剑。

李星稀的速度，比风吹得还要快。壁烛一晃一止，一暗一明。公仪津的胸口已经挨了他十几脚，飞撞到蟠龙金柱上，嘴角的血不住溢出来。

公仪津反而大笑。

披头散发，仰头张着血口，笑得诡异非常。让人看起来，感觉他精神不是很正常。

兰渐苏忽然感到心脏发紧，千万利丝在他心脏上绞过一样痛。

他低下头，望见胸口上有十数条肉眼不可轻易看清的细丝，那细丝笔直地往前伸，一直往前伸，连接在公仪津手中的稻草小人上。

公仪津举起那个稻草小人，狂笑道：“你中了我的计了。我今天，一定要除掉你不可。”他指间夹住一根绣花针，狠刺向稻草小人的心脏。

只要这一下，叫他刺下去。那么与稻草小人心脉相连的兰渐苏，心脏就会跟胸口一起，破开一个大窟窿，流血而亡。

太子忽然扑过来，抱住公仪津的腰哭喊：“舅舅不要啊！”

公仪津手里绣花针，被太子一撞，飞出指间，掉到地上去。

李星稀衣袂飘起，蓄力一脚狠踢向公仪津的头。公仪津翻身倒地，手里小人掉落在地。

他半爬起身，一张被踢歪的脸，半边高高肿起。齿血与口水源源不断往下流，双眼灌血猩红，瞳仁淹在茫茫血海中。他张口“哇”了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

年迈的官员，看见公仪津这个状态，惊愕的浪花在胸口扑腾，恐惧深深藏在眼瞳间。

一个老臣说：“公仪大人、公仪大人练楼桑秘术，练到走火入魔了！”

很多年前，在大沣常常能见到这样的人。非楼桑国人，却痴迷于楼桑秘术。往往体质不合，急功近利，以致走火入魔，形色癫狂。最终吐黑血而死。

皇后从台阶上半跌半爬下来，爬到公仪津身旁，抱住他，湿目喊：“大哥！”

公仪津虚弱地张口呼吸，呼吸声与他口中的血腥味，一同荡在空中。

他抓住皇后的手，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的声音和她说：“你没错，你没做错。不要怕。为兄……为兄反正就要死了……公仪家的命运掌握在你手里……”

皇上让太监扶着，颠颠走过来，低头俯望公仪津：“公仪大人，朕没想到，私练楼桑秘术的人居然会是你。那么，旻文公主毒蛇入腹，也是你害的对不对？”

公仪津咧开血嘴笑说：“皇上猜得不错，这一切都是臣做的。微臣知道，皇上一定会问微臣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旻文公主四岁那年，目睹……目睹臣在柔德宫杀害了顺德娘娘。臣原先不知晓，是几日前臣因办公路过公主宫，听到旻文公主发了病，嘴里念出当年所见之事，才知晓……”

“大哥！”皇后喊出这一声来，泪便再止不住。

皇上惊道：“你是说……清笙她也是你……”

公仪津道：“是……是我杀的。她是楼桑女人，是妖女，是祸患……大沣怎么可以留一个这样的祸患？皇上你不忍处死她，我就亲手杀了她。

“杀了她之后，我把她的尸体埋在盘羲山，画阵压了她的灵。不仅如此，我还偷盗来姜大人的尸体，召回姜大人的阴魂还尸守阵。因为姜大人他……他的心在京城，他执念重，所以他的还魂尸，是最狠厉的……至于浈献王妃，那年她在宫中……她无意得知了我的秘密，她想跑，跑到宫外，被我逼到凤先河，不得不跳河自尽……”

皇后心说不是，不是这样。这些全部都是她做的，她为了站在身旁的这个男人，这个冷眼看着这一切，穿着龙袍的男人做的。但是她的兄长，却替她揽下了所有罪。

皇上白脸看他，似乎有一场火要雷霆大发，但对命在垂危的公仪津，他强忍住未发出来。

公仪津猛咳出几口黑血，嗓音越来越喑哑浑沉：“若非臣练楼桑秘术，练到走火入魔，闯进大殿。皇上永远不会知道此事！”

皇上火气一下更提上来，瞪住他：“哼，你还有脸这么说？你欺君犯上，该当何罪？”他指住抱紧公仪津的皇后道，“还有你……”

公仪津血眼渐翻，痛苦地吟了两声：“皇上，此事皆由臣一手策划。顺德娘娘和浈献王妃，均是臣所害死。这些事全部与皇后无关……皇上，皇上！”他撑住最后一丝力气，极用力地说，“希望皇上，不要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千万不要……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公仪津挣开皇后的怀抱，躺在自己吐出来的血水里，捂住肚子，像条渴水的泥鳅痛苦翻滚扭动。他的痛嚎一声大过一声。

练楼桑秘术走火入魔的人，身体会像被放在浓酸里浸泡，从肌肤到内脏，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受烧蚀之苦。

兰渐苏仿佛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不禁触动恻隐之心：“皇上，他看起来很痛。不如先请太医诊治他，过后再定他罪也不迟。”

皇上却两手往后一负，非但不理会兰渐苏的话，还要亲眼看着公仪津如何痛苦。

皇后跪在地上不停给皇上磕头，一遍遍说求皇上给公仪津宣太医。到后面，便一遍遍说求皇上赐他一个痛快。

皇上只当作没听见。

皇后哭得浑身颤抖，从头上摘下一支发簪。她一手抱起公仪津的身体，一手持着发簪说：“大哥，妹妹现在就让你痛痛快快地走……”

公仪津霎时停止哀嚎与扭动，血眼死死盯着天棚。

众人只见，皇后手中的那柄凤尾钗，刺进公仪津的太阳穴中，刺入半许深。血珠沿着钗柄滚出。

清泪从皇后的脸串珠似滑下，流过皇后胭红的唇。

皇上冷冷哼道：“私练楼桑秘术，杀了朕的清笙，害死了朕的公主，这么死，便宜他了。”

太子绷着发冷的身体，走到皇后身旁，腾地跪在地上。他含着哭腔，低声喊：“母后……”

皇后眼里的痛苦，逐渐冷却下来，只是呆呆凝望她兄长狼狈、惨死的尸体。她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

太子扶住皇后的肩，唤他母后的神魂似地喊：“母后……母后……”

过后，太子擦掉泪，咬紧下嘴唇。眼睛缓缓上抬，盯住了兰渐苏的脸。


作者有话说：
不错，太子后面会黑化。很黑很黑的那种。但他的黑化不会是想报复兰渐苏，只会想把兰渐苏囚住。他们的立场一开始就不一样，随着发展立场还会越来越对立，越来越有冲突。所以绝对不可能会有正常的恋爱的，想要维持住“感情”，太子只能变成病娇。


62 第六十二回 和翊王的硬核荡秋千
红被床上平躺着旻文公主，床头一盏还魂灯。

兰渐苏手持保存旻文公主的雨伞，两指按在伞柄，从伞柄滑下，将旻文公主的灵魂徐徐输进她的天颅顶中。

门外守卫重重，将这座萦绕檀香的宫殿严防死守。

兰渐苏根据原主以往看过的书籍记载，把旻文公主的魂小心还送回去。在这个过程中，如果他被人打扰，或者还魂灯熄灭。被还魂者，轻则丢魂失魄变成智障，重则成为活死人，更重则魂飞魄散。因而还魂之际，寝殿外的守卫无一人敢放松警惕。

半个时辰后，做法完毕。旻文公主魂归，脸上恢复活人气色。尚未苏醒。

床头的还魂灯不能吹熄灭，要等到自然燃尽为止。

兰渐苏擦掉额头上的汗水，推门出去，小太监等候多时。伸长脖子悄声急迫地问：“怎么样了，二爷？”

兰渐苏道：“去告诉皇上，公主救活了。”

小太监喜笑颜开，立刻步履生风奔去告知皇上。

皇上听讯欢喜，没喜得很大。转而唉声叹气道：“可惜朕的清笙，却回不来了。”

皇上下令，要皇后迁居泰福宫静思己过。什么时候她醒悟了，便什么时候放她出来。

而实际上，只要皇上想不起这个皇后，哪怕皇后醒悟千百次，皇上也不会放出她。所谓“醒悟”，指的是皇上的心情。

泰福宫是个冷宫，关着历代以来失宠疯癫了还不肯死的妃子，如果是地位高的妃子，得犯了大错才会被关到这个地方来。皇上给皇后的罪名是包庇重罪之臣。那个重罪之臣，指的自然是公仪津。除此之外，多少夹杂些迁怒性的罪名在里面。

所有人都以为，当年顺德娘娘和浈献王妃真的是被公仪津害死的。

但兰渐苏知道，除了旻文公主被下咒的事是公仪津自己干的，其他事情，公仪津很显然是为皇后顶罪。如若是皇后下狱，那么他们公仪家族必会受到牵连，即使不是死罪，也会被政敌迫害。所以公仪津牺牲自己，保全大局。这个牺牲精神，很是值得哲学家深思，政治家沉默。

兰渐苏心知皇后才是真凶，可他的真凭实据，唯有梳头屏里的画影而已。他要是讲出梳头屏的秘密，定引起不轨之人的注目。

兰渐苏只得先将这个秘密压下。

皇后如今被禁闭在泰福宫内，暂且生不出什么恶事，先叫她受受禁闭之苦，也是好的。

兰渐苏翻找要出宫的令牌，这时太子找了过来。

太子身后没太监随行。他瘦了不少，下巴仿佛被削尖了去，面色浸水宣纸似地白。以往他的“苍白”是伪装的，如今他想装出有些气色，似乎都装不好。

公仪津死，皇后被禁闭，站在太子身后的大臣、党羽，可谓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听说，已经有人悄悄投了方志学之年的三皇子去。良禽择木而栖，还没长出来的树苗，比一棵要倒掉的大树来得有投资价值。

太子站在兰渐苏面前，这棵被抛弃的大树，不太有神的双目看向兰渐苏。

兰渐苏道：“太子殿下。”

太子嘴唇嗫嚅，之后说的话显得底气不是非常足：“二公子，你能不能去给父皇说说，让他放我母后出来？现在母后在那泰福宫里，过得很不好。里面的下人不给她好脸色，那些疯妃欺负她。她吃也吃不好，穿也穿不暖。母后她从没受过这样的苦。”

兰渐苏料得到太子是这个来意。这皇宫上上下下，除了太子一党，所有人都为皇后倒台举杯庆祝。太子一党则想方设法要让太子保住地位。

太子党给太子的建议是，在皇上面前，大义灭亲，表示跟皇后彻底划清界限，并抖出皇后以前做的其他恶事。牺牲一个皇后以巩固储君之位。但太子不听他们的话，反而来求兰渐苏，要兰渐苏开口帮他母后出来。

一些太子党因此认为太子没有做帝王的本事，早早的也投奔三皇子一派去。

兰渐苏无奈呼出一气：“虽然你们都说是楼桑人就该死，但顺德娘娘自入了宫，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为何一定要赶尽杀绝，下手还这么残忍？”

太子略着急：“可……可那位顺德娘娘，她已经死了。无论再怎么惩罚我母后，她都活不过来。况且，杀害她的人，我舅舅，也已经给她偿了命！”

“你真的相信这件事，和皇后一点关系都没有？”兰渐苏看着太子的双眼说，“外人被蒙在鼓里情有可原，不过太子，你真的觉得皇后和顺德娘娘以及王妃的死，毫无关系么？”

太子眼睫颤了两颤。他别过脸去，低声地说：“她是我母后。”

兰渐苏道：“太子殿下，她是你生母，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无辜者的性命不是草芥，这个道理，希望你能够明白。”

话罢，兰渐苏走远了去。无论太子怎么唤他，他都不回头。

出宫后，兰渐苏被关进了天牢。

事情来得挺突然，他刚出宫没走多远，两个紫琅卫便走来，和他作了一番类似推销的对话，然后送上一份天牢免费游。

指令是皇上下的，现在请得动紫琅卫出面的只有皇上。

兰渐苏破了顺德娘娘案，救回公主，该是大功一件。但公主之所以“殒命”，到底也是兰渐苏间接造成，罪名仍有。

皇上问兰渐苏要什么赏赐，兰渐苏正气凛然地拒绝。各论各的，奖赏他不要，惩罚还是得照样跟上。最终皇上送给他天牢七日体验旅。

这笔账算起来真他娘亏！

给兰渐苏安排的牢房，属于天牢中的最上等。一大间有窗带采光的石房，挑高六米。棚顶悬挂一个铜丝繁复重绕的大笼子，那是关押武功高强或者妖师所用的牢笼。灰黑石房中，一抹独特突出的青铜绿，像只把雀屏拢起来的，坚硬的孔雀。

鉴于把天笼放下来，再把兰渐苏放进去、拉上去真的太费力，而且他摆明只是进来两天体验生活，狱卒便没给他安排进天笼里。

兰渐苏在牢房里百无聊赖地左走右晃，一间不过六十平的牢房，叫他来来去去走了上百回。

他与世隔绝了。周遭安静，没有一个人。门外，看牢房的守卫偷懒跑去玩骰子。当真空寂一片。

兰渐苏的思绪被急速放空，捋净之后，再度回拢。

他一会儿躺，一会儿坐，一会儿飞上天笼荡秋千。

瘫在床榻上，凝望眼前棚顶无尽的灰黑。

兰渐苏突然想起旻文公主发病时念的那些话。他自言自语：“两只恶鬼，两只恶鬼……两只。她说，有两只。”那天梳头屏内，他确实是见到皇后和一个模糊的背影。那个背影，不难猜测，应该便是旻文公主口中的“恶鬼”之一。可那个人，到底是谁，难不成，只是皇后的随从？还是说，那个人就是公仪津？

兰渐苏取出怀里的珍珠，对着天窗的日光，眯起眼睛凝视。

这颗鸽绿色的珍珠，至今不清楚它真正的主人是谁。宫里，皇后所用的珍珠均从安南来，那里的气候，生不成这个颜色的珠子。如若是贡品或皇上太后的赏赐，她断不可能以此珠来当尸体的噙口钱，因为赠予她这颗珠子的人，只要见到这个证据，一眼就认得出来。

疑点尚有许多，此时他才一一想到。要是此时，去找皇后仔细问清楚，皇后怕也不愿说出真相吧。

铁门响起拆锁声，兰渐苏坐起身，抬眸看去。

狱卒打开牢门，对门外的人谄媚献笑：“王爷，便是这儿了。”

披着浅蓝斗篷的翊王走进来，塞了两锭足两银子到狱卒手里：“别让任何人进来。”

“是是是。”狱卒点头，退出牢房，贴心地替他们又将门关上。

兰渐苏坐在床上，伸足一个大懒腰，笑道：“王爷，这么有闲情逸致来瞧我呀？”

翊王取下斗篷，露出里面的玄澜蟒服，温和道：“来看你过得好不好。”

“有劳王爷费心，我在这里过得可好了。”

“哦？在牢房里，你也能过得好？这牢房里，有什么有趣儿的吗？”

兰渐苏向他招了招手：“王爷，你过来。”

翊王微蹙眉，疑惑地向兰渐苏走去。

兰渐苏倏然出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

翊王茫然道：“什么？”

兰渐苏抓起翊王的手臂向上飞，翊王的身体居然轻如鸿雁，在空中得以游飞。他不禁又惊讶，又惊喜，他分明不会一点半点轻功。

飞到棚顶的天笼，兰渐苏携翊王坐在笼门口。翊王定了定神，懵懵道：“我刚刚……怎么会飞？”

兰渐苏说：“我在你背上贴了一张飞升浮。”他荡起腿，天笼一前一后摇动。

翊王忙抓住笼边。本因所处地方高，有些胆惧。但适应之后，竟觉有几分好玩。

“坐在这个位置，正好能见到天窗外面的风景。”兰渐苏荡秋千荡得越起劲儿，“这般难得的美景，在外头也未必能见到。王爷，这个秘密，你可以我第一个告诉的人。”

天窗外是一片田园，春天油菜花开得正繁盛。溜进天窗的日光，似乎捎着油菜花没有杂色的，澄澄的黄。

翊王翘起嘴角，他的心随天笼一摇一晃，掌心覆在兰渐苏的手背上，牢牢紧握。

兰渐苏侧头去看他时，他的脸挨近来，吻住了兰渐苏的唇。

兰渐苏愣怔住。

等翊王的唇离开后，兰渐苏说：“王爷，做什么呢？”

翊王抵着他的额头，淡笑道：“这样更好玩。”他便又吻了下去。

*

“太子殿下，不是小的不让您进，是皇上有令，您真的不能进去。”狱卒满脸无奈地和太子解释。

太子拿在手上的银两，不免存在得尴尬：“怎么，你是嫌银子少了吗？我今日出门急，确实是少带了些。改日我会再命人给你送些来，你现在通融通融，让我进去。我实在是有要紧的事要和二爷说。”

“哎，殿下，您别让小的为难了。二爷也就关个两三天，您两三天后再见他也不迟啊。”狱卒边漫不经心地拱手，“太子，小的实在不能放行，请太子饶过小的，请吧。”

太子收回银两，气闷地扭头离去。

今日天气晴朗，踩着每一片被树叶筛下来的碎阳，太子的心情，却无法像天气一样放晴。

他一拳打在一棵大树上，指关节的痛全然无法释放他内心的悲与愤，眼泪挂在眼角。

皇后在泰福宫生重病，皇上不让太医进去诊治。他只得着人送药进去，让病弱的皇后自己熬药喝。这几日，他没有一天能睡个安稳觉。

他反复地想，让母亲过着这样的生活，多年来自己究竟是对的，还是错的？

他的母后，以前教导他要大智若愚。出世以来，为博皇上疼爱，要装作体弱多病与世无争，却屡受人陷害的可怜样子。只要这样，他的父皇便会怜恤他。他母后说，不擅于伪装的人，一定会受苦。

他以往虽听母后的话，但母后说的这些，他从没真正的理解践行过。

以前他有皇后以及舅舅支撑，从没感觉身边的人有哪里不好。直到如今，那些曾笑脸相迎的人拒他的求助于千里之外，对他冷言相待，背后议论取笑他的是非。他才知道，原来身边的人和和气气全部是虚伪的。他们表面奉承，背地里全想着看他怎么倒，怎么从塔顶上 掉下来！

所以权力。

权力真的太重要了。

太子停在这棵能照全阳光的树前，他抬起头，眯起眼。手将太阳放射出来的光芒虚虚一抓，握在掌中，慢慢地捏住，捏紧。

他内心矛盾自语：如果我大权在握，如果我是九五之尊。我的母后是不是可以不用受这样的苦？我是不是不用遭人白眼？

兰渐苏是不是就会听我的话？

兰渐苏，是不是有一天，我可以让你只听我一个人的话？



63 第六十三回 你嫁给我吧
翊王在牢房里陪兰渐苏待到下午，太阳下了西山，他才想起还得回王府。

天牢的温度不比外面均衡，四面皆是石壁，外头又有旷野荒山，没一处可遮风。白日日头照着，勉强暖和，到晚上便是凛冬般寒冷。

翊王脱下身上的浅蓝斗篷，披在兰渐苏身上：“我瞧那被子的料子不好，这件斗篷是藏羊的毛所制，你夜里拿来垫着睡，也好暖些。”

兰渐苏两手抓着披风，裹了裹，身体被结实的温暖包卷住。他抬眼看翊王，微笑道：“那这份好意，我就不拒绝了。”

翊王望着他说：“好看。”

兰渐苏将斗篷的衣料放在手里摩挲：“这披风是好看，面料也好。王爷送我，想来是割爱了。”

翊王道：“我是说你穿着好看。”

兰渐苏怔罢一笑：“翊王的赞美如此难得，怎么能浪费在我身上呢？”

翊王道：“用在你身上，才不叫浪费。”

兰渐苏的耳根不觉一层烧热，他前世浪荡这么多年，一直到这一世，还是头一回出现这种感觉。

他心说翊王表里不一，太表里不一了。表面上遗世独立，和谁都说不上两三句话，实际讲起情话一套一套的。正因如此，他的情话，好像便十分珍贵。

狱卒很不会挑时候，推门进来提醒道：“王爷，您该走了，这探监时间呀，过去太长了。”

本来谁来探监，狱卒都是不给进的。不管拿再多的银子，他都不放行。翊王却是一个例外，不仅让他进来探监，还让他待了不短的时间。会成为这个例外的原因，是因为翊王一直深得皇上信任，讨好他等于一半讨好皇上。再一个原因，翊王从不求人。狱卒被翊王一求，受宠若惊之中还非常有成就感。

翊王面向狱卒，温润的神态又回到了风雨不变的淡冷：“知道了。”

兰渐苏道：“王爷，待我出去了，再去寻你。”

翊王说：“好。”

兰渐苏抬起两只手跟他挥挥，他最后留给兰渐苏一笑，出门离了去。

夜里，天窗似嵌着一幅无垠星河的画卷，牢房被天上降下来的霜冷侵入，冷得与白日仿佛不处于同一个季节。

兰渐苏身上盖着翊王给他的藏羊毛披风，躺在天笼里昏昏睡了去。

这一晚，被天窗的冷风吹拂，梦见许多人，许多事。原主死去的母妃，去世的太后，韩老将军墓里的墙影，流音阁上顺德娘娘的舞姿，未见过面的浈献王妃。

然后是那颗鸽绿色的珍珠。色泽秾丽诡艳，散发阴狱幽光似的珍珠。森绿色的光燃成一片火焰，潜逃的恶鬼利爪穿破焰光，刺进顺德娘娘的胸膛。

绿珠……绿珠……绿珠……

他无法忽视，无法欺骗自己的存在。

天笼摇摇晃晃，像是要晃到银河天宫上去。

兰渐苏被困在这片幽绿色的梦魇中，他感觉天笼突然重重沉了一下，身体被一个不轻的重量微压住。

兰渐苏朦胧间心说，鬼压床莫不是来得这么突然吧？

他睁开眼，但见眼前一张离他极近，极寒凉的俊脸。

韩起离跨在他身上，一脚单膝跪着，一脚屈上。他身体半压近兰渐苏，正专心致志俯望兰渐苏的睡颜。

兰渐苏微愕：“将军？”

韩起离没有移动的意思：“你醒了？”

“你怎么会在这？”

“来找你。”

“可你不是夜里眼睛看不清吗？天牢这样暗，怎么来的？”

“多吃鱼肝油，眼睛就清楚了。”

兰渐苏往下瞄了一眼牢房结实的门：“那你怎么进来的？”

韩起离道：“刚才我来到牢房门口，和那狱卒说，我要见你。”

“他就放你进来了？”

“他不让我见，我打晕了他。”

兰渐苏眉一跳：“……你打晕了他？”

“嗯。”韩起离平静道，“想着既然打晕了一个，干脆折出去，把其他狱卒一并打晕了。”

“……你打晕了所有狱卒？？”

韩起离道：“既然把那些狱卒守卫都打晕了，那么不做些大事，就很吃亏。”

兰渐苏胸中一股浅浅的不详预感：“你想做什么大事？”

韩起离抓住兰渐苏的手腕，直起身，将兰渐苏拉起来：“跟我离开这里。”

兰渐苏让韩将军此举弄得哭笑不得：“韩将军，我只是来体验生活的，过几天我就能出去了。你打晕他们，带我越狱，这样我岂不是很尴尬？”

沉默未几，韩起离凝视兰渐苏双目，眸中没什么浓重色彩：“我做错了吗？”

以再普通不过的神情，问出这个听起来相当委屈的问题，成功让兰渐苏再次哭笑不得。

兰渐苏反抓住韩起离的手，带着他从天笼一跃而下：“走吧。”

牢房外，狱卒们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睡的姿势千奇百怪。韩起离不愧是久经沙场的精将，下手快准狠，叫他们还来不及意识到危险来临，便先被危险袭击。

兰渐苏手掠过牢房门前的水缸，信手挥去，水线被他的法术变成数根冰针，插进狱卒们的脖颈内。

韩起离问：“你做什么？”

兰渐苏说：“劫狱是大罪，你还把他们打晕，大罪中的大罪。我给他们一人刺了一根催眠针，醒来以后，他们就全不记得你了。”

韩起离微弯唇角，带兰渐苏轻功飞出天牢。兰渐苏于是在韩起离的背上贴了一张飞升符，二人飞得更高、也更远。

晚雾蒙天，夜深的京城让他们踏在脚底，一望下去，渺小又辽阔。猥琐的神武大帝像，覆满阴影的脸，颠覆白日形象地变得庄严雄威，守护他的子民与大地。

然后，韩起离和兰渐苏在这尊威武伟大的神像肩膀上，踩了一脚，借他之肩助力，飞得越来越远。

星团在苍穹上铺成银河，每一颗微小的银色尘埃，皆在放射银灰色的流光，蔓延于广阔的苍野上。

这是京外三里的藏黎山，山上的植物受到温差影响，在夜晚变成晴蓝的颜色。道路上，满是紫薰留下的絮，周遭红花遍野。

韩起离和兰渐苏落在花道上，脚踏紫絮落花，迎月漫步。

牢里的天窗美景虽好，到底比不上外面的世界宽广。

兰渐苏问：“韩将军，这样好的地方，你是怎么知道的？”

韩起离走在兰渐苏前头，转身面向兰渐苏，倒着边走边说：“皇上收了我操练禁军的权利，也不让我处理西北军务，连日来实在无聊，到处走走逛逛，就逛到了这里。”

兰渐苏听到这话，愧疚之色翻上眉间：“对不起。”

韩起离：“嗯?”

“因为我，皇上削掉了你的军权。”兰渐苏说，“那天我趁你不注意，潜进了旻文公主的客厢。皇上以为你失职徇私，才会下令处罚你。”

韩起离若无其事地“哦”了声：“皇上没错，我的确是徇私。”

这回换兰渐苏：“嗯？”

“那天你拜堂的时候，红盖头被风吹起来，我看到了。我知道你要找旻文公主，特意支开守在窗边的守卫。”

兰渐苏默住。

“那岂不是让你看到我穿女装的样子？”

兰渐苏内心哀哉，丢人丢人丢人。

韩起离不禁发出一声笑。以前让他做个微笑，都跟登天一样困难。自从和兰渐苏在一起后，他随心所欲地在笑。所以，谈恋爱能治好很多东西，包括不限于面瘫。

“很好看。”韩起离说。他不擅长表达很情蜜的话，因此他说喜欢，就证明他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说好看，就证明真的很好看很好看。对他而言，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兰渐苏都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你倘若真想道歉，以后嫁给我吧。”韩起离走回兰渐苏身边，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被月亮拉得斜斜长长，“不是说，未出嫁的女子，要是脸被一个男人看到，就得嫁给那个男人？我那天可是比新郎还先见到你的脸。”

兰渐苏笑道：“好啊，等哪日韩将军想成亲了，八抬大轿来扛我吧。”

韩起离说：“好。”

紫絮花道尽头，一潭让周围晴蓝草木映成蓝绿色的湖，湖面红叶点缀，花瓣飘浮，月晖穿透枝叶，化成一条一条的形状洒在湖面上，白蝶在光柱里蹁跹起舞，美得不似在人间。

“我去湖边瞧瞧。”韩起离没等兰渐苏一起，径自跑到湖边。

树影将他的身影拢住，兰渐苏没瞧清韩起离的身影，耳边听见扑通一声水声。

兰渐苏想，韩起离一定是觉得在家什么都腻了，洗热水澡也洗腻了，要感受一下大自然的清流。

遥遥喊了声：“韩将军？”兰渐苏没听到回应。

心逐渐不安跳起来，兰渐苏跑到湖边。湖面平静，落花浮游，没有韩起离的影子。

“韩起离？韩起离！”

连喊三声，没人应答。

兰渐苏不安的内心渐渐焦急。

这时，湖面靠近浮石地方，冒起了一串小泡泡。

兰渐苏踏上浮石，蹲下了身，盯住湖面那圈小小的涟漪。

韩起离忽然破水而出，水滴沿着他的脸庞簌簌往下流。

兰渐苏见他没事，安下心，又好气又好笑：“你躲在里面做什么，装水鬼吓我吗？”

韩起离趴在浮石上，仰望兰渐苏的脸：“吓到你了吗？”

“没有。我是什么人，怎么会那么容易被吓到？”兰渐苏嘴硬地说，“拉你上来，快点。”

“兰渐苏。”韩起离不上去，喊他的名字。

兰渐苏问：“怎么，你不上来？要我陪你一起下去吗？”

韩起离不回答，湿漉漉的两手搂住兰渐苏的脖子，亲住他的嘴唇。


河老
64 第六十四回 怎么都爱在水里
兰渐苏被强吻不是第一次，被韩起离强吻也不是第一次，见怪不怪。

陪韩起离维持这个并非很舒服的姿势亲了一会儿，兰渐苏拉开韩起离说：“行了，玩够了没？上来。”

他说：“没玩够。”

韩起离今晚的玩性上来了，平日稳重自持想来是把他压抑坏了。若非他依然毫无波澜的神态，兰渐苏可能以为他是在故作顽皮。这便成了完全不符合韩将军的可怕的特质。

兰渐苏要拉韩起离上来的手，被韩起离两手抓住后，一把拽下了水。

兰渐苏不设防落入湖水中，一嘴清冽甘甜。湖水不深，起码他站着的这个区域不深，站直起来水线在胸口位置。他抹掉溅上脸的水花，笑时怀疑今晚的韩起离是另一个人：“好玩吗？”

韩起离说：“好玩。”贴紧兰渐苏的胸膛，搂住他的腰，韩起离嘴唇蹭了蹭兰渐苏的脖颈，沿颈线，蹭到肩膀，在他肩膀轻轻咬下一口。

肩膀感到有点痒，兰渐苏微一动：“这水里冷。”说了句全然不相关的话。

“你要不要试试在水里和我做？”韩起离自然而然地问出。

语出惊人。兰渐苏乍听到这话，受惊的程度，就似翻教科书翻到一枚避孕套，惊得不小。他差点没被口水呛到：“什么？”

韩起离搂住他不放：“兰渐苏，我想要你是我的。”

像抱着玩具不撒手，还要强调玩具所有者的孩子，韩起离近乎将兰渐苏认定为自己的所有品。可能暂且还不全是，但一定要是。

爱慕兰渐苏的心，韩起离从很早之前，心里确定后的那一刻起，就告诉兰渐苏知道了。

兰渐苏不能说他不喜欢韩起离，非要问出一个答案，他是喜欢的，他喜欢韩起离。喜欢韩起离直爽的性子，喜欢他不屈于人的气概，喜欢他看向自己时的笑。

可兰渐苏没有把这个“喜欢”告诉韩起离。他感受到韩起离拥抱他时，在水中灼热起来的体温，他口气却和这湖水一般冷静：“渐苏不会属于任何人。”

当真由自己的嘴巴，舌头，牙齿，嘴唇滚荡出这句话后，兰渐苏悟了。高贵冷艳的不是任何人，是他自己啊。

他隐约间，仿佛听见韩起离闷闷地咬牙声：“有时候，觉得你很远。可我想抓住你。以前阿筠向我示好的时候和我说，她是我爱情上的战利品。当时我没觉得多开心，心里反而感到有点肉麻。不过，二公子，你也可以，把我当成你的战利品。”

韩起离只想和他捆绑在一起。如果兰渐苏不能是自己的，那他就是兰渐苏的，他不在乎谁占有谁。

“我不会把你当成什么物品。”兰渐苏可惜在“高贵冷艳”之余，还十分具有人道精神，“韩将军，你也只是你，你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你可以随意掌控自己，不是渐苏的独有。”

韩起离搂住兰渐苏的腰无奈低叹：“二公子，我有时真不知该怎么对你。你不是女人，不能送你胭脂水粉。可该送你什么，该做什么，才能换你一个开心？”

兰渐苏道：“你今夜带我来这里，我就很开心了。”

“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嗯？”

韩起离复问了一遍：“你要和我在水里做吗？”

“……”

他好像是认真的。

兰渐苏态度也认真了，他说：“水里不好，易着凉。”因而他并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他碰上的人，都喜欢在水里。

“我是将军，你是人称的半个神仙，怎么会那么容易着凉？”

.

—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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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渐苏衣物不过颇乱了些，还完整穿在身上。他故意戏侃韩起离：“不是将军吗？怎么……累了？”

“……谁说累了？”

兰渐苏手撑起头，望着他的裸背说：“那再来一轮吧。”

“……”韩起离顿了顿，应道，“好。”

兰渐苏微怔，本是开玩笑，不想他当了真。低笑出声，兰渐苏躺回铺开的衣服上，望穿枝叶后的羞月：“我说笑的，歇吧。”

韩起离撑起身，一个翻身，跨坐到兰渐苏身上。他定定看着兰渐苏的双眼，道：“再来一轮。”


作者有话说：
完整版老地方，微博暂时是：姑姑是你叔父不是苏赋


65 第六十五回 浈献王疯了
韩起离这位将军，对一个人、一件事执着起来，有时执着到近乎幼稚。在非得要兰渐苏这个人上面幼稚了一回，在昨晚非得跟他再来一轮这件事上幼稚了一回。

昨晚何时歇下的，谁都不记得。没有手表的年代要让兰渐苏分清时间点比较困难。这个困难对他来说是个麻烦，前世的他晚上和情人再怎么蜜里调油，也懂得几点的时候该睡觉，第二天起来好上班。时间观念一旦没有，便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到次日两个人醒来，已经是近午。他们周围的草地，从被夜露凝成的晴蓝色，转回太阳光照后崭新的青绿。

昨夜山上虽凉，不过休息的湖岸正巧是群树围绕的避风处，烤了火，不仅不感凉意，一夜还睡得暖和。

兰渐苏醒得比韩起离早，起来时韩起离还在睡梦中。

韩起离身上的衣襟只盖到一半，后背裸赤在阳光下。他打过无数场战，身上却没有一道伤疤，只有背上一块被兰渐苏昨夜咬下的不浅的牙印。

兰渐苏勾起衣服穿上，低头看见自己胸前和腹部的牙印、吻痕，哑然失笑：咬你可不是讨厌你，怎么还反咬回了这样多？

他将衣服穿好，好笑地抚了一下睡梦中韩起离的头发。

这时韩起离手指勾住他的手，双眼在阳光下缓缓睁开。

他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身旁的兰渐苏，眼眸上抬，兰渐苏背光的脸，微散头发的样貌，便映在他的眼瞳上。兰渐苏的肌肤，均是阳光流下的金芒，生辉，发光。

这个场面,似极韩起离少时看过的一幅画，那时他喜欢极了画里的人。

“画中人”微一侧头，长发掠过他的手：“醒了？”

“嗯。”他起身，换好衣裳。便又过来，勾着兰渐苏的脖子亲密地吻住他。

兰渐苏脱开他的唇：“好了，再亲不用回去了。还想在这里过夜？”

韩起离只得作罢：“走吧。”

兰渐苏心想那些狱卒应已经发现他“越狱”之事，是时候回去自首请罪。当然不能说与特地救他出来的韩起离知晓。

他们二人回到京中分别,韩起离依依不舍回了桃溪涧。

兰渐苏回想天牢的路怎么走，见百姓们直往一条街凑去看热闹，好奇的心理让他跃跃欲前。他反正是出来了这么久，早点回去请罪和晚点回去请罪都没什么分别。

于是快了脚步前去，跟人群一路走。他发现，这条街不是通向别的地方，正是通向夙王府。路人们细声讨论，夙王府出事了。

不安压着好奇的头漫上来，兰渐苏忙择近路，回到夙王府去。

气氛不对。

非常不对，不对中多着诡异。

夙王府从护卫，到下人，都充满万分不对的异样。

他们人均画了一个大白脸，脸颊两边涂上红色的圆团，嘴唇两抹红胭脂。

这样说很不好，可兰渐苏想起烧给死人用的纸人。要命的是，他们还站得尤其笔挺，神态尤其庄严肃穆。

更他妈像了。

首先可以排除，这一定不是他们自己给自己画的。夙王府下人们的审美，没理由同一天滑坡，还滑得如此一致。

兰渐苏问他们，是谁把他们搞成这样的。没人回答，只是全含泪地别开头，或垂下脑袋。

兰渐苏满头雾水，进府后四处找夙隐忧和他的父王。

他抓住一个花脸婢女：“世子呢？”

婢女刚哭完，抽噎着回答：“给王爷请大师去了。”

兰渐苏：“大师？”

婢女：“是啊，王爷他……哎，王爷就在花园那儿，二爷自己看看去吧。”

婢女捂面跑了。

兰渐苏赶去花园。他脚方踏进花园，便听一声接着一声惨烈的猪叫。

浈献王架了一个烤架，把兰渐苏的崇崇手脚捆绑，横绑在架子上，底下堆了一圈柴火。

浈献王蹲在地上，嘴巴拼命吹一个难以燃起来的火折子。崇崇扭动身躯，嚎破了天，泪花在眼眶里汪汪打滚。

“父王！打住！”兰渐苏飞奔过去，一把抢过绑在架子上的小香猪。小香猪获救后，在兰渐苏怀里呜呜咽咽哭起来，“这可是宫廷御猪，宫廷御猪你也要吃？就算你要吃，怎么也不先除毛清洗，这么脏兮兮的能吃吗？”

怀里的小香猪，呜咽戛然而止。

浈献王蹲在地上，不起身，向兰渐苏伸出双手：“猪猪还给我！”

他声音装成小孩，语气傲娇。兰渐苏不禁打了个寒颤：“父王？”

浈献王蹲着往前跳了一步：“还给我嘛~”

兰渐苏震惊地往后跌了一大步：“靠，这是什么东西？”

浈献王扭过头，抱住双膝，嘟起嘴：“不还给我，你这个坏东西，哼~”

兰渐苏往后跌了两大步，抱猪边跑边问：“靠，大师呢？我父王撞鬼了，靠靠靠！”

*

府里上下说浈献王两日前去寺庙求福，下楼梯时没留意，从百级台阶上滚下来，一路磕磕碰碰滚滚，最后一脑袋撞到石头上。醒来后就变成这样了。

宫里太医说浈献王这是伤到了脑子，脑内有块淤血散不去，使他目前的心智像个三岁孩童。要让他恢复心智，需要散脑内淤血。

可没过两个时辰，浈献王又变成张扬跋扈的大小姐，学曾经夙倩倩的举止和神态，还跟她一样涂脂抹粉。

太医说，浈献王这是念女成疾，得了癔症。要想康复，需要拔除癔念。

又不到半个时辰，浈献王打坐入定，静止不动，手作修仙手势，口中喃喃念经。

太医提箱迈步，仓皇跑走前说：“人格分裂，无药可治，多喝热水。”

简言概之，浈献王就是疯了。

兰渐苏看过电视剧，他认为浈献王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性是装疯。电视剧里的王爷只要碰上皇上对他们有生命上的威胁，便会为了回藩地而使出千奇百怪的招式。装疯是常用伎俩。

当朝皇帝倘若是个宅心仁厚并且脑子不大好使的人，也许就会逼他吃完狗屎后宽容的让他回到藩地去。

想到这里兰渐苏心里忽然很佩服浈献王，他装疯装得这么像证明演技不错，他做好了吃狗屎的准备，证明心理素质更不错。

有这么不错的演技和心理素质，会被皇上当成王八二度困在京里，真是令人费解。

果然，皇上是有安插眼线在夙王府的。

下午夙隐忧的大师还没来，便装出宫的皇上就先来了。

“老夙啊，朕来看你了！听说你疯了，朕一听见这喜事，不是，一听见这消息，立刻便出宫来看你来了！”穿玄服的皇上脚步轻快迈进王府后，咽着激动和欣喜的语气远远喊。

一进来碰到抱猪的兰渐苏，皇上陡吃个惊：“你不是在天牢里吗？怎么出来了？”

天牢有一套严密的等级制度。消息需要层层上报、审核、筛选再接着上报，所以兰渐苏越狱一事可能还没报到皇帝耳朵里。不得不说，官员对这等级制度一丝不苟的态度，造福了许多成功越狱的人士。为了不改变制度，他们只能将牢房改造得更加精良，护防更为森严。

谁知松懈的地方，还是敌不过韩起离爽快的一人一棍。

兰渐苏索性编了谎：“这不，听说我父王病了，我牢都没忍心坐完，就冒着越狱的罪名出来看看他。”

皇上握着他的手，感动道：“苏儿，你是个孝子。”

皇上跟兰渐苏去花园看浈献王。

浈献王蹲在草地里玩泥巴，把自己玩成一个大花脸。

皇上没敢立刻上去，先拉着兰渐苏问：“他真疯了？”

兰渐苏道：“在下瞧来是的。”

浈献王在草地里挖了一个洞，憨憨地将泥巴堆到洞里，然后抹在自己脸上。跟着，他低下头，张嘴咬草来吃。

皇上站在离浈献王有一段距离的位置问：“老夙，你干嘛呢？”

浈献王抬头，嚼巴草问：“我是一只小羊，你要过来给我草吗？”

皇上：“……”

兰渐苏：“……”

皇上紧拧眉头，折扇敲脑袋：“朕分辨不出来，分辨不出来。”

是时太监十分有眼色，袖包手捧了一捧狗屎上来：“皇上，让他吃狗屎，吃狗屎最能断定一个人是不是疯了。”

皇上说：“有道理啊，戏曲里不都这么唱的么？快去，拿给他吃。”

太监应喏，端着狗屎飞跑到浈献王身旁，献给浈献王吃。

兰渐苏觉得，即便浈献王是装疯，这到底还是太侮辱浈献王。小猪一放，便要上去为浈献王解围。

怎知浈献王以为他是来和自己抢宝贝的，慌忙将狗屎往自己嘴里塞，咽两下全囫囵吞了下去。

“父王！”兰渐苏没拦住，痛心疾首捂住脸，不忍看，更不忍闻。

皇上心安了，折扇拍拍胸膛：“老夙，给朕看呕了。你果然是疯了，朕信了你，朕信了你还不行吗？你有什么话要跟朕说？”

浈献王咧开脏兮兮的嘴，嘿嘿傻笑，向他招了招手。

皇上犹犹豫豫走上前。

兰渐苏提醒道：“皇上，别靠近他，他不正常。”

“去！怎么说你父王的？”皇上不听人劝，非要越靠越过去。

浈献王阿巴阿巴不知讲些什么。

皇上稍微将耳朵往前凑：“啊？你说，朕听着。”

浈献王两只沾满狗屎的手，冷不丁抱住皇上的头，一张屎泥嘴巴在皇上脸上“啵啵啵”亲了三下。

场面让人窒息。兰渐苏和随侍太监一口冷气，猛然倒吸进肺中，把气给生生屏住了。

皇上懵了未几功夫，大叫起来，拉开嗓子嚎：“他亲了朕！他吃完狗屎亲了朕！来人！抓开他！”

浈献王这三下亲不够，搂住皇上继续强吻。着了魔似，叫人害怕。

皇上挣扎激烈，叫得更惨了：“抓开他啊！啊！你们愣着干什么！”

太监颤着嚷着跑上去，扒开浈献王的身子，被浈献王反手一巴掌打了个狗屎印在脸上。

浈献王笑嘿嘿跑去追皇上，皇上边喊救命边跑。他一手抓住皇上的头发，往后拽，将皇上那可怜的秃了没多少的头发又拔下一撮来。

皇上喊兰渐苏救驾，兰渐苏说他有洁癖，他不敢。皇上说：“朕信你个鬼！尸体你都敢扒拉你怕狗屎？！”

兰渐苏捏着鼻子说：“皇上，还是屎更恶心点。”

他扒拉尸体人家会说他好厉害好勇敢，他扒拉狗屎人家会说他好恶心。差距立见分明。

他是铁了心不救驾了。

皇上龙龄不小，谁知还要经历这样的遭遇？他只得奋起反抗，拿脚踹浈献王。不料一脚踹去，被浈献王抓住了腿。皇上吓得赶紧再把腿收回来。收得太用力，龙靴让浈献王给脱了下来。

皇上恼羞成怒，浈献王得意洋洋。

兰渐苏发觉到愈发不对的气氛，正以为他们要上演一出杨康和穆念慈的故事翻版。不想，浈献王忽然两眼一翻，直挺挺躺在地上昏了过去。

当兰渐苏想上前去查看时，没走前两步便找到了原因。

原来，皇上近来脚臭严重，用他独有的天子爪气，成功将浈献王制服，拿下充满疑问的胜利。

皇上惨兮兮捡回龙靴穿上，惨兮兮去将太监抓回来，一拳一拳悲痛地发泄在太监胸口，边揍边骂：“还不快带朕去沐浴更衣？！”

太监边呕边说：“是，皇上！”

兰渐苏默默走去，拖走了昏死的浈献王。

这场充满味道的战役，开始的荒诞离奇，结束得迷惑不已。

可它让皇上相信，浈献王是真疯了。

只有疯子才会这样亲皇上。


梦山河老
66 第六十六回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父王，别玩了，快点下来。”夙隐忧站在树下唤。

挂在树上的浈献王朝他使了个鬼脸，抱着树干就是不要下来。

“父王……”

浈献王这一疯疯上了个把月，把兰渐苏都给看迷糊了，看不透他到底是真疯假疯，还是假装疯着疯着就变成真疯。

以前干啥啥不会，只会吃喝玩乐逛花楼的夙隐忧，所有人都以为他没了父亲的庇护会就此倒下，没想到他反而自收了性子，拿出一家之主的风范，府里大小事物都揽去管。但从没碰过的活儿，突然要管也不是想管就管得来，处理起来仍是焦头烂额。好在聪明，兰渐苏偶尔在账务上提点他几下，他便理解得通透。还顺便挖出了府内管家贪污的罪证，将他送进大牢。这是浈献王都没做到的成就。

下人搬来矮桌和板凳放在树下。

夙隐忧跟兰渐苏在树下入座，一面泡茶，一面盯着树上的浈献王。

茶水泛苦，兰渐苏喝了两口就不敢喝了。可夙隐忧却一杯接着一杯，连喝了三杯下去也没说什么。

兰渐苏瞧夙隐忧这些日子来，当真累到茶饭不知味了。

也不是说心疼不已，心里到底不大好受。兰渐苏便道：“世子哥哥，我看你两天很累，不然先去歇会儿吧，父王我来看着。”

浈献王像只老猫趴在树干上，屁股翘得老高，眼睛紧紧盯住一对公母螳螂。他说现在正盯到紧要关头，母螳螂要吃它老公了。他疯言疯语的时候说：“夫人，要是当年你也这么杀了我，你就不会到京城来，带着娃儿过普通日子，你便不会死了。”

夙隐忧饱含无奈地看了他父王一眼。他不愿回去休息，和兰渐苏说：“我是兄长。”

兰渐苏凝目瞧杯里的苦茶，茶里的叶渣在黄绿色的液体里滚翻。他想起昨夜夙隐忧和他说：我要是倒下了，你怎么办？

但他背过身去，兰渐苏又在镜里看到他脸上流下泪。

夙隐忧不是不脆弱，只是想保护好他这个弟弟，强迫自己变得坚强。

看他在沉思，夙隐忧以为他内心不安。便握住了他的手：“渐苏，你不要怕，我们一定能回浈幽。明天，我便进宫和皇上说，许他让我们带父王回浈幽养病。这些日子他折了父王身边许多人，他的目的达到，父王也已经疯了，他没理由再囚着我们。”

兰渐苏微一笑：“世子哥哥，我不是怕。我是真的觉得这个茶，好难喝。”

*

浈献王的疯病，给皇上留下了极严重的心理阴影。皇上以往喜欢微服私访，他总觉得拉近和平民的距离，能够体现他这位君主的贤德。跟平民的距离拉的越近，他的贤德指数就越高。

而那日皇上人生头一遭接触狗屎，接触得如此缠绵亲密，简直是他贤德指数飙升的高光时刻。他这辈子应该不会再像那天那样接地气了。

夙隐忧翌日进宫，向皇上请求带浈献王回浈幽去养病。

皇上之前有多么的生扯理由不让他们回浈幽，如今便有多么轻松地应下这个请求。他挥挥手说：“赶紧滚吧，不想再看见一嘴狗屎亲了我的男人。”

圣谕随笔一挥，包着令牌命人拿去。

夙隐忧向皇上深深拜下去，抖着激动的声音道：“谢皇上！”

他们终于能回浈幽去。

夙隐忧怕夜长梦多，一刻也不想再多待，回府后便命下人立即收拾行李，明日天一亮便启程。

兰渐苏自然得跟他们离京回浈幽。而这次一去浈幽，再回京城，便不知是何年。也有可能，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回京城来了。

他有许多人得去见上一面，翊王，李星稀，沈丞相。太子现在似乎很恨他，应该不想见到他，所以太子他考虑到一半，就没考虑进去。

韩起离也见不着，他两日前被皇上重新派往西北镇守。因西北最近动乱频发，地处西北边界的白喇国大有要进犯大沣之意。白喇国本想和大沣结成邦交，最近却生了要进犯的心思。原是他们得知白喇公主来了大沣后和亲失败，至今还单身未嫁。白喇国认为他们的公主在大沣当大龄剩女很不合适，因为没有皇嗣，两国终究就会没有关联。大沣本就看不起他们，这个关联没连上，难保他日大沣不攻打白喇国。

想先发制人的白喇国，近来便在西北边界处非常跳脚。

兰渐苏行李不多，交给下人们收拾就可以了。但他只有这一个下午的时间，能够去和京城里的朋友告别。

他该见谁？

翊王？李星稀？沈评绿？

烦恼这个问题，便先浪费去了半个时辰。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他拿出三张纸，盘算着，要不抽签好了。

下人们进来扛兰渐苏的行李，问道：“二爷，您干吗呢？这会儿还有心思作画？”

兰渐苏道：“作什么画啊，我是在想，得去和哪位故友告个别。”

下人扛大箱扛得呼呼喘气：“二爷您之前不是说，得去见旻文公主吗？您说您有要紧事需要问她啊。”

兰渐苏一愣：“旻文公主醒了？”

“半个月前便醒了。”下人道，“那会儿二爷您顾着照看王爷，没听见小的跟你说的。小的见王爷的事已经够让您和世子爷忙的了，怕打扰到您，之后也就没再提。这会儿您说您得去见人，小的才又想起来的。”

兰渐苏将三张纸揉成一团，扔了。让下人给三位朋友送去口信，决定这最后一面，去见旻文公主。

*

听说旻文公主还阳后，脱胎换骨，像变了个人似。举止正常了，性格开朗了，见到大臣居然还会笑盈盈问好。把那些大臣一个个吓出三斤冷汗。

人果然得死一遭，才能悟透生命真谛。旻文公主终于发觉她短暂的人生不能拿来阴暗下去，而该看向更阳光的未来。

皇上一听到旻文公主肯对人笑，赶紧也去碰个好运气，他这辈子还没见孝姝朝他笑过呢。谁知旻文公主对谁都有变化，唯独对皇上的态度不变，见到他依然一张臭脸，叫皇上讨了个大大的无趣。

兰渐苏来找旻文公主，旻文公主请他进去。

来到旻文公主的寝殿，兰渐苏看见她穿着件毛绒长袍，袍上花纹繁杂，一件红色坎肩，脚上着翘头镶珠靴，头戴翡翠珊瑚珠帽，活像一个外族女子。

兰渐苏疑惑道：“孝姝姐姐，你怎么穿成这样？”

旻文公主饰弄帽顶上的垂枝金叶，应他道：“我马上要到西歌去，试试那里的衣裳先。”

“你去和亲？”

“和什么亲？是去教他们养蛇的法子。”

兰渐苏佩服叹然。皇上诸多子女中，个个又蠢又奇，怎知还能出一位传播养殖蛇技术的人才。

“帽子笨重的很，戴着实在是难受。可到友国拜访，又非得穿成这样不可。”旻文公主将帽子取了下来，让婢女拿下去，“渐苏你坐吧。玲儿，怎么不知端杯茶来？”

宫婢道：“公主，咱们宫没有茶，来客人只奉蛇胆酒，您忘了？”

“哦，是我忘了。”旻文公主道，“蛇胆酒挺好，补身体。渐苏弟弟，你多喝两杯。”

兰渐苏才坐下的身子，立刻又站起来，干笑道：“不必了，孝姝姐姐，我只是来问几件事，问完我立刻走了。”

旻文公主画了翘尾的双目看着他：“什么事？你问吧。”

“皇后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嗯。她包庇公仪大人，被父皇迁怒，现在迁居泰福宫禁闭。”

兰渐苏问：“你没打算告诉皇上真相？”

旻文公主唇笑展了开来：“真相？什么真相？”

兰渐苏道：“孝姝姐姐，你不必装作不知。我今日便是为问这件事来。”

“你想问我，当年见到的，杀顺德娘娘的人，到底是皇后还是公仪大人，是不是？”她拾起袍摆坐下来，倒了杯玲儿献上来的蛇胆酒，并不自己喝，而是递到兰渐苏面前。

兰渐苏望了望她，将蛇胆酒接过，屏住呼吸一口喝下去了。

真他妈苦，真他妈难喝。苦着脸，兰渐苏将酒杯倒过来，一滴不剩。

旻文公主道：“你心里自有答案了，怎么还来问我？不错，真正杀顺德娘娘的，是你想的那个人。”

兰渐苏接着问：“但为什么这些年你见到皇后神色如常，唯独见到那颗珠子，会受到刺激？”

旻文公主说：“我当年年纪太小，也很害怕。回来后母妃要我忘记那两个人，我便强迫自己忘记那两个人。长大后，人我是忘了，偏是那颗珠子的光，我记得很清楚。还一日比一日记得清楚。”

“另一个人到底是谁？”兰渐苏忽道。

旻文公主的眼皮倏跳了下。差那么点儿，她就把另一个人的名字告诉了他。她这位弟弟，在套话的功力上颇有一手。

但她没说。她反倒是把嘴越闭越紧。

“渐苏弟弟，有些事，不知道才是最好的。已经够了。”她道，“今日说的这些东西，从此烂在肚子里，跟谁也别提。”

旻文公主清醒后，将这事藏裹得愈发紧，比以前还不好问出口。

烂在肚子里。他的胃，也得能消化得这么好。宫里长命的人看来不是懂得生存之道，而是普遍有个好胃。

可兰渐苏想不明白。想不明白他知道的为什么要烂在肚子里？想不明白为什么包括太后在内，每个人都跟他说不要查，不要知道。到底是怕他知道什么？到底是不让他知道什么？

“另一个人不是公仪津？”他眉头无意识间烦躁地皱着，“公仪津生前为什么一直找人刺杀我？他为什么要我死？我现在觉得，可能这些事都和我有关，是不是？”

旻文公主没回答他的问题：“公仪大人已经死了，不是么？你回到浈幽去，不会再有人杀你。”

兰渐苏的眼神冷下来。他站直身子道：“孝姝姐姐，你知道我的性子。实话告诉你，太后也曾和我说，让我不要查下去。可别人不让我知道的事，我就偏要知道。别人不要我查的东西，我便偏要查下去。无论你说什么，都阻止不了我。我若回了浈幽，还是会叫人来查。往后哪一年，我还是要再来京城自己查。”说到这儿，话锋又偏软了，“你我这次一走，兴许一辈子都见不着了。所以孝姝姐姐，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你告诉我，还有一个人，是谁？”

旻文公主凝眉静静看他。

“你一定要知道吗？”

“嗯。”

无可奈何地轻微叹出一口气，旻文公主站起来，慢慢走到窗前。

拨开窗门，她的背影像嵌在窗棂上的画。宫墙横立在前，天却一片广阔清悠：“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多的，她不再说了。


山河老
67 第六十七回 下辈子都喜欢蓝倦
离宫的道路很宽敞，和太子正面碰上时，兰渐苏原本以为，跟他点头之礼后，理该各行其道。

二人偏是面对面，中间相隔的距离极近，谁也不愿多往旁边让出一步。肩膀相碰到，太子的持折扇的手，拦在兰渐苏身前。

今早老天给多霾的京都添了场雨，下午雨才刚停不久，宫道青砖湿滑，上面倒映着俩人的影子。

兰渐苏踩着他们彼此的影子，微颔首唤：“太子殿下。”

太子不看他，只动唇说：“不要走。”

兰渐苏以为太子不让他离宫：“太子殿下，在下便要离京了，赶着回去收拾行囊。”

太子道：“你留下，不要走。”

兰渐苏这回理解太子的意思，是不让他离京。

“这是皇上旨意，不是我可以左右的。”

太子道：“你抗旨，罪名我给你担。”

兰渐苏不知他为的是哪出。是因为恨他入骨，要将他留下来，好好折磨他吗？

轻轻将拦在前面的手拨下，兰渐苏郑重说：“在下得走了。”他抬步迈去，接着前行。

太子在他身后用力地说：“兰渐苏，你要是走了，一定会后悔。”

兰渐苏摇了摇头，这个摇头的深意似是在拒绝太子，似是在为太子的“胡闹”无奈。只能肯定表达的不是“我不会后悔”。因及至这一刻，兰渐苏还不知他能后悔什么。

他想起他本来想过要和太子好好道别的。偶然碰上，没有一个好的话头开端，现在折回去和太子好好告别，好像也不大可能了。于是兰渐苏举起手，向他挥了挥，当做是跟他的一句“再见”，这个告别如此之轻，恰如太子的话，在他心里的分量。

太子握紧扇柄，盯着他背影的双眼，一圈圈红起来：“兰……兰渐苏！你为什么……就是从来不肯好好听我说的话？”

*

兰渐苏拿一根凿子在一只泥人上不停地戳，他现在对创造“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句话的人深恶痛绝。这话的功能就像狗尾巴草，在痒的地方多挠两下，不仅起不到止痒的用处，还让他变得越来越痒。

偏是旻文公主说完这话后，嘴巴便似加上两捆重锁，怎么都不肯再说更多。最后索性往床上一倒，装睡过去，让兰渐苏只得揣着这更痒的心离去。

西苑扛行李的下人，信了兰渐苏他东西不多的鬼话，从中午扛到晚上还没扛完。听兰渐苏兀自喃喃，凑过汗脸来问：“什么田边？什么烟圈儿？二爷您又玩去了？”

走火入魔的兰渐苏凿子指向下人的脸：“顺德娘娘是不是你杀的？”

下人一抽搐，扛东西跑了：“二爷看来也是疯了！”

入了戌时，西苑被搬空，留下一张床和一床今晚暖身的被子。破烂地方空荡荡，冷风吹来一阵接一阵，让人实在没思考难题的心思。

兰渐苏放下被他戳得面目全非的泥人，抬头看见门上有个人影，弓着腰在往他这里面探。

如今这世道，他这破烂院子也能被人盯上了。

他起身大步走去，一把拉开门。穿成贼样的李星稀一头撞进他怀里。

兰渐苏抓着人的肩膀，将他掰起来：“李星稀？”

“在、在！我在，蓝大哥！”李星稀缩着身子，瞪大眼睛，心虚地笑了笑，“蓝大哥，我来找你的。”

兰渐苏说：“来找我，需要这么鬼鬼祟祟？”

“我……我也不想鬼鬼祟祟……”李星稀低下头，不知所措地动着脚尖。话不知该怎么说，从哪说，想到一茬说一茬，“我收到你托人送来的口信了，你说你要走。我就想着赶紧来见你，但是来了，我又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就在门口徘徊着，又很想知道你在干嘛……”

李星稀有点哭腔没散，说话一股没断奶似的嗓音。

兰渐苏看天也还不是很晚，拍拍他的肩说：“行了行了，进来坐吧。”

李星稀脚不动：“不进去——”

兰渐苏疑问地看他：“不进去你要做什么？”

李星稀说：“想和你说话。”

“站在门口说话？”

“也不站在门口。”

“坐在门口？”

李星稀拉住他的衣角，抬起脑袋：“你跟我出去玩。”

“你成天想着玩。”

“不，比起玩，我想你想得更多。”

“……”兰渐苏为李星稀小小年纪就这么喜欢撩汉而表示堪忧。

他取了件披风给李星稀，又穿了件在自己身上：“行吧，和你出去看看有什么好玩的。”

京城的夜晚热闹，街市更是热闹非凡。李星稀是爱热闹的人，兰渐苏出门后已想好去哪条街。

他们出了王府，还没到街市。李星稀便站在兰渐苏身后不走了。

兰渐苏转过头：“又怎么了？”

这条小街没烛光，月色让屋檐挡去。李星稀站在黑色中，穿着那身贼似的夜行装。

真像个刚出来闯荡的小贼。却不是来偷财物，而是来偷人的。

李星稀遥遥朝兰渐苏喊：“蓝大哥，我喜欢你。”

天上绽了朵烟花，把李星稀的模样清楚照现出来。原来已经快一年的时光。兰渐苏发觉李星稀其实长高了一点，脸蛋也长开了一点。瞧起来，并没有初见时那样孩子气。

所以，他说的这声“喜欢”，也没早先的那句那么孩子气。

兰渐苏笑着按住了额：“好了，不用再说了，我听很多次了。”

“不要，我要继续说，蓝大哥，我喜欢你！”他越喊越大声，街坊邻居明日估计全知道这条街里一个传说中的“蓝大哥”。

兰渐苏扭回身，假意把耳朵捂上，快步自顾向前去。嘴角倒是向上弯着，语气倒是不耐烦得很轻快：“烦死了，我不听。”

“烦我也说。”李星稀奔跑上去，一下子抱住兰渐苏的腰，贴着他的脚步走，“李星稀喜欢蓝倦。李星稀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喜欢蓝倦。”

他喊他蓝倦，不是兰渐苏。

烟花在天上绽了一朵又一朵，五彩的颜色。居在京城的日子，也好似这一朵朵烟花，绚烂地存在过，消失得又快速。

兰渐苏握住搂在腰上的手腕，原是要将它拿开，到底还是没舍得拿。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拉！”

“双更了？！让我看看！什么？！才多更这么点字数你也好意思叫双更？！”

“0X0”


68 第六十八回 看来走不了
下人将行李扛上板车，用粗麻绳一圈一圈捆好。

进京时有吏部和理藩院的官员相迎，临行自然也得有人来交接。

浈献王早起被叫醒后不痛快，撒野发疯，让夙隐忧和兰渐苏一人一边按住，给捆成一颗大粽子。兄弟二人将这颗呜呜叫的大粽子搬上马车。

两队人马护送他们出城。令牌交给城门护卫，这一出京，可便再回不来了。

夙隐忧上马车，将手伸给兰渐苏，要拉他上来。

兰渐苏说：“我在后面先跟着，待会上去。”

夙隐忧不知他什么原因，只说好，叫他尽快。马车便先在前头慢行。

兰渐苏走在队伍的后头，走一步回头望一步。京城的门，一个巨大的圆拱形，里面是尘烟缭绕的浮世画绘，周遭让红墙严严实实掩去了。出得京的人，没进京的人，只能窥见这一个拱形的景。天子之都的恩赐。

兰渐苏离这烟云之都逐步远去，脚踩着行车的影，眼前绿荫投影的道，是回浈幽的路。

他听人在他背后喊：“渐苏……”带微喘的气息。

兰渐苏转过头，翊王站在拱形画框的正中央，那身深青色的蟒服，超出了尘烟外，唤喊着他。

兰渐苏停下脚步，道：“王爷。”

“我今早才收到你的口信，忙赶来了，好在能再见你一面。”翊王站在城门口说。护卫两旁看着，他过不了这界。

兰渐苏与他相对而立，中间已经被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他进不去，他出不来。

“王爷，来得赶巧。可我眼下得走了，往后不知何日再见。”兰渐苏这番话是往乐观了说，其实这一别，除非他们当中谁造反了，不然一世都见不到。

翊王垂下首，未几抬头，润意的双眼含温柔的笑：“你还记得，你曾和我讲的那出戏曲吗？你和我说，在西洋，那叫做电影，是一种会动的画儿。”

兰渐苏点头：“我弹完那首钢琴曲给你听的时候，和你说的。”

“那时我问你，为什么那位姑娘可以一件事情记得这么久，这么清楚。你说有些人，可以靠回忆活一辈子。”翊王道，“渐苏，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用这段记忆来活一辈子，够了。”

兰渐苏说不上话，他张嘴时发现那些话把他的喉咙噎得发疼。他点头浅声说：“嗯。”

但翊王知道这不是兰渐苏的“无情”。他的渐苏他最清楚了，感情越强烈的时候，越不懂得该怎么去表达。

跟随马车的奴仆跑来道：“二爷，车走远了，世子爷问您什么时候上去呢？”

“王爷，我走了。回吧。”

“去吧。”

兰渐苏跟着奴仆走了。

夙隐忧马车停在前方等他，他上马车时，再去望了翊王一眼。站在拱门下的翊王，是京都最后留给他的画。

被捆得像颗胖粽子的浈献王，在马车内歪着睡熟了。垂了帘，耳边便只剩车轮滚滚和浈献王的鼾响。

夙隐忧怕浈献王的头碰到厢壁，将他的身子扶正了些，道：“回了浈幽，一切都好了。”

兰渐苏像是有些累。他靠在厢壁上，眼皮跳得厉害。他觉得这趟离京，好像离得很简单，又没那样简单。

“二爷！二爷！”

耳旁似乎有人在喊他。他睁开双眼，确认喊他的人不是夙隐忧，声音貌似是马车外来的。

他掀起帘，只见队伍已经来到郊外，斜后望去，便看见山坡上一个骑马的淡衣人影。瞧的出马是一匹良驹，人的相貌却看不清。

兰渐苏看那个人，有些像沈评绿，也不能确定是。只是这一声接一声的二爷，掀帘后便没听见了。马车驶得快，那骑马人眼前的山坡亦到了头。

兰渐苏见那骑马的人立在山坡上，遥远地看着他。他仿佛又听到那一声声“二爷”。

是不是沈评绿，兰渐苏可能这一世都无从知晓了。

他垂下帘子，胸倒是有些闷。

夙隐忧递来水囊：“渴不渴？”

兰渐苏摆手说不渴。忽然眼睛闪过丝怀疑的光，又掀帘望出，他看了一圈护送他们的队伍。

“瞧着不太对。”

“什么不太对？”夙隐忧问。

“咱们的人。”

和他们进京时带来的人马不同。

兰渐苏听闻皇上折掉浈献王在浈幽的几名将官，为的是除掉浈献王的羽翼。虽然浈幽还有驻军，但那批驻军，现在的浈献王已没有操控的实权。浈献王现在回浈幽等同一个废物藩王，皇上没有理由连他们从浈幽带来的护送人马也彻头彻尾换掉。这没意义，也很浪费钱。

夙隐忧跟着看了一圈，他却没看出哪里不同：“可能是这小一年来吃太好，吃出一身油水了。”

马不停蹄赶路到中午，兰渐苏问夙隐忧要歇么。

夙隐忧道：“出了京界再歇吧。朝廷的人还在后面跟着，我们若在这里停，他们要起疑。” 他揉揉额角，“我总觉心里不踏实。”

他们父王是真的能睡，从早上睡到现在还没被饿醒。

兰渐苏内心也不见得能安稳，眼皮从早上跳到现在。愣不知是不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事实证明，他们的不踏实并非心理因素。

队伍到竹林后，他们忽听身后一阵疾急的嘚嘚马蹄声。一队紫袍人骑马奔来，墨黑的披风鼓飞，上面的鲲鹏纹滚着风劲栩栩如生。

“圣旨到——”

紫琅院的千里良驹不消瞬便赶上他们的队伍，横堵他们的去路。

“吁——”

车夫将马车停下了。

夙隐忧和兰渐苏把着浈献王的手，紧张地盯住马车的门。他们不下去，但听外头的动静。

外头人道：“圣旨到，王爷还不下来接旨？”

夙隐忧跟兰渐苏互视一眼，二人一起下马车。

携旨来拦的人，领头的是紫琅院的田冯。这田冯是个懂得见风使舵的狗腿子，原本忠心于公仪津，然自公仪津死后，他见公仪家族大有衰败之势，便主动投向皇上，为表诚意，还将公仪津三个儿子曾犯下的旧错供出，要了他三个儿子的性命。

不但小人，还狠毒得紧。偏是他这招倒戈相向，很得皇上喜爱，皇上颇欣赏他是条好狗，便让他领下紫琅院院长的职，从此成为皇上专属的狗腿子。

疾风劲劲，竹树晃动得叶枝莎莎响，镖似的尖叶滥滥飞舞。

田冯骑在马上，高高在上地看夙隐忧和兰渐苏二人：“见圣旨如见圣上，你二人怎不下跪？”

兰渐苏：“你见我给皇上下跪过没？”

田冯本是想狗仗人势耍个威风，想不到叫兰渐苏这话结实地堵回来。他闷了一气，又问：“为何不见浈献王下来接旨？”

兰渐苏：“人睡死了，叫不醒，田大人有本事可以亲自上马车请他下来。”

田冯压着火气发笑：“不必了。微臣瞧还是让王爷永远睡下去吧。”他面容一肃，举起圣旨道，“皇上接到密报，浈献王联系旧部在浈幽起兵造反。微臣奉旨擒杀反贼，尔等识相的弃暗投明，助大沣擒贼，尚有一条生路！”


作者有话说：
无关正文题外话：兰渐苏吃世子的时候是最香的，世子也是那个时候最香的。谁被吃谁知道。

所以替我们的攻攻求个小海星吧~


老
69 第六十九回 大沣在逃粽子
夙隐忧一震，抬起脸瞪大眼道：“……造反？”眼瞳颤动的时候，他想起了许许多多事，有些事，是替浈献王想的。从当年浈献王如何帮皇上征破敌国，到皇上如何引他们入套。他的心情逐渐由震惊，过渡到寒凉，跟着是悲愤的笑，“好一个绞兔死，走狗烹啊……”

他不谙政事，也不会傻得连皇上的用意都不明白。只是收掉他们的军权，皇上又怎会甘心？皇上想夺回那块地，皇上想削藩，皇上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京都。

护行队伍几乎是约好的，有的弃械，有的站到紫琅院后边，将兵器对向兰渐苏和夙隐忧。

他们进京时带来的死士，一名也没了。

兰渐苏冷冷笑：“我说怎么分明择了偏路走，你们还能寻上来。身边跟着的狗，没有一条是夙家出来的。”

“二爷您是聪明人，微臣也实话告知二爷，倘若今日二爷能领下这旨——”他指了指手里的圣旨，比出个刀的手势，偏头笑道，“砍下浈献王和世子的人头，皇上便可既往不咎，恢复你皇子的身份。”

极具诱惑的条件仍不能让兰渐苏动一动神色，他看着田冯身上的紫琅官袍讥嘲：“你们这一颗颗老奸巨猾的芋头精，先前一个劲想杀我，现在又真心实意笼络我了？”

“芋……”田冯为他新鲜的蔑称吃了一下懵气，依然压住怒，展唇笑，“良禽择木而栖，这个道理希望二公子……不，是二殿下。希望二殿下，也要明白。”

夙隐忧望着兰渐苏。他此刻的心情，不是更在乎究竟能不能逃过这一劫，而是更在乎兰渐苏会怎么选。

他没出口说挽留的话，没提任何情谊，只是这样看着他。

兰渐苏没瞧夙隐忧，他迈步向前走去，紫琅卫警惕地持起佩刀。

“好。”兰渐苏道，“我接旨。”

夙隐忧的心登时凉下去了。他盖下的睫影遮住了沉色的眸，唇上的血色像是瞬息退了个尽，浅得发白。

田冯仰起头哈哈大笑，他在笑这世上的人心都是一样的，曾一度仗义执言的二公子，原来在利益面前也不是那么的有情有义。

“二殿下你能弃暗投明，这自是最好的了！”田冯笑声一轮接着一轮，止不住这癫笑。

兰渐苏看他的笑态颇蠢。

“田大人，不将你手中的圣旨给我么？”

田冯下了马，双手捧住圣旨，堆着满脸得意的笑：“微臣请二殿下接旨。”

夙隐忧低喊：“兰渐苏……”最后一声的挽留。

兰渐苏不给他一个眼神，从容地走向田冯。

他伸手握住了田冯手里的圣旨。

田冯笑开眼纹的脸抬起：“二殿下……”

他笼络的言语未说出，口中的“二殿下”，蓦将这卷圣旨一旋，狠捶在田冯头上。

“唔！”田冯痛得闷叫，转瞬人已被兰渐苏扼住咽喉。

他拨了大怒，终于想要抽出刀先砍下兰渐苏的手，论武功，他坚信兰渐苏绝不会高于他。仅凭这一只手，怎可能扼得住他的喉咙！

怎知，这时却感觉到后脑刺痛之意，田冯察觉到，兰渐苏将一根针刺入他脑内。按刀的手停了，田冯惊恐问：“兰渐苏！你、你做了什么？”

“想知道我做了什么吗？”兰渐苏掐着他的喉咙说，“你见过旻文公主吐蛇没有？我把一根针插进你的脑袋里，只要我施咒，你就会跟旻文公主一样，一直吐蛇，吐血。直到你的血吐干，你的内脏被蛇吃干净，然后痛苦的死去。”

“你想骗我？”

“田大人大可以试试看，看我是不是骗你。”

他忘了，兰渐苏向来不靠物理方法解决问题。

田冯眼皮和嘴角的筋脉在搐动，不受控制地搐动。他不知这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还是后脑的针开始发作。他心慌了，慌得说出句万分可笑的话：“二殿下，微臣可是跟你无冤无仇。”

兰渐苏问：“想让我放过你吗？”

田冯很实诚地回答：“想。”

“那还不让你的人退下！”兰渐苏喝了出来。

田冯喝退紫琅院的人，但那些紫琅卫肯定不会就这样让他们逃走。不过退了五尺不到，便又个个如狼似虎地盯着他们的马车。

拿浈献王的人头，立下的可是大功。怕的是届时田冯不死。

兰渐苏挟持田冯上了马车，喝令田冯道：“叫你的人不许跟上来，听见没有？”

田冯命令他的属下不准跟上来。

夙隐忧翻身上马，将那早降在一边的马车夫一脚踢翻，驾马车疾驰而去。紫琅院的人无人追上。

马车颠簸，路是要到了京界线了，这条山路最为崎岖难行。

田冯坐在马车上，扯唇角讥道：“二公子，你可真是狡诈恶毒。”

兰渐苏道：“田大人，是你蠢。”

瞥了眼倒头睡得呼呼响，不知大祸临头的粽子浈献王，田冯的讥笑更明显了：“你们跑不掉的。”

兰渐苏道：“我们若是跑不掉，我第一个拿田大人你开祭。”

还是贪生怕死，田冯换了副苦口婆心的面孔：“二公子你当真糊涂。回去做那庶王子有什么好的？皇上既已下了令，早晚要夺回浈幽，削掉浈献王的藩。你不若现在及早投诚，恢复二皇子的身份，来日兴许还能与太子一博，坐那储君的位子。”

兰渐苏不应他话，马车上的箱子搬出来一口口翻。

田冯的脑袋疼极了，论谁脑袋里插根针都不好受，何况他被插的针还很不一般。他顶着疼痛的后脑滔滔不绝：“届时，微臣定为二公子全力以赴，做二公子幕后的力量，竭尽全力助二公子登上宝座。”

兰渐苏从箱子里翻出了一捆又一捆腰带。

田冯眉一跳：“二公子，你做什么？”

浈献王旁边又多了颗芋头馅的“粽子”。田冯扭动被五花大绑的身躯唔唔叫，兰渐苏闭上眼道：“烦人。”

闻到了浓郁的绿香樟气味，兰渐苏知道他们要出京界了。等出了京界，他就随便找个山坡，把田冯这颗肥粽子滚下山。

事不尽人意，才有这个想法，忽闻马匹长嘶，马车猛向前倾，车上的人一并滚出马车外。

一条深沟暗阱设在这个地方，马儿栽进沟里，上半身卡在了里面。夙隐忧摔滚在地，兰渐苏扑出马车后，正巧覆在夙隐忧身上。

一声细长的哨响荡在山间的绿樟树林里，林间几十个黑衣影卫，脚勾树干，手持弯弓，把箭射来。

“小心！”兰渐苏抱着夙隐忧滚到山坡下，数十支粗箭从空飞下，唰唰穿射在地上。

夙隐忧喊：“父王！”

何其幸运，他父王和田冯都被马车板盖住，叫马车板替他们当了个靶子。

兰渐苏捂住夙隐忧的嘴，躲在石后暗丛里。这里是射箭人的盲区死角，身前的大石也能够挡去他们的暗箭。

夙隐忧担忧地看着浈献王。

马车板下，被捆绑得像木乃伊的田冯先跳了出来。他一蹦一蹦，一边向树上射箭的人做表情，一边跳舞示意。

树上的影卫给看懵了：“那有颗粽子精？”视力不甚佳，射得中目标，瞧人却不清。

粽子精，可能是土地里钻出来的山神，射不得。这么想着，谁都没放箭。

“你瞎吧，什么一颗粽子精。”另一个说。

“那不是？”

“不是一颗，是两颗！”他纠正。

夙隐忧心里暗喊：“父王……！”

浈献王这颗“大粽子”也跳出来了，脚上像装了弹簧，一蹦一跳往山道深处一路蹦去。谁也不知他蹦哪去，谁也不知他想去哪。

兰渐苏一巴掌拍在了额头上。

田冯却还在原地旋转跳跃，终于吸引了影卫的注意：“另一颗粽子已经回山了，这颗芋头粽怎么还在这儿跳呢？”

另一人揉了揉眼：“这人……是粽子？这人好像是田大人啊！”

顿时清醒，几个影卫忙不迭飞下来，确认了田冯的脸，立刻向田冯跪下：“属下参见田大人！”

田冯：“呜呜呜呜呜！”

影卫：“田大人，你想说什么？”

田冯：“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另一个影卫：“笨蛋！田大人嘴被封住了，怎么说话？”

两个影卫赶紧上去解开田冯嘴上的布带。

田冯边往前跳边唾沫飞溅：“快抓住那颗粽子！别让那颗粽子跑了！”


河老
70 第七十回 大粽兴，粽子王！
兰渐苏和夙隐忧的人头，比起浈献王的没那么值钱。他们藏起来了，藏哪里去了，田冯暂且没兴趣知道。他现在只不想让那捧行走的千金财跑了。

影卫们都不知道跑远的“粽子”是何方神圣，田冯下令说抓，他们便齐齐开翼大蝠似朝浈献王蹦远的山道里飞去。

夙隐忧急得火烧眉毛，抓住兰渐苏的手问：“怎么办？”

兰渐苏手上快速叠着两个纸片人，等他施了法后，小纸人化成的傀儡能拖住他们一刻钟。这一刻钟，他得躲过树上依然藏匿着的影卫的暗箭，将浈献王带回，逃跑。

时间紧迫，环境压力大，情况不见得乐观。

小纸人捏好，兰渐苏首先观察到留在原地的两个影卫和深入山道里的四名影卫。这小纸人便要丢出去了。

四名影卫，从山道里飞了出来，姿势和谐朝上。

瞧他们这个飞的姿势，是被人扔出来的。兰渐苏按捺住动作，发了懵。皇帝派出来的影卫，个个是高手，谁有这个本事扔他们？浈献王铁定没这个能耐。

再然后，四名影卫掉在田冯脚边，田冯低讶了一声。脚边的人都死了，一人脖子上一枚梅花镖。

静闲雪。

兰渐苏在内心念出这个名字，山林深处飞出一个头戴纱笠的紫衣少女。少女一手持一柄寒光软剑，一手将浈献王夹在腋下。

影卫们见状，警戒心提起来前，先是感叹，好大的臂力。再是感叹，好俊的轻功。

田冯颤咬着牙，恨出：“北落十七门！”害怕的同时，多少揣些欣喜。浈献王的人头，加上静闲雪的人头，他这次发达了。

不等田冯下令，护在田冯身边的影卫便已冲杀过去。高手之间的过招，在兵刃碰上前都是无声的。他们轻功飞上树头，脚尖点着枝干，借力飞向静闲雪，持刀砍去，一切无声无息。

静闲雪夹着浈献王，单手耍剑，只听见轻微响动的树头上铿铿几声响，转不过几眼间，树上的影卫跟树叶一起掉在地上，无一活口。

数十支暗箭从更高更深的树丛中射出来，静闲雪身似旋风，剑花扫过，挡开的所有箭横横竖竖插在地上或树上。她仰头上望，攀飞进高处的树林里，不到半刻，影卫的尸体一排一排，树掉果子似的，从高处的树间掉落，一剑封喉。

兰渐苏看这回应该死全了。静闲雪剑下难有活口。

在静闲雪飞下来前，清醒过来的田冯，便将那匹不过受了轻伤的马从暗沟里拉拔出来，骑上马慌慌张张跑走。

静闲雪快步飞出半丈，兰渐苏命令传到：“别追了。”

她那步子便刹在尘土飞扬的道上，留下轻轻的痕。

兰渐苏同夙隐忧从暗丛里出来，静闲雪将浈献王放下地。

夙隐忧上去解开封住浈献王嘴巴的布条，关心道：“父王？”

他父王脸白得像发面馒头，腮帮子鼓了鼓，忽然间：“呕——”

浈献王晕飞，吐了一地隔夜佳肴。

马车残骸，一地横乱的尸体。纱笠下静闲雪的脸，没一丝受了苦累的迹象。

兰渐苏望了望周遭：“确定上面的人都杀干净了？”

静闲雪点头：“嗯。”

兰渐苏跟静闲雪说：“剑给我。”

静闲雪递剑给他：“主子要做什么？”

兰渐苏拔走尸体脖子上的梅花镖，将他们的伤口用剑划烂，看不出出招人的手法：“替你们北落十七门省点麻烦。”

田冯怕人知道他不战而逃，必是不敢说出北落十七门忽然杀来阻扰的事，只敢说一个敌方有高手相助。因为，北落十七门天字杀手出手，若战，定无可能留他活口。田冯供出北落十七门，想编个殊死搏斗却战败的谎，他无法编成。要编他杀掉了北落十七门的天字杀手，这便更扯了。谁都知道他田冯不过是个拍足皇帝马屁才能成功上位的狗腿子，武功混在朝廷能勉强算个中上乘，但压根上不了江湖那口缸的道。

田冯不敢说，探子若查不出来是谁出手坏事，朝廷跟北落十七门就还能暂且相安无事几年。

兰渐苏让静闲雪携好浈献王，选了条不轻易碰上朝廷人的偏路，折道而返。

夙隐忧不明解问：“我们怎么又回去？”

兰渐苏道：“我们现在若回浈幽，肯定会被朝廷的人马追杀。我想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可以暂避。”

京郊的菡青埗，没有哪个地方比这里更适合让他们躲藏。天子脚下脚趾头的位置，皇上想得到再派人往京中寻找，也寻不到这里。此地深且偏，收税的人都得找上好半天才能找到大门。跟与世隔绝，就差一条水洞。无人能想到京郊还有这样脱俗隐秘的地方——虽然根本原因是当年开发商宣传没到位。

安置好浈献王跟夙隐忧，兰渐苏来到东阁。东阁内置有不少法宝，听说是静闲雪每次出去杀人时从那些人身上捡回来收藏的。有几样兰渐苏正好派得上用场。

皇上放在他们身上的精力坚持不了多久，先不说白喇国有可能随时来犯分散去他的注意力。等到今年九月初秋，皇室便得去关州天阴山祭祖。关州靠近西北，皇上去那里一来是为祖宗留下的规矩，二来是威慑西北边关外的白喇国。

在外头那些眼线收少前，兰渐苏他们不宜行动。他得在这里养精蓄锐，多炼化几道精符备用。待到九月，送浈献王和夙隐忧回浈幽。

只要这个浈幽的王爷回去了，残余的旧部便有了头目，暂且不叫皇上的手再伸进去。

兰渐苏现在的法力比之之前进展不少，他时常翻阅原主以前留下的书籍，从中学来不少玄术，有时失败，有时成功。原主的体质奇特，兰渐苏明显感觉得到，随着时间的增长，他的法力就会自然增长。可若不加以把控，滥用法术，便极容易遭到反噬。兴许反噬到自己身上，也兴许反噬到身边的人身上。因此他每次使用风险较大的法术时，总得万分小心。

他做了几个小纸人排排放在桌上，每只小纸人上点了一点他的血，桌上画阵圈守住它们。若有人来犯，他就可让这些小纸人变成杀人战儡。不过，不到万不得已，这招决不能用上。

因为如若控制不住这些傀儡，这些傀儡就会反噬其主，杀了主人方后还会为害人间。

夙隐忧敲了敲门，撩帘子进来。

兰渐苏看他一眼，问：“父王睡下了？”

“睡下了。”夙隐忧在他身旁挑了个地儿坐下，“渐苏，若没了你，我不知该怎么办。”

兰渐苏顾着凝神控符：“嗯。”一片黄符在他面前稳稳地悬着。

夙隐忧问道：“你为什么不选择回去，继续做二皇子？”

“做二皇子很好吗？”

“也比现在好。”

黄符悄悄落回桌上，一片平整地开展着。兰渐苏在上面补了个图案，说：“我觉得现在更好一点。”

夙隐忧失神地看他。

多年前初见兰渐苏，夙隐忧便因他的颜色而失过一次神。只因那时兰渐苏是二皇子，而他脾性素骄横，每回给兰渐苏行礼，兰渐苏不予理会，他总心生不快。后来兰渐苏间接害死夙倩倩，他更是多生了几分恨。

兰渐苏进夙王府后，夙隐忧想将以前的仇报一报，只要有机会，便寻他不痛快。可兰渐苏却从没放在心上过，好似对什么都看得淡然。他气过恼过，现在想来，那时气恼，虽有厌恶，恨他目中无人，可也没真的到憎之入骨的地步。

进京那日，他说他看上兰渐苏。原以为不过和寻花问柳时见到有些姿色的人，然后瞧上一般。兰渐苏回避着他的爱意，他便又是恼。恼了之后，却感到心有些受伤。

对其他颜色早都没了滋味，京都形形色色的天香美女，绝色佳人，夙隐忧见到之后一个也瞧不上眼。那段时间，他还摸不清自己的心情，摸不清自己早被兰渐苏的性子吸引。只是喝闷酒，在花楼里，不叫美人，不听琴曲，便是一壶酒一壶酒的叫，一杯酒一杯酒喝。谁近他的身，他便冲谁发火。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直到这一瞬，兰渐苏凝神铸符，轻淡说出“现在更好”的这一瞬，夙隐忧才明白。

他是爱上了兰渐苏。

他真的爱上他了。

“怎么了？”兰渐苏的手在夙隐忧出神的脸前晃了一下。

夙隐忧目光慢慢收回去，起身后和他说：“晚上，到中堂一起吃饭吧。我们一家还没好好一起吃饭过。”

兰渐苏让静闲雪进京去探探现在的情况。

一日之内，大沣的通缉令便贴遍京城各个角落大小榜栏，同时分派到每个州郡去。

榜栏上画着夙隐忧、兰渐苏、浈献王以及一个形似粽子的不明物的画像。他们的身份没写在通缉令上，只说是反贼，抓到有重赏。

看到前面三个人物画像时，民众反应都挺平和。看到那颗古里古怪的“粽子”，以及下方标明的“大沣在逃粽子精”，民众便不能自已地迷惑起来。

“为何一颗粽子能造反？”

“通缉令其实是让京府开玩笑用的吗？”

官府说不清，他们只能靠自己的想象力去理解。可能官府智商出现了问题。可能真有这么一颗粽子，他是帮助反贼造反的粽神，反贼正是有粽神相助，才会胆儿这么肥大地造反。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大粽兴，粽子王！”口号可以先喊起来了，愿粽神解救世人，助百姓脱离苦海。

兰渐苏听完静闲雪带来的消息，放下茶杯，闭上双目：“大沣人好像是真的要完蛋了。”


作者有话说：
昨晚没更，所以今天会双更，晚一些会再更一章，下章会有丞相。以及世子确认真心了，跟二公子要在这里谈点恋爱了，至于世子目前要不要被吃嘛，，，，看大家怎么想的~


老
71 第七十一回 你嘴巴上有苍蝇
夜里一场料峭春雨，越下越冷，杏雨梨云的四月春，夜半冷出冬季的寒。

兰渐苏被一场梦惊醒，不过醒后，却不确认自己究竟是被梦惊醒，还是被寒风吹醒。厢房外头门没合上，无怪冷风在屋内卷得这般劲。

兰渐苏披了件外袍，起身将去关门。

走至门前，却见檐下的门台上正襟危坐着一个人影。

凭背影，兰渐苏一眼认出：“父王？”

浈献王未作反应，兰渐苏绕到他身前，见他两眼不眨，聚精会神盯着雨。

“父王，这么晚不睡，在这里做什么？”

浈献王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嘘，你不要吵，我抓狐狸。”

兰渐苏向外看了两眼：“下这么大雨，哪有狐狸？”

浈献王身体探前探后，前后看了个遍，目光最后凝聚在兰渐苏身上。

他按住兰渐苏的胳膊，眼神一瞬间尖刻地将他瞪着：“是你，你这只小狐狸，今天还不让我捉到你？”两声冷笑，言语越发疯癫，“你这只狐狸精，瞒得了所有人，瞒得过我吗？哈哈哈，哈哈哈！”

兰渐苏无可奈何作了两声叹，拉起浈献王道：“好了好了，狐狸你抓到了，现在安心回去睡觉吧。”

遮雨的廊道连着每一间屋子，兰渐苏送浈献王回到他自己的屋。

床被没动过，浈献王今夜压根就没上这榻。

兰渐苏掀开被子，手在床褥上扫了几扫，扫暖和了，要浈献王躺上去。

替浈献王脱了鞋袜，给他掖好被子。他见浈献王此刻呆呆凝视着床架。

床架上一只结网小蜘蛛，困住一只比灰尘也才大那么点儿的蚊蚋。兰渐苏袍摆裹手，将它们连带蛛网一起抓下来。

“我父王……”浈献王道，“我父王是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死的。”

“什么？”

兰渐苏不是没听清，是听太清了反而理解不来意思。他的父王，突然来一句他父王的父王。

“那年他去围场骑猎，被一头野狼突袭，便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死了。”浈献王说。

兰渐苏点点头：“嗯，爷爷去得不算太狼狈。那只狼最后杀了么？”

“没，叫他跑了。父王说，凶狠和狡诈是狼的天性。要是心存一点仁念，就会死在它的爪下。”

浈献王语气和眼神这般自然，令兰渐苏不懂此时的他是仍傻着，还是清醒了。

“我父王临死前，问了我几句话。”

兰渐苏就地坐在榻边：“什么话？”

浈献王道：“他问我，为王之道当如何。你说如何？”

兰渐苏脑子里没个成形的答案，随意答了个：“雄踞一方。”

浈献王大笑几声，说：“若我当初是你这个答案，他兴许会高兴得活过来。”

兰渐苏：“这么说来，爷爷其实是被你气死的？”

“这不是重点。”浈献王说，“他问我，为王之道当如何？我道，忠君为主。他又问，手握重兵当如何？我道，护守山河。他再问，为友之道当如何？我道，有情有义。”

“父王其实是个性情中人，爷爷理应开心才是。”兰渐苏说。

浈献王摇了摇头，眸光里的颜色是暗淡的茫然：“父王当年听了我这般答案，死前一刻，便恨恨喃喃念着 ‘天亡我夙氏，天亡我夙氏’。去得死不瞑目。”

为了浈幽，老王爷去得死不瞑目，亦是合情合理。

兰渐苏明白老王爷的意思，也明白浈献王想和他说什么了。不经过今天这一遭，他还明白不来。

身为异姓藩王，立开国大功而得到的封地，如若不造反篡朝，当朝的帝王能容得下多久？老王爷和先帝的情谊早便尽了，当今的武康帝，一个翻脸不讲情面的君主，压着火要么不发，一发就要发个彻底。

浈献王是懂这个道理，明白这个道理的。可他常说，他年少和皇上是有过命交情的兄弟，感情深厚。他没有逼宫的野心，皇上却有挑软柿子捏的计谋。

说起来实在怪不得浈献王，只能说老王爷没认清儿子的本性，以前没做好洗脑的工作。

有些人生来心硬，有些天生善软。有些下定决心要做坏人，做了许多偷鸡摸狗欺负小孩的恶事，便觉自己够坏了。可真让他背信弃义，他又干不出来。那样的人最是没用，既全不了善，也成不了恶。

浈献王不是没用的人，可他绝对是个没用的王爷。

反复喃着那几句“天亡我夙氏”，浈献王静静睡去了。

兰渐苏替他将被子往上拉紧，吹熄灯烛，掩门离去。

*

宅子里养马的那个小杰，一大清早打开马厩的门，让马儿到草地上去吃嫩草。

兰渐苏一早起身无聊，站在湖前望树荫之外的山，外头是纷乱的棋局。棋手们一步步摸索棋盘，他们这些轻重不定的棋子藏在棋盘底下偷住这口气。

若能就这样争得一世安宁的生活，倒也很好。

养马的小杰有副好嗓子，唱几首歌，马儿就听他话往哪走。早前他还说想进京城去戏院里搏一搏，看能不能凭借他那副嗓子进个戏班，唱个角儿。后来得知徒有好嗓子没用，还得拿出能吸引人的架子。譬如说有些人喜欢高冷的逼王，他就得高冷，有些人喜欢善良的白莲，他就得白莲。拿不稳这些性子，他嗓子好到天上去也没班子要捧他当角儿。

可他小杰只是个养马的，质朴乡情当前尚不是大众口味的主流。他偷闲学曲子已经极下苦功，再得拨个时间摸索戏下如何装模作样，着实耗神费心。想来想去，他便全心全意留在宅子里养马，埋没这副嗓子。

兰渐苏看中里面一匹白色骏马，朝小杰招呼了一声，就下草地要去降那匹马。

小杰和他说那匹马是个烈性子，千万别招惹去。兰渐苏非不听，和那马周旋了几下，便硬是攀到马背上去。

那马果然烈性到极致。兰渐苏一上背，拉蹄朝前去，仰身长嘶。

兰渐苏和它说好话：“马姐姐，我服了你，你静下来，我下去还不行吗？”

这马不行，非是要把兰渐苏摔下去，它左奔右跑，不受控制了，小杰拼命唱歌，唱得旁边的马都跳起来了也没用。

夙隐忧是一等一的降马高手，十五岁前就将浈幽的烈马全部降遍。碰上他的马，几乎没有不被他驯下的。

兰渐苏被这匹白马左摔右甩时，夙隐忧轻身跃上马背，贴着兰渐苏的背，拉住马匹缰绳，随这匹马狠跑两圈后，成功将马驯下。

马冷静下来，听夙隐忧的指令，停在了原地。兰渐苏天旋地转的世界恢复清明，大喘气，侧过头看了看夙隐忧。

“没事吧？”夙隐忧问。

兰渐苏摇摇头：“没事。”就是丢人。

“手是不是受伤了？”

夙隐忧问完，兰渐苏方发觉他手背上有条被垂下的树枝刮破的伤口。

“小伤。”兰渐苏从马上下来，朝这白马笑了笑，“这回听我哥哥的话了吧？”

他的“哥哥”坐在马上望他。

正午，兰渐苏吃过饭，便到东阁画图纸。菡青埗虽然隐蔽，但依旧不能掉以轻心。他打算在宅子外面再植一排桃树，采用五行八卦的阵法取位，让菡青埗外的人进不来。

只是要设一个自己人走得出去，外面人进不来的阵法，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且即便阵法画好了，要悄悄找这么多桃树，也不简单。

一面画阵，一面从地图上寻人迹罕至的桃林，兰渐苏发困，困着困着，趴案上睡了过去。

困梦中有人动他的手，他手背伤口处发疼。一圈一圈绷带缠在了他手上，缠好后手便被放回案几原处。

几要从睡梦里醒来，神思摸索着找不到清醒的出路。少顷，他感到唇瓣一凉。

睁开双眼，兰渐苏看到夙隐忧闭上双目的脸。

夙隐忧在亲他，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亲他。

夙隐忧在兰渐苏唇瓣上轻啄了会儿，小小满足完，起开后，张开眼。看到兰渐苏已醒，正望他，他呆了下。

阳光从窗门外照进来，斜斜打在他们身上。

兰渐苏趴在案上没起身，也没说话。

夙隐忧亲完他后水渍润泽的唇瓣动了动，说：“刚刚你嘴巴上有只苍蝇。”


作者有话说：
本来这章要让丞相上线一下，奈何兰兰和柿子谈起了恋爱，丞相半路塞车了，得延迟延迟。

今日双更了！


72 第七十二回 得寸进尺
兰渐苏指尖碰了碰嘴唇，坐直身，忽一声笑。

夙隐忧紧着手指问：“……笑什么？”

兰渐苏摆正桌上歪乱了的图纸：“头一回听到这样的借口，觉得有意思。”

夙隐忧没有再强行解释，脸皮霎时薄了下去，站起来：“我出去了。”

兰渐苏没留他。他走出东阁，将门轻轻合上。

提起毫笔，兰渐苏本要继续绘制阵法。眸光留在缠住手背的绷带上，他抬起手，手指掠过屋内的日光。这伤口，真的不怎么疼了。

下午，厨房里飘来缕缕黑色的浓烟。兰渐苏寻着这呛鼻的气味寻过来，拿湿毛巾捂住鼻子，手扇开成团扑来的“杀人毒气”责问：“静闲雪，你又在弄什么幺蛾子？”

被兰渐苏怀疑的第一个人物是静闲雪，静闲雪这名杀手太过离经叛道，深不可测，经常突发一些兰渐苏难以精准预料到的状况。前日她问兰渐苏除了做好一名杀手外，该如何做好一名少女。

兰渐苏随口回答“扑蝶”。前日夜里她便拿着一把纨扇，在花园里一蹦一跳扑了半天“蝶”。神态却很冰冷，整个扑蝶氛围叫她塑造得诡气森森。

那是一场失败的扑蝶。

不难猜测她眼下是不是继扑蝶之后，又投身到掌厨的乐趣当中。

兰渐苏咧咧骂着静闲雪走进来，身在厨房才发现他让静闲雪背错了罪名。

夙隐忧手持一把絮头烧焦的蒲扇，弯腰在灶台的风槽口拼命扇风，那呛到毒杀人的烟被他越扇越大。

“世子哥哥？”兰渐苏紧忙按下他“作案”的手，被浓烟熏得几乎张不开眼，“你在这里做什么？”

夙隐忧抬袖捂袖口鼻，边咳嗽边说：“我炖鱼汤。”

“炖鱼汤？”兰渐苏猛咳两声。这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灶里烧的不是人能闻的柴。他用沙土把灶台里的火埋灭，拉大厨房门窗，让屋里的烟雾散出去。

浓烟逐渐散去，兰渐苏双眼可以轻松睁开了。他清楚看到夙隐忧，往日里的白面皮，现在成了一张草面大花脸。

兰渐苏忍着笑问：“你炖什么鱼汤？”

夙隐忧且不知他在乐什么，几声咳残在喉咙里没清完：“草鱼汤。听说对伤口好，原先王府里的厨娘最擅长炖这个汤。”

兰渐苏掀开灶台上的砂锅盖，里面一锅黑黑的糊汤，焦皮草鱼翻着死白眼。

“怎么糊成这样了？”夙隐忧两手撑在灶台上，瞪大眼看着，痛失江山的表情。初试炊事的世子爷，下厨方面一窍不通。

兰渐苏感念他好歹一片心意，不好再笑下去。牵开他撑灶台的手：“好了，糊了便糊了，下次重新做便是。哥哥你看你这张脸，比野猫的脸还花。”

“我的脸很脏吗？”夙隐忧两只手在脸上抹了两下，左抹一撇，右抹一捺。没擦干净，反倒抹出片生态多姿的图案。

兰渐苏看不下去，拿起袖子替他擦拭脸上的脏痕。

夙隐忧放下手，让他的袖子抹在自己脸上。

“你不怕衣服脏了？”夙隐忧不会忘记，兰渐苏日常最怕这儿脏那儿脏。

兰渐苏口气不在意地道：“再洗吧。”

不知是历经多少事治痊了他的洁癖病，夙隐忧内心嘀咕，但没去思考那么多。

他安静让兰渐苏给自己擦脸，安静看兰渐苏的脸。兰渐苏眼角的一勾一翘，上天恩赐般的眼睛，夙隐忧都记入骨子里。看过很多回这张脸，这双眼睛。每一次都看得极细，可还是怕哪个细节他会遗漏掉。

兰渐苏放下袖子，说“好了”。说了话的口，并未完全合上时，夙隐忧欺上去紧紧地吻住。这一个吻，辗转不过几瞬，舌头又从对方嘴里离脱了出来。

“厌恶吗？”夙隐忧望住没什么大反应的兰渐苏问。犹如再说，不厌恶，他要再亲一次。

兰渐苏没回答他的话，也没给他主动再亲一次的机会。他低头反吻住夙隐忧，探舌进去领了一次先机。

夙隐忧登时发懵住。兰渐苏主动吻了他。他做梦也没有想过，兰渐苏会主动亲吻他。含糊要喊兰渐苏的名，只是他越是张口，兰渐苏便亲吻得越是深。

夙隐忧似乎听到有人在敲鼓，随后弄清楚这并非擂鼓声，而是自己的心跳声。

吻了足小一刻钟，兰渐苏逐渐停下来。

夙隐忧轻喘气，微濛双眼问：“你晚上要到我屋里吗？”

兰渐苏回答：“得寸进尺？”

“……我到你屋里也行。”

兰渐苏说：“愈发得寸进尺。”

*

入了夜，兰渐苏伏案研究乩文，已然忘记白日和夙隐忧在厨房内的约定。实际他也没做出任何约定。

门外走来一个人影，在他未敲门前便引去兰渐苏的留神注意。

兰渐苏起身推开门扇，夙隐忧的手正要敲下来。

夙隐忧穿着一身素衫在门口，衣衫轻薄，围绕淡淡花香味。他显是将自己好好洗浴过一番才来访。

“世子哥哥？”兰渐苏唤。

夙隐忧点点头“嗯”了声，不请自进，把门拉来紧闭。

屋内独有案上一盏烛火，照什么都不太清晰。夙隐忧的神态，笼覆在朦胧的黄光黑影中。

夙隐忧身上的花香摄人，有过一次经历的兰渐苏嗅得出，这不是普通的花香味。

兰渐苏晃晃脑袋，定定神道：“我今夜颇为忙碌。怕是不能——”

他正经的话还没说完，夙隐忧已展臂抱住他的腰。

兰渐苏僵了一僵，未动推开夙隐忧的念头。他身上这股花香味，实在是太好闻，侵入筋骨的香。兰渐苏似乎记起些来了，京城玉琳阆苑里，那些姑娘最爱用这花香引客。

他夙隐忧，一个世子，居然也用青楼女子的物品。就为引他这个王庶子。 一时兰渐苏不清楚，是夙隐忧把自己同青楼女子作比，还是把他同青楼嫖客作比。一想他们现在的状态，如青楼女子和嫖客一般，他顿觉此时的气氛弥漫着一股痞糜淫烂。

夙隐忧甚至没多说一句话，唇瓣从兰渐苏的脖子，一路吻上去，吻住兰渐苏的嘴。他浅啄兰渐苏的嘴，手已将他的腰带解开。

风月场子里玩混过来的公子哥，对这一套流程熟悉得紧。

兰渐苏好不容易挣脱这个吻后，见夙隐忧已衣衫凌乱，渴求并且可怜地看着他。

“渐苏，你不能接纳我吗？”他比丧国王子还可怜的语气，让兰渐苏心不由自主软下来。

兰渐苏抚着他的发鬓，道：“世子哥哥，你若是真要，我也不能不给。可你真要受得住，不能半途喊不干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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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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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哥哥下次还要用那香粉吗？”兰渐苏半是指责地在问。

夙隐忧脸趴在兰渐苏肩上，蔫蔫地说：“你若还不喜欢我，下次就还用……”

兰渐苏唇角笑得无奈，将他抱去沐浴。


作者有话说：
完整老地方

真的每次只要有和谐章评论就变少我发现了，我觉得我可能真的要砍掉后续的和谐章节



昨夜忽梦山河老
73 第七十三回 我彻底被你毁了
次早，兰渐苏先醒。外头日光不稀，钻过窗纸漏在他们身上。

夙隐忧一夜紧搂兰渐苏睡，光条条的白腿挂在他腰上，不肯拿下来。

兰渐苏动了一下胳膊，这么一挣，抱着他的人便醒过来。

先是嘟囔两声睡音，还没起来的意思，夙隐忧搭在兰渐苏腰上的这条腿并不打算收回去，紧了勾住，一下下蹭起来。

“世子哥哥。”兰渐苏喊他。

夙隐忧轻轻地：“嗯……？”

“该起来了。”

兰渐苏看外头太阳还没晒到西，可是时候也称不上早。安居外面还有一拨要杀他们的人，他们在这里却过得春光无限好。

应景地想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这句诗，只是兰渐苏眼下分不清，他和夙隐忧到底谁才是这昏庸的君王。

夙隐忧睁开似醉非醉的双眼，微翘的眼尾夹着早曦。他两手勾住兰渐苏的脖子，嘴唇迎吻上去。

他世子哥哥醒来第一件事，亲他。

他世子哥哥又开始亲他。

他世子哥哥总是这么爱亲他。

兰渐苏满足了他一会儿，头便往后缩，笑说：“好了，打算亲到夜里？”

“亲到夜里有什么不好？”人好不容易被他得到了，夙隐忧不舍得放手。

兰渐苏瞧出夙隐忧完全没起身的意思了。夙隐忧的手一路向他下方滑去，最后翻身趴在他身上：“你早上的火儿，不出一出？”

兰渐苏说：“昨晚一整晚，出得还不够吗？”

夙隐忧说不够。

他坐在兰渐苏身上，衣服自然滑下来：“渐苏你要是不想动，哥哥来就好……”

兰渐苏说不上话，想起昨夜做的梦。

昨晚夙隐忧身体缠他缠得死，睡着的时候也要蹭他。入眠后，兰渐苏梦到他变成一只狐狸，天天挂在他身上，尾巴缠着他。

他带着这只狐狸去找浈献王说：“父王，你要抓的狐狸在这儿呢。”

夙隐忧当真开始“自食其力”，兰渐苏最后只得扶住他的双臂，让床榻又受了一遭罪。

昨日那条鱼炖糊了，夙隐忧为此一直愤懑不平。终于肯起床，出门第一个地方便去湖边。

湖里的踏脚石工艺好，每一块都做成翠玉的荷叶模样。夙隐忧踩在翠玉荷叶似的石阶上，拿捞网在塘里捞。

兰渐苏在岸边交起双臂发笑：“你放过雪姐的鱼吧。让你一条条拿去试，这湖里的鱼得绝种了。”

夙隐忧不干，他必须得再炖一次鱼汤。这关系到他声誉的问题，虽说他在厨界毫无声誉可言。

游来一条银鳞鲈鱼，兰渐苏指指他脚下说：“那儿呢，那儿有一条。”

夙隐忧立即纱网将水里的鲈鱼拢住，捞了上来。

那鲈鱼离开水，在网中翻身弹跳，水溅了夙隐忧一脸。

夙隐忧恶心得把鱼扔回水里，连忙呸嘴巴里的水。

兰渐苏在岸上笑了一阵，踩着一盏盏荷叶石，来到夙隐忧前面的一阶，手伸去：“网给我，我来帮你。”

夙隐忧把手给了他。

兰渐苏奇怪地：“嗯？”

夙隐忧借着他手上的力道，踩到兰渐苏那阶翠石上，抬脸吻兰渐苏的嘴唇，扣紧他的手指。

他们站在湖石上慢慢接起吻，鱼儿在他们所站的踏石周围圈成一圈有序地游巡，散去。

兰渐苏这时发现，他的世子兄长，是个亲吻狂魔，一有机会就要亲他，亲很深，很久。最早进京的时候便感受到。

夙隐忧是想把他往死里勾住，勾不住他的魂，也要勾住他的身体。现在兰渐苏不属于任何人了，只属于他一个。他有时候想想，这样真好。他不当王爷的儿子，不当世子，只跟兰渐苏在一个安静的地方隐居，做一对普通的快快乐乐的眷侣，永远这样平静而幸福的生活下去，不再理会俗世上的事。

可事情往往没想得那样美好，俗世上的事，比预料中还更快找来。

小杰的一声“主子”，打断俩人在湖上的蜜吻。

兰渐苏立即断了吻，回身去看，小杰在岸上笑得跟个明白人。夙隐忧的脸却慢慢垂下来，浮着哀怨。

“什么事？”兰渐苏问。

小杰咧开嘴角的笑还没放下来，说：“外头有位爷找您。”

兰渐苏后脊一寒，面色变得冷肃：“哪位爷？”

能找到菡青埗并且认识他的人，会是谁？难不成朝廷的人，这么快就找到这里来了？

“不知道他的名儿。”小杰说，“不过这位爷，瞧着面熟，我原先可能见过。”

兰渐苏道：“只有他一个人来吗？”

小杰点点头。

大宅外，一片绿荫荫的林子，湖边大榕树下，立着一块刻有“菡青埗”的木牌。牌面生霉，将凹进去的字填上黑垢。可这字，仍是这么鸾漂凤泊，铁画银钩。

沈评绿素爱字画，家中藏有名帖无数。见了这字，忘了怕脏，情不自禁便抚上去。这字是他从没见过的笔法，不知是哪位神秘的书字大家留下的名迹。

“相爷。”

熟悉的唤，让沉迷书字中的沈评绿，登即拔回神。

他的神魂，转瞬便又放到走出来的这个人身上。面皮上，却没显得很激动，暂且是平静的。他点点头道：“二爷，许久不见。”

兰渐苏警惕的神色，极明显地微松下，到底还是不敢放得太轻松。笑了一声，他道：“我说谁能寻到这里，可也只有相爷能了。”

兰渐苏深深地以为，在这里的记忆，对沈评绿来说，不算好。他不愿提太多沈评绿在这里的事情，说完那句话则略后悔。立即又道：“相爷来找我，有何事么？”

沈评绿瞧了瞧周围的景致。初来此地的时候，他魂智不清，还没好好瞧过这里雅致的景。而今赏来，这里真是一处避世安居的佳园。

“二爷，你和世子在这里，住得好快活么？”沈评绿问道。

兰渐苏低头思索。他思索是要说实话，还是假话。

说假话，便是住得不好，不快活。但若这还不快活，那还有什么能快活的？

说实话，住得快活，万一沈评绿顿时看破红尘，卸官在这里住下了，那皇上又要为沈丞相旷工一事发狂。到时国家岂不是变得很不国家？

他这个人，总爱思索很多。

“你不用说我也瞧得出来。”沈评绿在他思索之时，自己解答了这个问题。

可他低声笑时，眼里却没嘲讽或羡妒的神色，只是欣慰中微有些黯然。

“和我不必站得这么远，我没带人来，也没人知道我来见你。我是有话来和你说的。”

兰渐苏朝他走近了。

他们站在湖边，望着湖。沈评绿想起兰渐苏进京后和他第一次正面遇见，便是在一面和这水一样碧绿的湖中。

“相爷，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兰渐苏与他言语间的疏离感，沈评绿听得明明白白。他现在和兰渐苏，站在对立的立场，兰渐苏不可能不防他。

只是想到兰渐苏在防他，他心里又无法不难受。

“我开门见山的说。”沈评绿道，“你杀了浈献王和世子，跟我回朝廷，重为二皇子。”

兰渐苏看向沈评绿：“相爷跋山涉水来到此处，就是要和我说这个？”

“我知道你下不了手，你觉得我狠毒。”沈评绿平视前方，语气始终平淡，“兰二爷，你该懂得现在的局。你下不去这个手，难不成，一辈子这样畏首畏尾吗？还是说，你当真以为侥幸回了浈幽去，能让浈献王起兵造反？”

兰渐苏双眸薄寒：“我是死是活都好，相爷不必这般为我费心，这些话，相爷还是收回去吧。”沈评绿的这席话，颇触兰渐苏的底线，兰渐苏语言上的温和，便也没了。

沈评绿看着他坚决的神态，深吸一口气，道：“二爷你年已过二八，早些时候皇上虽有削藩的心思，可为了不让浈献王看出破绽，面子上的功夫总得做足。若皇上有意摒你出嗣，理应在你去浈幽后，便封你一个郡王。可皇上迟迟不这么做，你知道原因么？”

兰渐苏摇头：“想是在下先前犯的罪实在太大，没那个资格。”

“正正相反。”沈评绿说，“因为他曾想过立你为储君，并且这个念头，至今未消。”

兰渐苏听见什么荒唐话似：“皇上想法总出人意料，笑话爱往大了开。”

“皇上精心盘算，怎可能是当作玩笑？”沈评绿说，“原本，太子主政，次子主军。自古以来，帝王便是这般布局。皇子间互相制衡，方能按住太子急于夺政的心，控住那些谋权的朝臣。除了太子，皇上还得再扶植一位与之抗衡的皇子，是谁当皇帝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吃下这朝堂。

“可二殿下你生来太过怪异，皇上扶植无力，当初唯有将你踢出局。三皇子年龄虽小，野心却比年龄大。正因如此，显得他很没脑子。太子背后的公仪家族势力猖狂，朝堂眼瞧就要让他们吞了下去。皇上情急之下，唯有将你们召进京。你可能以为，他只想困杀浈献王。

“不错，这也是他所想的一步。可他更想把你召回来，给公仪家族一个威胁，给公仪家族设个障眼法。”沈评绿笑了两声，“想不到二爷这一回来，与从前大不相同。不但屡立奇功，还助皇上除掉公仪家族一头势。太子现在的势头是小了，三皇子的势头又起来了。可他年龄小，徒有势力和野心没用。不是他在掌权臣，是权臣在掌他。大沣的江山，未来能落入权臣手中么？你可知道，皇上当年有多恨摄政王？

“太子败势，三皇子不成。二爷，你眼下是皇上最需要的皇子。是皇上心里最合适的储君人选。若你回去，想必不久的将来，太子之位，便得拱手让于你。”

只不过，皇帝没想到，在除浈献王的这一步，兰渐苏会把步子挪到浈献王这块要失守的领地上。

因此沈评绿不止是在跟兰渐苏分析局势，还是在告诉他，当下还想挽回自己的局面，唯有提浈献王和世子的人头，去跟皇上和解。

他说完这番话，过了许久。风在湖面上打转了许久，皱水波荡了许久。

兰渐苏极轻地一声笑。

笑得不冷，只是徒想笑。

“相爷，我这双手，若染上了血，杀了一个人。我心里，会不舒坦。若我杀的，是我叫了两年父王，两年哥哥的人，那我会一辈子不舒坦。”兰渐苏抖了袖子上的蚊蝇，说道，“我兰渐苏，活在这世上，不想活得高高在上，只想活得舒坦。相爷不必再说，请吧。”

“兰渐苏！”沈评绿抑住的情绪，到底没憋下去，“我冒着杀头的风险来见你，我这些都是为了谁！‘请吧’，这么轻飘飘的一句，便想尽快赶我走吗？”

兰渐苏道：“相爷对我的好意，我会记在心里。可相爷你和我，我们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什么不是一路人！”沈评绿抓住兰渐苏的肩，抓得极紧，力道和他的嗓音一样失控，“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完了，我被你毁了，我被你兰渐苏毁了！”

兰渐苏愣了一愣。他眨两下眼，不理解沈评绿的意思：“……你犯什么杀头大罪了吗？你、你来找我，有人知道？”

沈评绿双眼发红，咬着打颤的嘴唇，抖着手。久久，他都说不上一句话。兰渐苏便这么久久不明地看着他。

通红的眼，流下一滴泪，沈评绿颤声在哭：“我的心被你毁了……我的心已经彻底被你毁了……！”


作者有话说：
题外话，一个小问题，目前渐苏解锁的这些受当中，如果有一位要交流第二回，大家最想看的是哪位呢……


74 第七十四回 西北鬼刀宗
兰渐苏脑袋一白，不确认是不是被沈评绿这番话，惊讶得脑袋一白。是不是被沈评绿脸上留下的泪惊讶得脑袋一白。

他不着边际地想着：相爷在说什么？我是和他睡过，可我没操碎他的心，他的心，为什么被我给毁了？

不是他直男思维，剖不开沈评绿话里的深意。而是当初沈评绿和他决绝划清界限的那一幕，他还历历在目。他不信，他绝对不相信，沈评绿是一个回去还能百转千回突然发现真心，然后内心苦苦挣扎最终认清感情这样的人。

这不像他沈评绿杀伐果决的性子。

兰渐苏颇是绿茶地说：“丞相，我……不明白。”

沈评绿将泪水忍回去，沉重地呼吸着：“倘若，我说我后悔。”

不知多久，兰渐苏的脸仍然呆木。

“丞相，我还是不明白。”他愈发绿茶。他不笑，只是茫然，无辜，不明，彰显得绿茶味飘香。

沈评绿拽紧衣袖：“我心里，一直有你的影子。”

兰渐苏：“有我的影子？为什么？”

他现在脑袋里的机油失润了，做不了任何思考，被沈评绿的几番言语堵住思考的道路。不然感情经历称不上少的他，根本没理由理解不了沈评绿的意思。他真正的原因，并不是理解不了感情，是理解不了沈评绿。

尽管他现在的反应，真的茶香四溢。可他的茫乎，寸寸真实。

沈评绿嘴唇死咬住，咬得泛青白。压在心里的话，一鼓作气说了：“我说我喜欢你，心里有你，这样你明白了吗？”

“可你，”兰渐苏被震撼到，吃了个顿，“可之前在宫里，你明明说，跟我永远好不了。”

“那是因为……”沈评绿差些咬到自己的舌根，方讲出一世中最难启齿的话，现在脸皮烫得厉害，话也讲不利索，“是因为，你肩后面的那个刺青。”

“我的刺青？”兰渐苏又一次听到有关他肩后的青狐刺青。静闲雪认他作主子，也是因为这个刺青。

这刺青看来非同凡响。

刺青在原主记忆里，打从记事起便有。不应该是什么敌国或外族人的记号，如若是的话，他孩提时期那么多宫人给他更衣洗澡，见了应都会发觉。

“我的父亲，是被西北关鬼刀宗的人杀死的。”沈评绿忽说了个看似极不相关的话题。

“鬼刀宗？”兰渐苏没听说过这个名号。

“那是一个江湖门派。十三年前，西北关鼠患，我父亲沈贻前去西北治灾，被鬼刀宗的人当作污吏残忍地杀害。听那里的人说，他们把我爹的尸体，挂在关口旗杆上，被风沙吹了七天七夜。”沈评绿提及痛苦的往事，紧攥的拳头恨不能攥烂袖口，“我恨鬼刀宗入骨，若非他们早被朝廷剿灭，我定会亲自要他们付出代价。

“可即便鬼刀宗不复存在，当年杀我爹的那些人，那些人的后人，残活下来没死的，散落在天涯各地，仍在妄想复兴鬼刀宗。而你肩后的青狐刺青，是只有鬼刀宗的传人才会有的记号。因处偏远西北关，所以少有人知道这个青狐刺青的含义，然而这青狐刺青，却是鬼刀宗之人认主的标识。”

“你的意思……我是那个什么鬼刀宗的传人？”兰渐苏稀里糊涂地得出这个结论。

“虽我起初不敢相信。不过那个青狐刺青，是实实在在刺在你肩上的。刺青的颜色，只有西北关的鸢荟花才能磨出来，狐狸的画法，亦是鬼刀宗独有。”沈评绿道，“二爷你是皇子，也是鬼刀宗的传人。”

这两个身份糅合一起，不仅矛盾狗血，还异常恐怖。

鬼刀宗是朝廷剿灭的，他是朝廷的皇子，又是鬼刀宗的传人，这是什么荒唐的事情？不过兰渐苏现在更想知道，他的刺青到底是怎么出现，又是谁刺纹上去？

他脑内当下绽放出很多想法，他母妃或皇上实际上是鬼刀宗狂热粉，虽然立场上要跟鬼刀宗势不两立，私底下却粉得飞起。因此悄悄摸摸在他肩后纹下这个刺青，以表达对鬼刀宗的热爱。另一个符合狗血剧情的想法，是鬼刀宗的宗主风流，指不准淑蕙妃以前随皇帝出巡，无意间和游历江湖的他来了段露水情缘，诞下兰渐苏这位“皇子”。淑蕙妃为了让孩子知道自己亲爹是谁，所以给他肩后纹了个青狐刺青。第三个想法，他父皇母妃不是鬼刀宗狂热粉，皇帝也没被淑蕙妃戴绿帽，刺青是有人刻意而为之，理由则非常多，多到无法细细道来。

前想后想，兰渐苏都想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最后他想到，他的母妃，淑蕙妃。淑蕙妃的死，和他这个刺青有没有关联？

“相爷。”兰渐苏的眼眸里藏着无尽的想法，“多谢你告诉我这件事。若非你相告，我还不知这刺青有这般含义。”

沈评绿有双洞察秋毫的眼，看他神态，便知他在想什么：“你想去西北关？”

兰渐苏道：“不错。你说我是鬼刀宗的传人，我要去求证。”

沈评绿嘴唇抿了起来：“西北关……那里路途遥远，气候恶劣，且鬼刀宗早不复存在，你去那里，也查不出什么。”

兰渐苏说：“去了兴许一无所获，可若不去，便一辈子都不知道答案。”他在追求所有答案的事情上异常执着，这可能是前世理工专业留在骨子里的精神。

沈评绿唯有直白说了：“我是不想你走。”

兰渐苏：“……”丞相一直白，他便特别不习惯。弄不清他的直白是虚还是实。实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沈评绿却认为是自己不够直白，只得再说：“我是不舍你走。”他固爱的面子和尊严，在兰渐苏这里，等同于彻底不要。

兰渐苏心里琢磨了很久，缓缓跟沈评绿道：“相爷，有时候情感只是一时脑热，并不是真的喜欢。我有可能是鬼刀宗的传人，而你，跟鬼刀宗有弑父的仇。所以希望相爷要好好思考清楚这段情感，以免因为一时冲动将来后悔。”

兰渐苏这席话并非在拒绝沈评绿，而是发自肺腑地提点他。人的感情一向微妙，易被错觉蒙蔽，被“求而不得”的情绪迷困。实则当真融合之后，会发现对方并非自己追求的良人。自己所追求的，不过是渴望“获得”的自己。

与其到时候后悔，不如事先便理清楚真正的感情。兰渐苏并不希望沈评绿在情感上栽他这个跟头，也不希望自己跟着栽跟头。

沈评绿动了动嘴唇，问：“西北关，你当真要去吗？”

兰渐苏点头：“嗯。”

沈评绿欲言又止。本想很肯定地告诉他，现在清楚了。他的父仇，要报也该报正确人的。无论兰渐苏是否鬼刀宗传人，他父亲的死都和兰渐苏无关。他难得看得这么通透，难得这般明白，他就是想要兰渐苏，想要这个人，想要这个人的心。

一瞬的犹豫，沈评绿没将心里话说出来。心道：算了，他当真要去西北关，便让他安心去处理那里的事务。

平了一气，沈评绿道：“好，我冷静想你的话，你也要好好想想我。等你回来后，便把你的心意告诉我。”

兰渐苏允了他。

“在下现在，只有一事恳求相爷帮助。”

沈评绿知他所求：“你放心。你既然舍不得杀浈献王和夙隐忧，我出去后不会将此地告诉任何一个人。”话罢低声喃喃，“我难道不怕你恨我吗……”

兰渐苏脸笑开：“我信相爷的为人，多谢相爷。”

沈评绿目光在他身上留了良晌，道：“你出发那日，我无法为你送行。”从袖子内摸出一把铜管木托的洋枪，洋身烫有银花纹的工艺。沈评绿将这洋枪递到兰渐苏手上，“这洋枪，先前从洋教士那里得来的，你拿好它。”

兰渐苏拿在手里的洋枪，浑觉重了：“相爷……”

“我走了，等你回来。”沈评绿话间不拖泥带水，径自走了去。

山雾聚拢，他淡衣的背影，在漫雾的长草地上，隐了又现，现了渐隐。逐步地远去。

*

傍晚，火霞在天边漫开，烧了半边的天空。

兰渐苏坐在亭子内，把玩着手里的洋枪。

西北关，距此地千里开外。原是大沣最难管辖，最易失守的领地。当今圣上继位扫荡楼桑后，便加强了西北的固防。大沣镇北的西北军，足三十万精良，无战乱时皇上直管，眼下让韩起离统管。

可那里现在除了军队，称得上是千里不毛，荒无人烟。兰渐苏此次前往，凶险颇多。

“主子。”静闲雪的影子，倏忽飘闪在亭子下。

“小雪。”

“奴婢在。”

“你当初说，你养父告诉你，只要见到有青狐刺青的人，便是你主子。”

“是。”静闲雪诚实地点头，“养父生前给奴婢的遗言，便是找到主子。”

“你养父已经过世了？”

“五年前便病逝了。”

“那你知道他是哪里来的人吗？”

静闲雪摇头：“不知晓。养父只是教奴婢武功，把奴婢养大，和让奴婢找到主子，其他什么都没告诉奴婢。”

兰渐苏从实际方向去问：“那他说话有没有口音？比如西北那儿来的口音？”

静闲雪道：“他是个哑巴。”

兰渐苏失语地闭上双目。

“小雪，我得出趟门。”兰渐苏道，“是趟远门。”

静闲雪道：“奴婢和您去。”

“不。”兰渐苏说，“你留在这里，保护王爷和世子。九月前我一定归来，若我未归，皇上出宫祭祖那段时日，你将王爷和世子送回浈幽。”

静闲雪迟疑地说：“奴婢知道了。”

静着，又都不言。静闲雪从怀中拿出了一件小物品，呈到兰渐苏面前。

“这是什么？”兰渐苏没接过，瞧着静闲雪掌心上的小物品。

一尊半掌大的铜金佛像，手呈无畏印，手掌上却只有两根手指。佛背背着一枝石花，石茎竖直，花朵瓣儿薄，栩栩如生，恍若真花。

“这是养父生前留下的唯一遗物。”静闲雪道，“他说这是他所在之地的标识。主子拿上，兴许会有帮助。”

兰渐苏接过那尊二指佛，佛像颇重，也只有静闲雪拿起来轻松。他攥着佛像，静静看着。佛身被霞光淋照，似火浴周身。


75 第七十五回 另一只恶鬼
兰渐苏打算明日便出发去西北关，临走前将一袋金子，五行桃花阵的图纸，以及哪里可以秘密采购桃花苗，哪有靠谱又划算的瞎眼聋哑劳动工，一并交代、告知给静闲雪。

兰渐苏要出远门了，可他有个心结解不开。

夙隐忧端来一盘桃子进屋，坐在兰渐苏身旁，慵懒地侧趴在案上，用筷子把桃子皮熟练地剥开。他总嫌桃子皮糙涩，每回都得剥了皮吃。

尖毫点在金表纸上，兰渐苏一个图案左右都没画好，走着神。夙隐忧剥好桃子皮，用小刀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一块递给兰渐苏。

兰渐苏没接过他的桃：“我不爱吃桃子。”

夙隐忧“哦”了一声，将桃块扔入酒中，直起身子，桃果混着酒喝。

“你在想什么？”夙隐忧目光离不开兰渐苏，离不开他的脸及脸上细微的神情。

“一件小事。”兰渐苏掀掉没画好的金表纸，提起精神，专心致志地画了一长串符。

他起身来到柜前，把之前捏好的几个小纸人取出来，交给夙隐忧，告诉他要是有人进犯，该怎么控制这些片儿薄的小纸人变成傀儡。用完之后，该如何销毁，而不让它们为祸人间。

夙隐忧把纸人抓在手里，手指紧了紧，神情凝重片刻，方道：“你要去哪？”

兰渐苏不说去哪，只说：“很快回来。九月份我带你们走。”

夙隐忧没说信不信，重复问：“你要去哪？”

兰渐苏默了下，告诉他：“西北关。”

“哦。”夙隐忧把纸人收进怀里，伏在案前，继续剥桃子吃。

这回换兰渐苏疑惑地看他，有些不解夙隐忧竟这般平淡。

夙隐忧安静地垂头切他的桃块，低声道：“我只要知道你人在哪里，知道若你不回来，我该去哪里找你就好了。”虽说得轻松，尾音却捎带出不舍的难过，眼眶也一丝发红。

兰渐苏静静望他，坐回他身边，拿过他手中的桃子和刀，道：“我帮你切吧。”

交代过静闲雪，又交代过夙隐忧，兰渐苏方觉这一走可以走得安心。

但那个结，像留在他心里的疙瘩。

他还不知道，杀害顺德娘娘的另一个凶手是谁。

入夜被这个疙瘩硌得睡不着，兰渐苏手往怀里摸去，一空。那装着鸽绿珠子的锦囊不见了。

立即睡意全无，兰渐苏从床上起来，起身在房内来来回回找了个遍，都没找着。他停着回想，回想今日去过哪，珠子会掉到哪。

披了一件外衣，提上一盏不太明亮的灯笼，出屋后穿过幽黑廊道，兰渐苏来到白天去过的草坪。

灯笼低近草地里，兰渐苏低头寻找，不放过一丝洞缝。他相信装珠子的锦囊定是掉落在了这儿。

油纸黄灯笼穿梭在矮草里，忽然撞上一个大屁股。

兰渐苏皱起眉，眼前的大屁股左动右动，衣服上的金丝蟒被撑成怪异滑稽的形状。他认出这身衣服来自浈献王。

“父王？”

趴在草地上的浈献王，慢吞吞把脑袋抬起来，乱糟糟的头发上挂满杂草。

“找到啦！找到啦！”他欢欣地手舞足蹈。一手拿锦囊，另一只手抓着从锦囊里取出来的珠子，将它举高，仰脸瞧看，傻兮兮发笑。

兰渐苏舒下一口气，要去把珠子拿回来。浈献王立刻拿开手，珠子往怀里一揣，不给他。

兰渐苏愣了愣，道：“父王，你把那珠子给我。”

“为什么给你？这珠子……这珠子是我的。”浈献王将珠子牢牢攥住，神情像护食的狗，凶狠得不让人靠近。

兰渐苏无奈道：“父王，别闹了。你要什么？我跟你换。”

浈献王道：“你给我什么，我都不换。”

“为什么不换？”兰渐苏忽悠他，“那只是颗普通的石头，不是什么宝贝。我拿更好的宝贝跟你换好不好？”

“哼。”浈献王嗤笑了一声，“是你不识货，这可是天下罕有的宝贝。你能有什么东西比它更宝贝？”

说是人疯傻了，脑子却清楚得很，还挺不好忽悠。

兰渐苏气到笑，叉起腰反问他：“你怎么知道他是宝贝？我偏说它是石头，不信你给我，我指给你看。”

浈献王不上他的当，嘿嘿笑道：“你想骗我？你骗不到我。它是个宝贝，我知道。因为这是我特意从大方诸岛带回来给柔书做礼物的。我总共带了两颗回来，一颗……一颗我给用下去了，这颗，是给柔书的。”

这时风在草丛里打转。夜里的风，无论在哪个季节，皆渗入肤骨的寒凉。

翘上的嘴角，一瞬垂下，脸上的笑容，顷刻了无痕迹。兰渐苏似忽闷吞了个雷，沉声问道：“你说什么？”

浈献王好似没在理会他，捧着那颗珠子自说自话：“可惜啊，我还没来得及送给柔书。柔书她就……她就跑了。她跑得那样快，皇后害怕，怕她把发现的事情说出去，于是皇后就叫人去追她。谁知追着追着，她就跳进了河里，就这样死了……就这样死了……”他边说边哭，脸上流下两行莹泪。转瞬又含糊地胡言乱语，说看见王妃，看见夙倩倩，要去找她们，要跟她们走。

兰渐苏半张嘴，眼前看到的，难以置信的错愕，惊恐，眼睛几乎盛装不下漫上来的震骇。

“你……你……”他支吾半天，万般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纠结做一团。漫长时间后，他才半哑了嗓问出，“你用下去的那颗，用哪去了？”

哪怕真相已明晃晃摆在那里，兰渐苏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认为或许能听到其他答案。

“用哪去了？”浈献王想得极认真，手指在脑袋上挠了挠，“用哪去了呢……”

“哦，我想起来了。”浈献王道，“皇后娘娘她杀了顺德娘娘，我念顺德娘娘待柔书好，把这颗珠子塞进她嘴里送给她，要她下地府之后也有钱财疏通小鬼。可……可皇后娘娘怕她的鬼魂会伸冤，把她嘴巴缝起来，又将她……将她拖到盘羲山去，使阵镇压住她的灵。我那颗珠子，最后倒是没取出来。”

兰渐苏融进月色的冒着冷汗的脸，白得彻彻底底。脑中闪过的是旻文公主那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他用这句话，怀疑过许多人，唯独没怀疑到浈献王身上。

可这个人，他疯了，傻了。不管问什么，谴责什么，他都不会知晓。他只会傻傻吐露出真相，犹似说件寻常玩闹事。

兰渐苏艰难地接受下这个现实，眼神复杂看着疯傻了的浈献王：“杀顺德娘娘的另一个人，是你？”

“怎么，狐狸精，你害怕了？”浈献王发出咯咯的小孩子得逞后般的笑声，看兰渐苏脸色越来越青白，才摆摆手，澄清一个玩笑、否认一件小事般地说，“嗐，我没杀她，杀她的是皇后，我没动手！”

兰渐苏又问道：“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杀她？”

兰渐苏到当前才觉察到，他兴许完全小看了整件事的性质。

皇后杀她，他可以理解为后宫尔虞我诈，争风吃醋。但浈献王是为了什么？难道真的只是因为顺德娘娘是楼桑女人？即便如此，即便他们真的容不下这个楼桑女人，真的要她死，那么一杯毒酒，一条白绫，什么方法不比这样残忍的手段方便些？还有王妃。既然浈献王也参与到此事当中，只要王妃肯保守住秘密，皇后完全没有必要置她于死地。后宫勾心斗角的血案不在少数，王妃总不至于发现皇后害死顺德娘娘后便畏惧到跳河自尽。

除非，他们由始至终，为的都是另一件事。王妃所发现的秘密，公仪津死前对皇上说的那两句话，他母妃淑蕙娘娘的死。千丝万缕，仿佛不相关，又像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浈献王嬉皮笑脸的面孔，逐步正经起来。

他一本正经直视兰渐苏，声音恢复如常，却似诱导兰渐苏般讲道：“因为她的心脏，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要是你知道这个秘密，你也会杀她。”

兰渐苏问：“什么秘密？”

浈献王摇头，手指在嘴巴前做了一个封口的动作。他摇着头转过身，步履笨重地往前迈去：“你不是想去西北关吗？你去那里找秘密吧，去那里找吧。”

*

这夜，兰渐苏没睡。是睡不着。

天蒙蒙亮，他便跨上那匹雪白的骏马，在静闲雪的送行下离去。

身上只带了一卷地图，一壶水，几两银子，两件衣服。再没什么多余的。

“快去快回”，这四个字是兰渐苏脑子想的，也是这日早上，阁楼上目送兰渐苏的夙隐忧低声喃念的。

兰渐苏出发前眼皮跳得很厉害，他总感觉这趟旅程不简单。一想，要去的是千里开外的西北，光路费就很不简单。

还有什么不简单，能比得上路费的不简单？

有此觉悟后，兰渐苏眼皮跳得少了。

他快马加鞭往通北大道去，行至青山道，他驭马停步。回头看向响动的树：“谁？”

风静树止，并没任何动静。

兰渐苏冷声道：“出来。”

良久，树上飞下一人。

一身绣春映雪服的李星稀，笑着张脸朝他走去：“到这儿就被你发现了，我还想着，能再偷偷跟久一点。”

“李星稀？”兰渐苏道。

这个浑身都是犯罪因素的小子。从第一天见他起，说要绑他到勾阑，之后私闯民宅，然后尾随跟踪。换做在现代，这小子早被人骂惨了。

兰渐苏含着微是无奈的笑：“你怎么跟来了？”

李星稀道：“我听说了蓝大哥你的事，这几日，一直跟踪城里的紫琅卫和探子出京，想着若他们找上你，你就有危险，我到时候好帮你。不过今日我一时偷懒，把紫琅卫给跟丢了，没想到却跟上了你。”李星稀的小虎牙笑在唇外，心说老天待他真不错。

兰渐苏不知是该感叹他们的缘分奇妙，还是该感叹紫琅卫蠢。

“好了，你见到我了，现在快回去吧。”兰渐苏拉着马缰，拉住要往前行去的马儿。

李星稀摆出张小孩子不痛快的脸：“我不要回去。我这次回去，我爹定把我关起来不可。蓝大哥，你去哪里？我跟着你去好不好？”

兰渐苏道：“我要去的地方很远，你不要跟了。”

李星稀说：“多远我都要跟着。”

“我要去的是西北关。” 兰渐苏妄想用这个地方让李星稀打退堂鼓。

“管他什么西北关东北关，反正我就是要跟。”李星稀上来接过兰渐苏手中的缰绳，牵着走在前头。他手去逗弄这匹马，跟马自然熟了起来似。奇的是这匹马对陌生人脾气烈躁，却乖顺地用马嘴蹭了蹭李星稀的手。

李星稀挤出逗动物的糯声和马说：“马儿，我们快带着蓝大哥走吧~走吧～”

兰渐苏坐在马上，让他牵着走，低笑道：“长不大。”


作者有话说：
接下去西北关要解锁的人物就不用我说了吧~以及专注看剧情的小伙伴们，本文百分之九十的谜题以及人物关系会在西北关之旅中捋清楚，请做好笔记哦！！

题外话~

丞相：我今晚在老地方给大家做了宵夜。


河老
76 第七十六章 西北大漠飞沙雪
去西北关的这条路，路途多舛。

早有心理准备的兰渐苏，还是被路途上“舛”的分量给哽到。

盘缠所带不多，路上没了银子，兰渐苏就地摆摊算卦，一直到西北之前，路上都能赚到许多银子。

可入西北境后，这里白喇国来的神棍居多，跟他抢得一手好生意。顾客一听说别人家是白喇国来的，本着进口质量好的主观意识，纷纷跑去光顾白喇人的生意。

靠摆摊算卦已撑不住路费，兰渐苏唯有寻其他玄学上的技术活儿干，总归不能浪费这身好本事。

巧在一位富豪死了儿子，死活不信他儿子便这么去了。兰渐苏上前一探气，尸体还吊着口魂在，没死透。他开坛铺张，帮富豪家儿子还魂。魂是还进去了，儿子不醒。兰渐苏想出个土办法，找逗蛇的天竺人借来笛子，吹出一首五音不全、谱也不齐的引魂曲。笛子吹着吹着，那尸体跳起来，跨上他们的马，扬长而去。

富豪的儿子魂回来，智没回来，大庭广众下抢走他们的马跑了。

富豪找人去追，匆忙给兰渐苏他们两锭银子，便打发他们走。

西北马贵，两锭银子在西北连个马蹄子都买不到。此去西北关尚有百里，靠走路要么废时要么废脚。

又是很巧，碰到一个要跟兰渐苏做大买卖的商客，收兰渐苏两锭银子，去跟外来商贾购买精良草饲，倒手能卖翻倍价。到时会还兰渐苏四锭银子和一匹马做报酬。

李星稀说：“在家时爹告诉我，西北商客都老实，我信他不会说谎。”

由于两锭银子撇除吃喝外着实鸡肋，兰渐苏便信了这个老实的西北商客，借给他两锭银子投资。

李星稀的爹没撒谎，老天爷也没欺骗他，西北商客确确实实老实得很。可他老实，外来的商贾并不跟着老实。将他两锭银子收走，扔来两箱浸水发烂的草饲料充当好货。

西北商客发觉被骗，又没钱还给兰渐苏，“老实”地畏罪潜逃，留下一封书信和一匹骆驼给兰渐苏抵债。

没买到马，不过阴差阳错得到一匹骆驼，兰渐苏发觉他的心情很难去形容，牵着这庞然大物出发时，有种比炒股亏了还郁闷的奇怪感受。

入西北城关以后，迎来的便是无休止的漫天风沙，黄尘在稀少破旧的民屋上一阵又一阵横扫。绵延起伏的沙丘上蒸升圆日照下的热气，枯草和仙人掌顽强地树立在荒漠中。丘壑积淀夜里凝来的白雪，将沙漠的季节呈现得不伦不类。

此地风大，倒是不会太热，只是日头的强光，依然大到令人眼睛睁不开。

李星稀最是怕强光照眼，缚碎发的云山蓝额巾被吹上一层灰沙面，绒巾裹圆了脑袋，脚踩在松软的沙漠上找不着路。

“坐到上面去吧。”兰渐苏说，将他托到了骆驼上坐着。

李星稀骑在骆驼身上，兰渐苏走在前头。李星稀手挡住刺目阳光，眯眼从指缝里去看兰渐苏被日光照花的重影：“蓝大哥，你累不累？不然你也坐上来？”

兰渐苏道：“我得在前面探着路。”

沙漠的路他们不熟悉，骑在骆驼上怕看不到视觉盲区。所以得有个人在下面走，以防遇到危险时措手不及。

骆驼身上挂着的银铃叮叮当当响，清脆的银铃声似条游在这呼啸黄风中的银鱼，柔和地抚摸他们的耳朵。

“蓝大哥……兰大哥……”李星稀兀自嘟囔。

兰渐苏以为他是有事叫自己：“怎么了？”

李星稀道：“初见时，你和我说你叫蓝倦。后来我知道，你叫兰渐苏。可有时候我写札记写到你，还是习惯写蓝天的蓝，改不过来。”他声音低低地说，“蓝大哥当初是以为我们都要死了，来世不会再见了，所以才随意编个名字告诉我的吗？”

他没想责怪兰渐苏，只不过一想到有可能是这层意思，李星稀心里便有些难过。

“不，我真的叫蓝倦。”兰渐苏道，“这是只有你知道的名字。”

“哦，这是你的字号，对不对？”李星稀藏在绒巾底下的嘴甜甜笑开，心放宽了。

兰渐苏颇长“嗯”了一声：“差不多。”

“蓝倦，蓝倦……”李星稀将这个名字自顾反复喃念，一轻声一轻声的“蓝倦”，搭在骆驼的银铃声上，夹在黄风中飘摇。

西北关昼夜温差大，白日太阳大得出奇，夜里便大雪纷飞。

雪夜里最怕的是遇到野兽，人的耐力没野兽强，加上视力不佳，逃跑困难，一旦遇上，九死一生。

他们畏惧着会出现野兽，野兽便听到他们心唤般出现了。

几只大漠雪狼左三只，右四只，站立在远处雪丘上，迎着风雪一眼不眨，静静注视他们。

李星稀警惕道：“蓝大哥，有狼。”

沈评绿给他的洋枪应该能打死一头，但是这没更新换代的火铳装子弹麻烦，只怕打死一头野狼，其他的就一齐扑拥上来了。

兰渐苏从怀里取出张符，这符若没被挤坏，应当能勉强变出个火球来。狼都怕火，比开洋枪好使。可能临时使上的法力只能维持一瞬，但只消吓退这些狼群，他们就有时间骑着骆驼跑了。

这个时候，领头的那只狼，弓背一步步朝他们走来，其他狼保持站立不动的状态。

那狼忽飞扑过来，李星稀喊了他一声，兰渐苏吓一大跳，将符甩出去。

因为受到的惊吓太大，符甩出去后只冒出朵小火花便熄灭了，基本全无用处。

雪狼已扑到兰渐苏身上。

李星稀抽出随身携带的剑正要刺去，却见那雪狼，欺在兰渐苏腿上，向他撒娇似地摇尾巴。

兰渐苏怔愣，恍惚间像看到一只小狗跟他咧嘴笑。

这时再抬头去看另外几只野狼，野狼们都向他摇起了尾巴。

稀奇，这里的野狼居然这般热情好客，已隐有进化为哈士奇的趋势。

这些西北雪狼在西北境内的人口中，都是凶猛残戾的悍兽。但兰渐苏现下接触到的狼群却像家犬，对他言听计从，粘得很。可见人言不能尽信。

狼群在前面给他们带路，似乎要领他们去一个地方。

随它们迎风雪走了约摸半个时辰，雪丘壑中，一间招牌被风吹到挂在天上晃的破旧客栈，亮着若隐若现的烛光。

荒漠上这么一家客栈坐落在这里，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家黑店。

然而这里气候实在太恶劣，天愈来愈严寒，只要有地方避一避，黑店也钻进去。

进了客栈，店内无人，只有一个独眼男子翘着腿在吃干果。见到兰渐苏和李星稀进来，也不招呼，也不抬眼看。

兰渐苏拍拍身上的雪，喊：“店家。”

那独眼男子道：“我不是店家。”

李星稀问：“你不是店家，那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

独眼男道：“我是这儿的住客，在这住了一年多了。”

李星稀将这简陋的客栈左右扫视一圈：“那店家呢？”

独眼男道：“跑路已久。这客栈荒废一年多，你们要住？自便吧。”

听独眼男说，店家是去年来开这店的。原是三观不正想学侠客小说里的江湖人，也赚些宰客的黑银子，杀些脑满肠肥的人来做人肉包子。

但现实跟他想象的出入太大，这里风沙劲猛，一个客人都吹不来，还给他吹出满脸痘。他说既影响心情又影响皮肤，便丢下这份产业溜回中部。这里也就成一些过客随时可进的暂避之所，可是来这里的外来人当真太少了，唯有一年前来躲避仇人追杀的独眼男一避避到现在。如今仇家是没了，但他俨然成为一条咸鱼，既不想回去，也不知该干嘛，便渐天儿混日子。

兰渐苏觉得那店家没什么头脑，放着这么好的产业不去经营，简直作践土地。他当初只消散点消息出去，说这里有宝藏，便会有很多人来寻宝。

他顺便再以此为题材，写几本关于寻宝盗墓的小说，创造几个脍炙人口的角色，吸引无数迷妹迷弟来打卡，指不准还能出现什么踏平西北沙漠的盛况。更能借此开发西北关的旅游业，不仅赚得盆满钵满，还会成为西北关人的英雄。本店也定是旅游产业中的中流砥柱，西北第一口碑好店。

这个计划名字他都借好了，就叫西部计划。

独眼男听罢单眼放光，重获人生理想了似，一连向兰渐苏拱手说：“谢公子指点，我散布消息去了。”话罢，裹上貂袍，携囊出门，连夜奔回中部。

客栈于是只剩李星稀和兰渐苏。兰渐苏也是至今才知道，自己长了个随便编扯两句就能空手套人产业的好脑子。

兰渐苏在厨房内找到一些干粮，一些肉干。这里的肉干，他有着不敢乱吃的心理预防。先不说有没有可能是人肉，即使不是人肉，也可能是老鼠肉，蜥蜴肉，千奇百怪的物种的肉。野生动物的肉更加不能乱吃，容易感染病毒。

他给了李星稀一个大饼，自己嘴里咬着一个，将那些肉干扔出去给守在外面的雪狼果腹。

拿出地图，边吃大饼，兰渐苏边在地图上找到他们现在的所在位置。距离鬼刀宗遗址，只剩三公里远。鬼刀宗现如今便坐落在他们东南方向，明日估计走一个时辰就能走到。

怕的是这些年风沙不断，沙土变迁。万一鬼刀宗已埋在地里便麻烦了。

忽然“噔”一声响，兰渐苏的注意力从地图里移出来。见李星稀嘴里还咬着大饼，头沉沉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这几天没睡上一场好觉，想是把他累坏了。

兰渐苏起身去栓上窗门，将烧炭火的炉子挪到李星稀身旁，坐下后接着研究地图中的方位。

而此时，怀间梳头屏发热。他立即取出来看，只见梳头屏背面伸出的指针，笔直地指往东南方向。一股极重的怨气，环在指针上，蒸出缥缈黑烟。


作者有话说：
李星稀：蓝倦哥哥我喜欢你！！！

兰渐苏：小孩子不要说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李星稀：我这个月就过十八岁生辰了哼哼……


77 第七十七回 宗楼鬼影现
兰渐苏本来还想说，今晚好生休息，养足精神了，明天再去寻鬼刀宗的旧址。

可梳头屏的反应明显不让他休息，要让他现在就去。他拿这个梳头屏，总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才取下关门的栓子，外头的大风便狠猛地吹开客栈门。两扇老弱的门板，来回晃得吱呀响，卷雪的风像头野兽冲撞进来。

外头的风雪正是极度强劲的时候，天空一片混沌蓝紫，紫色乌云像条条搅缠在一起的蛟龙。

风雪扑面，李星稀惊醒，揉了揉眼睛问：“蓝大哥，你要出去？”

“指针出现反应，可能有怨鬼。我得去看看。”兰渐苏说得轻松，但心里一点也不轻松。他感觉得到，这一次梳头屏散发出来的怨气，比宫里流音阁的还多数十倍。这里的怨灵怨鬼，起码有上百只。能不能对付得过还是其次，主要是他有密集恐惧症。

李星稀立即起身跟在后面道：“我和你去。”

*

狂雪漫天，风啸不绝。他们迎风冒雪往前行走，风雪却拼命将他们往后推，好像在阻止他们前进。一段原本一个时辰能走完的路，他们走去足足一个半时辰。

戈壁耸起的石岩被雪涂白，一座偌大的楼阁黑越越立在笔陡的断岩上，漫天雪花在楼阁上旋转，风雪沙均围在楼阁周身啸泣。

“那便是鬼刀宗？”李星稀问道。

梳头屏背面的指针转动到失了方向，而黑色的怨气已将整面屏镜完全吞噬，在兰渐苏手中蒸着一股又一股黑烟。

“应当是了。”兰渐苏说。

他们二人沿崎岖冰滑的路，往石岩上走去。

鬼刀宗荒废多年，楼阁已然破败不堪，但建筑结构扎实，看起来倒是没有倒塌的风险。建筑木材及质量能好到这个地步，足证当年西北关没有贪官且人才辈出。然而楼阁焦黑，似有被一场火烤烧过的迹象，而那块写了“鬼刀宗”的牌匾，掉在地上化作一块焦炭，只余浅浅的烫金字痕。

兰渐苏把梳头屏给了李星稀。他知道，待会可能会看到些不得了的东西。李星稀只有拿着梳头屏才能看得见它们，只有看得见它们才知道该怎么跑。

楼阁内空无一物，就连老鼠都没有一只。也是，这么大风雪，老鼠都懂得躲在窝里睡觉。

兰渐苏和李星稀在楼阁里转了一圈，最后才转到一张祭桌前。

这张祭桌看着较为崭新，显然是后来有人摆放在此处。祭桌上，一张打乱了的八卦阵。

兰渐苏将八卦阵重新拼好，陡然间，中间的阴阳两极分开，冒出一方金色的莲花座。

兰渐苏想到了什么。静闲雪给他的二指佛，好在是放在身上。他把那二指佛拿出来，放上莲花座。佛底与花座正巧吻合。果然如他所想，静闲雪的养父跟鬼刀宗深有渊源。

佛像眼睛顿时亮出红光，手上的二指转动，朝前方指去。倏地，一声怪响。兰渐苏和李星稀耳畔皆拉过一条细刺的鸣声，李星稀立即将耳朵捂住，表情痛苦地皱起来。

眼前盖下一片黑红的血光，他们转过头，只见影影幢幢的人影林立在大堂上，一个挨着一个，笔直地站立着。

李星稀暗叫了一声。他还是头一回见过这么多鬼成群结队出来。

大概有一百多……两百多只鬼影聚集在大堂。却只现出扭曲的影子，不肯露出全貌。

“他们不肯现形。”兰渐苏道。

“那……那他们现在是想做什么？是背对着我们，还是正对着我们？”李星稀问。

这个问题当真难倒兰渐苏。他如何也猜想不出他们到底是正在被一群大佬围观，还是在围观一群大佬。

兰渐苏仍是打了招呼。不管对方是人是鬼，打个招呼都比较能凸显自己的涵养。

他拱起手道：“在下兰渐苏，无意冒犯各位前辈。只是在下的哑父病逝前，将这尊佛陀交与在下，要在下寻到佛陀故居，因此在下才冒然来叨扰。”他一分真九分谎地打完这个招呼。李星稀虽不明他话虚话实，但也乖乖闭着嘴配合他。

两百多只鬼影没有动静，突然又消失不见。跟着，大堂升起一阵红沙，似泉水滚涌，逐渐滚涌出几个人形。

三个武林装扮的男人站在左侧，一个穿沣朝官府的男人跪在右侧。兰渐苏瞧了那位大吏的脸，但觉他眉眼间，竟有几分神似沈评绿。不，或许该说，是沈评绿神似他。

兰渐苏想起沈评绿那位被鬼刀宗害死的爹，当年来西北治鼠患，却惨死在鬼刀宗手上的沈贻。

“沈贻”跪在地上，仿佛在跟那三个男人告饶什么。以兰渐苏以往零星听过的沈父的傲骨，不像会是个这么贪生怕死的软汉子。如若他真是个软汉子，也不会来到西北关。

这么想来，兰渐苏发现，与其说求饶，“沈贻”的神态更像是在谢罪。他谢完罪，紧低下头，俨然一副待死之态。

兰渐苏愈发不解。沈评绿说，当年沈贻之所以被鬼刀宗的人杀死，是因为鬼刀宗的人说他是贪官污吏。可沈贻不是，既然不是，又为何会在他们面前谢罪等死？

三个武林人士中，穿狐裘的年轻男子猛抬起刀，向“沈贻”砍去。当即，红沙散乱，掉落一地。

大堂空荡，一切都没了。

这时他们又听见咔咔怪响，原来是那佛陀又转动手指，这次手指指向二楼。

兰渐苏跟李星稀来到二楼。

二楼四面石壁皆为西北著名的棠白岗，虽然被大火烧黑了大半，但上面刻的一些画还清清楚楚。

左侧石壁藏有暗门，暗门打开着，一具骸骨半身在外，半身在暗格内。

沈贻死后第二年，鬼刀宗便被朝廷派出的人马剿灭。当时朝廷应该是有留下来善后，将尸骨都处理了的。这具被遗漏的尸骨，想必是当初躲在暗门内逃过一劫的人，却还是因为某种原因……久未进食或进水，在出暗格的时候体力不支而死去。

兰渐苏将梳头屏放在这具骸骨的手骨上。只接触过这一次已死之人，梳头屏本不会展现什么画影。不过这里的鬼怨气过重，黑厚的怨气快把梳头屏淹没。可能在意颜值，也急于知道真相，梳头屏放下原则，给这只冤死鬼开了个例。

没一会儿，镜面出现冲天火光，一场大火卷吞着整个鬼刀宗。鬼刀宗外盖下一个巨大的精铁笼子，将所有人困在宗楼里。外面雪虐风饕，鬼刀宗却是一个大火炉。宗楼里的人抓着撞着笼网，浑身被火舌爬满，神情痛苦狰狞，嚎着叫着，最终一个个惨死火海中。

而在这场虐杀中，有一个人逃出去了。

朝廷特制的这个精铁笼子盖下前，这个人被人从二楼丢了出去，摔进雪泥里，让厚雪盖住，躲过一劫。

画影消失，梳头屏似还犹余火光，兰渐苏感到拿起它时掌心烧热得厉害。那场火，仿佛连他也烧过一般。

兰渐苏脱下外袍，将这具无名骸骨包裹住，说了几句遗憾痛心的话，便先让他躺靠在石壁上。

随后他们来到尚能看清文字的石壁前，三面石壁刻的几乎都是一些健身练拳的小人图，只有右面的石壁极为古怪。上面刻的是文字和数小幅连环画。文字被毁去大半，只留几个清楚的字，“皇子于此地”。

看到这行字，兰渐苏眼皮颤了下。“皇子于此地”，这个皇子，指的难不成就是他？他在还没记事的年纪，来过鬼刀宗，并阴差阳错成为鬼刀宗的传人？

头很痛，零碎模糊的记忆和复杂纠结的关系、疑题，在兰渐苏脑袋里乱糟糟杂在一起。

李星稀问道：“蓝大哥，你怎么了？头疼吗？”

兰渐苏吸了口气说：“没事。”

他不再看这些令他头疼的文字，转而看文字下面的连环画。连环画刻痕较新，凹痕白净，似乎是大火过后有人来这里刻下的。

前面稀奇古怪的一些画，兰渐苏看不大明白。这人画工虽好，要表达的东西太抽象。一群人第一幅是在跳舞，第二幅是在哭。第三幅一起拱起一个婴儿，第四幅拿针扎那个婴儿。每幅画看着前后相联，中间故事又突然断开。比如说婴儿为什么不见了，为什么突然多出个奇怪的少年。

就这样奇奇怪怪的画了百来幅左右，最后一幅图，是一个老人在给两个男人换脸。

兰渐苏撑住额头，痛苦地长出一口气。

李星稀关心道：“怎么了？头又疼了吗？”

兰渐苏说不是，恨出一句：“为什么我是个理工生！”

他看不懂，他真的看不懂，这道艺术题太难了。 毫无逻辑可言，毫无公式可言。他又不是语文老师，要怎么去解读画者的意思？

他将这些画尽其力地默背下来，眼下唯有回去后再好好钻研这几幅内藏玄机的画。

俩人在宗楼里又转了几圈，最后没有再其他发现。鬼影没了，梳头屏上的浓黑怨气也散去。仿佛这些鬼，只是要让他来看一眼这些东西，这些他完全看不明白的东西，便知足了一样。

兰渐苏在宗楼内踌躇之际，梳头屏背后的指针又有了反应。这次，直指客栈方向。

兰渐苏和李星稀赶回客栈，一路风雪渐停，天也渐渐亮起来，沙漠上的雪在太阳升起来后便匀速融化。

客栈门口，趴着一个貂裘男人。男人手伸向前，食指在地上写了一个“惨”字。

“怎么有个人在这里！”李星稀好奇跑上去，左看右看，“他是不是死了？”

兰渐苏无言，抬起脚往那人身上踹了两踹。那人热乎着的身体一动，毫无反应。兰渐苏最后狠一大踹，男人才翻过身，面对他们。

年龄看来约摸三十来岁的男人，长得倒是相貌俊秀花容月貌的。脸蹭得这么脏都能瞧出他长得不错，那么看来他确实是长得很不错。

那男人咳嗽几声，缓缓睁开眼。

他把手朝兰渐苏伸去，张动唇瓣，虚弱地说：“我是大沣流浪在外的皇子，我被西北的风沙困住了，现在急需五百两银子做盘缠，你借给我，等我回了宫，还五千两给你。”

“这个骗术在我老家，已经被用烂了。”兰渐苏垂眼俯视他，“你不起来？不起来就在这儿躺着吧。”

“哎，别。”躺地上的男人抱住兰渐苏的腿，“我真是皇子，真的，你别不信。你今日不信我，明日就错过飞黄腾达的机会。现在你走运，落难皇子就在你脚下等你相救，过了这村没这店了，抓住机会啊公子！”

兰渐苏一脚踹开他：“老子就是大沣皇帝的第二个儿子！”

那男人两眼放光，一下跳站起来，激动地说：“你也是皇子？你还是二皇子？”他满心欢喜地“啊”了一声，脏兮兮的身子猛一把将兰渐苏抱住，“弟弟！哥哥终于找到你了！弟弟，我是哥哥啊！我们立即回京城，你立即带我和父皇相认，从今往后，我为皇兄，你为皇弟，我们兄友弟恭，和睦相处，共享天伦之乐！”

兰渐苏被他勒得差点断气，心说：老天是看我最近过得太正经严肃了，又给我分发另类憨批了是吗？


78 第七十八回 十八生辰
“我真是你哥哥。”那男人坐在兰渐苏对面，重复三遍说了这句话。

他坚持不懈地想骗到兰渐苏五百两银子，兰渐苏只得敞开包袱坦诚相待：“一分钱也没有，别打我主意了。”

男人牛头不对马嘴，伸出胳膊说：“你不信？不信我们来滴血认亲。你先划还是我先划？”

兰渐苏劝他不要做无用功，滴血认亲根本不科学。谁跟谁的血放一起，放久了都能凝合。要真科学的话，他跟他家那头猪都能成亲戚。

男人看他油盐不进，啧啧嘴道：“你没意思，你这人很没意思。一般人听别人说一件事说这么久，好歹都会信一信，你这个人，你怎么一点都不信？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真是你哥哥，可你却不信我，你错过了我，哪天我们又失散了，你到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兰渐苏阵阵发笑。像是被男人说的话逗笑，又像是被这个男人逗笑。他问：“敢问阁下今年贵庚？”

男人掐手指数了数：“三十有二了吧。”

兰渐苏道：“皇上今年也才四十、四十一，你三十二，皇上八岁那年生的你？”

男人的嘴巴半张，一番话全给结实堵回去。他露出“棋差一招”的挫败感，拍住自己的脑门直摇头。

兰渐苏打了个大呵欠：“不和你聊了，我很困，要去睡一觉。客栈不是我的，你要住自便。”

兰渐苏大步上楼，男人忽又叫住他：“喂。”

兰渐苏站在楼梯上：“嗯？”

男人拍拍自己的胸口道：“我叫流卿延。”

兰渐苏：“兰渐苏。”

流卿延笑出白牙，自己寻到厨房里去找吃的了。

李星稀早在房间里呼呼大睡。他跟兰渐苏住一个房间，可惜睡的是两张床。兰渐苏一宿没合眼，现在头脑已经比脚还重，眼皮恨不得在他走路的时候便合上。

千里迢迢来到西北关，为的就是鬼刀宗这一趟。然而这一趟鬼刀宗，完全查不出什么。一行“皇子于此地”的字，几幅如何也想不通透的怪画。兰渐苏越想越气，在床上气得翻过来，覆过去。最后闷闷地睡了过去。

一觉没睡到天亮，睡到夜里，兰渐苏便转醒。这里的气候过分多奇，白天盖条床单都嫌热，晚上冷得裹上棉被还直打颤。

他想要下楼去端盆炭火，睁眼后却见少年坐在桌前。

李星稀醒得比他早，趴在桌子上，睁着眼睛看他。见兰渐苏苏醒，他脸一红，立刻把视线挪开。想装睡，可装睡的时机迟了。

兰渐苏躺床上便没立刻起身：“你在看什么？”

李星稀唯有再把眼皮掀起来，不好意思地说：“……在看你。”

“好看吗？”

李星稀点了点头。昔才他坐在桌前，两手撑脸，只想看兰渐苏片刻就好，谁知越看越入了迷，迟迟移不开眼。他便想着，这世上，怎么能有这样好看的人。

兰渐苏无奈一笑：“怎么不接着睡？天还没亮呢。是因为冷吗？”

李星稀道：“我不冷。本来想继续睡，但刚刚醒来的时候，想起了一件事，所以我就赶紧起来了。”

兰渐苏坐起来，拇指按了一下眉头。睡太多了，起身后头反而更沉。

“什么事？”他问。

李星稀眼睛亮亮地注视他，抿了抿唇说：“今日是我生辰，是我十八岁生辰。我之前想跟你来西北关，就是希望生辰的时候，蓝大哥你能跟我一起。”

兰渐苏适应了会儿醒来后的知觉，缓过李星稀跟他说的话。他展唇，站起来走到李星稀身旁，揉了把他的头发说：“生辰快乐。”思索过后，发现不对，“不对，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的生辰日，你今年不是应该十七吗？怎么变十八？”

李星稀支支吾吾：“本来……本来我也觉得我今年是十七，可后来我爹和我说了，我们不按那个算。我们那边的年龄，从娘胎里就开始算。我的生辰，也该是我娘怀我那日，所以今年我是十八。”

“真的？”兰渐苏多多少少感觉他有点在胡扯。但大沣地方那么多，习俗那么多，李庆连取个老婆都比别人繁琐，不知是不是他们家真规矩独特一点。

李星稀诚恳地望着他的双眼道：“真的。”

兰渐苏半信半疑。

李星稀复又猛点两下头：“嗯。”

全当信他了。“既然是你生辰夜，那得好好过。”兰渐苏左顾右盼。他生平第一次过这么凄凉的朋友生辰，都快忘记前世他朋友生日时，他们是如何在夜店包场狂欢的。西北关，一片只有骆驼铃响为音乐的土地。

兰渐苏低喃道：“这里又没有鸡蛋，没有长寿面，没有寿桃……有了。”

他出门，下楼。李星稀跟出来问：“你去哪里？”

兰渐苏道：“你在房里等着。”

不一会儿，兰渐苏拿着三个大饼和一根红色蜡烛上来。他把三个大饼叠在一起，红蜡烛穿过大饼，点燃。

“许个愿望，然后把蜡烛吹灭。”兰渐苏说。

李星稀奇怪地看看饼，奇怪地看看他：“这样是什么意思？”

“这是洋人那里过生辰的习俗，生辰嘛，总要有个仪式。”兰渐苏双手合十，手把手教他道，“手这样合着，在心里说下你最想实现的事，然后把蜡烛吹灭。”

李星稀听他的话，懵懵合上双掌，闭上眼。少顷，吹熄大饼上的蜡烛。

“许了什么愿望？”兰渐苏手撑脸看他，微笑着问。

“要你不能再拿我当孩子。”这十八岁的生辰一过，李星稀说话的声音都变沉了，神态间也多出男子成熟的影子。

兰渐苏想，这娃，即便真是十八，在他那个年代也还是个高中生。怎么能不当孩子看？

不过既然是李星稀的生辰，李星稀提出的愿望，他总不能不顺他的意。唯有说：“好，从今天起，我们星稀就是大人了。”

李星稀向他确认：“你再也不拿我当小孩看了？”

兰渐苏答应他：“再也不了。”

成为大人的李星稀满意地笑了，继而笑着问他：“那我可以跟你亲嘴了吗？”

兰渐苏的微笑凝固在脸上：“啊？”

“蓝大哥，我们亲嘴。”

兰渐苏笑容愈发凝固：“……啊？”

“你亲我，要不然我亲你。”

兰渐苏那句“小孩子”才要脱口说出来，又想起刚刚才说过的话。一句话停在唇边，不知该怎么去说了。

李星稀站起身，走到坐在对面的兰渐苏身旁，淡笑的神态，显着十足的认真。他一手撑在桌上，俯下身，靠近兰渐苏，越靠越近。说话间，一个一个热热的字呼在兰渐苏唇上：“蓝大哥，你一直躲避我的感情，我心里也会难过的。”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了~


79 第七十九回 哥哥要教我
李星稀以一种“霸总”之势，身体压迫在兰渐苏身前。这个姿势，在兰渐苏眼里看来，还带着没脱奶的味儿。

兰渐苏没有往后瑟缩，这戏码毕竟是他年少时玩剩下的。不过万万没想到，同样的把戏会复盘到自己身上。

“让你难过，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先是诚恳的道歉，道歉得很不符合气氛。他从没想过要和李星稀有感情，虽然李星稀说过无数次喜欢他。可他当做这是李星稀年幼无知的“崇拜”，像小孩子喜欢某个大哥哥。他也喜欢过邻居家的大哥，但长大发现那时只是羡慕大哥哥成熟，能一个人扛冰箱，有独居的能力。当自己也有这样的能力后，这种“爱慕”便消失了。

他一直坚信李星稀和当年的他一样。要是利用李星稀现在的不懂事，去占他的便宜，那他这个大人当得太不是人。他并不是什么情欲至上的恋爱脑，该有的分寸还是会有。

兰渐苏语重心长，悠然一股正直之气地说：“星稀，我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弟弟，绝对没有任何的男女——不，男男之情。”

说完兰渐苏自己先懵：那我之前为什么不说清楚？为什么他亲我我不反抗？我这不是在吊着他？我这不是“茶艺大师”？

他莫名其妙在心里把自己声讨了一顿。李星稀却没露出受伤的神色，似乎兰渐苏所说的话在他预料之内。

依然浅淡微笑，李星稀只眉梢稍一动，说：“蓝大哥，你把我当弟弟，亲弟弟？”

兰渐苏：“嗯。”

李星稀一只手抚在兰渐苏脸上：“弟不教，兄之过。所以我不明白的，你一开始就要教好我。”他吻住兰渐苏的唇，小小啄了一下，“亲吻是这样的吗？”

兰渐苏唇瓣冰凉，略略傻住，前世他十八岁那年，可不懂这一招。

李星稀复又吻下去，这回舌头伸进去，跟兰渐苏的唇舌纠缠了一下：“还是应该是这样？”

他亲得小心，也很温柔，好像是初次尝试触碰一尊瓷器，怕将瓷器碰坏，压住的紧张中透着笨拙。

兰渐苏失了神。不是让李星稀吻失了神，是发觉自己似乎看人有误。以前他以为沈评绿是个说一不二的狠辣丞相，但是沈丞相在他这里，说一却二了。及至这一刻之前，他以为李星稀是个听话乖巧，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可能年轻的少女们喜欢称呼做“小奶狗”。但小奶狗不奶，变成狼了。

像一条，藏着大尾巴，现在才露出来晃的大尾巴狼。

兰渐苏移开脸说：“星稀，我现在还没有办法接受跟你这样。你让我缓一缓，好不好？”

“缓着缓着，蓝大哥就会不了了之了吧。”李星稀年纪虽小，懂的居然还不少。他跨坐在兰渐苏腿上，两手搭上他的肩，“我以前有位堂姐，她便常常这么做。来示爱的公子哥儿，她都不忍心拒绝，就说缓缓。缓着缓着，她却嫁给别人去了。蓝大哥不是说我是小孩吗？小孩想要一样东西，是不能等，不能缓的。”他一边说着，一边又亲了亲兰渐苏的脸。

兰渐苏说：“我就缓这一夜，明天给你答复可不可以？”

“为什么一定要缓？”

“因为我现在脑子还不是很清楚，我今晚答应了你，明早脑子清楚后也可能会再拒绝你。你不想听到一个更可靠的答案吗？”

李星稀紧抿唇，眼神憋屈地看着他，一张要不到糖的任性小孩的脸。

兰渐苏道：“真的，我不会骗你。”

李星稀不情不愿地说：“……好，明天，你千万不要忘记。”

兰渐苏答应他，绝对不会忘记，李星稀这才安心地从他身上下来。

嘴上说归嘴上说，闹腾完，吃过大饼，躺回床上，兰渐苏一点思考的心思都没有，眼睛闭上便睡过去了。他明天还想再去鬼刀宗，他还想再去研究鬼刀宗的画。

他实在不适合投入情感当中，他根本就是个研究型人格。

第二日，天刚亮了一点，兰渐苏感觉胸口有个暖和的重物。

睡眼朦胧，他看见李星稀这只披着奶皮的小奶狼，趴在他胸前。

“星稀，你干什么？”

李星稀脸红耳燥，尴尬地启齿道：“我下面很奇怪。”

兰渐苏问：“什么很奇怪？”

李星稀悄悄在他耳旁说了句话，然后手指往下指了指。

“这不是正常现象吗？”兰渐苏记得，他十四岁就出现这种现象了。李星稀十八岁，怎么会对这种东西还不懂？

李星稀脸愈发红：“我不知道，我第一次这样。昨晚想着你睡着的，醒来后就、就这个样子。”

虽然十八岁才第一次这样，微是让兰渐苏惊讶，不过发育比较晚的人也有，不排除李星稀晚熟的情况。

兰渐苏摸摸他的脑袋说：“乖，过会儿就好了，没事的。以后都会这样的，不这样了才是有事。”

李星稀说：“可这样，这样很不舒服。”

“忍忍。”

“忍不了，难受。”

兰渐苏说：“不然，你自己用手弄出来？你要是害羞，我就先出去。”

“哥哥，我不会。”李星稀叫了他一声哥哥，把他惊得眼皮一颤。

李星稀拉起他的手，脸可怜兮兮地粘在他手背上：“哥哥，你要帮我啊，我年龄这么小，什么都不懂……”

兰渐苏叹了口气，往床内侧挪去，拍拍空出来的位子说：“行了，你坐这儿吧。”

李星稀坐到了床上。

兰渐苏困意未消，左手撑起脸，微凌乱的鸦青头发散落在脸上、肩上，眼睛半张带倦，打了个呵欠。另一手去解开李星稀的裤子，慵懒地帮他解决起来。

只是纯粹的帮忙，确乎比较乏味。过程中兰渐苏顺便欣赏起李星稀的反应。稚嫩又直白的反应，有时看起来比成熟的挑逗还能刺激人。兰渐苏兴许是有被刺激到，也兴许是认为可爱有趣，中途故意逗了李星稀一下，把李星稀难受得直“哼哼”叫。最后看他快掉下泪，兰渐苏才放过他。

李星稀看着兰渐苏的脸，出来得很快。之后他未退红的脸俯下来，慢慢舔起兰渐苏手指上的残热，抬起澈亮的眼盯着他：“蓝大哥，接受我了吗？”

兰渐苏一怔后想起今天该回答他什么。

花了少许功夫去确认心里的答案，兰渐苏捏了一下他的脸说：“嗯。”

李星稀笑得眯出月牙眼，在兰渐苏脸上大大地亲了一口。


作者有话说：
由于我们星稀人气低迷，所以他从小奶狗进化成了小狼狗


80 第八十回 身世谜团
兰渐苏打开客栈的门，吃了一嘴外头凶风刮来的沙土，连忙再将门关上。两手拍脸上身上的沙土，呸出嘴巴里的尘灰。

流卿延坐椅子上翘腿磕着个果子：“想出去啊？”

兰渐苏将外襟脱下来，使劲甩了甩，没有去理会他。

流卿延嘴里的果子嚼得脆响，再问：“去鬼刀宗？”

兰渐苏抖完外襟上的沙土，抬头望着他。

“别去了。”

“为什么？”

“你昨晚去的时候是赶上好时候了。”流卿延吃完最后一口果子，果核呸一声吐出来，“西北关十年一场大飓风，一场大沙尘暴。原先鬼刀宗还有活人的时候会做好防沙准备，后来人死光了，一逢这大沙尘暴，鬼刀宗便会被沙漠覆盖。你来之前，这地方刮了五天飓风，把鬼刀宗从沙堆里刮出来。接下去从今天起，连续十天沙尘暴，鬼刀宗要再被埋回去了。你想再进去，得等十年后的飓风。”

兰渐苏眉头微皱了下，昨晚在鬼刀宗梦境似的经历，他依稀在目。可里面的玄机，他还没探讨清楚，这便不能再进去了？

但他也是走运的，要是昨天晚上他没去鬼刀宗，接下来十年内都见不着了。那么昨夜那些鬼影那么浓的怨气，又似乎是刻意在催促他快些前去见它们。

它们要说的，要给他看的，难道就只是那些东西而已？

兰渐苏问流卿延：“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是住这儿的。半月前去了外村，偶然碰到你们，知道你们要来寻鬼刀宗，便一直留意你们。”

流卿延忽然跟他们说了实话。因为昨日还在谎话连篇，今天却吐露真言，让兰渐苏不住发懵，分不大清他现在的真话究竟真的是真话，还是另一段谎话。

兰渐苏道：“你早就知道我是皇子？”

流卿延咧嘴笑道：“我不仅知道你是皇子，还知道你来鬼刀宗，是想要查自己究竟是不是鬼刀宗的传人。”

兰渐苏脸色一变，看他的眼神充满警觉的敌意。心下怀疑道：难道是朝廷来的人？

“别紧张，我不是故意的。”流卿延摆摆手，想以嬉笑的脸来轻松一下这紧张起来的气氛。他同时指着自己耳朵嘚瑟地炫耀，“我这双耳朵，比常人灵敏多了。我若住在你们隔壁，除非你们用手语交流，不然你们说什么我都听得清。”

住在他们隔壁。

他眼下说的，应当是他们自入西北境后，他就已经住在他们的隔壁。是从哪里开始的？黄村客栈，还是林云酒馆？兰渐苏印象中竟记不起有这么个人。这才是最为可怕之处。这个人，可能不单单只是个普通的骗子。

兰渐苏道：“你一早就接近我们，想做什么？”

“想见皇帝，我说了。”

“不可能。”兰渐苏果断回绝。他现在正让皇帝通缉着，带流卿延见皇帝，不等于自寻死路？牺牲自我，成全他人，要伟大也不是这么个伟大法。

流卿延手指玩着桌子上的茶杯，说：“你不是想知道你和鬼刀宗有什么关系吗？你带我见皇帝，只要我一见到皇帝，你想知道的，我全部告诉你。”

兰渐苏眉尖一动：“你真的知道？”

流卿延说：“我在这里住好多年了，打小在这里长大。我知道鬼刀宗里的一切，而且只有我知道。没有我，你什么都查不出来。”

他这些话的确吸引兰渐苏，兰渐苏抓心挠肺地想知道他口中所谓的“一切”。

可是带他见皇上，这个条件，不允许让他不做考量便轻易应允。

“你到底为什么想见皇上？想当官？想飞黄腾达？当今皇帝可不是好伺候的，小心将自己的命贴进去。”兰渐苏脚勾过一条凳子，坐下来说。

流卿延又开始跟他嬉皮笑脸：“我不是说了嘛，我是流落在外的皇子啊。怎么样，这笔买卖做不做？”

兰渐苏纠结的表情出卖了内心的真实想法。流卿延知道他内心已经倾向于答应，便不再多言，等待他的回复。

兰渐苏两只手支在桌上，垂头深思许久。带流卿延去见皇上，也没什么不好。皇上到关州天阴山祭祖那日，把流卿延带到那里去，问出鬼刀宗的事以后，随便将他一扔，他是死是活，是真皇子还是假皇子，都和自己没有关系。

兰渐苏抬眸问：“现在几月？”

“七月。怎么了？”

已经七月了。西北关颠倒混乱的气候，叫他全然分不清季节月份。他们一路走来，原来已花了三个月的时间。

兰渐苏道：“皇上九月出宫去关州。”

流卿延茶杯往桌上一碰：“正好，等沙尘暴停了后，我们绕北路前往关州，大概八月便能到，之后在那儿等皇上到来。”

十日后，沙尘暴逐步消停。打开客栈门，半膝高的沙土便嚯嚯流进来。

“我去。”流卿延提着包袱，把腿从沙土里拔出来，“这沙怎么还是松软的？赶紧的出去，别待会全陷在沙里了。”

三个人一前一后蹚着软沙出门去。终于站到一块结实地，他们将骆驼从客栈内拉出来，面对西边晴日呼了口气。好些天没呼吸到这么新鲜的空气。风沙一停，整幅大漠风景都变得清丽明媚起来。

“这就走吧。”流卿延道。

三人同行，一匹骆驼，总归是不够骑的。半途流卿延突然消失，兰渐苏和李星稀还好奇他上哪儿去。不出片刻，他便骑着一匹乌黑的马奔来，左手还牵着一头红马。兰渐苏问他马从哪来的，他嘻嘻哈哈插科打诨，说不着边际的话。一看便知，上别人家门口偷来的。

流卿延便无辜道：“可别乱冤枉我，我胯下的这匹小公马，是自愿跟着我走的。我牵着的这匹小母马，是自愿跟着这匹公马走的。别说我不关照你啊，这母的看着矫健精瘦，一瞧就是匹好马，好的给你。”他将红马往兰渐苏身边推。

兰渐苏也不可能问出他马从哪来，再替人把马送回去，唯有和他“同流合污”，骑上了这匹马。

三人，两马一骆驼，沿着北路前行。

流卿延的黑马行在前面，荡着尾巴。他沿路和马说话，没多久便自说自话地跟马称兄道弟。路过一片怪石横立的石林，兰渐苏问道：“那石林里的地，怎么裂了这么大一个口子？”

流卿延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兰渐苏没应他，不确认他是不是又在跟马说话。

李星稀先应了，手扒开脸上的绒巾：“什么故事？我也要听。”

“宗主，哑巴，道士。这三个是主角。”流卿延说。

兰渐苏这时方感兴趣起来：“宗主是鬼刀宗宗主？”

“啊。不然呢？西北这破地方，还能有哪个宗来。”流卿延接着道，“不过那一年，宗主还不是宗主，只是鬼刀宗的大弟子。”

西北是流传过宝藏的传说的。中部人喜欢说书编故事，一有什么玄乎神秘的剧情，便往西北编。毒药要是西北的才能彰显独特，美人要是西北的才能担得起艳香之名，公子要是西北来的才能身穿白衣长相俊美。

一提宝藏，人们便笃定，定然是西北最多。为什么？因为西北地多，地价低。中部寸土寸金，埋宝藏的地，光地价都比宝藏贵了，实在没那个必要。

所以十八年前，一行人便慕宝藏之名，来西北寻宝。来的大多是江湖人，高手却不多。因为真正的高手，要么淡泊明志，要么早家财万贯，都看不上这些宝藏。何况跋山涉水那么辛苦，路费还那么贵。

在寻宝的江湖人中，其中拔尖的两位高手，便是道士和哑巴。他们千辛万苦，分析出宝藏埋在怪石林里。打退一众良莠不齐的敌手后，他们连夜来到怪石林，要将宝藏挖出。

当年的鬼刀宗大弟子是西北守护人，环保志愿者，坚决抵制一切破坏环境的行为。一听说有人要刨地，立刻赶来阻止。他们三人在怪石林打了一场，最后打得太凶，地给打裂了，那宝藏，还是面了世。

“那宝藏是什么？”李星稀听得入迷，迫不及待问。

“是什么？哈哈哈哈。”流卿延大笑几声，“那宝藏，是个少年。一个在地里睡了好几个月的，十四岁的少年。”

李星稀讶异道：“怎么会是个少年？”

“是啊，怎么会是个少年？”流卿延说，“他们也奇怪呢。少年身上带着一封信，信里说，看到此信的恩人，万望保护好这位少年，将他抚养成人。”

兰渐苏浑身颤了颤。这算哪门子宝藏？这分明是个坑。人们兴致勃勃为了暴富而来，结果荣获一只吞金兽？

他兰渐苏会这么想，打架的那三个人，自然也会这么想。

道士当时读完此信，连忙收剑认错认输。鬼刀宗大弟子也敛去锋芒，客客气气地和他们说，宝藏是他们找到的，应该他们拿去才对。

哑巴不会说话，只会摇头摆手晃脑。

三个人把那少年推过来推过去，最后推得恼了，又打了一架。可他们三个人武功不相上下，道士虽然会点法术，其余二人的神功也不是吃素的。打得没完没了，最后只得坐下来商量。

道士说，让那孩子自己选要跟谁。尽管鬼刀宗大弟子一脸强力拒绝，那眼睛黑得和曜石一样，不大爱说话的少年，还是走向了他。

哑巴和道士都舒了一口气，见到大弟子神态痛苦地让少年执着手，心里均有些过意不去。

道士便说：“这样吧，你替我们养了孩子，我们当做欠你一个人情，也替你办件事。你说，要让我们办什么事？”

大弟子抹掉眼角的泪，吸吸鼻子说：“好吧。前几个月，我们师父让一个婴孩成为了鬼刀宗的传人。但而今那婴孩和我们失散，听说被人带到了中部去。道士，你便去替我们找他。”

道士道：“我找到他，替你们带回来？”

大弟子摇头说：“不，别带回来。你教他法术，只要他学会法术，总有一天会自己找到这里来。至于哑巴你。”大弟子拿出一尊仅有二指的佛陀像，“这是我们鬼刀宗的镇门之宝。我师父算出，鬼刀宗将来必有一场大难。这个镇门之宝，绝对不能流落到敌人手中。我如今将它交给你，将来你找个传人，鬼刀宗太平以后，让那个传人将它送回鬼刀宗。”

道士和哑巴都同意帮这个忙。大弟子也算了了两件事，看着那少年，破涕为笑道：“也好，我有个儿子，和你一样大。你同我回去，正好跟他做个伴。”

兰渐苏没细听后面的事，只留心在道士那里。他问：“你说的，和鬼刀宗失散的婴孩就是我？我便是鬼刀宗的传人？那道士是我儿时碰到的，教我法术的钟道长？”

流卿延笑笑：“可能就是呢。”他专注要讲完这个故事，便说了后续，“据闻哑巴后来捡到一个小女孩抚养，大弟子将少年抚养长大，还成为宗主，道士则云游四海。那道士有没有找到传人，谁也不知道。只听说他一段时间居住在一座仙岛上，养了无数奇珍异兽。还饲出一头狼鹰，一种长有鹰翅，落地能变狼的生物。”

李星稀睁亮眼说：“还有那种奇怪的动物？”

兰渐苏道：“乱做杂交实验要牢底坐穿。”

流卿延说：“守规矩的那还能叫江湖人吗？”

兰渐苏得出结论：“古代黑社会真蛮横。”

兰渐苏已经可以肯定，他就是这个故事里的婴孩，鬼刀宗失散的传人。但他不明白，他分明是皇子，十八年前，应当是他刚出生，还不满一岁的时候，那时候他怎么不在皇宫，反而出现在鬼刀宗？

他问流卿延：“那个婴儿。他怎么会在鬼刀宗？他是鬼刀宗宗主的孩子吗？鬼刀宗宗主又为什么要让他当传人？”

流卿延懒懒散散地伸懒腰，打了个大呵欠：“累了，等我睡一觉起来再接着说。”说完便趴在马上睡了过去，任兰渐苏怎么叫都不醒。


老
81 第八十一回 黄沙血影旧事提
太阳掉到西沙丘，整片大漠被霞色浸染成一片火烧似的红。

流卿延睡得身子倾斜，险些从马上掉下去，被一吓吓醒了。

“好险好险，好在没摔进沙堆里。”流卿延拍拍马背，坐直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醒了？”兰渐苏扔去一个水囊，“水。”

流卿延接过，道谢。仰头不客气地咕噜喝了半囊。

兰渐苏看他豪迈地将水往嘴巴里倒，倒得好半些流到马背上，不由凝眉：“你省着点喝，我们的水就剩那些了。”

流卿延急忙闭上嘴，咽下口中最后一口水，抹嘴道：“你不早说。”水囊扔还给兰渐苏，流卿延在马上摇摇晃晃地唱着俚曲，唱的是兰渐苏和李星稀都听不懂的方言。甚而听不出是哪里来的方言，既像西北语，又掺杂些异域音。

李星稀道：“大兄弟，你那故事还没讲完呢。”他着急想听后面的故事，打断了流卿延的歌声。

“还没讲完？”流卿延沉思少顷，道，“哦，那我们接着讲那少年吧。”他不提婴儿的事，固执地要从那个“宝藏”少年讲起，“那少年，是楼桑国逃亡出来的，名字叫烈煦。他后来成为鬼刀宗的弟子，与那和他同龄的少宗主一块儿长大。”

“楼桑国？”三个字在兰渐苏脑子里画上了记号笔，他敏锐地将这几个字眼捕捉到。

“是，楼桑国。”一说到这三个字，流卿延不着调的语气便变沉了一些，“你们年纪小，可能没听说过。”

李星稀是真没听说过，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国？我之前听人提起过，可一点也不了解。问过我爹，我爹也不愿告诉我。”

兰渐苏道：“我听过一点。大概十八、十九年前，大沣瘟疫连连，全国上下足足病死七十万人。钦天监剑指西北，指出此乃楼桑国国君画阵下恶咒所为。当今皇帝，便举兵攻打楼桑，将楼桑灭国。”

“恶咒？呵。”流卿延嗤出一声冷笑，满是不信与不屑的语气，“你们的教书先生，便是这么告诉你们的？”

兰渐苏道：“不，我们的教书先生对这段历史一向避而不谈，这是我从史册上看来的。”

“那史册，也是哪个半吊子瞎他妈胡诌。”流卿延臭骂了撰史册的人一顿，说，“让我告诉你们吧。十八年前，楼桑国只不过是个自给自足，宁静安逸的富庶小国。诚然，楼桑人被外人誉为承天命而生，天生擅唤鬼神，能通天意。这种体质，要学巫蛊扶乩，命理玄学，自然比常人有本事。但他们从没主动去害过任何人。不是说他们一定都很善良，只是，每个识得法术的人，要害一个人性命，就得付出耗神伤元的代价，有的本事不够，还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你说，大沣七十万人的性命，都是让他们给夺走的？当时的楼桑国，举国上下也不过六十多万人口，一人豁出命去负责一个，都还害不到这个数。”

兰渐苏道：“那你的意思，是说当年的瘟疫，其实与楼桑国关联不大？”

流卿延道：“不能说关联不大，只能说，根本全无关系。”

兰渐苏头一回听到不一样的声音，他感到很新奇。转而想，之所以会难得听到不一样的声音，是因为这件事现在根本没几个人知道，也没几个声音。

他接着听流卿延说下去。

“大沣的君主，你作为他膝下长大的皇子，理应对他的性子清楚的很。他想进犯一个国家，什么事都能成为理由。”

“他是有意进犯，而非自卫护国？”兰渐苏不大相信说道，“这项指控，可是很严重的。”

“他若是自卫护国，当初楼桑国国君投降，他斩下国君的脑袋，以儆效尤，不也达到了目的？再不然，他吞并楼桑国，将楼桑国并为大沣领土，旁的国也说不得什么，谁让大沣国国大势大？可他非得……他非得……”流卿延有些说不下去，呼吸急促了会儿，道，“你可知，那日是什么样的情形？”

李星稀已听得入了神，摇摇头后，才想起他行在流卿延身后，流卿延根本看不到他的摇头。

流卿延眼里流窜着火焰似的霞光道：“那日，铁蹄破城关，主城万千百姓，齐齐跪地投降。楼桑王听闻武康帝一路杀戮，早已弃了誓死守国的念头。他双手奉上玉玺宝剑，跪在城门口。道，‘只要皇上愿意护我子民，吾甘为皇上靴下臣，甘为皇上剑下鬼’。

“武康帝一身染血的黄金甲，行至楼桑王面前。他下了马来，打掉楼桑王手中玉玺，取过宝剑，来回睨剑数眼，哈哈大笑，将剑折断。他脚踩在楼桑王曲躬着的背上，踩得稳稳的，睥睨那些跪在他眼下的万千生灵，向身后士兵下达一字命令——杀。”

讲至此处，流卿延抽了两口凉气，声音跟着握缰绳的手在抖动：“屠国。整整，整整半年。他们都在屠国。六十多万的楼桑国人，几乎……几乎半年之间，全部死于大沣军队的刀下、铁蹄下。

“楼桑人的血不会变黑。你现在去楼桑旧址，那儿的地，那儿的沙，那儿的草木，那儿的溪流，还全部是红的。”

兰渐苏听流卿延的声音似乎在哭，他衔着这哭腔，将这段话讲得咬牙切齿。可他只能望见流卿延的背影，大红夕光下昏暗的背影。他并看不到流卿延的脸，看不到他的神态。

李星稀是真的听得流下泪水，他不知流卿延所讲的这些，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只是切身进入了这故事的世界，真的像看到了那一幕幕嗜血的杀戮，真的像看见无数生命被马蹄践踏。

兰渐苏递给李星稀一张帕子，揉了把他的头。问流卿延道：“听你的口气好像对他好恨，你不是说他是你父皇吗？”

流卿延极快敛回情绪，语调复又上扬、不正经起来：“哎，是我父皇我才会恨，因为我想打醒他，把他毫无人性的脑袋瓜捶一顿。为人君主，应当以仁德为先，以德服人，你说是不是？我怎么忍心看我父皇成为一个暴戾的君主呢。他功绩再高，这渗进骨子里头的暴戾，也会人所不齿。更何况，他一面打着守卫山河的旗号去征破楼桑，斩杀楼桑人，一面却贪图楼桑王宠妃的美色，掠其入宫。这难道不是更让天下人笑话吗？不仅残暴不仁，还色令智昏。”

那玉清笙，原来曾经是楼桑王的宠妃。皇上杀那么多楼桑人，却独臣服于她的美色。后来不仅封她为顺德妃，还对她宠爱无度。确乎是个标准精分。

兰渐苏又问：“你说，楼桑人的血不会变黑。”

流卿延道：“嗯。这便是识别一个人是不是楼桑人的，最准确的方法。”

兰渐苏反复去思索流卿延前后讲的这两段故事，反复找寻里面错漏、或者遗漏掉的东西：“既然当初皇上是有意进犯楼桑国，而非意在除瘟。那他为何势要杀光所有楼桑人？如你所说，并吞楼桑国，到底也比造那么多杀业好。难道，只是为了痛快，只是为了杀戮吗？”

“为了痛快，为了杀戮。咱们这位皇帝，还当真没那么闲。”流卿延道，“他们说，千金难换楼桑心，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

兰渐苏：“不知。”

可是，楼桑人的心。流卿延提及楼桑人的心，令他回想起那一夜，浈献王说的顺德娘娘的心。浈献王说他和皇后杀顺德娘娘，为的便是顺德娘娘的心。

“皇上他如此杀戮，为的是楼桑人的心脏。只因为一句俗语……他就要找那颗心。他在找一颗楼桑人的心脏，但他怎么找怎么找都找不到。但凡是个楼桑人，除了他垂涎的那位楼桑宠妃，其余的他全部杀了，剖心。再一颗心一颗心丢掉，说不是。不是这颗。楼桑人的心堆得和山一样高，被野狗野狼吃了。然而直到最后，皇上都没找到那颗心。”流卿延的嗓音似那垂进西沙丘里的夕阳往下堕，沉沉地往下堕，“皇上最后只是烦躁地，失望地说没找到。可那些人，被他杀死的楼桑人，全部白白死了。整个国家，白白亡了。”

李星稀抹掉泪，问流卿延道：“他要找什么心？为什么要找那颗心？”

“为什么？为什么？”流卿延重复喃喃他的问题，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哼哼……”

“你……”兰渐苏想问“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但他也清楚，这样问问题，最后还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于是他问，“难道，你的真实身份，便是那楼桑国逃亡出来的人？”

流卿延侧过头，嘴角挂着一个笑：“怎么，你要割我的肉，看看我的血吗？”

兰渐苏不言。他们继续前行，沉默的空气随马蹄扬起的黄尘，荡在三个人之间。最终兰渐苏也没回答他，到底想不想割他的肉，看他的血。

兰渐苏思考流卿延的话，思考他话里多少是虚多少是实，思考他的身份。李星稀仍在低声哀思那些白白枉死的楼桑人，流卿延笑他多愁善感，反问道：“你不怕我说的全是骗你的吗？”

李星稀摇头道：“不管你是不是真的骗我，当初都是真的死了那么多人。他们真的都死了……”

流卿延只是笑着，笑出了些声儿。笑到一半，骤然沉下脸，策马掉头：“有军队，我们回去。”

话音才落，远处已有一队驻守西北的大沣士兵，策骏马奔至，手持银鞭，遥遥大喝：“什么人？”


河老
82 第八十二回 大不了我替他死
把兰渐苏、李星稀和流卿延押来军营的是个统军，他手里攥着那份京城传来的通缉令，见兰渐苏跟通缉令上的人像一模一样，认出他便是反贼之一。另外两个，虽然和画像上的人物不大像，但跟反贼在一起，不见得是什么好鸟，左不过是反贼的小跟班、小奴才。

统军常年镇守在西北关，没见过兰渐苏，也没听过什么皇家秘史、市井说书，不清楚挂在兰渐苏身上的那些复杂身份，通缉令上没写，他见到反贼二字，便认定他是哪里冒出来的叛将。

先是实实在在踢他一脚，啐出一句“看着就不像什么好人”，又将生出他的爹娘骂了一通。

小兵斗胆趁统军骂人的时候问：“大人，这三个小贼，要怎么处理？”

统军道：“就地斩了，人头送到朝廷去，也算大功一件。”

小兵沉吟，道：“需不需要先说与韩将军知？”

“说个屁！”统军飞出一口臭沫，没来由一把大火，“毛没长齐的小毛孩，老子办事还需要经过他同意？”他嗓音扯得粗气豪迈，得见平日内心一股好大不服气。就着这个机会，将平日里的不痛快都咧咧骂出来。

兰渐苏大抵听明白了，统军原先是跟韩老将军的。韩老将军一死，韩起离便顶了父亲大将军一职。统军年龄老大不小，本领早已不大不如前。却想倚老卖老，在军里指挥上下。没想到全然不受韩起离重用，本还想煽动其他将士一起反韩起离，却不知韩起离那小子使了什么法子，叫其他将士们对他死心塌地。统军于是窝了一肚子的不甘和怨恨。

他骂到正兴头上，李星稀凑到兰渐苏耳边小声说：“他说的韩将军，是不是韩起离将军？如若是的话，他认得我，我们便有救了。”

统军拽起窃窃私语的李星稀，面皮被愤怒拉张得像京剧里的脸谱，怒骂道：“你是还不知自己死到临头了？说！你们都说什么了？是不是密谋造反？”

李星稀道：“什么密谋造反？我们不过是中部来的商人，你分明抓错人，却在这儿平白无故冤枉我们。”

统军冷笑道：“小兔崽子，以为你胡编两句，我便信过你了？大爷我走过的路比你吃过的盐还多，是不是反贼，等我砍下你们的头送去朝廷那儿，就能一见分晓。”

流卿延看向兰渐苏，装憨傻的结巴道：“大、大哥，他认错人，要、要砍了我们，你、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你不怕死？你、你一点不紧张？”

兰渐苏望着帐顶，看淡生死，懒洋洋地说：“要杀让他杀吧，等他把我们的脑袋寄去朝廷，发现自己误杀朝廷的两位皇子和尚书之子，他就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大事了。”

统军眉毛一抽：“你说什么？”像没听清，“你们是谁？”

流卿延来了戏兴，身子一歪，倒在地上抽泣：“父皇啊……儿、儿臣早知道当年就听您的话，不跟北商大队走这一趟。这、这下可好了，队伍给跟丢就算了，还、还被人当成反贼抓起来，要、要杀了，一世英名啊！”他声泪俱下，眼泪鼻涕一起流，嚎得肝肠寸断。

“呵，你们是皇子？是尚书之子？”统军从左到右重新扫视他们，如何都看不出这三个灰头土脸的人有哪一点贵胄的模样。可脸蛋却是一个个都长得挺好。他抽出刀对准兰渐苏道：“小子，你可别想糊弄我。”

兰渐苏淡笑道：“实践出真知。是不是糊弄你，你试试不就知道了？杀了我们，后知后觉发现我们是皇子和官亲，犯下死罪，覆水难收。横竖是死，你没准便索性起兵造反。指不定你这一起兵，真成功了，大沣让你做了皇帝。”他扳着自己的手指，给统军一一道来，“理由我都给你找好了，你到时候就说当今皇帝昏庸无能，是非不分，而且还脱发秃头，有损国家形象。届时再找几只狐狸几条死鱼配合你演戏，带领手下推翻暴政，从此成为九五之尊，逆天改命，名垂青史。你看，粽子都能造反，你怎么不行？不逼自己一把，你都不知道你自己能这么厉害，加油啊，统军大人！”

李星稀呆呆看着兰渐苏。

流卿延呆呆看着兰渐苏。随即把脸埋进地里继续嚎：“父皇啊，有、有人要谋夺你的江山！西、西北统军要谋夺你的江山，儿、儿臣只能成为这政局的牺牲品，儿臣只能成为牺牲品啊！”

统军听出一身冷汗，刀尽管握在手里发了抖，还是没放下。这席话，论哪个人说了都是个“死”字。兰渐苏眼下说得这么淡定自若，只有三种可能，一便是他真是反贼，二便是他真是皇子，三便是他是个傻子。

统军这把刀有点不知要不要砍下去了。本来他想，即使眼前三人不是反贼，他就算误杀了三个旅人，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几日来瞧韩起离不顺眼，憋出一肚子业火，就想找机会杀两个人撒气。这气本来是瞄准这三个倒霉鬼要撒上去了。可若他们真是皇子和官吏——

小兵再次斗胆进言：“大人，还是先通知将军吧。”

正这时，营帐外，一个清寒声音道：“丁大人，这是又要办什么事了？”

人还没进来，光听到声，小兵已先跪下。待人掀帘而入，小兵喊道：“参见韩将军。”

韩起离走进来，淡扫三个灰头土脸的人一眼，目光停驻在兰渐苏脸上。眉角轻微一动，夹进了一分惊喜，却按捺着没明显表露出来。

统军不大愿意正眼看韩起离，漫不经心汇报道：“末将抓了三个要越境的可疑人，怀疑是反贼。”

韩起离：“反贼？”

统军态度敷衍地将通缉令交给韩起离看。韩起离只匆匆瞥了眼，没细看，走到李星稀面前，道：“李公子，怎么到西北关来了？要来看望韩某，也不事先招呼一声，叫你被误当作贼人，受委屈了。哦，对了，丁大人，还没给你介绍，这位是工部李尚书的独子，李星稀李公子。”

统军眼皮一跳。兰渐苏说的时候他可以不信，现在韩起离也这么说，不由得他再不信。他不情愿地抱拳，粗声粗气道：“是末将唐突、得罪了，还请李公子宽恕！”

李星稀并没理他，只是笑着和韩起离道：“韩将军，原来你还记得我？那可以把我们都放了吧？”

韩起离的友好目光，却没维持到流卿延身上：“这位，我没见过。”

李星稀忙道：“他是我们的朋友！”

统军道：“他说他是皇子！”

流卿延心虚地把半边脸遮起来。

韩起离盯着流卿延看了看：“圣上膝下的皇子众多，本将军没个个见过，是不是真的，我也论证不了。不过他既然是李公子的朋友，想必也不是什么坏人。”

接着，韩起离走到兰渐苏身前，蹲下来望着他的脸。兰渐苏低了低头，韩起离便也把头低下去，似乎要看他一个究竟。

统军道：“他说他也是皇子。长得倒是和通缉令上画的一模一样！”

兰渐苏没出言辩驳，等韩起离说话。他心想他现在得装作和韩起离不熟，对韩起离比较好。这个统军背后对韩起离这样不服，若自己表现出和韩起离关系匪浅，他岂不是要在军队里做韩起离的文章？

韩起离看了他许久，道：“嗯，是一模一样。我要亲自审审他。把他绑起来，送到我的营帐里。”

兰渐苏不明意地一傻。为什么要送到他营帐里？为什么还要绑起来？

小兵听令，已经取了粗绳过来，系成圈套在兰渐苏身上，扎实地捆了几圈。

韩起离起身要先回营帐，李星稀伸手拦在他身前。

“韩将军，他……”李星稀小声地说，“你看在我面子上，放过他。”

韩起离道：“李公子，反贼，也是你的朋友么？”

李星稀抿唇，眸光凝来一抹复杂的神色，骤地是一寒。

在他出手前，韩起离便先识破他的路数，反扣住他的手，将他按在支住营帐的木柱子上。下手一点不轻柔。

兰渐苏想上去阻止，发觉身体已被捆绑，不太动弹得了，急急出声道：“将军高抬贵手！”

李星稀本来武功不该这么弱，只是这几日来到西北，水土不服，吃喝不够，今日又行了一日的路，因此体力不支。

被按在木柱上的李星稀，执拗地拧动身体，被挤歪一张脸，道：“韩将军，蓝大哥不是反贼！”

韩起离瞥了兰渐苏一眼，又对李星稀说：“虽然你是李尚书的公子，可你和反贼混在一起，我照样能随时取你性命。你不怕死吗？”

李星稀凉笑道：“死就死了，死有什么可怕的？只要你放过他……大不了，大不了我替他死。”

他的诺言轻许得轻轻松松的，像泼出去一碗水，分量却格外重。李星稀两眼一闭，仿佛已经做好替兰渐苏掉这颗脑袋的准备。

兰渐苏怔愣少顷，心说真傻。命这么宝贵的东西，怎么能这么轻易地给出去？还是为了他这个这么不值当的人。

韩起离水墨点勾画出来似的眼，静静看李星稀的背影。逐渐放松了手，将他摔到一边，道：“你蓝大哥若真是无辜的，我定会放了他，很快你们就能团聚了。就算我真要杀他，死前也让你看一眼。”

韩起离说话素来平风无浪，没什么感情融在里边。偏是对李星稀说的这几句话，总掺混常人不细听听不出来的怪味。

他命人将兰渐苏带到自己帐里，跟着丢下一句：“设宴好好款待李公子。”


作者有话说：
韩氏飞醋就是坠屌的

今日会双更，晚上还有一更


83 第八十三回 神郁玦
兰渐苏被五花大绑，扔在韩起离的营帐内。垫了虎皮的炕，坐着倒不会太硬，毛茸茸还挺舒服。

小兵一脸羡慕嫉妒又憎恶地说：“这炕垫的可是雪山虎的虎皮。去年一头雪山虎袭击军营，韩将军亲手猎杀的它。如今竟特许你上炕，简直是便宜你了。”

兰渐苏往旁挪了个位：“不然你也上来坐坐？”

小兵以为兰渐苏是在跟他炫耀，冷哼着扭开脑袋，心下说“等将军来了，看他怎么治你”。

他口中的将军进来了，挥挥手让小兵出去，要他顺道遣散帐外的人。小兵领命退出营帐，隔着帐布的那几个黑影，听到小兵传达的命令后便一一退去。

韩起离脸上傲冷的神色逐渐缓和下来，交叉双臂从容不迫凝视兰渐苏。

兰渐苏微仰起下巴问：“韩将军来审在下了？想怎么审？”

韩起离拿了桌上一个果子，慢步到兰渐苏前：“吃不吃果子？”

兰渐苏摇头。

韩起离问：“不饿吗？”

兰渐苏道：“你绑着我，我吃不了。”

“哦，差点忘了。”韩起离放下果子，要去给兰渐苏松绑。手伸一半，却停住。思虑片刻，缩了回来。他俯身凑近兰渐苏的脸，道，“可你这样看起来更乖一点。不如就这样，把你绑在我的营帐里，日日做我的如意情郎。”

兰渐苏捕捉到一丝不太妙的气氛：“将军，你在调戏在下？”

兰渐苏采用疑问句来问这句话。完全是因为韩起离在“调戏”他时语调仍淡如清水，叫人既感觉得到“调戏”的意思，又闻不出调戏的味道。

韩起离按住他的脑袋，用力吻住他，亲了两口，道：“这才叫调戏。”

冷不丁受了遭强吻，兰渐苏嘴唇湿润的红，微微疼痛着，不禁发懵。

韩将军在京城像个生人勿近的孤傲公子，到了大西北，却贴合情境地多出两三分野性。

“将军，你亲疼我了。”

“疼吗？”韩起离微蹙眉，像是后悔自己方才的“粗鲁”，低头又轻柔地吻了他几下，“这样好些了没？”

似乎是为了报复韩起离对他的“戏耍”，兰渐苏趁这个机会，仰起脑袋在他脸上咬了一口。

韩起离“嘶”了声，猛将兰渐苏压到身下，被咬疼的脸，展开一抹凉笑道：“我给忘了，二公子一向喜欢野的。”

“将军，你当真要在这种时候玩儿？”兰渐苏被他扯散的头发丝散在雪白的虎皮上，如同泼洒在宣纸上的墨汁。

韩起离欣赏这张脸，欣赏这幅画。跟个突然抱到玩具的孩子一样，不肯将“玩具”撒手：“就这个时候，不行吗？”

兰渐苏适才趁他没来时，已悄悄在解绳索，当下手腕用力拧了几下，将小兵那捆得不够结实的麻花结拧开，瞬间反将韩将军翻倒：“那我只能奉陪了，将军。”

二人便这样野了一场，良久后才歇停下。

帐外天已全黑，西北关不下雪时的夜色极美，一张撒上星碎的浓紫纱张铺在天上一般。

兰渐苏裹着韩起离给他的虎皮衣出帐，飕飕寒风吹打在他脸上。外面的小兵正在烤一只全羊，见韩起离出来，喊了声“将军”，便将全羊留下，要退去。

韩起离喊住他问：“军中的将士都有份吗？”

小兵咧嘴笑道：“放心吧将军，大伙儿都吃得开心着呢。”

韩起离点头说好，让他也快去一起吃，别让人抢光了。小兵“欸”声，立即拔腿跑着去了。

韩起离坐到篝火前，取下拿架着烤羊的铁叉，扯下一根羊腿，递给兰渐苏。

兰渐苏未立刻接来，面上带着忧容：“太久没回去，怕星稀担心我。”

“放心吧，我方才已经命人告诉他，你没事了，只是陪我聊天。”韩起离将羊腿又递了一次，这次兰渐苏方接过去。

“他待你，倒是很有情有义。”韩起离说。

兰渐苏“嗯”了一声。想到李星稀的那句“大不了我替他死”，垂眸深思，唇角弯起一个浅弧。

韩起离将铁叉叉在沙地里，也给自己扯了条羊腿。他望视熊熊篝火，焌黑的眼瞳晦暗半明，嗓音一沉，道：“我查到我父亲怎么死的了。”

兰渐苏嚼着嘴巴里膻味浓厚的羊肉。他以前并不爱吃羊肉，但来了西北关，愈发尝到没肉吃的苦，而今觉得羊肉嚼着也别样美味。

“是什么原因？”

韩起离反问道：“你这次来西北，为的是什么？”

兰渐苏静了未几。他认为自己似乎没有必要再对韩起离有所隐瞒，便将这件事从头到尾，包括流卿延和他讲的那些话，都坦白地告诉韩起离。

韩起离眸色更沉暗了下去，道：“千金难换楼桑心。这句话，来源于一个典故。”

兰渐苏拿在手里的羊腿顾不上去吃了，凝神问：“什么典故？”

“在下听说，二公子还为皇子的时候，因为制作一块名为神郁玦的玉玦，而引来龙颜大怒。”

兰渐苏依稀记得这记忆。原主当初在书上找到有关神郁玦的记载，按书中所描绘的形状，将神郁玦勾画出来，最后又寻玉来雕制，不想因太子一事，制作玉玦的事情暴露，皇上因此盛怒不已。

“是。当初皇上赶我出宫，明面是因太子被咒之事，心底更在意的却还是这块神郁玦。如若不然，他不会事后又命人在我宫殿中反复搜查所有玉器、玉玦。”

“他自然在意这块玉玦。”韩起离道：“在神话传说中，相传千万年前，世间有座通天山，此山能通天界。登上山巅者，能够见到天神。而与通天山相隔十万八千里的北罗酆，则有鬼门关，可进地府。

“千万年前三界混战，地府的鬼神——神荼和郁垒，一人分别制作了一块半环玉，两玉合一，便能打开鬼门关，召出冥界万千阴兵。这块玉，取神荼和郁垒之名，被称作神郁玦。混战结束后，通天山倒塌，北罗酆与凡世永隔，这块神郁玦却下落不明。传言说，当初唯一一个登上过通天山的人，是楼桑人的祖先。而那块神郁玦，最后则落在了那个楼桑人手里。

“谁都不知道，他把那块玉玦藏到哪里去。直到有一天，他的后人破解他藏在札记中的玄机，才发现，他怕这块玉玦暴露在世间会引起大战，便将这块玉玦藏进了他其中一位子民的心脏中。而他的子民，未来也会将这块玉玦利用神法取出来，藏进自己的孩子的心脏中。便这样世世代代藏下去，永不拿出来。”

韩起离低头半叹一口气，白雾吹在掌心上，道：“皇上当年正是为了这块神郁玦出征楼桑。而那年随他出征的人，有我父亲，有浈献王，有公仪津。为他这场入侵战献策的人，则是沈丞相的父亲——沈贻。”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双更啦～


84 第八十四回 关州逢旧人
韩起离将掌心凑近篝火处，五根冻僵的手指慢慢暖和起来：“那年，除了浈献王和公仪津，没人知道皇上真正的目的。皇上和众人说，他是为了除巫除害，利用了沈贻和我父亲少年意气时的赤诚。等事后他们知道皇上的真正目的，全都痛悔不已。”

“日子渐长，他们五个人的关系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亲密。皇上怕有朝一日自己的罪行被公之于众，遂起了杀心。他第一个杀的人是沈贻。因为沈贻太傲，他在他们五人聚谈的宴席上，公然拆穿皇上的真面目，骂他蛇蝎心肠，歹毒小人。皇上面上虽很宽和，内心早已记下一笔。只待一个时机，要除掉沈贻这颗钉子。

“十八年前的西北宝藏传说，皇上私底下也有派人去打听。后来打听到，所谓‘宝藏’其实是一个少年。本来么，一个少年，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可藏起这个少年的人，这么大费周章，要一个武功好又能找得到他的人收养他，就相当有问题。于是皇上派人进鬼刀宗当内应，发现那名十四岁的少年，其实是楼桑国逃亡出来的大王子。”

韩起离说到此处，兰渐苏眉尾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流卿延说过少年是楼桑国逃亡出来的，却是没说少年是王子。

只听韩起离接着说道：“皇上本想命人将他暗杀，却忽想到一个计谋。他先等了楼桑王子五年。五年内，他将能和鬼刀宗守望相助的门派组织逐一消灭，五年后，西北关鼠患，沈贻被他派来西北治灾。此时的楼桑王子已长成大人，胸中仇火愈发浓盛。他便借助鬼刀宗的力量，抓来沈贻，杀了他报仇。之后，皇上有了名头，率兵剿灭鬼刀宗，连带那位王子一起灭口。自然，从那位王子的尸体上，他也没找到神郁玦。他听说鬼刀宗的少宗主逃了，心想神郁玦可能在他身上，多年来暗中派紫琅四下打听，却也一无所获。

“之后皇上继续盘算他的灭口计划，持续到十多年后，他方杀第二个人。我的父亲，韩洞。我父亲自从得知皇上灭楼桑的真正原因后，数年来郁郁寡欢，一度想弃官隐居，左右被皇上牵制着，逃脱不了。去年，父亲取得胜仗，却在写给皇上的信中道，看到血流成河，想起往事，身心不堪重负。他再次向皇上提出此次回京，愿皇上同意他卸官。不想这封信，引起皇上数年来的旧忧，他便在我父亲回京途中，命紫琅卫将我父亲暗杀。我父亲肺中那根暗刺，正是紫琅卫的高手打入的。

“可皇上聪明得紧，知我定暗中调查，于是命紫琅卫将一切痕迹做成北落十七门的杀手所为。只是他不知，父亲遇害之地为另一个杀手组织的地界，是遵守江湖规矩的北落十七门绝对不会动手的地方。再者，我父亲武功不低，绝不可能这样轻易被人偷袭，除非对方的身份能让他放松警惕。这两个破绽叫我更加细查，才查出真正的真相，否则，我当真要以为父亲是死于意外。”

兰渐苏被凉风吹得头疼，忘却说话，却觉后背阵阵发寒。他心里一团乱糟糟的想法，具体也不知想什么。捋顺后，只是默默问出，人若有三层面孔，皇上又有几层面孔？

皇上的老谋深算，真叫天下世人望尘莫及。想到他十几年来，这般杀戮，这般心机，为的是一块“传说”中的玉玦，兰渐苏便觉得他那张总示人宽和的笑脸更加可怖。

皇上想要那块玉玦，像世人渴求长生不老药那般渴求着。

神郁玦能打开鬼门关。打开鬼门关，听着好像是件除了耍帅以外便没用的事。

但若能跟冥府鬼王打上交道，能搞好阴阳界的外交，能找他借阴兵，就能统治天下。届时世间没有什么大沣皇帝、白喇皇帝、西歌皇帝。有的只是人皇，是所有人类的皇帝。若真成了那样的天下，史册只会记载大沣的武康帝高瞻远瞩，为统一世界做出巨大贡献。只是手段比较狠辣，比较不讲人性。后世人讨论其功过，势必也要从宏观角度上去说一句：试问天下哪一次文化磨合，不是这样血流成河，堆骨成山？

柴禾在火焰中噼里啪啦的响，树脂从裂缝中流出，发出滋滋的声音。

二人的沉默仿佛是一种默契。火势逐渐烧得小了，韩起离丢了两块柴段进去，渐渐，那赤红的火舌又嚯一声拔高头。

刹那间，兰渐苏眼前一片血影，脑袋昏疼。他好像感到胸腔在阵痛，好像耳边听到百里外楼桑古国的阴鬼的泣嚎，空气嗅来好似有股残留了十八年仍挥之不散的血腥味。他后知后觉地，出自人类共情地感到痛苦、恐怖，所想象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散，时刻提醒他这是真真切切、十八年前在另一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事，不是台上的戏曲，不是说书人的杜撰。

他狠狠吸了一口霜凉的空气，呛进一鼻腔炭灰，轻微地咳出来。韩起离递给他水，他接来喝。

韩起离道：“二公子，如若有一日我和朝廷为敌，你会站在哪一边？”

兰渐苏喝完水，抹掉唇边的水渍，道：“韩将军，在下爱你，敬你。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永远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你想做什么，我也知道，我劝阻不了……可我仍希望，你能活着。”

韩起离露出笑，望向前方隐在夜色中远阔的沙丘：“起离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第二日，韩起离将三个人放了，赠了干粮和水。临走前，兰渐苏留给韩起离一封信，没告诉韩起离什么时候拆，只说信里写了许许多多他想说的话。自前世大学毕业，他便没进行过文字创作，或许文笔多有稚嫩，可句句出自真心。只盼韩起离看过他的信后，心中所想的，那艰险的计划，能够千万斟酌再斟酌。

三人向韩起离告别，继续往关州前行。

兰渐苏想着韩起离昨夜篝火前与他的谈天，裹了一层又一层心事。

“蓝大哥，你和韩将军昨夜里都聊了什么呀？”李星稀坐在骆驼身上，身体尽量前去靠近兰渐苏问道。

兰渐苏说：“与他聊了些大沣的旧史……”他目光从打着呵欠的流卿延身上扫过。关于流卿延真实身份的疑思，也一层又一层缠绕在心事上。

兰渐苏：“流兄。”

“嗯？”流卿延揽起散在肩上的长发，露出一截与麦色肌肤全不符的雪白脖子。

“原先你的故事里，后来成为鬼刀宗宗主的那位大弟子，他也有个十四岁的儿子。其实，你便是他的儿子，鬼刀宗的少宗主吧。”他本来怀疑过流卿延会是那位在逃王子，可他记得流卿延说，楼桑人的血不会变黑。流卿延前日割草粮的时候划伤手，血流在衣服上，而今那块血迹已全黑，因而兰渐苏排除了这个想法。

流卿延抽出束袖口的绳子，将头发胡乱扎起来：“怎么猜到这里的？”

兰渐苏取出怀中的二指佛，道：“这尊佛像，便是当年宗主寄托给哑子的镇门之物。佛像的底座刻了一行小字，我昨夜找军队里的士兵解读，是个异域文的‘流’字。”

流卿延笑而不答。平视前方逐步出现的绿荫之景，吹出一声口哨，他策马朝前奔腾而去，高声道：“再过四个时辰就到关州了，这位朝廷通缉犯，我看你得打扮打扮。”

关州是与西北境相邻的一个州郡，处在西北境与中部的交界处，因各地官商时常在此交汇，是以此地百姓居多，房屋密匝，异域风情浓厚。路上皆是各国各地的商人，热闹繁华非常，不似其他地处偏西地区那般萧条冷清。

但再过一个月，皇帝便要来关州天阴山祭祖，一下让本地的官府提起十二分精神。路上的商客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杂多，市吏的把控比以往更加严。因此，还顺利抓出一批非法入境以及关牒到期却不重新签办的外邦人，一月内户部打击黑户的成绩突飞猛进。

城关的审查比以往严格了更多，护卫一般不轻易让人入关，除非僧人与官吏才许入内。三人进城前，用布包住头发，戴上斗笠，持假度牒，伪装做僧人，方顺利进城。

进城以后，他们找了一间客栈居住。流卿延便不见人影。之后数日，兰渐苏和李星稀只有在午饭时候能见流卿延一面，其他时间他都不知所踪。问他去哪儿，他只是笑嘻嘻打马虎眼。因觉此人滑稽不可靠，到底也不可能真见到皇上，兰渐苏便没起疑。

这日中午一同用膳，流卿延不大好的习惯，拿筷子在空中比划着说：“哎你知道鬼刀宗被围剿的那日吗？”

兰渐苏点点头说：“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

兰渐苏不想透露梳头屏的秘密，便说：“你喝醉酒时说过。”

流卿延挠着头直说记不得有这回事。但他并不纠结于此，夹起一块鱼肉，端在眼前看着，也不立即吃：“起先，他们是能逃的。可他们都不想逃。”

“为何？”

“江湖人嘛。想要坦然迎战，即便知道无法跟朝廷的力量匹敌，也想要输得正大光明，死得坦坦荡荡。”流卿延摇头轻哂，“谁知，朝廷压根不给他们那个机会。”

鱼肉在他筷子里夹碎了，掉在桌上。流卿延也不介意，夹起碎肉接着吃。嘴上却又嫌弃这鱼不好，不新鲜。

兰渐苏心里的怀疑越来越趋向认定。他不禁担心，若流卿延真是鬼刀宗的少宗主，此番可能是要找皇上寻仇。

兰渐苏并不担心皇上，反而是担心流卿延。皇上出宫定然身边高手重重，当年整个鬼刀宗都逃不过皇上的毒爪，如今以流卿延一个人的本事，恐怕也伤不到皇上半根毛发。

只不过他们和流卿延，到底只是萍水相逢，泛泛之交。能劝的，中午一起吃饭时便劝一句，他实在意志坚定，兰渐苏也拿他完全没有办法。

日子悠悠不知过去多久，兰渐苏白日和李星稀出门四处游玩，夜里便思考联络静闲雪，通知她记得回浈幽一事。几次写了信，都没敢寄出去。近来关州官府怕有刺客会秘密通信，将每封出城的书信都一一拆封检查，就连传书的飞鸽都要被他们打下来查个清楚。

要出城又是件难事，官府下了死令，城中所有人，在皇上祭祖结束前，都不能离城半步。

一日午休方醒，兰渐苏起身沏茶，听到隔壁有人谈话。这家客栈本是城里价钱不菲的客栈，隔音效果理该一等一的好。不过老板说，几月前有两个江湖人在此间大打出手，把这两间房的墙壁给撞烂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只得勉强糊个空心墙上去。所以这两间房的隔音效果会差些。

看来现在的江湖人普遍不讲公德，也不讲道德。

兰渐苏坐下喝茶。他寻思他这不算偷听，是隔壁房的人硬把话塞进他耳朵里。

那清脆的少年音忽拔高了声音道：“父皇，儿臣不像两位皇兄那样，表面一套背里一套。儿臣心直口快，有什么话就直说了。儿臣想当太子，想坐上这太子之位！”

兰渐苏怔住。心道：隔壁的人，是在排练戏曲么？

这时又听少年高声道：“儿臣有一腔抱负，有政治理想，想让天下的百姓过上更好更富裕的日子，想开拓大沣的疆土！儿臣……儿臣只有将来当上皇帝，才能实现这个理想！”

一个中年沉厚的声音说：“武珏，你还太小，你以为当皇上，真就这么容易？我带你事先来关州私访，是要你好好看看外头你看不着的百姓，你够不着的官府。可你，你说，你这些日子都看到了什么？”

兰渐苏听到这个声音，当下心中了然。说话的这个男人，是皇上。而兰武珏，是三皇子。皇上和三皇子，竟真这么巧，出现在了他的隔壁。他们本该下个月才到这个地方，早了小半个月，想必正是皇上口中说的，要事先来这里微服私访，体察真实的民情。

兰渐苏竖起耳朵仔细地听了。

三皇子支吾道：“我……我……”

“哼，你不体察民情，不去想想那些小官为何私下那般猖狂，不思管治之法，只是天天想着要当皇帝，要当皇帝。你这般样子，尽管让你当上皇帝，又能怎么样？你能当得好皇帝么！”

“难道大哥当皇帝就是好的吗！”三皇子反驳道，“大哥是什么样子，父亲您难道不清楚？且不说，皇后阴毒，教出来的太子必然心胸狭隘。就说前一阵子，皇后处在冷宫，还密谋宫外太监要谋害儿臣。这件事情，儿臣不信太子全然不知！若非母妃识破皇后的奸计，皇上您赐她一杯毒酒让她伏法，想必儿臣早已遭她毒手。父皇，皇后早知太子在您这儿失了宠，又听闻您近来待儿臣更好些……她那么做，为的是什么，为的是谁，这还不够清楚吗？”

兰渐苏心一震，杯子在手中颤了两下。

皇后她，已经被皇上赐了毒酒伏法？太子的生母……死了？


85 第八十五回 棋漏一步
兰渐苏已经没听见皇上说话了，只有三皇子一人管不住自己的嘴，话似断线的串珠哗啦啦落到地上滚。

“你看大哥他，这一路来装模作样，弄得自己好可怜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差点被人暗害的那一个。装作可怜，博取同情。这些路数，以往皇后娘娘用得还少吗？”他口气从憎恶又转作孩童撒娇，对不理他的人一声声唤“父皇”，道，“儿臣觉得在诸多皇子中，自己是跟父皇您最像的那一个。二哥打小就疯癫，现今竟为了一个浈献王背叛您！您说，这不是一白眼狼吗？您辛辛苦苦把他养那么大，他却吃里扒外，帮着外人来对付父皇您。至于大哥他，儿臣说句不好听的，大哥根本没有那个当储君的本事！他拎不起朝堂，他没那心胸！”

“够了！”皇上厉声喝道。

那边安静了会儿，兰渐苏猜想三皇子是猝不及防给吓“断线”了。许久后，他小声小气地说：“行……父皇您不爱听，儿臣不说便是了。”

兰渐苏终于明白沈评绿为什么说三皇子显得很蠢。

和皇上独自私访，这么一个难得的机会，三皇子不想想如何好好表现，却不断表现出“我很有野心，我很有心计”的模样，仿佛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这么个有野心有“心计”的人。

更蠢的是，他竟想不到“隔墙有耳”，把话讲得这么大声，身份暴露得这么彻底。

好在隔壁住的是兰渐苏，不是真正的反贼。虽说皇上私访，不可能没有高手暗中保护，但若遇上行刺，暴露行踪，也是件棘手事。

下午李星稀从外面买了两串冰糖葫芦回来，兰渐苏嘘声示意他安静。手指沾上茶水，在桌面写下“隔壁是皇上和三皇子”来告知李星稀。

二人静静听他们在隔壁的谈话。三皇子算是学乖了，不再讲其他皇子的不是，只顾听皇上的吩咐，绞尽脑汁去回答皇上问出来的治官问题。过后他们又讲了关于天阴山祭祖的安排，几时上山、几时入庙宫、几时开祭，聊了约摸一个半时辰，二人离去。

入夜，流卿延回来。兰渐苏装作闲话家常问道：“流兄，你今日又去哪儿了？”

流卿延近来兴许在外做苦力，每次回来都一身大汗、一身狼狈。

他挂满汗珠的脸笑笑说：“打铁去了，身上盘缠一点也没剩，打点铁赚点散银呗。今晚上尽管点些好酒菜，为兄请你。”他拍了拍兰渐苏的胸脯，便要上楼回房去。

兰渐苏两步做一步跨上台阶，拦在他面前道：“哎，流兄。”

流卿延停步：“嗯？”

“只要我带你见到皇帝，你就告诉我，鬼刀宗和我的渊源？”

流卿延眼神陡变一下，极快又把那渗寒的神色敛住，做惊讶状问道：“你知道皇上现在在哪？”

皇上现在便在关州内。他和三皇子下午提到关州的名店百里香，指不定现在俩人便在百里香吃茶饮酒。若说带流卿延去看皇上一眼，就能知自己究竟如何会是鬼刀宗的传人，兰渐苏觉得这笔交易不亏。可万一流卿延真是鬼刀宗的少宗主，真是要找皇上报仇……

皇上该死，很该死。但他到底是自己的父亲，兰渐苏如何厌恶他的为人，也不能带人去杀他。

“不是。”兰渐苏将原有的话咽回去，说，“我只是在想，天阴山守卫重重。皇上来的那天，你该怎么进去？”

流卿延脸上绷着的肃然神色迅速轻松下来，拍拍兰渐苏的肩道：“这你便不用担心，到那日我自有办法。哦，对了，为兄今日在城门口看到一个小玩意儿，觉得挺有意思便买了，送给你玩吧。”他左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兰渐苏。左手十根指头都缠着布条。兰渐苏见过初次打铁的人，握不住铁锤，均会在手上缠上沾水的布条。流卿延十根手指都缠了满满的黑色布条，可能真打铁去了。

将流卿延扔来的东西接在手中，兰渐苏只见手里的玩意儿，是个木偶小兵，左手持盾，右手持矛，四肢可以任意拉缩。

兰渐苏甚觉好笑，他这个年纪，哪里还会玩这个？

流卿延没问他喜不喜欢，东西扔给他后，便快步上楼回了房去，一角湿漉漉的衣摆从兰渐苏指背上擦过。

兰渐苏抬指看，但见指背上一抹红色的朱砂。而这朱砂印是从流卿延的衣服上沾来的。他猜想，流卿延有可能去了道观一类的地方。

难不成，流卿延想用巫咒来报复皇上？这个想法，除非流卿延本人愿意承认，否则也无从印证。

回到房内，兰渐苏要洗去指背上的朱砂。这朱砂奇怪，顽强地粘在兰渐苏的指背上，怎么洗都洗不掉。

兰渐苏直碎碎骂，世道险恶，流卿延去的是什么狗屁庙观，连朱砂都用劣质的西贝货。若非心里头压着一句“小不忍则乱大谋”，他现下已去找那间庙观踢馆。

这夜过后，兰渐苏总是心绪不宁。他白日尝试跟踪流卿延，却屡屡跟丢，流卿延古怪的行踪愈发叫他起疑。

他原定的计划，是等皇上上天阴山祭祖那日，让流卿延远远见皇上一面，之后叫流卿延信守承诺，说出所知的所有秘密。接下去流卿延是去寻死，还是去碰瓷，都和他没关系。

但这几日他心里愈发难安。说他跟流卿延相处出一些朋友之情也好，说他怕流卿延还没说出真相就死了也好，他现在不想让流卿延去冒这个险了。

万一流卿延真去刺杀皇上，刺杀成功，他就死了爹。刺杀失败，他就死了朋友。怎么算，都是他吃亏。

做人不能老是吃亏。兰渐苏暗自下决定，等皇上来关州祭祖那日，给流卿延下包狠点的蒙汗药，让他一觉睡过去，错过见皇上的好时机。再去给皇上飞密信，通知他有人要刺杀他，叫他祭祖完不要逗留，赶紧滚回皇宫。

待流卿延醒来，他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流卿延无可奈何下还是说出他和鬼刀宗的关系。兰渐苏坚信自己能说服流卿延。毕竟，前世在做谈判的活儿上，自己就没吃过亏。

之后他再将皇上做过的事告与天下人知，皇上做的恶事，要让天来处罚，让世人来声讨。

辗转小十日过去，私访完便回归大队伍的皇上，带领宫里若干大臣、皇子，来到关州。

这日，城中的街道无人，连一犬一猫的影子都见不着，百姓不准出户迎接天子，悉数紧闭于家门内。唯有官兵立于城中，看守在每一户人家门口。天阴山下，连延至数里开外，守卫重重，一只蚊子都不给飞进去。

天阴山山林虬根曲绕的大树上，兰渐苏素布遮脸，躲匿在树丛中，静候皇上的到来。

今日起早，他已给流卿延下了蒙汗药，亲眼看到流卿延倒在桌上昏睡过去。他让李星稀看住流卿延。蒙汗药的分量重，流卿延这一碗喝下去，势必要睡上三天三夜。

只是，兰渐苏眼皮依然跳得万分厉害。每跳一下，皆像是在告诉他山雨欲来，即将有大事发生。

揉了揉眼皮，他疲累的双眼，望向远处五十里外的千野丘。那是座与天阴山差不多高的山，和天阴山并称为关州两大名川，两山坐拥一北一南遥遥相望，镇守住这片风采绮丽的关州土地。凌晨下了阵细雨，眼下千野丘隐在浓雾中，看不清巍峨苍峻的细貌。

时辰到了。

没等来皇上。

天阴山上的钟声敲响了。

没等来皇上。

士兵、守卫还是如同木桩，一个一个，笔直不动。

兰渐苏等到大腿发麻，悄悄飞下树，穿梭在暗林中，躲开巡卫，欲去路前方再探探实况。

天阴山入口，几座奢华轿辇停在路中，太监、宫婢、官员成成排排站立在轿辇后，似乎集体等待着谁。官员们都等得没什么耐性，互相拉扯袖子窃窃私语。

可以从他们细语中听出，他们正在等的人是皇上。皇上在来的路上半途去上茅厕，怕耽误祭祖吉时，命大家先行。如今吉时将至，他却依然不见人影。皇上任性成性，不知到底是出事失踪，还是偷偷跑去玩了。官员们为此讨论得很激烈。

轿辇旁站着一清俊的黄衣男子，面容些许瘦癯，微低住头，沉默不语。兰渐苏仔细多看了两眼，方认出那个人是太子。站在太子身后的人是三皇子，三皇子皱眉咂嘴，搓手顿脚，浑身已将“不耐烦”三字写得满满当当。

轿辇上乘坐着的是三皇子的生母清和娘娘。清和娘娘掀开纱帐，低声吩咐一人道：“你再去看看皇上来了没有。”

皇上还没来。不止让他兰渐苏等着，还让一众官员、妃嫔和皇子等着。

兰渐苏凝起眉，眼皮跳得越来越起劲。

皇上去哪了？皇上为什么还不来？

他低下去的视线，无意落在指背上小十日来洗不去朱砂印上。虽洗不掉，却也变淡了许多。

蓦地，一个没曾想过的念头冲到兰渐苏脑中。兰渐苏抬起手指，舌尖舔了一下指背残留的红印。

一股特殊的浅锈味，在舌尖漫开。

这不是朱砂，是血。

他抬头猛看向五十里外的千野丘，暗道：“糟糕。”


河老
86 第八十六回 千野丘巅血漫流
兰渐苏头也不回地往千野丘奔去，速度即使是飞仙般快，也飞奔去了一个多时辰才来到千野丘山脚。

千野丘山脚，长得居然和天阴山的山脚别别无二致，一草一木皆尽相同，两旁披坚执锐的士兵，也和天阴山的护卫如出一辙，与天阴山护卫唯一不同的是，这里的护卫全部没有活人的气色。

兰渐苏已经没时间去确认那些护卫是什么东西，他心里能摸清十之八九。

大沣人闻之色变的《楼桑秘术》中，有一招耗元巨大，极度伤身的“移魂移影”，用自己的血施咒，复刻出完全一模一样的人或物。一般少有人会去复刻景，因为要完完整整的复刻一整个人出来，都要损耗一半的元气，更不用说那么广阔的景。

天阴山，一整座山。天阴宫，一整座宫殿。那些跟随皇上的大臣、皇子、妃嫔，而今均被完完整整地拢着千野丘复刻出来。

兰渐苏想起这些天来，流卿延总是缠着黑布条的手。他竟然真的相信了他是去打铁！

山腰处的草丛中，一盘仿照皇上身边人穿衣打扮的小木偶，一座陶土堆起来的小天阴山。林林立立的小木偶，分别是妃嫔、皇子、众臣、侍卫，唯独没有皇上。

木偶身上牵着丝线，利于施咒人来操控。而今施咒人弃了这盘“棋子”，便是那人已达到了目的。

皇上被这群假人引到了这座假的天阴山，现在已经登上山顶。

再往前去，数具尸体横陈，尸体伤口的热血尚在流淌，瞧穿衣打扮，死的全是保护皇上的高手。保护皇上的高手再高，也防不过使玄法的高人。看他们的伤口，杀他们之人，是个玄法登峰造极的大家。

飞奔至山巅，兰渐苏忽听“砰砰砰”数声巨响，鼻尖嗅到一股呛人的焦味。天阴宫周围炸开火焰，火光像猛龙一般往天上窜去。

流卿延站在宫殿屋顶，手持一根脊骨制成的剑。他头发披散，脸上一条条火流爬动，衣服裂毁，露出残破不全的肌肤，肌肤表皮全是一划又一划密集的伤口，有的伤口在流脓，有的伤口在流血。

流卿延俯视下方，舒快地声声大笑。削得没块整肉的右手抓住自己的脸，痛快地说道：“大沣的狗皇帝，你想不到你会有今天吧！楼桑国六十七万条人命，鬼刀宗两百五十八条人命，你还记得吗！”

“天阴宫”前倒着身穿龙袍的皇上，身体多处被炸得皮开肉绽，华丽威严的龙袍也被炸得焦烂。

皇上躺在地上抽搐着咳出一口血，慢慢坐直起来。他并不求饶，并不说话，只是坐直了身体，抬起血肉模糊的手，将自己的衣冠妥妥帖帖整理齐整。

流卿延收住脸上的笑，见皇上不紧不慢地收拾自己，怒火从心肺中滚滚烧起。他从宫顶上飞下，持脊骨剑狠刺过去。

兰渐苏喊了声“流兄不要”，飞跑过去，却猛地撞上了一堵坚硬的墙。

流卿延先前送给他的士兵木偶，从他袖里滚落，骤化成一个高大的士兵，将他前路严严实实堵住。

兰渐苏想绕旁边而行，然而周围竟然被士兵圈出一道怎么都闯不破的结界。兰渐苏被困在结界里，他急切地大喊：“流兄！流兄！”

流卿延没听到他说话，亦或是听到了，但不去理会。现在流窜在流卿延身体里的，只有无尽的憎恨与报仇的快感。

他一脊剑刺穿皇帝的左眼，皇帝的痛嚎声似要震裂巨石。

将剑抽出，流卿延凉凉笑道：“你知道么？这柄剑，是用楼桑王的脊椎骨制成的。是那个被你剖了心，你怕他变成鬼魂找你复仇，而又被你抽出脊椎骨的楼桑王。天道有轮回，天道有轮回！”

流卿延骂嚷着，狠力踢向皇上的背，只听一声裂响，皇帝趴在地上，后脊应声断裂。皇上疼到脑袋一昏，左眼已经没了，右眼流着血，糊着疼出来的泪。他眼前黑了又明，颤手摸了摸头顶，喃喃说：“冠呢？冠呢？”

皇上擦掉右眼的血和泪，寻见静躺在身前十尺外的十二旒冕冠。

他一边咳血，一边向他的冕冠爬去。那冕冠静卧在那里，分明不走不动，皇上却如何也爬不到它面前一样。遥远得像身处京中的他的龙椅。

兰渐苏目睹这一切，他喊着让流卿延收手，把皇上交给天下人来治。再杀戮下去，反噬在流卿延身上的毒咒便会更加肆虐。

流卿延却入了魔，全然听不进任何声音。

他一剑一剑砍在皇帝身上，砍去了他的左手，砍去了他的右脚，将他的后背砍得鲜血淋漓：“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那六十七万条性命，白白死在你手上，你活该至此！”

他一边砍皇上泄愤，一边因身上的流火毒咒而痛呻。他的每一下快意，都伴随着阵阵刺骨灼肤的痛苦。

皇上用仅存的右手抓住他的十二旒冕冠，手上的血把旒珠颗颗攥红。他今早还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如今却成为任人宰割的牛羊，一个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彘畜。但他没有哭，也没有恐惧。他抱着他的冕冠，笑出诡狯的声音，嘴角拉出一大口血。

“你笑什么！你笑什么！”流卿延持剑要再刺去，毒咒却猛然绑住他的手臂，令他拉住自己的手臂痛叫，他遍体鳞伤，一身脓血，肌肤发出被烧灼的焦味，他的处境不比皇上好到哪里去。只是他在报仇，他又恨又痛。流卿延面目狰狞地斥问皇帝：“你到底笑什么！到底笑什么！”

皇上衔着一嘴血，含糊不清道：“朕……朕为了大沣子民，如斯尽心尽力……不远万里，不畏艰苦，出征楼桑……朕为大沣做了这么多贡献……是天，是天待朕不公……”

流卿延失了下神，两边嘴唇上下颤抖。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自颂“功德”的皇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是疼得哭了，也是不知想起什么哭了。可能是想起死去的六十七万楼桑子民，也可能是想起葬身火海的两百多个鬼刀宗子弟。他哭起来，边哭边又次仰天大笑，剑指皇上道：“原来你从不觉得自己有错，原来你当真以为自己那般伟大！”

皇上单手揣着那个冕冠，讪笑一声，自言自语道：“这天下没人懂朕，连天也不懂朕。”忽一声闷哼，他的胸口被脊椎剑穿刺而过，鲜红的血顺着脊椎一条一条往下流。

流卿延将脊椎剑抽出来后，皇上胸膛的大窟窿血如泉水迸喷。皇上颤颤倒在地上，抱着冕冠蜷缩成一团，不断地抽搐，许久过后，便没了动静。

兰渐苏紧攥袖口，他看着这一幕无能为力，什么都没办法改变。

流卿延见皇帝死了，越笑越疯癫，一会儿疯笑道：“我报仇了！十八年了，我终于报仇了！”一会儿又挥剑砍碎四周的石，戾怒道：“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他为什么不觉得自己有错？！那么多人命，他杀了那么楼桑子民！他为什么不觉得自己有错！”

又是笑又是骂，流卿延一剑一剑反复刺在皇上的尸体上。终于，他筋疲力尽，被毒咒和流火吞噬全身，倒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嚎叫，缩着身体打滚。他嗓音沙哑地喊着“爹，娘”，喊着“卿延，卿延”！

兰渐苏听他喊自己的名字。不，这其实不是他的名字。

流卿延的血从没变黑过。

那天他假装割破手指给兰渐苏看，实则是为了让兰渐苏注意到他流血，而后来又观察到他的血变黑。但那些血，是他早有准备的马匹的血。他真正流出来的，沾在兰渐苏指背上的血，从没变黑过。

他不能叫做流卿延，鬼刀宗石壁上的画已经说了一切。

流卿延是真正的鬼刀宗的少宗主，烈煦是楼桑国逃亡出来的大王子。当年朝廷剿灭鬼刀宗前，真正的流卿延为了保护烈煦，让自己和烈煦换了脸。在朝廷的铁笼盖下来前，流卿延将被他打昏的烈煦扔出宗楼外。

烈煦被埋进雪里，躲过了一劫。之后便以流卿延的脸，以流卿延的身份活到今天，活到今天报得了大仇。

兰渐苏喊道：“烈煦……”

烈煦躺在地上渐渐不动了，火声曳曳，风挟着血腥味，极慢从他脸上摸过。他两眼凝望天空，翕动的嘴唇不断重复两个字。

卿延，卿延，卿延。

兰渐苏喊：“烈煦！烈煦！”好似是想把这个人的魂叫回来，把这个人的命叫回来。

烈煦不再动弹。他眼睛一直张着，看着天，看着天上静静走动的流云。这片云，有点像他十四岁那年，每日和流卿延一起看的云彩。也不一定像，有可能完全不一样。只是人死前，总会想起最难忘的日子，便看什么都像那段日子了。

兰渐苏跪在地上，眼泪往下掉。他极少哭，这般大哭更是从所未有。他一拳拳砸在地上，恨自己的无能。他什么都没挽救回来。不该死，烈煦不该这样死。那个被流卿延用性命保护下来的烈煦，不该这样惨死。

这时，他看见有个人影站立在他身旁。他抬起头，看到携着一柄长剑的太子，皱着眉头凝视他。

太子静静望了兰渐苏片刻，目光在这狼藉一片的地方扫视一圈。寻见那个蜷在地上，龙袍残破的人，他慢慢走去，弃了剑，蹲在皇上身边。

他幽幽喊：“父皇。”

躺在地上肢体残缺的人，呕出一口血，悠悠睁开一只眼。

弃了冕冠，皇上右手哆哆嗦嗦地朝太子伸去。太子将他的手牢牢握住，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皇上吊着最后一口气道：“崇琰……父皇这一条路走错了，你懂吗？父皇此生所作一切，都是为了大沣，父皇问心无愧。恨只恨当年……那条路选得，选得不够对……你和父皇是最像的，所以你要明白……你要明白……”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细，兰渐苏听不见说的是什么。

太子的身体，完全挡在了皇上身前，嗓音好似沉痛，好似哀凉。但又好似没有这些情绪，仅有冷漠地说：“儿臣明白了。你安心去吧，父皇。”

兰渐苏没再听见皇上的声音。那守着他的士兵突然抬起盾牌，往他头上砸去，他两眼一黑，瞬间失去意识。


作者有话说：
年底疯狂的加班，终于在今天得以更新了


87 第八十七章 捡走一枚太子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兰渐苏便醒了。困住他的结界已经消失，那个看守结界的高大士兵，又变回一只小木偶，倒在他的手指旁。

他头很痛，撑了一下额。眼睛慢慢上抬看了一眼天，天没早上清朗，有些阴沉。周围青绿色的草木，变成黑绿色半垂的高草，天阴宫也不见了，一座废墟在那儿，周围断井残垣。这是千野丘本来的面貌。

早上的一切不是做梦，皇上死了，被烈煦杀死了，而烈煦付出的代价是元气耗尽，被毒咒趁虚反噬。

兰渐苏站起来，迈前一步时身形随之晃了两晃。他听见有什么东西在烧，滋滋的响，焦臭味弥漫在整个空中。

皇上的残尸在废墟前成了一块黑炭，身上兀自冒着黑烟，不时溅起一点火花。倒在他身旁的是太子，兰渐苏连忙上去查探太子的气息，所幸太子只是昏睡过去。

他摇了摇太子的身体，把他叫醒。太子慢悠悠睁开眼皮，看着他的脸，唤了声：“渐苏……”

太子坐起身，抬手揉额头，发出疼痛的嘶声。

他说他忘记自己怎么昏过去的了。

焦尸味道很重，他们的目光一同缓缓移到那具焦尸身上，兰渐苏神态复杂地看着已不似人样的皇上。

皇上有今天这个下场是报应，他当年在下令要杀那么多人的时候，便该料到自己会有今天。可他到死之前，仍不觉得自己做了错事。可想，皇上平时的温柔和善并不是伪装，只是他干那些罪大恶极的恶事时，仍觉得理所当然。

兰渐苏万分痛恨这个人的所作所为，但他却不能够怪罪，因为这个人偏偏是自己的父皇。如今他死了，死得这样惨，兰渐苏知道他是活该，不过内心一点也痛快不起来。

他颇有些担心太子。太子不久前方失去生母，如今又失去父亲，心情定是痛苦不堪。

他于是扶着太子的肩，安慰道：“崇琰，父皇已经去了……”声音极柔，小心翼翼地。

太子双目无神，呆呆盯着皇上的尸体，瞳中有一丝寂然。他“嗯”了声，语调不高不低，没什么波澜。

兰渐苏道：“我们把父皇的尸骨收好，你带回去吧。”

太子说：“不可。”

兰渐苏疑惑地看了看他。

“父皇的尸体放在这里就好。”太子一滴泪也没流下来，脸上全然没半点痛苦。他冷静地跟兰渐苏解释道，“皇上不见了，朝廷的人都在找。很快他们就会找到这里来，把皇上的尸体留下，让他们找见。”

兰渐苏微愣。他这瞬间的怔愣，不是因为太子所说的这些话，而是太子说这话时全无起伏的平静的表情。他像是看见另一个人，一个拥有太子的皮囊，却完全不是兰崇琰的人。

他心里很快为太子找到合适的理由，人悲伤过度的时候往往表现得格外平静，直到后面才会慢慢将情绪释放出来。兴许哪一天，太子看到烤羊肉，想到死得这样惨的皇上，便会大哭出来。而太子喜食，喜烤肉，这样大哭的情境或许还会出现很多次。久之，太子甚至会看到肉就哭。

兰渐苏问：“你不将皇上的尸首带回去吗？”

摇了摇头，太子说：“我不回去。我现在……不能回去。”

兰渐苏问他为什么。

太子将脸仰起来，望住兰渐苏。他眉毛微微凝起，眼中充满无助，他将这份无助完全展现给兰渐苏。

“现在后宫由武珏的母妃清和娘娘掌管，皇上这一死，朝政基本也会落入她手中。而近来武珏得势，紫琅院的院长田冯更是对他鼎力支持。他一直觊觎储君之位，若知皇上已死，一定会纠集所有力量对付我。我回去了……一定会死。”

兰渐苏不知朝中局势已转变到这般局面。田冯代表一整个紫琅院的势力，若整个紫琅院都支持兰武珏，那么余下的朝臣，除保守顽固一派，很难不跟着紫琅院的选择走。

田冯对丞相之位一向狼贪虎视，嫉恨沈评绿，对权势趋之若鹜。他选择支持兰武珏，想必除了清和妃背后对他的贿赂和劝说外，便是瞧中兰武珏这颗听风是雨的蠢笨脑子。

虽然，太子不见得聪明到哪里去。可是相比太子，相比兰渐苏，兰武珏都好控制得多。何况兰武珏背后还有一个为了儿子，什么歹毒事都肯做的母妃。他们一家简直是为田冯准备齐整的傀儡、挡箭牌。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太子茫然摇首：“我不知道。”

兰渐苏低头思考许久，完全想不出一个可以帮太子的法子。确切来说，他不是想帮太子登基，他只是坚决不能让兰武玦登基。

兰武珏要是当上皇帝，等同于田冯当了摄政王。届时不说大沣在田冯这个小人手中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一向嫉恨的沈评绿定也要遭他毒手。

良久之后，他跟太子说：“跟我回浈幽。”

太子一怔，神色稍微动了一下：“跟你回浈幽……做什么？”

兰渐苏道：“皇上虽然折了浈献王几个重要的将领，但父王尚有一些残余的旧部散落在浈幽周边。他们力量虽微，到底也比我们两个人强。你跟我回浈幽，召集那些旧部，再一起商量如何铲除清和妃势力。”

太子眼神四处飘闪，他找了片空地缓缓走去。走了几步，停顿住，紧紧低头思索。

“好。”他转过身和兰渐苏说，“渐苏，我现在只能信你了。”

兰渐苏道：“那你先跟我回客栈躲一躲，明日我们便启程去浈幽。”

太子点头。不远听到有马蹄声上山，遂道：“朝廷的人应当来了，我们快走吧。”

“等一下。”兰渐苏说。他走到了烈煦的尸首前。

烈煦的尸身完好，浑浊的双眼盯住天上浮云，死不瞑目。

兰渐苏望着他冰冷的尸体，想起几日前，烈煦与他的一场对话。

当时烈煦喝多了酒，仅有的一次喝那么多酒，喝得相当醉。他当时酒臭冲天地搭上兰渐苏的肩，醉醺醺说：“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和你一样大……我见不到他了，你，你喊我声大哥吧。”

兰渐苏知不喊他一声“大哥”，肯定要叫他一直纠缠下去，当给他面子，喊了他声“大哥”。烈煦便开怀笑了，揉着他的脑袋不断说：“好弟弟，好弟弟。”

想到此处，兰渐苏眼眶红了红。

要是烈煦的尸体落在朝廷手中，想来要遭受一番凌辱。

兰渐苏将外襟脱下来，盖在烈煦的尸体上，抱起烈煦道：“走吧。”

兰渐苏择一条偏径下山，太子跟在他身后，紧随他的步伐，上去拉着他的袖角说：“等一下我。”


作者有话说：
今晚更得比较少，明天会多更的。对了，之前超过两天没更新，做了柿子宵夜在微博，没有看过的可以去看呀~



88 第八十八回 屋顶爱情故事
听说清和妃他们预备回朝了，要带着千野丘上那块焦尸。

起初没人相信那块焦尸是皇上，除了件被烧得剩碎片的龙袍、十二旒冕冠，身上没有任何能识别得出身份的特征。一个人能被烤糊成这个样子，属实是个另类的奇迹。

太子还失踪了，这个“奇迹”，便增添了令人细思极恐的悬疑色彩。经过初步验证，皇上死状、死因皆很诡异，一时片刻，大家都分不清是“悬疑”还是“玄疑”。

比较有说话权的大臣，坚持要进行多番验证才决定要不要宣告皇上驾崩。毕竟自古以来帝王死法千奇百怪，什么马上风、花柳病应有尽有，可还没哪个帝王死成这样。皇上这个死法，死得比较惨不忍睹，也比较丢人。所以大家宁愿相信这块焦肉不是皇上，只是歹徒扔出来的一颗烟雾弹。

一群人大概在关州逗留了十来天左右。他们对关州知府宣称皇上失踪，对外宣称皇上重病。

他们短期内采用了很多方法来检验这具尸体究竟是不是皇上，包括让三皇子来滴骨验亲。三皇子的血渗进焦尸的骨头里了，清和妃迫不及待先哭起丧，像谁会跟她抢着哭似的。之后她匆忙要回朝廷举办国丧，内心实则是想早点让三皇子登基。

但有话语权的老臣不肯草率了事，列举出一大堆需要留在关州的理由。什么找出凶手，找到太子，什么不能就此断定这块肉是皇上，没准这块肉是太子，而真正的皇上不知被人带去了哪儿。

他们不肯走，就得一群护卫在关州日夜搜寻，关州知府配合他们查案的同时，还得严格自律，天天抓黑户。黑户抓得一多，户部业绩上去了，交易量减少，工部业绩下降了。使得大家都很疲惫。

三皇子内心着急。清和妃派出去的人马没有一个人打探到太子的下落。他怕太子得知了皇上的死讯，先赶回京城纠集沈评绿等一干大臣拥护他登基。

清和妃也急，只是没三皇子表现得那么明显。她的表现更多在于头发脱落，癸水失调。她秘密召见了田冯几次，要田冯想办法让三皇子能够立即回京登基。

本来她可以带着三皇子偷偷跑回京，但她不想让人感觉她太急不可耐，这样她哭丧的戏码就全白演了。

田冯说这事儿本来能有个解决的办法，只是那位顽固的老臣屡屡和他们作对，横竖要跟他们杠上两句，怎么着都要找回太子、查出皇上死亡之谜才肯罢休。他说得自己十分苦恼，借机跟清和妃谈起价码。

若三皇子登基，他要当摄政王。可清和妃想要垂帘听政，俩人于是僵持不下。

左右都是不给三皇子人权便是。

为解除燃眉之急，清和妃唯有假意曲意逢迎，权且答应田冯的条件。

第二天，田冯便约那位老臣去钓鱼，拿了块石头把他砸死了。

兰渐苏探听到这事儿后感觉特别离谱。哪有人钓鱼不戴头盔的？

*

兰渐苏拿着钵盂从外头回来，取下戴在头上的斗笠和裹着头的灰布。钵盂里三四个大馒头，他假装僧人在街上打探消息时化来的缘。

太子立即从座位上站起，难得的没把目光先放在石头上：“怎样了？”

兰渐苏将钵盂放桌上，先是问道：“今早有人来吗？”

立在左侧的李星稀，头往窗户那儿转了下道：“官府的人来过几次，我们躲在窗外避过去了。”

兰渐苏点点头，道：“很快便不用东躲西藏了。”

太子问：“为什么这么说？”

兰渐苏拿斗笠扇了扇脸上的汗，走去推开窗户透气：“我猜得不错。清和妃果然急着要带三皇子回去继承皇位。他们打算回京后，对外宣称皇上被一个武林魔头杀死，而你也被那个武林魔头拐去。”

太子牙关紧了紧，一拳头捶在桌上：“我便知道！哼，他兰武珏凭的什么本事登基？父皇死前根本没有立下过任何传位于他的旨意，他凭的是什么？凭的是什么！”

兰渐苏说：“皇上死前没立下任何遗旨，而他之前托付圣旨的那位大臣，也被田冯谋害。如此一来，宫中即便还有大臣保留遗圣旨，也会被清和妃想尽法子销毁。而现在清和妃手上的筹码，便是皇上先前暂时交托给她的玉玺和军令。”

“什么？”太子眼皮跳了下，问，“你说玉玺和军令在清和妃手上？……那两个东西，不是在沈丞相手中吗？”

兰渐苏摇头道：“今日我暗中跟踪了清和妃的探子，听到他们的谈话。皇上在朝中交给沈评绿的玉玺和军令是假的，交给清和妃的是真的。而清和妃这次出宫，将这两样筹码都带在身上，正是以备这个时刻。”

皇上心思重，确乎没可能将朝政暂交给沈评绿的同时，还把真正的玉玺和军令也交给他。只是想不到，他另托之人，也是只包藏祸心的狐狸。

大沣交给三皇子，落在田冯手中是完了，落在心术不正的清和妃手中一样是完了。

兰渐苏盯着窗户外的蓝天浮云，看似沉稳的浮云，风稍一吹，便搅卷游动。

兰渐苏说：我们不能再等，明日他们一走，我们便立刻赶去浈幽。”

太子点头“嗯”了声。他眼睫垂下，那丝坚毅的冰寒在眸中融化了，再抬眼时眼噙柔和，低声道：“渐苏，谢谢你。”

“有什么可谢的？我们是血溶于水的兄弟。”

太子眉一动，嘴唇嗫嚅了下，问道：“那武珏和你，不也是血溶于水的兄弟？”

“可能……”兰渐苏想了想说，“可能和他比较不那么亲近吧。”

太子眼帘半垂，他走到窗前，脸上被风抚着：“若这次我胜了，我成了皇上，你认为我该怎么处置武珏？我要是杀了他，你会怎么样？”

兰渐苏瞧住太子，说：“武珏是年纪太小，才会做那么多蠢事。若这一战太子你胜了，不求你待他多善，只希望你念在兄弟之情，饶过他一命。”

太子良晌不语，道：“好，我听你的。”

*

入夜，寒风凄凄。关州的秋色很浓，即使是夜晚，红枫的色彩，亦卷盖笼着整座城的暗色，连成湛湛一片红。枫影在夜下摇动，像一群群在跳舞的异域女子。意境本是很好，可兰渐苏随即又感觉那像一片片向他招摇的五花肉，好好的意境毁了，肚子反倒有些饿。

兰渐苏拉了下身上披着的外袍，手里雕刻的小木偶人才完成了一半。刻的是谁，他也不知道。只是技痒，顺手抓了一段木头便开始雕刻了。

他坐在屋顶上，边看着月，边刻着木，边想着事。

他走神时，李星稀飞上了屋顶，轻身坐在他身旁：“蓝大哥，你还不睡吗？”

“睡不着。”兰渐苏望了他一眼，拉过衣袍一角，“冷不冷？”

李星稀本想说“不冷”，看到兰渐苏拉开衣袍，就想也不想地挨在他身上，躲进他的袍子里。

不知夙隐忧他们回浈幽了没。

兰渐苏又一次在想这个问题。日前官府全身心寻找太子的时候，对内外运输的管控稍微松懈了一些，他成功送了一封信出去，可到现在也没等到回信。想来应该是已在去浈幽的路上。

“咦，这个小人刻的是谁？”李星稀挨在兰渐苏身上，指头点了点木头人的小脑袋。

木头人没五官，也看不出来是谁。

兰渐苏道：“不知道，没想好刻谁。”

李星稀说：“那就刻我怎么样？”

兰渐苏看住他的脸，伸出手掌在他脸前比了比。忽然又掐住他的下巴。

李星稀被掐着下巴问：“……怎么了？”

兰渐苏道：“在看你的脸要怎么刻。”

李星稀笑开说：“蓝大哥，你真的要刻我呀？”

兰渐苏点头：“嗯。”慢慢放开他的手，不时看他的脸，刻起他的五官。

李星稀竟隐有些腼腆，小声说：“我很开心……我还记得，我十六岁生辰那日，我爹让一个画师来给我画像。我爹便好奇地问了那画师一句，‘瞧我儿的相貌如何’。那画师说，‘令郎相貌平平，并不出众，若将来要评公子榜可能不大如意，还是得以习书为要’。自那时起，我便总觉得自己生得不好。所以我一直羡慕蓝大哥，蓝大哥长得真好看。”

“那画师瞎说。”兰渐苏吹掉木头人上的木屑，木段上依稀已有李星稀大致轮廓，“你长得很好，是很出众的人。别人不懂，是他们眼界窄。”

若说要跟公子榜上那几位长相标致的男子相比，李星稀确实比不上他们英俊或美艳。但李星稀长得清爽干净，眉眼口鼻嘴生得恰到好处，让人看了很舒服。他并不比那些人差到哪里去。

李星稀眼睛亮亮地瞧了兰渐苏几眼，额头靠在他的肩上，仿佛撒娇一般：“只要蓝大哥不会讨厌就够啦，其他人我也不管他们怎么看。”

兰渐苏淡淡笑，将他的脸抬起来说：“好了，我还得看你呢。”

李星稀仰起脸后，颊边飞起一层烫，让兰渐苏盯穿了孔一样。

“脸怎么这么红？着凉了？”兰渐苏担忧地皱了下眉，手背碰在他额头上。

“不是，我……”李星稀不好意思说话。

兰渐苏想是明白了，手背从他额上放了下来。

两个人的脸离得不远，不知谁先亲的谁，便吻到了一起。若说当初在西北关的那个吻，李星稀还带着一丝青涩，这次就成熟多了。

月寒，俩人依偎一起，生出的热度显得十分珍贵，彼此都想索求那份热一样。

在屋顶上活动是困难了些，可现在似乎没有时间再下去。

“坐到我身上来……”兰渐苏说。他搂着李星稀的腰，让他坐在自己身上。


作者有话说：
接下去的内容……晚一点发老地方，嗯，要晚一点……


89 第八十九回 关州事变
李星稀背对着兰渐苏坐在他腿上。

偏头去吻兰渐苏的唇，这个姿势对还稚嫩的李星稀来说颇是困难，兰渐苏便容让着他，两臂圈着他的腰。李星稀虽然是练武之人，腰却很软，不像武馆里那些打手肌肉硬邦邦的。他练的是巧劲的功夫，反而更注重轻盈和柔韧。身体碰起来亦是极软。

李星稀的皮肉长得好，没有一丝多余出来的赘肉，腰腹处比较紧实。本来只是好奇，兰渐苏才会想摸来看看。但这一摸下来，或许是出于习惯，便会下意识地往怀里人敏感的地方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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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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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估计是因体力太过消耗，李星稀睡得比往常早，睡着后还要抱着兰渐苏，不让他离去。

兰渐苏一手撑起头，百无聊赖地拨弄怀里睡着的人的头发。

他睡不着。明天得早起启程去浈幽。从北国到南关浈幽，比从京城到此处的路途还要遥远，途中必定凶险诸多。倘若不能保太子周全，那么大沣将来势必要变天，变的还是很大的天。

清和妃跟田冯并不是真正胸有丘壑的明主，朝政只会成为他们换取利益的工具，百姓也会沦为他们贪食的人血馒头。他前世固然是个理工生，不过历史知识还没贫乏到一窍不通的地步。后宫干政弄权间接引起外族人大量入侵，奸臣祸乱朝纲导致国运衰危。历史上血淋淋的教训摆着放着，一旦战乱、换朝，官员可以明哲保身，百姓却是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

兰渐苏讨厌宫斗党争，但这一次，他必须保太子当上皇帝。

两日后，清和妃携三皇子回京。

本来清和妃打算两日前便回京，多耽搁这两日，是因为三皇子突染怪病。

三皇子眼睛盲了。

那两日清和妃急得紧，御医也诊不出是个什么原因。听三皇子说，那夜他眼睛猛是一疼，被灼热的痛意给刺醒了，小太监点了灯来，他却还是只能看见一片黑。

有人猜测他被下了无色无味的剧毒导致眼盲，这毒药罕见诡异，所有大夫都瞧不出他被下毒的症状，更不可能诊断出三皇子中的是什么毒。

城中名医问讯想前来见识，最终仍是没一个人能查出病因。清和妃怕三皇子眼盲的事会被传出去，影响到帝位的继承，一不做二不休，将那些来看过他的城中大夫一一灭口。

是毒，一定是毒。御医们也都这么说起来。

御医们说：“不是我等才疏学浅，是这毒物太狡猾。”

说着说着，大家均这么信了，又纷纷猜到底是谁给三皇子下了毒。从田冯心怀不轨猜到清和妃自导自演苦肉计，阴谋论衍生不断。

清和妃实在没时间再留在关州耗着，两日后三皇子双眼全无痊愈之意，她仍是带着儿子回京去了。

这日早，朝廷大批人马一走，兰渐苏便来到太子的屋，拿去流卿延生前留下的衣物，要太子跟他一起易装出城。

李星稀不跟他们一起去浈幽了，兰渐苏要他赶紧先回京去通知沈评绿和李尚书“关州事变”，让他们务必事先做好应对措施。

太子换好装后，跟兰渐苏一人一匹马出了城去。太子身上多了个大包袱，兰渐苏先前没见过，便问太子怎么多出来个行囊。太子说是之前托小二帮他买的换洗衣物，兰渐苏就没再问。

二人马不停蹄一路南行，来到一个小村庄暂时歇脚。

找了间还看得过去的客栈，俩人进去先点了几样素菜吃饭。

兰渐苏饿得不行，自先吃起来。太子拿起筷子，夹了叶青菜在碗里，筷子在菜叶上挑动着，便是不吃。

“这菜不喜欢吗？”兰渐苏问他。太子是喜欢吃肉的，青菜可能不合他口味。但他们现在出门在外，装扮成僧侣，要是点肉吃，岂不是引人怀疑？

太子摇头道：“不是，我还不饿。”

兰渐苏不住一惊。他发觉太子好像成长了，过了“能吃”的年纪。以前在太子的字典里，就没“不饿”这两个字。

“多少吃点吧，明天还得赶路。”兰渐苏拿起一个馒头给太子。馒头可是太子以前上朝都得往怀里揣两个的必备粮食。

太子拿到馒头，果然眉眼舒展了开，放到唇边就要咬下一口。忽然，他左手极不对劲地往后一扭，五官奇怪地拧了拧。

兰渐苏见他神态举止奇怪，皱眉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太子将馒头放下，起身道：“我去趟茅厕。”

他匆忙地离开，着急之下把放在桌子上的行囊给扫到地下。行囊坠落在地，发出略重一响。太子忙将包袱抓起来放回桌上，继而赶去茅房。

兰渐苏独自一人喝了两杯茶，视线来回扫到太子的行囊上。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衣物掉在地上，不会发出那样的响声。

兰渐苏正思索的时候，手已经不听身体的话，往那包袱伸去。

这个时候，街上小贩拔尖儿的嗓音喊：“荔枝！岭南的荔枝！客官来几个撒？”

兰渐苏循声望去，见街头小贩贩卖的荔枝，个个圆润饱满，红似瑙珠。忽想起去年冬天烟火大会，太子许下的那个愿望。听那小贩又吆喝了两声，兰渐苏于是起身，朝小贩走去。

*

这夜，兰渐苏跟太子睡同一个屋。小地方的客栈不够大，房间稀少，方圆几里的客栈间间满房，这间客栈就剩一个屋。二人是兄弟，没什么可忌讳，好不容易有地方住了，便一起订了这个房间。

两个人躺在同张床上，躺得笔直，睁眼盯着架子床上的花帐，均没睡着。

“你和杀死父皇的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过去好多天，太子终于问出这个疑问。

兰渐苏回想起烈煦的脸。那日他抱走烈煦的尸体，将他埋在了关州一片青山上，立下“兄长烈煦之墓”的墓牌。他称烈煦做兄长，是想以后若烧纸钱给他，有个名义。

“是在西北关遇到的一位朋友。”兰渐苏道。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说，“在我的肩膀后面，有个青狐刺青，有人说这是鬼刀宗传人独有的标志。我很奇怪我为什么会成为鬼刀宗的传人，去西北关便是想查这件事。那个男人，他叫烈煦，他说他知道。可是一直到他死了，我还是什么都没明白。”

“你很想知道真相吗？”太子侧了个身，面向兰渐苏问。

兰渐苏“嗯”了声，侧头看太子的脸：“你知道？”

太子眼神立即躲避了下，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洗澡，你和我说你背上那个刺青是生来就有。那时我还觉得神奇。”

“不是生来就有，是后来让人纹上去的。”

“嗯，我当时想也是。哪有人天生会生一个那样的胎记。”默了片刻，太子又问，“要是真相是你听了之后无法接受的，你也会想知道吗？”

兰渐苏再次“嗯”了声。

太子没说话了。不多时，兰渐苏便听见他有规律的呼吸声，想是睡着了。

兰渐苏亦闭眼要睡，陡然又记起一件事。他买的那包荔枝，还没拿给太子尝。


作者有话说：
和谐的内容在老地方~


90 第九十回 叩见皇上
兰渐苏半夜被一个梦惊醒。他梦见一条毒蛇从他胸膛穿过。心脏像真的被人捏了一把，猛地张眼，一后脊的冷汗。

身侧没有温度，兰渐苏抬手摸了摸，床边的位置空了。

他坐起来，看着身旁凉了的空位，扫视了房间一圈。

太子不在，太子的行囊也不在。

总不至于是半夜自己跑路？

兰渐苏觉得太子起夜的可能性更大，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起夜还要背着包袱去。

雨声噼啪，屋外雨下得淅沥。潮气透过窗缝漫进房间，狭小的房间水雾氤氲，仿佛沉在一片湿地里。

兰渐苏拿出火折子，点燃油灯，手将灯芯上的小火苗煽起来。屋子亮了，他抬脚迈出一步。脚上仿佛踩到什么粘腻的液体，低头去看，是血，发黑的血。

兰渐苏眼皮一跳，心道：兰崇琰难道被谁带走了？

他猛推开窗。雨夜漆黑，地上的水积到脚踝高，暗得像倒泄出来的墨汁。就算有什么人来过，痕迹也被大雨冲刷没了。

他连忙开门，下楼去，四处寻找。撑了伞又去茅房，还是没找见人。心里那团想法越来越大，兰渐苏着急起来，便要立刻回房换上衣服，出去找太子。

急匆匆回了房间，推门进去后，却见太子回来了。

太子身上并没被淋湿，可见没出客栈过。只不过满身是汗，头发微凌，嘴角好似有血迹被抹掉而留下的红痕。

兰渐苏正想问他去哪，神色紧张的太子却先出声道：“我看到了紫琅院的人。”

兰渐苏张大眼：“什么？紫琅的人来了？”

太子不加解释，急急忙忙替兰渐苏收拾起衣服：“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我们快走。”

兰渐苏见他火急火燎，所有疑问都被堵回肚子里，便跟着收拾行囊，而后裹上雨服，连夜离开客栈，冒雨策马飞驰。

一夜奔了十几公里，直到天亮才离了雨地。

身后并没紫琅的人追上来，一个可疑的过路人都没有。甚至连一个路人都没有。

马不大跑得动了，速度逐渐放慢下来。兰渐苏脱开雨服，吸了大口新鲜空气。

两旁枯树上落着乌鸦，阴沉沉地哑叫。金乌刚浮出地平线，圆圆滚滚挂在天边。天渐渐亮起来了，笼罩他们的危机感，似乎随着洒来世间的光线逐渐收拢消失。

兰渐苏问：“有人追上来吗？”

太子摇头。

兰渐苏想是暂时安全了，心间的疑惑又捣起来。

“你昨晚真的看见了紫琅的人？”

太子也解开雨服，说：“是。昨晚我本是起夜，路过一间房，见门窗禁闭，连门缝也被纱布围上，心觉有疑。因为这是紫琅院的人外出住宿时的习惯，为了防止他人窥缝。我于是偷偷弄破窗纸往里看去，便见紫琅院的人睡在里头。”

兰渐苏皱起眉：“他们是来找你的，还是来办其他事情的？”他们俩人一路行踪混乱，时而向东时而向西，兰渐苏故意挑了些奇怪的路走。按理紫琅不会那么快追赶上来。可要说是来办事，他想不到那样偏僻的小地方，能有什么事需要让紫琅来办。

太子说：“我不知。但我万不能让他们发现。”

兰渐苏听着这番话，将信将疑。他应该相信太子所言。只是不知为何，和太子相处的这些日子来，他总觉太子有些古怪。具体哪里古怪，又说不上来。

“昨晚地上有一滩血，黑的。那是你吐的吗？”他忽问太子道。

太子凝望他，眼神随即又飘开。

“嗯。”太子说，“其实那天在千野丘昏倒后，我便受了内伤，到现在还会呕血。”

“你受了内伤？”兰渐苏难以置信道，“怎么不告诉我？”

太子错开脸，口气平淡：“觉得没什么可说的，因为感觉并不明显，我以为过段日子就会好。”

兰渐苏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扔到太子手上。太子抬眼疑惑地看他。

“吃下它，能散淤血。”兰渐苏喟叹一声，“到了下一个地方，我便带你去看大夫。”

太子捏紧手里的药瓶，乖乖点下了头。

双骑并行，直到天黑，他们也没寻到村庄、镇子等有人烟的地方。路边有个破庙，二人唯有先在破庙里歇下。

进了破庙，兰渐苏去取墙角的稻草，要铺个能睡能坐的地儿出来。刚拿起一捆稻草，一条小蛇便冷不丁窜出来，朝他手指狠咬了一口。

兰渐苏嘶一声，甩开手，那蛇掉在地上，扭着身子快速要跑。

“没事吧？”太子立即上来抓起兰渐苏的手指。

“那种蛇没有……”

“砰”地一声，太子一脚狠狠踩在小蛇身上。抬开脚后，那条两指宽的小蛇已肠穿肚破，血肉模糊。

兰渐苏微微呆顿。太子此举，说不上过分残忍，跟踩死老鼠踩死蟑螂一样，谁都能踩死对自己有害的动物，看有没那个胆子。但兰渐苏便是觉得哪里奇怪。

他想说那种蛇没有毒。

待他回过神，太子已将他手指上的伤口含住，用嘴唇吸出血，吐在地上。

抹掉嘴角的血迹，太子说：“我出去寻水。”

太子转身出去了。

兰渐苏低眸看了眼手指上的伤，目光又在那血肉模糊的小蛇尸体上流连了会儿。

他暂时放弃铺稻草的想法，转而去挑树枝准备生火。树枝枯柴堆好了，就差个火折子。昨晚离开得太着急，他的火折子落在客栈没带出来。

太子的包袱。

太子的包袱里肯定有火折子。

兰渐苏这次想也没想，便将太子的行囊打开。

他在一堆衣物里翻了两翻，翻到一个方形硬物。是一个木盒子。

之前太子跟他下千野丘时，两手空荡荡，身上也没能装什么木盒子的地方。这木盒子应该是太子后来得到的，里面是什么东西？

乱看别人的东西不大好，但，抱着连日来对太子压在心里的怀疑，兰渐苏感觉这个盒子，藏着太子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手不听使唤地解开锁托上的栓子，将木盒打开。

看到盒子里的物品，兰渐苏登时呆住了。里面装着的，是玉玺和军令。

太子这时候拎着三四袋水囊走进来，站在门口问：“你在干什么？”

兰渐苏拿着木盒，站起来质问他：“你怎么会有这两样东西？”

太子神色微动，略微慌张。他东张西望，慌忙将庙门紧闭，犹如做了好大的亏心事。

“渐苏，你听我说。”他慢慢走到兰渐苏面前，眼神小心去瞟兰渐苏手中的玉玺和军令，盯个易碎的宝贝似，生怕兰渐苏会对那两样东西做什么。

“这两样东西，应该在清和妃……”顿住，兰渐苏不敢相信地问出，“三皇子的眼睛是你弄瞎的？在关州的那天晚上，你没睡，便是去做这件事？”问完这话，他心里反而先替太子辩解：不可能，清和妃他们居住的客栈守卫森严，太子力孤，悄悄潜进客栈毒瞎三皇子，还偷玉玺和军令，这是怎么做到的？

他等着太子给他一个借口。

然而太子嘴唇紧抿两下，便哼出一声道：“是又怎么样？这两样东西，本来就不属于兰武珏，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你要让我借助浈献王的力量抢回皇位，不也正需要个名头么？这两样东西，自然是那个名头。”

太子承认得快，快得兰渐苏一时片刻，不懂要做什么反应。他只愣了不消一瞬，便问：“可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偷得出这两样东西？”

太子含糊其辞道：“只要我想偷，自然有的是办法。”

“那你……又为什么要弄瞎三皇子的双眼？”兰渐苏心说太子不该是这样的人。他所认识的太子，虽然说不上心地有多么善良，却绝对做不到对亲人施以毒手这一步。

太子垂下眼眸，目光寒了寒，牙齿恨恨咬着，沉声道：“我的本意，并不是要弄瞎他的眼……”

声渐微，太子后面的话几不可闻。

这时，一紫袍人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大声道：“太子的本意，是要杀了三皇子！”

二人谈话被打断。见到来人，兰渐苏立刻脸色一变：“田冯！”

他迅速挡在太子身前，手已按住袖中一张符，眼神充满警惕地盯着田冯。

田冯脸上笑呵呵，看了看俩人，又冲兰渐苏笑了两声：“二公子，您可是骗得臣好苦。拿根毫针插在微臣的脑袋里，骗臣要施楼桑秘术，吓得臣回去后是三天三夜都没敢合眼。好在来了个高人，替臣拔出那根针来，臣才知被您给诓了！”他说着话，步伐兀自往前迈。

太子果然没说谎，紫琅院的人确实跟来了。而且还是紫琅院的院长田冯亲自跟来的。

兰渐苏后背挤着太子往后退去，寒目警告田冯道：“你别再过来了。论武功，我可能不及你，但论法术，你远不及我。你再靠近一步，我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田冯依然是怕的，即刻停住脚，抬起双手作安抚状，面容却仍笑得百般欠揍：“二公子，您先别冲动，臣不是来抓捕太子的。”

兰渐苏：“那你来做什么？来打招呼的？”

“臣是来……”田冯眼珠子转了转，“哦，是臣给忘了礼数，臣该死，该死。”他阴阳怪气了一通，抬手给自己轻轻扇了两巴掌。跟着，敛起嬉皮笑脸的神态，严肃地咳了一声，双膝一曲，霍然跪地，深深拜了下去，“微臣，叩见皇上。”


91 第九十一回 把他还给我
田冯这声“皇上”，把两个人叫懵了。不管他叫的是谁，都够让人迷惑。兰渐苏先是看了眼太子，再是看眼空荡的身侧，难保不是身旁有皇上的幽灵。

快速两旁都看过，他又警惕地盯着田冯。田冯狡诈，谁知他是不是又在耍什么心眼？

“你在乱喊什么？”兰渐苏说。

“臣没乱喊。”田冯跪地不起，只把脸抬起来，脸上的奸笑越绽越开，他眼睛看着他们当中的一个人，“皇上，三皇子如您所愿，在回京的路上，死了。现在清和妃的人马乱作一团，朝廷也乱作一团，眼下还有谁能当皇上呢？自然是您呀。”他手朝太子抬去，这声“皇上”，叫的是太子。

兰渐苏片刻间没回过这个意思。田冯是说，三皇子死了。所以他追到太子，临阵倒戈，要捧太子当皇帝？

兰渐苏眉尖抽了下，他理不清现在的情况。乱糟糟的思绪捋了半天。田冯若想找个傀儡皇帝，哪怕三皇子已死，他也完全能回宫找个年幼的皇子扶植为帝，反而还更好控制。不过，田冯是小心谨慎的，他拥有极度细密的心思。从关州回宫，路途太远。谁也不敢保证，途中是否生出什么事。更何况宫里还有他的政敌，他如何能确保幼皇子为他所用？所以最保险的方法，是立刻回船转舵，把目标放回太子身上。

无论田冯是什么想法，他现在，都是要捧兰崇琰当皇帝。于是兰渐苏狐疑不定地得出一个结论——田冯要和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

然而，这根紧绷着的神经，还没松下少顷，便又听田冯跟太子道：“只要您现在当机立断，杀了这个反贼，臣立即保护皇上您回京，继承大统。”

这个“反贼”，指的自然是兰渐苏了。

田冯不可能跟兰渐苏统一战线，从当初兰渐苏拒绝杀浈献王和世子，拒绝与田冯结交时，田冯便知道，兰渐苏跟自己不是一道人。甚而可以说，兰渐苏是他的眼中钉，他必须除之而后快。

兰渐苏发现田冯极其执着于“极限一换一”，想得到他的支持，就得当他的刀，让他借来杀人。

可只要听了他的话，就会成为他的棋子。兰渐苏跟太子好歹有过几次交心之谈，太子对田冯此人有多么深恶痛绝，兰渐苏心底清楚。

他冷笑道：“田冯，你不必在这里挑拨离间，你肚子里头兜着什么坏水，以为别人都不知道？”

田冯没理会兰渐苏，他深知跟兰渐苏讲道理没意义，因此不去浪费口舌。他缓缓站起来，一步步教唆太子：“皇上，您还等什么？只要杀了二皇子，您就是皇上，没人再成为您的对手。杀呀，皇上！”他装出一副“谆谆善诱”的模样，慢慢诱导太子，“你已经杀了三皇子，还在乎再杀一个二皇子吗？”

太子往后跌退去，退到佛像旁。这声“皇上”仿佛有什么魔力一般，长出藤蔓缠绕住他。

兰渐苏看出太子在犹豫。凝眉问道：“崇琰，你真信他？”

太子哆嗦着接着往后退，仓皇摇了摇头。

田冯从袖中取出一卷圣旨，举起来道：“这尊圣旨，乃是先帝交托给刘大人的遗圣旨。”刘大人便是和他一起钓鱼，被他拿石头砸死的那位大人，“先帝生前的遗意，是要将皇位传给太子您的。”

田冯步步向太子靠近，太子步步后退。兰渐苏此刻不仅得提防着田冯，还得提防太子反水。三人站成疏离的三角阵型。

田冯敞开圣旨，有模有样地读了一通，太子犹如魔音绕在耳边，脑子疼得厉害，抽出佩剑，指向田冯喝道：“你闭嘴！不要再念了！不要再念了！”

田冯收起圣旨，正起脸色，厉声道：“三皇子死了，清和妃让微臣带军来抓捕凶贼。微臣相信，三皇子之死与太子您无关，是二公子对皇上怀恨在心，泄恨于三皇子。三皇子，是兰渐苏杀的！”他颠倒黑白，将脏水悉数泼到兰渐苏身上，跟着逼视太子，话语像一把把巨大的锤斧，毫不迟疑地敲劈太子的心防，“关州三千军马马上便要赶来，如今在太子殿下您眼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杀了这个害死三皇子的反贼，臣护您继承大统。要么，您便是二公子的同伙，臣要将您和反贼一起押解回京！”

太子手里的剑一抖，眼瞳荡震，颤颤看向兰渐苏。

兰渐苏抿紧唇，直视太子的眼。他什么话也不说，他便是想看太子自己的选择。

也不知，他是对自己太有自信，还是对太子太有自信。事实证明，不管是对谁，太有自信都不是一件好事。等他下定决心要先发制人时，老天已经不给他这个机会。

田冯正喊出一声：“皇上要是动不了手，臣替皇上来！”脚步已凌厉地冲到太子身旁，握住太子持剑的手，一剑刺向兰渐苏。

兰渐苏大意了，他没有闪。

那柄剑闪电般穿过他的胸膛，血顷刻沿着刀沿流出来。

兰渐苏张口哑嗓喊了喊，胸膛被活生生破开，竟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红色的。他低下头看，发现落在地上的不止是血，还有从他怀中滚落出来的荔枝。他本来想买给太子尝一尝的岭南荔枝。

他疼得眼睛泛起一层雾，这一剑想必是直接刺在他心脏上，他仿佛快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

兰崇琰终究是一剑刺向了他。

太子眼圈没有任何预兆地红了，两片唇瓣不住颤抖。

这一剑抽出来，兰渐苏胸膛的血，止不住淌出，瞬间染红整件衣裳。

他倒在地上，疼得将身子蜷起，脸很快一片惨白。眼睛不愿合上，只是紧紧盯着太子。有震惊，有痛，也有恨。兰渐苏为他能装下这么多情绪，而感到自嘲般的好笑。

他仍抱着希望，以为太子会做些什么。跟田冯反目，或是来帮他止血。但是这些事，太子都没有做。

太子眼眶一圈圈泛红，牙齿咬住打颤不止的嘴唇，手上带血的剑掉在地上。这瞬间兰渐苏看见他的眼神变了，痛苦的背后藏着屈辱的恨意。可这些神色，又显得很淡，很冷。

太子的心彻底的狠了。亦或是早就狠了。这个选择，不管田冯会不会替他选，他都会选出这一步。

太子身后，田冯得逞的笑意再也忍不住完全盛放。

“反贼，当诛。”田冯挂着他让人不寒而栗的阴笑，捡起地上的剑道，“皇上，您杀了反贼，为大沣除害了。就让臣，替您砍下反贼的脑袋。”

他抬起剑，直直朝兰渐苏的脖颈砍去。

是时一条“闪电”飞掠过，击中田冯的手腕。痛呼一声，田冯手上的剑哐当坠地，腕上一条血淋淋的伤。

兰渐苏意识渐昏，隐约间看见一名红衣男子持一条九尺长鞭闯进庙里。

田冯张口喊了他一声，他抛出一枚银色弹珠。砰地一响，浓烟四起，眼前白雾弥漫。

那名男子抓起兰渐苏的手臂，连忙携人跑出破庙。

扶着兰渐苏上马后，男子捂住兰渐苏胸口的伤，策马往南路奔逃。

乌云卷过，大雨袭来。淅淅沥沥浇淋在他们身上，这对受了重伤的兰渐苏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坐在兰渐苏身后的男子，在他耳边声声唤道：“渐苏，渐苏你撑住！”

兰渐苏听出这个声音是谁了，眼睛闭上前，他低声唤出：“世子哥哥……好痛……”

雨势大到可怖，像天破了个大窟窿，无数颗石头砸下来。砸在他们身上，砸在兰渐苏的伤口上。夙隐忧揽着兰渐苏，只觉手上全是兰渐苏粘腻的血。兰渐苏在往马下掉，他抓着兰渐苏不肯让他掉下去。

这个伤好像也捅在夙隐忧胸口上似的，他疼得哭出来。浈献王疯了的时候他没哭，落魄逃亡时他没哭。但现在，他酗着这场雨，哭得分外大声。他哭着喊“兰渐苏”，他的心又疼又怕，怕兰渐苏就这样睡过去。

老天的这场冷雨却怎么也不肯停！

前方是断崖，夙隐忧急急刹住马。望着被截断的去路，茫然时两眼的泪流得更凶。他却没有绝望失声痛哭的机会，热泪和冷雨全砸在他脸上，也不必去擦了。

他单手抱紧兰渐苏，忙掉转马头。

却听，阵阵马蹄声，约摸千匹左右，朝此处奔来。他遥遥看见，田冯带领一支关州军马向他们逼近，霜雾笼锁黛青的山，而两侧山间，也都站立了关州军队的人马。黑压压的枯树，密匝的大军。整个天，如同一口随时会砸下来的大锅，悬在他们头顶。

他们无处可逃了。

穷途末路，夙隐忧此刻的心反而冷却了下来。他携兰渐苏下马，将兰渐苏在怀中紧紧抱了抱。土地泥泞，他们浑身被雨淋得又湿又重，像蹚进污浊的沼泽里。雷鸣轰隆，闪电藏在云层里滚荡。

太子骑马驰来，大喊：“夙隐忧，你把他还给我！”

凶猛的雨将太子的声音打碎，那些叫喊被马蹄踩在地上。太子奔来的身影模糊成一条条水柱。

夙隐忧心说，兰崇琰不配说这句话。他抱紧身体发凉的兰渐苏，转过身。耳边听见太子的嘶喊声，纵身跃入悬崖。


作者有话说：
渐苏和太子走的会是相杀路线以及“追夫火葬场”路线，因为太子的这一剑，兰渐苏可以说之后很难再接受他。


92 第九十二回 不再分开
一盏青灯点亮了漆黑的石室，僧人用手扇掉火折子上的光焰。昏黄的光晕，将僧人的面容清楚映出。

僧人年纪颇轻，看起来至多二十七八。眉毛细窄，像两条柳丝挂在上面。眼睛狭长，瞳仁黑得像墨。本是寡淡长相，但额间纹了一朵花钿，让人感觉不像什么正经僧人。

兰渐苏模糊看清这个僧人的样貌，想到曾在地府没见过这样的鬼，确认自己还活着。他有些渴，喉咙想拉出一个“渴”字，张口却发出几声痛呻。好像是在破庙里没发出来的痛，在这里终于发出来了。

这时兰渐苏便回忆起，他在破庙里被兰崇琰刺了一剑。田冯按着兰崇琰的手刺过来的。大度点想，这事儿不能全怪兰崇琰，兰崇琰也是被逼无奈。谁让田冯蛮不讲理，事先也不打声招呼，冲过去便拉着别人的手借刀杀人。

但兰渐苏是个人，是人就会有情绪，理智的分析不能盖掉他的情绪。他又不是什么大圣人。

他是真没想过，兰崇琰会让那一剑刺过来。

僧人的目光被兰渐苏的声音吸引过来，两只没神韵的眼珠子并不灵活地朝这个方向转。

僧人眸色浅暗，声音平淡地问：“施主，你醒了？”

“这是哪儿？”兰渐苏坐起来，上半身被绷带一圈又一圈缠着。

僧人道：“极乐巅。”

乍一听“极乐”两个字，兰渐苏怵了一下：“我死了？”

僧人道：“差一点。”

幸好。这要是再死一次，谁知道他下一个胎会投成个什么样？再像兰渐苏这一世走一遭，开局老娘已死，俩爹一死一疯，兄弟惨死，被大哥一剑穿膛，这些遭遇揣上卖惨大会，评委都得为他让出座位。他真是不敢随便乱死了。

兰渐苏敲着自己的脑袋，回忆他是怎么死里逃生的。眼睛猛亮起来，问僧人：“我哥哥呢？”

僧人说：“另一位公子在隔间休息。”

得知夙隐忧安好，兰渐苏眼里的紧张缓缓落了下去。他没着急地跑去隔间看夙隐忧，缓了会儿神，他问是不是僧人救的他。

僧人道：“不是贫僧救的你，是本门的守星救的你。”

“守星是颗什么星？”兰渐苏抬头，往天上看去。黑黢黢的屋顶没被微弱的烛火照映到，什么也瞧不清。

忽感脚边有什么东西在蹭，圆圆软软的。他望向腿边，竟见小香猪趴在他的裤脚边。

“咦，这不是崇……”他原是想喊“崇崇”，奈何兰崇琰给他的阴影还没驱散，叫他那个“崇”字挂在嘴边噎了噎，“这不是我那小猪吗？怎么会在这里？”

他把小香猪抱在怀里，很是想念地摸了一把它的肥猪肉。

僧人道：“这便是本门的守星。”

兰渐苏听不懂了。一只宫廷御猪，他的猪，是一座古刹的守星？

僧人唯有给他细细道来。十数年前，极乐巅曾遭外人入侵。在道界甚有名望的钟道人彼年正好路过锦官，闻讯前来救援。道佛向来不分家，同为道友，钟道人临走前送了极乐巅一件礼物——一只猪。

刚开始僧人们觉得钟道人有点侮辱人的意思，佛门清净之地，一头猪不能烤来吃，又不能养殖，也不能当宠物，送给他们干什么用？

后来才知，原来这只猪，不是普通的猪。钟道人在它身上施了法，才会让它变成猪的模样。它的真身实则是狼鹰。落地为狼，飞天为鹰的珍兽。不仅攻击力强，还极具警觉性。若有危险，它能事先通风报信，抢在前头御敌，再不济，那副不伦不类的模样，也能吓晕几个人。

除此之外，它更有飞天载人的功能，委实是居家必备的良品。

那日夙隐忧抱着兰渐苏跳下悬崖，中途并不是被树杈给救了，正是被兰渐苏这只化出狼鹰真身的小香猪给救了。

可兰渐苏又奇怪，小香猪既然在此地当守星，当初又怎么会跑到宫里去？

僧人只得再给他细细道来。

这小猪先前跟着钟道人顿顿有肉吃，一到佛门，一日三餐都是淡粥青菜，猪身活生生瘦成狗。它实在受不了，偷偷跑下山去。正好被到此地拜访官友的黔州巡抚抓住。黔州巡抚稀奇有这样小只的猪，实感难得罕见，于是将它一番包装，当作贡品送进皇宫。

机缘巧合下，这只猪便成了兰渐苏的爱宠。

猪不可貌相，猪油不可斗量。谁能想到一只平凡的小猪身上，还能兜着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故事？兰渐苏抱着小香猪唉声叹气，心里直说可惜，以后不能再想着吃它了。

*

伤口被僧人处理过，上面裹着药，已经不大疼了。兰渐苏跟僧人道了谢，四肢能够正常活动后，便来到隔间看夙隐忧。

夙隐忧还没醒来，躺在床上，睡梦中仍皱着眉头。他脸上出了一层汗，头发湿淋淋贴着面颊。

兰渐苏拿起湿毛巾，轻轻擦他脸上的汗水。

夙隐忧一张眼，醒了。

兰渐苏问他：“醒了？”

夙隐忧看到兰渐苏，眼里像是有一种不真实的惊喜。他猛坐起来，喊：“渐苏！”视线移到兰渐苏胸膛让绷带沾血的伤，那份惊喜又化作实实在在的心疼。他手伸到兰渐苏伤口处，指尖轻碰了下又立刻收回，像是怕碰疼了兰渐苏，“痛不痛？”

兰渐苏摇头说：“已经不怎么痛了。”

夙隐忧松下一口气，可是眉头并没跟着松下来。他知道兰渐苏是怕他担心，才说的不痛。伤成这个样子，怎么会不痛？

夙隐忧想抱抱他，抱着他说没事了就好。但是怕拉扯到他的伤口，这个想法最终也只是想想而已。

兰渐苏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张开手搂住夙隐忧，往怀里抱了抱。夙隐忧说：“小心点，不要……不要扯到伤口了。”声音说得很小很轻，他其实不舍得兰渐苏放开他的。

兰渐苏“嗯”了声，没将手放开。夙隐忧便红着脸，将手小心搭到兰渐苏的背上。

“你那天怎么会想到去找我？”兰渐苏问。

他当时已觉死期在前，却想不到夙隐忧会突然出现。要是那天没有夙隐忧，他现在可能已经身首异处，脑袋被田冯放在盒子里当战利品一样拿回京炫耀。

夙隐忧手轻拍着兰渐苏的背，如同在哄一个孩子：“看你总不回来，信也不回，我担心你，就要亲自去西北关找你。到了西北境一路打听、推测，才知道你又到了关州。之后我又去关州，还是打听跟推测，顺着线索便摸到了那个破庙。好在去得及时，才没让田冯那个畜生得手！……我想是老天也不愿意让你走。”

兰渐苏亲了一下他的耳侧，小声说“谢谢”。

夙隐忧耳根被他亲到的地方烫起来，问：“有什么好谢的？你也救过我，和父王。”

兰渐苏说：“谢谢你在这里。”

夙隐忧咬了咬唇，没有说话了，把脸趴在兰渐苏的肩膀上。

“渐苏。”他说，“我不想失去你。在以为你死的那个瞬间，我只想着，我也不要活了。”所以他当时毅然决然跳入悬崖，没想过能有一线生机。他甚至极端地想，不要有一线生机，有一线生机，他们就会让兰崇琰找到，被兰崇琰拆散。最好底下是万丈深渊，让他跟兰渐苏一同摔成肉泥，永远都不用分开了。

眼下想起来，那个想法还真是可怕。好在，他的渐苏活着，他也活着。

兰渐苏两眼一润，摸着他的头发：“我们以后都会在一起的。”

“你说真的吗？”夙隐忧语气微讶又带着欣喜，“你以后，能够一直都和我在一起，不和我分开吗？”

兰渐苏肯定地说：“以后谁也不能把我和世子哥哥分开。”

夙隐忧笑了出来，他抱紧兰渐苏道：“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都很开心。真的，渐苏，我很开心……”

兰渐苏跟夙隐忧在房间里聊了好半天话，夙隐忧原先还不敢抱他，现在抱着他却怎么都不肯撒手了。

听到一阵咕咕响，兰渐苏奇怪地问：“什么声音？”

夙隐忧这方放开兰渐苏，摸着肚子不好意思地说：“是我肚子饿了。”

兰渐苏失语发笑，碰了一下他的额头，说：“睡了好些天，都没吃东西，是该饿了。你待着吧，我出去找他们要点吃的。”

出了门去，兰渐苏但见廊道清幽。往光线最充足的地方走去，要去寻那位额头有花钿的僧人。

不知走到哪个转角，一晃眼，一个灰衣小僧出现在他面前，差点跟他撞上。

兰渐苏赶忙道歉，那小僧定定站好，向他施礼。

小僧手里捧着个木盆，盆里装着一件脏兮兮的衣服，红色的血迹相当显眼。兰渐苏一眼认出，那是他之前受伤时穿的衣服。

他还是不大敢确定：“这衣物是在下的么？”

小僧道：“正是施主您的血衣。”

兰渐苏看着盆里的衣物出神了。

这衣物上面的血，红艳艳的，一点也没变黑。


山河老
93 第九十三回 见生，见死，见过去
命运在玩弄他。

兰渐苏是这么想的。

接二连三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谁能想到他起初不过是想查一查自己老娘淑蕙妃的死因而已。查到现在，除了淑蕙妃的死因，什么陈年烂事都让他翻出来了。眼下还翻出自己可能有楼桑血统这等惊世骇俗的大事。

从正宗皇室血统，变成亡国血统。从正版官网名牌奢侈品，变成破产品牌断卖货。这条下坡路走得当真奇妙。人生真是多姿多彩，处处惊喜。

当条咸鱼不好吗？做个与世隔绝的纨绔贵族不好吗？他为什么要来查这些真相，要知道这些东西？想到这里，兰渐苏发现，玩弄他的不是命运，而是他自己。

极乐巅处在一坐险峰之巅，整座险峰笔直地冲向天际，外型像株长相凶猛的大蘑菇，蘑菇头被云层围绕，长出几座庙宇楼阁，庙宇楼阁组合起来便是极乐巅。

山峰高，一天十二个时辰极乐巅都在飞雾，放眼总是仙茫茫一片。

他发现自己可能流的是楼桑血时，正巧便飞进一缕雾。登时间他以为自己震惊到七窍生烟。

兰渐苏其实很纠结自己的血没变黑这个事，但他没忘记夙隐忧还饿着，什么大事都比不上吃饭。所以他先平复了比较激动的心情，问灰衣小僧何处有斋食。

小僧给他指了指远方被云层包裹住的一座小峻峰。

兰渐苏定睛看过去，指着少说距此二里远的峻峰，不敢确信地问：“那儿？”

小僧点头。

兰渐苏问：“你们的食堂怎么生得那么任性？”

小僧道：“本门修道先修苦，每天用膳前，都得下得这座峰去，爬得那座峰来。”

兰渐苏两眼一昏。

极乐巅的苦行僧要遵守这个规矩，不代表他也要遵守这个规矩。他一个身负重伤的人，难不成还得爬上爬下的？

所以兰渐苏下定决心“投机取巧”，在自己背上贴了片御风飞行符，使法力踩着风飞到那座小峰。

怎知受伤未大愈，这法力用得便也不怎么好。飞到小峰上，他忽感身体一重。御风飞行符失灵了，他像骤然断电的手机，失去续航力，直线掉落下去。

他心说大事不妙，这次必死无疑。兰崇琰那一剑没刺死他，现在他倒是要让自己作死了。

但可能是鬼门关的鬼，给他开门开到心累。这次不肯再收他。

正好一个僧人拖着板车走在险峻的山路上，板车里装的是烧火用的稻禾。兰渐苏一声扑通，掉进板车后面的稻禾里。

咕噜咕噜的板车声停了，拉车的僧人转过身，定定看着兰渐苏。

兰渐苏从稻禾里挣出来，与僧人四目相对。沉吟半晌，道：“反正都是修行，拉着我负重修行，效果更佳哦。”

僧人默无声色。可以看得出，他想拉兰渐苏一路向西天。

*

兰渐苏从斋堂里拿了两个大馒头出来。

本来斋堂那个厨子只肯给他一个馒头。厨子说极乐巅的僧人是修苦的，修苦的人，能吃一个馒头已经是对自己过分的好了，怎么还能吃两个？兰渐苏就算不是本门的僧人，也该入乡随俗，不要太放纵自己。

兰渐苏深感这佛门一门上下都是高人，向厨子痛定思痛地忏悔后，硬是抢了两个馒头走。

那厨子大叫一嗓子，举着勺子追出来。兰渐苏跑得跟个小疯子一样，馒头举高高，就是不给他够到。

吃个饭还要这么一波三折，兰渐苏怀疑天意特别爱捉弄他。

被厨子追着到一片梨花林，兰渐苏停住了。

那位额头有花钿的僧人，站在梨树下，朝二人来了一句“阿弥陀佛”。

兰渐苏感觉他们的“阿弥陀佛”能表达很多不能用词语描述的情绪，不管是无奈、是开心、是欣慰，都能用“阿弥陀佛”来表达。想表达“你们别闹”可以用“阿弥陀佛”，想表达“去你妈的”可以用“阿弥陀佛”。

导致兰渐苏现在，分不清眼前的大师是想跟他们说“你们别闹”还是想说“去你妈的”。

只有同为僧人的人能读懂这些“阿弥陀佛”的含义，那厨子便平息了火气，和和善善地也来了一句：“阿弥陀佛。”

对方合上双目，又应上一句：“阿弥陀佛”。

俩人“阿弥陀佛”来“阿弥陀佛”去，最终厨子扛起勺子，转身走了。

兰渐苏不知他们沟通了什么机密。

*

额有花钿的僧人，名叫花无。

兰渐苏瞧得出来他在本门有一定的地位。没什么地位的话，是拦不下好比大学食堂大妈这等凶悍人物的掌勺厨子的。

花无适才在梨花林里练功，一件粗麻袍子一边襟领夹在腋下，露出精壮的臂膀。手臂上一条条赤红的火纹，朝锁骨方向涌去。

他站在梨花林前，不动如钟，衬上那三四缕渺渺仙雾，确乎有世外高僧的活韵。

花无道：“施主若想要吃食，尽管和门中僧人说便好，不必亲自到这斋峰堂来。”

兰渐苏怕尴尬，张张手臂说：“哦，我只是随便来走走，四处看一看，活动活动身子骨。”

花无道：“施主受伤未愈，理应多多休息，还是不要太过劳累。”

“躺越久死得越快，多出来走动进行光合作用，促进伤口愈合。”兰渐苏胡七胡八乱说了一通。

花无不答，又是一句“阿弥陀佛”。

兰渐苏看他手上拿着一面薄窄的屏镜，稀奇道：“你那镜子，跟我之前随身携带的梳头屏长得一模一样。”

花无实诚地告诉他：“这便是施主身上的梳头屏。”

兰渐苏微怔道：“我说怎么醒来后找不到。”他一直觉得这破镜子是个任性鸡肋的法宝，所以醒后没发现它，便也没着急找。但出家人不该干这种不问自取的事，因此兰渐苏不太能理解花无的行为。

花无必是瞧出他的疑惑，抬起那面梳头屏道：“此乃本门法宝，四望之一的望旧镜。贫僧方才在为它做法洗尘。”

兰渐苏呆懵住。合着他母妃给他留下的唯一遗物，是极乐巅的法宝？

“这梳头屏，是我母妃给我留下的，先前一直放在皇宫中。”兰渐苏并不在意暴露自己的身份。他想花无救了他后，定也知道了他的身份。

世外高僧总是冥冥中知道一切。

花无果真没表现出太吃惊的神情。也可能是他自身没多少神情。

他牛头不对马嘴地说：“本门有四大法镜，望生、望死、望旧、望未。四镜分别见生生，见生死，见生过去，见生未来。”

这面望旧镜，对应的显然是见过去。

兰渐苏指着望旧镜道：“这镜子本该在你们极乐巅，那怎么会跑到皇宫去？”

“十八年前。”花无开口便是这个让兰渐苏熟悉的数字。

兰渐苏思索了一下，那年是楼桑灭国之后，鬼刀宗灭门之前。那几年真是风云动荡。而极乐巅在这动荡的风云中丢了镜子。

“十八年前，本门来了一位女侠。”花无接着说道，“虽说那位女侠身着男装，嘴上抹了两撇胡子，装作男儿样，但本门的方丈还是一眼认出她是女儿身。女侠道她初到锦官，行囊被偷，盘缠皆丢，实在是无处可去，因此便想在此间借住。虽说本门有规矩，不留女客。可她既然假作男儿身，方丈便也没有戳破她的真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她在此地借住。

“这女侠生性顽皮，酷爱戏耍本门的僧人，短短几日便弄哭了本门数位小僧，委实叫人哭笑不得。正也因此，女侠结识了几位颇善谈的僧友，并从僧友口中得知本门的天机室，以及室内的四面法镜。极乐巅起雨那夜，这面望旧镜，便被那位女侠盗走了。”

兰渐苏掰了一块馒头屑塞进嘴里，听得起劲：“她怎么这么过分啊，你们好意留她住宿，她却偷你们东西。不过，你们的法宝丢了，没去追吗？”

花无轻轻摇头：“方丈道，‘万物皆无常，有缘终有聚’，若是有缘它自会回来，若是无缘，强求无用。不必执着。”

兰渐苏感叹该方丈入了化境。本门的宝物丢了都可以这么云淡风轻。并同时感慨这位方丈幸好不是强迫症，不然估计得把那女侠找回来，叫她要么四面镜子一起偷走。

咽下那口馒头，兰渐苏叹出一句：“大师不愧是大师。”

“更何况。”花无道，“那位女侠，还有一个惊人的身份。我等也追讨不得。”

“什么身份？”

花无道：“大沣的顺德妃。”

兰渐苏狠狠一愣。手里的馒头，掉到地上，滚了两滚。

他呆了足有良晌，不愿浪费粮食地把地上的馒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你说，你说顺德娘娘来过这里？还假扮成女侠？还偷了你们一面镜子？”

花无：“阿弥陀佛。”

兰渐苏：“……”

先帝对顺德妃宠爱无度，这兰渐苏是知道的。但有哪位妃子竟然会女扮男装四处乱跑，跑到锦官来留了个女侠的名号，还偷走一面镜子？

这通操作，兰渐苏理解不来。顺德妃是楼桑人，她得以离京，第一时间不是回到楼桑旧国，而是南下到锦官，为的是什么？

花无似乎看穿兰渐苏所想，便道：“当年顺德妃来到此地，是为寻子。是以来此地，打探爱子的下落。”

“寻子？”

叫兰渐苏更听不明白了。

顺德妃有个儿子不错，可是还没生出来便已遇害，胎死腹中一尸两命。那年她应该还未有身孕，寻什么子？上哪里寻子？

花无不回答。拿一句“阿弥陀佛”了事。这次说完这句“阿弥陀佛”，他便将望旧镜挥向兰渐苏。

兰渐苏把镜子接在手中，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花无道：“施主，你已死过一次，若想看看你今生发生了什么，拿着它去天机室吧。”

他说，兰渐苏已死过一次。


94 第九十四回 天机室内见初生
兰渐苏在花无的帮助下飞回主峰，这次御风飞行符有了花无的法力加成，没出意外了。

他回到主峰，看到送斋的僧人，拜托他把手里的一个半馒头送到夙隐忧那里去。还要叮嘱夙隐忧，这馒头掉地上过，最好拿水过一遍泡了吃。要是觉得难吃吃不下，就把嘴巴当垃圾桶，食物当垃圾往嘴里扔就是。

僧人听后竟喜笑颜开，对兰渐苏直说悟了，悟了。

兰渐苏奇怪，问他悟什么了？

僧人说他得兰渐苏提点，大彻大悟。苦行，不仅要一天只吃一个馒头，还要吃掉在地上的馒头，方能吃到苦中之苦，达到至臻之境。

兰渐苏：“……”

本门上下皆为高人。

兰渐苏沿途问路，找到极乐巅的天机室。

天机室本该是极乐巅重地，不能随便让人入内。可极乐巅的高层们逐渐发现，越是标明“重地”的地方，越吸引人跑进去。所以方丈最后索性开放了天机室，把天机室塑造成跟英雄事迹馆一样，让人听了好像很高尚，但就是不想去的地方。

天机室现在几乎人人都可以进去参观一下。这地方原本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毕竟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放，就只放着“天机”。

天机这种东西似有似无，去路边找个算命的，算出来人今年贵庚，未来发财，老年子孙满堂，这都可以叫做泄漏天机。算出皇上灭了楼桑国是图神郁玦，不是为民除害。这也可以叫做泄漏天机——但更多的是叫做泄漏国家机密，要拖去杀头的。

天机室跟算命的区别在于，算命的是人工服务，天机室是智能服务。里面就只放了四大法镜，想看什么，从镜子上看，还不收费。正因不收费，服务态度就比较随便了。四面镜子均很任性，只肯放死过的人的画影，好端端的活人来看没用。

许多人摸不清四法镜的服务规则，到天机室里转了两圈后，便不想再来。而自从望旧镜失窃，三面法镜皆神志郁郁不再好好为人服务，连照仪容仪表的功能也失效后，便更没人想来这天机室。

天机室处在山端愈发落寞萧条，有种昔日红花凋零、网红工地搬砖的落魄感。

兰渐苏来到天机室内，被里面铮亮的石壁给亮得晃眼。

石壁像是天然这般光亮，平滑得好似裹着一层水在上面。四面石壁，每一面都嵌着一面屏镜，几面屏镜做工相似。左侧石壁则留着一个凹进去的窟窿。

兰渐苏走过去，将手中的望旧镜放进去。与此窟窿正好吻合。

一道光自望生镜游来，穿过望死、望旧、望未，四镜被这道光相连，一同发出精白的光芒，镜面泛起波荡水纹。

兰渐苏找了个地方坐下，静静看着四面石壁。

兰渐苏听花无说，他已经死过一次。准确来说，这已经是他死的第二次。

在来天机室的路上，他拼命回忆昏迷时做了个什么梦。越想脑子越疼。疼了好半天，终于记起来。

他真的又死了一次。

田冯那一剑把他刺死了，他的鬼魂飘回地府，碰到那几个“老客服”。

他揪着鬼差好一顿算账，把一年多来憋着的气全宣泄了。说好的爽文人生呢？说好的当个皇族永不奋斗呢？说好的孟婆汤喝下去什么都不记得了呢？

鬼差连连跟他说不好意思，可以给他重新安排个人投胎。既然古代皇族当得不痛快，那么娱乐圈“皇族”总该让他痛快。说着立马给他推送一个娱乐圈男团巨C，此巨C现在正好从舞台上滚下来摔死了，蓝倦赶紧点把灵魂塞进去，还能让他起死回生。

该资源的确诱人，但他反而踌躇起来。他本来很讨厌这具身体的主人的人生，这一个什么破身份？一堆什么破事？可他有没做完的事，有舍不得的人。

鬼差问：“你舍不得谁啊？说说名字，下辈子让你们再续前缘。”

蓝倦嘴巴张了张，道：“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说哪个名字。”

鬼差：“……”

鬼差服了他，直斥他关系混乱，让他上来先处理好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再提以后的事。

正腹诽完鬼差的孟婆汤质量不好，又一次让他记起死后的事，这时“望生”的那面石壁亮起来。

画影出现在通体光滑的石壁上。

大漠飞沙，弥望黄风。

一匹黑色的马在沙丘上疾驰，策马人身着串珠白裙，头戴流珠帽，风沙盖不住她那张生得香冷，罕世美艳的脸。

兰渐苏一眼认出，该女子是大沣的顺德妃，也就是楼桑国的玉清笙。

*

那一年，楼桑国破山河亡。楼桑王的宠妃玉清笙，被皇上作为战利品带走。而彼年的玉清笙已身怀六甲，大腹便便。

朝廷军队停驻在西北关的那段日子，玉清笙临盆在即。皇上对她虽说心有戒备，但到底没想过一个快生孩子的产妇能做出什么惊天大事来。

临盆那日，玉清笙跟皇上说，讨厌帐外有那么多人听她生孩子的声音。皇上宠着这个新欢，撤走外头的守卫，只留下稀稀拉拉几个侍女。连同他自己，也被玉清笙嫌弃地赶到隔壁的营帐。

皇上在隔壁营帐里同两位大臣饮酒，那两位大臣是公仪津和彼年尚未袭王的浈献王。沈贻与韩洞因得知了皇上灭楼桑的真相，那时已与皇上等人生了嫌隙，不再跟他们同桌畅谈。

“不如杀了吧。”道这话是公仪津，“楼桑国王的遗腹子，怎么能留？”

皇上饮下半杯酒，望着酒杯内剩余的半盏浊水，一言不发。

浈献王最懂看皇上的心思，他或许主张的也是个“杀”字。可他看得出皇上不想。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的“不想”，总之皇上没有起这个杀意。

既然皇上不想，浈献王便不会劝。他只是给皇上添上煨热的酒，兜起双手说：“皇上愿意怎么样便怎么样。”

“一定要杀！”公仪津将酒杯摔在地上，“皇上你不杀那个女人也就罢了，但那个孩子，坚决留不得！你要是怕那女人怪恨你，不想下手，那就让臣替皇上出手！”他抽出剑，就要冲到隔壁营帐，候着那个降世的孩子。

陡然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皇上将桌上的酒器全数扫到地上，碳火掉进酒水里燃起了火焰。

皇上喊他住手，厉声地喝喊。

浈献王赶紧上前去扑火，公仪津愤恨不解地看着皇上。

这个时候，太监慌慌张张跌进帐内，跪在地上哆嗦打颤。

皇上问他怎么了，他不敢说。

皇上发火了。太监哆哆嗦嗦地说：“玉清笙，跑了。”顶着个大肚子，跑了。

*

玉清笙这一路跑得急，跨上黑马后径自向北飞驰。腹部疼得如有几千条细绳在绞勒，流了满身的汗。可她依然嫌马跑得不够快，很不够快。她摘下头上珠钗，一钗扎进马臀里。黑马高声长嘶，疾驰得恍若无影。

她仍旧不停加鞭，口中喊着：“快啊，快啊，再快啊！”

她想逃离那个地方，逃离她噩梦中的魔沼。她要回到楼桑国。哪怕那里已被沣军付之一炬，万骨成枯，她都要回到那个地方。

腹疼得厉害，她侧过身姿，尽量要护住腹中孩子不受震荡。忽然她感到腹中一空，又急急停马，扑下了马去。她爬在地上，两手刨沙，浑身颤抖着，焦急喃道：“孩子，孩子，我的孩子！”

风吹来一阵，沙土便厚一层。她找得十指破皮，终于在隆起的沙堆中摸到温热的肉。

孩子让她从沙土里刨出来了，但已没了呼吸。

她失力地跪在沙里，颤着肩膀抽泣，一时所有痛苦满上来，像无数根针填充她的心肺。她将孩子紧紧抱住，啸风中放声大哭。她哭太多的事情，国破家亡，备受屈辱，失贞。这一切她都想哭。她恨老天连这个孩子都不给她留下。

风沙中若隐若现出现一个骑马的人影，听见女人的哭声，便策马驰来。

年已显老的男人，身上裹着一条黑红的绒布，背负一把大刀，问女人在哭什么。

玉清笙哭得说不出话，只把孩子抬起来给男人看。

男人下了马，接过孩子，在孩子的后背上快速地拍了数下，孩子一口沙呕出来。婴孩的哭泣，响亮地盖过风啕，响得震天动地。初生，在无情的西北风沙中如此叫人敬畏一般地留下重响。

玉清笙止住哭，忙将孩子抱回来，擦掉脸上的眼泪鼻涕，看着孩子破涕为笑。

男人不说他话，骑上马便要走。玉清笙突然向他跪下，操着一口关外口音哀求：“大哥，大哥救救我的孩子吧！”

男人停了马，慢悠悠折回来，坐在马上俯望她：“你是楼桑人？”

玉清笙犹豫着没有点下头。她不知道男人是敌还是友，她只想让男人救她的孩子。

男人看出她在犹豫，道：“在下是鬼刀宗的宗主流不惑，鬼刀宗与朝廷素来势不两立。我瞧你衣着富贵，不像是寻常人家。你若是被朝廷迫害的楼桑人，便不必害怕。可你若是朝廷的贵人，哼，便当在下错救了一命。趁我未取你性命前，速速走吧。”

玉清笙抹掉残留面颊上的泪，风沙粘着泪痕在她面上抹开一片污脏。她向老宗主表明身份，朝老宗主跪行去，态度无比恭敬虔诚。她将孩子像捧起圣物一般捧高，磕了几个头道：“恳请大哥收留我的孩子，不要让他落入朝廷手中！”


作者有话说：
晚一点还有一更~


95 第九十五回 一世为棋
鬼刀宗的老宗主重信义，不然也不会成为江湖人。

而江湖人所处的江湖门派，一定要跟朝廷对着干，不然还叫什么江湖门派？

鬼刀宗的老宗主收下了玉清笙交给他的孩子，带回宗门后，决心让这个孩子成为鬼刀宗的传人。

他竟让一个外族人成为鬼刀宗的传人，这自然有一定原因在里面。

如果说只是为了讲信义而这么做，那显得他太脑热，这个宗主便当得很没道理。

他们鬼刀宗有个祖师爷留下的规定，一宗之主不许采用世袭制。制度跟朝廷反着来，才能达到真正的与朝廷对着干。

可除了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孙子，老宗主实在找不出一个心术纯正、年纪相当，又拥有魄力的人担起继承鬼刀宗的大任。许是为了暂平鬼刀宗当时的内斗，又为了保护好这个楼桑王的遗腹子，老宗主不顾门派中众人的反对，下令要此子成为鬼刀宗的传人。

兰渐苏从望旧的那面石壁里看到，鬼刀宗一门上下的女眷，将那孩子捧起来递传，经过一番继承仪式，传到一窝年迈的老婆婆手中。那些老婆婆拿起针，分别在他肩后上刺下一点青纹。隐隐约约地，刺出一个狐狸的形状。

玉清笙孤苦伶仃，势单力薄，到底还是没跑走，让朝廷里的人抓了回去。

朝廷里的人问她孩子呢，她不答。

公仪津和浈献王分别出去找孩子。他俩人找之前同气连枝，商量好谁找到那孩子，都得下手杀了，之后再骗皇上是发生意外死的。

要是孩子真落到公仪津手上，那定是必死无疑。可惜孩子，终究还是让浈献王先找到。

那日浈献王在村中饮酒，听到鬼刀宗的弟子讨论新传人是个婴孩的事。没人知道婴孩哪里来的，老宗主对谁都不说，他们猜测那孩子或许是老宗主在外头的私生子。假意说年纪小，心思纯，好扶植，实际是夹带私货，要搞世袭。

浈献王不是好奇八卦的人，对江湖纷争更是一点兴趣也没有。他不想去惹那些江湖门派，起初也就不把他们说的话放在心上。可当一个人找一样东西的时候，就会对那样东西特别敏感。他在找孩子，当然也对“孩子”这个字眼特别敏感。

他暗中跟随两个鬼刀宗的弟子，偷偷潜进宗门内。

一见那孩子，浈献王便笃定他是玉清笙的儿子。

那孩子的眉眼，生得简直与玉清笙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暗中常骂玉清笙是只狐狸精，尤其那双眼睛生得最像狐狸。彼时看到孩子，便也脱口骂出一句：“小狐狸精！”

浈献王偷走孩子后，原是要一掌拍死他。却见孩子眼珠子朝他滴溜溜地转，瞧着他发笑。

见婴孩这般纯真，浈献王想起家中的幼子，心头一触，又想到已叫他们害死的楼桑千万人，陡然觉得这条臂膀上压着千千万万的罪孽，居然下不去手。

最终，浈献王还是将孩子带回去交给皇上。皇上虽说不下杀令，却也不还给玉清笙，而是托给随行宫人照看。

浈献王不知皇上究竟为何要留这个孩子活口，若说是怕玉清笙记恨，此刻的玉清笙已不知孩子又落回他们手中，他们即便是将孩子杀了，只要不告与玉清笙知，玉清笙就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皇上却叹气道：“你知朕膝下子嗣单薄，去年又折了龙儿，朕恐姜大人借此压朕的势，正缺个皇子。再者毗邻藩国皆有野心，若将来朕的皇子寥寥无几，定会给他们借由进犯的机会。”

浈献王似懂非懂地低着头，便听皇上又道：“他会是一枚好棋。”

这个孩子，是上天给他的一枚好棋子，他得活着，最好作为大沣的皇子活着。

回宫以后，皇上将这个孩子交给淑蕙妃抚养。宫里知道孩子真实身份的人不多，皇上是一个，浈献王是一个，而公仪津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当初淑蕙妃并不知孩子是哪位妃嫔所生。她入宫数年，只得过皇上一次恩宠。听闻皇上带回一个楼桑女人，待她疼爱有加。掐指算着日子，又从浈献王那儿听来几些话，淑蕙妃便知这孩子是那个楼桑女子所出。

淑蕙妃原本很恨这个孩子，想折磨他，把待在宫里这些年的哀怨、对他生母的嫉妒，全部发泄在他身上。

偏是这孩子生得好，又会对她笑，叫她不仅动不了怒，还在宫里有了活着的乐趣。皇上来不来，她也不在意了，成日在寝宫内逗儿为乐，沉浸在天伦之乐当中。

玉清笙成为妃子的第三年就死了。她死的那一夜，以往嫉恨她入骨的淑蕙妃，给她烧了纸钱，让孩子对天磕三个头。那晚淑蕙妃把孩子抱在怀里，心里感慨无限，又十分惧怕。

之后淑蕙妃帮忙处理玉清笙的后事。其他妃嫔对玉清笙妒恨难消，唯有淑蕙妃为其尽心尽力。玉清笙的宫人在殉葬前，将一面屏镜交给淑蕙妃保管，说那是玉清笙生前最宝贝的东西。

淑蕙妃收下了，在玉清笙的灵棺前低声同她讲，会替她照顾好孩子。

这孩子长大后，有着与常人不同的体质。他的眼睛能看见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后来这孩子痴迷玄法，经常摆阵算卦。甚而一次，唤出一只楼桑国来的孩鬼。淑蕙妃训骂了他几次，才叫他颇有收敛。

但即便世上处处是不透风的墙，宫里也不会有不透风的墙。此事不知让谁传出去，无意间叫皇上知道，皇上终于动起除掉他的心思。

抑或应说，皇上早有这心思。自他成功除掉姜大人，又得了几位皇子之后，他便逐渐觉得那孩子不是一枚棋子，而是一个威胁，一个隐患。

那日淑蕙妃得知皇上已有杀意，冒险闯进宣策殿，跪在皇上的面前。

皇上时常郁闷，这宫里头的女人，总是爱闯、爱跪、爱哭。她们像没有脑子一样。可太有脑子的玉清笙，又对他不理不睬。想来有些时候，妃子还是该没脑子的好。

皇上没对她动怒，而是屏退众人。

淑蕙妃跪爬过去，抱着皇上的腿，淌着眼泪说：“臣妾没有孩子，渐苏是臣妾的孩子，是皇上将他送给臣妾的，皇上不能说夺走就夺走！”

皇上被她拽着腿，将手中的兵书翻到下一页，不耐烦地一声鼻息：“你想要他活，那你就得死。你愿意为他死吗？”

淑蕙妃的哭声停止了，眼泪安静地掉。她失去重心地滑到地上，没了骨头似瘫坐着。

她这年才三十二岁，入宫十九年，见过皇上的面，十根手指就能数得过来。刚闯进宣策殿的时候，要不是旁边太监提醒，皇上差点要问一句“这疯婆娘是谁”。

她在宫里的这些年，早对君王之爱看破，孩子是她活下去的唯一盼头。要是孩子没了，那往后这般日子，过着有什么意思？

“臣妾……”她吸着鼻子，眼神坚毅起来，“臣妾愿意为臣妾的孩子死。”

她眼神坚毅的样子，十分像当初宁死不跪的玉清笙。可见不管是有脑子还是没脑子，坚毅起来的时候，她们都是一个模样。

择日晴，皇上命人送糕点去祥仁宫，给淑蕙妃吃。

淑蕙妃吃下后，发疯，疯死。

孩子有了罪名，被禁足。之后，废衔，出嗣谱，驱逐出宫，保住了命。

公仪津没放弃要杀那孩子的心思，确切说是没放弃想找到神郁玦的心思。

嵌望死镜的那面石壁上，上演着那日的画影。二皇子游湖那日，杀手暗伏在船底。船上被收买的小厮引二皇子去船头看湖，湖底的杀手摇动船身，让二皇子跌进水中。

待二皇子坠湖后，他们又拽着二皇子的腿，不让他游出水面。

二皇子本该那个时候就死了的，只是万万没想到，千千也没想到，百百也没想到。玄幻的事情发生了，蓝倦，投胎成兰渐苏。

投胎成了这枚，被皇上安排操纵了一生的棋子。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啦


96 第九十六回 外敌临巅下
走出天机室后兰渐苏揉了揉眼睛，长时间观看影画导致他现在眼睛有些干。等眼润起来，山崖下凝聚的云雾越滚越浓，蒸蒸往上飘着缕缕轻烟。

挺直的松树屹立在崖端。说挺也没真的特别挺，有的只是特别直，直中带些倾斜，有点直直要往山下斜倒的意思。

兰渐苏怕它真的倒下去，会砸到山下无辜的路人。天降横祸这种事，除了楼桑人，估计没什么人能受得来。他便走过去想将它扶正一点。

揽着那棵松树往上拔了两下，兰渐苏发现他靠正常力量完全撼不动这棵树。这棵树像天生长得角度刁钻，要这么斜的。

这两下非但没把树拔直，还抖下了一堆松果砸在他脑门上。仿佛在跟他说：我就是要生得这样斜，干你屁事？

兰渐苏郁闷地扫掉落在头上的叶屑，索性坐下，靠上那棵松树。

风和着雾吹来，他的发丝不时飘进眼睛里，刺得眼睛又红又疼。留长发除了飘逸以外没半点好处。

渐渐地，兰渐苏的心情变得沉重，一直往下沉。除此之外，又很空虚。

他的沉重感来源于什么，已经没必要去多加详说了。他一个寄居者，尚且因为原主的真正身世而悲痛。如若是真正的原主得知这一切——

沉重感厚厚压在他身上，似乎是原主的死去的灵魂的分量。

而空虚，来自他灵魂的本身。他原先活在这个世界，有一个目标。查出淑蕙妃的死因。如今几面镜子将真相告诉他，他的目标实现了。

失去一个目标，使他不知道接下去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他靠在松树干上，清空脑子里那些繁杂而又无能为力的事情，晕晕沉沉睡了过去。

脸上被什么东西搔得痒，兰渐苏醒了过来。

他张开双眼，望见夙隐忧俯身贴得他很近，手指在描摹他的脸。

见他醒来，夙隐忧眨了下眼，手指停留在兰渐苏脸上没收回，那条游走下来的线条中断住。神情有种小孩被发现在捣蛋的心虚感：“你醒了？”

兰渐苏身体直起来，晃晃脑袋说：“本来只想在这里坐一会儿，不小心睡着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瞧你蔫蔫的，没什么精神。”夙隐忧见他眼睛发红，问道。这一整日不见兰渐苏，夙隐忧心里也极为担心。他心知兰渐苏是一个什么事都爱藏在心底，不爱拿出来要人分担的人。不清楚他是处处为人着想，还是实在懒得讲。

兰渐苏弯弯唇角，给了个不像笑的笑：“想到如今的处境，难免提不起劲来。”

“那便不要去想了。有一刻钟的快活，便快活这一刻钟。见你成日眉头皱着，我瞧着也难受。”夙隐忧的手指按了下兰渐苏的眉头，另一只手却一直藏在身后，不拿出来。

兰渐苏偏过头问：“你另一只手里拿的什么？”

夙隐忧叫他发现秘密，不太好意思地一笑。另一只手从背后拿出来，捧着一束干瘪的花。

“上次你替父王解围时，说的那个不谢花……我今日尝试做了一下。”他像是不怎么敢完全将那束干花给兰渐苏看，“不过做出来的，长得不大好。原想送你玩玩，现在瞧来，它好像也不是那么好玩。”

兰渐苏把他手里的花接过来。三两束干瘪瘪的花耷拉着叶子挨凑一起，像打了霜的茄子。外观上的确是不尽人意。

兰渐苏手指扒拉这些花朵，挨朵儿挨朵儿将它们立直：“谁说瞧着不好了？这种花在我们那地方叫干花，好多人喜欢。”

“你们那地方？”夙隐忧奇怪道，“是京城吗？我对京城总归没那么熟悉，不知道这些。可那日看皇上和皇后对这花也很新奇的模样。”

兰渐苏言语噎了噎，道：“民间市井的玩意儿，皇上皇后不知晓也很正常。”

夙隐忧若有所悟地说“哦”。他看兰渐苏没笑，坐在兰渐苏身旁。

无所事事地玩了会儿袖口上的绳结，夙隐忧说：“我给你讲笑话好不好？”

兰渐苏一时奇怪夙隐忧的异常。然注视到夙隐忧的眼神，他莫名想起很久以前养过的一只小狗狗。每当他难过的时候，那只小狗狗总是小心翼翼走过来想逗他开心。

夙隐忧也小心翼翼的。

他小心地把那个笑话从肚子里端出来：“从前有个人去乘马车，那车夫跟那个人说‘姑娘，你上车的时候小心些’，那人笑了，车夫问那人笑什么。那人说‘我觉得姑娘这个称谓，比死娘娘腔好听多了’。”

兰渐苏默了片刻之久，突然嗤一声笑出来。

他这声笑，让夙隐忧脸上局促的神色放松下来，犹如完成一项壮举。

但兰渐苏的笑，并非因为这个笑话有多好笑，他只是因为夙隐忧想逗他笑而笑，只是夙隐忧不知其意，心里只想着兰渐苏能开心了就好。

他绞尽脑汁又掏了个笑话出来：“你若喜欢听，我再给你讲一个吧。”

兰渐苏欺身吻住夙隐忧，将他的笑话，他的话，都堵了回去。

这一个吻结束，夙隐忧发起呆。兰渐苏主动亲他的次数太少了，所以他这个呆，发的时间比往常长。

“还有一个笑话是什么？”兰渐苏问道，“怎么不说了？”

“还有一个笑话是……”夙隐忧一瞬间懵了，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他在想那个笑话是什么，是什么来着？支支吾吾的，“以前……一个人……”

他说不出一个人什么，嘴唇无措地动，唇瓣被兰渐苏吻得莹润。

他的笑话含含糊糊衔在口中，就要讲出来时，兰渐苏再度亲吻上去，这次吻得很深。二人唇角泌出许多温热的唾液，两片舌头像是分别许久的爱人重逢，火热地交织。

不过此地总归是佛门清净之地，二人没什么太出格的举动。吻了片刻，兰渐苏起身，拉夙隐忧起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夙隐忧还有些不舍那个吻，茫然了刹那，不解地跟着他：“去哪儿？”

“跟我来便知。”

在天机室左上山坡有一片竹林，竹林外是山崖。兰渐苏带夙隐忧奔在竹林里，要他快一些。

来到山崖前，望见蔚为壮观的奇景，夙隐忧身上蒸着的汗仿佛瞬间干发了。

这是他一世都没见过的美景。

山崖对面有座平得像刀面的山，平滑的山壁呈现瑰丽的土黄色，其间夹有青蓝和赤红的瑰石。环绕这座山峰的云雾总是泛着紫红，傍晚时此地是一处洞天之境。本门鲜有人来天机室，自然更鲜有人知道这处仙境。

兰渐苏坐在山崖口，和他说：“这地方我也是今早才发现的。想不到傍晚的时候更漂亮。”

夙隐忧没应兰渐苏的话，站在被风吹拂的竹树下，眼圈蓦地泛起红。他眨了下眼，让眼圈的红退去，泪花却涌上来。

他感到能和兰渐苏这样相处的时光，很不真切。

分明几日前，他们还在逃亡，他还以为兰渐苏要死了，他还想着要和兰渐苏一起死。

他走上去，俯身从背后抱住兰渐苏。

兰渐苏扭头问：“怎么了？”

夙隐忧低垂的脑袋摇着，说没什么。

他真想和兰渐苏永远在这里住下。每日坐在这里，看这片夕霞。

*

连着数日，兰渐苏过得极其无聊。如同前世高考刚考完的那一阵子，睡觉以外的时间便不知做什么。

如今的情况，下山去显然是不理智的。因为山下可能还有要抓他们的朝廷的人，尤其是在去浈幽的路上，定然危机四伏。

他原想跟极乐巅的僧人们学点武功，不过极乐巅的僧人说，天机室不是机密，本门的武功才是真正的机密，不能传给外人。更何况现今他们也不怎么学武功，更多的是俢佛、俢法。兰渐苏若想学，得先成为极乐巅的弟子。

兰渐苏想多学几门技能的想法，终究在他们要求得剃秃头这个条件上放弃了。

他每日闲着没事干就是捡石头打鸟，跟斋堂的厨子抢馒头，一个追一个跑。久而久之他跑步的速度越来越快，让他萌生起想重回大学重新参加千米赛跑的念头。

实在无聊到不行，也不是真的完全无事可干。再不济晚上干干他的世子哥哥——

夙隐忧在床笫之间，总是叫得像夜莺一样好听。

偶尔兰渐苏跟花无在梨花林里种花。

花无的爱好是种花、浇花，他十分愿意传授兰渐苏种花的技巧。他说要跟植物说话，植物才能长得茁壮漂亮。

可是花无的话并不多，每天只会跟植物们说“下雨了，出太阳了，起雾了，刮风了”。导致那些花长出来，形状看着都很忧郁。

大概四个月过去，这日下午花无望着一整片忧郁的花朵们，问兰渐苏：“你对种花，参透了多少？”

兰渐苏正吃瓜子，猝不及防呆了下，说了句“啊这”，脑子里排列出一些有的没的的哲理，便道：“花不浇水，就会死。人不喝水，也会死。所以花便是人，人便是花。人望着花，花也望着人。花在人的眼中，人在花的心中。这世界是一朵花，一粒沙。”

花无直说他有悟性，遂跟他大探讨起佛法。什么“一切皆为虚幻。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什么“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兰渐苏因为听不懂，所以生不出反驳的话。但他明白花无试图用“唯心主义”说服一个理工生这个世界因心而生。只是他不可能被说服。

毕竟前世独自奋斗时，他一直坚信自己是个不用靠爹就能登上巅峰的富逼。事实证明不是他在操控世界，是世界在操他。因为这些苦闷的经历，昨日夜里，他用唯物主义论，成功让一只女鬼相信自己不存在。

不太咸也不太淡的日子，让兰渐苏一步步踩着过去了。转眼到了次年春，漫山遍野山花烂漫，万物生机盎然，一派春意。

原该是个充满希望的季节。

然这日，极乐巅的僧人陷入紧张之中。

在方丈的一声号令下，极乐巅的僧人一下午，来回搬运铁棍、暗器、机关匣到山脚下。每个僧人都开敞僧衣，衣上尽是涔涔的汗。

兰渐苏逮住一个人问：“小师父，你们今日俢的又是哪门子苦行？”

僧人尽管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依然照例先彬彬有礼地说了句“阿弥陀佛”，方道：“施主误见了，今日贫僧等非修行，而是在山下设防，以防外敌进犯。”

“外敌进犯？”兰渐苏交起双臂问，“为何往日不见你们有所警惕，今日却忽担忧起外敌来？”

小僧人左右张望，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粗糙的白布帕，帕子上沾有些许青绿色的泥沙。

“这泥土好生奇怪，怎么会是这个颜色的？”兰渐苏奇道。

“这是在极乐巅的山脚下找到的。”小僧人道，“施主有所不知，十数年前有外人来犯本门，便是在地上留下这类奇怪的泥沙踩点。因本门在上山之路上设了迷雾阵法，外敌若要偷摸闯阵，都会留下标记。而一般标志性的物件，都会让我门的僧人识破，唯有十数年前的那一波人，以泥土的异样作为标记，叫我等忽视了去，才会吃那么一遭大亏。如今在极乐巅下又出现了这样的泥土，令贫僧等实在轻视不得。”

兰渐苏若有所思：“当年侵犯你们的外敌，是什么人？”

僧人摇头：“不知。他们个个披头蒙面，凶悍无理。但相当奇怪的是，当初他们虽打伤本门许多僧人，也砸毁不少物件，却没实际做什么事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割走本门湖水边的腐草。”

兰渐苏：“……”

不懂。实在不懂。

但是当时的极乐巅根基尚薄，容易叫人欺负。外敌或者只是哪个强大的门派，想锻炼一下门下弟子，委实无聊，便挑中极乐巅来欺负欺负，割点草回去当战利品。不杀人，不抢劫，只是抢点草，这么看来这个门派虽然无耻，还有点道德。

如今的极乐巅，个个都跟修仙筑基了一样，不再是当年一窝的软柿子。虽说谨慎起见，仍在山下设防，但每个僧人均有十足的把握能御住外敌，没面上表现得这么紧张。这个门派，来得不对了。

兰渐苏沉思良晌，道：“你那帕子，借我看看。”

小僧递过帕子。

兰渐苏接来，嗅了一嗅帕子上的泥土。

他面色逐渐沉了下去。这些青绿色的东西，不是别的诡物，正是朝廷的香灰。


作者有话说：
晚一些还有一更~


97 第九十七回 圣驾亲临
天黑以后，兰渐苏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询问僧人当年那些外敌割的是哪个湖的腐草，跟着来到后山湖边。

月影融在湖水里，被漾成皱巴巴的模样。他半蹲下身，抓了一把湖畔的腐草。草根腐烂，根上点点黑色的虫卵，放到鼻前轻嗅，一股腥臭的气味。

十几二十年前，朝廷进犯极乐巅，已然让人大觉奇怪。来了什么都不干，只是割走这一把腐草，为了什么？

兰渐苏发现他看不透很多奇奇怪怪的人，最看不透的便是朝廷。那些年，朝廷去灭鬼刀宗，光明正大地去。来欺负极乐巅，偷偷摸摸地来。

当然朝廷是聪明的。鬼刀宗毕竟是黑社会，安插个罪名上去，光明正大去围剿了，外人无法指摘什么。但极乐巅当年只是初出茅庐、地处高山的小门派，再光明正大欺负人家，就要被人骂没武德了。于是朝廷聪慧地披头蒙面，打扮成悍匪的模样来洗劫极乐巅——的草。

极乐巅的草，到底有什么值得让人稀罕的地方？

在地上写写画画，掐算时间。兰渐苏发现值得品味的一点。朝廷是先“欺负”极乐巅，再去灭楼桑，跟着围剿鬼刀宗的。这几者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关联？这个时间的安排，又有何等意义？

他正苦思冥想，忽闻长声鸣啸，主寺一阵喧嚣，山上的大钟敲响，传来浑厚的声音。僧人敲锣打鼓，漫天叫喊着，整齐急促的跑步声遍地开花，震得地动山摇。

兰渐苏站起来，遥遥朝声音密集处望去。狼鹰在天空飞旋。光秃秃的脑袋密密麻麻的，一齐往下山口跑去。兰渐苏来到极乐巅这么久，这还是头一次见到这里这么多的僧人。

“砰、砰、砰——”

远处陡然炸开四五朵火焰，烛天的火光在山腰处迸现，浓烟滚滚升入天际，与幽暗的天色融为一体。

兰渐苏心说大事不好，匆匆丢下腐草，往山口跑去。

僧人们提棍冲下山，到山脚石雕门处，齐齐站成八排，木棍敲地，敲出噪耳的声响。

兰渐苏站在阶梯上，身后夙隐忧也跟了过来，问：“发生什么事了？”

兰渐苏摇头说不知情。

石雕门前，站着两队人马。他们隐在昏黑的夜色中，叫兰渐苏着实看不清来路。

花无挽袍飞来，僧人们自觉往两旁站去，花无轻身落在僧侣中间。

两旁火声曳曳，赤色的焰光照在花无面上，他面容平静，没什么起伏。

“诸位施主深夜造访本门，不知所为何事？”他的声音也很平静，也没什么起伏。

花无在天上飞的时候，兰渐苏还以为花无会像法海一样，在上空连放大招，出一波特效，直接干翻对方。可没有。兰渐苏不免感到失落。

他失落了片刻，往靠近正中的位置走去，想借着火光看清来的人是谁。

只听一个老沉沙哑，又尖锐的嗓音道：“朝廷先前几次三番做出警告，你们皆无所作为。本官只好亲自来秉公执法。”

走到石阶正中央，兰渐苏总算是看清楚来人的样貌。

一个两鬓斑白，穿紫琅院服，涂脂抹粉的老太监，站在牌坊门前，作出一副蔑视的姿态。他身后林林竖竖站了十几个紫琅卫，十几个紫琅卫护在一座金顶的轿辇前，轿辇上垂下的纱帐遮得严实。不知道里面坐着的是什么人物。

单看老太监身后的紫琅卫，兰渐苏颇感诧异。这些喽啰是眼熟的喽啰，可是头儿却不是熟悉的头儿。田冯去哪里了？紫琅院不是田冯领着的吗？风头不一向是田冯出的吗？若不是有几个眼熟的面孔在里面，兰渐苏就要以为这群人是假冒朝廷之名来招摇撞骗的了。

啊，田冯死了，田冯一定是死了。不然以那个畜生的性子，哪怕不让他当头儿，他死皮赖脸地也一定要来抢风头凑热闹。兰渐苏内心笃定田狗已然暴毙，爽快地暗自鼓起掌。

花无道：“本门潜心修道，素来不管朝廷之事。朝廷之前修来的那几封书信，本门皆有一一作回，其中的误会也在信里解释详尽。不知本门所犯何罪，需要朝廷来‘秉公执法’？”

老太监蔑笑一声道：“想不到极乐巅的出家人不仅包庇反贼，还擅打诳语。如此竟还枉称天下佛学正宗之派。”他陡变了脸色，厉声道，“本官今儿个把话挑明了说，朝廷五千兵马如今就驻在锦官城外。若不把那两个朝廷钦犯交出来，只要本官一声令下，便要你极乐巅化作平地！”

夙隐忧悄声跟兰渐苏道：“渐苏，他们是来寻我们的。我们要不要出去？”

兰渐苏按着夙隐忧的手说：“再看看。”

花无双目微闭道：“阿弥陀佛。”

老太监是个佛门外人，听不懂花无此时的这句“阿弥陀佛”是什么意思。伸出四根耙子似的皱皮手指道：“本官现在就给你们四个时辰的时间，天亮之前，不将人交出来，锦官城外的兵马，便要踏蹄直入极乐巅。”

这个警告对花无，对极乐巅的僧人来说，似乎毫无威慑的力量。

花无不动。僧人不动。两方对峙，时间静静淌去。

老太监神情明显不耐烦了，他当然不可能真的给极乐巅四个时辰的时间。社畜怎么可能会浪费这么宝贵的睡觉时间？想想睡觉的时间不睡觉，第二天还要照常工作就很操蛋。

隐隐感到操蛋的老太监，只过去一个时辰不到，便脸色一板，喝出一句“不知好歹”，立即挥掌朝花无拍去。

花无静立不动，身旁的僧人也都不动。

兰渐苏以为花无要脱衣服放特效，然而。

他只是静立不动。

老太监掌风逼近花无的天灵盖，只见花无额间的花纹亮出一道红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老太监弹开。

老太监“啊”了一声，身体朝后飞去，十几个紫琅拥上来，十几双手一起扶住老太监。

老太监舌桥不下，脸上满是诧异。有见识的人，这种时候，一般都会震惊并且艳羡地说出对方所使绝招，可老太监什么都没说，显然他没什么见识，不知对方到底使的是什么绝招。

兰渐苏心说奇了怪了，一群只会物理攻击的东西，来和这群修仙的耍什么横？

老太监气急败坏，直跺脚道：“来人，拿鸣镝来！拿鸣镝来！”

他不守承诺，等不及四个时辰，要叫城外的兵马进来了。

花无低头道：“阿弥陀佛。”他不表态，默认的意思便是迎战。提棍的僧人们一字排开，站出一个阵型。

喽啰取来鸣镝，老太监哆哆嗦嗦地接了鸣镝在手，预备要放出去。

兰渐苏低声告诉夙隐忧：“待会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来，知道吗？”

夙隐忧还没来得及反应兰渐苏这话是什么意思，便见兰渐苏错开僧人们走下台阶，高声道：“公公，你要找的人在这儿呢。”

老太监拿在手中的鸣镝握紧了，那条牵一动百的绳子没拉下去。他眯起双眼，仔仔细细端详走下阶梯的人。扯起嘴角道：“二公子，你肯出来，那是最好的了。”他的眼珠子又吊起来扫视了一遍眼前堆积如蜂的僧人，讥嘲道，“极乐巅枉称佛门正道，窝藏反贼，还拒不承认，我瞧这些僧人的肠子也该一个个剖出来洗一洗，瞧瞧究竟是黑的，还是白的。”

兰渐苏道：“公公此言差矣，极乐巅只不过是救了个悬崖底下濒死的人，谁知道救起来的人会是个反贼？所谓不知者无罪，此事与极乐巅全无关系。”

花无道：“阿弥陀佛。”

老太监不屑道：“二公子擅诡辩，奴才自是辩不过您。如今若您识相的束手就擒，尚可免去极乐巅一劫。”意识到落了什么，老太监又道，“还有一个，在哪里？”

夙隐忧看得心急眼急，恨不得也走出去跟兰渐苏站在一起，但是谨记兰渐苏方才说的话，那步子迟迟没迈出去。

“我的世子哥哥早在和我坠落悬崖后便失散了，并不在极乐巅中。委屈公公您，先抓我一人回去领赏吧。”

兰渐苏笑得一脸挺看破生死又挺欠揍的样儿。

老太监是活得比别人一辈子时间还长的人精，自然不会相信兰渐苏的鬼话。扬起手中的鸣镝道：“奴才给了二公子您机会，您却不好好珍惜，还和奴才耍起花招来。便休怪奴才无情！”

他就要拉下鸣镝尾部的细绳。此时，轿辇内的人道：“慢着。”

兰渐苏的眼皮跟着这个声音跳了一下。

老太监打了个颤，立刻收起鸣镝，面色恭敬起来，弓着身子走到那台轿辇前。

宫人将轿辇的纱帐拉开。但见一只黑缎金云纹的靴子先着地，身穿玄色绣龙纹的人下了轿辇来，一顶金冠直挺地立在头顶，束住乌发。

他神色冷肃，眼神全然脱却以往少年的气息，变得既沉且寒。山腰上的火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燃烧着，却像是他的双眼在贪噬这火焰。

老太监走到兰崇琰身旁，低眉顺眼地屈着背，像条狂吠过后立刻夹起尾巴的狗。掐着嗓子，极小心谨慎，低声唤：“皇上。”


作者有话说：


98 第九十八回 逐渐火葬场
兰渐苏面色没什么变化，同花无一般毫无起伏。然而呼吸一口气时，胸膛隐隐作痛。伤口分明已经痊愈，他却感觉那个窟窿还在，还流淌着血。那根剑，像是还冰冷锐利地捅在上面。

“想不到我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贼，还值得……还值得皇上你不远万里，亲临此地。”兰渐苏轻嘲般地，挂上一个“我何德何能”的笑。

夙隐忧牙根紧咬，紧攥起来的拳头，似要将掌心攥烂。见到兰崇琰出来的那一瞬间，夙隐忧差点忍不住冲下去。他如何都忘不了，这个人是怎么给兰渐苏一剑的。他使尽浑身力气，才不让自己迈出脚步，不对那个令他做梦都憎恨的面孔大骂出声。

兰崇琰直视兰渐苏，眼中的威与寒变得淡了，微是柔和下来。

“渐苏。”他动了动嘴唇，良久，轻描淡写地问，“你过得还好吗？”

他跟兰渐苏问了声好。这句“好”问出来，大伙儿脸上都不懂要摆一个什么表情。明显感到比较尴尬。

兰渐苏笑了声，道：“好，过得好。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我活着的这一辈子就没这么逍遥自在过。老天让我逍遥了这么些日子，将来一定是要我还的。现在看见你，我便知道，老天要我还债了。”

兰崇琰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而动了一下。他淡笑一声，笑意和这月色一致凉。

“渐苏，你跟朕回去，朕不杀你。”

杀了他一次，不杀他第二次，显然已是天大的恩赐。兰渐苏竟从他语气中，听出这份“宽容”。

兰渐苏摇头啧声。他实在是听不惯兰崇琰的这个“朕”字，并不是酸兰崇琰能当上皇帝，而是感觉往昔之人一去不复返，总归心有凄然。怀旧是人类本能，哪怕怀的不是自己的旧，而是别人的旧。

他啧完叹完，回答兰崇琰：“要我在牢里蹲一辈子，你还不如杀了我来得痛快。”

兰崇琰望着他的双眼，跟他许诺：“朕也不会让你坐牢。”

“不杀我，又不让我坐牢？”兰渐苏好奇的表情像在说：天下还有这样的好事？他轻笑道，“兰崇琰，你又想耍什么花招？你怕我路上逃跑，故意说这话来套着我的吗？如若是这样，你对我，大可不必这么遮遮掩掩。”

兰崇琰嘴唇紧抿，眉头蹙起来的样子，看着像是生气，又有些像心痛。

兰渐苏更倾向于他是在生气。兰崇琰小时候就很喜欢生气，别人说的话稍微不顺他的心意，他便跟人发火。

可兰渐苏忘记了，现在的兰崇琰，已经不是小时候的兰崇琰。只不过他不知道，兰崇琰若是心痛，能心痛些什么。

他现在拥有一切，他是皇上。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只手遮天。还能心痛什么？

“你若愿意跟朕回去，顺从朕，”兰崇琰顿了下，说，“朕能保你衣食无忧，荣华富贵。甚至，你想在朝中有权有势，想要呼风唤雨，朕都能满足你。”

他说完这话，老太监抬起脸，张大两只眼睛，讶异地看着兰崇琰：“皇上？”

兰崇琰默不作声地冷瞟了老太监一眼，老太监立马又垂下脑袋。

兰渐苏呆了一呆，像听到什么极为不可思议的事。一瞬之间，他在想是自己吃错药出现幻听，还是兰崇琰吃错药满口胡话。但他又觉得可悲、可笑。兰崇琰这个人，他要换一个人，只能拿出这些东西来。

这时兰渐苏笑中的意思不再是“我何德何能”，而是“我他妈到底何德何能”？

“怎么样？你考虑得如何？”兰崇琰迫不及待地问。

“我跟你回去。我一早便说了，我愿意让你们抓我走。”兰渐苏说，“我不需要在朝中位高权重，也不稀罕呼风唤雨。我和你们走，你要杀要剐都好，悉听尊便。我别无所求，只有一事——”

兰崇琰漆黑的瞳仁里让月亮照出一丝亮光，忙问道：“什么事？你说出来，朕什么都能答应你。”

兰渐苏原先只有一件小事，一听兰崇琰说什么都肯答应他，那件小事在嘴巴里打了转儿，憋回去：“你当真什么都肯答应我？”

兰崇琰：“嗯，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那好。”兰渐苏充分运用自身这点价值，和他谈起条件，“第一，你只抓我一人，不准再找夙隐忧的麻烦。”

兰崇琰听到“夙隐忧”三字，先是眉梢微抽，随即说：“他眼下既然生死不明，朕即便要寻他，也未必能寻得见。若他掉进崖底摔成一滩肉泥，叫野狗分食了，朕哪怕把整个大沣翻过来，也找不见他的人影。这个条件，朕答应你。”

兰渐苏道：“好。那么还有第二个条件。”

兰崇琰：“你说。”

兰渐苏沉下眸色，正经严肃地说：“二十年前，大沣瘟疫，死了七十万大沣子民。此事与楼桑国全无关系。楼桑人背下了这个罪名，背了二十年。我要你重审楼桑巫蛊案，为楼桑人平反。”

兰崇琰嘴角急剧垂下，面色凝固，一层土色覆在脸上。他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不可能’，你今天便带着我的尸体走吧。我也不可能会顺从你，当你的狗。”兰渐苏冷声冷语，侧过身去，交起双臂。

他心里其实是知道这个答案的。无论这个案子的实情是什么，无论兰崇琰知不知道真相，都不能翻这个案子。因为翻了这个案子，损的不是先帝的声名，而是大沣的声名。

大沣国，得护着这张面皮。

以前兰崇琰那缺心眼儿似的心思，哪能懂得这一些？可现在，他懂了。

兰渐苏此刻方发觉，他与兰崇琰所站的距离，说远并不远。但他完全看不清兰崇琰的脸，那张脸，模糊得像跟他隔了十万八千里。说他跟兰崇琰愈发疏离，是说得浅了。也有可能，是他得了近视。

兰崇琰着急道：“你提别的条件，朕都能允你，唯独这条，这条绝对不行！”

兰渐苏好笑道：“那我要你让我做皇帝，你也能允我？”

兰崇琰脸色一白。

老太监早已按捺不住肚子里的火气。从兰崇琰说会让兰渐苏在朝中呼风唤雨的时候，老太监已有些站不住。兰渐苏的“得寸进尺”，正中他的心意。他便即借题发挥，喝骂出一句“不识抬举”，挥手下令：“来人，去将那反贼擒来！”

十八个紫琅卫听令，当即展开手脚向兰渐苏飞去。立刻十八个僧人持棍飞迎，与那些紫琅在空中、在地上打作一处。

花无不下令制止，默许这一切发生。

兵刃交汇，长刀和那火烧的铁棍，铿铿锵锵在天上响。

老太监梗直脖子，兰花指捻得跟要唱戏似，冲花无字字抑扬顿挫地说道：“我们朝廷的人抓反贼，干着你们极乐巅什么事？你们极乐巅，确定要与朝廷为敌么？”

花无道：“极乐巅绝不会干涉朝廷的行动。只不过，身在我极乐巅的人，便是极乐巅的客人。本门亦绝不容许有人伤害本门的贵客。”

老太监一连阴恻恻发笑，直说：“好啊，好啊。”

那十八个紫琅卫虽也称得上朝中精锐，可哪里招架得住苦修多年的僧人，不出两刻，便让那些僧人打退回来，个个身受重伤。

老太监扫了一眼不成器的喽啰们，退到兰崇琰身边，怀着一腔压根不符合他年纪的急火，请示道：“皇上，奴才立刻发射响箭，要城外的兵马攻进来！”

兰崇琰脸色犹豫，没说可以，也没说不行。老太监催促般喊：“皇上，皇上！”

花无张开双目，声音如沉坠的洪钟道：“极乐巅不愿与朝廷生出嫌隙，可若朝廷执意要战，极乐巅唯有奉陪到底！”

话音一落，花无施无畏印的手臂提起，蓄了一力。但见他身上的衣袍无迎风便飞扬，额上的花纹红光骤现，光芒凝成一线，“精”地一声飞出，打在一块巨石上。

只听耳畔传来重响，那巨石顷刻之间爆开，化成碎土石灰。

不止是老太监，在场的，除了极乐巅僧人以外的人，全部都看得傻了。紫琅卫们才刚伤筋动骨，眼下又“大开眼界”，心理均受到不小冲击，不知不觉步伐都在往后挪。

这还只是花无小试牛刀使出的招式，若他展现真正的实力，莫说五千兵马——

没人知悉他这潭水有多深，没人敢去细揣，也没人敢去试探。

“皇上，这？”老太监久久从那震撼中回过神，拿着鸣镝，不知如何是好。放出去也不是，放下也不是。那五千兵马的筹码，在化作焦土的这块巨石前，变得十分微不足道。

兰崇琰从吃惊中逐渐回神，鼻头嗅进去的，均是飘在空中的焦臭石灰。

他抬了抬手。

老太监：“皇上？”

兰崇琰眼神恢复冷峻，凝望兰渐苏，沉声说：“你会心甘情愿跟我走的。”

兰渐苏陡是一凛。从兰崇琰的眼神里，他望见无底的阴凉。

眼皮骤然跳起，兰渐苏为什么事而事先忧心忡忡。他发现他越来越猜不透兰崇琰这个人，因猜不透而恐惧。

他猜不透兰崇琰在想什么，有什么心计。

待他定下神，兰崇琰已乘上轿辇。老太监甩下一个警告的眼色，跟随轿辇大步离去。


作者有话说：
兰崇琰问要怎么正确追回老公



99 第九十九回 其命，在汝手
第二日早，僧人传话来说，城外朝廷的军队撤走了。

兰渐苏和夙隐忧稍微松下一口气。而极乐巅的僧人，一如往常，并没什么需要紧张或松气的。

极乐巅的僧人对朝廷不感到畏惧，可能是他们走的是修真路子所致，也可能是因他们与生俱来就不爱生什么复杂情绪的佛性。这个佛性，佛到让兰渐苏五体投地的地步。昨晚他们撤回极乐巅，方记起山腰上燃着火。常人要急急忙忙提水去救火。可他们不是常人，他们是要成佛的人。

于是领头的劝大家道：“莫急躁，莫急躁。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意思就是说，是大家心里有火，那里才会燃着火。大家只要心里没火，火自然而然就会灭了。

僧人们悟了，全部就地打坐念经。直到闭关修炼的方丈，闻到焦味儿，推门而出，大声道： “灭火啊！你们都做什么呢？！”

僧人一夜狼狈灭火。

第二日太阳照亮大地，这座长得像颗大蘑菇的险峰，仿若得了斑秃。

又过五日，兰渐苏再次得到消息。兰崇琰等人，已抵京城。此消息绝不会假。因圣尊所用膳过之店铺，皆会被冠上皇家什么什么店的牌子。从锦官到京城，这一条路，五天内诞生出无数皇家美食店。

军队撤走，皇上回京了。朝廷除了来极乐巅放了一把火，也没干什么事情，亦不设任何威胁。日子暂时回归往日平静，可兰渐苏还是觉得内心不踏实，每日眼皮跳得厉害。摸鱼打鸟也摸得心不在焉，打得敷衍了事。

雨后的极乐巅完全被浓雾所盖，眼前白茫茫，好像被一只雪白的手掌蒙起眼，什么都看不见。所有景物就似包上重重雪白的长丝，隔着这一层又一层的白色长丝，兰渐苏只能隐约见到极乐大佛那巨大的，仿佛在凝望尘世万物的金铜眼睛。

兰渐苏捻着一张飞行符，踩风飞到金佛的巨肩上。放眼远望，浩瀚雾海聚在山谷之间滚滚翻涌。除了一两个青山的脑袋，什么都看不见。

“站得越高，看得越远”，这句话现在听来就像放屁。说话者完全没考虑过天气因素。

兰渐苏索性坐下。坐下后又索性躺下。翘起腿，看着天上的空白。

他听见远远，有人在“渐苏、渐苏”地喊他。

夙隐忧于这迷雾之中，不知出于什么感应，竟还能找到兰渐苏身处之处。他来到巨佛脚下，问兰渐苏飞那么高去做什么。

兰渐苏仿若一个被逮见偷偷干坏事的小孩，站起来，擦了擦鼻头，干笑着说：“上来瞧瞧风景，这就下去了。”

身上飞行符所剩不多，他不愿再浪费一张，左左右右打量了这巨佛一圈，顺着巨佛的“衣领”滑下去。到佛的腰带，便靠轻功三段跃下。

他跑到夙隐忧面前，问道：“世子哥哥，找我有什么事吗？”

夙隐忧似是不大喜欢他这个问题，交起双臂问：“没事便不能找你？”

自坠崖被救，夙隐忧漂浮在空中跌跌宕宕的心情，于极乐巅数月来的闲野生活中有所缓和。逐渐心安下来后，那往日的“骄纵”重浮表面。只不过，这份“骄纵”，而今没那么刺人的锋锐，跟兰渐苏一起的时候“骄纵”起来，反而是带着有意取闹的俏味。

兰渐苏的腿，被这湿雾泡得有些酸，动了一下腿，笑笑说：“自然不是，世子哥哥愿什么时候来找我，便什么时候来找我。只是现在来找我，我俩除聊天以外，也不能做什么。”

兰渐苏原意是指现在大雾弥天，不管是去天机室后的竹林赏景，还捉鱼打虾，都极不方便。

但夙隐忧想歪了，脑筋一歪，脸瞬间发红：“不然除了聊天，你还想、还想做什么？”

兰渐苏微愣。从他的面红耳赤里，读懂了他的意思。于是故意一笑，凑近了去：“嗯……你想了什么？说来叫我听听，看咱俩想的是不是一样的东西。”

夙隐忧发觉自己让自己设了套，示弱似地反问：“……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你想的，到底是什么？”

兰渐苏道：“本来今天是想带你去烤地瓜的，可这天气，恐怕连火都生不起来。除了这事儿，我可没想别的。”

夙隐忧嘴唇紧闭住。他怕他再多说一句，就要在兰渐苏眼里落个下流的形象。

兰渐苏一手搭上他的肩：“罢了，我也不逗哥哥你了。你要是当真无趣，我们也可去竹林中走走，只是此刻雾重，去竹林怕我二人会迷路。”

夙隐忧道：“不往深了去，只在外面走一走，想来也不会寻不到出路。”

兰渐苏觉得有理，二人便往竹林去。沿路在雾里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才摸到竹林。

竹林叫大雾一盖，走到哪里，看起来都是一个模样。几根青油油的竿子横插斜插，排满整片土地。涂油似的竹面，蒸出颗颗水珠。

夙隐忧走了两下，就说不走了，这个天走得浑身粘腻得难受。想寻个地方坐下，却连石头都像在冒汗一样，左右寻不到一片能坐的地。他抬抬手臂，甩了甩袖子上的竹叶屑：“身上粘湿，又闷热，想回去洗个澡。”

兰渐苏说：“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回去吧。”

来了不足片刻，俩人又往回走。但却当真如兰渐苏所说，在竹林间迷了路。

这里的竹子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光线隐去，景物一蔽，跟鬼打墙别无二致，来来回回都寻不到出去的口。

“实在是累了……”夙隐忧站着道。他弯腰捶腿，想坐下，却怕地湿，只得不断活动双膝。

兰渐苏轻叹一气，坐在竹子下一块扁石上，拍拍自己的腿说：“世子哥哥若真走不动，就坐我腿上歇一会儿吧。”

夙隐忧怔了少顷，缓步走去，犹犹豫豫地坐在了兰渐苏腿上。

兰渐苏委实也是累了，靠着竹子松出一口气。

坐在他身上的夙隐忧，不仅没轻松下来，身体反而绷得更紧。

“渐苏……”

兰渐苏听见夙隐忧轻唤他，应道：“嗯？”

夙隐忧手向后伸去，抚住兰渐苏的脸，侧过脑袋，吻了吻他的嘴唇，伸舌在他唇瓣上舔了一口。

兰渐苏动着湿润的嘴唇说：“世子哥哥，你不是倦了么？”

“坐你身上，又不倦了，倒是热得厉害。”说完这话，夙隐忧单手捧着兰渐苏的脸，再度亲上去。他想，他铁是要在兰渐苏心中落下个“下流”的形象了。离得这般近，他要怎么不“垂涎”兰渐苏的美色？

兰渐苏搂住夙隐忧的腰，低头与他厮吻。

腰带在缠绵之际落在地上，夙隐忧衣襟滑落，肩膀和腿侧被兰渐苏捏得略微粉红。

“就在这里？”夙隐忧身体朝一片迷雾开敞着，有些紧张地问。他束发的带子掉了，一大片青发垂下来，半盖在胸膛前。

咬着唇，脸上全是一片兰渐苏看不见的粉。

兰渐苏从背后将他紧揽住，“嗯”了一声。现在要回去，也来不及了。

他们在极乐巅，从未做过这样大胆的事情。

平日天朗气清，此地处处是高人、金像的慧眼，做什么亲密之举都是污秽。眼下纱雾重重，将高人们的眼睛皆尽遮去，想做些出格的事情，好像，心安理得了。

在竹林中揣着罪恶做完出格之事，夙隐忧脚步不稳地走了几步，最终还是迈不动腿，拉着兰渐苏的胳膊说：“我走不动了，这次实在是走不动了……”他的腰又酸，又疼，像被人折过了又重新复原。

“当真一步也走不了？”

夙隐忧点点头。

“世子哥哥还是这么体虚气弱的，平常叫你多走动，你却只爱赖在床上。”

夙隐忧不服道：“以前哪会如此，分明是这些日子馒头吃多了，都没吃肉，才会这样。”

兰渐苏被他这个理由逗笑：“是，我方才捏过了，世子哥哥确实不剩几两肉了。”

夙隐忧说：“难不成，难不成你不喜欢？”

兰渐苏瞧他眨着眼，好似很在意自己的回答。不好说些逗弄他的话，便道：“要是不喜欢，方才会反复来吗？”

夙隐忧心安地偷偷藏起一个笑。嘴角翘着，张臂说：“背我回去吧。”

兰渐苏唯有把他背起，背着回到屋里。

山上没热水，要烧水得临时生火。兰渐苏从柴房里找了许久，才找到一些没被雾天浸湿的干柴。千辛万苦烧好两盆热水，倒进浴桶里，和了凉水进去。水温适中，他让夙隐忧先进去泡澡。

夙隐忧让兰渐苏一起，兰渐苏说不了。

这个浴桶十分小，容不下两人，除非一个人叠在另一个人身上。考虑到竹林中才以类似姿势奋战过，兰渐苏不愿再在浴桶里来一遭。这太浪费好不容易烧好的热水。

兰渐苏让夙隐忧先洗，毕竟夙隐忧身上湿粘得更厉害，而他只是出了些薄汗，衣服甚至还齐整地贴在身上。适才夙隐忧几番挣动，也只不过扯掉他的腰带。

夙隐忧趴在浴桶里蔫蔫泡澡，兰渐苏无聊地干坐在浴桶前翻书。一本《楞严经》，在山上早反复看了七遍有余。

夙隐忧眼睛离不开兰渐苏，视线在他身上转。他总想引兰渐苏注意，希望兰渐苏不要看书，多看看他。于是忽然起了玩兴，他双手舀起水，朝兰渐苏泼过去。

兰渐苏头顶一湿，抬起眼，见夙隐忧的脸搁在浴桶边缘，冲他得逞发笑，两只眼睛笑得像野狸。

兰渐苏抹掉脸上的水渍，将手上的书本放下，过去也舀他桶里的水报复他。

夙隐忧刚开始还跟他玩闹，眼看“打”不过，耍赖了，嚷着：“兰渐苏！我是你兄长，长兄如父，你怎能这样对你哥哥！”

“我对哥哥还不够好吗？正是我待哥哥太好了，刚才林里太过温柔，才会叫你现在还有力气来捉弄我。”他说着把夙隐忧整个人从浴桶里捞起来。夙隐忧叫了一声，浑身湿淋淋地被兰渐苏扛到榻上。

俩人互扯互闹，足足玩了一整日才歇。

一夜睡去，白日醒时，窗外雾还未消散，也不知这雾天要持续几日。

兰渐苏跟夙隐忧醒来。下了床，夙隐忧拿脚动了动床榻。那床便摇晃两下，发出轧轧响。

“我看这床，晚上要是再来一回，非塌了不可。”光着身子，也不先披件衣裳，夙隐忧站在一旁说。

兰渐苏半坐起来，打着呵欠：“晚上还想再来一回？”

夙隐忧一呆，噤声。他去取干净的衣裳，小声嘟囔：“再来一回也不是不行……”他才不怕身体吃不消。

兰渐苏掀开被子，也从床上起来。他们互相说昨日是因为谁谁怎么样了，才会闹得那么晚，闹得床都差点塌了。下午得分工，负责把那个床修好。还有床被，天气好的时候得拿出去晒。

两个人穿好衣服，出了房门，要到斋峰堂拿几个馒头吃。

穿行在雾中，他们看见，雾影中一个身形瘦薄的僧人，迈着紧凑的步子向他们走来。僧人走得着急，差点在这泡了一夜雾气的地上跌一跤，忙不迭站稳脚，速度仍不减缓。

待僧人走近，兰渐苏才看清他手上捧着的东西。一个无盖的四角方盒，被一块明黄色的绢布盖着。

瞧见这块亮眼的绢布，兰渐苏停歇下的眼皮，立即复跳起来。

这种面料，以及这个颜色，在极乐巅是没有的。

僧人站在他们面前，吁吁喘气，手里的四角方盒捧得打颤。

兰渐苏见他脸色不好，问：“小师傅，发生什么事了？这样着急？”

“今早寺中僧人下山，在山脚下，发现了朝廷留下的书信，书信上压着的，便是这个四角方盒。”僧人将盒上的明黄绢布掀开，一根皮肤粗粝的手指躺在盒里。

兰渐苏微是一惊，那吃惊，囫囵在喉咙里打着滚，未来得及问出一句“这是何人的”，就听见夙隐忧忽喊出声：“这是……是父王的手指！”

浈献王的十根手指比常人粗一点，像弯弯的树枝。盒中的手指虽失了血色，变得青青黑黑，可亲近之人，也不难分辨出手指的主人是谁。

夙隐忧脸上的喜色荡然无存，激动地问那僧人道：“是谁送来的？这是谁送来的？！我父王他、他不是回浈幽去了吗！”

僧人哪里知道这些，直摇脑袋，将那封信取出给兰渐苏。

兰渐苏伸手接信的时候，手腕微僵。

接过信，他撕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来看。

他认得兰崇琰的字迹。兰崇琰写得一手连沈评绿都会夸赞的好字，小时候他一直认为这是兰崇琰在学业上为数不多的优点。

可能因为字写得好，平日给别人的信件中便吝于多写。因而信中仅有寥寥几字：其命，在汝手。

兰渐苏不可抑制地颤了一下，那张信纸从他手中滑落。


作者有话说：
被社会毒打的作者现在在公司加班中摸鱼敲出了这一篇……


100 第一百回 为什么会让我碰上你？
过了中午，雾竟散了。浈献王那根平日剔牙用的手指，僵硬地躺在阳光底下。断口的血已干涸，手指干黑成连苍蝇都不屑一顾的悚状。

因失了剔牙工具，浈献王比一般痛失手指的人还要痛苦上一倍。兰崇琰给兰渐苏和夙隐忧的这个威胁，成功驱散他们这段时日来的安逸。

屋内光线昏暗，夙隐忧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只手呈拳状打在梁柱上。

兰渐苏攥着那封信，沉默地坐在窗边。

浈献王应该早就回到浈幽，不该在京城里。可若他回到浈幽，根基未稳的新帝不可能冒然前去抓人。

他应该是在回浈幽的路上被抓走的。

静闲雪没保护好浈献王么？还是说，静闲雪也出了意外？

兰渐苏不住和自己说不可能。以静闲雪的武功，绝不会轻易败降。

但不管是出了什么差错，发生什么意外，浈献王的生死，现在是掌控在兰崇琰手上了。

“我想好了，回京一趟，我去救父王出来。你待在这里，兰崇琰不敢把你怎么样的。”听了长久时间的屋外鸟鸣，夙隐忧半哑的嗓音响起。

夙隐忧并没打算让兰渐苏跟着回京。在他眼里，兰渐苏是跟兰崇琰争夺皇位的死敌，是兰崇琰存在世上最大的威胁。如果兰渐苏落到兰崇琰手上，兰崇琰一定不会放过他。所以夙隐忧想保护好兰渐苏。他没能保护好自己的父王，不能再保护不好这个弟弟。

兰渐苏明面上没回应夙隐忧，心底已有打算。

兰崇琰现在变得不像个人。夙隐忧去冒险，只是给他多一个筹码。兰渐苏早晚还是得去的。

兰渐苏只是在犹豫，在怀疑。

在怀疑这根手指的真假，在怀疑兰崇琰的虚实。所以他什么话都不说，也不轻举妄动。

屋外熟悉的脚步声传来，僧人又来了，这次送上的是一柄银白的长剑。

这把剑剑身薄得像纸，兰渐苏一眼认出，是静闲雪的剑。

静闲雪的剑从不离身。她说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跟人砍价砍到老板想追杀她的剑，因此此剑对她来说具有非凡的意义。

太阳光打在窗棂上，剑身的寒光刺得兰渐苏双目生痛。

盯着静闲雪的剑，兰渐苏心中的那个怀疑，突然被打散了。什么疑思都不剩。他不是解开了谜团，而是放弃理智地深思。

就像子女被绑匪绑架，父母前期理智地考虑是要报警还是交赎金，在接连收到威胁后，理智被打毁，意识不清地将所有家产掏出来给绑匪打去，也不管绑匪最后会不会放人，手上到底有没有肉票。

兰渐苏虽没慌张到极点，可他清楚明白一点，兰崇琰并不是普通的绑匪，他还有一个身份，是皇帝。

夙隐忧从他沉寂下去的眼神中读到了什么，大步上来抓着他的手：“渐苏！”他只喊兰渐苏的名字，没说其他的。但把兰渐苏的手抓得很紧，好像怕这只手会突然脱出去，人便不见了似的。

兰渐苏抬手揉了下眉头，想笑却笑不出来：“我逃不掉的。”这话不必兰崇琰说，他便替他说了。

他算是看开了，大沣皇室是他命里的劫。他越是想躲，这个劫，就越要缠上他。他母亲未完的宿命，让他这一世拿来继承。先帝死了，新帝仍不会放过他。

谁叫他是楼桑国最后的活人。

“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夙隐忧的眼泪突然涌出来，他将兰渐苏的手牢牢紧抓，抓出红印。他嘴唇颤抖地说道，“即使……即使你真的要离开我，你去哪里都可以，就是不能回到京城去！”

兰渐苏静静默着，任夙隐忧的泪水打在自己手臂上。

夙隐忧抱住他，急切地说：“渐苏，我们再想其他方法好吗？你不要回去，我们会有其他方法的。不然……不然我们先回浈幽？只要回到浈幽……”后颈忽地一阵刺痛，夙隐忧的话语断在喉中。

兰渐苏将银针从夙隐忧的后颈中抽出来，夙隐忧的身子瘫倒在他手上。他抱着昏倒的夙隐忧，放到榻上。最后看了夙隐忧一眼，转过身去。

这步子没走远，又停下来了。

“渐苏……！”夙隐忧使尽浑身力气，冲破麻意将眼睛睁开，然而身体依然动弹不得。他从喉咙中发出微弱的声音，所有情绪饱含在通红的双眼里。

兰渐苏走回榻边，蹲下身。他握住夙隐忧的手，脸上展出一个笑。笑得温暖，不夹杂半点苦涩：“不要哭。”他说，“你不要把这个当作生离死别，只是短暂的分开。像白天你在屋里，我在外面游玩一样。你信我，我会回来见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不会很久。”

夙隐忧不听兰渐苏的话。他在哭，不断地哭。他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微弱地喊：“兰渐苏……兰渐苏……！”

*

花无亲自送兰渐苏下山。除非跟着山上的僧人走，否则没人能找到下山或上山的路。

下山这段路相当长，长到兰渐苏中途生了三次快要反悔的心。

只差一段路便到山门口。一路无话的花无，停下脚步，问兰渐苏：“施主，你当真决定了吗？”

他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兰渐苏稍愣了一愣。前面没有交流，他也弄不明白花无此刻问的是“当真决定回京了吗”，还是“当真决定揣着两个大馒头上路”。

直到花无又说：“若施主当真决定离开极乐巅，花无便再劝不得什么。”

兰渐苏这才弄清他真正想问的问题。

望着眼前已不剩几里的山路，兰渐苏噎了一肚子的话。他不想走，也不想做任何决定。放着逍遥的日子不过，跑回去送死，谁乐意？但是——

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该面对的命，无论怎么去逃避，怎么去欺骗自己，最终都要面对。”

他前世怕考试怕得要死，考试还是会来。考砸了怕挨打怕得要死，离家出走，在外面流连，回家还是要挨一顿拖鞋。

先帝是玉清笙逃不过的人，而兰崇琰这个人，也是他逃不过的人。

他生母有她的命，而这个是他的命。

花无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说：“施主与令慈，果真十分相似。”

兰渐苏疑道：“哦？你原是知道，玉清笙是我母亲？”

花无缓缓闭了一下眼。

花无会知道他的身世，兰渐苏并不奇怪。那几面镜子就在天机室里。

他没表现得十分惊讶，反而颇有趣味地笑道：“欸，花大师，你和我母亲有什么故事没？”

花无浅声一笑。

光这浅声一笑，就把兰渐苏吓没了。要知道他在极乐巅待了这么久，就没见花无有过什么正常人类的反应。

如今，花无竟笑了，因为他的母亲。

他老娘果真不是一般人。

“他日有缘，贫僧再说与施主听。”

兰渐苏颇是失落地说：“也不知这个他日，会是何日了。”

“若有缘分，终会相见，无缘，不必强求。”又一次说完这些缘分不缘分的话，花无从衣袖里取出一个雕镂松纹的盒子：“请施主收下这个盒子。”

兰渐苏懵懵地接过这个来路不明的盒子：“这是什么？”

花无道：“这里面装着的，是施主的一颗善心。施主要好好保留。”

出家人说话总是带着哲学色彩。一方面来说是好事，因世上拥有哲学内涵的人终究太少，需要有哲学的人不断创造哲理。一方面来说叫人头疼，因哲理实在是有太多种解法，兰渐苏不明白花无口中的哲理到底是哪一层面的意思。

他放弃询问花无说的话到底有何内涵，若是问了，他只会收获更多内涵不明的哲理。他于是掰起手中的盒子，可无论他怎么使劲，怎么用力，那盒子都纹丝不动。

“怎么打不开？”他问花无。

花无道：“若与你说，‘非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打开’，施主指不准还是会不听话，提前将它打开。为确保万无一失，贫僧索性给它施了法，等施主真正觉得到了时机的时候，便能将它打开了。”

花无的解答虽不再是屁话，但听来十分没用。兰渐苏唯有呆去半晌，把盒子收进怀里。

他不等花无，大步下山去，朝花无挥挥手：“回吧，别送了。”

花无静立在山阶上，又是一声，余音脱得长长的，阿弥陀佛。

*

出了极乐巅山门，行不足五里，兰渐苏看见老太监那张熟悉的脸。他身后跟着一辆马车，七八个护卫。

老太监兜着手，傅一层厚粉的脸，拧出谄媚奸滑的笑：“二爷，您终于是来了。奴才在这儿等了您好些日子了。”

虽兰渐苏与田冯结仇深，对田冯就像对不懂人性的牲畜一样厌恶，但不可否认，田冯福气的长相，比老太监看起来顺眼得多。

兰渐苏打了个大呵欠，面对老太监这不讨喜的妖怪似的相貌，提不出半点好脸色。他闪开老太监直接上马车，靠在车内厢壁上，打算一觉睡过去。

老太监撇撇嘴，冷哼一声，也上了马车，催赶还歇着的车夫道：“还愣着做什么？回京啊。”

一路颠簸，马车行的都是崎岖的路。兰渐苏压根睡不着。张眼又是老太监那张老脸，看得心情烦闷。

回京城的路太远了，不说话，闷也闷得紧。

兰渐苏于是问：“田冯呢？太——皇上身边跟着的狗不该是田冯么？他人哪去了？”他没思念田冯的意思，纯粹是好奇。

兰渐苏的话并不好听，言下之意指老太监也是皇上身边的一条狗。可老太监这类话已经听惯，也有非常清晰的自我认知，便没抓着字眼生气。

只是，他脸色忽然鄙夷起来，仿佛是因为听到“田冯”这两个字。他连着冷笑三声，似夸又不是夸地说：“田大人他智勇双全，文韬武略，胆识过人。如此奇才，怎能屈居在朝中为臣？皇上为了却他想为国效忠、做出一番功绩的心愿，派他去抵御南国倭贼了。”

兰渐苏吃了个惊。

田冯想做内阁大臣想得快疯了，没想到兰崇琰居然派他去南边打仗。

兰崇琰真有本事。兰渐苏在心里说。

机关算尽的田冯，居然会在他亲手扶起来的兰崇琰这里跌倒。

当初兰崇琰回京以后，田冯便拥护他登基为帝。突然遭受背叛的清和妃，还未反应过局势动变之实，就让田冯以“企图谋害皇上”的罪名，赐了一杯毒酒。

她给先后端过一杯毒酒，最终自己也死于一杯毒酒，也算是因果循环，终有其报。

田冯助兰崇琰继位，替他扫清朝中绝大多数的阻碍，还给他报了私仇。其功之大，顶掉沈评绿当个丞相绰绰有余。

谁知当他以为能完全掌控兰崇琰这个“胸无点墨”的小皇帝时，便被兰崇琰当头一击。

他在朝中逼兰崇琰予他重职，口口声声说是想为大沣做出一番功绩。

不想，兰崇琰过河拆桥的速度，比他铲除异党的速度还快。便即顺水推舟，命他领兵出去打仗，好好为大沣“做出一番功绩”。

田冯大为震怒，要反。可朝上竟无一人帮护他。

田冯懵了，田冯傻了。

他怎会知道，兰崇琰在他得意忘形的那段日子里，已在朝中迅速建立属于自己的亲信机构，而那些倾于田冯的党羽，亦接连受到兰崇琰的打压和警告。

田冯的集团在朝中尚未扎实地建立起来，就被兰崇琰打得神形俱散。

田冯那心眼子，在朝中能搅点风云出来，到军中唯有吃瘪的份。况且，军中亦不可能没有兰崇琰的眼线。

想在朝廷里只手遮天、呼风唤雨的梦，田冯只得揣到沙场上，叫铁蹄踏碎。

*

到京城，已过五日。

兰渐苏的神思逐渐从极乐巅上收回来，认清他回到京城的这个事实。

京城的景还和以往一样，不起什么变化。城北新建了两座高阁，东郊荒地正在新起一座宝宫。城里城外，热热闹闹。穿银甲的守将围了一圈在城门外，城墙上的旗帜换上新的年号——元慑。

因看的人心境不同，分明枣泥味儿还是从前的枣泥味儿、鼓楼还是从前的鼓楼，兰渐苏却总觉得，这个地方，没有从前好看、亲切。

自然他的感觉，也并不全出于心境，尚有一部分现实所致。听闻京城的房价，一年内涨了三分之一。

兰渐苏以为他回京以后，就要被关进大牢。毕竟身上还挂着“朝廷反贼”这个枷锁，这个牢不去坐，也说不过去。

在马车上的时候，他已做好充分的热身运动，想来在雾气重重的极乐巅上所练出来的体质，已能应对牢里的湿气。而那每日以素馒头度日练出来的胃，定能容纳牢中馊饭。他心中有充分的信心能战胜地牢阴景。

下马车以后，眼前却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宅子。

兰渐苏傻了傻眼，转身问老太监：“这什么地方？”

老太监答非所问：“二爷请先歇息吧，奴才等告退。”

兰渐苏喊了老太监两声，他们却跟没听见似，匆匆转身离去。将大门关锁上。

宅子很大，三进三出的格局。有一片大花园，花园里一面能泛舟小游的湖泊。

宅子里已置有家丁、婢子、婆子。只是他们都只埋头干自己的活儿，兰渐苏问他们什么，他们都不说。

兰崇琰搞什么鬼？

兰渐苏愈发不懂兰崇琰究竟想做什么。到底是要杀他，要逼他当走狗，还是要好好折磨他？

如何都猜想不透兰崇琰的心思，兰渐苏随便推了一间房的房门进去，倒头躺在床上，疲惫地睡去。

他做了很不好的一场梦，梦见浈献王变成鬼来找他。梦见浈献王抬起断掉五根手指的手掌，和他说没了手指好苦，塞满牙齿的食物渣滓都剔不出来。兰渐苏劝他不然改用牙签，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愣是说没有感情的工具，哪有有血有肉的手指来得好用？兰渐苏觉得憋屈又郁闷。

兰渐苏梦见静闲雪。静闲雪没了随身佩戴的武器，出门工作只有被同行抢生意、被仇家暴揍的份。兰渐苏劝她要不然别干了，拿余钱享受安逸人生。她说京郊大宅物业费太贵，不干了会付不起。兰渐苏觉得现实太残酷，每个人都想实现财务自由，在奔往自由的道路上却格外艰辛。

这些梦一个比一个稀奇古怪，一个比一个压抑。浑浑噩噩睡到大半夜，一身凉汗，兰渐苏惊醒了。

屋内没烛火，他喉咙发干，下床摸黑寻水壶。摸到案几上的青花瓷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忽见窗前站着一个正在翻书的人影，他吓一大跳。

仔仔细细看了两眼，兰渐苏方看清，那身穿融进夜色的黑衣的人，是兰崇琰。

兰崇琰正在窗旁借着月亮的亮光看书。年少不知眼睛宝贵，等哪天眼睛近视了，估计要为此痛哭流涕。

可兰渐苏已无心思去关心兰崇琰如何对待自己的双眼，他只是在想，这人，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在这里看书？

应是察觉到兰渐苏透过黑暗凝望着他，兰崇琰抬起眼，仅被月光照明的那半张脸，没什么激动神态地盯着被夜色笼住的兰渐苏：“你醒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兰渐苏下意识问。

“这是朕赏赐给你的宅子，朕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兰渐苏耳朵一刺。他觉得他得适应兰崇琰说“朕”这个字。

揉了揉眼睛，兰渐苏不再说话，将倒在杯子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喉咙的干渴，终于稍稍缓解。

兰崇琰放下书，从柜子里取出火折子。他来到案几前，坐在兰渐苏对面。

点亮案上的蜡烛，一团黄黄的幽光亮在二人中间。

二人面面相觑，一言不发，谁也没躲着谁的眼神，谁也没觉得看着对方不说话有多尴尬。

“朕曾说过，你会心甘情愿跟朕走。”兰崇琰吹熄火折子上冒出来的火花，脸上浅淡的笑意，像是藏压在心底的，那对能掌控世间万物的满足。

兰渐苏现在出现在这里，就是兰崇琰的胜利。无论他采用什么手段。

兰渐苏不想和他讲什么大道理，也不想对兰崇琰说的这番话做什么打击和辩驳。他将茶杯放在桌上，道：“别说其他废话了，我人已经来了。浈献王和静闲雪呢？你把他们怎样了？”

桌上的茶杯并不只有一个，可兰崇琰非是要拿起兰渐苏喝过的那个杯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喝。

“你想见他们？”

“你不是废话吗？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兰崇琰饮尽一杯茶，神情淡淡的：“你在这里乖乖的，听我的话。我就能让他们平安。”

兰渐苏道：“我不信你这些话，我要见他们，确认他们的生死。”

“朕不答应。”他盯着兰渐苏的眼，道，“若是你知道他们被关押在何处，你会不去救他们吗？”

兰渐苏静默地看着兰崇琰的这双眼，这个眼神。

视线逐渐从兰崇琰脸上错开，兰渐苏的目光不知看向何处。他安静了良晌，陡地，唇便泄出声笑。

兰崇琰问他：“你笑什么？”

兰渐苏兀自又笑了两声，他抬起头，带着那终于泛了苦涩的笑：“兰崇琰，我仔细想想，我也没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但是为什么，”他眉一蹙，“为什么老天会让我碰上你？”



101 第一百零一回 诛得一手好心
蜡烛上的黄火晃悠了一下，兰崇琰的呼吸有那么刹那是急促的，很快这急促的呼吸，平稳了。

兰崇琰放茶杯的力道近乎是摔，在桌面上碰出不轻的一响，茶水溅了些在桌上。

他笑出寒凉的声音。二人似乎在说话前，都得以冷笑作为开场白。“冷笑”能很好奠定一场对话的基调。起码能瞧得出来，这场谈话中，他们谁都不愉快。

“碰上了我，你觉得很痛苦是吗？那我呢？我何尝不痛苦？”兰崇琰半张脸藏在黑暗里，无限青白。另半张脸，让烛光照耀得犹似狱鬼。他像是在质问兰渐苏：“当年，我母后害死你母亲，你说她该死，所以我求助你时，你不救她。可浈献王呢？他也害了你母亲、害了你全族，你为何就非救他不可？”

兰崇琰早知道兰渐苏的身世。当初，他二人逃亡，他们离得最近的那个夜晚，兰崇琰便问过他，即便真相难以接受，是不是也要知道？

兰崇琰是知道这一切的。只是那个时候，他选择不说。兰渐苏想，或许那时是因为他正需要自己的帮助，因此让他们仍保持“血亲兄弟”这段虚假的关系。

面对兰崇琰的质问，兰渐苏没能回答上来。若要找一系列的理由、借口，他可以说，因为浈献王没直接害过他母亲，没直接害过他全族。因为他儿时是在浈献王的一念善意下活命的，浈献王间接救过他。因为浈献王接受他去当王庶子，所以他当时能暂得平安。因为浈献王算他半个养父，哪怕养了没多久。

然而这些理由，根本利益都是属于他自己，一一排出来，显得他无比自私。

只是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可以不再待浈献王友善，却不能放任浈献王死。

对有意识以来，便与他为敌的先后，他没有浓烈的情感。一杆秤子，他无法偏向兰崇琰那边。

但要是先后同浈献王如今一样的处境，不是出于被法令制裁，而是被当作人质，他同样不会坐视不理。

然而这话说出来，兰崇琰想必是不信的。毕竟先后，已经死了。

兰崇琰看他久久沉默，眸光一暗，问：“是因为他是夙隐忧的父亲，而你怕夙隐忧受伤？”

兰渐苏不置可否。

兰崇琰笑声更凉了，不明却亮的灯火，像审判的光。他在“审判”兰渐苏时，脸上展出的神态，与其说是嘲讽，不如说是酸苦。那是一种极具酸苦的“嘲笑”：“兰渐苏，原来你也没有那么伟大。你因为夙隐忧而想救浈献王，你难道不是害死你母亲、害死你全族的帮凶？你真不公平。朕和你十几年的情谊，比不上夙隐忧和你的这几年。”

兰渐苏合上双目，呼出一口沉重的气。张开眼后，他说：“若你因为我没帮过先后而心中有恨，那么我对不起你。”

兰崇琰想听的不是这句话，他站起身，背向兰渐苏，仰了仰头。发红的眼，在暗中并不能叫人细瞧出来。

他的拳头紧紧握着，握得每一节关节苍白，微微发着颤。神情复冷淡下来，他侧过一张脸：“过往的事，朕不想再提。总之，你待在这里安安分分的，朕保他们无虞。”语气在这里陡地转重，“可要是你妄想逃跑，朕就会从他们的手指开始，把他们身上的肢体一块块剁下来。”

他不像在危言耸听，现如今的兰崇琰，也不是会言过其实恫吓人的人。实在没那个必要。

吃了足有片刻惊，兰渐苏听见兰崇琰抬步离去的声音。

门被摔上的那一刻，兰渐苏终于明白自身所处的处境。

像自古以来成王败寇中的那个“寇”一样，他这个，被世人视作“夺嫡”失败的寇，没得到兰崇琰一杯毒酒，便要终身被软禁于此，受尽“王”的报复与折磨。

浈献王和静闲雪究竟还有没有活着，兰崇琰或许这一世都不会叫他知道了。

兰渐苏一夜尽想着逃离此地的方法，直到天将亮方又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久。

天没亮全，兰渐苏让外头喧闹的声音吵醒。伸着懒腰走出去，他慵懒地打呵欠，问“谁啊”。

大门外站着一排宫人，站在正中往前的，是一个蓝衣服的太监。

兰渐苏见的太监太多了，有些脸盲，记不起这个太监是谁。但显然这个太监是知道兰渐苏的，他请了一句兰渐苏接旨，兰渐苏不跪，他没多请。

太监敞开圣旨，字正腔圆地念了一堆拗口的文言文，兰渐苏一句没听懂。直到最后，才听懂那句“兹以覃恩封尔为天宣上卿，授一等麟钦公”。

兰渐苏：“什么？”

太监把腰恭敬地弯好：“请兰大人进宫，受皇上册封。”

兰渐苏奇怪地“啊”了一声，没明白太监这话的意思，也没明白圣旨的意思。

太监重复道：“请兰大人进宫，受皇上册封。”

兰渐苏心说，兰崇琰他妈脱线吧。

他扭过身走了，那小太监快步走道他面前，仍恭敬垂头弯腰，恭敬地拦住他的去路。

兰渐苏低头瞥着太监。

太监像没感情的机器重复道：“请兰大人进宫，受皇上册封。”

兰渐苏连话都不想讲，从太监身旁绕道走。

太监再次闪到兰渐苏面前：“兰大人若不遵旨，奴才们唯有在这里候着，候到兰大人方便为止。”话罢，将眼掀起来，盯着兰渐苏，低声道，“皇上说了，大人您不听话，他老人家就得使些另外的法子。”

兰渐苏瞪了太监一眼，太监将眼皮子垂下，双腿依旧牢牢定在兰渐苏面前。

烦躁，厌恶的心情，糅杂一起，在兰渐苏胸口漾开。

他生平最讨厌被人这样拘着。

没半点尊敬，几乎是狠力地拽过太监手中的圣旨，兰渐苏朝大门外走去。

*

宫人时间掐得准确，进宫后，适逢皇帝早朝。

兰渐苏双手交叉站在大殿外，看殿外太阳初升时一片清白的曦光。比起身旁拘谨的宫人，他的模样过于“目中无人”。皇上在殿内说着话，殿内殿外的人均很严肃，生怕稍不严肃一下便要掉脑袋。

一轮白黄色的火球，徐徐升出金色的瓦顶，晨风阵阵吹拂兰渐苏的发丝。连绵的金瓦，宽阔的灰砖广场，让整座皇宫，看起来既是壮观，又是荒凉。

兰渐苏冲身旁的一个小太监说：“你们每天看着这样的日出，会看腻吗？”

小太监吓得要死，缩着肩膀紧低头，不敢出一声半语。

兰渐苏道了声“无趣”，眯眼望那太阳越升越高，嵌在浩瀚云天上。

随后，殿内的太监，宣兰渐苏进殿。

兰渐苏垂下双臂，大步迈进了殿内。

满朝文武，立于两旁，余光看兰渐苏直着身子，步履不紧不慢从他们身旁一一擦过。沈评绿目光斜过来，落在兰渐苏身上，良久不能移去。身后的官员揪了揪沈评绿的袖子，沈评绿这方将头正回去。但不足未几，又侧目看来，眸光一片旖旎。

兰崇琰端坐龙椅上，身着金黄九龙袍，姿态威仪。这并非他故作出来的威仪，而是不知何时自有的威仪。在他眼皮底下的官员，总是浑身紧绷。他们似乎极怕兰崇琰，非出于臣子敬畏君王的惧怕，是生物对更强者本能的惧怕似。

兰渐苏十分不解他们的这种惧怕，他们面对先帝，都没有这样的惧怕。

龙椅后，一面高大的雕龙髹金屏风，周围陈列掐丝珐琅，大金香炉内的香气缕缕飘来，一股令人嗅之提神肃然的寒香。数百支洋烛，将江山升龙巨柱照得金碧辉煌。兰崇琰叫这一片金光包裹，整个人就似真正从天上掉下来的天子。

这算是兰渐苏第一次清清楚楚看见登基后的兰崇琰。

当初在极乐巅山脚，天色太暗，他看不细兰崇琰。昨夜仅一盏微弱烛光，他也瞧不大真切。现在兰崇琰便穿着龙袍坐在那里，他清晰地看清了兰崇琰的神态，兰崇琰的五官。

兰渐苏说不出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往年，先太后在世时，曾私底下与彼时还是太子的兰崇琰说过，瞧他心性稚嫩，穿上皇帝的龙袍，坐那龙椅上都得发怵。要他别以为“皇帝”这个位子是天上掉下来给他的，他得抓得住，也得坐得住。

当年的先太后，无缘见到今日兰崇琰在龙椅上睥睨众生的这幕，着实说得上一句可惜。

阶下三名太监，分别捧着将赐予兰渐苏的官服、官帽、印信。

站在兰崇琰身旁的总领太监，站出来又将封赏兰渐苏的圣旨宣读了一遍。

阶下三名太监迎上来，替兰渐苏披官服，戴官帽。

那重重的帽子，盖得兰渐苏头沉，委实佩服文武百官能将这一大顶帽子顶一辈子。

俩名太监在兰渐苏身上忙来忙去，为他穿戴好官服，第三名太监奉上印信。

兰渐苏迟疑了会儿，将印信接过。

兰崇琰唇角淡弯，道：“天宣上卿大人，从今往后，你便要恪尽职守，竭尽全力效忠朝廷，效忠大沣，效忠朕。”

兰渐苏反抗不得。想查出静闲雪和浈献王的下落，他要这么一头雾水的，被人当傀儡似的摆布。

他盯着手中玉色柔美的印信，眼中却被针刺似地发疼。胸口略闷。

兰崇琰诛得一手好心。

让他这么一个，与大沣有血海深仇的楼桑国人，从今往后，竭力效忠大沣。


作者有话说：
2021年滴第一更~沈丞相与翊王的戏份正在提上



102 第一百零二回 不愿染尘埃
回去后，兰渐苏便将那身官服脱下来，扔在一旁。

他坐在蒲垫上，凝望随意扔在案几上的缎面官袍。灰尘飞到袍面，从这细腻的缎面滑落。大沣的官服，面料最是腻滑。听闻是想取不染尘埃的寓意，愿每个官员都能清清白白，一丝不染。

但越是强求的东西，越求不来。大沣千百来个官员，一杆子打下去，随随便便都能打出一地的油水。清官缩在角落，贴着一身脏旧了缝缝补补没钱新添的官袍胃里泛酸，而那些贪官的官袍，却比谁都“不染尘埃”。

兰渐苏喜听朝堂之事，国家之事，但讨厌极了官场之道。

在朝当官，不过权宜之计。他得想个法子找到静闲雪和浈献王，然后离开京城。他本来想给夙隐忧写封信，怕兰崇琰暗中截掉他的信，知夙隐忧如今尚在极乐巅，会命人前去暗袭，于是只得作罢。

一大清早就进宫忙活，眼下犯困了，兰渐苏两只眼皮打架，起身便想去榻上小憩一会儿。他不着不急，并非心里真不着不急。只不过眼下处境，即便他万分着急，出去乱吼乱叫，掘地刨土，也找不到浈献王和静闲雪的关押之地。干脆，先放宽心态，好好睡上一觉，在慢慢想对策。

外头的下人走路来时也不出个声，倏然的敲门声将兰渐苏的困意敲掉了一半。

兰渐苏打开门。

下人：“大人。”

兰渐苏沉着张睡眠不足的丧气脸：“大人这称呼听着，不知为何，怪不自在。”

“公爷？”

兰渐苏眼角一跳。

下人迟疑地：“……老爷？”

“……”兰渐苏揉了下眉头，“你还是叫回大人吧。什么事？”

下人道：“丞相来了。”

顿了下，兰渐苏说：“快请他进来。”

“他不愿进来。”

“不愿进来？”

“请了三四回，便是不愿进来。”

沈评绿一定是闹脾气了。依兰渐苏对沈评绿过往的了解，他很快下定这个结论。

在走出房门的时候，兰渐苏已思考起，沈评绿这次是在闹什么脾气？

退去官服，换了身青衫的沈评绿站在大门口，脸上略显着急的表情，见到兰渐苏出来，立即藏回去，摆出从容的模样。

兰渐苏和沈评绿很长时间没见面，具体多长时间，他也数不过来。回想起来，没见面的这段日子里，他整个人生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沈评绿比之前瘦了，面容长得更好看了些。以往眉宇间颇逼人的锐气略有消减，仿佛世界在他眼中温和许多，又仿佛是世界眼中的他温和了许多。

“相爷。”兰渐苏喊了他一声，来到他面前，“为何宁可在门外站着，也不愿进门？”

沈评绿侧过头，笑得好似十分淡然洒脱，轻飘飘道：“一年多来，你全无音讯，一封信也没写来，我还以为，你已不想再见到我了。”

兰渐苏一路过来，不断想沈评绿出于什么原因闹脾气。是因为今日早朝过后他只顾烦闷，忘记留下来跟相爷打个招呼？还是进京后抽不出身前去拜访，令他内心不快？

苦思冥想，均找不到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想不到原来相爷这个脾气，从一年多前便开始酝酿了。

兰渐苏愧疚之色浮上面庞，满怀歉意道：“是渐苏薄情，出去这么久都忘了给丞相写信。丞相怪罪在下，是应当的。”

沈评绿脸上的颜色舒展开了点，仍“假惺惺”地：“二爷贵人事忙，本相又怎能怪罪呢？”

兰渐苏认真地给他赔不是：“沈大人，是我错了。您请进来，我请您喝杯酒，全当给您赔罪。”

这四请五请的，总算是让沈评绿满心喜悦地踏进麟钦公府的大门。

请酒这桩事，口头一说总说得轻巧，将人请进府，真要翻壶酒出来，不知上哪翻去。他才刚“迁居”到此第二日，走个回房间的路尚且会迷路，上哪找酒窖去？

兰渐苏找来下人询问。下人说府上好酒没有，煮饭用的米酒倒是有几两，问二位大人享用不享用？

沈评绿笑着挖苦兰渐苏道：“二爷说要请人喝酒，怎么府上连坛酒都拿不出来？”

兰渐苏只得掏出银子来，让下人出去买两坛好酒。下人掂量掂量手里的银子，脸色很是不屑。奈何他是下人，不屑不能过分地溢于言表。压抑着那份显然拿不到多少跑腿费的不屑，下人嘴角撇成奇怪僵硬的弧度：“爷，帝京不比别处，酒价，贵。”

兰渐苏再翻出二两银子扔过去。

下人揣好银子，大摇大摆出去买酒了。

兰渐苏上回见到这般拽的下人，还是在浈幽的王府。

请人坐上垫了上好软垫的炕，兰渐苏给沈评绿倒了杯茶：“相爷，在酒来之前，委屈您先喝喝这又酸又苦的茶了。”

沈评绿抿了口茶，咂嘴道：“二爷你太不识好货了。”

兰渐苏端着一杯茶手里摇晃：“我确实不太会识货，不过这话怎么说？”

沈评绿道：“此茶乃东山上等尖蕊茶，因炒青比一般茶叶困难，过程繁琐，是以东山五年方产一次。价格奇高，万分难买。二爷府上能有这样的茶叶，却浑然不知，简直是——”

“暴殄天物。”兰渐苏接上他没说出来的话。

沈评绿瞧着他的脸，笑得十分有趣。端起茶来又喝了一口。

他兰渐苏确实不识货。还以为兰崇琰为了折磨他，故意放些又酸又苦的次等茶叶在这里，怎知这茶竟是千金难买的好货？他喝不出来，也不明白这么难喝的茶，为什么如此昂贵。可这问题问出来太肤浅了，就像猫屎咖啡他觉得跟土汁酿出来似的难喝，而有人甘之如饴。

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兰崇琰不是恨他、恶他吗？为什么给他的府邸中，放着这么好的茶？

“太子——”兰渐苏脱口讲出这两个字后，噎了下，道，“皇上大量，赐了这等好茶给我，我却全然不知。”

提到“皇上”二字，沈评绿的举止，明显可见地放缓下来。神色出现一分凝重，眉间涌动忧愁。

他是没有党派，中立的朝中要臣，皇上极其信用他。他按理不该在听到“皇上”二字时，出现这样的反应。

呆望杯中茶面少顷，沈评绿道：“现在的皇上，不是以前的太子了。”

横听竖听，此话都是类似一加一等于二的废话，却被沈评绿以相当富有含义的口气说出来。因此，兰渐苏便断定，沈评绿这句听似普通的废话，相当不普通，相当有内涵。

又咽了两杯茶下去，沈评绿把茶杯放回桌上，推拒兰渐苏要再添上的茶，说道：“朝中的大臣怕他。怕得要死。”

兰渐苏眉头微是一皱。

今早上朝，他便感觉得出来，朝上无论老少大臣，均对兰崇琰超乎常理地唯唯诺诺。仅有包括沈评绿在内的一两个谏臣，身板挺得笔直。可他们不管对谁都身板挺得笔直，先帝在时，兰渐苏一度以为他们是为了防止得颈椎病，而必须时刻不卑不亢地挺直身板，从而不得已成为不惧生死的谏臣。

“有一桩事，少有人知。”沈评绿音量压小。

兰渐苏起身，开门左右张望，再将门窗关紧，坐回炕案前，道：“相爷请放心讲吧。”

沈评绿长出一气，道：“这事儿，是皇上回京登基，命田冯南下御敌后的事。

“新帝初登基，老臣自不可能一一信服。何况公仪氏在朝中失势已久。原以清和妃母族为首的党派在朝中根基虽然不稳，却是最为庞大的。他们全部不愿听奉于新帝。起初按捺不发，是想让皇上与田冯‘内斗’，待田冯被皇上派往南边后，他们便开始有所图谋。

“原先，他们打算扳倒新帝，另拥一位小皇子为帝。但未找到合适人选，此举只得作罢。后来，他们改选另一个法子——操控当今圣上。”

古往今来，皇上与臣子之间的关系均十分微妙。皇上若过强，便是专制，若过于弱，便会被臣子所控。而往往年幼的新帝，最容易沦落成朝臣的“棋子”。那些清和妃势力，显然不甘沦为败寇，欲重整“山河”，向新帝下手。

“田冯一走，几个原清和妃势力的老臣便开始作威作福，朝堂之上，也不怎么将皇上放在眼里。那一日，几个老臣在宣策殿逼迫皇上修改新颁布的政策，意图往后掌控朝政。洪大人言语过激，身体逼向了皇上。”

说到此处，沈评绿眼瞳激烈地一震，像是后来所发生事情，仍叫他如今回想，依旧由内而外地震骇：“只一瞬间，谁也没看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皇上他掐住洪大人的脖子，将体态不轻的洪大人，徒手掐了起来。洪大人双脚离地，悬在空中，张大眼睛惊恐地望着皇上。他张着嘴巴像是要说什么，但一句都说不出来。皇上不像是只想警告他，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

“在场的官员都惊得呆了。皇上面不改色，好像只是轻飘飘举起一张薄纸，而洪大人，脸色越来越青黑。立刻众臣跪地，求皇上放过洪大人。皇上并不听从，便这样，将洪大人活生生掐死。

“将洪大人的尸体扔于地下，皇上遂对那几个大臣道，能容他们在朝中倚老卖老，可若胆敢再生异心，洪大人便是他们的下场。当时，我看见皇上身上，好像散发着一股黑气。事后也不知究竟是我眼花，还是过于吃惊，而生出臆想。毕竟，皇上少时体弱多病，谁也想不到，他而今竟会有这般力量。实在叫人……叫人不由得不震惊。”


作者有话说：
慢慢的，小皇帝现在还不够黑


103 第一百零三回 又中招了
兰渐苏与兰崇琰逃亡的时候，就察觉到他有些怪异。当时无法准确说上哪里怪异，一心当他是惧怕清和妃跟田冯，加之途中紧张，才会出现那些反常。现今想来，沈评绿口中叙说的，兰崇琰的情况，兴许和当时的反常息息相关。

兰崇琰身上，是有什么秘密吗？

像是有一根细线穿过太阳穴，锯得兰渐苏脑子不是一般疼痛。兰渐苏不再给自己叠加这许许多多的问题。

“皇上许是后来锻炼身体，锻炼出一身武艺了吧。”他这样跟沈评绿说。

沈评绿只能回答“或许如此”，他满是正经文谋武略的脑袋瓜里，委实不曾考虑过从玄学角度去解答这个疑惑。

下人还没买酒来。沈评绿饮了一肚子饱茶，下榻说该回去了。

兰渐苏跟着下来，送他走到房门口。

站在房门前，沈评绿停住脚步。他半低下头，手指在自己嘴唇上擦了几下，而后转过脸，半是提醒地问兰渐苏：“二爷，你是否忘记了，你还有一个答案没给我？”

兰渐苏忽记起当年离别时，沈评绿对他的一番告白，并叫他许诺，回来以后，得给个肯定的答复。

兰渐苏垂目回想沈评绿眼角泛泪的那一刻，却没说什么话。

沈评绿见他反应，淡淡说：“看来二爷对我无意。”

兰渐苏从怀中摸出一支洋枪，问沈评绿：“丞相还认得此物吗？”

沈评绿：“认得。”

兰渐苏看着枪上花纹，微一笑，道：“丞相赠我的这支火铳，我虽一次也没用过，却时刻带在身上。”

沈评绿心头一动，迎了上去，将兰渐苏的脖子搂住，亲吻住兰渐苏的嘴唇。

他几乎不管不顾兰渐苏抗拒与否，吻上唇瓣后便将舌头伸入。

兰渐苏生怕火铳走火，先将它丢在案几上。沈评绿步步逼上来，似乎在索取这一年多来，他所堆积的对兰渐苏的思念。吻得贪婪。

他对兰渐苏的思念，没有全部明显地表现在表面上，却全部宣泄在这个吻上。

兰渐苏方要回应起来，沈评绿却将唇舌抽出去。

他双臂搭在兰渐苏肩上，眼瞳被窗纸漏进的光，映得粼粼，荡着接近纯真，却又暗藏深机的色彩。

他似乎，在等待兰渐苏接下去的反应。一个他会意料得到，掌控于手的反应。

兰渐苏在后一瞬，明白沈评绿这个表情的意思了。

脑袋开始眩晕，身体不受控制地滚烫，以及燥热。他偏了下头，神情疑惑。

沈评绿展唇笑道：“迷心智的药。”指着自己的唇，“我刚刚擦上去的。”

沈评绿，又一次对他用了药。

兰渐苏喉头干渴到发哑：“丞相，你怎么……总爱使这样的法子？”

沈评绿反问道：“二爷又怎会屡屡中我的招？”

他，他还能说什么？当然是他再次大意了。

沈评绿平静下脸色，将兰渐苏推到床上。

兰渐苏头晕得厉害，叫他一推，便重重倒在床上。

望着走上前来，已自顾脱起衣物的沈评绿，兰渐苏放弃挣扎，叹出一口气，枕起手臂道：“既然如此，今日只能听丞相的摆布了。”

掉在地上的衣物堆叠起来，正好挡住沈评绿的脚踝。

-和谐-

沈评绿脸皮薄，被下人撞见他坐在兰渐苏身上，形同被人绑起来吊到悬崖口，整张脸红得仿佛熟透了，不愿再有动作。

兰渐苏道：“相爷，继续。”

-和谐-

沈评绿眼一瞪，急急忙忙道：“二爷！二爷！臣……臣明日还需上朝，饶了臣吧……”被教训得狠了，眼里漏的全是怯。

兰渐苏停顿住，放下他，站起身。

沈评绿以为逃出生天了。

兰渐苏低眸俯视他，以近乎于命令的口吻道：“丞相，跪起来。”

沈评绿满是不解，浑身颤抖，勉勉强强跪起来。

兰渐苏：“嘴张开。”

“……”沈评绿抬起无辜的眼睛望他，顺从地慢慢爬过去，乖乖张开嘴。


作者有话说：
和谐的部分见老地方 ，晚一点还有一章

字数少就是有鬼系列>.<


104 第一百零四回 人尽皆知
兰渐苏打开屋门，吹拂进来的凉风，散了屋内大半的热气。

两坛蔷薇露，像两个黑胖小子坐在门口。栓酒嘴的红绳子，手拉手似地连在一起。

兰渐苏提上酒，走进屋。沈评绿披着外襟，侧卧在炕榻上睡着了。左手掀开酒塞，兰渐苏顺手捞起床上的被子，抖开来盖在沈评绿身上。

推开半扇窗户，他望着那湛青已退的滟滟赤天，一口酒一口酒送进嘴里。蔷薇露不是他最爱的酒，他觉得不够烈，但小酌来怡情，却十分适合。

沈评绿半张眼醒过来，许是闻着那酒香醒来的。

他躬躬身子，在所披的外襟下伸了个实实在在的懒腰，支着胳膊撑起身，闲懒的眼神盯着兰渐苏。

兰渐苏另倒一碗酒，递到沈评绿面前：“相爷，这酒醇香，颇迎合你所好。”

沈评绿把身体支起来，随意穿上外襟，衣襟不合拢，胸膛大喇喇敞露。头发散在肩上，垂到后脊尾椎，懒去挽起。他接过酒碗，一口气饮了快小半碗下去。兰渐苏想劝他悠着点喝，又想沈评绿酒量不算太差，此酒非极烈之酒，他爱拿去解渴，便不拦。

喝完半碗酒，沈评绿脸颊立即泛上红晕。放下酒碗，他浅笑道：“今午那没眼力的下人闯了进来，二爷与在下的污名，这回是传定了。”

兰渐苏不以为意：“渐苏的名声，何曾好听过？徒累了相爷的声名，倒是极其抱歉。”

沈评绿不悦于兰渐苏把他推远，往前靠近些，说：“你我皆在京城，往后成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只要二爷不是有意推远我，咱们的声名，早晚有今天。”

兰渐苏淡哂。窗外绯霞转暗，天将黑下，他看了看天，支着下巴。心情有一刻的轻愉，转瞬又是无比沉重。

*

兰渐苏自被封官进爵，没一天去上过早朝。太监每日来催三请四，怎么都请不了他去上朝。

人人都说兰渐苏仗着自己实际是皇上“血亲”，笃定皇上不会拿他怎么样便恣意而为。先帝在时他便是个特立独行的“风云人物”，这个特立独行的风格保留至今，竟还这般适用。奇的是不知为何，先帝与皇上从不强求于他。

众人揣测，可能是他脸长得好。

脸长得好足以平天下。想想当年的顺德妃玉清笙，何尝不是靠张脸驰骋皇宫？

兰渐苏所在之地，就是颜狗的天堂。

兰渐苏深知兰崇琰暗中监视自己。从几次他勘测各大地牢以及离京路线，事后立刻被兰崇琰上门暗示，他便知道，他府上有兰崇琰安排的人，他周围明里暗里，均有兰崇琰的眼睛。

为避免兰崇琰采取更强硬的手段，他独有收起一颗焦躁不安的心，假作沉溺安逸、恋栈权位。每日不是东走，便是西逛。就是不上朝。

兰渐苏想过去拜访翊王，却得知翊王半年前向皇上请旨，运送先太后的遗物回滇南，此生不知还会不会回京。

而李星稀当初在关州跟兰渐苏分别，回京目睹兰崇琰登基后，便又离京要去找寻兰渐苏。如今在江湖飘荡，归期未有期。

旧时故友莫何墩，先帝在时便已离京四处游历，早不在京中。

虽然兰渐苏天天旷工，从不去跟“一把手”开会，可这官，他并不是白当。常有冤鬼来找他伸冤，说自己枉死。或是生前被人诬害，当了掉脑袋的替死鬼。

每当有冤鬼来找他，他就会拿起纸笔，拣张凳子来坐，将冤鬼所诉说的冤情一一记下。半个月内，真叫他破了四五桩冤案、疑案，甚至是未被人所发现的案子。

他专破鬼案的名声，不仅在人界传开，还在鬼界传开。

不出一个月，他的府上排满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冤死鬼，全来求他伸冤。

兰渐苏遂给自己的麟钦公府，换了个更合适的名字——聊斋。

回京一个月来，兰渐苏看似渐渐过得放荡不羁，洒脱无忧。兰崇琰想来试探他如今是否还密谋着逃离京都，均被他表现出来的潇洒模样糊弄过去。久之，兰崇琰逐渐放下一颗心。对麟钦公府的监视放得少了，并收走不少暗中紧盯兰渐苏的眼线。

察觉到身旁那些“眼睛”少了之后，一入夜，兰渐苏便换上夜装，偷偷走遍京中大大小小数个牢房，连京城周边几个郡城的暗牢也溜了全，却是一点浈献王和静闲雪的影子都没有。

兰渐苏找得愈发灰心丧气，同时内心的恐惧像团雪球越滚越大。他怕兰崇琰将那两个人处理得一干二净，连灰也不剩。可他又从心底觉得，兰崇琰还不至于那么丧心病狂。

*

兰渐苏不去上朝，沈评绿在朝中见不到他，唯有三天两头往麟钦公府跑。

麟钦公府不是个热闹地方，少有官员踏足此地。以往官员们怕旻文公主，是因旻文公主一屋子蛇虫鼠蚁。现今官员们怕兰渐苏，是因兰渐苏一整个府邸的妖魔鬼怪。这些东西，都不是在正常人能接受的阈值内。

可当朝沈丞相，却是哪里都不光顾，独爱去麟钦公府。

沈评绿下朝后，常常官服也顾不上回去换下，便往麟钦公府赶。起初被下人无意撞见他二人“苟且”，沈评绿还羞意难当。如今只不过两三个月过去，他竟习惯光明正大在兰渐苏屋内出入。有时留到很晚，索性居在府上。爱偷听墙角的下人，有时听见他们谈天论地到很晚，有时听见他们“苟且”到很晚。有时又是先小小地“苟且”一阵，再跣足坐于窗边炕榻上，一边饮酒一边谈天论地。

京城从来不是个藏得住秘密的地方，沈丞相与天宣上卿大人有故事，不出多日便在市井中传散开。市井里爱讲黄书的先生，将二人的“事迹”一百一千个放大，跟躲在二人床底下偷听过似的，床笫之事事无巨细悉数编讲出来。

先生在台上讲二人床上如何缠绵涌动，下头听书的人记得津津有味，足记了一整本书册。

该书册叫巴巴渴望多些生意的书局看中，取了个风流艳俗的名字，印成小说在市面上出售。尽管文笔极烂，用词直白，但胜在够艳，够俗，且顶着当朝丞相与麟钦公的名号，该书一下子扫荡掉所有苦心孤诣创造出来的文学作品，成为京城销量第一。

虽拯救了一度颓靡的京城小说行业，但造成的负面影响，是不少用心写书的作者因为不得赏识，恨天不公，想不开去跳河自尽——倒不妨碍书局以悼念的名义，从他们身上接着狠赚一笔。

沈评绿和兰渐苏的小说在勾栏内最为流行，烟花女子们闲时便爱捧着这本艳书看。勾栏中的画师画艳画是为一绝，于是该小说的艳画版很快也扑通面世了，紧接而来连不识字的文盲都知道他二人“有染”。

一件事传到勾栏中，最为危险。最“下贱”的勾栏，常常聚集着最“高尚”的人。那些富家公子，那些朝中的官员。

朝中官员来勾栏寻欢作乐，等待姑娘来的时候就得拿点书看。要么拿艳书，要么拿艳画。

好巧不巧，这日来寻欢的大臣，左手艳书掀开来，入目是“沈丞相”、“麟钦公”，右手的艳画上画着沈评绿与兰渐苏欢爱图。

官员怔去片刻，立即一个大喜过望，心说踩着沈评绿和兰渐苏上位的机会来了。当下没了找姑娘的兴致，抱上艳书和艳画，奔往皇宫。

兰崇琰尚在宣策殿的寝宫内批阅奏折，听太监传来话，裘大人有要事入宫觐见。

兰崇琰请他进来。

裘大人步子麻利得趋近于奔跑，急步迈进宣策殿，跪在兰崇琰面前，声音拔得比往常高亮：“微臣，叩见皇上！”一个头重重磕下去，脆响。

兰崇琰嗅出他一身脂粉味，瞥见他中衣领口还有女子唇印，心知他刚从妓院出来。能让他放下在妓院里头的事，匆忙进宫，看来他的“要事”，的确很重要。

兰崇琰飞快瞟了他一眼，便又将头低下。毫笔于章面写出行行小楷，道：“有什么要事，说吧。”

裘大人压住脸上幸灾乐祸的喜色，双手高高把艳书与艳画举起，道：“皇上，请看。”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了哦

明天出差，要更忙啦

105 第一百零五回 丞相喜提二十大板
兰崇琰只简略瞄了眼，以为裘大人拿娼楼里艳俗的春宫画要来讨好他。以前先帝身边有不少佞臣，在先帝深夜加班时悄悄递上美人出浴图，跟着互相露出会心一笑，整个猥琐气息萦绕在堆叠国家大事的奏章案上。佞臣以此投机取巧，暂得帝君赏识。

是以，佞臣祸国。先帝常常在一系列英明的抉择中，突然做出令人深感脑瘫的决策，实际上不是他的智商忽高忽低，而是那时他的大脑已被睾丸素所占领。

兰崇琰兴许以先帝为前车之鉴，兴许比先帝多那么一丝脱油的英明。便低回头，看也不看道：“裘大人，朕现在忙得紧，无暇关心这些杂事。你退下吧。”他当下说话已拿捏了十足的客气，给足裘大人脸面。须知前些日子，面临诸大臣劝他选妃立后，他可是当殿摔掉上奏的折子。让有意献女的大臣的女儿，直接去远洋和亲。

裘大人不舍不弃道：“皇上，这可是你千千万万都想不到的事情。您还是先看看，再说吧。”

兰崇琰自当上皇上，好话一般不说第二遍，本想直接发火，但见裘大人分明手上摊着低俗的画卷，面容神情却相当刚正不阿，忽好奇地想知道，是什么黄画能让他看出家国天下的正气凛然之感。

他搁下笔，让裘大人把画呈上来。

裘大人将书册及画卷放到龙案上，往后退到一个合适观察皇上反应的位子。他早将兰崇琰会出现的反应在脑中预演了一遍，也酝酿一番言辞激烈的抨击的话语。

兰崇琰盯着画卷上的画，脸色可能有那么刹那，出现一点被刺到的变化。但变化的弧度来得不大，叫眼花的裘大人以为他毫无变化。

裘大人暗自清了清嗓子，张口说：“兰大人与沈丞相身为朝廷命官，朝中重臣，却做出如此有伤风化——”

“朕知道了，裘大人，退下吧。”兰崇琰截断他的话，把那书册与画卷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指在额角处慢揉。批了这么久的奏章，是有些累了。两颗眼睛酸涩，发疼。恨不能剥出来。

裘大人见情况不对，不太识趣：“皇上，这，这兰大人和沈大……”

“滚！”

砰地一声巨响，一张叠满奏折的龙案，叫兰崇琰狠力一脚踹翻下去。奏章稀稀拉拉散了一地，桌上烛火落在奏章旁。裘大人忙跪地，爬过去一手护着奏章，一手煽灭烛火。

他不怕死地飞快瞟了眼兰崇琰的反应。兰崇琰的脸一半明亮，一半被阴影遮盖。好似在一瞬之间，从“若无其事”，陷入到极大的，让人恐惧的愤怒中。

裘大人小心翼翼端正已扑灭的烛火，慢慢起身，退出宣策殿。出殿门后，他又听见殿内传来摔砸物品的响声，内心肉疼了一把那些遭殃的古董名器，却不明白皇上为何忽然发这么大的火气。

兰崇琰自从登基，总这般阴晴不定，奇怪片刻，就习惯了。

*

兰渐苏在书斋内画完几个地牢的地理位置，望着地图琢磨了会儿，掐算适合再偷溜出去巡地牢的日子，之后便将这份图纸藏进书本夹层，放到书柜最底层。

他坐到桌子前，拿起桌上的卷宗继续看起来，整理多日来接下的冤鬼案情。

这些案情千奇百怪，被他整理出来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奇葩。有鬼吓鬼能不能定案的。有纸钱烧错但对方不还算不算盗窃的。有生前的债主也死了，如今要不要还债，还的是冥币还是人间的银子？

看来人死后也不见得能够安生。不仅自己不安生，还不让活着的人安生。

难怪世人都怕鬼。

他将案情梳理到一半，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

他第一个想法是，这里的下人越来越得寸进尺。抬头看到的却是兰崇琰阴气森森的脸。

见到兰崇琰，他便明白没好事。见到阴气森森的兰崇琰，他便明白这不好的事要火上浇油。

兰渐苏没问兰崇琰怎么了，停笔看着他。

兰崇琰从衣袖里抽出那幅画卷，丢在兰渐苏桌上：“上卿大人与沈大人，可真是谊切苔岑啊。”

兰渐苏没听懂兰崇琰口中那成语的意思，所以他问：“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看！”

兰渐苏见他忽然把一股怒气从肚子里掀出来，感到十分不妥。

拾起桌上画卷，解开包卷画卷的绳子，兰渐苏慢慢展开画。只见一幅活生生的春宫艳图，出现在眼前。画上的二人，虽体态面容不相似，但从衣物上，依稀能辨得出是他跟沈评绿。

兰渐苏寻思道，这画，画得还挺好。笔锋细腻，动态抓得极其精准。不失为一幅佳作。

他甚至有点想拿去给沈评绿也瞧一瞧，但沈评绿面皮薄，看到这画，估计要掘地三尺。所以兰渐苏放弃了这个念头，将画慢慢收起来，问道：“不知皇上给臣看这幅画，是想告诉臣什么？若皇上想问臣跟沈丞相是什么关系，那么，皇上看这幅画就该明白了。”

兰崇琰的拳头攥得狠狠，瞪着兰渐苏的那个眼神，感受不到一丝恨。兰渐苏认为是错觉，错觉让他从兰崇琰猩红的眼中，看到了痛苦的神色。兰崇琰，犹似生着一双，会让人频生错觉的眼睛。

“朕给你一个机会，你当真不解释吗？”兰崇琰声音微是发颤地问。

“需要解释什么？男人之间做这事儿，又不是特别罕见，皇上是因我二人皆为你的臣子，因而动此大怒？”兰渐苏万分不解地问，“皇上是在气什么？怕我二人结党营私？若是这个原因，皇上大可安心。”他手指挑了挑桌上的案卷道，“臣无心政事，一心只想给京城里这几只冤鬼洗洗冤情。与丞相，是知心之交，不为其他。”

与丞相，是知心之交。那和他呢？和他为什么就得这样疏离！

“朕是因为……”兰崇琰咬牙道：“朕就是恶心，恶心你跟他！”

兰渐苏心说，兰崇琰还是这么孩子似的幼稚，当上皇上了还没点包容心。自己看着恶心的事情，也得来骂一骂。

兰渐苏道：“皇上要是恶心，不看便是。要是认为臣有伤风化，随时可以将臣处置。但臣总不能因你，失去一个知心的朋友。”

“兰渐苏！”兰崇琰眼角泛着红，“朕不许，朕不许你听到没有！朕不许你跟他再有往来，朕要你从此和他划清界限！”

兰渐苏看了看他，叹出一口气，说：“皇兄，你已经是大人了。不要再这般执拗，任性。”

久未听“皇兄”这二字，兰崇琰两眸忽起润意。但又想到兰渐苏如何都不愿跟沈评绿划清界限，眼神中的痛意，恨意，糅杂一起，愈发凝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一语不发，大步离开书斋。

兰渐苏没说恭送皇上，还是什么送别皇上的客气话。他感到头疼，太阳穴直跳。那幅艳画，随意丢进藏画瓶里。

提笔要再记案情，兰渐苏有些记不下去。

他心想，兰崇琰把他囚在京城，为的或许就是和他吵架吧。

当帝王的，每天国事繁忙，憋坏了，总想跟谁吵一吵，以宣泄郁气。又不能随便和大臣吵架，这样有失身份，只得拿他当个吵架的工具人。因此便给了他这样一个职位。天子喧闹伤害爱卿，美其名曰——天喧伤卿。

*

南边倭贼被大沣打得节节败退，退兵请和。兰崇琰不愿接受和解，下令军队乘胜追击。有种要反客为主，反过来吞掉南倭国的趋势。

沈评绿朝上三谏皇上接受和解，退兵。兰崇琰三次拒绝。

第四次进谏，沈评绿言词激烈，和兰崇琰当廷吵起来。兰崇琰大怒，下令，沈评绿廷杖二十。

沈评绿这位两朝元老，直谏敢言的大臣，生平第一次挨打。还是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被打。

宫廷刑罚中的棍杖，来得极重。一大棍子下去，一个身体娇弱点的女子便有可能直接昏倒。二十杖，他沈评绿一个大男人，被打完直接瘫在地上。

被人扶回家中，沈评绿便趴在床上，不能动弹了。

兰渐苏来到丞相府，让小厮带着左拐右绕，才来到沈评绿的房间。

沈评绿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疼得小声哼哼唧唧。听见小厮开门进来的声音，从软枕里闷出一句：“不是说不想吃了吗？滚出去滚出去！”凶完便又继续哼唧哼唧。他在府中，原是副爱耍性子的模样。

小厮低声提醒道：“丞相，兰大人来了。”

沈评绿的哼唧声戛然而止，抬起脸，看到兰渐苏，立刻，一张脸烧红，又趴下去，将枕头抄起来，盖在自己的头顶上：“谁让你进来的？快出去！”

兰渐苏无奈发着笑，摆摆手示意小厮退下。

小厮离开，他走到床边坐下，拍拍沈评绿的肩：“丞相，你这么不想见我？”

沈评绿动肩脱开他的手，头上的软枕盖得死，并不理他。而枕头下那张脸，已汗涔涔地想办法找地方钻。

兰渐苏瞧他裤子微渗出一点红血，眉头一皱，便想拉下他的裤子看看。

裤子方拉下一头，沈评绿陡地抬起头，扭过脸问：“你、你做什么？”

兰渐苏道：“我看看你的伤口。”

沈评绿推开他的手，拉回裤子，掩好，说话结结巴巴：“不用，不用看了，红了一点而已，过两天就好了。”

“……”兰渐苏左右望了下，看到桌上的药箱，道，“我给你换药吧。”

沈评绿还是不干：“刚换过药，不需要换。”

兰渐苏起身说：“那我走了。”

沈评绿“欸”了声，整个人就要从床上起来。

兰渐苏赶忙过去扶住他：“丞相，大伤在身，还是别起了，我说笑的。我就在这里坐着，和你聊聊天，行了吧？”

沈评绿抓着他的手，虽然刚刚喊人出去的是他，现在却真怕他跑了似的。迟迟疑疑趴回床上。

苦笑一下，沈评绿紧握兰渐苏的手，道：“二爷，本相现在这个样子，太狼狈了。这般狼狈的一面，本不想让二爷瞧见。可二爷要走，我又舍不得。”

兰渐苏的手，被他抓得发热：“相爷太顾着这张脸了。往后我二人还要相交，什么狼狈的一面，会见不着？”

沈评绿听到这句话，心脏逐渐加速跳动，擂鼓似地响，脸上的红，一直逼到耳根。

“再者，相爷更狼狈的一面，我也不是没见过。”

沈评绿：“……”


作者有话说：
出差结束啦


106 第一百零六回 再逢翊王
“不过话说回来，”沈评绿吃力地活动了一下僵硬肩膀两臂，“皇上要发兵追击这事儿，我还得再谏。”

兰渐苏：“领了二十杖，还谏？”

沈评绿道：“我受点皮肉苦没什么，大沣这冤枉仗打不得。一打，死的是人，受苦的是百姓。大沣掉点面子不算什么事，那居住南边的百姓，军中上有老下有小的将士，可怎么办？”

沈评绿在朝中为人处世，虽不是多么高风亮节的君子，也会睚眦必报、利用手腕铲除政敌，但在家国大事上，却是切切实实地念着国家、想着百姓。因不卷入党争，背后并无集团势力支撑，朝中树敌无数，但他仍孤军前行。世人对沈相的评价，褒贬不一。好人么，不全称得上。可确实是个好官。

“这件事，丞相不要担心了，想必除丞相以外，还有许许多多人不愿再见到南边民不聊生。”兰渐苏自己也包含在这“许许多多”的人中。他只是把想入宫劝谏的念头压着，没告诉沈评绿，“相爷这些日子，还是养好身体为上。毕竟，天下的百姓还需要相爷。”

又聊了片刻，兰渐苏起身说还有要事，必须先走了。沈评绿不舍地放开他的手，想下床送他，被他拦了回去。

走到门口，兰渐苏步履停住，半侧个脸问：“丞相，要是有一日，我要离开京城……”

他话说到这儿，余光望见沈评绿的神色似是忽地僵住。

沈评绿没出一声。

“没什么，丞相记着好好休息。”兰渐苏踏出门槛，将房门掩上。

这段时日，还是少见沈评绿为好。兰崇琰恨他，要迁怒于他身边所有人。这次沈相挨了顿打，下次便不知是什么惩戒。浈献王跟静闲雪没下落，沈评绿若搭进去，他兰渐苏，就成一个大罪人了。

下午，兰渐苏携上奏折，入宫，欲觐见皇上。

他揣着沈评绿及许多臣子的忧思而来，奏章里以他不甚优美的直白文字，字字恳切地劝兰崇琰莫要意气用事。“穷寇莫追”这点浅显道理，想来不必他再给兰崇琰多加解释。南边那里，还是和解退兵为上。他没关心大沣国的心思，不过是觉得，再打下去，徒是生灵涂炭。人命在他眼里是一样的。

入了宫里，太监将兰渐苏拦在殿门外，不让进。

兰渐苏道：“此事紧急，我非见皇上不可，劳公公再通报。”

太监垂目看了一眼兰渐苏手中奏折，道：“皇上知到兰大人会来，已吩咐了奴才。皇上让奴才见到兰大人时便告诉大人，南边那里，圣上已下令退兵。南方将士，早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兰大人不必觐见，这就请回吧。”

兰渐苏听了这话，松下口气，揣回奏章，随即，另一股不舒服又泛上来。皇上既有意退兵，那给沈评绿的这二十杖子，分明是故意的了。

“那我更要见皇上。”兰渐苏听不懂人话似的，“皇上几时方便？我就坐这里等。”说着想去拖把椅子过来坐。

他不是想见自己与沈评绿划清界限么？今日就和他说清楚，接下去的日子，他可以少与沈评绿来往，但他兰崇琰休将个人恩怨施加在无辜者身上。

三四个太监面泛难色地涌过来，将兰渐苏团团围住。

“兰大人，不要叫奴才为难了。皇上这两日身体不便，您怎么等，他都不会出来的。兰大人有何要事，两日后再来吧。”

太监的反应不像在敷衍说谎，虽不知晓兰崇琰究竟哪里不便，不便到两天不能见人，但兰渐苏没留下来刨根问底浪费时间，想想还是离了宫。待两日后再来，太监总没拦他的理由。

*

兰渐苏徒步走在回府路上。短短路途，乘马车太费银子，原想搭个轿子，但看抬轿的汉子个个又老又瘦，让他们扛在肩上，心底格外不踏实，于是徒步走回府。

路上遇到黄毛未长全的小孩鬼正在踢蹴鞠，兰渐苏问道：“你是哪个坟头跑出来的小鬼？不好好等投胎，出来乱跑什么？”

那小鬼给兰渐苏吐舌做了个大鬼脸，蹴鞠在脚上翻来颠去，道：“你知道什么？我是得了鬼差令的钦差大人，此次要来接一个贵人。”他掐手指算道，“虽说离那位贵人故去还有些时日，但我先出来熟悉熟悉路，到时候好赶得及去候着。”

许久没去死一死，兰渐苏未知，地府而今做得这般人性化。人要死了，还得派个小孩来领路。他先前没这个待遇，可能是当时地府服务设计做得不够全面，也可能是他不够“贵”。

近来听闻京城首富久卧病榻，怕是过些时日，便不行了，这小鬼，或许是来接他的。

那小孩鬼自顾踢玩脚上的蹴鞠，一脚踢去，系三条红穗子的蹴鞠，越滚越远，从兰渐苏身旁滚过。

兰渐苏的目光追着那个蹴鞠去，脚步也跟过去，弯腰要帮小鬼捡回蹴鞠。忽一辆马车从转角巷口驶进来，车轮将那颗圆滚滚的蹴鞠轧住。

兰渐苏“哎哎”喊了两声，叫停车夫，手抓着蹴鞠，将它从车轱辘底拔出来。蹴鞠被压坏了，兰渐苏无奈地咂嘴。回头要将蹴鞠还给小孩鬼，那小孩鬼却已然消失不见。

一侍从掀开车帘，霍然从马车上跳下来：“什么人胆敢在此处拦路？”

话先不客气地嚷完，站定之后，看清兰渐苏身上所穿官服，侍从凶狞的面目陡收敛住，张狂气焰蔫回去不是，持续释放也不是，一时无所适从。

温和的男声从马车厢里传出：“钊五，发生什么事了？”

被称作“钊五”的侍从不知所措地打量了兰渐苏两眼，走到马车旁，低声道：“王爷，是位……好像是位大人，但那官服，奴才曾经没见过。”

“天宣上卿”是兰崇琰登基后设立的官职，具体干嘛的，说不清楚，只知官位很大，与丞相堪称不相上下。自设立以来，这职位一直空缺，直到兰渐苏入宫才填补上。官服虽是很明显的大沣特色，但上头的花纹刺绣，却独具一格。

车上男子闻言奇怪，一只垂着釉蓝宽袖的手，掀起车帘，探出头。

兰渐苏手里抓着被车轱辘压瘪的蹴鞠，陡然地怔住。确认自己所看非眼花，不敢相信地唤道：“王爷？”

*

翊王府经久未有人居，却没一丝荒凉气息。推门进去，府上下人有序地前后忙活，好似王府的主人一直居住在此处。

在花园的石桌上摆了两盘瓜果、一壶美酒，翊王颇丰润起来的手，提起酒壶，给兰渐苏斟了一杯酒。

兰渐苏接酒道谢，啜了口后，道：“王爷，我听人说，你半年前请旨送先太后的遗物回滇南故乡，还以为，你不会再回京都。”

翊王本就极厌恶纷乱的朝局，回乡后能从此遗世独立，悠然自得，不失为一件美事。单瞧他这丰润不少的身形，便知在滇南过得可比在京都快活多。

可他竟再次回到京都，委实令人疑惑。需知这位王爷，进京容易，若要再出京，兴许再也不可能了。

翊王拣了盘中一枚杏仁果吃，笑道：“本是想在滇南度此余生，但一个月前，本王听人说，你回了京都。”话止这儿，莞尔，抬起酒杯。

兰渐苏心间麻麻的，颇有些感动。也抬起酒杯，与翊王碰杯后，一杯饮尽。

喝完一杯酒，翊王放目看那片他最喜爱的园子。虽说他离京已久，可府上下人对这片园子，从不曾怠慢过。

“或者还因为，舍不得这园子吧。”翊王说。他的侧颜在清明的阳光下，而今有数不清的豁然爽朗之气，看来滇南的日子，令他心胸开阔不少。

这片园子还和从前一样，绿叶田田，瓜果繁茂，鲜花上蜂蝶飞舞，枝叶藤蔓伫立着唱曲儿的鸟儿。

兰渐苏一望心旷神怡，连日来的烦闷纾解不少：“王爷这园子，让府上管家打理得愈发好了。”

说话之际，几个下人提着一篓不知什么东西，来到田边，将篓中湿漉漉、黑粘粘的东西铲出来，密密铺在田间。

兰渐苏疑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翊王：“是腐草。”

“腐草？”

翊王给两盏空了的酒杯添酒，道：“十数年前，我初得这宅子，便命人整理了这片园子。皇兄来访时，说我所种瓜果干瘪，没有颜色。虽用了上好的肥料，还是结不出甜果来。皇兄便提议以腐草作为肥料，植物长得更好。说罢，没过几日，他便赠我数斤从锦官收来的腐草。我以那腐草做肥，种出来的瓜果，果真颜色味道俱佳。”

兰渐苏听罢出神，想起极乐巅那段时日，僧人曾说十几年前外敌入侵，什么都没做，便只是割走他们湖边的腐草。后来他确认，当年入侵极乐巅的人，正是朝廷的人。

他一直不解，朝廷当年割极乐巅的腐草是为做什么。难不成，就只是为了送给翊王作肥料？

那么先帝的那个心思，也太过高深莫测了一些。让人永远不知道，他干出的荒唐事，究竟是为了什么更荒唐的理由。


梦山河老
107 第一百零七回 成魔法少年的秘诀
两杯小酒喝下去，身体滚起一些热意。翊王起身道：“陪我去走走？”

兰渐苏应好，起身与他行走在花丛田间。阳光明媚，田园风光无限好，奈何腐草太腥臭，美中不足。

久未走在田埂上，兰渐苏步履略显拙笨，唯有叫翊王牵着他走。

兰渐苏低头寻窄小田埂上能不脏鞋的平地，听见翊王道：“本王亦是许久没走这条路，想仔细回走两遍，今日却没这时间。收拾收拾，下午还得进宫面见皇上。”

“皇上这两日身体不便，见不了任何人。”鞋面到底碰脏了一点泥，穿过田园走到花园，兰渐苏鞋尖在干净的灰砖地上碰了几下，碰下一层灰土。

翊王“哦”了一声： “崇琰当了皇上，便不似从前那般轻松了。国事繁重，难免身体不适，只怕长此以往会积劳成疾。还需有人劝着他些。”

兰渐苏心道：如今的皇上，一意孤行。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只怕谁劝都没用。

花园内除了以往翊王所种植的名花名草，野花也夹着缝儿开了几朵出来。草地上的野花，把那架翊王当年亲手做给兰渐苏的古钢琴，友好地包围起。

兰渐苏好似看到老朋友，欣喜地跑过去，掀开遮在琴键上的布，双手在上面弹出他最喜爱的那首曲子。流出来的却是沉重又别扭的声音，混着粗木生朽的钝响。

年久失修，发不出准音。

翊王走过来，看到兰渐苏颇失落的神情，道：“应是出了什么问题，只可惜，我也弄不懂这西洋物事，下午既然不进宫，我便请人来看看，”

“碰到这台钢琴，我才发觉，原来时间真的过去了许久。然而当初在京中，与王爷共度的时光，却还历历在目，如在昨日。”

兰渐苏不住感叹时光飞逝，想起上辈子过得坎坎坷坷，这辈子过得更加坎坷，感叹发出得无比沉重。他的人生，快乐的日子，总是比受苦的日子短。难为他还能把不少个受苦的日子过得很快乐。

翊王凝目望着兰渐苏，无声的风从他们脚边走过。双目刹那间，红了那么一下。

他将兰渐苏抱住，两只手臂紧收了收。

兰渐苏：“王爷？”

“渐苏，我很想你。”迟来、突兀的情感爆发，总特别浓烈，翊王一口呼吸，异常的沉重与滞钝，“从你和我分离的那一天，我就开始想你，每天晚上，发疯的想你。”

兰渐苏让他抱着，听他此刻正说的话：“你与我聊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你唱给我听的那几首曲子，那些回忆，我每日都要想一遍，从头到尾想一遍。一听说你回京，我立刻便也要回来，甚至等不及崇琰那道圣旨下来，就早早准备出发。滇南没有朝局，可也没有你。没有你，我其实过得一点也不自在。”

兰渐苏抬起手，摸着翊王的头发。

他还以为，翊王回乡后得以自由，每日以山酒为伴，应当无忧无虑。

听见翊王微有的哭腔，兰渐苏禁不住低笑：“好了，王爷，渐苏如今在这里，就在你身边。怎么还像小孩子似的哭起来？待会让下人看见，要笑话。”他欲拉开翊王的手，但翊王不肯放。

“端着个架子，实在太累。我便想这么抱着你。”翊王素来自持，而今却“任性”了一把。这一“任性”起来，兰渐苏拿他着实没法子，唯有让他这样抱着。

他轻拍着翊王的背，轻声地，一遍遍说：“好了，我回来了，我已经回来了。”

*

抵御南寇的军队回了朝廷，领兵打仗的田冯，虽说只用脑子，没上过沙场，可好歹出了谋，划了策。合该记一份头功。

谁料，这样一位大功臣，却在回京路上“叛逃”了。消息来得突然，令人一个震惊吃得猝不及防。

田冯叛逃，为什么叛逃？倘若打了败仗，他叛逃情有可原，但这场仗，是大沣胜利了，他是功臣。以他的性子，当风风光光杀回朝廷，再逼皇上给他升个十级八级，直升到位子与沈评绿相差无两才对。

这一出“带功叛逃”，令人摸不着头脑。他可能是对大沣国寒了心，带着满身功勋，逃往他国，另谋出路。他可能是打仗时爱上了敌国的姑娘，千年老奸臣一朝心动，脑子里的刹车出现故障，便生死不顾去追求爱情。他可能只不过是出去拉屎，然后迷路。

大沣国人的想象力一向丰富，关于田冯的话本，又在一夜间出了许许多多。但这些猜测，到底只是猜测，没人知道事情真相。

总归，朝廷放出来的消息是他“叛逃”了。军队未归朝廷前，他叛逃，那就等同于逃兵。朝廷发出海捕文书，捉拿逃兵田冯。

田冯是被冤枉还是真有其罪，是恋爱还是掉屎坑，只要他没死，这些，兰渐苏便不想知道。

兰崇琰时间观念颇差。明明说好，身体只不便两天。如今到了第四天，还不见他上朝。

兰渐苏心想，兰崇琰没准长了痘痘，因此不敢见人。痘痘要消下去，总需些时日。

是夜，他见府内的下人，全去忙活过几日端阳节的事宜，认为是个好机会，换上夜装，揣上那份京城地牢地图，按着地图上画的圈出发。

柳巷的绍天楼，一幢属于皇家直管的刑罚机构。虽明面上是说，只作刑审要犯用，可也不是没有地方关押人。

因为这座绍天楼比较热门，使用率也颇是频繁，兰渐苏认为皇上不会将浈献王和静闲雪关在这么显而易见的地方，便从没去观察过。

如今他陷入了过河没了石头的困境，这块被他认为是绕路的“大石头”，只得当成救命稻草去摸一摸。

深夜，绍天楼门口换上子时灯笼，守楼的人员撤岗轮换。兰渐苏利用玄法制造了一点小事故，趁乱摸进绍天楼里。

绍天楼叫“楼”，估计只是名字上想取个好听。通共也就一层高。

进楼以后，兰渐苏在各大刑房、牢房里探了个遍，除几个奄奄一息的死囚，没见到浈献王和静闲雪。

他躲在刑房的柜子后，又一次失败的探查，让他近乎绝望地要一拳捶在柜子上。

这时两个巡卫的脚步声逼来，他忙将身体隐好，克制住情绪，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一巡卫道：“那大人，在地底下呢。皇上可也忒狠了。”

另一巡卫道：“嘘！慎言！”

“行行，我不说了。咱们下去瞧瞧，看怎么样了。”

说着他们往一面木墙走去。

兰渐苏心道：他们说的地底下，机关就在那堵木墙上吗？

方才他在那堵木墙前打量了许久，不管是推、是拉，是左右拉，那堵木墙，均毫无动静。

看来是有机关在上面，他得仔细看巡卫怎么开那个机关。

只见巡卫蹲下身。

兰渐苏心道：机关原来埋藏在地上？

只见巡卫双手攀住木墙，将木墙往上抬：“嘿咻！”木墙哗地一下被抬上去。

兰渐苏：……

做这个暗门的，必是个善于逆转人类思维的天才。

木墙后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两个巡卫走下通道，木墙轰一声又掉下来关上。

约摸过去一刻，就算是十层楼，也该叫这俩巡卫下完了，兰渐苏此时才悄悄走出来，将那木门拉上去，潜进楼道。

绍天楼的“楼”，原来不是往上长，而是往下伸去。

一道回旋的石梯，一直往下约摸十丈深。兰渐苏像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深渊，走到双腿近乎机械，方瞧见一丝昏暗的灯光。

三道沉重生锈的铁门大开，第三道铁后，烛火摇曳，兰崇琰的龙袍从地上扫过。

轻身来到第三道铁门门口，兰渐苏屏住呼吸，往内瞧去。

兰崇琰站在一个目测十尺长宽的方形深坑前，面前跪着一个穿囚服的男人，男人被刚才那两个巡卫扣住肩膀。

男人披头散发，眼睛结起血凝，胸膛一起一伏。似是急促喘气，又似是酝酿着一场将爆发的怒火。巡卫扣着他不是没道理，见他状态，仿佛要随时暴起怒伤龙体。

那人是浈献王？

兰渐苏瞧不大清他披头散发下的那张脸，这么猜测着。可去看他手指，却又见他十指齐齐整整地长在手掌上，不像是那个被砍掉一根手指的浈献王。

兰渐苏除了听到牢房内囚犯急促的呼吸外，还听到一阵接一阵“嘶嘶”怪响。那怪响，来自于兰崇琰面前的深坑。

将身体再往前探去一点，兰渐苏伸长身子，隐约望见坑内的东西。

是旻文公主见到会狂喜的蛇，成群，成把的蛇，密密麻麻在坑内，纠缠在一起。

兰渐苏不由心中一凛，甚至还有些想呕。

“田大人。”这时，兰崇琰开口了。

他管那囚犯喊田大人。

被喊的囚犯抬起头，吃力地睁开眼睛等着兰崇琰。

兰渐苏这时才看清，原来这个囚犯，竟是田冯。

田冯不是叛逃，是被兰崇琰抓到这里来了。

“记得这儿吗？”兰崇琰问道。

田冯呼呼喘气，瞪着兰崇琰，一句话也不答。

兰渐苏感觉自己来错了。兰崇琰想来是要私底下解决掉田冯，这事儿跟他可没关系。他本想节约时间，赶紧再出去找一找其他牢房。但好奇心又使他没任何动作，默默静观其变。

兰崇琰从田冯身旁走过，手伸向蛇窟，蓄了一力。一股黑气像条黑绸带蔓在他手腕上，倏然一条银蛇从蛇坑内飞起，叫他牢牢抓在手里。

兰崇琰把那条蛇放在田冯的额头上，田冯惊恐地叫起来，欲要伸手拨去，奈何被俩巡卫死死扣着，起也起不来，动也动不了。那银蛇在他额头上曲成一个镰刀般的形状，蛇头从他鼻梁往下爬，不时吐呐红信，吓得田冯紧闭两眼，直哆嗦喊着：“皇上…皇上！”

兰崇琰背对烛光，面庞此时完全笼在阴影下，森寒形同鬼魅。他幽幽道：“当初田大人为了向清和妃示好，污蔑朕意图谋害武珏。清和妃带朕来虿盆前逼问，原只是想吓唬吓唬朕，不料不慎使朕跌入虿盆中，受万蛇啃咬。”他讲这话时，牙根咬着，面色越是冷沉下去。哪怕清和妃已死，他心头的恨意，仍一点没消。长出一气，面目缓和了，又道，“也需感谢她的无心之举，令朕得以冲破身体要关，练就楼桑秘术。”

听到“楼桑秘术”四字，田冯不顾脸上那条爬来滑去的蛇，猛将眼睛张开，张得万分大：“你……你说什么？你练成了楼桑秘术？你竟然、你竟然能练成楼桑秘术！”

“你想不到吧。”兰崇琰俯视他，凉笑道，“你曾想方设法，不惜害得朕的舅舅走火入魔，而要得到的那本《楼桑秘法》，并不在朕舅舅的家中，而一直在朕手上。”


108 第一百零八章 无济于事
当年，兰渐苏在大殿上揭穿杀害玉清笙的凶手，乃是皇后。彼时，公仪津闯进大殿，替皇后顶罪。跟着就因私练楼桑秘术走火入魔，被不忍其受苦的皇后一簪子了结。

那时人们首先惊骇于身为国舅的公仪津，居然私自修炼楼桑秘术，没人着重思考他为何会突然癫狂。只道楼桑秘术除楼桑人以外，修炼者皆会有丧生的风险。

可后来人们仔细想想，公仪津武艺高强，玄法又参得挺透，平时小心谨慎，定知道楼桑秘术中什么该修炼，什么不该修炼。为何会那么轻易走火入魔？

想必是有人从中作梗，在他修炼时所服用的丹药中做了手脚。

这个作梗的人，正是田冯。

真是一个一点也不令人意外的凶手。

那条蛇就快垂到田冯的嘴巴前，但田冯已震惊到忽略了那条蛇的存在。他张大嘴，久久不敢相信兰崇琰说的话。

他曾在公仪津死后诬害公仪津全家，让先帝斩了公仪津几个儿子，抄了他几个儿子的家。每一次抄家，都是他亲自去的。为的便是从他们家中找出那本《楼桑秘法》。奈何找了数月，都找不到。原来那本书，是落在兰崇琰手上。

他当年有无数个可以诱使兰崇琰将书交出来的机会，可他怎么没想到？怎么没想到！

兰崇琰似是乏了，手指在眉间按了按，走向审官椅，坐下长叹了口气：“朕深知田大人对楼桑秘术梦寐魂求，便圆田大人一个梦。也学朕一样，从这虿盆开始吧。”

两个巡卫将田冯拖向万蛇坑，田冯猛不丁从震愕中回过神，想起该求饶了，嘶声喊叫：“皇上！皇上！冤枉啊皇上！皇上饶了微臣！”

求饶来来去去便是那几句，前言不搭后语，胡乱想到什么便嚷什么。一会儿是“冤枉”，一会儿是“饶命”，缠夹不清。听得兰崇琰耳朵发疼。他闭上双目，催促般地向巡卫挥了挥手。

巡卫将竭力挣扎的田冯硬往坑里按，田冯两条腿扣死在地上，死死抓着巡卫的手臂。他哭喊要皇上饶命，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的，不能这么死了。

兰崇琰撑头在桌上，极为轻蔑地嗤笑。他以那副讥嘲、欣赏的神态，欣赏着田冯垂死挣扎的反应：“是朕疏忽了，忘了田大人家中尚有亲眷。放心吧，田大人。你的妻女，朕会送她们去军中慰劳将士，你的父母，朕会让他们去边疆劳役。田大人，安心去吧。”

田冯怔了刹那，那瞬间，眼中的灵魂，像是被人活生生剥开皮壳，粗暴地抽出来。他发了疯似的大叫一声。只听一声沉响，他终是掉进万蛇窟中。

万蛇齐嘶，争先恐后向这块大香肉涌去，不多时便将他包捆成一团。

“兰崇琰！你这个小畜生！我就不该助你登基！就该让你和兰渐苏一起惨死在千军万马之下！”田冯一边惨叫，一边破口大骂，“你不得好死！我化作厉鬼，定要撕开你的喉咙，剖开你的心，把你身上的肉一块块咬下来！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兰崇琰兀自揉着酸涩疲劳的眼，渐渐，一阵阴笑从他嘴角泄出来。田冯的叫骂荡在空中，兰崇琰的笑则越来越大声，阴森凄怖之气，萦绕在整个地室中。

呆呆听着兰崇琰的狷笑，望着他阴鸷的侧影。莫大的震撼和可怖的陌生感，填满兰渐苏的胸腔。

直到田冯的声音逐渐没了，兰崇琰的笑声才停止。

这场面太阴暗了。

兰渐苏看得眉头纠结作一处，整张脸皱得如同缺水的苦瓜。心境恰如当年刚看完《电锯惊魂》的时候，给他已长得皮糙肉厚的心灵造成巨大无比的冲击。

田冯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把自己给算进去。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好像有些偏激。说同情、怜悯，他又是自作自受。

兰渐苏内心很复杂，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情感。

半晌，兰崇琰活动了一下四肢，命巡卫把田冯从虿盆里捞起来。

俩巡卫强忍着恶心打捞起田冯，用铁棍清除掉还咬在田冯身上的蛇。

躺在地上的田冯，变成一个又青又肿的怪物，这回，由里到外都成一块芋头了。

巡卫探了探田冯的鼻息，道：“皇上，还活着。”

兰崇琰说：“明日一早，命人将他带到困枭池，让他成为夜枭的腹中餐。”

困枭池。困枭池。

兰渐苏心底喃喃。一听到一个有可能作为暗牢的地方，他便会在心底喃喃。

时候不早，再不回去，府上下人起疑，明日风声又得到兰崇琰耳朵里。本来兰崇琰之前早收掉他身边的眼线，却因为他和沈评绿密切来往，无人告知一事而大怒，又安插了陌生的面孔在麟钦公府上。

困枭池这地方，他眼下估计跟不得，得择个日子自己摸过去。

可困枭池……是个什么地方？

*

“困枭池？”垂首浇花的翊王抬起脑袋，对这个地名，持有一致陌生的反应。他凝神回想片刻，摇摇头，“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怎么，你想去池水边游玩吗？”脸上展了笑颜，翊王道，“我倒是有几个好去处，明日，可带你去玩一玩。”

兰渐苏摘了花田里的几根杂草，捻在手中摆弄：“那倒不是个玩的地方。据我所知，应当是……应当是个暗室、暗牢，总之是一个，关押人的地方。”

翊王道：“京中关押犯人的地方，除了天牢、地牢、绍天楼，还有一个什么困枭池么？”

兰渐苏坐在石椅上，唉声道：“我要是知道，便不会来问王爷了。”

翊王替他苦想起京中尚能作牢狱用的地方，想得水从花盆里满出来。低呼了声，连忙收住水壶，才让正浇灌的这盆花免于一难，没被他淹死。

倏地，他想起什么，双眼亮了亮道：“关押犯人的地方，我想不到还有哪里。不过，皇兄在世时曾和我说过，他早年喜欢饲养夜枭，奈何皇嫂嗅不得夜枭身上的臭味。几经无奈，皇兄只得将一部分夜枭放生，将他挚爱的那几只，在宫中凿个暗室藏起来。”

先帝，一个敢于在皇宫内建墓室的狠人，真是干什么荒诞离奇的事都不奇怪。

昨夜，兰崇琰便说，要让田冯成为夜枭的腹中餐。

兰渐苏似在暗境中摸到一根火折子，忙问：“王爷可知那地方在哪？”

“不知。皇兄当初怕我会说漏嘴，让皇嫂知道了去，所以不愿透露。我想，你得问一问崇琰。”

一句话把兰渐苏噎住了。偏是问不得兰崇琰。

瞧他低垂下去眼眸，翊王问：“怎么？你和崇琰闹别扭了？”

兰渐苏扯了下嘴角，没否认“闹别扭”一说。他们两个现在见面等于吵架，不是闹别扭，就是在闹别扭的路上。

兰渐苏似笑非笑道：“只怕他也不会告诉我。”

翊王放下洒水壶，两手拨弄绑在花枝上的绳子：“崇琰的性情，不似从前了。他虽待我一样礼貌客气，可我感觉得出来。”

翊王以前实在是宅得太狠，对外界一概不知到了一种与世隔绝的地步。兰崇琰经历过什么，他比兰渐苏还不清楚。

低头看脚边爬过的蚂蚁，兰渐苏回忆起昨晚在绍天楼的经历。

他知道，兰崇琰变了个人。可他也知道，那个万蛇窟，兰崇琰是掉进去过的。

胸间不由自主的，升起些许悯意与歉意。兰渐苏禁不住去想，倘若，当初救了兰崇琰的母后。

但这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会为一个，徒手剖开他母亲胸膛的人求情。罪恶可以有理由，可不能洗刷。

揉了一下皱起的眉头，兰渐苏晃掉脑中的想法。

事情已经过去，再想这些，亦无济于事。


109 第一百零九回 没得选
为了找出宫中困枭池所在地，兰渐苏破天荒去上了早朝。

大沣国近来和白喇国的关系转变得异常复杂，像团打乱了的毛线球，不知该从哪一头开始解，又或者是一刀切断。大臣们为此划分出四五个阵营，主张战，主张和，主张先和后战，主张先战后和。争论得热火朝天。

兰渐苏捋不清当前白喇国和大沣国的关系，因此不加入战局中。更何况他非大沣人，也没为大沣贡献力量的心意，所以全程除了走神以外就是打呵欠。

兰崇琰大抵是惊于兰渐苏的出勤，朝上每一位官员讲完话，他都要问一句“兰上卿以为如何”，以确认这个人是活生生站在朝堂上一样。

兰渐苏感到恍若隔世的，读书期间总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压迫感。一个神不能好好出。可无论他回答得多么荒腔走板，离奇不着调，兰崇琰总能说“好，上卿大人说得好”。以致其他大臣认为兰崇琰或多或少继承了先帝一点脑瘫。

兰渐苏跟兰崇琰关系并不好，只要不是神经很大条的人都看得出来。从这个角度思考，兰崇琰又有点像想捧杀兰渐苏。

下了朝，兰渐苏找借口在宫里到处乱窜。他对宫里的巡卫系统熟悉，这些人形监控比之先帝在时没多大改变，是以他能轻松躲过巡卫和宫人的眼线。

他一个能挖出宫中墓室的人，想再摸出个困枭池应不太难。

原本是这么想的。

不过他低估了先帝对这座皇宫的开发能力。找到真正的困枭池前，他发掘了三个先帝的私人小金库，里面装的，均是先帝背着大臣藏起来的私房钱。

斯人已矣，不拿白不拿。

*

旻文公主在宫时，常爱坐在东园亭子内，盯着湖水发呆。多年前，她曾和人说，听到水底下有奇怪的咕咕声，水面出现毛茸茸一张大脸。

吓得宫里人纷纷以为闹鬼，内务总管请道士来做法三天。

后来旻文公主再也没说过东园湖水底下有东西，理由是道士做法时，严重影响她的睡眠。

困枭池便在东园湖水正底下。当年旻文公主看见的，水面毛茸茸的大脸，不难猜测，是被藏养在水底的生物折射出来的影子。

根据先帝生平喜好，兰渐苏猜想通往困枭池的通道，应当藏在墙面，暗门与墙壁贴合得严丝合缝，轻易看不出痕迹来。

他在东园周围所有墙壁上敲敲打打推推拉拉良久，未果。最终，失足掉进一口枯井，发现了眼前的通道。

先帝看来不仅思维超乎常人，还特别善用空间。

他穿过暗道约摸花去半刻中，行到底，一扇未上锁的铁门，立在面前。

兰渐苏拉开铁门，卡得严紧的铁门拖出呲呲的钝响，一股浓馊的臭味从门后飘出来。

兰渐苏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进门之后，眼前一个宽敞的石室，棚顶是半透明的玻璃晶石，透映盖在上面的粼粼水光。地上一潭水池，水池旁几棵半老的树。树上，池子里，不同品种的猫头鹰冲兰渐苏展开翅膀，瞪圆宝石般的双眼，从肚子里抛出咕咕响。

池子正前方有一个方形木牢，木牢里团坐长发脏乱的男人。男人衣裳破烂，袖子上浈幽独有的花纹，生了蛀虫一般烂去。

兰渐苏走到方形木牢前，试探性地对牢里的男人喊：“王爷？”

休憩的男人抽出一口气，徐徐抬头，缺了食指的手，拨开盖在脸上的乱发。

满是油垢的脸，清楚展现出来。

身后的猫头鹰扑腾飞起，跃到木牢上，在浈献王头顶拉了泡屎。

浈献王笑嘻嘻地，将头上的屎抹开，指着兰渐苏：“这个……这个不是狐狸精吗？”

兰渐苏眉头紧皱。他道：“静闲雪呢？”

浈献王道：“别急，别急。我饿了，我要饭饭，就在这里头，你帮我拿拿。”他神智尚未恢复，讲话一如既往智里透障。

兰渐苏左看右看：“这里哪有饭？”

浈献王不耐烦地哎呀了一声，站起来，侧过身子，穿过木柱，跑到老树旁，从树上摘了两颗青涩干瘪的果子下来，恨不得两颗全塞进嘴巴里似的，狼吞虎咽起来。行为举止，都像个心智不健全的孩童。大有比之前更退化的趋势。

兰渐苏：“……”

他打量了一下这个轻易可以穿过的木牢，打量了一下并没上锁的铁门。

兰渐苏不明白了：“你既然可以轻松出来，那怎么不走？”

埋头啃果子的浈献王敷衍地将脸半抬起一下：“我为什么要走？在这里有的吃有的喝的，吃皇家饭，住皇家地。这……这不比，不比出去跑来跑去的舒服？”

“你指头都被剁了，还……”

浈献王特别有道理似的：“怎么啦？指头被剁了，就不用吃喝了？”

兰渐苏实在说不上话。

懒得去纠结这些常人难以思考的问题，他着急问道：“静闲雪呢？”

“静闲雪？谁？”

“那个本来要送你回浈幽的丫头。”

“啊，丫头，那丫头！”

“她怎么了？”

浈献王咽下没嚼细的果肉，道：“那丫头眼睛不好使。”

“是有些夜盲，你们夜里被抓的？”

“那丫头、那丫头眼睛特不好使。”浈献王重复强调了一遍，咽下果子，道，“那日，那日她带着我在很多金色竹子的路上。然后，一伙人杀出来。突然间的，要下雨，乌云密布，什么都看不见。大雨中他们打成一团，那丫头把一石碑当成人砍过去，结果剑掉了。她就要、就要捡回来，然后捡到了根竹竿。最后铿铿哐哐，她啥也看不清，谁也打不到，竹竿也被削成短短的一截。她就喊我说‘跑’！我也想着，那跑。”

“那最后怎么着了？”

“最后，她就抓起了一个对方的人，飞走，跑了。我就在这儿了。”说完，浈献王往嘴里接着塞果子啃，憨憨盯兰渐苏。

兰渐苏悬挂已久的那颗心，眼下暂时放了下来。静闲雪跑走，那肯定是没事了。跑的时候抓错人不是什么大事。顶多双双懵逼，再一番单方面秒杀的恶战。

浈献王吃完果子，又自觉要回到木牢里去。兰渐苏拦着他，道：“别进去了，我带你走吧。回浈幽。”

浈献王嘻嘻哈哈大笑。

兰渐苏凝眉：“你笑什么？”

“兰崇琰，当皇帝了，你知道不？”

“那又怎么？”

“他当皇帝了，你带我回浈幽？”浈献王歪着头，嘴巴咧得大大的，眼睛细眯成一条缝，手指着兰渐苏，嘲笑他的无知似的，“他发现了，勃然大怒。本来只想、只想慢慢地，慢慢地让浈幽子民适应沣朝专制，慢慢地让本王残余的旧部归顺沣朝。你这、你这一来，他直接发兵攻打浈幽，那你说，受苦的都是谁？”

兰渐苏顿时呆住。想不到浈献王看着智障，这些道理，竟还揣得明明白白。

抖着肩膀嘻嘻哈哈几声，浈献王又侧过身子，穿回木牢里，团成一团坐在角落。

他摊开两条腿，打了个哈欠：“本王不、不走。本王就待在这里，跟夜枭作伴，了却余生。你，带着忧儿离开吧。”

他此时声音正常，又像是不傻了。

兰渐苏迈动步子，来到木牢前，蹲下，盯着他：“既然如此，那我能问王爷你一件事吗？”

浈献王懒洋洋靠在木柱上：“问吧。”

兰渐苏问道：“你这般爱你的浈幽子民，这般怜爱百姓。当年，为何要随先帝，攻打楼桑，屠杀我楼桑国的子民？难道，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浈献王半合着的眼睛，倏然一瞪，呼吸陡地停住。他双眼不聚焦，呆呆望着一个点。

夜枭展翅飞动，发出凄诡的叫声，棚顶水光闪烁，群鱼来往，整潭池水摇摇欲坠，要掉下来一般。

“你知道吧……”许久过去，浈献王蔫声蔫气道，“当初先帝和我说，一寸山河，一寸血。每一个辉煌的王朝，都是要靠血流成河，尸骨成山堆积起来的。他说，那些人死了，但未来的人能活得更好。未来的天下，会更好。后来……后来……要是让本王回到那个时候……”他苦苦一笑，眼里的悔意瞬间又转作无奈的自嘲，摇头说，“本王没得选，本王哪有得选？”

兰渐苏眼眶润了一瞬，此刻对眼前的这位养父，充满深重的恨意。来自这具身体的主人，封存在骨头、血液里的恨意。

是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从黑暗的角落里传出来。兰渐苏起初以为是猫头鹰藏在里面叫唤。不多时，他又听见那奇怪的声音，似在喊他的姓名。

循着声音，兰渐苏看向左边黑暗的角落。那里隐约放着一尊大物件。

他走向那个角落。逐渐，他看清角落里，一个被布纱包捆得像木乃伊的人，被绑在木架上，直挺挺立着。

包在厚厚纱布底下的那张青肿的嘴，吃力动着：“兰渐苏……兰渐苏……”

兰渐苏瞧见他那口黄牙：“你是田冯？”

田冯咧咧嘴角，发出动物似的声音。好半天，兰渐苏才听出那是个笑声。

“你……楼桑国人。”田冯哑嗓说出这几个字后，便咯咯发着诡怖又叫人讨厌的笑。

他尽管变得不像人，阴阳怪气的劲儿仍是一点不少。兰渐苏厌恶地皱起眉，扭身便想走。

田冯道：“等等……”

兰渐苏不理会他。

田冯道：“楼桑案……极乐巅……腐草……”

兰渐苏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望见纱布底下，那双还像野兽般的眼睛。尽管这人已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那眼睛，却还是一如往常，充满着狡诈与阴险。

他着急要说什么话。

“要逼……要逼畜生翻楼桑案，要、要找出证据……证据，腐草上面……”喘了一口很长的气，田冯瞪大眼死死盯着兰渐苏，怕自己会立即断气一样，十分急切地说，“先帝起居注，太史宫……太史宫九玄匣，钥匙……兰崇琰身上……”田冯剧烈咳嗽，咳出黑血，“兰渐苏，救我一家老小。”

话毕，头重垂下，口中黑血倾吐在地上。

田冯断了气息。


作者有话说：
晚一点还有更新


110 第一百一十回 我们有血海深仇
浈献王不愿离开困枭池，苦于暂没合适的逃脱计划，兰渐苏唯有先让浈献王继续待在那里，先行离去，再另想法子。

田冯临死前说的那本先帝起居注，存在太史宫的九玄匣里。这是大沣的规矩。君王生平不为人知的事情太多，怕君王擅改史官的起居注，大沣自开朝以来，所有起居注都要封存在九玄匣内，钥匙藏匿的地方，不予人知。

但到了兰崇琰登基，九玄匣他要亲自管。起居注，他每一页均要亲自过目。因而，那把本该不为人知的钥匙，被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弄到，并带在身上。

好在史官不是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该怎么写还是怎么写。兰崇琰每晚看那起居注，倒不生气，反而颇得意大沣有这么实诚的贤臣。

*

皇宫张灯结彩，红幔从东宫铺到西宫，宫道每隔十步便一盏缎面大红灯笼。近几年来皇宫连办丧事，好事没一桩。忽然来了件喜事，将整座皇宫映得红澄澄。压抑的氛围被红艳的喜气一扫而净，倒让人觉得别扭不安。

宫里要来喜事，还是桩国喜。

皇上要娶妃。

白喇国跟大沣国虐恋情深，三打三和，连累白喇公主在大沣国三进三出，如今又叫白喇国送来和亲。铁打的白喇公主，铁打的和亲对象。当初白喇公主要嫁的人是太子，如今要嫁的是皇上。

身份虽变了，却是同一个人。冥冥中，二人天缘不浅。

兰渐苏看白喇公主跟兰崇琰的感情故事，放到他前世那些编剧们手中，能编撰出七八十集超长古风绝美爱情巨著。他兰渐苏的身份，指不准还能在这本巨著中，捡个炮灰男二当当。

紫华楼楼顶，描金绘彩的围栏前，摆放着一张不做任何雕花工艺的小叶紫檀桌，桌上一壶玉液美酒，两盏金胎画珐琅酒杯。

兰渐苏撇开襟摆，坐在桌前。

他对面的兰崇琰，嘴角弯了弯：“朕还以为你不会赴这个约。”

先前一段时日，宫人多次去麟钦公府，除请兰渐苏上朝以外，便是请他入宫跟皇上饮酒。他总以办案为由推掉。

宫人为二人斟酒，兰崇琰先饮了一杯。楼阁外的红帐彩灯，为二人饮酒的氛围，好似是添上了一些轻松的色彩。但这抹明亮的色彩，轻松之中却又分外厚沉。

“先下去吧。”兰崇琰对身旁的宫人说。

身旁宫人半欠身，小心地退了下去。紫华楼唯余二人。

“田冯一家老小在被押往边疆的路上，叫解差偷偷放了。那两个解差也不知所踪。”兰崇琰仿若无意地提道，“朕猜想，是解差收了谁的贿赂。”

兰渐苏专注凝视一个被风吹得呼呼转的胖灯笼：“是吗？”

兰崇琰问：“你认为朕，该不该派人去追杀？”

“区区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老汉，两个微不足道的解差，何须浪费皇上你的精力。”兰渐苏把分出去的神收回来。

兰崇琰道：“兰大人所说极是。可朕，偏是不想叫田冯好过。”

兰渐苏道：“田冯已死。何况皇上要成亲了，还是少杀生，图个吉利。”

默了一会儿，兰崇琰说：“好，朕听你的话。”

兰崇琰对兰渐苏的这种……客气。这种叫人实在弄不明白的“客气”，不止是令旁人不解，令兰渐苏更为不解。

“崇琰。”兰渐苏看他一杯一杯将酒喝下肚，喊了他的名字。

兰崇琰“嗯”了一声。

他们的相处，在这平静的风吹下，短暂地平静着。

“你究竟还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我现如今，已然一无所有。”

酒散出的热，将兰崇琰的脸，烫出一层薄红。他凝目望向兰渐苏，神情恍惚间，抹上一片茫然和无辜：“难道我们不能回到从前那样吗？”

兰渐苏说：“不能。”

兰崇琰凝望他，眼睛里透泛红灯笼照出的光。不明亮的天空下，他此刻表情似一个无辜的孩童。

“你母亲，杀了我的母亲。你父亲，屠了我的族人。大沣亡了我的国。我在大沣穿上这身官服，死后已无颜面对那六十几万楼桑国人。”兰渐苏说，“兰崇琰，我们有刻进骨子里的血海深仇。我们好不了。”

兰崇琰问道：“为什么不能让上一辈人做的事情，随上一辈人逝去？”

“那你刺我的那一剑呢？”

兰崇琰眼皮如同被烛光刺疼，跳了一下。

兰渐苏握着画有花卉纹的酒盏：“当时，你已经练成了楼桑秘术。为什么推不开田冯？”

红色灯笼的烛火忽明忽暗，随之，兰崇琰眼眸内的光烁，也暗下去。

兰渐苏喝了杯酒，低声轻哂，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了。他说出另一个理由：“你是大沣的君王，你代表的是大沣，可你连替楼桑人平反，向楼桑人道歉都做不到。我们该怎么回到从前？”

沉默很久，风在二人中间转过来，又兜过去。轻飘飘的一缕风，终究吹不垮横在中间的山川，填不满那道深不可丈量的沟壑。起伏凹陷，是一道即便过了几百年也祛除不了的疤痕，弥补不上的裂缝。

“渐苏，自你入宫，朕任你想怎么样，便怎样。为了你，朕放过了夙隐忧。你私去困枭池，让人贿赂解差，救走田冯的家人，朕也不去追究。甚至……甚至白喇国这桩婚事，若你说句话，朕也可……”他絮絮叨叨说了堆脑子一热冒出来的话，“你终究认为，朕囚着你，是要折磨你？”兰崇琰半低下头，神态渐冷回去。声音低低的，“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把你留在身边吗？”

兰渐苏问为什么。

“是因为……”

没说完，兰崇琰趴在桌上，不动了。

酒杯里，掺着兰渐苏一剂任谁玄法再高强，也挡不住的猛药。

*

夜半，兰崇琰醒来，身处龙榻上。

他拉开身上绣着繁密金丝的玄色龙腾被，叹着气揉着额角。

太监轻手轻脚端来一杯参茶，恭敬地奉上。

接过参茶，兰崇琰啜了口：“他去过太史宫了？”

太监道：“兰大人扶您回寝宫后，便拿了您身上的钥匙。因皇上事前吩咐，他想做什么便任他做什么，奴才等就没敢说破。事后，他没立即离宫。宫人说，那太史宫半个时辰前有人掌灯，未几，灯又熄了。想来，是去过了。”

“九玄匣呢？开过没？”

“有开过的痕迹。奴才已依照吩咐，事先将先帝起居注要紧的几页隐去。剩下的那几页，想来兰大人是瞧不出什么的。”

喝完一盏茶，兰崇琰把茶碗放回太监手中的茶托上：“他怎么会知道九玄匣藏在哪里？田冯那老狗，可不知道这个。”

太监犹豫了一声，半晌，手放在唇侧，小声道：“……翊王。”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了哦～


111 第一百一十一回 兰谡，姜谡
太监毕竟没读过太多书，隐去其中几张起居注，看似做得不留痕迹，营造史官采取大量留白处理的假象，然而兰渐苏还是一眼瞧出起居注的残缺不全。

妈的，哪个史官记载史实会大量留白？这跟做数学题采用留白解答法，让老师自己脑补学生的解题思路有什么区别？

发觉先帝起居注残缺不全的那一刻，兰渐苏便知，宫人智力普遍有待提高。其次，兰崇琰早已知道他会来这里。从兰崇琰在紫华楼上，提起他私去困枭池时，他就应该发觉这一点。

几页起居注所记载的零星线索，支撑不起推理的框架。兰崇琰对他既然有了防备，想必不会再轻易叫他拿到齐全的起居注。

陷入困顿，前路迷茫。兰渐苏拿出花无给他的木盒子，尝试打开，却徒费力气。看来，现在依然不是打开这个盒子的时候。

几页起居注里记载，公仪津一日向先帝提及极乐巅，提到那是一处蕴藏天灵地气之精华的妙境。自古便出生在山上面的生物，皆具有灵性，却有一物，凶残万分。

这一页断了。次页接下去的就是“先帝听罢大喜，命人前往”。

兰渐苏嘶气一声想，极乐巅有什么东西，能比斋峰堂的厨子凶残？

*

白姜地上，成排小鬼在那里唱曲儿玩闹，上次踢蹴鞠的那个小鬼头也在。

密密匝匝的小孩子人头，数来约摸十个左右。少见的阴间盛景，着实让兰渐苏吃惊之余，深感迷惑。

中元节还没来，这群小鬼头跑出来组织活动，是想干嘛？

兰渐苏逮着上次那个踢蹴鞠的小孩鬼问。

小孩鬼道：“我们一同来等接贵人。那位贵人的魂太沉了，鬼差怕我一个人拖不走，所以要我们一起来。”

五子拉棺，必得是八字极其重的人死去才会出现的景象。这里拢共有“十子”，这位贵人，看来是非一般的富贵。

兰渐苏问道：“城里头那首富还吊着口气？我以为他的魂早被你们带走了。”

小孩鬼说：“什么叫做首富？我们不知道要死的贵人是谁。但既然是贵人，肯定有法子不那么快死。”

小鬼这话讲得在理，京城首富卧病在床，几次险些归西，次次都叫一碗千年老参汤吊回来。确乎是没那么快死，这几个小鬼，想是还得在阳间多待些时日。

小孩鬼飘来同兰渐苏讲道：“我那个蹴鞠，你捡着没？”

兰渐苏猛记起那蹴鞠。

颇含不好意思的口气，兰渐苏说：“忘在我皇叔那里了，现在正去找他，过会儿带来还你。”

小孩鬼“哦”了声，跑回去跟同伴玩作一处。

下午，兰渐苏来到翊王府。听府上下人说，翊王被皇上召进宫里去。

下人要兰渐苏进去坐着等。眼皮一直在跳，兰渐苏感到胸口不一般地沉闷，想在外面透气。他摆摆手说“不进去了”，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等起来。

那下人站在一旁，苦了脸说：“二爷，您这样，叫小的为难啊。”

“有什么好为难的？”兰渐苏扫扫旁边空位，“你也一起坐。”

下人拗不过他，只得跟他一起坐在台阶上。

兰渐苏拍拍脏兮兮手，拍出一道胭脂色的粉。他奇怪地：“咦，这地上，怎么会有这种粉？”

下人道：“昨日皇上来过，下人们事先拿香粉来洒了玉阶。”

“皇上来过？”兰渐苏微惊，“他……他来这里，做什么？”

“没做什么，单纯是跟王爷聊天。”

“哦。”兰渐苏左右环视一圈，小声问他，“聊什么了？”

下人挠挠头说：“也没谈些什么。聊了一些过去的事。奴才看皇上昨日笑得倒挺开心，有些像回到从前的样子了。俩人一边喝酒，一边说话，有说有笑。临走前，皇上喊了王爷皇叔，一直说忘不了他小时候，王爷带他出宫游玩的日子。王爷后来直说，这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次喊他皇叔。诸多感慨。”

*

候在翊王府门口一个时辰之久。

天上的云不觉间散开了，湛蓝青空逐步暗淡下去。

下人望望天，慌忙站起来：“哎呀，看来是要下雨了。”飞快跑进府里，要取伞。

兰渐苏看这个天，不像是要下雨。太阳还在，却被一层阴雾盖住，深深埋进天穹里。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嗅进鼻子里的空气，骤然之间，又湿又冷。

下人进府前，忘记将门带上。门被风吹得摆来摆去，咿咿呀呀响。王府这扇门年岁已久，该找人来换了。

挂在王府门口的两个褪色灯笼，飞速旋转，破旧的纸屑转了一圈下来。

忽然，大雾弥天。浓烟似的雾从四周滚滚而袭，将兰渐苏一下子包笼住。藏在雾里的屋落，仿佛隐了身，只露出虚虚实实的屋顶、墙垣。

兰渐苏站起身，走在积起湿路的石砖道上。他一直往前，再往前。迎面而来的雾，越来越多、越来越浓。

雾里，那群小孩鬼啛啛喳喳，甜糯糯的嗓音掉得满地是：

“贵人来啦，贵人来啦。”

“贵人来啦，贵人来啦。”

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欢乐，犹如见到扛着糖葫芦的大人。

兰渐苏加快步伐，回到那片白姜地。

这里的雾，没那么浓郁。草地上的姜花，雪白的一朵一朵，铺了满地。

兰渐苏遥遥望见，那群穿红肚兜的小孩鬼，围在一个蓝色长衫的男人旁跳跳转转。男人走得非常缓慢，他的步子有所留恋，又迷茫。几个小孩拉他的手，几个小孩在他身后推他，嚷着要他快点儿，拼命往前去。

他周围的一切都被白雾埋掉，浅蓝色的长衫轻漾，身影渐行渐远。

突如其来，胸膛好似被刀剖裂开般疼痛。泪水倏然间涌到眼眶，兰渐苏张开嘴要喊，喉咙被什么堵得发疼。他喊不出来，拼了命去喊。他知道，如果喊不出这个名字，那个人就再也不会回来。

他快步跑上去，大喊：“兰谡……兰谡！”

那个人的魂不回头。无论他如何卖力地追赶，都追不上那个人。

陡地，兰渐苏记起来。他的真名，不是兰谡。

停下脚步，兰渐苏把气喘上来，哑了的嗓子，喊道：“姜……姜谡……！姜谡！”


作者有话说：
不会死不会死


梦山河老
112 第一百一十二回 我不会再留在这
兰渐苏进宫见皇上。

领着他的宫人，是曾在先太后面前犯过错，让他救了一回的那个宫女。

他大概问了宫女一句。

宫女一五一十，与兰渐苏道：“今日翊王来见圣上，奴婢进去奉茶。听皇上对翊王道，‘皇叔，你本该好好待在滇南，不该回来’。翊王说，‘我自小在京城长大，说到底，京城才算是我的故土，回到这里也没坏处’。皇上便说，‘朕瞧得出来，你在滇南过得更好，你回来，是因为有想见的人。可你为了那个人，要枉顾大沣的声誉吗’？

“王爷愣了一下。皇上接着道，‘当初朕要你回滇南，是你身世之故……朕保留你翊王的封号，然而朝中、朝外屡屡议论抗议。皇叔，朕没办法。朕这么做，是为了大沣’。

“这般说着，小祥子便端上一杯酒，到翊王面前。翊王此时明白皇上的用意了，道， ‘崇琰，你何须装得这般大义？你因为我与渐苏走得近，所以想要我死。’皇上没有否认，‘难道皇叔待在他身边，内心真的丝毫愧疚也没有’？

“翊王听不明白，问他，‘你什么意思’？皇上道，‘当年，淑蕙娘娘的死，是皇叔你一手造成的’。翊王道，‘你说什么’？皇上说，‘那时候，父皇要你摘些美人果给他，你可还记得’？翊王说，‘美人果？那美人果，我亲自尝过，分明没有任何问题’。皇上道，‘是，美人果本身没任何问题。但若经由你园中的萤火虫啃咬过、下过卵，那么那些虫卵，便是致命的毒物。你当时尝试，想必不是连虫卵一起吃下去的’。翊王不相信地问，‘你说什么’？皇上道，‘父皇要你园中的美人果，你亲手摘给他。父皇拿美人果和萤虫卵做成糕点，给淑蕙妃送去。淑蕙妃吃下后便有了那样的下场。仔细论起来，淑蕙娘娘仍是你间接害死的，杀死渐苏的母妃的仇人，有你一个。你又怎么能心安理得的待在他身边’？

“翊王不敢相信地瞪着大眼睛，一直往后退。皇上道，‘你让渐苏失去母妃，害他披上毒害母亲的罪名，令他受万人辱骂、被逐出皇室。淑蕙娘娘死得好惨，数年前父皇萌生要除掉你的念头，若非淑蕙娘娘为你求情，你恐怕早已命丧黄泉。可她换来什么？换来你和父皇对她的毒害’。翊王喃喃说，‘我没有……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些……’皇上道，‘皇叔的确什么都不知道。所谓不知者无罪，皇叔大可这么跟渐苏解释。抑或把这个秘密埋在心里一辈子，永远不说出去。不过皇叔真的能够心安吗？一个后妃和臣子不伦所生的孽种……在大沣当着王爷，享受本不该属于你的荣华富贵，还害死了大沣的贵妃，害得大沣曾经的皇子沦落至此……’

“翊王眼泪一直往下掉，近乎求饶地说道，‘你别再说了……别再说了……’小祥子又迈近几步，把毒酒端到翊王面前。奴婢也跟着翊王掉泪，但是奴婢不敢让皇上看见，只得把头紧紧低下去。奴婢心里说，王爷不要喝，千万不要喝。可没过一会儿，奴婢看见那酒杯摔在地上，空了。翊王慢慢走出大殿，奴婢看见他嘴角在流血。随后，他便从阶梯上，摔倒了下去。”

*

宣策殿内，兰崇琰方打开最后一份奏折。太监便来报，兰渐苏求见。兰崇琰复将奏折又合上，他似乎有叹气，但那口气细得像缕轻风掉在地上，不容易叫人听清。他让太监宣兰渐苏进殿。

兰渐苏没穿官服，头发稍有些凌乱，想来是奔跑过。

兰崇琰将奏折放在一旁：“兰大人深夜入宫，有什么要事要禀么？”

兰渐苏沉默，一步步朝兰崇琰走去。尚未临近阶前，皇上身后的带刀侍卫已警觉地半举起佩刀，护在兰崇琰身边。

兰渐苏一挥袖子，“嗖”地一声，一张人形小纸飞到侍卫额上，侍卫搐了一下，像块木头僵定在原地。飞快地，几乎没看清兰渐苏的动作，侍卫手上的刀已被兰渐苏抽出。

银光映着烛火乍现，抽刃声落地时，那柄刀的刀尖，已经对准兰崇琰。

与手上的动作不符，兰渐苏的神态反倒异常平淡。

兰崇琰默不作声，看了兰渐苏一会儿，忽展唇笑起来：“怎么了？朕赐皇叔毒酒，你很生气吗？”他口气柔和，就如同在说“你的玩具是我拿走的”那样简单。

兰渐苏未言，刀刃只是向兰崇琰的胸膛逼得更近。

“是不是这一刀刺向朕，你就会解恨？”兰崇琰握住刀刃，笑意浅浅，“是的话，你刺过来好了。”

兰渐苏出声时，嗓子半透着哑：“兰崇琰，你现在就像个疯子。”

兰崇琰眼皮颤动了下，那抹温和的笑意，飞速退去。他嘴唇抿紧，有一会儿过去，道：“是，朕就是个疯子。朕赐死自己的皇叔，那又怎么样？”深吸一口气，兰崇琰说，“朕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父皇临终前拉着朕的手的时候，其实并未断气，那个时候，是朕，亲手掐断了他的心脉。朕连自己的父皇都可以杀，何况区区一个兰谡。”

兰渐苏眉头愈皱愈紧，刀尖正在发颤，被什么情绪给影响地颤动。

兰崇琰道：“父皇是屠你全族的仇人，兰谡是杀你养母的仇人。还有田冯，田冯也害过你。渐苏，朕替你杀了这么多仇人，你该感谢朕。”

兰渐苏冷笑出了声。

他这一刻，想起很多往事。想起天机室里的秘密，想起淑蕙妃，想起玉清笙，想起他的长兄烈煦。想起为了他，特意回到京城这个大刑场的翊王。

每一个人都是那样好，每一个人下场都是那样惨。

冷笑过后，兰渐苏面容苦起来。他好似是在对兰崇琰说的，又似乎是带着原主的心境在自言自语：“我国破家亡，亲眼看着至亲死去而无能为力，甚至在他生时都未能与他相认。即便我前世真做了什么错事，这些报应都还不够吗？老天到底为什么还要让我遇上你？”

兰崇琰面容凄苦，仿佛眼下比兰渐苏还要难过：“渐苏，你想恨我吗？那你恨我好了，既然我们不能回到从前，那你就这样恨我好了。你怎么不明白？我只想让你永远待在我身边。你为什么不明白？”

兰渐苏胸膛翻着痛苦与怒火，恨意，自然是有的。这一刀，他真想便这样刺下去。

“我不会再留在这里了。”兰渐苏慢慢放下刀，仰了仰头，道，“你囚不住我。”

兰崇琰道：“……什么？”

兰渐苏把刀扔在地上，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茫然片刻，兰崇琰终于明白兰渐苏的意思。他想走，想离开皇宫，离开京城。

刹那着急后，兰崇琰又笃定地对他沉重的背影说道：“你跑不掉，整个京城都是朕的人。京城里的紫琅卫，日日夜夜都会盯着你。”

兰渐苏的身影，甚至没有一瞬的顿滞，毅然地往前行去。

“你忘了，浈献王还在我手上，你不要他活命了？”慌张陡地在兰崇琰胸间漫开来。他开始害怕。陌生的害怕。这辈子，像是头一回有这么急切地，想挽回一件珍品的感觉。他大喊：“兰渐苏！”

殿外风凉，大地空旷。兰崇琰的喊声荡到外面，便随萧萧风声四散了。

余光凝望黢黑的天，兰渐苏没有停下步子，更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翊王不会死。男主都狗带多少次了，不还是活回来了。

小皇帝他，拿的就是反派剧本。他与兰渐苏会以一种并不会到be那样惨的结局的另一种方式结局，但又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化解矛盾的he，该设计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我目前还十分纠结（作者开始胡言乱语）


113 第一百一十三回 何必开口乱芳华
花了五千两银子，几乎全部身家，兰渐苏才将翊王的“遗体”，无声无息地换了出来。

翊王没死，那缕魂，所幸被兰渐苏叫对名字，叫了回去。

虽然魂魄回到翊王体内，可人仍未醒来。成了一个半死不活的活死人。

以兰渐苏的法术，只能吊住他一口气，还没让他起死回生的本事。

要离京这事儿比较麻烦，尤其是还要带着翊王的“遗体”离京。正巧那两日，宫里传教士乔治森的一个助手得疟疾死了，乔治森向皇上申请，送这位助手的遗体回祖国。

第二日，乔治森将助手的遗体放在一个宽高的冰棺里，棺底铺满白色玫瑰，再底下隔开一个大空间。兰渐苏和翊王躲在棺底下。

兰崇琰下令要紫琅卫严密地盯紧兰渐苏，出城的队伍都要经过他们几番严查，才能出去。

但乔治森身份不同，他是传教士。先帝生前为促进文化交流，给这些传教士都开了特权。等到新帝登基后，也没将这些特权废除，大家便都默认他们还有特权。

紫琅卫对乔治森没查得太严，可棺材还是得打开看一下。

一掀那个冰棺，掀棺的紫琅卫感觉手被冰得要麻上好半天。棺材里躺着乔治森的助手的尸体，尸体底下全是冰蔫了的白色玫瑰花。紫琅卫拿刀鞘扫了那些白玫瑰几下，寒气顺着刀直蔓手心。

他们心想，是个活人，在里面都待不了半盏茶功夫。要是兰二爷能躺得进去，也是佩服他了。

便至多只扫了那两下玫瑰，就放乔治森出城。

出城以后，怕有暗卫跟踪，直到被送上前往异国的大船，兰渐苏才被乔治森安排好的另一个助手，从冰棺底放出来。

兰渐苏吐出嘴巴里的蓄火符，四肢依然有些僵冷。身子里的血彻底热回来后，船大概已经离京七八公里了。

总归还得再想法子回去捞浈献王，兰渐苏没想离京城太远，在七八公里的地方，背着翊王下了船。

往年在京城那段日子，兰渐苏曾帮乔治森做过几天教堂里的翻译工作，乔治森一直感念他这份恩情，今日还了这个恩情给他。

到新的地方，兰渐苏不进城镇，避免行动的轨迹被发现，只暂居在海边一所破渔房里，乔装成一个渔夫。

他每日帮翊王擦擦身体，跟翊王讲一讲话，然后到海边捕鱼捉虾，等乔治森来找他。

十日后，海上摇摇晃晃出现一艘小船，小船上站着一个穿黑色教袍，棕发青眼的男人。从他那不是很高的矮小个子，兰渐苏依稀辨得出他是乔治森。

乔治森趁着这次要去给洛州的盐商诊治疑难杂症，才有机会再出来。他带了一包袱的食物和一些换洗衣服来，不敢带太多，怕出城时被人怀疑。

兰渐苏收下那些东西，道了声谢。颇是担心地问：“皇上没怀疑到你吧？”

“皇上对我很信任，虽然发现兰大人已经离开，但是没怀疑到我头上。”比中原人薄削的嘴唇抿了两下，犹豫过后，乔治森仍是决定说，“知道兰大人离开，皇上起初两天一如常态，可到第三天，便发疯似地砸东西，砸坏四五个珐琅瓷器。对您的离开，皇上感到十分痛苦。所以今早，他又砸了三个前朝花瓶，两个前前朝砚台，五杆子藩国玉如意……”

兰渐苏耳畔仿佛听见银票被烧掉的响，听得心肉寸寸疼，要他别再说了。乔治森以为他是出于和兰崇琰的关系尴尬，不想再听，慌忙愧疚地住了嘴。

兰崇琰发疯是在兰渐苏意料之内的。兰崇琰遗传先帝的东西不少，这股疯劲就是其中之一。也可作为他们老兰家的家族特色来看待。

兰崇琰总说想和他回到从前，每每说得情真意切。

可兰渐苏不知道，兰崇琰是否只是想把话说得凄美和好听一点。因为，明明他们从前也没好到哪里去。

为化解这窘态，乔治森找话道：“你看看还需要什么，我改日托人送来给你。”

“这些已经够了，况且在海边，我时常捕些虾啊鱼啊什么的，不必再要其他的。”兰渐苏叹了一气，低头道，“我此次在京中，身边除了有除丞相以外，便是孤立无援。而丞相因与我关系不浅，也叫崇琰日夜警戒。若非有你相助，我怕是逃不出京。”

乔治森道：“兰大人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当年要不是你告诉先帝我和莫先生其实语言不通，先帝还逼我们两个用外语交流。那时候，你也帮了我不少忙。”

兰渐苏顿了顿，道：“能熬走先帝，也是辛苦你了。”

乔治森虽说成就和智商不如莫何墩，只是个天天给人传播福音的、开开西药的传教士，可忍耐力却比莫何墩强去不少。

这一点相比起来，莫何墩远不如他。莫何墩认清了先帝本质是个神经病，及早逃之夭夭，留下他那“小蛮腰”似的研究所成为一道独特风景，也不开放给人进去。理由是里头藏着的研究成果，属于国家机密。

结果这理由，又导致许多敌国间谍想潜进去偷机密，搞得皇上不得不加派人手严守那所研究所。

不得不承认，皇上身边的人手真是多。大到国家机密，小到他这个卑微小卒，都能严守到。

“浈献王，我见过。我曾去过困枭池，给浈献王诵读圣经。”乔治森忽然提到浈献王。

兰渐苏一惊：困枭池怎么人人都能去？就里头的人自己不出来？

“他当时怎么样？”

乔治森道：“他很痛苦地说‘师父别念了别念了’。”

“他……他现在心智不大好。说话有些颠三倒四。”话虽这么说，兰渐苏心道：要是你是用法文念，听不懂的人，听来的确跟念咒一样。

乔治森道：“后来从他不清不楚的话中，我得知，原来你们身边有个女侍卫。那个女侍卫，眼睛不太好。”

“嗯。”兰渐苏说，“夜盲比较厉害。劝她多吃鱼肝，她偏偏吃海鲜过敏。奈何我也未能掌握提取鱼肝油的技术。”

乔治森手在他的挎箱里摸了摸。兰渐苏以为百宝袋似的乔治森，会摸出一瓶鱼肝油。然而，他却摸出一本圣经。

兰渐苏望着那本圣经，愣了下，道：“我信佛。”

乔治森坚持将《圣经》递过去：“兰公子先打开来看看。”

兰渐苏把书本打开。里头，密麻麻蝌蚪似的法文字。粗读两下，不是圣经，有点像个什么谱子。再读下去，兰渐苏发现，这是刀谱。

乔治森给了他一本法文刀谱？

“以前你们国家有一位瞎眼的刀客，听说是出身于什么，什么鬼刀宗。他被朝廷迫害，逃到了我们国家，并在那里教人们练刀。这是他当年创下的盲刀刀法。如果兰大人还能见到那个女侍卫，可以将这本刀谱送给她。”

乔治森这段话包含了两个信息，一个是他也不懂怎么提鱼肝油，静闲雪的夜盲没得治。一个是，不过不要紧，既然她不能改变先天疾病那就做后天弥补，她可以练盲刀。

“还有。”百宝袋似的乔治森又开始掏东西，这次掏了张羊皮卷，“莫先生离别前，给了我一张地图，跟我说，若他日你再回京，就把地图交给你。”

这是一张大沣南部到诸个岛屿的船行地图，上面的文字均由英文记载。其中从南部海域，再北上往东去，有一个被迷雾包围住的小岛。小岛画了一个红圈。上面用英文写了“狼鹰”的字样。

看来莫何墩小时候，便是在这个岛上见过狼鹰。

忽地，兰渐苏一震。这个岛，难道便是他师父钟道人隐居的岛？钟道人法力高强，是不是能救回翊王？

兰渐苏心底不由涌起一阵热意，不管是食物衣裳，是钱银还是武功秘籍，此时好像都没这份地图来得重要。他攥紧这幅现存的最大希望的地图，热泪盈眶：“治森，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真的……”

兰渐苏前面回应洒脱，现下突然调转情绪，走起感激涕零的路线，叫乔治森有点发懵。

兰渐苏：“不如，不如我给你唱首歌，报答你吧？”

乔治森来不及阻止。

吃了几日海盐含量过高的海鲜，兰渐苏嗓音略沙哑了。一时片刻，不知唱什么，也找不着调，清了两下嗓子，带着离奇的跑调大白嗓，他对乔治森高唱道：“喔喔～思念四一种饼～”

乔治森猛跌两下，扶着脑袋说：“……兰大人，既已容貌得天下，何必开口乱芳华？”中文造诣，愈发深了。


114 第一百一十四回 要昭雪，要沉冤
兰渐苏在海边休养生息数月，数月来除去捕鱼打虾、照顾翊王以外，便是翻译那本法文刀谱。

辗转，入了深冬，年关将至。兰渐苏上镇子买了两件大棉袄和一条大棉被。听镇子上的百晓生说，皇上和白喇公主大婚在即，三个月后便要在皇宫中行大礼。

白喇国人凡事喜欢要个“样子”，虽国土小，却总觉得自己适合最大的排场。遂要求皇上，婚娶日，让全城百姓瞻仰这位白喇皇后的容貌，让天下人知道大沣的皇后是白喇国人。

皇上竟真同意他们的要求，妥协之快叫人深觉不可思议。从而嗅出丝丝阴谋的味道。

礼部放出消息，皇上大婚那日，送白喇公主进宫的皇家礼队，会从城西绕着京城几条要道走一圈，再到神武大帝广场停留半个时辰。届时，绝大多数百姓，均会聚在神武大帝像广场，欣赏未来皇后娘娘的容貌。

还听说，到时候皇后娘娘没准会撒金叶子给城里的老百姓。听了这个传闻，镇子上许多青年为了那金叶，都准备去京城走一趟。

回到渔屋，兰渐苏给翊王换上棉袄，床褥整理平整，再给他盖上棉被。翊王这一睡，一年快睡过去了。

忙活完，兰渐苏回到桌前继续翻译那本刀谱。

只剩最后两页。他打了个呵欠，看窗外天色逐渐昏暗，点燃桌上油灯。毫笔蘸墨，翻到最新一页，默念开头两句，写下中文意思。

他忽一顿，停下笔。这些句子，拼凑出来如何读都不通顺。然而，若按照他们大沣国人读书的习惯，从右到左，竖着读下来……

“大沣武康，蓄谋已久，早在瘟疫爆发前，便……”

兰渐苏手指一颤。

最后这两页，并非刀谱。

兰渐苏立即将笔搁下，带着略紧张而又激动的心情，快速看起这两页所记载的信息。

看完之后，他一颗心重重沉下去，皱起的眉头，再也舒展不开。

他自言自语道：“想不到我找不到先帝起居注里重要的那几页，却在这里知道了真相。真是……”

真是天意。

兰渐苏将这两页撕下来，紧攥手中，仿佛攥紧了与兰崇琰最后一搏的筹码。

*

兰渐苏当初从浈献王口中得知，他与静闲雪是在有很多金色竹子的地方失散的。离京城最近有金镶玉竹的地方，唯有距此十公里外的金竹林。

两日后，外面的雪融了，太阳暖洋洋照出来。地上不再冰滑。年关近时，京城四周找寻兰渐苏的暗卫，估计大多被召回京城，加强城周边的治安防护。

正是出这个镇子的好时候。

兰渐苏本想先把翊王留在这里，独自去找静闲雪的下落，又怕会生出意外，于是将翊王背在身上，进行一番乔装，离了镇子。

路上怕多生枝节，也不购马或搭车，徒是步行。天半亮时开始走，至下午，他便抵达那片金竹林。

金竹林除去竹子以外，一片空荡，加上时过已久，当时静闲雪和朝廷人打斗留下的痕迹，早在风吹雨打中被洗刷干净，光是在这里看，委实看不出什么线索。

巧在碰上一位来砍竹子的老者，和他说当初一拨人在这里打架时，有个姑娘拉着另一个人往东边飞去了。后来老者又在东边的村落，见过那姑娘的踪影。

因为那姑娘与被她带走的那个人，衣装过于奇特，所以老者对他二人的容貌记得相当清楚。

据老者所说，静闲雪出没在村边一处有溪流和樟树的地方。

兰渐苏找到一片樟树林，在林子里转了两圈。蓦地，斜刺里冲出一名年轻男子。

兰渐苏下意识往后退去两步，以为那名男子是哪路要偷袭他的人马。

谁知那男子并没在意他，而是神色慌张地左右张望，跌跌撞撞往前跑去。好像身后有蛇虫猛兽在追赶他。

他跑了一段路，树梢上隐有一道风略过的轻沙响。

那男子瞪大眼睛回头望，跑得愈发着急。

只见一名紫衣女子从树上飞下来，一脚踢中男子的后背。

男子往前跌趴下去，转过身来，往后边爬退边求饶道：“姐，我只是出来锻炼锻炼身体，我没想跑我真没……哎哟！”

那话没狡辩完，又被紫衣女子横踹了一脚，男子翻趴在地。

颤颤爬起身，男子饱含哭腔：“我发誓，我回去以后绝对不会泄露和你有关的任何消息，我……我改过自新，从此日行一善，放了我吧！”

紫衣女子置若罔闻，拽起他的脚，拖树桩似往回拖。

男子牢牢抱紧一棵树，垂泪道歉：“姐，我错了，我不敢跑了！我今生给你做牛做马，直到死为止！给我留块整皮吧！”

紫衣女子放下男子的腿，张手将男子像拎麻袋般拎起来，接着往回走去，走到兰渐苏面前，她呆住。手一松，那名男子又“哎哟”一声，重回土地的怀抱。

“主子。”静闲雪向兰渐苏跪下，“奴婢终于见到你了。”

“行了，起来吧。”兰渐苏应了她一声，背上的翊王快流下去了，忙往上揽了揽。

“那人谁？怎么把人打成这样？”兰渐苏瞅了瞅地上那个哼哼唧唧的男子。

“他？”静闲雪平静地说，“紫琅卫。”

兰渐苏吃一大惊。他眼里一向逼格甚高的紫琅卫，如今竟被静闲雪拖行暴打提拎？这……

忍住，不能笑。

兰渐苏憋住没笑，咳了一声：“有歇脚的地方没？我们坐下再说。”

静闲雪点点头。手指朝地上那名男子指去，往上扬。那名男子立刻听懂命令似，委屈又快速地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

兰渐苏往静闲雪示意的方向走去，忽感背上一轻。回首望去，静闲雪将翊王轻松从他身上揽下来，挂到那名紫琅卫背上。

男子又是两声嘤嘤哼唧，背着翊王默默跟随在他们身后。

*

“她简直不是人，天天拿我当练功的木桩子，我爹我娘都没这么对过我！”走进一间民屋后，趁着静闲雪不注意，凌锋便跟兰渐苏抱怨道。

这边抱怨完，立刻眉开眼笑，提着刚泡好的茶，殷勤地走到静闲雪身前：“水来了，老大。”

静闲雪手指点点桌子，又朝旁边随意挥了挥。凌锋明白意思，“欸”了一声，放下茶水，滚到一边去。

兰渐苏百感交集。能把京城中鼻孔朝天，朝里朝外横着走的紫琅卫，磨灭人格般地打压到这个地步，她静闲雪不愧是个高手。深感有一身好本领，是多么重要的事情。

坐到桌前，兰渐苏不跟静闲雪唠家常，也不搞什么久别重逢的温情戏码了。实在是他们两个都不是这样的人。开门见山，兰渐苏拿出那份地图和刀谱。

“这两样东西，你收下。”看了一眼滚到一旁玩的凌锋，恐隔墙有耳，兰渐苏将静闲雪该做的事情，都写在纸上，交给她。

去极乐巅，借狼鹰，让狼鹰领路，带翊王一同前往大方诸岛。找钟道人，救翊王。其后静心修炼这本盲刀刀谱。

静闲雪铭记在心，将纸张揉成团，紧握在手中。不过稍瞬，敞开手，纸张已叫她的内劲捏成灰。

于这僻静村庄沉淀养生，每日还有一个活人木桩供她练习，静闲雪的武艺，比之前，大有精进。

“那主子你呢？”静闲雪问。

“我还得再回京。”兰渐苏道，“我有一件事情，必须完成。”

静闲雪不多过问，说：“待我练成刀法之后，去接应主子。”

兰渐苏“嗯”了声。

凌锋听不清他们二人小声细语，似乎惧于静闲雪的淫威，也不敢偷听。无所事事，对睡着的翊王嘀嘀咕咕： “大哥，喝水吗？不喝水，那吃不吃东西？不吃东西，那听不听故事？”

兰渐苏叹了口气：“他脑袋，可能被你揍出毛病来了。”

好好一个朝廷公务员。

*

三个月后，年味刚散走，便迎来兰崇琰大婚。皇后册封仪式，史无前例地铺张风光。尚宫局日前用了大半年时间，夙兴夜寐缝织出一条五丈宽、一百里长的波斯红绒毯子，绕着京城几条要道铺了一圈。

天还没亮，城里城外的百姓，便将城门围堵得水泄不通。城中百姓簇拥在红毯两侧，神武大帝广场更是挤满了人。

点完卯，宫门口的唢呐声吹响起来了。头戴凤翎珠翠冠，身穿真红大袖衣，装戴得一身繁琐的白喇公主，便乘上足有一张床榻那么大的金色轿辇，让十八个宫人高高抬起来。

宫门打开，围堵在宫门外的百姓个个抻长脖子，百双好奇的眼睛，唯恐看落一眼地争相去看坐在轿辇上的人。

锣鼓喧天，宫廷礼乐从宫里传到宫外，走到城西，漫到城东。城里的百姓说这是天音，这是龙恩，听到这个乐声，那是沾了喜气。一群看不到的人，便都敞开双手去沾这个喜气。整座城显得万分诡异智障。

一个上午过去，仍未能走到神武大帝广场，连带这次领首护行的沈评绿，都累得快打呵欠。

白喇公主坐在那金辇上，更是时不时要睡着。而每当她有打盹的意思，身旁的宫女就会轻轻将她叫醒。

委实是种折磨。

太阳直照大地时，礼队终于走到神武大帝广场了。在这里他们需要停留半个时辰。宫人扛着金辇绕广场走，“天女”在上空撒花。皇后则拿出怀里的金叶子，撒给观礼的百姓们。

此时，所有百姓，都一股脑儿地往这里涌。几乎全城百姓，如今都聚集在这里了。

白喇公主沉闷地打呵欠，又让两旁的宫女叫住。忍住呵欠，白喇公主闷着张脸，瞥了几眼底下那拥挤密合，个个睁大装满期待、渴求、贪婪眼睛的人，鼻尖嗅到的是他们贴在一起蒸出来的汗味。她的手伸进袖子里摸那金叶子。

忽然“轰”一声响。

白喇公主的金叶子没摸出来，却叫这声音吸引去。

她抬头朝声音来源看过去。

包括沈评绿在内的众人，也不约而同地向那个声音看去。

神武大帝像的肩膀上，垂下一条雪白的厚布。在百里红毯、一片喜气的花瓣中，这块煞景的白布，瞬间夺去众人的眼球。

只见白布上，黑字写道：楼桑冤鬼啼不尽，却无颜色诉西风。

大伙儿纷纷眯起眼向神武大帝上方看去，依稀记得，上次整这么一出的人，还是向韩将军表白的兰渐苏。不知这次，又是谁继承兰渐苏的衣钵，再次运用起这个比热搜还管用的“公告栏”。

他们挡着阳光，眯细眼睛，模糊中看到一个人站在神武大帝的肩膀上。那个人顺着这条白布，轻功滑飞下来，立在大帝像的“腰带”处。

大伙看清这个人了。有人认得他，有人不认得他。

认得他的人心说：好家伙，这不还是兰渐苏？

他写的……那是什么？

楼桑？冤鬼？颜色？西风？

文盲普遍只看得懂前四个字。

而有文化的人，则在心里说：改编我们吴融的《送杜鹃花》，取得版权费了吗？得到作者同意了吗？你他妈的！

他们太过义愤填膺，从而忽略掉这条白布要传达的主要意思，向周围文盲抨击这种不可取的行为，导致周围文盲完全不懂现在是要干什么。

“渐苏……”沈评绿张大眼，低声唤出他的名字。

维持秩序的护卫头领，立刻冲上来，拔刀对向兰渐苏：“来啊，抓下那个人！”

沈评绿喝道：“慢着！谁都不准抓！”

护卫头领呆住。大沣二把手发令，那些护卫们个个不敢动。

首领太监忙跟一个小太监低语：“快去通知皇上。”

白喇公主摘掉凤冠以及厚重的霞披，不管身旁宫女的阻拦，兴奋地从轿辇上跳下来，用白喇国语喊着：“是我梦中的情郎！我梦中的情郎！”

没多久，不远，尖嗓音的一句“皇上驾到”，一声衔着一声递过来。全城百姓，齐刷刷跪下。

皇上很快便到了。着一身大红的婚服，从龙辇上下来。眼睛在十二珠旒底下，半是惊喜地望着兰渐苏：“兰大人，你……回来了？”他像是忘记了那位白喇皇后的存在，眼睛只盯着兰渐苏。

而白喇皇后，似乎也忘记皇上的存在，眼睛也只盯着兰渐苏。

还有沈丞相……

群众们摸着下巴寻思着：这什么场面？

“我自然要回来，我还有件事没做，你忘记了？”兰渐苏淡淡道。

兰崇琰道：“兰大人，有什么事要和朕说？”

兰渐苏拍了拍那块白布：“为楼桑国沉冤昭雪。”

兰崇琰面色骤是一沉。

他挑在这个时候回来，为的便是当这么多人的面，来揭大沣国的丑事。

兰崇琰声音逐渐沉了下来：“兰大人，你不要胡闹。有什么事，回了宫说。”

兰渐苏：“回了宫，你还会让我说吗？”

兰崇琰握紧拳道：“来人，上去将兰大人请下来。”

“谁都不许上来！”沈评绿站在神武大帝像前，横了那些要冲上来的护卫一眼。

虽说他的命令，在圣谕面前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可他的气势，却当真将护卫们给震住了。护卫们又一次不敢动。

兰崇琰冷冷道：“丞相是我大沣国的舟楫，竟想背叛大沣吗？”

沈评绿道：“……臣为大沣殚精竭虑多年，从未奢求过什么。今日，臣只请皇上，听兰大人说这一次。”

白喇公主亦跑到神武大帝像前护着。

百姓们看戏的热情，愈发高涨了。一个国家的丞相，一个国家的皇后，竟都站到兰渐苏这边。

他到底要说的是什么事，他到底凭的是什么本事？

丞相和皇后做到这个地步，要是皇上再强行抓人，那么世人便会认为，这个皇上心虚。大沣国的丑事，可能真的很丑。

白喇公主的叔父，挤开人群冲出来，狠跺脚恨铁不成钢地对白喇公主道：“格桑，你在做什么呀？你是皇后啊，你站在那里是做什么呀？快回来！回到凤座上！”

“我不要做大沣皇后，不要嫁他！”她指着兰崇琰，白喇语混着大沣语说了一通，“他根本不是真心要我做皇后，大沣皇帝，你想要的是什么，以为我不知道？我不做你和我母国之间交易的筹码，我不要！”

她做不做皇后，兰崇琰现在已不放在心上。他目光只盯着兰渐苏：“兰大人，你说的这些事，多年来不断有人提起过。先帝在世时，便已重审过一次楼桑巫蛊案了。这个案子，没有冤枉任何一个楼桑人。”

兰渐苏道：“若我能证明，先帝冤枉楼桑人了，那又如何？”

兰崇琰道：“若你能证明，那么朕便为楼桑人翻案。”他仿佛是笃定兰渐苏手上绝对没有证据，亦仿佛是自信自己有办法消除任何一个证据，当着千千万万个百姓的面，开出了这个口。

兰渐苏卷起一抹笑：“好，皇上金口玉言，在下相信皇上绝对不会对你说过的话食言。”话罢，他切入正题，道，“大沣这三十年来，一共爆发过两次瘟疫。平定楼桑前，一场大瘟疫，夺走了大沣七十万人的性命。平定楼桑后，西北境内又爆发了一场鼠疫。”

兰崇琰道：“前者为楼桑人施巫毒害，后者为天灾。”

兰渐苏问：“且不论楼桑举国上下的天师，是否究竟有那本事害死这么多人……我只问，这两场瘟疫，当真一个是天灾，一个是外人所为么？”他从怀中取出那两页从《圣经》上撕下来的残页，“这两页，是我无意间得到的，法文记载的大沣旧史。虽说是以法文记载，但记载这段历史的人，却是当年从大沣西北鬼刀宗，逃亡到法兰西的一个刀客。为了不让人觉得我无中生有，造假胡诌，还请皇上请一位法文学者来读出上面的内容。”


115 第一百一十五回 你给我的我不要
礼队官员中，有一名大学士对法语颇有研究，平时又是个正直人，兰渐苏便指名要那位大人出来。

那位大人拿到兰渐苏手中两张残页，贴近眼睛后细看许久。嗫嚅片刻，看了看兰崇琰，复回过头，手上薄薄的两页纸，剧烈颤起：“征伐楼桑之事，大沣武康，蓄谋已久。早在瘟疫爆发前，便暗中派遣人马，进犯锦官极乐巅，取极乐巅之腐草……”

极乐巅上的腐草，育有烨萤卵，烨萤食腐肉，腹有异素。若使烨萤吃疫畜，再伏进农民庄稼产卵，那么其萤卵便是疫毒。大沣两次瘟疫，非巫咒，非天灾，而是人为，是大沣武康帝借以烨萤所为。

两页残页上所记之事念毕，跪着的群众一片哗然，细碎的议论声像风浪似的层层卷递出去，越起越大声。

皇上身旁的老太监掐起兰花指，指着兰渐苏：“你空口污蔑先帝，污蔑大沣！”

兰崇琰道：“西北鬼刀宗本就是被朝廷铲除的江湖帮派，逃出去的人自然对朝廷恨之入骨，想尽法子也要给大沣泼脏水。”

兰渐苏道：“若然如此，那么，当年朝廷的人进犯极乐巅是为了什么？割走极乐巅上的腐草又是为了什么？此事朝廷否认不了。因为朝廷的人每次去极乐巅摸索前，都会用朝廷特有的香灰做记号，极乐巅上的僧人无一不知。京中亦有不少去极乐巅修习过的僧人，我相信他们当中，定有人知道这件事，能够证实这件事。”

兰崇琰辩解道：“也许去极乐巅，是部分官员私自行动，瞒着先帝干这件荒唐事。”

“是，可能是别的官员。”兰渐苏道，“会是谁呢？公仪津？公仪皇后？另外三位得力大臣？”

兰崇琰脸色，掩盖不了的青黑。他说的每一个名字，都是直戳大沣脊梁骨的刺。

兰渐苏道：“皇上竭力想掩盖此事。可以说法文史载是瞎编，可以说当年进犯极乐巅一事，是有官员瞒着先帝擅自而为。那么先帝的起居注，大沣史官亲自所记载的起居注，又是否在瞎编？你又敢不敢请出先帝在世时御用的史官，请他来说一句公正话？”

兰崇琰看起来像是怔住。

不消一瞬，他道：“记录先帝起居注的史官，已告老还乡。帝王起居注也不可随意翻阅，需过三代才能公之于众，你我，如今都没翻看这个起居注的资格。”

这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在任的内史官，颤步走出来，揖了一礼道：“先帝的起居注，是臣的父亲所记。”他停顿了很久，“兰大人所说一事……确有其事。先帝，派人去过极乐巅，利用过烨萤卵制造……制造疫乱，借此，展开巫狱，征伐楼桑。”内史官说这些事时，声音很虚，他心底自是畏惧的。可他依然坚持地，将这个事实，一一地讲述完毕。

不多时，另一位编撰史籍的官员亦走出来：“记录先帝起居注的张大人，是臣的同僚。当年，臣替他修订过起居注册。臣可证实，确有其事。”

突如其来的“背叛”，让兰崇琰微惊，随之眉间夹了一些怒气。

但他来不及发怒。哗然声四起，将他的怒火生生堵回去。

大沣真干过这样的事，这京城的百姓要乱了，天下的百姓要乱了。

兰渐苏的主要目的，不是在批判先帝这个行为。因该批判的，天下人会去批判。他的批判此时毫无意义。

兰渐苏只是冷静地说：“皇上，既然证据，便在大沣的史录里边。那么，还请皇上遵守诺言，重审楼桑巫蛊案。”

皇上默不作声。

沈评绿走上前，跪在地上，双手握合于胸前：“臣请皇上，重审楼桑巫蛊案。”

不怕事的百姓，高喊起重审楼桑案。后头那些一样不怕事的百姓，在前头百姓的带动下，也跟着高声呐喊。尽管他们有些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事态已至此，哪怕，一力去否认史官所说的话，否认起居注里有这么些东西，未来先帝起居注公开，这些谎言，仍会被全盘推翻。谁翻楼桑这个案子，谁就是大沣的罪人。

终归，是有一位帝王得当这个“罪人”。

在这些真心与跟风的嘈杂叫喊声中，兰崇琰苍白一笑，道：“渐苏，你知道么，换作别人，朕甚至不会让他有机会讲话。朕不是输给所谓的正道，朕是因为你，才甘愿这么输。”

可惜，周围人实在太吵，兰渐苏听不清楚。

他一挥袖子，在芸芸百姓的谩骂、呐喊声中，孤身一人穿过礼队，彩轿，走向龙辇。宫人抬辇远去，漫天盖地的噪响里，传来响亮、沉重的一声：“翻案！”

*

楼桑案开封重审。从京城到各个城、郡，乃至西北境。拢共动用一百五十六名主要官员，来重审这个案子。光是主审官，便有五十七位。

城楼所望，满城繁华。大沣国的丑事，飘在城里两天不到就没了。兰崇琰在兰渐苏面前好说话，可能给了全城百姓这个皇上就是好说话的错觉。一些想在天子脚下揭竿起义的，被揪出去安几个罪名，当儆猴的鸡宰，城里百姓立马噤声，乖乖过起安居乐业的生活。

皇后册封仪式，那日被兰渐苏打断后，便没进行下去。白喇公主反悔，又死活说不想当皇后，如今正接受她母国人的教育。

城里张挂出来红灯笼、红缎子，依旧风中高挂着，一条连着一条，一段接着一段。红红艳艳，大好的姻缘喜事。

兰渐苏和兰崇琰站在城楼上，京中的景象，已看过无数次，无论什么样的美景，都不能再激起二人的兴趣。

他们二人如今能心平气和一起站在这里，已经是最罕见的景象。

经此一次事件，他们之间本就有的沟壑，比天裂开缝，还更难弥补。

兰渐苏深知，自己的看法和兰崇琰自始至终便不同，所以不指望让他“开窍”。便如同现今兰崇琰也不指望让他“想通”。

过往帝君身旁的人，总十分有道理地说，为让天下更多百姓安居乐业，总得牺牲一些人，流一些别人的血。这些，算得了什么？即使大沣不做这件事，那些对楼桑虎视眈眈的邻国，西歌，白喇，都会做这些事。文化融合成功，那是统一天下的英雄。文化融合失败，那就是罪大恶极的恶鬼。但这世间，人人可以分对，分错。帝王哪能分对，分错？难道能否认大沣国力强盛，能否认大沣百姓过得快乐富足？还是说，非得来个有善心却懦弱无能的皇上，用全大沣人的幸福，去换他一颗真善美的心？

兰渐苏总无法辩驳什么。即使得知，大沣为了一个进犯楼桑国的理由，自戕国土上的子民，他还是辩驳不了什么。毕竟，他是一个大学期间连辩论队都辩不赢的弱鸡，怎么可能辩得赢那些舌战群雄的辩臣。想辩到那些辩臣无话可说，恐怕得跨过时空去请后世的网络键盘侠。

兰崇琰余光将兰渐苏的侧颜收在眼底，寻不到合适的理由，便不能正大光明正眼看他：“朕如今翻了楼桑的案子。你心里，好过些了？”

兰渐苏不太用心地笑了一笑。这个笑，是什么含义都有可能，唯独不可能是“好过”。

兰崇琰道：“实在不放心，这个案子，朕可以交由你主审。”

“主审的几个大臣我看过。他们都是刚正不阿的大人，我相信他们会公正严明。这个案子会有一个好结果。”

兰崇琰手指紧了一下：“你今日，递上辞官的奏折，这是什么意思？”

“自然是奏折中写的意思。我要辞官。”

“为何不能留下？朕深知，你恨大沣。但朕已经答应还你们楼桑国一个清白。还是说，你仍怕什么，什么死后无颜面对你的族人？”

“即使我是一个真正的大沣人，我也不会继续留下。”

“究竟为什么？”兰崇琰略有些着急，“你知不知道，你走的那几天，我……”他没说下去。

兰渐苏眸色淡沉，琳琅山河，聚缩在他的瞳面上，繁荣又沉重：“我已经受够了这种生活。”他道，“自我出生的那一天起，充斥在我身旁的，便都是阴谋、利用。而对我好的，不是死了，就是正在受苦受难。

“我讨厌穿那身官服，厌倦政治表演。不想听你们家与家，国与国之间的大道理。你们杀人，可以心安理得地觉得，是在为大沣做好事。你们可以一边做着这样的‘好事’，一边忧国忧民。可我做不到。我要么杀人就是杀人，忧国忧民就是忧国忧民。做不到两面。”

“渐苏。”

“崇琰，你不用再说了。我不会回去。”转过身去，兰渐苏抬步离去，“尽管我认为和你之间已没什么情义可言。不过，你若真的还有一丝顾念我们之间的兄弟情，我走后便不要再叫人寻我。”

“你还想要什么！”兰崇琰大声道，“朕帮你报了仇，朕让你在朝廷里当权臣，你说想翻案，朕也允你，给你翻案。你想要什么朕都能给你！甚至……甚至……你不是说过，想要这帝位？可以，朕都可以给你。”他声音虽大，却说得愈发软弱。他几乎将软弱的一面，都展现给兰渐苏看。

“我那时候不过是说着玩，从没真正想要过。”兰渐苏的背影对着他。口气像是无奈的，又像是冷漠的，“还有，翻案一事，若不是我把你逼到那个地步，你也不会妥协。其他的，你拿出来，敞在手心上要给我的，没有一样是我想要的。我如今只想离开这儿，再也不回京城来。”


116 第一百一十六回 六月飞雪
两个月后。

渔屋外，涛涛浪声卷来一阵脚步声。风闷闷敲打在门板上，过了好久，兰渐苏才听清楚，这是有人敲门的声音。

兰渐苏起身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沈评绿见到他后，微顿一下，笑道：“去问了乔治森先生，才知道你在这里。”他回首后望，“人呢？王爷，怎么不过来？”

头顶裹着蓝色粗布，咧嘴皱眉眯眼的浈献王，怯怯生生走上来，手里握着块石头把玩。

“皇上竟肯放他出来？”兰渐苏惊讶道，往旁移了几步，“先进来再说。”

“皇上近来忙于和白喇国的事，我趁着他不留意，私下将人带出来的。”沈评绿走进渔屋，在一张破旧的椅子前打量许久，方局促坐下。

兰渐苏给他倒水：“你不怕他到时候知道，怪罪于你？”

“挨几顿板子不算什么，难不成还能要了我的脑袋？”

兰渐苏一笑，余光瞥见浈献王在屋子里头左逛右晃。

喝了杯水，沈评绿道：“这个案子，没那么快了结，前前后后忙起来，少说得五六年。你想要个结果，短期内怕是见不到。”

“我能做的，已经都做了。接下去不愿再理京中所有事情。”望了一眼正在打量蓑衣的浈献王，兰渐苏道，“世子久未见他的父王，我想带他去见世子，让他们父子团聚。”

沈评绿浅笑着说这样好，眼中压着丝黯然，说不上喜悦。

默默喝了几杯水下去，沈评绿忽道：“天宣上卿那个官位，皇上还给你留着。吏部那里还挂着你的名儿。”

兰渐苏说：“后来怎么处理，便是他们的事。只是这官，我不可能会再去做。”

沈评绿听罢似是得到答复，轻“嗯”一声。盯着桌面半晌：“其实以前，我觉得你和皇上……至少不该是今日这样。”

“那不然，应该怎么样？”兰渐苏似笑非笑，“他没做什么对不起天下的事，只是我们实在不是一路人。”说到此处，微有凄凉，“但有过许许多多次机会，我们是能成为一路人的。”

次日，兰渐苏带着浈献王启程，沈评绿送他到港口。

出门因事耽搁了，到港口的时候船已经要开走，双方甚至没有空暇去酝酿过多的告别。

赶客的伙计不停催他们快点快点，兰渐苏先让浈献王上了船。

他回过身，同沈评绿说：“相爷，待我安好，便给你写信。”

沈评绿点点头应“嗯”。

赶客的伙计问兰渐苏到底上不上船，兰渐苏说来了。

沈评绿突然又喊住他：“渐苏，如果我不做这个丞相了，是不是可以跟你一起走？”

兰渐苏反问他：“为什么不可以？你现在想跟我走，我们就可以一起走。”

“有你这话便够了。”沈评绿露出知足的微笑，小声说，“你等我……等我去寻你。”

*

船行半月，又风尘仆仆赶了五日陆路，兰渐苏和浈献王抵达距离锦官五十里开外的城镇。

浈献王久没坐过船，一路来水路颠簸，有些晕船，下船后休息了五日都没缓过劲儿来。日常不是吐，就是嚎，搞得兰渐苏带着这个老汉很疲惫。

正值茶叶旺季，城镇来往的商人人多，客栈显得有些不足。他们找了一家鱼龙混杂的客栈，打算在这里勉勉强强住上一日。

挤在楼下喧闹杂乱的环境内正要吃顿饭，一个穿破烂袈裟的和尚，捧着一个公鸡碗走过来。先是朝他们弯弯腰喊了声“施主”，再是介绍自己名叫“慧悟”，乃是极乐巅在民间分支的白羊寺的僧人，看他们两个很有慧根，尤其是浈献王看起来慧根更足，问他们要不要剃度出家？

兰渐苏寻思着，现在寺庙里的人事也要出来招人冲业绩了？浈献王有慧根，浈献王当然有慧根，他现在脑子里缺了一根筋，看起来比谁都傻，比谁都有慧根。

兰渐苏给了和尚一点银子和一些斋饭请他寻别人去。

和尚喃喃一句“阿弥陀佛”，送了一本佛经给浈献王，步子迈得慢慢的，走了。

两碗糙米饭上来，兰渐苏提起筷子，忽听那小二跟客人聊道：“哟，客官，这世上什么事儿不会发生？咱们说韩家军最忠心，结果呢？不也是叛了，大军从北往下，两个月前到古羌境，直接在那儿造反了！”

客官道：“韩家军造反？哈哈哈哈，小二，你在说什么瞎话？我们几个刚从京城来，一点也没听说这事儿。你别随便编个故事来糊弄我们，我们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嗐，骗您做什么？朝廷派出来的精锐军，前段时间才在这里歇脚，商量怎么攻打西平城。您们来之前的两天，他们才刚走。您不信？”小二小心地左瞧瞧右瞧瞧，从袖子里头掏出一张纸， “他们落在这里的。”

几个客人将信将疑，把那张纸接过去仔细看起来。他们拧着眉：“这画的是什么东西？这一个点，这一个勾的，谁看得清楚这是什么？”

小二道：“这小的哪里知道……小的是要您看看这纸，这纸，寻常人家可没有。您还不信是朝廷来的人？”

客人手指摩挲着那张纸。还没说出到底要不要信，这时兰渐苏已走上来，将他手上的纸取过去。

“哎！你这小子，怎么回事？！”客人怒站起来，要跟兰渐苏急。

兰渐凝眉盯着纸上的圈圈点点，道：“这是军事策略图。”

客人呆了一下。

兰渐苏把纸张敞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图案：“这个是西平，这个是洮夏，他们要从洮夏山对西平进行炮攻。”

“炮……炮攻？那是什么？”客人懵懵问。

兰渐苏问店小二：“军队来的那几日，是不是运着一些又大、包裹得又严实的东西？”

小二点头：“是、是啊，小的那会儿还说，什么行李堆得这么多，还好几车呢。小的当时要去帮他们搬，他们不让碰，凶得很。那些大物件从客栈门口排到另一条街去了，晚上还有专门人看着那些大物件……不过客人您怎么知道？”

兰渐苏道：“那便是炮。”

兰崇琰从莫何墩的研究所里找到关于利用火药制作巨型火铳的设想，成功让人研制出了几百台大炮。这几百台大炮，改进了前朝的冲炮技术，射程远至千百里，威力无穷。先前朝廷搬上极乐巅的那几台炮，在这些精改火炮面前简直微不足道。想不到朝廷第一次运用这些精改后的大炮，不是对准敌国，反倒是对准韩起离。

韩起离，难道真的造反了吗？

兰渐苏揉揉眉，他现在不该想这个。他该想，要是沣军真的对西平炮攻。那西平里头的人该怎么办？虽说古羌荒凉落后，人烟稀少，独是城关好守。若城池强攻不下，炮攻不免为最好的攻城方式。但难不成为了所谓的剿清“叛党”，那些普通百姓的性命就不顾了？再少的人，那也是人。

古羌离这里不远，与锦官相邻。到西平估计也就三四天路程。

沈评绿不是说，他这天宣上卿的名号还在？他得去一趟古羌，阻止朝廷的军队动用火炮。

回到座位上，兰渐苏一顿饭吃不下去。他对抱着佛经看的浈献王道：“极乐巅距此地不远，明日我让人送你去。你去了那里，便能见到世子哥哥。”

浈献王边翻页边点头：“嗯，嗯。”

“我有事，得独自去别的地方。你路上不要泄露自己的身份，看到朝廷的人就躲着些。”

浈献王点头：“嗯，嗯。”

紧着在天黑前，兰渐苏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送到京城给沈评绿。请沈评绿代他上书，要皇上收回炮攻西平的命令。

本想立刻快马出城，怎料最近宵禁严，城门过酉时后便紧闭，不叫人通行。左右寻不到偷出城的法子，身上的御风飞行符全数用光了，还没炼出新的，兰渐苏只得悻悻回去，等到天明城门开了再出城。

夜晚，兰渐苏陷在梦里，总听见有个男人抽抽噎噎地哭。半醒间，看到窗户晾着只鬼，不大耐烦说：“有事明天再说，别哭了。”

又过半个时辰，他听见客栈外高一声低一声的长短调，契合着打更声的韵律，忽飘近忽飘远。

兰渐苏彻底清醒，发现晾在窗户上的鬼压根没有嘴，哪里能发出哭声？

他把那鬼赶开，推开窗户。

清凉的街道上，两个似有似无的和尚的身影。他们唱着长短调，踩着半飘半稳的步伐，朝远方缓缓行去，身影逐渐隐没在黑夜中。

浈献王已不在隔壁的房间里了，留给兰渐苏的唯有一封信：

“昨日忽忆往事，大梦初醒。这几年，我浑噩度日，有时却突然很清醒。以前我见到傻子，总羡慕他们能视一切为无物，尽管受众人嘲笑，总算活得无忧无虑。不曾想当一个傻子也不见得轻松。成为傻子，什么都记不清楚，唯独清楚地记得自己身上的罪孽。

“渐苏，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母亲，你的母国及那些无辜的亡灵。昨夜清醒后，我哭了一场。下楼便看到慧悟大师已在门口等着我。我请求大师为我剃度。

“慧悟大师说，剃度不必讲什么吉时，讲什么净地。只要悟了，即可成僧，即可成佛。发根断净，从前的浈献王，便已经死了。余生我抄经诵佛，只为给那六十几万亡灵超度。我负罪深重，但忧儿终究无辜。他待你情真意切，只请你念在这点情谊，照顾好忧儿，不要让他回浈幽，不要让他跟朝廷作对。要他余生做个凡人，从此安好。”

兰渐苏将信放回桌上。窗外的街道，已经没有那两个和尚的身影。

若能顿悟成佛，他也算重新做人。若不能重新做人，即使被骗进传销组织，也是他的命了。

从锦官要到古羌的路上，不少北来的百姓背着孩子和行囊往南逃，都说要打仗了，得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朝廷军队前几日偷摸进西平城，带走不少百姓，而后在洮夏山上放了好几百尊“大妖怪”，要让“大妖怪”去打西平。

兰渐苏一听火炮已经搬到山上，立刻快马加鞭。不到两日，便赶到古羌关。

奈何锦官近古羌地界，朝廷精锐军严防死守，五日前便不叫任何一个人进境。以古羌中的那片内海湖为界，听他们说内海湖对面的区域，已让韩起离的军队占领。省都西平如今是韩起离的军事巢穴。

城关外五里，军队竖起鹿砦。鹿砦前挤满西平城及西平城周边的百姓，求驻军放他们进去接妻女，或把他们的妻女放出来。

兰渐苏挤在这些人群中，费去许多力气才挤到鹿砦前。

他对鹿砦后的驻军道：“我是朝廷的天宣上卿，要见你们的大将军！”

喊了几遍，其中一个军官才给了他一个眼神，道：“空口无凭，你说你是朝廷命官，拿官印来，要么拿圣旨来！”

兰渐苏身上的信物早交还给朝廷，现在摸便全身也没一样可以证明他身份的。

这时，一个将军来巡视情况，眼尖地望见了兰渐苏。这位将军曾在进京述职时跟兰渐苏打过交道，印象颇深，一眼便认出：“上卿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将军，见到你真好。你快让你的部将撤走山上那些大炮，这是朝廷来的命令。圣旨还未到，我怕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特意先赶来和你说。”兰渐苏顾不上假传圣旨是什么罪名，着急地先把话说了。

陈将军低头叹出一声：“上卿大人，你来晚了。我昨日才将兵权交接给李将军。适才叛军出来巡城，李将军已经下令半个时辰后开炮。西平城及周围城池的百姓，我们能接的都接了，其余不愿走的，我们……”

挤在鹿砦外的百姓一听，哀嚎起来，齐天的叫声和哭声，惊起山上的飞鸟。

兰渐苏赶到洮夏山上时，一切已经迟了。

李将军的那声“开炮”，从山顶传到山下，荡在古羌疆场上。

兰渐苏的心脏，好像被人猛捶一拳般地震动。尖锐的耳鸣细成一条丝，刺进他的耳中。

百台大炮轰隆声齐响，巨大的火流弹，对准那些高低错落的土屋土楼，飞射过去，穿过内海湖，落进西平城，炸开一朵朵滚烟的火花。

一瞬之间，西平城变成一张淌火的千疮百孔的焦皮，澄碧的天染上乌黑的浓烟，净蓝的内海湖倒映滔天火光。兰渐苏怔在山上，远方城池滚滚火海荡在他瞳间。耳边撕心裂肺的痛苦的嚎叫声，似是从火海中来的，也似是从城外那些百姓中传来的。

他脸颊一凉。一朵雪花融在他脸上，可他却失魂般未曾留意。

天上竟坠下雪花，簌簌往下落，没在翻卷火浪的西平城中。

六月飞雪，真正的六月飞雪。


作者有话说：
最后韩起离的这条线写完，本文就走向收尾啦


117 第一百一十七回 死人国
漫天大雪下不休，全然不似六月。古羌内大大小小的江河，已浮起一层薄薄的冰。

韩家军现如今虽死伤无数，但仍有残余将士。兰渐苏不敢让他们发现，屏息躲在冰冷的水底。泅过内海湖，上了岸。兰渐苏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都跟冻僵了一般，避着韩家残将在岸上走了一段路，热回身子，他再从内海湖连接西平江的支流，渡向西平城。

消停不到半天，沣军又炮轰余下几座被韩家军占领的城关。浓烟像条黑色的厚被铺盖在天上，早已不清楚究竟天是暗了，还是白日被这黑烟彻底遮盖。

脑袋半浮在冰水上，兰渐苏遥遥望见西平城门。城墙已叫火炮炸烂，四处燃着火，刺鼻的焦味弥漫空中。城墙上斜插着的韩军旗帜正在被火焰吞噬。

白日还静谧的西平城，眼下满目疮痍，成了一座活立在地面上的“鬼城”。

兰渐苏踩在滚烫的焦土上，走进城内。焦肉味浓郁地聚在鼻头。

地上横陈许多韩家军的尸体，尸体烧着火。还有许多平民。有的平民临死之前，仍试图从倒塌的屋子里爬出来。

“韩起离？韩起离！”兰渐苏喊了几声。没有一个人回答，回音在荒败的城池里回旋。

未片刻，他听到一个孩子的啼哭声。

被炸毁的街道中，一位被炸到面目全非的妇人盖在一个孩童身上。孩童看起来至多只有三岁大，却已能够感受到失去母亲的悲痛。

兰渐苏跑过去，将孩子从他母亲的身体下救出来，跑回城外江边。

江面上有一条大渡船，意外地没受到炮弹波及，还能使用。他将孩子藏到船舱内，喂了些水，才又进城。

一面找着韩起离，兰渐苏一面又陆续救了几个没死的伤残人士，但凡有口气的，他都拖回船上。实在伤得很重的，简单替人处理一下伤口。重伤者和轻伤者分两层船舱安放，男人和女人小孩分两个舱房安置。约摸救了二三十个人，救到一个韩家军伤将。

伤将告诉他，火炮攻来前，韩起离在校场练兵。兰渐苏问了他校场的方向，送他上船后，立刻往校场赶去。

校场上，将士们的尸体或血肉糜烂，或缺手缺脚，一具腐肉堆着一具腐肉，放眼望去，无一活口。

“韩起离！韩起离！”兰渐苏大喊他的名字，将地上残破的尸体一具具搬开。

“呃……”男人沙哑的呻声，来自倒塌的巨鼓下。

兰渐苏立即跑过去，铆足力气将巨鼓推挪开。

巨鼓下满脸灰土，带着血伤的男人，兰渐苏忘不掉他耳后的红痣。

他把韩起离背起来，快步往城外去。

纷飞大雪覆在焦土及死尸上，荒焦的道路在眼前交杂黑与白，好像没有尽头那么长。

背上的人动了一下。吃力、虚弱地问道：“……二公子，我在做梦吗？”

兰渐苏喘出来的气，在空气中滚着雾团：“是啊，是个噩梦，等你醒了，这个噩梦就没了。”

韩起离说：“不，这不是噩梦，我见到你了，这不是噩梦。”

兰渐苏卖力往前去，顾不上说话。

韩起离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脖颈上，陡然，温热的液体也沾湿他的脖颈。渐渐一阵抽泣声，在兰渐苏耳旁断续压抑着响出来。

韩起离在他背上痛苦地哭泣，那哭声是被人刺穿肺腑的疼痛。

*

将韩起离带上船，兰渐苏便拉起锚，驶船向北逃去。

朝廷的军队暂时不会进来，他们得趁这个时候赶紧离开。

船离西平城越来越远，离古羌也越来越远。

确认到了安全的地方，兰渐苏松下一口气，接出船舱内的伤者，一一替他们疗伤。有的伤得太重，中途便断了气。怕尸体腐臭会感染到其他伤者，唯有丢进江内。

古羌不时还传来炮火声，每来一下，船舱内的人便大叫，孩子则大哭。可听多了几次，这些喊叫声渐次淡去，像是都习惯了。

韩起离立在甲板上，远望炮火连天的古羌。他肩膀缠着绷带，脸颊的伤口虽止住血，却还微有脓水淌下。

处理完最后一个伤者的伤口，兰渐苏擦干手上血渍，来到韩起离身旁。

他们两个默默站着，之间的气氛相当沉重，好像说句话，就会加重这沉重的份量。

“韩将军，你不必……不必太过悲伤。进西平前，我见到几条船。西平被攻的时候，其他城池的将领，已经领着城中百姓乘船而逃。加上适才你放了穿云箭，想必其余韩家军亦会及时逃走，不会留在城里死战。”兰渐苏安慰道。

远处的火光在韩起离眼中曳曳摇晃。良久，他幽幽说道：“有今日这样的下场，我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代价会这么惨重。”

“将军，有一事，我想问。”

“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反？”

兰渐苏默认。

韩起离道：“那年在西北关，你临走前给我的那封信，我看了。我将你信中所说利弊，细细揣摩，最终打消了要与朝廷作对的念头。然而有一日，我带兵清除疆外偷进界的匪寇，却在回营途中误与手下走散。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

兰渐苏打断他：“等等，怎么突然背起《桃花源记》？”被初中语文课本支配的恐惧，剧烈地袭向兰渐苏，令他瞳孔震动。

韩起离淡淡道：“一时想不出合适描述，只得这般形容。反正，差不多是这样地方。

“那是一处世外桃源，塞上江南。”韩起离道，“当时我正好受伤，一个老医师替我包扎好伤口，留我吃晚饭。屋外头耕完田的村民，路过了便也来一同吃饭，互相有说有笑，其乐融融。那时候我就想，我是该听你的话。待有一日解甲归田，或者……也能与你一起过那样的日子。

“之后我离开那里，回到军营，将这件事与营里一个有年纪的老将说了。我说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世外桃源，只盼没有任何人能去打扰他们。那老将跟我道‘将军，你今天走失的地方是楼桑国以前的村落，早在当年就被朝廷的军队屠村了，哪还有什么人’？我大惊，不信。那老将又道‘将军你想想，在西北关这个地方，怎么可能会有桃林，会有江南山水？那地方啊，是个死人村’。我后脊发凉，还是不大愿信。

“第二日，我又去了一趟那个地方。果真，再寻不到那个村落。只见满地血红的泥沙，有几棵枯树我倒极有印象，正是老医师家旁种的泡桐。我听人说过，楼桑人的血不会变黑，那些沙土便是当年沣军屠村时给染红的。而我伤口上的草药痕迹也不见了，怪的是伤口却痊愈得很快很好。可见遇见那个老医师的事情，并非我的幻觉。我想他们让我进去了，是有事情要和我说。可我当时却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我派人在那里寻了大概四五日，去十五人，只活着回来五人，其他人进村没多久便莫名其妙死了。活着回来的人，说他们在那里掘出了千人墓。每个墓碑上有一个人头骨。那些墓排列成一个阵型，他们将阵型画了下来。我请西北关擅玄法的人来分析，那个人说这个阵是个‘恶咒盘’。大沣是染血的恶朝，永世都会被这个恶咒盘诅咒，大沣所有无辜的人，都在这个恶咒盘中。楼桑国这些死去的亡灵，用极深的戾气和怨念在诅咒大沣。起初可能不痛不痒，但未来这些怨念在恶咒盘上越聚越多，大沣将天灾不断，而死的均会是无辜人，恶人永存。于是我问他，可有化解之法？’那人道，‘改朝’。我又问，‘除此之外呢’？那人道，‘取三千个大沣人的人头，祭村’。

“倘若要改朝就得打仗，打起仗来死的绝对不止三千个大沣人。可先不说要滥杀三千人我下不了手，我心中早对大沣害死我父亲一事有恨，加上不齿朝廷之前所为。京中又传来噩耗，我娘思念父亲过度，于家中病逝了。未曾见到我娘最后一面，心内悲恨交加。因而最终决定，要反。”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双更啦


118 第一百一十八回 撩性不改韩将军
“决定以后，我和我的部将们说，你们如果不愿跟随我，便可取我的脑袋向朝廷领功，要么就随我南下，做一番大事。”韩起离道，“我的部将无一人有异议，大家喝过酒，摔碗为誓，便决定同生同死，一起推翻沣朝。”

造反不是儿戏，自然不可能像韩起离轻描淡写的这几个理由那么简单。和他们在西北多年被朝廷打压，以及军心所向也有关。这些理由，不过凑巧是个导火索。

“我们留了一部分驻军守住西北关，劝降西北境都护府，随后南下古羌，攻破了那几座城关。每个日夜，我们都在猜测朝廷军队来袭时会采用什么方法攻城，商讨该如何抵御。只是想不到……”韩起离声音低下去。

想不到朝廷藏着那几百台他们从未预料过的秘密武器，让他们一日间溃不成军。也可见朝廷对韩氏有多提防。造新武器了，竟叫这位一品大将全然不知。

他们这战一败，损兵折将，士气受挫，接下去该怎么做？韩起离第一次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船到快近关沧江的地方靠岸了，这里是一处峡谷，两边山壁高耸，易守难攻。在这里躲避朝廷军队，休生养伤再合适不过。

伤民躲在船舱内，轻伤或无伤的体力较好的百姓便去江边捕些鱼虾。

兰渐苏想去山上看有没有食物可以采摘，跟韩起离说了一声，自顾往山上去了。

踩着星光走在山道上，兰渐苏察觉到身后有人。

他转过身，看到韩起离默默跟在他身后，踩他的影子。

“韩将军，不是说了，你在船上休息，我自己去便好？”兰渐苏问他。

韩起离双目看起来有些疲态，不大睁得开似，垂头看向一旁道：“闲着也是闲着。”

“那你肩上的伤？”

“碍不了什么事。”

“还是回去歇着吧，我怕你的伤口会感染。”

兰渐苏继续往山上去。身后那人的脚步声，锲而不舍跟在他脚跟后。

兰渐苏回头，张张嘴刚要再劝一次。但韩起离垂着脑袋的样子，好像前世一条被他救助过的受伤小狗，叫他又不忍赶走了。

这么心底描述完，兰渐苏觉得不合适。韩将军怎么看，也得是条蓝眼的大狼狗。

跟着就跟着吧。

他们一个在前一个在后，缓缓走在这条洒满月辉星光的山道上。草地里的蛙鸣，让一切看起来很平静。炮火连天的时光，跟他们像隔有一辈子的距离。

找到一棵结满果子的树，兰渐苏捡起一根树杈，举高去要将那些果子一颗颗扭下来。

韩起离道：“你这样哪里摘得下来？”

兰渐苏吃力忙活着：“我们小时候都这样摘。”

“走开些。”

“啊？”

韩起离动手把兰渐苏拉开，抬脚在并不粗壮的树干上狠狠踹了几脚，树上的果子哗啦啦掉下一堆。

兰渐苏：“……”

诚然是武人作为。

韩起离捡起一颗果子，咬了一口。

兰渐苏问：“甜吗？”

咬着那块果肉，韩起离靠近兰渐苏的脸，双手搭上他的肩，眼神仍是懒懒散散。

韩起离，真是撩性不改。

兰渐苏衔过那块果肉，韩起离就势便吻上去。说他是狼狗，当真是没错。兰渐苏现在就像被他叼住的肉。

挪开脸呼吸一口气，兰渐苏笑道：“韩将军，你下嘴太重了。”

韩起离搂着兰渐苏的脖子，在他脸上眷恋不舍地亲吻：“二公子，你可知道没有你的这些日子，我一晚上要想你几遍吗？现在人就在我眼前，总不能叫我干看着吧……”

韩起离已经把兰渐苏的腰带解开。

*

紧紧抓着地上的草，韩起离最后发出一声低呻，这场比打仗还激烈的欢爱才算结束。

兰渐苏要脱身出来，韩起离抱着他道：“不要。”

他搂紧兰渐苏的背，头埋在他肩上，嗅他的味道。

兰渐苏怕碰到他的伤，不敢把他搂太紧。手不知放哪，便摸着他的头发。

韩起离说想他，一遍一遍地说想他。和从前一样言语拙钝，除了思君，不会说别的，也不会思其他的。

随后韩起离在他怀中睡了过去，这几年他第一次睡得这么好。

*

兰渐苏和韩起离抱着果子下山，一一洗了，分给那些伤民吃。

有个小兵说在山腰发现了一个洞穴，好避风好生火，几个比较生龙活虎的，便互相帮忙着把伤民带进山洞里。另外休息好的人，则拿树枝树干制作洞门。

突然守峡口的人跑过来，喊着看到了两三条船朝这里驶来，不知道是不是敌人攻来了。他们并不知道向他们开炮的是朝廷，因此只把对方当作敌人。

韩起离立即打起精神，要所有士兵提起弓箭跟着他走。他们立刻跑向峡口，兰渐苏也跟过去。

士兵到山上去埋伏着，兰渐苏和韩起离站在细窄的峡口，遥遥望见黑暗中两条大船，荡开黑色的江面，拨开江雾，朝此处前进。

天太黑，他们看不清游来的船究竟有几只，只是看见领头的那条船，船头上翘，似乎是古羌造的船。但是是古羌造的船，不能让他们放下警惕。难保不是朝廷攻下古羌，乘坐古羌的船追来。

船头站着一个放哨的，穿的是盔甲。这是个将士。

韩起离抬起弓箭，箭头点燃火，对准甲板那名放哨的人。只要他这一箭射出去，山上埋伏的那些士兵，便会立即一起发箭。纵不能箭如雨下，韩家军百步穿杨的箭法，在被绝境逼压下定不容小瞧。

“等一下。”兰渐苏拉住韩起离的手，“那人是你麾下。”

韩起离挪开弓箭，定睛瞧准船头的人。眼上的凝雾散开，总算清明。是他麾下兵士不假。

他将弓箭放了下来。

*

“咱们一下子被那劳什子卵大炮给打懵了，个个跟被打得魂飞魄散似的娘都认不得！你瞧瞧那一窝，蔫瓜一样！除了跑，哪能想到怎么对付？”刘老将军双手撑着膝盖，坐在篝火前。身后军医用刀切开他伤口坏死的腐肉，他仍面不改色，“要么退军回西北，承认咱们就是被沣军那大炮吓到腿软，窝囊！要么，请西北的援军，咱们打沣军个措手不及！”

军医道：“鸡卵焉能击石？”

刘老将军道：“什么卵子石头的？你他妈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卵子石头的？！”

“拿鸡蛋敲石头，碎的肯定是鸡蛋。”

“你他娘说咱们是鸡蛋？”

“咱们偏偏是连蛋都还没成的鸡卵子。”

刘老将军气了，跟军医拌起嘴。吵了两句，问韩起离：“将军，怎么不说话，你怎么想的？”

韩起离盯着火光出神：“咱们现在剩多少人？”

“现在在这儿的，大概三百来个吧。走散的那些，咱不知道。”刘老将军说这话，语气掩不住低落。南下三万军，如今竟只剩三百来个。半个古羌几乎让沣军炸没了。

韩起离蹙紧眉道：“三百个。单这三百人，若能全身退回西北，就十分不易。”他很少说影响士气的话，但听兰渐苏说了关于那些大炮的构造及威力，已觉和沣军对抗，胜利的希望十分渺茫。

刘老将军不爱听这类话，要跟韩起离辩。他认为这峡谷地势好，那些炮弹不好飞进来。可以在这里养精蓄锐，布设机关，然后一个滑铲戳爆沣军的肚子。

兰渐苏“咳”出一声。

刘老将军瞟向他，未曾细看他的面容：“这谁？”

一个途中无意听过兰渐苏和韩起离讲话，识货的人说：“朝廷的天宣上卿大人。”

刘老将军眼睛一瞪：“咋还有个朝廷狗官在这里？”他眯起眼打量了兰渐苏一会儿，认出来了，“哦，我知道你。嘿，我早想说你了，你生得美，还不是全赖你老娘是玉清笙？”

大家都不明白刘老将军怎么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倒是有个人拉了拉他。

刘老将军推开那人道：“今天我还非得把话说清楚。我说怎么咱们将军优柔寡断起来……”他看了看韩起离，“将军，那天夜里你本来举棋不定。到底反还是不反？反还是不反？最后有人来说，这兰二爷被现如今的圣上爷给囚在京里头了。您一听，那枚要造反的棋，立刻落了下来。依我看，今日若不是这位兰二爷在这里，你想保着他的命，一定和兄弟们跟朝廷对抗到底，哪会说那丧气话？哈哈，都说红颜祸水，怎么蓝颜也能祸水？真是稀奇！”他说着捡起地上的破铁剑，竖起眉毛，对准兰渐苏怒道，“我瞧就得把你杀了，这天下才能太平！免得人人跟那狗皇帝一个鸟样！”






梦山河老
119 第一百一十九回 祸水竟是我自己
兰渐苏乍一听不对。

红颜祸水竟是我自己？！ 这个头衔儿，承受得太重了。

刘老将军那一剑还没往前挪一寸，已叫站起身的韩起离按住手腕。

“将军！”刘老将军怒其不争道，“他是朝廷狗官！他别有用心！”

韩起离：“二公子绝非那样的人。”

刘老将军狠瞪兰渐苏：“你说！你是不是那样的人！”

兰渐苏站在韩起离身后，尴尬得不知要说什么。

他要说什么？

他要怎么做？

事态都发展到这种奇怪的风格了，他不说点奇怪的话过不去。

兰渐苏道：“你们不要再为了我吵架了。”

“啊？！”刘老将军一眼大一眼小，疑惑又气愤地嚎了一嗓子。他感觉兰渐苏这口气不对劲，这话不对劲，态度也不对劲。但他性子耿直，脑子也直，单是嘴笨，不懂应该怎么去描述这种不对劲。

兰渐苏“哎”了声：“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出现，刘老将军就不会这么不快乐了对不对？”

韩起离说：“不，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这样想。”

刘老将军：“哈啊？！”他哪见过这种场面。

兰渐苏搭着韩起离的肩，温柔地说：“不要为了我，伤了你们之间的和气。”

韩起离很配合他：“刘老将军你看，他那么好，那么善良。你怎么忍心欺负他？”

刘老将军集痛苦愤恨为一腔：“啊啊啊啊！”丢下剑，奋力拔足狂奔，奔入不见尽头的深山，身影快速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韩起离道：“看来二公子也有顽皮的时候。刘老将军这把年纪，还要叫你逗成这样。”

兰渐苏还要逗韩起离：“哪有，人家是真的善良。”

韩起离把憋着的声音低笑出来，吓得还晾在这里的军医直哆嗦，以为将军被炮弹炸伤哪条神经。韩将军在军营里，可哪里笑过？

“不过话说回来。”兰渐苏拿树杈挑压在火堆底下的柴块，“韩将军，你决定造反的关键，该不会真的是因为——”那个“我” 字，在兰渐苏嘴边打转。

韩起离抬眸瞥着军医，军医识相地提起医箱道：“属下先告退了。”

军医快步离去，火堆旁只剩兰渐苏跟韩起离。火烧在正旺时。

“怎么，意外吗？”想不到韩起离不仅不否认，还承认得这么自然。

兰渐苏眉毛跳了一下。意外，兰渐苏意外得要死。韩起离如此一个有勇有谋，识大体懂大局的大将军，怎么会因为一个男人，就点燃要抢江山的导火索？

他委实受宠若惊。

他委实舌挢不下。

他委实……他委实……

他委实不出什么来。

兰渐苏心说不该。虽然他不走什么称霸天下，一方雄主的路线，但也不能成为“祸国殃民”的那个“美人儿”。

一个出神的功夫，脸上忽一凉。不知什么时候凑近过来的韩起离，飞速亲了他一口。

兰渐苏侧过脸。韩起离贴住他的额头，低沉下嗓音：“即便是夺得天下成为君王，后世人知道了由头，怕是都要称我为昏君。”

兰渐苏道：“那我，就要遗臭万年。”

韩起离牵牵唇角，倒下去枕在他腿上：“二公子，留在我身边吧。即使遗臭万年，我们也一起臭。”他抬起手，去摸兰渐苏的脸，“好不好？”

兰渐苏脸颊感受他掌心的温度，烤过火的手，热得好像要融化开一般。

兰渐苏道：“你不怕我这个朝廷狗官，是埋伏在你身边的卧底？”

韩起离愈发“昏庸”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二公子杀我之前，记得叫我先快活。”说着起身，坐到兰渐苏身上，勾住他的脖子，展唇笑道，“不过也得先风流过几回，才不枉这一死。”

兰渐苏按下他的脑袋，二人吻起来，剥衣服的方法上手后，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窸窸窣窣一阵卸衣声，火光把二人的肌肤映成金缎般光亮，喘息声一起一伏。

“……渐苏。”韩起离改叫了他的名，贴在他耳边道，“起离心里……爱着你……”

*

歇在这里的两天时间，兰渐苏大抵摸清整个峡谷的地理情况。

他预估朝廷军队七日内会找到这里，此地不宜炮攻，朝廷定不会浪费火药朝这里开炮。四周山高壁峭，难以潜入。唯有峡口是一条简便轻松的直通道。

因此，他们只需守住峡口，在峡口搭设机关，并做好沣军来临时的应战准备。兰渐苏根据峡口的地势以及现有能收集到的材料，设计出了四种机关，分别预放在峡口，峡谷中段，水底和山顶。

刘老将军看不懂机匣构造，皱眉咧嘴地说“大石头往山上摆几个不比这个好”？直呼韩将军要完，被男色蒙蔽了双眼，信任这种小儿科。

时间紧迫，机关做不到精良，只能先做个粗糙的大概来，试用能及格就行。

五日过去，第一支朝廷的军队来了。韩氏军深藏不发，整条峡谷空寂无声，全然嗅不出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沣军船支驶到谷口，山上突然无数石子，火弹般发射下来。纵使没有枪支的穿透力，也砸得人头破血流。一船的沣军死伤无数，立马掉船回头。

第三日，沣军破了峡口水底的那条牵动石弹机关的线，强驶进谷中，叫水底的密匝树藤缠住船轮，船驶不动，水底和谷里的伏兵突袭，又将这一船的沣军击杀俘获。

听从兰渐苏的计谋，他们打赢了两场仗。刘老将军性情中人，一抛对兰渐苏的成见，说自己看走眼了。朝廷也看走眼了，真请了个这么狗的狗官。

连胜两场仗，获得了大量的物资和俘虏，韩家军的士气又重新振作起来。有种明天就能携百万兵马闯进皇宫登基为皇的自豪之感。

他们决定等西北的援军来了，就重新杀回古羌。

夜里，大伙儿聚在一起，围着火堆跳舞喝酒，唱着军中的歌谣。热闹到半夜，大伙儿累了，才就地躺在火堆旁睡下。

兰渐苏睡着睡着，忽然听到，似有女子的吟唱声盘旋在深谷中，惊起无数飞鸟。飞鸟扑翅之声，回响在他耳边。

他醒过来。摸了摸身旁位置，韩起离不见了。

坐起身，回顾四周。

所有人都不见了。

兰渐苏猛站起来，在空谷中四处寻找，如何都找不到他们的身影。再回到火堆处，他陡发现地上，左一滩右一滩黑色的灰土，全是人的形状。

兰渐苏心脏骤一抽，随即快速震动。这些人，这些人全部死了，变成了黑色的灰烬！

那韩起离呢？韩起离呢！

他走回火堆前，带着紧张害怕的心情，去看韩起离躺过的地方。

韩起离躺过的那一处地方，有烧灼过的痕迹，黑了一个大窟窿眼。

兰渐苏隐约看见，这黑色的窟窿底下，盖着一条条符文。是勾走人体的法术。

韩起离没死，而是被人用法术召走了。

松下一口气后，兰渐苏心脏重新悬起来。他被人召到了哪里去？又是谁召走了他？

*

昏黑的古羌疆场上，空无一物，只有黑烟一股一股从四周飘来，浓浓滚滚。

兰渐苏的跑步声荡在整片辽阔的疆场上。重启韩起离被召走的咒眼，他便来到这里。可是，韩起离究竟在哪里？

他踩着冰冷的黑土，空气里弥漫的呛鼻的硝烟味，以及那钻入肺中冻得难受的冷气，令他浑身不适地放缓下脚步。

他停在疆场正中，乌云是时散开，一道明月光照下来，洒在他身上。

空灵的男声，从远方传来：“你终于来了，渐苏。我等了你好久。”

再给他一辈子，他也忘不了这个声音。

是兰崇琰。


作者有话说：
全文走向倒计时
120 第一百二十回 我为什么会喜欢你
峡谷里几百个将士一夜间化成枯灰，韩将军被召来百里开外的古羌疆场，除了练成楼桑秘术的兰崇琰，谁还能做得到这一步。

兰渐苏大喊道：“兰崇琰，你在哪？”

他不确定兰崇琰到底有没有在这里。这个声音，有可能是兰崇琰千里传音来的。也有可能，兰崇琰就在这附近盯着他。

远方黑雾散开一片，白衣韩起离骑在一匹白马上，手上的银枪刺向周围空气，不断喊道“杀！杀！杀”！他脸上戴着一个白色绘花的面具，面具环绕一股青烟。

兰渐苏飞奔上去，踩着韩起离刺来的银枪，拈符在手，一指精光，点在面具的额心上。

面具“噌”一声裂成五片，面具下，韩起离脸色青白，双目猩红。

兰渐苏喊道：“韩将军，醒醒！”

韩起离双眼中的混沌消散，吐出一口浊气，从马上倒了下来。

兰渐苏及时将他接住，去探他的鼻息。人没事，只是昏过去了。

前方黑雾又渐散渐开，一身流溢金光的兰崇琰，定立在辽阔的疆场上。他神态冷峻，紧裹一件金色龙纹貂裘，绒毛扫在他的脸下。

兰渐苏半扶着韩起离，问他：“你对他做了什么？”

兰崇琰淡然道：“我让他在幻境里，亲眼看着自己的将士，如何被恶鬼啃食成灰。”

兰渐苏眉头皱起来。他手指紧了紧，随后道：“放他走吧，你既已杀了他的将士，他对你便再没什么威胁。西北关你要收复，不过弹指间的事。”

兰崇琰道：“好啊。那你回到我身边，跟我回去，永远陪着我。”

兰渐苏眉头再是一皱。

他觉得他有必要让兰崇琰清醒，即便让他回到皇宫，待在兰崇琰身边，又能有什么好处？

“崇琰，你知不知道，在我们那儿有句话……”临时也找不到什么好说的，兰渐苏道，“你即使得到我的人，你也得不到我的心。这样是没有意义的。”

“有意义。”兰崇琰说，“你的心和你的人，我不能一起要，那么我起码得要一个。”

兰渐苏：“……”他将韩起离背在身上，转身离去，“那你慢慢想吧，我不会回去的”

“渐苏，你不要怪我动粗。”兰崇琰话音才落，一条金袖游龙似飞向兰渐苏，将兰渐苏和韩起离捆在一起。

“怎么多捆了一个？算了。”兰崇琰有点无语。无语归无语，没理由因为多捆了一个就把好不容易套上手的兰渐苏放开。他五指一抓，那条金袖便猛地收紧。

兰渐苏挣不破，但看清了藏埋在袖子里符文，他咬破嘴唇，唇上的血滴在金袖上，收紧的金袖沾到楼桑人的血，像蛇碰到雄黄，上面的咒符被打散，立刻便松散了。

兰渐苏猛一使力，那条金袖分裂四飞。他放下韩起离，回转过身，在兰崇琰的灵绳飞来前，推出一张小纸人。小纸人落地变成傀儡，手上身上长出长刃，吱吱嘎嘎将那条飞来的灵绳砍成数段。

古羌疆场上忽然砰砰声不绝，左一道光右一道光。

他们二人来回斗了几回法，暂不分高低。

兰渐苏站定喘息道：“我以前想，我们哪怕不是一路，也不该在战场上为敌。”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兰崇琰龙袍上的龙纹乍现光芒，兰渐苏眼睛像被这光芒刺中，瞬间什么也看不到，眼前似乎看见落日掉进河水里，整片天被渲得像白日一样光亮。

忽然感觉到呼吸一窒，脖子被什么牢牢扼住。

等双眼恢复正常，看清现实世界后，兰渐苏的脖子已被兰崇琰扼在手中。扼得不轻。

再使一点力气，兰崇琰就能掐断他的脖子了。

嘴角淌出血，兰渐苏苍凉笑了笑：“崇琰，你很厉害，我打不过你，你要杀我，就杀吧。”

“你明知我不会杀你……”兰崇琰双眼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之色，反而满是复杂的痛苦，“我为什么做这些，你真的不明白吗？一点都不明白吗？”他反反复复问着这个，他已经问过无数遍的问题。为何兰渐苏得不到答案。

“你是喜欢我吗？”兰渐苏问道。他没想过，他能这么轻松的问出这个问题。可他其实，早就该有所察觉。兰崇琰对他这样暧昧不清，复杂又窒息的情感，除了喜欢，还能用什么来解释？

兰崇琰唇瓣颤动，他想说，你为什么要现在才明白。哪怕，再早两年，兰渐苏明白他的感情，他们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兰崇琰没有说出来。他嘴唇只是颤动着，喉咙忽然不是一般的痛。他痛得竟然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什么？我不懂。”兰渐苏茫然摇了摇头，“我们曾经做了十几年兄弟。从来都是你喜欢的我厌恶，我厌恶的你喜欢。很早以前，我们便不合，一直不合。为什么会喜欢我？”

“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要是知道，我就不会爱着你，我早就杀了你。我不会想着，是不是……是不是我让你权势滔天，或者让你做皇上，你就会开心？可你不会，你什么都不要。你不要权势，不要帝位，你不要我……”扼在兰渐苏脖子上的那只手，兰崇琰感觉好像也正扼着自己。他何尝不是窒息般的痛苦。

“崇琰啊……”兰渐苏淌血的嘴，呼唤他的名字，每一个音，都是带着这个血发出来的，“你该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你喜欢的东西，都会是你的。就像太阳和月亮都不会是你的一样，我也不可能会是你的。”

他尝试用哲学角度的解释，来让兰崇琰想开。兰崇琰咬紧牙，却什么都不听。他欺身强吻过来，啮咬兰渐苏的嘴唇，好似留下浓重疼痛的印记，这个人就至少有一个地方属于他。

兰渐苏嘴唇被他啃咬得生疼，口中的血在他二人口中渡开。

猛地，兰崇琰发出痛哼，胸膛仿若被栓上了千斤坠。

兰渐苏一掌将兰崇琰打开。胸膛上的千斤符，令兰崇琰重重摔趴在地上。

“渐苏……兰渐苏……”他强撑起身，身体又重重往下坠。

兰渐苏重新背起韩起离，踩着轻功向疆场远方奔行。

看着人越来越远，兰崇琰快咬破了牙，一声撕心裂肺的低吼，硬是破了胸前的千斤符。他跃起身，身上凝起一股极阴重的气。

“是你逼我的。”他绝望愤恨地吼道，“是你逼我的！”那阴寒猛烈的气，将他的头发冲乱，黄龙貂裘裂成两半飞开。

他身上的阴气不断向前涌去，向地底下涌入。

他在牵动什么，召唤什么。

兰渐苏的脚步越奔越滞缓，如同被一股力量牵绊住。

被兰渐苏背在身上的韩起离，悠悠转醒，他抓着兰渐苏的肩，虚弱地指向前方：“渐苏……那是什么……？”

一阵红色的浪潮，犹同裂岸的海，一股脑儿向他们奔涌。

兰渐苏刹住脚步，呆呆望了会儿奔来的红浪。

那不是红浪，是穿着红色喜服的鬼魂。

数百年前，古羌还是个独立国度的时候，国王娶妃，数万将士身披红服，在此地欢庆国喜。却在那一日，敌国突袭，以纸鸢洒油投火，将这数万将士，以及新娘活活烧死。

而喜事中丧命者，会成为红煞，是极厉的厉鬼。这些人既是将士，又是红煞，厉中之厉。

兰崇琰竟叫出这么猛的红煞，当真有本事，也当真是疯了。

这些百年前的红煞厉鬼，面庞潮湿阴黑，肢体僵硬扭摆，跳着百年前那场没跳完的舞，新娘斜躺在贵妃榻上，让红衣宫人高高举起，周围锣鼓喧天。办喜事儿的煞鬼队伍，向他们浩浩荡荡逼近。场面诡异至极。

自古以来，道法再高的高人，撞到红煞，都得绕着道儿跑。被他们缠上，即便不丢掉性命，势必也元气大损。眼前，千军万马的红煞。怕是道仙见到，也要打几个怵。

若是被他们卷入队伍，恐怕就再也出不去了。


河老
121 第一百二十一回 地煞撞天鬼
兰崇琰并不怕兰渐苏会死，他有办法召回兰渐苏的魂，有让兰渐苏起死回生的本事。甚至，若是兰渐苏只剩一缕魂，他还更好掌控。

而韩起离，他会将韩起离的魂魄打散，让他永远都无法转世投胎，无法跟兰渐苏见面！

兰渐苏不得不再把韩起离放下来，所幸这回韩起离自己站得稳了。

前方是红煞，后方是兰崇琰。平心而论，兰渐苏打不过任何一方。

凡人要是被卷进红煞中，灵魂将被活生生撕碎。他或许可以保住一命，可韩起离……

事到如今，是生是死，全凭天意。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木盒子，这是他如今唯一的希望。若是这次还打不开这个盒子，那他，势必做鬼也要去烦死花无。

他掀开木盒的盖子。这回很轻易便将盖子掀开了，轻易得像他以前只是用错了方法。

花无曾说，这盒子里装着的，是兰渐苏的一颗善心。

他的善心，他的心，楼桑人的心。

一块缺了口的阴阳玉玦，看似普通不起眼，跟路边被人坑骗买来的劣质赝品没什么两样。谁能想得到，这便是大沣先帝，不惜牺牲国土上七十万无辜百姓，以六十几万楼桑人民祭天，而渴求的那块神郁玦。

神郁玦，鬼门关之钥，见此玦如见鬼王仙。

地煞要拿天鬼来对付。召天鬼的法子，兰渐苏也就在书上见过一次，该比些什么姿势做些什么仪式他没记着，总不能跳个大神舞再来句“芭拉拉小魔仙变身”。

干拿着玉玦的时候，那串咒语，兰渐苏还是不敢松懈急忙念出来了。猛一道激流月华冲破乌云，窜下来聚在他手中的神郁玦上。事前没任何召唤准备，眼下也没任何迎接准备，叫兰渐苏实打实吓了一大跳。

他拉着韩起离往后退去。

天和地，形同一口倒盖的窑碗，连片儿似地一起震荡。天摇地动，整个星穹，陡如裂开一个大口子，白脸雪身的鬼煞，瞬如疾鸟，从开裂的那个天缝冲奔而下，飞向千万红衣厉鬼。

狂风嚎啕大作，疆场上泥沙飞走，尖锐的阴鬼戾叫乍一迸出来，兰渐苏的耳朵像被整个掀掉一样。他无法去形容这种声音，就好像以前班上有人故意拿指甲去刮黑板的声儿。现在是无数这样的声音，放大了聚在他耳边，交杂在一起齐嘶。

天鬼中携万鬼的鬼仙，与红煞中的新娘厮杀作一处，一白一红的阴气相撞，拧成一股巨大的煞力，向四周横扫。

兰渐苏拉着韩起离喊：“跑！”

他们像蹚着沼泽泥泞，身后那股煞力将他们猛力往回拉引，他们拼命挣脱煞力往前奔去。

如刀浪般的煞力，不受任何控制袭来。兰渐苏回过头，透过那红白厮杀的混沌，隐约看见兰崇琰的身影，兰渐苏喊：“兰崇琰！”

世界突然没了任何声音，风声，走石声，戾叫声，均在顷刻间消止，如被人掐断了去。白光席卷整片古羌疆场。

兰渐苏被一股强大的冲力撞飞出去，五脏六腑好像被一同撞出来。跌落在地，一口淤积已久的血，兰渐苏便先呕出来，一地血花。

红煞天鬼，没了。疆场深凹下一个巨坑，上面还有厮杀过的痕迹，阴煞游离，犹余鬼啸。

兰崇琰方半直起身，又倒下。一口浓血吐出，沾红了龙袍。他在地上挣扎着起不来，目光牢牢盯住远方的兰渐苏。

韩起离跑过去将兰渐苏扶起：“渐苏，你怎么样了？”

兰渐苏摇了下头，摇完头便痛起来。他抹掉鼻血，看韩起离没有事情，奇怪地问：“你……你怎么会没事？”

韩起离也不知道为什么，迷茫摇着脑袋。

“哦，我知道了。”看到伤得同样重的兰崇琰，兰渐苏明白了。他们是被反噬了，韩起离没用法术，所以安然无恙。

他笑到肩膀抖动，笑得有些凄凉。他和兰崇琰如今两败俱伤，谁也没落下好处。这场大战，为的是什么？

地又开始震荡，兰渐苏惊吓地看向四周：“那些煞又来了？”

韩起离察觉到这次震荡的不同，趴在地上听了会儿：“是朝廷的骑兵来了。”他将兰渐苏搭到肩上，“我们快走吧。”

兰崇琰手向那个远去的身影虚抓去，嘶哑着嗓音：“不要走……”他叫不出声来了，每个字被卡得似在哑叫，“不要走……不要走……”

*

一路跌跌撞撞，不知跑了多远，二人跑回被炸得稀烂的西平。

西平如今已是一座鬼城，四周皆是废墟。能搜刮扫荡的，沣军全部搜刮扫荡过了，这里现在是连虫蚁都不愿多待的鬼地方。 沣军不可能再轰炸这里，也不会有人愿意来。

韩起离找到一家隐蔽的民屋，扶兰渐苏进去，让他躺在土炕上，脱下身上的外襟盖在他身上。

“渐苏，你怎么样了？现在会不会很难受？”他握着兰渐苏的手，握到一块硬物，低头一看，是块玉玦，“这是什么东西？”他取下神郁玦，扔到一旁去。

“欸！”兰渐苏慌了神，“那可是几百万人命换来的，你说扔就给扔了？”

“神郁玦么？”韩起离瞥了它一眼，当施舍给它的眼神，“那有什么。它能治好你吗？治不好你，和一块废石头没两样。”

兰渐苏发笑：“韩将军，你愈发有昏君的样子了。”

韩起离笑道：“行了，别说笑话了，我出去找点水来给你喝，再找点吃的。”

“你小心些。”

韩起离拍拍兰渐苏的手臂：“放心吧，这地方安全。”

刚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突然哗啦啦，屋顶掉了几块石头下来。

韩起离定住脚，脑袋差点被砸个正中。

兰渐苏：“嗯，安全。”

韩起离：“……”

正这时，屋外传来跑步声。韩起离立马提起警惕，捡起地上一根木棍。

那跑步声到门口停下了，男子冲谁大喊：“放心过来吧！这地方安全！”音落，男子推门而入。

韩起离迅疾抬起木棍，一棍正要击中男子的颅顶。

“慢着！”兰渐苏喊得及时。

那一棍，在碰到男子发梢的时候，猛地停住了。

差点脑袋开花的凌锋，吓得魂不附体，瑟瑟缩缩盯着眼前的人：“你，谁？”

“凌锋……？”兰渐苏不大确认地喊出他的名字。之所以不大确认，一个原因是他发胖了，再一个原因是他这怂样，着实没半点紫琅卫的样子。

凌锋瞪大眼睛看了看兰渐苏，立即跑出屋外，又一次冲谁大喊：“老大！我找到你的老大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除夕就不更啦，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河老
122 第一百二十二回 修罗紫蝴蝶
静闲雪像只紫蝴蝶般轻灵地飞进来，轻功显而易见进步不少。见到兰渐苏，她跪下喊主子。韩起离看到兰渐苏给他示意的“放心”的眼色，点点头出去找水。

静闲雪道：“主子，想不到在这里遇到您。您怎么看起来像受伤了？”

“这事先不着急说。”兰渐苏忍着浑身剧烈的疼痛，身体坐直起来。他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病秧子。因为“尽量”得太猛，看起来倒像个回光返照的病秧子。

“翊王怎么样了？”他擦了擦脸上流下来的冷汗问。

静闲雪平静道：“路上过分颠簸，差点在船上醒过来。好在他咳嗽时奴婢一掌打晕了他，才没让他受到海浪的苦。”

“他都要醒……！”兰渐苏紧吊起来的一口气差点断了，扶扶额叹道，“你倒不必这么体贴。”

“好，奴婢下次尽量改。”

兰渐苏不知该说她什么好。

静闲雪接着道：“虽然奴婢等不识得路，那狼鹰总归识得路，虽带我们多绕了好几个圈，总算也是绕到大方诸岛。那大方诸岛由好几个小岛与一个大岛组成，我们在大岛上找见了钟道人。奴婢把翊王交给钟道人，钟道人给他灌了两日药，他就醒了。醒后一直喊主子的名字，要寻您。”

兰渐苏微舒了舒气：“醒了就好。你去极乐巅时，当见过世子，他过得还好么？”

兰渐苏心里记挂着，夙隐忧是否会因他当日离别时的那一针，而埋怨他？

静闲雪这方想到什么：“当时我们去极乐巅借狼鹰，那狼鹰却只听世子的话，奴婢唯有要世子与我们一起上路。到大方诸岛后，世子又迫不及待想回中原，愣是想去找主子您。钟道人说他太躁了，该留下来学习如何戒骄戒躁，硬是留住了世子。奴婢在岛上照顾翊王的同时，学成您给的盲刀刀法，便即想回来寻主子，世子要跟，钟道人不肯，世子哪里斗得过他。遂唯有奴婢和凌锋回来。”

“那你们又怎么会到西平来？”

“也是巧合。上岸的码头离西北最近，听人说要变天，又闻古羌发生大战，好像和韩将军有些牵连。奴婢知道韩将军和主子的关系，想着顺道来看看，不想真见到主子。”静闲雪“哦”了声，“突然记起，奴婢这次回来，还有一件要紧的事。”

“什么要紧的事？”

“主子的师父让奴婢带主子走，要是主子不愿走，敲晕了也要拖走。”

兰渐苏半是吃惊：“他怎么知道我不愿走？”

静闲雪道：“说这话时他掐着手指，多半算出来的。”

兰渐苏沉默住。此地没外人，倒不妨明明白白讲实话：“韩将军现在的困境，身旁不能再没有人了。你明白吧？”

静闲雪似懂非懂：“想必钟道人正是算到这点，才叫奴婢无论如何都得拖走主子。”

“……”兰渐苏：“为何非得要我去？我是想去，但不是这么快。”

静闲雪道：“钟道人也料到，得给一个能让主子信服的借口，主子才肯去。于是他便说，主子道法不精，虽然先前吊住翊王一口气，可没把翊王的魂魄召全。如今翊王虽醒过来，看着和常人没什么两样，实际上掉了一缕魄。那缕魄是因为主子粗心才给弄掉的，还得主子亲自去召回来才行。若主子不抓紧时间，怕是，剩下的那几缕魂魄，也要散去。那么，翊王便白救了。”

兰渐苏半张嘴，胸口的闷痛咳了出来。

*

在西平养伤养了三日，兰渐苏身体逐渐好转。

西平虽然荒了，落日还是和从前一样美。兰渐苏坐在残垣上，捡起石头朝浸染了一片霞红的江水抛石子。每颗石子，沾到水后便沉进去了。给他面子的，连着跳两下，再沉下去。

曾打水漂打得极好的兰渐苏，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感，重重哎了一声。

韩起离走到他身旁，发出低笑。

兰渐苏的胜负欲被他这一笑勾出来，不服地递过石子：“你来。”

韩起离接过石子，轻飘飘抛出去一颗，石子在江面上连着跳出好远。

兰渐苏脸白了：自取其辱。

“哎”了一声。显然是胜利了的韩起离，竟也跟着哎了一声。这声气，叹得比兰渐苏那一口还沉重。

兰渐苏问他叹什么气。

韩起离说那天晚上提水回来，听到兰渐苏跟静闲雪的谈话。他几天来，和兰渐苏一样，都在想这个问题。

跟随他来到古羌的将士，几乎全死光了，下落不明的，没本事去找。峡谷里那些将士怎么死的，兰崇琰让他在幻境里看了个一清二楚。尽管已过去三日，每每想起幻境里，将士们被恶鬼啃噬的场景，他仍痛不欲生，好像被巨大的梦魇网住，逃脱不开。

“若我抛下一切，随着你去，你想必也不会不愿吧。”韩起离平淡的语气里，混着些许无奈，“可西北关的将士们一日不降，我就一日都不能放弃他们。若我先降，对不起那天晚上一起摔碗喝酒的兄弟们。”

“你得回西北关。”兰渐苏懂他的意思，明白他的处境。

他原想，这一路他陪着韩起离走。

没有人愿意让自己的挚友，独自去承担一切。何况，他与韩起离，也非只是挚友。可世间往往没有双全的法子。翊王的命在他手里，韩起离的路，则是在自己的手里。

兰渐苏揉了揉眉，唉声道：“现在要出西平城太难了，西平周围的道路，全部堵满了沣军。整个古羌里里外外，都叫沣军包围了个彻底。皇上既然亲临战地，军队少不了也要跟出一大半来。要离开没那么容易，回西北关也没那么容易。”处境这般困难，难为凌锋还能天天摸出新食材，给他们烧火做饭。

“我知晓。”韩起离道，“当初初占西平，料到有此一日，便早早让人在青珺山那里挖了一条隧道。挖的时候本怕山会塌下来，不过想起你曾经告诉我的建造方法，请了几个古羌里的名师来，最终是建造出来了。虽然要去那座山，得经过一线崖，道路崎岖坎坷，可我想，那是我们最后的一线生机。”

*

又过五日，四个人一起前往青珺山，准备从那里的隧道逃离西平。

前往青珺山的途中，最难走的路是一线崖。

那是两座遥遥相对的山崖，中间只有一条线宽的石桥连接。底下又是无底深渊，想到对崖去，唯有走那一线桥。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经常给人惊喜，又叫人蛋疼。

兰渐苏虽趁着空暇日子，多凝炼了几道御风飞行符，可眼下处处是沣军的眼线，这种时候用飞行符，容易被他们发现，多添不必要的麻烦。四个人只得慢慢走过这一线崖，不搞什么投机取巧的小动作。让山崖上的雾遮掩着，暂时能掩住沣军的耳目。

过一线崖，下山后便是青珺山。朝廷那几次炮攻轰炸，得亏没炸毁隧道。隧道另一头便是通向古羌关外的水路，泅过那条水路，他们就算离开被重重包围的古羌了。

隧道长且暗，挖得不高，兰渐苏是四人里面最高的，站着将近顶头，不过也没矮到让人感觉逼仄。是而今的情况不允许，要不然，韩起离挖出来的这条隧道，可以去申请个大沣伟大工程了。

路上四个人用两个火折子，光晕聚在一起，勉勉强强照清前方的路。

总不能一路不说话，兰渐苏看凌锋跟着他们逃亡很积极，把好奇了很久的问题，从心底翻出来：“你曾经是紫琅，现在离朝廷这么近，没想过逃回去？”

“擅离职守半年，就被视作叛卫，抓到杀头的。”凌锋的手刀在脖子处比了比。

兰渐苏道：“毕竟事出有因，如若加以解释，圣上想来会谅解你。”

凌锋瞟了静闲雪一眼，凑到兰渐苏耳边小声说：“大哥，要是有机会……”多瞟了两眼，声音越来越小，“你就知道为什么我不逃了。”

这人说话稀里糊涂，到底什么意思？得是个什么机会？

兰渐苏搞不明白他。朝廷公务员的脑回路，不管放在哪个年代，都跟他们的试卷一样令人费解。

一个时辰后，前方见到光亮。他们加快脚步。

就快看清洞口，韩起离突然停住，手拦在他们身前：“慢着。”

兰渐苏：“怎么了？”

“洞外有人。”韩起离侧过脸，耳朵动了动，听风吹动他们长枪上缨穗的响，“朝廷精锐之师。六千兵。”

六千。听到这个数字，兰渐苏头皮发麻。

他和韩起离缓缓往前又走了几步，隐隐约约，看见洞门口排着一列又一列银甲士兵。被太阳照出来的银甲光，连在一起，一片光海，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光是这身银铠，已能损敌要害，可还怎么战？

军队左右两旁，树了几杆旗杆，旗杆上挂了几个韩家军的人头。

看来这些精兵一直守在这里，遇见和他们一样想从这条隧道出逃的韩家士兵，便杀了。

韩起离见到曾出生入死的兄弟，人头被挂在风中暴晒，拳头捏紧，眼眶泛起红。他咬牙道：“你们先往回撤。”

兰渐苏说：“要么我们便一起往回走，要么便一起出去。”

韩起离咬紧唇：“好，你们先走，我过一会儿跟过去。”

兰渐苏不是傻，当然不听信他这骗小孩子的话。

“六千精兵，你一个人？将军，听我的吧。我有神郁玦。”兰渐苏说。

韩起离皱眉道：“你身体才刚好，还能再用神郁玦？”

兰渐苏耸耸肩，不以为意：“不知道，总得试试吧。你说的，这是我们最后一线生机。”就是怕这次神郁玦不管用，他们还是送死。

这个时候，静闲雪走上前来：“主子，你相信奴婢吗？若你相信，奴婢会保你们平安离开这里。”

“啊？可是……”兰渐苏知道静闲雪武艺高强，但外头可是六千精锐之兵。这样武艺高强的人，外头有六千倍。静闲雪再怎么厉害，也敌不过人多。

但她像没考虑过这点似的，重复问：“主子，你信不信奴婢？”

她的表现好平静，看起来好有自信，自信得兰渐苏以为神郁玦握在她的手中。

吸了口颇长的气，兰渐苏说：“小雪，我们现在的困境，你要弄明白。不是我相不相信你的问题，六千精兵，把洞口堵死了，这……”

静闲雪打断他：“你相信便好。”

她若无其事地往洞外走去，凌锋完全不拦着。

兰渐苏眼皮跳了一下：“静闲雪？”

静闲雪掏出一条黑色的缎带，蒙住双眼，缎带在后脑勺打了个死结。她抽出腰上新置的配刀，一步步走出洞隧。银甲晃眼的光，把这只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持刀的紫蝴蝶，照得透亮。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星稀小可爱出来，然后再过几章就完结了～先前找太太约了七位主角的人设图，完结后打算印点无料微博抽奖嘿嘿～



123 第一百二十三回 是星稀啊
站在左边的第一个精兵，首先一枪刺向静闲雪。静闲雪手中的刀只挥一次，那位精兵便倒地了。

几十个精兵同时杀过来，兵器交汇的响声，犹如烟花爆竹四处绽开。每眨一下眼，静闲雪便闪现到另一个位置。她的身影，快得叫人根本捕捉不到。

六千精兵同时腰上佩有唐刀，静闲雪杀一个人，夺一把刀。十几把唐刀系在身侧，其余的刀扔在地下。

转瞬之间，地上的刀，从几十把，到一百多把，到几百把。

剩下的精兵蜂拥而上。她将身上十几把刀全数抽出来，杀疯了似的，没有一个“精兵”，能冲过她所站的那条线。

洞隧外银甲连成的光海，退潮般消失了。血汇成的溪流，漫进洞内。

兰渐苏踩着血走出隧道，眼前，一片血色，沣军的尸体，铺就了这条道路。

他们踏着这条尸路，一直走出去，走到尽头，只见静闲雪，紫衣染出成片的红，收起最后一把刀。最后一个站着的精兵，倒了下去。

她将十几把唐刀扔到地上，唯留自己从始至终带在身上的那一把。

解开眼上沾满鲜血的黑色缎带，她的双目还和先前那样清明，而她，毫发无损。

静闲雪张唇，吹风般平静：“主子，走吧。”

在这血腥味中，变得像只呆雁的兰渐苏，迫使自己赶快清醒。他这一路走来，所见过的尸体，可能是这辈子除了当初进西平以外，看过的最多的尸体。

实在想不到，静闲雪的武功进步到这种比开挂还恐怖的地步。他的头皮，比刚才知道此地有六千精锐时，还要发麻。

青珺山外是水路，四人做了个简单的木筏，泅过水路后便到了一个海港。

海浪扑打洁白的沙滩，满目的血景已离他们远去，只余鼻尖残留的几丝淡淡的血腥味。

韩起离停步道：“渐苏，到此地便暂别吧。”

韩起离的告别向来不拖泥带水，不管心底有多少不舍，面上总不会太表现出来。想来和他一向面瘫也有一定关系。

兰渐苏欲言又止，知他说再多的话，也扭转不了韩起离的心意。他半是点头地“嗯”了声，把神郁玦放到韩起离手上：“全当给你护身，你拿好。等……等事情过去了，便去找我。”

韩起离握紧那块神郁玦，点头说好。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韩起离转过身，大步离去，一刻没多停留，一个回头都没有。

将神郁玦紧攥在手里，不由的，韩起离想起那天晚上，兰崇琰荡在峡谷中，让他们听到的话。

“韩氏必定会败。倘若韩家军现在肯投降，朝廷可以既往不咎。但是，韩起离要提头来见。”

心里强压着的不舍，突然变得不是一般的疼痛。

*

海港外有一艘朝廷的官船，兰渐苏打晕船上的人，三人劫了这艘官船。海上行数日，到出域关口，守域口的官员把他们拦下来，要求他们出示出域的文书。

兰渐苏当然没有那卷文书，只能动用自己的小脑袋瓜来化解眼前的难题。

他编了个姓名给将官，骗将官说是奉旨出海的同时搞点“营生”。这类“营生”，多半指的是走私，将官怎么着也是明白人。

兰渐苏拿船上现有的黄金贿赂他。好在将官圆滑，肯吃这套贿赂。

将官常年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域口，清廉也不清楚清廉给谁看。收下黄金后，脸色好了，还让兰渐苏以后有什么营生要做，再从他这个地方出去。

顺道好意提醒他，最好还是过两天再出海，因为明日便是中元节，死海里的那些鬼，要出来作祟。

兰渐苏出来太久，已经没了时间概念。没这位将官的提醒，还不知鬼节近在眼前。

那可完蛋。被一群小孩子鬼逮住，得陪他们玩，被一群冤鬼逮住，得帮他们解冤。

想象到万鬼在他耳旁吵吵不停的画面，兰渐苏瞪大双眼，拉着静闲雪：“走，赶紧走，今天就走。”

凌锋跑过来，喘着气说不好了。

兰渐苏：“什么不好了？”

“你们去看看吧。”

来到海边，兰渐苏看到他们的船，被数十具无名尸体卡住。尸体不被海浪冲开，船便走不动。要拉开这些尸体，一个是太耗费时间和精力，一个是怕感染到尸毒。

兰渐苏看习惯了，没觉得特别恶心，就是有些渗人：“怎么会有这么多死人？”

将官道：“这临近中元节，什么怪事都会出现。再者这地方本来就常年海鬼作乱，那些海难死掉的人，龙王不收，冥府不要。变成海鬼后就常常搞些吓唬人的东西。

“大人，听我的，鬼节在即，龙王都不让人出海了。前不久一个侠客来到此处，拿着出海文书来的，也要出海，说是去找他的什么大哥。可每次都被海浪打回来。我和他说，等鬼节一过去，他想出海才能方便。他才听明白我的话，离了去。”

兰渐苏无奈地揉了揉眉，只得认命，让静闲雪先去找家歇脚客栈。

他跟将官又多聊了几句，交代了一些话，大意是如果有朝廷的人来问，最好不要说他来过这里，他到时候会多给将官一点“好处”。

将官眉开眼笑，咧嘴直点头。

静闲雪久未回来，兰渐苏和凌锋便寻着进城镇的道路去找她。

不远，一棵老树，一家简朴的客栈。静闲雪抱着刀立在客栈门口。

兰渐苏走过去问：“怎么了，这客栈不行？”

静闲雪道：“里头有个高手。方才进去，他试探我。”

兰渐苏眉梢一跳：“你都觉得是高手，那得有多高？”

静闲雪实诚：“奴婢自问，学成刀法之前，要过两百招才能打赢他。”

即便是对先前的静闲雪来说，这也是个可怕的数字。

兰渐苏不由发出感叹：“这高手当真这么高？”

“因为他的轻功，称得上一绝。”

兰渐苏想去会一会。

推开客栈的门，他大步走进去。

里头几张破桌子破椅，一个人都没有。

兰渐苏左顾右盼，没看到人影，喊了两嗓子，也没人回应。简直奇怪。难不成，静闲雪适才也撞见了鬼？

喉咙渴了，兰渐苏顾不上许多，拿起桌上的茶壶，正要大口的饮一口。忽地，一道黑影飞过，手里的茶壶不见了。

果真有人。果真轻功一绝。

兰渐苏一会儿转身，一会儿侧身。那人像在跟他躲猫猫一样，一会儿飞到他身后，一会儿飞到他左边。每回兰渐苏要扭过头，他便又立刻飞走。

兰渐苏累了，抬步往门外走：“我不和你玩了，要走了，你自己慢慢飞吧。”

那人像是着急了，飞快掠过门口，将大门关上。跟着，飞落在地，立在兰渐苏身前。

他穿得破旧，一条褪色的黑粗布盖在头上，整张脸都被那条褐黑的粗布遮住。

兰渐苏感觉他的身形，颇是眼熟。

那人举着茶壶，递到兰渐苏面前。

兰渐苏没接，而是好奇地暼了一眼黑布下那张脸。

眼前的人，将头抬起来，露出乌亮的眼，展开爽朗的笑。

兰渐苏愣了半晌，方确认道：“星稀。”

他皮肤晒得偏黑了，看起来十分健朗。

李星稀喊了声“蓝大哥”，扔下茶壶，立马扑到兰渐苏身上。


作者有话说：
会所有人完整的he，不会有人死或伤



124 第一百二十四回 彩云易散琉璃脆
“回京城那段日子听人说你跑了出去，想不到跑到了这么远的地方来。”

“我要是知道蓝大哥那段日子一直在京城，也不会到这千里不毛之地来。”李星稀给兰渐苏倒上一大碗茶，托腮问，“怎么样，蓝大哥，咱们分开的这段日子，你过得好不好？”

兰渐苏抿着唇，嘴角扯了个哑笑。

“没什么好还是不好的，说说你吧。”兰渐苏道，“你出来这么久了，应当有很多见闻。”

说起这个，李星稀就来劲儿了，跟兰渐苏滔滔不绝讲起他大江南北四处闯荡的经历。被哪路骗子给骗了，他又怎么追回被骗的东西，干了什么行侠仗义的大事，目睹过什么人间惨事。一时得意，一时悲伤，千变万化的情绪皆写在脸上。

兰渐苏听得津津有味，竟很是羡慕李星稀有这么丰富多彩的经历。

他这段时间，过得看似枯燥，实际上，也的确很枯燥。不过是枯燥得比平常人沉重一点。

“你是要去哪儿吗？”热情的劲头过去后，和兰渐苏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李星稀似乎察觉出他的去意。

兰渐苏擦了擦嘴唇上的茶渍，说：“要去海上的一个大岛，找我的师父。”

李星稀在桌面上敲打的手指，瞬间停下来：“那还回来吗？”

“我不知道。”

“我跟着你去。”

“万一我不回来了？”

“那我一样也不回来了。”

兰渐苏笑出来：“你爹怎么办？”

“爹有新的夫人，也有新的儿子。爹说我长大了，自己的路要自己去走。他不会拦着我，若我想飞便去飞，若我想待在家里……”

“他便怎么样？”

李星稀说：“他便会哪哪儿都看我不顺眼，天天念叨我，最后还是会把我赶出去飞。”

兰渐苏心说不错，再过几千几万年，天底下的父母都还是这个样子。

“你不怕日子久了，想家？”

李星稀沉吟片刻：“我出来许久，有几次的确颇想家。可我更想蓝大哥。要是没有蓝大哥在身边，我会天天想着蓝大哥。想家的话……我可以给爹写信，寄飞鸽。可蓝大哥你常常四处漂泊，我不知道你在哪儿。”

兰渐苏展起唇角：“蓝大哥以后不会再漂泊了，你若不嫌弃，想跟，便跟着吧。”

*

客栈的老板，到夜间才回来，给兰渐苏他们开了房间。

他道最近有官家人来走动，收费便便宜些。几人眼下听到“官家人”，均跟兔子遇闪电似的。虽没兔子那么胆小易惊，总归心里安定不下。

兰渐苏担心会有埋伏，决定进城镇里看看情况。

夜里，兰渐苏捎带上凌锋进城镇。此地城镇人少，入夜后家家户户房门紧闭，空寂无比。镇上的道路两旁架着火盆，朦胧不清地照出一队巡逻的官兵。

兰渐苏低声自语：“难道是古羌那里的官兵追来了？怎么会这么快……”

凌锋仔细瞧了瞧他们身上的官服，道：“不是，这些人只是例行来关口年检的，咱们平静点，不会怎么样。”

身为前任紫琅卫，如今反水反得这么彻底，兰渐苏对凌锋很是感慨，对朝廷不过关的洗脑教育更是感慨。

“既然没什么大事，咱们就先回去吧。”兰渐苏说道。他跟凌锋往回走，无意踢倒一个火盆，火盆照着他们的脚砸下来，收脚收得不够及时，脚尖仍是被砸到了一下，烫得俩人都不禁低叫出声。

叫完才意识到完蛋，赶忙窜进一条黑巷子里躲起来。

那巡逻的官兵立刻循着动静快步过来：“是谁！”

“是我。”另一条巷子里，走出一个身穿青衣的男子。

巡逻官兵立即恭敬道：“丞相。”

“路上太黑，方才走路时净想着其他事，不小心踢倒了一个火盆。”

官兵朝巷子里瞄了一眼，确认地上有个被踢倒的火盆不假。

沈评绿摆了摆手道：“那边没什么事儿了，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官兵应“是”，一队人原路走回去。

兰渐苏见沈评绿慢悠悠地跟那些官兵走远了，张了张唇，要喊出来的名字，化作叹息，吞咽回去。

“走吧。”他拍拍凌锋的肩。二人快步回到客栈。

客栈的老树上，站立一只夜枭，不记得是什么时候飞来的。

夜枭两只发着精光的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兰渐苏。歪过脑袋，忽张口道：“你这蠢笨没脑子的顽劣徒弟，为师让你速来大方诸岛，你迟这迟那儿的，做什么去？怎么现在还不来？翊王的性命不要了吗？”

兰渐苏吃了一惊。这是他师父，借着夜枭的身体千里，不，万里传话给他？

他师父既然给他传话那么方便，早不传话晚不传话，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传话？

兰渐苏心想，他师父可能是想提点他什么，不好明着提示，只得假装在这儿骂他。

心绪宁静不下，怕夜长梦多，兰渐苏回到客栈后叫了静闲雪和李星稀：“眼皮跳的厉害，还是别多待了，现在便走吧。”

四人连夜赶到海边，稀奇的是，原本卡在大船底下的那些尸体，全都不见了。

这些海鬼，似是故意要阻他们白日出行，让他们夜里才离去。奇怪至极。

四人一前一后上了船，凌锋去拉锚。

这时，一阵橐橐马蹄声似远似近地传来。

不远处，骑马的人影似风一般往这里疾驰，马蹄不时扬起细沙。

静闲雪怕是官兵追来，立即先将刀抽出来。只不过，若是官兵追赶而来，只有一个人，也是奇怪。

骑马的人越奔越近，停在岸上。

清冷的月晖照耀着马上的沈评绿。

兰渐苏微惊：“沈相？”

沈评绿说：“方才见到了你，知你是要走了，特来送送你。”他双目闪烁光亮，似乎是含着眼泪。

兰渐苏喊了一声“相爷”，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眼下送也送完了，便，便后会有期吧。”他拉马回头，朝着来的地方，策马而去。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像只是为了说一句告别的话。

兰渐苏本想喊住他，但又不知喊住他后，该说什么。沈评绿是当朝位高权重的丞相，前途一片光明，他二人道路不同，终有此一别。与他相交一场，也算是人生得一知己，不枉前尘。

凌锋拉起锚，静闲雪也收了刀。这船，就要走了。

骑远了的马，却突然打了个回旋，疾驰回岸边。

“兰渐苏！”沈评绿喊他，微喘着息，说，“你之前说愿意让我跟着你走，这话还作不作数？”

片刻怔愣之后，兰渐苏微一笑，走到船头，蹲着伸出手：“这船不高。相爷，够得着我的手吗？”

*

官船驶到海上，正过子时。被海浪吞食的圆月，散发着无比渗人凄凉的寒光。

大浪滔天，遮天蔽月铺盖而来，一片接连一片，像无数只巨型的大手，将他们的船往回推。海水似雨，淅淅沥沥地往下落，大颗大颗砸在他们身上。

船晃得沈评绿站不稳，攀着厢壁走出船舱，他大声问道：“渐苏，怎么办？”

李星稀被似雨落下的海水淋得睁不开眼：“我之前几日要出海也是这样，浪大得根本出不去。”

兰渐苏站在船头，静静地……因被海浪无情拍打，身体倒不大静。他脑子比较冷静，身体比较摇晃地望着眼前的海浪许久。片刻后，高声道：“今日兰氏出海，是有要事，还望各位能行个方便。”

海浪不为所动，继续大力拍打他们的官船。

兰渐苏微顿，改口道：“今日楼桑烈氏，是为救人而出海，还望各位前辈能予在下一条路走。” 话罢，咬破手指，滴血为证。

陡地，大浪收敛了张狂的气焰，逐渐平静了。

“雨水”停止，前方，风平浪静。

船继续前行。行过这一片海域，回首，后方依然大浪滔天，只是不再卷向他们。而中原的土地，已叫雾和海浪严严实实地遮蔽了去，再也看不到。

*

金帐下的咳嗽声，到天将亮时，才逐渐停下来。

兰崇琰喊小祥子，喊完小祥子喊安贵。喊了一圈净没一个人来。他掀开被子，揭开帘帐，恼火地踢翻床边的桌案，吼道：“人都哪儿去了？！”

这时，一身黑袍的乔治森走进来：“皇上，您醒过来了？”

乔治森是前两日赶来古羌的。

兰崇琰被法术反噬后，久卧床榻不起，底下人都不知是怎么回事，太医也查不出病症，他们只得修书给乔治森，让他速速赶来古羌给皇上诊治。

不想，乔治森给兰崇琰开了一味本土中药——板蓝根，把皇上治好了。

太医们虽个个觉得既郁闷又操蛋，仍是怕再出什么问题，便不让乔治森走，要他留在这里。

乔治森听到兰崇琰刚才喊贴身太监的名字，道：“他们到膳房去，正给皇上准备早膳。”

兰崇琰怒火没消下去：“那御厨干什么吃的？”

“御厨初来古羌，水土不服，今早个个染了风寒。公公们怕他们掌厨会脏了皇上的菜，只得亲自去忙活。”

听了乔治森的解释，兰崇琰脸上的怒气，这才慢慢地平息下一点。

他穿上鞋子，下了床。

乔治森道：“皇上，你身体没大好，最好多歇息，少下床走动。”

兰崇琰连呼吸声都带着烦躁：“里头闷得慌，朕只是出去透透气。”

乔治森轻轻叹气，取来皇帝的外袍，替兰崇琰披上。

来到廊台，眺望辽阔的山河，兰崇琰的火气逐渐没了，却被一股厚重的苍凉之意取代。

“乔爱卿，替朕取笔墨来，朕想作画。”

“是，皇上。”

摆了一张桌台，取来纸笔和墨，乔治森在一旁为兰崇琰研起墨。

兰崇琰提起毫笔，沾了墨，在雪白的宣纸上一笔一画，勾勒起这江山的模样。

“朕听人说，青珺山洞隧，静闲雪独一人，杀了朝廷六千精锐。”

乔治森道：“臣有听说此事。”

兰崇琰眸色颇暗。静闲雪确乎是厉害。可要是他没被反噬受伤，即便静闲雪一人顶六万大军，也不是他的对手。

“那他们走了？”

“今日早上，有听底下人在说，昨天晚上沈丞相在海港出域口那里不见了，只留一匹马在岸上。又听了那里将官的描述和形容，想必沈丞相跟渐苏大人他们已经出了海。”

兰崇琰手中的毫笔捏得紧紧，眉头皱起来没一会儿，再舒展开：“朕在海上，设了七十三道海鬼卷浪的阵法，正值中元节，水鬼更加猖獗。他们即便已经出海，仍是要被海浪打回来。”这般笃定后，心情似是舒畅了，挥墨洋洋洒洒地作起画作。

乔治森憋着什么话，没说，等兰崇琰一幅画画了一大半，方小心说：“皇上，有一件事情，皇上需要知道。”

“何事？”

“皇上初病重时，公公们为皇上寻了一个道士来。”

“嗯，那道士半桶水拎着晃，一点本事都没有。”

“尚有一丝本事的。”乔治森说，“那道士，年少时曾与楼桑人交过手。他道，楼桑秘法所差唤的鬼魂，所有人都控制不了、破解不了，可，唯独楼桑皇族血脉，能够扭转乾坤。”

兰崇琰触在纸上的笔尖狠狠顿住，化开了一个点。

出了大沣的土地，茫茫大海，可就真的再无处可寻。

良久过去，那个墨点，在纸上越晕越大。

他提起快干涸了的笔，沾了沾墨，继续泰然自若地作画：“乔爱卿，你到大沣来传教，有多少年了？”

乔治森道：“从先帝那时候算起，至今已有八年。”

“这八年，大沣仍是信佛的人多，信主的人少。”

“世人的想法，怎会轻易被改变。要是人的心想开了，其实佛与主，都是一样的。”

“既然信佛与信主都一样，你又为何要来传教？”

“不过是为了信仰而活着，为了信仰而行其事。”

“信仰，信仰。”兰崇琰喃喃道，“你的主这么厉害，那么，朕若是让他帮朕回到过去，他做得到吗？”

乔治森说：“做不到。因为主只会要我们活在当下。”

兰崇琰抬眸看着苍白的天色，叹出一口气：“当下，又有什么好的？以前的记忆，现在想起来，像梦一样美。从没想过过去了这么多年……抓都抓不住。”

“这个问题，主也解决不了。”乔治森说，“但是皇上，你们中原有句话。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还望皇上能想明白。”

“……”兰崇琰呆呆地望着那片白到哀凉的天，“行了，退下吧。朕想……朕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作画。”

乔治森弯弯身，放下墨，退了下去。

兰崇琰提起毫笔，在那勾勒成形的黛山上，抹了一笔，又一笔。笔尖颤抖，颤抖得越来越剧烈，一座山，越画越不成形。最终，毫笔掉到了地上。宣纸上猝不及防出现的泪迹，将已作好的山河，渲得一片模糊。

他手撑着桌子，身体蹲了下去。呜咽声拼命压在喉咙里，似乎要呕出来，却又使劲往回咽。胸腔的疼，仿佛被匕首戳开胸膛，疼痛止不住往周身蔓延。他两只手把脸死死遮住，眼泪从指缝里不断往外涌。

他突然记起了，当时那颗沾了血的荔枝的味道。

哭声压不住，放了出来，一个帝王，如今蹲跪在地上，狼狈地哭到像要把内脏都吐出来。

这是兰崇琰这辈子第一次感受到这么浓烈的痛意。原来人真正痛起来，可以痛到这个地步。他也第一次明白，不是每个人愿意认错时，那个想要告诉的人，还会留在原地。

125 第一百二十五回 大方诸岛
海浪托着这艘官船摇晃了五天，看了五天迷茫的海雾，兰渐苏总算朦胧看到小岛的影子。

大方诸岛由五十六个小岛屿和一个大岛组成，五十六个小岛屿在大岛外排列成五行阵。

先前静闲雪和凌锋来此地，有狼鹰领路，能够顺利通过五行阵进入大岛，现在没有狼鹰，在这诸多岛屿中兜兜转转，转不出个头绪。

小岛上不少钟道人饲养的奇珍异兽，一只斜眼歪喙的白毛鸟类飞到他们船前，打转儿。

兰渐苏说不出这是只什么生物，姑且当作狼鹰的替代品，称个小狼鹰。

它在他们船头盘桓，不时鸣啸。

李星稀咬着果子，兴奋地说：“蓝大哥，它要给我们带路！”

众人仿佛看到了希望。

李星稀向小狼鹰招手，小狼鹰飞下来，停在李星稀手腕上。

李星稀亲昵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小狼鹰顺势啄走他手中的半颗果子，一翅膀扇开他，果断地飞走。

众人的“希望”一时变得有些迷惑。只见小狼鹰在天上抖抖屁股，拉下一泡屎，最终飞向远方。

它走了。抢走一颗果子，留下一堆羽毛和一坨鸟屎。一脸迷惑的众人。

不愧叫大方诸岛，这里的动物，当真很“大方”。

兰渐苏既然懂玄法，当然也懂五行之术。可这个岛的阵型令他万分纠结，这个阵型，复杂地融入了人工阵法和鬼打墙。

这科学物理与玄学并存的操作……

这操作？这操作！太具钟道人特色了。

兰渐苏问沈评绿：“沈相，先前听闻你对奇门遁甲颇有研究。”

沈评绿摇着蒲扇道：“略懂皮毛。不过若你要我帮忙，我想我还是帮得上。”

沈评绿懂他心思。

兰渐苏借了静闲雪的刀，画了几道符贴在刀上，刀尖凭空画出八卦阵。沈评绿一路来，将小岛屿处在哪个方位铭记于心，在旁告诉兰渐苏哪个方位的哪一点有座岛，哪一点又有座珊瑚礁。

这般画罢，八卦阵上已将五十六座岛屿画满，丝绸似的雾流动在小岛之间，八卦阵中间一团迷雾，理应是大岛所在地。

兰渐苏抬起刀，一刀将八卦阵上的雾丝搅出来，搅出了一只雾鬼。

四周迷人眼的雾散开了，一片碧蓝海域，天水清亮。

鬼打墙被兰渐苏破了，要过这个五行阵，便不是什么难事。

“沈相，你懂的那些皮毛，应该走得出这五行阵法吧？”

沈评绿道：“怎么，这个阵法，你应该不放在眼里才对啊。”

兰渐苏揉揉眉：“有些累了，想交给你。”

沈评绿笑笑摇头，接过他的刀，刀尖转动空中千变万化的八卦阵。

他寻出路之时，一个年迈粗粝的男子声，像被人从天上丢过来似的：“人人都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但你这浪，推得也太敷衍了事了一点？ ”

兰渐苏抬头去找那个声音，原来是那只刚刚那只被他称作小狼鹰的白色怪鸟。

怪鸟俯冲下来。以防它再突然拉一泡屎，大家都往后疾退了两步。

那怪鸟落下来立在船头，翅膀遮着身体，俨然变成一个灰衣白发的老道人。那放浪不羁野蛮生长的分叉眉毛，一看便是钟道人不假。

兰渐苏喊了他一声“师父”，跟着问的是：“翊王如何了？”

钟道人不满道：“你跟我十几年没见，一上来不关心关心你师父如何，先问翊王？”

兰渐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连忙先关心起他师父：“师父，你怎么能变成鸟？还有这法术？”

“一切都是障眼法，为师一直是为师。”

“那你刚刚为什么随地拉屎？”

“……”钟道人咳了一声，“翊王他，他挺好的，你还算回来得及时，能救回他一命。”

兰渐苏催促道：“那走吧，我们快去找他。”

到大岛上，兰渐苏跳下船，远远一个人从树林里跑来：“渐苏！”

夙隐忧自跟他极乐巅一别，至今已一年余载不见。虽然兰渐苏此次来大方诸岛，身后站着一排人。可他眼里只看到兰渐苏。

他跑得差点跌倒，奔到兰渐苏身前，扑上去搂住了他的脖子。

“兰渐苏，我还以为你死了！”嘴上似乎是恨恨地这么说着，泪已流到他紧咬的牙齿里。手臂收得越来越紧，怕一松开人就没了。

兰渐苏下意识摸了一下夙隐忧的后颈。时间过了这么久，当初扎夙隐忧那一针的伤口，定然早已愈合。只是离别时总后悔那一针扎狠了，怕给他哥扎出个什么神经线紊乱来，现在一见面，本能地便想去摸一摸看夙隐忧的后颈有没有事。

夙隐忧的脖子没事，反是这片刻功夫，兰渐苏的脖子要有事。

他一口气差点没喘匀上来：“世子哥哥，勒得我脖子好疼。”

夙隐忧抹了抹泪，把他放开：“这么久不见，就是疼这一下，又怎么样了？”随后，他含泪朦胧的视线，扫了一遍兰渐苏身后的几个人。

他激动的情绪突然卡顿。

凌锋和静闲雪他见过了，那有一个不认识的“小毛孩”。李星稀看起来眉目单纯，夙隐忧并不觉有什么。

但是，怎么还有沈评绿？

夙隐忧的眼泪突然卡在眼眶里，一种吃东西时突然哽住的表情。值得他泪水奔腾的情绪，好像也突然哽住了。

沈评绿的脸色，跟他一样，抿着唇，怪异得不相上下。

兰渐苏敏锐地察觉到，情况不是很好。这样的氛围，他上次遇见，还是前世同学会时，两个曾经班级里打过架的女同学碰上了。

不过算了，现在重点不在他们的气氛身上。

“师父，带我去找翊王吧。”

钟道人拾掇长过脚踝的灰袍子，迈出赤足说：“跟我来吧。”

兰渐苏跟上了钟道人。夙隐忧跟沈评绿争着要跟上去，李星稀才走出两步。钟道人阻止道：“你们留在这里帮我浇花。”

三人驻足，左右看了看。心说：哪儿有花？

翊王在碎银湖边的星塔里，他魂魄不齐全，要靠天星日月的光亮来慑他的魂。

穹顶落下的日光聚在床榻，翊王平躺在榻上，双目闭合的脸，跟透过穹顶的日光一样白。

“不是说你给他灌了两日药，他便醒了？怎么脸色看起来，还和我离开时一样。”兰渐苏凝望着翊王的脸道。

“魄不全，醒了之后常常昏昏欲睡。”他狠敲了一下兰渐苏的脑袋，“说到底还不是你学艺不精？”

兰渐苏吃疼地叫了声，不服气道：“师父，你就在我小时候教过我几个月，我学艺哪能精？”

“当年为师道你骨骼清奇，又是楼桑出身，定是个天生的苗子。几月时间已将毕生所学——之七八分入门，都教给你。你踏着那七八分入门，总该自己学到精湛之境。这不比为师只教你一套跳大绳好多了？”

兰渐苏发现他不能跟钟道人辩论，否则会深陷他的逻辑中不能自拔。只得认输：“是，是徒儿学艺不精，这么多年，偏是只有跳大绳跳得好些。还是不说这个，紧着召回翊王那缕魄吧。”

絮叨罢，该干正事。他在翊王身边画上符咒，系红绳牵引。一顿念天念地的操作，前后忙活了足有三个时辰。

太阳西斜，日光渐昏。一缕幽幽绿绿的魄飘进来，是翊王的灵慧。

兰渐苏一把抓住那缕魄，要归进翊王体内。那魄却跟烫手似地扭了下，又将飞出来。钟道人立即帮手，一掌把这缕灵慧拍进翊王体内。

这下，总算是三魂七魄都归全了。

翊王脸颊回了些血色，只是还不醒。

“师父，他怎么还不醒？”

“那缕魄刚还进去，没那么快融合。再等几个时辰吧。”打了个呵欠，钟道人拉拉兰渐苏的手臂，“你我也别在这里打扰，出去外边等着。正好，你给为师讲讲，这十几年你都经历了什么。”

兰渐苏道：“师父，你十几年都不曾找过我管过我，眼下突然管我？”

钟道人道：“你不知为师之道吗？虽我只教过你几个月，到底被你称作一声师父。要是你做恶事，辱了师父的名声，为师是可以打死你的。”

兰渐苏问道：“这几年来，我已快分不清到底什么是恶，什么是善。”

钟道人道：“善恶于世确乎难以定界，不过为师自有对善恶的界限在心中。你若做了当年武康帝那样的事，为师便会打死你。”

这说法不实际。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做出武康帝那样的事。毕竟不是人人都能当皇帝。

“那你当年为何不打死武康帝，直接解决根源问题？”

钟道人竖起眉毛怒喝道：“废话！当年要是打得过他身旁几十万精兵，我会不打死他？”

兰渐苏没话说了。出门后找了个地方坐下，和钟道人讲起这些年的经历。

一段故事前前后后，或精或简，讲去一个多时辰。

钟道人忽义愤填膺，忽感慨万千。兴许是因自己亲身经历过来，兰渐苏相比之下，情感倒没他那么波澜曲折。以往听人说，少年时性情敏感，年纪越大情感越麻木。实则不然。与年纪倒没太大关系，事情越多情感才会越麻木，像钟道人这么天天闲在岛上让大脑待机，随便给他讲个人鱼公主的故事他都能泪流满面。

泪流满面完，钟道人愤然道：“那个兰崇琰，你就应该去抢他的帝位，然后自己当皇帝，把那小混蛋打服！”

打服现在的兰崇琰，这句话被他说得太轻松。不吃五个静闲雪手里再攥着神郁玦，都不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即便真能打服兰崇琰，兰渐苏也不想去做。

就如他要当皇帝，兰崇琰愿意把帝位拱手相让，他也不想去坐。

摇了摇头，兰渐苏说：“徒儿不想做皇帝。”

钟道人愣了愣，继而满意地点点头：“你像为师一样，风光霁月，潇洒不羁。”

兰渐苏：“我只是不想当社畜。”

皇帝，是级别最高的社畜。级别最高的社畜，并不只是意味他比普通社畜更高一等，更是意味他要做级别最高的事情，这些级别最高的事，还是由“量”堆积的。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兰崇琰一边着急地想挽回他，一边找他的频率又不是太高的原因。因为兰崇琰是级别最高的社畜，没有办法十二个时辰都来挽回他。当真十二时辰堵在他家门口死缠烂打，那是正事都不干了。

钟道人感觉这个徒儿，有点没出息。不像别人家的徒儿，死全家后就发誓要什么“为王”，什么“堕魔”，什么“称霸天下”。

他年岁虽大，思想说来比兰渐苏简单，不知要争帝位、以及坐稳这个帝位，得放弃多少原则，牺牲多少人。空有满脑子中二热血，压根无法登上宝座。

见兰渐苏实在无意，钟道人便没再多说，只道：“罢了，我和你多年未见，早不知道你是什么性子。你若非这么与世无争，我也劝不了你。不过我刚才听你说，有个什么恶咒盘。”

兰渐苏神色一凛：“嗯。因为这个恶咒盘，韩将军才会造反。”

钟道人道：“放屁，明明是因为你，韩将军才会造反。虽你瞒去这点，为师听也听得出来。那姓韩的小子，待你是真心。还有岛上那几个小子，待你也是真心。”

兰渐苏哑口无言。

“不过这些嘛……这些是你自己的事情，为师管不得。眼下，得说回那个恶咒盘。”钟道人站起身，眺望天边红夕：“我道为何总见南边一团若有若无的浊气，想来就是那恶咒盘日积月累的怨气。为师近几日研究研究，看能不能破这个恶咒盘。”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法子，要兰渐苏留在此处，急急忙忙走了。

兰渐苏兀自在能看清整片碎银湖的石头上坐了片刻。隔着这片碎银湖往前，有茫茫大海。隔着那片茫茫大海，有他们离开的中原。身在中原的韩起离不知怎么样了。大沣的局势，也不知怎么样了。

他依然相信着，韩起离会来找他。

兰崇琰。他也有想到兰崇琰。

那夜兰崇琰在古羌疆场元气大损，以他非楼桑血脉的身体，想必将来必有后患。

可这些，他已再关心不到。

正不着边际想着那些早离自己远去的问题，一双暖和的手，覆在了他眼上。



山河老
126 第一百二十六回 他会来找他的
兰渐苏呆顿，真怕这个人，下一秒说“猜猜我是谁”。按他身边存在的人来推算，一场“猜猜我是谁”里，如果他有两次机会可以猜这个人的名字，那他有可能得猜三场，才能猜对这个人是谁。

覆住他眼睛的人，柔声道：“怎么了？本王以为，你会说话。”

兰渐苏嘴角慢慢展开，握住他的手。

“是你——浈献王。”

他当然没这么煞风景。

兰渐苏嘴角慢慢展开，握住他的手：“翊王，你的手，瘦薄了许多。”

他听到翊王轻轻的低笑，而后，兰渐苏的头顶触到泪水的冰凉。

兰渐苏知道这个时候不适合回过头去，尽管他很想看看翊王的气色是否尚好。

翊王应该不想让他看见他在流泪。这想必，是翊王这一世最脆弱的时刻了。

那双瘦薄了的手，从兰渐苏的眼皮上，逐渐滑下去。翊王从他背后抱住了他，身上的温暖全部都覆在兰渐苏背上。

“像在做梦一样。”他小声在兰渐苏耳畔道，头发蹭着兰渐苏的脸颊。

兰渐苏拍拍他的手道：“这场梦，以后都不会醒了。”

*

翊王丢掉的魄回来了，失去的精气神，几日静养下，亦好转起来。

钟道人这座大岛，虽然大，也种花草树木，也建了些亭台楼阁。但钟道人潜心钻研如何让精品动物和精品动物之间生出精品串串，所以疏于美学研究，导致这些花花草草树树，这些亭台楼阁之间的布局，没什么设计感。

沈评绿喜好园林美学。

说到这里，兰渐苏发现沈评绿的雅好真多。

喜好园林美学的沈评绿，日常闲着看着这颇不伦不类的搭配，有种空间被奇怪布局浪费掉的心疼之感，征得钟道人同意，便琢磨着该怎么设计，才能让这座岛，看起来更像飘飘欲仙的仙岛。

钟道人因日常都在那些小岛屿上照顾动物，大岛东有损失，西有欠缺，都未曾去处理好，称得上百废待兴。

能处理好一个国家的沈评绿，要处理起这个岛来，绰绰有余。

他每日在悬山亭内构画这岛的布局，哪里该种什么植物，哪里该起什么楼，哪座楼和哪座楼相连。不出半月，画出了几张堪称艺术的设计图。

之后的日子，夙隐忧栽花，李星稀寻建楼的木材，翊王协助沈评绿建设。静闲雪一个人能拖三棵树，凌锋给她当跑腿的。

倒是和谐共处。

兰渐苏东帮一下西帮一下，偶尔被他的师父抓去考查法术是否退步，还得替他师父当铲屎官。

闲暇，他便看看海面。

像在等着谁。

是日，西边新起的楼阁，刚搭上木架子，沈评绿已想好题匾。

在纸上书下三个大字，递给兰渐苏：“瞧瞧我这字怎么样？”

兰渐苏道：“丞相，你是知道我的，我书法极差，就算看破眼，也瞧不出坏在哪里。”

沈评绿一笑道：“我一时竟听不出二爷是真不懂，还是说话讨巧。”

他一动身子，腰上几个木牌子便哐哐当当响。

兰渐苏指了指那些牌子道：“一直忘了问你，怎么身上总挂着这几个木牌子？”

“哦。”沈评绿也是这时候才记起这件事情，“原先你还是天宣上卿的时候，曾上奏要建一个专门替冤鬼洗冤的司署。这事儿你还记得吗？”

兰渐苏道：“记得。奈何朝廷审批流程实在太繁琐，直到我离开京城那天，这事儿都没个后话。”

“正是你走那日，圣上便准这事儿了。”沈评绿将腰上五个木牌子摘下来，排放在桌上，“当时，是我主建的这个司署。这个司署，由这五个司构成，分别负责调查不同鬼怪的案子。我走的时候，司中已有三十五个官员，均是方圆数百里以内找来的拥有阴阳眼的奇人。这也算是践行了你没完成的事情。”

“这么说来，那个司署，最终是建成了的？”兰渐苏惊喜地张了张眼，“它叫什么？”

“般若刹。”沈评绿道，“般若，意为‘辨识智慧’，这当是每个进入般若刹的官员应有的能力。”

兰渐苏点点头：“嗯。这寓意极好。”

沈评绿微微一笑，接着说道：“史录上，建般若刹的人，记的是你和我的名字。我与你的名字，永生永世要并在一起流传了。”

“怎么还有我的名字？”兰渐苏微讶，“我除了上奏要建这个司署外，可什么都没参与到。”

“但你是第一个为冤鬼洗冤的人。算是……算是……”沈评绿思索半天，思索出了个词，“算是鬼司之祖了。般若刹里，挂着祖师爷你的画像。每个进刹的弟子，都得先给你烧香磕头。”他凑到兰渐苏耳边，低声邀功，“画像是我的画的。”

这一连串的“大礼”，让兰渐苏说不上话，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一笑过后，心中感叹：大沣少了这个丞相，真是天大的损失啊。

*

“啊！”钟道人离开了居住数十天的小岛，回到大岛上，立刻便发出了这一声大叫，“我的楼呢！我的树呢！我的花呢！还有我的可可和心心哪儿去了？！”

正推掉一座破旧的危楼，勘测新地形的沈评绿皱眉道：“可可心心是什么东西？”

钟道人跺脚道：“我那两棵珊瑚树啊！那可是我从海里捞起来的珍宝！”

沈评绿突然哈哈大笑。

钟道人边跺脚边气愤：“你笑什么？！”

“那两个树脂做的东西，大沣的波斯商人一个卖两百文钱。可不是什么珍宝，师父。”沈评绿笑得浑身颤抖，“还有，你那座什么……什么翠花楼，已经长满虫蚁，没多久估计得塌了。早塌晚塌都是塌，本相便帮你推了。以及楼旁边的那树蔷薇，害了虫病，就要死了。我瞧你岛上也没治花的药，趁早帮你拔了，免得传染旁边的花。”

钟道人一张脸红起来，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气起来跟孩童似的：“我就爱看它楼塌，看它花死不行？暂且不和你计较这些，我那两株珊瑚树去哪儿了？”

沈评绿边笑边指了指海边：“上面生了太多霉，凌锋拖去岸边清洗了。”

“哼，回来再找你算账！”钟道人气冲冲地往海边跑去了。

正跑到一半，突然被路上的夙隐忧拦下来。

“师父师父，别走别走。”夙隐忧捧着一碗薏米枸杞粉，“你上回不是说你体内湿热，总生疮病吗？我专门给你煮了这个薏米枸杞粉，治你湿热之症。”

钟道人赶着去看他的两株珊瑚树：“我不喝，拿走拿走！”

夙隐忧拉着他的袖子不让他走，说什么“怎么能不喝”、“喝了就好了”、“一口喝下去不花多长时间”，快把钟道人的袖子给扯下半截来，总算把钟道人的耳根子磨破了。

“哎呀！行！我喝还不行吗？！”钟道人站定了，一口气把这碗薏米枸杞粉吃干净，一大口还没咽下去，便拔足往海边跑，心里大喊着“可可！心心”！

跑到他的书楼前，他停下脚步，又是“啊”地叫了一声。他手指颤颤指着书楼上的李星稀：“你！你你你！你干什么呢？！”

李星稀把他那几件清洗过后的破道袍挂到廊台，用手拍整了，扭头看楼下钟道人又青又红的脸。他笑嘻嘻地朝钟道人挥手：“师父，你这几件旧衣服生霉了，徒儿帮你洗好了~”

“什么生霉！那是天地之精华！精华你懂不懂！你把上面的仙气都洗掉了！为师怎么成仙？！还有什么师父，什么徒儿，谁是你们师父，谁收你们当徒儿了！”

他喋喋不休咋呼了一大堆，李星稀没听清，以为在夸他，笑着跟他说不客气。晾衣服晾得更起劲了。

钟道人快晕过去，但还是想着他那两株可爱的珊瑚树，再次拔足奔向海边。

这次，他遇到了翊王和兰渐苏。

翊王和兰渐苏坐在竹林里下围棋。

钟道人放缓脚步，偷摸着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嘀嘀咕咕道：“这两个看着比较乖，总没干什么……”陡地，他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他们脚边那个大石缸里，好像缺了个什么东西。

鱼！

他日前抓来准备配种的灵鱼！

“我的鱼呢？！”钟道人打破了他们下棋的雅兴，斜刺里跳进来，指着鱼缸问，“千年难得一见的灵鱼啊，哪儿去了？”

翊王温和地解释道：“那日，我见缸里的水干了，倒清水进去，它却更不自在……”

兰渐苏没那么多废话：“我放生了。”

钟道人两个腮帮子气呼呼地鼓起来：“放生！放生！好吧……也算情有可原。毕竟这灵鱼不好养活，我回来晚了，它要是被困在清水里，也是要死的，到海里反而好活。”他劝自己不要气，不要气。虽说千年难得一见的灵鱼，没了可惜，但到底是他有疏忽在先。只恨兰渐苏还没学会他的养宠精髓，不能帮他善后，只得出放生这个下策。

好容易要把自己劝好了，这个时候，他闻到一股饭香味。

静闲雪捧着一个砂锅走过来。

发馋的钟道人，突然脸一白。

静闲雪将一锅鱼汤放到棋桌上，面无表情道：“主子，你让我处理的鱼，我处理好了。趁热喝。”

兰渐苏怔了怔：“我不是让你放生吗？”

静闲雪：“……嗯？”

钟道人两眼翻白，倒在地上，临晕前恨恨道：“——孽徒！”

*

知己相伴，友人在侧，还有一个快被他气没的师父。兰渐苏先前在朝中向往——甚至向往却不敢想象的生活，而今老天跟不用他给钱似的，白白都给了他。

但他每日仍会看看海面，在等着谁。

岛上跟兰渐苏混熟了的鹰，每回去中原混一圈回来，都是带来些闲杂的琐碎事。没造反，没清剿叛党，什么都没有，百姓和平，各国相安。

没他想听的，也没他不想听的。

可能是又到了快要入冬的季节，这两日晚霞来得很快。

刚入酉时，霞光便点满整个碧蓝清透的海面，一片燃火般的绯红。

兰渐苏捡了几个扁平的石头，朝海面丢出去。海面浪起浪落，一下子就将他丢出去的石子卷吞下去。想看看自己近来打水漂的功夫有没有长进，以失败告终。

他托腮望滔天海浪，浪花好似要将夕阳一并吞下去。

身后突然飞出一块石子，在这波涛汹涌的浪面上，竟也漂亮地打跳了几个弧度，随后才被浪花吞入。

兰渐苏一呆。他还没见过打水漂打得这么厉害的高手，上次见到这样的高手还是——

兰渐苏又呆了一下。

他听到身后那位“高手”叹气道：“我的功力，也是下降了。”

兰渐苏静着没说话。韩起离往前走了两步，兰渐苏余光看见他穿着一身白衣，额上一绺垂下的发丝，让曾飒爽的他而今多出几分飘逸。

他自顾和兰渐苏说起了话：“这座岛，实在是太难寻了。若非当初你给我那块神郁玦，我怕是找不到这里来。我用神郁玦，叫了只小鬼出来，让他给我带路。我说，我要去找兰渐苏。可他不知道你是谁，可劲摇他那吐出来的长舌头。我跟他沟通了好久，最后和他说，要去大方诸岛，他才听懂了，带我来了这里。”

韩起离从没这么多话过，一个安静的人忽然有很多的话说，代表他想遮掩自己的什么情绪。

兰渐苏把头转过去。

他看见韩起离的脸上，已爬满泪痕。在看到兰渐苏转过来的那刹那，含在眼里的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韩起离的话止住了。他安静望着兰渐苏的脸，安静地望着。

“渐苏。”他嗓音带着哭腔说，“我来见你了。”

兰渐苏低了低头，从沙地上站起来。他拍掉身上的沙子，向韩起离走过去。

他仍是什么话都没说，一把将韩起离抱住。他的肩膀，很快被一片泪水浸湿。怀里这个人是热的，是活的。

他一直知道，韩起离会来找他，会活着来找他的。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完结啦～

127 第一百二十七回 蓝溟
在大方诸岛上，转转悠悠过了六年之久。初到此岛，兰渐苏连从岛东走到岛西都会迷路，而今从大岛到五十六个小岛屿，没有他不熟的地方。

因为钟道人想让他日常帮忙铲屎，逼他背了地图。背地图的那段日子，兰渐苏一度回想起前世他父亲，为了将他培养成售楼天才，而逼他背远近几十处小区楼盘的痛苦时光，背地图的时候便痛苦不已。

这六年沈评绿将大方诸岛一座破烂岛屿，建设成了处处有山有水，四季鸟语花香的仙境，还有许多地方仍在布置中。可能以前在朝中当丞相的时候忙惯了，在岛上闲不下来。大丞相想改哪儿建哪儿，钟道人反正是说不得二话，顶多又气呼呼地跑到小岛屿上对着他养的家禽自言自语。

岛上人不多，建设中干苦力活的顶梁柱是静闲雪。她一个人的力量能顶一队兵马。常年走在路上，看到合适的建筑木材或装修木材，她便捡回去给沈评绿，养成了爱捡这儿捡那儿的习惯。

于是五年前，静闲雪在海岸边，捡了一个男婴。

男婴被放在一个大木箱子里，跟着海浪飘到岸边。可能是哪艘大船遇到海难，孩子让父母放在木箱里，因此活了下来。

孩子是被大海送来的，钟道人就给他取名叫溟儿。只是不知他该姓什么。

兰渐苏说人是静闲雪捡来的，要跟静闲雪姓。但静闲雪却说，入她的门，等同于入兰渐苏的门。兰渐苏是主子，归根结底还是该跟兰渐苏姓。

兰渐苏陷入纠结。他姓氏复杂，真正的身世是楼桑旧国的王子，本姓应是姓烈。但那时候出于种种原因，终究没改回去。

让孩子姓烈就不好了，想来国家已亡，不能让这个无辜的也不知哪国来的娃娃承此遗志。至于“兰”这个姓，这是大沣的国姓。哪日这孩子长大了，要去大沣走一圈，这姓氏，会给他招来许多麻烦。

思来想去，兰渐苏最终让孩子随他前世的姓氏，姓蓝。

蓝溟会说话的时候，除了管钟道人喊爷爷，管他们几个人都喊师父。喊兰渐苏兰师父，喊夙隐忧夙师父。以此类推下去。

兰渐苏数了数被他喊师父的人，共七个。心下疑思，他们有可能，是江南七怪吧？

到静闲雪和凌锋这里，蓝溟不喊师父了。凌锋带他玩得最多，他与凌锋最亲近，管凌锋喊哥哥。而对静闲雪……他看到静闲雪，一般喊的是“救命”。

刚被静闲雪打了一顿的蓝溟，揉着发酸的胳膊跑到兰渐苏房里来。正常的孩子被打后都是哇哇大哭，蓝溟生得顽皮，边被揍边上下乱跳，一蹦一跳逃兰渐苏房里来了。

他揉着青肿的胳膊，碎碎抱怨静闲雪下手下得太重。所以一般他被揍后，没几个师父会可怜他。

兰渐苏抱起双臂，望着这一身乱糟糟的脏小子，问道：“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被你雪姐姐打了？练功偷懒？”

蓝溟撇嘴说：“才不是练功偷懒……”

兰渐苏似乎不大信：“那还能是什么原因？”

蓝溟眼神飘闪着说：“我……我偷瞧韩师父练剑，跟着学了几招。”

兰渐苏眉梢动了一下：“偷学武功，在江湖上是天大的禁忌。怪不得你雪姐姐要揍你。”

“我哪知道嘛！”蓝溟一甩手，坐在地上的蒲垫上。脏手也不洗，抓起桌子上的糕点便吃起来。

兰渐苏揪起他的领子，一把把他提起来。

堵着满嘴糕点的蓝溟口齿不清道：“兰师父，你做什么啊？”

“去给你韩师父道个歉。”

兰渐苏提着蓝溟来到韩起离住的木屋，韩起离坐在门外的石阶上拭剑。

韩起离看到兰渐苏，脸上露了笑容。

蓝溟奇怪地发现，韩起离平时从不笑的，只有看到兰师父才会笑。

兰渐苏把手上豆丁大的小子扔到地上，蓝溟踉踉跄跄摔了两步出去。

是真没几个师父把他当人对待！

“快，去和你韩师父道歉。”兰渐苏在蓝溟身后催促道。

蓝溟理好衣服，不情不愿来到韩起离面前，弯腰道：“韩师父，对不起。”

韩起离蹙眉：“你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了？”

“我……我偷看了你练剑，还……还自己偷学了几招……”蓝溟小声说完，羞愧得满脸通红。

韩起离见他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没有责怪于他，而是问：“你既有你的雪姐姐教你练刀，怎么还要偷学我的剑法？”

蓝溟整张脸愈发羞红得像要滴出血：“是，我是有雪姐姐教我刀法，但是雪姐姐的刀法，真的太难练了。她要我蒙上眼睛。我都看不着了，还怎么练刀？她的剑法也难练，那剑轻飘飘的，比钟爷爷的拂尘还难控制。”他朝韩起离露出崇拜的眼神，“我就喜欢韩师父练的这样的，阳刚，有劲儿，像个男子汉！”

韩起离朝他招了招手，蓝溟茫然走过去。

韩起离把手放在他的脑袋上，轻摸两下：“那从今往后，你白日继续跟你雪姐姐练刀，晚上便来同我练剑。”

“真的啊？！”蓝溟拉住韩起离的手，高兴得上下蹦跳，“太好了！太好了！”

韩起离道：“但有朝一日，你的剑法也要练到像你雪姐姐那样，能控制轻飘飘的剑。那才是剑法的至高境界。与她比起来，我的剑法微不足道。”

上蹿下跳的蓝溟消停下来，懵懂地摸自己的脑袋：“我不懂，总之我努力去练，能练成就练成，不能练成……就再努力地去练！”

韩起离满意地点了点头。

兰渐苏把粘在韩起离身上的蓝溟拉下来：“好了，你另拜了一个师父练功，这事儿也得和你雪姐姐说了才行。”

蓝溟道：“哦，是的，我要是不跟雪姐姐说，偷偷就跟韩师父练剑，她知道了会生气是不是？”

兰渐苏说：“嗯。你能知道这点很好。”

“那我这便去说！”蓝溟说罢，连忙跑去要找静闲雪了。

韩起离放下剑，道：“溟儿虽顽皮，但心地淳朴，是个好孩子。”

兰渐苏坐在韩起离身旁，一语不发，良久却是叹出一口气。

韩起离问道：“怎么了？我教他练剑，你不开心？”

兰渐苏摇了摇头，道：“前天晚上，他嚎着跑到我屋里找我。说有个疯女人要抓他。”

“嗯……他虽怕静闲雪，却也不该喊她疯女人。”

“不，他并不是说静闲雪。”

韩起离愣了愣：“这岛上，还有第二位女子吗？”

“我跟着他去他屋里看了，看见了一个红衣水鬼。”

韩起离惊讶地半张了张嘴：“溟儿，也看得见鬼魂？”

兰渐苏点点头：“所以我在想，在想他的身世究竟是……”

韩起离凝望手中的长剑不语，许久后，道：“他年纪尚小。还是不与他说这些，让他安心长大吧。”

兰渐苏片刻后，沉重地“嗯”出了一声。望了眼韩起离手中的剑，兰渐苏回想起他曾鲜衣怒马，携银枪叱咤疆场的模样，半是怀念地说：“韩将军，我依稀记起你使枪的那个时候。那时候，当真是英姿勃发。”

韩起离笑道：“韩某人已经多年不使枪了。”

当年回到西北关，韩起离望见那些脸孔年轻的将士们，想起他们家中的妻儿老小，终是选择丢掉手里的银缨长枪，让西北兵将归降朝廷。

归降那夜，他命部将砍去他的人头，以向朝廷表达不会再反的忠心。部将却在他的膳食中下了迷药，令他昏倒。

而等他转醒之时，已身在一艘船上，飘荡在海中。

部将给他留了字条，要他远离大沣，而他的人头，已由一个被判死刑的军犯代替。

得亏部将的这一手安排，才令那“乌江自刎”的一幕没有上演。

后来通过神郁玦的帮助，韩起离找到大方诸岛，见到兰渐苏。不久后，兰渐苏便将神郁玦丢进海中。

韩起离问他为何要这么做，兰渐苏则道：“这块神郁玦害死太多人，我怕它将来会给我们惹来杀身之祸，还是不必留它于世了。”

再后来，曾经的大将军隐去光芒，再没练过枪。

兰渐苏道：“将军，与我一同在这岛上做这无所事事的闲人，你是否心中有憾？”

韩起离展笑道：“二公子，起离倘若身边没你，即使做了皇帝，也没滋味。”有意无意之间，竟把远在千万里外的兰崇琰内涵了一把。

兰渐苏再没说话了，他心里，已清清楚楚，明白了韩起离的情深义重。

*

兰渐苏和钟道人花了六年时间，终于是将楼桑村落留下的恶咒盘给破了。

钟道人用自己和岛上几个大沣人的血，调配出三千种比例不同的血液，注进三千个小木偶中，以它们代替三千大沣人，削去它们的头，祭在用朱砂咒画出来的楼桑地图上。

其后连着十日，钟道人日夜观察南天的浊气。

这日，兰渐苏同韩起离一起来询问钟道人那团浊气的情况，钟道人对兰渐苏道：“为师看南天那团浊气，已几乎消失，但怕还有余怨不散，日子积久了，练成恶魇便不好处理。”

兰渐苏深思半晌，道：“我回楼桑瞧一瞧。”

韩起离脸色一变：“你要回去？”

兰渐苏知他担心，连忙说：“放心，我这次静悄悄的去，很快便回来。陆地上的事与我再不相关。”

韩起离抿着唇，似乎还是不太同意。

钟道人道：“嗯，的确该去楼桑看一看，最好是到那个村子里去上柱香。”

韩起离急道：“要去也该是我去！”

兰渐苏道：“那里的人都以为将军你已经死了，若你回去，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

韩起离说：“我乔装打扮，隐姓埋名。不会叫人发现。”

“还是太冒险了。”兰渐苏不同意他这么做。

钟道人道：“我也同意让渐苏去。渐苏同为楼桑人，跟他们还好说话些。”

韩起离内心千百万个不愿意让兰渐苏回陆地去，可既然连钟道人都认为兰渐苏去更合适些，韩起离再不愿意，也无法阻止。

这时，蓝溟突然从草丛里跳出来，跑去抱住兰渐苏的腰：“兰师父，你要去中原是吗？”

兰渐苏“嗯”了一声。

“我也要去，带我去！”蓝溟抱着他，甜糯糯地央求，“我听沈师父说，中原可大可有意思了，我也要跟你去中原！”

韩起离拉了拉他：“溟儿……”

“带他去看看吧。”钟道人望着蓝溟小小的背影，叹出一口气，“这孩子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兰渐苏本纠结着，听钟道人这么说，唯有道：“好吧，溟儿，我带你去中原。可你切记，要好好跟在我身边，好好听话。”

蓝溟大喊“太好了”，一连点头应好应是，蹦蹦跳跳地高呼着：“能去中原咯！能去中原咯！”

岛上的人都对中原避之不及，视它为一片噩梦之土。独是这个童真无邪的孩子，对那只听说过的地方向往无限。


作者有话说：
本来这章要完结的，写着写着超字数了，然后想起一些事情还没交代完整，所以，可能还要再过一两章章才能完结(；′⌒`)


梦山河老
128 第一百二十八回 山河渐老（完）
兰渐苏带蓝溟做了五天船，回到陆地上。

回到陆地后，他第一时间便是先去那个楼桑旧村。恶咒盘既已破了，那地方的怨气自也消散干净。千人墓下的血沙，被风吹散，已逐年回归了沙子原本的土黄。

望着那千余个被风沙消噬残半的墓碑，一想这些人因生不逢时，死于非命，兰渐苏不禁忽然悲从中来。

他给诸位族人的墓碑磕了几个响头，言道：“世代恩怨，便尽于此吧。冤冤相报，只会有无休止的战争，只会不断死去那些无辜的人。愿你们来世都能投个好人家，平安喜乐过完一生。”蓝溟年幼，不懂兰渐苏伤感什么，唯懂得跟着兰渐苏磕头，好奇那些还没被风吹走的红色的沙。

离了楼桑村落，兰渐苏本欲直接回大方诸岛。蓝溟吵着闹着要去大沣看看，兰渐苏赏了他一顿脑瓜子爆捶，深刻体会到当熊孩子爹的烦躁。

翌日，他拎着喧闹不休的蓝溟，徒步往海边行去。忽闻驼铃声，响得一阵急一阵缓，似在耳边，又似飘远在千里外。

这阵旋律，他久远以前听过。当年极乐巅上的僧人敲钟，便是这个旋律。

难不成，附近有极乐巅的人？

他左思右想，一会儿心说“少理陆地上的事，及早回岛”，一会儿心里又说“可极乐巅的僧人待我有恩，若是故人，见上一面又何妨”？最终后者的声音战胜了前者，他随着那阵驼铃声追随过去。

遥遥看到一个高瘦和尚，身边跟着一个拉骆驼的粗壮和尚。他们步伐缓慢，身影却飘远得很快。

那个高瘦的背影，像极花无，而另一个背影，则像极……像极了浈献王！

兰渐苏内心激动，老天跟买一送一一般，让他一下子逢见两位故人。一个是恩人，一个是有仇的恩人，简直让他不知该怎么拾掇自己的心情。他拎着这乱七八糟的心情，快步跟了上去。

可他们的身影，却像遥不可及一样，无论兰渐苏怎么追赶，都追赶不上。

不知不觉，兰渐苏踏入了大沣的领土。要再往回走已然晚了，只得拿出曾经的关牒入关。

西北关的守将说“奇怪”，嘀嘀咕咕道：“这关牒，竟是元慑年间的关牒。”

另一个则道：“想来是在外多年未归，罢了，指令还没下来，暂且让他入关吧。喂，你入关以后，记得去户司那儿换个关牒。”

兰渐苏茫然不解，便问道：“怎么，如今已不是元慑年了吗？”

一旁的路人笑道：“这位兄弟，你是很久没回过大沣了吧？”

兰渐苏礼貌微笑：“在下常年在外周游，有六年不曾回来了 。”

“这难怪了。”路人解释给他听，“这大沣，而今已是宣熙年，不是元慑年啦。”

兰渐苏吃了一惊，连忙问：“发生何事？那上一个皇帝他……”

守将听他们越聊越离谱，凶道：“哎哎哎！皇帝的讳号，岂是尔等平民能肆意提起的？领了通关文书就赶紧进去，别在这儿妨碍大爷做事！”

路人忙拉着兰渐苏往里走，悄声将这几年发生的事情说给兰渐苏听。

约摸三年前，兰崇琰的四弟，也就是四王爷，病逝了。其五位幼子分别过继给其他王爷，而其中两位幼子，则过继给了元慑帝。元慑帝不曾立后，后宫也没妃嫔，二子成为他唯二的皇子。长子年仅六岁，便被他立为皇储，登上了太子的宝座。

这位小太子自幼聪慧，不过六岁已熟读百家诗书，且目光长远，确乎有帝王之才。

至于元慑帝，也就是兰崇琰，自立了这位太子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其实自六年前元慑帝在古羌抱恙后，身体便未曾好过。只是回来后强以无事的样貌示人，是以少有人发觉异样。

两年前，元慑帝半夜忽然呕血，身体再不堪帝王之重任，便将皇位传给了方过七岁生辰的太子。其时旻文公主荣归故国，正好赶上新帝登基大典。

而今新帝年方九岁，虽说聪颖过人，可毕竟年纪过幼，兰崇琰怕他会被权臣掌控。可兰崇琰的身体，无力再管任何一桩国事，只得让旻文公主垂帘听政。

旻文公主自小也是聪明伶俐的，虽然前半生画风诡异，但不能否认她亦是个天才——否则也无法自己学会养蛇这项技术。

原本让长公主来垂帘听政，令许多大臣不满，然而不想这位前半辈子只会养蛇的公主，处理起国事来亦是游刃有余。尤其是那桩时过已久，错综复杂又庞大的楼桑大冤案，最后竟是在她手里结案。

之后，坊间所谈的国事，大多围绕在旻文长公主和众权臣之间，极少再听过与元慑帝相关的，再没人知他究竟怎么样。

大家都说兰崇琰做皇帝时是精明的皇帝，可帝龄也太短了点，大沣就没哪任皇帝，在位期间这么短的。

兰渐苏听完，感到不尽唏嘘。自然，他人之事，兰渐苏不好评判，是得是失，各有分说罢了。

如今的西北关，已绿植遍地，不再像当年那样尘土飞扬，四周荒凉。通了商道，城镇一处一处兴建起来，除了沙漠戈壁以外，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

进关以后，兰渐苏一路寻找花无跟浈献王的踪迹。

向路边的大爷打听到他们去了客栈，便急忙来到客栈。来到客栈时，小二又说那两位和尚吃完斋饭后就走了，好像是去了临近的潜马寺，到潜马寺问了寺庙内的僧人，僧人给他指了指花园。

兰渐苏领着蓝溟来到花园，看见花无和浈献王站在一块石头下诵经。花无喃喃念着什么“缘”，什么“前世今生，放下执念”，什么“有缘自会相会无缘不必强求”，跟从前一样，来去都是这几句话。可见他们的佛经版本，多年来都没有更新。

兰渐苏大喊道：“花大师！”五步作一步奔跑上去。

等跑到他们二人面前时，这二人却化成一阵风，飞了去。

眼前空荡，唯余风响。原来适才，不过是花无设的幻境。而真正的他们，早已不在寺庙中了。

石碑上留文“相逢不逢时，他日聚首叙契阔”。简言之就是：你来得不巧，我走了，改天见面再聊天。

蓝溟拉拉兰渐苏的袖子问：“兰师父，那两个秃子，怎么突然不见了？”

兰渐苏迟迟未出声，随即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道：“花大师啊花大师，在下真是至今都不懂你们缘来缘往的僧道。罢了罢了，像你所说的，有缘再见吧。”

至少他能确认一点，当初拐走浈献王的那位大师，确实出自极乐巅在民间分支的寺庙，那大师没撒谎。而浈献王，没被骗进传销组织，如今还晋级到花无身边弟子的地位。

知道这些，已然够了。

第二日，兰渐苏陪蓝溟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在西北关内到处走走逛逛，随后赶路到古羌关外的海域，准备从老路返回大方诸岛。

然而待他要前往海边时，一个守域口的老将拦住了他。

老将手里的刀立在地上，手撑着刀，整个身子懒散地歪斜在刀柄上，鼻孔朝天没好气道：“这里的海域被封了，走吧！”

兰渐苏皱眉道：“这一整片海，都被封了？”

“是啊，两年前就封起来了，你头一次来？”

兰渐苏瞧这人的衣着，并不是阶级很高的将领，却活脱脱摆着个长官的谱儿。

左近除这片海以外，再要去另一片海岸得行八十公里路，因而兰渐苏道：“这个海口是渔商往来要道，你们说封就给封了，这是谁的规定？”

老将不大耐烦摆起手：“你怎么那么多废话！”眯起的眼突然一张，紧紧盯住兰渐苏的脸，“咦，我瞧你有点眼熟。你是不是以前说出海搞营生要带我发财的那个狗官？”

兰渐苏一怔，仔细打量老将两眼，好像是当年被他耍了一遭的那个军官。

老将认出兰渐苏，指着他怒道：“狗官，原来是你朝廷通缉犯，当年被你骗了，放你出海，害我被贬为一个小小的守将，数年不得提拔。正想寻你去，你倒好，自己寻上门来！”

无语，大无语。兰渐苏在内心直呼。

虽说“天道有轮回”已是常论，可倒不用轮回的几率这么高。六年过去了，还能让他碰上这样的“报应”？

兰渐苏直说他“认错了”，想赶紧拉着蓝溟溜走，免得惹上事端。手往身后摸了摸，却摸了个空。

熊孩子呢？！

这里再没别的路，蓝溟肯定是趁老将不注意的时候溜到海边去了。

兰渐苏急着要往海边寻去。老将拉扯住他：“休得进去！”

兰渐苏甩手扔出一张符贴在老将额上，老将身体猛似木头般板直。

闯进封关后，好几个小将看到兰渐苏这个不速之客，立即拔刀冲上来。兰渐苏袖子一挥，数十张道符唰唰贴在小将们的额头上，小将们立即也如木桩定立在原地。

兰渐苏在岛上跟钟道人修炼六年，法力大有提升，这点法术对他来说早已不算什么。若非着急要找那个熊孩子，他全然不想生这些枝节。

*

蓝溟来到海边，望着眼前的大海，发出“哇、哇”的惊叹。这里的海和大方诸岛上看到的海不一样，岛上的海清澈透蓝得可以望见底下白色的细沙，而这里的海却是一片深色的蓝。

他脱下鞋子，赤脚踩在海浪上，沿着海岸线奔跑。跑着跑着空手练起韩起离教他的剑法，又打起凌锋教他的拳。

忽然，他看到海边有个人。

那是一名男子。看起来，跟他的兰师父差不多大。好像比他的兰师父，还要大一点儿岁数。男子身上穿着的衣服，与常人的很不相同。黑色衣袍倒映海光，瞧来似水般丝滑，上头绣有金丝，好贵气的模样。男子坐在一个木制的轮椅上，不被身旁的动静所扰，吃吃眺望大海。

蓝溟小心地走到男子身边，问道：“你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男子斜眸望向蓝溟，反问道：“你又是谁？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蓝溟道：“我跟我……跟我爹爹来的，但是跟着他到这里，他就不见了。”蓝溟本想说“兰师父”，可临行前韩起离交代过他，在外面不能随便把家里的事情告诉陌生人。所以，他只能跟这个“陌生人”撒谎。

男子神态像是天生清冷，待孩子好似也没多大喜色，只不过是不那么厌恶：“那便寻你爹爹去，一个小孩子，怎么能到处乱跑？”

蓝溟蹲在男子的木轮椅旁，炫耀般说：“我天天到处乱跑，我的师父们从没说过我什么。只有我那一位姐姐，就是我的那位女师父，她会打我骂我。”

“你有好多师父吗？”

蓝溟点头，大声地“嗯”了一声：“我有七个师父，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一个爷爷。姐姐也是我师父，是我唯一的女师父。只是我平常从不喊她师父。不然算上她，我应该我有八个师父才是。”

男子问：“你其他师父不打你？怎么就你的女师父打你？”

蓝溟不大好意思道：“因为我……我练功总是偷懒。她说我要是练功偷懒，就要输给别人。输给别人，就会挨人揍，吃的就要被人抢走，会活不下去。我却觉得奇怪，我有我的师父们，还有我爷爷，怎么会活不下去呢？”

男子哼哼笑道：“你要是离开了你的那些师父，还有你爷爷，可又什么都不会，那该怎么办？”

蓝溟头一次面临这种问题，他没想过，摸着脑袋支支吾吾道：“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我学会了很多东西。”他扳着手指，将学过的东西，细细数给男子听，“跟沈师父呢就学练字，跟夙师父学花花草草，跟李师父学飞，跟姜师父便学些书籍，跟韩师父学练剑。跟兰师父最不好了。他教我弹的那个……那个，我实在不喜欢。”他本来心里谨记着韩起离交代的不能把家里事告诉陌生人的话，可跟男子聊开来了，竟不把男子当陌生人了。

男子好奇问道：“‘那个’是什么？”

“钢琴啊。”蓝溟以为人人都知道“钢琴”这个东西，仿佛在说一件平常物件，“要坐着不能动，手还要这样像握两个鸡蛋，不能塌下去。每次练习的时候，坐得我腿麻背酸，快累死了。还有那谱子，跟蝌蚪一样，记不住也认不全，太难受了。那钢琴，是我姜师父做给我兰师父的，哦，我那兰师父，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爹爹……真不懂姜师父为什么要做这个东西。”

男子没出声，脸色刹那间好像天上的云朵一样白。白得没有血色。

蓝溟见他脸色不好，关心道：“叔叔，你怎么了？你难受吗？”

男子摇头，嘴唇起初只是轻微颤抖，后来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你说你的师父……他们姓沈，姓夙，姓李……还有姓姜的，姓兰的。”男子说到这里，喉咙陡然哽噎住，有些说不下去，“那你……你那个姐姐姓什么？那个哥哥又姓什么？”

蓝溟道：“我哥哥姓凌，我姐姐姓静。”

男子被掐断空气似，突然抽了一口气，呼吸急促起。他抓住蓝溟的双臂，抓得颇紧：“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蓝溟被他的反应吓到了，“我叫蓝溟。”

“兰……兰溟？”男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浑身都在颤抖，眼眶则在这雪白的脸上，突兀地红起来。

蓝溟从没见过人类的这种神情，不知他是怎么了，只知道他不舒服，连忙问：“你是不是渴了，要喝水？我去拿水给你。”

他看到男子身后远远的地方，有座漂亮的大房子，他心想那座房子里一定有水，立即往那座大房子跑去。

他跑到中途，忽听人大喊：“溟儿！溟儿！”

循着声音望过去，蓝溟看见兰渐苏心急火燎地奔向他。

兰渐苏拉过蓝溟，责问道：“溟儿，你怎么能到处乱跑？知道我找不到你有多担心吗！你要是被别人捡走，祸害了别人可怎么办？”

蓝溟着急解释道：“我没乱跑，我是看到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把他当成你了，才会走到这里来。”

兰渐苏四周看了一眼，骂道：“撒谎，这里哪有什么人？”

“怎么没有人？”男子声音，冷不丁从他们身后冒出来。

蓝溟张大眼睛奇道：“咦，叔叔，你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

适才男子还在离他们很远的海岸边，蓝溟分明没见他移动，却看到他又突然出现在眼前，不免惊奇万分。

兰渐苏看到男子，瞳孔狠狠震了一下，把蓝溟拉到身后：“溟儿，到身后去。”

兰崇琰冷笑道：“这么紧张做什么，你认为我会害他吗？”

兰渐苏默不作声。只是警惕地盯着兰崇琰，而后目光落在他的木轮椅，以及他的双腿上，多多少少，眼神是柔软了一些：“你的腿怎么了？是那次古羌疆场之后的事？”

兰崇琰非楼桑血脉，那次在古羌疆场受到反噬，身体有恙，是兰渐苏意料之内。不过没想到，废的是一双腿。

兰崇琰敷衍地“嗯”了声，看着蓝溟问道：“他是你的孩子？”

蓝溟抢在兰渐苏前面答道：“不，我是他捡来的。”

兰崇琰道：“哦，捡来的。”

“你……”兰渐苏似乎有什么话要和他说，但那些话涌到喉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你不做皇上，留在京城也好，何以到离京这么远的地方来？”

兰崇琰道：“在京城有什么好？”他不想将那句“因为你是从这里走的”说出来。

兰渐苏与他像是没话讲了，道：“既然双腿不好，就不要吹海风了。叫你的下人来，推你回去休息吧。”

“哎……的确，轮椅，适才被海浪打湿了，坐着也不舒坦。”兰崇琰站起来，将轮椅推到了一边，双腿全然无事。

兰渐苏：“……”

兰渐苏：“你的腿不是废了？”

兰崇琰道：“我何时说过我腿废了？不过是腿酸，不想走动罢了。”

怔了片刻，兰渐苏无奈失笑道：“原以为你双腿落疾，原来不过是腿酸，怎么搞得自己好像好惨一样？”

“我还不够惨吗？”兰崇琰转过去，面对着大海，想起蓝溟方才口中那一连串的师父，凉呵呵道，“所有人都拥有你，偏偏我不行……六年的执念……说六年，都是说短了。”

这个执念，到底什么时候出现的？是什么时候？兰渐苏离开的这些年，兰崇琰不断想这个问题。是小时候吗？可是小时候，他确实只把兰渐苏当死敌、当兄弟，从没生出过这份情感。

应该是，他父皇还在世的时候，兰渐苏第一次在大殿上叫出冤鬼，扳倒施友恭的那个时候。

那时看到潇洒自如的兰渐苏，这份执念，就长上了。

兰崇琰低头惋惜、哀叹着自己的“失去”，那份不甘，再次在眼眶内化成了红。

直到许久，他方听兰渐苏道：“从来没有人拥有我。”

兰渐苏同他静静看着海面。蓝溟听不懂这两位大人在讲什么，自顾自蹲在海边玩起沙子。

“在浈幽。”一般兰渐苏用“在浈幽”这三字时，指代的往往是他前世的那个世界，“有那样一句话。两个人在一起，是没有地位高低之分的。无论你是追求者，还是被追求的那一个。是对方愿意来到你身边，不是你选择让对方留下。”

兰崇琰盯着深蓝的海面，良久沉默着。这片海怎么看，都看不出，传说中大方诸岛的海那样碧蓝的颜色。

天上飘来鹰鸣，狼鹰领着大方诸岛的船来到岸边。那是花无让狼鹰替兰渐苏引来的船。

该走了。兰渐苏让蓝溟站起来。

蓝溟从沙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

“你要走了……还有没有话要和我说？”兰崇琰斜望着那条大船，嗓音压得愈发低哑。

兰渐苏道：“这片海被封起来，想来便是因为你这位太上皇在这儿的缘故。可渔民要营生，希望你多少开放一点港口给他们。”

兰崇琰道：“我以为你隐居了，就不再管大沣的事。”

“既然有所见，多少，该有所为吧。”

“可大沣对你来说，不应该是仇恨滋生的地方吗？是大沣害得你……”兰崇琰话语止住。他不该揭起兰渐苏的旧伤疤。

兰渐苏笑了笑，答非所问道：“我许久没回中原，再回这里来时，感慨无限。不知该说爱，还是该说恨。只是昨日夜里，我梦见这片山河，一寸一寸老了下去，像我们的脸一样。时间会让所有东西都变老。人是这样，江山也是这样。”

兰崇琰说他听不明白。

兰渐苏说他应该明白的。

拉起蓝溟的手，兰渐苏道：“我该走了。崇琰，我们就此别过了。”

“渐苏！”兰崇琰这一声“渐苏”，就好像多年前喊的一样，嗓音纯透得恰如少年。

兰渐苏回首，与兰崇琰烁光粼粼的双目相望。

兰崇琰垂下眼皮，将头低下又转了过去，在压抑着极其痛苦的情绪。

“要是……要是下次你再来中原，还能遇到我的话，那时候……”他语句细细碎碎念着，“如果那时候你不怪我了……走吧。”他已不知自己在喃喃些什么，道，“你走吧。”

兰渐苏忽然喉咙也好像卡了块鱼骨，噎得疼痛。迟缓半晌，他沉重点点头，领着蓝溟走向海边。

兰渐苏领着蓝溟上船，得有钟道人法术加持的船，径自悠悠驶向海面。

兰渐苏回头再去看兰崇琰，兰崇琰仍站在海岸上，吃吃看着他们离去的这个方向。

这个时候，一个“人”从那座大宅里走出来。徐徐缓缓走到兰崇琰身边。

兰渐苏认得出，那个“人”不是真正的人，而是人偶，施展了法术，所以可以像常人那样行走。

那个人偶，站立在兰崇琰身旁，使海岸上兰崇琰的身影，看起来不再那么孤单。

这应当是兰崇琰亲手做出来的，陪伴自己的人偶。

而这个人偶，长得和兰渐苏一模一样。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结啦，这是我连载得最久的一篇文，也是我目前为止花的心思最多的文，虽然关注不多，数据欠佳，但这些日子来，我的精神却很富足。感谢大家这些日子对我的陪伴~如果我以后还有再写文的话，那么古风文便都会以这篇作为背景，里面的人物和角色也都会再出现~

正文完结了，目前会先修文，再之后休息一段时间会给兰渐苏和每一个受受都写一篇番外，就是时间会久一点，要是没啥朋友关注那可能就不写了。

另外，我在微博发了一个完结抽奖，是这七位主角的无料明信片，大家感兴趣的可以去我微博“姑姑是你叔父不是苏赋”抽奖~



河老
129 番外一 玩得花（沈评绿）
“烦死了，不画了。”沈评绿把手里的毫笔扔出去，笔尖点在画纸上晕开蓝蓝一块儿墨点。

地上一块雪色软垫，坐在软垫上的兰渐苏，将手中画册翻到下一页，抬眸看了一眼沈评绿：“怎么了？”

大早上把他喊过来，说是要作一幅绝世罕见的画，画着画着，这位前任大丞相，倒来脾气了。

“已磨了一个多时辰，还是磨不出我要的颜色。”沈评绿视线向桌上一块儿孔雀蓝的石头挪去。

兰渐苏放下画册，唉了一声走过去：“研这种墨石要有点耐心，要是一会儿就磨出你想要的颜色来，还能被称为珍宝么？”

他拿起那块炫目艳丽的石头，在砚台上耐心地研磨起来。这块寒霜石，是钟道人从西侧小岛的冰窟里掘出来的。原先当宝物凝练了十天半个月，凝练不出个什么东西来，才发觉不过是平凡作画用的山石罢了，便扔给沈评绿。

沈评绿却发现它是书中曾记载过的，极难获得的作画原料，异常欣喜地拿回来研磨，要磨成画汁。怎料磨去大半天，都磨不出什么色彩。

兰渐苏一下一下认真磨着石头。

沈评绿杵在他身旁看了一会儿，从看兰渐苏那双修长漂亮的手，到看兰渐苏的侧脸。

寒霜石在砚台里被研磨的声音，抓耳地刮刮响，窗栏外的蝉鸣声带来初夏的气息。

天有些热。

怎么看兰渐苏都没流汗？

沈评绿心说，这就是心静自然凉吧。兰二爷，心可够静的。

“做什么一直看着我？”兰渐苏斜眸瞟他。

沈评绿错开视线，若无其事道：“没有，没什么。”他打了个呵欠，命令小喽啰似的，“你先帮我研墨，我进去休息一会儿，一刻钟后进去叫醒我。”

边呵欠着，沈评绿边拉开厢房的门，进房后将门闭起来。

兰渐苏无奈地继续替沈评绿磨墨，一刻钟后，砚台中的颜色，看起来总算浓烈不少。

他放下还剩半截的寒霜石，敲了敲厢房的门。

没人应，估计还睡着。

兰渐苏悄悄拉开房门。

“丞……”忽然噎住。兰渐苏犹如被人堵了喉咙似。

窗外一大片浓郁夏意，屋内却是浓艳的无限春光。

抬了抬手，沈评绿朦胧双眼向兰渐苏求助道：“解不开了……二爷能不能来帮帮我？”

兰渐苏站着没动，抱起双臂道：“你自己怎么绑上去的？”

“就是……”沈评绿抿抿唇，说，“就是用嘴巴咬的，咬得嘴都酸了。”

—和谐—

兰渐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将地上那幅画拿过来：“相爷，要不要来看看这幅画如何？”

良久，趴在地上的沈评绿才发出一声不甘心地：“哼……”


作者有话说：
和谐片段在微博老地方哦，下一章是柿子大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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