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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横竖一个圈（重生）
　　作者：依岸

　　第 1 章

　　
　　周三的下午，天气并不完美。
　　吴耀顶着一头有些油腻的黑短发从福利院的排练室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了。
　　严肃的许阿姨，用眼神向他告别，将孩子们不舍的张望和唏嘘声关在了排练室的大门后。吴耀嘴里念叨了一半的“叔叔下次再来跟你们上课，你们要乖……”，乖的发音还未完。但他还是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轻声说完了剩下的“乖啊”两字，随后，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脸上和蔼阳光的笑容瞬间消失，浑身仅剩的那点闲适，也在走到屋檐下，看见天边乌泱泱的乌云时，顷刻消失。
　　逐渐紧皱的眉头，漆黑的眼珠伴着鬓边散乱垂下的鬓发缓慢转动，他整个人变得警惕且又颓然，这是他从不展露给外人的形象，浑身任何人都没有见过的陌生感。
　　道别之前，早就说过不需要人送他走，福利院里每个老师和孩子，都在自己应该在的地方。
　　他双手插着兜，低头拿车钥匙的时候，福利院的门口站着一个他见过几次的女老师。
　　这三年间，因为吴耀妈妈吴玫的身体不怎么好，所以他早搬到了首都市医院附近居住，方便照顾吴玫，只有带吴妈妈回家团圆，或他处理一些当地产业的事务的时候，才偶有回来，总算零零散散来过几次。
　　这个老师是新面孔，吴耀也不觉得奇怪，毕竟已经快十四年了，这一带成了玉湖市的工业中心。他当年资助建立的艺心福利院，也已经成了市级规模，有政府帮扶，资源自然有顶好的，为他和院长省了不少心力。吴耀只要照旧投入资金维持运作便可。多了孩子和老师，算是好事。
　　这个女老师，小朋友都喊她豆豆老师，年龄尚轻，眼底总是带着年轻人的一股子热诚，以及，冲动。
　　吴耀多看了她两眼，豆豆老师直接向他走了过来，面容肃然又焦虑。
　　她大方开口，声音却有点颤抖：“请问你是启耀吗？”
　　吴耀愣了一下，握着钥匙的手贴到了自己的胸前，又摸到了自己起伏的啤酒肚上，他夸张一笑，眼角的鱼尾纹满是岁月的刻画，一开口是一嘴在病房跟病人新学的洗脑方言：“你嗦哈呢？”
　　对方呆滞了一下，一直放在身后的右手掏出一本杂志来。
　　居然还是十五年前的十月刊，杂志的边角略有卷曲，整体保存尚好，只是白纸泛黄，各种颜色光泽不再。豆豆老师将杂志送到吴耀的眼前，硬是想将封面上那个青春洋溢、言笑晏晏的清爽帅气的男子面容，灌到吴耀脑海中。
　　吴耀瞥了一眼，移开视线，拂开书，一脸无奈的样子，“你这小姑娘咋回事哈？现在流行这么安利你偶像的啊？这看着我也不印识啊，没名气啊。”
　　女老师像是没辙，一咬唇，憋了好大一口气，像是想说些什么，这时候启耀身后一个高挑的女志愿者，穿着一身运动装束，拉过她的手，口气冷淡：“他说不是就不是好了，正主就这德行，和他死磕有什么用？也是，他绝对不会是他的！启耀是我们心中的奇迹，我不能忍受奇迹陨落，自甘堕落！”
　　吴耀觉得有些尴尬，正想说些什么，只见那带着志愿者胸牌的女子拉着女老师，恨铁不成钢般幽怨地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耀被那眼神中直接的逼视，骇得咬到了自己的舌尖。
　　“……”吴耀无语地想：“我还真不是你想找的人。恭喜你早日清醒，及时回头。”
　　明星什么的，偶像什么的，再光鲜亮丽，也就是一些人造光而已。追逐这种可有可无的光，也只有年轻人耗得起心神和时间。
　　一一内核十分迂腐的中年男人吴耀如此觉得。
　　福利院的大门缓缓为他打开，看了一会儿热闹的保安走出保安室，热心地八卦道：“耀哥，长得像明星可真好，这些年就没见你的桃花少过。窦老师的朋友可是专程来看你的……不过，脾气可还真挺得劲，不是就不是，还闹那么大火气。”
　　吴耀跟着对方乐呵呵地笑：“只能说哥魅力大。我年轻的时候，可比什么启耀更帅，生活有滋有味多了。”
　　保安不疑有他，奉承道：“耀哥牛批！不过这启耀是谁？我问了窦老师，她说是个过气了十多年的明星，不过如此。唉，我弟媳似乎以前也是启耀的粉丝，她有时也会念叨，和我媳妇回忆起启耀的绯闻八卦，连喷带骂的，一连剁了十斤饺子馅，一口大气没喘。”
　　他还来了点兴趣，问他：“你弟媳说这人犯了什么事情？”
　　“哎呀，具体的我这大老爷们听不懂，但像是坏事都做全了，什么洗钱吸毒嫖|娼强|奸、贩卖人|口|卖|淫之类的都有做吧。哟哟哟，那个圈子乱也是很正常的，不过遇到这么个，怕是早坐牢去了，也不怪后面没有什么风声。”
　　吴耀眯着没有笑意的眼，心中嘀咕着：“这不是黑粉吗？”不过他也见怪不怪，就说早年间启耀全网黑的程度，就算现在有人说天破个窟窿，也是启耀拿头顶的，都见怪不怪。
　　保安看他嘴角咧得夸张，低声凑近说道：“据说这个人长得人模人样的，还是个同性恋，当年可有不少像我弟媳那样的女的想嫁他的，这可太恶心了。加上他干的那些破事，是不是同性恋就比普通人更容易做出这种伤风败俗，违背三观的事啊。刚刚窦老师那朋友，我听说她喜欢启耀喜欢了十多年，可把我吓到了，明星那样，难怪粉丝也疯疯癫癫的。”
　　吴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和保安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有事要忙。
　　他走向路边，开着他那辆不知剐蹭了多少次也没有补漆的二手桑塔纳，缓慢地驶出福利院大门，忽然看到座位上有一条代理商送的香烟。吴耀拿起一包烟，响了喇叭，在保安亭齐平的地方停下，熟稔地向保安怀里丢了一包，自己给自己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吐了个烟圈，漫不经心地问道：“这一段时间也没有一个姓胥的先生来过吗？”
　　保安没想到他还没忘了这个，摇头，“还是没有。耀哥，这么多年我就没见着过，你确定是姓胥的先生吗？要不给我看下照片，我这人记性好，只要他出现过，绝对认得出！”
　　吴耀哈哈一笑，不置可否。看着反光镜上自己的脸，不得不承认确实不保养老得快，又发福了不少，但形骨眉眼终究还是个潇洒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想着那些十余年前的照片，对上保安这个老实人的眼睛，“我没照片。邢师傅你就继续帮我留意着有没有姓胥的来过就行！麻烦啦！”
　　保安点头后，忽然说到启耀今早赶飞机时挤多了发蜡，来不及补救的发型，“耀哥，下次嫂子给弄了发型，你也自个儿照照镜子再出门吧！今天你这模样，像极了那些姑娘家嘴里的油腻大爷了。”
　　吴耀扯了扯衣服，不自然地一咳嗽，将头缩回了车里，发动引擎，将自己送进了漫漫车流中。
　　原本还说去最近自家新开的火锅店去吃火锅的，吴耀摸了一把头发，也不知道揩了多少油，只得改了道直接回家，打算回家再喊个火锅外卖。
　　路开到一半，吴耀的车不知道被这大都市的高价车超车抢了多少次车道，心中隐隐也带上一点火气。
　　车里收音机里放着新歌榜上一首他很喜欢的抒情歌《无问无答》，唱到“平行线是你我亿万种际会的绝对”时，忽然一通电话响起，歌声戛然而止，只留有他手机静音下的无情震动。
　　吴耀接通车内蓝牙，耐着脾性，等着这无名的来电说明缘由。
　　车流卡在路口红绿灯前，天光黯淡，路面上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水光映着各色灯光，迷蒙慌乱，就像是这花花世界里杂乱的心思。吴耀觉得车里的空气都变得稀少起来了，呼吸困难。
　　他很讨厌雨天，讨厌了三十六年了，想必，这之后还会继续讨厌下去。
　　车里引擎嗡嗡作响，似乎还有哪里有滴答滴答的钟表声，声音越来越鲜明。
　　“嘀一一！”
　　后面车的喇叭声将启耀的注意力从雨声、电话声中惊醒，已经是绿灯了，他继续上路，等到分流后，路况稳定，才警惕地问对方：“请问哪位？”
　　不知何时，那滴答滴答的声音消失了，电话中取而代之的是衣料的摩挲声，和一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忽然，车载音响里，传来了闷闷的钢琴声。尽管音质不佳，但是每一个音符的内涵，到了吴耀的耳里，都无比清晰。
　　是一段十分虔诚正经的音乐，美妙的曲调像是一首流行乐，却不是吴耀听过的任何一段。
　　吴耀在钢琴声落的时候，忍不住轻轻地“喂”了一声。
　　电话里面一个沉闷的男声，带着气声，喊他：
　　一一“启耀。”
　　也正是这时，电话忽地挂断了。
　　“操！”吴耀忍不住骂道，一边回拨电话，一边一脚往油门用力登下，用最快的速度，回了自己在玉湖市城郊的公寓。
　　可这通电话，之后无论吴耀怎么拨，他都拨不通了。寒风中，他冒了一身的冷汗，这个声音，太像了，他颤抖着手，在一次又一次的电话关机提示音中，按下了取消拨打，又再次回拨……
　　吴耀向来对即将发生的事情难有预感，也很难做出完全正确的判断。这一回也是这样，虽然在车库里面猛拨电话，觉得有那么亿万分之一的可能会是那个人，自己说不定能运气好这么一次。但等到他竭力失望时，他又一次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踩着不醉却有些趔趄的脚步，往这个又一次要短暂居住的家走去，路过物业大厅时，难得一眼望到自己家的邮箱缝隙里塞了一封大红色的信封。
　　这个颜色于他很少见，他这辈子也就自己亲身经历过助理孙聊聊那一次，如今看见这一次，他便也逼着自己走出惆怅的思绪，高兴起来。他心中猜测，这个十多年前用来作工作室的公寓，应该也只有圈里的老朋友知道了。想了一下，便觉得大概是那个万年玉女终于铁树开花、得偿所愿。
　　吴耀唏嘘，也难得这个多年未走动联系的影后会记起自己。
　　不过很可惜，那个信封上，写的名字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他又一次猜错了。

　　第 2 章

　　
　　吴耀朋友众多，但若说多年知己，联系保存到如今的发小，那是屈指可数，区区一个“耶”的手势就能指明出数量来。
　　虽然和自己同龄，但吴耀是怎么都没想到，几个月没一点联系的秦耐，如今一联系，就是结婚的通知。
　　他随后又觉得奇怪。
　　秦耐再怎么也不会只给他寄一份婚礼请帖的，秦耐就他一个较为亲近的朋友，怎么能不亲自告诉他好消息。
　　可今天不知道是走了什么倒霉运，他拨打的电话没一通能够顺利的，
　　秦耐的电话显示忙音，吴耀注意到结婚宴的时间就是明天下午两点，叹了口气，要不是眼尖，好朋友的婚礼就完全错过了。他挂了电话，写了封定时的邮件，让孙聊聊明早去取消下午的日料店剪彩行程。
　　吴耀在玉湖的这一处唯一的房产，是位于高层的复式公寓，占地面积大，就算过年时吴玫几个人也来，依旧是空落落的，更何况，这十余年，吴耀一个人住在这里的日子是多数。
　　门口的富贵竹盆栽里，没有一根竹子还透着生气，吴耀皱着眉毛，越过盆栽，直接打开了墙上的灯光总开关。
　　顿时，这一处修筑了十八年的富丽堂皇的家，灯火通明。
　　衣帽间落了一层浅浅的灰，吴耀试了半天，十年前参加活动的高奢高定，有不少经典不过时的款式，但没一件还能在他如今虚胖的身材显得不缩水。心中略急，再次出了一身汗的他，倒是觉得这比教一群调皮吵闹的小孩子元旦汇演的节目，还要累人。
　　最后还是选了五年前孙聊聊结婚时，他穿过的那套衣服。
　　吴耀还是好好拾掇了一番的，一早又去了好几年没去过的理发店，将他事业有成的成熟男人头发刘海打薄，新手理发师一不小心就把他要求的庄重的发型搞得太过清爽，以至于配上他本来就姣好的五官，显得过于年轻了。
　　十分不合吴耀的穿着，理发师赶紧道歉，出着主意想要补救。
　　吴耀没有在意，他自己什么样子他没见过，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时间还早，就随意让理发师发挥，自己闭上眼睛，小小地睡了一会儿。
　　这一觉起来，不得了。
　　撇开身材不说，就看他没比年轻时候胖多少的脸，发型师知道他是去参加婚礼，还自作主张给他上了一点淡妆，显得皮肤状态好上很多，配上一个微卷蓬松的时尚短发，是近来时尚圈文艺复兴的流行复古款。他被tony拍醒时，一下子就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被吓清醒了。
　　身旁不知何时，聚集起了四五个理发师，对着新手tony拍手称好。
　　椅子上没心思欣赏自己英俊造型的吴耀，被一群人连环彩虹屁打断了好几次想要让tony洗了重新换了发型的话，直接结了账。
　　吴耀回到自己的车上，看着前视镜上自己一个大叔扮着的奶狗造型，心里别提多变扭。不过，这一个造型就弄了三小时，也没时间讲究太多。
　　吴耀试着咧嘴笑了一下，被自己的模样闪得眼花，心中只得对秦耐惋惜，希望他别介意自己抢了他的风头。
　　秦耐办婚礼的地方是在城东的一处教堂，这个地方，秦耐印象中是第一次来，但有一些道路却是莫名熟悉，也说不准是不是学生时期乱跑的时候来过这附近。
　　自驾的吴耀来的时候是有点晚的，离请贴上说的开场只差半小时。
　　开着车找停车场的时候，他绕着教堂转了一圈，并没有看到多少人，甚至来教堂的门口，都没有布置花篮和气球，连最基本的公告牌都没有。
　　只看到在教堂的一侧角落，也就是露天停车场旁，有一群人穿着黑色得体的礼服，围着什么东西站成一圈。握着十字架的神父也在这里，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都神色麻木，有的发呆，有的在交谈，有的在电话里面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吴耀凑近了，才发现他们是围着一个漆黑的方棺。
　　吴耀：“……”他没找错地方吧。
　　吴耀将自己胸口的红花捂在手心，一脸正义无辜地走了过去。他喊住最边缘的一个眉目有点叛逆的少年，问他：“你好，打扰了，节哀。请问你知道这里还有什么别的活动在举行吗？”
　　少年五官十分好看，在场参加葬礼的老少，各个衣香鬓影，打扮得体，女的美，男的俊，就没有不好看的。他将自己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看到他愣神了一秒，居然白着脸不知所措支吾起来：“你……你有、什么事？”
　　吴耀不笑，但眼睛眯得和煦，说话间又是满满的歉意，将怀中的红色喜帖露出一角，“不好意思，我是来参加另一场仪式的，不知道是不是我搞错了。请问小朋友，你知不知道，这个教堂还有别的仪式吗？”
　　他本不用把话说得这么客套的。
　　“‘他一贯如此，真真假假，都会尽量把好的印象留在哪怕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心中’……还真是……”
　　少年傻傻看着他，嘴里小声念叨着些莫名的话。
　　人群中有人侧身看向他们，眼神奇怪，有厌恶也有警惕，但更多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多是给面前这个少年的。人群熙熙攘攘让出来一条路，露出其中没有盖上棺盖的棺材。
　　漆黑的棺椁有着独特的吸引力，一群奇怪的人到底会是为了谁而来，虽然很想知道里面躺着的是怎样的人，吴耀也没有仗着身高，往里探看那么一眼。尽管不害怕，但更多是觉得这样不礼貌。
　　少年仰头注视着他，叹了口气，又将自己的视线移回了自己掌心的手机上，手机屏幕漆黑，被他握得很紧。
　　“不知道。你去教堂问问主教吧。”
　　几个穿着贵气的夫人捂着嘴遗憾地收回视线，继续这场诡异的葬礼。
　　吴耀顺着指示牌进了教堂，里面果真有一个带着银边眼镜，帽子下头发花白的主教。他正站在台上祷告。
　　底下只有一个带着白纱的女子跟着他一起嘴里念念有词。
　　吴耀的脚步被冻住了，他本能地觉得空气都像凝固了一般。正想转身就走，屋外忽然一声巨响，竟是从刚刚葬礼的那边传进来的。
　　吴耀被震得耳朵疼痛难忍，一时间只看见新娘林沛然提着曳地的婚纱，脸色铁青，说了一句他听不清的话，便拉着自己的手，往主教指引下的教堂内侧的一个通向停车场的小门跑。
　　外面是一群人的叫喊哀嚎、求救哭声，吴耀捂着嘴，出了那扇门，反倒紧抓住新娘的手臂，带着她往自己的车跑。
　　“嘭！”
　　一声枪击，随后牵引出更大的声响，教堂上方绘有救世主耶稣的彩绘玻璃破裂声坠落时划破了吴耀耳旁的风，他带着行动不便的林沛然，费力地避开了大块的玻璃，还是被玻璃碎片划破了眼角。紧跟着他的主教却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
　　吴耀愕然万分，可是感知到无穷无尽危险的肢体，在短暂的停顿后，不管身后的狼藉残骸和蔓延的浓烟，仍带着新娘尽力的奔跑。
　　一手摁压着右眼的太阳穴，吴耀渐渐恢复了听觉，他听到了新娘林沛然一直在和他说的一句话。
　　她问：“秦耐呢？秦耐呢？！他没和你一起来吗？”
　　吴耀肯定不知道，但她问了一遍又一遍，听觉越明，他就听出这声音有多凄厉。
　　可这一遍又一遍的责问，实在让他无法忍受，如果无果的询问能够有用，那这个时间上就不会有那么多问题了。
　　两人跑到了车前，吴耀掏出钥匙，想让没受什么伤的林沛然帮忙开，却被她拍开了钥匙。她还是一遍又一遍地那个问题，像在和他对峙。
　　林沛然是秦耐工作上收的徒弟，之前几人也就是一起打过几次照面，倒是没有发现这姑娘性格够倔的。
　　吴耀来了火气，“不是你们寄请帖让我来的吗？我怎么会知道新郎在哪！小林，别闹了，我赶紧带你离开！”
　　谁知林沛然听见这番话，像是如临深渊，整个人都像疯了一般，嘴里念叨着：“这是圈套啊！我答应过师傅的！我是个傻子！我是贱啊！您怎么会和我求婚呢？就短信里面那么几句话，我怎么就上钩了呢？”
　　吴耀抄起地上的钥匙，打开车门，冲着林沛然急不可耐地吼道：“先上车！”
　　“砰！”
　　两人还来不及多动作，吴耀在爆破声中单膝跪倒在地，剧烈的疼痛提醒他，他的大腿中枪了。
　　“今天谁都走不了！”
　　吴耀被林沛然搀扶着，然而一切都来不及了，冰冷的枪管已经抵上了他的头颅。
　　吴耀用急促的深呼吸降低着自己的疼痛感，听到对方恶狠狠地说了一句“今天你们所有人都要在这见阎王”时，他忽然失笑。
　　“你笑什么？”那名原本在葬礼上的神父，肉眼可见的慌了。
　　吴耀不答反问：“求婚短信和请帖都是你们弄的。秦耐呢？”
　　神父道：“你觉得他落得的下场会比你们好吗？”
　　林沛然听到这话，伸手去夺枪，却被神父反手拽住头纱，用尽全力一脚踢晕在地，偏移枪支，往她的心口处开了一枪。
　　吴耀欲动，对方却是没有迟疑地移回了枪，抵着他的头，在他的耳边让子弹上了膛。
　　“别着急，我会亲手送你们在他们之后去见阎王的！”
　　“呵！”吴耀再次因为穿着神父服装的男人嘴里的那一个“阎王”逼得发笑。心中说不出是悲哀还是愤怒，只是觉得命运戏剧化，却满布荒谬，像一出三流的狗血剧。
　　作为启耀，他演的烂片可不算少，但是这一出作为启耀，也作为吴耀，他人生谢幕的最后一场戏，他可不能让它烂尾，至少作为主角，他得让它落下圆满的帷幕。
　　吴耀倔强地抬起头，尽管满脸是血，眼中却是几欲疯狂的猖獗，他笑道：“你还不杀我，是有什么想问我的吧？”
　　“启耀先生，你真识相。要是秦耐和胥泺先生也像你这样，就犯不着受那么多痛苦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胥泺在哪？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害怕的模样，明显取悦了持枪的神父，“你觉得呢？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处理人，向来公平，只会对一些格外听话的猎物款待哦。怎么？昨天放给你听的歌好听吗？胥泺先生的遗言，肯定很美妙。”
　　吴耀握拳的手，青筋爆出。
　　神父：“真是可惜呢。你都没能见他一面，他刚刚就躺在那副棺椁里，现在……呵呵，现在可能已经跟着第一枚炸弹，炸得直接剩骨灰了吧。”
　　吴耀后牙槽已经咬得失去了知觉，他颤抖着。“……你到底……要做什么？”
　　神父将枪管狠狠摁压在他的头颅上，“那首歌是胥泺写给你的！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这首歌是我们拦截下来的，他两个月前发给你的邮件。你也想了一晚上了，歌里到底想要传递给你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吴耀道：“你有没有那个录音，我后面一半没听清……”
　　神父轻轻拨弄了一下扳机，略微一声响，“不好意思，没有。你们必须都死在这里，也不用给我耍花样，启耀先生，你不要觉得你闭上嘴死了，就是一了百了，别忘了，你还有母亲一家人呢。”
　　吴耀一脸颓然，又失笑。
　　“你觉得我少年时就改嫁了的母亲，会知道这些事情？”
　　神父语气轻悠悠地逼他：“所以，还得看你，愿不愿意赏他们一条命。”
　　吴耀嘲讽地笑道：“你们或许搞错了，胥泺的遗言应该不是说给我听的，我有一个新确认关系的男朋友洛克，他曾经做了十年胥泺的地下伴侣。”
　　感受到头上的枪支僵住了，吴耀继续道：“你可能听说过，我是一个私生活很乱的同性恋，这也不全是谣言，至少我确实换得比较快，很多都是玩玩……炮友而已。洛克前几个月似乎和胥泺分手了，想着十多年前，胥泺坑我的那事，我能不报复吗？于是就和洛克在一起了，但这两人似乎私联不断，我们才好了没几天，他就带着什么秘密失踪了。”
　　吴耀笑出了声，“你们居然会觉得我和胥泺的关系好？真是天大的笑话！圈里有资历的人，谁不知道，我是被他出卖，才在如日中天的时候，摔了个粉身碎骨！”
　　“这个胥泺真的是一个害人精啊！这么多年来，我喝凉水都塞牙缝，如今连我的命都想坑！他还挺会躲的，我找了他十年，就是打算弄清他的踪迹，好给他一点教训……”
　　神父在衣角的通讯器上按了一下，低声说了几句。
　　说得太过激动的吴耀借着咳嗽，才得到一些时间的休息，果不其然，他听到一行人渐近的脚步声。
　　他在心里数着。
　　五……
　　四……
　　三……
　　二……
　　一！
　　吴耀蓄着最后一口气，偏开头，伸手去抢夺枪支。
　　神父见大事不妙，只能紧扣扳手，另一只手同时帮忙争夺，侧着身子将自己的口袋暴露给了吴耀。
　　吴耀早就瞥见了他淡色衣服里面透出痕迹的简易□□控制器，如果他没有算错，之前埋藏的两枚炸弹，正好都是教堂附近人最多的位置，看得出对方不仅是想灭口，甚至有点灭门的意思。停车场作为所有人撤退的必经点，不可能没有安置。
　　他不会自不量力觉得他这个虚胖瘦弱的身体，能够抢得赢对方这个练家子，只能来个声东击西，用他这副笨拙的身体，来做个喜剧收尾，或许也不错吧。
　　等到神父意识到时，吴耀已经握着机器，连按数下，同时启动对应的剩下来的炸弹。
　　轰鸣声中，吴耀听见了有人再一次喊他启耀，但他终究是不能堂堂正正地回复一次。
　　他溃散的思绪最后落到那首钢琴曲上，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好后悔，当初的那几句话，居然说给胥泺这种害了他一辈子不偿命的人听。
　　他真的好后悔。没能将话，说得更清楚。
　　……
　　一盆水从他的身上泼下，冻得他一激灵。还有水从他的鼻子里灌进去，呛得他翻身而起，捂着嘴好一阵咳嗽。
　　“卧槽！我这是没被烧透，又被抛尸到海里了吗？！”
　　他心里纳闷地想，嘴上除了咳嗽，可说不出半句抱怨的话。
　　一条白色的毛巾“飘”到他的面前，他不疑有他，接过之后好好把自己身上的水擦了一遍。
　　身边忽然一个十分熟悉的女声，抱怨似的开口：“是你自己在桑拿室睡着的，刚刚叫唤了半天热，我这不是给你降温嘛！用得着那么大反应嘛！”
　　吴耀不睁眼，争执道：“那我也、咳咳……那我也没见过，有哪个谁，直接朝别人脸上泼冷水的，我要是没反应，就直接憋死了……”
　　等等！
　　他霍地瞪大眼睛。
　　这不是他玉湖公寓的桑拿室里吗？为什么在首都相夫教子的孙聊聊会突然过来？
　　他擦水的手停在自己的腹部，忽然觉得自己的肚子上空荡荡的，像少了什么，他赶紧摸了个遍。
　　他的啤酒肚呢？！
　　孙聊聊幽怨地看着他，“怎么了？你又饿了？前辈说了，你已经吃过晚饭了，所以不用在我面前装了，我不会相信的。”
　　孙聊聊进桑拿室前调节了温度，这时候的桑拿室温度下降，雾气减少，吴耀看着扎着个双马尾年轻万岁的孙聊聊，倒吸一口水汽，“聊聊，你怎么年轻这么多了！”
　　孙聊聊：“……说好话也没用哦。”
　　吴耀环顾自己除了腰间系着浴巾遮挡住的身体之外，没有哪处不光洁白皙的皮肤。
　　他再次失神道：“我怎么这么年轻呢？！”
　　孙聊聊转过头，偷偷翻了个白眼，态度很坚决：“臭美没有用。装饿得说胡话，更没用！少给大家添点麻烦行吗？”
　　“拜托，启耀，你清醒一点！”

　　第 3 章

　　
　　启耀讷讷地问：“今年是什么年？”
　　孙聊聊瞧着不大对劲，好像启耀的脑子真出了什么问题似的。她小心翼翼地瞅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想要看出他脸上的作秀痕迹。
　　“你本命年啊，启耀，你怎么回事？”
　　本命年。死时他三十六岁，正是他这短暂一生中第三个本命年，那他现在是回到了二十四那年吗？
　　这可真是……
　　启耀咬着牙，低头思索着，忽视了孙聊聊略微惊恐的探究眼光，他被蒸气熏红的眼眶、雾水迷蒙的眼睫有着被泪水打湿过一般的湿润，人看起来像是欲哭无泪或是嚎啕后的脆弱。
　　孙聊聊：“你怎么回事啊？快说话。”
　　孙聊聊心中越发不安，她可从没见过这个大活宝有掉过一滴眼泪呢。这要哭不哭的样子，到底咋了？
　　启耀并不搭理她，他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要作何反应，这是在拼命回味他身处何时何地，又将会发生什么。
　　孙聊聊一咬嘴唇，使出杀手锏，“你再不说话，我给前辈打电话了。”
　　她掏出手机，启耀用余光发现这似乎是那台陪了他五六年最长寿的手机，等她快速拨了第一位紧急联系人的号码时，启耀才回味起来，孙聊聊果然是在对他实施有效威胁。
　　启耀：“等等等！快挂掉！”他十分着急，不仅这么说，手里还急哄哄地抢走了手机，在嘟声前，取消了呼叫。
　　孙聊聊任他挂电话，不忘实施下马威：“前辈五分钟前才出的门，我说你想好好清净一下，乖乖的，他才没撞见你在这里睡觉的。大哥，你要是不让我好过，我就只能喊前辈自己来接收你了。我现在跑出去，往窗户外面喊一声，保证他就会转身回来。”
　　启耀：“……”
　　他这时好歹也是他个人工作室的老板吧。怎么这时的孙聊聊这么狂的，要说之后，不说十年后，没个三年，孙聊聊就会被自己这个名正言顺的上司治得服服帖帖。
　　他瞧着孙聊聊的眼神，带着一些怜悯，心中唏嘘：“果然都得患难与共，才能知道彼此有多难得。”
　　孙聊聊被半裸的启耀看得浑身发麻，再也受不了，只能转身往客厅窗户奔。
　　启耀：“！”
　　他妈的。
　　启耀怂了。
　　什么话不好商量，非要把他往胥泺这杆枪上摁，还是脑袋正对着枪口的摁法。
　　“妈的。孙聊聊你当年还真的唯胥泺马首是瞻。现在你狂，到时候，在胥泺的真面目公之于众后，有咱俩哭的。”
　　启耀一脸便秘状地在窗户前拉住了孙聊聊的围裙，以一副壁咚的模样，拦住了对方的去路。
　　孙聊聊看着一个高大裸男这个样子，视线躲躲闪闪，生怕被对方白花花的□□脏了眼睛。
　　就算是此时，两人也结识了三四年了，孙聊聊到也不至于觉得启耀会潜自己。
　　启耀单手在手机上一顿操作，短短数秒后，听见孙聊聊兜里的手机悦耳的钱币咣当声，启耀长舒一口气，瞅着她没有聚焦的眼，“赏你的，别打小报告了。”
　　孙聊聊一看手机，上面居然跳出一行：到账三千元……
　　这差不多是她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一激动，一些不能明说的话，脱口而出：“你怎么变得这么识相了？”
　　启耀：“……”
　　启耀有点后悔，他好像打赏太多了。
　　启耀：“给我做个小馄饨。”
　　孙聊聊刚刚收获了这么一笔“巨款”，大佬的话，岂敢不从，屁颠屁颠地打开冰箱，挑出他最喜欢的食材，开始现做启耀独家定制版的绉纱馄饨。
　　启耀看见沙发上一件浴衣，自己站在窗帘前，上半身不得不有些发冷。等他套上这件浴衣，才从衣服上的气味发觉，这并不是他的。
　　他扯着衣服的带子，脱也不是，胸口和寒风来了个亲密见面礼，他浑身一抖，不脱……也不是不可以。
　　不知道被哪里吹来的一股邪凤冻了个激灵，启耀这才明白浑身的一股违和感源自于哪。
　　应该是自己的身体的问题。现在这个身板的机能虽然比十余年后的他好得多，但是，记忆、阅历，都是无法和三十六岁的他的灵魂相契合的。
　　这副身体是远不如三十六岁的灵魂那么沧桑的，人的行动更多是依靠身材这个载体的潜意识和条件反射，在这些方面，就算是三十六岁的灵魂，终究也是要受控于载体的。
　　他现在就该是那个矫情的年纪。没有做过的事情，没有经历过的伤痛，这副身体毫无技艺，所以下意识的反应，总是让三十六岁的启耀觉得，幼稚得可怕。
　　启耀：“……咳咳。”
　　有了正经的理由，启耀清了清嗓子，裹紧了浴袍的启耀，理所应当地想，这么冷的天气，就应该穿牢实一点，没问题。
　　额……哪怕这是哪个谁的浴袍。
　　风将白纱窗帘吹开一条缝，启耀望见窗户正对的楼下，有一个男人站在路灯下，穿着风衣带着围巾和墨镜，一身黑色。
　　启耀眯着眼，看着他像是把鹅黄的灯光烧了个虚无的洞。
　　是胥泺。他不会认错。
　　胥泺低着头，启耀只能看见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寸发、宽阔不折的肩背，以及手里举着一个工作用的平板电脑，电脑亮着光，点亮了他的胸口，手指在各种文件上来回穿梭，阴影跟着他的手指，形成静止的夜晚的婆娑。
　　人是十二年未见的人，景是启耀阔别十二年的景。
　　“胥……”
　　启耀背脊一阵颤抖，嘴唇哆嗦，内心深处的恐慌将这副身体最本能的反应囫囵了下去，难以言说的喜悦被慌张吞噬。
　　他不该喊他，也不能喊他。
　　启耀拼命回忆着这之后两人之间的种种瓜葛，最后回忆起了那一口漆黑的棺材，和恍如隔世的爆炸声仍留在他灵魂处的轰鸣声。
　　他努力想将这一切深深记住，紧紧握着窗框，他努力想要控制住自己的身体，至少，至少不要在他这个灵魂的支配下，还做出那些幼稚可笑的反射了。
　　楼下传来汽车微弱的轰鸣声，启耀振奋精神，再往下一看，底下哪还见胥泺的身影，他的车倒还安安稳稳地停在原地。
　　启耀乜着眼，果不其然，看见漆黑的小区里，一辆红色的豪车，消失在视线所及的拐角处。很快，连影子和一丝灯光都没有留下。
　　他将窗户重重地关上，拉紧窗帘，背靠着一层轻柔的纱，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的表情肯定不好看，但在孙聊聊面前，也不需要太多掩饰，他十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如今也没必要改。所以当孙聊聊走过来问他要吃几个馄饨的时候，看见启耀一脸冰霜，活吞吞像个陌生人的时候，他还是甩着难看的脸。
　　启耀在孙聊聊摸着电话为难时，率先开口：“我知道你知道。”
　　孙聊聊表情微妙，脸上闪过的狐疑纳闷，到最后的警惕，简直快当他是神经病犯病。
　　启耀弯着膝盖，做在皮质沙发的扶手上，视线与孙聊聊齐平，孙聊聊被他整个人的不对劲和眼神中的陌生感，也快要被逼成神经病了。
　　启耀慢悠悠地，像是说着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胥泺和方馨的事情，不仅你知道，我也知道。”
　　孙聊聊反应出乎意料，她站在原地思索一会儿，抬起的消瘦的脸颊带着倔强的弧度，她话里的怨念，却是给启耀的。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既然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拦着前辈。”
　　启耀最开始见她，她是个刚从家政服务学校毕业的乡下女孩，外显的性格和真实性格有这山路十八弯的差距，但她到底没有表现过崩溃的负面情绪。
　　今日，孙聊聊对他的逼视和指责，却让他看到了她身上从来没有看到过痕迹的歇斯底里。
　　启耀原想着趁胥泺不在，能够将孙聊聊这个跟屁虫借着捅出胥泺和方馨关系不纯的事情，将她直接拉拢过来。他却没有想到，信仰并没有那么简单，简单到孙聊聊轻易就对自己人生导师一般的胥泺失望，绕开好几年的磨难，就让孙聊聊选择他的阵营。
　　启耀心里还难受着呢，一阵一阵地泛着酸，此刻带着头也疼起来，他顺着孙聊聊的话真诚地说着事实：“我知道，启耀做这些，都是为了让方馨继续捧我，让我们不会因为接不到工作，喝西北风。我知道的，他都是为了我们好，所以我更不能在他牺牲后，对他的牺牲指手画脚。我们要尊重他的选择。”
　　孙聊聊更激动了，“亏你说得这么光冕堂皇，你明明就是在利用他！你个渣男！”
　　启耀：“？？？？”
　　他怔住了，幸好表情管理得当，不至于管不住自己的下巴，没有张大嘴后哑口无言就喊冤。
　　姑奶奶，为什么受伤害的是他启耀，孙聊聊却更激动呢？胥泺之前那么整他，他都看在那么多年的恩义，没有对他有过半句怨言和辱骂。他怎么就被骂渣了？！
　　渣男这种话，不都是只能被渣的受害者骂施加伤害的男方的吗？
　　他启耀怎么她了？！
　　这个词，他都没用来骂他那个算得上“人渣”的前男友胥泺好吗？
　　怎么可以乱用？
　　启耀越想越气，孙聊聊看着，只见他苍白的脸上波涛汹涌，大约也想通了今晚他的异常是怎么一回事，心也软下来了。
　　孙聊聊的语气直接，话说得干巴巴，但句句都是深思过的肺腑之言，“算了。你们俩个都是这样！我一个打工的，没什么好说的，算我的错！是我逾越了！只是，您要是真的不想在演艺圈呆了，就早点告诉前辈吧，我不想再看见，他幸幸苦苦为您铺的路，被您浪费掉了。”
　　这绝对是他听过的最没有心意的“您”字了，启耀心想：浪费什么？
　　刚刚看了手机，发现现在是十二年前的十一月，看现在还算平静，事业算是正值高峰吧。必定还是他和胥泺告白，他的事业惨遭滑铁卢之前。启耀绞尽脑汁，回忆起告白的事情，是他光棍节前夕拍摄男友广告后应酬发生的事。而这之后的惨事，基本上也都是伴着告白之后，紧随而至的。
　　他右眼皮随着思索跳得越加起劲，若他刚刚没看错，今天，就是十一月十号啊啊啊——
　　启耀哪里还管的了什么情感控制，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努力控制才没让自己爆粗口。
　　“我今天是不是去拍了一个广告？”
　　孙聊聊抬眼看他，神情中带着清晰可分的鄙夷，像是在用眼神指责他是不是老年痴呆，“是呀，早上我送你去的，下午前辈去接的你，你俩吃了晚饭回来的，你怎么蒸了个澡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这时候，墙上的老式壁钟钟摆一晃，发出悦耳的“铛铛”声，两声响完，原本同时指向十二的三根长短不一的指针，只留时针还停滞不前，分针秒针已经渐行渐远了。
　　孙聊聊看了一眼钟，回过头，一耸肩，乐于面对自己错误的她，补充道：“不好意思，你刚刚说的拍广告的事情，准确来说，已经是昨天的事了。另外，光棍节快乐。”
　　启耀一口气憋着，差点没出出来。他……他过个屁的光棍节！
　　这么说起来，他从桑拿室醒之前，身份就已经是胥泺的男朋友了啊！
　　他怎么会天真地以为重生这种便宜事情，是最易程度的可存档游戏呢？

　　第 4 章

　　
　　启耀是真真实实红过一段时间的，算不得当红巨星，国民度在所有事情不得控制前也是中规中矩，如果不计较那些不顺的事情，十八岁出道，到如今，六年的时间，他在圈里的成就，是很多人羡慕不来的。
　　粉丝看来，他从一个大学都没读完的学生，通过出道之后顺风顺水、源源不断的机会，两三年就在这个圈子里面立稳了脚步，是多么的好运、本人又是多么的努力。
　　他年轻时也会感慨自己的好运气，可惜这样的好运气，是别人给的，所以，哪一天悉数收走了，没有这样的气运加持，他从空中掉下来，也没有人会去接着他，只让这个世界上多了一个值得被大家当做笑料的存在而已。另外，这世上从来不缺努力的人，这是一件没有门槛没有上限的事情。
　　启耀回到的这个节骨眼，并不是他的事业刚起色，也不是事业的高峰期，而是那些风言风语随着栽赃污蔑攻击他的时候。
　　他是歌手和演员出道，可如今歌舞表演也只能是能躲就躲，外人道他戏路狭窄，新人层出不穷，没有人愿意再优待他。
　　他是靠着主持和综艺，在各种节目里面，混熟了自己的名号和脸，可是他主持的节目走到了尾声，新的综艺节目，才做了没几期，他就和节目组决裂，还在等法院的传票。
　　种种不利于他的言论，在网上发酵，启耀势单力薄，只能任人宰割，幸好还有几个半年前他档期满时预约的工作，才不会只能在家里做一个抠脚艺人。
　　那时网上那些关于他的，怎么刺激怎么说的传言，别人不知，启耀自己还不清楚吗？除了说他是个同性恋这一点，启耀无心反驳之外，没有哪个是百分百真实的。
　　启耀没有喜欢过女孩。虽然十六岁就签署了经济公司做训练生，但是启耀从不是一个没有女孩儿缘的，形形色色的男生女生，他都见过。
　　他只喜欢过一个人。
　　都说喜欢是盲目的，或许真是这样，就算被胥泺欺瞒背叛，他心里始终也记得胥泺的好，每一件他都记得很清楚。
　　他单身十余年，还记得做孙聊聊伴郎时，她说过，对渣男的爱恨，都理应当做垃圾丢了才好。
　　可他做不到，随着时间随处走动，心中那些恨意，居然都散了掉了，只有变质了的喜欢和叫嚣着的挂念。他没法告诉任何人，孤独的启耀还没放弃他，只能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他吴耀活得有多么多姿多彩。
　　启耀和胥泺，十六岁相识起，大部分时间形影不离，也说不得有多么兄弟情深，那些恩怨纠葛，做兄弟是难兄难弟，重生前那短暂的情侣关系，看得出也是怨侣一双。
　　想着这一次也要经历那么一遭，启耀忍不住摇头，一脸疲惫，他可不想揣着明白装糊涂，胥泺不喜欢他，他上次不知道，这一次他还能不知道吗？
　　和孙聊聊证实了明天下午一点的飞机，飞黄德去新约的剧组试装试戏。他还记得那一次因为冷气流突降冰雹，飞机停飞，他们一行人在机场逗留了十小时，这十小时里，启耀和胥泺两人在空无一人的vip候机室等待时，石破天惊、鬼使神差、一路火花带闪电地，胥泺居然亲了他。
　　这一幕，正好被暗处的狗仔拍了下来。
　　这之后，才是启耀喝白开都被人搀敌敌畏的人生低谷。
　　既然已经不能从根源上避开这个发展，那就只能想办法避开这个该死的吻。
　　启耀低声咒骂：“妈的。”
　　……孙聊聊的手机又是一声响，这一次是邮箱的消息，孙聊聊点开一看，“咦，前辈给我买去黄德的机票干什么”
　　启耀笑得和蔼，“是我买的，聊聊，一起去玩吗？可以去影视城穿着古装蹦迪哦。”
　　孙聊聊一噎，低头默默退票。
　　启耀笑容有一丝破裂，只能用百战百胜的策略。
　　孙聊聊的手机一抖，“哗哗”声后，“到账一千元”的消息提醒伴着启耀友好的提醒，“聊聊，我是老板，这是命令哦。”
　　“……”孙聊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忽然发觉启耀身上多了一种很难让她反驳抵抗的威压。
　　启耀微微笑着，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啊。
　　现在多了个人跟着，胥泺不是那么开放的人，他看明天还怎么弄出那一出人生大危机。
　　如果重生回到某个时刻能够选择，他有很多后悔的想逆转的地方，偏偏只能回到这个节骨眼，他也绝对不想在这看似风平浪静时，将那一出难堪的事情再来一遍。
　　不过好歹是坠落的前一刻。
　　只要抛弃恋爱脑，走好之后每一步，说不定，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启耀将防护措施做了个严实，提前就将机场延迟起飞的消息发给了胥泺，然后带着憔悴的孙聊聊赶到机场时，已经距离起飞不足两小时。
　　许久没有遭受过当红明星待遇的启耀，被热情的粉丝围困在机场值机口寸步难行时，才发觉自己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缺心眼，要是依旧像这样心眼缺得像筛子一样，那给他无论多少次机会，都改变不了结局。
　　“启耀，启耀，看我！看我！哥哥，你好帅啊啊啊啊啊……”
　　“启耀放心飞，企鹅妈妈永相随！”
　　“老公你最棒！啊啊啊啊、啊！你们两个是不是故意的，踩我脚了，我|操……”
　　看着粉丝欢呼雀跃，极度兴奋的脸和极近狂热的眼神，启耀忽然吓傻了，冷空气中，启耀不自觉地淌了一背的冷汗。
　　一群保安涌出，略粗暴直接的动作，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中迅速开拓出一条路，跟在保安身后进入人群的人，长手长脚，身材健壮，一身严谨的深灰色西服穿得一丝不苟，精英人士的打扮，唯独鼻梁上一副墨镜，有点让人疑惑，他进入人群的步伐是急乱的。
　　粉丝中有人认出他了，热情地喊：“胥哥好，你一定要帮我们照顾好耀耀啊！”
　　胥泺大步跨到启耀身前，接过他身前的行李车，点完头后雷厉风行地一手推车，一手拉着启耀离开了人群。
　　启耀傻笑着点头，回应送别自己的粉丝。
　　他压下心中的喜悦，偷偷瞥了胥泺一眼，心中带着酥麻的痒意，理智让他偷偷扯出了被胥泺握在手里的外套袖子。
　　他将自己的手背到了身后，假装因为右手拿着登机牌，所以必须得用左手整理衣角的模样，拉着并不乱，反而越整理越乱的衣角，他悄悄侧目，仰视自己左前方的胥泺。
　　熟料，此时胥泺这时也在看他。两人的视线隔着镜片，在空气中无声对峙。
　　胥泺的五官深邃优秀，尤其是眼鼻，竟有些异族的特色，像个混血儿，只是深褐色的瞳色，减少了这份异域感，整张脸都是极有诱惑力的，让人忍不住赞叹他的英俊。
　　胥泺两年前在片场事故中受伤，便从启耀经纪人的位置上下来了，养好病之后会启耀身边做起了工作助理，从此，眼睛上的墨镜在晴天户外以及室内强光下，是从不摘下的。
　　胥泺的外在条件，尤其是身材，其实比启耀还好上不少。两人在高中相识，相知是因为两人都被同家经纪公司的星探看上，后来阴差阳错，在一家公司签约，做起了训练生。
　　两人隔得很近，启耀便能看见墨镜遮挡下，胥泺过人的容貌，真不愧是那张让他十多年都忘却不了的脸。
　　颜狗启耀的眼睛逐渐呆滞，傻傻看着对方那张脸。
　　胥泺开口，语气像他面瘫，也是一贯的冷淡不带感情，只是声线沉稳，是最令人心动的低沉嗓音，“小孙怎么来了？”
　　孙聊聊是两年前来照顾启耀的生活助理，但这两年间的工作基本上就没出过启耀在玉湖的公寓，说直白一点，就是家政保姆，外出工作孙聊聊是向来不跟的。
　　启耀早就想好了说辞，他笑嘻嘻的，是小年轻独有的没个正行的强调，“这不是怕你太累，聊聊在家也是无聊，不如跟你来学习，以后也好多抗点事。”这也算是像胥泺的撒娇示好。
　　启耀记不太清自己从前具体是个什么表现，倒也不敢做的太过，害怕胥泺看出些什么。
　　胥泺步伐稍慢，回过身，一本正经地凝视着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启耀咽了咽口水，努力将眼神放得平静，只表露出一些随时间流逝渐涨的不耐烦。
　　启耀：“怎么了？”
　　胥泺回过头，“没事。”
　　三人进入半封闭的候机室，启耀趁此时表露，想要让胥泺和孙聊聊换个座位，原因他早早想了数个，一个比一个有理有据。
　　但他刚刚挤出百分百的笑容，说了想法，胥泺便答应了，半点迟疑都没有。
　　启耀说不出心中是失望还是兴奋，或许都不是。
　　啧。不是昨天就确认关系的嘛，这么听的他的话，一看就是不喜欢他。上一世要是留一个心眼，肯定也能这么早就发现的……
　　果然，飞机延迟。启耀听着机场的广播，眼睛一直偷偷打望另一边腿上摆着电脑办公的胥泺，原本两人坐在一块，启耀硬是借着自己要打瞌睡的理由，做到了偏离胥泺四五个位置的地方。
　　但他装模做样带上眼罩，其实根本毫无睡意，中途不知道揉了多少次后脑勺，想要自己平静下来，不过时一个胥泺而已，打起的十二分精神怎么就管起不管消呢。
　　孙聊聊中途有过问过两人要不要上卫生间，启耀猛地直起腰。
　　啥？卫生间？那不就是那个地方嘛！启耀瞳孔地震，想着上一世就是在那被啃了的。
　　胥泺想将合上的电脑交给孙聊聊，问启耀：“去吗？”
　　启耀带着眼罩拼命摇头，朝的是胥泺原本坐着的位置，完全没发现人已经来到了自己的面前，直到他的额头被人摸了一把。
　　“……”强装镇定的启耀表示自己不能怂，梗着脖子扭头对准了人，“不，我不去，你自己去吧。”
　　胥泺：“那就登机前再去吧。”意思似乎是想跟启耀一起去。
　　“……”操！大意了！启耀丧气地倒回椅子。
　　胥泺抱着电脑走回原处继续劈里啪啦打起字来。孙聊聊抱着自己的背包给两人掏饮料，笑道：“前辈你也太惯着他了，你们平时都是跟这么紧的吗？”同时偷偷瞪着启耀，埋怨他不懂胥泺的贴心，上个厕所还给他当保镖。
　　胥泺没抬头，把锅甩给启耀，“他喜欢这样，学生时代就向往女生手牵手上卫生间。”
　　启耀憋着气，全当自己没听见，在心里冷笑道：“到底是谁非得跟着。今天出首都机场前，我绝对不会喝水的，我要是去卫生间一步，我就活该被你亲！”
　　等上飞机，商务舱里只有他们三人，说实话坐哪都可以，只要和空姐解释一声，但胥泺还是拿着孙聊聊的机票，离开了原本和启耀并列的位置，走向了启耀值机时特意挑给他的座位。启耀和胥泺坐在机舱对角的两端，但到底没有多远。
　　启耀无精打采地望着窗外，随着飞机进入平流层后平稳的状态，启耀的视线也找到了最适宜的角度。
　　刚刚看见胥泺眼底微微发青，他便知是他没有睡好，此时头倒向一侧，应该是在小憩，脑袋低下，露出的后脑勺上，中心处一颗小小的黑痣，藏在略长的后脑碎发里，隐约可见。
　　启耀抿着嘴，想着第一次见面时，也正是因为这颗痣，两个彼此八竿子打不着一块的人，才会有了联系。
　　他迷蒙着眼，想着，画画，画画……
　　哦，是他高中开学时的一堂写生课。

　　第 5 章

　　
　　吴耀是土生土长的玉湖人，这个南方的都市常年阴雨绵绵，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可能只有两个月不到的晴天。
　　什么值得吴耀回忆的日子，伴随的，不是阴天，就是坏事的雨天，高中开学典礼那一天，也是这样。
　　吴耀就读的玉湖一中是当地数一数二的的重点高中，当然，这并不说明吴耀的成绩有拔尖，只不过是因为吴耀是一路从一中附小，直升进入一中的初中部，最后理所应当的，来到了高中部。
　　吴耀的成绩在一众学霸学神中，算是默默无闻、对于学校教学质量无功无过的一个普通学生罢了。
　　但是这样的吴耀，却一直是当地学校的一个传说，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不过是外貌出众，还挺爱在大大小小的演出中表现，勉为其难混了个九年制一贯校草的美名。
　　由此，凡是什么特殊日子，大到节日校庆，小到门口超市至少一周一次的零食打折促销，他课桌里面的情书和零食总是塞满整个抽屉，溢出不少，让他为此被学校纪检部吹毛求疵的学长抓到许多次，总已乱扔垃圾的名义，被罚扫学校清洁区。
　　哼，玉湖一中附小、玉湖第一中学就没有一寸他和他的扫把没有光临过的土地。
　　吴耀很能自我慰藉，发现劝不动那些疯狂的女生，老师也束手无策之后，吴耀积极地加入了校园清洁的奉献大军。
　　就靠着吴耀的号召力，一中附小稳拿了三年最美小学的称号，玉湖一中蝉联了三年的最美校园的奖项，导致中小学的校领导每次看见他，都眉开眼笑，无论他手里有没有拿扫把，他们也会习惯性指挥着他去把某某处的瓜皮纸屑随手捡了。
　　好友冯郜举着一支冰棍，看着吴耀一巴掌挥舞，麻利地帮他把扔偏的包装纸空中改道丢进垃圾箱，忍不住对他竖起大拇指：“牛！”
　　“不过……吴耀，你真不考虑兄弟们给你的建议吗？班主任不是说校长点名想让你去吗？打入纪检部，你进去了，至少就不用被人罚着天天搞卫生了呀。”
　　吴耀把敞出校服领口的卫衣帽子一掀，同时扯掉了偷偷戴了单边的耳机，音乐声消失，吴耀叹了口气，“也就三餐时间后被逼着搞下卫生而已，要是进了这个婆婆妈妈的部门，我才是被压榨，哪还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冯郜，今天晚上的节目，你的那一部分练好了吗？”
　　冯郜高高瘦瘦的，带着近视眼镜，脸上冒着几颗青春痘。他俩是初中的同学，现在依旧分在一个班上，冯郜运动细胞超群，尽管不会跳舞，还是被吴耀求着帮他的表演伴舞。
　　冯郜有些为难地说：“勉勉强强啊，吴耀，你让我跳，我可是要先说好，你不要对我期望太多。”
　　舞蹈社团的男孩，吴耀一个不认得，也找不到合适的，会跳舞的学姐倒是积极，但吴耀看她们在自己提出要一起表演节目的时候，活像要吃人一样的神情，吴耀默默吞下了想要找一个会跳芭蕾或者现代舞伴的想法。
　　吴耀自己会一些街舞，教一教冯郜完成几个简单的动作倒也没问题。冯郜自然好说话，吴耀答应了下次帮他约女神学习，冯郜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军训还差一周才结束时，吴耀就跟着伴舞的街舞表演，改变了自己的演唱曲目。
　　这段时间，冯郜一直和他练习得挺顺畅，没想到现在离晚上的迎新晚会开场没差几个小时，他倒是怯场了。
　　吴耀只能劝说他没关系。
　　冯郜哭丧着脸，“吴耀你肯定不明白我这种舞台经验为零的人，你可是从小跟着你妈妈在剧场长大的，你哪能懂我们，我真的怕啊。”
　　吴耀笑道：“这节目也就图观众得个乐呵，我们又不是正式的，其他节目不都是学生吗？不看谁表演得多精湛，只要让其他学生老师图个开心就好。”
　　冯郜道：“我这不是怕浪费你这些天的悉心教导嘛。反正，你要记住，我尽力了哦。我不像你，我不是这方面的料，求大佬别虐菜啊。”
　　“行行行，你尽力就好……”
　　一群身穿深蓝色改良中山服的男生走了过来，吴耀和冯郜一下子大气不敢出，看着这些人挑挑拣拣地在学校的绿化带走走停停，不停张望，不知在找什么。
　　冯郜道：“研华班的学生这个时候不应该在上第六节课了吗？怎么出现在这？”
　　玉湖一中作为重点高中，学校里面就没有差的学生，这其中每年级前五十名的学生就会被纳为研华班的学生，他们从教学资源，到日常作息、校服等等，都和他们普通班的学生不一样。
　　研华班的学生学业繁重，为了保证自己不会在月考里掉出排名，被踢出班级，平时连自己班上的同学都视为大敌，很少交流，普通班的学生就更是和他们像隔了一层无形的墙壁一样，互相谁也难搭理谁。
　　研华班的学生很多还在学生会和纪检部任职，吴耀看见他们就如同应激一般，忍不住屏住呼吸，注意自己校服有没有穿好，周身方圆十米内有没有垃圾。
　　从初中开始，研华班的人，好像就觉得像吴耀这种喜欢“显摆”自己的，应该品行上有很多毛病，因此常常挑他的刺。
　　吴耀对穿着这身衣服的，说讨厌倒也不至于，毕竟立场不同，但说欣赏，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又不是个受虐狂。
　　此时正是其他学生午餐后半小时的休息时间，对于研华班的学生来说，他们早已经赶在高峰吃完了中餐，开始上下午的第一节课了。
　　他们手里拿着成套的铅笔和橡皮，拎着大大的画板，瞧着他们越走越远，吴耀打了个哈欠，“应该是在上美术课吧。看他们的装备，可能是实景写生。”
　　冯郜很讨厌画画，他大咧咧地说了句：“真惨。我看不得这种细致的事，我要去打球。吴耀，一起不？”
　　吴耀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不行，我要养精蓄锐，在草坪上睡一小会儿好了。”
　　冯郜：“就一校园晚会，你太认真了吧！”
　　吴耀摇了摇手指，神秘一笑，吊起了冯郜的胃口，才道：“下午连上两节数学，我可不敢在课上睡。”
　　冯郜蔫了，“我的天，我忘了这茬了。此时不打球，更待何时，老杨的作业布置下来，今天下午估计都出不了教室，我要赶紧把球打爽了。”
　　吴耀笑眯眯地目送他离开，就带上兜帽和耳机，选了一处灌木丛的夹角，侧身倒在草坪上。这是处视觉盲点，也是避免纪检部把他当垃圾处理了。
　　没睡多久，吴耀被冰凉的水滴滴落在脸上的触感弄醒，带着起床气，吴耀有点茫茫然地淋着细如牛毛的雨丝，想着不如让自己淋个清醒再回教室。
　　忽然发现空蒙的草地上，自己身前不远处的座椅上，还端坐着一个男生。
　　吴耀环顾四周，远处哄闹的教学楼时不时传来少年少女的呐喊声，没有一点避雨处的户外，除了自己和面前这个人，算是空无一人。
　　吴耀忽然有点想要感慨，原来自己也不是唯一一个在这傻逼淋浴的。
　　对方低垂着脑袋，怕不是还没被雨拍醒，吴耀决定做一回儿多管闲事的好人，喊上对方一起回教学楼避雨。
　　离近了一看，才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在睡觉，这个穿着白色运动短袖。黑色长裤的少年，正把画板打开一条缝，利用着画板的一侧，遮蔽着风雨。
　　而他用黑色钢笔画的一幅操场的工笔画，应该已经快接近尾声。
　　是不是快画完，吴耀也不是很清楚，因为少年画的画是动静皆有的一副画，操场作为近景已完成，动的是操场上做着形形色色事情的人，可此刻足球场上一个人都没有了，吴耀觉得他画完手头上这个踢足球的人，应该也就差不多了。
　　少年认真的态度和熟稔流利的笔触，让吴耀惊叹，心中觉得这怕不是个美术生。
　　他果然停下了。
　　但是，整幅图就算是吴耀来看，也看得出有一块地方没有草坪，应该是留给什么别的东西的，少年停止不动，没有补齐这一块的草，看似是有别的想法的。
　　最终，他提笔在这块小小的地方，加了一个整幅图里唯一竖着的人。
　　他用自己的行为，证明了他也不是没留意到之前抱着脑袋在草丛里呼呼大睡的吴耀。
　　他画的，就是戴着帽子睡得心安理得的吴耀。
　　吴耀：“……”
　　雨下得大了起来，吴耀的兜帽都要浸透了。他擦脸上的水珠时，男生合上画板、收好笔，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教学楼走，吴耀忽然脑子一抽，看不着画，看不着男生一双好看还能画好看的画的手，他的视线随着男生的行动，聚集在男生后脑勺的一个灰点上。
　　这像极了一颗黑色的小砂砾。洁白无瑕的脖颈上，这一点是在太突兀，不过，这份违和感，也是打破了冰冷空白的一丝跳脱可爱的感觉。
　　鬼使神差的，吴耀喊住这位陌生的同学，正气凛然道：“同学，你脖子后有东西。”
　　赶在对方停驻脚步，动手前，吴耀率先在他脖子上拂了一把。对方措不及防，脖子缩得极快，像是被挠了痒痒。
　　吴耀瞪大了眼睛，咋没掉？
　　……操。
　　他的心里有了答案：那是一颗痣啊！
　　男生一手按住自己的脖子，侧过头冷冰冰地看着他，吴耀这才发现这个不仅手好看、画画好看、脖子好看的男生，他的侧脸也十分好看，学校里面除了他自己，什么时候出现的，这么优越的一个人物？
　　吴耀显然是冒犯了人家，于是只能尴尬地道歉：“对不起哈，我看错了……”
　　男生依旧气压极低，冰冷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里面写满了抗拒和陌生，像是不想与吴耀这个傻逼论半点长短。
　　吴耀也很欣然地接受了对方眼中的鄙夷，能做出这种傻事的，可不是个傻逼么？
　　他忽然尴尬得不敢像刚刚那样直勾勾地看人家。
　　对方正如眼神所示，不想和他有半点关联，走了就是走了，头都不带回一下。
　　“厉害。挺有个性，还挺酷。”一一吴耀在心中由衷赞美，心声打着飘，算是遇了件乐事。

　　第 6 章

　　
　　七点准时开场的迎新晚会正如火如荼地准备着。
　　吴耀作为玉湖一中的老熟人，被老班喊着去足球场上帮忙搭台子。他顶着一个利索的平头，上蹿下跳，起起伏伏的脑袋，像一个热情跳跃的球。
　　冯郜做完数学题赶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幕初上，晚自习看表演，三五成群的学生已经坐在各自班级划分的区域，像一群小麻雀，叽叽喳喳地，一边聊天，一边静候开场。
　　吴耀抱着一箱一次性荧光棒，从半人高的舞台，一下子蹿到了观众区，按照班级人数分发物品。
　　吴耀笑嘻嘻地，和每个班的负责人打着招呼，基本上不用他怎么忙，女生们早帮他分发完了东西，现在只是一股脑地缠着他聊天。
　　冯郜搬着自己的椅子来晚了，班上的女生早就占领了前排的位置，男生只得认命坐在了靠后的位置。
　　吴耀看见他来，找到理由趁机脱身：“我伴舞来了！我得赶紧找他练习了，等下辛苦各位姐姐妹妹捧场啦！”
　　吴耀的手气臭，各班表演的节目，他给他们班抽了个第一，紧邻着领导和新生代表发言。
　　到时候领导老师们肯定还没走，这样子总不能玩太疯，文艺部的学姐可是一脸郑重地把炒热场子的任务给了他。
　　一码归一码，他吴耀这么多年的校园表演台柱子的称号可不能倒。
　　他深呼吸，打了起百分之两百的气，拉着冯郜，去后台换衣服。
　　领导、老师们一一发言，原本预计二十分钟走完的流程，硬是被延长了二十分钟，底下的学生们表情们一个个兴致缺缺。
　　吴耀拉着紧张死了的冯郜在舞台后又练了好几遍，仍是没有结束，俩人只得做在舞台一侧，偷偷打量着前台的进度。
　　最后一个发言的教导主任王老师结束演讲后，把话筒交给了学生主持人，底下的学生一看女主持人心潮澎湃的红脸，一下子灵魂归体，鼓掌如雷鸣。
　　女主持人是高三的学姐，知道底下学生的想法，她笑得得体，“接下来一一”故意卖了一下关子，心中却对现在孩子们的天真爆笑不止。
　　冯郜并不清楚前不久调整的节目流程，他拉着吴耀的袖子，一米七的大男孩抖得像只害怕的小猫，“吴耀，轮到我们了，怎么办啊……”
　　吴耀慢条斯理道：“等下等下，刚刚主席找到我，说校长他们临时加了个环节，让新生代表发言来着。”
　　冯郜：“新生代表？不是军训阅兵就发过言了吗？”
　　吴耀笑眯眯地，没觉得有什么，“那是我们普通班的学生的代表发言啊。这一个据说特别厉害，是领导临时加的，应该是研华班的优等生，研华班的学生又不军训，这一次的代表肯定是他们班上的。”
　　冯郜：“哦！谁啊？”
　　吴耀回忆了一下主席给他看过一眼的新流程表，犹豫道：“具体不记得，名字两个字的，姓氏还挺特别……”
　　冯郜震惊道：“胥泺？”
　　吴耀凭着印象在自己的大腿上写了遍这两个字，确认了读音。“好像是的。”
　　吴耀对他的反应来了兴趣，没见他和研华班的人打过交道，于是他好奇宝宝般问道：“你怎么知道？你和他认识？”
　　冯郜正想说，忽然前台涌出了潮水般的掌声，他加大音量一字一叹般回答：“吴耀，你唱歌唱傻了吧。这人是德馨私立中学的第一名啊。你不认得他，总得认得我们学校的市高考状元胥姣姣吧。”
　　吴耀平日跟着各种各样的学生打交道，各校之间的八卦当然都知道，慢慢回想起来，他大彻大悟道：“哦。这个胥泺是胥姣姣的弟弟是吧？”
　　冯郜严谨道：“是表弟，不是亲弟弟不要乱说。我女神没有这种冷酷无情的弟弟，血缘上不可能。”
　　胥姣姣是一中上一届毕业的学姐，才艺双馨，不仅成绩优越，口才也特别好，从小主持大大小小的晚会活动不下百次，经常作为高中部的number one给他们初中部的潜能生开学习经验分享会，平易近人、和善貌美的胥姣姣是冯郜初中这几年的女神。
　　吴耀对他口中的冷酷无情很感兴趣，正想询问缘由，前台忽然噤若寒蝉。
　　从不起眼的舞台侧方忽然伸出一只腿，然后又偷偷摸摸伸出了另一只，吴耀拉着冯郜排排坐在舞台侧方，仗着舞台灯光打不到这儿，甚至一摆一摆地晃脚。
　　冯郜紧张道：“大哥，下一个表演就是我们啊。而且胥泺这人出了名的不爱讲废话，讲话稿不长的，咱们哪还有时间看热闹。”
　　吴耀往前台一张望，忽然眼睛一亮，嘴里嘟囔着：“是他呀……有点意思……”
　　他回过头安抚冯郜，“我就听几句。你别紧张，主持人那还有过场的时间。”
　　台上胥泺站在原本领导发言的小讲桌之后，身高过于优秀，连手中的稿子都没法学领导们摆在桌上的作派。
　　不过，之后发言过程中，他除了一开始象征性看了一眼稿子之外，之后的眼光都是集中在观众上的，很明显他是脱稿的。
　　说的话没什么精彩的，就是一板一眼的网上三好学生发言的又一例文。
　　吴耀看得专心，底下的观众也很专心。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这个胥泺果然是一个长相和声音都得天独厚的帅哥。一举一动间居然隐约透露出一种……像是贵族一般的气息。
　　眼神并没有初见时那么淡漠，只是淡淡的，包含着自信以及对观众们的谦逊，像是用低调包裹着他所有的锋芒。
　　吴耀察觉到一些女生都要过呼吸了。
　　回想起下午得罪对方时，对方给他的眼神，吴耀忽然傻笑出声。旁边觉得气氛诡异的冯郜，撞了一下他的肩，“你咋回事？别人女生瞅得认真，你怎么也着迷了。”
　　吴耀道：“你不懂。我终于看到一个能在舞台上和我旗鼓相当的人了。”
　　冯郜哽了一口气，“也就是比脸，其他的，像是比自恋，你比他强多了。”
　　吴耀呸了一声，忽然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冯郜往台前一看，只见胥泺已经结束发言，鞠躬完往前后台撤了。
　　底下的掌声这时候才跟着大梦初醒般的女生们响起来。
　　冯郜跟在吴耀身后走，吴耀速度很快，像是在赶着做什么。
　　果不其然，慢了他几步的冯郜，隔着急急忙忙搬道具的学生会成员，看见吴耀不害羞地和刚刚下台，正喝水的胥泺打招呼。
　　胥泺脱离了聚光灯，身上仍像打了灯光似的引人注目，冯郜忽然明白了吴耀说的话，一眼看去，吴耀和胥泺，确实是在人群中脱颖而出的佼佼者。
　　吴耀笑嘻嘻地，和胥泺对上了视线，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你刚刚说得很棒。胥泺，认识一下吧。我叫吴耀。今天下午不好意思，得罪了。”
　　胥泺呆怔片刻，看着面前的人，花了些时间，才将面前这个穿着靓丽整齐、眸光聪颖灵动的男生，和今天下午那个行为怪异呆滞、懒散邋遢的普通班学生联系上。
　　他看上去并不想搭理他，但是迫于礼貌问题，只是不咸不淡地回复道：“没事的，你说得太严重了。”
　　吴耀眼睛眯得像弯弯的新月，点缀着璀璨的星光，没能读出他语气中的冷淡一般，仍自顾自地说着：“我知道你们研华班的学生很忙，不过以后有时间，我约你一起玩。虽然我也是高一新生，但我初中在这读的，能带你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的。研华班的学习很累吧，我……”
　　胥泺动了动嘴，“我并不……”
　　“走了！”冯郜听着主持人的报幕，听到他们节目的名字时，忍不住冲上前来，拉着吴耀往登场的地方走，“大哥，轮到我们了！你平时话多就算了，怎么现在还啰嗦呢。”
　　吴耀心中还挂念这胥泺剩下来还讲出口的话，站在幕布前听到掌声才回了心思。登场前，悄悄转头，才发现胥泺人已经不在后台了。
　　冯郜感受到他心不在焉，问道：“热脸贴冷屁股，好玩吗？问什么非得找胥泺讲话？”
　　吴耀“嘿嘿”笑道：“我就是喜欢找长得好看的人讲话，没什么特别的。”
　　冯郜：“放屁，你下句话是不是该说自己特别喜欢自言自语……”
　　吴耀向他比了个大拇指，证实了他的猜想。
　　这番颜狗的言论太过分，许是天也不忍听，舞台上的机器忽然“咔”地一声，停止了运作。
　　随着灯光、音响齐齐罢工，舞台下一千多名学生的唏嘘声，都困在了漆黑的夜幕中。
　　“卧槽一一怎么停电了！”
　　“教学楼还有灯光，就咱这一块没电啊！”
　　“怎么办呀，所有表演都还没上呢？”
　　……
　　舞台后，忙着的各个小组的学生着急地讨论着。
　　因为大部分人都带着手机，手机灯光朦胧也是聊胜于无，有老师和学生会干部及时维持纪律，总算没有发生什么踩踏类的危险事故。
　　主席一脸焦急打着电话，原地打着转儿，“杨老师，这边跳闸了，你能想想办法吗？”
　　“唉不是，还要半个小时啊，就一个跳闸的事情，怎么还要请人来修，啊？不行？查出来了，不是跳闸啊，是线路烧毁，哪的线路线路？……那换个插座行吗？……什么？线、线不够长啊……”
　　副主席打着不知道从哪里拿到的强力手电筒，灯光猛地跑进帐子里，一群人差点闪瞎了眼。他跑回来急哄哄地说：“老大，校长说了，要是十分钟处理不了，今天这晚会就算了，现在回去还能再赶着上一节半自习。”
　　后台候场的人揉着眼睛，闻言没有一个脸不难看的，有个话剧负责服装的高一女生当场就哭了出来，“我们做了这么久的，怎么能够说取消就取消……”身边的表演的同学连忙安慰她。
　　主席是高三的学长，他忍着不吭声。副主席愁眉苦脸道：“老大，这可是你们退下去准备高考的最后一次策划，怎么可以这样，要不我再去和校长他们说一下。”
　　主席叹了口气，“算了，没用的，一时半会儿都修不好的，总不能大家在这数星星。”
　　领导无非也就是担心学生安全问题，以及不能耽误这么多人的时间。
　　吴耀默默看着所有人的沉默，紧握着冯郜表演时要用的一顶鸭舌帽，向前走了几步，轻声说道：“我有办法。你们愿意帮忙吗？”
　　……
　　胥泺在人群哄闹声中换下自己带来的小西装，穿着自己的衣服，踩着教学楼那边投射下来的微弱灯光，背着自己用来装衣服的书包踏上回家的路。
　　光线将他纤长单薄的背影拉成一条长长的线，牵连的一端，和他毫无干系。
　　有人向他这边张望，他脚尖一转，走到了更为隐蔽地灌木丛小道里。
　　影子顷刻便藏匿在了婆娑的枝叶间。
　　一阵风后，嘈杂琐碎的声响、凝固的空气、光与影，都有力地颤抖起来。
　　吴耀站在台上，一束暖黄色的光打在他的身上。
　　台下学生整齐划一，“哇”的一声惊叹，像是被这一束光驱散了心中的阴霾。
　　吴耀穿着略不合身的白色西装裤，小皮鞋，腿显得笔直修长，但裤子有点短，露出了一截光洁的脚脖子，看上去和他的表情一样随意却独有风姿。上身是一件扣了中间几颗扣子的深蓝牛仔衣，牛仔衣还是刚从自愿献出服装的冯郜身上临时扒拉下来套上的，里面那一套白色的西装，应该才是他要表演的正式着装。
　　可这样看上去，有一点不修边幅的跳脱，才像是他应有的色彩。
　　进了高中部，学校里面肯老老实实把头发剃成平头的，就没有几个了，可正好，吴耀偏偏是他妈妈的乖孩子，他母亲吴玫时刻记得教导处王主任的话，男孩子发长不过一厘米。
　　不像别的男生，平头看着就是呆愣得慌，吴耀额前没有遮挡，更显得目光灼灼、澄澈如光。
　　玉湖一中附中高一直升高中部的学生们，像是有默契一般，在与旁边的人相视一笑后，笑意满满地大声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吴——耀——！！！”
　　刚刚踏入这片校园的人，只经历了酷暑下的军训和繁杂的高中适应期，还从没听过这个名字的人，全部都摸不着头脑。
　　“谁？什么鬼？……”
　　“啧，你不知道啊，吴耀啊，就是这学校初中的那个小校草，你要是只读书肯定不知道，他每年的节日汇报演出，初中部高中部的女生，都会偷偷跑去看。”
　　“他才艺很厉害吗？”
　　“也不是很厉害，他是那种……那种……哎呀！我今天也是第一次看，大家看看就知道了，别说了。”
　　吴耀在舞台上微笑着，他将右手食指竖起放在自己嘴唇前，眼睛一眯，明明更多的人都看不见他的细致表情，也听不见他的一句话。
　　可大家就是默契地停了下来，选择静静地注视他。
　　吴耀回头看了一眼，骑在主席这个一米八壮汉肩上的冯郜，冯郜举着那个强光手电筒，将手伸出幕布，在光芒后，“耶”了一个。他甚至能想到对方甩了负担不起的职责，劫后余生一样夸张的喜悦，也是忍俊不禁。
　　吴耀慢慢转回头，想起大家在他提议后的加油鼓劲，给自己壮胆：“就热个场子，吴耀，没什么怕的！”
　　幕布后，光柱围着他打了个转，又停留在他的身上，按照他说的，此时，舞台后，有人按着节拍，鼓起了掌。
　　唯一一个表演乐器的同学和他的架子鼓，也在一群人的节奏失去准心、渐渐迟缓时，“大刀阔斧”走在了节拍的前头领队。
　　吴耀放下右手，先前背在后腰敬礼的左手，迅速地将帽子歪歪地扣在自己的头上。
　　“我的天，吴耀该不是要跳舞吧！”
　　“他什么时候学的？不是吧？！”
　　一群迷妹一边热烈鼓掌一边大声喊着自己的疑惑。
　　吴耀再次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人群的骚乱再次被抑制。
　　吴耀单眼一眨，抿嘴一笑，提脚让右脚脚尖跟着鼓点和掌声，打出了一样的节奏。
　　正对舞台中心第一排的一个短发女生心领神会，连忙拉着旁边的亲朋好友，声嘶力竭：“跟着一起拍手啊！”
　　于是这样的掌声在上千人手中响彻了校园，校长等领导都笑眯眯地鼓掌、看着舞台。
　　吴耀收敛了笑意，深吸一口气，将更多的专注力放在了对自己的关节控制上，抬手、垂眸、旋转、跳跃、抬腿、弯腰……每一个动作带着恰好的力度，在恰好的瞬间展现。
　　节奏跟随鼓点越来越快，吴耀的街舞的动作疾中求稳，最后将定点的pose，放在了一个倒立上。
　　冯郜手里的灯光在发抖，随着“咔”的一声，器材恢复了运作，冯郜丢下手中比起大彩灯像只小虾米一样的手电，从主席肩上跳下，立马上台给了吴耀一个拥抱。
　　“你小子，太棒了！最后那个动作你不是说你做不出来嘛，早知道你这么秀，我就不应该答应你给你伴舞！”
　　吴耀出了一身汗，挣脱冯郜怀抱，慢慢喘着气，笑道：“想试试，没想到第一次成功居然是在这。”
　　“亲爱的朋友们，一点小意外后，还请大家欣赏由高一233班带来的歌舞表演……”主持人拿着两个麦克风走上台，朝正在脱外套的233班代表吴耀递来一支，悄声说了一句，电脑恢复数据还要一点时间，让他再缓缓。
　　没想到冯郜接了衣服就灰溜溜冲回后台，蒙着头就是一句，“既然你都跳了我的份，我就算了吧！台下等你哟！”
　　吴耀笑得无奈，转头看向报幕后，又走回后台的主持人。
　　他直视看到这场乌龙的观众们，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说：“既然我刚刚表演了一次，那现在就算了吧。”
　　“不可以！！！”
　　几乎是全场的人都在这样叫嚷着，男生们不想错过这次调侃机会，女生们更是不愿意错过。
　　“我现在有点累，那我表演一个简单的，可以吗？”
　　台下回了他一个行。
　　吴耀眼睛眨巴眨巴，将气息喘匀，忽然发现台下一个领导一个没少，以冷酷严厉著名的王主任，都笑眯眯地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啧。不敢叛逆。
　　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认真斟酌后，温和地说：“这首歌简单，因为大家都会唱，但也不简单，因为这首歌蕴涵的，是全天下最宝贵的祝福，很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在此，也借着这首歌，希望大家能在玉湖一中变成最好的自己，不负青春！”
　　“我清唱，同学们，也可以跟着我一起唱，这首歌就是……”吴耀心中憋笑，嘴上忍不住结巴了一下，“……我们的校歌。”
　　底下有男生故意发出很大的“咦”声，立马被附近女生和班主任的眼刀，捅得像个破碎泄气的气球，半口大气也不敢出。
　　虽然吴耀说了大家会唱可以跟着合唱，但是底下的同学们始终只敢小声跟着唱。他在歌唱上的天赋，无人能敌，这就是他小学初中登台数次，都无人不称好的缘由。
　　若说舞蹈只是小试牛刀，歌唱上，没人能说他哪里不好。
　　吴耀的嗓音在这样的夜晚，像是一条迢迢银河，平静流淌，带着一股子无法让人忽略的情感和暖意，就像是星星，但充斥地却是火苗一样的力量，每一个字，每一个音符，都像在发光。
　　可这一切，都没有舞台上，他的眸子亮。
　　他是与生俱来的星星。
　　人如其名。
　　无比耀眼。
　　底下有很多台手机都在录像，这一夜过后，更多的人将知晓他。
　　吴耀慢条斯理地转移着视线，不敢将视线停留在一个地方太久，他脸皮实则薄，这也算是他这么多年表演得来的一些小经验。
　　原本的校歌是两段一样的歌词，吴耀在第二段改了歌词，将他写在个人空间上的话，变成音律缓缓而出。
　　“……年少的你我，无论做出怎样的选择，都要拥抱未知的人生。
　　竭力别退缩，真该畏惧的是你自己，斩破荆棘做自己的神。”
　　最终，吴耀将视线停在人群的边缘，眯着眼睛看着非人群的暗处，笑起来的眼睛和酒窝却溢出更多的星星来。
　　震耳发聩的掌声中，舞台底下，一脸冰冷的胥泺正和他遥遥相望。
　　面对他眼神中的认真，吴耀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加热烈。
　　年少无知的吴耀鞠躬时，忍不住欢快腹诽：“冯郜说的什么嘛，胥泺根本没有看上去那么冷漠呢。”

　　第 7 章

　　
　　时光飞逝，吴耀一整个月里都没见过胥泺。哪怕他下午放了学去堵人，也没有碰到过一次。
　　研华班有小姑娘认识她，特意过来找他讲话，三言两语间便弄清了胥泺未说完的话就是抗拒。
　　胥泺是十月初才从原本地学校转来的，刚来跟班两周，还没有定制的校服，却是全校拔尖班级里面最出挑的一个。他十分孤僻，除非老师上课讲错知识点，否则他都不会和老师讲话，这样一个其他学生看来很狂的人，大大小小的考试都没出过全校前三，也确实有这个资本。
　　这样的人，却能够被校长直接命令上台演讲。肯定是有过人之处的。
　　女生小声抱怨：“长得好看没错，但他不说话，脸色也重，谁愿意搭理他呀。”
　　吴耀问他人呢。女生努了努嘴，眼睛飘向窗外，那是校门的方向。
　　女生说，胥泺家长和校领导说好了，只上课，不上自习，哪怕自习上老师要讲课，他也不上，现在这时候早都走了。
　　这可真是奇人。吴耀从初中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主动不上晚自习的。
　　女生道：“我之前和他一个初中，他初中也没上，成绩却好得出奇，也没人见他出去玩，应该是家里请了家教。”
　　吴耀点头，偷偷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心道这也不算天纵奇才、一朵奇葩，厉害程度总算还是在他的认知范围，并不是遥不可及。
　　吴耀了解内幕后，也没再去找胥泺了，胥泺可是踩着从不拖堂的下课铃声走，研华班和普通班之间课表不同，他们吃晚饭时，吴耀还在水深火热的最后一节课的开端。
　　不过他留了自己的手机号和OO号，给那个主动和他说话的叫做乔涵的女生，让她帮忙给胥泺。女生第二天加了他的OO，告诉他自己完成了这件事。
　　吴耀等啊等，依旧没有收到任何一个看起来像是胥泺的人，来主动加他好友，电话、短信，皆是一个没有。
　　吴耀失去了笑容，心中的小人皱巴着脸，抓着头发，打着滚，嘴里念叨着：这男的怎么这么难搞？
　　吴耀皱着眉毛，换了一支着下巴的手，若有所思的脸配着空白的心思。
　　后桌的冯郜学着他的动作，一拍大腿，兴冲冲地和侧前方，也就是吴耀的同桌方缘交流。
　　“昨天他去找了研华班长得最漂亮的乔涵说话，然后呢？”
　　吓得难得和别人探听八卦的小女生方缘急忙捂住他的嘴，奈何冯郜嗓门本来就大，他这么一喊，有心人都竖了只耳朵，留心这边的一举一动。
　　吴耀慢慢转向右边，脸上带着淡笑，现在有条不紊的模样，像个大晴天，完全让人猜想不到他刚才出现过乌云。
　　吴耀说：“冯郜你别坑我用被老班找。我在他那把柄可多了。你要这样，也别怪我让老班给你也备一双筷子，和我分享他的独宠。”
　　冯郜哼哼道：“你现在的行为很可疑。”
　　吴耀笑得有点傻，话却说得很到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下课不打球，凑在我旁边干什么。”话说到这，他瞥了一眼分享八卦被抓了个现行，现在不敢看他，脸正臊得慌的方缘，意有所指。
　　冯郜佯装镇定道：“哦呵，你小子……”
　　吴耀笑得无害，拍了拍装着看风景的方缘的肩，“方缘，我给你说一个事。”
　　方缘回头，脸红得不得了，齐肩的黑发有几缕狼狈地贴在脸颊，支支吾吾道：“没、没事，你说，说吧……”
　　“其实……”眼见冯郜脸已经涨成猪肝色，吴耀适可而止，压低了声音，“其实，我上个星期在学校门口遇到了星探，他说他想让我加入他们公司。”
　　方缘欣慰地笑了，冯郜眼都直了，“……我靠！骗人的吧！”
　　方缘豁然镇定下来，紧声问他：“哪家公司？”
　　吴耀漫不经心，话说得详细：“本市有家子公司的新艺传媒，我查了资料，是正经公司，我还从官网上找到号码，打电话去他们公司的客服那查证了，那个人确实是他们公司的……”
　　冯郜道："唉不是……你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你妈知道吗？"
　　吴耀挠了挠头，点了点头。他妈这关这要不成，他也不会到处说。
　　方缘温声细语地说：“新艺传媒还不错，虽然没有几个老牌经纪公司业务多，但是公司现在没有主推的艺人，只做了两个略有名气的男团，凭你的表现，肯定不会被埋没。当然，你也有更好的选择……”
　　冯郜：“方缘你怎么知道这些？”
　　方缘的视线顿时慌乱起来，结结巴巴，不知说些什么。
　　吴耀知道小女生的心思，现在不少女生都这样，他帮忙答话，“就许我追梦演艺圈，就不许方缘追星吗？”
　　“嗯！”方缘赶忙点头，“追星知道这些事情，不奇怪的。”
　　冯郜：“……好吧。”
　　“不过，”冯郜看了他一眼，毕竟是多年知交，他察觉出了一点端倪，“既然机会大好，也没有阻碍你的因素，你刚刚愁什么呢？”
　　吴耀：“……”
　　冯郜抢答道：“果真是因为研华班的乔涵对不对！你小子，嘿嘿！”
　　吴耀：“我觉得你可能对我有什么误解，但我不想和你解释……”要真是女孩子的问题就好了，女生可比胥泺好攻克。
　　冯郜：“嘿——你这家伙又发什么呆呢？装傻是吧，你们成不成总得给个准信啊，我也好早点通知我那几个球友，别跟你抢人……”
　　吴耀小声说了个词，冯郜愣了一下，不太确信自己听见的。
　　冯郜：“你骂我二？”
　　忍无可忍也只是说了个“二货”的吴耀，想起这些天受的气，不由得垮下脸，阴恻恻地瞪了冯郜一眼，威胁道：“你再辱没我的清白，就别怪我不客气。”
　　冯郜不在意地哼哼了两句，转而戏精上身，操着一口弃妇的口吻，指责他：“吴耀你这个负心汉，居然好意思说你自己有清白，明明是你有了新欢，忘了旧友！”
　　吴耀：“……”
　　吴耀不甘示弱，脸上皮笑肉不笑，回怼道：“放心，儿子，你爸爸我，还没打算给你找妈妈的。”
　　冯郜：“操！”他忽然想起方缘还在旁边看着两人的闹剧，硬是装着结巴补完了剩下来的话，“操、操了我这么多的心，你真是不懂我的苦心！”
　　吴耀抱着胳膊，声音过了变声期依旧很清脆，想压下来装深沉，听着还是很爽朗，没有什么压迫感。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逼我早恋，你未免太看不起我的操守了。”
　　冯郜：“我不知道你在自豪什么。”
　　吴耀：“自豪我有你没有的节操。”
　　一个厚重的男声从他俩背后插入，“这么久了，我倒是发现，你们好像对自己听不见上课铃声这个本领，都特别自豪？”
　　操！居然是老班！
　　两人低着头，一起装起小鸡崽。
　　……
　　吴耀这人虽然执着，但也不喜欢钻太久牛角尖，想要胥泺做自己朋友的这个想法，随着他俩无缘，他急着签训练生的合同这件事被搁浅。
　　吴耀妈妈吴玫年轻时，曾是那个年代当地颇有声望的剧场话剧演员，只可惜后面剧团解散，只得做起别的营生，对于吴耀从小展现的表现欲，吴玫也没有压迫过，只要不耽误学习，她都能接受，甚至觉得能多学点才艺傍身，也是好处。
　　所以作为未成年人监护人的吴妈妈，自然被吴耀拉着去公司签了代理的签字。吴玫签字过于豪爽，一句话都没有多问，吴耀高兴地不知羞地的当场亲了他妈好几口。剩下来的一系列的体检和文件提交，吴耀自然不敢再麻烦自己善解人意的妈妈，都是自己在工作日的间隙去公司办理的。
　　已经签下吴耀，新艺公司的员工对他冷淡了不少，配备的顾问总是在电话和短信里爱搭不理，国庆放假前的最后一天工作日，吴耀在最后一节自习课，逃课了。
　　喊冯郜和方缘给自己打掩护，他背着兜满作业和试卷的书包，仗着自己一张正直清纯的脸，一本正经地跟着一个刚刚被老师喊来谈话的家长走了出去。
　　几个门卫都认得他，知道他常常有各种事，早退个把两节课也不是怪事，又见他身前三十公分有个脸色极难看的中年妇人，心中一番揣测，也不询问，只给两人开了门。
　　吴耀便是连手中造假的请假条都没来得及交，就这样跑了出去。
　　新艺公司的地址离学校只有二十分钟的脚程，吴耀身高腿长动作快些，十多分钟就到了。嘴甜地跟前台小姐姐打完招呼，他边提着书包，边往顾问的办公室走。
　　新艺在玉湖市只在这一处写字楼的中层，占了三层，第一层包含了办公人员的场所和会议室，第二层是各类练习室和一些简约的摄影棚，往上走则是员工宿舍和日常起居的场所。
　　顾问的办公室就设在室内楼梯的拐角处，吴耀的视线沿着扶梯往上望，螺旋的简约木制扶梯在不远处向上回旋完毕，像极了一个巨大音符懒洋洋地攀卧在五线谱的线上。
　　他一勾嘴角，弯曲的指节刚刚碰触到冰冷的门，这扇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往里猛地一退，并没有让他的手叩到，反而夹杂着一股带着清爽的柠檬味儿洗衣粉的味道的风，迎面向他扑来。
　　从半开的门里跃然跨出一个人，比吴耀高了半个脑袋，吴耀的视线从自己讪讪收下去的手，沿着手刚刚尴尬对着的对方胸口，看到了他领口处的精致的枫叶胸针校徽订着的玉湖一中的校园卡，以及姓名栏一出赫然的胥泺两字。
　　吴耀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喜悦，让他忘了自己原先的目的。他一把将自己卫衣口袋里的校徽和校园卡拿出来，急火火将自己的名字递给对方看。
　　“嘿！胥泺，我是吴耀，之前见过的，你还记得我吗？你怎么在这里？”
　　胥泺原本皱眉的脸，僵着的脸，被这一遭一吓，强硬的心破开一条缝。面对吴耀的笑容，和他亲昵的话，他居然选择往前一秒正想努力逃开的地方，退回了一步。
　　吴耀顺势，往前凑了上去。
　　胥泺握在门把上的手变得更紧，“你有事吗？”
　　吴耀急不可耐，却在瞅见对方不太正常的脸时，愣了一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嗯……”吴耀厚起脸皮，他凑近对方的耳朵，不顾对方躲闪的动作，“你记性那么好，肯定不会忘记我的，那你在这干什么呢？”
　　吴耀理他那么近，能够分明地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紧张到需要全身响起警笛的严重程度。
　　察觉到对方的喉结吞咽，吴耀也不明觉厉，盯着对方的眼鼻，不自主地吞了一口唾沫。

　　第 8 章

　　
　　胥泺的背后伸出一只手，拉住了门把手，将门往里一拉，半开的门框露出一人，微胖的身材套着一套不合身的格纹西服，扎着一条墨绿的领带，穿着时尚，稀少的头发被打理成了蓬松时尚的模样。
　　吴耀平视对方的眼睛，对方笑意满满的脸上，让他搞不清眼前的状况，他只能循规蹈矩地跟丁雄张打招呼：“丁哥，你好，我又来打扰了。”
　　丁雄张的视线在吴耀和胥泺身上来回转了两遭，笑嘻嘻得将两人迎进去：“小耀，还辛苦你专门跑一趟，我最近工作很忙，你的申请我跟上司提了，但还没有收到回复。既然来了，也别白跑一趟，你和胥泺似乎是同学吧，进来喝杯茶，我们一起聊。”
　　胥泺放在身侧的双手握成拳，不同于礼貌的吴耀，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对方。
　　吴耀：“……”
　　吴耀好像看出了胥泺的不耐烦来自于哪，他语气真切，轻声说：“丁哥辛苦了，麻烦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也不差这杯茶，丁哥你不如先休息，我先跟胥泺回家了。”
　　丁雄张一双眼睛像狐狸一样眯了一下，“小耀，你太客气，你在短信里面说的那些，我有很多东西还要详细跟你说说，你们有什么着急事吗？这个事情不了解清楚，你的申请是很难通过的。”
　　他话是跟吴耀说的，视线确实若有若无地往胥泺身上看。
　　吴耀头晕脑胀，对待他这个不谙多少世事的未成年，丁雄张的手段直接，却能简明扼要、直中命脉。
　　吴耀咬咬唇，想着不能拉着胥泺下水，干脆算了，再想别的办法。
　　胥泺僵直的身躯一动，不似吴耀变声期前后依旧清朗的声音，男生略有些低哑的声音响起：“进去说吧。”
　　吴耀诧异地看向他，只能看见对方短发衬衣半掩的后脑勺。男生略微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原本在发尾的痣，不算严实，随着发丝轻微的拂动，在吴耀眼中心头跳跃。
　　两个男生坐在沙发上，茶几上还摊着一份文件，丁雄张喊来秘书给两人端茶，自己倒是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吴耀双手捧着滚烫的茶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中满是对冯郜对胥泺贬低之言的愤懑。
　　这人明明很好！长得好看！还乐于助人！貌比潘安，德似雷锋，还低调上进，这么厉害，是神仙吧……
　　吴耀盯着他侧脸的视线过于炙热，胥泺原本目不斜视停在桌面一次性茶杯的眼，忍无可忍朝吴耀投来一个眼神。
　　是凌厉，是警告。
　　吴耀被他瞪了一眼，心中那些小九九顿时破碎，收回视线，尴尬地端起茶杯，忘了水温，被烫了个正着。
　　吴耀眼中带泪，还被呛到了：“咳咳咳咳咳……”
　　胥泺全身上下的神经都被干扰，从离自己比较近的纸巾盒里扯了几张纸，扔一般地递到了吴耀的怀里。
　　吴耀咳嗽着，擦着自己脸上的水，连声道：“谢谢，谢谢……”
　　咳嗽声平息，吴耀拉了拉对方的衣角，清了清嗓子，乖巧地说：“说真的，胥泺，为什么你会在这？”
　　胥泺没理他。
　　吴耀自顾自地说：“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一点 ，你出现在这是不是也被新艺的星探找了？”
　　胥泺的嘴唇一动，却没有出声，吴耀眼巴巴注视他的一举一动，觉得他这应该是默认。
　　吴耀：“不过，你肯定不会真想做偶像的，你好好读书，就能够有很多成就，你应该很讨厌走这么一条对你来说算是捷径的路吧。”
　　吴耀其实隐隐约约觉得，胥泺和很多专注学习的人的想法一样，觉得自己不好好读书，不仅是看不起捷径，肯定也看不起走捷径的人，譬如自己。
　　否则，他为什么连朋友也不肯和自己做。
　　胥泺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收回视线的时候忽然低声问道：“你跟公司申请的是什么？”
　　“啊、啊？”吴耀嘟哝，“也没什么，就是问可不可以住这里的宿舍。”
　　胥泺没想到，“为什么？你家离学校很远吗？”
　　双臂枕在脑后，吴耀语气轻松，“不远啊，我和我妈就住在竹溪小学旁边，离学校就六站公交，二十分钟的车程。但这肯定没有公司近啊，走路很快就能到。”
　　不知道胥泺是听到什么，他忽然偏过头想了一瞬，之后问道：“你初中不就在一中了吗？怎么现在忽然觉得远？”
　　胥泺问题问得犀利直接，吴耀忽然笑了，“看来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嘛！”不愧他念着他这么长时间。
　　胥泺眼神闪烁，直接跳过了吴耀嬉闹的话头，转而问道：“你和你母亲住？你父亲呢？”
　　果然是重点班的学生，专业找重点三百年。角度清奇，却稳准狠。
　　吴耀的心反射般蜷缩了一下，脸上笑得恣意，回答他：“我没有父亲啊。我是被我妈一个人养大的。不过你可别问我身生父母的事情，我从来没问过我妈妈，你也别问我哦。”
　　胥泺微微惊讶，原本严肃紧绷地五官变得更加纠结，许是觉得愧疚。启耀没事人一样笑了笑，胥泺一瞬恢复了之前那个雕琢的冰雪模样，一丝不苟的，看得吴耀心跳加速。
　　“……抱歉。”
　　胥泺的表现和吴耀猜测的差不多，吴耀可没觉得自己哪里被冒犯，反倒因为胥泺话里面带着的后悔意味，后悔自己一时口无遮拦，说了这些，并不会让闻者开心的话。
　　吴耀连忙补救，“你别多想，我这人天生缺心眼，我不在乎的！我妈妈最近快结婚了，我这不是想让她和王叔叔过一段时间的二人世界，这才想申请宿舍出来住嘛，也方便做训练生的日常学习啊。”
　　胥泺一瞬不瞬地瞅着他，吴耀直勾勾地望着他，话说得有气无力，“你别不信，否则倒显得我再讨你同情似的。这不是想跟你做朋友，互相了解，我才跟你说这么多的嘛！换人我还不讲这些呢！说实话，要是你也能在这个公司做训练生就好，我们就能有很多时间一起啦！”
　　“嗯。”胥泺点了点头，不等吴耀松口气，他冷面无情地说：“承蒙抬爱，不过我不需要朋友，我没功夫陪你玩儿。”
　　破案了！
　　不是乔涵没帮他，就单单是被胥泺这个人忽视了而已！亏他那么真心实意想和他做个朋友……
　　吴耀差点被自己无意之中端起的茶再一次呛死，再一次感慨胥泺这个男的，难搞定的程度堪比他成为国际巨星。
　　话冷冰冰，性格冷冰冰，表情冷冰冰，前不久，吴耀觉得他是个出尘的神仙人物，现在他只觉得他就是个冰雕。
　　胥泺，你没有心。
　　吴耀悄悄地做了个鬼脸，才没让自己过于失望的表情，露在这个让自己失望的男生面前，助长他拒绝他的气焰。
　　不就是被拒绝了，又不是失恋，没什么好失望的。
　　丁雄张拿着一叠文件回了办公室，坐在两人对面，手里的资料覆盖上原本摊开的那份合同，他双手放在扶手，翘着二郎腿，乐呵呵道：“胥泺，我们是很希望你能加入我们的。之前你说的那些合同上的不合理，我刚刚都改掉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保证你满意，如果有不满，我们可以再改。”
　　“这份合同里，”胥泺垂眸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镇定地问道：“你确定还会让我这个‘小弟弟’指手画脚吗？”
　　丁雄张为这孩子的老成肃然片刻，随后他笑眯眯的样子在任何人眼中，都不会觉得正经。
　　“你姐姐胥姣姣已经成年，她作为代理帮你签署的参赛申请加上你和你母亲的签名，哪怕你们说自己不知情，你姐姐总归不会是无知吧。内情虽是你们家里的内部矛盾，但这些东西摆在我们公司这，都是具有法律效应的……你想要控诉我们公司欺诈，作不合理的规定，也请先去法院证明你姐姐诈骗你们签名吧……喏，这里的文件除了两份新合同，都是相关法律条规，给小弟弟你参考用的。”
　　“另外，我倒是听说，如果胥姣姣有失信记录，那她在学校评奖评先，想要出国深造，恐怕有点困难。”
　　吴耀：“……”
　　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在胥泺深沉的眼睛里面，感受到了他强压的愤怒。任凭胥泺再聪明再早成，对于丁雄张这样的人，他不过也就是一个起不了风浪的缄默少年。
　　胥泺反复呼息，压制住自己的心情，他看了吴耀一眼，抓起面前的文档，朝丁雄张伸手，声音生硬：“名片。”
　　丁雄张笑道：“想好了？”
　　如果他是一只刺猬，那么此时，他身上的刺都是挺立寒森的。胥泺冷漠道：“我签不签，没想好。这是个什么地方，我可以确认了。”
　　抽过名片，胥泺便片刻不等往门外走。
　　吴耀跟着他起身，却愣在原地，一时半会儿难以消化刚刚得到的信息。
　　丁雄张轻快地吹了声口哨，慢悠悠道：“小耀，刚刚我碰见刘管事，他说你要住就住，没问题，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们。”
　　吴耀猛然想起，胥泺是为什么会连着两次受到威胁和伤害，头颅里的轰鸣搅和着心头的愧疚，无法忍受。
　　他失魂一般，对着丁雄张道：“那我是真该好好谢谢你们……”
　　“再替我跟您的祖宗十八代道个谢。”
　　生平第一次，吴耀觉得维持表面上的礼貌也是一件恶心的事。
　　他一咬牙，勾着书包肩带，往外跑去。

　　第 9 章

　　
　　“胥泺！胥泺！你等等我！”
　　吴耀一路狂奔，总算追上了胥泺。
　　两人在林荫道下，遇到了不少穿着一中校服骑着单车的人。
　　跟在胥泺身边，吴耀喘着粗气，一心追上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吴耀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问：“你遇到了什么事？怎么会被新艺公司的人威胁？”
　　胥泺不言语，只顾往前走，皱着的眉头只松了些许。
　　吴耀笑着说：“别理我嘛，有什么事，我帮你一起想办法。”
　　胥泺语气冷硬，“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虽然我不怎么聪明，但也不至于一点忙都帮不上的。”吴耀顿了一下，心中所想，轻飘飘地脱口而出：“胥泺，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胥泺的脚下不知踩到什么，清脆的“啪”的一声，他忽然停下了。
　　吴耀跟着他一起停在一棵参天的梧桐树下，吴耀微微昂首，胥泺直视他的眼睛里面倒映着他自己的轮廓。
　　吴耀傻傻地想着，其实看仔细了，胥泺的眼神倒也没有先前感觉的那么冰冷了。
　　胥泺眼睑微敛，嘴里迸出的话再次打了吴耀的脸。
　　“既然你有自知之明，就不要自取其辱。”
　　吴耀一囧，心中有不忿，但联想到胥泺目前的情况，他也不好说些什么。原本想要回怼的话，被他咽了下去，憋着一张红脸，垂头丧气地随着胥泺继续前进。
　　胥泺的反应激烈，“你跟着我干什么？还嫌自己不够惹人厌？”
　　吴耀被说得憋屈，一字一句地辩解：“你搞什么呀！我家就是这个方向啊！别把我想得像个不要脸的大叔一样！”
　　两个男生在大马路上起了口角，这时又正好是放学下班的高峰，不少路过的人丢在回头或者驻足观看，吴耀哪里丢得起这个人，加快脚速，走到胥泺前面去了。
　　但是，两人还是在公交站牌处碰见了。
　　吴耀：“……”
　　没想到胥泺这样看起来贵气逼人的人也是个需要乘公交回家的学生。公交车来前，吴耀偷偷看了目不斜视等车的胥泺好几次。
　　有一次不小心装上了视线，吴耀咳了两声，挪开了脚，主动扩大了一倍两人原本就可以站下四五个人的距离。
　　车来了，上车的人很多，吴耀好不容易才占到个座位，站在队伍后面的胥泺是不可能有座位的了，吴耀看见他刷了卡，默默站在后车门的扶手旁。
　　公交车还在不停地上人，比肩继踵后还再压缩了几下，纵然是胥泺这种一看就不愿意和别人有肢体接触的洁癖男，都只能默默被人挤着，随着刚刚起步的车缓缓晃悠。
　　吴耀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原本该窃喜庆幸自己有位置的，但他没有一丝喜悦，只觉得胥泺很可惜。
　　到底哪里可惜呢？
　　说不清哪一点，只觉得他所看到的一切，好像哪里都可惜。
　　吴耀笑不出来，天生爱上扬的嘴角，被他抿成一条直线。
　　他在心里悠悠叹了口气。
　　车路过了竹溪小学站，吴耀和胥泺对视了一眼，他觉得胥泺似乎是想说什么的，但他没有，只是僵着脸转回头。
　　“鑫源雅苑到了！请下车的朋友提前准备好……”
　　吴耀等到了自己日复一日听习惯了的广播声，抓起自己背后的书包站起来。
　　门一开，胥泺却是在他前头下了车。
　　吴耀若有所思地下车，正好和整理好自己自己衣角，抬起头的胥泺面面相觑。
　　吴耀懵了，“你该不会也住这里吧？”
　　胥泺回忆吴耀之前说的，他住在竹溪小学附近，仔细想想，公交只隔了一站，走近道的话，他家的小区离竹溪小学的确是很近的，说附近，还真是附近。
　　胥泺：“我不可以住这里吗？”
　　吴耀急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这人怎么说话都夹枪带棍的，明明咱俩这么有缘，你就不能对我客气一点啊？别在我身上撒气啊！”
　　胥泺冷冷地看着他，说话不带感情，“有的是孽缘。既然你觉得我说话难听，那请你自觉离我远一点。”
　　吴耀咬牙忍着，“……”
　　他真的生气了。
　　今天他要是不弄清楚，这个胥泺住几单元几栋几室，就对不起今天他受的气。
　　跟踪胥泺这种眼高于顶的自大狂，可比想象中的容易多了，胥泺压根低估了他吴耀的脸皮和决心，完全没想到他会跟来，吴耀稍微跟开了一点距离，胥泺没回头，他跟踪跟得，说畅通无阻也不过分。
　　熟悉的建筑，熟悉的小道，吴耀越跟越心惊。
　　六单元……八栋、哦不是八栋！胥泺路过他家的楼梯口并没有停顿，而是继续往前走……在旁边的一个楼梯间打开了密码门上楼去了。
　　呃，相邻两栋楼，和住一栋区别也不大啊！
　　吴耀在人高的铁树后，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哭笑不得，默念：这就是你找了一个月的人！气不气，气不气！
　　还不等吴耀唏嘘多久，胥泺的身影又重新出现。
　　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放的白色纸张像是丁雄张给他的那些，却也没有那么厚实，穿了一件深色的风衣外套，显得身姿修长，吴耀这才发现，除了校服，胥泺穿着打扮总是很成熟。
　　他这样子加上傲人的身高和早熟的性格，放在人群里，和一些青年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也就应该是个和他一样，十五六岁的小孩罢了，哪来那么多谱摆呢？
　　吴耀继续跟着他，发现他进了小区里面的超市。
　　超市很大，吴耀小时候就在这里买糖吃，超市这几年易主，生意越做越大，已经扩了一层，做了两层的生意，除了本小区的，也常有其他居民过来买生活用品。
　　吴耀看到年轻时尚的老板娘，红棕色的发烫着一头细小的卷，和她眼角的凌厉融合成一种艳丽的美。
　　好看是好看的，可惜人是极市侩的。老板娘很凶，吴耀帮她妈买酱油的时候，撞见过好几次，她无比刻薄地批评手底下的员工。
　　久而久之，吴耀宁可多走几百步去小区外的小卖部买东西，也很少来这。
　　胥泺去超市，缘由不难想，无非是要买什么东西。
　　但他向着老板娘面前凑，对还没有他胸口高的大婶，喊了一声“妈”。
　　妈？！
　　不对不对……
　　吴耀手里的书包掉落在地，一定是他听错了，他紧盯着不远处，竖起耳朵，妄图从空气里面捕获他听漏的字眼。
　　什么妈，明明是大妈才对的！
　　不过胥泺这种人会喊别人大妈吗？“喂”这种无礼的称呼，才和他匹配吧……
　　女人对自己的帅儿子也是很冷漠，直到胥泺又喊了她两次，女人才抬起眼睛，抿着嘴说话。
　　说了什么啊……
　　吴耀忍不住越凑越近，发现自己这样太科一，干脆悄悄走近超市门口，然后侧身蹲下，准备装作鞋带散了，给鞋带编一个如意吉祥结。
　　操！他今天穿的是没鞋带的休闲鞋呀！
　　吴耀一拍脑门，开始无实物的鞋底沾了可恶的口香糖的表演，一脸复杂地蹭起鞋底。
　　幸好老板娘只觉得他是个不太正常的人，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他一系列尴尬的表演都没被背对他的胥泺发觉。
　　吴耀也终于听见他们在说些什么了。
　　人称凤姨的老板娘胥小凤，除了骂人的时候，都是摆着高高在上不屑脸谱的人，这一点倒是和整日挂着漠然和嫌恶两种脸谱切换的胥泺很相似。胥小凤抱着胳膊，忍耐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怒意，说：“胥姣姣这个惹事的死丫头，惹了的事还只能让我们收拾烂摊子……”
　　胥泺低声说道：“母亲，合同是我们都签了的，我们应该都有责任。”
　　胥小凤狠狠瞪他，“你的意思是，是我要推你入火坑？”
　　胥泺说：“我没这个意思，您和表姐自然都是为我好。”
　　胥小凤脸上怒意更盛，“话说得好听，你别在我面前装什么孝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天生像你父亲，虚伪至极嘛！”
　　胥泺习以为常，面庞肃然，而后轻轻吸了口气，不间歇地道：“新艺公司是故意的，我做了调查，他们在这一次国际钢琴比赛的邀约上，收到了二十封报名表，包括我在内，有十八人中了这个的合同的圈套，没看清他们写在合同里难以察觉的，那一项必须要在新艺公司进行三年的练习，以训练生的规格，服从公司任何安排的条款。”
　　吴耀难得听见胥泺说这么一长串的话，语气冷淡，在自己母亲面前，还难免有着一丝儿不易察觉的委屈。
　　明明和他平时说话的语调一样，甚至更加冷硬，没来由的，吴耀就是觉得他，有点委屈。
　　说他想太多也好，按理说，被骗了，还独自一人受到威胁，回到家里人身边，还要谨慎无比地表述一切，心里肯定是委屈的吧。
　　胥泺的母亲果然不是常人，她冷哼一声，“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你这就放弃了，打算签署训练生的合同。就没有想到别的办法吗？”
　　“不是没想到。”胥泺低声说了这一句，“只是……”
　　胥小凤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压，正想说些什么难听的话，被他打断。
　　胥泺冷静地说：“打官司没用的，我刚刚说的那十八个人，有十个人联名上诉，败诉了，只有部分人选择了赔违约金。”
　　胥小凤高傲道：“你是觉得我们家出不起这个钱吗？”
　　胥泺：“十万而已。不过，没必要。”
　　吴耀：“……”这年头开超市的也这么财大气粗吗？难怪胥泺一看就像个贵族少爷呢！
　　胥泺再次将手里的合同递了上去，眼睛里面满是认真，“一年时间，我不觉得他们公司还有本事影响我什么。这是修改过一次的合同，我看过，没什么问题了，如果您不放心，您吃晚饭后，喊舅舅来家里吧，您说过的，他虽然现在不作为，曾经好歹也算个律师的，让他帮忙审查一下。”
　　胥小凤冷言冷语，“你倒是大方。不过，我也没你想得那么小气。我哥哥，我外甥女，这个关系，就算他们做出再坑人的事情，血亲也不是说断就断的。”
　　“倒是你，别跟着你表姐学，做出的事情别丢我的人。”
　　“知道了。”胥泺将手里的东西送得更近。
　　胥小凤还是没接东西，撇过头，“这东西我不敢过手了，省得你小子到时吃了亏，还怨我这个当妈的。不说了，你也赶紧收拾一下，回家吃个饭就去上课吧。”
　　听得入迷的吴耀就这么和回过头的胥泺视线再次撞个正着……
　　操！
　　胥泺：“你干什么？”
　　“嘿！嘿嘿嘿……”
　　快把鞋底擦平的吴耀傻笑出声。
　　胥小凤回过头，皱眉道：“你们认识？”
　　吴耀笑嘻嘻地说：“认识的……”
　　胥泺不愿看他的笑脸，冷淡道：“不认得。”
　　吴耀赶紧补充：“一个学校的！”
　　胥小凤盯着两人，心里大概有了个说法，只对胥泺说：“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玩在一起的。你那么忙，没时间和学校里面的朋友交流很正常，早些去上课吧。”
　　吴耀背脊发麻，总觉得胥泺他妈的话是对他说的。看来这位妈妈控制欲很强啊。要是以往，识相的吴耀根本不会主动接近，不过他吴耀可正值青春叛逆期呢。
　　“阿姨好。”吴耀眯着眼睛，在别人眼中，笑得有点莫名其妙，“下次再见。”
　　胥泺听见这句，明显十分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转过身，他就吐了吐舌头，和她儿子在学校没机会见，他就不相信在公司还见不了。
　　哼！
　　胥泺这个朋友，他还交定了。

　　第 10 章

　　
　　吴耀等不及了。
　　此时的他，瞧着老板娘不在，顺势溜进了胥泺家和小区同名的超市里。
　　仗着吴梅最近给他送了好几百大洋，他在偌大的超市里面转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见自己等的那个人抱着两本书走了过来。
　　年长的店员嗓门大，她喊胥泺：“泺泺来了呀！老板出门验货，等下就开饭。”
　　胥家人像是有一种独特的屏障，明明身边都是些热情的普通人，他们也能把一个超市开成什么家族连锁企业公司似的。吴耀在心里攥着笔纸开始做笔记：小名泺泺，还挺萌，倒也不确定是不是小名，因为别人想喊个亲热的叫法，也不可能，喊胥胥……
　　吴耀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
　　店员凑近胥泺身边，说了两句悄悄话，胥泺忽然向他这边走来。
　　很明显，是他的举措太可疑，被店员举报给老板家的公子了，毕竟也是小老板不是吗。
　　吴耀打着哈哈，向胥泺问好：“嘿！”
　　胥泺：“结账吗？”
　　吴耀惊喜地说：“你会给我结账吗？”
　　胥泺：“……”
　　吴耀眼巴巴地看着他。
　　胥泺忍无可忍，“可以做梦，但建议不要梦游。”
　　突然自己的表述有歧义，吴耀手口并用，拿起商品，指着商品条码，嘴里“嘀”的一声，“我说的是这个结账，不是让你帮我付钱。咱俩也没熟到这个程度。”
　　“你也知道？在我这，我甚至觉得我根本没和你说话的必要。”吴耀惨遭胥泺冷脸，“别说什么做朋友的话。我这人给谁当朋友都不合适，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谁还没点脾气呢？
　　吴耀拿起自己进来前多买的一个大烧麦，在鑫源超市里面蹭了这么久的空调，呆在购物车里面应该还带着点温热，吴耀伸手在购物车里面捞了一圈，勾着一个手感差不多的塑料带，就往外一扯，一递。
　　吴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足够诚心，“要不吃点东西降点火气？”其实他觉得，比起说降火气，不如说是去寒意。
　　胥泺：“你……”
　　怎么拿成一包冷冻速食了……
　　吴耀自己手里明显重量不对，也不管是什么了，立马丢下去，再次捞了一圈，“不好意思，刚刚拿错了，等一下……”
　　胥泺明显受不了他这马虎不正经的性子，额头上似有青筋爆出，“不用了……”
　　捣鼓了半天，吴耀一撒手，却没有放弃，“你等等！”
　　他用百米冲刺的速度到收银台边拿了两只冰棍，结了账奔了回来，自己嘴里叼着一只，给他的，却是已经剥好了包装纸的夹心巧克力涂层的冰棍。
　　胥泺不吃零食，但他见过，这应该是他家冰柜里面最贵的一种。
　　吴耀一手握着给他的冰棍，另一只手取下嘴里的，单只手一挤一推，十分“粗暴”地扒下了包装袋，自己率先咬了一口绿豆冰棍。
　　“给你的！别客气！”
　　胥泺嘴里有很多推拒的话，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哪句。
　　犹豫的时候，吴耀手里举着的冰柜越送越近，已经离他的嘴唇只有咫尺距离。胥泺磕巴了一下，“我不吃，手、脏。”
　　“这样啊。”吴耀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两支冰棍，遗憾自己没给他这种唯美精英男孩和自己一样的投喂服务。他的手还是没有退缩，“下次再包着给你，今天我手快了，我吃过的，也不可能给你，你就吃这支嘛。”
　　“你不吃，我也不舍得丢，都让我吃啊？到时候我要是受凉了，肚子痛……”
　　“你闭嘴，我吃。”
　　吴耀的手指仅仅掐在木棍上，一个很尴尬的位置。胥泺在弄脏自己的手和摸到吴耀的手之间，洁癖的他选择了弄脏自己的手指。
　　他就这吴耀递过来的冰棍，咬了一口。吴耀可能是被惊到了，睁大眼睛，手忘了放。
　　胥泺侧过眼睛，无声地瞥了他一眼。
　　吴耀讪讪松手，一颗心被刚刚发生的事情吓得蹦迪不止。
　　他无措地搓着衣角，而后不知怎的又想起了，胥泺之前问他的问题。
　　他手心带着薄汗，诚心诚意地说：“朋友的事情，我这人其实挺好相处的，也不是什么坏人，你不用防我。就算不做朋友，咱俩就做个同校、同期、同学都好，不过你别那么疏远我。其实我很想跟你学习。”
　　胥泺咬了一口甜腻腻的巧克力，一时分不清，到底是嘴里的腻人，还是他听到的话更腻人。
　　他轻轻“嗯”了一声。
　　吴耀笑道：“我们的性格，说起来不正好也互补嘛。实际上是很合适的……”
　　胥泺：“合适什么？”
　　吴耀疑惑对方怎么就忽然面色沉重地打断自己了，不过他要说的，也是这几天假期，他思索了很久的，此时不讲更待何时。
　　他说：“你想和我组团出道吗？”
　　胥泺诧异的表情，想必是没弄懂他说的，吴耀耐心解释：“一个人出道，参加演出，那就是个人出道，团体出道就是多个人组成演绎团体从而出道，你要是还不懂，可以到网络上，搜索一下Binary这个组合，他们是我的偶像，是很有名的……”
　　胥泺放下嘴边的冰棍，肯定地说道：“不可能。”
　　吴耀一急，“别这么着急拒绝我呀！你是不是对我说‘不’说上瘾了！”
　　胥泺淡淡地说：“我母亲不会同意的。”
　　想到凤姨，吴耀登时熄了火，左右环顾半天，害怕说什么来什么。不过他转念一想，随即笑了出声，“拿阿姨当挡箭牌，这么说起来，其实你也不是不想。”
　　胥泺无语道：“你比较喜欢听我直接拒绝你吗？”
　　吴耀可怜兮兮地盯着他，“别这么狠心呀。”
　　胥泺又啃起冰棍，倒也看不出他的喜恶，一根冰棍，倒被他吃出了贵族品尝牛排一样的感觉。
　　他慢悠悠地说话，语气倒也没有之前那么冷硬，“你难道就没有一个能和你组团出道的朋友吗？就算身边没有，公司里面，那么多训练生，总会有合适的，为什么非要缠着我？”
　　吴耀说：“我眼光很高的。”而且，见过最好的，就很难再降低目标了。
　　胥泺认真看着他，“有没有我母亲干涉，这都是不可能的，我进新艺本来，就是一个误会，我呆不久的。”
　　“吴耀，你是自愿，我是被迫，我们是两条路上的人。懂了吗？”
　　说到这个地步，吴耀还能不懂吗？
　　不过，他怎么能甘心。
　　吴耀手推上购物推车，话里是天真，是澎湃，“我明白了。但是，我不相信，我们的缘分就只有这么一点。”
　　胥泺眸光如潭，嘴角一动，“这么尴尬的话，你到底是怎么说出口的。就因为你傻得不同寻常吗？”
　　吴耀：“……你是傣族的吗？”
　　吴耀：“怎么这么会泼我的冷水？”
　　两人再次搞得不欢而散。但是吴耀心里隐隐觉得，他俩的关系虽不像他和冯郜那样，但对于吴耀来说，已经算难得了。他总是会多看他一眼，对于他率先开口的问话，总还是能视情况，给与小到点头，大到二十字以内的回答。
　　已经算难得了——吴耀在内心欣慰地哭了出来。
　　唯一让吴耀惊喜的是，他俩第二次在新艺公司撞上的时候，胥泺居然主动给了他联系方式。
　　虽然OO号依旧没加上，但是他的号上几百个女生，应付起来太忙了，他干脆不再上线，用着简易的短信和对方聊天也很好。
　　这么想着，吴耀在短信栏里敲下一句话。
　　【吴耀：胥泺，今天是第一次培训，你是从家里过来的，还是从补习班来的呀？】
　　吴耀端坐在休息室的长椅上，带着善意的笑容，看着对面长椅的几个训练生。
　　许久，手机终于一声震动。
　　【胥泺：补习班。】
　　吴耀眼睛一弯，双手拇指飞快地动起来。
　　【启耀：是什么补习班啊？课业的，还是特长的，之前好像听说你会钢琴，肯定很厉害，过几级了？】
　　过了一会儿……
　　【胥泺：都不是。钢琴十级。】
　　吴耀嘴一张，被惊到了，但如果是胥泺，他跟他说钢琴有一百级，他过了一百级，他也会相信的。
　　他立马在打字框里，输了一个竖大拇指的图案，还在编辑夸他的彩虹屁呢，面前有脚步声靠近。
　　对面坐着的人终于忍不住，朝他走过来。
　　胥泺倒也没生气，只是精神不太好，加上被吴耀弄得，可能有点烦，于是说话的语气也不怎么好。
　　“有必要吗？”
　　吴耀无辜地说：“你明明看见我身边有空位也不过来，我还以为，你想假装不认识我呢。”
　　胥泺：“……我没有。”
　　吴耀勾唇一笑，露出单边脸颊的酒窝，眉飞色舞道：“我现在知道了！我很高兴！至少我们现在是熟人了对不对？”
　　胥泺无语，“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吴耀装作特别惊喜的样子，“那搭档出道……”
　　胥泺言之凿凿，“我不会答应这个，你说再多，再磨我，也没用。”
　　吴耀不服输地心想：事到如今，就算你是个磨盘，他折了腰，也要让他有所反应。

　　第 11 章

　　
　　小长假收假后，正式加入新艺的第一次练习活动，三十多个从玉湖市各地赶来的训练生，年龄有大有小，小的有刚满十三岁的，年长的有二十三岁、大学已经毕业的青年人。
　　一行人上午都在会议室听各路领导的发言，中饭是公司小食堂的员工餐，味道并不好，勉强算是营养平衡，带着他们的生活助理张姐吃着外卖，劝他们不要抱怨，说这是减脂、控制食欲的一把好手。
　　到了下午，真正的训练生的培训才正式开始。
　　公司二楼有五个舞蹈室，据说是按照入公司的资历来分配的，吴耀他们一行，自然就被分到了五号练习厅。
　　声乐、舞蹈以及形体相关的练习，都是放在此处进行的，每天五节课，学生和非学生练习的时段都是不一样的，吴耀只能选择在周末两天学习，过了下午四点，老师们下班后，训练生们也可以按照自己的需求，来练习厅自己练习。只是不得混用不同学年的练习厅。
　　吴耀他们进入的这一个练习厅并不大，三十个人，十五个男生，十五个女生，已经刚刚在会议上打过招呼的王老师，一齐挤在这里面，显得有一点拥挤。
　　不知道年岁，但看起来姿态、身材都极其年轻的王老师，喊第一排的五个男生留下，其余人先出去，把门关好。
　　有人问了：“要做什么呀？这么神秘？”
　　王老师不耐烦地一挑眉，脸上的淡妆让她看起来像是玉器雕琢一般，可别说，刚刚出现的一行老师，除了教理论的两位年龄略长，是客座的老教授，其他都是各有各的风姿、各是各的好看，连带身上散发出的气质一丝一毫都像是雕刻磨练出的。
　　王老师说：“大家以后可以喊我Linda，当然最好，不要忘了老师这两个字。如果你们想要同时脱光衣服，不害臊的话，那你们就可以不用出去。”
　　吴耀一进门就贴着胥泺，站在了第二排的右侧，闻言，他有点莫名，侧过脑袋对胥泺说：“这有什么？Linda老师觉得没见过学校的男生澡堂……欸！干嘛……”
　　胥泺面无表情地将他一拉，吴耀趔趄着跟着他出了练习厅的大门。
　　轮到吴耀他们五人的时候，吴耀双手拉着卫衣衣角，眼睛往右边一撇，突然有点尴尬。突然想到自己一身白板肉，虽然在一群人里面算数一数二的高挑，但胥泺比他更高，比他壮一些，手掌也比他大个号，肯定不会像他这样，是个白切鸡的身材。
　　没有可比较的优点，这不就是缺点吗？胥泺不会笑话他吧？
　　胥泺应该也是有点紧张的，一件风衣外套，脱得慢条斯理。其余的人在局促之下脱得飞快，很快就找Linda邀功：“老师！我们好了！”
　　Linda一巴掌拍到这个叫做房奇的训练生屁股上，凶巴巴地说：“裤子、鞋子、袜子都脱！全身就留条裤衩！”
　　吴耀才刚脱完上面，闻言，环抱着胳膊，脸难得一苦，“Linda老师！您怎么比进公司前的体检还严格。”
　　“我严格吗？”Linda一巴掌又想往吴耀屁股上拍去，被吴耀慌乱躲开，幸好她也没真对他们的屁股那么执着，只是在失手后严肃地说道：“我除了教你们舞蹈，还兼职你们的形体指导。脱算什么，要弄清你们的肌肉纹理，等会儿我还要上手摸。你们现在的害羞扭捏，等以后工作，都是大忌。”
　　“今天，我给你们上的第一课，就是‘把自己当做一件商品来看待’。”
　　房奇学着吴耀护着自己胸前两点，“老师，我怎么觉得你是借机揩油？”
　　Linda意外很平静，“你们都这么想？”
　　五个人里面，只有房奇和正在脱裤子的吴耀跟着点了头。
　　想着现在的学员是一届不如一届，一届比一届不老实。Linda一咧牙，瓷白的牙齿泛着白光，“那我就揩了，你们能怎么样？”
　　“Linda老师，你别生气，我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善良的女人最美丽，美极了的女人自然都是善良的。”不愧是好听话十级学者，吴耀的话让这堂课顺利的进行下去。
　　Linda老师像是摸骨一般，先后摸过了吴耀四人的手臂和小腿，对启耀算是最满意的。
　　“你的身材比例算是难得，个子也高，现在怕也是快有一米八了，还能蹿不少，以后就算业务再差，也能做个不露脸的平面模特。”
　　等摸过小腿上的筋骨，Linda有点讶异，“皮肤这么白，肌肉还不错，爱运动？”
　　吴耀挠着头，看着老师蹲在自己面前，他别扭地回答：“不怎么运动。”
　　Linda拍了拍他有些肌肉却纹路好看的富有弹性的小腿肉，“也是，爱体育运动的腿很难成这样。”她抬起眼睛，有些满意，“你会跳舞。”
　　吴耀：“一点点。”
　　Linda抿了抿嘴，说了声“很好”，起身站回了他们的正前方。
　　吴耀正麻利地穿衣服，同时一头雾水地问老师：“他不用看吗？”
　　十多分钟过去了，胥泺还是维持在最初只脱了一件外套，自行在仪器上测量好体重和身高后，穿着修身的白衬衣、牛仔裤的样子，漠然站着的样子。他的目光始终向前，像是对他们任何人的躯体和评语都没有兴趣。
　　吴耀原本还为胥泺会挨Linda一顿呲弄深深担忧，如今见他被老师忽视，又有点不甘心了。
　　Linda瞥了一眼，直言道：“哦。他不用看。他和你们签的合同不一样。”
　　这人是不是走哪都要和别人不一样？
　　吴耀听Linda有点可惜地说：“胥泺不脱衣服，也看得出来，在这一批里面，算是天资最好的一个。”
　　多余的话，Linda说再多也无用，毕竟公司里面逼得那么紧，这个软硬不吃的少年，也只签署了最简单的一份训练生合同，能参加公司活动和文体类商业活动，但不会以出道为目的，只要他不愿意，任何活动他都可以终止。说到底，他像是被迫来凑热闹的。Linda知道他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但也只能当做没有这个学生。
　　吴耀看得出明眼人都会给胥泺的艳羡目光。
　　练习厅并不隔音，况且有人带了这个头，出了练习厅等待的时候，有不少人上来套近乎。
　　房奇是最积极的那个，“你是叫胥泺吧。我是房奇，Linda说你和我们大家不一样，这是为什么？”
　　胥泺抱着手臂，目光不知道看着哪里，语气一如既往，“无可奉告。”
　　房奇脸上的笑容变得尴尬，他硬着头皮问：“那你长这么高有什么秘诀吗？”
　　胥泺居然像思考了一下，像是之前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而后说出一个更令人难接话的答案：“父母给的。”
　　房奇一边哈哈哈，一边往后退去。
　　剩下来答话的人，无一能从胥泺嘴里听见几句客气话。
　　吴耀越听越难受，上前来，正想帮胥泺回答一下年龄和学校，谁知胥泺却把他拉到了身边。
　　反问那个十三岁的初中女生训练生，“我们很熟吗？”
　　胥泺，好狠心一男的。
　　他一定很会打球，接的球，打回去，就没人接得上，吴耀喉咙里面憋了一口老血。那个小妹妹明显是个颜控，上来套近乎，确实目的不纯，但也不能这么说啊。
　　吴耀摆出一张和煦的笑脸，刚想帮胥泺解释一下，不，曲解一下，曲解一下胥泺的嘴毒是坦诚，胥泺再一次把他拉到了身边，警告的目光随即跟来。
　　他的脸上仿佛写着“你敢多管闲事”的诘问，还是二号字体，加粗。
　　吴耀想装糊涂，也没这个得罪胥泺一时，后面再追着讨好的胆子。
　　于是他也只能被迫装起高冷。
　　但不得不说高冷果然省时省力，只是，他的嘴巴，很寂寞。
　　站在胥泺身边，百无聊赖地嘟着嘴“呜呜呜呜”叫起来，小声学着火车汽笛声。
　　他就凭这招，又一次成功逼得胥泺不得不再次主动搭理他。
　　“你叫什么？”
　　“你别管我，我就喜欢这样。”
　　“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满嘴跑火车？”
　　“……”
　　“你不知道什么是开嗓吗？等下有声乐课。”
　　胥泺原本看都没看他，这时，突然深深回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漠地说：“开嗓我知道，但我不知道，有人居然可以这么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吴耀自豪地说：“怎么？我自创的不行吗？等我出名了，这就是一种新型的练嗓方式。”
　　胥泺不说话，很明显不想再陪他在无聊里面找趣味。
　　形体课结束得早，余下的时间，Linda让他们先对自己这之后想学的舞种先进行报备，她好按人排课。
　　分出五个舞蹈学龄超过三年的五期生，让他们直接参与三期四期的练习，其余的人只能选择街舞、伦巴和华尔兹。
　　出乎胥泺的意料，吴耀居然跳过了街舞这种帅气的舞种，热情地喊出了他怎么都不会想到的华尔兹。
　　出乎吴耀的意料，自己后面的胥泺，居然直接说：“都不报。”
　　Linda叹了口气，喊下一个学生报舞种。
　　吴耀急眼了，转过身问他：“胥泺你怎么回事啊？”
　　胥泺双手插兜，眼睛又不知道看到哪里去了，“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
　　吴耀气得头顶冒烟，还得压着声量，“我以为你会报国标，这才报的华尔兹，你有没有良心？”
　　胥泺：“……你就当没有吧。又不是我让你猜我的选择，猜错的也是你自己。”
　　Linda听到了他俩的争执，简洁明了地说：“吴耀，你什么都要学，先学后学都得学。”
　　想起自己在个人志愿上填写的愿望，吴耀住了嘴，只是无奈地瘪了瘪嘴，暂时不想理会胥泺了。
　　吴耀完全一言不发起来，到了下午第二堂的声乐课，他才因为声乐许教授的一一考核，站在钢琴边清唱了自己偶像的一首《魔力》。
　　这首歌是一首重金属偏摇滚的快歌，而且年份很久远，并不是吴耀平时擅长的抒情慢歌，清唱起来，早不流行的曲调不抓耳，反而有点让人难以集中注意去听。
　　许教授头发斑白，是一个年事已高的老人，据说是退休了的音乐学院教授，被请来坐镇的，原本来给他们上课的是另一个年轻的男老师大卫，许老师是准点杵着拐丈来的，连大卫也没有想到。
　　众人这才知道，他的课一周就只有一节，今天是来看新学员的，大卫老师将教室留给了许教授。机会难得，大家也很高兴，想在有经验的前辈面前一展歌喉，只有胥泺的眉头越皱越紧。
　　吴耀的表现显然没有让他满意，老师鼓掌后，让胥泺上台来。
　　许教授像是对胥泺青睐有加，眯着眼睛，从琴凳上挪开来，声音不似同龄人，洪亮得和中年人无二，“胥泺，你可以弹唱吧？”
　　吴耀原以为他会拒绝，谁知胥泺走上前，喊了一声老师，在琴凳上落座。
　　胥泺修长的指节在琴上利落地试好音、迅速找到位置，对许教授点头示意。
　　许教授慢悠悠道：“这是我一个徒弟，算你们半个师兄，你们如果有人对于钢琴有什么疑问，问他也是一样的。”
　　胥泺的表演在徐教授的话音落下时，就开始了。
　　琴音流畅、轻重随着感情一一流露，胥泺弹得是一首不知名的小调，但曲子并不简单，节奏很快，跨度极大，大家听见他的歌声也并不简单，他的嗓音有磁性，声音清晰有力。
　　不同于他平时为人处世的态度，他的歌声就像琴音，极富技巧，面无表情，却唱着技巧之下情感难以挑出瑕疵的歌声……
　　所有人都敬佩地鼓掌，胥泺面朝大家和许教授礼貌鞠躬，就站回了位置。
　　许教授知晓他是个什么性格，问他：“这算是指导课，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胥泺大约猜出手把手教了自己几年钢琴的许教授，出现在这里，是个什么缘由，先是摇头说没有，而后看着失落的吴耀，他突然问：“我之前唱歌的人，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吗？”
　　许教授目光落在吴耀身上，他这才发现自己忘了给胥泺前面的男生评价和意见，也难得胥泺会想着别人。想了想，也只觉得这是他碍于自己和他师徒情谊的抗拒推脱。
　　“年纪大了，这个男孩，你别介意。”
　　吴耀受宠若惊，“没有没有！”
　　“……清唱建议不要选这种歌曲，你的嗓音清透，多唱点适合自己音色的，要不就得改调。你唱的这首歌的调子要改一改，如果没有这方面的知识，最好选择适合原曲适合自己的歌，明天这节课是我的，有空，我再给你听听。”
　　“谢谢老师！”算是意外惊喜，吴耀万分感谢，又回过头对胥泺挤了挤眼睛，充满笑意的眼睛里满是感激，而后，嘴型比了“师兄”两字。
　　胥泺看不得他这大咧咧、不害羞的行为，迅速将头扭到另一边，看起下一个人的rap表演，脑后的小痣出现在瓷白的脖颈上，吴耀低下脑袋，偷偷笑得得意。
　　这节课之后的理论课不是必上的，张姐提前告诉他们想听就听，于是有几人赶时间就走了，那一节课的老师姓何，也是公司外聘的老师，课时安排的一栏，写着的不是全名，也不是“何老师”这个代称，而是“何总监”。
　　启耀又坐到了休息室，在胥泺的旁边，位置不多，但他们的身边，没人靠近。
　　张姐又过来说，何总监因为公事耽误了，很有可能至少延迟三十分钟。
　　有人嚷嚷，迟到十分钟又延迟三十分钟，到这里，剩下来的时间肯定上不了一节课，便邀着刚认识的伙伴走了。
　　吴耀和胥泺坐在椅子上，胥泺早就掏出了随身带着的电子词典，默默看起来。两人暂且都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此时胥泺忽然被门外的许教授喊了出去，休息室仅剩的五个训练生，走了一个，其他三个人也一脸八卦地跟了出去。吴耀对两人的谈话很感兴趣，但又怕胥泺会断了两人建立起的那点浅薄交情，只能忍着满腔好奇，一人发起呆。
　　后座忽然有人咳嗽，启耀回头，看到一个带着茶色银边眼镜的中年瘦小男人，他嘴上的八字胡须有点像古装片里面的老先生，穿着简单，半长的短发看起来有点奇怪。他从角落的塑料凳子上起身，手上还拿着一只没收回的圆珠笔和一叠A4纸，朝他走来。
　　这个人好像从他们上完两节课，过来休息前，就在这里了，但人人都以为他是工作人员，正在埋头工作，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那人自然而然地坐在他的身边，有点好奇地坐在他的身边，和他套近乎：“小伙子，很有耐心嘛！”
　　“谢谢夸奖。”吴耀一头雾水，面上维持着战略性微笑，“大叔，有什么事吗？”
　　“你是训练生？多大了？来学什么的？想不想做大明星？”
　　吴耀将他在出道心愿单上填写的内容一一报出来，男人一下子来了兴趣，“星探找上你之前，就有这样的想法了吗？”
　　“是的。”
　　男人竖了个大拇指，“难得，有能力有目标，这回新艺也算捡了个宝。”
　　吴耀谦虚地说：“这一次比我厉害的人，有很多呢。”尽管综合因素能打赢他，而且甩出他一大截的，只有一个完全不愿意出道的胥泺。
　　男人神神秘秘的笑，“实力不是绝对，你这孩子看着面相很好，星途肯定璀璨，你叫什么名字？”
　　吴耀将自己胸前遮了一半的胸牌给他看。
　　男人眉头微皱，“想要做明星，气运也无比重要。你这名字不太好。”
　　吴耀：“呃……吞天闪耀还不够吗？”
　　男人没想到居然年纪小小的男孩还能懂散装算命，于是换了一个套路，正气凛然地说：“不朗朗上口，谐音意思不好，姓氏也太大众，没有记忆点，也不够有宣传力。”
　　吴耀由衷发问：“这是运气吗？”
　　男人铿锵有力地说：“观众缘就是这一行最重要的运气。”
　　吴耀：“……”虽然无语，但好像有点道理。
　　吴耀似懂非懂，男人自亮身份道：“事到如今，我也不隐瞒了。其实我就是玉湖电视台的节目制作人，你们的老师一一何总监。我今天要上的第一课，就是，耐心的重要性，很可惜，只有你一个人沉下了心。于是我现在专程为你一个人，量身订做一趟艺名取名课……”
　　吴耀：“不是我一个人……”
　　休息室的门霍地打开。
　　走进来一个胥泺，他看着自己的位置上，突然冒出的奇怪人士，挑了挑眉。
　　吴耀狂拍自己另一侧的位置，邀请胥泺来坐。
　　“……咳咳咳……没想到，还有一个沧海遗珠，我真是太高兴了，我们来上课吧……”
　　话音刚落，刚刚出去的几个学员，也进来了。
　　何总监：“……”
　　吴耀忍住笑意，拉着胥泺没来得及挣开的袖子，“来来来，大家快来，这就是我们的老师何总监，他可厉害了！”
　　在何万旭和大家进行师生友好对话时，吴耀小心翼翼的勾过胥泺的脖子，直勾勾地看着他，“许教授找你说什么呢？”
　　“……”胥泺往后退了退。
　　“别这么无情呗，告诉我呗，‘师兄’。”
　　“好好说人话。”胥泺开了口，脸上复杂隐忍，像是再听吴耀掐着嗓子学电视剧里面女主角的声音喊这个名称，他能气得直接拿胶布封了他的嘴。
　　吴耀乖乖地给自己的嘴“上了拉链”。不喊就不喊嘛，他也是要脸的。
　　胥泺眉眼渐平，简洁道：“既然来了，许教授希望我不要放弃公司准备让我参加的比赛。”
　　他猜想到，公司没办法让他做成什么明星，但要是能够作为一个有颜有才的钢琴家出道，对于公司，也是稳赚不赔，对于胥泺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可是胥泺却根本不这么想，他在吴耀关切的视线中，说出让他不解的话。
　　“他不说我也会去的。不过，我不会用公司的名号去，获奖是我自己的事情。公司没有我不一定能拿奖，我没有公司，也能在比赛里面独占一席。”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太过冷静周密。吴耀这才发现他很自信，也很记仇。
　　吴耀轻轻叹了口气，意外发现胥泺死命盯着他，欲言又止。
　　“……干什么？”
　　“你别劝我和你出道，我再次告诉你，没可能。你要是抱着不拉上我就不出道的想法，我劝你还是准备一下，别出道了……”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能不能不要抢话，不对，我压根也没打算说这个！”
　　“你难道不是一直抱着这个想法吗？”
　　“我操……操|我自己的心也不关你的事啊！”
　　“能让你还保存这种幻想的可能，是我的失误，我觉得为了我们生活不拖沓，我有必要补救一下，将你的这个想法反复扼杀在摇篮。”
　　屁！吴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因为联想到了午夜八点狗血档的某些情节，他不自觉地将声音压得凄凄惨惨戚戚，“胥泺，能让咱俩的‘小孩’在摇篮里好好睡着吗？”
　　只要不提，吴耀觉得它自己睡着睡着就死了。
　　“我保证，只要你不提，我他妈绝对不会拿它逼你的。”
　　吴耀说完这两句的时候，忽然发现在场所有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他，其中数胥泺的眼光最为炙热，仿佛在给他现场激光镭射傻逼二字的烙印。
　　偏偏胥泺还要口头侮辱他，“你真的不需要去三医院看看吗？”

　　第 12 章

　　
　　第一天的培训结束。
　　吴耀看见明明比他早出休息室，还驻足观看公司贴在墙上章程的胥泺，笑得傻兮兮，凑上前去：“你等我一下，我去寝室拿个东西。”
　　胥泺看他，意外道：“你什么时候搬过来的？”
　　吴耀忍不住打趣：“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呀。”
　　看见对方不想接话的样子，他笑意更浓，“你要不要来我寝室看下。”
　　胥泺不说话，只是跟着吴耀上了楼。
　　公司宿舍的条件一般，有能力足够有钱的人，都不会选择在这住。
　　三楼除了浴室和洗漱室，就只有二十多间天蓝色禁闭的房门，房门上贴着粉红的数字，看起来十分具有年轻的气息。
　　胥泺：“住在这的，人很多？”
　　吴耀边回忆边回答，他刚来不久，对这些并没有很留意，只能含糊地回答：“张姐说人挺多的，一半的寝室都住满了。”
　　他用钥匙打开自己的寝室，开门后，消毒水的味道还是很浓，吴耀有点不好意思，“我妈说这样干净，味道确实有点重，我开窗散散。”
　　开了窗，他抓起书桌上一本练习册，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的胥泺说：“今天就不喊你坐了，改天再喊你来玩啊。”
　　胥泺环顾一周，狭小的两人间，他俩往空地上一站，已经没有多少地方活动了，就算一个人，平时来回十步内，也能打个转。
　　房间里一张铁的上下床，铁床生锈的部分刚被人细心地用浅蓝的墙纸贴上，连无人使用的上铺也贴满了；两张并列的方形书桌自带简易的收纳柜、一个与人齐高的衣柜。
　　不同于粉漆过的寝室门，里面的纯白的墙壁，已经略微泛黄，还有一些污渍难以消除，看得出是强力打扫后的剩余。
　　胥泺淡淡地问：“你这有什么玩的？喊我上来玩空气吗？”
　　已经习惯这个人说话方式的吴耀，只觉得无奈，“没有什么玩的，胥少爷，咱走吧！”
　　胥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眼眸淡然，“你就拿这个？”
　　吴耀一愣，回想起来，自己开了门，搁在床上的钥匙还没拿，又连忙去拿床单上的钥匙串。
　　手臂蹭过枕头，抓起钥，粗暴的动作碰歪了整齐摆放的被褥，钥匙压皱的床单，在钥匙离开后，仍是原样。
　　胥泺皱了皱眉，连吴耀顺爪抓着他手腕往外扯的动作都没有理会，帮吴耀抹平床单、摆好被子，顺带理好了枕头花边上的一缕折痕。
　　吴耀叹为观止，“哥，你不会是处女座吧？”
　　胥泺这才跟着他离开寝室，“寝室是你母亲给你打理的？”
　　吴耀：“对呀！我妈和……和我王叔两个人弄的。”
　　吴耀侧过头，胥泺一张平静无波的侧脸看不出情绪，只听他声音小了一些，语气还是和往常一样，没什么生气，“她们弄得很认真。”
　　吴耀突如其来的自豪溢于言表，插着腰道：“是呀！我妈和王叔叔给我弄了三天呢！”
　　胥泺：“难怪那么久，看得出你一点忙都帮不上。”
　　吴耀抱起胳膊，“……啧。”
　　寝室已经收拾好了好些天，吴耀还没有来住过，只是不停地往这零零散散地搬东西。这一天的培训结束，他还要回家喝他妈给他炖的鸽子汤。
　　两人难得再一次并行回家的路上，吴耀接到了他妈给他打的电话，问的内容是培训的感受怎么样。
　　吴耀笑嘻嘻地说了个大概，尤其说了最后一堂课上，那个何总监的事情。
　　吴耀：“妈，你知道吗？有个很厉害的电视台的人，说我和胥泺都是很好的苗子，说之后可以给我们介绍上电视台的表演……”
　　胥泺双手插兜，不咸不淡地充当背景提示音，“这个人很不正经，没有声望，十有八九是空头支票……”
　　吴耀急急忙忙捂住手机的收音孔，举远手机，亮出一口整齐白净的门牙，单边酒窝的同边嘴角，还有一颗尖尖的虎牙来凑热闹，“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不用再强调我的无知了，我都知道的！你别在这时候说啊！”
　　男生涨红着脸，声音带着热气打在他的耳廓。胥泺不说话了。
　　吴耀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激动，把口水溅人脸上了，胥泺主动退后了好几步。他讪讪地继续聊电话，“不过，妈，这个人说希望我能有个响当当的艺名，说是容易被记住……是、是，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早了一点，但这不是充分准备一下嘛。”
　　吴耀一只手捏着自己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说：“前天，我在家里翻到一本病历，好像是我三岁的吧，病历上面姓名写着启耀……这个名字是不是我以前用过的呀，我觉得这个就挺好的，可以就用这个名字啊。”
　　手机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微不可查的呼吸声。
　　吴耀手心出了薄汗。
　　胥泺在一旁留意着吴耀的异常，只见他过分紧张，笑容有点难看，脚步渐停，注意力过分集中在自己手机上，连呼息都忘了，正当他要开口，吴耀僵直的身体忽然一松，笑容随着亮起的眸子，在他的脸上活了起来。
　　他哼了两句轻快的歌，当胥泺问他，他妈妈说了什么的时候。
　　吴耀十分高兴地说：“我家母后说让我回家跪搓衣板，因为我乱翻她的东西。”
　　“……”
　　“不过，”吴耀眯着眼睛，双手枕在脑后生了个懒腰，“我妈允许我改回小时候的名字，当作艺名。”
　　胥泺问：“你刚刚提到的，启耀？”
　　“是啊。还好没猜错，也没惹我妈真的生气和伤心。”吴耀看着他，笑容满面，十分自得，“说起来狗血，我还是很想知道我的身世的。如果我是吴耀，那我就能有资格去了解了吧？”
　　“嗯。”胥泺低下头看他，逆着光的眸子对着吴耀的笑脸，若有所思。虽然他没笑，但吴耀觉得，他应该也在为他感到高兴。
　　“启耀，是个不错的名字。”吴耀难得听见这人赞许某件事物。
　　……
　　十二月末，两娘俩走在寒风之中，一个比一个被厚重的棉服裹得紧实。玉湖雨水充沛，秋冬难见冰雪，彻骨的寒冷是实打实的。
　　吴玫很喜欢白衣服，听说以前在剧场演出时，穿着白色的礼服最让人心动，现在也给自己和自己儿子买了不少白色的衣服。尽管吴耀不喜欢，但今天跟着他妈一起出门，投其所好，也不能不给他母后面子。
　　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两个移动的两个雪人，一高一矮，个高的吴耀迁就自己妈咪，走路的动作已经很慢了，吴梅还在一个劲喊他慢点。
　　吴耀一撇嘴，“干脆我走一段路，再停下来等您吧。”
　　吴玫瞪他一眼，“你妈我给你良好基因，生得你长手长脚，还有一张大帅脸，是让你用在这嫌弃的吗？”
　　吴耀举起带着棕熊图案的厚手套，投降了，“我没有嫌弃您啊。您这两天是不是在王叔那受气了，怎么我一回来您就这么对我，我还是您的宝贝儿子吗？您别迁怒到身上啊，您这样跟我一朋友的妈特别像，这么刻薄，不好。”
　　“你这个臭小子，不就是记错日子没改成名字嘛！你是妈，还是我是妈呢！还在这暗戳戳埋汰我了！再顶我的嘴，这名字干脆别换了！”吴玫视线明显在吴耀棉服口袋里的户口本上停顿了一下，“启耀这个名字，你还有小时候的印象吗？”
　　“哪能啊。”吴耀低头踩着干净的街道，实诚地说：“我这还是第一次见着我们家的户口本呢，这名字我用到几岁换的啊？”
　　吴玫皱着眉头思索，或许是人年纪大了，记忆总是不太利索，“大约三岁吧。”
　　吴耀没太在意的样子说道：“哦。那时我都还没上幼儿园吧，难怪不记得。我只记得，您和长辈们一直叫我耀耀。”
　　吴玫没说话，走几步就仰头看自家儿子一眼，她倒是有点沉不住气的样子，“你就没别的想问我了？”
　　吴耀愣了一下，还是把几个憋出的音节咽了回去，笑着说：“……唉，其实也没什么特别想问的，就是觉得“启”这个姓氏，很少见吧。”
　　吴梅脸色些微暗淡下来，察觉到不安和不快的吴耀立马后悔刚刚开口说的，他在地上蹦哒了两下，笑着围着吴梅转了个圈，看着无忧无虑的。
　　“不过，这个姓氏，还是没我一哥们姓氏特殊，他姓胥诶！您绝对猜不出是哪个胥！”
　　这可真把吴玫难住了，她虽然知道自家儿子最近新交了个要好的朋友胥泺，但是这两个字怎么写倒真的没在意过。
　　吴耀连比划带写，还没说清胥泺这人，已经进了小区，吴玫小小声提醒他：“你哥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我去你郭婶家取一下托她买的菜，你先回王叔的家，我稍后就回，王帆这孩子聪明，也不是什么坏心眼，他要是说什么你不爱听的话，你就先回自家避避。”
　　吴玫在他握着一把钥匙的手心里，又塞了一片钥匙一一这是王叔家的。
　　说来很巧，吴玫和王叔这俩单亲家庭的顶梁柱，并不是熟人介绍，也不是相亲认识，而是彼此之间就是熟人。
　　两家一上一下，靠在一块，吴家买的二手房，王家是原住民。吴玫母子也住进来十多年了，吴耀懂事开始，就认识王叔和王帆这对父子。
　　王叔还成，就是这个大了他三岁的邻家哥哥王帆，真的是吴耀这十几年的晦气源头。
　　吴耀皱眉，和吴玫相似的稚嫩眉眼，完全一番愁容，吴玫一狠心，还是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吴耀怎么会猜不出他妈在想什么，想缓和他和王帆关系，这也想得太美了吧。
　　他学着他妈果断离开的样子，转身掏出手机，给胥泺打电话。
　　原本想要央着胥泺，去他练琴的地方躲躲，但这电话和平时一样，十有九不接，吴耀嘟了嘟嘴，还是摸不清胥泺平日的作息时间。
　　想要按照往常那样，跟这个一点都不像同龄人，用他的话就是脱离同龄人简单快乐的男生发个短信，可是人早早换了对他的称呼，结果没改成名字这件乌龙事件不当面说，心里总是憋着一口气。吴耀收了手机，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往自家走去，打算尽量一个回合内就结束没完没了的拉锯战。
　　自家门口站了一个男人，手里巨大的行李箱，穿得不怎么厚实，吴耀看见他手里握着纸巾，正不停地擤鼻涕。
　　吴耀：“……你怎么在这？”
　　“哎哟，”明明长他三岁，却矮了他不少的王帆，带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一如既往的目中无人、阴阳怪气，“傻大个，终于玩够了，回家了？”
　　吴耀在心里呵呵一声：“自己进不了自己家门，到我家这求助就求助，干什么非装得自己很了不起似的。”擤完鼻涕的纸都快撒了他家门口一地了，要不是他回来得早，估计他就被按时打扫楼道的清洁大叔抓到小区物业处罚款教育了。
　　吴耀不搭理他，只是躲过地上的感冒病毒“地雷”，尽可能离这个可移动活体病毒制造库远一些，给他打开了家门。
　　吴耀没看他，但也能猜出他眼中为他常备的鄙夷，他自然没有好语气，“你先进去，我出去办点事。”
　　王帆扯住他的手臂，吴耀回过头，啧声道：“你有病吧。到底想干嘛？”
　　王帆有些意外，毕竟难得见吴耀发火，“终于不和我演那些兄友弟恭的戏份了？”
　　“我妈都已经和你爸结婚了，你觉得你现在这样子还有什么用？”
　　吴耀的话说得直白，王帆愣了一下，嘴边一抹笑，看上去就和他脸颊上几点碍眼的雀斑一样让人不舒服，吴耀更觉得莫名其妙。
　　“我从来没讨厌过你妈，我只是讨厌你。”
　　吴耀听见什么都不觉得意外，他自小就知道，这个看起来衣冠楚楚成绩极好的优等生哥哥，是一个性格多扭曲的人渣，早些年间，他任性反对他妈嫁给他们家，也是这个原因，他吃暗亏就算了，哪能让他妈去受罪，结果也正如王帆所言，确实，他不见得讨厌过吴玫，否则，以他这种性格，早就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了。
　　王帆他，很明显只是看不起他吴耀罢了。
　　王帆心满意足地看了一眼沉默如常的吴耀，往他家看了一眼，家里冷冷清清，小小的两居室，视线能直通客厅，客厅里的电视和冰箱都没有插上电源。王帆眉心一皱，“你居然敢……”
　　“敢什么？”
　　“你是不是有我家的钥匙……”话音未落，王帆就看到了吴耀手里一把极为眼熟的东西，他从他手里抢过来，一咬牙，声音恨恨的，“我当初不是警告过你……”
　　“我没有。”吴耀揉着眉毛，“我就是给你送个钥匙，好了，现在我送到了，王少爷，您自便。”
　　“你站住！”王帆不知哪来的疑虑，完全没有对吴耀放下心，喊住想要走的吴耀，“你跟我一起上去，我可得好好看看，你有没有乱碰我的东西。”
　　吴耀看着对方这样子，心里也来了气，一把帮对方提起行李箱，往楼梯上走。箱子确实重，吴耀到了王帆和自家完全一样的门前，箱子一放，喘了几口气，连带着心里那点气都没有了。
　　王帆开了门，没见着自己的拖鞋，也不愿意打开鞋柜看一眼，直接踩着脏兮兮的鞋子踩在了吴玫特意擦干净的地上。
　　“王帆，你别得寸进尺！”
　　吴耀从柜子里拿出两双棉拖鞋，自己换好了，拿着另一双，就追了上去。
　　王帆径直去往的是自己的房间。
　　吴耀气得眼睛紧眯，手上一双鞋，直接往王帆背上砸去。
　　这举动，再次让看见自己房间里的摆设毫无变动，心情刚刚平和下来的王帆，心中怒火猛窜。
　　不过，还手是不可能还手的。他扭着脑袋翻着白眼察看，将自己的身子扭成滑稽可笑的模样，总算给他看见了浅浅的灰尘污渍，勉强可见的半道鞋底纹路。
　　他保护好自己后背的物证，对吴耀挑衅：“你给我等着！”
　　吴耀彻底无语了，“王帆，你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能不能不要这么小家子气！你觉得我们这么多年的打闹，能在我妈和王叔那弄出什么风浪。”
　　王帆得意洋洋，抬眼看他，惺惺作态地说：“到底是谁惹我的？”
　　吴耀后牙一咬，不随他扯动扯西，直接说：“你爱跟我妈和王叔叔说什么随便你！但是，你弄脏的地板，你必须自己弄干净了！”
　　“哦？”王帆小小的眼睛里面浓浓的笑意，在此时此地显得阴恻恻的，“谁说是我弄脏的地板了？”
　　“呵呵，吴耀，有没有人和你讲过，你绝对做不了领导者，说的话，总是这么软绵绵的，一点魄力都没有。”
　　吴耀握紧拳头，紧紧盯着他，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为这个便宜哥哥演示一下，什么叫做说最软的话，打最硬的拳。
　　王帆轻蔑地笑着，“你就应该对我动手，然后我才更好去找玫姨告状。你也不算太笨，总归六岁的亏，不能到了十六岁还吃。不过，你能怎么办？吴耀啊吴耀，你不过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大哥，空长脸和个子，你妈要是觉得你可靠，但凡有一点希望，也不会想着嫁给我爸，重组家庭，我才是那个能给她和我爸未来的儿子，你这个没人要的拖油瓶，最好能走多远走多远。”
　　吴耀听着他说，紧紧攥着的拳头，慢慢放松，他忽然自嘲地一笑，朝着王帆不紧不慢地说：“就算是这样，那又怎样？这和你有关系吗？我妈爱我，我也爱我妈，她也是最疼我的，这些你能体会吗？你和我说那么多，不过就是你想让我真变成你话里那样，王帆，我跟你说，你不是预言家，也不是魔法师，我不是你，也不可能成为你，我妈更不是你妈，这不可能！”
　　王帆的房间有一个小阳台，门窗大开，此时夕阳西下，在这个没开灯的房间，两人对峙着，两人黑色的影子在墙壁上随着光线的偏转慢慢拉长。
　　吴耀听见了有窗帘滑动的悉索声和人轻轻的脚步声，距离极近，环顾四周并无异常，想来应该是邻居家传来的声音。
　　从小到大，王帆第一次被戳中那些他自己都没有明想的隐秘阴暗的心思，他先是不屑一顾地冷笑，随后说话的声音慢慢颤抖，“胡说八道！吴耀，你这话也说的出来？你就是没人要的可怜虫，要让我帮你回忆一下，你爸骗你妈，搞大了肚子，生下来又不要你们，丢下你妈和你跑了的事情吗？”
　　“……王帆！这些事情你听哪个乱嚼舌根的人说的，你别乱说我妈！”
　　“……吴耀？”像是一声喟叹，惊诧的语气却柔软地破开了这如冰如霜的气氛。
　　吴耀和王帆同时向露台外望去。
　　他们两家在这一单元的外侧，旁边就是紧挨着的另一单元，虽然是另一栋楼，但是两边的露台之隔了一米远，按照刚刚两人说话的分贝，扰民是肯定的。
　　吴耀怎么也没有想到，一抬头，就会看见胥泺一张略显担忧和惊讶的脸。
　　他怎么在这？？？？对了，八单元，隔壁就是八单元，也不是没可能，所以，他这是……听见了？
　　吴耀可没忘记过自己撒了谎，说得自己身世真相不明切，妄图他给点关注。虽然胥泺根本就不上他的套，根本没有追问他任何事情。可是说谎了就是说谎了，没有即使补充解释的，也是他。
　　他心情复杂，低丧着头，一时竟不敢看胥泺凝视他的眼睛。
　　比他反应更大的，是王帆。
　　“胥泺，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刚刚是不是吵到你学习了？还有，你认得这小子？”王帆拼命挤出笑容，任谁都想不到，不可一世的王帆，会对一个人这么……低三下四地说话。
　　吴耀蒙了，他们看上去，认识吗？
　　王帆也闷声问：“你们认识？”
　　“你们好吵。”胥泺冷冷地看了两人一眼，就消失在了隔壁阳台上，随后响起的是门窗和窗帘紧闭的声音。
　　王帆愤恨的眼神立马向他投来，但他大约是不敢随意开口了，也仅是瞪着他。
　　吴耀手里冒出了虚汗，口袋里的手机，在此时“嗡”地响起来。
　　王帆看见他接了一个备注为“小老头”的人的电话，受宠若惊地“嗯”了三声，声音从闷闷的，逐渐清亮。
　　吴耀挂了电话，便十万火急地想要走，不出意外，王帆又一次拦下了他。
　　他使了巧劲，甩开了对方的手，在对方又暗暗计划着那些威胁人的难听话时，他浑身一轻，轻轻说道：“王帆，你要说就说，你找谁说我爸的事都可以，你不用拿这个威胁我，我不怕了。但请你讲点良心，我妈不是为了占谁便宜才和王叔叔在一起的，她是因为爱他，才选择爱你，谁都没有必须无条件关爱谁的义务，你要说就说，但别伤害她。”
　　“你虽然已经离开我们学校了，但还是好好珍惜你的声望，希望你真的能够对得起你在学校光荣墙上的那个名字。否则，”吴耀擦着额头的薄汗，不经意地露出一个傲气的笑容，“我会走别的途径，出现在比你更了不起的位置。”

　　第 13 章

　　
　　“胥泺！胥泺一一”
　　吴耀在胥泺身后追着，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穿过了整个二楼，吴耀总算在楼梯处拦住了胥泺。
　　胥泺默默看着他。
　　对上他的视线，吴耀脑子白了一阵，随即笑着拍了一下对方的胳膊。
　　胥泺看了自己的肩一眼，同时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淡声说：“你别摸我。”
　　吴耀笑着说：“谁摸你啦！你又不是女孩子，怎么比女孩子还娇气。”
　　拉开自己的运动服的拉链，露出内里的锁骨和白背心，刚刚从舞蹈室奔出来的吴耀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察觉到胥泺往后躲闪了一步，想来应该是自己的汗气惊到对方了，吴耀也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他话里夹杂着些委屈，“上次不是你自己说让我给你一个解释吗？我回了家，你怎么就不接我的电话了。”
　　明明在电话里面说得好，让他不要再呆在那里，让他给他一个解释，给他一个机会。
　　吴耀抱怨道：“我到你楼下喊你名字，却把王帆引了下来，我是给你面子，才不跟他继续吵的，只能走了，结果学校里面翘课没看见你就算了，我好几次偷偷跑到你家敲门，也没有人在家啊。”还是今天公司的舞蹈课，吴耀意外发现和教授在一起的胥泺，这才来得及说上句话。
　　胥泺：“王帆是谁？上次那个人吗？”
　　“……哦？”你坐上吴耀惊得嘴巴张开，“哎不是，王帆你都不认识？是我们学校前任学生会长啊。你没看见校门口那堵墙吗？最上面就是他的名字。”
　　“哦。”胥泺轻轻颔首。
　　“你不是在学生会挂了个名字吗？怎么连他都不认识，等下！”吴耀突然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但是十分符合胥泺的处世为人，“请问，我们学校的现任学生会长是谁？”
　　“启耀。”胥泺轻轻喊他，吴耀怔了一下，他自从上次在公司提及后，胥泺就只喊他这个名字，像是比他自己更在意这个称呼，他慌忙解释：“你先别这么喊我吧！上次王帆搞得我妈和我吵了一架，不给我改名字了，我妈真是的，对我的了解全拿去对我威逼利诱了，我还是她唯一的小宝贝吗？”
　　“……”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怎么的，青春期的男生和家里人吵架不是很正常的吗？”吴耀睁大眼睛看着他，“啊哦……你刚刚想对我说什么，你说吧。”
　　“对我无用的人，我没必要记住。你懂吗？”胥泺像是意有所指。
　　“没想到你……”吴耀欲言又止，“还挺中二。”
　　“……”
　　“吴耀……”
　　“你别说，听我说！”吴耀大咧咧打断他，“你可别拿这一套来说我了，要是有用，我早就不缠你了，你这么说，只能越显得我特别。哼哼，我可是特别厉害的，没你想得那么容易放弃。”
　　他那么多攻略性的游戏可不是白玩的，就说现实，也只有胥泺这块硬疙瘩，让吴耀废了不少心思。不过越难得不也越珍贵嘛。不信这个理，吴耀也相信自己的眼光。绝对不会有错。胥泺绝对是能够让他变得更加璀璨的另一颗星星。哪怕只是跟在他身边，他也能从他身上汲取不少的养分，可别说，追逐胥泺，可让他近来做什么事情都有了更多的干劲。
　　“我也没让你放弃。”胥泺奇奇怪怪地看了他一眼，“闭嘴，乱七八糟的抒情话打住！”
　　吴耀闭上嘴，傻兮兮地笑了下。
　　“我说的是那个王帆，前几年搬过来的时候经常见，他就像你刚刚那样，总是黏黏糊糊地缠着我。成绩也没多好，还老是跑来我家说要教我学习，也不知道他逞什么能干。这次转学也是王建国主任和他来我家劝的，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胥泺嫌恶地皱了皱眉，“他是个奇怪的人，你确实要少和他碰面。”
　　没想到胥泺转学还有这样的内情，吴耀笑眯眯地扯住胥泺的手腕后，才想到问一句：“你有空吗？跟你说事，去我寝室？”
　　胥泺虽然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拒绝，于是三秒钟之内，他就被吴耀扯着上了阶梯。
　　吴耀的房间还是一样的布局，只是凌乱的书桌烙下这儿的主人浓浓的生活痕迹，混乱的被窝，未铺好的被褥甚至还维持着吴耀从这里面钻出的空心状态。
　　胥泺有不知多严重的洁癖，看到胥泺站在原地不动，吴耀这才想起来这一出，于是立马一边用身体挡着胥泺的视线，一边伸长手去收拾自己的窝，一边打着哈哈：“等下，下次不会了，你别嫌弃……”
　　胥泺帮他捡起书桌前掉落在地的一本数学书，闻言，反问：“你很怕被嫌弃吗？”
　　“怎么会问这个……”吴耀想了一下，胥泺确实从来不说什么废话，绕了一圈，问题还是回到了这一点上。
　　“当然怕的，应该没人不怕吧。”吴耀草草把床上的乱摊子收了一下，回头却见胥泺已经帮他把书桌上的杂物收拾干净，从阳台洗手池那蹿了回来。
　　他把寝室里面唯一两把椅子扯出来，向胥泺摆了一个入座的手势，胥泺慢慢坐下，吴耀便一屁股坐下，双手合十，低着头，十分愧疚地说：“上次因为好玩骗你真是对不起！”
　　“是因为……好玩？”胥泺脸上并没有丝毫开心，语气有点重，脸色很臭，“你会道歉，倒是难得。”
　　是吗。吴耀挠了挠脖子，胥泺这么想，可能是认识他还不够久。
　　“不过你确定你是在道歉？”胥泺看着更加生气了，启耀还完全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上身凑近胥泺，扯着对方的衣袖，睁大眼睛看他，凄凄惨惨地嚷：“给我一次机会吧，我真的不会再骗你！”
　　吴耀心中十分严谨，告诉自己，瞒骗瞒骗，不骗，还可以瞒。也不是他交朋友不诚心，但人生难免，善意的隐瞒比善意的欺骗多多了。
　　因为眼睛睁得用力，眼泪瞬时就流了出来。顺势可怜兮兮地把泪水一抹，他在心中夸自己：嘿嘿！吴耀你简直是个小天才！
　　胥泺这个小老头，总归也就比吴耀大了几个月，果真没有看出来，嘴里一句勉为其难的“行了，可以了”，同时挣脱了他胡来的双手。
　　吴耀立马假装破涕为笑。胥泺看着他，从自己的衬衣领口拿出手绢丢给吴耀，眉头紧皱，“把脸擦干净！”
　　吴耀摸着手里干净的手绢，没想到还有男生用这个，现在甚至女生也不会用好嘛。
　　灰色的一块，干净得像是新的，还带着一股薄荷的香气……好像是吴耀身上那味儿。
　　是贴身的手绢吧。吴耀心脏咚咚响：糟了，我的良心隐隐作痛。
　　他不舍得拿自己的眼泪鼻涕来糟蹋。但碍于胥泺眼神里的逼压，吴耀只能抖着手，往脸上的泪痕胡乱一顿搓。两滴眼泪和一张厚脸皮，就能换得胥泺如此反应，不亏！
　　理所当然，那块手绢，胥泺肯定是不打算要回去了。
　　还想着要说些什么，吴耀盯着手里的手帕，胥泺问他：“那个王帆说的都是真的吗？”
　　吴耀废了点脑，才把他口中的那个男的和王帆联系上，另外感慨，果然，没有超出他最差的料想，胥泺应该是听见了两人吵架内容的大半。
　　吴耀点头如捣蒜，“是的。”
　　出乎意料的是，胥泺似乎根本没有打算，在这上面做过多的计较，他问的是：“所以，你要搬出来，根本不是因为想让你妈妈和她的新丈夫过得清净，而是因为，他们家另一个儿子，不欢迎你，还威胁你？”
　　呆了一下，吴耀再次点头，“……算是这样吧。”
　　“不过，”吴耀赶紧补充，“也没你说得那么惨，只能说我不想和他起冲突，就躲着呗。”
　　胥泺认真地看着他说：“那你签下练习生的合同和这个有关吗？说实话。”
　　后三个字说的用力，吴耀不得不仔细思考，但也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说毫无关联也没可能，但我真的没你想得那么惨啊。”
　　他的眸子清亮，说出话比之前说的任何一句都坚定，“我是真的想走这一条路的。”
　　胥泺像极了当初他进公司面试时的考官，古板地问：“为什么？”
　　“没人会不喜欢闪亮的东西，没人会不想要成为光彩夺目的人。”
　　“我小时候，看我妈妈在舞台上表演话剧，那时候还没上小学，我虽然看不懂剧情，但我很喜欢那样的气氛。观众给我们力量，能够给台下的人带来欢笑，这也是一种相互依存的关系。所以，就算很多人不理解、看不起，觉得这不是正途，我却觉得很有意思。我想做这个——这样的想法，很早就开始了。”
　　吴耀说得诚挚，“毕竟，这也算子承母业嘛。”
　　“这一行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能坚持到底吗？”胥泺的理智总是在线的，问这种话时的神情，和那些不看好他前途的人并无两样，可吴耀并没有觉得自己有被冒犯，他觉得，胥泺是在为他考虑，是在关心他。
　　由于有点得瑟，他间接性发作的不正经，此刻正好上线。他不在意地回答：“我不是什么懂得规划自己的人。不过，既然吃了这晚饭，那就得吃饱啊，后面难不难吃我管不着，反正我现在是铁了心吃这口。”
　　瞧胥泺抿着唇，出神不语，吴耀回问道：“那你呢，胥泺你想干什么呀？钢琴家？”
　　胥泺低声说：“我不知道。”
　　面对吴耀的直白，他整个人像是陷入了纠结之中，“我从没想过这个。”
　　“钢琴……”
　　“我没想过我喜不喜欢，钢琴也好，那些其他的也好，我母亲让我学的，因为能做，所以都坚持下来了。”
　　“啊？”吴耀睁大眼睛，再次坐不住，凑近了脸，由衷赞美他，“你弹得很棒啦！虽然我也没有见过多少钢琴演奏，但你绝对是我心中的第一名。”
　　胥泺低下头，微长的额发擦过他英气的眉眼，看得吴耀对这种发型也动了心，虽然他是天生的自然卷，还是希望能够留点头发。
　　胥泺张冷峻的脸，也是会迷茫，会显出一片慌乱的，“我没有喜欢的，我也从来没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吴耀心慌了，他保持着微笑，拍拍他的肩，肯定是不敢像对冯郜那样，十分霸气地揽对方的肩让他喊爸爸来转移注意力。他保持镇定地说：“你别和我比啊。没梦想的人多了个去，多你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你这样才厉害呢！以后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上帝给你开了所有的窗户，你还怕找不到出处吗？以后有的是时间和精力去找你自己喜欢的事情。或者……”
　　突然间，吴耀福至心灵，不知脸皮是何物的他兴奋地说：“既然你没有喜欢的事，不如把我当作你的知己，跟我学学喜欢我喜欢的事，把我当作你的爱好，把‘帮我‘当作你的人生信条。”
　　“启耀。”胥泺声音低磁。
　　吴耀面不改色心不跳，站起身来，把嘴里的剩下的胡话咽下去，装作漠然无比地说：“好啦，行啦，让我猜猜你接下来要说什么？我没睡醒是不是？我就还真那么无聊，我……”
　　“我考虑一下。”
　　“我还真就喜欢看你……什么？！”
　　胥泺的话终于在吴耀的脑海里完成交接，他目瞪口呆地，双手握着胥泺的肩膀，不可置信地说：“考虑什么？你没唬我吧？”
　　胥泺此刻在吴耀眼中的形象是那么的如沐春风，虽然他依旧是一副宠辱不惊地淡然样，但吴耀深知，全球暖化终于对胥泺这片冰川有所作用了！
　　“那你就当我唬你吧。”
　　“哈哈哈哈，胥泺你跟我学什么不好，怎么学开玩笑呢，这样不好！”吴耀干巴巴地笑完，一变脸，又是神神叨叨地，压低声音，做贼似的，“所以说，话出口了，就不能反悔了。”
　　胥泺看他跟看个神经病似的，吴耀也不介意自己形象暴露得越来越多，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声音懒洋洋的，“那从此以后，你是不是就能把我当作你的朋友了？”
　　“随你。”
　　这句话脱口而出，反倒是他自己愣了一下，胥泺随即补充道，“看你表现。”
　　吴耀眸光亮得出奇，扫向他的脸庞，装傻充愣般嗲着嗓子问：“表现最好，做队友行不行？！”
　　胥泺冷漠道：“那你还是把刚刚都当作做梦吧。反正你得白日做梦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无情！”吴耀哀嚎，憋了这么久，总算当着胥泺的面，把这两个字喊了出来。
　　“你……”胥泺凉凉地看着他，眼里满满的不耐，像极了嫌弃，“你别撒娇。”
　　“撒娇？！你说谁呢！咳……”吴耀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我跟你讲，士可杀不可辱！”
　　胥泺轻飘飘地回了一个“哦”。
　　吴耀心里隐隐的不妙，两人这么久的磨合，胥泺不愧是优等生中的战斗机，现在损他气他一次比一次准。
　　“哪有你这样的，干嘛老是侮辱我！”
　　“随你喜欢，不过，不要撒娇。这样和王帆好像。”
　　“我的天！我到底哪里撒娇了？！胥泺你让我死得痛快一点好不好？”
　　“启耀。”短短两字从胥泺嘴里吐出，带着一种神奇的，令人沉静的效果。
　　不愧声音好听有魄力，这个名字被他喊过也算开光了。吴耀自己的声音高亮，就很羡慕这种天生含蓄但诱惑的低沉烟嗓。
　　他插着腰，自豪道：“虽然还没有换好名字，但是也是迟早的事情，我就先允许你一个人这么喊我了。”
　　“嗯。”胥泺拍了拍自己的衣角，低声用他没听过的方言将名字过了一遍喉咙，不紧不慢地说，“还可以提醒你记得吃药。”
　　……
　　寒冷的冬天，在午后喝上一杯暖心的奶茶，这是最美妙的享受。
　　人来人往的食堂里，吴耀端着两杯奶茶，走回到女生等着他的食堂座椅旁。
　　吴耀露出招人爱的清爽笑容，伴随着亲切的话语，甚至在女生看来，他此时就是可爱的象征，只要他睁大眼睛一瞧对方，谁不会乖乖投入他的怀抱。
　　示范教学完成后，高一的小学弟扯着高三求爱无果忧伤的小学姐，热情爽朗地传授着自己的经验。
　　吴耀对视对方，微微上挑的眼角和清润的眼眸常在不经意间，就能在各类女生的心里埋下种子，还迅速生叶开花。
　　“大多数男生都拒绝不了可爱，更何况是学姐你这种什么风格都可以驾驭得很好的类型，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先用可爱，去征服对方，毕竟可爱，连冰雪都可以消融哦！”吴耀凭借着自己的臆测，一阵胡说八道，看学姐连连点头的样子，应该也是没有什么疑问。
　　也有可能是，对着他这张脸，压根就没有否定的立场。
　　“对方越是冷清的个性，你越可爱，越善解人意，他肯定就招架不住啦。这样子，百试百灵哦！时间差不多了，学姐，今天的约会，你还满意吗？”
　　“嗯……还、还不错。”学姐脸上的笑容突然僵硬，声音细小无力。
　　吴耀这才发觉对方视线飘忽的模样不太对劲。
　　她老往他头顶上看什么，难不成他的头发又乱了？总不至于又成了胥泺口中的鸟窝吧？
　　“怎么了？”他一边问，一边伸手捋自己的头发。
　　与此同时，学姐松了一口气，拍拍胸脯，才心有余悸地说：“刚刚来了个我们学生会的干部，在你身后站了半天呢。紧张死我了，我还以为他要占座打饭，结果根本没有！人真好看，但表情也是真凶，走之前，好像还瞪了我们两眼呢！唉，这个学弟人虽然小，但是气势可比我们高三的还厉害，学校现在谁不怕他呢。”
　　吴耀低头分外小心地翻着手里学姐给的本子，并不在意，随便回复着：“可能是等我们让位没等到，气走了吧。哎呀，这么闷，他开口说一声，我们差不多也能让给他……”同时随意看了几眼周边。
　　他的胥泺捕捉雷达嗡嗡作响：等等！食堂门口！那个离开的深蓝校服的学生背影，怎么这么像胥泺！

　　第 14 章

　　
　　吴耀咬着嘴里一半的碎碎冰，牙齿里面的冰咬得咔咔响，冯郜听得骨头都泛着冷涩。
　　“哇！大哥，你找我来篮球社到底做什么？我等了你这么久，你好歹给个准信啊！”
　　吴耀视线低垂，停在室内篮球场地上新漆的一根虚线上发虚。
　　他幽幽叹了口气，“真是的，他们男生到底在想什么？”
　　冯郜被自己的口水噎住，“……你变性了吗？还是变态了？你这话说的，你别把我带上好嘛！”
　　吴耀没理他，自顾自地思索着，最后带着哀嚎地嗓音喊出了决断：“还是女生好懂啊！”
　　两人吹着免费的空调坐在通风口，冯郜没一会儿就觉得有点燥热，熟捻地伸手要吃的，“剩下半根，给我。”
　　“没了。”吴耀老实说道。
　　“嘿——”冯郜在吴耀身边兜了一圈，果然找不到这人身上还有藏着掖着吃的的可能，无奈地说：“你又是拿去讨好哪个姐姐妹妹了？”
　　吴耀声音没有起伏，“放胥泺桌子上了。”
　　冯郜：“你小子到底做什么了？看你快一个月没和他一起走了。就算闹掰了，你用得着这么讨好他吗？”
　　吴耀：“他这周接了学生会秘书的职务，下学期是要当主席的。哪有时间和我走一块，另外，你猜对了，我和他确实现在闹得不怎么好看。”
　　冯郜不知作何反应，只能呵呵一笑，“这个状况，你倒是也对他的事情清楚得很。”
　　吴耀一反常态，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嫌弃意味，回答：“应该的，我还没同意他单方面和我绝交的。”
　　冯郜：“……”
　　冯郜：“你开心就好。”
　　“对了。”吴耀如梦初醒，“我想起来喊你过来，是想问问你的看法。”
　　吴耀十分严肃，冯郜咽了口口水，如临大敌，“你说，我尽力想。”
　　“嗯。”吴耀重重点头，口齿清晰而缓慢，“你帮我分析一下，胥泺为什么会生我的气？”
　　“胥泺？我这种正常、不！普通人，怎么能知道他的想法？”
　　“你可以的，你绝对能告诉我，我到底有什么毛病能惹胥泺生气。”
　　“不是吧，大哥！你是高估我了，还是看轻胥泺的花花肠子有多绕了。”
　　“你就说说我有什么地方，是你看不惯的。”
　　“……我真的觉得你这个逻辑哪里有问题啊。”
　　吴耀皱着眉毛，“你和胥泺都是我兄弟，都有共通处，你的想法还是很能参考的。”
　　冯郜站在吴耀面前，低头看着仰头凝视他的吴耀的脸，微微一歪头，喉咙憋出一个疑惑的字眼：“——嗯？”
　　“你确定胥泺这人真能把你当成普通意义上的兄弟？！”冯郜的想法很响亮，但他只敢在心里吐槽。毕竟吴耀已经盲目了。
　　于是他只能硬着头皮，听吴耀说起他月前和胥泺爆发的冲突。
　　……
　　吴耀把学姐口中那个站在他身后的男生和默默走掉的胥泺联系上，忽然傻笑起来，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笑得爽朗，“嗨呀！应该是我朋友，他估计是看我太忙，没发现他，他又忙，就先走了。”
　　学姐关切地问：“你不追上去，问问他有什么事情吗？”
　　“什么事情？”吴耀摸着下巴，侧过脑袋想了想，“要真有什么紧要事情，他早就一巴掌呼上来，拧着我耳朵，告诉我了。不着急的，我们先把我们的约会搞定吧。”
　　吴耀后半段有点走神，这场约会就草草结束了，这个学姐并没有什么不满的，毕竟吴耀能够答应和她吃中饭还帮她已经很难得了。
　　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别，吴耀朝研华班的教室走去，一看教学楼顶上的钟，眼看离他们上课的时间不足五分钟，他便心里虽想着应该没什么的，脚下却生风般跑了起来。
　　眼见胥泺果然在教室里面，他微微喘着气，靠在门框上喊他：“胥泺、胥……”
　　声音卡了一下，吴耀气息略微不稳，还被口水噎了一下。
　　胥泺已经走到他面前了，脚没有越过门框，隔着半米远，就这么看着他，面无表情，吴耀穿在羽绒服里的背脊隐隐发抖。
　　吴耀这时候已经隐隐约约觉得胥泺生气了，但他想破脑袋，也没有想明白，他生什么气。
　　总不可能是因为他没发现当时他没发现胥泺在他背后站了那么久吧？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理由，又不是什么矫情的小女生，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但除此之外，他想不到任何了。
　　胥泺看着他冒着薄汗的额头，慢慢开了口：“……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吴耀摸不着脑袋，不在线地回复道：“什么？”
　　胥泺高深地回了一句：“没什么。”
　　吴耀分明觉得他更生气了。
　　胥泺往后退了一步，吴耀手比脑快，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黑色冬季校服衣袖的一角，“哎，那个……我……”
　　胥泺的视线从吴耀慌乱睁大的眼睛，看到他因为无措紧咬的唇齿，最后生硬地从他的脸移开，冰冷地盯着他被拉着地那一块衣服。
　　“放开。有事就说，没事就走。”
　　短短几个字，吴耀被他的严肃冷漠，吓得背脊忍不住一阵颤抖，脸上一贯的笑容憋不出来，明明知道不能松的手，也因为内心的忐忑，手里的布料慢慢滑开，越发握不住，最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块带着他掌心的湿意，皱巴巴的，像他一颗心脏，蜷缩着回到了胥泺的身上。
　　研华班午自习的上课铃这时候响了，胥泺更是毫无眷恋地转身往自己的座位上走。
　　吴耀急着问：“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胥泺停住了，转身，眸子如墨黑，如潭深，目光却灼灼。
　　纵然是竞争激烈的研华班，学习时间按秒计算的研华班学生，也忍不住学校最帅最惹人注目的两个人在这上演一出撕逼戏份的八卦气息的吸引。
　　众人都举着一本书挡着脸，耳朵却竖得老高。有的男孩子读书累了，心里居然烦躁地希望这两人打起来。
　　吴耀看胥泺并不开口，如芒在背的他知道附近有多少人嗅到了八卦的气息，正观望着他俩，他知道胥泺这人好面子，便体贴道：“现在要是不方便说，晚上我来你家找你，你要是还不肯我去你家，就在你家楼下也行……”
　　“不用。”胥泺开口了，“以后没有必要，我们用不着说话，你也不用特意来找我。”
　　吴耀傻住了，“我们不是可以做朋友了吗？你说的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绝交……”他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眼神充满希冀和恳切，声音弱弱地求证：“你该不会，真是要绝交的意思吧？”
　　胥泺语调奇怪，声音低压地念了“朋友”两字后，他直勾勾地看着吴耀的眼睛，一字一句都是他最冷漠的表现，话里还带着毫不收敛的鄙夷，“我们不是朋友，也不会是朋友了。你想让我做你地搭档，我不会做，你真的不用想方设法接近我。你越是纠缠，我觉得你更加不配。”
　　吴耀一下子被踩到痛处，气急败坏地喊道：“我怎么就不配了！要不是看你的脸，看你的才华，看你的人品，我觉得你还挺好的，我用得着自找没趣，上赶着忍你的白眼、热脸贴你的冷屁股吗？”
　　胥泺头也不回地走了，吴耀看着他那颗让他糟心的痣，在他主人背道而驰后依旧在他眼前耀武扬威地跳跃，吴耀气红了眼睛，“绝交就绝交！我就不信，你这样的条件，我还找不着第二个！”
　　研华班地班主任正好悠悠地出现在教室门口，听见胥泺走前喊得最后一句话，他立马走出办公室确定刚刚冲出去地那个平头男孩是何人，便异常严肃地走进了教室，开口就是一句：“谁和平行班的吴耀早恋了？自己赶紧站起来！”
　　一片寂静中，有人在偷笑，大家地眼神都偷偷瞥向胥泺，全班同学欲言又止，只得让班主任老师将他们所有人劈头盖脸加上打预防针，说教了半节课。
　　这事实在可笑，可笑到没有一个人忍心打断老师。
　　胥泺本人，则是因为老师的某个字眼，抿着微微泛白的嘴唇，眼神怪异，陷入了沉思，放在腿上的双手，几度蜷缩，好看的手只见青白的指节突兀。正如平时，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这便是两人最后一次交涉，此后就是漫长的冷战，其实话虽是那么说，但临近期末考试和放寒假，没有拖延症的胥泺早早就完成了自己作为秘书的事情，很少为了学生会的事情奔波，并没有比他之前忙。
　　过了这么长一段的时间，吴耀倒是越来越后悔，尤其是快完成公司那边的学习，自己空下来，一想到胥泺和绝交的事情，自己就抓心挠肺地烦恼。
　　那么，不如就和好吧。
　　其实按照胥泺的底线和待人地标准来说，他对自己已经算好的了。这一次的矛盾来得莫名其妙，肯定也是有原因的，只是变扭如他，不愿意说，那么就他吴耀想呗。
　　想不到，找找外援也是可以的。
　　冯郜已经听傻了，“大哥，我真猜不到，我只觉得胥泺这人惹不得，你都这么卑微了，他说不定是真的讨厌你啊。”
　　“不可能。你讨厌你一个人，一开始你会搭理他吗？”
　　“应该不会吧。”
　　“那胥泺这么高傲的人，更不会啊。”胥泺根本不会为了看不惯和陌生的人，纡尊降贵一点点。
　　冯郜清了清嗓子，“我觉得我也挺高傲的，你的参考对象没法说明他的行为。而且，你是哪来的信心，他不是了解你之后才讨厌的吗？”
　　吴耀木着脸，说了一个“滚”。
　　“哇！我看你真别和他玩了，越来越没人性了吴耀，不得了啊。”冯郜叹了一口气，“反正我是真的想不到，你要不就再冲到他面前去，摇着他的衣领问清楚，要不就干脆顺他的意思，不要干扰他，别强扭他这颗石头瓜了。”
　　吴耀缓缓出了一口气，“慢慢来，让我慢慢想下。”
　　墙壁上的印象忽然咔的一声，连接到了学校的广播室的频道，里面一个浑厚的中年男声夹杂着盖不住的怒气，嗡嗡地响了起来：“谁吃了冰棍乱丢，扔在研华班胥泺同学的课桌上，桌子里面放的学校年终检查文件全被弄湿了，谁干的，限你半小时自己到教导主任办公室来自首，别逼我去查监控！”
　　冯郜和吴耀一对视，在对方的眼睛里面读出了各种情绪。
　　“我还是第一次见主任在广播里发这么大的脾气……”冯郜眼神雀跃，他肠子直，平日里的没心没肺也可与吴耀拼一拼。在他心中，这个发展，可比帮吴耀处理奇奇怪怪的心事有趣多了。
　　吴耀举着剩下一半早已化成水的冰棍，双手举起，欲哭无泪，“我发誓，我真的只是为了讨好一下快□□育课的胥泺的。”
　　“这话，你还是留给主任听吧。”冯郜点着头，表示对吴耀的理解，“记得说得声泪俱下一些，希望他和胥泺都能原谅你。”

　　第 15 章

　　
　　吴耀认错的速度极快，规定的是半小时，冯郜陪着吴耀赶到教导主任办公室的时候，王建国还没从广播室赶回自己办公室，于是握着手里新打出的表格，板着脸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还被门后两个站得笔直头却低得像埋沙的骆驼的高个男生吓了一跳。
　　吴耀赶紧打招呼：“主任，我们来了。”
　　冯郜跟着说道：“王主任下午好。”
　　冯郜一说完，就继续低着头。
　　王建国瞧着冯郜的发旋，严肃的眼神中有一丝迷惘，但这眼神落在吴耀身上，就变得和善不少，糟心之中依然挤了一分笑意给吴耀，“小耀，找我有事吗？”
　　冯郜从侧边偷偷看向吴耀，“？？？？”
　　吴耀笑得有点尴尬。也是。又有谁会想到，学校里面刻板严谨、对待学生残酷无比的“灭绝方丈”会是他的后爸呢。
　　王建国俨然还没有想到，出了家门就不愿意和自己有一点点交集的继子吴耀，现在突然跑到自己办公室里面，是发生了什么事。
　　吴耀带着歉意地笑着，“那个啊……王、王老师，我们来，就是因为广播里的那个事，我……”
　　王建国指着冯郜低垂地脑袋，问吴耀的话里，已经有点暴躁的火苗，“是他弄的？！”
　　冯郜一脸黑人问号，抬头为自己辩驳，“不是啊，主任，您这样说，我很冤的！”
　　“所以你们是来告诉我，是谁做的吗？”
　　“不是，”吴耀额头冒汗，这事确实败坏自己在王叔心中的乖乖仔形象，不怪王建国居然一点没把他同此事联系上，他心虚得很啊，“说来可能对不起您的信任，这事吧，其实是我不小心干的……”
　　“……”王建国眯着眼消化了一下他的这句话，“怎么个不小心法？”
　　冯郜震惊了。学校日理万机、每天要批评一百个学生的王建国，居然有时间追问为什么不小心？！这不是您作为不苟言笑、不近人情的灭绝方丈的画风啊！
　　吴耀道：“我给胥泺送了半根冰棍，确实是我不小心，以为他很快就能回教室，却没想到意外情况，放的冰棍口还豁着呢。我愿意承担后果。”
　　王建国沉默了片刻，跳过找家长、搞操场卫生，以及写两千字检讨种种惩罚，做出了他生平最为不痛不痒地苛责，“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这个后果你还是要帮着补救一下，听起来，你和胥泺是朋友，那应该不会不好意思，等下胥泺过来拿重做的文件，你帮着拿电脑核算一遍，明天去交到校长那。”
　　吴耀眼前一亮，“好的。”
　　开着的门“咚咚”响了两声，声响就像敲门的人一样，干脆利落。
　　胥泺在得到王建国的允许后，拿着空荡荡的一个资料夹走了进来，一向高傲的他对王建国也只是喊了一声称呼，至于吴耀和冯郜两人，他则是视若无物，完全忽视了吴耀的热切的视线。
　　趁着王建国招呼胥泺的空当，冯郜这个吃瓜群众立马凑到吴耀耳边问：“你和王主任，怎么回事？”
　　他这声太大，很明显大家都听到了，吴耀硬着头皮，尬笑着小声道：“王主任是……我爸呢。”
　　换来冯郜倒吸一口气，像是在为他接下来的狂妄言辞助力。吴耀赶忙比着噤声的手势，悄悄用嘴型补充了两人真正的关系。
　　冯郜：“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怎么都不和我们说？这都瞒着，是不是兄弟！”
　　吴耀暗戳戳看了胥泺一眼，他也没有故意瞒着所有人吧。
　　这些行为，都落在了胥泺斜看的眼里。他摆出一贯心高气傲的淡然样子，丝毫没觉得吴耀对他的另眼相看和推心置腹，有什么不一样。
　　王建国：“来得正好，胥泺同学，你桌子那个事情弄清楚了，是小耀不小心弄的，我已经安排了他帮你重新做文件……”
　　“不用。”胥泺看向王建国，目不斜视，“我自己做就可以。有人在，反而影响我。”
　　王建国十分严肃地说：“一个人哪比众人拾柴火焰高。胥泺，我知道你能力高，但是交朋友也是校园生活里很重要的一点，当初劝你转学来一中，我也答应了你母亲，要让你变得合群……”
　　“嗯，谢主任的关照。”胥泺不带感情地说，“但我妈只是客套，她压根不是这么想的，她只关心我的成绩好坏。”
　　这可让王建国有点下不来台了，冯郜嗅到了不好的气氛，赶紧脚下生烟地开溜，他一个外人，还是远离这狭小办公室里一家人奇奇怪怪的电磁场吧……虽说胥泺也是外人，但是他的怪异程度，显然不会为别人影响他的心情。哎呀，要他说，他一直觉得吴耀回忆里面那个为他生气的胥泺，只是吴耀的幻想。
　　冯郜特别贴心地帮忙带上了门，留下三人的办公室里，吴耀傻笑着解围：“胥泺，对不起啊。既然你不需要我的帮忙，那我就只能口头给你表达一下歉意了。”
　　胥泺仍是不理他，对王建国说道：“王主任，你不用让吴耀补偿我什么，我刚刚查了监控，吴耀把冰棍放在我桌面上，是有学生会的人突击检查卫生，班上同学顺手把冰棍藏到桌子里的。和他无关。”
　　王建国吁了口气，为这个男生的成熟耿直放下心来。
　　吴耀惊喜地望着胥泺，他挠着脑袋，喜不胜收，“辛苦胥泺同学帮我证明清白，你要是不说，我完全没想到，自己还不至于傻到那个程度。”
　　胥泺瞥了他一眼，无视了他的星星眼，眼神中的漠视，分明是觉得他认为自己没多傻这一点就很让人无语。
　　于是吴耀又不敢讲话了。
　　王建国看着两人，面对学生难得有此刻的欣慰，“你们两个的性子还真是难得，一个知错认错，一个实事求是，现在像你们这样的学生，太少了！”
　　胥泺：“您客气了。我只是怕您把他塞来给我帮倒忙，才想着解释的。”
　　吴耀正想跟着王叔发表的总结词，像一口老痰卡在了喉咙里，“……”
　　胥泺背过身，拿起桌上拿一叠需要重做的资料，三两下在掌心码齐时，漫不经心、意有所指地说：“搞恶作剧的事情，只要不是小学生，想想也知道不至于，但是有人校园和女生的感情生活混乱，一个月之间，换了十数个女生约会。”
　　什么鬼？吴耀笑容瞬间消失，好看的浓眉毛一皱。
　　王建国眉毛带眼一竖，怒气值即将爆表，“你说的是哪个兔崽子？”
　　胥泺语调依旧地说道：“这个事情，对于学校实在难堪，希望您于公于私，能够管管吴耀。”
　　王建国不可置信地看向吴耀，眼中满是错愕。
　　吴耀瞪大着眼睛则是看着胥泺地背影，他说的是什么东西，说的是他？
　　吴耀看见王建国移向自己的办公桌，桌边赫然放置着一把笤帚，吴耀一个激灵，跳脚着辩解：“不是啊！王叔！你不要听别人乱传谣言，我是清白的啊！”
　　王建国只是脑子一下子眩晕，虽然平时对学校里的学生反应更加夸张，但他不可能对吴耀也来这么大的反应，他的手从笤帚的棍摸到了桌沿，撑着因为这个消息有点“消化不良”的身体。
　　他扶着额头，急着问：“到底怎么回事！”
　　吴耀：“没有的事，我只是……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答应她们了，不能说的！”
　　胥泺：“我知道的我都说了，还希望王主任您能秉公处理，没事我先走了。”
　　“胥泺！”吴耀涨红了一张脸，“你是人不是？！”
　　“……我是怎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你不能说这种事来污蔑我，你没有心的吗？”碍于王叔叔在这，吴耀也不能和胥泺硬刚，话里已经率先服了软。
　　“你是怎么样的人，我完全不清楚，也不想知道。”胥泺看也不看他，推开门就走了。
　　是真的毫无留意的快步走了。
　　这人……就这么走了？吴耀觉得自己对胥泺的认知再一次被刷新。
　　虽然成绩方面，胥泺强得多了，但在人品上，这两人在王建国心中，一直是超乎普通学生的佼佼者，让王建国偏听偏袒任何一方，撇开工作的效率性而言，他都完全做不到。
　　他揉着太阳穴，问吴耀：“小耀，和女生约会这个事情，是真的吗？”
　　吴耀梗着脖子，缓慢而沉重地点头，看王建国面色一变，他立马为自己辩解：“虽然……但是！我是有原因的！”
　　王建国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不说原因，你是不死和高二16班的唐斯莲在一起过？”
　　“不是！我没有！这人是谁我不认识啊！”如果表情能够变成文字，吴耀脸上大写的委屈二字。
　　“小耀，你让我说你什么才好，这是学校封闭的消息，这个女生为情自杀未遂，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他家长说男方就是学校里的一个混小子，同时交往了好些女生，唐斯莲得了抑郁症不肯说是谁，她家长一直在闹，现在学校为这事情忙得焦头烂额，你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别人说作风问题。”王建国小声说出了近期让学校领导层无比忧心的事，也难怪别的学生说最近的王主任管理学生越来越暴躁，前几天晚自习时，还追着一对早恋牵手的高三学生，在操场上跑了半个多小时。
　　吴耀：“您不会觉得是我吧？我就算再过分，我找的人的姓名我总该知道的，这个我真不认识啊！”
　　“不是我觉得的事情，”王建国沉吟片刻，也觉得此事应该和吴耀毫无干系，便把话题扯到早恋上来，“你到底和谁约会了，哪几个？现在统统找过来，否则到时候出事了，你就完了！”
　　“这事真的不像您想得那样，我和她们只是交个朋友……好吧……”吴耀从没见过在他面前缄默忠厚的王建国，也拿出了对待问题学生一样的态度，全身抖了一抖，后背忍不住淌汗，他极为心虚地小声确认：“都叫过来吗？要不要……”
　　“肯定啊！我看样子是在和你开玩笑吗？”
　　吴耀双手扯着自己地校服衣角，不敢看王建国，“我都是找的成绩好的女生……当然我真不是想和他们搞那种关系！就一起吃饭喝茶另外谈下学习。如果您执意要喊来，要不要分三四个批次？我怕……我怕您的办公室容不下，粗略估计也有二三十号人呢。”
　　这对父子彼此间的滤镜算是掉了个干净。
　　王建国颤抖着手，手握上了笤帚。
　　吴耀弯着腰垂着眼，十分贴心地双手上前，想要接过，“要弄卫生吗，我来吧。”
　　王建国咳嗽了两声，面上老态疲态尽显，手里的东西倒是握得格外紧，逼得吴耀手心流的汗肉眼可见。
　　“小耀，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你说吧，我来，还是你妈来动手？”
　　“别和我妈说，我不想死啊！”
　　“好”字带着扫把的风从他屁股后刮过，吴耀一个侧腰，一手支在地上，半副身子刮地而过。这个场景要是被绝交前的胥泺看见，可得笑他街舞动作变成了街头武术，还带自动躲避功能，不如去跑酷。
　　他脑子一晃，把那个该死的混蛋忘却脑后，“王叔！这真是误会啊！”
　　“误会？”王建国表情僵着，刚刚那一下子，下手并没有很重，“你妈光听见你和那么多女孩玩，就该弄死你了，还会让你说说是什么误会吗？”
　　“那知道的不是您吗？就让我死得明白一点不行吗？我只是想交个朋友而已！”吴耀只觉得王建国在他面前展露了史无前例的愤怒，但他觉得他友好的王叔叔，还能再听进去一点缘由。
　　“我现在并不是以学校老师的身份和你说话。”否则吴耀早该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了。
　　“我知道，我知道，您一直把我当作自家孩子看待。在我心里，您就和我母亲同等重要啊。”吴耀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你在这方面从来没让我和你妈操过心，可惜，作风这样的大事，”王建国重重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我就只能代替你妈，连带她的份，好好管教一下你了。”
　　吴耀还不解其意，直到笤帚如冬天呼啸的风，一阵一阵伴随说教，结结实实敲打在他身心，他才明白，王建国是什么意思。这是把他当作自家孩子在管呢，完了，他再也做不了王叔叔口中，别人家的好孩子了。
　　他妈的，胥泺你不是人！你是王八羔子！是白眼狼！
　　吴耀揉着浑身上下略微发麻的身体，怯怯看了放下工具的王建国一眼。他已经很配合了，前面还一边夸张的嚎叫，一边以各种浮夸复杂的动作躲避，后面发现王叔打得根本不重，反倒躲避那么长的笤帚的累意更加难以忍受。
　　于是他干脆站着不动，让王建国抽了一顿。
　　他小时候因为贪玩，经常到处跑着找人玩，吴玫跟他说了很多次会被人贩子拐走，可他偏偏不听，于是被他妈打过唯一也是最狠的一次。如果说吴玫的那次敲打是冬日冰雹，他王叔这顿抽，简直就是春雨绵绵。
　　原来王主任打人根本不痛啊，看着凶，实际上还没胥泺拧他胳膊手劲大。当然，他可不能明示，叫声叫得可惨了。相信这栋办公楼，应该都为此抖了三抖。
　　王建国松了松肩膀的禁锢，压低了声音：“那些女生你晚上交一份名单给我，放寒假之前，我们一一解决，既然已经收拾过你一遍，这事就不让你妈知道了，省得她血压又升上去。”
　　此话一出，爷儿两终于对上了频道。王建国就算不喜欢吴耀了，也得为他的真爱吴玫考虑，不可能真的动手打他，他们这种家庭，顾及的东西可多了。吴耀也不再说这件事情没有必要，慌忙点头应允，坚决不给接下来还要处理学校事情的王建国添堵。
　　带上门的那一刻，他脸上一点点笑意，就因为瞥见楼梯口一个熟悉的影子消失了。
　　他愤愤地看了对方一眼，对方好像只是路过一般，在冯郜将他扯远办公室扯皮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冯郜浮夸地擦着并不存在地泪水，“吴耀，没想到，你后爸居然趁机打你，他太过分了！你有没有哪里伤到？呀！你脖子上都被打肿了一块！”拉扯间，吴耀的棉服拉链松了，露出一点青紫的锁骨来。
　　吴耀听他这嚷嚷的气势，不比他刚刚故作夸张的痛呼声分贝低，连忙捂着他的嘴，悄声说：“闭嘴吧你！那是我在公司汇报演出时候被道具弄伤的，都好几天了，你怎么就今天长眼睛了。没多大的事情都要给你搅得丢死人了！你别污蔑我叔打伤学生啊！”
　　吴耀环顾四周，幸好没什么人在。
　　“你在找胥泺吗？咦，奇怪，他刚刚还一直都在呢，现在跑哪去了？”
　　“没人要找他！”感情他一直躲在外面听他的好戏，不知道他那些叫声的惨状，满足他了没有。吴耀咬着牙，露出的凶恶表情，哪怕是对待他最讨厌的王一帆都是没有过的，“我们绝交了！”
　　冯郜被他的反应弄懵了，只得顺着说：“绝交也好。你们本来也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何必倒贴自己交这么一个冷冰冰的朋友。”
　　吴耀被他揽着肩膀，心中觉得冯郜这小子说的话就没有这一句动听过，就没有一句比这一句更在理的。
　　“我还听球友说你这段时间到处找人要学习笔记，你很明显不需要走刻苦读书那一挂，就为了和胥泺有点共同语言，犯得着吗？是和哥几个没话说了，还是公司和你同期的俊男靓女唱歌跳舞不好看了？”
　　吴耀不高兴地一撇嘴，寒风一刮，他没带手套的手立马缩到了口袋里面，右手碰到了一团皱巴巴又细微刺手的东西。
　　他掏出来一看，还是之前吃完的碎碎冰来不及丢掉的垃圾，吸干的塑料壳被他套在干净的塑料包装袋里面。
　　只是垃圾。
　　吴耀鼻子里面哼了一声，手里的东西被他捏得喀嗞喀嗞响，招来身边悄咪咪玩手机的冯郜缺心眼的言语，“你气归气，别磨牙。”
　　正巧经过一个垃圾桶，吴耀随手丢进垃圾桶，轻飘飘的东西一点声音没出。
　　没被冯郜傻到的吴耀，不知为何，倒是突然迷惘惆怅起来。

　　第 16 章

　　
　　高一的课程持续到了一月底，等到补课补完了，新年前的练习生活动也都停止了。
　　吴耀安安心心回了自己家，吴玫搬到了楼上，他则是因为不习惯，选择留在自己家中，只不过每天三顿饭，都是跑到楼上吃的。
　　每天看到王帆一脸吃了苍蝇却不能有所表示的样子，吴耀心情不错。
　　王建国家和吴耀家格局一样，其实是还有一间客房的，王建国和吴玫领证前，就已经帮吴耀收拾好了，房间虽然小了一点，但好在里面布置得整洁温馨。
　　两个小辈都放了寒假，小年这天聚在一块儿吃晚饭时，王建国说到让吴耀搬上来的这件事，吴耀还来不及有什么反应呢，王帆故意把筷子一掉，然后僵着脸捡起来，吸引了三双眼睛的他，一声不吭地去了厨房。
　　吴玫是个实在人，她用眼神示意王建国别说了，等到王帆换了一双筷子回来的时候，她才话意直率，语调温和地开口：“小帆，你是不是还是没法习惯我们两家人并成一家人？”
　　王帆嘴角虚虚地一提，勉强称之一笑，眼神冷漠，“可能吧，我还是不太能习惯，家里一下子变这么热闹。”
　　吴耀笑呵呵地开口：“我就不搬上来了，这房间挺好的，王叔叔有心了。我平时忙着公司学校两头跑，单独为我留一间房太浪费。”
　　王帆看了他一眼，竟觉得他识相不少。原先任他想破头，还是想不明白，他和胥泺的关联。不过王大少爷也不会觉得这俩人真会有多深交情，因为他在学校留的眼线人脉，都对他的猜想付之一笑，说他想太多。
　　吴耀笑眯眯地回看他一眼，嘴上接着说道：“再说您两位在一起了，说不定家里还要有别的成员，留来以后做婴儿房不是更合适吗？”
　　王帆筷子里的炸虾滑落，吴耀遭到王帆的白眼不说，脑袋还被吴玫拿筷子干净的那一头狠狠敲了一下。
　　“吴玫，筷子放下，小耀应该只是开个玩笑！”王建国并没有喝酒，却脸颊泛红地去抢吴玫手里地筷子。
　　“兔崽子，大人的事情，给你开玩笑是吧。”吴耀发现吴玫不是娇嗔，展露的眼神是真的动了怒。
　　吴耀抱着头反复认错，并且细想原因。
　　最后倒是在吴玫对王帆歉意而小心的眼神中，隐约想到了一些。
　　不过想到王帆被气着了，他觉得挨他妈敲一下也不亏。
　　王帆之后便是出奇的沉默，不过在他妈面前，王帆本来就不爱说话，对他俩只爱使脸色而已。
　　四人各怀心思安安静静地吃了这顿饭，最后又说道回乡拜年的事情上，因为家里沙发不够大，被迫坐在王帆身边吃饭后水果的吴耀突然如坐针毡。
　　王建国的老家在玉湖某个县的乡下，山路曲折，驾车也要近一个半小时，但他的双亲都是在乡下务农养老，所以过年是一定得回去的。
　　吴玫作为新妇，还才见过两位老人一面，这下乡过个团圆年是肯定的事情。
　　不过，在吴耀心里，他哀嚎着，就别让他去了吧。
　　吴耀虽然没有富贵命，却一身富贵病，一磕一碰就留印的疤痕体质不说，上次跳舞弄的瘀伤擦了不知哪位送来的高级药油现在都还有一点青印，坐车也比旁人容易晕太多。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到时候见爷爷奶奶的可能不是一个活泼帅气的新孙子，而是一个吐得丢了半条命的口天光翟。
　　保管他吐得质壁分离，整着去，散着到。
　　不过晕车这事，也就参加过小学毕业旅行的吴耀和老师朋友比较清楚。听王建国和吴玫讨论，自己的小汽车装四个人之余还能塞下什么年货时，吴耀就更觉得不妙。
　　想来想去，他弱弱地开口：“妈，其实，除夕那天，公司上午还要一个活动呢。”
　　吴玫有点为难地皱眉，王建国道：“那我们等你结束再出发也不迟，只要赶在下午祭祖前到应该都没事。”
　　吴耀心虚道：“应该来不及。”
　　他这两句话，把原本讨论得正热闹的夫妻都变得纠结沉默，连不参加讨论，看新闻看得遗世独立的王帆都对他投来了嫌他事多的眼神。
　　吴耀道：“要不……要不这一次，我就不去见爷爷奶奶了吧。”
　　吴玫拒绝得快，“不行。你哪能不去。”
　　王建国却道：“小耀现在也是为了前途奔波，我们是支持你的，吴玫，让他去吧。我爸妈那边，我和他们商量一下。”
　　吴耀哪受得了这样，自己只是说个谎，结果搞成这样让别人两难的局面，他连忙说道：“要不我还是不去活动了吧。你们真的犯不着，为我改变什么的。”
　　吴玫松了一口气，王建国却是异常坚定，“不行，小耀，你现在每一个机会都很难得，叔虽然不懂太多，也知道机会越多可能越大，勤能补拙，你做的越多才能越幸运，我们不能让你失去这次机会。”
　　吴耀的下嘴唇被他咬得发红，这下可怎么办。
　　用勺子舀完了手里的火龙果，他立马溜了。
　　房门一关，他捧着脸往自己床上一坐，觉得自己的良心可能被王帆吃了。
　　四肢一伸，整个身子全部陷到柔软的被窝里面，吴耀望着头顶的吸顶灯发呆。
　　等他眼皮打架，视线越来越迷糊的时候，自己外衣口袋里的手机确实一震。
　　他迷迷糊糊地接通，爬起来，撩起自己半年没剪，现在因为过长总是眼在眼睛上地头发。
　　“歪？”他打了个哈欠。
　　“小耀，是妈妈。你睡了？”
　　吴耀坐在床边，弯着腰，眼睛没有睁开，反应迟钝地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嗯”字。
　　吴玫不愧是他妈，一阵见血道：“洗了澡再睡，一个人在家，也必须讲卫生！”
　　“好……好的，妈妈，我知道了。”吴耀实在困得不行，像个娇宝宝似地撒着娇。妈妈这个称呼，他可是上了小学就没有用过。上午在公司宿舍收拾了一上午的东西，下午和晚上又是在王帆集中精神，将备战状态持续了半天，现在已经是被困意包裹了全身。
　　吴玫对他这奶味十足的撒娇也是没辙，手机里有十秒是没声的。
　　忽然吴耀听见那边转到了一个更加幽静的环境，背景音里面没有一丝电视的背景音，他妈妈用手包裹住自己的手机收音，小声地说：“小耀，我知道你不想去王叔叔老家，我尊重你，但是王叔叔已经为你和两位老人商量好了，我们不过去，他接他们过来过年。妈妈我，还是希望你能懂点事。”
　　“我……”吴耀一下子清醒了，霍地站起来，他又耐着脾气，坐下去，诚恳地说：“我不是不愿意见他们，我和王帆不一样。”
　　他也觉得自己在自己妈妈面前守着那么一点生理缺陷是没有必要的事情，“说了别说我娇气，我只是怕晕车而已。”
　　吴玫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既然是因为晕车，我倒是忘了，你从我肚子里出来就是这个样子，小时候坐汽车坐面包车都不行，一开车你就哭得直抽抽，我和你小菊阿姨还以为你是呼吸困难呢，因为这个耽误不少事情。”
　　吴耀被说得脸和耳朵都红了，“原来妈你知道啊。”
　　吴玫自豪道：“那可不。我是谁。我是你妈啊。”
　　吴耀小声道：“其实我挺怕坐长途车的。”
　　吴玫满意了，“你小子说清楚就好了嘛。别瞒着妈妈什么事情。既然这样，王叔叔带老人过来过年，也没有什么问题了。”
　　母子俩聊完了，吴耀也完全清醒了，他不想特意跑出去看电视，买的游戏也全通关了，只得打开手机，登入OO，看有没有什么消息。
　　一一回复完前不久认识的女生的问好，拒绝完个别的出去玩的提议，他看着清空的聊天界面，长长舒了一口气。
　　正巧，班级群里面，发了一张成绩单，赫然是他们班前天完成的期末考成绩。
　　吴耀找到自己的名字，班里四十个人，他排在第十五名，两次考试的难度差不多，他这次比期中还进步了十个名次，多考了五十分。
　　这时候像是为了讽刺他的沾沾自喜，班主任老杨在群里发言：你们别高兴得太早，看看稳上九八五的研华班学生，他们做的难度比你们翻三番的题目，人家考的跟你们考的分数，中间还差了个几本分数线。
　　老杨在群里附上了另一张照片，别人班的成绩属于隐私，在姓名那一栏，老杨不厌其烦，给每一个姓名都打上了马赛克。
　　吴耀睁着眼睛仔细辨认，看出了研华班第一名只有两个字，并且第二个字左边的三点水，老杨没有糊干净。
　　这应该是稳打的学校第一名，也不知道老杨说的真的假的，难的题目，他仍和第二名差了二十九分呢。
　　吴耀使劲捏了自己的脸一把，唾弃了一下觉得胥泺厉害的自己。始终都是他低估胥泺了，到底他是为什么觉得这个男的，他一伸手就能触及呢。冲动着找了那么多关系，找到三个年级各科拔尖的学生讨要她们的学科笔记去打印，男生还好，托用关系请吃饭打场球就好，女生那边则是因为一开始说错话，让她们误以为，他总是能够提供一些特别服务，变成了一场约会换笔记的交易。
　　十二月三十一日已经在忙碌中眨眼消失，现在已经是新的一年，去年给他留下的一大沓复印的纸张，吴耀一气之下自己看了几本，更多的则是堆积在他的书桌下面吃灰。
　　其实他已经很久没和对方联系过了，还刻意不去打听对方的消息，也不知道胥泺做了什么，他连在公司都没有见过他，只是听说，听说他还是去了让他俩结缘的钢琴大赛，赛果尚佳，只是因为执意以个人名义，和公司起了不小的矛盾，这便不来了。
　　正如冯郜所说，两人的世界泾渭分明，不刻意追求，两人确实鲜有牵连……
　　吴耀深吸一口气，唾骂自己又想这么多，可真不要脸。绝不能让自己对胥泺的嫌弃折在这么一场和他完全没干系的考试上。
　　可他转念一想，胥泺考试牛逼，这和他是人渣并没有什么联系，他觉得他学习牛逼并不影响他觉得他性格垃圾，便也就释然。人难免有优点，他这么大方的人，去承认对方的优点，也不是什么避如蛇蝎的事情，反而显得他不坦荡。
　　于是乎，年三十那天，贪近在胥泺家超市里面买菜，却撞见被迫离家出走的胥泺的他，看着胥泺在寒风中单薄颀长的背影，他也是用着要坦荡的说法，跟了上去。

　　第 17 章

　　
　　大年三十，下午三点，拿着吴玫给他留的购置清单，还没等他迈进超市大门，就看见胥小凤狠狠地往胥泺脚边砸了什么。
　　胥泺清冷地声调同时响起：“我不会去的。”
　　说罢，他走路带风，往超市外走，就站在门口的大垃圾桶后，可能他太急，也可能是向来就如此目中无人，所以，吴耀并没有被看见。
　　吴耀十分好奇，在带空调的超市里面脱了毛呢外套的胥泺就这样穿着单薄的深灰色毛衣走在了寒风之中。他看着他修长的腿，煞风景地想着，不知道胥泺有没有穿秋裤地习惯，感觉他那条裤子好薄。
　　这份好奇心支配，他便这么不管不顾地跟了上去。
　　吴耀跟着胥泺，走出了小区，走到了一家家常菜馆门口，吴耀看着这家社区老店里面人满为患，外置地灶台上摆放的大锅在厨师灵活的手中摇摆，里面的食材在空中翻飞，油滋滋的声响和喷香的气味带着雾气飘向四方。
　　吴耀不合时宜地想，今晚他妈会不会也做这道爆炒牛肉。
　　胥泺大概是饿了，站在菜馆远处看着师傅炒完了一道菜，却也没有进去，厨师熟练地将菜装盘，他也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真正被馋得流口水的吴耀，吃惯了公司清汤寡水的饭菜，这回家才七天，他就胖了七天，但他居然还没有对这些好吃但易胖的食物吃厌，这可太难了。
　　上次也是这样，吴耀跟着胥泺，知道了他家住在哪，没想到两人决定绝交井水不犯河水之后，吴耀居然还能有跟踪对方的一天。
　　他窝在城市夹道的粗大梧桐树后，抬头看着，目光所及数十颗站立整齐的光秃秃的树干就像一个个高大的老爷爷，紧盯着吴耀躲躲藏藏，在暗地里发笑。
　　这么觉得，其实是他自己觉得这样的行为很可笑。
　　但跟到没有人烟的一条长长的小道上，他完全没有回头路可走。因为胥泺回过头蹲了下去，冻得青白的手掌也是光秃秃的，修长的手指从自己口袋里面掏出了一包去壳瓜子，倒在了灌木丛下方的地上。
　　从一个隐蔽的树杈偷看到这些，吴耀带着熊爪手套的手送到自己嘴边，他哈了一口气，暖了暖暴露在空中的手腕。
　　他这是在喂小动物吗？一一吴耀冒出一个同样诡异的猜测，感受到附近似乎有许多鸟鸣和小鸟翅膀扇动声。
　　瓜子仁被均匀地洒在墙根，尽量不占到人过路会踩到的地方。他的动作很快，没出两分钟，手里巴掌大的小包裹就被他撒空了。随后他便消失在了这条道的巷尾。
　　吴耀哈着气，连忙蹑手蹑脚地追赶上去，途径那公园外一角地灌木丛，他忽然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灌木丛附近一棵茂密的松树，一群对地上食物蠢蠢欲动的小鸟全被吓跑了。
　　吴耀捂着嘴，看着鸟儿连飞带跳地去了更远的树上，有些则是一点眷恋都没有地飞走了。
　　他遗憾地呼了声：“啊……”
　　前方巷尾忽然转出一个手拿着手机的男孩，脸上表情错愕，吴耀低头对上对方的脸，跟踪被抓包的他立马站得笔直，努力装作自己只是路过，脸上正直，心中则是炸毛成了见了猫的老鼠。
　　胥泺举着手机，他用的是学生间难得一见的智能手机，黑漆漆的摄像头，正对着吴耀这边，像是审视他的第三只眼。
　　看样子，他是想拍照片。拍群鸟吃食的照片。
　　“……”知道自己毁了人家计划的吴耀，登时更是心中澎湃不止。
　　完了。胥泺不会打他吧。
　　许久不和对方打照面，猛地这么一出，不止吴耀觉得尴尬，胥泺脸上错愕完了也是显得有点局促不安，不过，他倒没有对自己破坏他拍照片这件事情，摆出太多的坏脸色。
　　胥泺收了手机，站在原地，瞧着他。
　　吴耀觉得自己不能怂，直面对方的视线，梗着脖子，视线直直地对上了对方眼睛……下方的鼻子！
　　高挺的鼻子因为寒冷，笔尖泛着红。
　　两人僵了这么一会儿。
　　胥泺忽然露出懊恼的表情，吴耀眼神发着虚，没勇气和他比谁的眼神更凶狠，但却留意到对方有些干燥抿着的上下嘴唇，微微露出的空隙，在冒出的热气后，隐约是一个字的豁口。
　　“你……”
　　吴耀并没有听到，但他脑海中响起了这个声音。不知是哪一次的记忆，又或者是他脑中的凭空捏造。
　　可能因为太冷了，所以心头一动，脑子一热，吴耀就跑上前去，到了对方面前，吴耀才愣住了。
　　他想干什么呢。
　　脸皮厚地跑上来，是想干什么呢？
　　这种朋友熟人间，才有理由发生的行动，他冲着胥泺，是想干什么呢？
　　因为不知道，所以他只能像个傻逼一样，换了个距离，沉默着，双眼无神着，继续用自己的存在，膈应着胥泺。
　　两人再一次僵持着。
　　吴耀拼命唾弃着自己没事找事，而后在丧气值到了顶点之后，干脆脑子一空，什么也不管不顾了，今天不是胥泺先被他气开口，就是胥泺先被气走。
　　也不知道胥泺是不是真的读懂了他，竟然真的眼神低垂，不知喜怒地开了口：“你有事……你为什么在这？”
　　吴耀觉得自己应该霸气一点。凑近了不敢直视对方的脸，他仍是盯着他下巴方挺流畅地下弧线，不羁地说：“不关你事。”
　　“嗯。”胥泺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也不再过问，十分配合，转身欲走。
　　“等下！”吴耀忽然开窍了，知道反客为主。声音拽不起来，倒是坦荡荡的响亮，“你又为什么在这呢？”
　　胥泺这一次脾气居然难得的正常，还和他解释了。
　　“我在拍照片，收集写生的素材。”
　　尽管他没有提及自己的母亲的那一层原因，吴耀也已经觉得受宠若惊，隐约觉得他俩之间，是没有那些破事发生过，还是他说绝交之前，两人友好的关系。
　　但到底不可能，胥泺语气一变，显得警惕冰冷：“我说了，轮到你说了。”
　　“……”
　　“好吧。”吴耀咬咬牙，他本就是不爱拐弯抹角的人，直言：“其实我是在跟踪你。”
　　看了一眼胥泺，发现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神情，他接着说：“我就是不服气了！你凭什么那么说我啊！其他人，喜欢我的，不喜欢我的，我都能理解，但你凭什么乱给我泼脏水！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吗？我就是不明白，你到底凭什么！”
　　吴耀的头越来越低，已经看到胥泺那双名牌鞋干净的鞋尖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必须让你给我一个解释，否则这个年我就过不好了。”
　　“……我说的，有错吗？你不是真的和那些女生在约会吗？有人和我举报你行为不检点，我也看见过。我是学生会的人，向老师汇报，我做错了吗？”吴耀连珠炮发言时，嘴里冒出的白气，让胥泺脑中浮现出蒸汽小火车向他呼啸而来的模样。他不似对方，开口说再多话，也不会让人感到喧闹，都是有理有据的辩驳。
　　“什么约会啊！我们不是朋友吗？你连向我求证一下都不肯，我到底是为了谁啊！”
　　吴耀实打实被气到了。嘴里白气还没冒完，他就气急败坏地指着后面那一摊鸟，嘴里白气接着冒：“吓跑你的鸟对不起！你要想画鸟，去锦竹公园的喷泉台，那里有员工每天喂食，小鸟都在那里玩，没有外面的鸟怕人。”
　　吴耀觉得他这下才不算欠胥泺任何，撒丫子就走。
　　胥泺还在差异吴耀嘴里到底是有多热乎，说话间喷洒的热气居然连绵不绝。吴耀走后，他才意识到刚刚那个穿得暖呼呼，说话气呼呼的人在他面前带着比他还沉重的怨气走了。
　　回到小区的吴耀才发现胥泺家的超市提前歇业了，要买的东西很多，于是他只能去小区外一千米外的大型超市采购。拎着巨大的塑料袋回家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小雨，日间的温度还在零度上下折腾，这些小雨滴，个别化成了雪花，又在未落地之前，和其他的雨滴交缠，滴在地上的，只显露深灰色的水渍。
　　吴耀冻得发慌，手里的东西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面，也不再是他能够承受的了。
　　幸好在路边放下东西歇气的时候，撞见了小区同栋楼的邻居，开着小车采购的邻居新婚夫妻还很年轻，平时受过吴玫和王建国的照拂，也对吴耀这个帅气的弟弟十分喜欢。
　　吴耀上了他们的车，路途上还和对方聊了不少近况。开车地男邻居知道吴耀家里过年的计划，倒是有些惆怅地打开广播，说自己之前在广播里面似乎听见玉湖南边地村庄道路下了雪，被冻住了，现在还帮他调广播，想要确认一下位置。
　　还不等广播播到应该的内容，车已经驶入小区车库，吴耀只得道着谢，提着菜回了家。
　　吴耀屏住呼吸，打了吴玫的电话，乡下信号不是很好的样子，吴玫接通之后，电话里面声音一顿一顿的，等吴玫在王建国老家好一顿转悠，找到信号最好的一处地方，两母子才能正常地聊起来。
　　吴耀：“妈，你那边怎么样了？”
　　吴玫：“哎呀，祭祖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鹅毛雪，原本想说这样子开车危险，等一下再回来的，结果雪越下越大，现在路已经被冰雪冻住了。你王叔已经在拿铲子清道去了，能开出这个村庄小路，接下来的国道慢点开，应该就没问题了。”
　　“……就是可能，回来的比较晚，小耀，你要是饿的话，冰箱里面那些成菜都可以先热了吃，就是做的整鸡整鱼，你还是不要下筷子，到时候爷爷奶奶看着不好看。”
　　吴耀轻声道：“妈，你们就在乡下过年吧。这样回来，太危险了。”
　　吴玫：“小耀……”
　　吴耀：“我没事的，妈。你不都说了，家里有吃的有喝的嘛。我这个人是什么无所谓的性格，你知道的，我真的没关系，也不会多想，一群人才是大局嘛，大局为重，明天你们回来，我们再好好聚，一样的。”
　　吴玫：“小耀，妈妈……”
　　“妈，”吴耀笑着看着王建国家餐桌上被盖着的十几个菜，有不少是他喜欢的，“你是我妈，我什么你不知道呢。我有没有关系，你再清楚不过了。我也知道你爱我。”
　　“妈妈，我也爱你。提前说一句，新年快乐！赶紧在王叔叔家好好从头表现吧，我就在家里吃你做的现成的啦！”
　　电话被吴耀率先挂断了，他哈着气，将桌上自己喜欢的几个小菜端到厨房里面，开始洗米蒸饭。
　　天开始昏暗时，吴耀受到之前那对夫妻的问好，知道他一个人在家之后，又喊着他下楼去吃饭然后放烟花。
　　吴耀吃得饱饱的，不愿意动，只接过了邻居姐姐手里递来的一些小型烟花。
　　他在沙发上迷迷瞪瞪睡着了，被电视里面的春晚某个声响巨大的歌舞惊醒时，窗外万家灯火皆明，他在陌生而漆黑的屋子里面，摸索着打开了灯的开关，强逼着自己用学习的眼光，看了近一个小时的春晚，最后实在受不了，想到帮王建国家的盆栽植物浇水，浇到王一帆房间的阳台上的花时，他看见，胥泺房间开着灯。
　　但距离更远的，胥泺家的其他窗户，却没有一点光亮。
　　想到今天下午的场景，又顾及胥小凤比胥泺还莫名的性格，吴耀忽然来了事。
　　他趴在栏杆上，拖长了嗓音去喊：“胥——泺——啊——”
　　这刻意的喊叫就像是料到了胥泺会有大反应，吴耀下一刻就听见了那边阳台玻璃门被拉开的声响。
　　那可不。这么久了，找不太准让胥泺高兴的法子，让他讨厌的样子，他可是一做一个准。
　　胥泺在家有空调，虽然穿着与下午无异，只是换了居家的黑色毛绒拖鞋，但是整个人没有下午的苍白冷硬，四肢连同骨肉，都透着他房间里面鹅黄色的灯光，显得舒适悠闲。
　　胥泺走出来，默默看着他。
　　吴耀好像知道他的意思，无非就是无声地询问，问他，要干什么。
　　吴耀半个身子趴在栏杆上，一只脚支在地上，另一只脚则是套着不合脚的绿色毛线拖鞋，一摇一晃的，像是装了马达的色彩鲜明的电动玩具。
　　“你吃晚饭了吗？”
　　胥泺双手伸到身前，吴耀才发现，对方手中还拿着一支刚刚盖上笔盖的黑色签字笔。
　　怕不是在做题呢。
　　“让我猜猜，”吴耀鼻子一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家一点饭菜味都没有，还没吃的吧。伯母呢？”
　　“不在家。”胥泺回了他三个字。
　　“不是吧，这大过年的。”
　　“母亲去舅舅家了，我曾祖父是从小生长在国外的华裔，我母亲二十岁才回国，从不过春节。”
　　吴耀也说不清心中地那种感觉，他喊对方再等一下，捡起身后的喷水壶，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盒小小的烟花。
　　他把东西递给他，“放烟花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吴耀的手悬在的地方，是十数米的高空，胥泺接过去了。
　　吴耀心里可谓满足得很，“你半个小时后，拿着这个到天台上等我吧。”也不管他是否应允，吴耀已经热火朝天地冲回了厨房里面。
　　两栋楼地天台也仅有一线之隔，吴耀拿着东西上了顶楼，跨过二十厘米的高空间隙，就到了邻栋天台上。
　　提着一袋子烟花，还端着一碗玉米猪肉馅的蒸饺，吴耀放下能搁在地上的东西，西北风一吹，他连忙单手裹紧自己脖子上的白色羊毛围巾。
　　上来的急，忘了看时间，也不知道是来早了还是来晚了。手里热腾腾的瓷碗慢慢没了热气，吴耀想了想，把自己的棉大衣解开，把碗小心翼翼地裹在衣服里面。
　　他有些无聊地想，要是胥泺不来，等到饺子冷了，他就放了烟花，再回去把饺子热了吃。
　　楼道有人的踩踏声，吴耀惊喜地看过去，胥泺出现了。
　　没他大包小包的夸张，胥泺像是多做了几道题，就穿上一件黑色的羽绒长款外套，拿着他给的东西上来了。
　　吴耀穿得一身白，胥泺在一片漆黑的天台上，也一眼看见他，白日没见到的围巾，此刻也将他悠长的脖子遮了个完全，黑夜之中，像个雪做的男孩。脸上露出的招牌笑容，是刻画在他灵魂上的积极乐观。
　　胥泺慢慢踱步过去，吴耀一边埋怨他，一边敞开外套，掏怀中的东西，“你怎么才来啊。”
　　胥泺闻言，打开自己手机一看，“离半小时还差五分钟，”
　　“行吧。”吴耀学着他下午那个意味深长的一挑眉，把碗递了过去，“给你的，趁着没冷赶紧吃吧。”
　　胥泺迟疑地接过，打开盖子，里面盛着二十个皮薄馅多的花边饺子，上面放着一把配套的叉子。
　　吴耀道：“这是我泡泡面的碗，洗干净了的，别嫌弃。饺子我妈包的，可好吃了。我寻思你饭量应该也没我大吧，饺子就按着我的食量给你准备的，尽量吃完，别浪费啊。”
　　吴耀说完，就去捣鼓自己身后地上的那一堆烟花了。
　　胥泺吃饺子的时候，他把带来的烟花按着包装上的说明，隔着安全距离，在天台上摆满了。
　　笨拙但忙碌的身影像一只勤劳的小松鼠，正在藏匿过冬的粮食。
　　吴耀看了地上摆好的阵势，大有阅兵的派头，然后就是借着手里打火机，由远及近地将这些装备好的“炮弹”一一发射，最后就剩了地上就剩了两个虾兵蟹将。他回头看胥泺吃得怎么样。胥泺吃得细嚼慢咽，这些功夫，才吃了五六个。
　　看他的表情，也看不出是好吃，还是不好吃的。
　　吴耀举着打火机，不抱什么期望地问他：“好吃不？”
　　边说他边蹲地上，找离他们最近的花炮的引线。
　　胥泺慢慢咽下嘴里那个醋味十足的饺子，等发酸的牙齿找回自己灵魂后，才缓缓吐露出答案：“好吃……”
　　几乎是同一时刻，吴耀面前的“二踢脚”打着旋上升到空中，“砰”地一声在空气中炸开。
　　空中仅有一瞬光芒，却比先前任何的花火都显得声势浩大。
　　吴耀头都没回，寻着地上插着的唯二里的最后一个“二踢脚”，“你刚刚说什么呢？我没听清。”
　　胥泺将手中的叉子放下，脸色不佳地说：“你是用醋煮的饺子吗？”
　　“砰一一！”
　　听得懂话里讽刺意味得吴耀连忙站起来，跑到胥泺面前，就着胥泺端着的碗闻了一下，“不是啊，这醋没放多啊！啊……我知道了，吴耀，你是不是不爱吃醋啊。”
　　胥泺面色无奈，“我只吃过沾陈醋的饺子，没吃过醋泡的饺子。”
　　吴耀懊恼地搔头，“那你早说啊，等我们放完烟花，我下去重新给你煮点吧。你这点也别浪费，盖子盖好放那边上，我带回去当宵夜吃。”
　　胥泺说：“不用麻烦了，我饱了。”
　　吴耀回应：“你怎么和那些女生一样，吃的这么少就说饱。”
　　胥泺难得客气，但偏偏有人不给他这份面子，他一生气，说出的话又是咄咄逼人的了，“也不看是谁，傻里傻气，我算是被‘气’饱了。”
　　吴耀并不和他争，两人关系已不像从前，是积极顶嘴的。胥泺按吴耀说的，把碗封好，平稳地拿着。他忽然道：“你说的女生，是你约会的那些？”
　　吴耀坦荡地说：“你是不是又想损我？我跟你说，你这么搞我，你绝对会后悔的。”
　　胥泺静静地看着他，深色的眸子，看上去专注而平和，难得没有冰碴子。
　　被他这么一看，心理防线全部崩塌，吴耀哀呼：“那些女生我只是喊来帮忙的，我就借个笔记复印，也不是只有女生，怎么传到你耳朵里就成那样了！”
　　胥泺：“笔记？”
　　吴耀咬着牙，双手合十求饶，“大哥，求你别问了，我现在又开始生气了，我怕我忍不住骂你。”万一又一言不合，一夜回到解放前就惨了。
　　他简单说了一下自己求借笔记的事情，不提胥泺生日的任何字眼，只说自己和那么多女生有交流，都是十分诚恳、纯洁的互动。
　　吴耀瘪着嘴，他可是等着胥泺这厮好好和他道歉，谁知道他反而更生气了。他眉头一拧，说出的话凌厉而严肃，“既然你是真的想要成为偶像，就更不应该不经脑子做出这种事情。”
　　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吴耀：“……”操！
　　胥泺：“你想学什么，不知道问我吗？约会这个词，难道不是你先用来和那些女生形容的吗？我对你想进的那个圈子没什么了解，但这点时间里，我薄弱的认知，都知道，你不能和负面桃色任何相关的消息牵扯上。”
　　吴耀挤了个笑，“你不会出道，那我可以理解成，你是特意为了我去了解这些了吗？”
　　胥泺：“吴耀！正经点！不要满嘴跑火车！”
　　“你说的我都知道了，确实是我考虑的不周到。”吴耀眼睛映着小区别处的薄弱的灯光，也像是盛了一池的星光一样，亮晶晶的，他的话也说得恳切，他是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那天王叔叔喊我从公司回家，在家里还说了我一顿，确实是我太不看重自己的名声，不注意影响。”
　　胥泺的眉宇松懈了一丝，“吴耀，我会支持你，但我不希望看着你走错路，你现在不经意的举动，到了以后，你有多红，这些就会成为多锋利的刀子。”
　　胥泺话说得老成，又格外关切，吴耀笑着将这句话记在心里。“我知道了。以后，不会的。”
　　“胥泺，对不起。还有，没能对你说的话，我现在补上行吗？”
　　“什么？”
　　“十七岁的胥泺，生日快乐啊！”
　　“……”胥泺意外地看向他，深色的瞳孔微张。
　　启耀笑着叹了口气，“这次迟了太多，希望我能有机会在以后的生日准时为你庆生。”
　　“谢谢。”胥泺嘴角弯了一下，后知后觉这是他平日嫌弃的矫情，像是刻意转移话题似的，他拿出口袋里面那盒小小的烟花，上面并没有写清楚商品的名称，纸质的盒子上只是画了一根棍子边燃烧边绽放火花的画。
　　“启耀，这是什么？”
　　吴耀睁大了眼睛，“不是吧，这事‘仙女棒’啊，你小时候没玩过吗？”
　　胥泺的神情显然是没有，念及他大年三十和自己母亲争吵，可怜巴巴在外游荡一圈之后，还一个人冷冰冰的跨年，吴耀忽然觉得是他眼界太窄，世上可怜人千千万，人外有人山外有山，与他往日相比较，没放过烟花算屁话。
　　胥泺抽出一根，看着手里光秃秃都一根东西，闻着刺鼻的□□味，他话里有些明显的不自在，“这东西，怎么用？”
　　“我们家不过年，也不会庆祝……”
　　不知是哪个顶楼的人大声放起了春晚的回放，吴耀喜爱的相声演员用滑稽的语调喊着大家好。倒是吴耀露出一个拘谨的笑，而后要代替胥泺脱离负面情绪一样，单手插着腰，一只手按开打火机，“大哥你可别嫌弃，等会儿准能美死你！”
　　两人各自点了一根，胥泺认真地盯着手里率先燃烧的的火花，像是在发呆。
　　吴耀拿着手里的仙女棒，在黑暗中比了一个圈，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好看吧！”
　　胥泺轻轻地“嗯”了声。
　　吴耀看着他盯着光束出神地模样，忍不住一边摇晃着火光，一边问：“你那么关心我的名声问题，是不是觉得我一定能出道走红啊。”
　　两人的火光一前一后结束，漆黑的夜再次将两人的周边吞噬。
　　胥泺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了一下能够宣之于口的话语。“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可能性比公司别的练习生大，但也就仅仅是公司的翘楚而已。能不能成功是一回事，成功后又是另一回事，娱乐圈从来没有什么长明星，但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自己曾经做的蠢事被人踹下来。”
　　吴耀嘻嘻笑出声来，这才知道原来胥泺这么关心他。
　　不是长明灯，因为他确实是与生俱来的星星。长明星这个说法很特别，他的确是想要，成为舞台上永不陨落的那一个，能够一直带给那些喜欢他的人欢乐与幸福。
　　胥泺说：“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你长了一张好脸，但你没长一个和你精明的脸匹配的脑子，也算是你的缺憾。”
　　这熟悉的讥讽语气，吴耀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
　　胥泺继续说：“我先前说过，您信得过我就信，我会盯着你，让你少做蠢事的，长明星也不是不可能。”
　　吴耀立马喜笑颜开，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喊了一句：“那好！那我们说好了，‘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不解风情的胥泺：“你在说什么疯话……”
　　零点钟声恰逢响起，满城烟花炮竹的声响震耳发聩。
　　两人同时抬头看漫天色彩绚烂，低下头，又在彼此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
　　开年后，胥泺搬到了吴耀的那一间公司宿舍，这足够震撼这一届见过胥泺的练习生们了。按吴耀的说法是，他想过自己的舍友是女的，也没想过胥泺会和他共居一室。
　　吴耀倒是从胥泺的只言片语中，知道他是为了向胥小凤证明什么，但究竟是证明什么，胥泺并没有说。
　　两人的亲密程度突飞猛进，只要胥泺有空，有些理论课，胥泺也会跟着吴耀去上，公司的宿舍和练习室里，诸多训练生们总是会看到人群中个子最高的那个男生拉拽着另一个言笑晏晏的男生，不允许他和别人交流太多，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没有必要的事情上。很快，吴耀直接跳班和前辈开始练习。
　　胥小凤在他住进公司一个月后刻意为难胥泺，不给他生活费，吴耀一个全靠自己妈妈物质支持的妈宝，吴玫一直在偿还房贷，一句话没说就给吴耀缴了进公司需要缴纳的“学习费”后，吴耀自己不好意思开口多找妈妈要零花钱和生活费，过得算是节俭。两男生饭量很大，只能拿着自己固定的生活费，陪着胥泺分食加了蛋和蔬菜的泡面，尽量保证营养均衡还不饿。
　　最后是胥泺自己和自己的孤高和解了，在许教授的劝说下，肯以公司的名义，参加了几场小有规模的钢琴比赛，次次都是前三的名次的奖杯和奖金，能让他败的，都是一些年长他不少的职业的琴手。比赛的奖金加上恰好下达的奖学金，胥泺反倒成了改善吴耀生活水准的爸爸。
　　众人都知道他年少有为，搞乐器的，心高气傲也是常事，所有人领教了他的冷漠和一张不讨喜的嘴，也不再到他面前讨苦头，反倒在胥泺不参与的一些课程里，跑到吴耀面前说些可怜他和性格怪异的胥泺住在一起受折磨的话。
　　直到有一天，公司的别的练习生撞见胥泺特意去商超买了食材，借了厨房，帮发了一场高烧好不容易痊愈的吴耀，首次下厨，做了一道爆炒牛肉开胃下饭。
　　虽然他嘴里说着是让吴耀“试毒”，但第一次下厨的胥泺仍旧是天才级别的，吴耀带着笑容，把那道菜吃的干干净净。
　　众人才敢猜测，吴耀和胥泺的关系，可能还不错。在吴耀被胥泺讽刺得只能满脸无奈的笑时，也没有人会不识时务去当说客，救吴耀远离他已经习以为常不知脸皮的水火之中了。
　　惹得孤立无援找不到竹竿往下爬的吴耀，只能在心里叹息，总有一个人要面对胥泺，就让他一个人被挑剔，被冷漠，被看不起吧。
　　厚他脸皮一个，就能幸福千万家，他就是现代版勇斗恶龙的勇士。
　　真正的勇士，除了要能免疫恶龙的水火攻击，更要能够接受他，驯服他——这是每一位驭龙骑士的必经之路。否则怎么谈之后，要和自己的龙克服困难，得到美满结局呢。

　　第 18 章

　　
　　高二分班时，吴耀和王建国、吴玫好好商量了一下，偏科偏得文理两边都不突出的他，仗着唯一突出的记忆力，打算突破一下自己对历史地理的恐惧，读了文科，同时还得作为艺术特长生参加各种活动。
　　分班选择和体育特长生冯郜倒是一致，只不过很可惜，在分班考试上，两人没多大的缘分，被分到了不同的班级里。两个研华班也分了文理，胥泺选了理科，这对吴耀和胥泺两人的接触也没什么影响，毕竟在学校里面，两人的距离一直都相当远。
　　进入新的班级，吴耀认识了新的班主任，他路子广，同班同学里面除了方缘是老同学，还做过一个月的同桌外，其他也有不少老面孔，完全不会寂寞。
　　开学后一开始安排的位置是按照分班考试的成绩排名来选择的，方缘名次紧邻他，吴耀看她茫然一阵后，像是下定主意，也不管班上的人的起哄，坐在了他的身边。
　　吴耀等她放好书包，先小声打了个招呼：“真巧，新的氛围，我们一起加油啊！”
　　方缘一如既往的腼腆，也是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和吴耀有交流了，她有些无措地抹了把一下过肩的长黑发，声音细若蚊声：“多……多多指教。”
　　吴耀回了她一个笑，回头瞪了身旁从前相识的舞蹈社的男生一眼，让何源这个正在对着别人疯狂挤眉弄眼起哄的人消停点。
　　班主任谢老师开例会去了，留了任务安排座位加自我介绍，讲台上的班长贺敏敏班上人还认不全，有些管不住场子，只得对着何源骂：“把你的骚气收收！”
　　何源不甘示弱，像是老师不在，总有一个学生要称霸王，“贺敏敏，你怎么说话的！谁骚了，我荷尔蒙再旺，能旺过我们班班草吗？”
　　班草是谁？
　　不止吴耀，众人皆有这个疑问，这个班才刚聚拢没有二十分钟吧。班上的的同学，都把视线给了正在用钢笔疯狂在十几本教材上联系他的花式签名，抬头间，忽然明白自己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从此除了玉湖一中的劳育小王子，又多了高二13班班草这个虚名。
　　吴耀对同学们微微一笑，仿佛领奖时的客套，自然无比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心中却欠揍道：“不是吧，我觉得我还可以向着校草努努力的。”
　　有个男声弱弱地响起：“吴耀同学不是校草吗？不是的话，那应该也是级草。”
　　吴耀傻了一下，级草是什么新名词？
　　何源好友徐贵故作嫌弃地口吻，嘲笑道：“你们没逛学校论坛的习惯吧，竞选校草吴耀只拿了第二，同年级的胥泺稳居第一，所以吴耀想成为“年纪草”都不可能。”
　　刚刚响应的那个男生微微遗憾地回了声：“嗷……”
　　吴耀的笑容僵了下，他好歹也是初中部曾经的校草啊，怎么能够到了高中就退出舞台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长残了，不够优秀了呢。不过遇到胥泺那种类型，他甘拜下风，帖子里面的每日投票，他还给胥泺捐献了不少票数呢。
　　班上一整节课的自习都被班上一群好事的人搅得乱七八糟，班主任回来的时候来了个突击，全班除了一名乖乖做题的男生没有被抓到之外，其他人全被谢老师撞见被学哈士奇叫的何源逗得哈哈大笑，被罚了一上午的“禁足”，等到吴耀好不容易能出去，告诉冯郜，方缘和他在一个班的事情，那已经是午休时间了。
　　冯郜一脸生无可恋，抓着吴耀的领子，悲哀道：“我早就知道了，你他妈的，班级安排开学前就张贴三天了，你居然现在告诉我你才知道！”
　　吴耀嫌弃地挣扎道：“我平时忙成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说句难听的，也就是在学校里面闲一点。对了！除了和方缘同班，我们现在还是同桌。”
　　冯郜疯狂摇晃吴耀，骂道：“你大爷！居然还敢刺激我！你是不是兄弟，是不是……”
　　“放开他。”
　　冯郜哆嗦了一下，看见吴耀身后是他的“新任好朋友”胥泺来了。还不等他说什么，冯郜老老实实松开手，帮吴耀把弄皱的衣领拍平，往他的方向一推，“你们聊，我走了。”
　　技术十分熟练，角度十分准确。
　　吴耀算胥泺的朋友，但他冯郜可不是。
　　走了还没几步，就听见胥泺说：“你们两个刚刚是在玩什么弱鸡相扑吗？”
　　冯郜连跑带跳地回去了。只要跟吴耀在一起，胥泺的攻击就是无差别攻击的大招，太伤他这种路人的心了。
　　自从胥泺高一下学期开始在公司寄宿之后，他就开始在学校的图书馆上自习，两人除了一道上学一块儿放学回公司之外，基本上在学校里面，不会有任何私下的会面。
　　胥泺特意来吴耀吃完中饭定点的休息地找他，还真是因为“公事”。
　　胥泺半年间又长高不少，吴耀和他站在一块儿，已经明显发现他就算踮起脚，也看不见对方的头顶了。明明自己这一年间也长了十厘米，胥泺该不是什么竹子精吧。
　　柠檬精吴耀，想到胥泺身上优越的种种，光是憧憬和崇拜已经无法概括完整了。尤其是为什么老天爷同样给了他一张吃饭的脸，就是不同样给配人群中突兀抢眼的身高，来展示自己的脸呢。
　　胥泺低下头，把话说得言简意赅：“公司通知，首都那边有一场全国范围的比赛，我要去参加青年乐器组，我希望你也参加一下。”
　　两人凑得很近，空气中散发着柠檬和薄荷的香气，吴耀眨巴眨巴眼，才道：“我也参加乐器组吗？可我只会一点点架子鼓……”
　　胥泺一手插兜，摇头道：“比赛分组里面，你唯一有胜算的，只有舞蹈组和声乐组，这一次声乐考核的决赛评委都是民俗和美声派，你讨不到好处。”
　　吴耀脸微红，“那就是得选舞蹈组咯。不是吧！我这个这把年纪才学的，你觉得我能得名次，对我还真有信心。”
　　“你想太多。”胥泺用空着的一只手弹了他一个脑瓜蹦。
　　吴耀捂着额头痛呼：“不是吧，现在你说不赢我，你就开始动手了是吧！还学我妈小时候这种敲法，我跟你说你完了，我妈就是因为怕我傻了，早就不这么搞我了，你居然有勇气这么弄我，我要是考不上大学，就赖你……”
　　胥泺毫不留情地捏了他的面颊肉一把，“能闭嘴了吗？”
　　妈的，手劲也太大了吧。
　　“卧槽，你……”力气不够，气势和演技来凑，吴耀含着泪，挥开胥泺意犹未尽的手，胥泺有点不满意，两边都掐了一把，启耀只得抵住他的手腕，但不敢用力和造次喊痛，捂着嘴直到胥泺放过他这苦命的□□。
　　操了！这要是换成冯郜，两人早就扭打起来了。面对胥泺，吴耀总有一道胆怯铸成的门槛，让他做什么都不敢达到平时对待其他朋友的那个度，但也不会拿出对待其他朋友的那份时刻遵守的礼貌和包容，说一样又不一样。
　　吴耀瞪着湿濡的眼睛，恨恨地看他，白皙的脸染满了红色，整个人莫名有一种忠烈赴死的既视感。
　　胥泺放下手，侧过头捂嘴咳了一声，而后两人又对着眼睛，道：“不说废话，参不参加？”
　　“去！我去！”吴耀揉着脸颊，积极响应着，“你的意见肯定不会错，这一次我要做什么呢？你想要我拿什么名次？”
　　胥泺道：“首先是网络海选，你得进五十强，才能去首都。”
　　吴耀笑容戏谑，“搞什么呢胥泺。你该不是不敢一个人去北京参加决赛，拉我这个垫背的做陪练吧。”
　　胥泺不客气道：“我需要什么陪练，给我擦琴的陪练吗？到时候到底是谁陪谁？”
　　胥泺先前就在国内钢琴比赛少年组里面取得过很好的成绩，这话怎么说都没问题，吴耀听着也觉得顺耳，冲着胥泺的胸口那一块衣服击拳，“开玩笑啦！知道你是为我好的，好兄弟！”
　　胥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吴耀有点虚，这家伙不会想要打回来吧，结果他看了十多秒后，只是拍了拍胸口，“那我先回教室了。”
　　“等等！一起走呗！”
　　吴耀的教室在一楼，休息时间里，愿意留在教室的人都很安静，平日里，几栋教学楼都安静得出奇，唯独今天，高二13班的教室里面却有着不小的喧哗声。
　　吴耀搓着手，小跑了几步，从后门向其中观察，原先并排走着的胥泺放慢了脚步，慢慢跟了上来，没有直接走掉的意思。
　　何贵正拿着一个浅绿色的纯色本子在班上和几个好兄弟投着玩，一个矮个子男生在一群班上个子最高也最调皮的男生间跑来跑去，班上十几个人在教室学习，此时氛围被搞得乱七八糟，有人不再埋头学习笑着看起好戏，热爱学习的贺敏敏和她的好闺蜜两人则是劝说何贵无用，黑着脸跑出教室，说要告诉老师。
　　等贺敏敏她们找来午休的老师也要不少时间。何贵有恃无恐，把本子丢得更用力，哗哗作响的纸张像是一只被困住折磨的小鸟在嘶鸣、在扑腾。
　　吴耀看了那几个皮猴男生中间被为难的那个小个子，说实话，班上的人他很少有不认得的，这个男生就刚好是其中之一，他甚至连名字都没想起来，可能是这个人自我介绍时，他神游去了。
　　男生个子似乎只有一米六，在女生中也不大起眼，身板瘦弱，皮肤倒是挺白的，带着一副老气的黑框眼镜，看着书生气很重，因为被几个男生欺负，他额发都湿了，但面上还是没有什么生气的感觉，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是人群最不起眼的类型。
　　他只是一味在几个男神面前跑来又跑去，只累得喘气，连抱怨的话都不说，这使得何贵他们更开心，毕竟除了好欺负的女生，也就这种像是提线娃娃一样、不会反抗的学生能让他不用多大精力就能找乐子。
　　胥泺就站在吴耀身边，吴耀瞥了他一眼，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
　　何贵几人玩得正开心，吴耀忽然站在教室门口大声喊了一声：“学生会检查常规！”
　　被他吓了一跳，何贵没接住本子，本子掉到地上，男生趁机捡了起来，心有余悸地离了那几个男生很远。
　　何贵看现成的乐子没了，面上过不去，也不给吴耀三分薄面，“吴耀你要死啊！要玩一边去！”
　　吴耀本就不觉得这个和他没多大交情的校园混混，会怎么客气地对他，他笑容不变，露出了身后的人，声音轻佻，“我刚刚违规被胥主席抓个正着，现在被罚着帮学生会检查教室卫生呢。”
　　胥泺眉毛皱了起来，何贵几人踩在别人课桌上的脚，只得放了下来，毕竟按照胥泺的刻板程度，不像新毕业的谢老师好糊弄，他们的行径绝对会直接传到教导主任和校长耳朵里，到时候喊来家长，又是一番鸡飞狗跳。
　　何贵冷笑一声，把位置一摆，坐在椅子上，彷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事情，“我们班上可干净了，刚刚我们还一起打扫卫生，吴耀你可得看住胥主席，乱扣我们班的分。”
　　吴耀装模作样地一点头，“行嘞！我看我们班卫生是挺好的！也不看谁是劳动委员！”
　　胥泺按住他的肩膀，吴耀立刻嘘声，看着胥泺从校服口袋里面还真拿出一叠登记单，给他们写了一张，放在吴耀的手里，说话声音像是滴在冰面的雨滴：“高二13班，午休有人聚众打闹，扣五分！”
　　这虽不至于传到王主任和校长耳朵里，但谢老师那肯定也是忽悠不过去了的。
　　何贵恨恨地看了一眼胥泺离开的背影，“你他妈……”又被几个小弟喊了回去，劝道：“大哥，这个胥泺练过散打的，初中也是学生会的，打人只要占理就绝对不手软，家里还有钱不怕赔，再拽我们也惹不起啊！”
　　几人一对视，便围到了那个男生身边，他们压着声音说：“到时候要是谢老师问起，你要说什么？”
　　那个本子早不知道被男生藏到哪里去了，他拿着笔在课桌上写历史作业，闻言，水笔在本子上划过算作污渍的一笔，抬眼看他们，身体连同声音都在细细颤抖，可眼神却很坦然，他说：“我知道，是我们几个玩闹的声响太大，没别的。”
　　吴耀听他的声音，小小的，却很熟悉，语调乖巧，却让人觉得很顺耳，闻声如人，内敛胆小且不起眼。吴耀看着他的座位，想起之前全班因为何贵发笑被老师抓个正形，唯一没参与的，也正是他。
　　何贵嗤笑一声，“就该是这样，大家都是老朋友，什么打闹没有过，记得让老师不要太大惊小怪。”他们几个察觉时间差不多，也就抱着篮球出去了。
　　男生坐在讲台正中的第二排，吴耀坐到他面前去，热切地问道：“你们之前就是同班同学？他们是不是对你做过很多这样过分的玩笑？”
　　男生像是没想到吴耀忽然会坐到他面前，眼神明显闪躲了，看上去倒没有那么呆滞了。对于吴耀问的话，他只是搁下手里的东西，轻轻点了下头。
　　吴耀也是第一次对这种性格格外内向却乖巧的人说话，他想了下自己说的话和语气，才微笑着说：“你别害怕呀！我只是一个无聊的同班同学，我叫吴耀，你的名字我记不太清了，你能告诉我不？”
　　“我认识你的。”男生讷讷地再次点头，他看上去有点高兴，声音还略微发抖，“我经常看你表演，你很厉害！”
　　这话说得完全不像他性格那般腼腆，反让吴耀害羞地一挠头，“哈哈，谢谢。”
　　“啊，对了！”男生清了清嗓子，稍微提高了音量，“我叫秦耐，谢谢你们刚刚帮我！”
　　吴耀还来不及思索秦耐是怎么看出他们刚刚是故意帮他的，脑子灵光一闪。
　　还说秦耐的声音熟悉，这不就是班上一本正经问，为什么他不是校草的那个男声吗？

　　第 19 章

　　
　　吴耀也是在后面的相处中，知道了原来秦耐也追星，当初何贵争抢的那个被他珍视的本子里，全部被他用秀气的字迹写着他喜欢歌曲的谱子和歌词，这可算是有共同语言了。
　　秦耐主动给吴耀看过自己的宝贝手账，说这里面都是他的珍宝，也是他喜欢的偶像的歌。吴耀翻翻，有些歌手鼎鼎大名，也有些歌手他完全不认识，指着一个完全看不懂的英文名字问，秦耐告诉他，这个gajga是一个原创网络歌手。和吴耀追的偶像不一样，秦耐并没有了解过老男团，但他还是愿意呆呆地听吴耀讲解和推荐，是一个非常顺从乖巧的倾听者。
　　不过秦耐看着内向木讷，追星的经验可比吴耀复杂资深多了，他还对各类文艺表演十分崇尚，学校里面举办的比赛活动一个不落，假期时还会存钱买玉湖体育馆的演唱会票，听一些不大出名歌手唱歌。
　　秦耐小小的个子，话也不多，但是看他谈论起自己喜欢的偶像和表演时，斯文秀气的脸上亮着一双懵懂欢喜的眼，声音也充满活力的样子，吴耀也很开心。
　　五一有学校惯例的晚会，吴耀帮着谢老师拟定班级上报的节目，他自己因为公司很忙，各种汇报表演的练习，还在排练复赛的私密舞蹈，有心无力参加校内的表演，按他现在的审美，已经很难忍受自己在台上随便完成一支没什么难度和艺术性的表演了。难却老师们的盛情，只能勉强揽了个主持人的任务。
　　班上响应的人很多，大家在吴耀的倡导发言下，都很雀跃，吴耀统计了五六个节目，下了课跑到看着黑板上写着的节目单，浅浅笑着的秦耐身前，喊了他一声，蹲下来平视着他问：“秦耐，你要不要也上台表演一个。我之前听你唱了两句那个万厉时的歌，很好听的。”
　　“啊……我，我就算了……”秦耐受宠若惊，吓得他脸上的笑意尽失，血色都快无。吴耀知道他这是内向和恐惧成为人群焦点的一些社交障碍的表现，再可惜他的声音不能展现在其他人面前，也不能为难。
　　吴耀整理了名单，给了谢老师。正式上台的节目名单，要等待他们排练好后，下周一班会推选，再上交正式节目给学生会。他回到教室发现方缘正在自己的座位上捣鼓什么纸牌。
　　他落座后，把刚刚那个空当里，课桌里面的多出的几个粉色信封拿出来，另外取出一个带按压封条的黑色塑料袋，按照胥泺说的，把证物完好无损、谨慎小心地封在袋子里，一五一十按照胥泺的指示处理好了这些，等待放学的时候，交到学生会活动室胥泺的抽屉里去。然后胥泺每周学生会汇报会把这些信的主人，以警惕早恋的对象整理好私密名单交给王主任，王主任视情况通知班主任私下疏导。
　　方缘看着吴耀的动作，不是第一次了，她也问清了缘由，又见这样的处理方式，她还是有点不太习惯，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说：“信最近少了很多吧。”
　　“嗯。但有些还是不肯死心好好学习啊。胥泺和王主任也真是不嫌累。”吴耀苦恼地给胥泺发了一条短信，让他有空再给个密封袋。
　　方缘笑了笑，不说话，他察觉到话题有些严肃，帮胥泺维护了一下他并不需要的形象，“也别说胥泺没人情，上一届学姐在医院跳楼这事，学校损失太大了，他和王主任也是防范于未然，我这肯定得配合。这些信吧，只要不提情爱的字眼，只是加油鼓劲，胥泺都会还给我的。”他压低声音，笑眯眯地补充了一句，“那些信我都有好好看、好好保存着的。”
　　方缘脸上笑出一个梨涡来，轻声道：“难怪女生们不肯放弃，吴耀同学，你太温柔了。”
　　吴耀摆着手，不敢应和，“可不敢这么说，我哪算得上温柔。”他在心中囧着脸，觉得自己所谓的好形象只不过是看不惯别人难过而已的婆妈而已，实在愧对这么完美的褒义词，可不敢当。
　　方缘看他像没事，露出被她压在语文书里的一沓塔罗牌，问：“要玩吗？”
　　吴耀没见过女生之间新流行起来的物件，来了兴趣，凑近卡牌，像是一只有点呆的鸽子看见有趣的玩意不肯放，一偏头，问她：“这什么呀？干什么的？”
　　“占卜用的，你想提什么问题呢？先在脑海里面想好吧。”等到吴耀点头，方缘开始熟练地洗牌，比她手掌还宽大不少的彩色卡牌在她手中划出一道道像彩虹油画的虚影。吴耀看出她大概是个行家，手法如此熟练，牌是崭新的。可能方缘玩扑克也玩得很好吧。
　　幸好方缘并不知道他脑子里一番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猜想，她将牌一叠扑克牌朝着吴耀摊开，认真地点头道：“好了，你随便抽八张牌……告诉我你刚刚想的需要解答的问题是什么吧。”
　　吴耀迅速抽出塔罗牌，递了过去，看着方缘一丝不苟将它们摆成一个古怪的阵型。他听清方缘说的，赶紧喊停，懊恼地说：“等下！只能一个问题啊。我刚刚想了好多，这还能进行吗？”
　　“啊……啊！”方缘没想到会有这茬，捂着嘴，结巴道：“怪我刚刚、没说清，在我洗牌前你想了什么啊。”
　　吴耀抱有歉意，掰着手指，边数边完完整整地说出来：“太多了！像是我出道后能不能红啊、舞蹈比赛能不能进决赛啊、以后能不能出息啊、能不能考上大学，赢了和胥泺的赌注啊……我还隐隐约约想着我以后的生活会不会满足幸福呢……这样，心是不是太不诚了？”
　　方缘勉强一笑，表现得比吴耀还失望，“可能不行呢。理论上只能占卜解答你脑海中最深刻的问题，只能一个。你这样，我应该给不了你准确答案。”
　　吴耀不好意思地说道：“那算了吧！不过我挺感兴趣的，就看看自己抽到什么牌吧。牌面会不会骂我不专注呢，就像打扑克，连着抽出二、五、十一样！”
　　方缘将牌一一翻转，翻到后面几张时，忽然牌面上的彩画变得直观而狰狞，她的手一抖，吴耀先前的牌都不大直观，他只是无聊地数数量，才能在方缘介绍中明白是个什么，这一张很明显，和他以前看过地外国片形象类似。
　　他激动地说：“这个是死神对不对！”
　　方缘伸出手，往自己怀中一收，努力地笑着道：“不行不行！这个肯定不灵！不可能会有死神的！”
　　吴耀后知后觉品出这个死神字面上就不好的寓意，瞧见方缘夸张的样子，他有些胆怯地问：“是不是结果不好啊？”
　　“不是的，不是的。”方缘把那几张牌叠好，犹豫了一会儿说：“一般人都抽不到这张牌的，这张牌应该是在告诉我们占卜失误了！你别多想！”
　　吴耀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觉得这个还挺有趣的，不死心地问：“要不，重新算，我保证问一个我念力最强的问题。就我比赛的事情吧！”
　　方缘并不会说谎，刚刚憋出地话已经让她渐渐红了整张脸，想着万一又是什么不吉利地答案，未免让吴耀在赛前就失了决心，她整张脸都红成了熟透的虾，干巴巴地说道：“不行的！失败一次，短时间就没法用了！你要是想玩，等能玩了，我再帮你占卜吧。”
　　方缘这个气质性的淑女露出这样紧张的一面，于是吴耀笑得体贴，说当然可以。
　　不知为何，方缘的脸更红了，吴耀等她好半天，她也只反应过来一句：“你的比赛……一定，一定会成功的！”
　　吴耀道谢后还来不及休息，便听见学生会的广播喊晚会筹备人员集聚，他拖走了明明很感兴趣但不敢开口的秦耐，美其名曰是作为路人群众帮忙审核稿子和音乐舞美，给点普通的意见。
　　走路时带起的风吹得他很久没剪过的头发，长长的黑发胡乱地飘，洋溢出青春的荷尔蒙在阳光下尽情挥洒，也没有发现同桌数月的方缘，一直在暗处用着和别的递情书的女孩没有两样的羞涩憧憬望着自己。
　　和以往吴耀参与的晚会一样，这一次也算完美结束。只是班上的篮球街舞表演，何贵不小心踩到篮球摔了一跤，手臂骨折，表演被迫中断，使得班上总排名落后，没有拿到奖项，在班级荣誉上不尽如人意。
　　不过像是吴耀这样的何贵口中的“大忙人”，疲于进行公司训练，不仅不能被淘汰还要在公司名列前茅被所有人看见，能应付学业就难得了，现在又参加了比赛，作为和胥泺是唯二入围了复赛被公司比较看重的练习生，琳达老师加练的时间就已经让他无法对那些学校里面的缺憾有功夫去计较了。
　　吴耀觉得自己活了十七年一直都还蛮顺利的，从小就得到了吴媚的尊重，在结识的人上，也总是对他很好的，多的是真诚相待、倾力相助。
　　当然，不可能一直幸运下去，吴耀早早就做好了遇挫的准备，希望不要让那些风浪淹没自己。
　　只不过，任他做再多的准备，也没有想到，失误的不是他，别人制造的风浪就能将他吹得个头昏眼花、脚不着地。
　　这简直是太匪夷所思了，简直就是对他过分幸运的报复，幸运的是他录了近十支舞，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最后在全国网络投票的入围赛里，以和前一名票数隔悬河的第五十名成绩，成功进了决赛。记得十二月二十号那天在公式宿舍查名单，饶是胥泺，也忍不住吃惊地说：“你还真幸运，一看就只有四十九个人花钱买了票。恭喜，第五十名的你。”
　　这的确幸运。那，幸运的报复是什么呢？
　　啧。
　　是他这个不受人关注的吊车尾选手，居然被人弄错了性别，公司派人带抽签，居然还给他抽了一个探戈舞种，合着就是，探戈女步！
　　更令人崩溃的是，公司稍微交涉了一下，觉得这个会是挺不错的一个宣传点，居然打算将错就错，让他提前练习一下，就按着这个结果为他十天后的比赛直播做准备。
　　做什么准备？
　　从丁雄张那得知通告指令的他，脑子眩晕不止，装晕却被胥泺眼疾手快地拎住了领子。他崩溃地想着，怎么就不让他摔下去呢！做什么准备，是准备刚从了泰国做完手术跳不了舞的借口吗？
　　教舞蹈的琳达老师为难地说过自己最不擅长的就是探戈，勉强学一下琳达的女步，但搭配怎么办，琳达老师根本不会男步啊，这要不随便跳跳，冲着最后一名去？
　　他颤抖着和琳达老师以及丁雄张说完自己的疑问，两人也是没有办法，毕竟公司提供业务外的问题，都算练习生自己的问题。
　　胥泺突然放开拎着吴耀袖口的手，像是经过什么深思熟虑后，刻不容缓地说道：“我会。我陪你练。”
　　这个也会啊。几人都没想到胥泺还有这个技能，他既然能揽下这个事，就证明他地舞技绝对不会差。
　　没想到胥泺真成陪练的吴耀，诧异又雀跃地嚷嚷：“爱妃，你到底还有什么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胥泺松开手，摔了一个屁股蹲的吴耀，也不气恼，毕竟是他自己先开的玩笑。他笑嘻嘻地跟胥泺回寝室学习。
　　关上门，他赶忙把自己桌上摆放着地租来的喜剧电影光碟收好，笨手笨脚的动作吸引来了胥泺。
　　启耀大声制止，声泪俱下，“大哥！你好好休息，让我自己来，都是一些我的低级趣味，是不入您法眼的东西，别脏了您神圣的手！”
　　胥泺难忍地一挑眉，“我是有让你别撒娇，但也没让你装腔作势，学□□的狗腿子说话。”
　　那到底是要怎样，吴耀想不明白这是一个怎样人妖的需求，中间这个度很难取舍的好吗？
　　他拿起一步古早的获奖喜剧光碟，这部片子因为某些暴露镜头过多，早都无法在网络上看到，这也是启耀专门跑到经营十数年的影像店收集的原因。
　　胥泺：“你喜欢这些？”
　　启耀不自然地咳嗽，“还好吧……我从小就爱看这些，基本上所有地喜剧电影和电视剧我都看过，这个虽然那啥了点，但是一些老梗也还是很搞笑，故事性也不错。”
　　胥泺“嗯”了声，吴耀头皮发麻，自顾自地解释：“你也知道嘛，我唯一喜欢的男团，他们出了歌舞演唱会，其中一个最爱演喜剧电影，我就跟着看了很多，这个电影是他推荐过的，我好不容易找到看了，才发现那个……尺度可能有点……”
　　“我明白。”胥泺看他的眼光不变，语气有些冰雪松动的迹象，“我只是觉得，你真不愧是看喜剧长大的人。”
　　怎么说话呢？这话一听，吴耀觉得欣喜，又仔细一想他平时说话总带讽刺的深意，就觉得这应该不是什么好话，也不敢随便动容。
　　吴耀干巴巴地转变话题，“说起来，为什么你连探戈都会啊？你们家家风和特长培养也太严格了吧。伯母有你这样的孩子，难怪自豪。”
　　胥泺的眉头又积了阴影，他迟疑了一会儿，道：“……其实我没有父亲，我母亲一个人在国外将我生下来，带回国抚养长大。她一直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十全十美的孩子，所以在培养上，对我从不吝啬。”
　　“而你也只会顺从。”吴耀想起他说过自己没有喜好。他学过很多，擅长很多，可没有真正刻骨地热爱过什么。
　　胥泺回答的很快，“母亲是为我好。”
　　吴耀道：“肯定是这样的，你也是她最自豪的人。”
　　他换了一个轻松一点的口吻，坐在胥泺的床上，往后一倒，压在他叠成豆腐块儿的被子上，“啊——没想到呢！原来我们俩的身世有点像啊，都是单亲妈妈带大的。”
　　他掰着自己的手指头，眼睛最远只能瞥到胥泺身上休闲服松开下坠的拉链上，拉链随着胥泺转身的动作摇晃着，他的声音也像是被懒散拉拽着，“现在就你喊我启耀，这个名字我迟早要换回来的。其实我有个小秘密……不对，现在我告诉你了，它就只是一个小想法了。我想用启耀这个名字出道，是因为呢，我想让大家认识这个名字，也希望我的爸爸，能在哪个角落里看到我。他如果还爱我，就为我骄傲，如果没有，就让他后悔去吧，哼！”
　　“……我有一些很小很小时候的记忆，我到底多大，我完全不记得，那是应该还走不动路，有一个男人，他一直都谨慎小心地抱着我，我哭了他会哄我，温柔地给我擦泪，身边的妈妈要他给她抱，他总是不同意，说怕她累着。我就一直趴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好可惜，完全想不起爸爸的脸。”
　　“启耀。我的父亲没什么好说的。”胥泺缓缓坐在他的身边，低哑着声音，“母亲说我和她是被父亲抛弃的，我也不想他。对于他的事情，我只看到了母亲的恨意，以及我母亲在气急时念叨过的名字。舅舅大着胆子给我写过，是原野上的风，叫做原风，原本想要多说两句，被母亲发现，她拿着扫把把舅舅一家赶了出去，之后再也不让我单独和舅舅相处。”
　　“你想知道你父亲更多的事情吗？”
　　“不想。母亲肯告诉我，我就听。”胥泺的声音很低沉，“有没有父亲，对我根本不重要。”
　　“对呀。”吴耀半仰着头，略微起身，摸索到了他放在身侧的手，他用右手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笑盈盈地说：“原风，很随性的名字。可我还是觉得胥泺很好听，最特别，最厉害的！”
　　“你只是觉得两个超纲小学的生僻字唬小孩很管用。”胥泺无情揭露了他的案底。
　　“哪有！”吴耀推开他的手，气急败坏地坐起身来，“……你的名字明明就很厉害！”
　　胥泺毫不在乎地“嗯”了声，尾调微微上挑，有些耐人寻味。
　　“‘胥泺’名字就是厉害，是我遇见过的名字里，我最喜欢的，没有之一！”吴耀脸红地喊着。
　　胥泺静静地看着他，无表情的脸上，额发遮住了半只眼睛，气息微乱。
　　下一秒，握着他的手腕，把他拉了起来。
　　“启耀，去舞蹈室，我先教你基本步。”
　　就这样吗？
　　这一番没营养的争论，算是前所未有的，以胥泺的缄默促成了吴耀的上风。可他捂着心口胡乱跳动的坏兔子，完全不像个赢家。

　　第 20 章

　　
　　平安夜那天，方缘看到吴耀补了一天的笔记，到了下午知道吴耀的笔记已经补完，她放心大胆地在学校门口喊住了正打算回公司宿舍的他。
　　方缘提出了一起去看电影的要求，是高一班级一起组织看过的喜剧的第二部。这部电影还是吴耀推荐的，买好了票，她想他不会拒绝。
　　吴耀皱起了眉头，十分纠结的样子：“啊……谢谢。但是我已经约好了那谁一起在宿舍打游戏了。”
　　那谁是吴耀的室友胥泺，更是吴耀碍于他在学校作为主席铁面无私孤高形象不肯直说名字的那个人。吴耀尴尬地想，要是让别人知道高高在上的优等生胥泺也打游戏，还特别逆天的那种厉害，这还给普通人活路嘛。
　　两人间忽然没了话，方缘觉得有些尴尬。
　　吴耀一锤手心，自言自语：“他应该是这个意思吧……他昨天去蛋糕店，买了两块蛋糕，冰在公共冰箱里，可能是用来过节的，这几天练得舞还有三分之一没练完，他这人拗得很，应该是不过关不作算的……”
　　他抬起头，语气含着歉意：“对不起啦。我有约了。电影你叫别人一起吧。这半年，我跟着胥泺看了不少文艺片，那个真的大多数都很无聊啊。唉，可惜了，这个片我超感兴趣的。”
　　至少选了他喜欢的，方缘自我安慰着，她轻轻摇头：“是我没提前通知你。你真的很努力，之后还有时间吗？我可以改一下时间。暑假前想约你去游泳玩，你也因为第二天要参加MV的录制没空去。柯泽瑞那张新专我买了，你不在我和冯郜他们用教室的电视放了，都觉得特别帅呢。”
　　吴耀眯着眼回想了一下，笑得十分灿烂：“那就一个小角色，还让你们见笑了。今天难得休息，抱歉还没办法和你去玩，过几天就要舞蹈比赛了，可能也没法去呢。要不，你找冯郜吧！他肯定有空……你不愿意啊？”
　　方缘难掩失望之色，吴耀大约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语气渐渐放轻放软，也是拿她们这些女孩子没有办法，他思考后说：“你喜不喜欢看比赛，元旦节公司会派车送我和胥泺去北京比赛，就周末两天，你要一起去吗”
　　方缘欣喜万分，但随即眼神再次黯然，“我肯定愿意，但要说服我家人，让爷爷还有姐姐同意，太难了。”
　　吴耀这个放养大的孩子，倒是忘了这一遭，他一拍脑门，讪讪笑道：“也是！别失望，实在不行，在家看直播也行，我还忘了这会是钉在我人生耻辱柱上做C位的事情，光想着比赛结束去首都玩了……”他苦哈哈一张脸，“你看看就好，但别喊你好朋友们看了，我也是要脸的。”
　　方缘点点头，倒是跟在吴耀身后没引起她注意的秦耐脱了戴着的耳机，拉了一下吴耀的衣服，耿直小心地问：“我可以去吗？我家里人会同意的，食宿我也可以自己出。”
　　吴耀有力地揉了揉他的头发。他俩是同岁，秦耐还比他大出几个月，但是秦耐这内向却老实耿直的乖巧模样，总会让他把他当一个乖巧小孩一样对待。
　　“当然可以了！钱不用你出！我好歹也是参加过几次演出的，有点积蓄呢，你的饭钱我还是出得起！你就和我睡一块，哪需要你另外出钱，我还愁我爸妈去不了，到时候胥泺也去比赛，没人给我加油呐！你愿意就好！”他语气格外兴奋，像是完全忘了之前跟方缘所说，这一次比赛十有八九会难堪的话，根本忘了顾及这一层。
　　方缘听得愣愣的，只知道无意识地点头。眼神一直没移开过吴耀的脸，他的眼眸像点缀了繁星一般，笑容满满的样子，果然很好看。
　　秦耐的家就在前往公司路上的巷子里，等待胥泺从学校领导那忙完，走出校门，三人便照常一起往着一条道上走了。方缘下意识跟了几步，吴耀回看她，指了一下马路对面的一个小角落，一辆崭新的小轿车正在停车。方缘怅然若失地顿在原地，等穿着便服的司机来到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书包。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比赛的前一天，因为公司车辆安排不到位，吴耀三人最终只能选择坐上去首都的高速列车，这是目前能选择的最快捷的方法。新艺的总部在首都，等他们下午到了，才会有司机来接他们去会场，熟悉场地后再回住处休整，准备第二天中午的比赛。
　　王建国自发提出要送吴耀去车站，也会带上邻居家的胥泺，休假回来的王帆一听，也嚷嚷着要去。吴耀眼睛一眯，皮笑肉不笑地问：“去哪？王叔很快就回来，只是去送行，又不是去玩。”
　　王帆语气平淡地说：“我只是作为朋友送送胥泺。”
　　胥泺可没当他是朋友过吧。王帆一直以来可缠胥泺了，也不知道为什么，难不成是某种慕强心理？比头脑，胥泺确实比他强很多，可是胥泺无时不刻对于他的讨好都表示没兴趣，不想理会呀。这么痴缠，但是强扭的瓜就是不甜的，吴耀无语道：“没必要吧。”
　　王帆瞪他一眼，“又不是送你，不要你管。”
　　吴耀磕着手里的瓜子，“好好好，我不管，一起就一起。”大不了互相伤害呗。
　　在车上，王帆红着脸给了副驾驶座的胥泺一个袋子，说是买的午餐，让他在车上吃。胥泺没接，坐在人家父亲车上，不好说太冷硬的话，吴耀帮腔道：“我们订好列车上的午餐了，还是不浪费你的好意了，不说等到午餐这就冷了，你这一份也不够我们三个加餐的。”
　　王建国专心开着车，撇了纸袋里的饭盒，有些疑惑地说：“小帆，你怎么就给胥泺弟弟准备了。”
　　王帆没有平时在家的跋扈任性，反而是涨红着脸不说话，胥泺抬眼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这个样子，神色不虞，吴耀周旋道：“他应该就是给我们打牙祭的吧，也是好心，我帮他拿着呗。”
　　袋子被吴耀拿了去，王帆的短信很快就来了——【给胥泺的，你要是敢拆，你就死定了。】
　　“好香啊，好像是卤鸭欸，我很喜欢……我们都挺喜欢的。”吴耀深深闻了一下，笑着看回去，心说他好怕怕。
　　吴耀上车前就吃了公司前辈推荐的晕车药，剩下两片药胥泺和秦耐都用不着，他只能存着回头再吃，就丢到了王帆装饭盒饭盒的袋子里。他想要睡觉来缓解不适，结果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晕，反而越来越兴奋，撇开坐在一旁用电子阅读器看书的胥泺，和秦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
　　吴耀把头顶上的纯黑宽边渔夫帽一摘，把挡光板往上一抬，抛下钢筋水泥统高高在上统治下的城市，高铁像是驶进了阳光里。胥泺眼睛被刺痛了，没说任何话，转过头瞪了吴耀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吴耀只能把挡光板拉回一半，喊秦耐和胥泺换个座位，秦耐在过道边坐着，他听吴耀的话，但也不敢惹胥泺不高兴。
　　胥泺把电子阅读器关上，起身时狠狠掐了吴耀脸一把。
　　“嘶……你干嘛又打我？”
　　胥泺在他上方弯下腰，吴耀吓得乱躲，胥泺只是伸过手，把他们这扇窗的挡光板全拉开，看吴耀躲避他的夸张模样，他收回的手又有点痒了，“记得身材管理。”
　　吴耀摸不着头脑，“我又怎么了！最近吃得挺少的！”
　　胥泺看了秦耐一眼，先走到了过道上，两人交换了座位，胥泺重新打开刚刚的文章，漫不经心说了句：“都胖脸上了，脸皮厚了瘦不下来的。”
　　吴耀哑口无言，心道好好好，行行行。默念习惯成自然，他催眠自己，已经失去了反驳胥泺的冲动。
　　不满地看了一眼胥泺，他拧过头看窗外经过一片松林，绿意盎然的景色。
　　秦耐比较少同时出现在这两人身边，还是直接怼到两人之中，对他们的模式还不是很了解，只感觉是今天的没头脑和不高兴又闹了别扭，左右各偏头看了一眼，迟缓地说了句：“你们别吵，都是朋友，伤感情。”
　　两人同时“嗯”了声，默契地很。秦耐浅浅一笑，摘下眼睛，带上了耳机，用平板看起最新下载的电视剧。他家家境其实也不错，只是吃穿上比较节省，但用的东西都是最新款的，十分低调，让人完全联想不到。
　　吴耀闲不住，跟着看了起来，秦耐分了一只耳机给他，他看的是年轻的新晋影帝万厉时的一部军旅题材的现代片《逆旅》，这位年方二十八的影帝饰演的男主刘万是一个富二代，因为和家人赌气参军，不羁却机智的他在军旅中和其他审视性格各异的伙伴互相感染，结束战争后，整个班唯一活下的刘万兵役结束，仍是心怀国家大爱远赴边疆镇守的故事。
　　吴耀和秦耐看到的这里正是刘万在一场结束激烈的战争后的表彰大会，他穿着挺拔的军装，石刻般的五官一动不动，手里端着好朋友的遗照，在新兵面前接受军勋和表彰，一毫不苟的立正姿势，眼中无悲无喜，只有如石碑般的庄严肃穆，唯独在看见死去战友的军勋时，眼角才微微地颤抖。这一集就在这样一个响着国歌的长镜头中切到了片尾曲。
　　秦耐看得挺严肃，吴耀对这部线下当红的剧，也就是周末回家吃晚饭时陪着吴玫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看过几个片段，也没有那么强烈的感情共鸣，只是觉得万厉时很厉害。他是圈里出了名的非表演专业的演员，能把戏演得那么好，给演出的影视剧的献唱也很好听，怪不得秦耐将他视为偶像。此行秦耐提出想要一起来，也有传闻万厉时会作为惊喜嘉宾出席比赛现场的原因。
　　吴耀自己追的偶像很老了，十五年的团体，近五年已经没有合作的舞台，只是游走在其他事业上，秦耐还说今年还隐约传闻四十多岁的两人要淡出娱乐圈。吴耀只能拼命地收集两位前辈曾经的演唱会光盘和视频音频，没有实打实追过一场偶像演唱会的他，完全不懂得秦耐是怎么搞来那么多小道消息的。
　　他看着片尾曲后面秦耐下载的花絮，万厉时脱离了剧中的形象，不再是前几集里穿着军装拿着道具红薯不顾别人劝阻，硬是拿到火里烤的玩笑模样，而是随着导演一声卡，他抱着两个红薯，回到自己休息的躺椅上，目光凌然地拨弄起自己的手机来，身边两个助理噤若寒蝉，除了扇风递水，一声都不出。
　　吴耀摘了耳机，好奇地问：“秦耐，你喜欢万厉时什么呀？”
　　“他戏演得挺好的，”秦耐迟疑了一下，说出的话清晰有力，“耀眼的人，我都很崇拜，可能是因为自己做不到，看着你们就会丰富很多见闻，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棒的人，他们能够做到的极限让我惊喜。吴耀，你以后会去演戏吗？”
　　演戏这条道，何总监说他的外形很好，所以给他介绍了好几个群演的工作，都是一些MV里需要露脸的片段角色，镜头最多的也就是在MV里面演了一个男主角在酒吧跳舞的舞蹈替身，要说真的认认真真去演戏，吴耀还真没想过。
　　眼下的事情都还没解决好，吴耀胆小，不敢奢望。他道：“哈哈哈哈，你该不是想要我以后帮你找万厉时要签名吧。”
　　秦耐眼神小心而恳切，“可以吗？”
　　这还真实在，内向归内向，诚实得让人无法防范。
　　秦耐从随身的背包里面拿出他哪个漂亮的绿色厚本子，郑重其事地打开空白的一页，向吴耀递过一支笔，像是一个等待奖励的乖小孩，他询问道：“可以先给我签个名吗？”
　　吴耀落笔时手和本子都在抖，练了许久的艺术字签得并不好看，他尴尬地摸了摸翘起的头发，“哈哈哈，抖得有点厉害。”看见胥泺明明在低头看书，一边嘴角却有不合时宜的一抹笑，他登时心态崩了，指着胥泺说：“不许嘲笑我！”
　　秦耐收回本子和笔，看了看压根没理会吴耀的胥泺，他认真地想了想，把手里的东西也给了过去，礼貌道：“胥泺同学，你可以帮我也签一个吗？”
　　想来他也是知道胥泺在钢琴演奏界，作为新星稍有名气。
　　胥泺还真签了。
　　吴耀发了一下呆，胥泺这家伙居然就把自己的名字的行楷工工整整写在了他签名的下方，倒衬得他的字也好看了不少，一个字迹稚嫩走势莫测，一个笔锋洒脱字形刻板。莫名有点配是怎么回事？
　　看着秦耐把本子当作宝贝收起来，他侧过头闭上眼睛，摁着有点过速的心跳，睡了。
　　吃午饭时，坐回吴耀身边的胥泺将他拍醒，吴耀觉得自己有点晕，下意识去掏袋子里的晕车药，袋子整个都不在原地了。
　　胥泺给两人平分了餐盒里切好的半只卤鸭，自己一筷子没动。吴耀看着空了的饭盒，问他：“王帆那个袋子呢？”
　　“刚刚丢了。”胥泺吃饭的时候不爱说话，简单说了，擦了擦嘴，继续进食。
　　秦耐啃着翅根，道：“刚刚胥泺要去丢，正好遇到打扫卫生的阿姨，直接被收走了。”
　　吴耀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自己要去洗手间，自己沿着秦耐指的方向寻一下，还算及时，阿姨正在换垃圾袋，他趁机拿回她手里干干净净的纸袋。
　　剩下的药片被包裹在铝箔包装里，小小的两片，很容易卡在缝隙里面，吴耀往里一看，先瞧见的是一封蓝色信封的信。
　　这种东西他见得很多，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面呢？还是说本来就是在袋子底部被饭盒压着的呢？
　　他狐疑地拿出信，心里有个古怪的念头，是关于王帆和胥泺的。而手里带着香气的信封，即将证实他那个荒诞的想法。

　　第 21 章

　　
　　他们晚上八点才到排练场地，胥泺去隔壁乐器组摸了一下琴就回来了，吴耀还没等来舞伴，自然没办法上台排练。
　　工作人员倒是对吴耀很特殊，像是私底下就沟通好了要看看他这个小倒霉鬼，接待他的工作人员把他的脸和名字对上了，除了拍照纪念之外，还在同事群里面呼朋引伴地喊人来看，有些员工姐姐吃晚饭时看他两个孤零零的，塞来一点吃的。
　　胥泺回来的时候，吴耀和秦耐正坐在不会影响人过道地台阶上，嘬着BC钙奶。吴耀还特意多讨了一瓶，就等着胥泺回来，胥泺接过后放在吴耀身边，没有要喝的意思，和吴耀简单过问了一下目前地情况，就皱着眉出去了。
　　没一会儿来了一个脸色很冷的男工作人员，不耐烦地告诉吴耀他原本和他抽在一组表演的男选手不愿意来了。
　　吴耀讪讪笑道：“也是，要和我一起跳，肯定连带着成为笑柄一个。”
　　他倒是能够自我排解，胥泺却冷了脸，道：“那你们的处理，就是把他晾在这不管？”
　　吴耀连忙拉胥泺的袖子，“算了啦！等等吧，总会有解决方案的，公司也总不至于不管我们的。”
　　男场务看了一眼比他高出一个头的胥泺，胥泺穿着成熟，身高挺拔，导致他这才发现这人不过是个学都还没读完的选手，被小孩顶撞的他没好气地说：“你以为你是谁！这是哪里！有事找你们公司的人来说！”
　　胥泺的气压更低，气势像是遇到挑衅的狮子，不是吴耀和秦耐拉着他的话，很有可能就直接冲出去了。
　　上学期末，徐贵补考作弊被胥泺抓到，他对胥泺早都不满于是喊来几个混混围殴独独自回公司宿舍的胥泺，结果那几人反被打得鼻青脸肿，而胥泺只是破了一点额角。他到的时候，就看见熟悉的小巷子里昏暗无光，少年充满力量的背脊有薄薄一层汗湿透了衣衫，转过头来，眼神里面什么情感都没有，灰蒙蒙的，和傍晚的天幕一般颜色。
　　额头斑驳的血，扯破的外套肩线，他难见的狼狈，让吴耀记忆犹新。
　　不过，身手用来打混混可以，可不能用来打工作人员啊。
　　吴耀拉得胥泺身上好看的卡其色风衣的袖肘都起了褶皱。
　　另一边也有之前给他零食的姐姐过来劝着，渐渐的，聚集起来十多人，嘈杂的声音都围在了舞台下的这个角落。
　　万厉时从后台拿着麦克风到前台试音找位置的时候就正巧见着这一幕，人群声音再大，在全场的音响设备全开的分贝下都是弟弟。
　　“你们在干什么呢？就商量给我开欢送会了吗？明天的活动都还没开始呢。”
　　“啊啊啊！是万厉时！！！”
　　有些不知道他会出现的参赛人员，惊喜地喊出了他的名字。
　　吴耀傻了一下，回头看身边的男生，果不其然，秦耐看着台上，眼睛都直了，原本在胥泺衣服上就没怎么用力的手更是在空中悬着，失去了灵魂。
　　万厉时并不是多惊为天人的美和俊，但就是气质卓越，男人味足，外型也优秀，便算得上人中龙凤之资，足够受人追捧。天天照镜子都能把自己帅到的吴耀是完全不为所动的，他依旧紧紧扣着胥泺敲打他时格外疼的左手，同时环顾四周查看情况，直到胥泺用另一只手拍开了他的爪子。
　　男场务小跑上台，向万厉时满怀歉意地致歉，同时说明了缘由，
　　万厉时看向人群中地吴耀和胥泺，眼神一亮，笑容变得热烈。他长腿一迈，走下了台，走进溃散的人群中，问他俩：“你们谁是那个可怜的小男孩？”
　　胥泺警惕地看着他，像是一只未解除警报的独居野兽。吴耀也跟着集中注意力，觉得很是奇怪，万厉时这般音容笑貌，竟是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模样。
　　这就是演员吗？吴耀又是诧异不解，又是不明觉厉。
　　胥泺的眼神太过直接，太过冷冽，彷佛把他不是好人的防备刻入骨肉，万厉时颔首笑着把手里的麦关掉，随手递给了身边的人，抬头看向了吴耀，“你们不开口的话，我怎么帮你们？”
　　吴耀眼睛一亮，一张嘴忍不住叭叭叭起来：“万老师，是我！我的性别被写错了，原定的成员弃赛了！也不肯回来！万老师，你有什么办法吗？”
　　万厉时道：“你没有搭档，我借个搭档给你。男生不愿意陪你搞乌龙，导演，你说换一个女生来和他搭档交换怎么样？”
　　一旁赶来的导演擦着额头的汗，业界谁又敢拒绝这位年轻有为的影帝呢？
　　万厉时笑了下，指着台上一只不被人注意裹着白色大衣，妆容精致的女人，喊道：“方璇，你可以吗？我记得你是舞蹈系毕业的吧。”
　　舞台上原定的主持人方璇目光悚然地瞧了吴耀一眼，不说话，直到导演发话，替她承诺下来，这才觉得没有回转余地，木然地回了后台。
　　吴耀被那个眼神看得不好做反应，万厉时安慰他：“我和她是校友，她就是那样的性格。”想到什么，他失笑，“她从前就是那样，对什么都不情不愿地，但实际很能干，什么事情都能做好。这一次，还是她请我出席地呢。所以让她答应跳一支舞，于情于理，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吴耀安了心，看了秦耐一眼，笑容加倍热烈，“哇！万老师你真的太好了！我一直是您的粉丝，您演的《逆旅》真是太棒了！”
　　不管身边的胥泺用多么凶狠的目光在瞪他，吴耀继续输出彩虹屁，“我特别喜欢您穿军装的样子，绝对国内没有比您更适合那身衣服了！为了表达对您的谢意，也是满足我长久以来的梦想，您能给我签个名吗？我想要回家裱起来，以后天天拜它。”
　　万厉时的笑容僵了僵，瞧他的眼神失了热情，他忍不住按了按耳骨，“当然可以。”
　　胥泺适时开口：“启耀，需要现在打电话给裁缝店送面空白锦旗吗？”
　　吴耀白他一眼，一只手却隔着衣服安抚性地握住了他放在身侧的手腕。他转身用冰冷的手背轻轻拍了拍秦耐的脸颊，把已经在万厉时面前丢了三魂七魄的他唤醒，要来了秦耐那个很明显就是他用来给喜欢的明星签名的本子，翻到空白的第一页，万厉时就将签名签在了这里。
　　本子还给秦耐的时候，吴耀发觉秦耐闭眼眉宇纠结的样子，很明显就是灵魂已经满足地要上天了。
　　吴耀再一次用手背捂着他通红的热脸给他醒神，万厉时这才把视线移向吴耀身后的这个不起眼的“蘑菇”男孩身上。
　　秦耐一冷静就和万厉时对上了视线，好不容易重建的镇定再一次被龙卷风袭击，他浑身抖索着，脑子里面一片空白，最后憋着一张番茄般的红脸，还不忘记得鞠躬答谢。
　　万厉时拿过他手里自己先前无意识递过的麦克风，好笑道：“你谢我什么？”
　　他的眼神格外炙热，担心秦耐头脑发热晕了去，吴耀拉着胥泺往秦耐身前站了去，还不等他说些什么，秦耐冷静了不少，从吴耀脖颈旁的空隙望向万厉时的脸，他小声说道：“我帮我朋友谢的，谢谢您帮他，当然也谢谢您为我们解围。”
　　万厉时倒是愣了一下，心里像是缓缓被温水浸没，而后笑得眉眼弯起，从西装口袋里面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了秦耐,他像个热情的绅士，“如果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希望我以后也能帮到你们。”
　　人群在知晓万厉时来了之后就没有消停过，万厉时加紧排练的步伐，赶在场馆外聚集起更多闻讯而来的粉丝前离开了，这么一番闹剧，等到舞台重新能走台排练时，时间已经接近零点。
　　很多人已经走后台跳过先排队的人完成了排练，吴耀从导演口中知晓，方璇还在后台等他。
　　现在可以练习了。
　　灯光、音乐都是最佳的，吴耀却在跟不上拍子的方璇身上被为难住了，导演很失望，这可是新生代美女主持的一支舞蹈，是吴耀的关卡，更是方璇的机会。
　　可是在方璇身上，吴耀看不出方璇想赢。
　　导演带着剩下的工作人员吃夜宵去了，走之前留了狠话，让方璇自己看着办。
　　没了音乐，偌大的舞台也只剩一点光，方璇跟面前的小朋友道歉：“对不起，我以前是学古典舞的，刚刚在后台恶补，也实在跟不上你的水平。”
　　吴耀摇头，“本来就是你帮我完成比赛，不用客气的，方老师。”
　　方璇苦笑了一下，“抱歉，小弟弟，这场比赛我注定是没法帮你赢了。不是你不够优秀，而是我脱了你的后腿。有人处心积虑想看我丢人呢。我绝对不能赢。”
　　吴耀没听懂方璇的话，他看出方璇的精神状况是真的不行，也是真的没法帮他，回头看了一眼台下抱着书包睡着的秦耐，以及默默看着这边状况的胥泺。
　　吴耀舒了口气，他这脑子，这不是有个现成的舞伴嘛，还是短时间内，谁都比不过他默契的那种。
　　等到他拉胥泺上台，当着方璇跳了一遍，方璇才放心地离去，只说明天尽可能会想办法让他们上台。
　　场馆外有个巨大的钟楼，午夜的钟声响起，胥泺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手，抬起牵连着的手，和吴耀的眼睛对上，“怎么了？还不走吗？”
　　吴耀没有松手，只是平复自己越发急促的气息，仰起脸说；“胥泺，生日快乐啊！”
　　胥泺本人也不记得的样子，看他脸上一瞬闪过的错愕和恍然，吴耀就觉得自己高兴，但还不等自己高兴多久，对方说的一句话，就轻易埋葬了他所有的雀跃。
　　“嗯，谢谢。启耀……我不过生日，你别为我庆祝了，早些回去休息。”
　　吴耀还想说些什么，胥泺已经走在前面，稳稳地拉着他的手心。启耀是被拽着下舞台，走找睡着的秦耐的。
　　这人就是这样呢，吴耀沮丧彷徨地想，每次都是这样，说不赢或是不想说就给扣盆冷水，当作无事发生，这不就是典型的给杀不给埋吗？
　　他和王帆，也没什么不同呢。
　　只做朋友就做朋友吧。
　　他可比王帆更识时务。

　　第 22 章

　　
　　穿上一早就准备好的服装，男伴的服装只能靠方璇去服装组借了一套华丽的正装充当舞蹈服。
　　万厉时揽下了吴耀登场前的主持工作，用长长一番话，勾起了场内外所有观众对这位“不幸”的选手和助力的舞者的期待。万厉时将场内的欢呼声鼓舞到了极致。
　　震耳的掌声中，吴耀背着手，上半身是米白色打底深红为主色调的舞衣，用同色的水钻点缀了红色的渐变的纹路，袖子上还有宛若水草的正红布料，衣服象征的是火焰，吴耀却觉得自己像一只虎头金鱼。穿着特制的同色系裙裤的脚晃了晃，两腿间轻柔的布料带风，他用膝盖撞撞身边人的被银灰西装裤包裹之后显得笔直修长的腿，按捺不住地兴奋，“马上就要上台了，你紧张不？”
　　胥泺理了理不合身的黑白礼服，解开了勒在脖子上的领结，解开了衣服最上方的扣子，能在上台的前一秒还改服装，吴耀瞧他这辈子都没可能紧张过。
　　露出白皙的锁骨，带着白色漆光面具的胥泺道：“你想好怎么给万厉时一个交代了吗？”
　　吴耀笑了笑，狡捷的眼睛格外明亮，“我为什么要给他交代？昨天的感谢都是谢谢他的签名，他要整方老师，可我不想，给我帮助的可不是他。”
　　“唔……最多谢谢他中止了你和节目组的那场骚乱吧。”
　　胥泺收回眼神，吴耀看他这样，接着说：“没想到我还是有点脑子的吧。我可不是你想的那种傻白甜，嗨呀，也不知道这群大人之间有什么好闹的，也不会告诉我们这种小孩。”
　　他的曲子响起了，胥泺拉起了他的手，吴耀停止说话，工作人员为他们拉开了幕布。
　　吴耀的笑容不减，想着以往的每一次练习，成为了点燃黑夜的那一簇不熄灭的火。在胥泺无法挑剔的搭配下，两人像以往的每一次练习，在难得完善的灯光舞美中完成了这支舞最棒的舞台。
　　舞蹈编排不是最复杂，意境不是最唯美，动作不是最难，但比起别组的临时搭配，吴耀的表演，已经是最为难得的默契和流畅。
　　观众们的掌声骗不了人。
　　方璇穿着自己的住持礼服，不顾任何人的眼光，从吴耀登场的入口，自己掀起了幕布走了出来，微笑着，用着流利亲切的口吻评价了他们的表演。
　　舞台另一侧的万厉时笑着上台，两位主持汇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亲切热情的话之中，□□味暗藏之中。
　　舞台下，导演撇开负责登场提醒地场务，黑着脸走到几位评委前，激动的说了些什么。
　　相信胥泺也看见了，吴耀松开身边带着白色面具的男生的手，拍拍对方的在紧身礼服包裹下仍然显得十分宽阔的肩膀，他侧过头，吴耀在他耳边一阵耳语。
　　胥泺不管不顾地下了台，想必现在秦耐已经在更衣室拿着他原本的燕尾礼服等他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万厉时就把话题放在了胥泺身上，“导演啊，神秘嘉宾还没揭秘就走了啊！”
　　方璇把话筒递给了吴耀，吴耀装傻道：“什么神秘嘉宾？那只是一个伴舞。万老师，你说的神秘，再怎么也没有我搞不清楚性别的身份神秘了吧。吴耀这个名字，就这么像女的吗？”
　　“哎哟。”万厉时摆出一副意想不到的惊喜脸，“这位选手弟弟，还挺会说的。不仅舞蹈跳得好，说话还一点都不胆怯。厉害！现在的孩子真的是一代更比一代强啊！”
　　方璇收回自己的麦克风，为观众们介绍吴耀参赛时的乌龙，却不像吴耀被公司告知的，性别是节目组统计错了，而是吴耀经纪公司代填的参赛人员信息错误。
　　事到如今，吴耀完全笑不出来，还得给观众们赔笑。
　　方璇原本想递麦给吴耀，让他多一些展示机会，万厉时却笑着打断了他们，推了推作为装饰的金丝眼镜框，“时间差不多了，让我们看看接下来，这一组的得分吧。呀，看评委们凝重的表情，吴耀的分数怕是不太乐观，毕竟吴耀是唯一一个用职业舞者做搭档的，两人的熟练程度，很明显和这场比赛的要求背道而驰，所以，就算在再好，评委前辈们，也得秉公给出最不违反规则的打分。”
　　评委们给的分数并不客观，虽然还有一组没有比，但很明显，综合五点六的分数，应该是全场最低了。
　　万厉时笑了笑，回看方璇，方璇视若无睹，满不在乎地报以一笑，像是在说，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吴耀暗叹套路深，深深给表示惋惜的观众们一个鞠躬，便走下了台。
　　绕了一圈跑到舞台的斜对角的观众席，这里离舞台近，但是视角不好，没有安排观众，吴耀接过胥泺手里的外套，把自己从一只金鱼裹成一只棕熊。
　　吴耀拧开水瓶，秦耐有些兴奋，急不可耐地说：“吴耀，刚刚我跟后台遇见了方缘，她也来了。”
　　“真的假的？”吴耀呛了一下，意外地问：“她家里家教一直挺严的，怎么说来就来了。”
　　胥泺给完他水，就是一副欲言又止、心不在焉的样子，吴耀从没见过他这样。
　　“你想什么呢？不会为了等下开场的比赛紧张了吧大哥。”
　　胥泺正了正领带，吴耀第一次看他穿这身公司订制、自己掏钱的正装，还没来得及发表一番真情实意的赞美，胥泺抬头问站着的他：“启耀，方缘是□□娱乐公司老爷子的小孙女？”
　　吴耀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什么？”一句话他就只有□□娱乐熟悉一点，这个公司是国内最大的一家经纪公司，也是内娱最有名的造星厂，目前国内不少有名的艺人都是□□旗下。像是吴耀所在的新亿公司虽然在国内小有名气，但在□□面前，也不过是一个不足为提的小虾米，或者像是一所幼儿园。吴耀听前辈说，新亿唯一能拿的出手的也只有他的星探审美和必要的练习生培训业务，有不少好苗子，全都是新亿公司输送出去，转签给那些有名的公司，新亿趁机赚点“中介费”。
　　胥泺像是跟他来劲了似的，“方长柏的孙子辈就两个孙女，小孙女正是读高中的年纪，方家老宅就在玉湖，方缘有没有跟你提过她的家世？”
　　吴耀站在原地，眉毛皱了皱，“方缘没有提过这些，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应该不会吧，方缘在学校人缘挺好的，我没听别人说过这些。”他纳闷地看了秦耐一眼，秦耐对于胥泺奇怪的表现，显得更加懵圈。
　　胥泺可不像这么八卦的人，吴耀坐在胥泺身边，劝他不要多想：“天底下姓方的人那么多，你看女主持不也姓方吗？说不定，方缘和她是亲戚所以来了呢，我好像听说方缘确实有个姐姐，看，这样思路就对了，这一次比赛不对外界售票，她应该就是让方璇带她进来的……”
　　胥泺抿了抿嘴唇，在唯美的一首古典舞曲中，严苛道：“不是每一个姓方的女学生身边都会跟着专职司机还有保镖，司机手里还拿着几百万豪车的钥匙，更何况……”他指着他们头顶，哪里有两处玻璃房，一处是舞台控制室，另一边玻璃是单向落地玻璃，吴耀只隐隐约约看出有几个人影，吴耀看着看着，影子似乎露出一只胳膊，慢慢摆了摆手。
　　秦耐憨憨地问：“方缘同学，是在打招呼吗？”
　　吴耀猛地低下头，道：“……等等，你让我消化一下。”
　　等他脑子里面闪过各种画面，他还是不大死心，方缘和他认知里的富二代差太多了吧，感觉她完全就只是内敛的邻家少女啊。
　　吴耀摇了摇头，道：“不对，说不定人家就是一个普通的富二代啊！干嘛说得她那么恐怖。”干嘛非得是业界top公司的千金呢，小说都不带这么写的。
　　胥泺不愿与他争，皱着眉毛，“看节目。”
　　三人都没法真的把节目看进心里去，吴耀看着舞台上最后那一组的女选手，一身仙女式的白色古风长裙，还配了十米长的水袖，动作柔中带劲，随着乐曲的渐进，动作带着情绪高涨，他们这只能看见一半的舞台，等到吴耀在对方的舞动中难得看见脸庞，才发现她眼前绕了一层白纱，这还是一出蒙眼进行的古典舞，搭档没有蒙眼，但两人互动性不强，而在这个女舞者的高强的基本功的对比下，搭档隐形了一般，众人无法从女舞者身上将眼神分给他一分一毫。
　　是很好的表演，如果吴耀能够有心情看就好了。他思考着，胥泺怎么忽然对方缘的家世那么在乎。
　　一曲舞罢，女舞者最后一个动作在吴耀正对面的舞台边缘，结束自己的最后一个动作，吴耀静不下心，终于看到女舞者的脸，见惯了美女的他还未来得及为这个女舞者五官气质上独特的古典美所感叹，却看见女舞者眼上缚的白纱随她的抽动滑落，女子紧闭的眼睛慢慢睁开，应该是象征解脱之意，她双眼却因为一时无法接受强光，皱着眉流下泪。
　　吴耀看到这眼泪，没话找话，一拍手，他激动道：“好！真厉害！还跳哭了！真是感人肺腑！”
　　声音在掌声之前响起，吴耀也觉得有点夸张，好好的艺术被他喧哗成了路边马戏。胥泺转过头看他，两人视线相交，又是一番无语。吴耀忽然觉得与此同时，他像是被谁瞪了一样，让他觉得有些不大自在。
　　而后走了一下场子，吴耀上台看着别人领奖，冠军果然是那个古典舞女子的，他用原来的装束站了半个小时，就像是一个角落群演一样，最后是哈着手跑回位置那去的。
　　这一次回来，位置上多了一束包装精美的向日葵花束，花朵饱满新鲜，花瓣上还有散发着芳香的露珠，花之间还有一张小巧的卡通卡片。
　　吴耀指着花，不确切地问：“谁放错地方的吗？”
　　胥泺把花塞到他手上，秦耐慢悠悠地解释道：“是刚刚，刚刚方缘同学喊人送来的，她没法露面，只能这样给你送祝福。”
　　吴耀坐下去，打开卡片，上面有些熟悉的笔迹和语气，证明了这些。
　　他收好这些，问道：“那她人呢？还在上面？”
　　秦耐摇头，“她的司机说他家小姐不能呆太久，现在应该走了。”
　　吴耀面露遗憾，“我都没办法当面致谢，她家里果然严格，我还想着今天晚上的自由时间，喊她一起去玩，怕是没可能了。”
　　吴耀发现胥泺瞧着他怀里的花束有些过于沉默。秦耐凑到吴耀耳边小声说：“胥泺刚刚问司机先生，方缘同学是不是□□公司总裁的孙女。”
　　吴耀拨弄花束的手一抖，差点没把脸盘子最大的那一朵向日葵掐断，“不是吧，胥泺，你这样有点过分了吧。”当然，他自己也是十分在意结果的，赶紧放下花，他问：“所以呢，司机说了吗？”
　　胥泺道：“一句话都没说，放下东西就走了。”
　　秦耐一本正经地附和道：“对。一脸严肃，什么都没说。”
　　“看你能的，司机内心估计是懵逼的。哈哈哈哈……”吴耀干笑了一阵，忽然笑不出来。
　　不对！不是就说不是，一句话都不说，在这个情境下，不就是防备心满满的默认吗？
　　方缘的身份得到了侧面证实，吴耀回想了他和方缘所有的互动，有些东西确实更能说得通了。
　　乐器组的比赛很快开始，在胥泺准备前往后台候场前，三人都没有说话，而在三角钢琴被推上台时，胥泺开口了。
　　“启耀，我要和公司提前解约。”
　　吴耀鼓励的话还卡在喉咙里面，微笑也变成了一个不尴不尬的表情，“什么？单方面解约，那要赔很多钱的……”他说不下去了，胥泺家很明显并不是掏不起这笔钱。
　　胥泺看着他，他说话的语气过于平和，没有一点往常的冷硬棱角。也是过于冷漠。
　　“我母亲同意我去公司是因为我舅舅一家帮我游说，说让我去丰富见闻，但是实际上，公司并不能满足我的需求，我的钢琴老师也要退休。目前有个机会，也是我母亲让我转学来玉湖一中的目的——玉湖一中和澳洲那边的中学有国际交流，每届高三都会有一个学生去体验那边的西方教育。我现在，拿到了学校里唯一一个高三交换生的名额。”
　　吴耀抠着手里的花束，包裹花的纸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看不见秦耐担忧的视线，他只看见了胥泺过于平静的面色。
　　“所以呢……平安夜那天你跟我说，南艺大学明年会扩大舞蹈系招生，现在艺考是流行的高考入围方式，就是在暗示我？你让我参加这一次比赛也是为了让我有一个入围名额，方便艺考时的面试吗？”
　　吴耀的语气挺平静的，甚至语气里面还藏着一丝他惯有的笑意。但眼下任谁来揣测，这也不会是真的高兴。
　　胥泺静静看着他，“这一次评委里面有三个南艺的招生办老师。”
　　吴耀无处安放的手紧紧握住了胥泺的手臂，他脸上的表情从懵懂变成了失落，他努力让这份失落变得看上去平静些，“或许我该高兴的，你为我铺设的路，让我自己来，我一个人可能一辈子都做不到。作为朋友，你对我很好了。其实你直接一点说也可以的，我又不是什么扭扭捏捏的非得缠着你的人。”
　　胥泺难得别扭地移开视线，“你太感情用事，我没有瞒你，只是确保你的成功概率。”
　　“说的也是吧。我的确是个经不起压力的大喇叭精。”吴耀衷心地笑了一下，“虽然很想让你和我一起，但你应该有你更想走的路。我们是朋友，你为我造桥铺路，我至少不能成为你追梦途中的绊脚石。”
　　他缓缓松开了胥泺的手，内心深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么，你是真的想要出国深造，而不是……”
　　那种隐秘的情绪让他的笑容变得虚伪，促使他的言表显得那么的不经意。
　　“……而不是，只是因为那是你母亲不能违抗的命令？”
　　“你真的想要出国吗？”

　　第 23 章

　　
　　其实，就算什么都不问，吴耀也很明白胥泺的答案。
　　所以，就算胥泺回避了他的问题，他也没有很失望。
　　吴耀的梦想追求得容易，但这并不代表，同样是单亲家庭的胥泺，会活得自在。
　　比赛结束后，吴耀稍微积累下名气，一些看直播的人，还在网上记住了他，吴耀也因此，第一次开通了VVB账号，时不时在胥泺得教导下，发一些生活照片和舞蹈视频上去，同粉丝们互动，他的粉丝涨速缓慢，一年过去，勉强突破十万大关。
　　吴耀送别了胥泺，狭小但干净的宿舍，变回了他一个人。
　　不过正如胥泺所说，吴耀是不会寂寞的，他身边从来不缺过朋友。公司很多考核汇报都会选择以团体的方式进行表演，吴耀向来是他们争抢的香饽饽。也就是在这时，他会想起，自己认识胥泺的初衷。
　　这一年中，唯一一次和胥泺聊天，是在他收到胥泺的圣诞节贺卡那天，两人再一次提到这个话题，新艺唯一擅长的就是打造男团，可是胥泺不同意他私下和其他人走得太近，让公司看出他组合出道的可能。
　　吴耀的表现力很强，也可以融入团体里，用软化的棱角变成各种样子去迁就别人。胥泺觉得这不是吴耀该走的路。
　　吴耀本人则是没有任何看法，他怎样都可以，但既然胥泺说了，他就会照着他期待的方向走。
　　从此，开始拒绝师兄弟们的组队和示好。
　　新来的训练生竞争激烈，吴耀的宿舍很快又住进了另一个人，是一个二十岁出头，读完大专为了追求梦想，选择边打工边学习的人。虽然一开始和吴耀并没有一点共同语言，但很快，两人就能够称兄道友，互通些情报。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缺少为了发光而努力的星星。
　　高三，吴耀转到了艺术生的班级，使得他更能专注于公司这边的事情上。他时不时会为了一个小小的通告请假，冯郜要考体育特长生，秦耐依旧是学校前一百名的刻苦学霸，悄悄和胥泺承认了自己身份的方缘比起原先更加认真地读书……至于胥泺，吴耀在节假日都会顾着时差，为对方送上祝福，每一次都不能得到准时的回复，看样子，胥泺在那边的学习生活十分充实。
　　这可是，十八九岁，所有人都该为之奋斗的岁月。
　　“好累……”
　　吴耀结束了一场杂志的拍摄，走在回家的路上，五月份公园旁边许多欢唱的鸟儿。吴耀突发奇想，用新买的智能手机，拍下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胥泺。
　　天空很蓝，空气很香，吴耀站在公园的栅栏前，看着不少老爷爷老奶奶在下午的薄阳底下晒太阳，春花绚烂、湖水微荡，让人心情舒畅，心里想着下周的艺考、公司推选他去电视台做一期边缘嘉宾，又想着自己很久没有吃到他妈包的玉米猪肉馅饺子，甚至一个多月没见着自己妈妈了，晚上还有学校举办的考前讲座，吴耀握着手机，从摄影模式离开主页面，脚尖微动，同时收到了他一条短信。
　　【胥泺：我下周回来。】
　　吴耀傻了一下，随后匆匆忙忙打通了这个他小半年都未曾打过的号码。
　　当晚，他就得到了秦耐和方缘的支持，五月底，也是高三最后的一个周末，更重要是胥泺回家的第二天，他们要去玉湖最大的一家游乐园玩。方缘答应得爽快，吴耀纳闷，过了会儿才查手机发现，这一家游乐园是□□公司投资的。至于冯郜那小子，在封闭式集训出不来，吴耀给他发的信息都没有回。
　　胥泺飞机到玉湖是在那天中午，吴耀早在帮吴玫包青团和粽子的时候，被胥泺勒令不要去接他、也别来家里找他，他不回他们小区，吴耀不太满足，转念一想，反正明早在凯瑞蒂游乐园约了准时见面。吴耀给胥泺留了两个粽子，第二天一早，和秦耐汇合，抱着一大堆吃的，坐上了开往城郊的公交。
　　吴耀他们到的时候，方缘已经在VIP通道前取好他们的票等着了，吴耀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们在网上订的普通票还可以由他人升级的，方缘落落大方地将手里的票分发好，身边还站着一位等会儿在园区开游览车的高级导游。
　　吴耀手里拿着两张票，别好鬓角的碎发，重新带上自己的渔夫遮阳帽，用渣像素的手机自拍完后发了一张到VVB上，便使劲往停车场的方向张望。
　　秦耐陪方缘买好粉红鹿角的卡通头饰，导游举起胸前的摄像机，在门口给他们合拍了一张照片，背景是游乐园的五彩斑斓的巨大城堡和游乐园。
　　几人约摸等了三十分钟，眼看游乐园的人越来越多，有耐心的方缘和秦耐也忍不住问起胥泺的下落。吴耀连着打了三通电话，那边起先是响了一会儿忽然被挂掉，而后两通电话都是在嘟声后立马切断。
　　吴耀不敢看秦耐他们忧心忡忡的眼神，紧抓着手机的手打开了OO，发现胥泺电脑在线，他赶紧发信息过去。
　　长长的一段问好的话还没打到一半，胥泺的消息抢先一步映入眼帘。
　　【胥泺：抱歉，我来不了了。和我母亲起了些争执。
　　耀耀耀～切克闹：你没事吧
　　耀耀耀～切克闹：怎么回家第二天就闹矛盾了
　　胥泺：没事，一些老问题。
　　耀耀耀～切克闹：哦！你妈不会打你吧
　　胥泺：你在乱想什么？
　　胥泺：她出去了。我被关在家里，我的手机，她拿着。
　　……】
　　吴耀看到这条消息，咬着嘴唇又说了几句，胥泺觉得太过无聊，只在最后发了一串省略号。
　　微笑着，吴耀收了手机，告诉他们人来不了了，退票需要身份证，吴耀只能拿着两人的票，说自己所有项目都要玩两次。实际入园了，尽管绿色通道人不多，吴耀也没好意思让他俩等他排队看着他多玩一次，只能抱着特别的心意，收好了自己的票，拿着胥泺的票，在一个个项目结束后，收集徽章，再举起手里的票，让导游给他们拍合影。
　　几人坐在游乐园的湖上划船吃零食看风景时，聊无可聊的，又提到了胥泺身上。
　　其实严格意义上胥泺并不算是他们的朋友，只能算是好朋友吴耀口中的好朋友，胥泺私底下见了他们最多也就是颔首问好，满腔冷淡之姿，所以从方缘口中知晓胥泺上个月通过学生会管理的班委群添加了她好友，并且两人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内容之后，心中是郁闷的。
　　秦耐和吴耀都看着对面的方缘，静静听着她说：“胥泺问我知不知道原风这个人是谁。”
　　秦耐不大不小的眼睛，微微睁大，露出黑黑的瞳仁问：“是谁啊？”
　　心中的话被秦耐问出来，吴耀看向他，笑了一下，“秦耐，你还挺八卦。”
　　方缘道：“我不知道这个人，胥泺说他应该和我们方家有一点关系，四十岁以上。我不太知晓家族里的事情，就问了我家里的一位干了二十年的司机，但他也不知道，后面告诉胥泺，这件事情就没后续了。”
　　秦耐拿着自己的手机，滑过一长溜无关紧要的网页，道：“查不到这个人。”
　　吴耀脑子转了几转，排除了各种可能性，最后只留下一种可能，方家或许和他未曾蒙面的生父有关系。如果是这样，吴耀提前完成学业回国，对方缘的咨询，和胥小凤闹矛盾的原因，也就有了。
　　这场游玩比想象中结束得早，原计划要看的四点钟的水上表演，由于城堡那边有剧组当天包场被临时取消，赔给了每位客人一个卡通金属钥匙扣。
　　吴耀三人加上胥泺的份可以拿四个，方缘拿了一个粉色小兔子的，秦耐让吴耀先选，因为他说他比吴耀大，应该让着比自己小的，哭笑不得的吴耀拿了穿着学士服、带着眼镜的猫头鹰。可能是眼神，这个和胥泺还挺像。
　　秦耐挑了棕色泰迪狗的，最后剩下一只笑容憨厚双臂挥舞的小帝王企鹅，吴耀为了凑齐一套，就选了这个。几人把钥匙扣扣在了钥匙上，吴耀毫不客气，一下子串了两个，说是怕自己弄丢。
　　方缘捂着嘴笑道：“这个企鹅，和吴耀同学好像啊。”
　　身材因为学业事业不得已消瘦得一米八的个子只有一百二十斤才被形体老师放过得吴耀大惊失色，“有吗？”
　　秦耐煞有其事地点头道：“神态，很相似。”
　　出了园门，导游在游乐园门口的游客服务中心洗照片，方缘和自家司机通电话，让他来接她们，司机此时正前往十公里外的加油站加油，方缘便让他加了油再回来，路上大约还需要花上二十分钟左右。
　　秦耐和吴耀去游乐园侧面的洗手间上厕所，正好碰到导游，导游顺势把照片给了他俩就算是完成接待贵客的任务离开了。两人一同回到园门入口时，方缘正扶着一个戴着墨镜杵着拐杖的年轻人男子，帮他打路边的计程车，一辆计程车停在路边，盲人自己摩挲着打开门，与此同时，他的手却依旧反握着方缘的手臂。
　　吴耀登时觉得不对，隔着一片绿化区，背着休闲包踩着草地往那处狂奔，秦耐不明所以，也是落在后面几米，跟着跑上去。
　　盲人搭着方缘的手，坐上车就迅速回头，伸出了另一只手。
　　两只手摇成两朵花，感激地和她表示再见。
　　吴耀浑身像是一辆猛踩刹车的汽车，停下了脚步，和身后追得头顶冒汗的秦耐摆手示意可以停下了。他扯着卫衣的领口散热，叹了口气，走完和方缘的那点距离。盲人搭乘的车悠悠驶离原地，方缘拎着手袋，微笑着回头，却看见两个男生，面前一个是精神上如释重负，不远处那个满头大汗的疲倦模样，敛了笑容问情况。
　　刚刚跑得慌、停得急，昨晚熬夜做攻略的他感觉身体开始抗议了，吴耀甩了甩头，自嘲道：“我俩只是好奇，为什么会有一个盲人出现在游乐园，忍不住赶过来瞧瞧。”
　　方缘听不出他的深意，只是笑着接过吴耀递来的一大照片，吴耀喊正站在盲道的秦耐快点过来一起看。
　　秦耐扶了扶眼镜，一手扶着自己的腰，含下胸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了身子。
　　意外就是这一刻发生的，一辆黑色的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马路边，两边车门霍地打开，刚刚卸下心防的吴耀听见声响，略微回头时被人狠狠捂住口鼻，同时被人猛地往肚子上打了一拳，倒吸冷气时一股化学药剂的刺鼻味道充斥整个鼻腔，他手脚就这么软了下来。与此同时，方缘被人粗鲁地抓住了一把长发，一声尖叫后也被捂住嘴巴，往一辆没有牌照、车身上积了满满一层灰的车上带，一双手臂上带疤的手就这么一伸一缩，就将方缘带了进去。
　　秦耐丢下手里提着的背包，十万火急地往前奔去，边跑边喊救命，声音比他这一辈子加起来的声量还大。
　　带方缘上车那一侧地车门已经拉上，吴耀被人拖着往另一侧车门绕的时候，意识在秦耐死命拉住他胳膊不放手和游乐园警笛大作时，意识得到片刻清明。
　　身后壮硕的蒙面绑匪掏出腰间的电击棍，狠狠打在秦耐的脊背上，秦耐立刻晕厥。
　　三人被面包车挡着，园区涌出的五六个保安没有得到明确指令，站在绿化区前失了方向。绑匪伸出一只手想把瘦弱的秦耐拉上车，吴耀张嘴，那捂嘴的毛巾带着的气体让他的喉咙像是被烈火灼烧，渐渐发不出一丝声音，吴耀只能用尽浑身的力气加上自己的重量，挣脱束缚，手肘装上车门上敞着的半扇窗户。
　　嘶！好痛……
　　玻璃只掉落了半个巴掌大的一块在地上，玻璃碎片的声音，让几个保安看了过来。
　　绑匪粗粝的声音骂了句脏话，扣着他的头，将身体逐渐疲软的他拽入车中，自己也赶紧坐了上去，丢下晕在地上的秦耐，车子扬长而去。
　　一群不敢急救的保安围着地上的秦耐，不敢触碰，只探了气息，呼叫了园区的医务人员。工作人员在原地查看线索，同时报警，却发现这是一处摄像头被破坏的盲角。
　　秦耐没等来医生就醒了，他迷离地看着人群各异的脸，听着人群的问题，难发一言。
　　载着医生的剧组保姆车停靠了过来，人群给医生和背后完全让人意外的人让出了一条路。
　　秦耐视线在触及了人群后散落一地的照片时，方才种种记忆，一下子苏醒。
　　医生旁边居然是穿着休闲服拍戏的万厉时，他身后跟着几位跟采剧组的记者和数不清的围拍剧组的狗仔。万厉时似是没认出那个他曾经给过名片的男孩，温柔关切地问：“需要帮助吗？”
　　秦耐像是溺水后遇救的人，他抓着万厉时的手腕，医生拉都拉不开，万厉时耐心地侧耳过去，听他微弱的声音。
　　他说……救救他们……
　　万厉时摸着他的额发，“一定会的，你放心。”
　　摄像机的闪光灯不停闪烁。

　　第 24 章

　　
　　那一年的富商千金绑架案，轰动全国，从案发到案情被迫终止，不过五天的时间，开始与结束都是猝不及防。
　　因为一开始消息的透明化，导致警方和受害者家属以及绑匪之间的所有举措，都暴露在媒体前，民众沸腾，肆虐的谣言中，魔化着原本真实的进展，使得多方救援举步维艰。甚至有民众为了网上不知真假的赏金，接连游走在玉湖市的大小角落。
　　哪怕绑匪是专业的犯案团队，狡猾多疑，终究是在这一场舆论狂欢之中被逼得发疯。绑架案进展的第四天，方家和绑匪周转好，准备的五十个亿，都还未来得及打到指定的海外账户上，有夜行侠深夜在距离凯瑞蒂三十公里的一处麦地里，发现了方缘。
　　方缘穿着被绑架那天的裙子，裙子上沾满血污，身上却没有任何伤口，她平躺在刚刚冒出个尖儿的麦子上，身体还未曾僵硬完全，满布红色斑丘疹的脸上，双眼紧闭，嘴角一抹恬淡的笑，口腔里的牙齿已经松动或者大半脱落。麦地三百米外有一处空置破旧的谷仓，调查组在那发现了几人的生活痕迹，确认了有七人的指纹和一人的血液，确认了是两名受害者，以及五名嫌犯的。其中，在地上勘验出的血液和方缘裙子上的血渍，如出一辙，都属于一人。
　　调查组迫于舆论施压，将方缘死讯公布，引出大半人力解决公关，只留下一个小组继续调查罪犯去向，沿着旧犯的案底和资料，以及谷仓旁边的脚印车轮印，继续调查着……
　　案情进展的第五天，在玉湖市东边繁华区的一栋烂尾楼二楼发生爆炸，半小时后，一身污垢难掩样清秀面孔的少年抱着脱臼的胳膊，倒在了离爆炸处不足三百米远的该街道辖警办公室门前，年轻的辖警一边呼叫总部，一边为该名少年急救。少年捏成拳的左手因为放松，微微松开，两个沾满污渍和血迹的卡通金属掉饰从手心滑落。
　　吴耀苏醒前，案子差不多可以结了。
　　东区居民楼爆炸案中死去的五人，有正是那日绑架他们上车的两名绑架犯和司机，根据DNA测试，五人此前就在十年间犯下过两起绑架案，交易金额超过五百万，他们还是境内最大地下钱庄的高级赌徒；另外逃跑的方家司机和游乐园的导游，也在社会支援下，在吴耀入院的当天下午被缉拿归案。
　　吴耀听着警方的叙述，达拉着包着缠着一圈纱布的脑袋，低垂的眼神呆滞，一言不发。年轻的女警员安慰他一切都过去了，坏人都被绳之以法了。
　　吴耀抬眸，眼睛像是黑夜之中忽然点亮的烛火，闪烁了一下，又被风吹熄，他提起的嘴角最终只是抽搐了一下，又恢复成不堪折腾的虚弱样。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旁的主治医生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患者经历了爆炸的冲击，又从六米高的楼层跌落，摔在绿化带的草坪上，有轻度脑震荡的迹象。”
　　他略微斟酌一下，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逆行性遗忘是正常的，但是能忘了坠楼前好几天的事情有点奇怪，从拍的片子来看，除了摔伤之外，遭受虐待时的伤口应该不存在脑受损导致认知障碍和记忆缺失的可能……”
　　吴耀眸子闪了一下，方才苏醒没有半小时的他惨白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嘴唇发白起皮，舔了舔嘴唇，气若游丝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我是说……在绑匪那经历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我甚至不记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游乐场……方缘、我……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去吗？为什么我觉得还有别人呢……嘶，我的头好晕，头好疼！”他哑着声音，求救着。
　　面对状态不对的吴耀，护士几人连忙上前查看，吴耀喊着痛，还不停地抱头挣扎，护士长只得在医生的首肯下，给他注射了一针安定。记录的警察看向了医生，医生支着下巴，给出了肯定：“我这看不出问题，如果是心理创伤导致的记忆缺失，那么恢复时间，可就不一定了。”
　　警长和医生相熟，医生拍了拍愁眉苦脸的警长的肩，“他送来的时候除了爆破和坠楼的伤之外，皮下出血很严重，内脏器官也有出血点，身上各处瘀伤，右手骨折也有好几天了，看来，比起另一位汞中毒死亡的受害者，他在绑匪那遭受到的虐待只多不少。”
　　记录员用笔敲了敲本子，道：“这应该是因为，方家小姐才是绑匪的目标，威胁方家给钱的两支视频里面，吴耀并没有露脸过，方家十分配合，多次抬价他们都答应得很快。绑匪根本没有伤害方缘达成坐地起价的必要，她身上的血渍都是属于吴耀的。”
　　医生皱了皱眉，“他的遗忘对他来说，或许是好事。这个案子不是在官网上已经说结案了吗？你们还想刺激男这个男孩，问什么事情。”
　　警长叹了一口气，“……那是对大众的说法，省局那边施压了的，种种内情必须调查清楚。”
　　医生道：“你们不是抓到贩卖消息的司机和被贿赂的游乐场员工了吗？这俩还不够你们调查的吗？”
　　警察再次叹气，欲言又止，想说又因为是机密不能说，这些天已经因为消息泄露捅了够大的篓子。
　　迅速结案一事只是让网路上沸沸腾腾的网民热度得到平息，其实玉湖刑侦局的人都知道，这并未结案，绑架案的共犯并未直接参与后续绑架过程，他们也只能在各种物证之中得到了绑架犯三次转移藏匿的过程，在监控中证明了五名绑匪的身份。
　　但是在绑架过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除了死去的罪犯和方缘，就只有吴耀一个人知道了。
　　这位警长和她的记录员，最不解的也就是，为什么针对方缘的团队，连吴耀都绑去了。尽管有另一受害者作为人证说他也险些被绑架，但是为什么方缘会提前在他们第二个藏匿地点中毒死去，绑匪不再联系方家，还带着吴耀逃去了一名绑匪的家中，吴耀家没有受到过任何一条绑匪勒索的信息，这就更令他们疑惑，并不是“肉票”的吴耀，为什么绑匪要留着他的命，冒着更大的暴露风险，进行多次转移。
　　看着再次沉沉睡去的吴耀俊秀的脸庞，医生打开了病房的门，朝警长道：“你们再麻烦，可也得帮我们解释一下为什么醒了的病人又晕了，他们一家人，爸爸妈妈弟弟几个才刚回家休息没多久，听见哥哥的消息全赶来了，就晚了你们一步，现在可好，一句话说不上，又只能等了。”
　　门外眼巴巴等候的，赫然是吴玫和王建国，身后的王帆还不知自己被当作弟弟，只是站在父亲的身后，打着哈欠、麻木地跟着大人，医生警员们一出来，吴玫和王建国便礼貌着送别他们，难以等待地冲进去。不出医护人员的意外，又该是一张张失望的脸。
　　一旁的长椅，坐着背脊挺得修长的男生。走在最后女警员认出他，这人前天报警说自己遭到了母亲的非法囚禁，出警后才知道，这人看见网上自己朋友被绑架的信息，无法忍耐自己母亲的禁足，只能用了极端的方式出了家门。此后他便陪着吴耀的家人，一直等候在警局，听那边传来的最新消息。他母亲来劝他回家，拗不过男生，最后只勒令这位据说已经被报送国外知名大学的全市联考第三的学生，一定要参加高考。
　　知名富家最受疼爱的乖巧小孙女、见过他都觉得他将来会在电视上大放异彩的男生，再想想另一位幸免遇难的也有明显应激创伤的受害者秦耐，听说也是学校里面刻苦读书成绩拔尖的学生，都是最好的年华、最关键的时刻。女警官在心中悠悠叹息，许愿这些尚在人间的人，能够在高考时发挥好，毕竟只有三天了。
　　胥泺看着自己手里吴玫落下的保温杯，吴耀在医院昏迷的这三天，吴玫每天三餐都会熬煮最新鲜的猪肝粥，就等着吴耀苏醒的那一刻。王建国每天下班都会来医院和吴玫换班守着孩子，而他，除了等待便不知能做什么。
　　而此刻，他又不敢看见吴耀苏醒时的眼睛。又或者是说，他无时无刻都在害怕着。
　　想到刚刚吴耀有苏醒迹象时他紧皱的脸，以及泛白的嘴微张着，抖动着张开一次次，那样的形状，是压抑的“救命”。胥泺重重闭眼，下一刻，双腿撑着他站了起来，身边的倒好的热水明明余温合适，却因为他突然的动作，倒向一旁。
　　胥泺青着脸，看着这一切。王帆没心没肺地走出来，嘴里通知吴耀又睡了的话还没说完，看到水洒了，明明那摊水渍已经干涸，他还是一脸紧张地问他有没有烫伤。
　　胥泺心底有一个声音，冷冷的响起来——你怎么会有事呢？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吴耀一家人并不知道他的胆怯，当天傍晚，吴耀再一次苏醒过来，吴玫热情地招呼他进来看吴耀。
　　吴耀脸色苍白，因为身上没有力气，他进来的时候，吴耀只是看了他一眼，疲惫地眨了一下眼睛，轻轻喊了他一声。那声音嘶哑而又生涩。
　　吴玫一拍手，高兴道：“儿子，你可吓死我了，我还担心你只认得你叔和我了！”
　　吴耀收回视线，困难地挤了个虚弱的笑，“就……王帆哥，站太远了，我还以为是别的病房跑来的小孩……”
　　王帆头顶冒火地看着他，“……要不要检查一下视力。”
　　“行了！”王建国难得用严厉的口吻和王帆说话，“你一个当哥哥的人能不能不要这么小家子气！”
　　“你们要吵远点吵，别吵到我儿子。”
　　吴玫皱着眉说完，回头温柔地看着吴耀，才四十岁的漂亮女人，这些天竟也熬出了和他王叔一样的白发，鬓角泛白。医生和她交代了情况吴耀的情况，吴玫不懂医学方面的知识，也觉得这是好事。
　　不好的事情，不记得多好。她的孩子，就该不要困在那些黑暗和无助的情绪之中，要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
　　说了没两句，吴玫偷偷擦干眼角的泪，问吴耀饿不饿，便赶回家重新煲粥，王建国送他，留下一个王帆。
　　奈何吴耀醒不醒，王帆都只是一个被迫挂在他爸身边的人体挂件而已，一开始要不是听说胥泺也出了事，他根本不会回来，领了胥泺几天冷脸，现在也受够了。王建国让他跟胥泺留着，他不愿意进病房，转头就玩忽职守，当面一套背地一套，守在门口玩手机。
　　胥泺坐在床边，一年未见，他走进的时候，吴耀看他站在王叔旁边一对比，猛窜的个子似乎已经比他高出大半个脑袋了，五官日渐深邃，吴耀看着他更加深邃的鼻子和眼睛，更像一个大人了。吴耀想过很多次，成熟的胥泺变得更成熟该是什么样子，他在脑海刻画的模样，都不如眼前这个鲜活的人更让他心头颤动。
　　两人眼神碰撞在一起，吴耀眯了一下眼睛，嘴角一勾，想着，他果然是最镇定、最自信、最处变不惊的那一个。
　　吴耀用左手抵着胸口，轻轻咳嗽起来，护士赶紧进来检查，胥泺站起身，安抚地拍着他的胸口，想要让他好受些。
　　吴耀无力地推开他的手，努力平息着。
　　眼见此刻的胥泺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摆放，凑近了才发觉他嘴边有一圈淡淡的胡茬，身上没有他最熟悉的柠檬味，反倒教他闻到了闻到了他王叔的剃须膏和家里玫瑰味洗衣珠的味道。他看起来干干净净的，额头长长的发学着国外学生的那样，简单抓过，蓬松凌乱。不再咳嗽的吴耀，这才发现，胥泺身上穿着的，是玉湖普通生的春季校服，外套和裤子都有点短窄，工工整整的穿在他身上。
　　胥泺的手还虚放在他的被子上，吴耀蜡黄的脸却因为浮肿，看上去还比以前胖，但摸过他身上的人才会知道，他身上的瘦骨棱棱。他费力一笑，嘴角边凹下去两个月亮似的坑，一遍的酒窝反倒没了，嘶哑道：“你的衣服是？”
　　胥泺直直对上他的眼睛，声音放轻了道：“是你的，昨天晚上我陪着主任守夜，伯母借给我的。”
　　病房的窗户和窗帘紧闭着，吴耀对玉湖的了解促使着他，想到了玉湖这个时令连绵不绝又冰凉的雨滴。
　　这个熟悉的城市一场又一场的雨，来去从来都是来得那么措不及防。吴耀忽然觉得他先前只觉得钝疼的全身，又被那里刮来的风冻了一下。
　　他浑身颤抖了一下。病房里就剩他俩个，胥泺的注意力随之变得警惕，手已经摸上一旁的呼唤铃，他问：“不舒服吗？”
　　吴耀忽然笑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察觉到自己笑了的时候，他的嘴角已经放了下来，眼神惆怅，缓缓转动的眼眸、幽幽的眼睛显得瘆人。
　　于是胥泺看他的眼神，更加焦虑，就像他每次在关键时刻犯傻，他恨铁不成钢那样。
　　吴耀慢悠悠地说：“我没事，我们聊一下天好吗？”
　　胥泺颔首，放在呼唤铃上的手指跟着双手放回自己的腿上。
　　吴耀支起了身子，费力道：“这个事情我问我妈，他肯定不会告诉我，但是，吴耀你那么聪明，就告诉我吧！”
　　他的声音拖得绵软延长，像是在撒娇，胥泺却在严肃的状态里面，如临深渊。
　　“我为什么会和方缘去游乐场呢？你什么时候回国的呀？”
　　胥泺退缩了，他借着帮吴耀拨开贴在脸上的监测器的线路，躲开了吴耀浅显直白的眼神。
　　“为什么我就和方缘两个人去了游乐场呢？”
　　胥泺被逼到了深渊边缘。怕他就和以前一样不搭理他，吴耀不顾手上的针，左手握住了他的右手手臂，吴耀忍着疼痛，手连同全身微微发抖。胥泺顺从地回抓他的手，让他重新背靠立着的枕头。吴耀的手很冰，手心还有密密的一层虚汗。
　　胥泺开了口：“你忘了，那天还有秦耐跟你们一起，他有幸免于这次的人祸，受了一点伤已经出院了，你床头的抽屉里面放着他和同学送你的礼物和书信。”
　　吴耀平淡道：“嗯。”他握着胥泺掌心的手并未放开。
　　胥泺长时间一言不发，吴耀就那样平淡地等着。冷漠、安静、平缓……这些平静的对待往往最能使内心激荡的人逐渐崩塌掉自己维持的信念。
　　胥泺皱了一下眉，又慢慢松开，他道：“方缘死了。”
　　“……嗯……”
　　胥泺道：“对不起。我那天失约了。”
　　吴耀轻轻点头，“所以说，你是答应了我们，但是没有来吗？”
　　胥泺郑重道：“……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
　　“呵，怎么会是你的错呢？”吴耀轻笑的声音像一片充满倦意的羽毛，轻到不可捉摸，声音囚禁着复杂的种种情绪，它们互相争斗撕扯本体，让他变得语调怪异，“没有提前回国？没有同意我们去游乐园给你开欢迎会？还是，没有失约呢？”
　　“可是，”吴耀呆滞了片刻，躲开了胥泺焦灼的视线，“我想说，可是，你没有错啊。”
　　“欢迎会是我发起的。方缘是我约的。连没有保护好方缘的人，也是我啊！错的是我啊，如果我不贪玩，如果我细心一点，如果我再坚持一下，方缘就不会，咳咳、她就不会……”
　　胥泺面色铁青，用力地抓住他的手，大声喊了他一句：“启耀！”
　　吴耀愣愣看着他。
　　房门被护士打开，王帆一张死人脸，双手环抱着，也往里看。
　　胥泺回头说了一句没事，转头就看见吴耀疲惫地闭上了眼，脸上是未褪干净的痛苦神色。他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安慰道：“你好好休息。”
　　吴耀睁开了眼，和站起身的胥泺说：“胥泺，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做朋友了吧。你还是好好听你妈的话，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连我自己的人生都负担不起，你还是不要理会我的那些豪言壮语了。和你做朋友，太难了。”
　　胥泺眉毛一皱，“你在说什么胡话……”察觉到这话过于冷厉，他缓和了语气，重新耐着性子问：“你为什么这么说？”
　　吴耀道：“对不起，看见你的时候，我脑子里面有一些不太好的画面冒出，你告诉我这些，我觉得够了。我不想再回忆起自己的痛苦。我还是不要见你了。”
　　胥泺伫立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发紧，“你不但怪自己，也是怪我的，对吗？”
　　吴耀眼睛里有光，充盈的泪光，是胥泺从未看见，也是最后悔看见的，他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说：“嗯”。
　　“……”十指捏攥着校服粗糙的衣角，胥泺此刻也未低头，看着他道了声“也好”，静静退出了房间。
　　吴耀怔怔地愣在床头，等到王帆拿着他的校服，翻着白眼走了进来，吴耀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王帆将校服甩在床尾地栏杆上，紧紧看着吴耀，他嫌弃而狐疑地问：“你该不会是就想起来了吧？失忆好了？”
　　“想起来什么？想起来你在我给吴耀带的粽子礼品袋里面，又塞了情书，抱歉，这个我出发前就发现了，粽子和里面的吃的都弄掉了，情书我放在你床头下了。”吴耀微笑着拭去脸上没有温度的泪水，想到一事，他有些后悔地对王帆说：“刚刚我忘了跟胥泺说了，哥你帮我转达一下，让胥泺好好考，我考不出的分数，就看他的了，就当他还我的一份情。作为陌生人，也就两清了。
　　“王帆哥，行不行啊，要不你还是喊胥泺回来吧，我再和他谈谈你那封情书的事情，哎，别走啊，哥……”
　　“你他妈有病，神经病！”王帆咬牙切齿，瞧着他的眼神像是想把他用牙齿一口一口地咬碎。但还是按照吴耀说的，转身追了出去。
　　终于又安静了下来。
　　吴耀终于得到了身心的双重宁静，他睁着大大的眼睛，不愿意睡去，不愿意再次跌入那一个个令他绝望、崩溃，让他疼得像是全身被卡车被碾过一般的梦里。
　　于是看着头顶发虚的白色日光灯，妄图汲取冰冷的光芒，让他做回那个妈妈眼中的小太阳。

　　第 25 章

　　
　　高考后，秦耐来见了吴耀。
　　他先前听吴玫说，秦耐这孩子也被这一次的事情吓得够呛，更多的则是自责。
　　秦耐看上去瘦了一圈，头发剪得短短的，原本厚重如西瓜皮的刘海也没了，露出洁白的额头，看上去比以前好看多了，奶乎乎的，五官小巧巴掌脸，摘下古板的黑框眼镜就是最受女生们喜欢得那种可爱。
　　他提着一个精致的花篮跟吴耀和吴玫打招呼时有点结巴，医生说这是应激，要修养一段时间才会好。
　　吴耀此时已经能够在人的搀扶下，下地走走了。他坐起身，吴玫帮他调整好背靠，留下两个孩子单独交谈。
　　吴耀接过花篮，使劲闻了闻花篮里的花香，心情愉快地说：“新鲜的气息，好漂亮啊，谢谢。”
　　秦耐点点头，坐在一边，“这是、万、万厉时先生送你的……很美的。”
　　吴耀抬起脸道：“他送的东西，怎么是你拿过来的？”
　　秦耐哆哆嗦嗦的，一段话说了半天，“那天是万先生帮了我们报警……我父母都在国外……家里就爷爷，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就是万先生派人在医院照顾我……我昨晚,去他那道谢，他知道我今天会来，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秦耐家里条件挺好的，只要接触他被他信任，这些东西哪怕吴耀不问，他自己也会在一言一行之间暴露出。因为之前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触胆小沉闷，一低头刘海一遮眼睛就显得阴暗的秦耐，所以连老师都不知道秦耐父母是研究所的成员，积年累月地在国外收不到信号的丛林中培育标本做实验。
　　秦耐被爷爷奶奶带大，这两年奶奶去世，爷爷身体也不行，常常在医院。秦耐有强调过，他的性格像文弱的爷爷，和奔放的父母完全不一样。
　　吴耀生怕他吃亏，紧张道：“他没整你吧？”
　　秦耐小狗一般纯良的眼神呆滞了一下，完全没弄懂吴耀的意思。
　　吴耀后知后觉自己反应过度，他自从恢复精神后，就能吃能喝能上网，网上那些关于万厉时在本次案件里帮忙的事情，他就算避着这方面的消息，也是在网上刷出不少，不想看也不行，其中，他似乎就听闻过万厉时对一家境困苦的受害者施以援手，好心出钱医治和安抚，还帮忙请了家庭老师辅导高三学业。
　　这个被资助的困苦学生，不会指的就是秦耐吧？这是什么乱撒鸡汤的三流报社啊。
　　其实万厉时也并非什么好事也不做，结束案情后，万厉时站出来呼吁大众和媒体，减少对方缘一案的跟进报道，因为触及了民众的底线，所以有群众自发阻拦媒体和狗仔前往方家老宅和吴耀所在的医院进行采访。也使得吴耀这边，调查的警察之后，也没冒出过什么别的人来问东问西。
　　护士进来帮吴耀拆掉最后一点头部的纱布，这个护士皮肤有点黑，不过笑起来牙齿很白，她还给吴耀已经结痂的伤口上了一点碘酒，吴耀如临大敌地问：“怎么样？”
　　吴玫王建国回去上班、王一帆回学校之后，就属这个性格热情大方的护士和吴耀接触得最多，吴耀对自己的值得传颂的事情都是口无遮拦的，护士姐姐知道他是在紧张什么，调笑道：“怎么啊？害怕毁容呢？深点的伤口都在头发里呢，等头发长出来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小帅哥。”
　　秦耐凑近看了，也告诉吴耀：“放心、吧……没事……就是现在、头有点秃，不好看……”、
　　秦耐真的太过诚实，吴耀决定自己再也不要想着凑热闹，图新鲜去剃头。
　　护士走后，吴耀才想起自己原先心心念念的一件事，“秦耐，你高考考的，怎么样？想好报什么学校了吗？”
　　秦耐有些难为情，说出一个让吴耀难以置信的答案：“我没、没考好……已经和爷爷说好……复读一年了……”
　　吴耀失了笑，“怎么会？你三次模拟考不一直都是全市文科前两百名吗？是不是对自己太苛刻了……”
　　秦耐摇头道：“不会、我……我是因为，作文……我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为什么会写不出来呢？吴耀心中的答案像是沾了血的砖块，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秦耐看他神情不对，忽然发表了一番温情言论：“吴耀，那样的劫难你都……挺过来了……再坚强一下，等待你的……绝对是很好的事情。”
　　秦耐磕巴但坚定的语气，有着神奇的魔力，吴耀心情慢慢雨转晴。这时，手机铃声响起，他一看来电号码，丧着脸和秦耐比了个嘘声的动作，接了公司难得的一通电话。
　　吴耀尚在医院病床上，就恢复了在公司里面做小鸡仔的状态，一路嗯嗯嗯加习惯性的啄米状点头，秦耐盯着他点了快十分钟的头。
　　秦耐等他挂了电话，问：“怎、怎么了？”
　　吴耀兴奋道：“我因为意外推掉的工作，公司帮我解决好了，有个签好的电影的露脸龙套角色导演换人了。”
　　秦耐关心地问：“那你好了还能接到工作吗？”
　　吴耀笑着对他比了个耶，“公司的经纪人说，那个导演想让我演男二，电影已经开拍，但是导演执意要我去，说戏份不多，让我赶在十月份杀青前至少一个星期赶到剧组报到就好。”
　　这对吴耀而言，无非是天上掉馅饼了。他笑说秦耐说话灵，等待他的，果然有幸运，希望让他还能让他多点工作的机会。
　　秦耐后知后觉地问吴耀这是不打算复读艺考，要直接工作了吗，需不需要问一下胥泺的意见。
　　吴耀笑容温和，看了一眼还没拆石膏的手臂，态度很坚持，“道路千万条，唯有富贵最重要。成为人上人之前，不仅要吃得苦中苦，还得自己能做主。”他没有秦耐坚强，错过的东西，他没有勇气去追回，回到学校，面对的疑问，绝对能够淹没他。
　　秦耐有些纠结，但还是说出口了，“胥泺，他现在，挺好的……”他觉得吴耀应该想要知道这个。
　　吴耀弯了弯眉眼，“肯定的，他可是胥泺呀。我们也别输给他了。”
　　秦耐用力点头，而后咬了咬嘴唇，“我听说……冯郜和胥泺，都和你吵了架……”
　　吴耀没作声，他不想说这个。
　　秦耐像做错事的小孩，十分慌张，“我不……说了。”
　　可他终究不是那么沉默的人，他望着秦耐发顶的漩涡，失神般问：“你会觉得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不会有回应的人，应该吗？或者是说，缠着人家，一次又一次让对方放弃自己的前程，这样子应该吗？”
　　秦耐眨了眨眼睛，很认真地思考着，说出的话让吴耀忍俊不禁，“是真的喜欢吗？我们……都还是小孩……就要谈人生和情爱了吗？”
　　吴耀揉了揉眼睛，笑成两个小括弧的脸上不见酒窝的踪影。也对，都还是半大不老的小孩，就不要随随便便把一种感情夸张到这种程度，等年纪稍大一点，恐怕会笑掉大牙吧。
　　人应该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也不要把自己的感情看得太满。就算再后悔刚苏醒时的情感崩溃下扭曲选择，可现在知道胥泺一家搬到首都，过得很好就行了。
　　公司同期和往期的练习生，都很羡慕吴耀，因为他不仅拿下了一个小有名气的文艺片导演的龙套，现在一回公司，公司还请吴耀去经理办公室喝茶，说是要让吴耀签下十年的经纪约合同，成为公司屈指可数几个艺人中的一员。
　　脑子里首当其冲冒出的知遇之恩，吴耀答应得利落，前往剧组拍戏，也去得利落。公司还在协商要不要给身体元气并未恢复完全的吴耀临聘一个助理，吴耀已经是从寝室收了行李，马不停蹄地去往了临市的拍摄地。
　　到了那里，被公司弄丢剧本还没有备份的吴耀，才知道自己饰演的角色是什么。
　　宋绝——一部青春校园电影里面，深情而因为病重不得已离开女主的初恋白月光。
　　吴耀看完第一页简单的简介，心说，这病到底重不重他不知道，反正这男的名字是挺绝的，爹妈是预知到他将来会得绝症，所以打算以毒攻毒辟邪吗？打开台本一看，简单来说，总共八场戏，确实能在只言片语中看出宋绝家境殷实、学富才高，就是简介上深情一词，吴耀挠破脑袋，也不敢苟同。
　　女主过十八岁生日，他做了一碗长寿面，女主声情并茂地感谢一长段话，宋绝中间打断，说你再说面就糊了……
　　他比女主大一岁，从小到大一起长大，门当户对，所以当平凡的女主在学校里面单身十九年，想找男朋友的时候，她问宋绝意见，宋绝说：我怎么知道男朋友好不好，我又没谈过……
　　躺在床上要死不死说遗言和女主走剧情的时候，女主按剧本要哭得梨花带雨，宋绝嘴一撇，不悦道：不想我死不瞑目，你就别哭了……你隐形眼镜掉我眼睛里了……
　　吴耀看得头皮发麻，倒吸一口冷气。绝！宋绝的绝，绝就绝在真他妈绝啊。
　　编剧，这些互动哪里能看出深情了？导演，男二是吃多了您家的大米吗？
　　另外他还觉得宋绝嘴贱和爱泼冷水程度像极了他熟识的某个人。当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吴耀至今还能记得两年前的那个比赛后，知道他确定要离开，他揣着同样诡秘的心意，去问胥泺王帆到底是怎么回事，被胥泺抓到蛛丝马迹，一针见血地指出他偷看了王帆的信，并说自己绝对绝对不会喜欢男人。吴耀脑羞成怒，问他又没有喜欢过别人，怎么就知道自己不喜欢男人。
　　谁知，胥泺一脸难看地说出了此生最激动的话，语气嫌恶甚至夹杂着恨意，“我这辈子谁都不喜欢，我也不会喜欢男人，更不会成为龌龊恶心的男同性恋。”他敲了一下吴耀的后脑勺，“启耀，要是你敢对同性恋感兴趣，或是你敢拿同性恋的眼光看待我，我们就不要再联系了。”
　　他说得就好像和同性恋挂钩的东西都带着病毒一样厌恶。吴耀一晚上被打击数次，但没有那一刻是透心凉的。
　　胥泺的绝决，是冰冷的正常人。启耀联想了一下，也实在没想明白宋绝这个经过艺术加工的深情玩意儿，到底是个怎样的脑回路。
　　但是剧本这么写，初出茅庐为了恰饭的小演员吴耀哪里敢得罪这略有名气的导演和编剧，只得照着剧本，加上自己所有的理解和脑补能力，三天之内就用一张厌世脸走完了所有戏。
　　杀人生第一场青的吴耀接过导演送来的纪念礼物，打开一看，竟然是戏中女主吃面用的长寿碗，碗底有一个黑色楷书大字，笔锋苍劲有力，威武地写着一个“绝”字。
　　“……”
　　用来日用还是供在家里似乎都不行，尽管导演不说也能看出不同于别人三番四番杀青时的花束，这个礼物显得是那么独出心裁又……节约省钱，吴耀也觉得很难得了，笑着说：“这绝对是我收到过的，印象最深刻的杀青礼物。”
　　导演很喜欢这些个笑容好看、行为礼貌的年轻演员，同样道：“你绝对也是我看到过的，化深情为绝情最合格的演员。”
　　吴耀笑着，眼睛眯得小小的，内心充满大大的疑惑，难道他不是照着台本演的吗？导演是夸他还是贬他呢？
　　夏导或许算是看得上他，杀青之后，又给了他一张好友导演的名片，让他年后去另一个也是青春爱情片的剧组试试戏。
　　吴耀惊喜地问：“什么角色呢？”
　　夏导回答：“一个长相英俊的植物人，床戏挺多的，很适合你。”
　　吴耀装着笑，心里也很委屈。为什么自己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要经历这些，但随即一想一生不愿欠别人什么，现在却负债数万元供着自己的“老母亲”，就觉得自己不是委屈只是矫情。
　　他仗着母亲长辈爱护他、朋友同伴的支持，一直以来活得太好，以至于，忽视了这个世界本就存在的不美好。命都差点丢掉的险境后，吴耀明白自己该成长了。
　　得认识到，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比命和钱更重要。
　　脸上的笑很僵，他把名片装进自己的口袋里的动作很小心。
　　距离明年可还有两三个月，吴耀呆在家里，没有任何工作计划的他，在家里买了不少游戏，不出半月就坐吃山空，幸好在正式啃老前，公司帮他接了一档访谈综艺。
　　吴耀当时没多想，等被哄骗着出了场，才发现那一档脱口秀节目，都是围绕着他和方缘得绑架案展开的。
　　“请问，为什么方缘作为绑匪的目标，在绑匪得逞之前被无故毒杀，而你却好端端的，听说这之后，你放弃了学业，事业还比以前顺畅了很多？”
　　吴耀觉得主持人严肃冷酷的话语，像是一把斧头迎面劈向他包裹得最深的一层伤口。
　　这伤口，他看得太重。所有人都将他呵护备至，给它上药后包裹得严密厚重，有人故意掀开时，竟是才发现伤口已经悄然连着他原本完好得骨肉一起腐烂。
　　其实没什么，他轻飘飘地想着。看得越重，他心里越难受，头越疼。
　　所有的一切，他都没有忘记，简单来说，不过是方缘为他赢来生的机会，他赌赢了自己一条命。但是为了方缘，为了他自己，有些事情绝对不能说，如果说出来，那将是另一道深渊。
　　他耳边响起方缘的呓语，那是她游离在生死边缘，对他最珍贵的祝福。
　　“……你要好好活着，成为最耀眼的那颗星星……如果有机会逃出去，忘了这些吧……”
　　遗忘，吴耀做得很好。如果没有人提及，他会把那些经历和方缘的死都渐渐忘掉，就像洗掉浑身沾满得黑色泥污。
　　吴耀傻坐在椅子上，神色几番挣扎，久到台下的制片人快要不顾一切冲上来骂人，他才将这层防护从心上到了脸上，笑得像个孩子一样干净而又悲悯。
　　“你们问的话，没有警官叔叔准确呢。我不觉得活着的人，会比死了好很多，因为，各位哥哥姐姐，不还是把我和我无辜去世的朋友一起放在一起缅怀吗？在我看来，我和方缘，其实没多大区别。”

　　第 26 章

　　
　　节目被迫重新录制，吴耀自然被踢出了这场节目。
　　丁雄张诘问节目组时，电话是快五十岁的制片人接的。
　　他说吴耀是个疯子，他该去接受心理治疗。
　　对那天录制闭口不谈的吴耀就在丁雄张旁边，丁雄张看了一眼正在门口，听下了音乐课的新生站在大厅毫无顾忌唱歌的吴耀，觉得他挺正常的，搞不清怎么回事，只得道歉，然后询问经过。
　　吴耀毫无疑问，得到了公司的警告。
　　尽管他根本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难道说实话的他，就这么像一个神经病吗？
　　公司要让他修养，他就不得不修养，公司已经停止让经纪人接洽他的工作事宜。
　　他觉得也好，等社会群体已经忘了他的名字和那起绑架案的关联，他再出来，朝着自己的梦进发，只是，要到什么时候呢？
　　他想到了改名，这一直都是他想要的，可这等同于放弃他之前累积的所有名气。
　　他乐意。
　　这一等，等到了年后，启耀葛优躺在沙发上，接到了夏导的电话，居然是提醒他记得去参加他之前说过的面试。
　　启耀没联系公司，瞒着吴玫说有人陪，去了首都。吴玫不知道他公司目前形同虚设，也不知道自从方缘死后，冯郜和胥泺都因为不同的原因断了和他的联系，启耀每天装作在手机上聊天，只不过是在玩消消乐。秦耐参加了培训班，除了这些人，曾经广结朋友的启耀，根本也不过如此。
　　这才是他第二次来首都，看着车站、道路和大厦，甚至夜灯初上的灯火，却有着一种淡淡的归属感。
　　等到脑海中，浮现起前年的人和事，启耀才知道，这种感觉，或许该称之怀念。
　　面试很成功，新片的徐导看见他就拍手，点名说要他。启耀怔怔问他，是因为他有点名气吗，徐导正喊助理要他的联系方式，闻言多看了他两眼，小心地问道：“恕我眼拙，你是出道了的小明星吗？”
　　启耀这才知道，原来不过半载，群众早已忘却了自己和方缘的面孔。
　　启耀摇头，搪塞道：“看您这么果断，我还以为是您在夏导那听过我。”
　　徐导摸着胡子笑呵呵，“哪需要整那些虚的，你这张脸顶个主演都行。我看你这个孩子底子不错，要是以后出名了，可别忘了我啊。”
　　启耀领了个小角色走了，走在排成长龙的走廊上，他才知道像徐导这样，肯亲自挑小演员的已经不多，这么用心，将来肯定能做出大作品来。
　　门口站着两个不带工作牌的员工，他们穿着不显眼的黑色衣服、蓝色牛仔裤，表情有点严肃，见启耀神色放空地走来，对视后点点头，等启耀出门时，其中一名员工给了他一张名片。
　　启耀不解地看他们。另一名员工用着不太自然的普通话说道：“晚上有个宴会，先生，感兴趣的话可以来。”
　　启耀看了一眼自己为了面试穿的正式的衬衣休闲裤，点了点头，想着开拍前应酬一下也没事，便道着谢收好了那一张写着酒吧名号和地址的卡片。
　　他下午去玩了滑冰，一个人兴致缺缺地转悠了半天，到了晚上便打的，去了一条酒吧巷子，这个酒吧是其中最有名、规模最大的，启耀到了巷口，就跟着流动的人群走到了店门口。
　　这还是他成年后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心里又惊又喜，还得维持镇定。他不敢看舞池那边的亮眼热辣的表演、和肆意散发欲望的人群，埋着头径直向酒保走去，报上了导演的名字。
　　酒保摇头，像是在震荡的音乐声中完全听不清他说话的声音。
　　启耀手比作喇叭，大声喊道：“请问徐睿达导演的包间在哪？”
　　“你也是来找大导演的？”酒保没听大清，只抓住关键词，于是确认了一遍，看着年轻稚嫩的帅哥，眼光莫名有些惋惜。
　　启耀目光耿直，头也点得快，酒保便默不吭声地带着他上了楼。电梯门一开，与一楼时尚的装潢迥异，这里装修得像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酒保引着他到了最大包间的门口，启耀正想敲掩着的门，酒保忽然拦着他不让他进去。
　　门里传来一群人淫靡的呻|吟和调笑声，启耀顿时吓得脸色惨白，他往后退了几步，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名陌生的酒保。
　　酒保一言不发，看着站着不动的启耀眼光逐渐变得麻木，往里一指，“去吧。”
　　启耀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他可能弄错了启耀的意思。
　　他白着脸向他说了一声谢谢，便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打上车，回到酒店，冷风一吹，他裹紧单薄衬衣外唯一穿着的白色羽绒服，下了车，看见酒店，惊魂未定的感觉才消散了一些，逃脱一劫，让他挤出一丝笑意，边走边给吴玫发平安的短信。
　　他的单间在六楼的逃生楼梯旁，没有窗户的房间总是会便宜一点。
　　启耀走到这边走廊末端，等他拐过弯再走七八米就能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门口，站着一个鬼鬼祟祟的人。他立马缩回了墙壁后面。
　　那人不高，是个女性，看上去有些年纪。烫成细密小卷的长发盘在头顶，穿着一身黑色昂贵的大衣，大衣里面是一件深色的衬裙，她提着一个行李箱，时不时看一下手腕上的腕表。像是在等他，女人过了一会儿转头看了几眼这边，像是在疑惑为什么还不回来。
　　启耀注意到了她脸上的茶色墨镜，将她一张巴掌脸挡了一半，嘴上还带着口罩，于是整张脸都被她刻意地遮挡住了。
　　因为之前在酒店遇到的事情，启耀其实已经有了一定的猜测了。
　　他的住址，也只有催着他来首都面试的夏导知道，虽然不知道这个女人是怎么搞到他的房间号的，相比对他们那种有钱有势的人，应该也不会难吧。
　　果然，下一秒，女人举起手机打了一通电话，声音没有外表年轻，听着像有五十岁了：“夏瀚，你确定他住在这里吗？我敲了门，没有应，都等了个把小时了……小年轻确实有可能爱玩，我等着他呢，你让他快点回来。”
　　女人刚挂电话，启耀就捂着手机冲回了电梯口，幸好是在电梯下行时，自己外放的铃声才响起，唱着他从使用开始就未曾换过的铃声。
　　“梦是一场一场未完成的念想，梦醒才能蜕变成光芒……”电梯门要开，他一咬牙，破罐子破摔似的，赶紧挂了电话。
　　他被迫梦醒了，他还没有发光。
　　启耀跑出酒店，逃到了酒店对面的一家麻辣烫店门口。
　　他后知后觉地翻起手机，拨打了报警的电话，又慢慢删掉了。不行，证据足不足，他很清楚，事情闹大了，对方有权有势，反而对他不利。可是就这么在首都初春寒冷地夜里强撑下去吗？
　　只要活着就不会绝望。只要还有人爱他，就不会孤单，他只是，好冷啊。
　　擦去眼角的泪水，他颤抖着看着自己手机上的联系方式，慢慢滑下去，心脏还在敲着紧密的鼓点。帮不到他的，没有用，反而惹他们担心。自己的母亲肯定会不顾一切，来到他面前。可是，他怎么舍得，告诉一直对他很放心的母亲，其实他一直很难受。
　　无能和悲伤，他真的不想让他未尽过孝的母亲也尝试一番。
　　其实他心里有个人，有一个答案。
　　他默默地念了那一个名字，就当作听听他的声音也好，哪怕一个滚字也算得对他得安慰了。
　　启耀蹲在店门口打了一通电话，他早早就吸引了里面店员的注意，但他们碍于工作，也只是在工作的间隙，多看了这个样貌好看，眼睛泛泪却强压着一丝笑容的男孩。
　　首都的十一点半，树叶草间还结着霜，启耀是没报任何想法的，甚至悲观的觉得，按以前他的生活习惯，现在这个时间不是关着手机在学习，就是已经睡去了。
　　但电话通了。
　　只是一声都没有。
　　胥泺在等他开口。
　　启耀颤巍巍地握着电话，毕竟是他说的不再联系，也是他违背先前所说，打了他的电话。
　　“胥……胥泺。”启耀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但他清晰的听到了对面的人熟悉的声线。
　　“嗯。启耀……”
　　启耀矫情地擦去自己地泪水，不愧是他看重的人，就算是再简单的一句话，也能让他心里的小怪兽闹腾起来，头顶的犄角撞破了他的笑脸面具，粗暴地在他地身体里面横冲直撞，他很疼，可是，却很满足。
　　胥泺没听到他说话，下一句话很严肃，“……你学喝酒了？”启耀甚至能联想到他皱起眉、一脸不悦的样子。
　　要死他真的嘴了就好，那样就能说出他想要胥泺远离他的真正原因，可是他没有，到底还是明事理的，他只是叹了口气，然后强装镇定，慢悠悠地说：“没什么，我就是在大街上遇到一个变态，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胥泺难得紧张，“你现在在哪？就你一个人？”
　　启耀道：“没有，我现在挺安全的，就是想要回家，必须要经过那个地方，怎么办？”他加快语速，让对方知道，自己没有不清醒。
　　“……”胥泺沉吟后道，“你不在玉湖。你别骗我，把话说清楚。”
　　你看，果然是曾经最亲密的朋友，就算是绝交这么一段时间，他还是能从你的胡言乱语中，察觉出真假。
　　启耀从来没能从起了疑心的胥泺的问话中脱身，他简单说完过程，胥泺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说出地址，指导着让他往右侧大道走两百米，在公交站牌前等三分钟，用着口袋里仅存的几个硬币，登上这辆全市最后一班公交，二十分钟后，他在跟着在地铁口下了车。
　　等了几分钟，他手机铃声响起，“梦是一场一场未完成的念想，梦醒才能蜕变成光芒，就算是执迷不悟，也算得一种信仰……”身后的阶梯有快速渐进的脚步声，他回头，用懵懂的脸，对上了胥泺看见他时松了一口气的脸。
　　胥泺靠近的脚步放慢了，启耀则是看着他用一点不输北方人的身高，穿着紧急套上的大衣外套，外套没扣，头发微微卷曲像是也没打理就匆匆遭了风的模样，简单搭上的围巾还是他去年一月份的十八岁生日时，他寄给他的那一条。很好看，可真帅。
　　认识胥泺的第四年，大年初十的零点，他们又一次在不言之中将其中一人单方面堆砌的冰雪消融，头顶悠远的钟声敲响。
　　不知道胥泺在想什么，启耀只是觉得，真的，胥泺他，真的不愧是他喜欢的人。
　　即使是相隔千里相隔数月，他总能在时光之中，恍然成长为他更加喜爱的模样。

　　第 27 章

　　
　　两人位处繁华地段，街道边车流如涌动，胥泺不像来时，在路边打不到车只能坐地铁，各自奔赴相见，他随手一拦，深夜时分，便有不少出租在这边转悠，立马就有一辆停下来。
　　胥泺为启耀开了车门。
　　启耀总觉得，胥泺有了若有若无的变化。逐渐成熟的脸和身材不说，他似乎性格变得比以前更加成熟了。
　　两人上车，坐在后座，没个动静，前排热情的司机忍不住了，“两位是滨江大学的学生吗？”
　　胥泺上车时，报的地点就是该大学，启耀原是在发呆，此刻也不明所以地望向身边隔了些距离的胥泺。
　　胥泺没笑，声音却是足够磁性耐心的平稳，放慢语速道：“不是的，我们是跟着老师来这边做交流的。”
　　其实启耀并不是完全不知道胥泺的消息，他虽不联系胥泺，但是王叔和他妈妈却经常在他面前提到对方，王叔有老同学在北海大学执教，胥泺的老师们也没有和他断过联系，他知道他在临市读着全国金融专业第一的大学，也知道胥小凤也离开玉湖来到了临市买房定居，就像在高中时那样，胥泺一直是人群里最优秀也是最低调的焦点。
　　他其实并不贪心，他只是想着听听胥泺的声音，只是没有想到，他那么幸运，胥泺当着临时的助教，帮着老师外出授课，前往的正是首都也是的滨海大学。
　　胥泺呆的校区比较偏僻，这也导致这边深夜交通不便利，他俩下了车，走了一段时间，昏黄的灯光下，不见一人一车。
　　他很久都没有说话，以至于胥泺先开了口：“你还好吗？”
　　启耀点头回答：“挺好的。”
　　……
　　过看了一会儿，他想着对方来帮自己，他这样是不是太冷淡，便搓着手，哈着气，声音微微发抖地说出一句不算太冷的话，装作自己沉浸在夜晚静谧的景色之中，“这学校，挺干净，还挺冷清的哈……”
　　胥泺低下头看了一眼微微发抖的人，一边解着围巾一边无语地说：“现在快一点了，弄点声响出来，你会被保安扭送到公安局去。”
　　对了！那种扭捏的温情感，终于消失，启耀直起了腰杆，就是这中不屑为伍的嫌弃感，胥泺的内核还是三年前的胥泺无误。
　　启耀突然笑了出来，看见胥泺握着围巾，给他递了过来，启耀傻站着，猜不出对方难不成是觉得这么冷的天他走了两步还觉得热吗，他迟疑了，按照以往的套路，如果这时候他吐槽他血气方刚，那么胥泺绝对会说是他单薄体弱，是个瘦鸡仔，怎么都不会是他讨好的。
　　“你在想什么？这么久不见，拖延症就算了，现在还爱上发呆了吗？”那条围巾还是继续向他伸着。
　　启耀头疼道：“我很难受，你可以不要在我面前展示你卓越的体格吗？连条围巾都要我帮你拿，你以为现在我还因为觊觎你帮我写作业呢，事事都顺从你吗？哎……”
　　启耀预备好的有强烈压迫感的三联问，还差一问没出口，胥泺抓起围巾，往启耀头上一扔，带着一丝余温的围巾劈头盖脸将他的鼻子眼睛包住。
　　准备好的卧槽一词没有吐出，胥泺帮他扯住掉进帽子的围巾穗，脸上的表情不是冷漠，蹙着眉毛，像是有些生气，“你不是冷吗？把围巾戴好。”
　　启耀的心跳逐渐加速，莫名的气氛再次升腾，在他纠结的时候，围巾已经让胥泺三两下系好了。
　　他一拍胸脯，遏制住不堪重负仍还在持续爆表的心脏，大义凛然道：“这种女人和小孩子家家带的东西，我从来不用，你犯不着,,,,,,”
　　胥泺双手插兜，原本停下的脚步继续动作，同时不紧不慢道：“我记得你以前总爱用，还有个女生都夸可爱的白色毛绒耳套。”
　　启耀道：“那是以前好不好，都是我妈妈给我买的，我又没得选，我现在可是走猛男路线好不好？你以为是你啊，越活越腻歪，明明以前就喜欢穿着几件薄衣裳到处跑。”
　　胥泺朝他伸来一只手，启耀习惯性往后躲，后知后觉发现胥泺只是帮他把另一边原本没有看到内翻的衣领翻了出来，启耀顿时呼吸发紧，收回手的时候，他的手指摸了一下那条围巾。
　　启耀抓住机会，赶着说：“舍不得吗？那我脱下来还你？我正好嫌这个款式娘炮呢。”
　　胥泺收回了手，视线看回长长的深夜林荫道，“这条围巾不是你送我的吗？你专挑你觉得是女生用的给我？”
　　启耀面容一皱，“你怎么知道的，我不是没署名吗？”
　　“邮寄地址是玉湖一中，知道我在英国的地址，你觉得学校还有谁会给我跨国寄生日礼物？”听见这番话，启耀自己都觉得自己那些小聪明其实是很傻逼的了。还好他没有因为头脑发热，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甚至连一句祝福的话也没有装进礼盒送给他。
　　其实送围巾这个做法，已经很明显了，但看他过了快两年，愿意留着，还用着这条围巾，想必，他应该是不讨厌的吧。但他肯定不会知道，他是抱着女生那样的心思，去送一个男孩子围巾的。
　　赶紧打碎自己不干不净的脑海碎碎恋。既然到了这一步，启耀觉得自己不能再重蹈覆辙。
　　他们要么是朋友，要么不是。
　　没有别的选择。
　　启耀挑衅地瞪他一眼，“你也知道你当初在学校吗，人缘很差吗？”
　　因为是事实，所以胥泺并没有生气，只是淡声道：“朋友在精，不在多。有你一个，学习算一个，我还有别的时间和别人去磨合吗？”
　　看吧。果然是朋友。
　　启耀笑了出声，忽然道：“我没有参加艺考，对不起。”
　　“我知道。”两人踱步到了校区不允许车辆经过的后街，这里有一座小酒店以及几栋学生宿舍，胥泺放轻了声音，“你的事情，秦耐都有发短信和我说，他觉得，我能劝你。”
　　一时不知作何言语，启耀反调笑道：“看来秦耐和你关系还不错。”
　　胥泺正经地说：“他是你的朋友，他觉得你身边只有他了，得加倍关心你。但我帮不到他……”
　　启耀脸上的笑容僵住，叹了一口气，而后道：“果然，你也觉得是我太任性，放弃铺好的路，走了杂草丛吗？”
　　“……其实吧。我这个人挺没耐心的，再来让我做一次，我不见得会有第一次那么好了，既然不能保证百分百顺利，那我还是自己去摸索小路吧，况且，这片杂草丛，我也不是第一个走进来的。”
　　胥泺很认真地听完，道：“那今天过后，你还愿意走吗？向着你说过的，星辰大海继续前进？”
　　启耀没有笑，可眼神却是笑时那般坚定，一改他踏上这片校区前的迷茫退缩，“如果没有认识过方缘，或许会，但是现在就算是为了完成她的夙愿，我也会向着那个地方不断前进的。”
　　胥泺道：“可是，像今天的事情，绝对还会再发生，你又该怎样做？”
　　启耀道：“我已经绕过一次道了，如果说，这也是一条道，那我绕过它，再寻路就是。”
　　“还和我绝交嘛？”
　　胥泺笑了一下，启耀看见他难得笑，还不带讥诮和嘲讽，愣了一下，而后使劲摇头，“不会了。”
　　胥泺恳切地看着他，像是诉说一句誓言般道：“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帮你，只是，你不要让我失望。”
　　启耀慢慢地眨眼，笑了笑，想到了从前自己的那些豪言壮语，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任何路，只有他一个人，都是无法顺利走下去的。就算只是朋友伙伴的关系，但他话里的那个“一直”，让他不能更满意。
　　他一个人第二天就回了玉湖，在列车上和秦耐聊天时，启耀才从他口中得知，原来当初他请求胥泺劝说他复读，胥泺说他帮不了他的原话是什么。
　　“……我帮不了你，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如果承担不了，那也是他自找的。但我相信他，既然选择了，就会好好走下去，如果他真的是与生俱来就该属于那个地方的人，那他绝不会妥协。换一种方式，尝试另一种途径，只要他觉得可行，他没有放弃，他就不会失败。”
　　启耀关了手机，眯了一会儿，脑海里，全是这一句话在重复。他勾了一下嘴角，心中感慨，胥泺这个人，真的是，又残酷又温柔。
　　他真的很庆幸自己是唯一发现这一点的人。
　　不愧是他拉拢到身边的宝贝，从今以后，他绝对还会是自己最好的知己和兄弟。至于他心里那点不该存在的念头，或许只是他青春期荷尔蒙爆炸下的错觉吧。
　　经历了这么一些事，他想要舞台想要曝光，已经不再是为了有途径去寻找他想念已久的脑海中的那个父亲，亲情和怀念都可以消失，更何况是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必然也能在时间的长河中消弭。
　　回了家，启耀找了个借口，在家里宅了一个星期，平时除了吃喝拉撒九就是睡觉之外练练简单的歌舞，以免经常下楼找他的吴玫发现什么端倪。
　　快开学的时候，胥泺给他打来电话，说他那边已经帮忙解决好了公司的事情，让他找时间跟家里人说，为了配合总公司那边的安排，要搬到首都去的事情。启耀无比钦佩，连连问他是怎么解决好那件事情的。
　　徐导虽没有道歉，好在单方面毁了约，取消了他的角色，好在按照合同赔了新艺几万的违约金，新艺总部当作补偿多给了他两成，另外，夏导是最正式的，胥泺代替了启耀，接受了他的登门道歉，还帮他应下了下一步电影的一个角色。启耀心有余悸，但胥泺眼光很少有错，说可以就可以，最主要的是，夏导当场答应的是让启耀做下一部电影的男主角，这个歉道得实在太诚恳，太有分量，像是害怕启耀他们说出去给他丢人。
　　胥泺觉得他还要脸，不至于太险恶，便答应下来，却说启耀不是那种贪附权势的人。想要靠自己的努力慢慢成长，这便让夏瀚放弃让他担当主演，但怎么也得是个男四号。
　　启耀砸吧砸吧嘴，很无所谓地说男四号就男四号吧，只要平安还有钱赚有事做，男十四号也行。
　　胥泺骂他还没出名就开始没有上进心了。他问：“你在夏导面前这么夸我，我还怪不好意思的。”
　　“你觉得我在夸你？”胥泺忍无可忍，面对启耀这个人，不说点狠话，他永远不清醒，“你上部网大我看了，那个演技生硬得像块风干牛肉，让人捉摸不透。你直接去演主角，不会有人相信你没有金主的。”
　　化悲愤为微笑，启耀隔着电话和千里距离，练习一个偶像必备的表情管理。
　　不过，他被骗到潜规则的场地，但到底是半点损失都没有，充其量算个精神损失他俩都搁不出证据，所以这件事情，胥泺竟然能够和两家导演以及公司协商好，真的是不可思议。
　　胥泺被他缠得没办法，一通通挂了又打挂了又打的电话，最后还是把他的话逼了出来。
　　“我兼职的学生会里面，有个学姐家里是开律师行的，和圈里的人常有往来，我找她帮了忙。”
　　“哦……”启耀紧张巴巴地问，“那你也要感谢人家吧。一报还一报，这么大的忙，你不会要以身相许吧。”
　　“她帮的是谁？你怎么不自己以身相许呢？”胥泺在院会办公室走廊，哪怕压低了声音说话，好奇的老师和干部还是看见他黑了脸，众人都好奇，这平时看起来缄默淡然能力高的副会长，怎么突然露出这么个窘迫懊恼的神情来。
　　两人又吵了一些没什么营养的话，停歇了一会儿，启耀小心翼翼道：“那个啊，胥泺，你真的要来当我们公司的经纪人吗？”
　　胥泺移开手机看了一眼学生会的辞职信，继续道：“学校事情没什么事情，我说来就会来，新艺那边也同意了，有何不可。”
　　最多的会长秘书听到这里忍不住凑上来说：“哇！不是吧，忙完这个学期会长就要给你让位，你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说你有空，你是骗你女朋友，还是真想丢下我们一走了之啊！不行的，学校里面谁有你做数据写报告快啊！你不能走啊！”
　　“别乱说，进去。”简单冰冷的一句话夹杂着隐忍的怒意，比起直接对启耀用的闭嘴、滚，更能起到鲜明的效果。大三的秘书学长很没有脸地悄然退场，进办公室和别人吐槽胥泺原来就是个见色起意见异思迁肩负不了重任的凡夫俗子。
　　对面声音大，启耀听到了大半内容，急迫地说道：“你犯不着为我这样的。你想帮我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都可以啊。”话说得轻却快，听起来有点含糊。
　　胥泺消了点气，还在气头上，“你是打算撒个娇就让我把刚考的演出经纪人执照用都不用，就扔了吗？启耀，你说话能不能走点心、过遍脑，我不现在来帮你，那我要等毕业再来你身边辅佐你吗？”
　　启耀清了清嗓子，一只手捂着脸道：“你这样说得好像我是什么封建势力的王公贵族哦。”
　　胥泺十分严肃，“可别给我的履历上添黑料。要是你的努力配不上我的付出，我就先斩草除根。”
　　启耀还来不及多高兴，闻言，脑子一黄，便觉得自己裆下一凉。

　　第 28 章

　　
　　夏导说到做到，启耀搬到总部的训练生宿舍还没有几天，夏导就给他的个人邮箱发了好几个角色的剧本，问好的话后紧跟着让他今早抉择出一个角色给他回复，要有什么不懂的，还可以问他。
　　启耀受宠若惊，用手机将几个角色的首页简介拍下来，发给了自己的小经纪人，让他帮忙选择。
　　夏瀚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他有着莫名的纵容和信任，他将剧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四个角色都是十分好的。
　　这一次的电视是一部架空历史的武侠古装片，讲的是一个暗杀组织的故事。主角艾萍萍是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女，母亲早逝，父亲未曾再娶，在朝廷上当着个闲官，每日下朝就是在家教养自己的一双儿女，艾大人、艾萍萍以及双生子哥哥艾琮一家其乐融融，可是天有不测，一朝之间家破人亡，她逃过一劫，流落街头，心中牢记自己的一家的仇人便是艾萍萍从六岁就订下婚约的未婚夫，当地一书香人家的长子白狄，白狄衣冠楚楚还患有心疾，无人会相信他的真实面目，艾萍萍伤势未好，便跟着前往中原求医的白狄来到了武林中最出名的暗杀组织——阎王阁。
　　前面一部分的情节比较沉重，从主角到阎王阁的剧情开始，整个气氛就变得欢脱，主角被不知内情的阎王阁女阁主救下，做了唯一的一个账房，每天就是接待阁内各种各样的奇葩杀手，听他们讲一些故事，偷学他们觉得最好的杀人方式，期待着自己能在下一次遇见白狄，这个阁内最顶级的杀手白罗刹时，让他血债血偿……
　　启耀收到的剧本都只有一半的内容，但是这四个角色的生平结局在人物简介那都是有说明的，只要编剧和导演不觉得这个人物可以中途为艺术献身，就不会大改内容和结局。
　　四个角色全是杀手，其中三个是剧里不同单元故事里面为主角简述自己经历人物的眼睛，性格或冷淡麻木或幽默嗜血，又或是误打误撞成为杀手的懦夫，都是十分丰满有趣的形象。最后一名，启耀看完了所有剧本、构想好基本剧情之后有点困惑，这个角色居然是青年时期的白狄。
　　不用掂量剧本，白狄的一半剧本明显比其他几个角色厚了一倍。
　　这难道不是男主角色吗？
　　他从白狄的剧本里面看到了一个冷酷无情的反派成长史，白狄还真是白罗刹，还真是手刃主角血亲的凶手，更加任性的是，这一笔单子，还是他给钱威胁一名小帮派帮主，前往阎王阁下的阎王贴（暗杀令）。
　　在此之前，他就已是杀人不眨眼首席杀手。阎王阁从不会保护自己的杀手，它只是一个两头的联络地，就像是你情我愿的中介，白罗刹的武功不见得有多高，但他却是独独一个揭了上百张阎王贴，还能功成身退的，暗杀对象有的是真的穷凶极恶之徒，有的是行善积德的正派人士，他向来荤素不忌，从来不理会仁义道德，阁主说他，是阁里唯一一名合格的杀手。
　　但是这样的人，却在目睹主角满家被屠，受伤悄然逃离的背影，却没有追上去。这一份阎王贴的赏金高达一万两，他也未曾来领过。
　　很神秘的角色。启耀根本猜不出他的想法。夏瀚导演这一次转战电视剧，看来不是什么没底的事情。
　　启耀对这四个角色的喜好程度很明显了，不过他不太敢接白狄这个角色，感觉难度比较高，就戏份而言，明明是直逼除主角的二番。
　　胥泺打了个电话给他，启耀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胥泺正帮他在电脑上处理一些公司规章合同的事情，四个角色只是简单看了一遍，让他想演什么就演什么，毕竟下一次还接不接得到戏，可不一定了。
　　话说得太有道理，启耀决定再去挑战一次夏导的底线，便用短信回答了角色的选择，双方交涉签合同时间时，启耀顺口问了一下为什么白狄在三番开外的候选里面。
　　夏导发了一句语音给他——“因为白狄就是一个背景板的反派啊哈哈哈哈，戏份多是他作为反派应得的，都是他从心理扭曲变成高级变态的描写……角色地位低更主要的是因为这一部剧里，他又不是男主角，也不是主角喜欢的对象。”
　　启耀满头问号地问：“咦，为什么？女主艾萍萍不是因爱生恨的吗？”
　　夏导回复得很自豪，“哈哈哈哈哈哈，这一次的剧本很有欺诈性，主角不是艾萍萍啊，他是哥哥艾琮，因为中了白狄一刀，成了不完整的男人，和妹妹交换了身份，艾琮后面喜欢的，是阎王阁的阁主啊哈哈哈哈哈……”
　　这什么戏？太监复仇记？！！
　　“嘶——”启耀深吸一口气，忽视自己饰演男生女相角色，再忽视主角的性别，他还是蛮好奇这个有点猎奇的发展以及白狄简介里面未说明的下场的，他只能抱着一点庆幸地问：“导演，这次的剧本，还是您亲自操刀的吗？”
　　四月份的时候，启耀进了剧组，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原定四个月的拍摄周期前半个月里，启耀都在上夏瀚为他和另外两个新人演员准备的演绎课，启耀在胥泺为他梳理好白狄的身世后，也逐渐抓住了这个角色苦大仇深的宿命感。
　　真如导演所说，白狄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精神病，也是个可怜人，后半本剧本里面提及了他是一名天生的阴阳子。
　　得了，启耀试装时，看着自己脸上为了贴近角色不遮掩时的素颜状态，自己反而要涂上的艳丽妆容，傻了。还嫌弃主演的身世背景，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白狄还是艾大人婚前和一青楼乐姬所生，艾大人为了新婚爱妻，又知道这个孩子身体残缺，不念旧情也不愿认他这个孩子，只是给了乐姬一笔前让她从良做个正紧营生，后面便对她不管不顾。
　　白狄从小身体不好，一张脸却是阴阳莫辩的俊美，长到五六岁时，被坏人当作女童拐卖到青楼，乐姬及时赶到青楼，却不敌原本认识的老鸨威逼羞辱，掐着白狄的脖子，说完一通怨他恨他不正常不争气的话，便当场撞柱自尽。
　　众人喧哗声中，白狄趁乱跑了出去，在大街上遇到守丧期过回白家府邸的白家媳妇带着真正的白家独孙，他一路跟着，和白家独孙玩，脸上身上被丢石子的游戏打了不少淤青，因此在白氏那讨了不少吃食。他得知两人的生活并不好过，二房三房虎视眈眈，这孩子都不知道被投过几次毒了，尤其是死了丈夫娘家不争气的白家媳妇，因为舍不得这个调皮捣蛋的孩子，她也不好改嫁给青梅竹马长大的小牛哥。
　　白狄跑到厨房，捡起他知道的老鼠药，撒到了母子两人的鸡汤中。有烦恼的话，解决不了，不如自己去死。看他们还不错，他可以帮他们去死。
　　诡异的三观就这样种植在了白狄的孩提时期，母子俩在客房里死去，他换了白家独孙的衣裳和钱，看着床上那个浑身发黑穿着破烂抹布衣裳的孩子，觉得十分顺眼，便自己无忧无虑地买吃食去了。直到被白老爷子的手下带回白府。白氏被白老爷子厚葬，二房三房让他净身出户般踢了出去，他就守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宝贝孙子。哪怕这个宝贝孙子体弱多病雌雄莫辨女气重，还从不亲近任何人。
　　白家经常走丢下人，尤其是服侍孙少爷的，外人传是白狄病重，贴身服侍的下人沾了病气没钱治就死了，也有人说都是拿去给孙少爷做“药引”了……尸体都是悄悄埋了的。最后这一点倒是真的。
　　宵禁时分，八岁的白狄拖着和他差不多大的丫鬟，刚从浴桶中走出，他穿着单薄的中衣，赤着脚走在九曲的石廊上，镜头移向天空上那轮光亮的明月，回到人物身上，同样的光线下，已经变成了十五岁的白狄，白狄个高却过分纤弱，白色的中衣满是骨感，来到西苑废弃十年无人光顾的莲湖边上，他低着头将手里拖着的更大的躯体，掐着脖颈慢慢抬起，然后慢慢松开了自己的手指。
　　月光下，白狄的笑容和水面同时绽开，等到水声彻底消失，湖边的蛙声重新响起，他才转过身，一眯眼睛，匿去眼中的晦暗厌恶，清澈的眼睛看上去，在笑着。
　　“咔——”
　　夏导一喊停，启耀赶紧把发麻的手甩了甩，为了空镜的效果和一条过，他刚刚使那么大劲丢的人形道具里面是真的塞了五十斤石头的。
　　夏瀚在监视器面前看完了回放，对启耀这一段十分满意，来到启耀面前，主动帮他披上了薄外套，为了演出效果，深夜初夏山脚的古居可是很冷的。
　　“哇塞！导演你对我也太好了吧！”
　　夏导看他这和白狄迥异的轻松状态，忽然来了气，“你小子，就过了一条就得瑟！等下还有五条镜头，又等你入戏入半天吗？”
　　“我错了，导演，我会变态得彻底一点的。”启耀乖乖穿上了自己的衣服。化妆师小姐姐给他来化妆，等下要跟着拍白府另一边的戏，启耀跟着小演员跑了一天，此时手机没电了，大家都很忙，化妆师小姐姐说他老是和导演讲话就没法安心化妆，他怀着歉意提议自己给小姐姐唱歌。
　　此时最忙的就是道具组和服化组的，摄影组的人空闲下来，就开始拿起单反拍起花絮，镜头时不时从启耀这边过，他想到胥泺说过的版权问题，将自己原本唱的好端端的自家偶像的曲子打断，开始哼起一些好听却不成段落的调子。
　　导演拿着台本走过来，启耀赶紧按照夏导的要求，将调子哼得悠长诡异。
　　夏瀚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你招鬼呢？”
　　启耀赶紧闭嘴，专心看起自己的台本。
　　夏瀚咂摸了一下，“不过，没想到，你唱歌还挺好听的。”
　　启耀不要脸地说：“如果不是来拍您的戏，公司已经打算让我歌手出道了。”
　　他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夏瀚惊喜且意外地说：“挺厉害嘛！那你唱首插曲好不好？”
　　有这等好事？启耀狐疑地看着导演，“不会很难唱吧？”
　　夏瀚笑道：“好听的，是请知名团队承包的词作曲作，有首歌是关于白狄的，既然你作为演员能唱，那就你来吧。不过事先说好，工钱我就不给了行吗？”
　　“导演，”启耀叹了口气，“其实您直接说预算不够让我去顶替帮忙，我就很乐意的。”
　　夏瀚：“哈哈哈哈……小耀啊，你太谦虚了，我是真的看中了你不需要我请天价调音师的能力的。你刚刚哼的调子都还不错，希望你以后成为创作型歌手的时候，不要忘了我啊。”
　　启耀跟着笑了两声，心说夏瀚导演要不是真不懂音乐，要不就是典型人精行为代表。他刚刚乱哼的调子，为了不和别人的歌曲撞枪，哼的连小学生都不如呢。
　　戏的顺序都是乱的，因为场地租用的缘故，今夜的最后一场戏，是白狄二十四岁从去世的祖父手中掌管白家的那一段。因为是作为白狄而不是白罗刹，启耀穿着层层叠叠飘逸的戏服，嘴唇画得血色不足，脸上打了很多□□。
　　他轻轻倚靠在镜头外的门匾旁，脸上只有一点单薄的笑意，看起来是个兴致缺缺的羸弱公子，已然是入戏了。
　　灯光调节好了便开场了，无声的镜头里，白狄抱着一个设计精巧的小匣子，走进空荡荡的客室，怡然自得地坐在了白老爷子最喜欢的那张椅子上，一下又一下地把弄着匣子上没有上锁的锁扣。
　　越发靠近的脚步声，画面里面仍旧除了白狄便无一人，白狄抬起眼睛看向门外，手中动作在片刻的迟疑后又继续动作，重复着外人看来了无意义的摩挲，他的声音不似外表，像是一串玉珠散落坠地声，嗓音清脆动听却没有任何感情，“阁下不进来吗？”
　　看似是女扮男装、实际上他就是个男子的艾琮不再捏着嗓子，第一次尝试着用他原来的声音说话，“我竟不知原来白罗刹先生是这么好客的。”
　　启耀眼皮颤了下，一下子没绷住，嘴边抖了一抹笑，导演还没看出什么，他自己喊了停，“对不住大家！我笑场了。”
　　夏瀚不高兴地说：“没有哪里违和的，我们这都看着，要是不对我们喊停，你自己喊什么？”
　　“真的对不起大家，是我不够入戏。”“女主”此刻才揭露自己的男儿身份，因为是双胞胎，都是由最近有一些红的苗头的新生代小花洪韵芳饰演的，拍戏的时候不会用配音，都是洪韵芳娇滴滴的声音，启耀愣了下神，为自己的不专心付出了代价。
　　启耀多喊了几遍对不住，和其他的工作人员鞠躬赔笑，然后和准备重新开工的导演确定，“台本上没有提到的肢体动作和一些话，我可以加上去吗？像是这里我原本是没有提到我要笑的，刚才看着还好吗？”
　　夏瀚对他逐渐放心下来，看他在这个角色上游刃有余，也给他放了点权力，点头说可以。实在不行，反正有万能的后期。
　　重来一遍，白狄没有在说话的时候笑，却在艾琮套话他关于母亲的内容时仅凭些许的勾唇，让一张死气沉沉的脸得到生气。
　　艾琮此时从父亲的遗物中得知自己有个兄长，也是家里唯一结下的仇。他从白狄奶妈那里知道了真正的白家小少爷相貌平平，和现在的白狄相差甚远，很有可能不是同一人。当年接生兄长的接生婆也只提到兄长心口之处有一块椭圆的红斑记，即使相貌能变，胎记能消失，艾琮还知晓了很多关于小少爷和他母亲之间发生过的事情。只要这个白狄能说出一件，并且胸口没有那块胎记，那他就不会认为手刃自己全家害他残疾的白罗刹还是自己流落在外的兄长。
　　白狄目光坦然，即使他做再多世人觉得错误的事情，在他自己看来，他就是无比坦荡的，冷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位公子深夜来拜访就是问我这些事情吗？当时年幼无知，敢问这位公子你是否记得你孩提时期在双亲膝下承欢是怎样的光景？我记得的不太快活，我的母亲辛苦养育我五年，期间告诉我，她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她的荣华，她不是一个像样的母亲。但人都是这样，先为了活，再者为了活得体面。”
　　白狄轻笑了一声，脸上有了点红晕，“但我无法忘怀，她在选择自尽前辱骂我是个畜生，是妖怪、是祸害……我母亲把那些外人认定的话像是诅咒一样刻画在我的骨肉和灵魂之上。那可是我的母亲啊，她说什么话我都要听着的，因为都是对的。”
　　镜头转移，拍到艾琮僵在原地，不敢相信的模样。
　　启耀趁这个间隙出了下神，观察到他将原本台本上短短一句自爆身份的话扩写成这么长，但是其他人，都没有打断他的可能。
　　监视器前的副导演拉了一下不止何时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夏导，用眼神小心询问。夏瀚摇了摇头，严肃地看着两位演员的表演。
　　白狄缓缓走到一身粗布短打的艾琮身前，凑到他耳边，道：“母亲真的很恨我，她当时快把我掐死了，却对我说祸害是遗千年的。松手撞柱时，我得以呼吸，同时听到这个‘活’字，便刻在脑子里忘也忘不掉了。那么，既然作为祸害的怪物活下来了，总有人是要因此丧命的，你说呢……琮弟。”
　　“咔——”
　　夏瀚精准喊了咔，众人忍不住在一旁疯狂鼓掌，启耀被矮了半个头的洪韵芳推了一把，娇嗔骂了一句好小子，擅自改戏啊你。
　　幸好大家对这个效果很满意，启耀擦了擦额头的汗，跟着一群人回酒店，一颗心欢快鼓动。他其实也不是这么冒失的，只是忍不住，想要把和胥泺讨论过的白狄诡异的逻辑面展现出来，让他做一个沾点人情味的神经病嘛。

　　第 29 章

　　
　　八月初的时候，启耀杀青了，他也像别的演员那样，领到了一束漂亮的鲜花，花束里面最大的两朵是向日葵，让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同时，参加艺考考上了首都艺术学院的秦耐来到了他公司宿舍，带了礼物给启耀庆祝。
　　秦耐将一本深色牛皮乐谱本送给了他，他有许多珍藏的本子，这种沉稳的风格，启耀从来没有见过。
　　秦耐看上去越来越精神了，毕竟是和跟万厉时那样的大明星成了朋友，秦耐也会打扮了很多。不像启耀一出剧组，拉直的头发很快让它又弯了回去。秦耐柔顺的黑头发总是清爽蓬松的，戴着隐形眼镜，穿着很学院派。以前像只谨慎小心的小奶狗，现在可爱又自信。
　　秦耐口条顺了不少，结巴早好了，只是语速还是老样子的不急不缓，“前面半本是我喜欢的歌谱，后面有三十首曲子是我这一年多自己写的，前面的刚学作曲有些幼稚，不过后面的，万老师说已经很成熟了。启耀，我想让你唱给我听。”
　　启耀没有拒绝的道理，他的单人宿舍里面摆着两张单人床，放着他和胥泺的一些简单的东西，更重要的是放着胥泺买的一台电钢琴，秦耐伴着曲，两人一起小声地哼完这些调子。
　　三十首曲子，每一首都是完整的结构，像是日记一般记载着秦耐的心事。果真在音乐面前，没有一首音乐是孤独的，秦耐的歌曲更是有这样的魔力，风格多变，却能每一首都精准地敲击在他的心上。
　　秦耐露出了满足的笑，启耀眯着眼睛，笑得欢畅，张着嘴唱着这些音符，为他感到高兴。当初众人都不理解为什么他在高四前的暑假要去学习钢琴和乐理知识，而后要考艺术学校，现在看来，一次看似冒险的唐突举措，是他绝对正确的选择。
　　松开琴键，秦耐拉上琴盖前仔仔细细帮胥泺擦拭了一遍，乐谱架上的乐谱本被他取下，放到了启耀的手上。
　　秦耐脸上露出两个笑涡，“我果然还是很喜欢你的声音，这些谱子，送给你了。”
　　启耀这才知道秦耐是因为上次，他和胥泺商量说要在网上出首原创歌试水，起了矛盾找他抱怨后，他认认真真为他想了办法。
　　启耀抱着秦耐，一时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秦耐说什么都不肯让启耀在之后发表曲子时，在作曲那里填写上他的名字。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启耀也不想让他吃亏，便提到让他用个假名当艺名，秦耐作曲天赋卓然，取名的事情却难到了他，最后干巴巴说，就叫“佚名”吧。
　　未来的大明星启耀指着其中一首标记为一号的歌曲，问未来的作曲家，就这一首如何。
　　这一首的日期是一年前的七月二十，是高考失利的秦耐飞往国外音乐之都散心游学满一个月时的处女作，曲调单一但悲伤。这一首歌悲怆的气氛，两人在不言语之中，也能共通这首歌的含义是什么。
　　启耀的粉丝比较小众，因为早前那部网大，吸引来不少颜粉，网上关注他的粉丝增加到八十万，胥泺直接告诉洋洋得意的启耀，实际人数可能就八万，按现在追星的人换墙头的速度，只要启耀没有作品没有动向，实际的在岗在线粉丝数量至少每日下降十个百分点。
　　当天晚上在得到仍在滨海帮导师处理事情的胥泺同意，启耀录了一首歌。词是启耀和秦耐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写好的，这一天正好是女孩的生日前一天。
　　启耀其实是不想提及什么忌日的，错过了也就错过了。他有许久没有正经开过嗓，这首歌轻柔悲伤的感情，他录了三遍，还觉得第一遍最好，虽然有哽咽、有泪目，但这是他们对她最诚实的悼念。
　　启耀还了摄影设备和吉他，这段自弹自唱的视频被他简单剪辑后定时在零点发送。
　　胥泺完成大学的事情，紧跟着要帮启耀挑选后续打酱油的剧本，要跟着公司的首席经纪人刘青学习，争取给他拿点别的资源。
　　第二天一早，启耀和秦耐两人订上最早的一班飞机，飞回了玉湖。
　　启耀早几天杀青回首都的时候就想到了今天，提前订好的花准点送到了守陵人的值班室里，他们拿了花就开始在守陵人的指引下，开始一一寻找那几百块墓碑中的女孩。
　　夏日的午后让人因热变得疲倦懒散，空荡荡的陵园里启耀就见到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男人身材修长，拿着一束白菊，西装笔挺，女人穿着性感的黑色连衣裙，妆感厚重，墨镜下是扎眼的猩红血唇。启耀视力上佳，拉住正在费力寻找的秦耐，因为这对男女的缘故，他撇眼就看见了两人站立的墓碑旁边的正是贴着方缘彩色照片的墓碑。
　　秦耐对面气场很强的两个陌生人显得胆怯，一眼没敢多看。启耀看惯了靓女俊男，不觉得有什么。直到两人在他们身后突然蹲了下来献花时，两人似是觉得有什么不方便，男子说多谢女方的建议，告辞后潇洒地放下鲜花，握着车钥匙走了，剩下女人伫立在原地不动后，侧过身子看着他俩。
　　启耀脸皮早就不似普通人，和方缘热情地打了个招呼，就像以前每一天上学时那样。秦耐后知后觉也跟着喊了她，两人其实没有什么多话，只是都在冒完险后，用比以往更加自信的模样来见她，他们才觉得合适。
　　启耀从口袋里掏出口琴，将昨天的那首歌，当着她的面演奏了一遍，口琴的声音清脆悠扬。
　　秦耐听着，在末尾处接上了他不大熟悉的歌词吟唱。
　　“……
　　春又来，花又开，
　　一天天，一年年，
　　你放心，我安好。
　　如果说一切都是最好的选择，只遗憾天光明媚时没有你在侧，
　　我想你也默默在认同。”
　　启耀收起口琴，拉起秦耐，在墓碑前低头闭眼默哀了一会儿，两人睁眼时，旁边的女人已经悄然离去。
　　过了两天，启耀才在同公司前辈的问好声中，知道自己发在网上的弹唱视频小火了一把，刷到了不少关于自己的贴子，都是贴着他素面朝天，顶着T区几颗痘，温柔弹琴的照片视频链接下问这个小哥哥背景的。
　　奇怪了，难道他发表的ID没有写自己的名字吗？他这个糊比也是经过实名制的，他之前的ID已从吴耀改成了启耀。
　　下面有不少人直接扒出了他的曾用名，甚至有人用着莫名的语气，说这不就是去年很有名的那个案子里面的死者方小姐的同学吗，启耀叹为观止，这是什么黑客组织聚会吗？
　　他刻意没有表现得太过慌张，到自己的VVB上去看，五百多条言论只有吹捧他，调戏他的，换了好几个新爱豆的老粉问他是不是恋爱了，好像没有什么奇怪的。随着他的刷新，冒出了一条看上去是一个女生的人，问他是不是在消费死者，启耀像被人打了一闷棍，急忙想与她理论。
　　点击回复，劈里啪啦打了一大段字，又被他缩减成我没有，点击发送，却没有成功。启耀翻了一圈，才发现这条VVB是被删除了，但也没有什么违禁字眼，难不成是她自己删的？
　　这时电话响起。胥泺打电话给他，他拿下手机看了下时间，问胥泺是不是下飞机了，什么时候能到他家。胥泺身边有着嘈杂的人声，他说自己改签了，晚上的航班才到，不用等他，他带了钥匙。
　　“等下，”启耀听见那边凑近的除了胥泺不大走心的声音之外，还有劈里啪啦的打字声。盘坐在沙发上的脚支起一只，他将刚刚搁在身侧的平板放到膝盖上，一顿激烈地点击后，不确定地说：“你是不是用电脑登着我VVB号呢？”
　　“嗯。”
　　“不是说好给我一点隐私的吗？”
　　“没用过你小号，这个是工作用的，不算隐私。”
　　提到工作，启耀没话说了，他左手刷了一下评论更新，看见原本还在第二条说他做网红太邋遢的评论立马消失了。
　　启耀：“？？？你现在不会是在机场加班删我VVB里不好的评论吧。”
　　胥泺没吭声，肯定了启耀的说法。启耀愣住了，一时都不知道从哪里吐槽会比较好，耳边还是密集的键盘敲打声，他半天才憋出一句：“有那么多人黑我吗？”
　　胥泺将手机夹在耳朵上用肩膀顶着，换了双手，打字更快，道：“比你想得多。”
　　启耀：“不是巨星才会被黑吗？至于吗，还是说我就成巨星了？你赶紧回来掐掐我的脸，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你自己掐把。”胥泺没好气的说话，“这不是你能决定的事。别忘了刘青说过什么，别把这个圈子想太简单了。”
　　“唉不是！”刘青不仅是公司的首席经纪人，也是公司的股东，是公司元老级的人物。不过，青姐什么时候说过，这种巨星的待遇，会降临到他这个都没有正式出道的小糊比身上，“胥泺你该不是在青姐那学糊涂了吧！我？怎么可能！觉得我能行的，就你一个死忠的粉丝啊！你会不会太把我当回事了？”
　　“启耀，”胥泺捏着眉心道，“游戏见你玩的溜，别的软件玩得比老大爷都差，你不知道有种东西叫做热搜吗？赶紧从你自己VVB首页那口井跳出来看看！”
　　启耀怕他骂自己，还上百度网页搜，什么是热搜，又要怎么看，记着步骤看到了等着自己的几排小颗血字，启耀和吴耀、吴耀出道、有心理创伤也能出道吗、529案件一周年这些字眼，哪个不是和他有关，这几条热搜像是约好了，零散地盘踞在整个热搜中。
　　其中有心理创伤也能出道吗这条热搜作为贯彻始终的科普，加上诱惑人求知欲主题的标题，引得各种人士纷纷点击，以及站在了热搜榜的第一名，旁边除了热，还有一个新字。
　　启耀讲不出话，还没等他多看，那边的胥泺道：“你看到了吗？好了，停下听我说，你昨天凌晨发布的视频红了，引起路人自发传播，公司也给你出了点力，买了几个营销号，想作为你演员出道的正式亮相前稳固点基础粉丝。到了今早刘青忽然收到消息，说有人会拿你下手，青姐一开始没当回事，喊公关部一查，果然有人在暴露你之前的事情。有关你的热搜发酵了一个小时了，热搜第一是十分钟前空降的，消息没错，有人要害你。”
　　这是什么突然转折的宫斗剧剧情吗？启耀无助道：“那要怎样啊！我就拍了两部戏，得罪谁了！”
　　胥泺的回答逐渐有心无力，更多的专注力都集中在面前的电脑上，“刘青说有夏导帮忙，你在影视上挡了不少别家公司新出道的新人的道，你再糊，也会有人和你起冲突。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这并不是小范围对你的警示……有个团队要害你，投入的资本不少，你没有几个稳固的粉丝帮你在网上举报控评，刘青那边在向领导神情，看能不能申请些资金，给你请人删评控评。”
　　启耀愣愣地问：“那你现在是在帮我做粉丝做的事情？”启耀显然没反应过来胥泺口中的娱乐圈术语是什么意思。没办法，谁叫他唯一追过的巨星现在都已经隐退了，他根本就没有混过现代激流涌荡的饭圈，被同为浪花的网民粉丝拍打过。
　　胥泺道：“我现在在给你写控评词。公司总共就那些人，我想全网不过三百人在帮你澄清解释，等下新写好的范本，会发给你，你登小号，看着在热搜里面的言论下复制粘贴就好。”
　　他正打着电话，见缝插针用平板弄清了什么叫做控评，连忙答应。
　　这也不知道算怎么个事，别人出道是那样，他是这样，在剧组连着二十四个小时转他都没有觉得累，现在明明该有所气愤，也被胥泺一本正经的命令说得无暇顾及。
　　挂了电话，用两台设备拼命操作，再违和，也得干，能省几毛是几毛，省下的水军钱也是积少成多的！
　　启耀麻木地操作着，看着科普和夸奖自己的话，看到麻木，觉得自己就像是给幼儿园小朋友写评语的老师，还是几万个小朋友的后妈，幸好还能拿着胥泺的范本复制粘贴，科技改变未来啊！但看彩虹屁的程度，这些控评词，打死都不敢让他相信，会是胥泺写出来的。他是该昧了几吨良心来写这种话，真的牛！
　　晚些青姐给他打电话，启耀还以为事情有了转机，结果电话里青姐声音含糊，但意思大概说清了，就是说有家老板看他被资本运作黑得太惨，想帮他，问启耀愿不愿意。
　　启耀膝盖上的平板滑落在沙发上，他换了一只脚，抱着大腿狐疑道：“怎么个愿意法？”
　　青姐：“咳咳咳，也就是些你来我往、你情我愿……”
　　“哦！”启耀打断了对方，语气直白，“就是想花大价钱睡我呗。”
　　“嘿你这个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能说这么露骨的话！”
　　听到对面优雅的女人发出这种气急败坏的声音，启耀苦笑了一下，“姐，我今年十九了。你也不用把我当小孩子一样的哄骗。”
　　青姐将手机甩到桌上，翻了个白眼，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西装笔挺的男人，对方背对着她，看着墙上贴着的训练生照片，启耀这二百五的反应，他没喊算了，她也就不能停。“启耀，姐也不瞒你了，那位主儿就在我身边，电话一直开着外放呢。你自己想想，这个圈子有红的命，除了运气，更重要的是什么？”
　　启耀哈哈笑着，“我觉得除了运气实力，可能有命红才是最重要的。”
　　青姐：“你！”
　　一个陌生的声音插进来，“你这个小伙子，还挺有意思的！”
　　没想到对方居然还是个男的，启耀道：“您这个同性恋，也挺有意思的。”
　　“启耀！你识相点！”
　　启耀道：“我识相啊！我是颜控呢！让我和丑男睡觉，您两位还不如捅我两刀，再甩我几百万支票，我更乐意。”
　　男人戏谑的声音含笑道：“小弟弟，思想太过激了。就是我们老板想和你认识一下。他不喜欢男的。”
　　启耀翻着白眼，声音装得像个小孩子，讽刺道：“你们这些大人很有意思呢！他不喜欢男的，要给我钱帮我出道，不是想包养我当情人，难不成是想包养我当儿子吗？”
　　男人道：“呵呵呵。”
　　启耀暗骂一声有病。
　　男人接着道：“只是见一面，联系方式我给你上司了，今天这个事情，我们能够帮你暂时压下去。如果以后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我。”
　　“好嘞！有机会下辈子再聊！”
　　男人听到男生顽劣的声音紧跟着的爽快的挂断的声音，握拳捂嘴咳嗽了两声，和善的脸上始终挂着一抹笑意。
　　青姐连忙从一旁过来，递上一杯咖啡，“原总，您别跟现在的小孩子置气。空长了一副皮囊，这个孩子的性子实在乖张，不好把控，要不咱还是换一个……”
　　男人再次打断了青姐，这个中年男人总是温和礼貌、八面玲珑的样子，眼神中却沉淀着几十年在商界作为公司老董二把手暗中把控各种场合的精明，看她一眼，青姐已不敢开口。
　　男人拿着杯子，晃了晃，并不打算喝，笑道：“可不行呢，瑞世看上的，哪有更换的道理。青姐，这个孩子，可靠你好生照料了，他现在这个性格就正好，我们家老板点名要他这种会伸爪子的猫。小刘，别太紧张，我已经退居幕后很久了，现在都是属于你们这种年轻人的世界不是吗？我倒不至于为一个心高气傲的小孩子破戒。”
　　作为业界双巨头之一更加资历深厚的瑞世影业集团这几年转战房地产市场，将更多的机会让给了后起并列的□□娱乐，但这不等同于说，瑞世会处理不了她们这种小公司。青姐低着头，没有退路，“……我们会努力说服他的。”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卖了的启耀挂了电话才是又惊又怕，连忙打了胥泺的电话委屈巴巴地问他能回来了吗。

　　第 30 章

　　
　　尽管青姐刚刚已经告诉他不用管启耀的事情了，但胥泺接起电话时，还忍不住控制着蓝牙鼠标，来回拉动浏览条。
　　此时已经晚上九点半，胥泺告诉他，自己的飞机航班因恶劣天气取消，只能坐首都凌晨起飞的那一班。
　　机场很空，启耀的家也很安静，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良心谴责使得启耀先开了口，他断断续续地把那通电话和自己没按耐住脾气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先闭嘴，让我想下。”
　　说完了，启耀忽然明白万籁俱寂是什么情境了，“来吧，你要是觉得骂我不够解气，回来狂揍我也行，我保证不还手也不还嘴，你给我把嘴堵上，我出一声，就喊你爸爸……”
　　“启耀，”不知是不是信号不好，胥泺声音听起来有一点虚，“你觉得我帮你是为了你喊我爸爸？说了安静，能让我想想办法吗？”
　　启耀抠着自己膝盖上刚被咬的一个蚊子包，在上面狠狠掐了个十字出来。
　　“不是的。”他极小声地说。胥泺只是为了一个誓言而已，他很清楚。倘若胥泺世俗一点，在他的成功上，想过自己要分得一杯羹，那还好些，他就不会久久放不下那一份突兀的冲动。
　　小时候启耀读过很多童话故事，对里面很多角色十分喜欢，同时他也质疑，真的有人会为了一个承诺无私奉献到哪怕改变自己吗。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可在胥泺身上，他体验到了。如果不将这些付出找份借口的话，那么胥泺永远会是他最喜欢最喜欢的那个人。
　　“胥泺，你帮我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啊？从来还没有一个人能够陪伴我到这种地步，你还要想办法，你不觉得很难吗？没想过要放弃？”
　　“……”
　　“你是不是因为前年的那件事，因为内疚，才想尽一切办法来帮助我？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朋友还是从属？或者是……”
　　“……别说了。”胥泺的瞳孔宛若一潭黑墨，难以窥测其中深浅，“我说过的。你愿意当我是什么就是什么，我不去想那些，只是我说过的，我就一定会做到。”
　　启耀笑了笑，脸上像是被扇了一耳光般发起了烧，烫的是脸，酸涩疼痛的是心。
　　他想着，如果能在胥泺毕业前，走到圈内的高位，那么是不是，胥泺就可以顺利完成任务离开自己的身边了呢。
　　这样子，他们俩都能全身而退。
　　青姐将那边老板的意思完完全全透露给启耀的时候，启耀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乖顺地收下了那一张名片，就没了下文。
　　小公司花了最大的心思，给他做了一支原创的青春风单曲。在此之后，紧跟着让他参加了一档网络脱口秀的节目，他作为演员和歌手拿着准备好的台本，让他扮演着一个活力青春说话甜且有梗的嘉宾。
　　节目中友好的男主持人金大宝，他是相声演员出道，原名叫做金福睿，启耀和吴玫一直可喜欢他。金大宝教了一干徒弟之后相声演得少了，自己受邀做了主持人，后面靠着独特的风格成了业界最幽默的知名主持人。
　　在后台准备时，启耀专程跑去和他打了招呼，还给了他妈让他转交的腊肉腊鱼做礼物，原来吴玫和金大宝的老家是同一处地方，启耀沾他的福，又生得乖巧，做人谦逊有礼，很得金大宝喜欢。
　　节目录制时，因为是个群体采访，启耀好几次被提到一些尴尬的问题或是自己的台词卡壳了，都被金大宝不着痕迹地接了下去。启耀便更为崇拜他这样子的主持人。
　　转场的节目是启耀歌手出道单曲《一闪一闪》首唱，逐渐的，比起其他的嘉宾，拥有极度“正义”的脸以及出色嗓音、一言一行还惹人喜爱的启耀得到了场内观众最大的呼声。
　　另一名主持明显和金大宝私下不对付，知道他想护着启耀，他就偏要刁难，鼓着掌上前，突然加上一个采访的环节。
　　“真好听！启耀，这是你的出道单曲，那么其实我们在场以及观看我们节目的很多同学都知道，启耀之前就有作为演员拍过戏了，拍过一部网络电影，只是没什么露脸的机会，怎么又会想着歌手出道呢？是因为之前在网上唱歌的视频出名了，让你发掘了自己唱歌的天赋吗？”
　　启耀温顺的笑容僵了一下，手里的话筒都忘了拿起来。
　　金大宝挪过微胖的身材，拍了下他的背，道：“老贾啊，这你就不知道了，启耀演戏就是公司喊去帮忙客串一下的，他可是正正经经从十五岁就开始做训练生的，唱歌跳舞就是他的梦想，也是他最好的才艺啊。”
　　“来，启耀，叔给你个机会，给你贾老师表演一个舞蹈好不好。”
　　众人都是第一次审视启耀，启耀乖巧应下，点了一首英文歌，右手没有放下话筒，跳的是一段动作不难却很考验节拍的街舞，最后微笑着单手倒立引起全场上到七十老妪下到六岁的女童的所有女性尖叫。
　　金大宝笑得得意，“哎哟喂！现在的小辈真的了不起，歌手出道，还十分擅长跳舞，观众们啊，今天我们请来的嘉宾里面，你们最喜欢谁，就喊出他的名字吧！”
　　启耀在自己名字的欢呼声中，笑着鞠躬。
　　星途像是忽然变得简单容易。因为网综的正面曝光，辅之节目组和公司的基本营销，加上金大宝和夏瀚在采访之中对他赞叹有加，启耀原本靠着强压的热搜黑料，此刻涌来的粉丝都有了充足的证据去证明启耀是个值得喜欢的人，如果有人还敢拿着绑架案来说事的话，头阵妈粉会紧跟而来指责没有三观，是典型的受害者有罪或者活得阴暗看啥啥黑的阴谋理论家，后续跟来的大片女友粉便会给此人全家问好。
　　启耀网剧被拿出来重新接受网民淘金，流传成了一波□□表情包传播。路人正面感官噌噌噌上升，加上金大宝又喊他和夏瀚上了他另一个电视综艺，作为夏瀚处女电视剧的宣传，面对聚光灯和镜头更加自然的启耀不再胆怯，和金大宝一唱一和的，一点都没把自己当作这档综艺的客人。没有想到，极有综艺感的启耀在访谈环节被这个电视台新创栏目的制片看上了。
　　加上金大宝极力推荐，两人便作为搭档，一起成为了新综艺《婚恋“嘀！”对拍》的主持人，从启耀这样的懵懂小年轻和金大宝这样的开明中年，帮助有嫌隙的情侣和其父母解除问题，破除心结，找到彼此最舒服的状态。
　　这档综艺轰动一时，原本被当作拖油瓶的启耀实际上善于倾听和观察，也能帮助金大宝说明晚辈视角的一些问题，洗脱了花瓶人设的启耀随着专辑《光与影》的推出，紧接四番电视剧《江湖不需要眼泪》的播出，他凭出彩的人设以及和其他镜头里颠覆形象的演技，在电视剧播出期间，他成为了一时讨论量最高的艺人。
　　总而言之，启耀在出道的这两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
　　新艺要给启耀办新专辑的演唱会，定在他生日的那一天，也就是平安夜那一天，因为是第一次，场子不大，三千席的场馆远远不够预约的粉丝数量争抢。
　　胥泺揉着眼睛，和启耀开着视频，他手里还拿着笔，面前放着厚厚的书本，明明是十月长假，胥泺还只能留在学校没法回玉湖，因为他落下学业的大三的胥泺课业本就多，现在还在补着好几门学科的笔记和小论文。
　　启耀看到他眼底泛青，整个人消瘦很多，忍住心疼，还是给了他一个笑容，让他好好考试好好休息，综艺第一季没有播完但是已经录完了第一季十五期，第二季还没有备案，他现在就准备一周后的新剧进组以及三个月后的演唱会。
　　启耀拿到了一个主演机会，现代剧，跟女主徐亦柔进组见了面才发现是她就是那个高中全国舞蹈大赛的第一名，那个蒙着眼睛跳古典舞的女生。
　　徐亦柔很快地认出了他，这个被特殊对待的倒霉参赛选手，启耀却硬是没有认出来，徐亦柔提了很多遍那个舞蹈比赛，启耀还是眼光迷茫，气得较真的徐亦柔在午饭时间，喊启耀去拍摄的商场顶楼吃饭，从粉丝那里翻出三四年前的旧照，启耀才猛地一拍腿，惊呼“是你啊”。
　　看样子聪慧灵光，实际上跟个二百五似的的男主演，得到了女主演一个不屑一顾的白眼。
　　徐亦柔戳着碗里的土豆泥，生气地说：“你这个形象太有欺诈性了吧。综艺里记忆力好到爆表，见过的人和事统统忘不了的人设我还以为是真的呢！”
　　启耀笑着，不说三四年前那些兵荒马乱的记忆，吃了一口沾着加倍番茄酱的薯条，道：“我原本也以为你是一个温柔空灵的仙女。”
　　他说完后，看到徐亦柔丝毫不避讳的给自己的助理发短信，让她找回双眼，不要再喜欢启耀这个一点都不乖的小孩了，换来助理一个加感叹号的质疑——你怎么欺负人家啦！
　　启耀弯着眼睛盯着她笑，又无辜又纯良。
　　徐亦柔烦躁地“嘁”了声。两人虽然个性不大对付，加上业内相传的一些说法，徐亦柔总归是不大看得起启耀的。
　　对方的鄙夷表达得很明显，启耀也没有无聊到主动去触这位漂亮姐姐的眉头，两人一下戏就回各自的椅子上休息，拍戏以外零交流，但彼此的演技作为新生演员来说，都是可圈可点的，剧中是日久生情的戏码，后期男女主并没有很长的恋爱戏份，主要讲述的是校园欺凌青春成长的正剧。两人合作多，还是经常一条过，谁也不耽误谁，也没生出过事。
　　启耀的日子过得如鱼得水，尤其是在胥泺考完试回到他身边之后，他更是满足，每天一回酒店就是对着在做策划和安排的胥经纪人吆五喝六，不是喊着要出门看星星，就是半夜要去便利店买关东煮和冰淇淋，就是不肯让他白天写完了论文，晚上还要去给他做行程规划，花时间检查新艺那边递过来的一大叠合同和他的各种物料。
　　启耀又是嘬着胥泺打发他的一碗速冻小馄饨，巴掌大的碗里，就只有两条白金鱼，在白开水里晃荡。他盘着腿，拿着剧本，想着哪几段比较难，让他能装作背词卡壳儿，可以多陪胥泺一会儿。
　　新艺终究算不得多好的公司，他是唯一一个劲头最足的艺人，青姐后面没再提过那回事，启耀在打扫卫生的时候偷偷把那张名片撕碎丢进马桶里，也没和胥泺提到过名片的事情。
　　胥泺只是执行经纪人，还是只管启耀一个人的，青姐负责的业务联系多，启耀所有的规划和行程安排，全是出自胥泺这个半工半读的大学生。启耀的机会，就像是面对一盘散沙，他逐个费力了解之后，还要演算斟酌找出最优的选择和排列方式。
　　胥泺压力很大，胥泺解决完和徐亦柔唯一一次吃饭被拍的绯闻后拧着他的脸颊告诫他，不要再像个孩子一样任性。
　　启耀逆来顺受，等他松开手，自己熟捻地揉着脸，含着泪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劝他都澄清了，别紧张了。
　　胥泺的焦虑肉眼可见，他叹了口气，疲倦地告诉他，因为很多事情，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就算不是他的错，但启耀的未来就算出一点差错，他也难逃其咎。
　　启耀心说不是的，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们可以共存亡，但绝对没有谁会因为谁的疏漏差错需要负什么责任。因为他们之间，从不要求什么回报，胥泺是这样，那他也该是这样。既然没有回报，那边没有相欠什么，也不会欠下任何债。
　　他不能否认胥泺所做的一切和他的态度，至少他没有表达出来。胥泺有他的偏执，有他的完美主义，他完全能够理解。
　　人红是非多，和徐亦柔的绯闻未完，启耀高中时候，约多个女性约会的事情被添油加醋的爆出，又有人质疑启耀教师职工和前演职人员家庭出生的的身世作假。
　　启耀走了胥泺最不想让他去接触到的红黑路，但是没有办法，有时候澄清并不是最好的方法。胥泺帮启耀联系了一档家庭综艺，打算让启耀一家人上节目，用最温婉的方式，讲清网上传得乱七八糟的真相。启耀欣慰地告诉自己的妈妈和王叔叔，让他们不要因为身边人和网上的人乱嚼的舌根置气。
　　家庭综艺并不能都讲实话，吴玫思虑再三，在王建国的劝说下，忧心忡忡地将不同于节目台本上的内容告诉了启耀，包括他迟早要知道的和原本这一辈子都不打算让他知道的身世。
　　综艺过后，人人只知道他是一个童年缺失父爱也耀眼长大的男孩。
　　而真相是什么呢？
　　也是如此，也不尽然如此。吴玫在剧团做话剧主演时和一男子结婚，离开剧团不再参加歌舞演出，可之后一直不孕，男子整日整日开始埋怨她。吴玫在男子打工的城市失魂落魄地游走时，在一个公园，看到一个紧张兮兮的女人用一块单薄的黑布包裹着全身，将怀中一个用厚厚的棉襁褓裹住的男孩，放在了公园妆点的圣诞树下。
　　吴玫不由自主捡起了他，打开一开，这个孩子，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孩子还要可爱。
　　虽然后面还是因为男子想要自己的亲生孩子抛下了她们母子，可吴玫一直觉得，这个随男人姓氏叫做启耀的孩子，是上天送来成全她的。
　　懂事的启耀，总是如此。
　　别人总觉得做单亲妈妈很难，可是吴玫从来没觉得辛苦，启耀就是她的幸运神。
　　启耀低垂的眼睛抬起来，和二十多年前，襁褓中的小孩睁眼时一样，眼睛亮亮的，从前眼中点缀的是漫天星辰，现在是星星之火，并没有太意外、太难过，他只是抱着吴玫臭美道：“我是妈妈捡来的小神仙，那我也是来找妈妈的，我找到了全天下最好的妈妈。”
　　……
　　从剧组请了假回到在首都和胥泺一起租的小公寓里，启耀进了门反倒哈出一口寒气。老旧的公寓里面没有安装地暖，老旧的空调搬进来就是坏的，幸好每周请的钟点工总能把这打扫得干净。这个只有四十平方米的小屋只有一间房间，两人住得不多，一起的时间更是无几，但两人都在这里时，为了犒劳每次都是因为工作前来居住的胥泺，他都会自己去睡沙发，把床留给胥泺。
　　这一次的惊喜也不例外，启耀洗了澡换了衣服就去床上，给胥泺暖床，自己埋在柔软的床上，连夜周转赶车回来的启耀不小心睡着了。
　　一睡就是昏天暗地整个白天，胥泺没有在他平时绝对会从公司下班的时间回来，启耀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几觉。
　　超过了两人不成文的宵禁时间，启耀听见铁门打开又轻轻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胥泺沉重疲倦的步子，简单洗漱的水声里，启耀慢慢清醒，想着胥泺没发现他肯定是把床上这耸起的被子当作是他没铺床的杰作了。
　　等到有人坐到床沿换鞋，他突然掀开被子，扑到了男人宽阔的背上，手像锁喉一样紧紧抱住了对方的脖子。
　　“没想到吧！等你半天啦！生日快乐啊胥泺！恭喜你身份证上终于满二十二岁了！”胥泺的脸上还淌着水珠，以前不会这样，胥泺洗完澡，哪怕是洗个手，都会将水渍擦得干干净净再出浴室。
　　胥泺的背脊像是被他的动作惊吓得凝结了一般僵硬，启耀揉着困顿的眼睛，忽然紧张道：“不是吧！我不会把你腰弄闪了吧！你说句话……唔……你身上怎么有香水味？还有酒味！”
　　“我是个男人，不是根葱，没那么容易折。”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吓得启耀赶紧松开自己的手臂，跪在被褥里的膝盖用了力，整个人只是看似夸张得挂在对方身上。
　　“好好好！你最man最坚硬了！喝醉了就赶紧上来睡觉吧！我下去了，你要是不舒服就喊我……哎！我没忘我睡眠质量贼好雷劈了我我都不醒，这不，万一我没醒，你可以大声一点，当然，是在你有力气大声的情况下，别人能听见也是好的……”启耀像是第一次照顾小孩的大人，中途担心消散，又起了些许戏弄的心思，慢慢下床，拖沓着鞋子，站到胥泺面前时，声量随着胥泺的眼神审视逐渐低了下去。
　　他看到了他的表情。
　　胥泺跟着站起了身，高出启耀近一个脑袋的脸微微低着，脸上表情没有高兴，他拧着眉心，满面都是难以启齿。
　　“怎么了？”启耀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伸手去开仅接着客厅灯光所以昏暗的卧室床头灯，不开灯可不行，胥泺黑乎乎的瞳孔可瘆人了。
　　胥泺在他开灯的前一刻，提高声量道：“我没有醉。我今天，找了个女朋友。身上的香水，是她的。刚刚换下的西装上，还有她亲的唇印。”
　　他真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这样刺激启耀的一番话，由他说来，声音平稳得好像在念一首英文的诗。另外，这样的声音，平日也常宣告着一些再启耀纠缠下要求说的超市购物清单内容。
　　“……”
　　启耀缩回手，抱紧被子，后知后觉难以置信地想，胥泺肯定没醉，但是他要傻了。
　　他抖着手缩回来，傻乎乎地瞪着对方，没忘了回嘴：“有就有呗！你囔那么大声，是要到我面前耀武扬威吗？”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把床上的枕头往他身上一丢，启耀嗓子干涩，大声开口的时候，眼泪差点跟着口水一起喷溅而出，“操！给你一晚上自己反思一下！我不需要恋爱脑来做我助理，你自己看着办吧！”
　　启耀将脚下拖鞋踩得嗒嗒作响，去了老处睡觉，任邻居来看，定都是以为这户人又起了多大的矛盾。
　　胥泺被他这般做作夸大的表演吓得一愣，启耀出门前，又听见了他的叹气，应该是已经反应过来，启耀只是生气，生气他找女友不提前和他报备，生气他的生日，给惊喜的那个却未能尽职，反而让对方惊吓到了。
　　启耀抱着橱柜里的备用棉被，躺在沙发上，思考着自己刚刚的一言一行，有没有让胥泺看出一点近似于王帆的端倪。演戏的时候会注意自己的美观，这是基本的表情管理，但刚刚，他是真的做不到。
　　幸好，一夜寂静。
　　第二天启耀醒时，胥泺已经出发去公司，给他在保温桶里放着早饭，同时留下了一张便条，同时怕他没看见，给他发了信息，告诉他，吃早饭，中午有车接他去机场回剧组赶拍摄进度。
　　到了下午，胥泺的短信如期而至：上车送酒店前，回短信，我给你点餐，今晚不电话联系，晚上我约会。
　　启耀拿着台本，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出戏不说神都快飘走，以至于旁边同样等着镜头调试短暂拍摄间隙的徐亦柔，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一眼，有点惊讶，“这你谁啊？最近没见影的帅哥经纪人？哟，私生活还带报备的，你是不是经常坏人家好事啊？”
　　启耀收回手机，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呵呵”。
　　那样子哪里像剧中温润善良的男主缪相安，倒是像极了网上流传广泛的，宋绝看女主吃面时嫌弃的样子演变成的吃瓜也不怕噎死你的白眼表情包。

　　第 31 章

　　
　　启耀要出演一些恋爱项的甜宠剧，这还是他本人在开会的时候和公司提的，这也是他面对大量工作邀约时唯一一个提议。
　　胥泺不说话，只是抿着唇，低下头将启耀的想法和会议里前面领导提到的要点写在一起。
　　青姐有点担忧地追问他原因，启耀毫不掩饰，大方地说出了自己地想法：“我也想体验一下，一个正常二十多岁青年应该体验的事情。按照现在的戏路发展，我觉得不久我就要从大学毕业找工作的失聪学生演到家庭剧里天降小孩的单亲爸爸了。”
　　刘青补着自己嘴上的口红，她盖盖子的声音格外大，“你知道夏瀚导演看上你出演这个角色了？”
　　启耀把弄着手机，他是这场公司小会议的主角，却不算影响决策的人物。这次他挤着满排的通告行程，难得出席，既然来了，他也不想白来一趟。
　　“他找你们交接的时候，就找我说过了，可能是听说递给我团队本子的通过率不高，”说到这，启耀引导性地看了低头倾听的胥泺一眼。
　　他就坐在自己身边，作为全场最高的人，坐下来低下头，仍旧比众人高出一段，往常会议室透明橱窗外有路过总部这边的新员工和训练生，一眼看去，总觉得他就是这一场决策会议的正主，因为和出道了的明星一般耀眼，身上专注而忧郁的气质总惹人多看。
　　启耀转过身子，支着下巴，“夏导想和我打个感情牌，就找我来出演下一步文艺电影的男主，但是吧……我不是很想接。”
　　刘青思考后道：“夏导的作品质量喜忧参半，可这个角色作为大主演是真的珍贵的，你确定要这样？”
　　启耀道：“我想多上些表演课，否则我跟不上夏导的要求的。”
　　刘青环顾四周，见各部门团队负责人面露疑虑，和启耀道：“这个我们私下商量，毕竟你是公司唯一一个正式演员出道的，公司没有这方面的课程，但会为你展开一些针对性措施。”
　　启耀满意地点头，温和的模样在刘青眼中，却没有往常的顺从。不过，他选择的手段，仍旧过分温顿。
　　刘青轻拍手掌，“那好，这一次的讨论会议结束，等下胥泺和启耀留一下，其他人可以走了，有事情发邮件，注意查收，辛苦大家。”
　　刘青给启耀安排了一个月五节的表演课，任课老师会根据启耀的需求调整，她转身对胥泺说道：“他说的青春偶像剧，你就帮他找两个本子先接着，不和现在主要的业务撞了时间就可以。他说得对，既然是这个年纪，就不要浪费机会。”
　　她给了启耀十分严厉的警告，“别沾沾自喜，别和剧里任何一个女演员走太近了。”
　　这个启耀完全不担心，倒是胥泺也是和刘青一样的严肃神色看向他，赞许般对青姐的话“嗯”了一声，启耀可就不乐意了。
　　“亲爱的青姐，我还有个想法，想要申请公司给我聘个助理。我要那种长得可爱，身高中等，性格温柔有耐心，很擅长家务和做菜的那种。”
　　胥泺手中记事本一关，眼神一瞬冰冷，薄唇一张一合就开始飙冰碴子，“你是想让公司给你发个老婆吗？”
　　刘青笑得意味深长，“本公司没有请艺人助理的先例，按理说是不会在艺人身上使用外聘合约制度的，胥泺已经算个例外，这个我们用工期三年的实习生合同顶替了，但是助理这种琐碎的工作，公司没法帮你出理，你要是想要的话，可以自己私人聘请。只要不影响你的工作，公司概不干涉。”
　　启耀把“咱公司一共才出道几个艺人，你们不就是想多省几个钱”的话咽回肚子里，无可奈何道：“那行吧。助理的事以后再说。”
　　出了会议室，明亮的走廊上，先走一步的启耀被仗着腿比他长的胥泺没多远就追上了。
　　胥泺问他为什么想要助理，启耀原本低着头不想理他，此刻忍不住翻起一个白眼，抬起头又是平淡的表情和语气，“哦，没什么。就是想找个能陪我在片场说说话的人，机场那边也没关系，虽然每次接机送机人都很多，我每次预留久一点的时间专场，让那边的保安能够保护一下我就行。
　　“我的粉丝们虽然激动，但是一半都还是能保持镇定的，我听他们说，她们知道我是家小公司的艺人，没什么钱，也不想骂我们公司无作为，但他们会努力支持我的唱片演唱会、购买代言和杂志，努力让我过上有助理有保镖的日子。哎，我已经很满足了，真的。”
　　启耀说了一大串，对于粉丝的描述倒是情真意切，说得自己都被再次感动。胥泺大概是听得无语，当着瘪嘴不满的启耀颔首后走开了。
　　对于公众人物而言，粉丝是最基础的。上一次和妈妈还有王叔叔上节目的时候，启耀被主持人问到了粉丝赐名的事情。
　　启耀原先也查过，舞台上节目组将这个话题再次摆出，他的妈粉叫企鹅妈妈，女友粉叫做妻子，总称为启明星，都是简单易懂的说法。主持人给启耀抛任务，想让他给选一个或者取一个名字算是官方认定，在催促声中，启耀自己想了一下，决定了一个名字叫做药粉（耀粉），简单易懂。
　　立马有粉丝在下面喊这样太不走心，感慨着这届粉丝太难带，启耀是赶鸭子上架，半天挤巴出一句：“药粉颗粒有很多，我最喜欢板蓝根，清热解毒身体棒，意思也是特别棒，希望我和我的粉丝都能成为……呃……板上钉钉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根正苗红的社会好青年，哈哈哈哈……”
　　于是正主取的一个花里胡哨可毕竟是钦赐的奇怪粉丝名字，横空出世。
　　板蓝根到底有多少，他也不知道，网站关注数是一千万，但是他自己搜寻过，发现这个数字很不靠谱，只能从他家粉丝的网络活跃度来观测个大致水平，因为之前正赶上《江湖不相信眼泪》的播出以及他的综艺主持的大肆传播，两个都算是现象级的影视和综艺，所以他的个人粉丝活动量排在全艺人榜上都是前十名的水准。
　　另外看他的首专销售量，第一张就能突破八十万，启耀已经觉得十分了不起了。
　　第一场演唱会当作对粉丝们的答谢，启耀加入了大量的歌舞表演，还学习自己最喜欢的两位古早爱豆，在几首主打歌里面，加入情景剧，演到情感迸发处就开始唱跳起来，整个场子观众热情高涨，启耀也在谢幕声中，听到了满场观众喊自己的名字，给予自己祝福。
　　那一刻，眼前黄白色的应援灯光，麻痹浑身骨肉的呼唤，与陌生人美好感情的交流……启耀忽然明白了自己多年追求非虚。
　　那真是一个值得他去拼搏的地方。
　　正式演出时，启耀结束的时候因为粉丝热情，他多唱了两遍安可曲，还想再唱，耳返中有人提醒他，他这才知道，原来舞台上热情要淋漓尽致，但绵延的爱意却要见好就收。
　　滋生出的不舍是负面情绪，这不应该是一个想要带给人们快乐的偶像，该去做的事情。
　　担心时间过去太久，他摘下耳麦，接过身后幕布缝隙递来的话筒，迟疑了一下，然后和粉丝们失落地摇摇头，不再唱了。
　　不知怎的，他一言不发间彩带落早了，他抬头看见无数金色的花片从舞台上方打开的圆球中飘落，像是众人欢呼中，一场声势浩大的金色的雪。
　　这个体育场馆并没有太多现代智能的舞台装置，升降机没有，单调的背景幕布还需要人力开关。有员工想要像排练讲解时那样，帮他拉开幕布，他站到后面去，摇手告别时，两名员工再各自悠悠将幕布拉上，就此结束。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他就这样靠着，身后的人问他：“你满意吗？”
　　启耀将拿话筒的双手背在身后，道：“和我想象的一样，这样真的，真的很幸福。但是你要问我满不满意，我当然是……”
　　他还记得当初那么执意要和胥泺做朋友因为他想要一个队友，能在明面上相互扶持，共同成长的最佳同伴，可是现在，他在台前，他在幕后，这样似乎，也不差。
　　“……相当满意。”
　　启耀笑着看着最后一片花瓣从远处又飘回到舞台，他眨眨眼睛，对粉丝们鞠躬，然后像是一阵风，钻进了幕布之中。
　　观众“欸”的一声中，启耀隔着布幕说道：“我们不说再见，也不要伤感，下次，让我们在更好的地方以更好的自己来相见吧。”
　　外面呼唤他名字的声音、鼓掌声鼎沸着，启耀关掉手麦，微微抬头，擦着额头上的汗，释然一般，对胥泺说：“谢谢你啊。”
　　胥泺也难得是笑着的，严肃的脸如常年冰雪覆薄阳，启耀的道谢倒是打破了这一份美丽，胥泺眉毛皱了皱，强迫症发作了，“等你到了你梦想的顶点时，再和我说这个吧。”
　　启耀知道，他是个务实的人。他很少会在意自己的感情，一切以切实的利益为重。
　　他也知道，此刻，他为自己工作，那么启耀就会是他的世界中心。在这个特殊的位置，两人特殊的关系，能够将胥泺心中的利益明确为，希望他过得好。
　　自此，启耀在娱乐圈顺风顺水，各类工作纷纷找上门，而他专注的重心里，MC的工作逐渐上道，影视拍摄逐渐好转，大小品牌邀约不断。虽然还是小错不断，终究是粉丝群越来越壮大，他慢慢活跃成了新生代里的一线明星，身价倍增，前途无量。
　　胥泺想送他去的地方，就只有不远的距离了，他只需要用时间加上优秀的作品作为邀请函，配上不下滑的人气，才能算是真正攀登到过这个圈子的顶尖之塔。

　　第 32 章

　　
　　胥泺在繁忙之中修完了学分，大四的实习和论文都是在新艺工作时完成的。他的导师很不满意，因为胥泺撰写的论文选题过于狭隘，而胥泺更是拒绝了考取研究生和出国留学两条最适合他的路，可让他痛心疾首不已。
　　启耀其实已经做好了了准备，等待胥泺转移经纪人工作，算是功成身退，离开他的那一天。
　　但他不知道，哪怕是上任最后一个月，抑或是最后一天，胥泺都忍不住会想同一间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
　　“如果启耀能够配合一些就好了”——给启耀处理完新一轮绯闻的胥泺，第一千三百二十八次，无奈地闪过这个念头。
　　启耀人还是那个人，唯一可见的进步只有脾气和耍赖的技巧。
　　两人前往外地工作，住在邀请方安排的套间房间里，启耀穿着个白色无袖的背心，想他伸来了一只指节分明的手：“你怎么坐那一动不动的你不是在发呆吧！！哎哈哈！！！”
　　胥泺并不乐意理他，只是老老实实接过了他递来的冰淇淋和勺子。
　　打开了包装，他忍着牙疼，默不作声开始吃了起来。
　　启耀闲得很，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留心着他的动作：“快些！快些！我急着要吃呢！你一勺都不准多吃，我看着的！”
　　胥泺反射性牙龈发酸：“……我去买个电子秤，以后称好，拿个碗分开吃。”
　　启耀故意不理他，逼着他吃自己不喜欢的食物，这是他的恶趣味。
　　启耀玩着桌上废弃的包装纸，读着上面的广告词：“‘牛奶与草莓，酸酸甜甜如恋爱，是命运的邂逅’……”读着读着，他笑喷了。
　　胥泺知道他在笑什么。
　　启耀没能谈恋爱，做这一行，这件事情对于只想尽可能往上走的启耀是不现实的。
　　之前好不容易拍了两部青春恋爱题材的剧，反响也不怎么好，启耀这方面的问题，用板蓝根们的话来说就是，他长了一张散发爱情的荷尔蒙但是又不像会钟情的脸，总是上挑嘴角和对任何人都明亮的眼眸，像是爱每一个人，又不专爱一个人。甚至在两部差不多的人设剧情下，启耀的表演也是套用的模板情感抒发。
　　更是时运问题，他合作的两名主角女演员都被爆出一些让观众无法接受的丑闻，剧的点击率高，但口碑跌破同等档次电视剧的下限，尽管虽烂犹热，只热他一个人罢了。而后，启耀第一步网综的女主也因为酒驾耍大牌被曝光，启耀有了“克妻”男演员的黑称，说是只要演爱情戏，和他搭档的女演员就不会有好下场，慢慢的，原先接近他的个别女艺人都不再处心积虑联系他。
　　说回恋爱上，启耀都二十二岁了，恋爱再如何，也不会是一味傻甜的草莓味。
　　胥泺当然也不可能，他这个性子，若要用味道来比喻，那也只可能是不带一丝甜味，唯有醇香、成熟的黑咖啡，也是他爱喝的。
　　吃得差不多了，他把手里的草莓味冰淇淋递给启耀，启耀接下之后，挖了一大勺，又伸着舌头将勺子舔得干干净净。
　　胥泺整个房间都染上了甜腻的草莓奶油味儿，忽然想到一事，他拉着开始电脑面前给他写综艺提词的胥泺的胳膊，一脸兴奋：“我给你买了那个！”
　　胥泺眼神淡漠地看过来：“？”
　　“就那个呀！！！薄荷味的！”
　　启耀一蹦一跳的，看到自己笔记本电脑上的浏览网页忽然升起某些不可具体描述的广告页面，他猛然察觉了自己的口误，将电脑啪地一合，才在眼神复杂的胥泺面前，扬了扬自己手里的盒子：“啊！说错了，是‘这个’……薄荷味的冰淇淋，不含糖，我就觉得特别适合你。”
　　胥泺：“……”
　　启耀习惯性地把脸一皱，语气有些委屈：“因为不含糖，我就吃了两口试吃的，真的不含糖的！……对于我来说，可能有点难吃，下星期我们吃这个的时候，你可以吃掉三分二，剩下的，我再……”
　　胥泺双手开工，掐着他的脸颊，把五官拉扯开。一脸冷漠地说：“仅此一次。多谢你的好意，我不需要。以后别买了，这次你偷跑去超市，我就不找你麻烦了。”
　　启耀完全不在意胥泺说的话，揉着脸，忽然凑到了他的脖颈处，对着那很夸张地嗅了两口，表情有些疑惑：“你身上的香水味道没那么浓了呢。”
　　胥泺僵住了身体。
　　他不愿意他知道这种事，但他肯定会有所察觉的。
　　启耀若有所思：“确实诶。你好像很久没有去见你女朋友了。”胥泺大四实习开始，便跟着启耀一齐活动，力图挽救三餐不正、作息混乱的他，两人工作时间外是否外出，变得更加很清楚。
　　这已经是启耀出道的第四年了，也是固本培元，发展新方向很关键的一年，胥泺要为他负责各种事宜，根本忙不过来。
　　胥泺看着手头的积攒的工作，又被启耀耽误了二十分钟，毫不客气地揽着他的腰身，扛在肩上，往主卧房间里送。
　　启耀护着自己的肚子，还咬着冰淇淋的勺，含糊不清地咬牙道：“你！又！来！这！一！套！我……”
　　他的声音被关进了房间，听着房间里面传来动画片主题曲响起，胥泺才安心去了另一间房间，关了自己的房门。
　　想了想，还是没上锁。
　　……
　　这是常态，繁忙的工作狂人，还要兼职生活助理。反倒是主子本人，休假的时候，自己玩不够，还要带上他，把他搅和的工作表，弄得一塌糊涂。
　　这样真的不妙。胥泺开始萌动，另外给启耀找一个生活助理的想法。
　　意料中的，启耀又忽然不肯了。
　　胥泺给他物色的是一个很可爱的女生，刚中专毕业，从乡下出来拼搏，什么都还不懂，唯唯诺诺的，是启耀最容易心软，到头来还要他照顾她的类型。
　　启耀：“……”
　　孙聊聊涨红了脸，信誓旦旦道：“我虽然不是您的粉丝，但我也没黑过您，我一定不会努力的！啊……我是说，我一定会放弃的！啊，不对不对，我……”
　　启耀给自己按了一套眼保健包第二节挤按睛明穴后，翘起个二郎腿，装得跟个二五八万似的，故意挑刺道：“不是我的屁吃，你想粉丝呢！”
　　胥泺道：“你们应该会很有共同语言。”
　　启耀深呼一口气，“我就不！还记得之前说的吗，你按着那个标准是给我找老婆吗？但我要的可爱呢？”
　　长相不像别家艺人的助理总是陪衬的土豆绿叶，孙聊聊长相周正，只是没有涂脂抹粉，看起来略微土气。
　　孙聊聊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困惑尴尬的字眼，“啥？”
　　习惯性奉承的接话冠军启耀赶紧真诚地补充：“你这么好看的不适合，和我容易传绯闻。”
　　孙聊聊心想她自己是瞎了吗？还是这位明星瞎了？
　　胥泺：“……”
　　这一次不允许启耀再同胥泺讨价还价，启耀甚至来不及说什么，孙聊聊的事，争辩还没有出个结果，孙聊聊就上了位。她一边忙着照顾启耀的起居出行，还要一边往来医院片场，替启耀传递胥泺的身体状况、给眼睛上缠着白纱的胥泺汇报启耀的一切动向。
　　因为启耀和胥泺陷入冷战。
　　起因是见孙聊聊的第二天，在启耀常驻综艺的毕业季的外景MC中，胥泺为了保护启耀，被故障灯泡炸伤，伤的，是眼睛。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医生说只要有钱有时间，康复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胥泺在紧急手术苏醒后，在启耀握着他手，感激涕零地述说衷肠的时候，被吵得耳根发麻。
　　他眼睛要休养三个月，不能见光。
　　自然也是不知道那个喊得天翻地覆的启耀，在流眼泪。
　　于是，他说有些不耐烦地说：“当时我推你，只是因为你练习的台词念得太糟糕。看你欠成那样，我手痒一时没忍住……”这确实是他会在那时候，走向启耀的原因。
　　启耀呆住了，眼眶的眼泪要滴不滴的，很是滑稽。
　　胥泺还在说：“要是知道下场这么惨，我绝对不会这么做。”
　　启耀一腔柔肠荡然无存。
　　“你、很后悔！”
　　“是……”胥泺话没说完。
　　“！”启耀猛地扑到病床上，掐着胥泺的大腿，恶狠狠地质问：“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没用！！”
　　他将他胡来的手拍开，冷淡道：“是。”有用的明星，不会需要自己经纪人像个保姆一样，或者说，像自己妈妈一样的去照顾他。
　　“……那你也很后悔做我的经纪人？”
　　听见这样的问题，胥泺愣了一下。他此刻睁着眼，眼前一片漆黑。胥泺难得茫然，他反问：“有区别吗？”
　　在他还没察觉的时候，启耀走了。启耀也没再来看过他，但有孙聊聊在，他能知道启耀所有的状况。
　　包括，启耀跟公司提出申请批准新的经纪人。
　　孙聊聊虽是个中专毕业就出来打工的，也只小了她们四岁，却喊他：“先生，您要怎么办”
　　胥泺靠在病床上，听着有声读物，淡淡开口：“随他去。”
　　虽然知道启耀身边不能没有人，替他处理工作的事。但他并不自信，他能够回去。
　　他觉得自己三个月就能出的院，足足住了六个月，自然是启耀给他出的药钱。期间谁都来过，谁都对他很失望，但他们都没有来第二次，学校的老师直接将他的毕业证书邮了过来，尤其导师对他失望透顶，不想再来面对执拗的他碰一鼻子的灰了。
　　启耀原先不在暗处，只是在医院复查时，看着胥小凤来了，紧赶慢赶跟去住院部，听到将胥泺劈头盖脸骂过，骂他不知趣，骂他没出息，骂他变态，骂他和他不要脸的父亲一样下贱。他在门口，原想进去，不知为何挨了胥小凤手极重的一耳光。
　　启耀打电话联系她们的时候，原想过她们会生气，但也没想到如此激烈，他捂着脸懵了一下，随机放下手，将另一边的脸偏向她，示意要不要再来一巴掌。
　　胥小凤气得手抖看着他，到底是一言不发，而后被胥泺表姐拉走。胥姣姣连病房都不曾踏进，言语间，启耀知道，胥姣姣早就觉得一个人执迷不悟为了没有必要的事情放弃大好前程，是已经无可救药，她劝说干涉都没有用，干脆不再理会一个已经失去理智的人。
　　他们的偏激冷漠，让启耀震撼之余，更多是心头酸涩。
　　启耀藏在病房门口，除了听着，他替胥泺一五一十地接受了老师地惋惜和不解，家人的歇斯底里，竞争者的嘲讽白眼，既然是胥泺，他不觉得他就算看不见，也会不知道这些人如常的模样。
　　启耀当时不敢进去，却在胥泺极度困倦陷入深度睡眠时，走进密闭的单人病房，颤抖着眼睫，轻轻在他眉宇的纱布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唇。

　　第 33 章

　　
　　出院那天，两人在医院门口碰了面。
　　启耀一脸不情愿地开口：“我来接你回去。”
　　工作这些年，胥泺除了启耀，几乎丢失了所有以前的东西，因为他在电话里面提到了不能如期毕业的事情，母亲姐姐这才知道他这几年到底是怎么卑微过的。她们选择不再理会他，他就没了家，哪怕后面启耀帮他解决了毕业的事情，他和她们之间的沟壑也无法填充。启耀才知晓，这几年胥泺对他的帮助，从来未得到过胥家的知晓，更不可能会支持，到如今，哪怕胥泺用启耀的成功，也得不到被他忤逆的家人的原谅。
　　胥泺跟着启耀回了家，原本是想着拿行李，看着启耀房间里，满室狼狈不堪，他撇开启耀，问孙聊聊。
　　孙聊聊差点哭了出来：“他不让我打扫，说有很多东西摆放很有学问。除了他和您，我想应该没人能够整理了。”
　　启耀从厨房端着水杯走过来，目光触及胥泺时，仿佛他才是那个落下眼疾的那个，眼睛虚晃得厉害。
　　胥泺忽然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了。”
　　他顺势留下来。不再是那个忙得日夜不分的经纪人，而是启耀的助理之一。
　　启耀十分顺从，他的眼睛不再能够支撑他完成经纪人的工作，起居家政一样的助理倒是刚好。胥泺顺势真的成为孙聊聊的前辈，一边在以启耀为中心的工作中为后辈指点迷津，一边将孙聊聊的家政培养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等胥泺能够带着护目镜使用电子设备时，他才知道，原来那天在拍摄场地，受伤的，不止他一个人。
　　他看着热搜上第一名的“启耀徐亦柔承认恋情”，草草浏览心中就有不妙的猜测，气得将手中的手机丢到床上，再拿起身边粉丝送的启耀大头印花的方块抱枕，往他身上狠狠砸去，磁性低哑的声音像是夏日晴空一声雷，惊破了趴在他身边看着剧本听音乐的启耀脸上那闲适的神情。
　　“……你……到底瞒着我做了多少事？！”
　　启耀眼见事情隐瞒不下去，做到床边新买的懒人沙发上，坐姿端正，声音急促道：“那些事情公司都能够处理好的，你别看炒CP这个事情不正经，但我们公司和瑞世那边是签好合同的，说好了，到了合适的机会就宣布感情破裂，现在也不会承认恋情，只是靠炒作提高一下知名度。
　　“你看啊，人家女生，还是那么大公司力捧的演员，她们都不嫌弃，我还能拒绝吗？我们当然也不能怂啊。”
　　“启耀，”胥泺紧盯着他，那眼神彷佛有一种洞悉一切的魔力，他一字一顿地问：“拍摄事故受伤的人，还有你，对不对？”
　　启耀宛若一个被针戳破的气球，维持的镇定慢慢消失，脸上是想要逃避的倦色，他轻轻摇着头，“别说这个了，也不是多大的伤，早好了，不会有什么影响，当初我从楼上跳下来，还不是照样能跑能跳能跳舞……”
　　“你还想骗我？如果真的是轻伤，你为什么推掉所有工作在医院呆了半个月……”
　　启耀哑口无言后道：“你别听小孙说两句就乱猜！”小孙就算答应了他不将这事说出去，也不代表胥泺套不出来话。
　　虽是晴朗白日，房间里面门窗紧闭，两片深蓝色窗帘也是严丝合缝的拉上了，胥泺索性摘下了眼上这副眼镜，就这样看着对方，右眼眼球上满布血色，原本漂亮的瞳孔变成一滴溃散的墨滴，这是眼部创伤的后遗症，让启耀无法直视，他低下头，一手抓着头发，脱力地哀求：“真的没什么，你别问了！”
　　“你把袜子脱了，让我看看你的脚。”
　　启耀咬了咬牙，“你是变态吧！把眼镜戴上！”
　　“我不是笨蛋，都说到这个地步……”胥泺两只眼睛都红了，“你难道还想听听我是怎么想到那个报道里说的是你吗？”
　　其实根本用不着什么推理，启耀那段时间一直就住在胥泺隔壁，为了好快点赶工作，都一直坐着轮椅来回两间病房。胥泺是听见过轮椅运转的声音的，加上这人往日喜爱凉快总是不爱穿袜子，可他脚上这类厚厚的短袜，已经从他出院穿到如今，从炎热的夏天，陪着他到冬天。
　　启耀恼丧地抓着头发。
　　他是在胥泺出事的骚乱中受的伤，抱着倒下的胥泺没有心思关注现场，等到上了救护车，他才在车上护士的提醒下，看了看自己渗血的脚底。
　　因为宣传视频拍摄需要跳上一段临时学的现代芭蕾，他那时穿的是软底的室内舞蹈鞋，根本不知道自己左脚是什么时候踩到哪里的碎玻璃，还是一片垂直在地面的玻璃碎块，比他本人还坚强，直直地穿透了他地鞋底和整个脚掌。
　　幸好没有伤到骨头，只是做了个手术后需要一段时间的恢复调养，节目对他很宽容，启耀害怕粉丝担心，所以对节目组和拍摄组说那天的事情要保密，私密的行程里，没有多少人知道其中过程，只是在节目方的说明中，知晓了有两人受了伤。
　　启耀的风评一直呈两极化，因为这件事他二十天没有任何行程和营业，黑他的通告纷纷拿他在拍摄中受惊修养的官方说明说成是他是在借此耍大牌。
　　他被说得怕了，很快就复出去接工作，尤其是剧组的拍摄，为了补上进度，他在盛夏温度的国外扮演冬天，穿着棉裤棉衣抱着二十斤的两个孩子，拉着行李箱奔跑，因为小孩状况不佳，他在天桥跑了十数个上下来回。
　　这段戏结束的时候，他喘着粗气，累倒在地上，临时助理体格小，搀不起他，只能看着他干着急，启耀也着急，浑身酸疼得像被压路机碾过，他好热，却没有力气去脱衣服，甚至棉服被汗浸湿，宽大皮鞋里藏着的伤口再次裂开渗血，他都不觉得疼，唯独觉得沉重。
　　与此相比对，大半年已经过去，启耀脚上的伤口已经只剩粉红色的疤痕，他清清爽爽地躺在床上忙里偷闲，已经是最惬意不过的事情，何必再回忆那些事情呢。
　　启耀也是这么说的，事已至此。
　　胥泺不再说话，戴回眼镜，走出了房间，坐在沙发上，开始闭上眼睛，听着没有感情的女声，读着新一季财经报表的内容。
　　启耀抱着抱枕，不自觉地跟了出去，站在新空调的下方吹着暖气，瞪着胥泺正经地坐在不够柔软的老式沙发上，声音带着一听便明的恳求：“进去听好不好？算我错了，我以后不会再瞒着你，也不会拉着身边的人骗你，进去吧，我难得休息半天，现在心乱了，没有你……没有你手机里的数字催眠，我睡不着，这样不行的，晚上还有工作呢。”
　　“以后你的事情必须告诉我，你去任何地方，我都会跟着。”胥泺低垂的眼皮此刻颤了颤，他像是做了一番决定，才如此说的。
　　启耀脸色一变，好想回去打死刚刚那个不识相、给自个儿挖坑的自己。胥泺的话也不是给他的抉择，只是一个说明和预告。
　　他想着或许还能挣扎一下，可胥泺道：“我是你的助理，这些就应该是我做的。”
　　他就再也没法多说一句惹他不快的话了。挤在他身边，坐着胥泺面前，和他说起年初买在首都的那套房子收房之后的装修问题，以及第一次邀请对方下个月去自己家过年……
　　和徐亦柔的事情，是在他接下瑞世投资拍的一部电视剧开始的，原先这个档期是给了另一部剧内定的角色试装的，因为休养期间一些不好的言论加上他无法准时赴约，那边情理中的切断了和他的这一次合作。启耀的新经纪人是青姐的徒弟，也是借着这一次机会，第一次来到首都总部任职，第一次见面时，启耀看着丁雄张油腻的长相和不加掩饰的嚣张笑容，非常后悔。
　　颜狗启耀没有选择权，加上他半个月里翘工，耽误了不少代言和杂志的拍摄进度给公司带来的信誉和财政损失，他拒绝不了。
　　也是从他从夏导《小爸爸》的剧组杀青之后，丁雄张甚至没有给他过渡期，就让他接了瑞世立马要开拍的一部新剧《没你不完美》。
　　这部剧原本定了一个瑞世旗下的新人男主，过两天就要开拍了，临门一脚让启耀截了胡——这件事还是开拍之后，他从女主徐亦柔那里知道的。
　　那时候启耀只是被换了节奏负荷极大的工作量搞得头晕眼花，对于第一次遇到的不试装就定演员，还是刚签合同三天后就开拍的快节奏剧组，只是问了一下丁雄张这部剧的配置如何。
　　丁雄张张亮出自己五根粗短的手指，告诉正为了杂志封面拍摄做发型的启耀，“喏，这个数都是人家给你的片酬，你觉得其他地方用的钱会少吗？”
　　启耀不喜欢丁雄张市侩的嘴脸，但这个说法听起来，也没有太大问题，等到启耀签了合同拿了剧本，才晓得自己被丁雄张坑了。
　　虽然业界一直传说瑞士出品必属佳品，打消了他一部分疑虑，但这已经是上一任总裁执政下的盛世场面了，现在新任的总裁，是一出来就号称国内最年轻CEO的高才鑫。
　　这位上位年仅二十三岁的小总裁在位三年里最喜欢炒房地产，对于自家传承的公司主业一点都没有兴趣，如果不是公司好些元老把持着，做主将公司内部审核不合格的自制剧“差片”投放到网络上播放，质量好的或是有别家合资的剧才想办法多平台播出，瑞世按近年差片产出数在国内差片总数的占比，早让这家公司名誉扫地、身败名裂了。
　　启耀接拍的也是这么一部网剧，他虽也是网大男二演员出身，但紧跟着拍摄的片都是上星片或者十分卖座的口碑电影，现在又跑回来拍网剧，启耀尽管不嫌弃网剧，但他自己肯定会被别人嫌弃。告诫过他千万不要因为感激接夏导网剧，更不要多看网剧剧本两眼的胥泺，他更是无法面对。
　　这一部剧剧情简单俗套，场景场地以及服化道也极为简单，有一回导演当众让他借穿剧组龙套的私服顶两个镜头，启耀当场傻住，下了戏才腆着脸皮去问一直不喜欢他的徐亦柔，徐亦柔翻了个白眼，声音温和却嘲讽：“还不看看是因为谁拿了这部剧的天价片酬。”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问：“谁啊？你告诉我，我绝不外传。”
　　徐亦柔高冷形象尽无，深吸几口气才免得自己破口大骂，“你这只千年狐狸在我面前演什么兰若寺小倩呢？你定了我好不容易给我师弟求来的角色，现在还来我面前耀武扬威的装蒜！启耀，你算什么男人！”
　　她说完提着自己的化妆包像只孤傲的天鹅气势汹汹地走了，留下休息室门前的启耀一人兀自愣神，没过多久，他得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答案。
　　“她说的天价片酬演员，该不会，是我吧？”
　　他找到导演，促膝长谈后知晓，这一部剧投入只有一千万，本身就是很差的配置了，如果不是徐亦柔想要帮自己交好的师弟一个忙，公司主捧小花的她根本不会因为导演的要求加入剧组成为主演，结果总公司那边突然就要启耀来顶华祁的角色，甚至不再增加投资额的情况下，擅自做主给启耀多加了一大笔片酬。
　　徐亦柔先签了合同无法退出，早已气疯，若不是有着良好的职业素养，早就罢工不干了。
　　愿意配合瑞世为甜宠剧《没你不完美》完成一切有益于剧方的宣传营销，不得在宣传期做出不利于本剧形象和剧方的行为，是那份合同上的要求，也就是启耀必须答应和徐亦柔炒cp的原因。启耀一开始只是被安排要穿什么样的衣服，说到怎样的虚假细节喜好，又或是去往怎样的餐馆经典拍照上传社交软件……
　　事情开始不受控制是从前几天，一次红毯采访开始，有记者问了他不被团队允许问的问题：他和徐亦柔小姐，究竟是不是情侣关系？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营销手段里的情侣同款、口味相似的饭菜图片、同一日期不同时间前往同一场所，这种被认定为证据的老手段，启耀肯定或是否定其中一项，都没有特别大的意义。
　　就怕一句决定生死的问题。
　　启耀回头看镜头外的丁雄张，丁雄张忙着和业界的熟人说话，压根没有留意他这边。启耀笑着转头，又笑着转回来，脑子里一片空，只说：“有些话不能乱问，我是无所谓，亦柔小姐是女生，我这无论说什么，不都是不尊重对方吗？”
　　启耀愿意是，让他们大概猜出其实他和徐亦柔并没有那么熟。谁知道，传出去，这就成了他为爱维护徐亦柔，两人分明是有那个意思，但是没有戳破窗户纸。
　　启耀仰天长叹，这哪是没戳破窗户纸，他和徐亦柔之间根本没有窗户好吗？铜墙铁壁一条缝都没有！
　　徐亦柔那边隔了两天发表了一条疑似回复的微博，里面是一束鲜红的康乃馨，并配文：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亲爱的，别想太多～
　　嗯？嗯？嗯？！
　　这是什么战略性迷惑行为，启耀大着胆子联系上徐亦柔，徐亦柔一反常态，请他一个人在一家隐私度极高的西餐厅吃饭。
　　启耀一人赴宴，吃完饭后，徐亦柔喊来了一个穿着斯文的男人，男人看着比他们年长，来了之后只是简单介绍了自己的名字邓永先，而后就静静坐在徐亦柔身边。
　　这才知晓徐亦柔这边对于营销cp炒作的态度转弯就是因为这个男人，这是徐亦柔的男朋友，她现在事业正好，公司却知晓了她在大学拍戏前做舞蹈演员时就交了一个男朋友，为了掩饰这件事，她不得不在公司面前服软，因为她男粉众多，现在还未有作品扎实自己，只得通过和启耀假意恋爱，才能保证自己在这个圈子里的一定地位。
　　徐亦柔用着公司的说辞诱惑启耀：“只要你点头，瑞世这边会想办法让我们上目前国内最受欢迎的那一档年轻艺人外景寻宝节目，做常驻嘉宾，你现在稳定的综艺资源就只有和金大宝搭档做主持那个吧。你需要一个能更加凸显你性格和美丽的舞台。”
　　启耀难以决定，却不是因为徐亦柔说的这个珍贵的综艺资源，他压根没有认真听。只是想着到了这个地步，丁雄张不靠谱，他自己的想法也没有靠谱到哪去，可惜胥泺还在医院，这些事情都不能告知与他，免得他操心伤身。
　　两人僵持着，已经放下高傲的徐亦柔看他优柔寡断实为不愿，忍不住呛声：“要不是看你是gay，我也不会放心和你闹绯闻好吗？”
　　邓永先奇奇怪怪地看了两人一眼，在桌下安抚般拍了拍自己女友的手。启耀握住了手里地杯子，低着头，只是嘴里重复着机械的“别说胡话”。
　　这样的反应仿佛直接告知了到底是谁在说着胡话，启耀猛地发现自己的态度不对，这样软弱无力的辩解，就像是在自己脸上写着四个大字，“不是直男”。
　　邓永先维持着对启耀的体面反应，只是嘀咕了一句“难怪”，传进了三人耳朵里。
　　启耀后知后觉环顾四周，发觉并无威胁。他背脊僵直，和徐亦柔说话时还是淡笑着的，越恼怒他笑得越温顺，“只是想让我答应，不需要说这种话，我本来就会答应。以后，我们可就算是，合作共赢了，徐小姐。”
　　“真不愧天生戏骨，”徐亦柔抱起胳膊，她嘴里吐出讽刺样的叹息，“又在装模作样了……”

　　第 34 章

　　
　　新综艺的发布会如期举行，浑身穿满高奢代言的两位主人公站在台上，按照台本一一走完了流程，对公众宣布她们这对“cp”正式加入综艺《疯狂不敌热爱》第二季，在延续第一季意外收获的高收视和口碑，加入了徐亦柔和启耀这两位演艺圈流量新星，便引起了空前的讨论。
　　徐亦柔和启耀的粉丝cp粉天喜地，在网上洋洋洒洒写下三千字的论文，分析两人的感情发展。孙聊聊陪着启耀做头的时候给启耀说过这事，启耀当时打着游戏，听着打，死了四五次游戏结束，孙聊聊的小论文也念得差不多了。
　　启耀看了眼这一次染的金黄色头发，面对一直追问他感想的孙聊聊，摆着一副狂拽的模样，吱着牙想尽力表现出凶狠的样子，孙聊聊忧心忡忡地看着他，抱紧自己手里地钱包和手机，像是时刻准备好跑路报警。
　　“启耀，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头发，前辈等下回来，看见了，绝对会生气的。”
　　启耀一摊手，“不帅吗？”
　　“帅是帅，但是不符合您的气质啊。”
　　“用不着符不符合我，”启耀皮笑肉不笑，转了转脑袋，而后继续摊在椅子上等着理发师给他喷定型，“这是新戏的要求，接了个小说改编剧本的男主，这角色，就这形象。”
　　孙聊聊不是很了解，“什么电视剧？需要弄得这么刺眼的头发？”
　　启耀冲她撩了撩头发，咧嘴笑出一排上门牙，样子别提多违和了，完全不像个正常人，他恶趣味地笑着道：“高冷总裁的娇憨小猫咪。”
　　“呃……总裁这个发型不合理吧……”
　　“不是啊。”启耀升了个懒腰往会所的楼下看去，没人上来，不管是造型师还是去买冰淇淋的胥泺，他无所谓地说，“这是现代玄幻，我演小猫咪。”
　　“……您的人生是什么魔幻剧情吗？还是说这部剧其实是什么很好看的原著改编的。”
　　“我说的就是原著名，剧名似乎叫做《豪门猫咪》。”
　　“也没高级到哪去啊！”
　　“当然。要是什么好东西，丁雄张会给我吗？”
　　“也是，怕也是什么洗钱的玩意儿。”
　　“……八九不离十，你挺通透啊小孙。”
　　启耀看似淡然，内心早在公司逼着他接戏的时候，就拿着这部戏的剧本吐完了他这辈子对烂片的槽，不过没办法，怪他当时没有胥泺做主就没有脑子，丁雄张说简单，说可以接，他就签了合同。
　　特意为拍剧做的头发还来不及派上用场，《豪门猫咪》剧组出了点事，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问题，这部剧需要延期拍摄，启耀得到了通知，做好之后调整档期迎合拍摄的准备。
　　他就顶着这一头摇滚范十足的微卷金毛，来到了《青春不敌热爱》第二季一期的拍摄现场，节目设置很好玩，他毫无意外和徐亦柔一组，这个节目有两支明星团队分别对抗，一个城市拍摄两期，两支团队分开录制，一方给对方写剧本留线索出题，一方用角色扮演的方式一遍演绎，去寻找每一期主题里面的宝藏，再换过来。
　　按照另一团队出的题目，他和徐亦柔扮演的是一对青梅竹马的朋友，在云巅之城和其他四名嘉宾相遇，因为丢失了自己最重要的物品，她们需要按照城主的要求，三天之内找到，才能逃离这个小城。
　　他俩就像是节目中的话题源头，其他人的题词板上都是要问他俩感情上的事情，这些的问题的答案是角色的答案，抱着特殊的目的，总是带着嘉宾本人的色彩。譬如说启耀的身份摄影师多才，他就是一个孤儿，还会唱歌跳舞，拍摄的风景照角度特别，唯独不擅长自拍。
　　和徐亦柔这个美食家多艺意趣相投的细节则是两人提前背好的，一定要强调自己很喜欢拍徐亦柔跳舞的样子，两人学生时代明明没有合作过舞台，也硬是要顶着这个假身份，说两人确定恋情是在一场舞蹈比赛的排练里，两人互相倾心，说着似是而非的桥段。
　　两人在拍摄的间隙还在一块儿，启耀的绅士风度让他站在刚准备好的躺椅前，问低头玩手机的徐亦柔要不要先躺一会儿。
　　剧组围聚在湖边，不远处聚集的民众里面发出一阵一阵的尖叫和讨论的喧哗，徐亦柔笑了一下，跟助理小声交代两句，优雅地移步到胥泺为启耀支好的休闲椅上。
　　启耀对上四五米开外，保姆车旁戴着墨镜的胥泺面无表情下，只能是因为愠色抿平的嘴角，“……”
　　想着等下要怎么解释，启耀坐到了旁边空置的搬运箱上，看着胥泺，笑了下，让他不要想太多，自己进去休息去。
　　胥泺站得笔直，在保姆车边直直站着，双手插在两侧的风衣口袋里，对于启耀的火热视线，他晃晃脑袋，像是在摇头，随后便和他拍摄时一样，钻进保姆车里去了。
　　启耀看得小心，徐亦柔还是发现了，她本不是八卦的人，还是忍不住悄声说：“这就是你对象？”
　　启耀道：“就助理啊，你见过的。”
　　“嗯？”徐亦柔显然不相信，冷淡的脸有一分暧昧的暖意，“之前见他时不时跟着你，我还以为是你在奶公司后辈。现在看来明显不是，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徐亦柔似笑非笑地打量他，“你那位有他这个水准吗？”
　　启耀扶着额头，无语了。
　　她道：“关心你一下罢了。这位看着老实，跟个花瓶似的，实际上人瞧着挺精明的，你们gay都喜欢看脸，你可别误入圈套了。”
　　“多谢关心。”启耀嗤笑，也不想和这位女士梳理回顾自己和胥泺这么多年甘苦与共的情分。
　　徐亦柔将助理递上来的水杯给了启耀一杯，一粉一蓝的两个保温杯，让粉丝尖叫得更加大声，启耀听到一些字眼，她们拼命说着甜死了甜死了……
　　启耀低头喝茶，水温正好，里面泡着枸杞和几位启耀叫不出名字的药材，颜色颇为丰富，喝起来药味十足。他喝了一口就被呛到了，只能用突然地笑意去遮盖。心里想着为什么这两年那么忙碌还没瘦过了，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除了苦的一点点不要，酸甜辣总是越多越好。
　　徐亦柔凑过头来说：“怎么了，还不习惯吗？”
　　外围的粉丝一阵一阵的捧心、捂脸，跺脚的动作看得启耀害怕，“什么？拍摄吗？我挺喜欢的呀。”
　　“我是说，你还不习惯当着粉丝面作秀吗？你演唱会我看过几个表演，各类面孔都拿捏得很好，不是挺会的吗？你现在这个腼腆的样子，我总觉得自己才是仗着一岁长龄欺负小弟弟的那个。”
　　“哇，徐女士，你这话说得……说得……害，算了，算我不对吧。”启耀一脸无奈地抬脸看她，被徐亦柔扯着衣领往左边转了一点，躲过了粉丝的眼睛和镜头。启耀收敛了一下表情，笑了一下，“我只是不习惯把自己的感情当作戏码，拿给她们去决策。”
　　徐亦柔点头表示理解，“你这个样子，放在我们学校，绝对是不会红的那种名人。有希望的，自身没有背景的，不是野心家就是赌徒。可你……你太拿着端着。”
　　“没有人告诉过你，我们这一行，多得是欺诈师吗？我们是靠贩卖梦想和光芒为生的，所以，只要你能够发出她们想要的光芒，无论真假，这个地方就有你的一席之地。你知道现在的状况是什么吗？只要是展露自我和个性的地方，你的光芒都太弱了。”
　　“……那要怎么办呢？”启耀心里别扭地想着，要是没有和她组cp，他也不需要面对这些问题啊。
　　徐亦柔道：“你问我怎么办？你看看你这个腼腆的处男样子，你知道网上在说什么吗？我们俩个没有多少cp感啊。”
　　“她们眼光挺准的哈～”
　　“公司只能营作我们女强男弱的形象，你确定这样可以的话，那之后有什么事情你必须顺着我，刚刚半场录制，你老是跑到别的演员们身边去，我很没有面子欸！下半场你绝对不能离开我一步远。”
　　启耀低头看了一下她的鞋码大小，然后指着说，“徐女士，你的鞋带开了。”
　　徐亦柔看着他，无奈地叹息，降低分贝说道：“你光说什么劲，难不成我还要当着我男朋友的面自己系鞋带吗？深情人设自己想想怎么立的起来，OK？”
　　“另外，别喊我那个称号，我是你妈妈辈的吗？”
　　启耀委委屈屈地说：“我助理这么喊你，我就跟着喊的。”
　　他系鞋带记得快准狠，徐亦柔无语了，“你是没少在自己的唯粉那看我的黑料吧，这个黑称还叫得挺顺口。”
　　启耀系鞋带的时候，耳边又是一顿狂轰滥炸的叫嚷，启耀苦笑了一下，完全没听清她说什么，坐回椅子后道：“其实，演戏的时候一点问题没有，我应该只是不习惯用我本人的身份去装着和你谈恋爱。”
　　徐亦柔瞥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难不成你还打算把你的的真恋情拿出来给粉丝看？这样就舒服了？你也该从中得到点教训，观众想看什么，你只能拿什么给他们看。”
　　启耀笑得有些累，眼镜被落下的太阳刺得眯起，“我知道自己很幼稚，有人经常这么说我，可我就有这么小家子气，我一直想把他们当作朋友，而不是我的佣兵走狗或者是顾客上帝。”
　　徐亦柔实在是不像评价他的天真可笑，清冷的声线说着无所谓的祝福，“勇气可嘉，祝你成功。”
　　答应和徐亦柔成为银屏暧昧对象，随着这档cp营销节目的火热，启耀的咖位也是水涨船高。跟着新专辑的销量十分可观，而后的三周年演唱会的筹办也是十分顺理成章的事情。
　　也不是什么好事都让他捡了，丁雄张时不时就要逼着他坑着他去做些胥泺看不上的事情，两人经常在会议室让一众部门的人陪着冷场，针锋相对是寻常戏码。
　　这段时间里，启耀在胥泺休息那半年签下的两部烂剧没有合格的后期制作，一股脑播了出来，跟着综艺相反的响应，将他打成没有才不配位或者说贪图便宜、江郎才尽的臭流量。
　　胥泺忙着越过丁雄张在外面的营销公司包了一支团队，给他定期控评。启耀笑说没有必要，胥泺回他，他值得。两人便就聊不下去了。主要是启耀没法否定胥泺。
　　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呢，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但胥泺说得，总不会错。
　　眼见自己逐渐黑红 ，启耀脸皮越来越厚了，念叨着总不可能就不活着了吧，继续他除了吃喝睡继续忙碌赚钱的日子，他已经想好了，要给吴玫和王建国在玉湖城郊换一套新房子，将来两人养老了，又能图清净又能享便利。
　　演唱会的票五千张十分钟卖空了，因为一时声誉受损，没戏拍了的启耀只能在节目休整一个月的这段时间里，安心排练自己演唱会的曲目。到底是出道四周年，他想出了很多留给自己粉丝们的惊喜。
　　有空还会空降粉丝群，和大家聊聊天，而后被胥泺抓到他在翻粉丝牌子，说自己喜欢什么样子的女生时，紧急多了手机，下了禁令不许再碰，也没问启耀当时打了几个字的答案具体是什么。
　　启耀怅然若失，一瘪嘴，想着不问也好，毕竟，那个样子的女生是不可能存在的。
　　他换了自己用了许久的平板，熟练地重新登入了自己的小号，情绪来了，劈里啪啦打了一大堆字，想了想胥泺眼底的疲惫和他最近常捶肩的动作，有渐渐将那些字一字一行地删去了，重新打上了一句话，发送了他绝密的第一百二十八条VVB。

　　第 35 章

　　
　　为了演唱会，启耀新录了一首歌，原本定的是秦耐之前为他谱的一首欢快的曲子，秦耐却打电话请求他换掉，另找场合发表，启耀向来信任他，收到信件发现是一首很完整丰满的词曲，曲子和歌词都不是秦耐先前给他的风格，从前的曲子总是热情灿烂的，或是深情悲伤的，这是一首十分震撼的曲子，字里行间都像是对世间谎言欺骗的痛斥，调子却朗朗上口。
　　启耀哼了一遍，便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情绪和技巧去演唱，甚至连舞蹈都想出了几个片段，等对新曲子的热度过了，才迟钝地想起，秦耐是遇到了怎样的事情、怀着怎样的心情做出这样的歌的。
　　因为忙碌，在此之前，两人已经有三个月没有任何联系，启耀甚至不知道，秦耐现在在哪个城市，在做着什么。等他打电话过去，秦耐又是第一个挂掉的，而后带着错字给他发来一条信息，告诉他不要在意太多，只是一定要唱那首歌，他相信他可以做到。
　　启耀茫然地笑了笑，又重新哼着歌，去舞蹈室了。
　　演唱会那天上午，启耀满打满算忙完临时安排的行程，延迟飞达演唱会开展的城市，等过了一遍排练，距离正式开场已经只有四个小时，粉丝已经来了大半，在门口热火朝天地分发购买应援物品。
　　启耀很高兴自己顶着压力和徐亦柔说好了，拒绝了这一次让徐亦柔以特别嘉宾的身份出现在演唱会上，至少他的个人名义的舞台，他想把尽可能真实的东西，给自己的支持者们。他也是在后面才知道，这一次演唱会抢票的激烈，完全是因为这一次有内部消息，说徐亦柔会来，吸引许多有钱又有闲的cp粉涌来。
　　预备进行三小时整地个人演唱会，启耀唱了十首抒情曲，中间则是freetalk的情节，有人在台下拿着随机抽取幸运机会的话筒，颤抖着声音要哭不哭地问启耀是不是真的有了喜欢的人。
　　启耀肉眼可见凝固在当场，这位粉丝姐姐说的话又直白又温和，直白在问出了许多粉丝不敢确认的，温和在礼貌地将徐亦柔地名字匿去了。
　　舞台地灯光坦然地打在启耀身上，所有人都在为启耀的回答屏息凝神。
　　启耀挠了挠一头金黄的头发，看着全场静止般黄灿灿的应援灯光，心中被照得暖洋洋的，灯光给他的感官就是如此，就好像，只要他说出来了，这一片黑暗之中的光芒就离他更进一步。
　　他清了清嗓子，笑得含蓄，声量不减，清澈爽朗的声音传到场馆每个人耳朵中，“我一直想用足够的阅历配上你们对我的喜爱和期待，的确，能够唱出深情的歌，能够演出真心爱一个人的感觉，能够推己及人在恋爱节目里面给出最好的意见，这都是因为，我确实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他对监视器旁熟悉的带着墨镜的高大身影弯着眉眼笑了一下，他大概能猜出，胥泺此时肯定是又生气又震惊的，震惊他对营业炒作的配合，生气他将明知故犯说出自毁前程的话。
　　粉丝的反应比他想象激烈，那名粉丝手里的话筒被工作人员紧紧抓住，才没失手掉到地上，一群粉丝欢呼的同时，更是有粉丝气恼地面色通红，将手中人高地应援标语丢到地上，巨大的动作，让身边cp粉的动作停下，她就在内场区六七排，指着启耀的鼻子，骂出的话，他听的清清楚楚。
　　“□□妈！说的好听，你个没心的窝囊废，什么玩意儿，傻逼！老娘为你花钱，你贱不贱！”
　　在她的喧哗里，启耀清楚地听到别的场区里面也传出几声“操”来，他脸上血色尽失，只是靠着舞台妆容才能维持住不要太难看。
　　咒骂声被更多愤怒的观众掩盖下去，胥泺迅速赶在舞台总监面前，喊人去开升降机，提前结束ft的部分，过长的音乐和vcr提前开始播放，他对着总监手里的对讲机，告诉带着耳返的启耀：“注意脚下，先下来。”
　　过场的时间只有五分钟，启耀全程被一只熟悉的手擒住右手拉着走，补完妆，换了另一套演出服，服装从原先的浅色西服端庄优雅小王子，变成浑身因衣服亮片和戴满的银饰变成闪闪发光惹人爱的靓丽帅气小伙，他的眼神始终暗淡着。
　　离上台只有半分钟了，他的胳膊被低头凝视着他的胥泺狠狠地掐了一把，启耀痛呼出声，吸引了准备落下升降台的场务注意，又被胥泺带着墨镜不好惹的冷峻面色给吓得缩回眼睛。
　　胥泺道：“你还有两处房贷没还呢。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打退堂鼓。”
　　启耀揉着手臂，喷笑出声：“现在说这种话，你还不如装模作样哄我两句，我保管什么事都听你的。”
　　胥泺对上他的眼睛，启耀眼中方才熄灭的光芒又慢慢生长，他叹了口气，平成一线的嘴角努力上扬些许，给了他一些安慰，手抹上了刚刚掐过的那一处，隔着粗糙单薄的衣服揉了揉，舞台上的光照下来，他告诉他放心往那个地方走。
　　“尽你所能，不要后悔，我信你。”
　　启耀狠狠拍了两下手臂那处，才使得之前酥麻的手臂回复了它应该有的神智，脸上的红晕藏在粉底之下，只是微微透出一点点红。
　　往升降台的地方退了两步，启耀笑得露出几颗白眼，提高的声音脆生但笃定：
　　“我从未后悔过。”
　　但在占满后半场的劲歌热舞里，准备表演今晚压轴的那首《为时已晚》前，启耀的脚不堪重负出了问题，最后只能坐在剧场好不容易找来的道具轮椅上，完成他花费巨大心力准备的那场新歌表演。
　　因为是一人配上灯光独舞独唱，此时此刻，成了他在轮椅上静悄悄的一场滑稽秀。因为疼痛，半开麦里的音频一直在颤抖，高音也上不去。又坐在椅子上，启耀在疼得冷汗冒时也没唱错词，倒是想到自己这副样子绝对要被评判未尽全力惹人失望时，漏唱了一句。
　　最后一首歌，专辑《璀璨世界》的主打《情入膏肓》没能有在舞台上的表演机会。启耀在上轮椅时就说好，想要唱完表演完，但看得出来，藏在墨镜下眼睛布满血丝的胥泺已经无法忍受，他便顺从地接受了。胥泺将他从轮椅上打横抱到了车上，开着车疯狂向医院的方向行驶。
　　启耀流着冷汗，强打精神找他搭话，问唱《为时未晚》时他没敢看，那台下粉丝到底是什么表情呢。
　　胥泺没理。只是在大城市九十点钟车流高峰堵在高架桥二十分钟，又因为一辆车超车导致没来得及赶在红灯前通行，堪堪停在斑马线前，他恶狠狠地捶了一把方向盘。
　　启耀浑身抖了一下，随后看着他削瘦硬挺的侧脸，和他这张脸格格不入的黑色墨镜，他带着鼻音，笑出哼哼的声音，“胥泺，墨镜不会影响你看信号灯吗？算不算危险行驶呢？交警叔叔会不会来找我们啊？”
　　胥泺依旧没有理会。
　　启耀有点寂寞地自问自答，懒洋洋的气音软软的，“哎……你是谁啊，这种低级错误肯定不会犯的，我从来就没见过你犯错过、失败过，居然还问你这么无聊的问题。真是没话找话。”
　　“没有。”进入一段高速，胥泺平稳地开着稳定在七十码的车，在零星的车流中一边熟捻的超车、避让，一边闷声回道：“我错过，高一的时候误会你和女生恋爱是沉迷情爱，还冷落你。”
　　启耀笑得来了精神，“你还记得这个！不枉我……也是我太不靠谱了，咱们才闹了别扭。确实你的错，难得呢……果然是因为太丢你脸，所以记得那么清吧。”
　　“你出道后，有很多事情我就该看着你，不让你去做。”
　　“……”
　　“我没有你想的完美。我有很多错失的东西。”
　　启耀在心里小声地接着说：是做错过很多，哪件不是因为我呢？
　　车子稳稳当当地停在医院的流动下客点，胥泺早通知了孙聊聊去挂号租借轮椅，果不其然，车子打了一下双闪，就有一个短小的身影，踢了一脚脚边的东西，就朝这边狂奔。
　　与此同时有着一群乌泱泱的脑袋尖叫着启耀的名字，朝这边奔来。
　　“这情况不对吧，小孙连轮椅都不要了，我们赶紧……”
　　应和他的是车窗的闭合和上锁声。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
　　孙聊聊甫一上车，胥泺就给车门也上了锁，连摁三声喇叭，疾驰而出。
　　孙聊聊还没喘匀气息，就赶紧说道：“完了完了！耀哥您想想您要怎么办吧！”
　　“昂？”启耀挠挠头，“为你刚刚推轮椅砸人开路赔钱吗？”
　　孙聊聊听不见胥泺喊她别说话的声音，惊魂未定道：“哥！你犯大事了！你抄人万厉时的歌，今天演唱会和他在VVB上的发表撞了！人家比你早大半小时，我在VVB看见你唱这首歌的视频了，当时觉得心里慌得很。我估计你还不知道这事呢！”
　　“我的妈呀，那些人全部是来找你对峙的，你的粉丝也有，万厉时的粉丝更多！她们看我推个轮椅在那等着，人精似的，猜出我大概是干什么的，我走哪跟哪，人越来越多，那气势就像是等你一来就要群殴咱们……”
　　“别说了。”低下头来，他的刘海盖过了他一半的眼睛。
　　孙聊聊听见副驾驶座上的启耀开了口，有些被车里静谧的气氛吓到，“所以……你们是知道了吗？”
　　“怎么可能知道……”
　　“我知道。”
　　胥泺早在他事故前就听候场的架子鼓老师跑来说万厉时那首新歌和启耀的《为时已晚》调子太过相似，却没有喊他不要演唱这首歌。
　　“怎么会这样呢！万厉时的歌连谱带词都和万厉时的一模一样啊！我看了演唱会盗摄的视频，耀哥现场发挥远不如万厉时录音棚版本，现在形式对咱们都很不利！前辈您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耀哥你那个样子都还要唱啊……”
　　启耀默不作声，从胥泺搭在方向盘上指骨分明的手看上去，启耀盯着他微微干燥，但应该很柔软的嘴唇，开合间，清冷但果断的声音漏出：“凭什么不唱。启耀有错吗？”

　　第 36 章

　　
　　撞歌的事情，VVB上□□旗下万厉时个人工作室的追责说明，以及法院寄来的传票将整个事情的风向变得一头倒。
　　启耀原先的公关团队都无法解决这件事情，胥泺花大价钱找来的新团队也是束手无策，听到启耀的名字便没有下文。
　　在疗养院躲着的启耀及时联系了秦耐，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启耀心平气和地和他谈了一场，这才知道，在他高考失利后到今年这快五年的时间里，秦耐口中亦师亦友的万厉时，实则是以他情人的关系相伴的。他当初想着还人情和学习，来到了自己的偶像万厉时身边，却被他养成了笼中的小鸟，还是要将丰满的羽毛和温热的骨血全付奉献给主人的鸟儿。
　　秦耐能在十九岁就作出让启耀爆红的歌曲，这些成就来自于万厉时请老师对他的栽培，更多的是他自己的天赋，短短时间里就从新手小白成长为灵性极高的新锐作曲家，要说万厉时没有对他的天赋心动是不可能的。
　　秦耐的最初的作曲本送了启耀，里面的每一首曲子早早就让万厉时誊写过，青春伤感的曲子还是过于稚嫩，所以万厉时并不稀罕着将它们据为己有。
　　万厉时对枕边人起初没有展现出一丝一毫的侵略感，只是在送了启耀作曲本之后，用吃醋的借口哄着他给他作了一首歌。
　　秦耐说到当初万厉时那首单曲《唯》时，启耀大惊，要知道这首歌是去年大街小巷人人传唱的一首歌，也是国民演员万厉时号称自己一人全揽创造过程的歌曲，去年还挤下他两首单曲，跨界霸了音乐榜单全年榜单的。
　　那些风格迥异的热门歌都来自于这个默默无闻的人。
　　秦耐对自己的成就像是毫不在乎，他在电话里面说，那些都不重要。他只是热爱音乐，就像启耀只是单纯热爱舞台、渴求人们的喜爱，他们能成为朋友，都是因为心底最纯粹的执念。
　　不同于启耀对于打听曲作者的人再三肯定确有“佚名”此人，万厉时则是直接将秦耐的存在，从这首歌里消除，恬不知耻让自己的名字顶去了真正主人的。
　　秦耐当时的反应和现在在电话里的相比，更加温和，因为那时，他还以为两人是一对恩爱亲密的恋人。
　　恋人之间，就应该相互包容，在对方身后给予支持，万厉时向来，也是喜欢他低调沉默的性格，不对外公布他的，万厉时理所当然地做坏事，还有一个懵懵懂懂的男生为他自行辩解。
　　秦耐察觉到不对劲，就和一个卑微的女人一样，他在两人确认关系的四周年纪念日上，了解到万厉时，从来不止他一个枕边人。那些以性别为由从未说爱的解释，都是万厉时的藏拙谎言。
　　他从来都只是玩玩，长短与否，只是取决于另一个人何时发觉，何时喊停。
　　秦耐要和他断绝关系，万厉时缠着他不愿放手，逼他给新作的曲子，原先他想要的是秦耐和启耀合作的那一张《璀璨世界》里面的歌，只是好说歹说被秦耐另作一首的承诺给劝下，最后偷偷写下两首歌，真实的版本给了启耀，给万厉时的，则是一首大打折扣的口水歌。
　　只可惜，他从万厉时的家逃了出来，却仍旧低估了万厉时的手段。躲过了电话监听，躲过了围追堵截，他没有躲过万厉时对他的了解，他秦耐就启耀一个朋友，万厉时作为圈内的大前辈，想要知道启耀这边改节目安排，调取歌曲伴奏、记录排练时的歌词是多么简单。
　　两人良久未语。
　　启耀看着病房干净的窗户和窗外被风吹落一地的梧桐叶，问秦耐难不难过，现在安不安全。
　　秦耐或许比他坚强多了，电话里面一直传来喀喀喀的键盘声，他说自己可以，他不仅会保护好自己，也会让启耀尽力挽回损失。
　　启耀在疗养院住了一周，胥泺告诉他可以回去了。
　　“回哪去？”
　　胥泺帮他收拾着床边的游戏和漫画，“回玉湖，你妈妈病了。”
　　启耀自己拔了手上所剩不多的吊瓶输液针。
　　吴玫因为和人打麻将时知道启耀盗歌这件事情和不认得的年轻女子吵了起来，后面越吵越凶，女子是万厉时的粉丝，她查证吴玫和启耀上过的节目，知道吴玫是启耀母亲，骂得更是不堪入耳。
　　吴玫因为高血压突然心力衰竭，进了医院，此时已经救了回来，但醒了之后就一直吵着要见儿子。
　　启耀道：“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胥泺看着他手背上渗出的一缕血，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擦拭去，他淡淡看了他一眼，“早说无益，伯母出事时最需要的是医生，也不是你，早告诉你，你能闹成病床上躺两个。现在才是你该去的时候。”
　　启耀跟着胥泺快速走着，任他在车里给自己穿上整齐的机场防窥视抗打击套装，抬眼看胥泺下巴一点未来得及剃干净的青色胡渣，他掉了一滴眼泪，慌忙偏过头，不愿让人看见，但颤抖的声音已经暴露了他动摇的内心。
　　“我真没用啊……我妈可能还只觉得我是个小孩吧。我真、真的好没用……”
　　胥泺将车上一包抽纸丢在他的腿上，动作其实很温柔，只是因为过快，才算一个“丢”的动作。
　　“启耀。”
　　他只是缓慢而沉重地喊了他的名字，抖成老鹰恐高的幼崽的启耀便知，自己不能再胆怯。
　　他站出来用胥泺给他写好的声明，和万厉时对着干。丁雄张和刘青打爆了两人的电话，想劝他息事宁人，启耀和胥泺的想法则是无比契合，他们都没错，凭什么要伏低认错。
　　在那人人唾骂的声明函下，板蓝根的支持外，更多的是唾骂声。启耀要和一个好名声已经深入人心的国民绅士比，民众心中的天平是完全倾向于对方的。
　　万厉时买了大量通稿混淆视听，胥泺说他绝对不会真的将这件事闹到法庭上，果不其然，这个伪君子在开庭前日发了个视频说自己心已经累了，对音乐创作，对原创两字产生了偌大的怀疑，甚至因为自己倾注巨大心血的东西被他人玷污，他决定以后不再尝试音乐创作，等心理创伤好些，再继续演员工作，望所有合作的人以及粉丝能够海涵。
　　也不是人人都不相信他，只是从前合作过的圈内人，没有一个敢明面上得罪万厉时去声援他的。
　　金大宝和夏导给他介绍了好些可能能处理这件事情的高人，启耀衷心感谢后，对于他们的好意也无法照单全收。
　　启耀面对着外患内忧，公司被□□娱乐施压，必须得雪藏他这个无权无势的小明星。
　　“万厉时只算是□□的小股东，这手伸得太长了。”胥泺脸色发白，身上的西服笔挺服帖，他向来行动力高，果断拿起自己面前的公文包，“我去找□□谈。”
　　启耀也想跟上去，“我跟胥泺一起去！”众人稀稀拉拉地离开，只留下了他，以及主持会议的刘青。
　　“坐下！”刘青不咸不淡睨他，看他瘫坐回会议室的椅子上，语气有些不解，“这个胥泺跟在你身边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上次夺了他的职位，他会和你闹翻呢，没想到现在还是肯为你肝脑涂地，你还挺会吊人胃口的。”
　　启耀苦笑，自说自话：“谁吊谁呢？”
　　启耀算是她手里最有出息的一个全能型艺人，还算稚嫩的他，早已被迫成了诸家博弈玩乐的棋子。
　　刘青用自己满涂的鲜红美甲在启耀面前扣了扣实木的桌面，“这两年也是看着你不容易地爬起来的，实话说给你听吧，现在想弄你的是万厉时为代表的□□，她们公司一向权力集中，这件事不见得高层一点风声不知道，万厉时是□□现在的老总Daria一手拉起来的，他的手段，还不至于连公司老板的阵营都拉不起。”
　　“业界□□一家正红火，也就老龙头的瑞世能拼一拼，还记得上次跟你联系的那个原总吗？原风，瑞世做了二十年的总裁助理，官职小，背景深厚得很哩。”
　　启耀眉头一跳，“原风？青姐，你仔细说说他！”
　　刘青看他突然打了鸡血，还以为他开了窍，便苦口婆心地说出一些不在业界呆个十数年还完全不知道的事情：“他在前任瑞世总裁高宏畅年轻时就跟着，一路陪着他将高家的凯世影业拓展成现在的瑞世集团，高宏畅病退后接着辅佐小高总，人很低调，但在瑞世的地位很高。
　　“再说一个他绝对能领□□三分薄面的秘辛吧。他是□□老爷子方长柏离了婚原配祁绣文再婚后生下的小儿子，他和某几位高层算得血亲，祁绣文夫妇早逝，原风大学是方长柏和他大哥方兴言供读的，执意前往凯世前，还在方家呆过很长的时间，和方家的老一辈的关系可比外人看着深。所以，不论走软走硬，总不至于要不到你这个人的平安。”
　　“方家，原风，居然是这个关系。”启耀如梦初醒，瞪圆了双眼，将垂过眼皮的头发撩起，怎么都没有想到胥泺之前在找的父亲，居然和自己有这层关系，这要怎么算，怎么和胥泺讲。
　　难道说自己认得这位原风的契机是因为你亲爹想潜规则他吗？
　　启耀抓着头发，决定这件事在完全调查清楚之前，一定要瞒着胥泺。现在，他只能先努力和原风联系上。
　　事情比他想象中简单又复杂，不需要亲自见到原风，青姐给他的联系方式让他直接联系上了原总的私人秘书，她给他传真了一份协议书，简单来说就是一份卖身求荣的“包养协议”，整个流程快到他像是在进行什么快捷的自助服务。
　　这份和新艺与瑞世都并无关系的私人合同，打印出来的纸质合同上，签名的并不是原风，而是瑞世影业的法人代表——高才鑫。
　　原风还真没说谎，当初想包养他的，还真是他老板。
　　问题很大，问题太大了。

　　第 37 章

　　
　　启耀将合同书锁到了自己首都租房的保险柜中，柜子里没有摆放东西，密码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过了几天，他抄袭的舆论发酵，理智佛性的板蓝根们被逼得雄起，一边骂着脱粉回踩的过期药粉，一边帮他收集证据，力求以最客观地态度证明，万厉时根本就没有多高的音乐造诣。词曲靠枪手，演唱靠后期，热度不是吸血就是营销。
　　同时国内最有名的春雨八卦杂志也曝光了娱乐圈半年一次的大瓜——上一届影帝的模特妻子出轨现任影帝万厉时，以两人在国外看烟花时旁若无人的拥吻照，两人的脸挡得严实，但是熟悉的服饰和身影，以及板上钉钉的行程记录，将此事捶得死死的。
　　而后引起的连锁爆料，轰轰烈烈闹了大半个月，连带着启耀盗歌事件，在如此难得的八卦咨询面前，再无人在乎。
　　真不愧是“执法出马，遍地生瓜”的春雨。这家杂志作为月刊，向来只爆真料，言辞中肯，根本就不能让人找到任何把柄，也是国民心中，唯一认证的吃瓜神刊。
　　启耀在手机上吃着万厉时私生活的瓜，不为自己，也得为了秦耐，在心中将此人唾骂一万遍。
　　明明家里两个人都是无事居家的，启耀看对家八卦时，胥泺手指敲着旧手提电脑的声音就没有停过，还特别用心，中途启耀怕他眼睛不适，给他泡的决明子茶，他到现在都没有喝过一口，启耀看着都渴了累了。
　　他慢慢踱步到沙发后面一探究竟，却发现胥泺居然是用VVB在发表言论，前前后后开了七八个号，在发表各种拥护启耀的话。如果他没有看错，那个叫做为耀耀准时要7药的id，不是他VVB最大的粉丝吗，还是后援会的会长，平时氪金做数据很用力，领导粉丝以及发表唯粉言论也是一套顶一套的好。
　　这该是被胥泺盗号了，还是这个从高二就关注他的死忠粉就是他啊！
　　胥泺察觉到自己的粉丝号被启耀看见了，他毫不遮掩，直接道：“给你控评的，万厉时现在顾不上你，先把言论权拉到你这来。”
　　他操着其他的号疯狂转发着另一条金融板块的私人账户的VVB，启耀记下几个名字，拿起自己的手机慢慢搜索，发现这是这个账户比为耀耀准时7药还要多上二十万粉丝，注册时间是他高三的时候，一直是无偿发表主观金融评估和股市预测的地方，因为股市预测这一领域还不错，风格又是务实的，满满干货，粉丝目前都已经有近八十万了。
　　所有帖子里面就最新发表的这一条风格迥异，写的是从资本角度分析启耀和万厉时的争端事件，底下准备看预测前往股市买卖的粉丝们都是一圈问号，质疑他是不是被盗号还是接营销号广告了。
　　紧接着还是有人看完了，热度最高的一位网友点评这位博主虽然跨界跨到外太空，但写的有理有据，可怜了一把启耀，同时发表言论说要把自己手里□□的股抛掉，去买瑞世的，也算小小支持一下博主的爱豆。
　　启耀一脸黑人问号：？？？？？
　　“资本的小浪花永远会当自己是股市的弄潮儿。”胥泺端起茶，发现里面的茶水少了三分之一，他看了启耀一眼，不等他言语，三两口喝完，“所有人都会把自己当作英雄或者天才、上帝的宠儿，但能成功的人都是万分之一，你觉得你会是那唯一一个完好的幸存者吗？
　　启耀貌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安装着保险箱的房间方向，总觉得胥泺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坚持不见得会成功，但是放弃一定不会。只要你能挺过所有的劫难，你就能永久地站在你想要到达地地方。”他垂着眼睛说完这些，接着拿着电脑操作起来。
　　看来应该是没有知道他做的那些蠢事。启耀想不明白胥泺这些话到底是鸡汤还是毒鸡汤，是在告诫他，还是在慰藉他。但再毒的鸡汤都比不过生活带给他的教训来得狠，他早就具备了披荆斩棘无畏流言的准备。
　　他学着胥泺抿成一条线的嘴，弯回了原本的弧度，笑得平和，“爱我的信我的，会永远在我身边，我从来都没有想做所有人热爱的那一个，我只是想要喜欢我的人能够快乐。”
　　因为身边有爱，心中才有希望。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啊。
　　一个月后，夏导的《小爸爸》准备上映，剧组进入宣传期，乖巧耀眼的启耀再一次进入大家的视野。
　　黑红也是流量，原先提议封杀启耀的一位制作人主动联系上启耀和胥泺，让他作为流行音乐的引领人，成为评委，去参加选秀节目《闪闪惹人爱》。
　　胥泺警惕，因为这是□□娱乐投资举办的节目，一开始没有同意。
　　会议上，丁雄张和其他的股东则逼启耀必须参加这档节目，甚至拿着启耀去年帮忙垫付的违约金说事，刘青也帮衬着说话，表明自己已经调查过这一次的节目□□只投资，没有干预组内员工的必要和权力。启耀没有办法，想着自己需要露脸的机会，便抢在胥泺同意前答应参演了节目。
　　等到节目开始，他才明白了节目组的恶意。他现在名声不够好，节目组本来就是看中他的流量，而不是想着要帮他洗白，于是制造更多的看点，才是最重要的。
　　《闪爱》这档节目分唱跳演，每门类别分两位评委，大众网络票选前五十名之后，就由评委作为老师伴随节目打造他们，抉择出最后得票最高的十名，签约□□后给与相应的资源。
　　和启耀一组的声乐导师，是国宝级唱将，偏偏还与万厉时是忘年交，能力多高脸色就有多重。一行人中出了启耀这么个异类，刚一聚首，自恃才高的国宝歌手熊老师当场就甩了脸色，不给正眼瞧，忽视他的问好和递来的手，场面一度尴尬，工作人员也只有摄影师跟着拍，其他人故意被隔开。
　　其他人多多少少都觉得启耀是走了后门，不干不净的身份，对启耀的热情友好都是冷处理，只有表演组里五十岁的视帝岑老师对他始终如一明显是演出来的热烈情绪，多看了两眼。
　　启耀也觉得自己一直装着礼貌乖巧，在这样的场合倒是显得傻逼，不懂看人脸色罢了，可他摆出一张不高兴的脸又能让谁高兴呢？
　　转场去演播厅，才和胥泺碰面，他再三强调其他五位老师的严肃认真，就怕胥泺看出了自己被人冷落。
　　另一边的候场厅始终叽叽喳喳，是挥洒不完的青春活力，听说五十强里面还有一支男团，出道五年后一直不火，但团员感情深，希望这一次能够一起得到新的机会，难堪之中的启耀有感而发，权当自己买了个特等座看比赛了。
　　节目里群英荟萃，启耀在节目单和剧本中了解了自己的定位是兼顾了选手介绍，照旧考验他记人信息和背稿的能力，另外一些恶意的噱头，像是对一些原创歌手说要如果记忆力好就要少听别人的歌这种话，台本上既然出现了，总得有个人说出来的。
　　启耀觉得自己来说的自嘲总比别人讽刺强，至少身边的家人和朋友看节目时，不会为此生气。
　　有些骂名只在他身上，他是无所谓的，但是之后的发展，让他在舞台上失了分寸。
　　男团的队长哲彦是赛季的人气选手，令启耀别眼相看的原因是他是个孤儿，还是玉湖人，讲述了一些生长在玉湖福利院里面的事，说得启耀都忍不住在镜头外擦眼泪，就像他每次去那个福利院看那些孩子们一样，心情总是脆弱敏感的。
　　那次节目录制之后，启耀喊胥泺帮忙，将自己往后定期投放在自己名下福利基金的钱和之前投入的三十万，联系一下那个福利院的院长，进行直接捐赠。
　　第二次录节目的时候，哲彦又提到了自己当年读书困难的事情，同样讲述得声情并茂，这一次的启耀则是被说得眼泪控制不住，身边的评委也就和启耀坐得最远的岑铭老师给他递来一张纸巾，其他的人只觉得他在演戏呢，熊老师翻完白眼，对着镜头笑嘻嘻地说小启老师去隔壁组教学生哭戏绝对无人能敌。
　　启耀吸了吸鼻涕，展颜一笑，依旧是秒杀选手，台上和评委席上最帅的那一个。下了台就气鼓鼓地跟胥泺说，自己要再捐出五万，拿去给福利院做教育基金。
　　他拿五万是因为他个人的账户里面，取得出来的，就这五万块。
　　胥泺有话想说，但看他瞧着哲彦的身影眼泪涟涟的样子，捐钱也算是好事，他便咽下嘴里的话，完成了启耀的吩咐。
　　等到二十强入围节目的前夕，启耀收到胥泺给他转发的两个曝光贴，帖子上说哲彦并非孤儿，而是公司冒用了另一位未曾出道的训练生信息，说的那些话，也是哲彦偷的那位训练生发表在个人网页上的回忆录。
　　胥泺给他发这个并没有别的意思，他快言快语道：“只是不想看你犯傻，其他明眼人一看就能看出来的，你还在那浪费水分和无机盐。”
　　启耀被噎住了，“……男人还学人家骗人眼泪，不丢人吗？”
　　“你哭成那样子就不嫌自己不丢人吗？”胥泺皱眉，“这是竞技，各凭本事。离哲彦远一点，他没你想象得简单。”
　　二十强入围比赛是首场直播比赛，哲彦按照公司给他的剧本说话，又想叉自己的孤儿人设，结果这一场直播中途有误，哲彦所在的男团先前的简介环节没有录上去，直接黑屏后进了更换服装后燃爆全场的劲歌热舞，导演组在后面征求观众的意愿，想让六个选手重新做一遍介绍。
　　启耀就看着五名男孩为其中那个喘着粗气、神情极度不耐的哲彦当着陪衬，满怀着希望，在现场观众毫无波澜的互动下，引出了节目真正想要捧的那个人。
　　哲彦神情有些奇怪，刚刚的歌舞表演《另类》一反往常坚强文静的形象，他将澎湃的血性和狂放的桀骜不驯表达得淋漓尽致，甚至将舞台时的迷离和疯狂的神情延续到此刻。
　　他接过话筒却迟迟不语，启耀有点看不过去，忍不住接过主持的任务，没话找话帮他起个头：“哲彦，你现在是在伤感吗？又想起了自己不幸的童年？”
　　哲彦像忽然闻到血腥的兽类，紧紧盯向他，砸下手中的话筒，刺耳的撞击声让一部分靠近舞台的观众忍不住尖叫。
　　做了这样一件匪夷所思事情的哲彦在惊呼声中，眼神更加热烈疯狂，像是一只陷入癫狂的野兽，他大步靠近评委席，其他几位评委见形势不妙，连忙站起来向工作人员打手势寻求帮助。
　　启耀也站了起来，他和哲彦身材相仿，哲彦也只瞅准了他，他齐肩的鬓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带着银白美瞳，嘴角一撇，露出尖锐的虎牙，看上去真像一个人化的野兽。
　　哲彦死命盯着他，隔了一条碍眼碍事得到评委坐席，他将桌上的东西一把扫落在地，吓得其他的评委忙往后躲。
　　这一切都是发生在眨眼的事情，台下保安已经有人往台上冲。
　　胥泺跟着保安，同时喊他，“启耀，小心。”
　　启耀走不开，他拉住了哲彦疯狂挥舞的双手，哲彦的瞳孔被血丝布满，嘴里念叨着不堪入耳的脏话，他凑近了看了启耀半天，而后像是认出了拉着他不让他可以耀武扬威寻求快乐和自由的人是谁。
　　“哈哈哈哈哈，你他妈才是孤儿呢……”他笑得不屑，像个醉了的疯徒，拉长声音，“哟——这不是我们干啥啥不行抄袭最能干的启老师吗？你怎么也在这啊，你他妈才是孤儿呢！哈哈哈哈，你妈才是婊|子！”
　　“啊——”骚乱的观众席哗然惊呼，“打人了，打人了！”
　　他被启耀怒不可遏的一拳头直接击倒在地，哲彦的队友大梦初醒一般跟着保安，跑上前扶起队长，而启耀则被两个保安和胥泺拉开。
　　启耀高挥的拳头是意犹未尽的，仍旧充斥着满腔怒意，以至于他红着眼睛和脸，战栗的身体都听不见身边的一切。
　　直到他被一双有力的手拉到了一个熟悉的怀抱中，脸贴着宽阔温暖的怀抱，呼吸间清新安稳的香气，让他瞬间失去了浑身的气力，麻醉和镇定剂都没有这么好的作用。
　　他只能在滔天的吵闹声中，红着眼睛，对带着眼镜看不清表情的胥泺，反复说着无用的那三个字。
　　然后，胥泺照旧会告诉他，“没事的，你没错。”

　　第 38 章

　　
　　警员介入其中，被保安控制住的哲彦被注射过新型毒品，并在他的物品柜中发现了用过的注射器，他们公司胖胖的经纪人慌忙出面解释，说自己有糖尿病，这是他用来注射胰岛素的，只是让哲彦帮忙保存。
　　这样的话周旋得一时，但哪里瞒得过一眼便知真假的警员。
　　胥泺跟在后面，问办案还能摄影录像吗？一看，他们的身后，对着他们的摄像头一直发着幽暗的光，头顶的摄像头也在闪烁，被警员勒令，摄影师等无关人员才出了后台。
　　观众被控制在场馆内，等待排查才能出去，由于消息保密不到位，事情已经从惊恐的观众的手机中泄露出去。
　　启耀作为这件事情比较重要的认证，被警方严格看管，甚至直接作为暴力事件的参与者带走。
　　而后的事情，启耀并不清楚，只是在录完口供之后回了家，从孙聊聊口中得知选手的公司为了自家艺人形象，将吸毒的人摸黑成启耀，观众手中音频视频也顺势而改。
　　启耀和胥泺花了大价钱，冒着巨大的舆论风险和对方公司打官司，刑事介入，才换来了自己的清白，但是毒品的事情却摘不清楚，大多人宁愿相信捕风捉影更加刺激的情节，也不需要真相。
　　因为形象受损，卫视综艺那边不再让启耀加入，金大宝也只能惋惜安慰他。
　　夏导私底下请他喝酒，两人皆是愁容满面，他的电影和电视，只要是和启耀相关的，都无法如期上映，损失最严重的《小爸爸》原本过几天就要在全国范围线下公映的。
　　夏导直说以后没办法陪着他走，他仁至义尽，他也不落井下石，将他介绍给几个网大导演，等风声过去，或是沉冤昭雪，让他不至于被业界冷藏。
　　《闪闪惹人爱》这档选秀节目出了刑事案件，遭到上级干预，只能紧急喊停，不了了之。
　　这时的胥泺，有了异常，经常夜不归宿。
　　启耀等了他几晚上，终于在一个寒冷的深夜，知道胥泺是因为节目违约金的事情，和投资方的□□据理力争。可仍然需要赔付一大笔的违约金，新艺赔不起，只能将气撒在启耀身上，逼他们签署欠款条约，将事情全部推到了启耀和胥泺身上。
　　启耀瞒着自己的父母，依旧让他们搬去了首都的新房，低价卖掉了玉湖的老房子，郊区的新房还未完工，短时间无法转手出售，扣除他之前赚的钱，仍旧差了五百多万。
　　有些圈内朋友说能借他钱，但考虑到这很可能是有去无回的，也没人能拿出超过五十万的钱来帮助他，启耀收了，又凑了百来万。
　　剩下的四百万，居然是□□的人找上门来，万厉时问他需不要他借给他。
　　启耀十分淡定地挂了电话，截图后将刚添加的万厉时拉黑，转手一个举报，说此人违法钓鱼放高利贷。
　　有人来看玉湖的别墅，启耀从王叔家打车去那卖房，等来的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徐贵一瞧就瞧出他掩藏在口罩下的面孔，“哟，还真是你啊！大明星启耀你怎么回事？吸毒吸到砸锅卖铁了？”
　　启耀没什么话好说，但也没什么好脾气，“我倒是想砸锅卖铁，你收破烂吗？”
　　徐贵拨了拨他脖子上的粗金项链，用小拇指掀了掀牙，“走呗，大明星带我看看房呗！你要是穿身西服，绝对能当好售楼哥。”
　　启耀躲过了他想要拍他肩膀的手，“不好意思，我不卖房子给你。”
　　徐贵也不像什么正经看房的，他是到处溜达，看到卖房信息吴耀和名字和联系方式，正好闲得慌来找点乐子的。
　　启耀何时受过这个气，胥泺没空，秦耐在信息中安慰了他，并让他赶紧将私人号码换掉，留给房屋中介的信息也更换一下，省得有不怀好意的人骚扰上来。还好之后的几个人都比较正常，他三天带四五个人看了房子的格局，只可惜大多数都表示，房屋太大，单价就算压到市面上最低，还是太贵。
　　这套双层的复式公寓，将近两百平的面积加上他买的两个车位，就算拿出市面最低的价格也得三百万，这就是启耀最后的底牌。
　　然而有价无市，他只能拼命的往下压价，意愿最大的那位顾客在电话里都将价格压到比他购买的价格还低的二百五十万了，启耀做惯了明星，还真的不懂这些家长里短的买卖，最后差点松口同意时，胥泺回来了。
　　他用钥匙拧开门，带着满身的风霜，将身后的寒流阻隔在门外，穿上吴玫给他织的吴家同款毛线拖鞋，帮口水说干的启耀直接摁掉了电话。
　　“不卖了，房子留着，我们当作工作室。你借的金老师和徐小姐她们的钱，也还回去吧。”
　　“怎么了？这都快谈好了！你……你不会是想要拉着我赖账吧。”
　　胥泺疲倦的面容上有一个浅浅的笑，像是在安慰他，“□□公司想要你的经纪约，你的违约金赔款，她们愿意作为你的新签约费帮你出，你的经纪约也就从新艺转到□□了。”
　　启耀没能笑出来，他问道：“凭什么？”凭什么□□要做这个亏本买卖，用这么多钱，来换取一个声名狼藉无法带来多大经济效益的他。
　　胥泺看着他房间里面书桌上那一张塔罗牌，不知何时被人颠倒了位置，他沉声道：“因为你值得。”
　　胥泺跟着他来到新公司，胥泺虽然只是启耀的助理，还需要帮忙处理各种公司问题，接受一些小经纪人的咨询和培训。
　　至于启耀本人，他的新经纪人没有对他有任何的指示，还得他去告诉自己的经纪人，自己要去跑某某公告，当然这件事情被胥泺知道后，通知经纪人，得到首肯的这个工作就成了胥泺的事情了。
　　启耀接洽的业务，仍是夏导介绍的人脉导的网络电影。
　　来到□□后，公司老板Daria亲自派秘书给他送了一封邀请函，让他参加公司的年会，公司年会并非谁都可以参加，这算是给了他充足的面子。也让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与自己高价的解约费相匹配的受重视程度。
　　□□有业界最多的优质艺人，邀请来现场的更是耀眼夺目，一场年会的红毯和颁奖环节硬是走出了电影节发布会的气势。
　　这样的气氛太过炙热，反而让他倍感压力，腰斩的选秀节目后，他一直很害怕人群，甚至连自己新一次的周年演唱会都不想再办。启耀居然会觉得，就这样，不往上爬也没关系的，可是他说过要带胥泺一起，走到最高点，他不想食言。
　　他只能笑着前进，无视那些过分的提问，直接进入走红毯签名的环节，像一枚钻石，迸发着自己的光，享受着孤冷，用坚硬来伪装自己。只要有他的护身符，只要身边有他爱的人，他就能坚持，从绝望之境汲取希望。
　　传言已经四十岁的Daria有着性感的身材和保养得当的美艳面孔，她画着很浓的妆，穿着一件低胸高腰的简约长裙，在胥泺对面，扬起的脸蛋上眉目流转间尽是风情，火红的双唇笑得暧昧而直白，她轻佻熟练地喊胥泺的英文名，“Gavin，很高兴你来了！”
　　他呆愣地看着胥泺主动走到方馨面前，回了一个克制礼貌的笑容，从使者手中要了两杯酒，主动敬酒。
　　Daria的调戏和揩油，他通通没有拒绝。启耀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那个学生时代那个看起来最脱尘的人，实则才是能用各种面貌周旋的人吧。这该死的强迫症和完美主义。
　　主动到老板面前敬酒的不止胥泺，还有Daria在选秀节目中签约的人。
　　原本选秀节目中的大热选手除了一个哲彦，还有一个个人练习生冯源，因为停赛，直接被□□挖进来，一来就抢走了Daria好不容易派人给启耀的一个校园上星剧的角色。
　　冯源长得很帅，而且有些痞痞的，但是接人待物都是礼貌的，这样的雅痞幽默很为他吸粉。启耀也是很喜欢他的，这个比他就小一岁的选手总是笑吟吟的，演员组的导师很喜欢他，觉得他虽然在唱跳方面没有太突出，但外形和一些演技上的天分是卓越的。
　　因为都是喜欢笑，冯源从演员一出道，就有个不入流但是醒目的称号——小启耀。
　　而后这个称呼被冯源的粉丝活水们嫌弃，觉得提出这个名号的淡坑板蓝根是在影射他家哥哥，冯源的经纪人确实也趁着启耀在过渡期，抢了不少原本有意于启耀的角色，消息走漏，两家的关系一直是水火不相容。
　　但是因为冯源本人太好了，身上的青春和热血也更合适那几个校园角色，启耀自认比不过对方，也不想着要争夺，只是想着要公司给他接些有趣的本子，角色有趣点，番位是完全无所谓的，并且因为太有空，去精进演技，还因为和公司里的练习生抢课，被一些小弟弟直言不讳戳伤他敏感易伤的小心脏。
　　没有经历过社会鞭策的耿直小弟弟问他这个大前辈为什么吃饱了没事干，要到处盯别人上课。
　　他有些苦恼地想，自己也才二十三岁，为什么就不能和这群青春活力的人同处一室呢？
　　二十三岁，也不老吧。
　　这是大多数走大众道路的男青年正积极拼搏斗志昂扬的时候，可他却有一种站在角落独赏夕阳的感觉。
　　唔，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胥泺站在那个最璀璨的中心，一点也没落下风，他西装革履着体，微笑含蓄守礼，高贵亮眼的气质浑然天成。
　　他贪婪地看着那个地方，胥泺的侧脸像是会发光的指明灯，他端起餐桌上的一杯黄色香槟，潇洒地一口饮尽。
　　平息心中狂敲的退堂鼓后，他豁达地想，他会遵守诺言，就算不成功，他也不会做先放弃的那个人。

　　第 39 章

　　
　　之前的投毒案造成的影响远不止启耀的名誉受损，哲彦退赛退圈，为了掩饰公司人设造假的事情，与哲彦有最大矛盾的那个训练生被收买，反而是镜头里唯一和哲彦当天有口头之争的镶边队友付新培被推出接受舆论伤害。
　　他被一干人等推出说是最有可能陷害哲彦的人。群众中明眼的人会说，胰岛素和毒品怎么能轻易混为一谈，注射性的毒品，哲彦如果不是自愿或者自行注射，他怎么就能毫不起疑。
　　可这样的人太少了。
　　启耀在参加完一次代言商品图拍摄后，要一个人先乘飞机飞回玉湖过年，这也是他五年来，第一次不用拍戏不用参加节目跑外景，第一次大年三十之前就能回家等待过年。
　　胥泺给他做了非常细致的保密行程，他为了他的安全，特意让启耀多花两个小时转了一趟飞机，在中转机场的候机室，他遇到了付新培。
　　个子不高而且瘦弱的男生提着两口巨大的行李箱在办理行李托运，不像启耀全副武装还时不时装腔作势咳嗽，打扮得像一个生人勿近的染病男，他大大方方一张脸露在外面，头发是显眼的樱花粉，面容憔悴十分苍白。
　　他比启耀还大上一岁，显得年纪很小得体格和童颜，让他像是一个只是个子高的初中生，机场不少的人却没有人认识他。
　　等拿了行李牌，他才发现身边一直站了一个古怪男，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有、有事吗？”
　　启耀拉开一边口罩，漏了口罩下标志性的笑容，付新培立马认出他来，他支支吾吾半天，也只硬着头皮喊了个启老师。
　　被喊老师的启耀反而感到自己又被煞到。他以往对于付新培的印象就是在舞蹈组的表现很好，其他都是表现平平，性格也是属于不争不抢不好表达的，也没能教到对方什么，被喊老师的他可太心虚了。
　　他走过来和他说话，其实更多是抱着对那件事的关心的。
　　他问得直接，付新培也是受宠若惊，他抱着启耀递来的水，一口也不敢喝，告诉启耀，他之后便被很多他根本不认识得人骂到根本就不敢出现在公众视野里面，也曾壮着胆子在网络发言，说自己要是真的有问题，为什么没有受到法律惩戒，而后这条言论被公司紧急删除，还被公司收了所有社交工具，禁闭了一周。
　　那一周之后，事情过去了，所有莫须有的罪名也说不清了。
　　他有想过要通过法律途径证明自己的清白，可是一只蚂蚁如何撼树，咨询的律师都劝他算了。付鑫培不信邪，按照他查询的，真理和法律就是一头倒向他的，他高价请了律师公证了自己的清白，却不敌资本，写出的声明，没有得到推广，甚至被资本阻拦，根本无几人看见。
　　和公司对着干的他，让公司单方面解除了和他的协约，他拿着那一点点哲彦转交给他的安抚金，离开了公司。
　　启耀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他婉拒说他是要出国转机。
　　“有缘再见。”启耀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我这次出去，不读书也不走这条路了，只想着出去找个谋生的工作。”付新培不自信地笑，“有缘再见吧，希望下次见面，我能变得更强大。”
　　启耀反问：“为什么不能呢？”
　　人是何处不相逢，路是条条通罗马。
　　候机室巨大的玻璃窗映着窗外的夕阳和天空中留印的云彩，启耀忽然想到他年轻的时候……哼，起码是很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的胥泺说，情况不能单一设想，对策要制定两个以上，事事都要有所保留，因为一个人的命运不会一帆风顺，选择难从一而终。
　　他总是会有所保留，留下一张底牌，以至于，启耀总会觉得，他就是自己面对任何问题的底牌。
　　话果真如此，专情不见得是深情，也可能是执念和固执。换条路走也不见得丢人。只不过是适者生存。
　　人不靠着单纯的喜爱生活。只有理性和拼搏才能让一个人在各个领域都成为佼佼者。他早就从胥泺身上学到了这些。
　　——他如此唏嘘，只是在检票时，他再一次被人群攻陷，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人群和吵闹很难带给他两年前那种欣喜和激动，他在人群举步维艰，脚底总会有着不真实的疼痛，脸上的笑又僵又假。
　　他记性不错，有很多围着他的人他都认得，在那么多熟悉的面孔里面看见唯一一个不一样的，草草接过一位穿着全套运动服矮个子小朋友，微笑着向他递来的礼物，心里生出的那丝满足足够他上了飞机还在回甘。
　　他觉得自己还是不想走的。
　　时间越过越快，人越来越麻木，唯独这份开心，其实是源源不断的。
　　这一辈子，这里理应都是是他的梦想乡，是他的归属地。等下了飞机，他又能看见机场外等着他的人，这就是他的天地，他一切热衷挥发的地方。
　　……
　　周身一顿颠簸，紧接而来是耳朵更加疼痛的感觉，他忍不住哼哼了两声，死命地摁着自己的耳朵。身边立马有人将准备好的耳塞给他递来。
　　启耀慌慌张张地带上耳塞，这份痛楚消减，但要等真正消失，还得等到下飞机了。
　　迷迷瞪瞪睁开眼，飞机里原本迷蒙亮着的过道灯越发明亮，随着飞机落地的一瞬间，变成最亮。
　　启耀揉着耳朵，身边的孙聊聊瞧他痛得狰狞的模样，心有余悸地问他现在感受怎样。
　　他摘了耳塞，眯着的眼睛下挤出的卧蚕看得出整个人一整天都没休息好了，“耳塞给我，你不痛吗？”
　　孙聊聊是第一次跟着他坐飞机，一脸状况外，“我没感觉啊。看你那样，我还以为您鬼上身了呢。幸好您睡着的时候，前辈就过来给我耳塞，让我等你不舒服就给你带上。”
　　启耀揉耳朵的动作变成了轻轻抚摸半塞在耳里的一次性耳塞，他往斜对面看了一眼。胥泺大约是太困了，还闭着眼睡着，侧过的脑袋，再次露出那颗苦情痣。
　　以前他是不了解的，有一次给自己新开业的点心店剪完彩，遇见一个研究痣学的神棍，指着教材告诉他，他要寻找的人背后长着一颗苦情痣，之所以消失不见，很有可能是感情不顺畅，为爱出走了。又给他科普了半天这个苦情痣的人往往如何如何，劝他不要伤心，等到他圆满，自然会出现，所有的问题，自会迎刃而解。
　　他一撇嘴角，或许吧，只要留在他身边，两人就不会有好下场，遑论各自圆满。等到各自圆满，再见面，或许才能算清那些未解的爱与怨。
　　启耀将兜里的手机开机，有些老旧的款式，他使用起来还是略微吃力的，信箱里有一条没有备注信息的人的短信像是扣着时间在此时发来。
　　【128098210：我是你的重生系统，赶紧离胥泺远点！你是不是傻的，还没和他说清楚吗？当断不断，必有大乱，别忘了之后那些事情，你要想避免，就必须狠下心。
　　启耀：你是什么llllllllb的狗血复仇重生系统？上班迟到你还怪我！
　　963589235：滚犊子吧你！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你去死吧！
　　启耀：我要怎么做，你又不直说，也不早点说，你早说我就劝胥泺从飞机上跳下去一了百了啊，现在难不成我要当众给人家一刀子吗？
　　183927483：话怎么这么多！第一个任务：和胥泺绝交，并远离此人！怎么样啊，需要外场帮助吗？要你就开口求本姑奶奶啊。】
　　绝交啊，这个业务，他很熟悉啊。
　　五六分钟的时间，启耀和自己的傻逼系统聊了几句，不得不感概这个系统很没用，人家都能心理感应式交流，她还得借助手机，跳跃在各个号码间，感情是女鬼还是大数据成精啊。
　　他的大数据女鬼面对他这个问题嗤之以鼻，不愿意再解释，拉低自己高贵的身份。
　　启耀重新浏览了几条短信，记下后，便删除了短信。他可记得，他和胥泺之间毫无保留，要是留条短信在这，他下一秒就要被唯物主义的胥泺送精神病院去。
　　害！区区一个绝交任务……等下，这个绝交，放在现在，是不是该叫做分手啊？
　　启耀咽了咽口水，怂了。
　　难搞，这个业务他完全没做过，和当年对胥泺告白一样，他想都没敢想过，该怎么做。
　　准备一张五百万的支票，让他离开自己，够不够？

　　第 40 章

　　
　　不过，他启耀现在可是很穷的，别说五百万的支票，他翻了一下自己的口袋和钱包，估摸着自己手里五百块的发|票都整不出来。
　　启耀无声地叹了口气，在飞机的颠簸中不想回忆以前那些事情了。
　　他不用回忆，也不用细思，只要按兵不动继续做傻事，人心不变，一切似乎仍在上演。
　　他暗暗思忖着他重来的几天发生的事情，他避免了在玉湖公寓招按摩师上门，结果被拍裸|照被造黄谣，现在更是躲掉了打啵这件事情，那么现在就需要针对接下来的事情就好。
　　既然不会在机场休息室被胥泺别有用心的亲吻，就不会有他遭到威胁后，他会不知天高地厚对胥泺告白，媒体大动干戈，将他和胥泺的一切事情都挖掘出来。
　　启耀下飞机前做的第一件事，是用手机登小号，将自己小小号的所以说说全部转仅个人所见。
　　奇奇怪怪的号码又发了一条短信，说他做事要直接果断一点，赶紧处理好事业人生路上的头号敌人胥泺。
　　他回问道：那我要怎么做？买杀手把他弄死？
　　这时候胥泺看他走得慢，靠了过来，启耀看见血腥无脑的大数据女鬼回了一个可以之后，一激灵，将手机掉到了地上，还是胥泺帮他捡起来的，“走路别玩手机，上了保姆车还你。”
　　启耀害怕得颤抖，幸好手机及时黑了屏，胥泺也没有在外面查岗的习惯。
　　他抖着抖着，忽然抖出个机灵，“等下！”
　　掏出孙聊聊帮着背的包里的剧本和马克笔，从剧本后的空白页上撕了两张，刷刷刷一顿写，写出了一份说明，拉着一旁的孙聊聊，宣称对方将成为自己的新经纪人。
　　换句话就是说，渣男，老子不需要你了！
　　“渣男！”孙聊聊抢过抵在胥泺胸口被对方默默阅读的解聘说明，涨红着脸，比胥泺还激动，“我跟前辈去捡垃圾，也不会踩着前辈上位，给你这种过河拆桥的伪君子做事的。”
　　感觉有被冒犯到的启耀无语道：“倒不至于跟他去捡垃圾吧。我合同上说了，我卡里所有的钱都是他的了。”
　　孙聊聊撕合同的手停住了，帮着往拉着行李箱杆的胥泺手里塞，活像个给自己女儿争家产的丈母娘。
　　胥泺接过去，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你抽什么风？你挣的钱本来就在我们两人名义开的户头上。”
　　启耀看着他，满脸是“你瞎说什么大实话”的惊讶表情，换来他轻轻咳了一声，语气温柔了一些，重新说道：“别闹。有事回酒店说。”
　　胥泺这样的反差算的是温柔如水，孙聊聊惊讶地看着两人，眼中尽是激动的神色。
　　启耀怀疑自己以前可能是个瞎子，或许是私下从来都少关注自己的女助理，现在只能痛心疾首地看她，心中郁闷极了：我竟还不知你当年居然磕我和他的cp。
　　好吧。他扣紧了自己头上的帽子，低下头阖了阖眼睛，无人得见的眼中满是冷漠和警惕。估计是他这番突兀的操作，在现在看来太像习以为常的哗众取宠了，被孙聊聊和胥泺骂无事生非脑残这种很正常的事情外，胥泺也是意料之中没有当真。
　　启耀看到一只在自己身边晃悠的胥泺，始终放不下心。
　　就害怕他找到机会，又在什么时候冲过来啃自己。
　　启耀只能硬拉着孙聊聊 ，当作盾牌，时刻防备那家伙大庭广众下，把那个迟到的亲吻给补上。
　　而后的试镜，因为胥泺租的保姆车半路抛锚，她们三人错过了时间，胥泺说算了。他不敢惹怒对方，便也说算了，这副乖顺的模样，惹不知道什么时候车又好了正在开车的胥泺频频侧目。
　　启耀生怕他们三个出车祸死在路上，尽管知道以胥泺的车技来说完全不可能，可是他的运气可不是一般的背呀。
　　“前面有个临时停车点，胥泺，你休息下换我开吧。”
　　胥泺轻踩一脚刹车，车速减慢，回头道：“你什么时候会开车了？”
　　“额……”启耀如鲠在喉，二十四岁前的他别说开车了，卡丁车的方向盘他都没有碰过，还不是上辈子二十六岁的他，失去专职司机胥泺两年，为了工作方便专门跑去学的。
　　启耀支吾了一下，而后拍了胥泺的座椅一把，冷笑一下，拽言拽语：“哼，我就是客气一下，你还当真啊。”
　　启耀圆了过去。在平稳驾驶的车上，他居然还接到接到预备试镜剧组的电话，还是邀请他这个人人喊打的糊逼去加试。
　　出于职业素养，启耀忙说好。这可是上辈子迟到还陷入舆论风波中心的他完全没有得到的优待机会。
　　胥泺在紧急停车带一个急刹车，抢过手机，挂了电话不说，还直接关了机。
　　启耀看出来，除了啃他嘴套路他，让他身败名裂，胥泺也不想让他去参加这一次的试镜。
　　这一次的制作组确实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但是要不是为了还房贷，他这个没戏拍的人能挑吗？
　　况且是现在，只要给他个角色，他就有信心能演好……
　　他打着哈哈，毕竟是过来人，顺着胥泺，喊着他们去吃饭，打算等酒酣饭饱之际，再和对方好好聊。
　　硬的不行，来软的呗。
　　启耀放好行李，拒绝了孙聊聊外出去美食街吃的提议，拉着和自己同住一间标间的胥泺的手腕，“走吧。是男人，一起喝一杯。”
　　胥泺奇奇怪怪地看他一眼，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折起的纸张“……这个，你想说什么？”手里赫然是他龙飞凤舞写着的解约说明。
　　也不是真的毫无反应啊。
　　“等下说吧。”启耀面无表情，抿了抿嘴，路过酒店柜台，看到旁边有售烟的自动贩卖机，绷紧的精神一松，没有他最喜欢的那种，他停下脚步，买了一包薄荷烟，自己叼起一根，物色打火机的同时，将冒出半根烟嘴的烟盒对准身后的胥泺，“别客气，来一根？”
　　比他高出半个脑袋的胥泺此刻终于是不堪忍受，抓起启耀后颈的领子，往自己站着的地方一扯。
　　启耀猝不及倒在对方的胸口，口中的烟掉在地上，被胥泺一脚踩住，手里的烟盒被抢了过去。
　　“啧。”启耀浮躁地想着，年轻人还是喜欢毛手毛脚没个轻重。胸肌有点硌人，他变脸变得极快，软着嗓子十分顺从，“好嘛好嘛，先吃饭，先吃饭嘛。”没什么感情的眼睛低垂着。
　　饭桌上，有什么仇什么怨，是不能靠一杯酒解决的呢？
　　如果有，那就对瓶吹。
　　两人独占的雅座包厢里，胥泺点了当地招牌的卤水鸭，另外点了两道重口的辣荤菜，启耀抱着会谈的念头，点了两道甜品，着重点了一瓶白酒。
　　胥泺：“你到底……”
　　启耀将菜单给服务员，不解地问：“怎么了？”
　　胥泺光盯着他，不说话。
　　启耀笑了笑，看起来完全没懂。
　　酒水上得飞快，包间门紧紧地关上。启耀揭开瓶盖闻了一下，醇香甘冽，定是好酒，将旁边的胥泺的杯子率先拿过来，斟满后才给自己倒，还没来得及品尝一口，身边的胥泺端起杯子，警惕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启耀嘴边的酒杯停住了，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意犹未尽地放下杯子，“什么呀？”
　　胥泺：“买烟喝酒，你怎么回事？”
　　启耀看清胥泺黑着脸诘问他地模样，总觉得他像极了坏学生的家长，问自己学坏的孩子“说吧。你到底还做过多少坏事？”
　　他说不出话，眼看胥泺的巴掌又要来了，他俩就是这点很牛，就算当初是谈对象的关系，两人和做朋友也没什么变化，别人打情骂俏，他们就他单方面被呛被讴。
　　他这才讪讪地把自己卖的烟拿出三支，插在刚上的卤水鸭的配菜窝窝头里，面前倒好的白酒也都倒在地上，一副现场要祭天的凝重表情，重新要了几杯茶，义正言辞说自己只是走个过场。
　　胥泺双手握拳放在腿上，正襟危坐，完全没有相信他的意思。
　　启耀诡异地一笑，“先走完结义，再走割袍断义。”
　　胥泺无语地将手递来，身上穿着的皮夹克泛着高档的光泽。
　　面对他突如其来极高的配合，启耀缄默后，“等下我去借把剪刀。”
　　胥泺施施然摘下墨镜，拉着他的手，不让他抽离，直视着他的眼，“闹够了吗？”语气却带着点愉悦，一瞧，果真，脸上还带着一点冰雪消融的笑意。
　　看来还是觉得他只是单纯的戏精发作？启耀怔忡地看着他和胥泺相握的手，总觉得这样的胥泺太不真实。如果不是为了欺骗他，何必如此呢？
　　启耀的脸色比他想象得还要难堪，他使劲收回被对方拽在掌心的手，单刀直入，说回解约的事情。
　　想着电视剧里恶婆婆的模样，他赌气似的想要加快对方离开自己的速度，再一次提及把自己所有的身家，都给对方，让他解约，
　　胥泺的脸色终于变了，“玩得过了。”
　　启耀想起往事种种，觉得此人迟早是个祸害，更加迫切地想要对方离开自己，“咱不扯这些虚的呗。我没演呢，我就是在这里说些实在的。”
　　胥泺看着他，眼神恳切，还是说着那些以往最让他死心塌地信任他的话，“答应过你的，我一定会做到，在此之前我不会离开。”
　　“你觉得现在的我，还有可能起来吗？我也不和你来虚的，我的事情，你不知道的多了，还管我是不是抽烟喝酒，我早在你没看见的地方腐烂掉了。”启耀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的笑意让他的气势令人无从反驳，“那些誓言，你确定你从来没有违背吗？”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是说，愿意答应我的告白，可你根本就……就对我没有那种意思吧。为了你的目的，牺牲感情牺牲色相，太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点哑，“……当然，我也没好到哪去。我只是没有爱过人，所以大概是弄错了我对你的意思，对于我这个颜狗，你长得还是很好的。”
　　胥泺回收在桌上的手握拳捏得发白，想必放在桌下的另一只也不会好看到哪去，脸色倒是无异，像是霜冻中的白杨树，就算恶劣的天气，再伤痕累累的身体，他依旧是挺拔好看的，总是如此。
　　“我知道你在哪里都想做到最好的，可Daria只是想折磨我所以利用你，娱乐行业不是你该呆的，我这里和□□都不适合你，出国或者回归专业对口的公司岗位，都是更好的选择。别回来了。”
　　启耀瞳孔微缩，躲开了他有些悲伤的眼睛，“你别这样看我。这次分手，绝交，不是小打小闹，没有重来的可能了。”
　　其实他知道的，就算有过背叛，胥泺都是真的，真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把他看作最重要的人过的。
　　“小孙有点奇怪。”胥泺用力闭了下眼睛，抿着的薄唇发白，“所以，我和Daria的关系，你是知道了？”
　　实在不想提及太多Daria，把对方吃软饭，自己也不知道是被绿还是被小三这种事情恬不知耻地说出口。
　　“我不想和你搞得太难看，你要是真的把我当过朋友，就别在我面前出现了。”启耀揉了揉眼睛，不愿意再呆下去，一个人回酒店前说：“点了你可能喜欢的菜，这里的糕点很特别也很好吃，你多少尝尝，别浪费了，我走了。”
　　他回了前台多开了一间房，直接大咧咧地躺回在柔软的大床上，等手机开机后，他才发现大数据女鬼让他想办法去试镜争取到片方的青睐。
　　他便装模作样回了剧组导演选角助理的电话，男孩子的声音可甜可乖巧，“嗯，手机突然没电了，刚到酒店安定下来呢。剧组还欢迎我去试镜吗？”

　　第 41 章

　　
　　两人当夜不欢而散，而胥泺似乎也没有住下的痕迹，他本就少的行李不知在何时不见了。
　　孙聊聊第二日清早不见胥泺，倒是看见启耀醒着，坐在靠近阳台的床沿上咬着一支不知道哪来的烟，脸色很差，心情不好的样子。房间里面杂乱摆放着启耀的各类物品，电视柜下的一次性拖鞋只用了一个，另一个静静的躺在那儿。
　　孙聊聊很诧异，“前辈呢？你俩没睡一块儿？”
　　启耀眉头一挑。这个时间点，他俩刚谈朋友，原则上是该一起睡的。
　　“你俩不一直睡一块的吗？昨天怎么回事呢？”见启耀没理她，她生着气抽出启耀没点火的烟，“演什么深沉呢你！说句话呀！”
　　启耀有点恍惚地问：“聊聊啊，在你看来，我和胥泺到底是什么关系？”
　　孙聊聊学着胥泺掐着眉心，揉按着，“我有职业修养，我不会干涉你们的工作室恋情的。耀哥，我当你没问过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你别秀了。”
　　启耀的手无桌可拍，又不能拍床，只能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肉上，冷声呵斥：“少来！我已经发现，你就是全网唯一支持我和我助理cp的二十个粉丝之一的爆料粉头了！”
　　孙聊聊有点慌张，但维持着自己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镇定，“耀哥，话不能乱说的。什么料啊，非得是我爆的吗？”
　　启耀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就我喜欢在家半裸奔这件事情，就胥泺和你知道，难道还能是胥泺说的吗？”
　　孙聊聊一摊手，齐肩短发扎成的马尾左右晃悠了一下，“所以呢？老板还要禁止员工业余冲浪吗？”
　　启耀：“我劝你及时回头，不要站北极圈的邪教cp了。”
　　既然已经没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孙聊聊毫无诚意地说：“哦。不磕就不磕呗。耀哥，前辈昨晚啥时候走的？你给前辈按摩了没？”
　　当然没帮胥泺做治疗眼睛的穴位按摩。启耀才想起这件事情，这几年他俩只要在一块，晚上都会给他按，所以两人就算各自有房间，也很容易睡到一张床上。
　　启耀满不在乎地喝了口水，“谁爱按谁按，他自己没手吗？出差时候，我没在身边，他就不能动手了？”
　　孙聊聊被水呛了一下，抬头就看见，启耀用一种谴责的目光，无声地责备她。
　　孙聊聊不自觉地脸红了，“启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猥琐，搞什么黄色！”
　　启耀收敛了一下目光，用全新的目光看待自己的女助理，“谢谢夸奖，彼此彼此。”
　　孙聊聊实在配合不下去他的演出，撤退之前道：“你这几天变得这么奇怪，还死皮癞皮的，前辈知道吗？”
　　启耀微微一笑，低声骂道：“关他屁事！”
　　不理会孙聊聊气急败坏的警告，他将人撵去收拾行李。用手机给孙聊聊发了试镜行程后，他的手机一闪，忽然收到了大数据女鬼发来的新指令——拿到男主的角色。
　　启耀并不是来面试男主的，新剧是刑侦剧，由一个个单元故事讲述案件，两个导演带组负责同期拍摄，大男主与其说多么重要，不如说只是串联起所有的故事，人格魅力比不过工具属性。
　　大数据女鬼如此说着，启耀问它如果不遵守它的命令，会如何。
　　大数据女鬼只道：前功尽弃的话，你又是被炸上天，大家都去死吧！
　　启耀摸着鼻头删短信，没办法，这个女鬼还挺火辣。
　　启耀想办法拿下了男主的角色，以一种老油条的身份，借助了春雨报社的关系。
　　这不，正好有一个新剧制作人于伟的料，是他出轨的事情，这种事情在圈内太过正常，在一月一刊的报道中，连边角料都算不上，启耀帮他买下了照片，以照片作为筹码，他直言想要男主角的位置。
　　于伟虽是老江湖，但他和原配关系不好，是他高攀的商贾家女儿，这么多年都靠着妻子娘家救济才能在圈内有点名气，他也慌了神，就担心这件事情被爆料。启耀给他看了自己手中的底片，于伟笑了笑，先拿了一半的底片，说这件事情绝对给他办好，坐等好消息就行。
　　结果，启耀费周章拿到的角色，却被同公司的冯源抢去。启耀从未想过，这毫无名气和期望值的原创剧，居然是一块香饽饽。
　　启耀肯定是抢不过风头正盛的冯源的，只能选择放弃。老板Daria也没有让他太失望，她派秘书介入，还是给了启耀一个主角团队之一的男三跟班角色。
　　启耀则是用剩下一半的照片，和于伟打好了关系，让他在剧组中多照顾一下。
　　等待着惩罚的启耀，没有收到任何有关字眼的消息。这个大数据女鬼，似乎又比传统意义上的系统好说话多了，她只是发来短信告诉启耀，让他注意胥泺和秦耐之间的联系，不要让两人有过多的交流……
　　启耀第一次对冯源有了一定认知，这个小伙子在片场中和他在银幕前一样，饰演新人刑警的他总是讲究帅气的，脸上挂着一抹狡黠的坏笑，在人群中常和替身演员学习一些好看的打戏，教剧组里面的女演员怎么转手里的道具枪械，性格十分开朗活跃。
　　孙聊聊说真和网上说的那样，有点像他之前那个积极乖巧的样子。
　　启耀瞥她一眼，乐呵呵地看着他，手里抱着个保温杯，笑出了前所未有的和蔼，宛若一个大爷，慈眉善目道：“我和网上说的，又不完全一样。这小伙子，是真的比我适合那个角色，年轻，赤诚。”
　　他们拍摄的是一部刑侦剧主要讲述的是一起起和毒品相关的命案。
　　他扮演的角色出现在前期故事和后期几个单元的回忆中，因为第三个故事里，他在侦破案件中被毒贩捉住，作为人质，惨死在敌方。
　　但作为男主挚友，后期一些生活残影，也提供了不少破案思路。
　　剧情中规中矩，启耀一边拍着，一边增加了和秦耐的联系，甚至邀请对方多来探班。
　　启耀一个人的戏份都是一条过，提早收工，在副导演真心的夸赞声中，去酒店和打车来黄德的秦耐汇合。秦耐正好在这附近带徒弟。启耀联系他说聚一聚，他就风尘仆仆地来了。
　　二十四岁的秦耐有了很大的变化，他比启耀没大上多久，可眼前这人的模样是让许久未见的启耀始料未及的。
　　秦耐现如今在春雨报社工作，短短一年多就从一个小小的狗仔混到了娱乐版主编的地位，现在娱乐板块陷入低谷，他便常常带着徒弟跑外景收集素材。
　　做着这一行，两人见面见得急，秦耐显然是没有怎么收拾自己就过来的。他一年三百五十天，只要是工作，都顶着油腻腻的头发，头发长长的，又黑又卷，穿着是很适合偷拍和奔跑的那种朴素全黑的运动服，秋冬的时候会在运动服外面套着一件洗得袖口有点发白的外套。
　　秦耐曾经说过，像他们这种令人不齿的娱乐文字工作者，就像是下水道的耗子。
　　他作为娱乐部门的总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平素不爱说话，写出的稿子却是一个比一个犀利，一个比一个火爆。一年到头，不外出拍摄时他就窝在他那个小小的总编座位，除了睡就是写，哦，当然，偶尔还要有维持生命的吃。
　　启耀看到蹲在酒店被荫蔽的墙角毫无意识地啃着一块白面包的男人，他便想到了此人平素上班，同事在开水间遇到正在泡咖啡和方便面的他时，他十有八九也在进入自己的世界神游中，或许头脑空白，也或许是编排着下一份周报的爆点。
　　启耀笑着靠近他，抱住他的时候，秦耐正好咽下了最后一口面包，从口袋掏出眼镜布要擦拭自己的眼镜，有些惊慌失措地接受了这个热情的拥抱。
　　他没有脸红，小麦色的脸颊被一层薄薄的胡茬掩盖住，察觉到启耀盯着，他才有些从前的羞涩，扣了扣脸颊，声音很成熟了，“早上没剃干净，不奇怪吧。”
　　启耀摇了摇头，将手里住备好的热奶茶递上。
　　秦耐也是他的重点保护对象。
　　不像上辈子，他们呆在不同的圈层，彼此都很忙，只是偶有联系，所以才会导致联系时，两人已是阴阳相隔。
　　秦耐工作的特殊性，会比他更容易遇到未知的危险，他细想，上辈子除了知道他和万厉时的事情迫使他改变之外，其实很多细节上的事情，两人都并未有过交谈。
　　启耀在门口接的秦耐，他没有吃午饭，两人笑着打完招呼，启耀就要带着他去影视城里吃最有名的干锅羊肉。
　　男主冯源正好从酒店出来，门口停着载他转场的保姆车。
　　冯源和他的启老师打完招呼，就看到了启耀身边的秦耐，眼睛一亮，自来熟似的，不认识也伸着手上去要握手打招呼，微微低下腰道：“你好！我是冯源。”
　　启耀在一边直言不讳，微笑道：“冯源啊，这位不是圈里人，只是我来探班的发小。”
　　秦耐低着头看了一下他的手，也不腼腆，嘴角挤出一丝生涩的笑，握上面前这个画着淡妆，穿着实习警官戏服，眉眼俊朗的男子的手，礼貌道：“你好，我是启耀的朋友，秦耐，很高兴认识你。”
　　几人打了个照面，冯源就被车里的助理赶紧叫走了。
　　启耀和秦耐等着回房间给启耀拿外套的孙聊聊，两人伫立原地等候，秦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思半晌。
　　为老不尊的真大叔启耀噗笑道：“冯源是挺帅的，怎么了，你有什么想法吗？”
　　早都不追星的秦耐闻言也不会感到羞耻，他的反应比启耀想得更加认真。秦耐摩挲着自己的指节，凑近启耀，启耀微微低头，听见秦耐小声耳语：“这个冯源，手上茧子很厚。”他伸出自己的右手，给启耀指明位置，“不大对劲。”
　　这个厚茧的位置长得奇妙，寻常人根本不会在那处单独长出茧子，其他地方的肌肤还是平滑的。
　　启耀回忆了一番，并没有和冯源握手的记忆。他把弄着自己手里的手机，两人一对视，秦耐眼中都是警惕神色，“真假？”
　　秦耐一五一十道：“我去年给枪火走私案做……采访时，里面管人的马仔说，他们就是通过这个办法来区分来客的，用不同的枪，用的年份不一样，都会在手上留下不同位置和不同厚度的茧子，道行深的，握手间就能猜出对方的身份。”
　　才拍了两个月的警匪片，倒也不至于就用道具磨出枪茧来。启耀不自觉地咬起下嘴唇。他的手心并不细腻，如果真是枪茧，那他根本根本就不是资料里面说的，就是个单纯的玩票性质的富二代。
　　说到冯源的背景就要说回一年前的那一场选秀，赛季黑马的冯源据说是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家中是做矿产生意的，当初靠着家里支持，给他投了不少票，原本就算节目不被中途喊停，他也能稳打稳地拿个前三出道。
　　秦耐问：“你想知道，需要我帮你查一下吗？”
　　启耀沉默了一下，忽然一扫方才脸上的深沉神色，都是满砌的笑意，“人家的事情没必要知道，说不定是玩□□玩的，他在片场就对枪械很感兴趣。既然来了，我们还是好好聚聚吧。”
　　这么突兀的转变话题，秦耐认真道：“你有点变了……没有以前求知欲那么强了。”
　　启耀靠在酒店门口的石象上，长腿交叠，伸手去掏腰间的烟，落了个空，他有些落寞地抱着胳膊，说话的腔调像个老大叔，声音确实略不伦不类的变扭，“大家都长大了。还能像个小孩似的吗？”
　　秦耐点头，像是理解了精神小伙启耀的变化。
　　秦耐给他递来一包彩虹糖，启耀没想到他现在的样子随身还会带着这么可爱的零食，“你爱吃这个？”
　　秦耐摇头，头顶的乱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这还是你上次给我寄的，一箱糖我留了两包，其余给同事分了，这是最后一包。”
　　启耀倒了三粒出来，有他喜欢的草莓味和柠檬味，他含在口里，舌头一卷，酸甜的果香在口腔炸开，心情也好了很多，他颇为惬意地眯着眼睛品尝。
　　这个糖是他代言的，应该是上个月签约时，糖果的公关部给他工作室送了十多箱，他业界朋友少，这些糖大都给了圈外的亲朋。
　　秦耐道：“那时候，你说你要告白，成功了吗？”
　　启耀吮吸着糖粒，含糊道：“成功是成功了，就是前两天刚分手。”
　　秦耐小小地诧异了一下，职业病犯了，“谁啊？我这边完全没有消息。”
　　启耀“唔”了声，抱着地胳膊放下，换成双手插兜的手势，“还能谁呢？胥泺啊。”
　　他是觉得完全没有必要掩饰的，因为上辈子的秦耐很快就知道了，早知道晚知道都一样。
　　秦耐瞪大双眼，应是觉得，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抱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忍不住问道：“从谈对象到分手，胥泺都是怎么表现的？”
　　认识胥泺的，都没办法把性格清冷孤高的他和故事里暗恋多年想要告白的主人公联系上，更何况是在另一个主人公是启耀的前提下。
　　也不怪他好奇。
　　启耀像个旁观的没事人一样，搔了搔头，努力用这颗年轻的大脑回忆了一下，发现并没有什么记忆，然后他只能将镌刻在自己灵魂十多年的记忆说了出来：“我死缠烂打，他说嗯好吧。我觉得他不爱我要分手绝交，他没话说。”
　　当然，分手的理由省略了太多杂七杂八的事情，不过简单来说嘛，就是这样。
　　秦耐问：“这就分手了？”
　　启耀知道他惊愕的是什么，他仰着头，用着过来人的苦口婆心的口吻说：“成年人的世界都是这样的，碍于体面，有些太绝情的字眼不提出来，大家也能心领神会。”他不知道，他用着不合语境的稚嫩声音说这些，真的太精神小伙了。
　　秦耐同他说话的耿直是学不会他口中成年人的半点精髓的，他只是说了这么多年来，经常质疑的一句话：
　　“你们又绝交？这次来真的吗？”
　　“……”
　　“我觉得你可能误会了什么。不明说真的算分手吗？”
　　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孙聊聊，将正主的衣服摔到对方怀里，嘴里嚷着英雄所见略同，疯狂和秦耐同志握手，也不知道是躲在后面偷听了多少。

　　第 42 章

　　
　　两人坐在火锅前，这些天嘴里都淡得没味道的启耀等着汤底一冒泡就开始往锅里下肉。
　　秦耐推了推眼镜，水汽在他眼睛上成了朦胧的雾，他接过启耀递来的纸巾，边擦拭边说：“你注意点你们剧组的导演寇高峰。”
　　启耀心头一动，捞毛肚的手顿了下，“他怎么了？有什么不好的前科？”
　　秦耐说：“寇高峰是刑侦片的老手，讲究片子的真实性，早些年的成名作《暴风之都》有通过催眠施加反派演员的犯罪欲，还用过兴奋剂，差点出了差错，剧里扮演受害者的演员差点被掐死，但因为背景深厚，这部片子获奖无数，知情者都选择了息事宁人。他隔了些年头不拍同类型的片，现在出来就是奔着拿奖的。”
　　启耀长密的眼睫在灯光下合敛又慢慢睁开，嬉笑着告诉秦耐让他放心，他这边的戏份主要都是副导演负责的，收回筷子去沾碗里的蒜泥油碟，将毛肚送到嘴里嚼了几口，才后知后觉，老了。
　　不被允许试镜和参演，胥泺也不是单纯为了让他彻底糊呢，可他为什么不明说。
　　回剧组后，启耀的戏份依旧拍得很顺利，其他的演员纷纷觉得他是开挂了，没想到经历了险些被业界封杀的危机，启耀还能将自己的演技提高到了同年代小生可望不可及的地步。
　　剧情拍摄不按时间线，还很散乱，具体怎么个顺序完全是取自于有话语权的人们。
　　很快就到了第三单元那个让他嗝屁的杀青场景，大清早的一进片场的第一个镜头，居然就是在破旧的厂房里，他脖子上的大动脉插着一把刀，在雨地里挣扎至死的那一幕。启耀顶着难闻的妆容，一条过了，孙聊聊在一旁看着，居然还和补妆的小姐姐一起看哭了。
　　这之后，是被顶替的男主演一角色被反派迫害，犯毒瘾后毒打他的戏份，启耀记得原剧本是没有这些内容的，这个内容的加入，虽丰满了人物、增加了剧情的冲突，但也直接改变了男主演的人设和作用，男主演直接从绝对的正义，变成了在善恶之间游离的角色。
　　要是剧情原本是这样，启耀还真有点舍不得幸飞扬这个角色。
　　因为第一条太过顺了，启耀洗了妆容，还等了晚到的冯源半个多钟头。
　　幸飞扬穿着实习警服的天蓝色戏服到了，启耀眨了眨眼睛，原本还和孙聊聊互呛的嘴停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变得羸弱，一双眼睛看起来像是濒临死亡的草原羚羊，看着走向自己的羊群，慢慢被渐明的天光点亮。
　　周边想催他开拍的工作人员噤若寒蝉，谁都知道，不用喊了，韦浩歌一直都在。
　　若说从前启耀拍戏，身上总还是流露着他自己的特质，刻板的偶像剧总是喜欢让他模式化地展现最帅气温柔地自己，像夏导一样愿意让他自主发挥时，则是像一个年轻的多变小恶魔，演戏就像在发掘、延展自己身上不同的人格，现在的他则是演什么是什么。
　　是天赋与理论共存的经验派，还会根据人物的特质调整自己情感投入的程度，是很职业的手段，往常来看，除非天分，否则，一个演员不演下上百部风格迥异的戏是做不到的。
　　启耀的表现让一旁的指导老师欣慰又惊讶，她曾经给他上过表演课，在场大多只觉得他演技好，这些更为细致的变化也只有她看得出来。
　　这场戏难得的，卡了一上午，拍了三十条都没有过，启耀的角色是肯定没有问题的，是冯源那边迟迟入不了戏，现场N机不断，副导演没有办法，叫来了在另一组跟组的寇导。
　　好几小时大动作强烈感情发挥的戏份，演下来两个演员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因为吃了顿火锅，被逼一周只能喝粥吃沙拉的启耀。寇导来了让冯源真打，冯源则是站在原地，擦着脸上的流下的红色汗珠，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伸出一只手，将地上躺在水洼里的启耀拉起来。
　　导演们黑着脸喊中场休息，先把午饭吃了，启耀眼睛很尖，看到导演喊助理给冯源的奶茶里加了东西。
　　他装作没事人一样，厚着脸皮用手里的咖啡换了冯源的啵啵奶茶，顺势和盯着他减肥的孙聊聊争论时将奶茶撞倒，还借着尿急，拉着冯源去上厕所。
　　在路上，启耀和对方说了戏，“其实你不用想太多，只需要一种无意识的烦躁和暴戾状态，你不是演的警官吗？你只需要把我当作那些罪恶滔天还屡教不改的犯人处理就好，将以暴制暴的想法贯彻。”
　　冯源俊朗的脸有些为难，“启老师，这哪有那么容易。”
　　启耀给他分享了几个差不多类型和桥段的老戏骨的影视名称，让他回去为明天的戏做做功课.
　　冯源爽快道谢，另外有些犹豫地问：“启老师，你很爱喝奶茶吗？”
　　启耀有些语塞，这不是要抨击他抢晚辈的吃的吧？
　　冯源见启耀摇了摇头只说自己看身边人都爱喝就很感兴趣，他有些扭捏地说：“那你的朋友秦耐喜不喜欢呢？”
　　启耀眯了眯眼，看了一眼比自己略高几公分的男青年，眸子闪过亮光，微笑道：“你猜。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喜欢你送的吧。”
　　下午的戏换了时间，冯源回去做了功课，演出来的角色总算合乎了导演的门槛要求，启耀剩下来的戏份是和冯源一起的走戏，要不就是演尸体，启耀也操不上什么心了。
　　启耀最上心得就是人生中的第二次遗照的拍摄。不比处女作的宋绝，就一个镜头。这部《隐秘而伟大》，后面一半的剧情，幸飞扬可都是要带着韦浩歌的模样，三集看遗照，五集忆死相。
　　韦浩歌拍完遗照就杀青了。冯源单独找到了启耀，问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直说自己那天其实是看到了自己的奶茶被动手脚的，回去调查了一下寇高峰的背景，现在想要到启耀这再取取经。启耀微笑不语，心说这场子里还真没有普通人。
　　离开剧组回首都的路上，大数据女鬼给出下一条指令，希望他能回头去找胥泺。
　　这大数据女鬼，让他分手还不带分干净的，是打算把他打造成什么白茶男吗？白莲花绿茶双倍buff？
　　启耀抱着胳膊想了想，回了女鬼一个OK。
　　其实大数据女鬼不说，他也该查清楚，胥泺是怎么知道这一次剧组里的导演有问题，并且弄清，为什么他要隐瞒，他还知道些什么呢。
　　启耀前往□□找胥泺，自己和胥泺的休息室已经被搬空，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了，被喊来的清洁工阿姨说这间小办公室上个月就被清理干净了，里面的东西应该都被寄走了，他联系自己小区的物管，这才发现自己名下确实收到了这边寄去的杂物快递。
　　大白天的，启耀居然也看到了老板Daria顶着烈焰红唇在公司晃悠，见到这位女士，他心情是很复杂的。
　　Daria对启耀本人肯定是一点也不喜欢甚至是厌恶的，起初只是乐于接受他能给公司带来的经济利益，这是启耀唯一能理解的，为什么她要吸纳自己，又不怎么待见的猜测。
　　老板看起来心情不错，有时间到处闲晃，居然还走到自己面前，和自己谈话，说关于胥泺的事情。
　　启耀总觉得她有种刻意的显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算是情敌，所以他带着有色眼光。
　　Daria告诉他，胥泺从没有和□□签工作合同，胥泺在他身边，并不是为了攀上□□。
　　是是是，行行行，启耀维持着体面的笑容，猜测她下一句就是说，胥泺愿意留下还不是因为她。
　　他是傻，但不代表他蠢得无可救药。
　　其实要是真说胥泺喜欢她，他是不信的。
　　胥泺和□□的牵连，除了Daria和自己，还有他寻找的未曾谋面的父亲，这三者，Daria肯定不是最重要的。
　　Daria原名是什么，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就算上辈子二十四岁的启耀甘愿做个傻子毫不知情，但他不相信胥泺让他转公司前没弄清。
　　只是，不知道胥泺怎么想，上辈子那个迟钝的启耀，是绝对没有想到Daria会坑他坑得那么不遗余力。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更早的时候就见过了，在令妹的墓园。”启耀收了几分笑意，语气有些茫然，“方馨小姐，你就这么恨我吗？”
　　Daria轻蔑一笑，那和方缘毫不相似的面目少了虚伪的客套，只剩冰冷的趾高气昂，她转身离去。无言的答案启耀很清楚。
　　启耀一回家，直接撞见和胥泺通电话的孙聊聊，从她那里得到了胥泺现在的联系方式。
　　两人针锋对决一般的寥寥数语，简明直接的，就约好了见面谈话的时间。
　　一旁的孙聊聊那日偷听并没有把启耀话中的谈恋爱和分手当一回事，见证了这对“好友”多年的打闹分合的她吐槽得不行，她觉得两人完全不至于，帮胥泺说了不少好话，就知道指责启耀是个过河拆桥、渣成粉末儿的渣男。
　　启耀只觉得他这么大把年纪好不容易重新来一次，可不能被恋爱脑误了事，装起了一只油盐不进的王八。
　　界内泰斗级公司瑞世集团最大股东高梓杰因病逝世，家族多番争斗，瑞世集团波涛暗涌，奈何就是没有人拿得出那一纸遗书，说明其内容，这使得圈内动荡不断。
　　启耀看着手机，叹了口气，好不容易买起的几个小热搜都没几个人看。
　　网上津津乐道的是年轻的瑞世总裁高才鑫顶着压力，管理着集团，网络上不少少女将他视为国民老公。
　　启耀喝着家里唯一收藏的葡萄酒过过瘾，还开的是最便宜的一瓶。
　　他自怨自艾地想着，什么国民老公，还不是个满眼钱权色的俗人，前几年他派原风送来的包养合同可还盖着高家的私章，空着两行签名，放在他家的保险箱里呢。

　　第 43 章

　　
　　启耀知道，胥泺依旧在给他们曾经租住好几年的那个破旧的小房子续租。
　　胥泺也是将他约到了此处。
　　启耀提前来了，意外撞到了胥小凤在公寓门口徘徊，五六年未见，女人依旧好看，如冰霜的眉眼依旧冽然，对上她的眼睛，启耀就不自觉地抖了下，更多的也是源自他本人的心虚。
　　胥小凤是典型南方女子长相中，性格最糟糕的，胥泺的外貌和胥小凤除了微微上挑的眼角，没有任何的相似，倒是和胥小凤身边站着的高大男人像多了。
　　这是胥泺舅舅，胥凯风，他身上的外国特征比胥泺更加强烈，让人一眼看去，就知道他不是纯正的本国人。
　　启耀大约知道胥小凤在这里是干什么的。
　　想想，这和上辈子胥泺的决裂，时间也没有差太多。
　　所以这次遇到胥小凤兄妹，也不是什么意外。
　　胥小凤比以往每一次都客气，启耀还未摘下口罩，他就将启耀认出，走过来请他去喝茶。
　　“不用破费，进去说吧。”启耀掏出钥匙，不顾身后人的目光，打开了房门。
　　房屋里面的布置比破旧的住宅环境给胥小凤的印象好多了，胥凯风哄着她，让她冷静些，既然是有求于人就不要甩脸色。
　　启耀给两人倒了水，闻言笑了笑，一点不见从前的拘谨，他先撇得干净，“胥泺妈妈、胥泺舅舅，我就是一个路过的无关紧要的人，你们不要想太多。”
　　胥小凤坐在沙发上，看上去，脸色更臭了，“你什么意思？”
　　启耀道：“胥泺现在已经不为我工作了，他想做什么，我也劝不了。你们不如找他，心平气和地谈谈。”
　　胥小凤刚想破口损人，胥凯风抓住她的上臂，毕竟是个律师，说话的口吻总是淡定得多，“他的眼睛的确需要修养而不是工作。”
　　启耀笑着点头。
　　胥凯风脸上的客套笑容消失不见，说出的话疏离但客气，“作为伴侣，启耀先生，应该还是希望，胥泺他能生活得更好些吧。”也不知道胥泺是什么时候和他们说的，两位长辈是知道两人曾有过的关系的。
　　启耀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脸，“你们不用说那么多，我们分手了。我现在也尽量不和他联系，如果你们觉得胥泺愿意跟着你们走铺好的路，那你们大可自己去争取。”
　　“尽量不联系？”胥小凤忽然冷笑一声，“那你今天又怎么会在这？这里再烂再破也是我儿子最近购买的个人名下的房产。说你脸皮厚算客气的，真阴魂不散。”
　　启耀笑眯眯的，一点也没有生气。
　　命运出现偏差了，上辈子从别人手中辗转买下这里的明明是他，这次却成了胥泺。好歹也是首都市中心的房子，再差也是价格不菲，胥泺离开自己就是个单纯体面的大佬呀。
　　这个年轻身体里的记忆不属于他的灵魂，他对这个小公寓的记忆还停留在很久很久之前，以至于捧起茶几上属于自己的小猪卡通杯倒水，指尖对这些旧物的摩挲和触碰都是万分认真的。
　　他喝了口水，端起杯子凑近一看，嘴角一勾，手指轻轻擦拭着溢出到小猪脸上的水珠，一言一行哪怕是小动作，都是一个贯彻礼貌好看的人，栗色的微卷头发在冷白的灯光下有些黯淡，他整个人却散发着柔软的光泽。
　　胥凯风有些意外，这个启耀整个光鲜体面，面对愤愤的怒斥也是一笑了之，不争不怒的模样，不同于原先在他心中，就如胥小凤说的，他应该是比网络传言中更为不堪和刁滑到罪无可恕的。
　　胥小凤时时刻刻审视着他，抓着身前的手提袋，他再也不见她曾见过的嬉皮笑脸，看起来就只是温温和和，好看的脸和笑容，不知什么时候丢了她视为嚣张跋扈的神采飞扬，看起来居然还怪顺眼的。可他但笑不语的模样，很快就让她有了更为不妙的猜想，她难遏心中的怨气道：“启耀，你到底要怎样，说句话！”
　　“趁着胥泺不在，我有件事情想问问你们。”启耀挽起自己的袖口，视线在两兄妹之间打转，他的声音轻轻的，可让两人心中警铃大作，“你们总想要胥泺去争夺属于他的东西，就不怕有什么危险吗？”
　　胥小凤厉声问道：“你胡说什么？”
　　启耀轻笑一声，“胥泺没告诉过我他现在调查到哪里，但是他和我说过你告诉他的生父的名字，不过，他现在知晓的恐怕和我知道的，也所差无几。”
　　“胥泺妈妈，你在国外勤工俭学读高中的时候，为了一家人的生计认识了原风，两人签订协议，生了胥泺这件事，其实只要回到你呆过的国外小镇，请个私家侦探什么都能查到呢。”
　　胥小凤维持的淡漠破裂，“胥泺知道吗？他知道吗？！他告诉你的？”
　　这毕竟是胥泺的母亲，爱屋及乌，他虽然越俎代庖地怨过这位不称职地母亲，但从未打心眼里讨厌过她。
　　“我想这些，他高三出国交换的时候就查清楚了吧。”他的轻轻叹息着，“不知道你们明不明白，他并不是一个做了什么都会告诉你们的乖孩子，也不是能完全听从你们的不需要感情的人。”
　　胥小凤忽然恼羞成怒，挣脱胥凯风安抚的手，像给自己浑身都裹上了带刺的华丽绸缎，她站起来质问启耀：“你要说什么？你要是想帮着他去问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我劝你还是赶紧滚，别来掺和我们的家世，你还不配！”
　　“你是个什么东西！胥泺一时糊涂，亏你说得出口，什么在一起分手的，你是一个大男人，搞不清自己是男是女的怪物，你是个什么玩意！”胥小凤越说越激动，若不是急得满头大汗的胥凯风劝着，想必她手中的水杯，早飞到他头上来一场炙热的碰撞。“你怎么能这么恶心呢？有病还来祸害我的儿子，你们真的恶心，到底世上为什么会有你们这样肮脏的存在？”
　　启耀有些怜悯地抬头看向她，胥小凤说到底也是个受了伤害的女人。
　　如果当年原风没有遇到一个年轻漂亮的混血小姑娘，选择她成为自己的“援助”对象，只是一个单纯想要借腹生子的金主，没有胥泺，那么就不会有面前这个失败的母亲，陷入仇恨的女人。
　　“胥泺妈妈，我是什么人，只要胥泺不对我动心，我都影响不了他。只是你计划了十多年，就没有想过如果这是一场骗局，就没有想过如果失败会怎样？没有考虑过胥泺自己的感受吗？”
　　启耀也缓缓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手腕的表，吐词清晰地说：“你当年做试管婴儿，十月怀胎，帮原风生下孩子，他花了财力和心神陪着你，看上去是对孩子无比上心的，你不可能不明白。后来，他却答应让你不交出孩子离开医院，还给了你合同里承诺的钱。他是爱你们吗？他并不是那么无私的人吧，如果我是他，我肯定做不了这种好事。”
　　“你拿着那笔钱供舅舅读完大学，在国内开了自己的律师行，在胥泺读小学时又带他回国，还是回了他的故乡，你们以为，他真的会一点都不知道吗？刻意的举措，原风或真不知晓或视而不见，但这都不说明，他压根不在意。胥泺妈妈，你真的觉得，原风是把胥泺当自己儿子看待的吗？”
　　“胥泺足够优秀了，就算他继承不了原风什么东西，他也是最优秀的，你们为什么就要逼着他成为一个说不出自己喜欢什么，去争取他不要但是你们想要的东西？你们其实也不是那么想要钱的人吧，胥泺也不稀罕那样的父亲，何必去……”
　　“给老娘闭嘴！”胥小凤捂着胸口，怒目切齿，“你一个外人懂什么！”
　　启耀叹了口气，还想说话，胥小凤却喊着滚，将没有反抗的他推搡到了门口。
　　门啪的一声紧闭上了。
　　吃了一鼻子灰的启耀回想刚才的表现，有些郁闷。明明不想上辈子那样见了知晓两人在一起的胥小凤，傻兮兮地说要和胥泺永不分离，还是落得和上辈子好看不到哪去的下场。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傍晚稀疏的灯光都落在出现在下一层楼梯拐角的胥泺身上。
　　他的原先毁坏的那只眼睛，看来也有在坚持不懈地接受治疗，他逐渐趋向圆形的瞳孔，看上去像是整个人都趋向圆满。
　　胥泺看了眼家门，启耀的脸和门口张贴的卡通小猪的脸交相辉映，他像是心情好了点，手握着钥匙柔声问他：“久等。没带钥匙吗？”
　　这话说得好像两人还是谁跟谁似的，启耀三两步的冲下来，却没有冲进胥泺微微打开的双臂，而是拉着他，往楼下走，边走边懊悔两人咋不是情侣了胥泺还上道了呢，他压着嗓音说明情况：“你妈你舅来了，我刚被赶出去了，有事老地方说吧。你开车了没？”
　　胥泺闻言用虎口钳住了他的手腕，仔细观察启耀露在空气中的肌肤，紧张担忧地问：“我母亲没有又对你动手吧？”
　　启耀有些不自然地躲开了他地禁锢和注视，道：“那我也没那么欠揍吧。”
　　他话里的老地方，说的就是胥泺的车上，这车是他在首都私用的。沉稳低调的胥泺，拥有一辆电光蓝色的豪车，毋庸置疑，这是暴发户小年轻启耀的品味。
　　启耀猛地瞧见这个颜色，心想自己三十岁买车的时候都没有那么骚包的心思，还真佩服这些年胥泺的包容力，就算自己硬是要划一半的车钱，胥泺还真够容忍他的。
　　上了车，两人半晌无语。
　　胥泺想了想，先是给了启耀一张信用卡，“之前，走得急，没有给你留太多钱，卡给你，卡里还有两百万，用完了我给你打。”
　　“唉不是，”启耀接过卡，忽然就蒙了，而后有些怄气，“咱俩现在不就路人关系，还有，我有胳膊有手，需要钱不知道自己赚吗？”
　　“道理是这样。”胥泺意外的好说话，看上去心平气和，“可是你跟剧组公司的汇款、账户留的都是我的银行卡，不给你钱，你连孙聊聊的工资都结不了。”
　　启耀眯着眼睛乜他，“你这是在威胁我？”
　　胥泺沉默了下，终于忍不住了，“别给自己加戏好吗？还不是怕你饿死。”
　　启耀气笑，“你小子……”真大言不惭，他十多年后是谁啊，跨界投资开店的美食界大拿啊，不做演员也饿不死他，在胥泺脑子里和话里，他还是该饿死的那个，也太搞笑了。
　　“气消了吗？”胥泺叹了口气，“气消了可以听我解释吗？”
　　这个胥泺咋这么卑微，还会解释的？被成功引起注意的启耀把头一点，“行啊！你解释呗。”
　　胥泺道：“Daria和我不是你想得那样……”
　　启耀忍不住打断他，“你是拿了什么狗血三角恋的剧本吗？”
　　胥泺额角青筋若隐若见，启耀不杠了，客气道：“您说您说。”
　　“别阴阳怪气。”胥泺终于上了手，一只手捂住了启耀的嘴。
　　这样不合适吧，兄弟。
　　启耀将他的手从发麻的唇瓣上挪到了自己的脖子上，“要打要杀随便，老规矩别动脸行吗？”
　　胥泺真不客气，原本只是贴在脖子的手五指一收，喉结被摸了一把，启耀背脊一酥，说不出是啥感受，他赶忙将他的手移到了自己的头上，“老规矩，打头吧！”
　　胥泺直直瞅着他，掌心扣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什么也不说，反而让启耀反思自己是不是过分了。
　　这样是不是有点作？
　　他挠了挠自己的脖子，胥泺那手上就和带了病毒一样，搞得他那一块挠不着的钻心痒，他清了清嗓子，“解释呀，你怎么不解释了。”
　　胥泺收回了手，有些忐忑地看着他：“她是我和你说过的，已经分手的那个前女友。”
　　启耀的心一下子就被哽住了，心窝被噎到的感觉可不好受，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眼睛有些红，“那你是真的喜欢过她？”答案是与否，启耀都不会得到轻易的解脱。
　　“我想，没有。”胥泺认真思索了一番，饱含歉意地说，“她说她会帮助我，告诉我一些事……我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你会提出和我在一起。”
　　“说得好听。”恨恨的话一出口，启耀忧伤地看着他，“这话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应该会很高兴的。”
　　胥泺显得有些无措，“你不相信我？”
　　启耀道：“我信不信不重要。你和她之间发生的事情已经改变不了。同样，我们之间的事情，也是已经发生了。你其实知道的，一直都知道我对你抱着不单纯的心思不是吗？只是你想不到，有一天我会和你将这层纸戳破，明着告诉你，我喜欢你。”
　　“如果你还在生气，那么我们还是暂时不要交流。”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胥泺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启耀抬眸，眼睛的光芒并不盛，声音也是虚虚的，“你不是说我变了吗？那我现在告诉你，现在的启耀，可以恨你无视你，唯独不会随随便便再经历那些小孩子过家家的情爱。”
　　“我并不是，并不是，”胥泺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是不愿意喜欢你，我只是不知道我……”
　　“……”
　　“我没有怀疑过你的心意，所以你说出口，我答应了，只是我不知道我配不配得上你的喜欢，所以我没有和你太亲近。”
　　启耀听得认真，直到听完了他说的最后一个字，才发现胥泺耳朵有些红晕，明白了这话里的亲近是指什么，他自己先闹了个大红脸。
　　乱说！明明无论何时，他都是把对方当一个钢铁直男看待，丝毫没有苛求过，他真的没有强求过这个呀！
　　胥泺总结道：“我和Daria，只算是各取所需。”
　　启耀道：“那么，你不让我去新剧组，也是担心导演或者方馨害我？”
　　胥泺颔首，有些高冷，“我和Daria起了争端，她说不会再对你手软。”
　　《隐秘而伟大》是□□的剧，她完全可以借着有前科的寇高峰伤害他，并且，她还真的这么做了。
　　启耀并不在意这些，他最纠结的事情还是……
　　“那天在机场候机，你是不是有想过要吻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发现了？”胥泺话音平稳得过分，“不错，智商见长。”
　　启耀一看他的眼睛，已慌乱地撇开视线，甚至还在启耀不依不饶，面无表情的逼视下，捂住嘴轻轻咳嗽了一声。
　　真相不会真的那么脑残吧？
　　这个借口骗骗上辈子自己那个恋爱脑还差不多。启耀维持着睿智的神情，只能先回家冷静下来再仔细思考。
　　自从被发现家里葡萄酒少了一瓶，在孙聊聊的监督下，启耀过上了返老回春戒烟戒酒的痛苦生活，并且，自己抢的资源居然都是一些边角料，上一部戏还没演过瘾，他动了自己去试戏的心思。
　　自从他开始拍戏，原本行业对他处于观望的胆大剧组又重新运作起来，久违的夏导联系上他，让他帮忙出演个角色，而且希望他能够帮着让秦耐重新写一首曲子，由他当作主题曲演唱。
　　启耀还没答应，秦耐倒知道了，为了帮助事业低谷的他，如今的他已经写不出，但他仍旧根据要求，从家中翻出了一份旧稿给启耀。
　　启耀看他提笔修改谱子的样子，隐约看见了十九岁的他，一时恍惚。
　　带着谱子，离开秦耐家，悄然间，一名长发女子拍下了照片。

　　第 44 章

　　
　　夏导私底下和启耀聊天，说到自己和那个寇导是电影学院同班的故友。
　　启耀性急，听闻夏导和狠导是老相识，便请夏导吃饭，想着刺探一番，知道狠导的底细，是不是杀秦耐和他的那一伙人。
　　跟着他的孙聊聊吐槽着占用下属私人时间，启耀这才发现自己习惯性把经纪人和助理当做一个人在用，道着歉给孙聊聊打钱，被实在的孙聊聊夸了一句识相。
　　启耀笑了笑，说：“我有点担心会耽误你的姻缘啊，你就当作一个于心不忍的暴发户给你的补偿吧。”
　　夏导没有太多空余时间，直接将启耀邀请来了他新电影发布会酒宴上。
　　瑞世的总裁也来了。
　　启耀也在等他。
　　年轻的总裁面孔太过稚嫩，寻常富贵人家能够有他这个长相，大多都会想在娱乐圈或者时尚界沾点名气，但是高才鑫对这个圈子向来无感，对于艺人还看不起、有意疏离，启耀到之前，他在人群中央，没有艺人敢上前去敬酒搭讪。
　　但他会他端着酒杯与事业低谷中的启耀碰杯，性质颇高地说自己可以为他量身定制一部男主的戏。
　　启耀笑了笑，不置可否。上一次听见这样的话，还是自己刚出道的时候，尽管高总年纪不大，但说的话水准总归差不大多。
　　场上的人都听懂了高总的潜台词，唯独启耀一人在装傻充愣。
　　高才鑫越说越有兴趣，有事提前退场前还给启耀塞了自己的名片，如果不是离去前意味深长地看他，启耀还真当他和原风已经不记得那份包养合约的事情。
　　启耀随手将名片塞到自己的口袋里，无声叹息，上辈子虽然没正式见过小高总，但他的威名可是响当当的，刚上任没一年，就被爆出公司提供了贩毒链，业界动荡，这家集团公司的根基几乎被毁，高才鑫和主要负责人入狱，瑞世换了个名号才苟延残喘，但也没挺过多少年。
　　毒品……寇导早些年负责过好些这家公司的剧，启耀忽然想到了什么。
　　启耀从夏导那了解了一些关于寇高峰的事情，再靠秦耐搭上春雨，了解到一些情况。
　　寇高峰二十年前是高总公司的股东之一，还是最初占比凯瑞总百分之四十的大股东。当年娱乐圈影视经济不景气的那两年，他毅然抽出自己手中未冻结的百分之八十的股份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还唆使其他股东撤股，只是没完全成功，高才鑫父亲高梓杰卖掉了好几家子公司，直接将其余股东手中的股份全数买回。
　　寇某面子被驳，一直以那被冻结的总百分之五的股份，和高家争执不休，更别说瑞世在高梓杰手中成为国内赫赫有名的大公司，使得这么多年水涨船高总百分之五的股份价值难以恒定，他更是成了瑞世股东中一个又硬又臭的钉子户。
　　高梓杰前不久逝世，他的私人律师拿出的公证遗嘱说他手中瑞世总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分给原风，高才鑫作为儿子得了百分之二十。不给其他亲人和公司元老一分，却把大头给了跟了自己几十年的助理，寇高峰在股东大会上，吵得比高梓杰的便宜亲戚还凶。
　　高梓杰不当原风是外人，其实业界早就有了捕风捉影的猜想，但也并非完全是谣言。
　　高梓杰和原风本就是一对相伴多年的同性情侣。
　　原风名义上膝下无子并无在世亲人，按照遗嘱上说的，如果原风不继续协助高才鑫或是百年归土后，那么原风手中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会转移到基金会，有基金会来决断公司大小事宜，分红则是股东高管们成立的基金会成员们平分。按照寇高峰的个性，不见得不铤而走险使一些特殊手段。
　　但到底是什么特殊手段，启耀不禁想到，有没有可能是毒品。
　　秦耐似乎也想到了什么，看向启耀，他说自己会帮着启耀多查查狠导和高总的公司运作，差点把启耀吓死，忙说他自己来。
　　秦耐的徒弟林沛然站在一旁，很是气愤，“你是不相信我老师的能力吗？就算他一个人不行，加上我，还有什么查不出来啊！”
　　启耀这才看向秦耐身边齐高的稚□□生，林沛然此时长相秀稚，又梳着个麻花辫，穿着牛仔的工装裤，看着活像个勤工俭学的大学生，他将自己的口罩戴好，眉眼弯成两道月牙，有些唏嘘地说：“你们还是好好在一块，交流下感情吧。”
　　林沛然像个被戳破心思的小姑娘，原地一跺脚，有些委屈地看了秦耐一眼，毫不客气对着启耀说：“你以为你是谁啊！我可不追星，你们这些空有副好皮囊的人，在我这什么都不是，你要是乱说我和老师，我们就不帮你查消息了，你花钱都找不到门路！”
　　启耀哭笑不得，习以为常先和女生道歉，偏过头看秦耐，他似乎已经沉浸在新闻选稿审稿工作中许久了。
　　小高总居然还真言出必行，把他挂着名字参与制作的一部电影给了他做男主。
　　这一次的导演是一位很讨厌他的导演，像是觉得他攀上小高总，对他的态度更加恶劣，硬是逼得启耀拿出了数倍的努力，才让对方姑且把他当做了一个人品不咋地的正常演员。
　　这一部剧年底前会做为寒假档上映，启耀第二次主演商业电影，还觉得十分新鲜。这之后一个综艺和一个古装片都找上了他。
　　方馨甚至在他接了offer之后，主动给他打了电话，觉得他能耐了，能够自己找上下家了。
　　这位大姐，居然很客气地帮他买了几个黑热搜。
　　不知怎么回事，紧跟着是方馨的黑色爆料四起，和上辈子一样，方馨和胥泺的事情被捅了出来，但更令世人震惊的，是方馨和当红艺人冯源的私联照片。很快，有关于冯源的内容，就被删的、封得一干二净。
　　这辈子心肠自认冷硬的启耀，像个没事人一样直接进了组，结束了电视剧一半拍摄时，他在自己母亲生日时回了家，意外遇到了专门找上来的满脸愁容的胥小凤。
　　胥小凤请求他能过将胥泺从高家的监视里救出来。
　　启耀脸有点僵，搞不清自己该有什么反应，“报警啊！我又不是警察。”
　　胥小凤样子看起来很狼狈，虽是求人的话，说出来还是颐指气使的，“高家那边就说要你出面解决，这事情要是能让警方解决，我犯得着来找你吗？”
　　好像有点道理，接受了这个发展，“你们到底玩了什么火？”
　　胥小凤看着启耀，眼睛却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谁，不说话，有求于人仍未想过要敞开心扉。
　　不说胥泺和高家有什么仇什么怨，启耀因为担心高家用毒品控制胥泺，还是答应了下来。
　　胥小凤说，胥泺现在就在高才鑫首都外环的江景别墅里。
　　启耀仗着自己预知到高才鑫不久后将进监狱，打算和高才鑫好好谈谈，那份包养协议，到底是该用哪个牌子的签字笔来签名的问题。
　　联系完小高总，启耀打开手机，找到最后一条大数据女鬼的指令信息，编辑内容并发送：我要举报你消极怠工！
　　大数据女鬼有些延迟地发来一串省略号，启耀问她：我的一举一动，你应该都知道吧。如果我去高家有什么危险，能帮我报个警吗？
　　大数据女鬼依旧拽拽的：看你表现，死不了你的。
　　看这狂的，还不如手机的人工智能好使。启耀长舒一口气，连着编辑了好几条拜访高才鑫那天的定时短信，如果没出事就赶在发送之前取消。
　　双拳难敌四手，他也是很惜命的，自己和别人的，都要珍惜呀。
　　到了拜访那天，突发重感冒的启耀才熟知这份协议并不是高才鑫为自己签的，他要将启耀送给别人当礼物。
　　高才鑫生得白净，有些偏向男生女相的秀丽，看起来天然无公害，人模人样的，说出的话哪里像个人，“不少人给我推荐过你们圈里的玩法，但我不喜欢，拿你做个人情，我也好理解一下他们说的快乐。来人！”
　　高才鑫风骚地打了个响指，会客室外有几名牛高马大身强体壮的保安敲门而入。
　　启耀比划了下，自己的大腿都似乎只有那名最胖保安的拳头粗。怂。
　　“带这位先生去客房等着，请住在玫瑰露台房间的那位来找他。”高才鑫端起面前的咖啡，敬在空中的杯子挡住他毫无诚意的笑容，露出的琥珀色眼珠，有着强烈的嘲弄意味，“启耀先生，记得好好准备一下哦～”
　　启耀手机被保安强制收走，一路周旋，却还是没能在金主来之前跑掉，房间很封闭，楼层不高，但唯一的窗户没办法钻出他这个成年男性，很快门外就有了声响，一个身高不输保安的男人踩着皮鞋缓缓走在地毯上，启耀缩回刺探敌情的脑袋，打不过的启耀只能往床底躲。
　　对方进来了之后并没有察觉自己的存在，看起来心很大的样子，转了一圈后，坐在床上，看起电视，电视音量很大，门外人不清楚里面的景象，启耀也在这样的掩护下，悄悄活跃着四肢。
　　幸好空调很足，胆小怕事的启耀就蜷在床底呆了一整夜，不得不说高家的保姆很尽责，床底下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启耀在床底睡了一觉，等对方在保安的传唤声后走了，他才爬了出来。
　　他捂住疼痛的头，一整夜都喘不过气的滋味，直接让感冒加重了。
　　小高总并不知道昨晚神奇的发展，小高总还很高兴。还请沉默无语的启耀吃了早饭，启耀这才得知自己昨天签的的那份金主协议已经进了对方的保险箱。
　　他还没忘记自己来的本意，单刀直入胥泺的事情，小高总愣了一下，“他一早就走了，没想到你本就是为了他而来，你们太夸张，什么囚禁，就是请他办点事。”
　　启耀半信半疑，直到拿回手机，半信半疑开机，撤回延时未发送短信时，收到胥小凤简单明了的一条短信。
　　【胥泺妈妈：谢谢。】
　　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启耀接着回剧组拍戏，山路闭塞，等他知道高才鑫没事，只是出现吸毒员工，出了裁员和整顿的消息，瑞世加强警戒，很快就尘埃落定，根本没有他期待的身败名裂加垮台，他心乱如麻。
　　怎么这个也变了？
　　高才鑫像如今这样完全改变命运，应是不该。他所做的，根本不可能导致蝴蝶效应，造成那么大的偏差。
　　难不成也有人像他这样是从未来回来的知情者吗？
　　紧接着，有人秘密举报□□旗下一家仅注册却没有实际运作的公司涉及洗钱，吸引了大众的目光。
　　启耀参演的《隐秘而伟大》原本好评如潮见有小爆的发展，却在资本下场的网络上，被□□洗钱一事，抢光了出镜率。更重要的是，因为主创和投资都和□□脱不了干系，这部剧虽不至于直接被禁播，也是被严格控制着讨论度。
　　孙聊聊原以为启耀能接着火一把，却仅是回复了几十万的粉。
　　她比启耀还难过，“启耀啊，你是不是造孽犯了什么煞？”
　　公司出事，高总向他抛出了橄榄枝，邀请他喝茶时道：“要不，你来我们公司？我虽然不管，但是你的枕边人，肯定不会不管你的。”
　　启耀不明所以，“你说啥？”
　　“怎么，穿上衣服就不认了。”高才鑫语气嘲讽，松了松自己的领带，看向启耀身后的门，“看来，你们就算一夜夫妻，有人天生无情，就当无事发生呢。”
　　启耀眉心一跳，鼻尖熟悉的味道从身后袭来。

　　第 45 章

　　
　　启耀没有想到自己和胥泺会用那么尴尬的身份见面，直到高才鑫忙着去开会，秘书小姐斟好茶离去，将会客室留给了两人，他都还是傻傻看着对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那天那个男的要说是胥泺，那西服也太闷骚了吧。
　　胥泺推了推眼镜，似乎也有些不自在，“高先生的助理照着他的喜好帮我临时买的衣服。”
　　“所以说，你是真的被高才鑫掳到他家的？”
　　“也没你说的狼狈。”胥泺耐心解释，“高先生父亲的私人律师是我舅舅，他不相信他父亲的遗嘱。”
　　启耀一拍大腿，“那抓你干什么？还要跟你妈说，喊我来换？”
　　“遗嘱已成改不了的事实，高才鑫气不过，想给我舅一点教训，除了我，他还带来了我表姐，只不过，见了我，就放她回去了。让你过来的事情，也是我让她告诉我母亲的。”
　　启耀不解，胥泺有些迟疑，还是开了口：“因为我想见你。”
　　“启耀，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父亲是谁了。”
　　启耀脸色一变，胥泺这语气，该不是……
　　胥泺道：“当年绑架案存活的罪犯刑满释放，其中那名司机出狱后又回到了方家，他告诉方馨，他曾经帮方缘查原风这个人才招来祸根。他为了查到此人，收了方缘的好处，走了些不光明的路径，被其他的罪犯威胁协助绑架，你之所以被绑走，是因为绑匪将你误认成了，让方缘帮忙查原风的男同学。”
　　启耀满脸不自在，为了掩饰，只能低下头。
　　胥泺狠下心，继续说：“绑匪当初想要勒索的，除了方家，还有瑞世管财务的二把手原风。可原风根本不在意绑匪，不理会也不报警，完全置之不理。绑匪靠着线索查下去，发现他们想要绑架的人，还是原风好不容易借腹生子的儿子。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死的死，忘的忘，唯一和绑匪保持信息畅通的司机，把这个消息保存下来，在方家卖了个好价钱。”
　　启耀几乎忘了呼吸，“你知道的，我不是很想听到这件事情。”
　　胥泺安静了一会儿，视线在启耀身上，未曾离开半分。那样的眼神，比当年他苏醒时看到的，还要强烈。
　　“这些事情，是Daria告诉我的。”
　　“兵不刃血。”启耀刻意勾起一边嘴角，“为了让你找到不能离开我的理由，呆在我身边，一起报复我们，她还真是好手段。难怪说最毒妇人心。”
　　胥泺面孔冷峻，“真相并没有那么简单，你不想让我知道的，并不是我的父亲是原风吧。”
　　作为质问，胥泺的语气仿佛是不经意地提及，和说着天气好要晒晒被子没什么区别。
　　两人是有默契在的，启耀已经被逼到这个程度上，还是十分镇定的，如果是当初那个装傻都不怎么彻底的启耀，早就抱着大腿和盘托出。
　　可他不知道，胥泺已经都知道了。
　　“你不想听的，我不说。
　　“高才鑫告诉我，除了高梓杰和原风无人知晓，他并不是高梓杰的孩子。重金借腹生子生下的，不是原风的，是为了继承高家，必须要生下的，高梓杰的孩子。原风为了安抚我母亲，让她心甘情愿好好生下孩子，假扮提供精子的男方，孩子的父亲，骗了她。”
　　“是我。”胥泺笃定而冷肃，“那个必须要出生又被忽视的弃子，是我。”
　　启耀站了起来，想要伸手安慰，有发觉自己实在没有立场这么做。胥泺没有任何异常，他明明也是展露过孤寂悲伤的，此刻在他身上，他只看见了严肃，启耀道：“你不伤心吗？没和亲生父亲相认，他就去世了。”
　　“我该伤心吗？”胥泺理智得过分，“那只是从未对我寄予过期望和关心的人。”
　　胥泺看着他，眼神才是活的，还带着些调侃意味，声音轻轻的，“想想你对我的态度，我才该伤心。”
　　感觉应该是句讽刺，怎么听起来像个怨妇。启耀诡异地将两者关联。
　　胥泺道：“因为方馨的误导，高才鑫起初也以为你才是高梓杰真正的孩子，所以一直想着要将你拉拢到瑞世，又不能表露出你真正的身份，影响他现如今的地位。”
　　这人原来还是个大好人吗？于是选择的做法就是嫌艺人不干净还想着要包养，没有人说过他既没有脑子还拧巴吗？难怪作为继承人还不能明着继承高梓杰的财产，感情是怕被败光？
　　这么一说，上辈子贩毒的事情，还真有可能和他毫无关联，只是成了谁的替罪羊和踏脚石。
　　胥泺从身边的公文包中拿出一份协议，启耀瞧着那二号字体加粗的标题，就眉毛狂跳，恨不得现在就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高才鑫说能把你送给我，我还不相信。你要不要和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会签这种东西。”
　　启耀硬着头皮接话：“为什么会在你这。”
　　胥泺难得笑得不僵硬，但疑神疑鬼的启耀觉得他笑得一点都不像个好人。“我和高才鑫先生建立了合作关系，各取所需。”
　　启耀心有余悸，生气地回了一句：“你可别把自己玩死了。”
　　胥泺努力对上启耀飘忽地视线，肯定地说：“你还喜欢我。对吗？”
　　像是一个气鼓鼓地皮球被一根突兀的针扎漏了气，启耀没什么气势，艰难地回嘴：“我真喜欢你的自信。”
　　他的眉眼舒渐渐展开，“我觉得不止。”
　　启耀突然发现一个能力高的冷酷男人，要是学会了厚脸皮，那就无敌了。
　　胥泺的手机震动，他从前在启耀处理工作从不会避着他，面对一条小小的短信，却将手机贴近了自己的脸，凝重地打字回复。
　　启耀故意挤到胥泺身边坐下，也只在匆忙间，看到了一串无规律数字是发短信的用户，他语速极快地问胥泺：“帮瑞世查出吸毒员工的是你？”
　　他抢夺对方手机，胥泺躲了一下，就顺从让他拿了去。
　　启耀眼尖地发现，因为有密保锁，胥泺保留着每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不同于指令，这些短信则是以简明的字数，告诉胥泺一些即将发生地事情，包括方馨勾结寇导，或是瑞世有毒品交易，它和胥泺从来没有聊过天。最早的一条短信是十一月十三日，他提出绝交胥泺消失的那日。
　　两人实则一直控制在那个大数据女鬼中。
　　“这到底是什么鬼？”
　　正当启耀脑子混乱地想胥泺是不是也是从未来重生回来时，胥泺说明：“秦耐从春雨报社给我发的，应该是他觉得我们会需要这些。”
　　启耀诧异道：“你说这是秦耐发的？”
　　他脑子里闪过他重生前那些画面，露出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或许真有另外的重生者，但绝不是那些和他亲密到，一眼就能看出端倪的。
　　他有了一个猜想。
　　他笑容古怪地问胥泺：“你记得秦耐有个最亲近的女徒弟吗？”

　　第 46 章

　　
　　不同于启耀匆匆见过几次工作时，穿着中性休闲的林沛然，私底下的她热爱穿各类飘然若仙的纱裙，齐腰长发披下，五官无奇，略施粉黛，也是个标志的美女。
　　林沛然被启耀请在秦耐的办公室，生气地看着他。
　　“你现在不承认，是想等到秦耐从社长那回来，和我一起问你？”启耀笑得客气。
　　林沛然坐在秦耐地椅子上，恶狠狠地抱着胳膊，“你有什么好拽的，没有我，你现在就是一滩焦黑的骨灰！”
　　启耀：“哦？”
　　林沛然深吸一口气，“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我可是神仙。”
　　启耀：“大龄中二病仙女吗？我妈也说我是小天使呢。”
　　林沛然有些气恼，可对启耀这种没见识的，生气也是徒然，“和你说了你也不懂。”
　　可能是林沛然这种不会演戏的，态度真的太过自然，启耀思考了一下，脑抽地觉得如果真接受了这个设定,那么……
　　“只有我一个带着记忆重生的。我记得你也死了的，你让我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死不死的，根本无所谓！你以为我不逆转时间，你又能多活多久？我是看守时空大门的守门人，对你们这种普通人，会生老病死的我就是神仙！你以为我干嘛非带你这个青铜渣渣，谁让老师只有你一个结交多年的朋友，我没有办法，只能启用秘法，让你做献祭的‘开门人’，利用你对他的思念，让你回忆他生前的某个时间点，让所有的时间倒回那时。可是……”
　　林沛然咬着嘴唇，颓然开口，“为什么！你死前印象最深刻的恋想居然和我老师完全没有关系！如果不是这个时间太过紧急，我根本没有必要如履薄冰，分毫必究地规避老师的死亡！”
　　启耀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秦耐，到底是怎么出事的？”
　　林沛然粗略抹去眼角溢出的眼泪，“他独自外出调查的时候被枪杀的，那是很私密的事情，报社里面没有一个人知道，老师是从头到尾一个人跟进的。我真的没办法，婚礼的事情是我设的局，杀手也是我引来的，或许对不起你，但我没觉得自己做错了。”
　　“我只是，给大家一个机会，一个未来，也给我自己一份希望。”
　　启耀沉默良久，林沛然还以为他是怨恨自己拖他下水，或是已经被这突然的发展搞得反应不过来。
　　启耀忽然道：“被枪杀，有没有可能，和枪械走私的事情有关系。”
　　……
　　娱乐圈近来风波不断，两大帝国先后出事，□□则是面临着资金严重短缺的问题，而后被外国资本方以融资，占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内部大换血，方家的家族企业，仿佛一夕之间就变了天，改朝换代。
　　秦耐对这件事很上心，他甚至告诉启耀，外资流通进□□账户的五十个亿，有百分之三十的钱来自于瑞世的财务账户。
　　这些都是前世没有发生的事情，前世倒的是瑞世，这次则是□□。
　　林沛然告诉启耀，如果不是他太不争气，他是没有想过去找胥泺的。
　　她也不知道，胥泺其实是高梓杰的亲子，而非原风的，在她的点拨下，胥泺避免了瑞世的衰败，高才鑫也没有因为栽赃锒铛入狱。
　　这一切都和原本的事情一样，又或者不一样，他们共同的敌人还是不变的。
　　秦耐说他要出差一段时间，让他自己小心一点，他要单独出差，可能没办法将一些情报准时告知。
　　启耀阻拦秦耐，担心他出事，“你一个人，做什么都不方便的，不如多喊几个人呗。”
　　秦耐疑惑道：“你想去？可你没有时间呀。”
　　“哈哈。”启耀想了一遭，“你那个女徒弟，看起来很能干的样子，就喊她呗。”
　　秦耐婉拒：“女孩子跟我们一起不方便，我有一起的伴，你放心。”
　　启耀不确定在自己电话上装着监听器的林沛然知不知道这个事情，还是专门给她打去了一个电话。
　　林沛然很凶地骂他不要打电话来骚扰，挂了电话之后不久，大数据女鬼再次出现。
　　【我电话被监听了，那人是针对老师来的，你也要小心，千万不要在和任何人的电话中，泄露一点细节。】
　　启耀的关系链已经暴露在对方眼中，幸好和胥泺搞了一场身边亲朋都知道的决裂，连他妈都臭骂他没有良心。
　　启耀不能暴露自己和胥泺有实质性的联系，他只得将这层不可告人的关系夸大，借用外界传闻的高才鑫对他的追求关系，联系上小高总，再当面见胥泺，问他一些事情。
　　瑞世新上任的财务顾问被总裁喊到办公室，进门前，秘书小姐很激动地对着英俊的顾问提前剧透，“里面就只有高总，和他最近边追捧边追的那个男明星。”
　　胥泺推门而入，高大的身躯都挡不住身后寒冷的穿堂风，隔得老远的两个人被冻得一懵。
　　高才鑫挠着头，不自然地咳嗽：“我就是个工具人，不是奸夫。”他看着门外的秘书小姐，打算带着她一起去后勤部，好好说说，明明还倒春寒，怎么暖气就没有了的问题。
　　启耀乐呵呵的，“工具人算不上，高总很有皮条客的潜质。”
　　胥泺脸色渐缓，闻言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火气上脸，“损人为什么要贬低自己？”
　　“虽说是自嘲，这就是事实啊。”启耀嘟囔道，“你忘了我们上次怎么见的？别太霸道，我自己还是有自嘲的权力的。”
　　胥泺无话可说。
　　启耀心满意足，“你要是想要我开心，顺着我就很好。这很简单的。”
　　胥泺在得知为什么不能直接找他，还把他的联系方式拉黑的原因后，有些落寞地问：“不可以换一个人吗？”
　　“戏已经这么开场了。”启耀将他不怀好意地从上到下看了个遍，“还存在能比高总有权有势颜值好，让我见异思迁的人吗？”
　　“我……”胥泺局促地开口，“答应你要和你在一起，是因为Daria说的那些往事，可后面，我是真的想要和你好好过的，我这么说，你相信吗？”
　　启耀眼中的笑意促狭，“严肃冷酷的胥泺先生都这么说了，我还敢不相信吗？可是分手已经分了，还能怎么办，我这辈子还没吃过后悔药和回头草的。”
　　胥泺哪能不知道启耀话中的刻意做作，非但没有失望，反而一本正经地说：“你还是这样，原本还以为你变了，一晚上就变得对我失望透顶。”
　　启耀表情有片刻呆滞，这样的神情在现在的他身上有些难得的滑稽，旋即谈笑风生般道：“你都没有对我这么个倒霉的人彻底放弃，我哪敢对你失望啊。”
　　胥泺郑重道：“如果你还愿意，我可以随时追求你。”
　　启耀眸光闪了闪，很认真地问：“因为‘喜欢’吗？我说的是你对我的喜欢。”
　　胥泺有些难以启齿，这个词语，他从来没有说过，那些得心应手或是想要的，他都从来没有冠上过这样的感情。
　　他从来活得阴郁，以至于这张脸再好看，也无人能忍受，他用嘲讽当作关心，用淡笑或是愤怒表达自己起伏的情绪，晴朗的太少，阴郁充斥着他的灵魂。
　　“应该吧……”
　　没有人知道，他再自信，也是个对于感情的消极者，他不相信有一个人会在他身上肆意地流露出自己对他的爱意，他也疲于表露自己的眷恋，从未谈及喜欢或爱。
　　启耀笑得眼角挤出了浅浅的笑纹，“那你追我吧，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吧。”
　　他想到了胥泺家里的那台钢琴，又想到了他买下的那处老住宅，他们租住的每个日子，都放在角落里的那台电钢琴，胥泺明明说过他不喜欢。
　　有人其实是个天生的骗子，自欺欺人的天才。
　　启耀手贴在自己翘起的二郎腿上，打着节拍，哼着印象里十分模糊的曲子。
　　胥泺一一听完，道：“很好听。”
　　启耀扬眉道：“肯定好听，也不看是谁作的曲。”
　　胥泺话语直接到简直活该没朋友，“肯定不是你写的曲，秦耐吗？”
　　启耀不回答这个，转而问道：“你听出了什么情绪？”
　　胥泺让启耀重新哼了一遍，这一次启耀的哼鸣更加流畅，他评判得入木三分，“这首曲子有几个小节有些耳熟，不知道是不是偶然，这和教过我钢琴的老师许教授自创的一首曲子有点像，那首曲子，他是写给自己当军的爱人，记录的是他爱人生前做海军意气风发的过去，只是这首曲子换了节奏，听着的曲调少了激昂，更多的带着危机感的警示哀鸣。”
　　“这样吗？”启耀故意唱反调，“我倒是觉得，这首曲子很深情啊。”
　　胥泺道：“你说深情，那就是深情。”
　　小天才胥泺同志学什么都一点就透，但这个做男朋友，就真的是学不会正确的表述呢。不过这一点，他也很喜欢。
　　启耀道：“肯定是深情啊。毕竟是别人送我的曲子呢。”
　　胥泺凝视着转过头的他，想必是看到了他嘴边的偷笑，挑了挑眉，没有反应是他唯一能做出的反应。
　　过了半天，胥泺在无言的气氛中，重重地应了声：“嗯。”
　　启耀反而不太乐意了，“好气度，看来你一直做好了喜欢一个万人迷大明星的准备呢！”
　　胥泺皱了皱眉，如果是以往，他早就开口怼人，但他憋回去了，干巴巴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启耀因为这话不太爽快，幸好胥泺后头接了句：“不对的话，我给你面子，事后告诉你。不对不行不好的，你得听我的。”
　　他怀疑胥泺是不是看了什么《牢牢抓住自己丈夫》之类的书籍。
　　启耀道：“我告诉你一些事情吧。如果你知道这些，还想要‘应该喜欢我’，那我就和你在一起。”
　　他将自己重生回来的事情说得清楚。
　　说完了，他端起冷了的咖啡，一饮而尽。
　　胥泺神色复杂，注视着启耀的一举一动，应是在分析，一夜未见，两者的区别。
　　启耀等了良久，笑问：“你不信？”
　　胥泺看着他，眼神更加深邃，“我信。”
　　“嗯哼？”启耀让他不要想着糊弄。
　　胥泺道：“如果是之前的启耀，不会让我离开，不会一夕之间就闹着和我划清界限，也不会真的在离开我之后过得很好，也不会为了解渴，眼睛都不眨地喝下自己讨厌的饮品。”
　　启耀为他鼓掌。
　　胥泺眼中墨色起了波澜，“区别很大，可是，你们就是一个人。只是，你说你喜欢我，喜欢连背叛都毫无怨恨的那个人，真的是我吗？”
　　他居然还吃了未来自己的醋？
　　感情这个人也不是不会吃醋，只是太相信自己只会喜欢胥泺，结果在未来或者说另一个时间线上的自己吃了醋。
　　启耀面上噤若寒蝉地装作思考状，内心为我醋我自己的神人胥泺先生欢乐鸣掌。
　　这份温存时间过得太快，大半个钟头的时间匆匆而过，启耀和胥泺都同时看向了两人摆在桌上，仅隔一线的手，启耀想要握上去，可门口必须要响起的咳嗽声到底是没给他们机会。
　　两人单独相处太久了。
　　也不是别无所获，胥泺告诉启耀，那首许教授的曲子只有他教过的几名入门弟子有幸听过，他们这群人，或许听过的，其实还有一个秦耐，他曾经被万厉时聘请成为过秦耐的私人老师。
　　胥泺确定地说：“这首曲子，我不是给你的，这应该是我出事后，我给秦耐的警告。我们不可能将你卷入这起凶险的事故中，你既然一开始就不知道，就该一直安乐下去。”
　　启耀心想，也是。那么那声呓语，大概也是那些人合成的。
　　有人故意想将目标吸引到启耀身上，启耀追忆自己仇人，启耀想到了一个人，和他有称得上深仇大恨的吸毒艺人，启耀因为他备受舆论煎熬，而那个人则失去了自己建立于虚假的星途。
　　而后他们发现，哲彦这个煤老板的儿子，实际上早都完全消失在了人们的视线中，他一家移民，居然无人知道他们去了哪个国家。
　　于是乎，这个为什么会把手伸到启耀身上的线索再次断开。
　　直到一起国际贩毒和枪支走私案件的破获，矛头借由□□直指本国各行各业的翘楚公司，一时间，在警方透露的极少信息后猜忌不断，股市震荡，事后仍有一批毒品和枪支却不知下落，警方花了极大的人力物力都无从查获。
　　“我想，或许只能到对峙那一刻，我们才能知道，他究竟是谁。”启耀受邀出席秀台，对刚从一群莺莺燕燕中脱身正在擦汗的高总，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总裁先生做总裁是赶鸭子上架，但做传话筒向来识相且称职。
　　秦耐回国了，他恳求启耀来他家帮帮他，有些事情，他们不知怎么办，启耀打车来到他家，居然是面色疲倦的冯源开的门。
　　家中躺着一个颜色惨白的医院裹尸袋。
　　秦耐抱着头，声音嘶哑地说，里面是林沛然。
　　一瞬间，启耀哑然失声，袋中的年轻女子，他其实也未见过多少次，可他心中涌出的惊诧痛惋，竟让他一时差点撅过去。
　　她耗尽全力，让神迹在世人面前展露，可他觉得那不过是理所应当的泛泛之谈。

　　第 47 章

　　
　　秦耐这些年为了不让家人和仅有的好友担心，从来不曾坦白自己在杂志社到底担当的是怎样的存在。
　　起初他沉迷揭露万厉时为人的斗争中，而后在某一天，他帮深陷毒品舆论危机的启耀，查起了哲彦，引出的事情让他的眼光不再只局限在这个娱乐圈里面。
　　杂志社的社长怕他弄出事，给了他一个主编的虚名审稿带新人，他则无心困在这方寸大小的拥挤的办公室里。
　　他身后有亲人和朋友，但他走在路上，只有一人。
　　直到他从社会版的编辑室挖来了林沛然，年轻的毕业生一股子傲气，却被指派在菜市场里面，天天挤在猪肉铺旁边，查注水猪肉的事情。
　　起初他挖来她，只是希望她帮着做一些专业内的室内文员工作，可她却喜欢上了跟着他跑外景收集素材，做这种最不讨好的基层工作。
　　同类总是擅长发现同类。对于一个人的爱意，就算是情商再低的人，也能在自己尝过情爱滋味后，一眼识破。
　　他想过很多种拒绝的方法，也实践过，但万万没有想到过，真正使这份无法回应的心意阻断的，居然是一个妙龄少女的死亡。
　　他只能看着眼前一切，默默颓然。
　　秦耐摘下眼镜，悲痛地擦过眼泪，“是我的错。”
　　启耀淌着眼泪苦笑，瘫坐在秦耐身边，面前是刺眼的白色，“未必不是我的错。”
　　他深吸一口气，略微振作起来，一侧还站着名为冯源的当红流量小生，他茫然道：“发生了什么，能够说吗？”
　　秦耐说不出口，他求助地看了冯源一眼，冯源的心理素质好得多，他将额前的碎刘海，用手指一把梳成背头，露出一场英气的脸，“先正式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冯源，隶属万特斯（架空国家名）的华籍卧底警察，为侦破大型走私的国际案件，派来本国协助调查的。”
　　秦耐看启耀睁大眼呆愣住，他轻轻点头，替对方证明。
　　启耀双手搓着裤子，“我没有不相信，只是有点意外。”
　　冯源却已经掏出了自己的警员证，上面是他在国外的名字，看不懂的语种，但国籍的备注那写着原名，还真就叫做冯源。
　　冯源替启耀继续讲解情况，原是秦耐首先发觉冯源大致的身份，万特斯的卧底制度十分松懈，冯源直接将真实身份告知与他，而后两人结成搭档，前往了万特斯，这个西方迷醉之都。
　　万特斯是一个神奇的岛屿国家，土地在数百年前先后成为几个大国的秘密繁殖地，工业与农业全是为了满足人们的野心，工业造机械和武器，农业则是以罂粟和□□为主的各类毒品原料。吸毒持枪，打架斗殴在这片土地上都不足为奇，更是有人选择在这片土地上进行黑色交易，贩卖人口、□□买卖、巨额赌博等等在自己国家天大的罪名，来到这片土地上，都是被允许的。
　　冯源就是来自这个国家的华人警察。
　　这起涉及毒品、枪支的走私国际案，货物的源头正是来自万特斯！
　　冯源本家在本国地位颇高，所以当他申请来卧底时，甩掉大包袱的万特斯警局一万个赞同。
　　冯源因为和本国的警方联系甚少，遇见秦耐，知晓他身份后，就将主意打到了他身上，两人借着目前工作的间歇，飞往万特斯，查找线索。
　　他们也不知道，林沛然一直跟着她们，这姑娘的反侦察技术，还瞒住了一个年轻的刑侦警察。
　　只是在查到了他们运毒的工具后，林沛然的尸体，作为警告，送到了两人的住处。
　　林沛然是受水刑溺死的。
　　这俨然给了两人的工作心思严重打击。
　　启耀听到这里，抖着声音说：“别查了。”
　　两人都没有回他，他抬眼，眼中不容反驳的气势来势汹汹，“你们这样查下去，都会死的！小林被灭口，但你们毫发无损，很显然，她破迷的速度，还在你们前面。我和她一直有联系……”
　　他深呼吸后道：“她曾经和我说过电话会暴露，和我联系一直都是尽可能地使用虚拟用户的短信。她的遗体寄给了你们，你们已经暴露了！”
　　冯源说得坦然，毫无犹豫：“我没有接收到总部的指令，就不能停下调查，直到协助这边警方，彻底将流通对象和走私的罪犯查出来。”
　　启耀尊重一位人民公仆的原则，转头看向秦耐，秦耐依旧不说话，他便知道，这个从前性子软糯的人，此时已经是卯足了勇气，不要让林沛然白白牺牲。
　　其实很多事情已经明朗，所有事情之间的关联，已经渐渐浮出水面，只是他不敢。
　　上辈子的所有人。
　　这辈子的林沛然，之后，还会有谁呢？
　　有时候，有了眷恋的东西，反倒无法轻易直面终结。可是所有人的未来都是不确定的，但只要他们还是那样，他置身事外，那么上辈子的事情，终究会再次来临。
　　启耀休息了两天，听到了夏导传来的一个好消息，说是他这两年避风头避得不错，加上新剧《隐秘而伟大》迎合目前局势提档上映，好几年前拍的那部贺岁档电影《小爸爸》，终于能上了。
　　夏导是真的很高兴，语气里面慢慢自豪，毕竟启耀这颗宝石，还是他从沙滩上第一个捡起的。
　　“小耀，当初一直拉着你当我剧里男主演，也是看上你的可塑性，我看着你在这个行业里面起起落落，很难拉你一把，心里也是着急得不得了，但幸好，虽有不得已的屈服，你终究是爱惜自己羽毛的，进步不容小觑呀。”
　　启耀勾唇笑道：“我一直，一直都很感激您的知遇之恩。”
　　夏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哪里算得上知遇之恩。你下一部戏有什么想法吗？听闻现在□□情况危机，你们衔接不上业务，需要我帮忙吗？”
　　启耀转着笔，握着手机摇头，反应过来的那一刻，自嘲地笑道：“不用了，我目前有个自己写的本子要拍，好不容易和个这类型的导演约上了。”
　　夏导吃惊地说：“哇奥！你才多大，就开始自己写剧本了，了不起啊！”
　　启耀笑了笑：“夏叔，有机会，下一部就接你的啦！也让我继续沾沾你的光呗！”
　　两人断了电话，启耀拿着笔把打印出来的剧本下半本做完最后一次修改，然后在电脑上完成输入。
　　这个计划三十分钟的微电影，他剧本写得飞快。也不是别的原因，他在这上面，是个庸才，这么快速的手笔还能拉到投资，还得靠他多出那十二年人生。
　　这个剧本，他实打实是写了三年的，三年磨出的东西，上辈子便宜了别人，还落了烂片的骂名，这辈子，他终于能自己去演出来。
　　这个短片，他不要任何剧作费用，让寇高峰做了导演。
　　寇高峰是知道他现在和高才鑫只可意会不能言说的暧昧关系的，对他的态度，反而更加直白，有时候酸意上来，什么话都敢往外蹦，他也因此吃了不少高家的瓜。
　　高才鑫原来才是原风的儿子，他比胥泺大一点，高梓杰当年接受试管婴儿代孕产子，除了长辈施压，家里确实有王位要继承，还是因为原风先给扭捏的高梓杰，开了这个头。
　　两人是自由恋爱，但建立在契约和外人眼中不平等的关系，注定这之后的发展变得病态和畸形。
　　索性在胥小凤顺利怀孕，双方都有了子嗣后，两人相互扯平，又恢复了先前的甜蜜状态。
　　寇高峰一脸嫌弃地说这些时，启耀心中也有些不忿，如果不是因为其中一人是胥泺的亲生父亲，他可能会厌恶得更加直接。
　　他其实也喜欢孩子，但那比起胥泺，只是微不足道的。
　　寇高峰说那么多，就是想告诉启耀别高兴得太早，等到高家那边一直在找的亲生独孙被找到，捧他的高才鑫立马就会被拉下马。
　　启耀赔笑时，内心愤愤想，你说的宝贝血脉传承者，正心甘情愿地给那个“假”的小高总打工赚钱呢！
　　事实和他料想的差不多，原风果然才是在高家一手遮天的人物，胥泺的踪迹，其实看起来踪迹清晰，却能被他在高家和外人面前藏得死死的。
　　启耀的实力没话说，并且作为编剧，戏中的人物没有比他更清楚的，寇高峰有心刁难，还无从下手。
　　短片两三个星期的功夫就完成了拍摄和后期，除此之外，启耀圆满完成了一箭双雕的任务。
　　这部瑞世坐镇找来的人脉，启耀仅出资几十万的小成本剧，没有联系任何播出平台，唯一的拷贝件，正化身为一个Q版企鹅U盘，悠哉地围着启耀的中指旋转摇晃。
　　前些日子，《小爸爸》上映，接连遭到千数人举报，说该影片用污点艺人要求取消在各大影院的播出。启耀没用多大功夫就知道这是谁还没放弃搞他了。
　　所以，他特意来到玉湖的方家大宅，来找这个可悲的姐姐。
　　方家是瘦死的骆驼，虽然大多数股份被取代，但依旧保留一部分股份的他们，依旧是当地的名门望族。
　　启耀在女佣的带领下，找到了正在泳池边晒太阳的方馨。
　　女人没画浓妆，看样子只是做了防晒功夫，三十多岁的脸算是包养得很好，只是抬眼时，额头上有几道岁月痕迹，身材也在泳装得包裹下尽显姣好风姿。
　　方馨显然没想到启耀这么怂的，居然会主动找上门，笑时，她容貌就很像方缘的，只是不会有方缘那般天真，还刻意将眼睛睁成最妩媚的大小。
　　他曾觉得最窝囊，最无能的男人，此时直接将从女佣那拿来插上U盘的电脑，摆到了方馨的面前，视频已经开始播放。
　　短片的人物简单，可剧情有点复杂。
　　主人公希文就读一个贵族学校，他结交了几个有钱人的孩子，有一天，他被朋友媛媛约出去玩，却在归途遭到绑架。
　　视频的第三分钟，就进入到被绑架之后的描述。
　　一群体格高大的绑匪，对多带的一个拖油瓶起了杀心，贪心的绑匪，担心抛尸引起注意，便打算将男生卖去黑市。男生决定将自己伪装成富家公子哥，和绑匪周旋，给自己争取生存时间。绑匪巧合之下，相信希文是媛媛身边另一个豪门的私生独子，希文便战战兢兢地开始了自己的伪装自保。
　　绑匪同时和两家交涉，只有媛媛的家人愿意花天价换媛媛回家，希文假扮身份的亲人没有一丝反应，这使得花了巨大精力的绑匪暴怒，一群人时不时就会殴打对他们而言换不到多少钱的希文。
　　绑匪对媛媛家人索要的赎金每日都在成倍增长，媛媛看着好友受到的虐待，本来就患有哮喘的她在恶劣的环境里，也终于发了病。
　　绑匪为了钱财，给媛媛买来简单的咳嗽药和检测体温的温度计。听着媛媛的咳嗽声，转身又是对着希文一顿拳脚折腾。
　　媛媛的身体每日都会变得更差，到了后期甚至不吃不喝不说话，只会流着无穷无尽的眼泪。
　　在被绑架的第五日，媛媛哭着看着希文面部被踢，晕了过去。
　　被打的希文是第一个发现的，他捂着鼻子冲到媛媛身边，鼻子流出的血滴到媛媛身上，晕开了一朵朵血花，她用尽全力，只在希文耳边说了几个字。
　　媛媛死了，她一个人身下的稻草里，藏着一根断了的温度计，里面的水银一滴不剩，应是被媛媛偷偷摸摸的，一颗颗的全吞了。
　　绑匪乱作一团，希文在崩溃中忽然镇定。
　　藏匿的地点有人来过附近的脚印，疑心重的绑匪只能抛下媛媛，带着希文换下一个窝点，在路上，希文十分配合地说自己会帮他们录一个证明自己身份的视频给自己那位不给钱的父亲。
　　但是前提是，他想要吃一顿火锅，绑匪同意了。
　　希文在出方择着那几根没多少分量的蔬菜时，剪断了厨房煤气罐的管子。
　　向来都是他们吃残羹剩菜，这一顿也是如此。
　　希文窝在他们的身后，紧紧注视着他们每一个表情和动作。
　　狭小的房子里，绑匪们将点燃炉子的火柴划燃。
　　希文在爆炸声中，孤注一掷地，用尽全身力气撞向了身后的大窗户。
　　他脑海中，只有媛媛死前的叮嘱：活下去……
　　他撞开玻璃，像跌落舒适的床，在火光的欢送下，坠向地面。
　　全片在这个镜头里结束。
　　方馨比他想象得要淡定，她只是将电脑推开，不屑一顾道：“你玩这些煽情戏码哄哄小女生就算了，别太小看我。你跪地求饶我倒可以考虑一下。”
　　启耀微笑，想要离开。
　　方馨道：“听说你最近跟了高才鑫，能耐了呀！找下家还学会了找赔得起违约金的，有进步。”
　　启耀驻足，拉着墨镜回头道：“可能比起方总您，我算是有进步的。如果您觉得，怨恨我报复我，能够开心，那就随便你，我也不差你一个黑粉。”
　　找方馨这件事，很快就通过高才鑫传进了胥泺的耳朵，三人“约会”时，胥泺关心他，启耀还嫌他喜欢操老父亲的心，他举起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喝了一口小高总的干红，想到女人前世在看完影片后悲凉寂寥的眼睛。
　　高才鑫说她真的可怜又恶毒，父母早逝就留了个妹妹，两姐妹都是被爷爷带大的。
　　胥泺说她想要找一个情感的豁口，所以就算知道真相，也会将启耀当作宣泄口。
　　“我没觉得她恶毒或是可怜，只是觉得她一定很后悔，她对方缘的后悔，比我多多了。其余的什么都别说了，我不会原谅她，她也不会原谅我，我们俩之间也不稀罕这份歉意。”他乜胥泺一眼，叹了口气。
　　今年业界萧条，上半年就出了一部电影票房过五亿，其他一干均不上亿，移居国外的国际影后黎丽专门回国，在电影节要主持演讲。
　　有人说，她是给自己作为前视帝现影视会长的前夫岑延一点面子。有人说，她是没钱了，想要回国复出捞金。也有人说，她在国外有了新欢，这次是要回来向众人炫耀……
　　真到电影节那一天，人们才知道，黎丽是为了启耀这个演员里新起的香饽饽而来。

　　第 48 章

　　
　　黎丽出现前，启耀听闻她回国的消息，就知道，这个慈祥的妇人，迟早会来见自己。
　　就算是这辈子，他也并非第一次见她。
　　早前可以追溯到自己第一次面对潜规则的淫|乱party，回到宾馆又遇到上门寻求“服务”的富婆那回，当然这后半段是多大的误会暂且不提。
　　他与黎丽最早的渊源，还得回到他两三岁时。
　　那时他作为领养的孩子还在启家呆了没多久，吴玫和前夫要离婚，整日整日的吵架，他一个只知道啼哭的孩子的照料，落到了吴玫曾经剧场的好友梁美菊身上。
　　剧场倒闭后，梁美菊做起了群众演员，年纪稍大的她常常是走在路上的路人甲，所以拉着孩子免费多个群演的请求，没有被拒绝。启耀儿时也争气，再热再饿，他都是少有哭泣，只是睁着乌黑的圆溜溜的眼睛，和菊姨走过了大大小小各类影视城。
　　最终，菊姨在一部民国剧那拿到了一个有点戏份的角色，启耀原本要让吴玫想办法接走的，菊姨却舍不得，带着可爱的孩子，毛遂自荐，在导演手中讨了个重头角色——男女主买来的孩子，安安。
　　那时的男女主正是当初圈里有名的夫妻档，黎丽和岑延，两人不过三十，都揽获白水仙最佳男主演和最佳女主演。
　　这部电视剧，是两人之间唯一正式以主创身份参演的电视剧，讲的是一对夫妻结婚十年未有子嗣，最后在朋友的介绍下，买来一个儿子安安，夫妻二人知法犯法的行为，让丈夫丢了工作，同时随着一起拐卖儿童案件被破，安安的父母追寻上门，企图夺走这对夫妻好不容易完整的幸福……
　　那时候，这部剧拍摄了三个月，启耀也在喜欢小孩的黎丽夫妇手中被照顾了整整三个月，以至于上辈子，黎丽对他施以援手，她讲述起当初，仍有些许记忆的启耀，终是把当年的吴玫和黎丽的脸分离清楚，将自己脑海中对父亲的音容，实则是岑延戏里戏外的照顾这点琢磨了透。
　　上辈子的黎丽是在他二十七八岁，在这个行业幕后吃了不少苦头的时候出现的，启耀没有想到，这一次，黎丽出现得这么快，一来，还是为了鼓励这个她从前思念的戏中的儿子，以及，将来的干儿子。
　　黎丽在电影节的发言，像是一个芳心复苏的小迷妹，二十分钟的演讲，笑得甜蜜蜜，足足夸奖了启耀六分钟。前人演讲，总会将自己的生平占上一定篇幅，黎丽女士则把启耀的入行史说得蓬荜生辉，像极了他的事业粉。她是在帮身陷名誉危机的启耀，做最有力的反击，没人能够反驳一个名利双收无牵无挂老前辈的评价。
　　启耀眼中含光，在灯光和镜头落在他身上时，笑得自信坦然。
　　两人在完成工作后，一起吃了顿饭，黎丽回顾往昔后，看着谈吐得体的启耀，笑说自己专程为他跑这一趟，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感觉启耀完全能够胜任的样子。
　　两人约着接下来去《小爸爸》的深夜加档场，启耀眯着眼睛笑道：“夏叔请你来坐镇，那就绝对不是小题大做。”
　　这辈子的启耀，早早成为了黎丽女士的干儿子。
　　当然，如果他的记性能够逆天一些，那么他能够早许多，多一位这么爱他尊重他的长辈。同样，数年前，首都寒冷的冬夜，也没有一对男生，握手言和更进一步。
　　《青春不敌热爱》综艺的第三季，成为电影圈后起之秀的启耀被拉着再度参加，启耀也是真的喜欢这个节目的模式，更重要的是这是万厉时提出邀请他的。
　　万厉时在启耀出事后，就顺理成章地顶替了他的位置，加入了第二季，徐亦柔则是在拍摄近一半时，因故离开。
　　万厉时咖位高，也不会屈尊降贵，配合节目玩梗，第二季网播的收视大不如从前。
　　所以这一次，制作方想顺风拉回他做噱头，也是理智的行为。担心启耀不答应，来邀请他的居然是剧组请来的大前辈万厉时。
　　万厉时此人，看起来体体面面温文尔雅，其实一肚子坏水又恬不知耻。这次若不是□□方家实力倒塌，权力更替，他这种“前朝”的附庸，现在等同于一无所有，否则他也用不着一改不可一世的态度，去讨好在《青爱》工作的瑞世高层女儿刘学琴。
　　当年他举报万厉时的聊天软件账号高利贷钓鱼成功，此次添加好友想谈合作的万厉时，已经是换了号的了。
　　万厉时刚说明了来意，启耀就同意了。
　　他握着手机，笑得身边打扫卫生的孙聊聊不住犯怵，手指流利地打下一行话：告诉琴姐，让我加入当然可以，但是我不想看见你。
　　万厉时回复：看来，启耀小朋友是不愿意和我这个老大叔合作，是还记恨我戳破你盗我歌的事情呢。
　　启耀：你不说这个，我都差点忘了那件事。臭不要脸的老大叔你是把这件事打在你的光荣柱上了还是咋地，记性好得离谱了哦。我只是不想和你这种没得原则的乱搞同性恋异性恋的肮脏人士共处一室，我怕晴天潮湿雨天刮浪，我的眼睛和耳朵会得性病。
　　过了老半晌，启耀差点就无聊地想抠脚，万厉时那边才回了一句：看来抱上瑞世太子爷的大腿，能耐坏你了呀。小孩子狂妄得太早会摔跟头的。
　　启耀无语地一撇嘴，打完字发送道：呵，这就能了，这就狂了？我还真没能耐，毕竟你求我当你爸我还得自爱。我要是真的狂，得让你的职业生涯终结在扫黄。
　　和万厉时扯得实在没意思，他想着胥泺，觉得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确实是种爽歪歪的体验。他还不用担心万厉时拿聊天记录搞事情，毕竟这ooc的程度，爆出去都是无人相信的程度。
　　演员做久了，他一天不过过戏瘾就浑身难受。可对于万厉时的反应，他是发自肺腑的，此人真的恶心。
　　据秦耐所说，当初整个春日娱乐版都随着他的爆料和万厉时争锋相对，他私底下有和秦耐谈过和解，想要复合。
　　秦耐不肯，转而跟起了别家艺人的品行黑料，万厉时维持了一段时间性骚扰般的深情戛然而止，很快，他找到了别的软弱可欺的小男孩，启耀记得，秦耐去世时，这位四十来岁的老大爷已经离了两次婚，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其实一直爱着某个求而不得的人，转眼第二天，记者拍到他携带新欢网红美女飞往国外度假。
　　启耀顺利让刘学琴将第三期的企划案里割舍了万厉时的位置，他还喊来了现在已经是新生代小花里发展最好的徐亦柔答应参演了几期节目。虽然最后不知道万厉时用了什么不能明说的法子，第一期录制时让自己的名字继续出现在了b组嘉宾里，启耀还是不用和他面对面，让他恶心自己。
　　启耀想着绝对不能好过，将b组第一期的背景故事设计成了一个欺骗与背叛的爱情故事，万厉时则是那个内定的阴谋者。启耀尊重秦耐的意愿，将两人的故事换换名字，改写成了这么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案件。
　　b组人玩到最后，就会发现，逃离公爵古堡的方法，就是帮公爵的爱人——那位不知名的音乐家洗脱罪名，将因抢夺他人财物被迫假装失忆的公爵，如今的园丁万厉时绳之以法。
　　录完节目，万厉时当然不会随启耀报复，他在下一个故事里面，将启耀设定成了罪恶滔天的毒贩子。
　　众人看出双方都是互相内涵的一把好手，争相游走在吃瓜第一线。当初那些已经拍板或是已经尘封的事情，再一次被拿出来激烈讨论。
　　万厉时不愧是坑人的老手，在启耀那一期节目还未播出时，他买了一堆热搜，去黑启耀作为训练生时和一个男舍友过度亲密的事情。
　　启耀看见这条热搜的时候，恍若隔世，他也不是没见过这些。上辈子被爆出吻照和同性恋身份时，那些抨击他的言论渐渐能够清晰地回忆起来。可比眼下恶毒多了。
　　他嗤笑，万厉时还算不得太傻，好歹还没去大张旗鼓宣传圈里最近说得火热的，本人都打着聚光灯想说“是真的”的事情。他还不敢真的和瑞世集团的人斗，去布告他的圈内半公开的“男友”。
　　关于启耀性向的争论，□□的宣发死了，仍此事发酵。瑞世手长心大，高才鑫约他喝咖啡，问他需不需要找人安排公关，或是他去找现在□□的主事人，开口让启耀的工作室发个澄清说明。
　　启耀正在发呆，闻言愣愣地眨巴眨巴眼，打完哈欠就摇头，“这说的也不假啊，我澄清说明什么啊，自证网上流传的清水版本堪比本人自传？”
　　他后知后觉地问：“小高总什么时候关心我名誉问题了？他问的吧？让他别操心我，我在网上冲浪，把这些言论当成小说看正乐呵呢。”
　　高才鑫觉得自己有点噎得慌，没话说了得走了，这活得一点都不像个执行总裁，倒像个打杂太监。
　　他走的时候，正好碰到一位长相清冷的肤白肌净的古典美女，目不斜视地往启耀的卡座走，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打算找点值得说道的情报，回去跟自己铁面无私的财务总监贩卖消息，套点好处把隔壁市看上的地皮买了建房子。
　　原风不许他搞外业，胥泺不支持他搞房地产的想法，感情瑞世的天如何变，都难有他守得云开见月圆的那天。
　　徐亦柔提前结束了工作来找启耀，也是为了最近上热搜一直不下去的那些言论。
　　这种说法造成的后果，对一个年轻的男艺人太不友好，况且是启耀这种每次到了登顶前期又在上升期因故功亏一篑的倒霉蛋，太不容易。
　　启耀喝了口咖啡，趁着坐在老远的咖啡桌上的孙聊聊不注意，他重新加了好几勺奶和好些块方糖。孙聊聊虽断了和胥泺的联络，但前辈传授的东西，可是她现在吃饭的家伙，她早把一大堆如何照料启耀的行为准则当成了自己的生活的动力。
　　看着方糖很快融化在黑白交融的液体里，启耀关怀地问：“你和你男友还好吗？我记得你说过，尽可能会在二十六岁前，和自己粉丝，介绍自己的爱人。”
　　徐亦柔近两年来很忙，看得出她来意匆匆，想必也是压出的时间，来慌忙赴的茶会。
　　徐亦柔在电子菜单上划了半天，点了一杯清水，蹙眉道：“早分了。”
　　“怎会？”上辈子和将来的影后小姐联系在炒作CP，自己又出事后，联系变得十分少，竟不知圈里一直没有传出婚恋消息的徐亦柔，是真的单身大佬。
　　“去年的事情。”徐亦柔语气淡薄，看得出这件事，对她而言真的已经发生很久了，她陈述的话语快意却麻木的，“邓先生家书香门第，父母本来就不喜欢我的职业，他又长我十岁，家里人催得紧，要早结婚早生孩子，我们险些订婚，最后还是因为我的问题，我和他提了分手。他今年已经结婚了。”
　　徐亦柔看了眼自己纤细的手臂，“我是要跳舞、要拍戏的，这幅身材我坚持了那么久花了多少岁月才练成，哪能说为了结婚生子，就要让我放弃一切。”
　　启耀道：“你的身体还好吗？”
　　徐亦柔淡漠地勾了勾嘴角，“看来你知道，为了感官上的美感，有多伤身。确实，我那时也不是不知分寸，非得为了自己事业放弃一切的人，只是我做好了一切的准备，预备放下工作，淡出结婚生子，却发现那位邓先生，早就在父母的授意下，游走在相亲场很久了。”
　　“是不是因为我们是戏子，所以活该被人将感情和肢体都戏耍。我很长时间都在想这个。”
　　两人对视，两人一前一后相继摇头。启耀道：“我们好得很，别给那一家PUA惯犯找借口。”
　　徐亦柔不甘示弱，“我当然知道！”
　　她说：“那你呢？你还好吗？”她也不提别的，徐亦柔不像别的女人，对于这些事情，没有过分追求，硬是要做吃瓜第一线的八卦小达人。
　　启耀眼神温柔，像是从未经历过暴雨风雪，上翘的嘴角和眼中的缱绻的笑意比起当初那个小年轻，变得更加稳重，现在的他不像刚从蜜糖罐子里爬出来的那个小甜心，品尝起来甜度适宜。
　　启耀有些害羞地掠了掠额头的刘海，“我们挺好的。”这还是他第一次秀恩爱，肯定得含蓄。
　　徐亦柔道：“不错，苦尽甘来。最近有个消息，似乎是同性婚姻法的议案要用玩网络投票和线下意见征集的方法来确立。说不定你有一天，也能大大方方的，和你那位一起接受群众的祝福。”
　　同性婚姻法三年后就要正式试行，启耀是知道的，家里的王帆可是赶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和相恋五年的男友在一起的。
　　他笑了笑，得瑟道：“我家那位就算了吧。他这人怕生又实在，没有群众的祝福，也有信心我们能幸福。”
　　话是这么说，但他此时，脑子里面冒出了一个来势汹汹、生长蓬勃的想法。

　　第 49 章

　　
　　白水仙电影节邀请启耀作为入围嘉宾应邀电影节时，启耀是不愿意的。
　　“去什么去，家里的枕头不软吗？”
　　孙聊聊不明白这个不开窍的小老板，天天除了看电影等视频、挑剧本，不是在工作，就是为了自己的工作精进业务能力，完全不复以前不吃药式的撒泼撒娇。现在做出这么不理智的决定，是为了什么。
　　她道：“我看网上，很多帖子，都说这一次的优秀编剧奖和最佳男主演，都是你的！耀哥，老板！你不配合下显得我很傻。”
　　“你要是想看帅哥美女，我到时候找人给你买张内场票，你想要谁的签名，我厚着脸皮再给你要个，你看行吗。”
　　“……真的可以吗！但是……”
　　“不过你要是想要万厉时的签名，刚刚那话就当我没说过。”启耀眼皮都不抬一下，继续写着手里的歌词，“你等下啊。你等我写完这段，我就给你来个《十八相送》。”
　　孙聊聊连忙道：“谁要他的呀！我早就不喜欢他了，他现在年纪太大，我喜欢小狼狗型的，嘿嘿。不是，耀哥啊，你真不打算去颁奖现场啊，这可是你这半年推掉的第五场了，我还以为是你看不上之前的野鸡奖呢。”
　　启耀上一辈子演戏很一言难尽，除了第一部网络大电影，饰演的变态形象惹人怜爱，之后饰演的角色总是没有明显的优点，这样平淡的演技直到退出舞台才有所精进，上一辈子的努力，还好能再有一次获得回报。
　　再次回来的他却不愿意去往任何一个颁奖现场。
　　不止是颁奖现场，他恐惧人群，不再想开演唱会，讨厌去有大量观众的录制综艺，他不想面对一些人。
　　热爱他的人，他对她们不起。讨厌他的人，他害怕被伤害。
　　匆匆一面之后，徐亦柔给他带来的不只是旧识重逢的慰藉，还有新婚姻法的消息。
　　他忽然想要那么一个舞台，将那个有些虚假的自己大胆表露在众人面前，更重要的是，和这个世界坦然相处。
　　因此，启耀去了白水仙电影节颁奖礼。
　　流程里，这场直播的颁奖礼前期，会请一些艺人上台接受媒体的提问，大多人都选择在此时做一些商务宣传。
　　只有启耀一改平常的情绪，眉头紧蹙、面容忧愁地上台。
　　最近处在一些舆论风口，媒体对启耀地问题就尖锐得多。
　　“启耀先生，你状态不好，是因为最近的爆料影响的对吗？启耀先生！你真的是gay吗？你曾说过你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结婚的想法，所以真如网上所说，你不是不敢恋爱结婚，而是不能？”
　　启耀一下子没绷住，脸上阴霾一扫，脸上的笑意突然绽放，启耀握拳抵住自己的嘴，才把突然又过度的笑容藏了回去，“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还有必要说吗？”
　　他曾经是媒体方出了名的好讲话，没脾气的艺人，唯一一次爆发还是怒打哲彦那会儿，那赤红眼睛暴怒的样子，让人想起就觉得后怕。他的黑粉就曾说过，他和他出名的那个角色白狄很像，就是一个表面看起来光鲜美好的神经病。
　　闪烁的灯光停顿了一秒，随机又疯狂眨起眼。
　　“启耀先生，是打算在这里给关注你人和您的粉丝们一个关于那件事的回应吗？”
　　启耀笑而不语，等到所有人都问了差不多的话，他才说：“我也很好奇，今天是多少年的几月几号？”
　　有记者一时中了套路，回答了详细的日期。
　　启耀吃惊道：“这样啊。我还以为今天还是公元前呢。你们义愤填膺了解真相的模样，我还以为是自己作奸犯科了。有些事情，没有你们浑水摸鱼，本该是很正常的吧。你们有本事了解，为什么没本事接纳呢？”
　　记者们一时都被为难住，也有人很快就反映了过来，“启耀先生，你私底下也这么爱说教吗？”
　　启耀微微一笑，不慌不乱，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气势很足，“可能有点呢。毕竟总有些杠精记吃不记打。”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的事情吗？我不喜欢别人问我太多，有些事情我想到了，我觉得合适，我就会说。我是个成年人，不需要太多指教。”
　　“……我是说过，我没有谈过恋爱，也不想结婚，但那是多久的采访，早点关注我的人肯定知道，现在我想收回这句话了。谢谢大家对我目前为止的支持。接下来，我要说的，可能很多板蓝根会不想听。”
　　“就算是神仙，遇到爱情，也会变成一个普通人，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拿着怎样的标准来要看待，我希望你们能只把我当作一个有点帅气的普通群众。”
　　“对于你们的问题和好奇，我只想说，在爱情面前，人人平等。我和我的恋人没什么不同，也是需要吃饭喝水的，我们的亲吻，也像你们呼吸一样普通，哈哈哈……哎，嗯哼……算我失言，吃饭喝水和呼吸用反位置了。”
　　启耀在全场的起哄声中，对上了某人炙热的视线，脸一红，立马改口。
　　他的爱人也和每一位粉丝一样，都会尽自己所能来看一看舞台上的他。
　　他对着人群做了一个真的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做过的wink，还好，这个年轻身体的肌肉记忆没丢失他的业务水准。
　　这一次活动之后，启耀任随网络发酵，自己坐在家中等待风波平静，等待有人来找他。
　　祸惹完了，全是瑞世那边帮着处理的，另外黎莉居然对此点了赞，发表了看法。即将为同性婚姻法拍摄的广告男主演，负责人也想到了他，想让他通过拍摄一系列故事广告，宣传这条法律的重要性和作用。
　　所有的事情发展，都看起来不错。
　　比起上辈子在经历曝光之后，众人与他七零八落的结局，现在的反响，他是相当满意的。希望胥泺也能明白他的浪漫用意。
　　可他莫名发现，危机明明快要解除，胥泺反倒不愿意搭理自己了。
　　瑞世找不着胥泺的踪影，高才鑫支支吾吾的，只能确定胥泺还好好地做着一个工作狂。
　　要是从前的他，肯定会以为胥泺是生气了，不满他不顾后果的做作行为。
　　可这不是真正的胥泺。
　　胥泺只是会在暗处为他处理好大半危机，为他的星途、为他的幸福造铺路造桥的那一个。
　　启耀忽然想明白了，上辈子胥泺到底为什么爱他，却久久不敢见他。问题不出在他身上，而是胥泺身上，他一直身体力行地表述着他的爱意倾诉方式——如果爱他，总是会想要为他默默做些什么。
　　是不是这样的想法，才触发了他们上辈子的落寞结局呢？

　　第 50 章

　　
　　他惶恐不安，生怕两人又走了上一世那样的路。
　　他们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自爆性取向的启耀再一次陷入媒体的围追堵截，比起之前不算太了解他的记者，他靠换个装束，装个路人的拙劣但有用的手段就能蒙混过关，如今围在他家附近的还有一群多年的粉丝，只要是体型或是脸的的轮廓相似，都会被她们如获至宝似的逮捕。
　　只要他想，他总是能找到办法的。
　　她戴着齐腰的波浪长发，穿着孙聊聊去年用来参加公司年会的黑色小礼裙，踩着不合脚的被迫剪成凉鞋的高跟鞋，握着钥匙上了自己最贵的那辆车。
　　这辆车是他前年送胥泺的生日礼物，因为是照着自己的喜好买的，胥泺嫌这个颜色太鲜艳不稳重，也就开过两回，就停在他家车库积灰了。
　　幸好油箱还是满的。这不，被私生逼得没办法的他，不能买票乘坐公共交通，只有这个方法才是最安全的。
　　以身试法的启耀先生，赌上了现任男友的驾照，开着豪车上了高速，奔向首都，一骑绝尘。
　　他终于在首都的小公寓，撞见了正好要出门上班的胥泺。
　　胥泺打着领带，西装笔挺，带着茶色的金属框架眼睛，臂肘夹着公文包，另一只手握着车钥匙。眼睛上冰冷的光泽和一丝不苟的穿衣风格，大写的禁欲二字。
　　他一开门，就看到启耀短发乱哄哄的，身上赫然穿的是裙子，鞋被嫌累的他登到旁边，一双脚就踩在地上。
　　胥泺看他看得傻眼，启耀赧然，“衣柜里还有我的衣服吧，你别堵在门口，让我进去呀！”
　　胥泺慌忙让出一条道，“都在。”
　　启耀换衣服的时候，房门大开，胥泺倚在房门上，给直属上司发了请假的消息，同时问启耀：“你怎么来了？”
　　启耀才穿了裤子，裸着上半身转过来，不满道：“怎么？你看见我好像不高兴，嫌我多余呢？”
　　胥泺视线慌忙避开，启耀早就是老流氓，他拎着衣裳就往门口走，同时把双手伸开，往胥泺身上送，这吊带裙太费胳膊了，我感觉你开暖气了我还冻得没知觉呢，给捂捂呗，宝贝儿男朋友～
　　胥泺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捏捏，是冰的，可也没他说的那么夸张。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脸红着的启耀，问道：“你清醒着来的？”
　　启耀没好气地问：“怎么肥四啊你！我难不成把自己脑子搁家里，带着其他部分私奔了？”
　　胥泺道：“是我想多了。可你的确没在清醒时，想和我有过什么肢体接触。”
　　启耀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了，有些愧疚，说话拿出了喊麦的气势，“告白那天，我真没喝醉酒，你开车接我回家，我在路上半梦半醒和你告白然后亲你的脸，都是我装得呀！装的，你懂吗？”
　　胥泺严肃点头，“明白了。”
　　启耀看他这么个聪明人，到这个节骨眼儿上突然又木讷的样子，真的是一肚子气不知往哪泄。
　　“欸，不是……”
　　启耀眼睛一亮，“你这么说，难不成一直都很关注我对你的小动作。害！我告白之前不久经常揩你的油嘛，你都不是很高兴的，告白之后，想着你估计不喜欢那么急色的，这才矜持一点的。”
　　“不过，这辈子回来确实算个意外，否则我要是像上辈子那样，你一早就想对我干啥就干啥了。”
　　胥泺若有所思，“所以……上辈子是发生了什么，所以你这辈子才会这么避着我，还想和我分手。”
　　早前为了脸面，他只草草一句话讲述了他们阴差阳错在二十四岁那年分别，然后十二年未见，最后一面都没有遇见。
　　启耀其实不太想和他细说这些变故，“你怎么会这么想？”
　　胥泺目光深沉，“一夜之间变得判若两人，那十二年肯定发生了很多事，否则你也不会满脸复杂的看待我，悲伤又抗拒。我是对你做了什么吧？”
　　启耀干笑。
　　胥泺自顾自地猜测：“我强|奸你了？”
　　启耀脸颊绯红地踮起脚捂住胥泺的嘴，暴躁道：“猜也不是这么个猜法吧！哪有那么夸张，你是觉得你自己有多阴暗扭曲，还罔顾法律！”
　　手从他嘴上松开，胥泺眸光闪了闪，“夸张？那就是……我和你的接触，让你不满了？”
　　启耀喘着粗气，“差不太多吧！别问了，小哥哥！这个事情就让他过去吧！”
　　胥泺看了看自己的身下，轻声质疑：“我能力不行？不可能。”
　　启耀极为羞恼地往后退两步，然后借着这两下往前助跑跳跃，雷声大雨点小的巴掌落在胥泺头顶，“‘弯道超车’车身的名号我让给你！你可以戒黄吗？”
　　胥泺道：“什么称呼？”
　　启耀道：“上辈子我和我妈出轨时，王帆在场，他给我封的。哎呀，你可别多想，人家现在就有男朋友了，暗恋你不成，也看不上我。”
　　启耀见胥泺若有所思，老老实实将卫衣套上，问：“我觉得，上辈子的你，可能还没你现在知晓的事情多，那么你能告诉我，你最近冷漠我的原因是什么吗？”
　　“你看起来，并不是想和我分手的样子。”
　　胥泺深吸一口道：“我还在试探原风。”
　　他告诉启耀，原风野心勃勃，□□出事接受外资，周转过的外资里一大部分来源是原风的私人账户。
　　胥泺松了松领带，“高才鑫认为，这是原风对曾经帮助过他的方家的回报。当然，高总的意见一般没有采用价值。原风如果要帮助方家，不方便在大众面前暴露自己和□□的渊源，至少可以让方家知道他的援助。我问了Daria，她说那家外资公司，只给□□塞来了空降的执行总裁，这个叫做付鑫的，除了会签字，从没在公司出现过，开会也是迁就他不露脸的视屏会议。”
　　启耀问：“所以你是觉得，这个付鑫会和原风有关联？付鑫……付鑫……这个名字怪熟悉的，具体是哪个字？”
　　胥泺将公文包里曾经拿到过的□□总裁的名片拿给启耀，同时目光澄澈道：“关于原风的事情，我更想知道的，是他，对我的态度，他是真的表现出的在高才鑫面前的无所谓，还是视我当作不可不拔的眼中钉。他在业界雷厉风行、不择手段的名号并不是空穴来风。”
　　启耀对上他暗潮涌动的眼眸，他直言不讳：“你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可能是当初绑架我和方缘的真正幕后人？”
　　“我看了你演的那个短片。Daria给我看的。”胥泺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如果他想确保他和高才鑫坐拥瑞世大全，重创□□，这在早些年，的确是个‘好手段’。”
　　“方馨还真是执着将你推向我，有时候，我真的怀疑，她想为难的，根本不是我。”启耀嗤笑后正经起来，“然后呢，你想替我报仇，又觉得他也许会对你痛下杀手，所以才想着要理我远点，怕殃及到我。”
　　“上辈子，你前期，怕真是因为这个原因，对我避而不见。”启耀悠悠摇头，“当年的绑架案，这也许真是一种可能性。但原风还真不是你想得，是完完全全的恶人。”
　　“至少他对高梓杰和高才鑫的爱情亲情是真的，对瑞世倾注的心血也是真的。他有可能会对当初害死他父母的方家人怨恨至极，也可能对你我的生死不顾，坐享其成，但他绝对不会，赌上瑞世的名誉，去掺和毒品枪支的案子。”
　　原风和高梓杰年龄相仿，高梓杰死于癌症，比他还爱工作的原风没过几个月也会查出自己胃癌晚期的，对于方家的怨恨，他在去世前撰写成稿，死后刊登在报纸上，揭露了方老爷子的狭隘毒肠。
　　“在上辈子，因为没有你帮忙，瑞世被毒品案所累，高才鑫被陷害入狱，瑞世破败，原风郁郁而终，毒品链依旧未断，我倒觉得，这个在负责我国流通的毒枭，并不在瑞世。”
　　胥泺道：“他们能在诸多大公司之间流通，靠的是畅销的新型毒品是专门针对压力大的焦虑人士，能够联系上这么多人，还能合法完成金钱出入，这个毒枭所在的公司，也应是颇具规模的大公司。”
　　启耀手里捏的名片引起他的注意，他盯着这两个字，灵光一闪，着急道：“这个付鑫就算是不露脸，也开过语音，讲过话吧！有没有人录过音？”
　　胥泺沉默着将电脑里收集的一大堆资料给他看，其中就包括高才鑫帮他从商业间谍那要的付鑫发言的录音。
　　他将那条简短的语音反反复复听了三遍，确认了一件事。
　　“果然是他，真没想到。”
　　他苦笑着倚在胥泺身上，闻着男人身上好闻的醒脑气息，“还能算个老熟人。你还记得那个夭折的选秀综艺吗？我记得哲彦，却忘了他，可是，这个付鑫的变化，我也是真的没想到啊。”
　　三天后。
　　启耀领着警方，在首都外环的一处不起眼的火锅店，搜出了一批走私的枪火。
　　这原本该是他二十七八发生的事，没想到他提前预警冯源，仍旧能清查这处走私品的零售点。
　　警员拉着他录完口供，启耀坚持说是自己的一名粉丝给自己寄的信里提到的，当然，这封信肯定没有。
　　贩卖枪支的火锅店老板，被泛着白光的手铐锁着，让健硕的狱警押到了警局隔壁的监狱。
　　启耀跟着警员往监狱门口走了几步，还是让女警员的打趣弄清醒的，“怎么？大明星没演过监狱戏码，想进去参观下吗？”
　　匆忙折回来的男狱警拿着一张专辑，兴奋道：“现在是午休时间，我自证一下板蓝根的身份要个签名不过分，耀哥给签个名呗！”
　　女警员笑了笑，先走了。
　　启耀签名时，男狱警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之前也因为发生在你身上的一些事情，脱过粉。这次是因为你在电影节上说的话，又厚着脸皮回来粉你的。”
　　“其实你很棒，遭遇过那么多事情，你从来没有绝望过。”
　　雾霭沉沉的天空很快下起冰凉的雨丝，狱警心疼地把沾了雨珠的签名专辑收到自己怀里。
　　启耀正淋着雨，看着远方的监狱大门，有穿着过时衣服剃着光头的罪犯刑满释放，他的步伐起初很慢，却在看见一位年纪相仿的妇人时，重新学会了不顾一切的奔跑。
　　“绝望这种情绪，最没有用。只要所思所爱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什么时候都用不着绝望。”
　　他指着那个和妻子拥抱在一起的出狱犯人，有些自满地告诉年轻地狱警，“如果我是他，哪怕在这样压抑的坏天气，没有一个人迎接我，我也不想绝望，我会一步一步，走向我的希望源泉。”

　　第 51 章

　　
　　启耀进警局这个事情在他录完口供前，就在网上通告谣言满天飞，幸好跟守警局的胆大狗仔少，启耀拉着出租车司机一路骚操作，甩掉了最粘人的狗皮膏药，去春雨报社找秦耐。
　　他找到的是穿着异色警服、佩着警徽的冯源。他觉得这么一身比他戏中的戏服合适不少。
　　冯源站在本市警员们中，表情肃穆，眉眼有难色，见他出现在这，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上前一步，告诉启耀：“秦耐告诉同事，说有事出去了。”
　　启耀从看见这么一群人挤在小小的报社里面就觉得不妙，闻言更是右眼狂跳，直觉告诉他，如果真只是小小的外出，怎么会闹成这么兴师动众地场面，甚至冯源都直接对市警局自爆身份，请求出警。
　　冯源道：“你还不知道吗？黎丽女士独自前往玉湖，在进了玉湖公寓后莫名失踪，与此同时，玉湖警方接到了胥泺先生的报警电话，说去拜访恋人母亲吴玫时，撞见对方和另一名女子，上了一辆牌照被挡着的保姆车。”
　　“这后面不久，秦耐接了个电话出去，就和报警人胥泺同时失踪了。”
　　黎丽出现在玉湖，十有八九是来见吴玫，谈收干儿子的礼的，不知道胥泺突发奇想请了假去找吴玫是想干什么。
　　启耀火急火燎地思索着一切，感觉脑中所有的思绪，都拧成了一股燃烧起来的绳。
　　是他太没耐心，逼太紧了吗？怀疑付鑫培，就将这个人上报给了冯源和他的上司。
　　警方花了点力气，将付新培出国后的大致经历查了出来，唯一确定的就是，付新培两年前说的出国，其实就是转机去了万特斯，还和当地的大毒枭开的吉乐坊有过接触，而付新培此时正好是显示人在国内的。
　　警方将他视作嫌疑犯，是下了搜查令的，结果却没在他原有和疑似现有的关系网里找到他。只有寇高峰提到了，他之前会找人去吉乐坊买些新上的货，今年开始，吉乐坊那边的人给了他电话，让他直接联系一个叫做摩尼的男子在国内取货。
　　这个摩尼原先就在收购□□的外资公司的本国分部上班，寇高峰听了警方手里胥泺那里拷来的付鑫的声音，便一口咬定就是他。
　　这也是启耀配合警方查处他知道的走私点的起因。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就是因为这一步，造成了那样的后果。
　　付新培能在光天化日下，对那么多人下手，看起来还气定神闲似的，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拥有的人力财力绝对不可小觑。
　　……
　　不能这样！
　　绝对不能再次让大家死！
　　越是急，他颤抖得越厉害，脑子就越是不清明，他逼着自己想想让自己迅速安静下来的办法。
　　一首宁静哀婉的小调被他哆嗦着哼了出来。
　　他猛地拉住冯源的袖口，“有个人或许会知道！赶紧帮我联系上他！”
　　他将那个名字报出去，在等待的过程中，在狭小拥挤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低着头，嘴里絮絮叨叨：“用的是许教授的曲子，一定有什么象征。还有什么被忽视的细节呢……上辈子那通电话，胥泺传递给秦耐的，有关于那么多人性命的，绝对不会是那么简单的音符。”
　　“……”
　　启耀抠着手指，等待着冯源拿着电话匆匆来到启耀面前。
　　他重新将歌唱了一遍，许教授并不清楚是怎么样的情形，有些高兴地说：“启耀同学，很高兴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刚刚唱的歌肯定是胥泺那个孩子给你改的歌吧。看来他虽然很不喜欢我这首很随意创作出来的小曲，但是这首歌我只给过两名得意的门生听过呢！”
　　启耀紧张兮兮地问：“这首歌，我知道您是给您的妻子作的，我特意联系你，是想问问，这首歌还有什么典故吗？譬如说您有写歌词吗？这首歌有没有什么名字呢？”
　　许教授笑声和蔼爽朗，“虽然给你们上课我装得体体面面、正正经经，但是我还真没有多高的文采造诣，这首歌一开始的歌名都没有，我写歌都是随手打一串数字当名字，时间久了，一串没有规律的数字可是胥泺都看不惯。”
　　启耀道：“教授，那您还记得那串数字名字是什么吗？”
　　许教授道：“这我哪能记得，胥泺也是说这首歌好听，但是名字实在让他无法接受。后面我仙逝的岳父中年时设计的军民两用的轮船军用期满，翻新移交民用做豪华客轮时，我妻子提出想拿这首歌去做客轮的宣传音乐，这才送去改名，有了个正经的名字，只可惜我们做了这么多功夫，也没让这首曲子传播多久。
　　“大概就是胥泺大二还是大三那年吧，买下轮船的轮渡公司破产，这艘船被低价拍卖给了不知名的富商，现在还不知道停在哪个海岸线上呢。”
　　启耀答谢了知无不言的许教授，监听电话的警方已经把资料送了上来。
　　轮船的信息启耀草草扫过，视线则是被当初拍下船的商人名字紧紧吸引住。
　　——原风。
　　他也是目前持有这艘船的人。
　　原风被警方通知前来警局的时候，已经花了自己的关系，弄清楚了状况。
　　于是这个外表亲善的中年人，语速飞快地为自己辩解：“凡赛尔号是我前几年买下来开拓运输市场的，因为我们公司的老板忽然不想做，船就闲置了，不过我最近有听闻，这艘证件齐全的轮船被不明人盗用，警察先生，我现在都还没找到。不报警是因为不想影响公司的舆论，抱歉呀。”
　　“融资收购□□这件事情我也是受害者呀，外资公司来拉投资，我觉得可行，用自己的私人存款投资进去，这不奇怪吧。”
　　一遍的技术员已经查到了凡赛尔号的位置信息，船正泊在南海最小的一个私人岛屿旁，此处已经算是国与国的交界线，那个不知名的岛屿正是属于邻国的领土。
　　出了审讯室的原风被启耀喊住：“原风先生，初次见面，你好！”
　　原风年轻时也是甜美长相配不上恶毒手段的美人，此时漂亮的脸，笑出深深的皱纹，他的脸色不好，并不影响他不会被干扰的心情，“你好啊，小伙子！”
　　启耀很急很烦躁，可他仍是忍不住想问：“你肯定知道我是谁，我不多费口舌。请问，你究竟，是在追寻什么呢？”
　　原风浅浅地笑着，“你我不是一类人，你确定你能懂我？”
　　“我为什么会不懂呢？”
　　“你不稀罕的东西，都是我想要的吧。相反，你追求的、珍惜的，像是爱情和好名声，都是我根本不稀罕的。”
　　启耀皱眉道：“你还真是个人渣。”
　　原风完全不像个快五十的中年人，这些年轻人的词汇，他是真的懂，他笑道：“小孩子问这么多，我告诉你，你怎么还生气呢。我本来，就从来不爱胥泺的父亲，是高梓杰愿意抛去一切和我在一起，我虽然不喜欢他，但我是真的喜欢高家的钱财和未来，我唯一想守护的，就是这个瑞世的未来。”
　　“小朋友，你想维护胥泺，怕是找错人了。”
　　“对于小孩子，我就喜欢看着他们自由生长。对于送错精子这件事情我很抱歉，不过高梓杰都没有怪我，你们也没有立场怨我吧。”原风耸肩，“当然，我很高兴，他能够成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从此瑞世就算没有我，在没有□□打压的情况下，他绝对能够撑起这片天空。”
　　看他语调多轻松，启耀气笑：“你果然是个渣男啊。”
　　原风轻笑，笑到疯狂咳嗽，好不容易缓过来，还没忘记回复这个小辈的话，“我从来没说过自己不渣吧。”
　　启耀道：“您那不情不愿的自嘲，渣成豆浆，太水了，还是让我的辱骂让您找找定位吧。”
　　原风笑容僵了一下，眼看启耀没接下来的话，才知道这个人说的辱骂，也就只到这个水平了，“那个叫做付鑫的人，说起来，笑起来和你有点像，但是笑容可没你廉价。”
　　……
　　冯源带着一支小队，中间掺了一个突兀的启耀，下了直升飞机就乘着游艇往凡赛尔号的定位赶。
　　启耀如愿以偿地见到了被擒在船头的胥泺。
　　上次一别，付新培换成了更为白领的装束，眉眼也变得冷淡。他穿着防弹衣，坐在凡赛尔钢化玻璃做成的监控室内，指挥着下属将放在胥泺额角的枪口，对准了启耀身边的警员。
　　两人是单独来的，按照付新培命人用轮船上的装置发出的电波命令，冯源和其他的人马留在了一公里开外的水域上。
　　启耀是来换胥泺的。
　　付新培明明已经到了鱼死网破之际，未曾想还是如此悠哉。
　　大家其实已经想到了他是想借由凡赛尔号驶向距离此地一百公里外的万特斯，彼时借由万特斯松散的法律和管制在吉乐坊的掩护下脱胎换骨。
　　付新培开了轮船上的广播，和他们交涉：“让启耀老师脱下救生衣，就松开那男人的绳索吧。一命换一命，要是你们觉得亏，那就干脆一条都不要了。”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他付新培也不是什么大善人，还要帮着原风隐瞒同伙的罪行，“我不是什么好说话好拿捏的，要不是原风拿出这条船和我换胥泺的命，我大可不必，冒着危险在这线海域等你们这么久。不过，现在我后悔了，启耀老师，你必须跟我们一起走，正好，你的两个妈妈，还在船板下呢。”
　　启耀和胥泺在存放救生艇旁的紧急救生口相遇，胥泺看起来并未遭受虐待，只是缺水的嘴唇皲裂泛白，启耀庆幸，流下的眼泪很快就被他擦去。
　　胥泺伸出手，一脸严肃地推他，“你走！”
　　启耀则是张开双臂，押上自己的体重一起压了上去，在他耳边，嘴唇翕动，小声呼吸。
　　他挪开头，彼此相拥的手，谁都不肯松懈一毫。
　　启耀对上胥泺的眼睛，笑得牵强，但是一如既往的生动明艳。
　　“相信我吧。我还想和你做个不管不顾，只凭自己开心的大俗人，还没活够呢。”
　　他在胥泺的半阖的眼皮上落下一吻，温声道：“我们之间的纠葛不会这么轻易就完结的。”
　　凶神恶煞的外国人持枪指着启耀，暴躁地喊他们快些动作，船抛下的锚慢慢升了上来。
　　启耀将胥泺留在了皮艇旁，自己走上船板。
　　胥泺焦灼痛苦的眼神停在他挺直的背上，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便勇气如泉涌。

　　第 52 章

　　
　　他在周身颠簸的晕眩中苏醒。
　　付新培已经等候他多时。
　　付新培看着腼腆瘦弱，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身边却竖了十名持枪的大汉。
　　“启耀老师，身体不舒服吗？”
　　别怪付新培假惺惺地这么问，他们还真没对他做了什么。谁让启耀刚上船，被押到船舱的单人牢房里没半小时，看守大汉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还没来得及从他们口中探知其他人质的下落，他就在船身一阵猛烈摇晃里晕了过去。
　　启耀双手反绑，坐在一张椅子上，这是一处豪华舞厅的休息室，大大的水晶吊灯投射下平稳明亮的光。
　　他渐渐找回了在陆地上的知觉。
　　启耀苦笑：“晕船而已，大惊小怪什么。”
　　两人的对话，完全不符合自己的身份。
　　付新培拦下身后想要动手的助理，漫不经心道：“你们都退下，去盯好下面那几个。”
　　启耀看着这些人，倒比他想象得要少些。
　　助理有些不放心，领着人不肯动身，“大哥，你……”
　　付新培笑道：“我相信启耀老师不是莽撞的人，不会不顾自己亲友安危的，你们好生照料好她们三人。”
　　偌大的休息室只余两人，付新培踩在红色的地毯上，无声地来到启耀身前，深深浅浅的脚步和他的呼吸同频。
　　启耀忍不住先开口：“换我上船，比起胥泺，并不是划算的吧？”
　　付新培淡笑着开口：“老师是不相信我之前说的吗？还是觉得我对原风先生不会说话算数。”
　　启耀狠狠勾唇，似笑非笑，眼神不屑，“我也没教过你什么，用不着叫我老师，说得咱俩好像很熟。”
　　付新培道：“好的，前辈。”
　　启耀道：“说吧。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付新培挑起启耀的下巴，被他挣开，也不恼，静静地说：“果然如此，扮猪吃老虎的人，再会演戏，也不会猛地变成现在这个识相的样子。”
　　他诡异一笑，“你和那个女记者的聊天记录，看来是真的，并不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角色扮演呀。”
　　林沛然果然是他杀的。
　　启耀紧紧盯着他，想到什么，表情忽然一变，反客为主的从容道：“能相信这个，付新培，你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局面了吗？”
　　“前辈，你变了不少。”付新培脸色微微一僵，摁着启耀的头重重一按，笑得阴恻恻的，“所以我才讨厌你们这些‘成熟’的大人，总是把自己的思想喜欢凌驾在别人头上。”
　　可确实是这样啊。
　　启耀偷偷勾唇，抬头时，脸色趋于平静，说的话是商量的口吻：“不整虚的，你要干什么能快点说吗？”
　　付新培道：“林沛然和你，都是从未来回来的。我要你告诉我回溯时间的办法。”
　　“林沛然死后，我查过林沛然的底细，她出生的滇西小镇有许多灵媒世家，据传他们不出世是为了守护和镇压一些不能明说的东西。他们之中，林沛然是曾经被选作继承人又借着外出上大学出走的独女。镇上的人说他们家世世代代都供着羲和敲日图，举家老小逢十必拜日。”
　　“所以呢？林沛然不是被你亲手杀了吗？”
　　“林家所有的法器我都拿到了，他们供奉的古画后写了办法，没有开启法门的圣女，为了回溯，和空间缔结契约的你，也可以做阵眼。”
　　启耀看着他潮湿的鬓角，只会没心没肺突兀地笑。
　　付新培加上筹码：“只要你告诉我，不管是现在还是重来的未来，我都不会对你和你的家人朋友动手，当然，除非他们硬是找死。”
　　启耀道：“我刚好是你讨厌的大人里面最怂最怕死的那个。你说放过他们，那么我呢？知道这个秘密的其他人呢？”
　　付新培道：“你不懂。你以为我想重来，是想扭转命运东山再起吗？”
　　启耀问：“你有对不起的人？对谁念念不忘吗？”
　　付新培：“从来都只有人对我不起，我又何曾欠过别人什么！谁配我对他念念不忘！”
　　启耀再问：“你有什么对从前发生过的事情的执念？”
　　付新培皱眉，“你问这些干什么，觉得我有问题？你能给我做心理辅导？”
　　启耀道：“这是开启秘法的必须，你以为是个人都穿梭时间吗？”
　　付新培老实了，犹豫后道：“……没有。”
　　启耀肯定他没说实话，有些纠结地替他分析：“那就不太好办了。如果你对自己的人生走马灯里没有格外强烈执念的一段，你根本无法做到精准的时间节点重生。你就不怕你一觉醒来，回到了昨天吗？据我所知，一个人的灵魂只能在那个法门里走一次。”
　　付新培语调怪异，快意找到豁口，倾涌而出，“那真适合我呀。我这半生，就没有那天不活在各种人各种事对我的折磨下，尤其是我那对没用又拖后腿的势力父母。从小就是这样，我做好就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我脑残我蠢钝，我如果不点头称是，就会招来他们的讥讽，我是生来就活该欠他们的吗。我的人生由他们掺和的任何一个瞬间，我都为我的顺从后悔无比。”
　　启耀点了下头，眨了下古井无波的眼睛，便将上辈子死前的大致事情透露出来。
　　付新培商量似的语气问他：“你说的必先死而后生，是什么意思？”
　　启耀沉默一阵后道：“林沛然五行属金，而我五行属火，她上辈子就连我们的死法都考虑到了，所以才那么激动地想让自己死在对方枪下，就算那时你的手下不开枪，她应该也想好了别的办法。而我，怎么都会死于那里满布的炸弹下的。”
　　启耀问他：“付新培，你五行属什么呢？”
　　付新培显然对他这般说辞产生了怀疑，背手站立，陷入沉思。
　　启耀暗笑，面上还是克制矜持的淡漠状，“属什么都好，就是别跟我属火，死亡惨烈难堪，连个全尸都留不住。”
　　付新培难堪地一笑，“看来我和启耀前辈，还真是有缘的呀。死法难受也无事，这不是还有这么多人陪着我呢。”
　　启耀面色顿时紧张起来。
　　付新培笑道：“只不过开个玩笑，有你一个阵眼陪我就够了，只要您配合，人多我嫌聒噪。”
　　启耀被他喊手下，请回他的房间中去，也按照之前的交易，付新培答应他，让他看一眼吴玫黎丽和秦耐，确认他们的安危。
　　走在陌生的道路，脚下踩着的深红柔软的地毯，和夹道的繁花雕刻的墙壁，身边不断掠过咸湿的海风。
　　隔着一扇封闭的门，通过那扇小小的玻璃窗，他看到三人眼绑黑布，正靠在墙壁上，都是昏睡的模样，眼见的他立刻发现了秦耐脖颈间的鲜血和他异于其他人格外苍白的面容，房间里面，除了秦耐的衣领和皮肤，都没有血迹。
　　他愤怒地问看守。
　　看守的汉子满不在乎地说：“放心，暂时死不了呢。他自己活该，刚才逃狱，后背挨了我们兄弟一枪子，也不看看这是哪里，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咱兄弟没个他打成筛子就不错了。”
　　启耀这才知道，他的时间并没有想象得充足。他的视线随着嘴多的汉字看向了远处露出开着门的地下室的一角，里面被光照到的地方露出的，都是满满当当的枪支，那只是数个大地下室中的一个。
　　其余放的是什么东西，可想而知。
　　他又被送去了一个全新面貌的房间，而且按照方才的观察，果然不出所料，他们是确确实实，已然在陆地上了的。
　　这就是他最大的一个藏毒藏走私枪火的地点，如果他没猜错，这就是他们交换人质不远处的那个岛屿。
　　因为在异国，探测工具受限，他们势必是随着付新培在凡赛尔号始往万特斯的不远后，他们借着暗礁换了工具回到这个小岛上，进入到了他藏东西的别墅之中。
　　他要做的，就是在确保人员存货的原则下，和付新培周旋，坚持到跟踪凡赛尔号的警方察觉到不对劲，赶来这里。
　　天际还未露白，清晨响彻云霄，让鸥鸟振翅纷飞的第一声枪声，也惊醒了启耀。
　　他没小瞧他们，没低估胥泺。
　　将生死交付，等待别人向他走来的感觉，还真不赖。
　　启耀费力的将别在衣服上不起眼的一个金属装饰取下，珍重地卡在了自己两指的缝隙中，藏好。
　　付新培很快就命人将他带走，他被两人挟持着往地下室走，途径关押秦耐他们的房间，一颗黑金的耳钉跌落在地，滚了两圈，就委身在长绒毛地毯里，无人察觉。
　　启耀在地下室见到了神色仓皇的付新培，见启耀出现，他瞬间安定下来。
　　他一脸凝重地告诉两名手下，“你去把那三个人也带下来。”
　　启耀身后一名大高个抖着膝盖跪了下来，颤声道：“大哥，他们在外面撑不了多久的，我们赶紧从河道走吧。”
　　他听见耳边有子弹上膛的声音，下一秒，付新培背负在身后的右手中上了□□的手枪子弹已经射穿了另一名想要偷袭的人。
　　下跪的手下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付新培，付新培替他擦了擦脸上飞溅到的血渍，用重新上膛的枪管轻轻拍着他干净的一侧脸颊，“我是相信你们，才避开警察的视线，大费周章，带着你们逃回来另寻出处的，你也要像他这样忤逆我吗？”
　　手下抖索着腿起来，踉跄着往楼梯上奔去。
　　启耀开口：“真的要一起跑吗？”
　　付新培嘲弄地笑道：“你觉得呢？”
　　“……如果你动作快，他们也不用受这几分钟的颠簸痛苦。”
　　付新培揭开身后堆积成山被黑布覆盖着的东西，竟然都是毒品。
　　种类和数量之多，令人瞠目结舌。
　　一旁还放着两箱油，付新培给了启耀一箱汽油，自己提起另一箱，尽可能均匀地浇在围绕再他们周边的货物上。
　　双手被绑缚的启耀握着油箱的把手就已经是极限，油箱被付新培抢回，浇在了两人身上。
　　启耀躲了一下，刺鼻的汽油仍是浸湿了他后背的衣服。
　　启耀往后退了几步，黑漆漆的枪口立马对准了他的眼睛。
　　付新培道：“前辈，你是后悔了，想一家陪我上路吗？”
　　头顶正上方忽有急促的脚步声和激烈的枪战声，走廊上方三盏中号水晶灯依次在枪声后坠落在地，四溅的玻璃碎片撞击在各处，接连发出的声响竟然还让人觉得饶有韵律。
　　这或许是在传播什么型号。
　　“是我小看你了，前辈。”付新培的眼神竟是感觉要堕入疯魔，“冯龙的仇，拿你的一命换一命，我劝你老实一点。”他按了身后墙壁的一个按钮，地下室和一楼阶梯上的那一扇门竟快速的合上。
　　那扇门看上去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缝隙，还十分坚固特殊的样子，似是金属制成，又没有金属的一丝光泽。
　　付新培说：“这扇门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他们找不到我们的。”
　　还不等启耀有什么反应，付新培将打火机点燃，星星点火瞬间蔓延成了一大片疯狂生长的火苗，无声地嘶吼着毁灭着一切。
　　启耀在狭小的空地上寻找着不会被火苗舔到的落脚处，一阵剧痛后，启耀直接跪倒在地，小腿流出的血滴在火上，被火吞噬，蜿蜒前进的火苗将他的腿灼得生疼，启耀咬牙忍耐，被黑烟熏着的脸甚至留下了冷汗。
　　他根本分不清是脚上的枪伤还是烧伤更疼。
　　付新培站在火苗之中，已经有火苗攀着他的裤腿，往上爬了，滚滚黑烟中，启耀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我还是希望你至少在我‘走’之前，是活的阵眼，不是死的。”
　　启耀竟还听出他沉浸在自己终会破茧成蝶的谎言之中的喜悦。
　　疯了。
　　真的疯了。
　　启耀看着那翻滚的黑烟不停地在寻着这个看似密闭的空间的缝隙边角钻儿。
　　秦耐他们被关押的房间门口的走廊，就只通向两处地方，一是出口，二就是这里的地下室。只要能散点味道出去。
　　胥泺，希望你那脑子可别在该用的时候不用啊。
　　不然他还没被盖章是蠢的，就成石锤的熟的了。
　　火苗渐渐沿着他的小腿往上吞噬，意识消失前，他听见重物轰然落地的声音，有人叫着他的名字，拥他入怀。
　　耳边徐徐的风和男人的声音宛若沁人心脾的春雨和天籁。
　　付新培的右手已经被烧伤，朝胥泺开的那一枪失了准心，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照顾到。
　　寻不到水源的三名警员拦不住胥泺，只能先陪着他将启耀救出灭掉身上的火。
　　付新培手中的枪掉在了火里，身上的火烧到了他的头发，在警员们的对准他的枪下，他猛地往门外冲，身后两人高的货物忽然倒塌，将他埋在底下。
　　众人迅速撤离，在震天的一声响里，枪火库最边上的弹药库爆炸，这座立在大海边上古老的小城堡，瞬间崩塌。
　　火，还在燃着……
　　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里，护士们围在一间病房外，看卖弄乖巧人设的某男星和自己爱人蛮横撒娇，打算转眼午休就给他爆网上去。
　　启耀不满地扯着胥泺的西装袖子，扭捏道：“不行，我不想去整容医院住院！住过去，肯定有人会说我整容的，他们哪里会真的相信我只是去做腿部烧伤植皮的。我去一次，我身上就‘假’一个地方，划不来的！”
　　“没人敢乱说。”胥泺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他将手中削好的苹果喂到病床上的男人口里，还贴心的将对方嘴边的碎屑拭去，“他们不敢造一个英雄的谣，也没人敢对瑞世集团的东家置喙。”
　　启耀抬眼看他，“我什么时候成瑞世的东家了？”
　　胥泺道：“我们被捆绑了，自然一视同仁。”
　　启耀笑嘻嘻道：“那我可太荣幸了。”
　　“不过，”荣幸的启某话锋一转，语气凄婉，“我们两只同林鸟，大难过后，还要分地相处呢。这真的是距离瑞世总部最近的一家医院了，再远我真的难受，没办法离开你。”
　　孙聊聊在两人身后作呕吐状。
　　胥泺认真思考后道：“那边给你处理好了，定的病房比这边还大些，我下班了就过来陪你。”
　　“老子爱……”猛男停顿，卡壳重启，他斯斯文文地亲了胥泺一口，“我爱死你了。”
　　胥泺外出给退位让贤的前总裁高才鑫打电话，孙聊聊终于捡回自己一个助理应该干的活，替启耀边剥水果边唠嗑：“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耀哥，你和胥哥，能不要那么腻歪吗？你们以前哪有这样不正常，你也太戏精了。”
　　启耀乐呵乐呵地嘬着胥泺递给他剩下地半块苹果，挑眉道：“撒娇男人最好命。你这是磕不起真cp！”
　　“哥这么演示，你懂了吗？最近在院里遇到的那个李医生，年轻有为英俊帅气还瞎，你可要好好把握。”
　　孙聊聊一脸嫌弃，头都懒得点。
　　实际上小孙未来老公，就是喜欢她一张真实的臭脸。
　　启耀笑容在看到隔壁病房紧闭的门时，慢慢淡下来，“秦耐先生，最近怎么样了？”
　　每天这个时候准时出现在医院的冯源，穿着低调，捧着一束白色百合，消毒后走进病房。
　　孙聊聊道：“好不容易病危拉回来，目前还是半瘫痪的状态，不过，秦耐先生，说自己不怕。您也别担心，会好的。”
　　启耀笑笑，“是呀，我们都能好好的。”
　　进行了烧伤修复的启耀依旧没有放弃自己在演艺圈的路，修养好后，固定每年一部电影，一部电视剧，自己挑剧本，什么都可以演，只是不再在意那些虚名，也会帮着胥泺一起料理公司然后一起休十天半个月的假。
　　就和上辈子相比，哪怕他晚了五年，在三十五岁时，转到无人问津的幕后，他从来没有否定过这个地方的光彩。
　　病好的二十七岁的生日那天，他带着自己的助理老板做飞行嘉宾，去参加了最终季的青春不敌热爱录制。
　　他命定的故事中，是一个，关于命运救赎的故事，神奇的城市，游走在生死之间善恶边缘的人……
　　骑士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恶龙身边。
　　他们终于得到了自己的幸福。
　　俗世之中，圆满最常见，也是最难得。

　　番外

　　 【
　　大明星身后跟着他的两个助理。
　　机场还没出，他们就被气势磅礴声势浩大的媒体、粉丝逮了个正着。乌压压的一片脑袋，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的是热情、惊喜，甚至是疯狂，含着他名字的嘈杂声中，闪光灯不断。
　　大明星登时就被吓呆住了。
　　在群众面前，出了名颜艺帝的他依旧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表情。
　　大明星一脸生无可恋，当务之急是往后对自己的男助理嚷：“这就是你说的好路线！绝密的行程！！”
　　男助理摸了一把脸上沾上的唾沫，不止为何，他有点心不在焉的，面对大明星的逼视，他飞快地撇开了视线，轻轻地“嗯”了一声。
　　大明星内心炸毛：嗯！嗯！嗯！嗯你妹啊！你往哪看啊？！！这么敷衍我，我要你何用！！！
　　他气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再得天独厚的脸现在也像个包子，甚至往烧麦的既视感发展了。
　　于是他们浪费了最佳的逃脱时机。
　　这时候，媒体和粉丝已经将他们堵了个死，三人提着行李，被困在了进退两难的包围圈里。
　　身边的女助理拉着他的胳膊，急火攻心、欲哭无泪地喊道：“仪容仪表！大哥您不要又被刷上头条了！您都快成搞笑艺人啦！前辈，你看看他！”
　　粉丝和媒体愈加疯狂，一直往前挤，在这个破落的小机场里面，几个上了年纪的保安完全拉不住，防线已经被脱缰的人群攻破。
　　直到有些人的相机和签名本都快戳到大明星脸，他才意识到时态不一般。
　　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一张惊恐无比的脸，甚得记者媒体的欢心。
　　大明星反思自己什么时候遭到过这些
　　从出道开始就一路顺风顺水，资源不断，就算是最颓废的早期，他也没想到过，自己居然会在这么一个破机场，没有任何安保人员靠谱的看护，有可能被自己的粉丝和媒体人践踏死。
　　粉丝粗略估计也有四五百人，媒体虽是少，但是十来个也看得出个个都是行业运动标杆，没一个人落在粉丝后头的，在这激流中，举着吃饭用的家伙，踊跃不停。
　　大明星的粉丝以女性为多，看着那些个瘦小的男记着，毫不客气蹭着女孩子的身体往前挤，而那些女生一个个虽然生气却没有时间在意。
　　大明星的脸白了。
　　耳边嘈杂声不断，他想说些什么。
　　这时，一支采访用的话筒“嘭”的一声撞上了他的额头，他捂着那儿，忍着痛垂下了头。
　　他在粉丝的一片心痛哀嚎中，被身后的人揽住腰，往后一扯。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两个助理之间。两人紧紧靠着他，一左一右，一高一矮，气势都不弱，宛若两尊护法。
　　男助理挂掉求助的电话，脸色难看：“你站那么远做什么是我们保护你还是你给我们做肉盾”
　　女助理跟了大明星三年，没他资历久，学着前辈板着长脸，赞同地利落点头。
　　男助理取下了墨镜，眼底泛着青色，估计飞机上又是一宿没闭眼。他扒开大明星的额头，确保了没事，也没留痕迹，才把他刘海继续放了回去。
　　身边的人群更嘈杂了，一个个尖叫着“好帅好帅”，女孩子的春心放荡难收。
　　大明星不满了。这人怎么回事儿不是说过不许吸他粉丝的睛么？
　　男助理长相不下他，甚至在身材和五官上比他更挺拔和深刻，气质走的是自然而成的冷酷，个性鲜明，比他这种除了脸之外都半吊子的人，更适合被栽培成偶像明星。
　　要不是他不愿意抛头露面，大明星觉得男助理绝对会比他红。
　　从他第一次陪着大明星在群众面前露面，墨镜和口罩基本上是全副武备。公司说这样也好，省得喧宾夺主，不露脸基本上就成了大家不言明的规矩。
　　今天可能也是疏忽了，男助理最后只因为习惯，带了个遮光的眼镜走了出来。
　　记者随着风向闻到了更为八卦的味道，媒体转头又对着男助猛地拍起来。
　　男助理的眼睛不太好，现在又几乎是吸引去了一大半原本冲他而来的闪光灯。
　　大明星看他只知道用手挡眼睛，他居然也怒不其争，夺过墨镜，踮起脚就往他脸上戴。
　　人群搞得他烦躁无比，他本来也不是一味软弱的人。
　　人群的得寸进尺的搞得他半天没把墨镜给他架上去，大明星忍不住开口喊：“我不想骂粗！你们再这样我就报警！！”
　　这声音里面含着滔天的怒气，震得前排粉丝露出吃惊伤心的表情。人群的骚动稍微平息下来。
　　恰逢此时，人群中涌入一批得讯赶来的青年保镖。保安拉起了警戒线，拉开了他们和人群的距离。
　　之前那个撞大明星头的矮个记者嘴贱得很：“诶嘿！您骂呀！只要您敢，我们免费助你再次微博登顶。”
　　大明星下意识想骂回去，手被男助理一拉，他看过去，男助理眼神倦怠，但无声颤动的嘴唇明显就是警告他，不要冲动。
　　确实不用他开口，粉丝就帮着他捍卫着骂了回去。
　　这么一打岔，大明星一腔怒火变了味儿，只剩怨气了。
　　他皱着眉头，抢了一个记者的话筒，苦口婆心地劝众人：“媒体为了生计如何如何出不出格，我理解。但是，我的粉丝们……我知道大家爱我，我也爱大家，相互理解尊重行吗你们给我点私生活……这地方你们都能知道，你们是神通广大，但你们不能追我追到天涯海角啊。各位啊，理智追星啊。”
　　有人大声喊了一句：“天涯海角我都追，只希望有一天我能走进你心里！”
　　大明星闻言，看过去之后，嫌弃得深入人心的表情，又成了最佳的表情包素材。
　　喊话的是个粗犷的男生，也是现场少有的男粉。
　　大明星忍住不快：喊出这种话，也真是……
　　现场有不少录像的人，他已经可以预见等下他的一条“男粉丝高调示爱”视屏，将屠版各大新闻网站的八卦娱乐板块。
　　大明星无奈道：“你们可以低调一点吗？你们……这样对我来说是惊吓呀。有个词，叫做饭随其主，你们这样，我真是……”他干笑两声，“你们可是我唯一混娱乐圈的动力啊，要是连你们的场子都控不了，我差不多该退圈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肃静了。
　　男助理垂眸看着他，他悄悄点头，此话货真价实。
　　粉丝间内部消化了这个请做个低调小可爱的指令，有个离得近的女粉提问：“男神！我可以再拍一张您的助理的正脸吗他真帅啊！以前都是藏着脸处境的，太浪费了，为什么要挡着啊啊他要成为我的第二男神了！”
　　大明星看向了男助理，得到他的默许之后，大明星：“你们把闪光灯关了，就随便来吧。”
　　然而，看着几乎所有的人都掏出了手机，大明星还是忍不住酸了一把：帅哥真好……有气质有颜的帅哥，真好。
　　女助理低声跟他说：“请控制一下您崩溃的表情，他们有人在直接截表情包了。”
　　大明星揉了一把脸，觉得她们应该也拍够了，就好就收地说：“行了，行了，他可是我的‘助理‘。”他咬重了‘助理‘这个词。
　　有人依依不舍，大明星看到男助理眉眼难得纠结，想想自己的后果。他冲他们强调：“你们要，你们自己打着灯笼去找。这人是我的……”
　　话音未落，大明星的腰又被人熟门熟路地揽了一把，嘴唇被什么堵住了，温温热热的。
　　“！”
　　女助理和人群中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耳畔边像是核弹炸开，人群的尖叫使他眩晕。
　　保安自己嘴还没合上，还得一边控制着人群的骚动；女助理哭喊着，仍是拉不开抱着大明星的男助理。
　　大明星睁大眼睛，看着男助理微微抖动的睫毛，身边事物天旋地转。
　　他的嘴依旧堵得严实，男助理的手也没放松过一丝一毫，像是静止了一样。
　　大明星在如梦初醒地对方之前，脑子里只有“这是什么鬼”的疑问在刷着脑屏。
　　他到底……在搞什么！！！！
　　……
　　男助理其实原本不是助理的。
　　男助理和大明星是娱乐公司同期招进来的实习生，但和雄赳赳气昂昂、志气满满的大明星不一样。
　　男助理始终都没想过以艺人身份入这一行，他是被自己的姐姐恶作剧，坑进来的。一一这是大明星在认识男助理的第三年才知道的事。
　　原本是来公司说明真相，男助理还没开口讲明来意，就被自来熟的大明星拖进了签约室。
　　两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那个房间里面，谈天谈地谈理想……
　　不对……
　　大明星仰着头，眯着眼睛回想到，当时似乎只有自己读不出气氛，一股脑地说个没完。
　　男助理这些年对待他，其实没什么变化，一张没情绪的冷脸，从最初的见面，到最后那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强吻……
　　他都是这样。
　　一直都是那个表情……
　　“妈的！有病！！！”
　　大明星捂着脸翻了个身，咬着枕头，才憋住没哀嚎出声，又把房间外的女助理招来。
　　当时要不是因为看他穿着自己学校的校服，问了一句才发现是同校同年级的同学，看上去又要在同一个地方谋职……要不，谁会没事上去自来熟地搭讪示好。
　　但他不仅搭了，还话唠了，把自己那点破事说了个完。
　　十年过去了，他虽然没有登顶，但也混了个二线，各个领域都还算活跃，表现也还靠谱。
　　他最鼎盛的时候，离他最初的心愿，仅差一步之遥，可他因为一系列变故，终究是失之交臂。十年过去了，后续涌进的新人，每一个步子都比他迈得更大、比他更稳。
　　而他，就靠着那团队时不时运营的表情包混日子。
　　……
　　纵观这十年，前两年的默默无闻，中间五年的迅猛发展，再到这三年的不温不火。
　　最成功的时候，男助理还不仅仅是他的助理，还兼任自己的经纪人。
　　或者说，主职是经纪人。
　　十六岁的那个燥热的傍晚，男助和他一起签下了两年的试用期合同。
　　此后，两人都搬到了公司宿舍里面，一同起居，一同上学和活动。
　　高考后，大明星正忙着续约的事情，男助理却告诉他，他不续了。
　　为什么不续呢？那么久的艺能训练，他在各个方面，从来没胜过他。大明星已经在心底判定了此人将是他星途上，最大的劲敌。
　　大明星消沉了些时光，直到男助理开学后还以经纪人的身份兼职，重新站回了他的身边。
　　这一次不是将来的敌人，而是共同执手前行的同伴。
　　但是。
　　明明是休戚相关的两个人，他却……
　　脑袋已经内部爆炸N次了。他现在活该做个脑残，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什么都不需想的那种。
　　大明星葛优躺躺在床上，面部表情是万念俱灰的，整个人都“石化”了，就差一个人戳一下，立马就能碎成渣渣。
　　女助理从门缝里察言观色半天，最后还是把那扇早就被男助理踹坏门锁的门推开了，走到他面前，小声地说：“大王，您睡不着的话，就出来吧。到饭点了。”
　　大明星不为所动。
　　女助理：“过八点，会发胖。”
　　“！”
　　大明星因为反射，立马坐了起来。可坐起来了，才意识到，这节骨眼上，谁还在意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啊。
　　不过，要是男助理的话，大明星拍戏摔断腿，每天啃的排骨，也得限量限时吃。
　　好吧，女助理不愧是男助理带出来的亲传弟子。
　　大明星在内心比了个中指。稍微打起精神问：“天亮了吗？”
　　女助理：“啊？？”
　　大明星：“风停了吗？”
　　女助理：“您说什么？？”
　　大明星白眼一翻，他自己也明白，自己估计已经被舆论推到风口浪尖上，这时就算天亮风停，他一摔下来，也得成肉渣渣。
　　他叹口气，旁敲侧击问没那么让人痛苦的内容：“我的粉丝是不是都取关我了？”
　　女助理摇头，拼命挤出一丝笑容：“没有啊，还涨了五十万。”
　　大明星戳破她：“我会吃饭的，你不要哄我。”
　　“是真的。”女助理脸色黯然，“专程关注了来骂您的。”
　　大明星：“……”我日啊！！！怕什么来什么！
　　女助理：“您不该打前辈的，要不，至少……”她发现失言，猛地住了嘴。
　　“那一拳头，好歹证明了，我是被动的！”
　　结果，效果就是在粉丝心中，除了大明星强制出柜之外，又多了对情人暴力相向这条罪责。
　　真的讨厌，世人就是这么肤浅的吗？！就因为男助理比他帅？一个两个就把他放到道德的制高点上了？！！
　　要是亲他的是个丑男呢？？？！
　　大明星表情凶恶，语气更凶：“我那一拳头不下去，不说我生我养我的爸妈，我自己我都对不起，你知道他牙齿都磕我嘴上了吗……”他心有余悸地揉了一下嘴上的伤口，“我不打他，他肯放开吗，妈的，这人力气这么大，推都推不开，还让我自己拿行李，他真的反上天了！”
　　大明星越说越气，女助理则是欲言又止。
　　横竖都这样了……大明星往后跌回柔软的被褥上。
　　女助理：“……您的饭？”
　　大明星委屈巴巴地开口：“你把微博热搜前五条读给我听，有一条不是我，我就去吃饭。”
　　女助理连忙掏出手机。
　　大明星：“不许骗我，我会检查的。”
　　女助理清了清嗓子：“第五位，是您的‘偏僻机场旷世大戏’，第四位是您的‘性向成迷’一说，第三位是……是您和前辈的‘从地下温馨恋情到反目成仇’。第二位、第二……这个是……”
　　估计是更难听的了，但看这个热搜知道走向，总比被自己昔日的爱粉喷得黑不溜秋要缓和不少。大明星强硬着开口：“你说！不说，我绝食！”
　　女助理吞了口唾沫，终于没那么为难了。
　　“第二名是前辈的名字。”
　　大明星想着这一条热搜里面，估计就是男助理的人肉吧。
　　哼！你一直不想出名的，现在打脸了吧！
　　女助理说：“这里面的热门内容是我们公司对此事发的应急说明，说他除了助理，其实是您很好的朋友。”
　　大明星：“屁！他就一外型上的移动冰箱，性能上的老妈子！”
　　女助理：“……我也不信。”
　　大明星眼皮一翻：“他就这么恨我，不惜自黑也要拉我下水？！！”
　　女助理：“其实……”
　　大明星呜呜地哀嚎起来：“我的粉丝啊！我这么多年积起来的老婆粉啊！我失贞了！我对不起你们！”
　　这废物团队，那样说谁会信啊？？
　　说明底下的粉丝基本上没有一个人相信这种说法，反倒是说大明星戏精，做这种无谓的补救。
　　他不相信！！！
　　那些真爱粉呢！！！！！
　　肯定是有对头的艺人请水军把这些小可爱的评论刷下去了！！！！！！！
　　但是，倘若是自己的偶像发生这样的事情，惊天实锤，他绝对会毫不客气地回踩。
　　这是什么呀？！
　　这是同性恋！这是欺骗大众！这是对自己粉丝的不负责任！没有做人的道德！更没有作为偶像艺人的原则！
　　大明星抹了把眼泪，尽量放宽心态：“你再说说这条热搜下面别的热门。”
　　女助理捧着手机不说话。
　　不可能没有其余的。大明星看她一眼，他抖着嗓子喊：“你一一快一一说一一”快点给他来一口速效救心丸。
　　女助理脸上完全是生死抉择地为难程度，大明星不愿意再等了，他一个鲤鱼打挺，一把抢过了她的手机，当即映入眼帘的是这样的一句一一“大明星和男助理以及女总裁之间不得不扒的故事”。
　　这是第一条热搜，已经爆了。
　　女助理不愿说的原因也很简单，草草看上一眼，她就知道这个传言能把大明星气上天。要说机场强吻事件还能说是恶作剧和借位，这件事情的报导，已经是大明星粉丝中的哗然飓风，能黑的都黑了，驻守原地的也匿了。基本上见不到什么对于大明星来说，正面积极的发言和评论。
　　这事闹得很挺大的，更严重的是，现在还没有一个当事人对于此事发表任何看法。
　　男助理不知道在干嘛，大明星也不想去想。他自己是连自己的心魔都没有战胜，还搞不清，也无法面对。
　　当事人其一的女总裁，估计也不会专程出来说话了、
　　这个女总裁并不是他们娱乐公司的总裁，而是建立了娱乐界帝国的那位人物。
　　大明星怀着一颗忐忑的心，把那个八一八的长图看完了。
　　原来……是这样啊。
　　大明星从没有想过，自己呆在一家三线开外的娱乐公司，一个不成熟的外包炒作团队，凭他自己不入主流的实力，是怎么坐享顶级资源不断的。
　　这里面，为他解答的很详细。
　　简而言之，无非就是男助理以色示人，八年前出卖身体给四五十岁的女总裁，就为了给大明星谋取私利。
　　这就是他能够一路顺风顺水，从小明星成为大明星的原因。
　　大明星呆了，他突然想到了男助理一直告诉他的那句话，这个圈子里面，想要干净不难，想要身居高位并且干净……
　　很难。
　　他能从那几年时不时外出，彻夜未归，身上能闻到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高级女士香水味道的男助理身上，判断出这是真的。
　　男助理电话薄里面，联系得最多的就是这个总裁、
　　他当时还不知天高地厚，以为这是正常的业务往来。很单纯的那种，就算，女总裁一天三通电话，他也没有深想过……
　　这个长图里面，还在尽可能地给大明星揽罪，说他其实是利用男助理对他的爱意。他自己倒是想要女总裁直接潜自己，可她看不上他那小家子气的范儿，大明星就出卖了自己的情人。
　　屁！
　　他没有！！！！！！！！！！！！！！！
　　他不是！！！！！！！！！！
　　女助理小声喊他：“先生……”
　　大明星病急乱投医，问她：“这是真的？”
　　女助理小声呐呐：“真的。我不小心接过总裁给前辈打的电话。她说的话，很露骨。应该……不会是空穴来风。”
　　就他不知道……大明星闭了闭眼，半晌后睁开，失望道：“你说，他这是为什么呢？”
　　女助理拼命安慰他：“不管如何！他现在已经不做了。无论怎样，前辈肯定都是为了您的！”
　　为了他……
　　何必呢，虽说是一荣皆荣的关系，可是……
　　大概五年前吧，男助理就认定他凭自己混不出头了吧。要不，二十二岁的他，也不会……
　　大明星下了床，光着脚走出了房间。
　　生怕他去厨房拿菜刀，女助理紧紧跟着他：“先、先生您是要吃饭了吗？”
　　大明星闷着嗓子回她一句：“是……”
　　两人真的走到了餐厅。
　　大明星看着一桌自己爱吃的，对女助理真诚地致谢。
　　他还是没下得了筷子。他请求：“我想先吃一个冰淇淋冷静一下。”
　　大明星对事物的喜好很杂，唯独对冰淇淋的喜好经久不衰，算得上是挚爱。奈何因为身体管理和体重限制，每周也只能在恰当的时候吃半盒而已。
　　男助理不在，没人拦他。开了冰箱，里面满满当当各色口味的冰淇淋码得比超市货架还整齐。他拿出了一盒他最喜欢的草莓味冰淇淋。
　　旁边只剩一盒薄荷味的冰淇淋，存在感格外强烈。
　　冰淇淋只能吃半盒，多一口都不行。
　　让他自己吃一半再丢掉，他会忍不住全吃掉；提前分好再分两次吃，大明星可就翻脸了：“包装拆掉了，这样子冰淇淋在冰箱里面的软滑度会改变，你真的是……喂！不许丢，你这是侮辱！垃圾桶对于美食是侮辱！”
　　最后黑着脸的男助理，只能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由他先吃掉半盒，再把剩下半盒给他吃。
　　大明星还是不满，男助理开始挽袖子了，他就立马见风使舵，接下了那盒有点化开的冰淇淋。
　　勺子还是男助理刚刚用过的，大明星毫不在意，男助理看他吃得欢，仅是皱眉。
　　一盒冰淇淋，一人一半，成功在三年里，让不爱甜食的男助理患了蛀牙。
　　于是就有了这个不含糖的薄荷冰淇淋的出现。
　　……
　　一切的一切，并不是一蹴而就、偶然发生的意外。
　　可能要追溯到很早以前，连他都记不清的时候。
　　如果他能早点意识到就好了。
　　为什么男助理会选择读大学也一直陪在自己身边，无论他如何，男助理都没有离开过，甚至为了他……
　　无论在外人眼中，男助理变得如何成熟如何帅气，但在他身边，男助理一直都没有变过。
　　他永远是那么可靠，一直是副什么都动摇不了的让他恨恨的表情，却能将所有的温柔贯彻他的世界。
　　他们早就不是做实习生那段时间里，他单方面认作的，亦敌亦友的关系。
　　大明星觉得自己真是不知好歹，为什么要把他的包容，看作是他认输一般的妥协？
　　大明星把冰淇淋放回了冰箱。
　　女助理不解地问：“怎么？又不吃了吗？”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男助理一定是喜欢他。
　　大明星蹲在冰箱前，背对着她，摩挲着自己唇上的那个伤口，小声嘀咕：“这个吻，我可以理解成他喜欢我的意思吗？”
　　他耳朵边还有那个粗犷男粉的告白语，说不定是因为这个，他开始后悔当时没有注意男助理的神情。
　　他随着时光越发倨傲，将所有日常的事物，看作是理所当然的。
　　关于男助理，他有太多不知道的事情……
　　为什么他要对他这么好？
　　为什么要一味的付出？
　　这个吻就是爆发么？
　　女助理没听清他的嘀咕声：“您刚刚说什么？”
　　大明星眼睛一亮，问她：“那种恋人之间的喜欢，是会使人失去理智和逻辑的吗？”
　　女助理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迟疑着点了点头。
　　大明星豁然开朗：“果然是这样呢！”
　　女助理傻眼：“您、您这又是要做什么？您怎么又开始换衣服了？！”
　　换好了衣服的大明星，将自己手机开了机，一干未接来电里面，他只看见了男助理那一通。
　　那是他在给了男助理脸部一拳头，脱离了他的禁锢和吻，被快控制不住局势的保镖护上保姆车之后，独自开着另一辆车的男助理打来的电话。
　　可惜，那时候，大明星为了逃避现实，已经挂了很多人的电话，关了机。
　　他将电话拨了过去，很快有人接了电话：“喂。”
　　大明星忍不住：“喂！你还好吧！”
　　“我在家，很安全……倒是你，我有话想跟你说……”他的声音带着些许隐忍，语速很慢，似乎有什么纠结的地方。
　　大明星只能耐着性子，让男助理沉着嗓子说到这里了，他抢先道：“你不要在电话里说！我来找你！你等着我！”
　　大明星挂了电话，喊了最顶级的保镖，将他伪装送出了门。在足够安全的街道上下了车，大明星心跳得飞快，一鼓作气跑着穿过了三条街，敲响了男助理家的门。
　　门很快就开了。
　　看见那张十数年如一日的冷峻面孔，脸颊上有一块发青的痕迹，那是他打的。
　　大明星心头发热，不管三七二十一，扑抱上去。
　　鬼知道这两天发生了什么，大明星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现在正抱着这个人。
　　抱得紧紧的。
　　男助理僵硬着身体，将他推开了。皱着眉头说：“你怎么有点……奇怪？”
　　大明星又将他严严实实地抱回来，头埋在他的肩上，低声道：“那些我都知道了，你不要再轻易作践自己了。”
　　男助理身体一颤。
　　但是依旧想挣脱他。
　　大明星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是不会嫌弃你的，我喜欢你还来不及，没关系的，你只要知道，我的回答就是我也喜欢你。”
　　男助理面无表情的脸崩裂了一角，他满脸错愕地看着大明星：“……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在他冰冷疑惑的视线里面，大明星的热情渐渐消退。
　　他突然发现，从刚刚开始，都只是他双手双脚往男助理身上缠，男助理的手除了想拉开自己之外，根本都没放在自己身上过。
　　这样根本称不上拥抱。
　　他不由得往后退两步，随后，听见自己颤抖响起。
　　一一“你什么意思？”
　　他背脊发凉。
　　……
　　女总裁用被子裹着身体，倚在床上看报告，看着男人从雾气弥漫的浴室里走出来，她妩媚一笑：“怎么？就穿衣服了？”
　　男助理把西服领子上唯一的一个褶皱理平，漫不经心地开口：“他又出事了。我要赶过去。”
　　这种仿佛她是在嫖人的剧情也不是第一次了。不过分明也没有哪次得逞过。
　　女总裁已经习以为常，笑着问：“他又怎么了？”
　　“片场耍大牌，得罪了那个脾气一向古怪的男一号，被人煽风点火，现在剧场好几个演员已经罢演了。”男助理也是无可奈何，要说大明星会耍大牌，他是不信的，估计又是不着调的言行出了事。
　　女总裁嗤笑：“就这种事，还得麻烦你专程跑一趟啊？你能做什么？调动人手来回跑着道歉吗？”
　　男助理不说话。虽然看起来迂回，但这的确是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大明星那时才正式出道三年，还未成长为那个人尽皆知的大明星，他也刚从学校休学，也还是一个没技巧没人脉的小助理。
　　女总裁眼波流转：“我说，你为什么不拜托一下我呢。”
　　男助理沉默着看向她，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和你之间……”
　　女总裁将自己的长发往旁边拢了一把：“别说你最初不是为了这种事，才愿意和我交往的？”
　　男助理默默无语。
　　女总裁笑道：“算了，你不用自责。这都半年了，你一直不开口我才闷得慌。之前的人，还没有哪个是你这样的。”她拨了个电话出去。
　　在这静谧的空间里，男助理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轻了许多。
　　女总裁打完了电话，笑着提起大明星：“你到底觉得他如何？我偶尔有看他的节目，感觉可以培养，就是可能成就不大。他起点低，心理素质也不是很好。综艺上，心思全在脸上摆着。”
　　男助理毫不客气，面露嫌恶道：“废物一个。”
　　女总裁失笑：“废物我常见。他没你说的那么夸张，是你太严厉了……”
　　彼时的男助理还不是男助理，而是大明星的经纪人、嗯，兼免费的生活助理，唯一的。
　　相互之间，都是唯一的。
　　……
　　而后他因为受伤，在大明星身边的地位发生转变。
　　在女总裁那边，他被迫失联这么久，女总裁早已经开始物色下一个对象。
　　分手的话，不用说清，大家心知肚明，但总归不会难看。
　　可大明星想要登顶，他就必须握紧她这个王牌。
　　如果大明星不能待在最高处，那所有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
　　手机“嗡”地一声响，女总裁的短信打破了男助理寂静的夜。
　　一一“有件事情，你一定有兴趣。”
　　不到顶点，不能待到高位。就要备受上位者的践踏。
　　她给过他机会。
　　女总裁轻笑一声，身处之处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较于于高位者，这是猎场。相对于弱者，这是人生的战场。
　　只有位于绝对高处的人，才可以独身事外，又享受自己想要的美好部分。
　　可惜了……幸运者太少，懂得把握幸运的人，更少。
　　大明星是不是废物她是不知道的，不过，这个称呼，也就男助理能够喊喊。
　　要说问什么，这就只能问男助理自己了。
　　虽然吧。他自己都有可能不知道。
　　存在，即合理。究竟为什么，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支配着人吃饭的，是人的欲望和习惯，而不是什么大道理。
　　女总裁抽出了五分钟，和男助理聊完了这个话题，便删掉了他的联系方式。
　　她告诉男助理，有人要对他的宝贝出手了。并且，这一次，她不会再出手替他解决。
　　男助理究竟会怎么做呢？
　　要潜大明星的人已经在影视基地等着主演的大明星自投罗网。
　　男助理就带着大明星绕远路，拖延时间，那个老总在三天后有一个重要的投标会议。
　　有效是有效的。
　　女总裁加回了他的联系方式，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你就这么护着他？这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你还能护他一辈子？”
　　男助理不语。
　　“要我说，为什么你们非得执着于这个大染缸呢？是嫌没赚够？”
　　男助理沉默半天后，声音嘶哑地开口：“……他想，我就留下，他不想，我就走。有些事情他知道了，也只会一味沉溺于消极的情绪里面。”
　　女总裁还想开口，男助理说：“你帮我把他的飞机航次泄露出去吧，媒体别叫太多。”
　　“……这是最后一次了，谢谢。”
　　电话被挂断。
　　有点意思。女总裁照着他的话做了。
　　直到那一天，她慢悠悠品着红酒，男友在他面前读出了大明星机场强吻事件的头条。
　　她毫不客气地喷了男友白净的小脸一脸红酒。
　　这就是她拭目已久的答卷？
　　这两人还真是令人耳目一新。
　　不过，这种强制让大明星出局的方式，倒是完美无缺。
　　女总裁心情大好，亲自替男友擦干脸上的污渍。
　　男助理杀敌三百，自损一千，大明星和他，闹得越大，她热闹看的越开心。
　　……
　　他、说喜欢自己？
　　什么叫做“也”喜欢？
　　男助理的脑袋高速运行着，在大明星出格的言行下接连当机之后，他开始想着自己为什么要为这么个傻子付出这么多。
　　怪只怪那年夏天，有个人在他面前眉飞色舞、豪情壮志地说明了自己所构想地未来蓝图。
　　合约摆上桌时，他看着对方鲜活的笑容与期待的目光，鬼使神差地，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真的是鬼使神差。
　　纵然他百般后悔，也无济于事。
　　大明星十多年前时，其实并没有那么胡搅蛮缠、任性妄为。
　　但当他发现这是令男助理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最有效，也是最快捷的方法时，他就是百试不爽。甚至已然成为他的习惯。
　　时光最可怕的，是让一些本就不稳定的东西，变为习惯和理所当然。
　　譬如说，大明星身边一直跟着的男助理。
　　男助理不能留他一人在这里，这种方法虽然卑劣，但是值得一试。
　　大明星爱自己的粉丝，但他也记得对方在和他对戏时，神情倨傲地念出了自己临时原创的台词：“别人的笑脸，我都不稀罕。我就知道，你一笑，我就绝对赢了。你说是不是？”
　　他勾唇。
　　大明星见面时对他说过让他印象最深的话是：“一一我想要大家看着我笑，我想给见到我的每个人带来欢乐，带来正面积极的力量。”
　　男助理较真回他：“那你不应该去做明星，小丑会比较快捷。”
　　大明星居然没有生气，还一脸扭曲地故作嬉皮笑脸，拍着他肩说他一针见血、风趣幽默，很有意思。
　　两个人各怀心思，在接下来的相处中，大明星发现男助理是个行动力比言辞更犀利的人，男助理知道大明星是个喜欢装逼，实际上脾气并不好的人。
　　两个人都经不起惯，并且再愈怼愈烈的日常中，他们发现反之，也不可取。
　　只是，就算怎样都不可取，他们也在一起度过了十二年的时间。
　　男助理是个务实的人，但他也有不务实的岁月。
　　并在那段岁月里面，认识了这么一个他一辈子都无法轻易割舍的人。
　　这个人让他欢喜，让他愁，所有的付出都成为理所当然。
　　这人现在站在他面前，对他说着的喜欢，还是误以为自己也喜欢他的情况下，才得出的一番结论。
　　真是可笑至极。
　　喜欢这个词真是太不值钱了。
　　他这是说些什么恶心人的台词呢？
　　……
　　男助理和大明星明怼暗怼这么多年，有些反应有些话，都是反射级别的。
　　喜欢？
　　之前男助理从未往这个方面想过，如今，大明星自己往枪口上撞……
　　大明星那副天塌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他可没说错什么。
　　一路为他披荆斩棘，和他并肩而行，怎能用喜欢一词就概括？
　　……
　　大明星半天没等来男助理的一句答话，反倒是对方陷入了纠结的深思之中，他站在家门口，寒风从他的单薄的衣领往里灌。
　　真想回到过去扇死那个得出男助理喜欢他答案的自己。
　　冷透了，糟透了。
　　别自作多情地丢人了，回去吧。一一大明星这么想着，转身走了两步。
　　有人单手揽住了他的腰。
　　我日……他颤抖着嘴唇，轻飘飘骂了句：“滚，松开。”
　　“你的话说完了？”
　　男助理双手环上了他的胸膛，说话间的热气就喷在他的脖子间，惹得他整个人都颤栗了起来。
　　“滚！我什么都没说！！！我也没什么要说的！！！！！你那都是幻听！！！幻听！！！！！！！就你干的那破事，我要你和绝交一年！！！！！！！！！！！！”
　　大明星反手去推他，正如那天在机场，又或是以往的小打小闹，他从没挣脱过对方的束缚。这样的认知使得他更加愤怒。
　　男助理语气依旧平淡：“你既然说完了，那我就说了。你问我是什么意思……”
　　大明星蛮力赢不过他，又怕他说出更刺激人的话，投机取巧地摸到他大腿内侧的肉，毫不客气地猛掐一把。
　　男助理两只胳膊把他夹得更紧了，气息稍有些不稳：“你要是不想听，我可以先表达给你。”
　　“卧槽！松开，你是勒死……”
　　话还没说完，他的唇吻了上来。
　　大明星依旧沉浸在震惊之中，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活见鬼的样子。
　　有道是一回生，二回熟，大明星这样子反倒是活退化了，痴呆状比上回还久，也未曾想过要躲开和挣扎。
　　男助理被他盯得受不了，两唇隔开些许间隙，提醒对方：“眼睛闭上。”
　　大明星大梦初醒，往后一躲，拉开一些距离：“卧槽！！你说闭就闭啊！！！”
　　男助理眸色深沉，严肃道：“那你就听我说。”
　　大明星双臂连同躯干又扭了扭、又拧了拧，还是没挣脱他，恼羞成怒，怒上加怒：“你说啊！！！！！！！！！我耳朵没聋！！！！！！！！！！话没几句！就喜欢动手！你要是不说明白！我就撕了你的嘴！！！！！！！！！！！！！”
　　不颜艺，你就咆哮帝转世么？男助理眼皮跳了跳，一脸无奈。
　　大明星这种又任性又玻璃心又难伺候的人，动不动就喜欢咆哮，到底谁会喜欢他。有这样的人，请来和他私聊一下。
　　所以说，他为大明星所做的那些、连他自己看起来都匪夷所思的事情，究竟是为何呢？
　　男助理将对方拖进自己家，门锁好，打算进行单方面的促膝长谈。
　　从哪里开始说呢？
　　是从最初的那一瞬的对视，还是改变两人未来的谈话开始呢？
　　……
　　喜欢一词太廉价，还不足以概括。
　　若是以爱为名的话，似乎尚可一试。
　　大明星一直等不到男助理开口，一脸崩溃：“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行。男助理觉得自己说到明天天亮还不一定能够说完，大明星肯定也不会有耐心听他说超过五分钟的话的。
　　他有些烦躁地松了松领带：“百闻不如一见……果然还是百见不如……”
　　男助理捡起了之前大明星熊抱上来，掉落在地上的围巾。
　　男助理为自己系过很多次领带和围巾，所以当围巾从脖子后面绕过的时候，大明星还忍不住心底一暖，但是，围巾穿过他脖子后，整条围巾在他背后落到腰的位置，才多绕了几回，剩下来的一截，捆住了他的双手。
　　大明星挣了挣。
　　啊。果然很紧。
　　男助理忽然脱掉了自己的外套。
　　大明星：“诶、等下……等下！！！等下！！！！！”
　　男助理看向他,手往下解皮带的手没停：“怎么了？”
　　大明星汗毛耸立：“你到底要对我说什么啊？？？！！！！！！”
　　“这个，你等会就知道了。”男助理缓缓抽出皮带，“百见不如一干。”
　　“我日！！！！！这是个什么屁话？？！！！！！！我听都没听过！！！！！！！”
　　男助理不答话了，俯身去解大明星的衣物。
　　在大明星的的剧烈挣扎之下，他忽然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绑早了，衣服脱不了。”
　　“哈哈哈！！！等下我就让你成我拳下亡魂！”
　　“算了。”男助理皱着的眉松开了，“只脱裤子也行。”
　　豁然开朗，他的手欣然往下探去。
　　“嗯……诶！我不接受！！！！”
　　“……”
　　“这是个、什么鬼发展！！！！！！！！！！”
　　“……”
　　“士可杀！！！不可辱！！！！！！啊……”】
　　“胥泺！卧槽你大爷！！！！”
　　启耀从柔软的双人床上惊醒，嘴里还念念有词，咬牙切齿的模样，让一边早都被吵醒的胥泺，裸露在外的上身打了个寒颤。
　　启耀直挺挺地坐起来，腰抽了一下，酸软的身子又往后倒了回去。
　　被胥泺轻轻揽进怀里。
　　“做了噩梦？”
　　胥泺饶有兴趣地问在他怀里完完全全清醒的启耀。
　　启耀头脑有片刻的空白，脸又被抹了好几把。
　　他强忍不适，给足了自己爱人的面子，硬是没把他那摸在他身撩在他心的手给拍飞。
　　男友看着清清白白、正正经经，妥妥的一枚禁欲男神，为什么真枪实弹干起来，却是一个性狂热分子，明明白天都那么忙，晚上还要做永动机呢？
　　好好的人，为什么不做呢？
　　而且，在这样的鞭策下，启耀觉得自己也更容易被撩拨了，他也成了性|饥|渴了吗？
　　太他妈羞耻了！
　　启耀卷缩在对方怀里，被抱得更加紧了些，他带着浓浓的倦意道：“梦到一个有些意思的故事，像我们，又不是我们。”
　　“怎么说呢？”胥泺替他用手指理着睡乱了的头发。
　　启耀在他身上嗅了嗅，笑道：“其实很多事情差不太多，区别最大的，大概是我到二十七八，都不知道我喜欢你这件事吧。我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但是想想也是，如果不是知道了王帆的心意，我也很难，把对你的眷恋，归纳到那个层面上去。”
　　胥泺温柔地点头，启耀闭上眼睛，许久之后，仍未等来寻常的、一个助眠的吻。
　　他睁开眼睛，对上男友在暗黄灯光下墨色浓郁的眸子。
　　胥泺果然有心事，他斟酌后道：“你醒之前一直在喊让我‘不要’，喊让我‘停下’，为什么？”
　　启耀闭了闭眼，无奈道：“你反思到了什么吗？”
　　胥泺笃定道：“你睡觉也在和我做|爱。”
　　温馨场面整个垮掉，启耀比划起拳头，忍无可忍道：“我给你一次机会，赶紧重说。”
　　胥泺郑重道：“你因为念念不忘，所以梦到了睡前的事情。”
　　救命！
　　男友莫名自信要怎么办？！
　　当然是只能选择原谅他。
　　“这个话题，过过过。”
　　居于人下，不得不卑微。当然他也不能只占了便宜还卖乖，咳咳，胥泺学习能力还是可以的。
　　胥泺道：“除了那些你平时常喊的话，你一开始，在絮絮叨叨说什么吻……我亲了你很多下，你还是一直说。”
　　启耀道：“可能真是对上辈子那个人生分水岭的吻无法忘怀，所以才做了这样的梦吧。”
　　胥泺忽然恢复智商，“所以你一直没有明说的，让我们从恋人关系走向分离的，就是一个吻，我还以为……”胥泺忽然面有赧色。
　　启耀清了清嗓子，微笑道：“其实想想当初，真正让我们彼此分离的并不是这个吻。我装醉装疯跟你告白，结果是，我不相信你的答案、不够了解你，你不相信我的认知和你自己的本心。”
　　“但是这些，和现在的我们都没有关系。”
　　启耀笑得甜蜜，不管不顾挣开对方的手，撑在对方的胸膛上，起身仰头在胥泺唇上烙下一吻。
　　“那么现在，我的爱人，胥泺先生，你可不可以也理所应当地亲我一口呢？”
　　与启耀和胥泺一样。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俩人也并非第一次见面。
　　早在一年前，大明星在迎新晚会上初露头角时，男助理就记住了这个眼神灿烂的男生。
　　他颇有兴趣地看完了整个节目。
　　大明星在副歌部分时，习惯性从底下观众的眼神与喝彩声中汲取让他自信的动力。
　　无可避免的，他与男助理对视上了。
　　那是漫长的三秒钟，只有大明星知道，那三秒钟里，他的眼神和脑子里只有这个看起来英俊得过分的男生，看起来比他帅，比他高，也比他壮些的男生。
　　这些都是处于一种对外观的考究与比较，大明星从来都是一个喜欢追求美与美好的东西的人。
　　只是那双将他的视线牢牢凝聚在他身上的视线，那般专注的神情。
　　大明星的心脏加快跳动。
　　这使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大明星是千万人眼中的偶像，粉丝为他痴狂。
　　男助理于大明星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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