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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大佬家纸片人重生后
作者：唐不弃
文案
吕嚣死后重生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纸片人，养他的是个系统，代号15-3。

三观尽毁什么感觉？

吕嚣：草！系统么得感情，我要分手。
系统15-3*张扬：想分手？除非世界末日。


**
张扬在这个纸片人世界是不折不扣的“上帝”，银灰色枪扣动，就能轻松消除一堆穿书者。
穿书者想活下去？
可以，只要能讨好吕嚣。

于是……

穿书者A：今天也是抱吕爸爸大腿努力求生存的一天！
穿书者B：随便打脸，小嚣嚣你高兴就好！
穿书者CDEFG：排队求被虐！


**
提醒：
＃消除不是杀人＃绿色和谐，我爱晋江＃
cp：蛇精病系统攻（张扬）x 白切黑纸片人受（吕嚣）
内容标签： 娱乐圈 重生 系统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吕嚣，张扬 ┃ 配角：一群戏精渣男 ┃ 其它：晋江独家，谢绝转载

一句话简介：听说我家老攻是上帝

立意：攻受强强联手，打造商业娱乐帝国，解决多方就业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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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大佬家纸片人重生后[娱乐圈]》
　　文｜唐不弃
　　晋江独家首发
　　砰！
　　一声枪响打破了暗夜。
　　吕嚣猛地掀开被子，快步跑到窗边，藏在厚重的落地窗帘后。窗帘包裹住了他145cm的身子，胸口剧烈起伏。
　　在看清路灯照耀下，家门口那条狭长巷口的一滩血迹慢慢洇湿散开后，小脸一瞬间苍白。
　　“爸爸……！”
　　九岁的吕嚣躲在窗帘里头，浑身簌簌发抖，就连鼻端充斥的都是久未清洗过的窗帘纤维里残留的灰尘味。
　　颤抖的双手捂住嘴，连哭泣都不敢。最后慢慢地软倒在窗帘后头。楼下路灯依稀投入几缕光的罅隙，原本空无一人的巷口慢慢浮现出几道黑影。
　　“消除了吗？”
　　“解决掉了一个大的！但闯入者还有个儿子！”
　　不怀好意的目光刷地投射到楼上。
　　十五分钟后，紧闭的门锁被无声无息地拧开。锁齿轻转，随后几道黑影闪入房内四处搜查。
　　“动作快点！”
　　“儿童房里没有！”
　　“再找找！”
　　一只套着布套的大脚停在窗帘前，随后窗帘被拉开。九岁的吕嚣惊惧地睁大双眼，缓缓地抬起头，指着他的是一管乌黑的枪。
　　枪口还在冒着尚未散尽的硝烟味。
　　“啊——！”
　　吕嚣坐起来大口喘气，两颊发烫，大约血压又在狂飙。室内没有开灯，仿佛那只戴着祖母绿尾戒的大手仍在撩开窗帘，然后一把拎起他，卡在喉咙口。
　　呼噜声震耳欲聋。
　　吕嚣定了定神，皱眉看向眼下被窝里躺着的另外一个人。盛夏的天气，彼此又刚滚过床单，那人留在他身上的气味仍没挥发彻底。他嗓子口堵了堵，光脚下了床。
　　仰脖，咕嘟一口喝干半瓶冰水。
　　两片唇瓣沾了水，变得鲜艳欲滴。那双桃花眼尾仍残留着一点睡意，慵懒而又妖娆。吕嚣眉目奢华，天生就是吃娱乐圈这行饭的料！
　　吕嚣望着光可鉴人的冰箱面上映照的脸，过了会儿，扯开唇，冷冷地笑了一声。
　　身后传来拖鞋趿拉声。胖子打着哈欠走到他身后，长臂一伸，紧紧地抱住他。“怎么不继续睡？”
　　“睡不着。”
　　两人都懒得穿衣服，所以眼下皮肤接触更显得亲密。吕嚣不耐烦地用胳膊肘往后捣了捣。
　　“怎么了？”胖子睡眼朦胧，声音也在疲惫里透出沙哑。
　　光听声音，倒是个合格的男中音。和吕嚣在一起滚的时候，偶尔低沉得像个低音炮。很迷人，可惜不能转过来看脸。
　　吕嚣目光落在冰箱面上映出来的两个人影。胖子几乎整个人覆在他身后，鼻息声越来越重。想必是又来兴致了！
　　“别折腾自己了，”吕嚣握着一支盛满冰水的高脚玻璃杯，扯唇笑了笑。“说好的一夜三次，可是第二次你就缴械了。”
　　“老子这是……这是激动的！”
　　胖子有点着急，鼻息喷在吕嚣柔软的后颈肉上，麻酥酥的。“再来！”
　　吕嚣又笑了一声。没拒绝，也没什么邀请的兴趣。两个人好了以后，不长不短，刚好五年。
　　吕嚣十八岁出道，没背景没人脉，走到哪都被人忽视。只有这张脸能打，被形容为“有史以来最具有老天赏饭吃的本钱”的脸蛋。
　　二十岁时，他被经纪人领到了胖子面前。
　　胖子真名叫张扬，今年三十八岁，是华国年轻一代知名的大导演。两人遇见时，张扬已经捧回了金樱花奖杯，求他带的小艺人不计其数。据说张导对食色上头并不如何讲究，拍戏的时候，无论对方哭的多么楚楚动人，他该发脾气还是照样发脾气。从没对哪个美人优待过！
　　所以那天经纪人把他领过去，也只是撞撞运气。并没想到对方会当真要了他。
　　从此就是五年。
　　张扬帮他脱离了那个贪得无厌的小公司，又帮他打官司赎回了自由身……然后就在圈内人都以为他吕嚣时来运转从此要飞黄腾达的时候，他被张扬金屋藏娇了。
　　吕嚣每年只能接张扬给他挑好的一支广告，然后录一首单曲。就连让他唱张扬拍的电影插曲都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让！
　　张扬总是对他说，吕嚣张，你就安安心心待在家里，让老子养你不好吗？
　　——不好，当然不好！
　　如果一直不温不火，他只能到死混个十八线。十八线艺人怎么能火遍全球，然后诱使当年那批凶手主动来找他？！
　　吕嚣闭了闭眼，胳膊肘又往后捣了捣。“你不累，我累！”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卧室走。两条白皙长腿经过门口的时候，突然又停住了。
　　“胖子！”
　　“嗯？”
　　“……算了，没什么。”
　　吕嚣握着冰水进了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粒白色药片，和着冰水吞下去。喉间吞咽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客厅内传来一声啪嗒，张扬打开冰箱，小束暖黄的光照在他眉眼。虽然胖了点，但其实五官几近完美。在不说话也不骂人的时候，高挑眉骨下那双眼睛的光又黑又沉，就像是无底深渊。
　　片刻后，张扬低头，看了眼不服输的小弟……咳！吕嚣心里没他，每次被他抱都像是在熬刑。虽然除了第一次，后来吕嚣都不哭了，但是不声不响咬牙忍耐的样子，瞅了更让人心烦。
　　啪嗒！
　　张扬用力关上冰箱，然后右手撑在冰箱门上喘气。吕嚣心里有人！但那个人不是他张扬！操！
　　如果哪天让他找到了那个混蛋，一定要手撕了他的皮！哦不，只需要一个轻轻松松的数据消除就可以了。
　　消除……张扬陷入沉思。
　　张扬从来没告诉吕嚣，他不仅是这个世界里的一位名导演，更是这个世界里的“上帝”。他一抬手，就可以轻松抹杀一切。
　　这个世界是本书。张扬作为主系统里的一段数据，早就洞悉真相。主系统记录剧本里每个人的生老病死，旁观他们的悲欢离合。
　　本来他也是那样的。
　　直到见到厚重窗帘下裹着的那个小小的男孩儿……瘦弱白皙的身体，一双充满惊惧仿佛会对他说话的眼睛！
　　系统电流经过，击穿了张扬的心脏。
　　可是如今孩子大了，喜欢上了别人。也不记得当年是谁救了他。
　　张扬背着主系统溜入这个世界，成为其中的一个纸片人，也不知道主系统什么时候会发现这个bug。
　　冰箱关了，漆黑的客厅内张扬笑了一声。瞳仁瞬间变成银灰色，宽肩窄臀，人鱼线完美如神造。
　　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消除者张扬。
　　可惜，吕嚣从来没见过。
　　**
　　十八个小时后。
　　吕嚣哗啦一声卷起海报，卷成轴，投入门前垃圾桶。右手插入裤兜，支腿靠桌站着，冷笑连连。
　　“张扬又去老山林子里头拍戏去了？”
　　他旁边站着的小助理赔笑道：“张哥是这样说的！”
　　“呵！去几个月？”吕嚣说着又咬牙冷笑。“还是说，和上次拍那个获奖片似的，去个三年？”
　　“这个……张哥没提！”
　　“我操！”吕嚣当场飙了粗口，漂亮的眉眼满是不耐烦。“有烟没？”
　　“外头记者们都堵着呢！”小助理笑得越加紧张。“待会儿叫他们闻着烟味不好！”
　　“拿过来！”
　　吕嚣一把薅过小助理肩膀，将人按在桌前，硬是从他羽绒服内袋里摸出包薄荷烟，熟门熟路地点上，然后长长出了口气。
　　他与张扬混在一起五年了。五年！这五年张扬就没让他拍过一部电影！倒是捧其他新人捧到手软，年年报道上都能见到名导张扬的名字，以及他捧的那几个小鲜肉。
　　那些人，那些人！他妈的哪有他鲜？哪有他美？！
　　但是时间不等人，再熬下去，吕嚣也得风干成老腊肉了。
　　今年二十五岁的吕嚣打算自救！
　　外头都说他是被张扬包养的，可事实上两个人滚在一个被窝里的次数不多，相当不多！作为一个年轻貌美的0，吕嚣也是有需求的！可是张扬不仅胖、技术烂、睡着后鼾声如雷，现在更是整年窝在大山里头拍文艺片！
　　昨夜他吃了药后依然失眠，旁边被窝始终是冷的，张扬没再回来。等到他再次睁开眼，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公司助理通知他去领薪水，顺便悄咪咪地告诉他，张扬又走了。
　　挂着情人的名义，可是张扬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打，反倒是让助理与他的助理联系，口口相传，转告了他一声。
　　冷冰冰，没有半点人情味儿。
　　这样的金主和情人，留着干啥？有的干嘛？——没几把用！
　　吕嚣吐出最后一口淡蓝色烟雾，随后恶狠狠地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内。
　　他决定了！
　　他要和张扬分手！                    
作者有话要说：　　注：消除不是杀人。绿色和谐，我爱晋江！

　　☆、02

　　吕嚣推门走出去的时候，小助理接了个电话，公司让他赶紧去帮另外一个艺人跑通告。吕嚣落了单，只能独自按工作人员通道离开酒店，然后去找那个没几把用的胖导张扬算账。
　　他右手插裤兜，半低着头，黑色檐帽下是墨镜，只能勉强看见一弯高挺琼脂鼻与两瓣如花朵般饱满的唇。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里头有人。
　　吕嚣扭头，就见到两个身高马壮的保镖一左一右，同款黑西服，鼻梁上架墨镜。后头袅袅婷婷站着的，是双料影帝崔明轩的经纪人怡姐。因为怡姐在圈内名气实在太大，更多时候，像他这种十八线见了人都得毕恭毕敬地含笑喊一声——“一姐好”！
　　一只骨节玉润的手突然挡住他的眼，轻巧地架开墨镜，摘下来，盖在自己脸上。顺势捏了把吕嚣的脸颊，轻佻的很。
　　指腹里都渗透出骚气！高级古龙水，外表冷淡禁欲，实则……不提也罢！当年互相穿对方裤子，一个被窝也不是没睡过，谁他妈不了解谁！
　　吕嚣勾唇冷笑，顺着那只骚手抬头，果然就见到影帝崔明轩。照例是笑盈盈的丹凤眼，眼尾上挑，只戴了顶棒球帽。从吕嚣脸上顺走的墨镜架在头顶，头发染了闷青，右耳一粒钻石耳钉。
　　两人四目对接。
　　下一瞬，崔明轩就被一姐拉开了。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一姐压低声音叫了句，随手将墨镜替崔明轩戴好，然后拉起立领拉链，忙不迭将他拽入两个保镖中间。
　　眼尾厌恶地扫向吕嚣，语调转冷。“离那种货色远点！”
　　吕嚣低头，黑色檐帽下刘海轻垂。再抬起眼的时候，满脸堆起笑容。“一姐好！崔哥好！”
　　“呵！”一姐从鼻孔里嗤笑。没搭理他。
　　吕嚣自觉地将身子贴住电梯门，手按住开关。电梯内谁都没开口说话，呼吸声都嫌粗重。
　　吕嚣目光落在不断闪烁的红色数字上，有那么一瞬，想起在十八岁生日那夜，他趁着酒醉翻过宿舍铁栏，一跃而下，冲到崔明轩面前，半带紧张半带羞涩地问那个人渣——“崔哥，你、你今晚有没有空，陪我喝杯酒？”
　　那晚学校后山的月亮被树影遮挡住了，星光与不远处城市的霓虹灯交错，照的崔明轩脸上也是五彩斑斓的。
　　崔明轩当时摸了把他的脸，丹凤眼上挑，笑道：“你喜欢我？”
　　那晚他怎么回答的，已经忘了。大概是酒喝太多，在崔明轩带他回宿舍楼的时候一路强忍着，直到崔明轩放好了热水，喊他去洗干净……他抱着卫生间的马桶，吐的一塌糊涂。
　　呕吐物的气味弥漫了整个房间。
　　崔明轩的脸一瞬间沉下来，全身上下只裹了条浴巾，单手撑住卫生间的门框，冷厉地看着他。
　　“崔哥，对、对不起！”一转头，又是狂呕。
　　“滚！”
　　崔明轩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然后取下唇边叼的烟，眉目冰冷。
　　“我、我不是……我可以！”
　　然后哇地一声，又是抱住马桶狂呕。
　　崔明轩皱眉，随后脚尖一勾，飞快地往卫生间门口扔衣服。“穿上，快滚蛋！”
　　吕嚣只穿着件裤衩，苍白瘦弱的脊背抖了抖。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抬手一抹，手背上还沾着呕吐物。热泪从眼眶滚滚而出，一阵冷一阵热，模糊了视线。
　　“崔哥……！”
　　在穿牛仔裤的时候，他光着脚站在瓷砖上，差点滑了一跤。全程都在哭。哭声哽死在喉咙口，呜呜咽咽，就是不敢大声哭。
　　怕崔明轩更嫌弃他！
　　那时候，他刚过了十八岁生日。崔明轩就快毕业了，就要离开这个学校，他希望能是这个人拆封他的第一次。
　　崔明轩没送他，也没要他。走之前的牛仔裤扔错了，他套的是崔明轩那条。崔明轩的被窝他只滚了一身薄荷烟草气味……很像初恋的味道。
　　再次翻过铁栏的时候，他笨手笨脚又摔了一跤，被保安抓住，全校通报。
　　那晚他光着膀子套了崔明轩的牛仔裤，全身可疑的气味，校网内疯传他当时的窘态。铺天盖地的流言，偷拍者故意将他皮肤上摩擦的红痕拍得格外清楚，用意不言而喻。
　　他喜欢崔明轩，成了学校最大的笑话。也是陈年往事里，一块烂出脓血的旧疮。
　　叮！电梯门开了。
　　“出来了！”
　　“快看！是崔影帝身边的助理！”
　　“影帝！崔影帝！”
　　“轩轩！小轩轩！”
　　通道内外人头攒动。镁光灯从他头顶穿过去，刷刷地，就像是一束束光雨。
　　略过了他吕嚣！
　　两个保镖往中间挪了挪，严丝合缝地挡住了崔明轩。一姐的娇笑声响起。
　　“各位亲先让开条路，咱们家轩轩得先出电梯不是！”
　　一姐踩着高跟鞋走出电梯，随后是两个穿黑西服的保镖。崔明轩左脚球鞋微转，卡在电梯门缝隙，然后突然凑近了他，轻笑一声。“真可怜！现在连句喜欢我都不敢说了吗？”
　　吕嚣依然堆起满脸假笑，毕恭毕敬。“崔哥现在是红人儿，学弟怎么敢……”
　　“啧啧啧！可怜！”崔明轩拍了拍他肩膀，漫不经心地打断他。“看样子，你是只能在十八线混到死了！”
　　吕嚣依然假笑。
　　“也是！就你这样的，爬床估计都没人肯要！哈哈哈哈哈哈！”
　　崔明轩大笑着走出电梯门，镁光灯一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时不时就响起热情的询问声，与小女生们的尖叫。一姐咯咯娇笑着，横幅与相机在吕嚣眼前晃动个不停。
　　守候在通道尽头的镁光灯和人群欢呼声，距离吕嚣而言，遥远的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别人的世界。
　　呵！
　　吕嚣低头按下电梯按钮，然后一路往下，进了地下室。马达轰鸣声后，他一路绝尘地开车驰往某个深山老林。
　　——胖子张扬拍戏的地方。
　　**
　　“卡！”
　　张扬蹭地站起身，怒气冲冲地冲到山崖下，手里抓着个大喇叭喊话。“你们他妈的到底会不会拍戏？笑！笑，你们俩会不会？”
　　“导演！”
　　背后拴着钢索的当红小生何傲年苦着脸，两手一摊。“风这么大，脸都冻的失去知觉了！还要怎么欲语还休脉脉含情地笑？”
　　“生离死别啊！”张扬甩掉大喇叭，啪嗒啪嗒踩着一双人字拖，破口大骂。“过了这场戏，你和对面这美女就生离死别了！你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你他妈的就不会笑的有点感情？”
　　这是个什么样的感情？何傲年不知道。但他再不从半空踩回地面，恐高症都快控制不住了。
　　“导演，”何傲年苦着一张脸，笑的都快要哭出来了。“这个镜头拍了七个小时了，我脸部肌肉都僵硬了，实在笑不出来！”
　　“笑不出来？”张扬咬牙冷笑。“那你他妈的就给老子哭！”
　　对面吊威亚的美女雪白长裙随风飘扬，瓜子脸在山风里冻成了僵尸白，抖着嗓子，哇地一声就哭了。
　　“张导，咱俩打个商量行不行？我有胃病，一受寒就疼！咱能不能找个替身来拍这段？”
　　“替身？”张扬牙关咬的更狠了。“老子拍戏他妈从来不用替身！你他妈到底想不想红？想红就给老子上！”
　　美女抽噎声一顿。
　　“不想红，就给老子滚下来！剧组不需要拍不了对手戏的女一号！”
　　张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逮着谁就是一顿骂。后头助手编制一堆人望着他，眼巴巴的。
　　吕嚣站在一棵树后头，阴影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依然右手插裤兜，鼻梁上没了墨镜遮挡，便显得他皮肤格外地白。偶尔一点光斑从叶片间漏下来，熠熠生辉。
　　手机一直在左手内捏着，呼叫了胖子很多次，一直没人接。现在看来从前五年胖子不爱看消息不回微.信甚至不接他电话，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站在山崖下骂人的胖子肚皮微凸，个头倒是极高，肩宽背厚，从他视角望过去就像是一座山。
　　可惜，胖子不肯给他做靠山。
　　吕嚣张了几次嘴，最后也没喊他。算了，反正胖子从来也没承认过是恋爱关系。从滚了以后，他俩也算是在一起五年了，但是从来没一起逛过街，没牵过手，没互相深吻过。
　　胖子从来不吻他的嘴。哪怕是在做.爱的时候。
　　呵！
　　吕嚣转身，从树影下徒步走回停车的地方。一步步，盛夏里的灰尘在光柱内晃晃悠悠，支离破碎。
　　和胖子那次，是他的第一次。
　　十八岁那年，他幻想的是学长崔明轩，可最终覆在他背后的那个人，汗滴砸落在他后背，黏腻而又湿.咸，呼吸声里只有一句句“他妈的”、“老子”、“你会不会”？
　　那晚胖子不断爆粗口，然后突然大手拧过他下巴，酒气喷到他眼皮里。“吕嚣张，你他妈的到底会不会伺候人？！老子不好吗？你一直哭哭哭，不愿意就滚！”
　　吕嚣闭了闭眼，终止这段不愉快的回忆，手指按下消息发送键——胖子，我们分手吧！那份合同到期了。
　　那夜过后，胖子和他签了合同。合同期那栏是空白的，胖子叼着雪茄对他说，只要一天他吕嚣不想分手，这份合同就始终有效。按照合同规定，每个月胖子都会划十几万零花钱给他，其余礼物赠品不算在内。
　　胖子送了他一套房子，两部车，然后就不咸不淡地晾着他。三个月见一次，或者八.九个月滚一回。
　　有时候吕嚣都怀疑，胖子是不是那方面不行。不然一个三十八岁的老男人，既没有绯闻缠身，又不爱应酬，怎么能过得这样清淡？
　　又或者，胖子也签了别的情人。
　　轰地一声！吕嚣发动越野车，落日余晖打在他殷红唇瓣，面颊像是染了腮红。管他呢！反正他以后不想再给这个老男人雪藏了！他得红！
　　他妈的，他得大红大紫！然后干掉崔明轩那种人渣！
　　吕嚣开着迷彩越野车一路颠簸地绕着山路回城。前方夜色渐渐降临，车玻璃上噼里啪啦，有雨珠急促滚落。雨声很大，车内音响正在声嘶力竭地播放一首老歌《如果没有明天》，所以吕嚣并没听见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抵达的轻微声响。
　　滴答！
　　胖子给他的回复是——想分手？除非世界末日！
　　车前杠突然矼咙一声，随后是哗啦啦的巨响，有山石从崖壁砸在车顶，尖利棱角戳破了越野车的玻璃。驾驶座位前头的玻璃碎成了一张纵横密布的蜘蛛网。四通八达，每根断裂的纤维都像是有人精心雕刻过的。
　　蛛网层层断裂，像一朵很漂亮的冰花。
　　那年那月，在遥远的被人收养的童年记忆里，下着白雪的圣诞节有人呵着手，递给他一朵水晶窗花。灯光透过水晶，幻化出七彩虹光。
　　吕嚣一瞬间瞳仁扩散，耳蜗内所有声音都终止了。
　　然后是震耳欲聋的一声，哗啦！
　　蛛网碎裂，水晶窗花炸裂在他胸膛。鲜血从白衬衫后头渗出来，太阳穴下的红色蔓延过视网膜。
　　最后的视线，吕嚣只看见了一片猩红。
　　

　　☆、03

　　咳嗽。
　　翻天覆地的咳嗽。
　　吕嚣觉得差不多把肺叶都咳出来了，抬手捂住嘴，然后摊开了手心看。手心手背都是透明的，再低头，脚下离地三寸。
　　操！我他妈这是死了？
　　吕嚣茫然抬头四顾，在咳嗽到眼眶内都充满热泪的窘境下，他勉强看清四面皆白。手指按上去，硬邦邦的，又冷又光滑。
　　不像是墙壁，更像是碰到了什么复合金属。
　　轻轻一敲，没有回声。
　　吕嚣拼命拍“墙壁”，然后大力捶打，到后来拳打脚踢，无所不用其极。咳嗽声伴随着敲打，恨不能将这破地方拆了。大卸八块！
　　“……欢迎光临数据回收站！”
　　一个冷冰冰的电子音响起，不男不女，咬字清晰。只是这句欢迎听起来特别的不情愿。
　　“谁？你是谁？”吕嚣咳嗽到眼底充血，愤怒地大吼道：“你他妈给老子滚出来！”
　　“啧，真粗鲁。”
　　那个电子音顿了顿，然后诡异地发出“嘻嘻嘻”的笑声。就像突然发笑一样，TA突然又停止了笑。冷冰冰地又补了句。
　　“看来那个叫张扬的数据体15-3还是有点用处的，至少改变了你。”
　　吕嚣默了默，勾唇，刚要冷笑，不断爆发的呛咳声摔碎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王霸气场。
　　“咳咳，你他妈把话……咳，说清楚！谁他妈是……咳咳咳，数据体？！”
　　电子音再次爆发出诡异笑声。然后再次突兀停下。
　　“你在的那个世界只是个实验剧本，或者对于你来说，是本书，或许更好理解。”
　　吕嚣挑眉，正准备讥笑两句，又听见电子音冰冷地告诉他：“张扬是从总部溜出去的一段数据体，在第十五区服务已经有二十年了。这次溜出去，纯粹是个意外。”
　　“那你又是什么玩意儿？”吕嚣嘴角轻撇，右手握拳抵在唇边，又咳了两声。“我凭什么要相信你说的？”
　　“你们以为的人生，是由时间组成的。”电子音冷冰冰地道：“但其实，对主系统来说，都是一段段编写好的代码。偶尔有新的变故发生，但就连这种变化与可能性，也是在函数模型范围内。”
　　吕嚣一抬手，打断TA。“别跟老子充大尾巴狼！如果按照你说的，一切都是既定的，那你现在和老子废这么多话做什么？老子不是死了吗？你直接该干嘛干嘛去！”
　　电子音一噎。“你就不担心……”
　　“担心个屁！”吕嚣抹了把唇边咳出来的鲜血，冷笑道：“死都死了，要你有几把用！”
　　他原本是嫌烦，想一个人静静。谁知道这个古怪的“墙壁”居然如同气泡般动起来，咕嘟嘟，从软化的墙上凸显出一张巨大的人脸。
　　仔细看，这人脸还缺了两道眉毛。
　　“你叫吕嚣对吧？”
　　人脸上的厚嘴唇一张一合，依然是电子音。但是嘴角咬肌扯了扯，看起来居然像是个古怪的微笑。
　　“小吕，哦不，小嚣嚣，”人脸笑的越发古怪。“第十五区出了点问题，数据线烧毁重新恢复后，发现15-3偷偷溜入某个实验剧本。要不是这次你死了，15-3还不会被我们抓到！”
　　“帮老子把……把咳嗽停下来先！”
　　人脸愣了愣，然后双眼射出一道光束。幽蓝色光束笼罩住吕嚣，片刻后，再散开时吕嚣发现自己不仅不咳嗽了，莫名还有了凝实感。
　　低头，脚也不再悬空了。
　　“张扬和你们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严格来说，张扬和我并不是一个东西。”人脸回答的一板一眼，认真的有点可笑。“十五区是专门负责数据清除的。而我负责的是，数据回收。对于你们这种被清除掉的数据，通常我……”
　　人脸难得停下来，似乎在认真思考该如何与吕嚣沟通。
　　“这么说吧，通常你们认为的死了，只是存档数据过期，扔入回收站然后粉碎就行了。可是你不一样！”
　　“哦？”吕嚣冷笑挑眉。“我有哪里不一样？”
　　“你的出生就是个错误！”人脸恢复了冰冷神色。“你的父亲本身是个闯入者，或者俗称穿书者，他不应该存在，更不应该生下你！”
　　九岁那年暗巷尽头的枪声仍在耳蜗内盘旋，砰——！然后是硝烟味弥漫的枪口，与父亲倒在地上缓慢抽搐的身影。
　　吕嚣捏紧拳头，哑声道：“你的意思，我生活了二十五年的世界是本小说，而我爸爸是个所谓穿书者？”
　　“对……”
　　嘭嘭嘭！
　　人脸话没说完，就被吕嚣连续不断的拳头揍在脸上。人脸凹了又凸，鼻尖压扁，然后右眼暴突，最后扁平成一面白墙。
　　“我不管你是谁！”吕嚣边揍边怒骂道：“老子也不管你是数据回收还是垃圾站！对于我来说，杀了人，就是杀人凶手！”
　　拳头一次又一次落下。已经死掉的身体哭不出眼泪，只觉得在眼前白墙内又渗出了当年的蜿蜒鲜血。
　　“杀了人，老子就要你们偿命！”
　　人脸消失了。
　　拳头落在空白墙壁，越发空荡荡。吕嚣四处张望，才发现除了身体多了凝实感，其他什么都没变化。他依然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杀不了人，报不了仇。就连十八线小艺人的人生都宣布终结了。
　　他输的一败涂地。
　　呼！呼！
　　吕嚣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背靠墙壁瘫坐于地，光着的两条大长腿，在白墙掩映下莫名有点暖色。
　　他手按了按，没错！不光肌肉有弹性，就连皮肤温度都在逐步恢复。胸口剧烈起伏间，能清晰听见心跳声。
　　“忘了告诉你，你虽然是个闯入者留下的不应该存在的个体生命……”
　　电子音再次响起。
　　“但是如果你愿意完成任务的话，主系统考虑，或许可以给你一次重启的机会。哦，也就是你们所说的，你可以重生。”
　　吕嚣低头，感觉黑色碎发下渐渐有热汗。汗珠沿着皮肤滑落至眼睑，令瞳孔内都起了潮湿的雾气。
　　“什么任务？”
　　“也不是很难。”
　　电子音慢吞吞地与他讨价还价。“第十五区虽然找到了15-3的下落，但是这段数据线已经中了病毒，暂时无法修复。只要你肯替15-3杀毒，你就能重新回到原来的世界，再次重生。”
　　“15-3？”吕嚣缓了缓呼吸，然后挑眉。“张扬中毒了？”
　　“对！”电子音见他终于跟上了节奏，顿时如释重负。“这个病毒只有实验剧本里的人才能解决。”
　　“张扬中了什么毒？”
　　电子音沉默。片刻后，语调诡异地拐了个弯。“这病毒，大概对于你们来说，叫做——爱情。”
　　“哈？”
　　吕嚣忍不住心里骂了句mmp。
　　“所以只有你回到原来的世界，再次遇见张扬，替他杀个毒就行。说的通俗点，就是……避免让他再次爱上你。”
　　“报酬是什么？”
　　“作为报酬，你不仅可以重生，还能获得一具完美的人人都喜欢的身体。”
　　吕嚣皱眉。
　　“怎么样，你愿意吗？”
　　“那我爸爸呢？杀我爸爸的那些凶手呢？”
　　电子音再次沉默。白墙内外幽蓝色数据瀑布突然闪现。
　　“除非让我爸也复活！”
　　“这个不可能！”电子音斩钉截铁。“15-3并不是不可替代！要么你回去，获得一次重生的机会；要么我们重新寻找解决办法。你自己看着办。”
　　顿了顿，又凉凉地道：“时间有限，再给你五分钟考虑。”
　　五分钟能做什么？在吕嚣生活的那个世界，五分钟内有上万婴儿在医院出生，也有上万的人在五分钟内死去。
　　他只考虑了一分钟。
　　“好！”
　　只是让张扬不再爱他而已！这个简直易如反掌。主系统怕是到现在都不晓得，张扬那个胖子压根不爱他，做到一半都能睡着，爱他个屁！
　　吕嚣心内冷笑。抬起头，赤.身站在白墙内，口吻漠然。“带我回到我爸被杀的前夜！”
　　然后，他会拼死拦阻他爸出门。又或者，父子俩一道逃亡。
　　“很遗憾！按照系统设定，你只能回到十八岁后。”
　　“为什么？”
　　“很遗憾，系统只能送成年版的你回去。”
　　吕嚣挑眉。这也不行，那也不让，作风倒是与张扬一模一样。管他呢！先回去原来世界，然后……他总会找到办法揪出这批所谓“数据消除者”，亲手解决掉他们。
　　“行！我要重生到十八岁生日那天。”
　　白墙缓慢地退开，吕嚣双脚离地，凭空坐在了“椅子”上。面前一张圆桌，圆桌前是幽蓝色的数据，手指轻轻一碰，就能见到数据瀑布般在飞速变化。
　　那张诡异的人脸坐在他对面，脸以下，覆了厚重的银蓝色防护服。看起来，挺像个人。
　　“我可以送你回去。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我也可以帮助你。但是你需要记住，如果任务失败，作为惩罚，你会被彻底消除。”
　　“不就是死嘛！”吕嚣十指交扣，轻搭在下巴，笑了一声。
　　“放心，张扬不会爱上我的。”
　　

　　☆、04

　　嗡的一声。
　　吕嚣额头炸了，又炸又烫，只觉得头痛欲裂。他单手支住额头，忍不住轻声呻.吟了一声。
　　“哟，咱们的大美人儿，这是喝醉了？”
　　耳边风吹过，夹杂着酒味的大声喧闹，然后有人大力拍在他肩头。
　　吕嚣眨了眨眼，然后再转头看向面前这张放大了的脸。——确实好多年没见过了，是原本在学校时与他同宿舍的杨磊。
　　杨磊这小子，长得不如吕嚣，性格却比他活泼得多。因为是综艺类大学，两人原本在大学二年级就组了一个青春组合。无数次去试镜时，都是二人同行。
　　吕嚣一直把杨磊当兄弟看。在十八岁生日那天，这世上也只有杨磊，肯陪他坐在宿舍楼后的青草坡上，灌下一瓶又一瓶啤酒。
　　是个好哥儿们！但是也好多年没见过了。
　　“杨磊。”
　　吕嚣二十岁认得张扬后，便被张扬带离了那个小演艺公司。原本与他同一个经纪人的杨磊，后来据说辗转于各路大佬门下，却总是不甚如意。再后来就渐渐断了消息。
　　吕嚣笑了一声，刚准备说什么，杨磊突然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地挤了下眼睛。
　　“我可是帮你打听好了的！今夜元宵节，你心仪的那位男神崔明轩，据说独自留在学校。与他同宿舍的那个，早就溜出去约会了。大好机会，你要不要上？”
　　听到崔明轩这个名字，吕嚣又是一阵头疼。就像一阵阵电波击穿脑前叶。嘴唇哆嗦了一下，瞬间血色全无。
　　杨磊诧异极了。
　　“怎么，别怪我没把你当兄弟！这消息，可是我灌醉了好多人才换出来的。这么好的机会，你不上？”
　　“上个屁！”
　　吕嚣满脸不耐烦。所幸咬掉手里抓着的啤酒瓶盖，咕嘟咕嘟，又灌了半瓶。两边脸颊烫得越发厉害，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死而复生，身体还没恢复过来。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白球鞋踩在青草坡上。抬起头，今夜依然星光灿烂。春夜的风有些寒冷，他却只穿了件白衬衫牛仔裤。
　　风撩过胳膊，毛孔密密地刮起了疹子。
　　“我喝多了，先回宿舍睡觉。”
　　“就这样？！”
　　杨磊怪叫着，也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吕嚣摆摆手，在夜色下摇摇晃晃地走了。看方向，当真是往宿舍楼去。
　　杨磊急了，又不甘心的双手握喇叭大声喊道：“吕嚣，你怎么这么没种！再过几天他可就出去拍戏，到毕业都不回来了。人生这一辈子，你就甘心这样错过了？”
　　不甘心，怎么可能甘心！但是，他已经不喜欢崔明轩了呵！
　　吕嚣回头，望着视线内有些模糊的杨磊。偏头，苍白地笑了笑。“我今晚酒真喝多了，得回去睡觉。”
　　“没出息！”
　　杨磊在背后大声啐了他一口。
　　吕嚣拎着半瓶啤酒，走出十几步后就觉得视线越来越模糊，后来几乎是摸着墙。好不容易艰难地走到拐角，离开了杨磊的视线，他猛地靠在墙壁拐角处，大口喘气。
　　回来了，他当中回到了十八岁！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和杨磊约好在青草坡上喝酒。也是这个时候，借着酒意杨磊告诉他，今晚崔明轩落单，然后他才会在酒精的刺激下，趁夜爬过栏杆，一鼓作气的冲到崔明轩面前，毛遂自荐，想爬崔明轩的床。
　　吕嚣躲的那处刚好是个死角，其实也就走了二十几步，距宿舍楼还得走个十几分钟。他喘过气，打算找个垃圾桶把酒瓶扔了。
　　不知道是不是酒醉后视线迷糊，还是他太久没回校园，有点摸不着北，死活没找到垃圾桶！
　　肚皮内咕嘟嘟一连串气泡声。操，别是穿回来，身体各方面都出了毛病吧？！
　　吕嚣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拎着空酒瓶，慌慌张张就往厕所跑。结果脚步还没拐入公厕，忽然听见杨磊的声音，像是在与谁通电话。
　　“……对，我说了，告诉他今晚崔明轩落单。别提了！那小子今晚不知吃错什么药，死活不肯去。”
　　杨磊这是在说他？吕嚣顿觉不对，就像一桶冰水兜头浇下，连脚步都忘了挪。
　　过了一会儿，果然听见杨磊的声音越来越阴冷。
　　“知道了，我肯定会把他弄过去。到时你去举报，让保安在那儿逮着他就行。放心！他酒多了，而且那药我也下了，保证他今晚能闹出个天大的笑话。”
　　杨磊冷笑的声音，在暗夜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
　　“为什么？”
　　杨磊抬头，就看见夜色下吕嚣黑色碎发全都是水，不知道是汗还是啤酒，浑身散发出浓郁的麦芽香味。修长手指卡住他咽喉，噔噔噔，一路逼着他倒退。
　　吕嚣把杨磊整个人卡死在墙角，死命按在墙壁上摩擦。喘了口气，又恶狠狠地问了一声。
　　“你是故意要我去崔明轩那里，好看我笑话？”
　　“你都听到了？”
　　杨磊艰难地咳嗽了两声，然后抬手，轻轻松松地就架住了吕嚣的胳膊。
　　十八岁的吕嚣生的瘦弱白皙，杨磊比他高半个头，手腕轻轻一用力，就将吕嚣推开。杨磊轻轻拍打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冷笑了一声。
　　“为什么，难道你心里就没点逼数吗？”
　　“……你说什么？”
　　杨磊从来没在他面前恶形恶状过，吕嚣一时间竟然有些反应不来。喉咙口像是破了口的风箱，呼呼地往外冒气。眼白充着血丝，原本清甜的少年声音也略带沙哑。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是朋友，”杨磊仰头哈哈大笑。“可从小到大，我他妈什么都得让着你！就连到了这学校，爷爷也托我照顾你。”
　　“吕嚣，你他妈凭什么？！”
　　“不就因为你没爸没妈，是个无人要的野种……”
　　“野种”这个词语落地，吕嚣顿时额头肌肉狂跳，整个人脸色煞白，浑身的血都冲到了眼底。他抬起手，才发现连指尖都在颤抖。
　　杨磊看他那模样，反倒更加得意了，索性一口气全都说了个干净。
　　“你说你喜欢崔明轩，谁他妈不喜欢崔明轩啊！老子就活该欠你的，就得帮你去追人？凭什么！”
　　砰一声。
　　一个颤抖的拳头砸在杨磊正在不断说话的嘴角。
　　吕嚣觉得自己是用了所有的力气，但实际上这一拳下去，杨磊不过略偏了偏头。
　　杨磊眼眸赤红，满脸戾气地冷笑了一声。然后抬起膝盖，膝盖骨重重地顶在吕嚣腹部。
　　疼痛，加上先前一直忍耐的不舒服，在酒精与药片的双重刺激下，吕嚣顿时呕了出来。
　　冷汗，层层地从黑色碎发里渗出来。汗水一直滴到唇角，口中不断吐出清水。
　　杨磊却仍不解恨，索性大力敲打他后背，然后又将他用力推倒在地。白球鞋恶狠狠地跺在吕嚣清瘦的脊背。
　　砰！
　　砰砰！
　　空洞的脚踏在脊梁骨与皮肉上的声音。
　　杨磊的脚抬起又落下，毫不怜惜地碾在吕嚣的白衬衫上，然后又恶意地磨了磨。
　　衬衫大约是脏了。吕嚣甚至能听见血管内鼓动的液体流动声。他艰难地翻过脸，抬头看着夜色下凶神恶煞一样的杨磊，才发现原来前世自己那么倒霉，死的不明不白，到底是有原因的。
　　他傻！他居然当真信过杨磊！
　　九岁那年，他爸死于不明原因的谋杀，他成了孤儿。有个远房亲戚收养了他，住在对门的杨磊爷爷很喜欢他，经常接他过去吃饭。再后来，他被亲戚虐打，老爷子为了他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拎起拐杖与那人打了一架。
　　他原以为，杨磊与他是最好的朋友，是一辈子的兄弟。没想到这人心里头居然如此记恨他！
　　吕嚣仰起头，尖俏的下巴半对着天空。从倾斜的视角看去，只看见学校外头不时闪过的七彩霓虹与光，以及灰土土的不断撒在眼前的草屑。
　　他大概是疯了，忘了十八岁的身体打不过任何人。这样慌里慌张地愤怒，别刚一重生，就叫人揍死，这可真他妈的冤！
　　吕嚣翻了个身，刚想起来，冷不丁衬衫领口被杨磊揪住。杨磊凑到他面前，呲牙冷笑。
　　“瞧瞧，就是这张脸！娘们一样。爷爷每次见了你就说你可怜。哪里可怜？！老子今天非要毁了你这张脸！”
　　杨磊大约也是酒喝多了，对吕嚣又打又骂，仍嫌不解气，居然顺手抄起掉在地上的啤酒瓶。硿咙一声，在地上惯碎瓶子，断口参差不齐，玻璃尖利地冲吕嚣那张十八岁绝美的脸划过来。
　　恶意汹汹。

　　☆、05

　　吕嚣睁大眼，瞳孔一瞬间放大，随后又剧烈微缩。遥遥的，他看见在杨磊背后不知何时突然冒出一个人。
　　简直鬼魅一样！无形无踪。
　　那男人极其高大，单手勒住杨磊的脖子，硬生生将人拖拽出十几米远，然后就像扔掉件垃圾一样，砰一声，将杨磊远远的扔入后头。
　　随后传来哗啦啦，水珠溅起的声音。
　　在这草坪的后头是一小块荷塘，夏天的时候开满了荷花，但此刻是春夜，杨磊落下去，立刻哇啦哇啦大叫起来。大概是冷水激的他清醒了几分，怪声叫道：“谁？”
　　声音却带着颤抖，在强行借着愤怒来掩饰恐惧。
　　吕嚣也想问，这他妈到底是谁？！
　　揍了杨磊的这人眼下凑到他身边，抬起手，想将他扶起来。
　　这男人生的极高，足有一米九，肩宽背厚，五官完美宛若神造。可诡异的是，暗夜下这双眼睛竟然像是银灰色的。头发颜色也不对！幽幽地泛出冷冽蓝光，皮肤极白，白到腕骨处隐约能见到血管。
　　“怎么啦，爬不起来？”
　　那男人见吕嚣始终望着他发呆，误以为吕嚣伤势沉重。索性转过身背对吕嚣，把吕嚣白白嫩嫩的双手搭在自己脖子上，然后大手托住他屁股，轻轻松松将他背了起来。
　　顺口安慰了吕嚣一句。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他就是嫉妒你！”
　　男人居然还会安慰他？萍水相逢，他哪知道自己和杨磊的十几年恩怨！
　　吕嚣脑袋耷拉着，头朝下，视角倾斜，看起来的世界有些奇怪。唇边湿哒哒的，想必是刚才呕的东西还没有吐干净。
　　男人腿长，步伐大。几步一走，他趴在男人宽厚的背上，只觉得颠簸的很！
　　吕嚣瞬间又有作呕的感觉。他忙将手抵在男人宽厚的背，另外那只手捂住自己的嘴。
　　“放、放我下来！”
　　支支吾吾，含混不清。
　　男人充耳不闻，背着他就往前跑。一边轻松地迈开两条大长腿，一边还有空调戏他。
　　“瞧你瘦不拉几的，屁股居然还挺有弹性！”
　　大手又往上托了托，颠的吕嚣头昏眼花。
　　“呕……”
　　吕嚣再也忍不住，张开嘴，一口呕吐物吐出来，浸湿了男人的肩头。男人富有弹性的肌肉抖了抖，滴滴答答，呕吐物就沿着衣服掉进去了。伴随明显的麦芽发酵后的酸味、鲜血的湿腥和眼泪的咸苦。
　　背着他的身影一僵。
　　来了！大概这人也会像崔明轩一样，嫌恶地将他推开。
　　吕嚣吐的撕心裂肺，手脚软趴趴的，挣扎着推开男人。心里头难受，嘴里也含糊不清地嚷嚷。
　　“你……你放我下来！”
　　其实放不放下来，意义不大。男人宽厚的肩背都已经被他弄脏了。模糊的路灯下依稀能看出这男人穿的是一身极考究的黑色西服，不知是什么布料，摸上去像有丝绸般质感，反正是他这个穷逼在校生赔不起的高级货。
　　吕嚣坚持下来，男人也没阻止他，蹲身放下他。吕嚣趴在草地上拼命干呕，后悔只喝了啤酒，连花生米都没嚼，这回几乎是连黄连水都吐出来了！
　　后背突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男人俯身拍着他的背，皱眉道：“舒服些没？”
　　吕嚣微微一愣，抬起手背擦干嘴角，转头。
　　凑得这么近，越发能看清楚男人五官接近完美。但先前不知是不是错觉，男人瞳孔分明是黑色的，点漆般，幽邃不见底。
　　路灯下吕嚣半仰起脸，皮肤奶白，桃花眼怔怔地盯着男人发痴，看起来有点傻。两片弄脏了的殷红唇瓣，微微张开，温热地一翕一合。
　　男人死死盯着那两片花瓣似的唇，突然呼吸粗重。身子又俯低了些，大手挑起吕嚣下巴，沿着脸颊一路逆势往上，逗留在泛红的桃花眼尾。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里弥漫着酒醉，心脏突然跳到了喉嗓，气氛暧昧到简直像是要接吻。
　　路灯嗤拉嗤拉闪烁个不停，然后忽然间抽搐了一样，拼命狂闪。
　　几秒钟后，路灯灭了。
　　吕嚣单膝跪地，双手撑在草地上，睫毛又颤了颤。强行扭开脸，故作冰冷。“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看不惯那小子，顺手打了。”男人回答的漫不经心，然后又勾唇低笑。“至于我是谁，这个问题重要吗？”
　　看来这人不想留下姓名。
　　吕嚣垂下眼，勉强维持礼貌地笑了笑。“刚才，谢谢你。”
　　男人耸了耸肩，顺手帮吕嚣把弄乱了的碎发往后拨了拨。然后看了眼指尖擦到的血迹，眉头一皱。
　　“你住在哪里，我送你。”
　　男人嗓子哑的像低音炮，麻酥酥的，在夜色下特别撩人。
　　吕嚣微愣，有那么一瞬间，居然想到了张扬那个没几把用的混蛋！张扬虽然胖，滚床单的时候声音倒是很诱人。
　　操！为什么要想起胖子！
　　吕嚣恨自家不争气，扇羽般的睫毛轻颤，扭头负气道：“不回去！”
　　现在他还是个在校生，和杨磊同一个宿舍。既然两人已经撕破脸，今夜犯不着再回去。回去也没话说。
　　男人索性也蹲下，凑在吕嚣身边，肩头拱了拱吕嚣。“嗨，生气了？”
　　吕嚣一动不动。
　　“要么这样，你叫我Young吧？”男人低声地笑，又捣了他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吕嚣。双口吕，嚣张的嚣。”
　　吕嚣没打算瞒他。这人是他的款，而且人家刚救了他！作为道谢，他索性又交了句底。“我是这个学校的寄宿生，除了宿舍，我……”
　　他突然顿住。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他脸面前，大手似有意若无意地搭在他腰部。再往下，就心照不宣了。
　　大概今夜的啤酒里，真被杨磊下了药。分明是暗夜，吕嚣眼前却五彩斑斓，嗅到了荷尔蒙的气味。他猛地勾住男人脖子，微侧过脸，凑到男人耳边轻轻笑了一声。
　　“没地方可去。”
　　这话，假如对方是个直的，最多也就考虑好人做到底，再帮他在附近叫个钟点房，绝对没后续。但假如这人也是个弯的……他还没想完，男人果然僵住。
　　沿着黑色西装往上看，男人喉结上下滚了滚。吕嚣退回去些，手指轻轻一抹，就能触到对方皮肤下的颤栗。
　　男人转过头，深幽不见底的眼睛望着他，呼吸越发粗重。
　　“你确定？”
　　声音沙哑，像是一枚低音炮，两个耳朵都能怀孕。
　　吕嚣低低地笑出声。
　　男人果然鼻息重重地哑声笑了，就着蹲身的姿势，长胳膊一抄，稳稳地把吕嚣抱了起来。然后，大步流星地出了校园。
　　背后哗啦啦水响，又传来夜色下杨磊气急败坏的大叫声。“喂！我、我他妈不会游泳啊！来人！救命啊——！”
　　“他不会游泳！”
　　吕嚣勾住男人脖子轻声道。
　　Young脚步一顿。“你想救他吗？”
　　“不，”吕嚣又笑了一声。“我头疼的厉害。咱们走快点！”
　　Young低低地笑了，果然几分钟就出了校门。轻车熟路，居然还知道夜晚A校的后门经常不关。
　　到了A校门外，Young右手插裤兜，随后砰的一声，单手托住吕嚣屁股，把他扔入一辆银灰色轿车的后排。车边开两翼，敞篷跑车，流线车型炫酷到不似这个世界的科技。
　　Young耍完帅，打开车门，利落地坐入驾驶位。银灰色敞篷跑车在夜色下一路绝尘，轰轰的轰鸣声径直碾过柏油路。车内开着朋克风摇滚，微凉的夜风，也像是乐曲前章。
　　砰砰！
　　心跳声越来越快，在这暗夜里好像连血管内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汩汩可闻。
　　吕嚣闭了闭眼，抬头使劲揉了下额角，抹出一手冷汗。从前方后视镜隐约能看到镜片内露出半张惨白的少年脸庞，眉眼依然奢华妖娆，只是有点脏。他嫌弃地看了眼袖口上的污秽，卷起袖管，想了想，又把白衬衫纽扣解开几粒。
　　“这么心急？”
　　Young从眼角余光瞥见后视镜内吕嚣的动作，忍不住哑声笑道：“还没到酒店呢！”
　　操！这骚男人想哪儿去了？！
　　吕嚣皱眉。
　　“全身湿哒哒的，扔了吧！”
　　没等吕嚣开口反驳，嗖地一声，从前方扔来一件黑色西服，兜头罩住他的脸。散发出淡淡的雪茄烟草味，以及触手可及的体温。
　　“这件先借给你穿。”
　　Young单手放在方向盘，扭头冲他笑了笑。“反正一会儿到了酒店，衣服什么的，就都用不上了。”
　　“F*ck！”
　　这次吕嚣骂出了声。
　　Young脱了西装，里头只套了件黑色弹力背心，听了这句，只挑眉笑了笑，声音又低又沉。像是轰鸣回响于吕嚣耳蜗内的一枚低音炮。
　　“F*ck you.”

　　☆、06

　　半小时后，Young果然不负众望地领着吕嚣进了一家五星级酒店。
　　酒店门前金碧辉煌，是全市最好最贵的那家，一夜就抵得上穷逼大学生吕嚣一个月的生活费。有葡萄牙裔混血的俊俏门童戴着白手套，弯腰替他们打开车门，姿态娴熟而又优雅。
　　Young不知从何处捞出一副墨镜，架在鼻梁骨，越发显得高鼻深目，气场十足。黑色西装披在吕嚣身上，搂着人，轻车熟路的就直奔总统套房。
　　吕嚣憋了一路，早就脸色煞白，强忍着腹内绞痛。进了套房，挣扎着将Young推开半步，捂着嘴道：“先借卫生间用用！”
　　“去吧！”
　　Young漫不经心地丢下钥匙，灯光下穿着黑色弹力背心的身材越发显得茁壮颀长。吕嚣只匆匆扫了他一眼，来不及欣赏，转身就往卫生间冲。
　　推开门，刚冲到马桶边，哇一声便吐了。
　　杨磊先前说是在他的酒里下了药，到底是什么药？别是泻药吧！
　　吕嚣捂着肚子上吐下泻，折腾了足有半个多小时，到最后几乎虚脱。他手扶着墙，脸色煞白地靠着壁角喘.气。定了定神，又挣扎着打开淋浴房的热水，打算冲洗这一身酒醉臭味。
　　外头传来叩门声，Young停在门边问：“没事儿吧？”
　　“没……没事儿。”
　　吕嚣还没说完，就听见门把手轻转。Young单手支住门框，浓眉高挑，笑不嗤嗤地望着他。
　　吕嚣刚脱了干净，瘦弱的身子在灯光下跟只白斩鸡一样，倒是嫩的很。门一开，他顿时尴尬地捂住下面，脸色刷的红了。
　　“第一次？”
　　Young唇边叼着支雪茄，打了个响指，整个人就是大写的“色”。
　　吕嚣没来由的恼羞成怒，瞪了他一眼。
　　“关你屁事！”
　　淋浴房内，莲蓬头热水哗啦啦的冲下来，溅起一地湿水珠，室内雾气腾腾。Young往前又走了几步，两人就隔着薄薄的玻璃罩。
　　大约是为了情.趣，这里浴室几乎是360度全透明。热水一冲，皮肤下的紧张感瞬间松弛下来。吕嚣半扬起脸，热水沿着高挺的鼻梁一路冲下来，不时溅在十八岁年轻的身体。
　　Young赤着脚进来，掐灭了唇边的雪茄，笑声沙哑。“一起洗？”
　　吕嚣笑了一声，没拒绝，也没邀请。他眼下连开口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额头滚烫，怕是要发烧了。桃花眼尾赤红，唇瓣也烫。
　　Young大手摸过来，敷在他头顶，然后又摸了把脸颊。“这么烫，别是病了吧？”
　　Young突然担忧起来。摘去了墨镜，那双眼睛越发显得幽邃，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深渊。
　　吕嚣勉强睁开眼皮，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刚想转身出去，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滑倒在地上。Young连忙搂住他的腰，匆匆迈步出来，一条大白毛巾裹住两个人。
　　“别洗了，赶紧躺下。”
　　Young的声音飘飘忽忽，从吕嚣耳边溜走。吕嚣全身脱力，迷糊中察觉他是被扔在了床上，被子柔软的很，像是轻飘飘地浮在棉花上。又像是车祸死去后，在那个四面白墙的地方，诡异地与缺了两条眉毛的人脸对视。
　　他脑子里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对于即将发生的事，也变得迟钝了。迷迷糊糊中他只觉得一个什么冰凉的东西放在他额头，随后毛毯盖在身上。
　　身子轻飘飘的，隐隐约约听见Young在他耳边低声道：“……病得这么厉害，居然还敢出来开房！”
　　他想反驳一句，但是没力气，轻声嘟囔几句。翻了个身，枕在柔软温热的臂弯内，又睡着了。
　　**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吕嚣只觉得室内光线柔和的有些不可思议，入眼皆是陌生的橙色吊灯。完全不像在宿舍！
　　这是在哪里？
　　吕嚣霍然坐起身，看了看空荡荡的酒店套房，记忆便回来了大半。赤脚下床，才发现全身都被人细心地擦拭过，并且换上了干净的丝绸睡衣。
　　Young不在房间内。
　　吕嚣冲入洗手间，仔细检查了一遍，十八岁的身体依旧没拆封。看来昨夜Young大概只是把他扔在这儿，然后便走了。
　　也是！就他昨晚那副醉狗模样，任谁都下不去嘴。
　　吕嚣自嘲地笑了笑。望着镜子里的脸，丝绸睡衣领口大敞，皮肤白净，连个吻痕都没。
　　他懒洋洋地走回卧室，赤脚踩在花纹繁复的波斯厚地毯，质感柔软，脚后跟都陷进去5毫米。脚趾甲刚好踩在地毯上的一朵玫瑰花，花瓣殷红，指甲盖莹润如玉。
　　床头柜上压着一张酒店里的信笺，旁边是一只2B铅笔。
　　吕嚣捡起来瞄了一眼，上头龙飞凤舞的几行字——“酒店房费付了，你休息好，直接叫车回学校。改天再来找你！”
　　落款是龙飞凤舞的英文，Young。
　　吕嚣捏着那张纸，呵地笑了声，然后揪成纸团，抛了一个漂亮的倒U型抛物线，嗖地投入垃圾桶中。
　　昨晚那套衣服早就一塌糊涂，Young帮他又买了一套。从里到外，就连内裤都是崭新的。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柜边，购物袋和吊牌都没拆。
　　吕嚣穿戴整齐，诧异地挑了挑眉。镜子里映出一个颀长白皙的男孩儿，头戴棒球帽，身穿名牌运动服，脚蹬白球鞋。黑色碎发下的桃花眼又清又亮，即便不笑，那双眼睛也像是微微含着三分腼腆笑意。
　　很完美。简直太完美了！
　　他这尺寸鞋码都合适，完全合适！也不知Young到底花了多少心思？！
　　萍水相逢，419都没成功……这人为什么对他这样有耐心？
　　**
　　下午一点钟，吕嚣叫了个车，到了A校门口。
　　想了想，还是先回了趟宿舍。杨磊不在宿舍内。问隔壁房才知道，原来杨磊昨晚在湖里挣扎了一半个多小时，被一对钻树林的小情侣救了，送到医院去发了高烧。没个三五天，估计是回不来。
　　吕嚣夹着书本，晃晃悠悠进了阶梯教室。把书搭成人字形挡住脸，双臂趴在桌上，暗自冷笑。
　　前世被送去医院的不是杨磊，是吕嚣。
　　前世他不知是杨磊在酒里放药，以为当真是自己酒喝多了，又意外遭遇羞辱，所以才发了高烧。当时他没有这样好的运气！刚被崔明轩赶出宿舍，又被保安举着手电筒强光照眼，训斥了大半夜。
　　第二天天亮，校网内疯传他被训斥的偷拍照。衣衫不整，球鞋跑掉了一只，还是个偷偷喝酒爬墙的新生。留言区有人讽刺地问他到底有多饥渴，被训斥的过程中，某处都明显抬头了。
　　吕嚣又羞又气又急，直接昏倒在宿舍楼门口。来往议论纷纷，耳边都是嘲笑声，连个弯腰扶他的人都没。
　　再后来，因为送医不及时，高烧造成了多处感染。他在医院输液三天才清醒过来，然后断断续续，又诱发了哮喘，足足躺了一个多月才从医院出来。
　　出来后，寄养他的亲戚听说他在学校里闹了丑闻，特地打电话到学校来，把他大骂一通，然后宣布从此不再供他学费。他被迫去酒吧打零工，被各种人调戏骚扰。
　　当真是，往事不堪回首。
　　直到二十岁遇见张扬前，前世他这两年过得简直是生不如死。而一切的开始，都是源自于昨夜那个糟糕的十八岁生日！
　　吕嚣无声勾唇。侧头，突然听见旁边几个同学在交头接耳的议论。
　　“听说没？那个去年获奖的文艺片导演张扬，就在咱附近选角！说是缺个男二，要从咱学校里挑个形象好的男生过去呢！”
　　“这么好的机会？”
　　“可惜呀，估计角色早就内定了。崔明轩长得帅，都拍过三场戏了，估计这次选角就是冲着崔明轩来的！”
　　白玉般的耳尖动了动。
　　吕嚣慢慢抬起头。前世他不知道这个事儿！他认得张扬，还得在两年后。
　　估计当年张扬也来过A校选角，不过恰赶上他在医院，完美地错过了。
　　吕嚣仔细地在记忆中搜索了一遍，确定前世截至他出车祸为止，胖子从没找崔明轩拍过任何一部戏，心里略微安定了点。至于这些人讨论的电影是什么名字，他压根就没留意。恰好下课铃响，他抱着书本，拖沓脚步，慢悠悠又往外头走。
　　他今天一天没吃东西，如今上完最后一节课，才觉得肚子咕噜咕噜叫的厉害。索性背着书包，就往后门口的小吃一条街走去。
　　那条街上大多做的都是学生生意，价格便宜，家常炒菜味道除了咸了点，还能算吃得下。
　　吕嚣平常都是与杨磊形影不离，现在与杨磊撕破脸，便独自往常去的小炒店去。下午三点半，小吃街上阳光很暖，学生们三两成群。大多数店都半开着门，隔着一条街，对面便是摩天大楼。那里是高档写字楼区，也有他这种穷学生光顾不起的咖啡店和酒吧。
　　吕嚣目不斜视，走到常去的王老张店门口。他刚朝里头看了一眼，耳边传来汽车喇叭声。
　　这人按喇叭的声音太吵！
　　吕嚣不耐烦地扭头，就看见那辆银灰色双翼敞篷跑车也停在小吃街，跟在他后头。
　　见他回过头，Young抬起手臂，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又打开车门，迈开两条大长腿朝他走过来。
　　戴着墨镜的Young在阳光下依然帅气逼人。
　　“嗨，这么巧！”

　　☆、07

　　“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吕嚣定定地看着Young，略带狐疑。
　　Young三两步走到他面前，丝毫不以为意地道：“咳，想着昨晚你病的那样，今天特地跑过来看看。”
　　“看什么？”吕嚣语气不好。
　　“看你好了没。”
　　“死不了！”
　　吕嚣翻了个白眼，转身就往王老张店里走。
　　王老张开店大约有七八年了，十七八个平方的小餐馆，只得三张桌，桌角油光可鉴。筷筒内散乱插着大把木筷，偶尔零星能翻到一次性筷子。
　　吕嚣仔细地从筷筒内挑选出两副一次性筷子，撕开包装，递了一双给对面的Young。
　　Young今天穿的依然是一身昂贵的银灰色西装，裤线笔挺，腕表百达翡丽在白炽灯下熠熠生辉。坐在这个廉价餐馆内，格格不入。
　　刚才就有几个学生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点菜的时候，老张头觑着油腻腻餐桌旁坐着的Young，明显写字都有点恍惚。
　　隔着墨镜，Young旁若无人地望着吕嚣笑。
　　吕嚣没好气地抬头，又递给他一张纸。
　　“口水擦擦！别人肯定在好奇……”
　　“好奇什么？”
　　Young身子前倾，逼近了问他。鼻息温热，似乎都要喷到吕嚣脸上。
　　吕嚣皱眉，换了个话题。“还没说，昨晚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不是说你帮我揍了杨磊那事儿，”吕嚣顿了顿，抬头认真地看着他。“酒店的钱，我会还给你的。”
　　“哦？”
　　Young往后靠了靠，两条笔直的长腿往前伸，锃亮皮鞋尖不安分地踢了踢吕嚣的白球鞋。
　　“你打算怎么还？”
　　“打工。”
　　“你一个月打工能有多少钱？何况你现在还要上学。”
　　“这个不关你事儿！”
　　老张头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汤面过来，打断了两人对话。吕嚣把放了几片牛肉的那碗面推到Young面前，望着他笑了笑。
　　“你也知道，我是个穷学生，只能请得起你吃这个。”
　　汤面热气铺洒出来，零星几片牛肉漂在奶汤上，覆盖一层油汪汪的黄腻。Young不动声色地将汤面往旁边挪了挪。
　　“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不用你还！”
　　“一定要还！”
　　吕嚣把那碗青菜汤面扒拉到自己面前，手握着一次性纸筷，认真地看着他墨镜后的脸。
　　“一码归一码，酒店钱我一定要还你。”
　　吕嚣的桃花眼又清澈又明亮，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格外固执。
　　Young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细长雪茄，叼在唇边。
　　吕嚣皱眉。这人抽的雪茄牌子，居然与那个胖子张扬一模一样。
　　啪嗒！
　　Youn□□燃唇边的烟，两指夹着，长长吐出一口白雾。沉吟着道：“既然你一定要还，那就这么着吧，你学的不是表演系吗？”
　　“你怎么知道？”
　　Young微微勾唇笑了一声。“是就好。最近附近有个剧组在拍戏，你怎么不去试试？”
　　让他去试演张扬的文艺片？前世张扬连剧组都不让他进。
　　吕嚣挑了筷汤面，含混不清地嗤笑。“没兴趣。”
　　“是对导演没兴趣，还是对这戏没兴趣？”
　　他问的这么尖锐，吕嚣呼吸一窒，险些被面条噎着。随后剧烈呛咳，呛得眼角都泛起泪花。面条哗啦啦飞向对面的Young。
　　这碗汤面，算是就这么毁了。
　　Young低头看了一眼，今天刚穿的西装！银灰色口袋上又多了一根细长面条。吕嚣顺着他目光看到，瞬间尴尬的耳朵尖都红了。
　　“我、我替你洗！”
　　Young忍不住笑出声。“你看，又毁了一件西装。”
　　指尖轻点，弹掉大段细白烟灰，倾身凑近吕嚣，恶劣地笑道：“你这是，打算替我打一辈子的工？”
　　“你……”
　　吕嚣一时语塞。
　　“怎么这么大反应？”Young悠哉悠哉的又抽了口烟，笑道：“难道你认得导演？”
　　“不认得！”
　　吕嚣否认的贼快！顺手抽了几张纸，擦了擦嘴角，鼻音嗡嗡。“我就一穷学生，哪能认识那么大导演！”
　　这一年，吕嚣十八岁，张扬三十一。虽然张扬已经拿了几个奖，但在国内不过是个新起之秀，远谈不上大导演。
　　吕嚣压根没察觉自己说漏嘴，放下筷子，又假装漫不经心地道：“听说试镜的，首先要长得帅，然后还得演过戏。像我这样的，没戏！”
　　“你没试过，怎么就知道没戏？”
　　Young翘着二郎腿，笑得意味深长。“这么着，我给你张名片，你拿着去！到了那里，场记助理会带你去试镜。”
　　“你……你认识张扬？”吕嚣大吃一惊。
　　Young叼着烟，发牌一样发给他一张素白名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刷刷的，龙飞凤舞，只有一个英文落款Young。
　　吕嚣接过来，正反两面看了看，除了Young手写的这个签名，连个电话号码都没。他忍不住从鼻孔里嗤笑一声。“这样也行？”
　　“还是那句话，”Young笑了一下。“没试过，你怎么知道没戏？”
　　“行吧！”
　　吕嚣不想驳他面子，把名片随意地往屁股口袋里一揣。
　　老张头弯腰擦桌，又问他们。“这面毁了，要不重新换一种？”
　　吕嚣转向对面那位气场十足的大爷。“换吗，还是牛肉面？”
　　Young挑眉。“要么我带你去吃别的？”
　　“别！”吕嚣忙不迭阻拦他。“欠你的房钱还没付，回头还得给你洗西装。如果再让你请客，我怕是真的得卖身了。”
　　他从前与杨磊也是这么说话，现在说出口才发觉不对。因为Young已经凑到他身边，几乎是轻擦着他耳朵笑道：“这个交易，我同意，就看你啥时候签字。”
　　“去你的！”
　　吕嚣推开他，转脸朝老张头又叫了碗牛肉面和一碗青菜汤面。老张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瞥了他们几眼，眼神犹犹豫豫的，笑容也有点僵。
　　吕嚣收回视线，随后紧接着呼吸一窒。Young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他这边来，双手将他圈住，呼吸迫急。
　　“非得跟我界线划这么清？”
　　这语气，怎么听都像前世被张扬迫问的场景。不过没张扬那样，一口一声“老子”。
　　吕嚣皱眉，大概是他刚重生，记忆还没完全摆脱那个胖子。羽扇般的睫毛颤了颤，眼皮半垂，嘴角轻轻下撇。“好好吃饭！你不饿，我可真饿了。”
　　话音刚落，肚子咕噜一声，应景地响了起来。
　　Young顿时哈哈大笑，放开他，重新坐到对面，望着一片狼藉的桌面。雪茄细白烟雾缓缓地散开，雾后的吕嚣年轻貌美，新鲜的像是刚从野地里摘下的花。
　　还沾着夜露。
　　老张头重新将桌面擦干，换上两碗面。吕嚣剥开筷子埋头吃面，懒得管对面这位大爷在想什么，为什么死缠着他不放。他知道自己长得好，但也就这张脸能看，总不至于这人就对他一见钟情了。
　　再说了，这人看着身价不菲，什么样子的美色没见过！
　　埋头吃面的动作顿住。吕嚣眼前突然多了片牛肉。他抬头，Young用筷子夹着牛肉，望着他笑。
　　“张嘴！”
　　“啊？”
　　吕嚣诧异又震惊。刚张开嘴，牛肉就塞到他嘴里，唇齿留香。他的确是饿狠了！自打重生过来，光灌了一肚子啤酒，又被杨磊下了药，全吐完了。到现在都还没祭五脏庙。
　　身体反应快过大脑，吕嚣还没来得及推脱，那块牛肉就已经咀嚼碎了，然后顺着喉管咽下去了。
　　Young大手轻压他头顶发旋儿，得意地低笑一声。“乖！”
　　后来，他们点的牛肉几乎全进了吕嚣肚子。Young就喝了点热汤，拿纸擦了擦嘴角，发现吕嚣居然吃了个底朝天，忍不住笑。
　　“够不够？”
　　“够了。”
　　吕嚣打了个饱嗝儿，推开碗。
　　现在他又是个穿着运动装、笑起来略有些腼腆的、清清爽爽的在校大学生了。
　　Young深深地看了他几眼。隔着墨镜，看不见瞳色变化，只是唇角的笑容渐渐转深。“剧组也就在这停留半个月，记得，明天一早就去试戏。”
　　“你还真当真啊？”吕嚣漫不经心地站起来，找老张头结账。边数着零钱，边回头嗤笑了一声。“能不能混到龙套都不好说。再说了，听说人家缺的是男二！”
　　“别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Young跟着站起来，大手拍了拍他肩头。“我看好你！”
　　**
　　结完账出来，A校后门口的小吃街阳光大好。夕阳西下的时候，光芒从整条街道穿过来，所有的房屋像是石头砌成的，屋顶有大把暖色。
　　Young抬手看了眼腕表，车钥匙在手指尖转了个圈。“快五点了，我送你回去。”
　　“不了，你这车太打眼。我走回去，就这么点路。”
　　“随你。”
　　Young没再坚持，只站在银灰色双翼跑车旁目送他。在墨镜镜片上反射出夕阳余晖，人与车，都透出华贵。
　　吕嚣看着这样全身光芒闪闪像是bling bling会发光的男人，忍不住又问他。“话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Young挑眉，右手食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然后低声地笑。“你猜？”
　　吕嚣内心回了句mmp，嘴角却挂着乖巧的笑容，低眉顺眼的。“不知道。”
　　Young又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记着，明天别忘了去剧组试镜！”
　　“知道了。”
　　吕嚣朝他挥挥手，掉头就走。走出去十几步，猛然顿住脚回头看。
　　Young依然站在车旁冲他挥手，笑容神秘莫测。
　　管他呢！爱谁谁！反正他不去。
　　吕嚣走到拐角，从屁股兜里掏出那张素白名片，啪一声扔入垃圾桶，头也不回地走了。
　　**
　　看不见吕嚣身影了。
　　Young小指盘旋着车钥匙，然后利落地打开车门，踩下油门，马达轰轰声再次响起。车内朋克摇滚乐铺天盖地，震耳欲聋。
　　“你这样是不行的，肯定泡不到他。”
　　“上一回老子就是按照你说的，非得装成个胖子！有名气，有学问，还有钱，可是他妈连他的心都得不到！”
　　“那是你没本事。”
　　“滚一边去！”
　　跑车内Young自说自话，居然发出了两个完全不同的男人声音。如果吕嚣在这儿，瞬间就能认出来，那个粗噶的开口国骂闭口老子的，正是前世那个胖子张扬。而另一个不缓不急的，则是刚刚陪吕嚣张吃完面的“Young”。
　　跑车内，两个声音发出激烈的争吵。最后到底是“Young”赢了。
　　“明天先赌他来不来吧！”张扬不死心地嘟囔了一句。
　　“数据重启，当然一切得听我的！”Young低低地笑了一声。“你没瞧见，从昨夜到现在，这小子一共瞧了我183次。其中视线停留超过20秒的，有17次。”
　　“你懂个屁！”张扬愤愤地咒骂了一句。
　　“呵呵！”
　　Young低低地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吕嚣：你谁啊？
张扬：你猜？
吕嚣：爱谁谁，滚一边儿玩去。
张扬：猜了你也不知道，老子现在有两个分裂体。
吕嚣：……怪不得主系统说你中毒了！(:3[____]

　　☆、08

　　排风扇鼓动冷风，吹的衣衫猎猎作响。青年男子背靠墙站在那里，面色煞白，睫毛不断扑闪，嘴唇哆嗦了半天，台词才念到一半。
　　“卡！”
　　张扬愤怒地掐灭雪茄，站起来大声骂人。“让你声情并茂，不是让你背台词！你他妈到底懂不懂？”
　　张扬个子足有一米九，高鼻深目，即便在暗室内也戴着墨镜。他开了国骂，引发周围一片默然。
　　半晌，小助理轻声地抖着嗓子道：“导演，这是试镜。要、要不让他再来一回？”
　　“每一次面对镜头，都应该像是正式开拍！试镜，老子他妈哪来那么多时间给这些木头试镜！”
　　张杨怒不可遏，嘴里骂骂咧咧，越发凶了。
　　被他骂的倒霉男生只得低垂下头，浑身缩成鹌鹑状。
　　骂完了，张扬一挥手。“滚蛋！直接换下一个！”
　　小助理打开门，门外排着足有十七八个人，都是来面试的。原本说好的是拍文艺片，不知为什么张扬却又临时换了主意，要求演员们进来表演一场仙侠戏的生死离别，就连台词都是现场口授，压根没有剧本。
　　可怜这些表演系的新生们一个个战战兢兢。
　　一早上面了十三个，没一个能令导演张扬满意。这已经是第十四位了！
　　助理摸着饿得瘪瘪的肚皮，没奈何地叹息一声，然后靠在门口望着外头天空发呆。默默地心里数，1、2、3。
　　果然三秒落地，里头就传来张扬的怒骂声。这位新晋导演的脾气是越来越差了！
　　砰的一声，张扬突然从里头打开门，助理没防备，一不小心险些跌倒在地。张扬看都不看他，叼着烟，大步流星往外走。
　　“导演！张导！”
　　助理忙扑腾起来，跟在后头扯长了脖子喊人。
　　“我出去透透气。”
　　张扬掉头冷冷地抛下一句，然后七拐八绕的就进了一片小树林。这片小树林原本是剧组临时抽烟区，张扬臭着张脸刚出现，旁边几个就不声不响的都将烟盒收起，一个接一个地溜了。
　　张扬环顾四周，片刻后突然粗噶着嗓子笑了一声。“老子就说这种行不通！还守株待兔，兔子都没了。”
　　过了一会儿，低音炮般沙哑迷人的声音响起。“嘘！有点耐心。”
　　“耐心？”张扬冷笑。“吕嚣张这人，你就算押着他头，他都不一定肯喝水。你哄他，指不定他早就把你的名片给扔了。”
　　顿了顿，又冷笑一声。
　　“让你当时记个电话，你倒好，非得耍帅！这下完了吧？”
　　张扬静静地站在正午阳光下，密片林叶透出几缕光，折射在镜片上。内在两个人格互相掐架，对于如何搞定吕嚣这件事，各执一词。
　　大概过了十分钟，张扬一抬腕表，准备把那块用来装逼的百达翡丽表扔出去。想了想，却又手抄裤兜，匆匆地走出吸烟区。
　　五分钟后，张扬回到试镜厅，又是一身笔挺西装，高鼻梁上架着墨镜。
　　“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不面了。”
　　“啊？”助理木呆呆地看着他，猜不透这又是要唱哪出。
　　张扬懒得再丢第二句，出去找到那样同样用来装逼的银色双翼跑车。马达声轰轰，一路绝尘的直奔A校而去。
　　A校校区人来人往，春天暖阳融融，阳光透过翠绿色叶片散下来，不时蹦跳在年轻学生们的脸庞。这满满的胶原蛋白质，这满满的人山人海！
　　张扬杵在校园内，就像鹤立鸡群，耳边不时传来私语声。
　　“操，这人好帅！是咱学校的吗？”
　　“不知道，没见过。”
　　“这是哪个系的师哥回来了吧？”
　　张扬皱眉，想了想，凭印象找到表演系。可惜却不知道吕嚣今天有没有课，要有，又在哪个教室上课。
　　这简直就是盲人摸象！
　　“让你瞎几把耍帅，现在怎么办？”
　　“嘘！耐心。”
　　内心两个声音又开始掐架。
　　要不要现在使用系统数据搜索功能？不行，不到万不得已，他不能暴露与主系统的联系。
　　主系统眼下不知对他是什么态度，万一主系统的耐心比他更差，把他抓回去，直接杀毒，那他可就真完蛋。
　　一杯奶茶吸引了张扬的注意。
　　奶茶端在一双白净颀长的手中，指甲盖都隐隐的在阳光下泛出玉色，可爱到不行。
　　顺着那杯奶茶往上，是熟悉的白衬衫。再往上，便是一张白净乖巧的瓜子脸，桃花眼，两扇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吕嚣微低着头，斜背着书包，手里端着杯奶茶，慢悠悠的不知道打算往哪儿去。
　　张杨松了口气，杵在墙角，单手插裤兜，低沉地唤了他一声。
　　“吕嚣张！”
　　吕嚣仍然背着书包往前走，大约是没听到。
　　张扬提高嗓门又喊了一声。“吕嚣张！”
　　前方端着奶茶的白衬衫背影突然僵住。片刻后，吕嚣缓缓回头，目光死死地盯住张扬。
　　张扬笑了一声，甩动两条一米二的大长腿，走到吕嚣身边，拍了拍他肩膀。“果然是你！”
　　吕嚣没动，原本清澈的桃花眼底泛起血红，仍然死死的盯着他。然后，咬牙切齿地问他。“你刚才叫我什么？”
　　“吕嚣啊。”张扬摊手耸肩，笑的浑不在意。
　　噔噔噔！
　　吕嚣揪住他西装领口，狠狠地拽住领带，又凶了他一遍。“不是！你刚才叫的不是这个！”
　　“是吧，”张扬笑的更加惫懒，怎么看怎么欠揍。“那大概是你听错了。”
　　大手轻轻摸了把吕嚣白玉般的耳尖，顺手将耳机摘下来一只。
　　“毕竟你刚才在听歌来着。”
　　像是为了验证这句话的正确性，张扬顺手将耳塞塞入自己耳朵内。
　　两只耳塞，一根线，分别连着张扬与吕嚣。
　　原本正在得意微笑的张扬突然顿住。耳塞内静悄悄的，一片静寂，什么声音都没有。
　　气氛突然尴尬。
　　吕嚣咬牙。“编！继续往下编啊！”
　　张扬顿了顿，艰难地寻找措辞。这双桃花眼太清澈，也太明亮，无论是厌恶他，或是对他感觉愤怒，每次吕嚣都表现得清清楚楚，丝毫做不得伪。
　　张扬内心突然觉得苦涩。
　　作为主系统数据之一，他从来不知道，原来遇到一个人之后，滋味是这么难以形容。系统搜索库内所有的词汇，在他遇见吕嚣之后，都词穷了。
　　两个人格在内心同时深深叹了口气。然后叹息声又从他唇边逸出来，幽幽的。
　　“吕嚣张。”
　　他静静地重复。这次，不再有任何调侃。
　　“是我，张扬。”
　　他摘下墨镜，点漆般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吕嚣那双眼睛。
　　“你说你叫什么？”吕嚣诧异的声调都拐了个弯，眼尾涨红。
　　“张扬，导演张扬。”
　　张扬将手按在吕嚣头顶发旋儿，指尖温柔，轻蹭男孩儿在春日暖阳的温度。缓缓地笑了一声。“或者，你可以叫我胖子张扬。”
　　揪住他领带的手突然松开，奶茶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杯盖掀翻，咖啡色的液体流淌在地上，染污了脚下青草地。
　　吕嚣呼吸破碎，脸色一瞬间煞白。
　　张扬望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笑了一声，静静的。
　　“吕嚣张，是我。你重生了，我也重生了。”
　　右手前探，做出握手的姿态。
　　“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张扬。你好，吕嚣！”

　　☆、09

　　就像一阵春风吹入池塘，吕嚣整个人抖动起来，面色惨白，往后噔噔地连退了七八步，勉强立住身子，胸口剧烈起伏。
　　“你、你再说一遍！”
　　“弓长张，神采飞扬的扬。张扬！”
　　吕嚣每往后退一步，张扬就往前进一步，直到两人面对面，呼吸相闻。黑漆漆的眼眸深不见底，望着吕嚣，一字一句地又说了遍。
　　“我是胖子，我回来了。”
　　赫赫！
　　吕嚣粗重喘气。
　　“吕嚣张，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吕嚣突然动了。一脚踹翻地上的奶茶，白球鞋重重地踢中张扬伸出来的那只大手。
　　张扬退了半步，扬起的灰尘便扑上他的脸。
　　吕嚣恶狠狠地咬牙冷笑一声。“我.操.尼玛！”
　　吕嚣转身就跑。
　　张扬静静地抬起眼，望着在风中疯狂奔跑的少年身影。春风和煦，暖融融地照亮少年身上的白衬衫，黑发在风中依稀仍残余洗发水清新的香味。
　　张扬收回手，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吕嚣张慌了。】
　　【慌了好！】
　　内心两个人格再次吵架。
　　【应该追上去，不能让他就这么逃了。】
　　【他毕竟还是个小孩子，才十八岁，别太逼他。】
　　墨镜后的眼眸眯起，牢牢地钉死吕嚣落荒而逃的背影。
　　张扬单手抄兜，勾唇一笑。
　　和他玩捉迷藏？呵！
　　张扬重新又将墨镜架在鼻梁上，吹了声口哨，手插裤兜，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
　　吕嚣奔跑的身影，就像一只漂亮的小白兔，受了惊，仓惶地在草丛间蹦跶逃生。
　　而一身银灰色西装在阳光下行走的张扬则是那只猎鹰。猎鹰太凶猛，哪怕是不出声，也令人感到后背传来炽热到压迫呼吸的视线。
　　吕嚣跑了足有半个小时，始终摆脱不了张扬，后背心都快被那双眼睛点燃了。他拐进荷塘后头，双手按在膝盖，呼呼地喘着粗气。
　　操！阴魂不散。
　　背后传来皮鞋踩过青草坪的窸窣声。张扬果然又跟上了。
　　吕嚣抬手抹掉额头掉下来的汗珠，没好气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给老子滚远点！”
　　张扬迈动两条长腿走到他面前，大手轻轻拍了拍吕嚣不断起伏的后背，口吻越发淡漠。
　　“你既然能够重生，想必也见到了主系统。”
　　“我什么都不知道！”吕嚣大口喘气，转过脸艰难地看着张扬，咽了口唾沫。“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否定的太苍白，脸色也太苍白，花瓣般的嘴唇不断哆嗦。就连三岁小孩都骗不了！更骗不到张扬。
　　张扬就着拍背的姿势，修长手指哒哒地有节奏地轻弹，像是在演奏一首钢琴曲。
　　“他放你回来，与你谈了什么条件？”
　　吕嚣惶恐地望着他，呼吸一窒。
　　忽然想起主系统曾经说，张扬也是主系统之一，不过是一段数据。是来自第十五区的消除者！
　　原本清澈见底的桃花眼突然转为血红，吕嚣望着张扬，用看杀父仇人那样的眼神死死瞪着他。
　　“当年我爸是不是你杀的？”
　　张扬一愣，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些陈年旧事。
　　“说！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
　　张扬低头点燃一根雪茄，开了口，神色淡淡。“那次执行任务的，是第二十一区的新手。”
　　作为主系统的数据体，张扬见惯了原生世界里纸片人的生死。语气平静的很。
　　“消除者等级森严，一般执行这种文明程度的原生世界任务，都是由新兵担任。”
　　嘭！
　　吕嚣拼尽了全身力气，从下往上狠狠地揍了张扬下巴一拳。声嘶力竭地吼道：“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们高高在上，就可以草菅人命？”
　　“那并不是……”
　　嘭！又一拳头，打歪了张扬半边脸。
　　张扬索性不再说话，掐灭了烟蒂，沉默下来。任由吕嚣一拳接一拳地挥来，嘴角渗血，鼻梁骨里也有点疼。但是正在揍他的吕嚣看起来并没消除愤怒，反倒越揍他，越伤心。
　　直到最后无力的瘫在地上，再次手按膝盖，花瓣般的殷红唇抖了半天，眼角突然掉下泪来。
　　只有一滴泪，缓缓地沿着清澈见底的桃花眼底掉落。就像是野外鲜花盛开，花蕊内多了滴夜露。少年皮肤白皙，沾了泪的脸，也像花朵般娇嫩。
　　张扬俯身凑近，舌尖轻探，将那滴咸苦的泪吻干。
　　然后不顾吕嚣挣扎，强行将少年摁入怀内，紧紧地抱住他。吕嚣拳头拼命捶打在他胸口，崭新的银灰色西装又被揉得一塌糊涂。但是这一次，张扬分明听见了胸腔内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声，沉默而又有力。
　　与他作为系统数据时截然不同。与他作为出没暗夜的消除者时，也截然不同。心跳声鲜活，张扬觉得自己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你想知道你爸是怎么死的？好，我告诉你。”
　　墨镜后的瞳孔一瞬间变得漠然，仿佛又再次看到了在吕嚣九岁那年的暗巷。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张扬作为教官，带着一群21区的消除者新兵，闯入一条偏僻暗巷。几个手忙脚乱的新兵在猎杀了穿书者后，居然擅作主张，打算将穿书者的孩子一并抹杀。
　　在系统规则里，这是一片灰色地带。
　　即便在主系统内部，有关于是否要消除穿书者们的联带关系也一直争执不休。各种声音都有，在野派认为，穿书者该杀，但是他们留下的子孙既然在原生世界已经落地生根，就该有生存下去的权利。执政的灭绝派则认为，所有穿书者存在过的痕迹，包括对于未来的影响都必须一并抹杀。
　　张扬带着这群新兵执行任务时，规则还没定论。这个孩子可有可无。何况张扬已经很多年没有干过这种亲自消除的活了！
　　于是他沉默的站在楼下，整个人溶入暗夜阴影下，手插裤兜，扬起脸。窗帘被掀开那一瞬，男孩儿紧贴玻璃的脸突然现出微弱的光。
　　一双因为过度惊惧而瞪大的桃花眼，水果般新鲜，脸色煞白。
　　不知为什么，就是那一眼短促的0.01秒的对视，男孩儿甚至没能看见他。张扬瞬息间便奔入楼上，一脚踹翻已经扑向吕嚣的消除者新兵，单手抄起，将还是男孩儿的吕嚣抱在怀里，冷冷的丢下一句。
　　“这件事到此为止。”
　　那夜的记忆，对于吕嚣来说，想必早已模糊。毕竟他闯入时，吕嚣已经因为极度惊恐而陷入昏迷。
　　他将吕嚣带入其父生前好友家门口，以一种委托者的身份，嘱托那家人好好善待吕嚣。再之后，他又奔波各项训练新兵的任务中，一别三年。
　　两人再次见面，是在吕嚣12岁那年的圣诞节。吕嚣已经不认得他了。
　　他撑着雨伞，在黑暗雨夜的尽头，静静地看着吕嚣。12岁的吕嚣趴在玻璃橱窗前，白皙侧脸压在六棱雪花旁，渴望地注视橱窗内琳琅满目的圣诞礼物发呆。雨水啪啪地落在商店篷布，偶尔有那么一两滴，溅在吕嚣身上。
　　12岁的吕嚣被他托付的那户人家赶出门，又成为孤儿院里的孩子。没人要吕嚣，所以别的孩子都有圣诞礼物，唯独吕嚣没有。
　　张扬沉默片刻，转身去隔壁买了一朵水晶花，作为圣诞礼物送给了吕嚣。
　　这戏剧性的相逢，一幕又一幕，一直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记忆。
　　张扬顿住口。他不想告诉吕嚣这些，不为什么，他觉得羞耻。
　　【老子让你不要装逼，这些事儿早告诉他不就完了！】
　　这次内心响起争执声的时候，低音炮难得没再反驳胖子。胖子继续愤愤地大声咒骂。
　　【说起来，都是你上回出了个馊主意！早知道人人都爱帅哥，老子上回就不该扮作胖子。】
　　【人人都爱皮囊。可如果他只是因为这具皮囊而爱上你，你……愿意吗？】
　　低音炮语音低沉。
　　胖子突然哑口无言，也沉默了。
　　张扬垂下眼，注视伏在他怀里的吕嚣。趁他恍神的功夫，吕嚣又再次不安分地推开他，抬手抹干了眼泪，站在他对面。
　　眼下的吕嚣已经18岁，哦不，加上前世他活到25岁，如今的吕嚣心理年龄至少应该有40多岁。虽然对于张扬来说还是太过年轻，但到底已经成年，有些话，他可以与他说个清楚。
　　张扬抬起手背，抹了下嘴角被吕嚣揍出来的血迹。然后抬手，递到吕嚣眼皮底下，把鲜红血迹递给他看，勾唇笑了笑。
　　“怎么样，咱俩谈谈？”
　　“谈什么？”吕嚣有些迟疑。
　　“谈一谈你想知道的，有关于你爸的死亡。以及，如今为什么我叫Young……还有那晚，酒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扬突然凑近，解下脖子上的条纹领带，缓缓地束住吕嚣不断颤抖的双手。
　　俯身，恶劣的笑了一声。
　　“吕嚣张，你欠老子的，多到你一辈子都还不完。”
　　吕嚣惊讶地瞪大双眼。
　　摘下墨镜的张扬看起来格外有压迫感，高大身躯下倾。然后他轻轻拽动束住吕嚣双手的领带，勾唇。声音沙哑，低音炮般迷人。
　　“所以……卖身给我吧，吕嚣张。”

　　☆、10

　　一个小时后，张扬拎着吕嚣坐上那辆银色双翼跑车，奔驰在空荡荡的高速路上。
　　车窗外林立栉比的高楼穿梭而过，偶尔经过隧道，车内便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朋克摇滚乐。过了隧道，便是一江白水。再往上，便是翠螺山。
　　吕嚣目光落在闪烁着粼粼波光的白水江面，抬起被领带束住的手腕，突然冷不丁问了句。
　　“你为什么当导演？”
　　“我以为，你的目标是想成为一个好演员。”
　　张扬单手驾驶方向盘，漫不经心地道：“做演员呢，有许多事情是你不懂的。这个圈里规则太多。”
　　“别拿老子当理由！”
　　吕嚣不耐烦地打断他，随后又从鼻孔里冷嗤一声。“就你前世那态度，戏不让我拍，广告也不让我接，每年就只能窝在你给的那个小房子里！就算窝到老死，又能有什么出息？”
　　“那样最安全，”张扬顿了顿又道：“你长得这么漂亮，进了圈子，想对你下手的人太多。”
　　吕嚣转过头，认真地打量张扬侧脸。阳光透过张扬一头茂密黑发，竟然反射出幽冷的蓝色。
　　“这也算是你包.养我的理由？”
　　车子吱呀一声突兀地停住，轮胎轴在路面上压出长长的压痕。张扬将车泊在临时停靠区，也转过头，认真看着吕嚣。
　　跑车外，白水江面上吹来的风穿过桥梁，哗哗地打在两人面颊。依风带水，张扬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漂浮。
　　“如果你要这样想，也可以。”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当年为什么会留下我。”
　　“你也从来没问过。”
　　两人对视片刻，大眼瞪小眼，鼻息咻咻，就像两头互相仇视的凶兽。
　　片刻后，张扬摘下墨镜，又认真地上下打量吕嚣。
　　“原来你并不想红，也不喜欢演戏。”
　　“老子他妈为什么要红？”
　　吕嚣气愤愤地掉过脸。
　　“那你为什么要演戏？”
　　吕嚣咬牙切齿，桃花眼底都逼出了血丝。“我大红大紫了，站在银幕前，所有人都知道我吕嚣是谁。到时候，再去找人查找凶手，或是吸引那帮凶手主动来找我，不是很容易吗？”
　　张扬又诧异又像是恍然大悟，挑眉笑出声来。
　　他笑得张扬又放肆，笑声爽朗，落在这车内，气得吕嚣脸色都变了。
　　“这事儿很可笑吗？”
　　“不可笑，”张扬哈哈大笑，抹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强行咽下喉口间的笑声。“确实不可笑。只是你这思路……”
　　他斟酌着怎么与吕嚣解释，想了想，拍拍吕嚣肩头。“你想报仇，早和我说啊！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一句话的事儿？”吕嚣咬牙冷笑。“那我现在问你，当年杀了我爸的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怎样才能够找到他们？”
　　“这事儿容易。”张扬答得漫不经心。“是21区的消除者，新兵在过程中被淘汰的很多。最终留下来的，有两个。”
　　“当年参与的，到底有几个人？”
　　“三个。”
　　“还有一个呢？”
　　“消除了。”张扬挑眉。“或者用你们的话说，死了。”
　　“为什么？”吕嚣失声叫道。
　　“一个失败的消除者没有存在的理由，所以他被重新编程了。对于个体痕迹来说，他算是被消除了，不再有自主思维，融入主系统，成为主系统的一部分。”
　　“那另外两个呢？”
　　“另外两个，一个调到16区，还有一个至今仍在18区挣扎，也就是个不上台面的小角色。”
　　张扬又强调了一遍。“不过，对于主系统来说，原生世界实在太多，他们不一定还会再来到这个世界执行任务。”
　　“你的意思，我永远也找不到他们了？”
　　吕嚣咬唇，死死地盯着张扬，像是在抓救命稻草。
　　张扬又拍了拍他肩头。“放心，只要他们来，我一定带你去见他们。到时候你想怎样都行。”
　　“可如果他们永远都不来呢？”
　　张扬沉默。对于吕嚣来说，这里的世界就是一切，但是对于主系统来说，像这样的世界足有上千个。比这更高级的文明存在，更是千千万万。消除者穿梭于各个世界，每次执行完任务就会离开。下一次会不会来，什么时候来，在吕嚣短暂的百年寿命中，是否还能再见到那两个消除者……这些就连张扬也不能确定。
　　手上突然传来温热触感。少年吕嚣手腕纤细，皮肤白净，哀哀地扬起脸问张扬。
　　“你们到底凭什么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穿书者，又为什么一定要猎杀他们？”
　　这个问题，张扬勉强能回答一半。于是他按吕嚣所能接受的逻辑整理了字句，告诉他。
　　“这个简单。所有没录入主数据的存在，都会被主系统鉴定为闯入者。又或者叫他们，穿书者。近些年穿书者尤其多，只要闯入一个世界，便会夺走气运。他们利用已知情节，在原生世界里翻云覆雨。他们垄断了大量的财富、权势与地位，并且对这个原生世界具有深远的社会影响力。因此，主系统会将这些干扰元素作为被消除对象发布任务出来，由15区的主管领取任务，然后挑选新兵去消除。”
　　“你消除过人吗？”
　　张扬顿了顿，看着吕嚣泛起血丝的眼睛，从裤兜里摸出烟，啪嗒一声在唇边点燃。
　　“有过。”
　　吕嚣默默地缩手攥拳，目光下垂。碎发遮住了那双清澈明亮的桃花眼，说话的语气都像是要哭。
　　“都有谁？都是像我父亲这样的吗？”
　　张扬失笑，吐出口白雾。
　　“需要15区出动的，都是高级文明存在。”
　　张扬弹了弹烟灰，又带笑解释。“一般都是魔法世界或是修仙世界，也有星际文明，那里的生存系数极低，闯入者往往都已经成为其中所谓气运之子或是一方领主，所以才轮到我们。”
　　“听你的意思，15区算是高级消除者？”
　　“差不多吧。”
　　张扬又从裤兜掏出第二根雪茄，叼在唇边，噗的一声，烟雾袅袅地散出来。他静静地等待吕嚣再次发问。
　　许久后，吕嚣颓然地靠坐回副驾驶座，闭上眼，声音沮丧。
　　“你说的这些事儿，我总不敢信。”
　　“有些事，是要时间来治愈的。”张扬试图安慰他。“如果当初知道这件事对你伤害那么大，也许我会拦下。”
　　“你会吗？”吕嚣嗤之以鼻。
　　“主系统不允许我们脱离，我不也是照样穿入这个原生世界？”
　　张扬漫不在意的又耸肩笑了一声，弹掉大段细腻烟灰。
　　“吕嚣张，老子敢做的事情，远比你想得多。”
　　鸦羽般的睫毛轻颤，吕嚣倏地睁开双眼，咬了咬唇。
　　“怎么，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没有。”
　　吕嚣把主系统和他的约定从唇边咽回去。主系统说，只要张扬承认爱他，他就会死。报仇变得毫无意义，那两个凶手不知还会不会再来。
　　吕嚣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你以后打算怎么过？”
　　“不知道。”
　　吕嚣双目放空，仰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头顶蓝天。白水的阳光反射了一点在他眼底，桃花眼看起来像是宝石般，镀了一层微光。
　　张扬忍不住凑过去，在少年白玉耳垂落下一个烟草味的吻。吕嚣依然一动不动。张扬受到了鼓励，大手下探，搂住少年清劲腰肢，呼吸声越来越粗。
　　幕天席地，在这荒凉的江边，就连一辆路过的车都没。
　　吕嚣又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是浮在云朵上，一时又像是掉入白水深处，水珠缓慢地淹过口鼻，几乎令他窒息。他突然全身抽搐了一下，手指蜷缩成拳。
　　“舒服吗？”
　　张扬蹲在下头，口齿不清。
　　“你……你不需要这样！”
　　张扬抬起脸，平静地勾唇笑了笑。“老子这两辈子，都搭在你身上了。只要你高兴，怎样都好。”
　　吕嚣动了动被领带束住的手，桃花眼底一片迷离。又想起与主系统的约定。
　　他想试试。
　　“张扬，你爱我吗？”

　　☆、11

　　【快！快告诉他，你爱他！】
　　【不，他从来没问过。】
　　【这不是已经问了吗？你还在等什么？】
　　【嘘，耐心点。小心有诈！】
　　张扬不动声色地扬起脸，手下不安分地动了动，巧妙地猛然用力。吕嚣一瞬间脸色剧变，低吟声从唇边逸出来，手指哆嗦的厉害。
　　张扬慢慢起身，然后不在意地从抽屉里取出张抽纸擦了擦手，望着仍沉浸在其中不能自拔的吕嚣。俯身，勾唇一笑。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重……重要。”
　　“当真那么重要？”
　　张扬轻柔地替吕嚣擦干额头碎发下的薄薄一层细汗，又笑了笑。“那你以前怎么从来不问？”
　　桃花眼底有一瞬间的清明，吕嚣收回心神，勉强从余韵中醒过来。
　　“从前……”
　　欲言又止。
　　“从前什么？”
　　张扬声音低沉，眼对眼，瞳仁内投出一个小小的吕嚣。
　　吕嚣呼吸一窒。按照与主系统的约定，只要张扬承认爱他，他的任务就失败了。失败了，就可以去死。
　　这个世界没什么好留念的！
　　可是身体仍在发热，一层层薄薄的细汗。他今年才十八岁。
　　吕嚣望着面前高鼻深目五官完美宛若神造的张扬，鬼使神差的，话到唇边突然拐了个弯。
　　“因为我爱你啊！”
　　一句话落地，尾音还飘在空气里，张扬内心两个人格就已经翻天覆地地吵开了。噗啦啦，漫天烟花绽放。
　　【他说他爱我。】低音炮洋洋自得。
　　【狗屁，他爱的是老子！】胖子破口大骂。
　　这次两个人格掐架，谁也顾不上思考，为什么刚才吕嚣在回答时神色有一瞬间的慌乱。
　　张扬大口呼吸，但是就连张开嘴，都像不能提供心脏所需要的氧气。放在吕嚣额头的手指突然剧烈颤抖，他作为一个纸片人，活了两辈子，追逐这个小孩儿屁股后头这么多年，吕嚣张从来没说过爱他！
　　从前的吕嚣，就像是被他关在笼里的一只金丝雀，每天只顾收拾羽毛，漂漂亮亮的安安分分地蹲在笼子里，却不肯开口唱歌。
　　更不肯为他歌唱。
　　如今这只金丝雀难得开了金口，张扬反倒有点不敢信了。
　　“被消除了，不一定就是死亡。”张扬小心地观察吕嚣神色，故作深沉地道。
　　“啊？”
　　吕嚣果然紧张地拽住张扬的手，气息促急。“你、你再说一遍！”
　　嘟嘟！
　　张扬扭头。大约是车在临时停靠区太久，居然来了辆摩托车，骑警又在敲窗。
　　张扬迅速给吕嚣整理好衣服，然后转脸微笑道：“有事？”
　　“你们靠边停太久！”骑警不耐烦地皱眉，又利落地从口袋里掏出纸条，然后看了一眼张扬。
　　这一眼对视，骑警略有些愣神。又瞥了眼吕嚣，眉头皱得越发深了。“你们刚才在做什么？”
　　上下打量，满脸狐疑。
　　“没什么，就是在说事儿。”
　　张扬带笑接过骑警夹在指缝间的那张罚单，从抽屉里取出两百块。
　　骑警没接，鼻翼轻轻耸动。车内仍残余着可疑的麝香气味，不过幸好有雪茄烟草味混在里头，骑警一瞬间有些茫然，不敢确定。
　　又左右看了一眼张扬和吕嚣，目光在两人间逡巡不定。
　　张扬把钱塞到骑警手里，不动声色地笑了一声。“我们这就走，马上就走。”
　　也不等对方反应过来，扭动钥匙，一脚油门，双翼银灰色跑车顿时就像头咆哮的野狼，轰鸣着出了临时停泊区，上了高速后一路绝尘。
　　从后视镜里，张扬看到骑警依然抓着两百块站在后头呆呆地望着他们发愣。吕嚣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先是一愣，然后才惊觉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喉咙里呼呼地冒气儿。
　　吕嚣举起双手，不断轻拍副驾驶台。
　　张扬淡淡地勾唇一笑。“幸好刚才他没看见你这双手！”
　　“我这双手？”
　　领带束的其实很松，轻轻一拽，就开了。吕嚣将手递到唇边，用牙齿咬开张扬打的结，然后俏皮一笑。“你想让他把你逮进去吗？”
　　“你想吗？”
　　张扬不答反问，然后两人一道笑起来。就像是干了坏事的孩子，在这风一般般的速度里，两个人都尝到了久违的畅快。歇了半小时的朋克摇滚乐再次响起，张扬指尖轻轻敲在方向盘上，仿佛在给摇滚乐打鼓点。
　　吕嚣长长地出了口气，还是活着好。
　　“你刚才的话还没说完，那些被消除的人，如果不是死了，会去哪里？”
　　“对那些穿书者而言，大概就像是登录了一款全息游戏，然后砰一声枪响，他们在游戏里的角色挂了。”
　　张扬单手比枪，努了努嘴角。“然后游戏分清零，从此禁止登录。”
　　吕嚣心里咯噔一声。“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账号都被抹杀了，”张扬不在意地耸耸肩。“不过他们会回归本来的生活，该干嘛干嘛，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吕嚣长久地沉默。如果被消除了后，就此消失，那么对于他来说，他爸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想开点，缘分这东西，起灭都是一念之间。”张扬拍拍他的肩膀，另一手搭在方向盘上，语气漠然。“你爸指不定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又娶妻生子，早把你忘了。”
　　吕嚣抿唇。
　　“你打算带我去哪？”
　　“你眼下不是没地方可去吗？那个人渣卖了你，还拿脚踹你，和那个人渣住一个宿舍，多危险啊！索性就别回去了，跟我一起去酒店吧？”
　　“想得美！”
　　吕嚣翻了个白眼。
　　“也不纯是为了咱俩的事儿，”张扬笑容暧昧。“这不，正好剧组缺个男主角。你要感兴趣，就在我那儿打工怎么样？”
　　“凭什么？”
　　“就凭你欠我的啊！”张扬笑的贼贱。“欠老多了，你这一辈子也还不清。”
　　“我怎么就欠你了？”
　　“别的不说，就光那晚的酒店费，就够你打一个月的工吧？还有这两套西服，咱俩这么熟，我就给你打个折，一套抵俩月。这么一算，五个月，刚好我那部戏也拍完了。”
　　“就凭你还找不到男主角？”
　　“话不是这样说，”张扬看了一眼吕嚣。“在我心里，你就是我永远的男主角。别的人，想都别想！”
　　车子进入了闹市区，灯红酒绿，闪烁的光灯打在张扬的脸上。
　　吕嚣双手抱胸，斜乜着张扬冷笑不已。
　　“胖子，都这样了，你还不肯承认你爱我？”
　　“爱不爱的，这种词说出来有什么意思？”张扬对此嗤之以鼻。“爱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趁着等红灯的空档，张扬顺手啪一下扔给吕嚣一摞A4纸。
　　“这是什么？”
　　“自己看！剧本台词都在里头，你看看，包你喜欢！”
　　张扬大包大揽，说话口气就像个卖瓜的王婆。
　　吕嚣漫不经心扫了眼，手指快速翻页。不知不觉，手指捻动的速度就慢了下来，许久没有吱声。
　　跑车停在上回去过的五星级酒店前，张扬笑不嗤嗤地拍了拍方向盘。“吕嚣张！”
　　叫了三次，吕嚣才不耐烦地打开他的手。“嘘，别吵！”
　　“回房慢慢看，想看多久都成！”
　　张扬大手搂住吕嚣，顺便把剧本塞他怀里。
　　“走吧，本导演我，今夜亲自给你说戏。”
　　顿了顿，笑容猥琐。
　　“顺便把你那份卖身契签了。”

　　☆、12

　　一个小时后，吕嚣裹着雪白浴袍出来，黑色碎发仍在滴水。白皙脸皮，眉目俊秀如画。
　　张扬顿时就不淡定了，拍了拍床边。“过来。”
　　吕嚣斜靠门框，笑了一声。“既然你也是重生的，为啥你连脸都变了个样子？”
　　“老子从前就这模样！”
　　张扬大咧咧弹了段烟灰，扬眉笑道：“当时大概脑子进水了，又没做过人，找了个丑模样。怎么，你嫌弃我胖？”
　　“那你也太胖了点！”
　　张扬差点叫这句话噎死，挑眉，有点不耐烦了。“人类就是麻烦！来，坐不坐？”
　　又拍了拍床边。
　　张扬意思，是让吕嚣坐下和他详细讨论将来做什么。按照他的思路，既然前世两人闹得不欢而散，那肯定是双方都有问题，这辈子得把障碍打通，好好爱一回。
　　但是吕嚣理解错了，他听成了“做不做”，顿时眉毛揪起来，一脸不高兴。
　　“你活又不行，和你做，纯粹受罪。”
　　张扬愣了愣，然后蹭一下站直了身子，几步走到吕嚣身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然后手指着鼻子，不服气道：“你他妈每次都搞的被强了似的，谁有兴趣！”
　　“你！”
　　吕嚣差点气死。忍了忍，还是气的不行，胸口剧烈起伏，煞白着脸气冲冲地道：“滚滚滚！老子就给你打五个月工赔你衣服钱，别想有的没的！”
　　张扬本来没那意思，眼下见他气的脸都红了，白玉耳垂在灯光下透明的像在滴血，反倒有了兴致。抱臂冷笑道：“一夜抵一个月，做不做？”
　　“滚！”
　　吕嚣脱了鞋，啪叽按在张扬的帅脸上。
　　按的张扬一脸懵逼。
　　“不是，吕嚣张你……”
　　张扬的抗议只说到一半，嘴就被吕嚣堵住了。花瓣般的双唇微有热感，随后便是柔软。
　　张扬脑袋里叮地一声，警报声拉响。
　　【快推开他！你不能和他接吻。】
　　【操！老子从来不晓得原来亲吻是这样的……再、再缓缓！】
　　张扬的脸色瞬息万变，内心两个小人一个举着黑色钢叉高兴到神色恍惚，另一个则焦虑地失声大叫。到后来花瓣撒下来，漫天飞花。
　　两个小人终于都消停下来，齐齐哑口。他们都没见过飞花，也没亲吻过别人的唇。
　　人类的唇。
　　人类的爱情。
　　花瓣般的唇恋恋不舍地贴在他唇边，小鱼啄食般，轻轻啄个不休。吕嚣也没吻过人，正在上下磨蹭，顺便研究怎样来个巴黎铁塔式一百八十度旋转。
　　谁知道张扬叫他贴的满眼飞花，脑子一发热，嘴里就开始胡说八道了。
　　“你咋不说你嗨起来就两分钟，搁别的世界一个短跑选手都比你慢。老子活再差，至少持久不是！”
　　紧贴着张扬正在努力进行接吻学术探讨的花瓣唇停下了，吕嚣顿时竖眉横眼，恶狠狠盯着张扬道：“你什么意思你？”
　　“真的，老子就在临时停靠区泊车五分钟，期间还擦了擦手。”
　　“你、怎、么、不、去、死！”
　　嘭嘭嘭！
　　吕嚣一顿拳打脚踢，临了还凶残地扯住张扬领带，倒勒住张扬脖子，拖着人往地板上恶狠狠一掼。
　　“胖子，老子忍你很久了！”
　　**
　　半个小时后，张扬浑身散发出浓郁的跌打损伤膏气味，苦着脸坐在床边抽烟。
　　“不是，吕嚣张，那晚见你和杨磊打架，你咋那么弱不禁风呢？和老子打架咋就这么能耐？”
　　“你还不服气是吧？”
　　吕嚣翘着二郎腿坐在窗边台灯下翻剧本，抽空抬头瞥了他一眼。雪白浴袍束腰很松，两条长腿风光无限好。
　　可惜张扬刚溜了一眼，就被吕嚣冷冰冰的语调给噎回去了。
　　“敢情你不是男人？”
　　“我？”张扬愤怒地指着自己鼻尖。“老子他妈怎么不是男人了！”
　　“那难道我就不是？！”
　　吕嚣啪一声把剧本拍死在案头，愤然起身，单腿踩在皮椅上，冷笑不已。“你内涵我比搞短跑的还快，你什么意思嘛你！”
　　张扬顿时被烟呛住。
　　嘴巴咧开几次，没好意思告诉吕嚣，他就是从来没被人吻过，脑子太乱。
　　再者，又庆幸吕嚣也不懂得接吻。——幸好！
　　飞扬浓眉下黑漆漆的眼珠子盯着吕嚣，喉结滚动了几次，到底也没想到个合适的解释。从前吕嚣也没跟他当面闹过脾气，一次都没！
　　所以张扬依然缺乏经验，卡壳后，居然又不怕死地尬笑道：“不过没关系嘛，你好歹年轻，没经验。”
　　“敢情你是让我去找别的男人总结经验？”
　　“不，没、没啊！”
　　吕嚣卷起浴袍袖口，冷笑着朝床边走过来。
　　嘭嘭嘭！
　　**
　　又半个小时后。
　　【老子真的没恶意，吕嚣张为啥今晚就盯着不放了呢？】
　　【嘘，冷静！】
　　张扬四仰八叉横躺在两米大床上，目光盯着天花板的镜子发呆。
　　一脸心如死灰。
　　【放开我，老子他妈不想活了！】
　　【胖子，你就不觉得吕嚣张有点不对劲嘛？】
　　【他哪哪都不对劲儿。】
　　【今晚他特别暴躁，特别能打……是不是在亲了你之后？】
　　嗯？
　　张扬一跃而起，扭头，深沉地注视窗边低头看剧本的吕嚣。
　　没错，灯下的吕嚣一脸漠然。暖色灯光打在他侧脸，鼻梁下聚了片小小的影子，花瓣唇微嘟。睫毛轻垂，唇边不动不笑，完美的像是尊玉雕。
　　张扬盯在他身上的视线就跟小铁钩似的，瞬间又把吕嚣惹毛了。吕嚣斜着眼，冷哼一声。
　　“不服气？”
　　“没。”张扬滚了几次喉结，哑声笑道：“这剧本好看嘛？”
　　“比你好看。”
　　吕嚣说完又皱眉，从案头扔了瓶药膏给他。“自己对着镜子再擦擦！不够的话，让服务生再送药来。”
　　张扬闭了闭眼，忍住气，揣着那瓶药膏转身去了卫生间。
　　镜子前映出一张被揍得五彩斑斓的脸，嘴角挂彩，额角还有两道刮痕。手指轻轻按下去，淤血瞬间就从破皮的地方飙出来了。
　　“啧，”张扬对着镜子龇牙咧嘴。“这下手有够狠的！”
　　【再去试探下，看是不是刚才嘴对嘴的时候，压在舌尖底下的信号波蹿了一部分到他脑子里。】
　　【还、还试啊？】
　　【胖子，你是全世界最棒的胖子！不就是去摸个底嘛？等他睡着了就去。】
　　【哦……不，你叫谁胖子啊？！】
　　【嘘，耐心。早点把人哄睡着了先。】
　　张扬眯眼，把毛巾蘸了酒精擦过伤口，内心吱吱地冒着火。
　　**
　　又半个小时后。
　　吕嚣仍坐在窗台边，翘着二郎腿翻来覆去地琢磨台词，不时挑眉，似有所思。
　　张扬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那个，吕嚣张？”
　　“干啥？”
　　“十一点了，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还得去剧组试镜。”
　　吕嚣放下剧本，认真地看了眼张扬。“胖子，你说聂清风这个角色，我能胜任嘛？”
　　“能，肯定能！”
　　张扬笑容满面，刻意压低嗓子使用低音炮攻势。“咱家吕嚣张是什么人那！聂清风不就一个修仙世界的孽徒嘛，你妥妥地，绝对比他出彩！”
　　吕嚣神情一松，随后又皱眉。“怎么听你这口气，聂清风不像是个玄幻修仙剧本里的角色，反倒与你三次元很熟似的？”
　　“不熟，绝对不熟！”张扬头摇的拨浪鼓似的。“反正你明天跟我一道去剧组，只要收拾的精神点，这定妆照一上，聂清风这个角色就是你的了！”
　　“真的？”吕嚣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嘴角下撇。“说好了的，我要凭实力上位，绝对不走关系户！”
　　“行，你说啥就是啥。”
　　张扬哄着人一路上了床，被窝里钻好，长胳膊一伸，涎着脸笑道：“早点睡吧，明天等你正式试镜后，这戏就开拍。”
　　吕嚣拱了拱，和他保持一尺远的距离。“老实点，老子只给你拍戏打工，不提供其他服务。”
　　“瞧你说的！”张扬低低地笑。“就拍戏，如果你不愿意，我绝对不会主动开口。”
　　啪嗒，按掉床头灯。
　　室内暗沉沉的，天光从落地窗外洒进来，张扬不声不响地睁开眼，盯着吕嚣背对他的身影。
　　明天这戏一旦开拍，十有八.九会惊动从修仙世界穿过来的那位。到时候，可能提了他部分脑电波的吕嚣张，能应付的来嘛？
　　“胖子！”
　　吕嚣睡的迷迷糊糊，翻身过来，脸对着张扬。大概是为了那缕熟悉的体温，吕嚣又主动朝前凑了凑，把脸枕在他肩窝，嘴里又冒出句梦话。
　　“你他妈要是哪天敢骗我，老子非得把你揍扁了！”
　　话语很凶残，却还是十八岁少年人的清甜嗓子。与前世的张扬学了一口粗话，开口老子，闭嘴去他妈。
　　可是张扬垂眼看着这个拱入他怀里的人，心里暖的都快化了，大手轻拍，唇角不知不觉勾起笑。
　　【就算脑电波给了他，也没什么，老子本来就能从主系统借能量。他喜欢，随便要，主系统那是一个用之不竭取之不竭！】
　　【呵，就怕会把他改造了。】
　　【爱谁谁，低音炮你不喜欢，老子稀罕他！】
　　夜深沉，张扬搂着睡着了后格外乖巧的吕嚣，小心翼翼地，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

　　☆、13

　　广角镜头下，薄雪皑皑。
　　一袭银雪交字领长袍的吕嚣面对镜头，唇边勾起抹冷笑。
　　“你问我为什么叛出师门，为什么屠戮内门弟子一百三十二人，又问我为什么执意要去争那枚乾坤珠……”
　　束着玉冠的吕嚣单手负后，冷笑着俯身，压低嗓子轻声道：“还不是因为你，师尊？”
　　入鬓长眉轻挑，雪脂般的面皮上眉目如画。片刻后，殷红唇微分，呵出口语意未尽的叹息。
　　“师尊呵，你生而为仙，从不知世间疾苦。你只道但凡入了魔的弟子都该诛杀，可你又何曾知晓，弟子我为何入魔？”
　　镶嵌了血色美瞳的瞳仁一瞬间放大，吕嚣俯身，绝世美颜却笑得格外癫狂。
　　“你们这些仙人啊，从来都是高高在上，没有七情六欲，不懂得爱恨。弟子仰慕你，与你诉尽衷肠，你却道我是入了魔，押我去掌刑大长老处，硬生生断了我三根肋骨。然后师尊你又亲自下令，逐我出银雪峰……”
　　“师尊！”
　　面前空无一人，吕嚣脸上却起了细微变化，眼神近似于痴迷。殷红唇微张，呼吸促急。他向前探出右手，似乎想要抚摸下方被锁链囚住的人，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眼角渐渐聚集起一滴清泪。
　　“师尊呵！弟子追了你九百年时光，可是就连弟子求你一次怜悯，你都不曾应过。”
　　“师尊……”
　　语声渐渐转低，几近于呢喃。
　　片场内简易的人造雪纷纷扬扬，银絮般飘了满地，落在吕嚣半披于身后的墨色长发，也染白了那滴泪。
　　啪嗒。
　　泪滴落在雪片里。
　　看不见天空也踩不到大地的临时片场内突然间刮起了骤风。风声呼号，尖锐地吹响哨音。
　　小助理强忍着满身的鸡皮疙瘩，抱着双臂抖着嗓子问道：“导、导演，这人成嘛？”
　　即便在室内也戴着墨镜装逼的张扬没搭理他，雪茄叼在唇边，人却一动不动。
　　“导、导演？”
　　“啊，这个，”张扬回过神。一说话，叼在唇边的雪茄就掉落大段烟灰。他不耐烦地以手指叩桌。“这个还要问吗？就他这演技，这身行头，难道还需要再选角？”
　　“不、不需要了。”
　　助理心里松了口气，暗道，行吧，您说啥就是啥。只要出资方肯认就行！这就是个新人，名不见经传，分明就是爬床后被您亲自领进门的一关系户。
　　但嘴里偏偏还得讨好卖乖。“A校的学生就是素质高！看，这段戏演的多六啊！妥妥的天生戏骨。”
　　张扬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里想，他妈能不六嘛？！没看见这地方信号波已经开始紊乱了，保不齐聂清风那位穿书的师尊大人就在这片场附近！
　　要说这位也是倒霉，堂堂一修仙门派的掌门，硬是被孽徒聂清风逼到绝路，从小黑屋逃生后，慌不择路，竟然一头扎入这个炼气都没法做到的普通人世界。
　　张扬掸了掸西装上落的烟灰，不耐烦地道：“外头还在排号的都取消了吧！”
　　“哎，好好好！”
　　助理巴不得这一声，忙不迭离了片场。一出门，抱着胳膊又打了个哆嗦。妈啊，这地方太冷了！好像片场里那些雪不是人工造的，而是当真暴雪倾盆一样。
　　邪乎！真他妈邪乎！
　　**
　　张扬亲手解开黑色西装，披到吕嚣身上，语声温柔。
　　“还冷嘛？”
　　吕嚣牙关咯咯轻响，上了妆后的脸几乎冷白。“你他妈试试？”
　　“咳咳，”张扬环顾四周，深沉地吩咐道：“今天暂时就到这里。大家先回酒店休息，等张助理通知各位去拍摄地的具体时间。”
　　扛着摄影机的Wilson笑容邪魅，走到张扬身边时，特地多瞄了眼吕嚣。“导演，这个小吕，长得挺好啊！”
　　“把你的口水擦擦！”张扬没好气地道：“老子找来的人，还轮不着你来评价。”
　　场记收拾着一地狼藉。
　　道具抿了抿唇，投来狐疑的目光。
　　张扬大咧咧地站在吕嚣身前，挡住各种探询视线，唇边叼的雪茄一抖一抖。“都干活去！忙完了，就该干嘛干嘛去！”
　　吕嚣抬起眼，血红瞳孔内像是结了冰。
　　大手摸上吕嚣额头，顺带着热乎乎的一口热气。“累着了吧？还是冻着了？走，咱们出门去喝羊肉汤。”
　　吕嚣抬手，姿势似乎在拔剑。但是右手虚握，空气里一片空荡荡。
　　血色瞳孔怔了怔，片刻后，恍然大悟般望向张扬。
　　张扬定定地回望他，然后又大笑着拍他肩膀。“走走！去你们学校后门口吃羊肉汤，顺便帮你把接下来的假请了。”
　　张扬高吕嚣半个头，人高马大，几乎罩着吕嚣的影子，两人勾肩搭背地出去了。
　　门矼咙一声关上。
　　“啧！”场记捏着嗓子学吕嚣的少年清甜嗓。“你谁啊，又搂又抱的，人家好不习惯了啦！”
　　“我是你哥，”道具顶着一身沸沸扬扬的泡沫，声音低沉。“走！哥带你去吃羊肉汤。”
　　“差不多得了啊！仔细张扬回来收拾你们！”Wilson叼着烟，茶色镜片后的眼眸有一瞬间微缩。
　　**
　　A校后门口小吃一条街。
　　大锅羊肉汤散发出浓郁的奶香，张扬又给吕嚣盛了碗汤，捞出几筷子龙须面，放入汤里。
　　“趁热吃，赶紧暖暖身子。”
　　吕嚣小口啜汤，羽扇般的长睫毛垂下，掩住了眼底神色。
　　“怎么样，这修仙世界的戏份，演着够味儿吧？”
　　吕嚣皱眉，抬头看了眼忙的热火朝天的张扬。“你别老招呼我，你也吃啊！”
　　“嗯，吃着呢！”
　　张扬吸溜了一口羊汤，假装漫不经心地问吕嚣。“下午去系里请个假，然后，咱们就把合同给签了。”
　　“还签？”
　　“一码归一码，昨晚咱俩签的是经纪人合同，现在是拍戏的合同，就只管这部戏。”
　　吕嚣又皱眉。“你是真打算让我演戏？”
　　“咳，”张扬假意长叹了一声。“左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拍戏赚点钱，你需要赚钱，我也要赚钱不是嘛？”
　　顿了顿，压低嗓子笑道：“老子没钱，怎么养你嘛？”
　　“滚！”
　　吕嚣放下筷子，气鼓鼓的。
　　

　　☆、14

　　当天晚上，吕嚣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张扬呲着牙花儿，趴在床头望着他笑。
　　“我说，吕嚣张你这是在紧张？”
　　“废话！”
　　反正也睡不着了，吕嚣索性一把掀开被子下床，两条长腿在浴袍下若隐若现。他晃到窗边，怔怔地望着窗外夜色出神。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离开过冀北城。”
　　张扬手摸着下巴，笑了一声。“你说的是前世，还是今生？”
　　吕嚣一噎，桃花眼底神色渐渐恍惚。“我离开过这里？”
　　张扬皱眉，几步走到吕嚣身边，上下打量他。“我说吕嚣张，你还记得自己叫啥嘛？”
　　“吕嚣啊，”吕嚣翻了个白眼。“你智障还是你当我智障？”
　　“那你……”张扬顿了顿，轻轻拧过吕嚣身子，面对面望着他。点漆般的眸子一动不动，沉的像是有千钧之重。
　　“那你还记不记得，风凌仙人？”
　　少年修长玉润的手指一瞬间卡住张扬喉咙，吕嚣自下而上凶狠地瞪着他。
　　“你怎么会认得他？”
　　在酒店没有用美瞳，吕嚣那双桃花眼却染成了血红。神情凶狠，就像一匹受了伤的孤狼。
　　“果然是你。”张扬眼底沉沉的，用力掰开卡住咽喉的手，然后毫不怜惜地将吕嚣一把摔倒在地。
　　雪白浴袍花一般炸开，吕嚣重重地摔倒，抬起头，依旧倔强地瞪着他。
　　张扬俯身看着他的脸，慢慢地从腰间掏出一把银灰色的枪，皮笑肉不笑。
　　“老子等你很久了，聂、清、风！”
　　被唤成聂清风的吕嚣眉眼动了动，换上一副无辜的脸，扬起头，笑容清澈宛若白月光。
　　“张导，你入戏了。”
　　“你他妈才入戏太深！”张扬用黑洞洞的枪口指住吕嚣额头，皮笑肉不笑。“刚穿过来还不太适应是吧？告诉你，你穿谁身上都行，就是不能穿他身上！”
　　吕嚣挑眉，邪魅一笑。
　　“张导，已经穿过来了，你看这事儿……怎么办吧！”
　　“哟呵，死猪不怕开水烫了是吧？”张扬咬牙冷笑。“这招对老子不管用，只要毙了你，这具皮囊还是他的。”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让我见师尊？”
　　“老子凭什么帮你？”
　　张扬手指轮转，枪口掉到唇边，嘘地吹了一口气，似笑非笑。“聂清风，你能开出什么价码？”
　　“本尊听说，快穿事务所出了点问题。”吕嚣抿唇，一双桃花眼底格外幽沉。“更听说，你正在被快穿事务所追杀。”
　　“然后？”张扬挑眉。
　　“你既然要护着这具皮囊的原主子，想必你舍不得他死。再者，你也舍不得死。”
　　张扬神色变得不耐烦。“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穿入吕嚣皮囊的聂清风掸了掸雪白浴袍，气定神闲。桃花眼底血光乍现，分明是少年清俊眉眼，唇边勾笑，神情却格外阴狠。眉心一个竖立的Z字形魔印若隐若现，令人不寒而栗。
　　“我那位好师尊逃到了这个地界，听说还是偷渡来的。这笔账，我回头再去找你们快穿事务所算！眼下本尊转生到了这具皮囊，要想本尊走，除非……”
　　他咬牙冷笑。“除非你把我那位好师尊给找来！”
　　张扬斜眼觑他，似笑非笑。“好处？”
　　“本尊去快穿事务所收拾你们掌门的时候，顺便把你的追杀令销了。”
　　“不够，”张扬忽然痞笑，手指掉着枪玩儿，漫不经心地道：“吕嚣回来的时候，和那边谈过价码，你顺便把他那笔帐也给销了。”
　　“好！”
　　聂清风答的坚决肯定以及确定。
　　“还有，”张扬继续笑不嗤嗤地道：“你们这种修仙世界穿来的，本命功法总还在，你临走时记得给这具身子顺便筑个基。”
　　“给这皮囊筑基？”聂清风皱眉。
　　“当然，如果能修到化神更好。这样寿数更长。”
　　“你！”聂清风咬牙切齿。“你不要得寸进尺！”
　　张扬立刻苦着脸叹气，银灰色枪口对准聂清风。“可怜老子单身了上万年，好容易瞧见个喜欢的，就被你给穿了……哎，看来老子只能杀了你。”
　　“你杀了我，他也会死。”
　　“没事儿，老子会陪他一道殉情。”
　　“你……！”
　　聂清风气的浑身都在发抖，额头Z字印记越来越亮，几乎破皮而出。
　　张扬却像是瞎了聋了，只顾着叹气，牢骚话一摞摞地往外扔。枪口倒是稳稳地指向聂清风。
　　五分钟后。
　　对峙中的聂清风终于还是投降了。
　　“一言为定！本尊替这具皮囊修到筑基，保他三百年寿命，你替本尊寻到风凌。”
　　张扬皮笑肉不笑。“这才对嘛，记得，回去的时候顺便把案子都销了。”
　　顿了顿，又嗤笑道：“忘了提醒你，快穿事务所里头管事儿的那个，不叫掌门，叫主系统。”
　　“他姓朱，叫朱细桶？”
　　即便在盛怒中，魔尊聂清风也有那么几秒钟微妙的恍惚。堂堂一个万年门派的掌门人，这名字，有点幻灭啊！
　　张扬一看他神情就知道他想歪了，但是懒得纠正他，收起枪，吹了口枪管。
　　“从今天起，白天你可以自由活动，但是晚上得把身子还给吕嚣张。”
　　聂清风挑眉。
　　“晚上老子可不想抱着你睡觉！”
　　聂清风双手抱胸，一脸鄙夷。“本尊此生只会抱一个人。张导，你想多了！”
　　“少啰嗦！”张扬表情比他更嫌弃。“明天下午的飞机，老子会带你去深山老林子里头拍戏，风凌也会来。”
　　聂清风血色瞳仁一瞬间微缩，抱胸的指尖有肉眼几乎不可查的颤抖。
　　“咱可先把丑话说前头，人我会给你引来，但是风凌肯不肯跟你走，这个就要看你本事。”
　　张扬顿了顿，又勾唇冷笑一声。“再者，此处的巡逻者何时会发现他，然后是否上报，主系统是否会派遣新的消除者来对付他，这些统统都得你自个儿搞定。”
　　“谁敢动他！”聂清风神情愈发阴狠。“须先问过本尊！”
　　“那就好，现在……”
　　张扬猛然欺身上前，一把揪住聂清风的雪白浴袍领口，恶劣地笑道：“夜深了，老子要抱着小情儿睡觉！至于你聂清风，就暂时休眠了吧！”
　　聂清风挥开他的手，目光鄙夷。“咱们先约定轮班时辰。”
　　“按这个世界的钟表算，每天晚上九点以后，请你该干嘛干嘛去！早晨九点以后，是你主宰这具皮囊，怎样？”
　　啪一声，聂清风与张扬击掌。
　　“好，一言为定！”
　　两个人互不相让，走到床边，对视了一眼。
　　“快换回来！”张扬斜着眼。
　　聂清风噎住。“两个魂魄共用一具身体，就算本尊暂时隐退，他也需要些时间。还有，本尊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
　　“这个还用你提醒？”张扬冷笑。“老子他妈比你清楚！”
　　聂清风再次沉默，只用鄙夷的目光上下扫视张扬。“明早这具身子就是本尊的，本尊可不想看见什么可疑的痕迹，更不想被你抱！”
　　张扬拍案而起，一脚踹在床边软枕，气咻咻地道：“晚上老子爱做什么，关你屁事！”
　　聂清风铁青着脸，双手攥拳。片刻后，也冷笑了一声。“忘了告诉你，张导，虽然他不知晓本尊降临，但是本尊魂力远胜过他，他与朱细桶的交易，本尊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哦？”张扬斜眼冷笑。“你现在肯告诉我？”
　　聂清风当然不肯白便宜了张扬！他冷眼瞅着面前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缓缓地闭眼，在退还主控权给吕嚣的瞬间，内心阴冷地笑了一声。
　　你想让这娃娃跟你好一辈子，还给他延寿三百年？呵！怕是你还搞不懂，只需要你开口说一句爱他，或是不知羞耻地抱他一次……
　　在做的过程中，这个叫吕嚣的娃娃就得死！

　　☆、15

　　啪嗒！
　　张扬抬手扭灭床头灯，被窝内的吕嚣这次一动不动了。
　　“吕嚣张？”
　　张扬掀开被子钻进去，顺手揉了把吕嚣发旋儿。被窝里的少年支吾了一声，有点嫌烦地皱了皱眉。
　　这是换回来了？
　　张扬把人往怀里带了带，然后直挺挺躺好。多年习惯，加上他给自己定的纸片人人设，这一夜注定又是难熬。
　　所以当年他为啥给自己定了一夜七次的人设？
　　【你从前不也熬过来了？】低音炮冷嗤。
　　【那是他不喜欢老子碰他！这不只能忍……】胖子的抗议声渐渐低弱。
　　熬到夜半，张扬满身大汗，惯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发呆。
　　从前他老是往山头里钻，或者几个月不回冀北城见吕嚣，就是怕受这份罪。人抱在怀里，看得见，吃……也算能吃，就是每次都像犯.罪。
　　咳，自己挖的坑，含泪也得跳下去。
　　**
　　第二天一早，厚重的帘子遮住了光。吕嚣迷迷糊糊睁开眼，手指摁掉闹铃。
　　光着脚，披着浴袍走到浴室门口，然后猝不及防地僵住。浴室门虚掩着，磨砂玻璃雾气缭绕，张扬全身被泡沫掩埋，只露出一个脑袋。幽邃的眼眸半睁不睁，唇边不时逸出声声低吟。
　　瞅那神情，跟要成仙了似的。
　　吕嚣双手抱胸斜靠在门边，挑了挑眉。
　　“五分钟？”
　　“滚！一边儿玩去！”
　　张扬爆了句粗口，撩起眼皮扫了吕嚣一眼。“吕嚣张？”
　　“恕不奉陪！”
　　“吕嚣”继续双手抱胸，一脸冷淡。“按照你给的时辰，眼下刚好到我的时间了。”
　　张扬眯眼，目光落在吕嚣堂而皇之戴在腕上的那块百达翡丽。镶钻的表面在浴室灯光下璀璨夺目，显示眼下刚好是早晨九点十秒。
　　还真是一秒都不肯吃亏。
　　按照约定，眼下占据吕嚣身体的还是那个该死的、从仙侠世界穿来的魔尊聂清风。
　　张扬内心满腹不可描述的芬芳，嘴角却笑得霁月清风。“昨晚忘了告诉你件事儿。”
　　“正巧，本尊也忘了告诉你一件事。”
　　“你先说。”
　　聂清风斜倚门框，勾唇邪魅一笑。“夜里本尊扫描了他的记忆。按照他的记忆，你以及你们快穿事务所的人，应该都算是他的杀父仇人。”
　　幽邃眼眸微眯，泡在泡沫里的张扬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你与他有杀父之仇，又迫他为你卖命……”聂清风刻意沉默了片刻，凉凉地道：“张导，你好狠的心呐！”
　　“远不及你，”张扬笑得漫不经心。“风凌亲手抚育你成年，待你如亲子，你却将他囚至魔狱，视其为禁.脔。所谓白眼狼，大概说的就是你了，魔尊大人。”
　　言辞犀利，针锋相对。
　　聂清风一瞬间手指捏紧，面色变了变。艳丽红唇微勾，冷笑着回击。
　　“你看中的这具娃娃身子，对你的记忆可不甚美好。说不美好都是客气，对于你抱他这件事，他可是……厌、恶、至、极！”
　　“你！”
　　张扬哗啦一声踏着水站起身，赤脚走下地，周身毫无遮挡，却笑得格外阴冷。“彼此彼此，等明天你见到了风凌，亲口问问他，拜你所赐，如今的风凌仙人可是极度厌恶男人！”
　　“你什么意思？”聂清风脸色煞白，唇瓣微抖。
　　张扬成功扳回一局，当然懒得再搭理他这个手下败将，索性懒洋洋拿起大毛巾围在腰间，恶劣地吹了声口哨。
　　聂清风杵在门边，恨恨地捏拳，半晌，摔门而去。
　　张扬望着雾气腾腾的镜子，心内两个声音同声叹气。吕嚣张这么容易被身穿，想必还是因为先前那个该死的吻。吕嚣张吻了他，就自动被主系统识别为数据线。
　　一段微不足道的数据线。
　　等聂清风这桩冤孽了结后，他得替吕嚣张再做些善后处理。不然今后每次来个神魂强悍的穿书者，吕嚣都会被当成一具绝佳的皮囊。
　　那他的x福？
　　张扬无奈地安抚了下自己的肾上腺素，又再次叹气。
　　**
　　当天下午三点钟，剧组一行人在冀北城机场集合，统统出发去拍摄地。
　　拍摄地远在东北一座半开发的老山林子里头，航程约三个半小时。助理特地贴心地给张扬与吕嚣安排了隔壁座位。张扬鼻梁上架着墨镜，摊开两条大长腿，低头刷手机头条。
　　聂清风则全程眼眸微阖，大概是嫌弃窗外阳光太刺眼，啪一声拉下窗板，抱胸静坐。
　　两个在试镜时举止亲热似情侣的男人，此刻自带隔离罩一般，彼此连衣服都不愿擦碰。
　　“我说，咱是不是猜错了？张导看起来不像是看上了这位啊？”
　　助理捣了捣场记胳膊，窃窃私语。
　　场记斜眼瞥后期制作那几位，语调不阴不阳。“不是我说，就这位细胳膊细腿一脸奶油白，到了地儿，飞檐走壁的镜头怕是都得P。”
　　“最要命的不是P图，”摄影师Wilson语气不好，吊儿郎当地撇了撇嘴角。“我仔细观察了下，这个小孩儿的正脸还行，斜侧面有点抠鼻子凹眼，一脸坏相。”
　　“哪？”
　　“哪个角度？”
　　几排人叽叽喳喳，不约而同地齐齐聚焦吕嚣。
　　抱在胸前的手指微微痉挛，吕嚣*聂清风嘴角抽搐，斜眼乜张扬。
　　张扬假装不在现场，手指刷在屏幕上嗖嗖地快到显示残影。
　　“张导，”聂清风压低嗓音，怨气扑面而来。“你就不管管？”
　　“管？”张扬拉长脸，这一嗓子吼的又高又凶猛。“老子管得起你嘛？”
　　前后几排人目光刷刷地扫过来，有人按响了头顶铃声。
　　聂清风气噎，掉过脸。
　　啪！
　　张扬却顺手拍了拍他大腿，恶劣低笑道：“不就是嫌弃你演技不行嘛？放心，挑大梁的又不是你，还有个男主角呢！凡事有他。”
　　“可你给我看的剧本里只有一个男主！”
　　“忘了告诉你，老子临时加了点戏。你是男主，不过，这部剧现在是双男主。”
　　聂清风皱眉，身上没来由冷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忘了算。
　　“还忘了告诉你，”张扬气定神闲，笑得更加恶劣了。“官博发了你的试镜照后，粉丝团已经自动帮你们俩组了对cp，正在押注谁攻谁受。”
　　张扬凑近，气息喷在聂清风颈侧。“加油啊，魔尊，可别被人给反压了。”
　　聂清风气的脸色发白，片刻后，突然冷笑一声。“蒙谁呢！我特么刚出道，哪来的粉丝团？”
　　“你是没有，可那位有啊！”
　　张扬坐回自己的位置，翘起二郎腿，笑容意味深长。
　　“毕竟风凌哥哥在咱们这，可是很吃香的！”                    
作者有话要说：　　聂清风：嗅到了被反压的威胁？
张扬：让你坑老子！
吕嚣：难道我要躺赢混出场费？到底我在哪，我是谁，还有台词嘛？(:3[____]

　　☆、16

　　【张导，咱家风凌哥哥明早的航班，您到地儿把酒店地图发下。比心，by爱奔跑的小牛】
　　张扬刚嘲笑完不可一世的聂清风，低头就在手机屏幕见到了风凌经纪人发来的信息。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张扬嗤了一声，没搭理。反正还早，夜里山路难走，下了飞机后剧组还得辗转十八个小时的大巴。到了地头再说。
　　【对了，听说你在A大新发掘了个帅哥？给姐姐瞅瞅。】
　　不谈正事的时候，风凌这个经纪人就是个爱磕八卦酷爱小鲜肉的中年阿姨。胆大包天，居然直接找张扬索要有关吕嚣的一手资料。
　　张扬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刚准备发作，头顶倾斜地投下大片阴影。他抬头，就见聂清风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眼睛往他手机屏幕睃个不停。
　　被他逮了个正着，聂清风一脸云淡风轻。“接下来我要和风凌拍半年的对手戏，有关他的一切，我知道不算犯法吧？张导！”
　　说完，还摊了摊手。
　　显然聂清风已经完全适应了从仙侠世界穿来的角色转换。一夜时间，身为魔尊的聂清风大约已经彻底把吕嚣的资料库扫描完了。
　　张扬没好气地敲了敲扶手，偏头，朝后排的助理努了努嘴。
　　正在瞧热闹的助理头皮一麻，尬笑着小小声地道：“张导？”
　　“来，换个座位。”张扬扭头，痞笑了一声。“顺便给咱们的新男主聂清风同学，好好介绍一下风影帝的逆袭史。”
　　助理硬着头皮与张扬换座，安全带系好后，转脸尽量笑的人畜无害。
　　风凌啊？那是多牛逼的人物！
　　助理怕吓跑了小鲜肉。
　　“你想了解些什么？”
　　“有关他的一切，”聂清风酷酷地说，“都告诉我。”
　　咕嘟。
　　助理咽了口唾沫，望向杯盘上新取的半杯橙汁，觉得他有必要再叫一杯咖啡。
　　**
　　半小时后。
　　“张导这部新戏《凌仙》，本来就是与风影帝谈好了合同的。”
　　助理终于介绍完风凌出道十年的光辉逆袭史，一脸被拯救的释然。抿了口咖啡，又怕张扬新找来的这孩子多心，温温柔柔地劝他。
　　“前头去你们学校招人，是想安排下一部校园灵异片。不过大概你形象好，特别符合张导预期，所以张导特地为了你，在《凌仙》里头增设了个男二，所以你会与风影帝有大量对手戏。”
　　聂清风神情莫测，淡淡地道：“比如？”
　　太过言简意赅。助理愣了愣，这才跟上他思路，试探着问他。
　　“你是问，在戏里头有哪些对手戏？你演的是白室山逆徒，风影帝演师父，除了个别镜头会找个小模特来演童年戏外，剩下的戏，应该都是你和风影帝对。”
　　“哦？”
　　聂清风眉眼微动，指节一瞬间捏到发白，唇角却偏还带着点阴冷的笑。“所以这半年时光，我都得与风凌日夜相随？”
　　“是朝夕相处，”助理顿了顿，然后挠头，总觉得这词儿也不太对劲。“不过也要看风影帝的时间。毕竟他如今炙手可热，中途去别的地方赶个通告什么的，也是有的。”
　　在聂清风阴狠的目光注视下，助理话语声越来越低弱，最后小小声地贡献出了自己手机。滑动屏幕，手指戳在备注为“牛姐”的联系人。
　　“你看，风影帝的时间安排，得听牛姐的。牛姐是他经纪人。”
　　“哦。”
　　聂清风闭了闭眼，片刻后，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大发慈悲地冲助理笑了笑。
　　咬牙切齿，那种微笑十分凶狠。
　　助理硬生生打了个寒战。
　　**
　　一直到下了飞机，张扬都坚持让助理与聂清风同坐，美其名曰为他科普基本的入组常识。
　　助理如坐针毡，把风凌出道后那点子事迹翻来覆去说了个七八回。时刻感觉不是在带新，而是给领导汇报。
　　大巴车在山路上颠簸，窗外景色时而清明时而昏晦。山里下了很大的雾，司机叼着烟单手打方向盘，姿态十分不专业。
　　助理看了眼前头的司机，又看了眼在最后排仰躺着呼呼大睡的张扬，怀疑跟着这群疯子进组，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
　　“风凌……”聂清风顿了顿，极其不情愿地补了两个字。“影帝，他明天过来，也要走这样的山路？”
　　这问题稀罕。
　　助理说了这一路，纯粹看在这人是张扬亲手带来的面子，忍了这么久，有点毛了。语调怪怪的，不阴不阳地怼了回去。
　　“不走山路也成，只要张导肯给他调架直升机。他就能用飞的。”
　　助理就是怼他，但没想到对方听了这句话，居然蹭地起身，手臂吊在车顶板，一路目不斜视地走到后排找张扬去了。
　　乖乖咙嘀咚！这货不会真以为张扬能派佳直升机去接风凌吧？！
　　助理扭过头，面色煞白，眼睁睁看着“吕嚣”坚定地摇张扬。张扬不耐烦地打掉他的手，翻个身，屁股朝外，继续睡的昏天黑地。
　　“吕嚣”不依不饶，屈腿挤到椅子边，继续摇。
　　张扬往里头躲了躲，那位的屁股就跟上去了。
　　后来几乎是腿贴着腿，子弹对着屁股，蹭的张扬无处可躲。前排女配正在吹泡泡糖，见状惊的一头蒸汽波假发都掉了。
　　“你他妈有完没完！”
　　暴怒中的张扬猛然大喝了一声，双手把人掀飞出去。墨镜下，俊脸扭曲，声波震荡在整节车厢内。
　　来了，又来了！熟悉的暴君张导回来了！
　　助理哆嗦了一下，仿佛看见整座山的气压在几秒钟内降低。呱呱呱，成排乌鸦在天空为他哀悼。
　　“你到底发什么疯？”
　　吕嚣*聂清风居高临下地堵在座位边，撇了撇嘴。“瘦鸡助理说，你可以给风凌安排一架直升机。”
　　助理：？？？你说谁瘦鸡？
　　众人：直升机？！
　　张扬顶着全车几十双眼睛的压力，大咧咧地笑了笑，冷笑。“你过来一点！”
　　长胳膊一捞，不由分说地勾住吕嚣*聂清风的肩头，两人头挨头。
　　张扬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冷笑。“你他妈脑子里少根弦是不是？你以为老子是谁？租赁场地、购置服装、灯光、器材、布料，老子哪一样不要掏钱？哪来的直升机给你显摆？再说了，这也不是你有钱就能买航线的地方！”
　　聂清风一脸冷漠。“那是你的事。山路颠簸，车里已经有五个人吐了。这样粗糙的生活，他须受不住。”
　　聂清风是在心疼风凌。
　　张扬咧开嘴呵呵了两声，放开他，嫌弃地拍了拍掌心里并不存在的灰尘。“你心疼他？等你有闲钱有实力了，再去心疼你的心上人！”
　　最后一句话吼的有点太大声，惊呆了一车人的下巴。
　　【卧槽，新来的小弟弟居然是风凌哥哥铁粉？】
　　【惊天大爆料！剧组众吃瓜群众又双叒叕露出了姨母笑。】
　　【果然三个男人一台戏】
　　【快押注，买这仨谁攻谁受？还是双龙？】
　　众人掏出手机，屏幕刷刷刷不断滚动更新。在摒除了导演张扬的剧组群聊里，话题开始几何级炸裂，一路奔向绝对不可描述。
　　引起了核.爆的吕嚣*聂清风毫无所觉，只愤愤然捏紧双拳，咬牙冲张扬道：“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不可能一辈子跑龙套！”
　　啪啪！
　　张扬讥讽地鼓掌。
　　聂清风转身就要走回前排。冷不丁裤脚被人勾住，张扬自下而上斜斜地望了他一眼，意有所指。
　　“这么嚣张，老子晚上找你算账！”
　　嘭嘭嘭！
　　张扬撂完狠话后，剧组小弟弟的心跳有没有加快，众人不知道。但是一车人都在燃烧的空气中嗅到了肾上腺素。
　　【啊啊啊啊啊啊，要死了，从前怎么没发现咱导演这么攻！】
　　【张导吃醋了？】
　　【柠檬了！张导绝对柠檬了！】

　　☆、17

　　当天晚上，一车人都是在睡眼惺忪中到达了目的地。
　　吕嚣半靠在张扬肩头睡着了，羽扇般的长睫毛垂下来，呼吸甜蜜而又安静。他看起来乖巧的就像个二次元美少年。
　　完全不复跋扈嚣张，也不再吵着要弄架直升机去接风凌。
　　大概因为酒店冷气太足，山里湿气又重，吕嚣嘟囔了句什么。抬起手，揉了揉眼睛，碎发下的脸白皙秀美。
　　萌的一逼。
　　张扬搂着人，大摇大摆地站在酒店大厅，甩下一句。
　　“节约成本，每两个人开一个房间。这人我带了。”
　　惊掉了一群人下巴。
　　两个男人同住不要紧，但谁都知道张导是个弯的啊！再加上车内那番争执，张导不会当真今晚就把人给压了吧？真是一点影响都不顾。
　　“张、张导，”助理苦着脸，小小声地逼逼了句。“怕影响不好。”
　　“这剧组，老子说了算。”
　　张扬从助理手里接过钥匙，墨镜后的脸高鼻梁冷淡唇，嗖嗖自发冷气。从分开两边的人群中走过去，右手搂住吕嚣，左手拖着拉杆箱。完全一副土霸王气场。
　　在转身去电梯间的时候，回过头，勉为其难交代了下助理。
　　“明早大家先去熟悉下场地，演员们要是愿意，可以跟来。不强求。”
　　这意思，就是第二天算是放假。毕竟制作人和男一风凌还没到。
　　煎熬了一天一夜的助理脸上终于露出了被解放的笑容。
　　至于张导的作风问题，咳，全凭他俩爱好了。毕竟那个叫吕嚣的小鲜肉也没开口反对不是！
　　助理转身，大厅内提着箱子的众人嘴角都露出了不可言喻微笑。你懂，我懂，大家都懂。
　　Wilson挑眉，捣了捣助理胳膊。“发什么愣，难道今晚你要住隔壁？”
　　“不不不，”助理敬谢不敏。“就咱张导那体格，咳咳，今晚还是让他俩单独一层楼吧！”
　　**
　　叮。
　　张扬刷开门，把架在胳膊上的吕嚣扔上.床。然后捉住吕嚣细白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瞄了眼，凌晨四点五十。
　　现在的确是他家吕嚣。
　　张扬吹了声口哨，摘下墨镜，手指还算轻柔地替吕嚣解开纽扣，把人剥了后扛去浴室。
　　山里头的酒店没那么讲究，在翠螺山取景是个大工程。待人工摄影完成后，后续再找个摄影棚补拍室内就可以了。至于剧组其他人担心的吕嚣演技不行，张扬压根没放在心上。
　　吕嚣可能不知道一个仙侠世界的魔尊什么样，但对于穿到他身上的聂清风，那完全就是本色演出啊！
　　莲蓬头热水如注地冲下来，浇的吕嚣一个激灵。
　　睁开眼，立刻皱眉。
　　“胖子？”
　　“嗯，你醒啦？”
　　虽然张扬重新来过后一点也不胖，八块腹肌公狗腰，颜值分分钟秒杀娱乐圈众男神，但他不介意吕嚣叫他胖子。显得亲切不是。
　　热水珠挂在吕嚣的长睫毛上，显得那双桃花眼水润润的。皮肤细瓷一样的白，唇瓣微张，像朵期待被滋润的花。
　　张扬看了心痒，低头给吕嚣冲洗的时候，顺势亲了他一口。
　　吻落在睫毛上。
　　“胖子，”吕嚣有点别扭地掉开头，语气困惑。“我感觉有点奇怪。”
　　“哪里怪？”
　　“好像我的记忆出现了断层。今天几号？我们现在在哪里？”
　　吕嚣顿了顿。没好意思说，他的记忆还只停留在冀北城那家酒店，他穿着浴袍踹了张扬一脚。然后推开门，看见张扬埋在巨量泡泡后头，打手.枪的喟叹声盘旋在他脑子里。
　　绕梁三日，跟中毒了似的。
　　吕嚣慌张地低下头，也不等张扬答他，赤脚就往外面走。胡乱抱了一堆衣服。太慌，啪嗒啪嗒，衣服又重新掉在瓷砖地上。
　　后背传来张扬炽热的眼神，如有实质，不，几乎要把他熔穿了。
　　“有个最重要的地方……还没洗呢，你跑什么？”
　　吕嚣原本打算弯腰捡衣服的动作僵住，慢慢地抬直腰背。
　　“说好了，只给你打工。咱俩合同不包括卖身。”
　　“谁让你卖了！”
　　带着湿漉漉水痕的大手落在吕嚣腰窝，热力透过皮肤。
　　“今天二十九号。”张扬恶劣地低笑。“是你给我打工的第一天。”
　　吕嚣抿了抿唇，热气腾腾地醺红了脸颊，让他开口说话时声音都变得甜软。“我现在还没毕业，再说，我也不想做演员了。我不要你养。”
　　“逻辑混乱！”张扬勾了勾吕嚣的鼻梁，笑声低哑。“敢情老子在你心里头，就是个包养你的金主？”
　　“不……不然呢？”
　　“吕嚣张，咱俩可以重新开始啊！反正你也无事可做，在剧组打工期间，咱俩可以顺便谈个恋爱什么的。”
　　“一边去！谁要和你谈恋爱！”
　　吕嚣掉头就走。冷不丁胳膊叫人从后头拽住，牛奶般的皮肤瞬间被勒红了。耳根子那里也发热。张扬喷出来的热气洒在肩窝，麻酥酥的。
　　“你单身，我也单身。你知道这世界的真相，刚好我也知道。吕嚣张，咱俩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你躲什么？”
　　吕嚣慢慢回头，不错眼地盯着张扬。“你为什么要滞留在这里？”
　　“为了你啊！”
　　张扬从后头抱住他，将头搁在他头顶上，轻轻地慢慢地说：“老子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见到你，就挺想抱你睡。”
　　“不要脸！”
　　吕嚣拼命挣扎，拿手去掰张扬的胳膊。一边气红了脸，愤愤地骂道：“你是系统数据，你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谁说老子不知道？”
　　“你知道？”吕嚣冷笑，故意拿话语刺激他。“那你敢不敢说那三个字？”
　　“哪三个字？”张扬不屑地轻笑。“我爱你？”
　　……没反应。张扬没死，他也活生生地站在浴室里。
　　吕嚣不死心地又试验了一次。“别用疑问句，谁知道你什么意思。”
　　“我爱你。”
　　这次张扬语气很肯定。还是双手紧紧抱住吕嚣，贴着他耳朵根子说的。
　　……怎么还是没反应？主系统难道是个撒谎精？
　　吕嚣紧张地吞咽了口口水，盯着张扬的脸。“没名没姓的，到底谁爱谁啊？”
　　“我爱你，吕嚣张。”
　　“把最后那个字去掉！”
　　“我爱你，吕嚣。”
　　张扬显然理解错了吕嚣的意思，深情款款地注视他，一字一顿地，说了一遍又一遍。“吕嚣，老子爱你！我张扬爱你，吕嚣。”
　　……完了，主系统果然骗了他。
　　吕嚣一阵头晕眼花。没道理啊！他明明已经在车祸里死了，主系统答应让他复活，还主动提出会给他一具人见人爱的绝世好0的身体，条件这么优厚，就是为了让他阻止张扬再次爱上他。
　　与奖励相对等的，是惩罚。如果任务失败，张扬承认爱他，他就会彻底死翘翘。
　　……可他为什么还是活着？
　　吕嚣茫然地睁大眼，望着张扬不断重复说爱他的两片薄唇，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忽然想，也许张扬从前老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是对的。——有些事，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难道张扬要和他做了，才算激活惩罚设定？
　　刚被热水冲洗过，吕嚣每寸肌肤底下都是少年迷人的荷尔蒙。花瓣唇微微张着，眼神又湿润又迷惘，像是头无意间闯入野狼领地的麋鹿。
　　诱人而不自知。
　　张扬喉结上下滚了滚，大手贴着吕嚣腰部反复摸索。“吕嚣张，试试老子吧！老子以后保证对你好，只对你一人好。”
　　吕嚣脑袋里一片混乱，像是被五六台南翔同时碾过，咯噔咯噔，蹦出无数颗碎石子。每颗碎石子都堵塞了关键思路。凭良心讲，前世今生加一块，他也旷了好久了。
　　好久没吃肉。
　　对张扬身体有了馋意，吕嚣的话语立刻就不□□了。迟疑地，提起这失去了一天的记忆。
　　“可我怎么不记得……”
　　“在车上你睡着了。”
　　“我总不可能睡了一天吧！”
　　吕嚣直觉不对，但是张扬压根不给他机会思考，光着脚丫子扛起人，噔噔噔就往床头跑。
　　俯身，大口呼吸。
　　“吕嚣张，我现在的体力很好。你要不要试试？”
　　“试……试？”
　　吕嚣呼吸燥热，拼命地吞咽口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那该死的八块腹肌飘。蜜色的小麦肌肤，水珠还没干透。
　　他没见过这样的胖子。不，也许见过，但是该死的肾上腺素烧掉了脑子，他压根不能呼吸。脸皮越来越热，耳朵也热，整个人像条放着粉红色辐射的鱼。在柔软大床上微微颤抖，呼吸迫急。
　　“好，这就试！老子这就让你验货！”
　　张扬显然又理解错了，把他那句疑问句听成了肯定句的邀请。至于吕嚣脸上的那点子迟疑，也自动被翻译成是年轻男孩儿的害羞。
　　害羞好。他的男孩儿就该是个傲娇女王0。
　　张扬脑子里炸开了花，奋不顾身地扑上床，热吻雨点般落下来。
　　【胖子，你闪开！他喜欢的是我！】低音炮在体内怒吼。
　　【别吵吵，吃到嘴了，咱俩都有福利。】
　　嗯？低音炮瞬间哑炮了。
　　体内两个人格终于合二为一，咻咻地，朝前方攻城略地。

　　☆、18

　　张扬进行的很顺利。
　　积累了两世作为纸片人的记忆，以及在吕嚣失踪期间他恶补的生理知识，他满意地发现吕嚣全身皮肤泛起了漂亮的粉红色。
　　像是一条沉溺于水中的鱼。
　　“……吻我。”
　　吕嚣艰难地昂起头，漂亮的桃花眼里隐约有生理性盐水。在纸片人的世界里，它们叫做眼泪。
　　张扬沉入，弯腰俯身去凑近那双明亮的眼睛，吻得轻柔而又多情。
　　吕嚣在尖叫声里勾住他脖子，大口大口呼吸，流着泪，带着乞求的意味。
　　“……胖子，吻我。”
　　张扬避开他眼底不断渗出的泪，沿着奶脂般的脸颊往下，停在吕嚣唇边。气息温热而且诱人，少年吐出来的气息都带有生命特有的芳香。
　　【吻他！】
　　【不，吻了他，他体内的异次元电波会越来越强烈。他会被主系统识别为数据区！】
　　【老子要吻他，低音炮你……你滚开！】
　　【胖子你冷静点！你要他也和你一样，成为再也不能感受到喜怒哀乐的数据体吗？！】
　　张扬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吕嚣索要的那个吻却始终落不下去。
　　吕嚣等了又等，突然间悲从心来，弓起腰身，用尽了所有力气把张扬从他身上踹下地。
　　“滚！”
　　这是场不愉快的x爱。
　　张扬狼狈地跌坐在酒店冰冷瓷砖上，望着朦胧灯光下泪流满面的吕嚣。“吕嚣张，我……”
　　“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吕嚣顿了顿，理智回炉，又气势凶狠地瞪了他一眼，哑着嗓子骂道：“你以后，不许再碰我！”
　　“不碰就不碰。”
　　张扬还没得到释放，全身火撩了似的难受。他脑子里两个声音吵的要爆裂，没功夫去安抚人，带了点丧气，也说了句不理智的话。
　　这句抱怨彻底惹恼了吕嚣。前世和这胖子所有的压抑委屈不愉快都爆发出来，他从床头捡起枕头，恶狠狠砸向张扬。
　　“今晚你睡外头！”
　　张扬掉头就走。
　　山里头的酒店房间哪有那么多讲究，被子带着潮气，地上也都是瓷砖。他光脚走到门边，就没地方可去了！
　　统共就一个房间。
　　再不然，难道他今晚得在厕所将就一夜，抱着马桶睡？
　　张扬背影僵住，下意识想从口袋里摸烟。在他身后是吕嚣压抑的抽鼻涕声，大概是又哭了。
　　张扬无奈地转过身，摊开手，一脸痞子笑。“这不，今晚咱俩就开了一间房。酒店资源这么紧张，估计没空房了。”
　　吕嚣双手捂住脸，压根不搭理他。
　　在张扬再次走近的时候，他清楚地听见了吕嚣的哭声。哽咽断断续续，夹杂前世他没留意到的细节。
　　“胖子，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前世冰箱里的光束从某个角落探出偷情，打在张扬眼皮前方。就像是漆黑矿洞里的一盏灯，他循着那束微弱的光往前，看到吕嚣啪嗒一声关上卧室的门。指甲圆润的手指打开卧室床头上了锁的抽屉，从里头取出一盒药。
　　吕嚣吞咽药片的声音在喉管内凝滞了一瞬。
　　药片咽下去。
　　吕嚣再次锁好抽屉，扭开卧室门把手，然后赤脚走到床上躺着。那双桃花眼怔怔地望向天花板。卧室内很黑，却又没那么黑，至少能让张扬知道，他还在等他上.床睡觉。
　　吕嚣张爱他吗？
　　张扬不知道。他被主系统抽离了所有记忆以及情感，吕嚣是他唯一心动的存在。
　　张扬低下头，尽可能表现得温柔。“吕嚣张，我有不能吻你的苦衷。”
　　吕嚣在抽泣中居然还停顿了一下，从喉咙里冒出一串哭嗝儿。他打着哭嗝儿，上气不接下气地骂他。
　　“滚！你当拍戏呢！不肯亲就不肯亲，还有苦衷！你哪来那么大脸，你当别人都和你一样，把屁股当脸使呢！”
　　张扬举起手表示投降，面朝吕嚣往后退。
　　“好好好，老子吵不过你。你先消消气儿。”
　　张扬找到衣服，胡乱套了裤子，想了想，又扭头问他。“我几点回来？”
　　吕嚣还在打嗝儿，抽了一声，眼泡下头肿成粉红色鱼泡。“你……你几点回来，还、问我！”
　　骂人都不利索了。
　　张扬披上风衣，揣着包雪茄溜溜达达地出去了。打火机在手指头滑动几次，愣是点不着火。
　　真背！
　　张扬忿忿地按电梯下楼去买打火机。
　　**
　　虽然结果不算愉快，但吕嚣哭完了，悲哀地发现他还是被张扬送到了愉悦点。眼下这货摔门跑了，他还得跟从前那样，自个儿清理。
　　吕嚣艰难地动了动腰，发现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使不了。只能手扶着腰，勾着拖鞋，一步步扶墙去卫生间。
　　刚走了两步，脑袋里头像是同时有千万根银针扎他。又像是被雷给劈了，眼前一阵阵发花，只能看见炫目白光。
　　真是倒霉透了！
　　……这是吕嚣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想法。
　　然后就只听见轰隆一声，像是有重物倒地，他摔在酒店冰冷的瓷砖上，指甲缝抠住瓷砖的金色细缝。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半个小时后，张扬在楼下找到值班的服务生，从酒店柜台买到打火机，抽完了三根细雪茄。
　　想了想，他还是厚着脸皮往楼上走。
　　都凌晨三点了，吕嚣张这脾气，怎么也得闹完了吧？
　　张扬刷卡开门，空荡荡的房间内一目了然。没看见吕嚣。厕所门虚掩着，里头也没人。
　　奇了怪了，这人半夜三更还能跑哪儿去？
　　张扬再找人的时候，顺便从床头摸出落在房间里的手机。屏幕显示有三个未接电话，还有条未读消息。
　　【张导，咱家风凌哥哥提前跑完通告，已经往你们那去了。我还有事，晚点去报到。对了，他估计夜里就能找到你们那。——by爱奔跑的小牛】
　　这是风凌的经纪人，怎么半夜往他这送人？从前也没见风凌这么勤快！
　　张扬不以为然，再拉开未接电话清单，三个电话都是助理打来的。估计也是汇报这事儿。
　　再看群聊，果然！
　　【风凌到了！】
　　【草啊风哥哥好帅！】
　　【啊啊啊啊啊，我要死了，居然看见了活的风凌！】
　　屁话一箩筐。
　　张扬烦躁地按掉手机屏幕，一屁股坐在床头发愣。
　　就像电光火石间呲啦一声，张扬猛地蹿起来，靠！风凌到了，如今穿到吕嚣张身上的那个风凌孽徒聂清风不会不守约定，强行接管了吕嚣张身子吧？
　　聂清风追了风凌八百年，恨不能把他那个白衣飘飘不食人间烟火的师尊绑在裤腰带上日日夜夜……这要是发起疯来，指不定就能红了眼，一路奔风凌房间去了！
　　张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原正朝他头顶飘过来。
　　然后他就像火烧了屁股似的，风风火火，边趿拉着拖鞋往外跑边给助理打电话捉.奸。
　　“快，对老子知道风凌到了。快说，风凌现在在哪个房间？房号给我！”
　　

　　☆、19

　　嘭！
　　张扬恶狠狠地用胳膊肘撞开房门，然后跌了个踉跄。
　　房内两个人正搂抱着陷入大床中央，幽暗灯光下，体.位“上”的人回头。
　　居然是风凌。
　　“……张导演？”风凌生着一副谪仙般的好容貌，眼尾上挑，偏又平添媚态。
　　风凌看了眼被他压在身下的人，又凉凉地笑了声。“要不要一起玩？”
　　“玩尼玛！”
　　张扬愤怒地冲到床边想将两个人拉开，却见“吕嚣”被死死地大字型固定在床上，手脚分别用领带与衬衫捆住，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蓄满了泪水。看见他来，表情又屈辱又愤怒。
　　唯独没有欣喜。
　　“吕嚣张？”张扬清了清嗓子，冷静了点。“聂清风？”
　　“我点了他的哑穴。”风凌气定神闲地跨步下床，立领米色毛衣整整齐齐，灯光打在他长而翘的睫毛，在鼻梁两侧投下蝴蝶一样动人的阴影。
　　在现代社会成功混成影帝的风凌，有着完美的五官，和一副永远干干净净、禁.欲温和的表情。看起来很能唬人。
　　“你知道他是聂清风？”张扬眯起眼，狐疑地上下扫了眼风凌，又冷笑道：“那你也知道，老子为什么突然把文艺片改成仙侠剧咯？”
　　“知道一点。”
　　风凌斯文地站在张扬对面，手插裤兜，笑道：“为了避开快穿事务所的追杀，看来张导也开始不择手段了。”
　　张扬从鼻孔里冷嗤一声。
　　“把门关上。”
　　张扬一动不动。
　　风凌叹气。“我是为了你好，不然被人偷拍到的话，我是没什么。就怕张导你这部戏砸了！”
　　风凌在圈子里风评极佳，尤其是他厌恶男人这件事，人尽皆知。曾经有个男粉丝在他的新片发布会上不顾保镖拦阻，奋力冲上台想要拥抱他，结果保镖没拦住的人，大影帝风凌轻轻松松一个过肩摔，就把那个男粉丝摔下台。在众人尖叫惊呼声中，风凌从裤兜里掏出块丝绢手帕，擦拭刚刚摔了那个男人的手。
　　他当时擦的特别仔细、特别认真，从指甲缝到每条掌纹都不肯放过。大影帝风凌，在镁光灯下完美演绎了什么叫做“一丝不苟”。
　　擦完手，风凌淡淡地吐出一个字，脏！
　　舆论哗然。
　　热搜一度冲到了当天no.1，工作室花钱都抹不掉。风凌被骂的半死，说他不近人情，说他恐同，说他什么难听的都有。
　　风凌一概置之不理。然后在第七天，发了条微博——【对不起，我有生理性洁癖，任何男性接触都会引发强烈不适。】
　　为了验证他没说谎，有人扒出历年风凌拍的戏，以及各种综艺现场视频。在与男演员们合作过的镜头中，风凌都能表情到位认真完成情感交流，但是每次摄像机一停，在花絮里风凌吐的歇斯底里，面色惨白。
　　风凌不是恐同，他是恐男。
　　“如果被人拍到张导演看中的小鲜肉这个姿势……对不起，”风凌依旧斯文地笑，眼尾上挑。“让我先呕一下！”
　　风凌从裤兜里抽出条白色丝绢手帕，掩住口鼻，一瞬间脸色惨白。像是已经吐了三天三夜。
　　张扬气的直骂娘。
　　被魂穿的吕嚣还躺在床上，张扬骂骂咧咧，想把吕嚣壳子里头的魔尊聂清风给掐死。好歹也是个魔尊！怎么能这么不争气，嗅到风凌的气味就来了。
　　难道聂清风不知道，他师尊风凌平生最厌恶的就是男男恋吗？！
　　哦也不对，在另外一个平行世界，风凌早就被聂清风酱酱酿酿完了。搞不好，这对儿只是情侣闹别扭。
　　张扬咳嗽两声，居高临下地俯视床上躺平的少年。“正好，趁你俩现在都清醒，我们说好了的。这部戏你俩都是主角，戏里拍的就是你俩的事，有什么恩什么仇，都借着这部戏解决。解决得了，皆大欢喜。解决不了，你俩该回哪回哪去！这世界容纳不了你们这样的高级文明穿书者。”
　　“我不！”
　　聂清风被点了哑穴，说不了话。说话的是他师尊风凌。
　　风凌傲然地一笑，风姿楚楚，犹如凛冽寒风里的一株寒梅。“我与这个人的恩仇，都已尽数结了！从此后，不过路人。”
　　风凌把擦过手的丝帕扔入垃圾桶，不屑地道：“张导要是想找我拍戏，把他换掉！”
　　

　　☆、20

　　张扬不怀好意地盯着聂清风，他穿的是吕嚣身子，眼下叫人绑了，那双多肉嘴唇看起来很容易引人想入非非。
　　张扬想入他。
　　但是当着风凌的面，大导演张扬咳嗽了两声，一本正经，挺像个人。
　　“我知道背后出资的大头是你风凌，但是这剧本……你还没看过吧？”
　　风凌不耐烦地道：“拍来拍去，不过就是仙魔大战那档子事儿，你还能搞出什么新意？”
　　顿了顿，又高傲地冷哼一声。“要不是看在这几年白衣仙尊人设很讨喜，能在这世界博点资源人气，就凭你临时换剧本这条，我就撤资了！”
　　风凌之所以肯带资进组，除了他说的仙侠剧能快速回本以外，更重要的是“人气”。对于这个世界的原生土著而言，人气只是锦上添花的好东西，有了固然可喜，没了也死不了人。但是风凌是个穿书者，他在这个世界吸纳的人气越多，越多原生土著喜欢他，他与这个世界的纠葛就越深，就越不容易被这个世界的规则弹出去。
　　他惧怕反弹。至少在彻底摆脱孽徒聂清风之前，他没地方可去。
　　张扬与他想到了一处。
　　“先看看剧本！看完了，你就会发现，拍完老子这部戏以后，你就不用这么辛苦天天接戏了。这一部吸收到的人气，就足够你混吃等死熬到这具肉.身颐养天年。”
　　风凌狐疑地看他。
　　张扬耸了耸肩。“剧本在我房里，不信，你现在就可以拿来看。”
　　酒店过道里有风，敞开着的房门突然轻微响了一声。张扬和风凌同时扭头看过去，就见摄影师Wilson踮着脚尖拼命忍笑。
　　“对、对不住！我就是口渴，打算下楼买瓶水。”
　　Wilson笑容诡谲又淫.荡，满脸写的都是——不小心听见了导演你要约风凌去“看剧本”，真是对不起了。
　　风凌单手插裤兜，冷漠地不置一词。
　　张扬眼睛一瞪，酷酷地对Wilson挥了挥手。“滚！该干嘛干嘛去！”
　　张扬也不解释，回头对着风凌又是一声冷哼。“别以为老子怕你。如今老子虽然被追杀，落了难，可世界剧本都在脑子里头藏着。逼急了我，大家都没好处。”
　　“张导铁了心要维护这个……”风凌回身，修长如葱根的手指指向床头，语气不屑。“畜生？”
　　被骂成畜生的仙尊风凌首徒、异世界魔尊的聂清风眼皮抖了抖，满目屈辱。如果不是肉.身限制，大概这间酒店连同这座老山林子，都叫他给炸得灰飞烟灭了。
　　“你俩的事儿，你俩自己解决。”张扬觉得自己磨碎了嘴皮子。“风凌你到底去不去？”
　　不就是为了给肉.身元神双虚的吕嚣捞点福利吗？咋就这么难！
　　“不去。”
　　意料之中的答案。
　　风凌就是这样的臭脾气，一根筋认到死，要不怎么会把好端端一个仙门首徒给逼成了魔君？
　　张扬嗤笑。弯腰，解开床上的聂清风，大手一抄来了个公主抱。
　　临出门的时候，张扬霸气地对风凌道：“明儿个休息一天。后天开拍，你先补个觉，省得定妆照都得靠后期！老子没那么多资源。”
　　风凌气的耳尖子一瞬间飙血。
　　异世界过来的仙尊级别穿书者风凌，虽然不能完整地进入这个世界，成为与元身一样彪悍的存在，但是他体内能量仍保留了大半。在风凌气极了的情况下，如果这个世界刚巧冷热气流交汇，寒流便会骤降。
　　简单地说，这个世界会下雪。
　　张扬抱着聂清风回到房间的时候，外头已经开始下雪了。漫天飞白，夜风里都像是刮了冰刀子。酒店里头陆续亮起灯，不止一个客人被吵醒，剧组的人都趴在窗口看风景。要不是外头景致太震撼，这剧组的八婆八公们也不会这样安静。
　　大影帝风凌到了酒店！不仅到了，风凌居然罕见地在跳舞。
　　夜半三更，风凌独自于雪地跳起了探戈。没有音乐与特效，但是昏黄路灯下的光投在他黑色厚重的大衣，扬起脸，眉目如画。
　　聂清风痴痴地隔着窗玻璃望着窗外那个人，原本清明的眼底变得血红。属于吕嚣的少年脸皮泛起不正常的绯红，两颊烫的灼手。
　　“放我出去！”
　　聂清风扭头，凶悍地瞪向张扬。
　　张扬翘着二郎腿坐在酒店房间内，手下哗啦啦地翻着打印成A4纸的剧本底稿，头也不抬，冷笑道：“放你出去？你和老子约好了的，晚上九点以后该谁？你自己看看钟！”
　　酒店房间内没有钟。张扬噗地将手机扔给他，险些砸在他额头。手机重重地抛入柔软大床，叫床垫弹起，又掉到聂清风眼皮子底下。
　　“现在是夜里十一点，聂清风，你小子该睡了！”
　　聂清风理亏，但是愤怒冲昏了他的脑袋。他咆哮道：“他在生气！师尊只有气极了，才会这样不管不顾地……”
　　后头几个字，居然自动消音了。
　　张扬居高临下，冷笑着望他。“说啊，你怎么不继续说？你不认得他在做什么对不对？他在跳舞。聂清风，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从来没见过他跳舞吧？”
　　顿了顿，又冷哼一声。“他不是气极了，而是在试图吸收更多的人喜欢他。今晚他跳舞的视频上传后，整个网站的流量都会崩溃！越多人喜欢他，他的力量就越强大，在这个世界，你拿什么去与他争？”
　　聂清风哑壳。
　　张扬恨铁不成钢。“你们从异世界带来的能量会日渐消耗，必须与这个世界固有的原住民发生社交关系，让他们喜欢你，你才能被这个世界认同。风凌现在已经适应得非常好，如果你再像从前那样与他对阵，不出十分钟，被捆起来各种凌虐的人就得换成你！”
　　“那……我要怎么做？”聂清风恨恨地咬牙，眼底血红。“我要变得很强，比师尊更强！”
　　这样，他才能把那个谪仙恶狠狠地压在身下，为所欲为。
　　“嗯，这句才像个人。”张扬满意地看到聂清风逐渐上钩。“明天拍你们两个人的定妆照，发布后，会引起新一轮影片热度。如果你表现得好，这个世界也会有很多人自动自发地喜欢你。”
　　聂清风从没考虑过世人喜不喜欢他。他过去的生命里，就只围着风凌一个人转。他也只要风凌喜欢他。
　　张扬像是看破了他的挣扎，又不耐烦地催促。“现在，你先把老子的小情儿还回来。”
　　聂清风沉默，过了几分钟后，才哑着嗓子问道：“我要怎么做，才能更快地让更多人喜欢我？”
　　“和风凌炒cp，让他的粉丝也变成你的粉丝。”张扬嗤笑。“一锅端儿这种事，还要老子教你？”
　　聂清风眼睛亮了亮。
　　**
　　那双迷人的桃花眼闭起又睁开，再次睁开的时候，表情突然间变得软糯。
　　“……胖子？”
　　张扬吧唧一口亲了亲重新占据身体主权的吕嚣，热情洋溢地道：“吕嚣张，你再忍忍，老子很快就能真的亲你了！不就是一个吻吗？老子到时候想吻多久就多久，亲到你窒息都可以！”
　　刚清醒过来的吕嚣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手，啪！
　　还了张扬一记脆亮的耳光。                    
作者有话要说：　　吕嚣有亲吻饥渴症，张扬现在才明白过来。

　　☆、21

　　第二天定妆照发布的时候，果然火速在网络引发流量海啸。
　　定妆照上风凌一袭雪白交字领白袍，右手持剑，眼眸半垂，长发披泻如瀑布，脚下依稀可见无边际的竹林。容貌绝美，自带谪仙气场。
　　与定妆照同步发布的，还有个gif动图。
　　定妆照是影帝风凌，gif动图却带了第二男主吕嚣。在画面左下角，吕嚣从竹林深处的墨色暗影中狂奔追来，一袭红衣猎猎，恰好与风凌所处位置形成对角线。光束从天光中倾泻而下，风凌剑尖指向吕嚣，照亮吕嚣额头怵目惊心的Z字型魔印。
　　吕嚣双眸中写满惊惧，扬起脸，自下而上地仰望风凌。他有着两片极美的花瓣唇，此刻微微翕张，似乎正在深情地呼喊着——师尊！
　　但是那句呼唤并没能出声，剑尖就决绝地斩落。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卧槽，这俩人都什么神仙颜值！】
　　【仙魔大战什么的我不管，就冲这对cp，真香了。好磕。】
　　【小哥哥这眼神儿好骚……】
　　【看起来是双强，到底谁攻来着，好怕站反了呜呜呜】
　　【好虐！】
　　【啊啊啊啊我死了，什么时候才能开播啊！】
　　评论区刷爆，头条粉丝暴涨，就连各大娱乐平台的服务器都受不起这种折腾，齐齐瘫痪了。
　　张扬坐在沙发前翘着二郎腿，得意地吐出口烟。“怎么样，老子就说这部戏能养得起你要的人气！”
　　风凌面似寒霜，冷冷地哼了声。
　　他立在酒店落地窗前，垂地的窗帘折断外头人群窥探的视线。这间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风凌索性把话挑明。“张导，你心里到底是怎么个算盘？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我现在算是免费帮你带了个新人。”
　　“这事儿，算多赢。”张扬不疾不徐地又吐出口眼圈，微扬起脸。“咱先按这个原生世界的规则算笔账。你带了新人，你和他的cp很受欢迎，咱这部戏如今还没播就先红了一把，时不时地再炒几个花絮，保持拍摄期间热度不往下掉，等到电影上映，你投资的钱、老子要博的奖项，都妥妥地到手。”
　　张扬停顿片刻，转脸朝风凌笑道：“怎么样，咱都赢了吧？”
　　风凌又从鼻孔里冷哼了声，算是默认了。
　　“成！接下来，咱再按快穿事务所的规矩算笔账。”
　　张扬说完这句话后，却久久没声儿了，只吸着烟，烟蒂明灭的火叼在唇边，长长一段皙白烟灰。
　　风凌一直没等到下文，忍不住回头看来，皱眉不悦道：“按快穿事务所的规矩，张导你早就ooc了！朱掌门没有明令禁止你们进入原生世界短暂寄居，但是贵派的规矩，是不允许在原生世界与人恋爱或结婚生子的，更不能有过多羁绊。眼下张导对这部戏如此执着，到底是为了谁，你我心里都有数。”
　　被风凌反将一军，张扬挑了挑眉，掐灭烟蒂，笑出了痞子无赖味。“对，老子就是为了他。”
　　风凌气不打一处来，冷冷地道：“就只为了个原生世界的纸片人，张导这是疯魔了。”
　　“纸片人怎么了？”张扬继续挑眉笑。“纸片人也是人，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感情。”
　　张扬迈动两条大长腿，走到风凌身边立定，带了点讥讽。“仙尊久不染红尘，可你在魔狱被聂清风压的嗷嗷叫的时候，不也挺爽？”
　　“你！”风凌一瞬间变了脸色，周身无风自扬，封闭的酒店室内暴雪突如其来。
　　张扬手指夹住一片六棱雪花，嗤笑道：“和老子来这套，没用。你问老子为什么会为了个纸片人，放着千年万年的寿命不要，你怎么不问问自己？风大仙人，你别跟我扯那套谎话，说什么被迫、不得已，那些话，只能骗骗你那个傻徒弟！”
　　张扬低头，居高临下。口吻也极冷。“你身为仙尊，就算全身被制住，自.爆后与他同归于尽总是可以的吧？毕竟他强了你，外界都说你恨极了他。”
　　风凌脸色铁青，白雪覆了他额头碎发，清冷如谪仙的脸此刻终于现出怒意。就像是有人把他从上古画轴中扯下来，染了颜色，又泡得柔软。
　　“可你没有。”张扬依然唇角勾笑，异常凉薄。“外界都说你恨他，可你并没有伤他，到最后也不过是趁他不在时，元神出窍，偷偷摸摸地逃到这个原生世界。”
　　顿了顿，又刻意嘲道：“风大仙人逃的究竟是聂清风，还是你自己的心……你我也都心知肚明。不过彼此彼此！”
　　风凌指尖发白，攥紧了酒店落地窗帘，说话时声线发紧。“张导想要挟我？”
　　“不，”张扬摇了摇头，手插裤兜，居然叹了口气。神色一瞬间惫懒下来。“千年万年，并不是长生。不灭者，亦不足以称之为神。”
　　风凌愣了愣，神色莫名。
　　“你我均为千万年不灭者，可你我……”张扬斟酌着字词，高眉深目中流露出极罕见的疲惫。“你我都从称不上活着。”
　　“张导的话，我竟听不懂。”风凌瞳仁内剧烈微缩，唇边却冷笑不已。“我今日与你是谈条件，不是来论道。”
　　“是条件，也是论道。”张扬懒洋洋地站着，全身重量倚在右腿，低头看向风凌。“聂清风刚穿过来，想杀他，对你来说易如反掌……”
　　砰！
　　门外忽然传来托盘落地声，随后是杂物琳琅坠落，洒了个淋漓。依稀有踉跄脚步声，仓惶地逃往走廊尽头处。
　　风凌越过张扬，猛地打开门，只瞥见一个少年背影。白球鞋拐过楼道，险些被绊了一跤。
　　“是穿到我家小孩儿身上的聂清风。”张扬跟着他走到门口，皱了皱眉，随后飙了句国骂。“你俩生死虐恋也好，口是心非也罢，早点拍完这部戏早点完事儿。等聂清风修满了进驻这个世界的人气值，你就帮他换具身子。”
　　这口气，仿佛笃定了他会帮聂清风留在这里。
　　风凌长眉倒竖，怒斥道：“放屁！”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仙尊骂起人来，眉目楚楚动人。来这个世界十年，风凌早已经不是那个不懂七情六欲的仙人了。
　　张扬再次嗤笑。“心里头想要，却偏要晾着他，风大仙人，这事儿是你做的不地道在先！”
　　在风凌开口反驳前，张扬抬脚往外走，边头也不回地道：“总之你俩这破事儿我不管。早点拍戏！”
　　脚步匆匆，径自去追刚偷听的“聂清风”。
　　听到风凌要杀他，聂清风会怎样痛苦呢，这个张扬懒得管。但是聂清风目前用的是吕嚣身体，他怕聂清风自残，一不小心把他的吕嚣也给弄死了。
　　风凌不比聂清风，他在修仙世界成名千载，智商大概总是有的。他与风凌的谈判注定九曲十八弯，不能一蹴而就。张扬内心盘算着，下次得挑明了，他愿意成全这些高级文明的穿书者，前提只有一个，他们得给吕嚣好处。
　　这对儿修仙师徒能让吕嚣拥有一具长生不老的肉.身，能争取的，他还是得再多争取几次。

　　☆、22

　　张扬在酒店外捉到了聂清风。因为风凌的情绪剧烈波动，这座深山老林内下了磅礴暴雪，白茫茫大片，雪淹没及膝盖深。张扬每走动一步，就发出嘎吱声。
　　“聂清风，”张扬走到他身后，声音低沉。“你都听到了？”
　　聂清风背对着张扬，双手按在膝盖，低着头。走近了，便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像在竭力平复情绪。
　　张扬又走近一步，手指搭在他肩头。
　　“滚开！”聂清风恶狠狠地撞肩，甩开他，回头时额头那个Z字型魔印发出刺目红光。“本尊不需要你的怜悯！”
　　张扬定定地凝视他，片刻后，嗤笑一声。“这种傻.逼对话，应该发生在你们师徒之间。至于我……”
　　他顿了顿，唇边笑容讥讽越深。“老子不关心你们那档子破事儿！只是你若是因为一知半解，或是因为偷听没能听全乎，给老子惹了祸，被那些巡逻者发现，咔嚓了，你所谋划的一切，包括你的那位好师尊，可就全都玩完儿了！”
　　张扬抬起刚才被他弹开的手指，凑到唇边，噗地吹了口气。然后甩了甩，一脸嫌弃。“魔气？”
　　指尖沾染了肉眼看不见的黑线。
　　张扬瞳仁转换成银灰色，用红外线扫描了遍，随即诧异地咦了一声。“你没入魔？”
　　聂清风的脸抖了抖。他如今用着吕嚣的身体，少年花朵般鲜嫩的脸露出凶残神情时，总显得格外突兀。像是一朵埋在人骨与血泊中的花。
　　张扬兀自研究刚从盛怒中聂清风神魂内流淌出来的灵力，又用数据模型匹配了下，更加诧异了。“敢情你这魔族身份也是假的？你从头到尾都他妈是白室山的灵修者？！”
　　“不许和他说！”聂清风额前黑发湿漉漉的，脸上寒雪未化，朔风中裹着寒气。“这些事，我不想让他知晓！”
　　居然没否认。
　　或许是快穿事务所声名赫赫，各个原生世界都惧他们。
　　张扬似笑非笑，将手指放下，又重新插.回裤兜。“你怎么弄到的魔族印记？”
　　聂清风额头的Z字型魔印骗不了人。
　　“不需要你管！”聂清风说话时恶声恶气，目光也格外凶狠，看起来不过是个叛逆期少年。
　　这点子功力，在张扬眼底不值一哂。他不屑地撇撇嘴角。“有魔印，却走灵修，难道你强行换了魔骨？魔骨与灵修气息不能兼容，日夜如遭烈焰焚.身，神魂再强大，也活不过三百年。”
　　张扬突然间懂了，银灰色瞳仁投向雪地中狼狈的聂清风。“昔日风凌押你去白室山受刑，你被打断三根肋骨，又被逐出银雪峰，那时……你就趁机换了魔骨！”
　　聂清风咬牙笑。“是又怎样？你须不是琳琅界的人，这事儿，你管不着！”
　　张扬皱眉。“强行替换魔骨之痛，你怎么忍受下来的？”
　　张扬身为主系统第十五区的教官级消除者，曾经去过琳琅界，那处修仙者的境遇极其严苛。能够修到元婴的，万不存一，而且一旦失败便神魂尽失，永无轮回转生。白室山是神魔大战后的修仙界宗首，风凌掌管白室山长达千年，算是那个世界里修仙界传说般的存在。聂清风作为他内门首席弟子，本身也是位佼佼者，要不是他作死地瞧上了师尊风凌仙人，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
　　聂清风对风凌表白后，风凌震怒，亲自押着聂清风去了掌刑室。从此后，聂清风便堕了魔，一跃成为魔尊。
　　谁也不知道聂清风被逐出师门后经历了什么。他再次出现于白室山时，便已经是弹指间灰飞烟灭的魔尊了。风凌与他对战了数月，最后被擒，白室山覆灭，修仙界掀起腥风血雨。
　　聂清风在琳琅界口碑极差，人人恨不得诛而灭之。
　　也就只有风凌，口中说着恨，真的在这个普通人的原生世界见到弱鸡般的聂清风，却只是用领带衬衫象征性地绑了绑他。——还是绑在床头！
　　张扬脑内电波急转，分析完前因后果，瞬间觉得牙酸。
　　可能这就是真爱？
　　修仙者也是人，会有爱情不奇怪。
　　虽然在张扬眼里，爱情什么的本就是个怪异存在。
　　【该死！就连聂清风这个魔尊都能拥有爱情。】胖子咬牙切齿，各种羡慕嫉妒恨。
　　【嘘，咱很快也要有了。胖子你耐心点。】低音炮不急不躁。
　　张扬内心两个人格对话了几句，然后同声骂了句mmp。
　　他还是羡慕嫉妒恨啊！
　　聂清风开口时声音嘶哑到沁血。“……怎么熬下来的？日日夜夜，每个时辰，都会经历那种烈焰之痛。每寸筋膜都在撕裂、燃烧，然后周身百骸都是令人发狂的疼。可我有师尊！”
　　聂清风忽然哑着嗓子笑起来，仰起头，望向雪地中纷纷扬扬的大片落白。“师尊呵，就是那天道的宠儿。他无欲无求，他是那清冷谪仙，他不需要我，也不需要任何人。是我要他！日日夜夜，每个时辰，我都在那痛楚中渴望他！渴望到战栗！”
　　聂清风的情感太深沉，对于张扬来说——抱歉，他理解不能。
　　张扬咳嗽了一声，右手插裤兜，皱眉道：“你寿元不足，就算不被这个原生世界抹杀，以你的残余魂力也不足以再次穿回修仙的琳琅界。”
　　停顿三秒后，他一锤定音。“聂清风，你死定了。”
　　聂清风：……
　　他扭头望向张扬，眼眸血红，还没能从爱情中走出来。
　　所以表情略迷茫。
　　张扬抓紧时机捞便宜，快走两步，拍了拍他肩头，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我说魔尊啊，你眼看着也活不长了，在这个原生世界是你了结执念的唯一契机。你看不如这样……”
　　他俯身，凑到聂清风耳边，嘀嘀咕咕秘密嘱咐了一番。
　　聂清风血红双眸中神色瞬息万变，在张扬说完后，突然变得清明。额头那个Z字型魔印终于不再反复横跳。
　　张扬大力拍着他肩头，扯开嘴角痞笑。“怎么样，成交？”
　　聂清风捏紧拳头，然后也缓缓地笑了。“好，成交！”
　　**
　　十分钟后，聂清风走得脚步轻快。
　　张扬右手插裤兜，吹着口哨掉头，就撞见角落阴影里立着的雕塑一样的风凌。
　　“你与他说了什么？”风凌声音冰寒。
　　“抱歉，合同契约细则，只对当事人有效。”张扬早就预备着他会来窃听，笑得满不在乎。“既然这么关心他，为什么刚才不走出来？他为了你，甘愿承受神魂焚.烧之痛，也不选择堕入魔修。怎么样，感不感动？”
　　风凌沉着脸，不声不响，挡住张扬的路。
　　“让让！”张扬斜眼觑他，嗤笑了声。“舍不得，放不下，偏又不让他知道。鬼知道你风大仙人心里头是怎么想的！”
　　张扬从前待吕嚣也是这样的。舍不得吕嚣在这个原生世界艰难苟活，放不下他，却又不肯让吕嚣知道他为他做过什么。结果导致吕嚣不爱他，只拿他当个没几把用的金主。
　　这事儿想起来，张扬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现在他看见风凌走了他的老路，发现这么愚蠢的不止他一个，瞬间就心安理得了。瞧出风凌为这个迟来的真相痛苦，他反倒咂着嘴，贱兮兮地又补了几刀。“你的好徒弟日夜以身饲魔，而你呢，你又在做什么？”
　　两人近到鼻息相闻。张扬俯身，呼吸喷洒在风凌颈侧，抬手将他拢在墙角犄角处，恶劣地笑道：“你不是要度他成仙吗？可他从来都是仙，真正入魔的……是风大仙人你自己吧？”
　　他手指慢慢地往下，直戳风凌心脏。“风大仙人，你这里，住着真正的魔。”

　　☆、23

　　风凌寒着脸推开张扬的手指，恨恨地道：“滚开！”
　　张扬把手收回去，似笑非笑。“滚就滚。要不是为了与快穿事务所的那点子陈年旧怨，老子才懒得搭理你。”
　　风凌眼眸中杀机一闪即逝。
　　张扬嗤笑。“别忘了，你不过是个穿书者。要真搞事情，你比老子更倒霉。”
　　风凌：……
　　风凌现在也很想杀了张扬。
　　也许张扬说的是真的，仙尊在杀人的时候，同样是弹指间灰飞烟灭、地裂山崩，那场面并不比魔尊温柔几分。
　　张扬迈开两条长腿，笃定这对师徒兴不起什么风浪，便吹着口哨回屋补觉去了。
　　到了晚上九点后，聂清风陷入沉眠，掌控他枕边那个美少年身体的又换回吕嚣。吕嚣睁开迷蒙的桃花眼，发现自己裹着袭雪白浴袍躺在床上，旁边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点漆眸。
　　“醒了？”张扬笑了笑，那双点漆眸依然一动不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吕嚣动了动手指，皱眉，嘟起嘴。“好像是有点。”
　　心口特疼。
　　大手覆在他的唇瓣，轻捻片刻，又放开。张扬笑着贴近他脸颊，带了点不怀好意。“你这是在和老子撒娇？”
　　吕嚣噎了噎，然后气愤愤地把脸掉开。
　　张扬轻吻他额头，顿了顿，更加温柔小心地碰了碰他唇瓣。
　　电流击过心脏，麻酥酥的，爽得吕嚣瞬间睁大了一双桃花眼。瞳仁内缓慢溃散，脑袋里像是有无数座幽蓝色瀑布倾泻而下。
　　竟然比他主动索要亲吻时冲击更强烈！
　　张扬仔细观察他的反应，唇瓣离开，在内心深处两个分裂的人格同时发出一声叹息。
　　【吕嚣张果然爱的是老子！】
　　【嘘，胖子，也许他爱的只是数据流本身。】
　　张扬内在那个“胖子”人格显然沾沾自喜，朝恋爱脑的路牌越奔越远。“低音炮”却忧心忡忡，担忧吕嚣不仅爱他的美色，更爱数据流冲击时纯粹的多巴胺与肾上腺素。
　　爱情可能是多巴胺与肾上腺素，但是“低音炮”总觉得遗憾。
　　他希望吕嚣张爱的是他。独特的、不完美的、只在此时此刻存在的他。
　　床头吕嚣缓缓地回神，桃花眼角不知何时沁出生理性眼泪，柔软脖颈处滑动了下，喉结并不明显。“……胖子！”
　　他抖着嗓子唤张扬。
　　张扬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目光凝视他，没答应。
　　“我……”吕嚣突然觉得可耻。仅仅是一个吻罢了，他竟为此战栗，想必胖子会觉得他离不开他。
　　吕嚣把后头那句充满爱意的话咽回去，别开脸，带了点负气。
　　他不搭理张扬，张扬反倒又来招惹他。“身体的不适感有没有好点？”
　　长而翘的睫毛轻颤不休，掩盖那双桃花眼里的雨润露湿。吕嚣等心神略定后，才故作不耐烦地道：“敢情你还会治病？”
　　“会一点儿。”张扬轻笑，大手摩挲他皙白肌肤，笑容中意味深长。“尤其是你的病，我大约都会治一点儿。”
　　吕嚣：……
　　他怀疑自己不仅患了亲吻饥渴症，更有失忆症、失语症。
　　“胖子，”吕嚣第一次认真地与张扬进行亲吻有关的学术探讨。“对你来说，吻我是不是意味着别的什么？”
　　吕嚣认真望他的眼神格外迷人，那双桃花眼底波光粼粼的，令人欲罢不能。好看到让人想亲吻。
　　张扬漫不经心地发问，喉间紧了紧，嗓音沙哑。“别的什么？或者，你想知道什么？”
　　“有关你的所有。”
　　吕嚣说完又有点后悔。前世胖子养了他五年，也没说过爱他，如今倒是肯开口说了，但两人谈不上亲密。他在胖子面前什么都是透明的，而胖子却像是站在毛片玻璃后头，总与他隔着一层。
　　似有似无，看不分明。
　　也许在胖子眼里，他仍是那个随时可被遗弃的纸片人。
　　毕竟这个世界只是本书。
　　吕嚣垂下眼，睫毛不安地轻颤。
　　张扬不知道吕嚣心里在盘算什么，他只管亲吻吕嚣的额头，吻往下落在那双迷人的桃花眼。“以后会好的。以后，你要什么，老子都可以给你。”
　　哄着人的时候，张扬下手也分外不老实，轻松地带领吕嚣奔赴极乐。大约是再次分享了部分脑电波，接通数据后的吕嚣终于与他产生了共鸣。
　　是两辈子，两个人最愉快、最和谐的一次。
　　张扬长长地出了口气，汗水沿着人鱼线滑落，滴在吕嚣身上。
　　**
　　三天后，剧组正式开拍。
　　从早晨九点钟开始掌管吕嚣身体的聂清风完全本色演出，飞檐走壁，分分钟都是完美镜头。剧组的人直呼惊奇，就连摄影师Wilson都闭上了嘴。
　　到了中途歇息时间，聂清风大多一个人待着，握住厚厚的台词本苦读，目光却越过人群，看向始终待在酒店房间内休息的影帝风凌。
　　一条白毛巾迎面兜来。
　　张扬没好气地夹着烟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道：“看什么看！明天才有你与他的对手戏，今儿个得先把入山门拜师的戏份拍完。”
　　聂清风掀开罩在他脸上的白毛巾，擦了把被雪打湿的肩头，抿唇不吱声。
　　“管好你自己！”张扬恶声恶气的，然后低下头，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音量，小声逼逼道：“别忘了老子怎么教你的！”
　　“没忘。”聂清风闷声闷气地应了句，又捏紧手中的A4纸。
　　张扬嗤笑了声。“以你的功力，居然还需要背台词？”
　　修仙的人，过目不忘是基本功。何况聂清风在白室山内门待了近九百年，是风凌首席弟子。后来又做了魔尊，不可能来到这个世界后还当真需要背台词。
　　聂清风也不介意被他看穿，只是沉默着低下头，片刻后，声音略低沉。“这个世界比修仙的慢，我还剩下百年时光。”
　　“一百年，不过一眨眼。”张扬索性蹲下，在他身边，又悠悠地吐出口烟圈。他就那样唇边斜叼着烟蒂，笑了笑。“老子没你们这样好命！他随时都会被回收，到时候，老子就什么都没了。”
　　吕嚣被主系统回收后，铁定直接销毁了。上次之所以还能被放回来，是因为张扬。
　　张扬摆了主系统一刀。
　　这事儿，谁也不知道。张扬也不打算与聂清风细说。他就是感慨了这么一句，然后掐灭烟蒂，摁在脚边雪泥地里。
　　自从风凌来了后，老山林子里头就一直在下雪。有时是磅礴暴雪，有时是细雪纷飞如落雨。
　　沸沸扬扬的，挺冷。
　　张扬望着裹着黑色羽绒服手捧热茶仍在跳脚打哆嗦的男配何傲年，嗤笑道：“一直下雪，看来你的好师尊……最近心理波动很剧烈啊！”
　　聂清风下意识又掉头往酒店方向看。
　　张扬把他脑袋拨回来。“好好演！等你演好了，他自然会忍不住来找你。”
　　聂清风迟疑地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往上看，抿了抿唇。
　　“你不是魔尊嘛，总不至于这点子事都要老子教你……”张扬牢骚话还没说完，聂清风突然一把搂住他，扔掉了A4纸与白毛巾，不管不顾地勾住他脑袋，亲吻他的唇角。
　　借位的关系，从酒店窗户角度看来就是一个热辣的拥吻。
　　风凌不声不响地捏紧窗帘，面沉似水。片刻后，刷拉一声扯断整幅帘子，恶狠狠地踩在脚下。
　　“风哥，哎我的大影帝，你还在不在听我说话呢？这个品牌的内地代言很难拿到的，冀北城您这是头一份……”
　　电话那头，风凌经纪人仍在巴拉巴拉，声音热情洋溢。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拍摄组所在的老山林子上空骤然间密云压顶。
　　暴雪突如其来，裹挟着雷霆狂风。
　　

　　☆、24

　　当夜剧组聚餐，在老山林子里头就地取材，一堆人围着越野车升起篝火。铁架子上肉片滋溜滋溜，腾腾地散发出香味，越野车内都是成箱的酒。
　　摄影师Wilson裹着厚重的黑色大羽绒服，对着酒瓶咕嘟嘟灌了一大口，胳膊肘支在车前盖，笑不嗤嗤地对旁边场记使了个眼色。“瞅瞅，咱张哥对那新人可真不一般！”
　　张扬正将一串刚烤好的鸡翅递到吕嚣唇边。时间才晚上八点多，眼下掌管吕嚣身体的还是聂清风。
　　聂清风对鸡翅敬谢不敏，皱着眉头，声音带有少年的沙哑与甜。“不要！”
　　张扬咳嗽了两声，眼神凌厉。
　　聂清风一秒钟被迫入戏，低下头，含着那串鸡翅膀，咀嚼了两口。额前黑发湿漉漉的，沾了雪水，咀嚼时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落在别人眼里就是个傲娇美少年。
　　张扬索性又揽住他肩头，压低声音笑道：“做戏得做全套。”
　　张扬就势把头也低下来，凑近他唇边，咬住了鸡翅串的竹签子。一根竹签子连着两个人，都是高颜值男神，瞬间就听见人群里开始起哄。
　　“哎哟喂张导，你这可就不地道了哈！”
　　“就是，咱也要鸡翅！”
　　“想要鸡翅加一。”
　　张扬笑着乜了他们一眼。“去去，一边玩儿去！想要吃鸡翅，自己烤。”
　　篝火晚会中人语鼎沸，夹杂着各色恶劣的h色笑话。聂清风专心吃鸡翅，桃花眼低垂，睫毛遮断了他心中不安。
　　前世今生，他追在风凌屁股后头撵了近九百年，也没敢当面违背过那人指令。
　　直到他站在崖底，仰起头，对着半空中御剑飞行的风凌绝望地捏紧拳头大吼道：“师尊，弟子心悦你！”
　　那日风凌眼眸轻转，站在飞剑上不言不语。半晌后，雪色袍袖翻卷，如同一只怒极振翅的鹰隼。束发的玉冠叮地一声震裂，剑气迸裂，墨发狂狷飞舞于周身。
　　暴雪骤降。
　　风凌如一只雪白鹰隼，自半空骤然降落，袍袖鼓荡仿佛腋下夹着两口巨大金钟。他立在暴风眼中，施出骇人灵压，震得聂清风七窍出血。
　　聂清风脑中嗡嗡作响，血迹蜿蜒流出口鼻，模糊了视线中的那个永远白衣飘飘的仙人。
　　“放肆！”
　　风凌怒极拂袖，将聂清风当场掀飞。他沿着崖底不断滚落，遍体鳞伤，直坠至白室山深渊禁地。
　　聂清风垂着眼，竭力控制心口再度袭来的那股窒息与绝望。他如今穿到这具年轻的普通男孩儿身体，他珍惜这种普通——四肢百骸不再疼，神魂不必再遭受烈焰焚烧。
　　如果他足够聪明，他该就此打住。
　　但是他不能。
　　鸡翅在舌尖咀嚼出了腥湿味。他想着风凌与昔日白室山种种，竟然不知觉咬破了舌尖。肉糜混杂着鲜血，还有他身为魔尊哭不出来的眼泪。
　　一袭白衣站在他们面前，衣角无风自动。剑锋亮得惊人。
　　聂清风缓慢地沿着那柄剑抬头，就见到风凌穿着银雪交字领长袍，墨发披散于身后，肩头落着沉甸甸的雪。雪幕篝火下，风凌那双清凌凌的眼中一片漠然。
　　“你们在做什么？”风凌冷笑。
　　“呵，明知故问。”张扬满不在乎地嗤笑，顺势将那支竹签子从聂清风口中拖拽出来。他拖拽的极其缓慢，一寸寸、一点点，像是有无限缱绻缠绵意。
　　剑尖抖了抖，随即刷地伸到张扬鼻尖。
　　张扬高鼻深目，垂下眼时，神情倨傲如同被信徒拿剑威胁的神祇。“做什么，这就受不了了？”
　　张扬以两指夹住剑尖，唇边叼着竹签子，掸衣起身。雪片簌簌地从他黑色及膝长大衣落下。他站起来后比风凌足足高出大半个头，俯身蔑视时，充满了压迫感。
　　聂清风仍蹲坐在距篝火十几步远的地方，被张扬挡住半边身子，低着头，看不清脸部表情。
　　风凌目光在张扬与聂清风两人间来回睃视，握住剑的手指攥紧，声音寒意迫人。“张导，你该知道，他只是来这里演戏的。”
　　一语双关。
　　既点明了目前所有人都困在老山林子里头，只是为了拍仙侠剧《凌仙》，也暗指聂清风来到这个世界也只是个角色扮演游戏。聂清风不是吕嚣，他不属于这个原生世界，更不能作为纸片人，爱上张扬这个快穿事务所主系统的数据区。
　　不能，也不允许。
　　他不允许！
　　风凌眼眸幽暗，掌中剑又往前递近了一寸，割裂张扬手指。
　　张扬：……
　　他漫不经心地捏紧了剑尖，微一用力，咔嗒，硬生生将剑尖折弯。随后扭了扭，剑尖往上翘起，如朵钢铁铸造的花。
　　“别跟老子来这套！”张扬举起仍在滴血的手指，塞入唇边，吸了口，呸地吐出来。他冷笑了一声，俊朗眉目，笑容异常森寒。“在这里，老子说了算！”
　　也是一语双关。
　　在外人听来，他说的是在剧组里头，他作为导演，是个一言堂的暴君。同时也向聂清风和风凌这种穿书者亮明身份，哪怕他张扬眼下正被主系统追杀，本质身份依然是个消除者，随时可以将他们这些穿书者从这个世界抹杀。
　　风凌扔了剑，厉声道：“你待如何？”
　　居然连语词都忘了掩饰。通身琳琅界修仙宗首的做派！
　　张扬抬起刚停止流血的手指，噗地吹了口气，随后把手插回大衣口袋。他立在白雪地里，一身黑衣，只有篝火的橙红光芒在他周身映出点暖色。不声不响的，气场非常压迫人。
　　“我要如何？”张扬伸出另一只手，拽起蹲坐在阴影处的聂清风，强势地把人搂入怀中。然后朝风凌扬起下巴，故意冷笑道：“风影帝你还看不懂吗？”
　　篝火旁突然间很静。
　　人声寂寂。
　　片刻后，被这副名场面惊呆了的剧组众人纷纷低头，疯狂刷手机。
　　【卧槽，张导这是吃醋了？】
　　【风影帝居然亲自下场？他从哪儿找来的戏装！真特么带感。】
　　【艾玛老子活了几十年，没想到还能看见三个男人一台戏，这可真是有生之年！】
　　【快快快，押注。押张哥赢的一赔十。】
　　风凌眼底赤红，漠然的仙人面具几近崩裂。他往前逼近一步，死死地盯着聂清风。嗓音沙哑，带有异样难言的味道。“你过来！”
　　聂清风没动。
　　张扬冷笑。
　　谁也没留意到，时间在三人对峙中悄悄流逝。眼下已经过了九点，伏在张扬怀中的少年眼皮微抖，桃花眼睁开，表情略带茫然。
　　掌管这具身体的已不再是聂清风，而是——吕嚣。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夜来自吕嚣的灵魂三问：
我是谁，我在哪，我特么遭遇了什么？！

　　☆、25

　　吕嚣不认得风凌。
　　事实上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活的大影帝风凌。由于每晚醒来他都是在胖子床上，导致他一直以为戏还没正式开拍。他这几天过得糊涂，见到篝火晚会还怔了怔。
　　吕嚣从张扬怀里挪开些，皱着眉头，轻声道：“怎么回事？”
　　张扬个头太高，他说话时不得不半扬起脸，桃花眼尾微红。
　　那眼神，像极了仰望。
　　风凌恨得眼底赤红色又加剧了三分。聂清风从来都是他座下弟子，八百九十一年，聂清风生命中只有他一人。毕生仰望，都是他风凌！
　　“过来！”风凌冷冷的，又催促了一遍。
　　吕嚣：……
　　他看了眼风凌，继续掉头望着张扬，眼神越发困惑。下意识地，他拿手勾住张扬黑色大衣的领口，身子几乎完全贴上去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吕嚣轻声地问张扬。
　　张扬当然知道现在他怀里的是吕嚣。刚才没意识到，但是吕嚣一开口，他立刻就知道了。
　　却不好办！
　　眼下正是与风凌对峙的时刻。
　　张扬没料到，已经在琳琅界混到魔尊的聂清风居然这么怂！风凌一施压，聂清风立刻就果决地沉睡了，将身体掌控权还给了吕嚣。
　　关键时刻，他聂清风倒是该死的讲信用！
　　张扬呲牙，把人往怀里又带了带，大手轻拍他后背，安慰道：“没事，剧组聚餐，你要不想吃的话，咱回去睡觉。”
　　吕嚣目光转向雪地里零星几辆越野车，以及神情各异的剧组成员，舌尖舔唇，回味了番刚才咽进肚的烤鸡翅尖。拧眉，小小声地抗议。“我还没开吃呢！”
　　张扬失笑。“行行，都依你。”
　　两人眉来眼去，完全把风凌当做空气。
　　风凌再次逼近半步，放下了昔日仙尊、如今影帝的身份，伸手来拉吕嚣。手指紧攥住他胳膊，声音里孕育着风暴。“跟我回去！”
　　吕嚣被扯得脚下一个踉跄。
　　张扬顿时不依不饶，把吕嚣往后拨了拨，高大身子半转过来，挡在风凌面前。指腹按压风凌放在吕嚣胳膊上的手指，嗤笑道：“你要点脸！”
　　“这句话，该我对你说吧张导？”风凌比张扬矮十公分，但是他气场全开的时候，会令人忽视掉身高差。他裹着寒雪，笑容可惧。“张导，他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人！”
　　最后三个字，风凌说的时候咬牙切齿，一字一句。
　　吕嚣：……
　　不是，他真的只想吃点烧烤。
　　分明他都闻到了满鼻子的烤生蚝烤江鱼的鲜香味儿！
　　再说了，吕嚣压根搞不清楚状况，看风凌这副修仙者行头，一睁眼差点以为是在连夜拍戏。但是看这对话，又不像啊！剧本他早就看过了，戏里头全程都是他撵着风凌扮演的仙尊追，“这是我的人”这种现代霸总台词，明明是他演的那个苦逼徒弟聂清风的戏份。
　　大影帝风凌这是……串戏了吧？还是想坑他？
　　吕嚣想起当年与另外一个演戏的当红炸子鸡崔明轩的不愉快往事。当初也是姓崔的故意坑他，到处造成他暗恋人暗恋到要死要活的地步，害的他成为全校笑柄。这种蠢事，重生后他再不想重蹈覆辙。
　　吕嚣转脸，认真地审视如今自己的处境。他觉得有必要为自己的幸福争取一下，唇角上翘四十五度，笑得腼腆而又无辜。
　　然后他故意带着点状态外的好奇，轻声地劝道：“咳咳，风影帝你冷静一点，吃烧烤而已，和谁吃不一样的嘛？”
　　风凌忽然怔住。
　　张扬满意地抱住人，勾唇冷嗤，望向风凌的目光意味深长。“聂清风的时间过了。风大仙人要是想要抓人，记着点时间！”
　　张扬把腕表百达翡丽露出来点，轻点表盘。“还有，聂清风与你的对手戏，最快也要后天开拍。”
　　原本定的是第二天拍，但是风凌这尾大鱼眼见着上钩了，张扬就打算再往后押一押。时间这种东西，在他这种数据区手里，是有价值的。
　　抢人抢赢了的张扬搂住吕嚣，大步流星地越过风凌，抬脚往烧烤铁架子区走。边走边低头哄人，轻言细语的。“除了烤鸡翅，你还有什么想吃的没？我烤肉手艺不错。”
　　“几点了？”吕嚣目光在食物中流连，桃花眼底写着满满的大写的“吃货”。
　　“九点刚过一刻。”张扬笑着带他去烤肉。
　　独留下风凌，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形单影只，脚旁是被张扬拧弯的剑。他微低着头，白色长袍拂地，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漫天簌簌飞舞的寒雪，突然间变得安静。
　　**
　　两天后，剧组拍摄风凌与聂清风的第一场对手戏。
　　张扬特地选了早晨，朔雪寒风都是现成的，人工摄像机吊在半空，缓慢地镜头推近，录入聂清风的完美侧颜。
　　“咦？”摄影师Wilson从镜头里张了一眼，很是诧异。“先前明明见这小鲜肉有点抠鼻子凹眼，怎么扬起脸来，这么……”
　　这么让人心动的好看。
　　Wilson叼在唇边的烟抖了一下，掉落大段雪白烟灰。他忙不迭取下烟蒂，捂住被烫伤的唇，目光扫过去，剧组其他人显然也有些魔怔了。
　　都盯着那个伏卧于半山崖的人看。
　　聂清风伏在半山崖，指缝抠住崖壁间的树藤，奋力地扬起脸，一缕长发从鬓边掉落，荡了荡。剧组的人都心生恍惚，仿佛自己胸腔内那颗心也跟着那缕长发——在悬空的山崖间荡了荡。
　　银雪交字领长袍染了斑驳血迹。只是道具而已，却无端端令观众们都怀疑，那些血，当真是被风凌打出来的。
　　风凌扮演仙尊时，表情漠然，挺狠的。一巴掌就直接把聂清风扇到坠崖，从岩石壁间艰难地苟了三分钟，也只能扬起脸喘.气。
　　聂清风眼眸潮湿，头顶覆着层薄雪，唇角有鲜红的滴落。
　　一滴。
　　两滴。
　　坠在银雪交字领长袍，喉结滚动。
　　张扬没见过聂清风本尊，那具肉.身被聂清风丢在遥远的琳琅界，但是在山崖被风凌击落的瞬间，聂清风神魂竟然突破了此界限制，几乎是完整地降临了。神魂从吕嚣那具年轻的身体内破壁而出，藤蔓般枝节生长，从面皮里流露出了属于聂清风本尊的痛楚。
　　那痛楚，令镜头内一切都覆盖了浓郁的色彩。
　　是只有强大神魂才能带来的冲击力。
　　张扬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头里的聂清风，见他扬起脸，听他声音里泣血，朝山崖上白衣飘飘的风凌嘶吼道——
　　“师尊，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你？”

　　☆、26

　　聂清风那声嘶吼声嘶力竭，是年轻身体无法承载的痛楚，令观者落泪、闻者伤心。
　　他扬起脸，表白的神情特别认真。
　　“呜呜呜，太可怜了！”小助理第一个崩溃了，咬着手背，哭得眼眶儿红红的。
　　张扬：……
　　他深沉地抬手，把鼻梁上架着的墨镜放下来，遮住眼睛。然后大手拍了拍身边助理。“淡定点，这只是拍戏。”
　　“呜呜呜，好虐！虐死宝宝了。”小助理平常视张扬为暴君，但眼下居然完全把他当做空气，听都不听，直哭得肩头抽搐。
　　张扬：……
　　放目四顾，到处都是入戏太深的剧组工作人员。
　　唯一没能入戏的，居然是正在镜头里与聂清风演对手戏的风凌。三个摄像机镜头里，都同时捕捉到了风凌眼眸中微妙的恍惚。他手持着剑，缓缓地探身往山崖下头看。
　　剧本里没这幕！
　　张扬皱眉。
　　风凌探身立在山崖边缘，暴雪忽然静止，风倦怠，鸟语声啁啾。他忽然俯身凝望着狼狈不堪的、一直一直仰望着他的聂清风，勾唇笑了笑。“知道啊！”
　　像是怕聂清风听不明白，他又笑了第二次，语声沙哑。“清风，你……可知我为何替你取道号为清风？”
　　聂清风扬起脸，又奋力地往上攀近了几步。宁谧的山崖间，就听见风凌一字字清晰地告诉他：“入吾室者，惟有清风。”
　　风声鹤唳，有巨鸟拍打翅膀从天而降，遮蔽了摄像机镜头。
　　“卡——！”
　　张扬愤怒地扑过去，但是山崖间已经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天空中一直下的暴雪停了，所有人视线有瞬间黑暗。也许一秒，也许十分钟，陷入黑暗的恐惧令这个瞬间被心理刻画为无限绵延的长。
　　谁也没能看见，在黑暗中张扬推开鼻梁上的墨镜，眼眸变成了花岗岩一般冷硬的白，热化后融为银灰色的光。从他瞳孔内.射出肉眼看不见的光线，光刺入风凌与聂清风两个虚化的人影，准确地将他们钉死在山壁。
　　张扬逆着暗影走向他们，居高临下，右手插裤兜，冷厉地笑了一声。“不错，有本事啊！居然敢在原生世界里真身降临！”
　　他嘲的是聂清风，但是聂清风身上那件银雪交字领长袍戏服早就被鲜血濡湿，从他唇边仍不断咯血，一个字都说不了。手臂徒劳地前伸，修长手指被风凌紧握在掌间。
　　风凌半身往前扑，分毫动不得，便也怒怼张扬道：“你明明知道他的神魂就快消亡了！”
　　“他死了，关老子屁事。”张扬不屑地嗤了一声，不疾不徐地踱步到两人身边。“是你们不守规则在先。”
　　话里意思，聂清风神魂强行降临、风凌偷渡身穿原生世界，都属于犯规。原先张扬肯罩着他们，是想借他俩给聂清风穿的这具吕嚣身体捞点便宜好处。所以他才巴巴地钻入老山林子，拍这部仙侠剧《凌仙》，通过拍摄，半真半假地掩饰聂清风身份。
　　但是如今聂清风使出了大招，风凌也完全ooc，看起来这俩货都是恋爱脑，于他的计划就无关了。
　　张扬并不觉得特别失望。吕嚣寿命虽然短了点，好歹还剩个五六十年。再者，主系统眼下忙于收拾残局，一时半会儿没空亲自追杀他。他有的是时间！
　　这对儿不行，下次再从别处捞回来。
　　反正穿书者大把！
　　“要怎么做，你才肯救他？”风凌眼眸赤红，嗓子哑的像是被刀锋割裂。他攥紧聂清风的手指，在全身都不能动弹的时候，这点仅存的接触，也许就是他和他之间，最后的亲密。
　　聂清风一直咯血，大约是当真元神受损，就连几日都撑不下去了。
　　“你既然这么宝贝他，”张扬蹲下，嗤笑道：“从前干嘛去了？不是恨他吗？不是怨他关了你百年小黑屋吗？不是……”
　　“我从来不曾当真恨他！”风凌厉声打断张扬，顿了顿，随后忽然惨笑。“我养了他八百年时光。八百年！从他在山崖后一招一式学习打坐炼气开始，直到他成长为内门首徒，本尊知晓他每一刻的变化。八百年陪伴，本尊养他、护他、怜惜他……”
　　风凌突然停住，笑容转冷。“是了，张导你不懂。你……不是人。”
　　“激将法对老子没用。”张扬蹲在他俩人身边看戏，银灰色眸子里一片漠然。
　　在原则问题上，张扬历来铁石心肠。要不，他也不会成为第十五区教官级别的存在。他抬手拨了拨架在头顶的墨镜，覆住银灰色双眸。在黑暗中，就连从他瞳仁内.射出的光芒都灭了。天地间只剩下被光线钉死在崖壁十指交握的风凌师徒二人。
　　很好，目标明确。张扬缓缓地从裤兜内掏出那把银灰色的枪。
　　枪.口指向风凌额头。
　　“契约之所以存在，便意味着绝对的束缚。既然你们都不遵守契约，那么，就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27

　　聂清风大约是要死了，但他不在乎，他只在乎风凌。
　　风凌就是他毕生渴望。
　　“咳咳，这具身子，是我借来的。”聂清风说话时咯血不断，但条理依然清晰。“张导咱们打个商量？”
　　张扬略带了些不耐烦。“你能给我带来什么？”
　　“神魂受损，我须先回到本源世界。不如张导你送我一程！回去后，我在快穿事务所将吕嚣的案子销了，作为交换，张导你且替我……护好师尊。”
　　“啧，”张扬嗤笑。“交换的酬劳呢？”
　　聂清风眼眸血红，声音里也字字沁血。“张导，咱们说好的……”
　　“那是在你小子没违背契约前！”张扬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枪管，银灰色眸子硬如花岗岩。“眼下，加码了。”
　　张扬用身体力行，演绎了什么叫做铁石心肠。
　　风凌终于渐渐回过神来，试探地跟随张扬思路。“所以你要护着这个原生世界里的小孩儿，吕嚣？”
　　张扬斜了他一眼，满脸“这不是废话么”。
　　风凌沉吟道：“我虽然不曾元身降临此界，但是神魂足以渡这个名叫吕嚣的小孩儿入筑基。筑基后，他可具三百年寿命，容颜不改。”
　　想到张扬对契约的重视程度十分薛定谔，风凌顿了顿，又补充了句。“张导想要什么尽管提，我尽量都补偿。”
　　这就好办多了。
　　张扬噗地又吹了口枪.管，银灰色枪在手指间掉了个方向。“吕嚣与主系统约定了什么？”
　　聂清风眼神闪了闪，下意识看向风凌。风凌一愣，随即沉默点头。
　　“掌门朱细桶之所以肯放死去的吕嚣重生，”聂清风慢吞吞地道：“是因为想让张导你回去。”
　　张扬挑眉，语气明显不信。“就这样？”
　　“作为附加条件，吕嚣答应快穿事务所的朱掌门，不能让你爱上他。”
　　张扬花了三秒钟消化聂清风的这句话，瞳仁从银灰色换回漆黑，表情带了不耐烦。“什么爱不爱的，老子爱他，会怎样？”
　　这次聂清风有点迟疑。他咯了几滴血，低声道：“按照朱掌门的说法，一旦你承认爱上吕嚣，他就会死。”
　　张扬皱眉。他的确爱上了吕嚣张，他爱他这句情话，他也亲口说了不止一次，但在聂清风突然闯入吕嚣身体内之前，吕嚣依然活的好好的。
　　“不对！这事儿不对！”张扬皱眉咒骂了一声。“主系统没说判断爱不爱的标准？”
　　“没有。”聂清风摇头。
　　“草！”张扬愤怒地又骂了句，收起枪，伸手将聂清风从悬崖拽上来，从鼻孔里冷笑道：“老子送你元灵回去，你仔细问问，顺便把吕嚣与主系统签订的契约偷来。作为报酬，在你的好师尊给你寻到合适的肉.身前，老子不对你和你的师尊下手。”
　　风凌抱住瘫坐在地上双目涣散的聂清风，闻声回头望来。
　　“怎么，不满意？”张扬怪叫着挑眉。
　　风凌收回一肚皮的不满，抿了抿嘴角。“就这样？”
　　“不然你还想怎样？”张扬大剌剌地骂了声。“聂清风神魂强行闯入，游荡在冀北城的巡逻者们也该到了。老子还有一屁股s要擦！”
　　话说的太粗了，风凌忍不住皱了皱眉。
　　聂清风此刻被风凌扶抱在怀里，只觉得毕生不枉，心情也难得明丽起来。他咯着血，眼眸中却透出笑意。“张导？”
　　张扬瞪了他一眼。
　　“现在我用着吕嚣的身体，与他多少能共情。”聂清风主动提议道：“他对张导还是很有好感的。为了替二位玉成好事，这次我去快穿事务所找朱掌门时，可以顺带捎上吕嚣部分记忆。”
　　“你什么意思？”张扬皱眉。
　　“他一直半昏迷，对这段时间来到老山林子里头拍戏，内心多少抵触。又疑心你有事儿瞒着他！不如索性这样，”聂清风唇角微勾。“我带着他的一部分记忆去见朱掌门，契约抹除时，须也有他的神魂印记。这样万一将来出了什么变故，朱掌门怪责下来，也没什么可说的，岂不是两全其美？”
　　张扬沉默三秒，随和地笑了一声。“到底是魔尊！这份心思，不错！”
　　“难得张导夸奖。”聂清风笑得眉眼弯弯。“彼此波此！”
　　“啧！”张扬在晦暗天光中抬起头，当机立断道：“就这么说定了！巡逻者也差不多快到了，我赶紧送你去主系统那。”
　　“好。”
　　风凌扶着聂清风坐起身，两人四目相对，都有些恋恋不舍。视线一旦纠缠，就像是长了脚的蜘蛛丝，片片连结成网。
　　“来了三个巡逻者。”张扬大手按在聂清风天灵盖，声音沉沉。“快走！”
　　幽蓝色的数据线从地面激.射而出，仿佛万千道火树银花。借着数据流铺泻出的能量场，张扬猛地将聂清风神魂拽出吕嚣身体。幽蓝色数据瀑布散发出的光芒遮蔽了一切，待聂清风离开后，焦黑的山崖断裂处只剩下倒伏在地的吕嚣。
　　张扬俯身抱起吕嚣，啪嗒一声，他抬头，就见山崖枯枝久被暴雪压枝，又经历了剧烈能量波冲击，此刻终于不堪重负地落下。
　　张扬屈腿，抱着昏迷中的吕嚣离开事发现场。
　　原本晦暗的天幕也被撕开，从山崖顶奔来三个气喘吁吁的人影。一个额头绑着鲜红绑带的年轻男子手持长棍，朝下探了眼，随后一愣。
　　“张导？”
　　张扬没好气地低低应了一声。“嗯。”
　　三个巡逻者奔腾跳跃，眨眼间就从山崖顶冲到他面前。先是狐疑地扫了眼一身银雪白交字领长袍的风凌，目光在长袍染血的领口与袖管逡巡。最开始与张扬说话的那个巡逻者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眯眼尬笑道：“嘿嘿，张导这是……在拍戏？”
　　“嗯。”张扬又哼了一声。“风凌如今在我剧组里头，也是我这部新戏《凌仙》的男一号。这事儿，你们应该知道的吧？”
　　按照常理，穿书者见到巡逻者，就像老鼠见到了猫，两者纯属于猎物与猎人的敌对关系。可因为张扬身份特殊，实力也格外彪悍，这仨巡逻者虽然晓得大影帝风凌是个穿书者，但不仅不敢捉，反而还得主动打哈哈。
　　“啊，晓得的！”持长棍的巡逻者继续摸着后脑勺尬笑。“眼下晓得了。”
　　在他们对话的时候，另外两个巡逻者沉默而警惕地勘察现场。一个穿立领黑色大衣的男人低着头，下半张脸几乎都藏在衣领内，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捻焦黑泥土，凑到鼻子下轻嗅。另一个看起来更像个普通人，清秀皙白，鼻梁上架着副眼镜，正从裤兜里掏出能量测试仪校准。
　　“B，这里能量波动刚达到了30秭赫（GHz）。”戴眼镜的清秀男举起测试仪，咳嗽了一声。“这个能量波动，足以穿越一个原生世界。”
　　被称作B的正是与张扬对话的持长棍男。B放下摸着后脑勺的右手，左手提着长棍一紧，脸色也正经起来。“所以张导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张扬银灰色眼眸一动不动，低声嗤笑道：“30秭赫（GHz）就能穿越原生世界？谁是你们的教官？”
　　“咳咳，这个……”B又开始摸后脑勺，眼角余光斜斜飘向黑色大衣男。“T，你那边有什么发现吗？”
　　黑大衣T果然不负众望，抬起身，小心翼翼地将白手套上沾到的焦土装入特制塑封袋。“刚才有异世界神魂来过。换言之，有别的原生世界神魂来到冀北城，而且……那个神魂受伤了。”
　　“张导？”B掉眼，瞟了瞟张扬。
　　张扬抱着气息奄奄的吕嚣，睁着眼睛说瞎话。“啊，有吗？那我怎么没看见？”
　　这样摆明了耍无赖的模样，流利如行云流水。
　　一转眼，张扬还瞪了那仨巡逻者。“要我说，你们现在这一代的巡逻者素质是越来越差了！人都跑了，你们才赶来！这要是个为非作歹的家伙，冀北城早就被灭了千儿八百回了！”
　　B忙将长棍夹在腋窝下，双手一左一右拉住眼看着就要当场发飙的同伴S和T。咳嗽了两声，一脸诚恳地和张扬道歉。“比起胎穿的闯入者，神魂闯入者更强大，对这个原生世界的危害也更厉害。张导教导的是！我们一定会尽力追捕这个神魂的。”
　　“嗯，”张扬斜斜地瞟了他们一眼，有意无意地，将嘲笑声拉长。“你们这个组合，名字与能力也挺般配的。”
　　三个巡逻者都抬头看他。
　　张扬似笑非笑，银灰色眸子里一片冷漠，棱角分明的唇微分，嘲道：“S、B、T！”
　　“嘶……”巡逻者B倒抽了口冷气，险些拉不住两个同伴，慌忙道：“那我们去追那家伙了！”
　　嗖嗖嗖！B拉着两个同伴，三道人影跳跃于能量场上方，几个纵跃就消失了。
　　晦暗天空终于恢复正常，薄暮下金红色光线打在山崖雪顶。张扬抱着吕嚣大步流星地返回剧组方向，头也不回地对一直安安静静垂下眼扮演影帝人设的风凌道：“搞快着些，现在收工还能赶得及吃顿正常的晚饭。”
　　风凌忙在后头叫住他。“张导，清风受了伤。他眼下带伤去快穿事务所，事情了结后，谁送他回来？”
　　张扬不耐烦地停下脚步，扭头，瞪了风凌一眼。银灰色眸子在正常天光下也格外正常，就是点漆般的黑，死物一样，一动不动。
　　“张导？”风凌急了，又问了遍。“难道您不管送他回来？”
　　张扬盯着他，从鼻孔里嗤笑了声。“你猜？”
作者有话要说：　　对，恢复更新了。会尽快搞完这本！

　　☆、28

　　聂清风神魂飘飘荡荡，到了一座厚重的白色圆门前。这圆门也不晓得什么材质，在光线中居然还会反光，严丝合缝儿，上头连个匾额都无。
　　神魂到了门前，聂清风手指刚抬起触摸到圆门，圆门上就漾起波动的水纹，随即嗖地一声，将他拽入门内。
　　脚下是平滑轨道，无声无息地送他沿着轨道一直到了最里头的主系统所在区。
　　“朱掌门，”聂清风有些不适应地咳嗽了一声。“您这……”
　　他不过擅自离开琳琅界修仙宗门白室山后魔窟一趟，快穿事务所居然又改造过了。主系统所在的核心区高达数十丈，四面墙壁尖角挂满彩色琉璃，穹顶绘着不穿衣裳的美少年。
　　“咳咳，”饶是魔尊聂清风，见了这样不体面的装饰都有些脸红。他拼命咳嗽，去了冀北城一趟，如今他语词也与时俱进了，便开口招呼道：“贵派这是，重新装潢了？”
　　“好看不？”主系统穿着一身银蓝色防护服，脸上戴着块白底面具，声音忽高忽低。“这个，是哥特风格。”
　　“哦。”聂清风实在不晓得这些彩色碎琉璃与黑铁尖角有什么可夸赞的，便直奔主题道：“本尊这趟回来，是受人所托，要了结一桩契约。”
　　主系统从高座上起身，冰凉的白色金属面具后声音掺杂着电流经过的刺啦声。“契约人叫什么名字，来自哪个原生世界？”
　　“吕嚣。”聂清风想了想，道：“那个原生世界叫冀北，是个改造中的中级文明世界。”
　　主系统动作僵硬，咔咔地转动脖子，抬手划拉开虚空中一块数据板。数据板上密密麻麻都是圆点，他戳中其中一个绿色小点，绿点漾动，跳出一幅详细地图。
　　“冀北城，”主系统语音搜索后，地图里便再次跳出个全息3D地图。“就是这里了。”
　　主系统盯着3D地图里强烈的幽蓝色电波网，声音忽然提高。“你遇见了15-3？”
　　聂清风还没来得及回答，主系统又继续往下自言自语。“不对，吕嚣呢？我记得那个叫吕嚣的纸片人就在15-3身边，他与15-3的爱情契约生效了？怎么会一点记录都没了？”
　　主系统盯着冀北城地图里消失的记号搜索了三分钟，然后刷地关掉地图屏幕，转身对聂清风语气不善。“吕嚣不见了！”
　　“咳咳，”聂清风觉得有点尴尬。“本尊虽然与贵派签过贵宾卡协议，可自由穿梭各个低于琳琅界的原生世界，但是这次去冀北城，我走的仓促，临时寻不到合适的胎儿寄魂。所以……”
　　主系统的脸藏在白色金属面具后，声音又飘忽起来。“所以什么？”
　　聂清风更加尴尬了。“所以我当时去冀北城，直接进入了吕嚣的肉.身。”
　　“啊，你入了他？”
　　“对，啊不对！”聂清风顿时慌了。这句话可不能这样接，听着颜色就不对。“没有没有，我就是和他共同寄住于同一个身体。”
　　主系统沉默三秒，再开口时声音突然多了种奇特的兴致勃勃。“那15-3没找你麻烦？你们有没有？”
　　主系统对了对手指，又做了个更猥琐的动作，凑近了聂清风，一股子窃窃私语八卦味。“有没有那个？”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聂清风摇头如拨浪鼓，连连后退。“我对那个吕嚣绝对没兴趣！”
　　“那15-3对你也没兴趣？毕竟你穿入吕嚣身体，理论上，你也变成吕嚣了。”
　　“朱掌门！”聂清风白着脸厉声道：“我和张扬清清白白，没有任何苟且事！”
　　“哦——！”主系统把头缩回去，双肩一端，白色金属面具后的脸貌似也受了强烈打击，声音闷闷的。“你穿入吕嚣身体，然后呢？15-3和你做了交易，要你回来和我谈条件是吧？”
　　聂清风欲言又止。
　　“说吧，他要你和我谈什么？”
　　“张导的意思，”聂清风慢吞吞地，边说边斟酌。“吕嚣上回来时，与朱掌门签的那份契约能不能销毁？”
　　“凭什么啊？”主系统声音里都透出老大不高兴，懒洋洋地道：“他又没带回15-3。”
　　“呃，张导不想回来。”
　　“那就更没道理销毁契约。”主系统越过聂清风，重新回到最高处的椅子坐下，手托下巴，懒洋洋地说道：“聂清风你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聂清风急忙上前一步。“吕嚣与张导感情很好，互相习惯了都。朱掌门为何不成人之美？”
　　“成人之美？”主系统往下瞥了他一眼。“那是个什么东西？”
　　主系统又停顿三秒。“你倒是提醒了我，吕嚣任务失败，没理由再留着它了。不如销毁了他！”
　　主系统往前探出手，朝虚空处抓出块全新的数据模。“销毁键？我找找在哪。”
　　“朱掌门！”聂清风忙高声打断他。“这事儿再缓缓，我回去冀北城还没其他肉身不是？再者，你我之间契定的合同还没解除。”
　　“哦。”主系统回头，声音又忽高忽低了。“你要解除哪份合同？”
　　“所有。”聂清风连忙道：“之前我以琳琅界魔尊身份，与贵派契定以魂力值作为筹码，可获得低于琳琅界所有小世界的自由通行证。眼下我已经在冀北城找到了师尊，这份合同，咳咳，还是取消了吧！”
　　主系统居高临下地扫了眼他周身魂力值，射线光波扫描完，视线内聂清风魂力值浮动在红色警戒线上下，显然已经余额不足。于是主系统轻而易举就答应了他。“可以，解除吧。”
　　从来不做任何亏本交换的主系统从无处不在的虚空数据幕布里又拖拽出聂清风曾经签署过的那份合同，看了眼数据，慷慨地递给他。“以你现在的魂力值，还能最后一次打开它。”
　　聂清风差点被这句话噎死。但他怕快穿事务所这位掌门朱细桶再改变主意，在合同跳到他手上后，刷地按下手印。
　　金红色的魂力沿着掌纹契约入内，漾起圈圈涟漪。
　　主系统满意地看着琳琅界又一份魂力值被收集了，勾勾手，收回已经契约生效期终止的合同。白色金属面具后的脸看不见表情，手指从银蓝色防护服里探出一根，颇有点纡尊降贵的意思。“行吧，你可以离开了。”
　　聂清风望着他。“我需要最后一次去往冀北城。”
　　主系统笑了一声，声音忽高忽低地，伴随电流经过的刺啦声。“对不住，你如今已不再是我快穿事务所的客人。”
　　“你什么意思？”聂清风顿时焦虑起来，失去大量魂力后，他再受到这种剧烈的情感冲击，险些当场摔倒。
　　主系统没有回答，似乎对他彻底失去了兴趣。在这奇异的三秒钟沉默时间内，聂清风清晰可见地彻底虚弱下去，就连魂体都变成纯白色。
　　“朱掌门，”聂清风最后问出了一直困扰吕嚣的那个问题。“张导与吕嚣明明已经在一起了，夜夜寻欢，为何之前却没能触发贵派的自动回收呢？”
　　“啊，这个，”主系统笼在幽蓝色数据瀑布中，白色金属面具也像是镀了一层郁郁的蓝色暗光。“因为未来世界只有契约，没有爱情。”
　　“所以您的意思，除非张导与吕嚣契约？契约什么？”
　　主系统不再回答了，只倏地消失在聂清风视线内。等聂清风反应过来，他已经被关在了快穿事务所非常具有特色的白色圆门外。
　　“呵，只有契约嘛？”聂清风若有所思，喃喃地嗤笑了一声。“这意思，是除非张导与吕嚣结婚呗？”
　　

　　☆、29

　　同一时间内，张扬正在深山老林子里对着剧组人员大发雷霆。
　　“拍戏？这还怎么拍？吕嚣受伤昏迷不醒，风凌正在没日没夜地伺候他。你们眼睛瞎了看不见吗？”
　　所有成员都缩在酒店大堂内，裹着羽绒服战战兢兢装鹌鹑。
　　助理被迫被人推出来，顶着非人类能生存的低气压，抖着嗓子问他。“张导，可是《凌仙》这部片子，院线那头催的很紧。您看？”
　　“院线那头算个屁！”张扬直接爆了句粗口，唇边叼着支燃烧到一半的烟，俊美脸上满是不耐烦。“老子答应他们今年排春节档期了吗？”
　　“咳咳，这个……”助理被风凌经纪人捣了一胳膊肘，苦着脸低声道：“那个……”
　　“什么这个那个的？”张扬叼着烟不耐烦地吼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抱着早死早超生的心情，小助理两眼一闭，大声回吼过去。“那我们至少有资格知道剧组两位男主角去哪里了吧？”
　　“嗯？”张扬取下挂在唇边、拖着节细长灰的烟蒂，猛地拧眉怪笑了声。“说了半天，你们是想打探这个。”
　　张扬手指夹着烟，龙行虎步地在酒店大堂内来回巡视，鹰隼般锐利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都有谁？自己站起来！”
　　刷刷刷，剧组成员连同风凌经纪人在内，一共站起来六个人。
　　小助理巡视四周，迟疑地举起颤抖的左手。“也、也算我一个。”
　　“好！有种！”张扬猛地将烟蒂掷到地砖上，酒店一次性拖鞋碾碎了仍在燃烧的烟蒂。“那老子也不妨告诉你们，这个吕嚣，不仅是老子自己签下的艺人，更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儿！”
　　酒店大堂内死一般寂静。
　　足足十分钟后，人语声嗡嗡嗡，随即如同夜晚的海浪般铺天盖地往岸边涌。
　　“艹，张导这是在宣示主权？”
　　“牛批啊！”
　　“那风大影帝呢？居然是小三插足吗？”
　　张扬仰起头，霸气地吼了一声。“要说话就好好说人话！窃窃私语什么？”
　　依然是小助理，怯怯地举起了一只苍白无力的手。“导、导演，那咱能知道两位主演目前在哪家医院吗？”
　　风凌经纪人“爱奔跑的小牛”终于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愤然站起身，以158cm娇小的身躯对抗一米九的张扬。“风凌哥哥在什么地方？你把他藏哪儿了？那家医院知不知道他们接待的是什么人、陪护又是什么级别的明星？他们懂不懂保护风凌哥哥？记者呢？媒体呢？有没有人围堵着在那索要风凌哥哥签名？”
　　她一连串问下来，张扬耳朵全部都及时过滤掉，最后只听见了个反复被提及的“风凌”。“风凌风凌风凌！你们满脑子就只晓得个风凌！”
　　护吕嚣成了习惯的张扬怒不可遏，同样拍案而起。“那家医院保密的很！再说了，吕嚣张就不重要吗？老子告诉你们，最多一年，这个世界铺天盖地都会是吕嚣的名字！也只能说吕嚣的名字！”
　　“啊……这个世界，”小助理茫然地找摄影师Wilson确认眼神。“导演这是疯了吗？”
　　“嗯？”张扬投来锐利一瞥。
　　小助理立刻怂成了鹌鹑。“啊，那个，咳咳……我出去给院线方回个电话。”
　　小助理开了个头，其他人纷纷脚步往外飘，各有各的理由，什么去回电话的、和女友视频的、约了人夜宵的，什么理由都出来了。
　　张扬满意地又弹出一支烟，还没点上，打火机倏地被人没收了。
　　一只白白胖胖有五个小肉窝的女人手抢走打火机。风凌经纪人单手叉腰，怒气冲冲地对他吼道：“抽抽抽！抽不死你个基佬！”
　　“哟喂，怎么说话的呢？”张扬浓眉一扬，语气森寒。“你这是嫌命长？”
　　“风凌哥哥在哪？”风凌经纪人说着眼底泛起泪花，晕湿了眼妆。“风凌哥哥就是我的命！你把他藏哪儿了到底？”
　　张扬生平最不爱对付这种哭哭啼啼的女人。他叼着烟冷笑了一声。“牛大姐，这都已经00纪元了，您还搁这翻老黄历呢？基佬？您几个意思啊？”
　　“呸！”风凌经纪人社交账号名是爱奔跑的小牛，本姓自然也是牛，生得娇小，最讨厌别人拿她年龄说事儿。她当即也怒了，昂着头，朝张扬怒目而视。“我呸！咱家风凌哥哥惯来最厌恶男人！就你这种死基佬……”
　　“你说风凌讨厌男人？”张扬打断她，冷笑着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通视频与风凌对话。
　　视频里镜头是一片雪白的医院贵宾单间，床头放着大束新鲜刚采摘的野花，风凌握住手机笑得温柔。“嗯，张导。有事吗？”
　　风凌声音很轻，那双向来清冷冷的眼睛如今微弯，眉梢眼角都是谈恋爱的狗粮味。
　　张扬把手机屏幕转向风凌经纪人，意味不明地叼着烟笑了一声。“你家经纪人说老子绑架了你，还有，她坚持说你厌恶男人。”
　　风凌噎了噎，随即皱起两道长眉。经纪人一喜，刚要开口讥讽张扬几句，就见风凌嘟囔着抱怨道：“嘘！张导你小点声儿，别吵醒了他。”
　　那声音温柔的就像正在融化的蜜。
　　经纪人虎视眈眈地瞪着镜头后方雪白病床上躺着的那个陌生男孩儿。“风凌哥哥，你在照顾谁？”
　　风凌眉头再次皱紧。“这是我的私事。”
　　“风凌哥哥！”经纪人哇一声哭起来，仿佛内心有无限委屈。“你是我手把手带出道的，你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那时候我巴心巴肺地替你找资源，那时候、那时候……”
　　经纪人边哭边眼神狠狠地剜向病床上那个漂亮的陌生男孩。那意思，那时候可没这个人什么事儿！
　　风凌声音转冷。“你带我出道，我这十年来替你赚的也足够了。如果你不愿意再做我的经纪人，等我回来，我们立刻解约！”
　　“哎？不是！风凌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经纪人顿时慌了。
　　风凌却已经掉头朝病床走回去，最后掐断前的画面，是风凌温柔地俯身对那男孩说了句什么。男孩长长的睫毛垂着，似乎一直都在昏迷。
　　“看到了？”张扬拿起手机，得意洋洋。“你家风凌哥哥不喜欢男人？呵！他如今可就是为了一个男人要与你解约。”
　　“你瞎说！”经纪人抹着眼泪倔强道：“他、风凌哥哥他，他是在照顾弟弟是吧？”
　　“弟弟？”张扬迈动两条大长腿往外走，右手插裤兜，不耐烦地嘲笑了一句。“你见过给弟弟送花的哥哥吗？”
　　“那花怎么了？”经纪人依然一脸倔强。“那花又不是玫瑰。”
　　张扬手搭在门框，闻声回头，叼着烟痞里痞气地笑了一声。“呵呵，和你说了你也不懂，那花儿，可是风凌送给他老攻的。”
　　在张扬身后，经纪人像是突然卡壳了，又像是死了一般安静。
　　一、二、三。
　　张扬心里头默数。
　　三秒后，在他身后果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尖叫声。
　　张扬勾着唇角推开酒店大厅的门，右手插裤兜，站在这荒山野岭的林子外，仰起头，突然想起他的吕嚣张。
　　嗯，风凌如今已经能腾出手来看管那具替聂清风找来的肉身，那么吕嚣张想必已经筑基成功了。明天，或者今夜……他就可以去看望吕嚣张了。
　　张扬拿下唇边一直没点燃的烟，望着漫山遍野的星空，突然间，当真笑了起来。
　　夜上浓妆。

　　☆、30

　　张扬在老山林子的夜里抽完一支烟，立刻定位到吕嚣所在的位置，使用瞬移功能，三分钟内就出现在了私人医院门外。
　　瞬移引发剧烈的能量波动，SBT巡逻者三人组放下正在吃泡面的筷子，皱着眉头骂了一句，也提着家伙飞奔向张扬拍戏的那座老山林子。
　　嗖嗖嗖！
　　烟尘中从绝壁山头跳下三个人影，S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咳嗽了一声。“人呢？”
　　T照旧把脸笼在黑色大衣立领内，声音低沉。“这不像是穿书者引发的能量波动。”
　　“嗯，穿书者哪有这能耐？”B把长棍在手中挥舞成一团花，嗤笑道：“这是张导亲自出手的能量波！”
　　S和T双双转头看他。
　　“什么样的人，能值得张导亲自出手呢？”B舞着棍花，呲牙笑。“咱们得跟去瞅瞅！”
　　嗖嗖嗖！
　　三条人影再次从深山老林消失，飞快地奔向张扬去的那家私人医院。
　　雪白的医院，就连外墙尖角铁栅栏上爬满的蔷薇花都是雪白色。只有一盏在雪夜里亮着的医院红十字标志，鲜艳欲滴。
　　“风凌，”张扬拍落肩头细雪，不耐烦地扯着嗓子朝里头吼了声。“老子有事找你！”
　　在原生世界的纸片人眼里，这座医院除了审美偏爱白色，没什么不同，但在张扬这种数据区扫描过的眼里，整座医院就是个结界。风凌在琳琅界修仙，好歹是个修仙宗门的掌门，这点子能耐还是有的。
　　张扬暂时不打算强闯风凌的结界，怕惹怒了风凌，遭殃的是如今正被风凌弄在结界内闭关筑基的吕嚣。
　　于是他在等了一支烟的时间后，尽管耐心值告磬，依然没硬来。“喂！老子现在好歹还是剧组导演吧？你这个男一号……”
　　这次还没吼完，风凌就倏地出现在他面前。风凌裹着一身米灰色风衣，雪白毛衣领子封住喉结，声音清冷。“什么事？”
　　“嘿嘿，”见他出来了，张扬顿时笑得颇有几分不怀好意。“怎么样，你替聂清风寻到的这具活尸还好用不？”
　　这句好用，说的人不怀好意，听的人很难不想歪。
　　风凌顿时涨红了脸，谪仙般清秀的眉目染了薄怒。“张导，你答应替我将清风接回来，可人呢？”
　　“哎，不急。”张扬右手插裤兜，漫不经心地斜了他一眼。“老子的吕嚣张啥时候筑基成功，我就啥时候替你把聂清风给弄回来。”
　　“你！”
　　风凌忍了忍，长长睫毛轻抖，最后他不情愿地错开视线。“吕嚣神魂有伤，今日午时刚修复。眼下正在筑基的关键时刻。张导最好不要进去打扰他！”
　　“哦——！”张扬拖长了语调，皱眉沉吟。突然间他脸色一变，猛地搂过风凌肩头，低声对他道：“老子晚点再来。你先带他俩在结界内藏好。”
　　风凌的“厌男症”不是浪得虚名，在张扬大手刚搭上他肩头的时候，脸就沉了下来。他脚步微分，修长手指扣住张扬手腕，正准备将张扬扔出去，不料耳边话语却是叮嘱他正事。风凌怔了怔，就这近似搂抱的姿势，僵立了一瞬。
　　“哈哈哈，张导！好久不见啊！”
　　从细雪簌簌落地的路口忽然出现了一个手持长棍的青年人身影。这家伙额前绑着根鲜红额带，两道粗黑浓眉分的特别开，笑起来露出八颗牙。正是主系统放在这个原生世界里的巡逻者小队长B！
　　SBT巡逻者小队三天前刚在老山林子的绝壁与张扬对峙，哪来的好久不见？但B偏偏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张扬从鼻孔里冷嗤一声，居高临下地回头斜斜飘了一眼。“就你一人？”
　　SBT向来集体出动。
　　果然，B将长棍扛在肩头，右手摸后脑勺笑道：“咱们仨都来了。是这样的张导，在您拍戏那山里头，又有能量波动的痕迹。”
　　“哦，”张扬漫不经心地歪了歪嘴角。“老子急着会小情儿，不耐烦坐个破大巴在山里颠簸，用了个瞬移。怎么着，给你们添麻烦了？”
　　锐利白光在巡逻者S细框眼镜的镜片一闪即逝。S推手扶眼镜，咳嗽一声。“张导，您这样，不合规矩。”
　　“哦。”张扬依然漫不经心，语气里透着冷。“规矩？”
　　张扬大手搭在风凌肩头，似有意若无意地，挡住风凌大半个身子。他回过头盯着巡逻者三人组，冷笑着质问。“规矩是什么？就连这个原生世界的代号冀北城，都是老子敲定命名的。你们要跟老子讲规矩？”
　　巡逻者B又开始摸着后脑勺尬笑。“那不是什么，张导……”
　　“老子就是规矩！”张扬翘起大拇指，点向自家鼻尖，冷笑道：“有什么不服气的，回去找你们教官来跟我说！”
　　痞气十足，台词老套。
　　巡逻者黑色大衣T淡淡地从口袋里拎出那袋仍残留能量波动痕迹的焦土。“我们会带着证据去找教官。顺便，张导您这套台词早就不新鲜了。该换换了！”
　　“呵，管用就行！”
　　张扬也知道自己是强行在用势压着他们，但他横惯了！眼角瞥向那袋焦土，勾唇冷嗤。“这袋子里的东西，尽管带回去。哪怕你们扔回去给主系统看，老子也不怕！”
　　有种让主系统来找他算账。
　　张扬心里头门儿清。聂清风带着吕嚣的部分神魂回到快穿事务所，在主系统与聂清风销毁所有合同的时候，吕嚣那份也被销毁了。神不知鬼不觉！等主系统发现了，再想凭借吕嚣拿捏他，呵，下辈子吧！
　　巡逻者三人组对视一眼，最后还是B摸着后脑勺尬笑。“那个，张导有没有什么其他要交待的？”
　　“交代？老子又不是通缉犯！”张扬故意曲解他的意思，鼻孔朝天。“老子忙得很，你们仨，打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
　　巡逻者B摸着后脑勺，脚步往后撤。“行，那张导您忙！”
　　一转身，B带头走了。
　　巡逻者S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莫可奈何地耸耸肩，也转身走了。黑色大衣T笼在雪地里，抬头望了眼细雪结界内的医院，沉默着，一语不发也走了。
　　“就这样走了？”风凌从张扬身后探出脑袋，眼尾上挑，笑着说风凉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张导发飙。”
　　“这算什么发飙！”张扬嗤笑，随即竖起一根手指抵住唇。“嘘！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三个巡逻者在张扬面前碰了一鼻子灰，走的潇洒，转过身，那话语可就难听极了。
　　“什么狗屁消除者！这家伙自从来到冀北城，就没干过一样好事儿！”
　　“嘘，B你轻点声儿。”
　　“那个被张扬挡住的，是琳琅界来的修仙穿书者风凌。”
　　三个巡逻者都沉默下来。
　　片刻后，三个巡逻者齐刷刷地回头，望向张扬与风凌在的方向。
　　张扬这才得意洋洋地一笑。“看见没？不是老子狂妄，是就凭快穿事务所目前的数据水平，放出来巡逻的，都不足为惧。”
　　风凌沉默了三秒，忽然也笑了。他盯着细雪纷飞中张扬一双漆黑不见底的眼睛，慢悠悠地反问道：“那，怎样才可令张导生惧呢？”
　　张扬一愣，随即大笑着拍打风凌肩头。“哈哈哈！风大影帝可真会开玩笑。”
　　风凌一动不动，仍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睛。“在张导的世界里，是不是一切都不足以为惧？”
　　“哎，风大影帝啊！你这老纠结着一个问题，这就没意思了啊！”张扬打了个哈哈，搂住他肩头，看起来一副窃窃私语的模样，声音也突然放低。“这里已经引起了巡逻者的疑心，你带着那具活尸转移个地方。”
　　风凌皱眉，等他下头藏着的那句话。
　　“快点带我去见吕嚣张！”
　　果然。
　　“吕嚣正在冲破瓶颈的关键期，不能被打扰。”风凌叹了口气。“凭张导的实力，就不能先替我们在医院外护法吗？”
　　“老子要护什么法？”张扬怪笑一声。“你带我去见吕嚣张！”
　　姿态强横，连句解释都没有。
　　风凌按捺下心里的抵触，一转身，声音冷的像在掉冰渣子。“可别怨我没提醒你？筑基被惊扰了，他此生都修仙无望了。”
　　张扬边抬脚跟在他屁股后头走，边笑道：“放心，老子自有分寸。”
　　他话说的信誓旦旦，但是在五分钟后，风凌推开另一间隔离病房的小窗口，只让他通过窗口张望了一眼，他立刻就不能忍了。
　　从窗口看进去，吕嚣正盘腿靠坐在墙壁，额头汗珠大颗往下掉，头顶蒸腾着一缕缕白雾。每隔三秒，白雾就会凝结成霜，啪嗒砸在吕嚣纤长的睫毛。
　　吕嚣眉毛、睫毛、头发丝里都结了冰霜，素来唇红齿白的小脸儿冻成了僵尸白。
　　“怎么会弄成这样？”张扬顿时又心疼又愤怒，对风凌低吼道：“你就是这样教他筑基的？”
　　“在我的源世界琳琅界，我本就属于冰灵根。”风凌不耐烦地皱眉，也压低了声音。“你轻点声，别打扰他冲关。”
　　张扬一拳头捣碎了窗口的玻璃。“不行！老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受苦！”
　　噔噔噔，张扬推开竭力劝阻的风凌，一脚踹开隔离病房的门，大步往里头冲。扑倒吕嚣身边，顿时环抱住他，唇瓣毫不犹豫地紧紧贴上去。
　　数据波从张扬唇瓣逸出，无声无息地链接到吕嚣体内。
　　“唔……”
　　正闭着眼冲击筑基瓶颈的吕嚣发出一声极难耐的低吟，随即长长低垂的睫毛抖个不停，一双桃花眼缓缓睁开。

　　☆、31

　　张扬大手抄起吕嚣，连续朝他呵了几口气，见吕嚣始终眉眼结冰霜，索性一口咬住吕嚣两片樱花唇。
　　“哎，你们做什么？”
　　风凌阻拦不及，从隔离病房外匆匆追进来，一抬头见到这幕，顿时倒抽了口冷气。“张导，你、你这是……”
　　后头话语自动消音。
　　从中午起一直困顿于瓶颈不得突破的吕嚣突然间大汗淋漓，两片肥美的樱花唇被叼住，可怜呼喊声不得出。汗水涔涔地沿着吕嚣额头滴落，身上那件雪白衬衫全部被汗水洇湿，少年锁骨纤毫毕现。
　　隔离病房内空气渐渐充斥着奇特的汗臭味，夹杂着油脂分泌气息，令人昏昏欲睡。
　　风凌捏着鼻子，眼角瞥向吕嚣盘坐的地面，地面上大滩油腻污渍。
　　从毛孔排泄出体内杂物，是筑基的典型特征。风凌在源世界琳琅界执掌修仙宗门白室山长达千余年，他自然是认得到，只是那时候他贵为掌门，又是修仙界泰斗，就没哪个不开眼的弟子敢在筑基这刻喊他来看的。
　　弟子们都晓得他性喜洁，怕他嫌污秽。
　　这千余年来，吕嚣还是风凌亲眼见证筑基的第一人。
　　“恭喜张导，”风凌捏着鼻子，想了想，索性抬手封闭了迎香穴。嗅觉去掉后，他顿时整个人也自在多了。“这阴差阳错的，吕嚣已经筑基成功了。张导要是实在不放心，现在就可以带他走了。”
　　张扬大手按住吕嚣后脑勺，反复碾摩那两片樱花唇，足足过了三十秒后，这才回头不耐烦地瞪了风凌一眼。
　　风凌差点被他那记横眼给噎死。“怎么个意思？”
　　“既然吕嚣张筑基了，”张扬睨了风凌一眼，口气惯来地横。“在这个世界，你能保证他三百年不死吗？”
　　“哟，可张导您这话说的！”风凌索性双手抱胸斜斜倚在门口，顶着张嘲讽脸。“我可不管这生老病死的事儿！比方他要是哪天发疯非得往火海里头跳，或者出摩天大楼跳下去，哟呵！那时候张导您可不能赖我头上！”
　　“啧啧，亏你还是个仙尊！”
　　张扬将吕嚣拦腰抱起，顺手扛在肩头，蹭的站起身，歪着嘴角冷笑道：“别假装不知道老子意思！你要想让聂清风完好无缺地回来，就别跟老子耍花枪！”
　　风凌牙关紧咬，两道秀挺长眉抖了抖，片刻后才低声道：“清风什么时候能回来？”
　　张扬怪眼一瞪。“你猜？”
　　因为风凌嫌弃吕嚣臭，张扬护犊子护成了惯性，眼下看风凌越看越不顺眼，索性扛着吕嚣就大步流星往外走。吕嚣已隐约清醒了，耳边听见张扬在与人争执，低音炮声线都嗡嗡地散发出怒意。
　　“胖子，”吕嚣被张扬扛在肩头，颠簸的有些难受，哑着嗓子道：“你先放我下来。”
　　张扬低头瞥了他一眼。“这里不安全。等出去了，老子这就带你回酒店。”
　　“不许走！”风凌长胳膊一拦，整个人堵在门口，冷笑道：“话不说清楚，今夜谁都不许离开这里！”
　　咔嚓！
　　咔嚓咔嚓！
　　几道镁光灯闪过。
　　张扬与风凌同时敏锐地探头朝隔离病房门外看去。
　　“你放了谁进来？”张扬怒道。
　　“我谁都没放。”风凌声音突然一顿，低低地叫了声。“不好！”
　　隔壁病房内，躺着那个在冀北城已经遭遇意外事故死去的少年。风凌很是花费了一番心思，才将这个刚死少年的尸体从太平间运出来，还是恰好赶上那家医院附近都失火。如此巧之又巧的安排、这样恰好合适的尸身，是风凌特地为聂清风找来的。
　　寻找、推算、安排，一步步走到今天，凝结了风凌无数的机巧心思，更浪费了他近百年修为。
　　如果叫外头闯进来的这些人给打断……不，他不允许！
　　风凌顿时变了脸色，猛地抬头揪住张扬衣领。“这些记者是你故意放进来的对不对？”
　　张扬单手挥开他，一脸郁躁地怒道：“老子从来不会蠢到自找麻烦！”
　　镁光灯如同暴雨般闪落，在捕捉到风凌与张扬对峙的瞬间灯光闪的频次更加激烈，几乎是同时有三四十架摄像机对准他们拍摄。
　　“行了行了，都让让！”张扬肩头扛着吕嚣，扯直了嗓子朝外吼了句。“你们还有完没完？”
　　“哎哟喂，张导，这可真对不住您咧！”隔壁病房门外跳起个额头绑着鲜红带子的年轻人，肩头扛着个摄像机，笑得露出八颗牙。“咱干记者这行的，也得吃饭不是？”
　　张扬眼睛一眯。“B？”
　　那年轻人正是主系统派驻在代号“冀北城”原生世界的巡逻者组长B，眼下B不扛长棍了，肩头架着台高清数字摄像机，对他笑得灿烂。
　　“哎呀张导，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这么巧，就让我撞上了您今夜和风大影帝……”
　　巡逻者B在这原生世界也有个伪装身份，常年以某台记者自称，但也接私活。
　　“呵，”张扬了然地一笑，笑意森冷。“所以这些记者，都是你引来的？”
　　“您看，都是混口饭吃嘛张导！这怎么能叫引呢？”巡逻者B笑得愈发灿烂天真，一转头，对其他记者们道：“张导发怒了呢！”
　　“我呸！”张扬愤愤然跨前一步。
　　依着张扬的性子，当下就要抢了这些屁都不晓得的记者的长.枪短.炮，扔在地上将仪器全部销毁。
　　风凌赶紧拦住他，趁着张扬奋力挣脱的空隙，忙无声地动了动口型。
　　张扬不耐烦地眼角瞥过去，风凌说的却是——忍耐。
　　“老子忍耐个屁！”张扬大声爆了粗口，眼睛瞪着这些原生世界的纸片人，冷笑不已。“要么，你们自己把镜头删除咯，要么，就全部滚粗！”
　　记者们面面相觑。
　　可还不等这些娱乐记者们想到如何面对这个突发状况，张扬已经从裤兜里掏出那把银灰色的枪，漆黑瞳仁也瞬间变成银灰色。他口中倒数道：“一！”
　　“张导，”巡逻者B见势不妙，立刻也变了脸，提高嗓门惊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银灰色枪.管看起来与这个原生世界杀人的枪支无异，记者们顿时慌作一团，纷纷白着脸惊叫道：
　　“张导！”
　　“大导演，我们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对这些纷杂声音，张扬一概置之不理，右肩扛着吕嚣，左手掉转银灰色的枪，棱角分明的唇微分，冷漠地倒计时。“二！”
　　“15-3！”巡逻者B终于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脸色煞白地逼问他。“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反正不是在做你。”张扬从牙齿缝里吐出几个字，漠然到几近于无情。“老子数到三，你们要是不现在删了刚才拍的，就别怪老子的枪……它不长眼睛！”
　　叮铃哐啷。
　　哎哟声不断。
　　一群闻风而动的娱乐圈记者原本以为今夜逮着了条大新闻，正在酝酿腹稿，标题都琢磨好了。什么名导演深夜私会美男子、双料影帝与人争风吃醋、神秘花样美男引发深夜恶斗……现在好嘛，眼看着一条都用不上了。指不定还得把命搭进去！
　　“张导！张导您别生气，有话好好说！”一个三十多岁的老记者率先举起白旗，对张扬点头哈腰，顺手啪嗒一声扔了肩头扛着的摄像机。
　　为了避免张扬迁怒，那名老记者在扔下摄像机后，顺势用脚把机器踢向张扬。“咱删的，怕张导您信不过！张导您自个儿看，有什么不该留的，您自个儿删。”
　　有了第一个开头的，后面就容易多了。噼里啪啦，几乎所有记者都效仿，将肩头扛着的吃饭家伙踢给张扬。
　　大概是怕仍不足以消去张扬的怒气，记者们都纷纷脚步后撤，拼着最后一口气，努力地赔笑。“张导，您随意！是我们不懂事儿。”
　　张扬撩起眼皮，从鼻孔里冷笑了声。“滚！”
　　“是是是！”
　　“我们都滚。”
　　“张导您别生气！”
　　二三十个娱乐记者都像是脚底抹了油，在面朝着张扬退出这间隔离病房后，全部头也不敢回地撒开脚丫子，夺命狂奔。
　　五分钟后，病房门口只剩下巡逻者B所化的“记者”，一脸倔强地扛着摄像机，怒目圆瞪。
　　“呵，你还不走？”张扬左手将那支银灰色的枪又掉了个个儿，懒洋洋道：“怎么着，还非得我送你一程？”
　　“张扬！15-3！”巡逻者B咬牙切齿，恨意简直冲破了他这具皮囊，热腾腾地扑向张扬。
　　这种实力的巡逻者，张扬压根不放在眼里。他将枪递到唇边，噗地对着枪.口吹了口气。“不服气？”
　　张扬咧开嘴，笑得格外阴狠。“老子晓得你不服气。”
　　“哼！那当然！”巡逻者B前额绑着根鲜红绸带，肩头扛着摄像机，傲娇地答道：“分明是你一次两次地不守规则！我身为巡逻者，当然要……”
　　“要怎么着？”张扬不耐烦地打断他。“有本事你就回去找帮手。磨磨唧唧，傻不拉叽，别杵在老子面前跟个木桩子似的！”
　　“……你！”巡逻者B到底年轻，当场差点被张扬给气得闭过气儿去。
　　“滚滚滚，打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张扬把肩头的吕嚣又掂了掂。“老子还着急回去与男朋友嘿嘿不可描述呢！”
　　这话简直太无耻了！无耻至极！
　　巡逻者B这样高情商的人，此刻都被气的七窍生烟，小胸脯儿剧烈起伏。
　　一直被张扬扛在肩头的吕嚣目睹了全程，樱花唇忍不住往上勾，心道，帅啊！胖子耍起帅来，那还真是无人能敌。
　　就刚才那招杯酒释兵权，就帅到炸裂。
　　吕嚣忍不住两手环抱住张扬的大脑袋，啪叽亲了一口，桃花眼笑得春.色潋滟。“胖子！”
　　“嗯？”张扬斜眼瞥他。
　　“你真帅！”吕嚣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胖子你刚才看起来，好像上帝哦！”
　　

　　☆、32

　　“上帝？”张扬轩眉大笑。“这话说的好！值得再亲一口。”
　　张扬把吕嚣从肩头放下来，也不扶住他站稳，搂在怀里一个法式热吻就下去了。
　　“咳咳，”可怜巡逻者B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豪迈作风，当场咳嗽的差点断气。“我说15-3，你好歹也收敛点！”
　　张扬压根不搭理他，反倒有意无意地带着吕嚣转了个身，把个后背对着他。
　　“你……”巡逻者B气的手指发抖，白着脸骂道：“简直不堪入目！丢我们数据区的脸！”
　　风凌弯腰捡起一台摄像机，修长手指轻拨，快速单镜头删除。
　　隔离病房内静的甚至能听见张扬与吕嚣亲热的声音，吻带出银丝，在空气中越发触目。
　　巡逻者B起先脸是白的，渐渐地，也被羞红了。他没办法与张扬沟通，就与弯腰一台台认真删除拍摄镜头的风凌搭讪。“我说风大影帝，你穿过来好歹也有十来年了吧？”
　　风凌缓缓抬头，瞥了他一眼。“十年三个月零八天。”
　　竟然计算的如此精准！
　　巡逻者B又是一噎，扛着肩头的摄像机咳嗽两声。“您穿过来这么久，就没想过以后什么打算？”
　　“以后？”风凌眼角一夹，声音依然冷冷淡淡。“你什么意思？”
　　“哎，我说啊！”巡逻者B终于找到个能搭上话的，为了掩饰得意，把拳头握在唇边咳嗽了几声。“冀北城连中级文明都不是，您一个高级文明穿过来的修仙者，来了十年，既不想称霸全球，又不能掌控一门一派，图啥啊？”
　　风凌缓缓地站起身，米灰色风衣内雪白毛衣封住喉结，眼神清冷。“图高兴。”
　　“呃……”巡逻者B又差点被噎死。
　　“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风凌抱臂看着他，语气冷淡。“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拐弯抹角的。”
　　巡逻者B尬笑了一声。“嘿嘿，是这么回事儿。”
　　风凌眼风扫过，却见巡逻者B欲言又止，顿时了然一笑。“哦，敢情你是拿我的事儿做筏子，实际上是有事要来求张导是吧？”
　　“嘿嘿，怎么能……”
　　巡逻者B本能想反驳，说这怎么能叫求着张扬呢？但一想到教官眼下的凄惨境地，话到嘴边自动拐了个弯儿，反倒圆滑地拍了风凌一记马屁。“怎么能不关心风大影帝的事儿呢？这不，风大影帝您慧眼如炬，什么都瞒不过您！”
　　“行吧，”风凌冷淡地嗤笑一声。这么拙劣的马屁，当然讨好不了他这个昔日仙尊、如今的影帝。
　　但是巡逻者B姿态摆得这么低，他已经占尽上风，没必要再纠缠下去。再说了，隔壁那具正在躺着的活尸才是重中之重。这两天都靠风凌渡气，留着心跳不止，颅内运作一切正常。
　　在这个节骨眼儿，风凌也不愿多生枝节。
　　风凌侧身让开路，抬脚，见巡逻者B依然堵在门口，嗤笑了一声。“劳烦让让！我还要回去睡觉。”
　　巡逻者B张了张嘴，旋即改变了主意，大步让开，扛着摄像机笑道：“您请！”
　　风凌脚步微顿，修长手指敲了敲他肩头那部高清摄像机，眼风斜扫。那意思，你既然要讨好张扬，还扛着这家伙干啥？这不是讨人嫌吗？
　　不料巡逻者B却脸色一变，全身肌肉绷紧，那一瞬间，风凌丝毫不怀疑巡逻者B会对他动手。
　　“怎么，”风凌眼角微眯。“这玩意儿不是摄像机吧？”
　　风凌作势探手就要去取摄像机，巡逻者B忙扛着它大步后撤，左手快如闪电般向风凌上半身几个重要穴位袭来。
　　隔离病房内风声呼呼，交手的两个人都是高手，身形快到带起残影。地面上横七竖八被主人扔下的摄像机纷纷遭了殃，在凌厉杀气中外壳剥落，机械零件散落一地。
　　张扬终于与吕嚣结束了漫长的一个法式热吻。吕嚣桃花眼儿飞红，推了他一把。“胖子，他们打起来了。”
　　“打就打呗！老子还能拦着不成？”张扬漫不经心地俯身，又要来亲吕嚣。“老子这波儿渡气比风凌强多了吧？要不要再渡口气？”
　　“不是，”吕嚣急忙坐起身，一把推开他。“你好歹也管管！”
　　张扬叫他扫了兴致，懒洋洋地直起身，看了眼正缠斗在一处的两个人影，拍拍手。“行了，都行了。”
　　巡逻者B扛着摄像机与风凌厮打，本来就处于下风，巴不得这句，立刻跳出战圈怪叫了一声。“15-3，这个穿书者身上分明还有能量波，魂力值也超标了！”
　　“哦，那又怎样？”张扬不耐烦地从裤兜里摸出包烟，手指轻转，漫不经心地道：“听说你有事求我？”
　　“咳咳，这个，”巡逻者B有点下不来台，摸着后脑勺尬笑。“的确是有事儿。”
　　具体什么事情，却没说。
　　风凌冷冷地嗤笑一声，掉头就往外走。米灰色风衣背影溶入外头一片茫茫的白，也不知是雪花白，还是他整个人冷淡得像冰块，总透出股寒味儿。
　　“行了，有什么事儿？说罢！”张扬觑着风凌离开的背影，皱着眉头对巡逻者B道：“丑话说在前头，老子如今已经离开主系统了，能力有限，要是你说的事儿越级了，我可帮不了你。”
　　巡逻者B察言观色，见吕嚣在张扬身后扶着墙站起来，立刻灿烂一笑。“哎呀，都忘了恭喜这位……”
　　巡逻者B眼神瞟着吕嚣，想起张扬自称这个纸片人是他的男朋友，看的比什么都重要，顿时又整整齐齐露出八颗牙，笑道：“先恭喜张导的男朋友，这是筑基了？”
　　吕嚣雪白衬衫叫汗渍污成了米黄色，头发丝儿都是油汗。但是筑基后的人，眉目五官越发立体，就像是动了个微整形。从前吕嚣就长的好看，现在桃花眼儿波光潋滟，鼻梁挺翘，睫毛垂下来时妥妥就是个绝色美少年。
　　“胖子，”吕嚣两片樱花唇微分，扫了眼张扬。“这位是？”
　　“啊，他也是主系统那边派来的，平常都在十六区活动。”张扬大咧咧搂住吕嚣肩头，勉强算介绍了一句。“冀北总共有三个巡逻者，负责报告穿书者行踪，这家伙是个小组长，代号B。”
　　“哦，”吕嚣想了想，礼节性地冲巡逻者B点了个头。“那你们聊，我先去找个地方洗澡。”
　　“哎那怎么成！”张扬忙拉住他，低声道：“我陪你一道洗。”
　　说是低声，但张扬从来不晓得“避讳”两个字怎么写，照例大咧咧的，这句话，巡逻者B是听了个一清二楚。巡逻者B尴尬地抵拳在唇边又咳嗽了两声。“张导……”
　　“不是喊我15-3？”张扬扭头瞪了他一眼。“你不是拽的很嘛？要拽，找你家教官去！别骚扰我陪吕嚣张洗鸳鸯.浴。”
　　“咳咳，张导，”巡逻者B尴尬的脚趾头都能抠出三室二厅。“是我不对！”
　　同为数据区，巡逻者B也晓得张扬脾气，忙赶在他发怒前再次努力讨好吕嚣。“小哥哥，我虽然是个数据区，但也有教官的。我能从数据区变成人，在冀北城捞个记者身份，这一切都是教官栽培。如今教官叫人抓起来了，我、我总得想办法救他是不是？”
　　巡逻者B看起来最多也就二十岁，雪白娃娃脸，笑起来八颗牙，模样十分讨喜。眼下说到教官的事儿，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都湿了，像是沾过雨水的湖。
　　吕嚣扫了几眼，明显有点儿犹豫。
　　巡逻者B忙再接再厉。“你看我也不白拿你们好处，今后……今后要是小哥哥或者张导有什么吩咐，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哦？”张扬笑了一声。“你不是要恪守规则吗？你能帮他？”
　　张扬手一指吕嚣。
　　“嗐，这就是纸片人的原生世界。”巡逻者B话出口就后悔了，连忙描补。“不是，我意思是，小哥哥需要什么，我在所不辞！规矩什么的，只要张导您不主动往主系统那儿报，谁还能告密不成？”
　　“哦？”张扬慢条斯理地将掌心内的烟盒又弹了弹。“你愿意无条件帮吕嚣的忙？不嫌弃他是个纸片人？”
　　“我哪敢哦——！”巡逻者B拖着哭腔，苦着脸对吕嚣喊道：“小哥哥，吕爸爸！您就是我爸爸，我哪敢嫌弃您哟！”
　　“呵呵，”吕嚣也跟着张扬冷笑了几声。
　　但是对方话说到这份上，吕嚣到底有点脸皮薄，沉吟着问他。“你教官被抓起来了？被谁啊？要是违法犯罪的事儿，咱可不敢管。”
　　“没有没有，不是被关进监狱。”巡逻者B表情很有点一言难尽，沉默了几秒，才憋出一句。“是、是叫这个原生世界的一群纸片人，抓进……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了。”
　　“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吕嚣惊奇地瞪大一双桃花眼。“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精神病院。”张扬大手搂住吕嚣，嗤笑道：“他教官是十六区的分片负责人，管着冀北。呵，就是个连人都不算的东西，可不就是个精神病！”
　　张扬表情大咧咧，满脸都写着不屑一顾。在说这话的时候显然丝毫没考虑过，他身为十五区的核心负责人，显然也不是人。
　　吕嚣白了他一眼，傲娇道：“胖子，说起来……你不也连个人都不是？”
　　“那怎么能一样？”张扬顿时急了。“我怎么不是人？老子如今有名有姓、有身份证有医保卡，连男朋友都有了，怎么不算个人？”
　　吕嚣望着他发急的模样。呵，真稀奇！他前世今生认得张扬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亲耳听见他这样坦荡地承认，自己是他男朋友。
　　

　　☆、33

　　就张扬这种货色，扔出来几句话，谁信啊？
　　前世吕嚣心底早把张扬划归为渣男，还是个没几把用的渣男，如果用底图颜色打个比方，张扬在他心里就是乌漆墨黑一团，脸都么得。重生后和张扬阴差阳错地再次勾搭在一起，也就拿他当个免费xx棒。
　　毕竟胖子与前世不同，今生……他活儿好。
　　吕嚣飞红了眼角，心里头满是对张扬的负分评价，但控制不住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两片丰润的樱花唇微翘，笑意在如同微整形后的脸上，鲜美到夺目。
　　张扬见到他笑就心痒痒，又理解错了意思，以为吕嚣是因为巡逻者B喊他爸爸而高兴，顿时清了清嗓子。他转头乜向巡逻者B，倨傲道：“看在你能逗我男朋友开心的份上，老子勉强陪你跑趟苦差。”
　　巡逻者B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如今晓得张扬最在意吕嚣，也滑溜地朝吕嚣笑了笑。“小哥哥，咱们一道去吧？”
　　吕嚣迟疑地看了眼身上狼藉。“你们俩去吧，我得先洗澡换衣服。”
　　“嗐，多大的事儿。我帮您弄！”巡逻者B生怕张扬变卦，殷勤的近似可疑。“我这个机器是多功能的，只要拍个照，就能顺便美颜清洁了。镜头里人什么模样，真人就是啥样，所见即所得。”
　　巡逻者B说着扛着肩头摄像机就要接近吕嚣，却被张扬大手一把捞住。
　　“滚滚，一边儿去！”张扬浓眉里带了怒意。“你特么别碰他！”
　　巡逻者B叫他这一嗓子吼的尴尬症犯了，眼神尴尬中透着委屈、委屈中带着尴尬。“张导，我没别的意思。”
　　“你这机器什么玩意儿？”张扬翻了个白眼。“老子在主系统混的时候，你还没提拔上来呢！这玩意儿我能不晓得？一般原生世界的纸片人被拍进去，基因档案全部都被记录了。你拿老子男朋友是罪犯呢，还是当老子是个死的？”
　　“没有，都没有。”巡逻者B拼命解释。“这机器刚更新换代过……”
　　“哦刚更新换代的东西，你就敢拿来给他用啊？”张扬目光下瞥。“你这机器拍过几个人？”
　　“还、还没拍过。”巡逻者B顿了顿，尬笑道：“这台是刚发的新机器。”
　　张扬似信非信，他眼下心思也不在这上头。他急着兑现福利！
　　“吕嚣张，不要管它，咱们先去鸳鸯.浴。”
　　吕嚣乜了他一眼。“不，我自个儿洗。你们要是爱等，就在外头等我。”
　　顿了顿，又特地强调了句。“不许骚扰我，不然……这事儿我可就不管了啊！”
　　最后这句话明摆着是对巡逻者B说的。
　　巡逻者B尬笑摸后脑勺，眼睛扫了扫张扬。“咳咳，张导，您看？”
　　“哟呵，了不起啊吕嚣张！”张扬怪叫一声。“你如今居然也晓得辖制老子？”
　　吕嚣斜眼乜他，抬手就把他黑呢子西装里藏着的领带給揪住了。“怎么着，不是男朋友吗？作为张导你的男朋友，难道我没资格管你？”
　　张扬瞪大眼，片刻后立刻识趣地高举双手。“行行，你能管。你必须能管。”
　　吕嚣松开他领带，扬起脸，从鼻孔里冷嗤了一声。“那就麻烦二位去门外等着吧！”
　　巡逻者B下意识抬头，见张扬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顿时扭头就往外走。边扛着摄像机，边尬笑道：“好好好，我等着！”
　　张扬赶走了巡逻者B，恋恋地又望着吕嚣。“嘿嘿，吕嚣张，咱俩又不是没一起洗过。你还害什么臊！”
　　吕嚣挑起眉毛，两片樱花唇微分。“滚！”
　　啧啧，果然晋级了就是不一样。小脾气biubiu地蹿起来一百层楼！
　　张扬摸了摸鼻尖，揣着那包烟，拖动两条大长腿慢吞吞地往病房门外挪。“行吧，谁让你是老子男朋友呢！”
　　吕嚣一直注视到他离开，立刻肩头一垮，双手拼命揉了揉脸。这次筑基是强行提升了他的肉.身强悍度，筋脉骨骼都算是重新修塑了一次，现在放松下来，哪哪儿都疼。再加上这身油汗味，也就胖子不嫌弃，搂着他居然还能下得去嘴。呵！
　　**
　　二十分钟后，张扬、吕嚣、巡逻者B三人站在雪白医院结界外，风凌站在门口送他们。
　　巡逻者B先前尾随张扬与风凌身后钻进过一次结界，于是当着巡逻者B的面，风凌把结界密码改了。巡逻者B嘟着脸，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
　　“待会儿谁开车？”
　　吕嚣洗澡换了一身米白色运动装，胸口还印着只浅灰色泰迪熊。眉目清亮，说话的时候少年气满满。
　　张扬忍不住就动手来捞他。“嘿嘿，还开什么车啊？咱就没开车来！”
　　“那你怎么来的？”吕嚣诧异地问道：“大巴？出租车？不是赶着去救他的教官吗？”
　　张扬下巴一抬。“你问他！”
　　吕嚣顺着他眼光望过去，巡逻者B立刻摸着后脑勺尬笑。“嘿嘿，我们都是用的瞬移。”
　　“哦，”吕嚣冷笑一声。“合着你们都能飞？”
　　“瞬移，和飞行不一样。”张扬认真地与他解释。“就是空间变换。只要对接到目的地的空间数据，不管什么地方，眨眼就到。”
　　“哦，”吕嚣继续冷笑。“那我怎么办？”
　　总不至于让他眼睁睁看着张扬与巡逻者B嗖嗖地瞬移不见了，就剩下他落在后头，甩开脚丫子跑？怪不得一开始巡逻者B也没打算让他参与。
　　张扬搂紧他，凑近耳根子低笑道：“你？问他啊！”
　　张扬手指着风凌。
　　风凌正在弯腰补结界，却像背后多长了双眼睛似的，头也不回，冷冷淡淡地道：“筑基者可御剑飞行。你去拿把剑吧！”
　　吕嚣一双桃花眼顿时雪亮。“还能这样玩？”
　　“不然你以为呢？”张扬见他高兴，也高兴的咧开嘴低笑。声音低沉如同一枚低音炮，笑声沉沉地从胸口块垒肌肉震荡出来。
　　“那，”吕嚣咬了咬下唇。“我御剑飞行的时候，不会被人当怪物抓起来吧？”
　　张扬大笑。“当然还可以让他们看不见你。”
　　张扬转头乜巡逻者B，下巴微抬。“老子带他去取剑，这媒体报道的事儿，就靠你掩盖了？”
　　“行行，这不就是我老本行嘛！”
　　巡逻者B满嘴答应。内心却骂了句mmp！这么大个人飞行在城市上空，看见的还不得以为是外星球来客？虽然某种意义上他们的确算是主系统派来的外来者，但在代号冀北的这个纸片人世界，行事太过嚣张，会令一小撮聪明的纸片人起疑心的吧？
　　巡逻者B从肩头卸下摄像机，边捣鼓边内心盘算着，是作为海市蜃楼遮掩呢，还是索性就说是在拍戏？……但什么戏，需要男主角御剑飞行到达一家精神病院？
　　emmm真是个世纪难题。
　　“怎么，这就发愁了？”趁着吕嚣去找风凌拿剑，张扬转脸看巡逻者B，嗤笑道：“光天化日不行，咱不能弄点别的招？”
　　“啊，别的什么？”巡逻者B张大嘴，手摸在后脑勺都忘了拿下来。
　　张扬叼起烟，神秘一笑。
　　等吕嚣出来的时候，就见医院外一片黑雾。天气阴沉沉，黑色的云堆在四周，像是从天幕掉落了。
　　“这、这鬼天气，”吕嚣拎着手里的长剑，顿觉不自信了。“这能飞的起来吗？”
　　“你试试！”张扬叼着烟怂恿他。“别怕，你飞起来就知道了。”
　　在简短的几分钟内，吕嚣只来得及和风凌学了最基础的御剑飞行口诀，这还是他第一次不靠任何飞行工具上天。也不对，这还是他第一次靠剑飞。
　　吕嚣将信将疑，把飞剑扔在半空，念了句口诀，身子忽然轻飘飘如同片灰色树叶般落在剑身。
　　“成了，走吧！”张扬也打了个弹指。“目的地，青山精神病院。”
　　吕嚣刚想再问青山精神病院在哪，脚下的剑却像自己长了眼睛，嗖地一下朝东北方向蹿出。黑云黑雾里只听见风声呼呼贯耳，片刻后，从远处传来一声声吕嚣的惨叫。
　　“咱也走吧，张导？”巡逻者B肩头再次扛着那台伪装摄像机，笑嘻嘻地催促道。
　　“走！”
　　张扬话音一落，人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艹，走这么快！”巡逻者B也赶紧跟上去。
　　在结界外黑雾漾起圈圈涟漪，随即能量波动到地面，连同风凌所设结界内的医院都震颤了一下。
　　轰隆隆，地源深处震动长达一千公里。
　　**
　　青山精神病院。
　　病院内一片兵荒马乱，无数护工小跑着往二十三楼天台集合。天台上黑雾沉沉，有个年轻男子跨马坐在栏杆，背对着人群，口里正在哼着小曲儿。
　　曲子却是外文，在这个世界没人听的懂。
　　“我说，你要么先下来？”精神病院负责人正苦着脸与男子谈判。“咱医院刚成立没几年，经不起病人跳楼自.杀这样的大新闻！”
　　男子头也不回，身上裹着件条纹床单改造的浴袍，哼着歌，修长手指敲击栏杆。光凭背影轮廓，也能看得出是个绝世盛颜的美男子。
　　只可惜疯了！
　　负责人又苦口婆心地劝。“你是不是有什么委屈？还有，你今天的药吃了吗？”
　　风声中刺啦刺啦，既像是裹着超声波，又像是黑色云雾里头有不知名的电流嘈杂不休。
　　修长手指敲击栏杆的答答声突然停止。
　　男子忽然抬起头，斜而魅的丹凤眼一挑，轻声笑道：“哈，15-3。”
　　

　　☆、34

　　黑雾弥漫到青山精神病院内外，就像是有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推动天幕。
　　“哎？这天怎么突然黑了？”
　　人群躁动不安。
　　跨马坐在顶楼天台栏杆上的绝美男子反倒勾唇笑了。“嘘！”
　　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半歪着头，笑道：“下雨了，你们该回去收衣服了。”
　　“收什么衣服？”正面对着他的负责人一脸茫然，又冲他招手。“你、你先下来！”
　　“啊，下嘛，的确是要下去了。”绝美男子喃喃自语。“也是时候下去了。”
　　负责人表情一松。
　　下一刻，就眼睁睁看见那个绝美男子翻身跃下栏杆，轻飘飘地从病院顶楼坠下去。在黑雾里，他坠楼的身影就像是只翩然飞鸟，手臂大张，清浅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到楼上。
　　“你！喂！”负责人几步追上前，趴在栏杆那边疯狂大叫道：“救人，快救人！下头消防队的垫子准备好没有？他、他跳下去了！”
　　暴雨突如其来。压在天幕角落的黑云掀开了盖子，翻作暴雨倾盆。哗啦啦的雨声里，青山精神病院人语嘈杂，全部隔了一层毛玻璃般，透着种不真切的模糊。
　　“15-3！那、那是我的教官！啊啊啊啊啊啊——！”巡逻者B狂吼着出现在青山精神病院楼底，正看见他的教官从天台楼顶一跃而下。
　　钻出土坑的巡逻者B灰头土脸，狂吼着张开双臂，妄图要接住教官。
　　暴雨刷刷地落地，在雨雾重重的地方几辆明黄色的消防车特别醒目。张扬站在消防车车顶，挑了挑眉，抬头望向黑灰色雨雾中一个渐行渐近的小灰点。
　　小灰点挨得近了，就能发现原来是个身穿米白色运动装的少年。
　　米白色运动装少年吕嚣脚踏飞剑，分分钟感觉不是他在御剑飞行，而是被飞剑拽着东奔西突，原本漆黑整齐的刘海在空气中炸裂，耳朵里灌满了风声雨声。
　　吕嚣抬手抹了把脸，张开口，两片樱花唇瓣也沾了雨珠。“胖子！胖子你在哪？”
　　张扬顿时咧开嘴笑了，对围拢过来一脸警惕的五六个消防员笑了声。“对不住了！先劳烦你们……”
　　几个消防员都停下动作，等着看他要说什么。突然眼前一黑！
　　原本停在原地的消防车全部自动发动了，自动驾驶系统启动，巡视仪表盘开启导航，带着几车子消防员笔直地顺着原路回去了。车顶上几个消防员顿时趴下，惊恐地相互看着，地面还剩下拔脚狂奔的。
　　“等等我！我还没上车啊！”
　　张扬利索地跳下车，朝一路绝尘的消防员们挥挥手。“劳烦你们先回去睡觉！”
　　几乎是在消防车发动的同时，暴雨里歪歪斜斜地落下一柄飞剑。吕嚣啊啊啊地大叫着，身子往后仰倒，两只手就像划船的船桨一样前后胡乱摆动。
　　张扬张开手大笑。“宝贝儿，朝这儿飞！”
　　吕嚣又恨恨地抹了把脸，破口大骂。“你个死胖子！”
　　嘭地一声。
　　飞剑跟长了眼睛一样，不偏不倚撞入张扬怀内。冲击力之大，就连吕嚣都看不清自己是怎么着陆的，就觉得鼻梁骨被张扬胸肌撞的疼。
　　“嘶——！”吕嚣摸着鼻梁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别人家男朋友胸肌能弹笔，你倒好，专门弹老子鼻梁骨。”
　　张扬大手搂紧他，顺势将那柄歪歪斜斜的飞剑收了，闻言眼睛一眯，冷笑道：“别人家的男朋友？”
　　“啊，可不是！”吕嚣丝毫没意识到危险来临，依然不服气地抱怨道：“胖子你太硬了！”
　　张扬俯身凑到他耳边低声笑道：“硬不好吗？难道你喜欢软的？”
　　反射弧超长的吕嚣张了张嘴，两片樱花唇刚分开，立刻被叼住了。一个轻柔的吻，却莫名令他心悸，唇瓣交接时嗞啦传过电流。与前几次不一样，这次的电流波来势汹汹，凶狠的，就像是一个惩罚。
　　“15-3！张导！张大爷！”巡逻者B正在四处乱跳着寻找正确的迎接坠楼教官的角度，见状差点喊破了喉咙。“您好歹先帮我救下人！”
　　“他是人吗？”张扬目光微转，不屑地冷嗤。
　　吕嚣赶紧推开他。“救人要紧！”
　　张扬懒洋洋地从怀里掏出那把银灰色的枪，对准慢悠悠、翩跹如蝴蝶飞舞的坠楼男子身影，口中夸张地配了个音。“啪……！”
　　枪却比他的声音传播速度更快。一道银灰色的光芒穿透雨幕，笔直地割裂空气，以秒速光年的速度承接住那个教官。
　　“教官！”巡逻者B欢快地奔过去。
　　教官转过脸，微歪着点脑袋，一双丹凤眼上下打量张扬与吕嚣。“咦，15-3你又开始带新兵了？”
　　吕嚣身上笼罩着数据波。
　　“什么新兵，”张扬一把搂紧吕嚣，笑得神气活现。“这是老子男朋友！”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吃喝玩乐有点忘乎所以了，接下来尽量双更，争取早日完结！握紧了我的小拳头

　　☆、35

　　教官丹凤眼微眯，抬起手，在眉骨那搭了个凉棚。“这冀北城，与以前大不同啊！”
　　“啧，”张扬意味不明地冷嗤一声。“先别管这个！你怎么混到这地步的，嗯？都让人揪到精神病院里头了。”
　　教官摆摆手，向巡逻者B表示自己不要紧，这才慢悠悠转脸向张扬解释。“我去魔法世界执行了个任务，回来的时候，emmm水系魔法出了意外。”
　　“出了什么意外？”巡逻者B一脸紧张。“教官您没事儿吧？受伤没？”
　　张扬搂着吕嚣懒洋洋地笑道：“他能有什么事儿！对了，水系魔法出了意外，然后呢？总不能你到了冀北城，是脸着地？”
　　最后两句明显是调侃。教官脸色不变，挂在唇边的笑容却微带僵硬。“我来的时候，呃，在这个世界的纸片人们看来，我是个把自己裹在水袋里的怪物。不仅全身都是水，而且……”
　　“而且浑身噗嗤噗嗤往外冒水？”张扬夹着眼睛笑。
　　教官欲言又止，最后居然默认了。
　　张扬顿时大笑不止。“哈哈哈哈，就数你水多！”
　　巡逻者B脸色不太好看，但是教官都没说什么，他也不好吱声。想了想，开口换了个话题。“教官，你眼下怎么计划的？还是回咱那楼里吗？”
　　“我那个编剧的身份还留着吧？”教官顺溜儿地接上话，掸了掸身上水珠。“其实废掉那个身份也行。毕竟原来做编剧时用的那张脸，我也有点忘了。”
　　……这都能忘！
　　吕嚣吃惊地张大嘴。
　　“哈，这家伙的记忆存储卡被烧坏过一次。”张扬翻了个白眼，主动与吕嚣解释。“简单地说，他脑子烧坏过。所以才离开冀北城，去别处执行任务的。”
　　“我一直以为冀北是个城市。”吕嚣想了想又问。“胖子，在冀北很难生存吗？”
　　“一，冀北是你所在世界的代号。二，虽然这里只是个进步中的中级文明世界，但是关系网四通八达，没有一定人脉与社交关系，在这里很难生存。”张扬倒是难得叹了口气。“这种祖居或群居的方式，对于部分数据区来说是很难理解的，他们往往要耗费几十倍甚至几百倍的能量，才能混在原声世界的纸片人里，而不被发现。”
　　吕嚣似信非信。“这么说，我居然还能优于你们这些数据区？”
　　“某些方面，的确是。”教官唇角微勾，看向吕嚣笑了笑。“但你现在也不算是纯粹的纸片人了，大概是15-3给你链接了主系统，你现在大概相当于……呃，一根数据线吧！”
　　虽然是裹着条纹病房床单做成的长袍，但教官实在是个很好看的男人！长袍勾勒的细腰柔软，胸肌却也有的，长腿宽肩，漆黑含笑的丹凤眼眼尾总带着三分邪魅。
　　大概是看在他好看的份上，在他说这样粗鲁的话时，吕嚣也并没有当真生气。他只是有点不服气。“数据线？快充的那种吗？”
　　教官不解地挑了挑眉，随后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先笑起来。“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吕嚣也勾唇笑，两片樱花唇总显得鲜嫩。“我从前不晓得为什么，很多事情，我都不晓得为什么，也许现在也不全部知道。你们以及所谓主系统的事情，我总是不清楚的，盲人摸象一样。我不知道你们怎样看我，更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有个代号，叫冀北。至少现在你告诉了我，在你眼里，我是根数据线。”
　　如果当真要生气，他有太多的气要生了。比如当年他父亲的死亡，按照胖子说法，他父亲是属于被蓄意消除的错误数据。再比如他颠沛流离的前世，那时他总被人欺负，阿猫阿狗都能耍他、看他笑话，胖子养着他，大概就像是养着一只宠物。
　　直到死，他才知道……原来他只是个纸片人。
　　纸片人没有呼吸，没有家庭，一切存在感都只是大脑编织的幻觉。或许，就连他的那部分幻觉，都只是属于主系统某块电路板上的编程。
　　他不配存在。
　　前世他与张扬分手，他驾驶的越野车就遭遇了突发车祸。到底是不是预设好的结局，还是只要他敢反抗，张扬就会掐断电路板上他那段编程呢？
　　就像宠物不能反抗主人，他吕嚣同样也只是个被所谓系统豢养的纸片人，他不能反抗他的主人。
　　他不能，反抗张扬。
　　吕嚣讽刺地垂下眼皮，长长的睫毛微卷，睫毛梢仍滴落雨水。他说话时声音也像是浸泡着这场黑色的雨。
　　“这家青山精神病院的人冲下来了，要去交涉吗？”他低声问张扬。
　　吕嚣很少一口气说这样长的话，也很少暴露他的真实想法。从前两人同居时，寥寥几次事后相处，张扬总能见到他纤细脖颈内滚动着欲泣的委屈。前世吕嚣是个不折不扣的纸片人，苍白少年，对x事带着不正常的疲倦与厌弃。
　　记忆中最深的那个画面，是前世最后一次相处，吕嚣两条光.裸的长腿越过他，手中握着一支玻璃杯。卧室的门关得不严实，从门缝里他看见吕嚣仰起头，喉结滚动，咽下了一枚药丸。
　　“吕嚣张，”张扬死死地拽紧他胳膊，眼神里有着不寻常的焦躁。“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还是你一直都这样想的？”
　　吕嚣挣了挣，不悦地反问他。“想什么？我只是在告诉你们，现在还不离开的话，就得准备好怎么面对青山病院这些人的问话了。”
　　欲盖弥彰。
　　不，也不对，是故意转移开话题，和过去很多次的相处一样。
　　张扬更加焦躁，这次与前世那些次不同，焦躁里多了明显的不安。“吕嚣张，你听老子说！有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你看的那样……”
　　“他们来了。”吕嚣终于挣脱开张扬束缚，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笑容。“你二位要去解释吗？”
　　吕嚣转头问巡逻者B和那个有着盛世美颜的教官。
　　巡逻者B照例拿手摸后脑勺，在暴雨中被淋的可怜巴巴。“教官，咱、咱回小楼去吧？”
　　教官点了点头，裹着条纹“浴袍”的长腿往巡逻者B身旁迈了一步，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特地回头深深地看了眼吕嚣。“15-3有句话说的对，你眼睛看到的、你脑袋里想的，都不一定是真实。”
　　吕嚣倔强地咬了咬下唇，暴雨淋头，漆黑墨发下一双桃花眼里透出嘲讽。
　　“15-3还有句话，他说我脑袋烧坏过一次，也对，也不对。”教官歪着脑袋，忽然笑了。“具体那种储存卡全部坏掉的感觉是什么样子，你可以问问15-3。”
　　15-3就是张扬。
　　但这个人要他问张扬什么呢，问脑子被烧坏了是什么感觉？吕嚣只不过起了个这样的念头，就忍不住笑得更加讽刺了。“我会的。”
　　教官却已经把头转过去了，修长手指轻搭在巡逻者B肩头，闻声头也不回地笑了。“不，你不会的。因为你不能懂！”
　　笑声湮灭的时候，巡逻者B与教官的身影也都突然不见了。
　　“艹！”张扬所有的焦躁不安都转作愤怒，他咆哮了一句粗口，大手搂紧吕嚣细腰。“咱们也赶紧走！”
　　吕嚣故意反问道：“不用飞剑了？”
　　张扬没回答他。视线内人群已经撑着巨大的黑伞呈扇型朝这边聚拢过来，雨水与沉沉的黑雾令那群人行动迟缓。
　　“走！”
　　张扬立刻带着吕嚣，火速逃离了事发现场。

　　☆、36

　　深山老林子里头，夜幕下四野静悄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随即惊鸟扑闪翅膀噗啦啦飞走。
　　翅膀掠过林梢叶片，黑夜的碎影子也在叶片中晃动不休。
　　“放开我！”
　　树林里毫无预兆地多了一个愤怒的少年声音。衣衫窸窸窣窣，随即是与另外一个人缠斗的声音。
　　“哎哟喂，吕嚣张你推老子做什么！”张扬大手挥开挡住视线的树叶，提高嗓门吼道：“都跟你说了，你不是数据线！从头到尾老子都没拿你当根数据线！”
　　“那你把我当什么？”吕嚣气呼呼地从树顶跳下地，一边忿忿地道：“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无聊的时候陪你玩玩儿的对象？”
　　“那怎么能叫玩玩儿？”
　　嘭地一声，张扬也跟着他跳下来，低音炮吼起来嗡嗡带着回声。“老子是在跟你玩儿吗？”
　　吕嚣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在前头，听了这句，猛地回头瞪着张扬。足足有两三分钟，他一句话都没说。
　　张扬叫他瞪的发毛，嗓子眼也发干。他咳嗽两声，焦躁道：“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想的？为什么觉得老子只是想跟你玩玩儿？”
　　吕嚣盯着张扬那双比漆黑夜色更黑的眼睛，突兀地问他。“为什么是我？”
　　张扬一愣。“你什么意思？”
　　“你穿梭过那么多原生世界，按照主系统的说法，冀北不过是其中一个游戏剧本，或者说是个实验脚本。你走过那么多世界、见过那么多人，为什么你都能无动于衷，唯独对我认真呢？”
　　“啊，这个，”张扬顿时表情一松，嘴角也扯出三分笑容。“老子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说出来你不信，但是就在当年暗巷看见你躲在窗帘后头，啧，小模样儿特别可爱！就、就决定是你了。”
　　张扬这番话里其实藏着太多漏洞。
　　比如，他用的是“决定”，而不是别的什么词，听起来更像是当时他早就想要选择一个原生世界停留，并选择一个纸片人。吕嚣只是恰好撞入了他的视线。
　　又比如，他公然提及了当年的“暗巷”。吕嚣的父亲是个穿书者，在当年距离家门口仅仅百步的巷子口，被一群消除者毫不留情地抹杀。吕嚣从此没有了父亲，他甚至不知道母亲是谁，他成了孤儿。
　　张扬如果真的在意他感受，就不会这样大剌剌地提及这件事。
　　吕嚣一瞬间脸色苍白，牙齿将樱花瓣般的唇咬出血来。这件事，张扬承认过！张扬……甚至可以算是他的杀父仇人。
　　桃花眼在黑夜里依然潋滟。因为已经筑基的关系，吕嚣在夜色里视线依然清晰如白天。他清楚地看见高鼻深目的张扬，看得见张扬脸上每一丝微妙的表情变化。
　　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张扬是那样的坦然！没有丝毫愧疚、伤心，或是自责。
　　吕嚣愣怔怔地看着他，猛然间掉过头，拔脚就往前方密林深处奔跑。风声呼呼地从他耳边掠过，山野里什么都有，也许有毒蛇，也许有更坏的事情在前头等着他。
　　可是吕嚣想，在这样一个懦弱而又失败的夜晚，再也没有什么事，比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的懦弱与失败更悲惨的了！
　　他和张扬接吻，他和张扬z爱，他甚至在几个小时前正因为张扬当着其他主系统数据区的面承认自己是他男朋友而沾沾自喜。
　　正在前方奔跑的吕嚣胳膊被大力拽住。
　　张扬盯着他那双倔强的桃花眼，不得不认真地问他。“吕嚣张，你恨我对吗？”
　　吕嚣嘴角咧开八齿笑，眼神里满是讥讽。“不啊，我爱你！我完全无法抵抗你的啊！你一直都知道。”
　　吕嚣用的词是“抵抗”。
　　张扬瞳仁微缩，话语更加认真起来。“你从前，在车祸死掉之前，或者说在你的前世，经常一个人偷偷吃的是什么药？”
　　张扬不能忘记前世那个微敞开一条细缝的门，从门内透出暖黄色的光，门内吕嚣仰起脖子吞下一粒白色药片。
　　吕嚣的笑容越发讽刺。“镇静安神的药。”
　　“是不是抗抑郁的药？”张扬拽紧他胳膊，又问了一遍。“还是，治疗其他精神疾病的药？”
　　吕嚣瞳仁内的光突然间黯淡一瞬，下一秒，他却又努力地咧开嘴笑起来。他筑基后容貌极漂亮，被张扬拽住的胳膊也异常苍白，腕骨纤细，总带有种瓷器般易碎的错觉。
　　“吕嚣张！”
　　张扬内心沉寂了许久的两个声音又出现了，低音炮与胖子剧烈争吵。
　　【他有病。】
　　【你踏马才有病！】
　　【他有病，他瞒着你。他一直瞒着你。】
　　【……那也是被你逼的。】
　　低音炮在张扬的意识世界里沉寂了一秒，低低地道：【被我们逼的。】
　　风声吹过林梢，黑夜里的老山林子总像是不安的很。张扬也变得不安。他控制不了两个意识体的分裂，就像当年他控制不了储存卡烧毁。
　　他烧毁了自己的储存卡，顺带燃烧了整个十五区。祸患一直延续到主系统那里，在病毒肆虐侵害了快穿事务所的主系统后，他逃窜到代号冀北的原生世界。
　　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段记忆是不是真的呢？
　　张扬的瞳孔在银灰色与漆黑之间快速闪回，又一次切换失败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冷漠并且生硬，在黑夜里对着吕嚣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
　　“老子为你做了那么多，原来你一直都不感激，反倒恨着老子！”
　　吕嚣并不知道他此刻处于分裂状态，更不知道他的混乱，只当是他被激怒，口不择言。
　　就像前世很多次那样。
　　于是吕嚣的声音也骤然变冷，冷笑着回击。“我感激你什么？感激你让我变成了孤儿吗？现在想，你当年杀了我爸，是不是就早有预谋？你一直想要豢养一个无父无母就连工作都只能依靠你的宠物是不是？！”
　　吕嚣的声音越来越凄厉，到后来简直声音越过了原野，空空地回荡在老山林子内。
　　哗啦一声，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张扬猛地回头，就见在他们身后密林里探出剧组小助理惨白的脸。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小助理白着脸低头，然后迅速低头假装拉裤子拉链。“我就是、就是出来解个手。”
　　剧组在这片老山林子拍戏，全组人都住在酒店，根本不存在野外厕所难题。小助理这个谎话一戳就破。
　　张扬挑高眉毛，渐渐地松开吕嚣胳膊，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咳咳，我们在对新戏台词。”
　　小助理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导演您辛苦！”
　　小助理心里却道，对台词？对个屁的台词！这部《凌仙》拍了一个多月，主演接二连三出事儿，鬼知道什么时候能杀青？还对新戏台词？唬谁呢！
　　这部《凌仙》，也就拍了个寂寞吧！
　　有外人闯入，吕嚣闭了闭眼，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张扬便又岔开话题，右手插裤兜，俊美的脸上一片冰寒。“老子不在剧组，你们都跑出来四处溜达？半夜三更不睡觉，钻这儿来放水，嗯？”
　　“哎哟喂，我哪敢啊！”小助理仔细打量张扬神色，看他淡定如常，不像是个卷入某桩陈年旧案的谋杀犯，胆子稍微大了点，腿肚子也不哆嗦的那么厉害了。“导演，咱吕哥这是……出院了？”
　　“嗯。”张扬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风凌这几天也会回剧组。咱们可以赶在一个月内杀青！”
　　“哦。”小助理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又偷眼打量吕嚣，暗夜里视线不清晰，但他怎么觉着，这位小哥哥几天不见就又变美了呢？
　　别是偷偷儿去x国整容了吧？
　　

　　☆、37

　　“走吧，先回酒店！”张扬一挥手，转头又对吕嚣话里有话。“有什么事情，回酒店再说个清楚。”
　　吕嚣咬了咬下唇，没反对。
　　小助理彻底松了口气，刚才无意中偷听到吕嚣喊张扬是杀人凶手那句，他吓得差点当场尿了裤子。看来真是对新戏台词？管它呢！不是个杀人案就好。
　　小助理理所当然地抢先让开路，口里客客气气。“导演、吕哥，你们二位先走！”
　　张扬看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冷嗤。“咱这新戏可还是秘密筹备中，就连台词都不许泄露出去。你先把刚才录的那段删了吧！”
　　“啊，啊？”小助理吓了一大跳，瞬间脸又白了。“我、我没录音啊！”
　　张扬不耐烦地探手剥开他手指里一直紧攥的手机，快速划拉了几下，居然也没要密码解锁，直接就找到了那段录音，当场播放出来。
　　小助理脸色又白了白。“张导，这、这是无意中碰到的，我绝对没那个意思！”
　　“有没有那个意思，老子都不在乎！”张扬利落地删除记录并清空手机后台，扔还给小助理。他烦躁地扯了扯藏在黑色西装里的领带，不耐烦地催促。“你先回去！”
　　小助理无意间又惹恼了导演大人，正恨不得脚底抹油赶紧跑路，听了这话，顿时干脆地应了。“哎！我给二位打手电！”
　　一束惨白的光从手机后头射来。
　　张扬皱了皱眉。“不用，你先回酒店，老子带吕嚣张一块回去。”
　　这年头，的确个个都有手机，用不着他献殷勤。小助理打着手电，朝吕嚣讨好地笑了笑，果然率先走了。
　　“在荒野里，连个户外手电筒都没带。”张扬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在说给吕嚣听。“他大约真的是偶然路过。”
　　吕嚣其实对这些人不感兴趣！他还在努力平息这股郁火。
　　哗啦啦！
　　风里充满着虫子死去后的气味，谈不上臭，反倒有股草木裂开后的汁液味。但总是闻着让人不舒服！
　　“阿嚏！”吕嚣果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尖，因为这个小动作，在米白色运动装加持下他瞬间又像个不经世事的大学生。“这到底是什么声音？”
　　刚才他们逮着小助理偷听时，也听见哗啦啦的响动声，明显不是放水。
　　张扬鼻翼微耸，忽然脸色起了微妙变化。“可惜B走早了！不然，倒是又有人可以分派给他。”
　　“穿进来的？”吕嚣故意说的隐晦。
　　冀北只是个剧本，听起来，从各处都能有流窜进来的穿书者。这些穿书者进来后非富即贵，各个儿都是高手，怕不是又来了个硬茬。
　　“嗯。”张扬果然听懂了他的意思，紧接着又冷笑道：“这个人，老子前世也见过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人还曾经欺负过你。”
　　吕嚣两道秀眉皱起，前世记忆实在算不得愉快，欺负过他的人也实在太多，他不愿意去回忆。“什么前世，我不懂。”
　　眼看着张扬要打断他，他连忙快步头也不回地往酒店方向走。“淋了雨，浑身湿哒哒的不舒服，我要先回酒店了。”
　　张扬顿时改变了主意。“行吧，回头再看看。”
　　张扬几步追上吕嚣，见他神色抗拒，就讪讪地改为牵手。十指相扣时吕嚣指尖轻微痉挛了一瞬，苍白微湿的触觉透过指尖传递到中枢神经。张扬忍不住愉快地咧嘴笑：“吕嚣张，有很多事情，我真的不是故意瞒着你。”
　　瞒着，或不隐瞒，又有什么不同呢？
　　吕嚣任由张扬牵着他的手，目光落在前方光线浓淡不匀的阴影，丛丛树影中也许只有此刻的心理活动是不会被主系统监控的。又或许，就连他每时每刻在想什么，对主系统来说都一目了然，只是作为冗余数据，懒得查看罢了。
　　这种一目了然被系统实时记录数据的人生，从前他想都没敢想过。现在知道了这点，他不仅不庆幸，反倒觉得是种莫大的悲哀。
　　“有时候，”吕嚣声音低低地道：“我会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在主系统问我是否要选择重生的时候，我选择了‘是’。”
　　张扬沉默片刻，斟酌着这个世界的字词，设想如何去安慰吕嚣张，又会遭遇怎样的反应。吕嚣张对他以及主系统的存在，有时候会看似接受的很坦然，有时候又会奇怪地执拗，执拗劲儿来的时候，连他都恨。
　　张扬吃不准这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前世、被聂清风附身后，还是在风凌帮助吕嚣张筑基后才开始。
　　“吕嚣张，”张扬最后叹了口气，难得也说了句坦白的话。“人生一世倥偬，于你们而言，是哭哭笑笑来不及反思的短暂百年，于主系统而言，是一段段平滑流淌的数据。”
　　张扬顿了顿，停下脚步，大手按在吕嚣肩头。
　　黑夜里其实也有光的。只是大多数时候，没有人会去仔细观察那些荧荧足以视物的幽光。
　　张扬的眼睛在黑夜幽光中也变得郁暗。“可是于我而言，你们所过的平凡人生，却是我可望不可及的。我没法停驻于任何一个世界，我不能在任何一个固定的时空交叉点安稳地停留！吕嚣张，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吕嚣眼眸闪了闪，随即垂下眼皮，带着些期待、又带着些不敢去确认结果的惊慌，低低地问他。“……什么滋味？”
　　张扬欲言又止，猛然间把吕嚣护在身后，高大背影如同盘踞在暗夜尽头的一座山。
　　“什么人？鬼鬼祟祟的，给老子滚出来！”
　　黑夜密林深处那阵哗啦啦的响声越来越近，在距离他们几步之遥的地方停止，随后有个什么声音传来，依稀像是两个人在压低声音商量着什么。
　　“滚出来！”
　　张扬又怒吼了一声，啪嗒，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一小团极小的光焰在空气中蹿动了几下，四下里突然安静。
　　太安静了！
　　就连虫鸣鸟叫声都没有。
　　吕嚣也抬起耳尖，敏锐地捕捉周围动静。自从筑基成功后，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运用修仙者特有的神通。耳内草木倒伏声窸窣，有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们有三个人。”吕嚣贴近张扬后背，轻声地说，“我听见了三个人的呼吸声。”
　　“嗯。”
　　张扬内心叹了口气，其实他刚才已经差不多就快听清那些人的对话了，但是吕嚣张一开口，他下意识就调动全身注意力优先去听吕嚣张说什么。这一来二去，就错过了密林中的阴谋。
　　算了，反正无论什么阴谋，在他15-3面前都不过是跳梁小丑。
　　“老子再喊最后一次。一、二……”
　　“嘿嘿嘿，张导！”密林深处果然有人回应。一个带笑的中年男子声音传来，常年浸淫于色，这人嗓子也沙哑的厉害。“这么晚了，真是没想到，居然也能遇见张导。”
　　张扬皱眉。
　　吕嚣悄悄地用胳膊肘捣他。“熟人？”
　　张扬摇摇头，想了想，又点点头。他提高嗓门也笑了声。“哟呵，这不是金大老板嘛！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鸟不拉屎的老山林子里来了？”
　　金大老板？吕嚣心头突突一阵乱跳。前世他虽然只是个十八线，好歹也算混过娱乐圈的，金大老板在圈内是个如雷贯耳的存在。
　　这人并不真的姓金，被称为金大老板，是形容这人挥金如土。组织一圈当红炸子鸡上游轮开party什么的，都算是小意思。这人曾经为了捧红崔明轩，斥资几十个亿拍了部烂片，全球同步上映。
　　金大老板对崔明轩的痴迷程度，前世也是路人皆知的事情。
　　附近出现了金大老板，那么另外藏着的两个人里头，是不是有一个，就是崔明轩呢？
　　“这地方怎么能叫鸟不拉屎呢？”金大老板已经腆着大肚皮艰难地钻出林子，站到他们两个人面前。“哈哈，要依我看，这里分明是青山绿水、大好风光嘛！”
　　张扬不动声色地抬眉，打火机窜起的一丁点焰火忽明忽暗地打在他俊美五官，越发显得鼻梁两侧阴影如蝶翼。
　　这位金大老板也不知道是不是色字迷了心，居然看着张扬发痴。“嘿嘿，几年不见，张导这、这风采又盛了几分啊！”
　　……居然还能有人敢看上张扬？吕嚣内心骂了一万句mmp!
　　

　　☆、38

　　传闻中的金大老板却没这个忧患意识，只顾凑着打火机的焰火仔细盯着张扬看，笑声也染上了黄色。
　　“哎呀呀，张导，你这条顺盘亮的，要是你肯亲自上，你想演什么戏，跟我说一声就成！想接什么奢侈品广告，那更是分分钟的事儿！也不用别家，就我旗下那些品牌，你看中哪个，你说！只要你说一声，剩下的事儿，我全包了！片酬好说，好说！”
　　这位金大老板嗡嗡嗡，话语声落在张扬耳内就跟只绿头苍蝇一样。张扬掏了掏耳朵，左手啪嗒啪嗒地按着打火机，似笑非笑。“金大老板这是要拿我当小鲜肉捧？”
　　“嗐！那些小鲜肉，哪能及得上你啊！”金大老板说着下意识又往前凑了两步，肚皮上的五花肉就快顶着张扬大腿了。
　　张扬面不改色，只眼光往下溜了眼。“金大老板今夜是晓得我要回剧组，专程来等着我谈广告的？”
　　“嘿嘿，这不，我能掐会算……”
　　金大老板的牛皮还没来得及吹完，在他身后躲着的两个人到底有个忍不住了，猛地蹿出来，声音里透着股懒洋洋的笑意。
　　“哟，金大老板，眨眼间广告就要换明星了啊！”
　　从密林子里头走出来这人照例是笑盈盈的丹凤眼，眼尾上挑，戴了顶黑色鸭舌帽。头发染了闷青，右耳那粒钻石耳钉在打火机明灭的焰火中叮地亮了一下。
　　……还真是位老熟人！
　　吕嚣瞬间想起刚才胖子对他说，来的人里头有穿书者，那人前世还曾经欺负过他。这两条信息后知后觉地爬过吕嚣漫长的反射弧，此刻终于和眼前这个浑身散发出高级古龙水的风骚走位哥联系在一块。
　　吕嚣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他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讽刺。“崔明轩？”
　　崔明轩愣了愣，大概是没料到剧组居然有人能认得出来他。他眼下刚从表演系毕业，正式进军娱乐圈，从前几部戏的戏份都不够重，不得不寻找像金大老板这样的大佬提携。
　　“哎哟，这位小弟弟是？”崔明轩作势往张扬背后探过来。
　　张扬后背一凝，结结实实地气运丹田大吼了一声。“什么小弟弟？谁特么是你的小弟弟？”
　　张扬这一嗓子吼的，在场所有人都被吓了一大跳。包括吕嚣在内，耳膜内都嗡嗡地回荡了好久，几乎都以为自己聋了。
　　吕嚣揉了揉充血的耳尖，胖子那声怒吼低音炮般回旋在他脑海，还是个单曲循环模式。等他反应过来后，又觉得好笑。
　　“什么小弟弟？”吕嚣心情莫名变得很好，他躲在张扬背后，苍白手指主动勾住张扬胳膊，低笑道：“你怎么还是跟从前那样，一言不合就开车？”
　　张扬转脸看他，顺带着把他紧紧搂在怀里，从吕嚣身上传来的潮湿雨水黏在他胳膊，透过黑色西装绸缎底子一丝一缕地渗入张扬肌肤毛孔。这种紧贴的姿势，与这种带着尘土味的雨水的气息，莫名令张扬感觉到所谓“存在感”。
　　找到了存在感的张扬心情也变好了许多，他咳嗽两声，上下扫着脸露尴尬的崔明轩，然后就像略过一只苍蝇那样略过他，视线重新回到金大老板身上。“这是你新捧的人？”
　　崔明轩当然就是金大老板刚看中的新欢，这还没能哄到手，好容易今晚趁兴想玩把大的，结果意外撞见了张扬。几年前金大老板隔着慈善会拍卖人群见过一次张扬，印象中就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导演，拍过几部戏，长得没什么特色。
　　那时候张扬好像胖些，不像眼前——两条大长腿裹在修长的西装裤内，黑色西装后银灰色条纹领带打的板正，高鼻深目，两片唇瓣看起来都透着股刚劲儿。
　　金大老板原来是惯来在上，但为了张扬的型男美色，他觉得，咳咳，自己在下也未尝不可。
　　起了这样的念头，金大老板就不肯承认他和崔明轩的关系了。“嗐！就一小孩儿，刚好顺路，就一起带他来剧组看你了。”
　　啧！这话说的，好像金大老板带着美色上路，也只是为了来看他张扬。美色是饭后甜点，他张扬才是正餐似的！
　　张扬也是第一次被人公然调戏，觉得新鲜的很。“哦？金大老板从哪儿挖来的小孩儿？”
　　张扬故意用那种打量货品的挑剔眼光，上下扫了崔明轩几眼。“姿色还行，是想带他入剧组吗？金大老板打算给他安插个什么角色？”
　　在来的路上，崔明轩早就和金大老板谈妥条件了。古装ip剧《凌仙》据说男一男二都双双有事耽搁，剧组正在四处找救兵，再加上导演张扬拍戏从不用替身，如今各方人马都蠢蠢欲动，大有想趁机抢走男二的。
　　男一是影帝风凌，倒是没人敢抢他的角色。
　　崔明轩看上的当然就是吕嚣扮演的那个孽徒聂清风。
　　“金大老板，”崔明轩一双丹凤眼斜斜地瞥向金大老板，神情明显带了点不高兴。“您这是见了新人忘旧人啊！”
　　崔明轩居然会这样说话，吕嚣倒是吃了一惊。再仔细想，也对，前世他见到的崔明轩一直高高在上，后来更是影帝级别的存在，他倒是从来没机会见到崔明轩拈酸吃醋。
　　吕嚣也觉得新鲜。他拨开张扬，稍微站出来一些，好奇地观赏崔明轩在张扬面前吃瘪。
　　吕嚣一站出来，金大老板顿时眼前一亮，嘿嘿笑着，沙哑的嗓子里都像是滚着口水。“哎哟喂，这位又是？”
　　“我剧组里的，男二号。”张扬把吕嚣又往怀里带了带，下巴一抬，很有些倨傲。“他演风凌的徒弟。”
　　《凌仙》这部戏走的是古装仙侠，影帝风凌扮演那位白衣飘飘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尊，结果被孽徒聂清风背叛，白室山师门上下惨遭屠戮，就连风凌扮演的仙尊本人也凄惨地沦为阶下囚。
　　自打这部戏开拍以来，圈内传言纷纷，都在猜测影帝亲自操刀带的新人到底是谁！
　　现在他亲眼见到了。
　　崔明轩眯起眼角，丹凤眼内寒意大盛，黑色鸭舌帽下却依然是张明艳的脸，话语也仿佛懒洋洋地自带不屑。“就是他，要演聂清风？”
　　前世今生吕嚣都与崔明轩同校，但崔明轩是校内风云人物，他默默地关注崔明轩，对方却压根不知道他的存在。前世之所以能让崔明轩记住他，是因为十八岁生日那晚他借酒找崔明轩表白，主动送上门求r。
　　结果杨磊在他那晚喝的啤酒里下了药，他到了崔明轩宿舍内就开始狂吐不止，弄脏了崔明轩宿舍的洗手间，被崔明轩赶了出来。
　　前世十八岁生日那晚草地上燥热的风仿佛还刮在脸上，吕嚣叫崔明轩这句漫不经心的话激得两颊发红，桃花眼底也有些红。“崔师哥！”
　　吕嚣叫的是学校里的辈分，崔明轩却不耐烦地挑了挑眉，闷青色刘海压着额头，越发显得眉眼都很阴暗。“你在叫我？”
　　“啊，我们是一个学校的。”吕嚣强忍着心底想把这个人撕成碎片的暴戾，勾唇笑得腼腆极了。“不过差着几级，崔师哥大概从来没见过我吧？”
　　“哎呀呀这可真是无巧不成书！”金大老板笑得见牙不见眼，腆着鼓囊囊的五花肉肚皮，大手一拍。“原来你们都认得！”
　　这个漆黑的老山林子里头，实在不适合认亲。张扬呵地笑了一声，看了眼吕嚣，见他似乎很享受眼下这种地位上对崔明轩的碾压，便懒懒一笑，没打断他。“金大老板，你就带来这一位？”
　　刚才密林里头哗啦啦水声不断，像是有人在倾倒液体，但从林子里头走出来的金大老板与崔明轩身上都没有酒味，张扬就猜测是第三个人。
　　“对，就我们俩。”金大老板显然睁着眼睛说瞎话，说的还特别顺溜。似乎怕张扬疑心他深夜与崔明轩钻树林子，又来不及解释了一句。“今晚刚到，摸不着路嘛，就在老山林子里头瞎转悠，幸好遇见了张导您二位！”
　　张扬与吕嚣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想到了鬼鬼祟祟的小助理。但是人生在世，有些事情能不拆穿就不拆穿，张扬需要这个导演身份混迹人间，吕嚣则是还没想好下一步要怎样。
　　他现在思绪混乱的很，有些日子他只有几个小时的记忆，有时候竟然记忆一片空白，翻开日历，看见日期总觉得很惊诧的样子。
　　吕嚣猜是张扬暗地里做了什么手脚。
　　“行吧，”张扬先开口接了金大老板的话。他要顾忌吕嚣还没洗澡，浑身淋过雨不舒服，便三言两语终结了这个话题。“既然都来了，金大老板也随我们一道先回酒店吧？”
　　“哎，那敢情好！”金大老板赶紧抖着下巴肥肉笑了。“走走，先回酒店再说！”
　　张扬唇角勾起三分笑，搂着吕嚣就率先往酒店走。金大老板抬脚跟在他们两个人身边，有意无意的，挨着张扬更近些。
　　……就连姿色，他如今都比不过胖子了吗？
　　吕嚣顿觉心梗。
　　身后久久没传来第四个人的脚步声。足足走了三四分钟后，吕嚣咬了咬下唇，故意将声音压的很低，嗓子里都带着股少年不懂事的天真。“咦，崔师哥呢？”
　　金大老板才恍然大悟般地停下来，回头喊道：“喂！你也一起来吧！”
　　暗影里，崔明轩许久都没答复。
　　吕嚣憋着一肚皮暗笑，仿佛都看见了崔明轩那双向来高傲的丹凤眼如今是怎样懊恼，闷青色刘海下的脸沉沉如锅底。
　　前世今生，这是吕嚣第一次正式还击。
　　

　　☆、39

　　“崔师哥？”
　　吕嚣故意不走了，声音怯生生装足了绿茶，透着点少年气的好奇。“崔师哥我惹你生气了吗？”
　　张扬险些没憋住，脚下一个踉跄。他忙扬起脸，假意咳嗽了两声。“咳咳，被金大老板冷落，总难免要失落一会儿的。”
　　不着痕迹地拍了金大老板一记马屁。
　　金大老板简直受宠若惊，咧开嘴，戴着卡地亚三色金戒指的左手微抬，温声软语地又回头哄崔明轩。“走吧，大伙儿都等你呢！你不是一直想要拍张导的戏吗？”
　　过了半分钟，暗影里传来崔明轩懒洋洋的声音。“哦？张导什么时候拍新戏？”
　　这次，张扬的脚步也彻底停下了。
　　他本意是要羞辱崔明轩，让金大老板引他入剧组，但是《凌仙》这部戏男一男二都有了，崔明轩进来最多混个脸熟。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不按套路出牌，开口就问他下部戏什么时候拍，摆明了是宁缺毋滥，宁可这部ip热剧《凌仙》不要了，等下部新戏抢男主。
　　张扬扭头看吕嚣，黑夜里普通纸片人的视线多少受影响，但他知道筑了基的吕嚣张能看见，就张开唇，无声无息地说了句。“不要脸！”
　　吕嚣果然唇角微翘，长而卷的睫毛颤抖着轻垂，手指勾住张扬，又用那种怯生生小少年的声音道：“张导，人家在问你话呢！”
　　“啊，下部戏，”张扬提高嗓门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故意又停顿了半分钟，在听见身边金大老板呼吸声都变得粗重后，这才一脸为难地道：“《凌仙》这部戏因为延期，得罪了院线那方。而且这部戏的筹资阶段也很艰难，主要演员都是垫资进组的。不瞒你说啊金大老板，就连大影帝风凌，都被迫垫资三千万，当然这是他道义，要是没他这笔钱……”
　　“钱的事，你不用管！”金大老板顿时两眼放光，连连摆手，腆着大肚皮呵呵笑道：“这种小事儿怎么能让张导你操心呢？只要你肯拍，无论拍什么戏，跟我说一声就行！我要是皱一皱眉头，那我金大老板在娱乐圈这个招牌，不用你说，我亲手砸了！”
　　金大老板把胸脯子拍的啪啪响。
　　张扬语气却更加为难了。“这……不好吧？毕竟我只是个新晋导演。”
　　“哎，话不是这样说！新晋？新晋有什么不好吗？长江就是被后浪推死的嘛！”金大老板现在不怕张扬提要求，他就怕张扬不提啊！立刻喜笑颜开地接话道：“拍！随便你拍！”
　　“可是我得罪了国内最有名的院线……”
　　“我搞定！”
　　“几家都得罪了……”
　　“我搞定！”
　　“下部戏男主还是个新人……”
　　“我搞定！”
　　金大老板眼巴巴地在黑夜里望着张扬，光线实在太昏暗，他拼命眨巴眼睛，努力把这股热忱劲儿传递给张扬。“还缺什么，都和我说啊！我搞定！”
　　张扬和吕嚣对视一眼，然后皱眉沉思了一会儿。“拍摄场地也……”
　　“我搞定！”
　　长久被忽视的崔明轩终于忍无可忍，几步赶到三人身边站住，铁青着脸开口道：“金大老板可真是实力宠粉！一开口，把张导的下半shen都包办了！”
　　shen和sheng，大多数人听不出区别。但张扬和吕嚣都听出来了，也听懂了，张扬顿时不笑了，冷着嗓子笑了声。“你特么在嘲讽谁？”
　　“没有啊，”崔明轩声音里也透着恨，黑色鸭舌帽下眉目阴郁，笑得颇带轻蔑。“我这只是开口说了句实话罢了！”
　　“去你妈的！”
　　张扬突然抬腿，猛地一脚将崔明轩踹翻在地。
　　“啊！怎么了这是？”金大老板兴致醒了大半，脑袋也清楚了，连忙艰难地弯腰，抖动着两条肥嘟嘟的短胳膊想要劝架。“张导你别急啊，这小孩儿不会说话，回头我教训他。”
　　金大老板这句话不啻于火上浇油。
　　崔明轩阴沉着脸一骨碌爬起身，鸭舌帽被张扬踹飞了，闷青色刘海下丹凤眼底闪出危险光芒。几乎是没有任何预兆地，崔明轩一胳膊肘就自下而上斜斜地捣向张扬脖子。
　　这一下子捞着了，张扬不死也残废。
　　“呵！”张扬也怒了，左手如老虎钳般叼住崔明轩胳膊，顺势将他关节卸了，再一抬脚，又将人踹出去三米远。
　　“找死！”崔明轩倒在地上，后背擦着草皮咔嚓嚓不断快速后退，他撮起两片嘴唇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哨音。
　　从密林后头很快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崔哥你怎么了？”
　　那个人奔出来的时候正好见到崔明轩被踹飞，后背擦着草皮，仰脸倒在他脚边。那人忙弯腰去扶住崔明轩，声音透着显而易见的慌张。“崔哥？崔哥你没事儿吧？”
　　酒味扑鼻而来，是浓郁的上好的葡萄发酵过的气味。
　　张扬拧动手腕骨，咬牙笑道：“真是冤家路窄。吕嚣张，你看看这人是谁！”
　　其实在这人刚蹿出来扶住崔明轩的时候，吕嚣就已经认出来了。能认不出来吗？大学宿舍都一起住过，小时候还勾肩搭背一起写过作业。
　　吕嚣也勾动嘴角慢慢地笑了。“杨磊？好久……不见。”
　　杨磊扶住崔明轩，听见吕嚣的话愣了愣，随后下意识恶狠狠地咒骂了句。“是你？你怎么还没死？”
　　前世今生，吕嚣都不敢相信就连竹马之交的杨磊都对他心怀恶意。但是一次又一次，杨磊总是能刷新他的认知。重生后十八岁生日那天在校园草坪上杨磊不断劝他酒，还在他酒里下了药，然后怂恿他趁着酒壮怂人胆去找崔明轩告白。在被揭穿了阴谋后，杨磊骑在他身上恶狠狠地揍了他，拿着碎口的酒瓶子来划他的脸。
　　那次要不是胖子张扬及时赶到，他吕嚣重生后的第一天就毁了，下半辈子只能遮遮掩掩地带着一脸坑洼伤疤见人。
　　不，就算脸能整容。在那夜草坪上杨磊划花他的脸后还会不会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情？杨磊和崔明轩会不会是串通好了的？如果是，为什么？他吕嚣哪里得罪了杨磊？
　　吕嚣眼底微红。“杨磊，我一直都拿你当兄弟。”
　　“呸！老子没你这样的兄弟！”杨磊阴阴地笑了一声。“那晚拜你所赐，老子在湖水里泡了多久你知道吗？老子差点被冻死、被淹死！”
　　吕嚣往前走了一步。“可如果那晚没人救我的话，泡在湖水里的也许就是我。哦，又或者，你只是想看我被全校通报被所有人指指点点从此再也不能抬头做人？”
　　“那都是你该得的！吕嚣，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从小到大哪样东西不抢我的？凭什么？”杨磊明显是喝高了，浑身酒气熏天，扯高了嗓子吼到破音。“就连、就连崔哥，你都要同我抢，你特么凭什么啊你！”
　　“原来你喜欢崔明轩。”吕嚣安静了一瞬，又往前走了一步。“原来那场闹剧，真的是你安排好的。”
　　“闹剧？什么闹剧？”杨磊茫然了一秒，随后又转成更加愤怒的咆哮。“你凭什么和老子抢崔哥！”
　　吕嚣抬脚还要往前走，胳膊却被拽住。张扬低声劝他道：“我去收拾他们，你在这待着就好。”
　　“哎？不是，那什么……”金大老板旁观了半天，好容易算跟上了点节奏。“搞了半天你们都认识啊？怎么了这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嘛！娱乐圈就这么大，正所谓那什么，那个，何处不相逢。对，何处不相逢嘛！”
　　张扬回头定定地看了眼金大老板，金大老板便肉眼可见地赤红着脸，呼吸声赫赫，越来越粗重了。
　　“金大老板，”张扬似笑非笑，居然难得地抬手弹了下金大老板厚实的五花肉肚皮，然后很享受地看着金大老板的肚子抖了抖。“这件事你就不要插手了。”
　　扭头，对吕嚣吩咐道：“你先带金大老板去酒店歇着，我一会儿就到。”
　　崔明轩名义上只是个表演系刚毕业的学生，但实际也是个穿书者。张扬作为数据区的消除者教官，显然还有别的条件要私下里和崔明轩谈。
　　吕嚣了然地点了点头，收住脚步，主动朝金大老板招呼道：“金大老板，我们去酒店等他们吧？”
　　“哎，可是……”金大老板脸皮仍然烫的厉害，呼吸都烫。他发花痴一样盯着张扬两条大长腿和那副公狗腰，说话都不利索了。“张、张导，小张？”
　　张扬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抬起手，又轻轻地弹了下他的五花肉肚皮。
　　五花肉肚皮上的层叠脂肪如同中了魔咒一样在力学的理论中徜徉，金大老板也双眼放光耳底发烫，整个人飘飘然欲仙。那丝缕颤抖的反弹声，那修长指尖隔着衣服的触碰感，那是充满了爱意的触摸啊！
　　他、他怎么能穿着衣服呢！
　　金大老板恨不能现在光光地站在张扬面前跳一段钢管，笑的眼睛眯眯，两只耳朵里都是张扬低音炮般充满磁性的声音。
　　“……你先去酒店。”
　　“好好好，”金大老板立刻点头如捣蒜，只恨不能立刻飞到酒店洗干净躺平了。至于张扬前半句说的什么，他完全没在意。“我、我这就回酒店等你。”
　　吕嚣失笑，目送金大老板一脸花痴样地朝前头跑。
　　“他不认得路。”张扬压低声音，搂住了吕嚣细腰，附耳低笑道：“乖，你先陪他回酒店。”
　　吕嚣斜斜地飞了他一记眼风。“他对你有意思。”
　　“屁！”
　　张扬正在不屑地反驳，冷不丁前头已经晕乎乎跑出去五六步的金大老板猛然回过头，挥着肥硕的大手对张扬道：
　　“小张，人家洗干净了在酒店等你哦！”
　　

　　☆、40

　　张扬绝对算是个感情淡漠的家伙，毕竟在纸片人世界混的年数不长，但现在被金大老板这一句洗白白等他，他居然瞬间感受到了震惊、惊奇、恶心、好笑，以及焦虑。
　　对吕嚣张可能会误会的，焦虑。
　　“吕嚣张，你听我解释！”张扬瞪大眼，漆黑瞳仁里簇簇地燃着火星子。“老子和他真的没什么！刚才逗弄他，只是为了给你下部戏捞更多资源。”
　　“听听，典型渣男台词！”吕嚣没说信，也没说不信。他心头堵着童年父亲死亡的刺，眼下只轻轻推开张扬伸过来的手，唇角笑容一闪即逝。
　　他叹了口气。“我先回酒店了。”
　　“吕嚣张！”张扬把他身子扳过来，更加焦急地低吼道：“你得相信我！”
　　吕嚣在黑暗里定定地打量张扬，那双眼睛有时候是银灰色，有时候会和华国大多数人一样漆黑。在它们变成银灰色的时候，冷淡的就像枪。
　　眼下这双眼睛是黑色的，漆黑不见底，幽潭一样，又酷似深渊。
　　他总是吃不准张扬到底有没有感情。主系统与他约定的事情，看来也不靠谱。他的父亲被杀，凶手们却据说正游离于其他的纸片人世界。他童年被无数扇门堵在外头，从没人亲近过他，杨磊爷爷曾经拄着拐杖站在路口目送他上学，但是杨磊憎恨他，就连杨磊爷爷留在他记忆里的画面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如今都觉得可疑。
　　如果他们这些“纸片人”的生命都只是一段数据，那么他们的记忆，是不是也被篡改过？
　　在张扬的世界里，在主系统那里，他吕嚣到底是一串代码，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些问题都不能再继续往深处想。想了，他也得不到答案。如果他问张扬，张扬说的，他也不敢真的相信。
　　这段时间失去的记忆里，又有多少是张扬插手的？
　　“我很累，”吕嚣轻轻地、却异常坚决地挣脱张扬的手，咬了咬下唇。“我想回酒店洗澡。”
　　在吕嚣盯着他看的时候，张扬也同样在打量吕嚣。
　　认真地、仔细地、带着无限焦灼与困惑地打量着吕嚣。
　　张扬觉得，吕嚣这个人忽冷忽热，完全猜不透到底是信他还是不信他。他也看不明白吕嚣到底在琢磨什么，那个门缝后头吕嚣仰起脖子吞咽药片的场景又再次浮现。
　　“……好。”
　　前世今生，这是张扬第一次退让。
　　他放开吕嚣的手，揉了揉额心，右手插回裤兜，烦躁地拨弄裤兜里永远放着的银灰色枪。
　　吕嚣又看了张扬一眼，扭过头，前方金大老板没得到张扬回应，人却已经高高兴兴地甩开膀子奔酒店去了。
　　吕嚣不由得失笑。笑过了，抿了抿唇，又羡慕起金大老板这样的人。利益就是利益，sex就是sex，从不拖泥带水，一切都明码标价。多好！
　　“吕嚣张——！”
　　吕嚣回过头，见张扬一脚踩在杨磊后背，自认为很帅地冲他一甩头。“别忘了洗白白等我哦！”
　　“呸！”吕嚣啐了一口，架不住耳根子底下涨得通红，连忙加快脚步赶上那位金大老板，匆匆地回酒店了。
　　在他身后传来张扬极其嚣张的大笑声。
　　“你到底是什么人？”崔明轩连续吃了几次亏，已经明白是踢到了铁板，此刻狼狈站起身，阴狠地瞪着张扬。“除了导演身份，你到底是什么人？”
　　哟呵，看来这家伙心里头有数。穿书之前大概是看过原书的，也晓得凭借穿书者能量足以碾压这个代号冀北的世界的绝大部分纸片人。
　　张扬缓缓地从裤兜掏出那把银灰色枪，眼眸一动不动，压低声音笑了笑。“什么人？你敢穿过来，就没想过被消除的后果？”
　　他把枪.口抵在崔明轩额头。
　　冷汗涔涔地从崔明轩额头滚落。他喉结上下滚动，哑着嗓子问道：“消除？”
　　“你不知道？”张扬俯身看他，就像在看只濒死的蟑螂。“对于你们这种穿书者，只需要biu一声，就能立刻被打回原形。你打哪儿穿来的，滚回哪儿去！”
　　“……穿、穿书？”
　　杨磊被张扬一脚踩在后背脊梁骨，脸朝下趴地，此刻听见这个词，觉得既好笑又震惊。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黑夜中抬手瞄准崔明轩的张扬。
　　黑夜里，那管银灰色的枪闪烁着危险的金属光泽，仿佛它自身便是一个独立的光源。
　　“你、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杨磊眼神微带茫然，片刻后他突然发了疯一样拼命往前爬，抱住张扬的腿。“你、你不能杀他！”
　　扭头，朝崔明轩大吼道：“崔哥，你快逃啊！这家伙疯了！”
　　张扬不耐烦地甩了甩腿。他眼下左脚踩住杨磊，右腿又被杨磊抱住，行动不便加剧了他的不耐烦。“滚！”
　　他一脚把杨磊平平地擦着草皮踹出去几米远。
　　“崔明轩，别怪老子欺负你！”张扬冷笑着重新对上崔明轩那张明艳的丹凤眼，笑容饱含讥讽。“你是穿书者这件事，你没告诉过任何人吧？”
　　咕嘟。
　　崔明轩又咽了口唾沫，喉结紧张地滚动。“没。”
　　“很好！”张扬带笑点了点头。“如果老子没猜错的话，你是刚穿过来？还是，之前一直没利用剧情给自己改写过人生？”
　　崔明轩眼睛不自觉地闪了闪。“刚穿过来。”
　　张扬却已经手指扣在扳机，冷笑道：“死到临头，还不说实话。”
　　银灰色枪的冷淡光芒在黑夜中近似于一盏光源灯，从枪.口传来的冰凉触感中夹杂电流刺啦波动。崔明轩突然觉得脑袋里嗡嗡嗡，大量数据被强行造成了人为紊乱，在他脑袋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嘴巴已经坦白了。
　　“我是胎穿。来了二十年，一直小心翼翼地藏着，只在听说《凌仙》这部戏的时候才没忍住。”
　　“所以你找了金大老板？”
　　“是。”
　　“为什么《凌仙》这部戏让你忍不下去了？”
　　“因为原书里没写这部戏。”崔明轩眼光再次闪烁，木愣愣地张开嘴坦白道：“书里也没有风凌这个人。”
　　“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好奇心？”张扬笑了一声。“还是不安？”
　　“好奇，也不安。”
　　被这柄银灰色枪指着逼问久了，崔明轩表情渐渐痴呆。他张开嘴，又补充了句在他清醒时绝对不会说的话。“原书里，我才是那个双料影帝。”
　　“你就只为了来这个世界做影帝？”张扬觉得惊奇，这些穿书者的思维总是能令他感到惊奇。“还有别的什么目的？”
　　这次崔明轩挣扎了许久，冷汗染湿了闷青色短发，呼吸声也变重。
　　“崔哥，崔哥你别怕，我来救你！”
　　被踹走的杨磊终于爬起身，摇晃着手脚挣扎着朝这边跑过来。先前杨磊为了护住崔明轩，被张扬连着踹了三脚，摔的很重，眉骨高高地肿起，眼角大片擦伤淤青。
　　从杨磊视线内，依稀能看到崔明轩依然被张扬拿枪指着。
　　还好！还没听见开.枪.声。
　　杨磊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顺着淤青的脸滑落。他哽咽着奔向他喜欢了很久的崔明轩。
　　张扬不屑地回头，嗤笑了一声，在感受到枪.口下崔明轩在试图逃走时，甚至还能轻松地与他调侃。“你是真的想演戏是吧？原来就是演员，还是当真对娱乐圈很向往？”
　　“我要成名！”崔明轩满头大汗地抬起脸，一瞬间语气阴狠。“我要红！我要变得比谁都有钱，走在路上都有人能认得出我，人人都知道我的名字，人人都喜欢我！我要这世上每个人见到我都会发出惊喜的尖叫！”
　　“每个人？”张扬咂摸了下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居然缓缓地又把枪收了回去。“行吧，只要你说出你的故事，老子或许心情好，就能放了你。”
　　“你真的是……”
　　崔明轩原本想问张扬，你真的是消除者吗？这个纸片人世界难道还有所谓的秩序维护者？
　　但是飞奔而来的杨磊撞飞了他。
　　杨磊扑过来，熊抱住崔明轩，蹭了他一脸的鼻涕眼泪，口中呜呜地口齿不清地说道：“崔哥！崔哥你没事，太好了！崔哥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崔明轩顿时变了脸色，皱眉看向自己肩膀与胸口濡湿的脏污，夹着两根修长手指，将杨磊推开些。
　　但杨磊对他的痴迷程度有目共睹。崔明轩咳嗽了两声，又放温声调，对他道：“嗯，我没事。”
　　“呜呜呜……崔哥，太好了！太好了崔哥！”
　　杨磊一直死死缠着崔明轩大哭不止，情绪波动的厉害，张扬估计眼下也谈不出什么，就隔着杨磊对崔明轩使了个眼色。“老子和《凌仙》剧组都住在前头的酒店，距离这里不足五百米，你要是真想拍戏，来404房。”
　　“好！”崔明轩一口答应。
　　“崔哥，崔哥不行的！咱们去报警吧崔哥？那个人、那个人他刚才拿枪对着你……”杨磊呜咽着颠来倒去地阻拦崔明轩，张开双臂看起来又像是想要死命抱住崔明轩似的。
　　张扬当然不可能留下来观赏这出无聊的闹剧。他和崔明轩打完招呼，扭头就迈开两条大长腿往酒店走。
　　推开酒店的门，大堂内无数的人齐刷刷回头看他，动作出奇的一致。
　　“哟呵，怎么了这是？”
　　张扬咧开嘴笑了声，环顾四周，发现剧组所有的人一个不落都到齐了。风凌被围在人群中央，低着头，戴着个巨大的口罩坐在沙发上。酒店服务生都被清场了，只剩下剧组的人。
　　“有点意思，”张扬抱起双臂，先是朝站在人群边缘处立式台灯旁的吕嚣飞了个眼神，然后才慢悠悠地假意感慨道：“这是三堂会审的架势啊！所以风大影帝，你到底瞒着我做了什么？”
　　见到张扬开口，风凌经纪人顿时松了口气，气愤愤地拿手指着风凌，对张扬告状。“张导，你管管他！他、他居然说他拍完这部《凌仙》以后就要退隐了！他现在正红的如日中天，顶流啊！顶流啊大哥！风凌你就是我祖宗！你为什么要退出娱乐圈啊？！啊？是这部戏给的片酬不行吗，还是导演不靠谱？祖宗，你倒是说话啊！只要你说，我什么都给你办到行不行？我哪怕跪着去四处求人，我也一定满足你行不行？”
　　噗嗤！
　　角落里的吕嚣没忍住，勾唇笑出了声。立刻引来风凌经纪人怒目而视。
　　“行吧，”眼看着战火就要烧到他家吕嚣张，张扬赶紧开口，拉回风凌经纪人的注意力。“牛大姐，你这话里话外，都是嫌弃咱这剧组拖累了你们家影帝了呗？是吧？”
　　风凌经纪人姓牛，是个女人，平生最讨厌别人拿她年龄说事儿，第二讨厌别人喊她大姐。牛姐和牛大姐，多了个大字，顿时整个档次都low了十万八千里。
　　“你什么意思！”风凌经纪人果然当场发飙，炮.火瞄准张扬，一口气十二连发。“你这戏拍来拍去都是这几个镜头，你当我不懂戏是吧？别的导演是你这样拍戏的吗？咱家风凌哥哥什么大导演的戏没跟过？不让用替身，呵，张导您好大的官威！咱家风凌哥哥要是吊威亚受伤了你赔得起吗你？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呸！你也不过就是个至今连金樱花奖杯都没摸过的穷逼，这戏还是让咱家风凌哥哥带资进组的吧？要是没咱家风凌哥哥，你算个屁！”
　　身高156cm的风凌经纪人站在沙发前，叉着腰趾高气扬，骂了张扬一鼻子灰。
　　吕嚣渐渐地脸色变了。前世他遇见张扬的时候，张扬已经捧回了华国最高奖项金樱花杯，正在向国际市场进军。他当时去酒桌前给张扬敬酒时毕恭毕敬，满场子人都等着张扬举杯才敢开吃。
　　他从没见过张扬也有这样灰头土脸的一天。
　　吕嚣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离开放着立式台灯的角落，高声道：“封山退隐是风大影帝自己的意思。牛大姐，你不要因为不敢说你家大影帝，就拿别人撒气！”
　　也喊了那个女人一声“牛大姐”。
　　风凌经纪人气的胸脯起伏，两眼一翻，差点没背过气去。“你什么意思你？你又是个什么东西？咱家风凌哥哥巴心巴肺地亲自带你出道，你凭什么啊你？”
　　一直安静地坐在沙发里低着头的风凌终于发声。一开口，就语惊四座。
　　“就凭我高兴。”
　　

　　☆、41

　　风凌一句话说出来，酒店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
　　在场的都是在娱乐圈打拼的人，谁都知道封山之作就是升值的代名词，无论先前《凌仙》这部戏在圈内混的人缘有多差，只需要搭上双料影帝风凌退隐的便车，立刻身价百倍，各家院线只有哭着求着抢首映的份儿。到时候，谁还敢给导演张扬脸色瞧？谁还敢说剧组混的惨？
　　大家只需要坐在首映礼的下头，在一片漆黑中安静地等着媒体流量崩掉就好了嘛！只需要数着票房数字节节攀升，然后勾画一下今明两年评选的重量级奖项还有什么漏下的就行！
　　到时候不光是男一号风凌大红特红光荣退隐，就连扮演男二号的新人吕嚣都能瞬间蹿上头条，从此后接戏接到手软，只有他挑剧本的份，再没人能嫌弃他知名度不够。
　　可问题是，这样大的一份礼，风凌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送给新人吕嚣？
　　风凌经纪人至少有一点说对了，就凭风凌眼下的巅峰颜值与顶级流量，他都没理由会免费带一个新人出道！还是个表演系都没读完的在校大学生，还是个靠导演关系才能走后台入组的爬床的家伙！更何况，这部戏风凌主动出资三千万，就是为了带这个新人吕嚣？
　　凭什么啊？！
　　风凌经纪人说出来的，几乎就是全剧组的心声啊！除了吕嚣和张扬以外，就没有谁能心平气和不嫉妒！
　　怎么可能不嫉妒？天上掉了几个亿，结果你就在现场却眼睁睁看着那笔钱砸别人怀里头了，你能不嫉妒？
　　因为嫉妒，就连一向充当和事佬的剧组小助理这次都没吭气。
　　但是人风凌说了，他高兴。他高兴捧着新人吕嚣，他高兴把这部古装ip热剧《凌仙》作为娱乐圈绝响，然后平白无故地凭借这部戏送吕嚣上顶流。
　　“啧，”摄影师Wilson咂摸着嘴，率先离开了人群，边趿拉着拖鞋回房边自言自语道：“人帅就是了不起。风大影帝，您这招帅极了！”
　　Wilson回头冲风凌竖了个大拇指。
　　风凌抬起脸。隔着巨大口罩，只能看见他忽然眼角微眯，算是回了Wilson一个微笑。
　　“你、你们！”风凌经纪人险些被气的当场去世。“风凌哥哥，祖宗！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我想，我要的是什么，我已经说过了。”风凌淡然起身，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拍完《凌仙》这部戏后，我就会正式退出娱乐圈。”
　　“可是为什么？”
　　风凌淡淡地瞥了眼纠缠不休的经纪人，终于皱了皱眉头。“牛姐，你我的合同也该到期了。”
　　这是风凌第二次当众提出与经纪人解约。他原本就是个自由人，签的是自家影视公司，大股东的名字里赫然就有风凌。事实上，如果再加上这几天从二级市场回购的股份，风凌已经一跃成为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经纪人在他公司名下，既是经纪人与艺人的关系，也是员工与老板。
　　风凌要隐退，如果他的经纪人再喋喋不休，就只能被迫面对失去手上顶流艺人与失去这份工作的双重尴尬境地。
　　风凌经纪人终于哑口。
　　“嗯，很好。”风凌点了点头，口罩外的那双眼睛泠泠然自带清冷。“如果没什么其他的事，我也要回房休息了。”
　　风凌转身就走，没有任何人敢拦他。在经过张扬与吕嚣身边的时候，他脚步微顿，突然回头又冲经纪人说了句。“在这部戏拍摄期间，我希望牛姐你能对张导和吕嚣客气点。”
　　“嘶……”
　　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几秒后，酒店大堂内静的能听见风凌离开时的脚步声。
　　“喂，你听见了吧？”
　　“都有听见。”
　　“风大影帝这是亲自给咱站台？”
　　“屁！别往自个儿脸上贴金，风大影帝这是在亲自给吕嚣撑腰吧？”
　　“……我怎么觉得是在给张导？”
　　窃窃私语声就像是长了草的野地，风过去后，大片东摇西晃的稗子都张开了细小的嘴巴，切切地、嘈杂地，密语不休。
　　张扬长胳膊一伸，搂过吕嚣，然后带着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不想听见这片嘈杂的稗子的私语，也不想面对风凌经纪人接近于歇斯底里的哭吼。
　　对于张扬来说，眼下穿书者风凌只是站在了正确的位置，也正在付出交易谈好的筹码。
　　吕嚣却明显有些不安，在张扬怀里扭动了几下，轻声道：“你不管管？”
　　张扬勾唇。他渐渐发现吕嚣张有许多从未发现过的可爱处。比如这种替他忧虑的小模样，还有先前在风凌经纪人发飙时勇敢地站出来替他张扬说话，这点点滴滴的可爱，他以前怎么就能没发现呢？
　　“吕嚣张，”张扬压低嗓子笑了。“我们的事，回床上说。”
　　吕嚣长而卷的睫毛抖了抖，两片樱花唇艳丽非常。却偏偏要口是心非！“我在说这里的事。”
　　“嗯。”张扬答的显然漫不经心。
　　吕嚣又重重地强调了遍。“我说的是风凌隐退引起的骚动，还有剧组现在一片混乱，还有、还有那个崔明轩……”
　　“风凌隐退，只是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的聂清风。剧组混乱，只是暂时的。至于那个崔明轩……”
　　电梯里，张扬揉了揉吕嚣额头碎发，在他眼皮上落下一个轻吻。“那个崔明轩，以后再不能欺负你了。”
　　吕嚣垂下眼皮，沉默了几秒钟。
　　张扬斜眼盯着他，突然感觉到不放心，他似乎遗漏了什么！于是他连忙又咳嗽了两声，重申态度。“也不许你再想那个人！”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吕嚣站在电梯外常年散发出潮气的酒店暗花地毯上，偏头朝张扬笑了。他笑的特别甜，露出标准八齿，一字一句地带着点孩子气的残忍问他。“崔明轩以后再不能欺负我了，那我可以欺负他了吗？”
　　张扬愣了愣，随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在回房间的路上，张扬始终闷闷地带着点笑意问：“你要怎么欺负他？”
　　“我不知道啊，”吕嚣露出认真思考的神情，筑基后的脸接近完美，鼻梁下那两瓣樱花唇一翕一合。“他总觉得我喜欢他，他仗着我的喜欢，每次见到我都会欺负我。”
　　“那么，你喜欢他吗？”
　　吕嚣沉默地站在404房内，过了几秒，突然再次露出那种孩子气的残忍笑意。“喜欢过的。现在不喜欢了，只想把他欺负回来。”
　　张扬抱住他轻轻地晃了晃，随后猛地高高抬起，扔在床头。在俯身压下去的时候，张扬的笑意也渐渐变得明亮。“吕嚣张，你承认你喜欢过别人，你说那个人是崔明轩，我很高兴。”
　　吕嚣被他扔在床头，睁大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微有些茫然。他喜欢过别人，他喜欢过的人是崔明轩，可是关胖子什么事？胖子为什么高兴？
　　“胖子。”
　　“嗯。”
　　“你是不是发烧了啊？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
　　“哈哈，吕嚣张，老子就是、就是高兴！”
　　当夜张扬果然很高兴，一路攻城略地，在吕嚣已经濒临不能呼吸的窘迫中，又恶劣地叼走他的唇。
　　黑暗中也许有光。
　　也许只是在生理极限时见到的幻觉。
　　吕嚣分不清那到底是作为纸片人的生理欢愉，还是电流经过时作为数据区的张扬所带来的脉冲。或许都一样的吧！
　　有那么一瞬，吕嚣突然抱住张扬，拼命地扬起脖子，雪白纤柔的脖子在房间幽暗的灯光下如同被打了柔光滤镜，迷蒙的唇瓣也像是沾了露的花瓣。
　　“胖子……”
　　“嗯。”
　　张扬额头也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刚才吕嚣溅出来的东西。他吻的很小心，低音炮在这时总是最能蛊惑人心。“吕嚣张，你不是一直都不相信我爱你吗？要怎样你才能相信，你说，只要你说出来，老子都去做。越过千万重山、翻过无数座沙漠，替你叼回悬崖畔的那朵花，好不好？”
　　越过千万重山，翻过无尽的沙漠，那是《凌仙》剧本里的台词。在剧本中聂清风掳走师尊风凌后，废了风凌筋脉，风凌一度遭受灵力倒退之苦，几乎不能活。那时聂清风也是带着那样鲜明的恨意，与更鲜明的爱意，对风凌说，我去悬崖边叼回那朵长生花，师尊你不要死，好不好？
　　吕嚣泪眼婆娑地推开张扬，忽然恨恨。“你拿我当风凌！”
　　“没有，你就是你。”
　　张扬眼神里也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既像是爱，也仿佛是恨。他用那样奇怪的眼神盯着吕嚣，又好像是周围一切的东西都消失了。
　　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坐标，两个人在这个房间里被强行浮动起来。脱离了地心引力，也离开了这个具体的404房间，虚虚地浮现在无尽幽蓝色的数据瀑布里。身边都是醉生梦死的欢笑声，只有他和他，清醒地面对面，清醒地见到了对方的脸。
　　“……我见过你。”
　　“不，我一定不会来过冀北。老子是说，在遇见你之前，老子不可能来过冀北。”
　　低音炮与胖子的声音交错响起。缠绵的是低音炮，开口老子闭嘴国骂的是前世那个办事儿时候都能抖动肥肉的胖子。
　　吕嚣惊骇地望着张扬，颤抖的手指抬起，抖了半天，却仍没能说出来一个字。
　　已经陷入深度分裂的张扬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他刚才在吕嚣面前暴露了，他仍然用两个声线不同的声音、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在交错地和吕嚣说话。
　　“你很熟悉。”
　　“不，老子那天第一次看见你，是因为在执行任务。”
　　伸出去的颤抖手指终于艰难地收回到唇边，吕嚣捂住嘴，挣扎了好久才没失声尖叫。但是眼泪却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落。
　　胖子……他疯了。
　　滚个床单老攻就疯了这种事，试问有几个人能亲身经历？这种遭遇太恐怖了啊！
　　吕嚣恐惧到全身发抖，但他还是勇敢地探出手，试探地抱住张扬，不管他说什么，都低声地乖巧答应。
　　“吕嚣张，”这是低音炮的声音。
　　“嗯。”吕嚣应的乖巧极了。
　　“老子真的很喜欢你！”这个满口粗话的是胖子。
　　“嗯，我知道。”
　　“吕嚣张！”
　　“我……”
　　两个声音居然还能同时开口？
　　吕嚣怔了怔，狐疑地目光往下，看了眼张扬全身哪里还能多出一张嘴来。
　　直到一束光打在吕嚣眼底。
　　幽蓝色的光并不刺眼，反倒有种能量补足后的愉悦感。吕嚣几乎不能抗拒地轻轻地“唔……”了一声，眼底闪了闪，好久才想起抬手遮住眼睛。
　　“胖子，”吕嚣脚尖踢了踢趴伏在他腰间的张扬，提高声音又喊了声。“快看看那是什么？”
　　原来之前两个人在404房间浮起来的景象并不是幻觉，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离了代号冀北的原生世界，抵达了一座白色圆形金属门前。
　　那扇门上尖下圆，像个倒垂的瓜子脸。门□□的光打在吕嚣眼底，扫描鉴定后，居然无声无息地开了。
　　“胖子！”
　　吕嚣赫然发现他和张扬正在以办事儿的姿态，不可描述地出现在这个四处陌生的环境。他急忙想要坐起身，但是他一起来，就……就什么都暴露了啊！
　　“胖子！张扬！你他妈倒是快点想想办法啊！”
　　吕嚣和张扬两个人维持着不可描述的姿势，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平平地滑入了白色椭圆金属门。
　　【叮！已鉴定数据区15-3回归。】
　　“什么声音？”吕嚣仓惶地扭头四处寻找声音来源，脸色煞白，两只耳朵却滚烫潮红。“这特么到底是什么地方？！”
　　白色金属门后的世界密密麻麻，如同一座座凭空悬浮的桥，每座桥与另一座桥都不相连，桥下是幽蓝色的深渊。四面墙壁都隐藏在更加幽深的蓝色里，所以也许没有边界。
　　桥与桥偶尔交错，上下错落，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又滑落更不见底的深渊。
　　“……这是什么地方？”
　　吕嚣睁大一双迷蒙的桃花眼，喃喃地不断问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难道又死了吗？还是重生后我一直没吃药，所以不是胖子疯子，而是我的幻觉症状加重了是吗？”
　　【叮！15-3，欢迎你回归。】
　　幽蓝色桥浮在更加幽暗的蓝色无边界的地方，一座连着一座，组成了螺旋上升的阶梯。有人踏着悬浮阶梯走出来，高高在上地，裹着一身雪白色长大褂，看起来就像个冀北城的医生。
　　“你是谁？”
　　这次，吕嚣顾不得羞臊或是尴尬，直接抱紧了伏在他身上的张扬，一脸敌意地冲那个人喊道。
　　那个人低下头，手扶着幽蓝色螺旋旋转的悬浮阶梯，突然轻声笑了一下。声音很平，头脸上五官只有四官，缺了两道眉毛。
　　正是吕嚣死后曾经见过一面的主系统！
　　

　　☆、42

　　主系统居高临下地审视吕嚣，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脸垂着，与第一次见面时相比，如今的主系统显然更像个人了。
　　“怎么会是你？”吕嚣又震惊又愤怒，下意识把张扬抱的更紧了。“你是来杀我的吗？”
　　“你怎么会这样想？”主系统缓慢地沿着虚浮的幽蓝色螺旋梯走向他们，边走边说道：“你果然把15-3带回来了，我很高兴。”
　　在车祸死后，吕嚣的确与主系统谈过一桩交易，主系统让吕嚣替代号15-3的张扬杀毒。作为交换，吕嚣可以在原生世界获得一具人见人爱的身体，拥有完美翘p，重生成十八岁少年。
　　但是魔尊聂清风身穿吕嚣，与张扬商量好，由他带着部分吕嚣的神魂来到这个地方，主动提出解除与主系统所有的合同。顺带地，把吕嚣与主系统那份也解约了。这件事如果张扬现在清醒着、或是失去了魂力值的魔尊聂清风在场，都能立刻拆穿。
　　主系统是在聂清风离开后才知道上当的，可惜已经解约了，他对聂清风无计可施。
　　眼下见到正主儿吕嚣，自认吃了个哑巴亏的主系统当然绝不会主动提及。
　　而吕嚣呢？吕嚣则是压根不知道还有这事儿！
　　他陷入了对于先前那份合同的回忆，片刻后，茫然中又多了惶恐。主系统交付的，吕嚣认为自己已经都拿到了，眼下便有些讪讪。“我、我没帮他杀毒。”
　　主系统所谓的替张扬杀毒，是不允许张扬再爱上吕嚣。换句话说，是让吕嚣亲手杀死张扬对他的爱情。
　　那时候吕嚣手搭凉棚撑住下巴，答应的轻描淡写。放心，你家数据区才不会爱上我！
　　……现在看，他可能把数据区的定义理解错了，或者是对“爱上”这个词儿有什么误解。
　　张扬可能不爱他，但他爱.上他啊！
　　这不两人到现在都还维持着床上的姿势，正不可描述的时候，一下子就被主系统给逮到这儿来了。
　　吕嚣张了张唇，耳根子燥热的厉害，心口也砰砰地打鼓。
　　“没关系，”主系统察觉吕嚣果然对解约那件事毫不知情，立即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见缝插针。“现在开始杀毒，也来得及。”
　　“……怎、怎么杀毒？”
　　说话间主系统已经悠然地下了最后一座幽蓝色浮桥，站在吕嚣面前，缺了两道眉毛的人脸表情有些奇异。“你把他丢在这里，你走，你们之间从此再没有任何联系。这样也算是杀毒。”
　　……是要他抛弃张扬吗？
　　吕嚣下意识又咬了咬下唇，一双桃花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显然在犹豫。
　　主系统又俯身温和地提醒他。“吕嚣，做人要讲信用。”
　　吕嚣猛然抬起眼，目光扫过处处虚浮的DNA那样双螺旋上升的幽蓝色浮桥，仰起头，见到的是奇特的泛出冷白色金属光泽的穹顶。那穹顶也是一个圆圈套着另一个圆圈，谁也不知道哪里才是穹顶的尽头。
　　“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主系统直起身后耸了耸肩，依然是语调毫无起伏的冷冰冰电子音。“知道太多对你并没意义。不过你既然问，我可以告诉你，对于各类得到许可证的穿书者而言，这里就是快穿事务所。”
　　“穿书是合法的？”
　　“对于能来到这里的，当然我们都是欢迎之至。”主系统厚厚的两片唇翕张，话语却分外讽刺。“对于没有资格也没有拿到快穿事务所许可证的那些穿书者，我们统称为对原生世界的偷渡者、闯入者，因为他们的行为触犯了规则，一旦闯入原生世界，就会被消除者诛杀。”
　　吕嚣全身都在抖，一半源自于惊惧，另外更多的却是愤怒。他抖着唇瓣，用少年沙哑的嗓音质问道：“杀人这样的事情，难道就不违反规则吗？你所谓的规则，到底是什么狗屁东西！”
　　主系统又耸了耸肩，似乎对这个话题兴趣不大，但他还是勉强回答了吕嚣的问题。“他们只是不该擅自闯入他们没能拿到许可证的世界，当然，消除也只是抹掉他们在闯入世界的痕迹而已。于我们而言，这很公平。”
　　“哪里公平？”
　　吕嚣愤愤不平，想起九岁那年亲眼目睹父亲被消除的一幕，又怒道：“这分明一点儿都不公平！”
　　“每个原生世界的能量场值都是有刻度的，闯入者进去后擅自毁坏原生世界既定规则，或是利用已知剧情一夜暴富，或是蓄意更改别人的人生轨迹只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主系统顿了顿，反问吕嚣。“你认为，这样就公平了吗？”
　　“可是我的父亲并没有影响任何人，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他只是……”
　　“你的父亲，”主系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居然扯动缺了两条眉毛的脸笑了笑。“他被消除的时候，你已经有九岁了。九岁的孩子应该记得一些事情，可你知道你的父亲从事的工作是什么吗？你的母亲是谁？你们为什么会住在冀北城的胭脂胡同？那条巷子里的邻居都是做什么的？为什么，你的家里从来没有任何人登门拜访？你家没有客人，你父亲没有工作单位，但是你无论想要什么礼物，你的父亲都会满足你，为什么呢？”
　　“……他爱我，所以才倾尽所有去买那份礼物。”
　　“哈哈哈哈哈！”这次主系统大笑出声。“他爱你？他对你的爱建立在什么基础上，你知道吗？”
　　吕嚣气息不稳地瞪眼，抱紧了怀中的张扬，全身汗毛倒竖，像极了一只被惹怒的野猫。“不许你侮辱我的父亲！你们杀了他，现在还想往他身上泼脏水！”
　　主系统慢悠悠地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掉开视线。“你问我公平公正，我答你公平，你却又不听了。”
　　顿了几秒，在吕嚣愈发粗重的呼吸声里，又慢悠悠地道：“巡逻者发现你父亲的时候，他正在利用他原来世界的代码技术，肆意盗取冀北城的官方账户信息。”
　　轰隆隆！
　　吕嚣固守了两辈子的世界在黑暗中坍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去。“……你撒谎！他盗取那些账户信息做什么？”
　　“拿去卖啊！高价卖给某些不能明说的组织，黑市里一条信息价值数万甚至数百万，你不会不知道吧？”
　　“不！我不相信！”吕嚣渐渐地找回理智，剧烈挣扎道：“不可能！我们家里很普通，什么都很普通，从来不去海外度假，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然我也不会沦落到成为无人收养的孤儿！”
　　主系统沉默了片刻，勉强认真地看了眼吕嚣。“那是因为他被消除的很突然，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账户与密码。”
　　“什、什么账户？”
　　“你作为唯一指定受益人的账户。”主系统特地说的格外仔细。“在海外有三个户头，每个账户余额大概控制在三千万。另外，他还以你的名义买了一座海岛，连同周围的港口停靠权算在内，价值在三十个亿。”
　　“……你、你撒谎！”
　　主系统再次耸了耸肩。“当然，你如果觉得这样就很吃惊的话，或者你就不怎么想听到下面的消息。有关于，你父亲在黑市上那个虚拟币矿源的账户还有几十个亿的消息。”
　　从无人认领、穷到十二岁那年一朵水晶玻璃窗花都买不起的穷逼，突然摇身一变成了个家里有矿的壕族新贵，吕嚣觉得简直比他死而复生更神奇。
　　也更不敢让人相信！
　　“我不信！”他摇着头不断重复反驳。“这不可能，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只有你能见到这些钱，也只有你能使用这些钱。”主系统不紧不慢地说道：“账户都需要基因解锁，只有你身上，有他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基因。”
　　“呵！呵呵……”吕嚣猛然掀开张扬，赤脚踏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组成的地面，愤怒地用手指着主系统质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把15-3留在这里，你回到代号冀北的实验剧本，好好儿地去拍你的戏。你拥有完美的外貌，你有数不尽用不完的金钱，吕嚣！”主系统加重了语气，重重地强调道：“闯入者遗留下的子女，在目前我们仍没得到确切的执行法规颁布通知之前，可以平安度过你们的余生。”
　　吕嚣怔怔地望着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里到底是不是包含杀机。如果是，主系统是不是要杀他？
　　主系统却又接着说下去了。“用你们冀北人的话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人生这么苦短，你为什么不赶紧回去好好享乐一番呢？”
　　脚下虚浮着幽蓝色的微光，这里就连穹顶都是泛着金属冷光。
　　如此陌生的世界。
　　吕嚣一瞬间感到心慌。他抬起脸，樱花唇惨白。
　　“在野派和执政者之间的争执持续了很多年，也许，很快就有了定论也不一定。”主系统望着他，声音几近于是温和了。“走吧，回到你的世界里去。你父亲留给你那么多的钱，只要你去冀北城蝌蚪旗下任何一家公司，找到他们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们你有个箱子。只要说你姓吕，扫描了基因代码后，冀北城每个人都会知道你是谁！这么多的钱，这样难得的美貌，难道不好吗？难道你还怕以后不能遇见更多更好的人吗？在你的世界里，每个人都会对你趋之若鹜！”
　　“可是……”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呢？”主系统劝哄里带了威胁。“一旦在野派与执政者争论达成一致，法令颁布后，闯入者子女或许也会被株连消除。可在那之前，你还有大把美好的人生可供挥霍的对不对？”
　　吕嚣愣怔怔地迷茫地打量四周。
　　“走吧，回到你的世界里去！”主系统唇角渐渐露出笑容，缺了两道眉毛的脸更加古怪了。“那原本就该是你的人生啊！你可是个家里有矿的人呢！”
　　吕嚣下意识抖了一下。“我……我也会被消除吗？”
　　九岁那年父亲倒在血泊中的画面再次浮现眼前，其次是那把银灰色的枪。张扬总是随身带着那把枪，谁也不知道他到底从哪里掏出来的，换了衣服后，会不会也有落下那把枪的时候？
　　那把银灰色的枪。
　　吕嚣突然颤抖着手指放下了张扬。张扬安静地伏在幽蓝色虚空里，像是睡着了。
　　“他会不会有一天，也会拿枪来消除我？”
　　主系统看了看他，又看了眼张扬，莫测高深地笑了。“啊，谁知道呢！毕竟他是属于第十五区的教官，曾被他消除过的闯入者名单，可是长到你捧着三天三夜都读不完呢！”
　　吕嚣踉跄地往后退了一大步。
　　“走吧走吧，趁现在还没有颁布正式法令，你还有大把时光。”主系统顿了顿，似乎是为了彻底打消吕嚣仅剩的顾虑，又温声对他道：“我或许可以为你求情，即便法令颁布，你也能成为漏网之鱼，谁知道呢！”
　　吕嚣原本踉跄的脚步突然间稳了。他定定地抬起一双桃花眼，唇角慢慢地恢复了那种孩子气的鲜嫩笑容。“你肯为我求情？”
　　“啊，是啊，也许。”主系统的话模糊不定，但是总带着安抚人心的温和。“毕竟，谁知道呢！”
　　“为什么？”
　　主系统皱了皱脸，原本应该是眉毛的地方形成两道奇怪的凹槽。“什么为什么？”
　　“你会这么好，愿意为我求情？”吕嚣的笑容渐渐转冷。
　　“也许，”主系统变得有点不耐烦了，但还是压着性子，眉毛的位置皱着两道凹槽。“我只是说也许。”
　　吕嚣沉默了几秒，突兀地问道：“代价是要我放弃张扬，对不对？”
　　“这并不存在什么代不代价！”主系统终于怒了，焦躁道：“你在代号冀北的世界本来就有那么多钱，又已经重生了，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15-3呢？你又不爱他！”
　　是啊，如果他离开这里再次回到冀北城，按照主系统所说的，去蝌蚪旗下找人认证他的基因代码，他轻轻松松就能取回父亲留给她的近百亿遗产。
　　他还很年轻，他才十八岁。
　　他筑基后的容颜绝美。
　　他拥有绝大多数人毕生幻想却不可得的容易人生。
　　“那如果，”吕嚣咬了咬下唇，慢吞吞地抬起脸问主系统。“我坚持要和张扬一起回去呢？”
　　“不可能！”主系统断然否决，口气平到几乎是漠然了。“你只有两个选择：放弃张扬回冀北城过你的开挂人生，或者坚持与张扬在一起然后……”
　　主系统缓慢地将一直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的右手掏出来，手中有一把款式与张扬一模一样的枪。
　　“然后，被彻底回收。”
　　

　　☆、43

　　枪.口是银白色的，枪.管内闪烁着幽蓝色的冷光。
　　这是吕嚣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见到枪。
　　选择胖子，他会被杀死。他所有的梦想、希望、仇恨、冤屈，都在瞬间灰飞烟灭。他甚至看不见自己的尸体，甚至于有没有尸体他都不知道。
　　假如放弃胖子呢？回到冀北城后，他有钱有颜又只有十八岁，还有一座以他命名的海岛，人生正是最辉煌得意的时候。
　　现在无论怎么看，都应该是听从主系统的劝告、转身离开比较好。
　　吕嚣睁大了一双水色潋滟的桃花眼，在枪.口下忍不住瑟瑟发抖。他不是英雄，也没见过比父亲被杀更残忍的画面，他知道胖子张扬是个消除者，可是他居然从来都没想过……有一天，他也会被一把很像很像张扬的枪，杀死。
　　人类在濒死的时候是不是会当真产生幻觉，将一生中所有重要时光都如同幻灯片那样回放个遍，吕嚣不知道。但是他现在脑海里都是短暂的两辈子里，那些仅有的温暖的瞬间。
　　在某年的圣诞节，他被寄养他的亲戚赶出家门，游荡在寒冷的大街上，他看中了一朵冰晶模样的窗花。他趴在玻璃橱窗前，盯着那朵冰晶窗花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裹在黑色大衣内，脸在路灯下朦胧不清。
　　那个男人递给他那朵水晶窗花。
　　再后来，在一股股热浪人声里他蹩脚地端着酒杯对张扬讨好地笑，他笑了很久，脸上表情都僵硬了。胖子一直坐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看他尬笑，看他唇角沾到的油腻与酒。最后胖子抬起手，端起了桌上的酒杯，和他碰了杯。
　　那天胖子当着所有人的面，低低地笑了一声。吃完饭，我送你。他说。
　　胖子当然没有遵守送他回家的诺言，那天夜里胖子就带他滚了床单。记忆并不美好，疼痛、汗水与无尽的难堪，他背着胖子偷偷地哭了。
　　在身后胖子嘶哑的低吼声里，他咬着下唇哭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重生后在校园里端着一杯奶茶见到陌生人Young承认他就是胖子，Young说他就是那个胖子张扬，他恨到一脚踹飞了已经不胖、已经变得很帅的张扬。
　　重生后啊……在雪夜篝火里胖子给他烤串，递给他一串鱿鱼。
　　记忆潮水般翻涌席卷，点点滴滴，居然都是和男人有关。不是胖子那张落满油汗的脸，就是张扬自称Young时背着他走出校园时的宽厚背影，甚至还能有很多年前那个没看清脸的陌生男人。偶尔那个陌生男人呵气出来的热雾散开，他竟仿佛觉得那个陌生男人也是胖子。
　　呵！怎么会这样呢？
　　他到底……有多喜欢胖子呢？胖子张扬，是那个给了他五年平安却乏味的金丝雀生涯的名导演，也是背着不断呕吐哭泣的他离开那夜校园噩梦的帅气的Young，或许，也是无数个失眠夜里他曾经无数次憎恨过的杀父仇人。
　　他到底……又有多恨胖子呢？
　　“怎么样，已经想好了怎么选择吗？”主系统依然拿枪对着他。
　　吕嚣垂下眼，低低地笑了笑。“你杀了我吧！”
　　枪.口下的遗言，据说最真实。但吕嚣记忆中充斥着两辈子的焦虑、颓丧、自我否定，每次价值观来不及塑成的时候就被外界暴力打碎。无数次，他在夜深人静时内观自身，活了一把年纪，活了个屁！
　　即便拥有了盛世美颜，钱也多到突然不知道怎么花，吕嚣依然觉得颓丧。丧，毫无意义的人生。
　　返回冀北城后，他很确定自己依然会失眠，依然需要定期服药来抑制大量出现的幻觉幻听，他不能不记起胖子！他这样深刻地憎恨过的人，与他两辈子都纠缠不清的人，算来算去，居然也只剩下了胖子张扬。
　　“对你来说，记忆可以存储、上载、删除、替换、剪切、编辑。一切情感都是无意义的，不过是残缺或错误的电波与代码罢了。”吕嚣在笑着说话的时候那双桃花眼里泛起了泪花。“可是对于我来说，那就是我的所有啊！你不能明白的，我也不能明白自己的选择，可是你如果问我的选择，我选择要胖子。”
　　枪.口偏移了三毫米。
　　主系统用那张缺了两条眉毛的奇异的脸，疑惑地问了句。“胖子是谁？”
　　“15-3，或者张扬。”吕嚣微眯着眼角笑了，隔着迷蒙泪光，他笑的明艳又动人。“他说他是我男朋友。”
　　“那是因为他中毒了。”
　　“是啊，对你来说，某种特别强烈的情感造成的脉冲，是bug，是系统中毒了。”吕嚣的笑容扩大，他笑得前仰后合，清晰的笑声伴随着眼泪堕地的嗞啦声。“可对我来说，那种情感，叫□□情，又或者是憎恨。我分不清楚。我总是分不清楚的，可是我想，我需要他，我想和他在一起。”
　　“愚蠢！”
　　主系统讽刺地笑了一声，冷冰冰电子音里奇异地夹杂着电流嗞啦声，和吕嚣眼泪堕地时发出的响动类似。但他还是把枪又收回去了。
　　吕嚣脱离了死亡威胁，俯身又想来抱张扬。幽蓝色背景里的张扬高鼻深目，鼻梁两侧有浓重阴影，原本韧性十足的肌肉在幽蓝色光照中也变成了深度古铜色，胸口一动不动，鼻下呼吸也探不到。
　　“胖子？”吕嚣有点发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他哽咽。“胖子你不要吓我！我们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
　　“他中毒太深，我勉强将他休眠了。”主系统脸上又皱起了两道凹槽。“你既然不想放弃他，又不肯把他丢下来杀毒，他的核心系统就只能一步步被摧毁。”
　　听起来，好像他对于胖子张扬的爱情，会杀死张扬呢！
　　吕嚣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毒？宁可带着他走，眼睁睁看着他死掉，也不肯把他交给你？”
　　主系统没回答，但显然是默认了。
　　吕嚣吃力地抄腰抱起张扬，张扬与他身高差近二十公分，身高腿长又肌肉彪彪的，架在身上时吕嚣明显踉跄了一步。他把张扬勉强扶住，又换了个姿势，将张扬两条长胳膊架在脖子上，半背半拖着要往外走。
　　“现在，请你送我们回去。”
　　主系统一动不动，沉默了几秒后，居然叹了口气。“你这样固执地恨着他吗？就因为他杀了你作为闯入者的父亲，所以你执意要放弃他唯一存活下来的机会，执意要拖着他一起死吗？”
　　吕嚣不回头，也不回答。
　　主系统又更加温和地蛊惑道：“你把他留在这里，他可以长生不死。用你们的话来说，他早就已经可以不老不死了。你就这样希望他陪着你堕落吗？”
　　“你管这叫堕落？”吕嚣果然愤怒地拧过头，雪白纤细的少年人脖颈血管青筋一条条凸起，两颊胀得通红。“冀北城和我这样的人，原来在你眼里都只是垃圾吗？”
　　“垃圾，谈不上。”主系统慢悠悠地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一板一眼地认真思考了几秒。“最多是一堆虫。一堆，处处都是bug的、不可救药的虫。”
　　吕嚣呼吸忽然间变得促急。他张开嘴，两片淡色樱花唇微微翕张，像鱼缺水那样鼓动着两腮。
　　也许只过了一分钟而已，吕嚣却觉得这种难堪的沉默持续了足有两辈子那样长。他艰难地呼吸，艰难地开口。“那，你怎么不杀了我呢？你说我只是虫，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踩死一只虫，意义不大。”主系统答的十分冷漠。“我之所以肯和你说这么多废话，只是在等15-3自体机能恢复，但他体内自我恢复程序大概已经坏掉了，坏的，不可救药了。”
　　“所以你放弃他了是吗？”吕嚣又张着嘴呼吸，缓了缓，艰难地问他。“所以你可以送我们回冀北城了吗？我们在那里还有部戏没拍完。”
　　“嗯。”
　　主系统的声音又变得模糊起来。在虚浮的幽蓝色背景里无数座浮桥搭成了云朵，又似乎是一大片连绵的桥。主系统站在幽蓝色的中央，右手插在口袋，身上所穿的白大褂也泛起冷白的金属光泽。
　　“15-3已经彻底坏掉了，唯一的机会是把他留在这里。”主系统又用那种忽然变得飘渺的声音，听不出是惋惜、或是漠然，说出口的话每个字都极恶毒。“但你不肯，那你就陪他一起去死吧！”
　　吕嚣咬了咬下唇，扬起脸，涔涔冷汗早就湿漉漉地爬满了全身。他与张扬相贴，大约汗水也早就染湿了张扬。他顾不得被反复辱骂刺心后的愤怒，忍了三秒，唇角又挂起怯生生的笑容。“那，你可以送我们回去了吗？”
　　主系统只呵地笑了一声。
　　吕嚣与张扬脚下那条看不见的轨道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了，无声无息地托着他们往外滚动。身子在颠簸中变得冰凉，心情也是凉的。
　　一直到了白色圆形金属门前，吕嚣亲眼看见那扇门上方的信号闪烁了两下，随后发出刺耳至极的尖叫声。
　　“吱——吱——！系统已中毒！警告！系统已中毒！”
　　吕嚣垂下眼，半拖半背着张扬，想等这扇金属门打开，好重新回到冀北城。谁知那道刺耳的警报声却像是被谁按下了单曲循环，反复地尖叫。
　　“警告！系统已中毒！警告……”
　　嘟嘟嘟。
　　不断闪烁的信号忽然全面熄火。白色金属椭圆门就像一面墙那样倒了下去，在倒的过程中就四分五裂，那道刺耳的警报声也终于中止了。
　　眼前出现了漂浮的栈道，有点像在冀北城常见的机场航道楼。
　　吕嚣松了口气，赶紧加快脚步想趁机钻出去，脚步刚抬起来，却突然身子一僵。某人的大手猝然按在他腰间，顺势扭了下他腰间软肉。
　　张扬低低的笑声响起。
　　“宁可不要在冀北城享受百亿土豪的开挂人生，也要坚持与我共生死，嗯？吕嚣张，你到底是爱我爱的要死呢，还是……恨我恨到要我死？”
　　吕嚣耳根子燥热。先前他和主系统对话时张扬一直像条死狗，一动不动地昏着，他毫不羞耻地主动承认愿意放弃现在拥有的盛世美颜，也不稀罕他爸留给他的近百亿财富，宁可拼着一死，被主系统拿枪消除，也不愿意丢下张扬。
　　吕嚣自己都分不清他对张扬到底是爱的多，还是恨的更多。
　　“你醒了？”吕嚣立刻慌慌张张地放下张扬，恼羞成怒地凶他。“你什么时候醒的？刚才主系统那样欺负我，你为什么不开腔？你就是想看别人欺负我！”
　　张扬低音炮般的磁厚笑声再次响起，回旋于吕嚣耳膜内。他大手揉了揉吕嚣头顶，毫不在意地大字型站在原地，笑着道：“老子怎么舍得让它欺负你！刚才之所以不开口，是在趁它和你啰哩巴嗦废话的时候，趁机链接了它的主服务器云端。嘘！它追来了。”
　　吕嚣回头，果然见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主系统倏忽间奔到两人眼前，气急败坏地高声叫道：“你们居然敢在我这里种植病毒！”
　　“哈，”张扬牵起吕嚣的手，勾唇低声笑了。“终于被你发现了啊？”
　　主系统突然像明白了什么，愣了愣，疑惑地看向张扬。“15-3你没中毒？”
　　张扬笑了笑。“你猜？”
　　“可是不对啊，你的数据线烧毁过一次，在冀北城执行任务的时候你又感染了那个世界一种叫□□情的新型病毒。就连你的程序里都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主人格，你、你不可能没中毒的啊！”
　　“啊，原来你连这个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冀北的巡逻者们还真是尽忠职守。看来，我没疯掉，还真是……遗憾了啊！”张扬嘲讽地笑了声，抬手，右手食指中指并在一起，贴着额头朝外啪地弹开，伴随着夸张的配音效果。“啪！15-3郑重向您道歉！”
　　“你……”主系统倒抽了一大口凉气，猛然间意识到上当。“你一直都是装的？就连分裂都是装出来骗我的？”
　　人格分裂当然不是装的，但张扬不会与主系统解释这个。在全面控制住局势后，他笑得特别漫不经心，慢吞吞嘲讽主系统，任由那家伙自行去脑补缺失的剧情细节。
　　见主系统已经脑补了一出完整的阴谋论，张扬才不紧不慢地笑了声。“不然你以为呢？”
　　主系统果然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他全是战栗着晃了一下，缺少两道眉毛的脸皱褶丛生，整个身体佝偻着萎缩了几十厘米。“你给我种植了什么病毒？”
　　“啊，”张扬哈了口气，挑眉笑道：“你猜？”
　　

　　☆、44

　　“你究竟想干什么？”主系统佝偻着身子怒道：“15-3，别忘了你也是我们的一部分。你感染了我，快穿事务所的系统全面崩塌了，对博士的事业毫无好处。对我们、我们的家乡……”
　　主系统突然哽咽。
　　一向没法做出多余表情也没法拥有人类声调起伏的主系统突然间眼底冒汗，那不是泪腺促生的产物，只是些幽蓝色的晶片闪烁了下。但他声音确实，像极了哽咽。
　　吕嚣诧异地挑眉，认真看了眼这个向来高高在上的主系统。然后，又看了眼张扬。
　　张扬正勾唇低低地笑。“放心，只是个小病毒，你自己很快就能解决掉的。”
　　顿了顿，张扬又大手拍打主系统佝偻的肩背。“至于刚才那段遗言，你大可以留着，以后当真灰飞烟灭的时候再对博士说。”
　　吕嚣一双桃花眼转了转，声音清脆地问张扬。“博士是谁？”
　　“啊，我们共同的大老板。”张扬答的漫不经心，大手搂过吕嚣。“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不是回冀北城？”吕嚣扭头，更加诧异了。
　　“暂时不回，等去过了那个地方，再回。”张扬一口气答完，又看了眼主系统。“等我们走的时候，他差不多也刚好杀毒结束。走，得抓紧些！”
　　“你们……你们，要去哪里？”主系统在他们身后艰难地伸出手，右手中握着那支枪。“不许你毁坏博士的计划！”
　　张扬头也不回地啧了一声。他腿长器伟，走在虚浮的幽蓝色数据里旁若无人，声音也透着股倨傲。“博士？你居然还能记得博士创办快穿事务所的初衷？我还以为你早忘了。”
　　“你……什么意思？”
　　张扬揽着吕嚣肩头，懒洋洋回头笑了一声。“在野派也好，执政者也好，又或者是你这个幕后云端主系统也罢，你们一个个的，大约都是沉浸在这种规则执行太久了。享受肆意诛杀的权力，挑选魂力值上等的穿越者以收取报酬，你们将快穿事务所运行的很好。可是有件事，大概也被你们遗忘很久了。”
　　“什、什么事？你什么意思？”
　　“啊，有关于初心啊！”张扬笑的时候，那双银灰色眸子一丁点笑意都没。他看起来只是唇边肌肉略动了动，意思意思。“有关于……最初博士为什么要创办快穿事务所，又为什么要链接如此多的小世界，甚至于连冀北这样的纸片人世界都不肯放过。”
　　张扬停下脚步，认真地回头盯着主系统的眼睛，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嗯？”
　　“因为、因为我们的家乡毁了，那些遗民……”主系统说着突然住口，佝偻的肩背也像是突然挺拔了一瞬，鱼一般的肿泡眼内精光四射。“我知道了！我懂了！”
　　“嗯，你以为你懂了，其实你没有。”张扬毫不留情地留下一句肆意嘲笑，搂着吕嚣踏上浮桥。“好好儿地想，慢慢想，等你想明白了，我们就回来了。”
　　幽蓝色浮桥在脚下迅速连接成片，浮动在汪洋的没有边界的幽蓝色数据世界。穹顶下的光笼罩住浮桥上的人，又或许，他们不该再叫做人了。被穹顶的光柱笼罩时，他们全身每个细胞、每个量子级别的组织都在消失。
　　当双脚踏在浮桥时，吕嚣才明白什么叫做如遭雷击。
　　他全身抖的像在过电。
　　张扬借着搂住他的姿势，歪头轻声对他说，“忍住，不要开口说话。一会儿就好了，乖啊！”
　　张扬显然没什么哄人的经验，这句安抚非但没有起到作用，反倒加剧了吕嚣的情绪发酵。他抖着唇瓣，眼泪不受控地从眼眶滑落，透明涎水沿着淡色樱花唇一滴滴地渗，整张脸上湿哒哒的，分不清究竟是汗水还是别的腺体分泌物。
　　吕嚣在濒死的触电般体验里，居然还有空恍惚了一瞬。他想，原来胖子总是看不清楚的。他不知道胖子到底是什么人，或什么东西，也不清楚胖子真正的实力与身份。他这样执着地与胖子纠缠在一起，假如有一天主动离开的人变成了胖子，那么他该怎么办呢？
　　他一无所有。
　　哪怕主系统说他在冀北城拥有百亿资产，哪怕每个人都夸他的脸好看，又有什么用呢？
　　他就像个玩偶，被胖子捧在手心里，夜夜枕在同一张床上。可如果胖子把他丢入垃圾桶，他连主人姓什么叫什么、家在哪里都不知道。
　　不，是即便知道了，他也什么都不能做。
　　胖子所在的世界，对他来说什么都隔着片柔软的膜。他模糊能看见一角，却无法捅穿那层柔软的膜。
　　他和胖子的爱情，如此不真实。
　　大颗大颗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成串往下砸落，爬满了吕嚣湿漉漉的全身。他哭到不能说话，全身又抖的厉害，哭泣加剧了呼吸的困难。
　　吕嚣哭到打嗝。
　　“宝贝儿？吕嚣张？”张扬大手轻拍他肩头，略带了点不安。“你没事儿吧？空间跨越对你来说可能是有些越级体验了。”
　　先前张扬假装昏迷的时候吕嚣就哭过了一回，眼下接着哭，脸上都泛起了皴裂的疼痛感。但他还是打着哭嗝问张扬，“什么空间穿越？嗝……”
　　张扬大笑出声。低音炮般富有磁性的笑声回旋在耳际，嗡嗡地嗡鸣不休。
　　等到吕嚣好不容易睁开粉桃般的眼睛，揉了揉眼皮，又努力地聚焦了一瞬。映入眼底的是一大片繁忙海岸口，有人推着小车叫卖零食，还有人骑着摩托车突突地来回穿梭。天空挂着飘满彩色绸缎的灯笼，张灯结彩地，用他不认得的文字写着什么贺词。
　　吕嚣惊讶地张开嘴，连嗝都忘了打。“这是什么地方？”
　　张扬大笑。“你猜？”
　　居然拿回答那个该死的主系统的话来对付他，吕嚣没好气地捣了张扬一胳膊肘，抬起脚，才发现脚下早就不是那些幽蓝色的数据浮桥了。他们站在海岸边，沙滩在日光下粼粼地反射出淡金色光泽。
　　“真刺眼！”吕嚣刚嘀咕了一句，鼻梁上就多了副墨镜。
　　扭过头，见张扬也戴着副同款情侣墨镜，依然全身不穿，大咧咧地搂着他。
　　“啊！”吕嚣惊叫一声，这才想起被主系统强行拽入快穿事务所时两人正在办事，什么都没穿，先前在快穿事务所因为有生死忧患，没顾得上这个。现在到了陌生的地方，对着人群，吕嚣立刻觉得羞耻。他愤愤地咬了咬下唇，怒怼张扬。“你神通广大，能凭空搞来副墨镜戴着，就不能给咱俩弄两条泳裤？”
　　张扬低低地笑了一声。“穿什么？这儿没人看你。”
　　“滚！”
　　吕嚣奋力挣开张扬怀抱，掉头就想逃跑。结果身后张扬大笑着对他道：“宝贝儿你扭头看看，你看看其他人！”
　　什么都没穿，还要他主动去看其他人？他巴不得原地消失一秒钟地遁逃回冀北城！
　　只要想到沙滩上那些人都看见了他l体出镜的那幕，吕嚣就羞耻到脚趾抠地。
　　“宝贝儿，宝贝儿你回头看看！”张扬三步并两步赶上他，强忍住笑声，低声地又劝又哄。“乖，回头看一眼。就一眼！”
　　吕嚣把脖子梗得笔直，青筋暴起，整个身体都羞耻地胀成粉红色。“我不！”
　　“哈哈哈哈，就一眼。”张扬扳住他胳膊，半强迫地带着他转过身子，低音炮磁性嗓子里掺杂着笑意。“就只看一眼。”
　　吕嚣不能制止张扬，他力气也拗不过张扬，唯一能做主的就是紧闭双眼。长而卷的睫毛颤抖个不停，淡色樱花唇微分，倔强地道：“我不看！”
　　“真不看？”张扬带笑哄他。
　　“真不看！”
　　“啧，那就……没办法了。”张扬故意慢吞吞地迟疑了一瞬，又夸张地叹了口气。“唉！真是没办法啊！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啊！毕竟历经千辛万苦老子还阴了主系统一把，就是为了带你来见这个人的嘛！”
　　……咦，带他来见谁？
　　吕嚣悄咪咪地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白炽光立刻打入眼皮，墨镜内自动按照他的心意开始搜索沙滩上的人群信息。一个个扫描过去，每个人的档案都从他眼皮内划过，直接进入海马体记忆。
　　海风里的热浪袭来，吕嚣在扫描到第十个人时心思都还停留在——咦，这些家伙居然都没穿衣服！
　　至于档案，那是什么玩意儿？他压根没看。
　　第十一个人的资料跃入眼帘。
　　【吕梁，原籍幻海妖，真身狸猫。因为在幻海时偷窃机密情报被驱逐，现在黄金海岸边打杂工服役，服役期还剩下七年零一个月。】
　　吕梁的脸在右边出现，左边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资料，以及过往经历描述。吕嚣突然全身抖了一下。
　　“啊！”吕嚣不可置信地抬手捂住了嘴。
　　墨镜内的资料上载戛然而止。
　　张扬立刻察觉了，低低地笑了声。“怎么样，看见熟人了？”
　　吕嚣猛地摘下墨镜，红肿的桃花眼瞪得极大，声音里还带着倒抽气儿。“什、什么叫真身狸猫？”
　　“啊，这个地方与冀北不同，人与妖混杂，妖也分等级的。狸猫妖在幻海算是个平民阶层，但是吕梁利用工作之便擅自闯入与快穿事务所相连的机密档案区，解码了部分文件，无意中进入快穿事务所系统，登陆代号冀北的游戏剧本。”张扬一口气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吕嚣什么都不知道，又多解释了句。“在有的小世界里，冀北是本书。在另外一些小世界里，冀北是个全息游戏。”
　　“所、所以……”吕嚣想要相信，却又不敢相信。
　　张扬试探性地大手揽过他肩头，见他这次不再挣扎了，就猛地抱住他，贴耳轻声道：“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吕嚣呼吸声粗重，喘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轻声呢喃。“所以，他就是……就是……”
　　“他就是你在冀北城的父亲。”
　　眼泪又涌出来，像是总也流不完了。吕嚣在冷一阵热一阵的泪流里想，原来他的父亲真身是只狸猫妖。原来离开了冀北城，父亲依然活着，虽然……唔，活的不太好。
　　“走吧，去和他打个招呼！”张扬又在耳边低笑。
　　吕嚣拼命扬起脸，眼泪顺着雪白纤柔的脖子往下灌。“所以你刚才，在主系统那里，只是为了，带我来这里见……我的父亲。”
　　一句很简单的话，吕嚣说得断续，夹杂着无数的热泪奔涌。
　　“嗯。”
　　“胖子！”
　　“嗯？”
　　吕嚣用力地闭了闭眼，在又一波热泪流出来后，猛地抬起双臂回抱住张扬，将脸埋在他宽厚肩头。“我爱你！”
　　吕嚣张很少向他示爱。床上有过，但在生理刺激下的话语或许算不得准。张扬听见这句时心口依然砰砰跳得厉害，他一瞬间嗓子沙哑，下巴轻轻地蹭了蹭吕嚣张头顶，哑着嗓子回应了句。“这句话，我等了很久。”
　　吕嚣轻而浅的啜泣声传来，眼泪濡湿了他肩头，沿着毛孔渗入肌肤。
　　“去吧！”张扬轻拍吕嚣后背，顿了顿，又哑声解释道：“我在主系统那里种的病毒虽然被激活了，但以主系统的能力，想必已经快要搞定了。我们大概还剩下几个小时的时间。”
　　几个小时能做什么？
　　吕嚣慌慌张张地推开张扬，撒开脚丫子就往海岸边奔。鼻梁上的墨镜及时捕捉到他的心思，立刻又为他进入步行导航模式，指引他一步步奔跑向那个他以为早已死去的父亲。
　　导航地图上的红点不断闪烁，直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近在眼前。
　　噗通！
　　吕嚣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黄金海岸反射出淡金色光芒的沙滩上。墨镜扑地飞出去，斜斜地划了个抛物线，落入沙滩最接近海水涨潮的角落。
　　“你，没事吧？”
　　正在沙滩边替来往游客看管衣服财物的吕梁皱着眉，望向扑倒在他身边的陌生男孩儿。
　　吕嚣闭了闭眼，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吕梁脸上，几近于贪婪地仔细打量。与记忆中相比，眼前的吕梁更为黑瘦矮小，但眉目五官却依然和那年离开前一模一样。
　　九岁那年，吕梁抚摸着他的小脑袋，蹲下轻声对他说，乖，爸爸今晚下班回来就带你去路口的老德记馆子吃烤鸡。
　　那份烤鸡再也没等到。
　　“爸爸……！”
　　在这片陌生的黄金海岸沙滩上，吕嚣扑地哽咽着大声对吕梁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你还欠我一份路口老德记的烤鸡！”
　　

　　☆、45

　　吕嚣的眼泪与惊呼声显然让吕梁感到极度不适应，吕梁慌慌张张地向四处看了眼，连忙站起身和他撇开关系。
　　“你、你是谁？我不认得你！”
　　吕嚣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在冀北城的胭脂胡同，你带着我住了九年，我是你儿子啊！我是小嚣嚣！”
　　“什么冀北……”吕梁突然卡壳，原本要逃跑的身影僵住，缓慢地回头瞪着吕嚣。“你说你是谁？”
　　“吕嚣，你从小就喜欢叫我小嚣嚣。”
　　“不，这不可能啊！”吕梁生得黑瘦，眼珠子却极大，光脑门上流着热汗。“冀北城只是个全息游戏，我在游戏里通关奖励得到的儿子怎么会跑到我面前？”
　　“……你说什么？我怎么、怎么听不懂呢？”吕嚣抹了把眼泪，又慌又急，说话也跟着结巴了。“什么叫通关奖励？”
　　“小嚣嚣啊！我在冀北城的胭脂胡同是有个儿子叫小嚣嚣，但那是游戏奖励的，我打了那么多游戏，也就这款比较有劲儿！背景都弄的跟真的似的，每天还得上班，还得真的做饭买米，我那时候一包包地往家里头囤东西。”吕梁显然陷入了回忆，渐渐地眉飞色舞起来，两手比划着吕嚣身高。“他当时就这么点高，和我一个姓，但我是按照最好看的样子给他挑选的长相，所以他长得不怎么像我。一双桃花眼，皮肤雪白，笑起来漂亮极了！”
　　吕嚣的确长得不像吕梁，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长相沿袭自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现在听起来，吕梁从来没结婚，也没和谁真的生下他。
　　他对吕梁来说，只是游戏里的一个通关奖励，随手养大的宠物娃娃。
　　吕嚣双手撑地想爬起身，试了几次，结果都跌的更重。有一次他的脸埋在沙子里，吃了一嘴苦涩的沙。
　　“胭脂胡同，对！我那时候在游戏里选择的住址的确叫胭脂胡同。”吕梁丝毫没察觉他的异样，仍在那手舞足蹈地说着。“路口有家烤鸡店，我儿子那时候总是特别喜欢却又舍不得吃，我都没告诉过他，我攒的游戏币足够他买下整个冀北城的烤鸡店。”
　　吕嚣终于艰难地双肘撑地爬起身，他眉毛上也沾了金黄色的沙子。
　　“你攒了多少游戏币？”
　　吕梁夸张地用双臂圈了个圆，像吕嚣小时候记忆中的那样，用尖细带哑的嗓音高声笑起来。“啊，那时候我攒的游戏币啊，足足有几十亿。后来增值了，大概都快一百亿了。”
　　吕嚣看着他这副模样，想了想，偏着脑袋问他。“那你怎么不天天给你儿子买烤鸡？”
　　“啊，那些都是……”吕梁突然不说话了。
　　“那些都是见不得光的钱，对不对？”吕嚣唇角微弯，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残忍。他一步步逼近吕梁，又轻声笑着道：“那时候啊，你还买下了一座海岛，可是你也从来没和你的儿子说过呢！”
　　他每逼近一步，吕梁就下意识往后退。
　　直退了三四步后，吕梁突然反应过来，两只粗糙黝黑的大手互相搓了搓，嘿嘿笑道：“你刚才说，你是我儿子？你怎么从游戏里头跑出来的？难道冀北那款全息游戏又升级了，可以与玩家在三次元互动了？”
　　吕嚣怔怔地望着他，心底冰凉一片，但唇边的笑容却停不下来，黏哒哒地沾在脸上。“啊，是啊，那款游戏升级了。你为什么不回去看看呢？”
　　吕梁摇头如拨浪鼓。“回不去！我的账号被强制注销了。”
　　“你压根没有账号吧？”吕嚣又笑起来，眉眼间悚然地扭曲，笑声透出一股小孩子的天真与残忍。“爸爸，你那时候……压根就是个偷渡者吧？”
　　偷渡，在大多数冀北人的概念里已经演化成了游戏代练或是工作室一人操纵几百个账号的代称。
　　吕嚣这句话，已经算的上是冀北城方言了。如果站在他面前金色沙滩上的吕梁真是他在冀北的父亲，应该能听懂。
　　吕梁果然脸色变了变，原本眉飞色舞的各种回忆与吹嘘立刻打住，皱着眉头不高兴地道：“怎么说话的呢？我好歹也是你爸！”
　　吕嚣咬了咬下唇，他脸色也不好看，在黄金海岸日光曝晒下他整个人却惨白的很，像是缺血造成的苍白。他白着脸一字一句地回道：“我没有你这样的父亲。我的父亲，在我九岁那年就死了。”
　　吕梁依然皱着眉头。吕嚣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于是他终于犹豫着开口道：“你真是我儿子？冀北游戏什么时候升级的，已经全民开服了吗？”
　　“没升级。”吕嚣摇摇头，笑容里带着失望，也带着点孩子气的残忍。“很抱歉让您失望了啊！就连这次来见您，也是非法闯入呢！”
　　吕嚣再次逼近吕梁，看着他名义上的父亲，红肿的桃花眼里有着最后的留恋，也有藏不住的深沉恨意。“我再问您最后一次，您……有没有拿我当过亲人呢？”
　　迫近到近在眉睫的吕嚣，显然令吕梁感觉到了极度不适。吕梁扎煞着双手，表情再度恐慌起来，两只眼睛乱飘，嘴里胡乱地说道：“啊，这个怎么说呢，我在设定你的时候选择了我自己的基因，我……我没结过婚，我也没什么亲人。所以大概，你就是我的亲人了吧？”
　　吕嚣神情怔忡了一瞬，下秒就听见吕梁又说道：“对了，我的游戏币！我在冀北的钱都可以给你的！”
　　“不，我不要那些钱。”吕嚣摇头，直勾勾地盯着吕梁四处乱飘的眼。“爸爸，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其实是回不去了。
　　张扬带吕嚣蹿入幻海边的黄金海岸沙滩，还是靠阴了主系统一把。主系统不可能天天被阴，张扬也不能每次都设计成功，就算一切外在条件都满足了，吕梁在胭脂胡同的家早就不存在了。
　　胭脂胡同改造，那个破房子……吕梁也没买产权。
　　所以他们父子俩能回到哪里去呢？吕梁还在幻海服劳役，吕嚣也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主系统随时都可能拿他们当成无证穿书者消除。
　　但吕嚣就是想问。他就是想问一句，如果可以，爸爸你要不要跟我一道回去？回去冀北城，我们不要那些黑市上赚来的钱，就我们父子俩平静地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不好吗？
　　“不好！”吕梁断然否定，头一直摇。“你要我的那些钱，我都给你也无所谓，反正我再也没法登陆冀北了。”
　　吕梁顿了顿，犹豫地坦白了。“那个游戏是以基因密码登陆的，他们记录了我的犯罪记录，我再也进不去了。”
　　吕嚣目光垂落，心口一阵阵抽疼。伸出去的手臂往前耷拉，像被折断翅膀的恋巢雏鸟。
　　“你走吧！”吕梁这时候大概已经意识到了什么，目光慌慌张张地扫了眼站在海岸尽头高处的张扬。“那个人带你来的对吧？他们只是想证明你是我的遗产对吧？”
　　吕嚣愣了愣，抬头顺着吕梁的视线望过去，见到了张扬。“你认得他？”
　　吕梁恐惧地抱紧双臂打了个哆嗦，却拼命摇头，什么都不肯再说了。“你走！快走！”
　　“我不走。”吕嚣固执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爸爸！我还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和你说……”
　　“你快走啊！”吕梁霍然打掉他伸过来的手，高声催促道：“你快走！不要拖累我！我、我不认识你，对！我压根就不认得你！”
　　吕梁抬脚就往海水涨潮的地方跑。
　　“爸爸——！”
　　吕嚣泪眼模糊地跟在后头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的心绪波动过于剧烈，原本烈日青空的天气突然下起雨来。雨水淅淅沥沥，浇的吕嚣像极了一只落汤鸡。
　　黄金海岸上原本三三两两戏水的人都陆续起身，蹚水上岸。有人身鱼尾的，也有正面看起来完全像人类背后却盘着八条触须的，还有个小女孩儿抱着球浮上岸，在上岸后小女孩儿的皮肤便发出荧荧的绿光。
　　吕梁的双脚刚踏入海水，便彻底变成了一只狸猫。
　　“这是……什么地方？”
　　吕嚣目瞪口呆，亲眼看见父亲两脚以下变成金色与黑色条纹夹杂的狸猫，对他冲击太大了！抬起头再看，吕梁的脸都毛绒绒，身后摇着一条粗壮的尾巴。
　　“这里是幻海。”张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边，大手揽住他。“现在你想见到的人已经见到了，想问的话，也差不多都问完了吧？”
　　吕嚣仍呆呆的回不过神。
　　“我们走吧！”张扬顿了顿又道：“主系统那边也差不多该找到帮手杀毒了。我们得抓紧时间，通过快穿事务所回到冀北。”
　　“可是……”吕嚣咬了咬下唇，有点下不了决心。
　　“他都变成狸猫了，摆明了是不想再和你说话。”张扬突然凑近，恶劣地附耳低笑道：“或者说，你也想和他一样，变成狸猫妖吗？”
　　张扬本意是开玩笑，不料吕嚣居然当真呆呆地转头望着他，咬了咬下唇。“我也可以变成狸猫吗？”
　　结果怔住的反倒变成了张扬。
　　张扬脑子里一瞬间出现了在吕嚣头顶长出一对柔软的粉红色猫耳、身后摇曳着狸猫尾巴的画面，啧，还挺不可描述的。他滚了滚喉结，声音沙哑，手下动作顿时也不老实起来。“要不，回去咱试试？”
　　在黄金海岸上虽然大家都是纯天然，但吕嚣依然觉得耻。他猛地一脚踹向张扬。“去你的！”
　　“去就去，咱去冀北，直奔酒店。”张扬嘿嘿地低笑，话语更下流了。“走！老子都迫不及待了。”
　　他们来的时候走浮桥，回去却是一道幽蓝色光芒闪烁了下，凭空就离开了幻海边的黄金海岸。吕嚣恍惚间看见张扬抬起的左手多了个什么东西，那道幽蓝色的光芒就是从那里she.出来的。
　　“你怎么弄的？”吕嚣听见自己的声音被分解成奇怪波段，刺啦刺啦，像无线电被干扰的噪音。
　　也不知张扬听清楚没。更不知道，张扬刚才回答他了没。
　　吕嚣对幻海边那个黄金海岸沙滩的印象，最后是一片翻腾的水浪。浪头足有百米高，海面如同有龙在吸水，卷起的浪潮下，什么狸猫、父亲、九岁那年暗巷的枪.声，一切的一切都烟消云散。
　　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
　　连吕嚣自己都记不清楚，他今天到底哭了几次，又分别是为了什么哭。他刚才分明只是想问声父亲，就回到冀北不好吗？在那里，咱家有矿啊！哪怕只是用脚趾头选呢，那也得说声，啊，的确是冀北城最好啊！
　　那句“还是冀北城最好、还是家最好”的话，为什么，父亲吕梁就一直不肯说呢？哪怕就只是骗骗他呢！
　　吕嚣在眼泪中愤愤不平地想，冀北哪里不好？！冀北哪哪都好。
　　胭脂胡同口那家老德记的烤鸡，它不香吗？
　　

　　☆、46

　　“哭什么呢？”
　　张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搂紧他滚入了一大片柔软的地方，触感像是浮动的水。水浪声哗哗，又像是幻海黄金海岸沙滩边的龙吸水仍在继续。
　　“那是梦对不对？”吕嚣抬起双臂搂紧张扬，一双桃花眼神光涣散，樱花唇不断翕张，说着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的话。“我的爸爸怎么会变成一只狸猫呢？一定是我忘了吃药，所以幻觉又加重了，对不对？”
　　“吕嚣张，”张扬低头吻住他，电波暂时稳定住了吕嚣的情绪，那双桃花眼里却依然有大颗大颗眼泪坠落。
　　自从吕嚣张重生后，就特别地爱哭。
　　张扬一边仓促地加深这个吻，一边在脑海里打架。他知道自己有病，他分裂了，却不知道原来吕嚣也有病。吕嚣刚才提到的幻觉症，与前世那个开着一条缝的门内光景联系起来，吕嚣应该在前世就病了。
　　前世他竟然毫无所觉。
　　在吕嚣的情绪波动渐渐归于平静后，张扬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他，左手一颗祖母绿的尾戒闪烁出幽蓝色的光。戒指光芒与快穿事务所的主系统连通，那头迅速传来对接信号。
　　张扬刚扶着吕嚣站稳，主系统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这是在犯罪！”主系统声音像极了人类的气急败坏，气咻咻的，唾沫星子都能砸死人。“你带着他穿去了哪里？你哪来的许可证？你到底带他去做了什么？”
　　张扬不动声色地抬手推开主系统，勾唇笑了一声。“许可证？老子需要那玩意儿？”
　　张扬抬的是左手，尾戒的光便说明了一切。
　　主系统嘶地倒吸了口冷气。“你怎么还能保留这个？这是各区教官才有的信号器！”
　　“是啊，你驱逐了我，在我数据线烧毁时趁火打劫，刻意紊乱了我的记忆存储卡……”张扬顿了顿，又不动声色地笑。“可惜啊，老子上头有人，他一直给我留着十五区教官的身份。”
　　“他？”主系统眼泡瞪的鼓鼓的，更像一条鱼了。“是在野派对吗？”
　　“也许是，”张扬故意含糊其辞，等着这家伙惯性脑补整个剧情。“他给我留了这枚信号器，能自由穿梭快穿事务所系统内的所有地方。”
　　“那你为什么又要给我种植病毒？”主系统忽然狐疑起来，瞪着肿鱼眼上下打量张扬。“你怎么知道我修改过你的记忆？”
　　张扬笑的分外漫不经心。“你猜？”
　　听见这句熟悉的台词，吕嚣立刻扫了眼主系统，见主系统果然一脸吃瘪的郁躁，忍不住唇角微翘。
　　“你撒谎！”主系统又转为焦躁。“你不可能还被记录在案，你的档案我都处理过了，除了博士……”
　　主系统露出恐惧的表情。
　　“嗯，对，就是你想的那样。”张扬松了口气，流利地顺着主系统脑补的剧情往下编。“博士什么都知道。也只有博士，能存的下我们所有的记录。”
　　主系统张了几次嘴，缺少两道眉毛的脸看起来焦虑到可笑。
　　张扬赶紧趁主系统发懵的机会，迈动两条大长腿，搂住吕嚣就踏浮桥。幽蓝色数据一闪一闪，比他们刚来的时候变弱了许多。
　　“等等！不对，这不对！”主系统忽然反应过来。“你不可能知道博士的真正计划，就算是原来，你也只是博士身边的一个助理……”
　　主系统的话自动消音。
　　张扬已经带着吕嚣通过浮桥穿梭时空，进入了代号冀北的剧本世界。在眼前风景终于转换成那个黑黢黢的老山林子时，吕嚣忍不住惊喜地叫了一声。“哎呀幸好天黑！咱们还来得及摸回去找衣服穿。”
　　噗通一声。
　　搂着吕嚣的张扬突然间倒地，全身湿淋淋的都是汗水。
　　“胖子？”吕嚣一下子慌了，赶紧伏在他身边紧张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高鼻深目的张扬从来都是胜券在握的样子，吕嚣从没想过，胖子也会这样脆弱。今天接二连三见到胖子昏迷，已经吓到了他。什么胭脂胡同的烤鸡、什么黄金海岸的吕梁，这一刻，都抵不上胖子。
　　“胖子，胖子你说句话啊！”吕嚣一急一慌，就忍不住又要哭。
　　一只粗糙的大手颤抖着轻抚他那双红肿的桃花眼，指腹生了薄薄的茧子，触感粗粝，很快在他眼角的皮肤上摩挲出红痕。
　　“别哭。”张扬哑着嗓子笑了笑。“我只是，太累了。”
　　累到什么程度呢？
　　张扬想闭上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也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关掉脑子里面一直闹腾不休的两个人格，停止所有的情绪波动，刚刚诈主系统得到的那些信息、刚确认他的记忆的确被修改时的震惊与愤怒，都化作了不安，在他每个细胞体内流窜。
　　但是不行！他还得把吕嚣带回房间。光秃秃的，万一被人撞见不好。吕嚣现在在冀北也算有头有脸，是剧组新演员，特别需要注意公众人设维护的高光状态。
　　“走吧，我们回酒店。”张扬压着心底与脑袋里针扎一样的疼，嗓音沙哑。
　　“你没事吗？”吕嚣声音里又带了抽泣。
　　“嗯，没事。”顿了顿，又道：“吕嚣张？”
　　“嗯，嗯我在。”
　　张扬用力闭了闭眼，努力集中精神。“你……扶我一把。”
　　吕嚣颤巍巍地扶着张扬起身，两个人身高差导致吕嚣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扶住。他忙攀住张扬胳膊，将那个倒下去的高大身影再次扶稳。
　　“怎么走？”吕嚣又心底发慌。“没有衣服嘛？”
　　“有，”张扬努力想要集中精神。他在冀北仍具有控制部分地图的能力，道具栏里也一直都是满的，只要他想要的东西，都能随手取来。
　　衣服……给吕嚣找件衣服。
　　这个命令浮现在随身系统时下意识带上了张扬先前的一个奇怪想法，叮地一声，随身系统道具栏里精准匹配到了适合吕嚣尺寸的道具服装。
　　于是吕嚣只觉得光秃秃的身上一暖，头顶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他动了动脑袋，头顶那对儿东西还在夜风中青瓦摇了摇。
　　“……好看。”张扬忍笑，想抬手抚摸吕嚣头顶那对粉红色的猫耳朵，可怜力不从心，手一抖，就摸到了吕嚣冰凉的耳尖。
　　顺手摸到了满手湿漉漉的眼泪。
　　“走吧！”张扬又叹了口气。他勉强给自己找到件浴袍，裹着浴袍光着脚，两条长胳膊架在吕嚣消瘦的肩头。
　　两个人艰难又缓慢地接近了灯光处。酒店大堂外，摄影师Wilson正在无聊地抽烟，时不时抬头看看远处山色。自打拍戏以来，这座山就老是出事儿，拍风凌与聂清风对手戏时山崖塌了一块，金大老板来了以后……
　　“张导还没完事儿啊？他和那个姓吕的小子，是去打野战了吧？”
　　Wilson刚想到金大老板，金大老板就惺忪着睡眼趿拉拖鞋从酒店旋转大门走出来。金大老板一开口，就是扑鼻而来的醋味。
　　Wilson笑着回头打了个哈哈。“哪能啊！大概是去找灵感了。这深更半夜的，最适合……”
　　“最适合打野战！”金大老板扁着嘴，腆着肥硕的肚皮，颓丧的都快要哭出来了。“你看，这不就是、就是野战的装备？”
　　Wilson愣了愣，扭过头，果然见吕嚣与张扬勾肩搭背地走过来。张扬脸色灰败，一看就是被采.补过了头。吕嚣穿着猫奴服，头顶一对儿粉红色猫耳摇摇欲坠，衬托的他在灯光下眉清目秀的，特别好看。
　　就连见惯了美色的Wilson都呆了呆。
　　“胖子，金大老板也在呢！”吕嚣也看见了他们，紧张地小小声道：“你没事吧？要不要和他们打招呼？”
　　张扬视线其实已经模糊了大半，听觉也不太敏锐，勉强地答了句。“直接回房。”
　　吕嚣咬了咬下唇。“那个可是金大老板！”
　　金大老板分明对张扬有意思！吕嚣想起先前金大老板见到张扬就走不动路的色模样，心里也汩汩冒酸泡。再抬头，见金大老板也红着眼瞪他，倒好像跟他吕嚣有仇似的。
　　张扬如果清醒了，肯定不能这么含糊地一笔带过，一定得逮这吕嚣吃醋的机会好好演一番。但他实在太累了，精疲力尽下只来得及手往下滑，摸了把吕嚣身后的狸猫尾巴。“乖，咱回房。”
　　吕嚣迎着金大老板要吃人的发红眼神走到酒店门口，又遇见Wilson痴呆呆盯着他脸看。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吕嚣扶着张扬，挪不开手，只能礼节性地问了句。
　　不料Wilson却更呆了，盯着他一翕一合的淡色樱花唇，十几秒后才恍然大悟般惊叫了一声。“啊！没有！没有没有。”
　　Wilson现在看吕嚣，那是怎么看怎么可爱。在吕嚣说话的时候一对粉红色猫耳也摇了摇，纤细的少年眉目好看到无法形容！
　　简直……简直就想听他张开樱花唇，害羞地、腼腆地“喵”一声啊！
　　吕嚣完全不知道自己这套新装备给Wilson带来了地震海啸般的冲击，他刚走到灯光下，又穿梭了几个地方，还有点不适应剧组生活。脚下沉甸甸的，像是连这冀北城沉重的地心引力都不适应了。他扶着张扬想进酒店，门口却被Wilson和金大老板一左一右堵住了。
　　“劳驾，让让，我们要回房间。”灯光下吕嚣脸皮雪白，那双桃花眼亮的能滴水。
　　噗！一段燃烧尽了的烟灰落地，末梢烫到了Wilson的指尖。
　　Wilson哎哟哟叫唤起来。
　　金大老板喘着粗气，妒忌的脸都胀红了，脖子以下都是红的。“你们大半夜钻小树林子干啥去了？”
　　“……啊？”吕嚣慢半拍地抬起眼，长而翘的睫毛在夜风中轻抖。
　　张扬总算听清楚了一句，拨开吕嚣的胳膊，斜眼看着金大老板低笑了一声。“干！”
　　金大老板嘶地抽了口气，两条腿被这声性.感的低音炮给激动的，当场就软了。“张、张导……那个，你看我怎么样？”
　　金大老板自动把张扬那句话的宾语代入成自己。
　　张扬又低低地笑了声，大手往下滑了几次，勉强抓牢吕嚣身后的猫尾巴。“嗯？老子更喜欢猫。”
　　刷！吕嚣脸红了。
　　扭头去看张扬那只作怪的手，却后知后觉地在灯下看到自己多了条尾巴。黑色与金色交织的花纹，与他在黄金海岸沙滩见到吕梁身后的那条一模一样。
　　吕嚣脑袋嗡地一声。
　　他压根没想到这只是件服装，在幻海沙滩亲眼见到吕梁变身狸猫的那幕太刺激，导致他一瞬间的反应竟然是——啊！啊啊啊啊，我居然也和爸爸一样，变成狸猫了啊！
　　

　　☆、47

　　酒店外，四人对峙，金大老板虎视眈眈地瞪着吕嚣。结果反应永远慢半拍的吕嚣却直接无视了他。
　　吕嚣现在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条多出来的狸猫尾巴。他愕然了半晌，扭头看向张扬，突兀地发出一声尖叫。“啊胖子，我、我有尾巴了！”
　　张扬还没来得及搭话，酒店的旋转门前多了个穿着雪白毛衣的优雅男人身影。风凌从酒店大堂走出来，皱眉低声道：“深更半夜，不要吵到人睡觉不好吗？”
　　在娱乐圈内几乎人人都知道，影帝风凌是个真正敬业的好演员。没有起床气，不挑戏，不耍大牌，和新人对手戏时也最有耐心。除了众所周知的“厌男症”外，风凌在人前一向形象很好，温和有礼，从来没谁见过他发脾气。
　　但是今晚风凌明显充满了怒意，看向张扬的眼神就跟结过仇似的。
　　风凌一开口，全场都静默了三秒。
　　吕嚣自觉地闭上嘴巴，脸皮胀红，淡粉色樱花唇微张，显然还是有些不能平复情绪。
　　风凌走出来，Wilson自动让开路，就连金大老板都转身朝他打了个招呼。风凌刚出道的时候金大老板也馋过，但风凌性子太冷，酒量又奇大，几次金大老板设局想灌醉他，都被他反过来灌成了条死狗。
　　几次之后，金大老板见到风凌就下意识发怵。
　　“阿凌，”金大老板嘴里却喊的极亲切。“你来的正好！”
　　风凌一双眼睑天然勾起弯弧的眼微撩，声音也冷。“怎么个正好？”
　　“正好扶我回去。”张扬低低地笑了一声，半真半假地道：“吕嚣张这小身子骨，我怕累到他。”
　　合着他出来就该干体力活！风凌内心冷嗤，不过他在冀北城既然要长留，还得照顾张扬的面子，彼此都不能太得罪对方。刚才张扬回来时引发的能量场波动很强，除了这些原生世界的纸片人外，怕是连那个谐音死变态的巡逻者组合都感受到了。
　　风凌怕惹麻烦，便顺着张扬的话往下编，冷嘲道：“张导说反了吧？是你受不住吕嚣才对！”
　　待走到张扬与吕嚣身边，风凌顺手一抄，不动声色地承接了张扬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嘴里却故意又道：“既然受不住，就别霸着不放啊！多的是人要抢他呢！”
　　“谁？”张扬身子轻松了些，听力也恢复了。他听见风凌调侃，忍不住也勾唇笑了声。“谁特么敢当着老子的面抢走吕嚣张？！”
　　吕嚣尬的恨不能脚趾抠一条三万米深的地道。
　　“行了行了，都赶紧回房睡觉吧！”金大老板看见那三个玉树临风的男人扎堆站在一块就来气，这三个男人，风凌是他追过却没得手的，张扬是他刚看上却又下不了嘴的，那个吕嚣……对，就连那个新人吕嚣都长得很对他胃口！
　　这都特么什么邪门组合！
　　金大老板气的掉头就走，腆着个大啤酒肚，顺便一把拽走还在对着吕嚣发花痴的摄影师Wilson。“走走，都回去睡觉！”
　　Wilson被他拽的一个趔趄，双脚迈进旋转门，头还朝吕嚣这边望了眼，结果不出意外地撞了脑袋，哎哟哟捂着头回去了。
　　风凌冷眼看着那两个碍事的纸片人都走了，这才放开张扬，嗤笑了声。“张导这是去哪儿溜达了，弄的这么虚，玩的挺大啊！”
　　“嘿嘿，”张扬笑了声，挣扎着自己站稳了身子，右手还搭在吕嚣肩头。他斜斜地扫了眼风凌，呲牙道：“你猜？”
　　“猜不着。”风凌一口回绝，上下扫了眼张扬身上的酒店浴袍，又皱眉狐疑道：“干嘛打扮的好像你俩真的去钻了小树林？你俩……等等，你俩别真的是刚办完事儿回来吧？”
　　风凌耸动鼻翼，凑到吕嚣头顶闻了闻。“奇怪，他身上没有你那股子麝香味儿，倒是有点妖气。”
　　“我、我真的变成妖了吗？”吕嚣磕磕巴巴地涨红着脸，被风凌说的更紧张了。“胖子，你是不是把我变成狸猫妖了？”
　　“他哪有那本事！”风凌嗤笑。“你这身上分明是正宗的妖气，你？”
　　风凌扫了眼吕嚣，目光刚落到吕嚣那张少年纯粹的唇红齿白的脸，忽然想起自家道侣聂清风也曾经穿到这个少年身上，顿时不自然地别开视线。“咳咳，你身上的妖气，可能是在你们去的那个地方沾上的。”
　　张扬能撑着有说有笑，主要还是靠风凌走出来后强大的魂力值包裹了周围磁场。风凌不肯扶着他，他也懒得再提了，脚下便往酒店大堂走。“先回房，你当真有什么话要问，明儿个早晨来我们房间。”
　　张扬抬脚走了，吕嚣自然也跟着一道。边借半边肩膀给他搭着手，边不放心地嘟囔道：“哎胖子，你小心点！急什么嘛！”
　　张扬在穿过旋转门的时候就摸了把他头顶猫耳，恶劣地笑道：“不急？我看你是心真大！他连老子办那事儿时候气味都晓得，你就不吃醋？”
　　吕嚣眼皮子抖了抖，一路没说话。直到两人终于进了电梯，几秒后到达房间，咔嗒一声，房间门关上。吕嚣背靠着房门喘气，没好气地一把推开张扬，见他跌坐在地上，才气愤愤地俯身问张扬。“那，你和他之间有事儿吗？”
　　隔了这么久，又远离了风凌的魂力值，张扬借来的那点子力气又早溜走了。他瘫坐在地上，两条大长腿箕踞盘着，茫然地反问道：“你问我和谁？”
　　“风凌啊！大影帝风凌！”吕嚣一离开外人视线，顿时神气活现，此刻凶巴巴地俯身追问道：“你不是说，他连你那个气味都晓得？”
　　“哈，”张扬探手挠了挠吕嚣的猫耳，低低地笑了。“你还真信。”
　　“是你说的！你还有脸问我为什么不吃醋！”吕嚣一脸奶凶，桃花眼委屈的泛起水光。
　　“娱乐圈人说的话，有几个可信？你将来是要混这个圈子的，可长点儿心吧！”
　　“滚！”
　　吕嚣推开张扬挠他的手。这手挠的他脖子后头痒酥酥的，浑身都不对劲儿。他望着张扬，渐渐地目光往不该去的地方飘。“你那儿……也不是麝香味啊！”
　　张扬低低地笑，浴袍被他这一路推搡，早就皱巴巴地不成样子，胸前大块结实的肌肉露出来，隐隐地布着一层汗。
　　吕嚣视线飘着飘着，从胸肌到下头，来回逡巡。猫耳下的脸越来越红，呼吸也有点不稳。“胖子，你说……我们还能在冀北活多久？”
　　张扬勉强撩起眼皮，盯了他一眼。“你想活多久？”
　　吕嚣轻咬下唇，低着头，声音也放得极轻。“主系统说，随时都会有法令颁布下来，到时候你或许还能回去那个快穿事务所。可是我……大概就没有了吧。”
　　“不会！”吕嚣声音太轻，张扬听的很费劲，疲累感从尾椎骨神经蔓延到全身。他快连手指头都抬不动了，但还是坚持先安抚吕嚣。“不会的，有老子在的一天，就会护着你一天。”
　　吕嚣低着头不说话。许久后，他又咬着下唇轻声道：“可我还是担心。你做导演这么辛苦，我、我也不是真的想要演戏，要不咱们就不做了吧？离开娱乐圈，到我爸留下的那座海岛去。我在回来的路上总想着，就算逃不掉被追杀，在被杀掉之前，我们还可以过段好日子不是？”
　　吕嚣声音越来越轻，停顿几秒，强忍着羞耻感，别开视线不敢看张扬。“胖子，我们不拍戏了，去海岛……结婚吧？”
　　404房间内静悄悄，静的能听见窗外野虫鸣。
　　吕嚣等了又等，始终听不见张扬回应他，忍不住回头，却见张扬已经瘫坐在地板上睡着了。
　　“胖子？”
　　吕嚣放轻脚步走到张扬身边蹲下，握住张扬的手，粗糙大手间遍布薄茧。有些是握拍摄器材造成的，也有的……大约是源自于握.枪。
　　张扬脑袋耷拉着，鼻息声很重，过了会儿响起前世吕嚣无比熟悉的呼噜声。
　　哪怕变帅了，还是这么爱打呼噜啊！
　　吕嚣忍不住唇角微微翘起，小心地拖住张扬，然后一步步艰难地把这个身高一米九几的家伙弄到床上。倒下来，和张扬头挨着头，两个人相互依偎着，哪怕就算真的活一天算一天，也没什么不好。
　　吕嚣抖了抖长而卷的睫毛，慢慢地也头枕着张扬睡着了。
　　**
　　原本他们回来的时候，风凌约了他们要谈事情，结果第二天爽约的人是风凌。
　　当夜风凌刚回到房间，就发现他给聂清风寻来的肉.尸活了！陌生男孩儿睁开眼，看见他的第一眼，就喊他：“师尊！”
　　风凌一瞬间紧攥指尖，雪白毛衣束住了喉结，似乎也顺带锁住了他的呼吸。
　　男孩儿见他不搭话，索性自己坐起身，摸索了半天也没找到拖鞋，便光着脚走到门口对风凌挑了挑眉。“怎么了师尊？别是我去了趟快穿事务所，合同都解除了，趁着我现在一无所有哪儿都去不了了，你又想跑吧？”
　　风凌咬牙。“聂、清、风！”
　　神魂已经成功进入冀北这具肉.尸的魔尊聂清风挑眉又笑了声。“嗯？我的好师尊，你又有什么吩咐？”
　　风凌死死地盯着这张陌生的人。师徒千余年，从琳琅界到这个冀北城，聂清风都紧咬在他屁股后头不放。每日里除了酱酱，就是酿酿！当初在白室山覆灭后，聂清风压着他锁入魔窟。他修为尽废，被大字型吊着，脚踝连着几米长的黄金铰链，链子上挂满叮铃乱响的金铃铛。每当铃铛响起，魔尊聂清风就会钻入山洞内，对他酱酱酿酿……那时候，他的确恨过聂清风。
　　他是他的孽徒。
　　聂清风也是，他琳琅界修仙宗门之首风凌的道侣。
　　“孽徒！”风凌攥紧指尖，直到指甲掐入掌心纹路，滴答，鲜血落地。
　　聂清风望着他笑。“这句话，你骂了八百多年了，师尊……”
　　聂清风后头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因为风凌突然冲上前搂紧他的后脑勺一记深吻。吻带着咸湿的眼泪味道，牙齿在聂清风唇瓣咬出鲜血。
　　再后来，聂清风就完全不受控制地被压倒在地。从酒店地毯上，直到阳台每个角落，他们像两头受伤的野兽那样气咻咻地纠缠。
　　久别重逢，又是隔了千年才互相表明心意的孽缘，此刻爆发出来，两个人都真正发了疯。
　　风凌从不食人间烟火的白室山谪仙堕入红尘，整整索要了三天两夜。909号房门挂着“请勿打扰”的小木牌，三天都没人出房。
　　**
　　作为吃瓜群众，当夜摄影师Wilson眼睁睁看着张扬带吕嚣回房，屁都不敢多放一个。回房后，他越想越郁闷，出走廊的时候恰好撞见另外两个同样气不顺的人。
　　于是一拍即合。
　　娱乐圈最不缺的就是八卦！经过摄影师Wilson添油加醋后，很快四只手飞快翻飞，一段深夜四角恋的八卦新闻趁着夜色飞遍全网。当第二天挤上热搜的时候，真正在酒店外起争执并参与了的人除了金大老板外，其余的都还在房间内进行不可描述的运动。
　　八卦说，新戏《凌仙》不仅是影帝风凌封山之作，更是一出狗血大剧的戏中戏。扮演剧中白室山仙尊的影帝风凌终于克服了“厌男症”，对孽徒聂清风扮演者吕嚣一见钟情，深夜与该戏导演张扬大打出手。张扬叫嚣着说，看谁敢和他抢吕嚣。
　　当时张扬怒吼的声音被录播剪辑，秘密地流窜在冀北数据线的每个赫兹。
　　凌晨时有自称圈内人的爆料，说的确亲眼见到圈内知名大佬金大老板乘坐私人飞机去《凌仙》剧组探班。有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人支支吾吾，说金大老板已经和他家平台打过招呼，接下来无论吕嚣拍什么戏，平台都得优先安排播放，相关广告位都已经陆续投放下去了。
　　发声的这家平台据说是冀北城播放量最大的一家，古装ip剧《凌仙》要挤掉别的戏上位的消息就这样弥漫着网络。
　　第二天早晨七点，已经有人开始带节奏，发表了一个题为“谁敢说我家小嚣嚣糊？”的讨论吧。吧里说，纵观整个娱乐圈，谁有吕嚣这样的好命？有土豪大佬捧着，有双料影帝追求，更有导演金屋藏娇地捂在身边，遍地都是金主爸爸。
　　早晨七点后，新人小哥哥吕嚣还没正式亮相屏幕，就已经成了话题人物。
　　评论区清一色都是：
　　【卧槽！我就说嘛，咱家小嚣嚣什么颜值！果然打起来了吧？】
　　【awsl！】
　　【屏幕湿了……】
　　【求高清图，求小视频。求花絮，算了我自己剪。】
　　于是话题开始歪楼，就此在千层饼的路上一去不回头。吕嚣被爆出的黑料再多，都抵不过歪楼爱好者们的一句“想看”、“真香”、“我朋友说她爱了”。
　　拿脚投票的超话火速诞生。超话里秒速蹿红的是投吕嚣与谁cp感最强，到底是影帝风凌，还是帅哥导演张扬？
　　至于金大老板，emmm抱歉这位土豪大佬过去的绯闻男友实在太多了，曾被爆过“差不多睡过了所有女人的所有老公”。这份狗粮，它不香。
　　八点钟，话题爆发的方向令始作俑者们都措手不及。
　　在吕嚣与张扬回归冀北老山林子里的第二天，早晨九点钟cp评选结果热腾腾出炉，随后遭到海量级的转发，查看人数超过千万。娱记们闻风而动，全剧组的人电话都被打爆了。
　　九点一刻，《凌仙》剧组小助理电话直接摁了关机，风凌经纪人对着电话一个个地咆哮回去。
　　“什么？咱家风凌哥哥不喜欢男人！我再说一遍，他、不、喜、欢、男、人！”
　　摄影师Wilson见势不妙，直接装病，偷偷买了张机票站着逃了。
　　半个小时后，热搜崩了。

　　☆、48

　　第二天下午三点钟，阳光透过墨绿色的暗花窗帘扫进来一点光的影子。
　　床上，吕嚣长而卷的睫毛抖了抖，如同密林里的雀儿般突然惊醒。刚才噩梦里的情景浮现在脑海，似有若无，像是一缕怎么努力都抓不住的烟，令人心慌的厉害。
　　“胖子？”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床的另一边，身侧空荡荡的，连余温都没。“张扬？”
　　吕嚣慌慌张张地坐起身找拖鞋，在低头的一瞬间，噩梦闯入了三次元。
　　他仿佛看见相似的一幕发生过。
　　那个画面里他也是朦胧中从酒店的床上醒来，突然梦见了张扬，然后惊叫着骂了句，草！
　　……所以他的似曾相识从哪里来？那个梦中的梦里，他究竟梦见了张扬什么，居然眼角有湿泪？
　　“吕嚣张！”是低音炮般充满磁性的声音。
　　吕嚣连忙抬头，见到张扬正大咧咧地敞着浴袍刷牙，电动牙刷嗡嗡地响个不停，张扬坚毅的下巴还沾了点牙粉。他重生后和张扬重逢，见多了他这张帅气的脸，滚也滚过了，但是他这刻还是发现了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你有黑眼圈了。”吕嚣仔细地审视片刻，奇怪道：“你怎么也会有黑眼圈？”
　　前世张扬虽然胖，也常年通宵熬夜，但从来没有黑眼圈。连续五年，每次吕嚣见到张扬都没有任何变化，就连笑起来时脸皮皱起的细微褶皱都始终保持着相同纹路。
　　吕嚣以为，身为系统数据区的张扬是不会老的。
　　“嗯？”张扬嗓子沙哑，诧异地问了声。“是吗？”
　　张扬趿拉着拖鞋奔回洗手间，几秒后，对着镜子里的脸皱眉。
　　吕嚣跟到门口，也看着他。“你是不是，太累了？”
　　张扬望着镜子发怔。
　　两人之间静的只能听见那把电动牙刷嗡嗡的震动声。
　　“胖子，”吕嚣咬了咬下唇，犹豫地小小声问他。“还是因为我强行把你拖入冀北城的原因，你现在，呃……”
　　吕嚣想了想，仙侠世界里这种情况叫做功力衰退，那么在系统的世界里叫什么呢？代码失灵？能源不够用了？
　　吕嚣一片茫然。
　　“和你没关系，”张扬勉强回神，目光离开镜子，落在吕嚣那双迷惘的桃花眼。“老子本来也要在冀北执行任务的。至于黑眼圈，有了就有了呗，睡一觉就好了。”
　　“可是……”吕嚣依然狐疑地看着他。
　　张扬放下牙刷，胡乱地放水漱了个口，走回到吕嚣身边。“真没什么！现在和你大干一场都行。”
　　以前张扬一说这种糙话，吕嚣不是红了耳尖，就是恼羞成怒地骂他滚，但是今天吕嚣却安静地垂下眼皮。长而卷的睫毛在空气中微颤，两片樱花唇一翕一合。“……可以嘛？”
　　张扬愣了愣。
　　吕嚣立刻窘迫难堪到脚趾蜷缩，整个人都像只煮熟了的龙虾，低着头，皮肤烫成了淡粉色。
　　“啊，可以，必须可以！”张扬赶紧拉住他的手，低低地笑道：“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要，必须给！”
　　404房间也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房间内梦香色浓，外头的小助理团团打转，急的不行。张扬私人电话基本不接，社交账户就是个僵尸号，除了敲门外，小助理也没法告诉他，现在全网搜索第一的关键词就是吕嚣。
　　可是敲门？
　　emmm小助理自动打消了这个主动找死的念头。毕竟人间太美！
　　“吕嚣呢？”从电梯口风风火火冲过来个女人，脚不沾地吩咐。“快！快通知他，今天热搜崩了以后他目前人气值太高，真人秀《男朋友来了》特别邀请他这周末上节目。”
　　小助理一呆。“那档真人秀节目不是从来格调很高，连糊咖都不屑要的嘛？”
　　“人家那是不要糊了的，像他这种新鲜刚出炉的炸子鸡，香着呢！”来的女人抬起头，正是风凌经纪人牛姐。“眼下来不及和你解释，快，快通知吕嚣上节目！”
　　“好的好的，牛姐……”小助理连声应了，一转头，突然呆呆地问她：“哎牛姐你不是风凌哥哥的专属经纪人吗？咱家吕嚣……”
　　“嗐！我问过了，就吕嚣这种还没毕业的学生，入行都是张导亲自带的，他压根就没签约经纪人公司！”牛姐说话跟点炮似的，一连串都不带停顿的。
　　小助理依然呆呆地看着她，像是没想明白吕嚣没签约经纪人，和她有什么关系？
　　牛姐不耐烦地又挥了挥手，直接推开傻乎乎的张扬助理，噔噔噔踩着尖头细高跟鞋冲到404房门口。
　　“开门！张导和你说个事儿！张导？你家小嚣嚣要上综艺节目啦！华国顶级的豪华团队，嘉宾里头可就只有他一人是特邀的啊！”
　　门后呜呜地传来压抑呼喊声，似乎有人拼命拿手背掩住嘴。
　　牛姐忍不住贴耳在门上听，嘴里还嚷嚷着，“要玩你们录完节目回来再玩啊！现在赶着要给人节目组答复呢！哎我说张导，这可是你们家小嚣嚣一战成名的大好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张导？张导你开开门，或者你放他休息会儿，让他接个电话。”
　　吕嚣手背塞在嘴里，淡粉樱花唇边垂下一条透明的涎水。听见牛姐声音，他习惯性地想要放下手，摸索床头柜边的手机。
　　“不许接她电话。”张扬一把摁住他的手，汗淋淋的脊背遍布抓痕。“先、先做完！”
　　吕嚣桃花眼底汪着水，小小声地求饶道：“我错了，咱先歇会儿行不行？”
　　手机一直嗡嗡地响个不停。
　　张扬勉力提枪上阵，自然不可能中场就鸣金收兵，便皱了眉头道：“从前你不是总抱怨老子不行？”
　　“你行，你最棒！”吕嚣胡乱地捡了一堆好听的说。“胖子你是我见过最好的那个！”
　　“嘶……”张扬倒抽了口冷气。“你还见过谁啊？”
　　吕嚣涣散的眼神亮了亮，水光蔓延开，藏住了眼底的那一点晦涩难明。他刚才在快乐巅峰时又再次见到了幻觉中的场景，场景缤纷混乱，他又看见自己端着一支高脚玻璃杯，杯子内盛着艳丽如血的液体。
　　也许是酒。
　　杯子内的液体滚了滚，粘稠度很高。
　　他看见自己端起那杯东西，一仰脖，喝了下去。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几次，随后叮地一声，玻璃杯坠地，碎裂成无数朵璀璨的水晶花。
　　那幕幻觉中他反复见到高脚玻璃杯，很像他前世放在冰箱里的那支。幻觉中偶尔也能见到其他人，纷纷扰扰的，他在很多人身边醒来，那些人都不是胖子。
　　“胖子，”吕嚣眼光迷蒙地问张扬。“如果没有你，假如你没来到我身边，我本来的人生是怎样的？”
　　叮一声。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链接了张扬的数据库，记忆存储条被激活，电光火石间无数场景涌入他的脑海。
　　头疼突如其来。
　　“唔……”张扬捂住脑袋，痛苦地翻滚着从吕嚣身上掉下来。
　　他疼的满身都是汗，大汗淋漓中，他又看见了一片幽蓝的海。主系统伸出手，又或者是递给他一根数据线，刺啦刺啦，那根线冒出火星子。头盔沉甸甸地压住眼皮，额头生疼，疼的他拼命挣扎，手脚却被铁链牢牢捆住。
　　他被送进了一个黑暗的甬道。
　　黑暗中，藏着什么？
　　“胖子，胖子你怎么样？你别吓我啊！”吕嚣挣扎着滚下床，手脚并用地抱住张扬。
　　张扬似乎听见了吕嚣在喊他，又似乎没有。黑暗中有个什么东西夹住了他的主数据区，然后恍惚有个声音在叹息。“……这个计划，还是失败了啊！”
　　什么计划，失败了呢？那个叹息声为什么听起来那么熟悉？
　　“张扬！张扬你回答我一声啊！胖子！”
　　吕嚣的呼唤声越来越遥远了，模糊成一缕缕的青烟，烟雾沉沉中什么都没有。朦胧不清的视线里有个男孩儿趴在玻璃橱窗前，专心致志地盯着一朵水晶玻璃花。
　　水晶折射出来的光，很明亮。
　　404房间内，吕嚣抱住张扬泣不成声。几分钟后，按压心脏与人工呼吸都失败了，张扬脸色灰败，皮肤肉眼可见地变成青灰色。
　　嘭嘭嘭！
　　门外风凌经纪人牛姐仍在坚持不懈地拍门。“张导，张导您开开门！有人喊你家小嚣嚣接通告啦！”
　　这个女人的嗓门很大，透过门板传进房内。从前吕嚣只嫌弃她吵，但这一刻吕嚣却前所未有地庆幸。
　　他强忍住哭意，扶着张扬坐起身，从遍地凌乱的衣物里找到了那件被扔在床脚的浴袍。在给张扬套浴袍的时候，张扬呼吸声都变得微弱了。布满鲜艳抓痕的裸.背上皮肤是青紫色的，触感渐凉。
　　吕嚣拖着张扬打开门。
　　“牛姐，张导病了，快帮忙送他去医院好不好？”
　　牛姐吓了一大跳，门开的很突然，她还来不及欣喜就见到了吕嚣满脸是泪，被吕嚣扶着靠在门口的张扬看起来简直像个死人。
　　“怎么了这是？”牛姐只慌张了一秒，立刻定住神，大声朝走廊喊道：“快！只要还能喘气儿的，都出来帮个忙！张导得了急病，赶紧帮忙送医院啊！”
　　小助理挨的最近，听见吕嚣开门的时候就奔过来了，见状也吓得脸色煞白，赶紧安抚吕嚣。“你、你别慌！我这就找人去帮忙。”
　　吕嚣蹲身，想背起张扬，牛姐慌忙阻止他。“别介！这不知道是啥病的情况下，最好不要移动。等等！”
　　牛姐转头吩咐已经快步跑去喊人的小助理。“把剧组道具叫上，让他找具担架来，抬着去！再开辆房车。快！”
　　几分钟后，救护车尖锐的鸣叫声拖着长音回荡在寂静的老山林子，划破酒店外的平静。酒店工作人员纷纷走出来查看，从前他们只知道这地儿住了个拍戏的剧组，今天救护车到了，却不知道为啥。
　　不像是拍戏啊？
　　剧组人纷乱地找了张道具担架抬着张扬冲出酒店，一出大门就见到门口停着辆雪白的救护车，车身用红漆喷着个十字，车顶红灯闪烁。
　　从救护车上下来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年轻医生。“把他搬到车上！”
　　剧组的人愣了愣。
　　“快啊！”吕嚣抬手抹了把叫眼泪糊住的眼睛，急道：“快听医生的！”
　　小助理指挥着人手把担架抬到救护车后头，后头还坐着个年轻的男孩儿，也戴着口罩，身上穿的是淡蓝色病护服。看起来像是个助手，或医护人员。
　　年轻的医护男孩接手了张扬，扶稳担架后，探头出来朝车外喊了句。“哦了，可以走了。”
　　最先下车的医生转身往驾驶座走。吕嚣推开旁边人的搀扶，也踉跄着跟上车，迎着年轻医护男孩的眼神，他低着头抽了抽鼻涕。“我是他男朋友，我陪护。”
　　年轻医护男孩默默地挠了下后脑勺，嘻嘻地笑了声。“行吧！”
　　车门嘭地一声关上，发动机启动，救护车闪着尖锐的红灯呼啸着离开。从接人到指挥担架上车，整个过程持续不到三分钟。
　　小助理满头大汗地挥手，急的跳脚。他这个贴身助理没上车啊！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吕嚣绯闻头条的事儿，现在吕嚣已经是热搜人物了，出门连个口罩都没戴，万一到了医院被人拍到怎么办？医院会不会拥堵？那些粉丝啊娱乐记者们啊，那都是疯起来不要命的家伙！
　　“牛姐！牛姐咱要不要开车跟着去？”小助理转头问风凌经纪人牛姐。
　　牛姐怔怔地望着救护车离开的方向，忽然反应过来，高声叫了一嗓子。“咱们问了是哪家医院吗？这救护车怎么来的？你们谁叫了救护车？”
　　已经奔驰在路上的吕嚣也张大嘴，一双桃花眼瞪着摘下口罩的医护男孩。“怎么是你？”
　　“不然你以为呢？”巡逻者B笑嘻嘻地望着他呲牙。“你还真打算把他送到医院去？他的病，那些纸片人能治好？”
　　“那、那个医生……”
　　“医生啊，”巡逻者B笑着用手指叩了叩隔板，朝驾驶座那人喊道：“教官，张导男朋友找你呢！”
　　驾驶座上双手扶着方向盘的“年轻医生”回过头来，对吕嚣礼节性地笑了声。“你好，我们见过的。”
　　吕嚣看见他那双熟悉的丹凤眼，顿时如遭雷击。举起手指着他，颤巍巍地抖着嗓子。“是、是你！你就是青山精神病院那个……”
　　“啊，说起这事儿，”巡逻者B笑嘻嘻地插嘴道：“教官你在精神病院的档案销毁了没？要不要我今夜去，嘿嘿嘿嘿！”
　　教官没好气地否决。“不用你去！”
　　顿了顿，又转向吕嚣回答他先前的问题。“15-3这个症状不是病了，而是体内能量消耗过于巨大，接近于自动休眠期，我们得送他去盒子里待着。”
　　盒子两个字，听起来透着浓浓的不祥。吕嚣一瞬间想到了骨灰盒，两片樱花唇惨白，声音抖的不成样子。“那他、他会死吗？”
　　“死？”教官忽然眨眼笑了笑，索性放开方向盘，弓着腰翻过隔板来到后车厢，蹲在吕嚣面前。“你真的喜欢他？”
　　吕嚣咬着下唇，恨恨地道：“他死了，你们是不是很高兴？”
　　要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拿他和张扬的恋情开玩笑？
　　教官撩起眼皮，凝在吕嚣微肿的桃花眼，勾唇慢吞吞地笑道：“高兴，也不高兴。”
　　在吕嚣发飙前，他又更加残忍地解释了一句。“高兴，因为15-3被主系统追杀，他背叛了主系统，而我们服役于主系统，从立场上，看到叛徒消失是件很高兴的事。”
　　“你、你们！”吕嚣气的浑身都在发抖。
　　“啊，但是也有不高兴的地方。”教官声音格外温柔，丹凤眼儿微撩。“设想一想，假如记忆存储卡被烧毁后就得被主系统回收，那么，显然我也成了被主系统拉入回收名单的数据区之一。立场的转变，就决定了我必须站在15-3这边，我就希望15-3越强大越好。最好……他能和从前那样强。”
　　吕嚣张了张唇。
　　一只修长玉润的手按在他肩头，教官温柔地笑道：“所以眼下他出了事儿，对我和这个世界的巡逻者们来说，就不再值得高兴了。”
　　吕嚣等了几秒，这才半信半疑地轻声问他。“所以你会救他，对吗？”
　　“还有我，我们SBT小组！”巡逻者B连忙插话。“是这样的，教官在从上个魔法世界穿回到冀北的时候出了岔子，教官……嗯，他现在有点麻烦。按照主系统的尿性，现在教官也成了即将被回收的数据区之一。”
　　吕嚣又咬了咬下唇。“所以……”
　　“所以，”教官手搭在他肩头，往前倾身，眨了眨一双极美的丹凤眼。“咱们现在是一伙的。”
　　巡逻者B左看右看，看吕嚣仍然不肯相信他们，忍不住大声道：“放心，我们一定会救他的！”
　　“怎么救？”吕嚣犹豫地看向躺在担架上皮肤颜色越来越深的张扬，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绝望。“而且，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纸片人和系统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一条鸿沟，还有无法跨越的认知差距。就像飞鸟不能理解深海里的鱼，就像人类不能和山洞里的猿人对话，近亲物种尚且不能沟通，何况是纸片人与系统之间？
　　他和他们隔着种族，也隔着完全不同的时空。
　　他没法相信这些巡逻者。
　　巡逻者B与教官对视了一眼，随后教官慢吞吞地将搭在吕嚣肩头的手收回，叹了口气。“是啊，你不相信我们。”
　　“是！”吕嚣咬着唇，答的直白。“除非你们能让我相信。”
　　巡逻者B挪动屁股，也学吕嚣那样蹲下来，试探地摸着后脑勺问他。“我们可以救他，马上要送他去的那个盒子就是能量源。一个世界只有一个能量源，我们巡逻者都是靠它才能维持着正常生活，现在我们把它让给他用。这个诚意够不够？”
　　吕嚣摇头。“我不知道那个盒子是不是能量源，更不知道你们会不会伤害他。你们放我和他下车，我还是带他去医院。”
　　“医院治不好他。”
　　吕嚣眼神格外倔强，咬着下唇道：“但是医院里的人至少不会想杀死他！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主系统那边的？”
　　教官忍不住失笑道：“假如我们要杀死你，你早就死了。”
　　吕嚣沉默了一秒钟，突兀地问他。“你有枪吗？”
　　“嗯？”教官愣住，反问道：“什么枪？”
　　“消除者的枪。”吕嚣刷地撩起眼皮，盯着教官那双弧度极美的丹凤眼。“你有吗？”
　　车内突然变得安静，只有车轮碾压道路时发出的轻微振动余音。
　　“你没有，”吕嚣终于不再紧咬下唇，他转头又看了眼巡逻者B，语气轻蔑。“你也没有。所以你们打算怎么杀死我？只有消除者，才能杀死一个原生世界里的纸片人。”
　　“我……”巡逻者B卡壳，然后被吕嚣近似挑衅的目光激怒，扬起拳头高声反驳道：“我可以像一个纸片人杀死另一个纸片人那样杀死你！”
　　“你不敢的。”吕嚣慢慢地勾唇笑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绝对不敢杀死一个原生世界的纸片人。这就是主系统给你们定义的身份！巡逻者与消除者的区别，大概是很严格的吧？”
　　教官抬手制止了巡逻者B，又转脸认真地看向吕嚣。“要怎么做，你才肯相信我们？”
　　“让我先进那个盒子。”刚才主动向主系统示弱时，吕嚣已经借机想好了对策，现在和巡逻者们谈判的时候就用上了。他盯着教官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的极其慎重。“上次在青山精神病院你也看出来了，我身上有数据波动。我也能接收你们所谓的能量源。”
　　教官失笑。“可这要有什么意义？现在缺少能量的是15-3，你和他抢什么！”
　　吕嚣沉默了三秒，忽然勾唇笑了，两片淡粉色樱花唇一翕一合。“和他抢个机会啊！”
　　“艾玛什么机会？”巡逻者B怪叫道：“你别是也想趁机蹭点能量吧？我告诉你好多纸片人都妄图通过能量补足来实现长生不死，或者直接把自己改造成系统，结果那些半人半系统的怪物们都死的很惨喔！”
　　咦，这倒是他从没了解过的奇怪新知识。
　　吕嚣努力告诉自己不能慌。张扬在主系统面前就是这样的：先示弱，假装昏迷，然后绝地反杀，狠狠地阴了主系统一把。
　　他要救张扬，就必须有足够的本事能在这些系统数据区中间斡旋。
　　于是吕嚣试着像张扬那样，故意用眼角余光斜斜地扫向巡逻者B，不动声色地冷笑了声。“你猜？”
　　教官一直不错眼地盯着吕嚣，连他脸部每道肌肉条理的变化都看的分明。此时皱着眉头，转头对巡逻者B道：“就依照他意思！”
　　“可是教官……”
　　“一分钟的能量不足以让他不老不死，”教官顿了顿，又笑了。“更不足以让他变成那些自称为智人的怪物。”
　　巡逻者B咬牙，板着张白白净净的娃娃脸，一脸忍辱地瞪着吕嚣。“行吧，就给你先试！不过就一分钟！”
　　吕嚣见他们肯松口，也不敢闹太僵了，便点了点头。“好，就一分钟。”
　　车子缓慢地停下来。
　　“到基地了！”
　　巡逻者B率先打开后车厢的门跳下车，两手一抓，原本放在车内的担架便平平地漂浮在空气中。巡逻者掉头往前走，担架与担架上的张扬便飞在半空，跟在他身后。
　　“等等我！”吕嚣立刻跳下车，紧随其后。
　　

　　☆、49

　　跳下车，门口是条热闹的大街，叫卖声、打牌声、掷飞镖声不绝于耳。商店里头人群出入，看起来，很像二十年前改造前的冀北城。
　　吕嚣张大嘴，有片刻茫然。
　　担架上的张扬仍跟在巡逻者B身后，飞的无声无息。但是这样奇异的景象，并没有引起大街上人群的围观，偶尔有人在发牌间隙瞥了眼，随后又波澜不惊地继续各玩各的。
　　就好像，这里的人都见惯了。
　　“走吧！”教官倒是客气地和吕嚣寒暄了句，顺便解释道：“这里是巡逻者们的培训基地，你别看这些家伙一个个吊儿郎当的，其实都是在上课呢！”
　　“打牌也算上课？”吕嚣拿手指着商店里趴在柜台上拿苍蝇拍打苍蝇的一个年轻人，震惊道：“上什么课，学习怎么打苍蝇吗？”
　　走在前头的巡逻者B脚下打了一个趔趄，忍不住回头插嘴。“那不是打苍蝇，你仔细看！那些苍蝇都是数据模拟的。”
　　哦……不说还真看不出来。
　　吕嚣把张开的嘴又闭上，目光回到担架上的张扬。“他现在这个样子，真的不要紧吗？”
　　教官温柔地拍了拍他肩头。“放心吧！只是休眠而已。”
　　巡逻者B带着他们穿过大街拐入一条南北向的巷子里，狭长的巷子一次最多只能并排走两个人。巷子第三户是个大宅院，门敞开着，里头光线炽热。
　　隔着门槛，吕嚣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眼睛被明光刺的几乎睁不开。
　　“就是这里了。”巡逻者B一脚踩在门槛，呲牙摸了摸后脑勺。“那个盒子，就是这里了。”
　　吕嚣手搭眉骨诧异道：“没看见有盒子啊！”
　　“这个大宅院就是能量源，我们习惯叫它盒子。”教官温柔地笑了声，丹凤眼角微眯。“你可以试一分钟。”
　　大宅院内热浪扑面，隔着门口就快被太阳溶化了那样。吕嚣能清楚感受到血管内液体汩汩流动，蹿动起一股极其寒冷的火焰。进去后，他到底会面临什么，一切都不确定。
　　吕嚣最后看了眼悬浮在半空的担架，走到担架旁，抬起胳膊努力地握住张扬垂下来的粗糙大手。张扬皮肤变得深紫，隐隐然像是结了冰，入手冷的吕嚣打了个哆嗦。
　　“让我试一分钟，”吕嚣把张扬那只冰冷的手贴在脸颊蹭了蹭，喃喃低语。“然后，就换你进去。”
　　巡逻者B摸了摸后脑勺，转眼看向教官。结果被后者无情地斥责了一句。“滚出来！别离盒子太近。”
　　吕嚣放下张扬的手，小心地将它归拢在张扬身侧，又抬起水光迷离的桃花眼，头也不回地笑了声。“假如我出不来，或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请你们竭尽全力救他。”
　　“那个自然会的！”
　　巡逻者B呲牙一笑，还想要说句调侃的，比如嘲笑吕嚣这么恋恋不舍要不要来个法式热吻啥的，结果眼光刚扫过去，就见吕嚣已经毅然决然地抬脚跨过门槛，进了大宅院。
　　宅院内冲天光起，瞬间吞没了吕嚣的身影。
　　“我说教官，就这样放他一个纸片人进去真的没事吗？”巡逻者B挠了挠后脑勺，转头问带他出道的教官。
　　“你问我？”教官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有那个心思，不如好好训练一下你的小组。现在这个地方看起来备用军三四百号，万一在野派输了，主系统派兵来冀北，咱们谁也逃不了。”
　　“嘿嘿，那……不能够吧？”巡逻者B挠头傻笑着问道：“真打起来，那不是整个冀北都玩完儿？”
　　教官慢悠悠地勾起唇角，丹凤眼儿微转，俊美脸上满是薄凉。“你以为，它会真的在乎这个吗？”
　　巡逻者B愣了愣。“什么意思？”
　　教官却偏不往下说了，扬起脸，望着悬浮在半空担架里的张扬。“计时器设置好了吗？还剩下多少秒？”
　　巡逻者B看了眼手腕，原本如正常人的皮肤隐隐然闪现一道蓝光，随后出现了个菱形表盘。“还剩下13秒。”
　　教官扬起脸闭了闭眼。“希望这次，我们的计划能成功。”
　　巡逻者B忍了忍，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他。“教官，你和15-3的记忆都被动过，到底是为什么？谁下的黑手？”
　　教官看着张扬似乎沉睡的脸，在青紫色皮肤下血管俱无，连人类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他用那双极美的丹凤眼久久凝视张扬，几秒后，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呵地笑了一声。“我们自己改的。”
　　“啊！难道不是主系统干的吗？”
　　教官似笑非笑地瞥了眼巡逻者B，最后拍拍他肩膀，薄唇微吐，贴着他耳边轻薄地说了句。“淦！”
　　刷！巡逻者B一张娃娃脸涨的通红，嘴皮子都不利索了。“教、教官？”
　　敞开的大宅院门口骨碌碌滚出个人，落地就捂住眼睛发出极其痛苦的一声“唔……”，顿时打断了教官与巡逻者B之间忽然奇怪的对话。
　　“啊，他、他出来了！”巡逻者B慌慌张张地奔向门口扶住吕嚣。“你怎么样？还、还活着吧？”
　　吕嚣痛苦到骨节内骨髓都冻结成玻璃渣，不能溶解，也不能被温暖。
　　直到巡逻者B碰到了他的手腕。
　　“别碰我！”吕嚣哑着嗓子低低地吼了一声，顿了顿，恢复了些理智。“快送胖子进去！”
　　巡逻者B茫然地回头看向教官。教官嗤笑一声，朝担架上的张扬努了努嘴。
　　“张扬！”吕嚣果然又道：“快把他送进去补足能量吧！”
　　教官一抬手，平平地做了个往前推的动作，担架便往大敞着的发光宅院内移动。一秒钟不到的时间，空担架就被弹出来，担架上，张扬不见了。
　　吕嚣挣扎着站起身，捏紧双拳，目光像死了一样盯着那具空空如也的担架。
　　“没事儿的，”巡逻者B呲牙安慰他。“能量补足后，对他只有好处。”
　　吕嚣咬了咬绯色淡樱唇，长而翘的睫毛抖了抖。刚才在宅院“盒子”内他看见了一些本来以为是幻觉的景象，前世他总是能看见自己流转于娱乐圈各个饭局，陪吃□□，在他身边的每个男人都来去匆匆。
　　在前世看见的幻觉里，他枕边的人都不是胖子张扬。
　　“你看见了什么？”教官就像是一眼看穿了吕嚣，忽然勾唇浅笑道：“看见了一些不好的、但是格外真实的记忆，对不对？”
　　教官逼问到他脸上。“真实的，就像是那些事曾经真实发生过，对不对？”
　　吕嚣沉默了三秒，盛世美颜露出了痛苦的神色，眉头紧皱，上排牙齿紧紧地咬住淡色樱花唇。长而翘的睫毛轻微颤抖，脊背绷紧仿佛随时都会从这个让他感觉痛苦的地方蹿逃。
　　“怕什么呢？”教官将修长手指搭在吕嚣肩头，笑得堪称温柔极了。“你有什么害怕恐惧的事情吗？说出来……”
　　“对！”巡逻者B鼓着张雪白娃娃脸，大声地抢话道：“说出来让我们开心开心，啊不是，分析分析。”
　　吕嚣习惯性地咬唇，忽然扬起脸笑了声，一双桃花眼里的笑波漂亮极了。“没有！”
　　巡逻者B耸耸肩。
　　“计时器开了，可能会延续几个月。”巡逻者B又换了个话题，询问教官。“这盒子里的能量都给了他，咱没问题吗？”
　　“他能吸收多少，就给他多少。”教官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情绪。“当年提议要建立审判者制度的那批，如今除了15-3和我以外，都已经被销毁了。所以我现在也只能相信他。”
　　吕嚣默了默，问道：“在一个所谓的纸片人世界里，主系统除了会设置巡逻者与消除者外，原本没有审判制度的吗？”
　　“一直没有。”教官沉吟着答他，说的慢极了，声音温润里又透着点凉。“一直都是由主系统下达命令，一旦见到穿书者便立即诛杀。但是有次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某个闯入者，哦不，穿书者……”
　　吕嚣眼角余光瞥见巡逻者B正专心地盯着教官，听得格外认真，便猜测他也不知道这段往事。此刻教官停顿，吕嚣便接下去问道：“那个穿书者身份很特殊吗？杀了他会怎样，会有连快穿事务所都不能承担的后果对吗？”
　　教官眼角肌肉不可察地跳动了两下。片刻后，他仔细盯着吕嚣的脸，笑了一声。“这么敏锐？啊，那可真是糟糕啊！看来还不能对你们隐瞒了。”
　　巡逻者B瞪大了双眼。“教官你隐瞒了什么？”
　　教官扬起脸，从喉咙口呵地笑了声，丹凤眼尾斜扫。“那个任务是在琳琅界，我们发现了一个极其难缠的闯入者。他既是从别的小世界穿来的，也是琳琅界的原生体。”
　　这次吕嚣和巡逻者B双双皱眉。
　　“原生体又是什么？意思他本来就是个纸片人，你们弄错了？”吕嚣咬了咬下唇，迟疑地看了眼教官。“那个人……他身份很特殊吗？”
　　教官眯着眼睛笑，似乎陷入了回忆中。“啊，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简单地说，杀了那个人，琳琅界时间轴出了问题，结果反倒令快穿事务所陷入狼狈境地。啊，那时候……博士他很生气呢！”
　　这是吕嚣第二次听见博士，上次是从张扬那里。
　　“所以博士是谁？”吕嚣顿了顿，疑惑道：“有几个琳琅界？”
　　魔尊聂清风与其师尊风凌也是从琳琅界穿入冀北的，总不至于那么巧，和教官说的就是同一个地方。
　　“我们能量有限，最初链接的仙侠世界就只有一个，代号琳琅。”教官眼波斜转，扫了眼吕嚣笑道：“对，就是你想的那样，你身上流转的魂力值也来自琳琅界。是那边来的穿书者帮你筑基的，对吧？”
　　吕嚣没回，算是默认了。
　　教官又笑了声。“至于博士是谁，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怎么，连教官你也没见过他吗？”巡逻者B挠头，也陷入了迷之疑惑。
　　“后来，便由各区教官联名上书，希望在巡逻者发现穿书者后，先设立审判机制，由审判者决定是否需要消除。”教官压根没搭理巡逻者B，自顾自说下去，语气带着种奇特的凉薄。“审判者代号X，又称X博士。”
　　吕嚣听的一头雾水，忍不住又问道：“x博士和你们所说的那个博士，不是一个人，对吗？”
　　“博士本来就不是一个人。”教官笑得模棱两可，不知道他说的博士不是“人”，还是指所谓博士不止一个人。
　　吕嚣不得不接着问下去。“计划没有成功，对吗？阻挠者是谁？敌人又是谁呢？难道是博士或者主系统？”
　　教官沉默了许久，忽然眼光飘向那个发光的宅院。“计划失败了，当时各区的教官都被主系统销毁，只剩下我和15-3……我和他主动修改了对方的记忆，然后，瞒过了主系统。”
　　有关博士的话题，他却避而不谈。
　　“教官，”巡逻者B不安地左右轮换腿站立，嗓子发紧。“这个审判者计划为什么会失败？”
　　“啊，这个就要问15-3了。”教官忽然间懈怠下来，耸了耸肩，语气无所谓地道：“毕竟他可是当年真正的主导者！”
　　巡逻者、消除者，以及各数据区教官提议建立的审判者，对于纸片人吕嚣来说都是系统罢了。要不是胖子张扬也是个数据区教官15-3，他压根不会耐心听完这一大段毫无意义的对话。
　　在明亮的光线中，吕嚣恍惚了一瞬，他似乎听懂了在教官欲言又止里藏着什么，就像头隐藏在黑暗中的凶兽。虽然看不清它的全貌，隔着夜色，却依然能听见它鼻息咻咻的。
　　来势汹汹！
　　

　　☆、50

　　教官拍了拍手，终结了这个含义模糊的话题。“行吧，15-3至少要在里头休息几个月，眼下咱们该干嘛干嘛去。至于你……”
　　他转向吕嚣，丹凤眼里微含笑意。“我听说你是在娱乐圈混，怎么样，娱乐圈收集人气最快，你应该也遇见了不止一个穿书者吧？”
　　张扬在拍摄古装仙侠剧《凌仙》时引发过几次风波，最初引的巡逻者小组闻风未动的那次，是聂清风强行神魂闯入，真身降临冀北。但那时吕嚣身体被魔尊聂清风完全控制，属于自己的记忆几乎一片空白，所以教官这句，显然是趁着张扬不在场，刺探吕嚣的消息。
　　吕嚣并不能意识到教官的意图，不过胖子不在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谨慎地保持沉默。
　　吕嚣摇摇头。“这是你们数据区关心的事，我没留意过。”
　　答的滴水不漏。
　　教官与巡逻者B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个眼神，随后假装无所谓地耸肩笑笑。“娱乐圈一般都是穿书者喜欢进入的区域，其次是金融业。”
　　教官刻意停顿了三秒，尖尖下颌微点，丹凤眼波光粼粼地扫了眼吕嚣。“如果你遇见了他们，可要小心点哦——！”
　　那个“哦”字尾音拖足四拍，调子一波三折，钻入吕嚣耳朵内麻酥酥的，像极了撒娇。
　　吕嚣整个人抖了一下。他抚摸胳膊上泛起来的鸡皮疙瘩，假意垂着眼，腼腆地轻声笑了。“说起来，我倒好像真的发现了一个。”
　　“哦？”教官再次与巡逻者B交换了个眼神，声音越发温柔可亲。“你觉得剧组里就有个穿书者，是吗？”
　　吕嚣垂着眼，吞吞吐吐地迟疑道：“前几天，金大老板带了个新人进组。那个人与我大学同校，在学校的时候就男女通杀，到了剧组……emmm我看金大老板也被他迷住了似的。”
　　巡逻者B挠了挠后脑勺，怪叫了一声。“什么，新人？人气最高的不是和你一起拍戏的那个谁，影帝风凌吗？”
　　教官主动答了他。“风凌是穿书者这件事，我们早就知道了。留着他不动，也是15-3和我商量后的意思。”
　　巡逻者B一急就口吃。“可、可是教官你、你没说过啊！”
　　“走得急，忘了说了。”教官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带过，不仅不检讨，反倒敲了巡逻者B一个爆栗子。“你们都能发现的，你以为，我就不能吗？”
　　巡逻者B张大嘴，挠头的手都忘了放下来。“啊？”
　　吕嚣故意不去看巡逻者B的一脸呆相，接着往下演，语气又轻又迟疑。“当然，我只是怀疑。从来不晓得有穿书者这种事，现在看他，嗯，有点奇怪的。”
　　教官满以为吕嚣在顺着自己思路走，温柔地笑了声，继续循循善诱。“他叫什么名字，要么，趁15-3补足能量的空档，你带我们也去看看？”
　　“……这样不太好吧？”吕嚣慢慢地撩起眼皮，睫毛轻颤，雪白牙齿轻咬淡色樱花唇。“毕竟他和我是校友，是我的学长，万一真是穿来的，倒好像是我领你们去杀他似的。”
　　吕嚣说着又连连摇头。“不行，不合适！”
　　“哎？”教官一步上前握住吕嚣的手，笑的温柔极了。“你把我们刚才说的话都忘了吗？我们正打算在消除前，加个审判者角色，这个制度是否可行……正需要一个试验品不是？”
　　拿崔明轩当试验品？呵！
　　吕嚣内心冷笑了声，嘴里却依然犹豫道：“可是，那样……不好的吧？”
　　巡逻者B果然大声嚷嚷着插话。“有什么好不好的，咱就去看看！看到了，再说。”
　　“就是啊，这个世界的消除者只有一个，就是你家男朋友15-3啊！”教官握住吕嚣的手摇了摇，肌肤微凉，触感很奇特。
　　“可是……”吕嚣再次咬了咬下唇。
　　“走吧走吧！就去看看，也许还不是穿书者呢！”巡逻者B摩拳擦掌，挤过来，强行挤入吕嚣与教官中间，娃娃脸上是天真笑容。“教官，你说是不是？”
　　教官瞥了眼被他挤开的手，笑了声。“嗯，你说的都对！”
　　吕嚣沉默了几秒，这才做出极其不情愿的样子，犹豫道：“那……行吧，就去看一眼。正好我也要回趟剧组。”
　　教官倒没来得及表示什么，急性子的巡逻者B已经蹦起来了。“好！一起去！”
　　半个小时后，吕嚣带着教官与巡逻者B出现在老山林子里。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酒店门口人头涌动，一眼望过去都是黑压压的人头。
　　“怎么了这是？”巡逻者B肩头又扛着那架伪装成摄像机的机器，一脸茫然。“出什么大新闻了吗？怎么就我没接到通知？”
　　教官拍拍他肩头。“说得好，带上家伙，你去！”
　　教官一脚把巡逻者B踹出草丛。
　　吕嚣拨开面前浓郁翠叶，皱了皱眉头。“会不会是听说张扬出事了，来抢第一手新闻的？”
　　教官耸了耸肩，拿手点住自己的鼻尖。“你问我？娱乐圈不都是你们纸片人最懂的嘛？”
　　开口纸片人，闭口纸片人，好像他吕嚣活生生站在这里都是个幻象！他血管里流着鲜红的热血，哪哪都是个真实的人。
　　吕嚣忽然转向教官，直直地盯着他那双上眼睑微勾的丹凤眼。“纸片人怎么了？纸片人也有尊严的！”
　　教官一噎，眯着眼睛仔细地上下打量他。“怎么了这是，怎么突然间炸毛了？”
　　吕嚣却没笑，定定地注视教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仔细想过了。你们说的那些，我都不懂。在这个世界，我们每个人都活的很好。真正闯入并且搅乱这个世界规则的，是你们！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正义的主系统与数据区！”
　　吕嚣捏紧双拳。这些话，他忍耐的太久，现在总算都说出来了，眼底隐隐然有泪花打转。他不想在张扬以外的任何人面前哭，便拨开遮挡在身前的树枝，大步走出密林阴影。
　　“喂！”教官在背后喊他。
　　吕嚣回头，就见教官右手插在裤兜，那一瞬间阴影处的教官像极了那个缺少两道眉毛的主系统。
　　“你的男朋友，15-3，也是数据区啊！”教官惫懒地一笑。“你既然这么厌恶我们这些系统数据区，为什么又会和15-3谈恋爱呢？”
　　吕嚣沉默，然后模仿张扬平常笑起来那样，拽拽地勾起半边唇。“你猜？”
　　“呵！”教官独自被留在密林内，摸着下巴笑了一声。“有意思，有意思极了！”
　　在筑基后吕嚣听觉能敏锐捕捉方圆几公里内的细微虫鸣声，教官这句，他自然也听见了。
　　或许对方就是有意说给他听的。
　　吕嚣垂下眼加快了脚步，刚走到人群外围，立刻就被发现了。
　　“啊，啊啊啊啊！我死了，居然是本尊啊！”
　　“吕嚣，小嚣嚣！”
　　“老公——！”
　　吕嚣脚下一崴，差点没当场吓得跌倒。他撩起眼皮，只见到无数张脸朝他涌过来。热切的、喋喋不休的，全都是陌生的从来没见过的女孩子。
　　……怎么都是女孩子啊！
　　吕嚣下意识往后退缩了一大步，雪白脸皮涨成微微的粉红，樱花唇一翕一张。“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人群里嗡嗡嗡挤过来的答案五花八门，有的女孩子要他签名，有的要合影，还有的什么要求都说不出来就是一直大喘气地喊他的名字。吕嚣眼光快速扫完一圈，发现大多数女孩子都穿着同款白T，胸口印着他扮演《凌仙》剧中魔尊聂清风的剧照，挤在最前排的两个女孩子特别漂亮，又高挑，正对着扬声器试图控制住混乱的现场。
　　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堆，酒店大门压根就看不见！剧组其他人大概都不在，或者也被沦陷了。
　　“吕嚣！吕嚣——！”
　　在人堆里终于有个男人的声音打破了。吕嚣抬起头，循着声音搜寻，就见到一个脑袋上下跳动。巡逻者B不断反复地跳起来，挥舞着左手，想跟他说什么。
　　吕嚣立刻艰难地往巡逻者B靠拢，一边脸上挂着腼腆的微笑，奶脂般的肌肤在阳光下白到发光。汗水涔涔地濡湿了额前刘海，桃花眼底水光更盛了。
　　“那个，是我朋友。让我先过去好不好？”吕嚣努力地腼腆地微笑。
　　“小哥哥，”忽然有个女孩子撞到了吕嚣，眼前一亮，盯着他吃吃地笑。“给我签个名吧！”
　　有了第一个，很快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花束成捧地挤入吕嚣身侧，他脖子以下都被人包围着。可恨他今年才十八岁，本来就只有175cm，与这些女孩子们差距不大，越急越走不动。
　　巡逻者B大概也发现了他的窘迫，转过头，大声嚷嚷着喊人。“让让，都让让！这是怎么回事儿来着？你们都是打哪儿得来的消息啊？保安呢，剧组其他人呢？牛姐！牛姐你家小嚣嚣快被人抢走了啊！”
　　人山人海，不给二三十个女孩子，吕嚣却觉得自己已经被这突发状况给淹没了。他身体遭遇左右夹击，脚下悬离地面半寸，被无数个热乎乎香喷喷的身体挤着往偏离酒店的方向走。
　　“怎么了这是？哎，你们让让！小姐姐们让个路啊！”巡逻者B被人撞了一下，肩头摄像机骨碌碌掉了个方向，自动地对准人群中央的吕嚣。
　　额发汗水涔涔地，混着一种柑橘味的香氛。
　　吕嚣忽然间心头警铃大作。
　　

　　☆、51

　　吕嚣在被人群挤来挤去的空档，身体自发地形成了一个保护罩，那些女孩子看似挨着他，实际上渐渐地连他衣服都擦不到。
　　“小哥哥，老公……！”
　　吕嚣终于想起来他与平常人不一样，他筑基后已经能轻松地隔开人潮。他定了定神，深呼吸一口气，淡色樱花唇角依然挂着抹腼腆的微笑。“你们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吕嚣转向那两个高挑的漂亮女孩子，笑得更加腼腆温柔。“你们可以告诉我吗？”
　　吕嚣一双桃花眼内波光潋滟，长而翘的睫毛就像是夏夜微风里的小扇子，扑啦啦，扇动的清风如愿到达那两个女孩子的身边。
　　两个女孩子都瞬间红了脸。
　　“安静！都安静一下。”其中一个女孩子通过扬声器试图帮助吕嚣控制现场，声音嗲嗲的，但是语气很老辣。“你们这样子咱家小嚣嚣都没办法呼吸了啦！”
　　挤到吕嚣胸口的花束终于散开了些，几片玫瑰花瓣沾在他雪白衬衫，奇怪的是，那股柑橘香味却越来越浓。
　　吕嚣扬起脸，眼波一扫，视线恰好出现在巡逻者B的摄像头十字星扫描范围内。
　　嗡嗡嗡，在吕嚣视线进入十字星扫描范围后，老山林子附近的空气迅速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在吕嚣身边炸裂成一团团的气泡。汩汩地，快到几乎捕捉不住。
　　“咦？”吕嚣眯起眼，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为什么这里能量波动这么强烈？”
　　周围人声突然被按下了静止键。
　　巡逻者B终于成功地挤到吕嚣面前，运动装被挤的皱巴巴，额头满是汗。“吕嚣你说的没错，这里的确有能量场。”
　　“哦？”
　　从刚才到现在，被十字星瞄准的感觉如芒刺在背。
　　吕嚣动了动手指，扭头看向空气里绵延炸开的气泡，疑惑地问巡逻者B，“这能量波动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些人，怎么突然间都不动了？”
　　女孩子们依然维持着朝吕嚣涌过来的姿势，手里抓着花或是横幅，有的姑娘嘴巴仍微微张着，但是声音也发不出来。
　　每个人，除了吕嚣与巡逻者B外，都在瞬间变成了雕塑。
　　“啊，这个，”巡逻者B尴尬地挠头。“不知道哪里出了bug，你被机器识别为新的消除者了。”
　　吕嚣眼睛一眯。“消除者？”
　　这是张扬的身份。如果他代替了张扬，那么张扬呢？按照巡逻者们的说法，一个原生世界里只允许有一名消除者长留。其余的消除者都是执行完任务就得走，就像当年执行消除他父亲那个任务的消除者们一样。
　　“是啊，这事儿可真奇怪。”巡逻者B忽然想起来，朝远处喊了一嗓子。“教官？教官您在吗？”
　　树丛里浮动着更加浓郁的柑橘味。
　　几分钟后，教官慢悠悠地右手插裤兜走向吕嚣和巡逻者B。一双丹凤眼慢条斯理地瞟过人群，嗤笑了声。“这些都是你的小粉丝啊！可以啊，吕嚣同学。”
　　吕嚣打掉教官想搭在他肩头的手，皱眉不高兴地道：“什么粉丝！我压根就没正式登过大屏幕！”
　　“可是你已经火出圈了啊，”教官笑嘻嘻地随手从一个女孩子那里抽出手机，递给吕嚣。“不信你自己看。”
　　手机屏幕上的屏保照片就是吕嚣，截取了他持剑从竹林深处飞身而出的侧颜，雪白交字领长袍在画面里仙极了。
　　吕嚣仍然皱着眉。“这个算不得什么。”
　　他把手机还给教官。教官却不接，又挡回来。“再仔细看看！”
　　在教官再次递给吕嚣的时候，手机屏幕自动滑开，从里头传出一声极其暧昧的“唔……”，随后是不可描述的水声。配合着张扬那声霸气侧漏的，“谁也不许和老子抢他！”
　　“师尊……师尊你是不是不知道我喜欢你？”手机里再次传出吕嚣痛苦的低喃声，配乐突然间一片空白，静的能听见吕嚣每个字断开时的轻微气音。
　　吕嚣怔了怔。“这是什么？”
　　这女孩子手机里录的，部分是剧情，部分是戏外片场发生的争执。究竟谁泄露的音视频，又为什么故意剪辑成吕嚣、风凌与张扬三角恋的桥段？
　　教官似笑非笑，手机里流淌出大段少儿不宜的气音，以及吕嚣版的哭泣求饶声。
　　“嘶……”吕嚣倒抽了口凉气，赶紧关机。“这是什么鬼！”
　　教官耸耸肩，丹凤眼底满是促狭笑意。“就是你想的那样啊，剧组有内鬼录了你的声音，剪辑后做了这个。”
　　手机里不堪入耳的声音放大，在吕嚣耳蜗内反复回旋。一瞬间，他想的居然是前世十八岁那年，他也被人群围堵，人人都说他色字熏心，嘲笑他爬床失败。
　　崔明轩那张俊美的脸在眼前浮现。
　　“崔、明、轩！”吕嚣闭了闭眼，用力地握紧双拳，然后睁开眼转向巡逻者B。“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疑似穿书者，就在《凌仙》剧组，他叫崔明轩。”
　　巡逻者B肩头扛着摄像机，呆呆地张大嘴啊了一声，挠头茫然道：“所以？”
　　“你疑心是他害你的，对吧？”教官似笑非笑，显然已经同步跟上了吕嚣思路。“嗯，也对，这些穿书者来了以后都会抢走这个圈子里最火的那个人的气运。风凌要隐退了，他大概率会瞄准你下手。”
　　柑橘香气弥漫的空气里，似乎又再次混入薄荷的烟草味。草地上有酒瓶子摔碎，矼隆隆，半截瓶子滚入草地沿子，渐渐地看不见了。
　　崔明轩站在昏黄的灯下对吕嚣笑了一声，丹凤眼里满是轻薄。你喜欢我？他说。
　　吕嚣彻底对感情这档子事失去兴趣，始自于前世十八岁校园那夜。那夜吕嚣十八岁生日，曾借着酒醉向学长崔明轩表白。崔明轩无可无不可，领他回宿舍，结果在要doi的时候，因为呕吐不止，吕嚣狼狈地被崔明轩扫地出门。
　　现在想，一切大概都是局。
　　那夜“好兄弟”杨磊在他喝的啤酒里下了药，崔明轩先是接受他表白然后又把他光光地赶出门。在校园通报批评的时候，顶着恶名受尽嘲讽的只有吕嚣一个人罢了。
　　从被喜欢的人接受，到被所有人嘲笑，他也经历了一个夜晚。
　　从此他再不能相信任何人。
　　他的爱情死了。他自卑到不敢去爱上任何人，也不敢相信会有人爱他。
　　吕嚣垂着眼，捏紧双拳。他知道他正在面对巡逻者们审视的目光，他甚至能够设想巡逻者B和他的教官是怎么想他吕嚣的。
　　……嫉妒！他嫉妒校园里光华夺目的学长崔明轩，所以才设计报复，想通过巡逻者的手来抹杀掉崔明轩的存在。
　　“是的，我怀疑崔明轩是穿书者。”吕嚣嗓子眼发干，但他还是很努力地把藏了两辈子的话都说完。“崔明轩性格极其恶劣，假如他不是穿越者，不会有这么多的人喜欢他。”
　　巡逻者B挠着头看向教官，教官耸耸肩。
　　“那个崔明轩，他在哪里？”教官似笑非笑地问吕嚣。
　　吕嚣依然半低着头，声音放得很轻。“我不知道，也许就在酒店里，也许早就趁乱跑了。你们的机器应该能发现他。”
　　“行吧，”巡逻者B不抱什么希望地叹了口气。“外头乱成这样，剧组的人一个都看不见。大概都跑了！”
　　“张扬不在，还可以去找风凌。”吕嚣继续低着头，带着几分装出来的犹豫，轻声地建议道：“风凌也是穿书者，他应该也早就发现了崔明轩不对劲。”
　　“对不对呢，我就不知道了。”巡逻者B又开始挠头，把肩头扛着的摄影机放下。“但是我这台机器刚才认为你是消除者……”
　　“给我看看！”教官劈手夺过摄影机，眯着眼睛对准瞄准十字星镜头，半晌失笑道：“这不是消除者的信号波。”
　　“啊，不是吗？”巡逻者B茫然地张大嘴，也凑到镜头前看。“这个信号波看起来很像啊！”
　　“你也知道说很像。”教官似笑非笑，一转脸，脸颊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擦过巡逻者B的唇。
　　巡逻者B瞬间红了脸，受惊的小白兔那样猛然往后跃了一大步。
　　“你说很像，是因为你没见过这种。”教官重又把右手插裤兜，懒洋洋地道：“这种，很久以前被我们设定为审判者X的信号波，见过的只有我和15-3两个。”
　　吕嚣倏地抬起头，一脸震惊。
　　教官迎向吕嚣的眼神，勾唇，似笑非笑地点了个头。“对，就是你想的那样。当初审判者计划之所以失败，外在看起来似乎是因为有反对的声音加入，我们被推翻。但真正参与了审判者计划的各区教官们都知道，真正的原因，在于我们没法塑造一个完美的审判者。”
　　教官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扬起一张绝美的脸，语气微现惘然。“后来我们才知道，数据区本身不能成为审判者，原生世界的纸片人也不能。只有从原生世界里改造过的纸片人，在链接主系统的服务器并且上载了记忆卡后，才能有几率成为审判者。”
　　吕嚣忽然想起张扬曾经说过不能吻他的唇。前世张扬从没吻过他，今生的每次接吻，都伴随着大量不安的情绪躁动。
　　所以张扬是在刻意改造他吗？
　　张扬所需要的，究竟是一个男朋友，还是一个所谓审判者？
　　吕嚣抱紧双臂，从心底渗透出寒意。耳边风声乍起，冰凉的空气爬过脚下每寸地面，咔咔咔，空中凝结出一根根透明的冰凌花。
　　冰棱花折射出七彩光，和童年记忆中一模一样。
　　吕嚣颤抖着手掰断一根冰棱，凑到淡粉色樱花唇边，垂下眼笑了声。“你们说，我是审判者？”
　　“嗯，大概是。”教官耸了耸肩，笑容里透着股漫不经心。“你看这漫山遍野的冰棱花，大概就是你的能量具现物了。”
　　“审判者能做什么？”
　　吕嚣抬手，转过脸头一次认真地看向教官。少年苍白纤细的脖子总有种脆弱感，似乎一拧就能断。
　　教官下意识摩挲指尖，强忍着想摧毁这样一个完美的纸片人的念头。不过，他也算理解了15-3为什么看上了吕嚣，这个纸片人单薄又完美。
　　真完美啊！
　　“按照我们当时试图推行的计划，”教官摩挲着修长手指，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你现在大概能下达命令，你如果下达消除，这个世界的消除者就必须服从。”
　　“必须吗？”吕嚣皱眉。
　　这个代号冀北的世界只有一个消除者，就是躺在宅院“盒子”里补充能量的张扬。他不敢想象有一天，就连张扬也必须得服从他。
　　可这算什么呢？
　　前世吕嚣被张扬金屋藏娇，屁事儿都做不了，他以为自己想摆脱张扬的。就连在幻海黄金海岸见到父亲吕梁时，他也真的以为自己会恨张扬。
　　但是没有。
　　他不恨张扬，也压根不想摆脱张扬。潜意识里他甚至渴望张扬能驯养他，就像主人对待玩偶。
　　“我不想让张扬服从我。”吕嚣皱眉强调道：“虽然我很讨厌崔明轩，甚至讨厌到不介意他被赶回原本来的地方，但我不希望张扬再做消除者了。”
　　教官与巡逻者B对视一眼，懒洋洋笑道：“消除者的身份一旦定了，除了博士以外……谁都不能抹除。”
　　“博士到底是谁？”
　　教官微转过脸，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修长手指摩挲下巴。“唔……你可以这样理解，博士就是快穿事务所的设计者。对于快穿事务所系统，以及快穿事务所链接的那些原生世界来讲，博士对一切规则都拥有最终解释权。”
　　吕嚣沉默了一秒。“所以博士就是幕后大boss，是吗？”
　　

　　☆、52

　　教官沉默了一秒，然后勾唇漫不经心地笑，修长手指摩挲下颌。“也是，也不是。”
　　“教官？”巡逻者B憋了许久，现在终于鼓着一张娃娃脸问道：“假如吕嚣真的成了审判者，现在怎么办？审判者这个身份……在主系统那里，是不合法的吧？”
　　“都不合法。就连你的教官我，都被主系统列为回收对象了呢！”教官更加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眼下15-3休眠，你我只能检查那个叫崔明轩的到底是不是穿书者，检查完了，啥也做不了不是？”
　　“那……”巡逻者B上下打量吕嚣，丝毫不掩饰他脸上的怀疑。“就靠吕嚣？他行吗？”
　　“行的吧，谁知道呢！”教官耸了耸肩，朝酒店内扬了扬下巴。“先过去看看！”
　　在静止的各色人群里穿梭，总有种全世界都被按下静止键的错觉。吕嚣回头看见那些穿着印有他头像的白T的女孩子，脚步顿了顿，忽然问道：“假如冀北只是个游戏剧本，那她们呢，注定只能是NPC是吗？”
　　教官头也不回地耸肩。“能量。她们的喜欢，对你来说就是能量。能量足够的时候，你就能拥有更多财富，活的很好。”
　　吕嚣站住不走了。“我要她们的能量做什么呢？反正我自己也只是个纸片人。”
　　教官漫不经心地扭头瞥了他一眼。“看来你很记恨这句话。”
　　吕嚣抿唇，算是默认了。
　　“纸片人是模拟数据区的存在，所以在主系统而言，你们不过是模拟文明里的生物。”教官笑得分外凉薄，丹凤眼底满是嘲讽。“当然，所谓模拟文明，一旦形成了矩阵模型后，也就有了自生的意志。这才是博士最头疼的地方！”
　　“自生的意志，”吕嚣重复他的话，慢吞吞地撩起眼皮。“是啊，觉醒总是痛苦的。可是，我们总是在觉醒的。”
　　教官表情露出了一秒钟的诧异。“啊，你们称之为觉醒，”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是在主系统那里，这意味着无穷无尽的麻烦。每当一个原生世界积累的麻烦过多，不断有纸片人觉醒的时候，主系统就会下令重启。”
　　“重启什么，重启一个世界吗？”
　　教官欣慰地点了点头。“对，就是校准时间流，在错误的节点恰当地结束掉那个世界。然后，在错误开始前，重启那个世界。”
　　“太复杂了！”吕嚣咬了咬淡色樱花唇。“可以简单点解释吗？”
　　“大概就是不断重启吧！”
　　说了要简单解释，但是教官反倒说的更加含糊不清。
　　吕嚣想起自己疑似被重启过的记忆。前世他以为那只是幻觉，在幻觉里他总是见到自己陪着形形色色的男人，在娱乐圈不断流转，始终半红不黑，直到三十多岁仍然是个小配角。被人堵住索要签名什么的，那是幻觉里从来不敢奢望的场景。
　　“假设一个世界被重启，所有纸片人的记忆都会被篡改吗？”吕嚣问教官。
　　“会有部分覆盖，当然，大多数纸片人都不会意识到被覆盖了。”教官说的异常凉薄，薄唇微勾。“比如，他们会在某个瞬间觉得正在经历的那个场景似曾相识，或是明明已经买过的东西为什么怎样找都找不到。”
　　“哪怕是人？”吕嚣捏紧双拳，脸色苍白地追问。“哪怕是曾经爱过的人，在世界重启后，也不会再记得了是吗？”
　　“当然！”教官顿了顿又道：“不过也不是全部都能覆盖。主系统一直在试图优化链接各个原生世界的模式，但一直也没能成功。我们之所以提出要在每个原生世界设立一个审判者，就是为了防止世界重启的时候时空造成罅隙，会有更多穿书者借着时空裂缝闯入。”
　　教官似乎也察觉了这段话与之前说的无法吻合，停顿了三秒，又解释道：“消除者大多我行我素，个性十分激进，除了拔枪消除外不做第二选择。但是有的穿书者呢，留着他们，比消除掉他们，更优。”
　　“哦，所谓更优，是指消除他们后，那个原生世界就会紊乱对吧？”吕嚣想起先前教官说起的琳琅界那个案例，语气带了点不自觉的嘲讽。“某些穿书者被你们消除后，那个原生世界反而出了故障，时空对不上，于是就引发了破窗效应，变得越来越糟糕了，对吗？”
　　“算对的吧！”教官不置可否，继续抬脚往酒店内走。“现在你要混迹人群，首先要想的不是系统规则，等15-3醒了，这些他都会帮你处理。你得先想想接下来的戏份怎么拍，毕竟导演不见了。”
　　吕嚣沉默，半晌，捏紧了双拳。
　　拍戏这档子事儿吧，说难不难，说容易……怎么容易的起来？
　　要不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沉沉浮浮在娱乐圈，到老也只能跑跑龙套。长得好那是必须的，而且不稀罕，现在人都喜欢长得有差异性的，能记得住。
　　吕嚣的好看在娱乐圈大把鲜肉里其实不算很有特征，皮肤奶脂般的白，筑基后走路连衬衫角儿都带着二三分仙气。但是他年轻，有点太年轻了，《凌仙》是他唯一真正入组拍摄的戏。
　　从事业发展角度，要是吕嚣出道接拍的第一部戏《凌仙》黄了，对他口碑不好。听起来很不吉利似的！
　　眼下《凌仙》的导演张扬叫担架抬走了，剧组电话查遍了附近大大小小的医院卫生所，就没一家说接到了病人的。那辆接走张扬的救护车车牌压根没录入系统，也许是个□□。
　　剧组的人都慌，教官领着巡逻者B和吕嚣在酒店大堂找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集体退房了。找前台打开电脑记录，显示就是在张扬被救护车接走后半个小时，就仓促地都走了。
　　“这事儿不对啊！”巡逻者B趴在柜台，呲牙琢磨道：“我好歹也算半个娱乐圈的人，导演住院了，这怎么第一件事就变成了集体大逃亡呢？”
　　正常情况不应该是联络医院、安抚住投资人，然后顺便安排个合适时间开发布会么？最起码也得放个官宣什么的吧，怎么就一声招呼不打，集体撤了？
　　吕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里一串串黑掉的号码，所有人都关机了，社交账号也跟死了一样，没人回消息。
　　教官挑眉，丹凤眼尾微夹，勾唇凉薄地一笑。“导演跑了，剧组也跑了，看来吕嚣你的戏要黄咯！”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三次元特忙，疲于奔命，少更了。下章补回来哈！=_=

　　☆、53

　　教官嘲笑吕嚣接下的第一部戏《凌仙》要黄，吕嚣忍不住笑了声。
　　“啊，黄色是不合法的。”吕嚣撩起眼皮，慢吞吞地说，“尤其在这个年代，谁还敢玩这个色儿？”
　　教官愣住。
　　“再说了，什么叫导演没了？”吕嚣讥讽地轻声笑道：“张扬是《凌仙》导演没错，可每部戏，不都还有个副导演吗？实在不行，监制上也行啊！”
　　教官突然间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比如张扬现在住院，要把剧组的人都召集起来，这事儿副导演也可以的。”果然，吕嚣继续腼腆地微笑，话语却一声比一声更尖利。“教官你现在在冀北没有合适的身份吧？就连青山精神病院的档案都还没消除对不对？”
　　教官赶紧抬手冻住时间流速，在真空的系统时间内问吕嚣。“你什么意思？”
　　吕嚣转眼看向酒店大堂内被冻住的工作人员，那种整个游戏世界都是NPC的错觉又来了。好像只有当身为穿书者的玩家登陆冀北时，这个世界才栩栩如生。
　　幻觉里张扬似乎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这世界上哪有谁是真正无辜的。
　　在前世无数个幻觉中，总是有低音炮的磁性嗓音这样说。过去吕嚣分不清幻觉与真实，吃了大量的药片，现在回头看，真是荒谬的不行。
　　如果就连存在都是假的，那么这个世界又有什么是真的？
　　吕嚣看向酒店大堂内静止的NPC，对着教官那双凉薄的丹凤眼笑了笑，一字一句地嘲讽道：“副导啊，您不是正好可以顶上空缺吗？”
　　教官以他混了无数个原生世界的数据区人格起誓，吕嚣这声“您”绝对不是什么尊称，绝对是在损他！
　　“别想拉我下水啊！”教官皱眉，果断地一口回绝。“在冀北我只是路过，很快就要走的。”
　　“走去哪里？”吕嚣笑容可掬。“您还能去哪？主系统正在追杀您不是吗？”
　　教官一噎。顿了顿，不甘心地耸了耸肩。“那也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吕嚣轻轻地、却坚定不移地继续逼迫他。“是你亲口说的啊！你说我是审判者X，你说我能命令消除者，那么巡逻者呢？如果我没理解错，主系统派往一个原生世界的巡逻者，级别要远低于消除者对吧？”
　　草！还真让这个纸片人蒙对了。教官恨的直咬牙。
　　吕嚣看见教官又在拿修长手指摩挲下颌，顿时知道自己猜对了，扬起脸，笑得腼腆极了。“啊，那就真的太不好意思了，得麻烦您暂时充当一下《凌仙》的副导演。”
　　“放屁！”巡逻者B激动的一张娃娃脸涨得通红，大声爆了句脏话。“不带你这样欺负人的！”
　　“啊，我或许欺负人，”吕嚣闲闲一笑。“可问题是，你们是人吗？”
　　“你……你！”巡逻者B被他气的浑身发抖，却不能反驳。
　　教官抬手按住了即将暴走的巡逻者B，转头认真地问吕嚣。“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为什么要我帮你们拍完《凌仙》？”
　　“不只是拍完《凌仙》，还要把剧组的人召集齐，然后追查穿书者崔明轩的下落。”吕嚣顿了顿，又道：“张扬在冀北的事业不能丢，我要混迹娱乐圈，也必须要积累人气。再有，你眼下要继续审判者的计划，又被主系统追杀，留在冀北与我和张扬抱团是你最好的选择。”
　　吕嚣在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留意到，有意无意地，他一直在模仿张扬。
　　张扬很强势，于是他的话也变得很强硬。
　　教官按住巡逻者B，抬眼望向酒店大堂内外陆续结起的冰棱花，笑了一声。“行吧，既然你坚持要这样……”
　　“可是教官……”
　　“嗯，没关系的。”教官打断巡逻者B，耸了耸肩。“吕嚣说的对！你我身为巡逻者，都无法反抗审判者的命令。不如这样，你去追查崔明轩的下落，而我呢，就留在《凌仙》剧组陪他收拾娱乐圈的烂摊子。”
　　吕嚣及时补刀。“至少在张扬醒来前，你都不能走。”
　　“你、你不要太过分啊！我警告你，你要是再这样对教官说话，我就……”巡逻者B娃娃脸憋成朱砂红，霍然扔下肩头扛着的摄像机，拿手指着吕嚣，气的手指头颤抖的频次安个装置就能拿来发电。
　　吕嚣斜眼看他，笑了笑。“你就怎样？你能怎样？”
　　噔噔噔！
　　巡逻者B大步冲到吕嚣面前，拎起吕嚣领口，双手卡住他脖子，只要稍微一用力，这少年雪白纤柔的脖子就能被拧断。
　　可是吕嚣一点害怕的神色都没有，他甚至还在笑。
　　“你、你……你做了什么？！”巡逻者B睁大眼睛，娃娃脸上渐渐露出了恐惧，瞳孔在瞬间切换了十次颜色。
　　吕嚣不慌不忙地抬手，拨开巡逻者B卡住他脖子的手指，咳嗽两声，少年眉目里带着点天然羞涩腼腆。“不好意思啊，你大概又忘记了，我刚被那个东西识别为冀北的审判者。”
　　他手指向被巡逻者B扔在地上的摄像机。
　　“行了，你斗不过他的。”教官强忍住笑意，也懒洋洋抬脚走过来。“他说的对！巡逻者也不能违抗审判者的命令。那就这样吧，不就是帮助审判者和15-3打好掩护嘛！”
　　教官耸了耸肩，打了个响指。“要我帮忙拍完《凌仙》是吧？行！B，你去追捕闯入的穿书者崔明轩，剩下的事情，我来搞定。”
　　“可是教官……”
　　“就这样定了吧，”教官似笑非笑地拍了拍巡逻者B的肩头。“带上你的小组成员，尽快完成穿书者抓捕任务。”
　　“可是……”
　　“嗯？”教官趁着拍肩的姿势改为搂肩，凑近了贴着巡逻者B的面颊，突然启唇轻笑一声。“舍不得我？”
　　语气又轻薄，又凉薄。
　　巡逻者B赫赫地喘着粗气，脸憋的通红，眼睛都不敢转。只要稍微动一动，就能蹭到教官那两片微凉的唇。
　　吕嚣冷眼看着，三秒后，倒退着往外走。“你们商量完了来找我，我先去看看外头那些被冻结的女孩子。”
　　教官似笑非笑地回了句。“忘了说，那些女孩子毕竟是你的粉丝，你可以趁机刷下好感值。”
　　怎么刷好感值？
　　吕嚣在走到酒店外的时候还处于一片茫然，但是真见到了被冻结的时间内被冻结的女孩子们，他似乎也就无师自通了。遍地开花的冰棱就像剧组布景，他站在冰棱花簇的中央，略带腼腆地微笑，然后他只是想了下，这个暂停键该关掉了。让时间重启吧！
　　然后时间就重启了。
　　一瞬间所有女孩子们都鲜活起来，喊着他的名字，眼底流出激动的眼泪。
　　“啊啊啊啊，第一次距离喜欢的人这么近！”
　　“小哥哥你还没给我签名！”
　　“嚣嚣你好好看……”
　　吕嚣身边突然潮水般涌过来无数的人，女孩子们都穿着洁净的白T恤，胸口印着动漫版的吕嚣。
　　吕嚣在衣香鬓影里微笑，像一个真正的娱乐圈顶流那样，不慌不忙地引导秩序。那两个粉丝团的团长对着扬声器下达命令，队伍渐渐地排起长龙，每个人按次序接近吕嚣，每个人都有三分钟单独与吕嚣沟通的机会。
　　吕嚣最后呵着手笑着说，“你们觉不觉得这里很冷？”
　　他说话时，两片樱花唇冒出丝缕白气，呵气如兰也不过如此。一双桃花眼亮的惊人，笑起来却像个小孩子。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正副团长都红了脸，偷偷地拿眼睛瞄他。
　　“这么冷的地方，不适合女孩子长待呢！”吕嚣笑得眉眼弯弯，语气又轻又温柔。“而且我也要回去工作了哦！”
　　这么冷的地方，的确不适合吕嚣这样美的小哥哥长待。
　　正副团长互相看了眼，鼓足勇气问他。“嚣嚣你真的会去参加月底的真人秀节目吗？”
　　吕嚣愣了半秒钟，随即弯着眉眼笑道：“不知道呢！要看导演肯不肯放我的假，而且……”
　　吕嚣垂下眼皮，长而翘的睫毛扑洒在鼻翼两侧，宛若蝴蝶翼翅般美好。“而且我对娱乐圈来说，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新人。emmm目前我还没接到真人秀节目组发来的邀请函，也许是被嫌弃了，也不一定。”
　　吕嚣垂下眼皮站在冰棱花簇结的老山林子里，美的就像一幅画。
　　周围的女孩子们都下意识屏住呼吸。不知道第一个是谁喊出口，随即女孩子们的呼喊声汇聚成海，漫山遍野都是甜蜜的呐喊。
　　“嚣嚣我们支持你！”
　　“嚣嚣你一定会红的！”
　　“嚣嚣，加油！”
　　吕嚣垂下的眼睫慢慢抬起，在满山结出霜花的簇簇雪白冰棱中，他扬起脸，忽然勾动两片淡色樱花唇，笑了。
　　**
　　半天后，教官果然抓回了所有剧组“在逃”人员。摄影师Wilson因为爆料吕嚣结果反而导致吕嚣爆红，又心虚又不安，连着买了几张机票辗转各国，不敢回到华国娱乐圈，结果教官亲自出马，以剧组监制的身份召他回组。
　　Wilson回到老山林子再次见到吕嚣，很是有点忐忑。
　　吕嚣坐在沙发上，两条笔直的长腿优雅地架起，手指摩挲一支未点燃的薄荷烟，看着Wilson冒汗的额头，勾唇笑了笑。
　　“你很会策划剧组宣传的嘛！”
　　Wilson坐立不安，窘迫地解释道：“都是崔明轩和杨磊两个人撺掇的，你知道，我……我对你挺有好感的。”
　　吕嚣微偏着头，停顿了三秒后，很认真地道：“土！”
　　Wilson茫然地望着他。
　　“挺有好感什么的，这句表白太土了。”吕嚣认真地与他解释道：“你巧妙地剪辑了当时我与张扬的对话，又掺杂着剧组拍摄的师徒对话，将如今华国最红的大影帝风凌牵扯其中，很会炒作。所以……你不像是个只能给我找出一个这么蹩脚理由的人。”
　　Wilson望着他两片樱花唇一翕一合，下头突然间肿胀。他夹着两条腿站在吕嚣面前，喉口发干，声音在嗓子里滚了几次，最终苦涩地笑了声。“好，我承认，是我嫉妒。”
　　“嗯。”吕嚣丝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我爆红网络，大概的确值得嫉妒。”
　　Wilson喉结滚了滚，吕嚣误会了。这少年以为他说的是嫉妒对方爆红，但实际上，他真正嫉妒的人是张扬。张扬年纪轻轻就能拿到圈内最好的资源，拍戏有炙手可热的双料影帝风凌带资进组，又挖掘到吕嚣这种色艺双绝的新人。何况，娱乐圈知名的金主爸爸金大老板也对张扬青睐有加。身为一个男人，他不能不嫉妒张扬。
　　他嫉妒张扬的一切。
　　他嫉妒，张扬能公然地抱着吕嚣睡。
　　但是这些话都不适合说出口。吕嚣就在他面前，笑得眉眼弯弯，这少年是如此地纯白无染，纯白的，让Wilson这个自诩花丛老手都不自觉心颤。
　　Wilson在裤缝边擦了擦手心里的汗，喉结上下滚动，涩声道：“导演他，现在还好吗？”
　　“好的。”吕嚣露出回忆神色，桃花眼底的亮光渐渐化作温柔。“他挺好的。”
　　Wilson贪婪地盯着他嘴角的笑容，只觉得堵在嗓子眼的苦涩都化作了水，黄连生长在心间。
　　“那就好。”Wilson最终只配合地点了个头。
　　同一时间内，教官正在房间内单独与风凌聊天。风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眼尾微挑，声音清凌凌的。
　　“把剧组的人都引起别的地方，是我的主意。”风凌微皱着眉，有些不解。“张导既然身体出了状况，吕嚣又意外登上了热搜，当然是暂时将剧组拍摄工作暂停比较好。哪里不对吗？”
　　“不对，不对极了！”教官似笑非笑地勾起一双绝美的丹凤眼，递给风凌一杯刚泡好的热茶。“你与张导合作多年，他主动替你隐瞒穿书者身份，作为回报，你穿入冀北这些年来也一直算得安分。直到他帮你找到聂清风……”
　　“这不关清风的事！”风凌脱口而出，随即一脸警惕地望着教官。“你究竟是什么人，你刚才说的，我竟然听不懂。”
　　教官好整以暇地望着茶几上那杯风凌不肯接的热茶，目光落在袅袅白雾，似笑非笑地道：“我来自快穿事务所。”
　　风凌下意识攥紧风衣口袋里的双手，声音发紧。“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教官呵地笑了一声，修长手指轻轻叩击大理石茶几，沉吟道：“就像你知道的那样，冀北整个世界都只是个源代码，是个模拟文明。快穿事务所负责保障这个模拟文明的正常运行。而我呢，与张扬的身份有些不一样，他负责消除，而我则是巡逻者们的教官。”
　　风凌微松了口气。此刻与他对话的只是个巡逻者，那就不能杀死他或聂清风。“你想怎样？”
　　教官敏锐地捕捉到风凌眉头一瞬间松开，却假装没看见，只笑了笑。“啊，不是我想怎样，而是吕嚣想怎样。”
　　顿了顿，他又解释给风凌听。“张扬如今出了点小状况，可是他的男朋友吕嚣呢，吕嚣的生活还得继续。《凌仙》必须如期杀青，而且吕嚣被人闹上了热搜，然后就成了娱乐圈顶流。与吕嚣签经纪人合同的是张扬，带吕嚣出道的也是张扬，现在张扬短期内回不来，我暂时负责代理吕嚣在娱乐圈的事务。”
　　风凌似乎信了，又似乎没有，半晌后轻轻地摇了摇头。“你代替不了张导。”
　　“没人能代替的了张扬。”教官大剌剌地承认，耸了耸肩。“只是吕嚣想把这部古装IP剧《凌仙》拍完，他不想让冀北的时间流发生紊乱，也不想引起其他纸片人的警觉。”
　　风凌沉默。《凌仙》其实算不上是剧，剧本的真实创作者也不是网上流传的某个知名网络作家，而是张扬。《凌仙》讲述的是段真实，是他和聂清风在另外一个代号琳琅的仙侠世界里所亲身经历过的一切。张扬改编了它，赋予它一个完整的开始与结局，然后假借某个知名写手的名，开拍成影视剧。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部戏是个局，但他依然奋不顾身地入坑，不惜主动联系张扬，要求带资进组。
　　他那时候，或许就已经入了聂清风的迷障。
　　风凌笑了笑，微挑的眼神天然带了丝媚态。“是啊，我和清风都只是穿书者。张导之所以不追杀我们师徒俩，原本也只是为了吕嚣。”
　　教官欣慰地点点头，敲了敲指尖。“你知道就行！我会负责拍完这部戏，成功将吕嚣送上顶流的位置，但需要你的配合。”
　　风凌微眯起眼。
　　“也不需要你额外承诺什么，就按照原来的计划，你拍完这部《凌仙》，带吕嚣出道。这部戏拍完后，你随时可以退出娱乐江湖，与你的好徒弟聂清风双飞双宿。”
　　风凌又沉默了三秒，突然扬起脸，毅然道：“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教官带笑点头。
　　**
　　又过了七天，吕嚣果然在风凌原经纪人牛姐的张罗安排下，如约登上了华国第一真人秀节目《男朋友来了》。
　　牛姐原本就是双料影帝风凌的经纪人，自认为带出了一个影帝，对娱乐圈熟悉如数掌珍。在带吕嚣奔赴节目现场的路上，车内牛姐的话就没停过。
　　“嚣嚣啊，你到了节目组后，现场观众可能都是喜欢你的，但是节目组不一定啊！你得谦虚，知道吗？”
　　吕嚣乖巧地点了点头。
　　“如果被问到尴尬的问题，你知道怎么回答吧？”牛姐抛了个问题，但是不等吕嚣回答，她又自问自答道：“你是靠三角恋新闻上的热搜，去了节目组，他们肯定会拿这事儿开涮。你得做好心理准备！去了后，不能吊脸子，也不能答的太实诚，可以欲语还休地抛个小鱼饵，回答的朦朦胧胧的，故意让他们去猜！等节目一播出，你现在拍的这部戏不用等上映，你就先红了，懂吗？咱要的不是《凌仙》那部戏有多红，咱只要保正你人能红就行！至于后头的资源，这些你都不用操心，全部交给牛姐我！”
　　娇小的牛姐将傲人胸脯拍的啪啪响。“你牛姐我别的本事儿没，带红一个两个影帝，那是绝对没问题！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牛姐拍胸脯放下豪言壮语的样子，像极了那天夜里缠着张扬不放的金大老板。
　　吕嚣垂下眼，密如帘子的睫毛完美地掩盖住他眼底神色。沉默了三秒后，他突兀地插了句话题。“金大老板喜欢的那个新人，我师兄崔明轩今天也会到节目现场，对吗？”
　　正在滔滔不绝的牛姐就像只突然被人捏住嗓子的鸭，哑了半天，尴尬地笑了笑。“他会配合你炒作话题，节目组邀请他，也就是给你做个垫脚砖。嚣嚣你是注定要一飞冲天的人，犯不着和他计较。”
　　“我不想和他计较的，”吕嚣笑得更加腼腆了，还带有点少年刚出道的怯怯。“但是师兄他在学校里的时候就拍过广告和话剧了，又是个天生的风云人物，我怕，争不过他。”
　　牛姐拍着傲人的事业线，笑着安慰他。“怕什么，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娱乐圈当之无愧的第一炸子鸡小鲜肉。从今以后，像崔明轩这种角色，就只能给你炒作个热度。能和你的名字沾边，他现在高兴的跪.舔都来不及呢！”
　　“可是……”吕嚣欲言又止。
　　“没有可是，你相信牛姐！”牛姐忍不住倾身，拍了拍吕嚣天然唇红齿白的俊美小脸蛋，笑眯眯地道：“阿嚣，你就是我们圈内顶流呢！待会儿到了节目组，只要你不怯场，镁光灯保准都盯着你拍，就你这颜值，必须得有高光特写！”
　　被镁光灯和尖叫声围绕着的高光时代，前世是属于崔明轩的。
　　吕嚣想起前世在他出发前于电梯偶遇，崔明轩轻薄地摘掉他鼻梁上架着的墨镜，嘲笑他到死都只能混成个十八线，连爬床都没人肯要。那时候喷在崔明轩身上的高级古龙水味，刺鼻地提醒他关于十八岁生日那晚的狼狈。
　　一幕幕，前世今生的场景都如流水灯般鲜活起来。
　　啊，崔明轩必然想不到，在冀北世界重启后，原本被崔明轩占据的人生，如今改了姓，归他吕嚣了。
　　吕嚣不动声色地垂着眼，密帘子般的睫毛遮住了桃花眼底的冷笑。
作者有话要说：　　补足上章，肥章送上，请各位小可爱笑纳。
o(*≧▽≦)ツ

　　☆、54

　　吕嚣下车的时候全副武装，穿着雪白卫衣，额前黑色刘海湿润润的，鼻梁上架着副墨镜。
　　“帽子再压低些！”牛姐踮起脚尖帮他往下拉帽沿，又低声叮嘱道：“这是你第一次正式亮相，待会儿记得，无论现场有谁刁难你，或是主持人抛出来的问题有多难堪，你都尽量不要变脸。如果实在不想回答，眨眨眼，或是歪头卖个萌就行。”
　　“就像这样吗？”
　　吕嚣半歪着脑袋，笑出了标准八齿。
　　牛姐望着他的笑容怔了怔，惯来强势的女人突然间安静下来，总像就有点伤心。精致裸妆后的脸微微耸动，眼皮耷拉着。“你笑起来，挺像风凌哥哥的。”
　　“是吗？”吕嚣笑得腼腆，声音却透出冰雪一样的凉薄。“哪里像？”
　　“都喜欢白色系，都爱与人隔着些，像隔着玻璃，看得见，摸不着。”牛姐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惘然地自失一笑。“嗐，我和你说这些干啥！你挺适合偶像路线的，别说，《凌仙》这部戏现在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吕嚣抬脚往前走，身边左右各跟着个人高马大的保镖。这些行头装备都是风凌替他备下的，按风凌的说法，他从出道第一天起就可以端着。毕竟他走的路线很像当年的风凌，颜值能打，后台背景也够神秘，妥妥的离开娱乐圈泥潭独自怒放的一朵高岭之花。
　　风凌算他半个师父，帮他筑基，现在又在娱乐圈带他出道。吕嚣对风凌的安排自然也没意见，事实上，张扬不在身边，他总觉得一切都很假。
　　世界是假的，什么都可有可无。
　　哒哒哒，清脆的高跟鞋声从他身后追过来。牛姐小跑着埋怨道：“你走慢些，节目组接头人说让我们直接去2号房，他们会带我们进摄像场地。”
　　“哦，”吕嚣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口中漫然应了句。“我以为你联系好了。”
　　很清淡的一句，却是十足抱怨。
　　牛姐怔了怔。她仰起头想要像从前那样趾高气扬地怼回去，但是前方不慌不忙迈动两条笔直长腿的吕嚣就像是浑身都在散发寒气。黑色的鸭舌帽，雪白卫衣，蓝色牛仔裤，分明很路人的打扮，却如同整个人都在发光。
　　发光的吕嚣……牛姐只愣了一秒，迅速转怒为喜。如果连她这个在娱乐圈摸爬打滚亲手带过影帝的女人都能对着吕嚣背影发花痴，那么其他人呢？
　　那些男人、女人、男男女女，亲眼见到吕嚣转过脸的时候只会疯狂尖叫！
　　“哎，咱家嚣嚣说的对！这事儿，的确是我该先联系好。我这就打电话再确认一次！”
　　牛姐笑吟吟地顺着吕嚣的意思，故意大声拨通电话，又利落地指挥其中一个保镖先进去大楼。
　　吕嚣眼角余光扫见了，似笑非笑地勾唇。
　　巡逻者B七天前已经成功抓捕了崔明轩并确认其真实身份为异界穿书者，巡逻者B与教官汇报后，别别扭扭地问吕嚣，拿崔明轩如何处理？
　　当时吕嚣也是似笑非笑地勾唇，沉默了半秒，才歪着脑袋轻声道，就放任他在金大老板身边做个暖床的吧！
　　崔明轩抬起头，用愤恨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啊，怎么，你不愿意吗？吕嚣当时跷腿坐在沙发，双臂平平地摊开，姿势十足挑衅。他挑衅地看着崔明轩，又笑了声，漫不经心地抬起左手。
　　砰！
　　吕嚣两片淡色樱花唇一翕一合，左手比划在太阳穴，对崔明轩讽刺地笑道，或者你愿意等消除者过来，砰地一声，送你滚回原来的贫民窟？
　　崔明轩一瞬间脸色苍白，站在沙发前的颀长身影摇摇欲坠。
　　足足过了半分钟，崔明轩才阴沉着脸咬牙问吕嚣，你究竟是什么人？
　　吕嚣手臂摊在沙发扶手，跷着二郎腿望着他笑。啊，我是什么人？可能你应该这样问，为什么几个月前喜欢你喜欢到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也不敢喊出你名字的人，怎么突然间就这么嚣张了呢，对吧？
　　杨磊与吕嚣同宿舍，二人世界，几乎没有秘密可言。吕嚣喜欢崔明轩这件事，也几乎是一见钟情。
　　在压根没学会掩饰的十八岁，吕嚣曾经疯狂地爱上过一个人。
　　可那是前世的事情了。
　　吕嚣讥讽地一语戳穿真相，坐在沙发上带笑点了个头。杨磊和你商量好的对吧？杨磊劝我喝酒，劝我去和你表白，然后再让你把我赶出门。
　　崔明轩咬牙，愤愤地瞪着他，不发一言。
　　于是吕嚣又再次倾身，扬起脸，假装困惑地问道，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那时候我在学校只是个小透明。我喜欢你，你高兴睡也好，不高兴也随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喜欢你这件事闹到人尽皆知呢？毁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崔明轩低下头，索性装作没听见。
　　吕嚣证实了心里的猜测。他下意识咬了下唇，强行抑制心头久违的酸楚，故作不在意地轻松笑了。哦，原来毁了我，对你真的有好处！
　　巡逻者B在旁边看了半天的戏，这时候终于忍不住插嘴道，别问了，这个世界娱乐圈顶流本来就该是你。结果风凌来了，聂清风来了，时间流打乱后，这些小虾米也都趁机溜达进来了呗！
　　吕嚣心头咯噔一声。他猛地转脸看向巡逻者B，目光冰寒。
　　巡逻者B叫他吓了一大跳，本能地蹦了起来。怎么了，我说句话也不行？
　　吕嚣沉默了三秒，压低嗓子又确认了遍。你刚才说，这个世界的娱乐圈顶流本来是我？
　　是啊，本来就是啊！要不是吕梁抢了你爸的角色……巡逻者B猛然意识到说错话了，顿时捂住嘴，片刻后笑嘻嘻地道，反正剧本里头的娱乐圈顶流是叫吕嚣，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这家伙应该是看过原著的，晓得你是未来影帝，提前布局，把你搞臭了，他好趁机抢了你的气运呗！
　　吕嚣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强忍住内心呕吐的欲望。
　　十八岁那晚他呕吐，是因为杨磊故意在他酒里下了药。但是在明确知道崔明轩的企图后，他只觉得恶心，恶心到恨不能再次倒带到十八岁那晚，让他把崔明轩的脑袋按入池水底。
　　那些肮脏的、腐烂的、常年没人清理的池塘浮萍下，才能容得下崔明轩这样肮脏的脸。
　　吕嚣冷冷地盯着崔明轩明艳的脸，想不明白自己当年怎么会看上这样一个人？崔明轩哪里都长得没有瑕疵，完美的像个假人。
　　你这张脸也是盗来的吧？吕嚣讥讽地一笑。贫民窟的孩子如果当真长着这样的脸，有怎会没有出路？你又怎么舍得不顾一切地跑到冀北来？
　　崔明轩来自一个低级文明世界，在那里，他只是个贫民窟长大的野孩子，无父无母，也没有朋友。只因为在某次偷来的赃物中翻到了背景设定冀北的小说，对书中人物产生了强烈的嫉恨。
　　嫉妒与恨，情绪波动区间意外达到了峰值，能够穿入代号冀北的世界。
　　崔明轩握着小说残页穿入冀北，小心翼翼地伪装成一个在校大学生。他在学校等了三年，都没能遇见小说里的主角吕嚣，一直小心地藏好行迹。
　　直到第四年，他终于等到了吕嚣。
　　吕嚣不无讽刺地想，他前世之所以喜欢崔明轩，大概也是个局。前世他进入练舞房时四面窗帘拉着，里头没开灯，昏暗光线中有人咚咚咚脚板跺地的声音。他撩起眼皮，就见到了穿着舞蹈服正在飞速旋转的崔明轩。
　　那天，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点微光，足以令他看清楚崔明轩的全身轮廓，身材颀长，大雕足够雄伟。
　　作为一个天然弯的0号，吕嚣承认自己对崔明轩的第一印象就不单纯。那天他在汗水涔涔的昏暗里，手攥紧门把手，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奇怪的是，那天崔明轩却像旁若无人，也完全没有留意到有个新生站在门口，紧张到手心冒汗，目光贪婪地望着他发呆。
　　……崔明轩这样敏锐的人，怎么会当真没看见呢？
　　吕嚣自嘲地笑了笑，摊在沙发上的手臂抬起，手指模拟叩动扳机的动作，瞄准崔明轩的额心，砰——！
　　“嚣嚣啊，都问清楚了。”牛姐在激动地与吕嚣汇报。“你是节目组特邀嘉宾，现场主要就是围绕前段时间热搜崩掉的那件事。你放心，节目组监制刚亲口和我说，金大老板已经关照过了，绝对不会有什么不好的舆论！”
　　哦，那就是控评了。
　　吕嚣垂下眼，从回忆中回到这档真人秀《男朋友来了》，脚步片刻不停地进入楼道内，只淡淡地应了声。“嗯，知道了。”
　　**
　　三个小时后，吕嚣安静地坐在特邀嘉宾位置，额前刘海遮住雪脂般的肌肤，一双桃花眼亮晶晶的。他唇角微含着点笑，静静地等待主持人把话题转到他身上。
　　“我们都知道大型古装IP仙侠剧《凌仙》有影帝风凌加盟，而且这部戏，还没开播，据说热搜就崩了。”主持人大笑着转向吕嚣，语气带着揶揄。“而热搜话题人物，今天就坐在这里，现场观众们有没有什么想问他的呢？”
　　镜头转向现场观众席，入耳都是兴奋的尖叫声。
　　吕嚣安静地等待尖叫声平息，然后笑了笑，扬起脸，少年眉目里还带着点青涩。“啊，这个……我不知道呢！大家有什么想问的吗？当然，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是和这部戏有关的问题哦！”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大家更想知道吕嚣同学你现在的感情状况。”主持人大笑。
　　现场也一片笑声。
　　在节目直播现场被问及是否有喜欢的人，吕嚣腼腆地微笑，不说有，也不说没有。
　　吕嚣这样暧昧的态度，引爆了全场气氛。主持人借机放出大屏幕，上头列着与吕嚣传出绯闻的几个炙手可热的男星，分别是风凌、金大老板、以及大型古装ip热剧《凌仙》的导演张扬。
　　“这样吧，既然吕嚣同学害羞不肯说，不如让我们猜一猜，好不好？”主持人指着屏幕上的人选名单，笑着对观众席道，“大家可以投票，投票给你们认为的吕嚣男朋友。投票时间共计十分钟，十分钟后，插播一条广告，然后让当事人亲口揭晓答案！”
　　吕嚣也转头去看屏幕上的几个名字，在看到张扬的脸出现时，眸光温柔了一秒。
　　“可以，”吕嚣目光回到镁光灯下，对着主持人与全场观众承诺道：“虽然我很希望大家更多关注的是《凌仙》这部戏，但是为了配合这档节目的主题，我可以说出他的名字。”
　　从侧面坐实了热搜传闻。
　　主持人忙抬手安抚观众席上轰然一片的尖叫声，又看向嘉宾席上的另外几个明星，笑着调侃道：“几位老师要不要也参与一下猜谜游戏？”
　　金大老板关照的人，在嘉宾席上的几个人精顿时心领神会，配合地笑了。“要的，必须猜一猜小嚣嚣的心上人。”
　　吕嚣轻咬淡粉色樱花唇，笑得愈发腼腆。“不过他性格比较霸道，各位老师们可能想不到选他呢！”
　　金大老板在圈子内出了名的爱吃醋，他瞧中的人，只有等他新鲜劲儿过去后才能自己玩，否则就得被雪藏。为了吃醋，金大老板很是闹过几桩桃色事件。论霸道，谁敢和金大老板相提并论？
　　嘉宾席上的明星们都露出了然的微笑，自认为吕嚣这是承认了，背后金主是金大老板。
　　观众席上却都奔着屏幕上的颜值去了！这三个人选里头谁颜值与嚣嚣最配？必须是大影帝风凌啊！
　　在《凌仙》拍摄期间不断有人爆料双料影帝风凌曾亲自为了吕嚣站台，更为了捧红吕嚣，不惜借这部戏功成身退将吕嚣送上顶流宝座，50%的在场观众在答题卡上写的对象都是风凌。
　　按照最热的的评论区说法，如果风凌和吕嚣不是cp，那简直就是墙塌了！
　　又因为金大老板豪掷十亿投资吕嚣即将接拍的下一部新戏，结合金大老板好色的名声，另外一些与娱乐圈稍有交集的人则看法不同。镁光灯下的吕嚣美的让人屏幕都湿了，金大老板能放过这样的美少年？那必须不能。
　　于是现场30%的观众选了金大老板。
　　而下部新戏即将与吕嚣演对手戏的小鲜肉崔明轩生得鲜美，一双丹凤眼含春，他和吕嚣相爱相杀的试镜花絮传到媒体平台后，直接引爆了全网流量。崔明轩与吕嚣，被誉为是史上最有cp感的一对儿。虽然崔明轩戏份不多，这次也没能与吕嚣一起参加这档《男朋友来了》的真人秀节目，但谁知道呢？
　　指不定后台灯光一暗，下一秒立马有个人bling bling地站在镁光灯聚焦下，笑着喊吕嚣师弟。
　　要知道，在现实中崔明轩与吕嚣就读的也是同一所学校，还是同一个表演系。要不要这么巧合！
　　刷刷刷，自认为早已窥见天机的20%观众们低头奋笔写下“C 崔明轩”的选项卡。
　　至于选项为D的《凌仙》导演张扬……不好意思，0！
　　没人知道……就连吕嚣都不知道，提前跑出“盒子”的张扬此刻就悄悄地藏在幕后，眼睁睁地盯着机器投票数字狂飙，他自己的名字后头却死了一样，一动不动。急的张扬在后台夹着雪茄，爆了句粗口。
　　十分钟后，广告插播倒计时。
　　揭晓答案的时刻到了！
　　刷刷刷，镁光灯故意全部聚焦在吕嚣完美的侧颜，就连他长而翘的睫毛一丝丝颤抖都照的格外分明。吕嚣抬起头，忽然勾起唇角，笑得腼腆又无邪。
　　“啊，可惜我真正在交往的对象……恰好就是你们没选的那个哦！”
　　这档真人秀嘉宾观众都没投票的人选，就是《凌仙》剧的导演，张扬。
　　全场一片哗然。
　　

　　☆、55

　　吕嚣其实设想过如果有一天公开他与张扬的关系，会是怎样的。
　　前世他经常见不到张扬，等张扬当真留宿的时候，他又嫌弃那样的夜晚过于漫长。肥胖而又爆着粗口的张扬像饿极了，见到他就是汗淋淋的。完事儿后若是没睡着，就坐在床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雪茄的青烟在夜色里弥漫，一室昏沉。
　　吕嚣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起来像是死了，又总忍不住用喊到嘶哑的嗓子咳嗽。他咳嗽着，抹掉桃花眼尾纯生理的泪水。
　　张扬有次没听见他咳嗽，也没听见他微带泣音的呼吸，回头见他那双总是睁着的桃花眼居然闭着，便当他睡着了。粗糙的大手摸上他脸颊，指腹夹杂淡淡的烟草味。那摩挲温柔而又长久，有那么个瞬间，令吕嚣以为张扬大概是爱着他的。
　　可惜前世分分合合十年，他一直没听见张扬说爱他。哪怕在张扬误以为他睡着了的那夜，也没有。
　　就在分手那天，他依然得隔着人群才能见到张扬。
　　“嚣嚣你的男朋友居然是《凌仙》导演张扬吗？”
　　真人秀节目组的灯光明亮如日光，主持人带笑着问他。
　　吕嚣回过神，对着观众席上无数张惊讶的脸，腼腆地笑了笑。“啊，是的，我和张导他正在交往。”
　　主持人神秘地对着镜头眨眼笑了一声。“嚣嚣说他的男朋友是张导，那么到底是不是呢？答案即将揭晓……”
　　那个省略号，意味深长。
　　吕嚣陡然间提高了一颗心的呼吸频次，紊乱流窜于血管，他清晰地听见自己胸口怦怦地跳个不止。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入眼底，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桃花眼底微红。
　　后台突然暗下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走到吕嚣身边，紧紧地抱住了他。低音炮烟嗓又性.感又深情。
　　“吕嚣张！”
　　吕嚣的眼泪冲出眼眶，他来不及掩饰情绪，就猛地把脸埋在张扬肩窝，如同一条鱼那样张开两片淡色樱花唇用力地呼吸。“胖子……”
　　“嗯，”张扬终于等到自己亮相，按捺住心底翻腾的醋意，别扭地嘟囔了一句。“要不是陪你来参加这档节目，老子还不知道原来你有这么多男朋友！”
　　吕嚣顿时把脸抬高，离开张扬肩窝半寸距离，抽了抽鼻子，不服气地抗议道：“什么叫我有这么多男朋友？那些不是我的男朋友！”
　　刷刷刷！
　　成排的灯突然间闪亮。
　　观众席上目睹了这一幕狗粮发放现场，一个个都不好了。
　　“怎么会这样？”
　　“哎不是说影帝风凌和咱家嚣嚣最配吗？我怎么觉得这个张导长得也可！”
　　“姐妹你不是一个人。”
　　真人秀节目《男朋友来了》后台数据一条条上载，现场观众纷纷用脚投票，坚定地转移路线，站到了张扬这边。
　　后台没有镁光灯也没有人在意的阴暗角落里，崔明轩盯着数据，咬牙切齿地捏紧了拳头。鸭舌帽下的脸依然完美，却带着凶狠的表情，如同一只笼子里的困兽。
　　“他们说你还要一周多才能出来，”台上被万众瞩目的吕嚣依然在轻声啜泣着抱怨，丝毫没察觉现在他说的每句话都被同步播放在大屏幕。他就像每个恋爱中的小男人那样喋喋不休。“你怎么提前出来了也不告诉我一声？你是和节目组商量好了，故意来吓我的吗？”
　　张扬嘿嘿一笑，压低嗓子凑到他耳边，下流地道：“老子好了，晚上让你验货。”
　　轰！
　　台上的一对老夫夫没脸红，台下听见这话的都被刺激的红了脸。
　　嘉宾席上的几个大牌艺人嘴角露出姨母笑，眼神痴迷。更有一个老gay忍不住强捂住嘴角，激动的眼底泛起泪花。“啊，张导你好帅！”
　　娱乐圈分分合合，绝大多数情侣夫妻都是做戏，在节目摄制的时候也能眉来眼去地撒狗粮，下了节目，彼此冷淡如路人。但是张扬和吕嚣这对儿显然不是！
　　就光冲这段意外相逢时的对话，甜度就爆满。
　　每对认真爱过的情侣，都能瞬间体会到张扬这句验货里饱含的热忱。所谓小别胜新婚，看来《凌仙》导演张扬突然身体不适入院治疗的传闻是真的。
　　至于影帝风凌……大概是，抢人失败了吧？
　　就连主持人眼底都流露出惋惜的神色，用一种看失败者的眼神看向大屏幕上下个登场的特邀嘉宾。“还有个惊喜要送给嚣嚣，当然对咱家张导来说，这可能不是个惊喜……”
　　主持人笑的贱兮兮的，故意耸了耸肩，压低嗓子道：“今天不光是张导，《凌仙》剧组还有位帅到突破地表最强值的重量级嘉宾也到了。让我们一起猜猜他是谁，好不好？”
　　“好！”
　　现场轰然应了。
　　“让我们一起喊出他的名字！”主持人打了个弹指，节目组麦克风集体对向现场观众席。
　　“风凌！”
　　“风——凌——！”
　　风凌缓缓地从右边角门走出来，米色长风衣封到喉结位置，眼尾天然上挑，清冷冷如山巅寒雪。
　　舞台中央正紧紧拥抱在一起的身影分开了些。张扬皱眉不悦地嘀咕了一句，“他来凑什么热闹！”
　　风凌得票数远远高过于张扬，张扬不能不吃味。
　　张扬大手搂住吕嚣，从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吕嚣下意识转脸看向风凌，顿时被他用宽阔后背挡住了。
　　张扬把吕嚣藏到身后，看向风凌的眼神异常不友善。
　　风凌撩起眼皮，勾唇淡淡地笑了一声。“张导出院，还没来得及恭贺！”
　　“哼，”张扬冷笑回应。“老子再不出院，吕嚣张结婚后的姓氏就得改姓了。”
　　冀北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双性恋者不被称为gay，同性婚姻也受到合法保护，但是区别就在于，纯粹的同性在婚后往往各自保留姓氏，财产也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但如果是婚后被冠以夫姓，则相当于立了生死契约，如果一方死了，留下的另一半终生不得再婚。
　　条件太苛刻，很多年都没有夫妻、夫夫敢这么做了。
　　张扬一句话出口，全场哗然。
　　就连风凌都愣了，他定定地看了眼张扬，轻声地问张扬旁边的吕嚣。“你要冠以他的姓吗？”
　　吕嚣轻咬淡色樱花唇，扬起脸，桃花眼底的水光一刹那闪亮。“啊，冠以夫姓。”
　　所有人都屏息望着他。
　　吕嚣又闭了闭眼，忽然低低地笑出声。笑声从喉嗓窜到两片淡色樱花唇，回旋于在场每个人的耳朵。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冠以夫姓这种事只在咱这世界有效，而且，只有在婚后才有效对吧？”吕嚣睁开眼，微歪着脑袋调皮地看向张扬。“胖子，你求婚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出门一周，我尽量保证日更。=_=

　　☆、56

　　众目睽睽下，张扬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将右手按在左心口。“吕嚣张……”
　　“慢着！”风凌突兀地开了口，侧身挤入张扬与吕嚣的中间。他扬起一双微勾的眼，笑了声。“我好歹也是剧组成员吧？咱戏还没拍完，怎么就能尘埃落定了呢？”
　　风凌话里意思模糊不清。在场的嘉宾观众都以为风凌这么强势，是想抢吕嚣。但张扬听了却晓得，风凌是指当初达成的契约还没完成。按照穿书者与消除者间的协议规定，风凌身为仙侠世界来的穿书者，已经兑现诺言，替吕嚣筑基成功。聂清风也在快穿事务所消除了主系统对吕嚣的绑定。
　　风凌与聂清风这对儿穿书师徒该做的，都做到了，现在该到了张扬这个消除者该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张扬怒气冲冲地抬起头，吼了一烟嗓。“你的事，回头再说！”
　　“不能。”风凌横挡在吕嚣身前，冷冰冰地又重复了遍。“你我之间约定的事，必须要先兑现。”
　　轰！
　　观众席顿时炸开了锅。
　　风凌与张扬此刻对峙的姿势针尖对麦芒，尤其是风凌，侧身挑眉，眼尾横向张扬，虽然身高比张扬矮个十公分，但是气势丝毫不输人。吕嚣被他们两个堵住，很有点当场抢人的味道。
　　张扬便有点不耐烦。
　　“风影帝说的对，”吕嚣连忙开口，垂下眼，声音很轻，音质却清凌凌的，保证在场每个人都能通过扩音器听到。“张导，咱们还是先把《凌仙》拍完。”
　　张扬转过脸看他。
　　“因为……我很喜欢这部戏啊！”吕嚣微歪着点脑袋，轻咬淡色樱花唇，语气迟疑，脸上却散发着少年特有的柔韧味儿。“我希望把它分享给大家。我也很喜欢聂清风这个角色，风凌是个很好很好的师父呢！”
　　《凌仙》戏中风凌的名字一字不差，就是仙门宗首风凌，吕嚣扮演他的孽徒聂清风。
　　真人秀舞台上杵着的风凌怔了怔，眼波流转处略带笑意。“不错，这部戏的确是要拍完的，因为……我也很喜欢这部戏。”
　　风凌穿入代号冀北的原生世界，需要积累大量人气才能长留。如今真正的魔尊聂清风也已经魂穿到冀北，风凌不仅需要靠这部戏积累的人气养活自己，更需要分享给真正的聂清风。
　　吕嚣肯站在他这边，主动开口要求张扬，风凌当然求之不得。
　　张扬转脸看向台下一片姨母笑的观众，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对，拍戏是拍戏，可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儿个的真人秀主题好像是男朋友来了？”
　　主持人连忙见缝插针，赔笑道：“那必须是！张导就是以吕嚣的男朋友身份参加节目组直播的。”
　　“嗯，”张扬顿了顿，沙哑着嗓子笑了一声。“可光是男朋友，是不够的。老子想转正！”
　　台下轰然响起的口哨声、鼓掌声、大片笑闹声，按理来说，该是很愉悦的。
　　在从前的吕嚣听来，它们就是愉悦的。
　　可惜吕嚣死过一回了，在死后，一切都变得奇怪。这世界是假的，每个和他一样的人都是假的，他们被系统标识为游戏里的NPC、遗失于数据流的纸片人。
　　他和这些人一样，又不一样。
　　这些人并不知道世界为假，他们依然活的热闹而又认真。
　　吕嚣的眼底掠过了真人秀节目组的喧闹人群，定定地望着张扬，桃花眼里流露出说不清楚的复杂神色。
　　“转正……吗？”吕嚣轻声地笑了，带着点讽刺。“冠以夫姓这种事，也是需要勇气的吧？譬如一方活的很短命，另一位却活的很长，很长，长到……那个死掉的人再也看不见的远方。即便是这样，你也愿意的吗？”
　　张扬是主系统的一部分，张扬不是纸片人。
　　哪怕吕嚣死了，或者死了又重生了，对张扬来说，大概也就是重新上载一次数据的问题。
　　吕嚣轻轻地张开两片淡色樱花唇，眼底渐渐地起了迷蒙雾气。“对我来说，张导你的求婚并不能比《凌仙》这部戏更真实啊！”
　　吕嚣说完后，起身就走。
　　他走的很突兀，少年纤白手指拨开挡在身前的风凌，匆匆地跳下舞台，穿过无数尖叫的女孩子们突兀地捏紧双拳朝后台快速跑过去。
　　主持人做了一千多期真人秀节目，还是第一次见到跳下台逃跑的嘉宾。他愣了三秒，对着麦克风连续换了几个说法，都不能解释吕嚣为什么逃跑。
　　“啊，怎么会这样的呢？”主持人涨红脸，耳根子热辣辣的，化了精致裸妆的脸仿佛突然间被人痛扇了一巴掌。他支付着，对着麦克风喘了口粗气，尴尬道：“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恐婚症？”
　　纸片人们的情绪，对张扬来说连多扫个眼风都算浪费。他狠狠地瞪了风凌一眼，哑着嗓子怒道：“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果？”
　　风凌修长手指动了动，最终锁住风衣的领口，清冷地答了句。“拍完《凌仙》后我就会息影，然后，我会结婚。”
　　原本哗然大乱的观众席突然间集体静默了一秒。
　　“结婚？”张扬眯起眼，危险地低笑了一声。“你要结婚，所以老子的婚礼呢？你特么刚刚把老子的结婚对象吓跑了！”
　　“这个，不关我的事。”风凌答的异常冷漠。“还有这档节目是不是该结束了？”
　　风凌眼神扫向仍然顽强地试图挽救现场的主持人。
　　主持人被那样的眼神盯住，就像是喉咙口突然间多了只苍蝇，拼命涨红脸咳嗽。又像是屁股后头失火，左右脚不断变换位置，两腿抖的差点站不住。
　　“行吧，”张扬冷笑了声。“老子送你结婚……”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张扬说了个病句的时候，张扬又把宾语完美地接上了。
　　“大、礼！”
　　没头没脑的，听起来像是《凌仙》剧组从导演到主演都疯了。
　　风凌却听懂了，优雅地点了个头，看起来很像是松了口气。“好，那我替清风先谢谢张导！”
　　卡！
　　失去现场控制的主持人终于忍无可忍，打了个手势给舞美，现场灯光突然间全黑。
　　在黑掉的舞台上，张扬抬脚走的脚步声格外清晰。一步步，就像是跋涉了很远的路，又莫名透着股杀气腾腾。
　　另一个优雅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继真人秀《男朋友来了》特邀嘉宾吕嚣突兀地跳台跑掉后，被吃瓜群众怀疑是吕嚣男朋友的张扬和风凌也陆续离开。从头到尾，没人和节目组打招呼，也没留下一个像样的解释。
　　“天啊！我的小祖宗，我喊您祖宗成不成？”
　　经纪人牛姐站在节目组后台，对着逃跑下台的吕嚣几乎抓狂。浓妆下的脸看起来很漂亮，两片朱红色的唇一张一合。“小祖宗啊，这个节目收视率有多高你知道吗？你现在还是个新人。不管你后面有多少男人捧着你，对于娱乐圈来说，你还是个新人啊！你怎么敢这样、这样……”
　　吕嚣在节目直播现场逃跑的行为显然超出了牛姐的认知范围。她抓狂地揪住自己凌乱到波波头，咆哮道：“你现在让我怎么办？！”
　　“不需要你怎么办，”一个沙哑的低音炮烟嗓从外头响起，很快咚咚脚步声逼近。“你可以滚了！”
　　话语毫不客气，牛姐却不敢反驳。
　　她听出了那声音是张扬。
　　“快滚！”张扬蓦然出现在牛姐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像在看一个死人。“别让老子说第三遍！”
　　暴君！不可理喻！
　　牛姐在心里头不停地咒骂张扬，脸上却丝毫不敢露出来。张扬浑身都在散发寒气，谁都能看出来他正处于暴走边缘。
　　牛姐加快脚步匆匆地推门出去。
　　门后头，化妆台上凌乱地堆放着各类工具，吕嚣坐在镜子前发呆。
　　镜子里的吕嚣眼眶微红，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红红的，似乎就连他的樱花唇也被染了朱色。
　　“吕嚣张，”张扬出现在镜子里头，浓眉紧紧地皱着，盯着镜子里吕嚣的眼睛。“你怎么回事？”
　　每个人都来问他怎么回事。
　　吕嚣讥讽地笑了一声，盯着镜子里站在他身后的张扬。“你本来就不老不死的吧？和我结婚，你犯不着的吧？”
　　“你什么意思？”张扬依然皱着眉头。
　　“啊，你吃亏了呢！”吕嚣突然吃吃地笑起来，纤白手背挡住嘴，眼底红的像是在滴血。“胖子你完全不需要和我结婚啊！你想要，我随时都在躺平。我能违抗你吗？”
　　吕嚣自问自答，很快地说下去。“不能的。我总是不能抵抗你的。”
　　前世张扬是养着他的金主，他不能也不敢反抗张扬。今生他知道了整个世界都是假的，他的男朋友张扬是个上帝般的神级存在，他也实在是……提不起欲望去反抗张扬。
　　他没有父母。他的父亲是非法穿入这个世界的狸猫妖。
　　他对这个代号冀北的世界一无所知。
　　吕嚣拼命压抑住喉口翻涌的哽咽，安慰自己说，没关系的，就算这辈子都注定只能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活着，至少他可以努力让自己活的开心。
　　但是眼泪依然不听话地翻涌。
　　吕嚣讨厌这个爱哭的自己。
　　他把脸扭开，闭了闭眼，拼尽全力地勾起唇角。啊，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不应该哭。张扬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播求婚，他应该感到高兴，而不是在众目睽睽下仓皇出逃。
　　他应该……高兴。
　　吕嚣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放大版的张扬。张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逼近到他身边，躬着身，粗糙大手按在他膝盖，眼睛对眼睛地仔细凝视他。
　　“吕嚣张，”张扬压低嗓子，涩声道：“你原来一直都不相信老子真的爱你。”
　　

　　☆、57

　　“吕嚣张，”张扬双手按住吕嚣膝盖，声音哑的像是被火星子燎过。“老子真的想和你结婚，让你冠以我的姓氏。
　　“你的姓氏，”吕嚣别开脸不看他，努力压抑住眼底夺眶的泪，勾唇凉薄地笑了笑。“可是胖子你到底姓什么呢？”
　　“我姓张，张扬的张。”张扬认认真真地答他。“你在冀北，所以我也会一直留在冀北。你在冀北演戏，我就是冀北城最有名的那个华国导演张扬。”
　　“如果我死了呢？”吕嚣眼底的泪到底没能忍住，一颗颗砸下来。“胖子，我最多只有三百年的生命。我死了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会有那一天的！”张扬顿了顿，更加坚定地承诺。“我不会让你有那一天的。”
　　“万一呢？”
　　“不会有万一。”
　　吕嚣终于转过脸，几秒后，抽了抽鼻子。“主系统说……”
　　“它说的，在我这里屁都不是！”张扬嚣张地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老子认定了你，就一定会护住你。”
　　在吞咽药片驱除幻觉的不眠夜里，吕嚣似乎也总是能听见有个人对他说话。幻觉里那个人看不清脸，声音有时候模糊的很，反反复复地安慰他，对他说，不要怕，我一定会护住你的。
　　“是你吗？”吕嚣颤抖着纤白手指，按在张扬的手背。“胖子，那个人是你对不对？”
　　张扬并不清楚吕嚣说的是谁。他有些吃味地沉默了一秒，冷笑着霸气宣告道：“你身边的人，只能是我。”
　　前世张扬总是看见吕嚣哭。在他面前，或者在两人激情的时候，吕嚣也总是像有流不完的眼泪。吕嚣和他在一起的次数寥寥可数，每次吕嚣都像是在熬刑。
　　他抱吕嚣，就像抱着一个受难的神子。
　　“老子告诉你吕嚣张，”张扬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有恨。“你所有的记忆里，都只能有老子一个人。”
　　娱乐圈那么多分分合合，前世吕嚣曾经羡慕过，哪怕当事人分开了的那种，他都羡慕不已。
　　至少爱过的吧？那时候他想。
　　前世吕嚣曾经以为，他不会拥有爱情这种奢侈品了。他在荒凉的夜里觉得岁月漫长到难熬，他不能想象再也不能为父亲复仇的日子有什么意义。作为几个月才能见到一次的情人，他从来不敢过问金主张扬的感情生活。
　　除了他以外，张扬有没有别的情人？
　　除了他敬的酒以外，张扬会不会也在另外一个酒酣耳热的场合拥着比他更年轻貌美的男孩儿躺下。在张扬和别人的夜生活里，张扬是不是很温柔？
　　不会像对他那样，边抱着他，边不断地爆粗口。
　　记忆与眼泪一道翻涌。
　　“胖子，”吕嚣颤抖着声音又喊了张扬一声。“你真的想和我结婚？”
　　张扬翻了个白眼。“废话！除了你以外，老子从来没看上过谁，当然也没上过谁。不和你结婚，难道要老子回快穿事务所老老实实地做个数据区吗？”
　　已经掐灭的感情重新燎原。吕嚣恍惚地想，原来前世那段二十五年的记忆，与幻觉一样不靠谱。
　　什么都是假的，但是眼前抱住他的人真实到触手生温。
　　张扬小心地吻他，粗犷地进入他。
　　在隔着一扇门的距离，吕嚣清晰地听到门外脚步声咚咚，有人大声对着牛姐怒吼。他们都在找他，隔着一扇门，外头那些气急败坏的人就能撞破他和张扬正在办事。
　　那些人，推门就能看见他。
　　这种隐秘的情.事，突然刺激了吕嚣。他感觉到血管里汩汩流动的血液在随着张扬动作燃烧。
　　“啊，胖子！”
　　吕嚣一瞬间就攀到了高峰。
　　大把大把的眼泪爬满了他整张脸，啪嗒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吕嚣张，老子爱你！”张扬紧紧地抱住他，毫无顾忌地亲吻他两片淡色樱花唇。“我听说你已经是审判者了。吕嚣张，你真是了不起！”
　　了不起什么呢？
　　张扬爱他，到底是个谎言，还是只为了利用他重启那个失败了的审判者计划？
　　很多很多的念头铰链般缠绕在吕嚣脑海内，他只能听见粗重地哭泣，与更加粗重的呼吸声。
　　“我们结婚吧！”吕嚣哑着嗓子笑了。“等这部戏拍完了，我们就结婚吧，胖子？”
　　张扬吻了吻他发烫的耳垂。
　　“好！”
　　**
　　三个月后，《凌仙》终于杀青。冬天的雪落满山头，老山林子里所有人都呵着白气等待导演张扬宣布假期。
　　风凌裹着件米灰色的及膝大衣，站在人群外围。
　　“我以为你还会在娱乐圈滞留一段时间的，”金大老板也站在风凌的旁边，尴尬地搓手。“怎么这么快就封山。真打算息影了？”
　　金大老板在娱乐圈是个壕无人性的主儿，能让金大老板低声下气感到紧张的艺人……屈指可数。
　　风凌却丝毫没觉得这点值得炫耀。
　　他只觉得厌烦。
　　“啊，早就该退出的。”风凌清清淡淡地一句话带过。“以后我不会拍戏了。”
　　金大老板努力地张了张嘴。
　　“张导可能会在娱乐圈留很久，也许不会。”风凌居然又再次开口，多废话了几句。“可如果金大老板对张导有意思，大概率，也是个悲剧收场的吧。”
　　从那次带着崔明轩进入剧组后，金大老板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缠着张扬不放。隔三差五就开着直升机来剧组探班，但真见到张扬，又只会脸红脖子粗地喘着粗气，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风凌也不知道谁可怜他，还是鄙夷他。作为冀北的原生世界纸片人，金大老板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就凭金大老板的资质，到死也见不到张扬的真实面目。
　　“我、我不是……”金大老板当年也追过风凌，现在被风凌毫不客气地戳穿他对另外一个男人的心思，总觉得尴尬极了。“我就是，真的是来探班的。”
　　风凌不置可否。
　　几秒后，风凌朝正在往香炉里插香的张扬努了努嘴。
　　在张扬身边，裹着厚厚雪白羽绒服的吕嚣正含笑望着张扬。
　　虽然没开口.交谈，但在张扬和吕嚣的中间，似乎就连雪后的山间空气都弥漫着一股恋爱的酸臭味。
　　剧组里的人都心照不宣，早就习惯了这两个臭男人一天到晚撒狗粮。作为狗，他们只有假装看不见的份。要是谁多问或是多调侃了一句，接下来就得被张扬罚去老山林子里布置道具的份。
　　“胖子，”吕嚣抬手替张扬掸了掸落在肩头的雪，轻声笑道：“风凌的婚礼定在下个月。”
　　风凌和真正的魔尊聂清风早就同吃同住，在酒店内同一个房间。对于不知情的剧组人员来讲，看起来就像是大影帝风凌谈了个圈外小男友，宠爱的不行。但是张扬就只觉得嫉妒。
　　他嫉妒的头顶都冒青烟！
　　“哼！”张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哼了一声，插好香炉，转过身。故意很大声地宣布道：“都听见了吗？咱们剧组的大咖风大影帝，下个月结婚。”
　　听，当然是都听见了。
　　剧组的人面面相觑，最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落在风凌原来的经纪人牛姐身上。
　　牛姐撇了撇嘴。她现在管不住风凌，也不敢管。她只关心吕嚣的娱乐圈事业。在上次真人秀节目《男朋友来了》吕嚣逃了，后来她费了好大劲，几乎动用了所有圈内关系网，才算勉强压下了头条。
　　但热搜还是崩了。
　　吕嚣入行后，一部戏都没上映播出，热搜就已经崩了两次。
　　牛姐承认这种奇葩新人她也是第一次带。但黑红也比不红好，何况吕嚣的粉丝里大多还是真爱他。这几个月广告通告接到手软，要不是惧怕《凌仙》导演张扬发飙，她早就领着吕嚣四处赶通告去了。
　　张扬不肯用替身拍戏，换脸什么的就没希望了，只能耗在这个老山林子里。
　　牛姐从最开始的每分每秒都肉疼，到现在波澜不惊。众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就像是天空飘的雪花——只要脸皮够厚，完全可以忽略脸上的针扎般的寒意。
　　风凌手插在口袋，清冷地笑了声。“是在准备帖子。张导，你和吕嚣要来吗？”
　　风凌要结婚的对象不是吕嚣，剧组一开始是诧异的，后来见惯了另外有个男孩子总是影子般守在风凌身边，也就见怪不怪。
　　直到风凌这句古怪的邀请。
　　很有点火.药味。
　　张扬昂着头，怪眼一瞪，低音炮般撩人的声线响起。“呵！老子肯定要去的。”
　　然后就像宣告主权那样，张扬把吕嚣一把搂紧，吕嚣猝不及防地往前栽，撞入张扬宽厚的胸膛。
　　风凌依然手插口袋，抬眉，目光越过远处白雪黑山。“……那就好。”
　　分明是三个人的对峙，吕嚣却感觉这样的对话他压根插不上嘴。他轻咬淡色唇，顿了顿才说道：“我可以给你做伴郎。”
　　风凌微微一愣，随后笑了。“好！”
　　张扬扬起下巴，朝一众NPC瞪了个眼。剧组人都不自觉打了个寒颤，然后就像约好了一样，纷纷轰然叫好，试探地走到风凌身边道喜。
　　隔着人群，也隔着两片半闭的墨绿色厚重窗帘，从窗帘缝隙里探出一张雪白的少年脸。真正的风凌首徒、琳琅界魔尊聂清风不动声色地呲牙，笑了一声。
　　“我的好师尊啊，”聂清风笑得眉眼弯弯，话语却格外阴狠。“你到底爱上的是我，还是那个戏里永远白衣飘飘的你的徒弟呢？”
　　**
　　三天后，《凌仙》剧组一杀青聚餐完毕，风凌就果断地飞离拍摄地。与他同行的依然是那个陌生脸孔的“圈外人”少年，两人离开的时候什么行李都没带，十指紧扣，走的快如一阵清风。
　　“他们去筹备婚礼了。”张扬摊开两条长腿坐在404酒店房间的床边，有点吃味地用大手拍了拍依然躲在被窝里补眠的吕嚣。“吕嚣张，你欠老子的婚礼啥时候办？”
　　两扇蝶翼般的长睫毛抖了抖。
　　吕嚣惺忪着睡眼，哑着嗓子接了句。“什么叫我欠你的婚礼？”
　　“怎么不是你欠我？”张扬见他睁开眼，越发像打了鸡血一样，来了劲儿。“要依着老子，几个月前在那档真人秀节目上就顺便求婚了。”
　　吕嚣顿了顿，忽然冷笑。“哦，原来是顺便。”
　　张扬一噎。几秒后，他不耐烦地掀开被窝，俯身逼到吕嚣脸上来。“你别光抓着老子话语里的漏洞不放！你想想，从前到现在，老子哪里不是顺着你的意思？”
　　就连前世吕嚣不愿意让他抱，他也能半夜三更憋着。一夜三次的设定是那么容易熬的吗？！
　　张扬咬牙切齿，想起来就觉得心酸。他就像个冀北城刚陷入初恋的毛头小伙子一样，愤愤地替自己老二叫屈。“吕嚣张，老子宠你都宠的没边儿了。要不是拿你当媳妇，老子能这么惯着你？”
　　吕嚣脾气也叫他这几句话激发了。他冷笑着掀开被窝，一把推开堵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张扬。“你惯着我？你拿我当媳妇儿？”
　　“嗯？怎么不是？”张扬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吼回去。“老子哪点没依着你嘛？”
　　“你家媳妇儿独守空床啊？”吕嚣想起前世那些睡不着只能靠药片分泌多巴胺的夜，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倒是一直忘了问你，你从前是不是还养着其他人？”
　　“什么其他人？”张扬一呆。
　　吕嚣已经下床了。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在浴袍下若隐若现，浴袍也没系腰带，他一动，就春光大好。
　　张扬望着他忍不住喉结滚了滚，嗓子发干，气势顿时就怂了。“老子除了你以外，碰都没碰过其他人。”
　　吕嚣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着。张扬看不见他，他就没能压抑住唇角的笑意。两片淡色樱花唇微翘，眼底都是流转的笑意，但他话语还是很硬气的。
　　“你前世总是在外面，就连拍戏走了的消息都得让公司助理转告我。你就这么待媳妇儿的啊？”
　　张扬这才反应过来吕嚣是在炒冷饭，算前世被冷落的旧账。这个……却不怎么好解释。
　　张扬眼珠子转了转，嘿嘿傻笑道：“那不是什么，怕见了你就不忍心说要走嘛！”
　　“所以你要别人转告我？”吕嚣慢慢地回过头，不错眼地盯着张扬今生这张高鼻深目俊美的脸，心底泛起一丝酸楚。“胖子，你知不知道……”
　　他想问张扬究竟是否知道什么，却不往下说了。年轻的十八岁脸上胶原蛋白饱满，一双桃花眼却微微地红了。
　　张扬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他身边，大手一揽，将吕嚣的脑袋轻轻按入怀内。有一下没一下地，大手摩挲吕嚣头顶乱发。“啊，那个时候啊……”
　　张扬也没接着往下说。
　　两人间静到呼吸声可清晰听见，窗帘外风声萧萧，大概是又落雪了。风里夹杂着雪片飞舞的空气刮擦声，雪落在老山林子内，厚重地积了半米厚。
　　“吕嚣张，老子一直有件事瞒着你。”张扬突兀的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你所记得的前世，并不是第一次。”
　　张扬这句话很绕口。
　　吕嚣忍不住在他怀里动了动，心底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呼吸哽在心口，有种山雨欲来的预感。
　　警铃声大作。
　　“你的记忆被篡改过，是我亲手动的。”张扬强势地把他重又按入怀内，几乎不敢看吕嚣那双潋滟的桃花眼。
　　“吕嚣张，你本来能活到五十六岁。没有老子在你身边，你依然混在娱乐圈，但一直都混不到个像样的角色。为了要红，你陪过很多人……很多很多，男人。”
　　吕嚣全身抖了一下。
　　“那才是你真正的人生。”张扬声音低哑，蕴藏着强行忍耐的怒气。“虽然你是个穿书者留下的不该存在的孩子，但是主系统并没有追杀你。在野派和执政者之间的争吵始终也没能达成个共识，他们一直吵，一直吵，一直到你病死那年……都没能有个结论。”
　　原来，他是病死的。
　　“什么病？”吕嚣抖着嗓子问他，全身如堕冰窖，寒冷的毛发倒竖。“我死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亲人？”
　　“没有。”张扬回答的几乎算得上残忍。“你得了传染性很强的一种生殖系统疾病，没有人敢接触你的唾沫，没有人敢和你说话。而且你那时候……年老色衰，就连曾经说过会对你不离不弃的男朋友们都早记不起你了。你最后在孤老院苟延残喘的半个月里，连最廉价的葡萄糖之类的药水都注射不起。”
　　“……所以你篡改了我的记忆？”
　　张扬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声音哑的像刀锋刮过旧皮革的声音，每寸鳞片都沾染了锈色。“吕嚣张，我旁观过你的人生。”
　　他用了“旁观”，而不是照顾。
　　在张扬亲口告诉他的这段人生里，他的种种蝇营狗苟、生老病死，一切都曾准确地落入张扬眼底。
　　吕嚣猛然挣扎起来。他用力地挣离张扬怀抱，扬起手，重重地扇了张扬一个耳光。“你撒谎！”
　　吕嚣咬牙切齿地瞪着张扬，一字一句地吼道：“你骗我！”
　　张扬脑袋侧了侧，右边脸上清晰地多了个掌印。他又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没有骗你。吕嚣张，老子那时候还在快穿事务所服役，老子没有理由骗你。”
　　那时候，张扬还没有姓名，他只是个在快穿事务所主系统内服役的数据区，负责消除一切原生世界的穿书者，代号15-3。
　　那时候，他和吕嚣互不相识。
　　寒意从头皮爬到脚底，又沿着没系带的浴袍溜入吕嚣心口。他手指抖的厉害，打了张扬后，他的整条胳膊都中毒那样麻木的很。
　　“那时候，”张扬还在继续说话。“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我那时候很忙，审判者计划失败了，我忙着逃亡。在逃亡的时候我顺手黑了主系统，为了避免在逃亡路上暴露，我甚至和巡逻区的教官商量好，彼此篡改了对方的记忆。我逃入冀北，他去了另外一个魔法世界。”
　　这就是那个长着一双绝美丹凤眼的教官曾提起过的只言片语。在快穿事务所内部，数据区们曾联手爆发过一次叛乱，叛乱的由头是个有关审判者的计划。计划失败了，张扬来到了冀北。
　　“当然，为了确保主系统不会发现bug，我连冀北城的时间流都重启了一次。可能是巧合，也可能就是注定要遇见你，谁知道呢……”张扬沉默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声。“反正，老子把冀北的时间定在了你父亲被消除的那个夜晚，老子奉命带队，在胭脂胡同的巷子暗处，我见到了你。”
　　他从前其实也见过吕嚣。
　　张扬沉默片刻后，察觉到不妥，就又多解释了句。“那种见到，和从前在数据区里看到的，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张扬说不上来。从前他在数据瀑布里旁观过数以亿万计的纸片人的人生旅程，对他来说都毫无波澜。
　　本来吕嚣也是。
　　但是在数据重启后的冀北，一切颜色都变得格外昏沉。他在灰暗的世界里，抬起头看见了躲在帘子后的一个小男孩儿。男孩儿是一切昏暗中的鲜明。
　　那个唯一闯入他视线的鲜明存在，是九岁的吕嚣。
　　数据重启，他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尽量滞留在这个代号冀北的原生世界。主系统一直也没能察觉到根植在深处的代码，以为他真的在执行任务。
　　直到张扬公然切断与快穿事务所的链接。
　　“如果我撒谎，我可以把情话说的更动听。”张扬自嘲地低声笑了，漆黑瞳仁内暗到没有光。“可是我不想对你撒谎啊！吕嚣张，我旁观过你的生命，我知道你会进入娱乐圈，被人利用、抛弃、背叛，被扔在墙角里烂醉如泥，无数的男人拿你当抹布……那夜过后，你开始疾病缠身。吕嚣张，我知道你的一切。”
　　吕嚣开始感觉到寒冷，泪从喉咙口往外冒，他不得不双手掩住嘴，拼命压抑要呕吐的恶心感。酸水夹杂着眼泪的苦涩翻涌，一阵接一阵，好像只有当他被人泡在福尔马林内，他才能洗掉张扬说起的这些肮脏的印记。
　　“……真脏！”吕嚣无意识地喃喃了一句，眼里的光明也黯淡下去。“胖子，你说的这些，真肮脏啊！”
　　“啊，我知道，”张扬顿了顿，小心地摩挲他头顶被汗水弄湿的黑发，轻声笑了。“可是……我还是决定爱你。”
　　

　　☆、58

　　吕嚣声音很轻。“胖子，我想我可能需要一个人待段时间。”
　　“为什么？”
　　吕嚣沉默了一分钟，或许五分钟，他在黑沉沉无光的酒店房间内冷的心底结冰。在他没有留意到的墙壁缝隙，一寸寸冰棱花从墙体内部伸出棱角，割裂了钢筋水泥。
　　“……我很累的。”吕嚣到底还是解释了几句。“和你在一起，我一直一直，都很累。”
　　张扬动了动手指，粗糙指腹下吕嚣的黑发凌乱而潮湿，顺着他额发往下，两边的桃花面又夭美惊人。张扬大力摩挲吕嚣的脸，挤压到变形，又喘着粗气往下，扣紧吕嚣的脖子。
　　少年的脖颈纤细柔美，只需要五指再用点力，就能折断。
　　吕嚣被他卡的呛咳，眼角流出生理性盐水。盐水滴落在张扬粗糙大手，手背上瞬间就湿了。
　　“不行！”张扬哑着嗓子低低地笑了。“老子不许你离开。”
　　这样的爱情，其实算得是桎梏。可是张扬不懂纸片人的爱情，他努力过，然后他失败了。前世他算放养了吕嚣，可结果呢？结果吕嚣巴巴地给他发了条短信，说要和他分手。
　　张扬瞳孔的颜色切换成银灰。“老子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能给你。可是自由，不行。”
　　“咳咳咳……”吕嚣开始剧烈挣扎，修长手指努力地要掰开张扬的手。
　　张扬眼神中藏着微笑。“啊，就这么点力气吗？你可是我们期盼已久的……审判者X！”
　　突如其来的愤怒奔腾在吕嚣心口，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甩开张扬，顺手将他推了个趔趄。“去你妈的！”
　　吕嚣爆了句粗口。
　　张扬摔倒在酒店的床边，手臂撑着床，低头呵呵地笑出声。“不错！很不错！果然是被选择的人啊！”
　　“疯子！暴君！神经病！”吕嚣一口气骂完他所知道的词，然后手按住脖子咳嗽连声。“你他妈就是个疯子！”
　　“嗯，不错，我对你来说的确就是个疯子。”张扬丝毫不以为忤，反倒笑得更加愉快了。“我不懂得怎样去爱你，也不知道怎样对你好才能令你满意，不过这一切现在都无所谓了。吕嚣张，咱俩现在是一样的了。”
　　吕嚣恨恨地看着他。
　　张扬摊开手，顺着地心引力滑落在床脚，摊开两条大长腿低声地笑。“你看，你现在已经和我一样了啊！”
　　“放屁！老子是人，是你们口中的一个区区纸片人。而你呢？”吕嚣咬牙恨恨地咒骂道：“对你来说，不老不死很爽吧？旁观我这样的纸片人的人生，很有成就感对不对？”
　　张扬低着头，认真地思考了一秒。“不对！”
　　张扬带笑反驳道：“不爽，老子所有的爽，都是在夜晚抱你的时候。”
　　吕嚣虽然心里还在恨着刚才险些掐死他的张扬，听了这句无耻的情话，依然红了脸。他涨红了耳根，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放、放屁！”
　　张扬缓缓地笑，声音回旋于404房间内，像是回响在群山环抱中的空谷。“啊，你结巴了。吕嚣张，老子说的都是实话，实话总是不那么动听。”
　　“放你娘的臭狗屁！”
　　“哈哈，哈哈哈！”张扬大笑不止，低音炮烟嗓里透着说不出的性.感。“老子被他们扔进盒子补充能量的时候，记忆就已经正位了。确切地说，老子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从前抱你的时候虽然你也哭，但那些眼泪，有肾上腺素的甜味。”
　　肾上腺素怎么可能是甜的？吕嚣懵了一瞬。
　　“嗯，你的味道……”张扬声音里带了点怀念，也带着恶劣的下流意味。“老子一直都很喜欢你的味道。”
　　“呸呸呸！下流！”吕嚣控制不住心口的跳动声越来越杂乱，他慌忙提高了声音，大声咒骂张扬。“你就是个老色魔！”
　　回答他的，是一阵更加响亮的大笑声。
　　吕嚣忍无可忍，拔脚就往房间外头逃。他走的飞快，在扔门出去的时候，隔着门板依然能听见张扬放肆而又下流的笑声。
　　他和胖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呢？
　　吕嚣发了疯一样飞奔到山林深处，一丛丛野毛竹垂着身子，郁郁葱葱的竹林里风声哗啦啦乱响成大片。
　　不该是这样的。
　　吕嚣飞一般掠过山竹丛，没留意到山竹的叶片上突然结满了白霜，透明无色的冰棱花刺穿了毛竹坚硬的外壳，在地面蛛网般迅速蔓延。
　　所有吕嚣走过的地方，都快速结满了冰棱花。
　　寒气爬满404房间的玻璃窗，张扬隔着结霜的玻璃看向外面，朦朦胧胧，视野内一切都变成了白色。
　　“啊，他的能力是审判者。”一个懒洋洋的雍容声音从床头手机里自动响起，很快天花板上的线路都被连通。“15-3，这就是你选择他的目的？”
　　张扬头也不回地冷笑。“屁话！老子看上了他，当然是喜欢他。”
　　“你真喜欢他？”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嗤笑道：“这种事，当着他的面说说就行了。现在他不在，何必和我也扯这样愚蠢的谎话！”
　　愚蠢，谎话。
　　张扬拧眉怒眼地回头，朝手机内那个不现身的巡逻者教官吼道：“你上次擅自把他送进盒子的账，老子还没跟你算！”
　　教官嗤笑道：“怎么能叫擅自？是他自己愿意的。他说，那个盒子不安全，除非先把他当进去试试效果，否则他不放心。他总疑心我们要害你。”
　　张扬突然间沉默。
　　“他也许是真的爱你，只可惜……”教官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15-3，你作为数据区是没办法完全抛开利益去喜欢或者憎恨一个人的吧？纸片人也好，真正的源世界那些人也好，甚至是博士带来的那些荒星遗民，其实我们都没办法对他们产生感情的吧？你我都只是个数据区，被上载的记忆体占用，我们的所谓喜欢或憎恨，从一开始就只能是无数个人类记忆的集合体。”
　　“那又怎么样？”张扬低声冷笑。“我和你不一样，你认命，老子不认！”
　　“啧啧，你现在也开始说命了。”教官也笑起来，隔着电话线和电缆线，他的笑声里似乎也透出那股懒洋洋的不屑。“命，是人类的东西。你我有吗？”
　　“你可以没有，老子有！”
　　张扬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在他关上门的时候404房间内仿佛响起了一声叹息。
　　懒洋洋的，说不清是惋惜还是讥讽的叹息声。
　　张扬大步往老山林子深处走。天空郁暗，不断飘着白雪，地面遍布吕嚣留下的冰棱花。他头顶很快就白了，全身都沾着飞雪，脚步留在雪地，一长串脚印。
　　“吕嚣！吕嚣张——！”
　　低音炮被迫扯高成了男高音，在雪地里空荡地回响。
　　张扬其实也不知道他和吕嚣是怎么回事，每次好不过三秒，立刻就能争执不休。他不想和吕嚣吵架，也没兴趣吵架，但是他每次都能踩在吕嚣的狸猫尾巴。
　　【老子就说他得哄着，都怪你，情话都不会说还非得插嘴！】
　　【嘘！审判者计划这张底牌始终是要撕开的。】
　　低音炮和“胖子”两个人格在张扬内部争论，两个都认为自己做的选择最适合吕嚣。
　　但事实是，两个都输了。
　　张扬扯高了嗓子呼喊吕嚣的姓名，内心却乱成一团。如果他真的有姓氏，也能懂得纸片人的情感，大概他也不会把自己搞的这么狼狈。
　　在快穿事务所内他和巡逻者教官互相修改了对方记忆，当时还是很正常的，也没有出现人格分裂这种bug……是什么时候开始分裂的呢？
　　张扬只思考了一秒。
　　咔答，脚步声踩断了一截毛竹。倒塌的竹叶簌簌往下落雪，吕嚣的身影在毛竹丛后一闪即逝。
　　“吕嚣！”张扬立刻聚焦到吕嚣身上，快步追过去。“你跑什么啊？老子到底哪里不讨你喜欢，你倒是一次说个清楚啊！就算是公开处刑也得有个定罪过程不是？”
　　张扬嘴里说着乱七八糟的话，脚步声越来越急。
　　吕嚣压根不搭理他，拼命往前跑。张扬不得不也加快速度，到后来两个人一追一逃，在老山林子里互相捉迷藏一样，始终都擦不到对方衣角。
　　天色渐渐黑了。
　　张扬暴躁地扯断大片挡路的茅草，从裤兜口袋掏出那把银灰色的枪。枪口对准前方一直奔跑的身影。“停下！老子让你停下来！”
　　被枪口指着的感觉，令人汗毛倒竖。
　　吕嚣蓦然回头，盯着十几米外的张扬，勾唇冷笑不止。“你想要杀我吗？”
　　张扬见他终于肯开口说话，松了口气，调转枪口对准自己，嘿嘿笑了两声。“那当然不能！”
　　为了确保吕嚣能相信他，他故意又加重语气补充道：“审判者是高于消除者的存在，我当然杀不了你。”
　　吕嚣气的胸口疼，他捏紧双拳冷声质问。“所以如果能，你就真的会杀我对吗？”
　　“当然不是！”张扬愣了愣，下一秒就慌了神。“不是，那什么，吕嚣张……哎你别跑啊！”
　　吕嚣拨开毛竹丛，眼看着张扬又追了上来，竟然用意念力召唤了飞剑。寒光闪闪的飞剑凭空出现在竹林半空，吕嚣飞身踏上飞剑，右手臂往前虚虚地探出，嗖地一声，就飞出了这片竹林海。
　　张扬气的几乎当场窒息。他原地转了个圈，重重地跺脚，咬牙切齿狠狠地喊了句。“吕嚣张，看老子逮到你后，必须让你一个月下不了床！”

　　☆、59

　　吕嚣就像个逃跑的孩子那样，一口气奔逃出八百公里，海面上凛冽的风让他打了个激灵。
　　我要干嘛呢？他想，其实胖子也没那么坏吧？假如他当真要骗我，只需要不说真话就可以了。隐瞒就是最好的谎言！假如胖子不说，他压根就不会知道这个审判者计划冰面下藏着这许多猫腻。
　　快穿事务所内那个长相搞笑的缺了两道眉毛的主系统不知道。他作为一个纸片人，当然更不可能知道全部。
　　胖子说的话，和巡逻者教官说的全部都对的上，所以……其实胖子没骗他吧？在原本属于他的人生里，他活的那样狼狈，胖子也没嫌弃过他不是？
　　吕嚣拼了命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但是他心底依然很慌。
　　很慌，很慌。
　　他迫切需要一个安全的类似“家”的角落，然后婴儿般蜷缩着躲起来。
　　可是家在哪儿呢？
　　他没有母亲，父亲是个非法闯入的穿书者。他在胭脂胡同的家早已荡然无存。偌大的冀北城，他吕嚣压根没有去处。
　　吕嚣茫然地抬起头，脚下飞剑不安地震颤，在海面上有帆船经过。
　　不合理的帆船。
　　更加不合理的是，那艘帆船大到蔽日遮天。天空下那艘空荡荡的帆船上压根没有一个人，没有舵手，没有船长，一个人都没。风鼓动白帆，就像是在召唤他登船。
　　吕嚣茫然地催动飞剑降落在帆船甲板，收起飞剑，海浪掀的船板摇了摇。成群海鸥尖唳着从他身边飞过，白浪在寒风里摇曳，很快就连海面都结满了白霜。雪白冰霜蛛网般四通八达，匀速地断裂。
　　海面发出刺耳的蛛网断裂声。
　　吕嚣吓了一大跳，他定了定神，转眼看向白茫茫一大片的海域。从前要是有人和他说，在他发怒的时候，会引发一系列天灾，甚至能引发海面结冰，他肯定以为那人疯了。
　　……现在么？
　　吕嚣自嘲地冷冷地笑了一声。如果他当真是审判者，那么他至少不该像现在这样，流落街头的吧？
　　结了冰的海面凉气渗人，寒潮下冰块咔嗒声不断，直到全部结成了完美的八角冰棱花。帆船卡死在冰块的裂隙之间，白帆被海面上肆虐的狂风鼓动，发出啪啪声响。
　　吕嚣催动灵力，强行带着帆船在结冰的海面上破冰前行。在茫然中他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奔到了什么方向，他心里头一时觉得欣喜，胖子到底是承认和他的这段感情的，也想和他结婚着。一时又觉得悲哀，和他谈恋爱的胖子大概是不老不死的，那他呢？他最多只能陪胖子三百年吧？那么结婚后他先死了，留下一个不老不死的胖子怎么办？
　　不老不死，很寂寞的吧？
　　吕嚣催动体内所有的灵力，弃了船，飞速踩过结冰的茫茫海域，如一支飞速离弦的箭。
　　张扬会不老不死变成他的未亡人的念头，刺痛了他全身神经。
　　他需要速度。他需要在狂风中飞奔。
　　似乎只要他跑的够快，就能将这些疼痛全部都抛在身后。没有所谓系统，也没有所谓肮脏的抹布，他应该干干净净地，享有他的十八岁。
　　吕嚣在飞奔的时候呼吸急促，有液体顺着眼眶汹涌奔出，迅速爬满了他十八岁的脸庞。
　　呼呼风声贯耳。
　　吕嚣不知道自己奔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了一个黑点，看起来像是个孤立的岛屿。他下意识奔向了那座孤独的岛屿。
　　落地后吕嚣才发现，原来他居然飞到了一座似曾相识的海岛。岛上遍布奇花异草，成群红蜻蜓扇动翅膀飞过他面前，一头雪白的异兽缓步从花丛中探出半个身子，与他眼对眼地凝视。之所以说它是异兽，因为这头大家伙长着马的脑袋、鹿的长脚，以及人类的下半截身体。
　　吕嚣一噎。
　　好像这个画风略有点眼熟？貌似他穿去幻海黄金海岸的时候，也能见到这种妖怪一样的兽。又或者，妖怪一样的人。
　　“嗨，”吕嚣克制住脑袋里各种奇奇怪怪的念头，尽量礼貌地微笑。“请问你是妖吗？”
　　那头毛色雪白的兽以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然后朝上翻了个白眼。
　　……行吧，看来这头兽不会说人话。
　　吕嚣鼓起勇气，抬脚越过这头异兽。“麻烦让让！”
　　花丛中蛱蝶与蜻蜓乱飞，脚下是碎石子铺的路。吕嚣低头瞥了眼，意外发现居然铺路的都是血色鹅卵石，纹路虽然乍看不鲜明，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隐隐然有云纹和飞鸟。
　　无数颗饱含云纹飞鸟的血色鹅卵石，修成了一条通往三层楼的洁白别墅。
　　吕嚣愣怔怔地站在别墅门口，耳内听见流水般的钢琴圆舞曲响起。三秒后，别墅门口闪过一道红光，随后有个温柔的男声说话了。
　　“嚣嚣，是你吗？”
　　……居然是这个男人吗？
　　吕嚣一瞬间湿了眼眶。假如他不曾随胖子去幻海，在黄金海岸不曾见到他的亲生父亲吕梁是只拖着粗壮长尾的狸猫妖，那么这个声音响起的时候，他大概会胸腔内充盈着感动。
　　这个不完美的男声，来自他童年记忆中的父亲吕梁。
　　“爸爸……”吕嚣下意识地动了动唇，随即眨眼，硬生生地逼回眼眶内的泪水。
　　别墅大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吕嚣闭了闭眼，心里已经隐约意识到这里就是吕梁留给他的那座海岛。海岛自动识别他的基因特征，又预录了吕梁对他的欢迎辞，就连别墅里的机器人保姆都自动列队朝他鞠躬。
　　入目是壕无人性的陈设。
　　墙壁挂着冀北第一名流的画作，地板踏上去隐隐生温。壁炉内的火焰像是永远不曾熄灭，暖融融的光打在吕嚣身上。他抬起头，沿着每级阶梯都互不相连的阶梯往上，见到二楼类似博物馆陈列。
　　吕梁会在这里藏着什么呢？
　　吕嚣一步步沿着阶梯向上，少年纤细的手指落在扶梯，脚下台阶便自动奏响音乐。钢琴流水般的乐章里，依然是吕梁那时候的声音。
　　“嚣嚣，你喜欢这里吗？”
　　“这里就是爸爸给你的新家啊！”
　　音效开关内的吕梁笑起来。“等爸爸退休了，就哪里也不去了，一直住在这里养着你啊！”
　　吕梁被消除的时候，吕嚣才九岁。哪怕隔着这么长的时光，吕梁依然以一种逗弄小孩子的口吻在絮絮叨叨。
　　“嚣嚣，爸爸给你准备了一间全新的儿童房，快去三楼看看喜不喜欢！”
　　二楼的确是博物馆，是有关吕嚣童年记忆的一切事物陈列。墙壁全息影像滚动播放的是吕嚣幼年时在胭脂胡同那个破败的小家里的涂鸦，手指按在影像上的时候，还能听见那些画面里储存的父子对话与小吕嚣清脆的笑声。吕嚣曾经睡过的摇篮、咬过的奶嘴、穿过的第一套连体婴儿服，一个不落地被人小心放在玻璃展柜内。
　　“主人，”一个圆头圆脑的吸盘机器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请教吕嚣。“需要打开情景模拟模式吗？”
　　吕嚣愣了愣，垂下眼，轻声地笑了笑。“不必了。”
　　即便再模拟上万次，离开的人也不会再回来。吕梁那时候或许真的爱他，或许只是赚了太多游戏币，一时心血来潮，给他布置了这样温馨的父子小家。
　　“那么，你想去看看别的吗？比如，那些有关于你或你父亲的……真正面目的故事吗？”
　　机器人保姆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像是隐隐地藏着三分笑意。
　　这笑意就像是毒，又或者千万根银针扎在吕嚣心头。他混的如此迷茫而又凄凉，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世界是真的，只有他明白这只是个游戏。所有人都以为他和新晋导演是一对恩爱狗，只有他明白张扬不过是个没有感情的数据区。
　　现在，就连他父亲留下的一个游戏世界里的保姆机器人都敢来嘲笑他！
　　吕嚣头也不回地捏紧了双拳，陡然间疾言厉色。“滚！”
　　那个声音停顿了半秒，笑意从三分扩大到七分。
　　“怎么这么大火气？”那个声音笑道。
　　吕嚣红着眼眶愤然回头，然后……他怔了怔。
　　站在门口的是个极其俊美的年轻男人，皮肤皎皎如月光，浑身似乎都在散发光芒。那个男人含笑望着他，虽然第一次见面，那男人却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吕嚣，对吧？”那个极其俊美的陌生男人带笑点了个头，从裤兜里掏出右手，平平地伸向了吕嚣。“你好，我是博士，第一次见面请多关照！”
　　吕嚣下意识屏住呼吸，几秒后，他目光落在博士朝前伸出的右手。“博士？”
　　“嗯，”自称博士的年轻男人含笑道：“15-3应该和你提起过我吧？”
　　代号15-3的张扬自然提过的。就连巡逻者教官都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博士，当时教官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博士不是一个人。
　　吕嚣轻咬淡色樱花唇，也慢慢地勾唇笑了。他笑得腼腆，声音也轻。“你怎么会在这里？”
　　博士瞥了眼自己伸出去并没有得到回应的右手，居然没把手收回，脸上也笑得丝毫见不出尴尬。“啊，就是为了来见你啊！”
　　吕嚣一瞬间神经紧绷。
　　“听说出了个新的审判者，嗯，我就好奇的很。所以来见见你咯！”
　　吕嚣沉默。
　　博士终于把手收回，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笑道：“看来你很不喜欢见到我。”
　　吕嚣垂下眼，几秒后轻声道：“……只是有点意外。”
　　“哦。”
　　吕嚣抬起头再看过去，博士依然懒洋洋斜倚在门口，目光好奇地打量博物馆陈设。
　　“你就住在这里？”
　　吕嚣轻咬下唇，然后摇了摇头。“我也是第一次来。”
　　“哦，”博士重又把手插回口袋，耸了耸肩。“看来那个叫吕梁的游戏玩家很喜欢囤积物资，也爱养些游戏宠物。”
　　吕嚣一瞬间涨红了脸。冀北是个游戏，他父亲吕梁是个游戏玩家，那博士口中的游戏宠物，是不是就是指他呢？
　　博士眯起眼，像是居然能看穿他心思那样，补了句。“我是指吕梁很喜欢豢养机器人。从这里到三楼，共计十七个机器人，而每个机器人，在游戏世界里都不便宜。”
　　“你已经派人杀了我的父亲。”吕嚣戒备地捏紧双拳，脊背绷直如一张满弦的弓。“你是来杀我的，对吗？”
　　博士愣了愣，随后忍不住失笑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吕嚣不动声色地将左手背到身后，手指挪到全息投影画框内他小时候和吕梁玩过的一款弓箭游戏触发开关。他心里起了杀机，唇角笑容反倒越发地腼腆。“因为我听他们提起过，审判者计划是不被允许的，对吧？所以我这个审判者身份，对您来说，意味着麻烦吧？”
　　博士微歪着点脑袋，含笑望着他。“还有呢？”
　　“还有，”吕嚣手指已经按下弓箭游戏的按钮，同步开启场景模拟，嘴里却不慌不忙地与博士废话。“我听说冀北只是个代号，在这个世界里生活的我，被你们叫做纸片人。”
　　博士居然就像瞎了一样，完全看不到吕嚣的小动作似的，手插裤兜歪着脑袋又含笑问了句。“所以呢？”
　　吕嚣深呼吸了一口气，唇角笑容陡然转作阴冷。他一字一句地咬牙道：“所以你就去死吧！”
　　饱满的连排弩突然射发。
　　博士站在门口，成了被所有箭矢瞄准的靶心。
　　武器破空声扯断了空气，在室内嗡嗡作响。十二支连发.弩.箭锁定了博士周身要害，就连两腿间微微的凸起都没放过。
　　博士显然也很意外，往后退了半步，诧异地提高了声调。“你想杀我？”
　　

　　☆、60

　　吕嚣不说话，目光紧张地盯着连排飞弩，脚下往后滑动，下意识寻找在博士反击后他能逃跑的去处。
　　但是博士似乎压根没想攻击他。
　　弩，毫无意外地全部落空了。
　　博士挥手间凝滞了时间，然后略带点好笑的神情，看吕嚣站立的地方都快速!结满了冰霜。
　　“冰棱花？”博士带笑点了个头。“嗯，还算漂亮。但……就仅仅是如此吗？”
　　吕嚣弓起脊背，双眼因为惊恐而放大，瞳仁内映出现在室内的场景。成排弩飞在半空，房间内反复播放同一个乐章的同一个小节，飞弩回缩又往前飞出，就像是电脑网速不好时发生的同一个镜头反复倒带。
　　“你到底想干什么？”吕嚣提高嗓子，冷汗涔涔地沿着额前碎发往下滴。
　　博士含笑打量他，歪着头，笑了一声。“我想干什么？15-3是抽取了我一部分基因的再造体，所以某种意义上，你现在的男朋友张扬也是我的一部分。他想干的是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
　　“你……你什么意思？”吕嚣滚了滚喉结，几乎不敢置信地瞪圆了一双桃花眼。
　　“你啊！”博士把右手插回裤兜，耸了耸肩。“你刚才那个问题的宾语，是你。”
　　吕嚣足足愣了三秒钟，然后反应过来，耳根子臊的发烫。“滚！”
　　博士又耸了耸肩。“啊，看来你一直没猜到是吧？15-3之所以能在快穿事务所只手遮天，甚至能瞒过主系统做下手脚，当然因为他是属于我的一部分。”
　　博士似乎对自己充盈着一股绝对的骄傲。他勾起唇角，傲然道：“15-3是我亲自挑选的载体，虽然只抽了不到百分之一的基因，但是对付主系统这样的蠢货，绰绰有余。”
　　他居然形容快穿事务所那个缺了两道眉毛的主系统为蠢货。
　　吕嚣原本撤离的步伐稍微凝滞了一瞬。
　　“啊，忘了和你说，”博士耸肩笑了一声，俊美脸上有着意味不明的深邃笑容。“15-3那个审判者计划……其实我是知道的。事实是，我不仅知道，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刻意纵容了他们那批年轻的数据区教官。”
　　张扬也说过，当时审判者计划失败，其余教官都被回收销毁了，只剩下张扬和那个巡逻者教官。
　　吕嚣抿了抿唇。
　　“快穿事务所目前已链接的原生世界共有三百六十个，像冀北这样的文明体约有十分之一。”博士笑了笑，笑容温和的似乎是在与吕嚣协商。“当然，从前我们数据区处理的不够完善，导致有大量漏洞，每个世界都陆陆续续出现了偷渡者。他们闯入原生世界后占据某个特定年代特定人物的人生轨迹，那个原生世界的资源被窃取后，至少需要百年的时光来休养。”
　　博士顿了顿，又道：“换言之，那个被穿书者窃取气运的原生世界里，文明进程会退步至少百年。”
　　吕嚣不动声色地撩起眼皮，又轻咬下唇。“你说的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
　　“啊，那关系大了去！”博士忍不住轻声笑道：“在目前这个特定时间段内，你的气运被一个叫崔明轩的穿书者抢走了他得了你本该有的人生。所以他成了影帝，受万千粉丝喜爱，而你呢？”
　　博士停顿了半秒，意味深长地凝视吕嚣。“15-3告诉过你了吧？你在娱乐圈穷困潦倒，每个男朋友都背叛了你，就连包.养过你的金主们也都……”
　　咔咔！吕嚣暗自捏紧了拳头。
　　“对，你不仅演戏不能红，就连谈恋爱也都特别不顺遂。五十六岁那年，你病死的时候十分凄凉啊！”博士叹了口气，但是任谁都能看得出他这声叹息里幸灾乐祸的成分居多。“你看看，你过得这么惨，就连15-3都有点不忍心了。他重启了冀北的时间流，然后第一时间把你保护起来。”
　　胖子也没怎么保护他。在九岁那年父亲吕梁被消除后，他被一个不知名的成年男子抱入怀中，那夜下着雨。雨声淅淅沥沥，那男人用件黑色毛呢大衣裹着他，他蜷缩在里头，鼻端充斥着毛呢织物的干燥气味。再后来，他流转于各个寄养过他的家庭之间，从没哪家认真把他当孩子看。
　　他打工，也干杂活，看着那些人的眼色长大。
　　二十岁那年他在娱乐圈被经纪人推去敬酒，这才算正式结识了张扬。再然后，被张扬养了五年，他提出分手，却意外死于一场车祸。
　　死后他才知道，原来就连他赖以生存的冀北都只是个游戏世界的代号。
　　“够了！”吕嚣捏紧拳头咬牙恨道：“你说的都是谎话！张扬杀死了我的父亲！这才是真相！”
　　对，这才是真相。
　　于是吕嚣陡然提高了嗓音，话越说越顺，理直气壮地控诉。“为了你们设立的所谓规则，你们任意杀死这些人，放任他们的亲人孩子于不顾！这才是你们执行消除的真相！”
　　博士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哦，你这么想？你居然不恨崔明轩？他可是抢走了你所有气运的人，要不是他，你大可以享受着主角光环过得快活逍遥。”
　　“恨，自然是恨的。”
　　吕嚣想，反正崔明轩这辈子再也祸害不到他了。那档真人秀节目《男朋友来了》是崔明轩接到的最后一支通告，后来金大老板就把他扔了独自去疗养情伤了。据说金大老板目前正在山里种花，借此消化既没能泡到《凌仙》导演张扬也没能拿到影帝风凌结婚喜帖的失落。
　　崔明轩被金大老板赶出豪宅，某夜在酒吧与一个男人打架的照片还登过一期不入流的小杂志。
　　吕嚣一眼就看出来，酒吧长桌前和崔明轩厮打的正是杨磊。
　　从小也算是有过几年竹马时光，吕嚣在见到杨磊对崔明轩求而不得后，心底的恨意就消弥了大半。至于崔明轩？反正也只是个不相干的路人罢了。
　　大概是他笑得太轻松，博士就像刻意给他添堵那样，也笑了笑。“哦？你果真恨崔明轩的吗？他间接夺过你的性命，你居然不想赶尽杀绝？”
　　紧接着，问题更刁钻了。“他间接害的你流落街头老死无人问津，你不恨他。但是15-3养着你呵护你待你就像对待一朵最娇弱的玫瑰，你居然反倒恨15-3？吕嚣，承认吧！你心里头一直喜爱的人不是15-3，是崔明轩！”
　　吕嚣倒抽了口冷气，还没来得及反驳，突然间耳内轰隆隆，炸雷劈裂了海岛上的空气层。他倏地转头望向别墅二楼落地窗，紫色与金色交织的闪电怒放成了一棵开花的树。
　　“猜猜谁来了？”博士朝吕嚣眨眨眼。
　　吕嚣一噎，还没来得及说话，来的人已经破窗而入。
　　张扬气急败坏地闯入二楼，身后玻璃蜘蛛网般炸裂。他身上遍布电流，每走一步都会刺啦作响，就像一根行走的高压线。
　　“你……”吕嚣只来得及说了一个字。
　　“你爱的是崔明轩？老子就知道老子就知道你一直爱的都是那个狗屁崔明轩！”张扬不安地提高了嗓门咆哮，声音嗡嗡地回旋于狭窄的室内。
　　破了窗的二楼有冷风灌入。闪电就像是长了脚一样，整株地往里头移动。
　　吕嚣大脑一瞬间短路，两片淡色樱花唇微张，居然说了句完全不相干的话。“胖子，这个闪电……就是你自带的bgm吗？”
　　张扬捏着手站在室内，手指骨节咔咔作响。他恨不能一手捏死这个不解风情的少年！
　　“哈哈哈，”博士忍不住仰头大笑，眉目间充斥着揶揄。“15-3，你瞧上的就是这个小娃娃？”
　　一脸15-3你活该的表情。
　　张扬更加郁闷，闷声闷气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别啊，犯不着这样。”博士偏还要火上浇油，笑嘻嘻地继续揶揄。“这个娃娃蛮好的，有个情敌什么的，也蛮好的。”
　　顿了顿，又夸张地耸了耸肩道：“毕竟穿书者和消除者本来就是天敌，你的情敌崔明轩可是个穿书者，啊！简直完美！”
　　“博士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张扬愤怒地回怼。“再说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个屁！”
　　“屁嘛，其构成约有氮气59%、氢气21%、二氧化碳9%、甲烷7%、氧气3%、其他1%。”博士笑得简直是恬不知耻了。“这种低端的构成分子可不能与我相提并论。”
　　出乎意料的，张扬居然也笑了一声，紧皱的眉头渐渐舒缓。他甚至还有空掸了掸褶皱遍布的黑色西装，扯松了西装内挺括的衬衫领口。“啊，看来你已经渐渐习惯了人类的部分。”
　　博士眯起眼。
　　张扬却从暴怒中缓解过来，大手朝吕嚣招了招。“你和老子说的事儿，还没说完。”
　　吕嚣抿唇。“什么事？”
　　窗外的闪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停了，湛蓝如洗的天幕挂满眼帘，一朵酷似神兽草尼玛的白云缓慢爬上天际。
　　“结婚的事儿啊！”张扬答的理所当然，顺手又扯松了一粒衬衫扣子。“本来就该谈咱俩结婚的事儿，吕嚣张你跑什么？”
　　……能不跑吗？他恐婚。
　　吕嚣抿了抿唇，下意识掉开视线不看张扬。
　　张扬更急了。“不是，那什么，你到底是对我有意见啊，还是哪里我没做到位？”
　　古装仙侠ip剧《凌仙》已经霸屏了，到处都有吹彩虹屁的，在娱乐圈吕嚣这个名字就意味着流量。从前被穿书者崔明轩抢走的气运都回来了，吕嚣一炮而红，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就行了。
　　面包有了，爱情……也来了。
　　吕嚣其实自己也说不出他还有哪里不满意。但他觉得，哪哪儿都不对。
　　就是哪里都不对。
　　“你这样逼他没用的，”博士察言观色，似笑非笑地手插裤兜对张扬道：“他现在还认为你是他的杀父仇人，你让他怎么愿意和你结婚？”
　　张扬气的赫赫喘气。
　　“真要是为了这个的话，”博士又闲闲地道：“我倒可以安排那几个消除者再回冀北一趟。”
　　吕嚣蓦然掉过头，双手捏拳。“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以为的那样，让那几个参与过胭脂胡同消除穿书者吕梁的人，都回来让你见见。”博士说的格外轻描淡写，眉头轻挑。“你不是一直恨他们吗？正好，可以让你见见他们。”
　　见了，他也不能怎么样。毕竟杀人是犯法的。
　　但吕嚣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音飘出去。“……可以的嘛？”
　　“可以的，当然可以。”博士一口承诺。“你见了那几个消除者，然后是想把他们送回给主系统回收，还是一笑泯恩仇，都随你。”
　　吕嚣捏紧了拳头，指甲掐入掌心横纹。“……为什么肯对我这么好？”
　　博士朝他眨眨眼。“就算是送给你和15-3的结婚礼物？”
　　

　　☆、61

　　对吕嚣来说，他的人生不管倒带读档几次，都像是假的。如同油浮在水面，是不被溶解的另一种物质存在。
　　胖子，你到底爱过我没？
　　这样的问题对他来说，是不能也绝对问不出口的。即便问了，他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猜到张扬给出的答案——废话，老子当然爱你！
　　林林总总，类似的粗口与示爱。
　　可是吕嚣并不能相信张扬。就像此刻，他也不能够相信博士。
　　“你愿意让我替父亲报仇？”吕嚣咬唇轻笑了一声。“可我父亲是个穿书者啊！就连我，穿书者留下的孩子，也该是被消除的对象吧？”
　　博士眯着眼睛歪头望他笑。“谁告诉你的？”
　　“主系统啊！”吕嚣毫不客气地告了笔小刁状。“主系统说不仅穿书者不该存在，就连穿书者留下的孩子也该被消除。”
　　“说起这个，的确是还没定论。”博士含糊地一笔带过，笑了笑。“当然你可以声讨，也可以和主系统对着干。”
　　吕嚣内心翻了个白眼，表面却笑得乖巧极了。“我为什么要和它对着干呢？它说得对，我是本来就不该存在的人。至于拿我当主角什么的，想必更是你们说来哄我的吧？”
　　博士这次却没回答他了，像是懒得回答。他索性直接把目光调向张扬，耸了耸肩。“要么我直接把那几个人拉回来算了？”
　　张扬沉默了片刻。
　　博士却像是连等待都懒得，懒洋洋抽出右手，打了个响指。
　　片刻后，几个人影闪现在吕嚣别墅的墙壁上。几个人的模样都不怎么清楚，但是声音却很熟悉。
　　“什么事？”
　　“为什么把我们拉来了？”
　　“……这里，好像是冀北吧？”
　　吕嚣呼吸都在这个瞬间静止了。他捏紧双拳哑声道：“是你们！”
　　那几个人明显愣了愣，随后纷纷从墙壁凸.起，就像是突然间活了的浮雕那样，走出了墙壁。
　　九岁那年堵在胭脂胡同暗杀了他父亲吕梁的人突然间站在面前，吕嚣几乎不能呼吸。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声带哑的像是被刀片刮过。“你们是，杀人凶手。”
　　几个当年在胭脂胡同执行过消除任务的人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认出了吕嚣，其中一个皱了皱眉，随即目光转向四周，意外地发现了张扬。
　　“教官！”
　　啪，三个人都齐齐朝张扬敬礼。
　　张扬不耐烦地嗤了一声。“老子早就被主系统驱逐了，现在可不敢当你们的教官。”
　　三个消除者讪讪地放下手，拘谨地站在原地。
　　“行吧，既然都来了……”博士懒洋洋地笑道：“就一次性把话说清楚吧！现在的吕嚣不止是当年胭脂胡同那个被消除的穿书者吕梁留下的孩子，更是刚被认定的审判者。”
　　三个消除者面面相觑。
　　“这么说吧，因为种种原因，冀北现在建立了新秩序。吕嚣现在是审判者，审判者凌驾于消除者之上，懂？”博士冷笑了一声。“顺便附赠一条爆炸性新闻，当年带你们出道的15区教官，爱上了这个叫吕嚣的审判者。他们两个，就快要结婚了。”
　　吕嚣原本的愤怒消了大半。他支吾了两声，有点尬。
　　三个消除者的眼神就说明了一切。
　　消除者教官和一个穿书者的孩子怎么结婚呢？他们明显都不懂，但还是零零落落地道喜。“恭喜恭喜，那个，要我们来这里是要随份子钱吗？
　　张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老子是那种缺钱的人吗？”
　　啪嗒一声，博士又打了个响指。
　　众人目光齐齐望向博士。
　　“该来的宾客都到齐了，那么，就开始吧！”博士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毕竟，胭脂胡同那个夜晚，咱们的新郎官之一……还是很期待的。”
　　吕嚣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却只看见了黑暗。黑漆漆的光线里有什么人在喘息，博士的话语渐渐消融于夜色。
　　夜色无边。
　　矼咙矼咙，耳边响起了一阵遥远的靴子落地声。有三五个男人同时落脚，又同时抬起腿，步伐整齐肃杀。
　　吕嚣下意识抬手掩住唇。室内不安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停止了。
　　他终于明白过来，刚才那阵喘息声来自自己。
　　“报告教官，地图指示灯亮了。”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半秒后，另一个熟悉的低音炮烟嗓响起。“嗯。”
　　吕嚣一瞬间心提到嗓子眼，目光低垂，惊讶地发现他双脚穿着棉拖鞋，脚小的不合常理。逐渐适应了黑暗以后，他渐渐地能看清这是一个狭窄的二楼卧室，窗帘子沉沉地垂下，室内有时针滴答声。
　　……这是当年他在胭脂胡同的家。
　　吕嚣下意识想去开灯，可惜腿软的走不动路。他扶着墙，清晰地听见胸腔内心跳声怦怦。
　　“还有五分钟，吕梁就会走到这个胭脂胡同的巷子口。”
　　“嗯。”
　　熟悉的低音炮烟嗓，即便不睁开眼看吕嚣都知道那个教官是张扬。他回到了九岁那年的胭脂胡同的家，张扬带领一批消除者新手正准备伏击夜晚归家的吕梁。
　　“这个吕梁，”张扬低沉的声音在窗外响起，清晰的触目惊心，似乎就是刻意放大了上万倍，直往吕嚣耳朵内钻。“他倒是个有本事的！穿成谁的爸爸不好，居然还特地挑了个主角的爸爸。”
　　暗巷内沉默了一会儿。
　　有疑似深吸雪茄烟的微弱声息传来。
　　“冀北这个世界，虽然文明程度仍有待提高，但是新设的这个男主角吕嚣却是个人物。通俗点讲，他是个有演戏天赋的人。”张扬又深吸了一口雪茄。
　　“可是教官，”有个年轻的消除者不解地问道：“这个男主角就算演技再好，难道还能提升一个原生世界的文明？”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张扬低低地笑了一声。“有的世界是以魔法元素为生，有的倚靠修仙，而冀北这个地方呢，本来就设定成游戏剧本。假如男主角不光能演戏，更能通过演戏事业进行游戏通关让玩家获得加倍奖励，是不是突然间就有了意义呢？”
　　嘶！
　　吕嚣与窗外蹲在巷子口的几个消除者新兵同时倒吸了口冷气。
　　“教、教官你的意思是，吕梁之所以闯入这个游戏世界并且篡改了男主吕嚣诞生历程，都是为了赢取更多游戏奖励？”
　　“不然你们以为呢？”张扬在暗处低声嘲笑。“吕梁在他的原生世界幻海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底层，侥幸进入冀北，当然要博个大的。”
　　“可这个房子看起来很破旧啊，吕梁连个房产证都没办下来。他带着儿子生活在这里，也没参加过什么演艺培训班，也许……也许吕梁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男主就是吕嚣吧？”
　　暗巷口传来张扬一记更响亮的嘲笑，伴随着靴底碾碎雪茄烟蒂的轻微声响。“那是你以为！吕梁是什么人？一头来自幻海的狸猫妖，生性多疑、六亲不认，要不是他事先知道吕嚣会是冀北这个世界的主角，他会费那么大心思掐准吕嚣的生辰八字在冀北最大的婴儿孕育舱录入自己的基因？会那么巧？他掐的可是贼准，不光地点是男主吕嚣童年长大的胭脂胡同，就连基因库婴儿的诞生时间都掐的一毫秒都不差。而且他为了这个婴儿，特地改姓吕，难道这些资料你们都没背过吗？”
　　暗巷内传来几声嗫嚅。“看、看过资料，但是还没来得及背下来。”
　　“要你们何用？”张扬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是废物！老子看你们迟早都得被主系统弄去回收站。”
　　巷子口沉默了几秒。
　　张扬标志性的低音炮烟嗓再度响起。“抢了男主的爸爸，对吕梁积累游戏积分来说，就像是在系统后台允许的情况下开了挂。所以这个吕梁，必须消除。”
　　这段对话都是当年吕嚣没能听过的，甚至在后来他和张扬负距离亲密的时候，张扬也没对他说过这些。
　　吕嚣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渐渐微弱下去，心头萦绕着比暗夜更幽深的绝望。
　　在幼年记忆里，父亲吕梁一直待他很好，哪怕是在被消除后，他穿去幻海黄金海岸见到吕梁时吕梁也依然谈笑风生，对他说，我在那个游戏世界给你留了几百亿的游戏币。
　　再多的钱，也不能弥补这段从一开始就充斥着隐瞒与欺骗的亲情。
　　吕嚣咬破了淡色樱花下唇，垂着眼，颤抖着手指揭开了沉沉的墨绿色窗帘。暗夜无风，但吕嚣却觉得两条腿抖的厉害，脸色也在秋风里迅速枯败下去。
　　他听见了吕梁荒腔走板的哼着小调儿的歌声。
　　“爸爸……”吕嚣捂住了嘴。
　　就像噩梦里无数次重复的镜头那样，他听见了一声接近于爆.炸的砰的一声，随后吕梁倒在巷子口，暗红色的血慢慢从洇湿的身体下流淌出来，吕梁似乎还没死透，手脚痉挛般抽搐了几下。
　　巷子口伏击的几个消除者纷纷站出来。
　　“消除了吗？”
　　“解决掉了一个大的！但闯入者还有个儿子！”
　　不怀好意的声音响在暗夜。
　　吕嚣捂住嘴，从掀开一角的墨绿色窗帘缝隙颓然倒下，眼前一阵阵起了雾气，热泪完全不受控制地流淌。
　　什么都是假的，他想。
　　他不应该在这个噩梦开启的深夜，他也不应该还住在这个腌臜狭小的胭脂胡同巷子内。吕梁不是他的父亲，只是个违禁登录到冀北系统的游戏玩家，吕梁真身仍在幻海黄金海岸服役。
　　而他呢？
　　吕嚣茫然地想，他应该在吕梁买给他的那座海岛才对。他有奢华的别墅，他有数不清的钱和数不清的粉丝，他应该站在别墅内和博士对峙，张扬正在气急败坏地和他求婚。
　　他怎么会在这里呢？
　　有人无声无息地拧开门锁进来了。
　　套着棉布套的大脚落在他眼前，闯入的那个消除者以一种无比嫌弃的口吻啧了一声。“居然被他看见了！真是个麻烦的小鬼。”
　　陆续有人进来，从吕嚣的角度只能看见一条条长腿与套着灰色棉布套的脚。顺着脚往上，是挺括的裤脚。
　　“你们……”吕嚣只来得及说出一个词。
　　蓦然一声暴喝响起在耳畔。
　　“谁让你们动他的！”熟悉的低音炮烟嗓在咆哮。“老子说了要你们杀了这孩子吗？”
　　几个消除者面面相觑。
　　“他是这个世界的男主角！你们谁敢动他？”张扬大踏步走到吕嚣身边，转脸对着那几个一脸懵圈的消除者吼道：“军规第二十一条，行动前一定要先弄懂上级意图。你们弄明白了吗？”
　　“因为是男主角，所以不能消除吗？”其中一个消除者弱弱地举手发问。“教官您是这个意思对吗？”
　　张扬从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在冰冷冷的充斥着血腥味的夜色掩盖下，一双粗糙的大手拦腰抱起了吕嚣。吕嚣听见张扬强势地对那几个人说道：“他的事，以后你们不许再管！”
　　……呵，为什么呢？仅仅是因为他是这个代号冀北的游戏剧本的主角吧？
　　吕嚣几乎是嘲讽地想，原来这才是一切的最初的真相。吕梁抢先注册为他的生身父亲，是为了捞取更多的游戏奖励。张扬留下他不杀，是为了不破坏这个游戏剧本的规则。
　　没了男主角的剧本，很无趣的吧？
　　毕竟张扬可是个导演呢！
　　吕嚣笑得眼底流出两行湿漉漉的泪，眼泪倒灌入喉嗓，引发了一阵阵的咳嗽。
　　张扬低头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皱眉。“这么娇弱，也不知道为什么主系统要链接这样的低级文明。”
　　……被嫌弃了呢！
　　吕嚣自嘲地垂下眼想，原来胖子是看不上他的。对啊，胖子为什么要看上他呢！他毕竟只是个游戏剧本里的纸片人。
　　吕嚣自暴自弃地放弃了挣扎，手脚长长垂落。
　　后来一直被他称呼为胖子的张扬此刻却提高嗓门，诧异地咦了一声。“你居然醒着？”
　　吕嚣长而翘的睫毛抖了抖，不确定张扬是不是在对他说话。
　　“你特么既然醒着，那刚才都看清楚了对吧？”张扬果然在对着他说话，烟嗓来透着沉沉的笑意。“有意思！你居然不害怕，还会演戏。果然是个天生的吃娱乐圈饭的！”
　　愤怒涌上心头。吕嚣张开两片淡色樱花唇，愤怒地想咆哮，想说去你妈的怎么说话的呢？老子这是在演戏吗？老子分明、分明就是被你们暗杀吕梁给气的！
　　但是话说出口，却柔弱的一塌糊涂。
　　“呜呜……你、你们是谁？是来杀我的对吗？”
　　

　　☆、62

　　回答他的是张扬低沉的笑声。
　　张扬笑得堪称愉快。“杀你？老子为什么要杀你？给我个理由先？”
　　趁吕嚣目瞪口呆的瞬间，张扬已经抄起他大步往外走。今夜闯入胭脂胡同吕嚣房门的消除者中，只有张扬没用棉布套包脚，厚重的黑色军靴踩在老旧木地板，发出矼咙矼咙的声响。
　　吕嚣咬了咬唇，挣扎着想从他怀中跳下地。
　　张扬反倒大手搂紧了他，声音隐隐然带笑。“别闹！”
　　这一年，在胭脂胡同初次见面，吕嚣只有九岁，张扬还不是他的男朋友。张扬不该认得他！
　　吕嚣咬着淡色樱花唇，忽然仰起头问他。“胖子，你认得我对不对？”
　　张扬没回答他。
　　大概是直接忽视了他。
　　吕嚣不依不饶地又问道：“你今夜为什么会来，为什么单单留下我？我对你来说……仅仅是因为有用对吗？”
　　矼咙矼咙的脚步声突然停止。张扬站在客厅门口，抱着吕嚣沉默了三秒，然后低声笑道：“区区一个游戏世界里的纸片人，对老子有什么用处？”
　　吕嚣被这句漫不经心的话语激怒，瞬间就像只张牙舞爪的小野猫，小脸儿苍白，沙哑着嗓子问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扬又抬脚往外走，似乎对他彻底失去了耐性。“你乖乖地躺着别动，老子送你去寄养的人家。”
　　他在父亲吕梁死后，的确被送去了吕梁生前好友家里。在那里，那户人家待他如同一个仇人，每天非打即骂，命令他做一切肮脏的事情，他在逃跑的夜晚摔断了腿。
　　吕嚣剧烈地挣扎，声音里也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我不去！”
　　张扬意外地挑了挑眉。“哦？”
　　“如果你要送我去那里，我宁可死！”吕嚣稚嫩的童音里透出恨意，每个字都斩钉截铁。“胖子你敢送我去刘家，我就立刻自杀。”
　　张扬这次眉头皱的更紧了。“胖子？”
　　……行吧，他不该称呼张扬为胖子，毕竟现在张扬还是个手臂健硕拥有八块腹肌的健壮男人。
　　“你放我回去！”吕嚣咬着下唇，掉开视线。
　　“等等，你怎么知道老子要送你去刘辉家呢？不应该啊！”张扬自言自语，过了会儿又压低嗓子笑了声。“难道你也看过了剧本，是个穿书者？”
　　吕嚣手脚被张扬一双大手牢牢制住，尴尬加上不耐烦，使得他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你放我下来！”
　　张扬乐坏了，抱着他的手往上颠了颠，低低地笑道：“哟呵，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
　　……真特么的，一如既往地讨厌！
　　吕嚣心头的郁火突突往上窜。他哑着嗓子，使出了全身力气，猛地往下挣。脚尖就快触地的时候，他的脚踝突然被张扬拨弄了下。
　　张扬漫不经心地沿着他脚踝将他往怀里搂紧了些，似乎有些忍笑。“别闹小孩子脾气，你爸爸死了，但你在冀北还有亲戚朋友可以投靠。小孩子家家，死啊活的，不适合你。”
　　“那怎么才算适合我？”
　　新仇旧恨一时都涌上来，吕嚣讥讽地勾唇一笑。“被你包.养吗？”
　　张扬的脚步停顿了片刻。
　　这时他们已经出了吕嚣在胭脂胡同的家门，敞开的夜色里风声寒凉，呼呼地吹在吕嚣身上，脚踝处尤其地冷。
　　“啊，原来你居然想到的是这个？”张扬似乎诧异极了，又似乎拼命地忍笑。“你怎么会想到这个的呢？难道你对老子一见钟情？”
　　张扬低头，深黑色不见底的瞳仁一动不动地凝视吕嚣。
　　吕嚣屏住呼吸，心口怦怦地跳的格外凶猛。
　　“不对，不应该是这个意思。”张扬自言自语地又反驳了。“你还是个小孩子。”
　　“我不小了！”吕嚣忍不住反唇相讥。“当然，对你这种不老不死的妖怪来说，每个人都只是个小孩子吧？”
　　张扬一窒。
　　暗沉沉的巷子口是南北向，左手拐弯就是那家吕嚣心心念念了多年的老德记烤鸡，现在门铺都关着，路灯不知道为什么幽幽地闪了几下后就灭了。吕梁的尸体仍倒卧在路灯下，血流入旁边的下水沟，总显得凄凉。
　　吕嚣目光落在吕梁渐渐停止抽搐的尸身，原本轻松的心情也变得沉重。“你杀了他。”
　　是肯定句。
　　张扬挑眉勾唇，内心却暗自骂了一句粗口，试图找个合理的解释。
　　夜风吹凉了两个人的脸，重新变成九岁身体的吕嚣蜷缩在张扬怀内安静了一瞬，原本挣扎的动作也静止了。
　　“对，我杀了他。”张扬沉声打破了静寂，哑着嗓子咳嗽了两声。“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杀死我吗？”
　　吕嚣手指痉挛地扣紧张扬身上这件黑色毛呢大衣的领扣，暗金色铜扣的质感冰凉坚硬。他闭了闭眼，苦苦地笑了。“……我不知道。”
　　张扬抬脚又往巷子口走，带着点漫不经心和惯有的睥睨天下的气势。“你杀不死我。”
　　他的确杀不死张扬。
　　但不代表他不想。
　　哪怕在前世两个人负距离亲密的时候，他也止不住杀死张扬的念头。那时候的憎恨，大多源自于亲密的痛苦。身体内各种不适应，以及事后张扬呼呼大睡留下他独自蹒跚着去清理的后续，都令他对张扬恨到牙痒。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张扬和他父亲吕梁的死有关。
　　……所以他是什么时候开始纠结的呢？
　　吕嚣垂下眼，睫毛在眼前遮挡成了细密的阴影。他想，也许是死后重生见到了帅气多金的Young？或是张扬小心翼翼地在深山老林的酒店404房间吻醒他的某个不知名的清晨？
　　又或者，是在快穿事务所他以为张扬死了的时候。
　　他纠结的……甚至分不清自己什么时候爱上的张扬。这种纠结，又到底算不算爱情呢？
　　作为一个系统数据区，张扬真的懂得爱情吗？
　　巷子口有斑驳的柏油路，常年年久失修，地面坑洼不平。张扬抱着他站在路口迟疑了一秒，抬头看了眼迷蒙夜色。“要下雨了。”
　　吕嚣轻咬下唇，几乎是惯性地勾住张扬脖子，竭力地抬起头，声音很轻。“胖子！”
　　……张扬皱眉。
　　“假如，我是说假如，你会不会随时离开冀北？”
　　假如什么呢？在吕嚣看来当然是假如快穿事务所主系统从被黑的坑里爬出来反过来对张扬围追堵截，又或者是那个自称博士的俊美男人一念之间弃了审判者计划，一切皆有可能。
　　张扬是主系统的一部分，也是提取大boss博士基因制作的数据区，抬脚就能离开冀北。到时候他怎么办呢？
　　爱不爱张扬，恨不恨张扬，想不想留下张扬……吕嚣纠结的厉害。
　　于是他把问题抛给了张扬。
　　“老子离开冀北做什么？”张扬沉默了一会儿才答他，随后岔开话题。“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在夜色里，耳边传来不知躲在哪个角落垃圾桶内微弱的一声猫叫。吕嚣惊奇地发现筑基后的能力居然还在他九岁的身体内，他耳尖子动了动，甚至能捕捉到胭脂胡同他的卧室内那几个消除者的窃窃私语声。
　　“老大这什么意思？”
　　“听说……这孩子是个主角。”
　　“可消除者军规上不是说的很清楚吗，消除者不可以直接参与一个原生世界的主角人生历程，也不能擅自改变历史。”
　　……历史。
　　吕嚣心里一动，他有点明白为什么会重回九岁父亲吕梁被杀这夜了。主系统说过，吕梁被杀的历史不能改变，他的人生轨迹只能从十八岁那年重启。
　　可是为什么呢？
　　在吕梁留下的那座海岛，博士送他回来，既不是为了改变吕梁被杀的历史，那么为什么又要让他重回九岁呢？
　　总不能是为了让他重温一次这段充满复杂恨意的童年记忆。
　　“胖子，”吕嚣挣扎着开口。“有关冀北、有关于我，你到底重启了多少次？”
　　张扬深邃的黑眸闪烁了几下，随后掉开，顿了顿又刻意低声笑的性感。“啊，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凌濛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在空气中冻住了，变成冰棱的形状。吕嚣在追逐张扬目光的时候看见了冰棱花，也愣了愣。
　　“胖子，”吕嚣带着尚未变声的童音，一板一眼地掰手指数给他听。“假设我的第一世，我是主角，被穿书者崔明轩抢去了气运，最后落了一身病凄凉老死。假设我的第二世，就是现在这样，你送我去刘家，二十岁那年我作为演艺培训班的新生去给你敬酒，你养我五年，我在某个深山盘路遭遇车祸……然后再假设有第三世，你依然送我去刘家，然后在我十八岁那年你主动化名Young来找我，我们去拍了部古装仙侠ip剧《凌仙》。”
　　吕嚣很少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他从家里被张扬抱出来，只光脚趿拉着一双拖鞋，此刻脚踝露在空气中，略感寒凉地缩了缩。冰棱花遍布的马路上空荡荡的，没有车，也没有行人经过，光线却透出一弯不真实的朦胧的白。
　　像是有人刻意在地平线留了一道月牙状的旧伤口。
　　又像是，另一扇通往不同时空的门。
　　张扬沉默的太久，有些尴尬地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你说的，听起来不像是故事。”
　　“本来就不是故事。”吕嚣笑起来，桃花眼尾略有些倦意。“胖子，这才是你导演的剧本对不对？拍摄像《凌仙》那样的剧本，本意也就是为了引来仙侠世界的穿书者，然后借由你消除者的身份，胁迫他们交予你部分力量。你拍过许多戏，现在想来，大概每部戏……你都是有利可图。”
　　张扬眯了眯眼，右手插裤兜。吕嚣听见清晰的手指摩挲声，以及那只熟悉的粗糙大手摩挲捏住了什么硬物的声响。
　　也许是那把银灰色的枪。
　　吕嚣哑着嗓子，笑的更加悲伤。“胖子，你从来就没爱过我。”
　　

　　☆、63

　　张扬想了想才回答他。“爱情太奢侈了。”
　　这个答案倒是很意外。
　　为了恰如其分地衬托出他的意外，吕嚣故意微歪了歪头，拖长语调。“哦？我以为你会说，爱情不过是肾上腺素、多巴胺、腺体分泌物。”
　　“那怎么能！”张扬低低地笑了。“每个原生世界都有自行运转的规则，有的需要繁衍，有的不需要。有的爱情基于繁衍，有的不是。”
　　“嘘！”吕嚣突然凑近他，脸颊轻偎。“我不想听你说那些大道理，我就想问一声，你到底是利用我完成审判者计划，还是真的想和我过一辈子？”
　　……问出来了。
　　他终于还是问出来了。
　　吕嚣如释重负。
　　在吕嚣看来这才是横亘在他和张扬之间真正的障碍。从前他不确定，现在问出来了他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在意的只是这个而已。
　　吕梁在离开了冀北后依然生活于他处，九岁那年遭遇的变故他也渐渐地消化了大半，在张扬跪在真人秀节目舞台上当众求婚的时候，真正让他犹豫不决的，原来只是有关于，张扬到底爱不爱他。
　　这个问题吕嚣看的格外郑重，他以为张扬至少也会考虑个几分钟，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只是略微沉吟了三秒，就抬眉笑了。
　　“啊，你想问我爱不爱你。”张扬笑了一声，带着点戏谑。“可你还是个孩子啊！就算在你说的那些版本里头，老子与你纠缠不清，那也是以后的事情。现在么，还是先给你找个寄养的人家。”
　　“不、需、要！”
　　吕嚣捏紧双拳大吼了一声，奋勇地从他怀里跳下地，双脚一落地，冰棱花就簇簇地从地面支楞出来，仿佛一根根从地底长出的雪白色荆棘。冰棱刺穿吕嚣光.裸的脚背，刺透肌肉组织的时候有鲜红的血流出来。
　　“你干什么？”张扬吓了一跳，本能地从裤兜里抽出手，连忙去拉吕嚣。
　　吕嚣甩开他的手，冷笑了一声。“干什么？”
　　吕嚣扬起脸，小脸儿雪白的，两片淡色樱花唇一张一合。“15-3，你今儿个别想再骗我！”
　　张扬眼睛一眯，右手又缩回裤兜摩挲着那把银灰色的枪，嘴里却慢吞吞地笑道：“哈！”
　　既然把话都挑开了，吕嚣就不想给他再躲的机会。主要他自己也不能再逃避下去！
　　“你代号15-3，是快穿事务所主系统的一部分，也是博士基因的一部分……”
　　吕嚣脖子突然被卡住。他脸色瞬间变了，原本苍白的小脸染了点郁紫，呼吸艰难地望向这个卡住他脖子的男人。
　　“你居然知道博士？”
　　张扬单手卡住吕嚣脖子，毫不怜惜地将他双脚离地提起来，就像在提一只弱鸡仔。
　　吕嚣闭了闭眼，长而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内神色。
　　“说啊！你还知道多少，你最好一次性都说完。”张扬皱眉冷笑，浓眉下那双银灰色的眸子冷淡得像枪。“老子耐心不好，也最不喜欢别人刺探。”
　　“可我……不是别人，”吕嚣呼吸声几不可闻，话语也很轻。“胖子，我说过，我们原本是打算结婚的情人。”
　　张扬深邃的瞳孔就像是一口潭，吕嚣落入其中，渐渐溺亡不能呼吸。
　　吕嚣的眼白开始往上翻。
　　“这个世界运行，需要有一个审判者。”张扬单手提起吕嚣，在他几近窒息的时候却又把他搂入怀里，压低嗓门道：“吕嚣，你是最好的那个人选。”
　　

　　☆、64

　　吕嚣心底彻底凉下去。
　　就像是怕他还不能彻底死心，张扬又刻意笑了声，指尖盘旋着那把银灰色的枪，漫不经心地道：“你记得多少，都不重要。你能弄明白多少，也不重要。你只需要做好你的审判者角色就行了。”
　　从二十五岁死而复生、又从重生后的十八岁回到九岁时父亲被杀这夜，结果却换来了这样一个答案。
　　吕嚣冷得全身打颤。“如果，我不同意呢？”
　　张扬俯身逼近他，长臂几乎是座牢笼，将吕嚣彻底困死在牢笼内。“由不得你不同意！我可以捆住你、囚住你，也能彻底洗掉你的记忆。”
　　张扬勾唇，笑得分外残酷。“吕嚣张，你可以自己选。”
　　吕嚣扬起尖尖的下巴，一双桃花眼中倒影出张扬。——张扬，他前世今生纠缠不清的男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吕嚣容貌太好，还是因为他这副凄楚模样鬼使神差地对了张扬胃口，张扬就像是猛然被什么击中了一般，忽然勾唇笑了。
　　张扬笑得残酷。“你不信？你不能懂？”
　　吕嚣仍然怔怔地望着他。
　　“你不就是想不明白老子为什么要这样待你么？”张扬却突然不耐烦起来，焦躁地挑动浓眉。
　　高鼻深目的脸，做出这种凶狠表情尤其可怖。
　　“走，老子带你去看看。”张扬大力扭住吕嚣胳膊，就像拎着只弱鸡仔似的，拎着吕嚣，顺便抄手横抱。
　　“你干嘛？胖子！你个死、胖、子！”
　　张扬压根懒得搭理他，抱着他，银灰色瞳仁内一片死寂。“老子带你去看看，当年审判者计划失败后，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这关他什么事儿？
　　吕嚣剧烈挣扎，可惜九岁的孩童身体完全不是张扬对手，他的反抗迅速被镇压，然后他被夹在张扬腋窝下入了墙壁。
　　……等等，为什么他们要钻墙？
　　可还没等吕嚣问出口，一道又一道剧烈眩晕感袭来，眼前光线亮的要瞎。吕嚣连忙闭上眼，张开口大吼，但是这个鬼地方，就连声音都传递不出去。
　　没有空气。
　　吕嚣心底沉沉地坠落下去。
　　只有在没有空气也没有引力场的地方，才会连声音都传递不了。
　　这不是他所熟悉的星球，所谓他的世界，大概只是个模拟场。
　　【不，它不是模拟场。】
　　张扬的声音响在他脑海，沉甸甸，每个字都清晰的能有颗粒度。低音炮般的质感，滑过他耳膜，震颤的心底一阵阵不由自主打颤。
　　吕嚣惊惶地瞪大眼，心底除了恨，还是恨。这家伙总是控制着他，轻易地控制他的人生，控制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控制着他的爱与欲望。
　　【你恨老子？】
　　张扬的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沉沉响起，伴随低沉笑音。
　　恨，当然恨。
　　吕嚣闭上了眼，但心底还是答了他。
　　【老子读的是你脑电波。】张扬这次顿了顿，勉强算是大发慈悲地解答了他的疑惑。【这地方都是脑电波，当然也有叫做电磁波的，你能理解多少，就叫它做什么。】
　　吕嚣恨恨地咬唇，呵，不过是嫌弃他蠢，居然连解释都说的这样含糊其辞。
　　【稍等，老子校准下刻度。】
　　这次，张扬停顿了很久。吕嚣从惊惧、惶恐、愤怒中回神，试探地动了动手指，才发现他没有手。身体不知道是不是被销毁了，一点知觉都没，眼前是大片大片剧烈白光，比在巡逻者三人组所谓的恢复机器面前那个光芒更强烈。
　　吕嚣觉得自己大概是瞎了，什么都看不见，全身神经系统也都罢工，什么都感知不到。
　　【你的视觉在这儿没用。】张扬大概是忙完了，咔哒一声后，他遮住了吕嚣的眼皮。有细碎光芒笼罩了吕嚣，又像是一朵朵冰凌花。
　　吕嚣站在冰凌花一样寒冷的电流中，再次听见张扬命令他。
　　【现在，再睁眼看看。】
　　吕嚣不想听他指挥，但是又好奇，自己和自己别扭了一会儿，缓缓地睁开眼，他看见了一片废墟。
　　黑而沉重的天空，天空中央破裂了一块块不规则缝隙，有大量灰尘从缝隙间落下。沸沸扬扬的，从天空到海洋都是黑而沉重的油，腻腻地黏在脚下，目光所及，处处都是曾经精心构筑过如今却坍塌的建筑物。高楼毁了一半，拦腰处探出钢筋水泥，像一只只张扬舞爪的兽，探出残缺的獠牙。铁锈笼子里也许曾经关过动物，但现在只有风干了的零落皮毛，还有几个疑似喂食的盆。远处有座游乐场的摩天轮依然亮着灯，孤单地闪烁着，却看不见孩子的笑闹身影。标着鲜红十字的医院破败不堪，输液管与血瓶倒落在地，阳台上还挂着几片条纹病号服。很奇怪，这些病号服却还能依稀辨认出病房号码。
　　公路从吕嚣脚下一路延伸，到了十里外突兀地断裂，卡入海岸线下。黑色的油从海底冒出来，却不流动，就连这样肮脏的油，看起来也像是早已死去了几百年。
　　从海底到天空，到处都是灰尘与黑色的油污。垃圾堆成高山，杂乱地塞满视线内每个角落。
　　【这就是你一直生存的世界，这是它真实的样子。】张扬冷笑了声，声音渐渐离开吕嚣，却从天地每个角落响起。【没有光，没有火，没有生命。】
　　这不可能！吕嚣几乎拼劲全力在脑海中嘶吼，心底也在咆哮，他不可能相信这就是他所熟悉的世界。这个场景肯定是张扬弄出来骗他的，他不可能相信这就是所谓真相。
　　是个人都不能信。
　　【老子没必要骗你。吕嚣张，你在这之前就已经死了。所有的人，所有你熟悉的一切，都已经死了三千年。】
　　张扬的冷笑声铺天盖地。
　　【吕嚣张，这颗星球从来都不是个模拟场，它只是主系统对于我们这些不听话的执行者们的流放地。我们在这里，没有能量，没有任何资源，甚至没有希望。我们所有人，唯一的目标就是为了成立审判系统。】
　　黑的天，黑的地，黑色而又肮脏的海洋。
　　张扬又充满嘲讽地冷笑起来，声音响在这个黑色垃圾场的每个角落。
　　【然后老子找到了你，你是唯一合适的审判者人选。吕嚣张，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作者有话要说：　　2020太难了，跨年完成的这本书不知道你们爱不爱看，但我还是希望能被喜欢。作为一个贫瘠的写手，这也是我唯一能送给你们的礼物了。
2021新年快乐！

　　☆、末世

　　这特么好像没得选吧？吕嚣心里头腹诽，却还得映衬着张扬的意思，应了一声。“这里果然是荒凉。”
　　【这里是末世，也是主系统单独开辟出来的流放地。】
　　吕嚣沉默片刻，声音细细如丝线，摇在天地间，又回响在两人身边那样。“胖子，我什么时候死的？为什么会死？”
　　【老死。】
　　“为什么会老死？我不懂。”
　　张扬似乎诧异地嗤笑了一声，又似乎没有，笑声在山和海之间变得遥远。【你能懂什么呢，吕嚣张？】
　　吕嚣：……
　　他实在是哑口无言。
　　这家伙从来都不是个讲武德的男人，要是哪天张扬能按牌理出牌，那就……大概真的世界末日了。
　　“可如果这里不是模拟场，那岂不是，就连主系统都撒了谎？”吕嚣顿了顿，语带讥讽。“我以为，你们这样的数据是不会撒谎的。”
　　【数据也有冗余，更有虚假信息，怎么不会撒谎？】
　　“那……”吕嚣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我怎么知道你现在说的是真是假？也许这眼前末世，也只是你刻意给我看的幻象。”
　　张扬冷笑的声线盘旋在这个漆黑流淌着肮脏黑油的世界，清晰的，就像是进驻在吕嚣整个人体内。
　　【你可以不信。】张扬的声线依然调频在低音炮烟嗓，却多了点什么，那个什么快的令吕嚣甚至来不及分辨。【老子他妈从来就没指望过你能懂！懂？】
　　胖子说话总是这样莫名其妙。
　　吕嚣刚想完，就听见张扬的声音再次响起。【吕嚣张，你是不是一直在想，老子到底爱不爱你？】
　　吕嚣沉默，他的脑电波却出卖了他。
　　于是张扬低沉的笑声再次响起，沉甸甸地流淌在这座黑暗的末世乐园。黑色尖角的教堂刻录着触目惊心的十字架，摔倒的玩偶上还穿着鲜艳的人类衣服碎条，在黑暗无光的窒息中，张扬的笑声明亮的就像是一次来自外太空的嘲讽。
　　【爱情？】张扬讥讽地笑，透着人类语言不能形容的凉薄。【那么你得先告诉我，你对于爱情的定义是什么？忠贞？非你不可？或者是，借爱情的名义，掌控那个被你爱着的人？】
　　“你本来就不是人！”吕嚣愤怒地尖声怒吼，假如他现在还有身体，他肯定暴跳如雷。
　　张扬并不搭理他的情绪，声线低低的，却意外地悦耳。【审判者是高于消除者的存在，哪怕老子是15区教官，也只能绝对服从。所以，对，吕嚣张，老子不仅非你不可，而且从今天开始……从你真正看清真相的这一刻开始，老子就是匍匐在你脚下的信徒。如果你说这是爱，那……就是爱吧。】
　　吕嚣只觉得荒谬，他是这样觉得，然后他也就这样说出来了。“没意思。”
　　胖子不是人，大概不能懂他所谓的“意思”，于是他又解释了一句。
　　“本来吧，我把你当金主爸爸，我敬你惧你，从来都不敢得罪你。唯一得罪你的那次，我死了。”吕嚣自嘲地笑了一声，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至极。可是他不能不说！他疯了，胖子也分裂了，在这个看起来黑暗无光的所谓末日乐园，再不把话说清楚，大概以后他就会真的进青山精神病院。“再后来，知道你是那个下令杀死我爸的人，我又恨不能杀了你。可是……就连我这个爸爸也是假的。”
　　“按照你们的说法，我才是这个代号冀北的游戏世界的唯一主角，可我他妈活的哪里像个主角？啊？是个人都他妈活的比我好吧？杀死了崔明轩又怎样？从琳琅界修仙者那里得到了三百年寿命又怎么样？胖子，我不懂的。你们这些数据区眼里的世界，我可能一辈子都不能懂，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算是活着还是死了，你的数据线——我，现在只想要你爱我，真的爱我那种！这事儿，很难吗？”
　　吕嚣越说越疲惫，到最后简直是绝望了。最终他问出了那个困扰所有人类长达万年的难题。
　　“胖子，你能告诉我，我是谁吗？在你们这些数据区记录的时间线与坐标轴里，我到底来自于哪里，我又为什么……会是我？”
　　沉默。
　　长而久的沉默。
　　直到最后吕嚣终于再次听见张扬低低的笑声，伴随着一只熟悉的不安分的大手。那只手搂住他的“腰”往下摸索，甚至是下流的。
　　【你现在能感觉到什么？愉悦？】张扬顿了顿，又笑了。【还是你所谓的爱情？】
　　吕嚣心里凉飕飕的，仿佛是这座黑色乐园常年不流动的风钻入了他的心脏，就连风声都是黑色的。他抖的厉害，分明已经没有那具人类身体了，可他还是觉得自己在黑色朔风中瑟瑟发抖。“……胖子，你什么意思？”
　　【这就是你要的爱情啊！】张扬答的理所当然。【老子服从你，只能和你一样滞留在冀北城。在你的有生之年，老子都不能死。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有老子宠着你护着你，你想要什么，老子都能替你弄来。你在这个世界就是王，吕嚣张，你还想要什么？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吕嚣的心更凉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在他终于等到张扬说爱他、公开向他求婚后的这一天，他能如愿听到张扬说爱他，却也同时听见了这样凉薄到无情的答案。
　　“爱我，很难吗？”吕嚣觉得大约是自己脑电波都在瑟瑟发抖了，带着不能言说的愤怒。“我就这么不值得你这种数据区爱吗？”
　　【你也晓得老子是数据区。】
　　张扬在黑沉沉的天幕下叹了口气，语气也疲惫极了。【吕嚣张，冀北是老子的牢笼。一个囚徒，怎么爱你？】
　　吕嚣突然难过。为了这样难堪祈求爱情的自己，也为了眼前这样黑沉无光的“冀北城”。他竭力想要挣扎一下，假如还有他那张筑基后完美无瑕的脸，他大概会故意露出一点腼腆的笑容，以胖子最喜欢的模样羞涩而紧张地扯住胖子的领带，或索性爬到床上再问他。
　　可是他现在没有那具人类完美无瑕的身体。
　　吕嚣难过到几近于窒息。
　　“胖子，假如审判者计划能让你重获自由，那么……我就做个审判者，也没什么不好。”
　　

　　☆、66

　　和胖子谈判是注定谈不出结果的。
　　吕嚣最后在这个漆黑肮脏的末日乐园里只问了一句。“胖子，假如……我是说假如，你真的明白你求婚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张扬的声音沉寂在黑暗中，沉沉的，从四面八方每个角落响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想要结婚。】
　　这两句话串联在一起，就是更加渺无边际的悲凉。
　　吕嚣最后笑了笑，仿佛他还是当年那个无助的九岁的孩子那样，略带孩子气的残忍与天真。
　　“胖子，我可怜你。”吕嚣说。
　　张扬沉默，大概这句话他真的不能听懂。就像他过去旁观无数个原生世界，那些悲欢离合，他也不能懂。在他看来，所有的羁绊都是愚蠢。
　　“你连怎样去爱一个人都不知道，更不能爱这个世界。可你又被迫囚. 禁在冀北……”吕嚣嗤笑。“所以我可怜你。”
　　【那就可怜吧！】张扬因为不能懂，也懒得否认自己的确听不懂，索性就顺着他话里的意思给他顺毛。他还有别的事情要谈论。【吕嚣张，如果你当真接受成为一个审判者，你就需要接受特殊训练，最重要的是，你得有足够多的能量与羁绊好在冀北留下来。】
　　张扬再次停顿，随后果决道：【你必须尽快获得博士的认可。】
　　吕嚣对此嗤之以鼻。“博士？那个家伙不就是给你提供基因的那个么？他说，他和你一样，想干的宾语，都是我。”
　　咻咻鼻息声突然响起。
　　张扬在愤怒中带着吕嚣离开了这个所谓的末日乐园。就像来的时候那样仓促，却又不完全一样，四面八方都响动着张扬粗重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就好像他也是个“人”。
　　吕嚣挑起一双明媚的桃花眼，刚要开口嘲笑，立刻就感觉到上身被死死按住，一个身高体壮腹肌八块的男人压住他。
　　“吕嚣张，能干. 你的人，只能是我。”
　　张扬声音很低，在低音炮与无数个噩梦般汗流浃背的粗口胖子间来回切换，无数次，都是粗口胖子占据了上风。
　　吕嚣刚被这个该死的粗口胖子压完，又轮到了那个笑起来都很高级货的低音炮Young。
　　“吕嚣张，老子爱你呢！”低音炮低低地笑，下头却毫不留情地冲刺。
　　冲入的是吕嚣，刺伤的，大概是两个人的心。
　　假如胖子是一个、人的话。
　　假如，吕嚣还剩下一星半点的心可以被刺伤的话。
　　他们的身体越来越默契，就连异次元冲击多巴胺和肾上腺素的频次都开始逐渐同步，可是吕嚣在一片迷茫白光中睁着眼睛，桃花眼底渗出的生理性眼泪掩盖了他真实的悲伤。
　　他想，原来……胖子不能够爱他。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原来，他和胖子除了结婚，并没有其他的选择。胖子不能爱他，可惜……他爱这个死胖子。
　　吕嚣在哭泣中抵达了高峰，然后在涕泗横流中，紧紧地抱住了张扬。
　　“胖子，再拍一部戏、就一部，然后……”
　　“然后？”张扬低头疯狂亲吻他周身，哑着嗓子问他。“然后怎么样，宝贝儿？”
　　吕嚣任由自己涕泗横流，在高峰处白光与内心不可控的悲伤里，他抽泣着答了张扬。
　　“然后，我们就结婚吧！”
　　张扬的喘气声再次螺旋着钻入他耳蜗。“吕嚣张，你是认真的吗？”
　　吕嚣抽泣着笑了，唇角大幅度上扬，一双桃花眼哭到微肿。他以一种十八岁少年特有的优柔啜泣了一声，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然后缓慢地、一字一字坚定地答道：
　　“嗯，胖子，我们结婚吧！”
　　**
　　三个月后，华国收视率最高的某个真人秀现场。
　　凭借古装仙侠ip剧《凌仙》一炮而红的顶流小生吕嚣正勾起唇角，桃花眼微垂，对着镜头笑得异常腼腆。
　　“啊，我下部戏当然还是张导的啦。”吕嚣抿了抿唇，唇角露出腼腆羞涩的笑，奶脂般的皮肤在镁光灯下白到发光。
　　观众席上蠢蠢欲动，就连主持人都忍不住问。“嚣嚣你下部戏是什么题材，可以透露嘛？还有你和张导……？”
　　主持人问的很有涵养，一句故意的欲言又止，既点燃了现场燃点，又给了吕嚣适当的回绝空间。
　　毕竟吕嚣现在是顶级流量，谁也不敢轻易得罪。
　　不过是个游戏剧本而已，可惜剧本与游戏内的每个人，都如此认真。
　　吕嚣想起那次从末日乐园回来时压住他不断喘息的胖子，也同时想起了当时他答应了胖子的求婚。那天，在胖子给他展示过所谓的末日乐园后，他们瞬移到了博士面前，博士正在吕梁留给吕嚣的别墅内，等着吕嚣。
　　我不会再恨你们。吕嚣当时疲惫不堪，甚至懒得追问为什么明明张扬告诉他的是如今只剩下两个消除者新兵了，而他眼前却站着三个。
　　吕嚣当时只想速战速决，所以他带着点微妙的恨意，唇角微勾，笑得腼腆而又讥讽。
　　我会和你们当年的教官结婚，所以请你们……有多远滚多远！
　　吕嚣最后声音变得尖利。他用手指着那三个一脸懵逼的消除者新兵，恶狠狠地咒骂了句，滚！
　　那三个新兵都没滚，他们都在看着博士，目光在博士与张扬之间来回逡巡，犹豫不决。
　　听他的，当时张扬笑了一声，低低地笑道，如今他是老子在冀北的顶头上司，就连老子都得听他的，你们敢不听？
　　博士笑得异常风雅。啊真是遗憾，博士笑着向吕嚣伸出右手，可惜我不能亲身参加你们两个的婚礼，但我还是祝福你们。
　　……滚！
　　吕嚣憋了很久才能鼓足勇气，指尖点着博士那张俊美到冰凉的脸，怒气冲冲地骂道：你，也滚！
　　那天在远离尘嚣的海岛上发生的一切，至今吕嚣仍历历在目。
　　“啊，下部戏……”吕嚣回过神，对着这个游戏剧本里的主持人笑了笑，也对着台下更加虚假的npc观众们笑了笑。“我下部戏，是部科幻题材的电影，电影名字就叫做——我的男友不是人。”

　　☆、67

　　古装ip热剧《凌仙》在院线与网络同步播放后，不止是流量崩了，就连吕嚣都成了行走的广告牌。再后来，改编的电视剧都出来了，吕嚣每天都得躲通告，这还是他第一次出现在真人秀屏幕前。
　　一句“我的男友不是人”，现场都心领神会地跟上了，主持人立刻笑眯眯地问：“这部戏的片名听起来很有意思，是张导的意思吗？”
　　两个“意思”，意思截然不同。
　　吕嚣勾起饱满的花瓣唇，撩起眼皮，桃花眼内依然是观众所熟悉的腼腆羞涩。“嗯，我一切都听他的。”
　　现场再次哗然，控都控不住。
　　这次躲在幕后的张扬十足满意了，棱角分明的唇翘起，内心低音炮与胖子两个主人格同时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声。
　　【看，老子就说他爱我！】
　　【嘘别吵，胖子，你忘记了一件事……】
　　低音炮人格非常严肃地指出，胖子你忘了，他刚骂咱俩不是人。
　　胖子人格一秒都不带停顿地反驳道，屁，咱俩本来就不是人，吕嚣张啥时候骂咱了？
　　前台的吕嚣有句话不尽不实，《我的男友不是人》并不是张扬的剧本，当然这部片名更不是张扬的主意，而是吕嚣自己的一个脑洞。
　　在这个代号冀北的游戏剧本里，就连消除者张扬都得听从吕嚣安排，何况张扬正在向吕嚣求婚，当然吕嚣说什么就是什么。
　　事实上，哪怕吕嚣骂他不是个东西，张扬也会捏着鼻子笑呵呵地承认。
　　……谁让风凌那只老不死的怪物就要结婚了呢！他个数据区也想结婚啊，早点领证、早点合法开车它不香么？
　　月底，就在《凌仙》上映并斩获无数奖项提名的同时，从修仙世界琳琅界穿来的原白室山掌门风凌就宣布结婚了，结婚宣告是风凌亲自通过微博发布的，附图是一张结婚请帖。请帖上风凌低头，大影帝风凌那天然蝴蝶媚态的身姿此刻竟然更加妩媚了三分，牵着一个年轻男孩儿的手。只可惜那男孩儿被遮住了脸，只能看到一个邪魅翘起的唇角。
　　热搜理所当然地崩了。
　　作为一个数据区，张扬只觉得羡慕嫉妒恨！凭什么就连风凌与聂清风这对儿都能结婚，就他不能？于是他在一次次冲刺的时候，压住吕嚣追问，喂咱俩啥时候结婚啊？
　　博士那关早就过了。有博士挡着，快穿事务所的主系统也不能拿张扬如何，也更不可能当真下达命令消除吕嚣。现在他倆都很安全。
　　现在，张扬只想结个婚。
　　张扬烦躁地在后台踱步，镜子里头倒映出他的影子——高鼻深目，有这个文明世界所能想象到的最完美的体魄与容貌。
　　但是吕嚣张爱不爱他？张扬一点把握都没。
　　“……据说风大影帝正在筹备婚礼，”真人秀主持人的声音从前台传来，扩音器里渲染着一股刺探。“嚣嚣你有没有……？”
　　张扬忙聚精会神地听。
　　吕嚣慢吞吞地笑了一声，眉眼间挂着十八岁少年特有的腼腆。“你是想问，我有没有接到喜帖？”
　　不待那个主持人回答，吕嚣又自己接下去答了。“嗯，有的，风影帝是我很尊重的前辈，正好借今天这个节目，我要向风前辈和他的道侣道喜！”
　　吕嚣说着当真站起来，对着镜头拱手，十足古风仙侠的那种语气姿态。“祝风掌门与道侣二人白首不相离、鸳鸯憩室山。”
　　风凌是修仙者，他的结婚对象聂清风也是，这二人的确是道侣。吕嚣别有心机地将“白室山”点出来，是十足十地向这对儿来自修仙世界琳琅界白室山师徒的新婚贺词。
　　只可惜现场这个代号冀北的游戏剧本内的纸片人们不能懂。
　　那个主持人怔了怔，随即转脸向镜头大笑。“哈哈哈哈，嚣嚣这是上了节目都不忘替《凌仙》带流量？”
　　吕嚣施礼已毕，挑起一双流波潋滟的桃花眼，笑的愈发腼腆。“《凌仙》还需要带流量嘛？”
　　不答反问，特别嚣张的一句话。
　　主持人起先都被他给惊了，几秒后，立刻改为大笑。“哈哈哈哈，《凌仙》已经是华国收视率第一的剧了，对了关于这个正在热播的根据电影版改编的电视剧《凌仙》，不知道作为原电影男主角之一的嚣嚣你怎么看？”
　　他怎么想？
　　吕嚣就连一念都没想，撩起一双天然飞桃花的眼，腼腆微笑道：“当然是祝苹果台热播啊！难道我还能说，哎呀好可惜这部电视剧我也好想好想演的哦？”
　　吕嚣说话时双手微握拳塞在两边脸颊侧，花瓣唇微嘟，声音又嗲又蜜。
　　立即引发了现场再一次尖叫声来袭。
　　主持人不得不等尖叫声稍微平息的时候奋力提高嗓门，大声卡住节奏问他。“剧里面你喊风影帝为师尊，不知道私底下……”
　　“私底下，他就快和老子结婚了！”
　　一个极其张扬的男低音炮燃着怒火从后台漫卷而来，张扬噔噔噔大跨步从幕后冲到台前，假如现在不是在冀北而是在更高阶的魔法世界，此刻他身边便肉眼可见地燃烧着一簇簇黑色烈焰。
　　张扬夺过主持人话筒，完全不顾现场众人反应是如何错愕，高声地、单方面宣布了个重磅炸. 弹。
　　—“下个月，老子就会和吕嚣领证。到时候欢迎大家都来捧场！”
　　在现场所有错愕人群里，只有吕嚣是真的淡定。他斜斜飞了张扬一眼，张开嘴，呵了一声。
　　请在场所有人？就张扬这个数据区的个性，怕不是要请遍冀北这世界所有的人。
　　

　　☆、68

　　流量小生吕嚣在上综艺的时候，当着全世界的镜头被强势求婚，各搜索引擎自然而然地，就又瘫了。
　　“你这样不行，”吕嚣在回家的保姆车内冲张扬抱怨。“你这样会毁了我在这个世界好不容易积累出来的人气。”
　　张扬翻了个白眼，从后视镜里瞪着他。“你要人气做什么？你又不喜欢当明星。”
　　“为了帮你留下来啊！”吕嚣说的特自然，就好像他这句说的当真是真心话。
　　车轮发出一声刺耳的急刹。
　　张扬长腿一跨，起身翻到后排座。两条长臂圈笼一样将吕嚣围在中间，声音又低又沉。“吕嚣张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吕嚣无所谓地抬起眼皮望他。“说，为了帮你留下来。”
　　咻咻鼻息声响起，张扬抬手按住他肩头就要不管不顾地索吻。吕嚣却侧开脸，兴致不怎么高地制止了他。
　　—“胖子，冀北只是个不断重启然后再不断陷入死循环的虚拟世界。你为什么一定要留着？上次博士亲自来，你明明可以选择跟他回去。”
　　“回去做什么？”张扬求doi被拒，也特不高兴，闷声闷气又拽拽地哼了一声。“回去老子就是个数据区，在这做人不好吗？”
　　“你还知道做人？”吕嚣放肆地嘲笑他。
　　“废话，老子这么辛苦地装怂，还不就是为了努力学习做个纸片人？”张扬回以一声更加响亮的自嘲。
　　“纸片人。”吕嚣慢悠悠地咬着这几个字，撩起眼皮，眼波潋滟。“所以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
　　“老婆啊！”张扬答的特别无耻。
　　“除了这个以外呢？”
　　“审判者。”张扬顿了顿，神色稍微正经了一丢丢。“被博士亲自认可的第一位小世界审判者。”
　　吕嚣轻咬下唇，声音有点飘忽不定。“这两个身份，哪个在前、哪个在后？”
　　“……这特么哪来的前后？”张扬理直气壮地驳道：“又不是走前后门。再说，你也只有后门啊！”
　　吕嚣气的一阵语噎，好悬没当场爆冰棱柱子。
　　“得得，刚才开玩笑。”张扬机警地长胳膊一伸把人捞入怀里，给宠物顺毛那样哄着吕嚣。“吕嚣张你是不知道，身为一个数据区，我们所有的相关信息都是同步读取，0.0001秒的时差都没。所以你问老子眼里哪个数据更重要，不好意思，老子识别不了。”
　　这话挺凉薄的，也有点刺心。
　　吕嚣又咬了咬下唇。
　　“但——幸好！”张扬啪叽亲了他一口，搂住人，两只手不老实地就下去了。窸窣声渐响，张扬特有的低音炮磁性十足，回荡在车厢内。“老子可不是一般的数据区。吕嚣张，老子是晓得感情是什么东西的，这玩意儿，就特么比主系统强。”
　　原本在这阵不老实的窸窸窣窣中，吕嚣被他伺候着已经半躺平，听见这句忍不住破了功，瞬间从doi前奏变成了秒出戏。“你就和主系统比？行吧，你也就那么点出息。”
　　“怎么能叫那么点呢？至少也得，也得30cm这么长……”
　　张扬恶劣地笑着，然后顺理成章地提. 枪. 上马。
　　这辆号称顶流小生保姆车，实际上早就被他俩改造成了微型房车。吕嚣倒下来的时候，背后自动弹. 射!出一张柔软水床。车内哐哐声乱响，伴随着吕嚣时而低吟时而高亢的叫声。
　　**
　　这个月继续到倒数第八天的时候，吕嚣获得了他演艺生涯中第一个重量级奖项提名。由于古装IP热剧《凌仙》大卖，吕嚣同时被提名为当年最有前途新人与男主角候选人，外界都在揣测他到底能否接风凌的班。
　　毕竟今年被提名为影帝的也有风凌。
　　一部《凌仙》，双男主双提名。这事儿实在罕见！
　　吕嚣安安静静地坐在前排，与张扬十指交扣。他左边的空位原本应该坐着风凌，可眼下风凌与孽徒聂清风正处于新婚蜜月，这种虚拟小世界的颁奖仪式他当然没兴趣。更何况，在聂清风穿过来前他就早已荣居影帝位多年，国际奖都拿到手软，今天这种，人早就不稀罕了。
　　“今天的影帝是你。”张扬附耳轻声笑了笑，语气异常肯定。“风凌那家伙如今已经既不再需要捞金，暂时也不会被消除，他不敢来与你抢这个名头的。”
　　吕嚣很不高兴地翻了个白眼。“我不稀罕他让我。”
　　张扬笑声压低，低音炮嗡嗡地震荡在吕嚣耳畔，显得更骚气了。“是是，咱家嚣嚣是谁啊？嗯？那就是这世界顶流！”
　　吕嚣一把推开他，扭过头，呵了一声。
　　按照这个世界的源剧本，他吕嚣本来也就该是影帝。风凌，以及那个曾经在上辈子夺走他气运的崔明轩，都是从异界穿过来的。作为代号冀北的虚拟世界的原生土著，吕嚣觉得今天这份荣誉他实至名归。
　　不过呢，他被封影帝这个所谓的源剧本，在三次元他还没亲身经历过。
　　说来也可笑的很。
　　吕嚣唇角半勾，在张扬再次不安分地把脑袋凑过来的时候推开他。心里想的是，也不晓得这种荣誉当真加身的时候……会是什么滋味？
　　“今年的金雀奖最佳男主角奖的获得者是——”颁奖嘉宾特地拖长了语调，目光意有所指地望向前排的吕嚣。
　　镁光镭射灯刷刷齐聚于吕嚣身上。
　　“吕、嚣！”
　　掌声与尖叫声刹那响起，刺耳的就像是在嘲讽前世无数个寂静难眠的夜。
　　吕嚣在掌声雷动中站起身，环顾四周，礼节性地点头，唇角依然勾着抹腼腆的笑。他知道现场所有人都在拍他，角落最后排伪装成娱乐记者的巡逻者B正在拼命朝他挥手。
　　哦，原来当真被封了影帝，好像也没什么的嘛！
　　吕嚣心底满是嘲讽。今天，他终于看见了所有的镜头都在对准他。所有人，现场的与镜头后的人，这一刻都在齐齐注视着他，而他却不得不故意装作无所适从，对着镜头脸皮涨的微微有些红。
　　他拥有的是十八岁的完美皮囊，笑起来，仿佛就连那笑容都自带胭脂粉色。一抬眸，眼皮有化妆师刚精心补过的樱桃色眼影。一回首，两片淡色樱花唇微微张开。他走在镁光灯与摄影师们的镜头内，皮肤奶脂一般白，
　　十八岁的吕嚣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发光。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能引爆全场视线。
　　尖叫声不绝于耳。
　　吕嚣唇角噙着那抹腼腆羞涩的笑容，一步步走到颁奖台，还没来得及站稳，立刻就被主持人一个熊抱，然后，他被突袭了。
　　“我们都知道嚣嚣你三天后就要结婚了，现在不亲，怕以后都没得亲了哈哈哈哈哈……”主持人亲吻吕嚣脸颊，然后自说自话地打了个响亮的哈哈。“emmm咱家嚣嚣的脸蛋，真香啊！”
　　主持人一脸回味状，笑声刚停，又望着吕嚣两片花瓣唇。“嚣嚣……”
　　“老色批——！”
　　一个雄浑的男低音炸雷般响起，打断了主持人对吕嚣的进一步调戏。这声音实在太特么响亮，震动的全场人耳朵都有三秒失聪。
　　导演张扬虎步雄风，突然间闯入镜头内，三步并两步地冲到吕嚣身边，大手搭在吕嚣肩头，冲那个作死的主持人怒吼道：“你踏马敢再碰他一下试试？”
　　轰隆隆，天空外炸雷四起，随即是一道闪着金光的闪电从天而降。可怜那个主持人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解释，紧接着就眼前一阵阵噼里叭啦的金光白光火星子奏鸣曲。
　　在面向全世界直播的数百个镜头内，同时记录了这幕——整个颁奖典礼的舞台被天雷劈的四分五裂。

　　☆、69

　　事后。
　　巡逻者一行四人差点没把张扬活撕了。
　　“你这是要逆天？”巡逻者B肩头扛着根长棍，气的整张娃娃脸都变形成了个小正方形。“15-3，别忘了这里只是个虚拟场，承受不了太强的能量波！”
　　张扬鼻梁上架着个墨镜，左手叼着支雪茄，满脸无所谓。
　　“噗——”他淡定地吐出口烟圈，居高临下地望着巡逻者B。“怎么着，一个纸片人亲了老子的人，难道你们还要老子忍？老子能忍，就特么不会叛出当年的母星球！”
　　“你的母星球，”巡逻者教官往前迈了半步，修长手指拨开挡在身前的巡逻者B，笑容意味深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是博士的母星吧？”
　　张扬不耐烦地挑高浓眉，就这个话题避而不答。“不就是颁奖仪式上闹了个灵异事件吗？以你们的本事，这都搞不定？”
　　“话不是这么说……”巡逻者B又要发难。
　　“B，你先出去。”巡逻者教官及时打断他，顿了顿，又轻声道：“和S、T一起张个屏蔽罩。我有话要单独问15-3。”
　　巡逻者B肩头扛着长棍，满脸不高兴，嘟起嘴。
　　巡逻者教官忍不住轻声地笑了，拍拍他肩膀。“晚上请你吃饭。”
　　巡逻者B立即昂扬。仰起头，小小声地追问了句。“教官，是单独约我一个人吗？”
　　从“请”字换成了“约”，就像是生怕谁听不懂似的。
　　张扬响亮地嗤笑了一声。“啧啧，看样子你们这也是窝边草啃起来了哇？怎么着，这是看着老子要结婚，都眼馋了？”
　　“什么跟什么？！”巡逻者B一旦对上张扬，那就是妥妥的张牙舞爪。“你、你别瞎说话。”
　　要不是巡逻者B娃娃脸憋得通红，说话最后也结巴了，指不定还真能再多演三分钟。可惜啊，一句话就露馅了。
　　巡逻者教官忍笑，又拍拍他肩头。“嗯，今夜单独请你。”
　　巡逻者B脸红的就像火焰燃烧，憋了半天，又挠了挠脑袋，只能蹦出来个：“……嗯。”
　　“现在，你先出去，带着他们两个把这个角落的所有信息都屏蔽掉。”
　　“……嗯。”
　　巡逻者B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临离开时，嘭地一声，额头撞在墙角。刚揉着额头又走了步，结果就啪叽摔了个四仰八叉。
　　张扬勾唇，对巡逻者教官嘲讽道，“还是和过去那样会勾搭人。”
　　“那也没能勾搭到你。”教官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说回正事儿，你与新的审判者当真谈妥了？”
　　张扬又深深吸了口雪茄，烟夹在两指间，不答反问。“你指哪种谈妥？”
　　“好，那我就开门见山。”巡逻者教官收起平常那副邪魅轻佻样，顿了顿，低声问道：“他真接受了审判者身份？”
　　“嗯。”
　　“你觉得……”巡逻者教官犹豫了足有半分钟，这在他们数据区而言是极难得的。“15-3你说句实话，审判者计划实施后，当真能改变博士的实验结果吗？”
　　这次张扬没答他。
　　夹在张扬手指间的那支雪茄烧完了。他有些烦躁地扔掉烟头，用皮鞋尖碾了碾。皮鞋磨在荒草皮，刺啦刺啦声连绵不绝。
　　“……你也没把握。”巡逻者教官一瞬间就明白了，顿觉不安。“怎么会连你都没把握？当年我们一起叛出，一起成立了这个审判者计划，是你说，假如多个审判者，一个虚拟场就能自延伸。是你说，迟早有一天，我们能学会如何真正地去融入一个虚拟场。”
　　“老子说错了吗？”张扬蓦然摘下墨镜，一双银灰色眼睛毫无表情地注视教官。“老子特么没学习融入吗？为了寻找到一个合适的审判者X，老子特么来来回回重启了多少次？”
　　“……重启什么？”
　　张扬与教官双双扭头，看向问话的方向。
　　吕嚣不知什么时候也找到了这片荒凉的草坡，如今正施施然走过来，穿着一袭奶白色运动装，额前刘海半遮掩。明明是个十八岁少年，却莫名让人看着心底发怵。
　　至少张扬有点怂。他在看见来者是吕嚣的一瞬间就已经自发笑出声。“吕嚣张，你怎么来了？”
　　“外头撞见了巡逻者SBT，所以我想，大概是为了颁奖仪式上你闹的那出。”吕嚣皱起两道完美，半勾唇，似笑非笑。“原本是想着来替你解决麻烦的，可如今看来，也许我不该过来。”
　　张扬呵呵笑了两声，大步走近，一把把人搂住。“怎么会不该来呢？咱们确实在商量善后的事情。”
　　教官从善如流，也改口笑道：“就知道他们三个设的屏蔽罩拦不住你。那天颁奖典礼的台子都叫15-3劈了，如今全世界沸沸扬扬都在传播那幕天雷滚滚的镜头。呃，确实是要商量个妥帖的借口来掩盖。”
　　吕嚣撩起眼皮望了眼教官，他人被张扬搂着，近20cm的身高差让他显得颇有点小鸟依人。
　　“这事儿吧，就说是个灵异事件。”张扬脸转向教官，嗤笑道：“或者就让附近云层数据紊乱下，异常气象。这个还需要我教你？”
　　教官不置可否，只耸了耸肩，丹凤眼尾微含笑意。“行吧，下一步，你俩打算如何？”
　　张扬低头看吕嚣，示意他先说。
　　吕嚣轻轻地、腼腆地笑了笑。“年底我的下部戏即将开拍，作为一个演员，我的下一步当然还是拍戏。”
　　“哦？”教官依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看似无意地问了句。“那，作为一名审判者呢？你对这个虚拟世界有什么规划或者……指示没？”
　　“这个不是你们最擅长吗？”吕嚣腼腆地笑着反问，顿了顿，又道：“你们巡逻者，和消除者，最擅长规划一个小世界并去操控那个小世界里的所谓纸片人，不是吗？”
　　张扬咂摸着嘴，直觉吕嚣张这句话意思不对。啧，吕嚣张似乎生气了。“老子从来都学不来操控那套，那套玩意儿，只有主系统喜欢。”
　　“对，只有主系统喜欢。”教官继续从善而流，耸了耸肩。“至于我们巡逻者，当然都是听你们二位的。事实上，我们巡逻者的日常只负责检查是否有新的闯入者，其余的，都不在我们的工作范围。”
　　“事实上，他们还挺忙的。”张扬拍了拍吕嚣肩头，大笑道：“光弥补金雀奖颁奖礼上的事儿就够他们忙活大半个月了。”
　　吕嚣呵了一声。“那不是已经到下月了？”
　　下个月，和这个月，这俩时间点对吕嚣意味着什么。
　　张扬眼睛一亮，蓦然大声道：“对！所以月底咱俩结婚这档子事儿，就不用邀请他们这组了。”
　　“啧啧啧，”教官再次耸肩，优雅地勾起唇角微笑道：“虽然说我个体对于参加你们二位的婚礼并不感兴趣，但被这样当面嫌弃，还是会，略有点不爽。”
　　教官特地抬手松了松领带，故作忧伤，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可惜我还特地准备了套最好的黑色西装，就为了给二位当伴郎的。”
　　啧，说的好像真的似的。
　　张扬昂起下巴嗤笑道：“老子可不缺伴郎。”
　　“哦，”教官无所谓地耸肩，放下手，施施然地转身走出这片荒草坡。在和张扬吕嚣擦肩而过的时候，忽然回头笑了一下。“在这个冀北城，你不打算请我当伴郎，难道还有身份更合适的？”
　　张扬只从鼻孔里回答了一声“哼”。
　　教官于是了然地点头，右手插裤兜，慢悠悠地转头继续往外走，声音懒洋洋地拖长了绵延在空气里。“哦，明白了，原来你们是打算请主系统当伴郎。”
　　张扬：……
　　他被噎的差点没喘上气，停顿了半秒，蓦然怒吼道：“你丫话说完了快点滚——！”
　　“哈哈哈哈哈……”教官的身影与笑声一道，渐行渐远，渐渐出了巡逻者三人组SBT设置的屏蔽罩。顺便带走了那三个小巡逻者。
　　荒草坡上就只剩下了吕嚣和张扬。张扬顿时换成温存小意的模样，搂着吕嚣吧唧一口。“宝贝儿，你咋会想起来找我？”
　　从前吕嚣几乎从不找他。他出门，吕嚣也从来不送。在前世他包着吕嚣的那几年，就连他从被窝里爬起身吕嚣都懒得睁开眼，所以前世……到后来他都不再刻意吵醒吕嚣了。出去拍戏，或者是又有了什么事务所的消除任务，他都是自行离开，最多么，也就是让冀北城的某个助理通知吕嚣一声。
　　唉，提起那些个不被人关心的日子就糟心。
　　张扬简直不能继续想下去，再多想半个念头，他体内的两个主人格“胖子”和“低音炮”就同时觉得委屈。
　　“吕嚣张？”张扬装作什么都没想，就像平常那样低声而又猥琐地笑了。“你现在已经得偿所愿，冀北城剧本也走到了原来的桥段，你……要不要考虑和我结个婚？”
　　吕嚣抬起头望他，雪白下颌、雪白而又柔嫩的脖颈，就连抬头的动作都优雅如同一只小天鹅。“嗯？”
　　“我说，咱俩要不要……”张扬咽了口唾沫，作为一夜七次的纸片人荷尔蒙蠢蠢欲动。“咱俩要不要，先试个婚？”
　　“试婚？”吕嚣皱起眉头，长而卷翘的睫毛后那双潋滟桃花眼满是困惑。“试什么婚？”
　　张扬心顿时拔凉。“不是吧？就连试婚都不行？”
　　吕嚣故意慢吞吞地、装作越发困惑地奇怪道：“你不是已经求过婚了么？怎么，难道你求的不是正儿八经的婚，只是一次试婚？”
　　叮，张扬一双漆黑眼眸瞬间转换成银灰色，整个人昂然到气吞万里如虎。他大手一抄，抱起吕嚣就是一顿胡乱摩挲。“草，老子就晓得你是真的爱我！”
　　张扬发起. |情来向来不分时间场地，压着吕嚣就弄上了。
　　吕嚣眼眸半垂，在喉咙嗓逸出声声浅唱低吟的空档，他悲哀地想，胖子对他什么都不了解，但只有刚才这句是真的。哪怕他明明疑心胖子与那个巡逻者教官过去曾经不清不楚，也明明疑惑胖子在身为数据区15-3时有更多黑暗的从不对他诉说的过往，可他眼下依然能这样可耻地妥协在胖子身下。
　　他明明可以有很多次机会拒绝胖子。身为审判者，他完全可以在这个代号冀北的虚拟场世界横着走。可是他没有。
　　就像胖子刚才说的那句——他吕嚣，确实是真的爱上了这个死胖子。
　　呵！
　　

　　☆、70

　　月底，吕嚣果然与张扬举办了一场极其隐秘的婚礼，现场只有同属于快穿事务所的数据区们参加。
　　昏暗灯光下，吕嚣刚举起酒杯还没来得及说贺词，现场突然大乱。
　　所谓大乱，也不过就是光线突然间明亮如白昼，原本一切如常的独栋小楼内突然就出现了一个圆形通道。
　　通道内闪现出一个圆头圆脑的男人。
　　“艹，老子毙了你！”张扬快速拉过吕嚣把人护在身后，麻利地掏出银灰色的枪，咬牙切齿咒骂道：“老子结婚，你跑来凑什么热闹？”
　　几个巡逻者都笑起来。“主系统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吕嚣从张扬背后探出脑袋，见这个圆头圆脑的男人缺了两道眉毛，果然就是那个每次打交道都不愉快的主系统。
　　主系统声音一板一眼，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张扬。“15-3你结婚，我当然要来送新婚贺礼。”
　　张扬把枪掉了个个儿，在手指间转圈玩，扯开嘴角，冷笑道：“你来送贺礼？送的什么贺礼？”
　　主系统也笑，笑声毫无起伏。“我这趟来，特地为了告诉你们一则好消息，在野派赢了。从今天起，各个小世界如果有闯入者，须不得牵连他们的子女家人。”
　　吕嚣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手指扣着张扬黑色西装上的钻石袖口，迟疑了好一会儿，在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中忽然开口。“所以我算是彻底安全了，是这个意思吗？”
　　“你本来就安全。”主系统夸张地抬起右手，在一众对他怀有敌意的数据链条冲击下他有些状态不稳定，滋啦滋啦电流声乱响。半秒后，他居然脱口而出，说了句大实话。“上次聂清风来快穿事务所销除档案的时候，早就把你那份神魂契约一道销毁了。”
　　这件事是聂清风穿到吕嚣身上那会儿干的，吕嚣那时候神魂弱着聂清风十七八条街，这事儿，他压根就不知道。
　　全场死寂。
　　巡逻者教官端起高脚玻璃杯，似笑非笑地乜了主系统一眼。
　　主系统这句话说完后，就连张扬脸色都有点白。他今天大婚，穿的是件手工定制的黑色收身西装，银灰色领带，胸襟斜斜别着一支玫瑰花。眼下他身后躲着的是吕嚣，说是躲，其实吕嚣已经没从前那么爱他了，自然……也就早已经没从前那样信任他了。
　　他瞒下吕嚣太多事，如今一张幕布揭开，后头会怎样连他都不清楚。
　　“你丫说完了没？”张扬扣着枪，对主系统怒吼。“说完了就滚！”
　　主系统摊开手，缺了两道眉毛的脸有种奇异的愁苦。“博士说，难得你们真的找到了审判者，有个东西要送给在座各位。”
　　叮一声，主系统抛出来一道幽蓝色的数据。数据凭空悬浮在宴席中央，每个人都能看见它，却没人去触碰。
　　“博士说，你们既然都已经决定留在冀北，就需要补足有关冀北原生纸片人的情感数据区。这个数据会自动链接到各位的电波区域。”主系统一口气说完所有的话，又摊了摊手。“你看，我真的没什么恶意。”
　　最后这句显然是对刚拿枪指着他的张扬说的。
　　张扬挑眉呵了一声。
　　于是主系统显得有点伤感，叹了口气，圆圆的脑袋转向各个数据区。“各位，今日一别后，永不再会。保重！”
　　在主系统身后出现了又隐隐地浮现出那道门，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主系统那可笑的圆圆的身体眨眼间就消失于白光中。
　　独栋小楼内不知谁忽然发出了第一声y.d无比的轻呼，随后这浪声便此起彼伏，就像是在举行一场盛大的doi paty，又像是迟滞了万年突然降临的末日狂欢。
　　巡逻者B涨红了一张娃娃脸，猛地扔下肩头长棍，扑过去抱住他的教官，毫无经验地胡乱地啃。教官向来优雅薄情的丹凤眼尾只微微迷惘了一瞬，随后便熟练地单手托住巡逻者B的腰肢深深回吻。
　　张扬赫赫地喘着气，砰地一声扔掉常年不离身的银灰色的枪，回头，如同猛虎扑食般奔向吕嚣。
　　吕嚣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残破的“唔……”，便被张扬扛在肩头，噔噔噔冲向了顶层阁楼。
　　“艹，这死家伙什么时候送来这份大礼不好，偏得赶在老子的婚礼！”张扬一边咒骂主系统一边胡乱地剥开吕嚣。
　　他们两个人今天都穿着最正式的全套西装礼服，吕嚣那件尤其麻烦，黑色西装外套里头还有件银灰色收腰马甲。再里头，还有每粒钻石扣都归入扣缝的笔笔正正的白衬衫。
　　张扬实在忍不得了，索性开撕。
　　嗤啦，嗤啦。
　　吕嚣仰起雪白下颌，桃花眼拼命往上翻，奶脂般的脸泛起桃花色。“胖子……胖子你说一声……”
　　张扬边急着办事，边敏锐地俯身压低了问他。“你要老子说什么？”
　　一滴热泪从吕嚣眼角毫无预兆地滚落。他呼吸声断续，眼泪也像是前世十八岁那年浸泡在无名大学湖底的冰水。湖底冰水一阵接一阵，从他的鼻腔进入咽喉，随后都在胸腔内积蓄。渐渐地，话语与热泪都化作了澪濛春雨。
　　“说……”吕嚣尾调含着泣音，胳膊勾住张扬的脖子，四目相对，声音打着颤儿地对他道：“胖子，你说一声爱我。”
　　“艹！”张扬响亮地骂了声，沉身，猛地进入。“老子真他妈的爱你，吕嚣张！”
　　

　　☆、大结局

　　婚礼上，因为主系统不请自来并且送来了份谁也没料到的“大礼”，这场原本只有几个数据区带着新兵们庆祝的原定只有几个小时的仪式最终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各个数据区都在忙着发. !情。
　　吕嚣尤其惨。他作为数据区链接的能量波动值最少，但是他的新婚伴侣显然不是！张扬亢奋的就像是被注射了，连续一个月不知疲倦地鞭挞。在每一次鞭挞中，张扬对他的情感便会自动加深。
　　……也算是，唯一的福利？
　　在飞往海岛度假的路上，吕嚣揉着这个月不知疲倦操劳的腰，无声无息地勾唇，然后转头看向飞机舷窗外的一轮明月。
　　张扬替他拿饮料去了，他独自坐在座位，颇觉无聊。
　　“请问，这架飞机降落还需要多久？逍遥岛的天气，我穿成这样是不是有点太热了？抱歉啊，这是我第一次去逍遥岛。”有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忽然在他耳后响起，声音里透着狩猎老手的志在必得，就连问话里的笑意分寸都控制的恰到好处。
　　吕嚣诧异回头。
　　映入眼帘的是个五官漂亮到甚至在发光的年轻男人，身高一米八五，额前垂着碎乱刘海，穿着件雪白的羽绒服。一举手，一投足……嗯都显然是个冀北的外来户。
　　吕嚣勾唇，轻声地笑了笑。
　　于是不出意外地引来了那个陌生男人夸张的一句。“啊，居然是你……嚣嚣你可以帮我签个名吗？”
　　不等吕嚣回答，那个漂亮的陌生男人就自动自发地坐在张扬的座位上，身子前倾，热切地缠住吕嚣。“我没有带本子，也没有书，嚣嚣你可以签在我的这里吗？”
　　男人递给他一支笔，然后刷地一声拉开羽绒服拉链，露出里头的黑色短T。
　　吕嚣似笑非笑地挑起眼角看他。
　　男人撩起黑色短T，露出标准的八块腹肌，又往上撩了撩，一直露出更加标准完美的胸肌。“嚣嚣，你签这里。”
　　吕嚣没接笔，只好笑地望着他演。“你想让我签哪里？”
　　“这里，签在我的心口。”男人热切地望着吕嚣，浑身哪哪儿都在放电。“我会把嚣嚣你的名字永远留着，以后再也不会抹掉的。”
　　“洗澡呢？”吕嚣眼角余光已经扫到了张扬正施施然端着杯橙汁从机尾走过来，却假装看不见，轻咬下唇故作腼腆地笑了声，逗弄这个穿书者。“签在你的身上，会不方便洗澡。”
　　“你的名字，我怎么舍得洗呢？”男人丝毫不知道已经露馅，还在那演戏演的格外投入。“嚣嚣我……”
　　“你他妈的可以滚了！”张扬果然已经三步并两步地奔过来，端着橙汁，站在男人身后冷笑。“你坐的是老子的位置。你调戏的，是我老婆。”
　　男人惊的脊背耸了一下，扭过头，黑色签字笔啪嗒一声掉在椅缝间。
　　张扬俯身，狞笑着打量他。“穿书来的？嗯？”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男人结结巴巴地回望张扬，脊背再次弓起一寸。“嚣嚣是我的偶像。我只是找爱豆签个名，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可以啊，编！继续往下编。”张扬抬臂越过这个男人，没忘记先把橙汁递给吕嚣。
　　在吕嚣含笑接过橙汁后，张扬猛地拉住这个陌生的穿书者，两人腿□□叠，啪叽一下把人按在自己腿上。穿书者还没来得及惊呼，就察觉到一支冰冷的金属硬物抵住了后腰。
　　“你从哪个世界穿来的？”张扬压低了声音，凑在穿书者耳畔咬牙冷笑。“说实话！老子耐心不好。”
　　穿书者显然没见过这么流氓的阵势，鼻翼大张，促急道：“你、你这样是犯法的。”
　　“不好意思，现在规则改了。”张扬冷笑。“所有穿书者都会被消除，这件事，你穿过来之前没去打听过？”
　　“你、你这是在说什么？”穿书者强行按捺慌张，粗声粗气地试图反驳。“张导你莫不是疯了？”
　　张扬拖长了语调，怪声怪气。“哦，原来你认得老子。”
　　“张导大名鼎鼎、如、如雷贯耳……”
　　“那你他妈还敢调戏老子的老婆？！”张扬怒吼着打断这人结结巴巴的马屁，怒吼声立即引来周遭人群侧目。隔着几米远，裸着两条优雅长腿的空姐正朝他们走来。
　　吕嚣啜了口橙汁，看似不经意地轻声道：“直接消除了吧。”
　　吕嚣如今是被博士亲自鉴定的审判者，他说消除，就是让身为消除者的15-3*张扬直接开. |枪把这人送回所来的世界。
　　张扬意外地挑眉，笑容只绽放出三分，手指便扣动了。
　　无声无息。
　　那个来自异次元的穿书者男人突然间垂下脑袋。
　　空姐恰好这时走到他们面前，弯下腰，妆容精致的脸上竭力控制住厌恶。“先生，请问你们需要什么帮助吗？”
　　“啊，他突然睡着了。”吕嚣扬起脸，笑的一脸人畜无害。“能麻烦您告诉我们，他原本该坐在哪个位置吗？”
　　空姐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最后指了指邻座。
　　张扬立即从善如流地拖着那个被魂穿的男人往空姐指定的位置走，起身时衣物发出窸窣摩擦声，他趁机收起了那支银灰色的枪。
　　几分钟后，吕嚣对着飞机邻座那个摊开两条大长腿拿毯子遮住膝盖的男人笑了笑。男人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过了会儿，也回以一个拘谨的微笑。
　　张扬大踏步回到吕嚣身侧坐下，皱紧眉头，老大不高兴。“老子不过才离开一会儿，就闹这么多幺蛾子。吕嚣张你特么也太招人了！”
　　吕嚣不动声色地又啜了口橙汁，放下杯，懒洋洋地将脑袋靠在张扬肩头。“魂穿者？”
　　张扬眉头一跳，大手瞬间搂上他的细腰。“嗯。”
　　“以后这种事，还会很多。”吕嚣轻轻地笑了笑，缓缓阖上眼皮。“胖子，你要学会淡定。”
　　“老子特么怎么能……淡定。”张扬低下头，发现吕嚣居然在靠过来时就要已经睡着了。也许对于一个冀北城原生纸片人来说，头一次做出消除判断还是挺消耗精神的。
　　张扬吞下后头那句牢骚，紧紧搂紧了吕嚣，过了一会儿，把墨镜架在鼻梁上，也笑了笑。
　　

　　☆、后记

　　蜜月照例是无羞无臊不知羞耻。
　　张扬恨不能拆了他。吕嚣在阳光下懒洋洋趴在沙滩，裸.背上满是青紫痕迹，两条腿也不好完全合拢。但在这个地方，本来也没人拍他。
　　“胖子，你以后打算干啥？”吕嚣扬起脸，墨镜后的脸满满都是胶原蛋白。
　　一杯橙色果汁递到他唇边。
　　吕嚣顺势吸溜了一口。
　　“宾语当然是你啊！”张扬蹲身喂他喝饮料，揉了揉他被日光晒的滚烫的黑发，宠溺地低声笑道：“老子除了你，还能干啥？”
　　吕嚣在烈日下眯起眼，墨镜挡住了他的眉目，但他晓得张扬能清楚看见他，于是他笑声故意有点冷。“你留在冀北，就只是为了我？唬谁呢？”
　　张扬就势摊开两条大长腿坐在他身边，顺手搂住他的细腰，龇牙咧嘴地笑。“这句老子真不糊弄你，老子之所以留在这，确实是为了找到你。”
　　吕嚣别开脸，压根懒得搭理他。反正入夜后这家伙又会没脸没皮地变成两个主人格，这俩主人格还好不死不死地，互相吃醋。
　　啧，只可怜了他的十八岁小腰。
　　**
　　婚后第二年，吕嚣新片《我的男友不是人》大卖，票房直逼35亿，于是张扬大手一挥就把他们度蜜月的逍遥岛也给买下来了。
　　“以后想去就去，私人泊航。”张扬当时意气风发地坐在真皮沙发椅上，吐了口雪茄烟圈，望着吕嚣宠溺地笑了笑。“怎么样，拍完这部戏……咱俩再去一趟逍遥岛？”
　　如今已经稳居冀北影帝位的吕嚣挑起眉，一副涉世未深的腼腆模样。“张导，这部戏刚开始拍呢……”
　　“嗐，老子给你找个替身不就得了？”张扬满不在乎地拍拍身边空位，招呼吕嚣过来坐。“这部是老子亲自给你导的新戏，还有人敢说闲话？”
　　吕嚣沉默良久。“你拍戏不是从不找替身的吗？”
　　“那是对别人！”张扬一脸的理所当然。“对你吕嚣张，那能一样吗？嗯？”
　　“……呵！”吕嚣抱起双臂，不仅不走近，反倒施施然转身就往外走。“不拍完这部戏，我才不会休假。”
　　张扬急的扔了雪茄跟在他屁股后头追出来。
　　“喂吕嚣张，你什么意思你？”
　　吕嚣淡定回头，花瓣般鲜艳的唇微勾。“导演可以不敬业，但我身为演员，可不敢不敬业。”
　　吕嚣说话间已经走入片场，外头场记助理们都纷纷抬头，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都在看他们夫夫俩八卦。
　　“艹！”张扬最后只得悻悻地爆了句粗口。
　　【就说你不能太纵着他。】低音炮在脑海内开启了忧虑模式。【吕嚣张现在越来越牵着咱鼻子走了，胖子。】
　　【靠，老子愿意不行么？】
　　低音炮依然犹豫。【可是……】
　　胖子立刻嗤笑。【他是咱老婆！】
　　于是，低音炮也不吱声了。
　　落在片场众人眼里，就是暴脾气的张导再一次认怂，屁颠颠追到大影帝身后各种嬉皮笑脸的央求。
　　—“嗐吕嚣张，咱拍完这部戏就去逍遥岛好不好？”
　　吕嚣似笑非笑地回头，桃花眼尾一片潋滟。“看你表现？”
　　片场众人都低下头憋笑。
　　**
　　婚后第十年，又一部新戏拍完后，吕嚣再次被张扬抓到逍遥岛。
　　这么多年过去，就连吕嚣都放弃了替张扬治疗人格分裂症的想法。两个人格就两个人格吧，反正都是他家老攻……大不了就是反复被压啊摔！
　　吕嚣刚自暴自弃地想完，厨房就传来低音炮那沙哑的声音。“你昨夜太累了，今早给你准备的都是流食，可以嘛？”
　　“去你妈的！我为什么累着了，还不是因为你？”
　　吕嚣恨恨地把昨夜用过的枕头掷过去。他倒是想扔到张扬脸上，可惜被折腾的力气不够，只能扔出去半尺远，噗通一声，仍残留斑斓痕迹的软枕落地。
　　厨房内的张扬毫发无损，只低头瞥了眼。半秒后，低音炮特么果断换成了另外一道声线。“胖子”那个粗噶的声音听起来兴致勃勃。
　　—“枕头？嗯？吕嚣张你是在暗示老子什么？”
　　……去他妈的暗示。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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