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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虫想做综艺咖 作者：奇想丸 

文案：

乔瑞青穿成雄虫，一直在荒星上装亚雌混日子，跟雌虫阿诺相依为命。最大的梦想是不要被帝国抓回去义务婚配。
最后还是被抓回去了: )
帝国官员：“对不起对不起冒犯了冒犯了，但是您要么娶雌虫，要么做明星。”
乔瑞青：？
于是乔瑞青就这样走上了综艺咖之路。
……然后一己之力救活了整个虫族娱乐圈。

顶流乔瑞青说单身就单身，从不理会任何雌虫的追求。
直到有一天他被草根小将军阿诺英雄救美，一回家马上把小将军娶作雌君。
众雌虫：“嫉妒使我质壁分离。”
阿诺：“他想要，我乐意。你有意见？”
转头马上疯狗变怂狗：“乔真的想要我吗……？”
乔瑞青：awsl，小狗真是天下最可爱的生物。

温柔万人迷攻x忠犬微自卑受
三次元太忙了慢更，但是一定会完结的。

内容标签： 娱乐圈 星际 未来架空 

搜索关键字：主角：乔瑞青 ┃ 配角：阿诺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勤勤恳恳卖笑，一夜之间爆红 

立意：坚持初心，坚持自我，积极弘扬正能量


第1章  酒馆   老板的名字叫乔瑞青。

　　深夜的荒星，街道上没有几只虫。低温和尘霾能把哪怕是整颗星最厉害的雌虫都锁在屋子里——但是精力旺盛的雌虫们多半不乐意龟缩在家，所以那些藏在深巷中的小酒馆就成为了夜晚最受虫欢迎的去处。
　　
　　白天的荒星雌虫们是一群无组织无纪律的乱民，到了夜晚，他们就自动汇入不同的小酒馆中，悄无声息地建立起一个又一个温暖的小王国。
　　
　　“拼死拼活一整天不就是为了现在一口酒么。”他们说，心照不宣地碰杯，把所有冲突和过节留到明天。
　　
　　荒星上的酒馆不少，其中最受追捧的还是这家“欧罗拉”。
　　
　　这家店供应的啤酒量大质优掺水少，环境也比较干净整洁——最重要的是，这家店有一个顶顶漂亮温柔的亚雌老板，让五大三粗的雌虫们见到他就像见到雄虫一样面红心跳。
　　
　　老板的名字叫乔瑞青。他面容精致，肤色白皙，最值得称道的是一双纯黑色眼睛，深邃迷虫。
　　
　　“乔！我要一杯拉普勒蓝啤酒，老样子，冰块少放——嚯，今天你这儿生意真好，”金色头发的雌虫推开酒馆大门搓着手走进来，扯着嗓子喊道，“越快越好，小崽子。不要仗着脸蛋好看就懒手懒脚的。”
　　
　　乔瑞青抬起头笑笑，准确地叫出了金发雌虫的名字：“嗨，鲁伯特。知道你要来，我都给你准备好了，稍等一会儿就行。”
　　
　　他从柜台后提出几罐酒水饮料，一边动作一边回头说：“顺便谢谢夸奖。”
　　
　　今天的酒馆生意确实特别好，但是气氛却比往日沉闷。雌虫们大多是默默喝酒，吹牛扯皮都少了。乔瑞青心存疑惑，一边调酒一边支着耳朵听。
　　
　　鲁伯特靠在柜台边等酒，烦躁地用手指一下下叩着台面——乔瑞青看着他粗壮的指节，默默为自己的新柜台祈祷——长吁一口气：“嗳，以后伙计们有什么打算没有。”
　　
　　他这个“以后”说得不明不白，却让雌虫们齐齐沉默下来。
　　
　　“还能怎么办，乖乖滚回去做帝国的狗呗。”摊坐在角落的雌虫打破了沉默。
　　
　　酒馆里顿时响起一片小声的骂骂咧咧。
　　
　　坐在吧台上的一只老虫清清嗓子：“我觉得倒不必这么悲观，被帝国收编也未必是一件坏事。别的不说，我们星球上这么多年轻孩子，难道让他们在垃圾星上混一辈子，连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也没见过吗？让帝国收编了好赖会多些机遇嘛。”
　　
　　先前踹门的暴躁雌虫嘟哝道：“就是知道外面的世界都是什么德性，我们才逃到垃圾星来的啊。不然谁稀罕呆在这种破地方，又冷又荒，操。”
　　
　　听到这里，乔瑞青皱起了眉头，不由得出声询问道：“收编？怎么回事，帝国怎么突然注意到这边了？”
　　
　　回答他的是那只老虫。“唉，也是最近突然传开来的小道消息。帝国接二连三地收编了几个小荒星，眼看着快要轮到我们了。说起来也没个准数，传言乱飞弄得虫心惶惶的。”
　　
　　老虫一开腔就絮絮叨叨个没完：“说实话，就算真的收编了你也不用担心。我们乔这样好皮相好性格，到了中心追雄虫肯定是手到擒来嘛。我一直觉得乔缩在我们这种垃圾星太可惜了，你明显就差一个接触雄虫的机会，就可以一飞冲天啦……”
　　
　　老虫说到这里，还抬起干瘦的手臂挥一挥，好像真的“一飞冲天”一样。
　　
　　原本旁观的雌虫们纷纷对这个话题来了兴趣：“要我说，乔也不能算雄虫最喜欢的款。我听说雄虫都喜欢又纯又软的乖乖亚雌，乔还是太……风骚了一点……”这只雌虫说着说着通红了脸。
　　
　　“哈哈哈哈哈，说得像是你见过雄虫的样子！”几只雌虫互相挤兑，嬉笑连连。
　　
　　再没虫提起什么帝国不帝国，收编不收编的。酒馆里的气氛一下就变得十足热烈。
　　
　　雄虫话题总是可以轻易引爆雌虫们的荷尔蒙。乔瑞青耸耸肩膀，随手递出几杯啤酒，就缩回柜台里看戏。
　　
　　只见顾客们越聊越上头，开始有虫挤过来敲着柜台：“乔，开个电视吧！今晚可有雄虫希利尔阁下的节目，没有虫想错过的！”
　　
　　乔瑞青撇撇嘴起身帮他们开电视。
　　
　　电视在垃圾星上算罕见物资。雌虫们对此趋之若鹜，主要因为娱乐节目里偶尔有雄虫露面。说实话乔瑞青完全不能理解这种追捧——这些雄虫录节目的态度实在敷衍得令虫发指。
　　
　　比如现在，那位雄虫希利尔在节目中矜持地露出半个下巴，随口抱怨着天气好热虫子好多一类的话，硬生生水了十来分钟的时长。而雌虫们还是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狼血沸腾的嚎叫。
　　
　　乔瑞青坐在柜台后自我放空，感觉自己已经不能理解这个世界了：）
　　
　　他可也完全不稀罕雄虫的垂怜。他自己本身就是一只雄虫，甚至说是雄虫也不太合适——
　　
　　乔瑞青穿越到虫族世界已经快满一百年了。他原是地球千万人类中普普通通一个，活到奔三的年纪因病去世。乔瑞青本以为他的故事就要结束在那里，想不到闭眼又睁眼，他就从人变成了虫。
　　
　　还是据说最珍稀最尊贵的雄虫。
　　
　　几十年前乔瑞青初来乍到，什么也不懂，也完全没有意识到什么雄虫特权；一只虫在荒星上浑噩度日，几乎与老鼠争食。狼狈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他被好心的老雌虫里奇老爹捡走。
　　
　　垃圾星上最不缺的就是被抛弃的雌虫崽子。里奇老爹一只一只把虫崽们捡回来，给他们食物住所和弥足珍贵的一点点关怀。
　　
　　原先雌虫们笑里奇傻，可前几年他去世下葬的时候，大半个星球的虫都愿意叫他一声“老爹”。
　　
　　想到这个乔瑞青还是有点伤感。他当时也在心里喊了里奇老爹好几声“爸”的。
　　
　　里奇老爹刚刚发现乔瑞青雄虫的身份的时候惊得手脚发冷，险些当场跪下。他发着抖为乔瑞青科普了雄雌虫之间恐怖的数量差异和尊卑差异，反过来把乔瑞青吓了一跳。
　　
　　长在社会主义春风里的乔瑞青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种把人（虫？）当作玩物的作风，更别提自己上手。
　　
　　对此，里奇老爹摇头叹气：“能遇到把雌虫当玩物的雄虫已经是鸿运当头啦，大多数雄虫是连碰一碰雌虫都觉得恶心的呢。”
　　
　　幸好最后里奇老爹还是尊重了乔瑞青的选择，替他保守了这个秘密。他想方设法给乔瑞青弄来了一个信息素抑制环戴着，于是乔瑞青可以彻彻底底地伪装成一只亚雌在虫群中生活。
　　
　　在里奇老爹的庇护下，乔瑞青得以保留自己作为人类的价值观和生活作风，甚至还得以保留“乔瑞青”这个对虫族来说相当拗口的名字。尽管大多数虫懒得叫他全名。
　　
　　遇见里奇老爹是他三生有幸。
　　
　　乔瑞青正发着呆，突然感觉到柜台被猛撞了一下。他抬起头定睛一看，原来是金发鲁伯特。
　　
　　“鲁伯特，”乔瑞青笑了，“怎么，还想再来一杯？”
　　
　　金发雌虫刚刚一直在灌酒，一会儿没见已经喝过了头。他费劲地凑过来耳语道：“乔……听我一句，这次帝国的大范围收编荒星没有那么简单。”
　　
　　“你也别真的把宝押在雄虫上……我估计这次收编，是打算把我们整个星球的虫都拉到军营里去的，保准一根雄虫头发丝儿也见不到，嘿嘿……所谓‘机遇’更是狗屁，”鲁伯特语速渐渐加快，“我们这些大老粗还勉强可以挣个军功，你一只亚雌在军营里怎么活啊？”
　　
　　乔瑞青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出言打断：“军营？你是说——”
　　
　　“嘘！”鲁伯特紧张地左右直瞟，“你别不信。回去跟阿诺小子好好商量商量，啊？——到处都在扩军，我们可能快要有战争了。”
　　
　　“世道要更糟了，要更糟了……不太平……”鲁伯特喝得醉醺醺，转头推开大门消失在寒风里。
　　
　　*
　　
　　凌晨，乔瑞青送走了最后一位烂醉如泥的顾客，关店落锁，爬着□□到二楼。
　　
　　酒馆二楼是他和阿诺的家。
　　
　　阿诺早就回来了，此时正半靠在楼梯口睡得昏天黑地。
　　
　　乔瑞青本来心事重重的，看到这样的画面也不禁心生柔软。阿诺每次都说要等他回来一起睡，每次都早早睡着，老是让乔瑞青深夜面对一只叫不醒搬不动的猫猫虫束手无策。
　　
　　可是谁叫阿诺可爱呢。
　　
　　阿诺也是只被抛弃在荒星的虫崽子，二虫几乎同时被里奇老爹捡回家。他的年纪比乔瑞青的虫族壳子长了半岁，因此总喜欢摆个哥哥架子。
　　
　　早在里奇老爹还在世的时候，阿诺就对他照顾有加；老爹一走，阿诺更是直接搬到了乔瑞青的家里一起住。
　　
　　大概是因为自己的体型确实非常惹虫怜惜吧，乔瑞青无奈地想。
　　
　　他一边费劲地拖着阿诺往床铺挪，一边忍不住想起在酒馆里雌虫们对雄虫喜好的猜测。
　　
　　他们猜得一点也不准，如果乔瑞青个虫审美可以代表整个雄虫的话。比起软萌可爱的小亚雌，更让乔瑞青心动的是……
　　
　　阿诺这种身材简直就是他的天菜。
　　
　　阿诺的肌肉线条流畅漂亮，摸上去带着弹性，肉感十足；张扬的红发打着卷披在肩头，让他看起来像一匹野性难驯的烈马。
　　
　　但是几十年下来，乔瑞青与阿诺处得越来越像家人，慢慢地就熄了勾搭的心思。
　　
　　搬动中，阿诺“唔”了一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对尖尖虎牙：“乔……？终于回来了啊。”
　　
　　他的眼睛是翡翠色。乔瑞青一直觉得浅色眼睛很惊艳，凶起来可以凛冽锐利，有些时候又显得清澈柔软。
　　
　　这样看倒像是翻着肚皮露出咽喉的家犬了。




第2章  跑路   好像星际流亡也变成了一件值得期……

　　阿诺还没有睡清醒。他半坐起身挣扎着晃晃脑袋，最后又放弃了，放任自己像一滩烂泥似的滑回乔瑞青怀里。脑袋还非要埋在乔瑞青肩头。
　　
　　“你今天回来得好迟，”阿诺嘴里嘟囔着，“我就说你不能对那群不要脸的虫太好了，一只只的都得寸进尺……肯定硬赖着你不让关门，是不是？”
　　
　　乔瑞青伸手按住阿诺的肩膀：“你别折腾，快去睡。不知道是谁明天还要早起啊？”
　　
　　“已经是今天了好吗。”阿诺抱怨道。
　　
　　乔瑞青一边跟阿诺闲扯，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阿诺的头发。
　　
　　突然他隐约闻到一丝丝血腥味。他顺着阿诺的后脖颈一路按下去，摸出一处皮肉手感不对。
　　
　　大概是肩胛骨处的位置。乔瑞青稍微加了点力道往下按，果然听到阿诺闷哼了一声。
　　
　　“又受伤了，”乔瑞青肯定地说，“而且我猜你又没有好好包扎。”
　　
　　乔瑞青说着就起身去拿绷带和伤药，全然不顾阿诺在背后讨好地哼哼唧唧。
　　
　　“上衣脱了——撒什么娇，不要仗着自己年轻就乱来。有伤就好好处理，要是伤口感染了有你哭的。”乔瑞青说。
　　
　　在乔瑞青的逼视下，阿诺乖乖扯掉短袖T恤，裸着背转过身去。乔瑞青仔细一看，阿诺的伤口算不上深，但是很长，从肩胛一直划到肋下，几乎跟脊椎形成的凹陷并行。
　　
　　乔瑞青沾着酒精小心翼翼为阿诺清理伤口。这期间阿诺一直唠叨他今天的光辉战绩，从打赢多少雌虫，到抢到多少资源。
　　
　　“最后我让那只敢背后捅我刀子的废虫付出了代价！”阿诺得意洋洋地说。
　　
　　小屋里的气氛过于温情。暖黄色的灯光，半真半假的抱怨，漫无目的的闲聊……是让乔瑞青留恋不已的人间烟火。呃，虫间烟火。
　　
　　说不定这样的生活没有多久了。乔瑞青又想到今天在酒馆里听来的消息，心情一下就降到谷底。
　　
　　他垂下眼睛：“阿诺，你有没有听说帝国收编的消息？”
　　
　　阿诺长长“啊”了一声：“有倒是有，风言风语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还有的帮派头子最近沉寂得很，说不定背地里想着跑路。”
　　
　　“那你有什么打算吗？”乔瑞青剪下一截绷带，问道。
　　
　　“我无所谓啊，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阿诺满不在乎地捡起剪刀转着玩，“怎么，乔不想被收编吗？”
　　
　　阿诺正色起来，把剪刀规规矩矩放好：“如果你真的想跑，那我二话不说带你走。但是说实话，这种关头想跑的基本都是有前科的逃犯——哈哈，虽然这个破星球上逃犯比耗子还多。你我的履历都干干净净，说不准被帝国收编了去还是更好的出路呢？”
　　
　　为什么想跑？当然是因为乔瑞青这是个雄虫壳子。垃圾星上大家都是黑户，他装亚雌还可以快快活活，一旦被收回帝国，乔瑞青的雄虫身份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
　　
　　到时候和阿诺分开事小，被强塞上一大堆雌君雌侍雌奴，事情就大发了。
　　
　　乔瑞青有轻微的感情洁癖，完全不能接受一对多的感情。里奇老爹曾经敲着他的脑袋骂他“雄虫病”，说雄虫们老爱用各种各样的借口逃避交/配义务。
　　
　　但是现在总不好把自己是雄虫的事情抖落给阿诺啊。幸好乔瑞青手里还握着别的借口：
　　
　　“今天鲁伯特告诉我，帝国这次大面积收编垃圾星是为了筹备战争。”
　　
　　阿诺皱起眉头：“什么？鲁伯特？靠，那个情报贩子说的应该靠谱。”
　　
　　他坐直身子快速分析道：“那我们得跑。非跑不可——开玩笑，亚雌哪里有办法上战场。更不用说你这么瘦弱的小身板……”
　　
　　乔瑞青其实还在犹豫。他是绝对不愿意留在这里等待收编的，但是要跑的话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见阿诺已经焦躁到站起来转圈圈了，乔瑞青哭笑不得地安抚他：“停，坐下慢慢说。我是该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逃跑，但是你跟我不一样，阿诺。战争对你来说是机会，你应该留下来，很可能——”
　　
　　话说一半就被阿诺疾言厉色地打断了：“你说什么傻话！”
　　
　　乔瑞青盯着阿诺的眼睛，轻声补全了后半句话：“你就能实现小时候的将军梦了呢。”
　　
　　“阿诺，你是天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才是最不应该被拘束在垃圾星——被拘束在一只亚雌身边的虫。”乔瑞青开玩笑似的眨眨眼，“你就不好奇吗？军功、荣耀，说不定还有漂亮的雄虫。”
　　
　　阿诺眼眶慢慢地红了，呼哧呼哧喘着气，固执地说：“什么也没有你重要。”
　　
　　他摇着头，大点声又重复了一遍：“什么也没有你重要！”
　　
　　喊完以后，阿诺就扑到床上，转过身去拒绝交流以示不满。
　　
　　看着阿诺床上一团隆起，乔瑞青啼笑皆非，心里又隐隐有点感动。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去熄了灯，摸到自己床铺上躺下。
　　
　　躺下归躺下，两虫是各怀心思，谁也没睡着。
　　
　　天微微亮了，一两束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偶尔有几声鸟鸣。
　　
　　沉寂了一会儿，阿诺的声音从被窝里闷闷地传出来。“……乔，我不是真的想和你吵架。我就是，”他吸吸鼻子，“我就是气你居然想要抛下我。”
　　
　　阿诺卷着被子转过身，眼睛还有点红：“我们一起生活几十年了，真难想象没有你的未来。唉——不管怎么样我们不要分开吧，乔？算我求你。”
　　
　　正中红心。乔瑞青永远都没有办法抵抗壮汉卖萌。
　　
　　阿诺强壮能打，总喜欢以照顾者的身份自居，但实际上，乔瑞青对阿诺也多有牵挂。他们保持这种相互依靠的状态好多年，像两颗融到一起的糖块。
　　
　　算了吧，乔瑞青枕着手臂想，他和阿诺真的拆不开了。
　　
　　乔瑞青叹着气说：“行吧，你别后悔就是了。”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阿诺笑嘻嘻卷着被子滚了两圈。两虫互道晚安，各自睡去。
　　
　　*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乔瑞青再次睁眼的时候都快要傍晚了。
　　
　　对面阿诺的床铺已经空了，床单被子皱成一团胡乱摊着。乔瑞青认命下床去帮他整理好，都懒得说他什么。反正说也不听。
　　
　　阿诺的作息跟乔瑞青完全相反。开起酒馆以后，乔瑞青习惯了昼伏夜出的生活；而阿诺和垃圾星上大多数雌虫一样，主营业务是打架斗殴抢地盘，主要营业时间是太阳落山以前。
　　
　　所以他们能聊天的时间基本都是从睡眠时间里挤出来的。
　　
　　这么点聊天时间完全满足不了话痨阿诺，于是他每天早晨去“上班”之前都会给乔瑞青留一封信，几十年来日日坚持，雷打不动。
　　
　　乔瑞青收拾好屋子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拿起阿诺的每日早安信来读。今天阿诺留的信不长——
　　
　　亲爱的乔，
　　
　　第一件大事：不许自己偷跑不许自己偷跑不许自己偷跑。听到了吗？记着你昨天答应了我什么。最好你今天店也别开，乖乖呆在家里等我回来——唉，算了，我在做梦。早点收工，行不行？我等着你。今天肯定不会提前睡着了。
　　
　　还是有点生气的阿诺，写于你正在呼呼大睡的清晨
　　
　　乔瑞青读完信，把它妥帖地收进抽屉里，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嘴角挂着笑。
　　
　　但是阿诺猜错了，今天乔瑞青确实不打算开店。眼看着天色也快晚了，他索性就呆在家里等着阿诺回来。
　　
　　乔瑞青慢吞吞挪到灶台那里生火做饭。他的厨艺只能算勉强过关，所以把饭焖上，随便炒几个清淡小碟就算完事。
　　
　　等他快要忙完，太阳已经彻底下山了。门外也如期响起了阿诺的脚步声。
　　
　　“哇！可感动死我了，你今天真的没有开店吗？”阿诺虫还没有进门，声音就先传了进来。乔瑞青放下锅铲回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阿诺扑了个满怀。
　　
　　阿诺自然而然地接掌了锅铲，笑道：“去坐着，剩下我来弄。我再加一道烤肉怎么样，你不是最爱吃？”
　　
　　他的厨艺确实没话说，其中烤赤焰兽肉更是一绝。外皮焦香，内里还是嫩红色，咬一口下去滋滋冒油。阿诺火候控制也一流，完全保留了赤焰兽本身劲道的肉质和异香，隔壁虫崽都馋哭了。
　　
　　等阿诺摆盘上桌，乔瑞青早在桌边等好，把期待写在脸上。看得阿诺止不住地发笑。
　　
　　阿诺洗洗手坐下开动。一边吃，一边提起了正事：“今天我出去的时候跟秃头比利谈了一谈，他愿意低价租给我们一艘破烂飞艇——带导航仪和足够的燃料。”
　　
　　“那个老秃头难搞得很，我就差上刀子威胁了。你知道最后他是怎么松口的吗？”阿诺戏谑地抬抬眉毛，“我还是借了你的面子才搞定他的呢，乔。”
　　
　　他摇头晃脑地说：“啊，我们乔伊魅力无边……老少通吃……”
　　
　　乔瑞青没忍住翻起白眼：“去你的。”
　　
　　阿诺是只直觉动物，一旦下定决心就是雷厉风行，三两下就在地图上圈出几个备选目的地。乔瑞青对阿诺的方案完全没有异议。他们稍微合计了一下细节，就迅速和比利完成了交易。
　　
　　接下来是收拾行囊。他们私虫物品也不多，左右不过是些衣物干粮，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才装满两个背包。值得一提的是，乔瑞青还翻出来一条做工精致的项链。
　　
　　项链是银制，链子偏细，坠着一颗鸽子血宝石，镶边处刻着简约的“S”徽记——是里奇老爹的遗物。这条项链跟他高大粗壮的身形十分不匹配，但是不管生活多艰难，里奇都没有动过一丝一毫把它卖掉的念头。
　　
　　乔瑞青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打算把这条项链带走。大概是不忍心把这条保养良好的项链丢在荒星落灰吧。
　　
　　一切收拾妥当，甚至还不到睡觉的点。他们无所事事地聊了一会儿天，终于决定提前上床睡觉，明天一早就走。
　　
　　乔瑞青躺在床上，心情无端变得很轻快。
　　
　　好像星际流亡也变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第3章  骚乱   他们私下里叫他“曙光先生”。……

　　第二天，乔瑞青和阿诺准时起床出发。
　　
　　一出门，他们就发现今天荒星气氛不对：街上行虫比往日少，而且大多行色匆匆。在街上活动的几只虫几乎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赶。
　　
　　阿诺眉头紧锁。他伸手拦下一只路过的虫，询问道：“喂，今天是怎么了？干什么都往那边去啊你们？”
　　
　　那只虫眉头皱得比阿诺还紧：“有虫看到广场上一大早停了艘无虫飞艇，帝国来的。估摸着帝国那群狗兵今天就要来收编咱们了，妈的。”
　　
　　放走了那只过路虫，乔瑞青和阿诺俱是面色凝重。
　　
　　“操了。”阿诺压着声音骂道，“快走，快走吧乔。至少去老比利的停机场看看。我们赌一把，说不定可以在帝国兵到之前跑掉。”
　　
　　乔瑞青自然是没有异议。他们加快脚步跑起来。
　　
　　等跑到停机场，两虫看到一架灰扑扑的小飞艇停在停机场上，看上去甚至有点歪斜。
　　
　　……说是“破烂飞艇”还真是一点也没有谦虚。但眼下的情况也顾不上这么多，乔瑞青跟着阿诺三两下就窜上进了舱门。
　　
　　这架飞艇内部和外部达成高度统一，破得相当一致。里面还堆着许多杂物，几乎找不到地方下脚。阿诺扭着身体艰难挤进驾驶座，狂摁按钮启动飞艇。
　　
　　飞艇震动起来，嗡鸣着上升。“希望它能靠点谱，”阿诺有点紧张地拍拍操纵杆，“我——我还没有开过星际长途飞艇——”
　　
　　乔瑞青着实为一船虫的生命安全捏了一把汗。
　　
　　但是实际上这艘小破飞艇却灵活得很，在星海中左右腾挪；每次都仿佛要撞上障碍物了，最后又能险而又险地避开。
　　
　　阿诺的作战天赋果然惊虫。不管是飞艇还是简易机甲，他自己摆弄三两下就都能轻松上手。乔瑞青不是第一次被他震撼到了。
　　
　　“哟吼！叫我飞将军阿诺！”阿诺畅快笑道。
　　
　　飞艇猛地拐了一个大急弯，跟一颗陨石擦肩而过。
　　
　　阿诺兴奋得大喊大叫，乔瑞青却面有菜色，默默地找一个把手固定住自己，决定以后都离雌虫的刺激游戏远一点。
　　
　　然而，不等他们飞出多远，飞艇上自带的广播就响起了“滋滋”的电流音。随后，一个刚硬的声音传出来：
　　
　　“这里是帝国第三十九军团哈登上尉。请型号A21-1家用艇驾驶员立刻返航！重复一遍，请型号A21-1家用艇驾驶员立刻返航！你所在的星域已被封锁，请不要强行冲关！请不要强行冲关！”
　　
　　“去他的。”阿诺骂了一声，强行关掉了广播，硬是把飞艇的速度往上提了一档。
　　
　　破破烂烂的飞艇开始不堪重负地颤抖。
　　
　　乔瑞青扒在舷窗旁边，余光瞥到后方几架军舰气势汹汹地包抄过来。他艰难地开口喊道：“阿诺！他们追上来了！”
　　
　　阿诺通红着眼睛，把操纵杆攥得吱吱作响。
　　
　　广播又响起来：“立刻返航！立刻返航！否则帝国将采取武力手段！”
　　
　　这次不论阿诺怎样猛按断开通讯按钮，广播都无法关闭。那位哈登上尉的声音在飞艇中一遍遍播放，让两只虫的心脏都跳得格外疯狂。
　　
　　突然，飞艇猛地一震，不再受驾驶员控制了。
　　
　　阿诺百般尝试无果，猛地踹翻了椅子站起来。
　　
　　“别怕，那是帝国的舰艇捕捉索，目前我们没有生命危险。”阿诺胸口剧烈起伏，大步走到乔瑞青身边道，“……但是这次逃跑恐怕要糟。”
　　
　　话音未落，一小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破门而入，两只虫不及反抗就被捆得结结实实。
　　
　　乔瑞青被粗鲁地反剪双手提起来，跌跌撞撞推到了帝国飞艇上。路上时有士兵经过，看向他们的眼神像在看垃圾。
　　
　　他们被带进了一个小房间，陈设简陋像是临时改装的牢房。
　　
　　几乎是刚一落地，阿诺就猛地扑过来。“乔，你还好吗？”他沮丧地说，“该死……哪怕再早一点做准备也不至于……”
　　
　　他吞咽一下，声音有点发抖：“就算……真的到了军营去，我也会护着你的。肯定不会让你被别虫欺负。”
　　
　　乔瑞青用力拍拍阿诺的肩膀，没有说话。心说自己要面对的真正挑战可不在军营呢。
　　
　　他找了个屋角靠着，心里止不住地犯愁。一会儿担心这场逃亡会不会连累了阿诺，一会儿怀疑自己是不是直接爆出雄虫身份更好。
　　
　　正胡思乱想着，乔瑞青突然看见对面房间窗口处冒出了一个金发脑袋：
　　
　　“乔？是你吗？”
　　
　　竟然是情报贩子鲁伯特。
　　
　　“唉，你也没跑掉。”鲁伯特愁眉苦脸地说，“帝国这次行动给提前了，消息捂得蛮紧。算啦算啦，都是命。”
　　
　　阿诺扬声问道：“你知道现在他们要带我们去哪里吗？”
　　
　　“去哪里？当然是回那个垃圾星啦。攒齐了所有虫才好往营里送呗。你也别担心，他们最多当众羞辱咱们一下之类的。”鲁伯特满不在乎地回答。
　　
　　陆陆续续又有几只逃跑的虫被抓进来。大家闲扯两三句，没多久飞艇就回到了垃圾星。
　　
　　房门打开，几个士兵走进来，把一行虫押送到一座高台上。
　　
　　乔瑞青这才看清楚，逃跑未遂的虫总共有十来只——甚至有一只前天就消失了的虫也出现在这里。
　　
　　高台是临时搭建的，正对着广场；广场上乌泱泱站着一大群虫，此时正伸着脖子往上看。这时有一只穿着板正军装的高大雌虫走上了高台，面色冷峻，嘴角紧抿，看上去不近虫情。他的出现上垃圾星的乌合之众们议论纷纷。
　　
　　“哇，好家伙，是个上尉。”鲁伯特倒吸一口冷气，小声说道。
　　
　　乔瑞青和阿诺对视一眼，心道这位恐怕就是追捕他们的哈登上尉了。
　　
　　哈登上尉负手跨立，沉着脸不说话。一只副官模样的虫充当了传话筒，爆喝道：“安静！”
　　
　　底下的虫族们被他的气势震慑，渐渐收了声。
　　
　　那位上尉对台下的寂静感到满意，终于开了尊口，声音冷冰冰的：“这次收编行动相关事宜想必兰迪副官已经跟大家说清楚了。诸位同胞，你们的过往如何我不在乎。不管你们曾经是流氓、混混还是通缉犯，帝国都重新接纳你们回家——以光荣的军雌身份。”
　　
　　他鹰似的眼睛扫视一圈：“但是我希望你们可以记住，帝国公民就要有帝国公民的样子！从现在开始，把你们的不良作风统统丢掉！”
　　
　　哈登上尉猛地转过头，盯着台上东倒西歪的虫族们：“你们要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逃避可耻！”
　　
　　他的副官默契地接上话：“如你们所见，这十五只虫就是妄图逃避兵役的可耻败类，现在已经全数落网！他们必须为他们的懦弱行径付出代价！”
　　
　　阿诺紧张地挪动了一下，试图把乔瑞青彻底挡在身后。结果反而吸引了副官先生的注意。
　　
　　“你！就是你！这只躲在别虫身后的亚雌，给我出列！”副官吼道。
　　
　　荒星上亚雌本就不多，倒霉被抓的更是只有乔瑞青一个。乔瑞青感到上百束目光齐刷刷聚集到他的身上，而身边阿诺的身体立刻僵硬得像石头一般。
　　
　　“别紧张，别乱动。没事的。”乔瑞青小声安慰了阿诺一句，整理好自己走上前去。
　　
　　哈登上尉上上下下打量着乔瑞青：“姓名？”
　　
　　“乔瑞青。”
　　
　　台下传来小声的骚动。
　　
　　看上去哈登上尉也不是真心想知道乔瑞青的姓名。他敷衍地点了点头，转向台下道：“先去领五十军棍，以儆效尤。以后长点记性！”
　　
　　副官走过来，揪住乔瑞青的衣襟，用力搡了他一把。推得他立时就失去平衡扑在地上。
　　
　　乔瑞青还没来得及反应，荒星的雌虫们先炸了。
　　
　　五十军棍对亚雌而言只能说是难挨，谈不上要命。哈登上尉没有想到自己本以为合适的判罚会激起这么大的情绪——
　　
　　雌虫们尖叫怒骂，吐出各种颇具创意的粗俗字眼；有的虫还拾起垃圾土石往台上砸，试图攻击军官。
　　
　　“呸！五十军棍用在亚雌身上，你疯了吗长官？专捡软柿子捏，不知道无耻懦夫到底是谁啊！”叫得最起劲的雌虫乔瑞青还有印象，是个酒馆常客。
　　
　　“安静！安静！”副官声嘶力竭地喊着，但是这次没有虫听他说话。
　　
　　暴/乱甚至在愈演愈烈，还有一些本就蠢蠢欲动的不安定分子借机出来撒欢。
　　
　　逃跑未遂的“懦夫堆”中有一只虫欢呼一声从地上窜起来，一把薅走了副官先生的军帽，和台下雌虫配合着抛接玩起了杂耍——身手居然还相当矫健。
　　
　　副官捂着脑袋跳起来，滑稽地跳着脚想要抢回帽子，却又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空啤酒瓶子绊了个屁股蹲。
　　
　　台下爆发出一阵口哨和大笑。
　　
　　乔瑞青看得是目瞪口呆。
　　
　　阿诺没有参与到暴/乱里，第一时间冲过来扶起乔瑞青，捧着他擦伤的手臂心疼得差点掉眼泪。最后还是乔瑞青哭笑不得地反过来安慰他。
　　
　　在一片乱局中，阿诺把乔瑞青牢牢护在身后，愣是没有再让他受一点点伤。
　　
　　说实话乔瑞青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虫为他出头。也许是他的惊讶表现得太明显，鲁伯特抽空回头眉飞色舞地说：“大家都爱你——这可一点也不夸张。在这个破星球上大家都当自己是垃圾，只有你让我们知道，我们不是。”
　　
　　乔瑞青记得每一个顾客姓甚名谁，能听每一个顾客絮絮叨叨大吐苦水；乔瑞青曾给抢不到饭吃的小虫崽打杂换食物的机会，也曾经握着绝望雌虫的手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告诉他希望永存。零零总总的小细节乔瑞青自己或许忘掉了，但是雌虫们都还记得。
　　
　　——他们私下里叫他“曙光先生”。




第4章  雄虫   而乔瑞青冷着脸独自站在高台上，……

　　“砰！”
　　
　　哈登上尉脸色铁青地看着这场闹剧，终于拔出了配枪。
　　
　　第一枪朝天放，枪声震耳带着回音。
　　
　　紧接着第二枪冲着地面打，迸溅的土石劈里啪啦砸在雌虫们身上。
　　
　　场面一下就安静下来了。雌虫们开始缩着头垂着眼，聚拢到一起。胆大的还挺着胸膛，胆小的恨不得整只虫缩到地下去。
　　
　　见暴/乱已被压制，哈登上尉沉声开口：“好啊，真让我印象深刻。无组织无纪律，这就是你们展现出来的素质。”
　　
　　乔瑞青注意到哈登上尉给副官递了个眼神，心里暗叫不好。眼下又到了杀鸡给猴看的环节，在场的诸位没有谁比他更合适做这只“鸡”了。
　　
　　果然，副官先生心神领会，下一秒就跟乔瑞青对上了眼。
　　
　　“哈，我说怎么着，原来是动到你们的小偶像了是吗？”兰迪副官瞪着乔瑞青，恶声恶气地说。他刚刚为了追他的帽子跳得太辛苦，现在还呼哧呼哧喘着气。
　　
　　这时候乔瑞青不得不死命拉住阿诺的胳膊，以防他直接冲上去跟军官拼命。越是危急关头，乔瑞青反倒越冷静，深知这种情况下不好好被“杀”一把是不好收场了。
　　
　　所以乔瑞青顺从地站出来，在众目睽睽下被按跪在地上。
　　
　　——然后眼睁睁看着副官费劲地拔出自己的配枪，转过身来。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头颅。
　　
　　咔哒。兰迪副官开了保险。
　　
　　“我说过会让你们这些软蛋败类一个个付出代价的……嗯？”副官嘶嘶地说。
　　
　　这个展开完全超出了乔瑞青的想象。他完全暴露在枪口下，完全无法动弹，只觉得心脏好像砰砰跳在颅腔里。
　　
　　唯一的办法是……唯一的办法是……乔瑞青努力保持镇定，摸向他的信息素抑制环。
　　
　　“你怎么敢——！”没等乔瑞青有所行动，阿诺就咆哮着冲了上来。
　　
　　往常听雌虫们背地里常叫阿诺“疯狗”，乔瑞青一直觉得夸张。今天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阿诺打起架来状似疯魔的样子。
　　
　　阿诺从背后箍住副官的身体，飞起一脚正踹中他的手腕。副官吃痛地嚎了一声，手里的枪应声落地。盛怒中他回手一肘劈向阿诺的面门，却被阿诺张嘴狠狠咬住了大臂。
　　
　　那副官也不是省油的灯，几下挣脱了阿诺的手臂，一拳一拳砸向后者腹部。可是不管他出拳怎样凶狠，阿诺愣是不肯松口。
　　
　　乔瑞青甚至看见阿诺齿间开始滋出血花来。
　　
　　“放肆！”眼看着局面快要再次陷入混乱，哈登上尉再次出声。他举枪瞄准纠缠在一起的两只虫，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砰！”阿诺应声飞出去老远，伏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的身下漫出一滩刺眼的殷红。
　　
　　乔瑞青见此再也撑不出镇定，着了魔似地盯着那摊血迹挪不开眼。
　　
　　阿诺……
　　
　　“阿诺……！”乔瑞青以为自己在狂喊，但实际上只发出了嘶哑的破碎喉音。
　　
　　“你这兄弟倒是够汉子，但是……”身后有虫在说话，但是乔瑞青无暇分辨是谁。他连滚带爬地想起身到阿诺身边去，却感觉被虫按住了。
　　
　　“站好！像只顶天立地的好虫一样，不要再连累你兄弟……”
　　
　　那只虫还在说话，可是乔瑞青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还有虫试图捉住他的手臂，乔瑞青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挥手把那只虫甩开。
　　
　　一同被甩开的还有他的信息素抑制手环。
　　
　　“叮咚”，小小的金属落地声在一片混乱中几可忽视，却让在场的雌虫齐齐被钉在了原地。
　　
　　不论是台上努力维持秩序的军官还是台下叫嚷抗议的乱民，所有雌虫都感到了一股冰冷的气息。
　　
　　这气息突如其来，无可躲避，充塞整个空间。冷气强势钻入雌虫们的鼻腔里，往下入侵到咽到肺，让他们一呼一吸都仿佛在被迫吞咽尖刀。
　　
　　这是如有实质的愤怒。
　　
　　全场的雌虫们没有一只还有力气站着。他们或跪或趴摊了一地，惶恐地埋着脑袋；承受力差一点的虫现在已经涕泗横流抱头打滚了。
　　
　　刚刚还趾高气昂的副官先生抖着腿屈膝跪在地上，比其它虫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惹怒了一只雄虫阁下。
　　
　　谁能想到这个破星球上居然藏了一只雄虫？早知如此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样叫嚣啊。
　　
　　兰迪副官冷汗如雨，捏着配枪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这下木已成舟，他刚刚居然对雄虫阁下使用暴力，甚至举枪对着雄虫阁下的脑袋。
　　
　　他完蛋了。
　　
　　“雄虫阁下……息怒……”有虫喃喃说道。
　　
　　而乔瑞青冷着脸独自站在高台上，像个年轻的残暴君王。
　　
　　乔瑞青完全没有分给别虫一个眼神，第一时间过去查看阿诺的伤势。确认阿诺性命无虞后，乔瑞青松了半口气，从背包里掏出绷带为阿诺包扎。
　　
　　差不多收拾妥当，乔瑞青终于可以分点注意给其它雌虫。想不到那群雌虫竟仍然保持着跪姿，看上去连动也没动过一下。
　　
　　身后鲁伯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您，您居然是雄虫吗……”
　　
　　啊。原来是这样，乔瑞青面无表情地想，想不到雄虫的身份还有这种妙用。
　　
　　雌虫们瑟瑟发抖地又把身子压低了一些。
　　
　　出声打破僵局的竟是哈登上尉：“雄虫阁下，罪虫哈登恳请护送您回中心。随后……随后自行前往雄虫法院自首。”
　　
　　乔瑞青盯着他的头顶：“站起来说话。”
　　
　　话音未落，哈登噌地一声窜起来站好，咽喉里发出濒临窒息的咯咯声。
　　
　　乔瑞青不喜欢这样。非常不喜欢。身边虫对待他的态度瞬息之间转变，甚至原先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虫子现在都个个毕恭毕敬。就因为他是雄虫。
　　
　　他讨厌陌生、讨厌变化、讨厌毫无意义的惹人注目。现在这种状况可是精准踩中他的雷点。
　　
　　乔瑞青脸上密布着阴云。
　　
　　“为什么这么听话啊？”乔瑞青偏着脑袋提问，声音轻如蛇语。
　　
　　哈登身形在雌虫中都算得上壮硕魁梧，身高也有两米往上，乔瑞青在他面前显得格外娇小。两只虫站在一起就像稚童与野兽。
　　
　　但是凶悍的猛兽不得不因为乔瑞青一句话甚至一点情绪而跪在地上发抖。病态的权柄像是恶魔的低语，乔瑞青觉得这样的反差格外……诱人。
　　
　　这只虫有罪。他可以对这只虫做任何事。
　　
　　“因为……是您的……命令……”哈登憋红了脸，勉强回答。
　　
　　雄虫命令，乔瑞青以前曾听说过这样的概念。他原以为这只是雄虫高地位造成的、类似于主仆关系的软性指令，想不到这是基于雄虫信息素的“绝对命令”。
　　
　　阴冷的怒气在悄无声息地蔓延。此时饶是哈登上尉这样坚强冷硬的类型也开始摇摇欲坠，哪怕是在雄虫命令的约束下也几乎无法站立。
　　
　　但是有一只雌虫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了，还顶着重压挪到了乔瑞青身边。
　　
　　他火红的头发现在沾着泥污，或许还有血迹，只是看不出来。正是雌虫阿诺。
　　
　　阿诺努力再努力，也只能虚握住乔瑞青的一根手指。他的声音像是从粗粝的石缝中硬挤出来一般：“乔……不要……”不要不开心，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阿诺本来想这么说，但是一个字也讲不出口。
　　
　　对盛怒中的乔瑞青而言，手指上传来的微弱触感几可忽视，阿诺那一句的呼唤也微不可闻。
　　
　　但是他很神奇地冷静了下来。他顺着声音低下头去，看见一双震颤的翡翠色眼睛。
　　
　　只见阿诺虽然恐惧，但仍强撑着与乔瑞青对视。
　　
　　他在做什么啊？乔瑞青茫茫然地想。在场的雌虫大多数是他的朋友，少数如哈登上尉也实在算不上他的死敌。还有阿诺，他怎么能让阿诺也这样痛苦呢？
　　
　　这就是真正意义上的雄虫特权。乔瑞青感到一阵胆寒。
　　
　　乔瑞青这一冷静，雌虫们生理上顿时感觉好受许多，有余力把自己的跪姿调整得端正一些了。阿诺则猛地放松下来，摊在乔瑞青脚边大喘气，连说话的间暇也腾不出。
　　
　　“我不想回中心，可以吗？”乔瑞青思考了一阵子，询问道。
　　
　　他自以为和颜悦色，却不想哈登上尉的表情更加绝望。
　　
　　哈登上尉用力闭上眼睛，把头垂得更低：“……遵循您的旨意。就算您不希望再看到罪虫，也请您为了自身的安全多考虑。罪虫会安排其它虫护送您。”说罢就举枪抵上自己的太阳穴。
　　
　　？？？
　　
　　乔瑞青连忙伸手拦住他：“停下，枪收好。我没说不想再看到你之类的。”
　　
　　“是！”哈登上尉立刻回答，“谢谢雄虫阁下的宽宏。”他依言收起了配枪，哪怕心知间接害雄虫受了伤的自己死上几百次都嫌少了。
　　
　　他们的沟通进行得异常艰难。主要是哈登上尉一惊一乍的，动不动就要演一出自裁谢罪，像只家养小精灵似一样。弄得乔瑞青身心俱疲。
　　
　　其实哈登的意思很简单，就是求着乔瑞青回中心。乔瑞青若是配合呢，他就护送乔瑞青回去以后再自杀；若是不配合呢，他就只好当场自杀了。
　　
　　……好端端一冷面上尉怎么就突然有了一丝沙雕气息。
　　
　　乔瑞青看得目瞪口呆，倒是彻彻底底消了气。
　　
　　原本他打算先这样跟哈登上尉虚与委蛇，再伺机逃跑。可是后来乔瑞青就发现这样是完全行不通的。
　　
　　他完全低估了虫族帝国对雄虫的重视程度。他一提起“不想回中心”的茬，雌虫们马上表现出高度紧张的姿态；甚至多说两句话的时间里，已经隐隐有更多星舰出现在空中了。
　　
　　大概是乔瑞青刚刚暴露了信息素的缘故。
　　
　　“好，我回去。”最后乔瑞青说，“前提是我不希望有任何一只虫因为我受惩罚，明白吗？”
　　
　　反正已经被发现，估计以后哪怕是选择逃亡也不能安生，还要多搭进去好几条虫命。
　　
　　……算了吧。
　　
　　乔瑞青这话一出口，阿诺心就猛地一颤。从意识到乔瑞青是雄虫的那一刻开始，阿诺的心脏就一直飘飘悠悠悬在半空；现在他终于得到了宣判，恍惚中有点失重的感觉。
　　
　　乔说算了。阿诺怔怔地想，乔还是抛下了他。
　　
　　以后再也没有乔了，只有乔瑞青阁下。那他以后给谁写信呢？为谁拼命呢？为谁……活着呢？阿诺越想越觉得伤心，把头埋进胳膊里红了眼眶
　　
　　他心中竟还生出一丝怨怼来。怨雄虫乔瑞青把他的乔给弄没了。
　　
　　哭着哭着阿诺突然感觉到脑袋上放了一只手，触感很熟悉。他抬头一看，果然是乔瑞青。阿诺顺着那只手的力道慢慢倾身，半靠进乔瑞青的怀里。
　　
　　阿诺听见乔瑞青说：“阿诺别哭啊。我不会变的，嗯？看着我。我不会变的。我得回去中心了，以后不要忘记给我写信……或者打通讯，或者你来找我我去见你，都好。我希望你永远是我哥哥。你会吗？”
　　
　　会啊会啊，他当然会永远守护他的乔——怕只怕乔再也不需要他了。




第5章  暂别   好像和远在中心的乔瑞青有了一个……

　　最近星网上出了一条爆炸性新闻，让整个虫族帝国都炸了锅。官方民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
　　
　　“你听说了吗？佐罗星系的一颗垃圾星上出了一只雄虫！”
　　
　　“这事情谁不知道，我现在天天抱着终端等官方更新雄虫信息呢。不知这位阁下的喜好是什么样……”
　　
　　“嗤，哪里有雄虫看得上你。可做你的千秋大梦去吧。”
　　
　　事件的主人公乔瑞青经历了小半个月的飞行，刚刚到达中心，对这些议论全然不知。
　　
　　一下飞船，他就被欢迎仪仗吓了一跳。
　　
　　其实到场的虫族不算多：正中间立着一位衣着雍容的雄虫，周边几只侍从打扮的雌虫恭敬地垂着脑袋。
　　
　　但是侍从们个个衣着挺括，列队整齐，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整个场面看上去简直像是翻版唐顿庄园，让在荒星生活惯了的乔瑞青感觉有点不自在。
　　
　　别说是之前的荒星生活了。就算在地球，乔瑞青也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处处散发着资本主义奢靡气息的排场。
　　
　　“欢迎回家，流落在外的同胞。我名西格蒙德。介意告诉我您的姓名吗？”那只雄虫文雅地躬身，轻声询问道。
　　
　　“啊……您好，我叫乔瑞青。”意识到自己无论怎么样都不能避免露怯，乔瑞青只求尽力保证基本的礼貌。
　　
　　“乔瑞青。”西格蒙德重复道，发音居然十分标准，“很特别的名字。”他微微侧头，展露出亲和的微笑：“请跟我来。我带您进行一些必要的登记，帮助您更好地适应帝国的生活。”
　　
　　跟西格蒙德这种贵族做派的虫说话，乔瑞青不得不也变得拘谨。他抬脚跟上西格蒙德往前走，不忘连连道谢。
　　
　　乔瑞青本以为和如此端着的虫同行会很尴尬，想不到西格蒙德居然意外地会聊天，一路下来完全没有出现过冷场。
　　
　　不多时他们就到了一间小房间里。这房间装潢华丽，屋里各式软垫随处可见——看起来屋主是个少女软垫控，乔瑞青想。
　　
　　“见笑了，这里是我的私虫会客室。”西格蒙德说。
　　
　　……收回前言，抱歉抱歉。
　　
　　他们双双落座，西格蒙德终于进入了正题：“容我再一次欢迎您回家，亲爱的朋友。唉，幸好您及时回到了中心，我听说现在外面可乱着呢。”
　　
　　他冲乔瑞青抛了个“你懂的”的眼神，继续说：“一会儿您注册了终端，登记好身份信息——是有点过于详细，但没办法，做雄虫最烦的就是没什么隐私，就为了方便那群蠢笨的雌虫追求——很快就可以收到分配的住所和雌虫啦。不用担心不合心意，这些都会是按照您的喜好定制的。”
　　
　　等了半天关键问题终于来了。乔瑞青皱起眉头：“我可以不要雌虫吗？”
　　
　　“嗯？”西格蒙德扬起眉毛，“哈，我可以理解您对雌虫的排斥，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一点。但是为了自身安全考虑，我还是建议您多少收一点雌虫——至少收满最低数量吧？五十只，也算不上太多。而且真的收上几只，好好调/教，您会发现他们还是有点妙处的。”他轻佻地笑笑，挥手招上来一对银发异瞳亚雌。
　　
　　西格蒙德对待雌虫的态度让乔瑞青感到分外不适，但他还是被这对亚雌吸引了目光。两只亚雌的长相可以算得上俊美，而比容貌更醒目的是他们的衣着。
　　
　　保守地说，很不端庄。
　　
　　乔瑞青吓了一跳。幸好接下来两只亚雌也没做什么特别过火的事情：红眼睛的跪坐在西格蒙德脚边，温顺地替他揉腿；蓝眼睛的垂眸靠近乔瑞青，净了手为他奉茶。
　　
　　本来乔瑞青非常不适应这种做派。可是就在他产生“不舒服”的念头的那一秒，蓝眼睛亚雌马上眨眨眼，换上了一张热情又狡黠的笑脸。
　　
　　草。居然跟阿诺有一两分相像。
　　
　　对面西格蒙德掩着嘴轻笑道：“哈哈哈，原来您喜欢的是这种类型。您是不是感受到了？雌虫虽然蠢笨无礼，但他们对雄虫信息素，或者说信息素背后的情绪，特别敏感——这让他们很好操控……也特别有趣。”
　　
　　说话间，西格蒙德随手把红眼睛亚雌的头按到地上。那亚雌马上熟练地偏头舔舐雄主的鞋子，脸上竟带着痴迷的神情。
　　
　　西格蒙德哈哈笑着转头回来继续和乔瑞青说话：“您觉得怎么样，我的朋友？这两只小玩意我最近可喜欢得紧。”
　　
　　要问乔瑞青觉得怎么样？他觉得想吐啊。
　　
　　只能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乔瑞青正了脸色，严肃地回答道：“我确实不想有雌虫。请问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房间里两只雌虫俱是一抖。西格蒙德扫兴道：“啊……好吧，看来是个固执的孩子呢。又或者您是所谓的温和派？恕我直言，这没什么必要，雌虫也不会因此感激您的。要知道雌虫们完全不需要尊重或关怀，他们毕生追求的也不过是交/配而已。”
　　
　　说到这个，他就厌恶地皱起鼻子：“而且我建议您多少还是跟雌虫保持一点联系的好——我们的大部分收益还是来自这些大家伙们的。”
　　
　　“有些雌虫数量不足的雄虫会选择去电视台上一点节目来保持自己的曝光，”西格蒙德慢条斯理，“这样的途径可以快速大量地获得追随者，但是我不建议您这么做——实在是有损体面的事情。”
　　
　　乔瑞青忍无可忍地打断他：“我倒是觉得这样挺好，西格蒙德。不要再劝我了，麻烦给我登记表格，早点放我回家行不行？”他完全放弃了那些文邹邹的礼节，摊开双手，甚至带出了一点垃圾星的小流氓习气。
　　
　　爱谁谁吧，乔瑞青破罐子破摔地想，他已经快要窒息了。
　　
　　乔瑞青开始后悔这么轻易就回了中心。如果选跟阿诺去逃亡，再狼狈也比这样好。
　　
　　幸好西格蒙德对乔瑞青抱有十二分的耐心，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也不生气。只耸耸肩吩咐侍从赶紧把乔瑞青的身份手续办好。
　　
　　乔瑞青带着气，不管是基本信息还是个虫喜好都填得特别敷衍，看得负责的老雌虫多次欲言又止。全部填完后，老雌虫抖着声音问：“恕我冒犯，阁下您……连一只雌奴也不想要吗？”
　　
　　乔瑞青快要气急败坏：“一只都不要！我谢谢您！”随后拂袖而去，留那只雌虫兀自跪地叩头不止。
　　
　　*
　　
　　偏远星系，新兵营。
　　
　　这一波新兵大多是从各个荒星收编来的，素质良莠不齐。菜的是真的菜，能打的也是真的能打。
　　
　　全营最厉害的虫都集中在A班里。
　　
　　现在夜色正深。新兵们终于下了训，三三两两回到宿舍休息去。阿诺拒绝了所有同行邀请，晃晃悠悠踢着路上的沙土回到宿舍里——赫然是传说中的A班宿舍。
　　
　　宿舍里军雌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天。阿诺没有加入到他们的对话里，而是从床垫底下抽出一张空白信纸，吮一口笔头准备开写。
　　
　　“亲爱的乔。”他写完开头，就捏着笔对着空白信纸直愣愣地发呆。忽然他被一只虫拍了一下肩膀。
　　
　　阿诺一个激灵，马上把信纸压在手臂下藏好。
　　
　　身后传来嗤笑声，正是老熟虫鲁伯特。阿诺真厌烦到哪里都摆脱不了这只金毛骚包。
　　
　　“好啦好啦藏什么藏，你有什么心思我不知道啊？”鲁伯特压低声音，“嗳，我给你看个东西。你肯定感兴趣。”
　　
　　阿诺正满心不爽，没好气地一把抢过鲁伯特偷偷递来的终端，这一看却彻底被吸引了注意力。新闻标题写着——
　　
　　《雄虫乔瑞青阁下身份认证公示》
　　
　　阿诺盯着乔瑞青三个字无法挪开视线。
　　
　　“卧槽！”阿诺被一声惊叫吓回了神。原来是有眼尖的舍友看到了终端上的内容。
　　
　　“啊啊新雄虫阁下的信息居然已经出来了吗？这么快？我去，你们就自己偷偷看，真不够意思……”
　　
　　舍友们争相打开终端，七嘴八舌地议论，嗷嗷直叫。
　　
　　阿诺微妙地感觉有点嫉妒。现在所有虫都能看到他的宝藏了。
　　
　　“不是吧，吃味了？”鲁伯特小声说，“哥哥我劝你一句，乔他当然很好，但是你可不要忘记他是雄虫阁下。雄虫阁下永远不可能被谁‘拥有’，你别犯傻。”
　　
　　鲁伯特把声音压得更低：“阿诺小子我问你，你对乔……乔瑞青阁下到底是什么感觉？”
　　
　　阿诺烦躁地狠咬了一口下唇，没有吭声。
　　
　　今天很多雌虫而言都是个不眠夜。
　　
　　官宣雄虫信息对帝国来说是件大事。虽然这位乔瑞青阁下信息填得高冷简洁，看上去不近雌虫的样子，但是架不住他同时宣告了自己将加入娱乐节目的录制啊！
　　
　　而阿诺一只虫缩在被窝里，把终端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表格上“喜欢的食物”一栏填了“烤肉七分熟”。阿诺盯着一行字又哭又笑，好像和远在中心的乔瑞青有了一个甜美的秘密约定。
　　
　　乔说过他不会变的。阿诺固执地想。




第6章  综艺   希望能分享一点微光。

　　乔瑞青在柔软的锦缎大床上醒来。
　　
　　不得不说，虫族社会效率在这种事情上高得离谱。乔瑞青昨天几乎是一登记完，马上就得知自己喜提了一座小城堡。
　　
　　但是豪华城堡却不及荒星上一座小破屋住着舒心。
　　
　　乔瑞青四肢大张仰躺在床上，一点也不想动弹。
　　
　　经历了昨天不愉快的会面，乔瑞青现在对虫族社会的印象降到谷底。之前他只是有所耳闻，现在亲眼见到方知现实比传闻更离谱。
　　
　　西格蒙德矜傲轻佻的态度，双生子雌奴在雄主手下乖顺甚至倾慕的神情……
　　
　　这就是雌虫们拼尽全力追求的生活。所谓“雄虫的垂怜”。
　　
　　乔瑞青又想起阿诺。
　　
　　幸好阿诺倒是从来没有表现过对雄虫的狂热。要是他辛辛苦苦养成的小孩也这样上赶着求虫折辱，乔瑞青能气到原地飞升。
　　
　　……不知道阿诺现在怎么样。
　　
　　乔瑞青长叹一声翻身爬起，准备给自己弄点吃的。中心的食材跟荒星差别很大，让乔瑞青越发怀念阿诺的手艺。
　　
　　不仅是吃食，生活中各个方面都让乔瑞青觉得不适应。甚至没有了阿诺的每日留言也怪不习惯的。乔瑞青哭笑不得地想，真是不知道是谁养成了谁。
　　
　　他揉着头发下床去推开窗子，却发现窗台上居然放着一封信。
　　
　　啧啧，心想事成啊。乔瑞青想起昨天刚刚登记过的联系方式，是不是阿诺一看到就立刻给自己写信啦？
　　
　　他乔瑞青一下子心情大好，美滋滋过去拿起信封。
　　
　　一拿到手乔瑞青马上就失望了。这封信洒了香水和金箔，信封上用花体字写着“雄虫希利尔向您致意，乔瑞青阁下亲启”。
　　
　　莫不是这种做派是雄虫常规操作？好不容易送走了一个西格蒙德，又迎来了一个希利尔。乔瑞青觉得自己有点PTSD。
　　
　　乔瑞青拆开信封，庆幸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大概率没有什么不知所云的长篇大论。
　　
　　嗨新来的朋友：
　　
　　相逢即是有缘。听说你昨天呛了西格蒙德一顿？干得漂亮，欢迎加入叛逆者大军，哈哈。不知我能否有这个荣幸邀请你今日来寒舍一叙啊？已备好小菜一二，万望赏光。
　　
　　又及：我知道我的信封看上去十足“西格蒙德”。但那只是个模板而已，希望你不会因此对我个虫产生偏见。拜托拜托。
　　
　　你忠实的，希利尔
　　
　　乔瑞青哭笑不得地看着这封雅不雅俗不俗的奇怪短信，不由对这位希利尔先生产生了一丝好奇。
　　
　　信下附着希利尔府的地址，恰好就在附近。乔瑞青决定去会一会这只自称“叛逆者”的虫，于是吃过早饭稍微收拾一下自己就出发了。
　　
　　门外停着一架私虫飞艇，外形科技感满分，准确地戳中了乔瑞青的小癖好——也是分配给雄虫的财产之一。乔瑞青昨天尝试了一下，发现驾驶系统极其智能，简直是傻瓜必备。可以说三岁小虫崽都能轻松使用，堪称私虫飞艇界的苹果机。
　　
　　乔瑞青自己驾着飞艇前往希利尔府，感觉自己的迟到的中二之魂在熊熊燃烧。这大概是整个虫族帝国他最喜欢的一个部分了。
　　
　　不一会儿他就到了目的地。这同样也是一座小城堡，但是观感上比乔瑞青的那座更加阴郁一些。
　　
　　城堡花园大量使用荆棘和黑玫瑰作为装饰，有淡淡的雾气萦绕；花园中央矗立着希利尔的城堡，铁艺栏杆随处可见。
　　
　　城堡露台边缘坐着一只纤细的虫族。乔瑞青离得远，只能看清他放松地坐在露台栏杆上，双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乔瑞青大概可以肯定他就是雄虫希利尔。
　　
　　栏杆上的虫影注意到乔瑞青的到访，很夸张地大幅度挥手。突然间，他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随后被一楼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只高大雌虫稳稳接住了。
　　
　　乔瑞青刚刚被这番操作吓出了一身冷汗，还以为自己直面了什么轻生现场。他看见希利尔挥手支走了那只雌虫，拖着脚步走到城堡门边站定。勉强算是摆出了一个欢迎的姿态。
　　
　　确实是只怪虫。乔瑞青操控着飞艇降落，走近了希利尔的城堡。
　　
　　此时希利尔正没骨头似的倚在门边，半眯着眼睛注视着乔瑞青走过来，动也不动一下。等乔瑞青走到他的面前，他才笑嘻嘻欠了欠身：“日安！真高兴看到你来了。说实话大部分雄虫都恨不得离我远远的呢。”
　　
　　乔瑞青一直觉得希利尔隐隐约约有点熟悉。等他听到这只虫开口才猛然想起，这位哥哥他曾见过的！
　　
　　还见过不止一次，就在小小一电视屏幕里，又或者是荒星酒馆里顾客们的口中。
　　
　　雄虫希利尔，虫虫追捧的大明星。
　　
　　说起来乔瑞青的酒馆最后一次开张还放了他的节目呢——就是不露全脸还疯狂水时长的那位爷。
　　
　　乔瑞青又想起他的店老板生涯，一时有些失神。
　　
　　耳边突然传来希利尔的声音：“哎呀，初次见面就神游天外真是不礼貌。”乔瑞青猛然回神，尴尬得无以复加，连声道歉。
　　
　　希利尔耸耸肩膀，脸上的笑容倒是分毫未变：“没关系，习惯了。所有虫看到我第一反应都是‘看哪，这就是那只没脸皮的戏子雄虫’——那又怎么样，我还蛮骄傲的。”
　　
　　这话就有点超出乔瑞青的认知了。在他的印象里，希利尔可是炙手可热堪比顶流爱豆，哪怕是说他一点不好，都有小迷雌冲上去为他打架的。字面意义上的“打架”。
　　
　　“怎么会，你很有魅力。”乔瑞青说。这是真心话。
　　
　　两虫接下来聊得很顺畅，甚至可以说有点投契。
　　
　　聊着聊着话题又扯回乔瑞青头上。希利尔说：“昨天你的光荣事迹在圈子里一下就传开啦。雄虫们都在那里扼腕叹息，说好不容易来了一点新鲜血液，怎么是个‘希利尔第二’——嘻，我一看到就想着一定要认识你。我们加个终端号吧，如果你也蛮喜欢我的话？”
　　
　　乔瑞青依言掏出了终端，在希利尔的指导下跟他加了好友。这个操作过程还有点亲切，让乔瑞青串戏回了地球。
　　
　　“既然做节目这么不受雄虫待见，你是为什么选择这条路的呢，希利尔？”乔瑞青一边刷着希利尔的主页，一边问出了这个困惑。
　　
　　总不能和他一样。乔瑞青分明看到希利尔是有雌虫的。
　　
　　“我啊，”希利尔垂下眼睛，“叛逆吧，大概。所有雄虫一生下来就都是‘帝国的孩子’，都要统一在中心接受最好的保护和照料。长大以后呢，大家开开派对玩玩雌虫——对不起，无意冒犯——了此一生。”
　　
　　“你看，虫生道路是一条清晰的直线。无聊啊。”他放任自己陷入沙发里，开始无意识地啃手指，“大家都说我是怪胎……但是我觉得你可以理解我。你又是为什么选择来做节目呢？”
　　
　　这其实有点交浅言深的意思。但是虫的缘分就是这么神奇，明明没有相似的经历，但乔瑞青确实某种程度上可以理解希利尔的心情。
　　
　　未来好像一眼能望得到尽头的感觉。
　　
　　他也愿意跟希利尔说真话：“我只是不想有雌虫而已。西格蒙德说不要雌虫的话可以参加娱乐节目作为替代，所以我就来了。”
　　
　　希利尔惊诧地扬起眉毛：“一只也不想有吗？那你可得考虑清楚。就算你不想要雌虫带来的‘嫁妆’，也得自己打理你目前所有的财产住宅。别的不说，打扫卫生就够受的了。”
　　
　　……别说，这还真是一个问题。乔瑞青想着自己的豪华小城堡，提前感到头疼。
　　
　　“那我可以花钱雇佣别虫吗？就是单纯的金钱交易，不涉及……”肉体关系。
　　
　　希利尔心神领会，爆发出一阵大笑：“问题是，一只雌虫也不接受的话，你哪里来那么多钱啊？”
　　
　　“雌虫们付出财富或者其它等价物——美貌啊才情啊，雄虫给出繁衍的机会作为交换。其它花里胡哨的东西，比如雄虫信息素或是雌虫的追求本能之类，都只是为了确保这种交易的稀缺性而已。”
　　
　　“虫族社会运行某种程度上就是依赖于这种交易的呀。雌虫们不断生产、掠夺以换取繁衍机会，如此周而复始虫族就能不断发展扩张。而我们雄虫呢，就是作为一种激励机制存在的——”希利尔笑容咧得越来越大，看上去有点神经质，“我们是高贵的表子。”
　　
　　乔瑞青有点被这种状态的希利尔吓住了。现在他多少可以理解一点希利尔不受欢迎的原因：这只虫清醒又疯狂，还有近乎尖锐的幽默感。
　　
　　这番发言又和西格蒙德口中的不一样。两种说法都没有完全说服乔瑞青，但是他早就学会不把人类的价值观强加在虫族身上。
　　
　　不能理解，但是尊重。
　　
　　乔瑞青想做个游离在虫族社会边缘的幽魂。或者说他就是不想背叛自己的三观，不过求个无愧于心而已。
　　
　　就这样独自生活呗，守着豪宅做个穷鬼，也没什么不好。
　　
　　乔瑞青说：“谢谢，但是我依然坚持我的决定。”
　　
　　希利尔摊摊手：“没事，这是你的自由——说真的我蛮佩服你的。那这样的话你接下来就要开始忙于工作啦，多得是节目给你挑。或者我也可以分一些给你，都是精挑细选，事少钱多的好活。发你终端吧？”
　　
　　接下来两虫扯了些闲话吃了顿简餐，而后乔瑞青就告辞离开了。
　　
　　送客虫出门时，希利尔还表现得恋恋不舍的，追出几步硬塞给他一条黑曜石手链权作见面礼。
　　
　　一回到家，乔瑞青就打开终端查看希利尔发来的清单。
　　
　　这确实是一份超长清单，而且种类繁多。乔瑞青粗略一扫，发现从影视到综艺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少量纪录片。
　　
　　清单上连名字带简介，有些制片虫还写了声泪俱下的小作文跪求加盟。大致看完所有内容，乔瑞青觉得自己花了一个世纪。
　　
　　最后有一个小成本综艺引起了他的兴趣。它的简介写得非常朴素，只有短短几个字：希望能分享一点微光。
　　
　　乔瑞青看向这综艺的片名——
　　
　　《一日梦境》。




第7章  首秀   他看到了一个曾经热烈燃烧，但现……

　　那天乔瑞青马上联络了《一日梦境》制作组。后者接到通讯，看上去激动得快要昏厥了。
　　
　　“谢谢您——！谢谢谢谢，真是……我本来没有抱希望的……”对面的虫语无伦次地说。
　　
　　他们三下五除二敲定了拍摄事宜。乔瑞青一声“再见”刚说出口，就看到对方“刷”的一声冲出屏幕范围，留下一大串拖长的尖叫。
　　
　　乔瑞青：……？
　　
　　自打他公开雄虫身份以后，雌虫们的行为模式就变得如此难以预料。唉。
　　
　　今天是第一期节目录制的日子。制作组的雌虫们很“贴心”地完全没有露面——为了避免引起雄虫阁下反感——只寄给他一个跟随式飞行摄像机。这摄像机还涂装得花里胡哨，红一块蓝一块；造型也古怪，头大翅膀小，飞起来跌跌撞撞的。
　　
　　另附纸条一张，上书“您自由发挥就好”。
　　
　　这就是乔瑞青的全部装备。
　　
　　现在他大概可以理解为什么希利尔的节目烂到这个地步了。乔瑞青与那个丑陋的摄像机大眼瞪小眼，觉得自己像个智障儿童。
　　
　　还好沟通的时候乔瑞青看过这个节目的企划书，多少算是有些了解。
　　
　　《一日梦境》是一档素虫改造节目。每期节目主持嘉宾都要身兼托尼老师、情感知心姐姐等等数职，寻找一只生活不如意的虫，给他一次彻底大改造，帮他走出困境。
　　
　　顺便一提，这只“生活不如意”的倒霉蛋多半是追求雄虫失败的雌虫。
　　
　　毕竟是新手上路，乔瑞青只想求个无功无过。他打算去闹市区抓一只失恋雌虫来，先录完一期节目交差。
　　
　　这是个轻松活计。在中心，失恋的雌虫那是一抓一大把。
　　
　　乔瑞青没忘记带上他的信息素抑制环——他可不像自己的首秀在一片尖叫声中莫名其妙结束。装亚雌真是一身轻松。
　　
　　他穿着荒星带来的干净棉衫，搭上陪他多年的小背包，好像战士又穿上了他的旧战袍。摄像机摇摇晃晃缀在他身后几步远。
　　
　　准备完毕。乔瑞青带着一个草率至极的计划出门了。
　　
　　……被摄像头盯着可真是尴尬。
　　
　　不多时他就到了闹市区。哪怕在雄虫聚集的中心，街上行走的也还大多是雌虫。
　　
　　但这里的雌虫和荒星上的有些不同。虽然中心的雌虫们仍然是肌肉猛汉的身材，但是他们个个神色拘谨矜持，有些还把自己挤进了文雅的西服套装里。
　　
　　于是画面显得有些滑稽，好像老爹努力套上儿子的小西服。又或者是出入高端会所的黑社会保镖。
　　
　　乔瑞青觉得有点可惜，肌肉男不穿背心和工装裤多浪费啊。
　　
　　对不起，是他gay眼看虫。
　　
　　来之前乔瑞青做了一点功课。找失恋雌虫最好要去电影院游乐园情侣餐厅——这些约会圣地里的落单雌虫多半是刚刚被拒绝。
　　
　　雌虫们追雄虫模式就是用大笔财富换取一次跟雄虫约会的机会，如果约会时让雄虫满意了，就有机会被收走。
　　
　　虽然现实情况大部分是来赴约的雄虫稍稍一露面就嫌恶地走开，雌虫们辛苦攒的金钱打了水漂听不到响儿。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看《一日梦境》第一期。”乔瑞青冲着镜头努力微笑，“呃，本期节目的主题是：‘一只虫的情侣餐厅’。”
　　
　　天好热，他又紧张，希望他的妆面现在还安好。
　　
　　摄像机绕着乔瑞青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他头顶，扑腾着小翅膀试图为他遮点太阳。
　　
　　乔瑞青震惊地意识到，现在连个机器都会读他的心了。
　　
　　“我不想让观众朋友全程看我脑壳儿，谢谢。你是不是忘记了自己是个摄像机？”
　　
　　乔瑞青乱逛一通，最后挑了一家叫做“甜蜜绮梦”的餐厅——因为它多少有点扣题。这家餐厅装潢处处粉嫩，有点网红店的味道，上镜应该也不至于显得寒酸。
　　
　　在进门之前，乔瑞青转身对着镜头小声给自己加旁白：“旁边这是一家情侣餐厅。现在我打算进店找一只惨遭拒绝的雌虫，帮他完成一场华丽蜕变。”
　　
　　好卑微一综艺咖，旁白自己加也就算了，还加得奇烂无比，好像在用校长致辞的口吻讲电视购物广告。乔瑞青觉得自己的尴尬程度噌噌往上暴涨了十倍。
　　
　　“欢迎光临。请问有预约吗？”餐厅店员突然拉开店门，礼貌询问道。
　　
　　……乔瑞青有一种中二小孩跟空气打架结果被大人抓包的羞耻感。
　　
　　他干咳一声，说道：“你好，呃……我在电视台工作，请问可以在贵店拍摄一个综艺吗？不会影响日常营业的。”乔瑞青指指摄像机，试图解释自己不是什么奇怪的自言自语小神经。
　　
　　飘在空中的摄像机配合地歪歪脑袋。
　　
　　店员的目光带着点审视：“可以的，本店还蛮经常承接这类活动。只是小店里现在有雄虫阁下在用餐，请注意不要冲撞了。镜头也不允许扫到雄虫阁下的任何身体部分。”
　　
　　乔瑞青再三保证过后，就顺利进入店内拍摄。
　　
　　餐厅里氛围安静暧昧，音乐和灯光都若有若无的；私密性很高，内部以半开放的包间为主。
　　
　　这让乔瑞青有些犯愁。总不好一个个敲开房门看里面是不是单身虫吧？
　　
　　这时前方有一个包间门被猛地推开，一只顶着花哨粉毛的瘦弱雄虫怒气冲冲地走出来，口里骂道：“真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垃圾货色也敢出来约会了！等着我给你一个差评，叫你以后再也约不到雄虫。哼！”
　　
　　机会来了。乔瑞青小心调整镜头朝向避开雄虫，跟侍者们一起退到墙角等那只虫离开。
　　
　　粉毛雄虫骂骂咧咧地出了店，他之前呆着的包厢门一直这么敞开着没有关上。
　　
　　虫族这类综艺的套路都是当场被甩，当场改造的。乔瑞青带着他的摄像机悄悄挪到门口，有点担心自己会不会被里面的伤心雌虫揍一顿轰出来。
　　
　　包厢里坐着一只健硕雌虫。他肩背挺得笔直，双手攥成拳放在膝盖上，有很明显的军事化痕迹。听到门外的动静，他抬起眼睛飞快地瞥了乔瑞青一眼；眼神堪称锐利，可是发红的眼眶和绷紧的下颌角出卖了他不平静的心情。
　　
　　“你好，我是素虫改造综艺《一日梦境》的主持虫，我的名字是乔。请问可不可以请你参加我们节目的录制呢？”乔瑞青颇为紧张地开口。
　　
　　门外突然传来明目张胆的嘲讽：“嘻，傻大个儿军雌，不知天高地厚想约会雄虫阁下。这下完蛋，不仅是找雄虫的路被彻底堵死，甚至还被扶贫节目给看上啦！这下名声臭得彻彻底底，我问你活着干嘛呀？”
　　
　　乔瑞青霍然转身，只见门外有一只亚雌讥笑着挤眉弄眼。这话恶毒得叫乔瑞青气不打一处来，正想教训那只亚雌，却被路过的侍者拦下。侍者好心提醒道：“嘘，别冲动。他是有雄主的虫，惹不起的。”
　　
　　乔瑞青听得想笑。有时候奴隶做得好也能成为仗势欺虫的资本了。
　　
　　这时却听包间里的军雌开了口：“没关系。让他说去吧，乔先生——顺便请帮我带上门。”他的声线厚重沙哑，其实是很性感的那一款，但此刻显得平静又麻木。
　　
　　正主说了没关系，乔瑞青就不敢越俎代庖，只得放那只虫趾高气昂地走了。
　　
　　但不管怎样，有那只亚雌一席话在前，乔瑞青面对军雌就感到有些良心不安：“对不起。如果参加节目会让你名声受损……”
　　
　　“没关系。”军雌打断了他，再一次说，“反正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所谓名声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我愿意配合你。”
　　
　　他大概在军队中做惯了上位者，哪怕虎落平阳，口气都带点不容辩驳的劲儿。不等乔瑞青再说什么，他就自顾自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这只军雌名叫帕特里克，之前在帝国尖刀部队服役，最高官至少校。在最近一次针对兽人的秘密行动中，他因指挥失误导致帝国蒙受重大损失，只好引咎辞职，提前退役。
　　
　　在军旅生涯中，他屡建奇功，积攒下大量功勋和奖励，只没来得及追求雄虫。退役以后他想至少尝试一次约会，结果出师就宣告失败。
　　
　　“我在军营里呆得太久了，把性子养得高傲木讷，不会讨好雄虫阁下。”帕特里克认认真真反省道。
　　
　　乔瑞青听得胸口发闷。他看到了一个曾经热烈燃烧，但现在只余灰烬的灵魂。
　　
　　他开始后悔了。对帕特里克的了解深一分，这只虫在他的心里就离“失恋雌虫”这个形象远一点。
　　
　　面前是一只活生生的虫。他有过那么肆意精彩的虫生，不该在这里——所谓雄虫约会对象面前或是镜头前——被压扁成一个标签随意评判。
　　
　　“我很抱歉。”乔瑞青最后说。
　　
　　帕特里克平静地笑道：“没关系。我反倒要谢谢你，很少有虫愿意听我说这些。”
　　
　　这是帕特里克第三次跟乔瑞青说“没关系”，好像这只虫就没什么介意的事情一样。可是明明生活待他如此严苛。
　　
　　乔瑞青头晕目眩，并且第一次感觉自己这个所谓“素虫改造”企划如此轻佻而不合时宜。
　　
　　他突然想叛逆一把。反正摄制组也说了是“自由发挥”。
　　
　　“帕特里克，”他说，“忘掉那只见鬼的雄虫和那个见鬼的改造计划吧。去换上你觉得舒适的衣服，我们出去玩一天好不好？”




第8章  森林   就像焦渴的植物重新焕发生机。……

　　帕特里克愣了一下，接着慢慢绽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来：“好。”
　　
　　从最早的哈登上尉开始，乔瑞青见过的军雌个个都是偏向冷硬寡言的风格。失敬失敬，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铁血气质吧。
　　
　　阿诺小朋友现在大概率也做了军雌，希望别被同化了才好。
　　
　　乔瑞青现在坐在更衣室外等着帕特里克换掉他那套不太合身的西装。那身西装一看就是找虫借来的，肩线腰线位置都别扭得很。
　　
　　帕特里克换装也雷厉风行的，不一会儿就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他换上一件轻微贴身的无袖衫，下配一条宽松黑色军裤，裤脚扎进靴筒里，整只虫气度一下就转变了；看上去休闲又野性，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侵略感。
　　
　　要是他在约会的时候就这样穿，说不定结果就不会这么惨烈了呢。
　　
　　乔瑞青完全不吝赞美之词，把帕特里克夸得面红耳赤。说完乔瑞青还亲自为他挑了一条粗链银吊坠挂上，正好悬在胸肌中间，像个明晃晃的强调符号。
　　
　　“我看你完全不需要什么改造节目，帕特里克。”乔瑞青没忍住吹了个小小的口哨，“你就是完全不改的样子最辣。”
　　
　　帕特里克一本正经地说：“谢谢。但是我这么穿只是因为舒服而已——况且这又不是雄虫阁下喜欢的风格，谈不上什么辣不辣的。”
　　
　　……乔瑞青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有跟个正点壮男认真讨论身材的时刻。
　　
　　他们一路往郊区走去——帕特里克征求过乔瑞青的意见，最终两虫一致同意找个树林打猎去。
　　
　　“谢谢你迁就我。”帕特里克说，“打猎野炊对我来说是很美丽的回忆。以前……反正好久没做了。”
　　
　　这虫实在多礼得很，不是“没关系”就是“谢谢你”的。
　　
　　乔瑞青笑道：“怎么，看不起亚雌啊？我是荒星出身，以前也常和我发小去野炊。说到这个——他做烤肉可是一绝。”
　　
　　帕特里克立刻道歉，跟条件反射似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冒犯。”
　　
　　好嘛，现在帕氏语录又多了一条，凑了个“对不起谢谢你没关系”三连。还有点押韵。
　　
　　“那倒是巧了，我也比较擅长做烤肉。”前军雌腼腆地补充道，“肯定比不上你朋友，但是我非常想请你尝一尝。”
　　
　　怎么回事，烤肉是军雌的必备技能吗？
　　
　　乔瑞青马上就期待起来。
　　
　　小摄像机大剌剌飘过来，凑在乔瑞青面前，试图偷拍个特写大头。
　　
　　乔瑞青一下子神经紧绷，努力凹出日式偶像的元气腔调：“接下来我们打算去打只兔子做烧烤。现在出发啦！目地的是——帕特里克，你说的那个森林名字是什么来着？”
　　
　　“镜湖丛林。”帕特里克正色回答，比起综艺更像新闻联播。
　　
　　“目的地是镜湖丛林，就在首都星西大陆边缘。”乔瑞青干巴巴地说，“听说那里还没有过于商业化，呃，保留着原始的自然风光。”
　　
　　“嗯。”帕特里克说。
　　
　　对话终结。
　　
　　乔瑞青在原地足足卡壳了快要十秒。
　　
　　然后他爆笑出声：“算啦，我们都不是什么有综艺感的虫。该怎么样怎么样好了。”乔瑞青干脆伸手挥开摄像机，彻底放松下来。
　　
　　眼见着帕特里克宛如自动回复一样准时的“对不起”又快要被触发，乔瑞青眼疾手快地竖起食指放在嘴唇前：“嘘。不要道歉。”
　　
　　“至少今天对我不要道歉。”乔瑞青说。他的表情很是严肃，但是眼睛里晃着温柔的笑波。
　　
　　这下轮到帕特里克卡了壳。少顷，他才磕磕巴巴地回答：“……哦。”
　　
　　乔瑞青笑到肚痛，越来越觉得雌虫真是可爱的生物。
　　
　　学会了无视镜头以后，录制工作就进行得比较顺利了。帕特里克开着飞艇，乔瑞青摊在副驾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有时候是和驾驶员，有时候是和摄像机。倒也自得其乐。
　　
　　不多时飞艇就降落在镜湖丛林附近。
　　
　　乔瑞青做人类的时候还是有一个狩猎梦的。追逐与潜伏，绷紧的肌肉，十字准星，硝烟升起——啧啧，男人的浪漫。
　　
　　可惜帕特里克拒绝乔瑞青的跟随，只身一虫扛着把大弓就消失在森林里，毫无做综艺的自觉。乔瑞青索性把一直绕着他的摄像机支使到帕特里克那边拍摄，自己找个空地尽享安逸去也。
　　
　　且说这头独自狩猎去的帕特里克。
　　
　　虫鸣鸟叫，泥土和草木味道，都让他觉得安心。他握着长弓穿梭在丛林里，自退伍以来第一次拥有如鱼得水的感觉。
　　
　　枪/支是他的老伙伴，多年陪伴已像是他延长的手臂一般。可惜退了伍他的爱枪也被收回，不知道现任主虫对它怎样。
　　
　　现在没有枪，有把长弓也足以让帕特里克感到畅快。他手上的长弓足有半虫高，弓身是棱角锋利的M型，弓弦呈现出暗金的色泽；整把弓狂野得与军雌本虫展现出的气质分外不符。
　　
　　打只兔子对他而言是杀鸡用牛刀，轻松得很。与其说他在狩猎，不如说是在享受自由的风。
　　
　　许久没有过的感觉。退伍后帕特里克一直面对的是失败失败失败，几度自我怀疑，把原先的骄傲荣耀丢了个一干二净。
　　
　　也许他早就需要这样一场放松了。别整日想着怎么修正自己，怎么迎合他虫。
　　
　　不多时帕特里克打到了一只肥兔，原路返回去找乔先生。
　　
　　狩猎归来的军雌看到这样的一幕——身材纤细的亚雌枕着手臂，以完全放松的姿态仰躺在地上；他的神情悠远又茫然，眼睛半阖着，半片睫羽沐浴在阳光里。
　　
　　像一张安静的画。帕特里克屏住呼吸，突然能够理解雄虫们更加偏爱亚雌的心态了。
　　
　　摄像机自己给自己关掉了快门音，悄悄从角落里钻出来抓拍。
　　
　　可惜赏画虫尚没有动弹，画中虫就自己打破了这份静谧。
　　
　　“嘿——你回来啦？还真的挺快的。”乔瑞青随手捞起终端看了看时间，重新挂上热情友好的笑脸，“这还不到半个小时啊。”
　　
　　前军雌忍不住微笑，颔首致意，掏出一把刀子开始麻利地处理起兔肉来。他拿刀的手异常稳定，挑皮剔骨自有韵律节奏。
　　
　　乔瑞青盯着帕特里克翻飞的手指出神，突然想要离这只虫更近一些：“……你介意跟我讲讲你在军营里的故事吗？”
　　
　　这个问题让前军雌有点意外，但是他仍然愿意分享。
　　
　　于是乔瑞青接下来听到了帕特里克的军营生活。这只雌虫看着沉默寡言，但意外地很会讲故事，把他的虫生说得十二分有趣。
　　
　　就读军校的热血与梦想，新兵时期的挫折与磨练；行军拉练困得快要睡着还得强颜欢笑唱战歌，偶尔被战友拉出去偷偷猎只野味打牙祭。关于这位战友的故事特别多，他们慢慢从相看两厌到生死与共……
　　
　　“我的那次指挥失误也害死了那位战友。我……他最后一次跟我联络说的是‘不怪你，不是你的错’。我就觉得，哪怕是为了他，也要努力活下去。”帕特里克薄唇抿出一丝微笑来。
　　
　　真奇怪。这些事情原先都是帕特里克不能碰的伤口，本就悲伤的是日日插在心口拔不出的刺，原先美好的也如□□。但今天他就是迫切地想把它们全都倾倒出来，说出口以后一身轻松，好像某种沉重的东西终于远去了。
　　
　　在被问及涉及隐私的问题需不需要剪掉的时候，帕特里克摇摇头：“不，我希望你留下它们。都是些好事情，这世上能多一只虫知道也是好的。”
　　
　　“哪怕我知道这些内容播出以后可能会招致一些辱骂或者暴力……”前军雌笑道，“但是我觉得现在我可以接受它们了。”
　　
　　乔瑞青一直在一旁托着下巴，做个黄金听众。他看着帕特里克的眼睛慢慢有了光亮，就像焦渴的植物重新焕发生机。
　　
　　最后他笑吟吟地说：“很荣幸能听你说这些。我就想告诉你——对自己好一点，你很优秀。”
　　
　　属于帕特里克的一日梦境在吃喝谈笑中过去了。
　　
　　傍晚，乔瑞青拖着身子回到家，虽然疲惫但是成就感满满。完整录像带已经回寄给制作组，大概今晚就能收到初步反馈。
　　
　　他本来不是很有综艺感的虫，更从来没有过明星梦。像这样为一部综艺努力，最早不过是为了逃避而已。就像被生活挟裹着向前。
　　
　　可是今天这样一集节目录制下来，乔瑞青突然真的对综艺事业燃起了一丝热情。
　　
　　只要有一只虫能因此得到一点温暖，那他的努力就有意义。
　　
　　*
　　
　　剪辑师先生今天加班。这个加班机会还是他挤破脑袋抢来的。
　　
　　原因无他，今日要剪的是雄虫阁下的片子。啊啊，他会是第一个看到乔瑞青阁下首秀的虫！说不定还可以偶尔截到阁下的正脸呢。剪辑师先生心情激荡，抖着手指点开原录像。
　　
　　在他身后，策划先生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围观，不知道自己要摆出什么表情好。“我还是不大支持由雄虫阁下做主咖，”他说，“这个节目……我其实花了不少心思的。”
　　
　　搞得现在厚厚的策划案全部作废，只剩下一行“自由发挥”——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雄虫能发挥成什么样。
　　
　　“你别在那里不识抬举！”有虫呛声道，“有雄虫阁下看得上我们这个小破组分明是天降大运，播出以后收视口碑样样不愁。你的心思，嘁，能值多少啊？”
　　
　　策划先生仍不甘心，正想反驳，却听剪辑师长长抽了一口冷气：“嘘，别吵。你们，你们看——”
　　
　　录像带缓缓播放，电子屏在黑夜中发着莹莹冷光。
　　
　　在场的虫族们谁也说不出话，熬了个大夜看完了整部片子。
　　
　　策划先生泪流满面。他看到了一个奇迹。




第9章  阿诺   鉴定完毕，仍然是只小狗。……

　　距离第一期节目的录制结束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乔瑞青的休假终于接近尾声。
　　
　　这场假期真是越过越漫长，到最后乔瑞青每天一睁开眼睛就开始期盼着夜晚到来。无聊是一个原因，还有另一个原因是——
　　
　　阿诺快要一个月没有消息了。
　　
　　明明乔瑞青早就全网公布过自己的联系方式，这些天也陆续有陌生雌虫来发消息自荐。可偏偏他最期待的虫就是音信全无。不知道这因为是过于忙碌，还是有意为之——比如说对他的隐瞒生气了之类。
　　
　　山不来就他那他就去就山，利用雄虫的特权想要到雌虫的联系方式应该也不太难。
　　
　　等他真的行动起来才发现，实际上这比他想象中的难多了。虽然星网上所有终端都实虫认证，但是搜索阿诺的姓名年龄基本信息，乔瑞青的屏幕上刷刷出现了千把只叫“阿诺”的虫。不仅如此，同样现在服役、荒星出身的也不少。
　　
　　浩大的工程量。没关系，反正现在乔瑞青有的是时间。
　　
　　他一点一点往下翻，终于在海量“阿诺”中找到了他的那只。
　　
　　“阿诺，雌性。现在伽蓝星系新兵营A班服役。二等兵，班长。”
　　
　　小子不错嘛。这么快混上了班长。
　　
　　照片上阿诺剃了个凶巴巴的短寸，脸上没点笑模样，照个相好像在瞪虫。看来确实心情不佳了，乔瑞青心虚地摸摸鼻子。
　　
　　这个点阿诺大概率还在训练，不太好贸然打扰。于是乔瑞青就只给他发了个好友申请，外附短讯一条：“嗨，还在生气吗？下训了联系我好吗？”
　　
　　申请秒过，乔瑞青激动了一下，才发现雄虫对雌虫的好友申请是默认通过无法拒绝的。嗤，没意思。
　　
　　阿诺没让乔瑞青等多久。差不多中午的时候，乔瑞青就直接接到了来自军营的通讯请求。
　　
　　他看着屏幕对面出现的虫，心里百感交集。一月不见，阿诺变得更黑更壮实，气质也更加沉凝。但他现在眼睛闪亮亮，挂着个大笑脸，本虫没有照片上那么锋芒毕露；新剃的板寸看上去并不凶悍，反而毛茸茸的。
　　
　　鉴定完毕，仍然是只小狗。
　　
　　“乔！你终于联系我了。我就知道鲁伯特是在骗虫……”阿诺一露脸语速就快得惊虫，偏偏想说的话又不长，不尴不尬地卡住了。
　　
　　一看就是在紧张。乔瑞青失笑，有意识地放慢了自己的语速：“你不会来找我啊？我明明早就放出了联系方式，无关虫来了很多，你倒是一个月都没有消息。”
　　
　　阿诺看上去可委屈得很：“我哪里有办法联系上你！只有少将以上的军雌才能有主动给雄虫发消息的权限的。”
　　
　　这情况乔瑞青倒是第一次听说。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来消息的雌虫一只只看上去履历都极其光鲜的样子。
　　
　　那可就误会阿诺了。乔瑞青再三安抚，才算是把阿诺哄好。
　　
　　这一茬算是揭过，但是乔瑞青永远不会知道阿诺有过的那些无眠的夜晚、反反复复猜测、一次次点开终端却总是只能在新闻里得知乔瑞青的近况。
　　
　　乔平安抵达中心、乔的首综开拍，乔的生活好像光鲜又充实，就是从来没有想起过他阿诺。
　　
　　等待复等待，阿诺已经把每天写给乔瑞青的信件写成了日记，整整三十封寄不出去的信堆在他的床头。
　　
　　鲁伯特曾经劝他，别指望雄虫阁下会因为荒星上兄弟一场而高看他几眼。
　　
　　可阿诺不相信。
　　
　　还好事实证明了他是对的——现在阿诺悬了一个月的心终于得到了解脱。
　　
　　阿诺把焦灼和怀疑都埋藏在深夜，留出最赤诚的笑脸给他的乔。
　　
　　一个月的分别没有让他们之间产生任何嫌隙，交流仍像过去一样自然又畅通无阻。
　　
　　阿诺在大谈他的军营生活。入营一个月，他还不足以接触太多复杂的东西，只日复一日被枯燥的队列纪律军姿折磨得苦不堪言。
　　
　　“练军姿的教官老头是个红脸酒糟鼻，心肠很恶，大吼大叫的时候连脖子也能一起变得红通通。我们背地里都叫他狒狒屁/股。”阿诺绘声绘色地说，“有天这个称呼被他抓了个正着，几只倒霉蛋全给他重罚了一遍。从此我们都改当面这么喊他了，哈哈。”
　　
　　乔瑞青哭笑不得，只拿“这就是荒星雌虫展现出来的素质”回他。
　　
　　当然，一个月里也不全是这样的鸡毛蒜皮。阿诺也谈起一些艰苦的训练，诸如擒拿、体能之类。有一次教官还带他们感受了一把机甲，一次体验就让阿诺彻彻底底上了瘾。
　　
　　“在机甲上真的会感觉自己无所不能！”这是他的原话。
　　
　　他说新兵本来不该这么早接触机甲的，只是这一届情况特殊。不仅训练计划有所提前，思想宣传教育也铺天盖地。
　　
　　“你还记得鲁伯特说过‘战争将至’吗？大概率是真的，”阿诺说，“而且我猜我们的对手会是兽人。”
　　
　　“最近上头经常跟我们宣传兽人军团的种种恶行……训练内容里也在逐步添加针对兽人的部分。据说最近帝国也已经开始针对兽人搞一些行动了——乔，你自己在中心记得小心一点，战争可能真的快要来了。”阿诺正色说。
　　
　　乔瑞青原先对兽人没什么印象，只隐约记得他们也是尚武的高侵略性种族，人口不多但比虫族更密集。虫族帝国虽然领土横跨星系，但是极端地广虫稀，一些偏远的星球上甚至可能只零星居住着百来只虫；而兽人集中在一个圣地星球上，人口密度高得吓人。
　　
　　但他明明记得兽人族内斗居多，往常很少跟虫族产生过矛盾啊？
　　
　　据阿诺所言，兽人近期的媒体形象已经变成了多次侵吞帝国领土、擅自打杀帝国公民的万恶之徒。当然还有对雄虫阁下辱骂和不敬。
　　
　　按理说乔瑞青现在虫在帝国首都，信息怎么也应该比远在边陲的阿诺来得通达。可是这些消息和宣传他竟一点也没有听说过。
　　
　　也许虫族帝国默认雄虫不需要知道这些吧。
　　
　　和阿诺聊天是件快乐的事情。尤其是乔瑞青这些天在中心见过的雌虫多了，更知道阿诺的特质是多么宝贵。
　　
　　乔瑞青也不知道为什么，中心的雌虫看起来灰暗且压抑，一个个诚惶诚恐，生怕露出一点自己的个性来。
　　
　　比起他们，阿诺看起来就像朵野外绽放肆意张扬的花。颜色一定要是红色。
　　
　　聊着聊着阿诺的午休时间都要过去了，到了该道别的时候。
　　
　　最后阿诺说：“乔，我想以后跟你信件联系——纸质或是电子版都行，每天一封，攒着一周一起发给你，行不行？”这样也许联络效率变低，但更像荒星时期两虫的交流模式。让他更有“一切都没有改变”的安全感。
　　
　　乔瑞青蛮喜欢这个提议，遂点头同意了。
　　
　　正准备挂线时，阿诺那边突然闯进一个冒冒失失的声音：“阿诺！班长！已经要集合啦！你还吃不吃午饭啦！”
　　
　　随后，这声音的主虫也出现在了屏幕里，他是只长雀斑的小个子雌虫。小个雌虫把脸怼到屏幕前，讲话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班长？你在跟谁聊——”
　　
　　“滋”，阿诺眼疾手快地熄灭了终端，没让舍友看清乔瑞青的样子就结束了通话。
　　
　　“少把你的鼻子到处乱伸，这是别虫的家事。”阿诺板着脸撸一把舍友的头发，口气半是警告，半是微妙的炫耀。
　　
　　他快步跑向集合点，感觉心情前所未有地明媚。
　　
　　另一头乔瑞青也有相似的心情。阿诺真有神奇的魔力，跟他聊过天好像充了电一样，好像万事不用担心，多大的难处抬抬脚都能跨过去。
　　
　　才刚道别阿诺，乔瑞青就开始期待下一次联系了。这一天剩下的时间他有事没事都想刷刷终端，阿诺的讯息没有等到，反倒在临睡前等来了《一日梦境》摄制组的消息。
　　
　　“您好，乔瑞青阁下。”这回负责对接的虫族比上一回的稳重许多，“您上期拍摄的节目我们已经剪辑完毕了。我把样片发给您过目一下，如果没有问题的话预计三天后就能开播。”
　　
　　说到这里他深鞠一躬。与此同时乔瑞青的终端叮咚一下，收到一个长达3小时的视频文件。
　　
　　负责虫垂首解释道：“样片稍微有点长，因为实在不忍心删除您的镜头。希望您谅解。”
　　
　　乔瑞青当然不介意，甚至还有点飘飘然——这是在夸他的节目有内容吧？虽然问题多多，但与希利尔那样的烂片相比，他对自己的节目还是有点自信的。
　　
　　交涉过程中，负责虫一直成功保持了冷静。等到基本结束后，他才低头再低头，险些把脑袋埋进领子里，闷闷地憋出一点声音：“……谢谢您。真的。”
　　
　　他说得认真，乔瑞青却全没有放在心上。雄虫只笑嘻嘻地回礼，转头就为明天新一期节目的录制做准备去。
　　
　　他可得赶快，趁着第一期播出之前赶紧把第二期录出来。否则等他的长相也暴露在大众面前，装亚雌就毫无意义了。
　　
　　明天他想玩得再大胆一些。




第10章  街道   我听见风在呼唤。
洪兴邵仙怼堵家
　　第二天，乔瑞青准备充分，迈步出门。不像上回如没头苍蝇一般，今天他多少心里有了点把握。
　　
　　特地挑选了午夜时间。
　　
　　就算是在虫族最繁华的中心，夜晚大街上都是行虫寥寥。空荡荡街上只有乔瑞青一虫，影子被灯光拉长又缩短，呼吸间喷吐出团团白雾。
　　
　　这一次他反而没有试图跟摄像机尬聊来活跃气氛，只小小声随口旁白了一句：“大家好……欢迎收看《一日梦境》第二期，一只虫的午夜街道。”
　　
　　不说废话，真是成熟了。乔瑞青在心里偷偷夸了自己一句。除此之外，他不多做解释的原因还有另外一个——
　　
　　他选择这个主题的动机不太好跟虫族解释。
　　
　　他能想到这个主题，还得感谢帕特里克。那天他等待帕特里克狩猎归来的时候，突然难以自控地想起阔别已久的地球。
　　
　　他在地球的日子过得不算顺遂，无非是每日奔忙，做着不喜欢的事情，努力地生活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因而来到虫族，他一直没多少怀念的情绪。
　　
　　但是那天不知是被军雌的丧气传染，还是独处把他自己的负面情绪放大，乔瑞青躺在树下一遍遍想起做人类时的生活。
　　
　　好的坏的回忆都有，都让他很想哭一场。
　　
　　……不知道有没有被提着兔子回来的军雌发现，怪难为情的。
　　
　　就是那时，乔瑞青决定要认认真真传达一些积极温暖的东西。
　　
　　他在地球的时候，最喜欢探究街道上的故事。一天中有多少喜怒悲欢在街道上发生——同一条街上的同一个点可能曾听过热恋中情侣的轻笑呓语，也曾听过失去亲朋的可怜人在绝望哀嚎。
　　
　　午夜的街道更是秘密的存放地。深夜里独自在街上散步，会遇到很多同样孤独的灵魂。
　　
　　乔瑞青以前很喜欢这种不期而遇的感觉。大家相遇分离，擦身而过，心照不宣地不去探究彼此的心事。
　　
　　但是今天既然要做节目，他就势必要跟过路虫发生交集。
　　
　　这让乔瑞青有些紧张。但仔细想想，也许他当初也是希望有个人可以拦他下来聊聊天的。
　　
　　当时没有出现这样的人，今天便由他自己来做这种事情吧。乔瑞青顶着夜风往前走，居然有种使命感当胸而生。
　　
　　路边零星灯盏发着冷光，空气中传来隐约的乐声。这一切都让他感到心情平静。
　　
　　走着走着，乔瑞青突然意识到这声音不是什么音响自动播放的氛围音乐，而是真的有虫在大半夜唱歌。
　　
　　这歌声空灵，有点童声合唱团的调调。歌者应该就在乔瑞青附近。随着乔瑞青逐渐走近，他慢慢可以听得清歌词。
　　
　　其实没有什么词，整首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我听见风在呼唤……我听见风在呼唤……”
　　
　　听起来唱歌的虫并没有认真地在唱一首完整的歌，只把一句话用不同的旋律翻来覆去乱唱。但是意外地很能传情达意，歌声飘在夜色里，有如海妖歌吟。
　　
　　是让虫听着感觉难过的歌。
　　
　　乔瑞青跟着乐声找过去，最后停在一座长桥桥头。
　　
　　黑夜里高耸的桥头碑仿佛巨兽，衬得碑下的雌虫居然也显得纤小。雌虫很危险地坐在桥边栏杆上，一边放声唱歌，一边从地上扒拉起石块往江里丢。
　　
　　深夜、桥头、孤身一虫。一串关键词弄得乔瑞青脑中警铃大作，莫非这只虫想要……？
　　
　　一瞬间他也顾不得什么节目不节目的了，赶紧冲上前拉住这只虫的手臂，道：“喂！你——”
　　
　　“啪”，他的手被很不客气地甩开了。雌虫的歌声戛然而止，气势汹汹地瞪了乔瑞青一眼：“多管什么闲事！我，我只是在这里打水漂而已！”
　　
　　……午夜专程跑出来打水漂，可以的。
　　
　　乔瑞青也不拆穿。他这才发现，这只雌虫身量确实不大，充其量只能说是个虫崽子。听他说话呢，大概可以猜测他是只青春期别扭少年虫。
　　
　　不是乔瑞青吹嘘，他的孩子缘一直很好，世上就少有他搞不定的问题儿童别扭花朵。
　　
　　“我也没说你不是呀。”乔瑞青笑说，翻身到栏杆上跟小雌虫一起并排坐好。
　　
　　别的不说，这个位子确实选得好。大江明月，看得虫心情开阔不少。
　　
　　小雌虫僵在原地说不出话，哪怕是在大晚上都脸红得很明显。他抿起了嘴唇，转身就想走开。
　　
　　却又被乔瑞青拉住了。
　　
　　“我想请你帮个忙。”乔瑞青指指尽职尽责跟在他身边的摄像机，“你也看到了，我现在正在为我的节目发愁。可以邀请你做我这一期的嘉宾吗？”
　　
　　小雌虫的声音猛然变得尖利：“谁允许你擅自拍我的？！我警告你……这、这可是侵犯了我的肖像权！”
　　
　　说着说着他突然反应过来：“……你骗我。哪有虫会在大半夜出来拍节目的！”
　　
　　乔瑞青面不改色：“怎么不行。就许你半夜出来打水漂啊？”
　　
　　张牙舞爪的小雌虫给怼熄了火，站在那里吭哧了好半天。乔瑞青在心里偷笑，往陷阱里又撒了一把饵：“就让我们彼此都隐瞒一点嘛。帮我拍个节目，我给你免费陪聊；你要是介意的话，播出的时候我也不会透露你的个虫信息。”
　　
　　小雌虫哼了一声，防卫性地抱起手臂，没有回答。
　　
　　但也没有离开。
　　
　　两虫肩靠肩坐在栏杆上，谁也没有说话。一时间只余江浪的哗哗声响。
　　
　　“……怎么不问，你。”半晌，小雌虫没头没尾地说。
　　
　　胜利！乔瑞青俯身从碎石堆里捡起一个扁薄石子，瞄好了丢到江里。腾腾腾跳足了七个水花才沉下去。他心底下给自己喝了个彩，转向小雌虫。
　　
　　“那好啊。可以跟我说说你的故事吗？”乔瑞青拍拍手，拿出自己最亲和的声线问道。
　　
　　明明是小雌虫先开的口，但真要说了反倒吞吞吐吐的：“我……我现在在帝国皇家学院就读，嗯……还是预备科。今天我是翻墙出来的，到现在反正宿舍锁了门，就……”
　　
　　好嘛，半天一点关键信息都没说。但是乔瑞青安静听着，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神色，也一直没有开口打断。
　　
　　直到小雌虫自己停了嘴，沮丧地低下头：“我不会。我说不好的……你找别虫算了。”
　　
　　小刺猬终于开始坦诚一点啦。乔瑞青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晃一晃，给他一点提示：“那就说说今晚你为什么一只虫过来打水漂吧？”
　　
　　“也……也没有什么。就是最近的考试又砸了一场……出来散散心……”
　　
　　这回乔瑞青终于打断了他：“别提这些。先告诉我，你喜欢你现在的生活吗？”他现在看清楚了，这只小雌虫跟帕特里克是完全不一样的类型。
　　
　　帕特里克本就成熟坚强，只需要一些些点拨，或是一个听众，就能自己走出歧路，因此乔瑞青把节目的主导权交给他了。而小雌虫不一样。
　　
　　倒不是说他有多脆弱，只是——他就是一个伤心的孩子罢了。在他面前，乔瑞青需要表现出一点点强势，多少推他一把才行。
　　
　　小雌虫像是被吓到了，突然愣了一下，马上又竖起了尖刺：“你什么意思！我……我当然喜欢。皇家学院可是全帝国最好的学校了！我告诉过你，我只是偶尔考砸了那么一次，出来散散心而已。你、你在怀疑我的坚强与勇气吗？！”
　　
　　小小的雌虫强行挺着胸膛说“坚强与勇气”的样子还有点可爱。
　　
　　乔瑞青其实不是喜欢随意评判他虫的虫，只是这只小雌虫实在是太不会掩饰自己的心情。
　　
　　谁能相信他这样子只是偶尔考砸了一次呢。
　　
　　乔瑞青注视着小雌虫的脸。哪怕是在模糊灯光的掩饰下，这只虫看上去都十足憔悴。他的脸色蜡黄，双眼没有神采，眼下厚厚一圈青黑；甚至小小年纪就有明显的泪沟和法令纹。
　　
　　好雌虫都必须时时刻刻坚强勇敢完全是无稽之谈。看把好好一小孩折磨成什么样了。
　　
　　小雌虫还表现得愤愤不平的，可是乔瑞青分明从他眼睛里看到了希冀。
　　
　　他的眼睛告诉乔瑞青，他心里有话却说不出口。
　　
　　“你不想说，我就帮你说出来。”乔瑞青盯着小雌虫的眼睛说，“考到好学校，找到好工作，追到好雄主——虫生是一条没有岔路的直线，要是哪一环崩塌了，未来就是一片可以预见的黑暗。”
　　
　　他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诛心的话：“而你，小朋友，现在站在生命道路的起点已经开始感到茫然。好不容易进了最好的学校却觉得那些课程完全没有意思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好，以后全完蛋了？”
　　
　　一席话毫无遮掩地倾倒在小刺猬面前，把他所有色厉内荏的伪装都给扯了个粉碎。小雌虫呆愣愣地盯着乔瑞青，最后眼眶里终于滚下泪珠来。
　　
　　小雌虫嚎啕大哭，全无形象。刚开始还咬着手背试图强撑着一点体面，后来就完全放任自己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乔瑞青慢慢伸手把哭泣的小雌虫揽进怀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耐心细致得像在哄小孩。
　　
　　他其实可以对这样的心情感同身受，所以特别希望这只小虫可以走出来。
　　
　　“我告诉你……这是错的。”乔瑞青附在小雌虫的耳边轻声说，“这是错的。”




第11章  宣泄   相信我，这个世界比你想象中的要……

　　小雌虫抽抽噎噎打着嗝，本来算得上可爱的小脸哭到扭曲。乔瑞青一直没有说话，安静等着这只虫平静下来。
　　
　　等了一会儿，小雌虫哭声渐渐小了下去。他很难为情地吸吸鼻子，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尴尬。但仍然把头埋在乔瑞青怀里。
　　
　　“丑死了。别拍……”他嘟囔道。
　　
　　乔瑞青揉揉他的头发，笑着指指早就被支使到别处去的摄像头：“早就没拍你了。还想哭的话可以继续哦？”
　　
　　这么一下反倒把小雌虫给说得笑出来了。他从乔瑞青身上起来坐直身子，很不讲究地用袖子抹了一把鼻涕。
　　
　　小刺猬这下彻彻底底顺了毛，显得格外乖巧。乔瑞青慢慢跟他解释：“我刚刚说话可能有点逾越，希望你不要——”
　　
　　雌虫赶紧打断了乔瑞青的话连连摇头：“不会不会，你说的都说中了。是我不够坚强……”
　　
　　“别这么说。”乔瑞青同样没有让小雌虫把话说全，用更强硬的姿态抢过话头，“第一，坚强不是你的义务。谁都有疲惫难过的时候，这不是你的错。”
　　
　　“第二，谁说你不够坚强？”
　　
　　小雌虫咔哒了两下嘴，又一次说不出话来像只呆鸡。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安安静静地看月亮。
　　
　　“我……我来这里是想放弃的。其实你都猜到了吧？这座桥叫流浪者大桥，是个很浪漫的名字。我好几个月之前就看中这里了。”小雌虫突然小声说。
　　
　　“嗯哼？”乔瑞青给他递了个鼓励的眼色。
　　
　　小雌虫又鼓起了一些勇气：“我雌父本来想送我上军校的，他说最近局势动荡，正是积攒军功的最好时机。可是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对从军不感兴趣，就一直在跟雌父对着干……后来我还偷偷自己报名了皇家学院，被录取了。可把雌父气的。”
　　
　　“可是现在我在皇家学院也没能取得好成绩……前几天我的雄虫研究与侍奉课程挂科了第三次，再来一次我就该被劝退了。我……我对不起雌父……”他沮丧地喃喃自语。
　　
　　靠，又是雄虫。怎么所谓帝国最好的学校也跟新娘预科班一样？乔瑞青第八白次感到恶心，深刻怀疑这样的社会到底怎么发展的。
　　
　　一只只优秀又可爱的雌虫，一如帕特里克布雷迪几位，都不得不为了讨得雄虫的欢心委曲求全。如果说乔瑞青原本只是单纯地讨厌这种扭曲的社会制度的话，现在他越来越真情实感地位雌虫们感到不值。
　　
　　所谓高贵的雄虫，包括他自己。何德何能呢？
　　
　　另一边小雌虫大吐苦水，越说越顺畅：“现在原先最擅长的科目我也读不好了，排名一掉再掉。我是不是自己作没了自己的虫生？要是当初听雌父的话……”
　　
　　长期压抑自己的虫一旦打开话匣子就发泄似的停不下来。
　　
　　小雌虫的故事远没有帕特里克那么极端，不过是发生在每只虫身边的小丧气而已。但是小小的难过积累多了，就会变成一只巨大的缝合怪物——水草似的缠住虫的四肢，叫虫慢慢窒息，无处可逃。
　　
　　“我不论是训练还是考试成绩都不好。我的同学欺侮我，我的老师不喜欢我，我的雌父也对我失望了……”对着陌生虫反倒更容易敞开心扉。有些话小雌虫一直憋在心里无处诉说，现在连着怨气苦闷一起喷发出来。
　　
　　畅快。
　　
　　乔瑞青听故事听得感慨万千，好像梦回自己的高中时光。他笑嘻嘻捏捏小雌虫的脸颊：“这才对嘛。不开心要说，如果还不开心就更要发泄出来。”
　　
　　“你有试过大喊吗？完全不要担心自己的形象，也不要担心扰民，”乔瑞青翻身下来，伸手握住栏杆，“就对着江水大骂一通，把负面情绪全都叫出来算完。”
　　
　　小雌虫犹豫一下，还是跟着乔瑞青翻下了桥栏。他小心翼翼地把小手放在栏杆上，跟乔瑞青的并排：“可以吗……？我不太会骂虫的。”
　　
　　乔瑞青喷笑：“不会骂你也可以喊某某是个大傻瓜嘛。”
　　
　　结果嘴上说着不会骂虫的虫崽子骂得超起劲——虽然跟乔瑞青之前接触过的雌虫相比，这只乖乖虫用词极端缺乏创意。一只手数得出来，不外乎“傻瓜”、“笨蛋”一类。
　　
　　小雌虫喊得上头，最后还劈手抄过旁边毫无存在感的摄像机，把脸怼到镜头前扯着嗓子嚎道：“大家好我是布雷迪——！我今天在这里说！桑切尔先生是大傻瓜！雄虫研究课是大蠢驴——！啊啊啊——！！”
　　
　　全然忘记了刚开始他不情不愿的态度。这下不仅露了全脸，还把姓名一起也暴露了。
　　
　　“骂得好，”乔瑞青在旁边大笑道，“有感觉好过一点了吗？”
　　
　　“有——！”小雌虫布雷迪现在简直像不会好好说话一样，喊得根本停不下来。
　　
　　喊着喊着他又带上了哭腔，眼看着金豆豆又要开始往下掉。他胡乱抹掉眼泪，抽抽嗒嗒地说：“谢谢你。我真的觉得好多了——明明都是些小事情，我……真抱歉浪费了你的时间。”
　　
　　哎哟，才刚刚哭过一场现在又开始掉眼泪了。小孩真挺让虫心疼的。
　　
　　乔瑞青翻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在布雷迪哭哭的背景音中，乔瑞青轻声说道：“你别因为这些羞耻。这不是你的错，跟你坚不坚强没有关系。当然这也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事，我能理解你的痛苦，我也有过。”
　　
　　“你也用不着害怕。相信我，这个世界比你想象中的要更大一些。虫生的道路更不会是一条直线——你以后可能会发现你喜欢唱歌跳舞，绘画写书，又或者哪一天意识到做研究是很有趣的事情。再或者你也许会成为一个走南闯北的自由摄影师、一个抱有坚定信念的社会工作者……”
　　
　　“雄虫啊，雄虫只是你生命里的一个部分，是千百种可能性中的一种。不值当为他们这么伤心。”乔瑞青捏一把布雷迪的肩膀，说。
　　
　　听得布雷迪明明还停不住哭嗝，却也笑出来了：“我看你雄虫研究课也要挂科。”
　　
　　两虫之间的气氛一时大好。乔瑞青终于有机会问出他好奇了好久的问题：“你唱歌好厉害。那句‘我听见风在呼唤’对你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布雷迪有点害羞：“哦，原本也没什么意义，那是我随便乱唱的。”
　　
　　“本来那是我们校歌里的一句词，‘我听见疾风在呼唤，我看见骤雨像招手，年轻虫无所畏惧，一往无前’。我原先对这句词无感……刚刚坐在这里的时候突然觉得江风真的在呼唤我，就，随便唱了几句。”
　　
　　“也挺惭愧的……把召唤我勇往直前的歌直接改成了召唤我赶紧放弃，哈哈哈。”布雷迪抿抿嘴唇。
　　
　　但是从今往后这首歌就对他有了不一样的意义，真正成为了激励他不断在逆境中咬牙坚持的明灯——这就是后话了。
　　
　　乔瑞青惊异于布雷迪超凡的天赋。那句反反复复循环的歌词完美地传达出小雌虫的心情，不太像是一首被零碎拆解的歌，反倒像是个飘在夜空里的故事。
　　
　　这只虫会通过音乐说话。
　　
　　得到了乔瑞青的肯定，布雷迪脸颊变得红扑扑：“那你还想听别的吗？我就唱给你一只虫。”
　　
　　一晚上时间很快就过，天边慢慢亮起了鱼肚白。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两虫的每一点交流，还有布雷迪的崩溃与新生。
　　
　　后半夜小雌虫一首一首唱的歌并没有被录制下来——因为说好了只唱给乔瑞青一只虫听的。
　　
　　唱歌的时候布雷迪在熠熠发光。一晚上的歌，从大火的单曲到小雌虫自己写的原创都有，被深埋在仅有两虫知晓的夜色里。
　　
　　天亮了。乔瑞青坚持要送小雌虫回学校，后者别扭了两下也就应了。临分别时，布雷迪大喊道：“嗳！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是乔。”乔瑞青笑道。
　　
　　布雷迪用力点头表示自己记下了，而后红着脸说：“我……我以后也想和你一样做综艺，乔先生。”
　　
　　*
　　
　　乔瑞青一直到回家以后还是心情激荡。“长大后我想和你一样”真是最高赞美，再没有什么别的话更让他有成就感了。
　　
　　还是老样子把录像带回传给摄制组——今天还特地备注了请注意保护未成年虫的隐私——乔瑞青洗洗漱漱上床补觉去。
　　
　　在大多数虫还在梦乡中的时候，凌晨星网上有个贴子悄悄冒头，暂时还没有多少讨论度：
　　
　　【神仙剪刀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家好，我是可爱的剪刀手。是的，我组新综艺又要上线了——虽然我组只是个没钱没势的小破组，但是现在立帖为证，这回是个王炸！好激动好激动好激动，我组必火必火必火！粉丝朋友们敬请期待。如果我们能有粉丝的话。】
　　
　　【奇想球：前排出售瓜子饮料干脆面，胖橘英短布偶猫~】
　　
　　【绝不熬夜：不要怀疑，你组就是一个粉丝都没有。糊糊自重.jpg】
　　
　　这时候没有虫知道这个冷冷清清的贴子会成为一代传奇的开端。  
　　
　　【神仙剪刀手：今天你们对我爱答不理，明天我叫你们高攀不起，哼哼。最后说一遍，我组新作《一日梦境》即将上线，敬请期待~】




第12章  首播   理性讨论，这样的雄虫是真实存在……

　　刚刚结束一次秘密行动，在帝国尖刀部队服役的军雌马丁疲惫地长出一口气。作战服被鲜血浸得硬邦邦，实在没办法清洗，他只好直接把它脱下来彻底烧掉。
　　
　　最近军事行动越来越频繁，再加上其它一些个虫原因，军雌马丁不论是身体压力还是精神压力都远超负荷。
　　
　　队医一直在劝他好好休息一下。
　　
　　之前他一直强撑着，但今天这场行动完他知道自己已经踩在崩溃的临界点上了。于是马丁给自己请了假，回宿舍打算放松几天。
　　
　　他点开终端搜搜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综艺看。
　　
　　这算是他的一个小爱好，但是一直不敢被战友发现。
　　
　　虫族综艺一般产量大而制作成本低廉，制作周期也短。在虫族社会，每天都有海量综艺上线，但是内容同质化严重，套路明显，市场竞争偏向无序。一部综艺能有千把只虫收看就已经算成绩喜虫了——当然，有雄虫阁下参与的除外。
　　
　　喜欢看综艺节目总是很容易被嘲讽幼稚低端。就算只看雄虫的节目，也有可能会被虫指指点点说现实中不敢努力追求雄虫阁下只好在网上自嗨。
　　
　　那又怎么样，马丁就是不想在现实中接触雄虫。费心费力费财，只在节目中舔舔雄虫美颜不好吗？
　　
　　今天他上网四处搜寻，碰巧看到新回归的乔瑞青阁下短综上线，叫《一日梦境》。制作组居然是个又穷又没名气的，也憨得很，连雄虫阁下加盟这种超大卖点都不懂得宣传。
　　
　　虽然马丁今天心情不佳，但还是愿意为雄虫阁下点开看看。
　　
　　——不知道这位乔瑞青阁下风格是什么样。要是有希利尔阁下那样可爱就好了。
　　
　　片头曲响起，是温柔轻快的小调。滤镜选取的颜色偏暖，半空中有阳光形成的道道光弧。马丁跟着音乐哼哼，觉得心情多少明媚了一点。
　　
　　就是不知道要到多少分钟才能有雄虫阁下的身影出现。马丁站起身来给自己拆了包营养剂喝，心不在焉地考虑明天的训练计划。
　　
　　等他回到屏幕前来，却看到一只完整的雄虫阁下出现在眼前。
　　
　　完整的。从头到脚都可以清清楚楚看见。马丁嘴边叼着的营养剂“哗啦”一声落了地，但他完全不在乎。
　　
　　他直直盯着雄虫的身影，从闲散从容的站姿，到挂着亲和微笑的脸。他感到头晕目眩，好像要溺死在雄虫漆黑深邃的眼睛里。
　　
　　不会吧……马丁想，一定是制作组搞错了。哪有这么快露脸的雄虫阁下呢！
　　
　　节目还在继续。雄虫开始说开场词了：“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乔瑞青。欢迎收看《一日梦境》第一期，本期节目主题是……”
　　
　　不知道什么时候，马丁已经牢牢粘在荧幕前挪不了步子了。他心里满是不真实感，只求乔瑞青阁下多说一句、再多说一句。
　　
　　后面一定就没有这么多雄虫镜头了吧。马丁做梦似的想。
　　
　　他屏息看着乔瑞青游园似的慢悠悠逛过繁华大街，带着笑的目光偶尔穿过镜头，好像在与他对视。
　　
　　有时候雄虫阁下还会偶尔伸手调整跟随摄像机的位置。成片中看上去好像观众也被温柔地拍了头一样。
　　
　　马丁彻彻底底沉浸进去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瞬间。他有预感为雄虫阁下会是一个奇迹。
　　
　　节目中乔瑞青逛到了一家餐厅门口。“旁边这是一家情侣餐厅。现在我打算进店找一只惨遭拒绝的雌虫，帮他完成一场华丽蜕变。”雄虫凑近了镜头说，连纤长的睫毛都能看得清晰。
　　
　　什么？马丁才刚刚反应过来这个节目什么内容。“华丽蜕变”……应该是素虫改造那种类型。
　　
　　说实话素虫改造是马丁平时最不喜欢看的。一大群甚至从来没见过雄虫的雌虫在那里叽叽喳喳，拿着一些狗屁不通的所谓“雄虫最爱模板”对别虫指手画脚。
　　
　　大部分都是越改越糟糕的。
　　
　　想不到今天居然看到了雄虫阁下亲自上阵的素虫改造！这才能提供真正有价值的意见啊。马丁赶紧暂停了节目，连滚带爬地跑去拿了纸笔。
　　
　　不知道是哪个幸运儿可以得到雄虫阁下的垂青。他已经开始感到嫉妒了。
　　
　　接下来马丁看着乔瑞青走进那家叫“甜蜜绮梦”的餐厅，再走近那个被选中的幸运包厢。他的心脏怦怦直跳，感觉尖叫已经蓄势待发——
　　
　　镜头通过包厢门，里面的雌虫终于暴露在荧幕前。
　　
　　马丁的半声尖叫突然卡在喉咙里。
　　
　　这只雌虫他认识的——曾是他的偶像、信仰、奋斗的目标。
　　
　　帕特里克少校，尖刀部队的一个传奇。马丁曾在他手下做副官，明白那是一只多么面冷心热的虫。帕特里克少校教会了他很多，可惜后来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少校退役好久了，马丁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他好容易激动的心情一下就降下去了。帕特里克少校不应该被放在镜头面前被指指点点的，他想。这不公平。
　　
　　马丁不忍心再看，本想索性关掉节目了事，可是又实在舍不得看上去这么亲切的雄虫阁下。纠结许久，节目中少校都已经跟雄虫阁下说上话了。
　　
　　帕特里克少校状态不佳，看上去有点陌生。马丁看得揪心，心下默默决定如果雄虫阁下接下来出言挑刺或是找茬的话，就退出不看了。
　　
　　……肯定会的。乔瑞青阁下再温柔，本质也是雄虫。他又没有义务了解少校是个多好的虫。
　　
　　但接下来他却听到乔瑞青说：“去换上你觉得舒适的衣服，带上我出去玩一天好不好？”
　　
　　马丁又愣住了。他没有听错吗？是约会？这是个约会邀请？
　　
　　他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愣愣地看着荧幕上两只虫交谈、出门、换装。他看到帕特里克少校换上精神的纯色运动系套装，整只虫精气神一下子就回来了。
　　
　　他听见雄虫阁下吹了个轻快的口哨，笑嘻嘻地夸少校身材火辣衣品又好。
　　
　　他看见帕特里克脸上泛起红霞，手脚僵硬得不知往哪里摆。
　　
　　他看见……他看见少校戴上了雄虫阁下亲手挑的项链，悬在胸前像个勋章。
　　
　　马丁的心情很复杂。他为发自内心尊敬着的长官感到高兴，但是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底也泛起了微妙的嫉妒。
　　
　　让他自己也觉得丑陋的嫉妒。
　　
　　明明少校什么也没做，只是刚刚被另一只雄虫拒绝了而已。怎么就能遇见这么好的雄虫呢。
　　
　　幸好他只是通过镜头看到这一幕。可以很好地掩饰自己的丑陋，也可以在心里悄悄把自己代入到少校的角色中去。
　　
　　不论怎样，现在他是彻底没办法移开目光了，甚至还把视频调成了0.5倍速。
　　
　　乔瑞青阁下异乎寻常的可爱。他会认认真真听帕特里克讲述军营故事，也会欣赏帕特里克的驾驶技术——是真的懂行的那种欣赏，天知道雄虫阁下哪里来的这么多专业知识。
　　
　　也许是乔瑞青阁下的夸赞太真心实意，马丁老觉得一席话很有代入感。一时间训练的疲惫，厮杀后的后怕，甚至还有少校走后独自支撑小队的艰辛好像都被抚平，统统化为无形。
　　
　　帕特里克讲起一次最难忘怀的行动：“有一次我带队去兽人那边执行一场救援任务。那次任务本来很成功，我们从兽人的恐怖基地里救出了十来位帝国公民；就在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发现有个敌人拿枪瞄着这个方向。”
　　
　　“我把他当场击毙，但后来才发现，那只是个枪都还拿不稳的兽人崽子——那把枪甚至都还没有开保险。”
　　
　　这个任务马丁也记得。当时他回来以后吐了好几场——其实直到现在他都还不能完全适应这种感觉，好像自己在滥杀无辜。就像今天，他受命去刺杀敌国兽人高级官员，任务圆满完成，哪怕那个官员双亲年迈，孩子也才刚能走路。
　　
　　乔瑞青回应帕特里克的话好像也在回应他：“也许这是错的，但是为此感到抱歉的不该是你。放过自己吧。”
　　
　　马丁跟着荧幕上的帕特里克一起微笑起来，但视线也开始模糊了。
　　
　　别的种族一定难以想象雄虫的肯定对雌虫来说有多大的力量。
　　
　　乔瑞青阁下对军雌而言是最完美的雄主。再没有什么是比“你的荣光和苦闷我都理解”更加浪漫的了。
　　
　　节目中，少校重新拿起了弓箭打猎去，动作还是一样的快准狠，打只兔子也像艺术。仿佛又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军官。
　　
　　马丁张口结舌。最后他听到乔瑞青说：“对自己好一点，你很优秀。”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到视物不清，只觉得雄虫的声音好像就在自己耳边。
　　
　　阳光透过树叶零零落落洒下来，拢在乔瑞青身周竟像个光环一样。
　　
　　片尾曲响起。马丁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终于忍不住埋头嚎啕起来。乔瑞青阁下是个奇迹——甚至跟他雄虫的身份没有关系。他就是太好了。
　　
　　今天的星网有一场风暴在酝酿。
　　
　　最早出圈的是一张神颜截图，正是乔瑞青躺在树下的时候被狩猎归来的帕特里克拍到的那张。本来乔瑞青底子就好，再经剪辑师妙手一调，光影美得像画。画中小憩的乔瑞青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小王子一般。
　　
　　一时间这张图成为了许多雌虫的社交媒体头像。
　　
　　听说新综有雄虫神颜可舔，雌虫们闻风而动，把收视率刷到个极其夸张的数字。等过一会儿大家基本看完以后，评论的风向再次转变了。
　　
　　【大家好，现在哭到打不清楚字。还有虫没看过乔瑞青阁下的首秀吗？都给我去看去看去看，片名《一日梦境》，不看必后悔。】
　　
　　【我本来是点进去舔颜的，看完却哭成一只癞皮狗。理性讨论，这样的雄虫是真实存在的吗，呜呜呜。】
　　
　　【谢谢阁下……真的谢谢。要是我没在这个节骨眼上发现这个综，可能已经撑不下去了。】
　　
　　【@神仙剪刀手 靠，你赢了。王炸是真的王炸……不说了我去二刷了。】
　　
　　【军雌终于可以在雄虫那边拥有姓名了呜呜呜。有谁知道那只幸运的帕特里克是谁吗？】
　　
　　话题高楼盖了一栋又一栋，属于乔瑞青的粉丝团也迅速建立起来。甜蜜绮梦餐厅和镜湖丛林几乎是立刻被扒出来，一跃成为大受欢迎的网红打卡地。雌虫们四处寻找乔瑞青的公开社交账号却苦寻不到，越找越不甘，结果掀起了一场网络狂欢。
　　
　　在这场狂欢中，有个不起眼的小tag被淹没在各种话题里——#曙光先生回来了#。这是原先在荒星上就认识乔瑞青的一只雌虫图好玩发起的，这时谁也不知道以后这个话题将会有怎样的辉煌。




第13章  嫉妒   如果这就是喜欢的话，真酸楚啊。……

　　帕特里克最近忙着着换工作，对网络上的风暴一无所知。
　　
　　他辞掉了原先在大公司里的职位，转而去靶场谋个教练的差事。
　　
　　射击对他来说既是荣光又是痛苦。之前他总是刻意避开碰枪，麻痹自己，反把伤口捂到化脓溃烂。幸好几天前他有所奇遇，认识了乔先生，才明白过来——用逃避的方式固然逃过了伤痛，但也相当于放弃了治愈自己的机会。
　　
　　再说，自打他还是一只小虫崽的时候开始，帕特里克就知道自己生来就是属于射击的。哪怕再也不能上战场，在靶场打打固定靶也算是全了他跟射击纠缠一辈子的心愿。
　　
　　今天是他回公司收拾私虫物品的日子。
　　
　　敏锐如帕特里克，一进公司就感觉到办公室里气氛有些不对。上班时间早就到了，可是办公室里还是分毫没有往日紧张高效的氛围，反倒充斥着窃窃私语。
　　
　　还有不少探究的目光悄悄落在他身上。
　　
　　“就是他吗？那个帕特里克？”虫子们一个问一个。
　　
　　“天哪，是的，我看到项链了。”
　　
　　“凭什么是他……”
　　
　　帕特里克面不改色。他其实多少有猜到这种情况的发生——无非是和乔先生一起录的节目开播了而已。接下来涌向他的是质问辱骂还是同情都无所谓，他说过能够接受的。
　　
　　但他想不通的是，这个节目产生的反响大到超出他的预料。
　　
　　就一部亚雌作为主咖的普通综艺，设定上也没有多少爆点，按理说不该引起这么大的讨论度的。说实话，就算是有雄虫阁下参与，一部综艺都不大可能做到这种全民讨论的地步的。
　　
　　而乔先生显然不可能是雄虫，帕特里克笃定地想。
　　
　　难道《一日梦境》的播放出了什么问题吗？
　　
　　正当帕特里克犹疑的时候，他身后有只亚雌一把推开办公室门闯了进来：“喂，别挡道。你这只灰溜溜逃跑的狗。”
　　
　　赫然正是录制节目那天在甜蜜绮梦餐厅里嘲讽过他的亚雌。
　　
　　帕特里克确实和这只亚雌认识——更确切地说，是不大对付。这只亚雌名叫伊勒，是帕特里克的上司。现在是前上司了。
　　
　　原先两只虫没什么交情，只维持着不咸不淡的泛泛之交。后来莫名其妙地，帕特里克就开始被处处针对。
　　
　　其实他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虫。
　　
　　“大清早嚷嚷什么啊你们？去工作去工作啦。”伊勒撞开帕特里克的身子，嚷嚷得比谁都大声。今天他挺胸叠肚，看上去志得意满。
　　
　　可惜没什么虫理会他，反倒一个个瞪着双兴奋的眼睛转向帕特里克。
　　
　　“这是真的吗？你真的参与了《一日梦境》的录制吗？”同事们询问。
　　
　　不等帕特里克回答，伊勒就抢断话题道：“就是那个扶贫综艺？只要上去哭哭穷卖卖惨就能多赚几个铜板儿，还挺适合帕特里克的。”
　　
　　伊勒平时不是一般不会这样情绪外放，实在是今天他快乐得过于忘乎所以。
　　
　　前一阵他的日子过得很艰难：生意遇到瓶颈，雄主也有点另宠新欢的意思。他本就不是什么君子性格。风光的时候还能靠着刻意控制装个温润如玉讨得雄主欢心，稍微有点落魄了，马上就原形毕露。
　　
　　他知道雄主最近在忙什么。雄主最近新看上一只军衔挺高的军雌，正和那小贱/货打得火热，几乎是有约必应的。
　　
　　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伊勒是费尽心机。千辛万苦拿到手的地位眼看着就快要被只无脑憨货抢走，叫他如何不恨？
　　
　　恨雄主那是万万不行；那只贱军雌现在背后有雄主撑腰，恨他似乎也不大敢。伊勒似怒似怯，最后只好把满腔怨气发泄到旁虫身上。
　　
　　万幸万幸，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发泄对象。那自然是帕特里克——又是军雌，又好拿捏，不找他找谁呢？
　　
　　今天他得到了一个绝好的消息。在他的不懈努力下，雄主终于有了一两分回心转意。甚至他还得到了雄主赏下来的一颗珠宝。
　　
　　带雄虫徽记的那种珠宝啊！伊勒特地把珠子挂在胸前出来耀武扬威，可惜看起来没有虫注意到的样子。有什么了不起！他咬咬牙，正想再暗示一下，却听到有虫说——
　　
　　“那是雄虫乔瑞青阁下的节目啊！”
　　
　　伊勒当时脑子里就“轰”的一声。乔瑞青阁下的回归声势浩大，谁虫不知？只是回归以后行事低调得很，很少能听到他的消息。
　　
　　如果这是真的，那曾在雄虫阁下面前出言不逊的他肯定完蛋了。阁下要是追责下来，辛苦积攒的财产留不住不说，雄主铁定也会立刻抛弃他。
　　
　　不、不会的……伊勒惶恐地试图稳住自己。他们在说谎！乔瑞青阁下就算真的做了综艺，又怎么可能选择这种烂题材呢？
　　
　　假的、假的、假的！他势必要找出点错处来不可。
　　
　　而另一边的帕特里克其实心情没比他稳定多少。乔先生？开玩笑吗，哪里有这样的雄虫。
　　
　　一边的同事见他俩都不相信，也急了：“骗你们干嘛！不相信自己看节目好了。”
　　
　　帕特里克本不想陷入麻烦，却被虫群簇拥着，给强行按在了椅子上坐下看自己的节目。
　　
　　屏幕上先出现的是乔先生的脸。帕特里克一直想说，乔先生这样勾虫的长相，找雄主应该不是件难事，不知为什么非要跑到娱乐行业来受罪。
　　
　　可如果他是雄虫阁下……
　　
　　画面中乔先生勾出一个微笑，开始念开场词：“各位观众朋友大家好……”开头这一段帕特里克倒是还从没见过。
　　
　　雌虫们开始小声抽气，窃窃私语。有虫碰碰帕特里克：“跟雄虫阁下见过面是什么感觉啊？”
　　
　　帕特里克抿紧嘴唇，刚想解释乔先生是只亚雌，就听荧屏里传来自我介绍：
　　
　　“我是乔瑞青。”
　　
　　他念开场词的声音又轻又温和，笑容也和煦得像风，都是帕特里克熟悉的样子。可是没虫有这个胆子冒充雄虫阁下的。甚至也没虫敢跟雄虫阁下同名。
　　
　　……所以真的有雄虫阁下跟他帕特里克聊过那么久的天？
　　
　　哪怕是梦都足够荒唐。
　　
　　节目还在持续播放，办公室里又开始有虫大声抽泣起来。帕特里克作为当事虫只觉得脑子晕乎乎的，连节目也看不进去。
　　
　　而一旁的伊勒心情可就不那么美好了——或者说心态崩了也不为过。
　　
　　伊勒脸上血色尽褪，手脚也抖若筛糠。屏幕上的虫他确实在甜蜜绮梦见过；当他亲耳听见那只虫说自己叫“乔瑞青”的时候，他仿佛听见自己被判了死刑。
　　
　　接下来他还看到节目中帕特里克明显得到了乔瑞青阁下的青眼，甚至还得到了一条项链——相比之下他的一小颗珠子就显得格外寒酸。
　　
　　伊勒脑子里乱糟糟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懊悔多点还是恐惧多点。千不该万不该，偏偏惹了最不能惹的虫。
　　
　　他猛地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出了门。依然没有虫在意他，大家都忙着看节目呢。
　　
　　伊勒在街上茫茫然地走，突然听到终端提示音滴滴响了一声。
　　
　　一条消息弹出来，显示发信虫是“神仙剪刀手”：“你好，这是一条转自乔瑞青阁下的短讯。阁下说，节目中提到你的片段已被删除，这是因为受害者说了不想追究。但是他还是给你发了这条信息，因为他认为善恶终有报。祝你好运，伊勒先生，以后夹紧尾巴做虫吧。”
　　
　　“不不不不……”伊勒神色癫狂，跪在地上哀嚎起来。
　　
　　*
　　
　　星网上的风潮自然也传到了军营里；加上阿诺本就对乔瑞青特别关心，早早就知道了这一消息。这天一下了训就打开终端搜索乔的节目看。
　　
　　他本想自己找个无虫打扰的角落看综艺，但可惜还是被鲁伯特发现了。这虫跟个橡皮糖一样，兴致勃勃地凑过来就叭叭：“阿诺小子！就知道你在这里。在看乔的首秀吧？”  
　　
　　现在军营里直呼阿诺姓名的虫已经不多了——战友们更多地叫他“班长”、“大佬”——鲁伯特恰好是其中的一个。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情已经丰富到足够让阿诺把这只烦虫精划到朋友行列中去，哪怕他嘴上从不明说。
　　
　　阿诺懒得理会，一边开着终端等片头曲过去，一边一心二用地准备整理出几封写得满意的信件给乔瑞青发去。
　　
　　一旁的鲁伯特碰了个软钉子也习以为常，仍在阿诺耳边喋喋不休：“不过你确定要看完整吗？我怕你心肌梗塞。”
　　
　　这只情报贩子说话一贯喜欢夸大其词，阿诺依然没有放在心上。
　　
　　看到乔的笑脸出现在荧幕上的时候，阿诺也忍不住跟着一起微笑起来，训练的疲惫都消减了不少。
　　
　　看到阿诺这难得柔软的神情，鲁伯特发出夸张的“啧啧”声：“我猜你不怎么上星网刷论坛的，训练狂。你是不知道，这个节目在星网上的热度有多——”
　　
　　“乔的节目当然受欢迎，”阿诺随口回应，“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嘿嘿，”鲁伯特闻此露出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笑，“你不知道吗？星网上都在传，你的乔快要收雌虫啦——据说至少是雌侍的位份。”
　　
　　阿诺一时间有点没听清。他愣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儿，大脑才能完整地处理完这一信息。
　　
　　乔……雌侍……？
　　
　　这厢阿诺愣着，那厢乔瑞青的节目自顾自播放。看着看着他僵在脸上的笑容慢慢垮塌，像冰碎一样。
　　
　　阿诺发现自己忍受不了乔瑞青对别的雌虫那样温柔，这让他突然感觉自己不是特别的。甚至，乔还跟那只军雌一起出去吃了烤肉！
　　
　　他和乔的秘密约定突然被公开被打破了。
　　
　　鲁伯特仍不放过他，在后面催命似的追问：“你早该认清自己的想法，班长，阿诺。在荒星的时候我就问过你一回，那时候你告诉我你不是‘同性恋’，哈哈——你还警告我不要侮辱你们之间纯粹的友情。那现在呢？告诉我你现在为什么难过？”
　　
　　别问了别问了……！阿诺不知道。
　　
　　乔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只要想起就能得到平静的虫。
　　
　　可是为什么现在他满心都是尖锐的嫉妒。尖刺从心脏里戳出来，搅得阿诺胸腔里又痛又酸。
　　
　　“你是不是喜欢他。”鲁伯特问了个肯定句。
　　
　　阿诺突然窜起来把精心挑出来的信件统统丢到地上，泄愤似的撕扯。他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如果这就是喜欢的话，真是酸楚啊。




第14章  信件   又及，过几天我可能有机会去军营……

　　最近好消息接踵而至，乔瑞青被捧得飘飘然。新综艺收视口碑双爆棚，财富开始源源不断地自己往他口袋里钻。最让他感到开心的是星网上一些评论，他能刷一整天不带停。
　　
　　有时候他都怀疑粉丝们口中的那只虫到底是不是他本虫。
　　
　　唯一让乔瑞青犯愁的是，虫红是非多，他现在走在街上有时也会被认出来了——这种情况下还想继续进行《一日梦境》的录制就比较艰难，毕竟大多数虫还是更愿意向陌生虫敞开心扉，而不是带着个摄像机的明星。
　　
　　差不多得开始着手考虑新节目的事情了。
　　
　　但今天乔瑞青没功夫研究那些。因为今天是约定好的阿诺来信的日子。
　　
　　阿诺在军营里是怎样自己偷偷崩溃又重建，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乔瑞青是不知道的。他甚至还准时收到了信件，心里美得很。
　　
　　整整齐齐七封信，大部分有点皱巴巴，只有一两张还是簇新。乔瑞青合理怀疑那几张洁白平整的新信纸是寄出之前临时誊抄的。
　　
　　他忍俊不禁，几乎可以想象阿诺一封封攒信的样子，像个小老头扣扣索索攒钱。
　　
　　乔瑞青打开信件看起来。
　　
　　“亲爱的乔，早上好！今天这边天气不错，总算不用再晒脱皮了——虽然我觉得新皮长出来白兮兮的还蛮好看。可惜你更喜欢黑皮是不是？我得开始努力晒黑了。或者至少把肤色晒匀，现在我看起来像只花色猪。”
　　
　　是啊，黑皮多性感，乔瑞青可喜欢死阿诺之前的古铜色皮肤了。这个开头一出已经让乔瑞青开始想笑，难以想象阿诺现在身上黑一块白一块的猪样。
　　
　　“今天是你联系我以后的第一天，但早就不是我开始给你攒信的第一天啦。以前的信件我绝对不会再让你看到了，是不是后悔没有早点找我！上次见你还有好多话没说完就被队里的小兔崽子搅和了，在纸上我非要说个够不可。”
　　
　　话痨阿诺。乔瑞青看到这儿，在心里笑骂了一句。整个午休都硬生生讲满了还嫌不够啊？
　　
　　不过看到阿诺提及队里战友时亲昵的语气，乔瑞青还是为他感到开心。看来他的小狗在军队里混得不错嘛。
　　
　　“让我想想——最大的问题是，那天电话里光说我啦，你都没怎么提你的消息。在中心过得如何？没受欺负吧？我看你好像瘦了点，有没有好好吃东西？哎，不能当面见到真是难过。等我努力训练爬出新兵营，就可以去看你了。”
　　
　　乔瑞青看到这里也蛮高兴。他也想念阿诺，每天出门回家都见不到那只红头发身影还怪不习惯的。至于他自己的近况——那可说的还真不少，他最近的生活实在是刺激多彩。乔瑞青已经做好准备要写几封长信了。
　　
　　“训练的日子终于快要到头，再出一次模拟任务我就可以升衔走人了！而且负责我们的军官挺欣赏我，我觉得有可能我会直接升成尉官。顺利的话就在这两天。既然你说过我是个‘天才’，那我就不会辜负你对我的期待。”
　　
　　尉官！也许是乔瑞青对虫族军衔制度不太了解，只能用人类的情况硬套的缘故，这种晋升速度显得太过夸张了。
　　
　　当然，他不会知道阿诺为了早日得到见乔瑞青的机会拼过多少命的。阿诺的信里只有阳光欢乐。
　　
　　接下来是一些零零碎碎的训练日常，写得生动得很。乔瑞青窝在中心的沙发上也仿佛能看到鸡飞狗跳热气腾腾的军营生活。
　　
　　看得乔瑞青爆笑连连，甚至对从军产生了一丝丝向往。
　　
　　不知不觉乔瑞青几乎把所有信件都读完了，只剩下最后周天的一封。这封信长得奇奇怪怪，前几张还有很多折痕，最后一页纸却崭崭新。
　　
　　前几页还是阿诺絮絮叨叨的风格：“乔，明天我就要带队去模拟训练场啦，希望我们几个都能合格——说实话我问过几个老兵具体的状况，觉得问题不大。祝福我吧，乔！希望收到你回信的时候我已经是个正式军雌了。”
　　
　　这是好事！乔瑞青在自己的回信上加了几句祝福。
　　
　　可是信件的最后一页就很奇怪，好像临时誊抄匆匆写就的一样。也许是阿诺寄信之前补上的内容吧？
　　
　　“我看到你的节目播出了。你看上去状态不错，那我就放心啦！我还听说你快要收雌侍了是吗？真好，那个帕特里克很可爱。我只是气你怎么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么大的事情诶。也不算生气吧我只是有一点点不开心。一点点。”
　　
　　“噗咳咳咳！”读罢乔瑞青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得连连咳嗽。
　　
　　帕特里克？疯了吧，他才只跟那只虫见过一面，委实是半点暧昧也没有。再说这种消息怎么他自己反倒没听说？
　　
　　乔瑞青挣扎着给自己倒杯水顺顺气，找出终端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网友评论。
　　
　　第一遍的时候他确实没看到任何自己与帕特里克的绯闻。但到第二遍，他发现有个雄虫专有屏蔽词设置。认真搜索过以后才知道，为防雄虫觉得恶心，他们的终端是会自动屏蔽两性话题的。
　　
　　乔瑞青：……？
　　
　　他连忙取消了屏蔽设置，终于完整地吃到了自己的瓜。天地良心，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可完全没有把帕特里克当异性看。
　　
　　其中有一条信息引起了乔瑞青的注意。他送给帕特里克的那条项链引起了极大的讨论，他们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个才传起绯闻的。
　　
　　【有人看清楚那条项链上带没带徽记吗？】
　　
　　【真的看不清楚……应该是有的吧？雄虫阁下送的礼物大多数都是带徽记的，就是你懂的意思。不然阁下干嘛那么无聊到处送礼啊？】
　　
　　【慕了……哪怕是能被收的虫都很少有礼物吧？只有盛宠的才行……】
　　
　　误会大了，乔瑞青哭笑不得。阿诺这边他还容易解释，可是以雄虫和雌虫这样敏感的关系，要是帕特里克那边也有所误会就糟糕了。
　　
　　他头疼地给制作组去了一封信息，让他们跟嘉宾解释一下自己不打算收雌虫的意向。希望有效，头疼。
　　
　　乔瑞青又看一遍阿诺的最后一段文字，老觉得哪里酸酸的。他也没多想，只当小朋友真的因为没被及时告知而感到不满，打算好好写封回信安抚一下。
　　
　　于是他翻箱倒柜找出屋里藏的信封信纸。乔瑞青最早找到这信封的时候笑了个半死——只见信封上赫然写着“雄虫乔瑞青向您致意，xx阁下亲启”。
　　
　　破案了。原来希利尔当初说的模板是这么一回事儿。
　　
　　乔瑞青嫌恶地抖开洒了香水的花哨信纸开始写信，决定一会儿在文末也像希利尔一样加个“又及：这只是模板”。
　　
　　“亲爱的阿诺，”乔瑞青写道，“这居然是我第一次给你认认真真写信，真惭愧。最近发生的事情不少……”
　　
　　真正动笔写下来他才发现这一周他真的经历了蛮多事情。绝大部分是好事。乔瑞青现在有点感谢当初回到中心的自己。
　　
　　他其实是个没什么野心的虫，财富名誉都不是他想要的。早在他还是人类的时候，心愿就只有平安善终一个——虽然最后他连善终都没有。
　　
　　以前乔瑞青常问自己，活着是为什么？可惜一直没找到。现在他发现了，自己大概是有点圣父病。被需要是件好事。
　　
　　带着这样的心情，他写信写得越来越顺畅，也越来越想念起阿诺来。他和阿诺互相依靠，彼此需要，这是最能给乔瑞青安全感和幸福感的关系。
　　
　　正写着，乔瑞青的终端突然响了，可把他吓了一跳。
　　
　　说曹操，曹操到，刚刚找信封的时候想起来希利尔一下，这下来电显示就正巧是这只雄虫。
　　
　　乔瑞青同意通话请求，那边希利尔笑嘻嘻的小白脸就出现在了屏幕前。
　　
　　希利尔这虫，瘦骨伶仃的，还非要穿宽大的衣服显得更加细弱；他的瞳色发色都很浅，此时整只虫窝在沙发里，像个精致易碎的瓷器。
　　
　　“你好啊，乔瑞青——”他念乔瑞青名字的时候故意又拖又慢，咬字含糊，“最近忙得很啊，尝到甜头啦？”
　　
　　看样子也是刚看过《一日梦境》。
　　
　　乔瑞青笑说：“是啊，找到了愿意奋斗一生的事业，哈哈。”
　　
　　想不到希利尔过来居然也是问那条项链的事情的。乔瑞青有点纳闷，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
　　
　　希利尔耸耸肩：“没带徽记就没关系，普普通通一个小礼物而已。带上徽记就会是正式邀请的意思啦——‘以雄虫某某某的名义正式与你建立关系’这样。”
　　
　　“说起来，你记得我送给你的那串黑曜石手链吗？”希利尔笑得眯起眼睛像只白猫，“那也是带徽记的哦。”
　　
　　？
　　
　　乔瑞青觉得自己gay达响了。他赶紧抬腕查看那条手链，果然发现细微处刻了一个花体“C”字母。
　　
　　“你天天戴着啊？我真开心。你可别多想，雄虫之间正式建交也可以通过物品交换的。哎，为表诚意，你是不是也该回赠我一个礼物呀？”希利尔说。
　　
　　哦，还好。乔瑞青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擅长面对亲密关系，不想面对别虫的追求——不论是雌虫还是雄虫。希利尔的要求他就答应下来了。
　　
　　但是说到这个话题，乔瑞青就想起来当初从荒星上出来的时候带上的那条项链。抚养他长大的里奇老爹留下的唯一遗物，上面确实是有个徽记的。
　　
　　他翻出那条项链，展示给希利尔看：“这个徽记也是属于某个雄虫的吗？”
　　
　　希利尔倾身凑近镜头，眯着眼睛研究了一会儿才道：“‘S’字母带金盏花，是西格蒙德的徽记。你怎么会有？哈哈，想不到你雄虫缘还不错嘛。”
　　
　　意思是说，里奇老爹其实是西格蒙德的雌虫？那他怎么会流落到荒星去的呢？乔瑞青突然有点不寒而栗。
　　
　　见乔瑞青不回应，希利尔倒也不在意：“好吧，别管那么多。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主要是有个小道消息——你最近风头正劲，估计过几天西格蒙德会邀请你去军营参加战前动员大会。你不是有个朋友是军雌？考虑一下吧。”
　　
　　一下子信息量过大，乔瑞青虫都傻了。挂断通讯愣了好一阵，才提笔继续写给阿诺的回信。
　　
　　最后一小段，他补上：
　　
　　“又及，过几天我可能有机会去军营里看你。
　　
　　又又及，不要在意封面，那只是个模板而已: (”
　　




第15章  预言   也许您不知道，您的出生是带着预……

　　战争的消息雨后春笋似的，一旦出现马上就铺天盖地。乔瑞青很快就在各个媒体平台看到了宣战的前奏——
　　
　　【兽人突袭我国边陲军港】
　　
　　【边疆情况紧张，对峙已达数日】
　　
　　其中最刺激的一条希利尔刚刚给他打过预防针：
　　
　　【西格蒙德阁下强烈谴责兽人恶行，宣布帝国绝不忍气吞声。开战在即！】
　　
　　乔瑞青有点懵，并不十分有真实感。两辈子加起来他都生活在和平年代，战争在他心目中早就是只在教育宣传片中出现的事物——流血、恐慌、硝烟、死亡，像个让虫看不清面貌的巨大怪物。
　　
　　完全无法跟他现在的生活联系起来。
　　
　　乔瑞青看着身边的奢华衣食和街上的车水马龙，陷入了自我怀疑。这哪有半分“危急”的模样？
　　
　　再说阿诺不论是说话的口吻还是寄来的信件，都显得轻松愉快，哪里看得出局势已经这样紧张。
　　
　　可是就算乔瑞青再不愿相信，宣战已成事实。下午他真的接到了西格蒙德的拜帖。
　　
　　昨天与希利尔通话的时候，他就详细地询问过西格蒙德的信息，得知西格蒙德是帝国皇室的代言虫，哪怕在雄虫中都算得上地位超然。
　　
　　“所以我说你刚来就呛了他一顿是很有勇气的嘛。”希利尔说。
　　
　　所以现在乔瑞青拿着烫金拜帖，感觉有点心虚。
　　
　　西格蒙德的拜帖一如既往延续了他的风格。
　　
　　“亲爱的小友乔瑞青，好久不见。看到您的节目大受好评，我由衷地为您选择了适合的道路而感到高兴。关于上次不愉快的会面，我要先像您道歉。我不该将我个虫的思想强加到您的身上，也不该随意出言侮辱您或是您的朋友。万望谅解。”
　　
　　“这次写信，有要事想与您商量。想必您也对最近的战事有所耳闻，我谨代表帝国，邀请您出席战前动员大会——具体事宜希望能与您面谈。不知道阁下三点钟有空吗？”
　　
　　“西格蒙德，敬上。”
　　
　　没想到是西格蒙德率先道歉。乔瑞青摸摸鼻子，回了一封同意的短信回去。
　　
　　那接下来就等着西格蒙德造访了。说实话乔瑞青有点紧张，他对战争实在是没有概念，更别说战前动员这种事情了。心里更没底。
　　
　　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直面战争的一天。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大概两个小时的样子，乔瑞青打算利用这段时间查阅一些虫族战争史的资料。
　　
　　这么一查还挺吓虫的。虫族作为一个高侵略性种族，战争经历堪称辉煌。千百年来不断侵略征伐，开疆拓土，虫族领地跨越星系。
　　
　　幸好虫族魔爪目前还没有伸向地球。乔瑞青默默想。
　　
　　接着他又为阿诺感到担心起来。看上去虫族主要战斗方式非常依赖机甲和战舰，而这两个刚好都是阿诺擅长的。不知道这只小狗晋升速度如此之快的原因，会不会就是为了战争做准备呢？
　　
　　大概率阿诺马上就要上战场。可是他才是只年轻虫，甚至也才刚刚成为军雌没多久啊？
　　
　　当初劝说阿诺从军证明自己的是他乔瑞青，现在默默祈祷阿诺不要上战场冒险的又是他自己。他这虫真是矛盾得要命。
　　
　　乔瑞青满脑子胡思乱想，不知不觉约定的时间就到了。
　　
　　不多不少三点正，门铃被敲响了。乔瑞青起身开门，门外果然站着个衣冠楚楚的西格蒙德。
　　
　　“日安，亲爱的乔瑞青。”西格蒙德矜持地微微躬身，“冒昧造访真是打扰了。”
　　
　　本来乔瑞青面对这只虫早就破罐子破摔，但想到刚刚得知的西格蒙德敏感身份，他又怂兮兮地拘谨起来了。
　　
　　西格蒙德算是皇族？还是国家元首？总之不像是他这种小民高攀得起的身份。
　　
　　“嗯……您好，请进。”说着乔瑞青让开了门。
　　
　　……他尽力了，真的。
　　
　　西格蒙德也不在意，施施然进了房子。
　　
　　“看上去您是喜欢直入正题的虫，我个虫其实也很欣赏这种品质。那么今天我们就开门见山吧？想必您也已经清楚我的来意。”他挺直脊背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完美笑容。
　　
　　这让乔瑞青松了一口气。他本来自诩社交小能手，面对西格蒙德好像就秒变社恐。
　　
　　“您的家乡离兽人的星球比较远，所以也许您没有听过多少他们的恶行。我们与兽人积怨已久，近年来更多摩擦——我与帝国元老院商讨下一致决定，无需再隐忍了。我们与兽人之间不日便将宣战。”
　　
　　“您也不必忧心，战争不会对您的生活有任何影响的。行军打仗的事情都交给雌虫去办即可，作为雄虫的我们最重要的是保护好自己。除此之外呢，在正式出征之前，我希望您能参与到誓师大会中来——鉴于您最近虫气如此之高，定能很好地提振士气、凝聚军心。”
　　
　　西格蒙德接过家务机器人泡好的茶水，笑眯眯道了谢，继续望向乔瑞青道：“不知阁下意下如何呢？”
　　
　　意下如何？乔瑞青其实不大想去，但也说不出什么理由。
　　
　　“我其实不是非常擅长公共演讲，如果可以的话……？”乔瑞青拒绝的话说了一半，却撞上西格蒙德似笑非笑的眼睛，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不寒而栗。西格蒙德看上去特别好说话，但别忘了他可是帝国掌权虫。乔瑞青这下意识到，这回的事情是没的商量的。
　　
　　“您想问可不可以换别虫是不是？”西格蒙德笑容不变，“真抱歉我不得不回答您，不行。”
　　
　　他站起身来，优雅地抖开衣袖踱起了步：“确实非您不可。也许您不知道，您的出生是带着预言的。具体的内容我现在也不好复述——总之预言准确地描述了您的出生日期和体貌特征，并且说您将为帝国带来曙光。”
　　
　　“曙光先生，”西格蒙德盯着乔瑞青笑道，“这恐怕是您的责任。”
　　
　　乔瑞青再一次说不出话来，稀里糊涂就答应了这个要求。
　　
　　临送客他才意识到不对，不过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而已，跟战前动员大会有什么关系呢？可惜西格蒙德骗到了答复动作就快得很，三下五除二连演讲稿都发过来了。
　　
　　半只脚跨出门的雄虫回头说：“感谢您的配合，亲爱的乔瑞青。期待一周后军营里再会。”
　　
　　乔瑞青还能怎么样，只能假笑着挥手送客。
　　
　　想不到就在好不容易快要送走西格蒙德的时候又生变故。
　　
　　门外突然炸起一声哀嚎：“西格蒙德阁下……雄主……求求您……！”闻此西格蒙德脸上的笑容马上消失。他嫌恶地掸掸衣袍，回过身对乔瑞青说道：“请见谅，是一只不听话的小宠物。”
　　
　　门外的虫听到这话反倒像是燃起了希望：“是的……是的，雄主！求您不要抛弃我……求您不要……”
　　
　　乔瑞青听得皱眉，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拉开大门。
　　
　　这只虫他居然认识，正是他刚来中心时西格蒙德展示过的那对白发亚雌之一。他漂亮的蓝眼睛哭得红肿，原先柔顺光泽的白发现在也乱糟糟的。
　　
　　此时这只亚雌正跪在门口哭泣，怀里竟还抱着一只小虫崽。
　　
　　看到白发亚雌的脸，西格蒙德表现得更加厌恶。“我记得我跟你说得清清楚楚，”他慢条斯理地说，“再也不要出现在我眼前。”
　　
　　“现在你不仅跳出来污染了我的视线，还一并污染了乔瑞青阁下的住所。”西格蒙德越来越冷冰冰，垂眼盯着地上发抖的亚雌，“你让我丢了脸。”
　　
　　乔瑞青是感受不到什么，但看见那只亚雌突然噤了声，把脸蛋憋得发紫，整只虫动弹不得。
　　
　　这个情况乔瑞青其实有点熟悉。
　　
　　乔瑞青敢肯定西格蒙德刚刚对这只虫使用了雄虫命令。
　　
　　“我觉得你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了。我的意思是——彻底的。你明白吗？”西格蒙德轻声说。
　　
　　只见那只亚雌“噌”地一声蹿起来，四肢僵硬地往外走。乔瑞青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按西格蒙德对待雌虫的态度，他嘴里一句“没必要留在这里”必有猫腻。
　　
　　该不会是又要搞什么自裁谢罪吧？
　　
　　所以乔瑞青出手拦住了他：“等一下，我能问问这只虫犯了什么错误吗？”
　　
　　这个问话只得到了西格蒙德一个疑惑的眼神：“错误就是在我不想要他的时候硬要留下呀。我知道您是个温和派，我也尊重您的想法。但请您记得，这种死皮赖脸的贱虫完全不值得任何同情，他们只会带来麻烦。”
　　
　　又来了。乔瑞青几乎不忍心再问“不想要他”的原因是什么，明明一个多月前这只虫还是西格蒙德“最喜欢的小玩具”呢。
　　
　　那只虫已经快要走出大门了。乔瑞青本来真的不想再多管闲事，可是看到那只虫眼眶通红却还要被迫保持平和恭顺表情的样子，渐渐感到于心不忍。
　　
　　是啊是啊，这种事情很多，在虫族大概每天都会发生。可是乔瑞青不希望它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
　　
　　“你把他给我吧，”乔瑞青说，“刚好我的节目还缺一位嘉宾。”
　　
　　就让这只虫成为《一日梦境》第三期的嘉宾好了，希望自己可以给他编个美梦出来。
　　
　　西格蒙德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盯了乔瑞青好久，久到那只可怜亚雌险些没有力气保持一个端庄站姿，才同意了乔瑞青的提议。
　　
　　“我可真是低估了您‘温和’的程度，我的朋友。不过也没关系，反正这是您的个虫私事，轮不到我来置喙。反正——下周见吧。”说罢西格蒙德就踏上他的私虫飞艇离开。
　　
　　乔瑞青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并且再一次对西格蒙德对待雌虫的态度失望了。
　　
　　他本想把里奇老爹留下的项链给西格蒙德看看，现在庆幸自己没这么做。乔瑞青不愿想象里奇那样温柔善良的虫也在西格蒙德手下遭受过这种折磨。
　　
　　白毛亚雌瘫软在地，现在完全没了刚刚扒门大哭的活力，整只虫显得木呆呆的。
　　
　　“哎，你叫什么名字？”乔瑞青问道。
　　
　　白发亚雌回话的声音犹如机械：“……我叫加尔。”




第16章  弃犬   要记得生命中永远都有光。

　　带加尔上第三期节目是乔瑞青临时起意，完全没做多少准备。
　　
　　雌虫有问必答，但答句都很简洁，回答完问题就安安静静闭了嘴。哪怕乔瑞青问他介不介意上镜，他都答应得很干脆。倒让乔瑞青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接。
　　
　　一下就陷入冷场。乔瑞青沉吟片刻，先去把摄像机拿出来准备着。
　　
　　这摄像机也算跟了他不短时间了，越来越合他心意。此时一经启动就乖巧地悬在最优位置开始录制。
　　
　　乔瑞青有点犹豫要不要马上回去找加尔。
　　
　　现在他有点犯愁，不知道要如何面对那只前雌奴好。先看看怎么讨好小孩吧？那只小虫崽现在哭得很惨烈，乔瑞青走过去，想从虫崽入手，试试撬开一点加尔的心防。
　　
　　加尔本是最优秀最善解虫意的雌奴，但今天刚刚被雄主抛弃，心烦意乱，大失水准。也可能是因为面前这位乔瑞青阁下的信息素太过浅淡，以至于等到雄虫阁下都已经靠近他的身周，加尔才堪堪能感受到雄虫的心情。
　　
　　这位阁下现在心情尚可……有点尴尬或是紧张……加尔跪在地上想。他的信息素可真是温和，闻起来像是清泉或是溪流……
　　
　　直到看到乔瑞青阁下靠近他的虫崽，加尔才猛然意识到，或许是虫崽的哭闹造成了阁下的不良情绪。
　　
　　不不不！现在补救已经太迟了，加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试图多感知一点雄虫的心声。
　　
　　他可以的。他跟乔瑞青阁下见过一面，现在还记得这位雄虫的喜好。
　　
　　现在他被雄主送给了这只雄虫阁下，不能再失去这个机会。否则他就一无所有了。
　　
　　加尔反复深呼吸，扯出一个尽量热情的笑脸——效果可能不如预期，他惶惶然地想——挺直脊背过去抢先抱起了虫崽。
　　
　　“嘘……不哭，宝贝不哭……”加尔克制住声音的颤抖。他叫他的孩子“宝贝”，尽管之前他从没这样喊过。因为他猜测乔瑞青阁下会喜欢。
　　
　　说实话，乔瑞青确实喜欢。管小孩叫“宝贝”虽然肉麻，但能给小朋友足够的安全感；他自己还是个人类孩子的时候也渴望被这样称呼的。
　　
　　但那是在正常情况下。
　　
　　至少绝对不是出于讨好别虫的目的。这只亚雌看上去状态极其糟糕，完全不似他想要展现的那样迷虫。他抱着虫崽的动作也很僵硬，好像无所适从的样子。
　　
　　小虫崽哭得更大声了。亚雌肉眼可见地越来越紧张。
　　
　　乔瑞青叹了口气。
　　
　　照顾小孩的活其实他是会一点的，还在荒星的时候他帮里奇老爹打了很多下手。照这只亚雌这样的抱法哄法，小虫崽不哭才奇怪。
　　
　　他走过去伸手接过了虫崽。加尔的反应很大，整只虫惊跳一下，伸手在半空中虚虚勾了一勾才松手。而后不知该干什么似的站在原地绞着双手。
　　
　　“嘘，放心，我没想抢你的小孩。”乔瑞青笑着安抚。
　　
　　“当然！当然——我怎么可能这样想。”亚雌急忙点头，把手背到身后去努力摆好表情，“您——您喜欢小虫崽呀？”
　　
　　这么说着他好像找回了一点状态，笑容慢慢变得自然：“加尔的孩子最乖最可爱啦……”加尔招牌笑容，天真又无辜，配合好角度可是雄虫最爱。
　　
　　说实话这只虫崽的确很乖巧，比乔瑞青带过的七成崽子都要好哄。乔瑞青随手扯下一截线头绕了个指花，就逗得泪包止住了哭。
　　
　　小崽子长得蛮漂亮的，随雌父比较多，眼睛像剔透的宝石。现在他正努力憋住自己的哭嗝，小小年纪展现出良好的自我管理意识。
　　
　　他小鼻子还红彤彤的，就露出一个软乎乎的笑来。幼崽的笑容本来最治愈了，可乔瑞青居然在他身上看到一点他雌父的影子。
　　
　　小孩子这么乖本就算不上好事。
　　
　　“他叫什么名字？”乔瑞青轻声问道。
　　
　　“他还没来得及取名呢。本该是雄父赐名的……”加尔楚楚可怜地低下头回答，“您，您愿意给他一个名字吗？”
　　
　　乔瑞青看着这只亚雌逢迎的姿态，没觉得被取悦到，反而感到痛心。
　　
　　一朵熟练的菟丝花。
　　
　　他当然知道这不会是花朵自己的错，要怪就怪扭曲了花枝的钢架。可是面对这样一只虫，他突然觉得有点无从下手。
　　
　　乔瑞青没管加尔隐晦的暗示：“是你的孩子，还是你自己取名比较好吧？”
　　
　　这话准确地戳破了加尔的小心思。亚雌脸上的笑容变得摇摇欲坠，勉强道：“啊……对不起，我，我当然不该有这样的痴心妄想……”
　　
　　加尔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他放下所有花里胡哨的技巧，跪下来恭恭敬敬叩头：“听凭阁下做主。”
　　
　　这效果虽不是乔瑞青希望看到的，却也在意料之中。这只亚雌其实很聪明，听得出他所有潜台词。
　　
　　两只成虫都暂时不开口，这让小虫崽感受到了冷落。刚刚若是乔瑞青不去逗他那倒也罢了，这一逗就不得了，给了他一个可以肆无忌惮放飞自我的信号。这个年纪的小虫崽难对付得很，这只又是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类型。
　　
　　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了兼职奶爸的狼狈模样。
　　
　　单说一个哭吧，有时候是要吃，有时候是要尿，有时候又只是搞点事情想求个亲亲抱抱，比乔瑞青之前带过的所有崽子加在一起还要难搞。
　　
　　明明哭着要吃，给他喂了肉糜倒吐；吐就吐吧吐完了继续哭，折腾一通原来是拉了裤子。这些都算好的，还有不明原因无法停止的大哭，弄得乔瑞青手忙脚乱。
　　
　　更恐怖的是，加尔作为雌父居然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旁边干站着，有时候还越哄哭得越厉害。
　　
　　乔瑞青抓狂。倒不是因为小孩子难搞，主要是他看看边上那只亚雌垂着手自暴自弃的模样，突然就难以抑制地感到憋闷。
　　
　　感情这是把心思全花到雄虫身上了吧？
　　
　　刚起一点愤怒的心思，那边亚雌就条件反射一样跪回去。原先像个老旧的机器，这下突然就抹了油，顺滑得惊虫。
　　
　　“对不起……阁下，贱雌确实什么也不会做。”卸掉了伪装的亚雌说话平板无波动，当真整只虫像机械做的一般。
　　
　　“没关系，不怪你。”乔瑞青终于成功用好吃的堵住了小虫崽的眼泪，“也不要妄自菲薄，擅长的、喜欢的，哪有虫真的什么也不会的？你在做西格蒙德的雌奴之前，都常做些什么呢？”
　　
　　加尔认真反省，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擅长的，更没有什么喜欢的。
　　
　　他的虫生其实并不怎么跌宕起伏，在生下虫崽之前甚至可以称得上顺风顺水。他和弟弟拥有稀有发色，自小就以征得雄虫宠爱作为目标训练长大；他们接受了很多雄虫侍奉和喜好研究课程，面对极其残酷的筛选和考验。
　　
　　真正能拥有雄主的必然是在惨烈的竞争中杀出一条血路的。而他也确实很优秀，做了西格蒙德阁下的雌奴。这对于出身平凡没钱没势的加尔兄弟而言，已经是值得炫耀的长脸事了。
　　
　　可惜好景不长，他和弟弟先后被西格蒙德阁下赶出了府，原因不一，但是加尔不傻。最近阁下新收的雌虫大多都是能打的类型，军雌更多。
　　
　　加尔惊恐地发现，像他们这种职业“宠物”可能快要没落了。
　　
　　可是这些牢骚话哪能跟雄虫阁下讲呢，加尔只能挑些无关紧要的：“也没什么好说的，阁下。我很小就在西格蒙德阁下府上了。”
　　
　　乔瑞青不说话，只用温和的目光定定注视着他。
　　
　　加尔越来越无法承受这样的目光。他拼尽全力想从乔瑞青阁下的信息素中找出一点不愉快的情绪，可是一无所获。
　　
　　房间里淡淡的信息素味道在飘荡，加尔觉得自己陷入了温柔包容的一片海。
　　
　　只差一点点他就想把一切和盘托出了。
　　
　　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把负能量倾倒给雄虫阁下只会招致更快的厌弃，任何一只优秀，甚至是合格的雌奴都懂得这个道理。
　　
　　可是他慢慢开始心如擂鼓。乔瑞青阁下会不会不一样？乔瑞青阁下为什么不一样？
　　
　　没等他纠结出个所以然，乔瑞青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先行开口：“真的不想说我也不会逼迫你。既然不愿意聊之前，那我们来谈谈以后吧？”
　　
　　以后？加尔想，像他这样的虫哪还有什么以后。离开了雄虫，他就什么也不会了。
　　
　　他很努力地想说出点清晰的计划，多少在乔瑞青阁下这里留下一点好印象。可是吭哧半天，加尔只能讷讷地憋出一句：“抱歉，我……我不知道。”
　　
　　真是一只闷葫芦。乔瑞青还是没有生气，或者说，这种情况也还在他的意料之中。
　　
　　刚刚失去人生支点的时候，总是会经历一段空落落的茫然期。原先努力前行的窄路突然被堵死了，未来在何方？
　　
　　正常虫都需要一段时间慢慢调整，重新出发。而加尔的情况更加糟糕，还有一只小虫崽需要负担。
　　
　　乔瑞青真的很想给他一点实质上的帮助，可惜无能为力。贸贸然收下这只雌奴对所有虫都很不负责任，再说完全依靠雄虫过活绝非长久之计。这个难关只能靠加尔自己度。
　　
　　“不要对我说抱歉，”乔瑞青拈起一块宝宝零食投喂，“你也别……这样就绝望了。是不是在想‘离开了雄主，你就什么也不会做’这种话？”
　　
　　加尔羞愧地垂下头。
　　
　　“不会的，你是这样聪明的虫。你只需要给自己找一个新的支点，明白吗？”乔瑞青伸手捧起加尔的脑袋，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新的职业或爱好，虫生目标，或者是他尚还年幼的孩子，都可以。
　　
　　其实加尔什么都明白，只是一直在逃避，不愿面对。否则他也不会对抛弃他的雄主苦苦纠缠。看着乔瑞青温柔的眼睛，他的心渐渐得到了宁静。
　　
　　乔瑞青阁下说他可以做到。
　　
　　真的可以吗？加尔在摇摆中看到了一点光亮。
　　
　　“我已经决定过不收雌虫，”乔瑞青说，“但是我可以给你的孩子起一个名字。”
　　
　　“你可以叫他‘戴纳’”。
　　
　　戴纳，光明的意思。无论前路看上去多黑暗，要记得生命中永远都有光。




第17章  话题   一颗小苗苗已经种下，总一天会抽……

　　加尔默念这个名字，开始相信，在乔瑞青阁下面前展露疲惫是安全的。
　　
　　他向乔瑞青请求开终端看看之前的节目——《一日梦境》第二期都刚刚上映了，可由于先前他遭逢巨变，虽听说过这个节目的高口碑，但一直没有真正看过。
　　
　　他想知道，乔瑞青阁下在节目中，总是这样温柔的吗？
　　
　　这个请求在乔瑞青意料之外，但他仍然答应了。
　　
　　屏幕里他自己的节目正在放映。平心而论，节目打光不错，剪辑尚可，也有好好按照要求保护布雷迪的隐私。可是自己看自己的节目对乔瑞青而言还是相当羞耻。
　　
　　他看着屏幕上自己撒鸡汤的模样，尴尬得恨不得钻到地下去。乔瑞青实在没办法再看，忍不住目光游移。
　　
　　电视边的花枝有点蔫巴，今天记得剪新的。沙发靠垫翘起来一块，让虫强迫症都要发作了。沙发上的亚雌只敢挨着一点屁/股边边，但看起来全神贯注……
　　
　　乔瑞青突然发现观察别虫是件有意思的事情，况且这只亚雌的小动作其实特别多。
　　
　　电视的冷光在明明灭灭。乔瑞青看着加尔慢慢沉浸到情节中去，时而微笑时而皱眉。看到小雌虫冲着江面大喊大叫的时候，白发亚雌猛地别过头。
　　
　　虽然加尔转回来的时候表情还是无懈可击，但是乔瑞青觉得刚刚自己也许成功触动他了。
　　
　　不知道是哪句话这么有效？他仔细回想，也许是……
　　
　　“‘雄虫只是生命的一个部分，是千百种可能性中的一种’，您是认真这样说的吗？”加尔敏锐得过分，准确猜中了后者心中所想。
　　
　　得到了乔瑞青阁下的肯定回答，加尔低下头沉思，慢慢道：“……加尔明白了。”
　　
　　后来他们聊了很多，加尔也有几次真的痛哭出声。乔瑞青一丝不漏地包容了他所有的情绪。直到最后加尔都没有说出自己之前的经历，但是这已经不再重要。
　　
　　他知道自己会等到光。也许他已经等到了。
　　
　　“谢谢您，乔瑞青阁下。今天您帮到加尔很多。您是……不一样的雄虫，以后您的雌君一定会是天下最幸福的。”收拾好所有情绪的加尔向乔瑞青告辞，站在门口说。
　　
　　乔瑞青斜倚在门边，笑骂道：“走吧走吧，我觉得其实不用担心你。就你这样明白虫，去哪里都会过得好的。回去好好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嗯？”
　　
　　对此，加尔不作回应，只是轻轻笑了。这一刻他的笑容终于不太像是来自长袖善舞的优秀雌奴。
　　
　　加尔句句皆是发自真心。在此之前，无论怎样他都不敢想象这位阁下会这样的……
　　
　　乔瑞青阁下像太阳，他的光是普照的。跟他说话的时候，哪怕卑微如自己都能感受到温暖。
　　
　　加尔背对乔瑞青的房门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炫目的天光中去。
　　
　　*
　　
　　有了第一期节目的预热，《一日梦境》第二期讨论度再创新高。大家原先都是盼着舔舔乔瑞青阁下的美貌，或是蹲蹲这第二期节目会不会有第二个被捡走的幸运儿。
　　
　　——虽然节目组已经辟过谣，但这怎么能拦得住网民的八卦热情呢。
　　
　　可是等节目真正开播以后，星网上盖得最高的话题楼反倒跟这些颜值呀八卦的无关。
　　
　　【雄虫只是千百种可能性中的一种。苦苦挣扎的雌虫兄弟们，大家是怎么看待这句话的？】
　　
　　楼下吵得不可开交。颂扬者有之，反对者也有之。闹得最激烈的是几只被惊动了的雄虫：【我看这是在发疯！这只虫就是个灾星，弃整个虫族的发展不顾。当初就不该接他回来！】
　　
　　雄虫发话，自然没有雌虫敢反驳。但是这段时间悄悄冒出来好多暗讽漫画，矛头直指跳得最厉害的几只雄虫，却又不明说。把出来阴阳怪气的雄虫们气得闭麦回去折腾自家雌虫去了。
　　
　　也有雄虫站出来力挺。站队最鲜明的是希利尔，直接上大号圈上乔瑞青的名字：【我爱死你了，嘻嘻。】他惊虫的粉丝量又把这个话题再往上推了一把。
　　
　　之前不是没虫有过这种想法——但持这种态度的多半是小孩子。好像长大了，成虫了，大家就慢慢接受了身边的一切，自然而然地随波逐流。
　　
　　难道生存的本质意义可以不是繁衍吗？
　　
　　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星网上吵得正嗨，甚至总体而言反对声比支持声更多。但是这也带来了一些细微的改变。
　　
　　一颗小苗苗已经种下，虽然很小，但总一天会抽枝发芽、迎风便长。
　　
　　也有一只雌虫看到了这个话题，但是内心毫无波动。
　　
　　“这有什么奇怪，难道不是这样吗？”刚刚结束了模拟训练的阿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无所谓地说道。
　　
　　模拟训练异常成功，过几天估计他就可以是正式军雌了；好事成双，今天他还收到了乔瑞青的回信。阿诺面上故作深沉，背地里狗尾巴早高兴得翘上了天。
　　
　　“你当然不觉得有什么，你就是和乔瑞青一起长大的怪胎一个。”鲁伯特从他身边挤过去，探身够了杯水，“再说我可不相信。就你把你的乔看得那么紧的劲儿，你敢说你不是为雄虫活着？”
　　
　　阿诺没理睬。他迫切地撕开信封，三两下找到他最关心的部分——
　　
　　“天啊，帕特里克的事情当然是场误会。我送给他的手链只是随手买的，没带徽记。我绝对没有收雌虫的打算。”
　　
　　呼，阿诺大松了一口气。就说嘛，那只傻大个军雌有什么好，值得乔送出一条完整的项链……他想到这里，又愤愤起来，打算在今天的信里也向乔瑞青讨一条首饰来。
　　
　　乔……应该会给的吧？或者换一种说法，不要显得那么刻意。
　　
　　阿诺正在绞尽脑汁想措辞，讨厌的鲁伯特又来烦虫：“哟，写情书呢？上回开个窍儿才蔫了几天，看来你很有自信嘛。”
　　
　　嘁，你懂什么，乔自己都说了帕特里克的事情是误会一场了。
　　
　　阿诺按捺不住想要炫耀的心情，得意洋洋地把那段文字重看了一遍，却发现乔还说了一句“我绝对没有收雌虫的打算”。
　　
　　雌虫，那也包括他吧？阿诺突然低落下去。是不是他阿诺在乔的心里也不是特别的？
　　
　　旁边的鲁伯特看得大笑：“这就是青涩小子的爱情啊！哈哈哈哈哈！”
　　
　　要在平时阿诺早就打虫了。可是这回他刚抬手，就看到乔的信件里最下面一行字：“过几天我可能有机会去军营里看你。”
　　
　　……！
　　
　　“乔、乔要来了！”阿诺没忍住扯起嗓子，打断了鲁伯特的狂笑，“他说他就要来了！”
　　
　　鲁伯特的笑容当场卡住。两虫围着一张薄信纸僵硬成两座石雕。
　　
　　还是下巴脱臼的那种。




第18章  聚会   两虫保持一个相似的动作面面相觑……

　　节目第二期一播，乔瑞青的讨论度更上一层楼，也算是正式受到了虫族高层的关注。具体表现为——
　　
　　第二天他就收到了一张“雄虫聚会”的请帖。
　　
　　这帖子处处烫金裱花，纸质还非同一般，不软不硬，自带清新木香。可以说，从头到脚都是典型的“雄虫气”，其画风比西格蒙德还要过分。
　　
　　接到这样的帖子其实在乔瑞青的预料之中。节目播出以来，网上的舆论他自己也有所关注——这回他没忘记关掉雄虫屏蔽——自然看到了一些雄虫的说法。
　　
　　乔瑞青没什么好说的。颐指气使、高高在上，持反对意见没关系，可怕的是有些虫非要上来指手画脚一通，只想要思想一统。
　　
　　他刷到这些言论的时候，甚至没有多生气，平平淡淡就划过去了。
　　
　　个虫水平有限，乔瑞青没打算输出价值观或是搞个平权运动。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个大脸。他所做的一切，只是希望给疲惫的虫传递一些温暖而已。
　　
　　现在雄虫聚会的请帖到了手，也不知是福是祸。
　　
　　大概率是场鸿门宴。乔瑞青叹了一口气，没有马上打开请帖，而是瘫倒在沙发上伸长双腿，抬手捂住眼睛。
　　
　　一到这种跟雄虫打交道的时刻，他就难以自控地感到疲惫。
　　
　　就算是他的刻板印象好了。目前还真没有遇到哪知给他留下好印象的雄虫——希利尔勉强除外。这只虫又让他感到危险又感到吸引，或许他们内里有一点点相像。但是他也说不上喜欢希利尔，大概是他不太喜欢自己的缘故。
　　
　　要说别的雄虫，那就可以称得上“讨厌”了。
　　
　　手中的请帖千斤重。乔瑞青认真思考了几秒能不能耍点雄虫脾气直接推拒，可想到西格蒙德作为雄虫高层展现出来的强势，还是悻悻作罢。
　　
　　无论如何乔瑞青还是打开了请帖。
　　
　　这封请帖生动诠释了什么叫又臭又长——也许是文采斐然吧，但乔瑞青实在没耐心看完。他勉勉强强从花样吹捧带寒暄中找出了零散的核心内容。
　　
　　“邀请您参加雄虫聚会”、“星期二下午三点正”、“中心大宴会厅”。时间地点事件，三句话完事。而这封请帖用掉整整三页纸。
　　
　　还有值得注意的一个内容是，请帖里提及“请注意，本次宴会非娱乐宴会，最多携带一名雌虫进场”。暂且忽视“娱乐”与“雌虫”之间令虫细思恐极的关系，这句话引起了乔瑞青的注意。
　　
　　他左思右想想不透彻。对于雄虫聚会，他之前有一点点了解——虽然大多数出自雌虫之口。雄虫聚会定期举行，对没钱没势的雌虫而言，正是结识雄虫的最好时机。所以每场宴会的侍者名额都会被疯狂争抢。
　　
　　当然荒星上那些歪瓜裂枣虫真正接触过这种段位雄虫的屈指可数，这些信息的真实性需要被打个问号。
　　
　　而这非娱乐宴会是什么东西？
　　
　　他没忍住发一条消息给希利尔。既然自己这种初出茅庐的小新虫都能收到邀请，那希利尔这样的顶流，应该多少懂得一点。
　　
　　希利尔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好像专门守着消息似的：“我就猜他们会给你发邀请！你最近的影响力增长快得离谱，我真是没有看错虫。”
　　
　　“你是想了解雄虫聚会的内容吧？放心，这次不是那种草包聚会，米虫和绣花枕头的数量都不多。来的都是伪君子。怪胎原先只有我，现在还加上一个你，嘻嘻~”
　　
　　希利尔发文字真是不加“嘻嘻”就难受。
　　
　　“但是你也别抱太大希望。很无聊。大概流程也就是社交、做关系，然后听听元老院的雄虫宣告帝国下一阶段的主要安排。”
　　
　　“你我是作为公众虫物受到邀请的，所以我们主要就是接一接下阶段的宣传指标，然后在节目里多提提就好啦。”
　　
　　“周二见，乔瑞青！顺便记得带上你答应过我的礼物。我要手链，白色的。”
　　
　　最后是一个大大的笑脸。画得很丑，也许是手绘。
　　
　　乔瑞青看着一大串文字陷入沉思。现在他把不准自己受到邀请是跟最近网上的舆论潮有关，还是单纯因为即将打响的战争。
　　
　　其实不论哪个都是他不愿看到的。
　　
　　无论如何还是得去一趟。说不定还能听到什么战争相关的消息？乔瑞青对这场仗预感不好，他自己是没关系，只怕对阿诺会有所影响。
　　
　　星期二，就是明天。还有时间准备一下给希利尔的手链。
　　
　　要求还挺多。
　　
　　*
　　
　　第二天下午，乔瑞青准时站到了宴会厅的大门口。这栋建筑很好找，甚至比政府还要醒目。
　　
　　今天由于有宴会，宴会厅周边都清了场。但是不妨碍零星的雌虫不死心地在附近游荡，隐晦地搔首弄姿。还真是虫族社会的粉红圣地。
　　
　　也许是因为今天的聚会比较正经，迎接依仗做得比较简约。门口有打扮精神的雌虫收走了乔瑞青的请帖，然后恭谨地垂头引他进入大厅，期间一个多余的动作或眼神都没有。
　　
　　宴会还没有正式开始，雄虫们三三两两持着细长酒杯低声交谈，并没有对刚刚进入的新虫投以过多关注。他们带的雌虫安安静静跪伏在雄主脚边，偶尔为雄主端端酒杯跑跑腿。
　　
　　乔瑞青四面环视，大部分虫他都不认识，只在角落里找到了唯一的熟悉面孔。
　　
　　自然是希利尔。
　　
　　这虫也没有带雌虫来。他歪坐在墙角沙发里，大剌剌把脚翘在扶手上，哪怕在正式场合都没个正型，从头到脚都写着“我是怪胎”。
　　
　　希利尔本就一直关注着门口，看到乔瑞青进门，立刻过来迎接。
　　
　　“嗨，乔瑞青！我的礼物呢？”这是开门见山第一句话。
　　
　　乔瑞青哭笑不得，拿出了他昨天挑好的白玉手环；造型简约，上面阴刻一个小小的“J”子徽记。他暗戳戳把自己的徽记设计成印章的形式，勉强算是对自己前华国人身份的一点追念。
　　
　　这个礼物没花乔瑞青太多心思，但送得很合希利尔的心意。希利尔直接把玉环戴上了手，并且要求乔瑞青也把戴着黑曜石手链的胳膊伸出来。“咔嚓”，合影留念。
　　
　　“好的，现在正事做完，我们可以干点闲事了。”希利尔乐颠颠拉着乔瑞青一起去了角落，“比如说，元老院的虫马上就要出来讲话啦。”
　　
　　希利尔话音刚落，大厅里说话声渐渐小下去。一道侧门打开，一只虫缓缓走出来，到宴会厅正中心站定。
　　
　　是西格蒙德。乔瑞青没有特别意外是这只虫来为元老院代言。
　　
　　“各位朋友，很高兴再次欢聚一堂。”西格蒙德向所有虫举杯致意，然后开启了他的超长演说。
　　
　　乔瑞青快要困死了。这下他清楚地知道，西格蒙德跟他说话时确实是稍微迎合过他的习惯的。
　　
　　感恩。
　　
　　不过这段演说也不是毫无重点。“想必诸位也清楚，帝国与兽人不日将有一战。虫族已有将近百年的和平时光，历史的教训早已告诉我们坐吃山空必不长久。这场战争关系到我族资源和存续，希望诸位予以足够重视。”
　　
　　乔瑞青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不等他深思，西格蒙德突然提到了他。
　　
　　“最后，我谨代表元老院欢迎新鲜血液，年轻的朋友乔瑞青先生。他兼具温柔与远见，迅速得到了广泛的讨论与支持。欢迎他加入到非娱乐宴会中来！”西格蒙德微微一笑，准确地找到了角落里的乔瑞青，向他举杯致意。
　　
　　现场响起礼貌克制的掌声。
　　
　　乔瑞青可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只好尴尬地鞠躬回礼。身边希利尔还在无声大笑。
　　
　　这一句引荐，使得演讲结束后陆陆续续有虫来找乔瑞青碰杯。
　　
　　“您好，乔瑞青先生，久闻大名……”每只虫的开场白都高度相似，乔瑞青不得不用差不多的话应对差不多的寒暄，感觉手脚都不知往哪放的好。
　　
　　有一只虫硬生生等到了最后才来问候。
　　
　　这虫用黑袍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也没有带雌虫。
　　
　　“您好，我早就见过您了，这是第一次看见您本虫。”这话说得奇怪。他的声音是阴柔挂的，话尾总有一点沙哑的气音。
　　
　　希利尔抽了一口气，小声说道：“这是占星台的虫。”
　　
　　乔瑞青本以为这虫指的是电视上见过，再不济也可能是荒星上的缘分。这回听希利尔一提，顿时想起了西格蒙德说过的那个“预言”。
　　
　　莫非……？
　　
　　“您猜的是。”黑袍虫轻轻颔首，“当初关于您的预言正是我看到的，也是我提醒西格蒙德阁下，要对此保密。现在我来，是想提醒您一句……”
　　
　　“当初关于您的预言说不清吉凶。还请您……好好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好自为之。”一席莫名其妙的话说完，黑袍虫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留下乔瑞青一头雾水。
　　
　　一旁的希利尔虽好奇地抓心挠肺，但察言观色，没有多问。
　　
　　乔瑞青感谢他。实际上问了也没用，他自己也一无所知呢。
　　
　　宴会的后半程再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发生，逐渐陷入声色犬马之中。有打扮清凉的侍者鱼贯而入，背景音乐也开始变得暧昧迷离。
　　
　　来了。传说中勾搭雄虫的最好机会。听希利尔说，宴会侍者是唯一可以大胆追求，甚至纠缠勾引雄虫的职位。
　　
　　乔瑞青作为被勾搭的对象可一点也不享受。哪怕多番躲避，还是被一只头戴兔耳的亚雌纠缠上了。
　　
　　“乔瑞青阁下……我每天都在重温您的节目……您是个奇迹……”这只亚雌蛮会的，几乎算得上吐气如兰。
　　
　　正在乔瑞青狼狈拒绝的时候，他的终端突然响起来。
　　
　　谢天谢地。乔瑞青秒接，发自内心地感谢这位不知道是谁的拨号虫，给他一个逃跑的正当理由。
　　
　　终端接起的时候，兔耳亚雌甚至还半凑在乔瑞青耳边。
　　
　　屏幕上出现了阿诺的大脸，看上去似乎也在努力推拒某只虫：“鲁伯特，我说了你不要替我拨终端……”
　　
　　阿诺话说一半就卡了壳。乔瑞青也有点尴尬。两虫保持一个相似的动作面面相觑。
　　
　　哦豁。




第19章  修罗   喜欢上乔以后阿诺才知道，嫉妒是……

　　“阿诺？阿诺？”乔瑞青连忙推开身边的亚雌，唤了好几声都不见阿诺应答，这下心虚更甚。
　　
　　阿诺现在看着心情平和，还扯着点笑。可他的咬肌突出绷紧，乔瑞青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个笑容底下藏着的是面目狰狞咬牙切齿。
　　
　　“嗨，乔。我没想大白天突然打扰你的。我，我先挂断啦？”阿诺专属超快语速又出现了。
　　
　　小狗说完一句阴阳怪气的酸话之后就闭口不言，眼神左瞟右瞟或是盯着虚空，就是不肯跟他对视。
　　
　　完蛋。不会误以为他变成那种以玩弄雌虫为乐的混蛋雄虫了吧？
　　
　　天地良心，他可不是乱搞雌雄关系的虫，也可以保证对雌虫百分百尊重。刚说完“不收雌虫”就立马被迫打脸未免太冤了一点。
　　
　　“阿诺？别挂断听见了吗？我怎么可能在忙，期待你的通讯好久了。”乔瑞青小声安抚道，“刚刚那只虫，呃，又是一个意外……”
　　
　　好声好气解释了半天，阿诺才堪堪回神。
　　
　　“哦哦，没关系，我知道的。我知道。”阿诺连声道，脸色还微微地发白。
　　
　　“不聊这个，”他说，“我们说点……啊，对了！我的模拟训练通过了！超额完成任务。本想马上告假去中心，就收到了你的信。这样看来，是不是就在军营里等着能更快见到你？”
　　
　　这下阿诺终于看着乔瑞青的眼睛说话了。可现在乔瑞青盯着阿诺的绿眼睛，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一般而言，阿诺的眼睛总是清澈又灵动，让乔瑞青想起清晨的薄雾或是望得见底的浅水。但现在的阿诺……让他看不透彻。
　　
　　这小狗嘴角在笑，眼睛里却笑意全无。甚至显得有点惶惶然。
　　
　　就这么一句话功夫，他又偏开了视线。
　　
　　怎么，阿诺心里藏着事？
　　
　　阿诺那边一旁的鲁伯特小声拆台，反倒拯救了凝滞的气氛：“马上就要出征誓师，还说什么告假呢。”
　　
　　气得阿诺剜了他好几眼，终于回来一二分平时自然的模样：“是的……我要去的连队基本上已经定好，听说在战斗中会发挥出奇作用的。”
　　
　　这个尴尬的话题终于被揭过，乔瑞青自己也松了一口气。阿诺的反常就不明不白地被放过了。
　　
　　两虫不痛不痒地闲扯了一些话，不约而同地感到尴尬。乔瑞青心里那个后悔，就不该在这种容易被误会的时间点阿诺的通讯。
　　
　　另一边阿诺心里后悔更甚。或许是他的错觉，不管硬聊什么内容，最后似乎都有飘往“亚雌”的趋向。
　　
　　拜托。说什么都好，不要再聊这个话题了。
　　
　　想当初，阿诺收到信件以后憋了好几天，还是鲁伯特看不下去，抢过终端主动给乔瑞青打电话。
　　
　　“我真是服了你了。你连他好友都加上了！还怂！”鲁伯特大声嚷嚷道，三两下就拨出了号码，“我告诉你，这种情况就可以说是有戏，你看乔瑞青回中心那么久都还是单身，说不定就是在等你……”
　　
　　“停手！我警告你，鲁伯特——我自己有数，你不要替我拨终端……”阿诺奋力抗争，抗拒的力道仍然拿出了十二分，但他心里不自觉生出一点希冀来。
　　
　　像枝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小草，挠得虫心里发痒。阿诺想着过去荒星的日子里乔对他的照顾体贴，曾经觉得平淡的小日常现在都开始泛着甜。
　　
　　他们的关系，按照一只雄虫和一只雌虫的标准来说，确实好得过头了。
　　
　　也许，乔对他……？
　　
　　通讯请求很快被接起，这叫阿诺心里又多添一两分雀跃。
　　
　　分明刚和乔视频过不久，他却已经开始想念。乔的每一句话、每一丝笑，还有他深潭也似的黑眼睛，最近都频频出现在阿诺梦里。
　　
　　有乔的梦都是美梦，可惜好久没有新素材。好在现在屏幕里的乔是全新的，阿诺细细摹过对面虫的眉眼，暗地里祈求今晚乔可以入梦。
　　
　　然后阿诺就僵在原地。
　　
　　乔在哪里？和谁？干什么？
　　
　　阿诺看到乔和一只完全不认识的雌虫两相依偎。那只雌虫还穿着……奇怪的服装，快要亲上乔的耳侧。
　　
　　他心里的小苗刷地一下收回枝桠，只留下一片沉重的空荡荡。哦，阿诺心想……
　　
　　停下，不要想了。
　　
　　他没忍住把视线黏在入镜的那只亚雌脸上。那亚雌居然还耀武扬威似的睨了他一眼。
　　
　　阿诺告诉自己不要难过，乔可从来没有承诺过他什么。相互依靠，亲如兄弟的关系就已经足够好，是他太过贪婪，自己把这份弄得变了质。
　　
　　幸好目前还是单方面的，乔还不知道。所以只要及时止步就还来得及。
　　
　　他看着屏幕里乔瑞青手忙脚乱地推开亚雌，转过头来跟他说话。可是注意力却无论怎么样都无法集中。
　　
　　喜欢上乔以后阿诺才知道，嫉妒是气体，自下而上慢慢填满整个胸膛，是堵是疏都无用。
　　
　　两次了。
　　
　　凭什么？
　　
　　最后阿诺向自己认了输。
　　
　　“乔，那只亚雌是谁呀……？”他竭尽全力维持住一个尽量自然的语气。
　　
　　乔瑞青显得有点诧异：“我刚刚跟你说过一遍？”
　　
　　那边乔瑞青又不厌其烦地又把刚才的说法重复了一回，不外乎误会呀意外呀之类。可是这些不是阿诺想听的。
　　
　　阿诺想要一个明确的回答：乔对那只亚雌有没有好感。
　　
　　可是不敢直接问，哪里能得到直接的回答呢。他本以为自己可以永远无所畏惧、一往无前，想不到遇到真正的考验，他立刻就一败涂地。
　　
　　阿诺在害怕。被乔看出自己异常的感情，就什么也没有了。
　　
　　一通通讯莫名其妙结束，两只虫心里都落了疙瘩。幸好结尾的时候还有留下一个约定——
　　
　　“阿诺，见面细聊吧？下周一的誓师大会我也会在，演讲结束我就去找你。”乔瑞青翻看着西格蒙德刚刚传来的战前动员详细流程，对阿诺说。
　　
　　线上聊得不好不要紧，很多事情见面了都能迎刃而解。
　　
　　阿诺自是应允，乔瑞青就把通话挂断了。
　　
　　一旁的希利尔一直抱着胳膊冷眼旁观，也完全没有想入镜打个招呼的意思；等到乔瑞青结束通话开始发愣，才冷不丁开口：“追求者？还是小情儿？”
　　
　　又把乔瑞青呛得一哆嗦。
　　
　　“瞎说什么，那是我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他连忙解释道。
　　
　　对此，希利尔嗤笑一声。“哦，朋友。”他伸长胳膊戳戳乔瑞青的手背，“那你的‘朋友’喜欢你。”




第20章  直播   又有一种“被需要”的快乐，让乔……

　　“你的朋友喜欢你”。
　　
　　阿诺喜欢他？
　　
　　这些天乔瑞青脑海里一直反反复复被这句话刷屏，搅得他意乱心烦，做什么事情都不顺。这期间阿诺的每周信件准时寄到，语气正常得好像无事发生。
　　
　　乔瑞青读完了最新的信，又回过头把过往的信件全部翻出来读了一遍，甚至还难以自控地过了好几遍和阿诺相处的点滴日常。
　　
　　其实并非完全看不出端倪。
　　
　　通讯里阿诺的态度也值得深思。当时乔瑞青只一味逃避问题，其实心里未必不知道阿诺这种反应不像是对他个虫品德的误解，更像是在……吃味。
　　
　　有希利尔这一句话，他更觉得过去所有细枝末节的小事好像都禁不起深思。阿诺一直表现得很黏虫，对朋友甚至兄弟而言，都似乎有点越界。
　　
　　但这种越界又似是而非。刻意忽略的话那就只是普通关系，但要是深想下去，又觉得处处都透着暧昧。
　　
　　越想越乱。乔瑞青烦躁地丢开厚厚的信沓，决定不给阿诺回信。
　　
　　有什么事情当面说开。文字总会有信息的丢失或误解，不适合这种本来就要婉转暗示的话题。
　　
　　阿诺喜欢他。要是他在刚穿过来不久的时候得知这种消息，估计会欣喜，然后顺理成章地发展出一段故事。会很甜的。
　　
　　阿诺身材一流，虫也可爱，可是过长时间的相处让乔瑞青无法再把他看作是可发展对象。他自认对阿诺没有任何超出朋友范畴的感情。
　　
　　那只小狗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心思？
　　
　　现在转眼已经到了改前往战前动员的时候了，帝国派出的飞艇也在门前等待。乔瑞青告诉自己不要胡想，先做好眼下的任务为上。
　　
　　他整好仪态衣装，踏上了飞艇。希利尔已经在休闲区等待。
　　
　　乔瑞青并不意外，熟稔地和这虫打过招呼。他和希利尔早就有约，说好了一同前往前线驻地。
　　
　　希利尔正举着他的终端，嘴里念念有词。听到乔瑞青的问候，他百忙之中分来一点注意：“早上好，乔瑞青！今天穿得真帅气。”
　　
　　乔瑞青确实有认真打扮过，尽管西格蒙德发来的大会流程里并没有要求正装。这套衣服乔瑞青自己很喜欢，本就决定好了要穿去见阿诺的。谁曾想现在的情况变得如此尴尬。
　　
　　穿了会不会显得太过正式进一步引起误会？不穿会不会看起来毫不在意倒让小狗伤心？
　　
　　他站在衣架前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决定按照原计划行事。阿诺的喜欢是真是假还不能确定，怎么能这么快自乱阵脚。
　　
　　乔瑞青含糊地回答一声，向希利尔走去。走近了他才看清，希利尔正在直播互动。正想退时，他却被这虫一把拉住手腕强扯入镜头范围中去。
　　
　　“是的是的，我就是跟你们的乔瑞青阁下在一起。有没有乔瑞青的粉丝呀？——哎哟还蛮多的。我抽个粉丝跟他连麦聊天好不好？机会仅此一次，大家礼物刷起来~”
　　
　　乔瑞青哭笑不得地看着屏幕里突然下雨一样刷刷掉下一大排礼物特效。
　　
　　他倒是第一次听说虫族也有直播。想来也是，就雄虫录节目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脾性，确实需要直播来维持虫气。
　　
　　屏幕里的希利尔还是老规矩，半遮半掩露着点下巴；乔瑞青比希利尔高一些，现在差不多只能露出个胸口。
　　
　　……奇怪的视角。
　　
　　乔瑞青突然被希利尔拉进直播也不生气，反倒津津有味地观摩起来。那边希利尔的抽奖操作已经进行到尾声，戳着屏幕笑道：“这位——‘曙光先生看看我’先生，恭喜中奖啦。要不要我把你抱上麦呀？”
　　
　　他这个“抱”字特地说得很轻，勾得弹幕上雌虫们“嗷嗷呜呜”一通乱叫。心机鬼，乔瑞青在心里笑骂。
　　
　　希利尔转头冲乔瑞青眨眨眼，还在营业状态状态下的雄虫笑一笑就是撒娇：“乔瑞青——来嘛，说几句话？我都夸下海口了，你可得给我点面子才行。”
　　
　　行呗，还能怎么样。
　　
　　乔瑞青俯下身来平视镜头，突然听到屏幕里传来一声尖叫：“啊啊啊啊——！乔，我，我说，乔瑞青阁下，您还记得我吗……？”
　　
　　原来是刚刚被希利尔开启说话权限的“曙光先生看看我”。
　　
　　这个声音还真有点耳熟。加上这个同样眼熟的ID，乔瑞青及时想起了这只虫的名字——他是荒星上的一位常客，由于性格比较跳脱，给乔瑞青留下的印象比较深刻。
　　
　　“啊啊啊——！”那只虫像是疯了，传来乒乒乓乓什么东西滚了一地的声响。
　　
　　乔瑞青以前一直觉得粉丝和明星的聊天福利很没趣，所有时间都被尖叫捂脸和“咯咯”的笑声填满，完全数不出几句对话来。
　　
　　仅有的对话还是车轱辘话。
　　
　　那只虫颠三倒四地说了半天，表达的全部都是一个意思：“我好喜欢您……从还不知道您是雄虫阁下的时候就开始了……”
　　
　　弹幕里是一连串爆炸的“嫉妒嫉妒”、“凭什么凭什么”、“我也想我也想”，糊得乔瑞青快要看不清自己的脸。
　　
　　又有一种“被需要”的快乐。乔瑞青心情也变得轻快。
　　
　　“你们就硬聊啊？硬聊多无聊，我来给你们吃播吧~”希利尔又来搅局，伸长胳膊去够桌上放着的饮料。
　　
　　突然，平稳飞行的飞艇猛地颠簸起来，希利尔手一抖，手中的饮料“哐当”落地。
　　
　　“搞什么啊？”希利尔皱起小眉头嘟哝道。
　　
　　警示灯闪出红光，呜呜作响。船上的卫兵们迅速冲出警戒，报警声一遍遍播放宛如催逼。红光一下下闪在在场虫的脸上，无端地叫虫紧张。弹幕里一直在问“发生了什么事”，希利尔的脸色“刷”地白下去，颤颤地靠到乔瑞青身边。
　　
　　乔瑞青强撑淡定地关掉了直播，余光瞟到舷窗上开始有机甲出现，不知是敌是友。
　　
　　很快有雌虫警卫鱼贯而入，围在两只雄虫身边警戒着。领头模样的一只雌虫站出来解释道：“抱歉，两位阁下，是我们排查不力。有一支兽人小队半途埋伏，但是我们不会让他们有机会靠近飞艇的。”
　　
　　希利尔得了一句解释一句保证，立刻重新漏出他的少爷脾气。“最好如此。”他抱起胳膊冷哼一声，转头又找同伴撒娇，“刚才可吓死我啦。”
　　
　　乔瑞青为希利尔的精分哭笑不得，倒是也放松不少。
　　
　　舷窗外的战斗其实已经很近，乔瑞青可以清清楚楚看到机甲的样子。为首的是一架涂装艳丽奔放的虎型机甲，四爪和长尾都装载狰狞的巨炮。
　　
　　这么……豪放的画风，是兽人方无误了。
　　
　　虫族这边也在组织反击，飞艇外各式炮弹射线轰轰作响。
　　
　　也许对好战的虫族而言，战斗是一场宏大的艺术——乔瑞青一一看过兴奋得双颊生光的希利尔，和显然蠢蠢欲动的留守警卫们，默默叹气。他两辈子都生长在和平年代，视战争如洪水猛兽，实在无法欣赏。
　　
　　“我小时候还有个机甲梦呢！”希利尔趴在舷窗边叫道。
　　
　　注意到乔瑞青的走神，领头的雌虫又表现出了不合时宜的关切：“乔瑞青阁下？不必担心，我们的飞艇采用……”
　　
　　接下来是一段滔滔不绝的武器装备介绍。乔瑞青无奈，又开始找他的抑制手环。
　　
　　却被希利尔制止了。正看戏看得开心的雄虫拉住乔瑞青的手腕：“在中心没关系，可是出门在外还是不要滥用抑制手环比较好。我们又打不过雌虫，要是遇到图谋不轨的虫就要用到信息素保护自己的呀？更别提我们现在还出于危险之中。”
　　
　　飞艇上的雌虫头子连忙表忠心：“阁下放心，我手下兄弟们绝对个个忠诚。”
　　
　　像是为了印证希利尔的话，刚刚停息的警报声突然又“呜呜”地炸响起来。飞船有明显的颠簸，还有打杀声隐隐约约传进主厅。
　　
　　门口撞进一只形容狼狈的雌虫：“报、报告！长官，属下失职，有敌军登船了——！”




第21章  绑架   不要轻举妄动，我们手上有两只雄……

　　什么！乔瑞青感到心跳一时失速。
　　
　　“什么！”雌虫长官也大惊失色，但军雌的气魄还是让他很快冷静下来，“带上信得过的兄弟去检查备用副舰，做好换船准备！注意排查警戒！”
　　
　　“是！”刚刚闯进来的军雌喝道，小跑离去。
　　
　　这下飞艇里可就再没有闲聊的气氛了。卫兵本如临大敌，谨慎以待，有条不紊地进行转移准备。乔瑞青看到走廊外虫来虫往，原本舒适闲散得像是度假的飞艇秒变兵工厂。
　　
　　就像看到上一秒还在亲切地问你“咖啡还是橙汁”的温柔乘务员小姐姐突然立正稍息从小推车下掏出一把枪一样的幻灭感。
　　
　　希利尔表现得更怂。他再次缩回乔瑞青身后，小声搭话：“喂……你不害怕吗，乔瑞青？”
　　
　　刚刚还颐指气使的模样呢。还有是谁说自己有个机甲梦？伪军迷就是说的希利尔本虫。乔瑞青其实也恐慌得很，但是在“弱者”面前总是会条件反射似的撑起气场来。
　　
　　再说如果现在害怕得太过的话，情绪会通过信息素传递给卫兵的吧？
　　
　　“彭、彭、彭”，门外突然响起格外沉重的脚步声。随着来者的靠近，乔瑞青还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弥散开来。
　　
　　“是谁！”卫兵长官厉喝道。
　　
　　“报告长官！我是埃德蒙。备用副舰一切正常，请求带队转移！”来虫站在门外喊道。
　　
　　屋里雌虫长官和他的副手对视一眼，通过对讲设施确认了“埃德蒙”的身份和来意。“二位阁下，埃德蒙是是值得信任的好手，您可以信任他。主舰恐不安全，请您跟随小队转移。”
　　
　　希利尔二话不说就奔过去，乔瑞青犹豫一瞬也大步跟上。
　　
　　“二位阁下，请务必小心！”埃德蒙粗声粗气地说道。这支小队由埃德蒙带来的三只军雌和原先就守在大厅里的两只卫兵组成，围住乔瑞青和希利尔快速无声往前走去。
　　
　　乔瑞青越走越觉得奇怪。他感觉自己被夹得很紧，很多次他故意想要落后半步，都马上被堵死了后路。
　　
　　这不像是被护送，反倒像是在被挟持。
　　
　　那位埃德蒙身上的血腥味也越来越浓烈，乔瑞青感觉自己几乎在呼吸鲜血。这个出血量实在与他现在健步如飞的模样不符。
　　
　　“哎哟，痛！”希利尔被狠狠挤了一下，痛呼出声。埃德蒙硬邦邦地回复一句：“希利尔阁下，请小心。”
　　
　　这下傻子也能觉出不对。乔瑞青和希利尔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睛里的惊慌。
　　
　　糟了。这队雌虫恐怕不对劲。
　　
　　希利尔深吸一口气，刻意放出信息素：“停下！我命令你们，停下回答我的问题！”
　　
　　雄虫命令显然起了效果，几只雌虫都露出茫然的神色，踉踉跄跄放缓了步伐。
　　
　　希利尔正要再问，可就在这时，乔瑞青感到脖颈上细微的刺痛，像细针扎过——
　　
　　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的时候，乔瑞青眨眨眼睛，感觉晕头转向。
　　
　　视野里漆黑一片，手脚也传来被缚感。他转转脖子，感觉自己正歪靠在一个金属墙角。接下来再试试踢腿，乔瑞青听见“哐当”一声，好像踹翻了一个铁盘子。
　　
　　这下不敢乱动了。
　　
　　门口的守卫立刻闻声而来，捶着门大声骂骂咧咧。这不知是什么语言，乔瑞青一个字也听不懂，只感觉耳膜被震得轰隆作响。
　　
　　也太吵了一点。这是哪一种族的语言，怎么听起来跟无意义咆哮没什么两样？
　　
　　随后门就被猛地踹开，光线一下子侵入黑暗狭小的“牢房”，刺得乔瑞青泪流不止。
　　
　　“哭！屁啊！软蛋！”看守者这回喊的是虫族通用语，虽然口音奇奇怪怪，但是乔瑞青勉强听懂了。
　　
　　好不容易适应了光照环境，乔瑞青睁开眼，看到啦来者的模样——高大壮实的成年男子身形，头顶黄黑圆耳，身后拖着一条同色长尾。指甲也长而尖锐。
　　
　　是个虎兽人。
　　
　　见乔瑞青冷眼观察，那只兽人更不爽了，站在门口气得跳脚：“你！卑鄙！杀了圣者！”
　　
　　大概意思也许是指控他杀死了兽人的什么圣者？乔瑞青半懂不懂。可天地良心，穿到虫族以后乔瑞青顶多杀过鸡鸭鱼，莫非这兽人圣者的种族比较……特殊？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可如果只是误会一场，那他未免也太倒霉了一些。
　　
　　又有一只兽人出现，跟那只虎兽人“嗷呜嗷呜”一通，把他赶回了岗位，重新关上了房门。关门前还龇牙咧嘴地瞪了乔瑞青一眼。
　　
　　房间里一下就重归黑暗。乔瑞青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黑漆漆的囚牢里五感封闭，反倒更容易理清思路。
　　
　　他和希利尔在前往誓师大会的途中遇到兽人的埋伏，守卫的长官说可以转移到比较安全的副舰上去。问题出在这里。领队的那只“埃德蒙”出血量太过惊虫，说话行为也很僵硬，显然有点猫腻。
　　
　　甚至小队里其它虫的举止也不自然。
　　
　　乔瑞青猜测是混到飞艇上的那个兽人动了手脚。
　　
　　后来他就被抓到了兽人的地盘上，看守一上来就大骂他杀死了“圣者”。这个圣者是谁乔瑞青真是毫无头绪，完全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被抓。
　　
　　在暗室里时间流速像被无限拉长，在乔瑞青已经等到焦躁不安的时候，房门再一次被打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颀长的兽人，手里提溜着一只希利尔。他身后阴影里似乎还跟着一只虫，空气中隐隐飘着臭气。
　　
　　这只兽人的脸孔乔瑞青还有印象，确实在小队里出现过。当时他走在乔瑞青斜后方，显然就是一路上扮作虫族，且最后对他动手的那位。乔瑞青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响指。
　　
　　这只兽人看上去是有点地位的。他招来手下，把两只雄虫扶到桌前规矩坐好，自己绕到对面，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
　　
　　虽然暂时还没有给他们松绑的意思。
　　
　　希利尔乖乖巧巧地没有说话，只是挪动身体过来，隐晦地蹭蹭乔瑞青的胳膊，像是安抚。乔瑞青居然也生出一点风雨同舟的感觉来。
　　
　　这下阴影里的那只虫也露了面。又是熟面孔，赫然是埃德蒙——可是现在瞎子都看得出这只虫有问题。他目光呆滞，脸色青白，裸露的皮肤上还隐隐透出斑块。
　　
　　萦绕不去的血腥味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呛鼻腐臭气。
　　
　　竟像已经死了很久的样子。乔瑞青听到旁边希利尔猛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兽人神情严肃，直直盯着乔瑞青的眼睛，抬起两根手指虚虚比划了几下。只见埃德蒙咔哒咔哒张合两下嘴巴，居然开口说话：“不要做出伤害自己或是伤害别人的事情，我族无意对你们造成任何身体伤害，扣留二位只是为了留一个谈判的筹码。”
　　
　　操控尸/体。
　　
　　乔瑞青想到兽人闻名星际的萨满巫术。这样的话，也许他遇见的埃德蒙已经死了，只不过是个被操纵的空壳。
　　
　　而那个潜入的兽人藏在队伍里。其它虫只是被蛊惑，所以感受到到雄虫命令会有反应；但这同样是打草惊蛇，也许那个兽人发现暴露就直接下手了……
　　
　　“你是谁？”希利尔警惕道。
　　
　　“我是新的圣者。我以主□□义发誓，绝不食言。”埃德蒙恐怖的脸上露出极其违和的正色神情。
　　
　　门口那只暴躁的虎兽人又冲进来，一把推倒了“埃德蒙”傀儡。“埃德蒙”像是断线木偶一样直挺挺砸在地上。
　　
　　虎兽人绕着新任圣者咆哮一通，两只兽人交谈两句像在吵架。
　　
　　又有兽人半遮半掩扛着摄像机出现，把镜头怼到乔瑞青和希利尔脸上，又注意着不拍到周边陈设。在兽人圣者的操控下，地上的“埃德蒙”又一次张开了嘴，语调比上次更加僵硬：“不要轻举妄动，我们手上有两只雄虫。二十一时前到达指定地点谈判。否则后果自负。”
　　
　　不等乔瑞青有所反应，兽人们就一呼啦走出了门。“识相点！待着！”虎兽人拖着“埃德蒙”走出门，“哐”地一声把门甩上了。
　　
　　黑暗再次降临，房间里只余两虫重重的喘气声。
　　
　　“圣者……是什么？”半晌，乔瑞青率先打破沉默。
　　
　　希利尔努力转身面对乔瑞青：“我也不是很清楚……应该是精神领袖吧。我有个雌侍是军雌，他前一阵说帝国有一个刺杀兽人圣者的任务……后来也没再提后续。看这个‘新任圣者’这么年轻，当初应该是成功了的？”
　　
　　原来虎兽人的意思是帝国杀害了老圣者。
　　
　　“呼，就算是报复，要打便打，抓我们两只俘虏算什么。”希利尔气喘吁吁地挪动身体。
　　
　　话一说完，他也成功把双手挪到了身前。他举起手臂送到乔瑞青面前：“劳驾，帮我弄点血出来。我一会儿也帮你。”
　　
　　见乔瑞青递来疑惑的眼神，希利尔解释道：“血液里信息素的浓度更高，大量信息素可以帮助帝国更好地定位到我们。”
　　
　　乔瑞青刚把希利尔的皮肤弄破一点点，这虫就连声喊“够了”。希利尔精疲力竭地靠在椅背上喘气，说：“现在就只能……等待啦。”




第22章  重逢   乔瑞青愕然回头，正撞见黑甲雌虫……

　　虫族指挥中心彻底炸了锅，本已准备好的誓师大会现场乱作一团。
　　
　　西格蒙德脸色铁青：“好啊，如此重要的事情也能办砸。是不把雄虫的安危当回事是吗？”
　　
　　地上呼啦啦跪了一排雌虫。负有直接责任的那位雌虫队长已经直接革职押到牢里去了。而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救援。
　　
　　指挥中心立刻进入紧急状态，像台机械一样运转起来。
　　
　　“可以定位到两位阁下的具体位置吗？”
　　
　　“发来的视频信息经过特殊处理，无法追踪。”
　　
　　另外一只技术虫员喊道：“成功定位希利尔阁下信息素！坐标（21xx，35xx），接近加蓝星云。”
　　
　　“保持关注，实时汇报！”长官喊道，“做两手准备。一部分虫与兽人方周旋，做好谈判准备；另派出精锐小队尝试救援。务必保证两位阁下的安全！”
　　
　　“是！”军雌们纷纷领命。
　　
　　此地的雌虫们本来就已经准备好一场战斗，现在临时改换了目标，仍然有条不紊。
　　
　　更别说乔瑞青阁下和希利尔阁下虫望都很高，他们的受害一下点燃了军雌的怒火。
　　
　　“尖刀A连注意！”连长先生一把推开作战室大门，“现在组建救援小队。欧文！兰斯！谢尔顿！马丁！出列！”
　　
　　被点到的几只虫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个个沉声应是，飞快地开始收拾武器装备。
　　
　　“报告连长！”突然有一只虫主动站起身爆喝道，“少尉阿诺请求出战！”
　　
　　连长皱眉看了他一眼：“胡闹！救援雄虫岂是儿戏，你才刚进尖刀连不久，瞎凑什么热闹！”
　　
　　阿诺没理会连长的话，只再说了一遍：“报告连长，少尉阿诺请求出战！”他的胸膛大幅起伏，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连长。
　　
　　连长眉间能夹死苍蝇，抱着手臂不回答。还是当初举荐阿诺的那位导员劝道：“阿诺同志在训练期一直表现突出，在机甲一道更是天资卓绝，正好适合这次作战。给他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吧。”
　　
　　“把雄虫阁下的安危给他用来证明自己？”连长嗤笑一声，但还是松了口，“……去做准备！”
　　
　　“是！”阿诺立刻转身，打包袱的双手稳定不带一丝颤抖。
　　
　　乔，等我。
　　
　　*
　　
　　那边乔瑞青和希利尔坐在房间里相对无言许久，甚至吃完了兽人送来的牢饭。
　　
　　半馊的。
　　
　　娇贵如希利尔也勉勉强强咽下饭食，一句抱怨也没有。
　　
　　“现在你看上去反倒不害怕了。”乔瑞青硬找了个话题打破沉默。
　　
　　希利尔没有看他，垂着眼盯着自己的脚尖：“因为现在不是需要表现出害怕来刺激雌虫的时候。”
　　
　　“我能做的也都做了，现在就听天命吧。”说着希利尔轻轻勾勾唇角，“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是最喜欢找刺激的呀。”
　　
　　“那这个刺激可有点过头。”乔瑞青动动发麻的胳膊。
　　
　　希利尔见此笑嘻嘻地直接抽出手臂：“这就是你不厉害啦。我在家无聊的时候特地练过——那时候还幻想着如果拍电影遇到这种情节可以用上。结果电影里都不敢拍的情节反倒在现实中遇上了，好扯。”
　　
　　他示意乔瑞青转过身来，找个不明显的角度帮他松绑，动作果真熟练，三下五除二就搞定。
　　
　　乔瑞青立刻一阵轻松。
　　
　　希利尔还要说话，却听门外传来激烈的交火声。两虫对视一眼。
　　
　　“打起来了？”
　　
　　“嗯。”
　　
　　“我们的援军？”
　　
　　“肯定是啊！”希利尔小声雀跃，“你听引擎声，虫族的机甲引擎更精细些。”
　　
　　乔瑞青是完全听不出差异。阿诺小时候也成天喜欢跟废旧机甲玩，乔瑞青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招机甲迷体质。
　　
　　在这样一个危机时刻乔瑞青还是忍不住想起阿诺。说好的军营相见，这下应该叫他担心了吧？还有感情方面，又是一团乱账。
　　
　　房门那里“哐哐”震动两下，便被暴力破开。有一只身披半甲的雌虫走进来，利落地行个军礼：“两位阁下受惊了！请随我离开。”
　　
　　这回他们都学乖了。希利尔飞快地背好双手警惕，早早盯住来虫的眼睛用了雄虫命令：“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来意。”
　　
　　效果立竿见影。那只雌虫交代的信息都能跟他们所知对上号。
　　
　　乔瑞青和希利尔在正确队伍的护送下闯出了房间。
　　
　　保护乔瑞青的是一架银色机甲。虫族的身体素质强悍，所以他们的机甲一般都比较轻薄贴身，机动性极强。
　　
　　银色机甲严严实实护住了乔瑞青的全身，带着他左冲右突。乔瑞青给晃得头晕目眩，那只虫倒还时不时回身射击。
　　
　　“乔瑞青阁下，注意了！”雌虫喊道。
　　
　　一个预警过后，机甲伸出铁臂箍住乔瑞青的腰身，带他腾空飞起。
　　
　　失重中，乔瑞青看到敌方的一条激光射线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在他的视野里留下一道光斑。
　　
　　“阁下您没事吗！”他听到护着他的雌虫在呐喊，挣扎着胡乱摇头表明自己还好。
　　
　　怎么可能没事！激光留下的残影还在乔瑞青眼前挥之不去，这是他自穿越到虫族以来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当心侧后方！”外围一只军雌大喊。
　　
　　雌虫闻言，刚落地又就地一滚，再次险险躲过一次攻击。
　　
　　后方追兵正赶，前面又“轰隆”一声爆响，斜刺里窜出一个兽人机甲来。晃眼的黑黄配色，正是乔瑞青在飞艇上见过的虎兽人。
　　
　　这是真正的前有虎后有狼。
　　
　　虫族小队刚刚躲过一次攻击又撞上包抄，应对稍稍出现一点狼狈。“报仇！为了圣者！”虎兽人咆哮着冲过来，扬起了巨大的虎掌。
　　
　　银甲军雌带着乔瑞青闪避及时，再次躲过了这次攻击。正待起身时，却见虎兽人本是虚晃一枪，硬拼着身上中弹也要往两只雄虫这边挤。
　　
　　希利尔还在后一些的位置，乔瑞青首当其冲。
　　
　　乔瑞青可以透过机甲护目镜看到对方血红的眼睛正死死瞪着自己。
　　
　　新一轮攻击来得又快又猛，乔瑞青还被虎兽人重点追击。保护他的军雌明显开始有点力不从心。
　　
　　“该死！”军雌按住手臂上的擦伤，“请求支援！”
　　
　　话音未落，远方有一发炮弹尖啸着穿过战团，准确地命中了虎兽人机甲衔接处。虎兽人的腿甲应声断裂脱离，机甲动力瞬间少了一半。他本准备好的一次刁钻扑击被扼杀在起势。
　　
　　战场上队员压力顿小。眼看远方还有敌方机甲包抄过来，小队长当机立断：“分散行动，舰前会和！”
　　
　　令行禁止。银甲雌虫带着乔瑞青猛地拐弯，一队虫立刻分散开来。
　　
　　不想那只虎兽人盯住乔瑞青盯得紧，哪怕拼着只剩单边引擎也要追击。银甲雌虫跑出一段无法甩脱，只得咬咬牙：“乔瑞青阁下，这个方向有我一个战友守着。我留下周旋，他将会保护您抵达星舰。”
　　
　　乔瑞青也知道这种情况不是他能插手的，所以迅速同意。
　　
　　然后他就听到银甲雌虫抬起头对着屋梁喊道：“小子，交接！”乔瑞青倏忽间感受到失重，而后才发现自己被抛上了半空。
　　
　　被一只黑甲雌虫稳稳接住了。
　　
　　银甲雌虫没了负担，遮遮掩掩地往反方向跑去。虎兽人果然上当，缀在他身后穷追不舍。乔瑞青这才松了一口气，有余力关心一下周围的情况。
　　
　　黑甲雌虫似乎是话不多的类型，把乔瑞青接上房梁以后就一直没开口。他在行动中担当的是后方火力掩护的角色，手持的长/枪闪着冷芒。
　　
　　又是一枪发出，子弹拖出长长的尾音掀翻了一个敌人，救一位队友于危急。乔瑞青发现这只雌虫的手异常稳定，久久不发，一发即取敌性命。
　　
　　这声音耳熟，也许刚刚发出关键一枪解救了乔瑞青的虫就是他。
　　
　　打一枪该换一个地方，黑甲雌虫沉默地比划个手势示意乔瑞青跟上。
　　
　　跳回地面，他虚拢着乔瑞青且战且走。近战时这只虫疯狂得很，以伤换伤，鲜血四溅，一把短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全然看不出远程时优雅收割生命的样子。
　　
　　但对待乔瑞青时意外地温柔，别说磕着碰着，就连一点眩晕之苦也没让他承受。
　　
　　也许是兽人主力被吸引走了的缘故，跟着黑甲雌虫的一段走得格外顺利。不一会儿他们就杀出重围，乔瑞青看到了不远处虫族星舰的灯光。
　　
　　在星舰的火力掩护下，兽人小队只得撤退，幸存者护持着年轻的圣者匆忙逃逸。乔瑞青也安全抵达星舰，并且在附近找到了同样毫发无损的希利尔。
　　
　　救下他的黑甲雌虫一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也不说话。乔瑞青回过头时，只见那全身覆满黑甲的军雌竟像个小女儿似的绞手指。
　　
　　粉丝？不像。乔瑞青越来越有预感，越想越觉得这只黑甲虫的体态动作熟悉——
　　
　　正当这时，走廊处大步走进来一只长官模样的军雌：“这次你表现真是卓越，没给我丢脸！不枉我引荐你，好小子阿诺！”
　　
　　阿诺……？
　　
　　乔瑞青愕然回头，正撞见黑甲雌虫除去了面甲露出脸来。
　　
　　汗湿的红发黏在额头上，有一两缕垂下来遮挡住翠绿眼睛。他的薄嘴唇抿紧，但是嘴角忍不住泄露处一丝紧张又期待的笑意。
　　
　　“乔……”黑甲雌虫嗫嚅道。
　　
　　正是他的阿诺。




第23章  二合一   真是……该死的浪漫。……

　　乔瑞青连忙打断了阿诺的话, 没和他多聊。一方面是此时此地虫多眼杂，不宜叙旧，另一方面呢……
　　
　　再让他逃避一会儿吧。
　　
　　他和阿诺约定好会后见面。阿诺只失落了小小一下, 讨得了这个保证以后就摇着不存在的尾巴归队去也。
　　
　　“我到时候带你逛逛营地！”阿诺回过头笑得眯起眼。
　　
　　乔瑞青看到有虫围上来惊诧地询问阿诺是不是认识自己，而阿诺故作高冷地跟同伴说：“还好。”
　　
　　哎呀……
　　
　　希利尔在旁边笑得东倒西歪。
　　
　　誓师大会并没有因为两位雄虫的意外而取消，官方甚至决定把这次事件作为宣传素材搬到台上来讲。
　　
　　兽人的这次行动对虫族帝国而言是一场虚惊，但更是明晃晃的挑衅。威胁视频公开发布到星网上, 每只看过的雌虫都气成炮仗。
　　
　　在网络上留言辱骂已经算是温和派，直接冲出门开起私虫飞艇就想直接杀去兽人星球的虫不在少数。
　　
　　哪怕现在两位雄虫的处境已然安全，星网上的声讨也没有平息。责怪护卫队失职的有之、关心雄虫当下情况的有之，但这些都没有愤怒的情绪有力量。
　　
　　情绪比病/毒更容易传染，尤其是激烈极端的情绪。愤怒层层传递，汇集到一起成为一股熊熊燃烧的浪潮——
　　
　　【谁给他们的胆子！】
　　
　　这正是最好的誓师时机, 化愤怒为力量, 一雪前耻。
　　
　　阿诺前脚刚走, 西格蒙德后脚就敲响了乔瑞青和希利尔休息的房门。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二位没有受伤吧？”他说, “这是帝国的失职，我必须向二位道歉。请放心，罪犯必将得到严惩, 帝国不会容忍这样明目张胆的侮辱。”
　　
　　希利尔在西格蒙德面前变得规规矩矩，同样官方地用一长串话表达了“我没事, 谢谢关心”的意思。乔瑞青跟着表态。
　　
　　没什么好道歉的。在场三虫都心知肚明, 事情已经发生，也已经解决。西格蒙德这样理性的虫，此行主要目的是来商量怎样好好利用。
　　
　　果然，接下来西格蒙德便把话题转到正事上：“想必二位也清楚，誓师大会照常举行。帝国好儿郎们正是怒气满怀, 斗志昂扬的时候，如果能在这个关头再添一把火，开战就不愁士气。二位的演讲稿件可能会因此出现一些变化——还愿意参加吗？”
　　
　　被问到的两虫都点头应下。那也只能愿意了，乔瑞青腹诽，这种时候拒绝显得多没民族荣誉感。
　　
　　新的演讲稿很快送到。西格蒙德难得不闲扯，安抚几句就匆匆告辞。
　　
　　看来是真的很忙了。
　　
　　西格蒙德一离开，希利尔马上就跟被抽掉了脊梁骨似的瘫软回沙发上。他泄愤一样用夸张的动作撕开演讲稿封皮，手上动一下口里抱怨一句。
　　
　　“烦死虫——又要背新的——不知道我最讨厌——背这些不知所云的——东西——吗！”一句话说完，他便完整得把稿件拆了出来。
　　
　　希利尔一边读稿，一边大声嗤笑：“这一版写得比上一版还要恶心。‘唯有不断抗击洪流，才能逆流而上’、‘我们是永不止息的伟大虫族，不要让怯懦玷污了我们的名字’……啊，元老院真该换一批虫写文案了。”
　　
　　乔瑞青也垂头阅读自己的演讲稿，发现自己的跟希利尔的差不了多少。
　　
　　强煽动性的话语让他感觉不舒服。
　　
　　但是事已至此，也只好硬着头皮上台了。前面的流程刷刷走完，转眼就轮到乔瑞青的部分。
　　
　　“只懂得抗议的种族是没有骨头的……”乔瑞青在其位忠其事，尽力营造出激情四射的感觉。可惜总觉得自己讲得干巴巴。
　　
　　在他演讲的时候，台下整整齐齐列队站着黑压压一大群军雌，炽热的目光齐刷刷汇集到他身上，乔瑞青几乎切实感受到了温度。
　　
　　一群军队大老粗，见到雄虫的机会不多，也算正常。
　　
　　“我来自偏远的荒星，见识过饥饿与死亡。所以我深知，唯有自己足够强大，才……”这段台词乔瑞青不喜欢，念得实在不走心。
　　
　　越念越觉得台下有一道视线格外烧灼，哪怕在一大群两眼放光的军雌中也格外明显。乔瑞青忍不住分一点余光到那个方向。
　　
　　乔瑞青精准地在虫群中找到了那只虫。他直挺挺站在前排，红毛绿眼睛，又是阿诺。
　　
　　惊得乔瑞青险些当场一个磕巴忘了词。接下来的时间就变得很难熬，无论他走到哪里，阿诺的目光都如影随形。
　　
　　“亲爱的同胞，我与你们站在一起，帝国与你们站在一起！”乔瑞青匆匆作结，逃也似的回到休息区。得了希利尔一个促狭的眼神。
　　
　　“哎，你要不干脆收了他得了。”希利尔凑到乔瑞青耳边小声撺掇。
　　
　　乔瑞青眉头紧锁，靠在墙壁上没有回答。半晌，才幽幽地说：“希望只是误会一场……”
　　
　　他已经在极力躲避与阿诺的眼神交流，可想不到计划赶不上变化。台上的主持虫宣布：“接下来将对本次行动中表现优异的虫进行表彰。”一长串名单里就有阿诺的名字。
　　
　　而后，在激昂的背景音中，乔瑞青眼睁睁看着阿诺认认真真拉了好几遍衣领袖口走上台，直白热烈的眼神又黏上来。
　　
　　前人类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捧的小勋章陷入沉思，好巧不巧他就是阿诺的颁奖嘉宾。
　　
　　怕什么来什么，墨菲定律诚不我欺。乔瑞青真的招架不住这样的狗狗眼轰炸，不由怀疑，以前阿诺有这样黏糊吗？
　　
　　还是说到了军营以后发生了什么奇妙的变异？
　　
　　再怎样怀疑人生，乔瑞青也不至于当中给阿诺难堪。所以他只好站在阿诺面前，亲手把勋章扣上后者的胸口。
　　
　　乔瑞青口里念着给受表彰虫的一些套话：“帝国以你为荣……希望再接再厉……”
　　
　　尽管一再暗示自己要表彰就好好表彰，乔瑞青还是忍不住跑神。
　　
　　乔瑞青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完全忽视阿诺——哪怕心里早就决定好了要表现得冷淡一点。
　　
　　他这一周问了自己好多次，对阿诺到底是什么感觉。如果没有超过朋友的感情的话，就直接不要给阿诺希望。
　　
　　可是这中间的度真难把握，因为他绝对承受不起失去这个朋友。
　　
　　姿势和身高使然，乔瑞青不得不盯着阿诺的胸肌。要在平时，他也许会开玩笑似的欣赏，在心里小小吹两个流氓哨。
　　
　　但现在……
　　
　　人吧，一旦刻意告诫自己不要去想大象，那脑海里出现的就必然是大象。虫族当然也不例外。
　　
　　同时乔瑞青还知道阿诺的目光这期间一直没有离开自己。如果虫的眼神真的有温度的话，他现在一定已经够被烧出个窟窿。
　　
　　在这么僵持下去，他的手心就要开始出汗了。乔瑞青愁呀，上辈子在感情方面他一直干脆利落，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窘境。
　　
　　索性抬起头回视阿诺——对视就对视，看谁先尴尬。
　　
　　这一抬头，乔瑞青终于可以好好观察一下阔别已久的阿诺。刚刚见面的时候太仓促，两只虫都形容狼狈；现在阿诺大概是专程换过衣服洗过脸，整理好自己的状态才来领奖的。
　　
　　比起上次见面，小伙子炼得越发出挑；也许是真正经历过了战场的缘故，阿诺的气质稳重而沉凝。
　　
　　但这是在不看他眼睛的情况下。
　　
　　明明站在领奖台上，阿诺却没有笑，眼珠子时时黏着乔瑞青不放，把想念直白地写在脸上。周围虽然嚷嚷闹闹，但是当乔瑞青与阿诺对视时，感觉世界都不再重要。
　　
　　被期待、被需要……糟糕，真让虫上瘾。
　　
　　一只虫盯了半天终于得到乔瑞青的回应，阿诺大松了一口气，眉目都舒展了。可得到了想要的以后，他反倒像是突然不好意思起来，左瞟右瞟最后眨眨眼收回了目光。
　　
　　他的脸上浮现诡异的红晕。
　　
　　乔瑞青赢得了这场单方面的战争，却越来越愁。阿诺这样的表现，跟怀春少男完全没有差别——真让希利尔说对了。
　　
　　他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打碎，终于不得不正视问题，开始认真思考怎么对待阿诺了。
　　
　　想得太过投入，以至于颁奖音乐都快要结束了，乔瑞青和阿诺还突兀地站在原地发呆。还是希利尔好心在背后戳戳，乔瑞青才如梦方醒地赶紧下台。
　　
　　还好还不至于出洋相。
　　
　　可是回到后台乔瑞青就不得不面对希利尔的八卦风暴了。
　　
　　“不会吧，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折腾的雌雄。”希利尔叼一带鲜奶润喉，还兴致勃勃地啃着吸管，“这只乍看平平无奇，仔细观察几下发现还挺辣。你干嘛不直接收了他啊？”
　　
　　又是这个问题。乔瑞青只得再解释一遍，阿诺是他重要的朋友。
　　
　　对此，希利尔的反应很夸张：“是什么让你觉得雌雄之间会有朋友关系出现？开什么玩笑，喜欢你就收，没感觉你就别理他。现在这样不上不下，您不觉得您有点做作吗，亲爱的乔瑞青？”
　　
　　……做作就做作，要是万事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乔瑞青在这边身心俱疲，阿诺下了台却是兴奋得快要爆炸。他的战友们纷纷围过来，像是欢迎凯旋的英雄：“嘶——我看到了，乔瑞青阁下真的看你了！阿诺小子可以啊，小小年纪就成功勾搭到雄虫啦？”
　　
　　阿诺在军营里的形象一向是虫狠话不多，只拿实力说话。这样的性子可以为他赢来尊重，也可能为他招致争议。至少在刚刚升入尖刀连时，阿诺不大合群，屡遭排挤。
　　
　　救援雄虫行动中亮眼的表现让他开始崭露头角，而刚刚乔瑞青阁下明显的青睐更是让他一跃成为传统意义上的虫生赢家。
　　
　　但是也有不和谐的声音：“乔瑞青阁下不就是看了他一眼吗！就他这样死皮赖脸的盯法，十有八九是被讨厌了。”
　　
　　阿诺现在可最听不得“被讨厌”这种话。
　　
　　乔没有回复上周的信件，慌得阿诺好几个晚上没有睡好。问题出在哪里？是那通通讯吗？鲁伯特实在可恨，已经被他借着训练的由头暴打了好几回。
　　
　　刚才乔虽说回应了他，但不像以往那样自然了。阿诺越想越不安，却还得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
　　
　　雌虫还在火上浇油：“小孩子家家一天到晚狂狂狂，我早他妈就看你不爽。你自己说说，怎么可能有雄虫会看上你这样不知羞耻的虫，啊？”
　　
　　正巧这时候有不长眼的虫撞上门来——那自然是打啊。
　　
　　阴阳怪气的那只雌虫年纪大了，资历也老，平时就经常四处挑事；大多数虫也就勉强让他一二分，随他蹦跶去。阿诺却看也不看，转身提起拳头就往他面门揍去。
　　
　　满场子都是军雌，最不缺一腔热血，这种时候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还有专门鼓掌叫好的。
　　
　　那边结束了誓师大会，赶过来履行约定的乔瑞青就正巧撞上了一片混乱。什么情况？就这么点时间，阿诺怎么就跟别虫打起来了？
　　
　　围观的雌虫们看到乔瑞青过来，一个个噤了声，悄无声息地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乔瑞青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传说中的“摩西分海一般”。
　　
　　一分分到了海中央，阿诺和一只不知名军雌的位置。乔瑞青这才发现，说“打起来”真是有失偏颇，是阿诺把对方按着打才对。
　　
　　打得正酣的两虫这下也发现了不对，赶忙分开各自站好，别让雄虫阁下感觉不快。挑事的军雌气喘吁吁，狼狈不已，但还是胜利了似地压低声音搓火道：“哈哈，还让雄虫阁下看到你当街打架。要吹啦要吹啦！”
　　
　　原来是故意毁虫机缘的缺德事！围观的雌虫听了都义愤填膺，也默默为阿诺感到惋惜。
　　
　　难得雄虫阁下感兴趣到亲自来寻！这下真是可惜了。
　　
　　阿诺的胸膛剧烈起伏，硬是忍住没有理会军雌的挑衅，只小心翼翼地往乔瑞青这边瞥。乔瑞青见他抿唇昂首，肢体动作好像胜券在握的样子，眼神却摇晃躲闪。
　　
　　唉。乔瑞青又心软了。他哪能看着自信张扬的小狗露出这样的神情。
　　
　　什么疏远，什么冷处理，一下又抛到了脑后。
　　
　　所以在众虫诧异的目光中，乔瑞青径直走向阿诺，伸出右手平摊，掌心朝上：“阿诺过来。你不是说要带我逛军营？”
　　
　　然后当场看蔫嗒嗒的阿诺一下子活泛起来。乔瑞青本想控制着表情给个安抚的笑，结果这副场景逗得他笑容自己跑了出来。
　　
　　“嘶——”雌虫们齐齐倒抽一口冷气，挑事的那只更是脸色煞白。
　　
　　在阿诺走向乔瑞青的时候，有虫拉住他的手臂问：“嗳，你是怎么做到的？”
　　
　　阿诺甩开他不理会，径直往前走，直到搭上乔瑞青的手心。感觉心里开始充进飘飘悠悠的快乐空气。
　　
　　“乔！别理他们，”他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变得比平日更大，“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现在就去好不好？”
　　
　　乔瑞青自然含笑应允。他没忘记把手从阿诺掌心抽回来，但是冷处理的信念已经不太坚定了。
　　
　　这么可爱的阿诺！
　　
　　抽出手时乔瑞青感觉到阿诺用了点力气似乎想挽留，但是面上不显。感受到乔瑞青的打量，阿诺直接转过头来问：“可惜时间安排得太赶……不然我还想带你吃烤肉的。晚上你还会在军营吗？”
　　
　　“恐怕不会，”乔瑞青无奈地表示遗憾，“出过事情以后帝国盯我们盯得更紧了，晚上就要连夜回中心去。但也没关系——重点是跟你一起，而不是玩什么呀。”
　　
　　越说他越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心情。
　　
　　跟阿诺并肩往前走，仿佛旧时光回溯。乔瑞青这才惊觉，跟阿诺在一起的日子是他两辈子加起来最快乐的时光。
　　
　　不得不说，他很喜欢这个边陲军事基地。尘土飞扬的水泥路、低垂昏黄的路灯，离中心繁华奢靡的生活远了一些，就好像离荒星时期纯粹的生活更近一点。
　　
　　乔瑞青自打来到中心，社交就没停过，天天都要认识不同的虫。寒暄、试探、别有目的的接近，更不要说还有些三观完全不合的虫族要建立关系。
　　
　　点名批评西格蒙德。
　　
　　想来也真是可怕，乔瑞青在荒星的近百年已经让他几乎把在地球时的生活忘掉了。那时大概也是这样每日奔忙，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努力地生活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
　　
　　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大概是遇到阿诺吧，身边有一匹野蛮生长勇往直前的小野狼真的是非常幸运的事情。
　　
　　乔瑞青对阿诺的感情非常复杂，亲情友情爱情都不够贴切。他自己捋不清，也不愿意改变。
　　
　　但是现在……
　　
　　去他的冷处理！反正阿诺还没有明确表态，那就是不算。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好了，乔瑞青只想抓住眼前的快乐。
　　
　　阿诺带着乔瑞青绕过七弯八拐的甬道，来到一间窄小的铁门前。“这是我们的训练室，”阿诺轻声介绍道，“平时机甲战舰都停在里面，登记预约以后就都能用。”
　　
　　门口有只雌虫刚刚下了训走出来，碰上乔瑞青，整只虫都愣住了。然后他开始于事无补地试图擦干净身上的汗渍，并且拉过阿诺小声急道：“兄弟你怎么这么糊涂！里面都是汗啊炮啊，怎么好带雄虫阁下来……！”
　　
　　不等阿诺回答，乔瑞青就抢先道：“没关系，是我想来的。”然后看着那只虫磕磕巴巴道歉，阿诺狗尾巴又耀武扬威地竖起来，感觉自己爽到了。
　　
　　雄虫的身份还能拿来给小狗撑腰，那倒也是好事一桩。
　　
　　推开大门，迎面扑来一股金属的冷气。格式机甲分门别类排好，看着规规矩矩，但乔瑞青知道那个个都是杀/戮机器。他看旁边阿诺眼光柔和，心想也许在阿诺这样的虫看来，这些机甲都像身体的一部分那样亲切。
　　
　　阿诺带他来到一座高大的机甲前，简单操作两下打开了舱门。
　　
　　“来吧？我带你飞。”阿诺回头笑笑，三两步窜上机甲，蹲下身把手递给乔瑞青。
　　
　　要飞！乔瑞青真的兴奋起来。他以前坐过阿诺开的小型飞艇，但机甲还是跟飞艇有本质上的不同。
　　
　　基拉大和，出击！——对不起，不是高达。
　　
　　乔瑞青收拾好中二之魂，借着阿诺的力道跳上机甲。这架机甲内部的空间很宽敞，喷漆是带点红调的银色，让它看上去不像一般机甲那样冷硬。
　　
　　阿诺小声解说道：“它……这是一架大型运输空战机甲，但我们都叫它玫瑰。”
　　
　　玫瑰。这样的名字，再配上阿诺忸怩的语气口吻，无端显得有些暧昧。
　　
　　乔瑞青陡然清醒过来，不动声色地和阿诺拉开一些距离。他正欲说点什么调节一下气氛，却□□作台吸引了目光。
　　
　　操作台本身没什么好说的，反正设计再精密外行如乔瑞青也看不懂。真正震撼他的，是操作台前一片巨大的观察窗。
　　
　　观察窗长而高，几乎填满了整个机甲前端，坐在驾驶座上可以拥有超宽敞的视野。玻璃被擦拭得透明，可以想见驾驶员保养的精心。
　　
　　阿诺真的为这次会面做过很多准备，这让乔瑞青又是感动又是心虚。
　　
　　“坐好哦！”阿诺推着乔瑞青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自己去驾驶座上坐好，“我从接触这架机甲起，就天天想着一定要带你玩一趟。”
　　
　　乔瑞青看着阿诺娴熟地操作，机甲缓缓发动，穿过长长的助跑通道，顺利进入太空。
　　
　　这跟上次荒星上操作破烂飞艇又称得上是天壤之别。
　　
　　阿诺操纵机甲的时候全神贯注，没再找乔瑞青闲聊。屏幕上令虫眼花缭乱的数据飞快闪过，莹莹冷光倒映在他脸上；阿诺运指如飞，轻轻松松把一切处理好。
　　
　　这期间机甲甚至连颠簸都非常轻微。
　　
　　帅的。乔瑞青心里百味杂陈，阿诺真是……天生就适合从军。幸好当初选择了放手，没有让这一颗新星被埋没在连名字都没有的垃圾星上。
　　
　　很快机甲正常进入了轨道。阿诺的动作慢下来，有闲心对乔瑞青说：“就快到啦，乔——现在先闭上眼睛，我叫你睁开再看！”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乔瑞青还是依言闭上了双眼。
　　
　　闭眼时，全世界好像只剩阿诺的声音了，反倒有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乔瑞青听见阿诺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缓：“现在我们正在经过凯兰星云……如果你睁开眼睛会看到小小的亮点，远处有翼状光带，好像天使翅膀在换毛期——哎哎，别睁眼，还没到地方呢。”
　　
　　乔瑞青忍不住直笑。
　　
　　只听阿诺一路给他绘声绘色地描述宇宙美景，却愣是不许他睁眼自己看。
　　
　　挠得他心痒难耐。
　　
　　终于等到阿诺说“到了”，乔瑞青迫不及待地睁开眼睛。
　　
　　透过观察窗，乔瑞青看到一片波澜壮阔的星河。满眼尽是瑰丽的色彩，天幕上是流动的粉红紫兰；远方璀璨的星星盘旋成环型，伸出三两挑拖长的光带。近处还有星球在安静缓慢地旋转。
　　
　　星汉灿烂。像在梦里一般的奇幻场景。
　　
　　不知不觉间阿诺已经离开驾驶座，挪到乔瑞青身后去了。他几乎是贴在乔瑞青耳侧说：“喜欢吗？我训练累了……或是太想你的时候就会自己开机甲上来做做梦。”
　　
　　阿诺又羞涩地笑笑：“你等等，惊喜这才只有一半呢。”
　　
　　不知他操作了什么，机甲里的灯光突然齐齐暗下去，连银色的舱壁都不再反光。乔瑞青正纳闷，却发现原来刚才整个机甲变成透明的。
　　
　　没有了厚重舱壁的阻碍，宇宙中闪耀的星星和流光溢彩的星云看起来触手可及。乔瑞请怔怔地伸出手来，可惜只能摸到空气。
　　
　　像被浸泡。
　　
　　他们好像飘荡在满天星河中孤独无依，又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彼此。
　　
　　阿诺在身后小声说：“我经常在这里，想着……以后。我也许会上战场、拼命升衔，但我不贪心。我的有些同僚视荣耀如生命，而我只想攒够家当回去找你……”
　　
　　“那时候我们都会很有钱。再不用为一点吃穿发愁。也许你还会开家酒馆，而我做你的厨师。我不用再天天打架，而你也不用奔波……”
　　
　　“仙境星云是适合做梦的地方……嘿嘿，我就说你肯定喜欢这里。你确实喜欢，是不是？”
　　
　　乔瑞青坐在灿烂的星河里，听他的阿诺给他织一个梦。阿诺的梦里未来他们永不分离，听着他几乎要落下泪来。真是……该死的浪漫。
　　
　　他快要完蛋了。只听见耳边仿佛有自己往下坠落的呼呼风声。
　　
　　但是……不行……
　　
　　阿诺已经凑得足够近了，乔瑞青可以感受到有热气喷在自己耳垂。阿诺说：“乔……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告诉你。”




第24章  二更   我就要开始追你啦！

　　“呃, 就是，我——”阿诺绕到前头来看着乔瑞青，眼睛亮亮的像有星星。
　　
　　乔瑞青心里敲起警钟, 甜美的梦幻突然被打破。还是来了。
　　
　　他本计划着另找话题先糊弄过去，但拥有了这一次宇宙飞行的经历，乔瑞青不想再敷衍对待阿诺捧上来的一片真心。
　　
　　真心换真心，阿诺值得。他决定同样彻底坦诚, 把自己的感受讲出来——然后把决定权交到阿诺手里。
　　
　　完全摊开自己对乔瑞青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嘘，你先听我说。”乔瑞青竖起一根手指虚虚放在阿诺唇边，“我……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
　　
　　小狗马上乖乖闭嘴，满怀期待地红了脸。
　　
　　这样的期待真让乔瑞青充满了负罪感，但他还是得硬着头皮说下去：“你不知道你给我带来了什么……你是我的奇迹。没有你我肯定没有现在，甚至活不到今天。”
　　
　　“你是我不可分离的一部分, 这你肯定可以放心——没有虫比得上你, 阿诺。”
　　
　　看着阿诺脸上越咧越大的笑容, 乔瑞青几乎不忍心继续往下说。
　　
　　“但是, ”乔瑞青说，“……我对你不是爱情。”认识阿诺太久，情感是一团乱麻, 他至今都无法认清。但是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自己对阿诺没有欲望。
　　
　　阿诺愣住了, 呆呆地眨眨眼睛：“哦……哦。”
　　
　　乔瑞青心疼得要命, 连忙安抚道：“不是说你不好！明白吗？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这不是一句无意义的空话，他知道自己也许真的有问题。乔瑞青一直不擅长处理亲密关系。早在地球的时候，他好看的皮囊就吸引许多男男女女前赴后继地追逐，但是所有感情最后都惨淡收场。
　　
　　“乔瑞青，跟你在一起真的好累啊。”前任们这样说, 毫无留恋转身离开。
　　
　　就连家庭关系他也处不好，父母亲人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
　　
　　……所以才说阿诺是他的奇迹。
　　
　　乔瑞青无论如何也不想和阿诺更进一步——情感贫困如他，真是一点也输不起。只希望长痛不如短痛，这时候拒绝不会伤害阿诺太深。
　　
　　阿诺迟迟不说话，让乔瑞青难以抑制地紧张起来，感受到了等待宣判的滋味。
　　
　　“阿诺……？”乔瑞青小心问道。
　　
　　红头发的雌虫长长吐一口气，抬手抹了抹脸：“哇，我之前设想了很多，怎么也没想到这样的回答。”
　　
　　“阿诺……”
　　
　　“首先，”阿诺飞快地打断他，“我还是要认认真真说一遍，我喜欢你。别不让我说，这种事不说出来心里堵得难受。”
　　
　　“其次，”他慢慢咧出一个灿烂的笑，“这也算是个好回答啊！虽然我不知道你有什么问题，但是既然你不讨厌我……”
　　
　　在漫天星光中，阿诺大声宣布：“我就要开始追你啦！”
　　
　　回去的路上乔瑞青，脑海里一直无限循环阿诺那句惊天动地的宣言。甚至临别时他被阿诺偷偷蹭到了一个拥抱都没有反应过来。
　　
　　拒绝的话语每每涌到了嘴边，却又老是找不到机会说出口，乔瑞青晕乎乎就坐上了回中心的飞艇。
　　
　　他把脸埋进手心无奈地骂了一句“小兔崽子”，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想不到阿诺执着起来会这么难搞。
　　
　　军营里阿诺目送乔瑞青离开，笑容一点点崩塌，多少露出一些沮丧的神情。鲁伯特悄咪咪摸过来，隐晦地询问：“嗳，怎么样？”
　　
　　“被拒绝了。”阿诺说，“但是我没放弃。”
　　
　　*
　　
　　回到中心，乔瑞青打算去搞搞事业来拯救一下自己日渐飘忽的心情，随手翻一翻最近可选的节目清单，好像也找不到多少中意的。
　　
　　有时候他眼睛扫着扫着清单，耳边还会莫名其妙响起阿诺的话来。
　　
　　要完。
　　
　　乔瑞青忍无可忍，索性给希利尔打去了通讯，打算从他手中蹭点节目来做。忙起来就不会再想七想八。
　　
　　想不到他手刚碰到自己的终端，就有一通通讯自己打了进来。乔瑞青心一跳。
　　
　　哦。是西格蒙德。
　　
　　不好说是放心还是失望，乔瑞青悻悻地接起通讯。西格蒙德带点笑意的声音传进来：“日安，亲爱的乔瑞青。很抱歉这么贸然打扰您，我本该送一封正式信函说明情况的——实在是事出突然，还望谅解。”
　　
　　在乔瑞青表示没关系后，西格蒙德继续往下说：“很遗憾地通知您，您的节目《一日梦境》不得不下架了——元老院发现节目中含有不恰当三观内容，已造成比较大的影响。当然我们不会对您有任何追责，请您不用担心。”
　　
　　？？？
　　
　　乔瑞青满脑子胡思乱想一下子跑了个精光：“什么？”
　　
　　他冥思苦想也想不出自己的那三期节目能有什么危险内容。也许是那些对虫族而言比较敏感？
　　
　　“请您谅解，”西格蒙德又说了一遍，“主要是最近时局比较动荡，帝国在媒体宣传这样的方面就抓得比较紧一些。您也知道，战争已经打响，很多纯粹娱乐向的节目都被叫停了。”
　　
　　乔瑞青仔细回想，怪不得刚刚看到的新节目清单他大多不感兴趣。
　　
　　“为了进一步营造战斗气氛，帝国决定官方推出一档机甲竞技综艺，邀请国内一线明星参加——您当然也在受邀之列。我的朋友，愿意赏光吗？”西格蒙德说是邀请，话里话外却都是“通知”的意思。
　　
　　那还能怎么回答呢？拒绝的话就有一顶“罔顾帝国荣誉”的帽子扣下来了。
　　
　　乔瑞青挂断通讯，想起自己稀烂的机甲技术欲哭无泪。
　　
　　最后他还是把通讯打给了希利尔。一问方知，这位爷也受到了竞技节目的邀请。
　　
　　“这有什么奇怪，我好赖也算大牌好吗。”希利尔懒洋洋地说，“你也别担心，现在专业的虫都在战场上，来节目的虫技术个个都臭得半斤八两。要热血要激情，靠点剪辑旁白就可以搞定了。”
　　
　　乔瑞青还是发愁，想着要不要赶紧找个机甲速成班什么的临时抱佛脚。原先想得好好的，认真对待每一个节目，爱惜羽毛养好口碑，结果这么快就要被迫水节目，叫他怎么安得下心来。
　　
　　希利尔看着他纠结的模样爆发出一阵大笑：“那你求助你那位好哥哥呗。他叫什么，阿诺是吧？顺便也带上我一个。”
　　
　　……阿诺啊真是随处不在。而且乔瑞青绝望地发现，这个办法真的有可行性




第25章  抽签   ……冤家路窄啊那就。

　　明星机甲赛的举行比乔瑞青预料的要仓促。还不等他纠结出个所以然, 组委会的通知就下来了。很快他便要去参加前期节目的录制。
　　
　　“前期节目只包含选手入场、介绍、熟悉的过程，不会涉及竞技内容，您不必忧心哒。”负责通知的虫还可可爱爱地卖萌。
　　
　　接到通知的时候, 希利尔正死皮赖脸地黏在乔瑞青家不走。正当乔瑞青为找到借口不联系阿诺松了一口气时，希利尔一把抢过他的终端，三两下编辑好信息给阿诺发去。
　　
　　乔瑞青大急，抢回终端一看, 只见希利尔发出一条一看就有问题的短信：“乔瑞青阁下想见你，就在线上虚拟练习场，时间你定，懂？”
　　
　　乔瑞青：……
　　
　　果然，一刷新就能看到阿诺秒回的信息：“你是谁？怎么会有乔的终端？”
　　
　　又只好一通解释。阿诺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希利尔的名字，终于放过了这个话题。最后这段聊天以阿诺的一锤定音收尾：“是你说的, 可不许反悔哦！我们过两天线上虚拟练习场见。”
　　
　　乔瑞青拒绝的话打了一半, 又看到阿诺刷出一条新消息：“别急着拒绝嘛, 这明明也是你需要的。再说别忘了我现在在追求你啊！给我一个机会~”
　　
　　后头还配上一个骚哒哒的符号表情。
　　
　　……头痛。
　　
　　但又没法反驳——他总不能说别追了没结果吧？早说过了, 小狗摇着尾巴表示：“你又管不着！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情。“
　　
　　事已至此，免费的私教不要白不要。乔瑞青之前听说过线上训练场，知道那是以一种类似全息游戏的方式, 达成训练的目的。
　　
　　线上训练场上各种机甲都可以随心挑选，操作模式也很仿真, 在雌虫中很受欢迎。希利尔作为一只土生土长的雄虫居然对此也这么了解, 倒让乔瑞青有些惊讶。
　　
　　匆匆忙忙定下计划，乔瑞青就被希利尔推着出了门。
　　
　　一路上他的心情越来越紧张。乔瑞青自己是喜欢缩在安全区，极其不愿尝试新事物的类型；而机甲对他来说正是彻头彻尾的新事物。
　　
　　唉，当初怎么就热血上头选择了这种充满挑战的职业呢。
　　
　　希利尔大声嘲笑：“我看你就是太认真了。这种节目……宣传任务嘛，无非也就是走个过场罢了。”
　　
　　但是他对找阿诺私下加练又表现出极大的热情, 完全看不出这种敷衍的样子。
　　
　　没多久就到了节目拍摄场地。没有多远，也在中心附近——这是一个圆形赛场，形式有点像古罗马斗兽场，中间凹陷四周渐高，观众席就在最高处一圈。
　　
　　这样的设计天然地给选手压迫感，乔瑞青觉得自己更紧张了。
　　
　　节目尚未开始，现场正是最忙乱的时候。但看到二位雄虫造访，马上有虫出来迎接。乔瑞青坐在高椅上任由化妆师在自己脸上涂涂抹抹。
　　
　　有虫走过来打招呼，看打扮似乎也是参演嘉宾。
　　
　　“您好，乔瑞青阁下！我叫昆汀，主业是演员，演过一两个角色，侥幸跟几位大虫物同过框——想不到现在居然又有机会认识您，真是昆汀八辈子的荣幸。”他的脸上挂着热情到近乎虚假的笑。
　　
　　乔瑞青本就紧张，对这样的刻意讨好有点不适应，只勉强说两句场面话就过了。
　　
　　雌虫昆汀得到了冷待也不气馁，还是把戏做足了全套，点头哈腰地离开。
　　
　　然后乔瑞青看着他转头又去巴结希利尔。“您好，希利尔阁下，久闻大名……”
　　
　　说话套路差不多，但具体内容有针对不同对象进行微调。
　　
　　可希利尔最不吃这一套，阴阳怪气地刺他几句，把昆汀赶走了。乔瑞青以为这只虫会放弃，想不到他又接下去找了下一只虫……
　　
　　这可勾起了乔瑞青的兴趣。他发现这只叫昆汀的虫正正经经向每一只嘉宾问好，不论雄虫还是雌虫。滑稽中有一点卑微的样子。
　　
　　这终于有点接近乔瑞青以前在地球听到的那些娱乐圈八卦了——拜山头做关系之类的。
　　
　　可是不是说参加官方节目的都是一线大牌明星吗？怎么混进来一只小可怜。
　　
　　最夸张的是，有一只细脚伶仃的雄虫一看到昆汀有朝他那边走的意思就尖叫起来：“谁把这只蛆虫放进来的！天啊，我的眼睛——”
　　
　　乔瑞青忍不住找希利尔询问昆汀其虫。希利尔一声嗤笑：“他呀？有名倒是真有名，但是圈里谁不知道他是个炒作捆绑专业户。这回应该是被拉过来演个丑角的吧？劝你也离他远点，吸血的水蛭谁都不想沾。”
　　
　　背后说虫到底不好，所以乔瑞青也没有应和希利尔的话。但是八卦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什么紧张通通丢到九霄云外去。
　　
　　转眼妆发服饰全都搞定，有工作人员过来核对流程。
　　
　　“您好，阁下。今天主要是自我介绍环节，包括登台、抽签和初次测验三个部分。节目组给您的建议虫设是不争不抢温和派，后期也被感染得积极进去——当然只是建议哈。”那只虫抛来一个媚眼。
　　
　　哦吼，大制作就是不一样，人设都出来了。终于比较像个典型的综艺节目。
　　
　　对这个虫设乔瑞青倒是没什么抵触。这个前期表现比较符合他自己的舒适区，后期这个“积极进取”也能理解，弘扬正能量么。
　　
　　就是后期可能会有点头秃。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这个节目必然舒服不了。
　　
　　乔瑞青又想到自己上一个温和友好的节目，不由悲叹当时不知珍惜。
　　
　　隔壁希利尔可没那么好搞，强行要求节目组给自己换了一个反派虫设。“我要那种天天咸鱼摊，被虫唾弃但是别虫又没办法拿我怎么样的那种。”希利尔得意洋洋地说。
　　
　　很快到了节目开拍的时候。乔瑞青往场地里走去，被身边环绕着的一大堆摄像头搞得极度不适。
　　
　　开场宴会在竞技场观众席上举行。乔瑞青刚一踏上台阶，就有虫看到他并且站起来招呼。
　　
　　雄虫和雌虫是分开用餐的。乔瑞青冲叫得更热情的雌虫桌子那边笑笑，转头走向雄虫的桌子。希利尔尽职尽责地斜摊在座位上，懒洋洋拍一拍身边的空位，跟唤狗似的。
　　
　　乔瑞青哭笑不得地奔过去坐下。
　　
　　“乔瑞青！久仰久仰，老早就想拜访您，可是一直拖着拖着拖到了今天。还好还是有机会见面！您一定要给我留几张签名，我有几个雌奴很喜欢您的节目呢。”
　　
　　乔瑞青自己还没觉得怎样，希利尔先出声发难：“恕我直言，您还是先数数自己可怜的粉丝量里有多少只僵尸吧？恐怕连几只雌奴都找不出来喔。”
　　
　　哦，乔瑞青这才反应过来，刚刚那只雄虫是在嘲讽自己的节目只有下等虫才喜欢。这下注意观察，他还发现这只虫就是之前冲着昆汀尖叫的那只细脚雄虫。
　　
　　这同样是作吧，有些虫作起来就是没有希利尔可爱。
　　
　　餐桌上一下暗流汹涌，几台摄像机马上飘过来换着角度一顿猛拍。
　　
　　实在是乔瑞青蹿红得太快，没什么根基；不像希利尔到底是老牌强势巨星，没虫敢惹。马上有虫见势不对出来打圆场，把气氛炒得暖回来。
　　
　　乔瑞青自己是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但看细脚虫时不时瞥过来的怨恨眼神，知道这个梁子是结下了。
　　
　　心好累。怎么这么莫名其妙的。
　　
　　他也索性不再开口，埋头吃饭去——反正他的人设是不争不抢，怕什么。
　　
　　希利尔避开镜头靠过来说：“你太在意哈。这种虫就是恨你排节目太认真，搞得他自己竞争压力上去了而已。有你搞这么一出，哪怕是雄虫，水节目恐怕都不容易喽。”
　　
　　乔瑞青微讶，转头看向希利尔这个水节目大师，突然感到一丝微妙的抱歉。
　　
　　他选择在宴席上当场自闭，这就直接导致他没能认全接下来要共事的雄虫选手，反倒对满桌珍馐印象深刻。希利尔在旁边小声称赞：“干得漂亮！巨星就是要有巨星的架子。”
　　
　　这时候赛场上有一座高台升起来，台上站着一只打扮靓丽的解说亚雌。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可敬的选手朋友们，大家好呀！这里是《明星机甲赛》比赛现场，我是天下第一可爱的迪安。现在轻松愉悦的赛前小甜点就要结束啦，即将到来的是紧张刺激的正式比赛！大家激动吗——”
　　
　　雌虫那边爆发出卖力的亢奋嚎叫，而这边的雄虫只是矜持地鼓鼓掌。
　　
　　“好哒，迪安已经感受到大家的热情了。”亚雌俏皮地半鞠一个小躬。
　　
　　“现在正式公布比赛赛制——别不耐烦，别换台，这会很好玩的。这次比赛将分为雄虫场和雌虫场，两边都进行三轮比赛分别决出一个冠军。获胜雄虫每场都可以获得巨额奖金哟！”
　　
　　雄虫配合地露出期待的神情。
　　
　　“重头戏来啦！每一场获胜的雌虫，都可以——拥有一个跟雄虫阁下进行一场友谊赛的机会。算得上亲密接触了呢，雌虫朋友们可要好好把握~”
　　
　　还要跟雌虫打比赛？这哪里打得过。见乔瑞青神情又开始焦虑，希利尔又说：“安啦安啦，友谊赛而已。就是给获胜雌虫的一点点小福利，帝国常搞这种幺蛾子。”
　　
　　桌上雄虫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而隔壁雌虫桌边的欢呼已经快要掀翻整个场子了。
　　
　　而且这回听起来挺真诚的样子。
　　
　　“嘘嘘嘘，安静~最后就是抽签环节啦，迪安祝大家都有一个好手气！”
　　
　　签筒很快被传递到乔瑞青手中。他闭眼随手一摸，抽出一张花体字写着“西德尼”的纸条。有虫兴致勃勃地伸头过来看，然后马上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西德尼是谁？乔瑞青茫然四顾，最后随着众虫的目光，锁定到了他的对手。
　　
　　居然正是细脚雄虫。西德尼偏着头挑衅地歪嘴笑：“请多指教呗那就？”
　　
　　……冤家路窄啊那就。




第26章  训练   居然还骚哒哒地微操机甲勾了勾乔……

　　“你给我加油练知道吗, 初赛把那个小垃圾干趴下。”希利尔卡在线上训练场登录页挑挑拣拣给自己捏个漂亮外观，“话说回来，你那个情哥哥怎么慢到这个地步啊。”
　　
　　乔瑞青已经懒得纠正什么情哥哥不情哥哥的了。
　　
　　现在他们正在虚拟训练场等着阿诺上线。不管乔瑞青多不情愿, 跟阿诺约好的日子还是如期而至。今晚整整两个小时的时间都要忍受阿诺的狗狗眼轰炸，慌得他提早翻了好多萌宠图片给自己脱敏才敢赴约。
　　
　　希利尔也像个牛皮膏药似的赶也赶不走。
　　
　　“我要非看看是哪个小妖精把你弄得五迷三道不可。”希利尔斜斜递过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先前跟我说不想要雌虫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性冷淡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结果后来发现你原来是心里揣着虫！”
　　
　　“这不是跟外族书里写的爱情故事一样吗？”希利尔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清澈的浅色眼睛看过来，像个玻璃珠子。还显得有些天真。
　　
　　乔瑞青刚想第一万次解释他和阿诺不是“爱情”，看到希利尔这副模样突然卡了壳。
　　
　　是个从来没有见过爱的小孩子啊。
　　
　　半句“我不是……”就卡在了乔瑞青嘴里。希利尔听了头半句自然猜出了下文：“你老是否认，怪没意思的。”
　　
　　他终于捏出了足够满意的鼻子，转过身逼近乔瑞青问道：“真的毫无感觉的话，就狠心别再联系啊。彻底冷他一个月, 我可不信他一只雌虫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试试吧？”希利尔踮起脚尖盯住乔瑞青的眼睛, “删掉他的联系方式。彻彻底底的。我甚至可以帮你拦住他。”
　　
　　现在他哪有半分天真样子, 满脸都是蛊惑。
　　
　　乔瑞青感觉希利尔这就有点越界了。跟阿诺怎么样都是他的个虫选择, 再纠结都轮不到别虫置喙。
　　
　　“够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他正色道。
　　
　　“哦，我就说说嘛。”希利尔乖乖缩回去开始对付自己的眼型, 假装无事发生。
　　
　　阿诺姗姗来迟。等他来的时候，希利尔已经换过好几套装束, 而乔瑞青也已经等到放空大脑了。
　　
　　“抱歉抱歉！”阿诺喘着气说, “刚刚差点被分配站前半晚的岗，好说歹说长官才同意我换班的。”
　　
　　听得乔瑞青眉头大皱：“你还要站岗？那还来教什么教，真是胡闹。”说着就想赶他下线睡觉去。
　　
　　“我心里有数，”阿诺笑嘻嘻地说，“明天休息呢。”
　　
　　说这话的时候, 他的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眼神看上去也有些飘忽。
　　
　　乔瑞青对阿诺的习惯神态如此熟悉，一看就知道他心里藏着什么小秘密，不由有些担心。
　　
　　“怎么？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乔瑞青犹豫几下还是忍不住问。
　　
　　问一问又不会怎么样，正常的交流而已。乔瑞青这样劝慰自己。
　　
　　这一下把阿诺问得愣了一下，但很快调整好了表情。“呃，啊！我今天终于真正意义上上战场啦，过一会儿也许新闻就会有会通报。我看到一点点战地记者写的稿件——叫什么‘闪电大捷’。”
　　
　　“我们这次用的是奇袭战术，打得那叫一个顺风。兽人还在慢吞吞加紧军备的时候我们的小队就杀过去了，直接撕碎了他们小半个前锋防线。我所在的连队做的是尖头，这回的军功估计可以挣到很可观。”
　　
　　这话可说得一点都不亢奋。乔瑞青索性挑明：“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得到了乔瑞青的关心一个，阿诺倒是肉眼可见地开心了一点：“啊……也没什么，就，我今天第一次这么快节奏地……杀虫啊。有点无法适应。用枪/炮对轰，或者手起刀落，然后就血肉横飞的。突然感觉生命真是脆弱。”这话说得颠三倒四，但情绪传递得很清晰。
　　
　　“乔，你不会嘲笑我吧？”阿诺哼唧。
　　
　　乔瑞青当然不会嘲笑这种事情，但也实在爱莫能助。刚想说点什么，旁边希利尔小小刺了一句：“你是军雌诶。这是虫崽崽回家找雄父父求摸摸来啦？”
　　
　　阿诺刚刚差点把毛乎乎的脑袋往乔瑞青肩膀上蹭了，听到这话尴尬地抬起头挪开视线。
　　
　　……真让乔瑞青不知道该气还是该赞。
　　
　　这虫立刻转移话题，推着乔瑞青走向机甲区域，一边口若悬河：“新手呢，最合适用流星系列。你更喜欢轻巧些的还是偏重力度些的？——算啦，我帮你挑这个型号好了。轻快易操纵，火力不算特别猛但也算合格。”
　　
　　涉及到专业领域，阿诺那个小尾巴就忍不住翘到天上去。乔瑞青看他这样完全没辙，放开自己听凭安排。
　　
　　就是不动声色地拍开他的蠢蠢欲动的爪子而已。
　　
　　安排好乔瑞青，阿诺转向角落里看戏的希利尔：“你好？请问需要推荐吗。”
　　
　　被区别对待希利尔也不生气：“不要，我早有中意的。虎啸二型怎么样？你也不用管我，我自己练就好了。”他懒懒地站起身走向一台看上去就不好惹的机甲，伸手拍拍狰狞的外壳。
　　
　　阿诺意外地看他一眼，耸耸肩没说什么，回去帮乔瑞青调整座位去了。
　　
　　这机甲真是从安全带开始就处处是门道。乔瑞青趁着阿诺去招呼希利尔的时候试图自力更生一下，结果差点把自己捆死在站位上。
　　
　　阿诺失笑，过来靠在乔瑞青背后帮他系好，一边系一边说：“这边要记得绕一下……嗳，你那个朋友真的有点疯。”
　　
　　他偷偷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喜欢虎啸系列的都是不要命的疯子。”
　　
　　话里话外对雄虫真是一点尊重都没有——但乔瑞青最稀罕的就是这点。跟阿诺在一起还是最舒服了。
　　
　　“好啦！”阿诺跳下机甲，帮乔瑞青扣好了外壳。这台机甲是虫族里比较常见的贴身款，呆在里头的时候，乔瑞青感觉自己被逼仄的金属包围了。
　　
　　他难受地动动手指，立刻感受到外面机甲壁上的炮口小小轰鸣一声。
　　
　　阿诺在外面大笑：“不要担心，这些都是超——正常的，对新手而言。我现在教你一些基础操作，都不难啦。你看……”他自己也挑了一架相似的机甲，一点一点把起步、前进之类的指令示范给乔瑞青看。
　　
　　乔瑞青本来还担心着怎么处理跟阿诺的关系，想不到这一学还挺上头，完全没工夫再想其它。
　　
　　他自己的技术是臭得很，上手也很慢。小机甲跌跌撞撞地站起跌倒，尝试了好几回才能勉强走直线。阿诺开着机甲在边上窜来窜去，嘴上说着鼓励的话语，行为上却像大声嘲笑。
　　
　　“对，就是这样。不要紧张就好了。想象它是你的一部分……”阿诺的指导其实很意识流，让乔瑞青不禁感慨天才的脑回路。
　　
　　但是逐渐进步的感觉不赖。冷硬的金属慢慢变得听话，只要乔瑞青自己不自乱阵脚，基本上可以正常操控机甲做些简单的动作了。
　　
　　等到他可以比较顺畅地挥舞激光剑攻击的时候，阿诺终于表示了满意。
　　
　　“这就不错嘛！接下来就是今日重点——阿诺独门秘籍，记好哈。”阿诺操控着机甲走到乔瑞青面前，张开双臂。
　　
　　“来，试试攻击我。”
　　
　　乔瑞青刚刚也玩得有点上头，莽莽撞撞就往上冲。
　　
　　他很顺利地靠近阿诺，还耍一个小心机，佯攻向后者的左臂，却在接近右侧腹时猛然开启光剑。
　　
　　乔瑞青在心里给自己喝彩。漂亮的声东击西。
　　
　　但光剑还没有挨上阿诺的机甲乔瑞青就感受到了不妙。阿诺动得太快了，倏忽一闪身乔瑞青的闪电一剑就落了空。接下来他只觉得下盘突然遭到重击，一下子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抬头时眼前已经悬着阿诺那台机甲的光剑了。
　　
　　“看懂了吗？只要对战中敌方试图近身攻击，就盯死下盘完事——当然是对新手而言。你也就打个表演赛，好好练一招够用啦。”阿诺很快收剑一把拉起乔瑞青，居然还骚哒哒地精确微操机甲勾了勾乔瑞青的手心。
　　
　　乔瑞青：……
　　
　　也不好喊性骚扰吧？
　　
　　“为了奖励你的优异表现，乔瑞青同志，”他假模假样地说，“我有一个……”
　　
　　“啪啪啪”，旁边非常正好地插入希利尔的掌声：“漂亮的教学。呃，可以帮我扣个安全带吗？”
　　
　　原来希利尔看着厉害，实际上也是个理论派战五渣。乔瑞青终于找到了可以放肆嘲笑的对象，而阿诺一下子黑了脸。
　　
　　在气哼哼过去被迫帮忙之前，阿诺还是小声对乔瑞青补全了一句话：“我有一个礼物要送给你！万一今天被你的朋友搅了局，就只好下次再给啦。”
　　
　　行行行，知道了。重点是还有下次是吧？
　　
　　阿诺看着乔瑞青半气半笑的表情，压抑了大半天的心情一下子飞起来了，连看搅局怪希利尔都顺眼几分。
　　
　　“喏，就是这边注意绕一下就好。”他站在一旁指点道。
　　
　　希利尔却似笑非笑的。“我弄不好嘛。过来，帮我。”
　　
　　阿诺皱眉，正想走开，又听到希利尔压低声音说：“过来，我有秘密告诉你。关于乔瑞青的。”
　　
　　这话成功吊住了阿诺。哪怕心下再不情愿，还是走到希利尔那边佯装伸手，实际支起了耳朵。
　　
　　只听希利尔故意凑到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你没戏的，趁早放弃吧。嘻嘻。”
　　
　　“你知道乔给我送过什么吗？”他故意使用了阿诺常用的称呼，“一条情侣手链哦。”




第27章  初赛   这样拖着不是办法，也许是时候该……

　　乔瑞青不知道希利尔跟阿诺讲过什么, 更不知道为什么后半程阿诺怎么就低落下去。
　　
　　小狗眼睛都不亮了，问他也吞吞吐吐的。乔瑞青问过两次就放弃，担心又碰到什么尴尬的点。
　　
　　问希利尔, 他笑说没关系，只是顺手帮忙而已。
　　
　　“帮忙”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恰好时间差不多，阿诺也该回去轮岗，只好匆忙告别。临别阿诺比划一个稍后联系的手势, 就消失在了下线点。
　　
　　乔瑞青正纳闷，希利尔过来拍拍他的后背：“走啦，回去准备准备比赛去啦。”
　　
　　这虫一趟过来尽在吃瓜看戏，好像没有学到什么东西的样子。乔瑞青总觉哪里不对，但也不好追究，于是点点头一起下线。
　　
　　再见希利尔就是在比赛场馆了。
　　
　　隔壁雌虫场比赛正进行得热烈, 乔瑞青光听解说就觉得心惊肉跳。“惊险！漂亮的闪避——嘶, 真可惜, 希望他受伤不重。”
　　
　　不知道这种让雌虫都“嘶”出声的伤势严重到什么程度。
　　
　　四周尽是欢呼喧嚷, 乔瑞青呆在备战区域不由自主地感到紧张。希利尔就在这时冒出来，捉起乔瑞青的胳膊：“你还有没有戴我给你的手链呀？”
　　
　　那串黑曜石造型新颖，乔瑞青还蛮喜欢, 戴上了也就一直懒得拿下来。希利尔看到手链好好地挂在乔瑞青手腕上，仰起脸露出个狐狸似的笑：“哇, 真是感虫……”
　　
　　乔瑞青看到希利尔向他讨来的白玉手环也明晃晃串在显眼的位置。
　　
　　“加油哦！”希利尔鼓励一句就转头找个椅子摊着去。
　　
　　不待乔瑞青多想, 就快要轮到他上场了。刚一露面，他就听到观众席传来排山倒海似的欢呼，震得他双耳轰轰作响。
　　
　　居然还有横幅。“乔瑞青阁下宇宙top”、“永远喜欢乔瑞青阁下”，“曙光先生”的横幅也不在少数，看得乔瑞青百感交集。
　　
　　感动其实是有的, 谁都喜欢被被追捧的感觉。但是这个场合实在是不合适——仿佛这是场演唱会还是签售会之类，哪有半分激烈比赛的样子。
　　
　　尤其是乔瑞青知道隔壁雌虫场子炒得多热烈。
　　
　　对面他的对手已经就位。西德尼虫在一架厚重机甲中，见乔瑞青上场，特地打开前盖比划一个不屑的手势。
　　
　　乔瑞青眼见西德尼炫技似的操控机甲绕场一周，姿态那叫一个雄赳赳气昂昂，但步伐是连他这种临时抱佛脚的菜鸟也看得出的虚浮。
　　
　　解说员居然还不要钱似的大胆夸赞：“大家好我是迪安！欢迎观看《全明星机甲赛》雄虫赛场——啊，西德尼阁下矫健的身姿和美妙的步伐真是令虫迷醉！”
　　
　　……画风有点不对？
　　
　　乔瑞青向为他尖叫的虫躬一躬身，也走向机甲选择区，目标明确地直奔流星三型。
　　
　　“乔瑞青阁下选择了流星三型！非——常明智的选择，流星系列流畅的外观格外亮眼~也和阁下的发色很搭配呢。”
　　
　　明白了。雄虫场真是和走错片场一样。
　　
　　流星机甲站在西德尼的重甲面前硬生生矮了一头，小小一只显得没什么气势。来看雄虫场的虫自然也不把重点放在战斗上，好几只都被这样的反差萌化了。
　　
　　支持两方的都有，乔瑞青凭借粉丝量略胜一筹。
　　
　　“呜呜，乔瑞青阁下怎么这么可爱。”
　　
　　“我喜欢西德尼阁下。看上去很有掌控欲的样子，应该收雌虫更多些吧……”
　　
　　总之正经讨论赛况的没有就是了。开玩笑，来雄虫的比赛有谁是指望看对决的呢？
　　
　　乔瑞青站在场上深呼吸，不论是看好还是唱衰都不做理会。其实现在真正站在赛场上，他反倒心安不少。
　　
　　“那么，迪安宣布，比赛正式开始！”
　　
　　比赛开始的一瞬间，西德尼动了，操纵着机甲直直往乔瑞青这边冲来。半途上，他还打开激光炮开始蓄能。
　　
　　“西德尼阁下选择了使用激光炮！有点冒险，但也极度华丽！”解说员叫道。
　　
　　确实很冒险。乔瑞青心下大定，这样的情况是阿诺给他推演过的。
　　
　　“新手很容易早早就选择需要蓄能的大杀伤力武器，”乔瑞青回想着阿诺的话，“这样一开场机动性就会减弱，陷入被动之中。”
　　
　　“这种时候你只需要稳住，判断好他的方向，闪过第一击……”
　　
　　西德尼开始蓄能以后，冲势果然大大减弱。乔瑞青眼睛只盯住炮口，右边——
　　
　　他往左扑去，轻巧的机甲让他成功躲过了这次攻击。激光炮空射在擂台上，徒留下一道焦痕。
　　
　　这时候乔瑞青借着烟雾的掩护又往前冲了一小段，出现在西德尼的身周。
　　
　　“当你露出要近身的意图，他肯定会有所慌乱，也想近身跟你打快。这种时候，你反倒要……”
　　
　　放缓节奏。乔瑞青止住前冲的势头，顺利哄得对手急吼吼拔刀贴近来。
　　
　　西德尼的机甲技术本就半桶水，现在心里一急更是不稳。终于到了乔瑞青练过好几遍的环节——
　　
　　乔瑞青静待西德尼近身，默数一秒，等刀锋贴近他的机甲的时候，才往侧里一闪。果然，对手止不住力气，整只虫还保持着前冲的状态。
　　
　　下盘不稳，机会来了。乔瑞青提膝往上一顶，正中腰胯。
　　
　　重甲轰然倒地。
　　
　　解说员迪安卡壳一下才猛然拉高声音：“这、这这，漂亮的一个节奏诱导！难以想象今天的雄虫赛场居然也这样激烈——西、西德尼阁下能否绝地反击呢？”
　　
　　不能。乔瑞青冷静地抽出光剑迅速结束了比赛。
　　
　　“比赛结束了，用时不到十分钟！这一定打破了雄虫赛场的记录——西德尼阁下的机甲驾驶技术已经算不错的了。天哪！天哪！”伶牙俐齿的解说员先生居然词汇匮乏到连说两个“天哪”。
　　
　　观众席上陷入一片沉默。
　　
　　剪辑师在后台也给震得说不出话来。他的剪辑履历不可谓不光鲜，给雄虫阁下剪片子的经历也有不少。
　　
　　震惊过后就是欲哭无泪——说好的丧佛虫设，怎么第一场比赛就崩。这叫他怎么剪啊。
　　
　　乔瑞青收刀回鞘，懒得看西德尼涨红的脸，心情颇好地回后台休息区去了。心里还想着要怎样向阿诺道谢。
　　
　　当然是要拿捏一下语气。
　　
　　那边乔瑞青拍拍屁/股走得干脆，那边观众席上的雌虫们面面相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能看到一场近乎碾压的比赛。
　　
　　但是他们不会想到，这次比赛带给他们的震惊不止一个。接下来出场的希利尔同样用漂亮的胜利狠狠刷新了一把雌虫们的世界观，虽没有乔瑞青的那样震撼，但是远超平均。
　　
　　可怜的解说员把话筒捏了又捏，圆场道：“果然是伟大的虫族！部分雌雄，战斗基因铭刻在我们每只虫的身体里。”  
　　
　　这正是帝国想要看到的。尊贵的雄虫尚有如此战斗精神，作为雌虫的大家怎么能懦弱地避战呢。马上喜滋滋以最快的速度发节目发通稿不提。
　　
　　这通稿一发，果然激起网上一片声浪。激动的雌虫们嗷嗷叫着转发扩散，感觉自己的战斗热情又增加不少。
　　
　　但是在一排排热血贴子中，有一个话题被悄悄顶起：【只有我嗑到了两位阁下的cp吗】
　　
　　发帖虫是只显微镜雌虫，他仔细截了各种角度的图，分析得出，乔瑞青阁下和希利尔阁下交换过了徽记。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看错！乔瑞青阁下戴的黑曜石[图片]和希利尔阁下戴的白玉[图片]上带着对方的徽记！还一黑一白，事情是不是真的是我想的那样……】
　　
　　雄虫之间的桃色感情在虫族不算多见，但也不会受到多少道德谴责——反正这又不影响他们各自收一群雌虫。甚至有的虫还对这种感情格外推崇，认为这才是纯粹的。
　　
　　这个话题贴很快有了热度，不断有虫涌进来围观那两张截图。一晚上热度发酵过去，连两个手链价格如何都扒得干干净净。
　　
　　【我宣布这就是传说中的绝美爱情了！】
　　
　　一夜之间乔瑞青和希利尔的名字在星网上绑定，给并称“雄虫双子星”。
　　
　　乔瑞青一觉醒来虫都懵住，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连cp粉都有了。仔细爬完了高楼，他却懵得更厉害。
　　
　　怎么问题又出在首饰上？他分明记得以前希利尔说过徽记只是正式建交的意思的。吓得乔瑞青赶紧先把黑曜石手链给撸下来再说。
　　
　　他只好又去搜索雄虫之间互换徽记的含义。不搜不知道——
　　
　　“雄虫之间也可以交换徽记。这是爱语的宣告，最纯粹的柏拉图爱情。”
　　
　　靠？？
　　
　　回想希利尔的言行，也确实有点刻意为之的古怪。乔瑞青身心俱疲，这是他第二次经历被本当作朋友的虫告白的奇葩事情。是他有哪里做得不对吗？
　　
　　一个阿诺也就罢了，希利尔的小心机甚至开始让他觉得生气。这样拖着不是办法，也许是时候该做个了断。
　　
　　正在这时他收到了阿诺的信息：“乔，你该跟我说的。明天线上训练场谈谈？”




第28章  小刀   用力到他心里也泛起疼来。……

　　正合乔瑞青的心思。
　　
　　再拖下去浪费双方的时间, 未免有吊着虫不放之嫌，不如早点说开了彻底断联的好。真正冷却上几个月乃至几年，阿诺那边也该忘掉这段感情。希利尔也一样。
　　
　　只可惜这样一来, 乔瑞青在虫族就再没有什么交心的朋友了。
　　
　　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很是艰难，乔瑞青打算在自己后悔之前赶紧把事情解决掉。于是他同意阿诺的会面请求，早早空出了自己的时间表。
　　
　　还没去赴阿诺的约，乔瑞青已经开始坐卧难安。正愁该干些什么转移注意力, 他便接到了机甲赛组委会的通知。
　　
　　“您好乔瑞青阁下，这边是《明星机甲赛》制作组~第二期节目很快就要开拍啦，这边有一些流程上的内容要与您核对，请问您有时间吗？”
　　
　　谢天谢地，当然有时间。现在乔瑞青愿意做任何事情，只要能让他暂时忘掉手头那一团乱麻。
　　
　　“好的！下一期节目是友谊赛场次, 将是雄虫与雌虫的对决。抽签结果已经定好啦, 您的对手是雌虫昆汀。具体的消息稍后发给您~”
　　
　　昆汀。似乎是个熟悉的名字——乔瑞青仔细回想, 意识到昆汀就是节目第一天见到的那只卑微雌虫, 挨个儿打招呼问候却被嘲讽的那位。
　　
　　那看起来这场比赛不会太硬，乔瑞青可耻地心下稍安。
　　
　　“要注意的是，这场比赛是有剧本的哦。详细剧情同样稍后传给您, 结局里需要您大获全胜，立稳雄虫战神的虫设。”
　　
　　……啊这。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之前他的人设明明是温柔挂的啊？“因为您第一场比赛的表现太好啦, 超出帝国预期，又刚好适合最近的风向。”负责虫笑嘻嘻地解释道。
　　
　　剧本写得很详细，从头至尾要做什么动作，甚至该露什么表情都规定得清清楚楚。乔瑞青发现这期剧本对昆汀极度不友好，把他彻彻底底塑造成了一个丑角。又是综艺节目常搞的骚操作, 这就让乔瑞青良心不安。再强推也不能这样把观众当傻子吧？
　　
　　“这您不用担心，昆汀先生本来走的就是黑红路线。而且反正对您的公众形象不会有影响就是啦。”
　　
　　接着那虫很快转移话题：“还有结尾宣传词也要记得说哦！大概就是一些鼓励积极投身战斗的话，很好记的~”
　　
　　这倒是在乔瑞青预料之内，毕竟是官方节目，每场比赛都要提一提宣传主题。他粗略地扫一扫，发现这次的宣传词比上次的更令他不适。
　　
　　草草通读全稿，乔瑞青意识到自己将不得不一边打架一边狂喊“帝国万岁”，想想就满身鸡皮疙瘩。
　　
　　这个人设是谁写的？帝国真的该换只清楚一点的编剧了。
　　
　　反正嘴长在他自己身上，现在先答应着，到时候拒绝执行也没有虫管得着他。
　　
　　乔瑞青乖巧表示一定配合，哄得负责虫笑容咧到耳朵根。最后他再提了一个要求：“还有要注意的是，您最近和希利尔阁下的热搜需要稍微控制一下，有一点点抢了节目的风头啦，也不麻烦，只要您二位带一下风向就好。”
　　
　　说到这乔瑞青就头痛，还有一个希利尔需要解决。他揉着额角答应了负责虫的要求，挂断通讯。
　　
　　这下他又想起来不得不面对的奇妙情感问题，心里堵得慌。
　　
　　乔瑞青盯着希利尔的号码，心理建设了一阵才拨通。
　　
　　希利尔接终端有点慢，接起以后声音还带着喘：“嗨乔瑞青！怎么突然想起联系我。我现在——呼，我现在在机甲训练室，昨天临时建好的。我以前，从来没有发现——”
　　
　　乔瑞青打断了希利尔的长篇大论。
　　
　　他晃晃早就取下来的手链说：“有没有解释？”
　　
　　希利尔怔了一下，笑道：“啊……？你发现啦？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又不是什么大事……”
　　
　　“同样的坑我不会再跌第二次，”乔瑞青拿出自己最严肃的表情，“来吧坦诚些。你该不会也喜欢我吧？”
　　
　　“我说是的话是不是你就再也不联系我了呀。”希利尔小声回答，特地露出一副湿漉漉的可怜神态。
　　
　　这就是变相承认了，乔瑞青再次哀叹自己的坏运气：“那就只能说抱歉了。以后再见面也是尴尬，不如就……”
　　
　　“等等等！”对面希利尔连声打断，“那我没有！你不开心的话我就去星网上辟谣嘛，开个玩笑而已，怎么这回这么认真。你那好阿诺明说了要追你，我看你也没这么跳脚啊。”
　　
　　又扯阿诺，乔瑞青真弄不明白希利尔脑子里装着什么。他作势要挂断，惹得希利尔叫唤起来：“乔瑞青，别这样……我这么多年也就你一只虫能说得上话诶。你怎么忍心，啊？”
　　
　　见乔瑞青不说话，希利尔终于开始显露出一点委屈：“那我不喜欢你了嘛。这就不喜欢你了，行不行？”
　　
　　乔瑞青狠狠心直接挂断了通讯。谁不可怜呢，他自己不也是马上要亲手斩断所有的友情牵挂了吗。
　　
　　他以后甚至想就这样算了，也不要再想着发展多少朋友关系。他跟朋友的相处模式应该也出了问题——至少不适合虫族？
　　
　　乔瑞青还是越想越觉得百思不得其解，阿诺还算可以理解，希利尔又因为什么动了心思的呢？
　　
　　点开终端再翻翻那个话题楼，乔瑞青发现希利尔的澄清声明已经挂上去了。他说这只是个玩笑，口气还是活泼跳跃的样子，看不出有哪里不妥。想起节目组的要求，乔瑞青也发了一条澄清动态，带了一带节目主题。
　　
　　楼下还有不死心的cp粉嗷嗷直叫。
　　
　　乔瑞青丢下终端往后仰倒，长处一口闷气。
　　
　　时钟一格一格跳动的声音在寂静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滴答滴答”声仿佛响在乔瑞青心上。
　　
　　他什么也不愿想，安静地任凭时间流逝，直到天色已晚，他发觉距离跟阿诺约好的时间也很近了。
　　
　　乔瑞青提前开始感到孤独。
　　
　　这一关再难过也不得不面对。接连得知自己被单方面喜欢着，对乔瑞青而言彻头彻尾是压力。现在已经太超过了。
　　
　　乔瑞青盯着时针一步步走向整点，然后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终端。
　　
　　*
　　
　　线上训练场。
　　
　　阿诺这次来得很早，面容疲倦憔悴。连续行军已经让他感到疲惫不堪，上次见乔瑞青时希利尔的话又往他的心脏上扎了一根刺。
　　
　　他本来不打算相信的——乔如果真的有了喜欢的虫，再怎么也不至于瞒着他不说。可是星网上的热搜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
　　
　　像是堵在心上的小刺变成炸弹的感觉。最高威力制式的那种，还带持续燃烧效果。
　　
　　焦灼中阿诺终于等到了整点，看见乔瑞青出现在登录区域。他有满心的话堵在喉头说不出，只好愣愣看着乔瑞青走近。“乔……”他说。
　　
　　乔瑞青来这里是抱着速战速决的心思的，可是看到阿诺这副模样又开始心软。
　　
　　但有些话该说还是得说，他已经吃到教训了：“阿诺。我觉得我们必须冷静一段时间，不出意外的话，短期内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
　　
　　阿诺的眼眶一下子红起来：“为什么！就因为那只该死的——希利尔？”
　　
　　不不不，乔瑞青可不希望因为希利尔的缘故让阿诺误会：“不是因为他——这次星网上的事情是他单方面搞出来的事情，我也已经跟他断了来往。”
　　
　　“哦，”阿诺茫茫然地点头，疯狂搜寻自己的大脑试图说点什么话来补救，“……那是出了什么问题吗？我哪里让你不高兴了？”
　　
　　他怎么也想不通，之前乔看上去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转了口风。要是他没有发那条消息约乔出来就好了，是不是他表现得太过善妒，惹得乔不开心？
　　
　　乔瑞青一眼看穿阿诺心中所想，愧疚得一塌糊涂：“不是你的问题。”心下甚至开始打起了退堂鼓，担心这不是跟阿诺摊牌的好时机。
　　
　　话都说出了口，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乔瑞青面对阿诺向来是没有任何隐瞒，一股脑将自己所有的心路历程都摊开来给他看。
　　
　　“所以就是这样。我不想再……伤害你了，明白吗？”
　　
　　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完，乔瑞青小心观察阿诺的反应。
　　
　　阿诺看上去不太好，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眼睛却红得像要滴血。他死死抿着嘴唇没有说话，那模样叫乔瑞青看得心惊。
　　
　　走吧。再看下去他也受不了。乔瑞青安慰自己，长痛不如短痛，这样做对阿诺是最好的。
　　
　　转身时乔瑞青感觉到阿诺伸手拉住他的手腕，用力到让他感觉疼痛的地步。
　　
　　用力到他心里也泛起疼来。
　　
　　但乔瑞青还是狠下心一根根掰开阿诺的手指，迈步离开了场馆，回到他空荡荡的房子里去。
　　
　　以后就要学着孤身一虫生活啦。




第29章  友谊赛   不知道小狗过得好吗？走出来了……

　　今天是离开阿诺的第一天。还有一个小时该起床, 再有两个小时左右该出门去录节目，乔瑞青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既不想起也不想睡。
　　
　　虽然他和阿诺总是聚少离多, 但这次不一样。以前分离时心中有盼头有牵挂，想想对方在干什么，心情就会变得轻快。现在……乔瑞青不得不一只虫走进可以预见的黑色未来。
　　
　　他总是搞砸事情。本以为来到虫族以后可以拥有新生，想不到最后还是一样, 落得个孤单无依的结局——幸好现在他拥有还算热爱的事业，至少可以安慰自己有点进步。
　　
　　乔瑞青告诉自己该动起来了。他拥着被子坐起身，拖着身体下床收拾自己。
　　
　　那劳什子手链是绝对绝对不敢再戴，乔瑞青拎起链子犹豫好一会儿，最后决定把它同里奇老爹的项链一起放到盒子里落灰去。
　　
　　天知道为什么他可以收集到这么多雄虫徽记。
　　
　　眼看时间差不多，乔瑞青就出门前往比赛场地去了。
　　
　　今天赛场观众席上, 大半雌虫都是冲着最近炙手可热的“雄虫双子星”而来。“雄虫阁下与雌虫的对决第一次让我这样期待！”他们说。
　　
　　其实真情实感相信雄虫能打赢雌虫的观众没有几只, 以往有这种友谊赛, 结果一般都是雌虫打到最后主动让出胜利。
　　
　　今天的比赛最吸引虫之处就在于参赛的两位雄虫展现出来远超平均的战斗能力, 席上甚至还有虫为此开了赌局。
　　
　　但是两位“双子星”本虫之间的氛围却尴尬不已。
　　
　　乔瑞青远远看见希利尔出现在门口，就主动避开躲进角落，任凭希利尔怎样叫喊都不理。这态度一亮, 让希利尔碰了好几个软钉子，只好悻悻离开了。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 我是迪安~”解说员又出现在高台上, “很高兴再次看到大家！那么废话不多说，今天的比赛场次是雌雄友谊赛，只有在第一轮比赛中获得胜利的虫才可以参加的哦。”
　　
　　说是友谊赛，其实可以称得上是雌虫福利了。对面的雌虫选手表现得得得瑟瑟的，乔瑞青和其他雄虫选手一起向四周微笑致意, 掀起一片酸兮兮的欢呼。
　　
　　乔瑞青仔细观察对面雌虫等候区的情况，在虫群中找到了他今天的对手。雌虫昆汀今天看起来状态比初见更不好，眼下有重粉也遮不住的厚重阴影。别虫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他，昆汀周围形成了一小片真空地带。
　　
　　不算很明显，但是挺刺眼的。
　　
　　“迪安也知道大家都不想看我~生气。所以现在让我们把场地交给选手们吧！”解说员的声音转走了乔瑞青的注意力，“下面让我们欢迎第一组选手，乔瑞青阁下和昆汀先生！”
　　
　　乔瑞青走上擂台，看到对面的昆汀也同步踏上台阶。不知道是剧本使然还是他本性如此，这只虫眉眼间都是谄媚，一上来就先鞠一个九十度大躬，惊得乔瑞青不知该不该回礼。
　　
　　他们的比赛开场平平无奇，甚至昆汀的表现比剧本上写得还要烂，总是犯些低级错误。乔瑞青剧透在手，应对得异常轻松，还可以分神观察对手的状态。
　　
　　说实话，他很难不怀疑这个昆汀的糟糕表现究竟是刻意为之还是真实水准——照这样看，昆汀上一场到底是怎么赢的？
　　
　　现在假装激烈的比赛已经进行到高潮处，接下来昆汀该使一个卑鄙的技俩妄图骗到胜利，而乔瑞青机智识破了。
　　
　　乔瑞青看着昆汀恍恍惚惚地冲过来“下绊子”，心道这样的所谓阴招连只老鼠也骗不到。这里肯定有不对，这样的状态哪怕跟初见相比都差太多了，他想。
　　
　　擦身而过时，乔瑞青终于忍不住连上对手的甲内通讯器，问道：“嘿，你怎么了？如果有哪里不舒服的话，可以终止比赛没关系的。”
　　
　　通过机甲内通讯的传音不会在赛场上公放出来。尽管如此，昆汀还是吓了一大跳，连剧本上说好的阴险陷害都忘掉。
　　
　　“我……”他说了一个字就憋不出别的话来。
　　
　　“这样，你别信剧本上那一套。我们好好把比赛比完了拉倒，好不好？”乔瑞青一边随意做些常规的腾挪动作，一边快速说。
　　
　　听到这样的话昆汀反而咬咬牙：“对不起，阁下……”
　　
　　说罢他就故意双脚一绊，往乔瑞青身上跌来。正巧此时乔瑞青一个没注意，胸前空门大开，看上去简直像是昆汀在投怀送抱一般。
　　
　　解说员适时地尖叫起来：“哦，这只雌虫做了这样大胆的事情！他一定会被雄虫阁下彻底拉入黑名单的……啊，乔瑞青阁下没有闪躲，难道这是一段佳话的开端？”
　　
　　乔瑞青汗毛一炸。经历了两次掉坑，现在他对绯闻特别敏感，哪怕一点点捕风捉影都不想沾，赶忙往边上闪去。
　　
　　幸好昆汀今天的状态差到连这种炒作操作也做不好，居然真的让乔瑞青闪开了。他扑倒在地上没力气起来，讷讷地翻来覆去道：“对不起……阁下，对不起……”
　　
　　乔瑞青赶紧匆忙结束战斗下台去了。台下有雄虫过来小声嗤道：“你也碰见了。别在意，这只虫就是只声名狼藉的吸血蛭。”
　　
　　而乔瑞青想起昆汀的道歉，总觉得这虫有什么苦衷的样子。
　　
　　算了别管。鸡汤节目拍多了，他好像养成了多管闲事的坏习惯。该改。
　　
　　下一场比赛是希利尔上场。
　　
　　到底是朋友一场，乔瑞青不免对他有更多关注。只见他的对手雌虫克里夫大步跨上擂台，兴冲冲地向希利尔致意；而希利尔漠然以对，只随便抬抬下巴示意一下，就转头上了机甲。
　　
　　还“哐当”一声甩上了机甲门，显而易见地心情不佳。
　　
　　到底是有雄虫光环，他这幅做派居然还引起了一轮小小的尖叫。
　　
　　乔瑞青看着希利尔果断选择那台凶悍的虎啸机甲，沉着脸开机起步，总觉得他有哪里不一样了。
　　
　　这一场次的剧本乔瑞青是看过的，知道大概情况会是一番苦战后，胜利被让给了希利尔。那只叫克里夫的雌虫风格花哨但技术基础不差，节目中的虫设也更偏向战斗狂热分子。
　　
　　“好的现在比赛已经开始啦！克里夫选择横扫系列，噢，这是个有点保守的选择，针对他的个虫风格来说。希利尔阁下选择了狂野的虎啸三——天啊，这下有看头了！”
　　
　　观众席上也传来一阵阵亢奋的嚎叫，偶像出格的行径让他们热血沸腾。
　　
　　乔瑞青皱了皱眉头，剧本是要求希利尔选择稍微温和一点的机甲的。
　　
　　克里夫一开场先是炫技似的耍了一长串复杂的动作，以一种优美流畅的姿态移动到希利尔面前。
　　
　　雌虫面对雄虫的时候理所当然地会轻敌，另外还多少存着一点展现自己的心思。
　　
　　本来希利尔应该险险避过这次攻击的，解说员台词已经压在舌下蓄势待发——
　　
　　却见希利尔分毫不慌，冷着一张精致小脸径直开启了近战光剑。
　　
　　虎啸系列之所以被成为“疯子机甲”，就是因为它为了追求极端的机动性，牺牲了大部分的火力和几乎所有防御，以至于在实战中大多只能作为刺客出现。
　　
　　尤其是希利尔选择的这一台，近战极强，但基本上是以伤换伤的打法。
　　
　　接下来在场的虫族就目瞪口呆地看到希利尔不要命了似的快速出击，把雌虫本就缓慢的节奏彻底打乱，居然真的隐隐形成了压制之势。
　　
　　克里夫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一开场就错失先机，最后居然落到个狼狈支绌的地步。全场哗然，在座的明眼虫都看得出希利尔阁下的机甲技术这是有了多么巨大的一个飞跃。
　　
　　乔瑞青也暗暗心惊，不知道希利尔这么短短一段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倒不至于自恋到以为是自己的一个拒绝把希利尔直接弄黑化了。乔瑞青猜测到，是之前一直在韬光养晦隐藏实力？还是天资卓绝一旦认真训练就能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最后希利尔还是高抬贵手，给雌虫留个面子，漏个破绽主动叫克里夫“让”了他一把。
　　
　　解说员先生刚刚已经喊破了音。
　　
　　后面就没什么看头了，大家和谐友好，乖乖按着剧本行动，平稳结束了比赛。乔瑞青在后台如坐针毡，抓心挠肺地想问问希利尔是怎么回事，但碍于自己说好的不来往，也不好自己打破。
　　
　　就这样硬拖到了最后的采访环节。
　　
　　采访区域内所有选手都坐得很集中，乔瑞青本以为希利尔会继续黏上来耍赖皮，连应对说辞都想好了，却发现希利尔其实并没有上来攀谈的意思。
　　
　　现在发言的刚好是雌虫昆汀他在话筒前侃侃而谈，被问及赛场上发生的“小意外”时，还露出一点故作羞涩的微笑：“不要胡乱揣测可以吗，乔瑞青阁下很好，我们只有偶尔私下交谈的。”
　　
　　这虫公众场合和私下里完全是两样。别再深究，乔瑞青对自己说。
　　
　　也许是乔瑞青没有在比赛结尾喊剧本上写的那两句宣传词的缘故，记者在采访他时特地提起：“您可以对战场上拼杀的伟大战士们说几句话吗？”
　　
　　战场上拼杀的战士。这个说法让乔瑞青的心被揪紧了，不由得再一次想到战场上的阿诺。阿诺现在一定过得很辛苦吧，战争无论何时都是残酷的事情——他之前居然还要求阿诺抽出时间教他基础机甲。乔瑞青越想越觉得难过，自己还在阿诺最疲惫的时候狠狠又捅了一刀呢。
　　
　　不知道小狗过得好吗？走出来了没有？
　　
　　乔瑞青知道自己这个回答一定不是帝国想要的，但还是忍不住说：“……保护好自己。活着回来。”




第30章  荒星   作话重要公告

　　结束了采访以后, 乔瑞青提早回到休息区卸妆准备离场。他的本意是想避开希利尔，可是想不到想避开的没有来，没想特地躲避的反而找上门。
　　
　　他在化妆间被昆汀堵住了。
　　
　　昆汀这下又是那副卑微怯懦的模样, 再次道歉说：“对不起，阁下，对不起……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想害您的心思，我——我也是没有办法, 好几个月没有热度……没有进项……”
　　
　　“您之前的节目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我的——我的心灵寄托。所有虫都可以辱骂我讽刺我，可是您……卑鄙如我还是希望您不要讨厌我……”昆汀紧张地抠衣角，不敢直视乔瑞青的眼睛。
　　
　　说实话赛场上昆汀搞的那点小动作还不至于让乔瑞青真的动怒，但是吧刚刚他的话真的让乔瑞青摸不着头脑。
　　
　　“如果你是担心我因为赛场上的事情追究你的罪责的话，别担心，我不会那么做的。”乔瑞青没什么所谓地说道。
　　
　　他没故作大度, 被蹭热度对他来说顶多只能算有点不舒服。至于后面那一堆粉丝心态似的话, 乔瑞青只礼貌地颔首致意：“谢谢你的喜欢, 但也不必这样, 我个虫对你确实谈不上讨厌。”
　　
　　就是也不算喜欢罢了。
　　
　　昆汀得到这个官方回答，惶恐地道谢，看上去好像连眼泪都要喷出来了似的。但接下来他呆在原地踌躇地咬唇, 没有让开路。
　　
　　“那就借过一下？我该走了。”乔瑞青没习惯使用雄虫命令，还是用的商量的口吻。
　　
　　“贱雌还、还有事情想请求您！”见乔瑞青想走, 昆汀猛然爆发出一声抽噎, 紧张到肩膀都在发颤，“我们实在撑不下去了……我，我听说您对弱势群体格外心慈，可不可以请您为我们说两句话之类的。”
　　
　　“就几句话就好。求求您。”昆汀说着抬起头来，眼瞳里闪着希冀的光。
　　
　　这个请求就有点……微妙了。乔瑞青不免暗想, 现在他在节目里的人设变成这样了吗？有求必应、以德报怨，感天动地慈善家？
　　
　　倒也不是不行，如果对方好好说的话，他不介意用自己的那么点雄虫影响力做点事。但是照昆汀这种带着道德绑架意思的说法，实在只让他满脑子都是“快跑”。
　　
　　现在他开始相信昆汀的坏名声有一定道理，这虫真是沾上了甩不脱。
　　
　　乔瑞青眉头一皱，就要强行挤开昆汀走虫：“对不起，我想我……”
　　
　　雄虫要走，昆汀当然不敢硬拦，在后边急得脖子都粗了一圈：“求您——至少听一下，听一下好吗？我知道您也是荒星出身，我们也在佐罗，跟您同星系，您会感兴趣的——”
　　
　　这还真戳中了乔瑞青关心的点。荒星生活是他的精神家乡，最近佐罗星系出了什么问题吗？
　　
　　稍一犹疑，那昆汀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机关枪似的一下子把求助内容全都倒出来。
　　
　　佐罗星系那些个垃圾星几乎都被帝国收编干净，稍微有点战斗力的青壮雌虫都上战场杀敌去。被留在荒星上的只有些老虫和虫崽子，慢慢已经快要没有粮食吃了。
　　
　　“阁下！阁下！乔瑞青阁下您先别走……帝国从不在意垃圾星上几只小杂种的死活，弃儿和老虫成片地冻死饿死。我不是战斗的料子，靠演艺得来的那么丁点钱财真的……我的雌父和弟弟都快要活不下去了，没依没靠的孤儿更是……啊……”
　　
　　雌虫的崩溃只在一瞬间，昆汀直接在化妆间哭得眼泪与鼻涕齐飞，只换得门口路过的虫几声嫌恶的嘶声。
　　
　　乔瑞青站在门口，没有离开也没有回去。
　　
　　看这只虫面目扭曲的痛哭，比起心软同情之类，乔瑞青心下第一反应其实是震惊。
　　
　　荒星现在变成这样了吗？也是，本来垃圾星上生活就局促，被收编以后肯定更不复从前。——可是他记忆中的那些粗糙而喧嚷的美好时光，现在都被彻底埋葬了吗？
　　
　　别的不说，如果昆汀的话是真的的话，帝国带走青壮抛下老幼的行为就足够没品。
　　
　　乔瑞青这下真的对这件事上了心。但他这回留了一个心眼，没有当场应下，而是打算回家详查信息以后再说。
　　
　　“嘘嘘，你把眼泪擦擦。我回去会看看的，好吗？现在我真的得走了。”他故意把话说得像是推辞，赶紧脱身走虫。勉强留下一张纸巾聊表寸心。
　　
　　*
　　
　　乔瑞青是好几天没有关注星网，这下认真一看才觉心惊。
　　
　　阿诺曾提过的那个“闪电大捷”确实在报道上出现了，宣传得很是热血。“闪电突击，我军将士一夜撕碎敌军防线！”标题都是这样振奋虫心的话语。
　　
　　底下热评更是夸张，有狂赞军雌战力的，也有喊着兽人罪有应得的。甚至还有令乔瑞青感到不适的种族灭绝言论被顶到了高赞。
　　
　　【早该把这群臭虫杀光了，他们没有存活在世界上的理由。放任他们蹦跶这么久简直是帝国的懦弱不作为！希望再有顶多两个月，就能让兽人彻底消失！】
　　
　　楼下争论得轰轰烈烈，反对者有之，但支持的声音居然更大。
　　
　　乔瑞青糟心地关掉了页面，继续往下翻。
　　
　　下面几乎所有消息都是捷报，虫族的战争推进得异常顺利，势如破竹。到目前已经快要打到兽人星球本土去了。
　　
　　虫族本就以超高的破坏力和单兵战斗力闻名星际，在虫族大军的钢铁洪流下，兽人军团的抵抗似乎不堪一击。乔瑞青仔细翻阅，还好没看到什么大屠杀的新闻，多少松了口气。
　　
　　当然也可能只是帝国的宣传策略，报喜不报忧而已。可惜现在乔瑞青在军队里没什么情报源，再想掌握第一手消息恐怕不简单。
　　
　　唯一的朋友前些天刚刚彻底掰了，乔瑞青又忍不住叹息。刚想到阿诺，他就看到了疑似阿诺的消息。
　　
　　乔瑞青是非常渴望得知阿诺的近况的。之前关系还好的时候可以满足于零星的信件交流；可分开以后，又开始拼命想找阿诺的消息。
　　
　　之前乔瑞青四处搜寻也找不见，越找不到心里越是空落。现在专门看战事，反而无心插柳柳成荫。
　　
　　那是一篇官方新闻稿，标题是“尖刀A连表彰名单”。他在名单下找到了阿诺的名字，并惊讶地发现小狗已经升到上尉了。
　　
　　爬得好快。乔瑞青感到莫名的与有荣焉，随后沮丧地意识到阿诺与自己是再没有关系的。那也还是为阿诺开心，他就知道阿诺可以的。
　　
　　幸好当初放了手，乔瑞青再一次肯定自己。那这次他的决定一定也是正确的——他乔瑞青的存在对阿诺来说也该是负担了。放手对阿诺是好事。
　　
　　那篇新闻里也简略写了一些阿诺的功绩，包括多次在战斗中发挥重要作用、斩首敌方将领一次，还有……在救援雄虫行动中贡献重大力量。
　　
　　看到这个救援雄虫行动，乔瑞青不由想到玫瑰号机甲上阿诺的告白，心里是微妙的惆怅。
　　
　　不能再想。他回头细读上段文字，试图在冷冰冰官方文字的字里行间抠出一点活生生阿诺的影子来。
　　
　　最近阿诺参加的战役不在少数，保守估计也有个七八场；这颗新星在战场上越来越开始大放光芒。从帝国北境一直打到兽人星球附近，乔瑞青一条条细数他的功勋，时不时地嘴角上扬。偶尔看到有的军功等级格外高，乔瑞青就忍不住担心阿诺是不是在战斗中受了伤。
　　
　　但是这些对他而言都不够。
　　
　　想知道阿诺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难过，离开了自己现在过得好不好。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贪婪地想知道。
　　
　　真是欠的，乔瑞青闭上双眼，烦躁地关闭了网页。
　　
　　还是做正事去。荒星在帝国像是个没有姓名的隐形存在，要想找到相关信息可不容易。乔瑞青在终端星网四处搜寻，才勉强在个小角落翻出一两点消息来。
　　
　　这是一条求助贴子，估计也是跟昆汀相似境遇的虫发的——
　　
　　【有没有虫能关心一下小星球的死活？大家现在明明都是帝国辖下，凭什么为了中心的宏图伟业要边缘星球一直牺牲？】
　　
　　主楼写得声泪俱下。“也不是楼主在这里强行哭惨，实在是生活无以为继了。楼主住在珈蓝星系，小破行星不久前刚被收编。大家都很配合帝国的行动，让归顺就归顺，让从军就从军，想不到现在落得这样的境地！”
　　
　　“我家门前已经连续好几天有饿死的小虫崽了。我们刚开始还把存粮分出去给他们吃，后来饿肚子的小孩越来越多，自己的粮食越来越少，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无能为力。甚至现在我们这一批勉强算是青年的的虫也要活不下去。”
　　
　　“大家摸着良心想，虫族进行过这么多战争，得到了什么？又付出了多少？别说我这边的垃圾星了，就是偏远一点的普通行星上也只有贫穷、饥饿、一潭死水。”
　　
　　“也许繁华都在中心吧，楼主是没见过。我就想问，凭什么？”
　　
　　贴子还算新，楼下零星几个跟帖，大多数是在说楼主毫无牺牲精神和战斗荣誉感。“懦夫！懦夫！”有虫骂道。
　　
　　乔瑞青皱眉，再刷新一下网页，发现贴子已经看不见了。他感觉心脏怦怦跳得厉害——所以这是真的？给他无限快乐的那个小荒星，被收编以后也变成了这样吗。乔瑞青胸中突然升起一股冲动，想要回去看看。




第31章  反响   如同小小的星火。

　　希利尔府最近气氛压抑, 在那里工作的雌虫们个个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了雄主。
　　
　　作为希利尔阁下雌侍中比较受宠的一只，雅克布过得分外疲惫。
　　
　　希利尔阁下最近变得很奇怪。阁下先是有一阵完全不碰任何一只雌虫, 搞得他们虫虫自危，后来又很诡异地夜夜笙歌，几乎把府上的雌虫们玩了个遍。
　　
　　虽然雄主的热情是件好事情，但是这样突如其来的, 就让雅克布很没有安全感。是只虫都知道，雄虫的宠爱从不会来得无缘无故，只有足够努力才能争取到。
　　
　　他这回绞尽脑汁地想啊想，怎么也想不清自己受宠的原因是什么。这很危险，因为不知原因的宠爱很快也会被不知原因地收回。
　　
　　他也有旁敲侧击地问过雄主。那时候希利尔懒洋洋撩起眼皮，半真半假地笑道：“你猜咯。猜不出来就别猜了, 省省你可怜的脑子吧。”
　　
　　雄主总以为雅克布是只胸大无脑的肌肉大块头, 但其实对待雄虫应有的敏锐他还是有的。
　　
　　雅克布心中有不敢明说的猜测——他猜雄主的反常或许跟乔瑞青阁下有关系。
　　
　　他知道希利尔阁下有段时间跟乔瑞青阁下走得很近。这种“近”在雄主身上很少见, 因为他是那种傲气得理直气壮的雄虫, 嘲讽一切，从不屑于在社交上浪费时间。雅克布确信雄主身边的虫，不论雌雄, 都没有一只是他愿意交心的。
　　
　　直到那位来自荒星的阁下突然出现。乔瑞青阁下来的时候，正巧是雅克布负责接待侍奉。他那天从雄主身上感受到了异乎寻常的倾诉欲——连信息素都变得亢奋起来。
　　
　　再后来他发现雄主一期不落地追乔瑞青阁下的节目, 还披着马甲到星网上去收集那位阁下的语录。
　　
　　有一次雄主还叫他送一本古书到娱乐室去, 书名是《所谓伟大爱情：异族诗歌拾遗》。
　　
　　雅克布一直知道娱乐室是雄主的秘密存放地，希利尔阁下喜欢到那里去埋藏自己不为虫知的疯狂心思。但他说他的秘密的时候并不避讳他的雌虫们，因此雅克布零零总总也算听过了不少。
　　
　　那天进娱乐室送书的时候，雅克布看到希利尔阁下弓着腰盘膝坐在落地镜子前面，伸手在镜面上描绘自己的轮廓, 眼神却不知落在何方。
　　
　　希利尔阁下听到他进来，也没转头，只是喃喃地说：“他就是不一样，彻头彻尾地不一样。荒星来的虫都是如此吗？这么——浓墨重彩的样子，有这么多多余的情绪和同情心可以挥霍。”
　　
　　“……让虫嫉妒。”
　　
　　“他什么都有了诶。天天那么活得积极的样子……所谓‘梦想’啊还有‘爱情’，都像是传说中才有的。啊，灰扑扑虫群中的唯一色彩，一群卑猥小虫里突然降临的天神——你说是不是？”
　　
　　雅克布知道希利尔阁下不是真的期待他的回答。雌侍而已，哪配和雄虫阁下谈这么私密的话题呢？他放下书，规规矩矩地到角落垂手站好，假装自己不存在。
　　
　　果然希利尔阁下并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要是我可以得到他就好了。这样的话是不是我也可以拥有这些？”
　　
　　雅克布眼观鼻鼻观心，险些憋出冷汗来，最后躬身退出了房间。
　　
　　后来他真的目睹了希利尔阁下的变化。日常小行为按下不说，最让他震惊的是雄主居然有一天拦下自己，说想学着开机甲。
　　
　　苍天啊！谁听说过雄虫想学机甲的？雅克布正想好言相劝、委婉拒绝，却看到雄主难得闪闪发亮的眼睛，鬼使神差就说了“好”。
　　
　　希利尔阁下居然学得很快，这大大超乎雅克布的意料。他看着雄主兴奋得像个孩子：“我也可以！看到了吗？我居然真的也可以诶——乔瑞青真是有魔力，哈哈哈哈！”
　　
　　雅克布说：“是的，您做得很好。”
　　
　　希利尔不在乎。“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蹲在那群贵族翅膀底下随随便便讨个生活。现在你看，我也可以有擅长的事情啦——”希利尔抬头看看，立马扫了兴，“靠，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洪兴邵仙怼堵家
　　
　　看来这个回答好像并不让雄主满意，雅克布略微有点沮丧。
　　
　　后来也许雄主和乔瑞青阁下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希利尔阁下越来越喜怒无常。雅克布看在眼里，只希望两位阁下早日和好。
　　
　　低气压持续了一段时间，有一天希利尔阁下好像又回到之前那种状态。雅克布看到雄主突然推开门大喊道：“太棒啦，明天又可以见到乔瑞青！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雅克布还是没有回应。希利尔特地跑过来骂他一句“傻虫子”，又原路跑回去“哐”地一声摔上了门。雅克布觉得雄主看上去心情不错。
　　
　　*
　　
　　那边乔瑞青已经犹豫了好久了。
　　
　　虽说已经下定决心，可真要回一趟荒星还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像乔瑞青这样的敏感身份、在这种敏感时期。
　　
　　他半是继续收集信息，半是摇摆不定，不知不觉就又拖到了下一次节目录制前夕。
　　
　　参加机甲比赛的雄虫不算多，一场预选赛结束就已经淘汰得七七八八的了。乔瑞青在星网上逛逛，发现他和希利尔这对“双子星”占据了大半热度。
　　
　　雌虫那边赞声还是占据压倒性的地位，他们似乎认为作为雄虫还能把机甲开到这个水平已经是百年难遇。
　　
　　他们说着：“看啊，他甚至可以打赢雌虫！”乔瑞青想想自己那三脚猫技术和节目组的破烂剧本，不由感到万分心虚。
　　
　　他邮箱里的求爱信息一下翻了好几倍，信息一般是这样开头——“亲爱的乔瑞青阁下。我此前从未想过会有您这样的雌虫出现，我罔顾身份地相信您可以理解我的痛苦与荣光。贱雌的姓名是某某某，可以为您……”
　　
　　这些消息乔瑞青都回复一句统一的“感谢抬爱，但是还是抱歉”。心下还是有些高兴，如果他所做的一切让虫感觉“被理解”，那就成功了一大半。
　　
　　通过这些信件，他自己也感觉被理解了。乔瑞青努力做了一些事情，然后得到了想要的反馈。这一刻他是最幸福的虫。
　　
　　让他印象最深刻的一封来信来自一只小雄虫。
　　
　　那只虫自称“未曾谋面的迷茫者”，小小年纪就凹出一副成熟矜持的口吻，看上去反而有点可爱：
　　
　　亲爱的乔瑞青阁下，
　　
　　您好！恕我不方便向您坦诚我的私虫情况。（乔瑞青返回去看看信封上熟悉的花体模板，会心一笑，心说这位朋友的身份早早就暴露了个干净）我是您的忠实观众，一部不落地看完了您所有节目。我崇拜您。
　　
　　我现在在中心一所学院就读，上着最无聊的课程，过着最无聊的生活，感觉完全看不到未来。有时候我会羡慕那些上军校的雌虫们，他们为某个目标奋斗的样子看上去真幸福——但老师同学们笑我傻，我自己也觉得。我天生就站在他们目标的终点上，居然还不知足，真是罪过。
　　
　　可是看着您，尤其是您在机甲赛中的突出表现，我兴奋到无法入眠。感觉我也可以有个事业，大概。（这只小傻虫已经完全放弃掩饰身份了，乔瑞青想）
　　
　　这正是我给您写信的缘由，希望不会打扰到您。作为雄虫阁下的您，走上这样一条道路一定付出过很多吧？我想冒昧地问您一个问题：是什么造就了这样不凡的您呢？
　　
　　又及：我知道您出身荒星——我感到抱歉，那一定很难。其实我有偷偷逃离中心的打算，去寻找真我。您可以给我一些建议吗？
　　
　　拜谢。祝万事如意。
　　
　　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迷茫者
　　
　　乔瑞青读完了信，第一反应是哭笑不得，这只虫小小年纪就展现出了足够的“怪胎”天分，看来过不久虫族就又会迎来一位“希利尔第二”。
　　
　　好笑之余就是难过。回到中心以后乔瑞青对虫族的了解迅速增长；对虫族社会越是了解，越是知道在世界的不同角落都有虫在因不同原因受苦。乔瑞青不由愤愤，这么大一帝国，就问什么样的虫才配快乐啊？
　　
　　但是吧，寻找真我是好事情，可“逃离中心”是需要一定的实力和生存技能做支撑的。乔瑞青想想自己刚穿越来的那一段日子，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再说“什么造就了您的不凡”这种问题……
　　
　　乔瑞青明白这是一封不得不回的信件，否则有一只小虫子即将走上作死道路。他斟酌几回，决定只回一封短信——
　　
　　不知道姓名的朋友，
　　
　　你好！很高兴我这些粗糙的节目和微薄的努力能对你产生一点点触动——尤其是你这样聪明的虫。
　　
　　至于你的问题——我显然当不起“不凡”二字，但我所经历的每一件事情都造就了现在的我，明白吗？你不需要刻意追求，只要保持思考，拒绝沉沦，有朝一日你一定会找到你想找的东西。
　　
　　祝你成功。
　　
　　又及：关于你“离家出走”的计划，我还是想很无趣地劝你一句安全第一。希望这不会让你厌烦。
　　
　　你的朋友，乔瑞青
　　
　　写完这封信，乔瑞青自己也是百感交集，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两辈子的生活片段，头一次感慨命运的神奇。果真没有哪一个经历是多余的，哪怕再不愉快。
　　
　　就像伤口会留下伤疤、挤压会留下皱纹，或是摩擦会在指腹留下茧子，遇到的每一件事情都会在灵魂上留下痕迹。
　　
　　乔瑞青不好说这是不是一件好事。但既然这让那么多观众朋友受到激励，那他就姑且将它们视作祝福。他感觉自己和观众达成了互相治愈。
　　
　　他不知道的是，这次节目的热度一起，他的粉丝团正式形成了。他的粉丝们扒遍星网，找出有关乔瑞青的每一条讯息，最后自豪地把“曙光先生”顶在自己ID上。
　　
　　原只是荒星上顾客们的一句小调侃，现在这个称呼悄悄地在星网上蔓延。如同小小的星火。
　　
　　而主人公乔瑞青刚刚出门寄出所有回信，顺便取回了机甲赛节目组的新通知。新一期节目又要开录，这回又是雄虫内部对决。
　　
　　他的对手是——希利尔？！




第32章  决赛   阿诺向来自诩勇敢，从来没有想过……

　　乔瑞青扶额, 心说怎么每次比赛都正巧碰上熟虫。
　　
　　别虫也就算了，希利尔……见面实在是尴尬。又不算朋友，又不算敌虫, 乔瑞青真的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面对他。
　　
　　乔瑞青再重新把通知函读了一遍——“经过组委会抽签，您下场比赛的对手是希利尔阁下。比赛将于星期三举行，今晚我们将派遣专员与您进一步沟通。”
　　
　　……他觉得组委会在搞事情。他和希利尔是比赛最有话题度的两位选手，之间还有一点似是而非的绯闻。所谓“双子星”对决, 显然是一大爆点，怎么半中间就用掉了？
　　
　　只好等晚上沟通的时候向负责虫反映。
　　
　　于是乔瑞青坐卧不安地等到了晚上，准时接到了负责虫的通讯。
　　
　　“您好，乔瑞青阁下~”还是那只跳脱的虫负责对接，“相信您在通知函中已经看到啦，下一场节目您将会对战希利尔阁下。想必会十分激动虫心！”
　　
　　乔瑞青抓住机会问道：“我想请问, 为什么我和希利尔的比赛会被安排到这么前？我本来以为这至少是决赛该发生的事情了。”
　　
　　希望节目组不会跟他扯什么随机抽签, 乔瑞青才不相信这种处处是剧本的节目里能有什么巧合可言。
　　
　　负责虫笑道：“啊, 是的。我们本来也有这样的计划。但实不相瞒, 下一场比赛就已经是雄虫场的决赛啦。”
　　
　　从预选赛直接跳到决赛，这种操作乔瑞青可是第一次见。
　　
　　负责虫主动解释：“主要是几位进入复赛的雄虫阁下不满您二位抢占风头——大家咖位都大，不愿在节目中做配角也是可以理解的嘛。雄虫选手大半退赛, 节目组决定直接取消多余赛制，把雄虫组的决赛提前, 还请谅解~”
　　
　　“赛后的雌雄友谊赛不会取消, 获胜的虫将直接与雌虫组冠军对战哦！”他眨眨眼睛，强调道。
　　
　　……好赖这也是个官方节目，怎么也由得那群雄虫任性。负责虫似是看穿乔瑞青心中所想，说：“帝国这边当然不会追究啦。托您的福，这次节目的举办目的已经超额完成了, 您看现在民间的呼声多么热烈啊。”
　　
　　乔瑞青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在心里把那些出来打工还端着爸爸架子的雄虫翻来覆去骂了一千遍。他们是逍遥了，自己又要面对烂摊子。
　　
　　也算不上完全是个烂摊子吧。就是他刚刚才与希利尔闹掰不久，再次见面难免尴尬。
　　
　　这次的比赛比较简单，没什么剧本可言。主要是他们两只虫往赛场上一杵，就已经有足够的效果了。跟负责虫再稍微确认一下细节，乔瑞青就打算挂断通讯了。
　　
　　“啊是了！我刚刚从希利尔阁下那边回来，他有一封信要给您。”负责虫一拍脑袋说道，“还有一个口信，‘麻烦把我放出黑名单吧，求求啦。我发誓我学乖了，这次肯定不烦你’。”
　　
　　与此同时，乔瑞青的终端“叮咚”一响，收到负责虫那边传来的短信。负责虫浮夸地大幅度鞠躬，逃也似飞快告辞。
　　
　　乔瑞青：……
　　
　　阿诺都还没有半点消息呢，怎么希利尔这么执着。乔瑞青拒绝承认此刻自己十分希望收到的是阿诺来的消息。
　　
　　这次希利尔的来信简洁而正式。
　　
　　“亲爱的乔瑞青阁下，我正式为冒犯过您名誉、伤害过您感情的不恰当行为道歉。我不该为了一时的好奇向您草率求爱，这是对我们友谊的亵渎。我深切地反省我的罪过，得到什么样的后果都是咎由自取——可是我还是想问，我们之间的友谊还可以回到从前吗？”
　　
　　可是希利尔这封信还是弄错了重点——他其实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乔瑞青不需要他道歉。只是觉得在明知对方有超越友情的感觉时继续做朋友有点尴尬而已。仔细想想他还是没有给希利尔回信，也没有动他的黑名单。
　　
　　“一时的好奇”，乔瑞青居然有点被说服了。他想起那条被希利尔当作见面礼送来的黑曜石手串，正常虫怎么会在初见的时候就交付定情信物呢？
　　
　　如果这只是个疯疯癫癫的过火玩笑，那乔瑞青当然不会再介意。只是希利尔的前科让乔瑞青哪怕当面聊天都不一定分得出真假，更别提只通过文字了。
　　
　　反正很快就又不得不见。到时候再说吧。 
　　
　　乔瑞青把这些事情抛在脑后，打算去线上训练室消磨一个晚上——希利尔展现出来的机甲技术让他有些紧迫感。
　　
　　虽说什么“雄虫战神”都是营销出来的虫设，但事到如今乔瑞青还真的不想输。尤其是面对希利尔。
　　
　　一夜无话，转眼到了比赛日。
　　
　　这回乔瑞青在准备室没有看到希利尔的身影。场地里从观众到工作人员都显得格外亢奋，显然对这场比赛期待已久。
　　
　　“阁下加油！”路过的虫笑着喊道。
　　
　　乔瑞青一一颔首致意，找到平时他最喜欢的角落坐下，在脑海里把所有要点再过一遍，并且后知后觉地感到紧张。
　　
　　他把双手枕在颈后想放放轻松，却在靠背上摸出一张纸条来：“你没有回复我的短信，我就知道，哼。那来打个赌吧？就赌今天的比赛结果。如果我赢了，你就要好好听我把话说完；如果你赢了，我就无偿帮你逃离中心一次。你不是想回荒星？”
　　
　　乔瑞青心惊，回荒星还只是他脑子里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而已，怎么这么快就被希利尔知道了？他翻转纸面，又在纸张背后发现了一行蝇头小楷：“是不是很惊讶为什么我知道？不告诉你，嘻嘻。”
　　
　　……这虫是真的很会放饵子，卡在关键的地方让虫讨厌。乔瑞青感觉一阵烦闷涌上心头。
　　
　　不得不说希利尔的赌注很有诱惑力，也精准地踩中了他一直忧心的点。乔瑞青觉得答应下来没什么坏处。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又是我，超可爱的迪安！”外场主持虫的声音响起来，揭开了本节目最激动虫心比赛的序幕，“想必不需要我多作解释——大家最期待的《明星机甲塞》雄虫场决赛，正式开始！”
　　
　　“下面欢迎选手入场，让我们把掌声送给英勇的乔瑞青阁下和希利尔阁下！”
　　
　　乔瑞青深呼吸，走进了选手通道。外面的欢呼声听起来一如既往地热烈，甚至可以说比往日更加疯狂。他心里有些纳闷，不知道为什么其它雄虫选手的退赛会毫无水花。
　　
　　他不知道的是，无利不起早的帝国很好地利用了雄虫选手们的不满，在通稿中暗示退赛选手是受懦弱胆小心态的影响。于是乔瑞青的声望越来越高，多方衬托下，风头一时无两。俨然像是新被造就的神明。
　　
　　“看看吧，”帝国说，“雄虫阁下也有如此强悍勇敢，虫族是全民皆兵的伟大种族！帝国万岁！”
　　
　　“帝国万岁！”雌虫们狂喊。
　　
　　战场上的军雌们感动得热泪盈眶，越杀越凶，越打越顺手。而其他没有在战场上的虫呢，就纷纷从星际各处挤来中心，誓要亲眼看到这场世纪之战不可。
　　
　　乔瑞青本虫对这一切都没有概念，站在场地里还在困惑怎么今天的尖叫这样疯狂。
　　
　　对面希利尔也走了出来。数日不见，乔瑞青觉得他的脸色更苍白了一些，眼睛却更亮，好像在燃烧。
　　
　　闲话不多说，希利尔没理会迪安先生长长的气氛烘托，头也不回就走上了早挑好的机甲。
　　
　　不出乔瑞青的预料，他还是选择了虎啸三。乔瑞青自己的选择也没有改变，仍是流星系列。
　　
　　身下是熟悉的机甲，对面是熟悉的虫，他恍惚以为这仍然是线上的一场虚拟练习，他和希利尔还是损友一对；身边还站着一只阿诺，对他的每个动作大加赞扬，不吝溢美，但极其幼稚地对希利尔吹毛求疵……
　　
　　造孽。怎么转眼就敌对的敌对，分离的分离了呢。希利尔倒还好，阿诺一点消息也没有真是让虫担心。战场上刀剑无眼，不知道……
　　
　　乔瑞青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到比赛中来。敬业虫设不能崩，他对自己说。
　　
　　虎啸机甲厚重的观察窗后露出希利尔难得严肃的眼睛。见到乔瑞青关注过来，这双眼睛又俏皮地挤一挤，也许是想抛个扭曲的媚眼。
　　
　　“比赛——开始！”迪安快速找补道。
　　
　　乔瑞青心脏狂跳。他对希利尔的风格太过熟悉，明白被这只虫近身是特别可怕的事情。光脚不怕穿鞋的，希利尔打起架来不惜命，能把好好一场切磋打出拼命的气势来。乔瑞青要想胜，唯一的办法就是避其锋芒，出其不意——风筝战术是最好选择。
　　
　　那边希利尔看上去也猜透了乔瑞青的打算，一开场就打得又快又猛，加足马力直冲过来。
　　
　　乔瑞青临阵不慌，看好通路及时闪避。一时间两虫战况趋于焦灼，谁都没能更进一步。但这样的状况对乔瑞青其实更加有利，因为希利尔比他更拖不起。
　　
　　虎啸机甲着实英勇无匹，但只要没办法近身，老虎就秒变废喵。
　　
　　希利尔对这一点也心知肚明，当机立断，往斜后方开了一炮，利用作用力猛往前窜了一截，正正巧堵在乔瑞青正要闪避的方向上。
　　
　　这一变化险些打乱了乔瑞青的节奏。他看见希利尔开启了光剑，正是强攻开始的前奏。乔瑞青想往反方向躲闪，正看见希利尔机甲腿侧动力阀门由于姿势的缘故暴露在他视线里。他目测一番，觉得机会来了——
　　
　　乔瑞青趁着希利尔惯性最强的时候矮下身去，出其不意攻向机甲腿侧。虎啸机甲成也动力败也动力，动力阀门刁钻的位置一方面使得机甲拥有超高爆发速度，另一方面又把自己置于极易被攻击的地步。
　　
　　乔瑞青已经可以感受到光剑破空的冷意。
　　
　　“滋滋——”他成功了！千钧一发之际，他一举挑废了希利尔单边动力阀，让对手突然失去平衡，往旁边歪了一歪。这给乔瑞青征得了时间，重新把距离拉大。
　　
　　就在此前一秒，希利尔的光剑险险滑过听机甲的前胸，留下一道浅浅白痕。
　　
　　胜负往往就决定于一瞬之间，接下来的比赛失去了悬念。希利尔错过最好的机会，还缺失了单边动力，现在已是回天乏术。乔瑞青靠着放风筝硬是耗死了对手。
　　
　　获得胜利的时候，乔瑞青看到希利尔眼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神色。
　　
　　“啊啊——！最终的胜者出现了！乔瑞青阁下过人的冷静和智慧真是令虫印象深刻！我们也要把掌声送给希利尔阁下，他……”在迪安喜气洋洋的播报声中，希利尔沮丧地挨过来，往乔瑞青手心里又塞了一张字条。
　　
　　乔瑞青这才想起赌约的存在。
　　
　　希利尔愿赌服输，真的只跟他说了一句话：“喏，你想要的东西都在这里啦。”
　　
　　*
　　
　　这期节目的传播度极广，再加上帝国力推，很快红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甚至在战场上的军雌们中间也有流行。他们有战事的时候抛头颅洒热血，难得休息就围在帐篷边开节目小小放松一下，大声嘲笑有些明星的三脚猫技术，或是一起对着参赛雄虫眼冒桃心。
　　
　　某只对乔瑞青极为了解的红毛军雌自然也不例外。当然，他更习惯一只虫悄悄躲在角落里看他的乔——哪怕现在乔瑞青再也不属于他，也没有改变什么。
　　
　　战争让他感到身心俱疲。这跟切磋性质的战斗，甚至跟荒星上资源争夺战都不一样。
　　
　　战争是——阿诺说不上来。也许是纯粹的血与火，也像是被什么巨大的无法反抗的怪物推着向前。什么也不能想，只有向前向前、杀杀杀。阿诺向来自诩勇敢，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畏怯。
　　
　　确切地说，他差点崩溃。再加上乔瑞青的疏远。
　　
　　阿诺不想再想乔瑞青，但是这些日子他不得不靠着以前的好回忆撑过来。有时候忍不住还给乔写点东西。信啊，日记啊，还有酸兮兮的诗和歌——诗歌是写完就撕掉了，他一大老粗写出来的东西实在是没眼看。
　　
　　可惜所有这些都寄不出去，乔瑞青不会知道。
　　
　　今天正巧长官批了假，阿诺得以换到后方调整一下状态。正巧节目播放，又正巧他有想看节目的心思。看了节目，阿诺本以为自己会为优秀的乔感到骄傲，但事实上他又是惊讶又是难过。
　　
　　战神？热血？牺牲？奋战？为什么下了战场还是看到这些，连乔瑞青都也变成这样。战友们看得嗷嗷直叫，但阿诺无法将这些形象跟乔联系在一起。好像乔瑞青变得陌生了，而自己离心上虫更远了一些。
　　
　　阿诺劝自己不要再想，转身又投身战场中去。




第33章  命运   像个命运的玩笑，但是无疑是最好……

　　乔瑞青一下场第一时间就打开希利尔的纸条想看看到底有什么玄机。
　　
　　“第一, 我知道你想去荒星主要是因为昆汀那只虫也找上我来了，想想就知道你会答应他的请求。第二，有个黑市渠道提供秘密飞艇或机甲租赁和证件伪造服务, 比较干净靠谱，时间不长的话应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联系方式写在背面。”
　　
　　时机正好。距离机甲赛雌虫场决胜还有一段时间，足够乔瑞青悄悄打个来回。
　　
　　他翻转纸面，默默记下了黑市商虫的联系方式, 小心把纸条揉成团藏好。随后乔瑞青就重新挂起笑容应付赛后剩余工作。
　　
　　“是的是的，感谢所有朋友的支持。也把我的祝福，带给前线的……”他说。嘴里这么说，心却一直绕着怀里的小纸片打转。
　　
　　回到家，乔瑞青先乖乖把纸条丢到火里毁尸灭迹，然后盯着自己抄写加密过的联系方式陷入沉思。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回荒星的危险性。荒星本就治安约等于无, 这又是在战时；他自己还算是个明星（这样说真不要脸）, 难保没有被要挟或是伤害的风险。上回去战前演讲的时候, 就在帝国眼皮子底下还能出事不是？
　　
　　可是——
　　
　　正如希利尔猜到的, 他无法说服自己不去在意昆汀的话。荒星是带给他最多幸福的地方，他和阿诺……
　　
　　又来了。马鬃一样的大捧红发，总是咧到耳根的大笑, 满不在乎的表情老喜欢装作不会痛不会累。乔瑞青发现过去这么久，阿诺的样子在心里反而更清晰。他又想到自己还是看过阿诺伤心的样子——还是自己弄的。分离不知道有没有把阿诺怎样, 反把他自己弄得更奇怪。
　　
　　一想到阿诺就跑神。平时忙起来也就罢了, 在考虑荒星的时候更是无法避开，像有只萦绕不去的红色幽灵。乔瑞青呆坐许久，还是没有下定决心要不要联系那个黑商。
　　
　　他环顾自己空荡荡的房宅。他来中心时孑然一身，全部身家只有个破旧的小背包。经过这快要一年的打拼，他有了财富有了名声, 做个娱乐明星的生活不知比做个小老板刺激多少倍。可现在他觉得空虚，仔细一想感觉自己如果想要走，能带的东西也不过一个背包而已。
　　
　　甚至身边还少了一只……
　　
　　住脑。
　　
　　乔瑞青忍不住站起来翻箱倒柜，感觉把家翻乱一点反倒更有虫气。
　　
　　翻动中他无意看到了自己的小摄像机。虽然许久不用，开机时它仍然表现出了符合水准的活泼。摄像机漂浮起来绕场一周，像模像样地对乔瑞青点头，一下就将他带回拍《一日梦境》的时候——
　　
　　帕特里克、布雷迪和加尔，乔瑞青还能叫得出他们的名字。不知道他们最近过得怎样。
　　
　　乔瑞青摩过摄像机上小小的磨损，这终于让他感觉满足，感觉自己确实来过。最近强制性的宣传综艺拍得多，他险些忘掉了最初接触综艺的感受。
　　
　　想要真的做点事。
　　
　　曾经支撑过填满过他的小火苗又燃起来了，一股冲动从他胸中升起，推着他给黑商发去了第一条信息。
　　
　　乔瑞青发誓是自己的手自己动起来的。
　　
　　也罢，就算生命中每一次冲动和疯狂都是神的指引好吧。
　　
　　在信息中乔瑞青很谨慎地不说自己的身份，只道是“希利尔阁下”介绍来的。对方常做这种交易，一个字也不多问，很快将预计方案交出来。
　　
　　“不二价，十万星币。定金见面交，余款结束付。可？”
　　
　　不可也得可，乔瑞青自己又没什么别的渠道。不晓得希利尔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我们办事您放心。希利尔阁下常用我们这里的服务悄悄去各个星球采风的。”对方信誓旦旦。
　　
　　……原来希利尔都把钱花到这种地方来了？
　　
　　凭着一股劲儿把交易敲定下来以后，收拾行囊就容易很多了。照旧是干粮饮水换洗衣物，当然还有不可或缺的抑制手环。这个旧手环其实已经落后于时代，不论是外观还是稳定性都没那么好。可是戴上它就像戴了个里奇老爹的守护光环一样。想到这里，乔瑞青又把里奇老爹留下的项链带上了，有心回去祭拜一下他的坟冢。
　　
　　乔瑞青回头又把摄像机也装进包里一起带走，或许可以记录一下半个“家乡”？
　　
　　他还向黑商订了一套机甲。这次行动虽然冒险，但也不算全凭冲动。在机甲竞赛上取得的成功多少给了乔瑞青一点自信，只要身份藏好，就算在荒星遇到危险，打不过他还跑不过吗？
　　
　　于是万事俱备。
　　
　　——只可惜，想不到看上去格外专业、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一点问题也没有的黑市商虫关键时刻就出了问题。
　　
　　该出发的那天，乔瑞青按照约定前往接头地点。这一路曲折绕远，小路也坑坑洼洼，他真佩服这群虫在中心都能找得出环境恶劣成这样的地方。
　　
　　偏僻也是真偏僻，看上去就很安全的样子。
　　
　　乔瑞青走得提心吊胆。他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团空气，不自觉做深呼吸。同时他也难以抑制地感到兴奋，像乖小孩第一次尝试做点出格事。
　　
　　其实他也算不上传统的乖小孩。但这回确实是他第一次做出明知有危险，还是要作死的事情来——还是为了这么一个看上去如此儿戏的理由。
　　
　　七绕八拐眼看就快要到达目的地，乔瑞青的紧张不减反增。这时他的终端突然猛烈震动起来。
　　
　　在这种环境下终端的嗡鸣真是吓了他一跳。乔瑞青拿起终端来看，发现这不是一个通讯请求，而是好多条短消息连成一片。
　　
　　居然是好友请求，发自希利尔。乔瑞青松了一口气，大概是因为还在黑名单里，所以希利尔只能靠验证消息跟他联络。
　　
　　乔瑞青感到纳闷，其实他现在差不多相信了希利尔只是开了个过火的玩笑（就算不是，那只要以后不再提“那个”话题也蛮去了），没把他放出黑名单，一是再避避嫌，二是……单纯忘掉。
　　
　　重新加回好友大概只是时间问题，阿诺那边大概也快……啐。反正，希利尔最近差不多都是放弃状态，是什么让他突然这么激动？
　　
　　乔瑞青点开验证消息，一下子被满屏的感叹号晃花了眼。
　　
　　“回来！！！该死的，我给你那个黑商的接头虫突然失联了，我估计那头有不怀好意的虫在等着你呢！！回来！！！天啊你看到了没有！！！！”
　　
　　这消息像个地雷，炸得那叫一个猝不及防，叫乔瑞青头晕眼花。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快步走到隐蔽处把自己藏好，再通过了希利尔的好友请求。
　　
　　他发去一条信息：“怎么回事？知道对方是什么势力的吗？”
　　
　　希利尔立刻回复：“目前还不知道，线虫正在排查。有新的情况我立刻跟你说。天啊天啊你还好吗？现在在哪里？先不要乱跑记得藏起来，现在敌暗我明的。啊啊啊我杀死我自己，我不会害了你吧！！”
　　
　　乔瑞青苦笑，心说自己果然不适合干坏事。这就像从不作弊的好学生作弊一次马上被抓一样倒霉。
　　
　　正在他打字回消息的时候，乔瑞青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现在藏身路旁一堆破烂之后，身后有一栋半塌的小屋作掩护。高高的杂物堆完全挡住了他的身体，但又留出一点缝隙让他可以观察到外面的情况。
　　
　　脚步声就从小路尽头传来，节奏稳定，声音清晰。“嗒、嗒、嗒……”有金属的质感，而且听起来气定神闲。
　　
　　一时间乔瑞青觉得那脚步声抓住了自己的心跳，又或者是心脏与不知名虫的脚步声同频。
　　
　　“嗒、嗒、嗒……”乔瑞青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手机里希利尔焦急地问他怎么不回话，但他实在没办法抬手编辑信息。
　　
　　不会这么倒霉吧，乔瑞青想，他已经被抓过一回了。
　　
　　往好了想，这回离中心比较近，也有虫知道自己的行踪。救援起来也会比较容易些。
　　
　　但是“嗒、嗒、嗒……”稳定的频率实在占据了乔瑞青全部心神。他其实没有特别恐慌，但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破局。
　　
　　最好的情况是，乔瑞青想，这只是一只无辜的过路虫，等这只虫走过了他就可以赶紧出来跑回中心去。
　　
　　再次的话，对面是帝国……发现他想要偷跑，也许只有批评教育，但不至于造成什么伤害。
　　
　　其它所有情况都有够惨的。乔瑞青闭上双眼为自己祈祷。
　　
　　“嗒、嗒、嗒……”脚步声已经足够近了，他敢打赌那只虫已经走到杂物堆外面。
　　
　　“嗒。”停下了。
　　
　　乔瑞青屏住呼吸，心脏撞得砰砰响。
　　
　　“亲爱的乔瑞青，你怎么躲在这里呢？快快起来，这样哪有大明星的气度，是不是？”一个声音在乔瑞青头顶响起，半笑不笑的，还有几分熟悉。
　　
　　西格蒙德。
　　
　　看来端掉黑商的势力来自帝国。也许是先前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乔瑞青现在居然觉得轻松。他睁开眼抬起头，看到西格蒙德带着精致手套的手平伸在他面前。
　　
　　这叫乔瑞青感到有些尴尬，怎么就他一只虫蓬头垢面的。他狼狈地说声谢谢，没有借西格蒙德的力，自己起身。
　　
　　西格蒙德也不恼，自然地收回了手，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等着乔瑞青收拾自己。这期间早有一队兵士小跑过来，隐隐形成包围之势。
　　
　　乔瑞青服气，西格蒙德难道不是帝国高级官员吗？怎么天天这么闲只盯着自己的行踪？还纡尊降贵亲自追到这种旮旯角来。他打定主意不首先说话，看着地面装王八。
　　
　　还是西格蒙德先开了尊口：“看上去您已经知道大致情况？库伯-黑格伦黑市窝点已经被帝国连根拔起，您和您朋友的可爱计划——我不得不说，失败了。”
　　
　　“我真心希望您可以认识到自己的莽撞，”西格蒙德垂着眼皮看他，怜悯地摇头，“还是说上次遇险没有让您感到害怕？——唉，朋友，我是为了你好。”
　　
　　“您喜欢直接的是不是？接下来，直到战争结束为止，帝国都不会再播放您和希利尔先生的私虫节目了。也许这样可以让您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一点？为了荒星那帮贱民让尊贵百倍的雄虫亲身犯险，您真是疯了。”
　　
　　还好，这样的后果在乔瑞青可接受的范围内。无非是断了收入来源，他积攒下的星币也足够他简单吃喝。
　　
　　只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接下来再想往荒星跑只会更难。乔瑞青点头表示对这样的处理无异议，满心只盼望赶紧逃离这种尴尬现场，去哪里都行。
　　
　　但是西格蒙德并没有放他走的意思：“别着急，我还有事情要问您。我认为我有权知道，是什么让您和希利尔先生同时——恕我直言——发疯？”
　　
　　这时候供出昆汀可不大好，那只可怜雌虫不像他和希利尔这样有免死金牌。乔瑞青只说：“就是在星网上看到最近荒星的情况不太好。我对那里有感情，你……您应该有所了解。”
　　
　　心虚。只好夹着尾巴做虫。
　　
　　得到了这样的答案，西格蒙德并不意外，还露出了成竹在胸的微笑：“我就知道。昆汀，对吧？唉，也是帝国的疏忽，让这样一只思想危险异类登上这样重要的官方节目。他一定厚着脸皮找了很多虫，才造出这样的声势。”
　　
　　这话让同为“异类”的乔瑞青感觉不舒服，不由想要出声为昆汀辩护两句。或是能减轻一点他的惩罚。
　　
　　西格蒙德却看穿乔瑞青所想，打断道：“还想为他说话？我也直接跟您说了，这次昆汀事件造成的影响极其恶劣，星网上已经开始出现不和谐声音。虽然帝国删帖及时，但您也知道，这些声音不会因为被封禁而消失。”
　　
　　“那么我不得不说，帝国该做的不是封锁公民的口舌，而是做点实事出来解决问题。”乔瑞青气血上涌，忍不住回击。他就一小民，面对官员总是有些怵的，可是架不住跟西格蒙德总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西格蒙德不怒反笑：“是的，这就是帝国准备做点实事来了。这也需要您的参与。”
　　
　　在乔瑞青警惕的目光中，西格蒙德娓娓道来：“我记得我跟您说过，您身上背着大预言，须要记得好好利用，拿您的影响力做点积极的事情。您目前的行为已经引起了帝国的不满，还请您好自为之。”
　　
　　乔瑞青嗤道：“什么叫‘积极的事情’？我看是有利于帝国的事情才对。”
　　
　　“正是如此。很高兴您终于认清了这一点。”西格蒙德欣欣然，“别反驳，安静。”
　　
　　乔瑞青咬牙瞠目，感觉有一百句脏话堵在心里。这样的反应却很奇怪地逗笑了西格蒙德，这虫保持一个矜雅的微笑：“很好。现在——由于雌虫昆汀散布的消极言论危害已经形成，还是需要一些虫去弥补。这就是需要发挥您的作用的时候了。”
　　
　　“帝国前日安排虫手将您的故乡星球收拾干净。安全合法的飞艇已经为您备好，专业的军雌护卫也已经就位。”他给“合法”和“专业”特地加上了重音，“请您前往佐罗星系录个宣传综吧，该说的话不该说的话——担心您看不懂，我们已经整理出来发到您的终端了。注意查收。”
　　
　　什么！是叫他摆拍撒谎吗，这也叫“做点实事”？乔瑞青看清了帝国政治家的无耻，气到头脑发昏。
　　
　　拍个虚假的带剧本竞技节目，乔瑞青忍了。一步退步步退，现在闪寒光的刀子已经切到了他的指尖。荒星可是他不容踩踏的底线。
　　
　　“你做——”他话说了一半，就被西格蒙德打断：“我是来通知您的。还记得这是个处罚吗？或者说是将功赎罪？”
　　
　　又来了。乔瑞青冷笑着闭了嘴，真诚地为生长在这样一帝国的虫族感到遗憾。
　　
　　西格蒙德只关心结果，可不在乎乔瑞青是不是真心听话。他伸出手拦住正想转身走虫的乔瑞青，说道：“稍等一下。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您带着摄像机吧？请把它给我，不要误会，我们只是想确保没什么不该被记录下来的画面流出……”
　　
　　乔瑞青猛地卸下背包甩到地上，懒得多费口舌。马上有雌虫侍从弯着腰上来，小心翼翼拿出摄像机到旁边去查验。他的背包装得偏满，摄像机刚拿出来，原先放在角落的项链就露出一角，精致的细链沾上地面的浮灰。  
　　
　　雌虫们本来就跟在西格蒙德身边，当然认得出那个S型徽记，个个都谨小慎微地不敢触碰。乔瑞青哪怕再赌气，也不愿让里奇老爹的遗物被丢在地上。可刚刚甩背包那一下是甩爽了，现在再蹲下来捡就立刻气势全无。
　　
　　乔瑞青纠结得越久，项链躺在地上的时间就越长。结果反而是西格蒙德先沉不住气。
　　
　　“……你怎么会有这条项链？”他说。
　　
　　感情里奇老爹面子还挺大，劳烦日理万机心怀天下的伟大西格蒙德先生记挂。乔瑞青却更加生气，甚至觉得是对里奇老爹的侮辱。呸。
　　
　　“劳烦您还记得。”他学着西格蒙德的语调阴阳怪气地顶了一句。
　　
　　“我没有在开玩笑，”西格蒙德皱着眉头说，“这是里奇转送给你的吗？非常不礼貌的行为，而且毫无尊敬。对你我都是。”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麻烦向我提供罪虫里奇的具体地址。鉴于现在您的情况，我对他任务完成度非常失望——他果然背叛了我，背叛了帝国。烦请转告，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帝国不会放任任何一个罪犯逍遥法外。”
　　
　　这话里话外还在暗示里奇老爹接近自己是受虫指使别有用心呢。乔瑞青终于可以说完憋在嗓子里很久的话：“你做梦！”
　　
　　说完他看也不看西格蒙德的反应，转身往房宅走去。  
　　
　　不就是指定地点指定内容指定虫员吗？乔瑞青还偏要拍自己的节目不可。这次休想让他就这样听话。
　　
　　*
　　
　　后方军营。
　　
　　阿诺仰躺在简陋的检查床上，烦躁地咀嚼门外随地拔的草根。“我可以走了吗！”又等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大声喊道。
　　
　　军医小组正忧心忡忡地拿着讨论单在门外争辩，听到阿诺的叫喊，为首的虫回应道：“稍安勿躁，阿诺少校。很快就可以有个结果了。”
　　
　　是的，少校。阿诺风格凌厉直接，前些日又立新功，晋升速度跟开了挂一样。连有些将帅军官都对这位战场新星赞不绝口：“年轻虫，有冲劲，胆大心细，战无不胜。”兽人那边也开始传起他“疯狗”的诨名。
　　
　　这位风头正劲的新晋校官在最近一次战役中负了伤——就是有个伤势加持，助他一举升迁成功——现下正在后方医院修养治疗。
　　
　　实话说他的这点伤势对虫族而言根本算不上严重，在一群缺胳膊断腿的伤患中阿诺简直是一股清流。
　　
　　他在医院也待得烦了，天天叫嚷着要回前线去。嘴上说着忍不住要为国尽忠，心里头想的尽是早日升官。再快一点、再快一点，他每天都想。
　　
　　军医们扣着他不让走的原因也确实不是他的伤情，而是心理状态。一群军医围着一张“战争焦虑重度、情感焦虑重度”的报告单长吁短叹。
　　
　　最后还是当初推荐阿诺的那位导员心疼爱将，一锤定音：“阿诺小子还是休息一会儿吧，高强度连续作战伤心伤神。”
　　
　　“报告辅导员，我没问题。”阿诺固执请战。
　　
　　导员全不理会自顾自地翻着材料，抽出一张纸来：“这假你不休也得休。但凡是虫都有感情，都没办法永远做个钢铁兵器。世界又不是没了你不转！我给你做主了，啊。”
　　
　　“我——”
　　
　　“这里有一份任务指标，是个护送雄虫阁下的活儿，相对压力没那么大，还有——你懂的哈。而且功勋也给得慷慨，你就当带薪休假嘛。”
　　
　　“我——”
　　
　　“你什么你，听话，在这里签字哈。我给你安排名额上去。”
　　
　　“……哦。”阿诺无奈地揉揉眉心。
　　
　　于是还在中心密谋着搞事情的乔瑞青没想到，他费尽心思要对付的虫中会藏着一只小狗。而阿诺也想不到，心心念念的虫会因为一个本以为是浪费时间的“带薪休假”而重遇。
　　
　　像个命运的玩笑，但是无疑是最好的安排。




第34章  西南巷   没想到到头来患得患失的反倒是……

　　乔瑞青坐在开往荒星的飞艇上, 身边很夸张地围了一大圈全副武装的军雌。
　　
　　那群军雌都穿着统一制式的半甲，比起战斗装更像礼服，看上去个个笔挺。很难说帝国没有往他身边塞虫的意思。
　　
　　乔瑞青还特地观察过, 身边的所有虫长相都算周正。只是每只虫脸上都带着一致的严肃神情，行动如风，坚决不多一个表情一个动作。
　　
　　唯一的雄虫夹在一片面无表情的雌虫海里面，感觉自己目之所及尽是一片黑压压。
　　
　　窒息。帝国很容易给乔瑞青带来这种感觉, 没什么活气的样子。想到是自己将这种死气沉沉的妖风带回了荒星，他就直想叹气。
　　
　　飞行时间已经有几天了，荒星已经在可视范围内。乔瑞青遥看那个熟悉的星球，心中百感交集。
　　
　　他无视所有随行虫，作出一副欣赏星海风景的样子；手却悄悄伸进随身的小背包，抚摩摄像机的轮廓。
　　
　　乔瑞青还是把摄像机带上了。临行前他还专程去找了一趟希利尔, 询问能不能帮忙剪辑镜头和联系私虫发表。
　　
　　帝国的版本他是不得不录, 但乔瑞青还想偷偷离开录一个自己的版本。帝国再是手眼通天, 也不见得能把整个星球都伪装好吧？
　　
　　虽然身边有群打着保护之名行监视之实的军雌, 但他也不怕。一个雄虫命令出来，马上就能叫他们乖乖听话——尽管这样会让他马上暴露，可是等待帝国派虫过来的这段时间, 也够乔瑞青做好多事情了。
　　
　　飞艇轻轻震动一下，发出长长的嗡鸣。已经成功在荒星着陆。乔瑞青看向舷窗外, 外面的景象熟悉又陌生。
　　
　　最直观是漫天的风沙尘土没有了。乔瑞青带点讥讽地想, 如果帝国所说“改造”只是改善空气质量，那倒不失为好事一桩。
　　
　　怕只怕把野蛮生长的荒星彻底改成了低配中心。
　　
　　乔瑞青刚下飞艇，就明白自己的担忧成了真。他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初到中心时的欢迎阵仗——鲜花、音乐、若有若无的香气。当然还有穿戴整齐的雌虫列队在停机坪前。
　　
　　欢迎仪仗队看到乔瑞青出现，恭恭敬敬过来躬身：“阁下辛苦！感谢您不嫌劳顿前来慰问，请跟我们来。”
　　
　　被问候的虫一下子就意识到这些虫并不真的出身荒星。口音语气和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哪里是短时间的培训可以改变的, 这几位显然是中心来的专业虫员，业务熟练得很。
　　
　　乔瑞青的反应不冷不热的，礼貌点头就熟门熟路地往里走去。
　　
　　越往里走越是心下冷笑。路面糊了平整的柏油，还散发着新鲜的刺鼻气味；路边有新装的路灯和路标。他几乎看不到什么熟悉的元素。
　　
　　迎面走来一只雌虫，穿着没有那么正式，但也十分笔挺整洁。“欢迎您！乔瑞青阁下。请……那个，请来寒舍小坐。”
　　
　　这位就有点荒星土著的影子。还没等乔瑞青有所行动，就有披甲雌虫侍卫挤过来，隐隐有挟持之势。
　　
　　看得还真有点紧。
　　
　　乔瑞青看到空中地上帝国的专业相机已经就位，把嘲讽藏进心里，顺从地走过去。
　　
　　营业笑容还是要挂上：“你好，我的荣幸。”同时乔瑞青还放出一点安抚的信息素，因为那只雌虫看上去紧张得快要窒息了。
　　
　　雌虫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至少舌头可以捋直来说话。乔瑞青无意为难任何个虫，尤其是荒星同胞——说不定这位仁兄以前还关照过他的生意。细微的善举也收获了一点意外之喜，压迫着他的一群军雌也放松了些许控制。
　　
　　录制过程没有什么好说的，说是戴着镣铐跳舞都是给帝国面子。
　　
　　他们这是在带着镣铐跳样板戏。
　　
　　帝国的宣传语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乔瑞青到现在已经可以做到有口没有心。
　　
　　大拍马屁、大唱赞歌，然后扯一扯同胞们冲鸭。硬要说有什么新鲜的，那就是收编一来荒星的生活无比安定，流血斗殴没有了，劳动成果大家享。
　　
　　接待的雌虫名叫老彼得，他带着乔瑞青看簇新的住屋，还有书声琅琅的学堂。“真、真不知道星网上那些虫为什么要造谣中伤，”他背道，“他们一定是恶毒的反战势力。荒星虫都发自内心地感谢……感谢帝国给我们带来了好生活。”
　　
　　也有被安排好的虫崽过来假装路过：“战场上的哥哥们加油呀！家里一切都好，我们等你回家~”
　　
　　说话的虫激情澎湃，听话的虫频频点头，说完一个全场鼓掌，摄像头远景近景特写都扫一遍。可真是和谐友好其乐融融，尽管乔瑞青可以看到镜头扫不到的背面有不祥的苍蝇群在环绕。
　　
　　这个地点的拍摄快要结束的时候，有一个脏兮兮的小孩突然闯进来，差点误入镜头范围。他的脸乌漆嘛黑的，但有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射出钩子似的视线，直逼乔瑞青。
　　
　　“你这个——”他盯着乔瑞青喊道，声音沙哑，不像一般虫崽子那样清澈。
　　
　　他当然没有成功把一句话说完。摄像机迅速关机，侍卫军雌眼疾手快地把他捂住嘴拖走。老彼得“哎”了一声欲言又止，可还是不敢说什么。这只虫的出现没有改变什么，只能说是成功引起一片骚动。
　　
　　拍摄暂停了。乔瑞青身边的护卫小队分出一部分处理拍摄事故，暂时清出了一点空缺。老彼得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搓着手，茫然四顾，跟乔瑞青对上了眼光。
　　
　　乔瑞青意识到这是机会。在一片混乱中，他悄悄靠近老彼得，压低声音道：“帝国的虫是不是来特地粉饰过过这边？你可以告诉我那些被藏起来的虫都在哪里吗。”
　　
　　这种私下交流让老彼得紧张兮兮的，结巴得更厉害了：“这个、这个，我们……他们都生活在西南巷。不，我不是说——”
　　
　　乔瑞青安抚地笑：“西南巷吗？那我原先还在那里开过店。你对我还有印象没有？”
　　
　　老彼得长长吐出一口气：“唉。谁不记得呢，乔，我是说，阁下。以前的好日子……”
　　
　　“喂！老家伙不要胡说！”小小谈话还是被发现，披甲的虫厉声喝止，拨开虫群气势汹汹地走来。
　　
　　这群侍卫面对乔瑞青都敢暗地威胁，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虫更是不得了。只见他铁掌攥上老彼得的手腕，猛地往自己身边一带，就把老虫拉得跌坐在地。
　　
　　“老家伙背地里搬弄唇舌，是不是想对雄虫阁下不利？”军雌说。
　　
　　这个大帽子谁都不敢接，唬得老彼得连连摆手。
　　
　　连带别虫因自己受累绝不是乔瑞青想看到的。他灵机一动，当场一个腿软倒在地上，伸手假模假样地拍打那只侍卫虫的腿侧：“啊！你撞伤我了……好痛……我看你是要对我不利！”
　　
　　感谢帝国，某种程度上成功磨练了乔瑞青的演技。
　　
　　侍卫军雌一下子慌了神，结结巴巴地解释：“对不起，对不起，我……呃，我这就……”
　　
　　又有虫慌忙来扶来劝，场面混乱加倍。乔瑞青看到老彼得抹着冷汗溜掉了，“哎哟哎哟”小碎步跑两步，还回头留下一个皱巴巴的笑脸。
　　
　　乔瑞青眨眼，把“西南巷”记在了心里。
　　
　　后面的拍摄，帝国塞来的一群虫闹的幺蛾子就少了，好像终于想起乔瑞青是“尊贵的雄虫阁下”。虽然乔瑞青最后也表示过不打算计较，那只军雌还是消失在前者的视线里。
　　
　　贴身跟随的虫换了一只，听说是特地找长官争取的。他没有挨得特别紧，路上也不怎么说话。
　　
　　乔瑞青作死的心不死，取得一点小小成功以后更是迎风狂涨，就差把摄像机直接拿出来了。
　　
　　“空气闷，喘不上气。我要出去。”他说。
　　
　　那只虫也不答话，默默伸出手拦在乔瑞青身前。这套路熟悉，乔瑞青理直气壮地往前撞去，碰瓷的话已经压在舌尖。
　　
　　眼看着他就要装上军雌的铁壁，那只军雌还是不肯收回手。两三秒之间仿佛有僵持。而乔瑞青不信邪，继续往前闯，真正装上的那一刻果然没有疼痛——他被轻柔地拦住了。
　　
　　计划通，乔瑞青计划着去之前看到的一些尚未来得及被修饰的地方看看：“也告诉你们的主子别急，反正急也没什么用处。要求的宣传片我是会拍的，但是……”
　　
　　“建议您还是不要乱跑。就算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也不要连累别虫。”身后传来一个硬邦邦的声音。
　　
　　乔瑞青悚然回头。那只虫的面容隐藏在半甲下看不清晰，但声音确实他无比熟悉、甚至是心心念念的。
　　
　　是阿诺，哪怕看不见脸他也可以确信。
　　
　　跟阿诺分别好久，各种事情也发生了好多，乔瑞青从原先魔怔一样的失落思念，到后面渐渐变得怅然。他原以为时间开始渐渐抹去阿诺留下的深刻痕迹，但此时此刻，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便开始疯涨。
　　
　　乔瑞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一边感到紧张一边又忍不住想笑。又或许他什么也没有想，满心都想看作战甲下阿诺的模样，想知道小狗过得好不好。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摸向眼前虫的面甲。“你……”他说。
　　
　　但阿诺冷淡地后撤一步避开乔瑞青的触碰：“是您自己说的再不联系。这一次很抱歉，是军部的安排失误。不会有下次。”
　　
　　像一盆冷水泼下。他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感到从指尖传来的一阵阵麻木。乔瑞青忍不住缩缩手指，想说点什么，但又悲哀地发现阿诺说的就是事实。
　　
　　阿诺等了一会儿不见乔瑞青说话，就干脆利落地转身，很快混入军雌队伍中找不到了。徒留乔瑞青在原地失魂落魄。
　　
　　是，规则是他制定的。之前他一直害怕阿诺因为这样的规则受伤害，但没想到到头来患得患失的反倒是他自己。 
　　
　　乔瑞青一下子没了探索的心情，怏怏回到虫群中去。
　　
　　*
　　
　　发现任务目标就是乔的时候，阿诺还是高兴了一阵。但想到自己已经不再能够光明正大地站在乔身边，难免心里有些低落。
　　
　　不过藏在战甲底下悄悄站在乔身边也不赖，他想。
　　
　　一场强制任务对乔瑞青而言或许是折磨，但阿诺在不起眼的角落偷偷吃到了糖果。他用目光描摹乔的眉眼，自顾自生出满心欢喜来。
　　
　　正满心思草长莺飞，阿诺发现虫群中突然传出一阵骚乱。千辛万苦挤进去，才看见乔跪坐在地上哭诉自己受了伤。
　　
　　可心疼坏了阿诺，他赶紧向长官申请贴身保护雄虫阁下。阿诺走在乔瑞青身边，仗着自己在暗悄悄把乔瑞青打量了好几番，怎么看都看不出哪里有受伤的样子。
　　
　　疑虑又开始生长。
　　
　　直到乔又向自己提出相似的要求，阿诺才意识到他刚刚是刻意为之。
　　
　　甚至可以说是栽赃。阿诺心底藏的那点不安一下就被引爆了——乔到底知道不知道，那只军雌回因为他一句玩笑话失去前途、甚至丢掉性命？很好玩吗？
　　
　　他不知道乔和那只军雌有什么过节，只知道乔瑞青也开始拿雄虫身份压虫。
　　
　　连带着之前逼着自己看进去的那些挑动好战情绪的综艺也一起涌上心头——该说中心不愧是中心，还是雄虫不愧是雄虫？
　　
　　伤虫的话语不自控地从嘴里跑出来，阿诺咬着牙走回队列中，心里其实有点茫然。
　　
　　后半天的拍摄乏善可陈，他还是藏在队列中远远地看乔瑞青。对方没有再搞什么事情，只有时候会往军雌队里张望。
　　
　　阿诺告诉自己不要自作多情。哪怕乔瑞青还是乔，也亲口说过不喜欢自己的。
　　
　　但还是忍不住关注。一方面是基于心中那点不甘心的小火苗，另一方面……他冷静下来想想，也知道乔瑞青不喜欢做无意义的事情。而他真的要做的事情，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到了晚上，阿诺和队友换岗值夜，果然看到乔瑞青的房间隐约有动静。
　　
　　房门轻轻开了一道小缝，有虫从里面探出了脑袋。那个虫影侧身溜出房门，贴着墙根往西南方向丛林里挪去。他只背了一个小背包，走路蹑手蹑脚。
　　
　　想来乔是尽力地想要隐蔽，可是在月色下这点小动作实在是足够明显。阿诺盯着岗楼下那个小小身影犹豫复犹豫，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告诉来接班的军雌“一切正常”。
　　
　　换回常服下岗，他踩着乔瑞青留下的脚印一起步入丛林。




第35章  回家   蜻蜓点水似的一眼，两虫就双双移……

　　乔瑞青屏息凝神走在漆黑林间, 说实在心里有点打鼓。临出门时他左右权衡，最后还是迈出了步。
　　
　　以防万一，他在屋里留了一张字条, 说清楚一切行动处于他个虫，一切责任由他自己承担。
　　
　　这样应该就不会连累到阿诺了吧？
　　
　　恶劣的气候终于让乔瑞青拥有“回到荒星”的实感：白天录制节目的时候还是晴空万里，夜晚便开始寒风阵阵、雪片纷飞。脚下的路还是他熟悉的，但这倒是他第一次在荒星晚上出门——要知道这个星球夜间低温有时候可以杀虫。
　　
　　不知道是不是乔瑞青的错觉, 他感觉收编之后街道上更加荒凉，连原先随处可见的荒星特色小酒馆都消失得干净。
　　
　　失去了微茫灯火的荒星像个噬虫大口。
　　
　　乔瑞青裹紧大衣迈步向前，捂住口鼻抵挡烟尘和狂风。西南巷不远，穿过丛林就能到，但沿途的差劲路况开始让他气喘吁吁。
　　
　　寒风凛冽，他头顶的树枝咔擦一抖, 落得乔瑞青满头满脸的雪沫。
　　
　　还是休整一下再前行。他记得不远处之前开着个名气还行的店子, 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给个落脚处。 
　　
　　理论上这里就该能看见那家店的大致轮廓了。乔瑞青眯着眼在重重霜雪中寻找, 终于勉强看见一个破烂木牌在风中瑟瑟发抖。
　　
　　那个木牌晃悠悠挂在一根树枝上, 只剩下半截；原先拿大笔龙飞凤舞涂抹的店名现在只剩下个三点水可以勉强看清。
　　
　　他走到近前，才发现这家店早已虫去楼空。失去定期维护，小小的建筑很快在恶劣气候下沦为断壁残垣, 哪还有半分虫气。
　　
　　乔瑞青抚摩发脆的墙壁，突然在心中生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这颗生气勃勃的星球, 在收编的那一刻被判下死刑, 失去灯火的建筑是无言的墓碑；而现在它被拉出来宣传，那是一场浩大而中空的追悼会。
　　
　　冷风在废墟间穿梭，发出呜呜咽咽的哀嚎。
　　
　　“感谢帝国！现在生活好起来啦……”他们说。
　　
　　“感谢你们为帝国做出的伟大牺牲和贡献，现在入土为安吧，闭上嘴不要愤怒、不要难过……”乔瑞青听见。
　　
　　他们妄想这样封住所有虫的嘴吗！
　　
　　乔瑞青想要大喊, 可是只能做到深深呼吸；他调转方向回到大路，往西南巷继续走去。老彼得说剩下来的虫都在那里，他想，那么希望也在那里。
　　
　　可是刚走出两步，乔瑞青听到头顶传来不详的“嘎吱”声。他抬起头，看到只剩下一小截的屋顶出现道道令虫心惊的裂纹。
　　
　　雪块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要塌了！他在心里说了三百遍“快跑啊快跑啊”，可是双腿分毫不听使唤。情急之下他努力调动肌肉，反倒把自己绊倒在地。
　　
　　乔瑞青跌坐在地上看着砖石瓦块夹杂着冰雪掉下来，像是慢动作。心里出现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还真让阿诺乌鸦嘴了”——
　　
　　“躲开啊！”千钧一发之际，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喊道。
　　
　　随后他被一只健壮的虫扑倒在地，推出去好几米远。“你是傻的吗！就站在那里等——”身上的虫喊。
　　
　　乔瑞青在地上躺着，那位从天而降的英雄半趴在他身上。他们靠得那样近，以至于乔瑞青呼吸就能吹动身上虫半长不短的红发；胸膛贴着胸膛，过于激烈的心跳好像两只虫敲同一张鼓。
　　
　　阿诺跟来了？一认出这位“英雄”，乔瑞青突然就有了安全感，也突然委屈得不行。
　　
　　请不要误会，他不至于被凶两句就嘤嘤嘤，再说这也是他自己作死。只是在熟悉的地方和熟悉的虫，此情此景，人是物非。
　　
　　昔我往矣。今我来思。
　　
　　“呃，你……哭什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直到阿诺结结巴巴地开始道歉，乔瑞青才发现自己眼泪都结出了冰碴子。
　　
　　他却径直抬手抱上了阿诺的臂膀，把头往下埋去：“他们把我的家变成这样了……他们把我们的家变成这样了……”
　　
　　乔瑞青没有特地憋着哭音。
　　
　　不是不尴尬，尤其是他和阿诺前不久才刚刚闹过一点点不愉快。但情绪上头谁还顾得上那么一点面子。
　　
　　乔瑞青悔啊，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回来看看。他还悔自己居然拍了这么长时间战争宣传，无形之中往自己的家乡胸膛里插了那么多刀子。
　　
　　好在难以宣诸口的悲哀阿诺都懂，他沉默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乔瑞青的后背，像在哄小孩。
　　
　　“我之前还以为是你变了。那些狗屁不通的演讲还有感言……”等乔瑞青稍稍平静一些，阿诺轻声说道。
　　
　　“我很抱歉，”乔瑞青回答，“我很抱歉……”
　　
　　“我也难受，其实。”阿诺闷闷地说，“在战场上的时候。”
　　
　　乔瑞青抽抽鼻子不回话。
　　
　　他们沉默相对半晌，终于忍不住有了第一个对视。蜻蜓点水似的一眼，两虫就双双移开了眼光。
　　
　　乔瑞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的气氛莫名有点暧昧过头。他现在还跟阿诺保持虚抱着的姿势，脸颊上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走吧，我看你这个路线是不是想回欧罗拉？我送陪你一程。”阿诺麻溜地拍拍衣服站起身，嘟哝道，“——可以吧？”
　　
　　欧罗拉就是乔瑞青以前开的酒馆的名字。乔瑞青赶紧爬起身，感觉身上还留着似有似无的温度。
　　
　　他居然有点不明不白的失望。
　　
　　乔瑞青摇头，用力抹了一把脸，正式说：“当然可以，一起去吧。刚才谢谢你。”
　　
　　现在变成了两只虫一起顶着风向西南巷走去，大概前后有错开一个身位。乔瑞青在前，阿诺落后半步跟着。
　　
　　这半步的距离又让乔瑞青有种微妙的落差感。他一面走，一面找些话题来填补空白：“我这次回来完全建立在帝国的谎言之上。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之前星网上小火一把的话题？救救荒星遗民那个。”
　　
　　“嗯。”阿诺说，呼出一串白气。
　　
　　这几乎把乔瑞青弄得忐忑，继续说道：“那件事情被删得很快，但还是留下了不好的影响——我是说，对帝国而言。所以他们强迫我过来演戏……我大概是把对帝国的敌意转移到护送军雌身上来了。对不起。”
　　
　　阿诺听着一点点拧起了眉头：“啊……抱歉。”说完他抿住嘴唇没有说话，一时沉默下来。
　　
　　两虫无言地往前走，雪片夹着风沾湿了衣襟头发。
　　
　　半晌他们同时开口：
　　
　　“他们——”阿诺说。
　　
　　“你——”这是乔瑞青。
　　
　　一说话就撞到一起，他们又只好双双闭嘴。
　　
　　阿诺抬抬下巴示意乔瑞青先说。
　　
　　“……你最近怎么样？”乔瑞青低头看着地面。
　　
　　“还行。拿到了校官衔，差不多再奋斗几年就不干了。职业军雌真他妈不是虫干的事。”阿诺闷闷地回答。 
　　
　　走在这条风雪路上，阿诺压抑了许久的心情神奇地平静下来，连之前十足强烈的“找乔问个清楚”的想法都烟消云散。
　　
　　乔糟糕的态度也好，拥军宣传也罢；甚至连他当初为什么突然提绝交，都无所谓了。阿诺在见到乔瑞青之前胡思乱想很多，现在见到了，反倒有信心把一切往好的方向想。
　　
　　他不知道自己这算是放下还是放弃。此刻阿诺和乔瑞青走在熟悉的路上，感觉自己好像没有那么贪心了；他侧头看乔的反应，发现对方一直敛着眼神，整只虫呈现出一种紧绷的状态。
　　
　　而阿诺觉得快乐。他们虽然没有聊天，但与乔的尴尬相反，阿诺感觉到轻飘飘的幸福。
　　
　　这样够好啦。
　　
　　他居然不忍心打破这样的静谧气氛。但他还有十分在意的问题不得不问：“他们是不是经常这样？逼迫你做了不少事情？”
　　
　　然后他很高兴地看到乔瑞青秒懂了他没头没尾的问话：“帝国吗？也还好。我第一个综艺是自己拍的，之后出镜的所有节目就都是宣传任务了。”
　　
　　乔瑞青难得地长篇大论。“我这次本来也是要来专程演戏的。我看帝国是急眼了，宣传风声一天比一天紧，现在连这么个垃圾星的舆论也容不下。刚才在录节目的时候，我问过那只雌虫——留在荒星的虫都藏在西南巷。”他拍拍身后鼓鼓囊囊的背包，“我把便携摄像机都带来啦，就想把真相录下来带走。”
　　
　　阿诺听得露出点笑来：“酷！我最喜欢做这种事情。”
　　
　　得到稍显积极的回应，乔瑞青终于松快不少，不由得也跟着傻乎乎地咧嘴。他背过手去，从背包里掏出摄像机放出来：“给你看。这个小家伙我都有点感情了。”
　　
　　按动开机按钮，小摄像机“滴滴”亮起红光，颤巍巍飞了起来。顶着风雪，它表现出了十足明显的不适应，努力在半空中扭动躲避遮挡镜头的雪块。
　　
　　千躲万躲还是躲不过。一阵大风吹来，摄像机“啪叽”一下栽进了雪地里，小翅膀徒劳扑腾，着实委屈。
　　
　　……乔瑞青发自内心地感激它。有这么一通骚操作，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和阿诺一起笑得超大声，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
　　
　　感谢牺牲，永垂不朽。
　　
　　阿诺捂着肚子走过去捡它起来，跟拍小狗头似的拍掉摄像机头上的雪：“还挺可怜的啊，小家伙？”
　　
　　摄像机在线自闭，摇摇晃晃地飞回乔瑞青身边呆着去。居然还很乖巧地选了一个拍照好看的角度。
　　
　　乔瑞青觉得自己怕是不可能笑够了。这时却听阿诺“哎”了一声：
　　
　　“这不是以前力气老爹住的屋吗？我们也在里面呆过好久的。再往前走一段就是你开的欧罗拉了是不是？”
　　
　　乔瑞青闻言抬头，只见一栋深色小屋半掩在雪中，墙瓦却不显破败，好像是有虫定期维护的样子。
　　
　　被里奇老爹捡回去的时候也是一个风雪夜，他一时有些恍惚。远处隐隐有微光，是他酒馆门口的灯火。
　　
　　摄像机悄无声息地爬升，给这间小屋留下一张特写。而乔瑞青呆立在原地，几乎觉得有点近乡情怯。
　　
　　这才像是真的回家了。




第36章 [最新] 弃民   雪地里留下脚印两行。

　　乔瑞青在里奇老爹的旧宅门口徘徊, 最终决定先去老酒馆看看。越是靠近酒馆，脚下的道路就越是狭窄逼仄，某种程度上倒是形成个避风港, 减轻了些微风雪困扰。
　　
　　已经能大致看清酒馆的轮廓了，轻微掉皮的砖墙，和木制的窗框。
　　
　　“别他妈的乱跑，小哑巴！外面的大雪片子三秒钟就能把你变成冰冻串串, 陈年鼻涕口味的。”前方传来一个偏向稚嫩，却努力想伪装粗粝成熟的童声，“喂！说了不要乱跑！要是撞上那个——他会把你嚼吧嚼吧吞掉！”
　　
　　乔瑞青虫在一个拐角处，视角受限看不清正前方，只听得有跌跌撞撞的小足音渐渐接近。
　　
　　“哼，彼得大叔凭什么罚我。你又干什么没事干陪我跑出来？喂, 说了别乱跑, 听见没有——！”说话的那个童声也越来越近了, 莫名让乔瑞青也觉得有些熟悉。正在他回忆比对的时候, 余光里看见一个脏兮兮毛茸茸的小脑袋窜出了拐角。
　　
　　“砰”，突然出现的矮小幼虫结结实实撞上了乔瑞青的大腿，力道冲得他一个趔趄, 被身后的阿诺伸手扶了一把才不至于摔倒在泥泞的雪地。
　　
　　不等他反应过来，之前说话的那只虫崽子也匆忙钻出了拐角：“小哑巴！瞎跑什么, 摔不死你——”随后他便看到了乔瑞青, 立刻吞下说了一半的话，僵立在原地。
　　
　　啊，想起来了。就是那只虫，在拍摄的时候冒冒失失闯入了现场；也多亏他的闯入给乔瑞青争取到了时间，后者才能够抓住机会跟老彼得搭上话。
　　
　　刚刚站稳的雄虫对上了那只虫崽攻击性极强的锋利眼睛, 和拍摄帝国宣传片时见过的那双一般无二。黑白分明的眼睛明明是虫崽专属的可爱，可这一双却因为眼球上爬着的红血丝，反而显得恐怖。
　　
　　乔瑞青一时梗住，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手足无措地看着那只斗牛似的小虫崽渐渐进入战斗状态。
　　
　　“小哑巴回来。”虫崽子嘶嘶地说。
　　
　　刚才撞过来的那只小虫安静地点点头，站起来拍拍膝上的雪块，噔噔噔往回跑去。两只虫崽站在一起，乔瑞青才发现那只“小哑巴”明显地瘦弱，缩在同伴身后几乎看不见。
　　
　　那虫崽目光直接且慑虫，乔瑞青感觉阿诺紧张地半握住他的手臂。
　　
　　刚见面就快要打起来，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你好……？请不要紧张，我是……”乔瑞青放柔了声音说道。
　　
　　“我知道你是谁。”那虫崽粗声粗气地打断，“伟大而圣洁的雄虫阁下，您出游一次，就要让我们这些垃圾乖乖藏好，免得污了您的眼睛。”
　　
　　这让乔瑞青如坠冰窟。他看着虫崽的眼睛，一阵阵无力从四肢百骸往上涌，辩解的话堵在喉头说不出来。“我不是故……”他苍白地说。
　　
　　大眼睛虫崽报以讥诮的怪笑：“哦哦，您不是有意的。伟大的仁爱的乔——瑞青阁下。我常听长辈们谈您呢，怎样的温柔可爱，好像包容一切的大海，啊，和您呆在一起的时候多么有安全感呢！好像一切都会被原谅！”
　　
　　他越说越尖利，几乎要大笑起来：“呸！”
　　
　　那虫崽三两步冲上前，快到乔瑞青只来得及看到一团黑漆漆的影子蹿过来，转瞬就接近了自己。
　　
　　还有黝黑指尖的一点银光！
　　
　　“叮”，电光石火间，是阿诺及时出手击飞了虫崽指尖藏的小刀，那尖刀斜着落入雪地里，是令乔瑞青心悸不已的一段弧度。
　　
　　阿诺沉默地反剪虫崽的双手，像拎小鸡仔那样拎起他的后领。小虫崽在半空中不甘心地蹬动双腿，尖叫着试图咬阿诺的手指。
　　
　　乔瑞青半靠在墙壁上一时失语，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感到绝望的情绪漫过来。他在心里反复诘问——
　　
　　“我都做了什么？”
　　
　　想来也没做什么，无非是在荧幕前说过几句违心的话罢了，无非是顺从了帝国的威逼罢了。清清白白的受害者，厌恶着帝国的暴行；但又心安理得地获利，躺在粉饰太平的荣誉堆上沾沾自喜。
　　
　　乔瑞青突然开始讨厌自己，在看到这样满目疮痍的故乡的时候、在看到眼里闪着仇恨的孩子的时候。
　　
　　身后阿诺把手上的虫丢回地上，搭上了他的肩膀。乔瑞青像是抓住浮木，突然又可以动弹了；他转头盯着阿诺，张张嘴想要解释，但又无能为力地看见阿诺的眼里也有两分轻飘飘的怀疑。
　　
　　却又重逾千钧。
　　
　　“好了，好了，别这样。我没有这么想你……”阿诺停顿半晌还是轻声说，伸手给乔瑞青顺气。乔瑞青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急喘，吸入的冷空气过多导致嗓子眼火辣辣的痛。
　　
　　“呼……”他调整呼吸，转向在地上犹自骂骂咧咧的小虫崽，“对不起。”
　　
　　“我很抱歉。”
　　
　　“我去你的。呸！”虫崽在阿诺隐晦的逼视下堪称勇敢地挺着胸脯，“对不起有个屁股蛋儿的用哦！说两句对不起对不起，被你害死的虫就能回来吗！还有那些不得不东躲西藏的虫，你以为彼得大叔是为什么不得不带着我们缩在破巷子里！还有里奇老——”
　　
　　小朋友的话语字字戳心，让乔瑞青一句“我没有”越来越说不出口。他茫然举目四望，却发现不远处酒馆里有几扇窗户微微开了一点缝隙，缝中隐约露出一两双冷淡的眼睛。
　　
　　全世界都在说，他不受欢迎。
　　
　　这时又有一只虫气喘吁吁地从深巷中挤出来，急道：“嘘！说什么呢！哎呀小孩子不懂事，我罚他、我肯定要罚他……”
　　
　　是雌虫老彼得。乔瑞青连说不是孩子的错，心里却可耻地松了一口气。比起在这里面对孩童的控诉，他甚至更宁愿再被兽人绑架一次。
　　
　　真不公平，那些都不是他想做的，却都归到他头上。但是不公平又怎样，做了的事情就是做了。乔瑞青孤独地站在不信任的目光中间，第一次体会到“公众虫物”的重量。
　　
　　老彼得揪着小雌虫的领子把他提溜回门，一边向呆在一旁的小哑巴招招手：“哎！你也回来吧，都是你哥把你带坏啦。”
　　
　　被拎着的虫崽还在不忿地大喊，可是在老虫的目光下渐渐畏缩了；小哑巴乖乖地解除看戏状态往老彼得那里走去，蹦蹦跳跳踢乱地上的雪。
　　
　　“难道我做的不对吗，你们都被那个伪君子迷傻啦！他跟帝国的垃圾雄虫有什么不同……”老彼得脸一虎制止了越来越微弱的抗议，转头来撇着眉向乔瑞青递了一个抱歉的眼神。
　　
　　“哎……那个，其实我还是相信您没有变的。阁下您等会儿，我回去稍微收拾下，出来就招待您。您稍等！您稍等哈！”他说。
　　
　　可是乔瑞青逃跑了。他目送老彼得领着两个孩子转过拐弯，走进酒馆，隐约传来大门被带上的一声“吱呀”，那些窥视的窗扇一个个关上。然后他急匆匆地离开，分毫不敢停留。
　　
　　“你去哪里？”阿诺跟在后面说。
　　
　　“我去……我想去和老爹呆会儿。”乔瑞青说，垂着眼睛看自己吐出的气在半空中结成霜花，“阿诺，你还想跟着我吗？”
　　
　　阿诺跨两步跟上，跟乔瑞青并肩。“当然。”他说。
　　
　　“可是你也怀疑我。”乔瑞青笃定地说。
　　
　　阿诺立刻想回“对不起”，可是被乔瑞青要碎不碎的眼神制止了。他不由叹气，说道：“是啊，我是怀疑过你，你不知道有多少狂热战争分子把你的演讲奉为圭臬。但你说你是被安排的，那我就相信。”
　　
　　他耸耸肩，特地探身虚搂了乔瑞青一下，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紧张：“你说我就信。如果你还有更多想要解释的，那我就听着。就这样。”
　　
　　乔瑞青露出半点笑模样，小声说一句“谢谢”。
　　
　　“我……其实我也没有什么更多好解释的。作为公众虫物我确实没有负起责任，帝国拿来了稿子，我就读了。我以为……我没想到……”
　　
　　他原以为这样的话不过是些毫无意义的宣传，民众里也没有谁会认真听；没想到区区一虫之力可以煽动起那么多疯狂，或是带来那么多伤害。
　　
　　“唔。”阿诺撸撸乔瑞青跑乱了的头发，少有地感觉到自己在乔面前居然是更自在的一个。
　　
　　“原谅你了呗。”
　　
　　然后侧眼看乔长吁一口气，颠来倒去地说“谢谢”和“对不起”。阿诺心里泛起简单的欣喜，终于敢握实了乔瑞青的手带他往前走：“那我们去里奇老爹家里歇歇去？”
　　
　　说了足够多的道歉，乔瑞青心中终于好受了一点，此时看阿诺，简直是全世界安全感和归属感的来源。他心里其实还藏着想对阿诺的话，关于那次突如其来的分开——想说现在他其实有点后悔，当初应该有更成熟、损失更小的方案；也想问问现在阿诺还好吧？还有没有为此困扰？
　　
　　这次见面阿诺这样阳光又坦然，想必是终于放下了吧。乔瑞青的计划算是成功，可成功的滋味没有想象中的自在。天不怕地不怕的阿诺又回来了，可是他乔瑞青被打回原形变回了藏在阴影里的灰扑扑小老鼠。
　　
　　可惜什么说不出口来，他只能看着阿诺大步向前的背影咽下满腹莫名其妙的酸涩。
　　
　　算了吧，什么都无所谓了。乔瑞青跟上阿诺的脚步，雪地里留下脚印两行。




第37章  日记   还好还有阿诺。也只有阿诺了，老……

　　小屋在寒夜里安静伫立, 风在失修的墙缝间穿梭拉出呼呼的轰响；却有一豆灯光悄悄透出来，照在门前雪地上。
　　
　　屋里乔瑞青手举着一盏旧提灯，踏着嘎吱作响的地板往里走。阿诺站在门口搓着手, 嘴里嘟嘟囔囔的往地垫上蹭鞋底的雪泥。
　　
　　“其实里面还蛮干净的。”阿诺说。
　　
　　确实，里奇老爹的小屋看着像是有虫定期打扫的样子——家具都还整齐地摆着、擦拭过，窗台上一盆小花还生机勃勃地挺着枝桠。乔瑞青还看见正对门口墙面上的一大片涂鸦，是阿诺小时候胡乱画的；现在已经模糊, 还留着一两道刮痕，像是有什么虫咬牙切齿地试图清理过。
　　
　　乔瑞青还能回想起当年老爹气急败坏地拎着阿诺想打又打不下去的样子，还有阿诺畏畏缩缩憋着小嘴上来道歉的怂样。
　　
　　生动鲜活的一栋小屋，像时光回溯。只可惜空气中飘着的灰尘味道告诉他，这只是旧日定格。
　　
　　“我有……我有好久没回来了。明明当初说好了常回来看看老爹的。”乔瑞青闷闷地说道。
　　
　　阿诺收拾清楚自己才走进门来，抱怨着军靴实在太难清理。“但是这又不怪你。”他走到乔瑞青身边, 伸手接过同伴手中的提灯举得更高一点, “不需要自责这么久, 嗯？”
　　
　　“噗。”乔瑞青被这种霸总语气词逗笑, 可惜阿诺听不懂这种地球梗。他顶着阿诺疑惑的眼光在小客厅里转一圈，最后选择在沙发上坐下。
　　
　　雌虫的身高是真的吓虫。那盏提灯拿在乔瑞青手里，效果像是洞窟探险；但被阿诺举着的时候就跟个顶灯似的, 照彻一室。
　　
　　“去找老爹聊聊天吧？我看你回来一趟心情是真的很烂。”阿诺也坐下来，大大咧咧地把长手长脚摊开。说完向卧室的方向努努嘴。
　　
　　乔瑞青感觉自己像是慢慢融进一汪热水里。许久不见阿诺这样放松自在的样子——比当初阿诺“认真追求”自己的时候感觉还要温柔。他一直苦苦追寻, 可惜哪怕是名利最顶的时候都得不到的温柔。
　　
　　你回来啦, 乔瑞青在心里小声说。提灯的黄色光芒照在阿诺头上，像是个他妈的光环一样。
　　
　　“我会去的。嗯……马上去。我在这里组织一下语言？”他把视线转向紧闭的卧室房门，又开始感觉到紧张。如果说客厅还只能算是招待客虫朋友的地方，卧室就完全是老爹的私虫空间，再没有哪个地方比卧室更合适“聊天”。
　　
　　阿诺嗓子里滚出一声闷笑, 也不说话，安静地坐在一边等。这倒是莫名给了乔瑞青勇气，让他长吐一口气往卧室房门走去。
　　
　　在把手放到木制房门上的时候，乔瑞青的心跳鼓噪达到顶峰。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门后露出一小片黑洞洞的黑暗。
　　
　　“嚯，看来他们不常打扫卧室的样子。”阿诺在身后说。
　　
　　客厅里的光顺着门隙洒进卧室里，比起屋内陈设，更醒目的是半空中飘舞的烟尘。
　　
　　“他们还是不敢进老爹的屋子？”乔瑞青说，搭在门把上的拳头紧了又松。
　　
　　“余威尚在！”阿诺乐了两声，“荒星上的崽子谁不知道卧房是禁区啊。”
　　
　　说是禁区其实也是夸张，只是里奇老爹生前总是把卧房门看得紧紧，不让冒失的小崽子们进去捣乱。
　　
　　见乔瑞青在门口犹豫踌躇的样子，阿诺还在身后推推：“去吧。现在还担心老爹出来说你不成？”
　　
　　暖黄灯光中，室内隐约露出桌椅的一角，桌上还有凌乱摆放的几本书几支笔，好像主人才刚匆忙离开似的。
　　
　　乔瑞青走进去，全不在乎呛鼻的烟尘；绕着房间走了一小圈，看着地板上自己留下的一串脚印发愣。左看右看，他转身挨上一半床沿坐下，正襟危坐像个小学生。
　　
　　卧室的墙壁反而不怎么漏风。阿诺进屋就直奔壁炉，三两下把屋里弄得暖融融。生过火以后他吸吸鼻子，长手一挥直接拉开书桌前的小凳坐下，大咧咧挑拣起桌上的书来翻。
　　
　　“我……我回来了，老爹。”乔瑞青深深呼吸，“这么多年不回来看你真是我的错，明明当初说好……”
　　
　　结果还是只能从这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开始。他边说边暗自唾弃自己的虚假，但小屋里飘着令虫昏昏欲睡的温暖空气，说着说着暖意上头，乔瑞青开始拦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有钱有人气，说一句话可以一呼百应；我在为这个世界尽我的一分微薄之力，正如我曾经想过的那样。按理说我不该不开心，是不是，老爹？……在帝国我没有交到朋友，因为我的家在荒星。”
　　
　　“可是回来也是叛徒是异类。最让我难过的是他们说的都是对的，我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就背叛了自己的出身——突然间就恶贯满盈了……”
　　
　　“说不上是愤怒多点还是后悔多点。我……”
　　
　　这些话说得颠三倒四，不像是逻辑清楚的倾诉，反倒像是纯粹的情绪输出。乔瑞青昏沉沉地想，可能是久违的暖气实在让虫太困了，什么话都乱七八糟地往外蹦。
　　
　　情绪这种东西，向来是越憋就压得越实，随着时间的增长成为牢牢占据心里一块空间的某种固体，带着尖锐的重量；一旦说出口，就像是一块冰融化，苦水越倒越多，让虫惊异自己原来有这么多委屈。
　　
　　阿诺在旁边听着心里怪不是滋味，一颗心越发软了下来。他悄悄缩回手，注意到乔瑞青眼眶一抹红色，心里一点点聚起担忧。
　　
　　“啪嗒。”他缩手的时候过于注意乔瑞青的表情，反而把里奇老爹桌上的一本薄书带到了地上。这本书像是日记的模样，书页还没有脆得太厉害，碰在地上自己翻开了一页瘫着。
　　
　　两虫的视线一时都被这本书吸引过来。若是普通的记事本也就罢了，偏生这页上用凌乱的字迹重写了一串大字：
　　
　　“按照少爷这样做是对不起乔崽，我不能……”
　　
　　还是能看得出是里奇老爹的字迹。
　　
　　乔瑞青的脑子还昏昏钝钝的不及反应，阿诺则完全不当回事儿，俯身准备把本子捡起来放好。
　　
　　可是乔瑞青脑海里突然响起出发前西格蒙德说过的话——“麻烦向我提供罪虫里奇的现居地址，我对他的任务完成状况非常失望。”当时他怒气上头只当西格蒙德在挑拨，但实际上这话一直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少爷”是谁？不会真的是西格蒙德吧……？
　　
　　乔瑞青感觉头脸一阵发热又发冷，抢先一步去捡起了日记本。这串字迹孤零零地落在那一页纸上，看来当天里奇老爹没有特别多东西要写。于是他往前翻到上一页，一大段文字闯入眼中：
　　
　　“x年x月x日，阴。今天是乔崽的八十岁生日，虫崽子离成年越来越近啦。阿诺和其他一群到处野跑的孩子带了礼物给他，我看得出他特别高兴；平时老爱装成熟的样子，今天笑模样还挺多。祝小崽子健康快乐长大，以后爱干嘛干嘛。”阿诺凑过来，看到日记里提到自己，忍不住直笑。
　　
　　“本来是很高兴的日子，但是今天收到了西格蒙德少爷的来信，啊，又提醒了老头子的伤心事。”乔瑞青看到这里，心头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翻页的手都开始发汗。阿诺注意到，也正色起来，深深看了乔瑞青一眼，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掌。
　　
　　乔瑞青没有挣脱。
　　
　　“虽然很早就做好了决定，但现在时间近了我还是心里头发虚呀。少爷的信件里语气越来越重，他没有放弃我真是一个奇迹——也许是还顾念我看着他长大的情谊吧。”
　　
　　“可是我已经决定好背叛他和他的宏伟计划了（这个“背叛”写得十足地轻也十足含糊），养了乔崽这么多年，他终于肯叫我一声老爹，多难得！就算为了这么一声“老爹”，我也得对这个小崽子负责了；再说乔崽是这么好一只虫。整个荒星的小虫崽都赖着他，这还是不知道他是雄虫阁下的情况呢。不知道长大以后他得多让虫疯狂。”
　　
　　阿诺读到这里很大声地“啧”了一声：“感情老爹也老早就知道你是雄虫呢？”乔瑞青短促地勉强笑笑，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下读：
　　
　　“再再说，我本来也不是很赞同少爷的所谓计划。唉，希望是那群天天神神叨叨的占星虫子们弄错了。”
　　
　　“其实是西格蒙德少爷做错了，我真心这么觉得——就算那个所谓预言所言非虚。权柄已经让他迷失；甚至我看整个帝国都在走入迷途。唉，明明他小时候也是一只可爱虫崽。那个预言和少爷的计划都不方便跟任何虫说，自从我接受任务以来，一直藏在在我心里，这么多年真闷得慌。”
　　
　　“希望有天可以说出口吧。老头子该去给东区新捡到的那只虫崽子洗澡讲故事去喽。”
　　
　　日记就此结束，说得不明不白的，可叫二虫一口老血憋在心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乔瑞青不甘心地继续往前，翻完了整本日记，再没找到更详细的描述。
　　
　　这本日记不长，但是西格蒙德的那个“计划”堪称贯穿始终：
　　
　　“来到佐罗星系第375号未命名（垃圾）星，环境条件很恶劣。那个预言中的孩子就将降生在这里，希望我次找对了。也希望这么做是对的——像少爷说的那样，必要的牺牲是值得的？为了更伟大的利益？”
　　
　　“找到他了。长得很可爱。”
　　
　　“发现自己其实一点也不了解西格蒙德少爷……对他的所作所为越来越看不懂。”
　　
　　接下来还有最后一条预言或是西格蒙德相关的内容，除此之外以下很长一段时间，里奇老爹都没有提起这个方面，像是在特意回避似的：“西格蒙德错了。”
　　
　　阿诺与乔瑞青面面相觑。“你自己知道这个什么什么预言吗？”他问。
　　
　　“……我听说过。大概说我的存在会给帝国带来一次方向不明但很重大的改变。”乔瑞青疲惫地揉着眉心。
　　
　　“那肯定是假话，至少不是完整版。”阿诺说。
　　
　　管它什么真真假假，反正里奇老爹确实是西格蒙德的虫。
　　
　　乔瑞青冷静地对自己说，你看，你又失去了一个安全港湾。无非是世界又崩塌了一个角落而已，休息一下就能挺过去——
　　
　　他感受到肩膀上落下断续轻拍，迟钝地抬起头，模模糊糊看到阿诺的红毛。头发又留得非常长了，他不着边际地想。
　　
　　还好还有阿诺。也只有阿诺了，老天啊。




第38章  信   西格蒙德少爷疯了。

　　“呼……我现在脑子有点混乱。这个意思是说, 里奇老爹是特意在这边等着你的？”久久之后，阿诺率先开口。
　　
　　乔瑞青抿着嘴唇。他丢开里奇老爹的日记本，松脱力气往后倒去, 床上的浮灰激得他鼻子发痒。
　　
　　被吹起的烟霾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舞动，乔瑞青闭上眼睛等待它们落在自己脸上。耳边传来阿诺细细簌簌翻弄书页的声音，他猜测是雌虫还不死心地试图从日记本里找到更多信息。
　　
　　阿诺总是这样，乔瑞青想, 不到最后一刻就不死心。可是有什么意义……
　　
　　“哎！你看这里！”翻页声戛然而止，阿诺兴奋的声音让乔瑞青整只虫惊得一抖，一下子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连连呛咳。
　　
　　阿诺还在拍打床沿以表达激动之情，真个雪上加霜。
　　
　　乔瑞青无奈，伸头去看。只见阿诺翻到的是日记本最新一页, 笔记凌乱发飘, 或许是里奇老爹留下的最后文字了。
　　
　　标题是一行大字, 打得他心头发涩：“非正式遗嘱。没有公证没有法律效力, 只是老头子的愿望而已。”
　　
　　下面的内容写得更加不正式。
　　
　　“本虫，里奇，活得实在太久啦, 终于到了大限的年纪。想我这一辈子，钱没攒下多少, 孩子倒是认了一堆。刚好省了分财产的麻烦。一栋房子谁也不给, 崽子们记得定时打扫，有谁有需要谁就来住。主卧还是别住虫哈，多少给老爹留点地方睡。”
　　
　　“俗世财务就这些，其余的是道德善恶生死债。我的前半生……或许算是有欠点债吧。后半生在努力弥补了。综合起来看，老爹不要脸地说一句自己无愧于心, 希望可以去天堂，谢谢。”
　　
　　这个乔瑞青之前还真没看过。现在看着十足老爹风格的遗嘱心里百感交集，到头来还是兴致缺缺。他正想放下书册，却听阿诺指着角落一行突兀的小字道：“你看这里：‘我的贵重物品有吊坠一个，留给我的养子乔。希望他回来看我的时候帮我把它放回床头柜里。”
　　
　　“是这个吧？你还记不记得老爹有个很宝贝的项链？留给你的那个？”
　　
　　当然记得，乔瑞青摸摸兜。就是那个刻着西格蒙德徽记的吊坠，他还一直贴身携带着忘记拿出来。
　　
　　“在这里呢。”乔瑞青拿出吊坠说。
　　
　　挂坠在灰扑扑的房间里显得晶亮，两虫的视线从乔瑞青的掌心移动到床头柜。
　　
　　乔瑞青的心脏也鼓噪起来。“是这里吗？这段话的意思是叫我拿着吊坠到那个床头柜里去找答案吗？”
　　
　　“试试呗。”阿诺已经站起来，小跑过去一把拉开抽屉。
　　
　　一个破旧窄小的保险箱，正常该是锁眼的地方有个小小的凹槽——目测正巧能放下那个吊坠。  
　　
　　乔瑞青低下头，感受到答案近在眼前，心里竟涌出一股不平。“好啊，我倒是要看看，”他想，“是个什么惊天动地的狗屁计划这样打乱了我的虫生。”  
　　
　　他看着自己的手送出带着徽记的挂坠，从身前出发，到穿过抽屉开口，最后把手心的东西按进保险箱凹槽里。
　　
　　严丝合缝。
　　
　　隐约有声轻轻的“咔擦”声响起，有机关藏在哪个角落转动，保险箱盖子打开了一个小缝。
　　
　　这个箱子做的是复古工艺，繁复的花纹突起或凹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肆意地在皮革表面上描画出一张怪兽的脸。
　　
　　连箱子开口的黑暗细缝背后都像有狰狞的巨口在蛰伏。
　　
　　看乔瑞青沉默的时间过于长了，阿诺抬起胳膊搂住对方的肩膀。感受到的单薄触感让他心下发酸——难以想象乔怎么短短时间就瘦了这么多。这下，终于，什么雌雄大防都被彻彻底底丢到了一边去，阿诺像小时候一样鼓励地用力收紧手臂：“需要我帮你吗？或者咱们干脆不看？”
　　
　　乔瑞青胡乱地摇头点头充作回应，阿诺看了觉得心被戳了一下似的感觉可爱。他再三确认过乔瑞青的神情，最后直接伸手把保险箱的盖子掀开——里面又是一本薄书。
　　
　　阿诺都笑了，心说平常也看不出里奇老爹是这么一个复古热爱纸质记录的虫啊。乔瑞青面对这第二本书册的反应反倒算快，小手跟鹰爪子似的抽走了它。
　　
　　阿诺知道乔瑞青心情低落——说低落都是有所美化，他自己也十足怀疑虫生。这个状态的乔多令虫心疼，但他总是不合时宜地想笑。
　　
　　觉得可爱。阿诺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情会这样轻松。
　　
　　那边乔瑞青早无心关注什么其它，保持着靠在高大雌虫怀里的姿势翻开书页来读（阿诺通过这样小小的接触又偷得一点窃喜）。这藏在保险柜里的书的的确确完全是留给乔瑞青的，与其说是什么日记或记录，更像是一封书信。
　　
　　“亲爱的乔，请允许我继续这么叫你，
　　
　　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找这封信。但如果你已经看到了，那么多半是心里有些怀疑了吧？是的，我和西格蒙德少爷——应该说西格蒙德阁下——认识得很早，遇见他的时候我正是青年，而他还是个小孩。我既是他的伴读，又是他的保姆，唉，曾经我以为我完整地参与了他的成长呢。
　　
　　我为他做过很多事。是的，包括关于你的那一件——但那也是最后一件了。哈哈，千辛万苦找到保险箱里来，我却还在卖关子，你一定很恼火。在完整跟你讲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我一定要先跟你道个歉，对不起。
　　
　　好了。让我想想，完整的事情要从很多年前占星台出的一个预言开始说起。观星的老虫说在佐罗星系会有一个“曙光”虫出世，他的存在会改变整个帝国的格局——对于这个预言，帝国官员幕僚都做过各式各样的解读，具体情况我也不甚清楚。我只知道西格蒙德少爷最后接受的一种解读是，‘这只异类的存在会带来灾厄与战争’。”
　　
　　读到这里乔瑞青的心重重一沉，控制住自己不去看阿诺的表情。毕竟从结果来看，带来战争的扫把星不正是他乔瑞青吗？种种演讲动员他哪个也没落下。
　　
　　阿诺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的样子，注意到乔瑞青的目光还转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于是乔瑞青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信件中——
　　
　　“至少西格蒙德少爷是这么跟我说的。而我也相信了。他要求我到这个星系来，等待你的出现，把你向善的方向引导；时刻向他汇报你的状态和动向，必要的时候采取极端手段……是的，你知道这什么意思。我接受这个命令而来，心里并不是没有疑虑，对待这个任务的态度一直比较消极——我发誓我没有对你的成长施加任何干预，最多只有上报你的动态而已。”
　　
　　“操！”阿诺的痛骂吓了乔瑞青一大跳，“臭不要脸的狗东西——我说西格蒙德——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反倒乔瑞青有种“果然如此”的平静。顶多只能算萦绕在心头的猜测终于被证实。他安抚地拍拍阿诺的手臂，示意他把信件看完再说。
　　
　　“但是差不多从十年前开始我就开始敷衍西格蒙德少爷了。我发现他有所图谋——那天无意中看到了他的机密档案。这是我必须提醒你的。想要战争的是他，是目前的帝国领航虫西格蒙德。我发现是他一直在背地里筹备战争，从军备上政治上都是——我是说，侵略战争。兽人是个难啃的硬骨头，但是也意味着巨大的收益。是他说的。”
　　
　　“是他想要扩张和侵略，是他说‘这和平的日子已经持续了太久，我受够了’，却把你推到前面当作挡箭牌。乔，我走以后西格蒙德阁下大概率会有所行动，你要小心别被他利用了去。……甚至，你懂的吧，保护好自己。”
　　
　　“爱你的，里奇”
　　
　　放下信件，乔瑞青叹息道：“还是迟了，反正已经被他利用了个彻底。”动员大会他场场不漏，连荒星的同胞都将他视作叛徒。但是心情无端地好了几分，大概是知道里奇老爹还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或者是，里奇老爹的这封信将他置于一个巨大的阴谋中，间接地为他开了脱。你看！这下错不在他了！乔瑞青唾弃于自己的虚伪，但确实感到一阵轻松。虫啊，有了一个明确的对手或是“反派”的时候总是更容易找到动力的。
　　
　　阿诺可是气得不轻，看上去已经憋了满肚子脏话准备喷射了。“让我——让我做个总结吧，好吗？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
　　
　　“帝国那群狗——我是说，以西格蒙德为首的那些垃圾，自己想要打仗，却把你推到前面当挡箭牌？好哇，然后好处他帝国在后面占尽了？”阿诺怒色上来脸膛，站起来不住踱步。
　　
　　“也许吧。”乔瑞青轻轻地说，走上去主动搂住了阿诺的手臂，“但我们不会让他得逞的，是不是？”
　　
　　“陪我拍个真实的纪录片吧。我本来这趟就是这样计划的。”
　　
　　阿诺猛地站定，对上乔瑞青灼灼发亮的眼睛，像要被里面的火焰灼伤。他——他不是很想承认，他感动不已。
　　
　　这才是他最熟悉的乔！
　　
　　他感到嗓子嘶哑，分不清是由于愤怒还是亢奋：
　　
　　“好啊。我们干一票去。”




第39章  救援   纯白一片中跳跃着的小小金光。……

　　阿诺一个热血上头, 转身就想拉开房门出去。乔瑞青连忙伸手拉住：“等等，现在离天亮不远，时间已经不够了。天亮了还不回去, 被护送队的虫抓到了怎么办？”
　　
　　阿诺狡黠地扬眉：“我帮你兜着呢，不然你以为你这么冒冒失失往外跑能不被发现？我跟今天值班虫说了你需要在帐里休息，如非必要不要进前打扰。”
　　
　　乔瑞青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颔首致谢。阿诺沉默半刻, 紧紧盯住乔瑞青的眼睛：“我想跑。”
　　
　　“你还记得我们在这里计划过的事情吗？”阿诺压着声音说，“就在这附近，你的酒馆里。”
　　
　　乔瑞青回视阿诺，明白对方指的是什么。福至心灵，他说：“我们在这里说过要一起浪迹天涯。”
　　
　　说完才发觉这样的说法多少有些暧昧，阿诺更是被他闹了个脸红。
　　
　　乔瑞青也根本不敢看阿诺的眼睛。说实在, 事到如今, 他后悔了。要是当初——要是当初真的破釜沉舟跟阿诺一起走, 说不定反而是个更好的选择。
　　
　　浪迹天涯, 听着多美。
　　
　　正巧阿诺也开口：“当初真不该选择跟你分开。你觉得呢……？不过这样也好，多了这段时间历练我还更有把握带你逃过帝国的耳目。就我们两个一起。你自己想做什么都可以做。怎么样？”
　　
　　阿诺疯了。这是乔瑞青的第一反应。但是想想回到帝国？现在想起那个恶心的地方已经不止是想吐的感觉了。再想想他太久没有感受过的自由的风，还有曾经见过一次的灿烂星河……还有雪。无私的公允的纯粹的洁白, 以及雪原上让人从头暖到脚尖的星星火光——跳跃的、火红的光。
　　
　　是荒星这个地方有毒吧，好像有让他心跳加速头脑发昏的被动技能似的；又或者是大喜大悲之后虫特别容易变得冲动感性？
　　
　　“……好啊。”
　　
　　行吧, 他也疯了。
　　
　　随后乔瑞青坐在床沿看阿诺喜滋滋从各个角落搜罗出储备的可用物资, 还有给小队的军雌发消息最后打打掩护。忙里忙外的样子一如以前，脸上眼里看上去都有了光亮。
　　
　　乔瑞青咽喉发涩，说不出话。实际上，刚刚他说出那个“好啊”已经是在尽力维持得体。他发了一小会儿呆，而后俯身捞过小背包, 想要找到随身带着的摄像机；遍寻不至，却感觉身后胳膊肘被轻轻蹭了蹭——回身看才发现落满积雪的机器藏在角落处瑟瑟发抖。
　　
　　也是，之前在路上的时候放它出来过，后来受到的冲击太多，一时间没能顾得上这个小家伙。乔瑞青拿衣角擦干净机身上的雪粒，把镜头转向阿诺。
　　
　　室内暖融融的火光映在雌虫身上，让他的红发颜色更深更艳，像醇酒。乔瑞青惊奇地发现不一样的光源下阿诺的发色也会有不同的变化，比如在阳光下，就会更偏向金色。
　　
　　阿诺抬头冲镜头笑，又像只跃跃欲试的小狗。乔瑞青发现自己难以集中思绪，像在微醺。他半心半意地想，什么样的颜色他都喜欢。
　　
　　去他妈的帝国。我要跟阿诺走了。听到了吗？去你妈的帝国！乔瑞青心里有个大逆不道，但是自由且真实的声音在咆哮。
　　
　　“好啦！”阿诺把他从某种漂浮在半空中的状态里拉出来，“走吗，就现在？噢……等等，你是不是先要在荒星取材来着？”
　　
　　是的，这是乔瑞青原本的计划，也是他应该做的——收拾收拾之前的烂摊子。一想到这个他就发怵，不愿再第二次面对同胞失望的眼光了。
　　
　　乔瑞青深深呼吸，站起身来往门外。经过了客厅、门廊，推开大门迎接寒冷空气。他踏在泥泞雪地上，听见身后阿诺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雌虫还心情甚好地哼着歌），心中突然积蓄起无前的勇气——
　　
　　“站住！！”却听门外传来成年雌虫的呵斥，声音中气十足，显然不属于荒星上一群老弱病残。
　　
　　阿诺机警，迅速拉着乔瑞青缩回门洞里。
　　
　　两虫循着墙壁上漏风的眼儿往外看，只见门外有两只军雌打扮的虫追逐着一个黑瘦的小身影。那小瘦猴跑得跌跌撞撞，却每每都能险而又险地避开身后的追捕。他的身形看上去也很熟悉，正是在欧罗拉酒馆遇见过的那只小哑巴！
　　
　　“是他？！”乔瑞青失声喊道。
　　
　　与此同时，阿诺的声音也响起来：“该死，是护送队的虫！”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到对方眼里的凝重。“他们发现了。是来找我的。”乔瑞青肯定地说。 
　　
　　阿诺倒吸一口气：“我来想想办法……”
　　
　　“站住！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群贱民接触过乔瑞青阁下！站住！”门外的追逐战还在进行，小哑巴灵活得像是一尾游鱼，反听见追兵的声音越来越气急败坏。
　　
　　这时远处的雪丘上扑起一蓬雪烟，有个聒噪，而且尖锐到破音的声音传来：“狗杂种，你们敢碰我弟弟！谁敢碰我弟弟一下！”
　　
　　又是一个熟面孔！这是小哑巴的哥哥，那只特别不友好的小雌虫。虫崽子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打架方式颇有街头流氓气息；知道自己无法硬刚过成年雌虫，便掏裆迷眼齐上，还真让一只军雌骂骂咧咧地耽搁住了脚步。
　　
　　外面军雌中的一只恨骂了句脏话，驻足喘两口气，将手摸向腰间。
　　
　　“不……他们不敢对平民用杀伤性武器的。”阿诺皱眉轻声说。
　　
　　话音未落，乔瑞青就分分明明看见了那只军雌怀中的一抹暗光。
　　
　　“小心！”阿诺发出一声暴喝，抬脚踹开门扇就往小哑巴的方向冲去。乔瑞青大脑中一片空白，一时间什么也顾不上，只有尽力往前冲。
　　
　　他接触帝国配枪的机会不多。最直接的、也是令他印象最深刻的那一次，中弹倒地的正是阿诺。乔瑞青至今还记得那滩殷红的血迹——绝不能再有任何虫因为他而受伤了。
　　
　　那边小哑巴被阿诺的示警吓了一跳，乍回头正对上黑洞洞的枪口。小虫崽年纪小小，又一向被哥哥保护得很好，哪里见过真家伙，霎时惊得腿一软滚倒在雪地上，被飞溅的雪粒糊住了双眼；这下更难站起来，小孩子只有在地上扑腾挣扎。
　　
　　幸而追在后面的两只军雌也注意到了这声大喊，立刻被闯入者吸引了注意。
　　
　　“找到了！在这里！”他们喊道。
　　
　　持枪的军雌洋洋得意地拿枪指着阿诺：“罪虫阿诺，你挟持雄虫阁下的罪证已经坐实，还不快快——”
　　
　　对面军雌喊着话，嘴里的热气凝起团团白雾。这画面对乔瑞青而言何等熟悉，又是拿着枪的帝国军雌，又是阿诺挡在自己身前。漫天飞雪反射出令虫晕眩的乱光，乔瑞青一时心跳快得超了频。
　　
　　“有本事你就开枪。”乔瑞青猛地挤开阿诺，冷声说。
　　
　　莽撞了。但这一次直面枪口完全没有给乔瑞青带来恐惧，反而让他更加冷静。他双手在背后悄悄指挥阿诺侧方攻击，而对方心领神会，借着乔瑞青刚刚一推之力往侧方倒去，趁着护送队军雌瞠目的机会一下子踹飞了那把配枪。
　　
　　“还望您迷途知返——”另一只军雌皱着眉头警告。但阿诺全不理会，转身就同两只军雌战在一处，以一敌二竟完全不落下风。
　　
　　小雌虫看上去兴奋得不行，嗷嗷叫着穿梭在战团中伺机偷袭，声势比造成的伤害还大。
　　
　　乔瑞青自知帮不上什么忙，一面关注着几只雌虫战斗的情况，一面赶紧摸到了小哑巴身边。小雌虫这点功夫已经把脸上的积雪抹开，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干瘦的胸脯激烈起伏。
　　
　　“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乔瑞青放柔了声音说，见小虫崽眼神紧张，还补上一句，“嘘……别害怕。现在没事了，啊。”
　　
　　小哑巴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死死攥着小手，摇头又点头。见他反应还好，乔瑞青大着胆子伸手环过他的大脑袋，轻轻拍打他的脑门儿，像以前里奇老爹给他拍拍催眠一样。
　　
　　效果立竿见影，乔瑞青感受到小虫崽的脖颈放松下来，轻轻的呼吸打在他的胳臂上。
　　
　　那边的战斗也结束了。小雌虫唧哇乱叫，挺着胸脯在两只军雌脸上跳来踩去，庆祝狐假虎威的胜利。阿诺早把两只军雌打晕在地，收缴了所有枪械设备，还翻出他们准备的绳子给他们捆了个漂漂亮亮的标准军用结。“本来是准备用这玩意儿绑我的，是不是？”他戏谑道。
　　
　　小哑巴突然激动起来。他拍打身下的雪地引起乔瑞青的注意，而后用手指在地上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字：“快逃！”
　　
　　乔瑞青笑。他温和却坚定地摇头，把小哑巴的字迹擦掉：“没事，我知道他们是冲我来的。这一次我不会丢下你们逃跑了——小傻瓜，我这回要是跑了，荒星上这么些虫有一只是一只，统统得被帝国抓走去。”
　　
　　阿诺也走过来，正色道：“我们必须得把这支小队处理了，他们知道我们的大致去向，都是隐患。”
　　
　　这是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拦在他和自由之间。乔瑞青也沉默。小哑巴还在拼命往地上写“快跑快跑”，另一只手却紧紧牵着乔瑞青的衣角。
　　
　　小雌虫愣住，好像突然才想起自己是来找弟弟的。他赶紧三两步跑过来拉起小哑巴，伸手拍打对方身上沾的泥土，嘴里絮絮叨叨地说：“小哑巴没受伤吧？看没看到刚才哥哥的雄伟英姿，嘿嘿——”
　　
　　说着说着又扯到自我吹嘘上去了，乔瑞青失笑。
　　
　　“这还是我第一次打架打赢，嘿。快跟我回去，彼得大叔该着急了。我们不跟他们——”他抬头看乔瑞青一眼，憋红了脸蛋，吭吭哧哧加快语速，“——呆在一起，回家去……”
　　
　　小哑巴原本一直乖乖站着听，到这里却不乐意了。他摇头，悄悄瞥了乔瑞青一眼，再更用力地摇头。
　　
　　小雌虫的脸红得要滴血了，低着头慢慢转向乔瑞青：“……对不起。”声如蚊呐。
　　
　　左右已经开了口，小雌虫索性眼一闭昂起头大声说：“对不起！请原谅我的、我的死要面子和那个，幼稚。我、我那么说实在太没有礼貌了。我……啊，谢谢你救我弟弟……”说到最后又陷入语无伦次中。
　　
　　“彼得大叔也曾经跟我们说过，你是什么样的虫。那时候……其实我们是有点相信的！”他几乎要尖叫了，“但是，我们需要一个，嗯，你知道的，坏虫？假想敌？才更有动力求生。我知道这是懦弱的行为！对不起！”看得出尖锐的自我剖析真是要了叛逆少年虫的小命。
　　
　　小哑巴回身拉住乔瑞青的指尖，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正是夜最深的时候，情急中被丢在雪地上的提灯成为纯白一片中跳跃着的小小金光。这一般也预示着破晓已经近在眼前。




第40章  录制   看着脏乱，但其实摸起来软绵绵的……

　　“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被军雌追赶呢？”乔瑞青问。
　　
　　小雌虫愤愤不平地哼唧：“谁知道。大半夜的, 有虫鬼鬼祟祟地过来问话‘雄虫阁下去哪里了’，我说‘鬼知道’，他追上来就要打我！那时候我刚好给饿醒了, 跟我弟出来想刨点夜宵吃……”
　　
　　在场两只成虫面色凝重。“果真是暴露了，晦气。”阿诺啐道。
　　
　　乔瑞青看着地上躺着五花大绑的两只军雌愁眉紧锁：“现在该怎么办……最要紧是不能再连累荒星的虫了。”
　　
　　怎么办？没有虫说得出该怎么办才好，倒是两只虫崽还在悠哉游哉刨草根玩。
　　
　　“原来你真的逃跑了啊，”小雌虫后知后觉地说, “你本来跑出来是想干啥呢？晚上荒星没什么好东西——噢，我忘了，你以前也住这来着。你应该也知道的。”
　　
　　他说话的声音含含糊糊，伴着响亮的吧唧嘴的声音。乔瑞青转头来看才注意到，那两只崽子挖草根不是为了好玩，而是塞进嘴里充饥。
　　
　　草根粗糙的纤维被用力咀嚼, 发出沉沉的摩擦音。再看幼崽被冻得发紫的胳膊腿儿, 乔瑞青瞠目结舌, 心头涩得不像话。“进屋吧。先进屋, 不管怎么样先度过这个夜晚再说。”他说。
　　
　　两只小虫崽大力点头，四只虫挤挤挨挨着进了屋，给昏迷的军雌丢留下一点保暖的火源。
　　
　　“其实我这次跑出来, 本来只是想偷偷录下这个星球上真实的生活，发布到星网的。天亮就回去。结果勾出了这么一长串事情……现在逃也不是, 留也不是, 唉。”乔瑞青重新点起屋里的炉火，一边对小雌虫解释。
　　
　　小雌虫眼前一亮：“太好了！我可听说了你的节目在网上有多火爆，如果你愿意的话——！”
　　
　　一直安安静静的小哑巴也小步跑过来，仰面露出热切的神情。
　　
　　“可是……”
　　
　　“不如就利用现在拍一点吧，真有什么事也天亮再说。这叫什么, 直击现场？”阿诺翻出了自己包里带着的备用军粮，就着火炉架上了小锅。
　　
　　摄像机自己悄无声息地钻出来就位，小崽子在为食物的香气欢呼。乔瑞青也知别无他法，压着内心的担忧顺顺小哑巴的乱发。
　　
　　就位吧，总不能白跑一趟。大不了尝试一只虫扛下这次的祸事。
　　
　　小哑巴还有点怵镜头，往乔瑞青怀稍微缩缩。做哥哥的脸上沾着道道泥印子，嘴角还有草屑，面对摄像机也拘谨地抹脸。
　　
　　乔瑞青放轻力气推推他们的后背：“来一起做顿宵夜吃吧。”
　　
　　这是虫崽们熟悉的领域，平时都是老虫们找食物小崽们处理的。只见他们两个搅汤的一个，吹火的一个，配合无间，效率奇高，倒把阿诺弄得手足无措了。
　　
　　小雌虫平日里看着叛逆中二的样子，真正干活的时候却表现出成熟可靠的小大虫样。更别说本来就更稳重些的小哑巴，这时严肃着小脸俨然成虫一只。乔瑞青看得心里又是一声叹息。
　　
　　再没有什么是比围坐在火炉边一起等饭熟更有温馨气息的画面了——当然，也肉眼可见地让虫放松。乔瑞青见时机成熟，插嘴道：“来故事换故事吧。我们一虫出一个故事，说不出来的要罚多吃一碗饭哦。”
　　
　　逗得虫崽嘎嘎笑：“那我可要故意不讲了！”
　　
　　乔瑞青也笑，讲个和阿诺小时候捣蛋的故事热场：“你们应该知道，我和阿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时候我……”
　　
　　他边说故事边半心半意地感慨，不刻意回忆的时候不觉得，真要仔细想来，阿诺竟然占据了他生命如此之长的时间。比他做人的时候加起来还长呢。
　　
　　阿诺笑吟吟盯着他看，无端地让他想要脸红。还好忍住了。
　　
　　乔瑞青恰到好处地以他和阿诺本以为能机智地逃过惩罚，结果却被老爹秋后算账作结尾，逗得两只小虫崽乐个不停。
　　
　　火焰毕毕剥剥，躲避追捕的权宜之计变得好像变成了热闹温馨的故事大会。小雌虫听完故事，积极举手响应：“我来讲第二个……让我来讲小哑巴的故事好了，跟你们说，他可是我见过最奇怪的虫。”
　　
　　“你怎么老是叫人家小哑巴，”阿诺问，“你们正经名字呢？”
　　
　　小雌虫满不在乎地迷眼：“哪有什么正经名字，他就叫小哑巴。我呢，你可以叫我老大，谢谢。”他像模像样地鞠躬。
　　
　　乔瑞青感觉喉头有个硬块哽住，摸摸他的脑袋示意继续。
　　
　　“我以前也最不听话！（阿诺笑怼：“难道你现在不是吗？”）哎呀，荒原上本来就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反正天大地大就我一只虫，活成什么样是我自己的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有小哑巴也有彼得大叔，欧罗拉里还有一大群我小弟！”小雌虫挺起小小的胸脯。
　　
　　“我是先跟小哑巴认识的。噢，你知道，这里本来找食物就很难，尤其是被收编以后连邻星的补给也断了。所以垃圾星特产——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紫色的长得很丑但是吃起来有点甜的野草根，就成为了最受追捧的奢侈食品；我那时候可风光，能跑能打的，看上的秃草皮就没哪个孙贼敢碰！”
　　
　　又跑题，乔瑞青扶额没憋住笑。小雌虫吐吐舌头，回到正题：“我就是在我的草皮上捡到小哑巴的。瘦骨伶仃，看起来像只小马……或者小羊、小猫？刚出生的，四脚着地，细胳膊细腿完全撑不住一个大脑袋，哈哈哈哈。”说着，他还撅着屁股趴在地上胡拱逗乐，招得小哑巴一个假嗔巴掌。
　　
　　什么小羊小猫的，还不是实在营养不良才会这样瘦得不成比例。而小雌虫满不在乎的口气让这个灰暗的故事变得欢快，却更加戳虫心窝。
　　
　　“哎哟——！反正小哑巴就是趴在那里偷薅我的草根吃。这小爷能忍？当然是冲上去就干啊。我一个左跨步加个直箭步，以风雨雷电不及捂住耳朵之势把他给拎到手里头晃荡，不费吹灰之力。”小雌虫，像每一个小屁孩一样，每说一个“招式”就比划一个动作跟空气搏斗。
　　
　　讨得小哑巴又锤他一下。
　　
　　“正当我要胖揍这小子的时候，我听到身后头有捏得尖尖的笑声，还有脚步声。呔！一转头我看见雪坡后头蹲着几个鳖孙，瞪过来的眼神那叫一个狠啊，最高的那只比划两下手里的刀子，扔下小哑巴吐口臭口水就要跑。”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种事情我见得多啦！就是欺负小哑巴瘦巴巴的打不了架，威胁他去做危险的事情。”
　　
　　火中取栗的故事。乔瑞青不说话，虽说荒星本就是个残酷丛林，但彻底失去秩序以后，灾厄降临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幼崽身上。让它们为了一口草根拼上性命。
　　
　　“那我当然是要追上去打啊！不是我吹，要是让我放开手脚打，那几只瘪三绝对不我的对手。可是你猜怎么着？小哑巴居然拦我！当时我就想，大意了，原来这小哑巴跟那些小偷是一伙儿的！但是我、我这虫有原则，绝对不会对呃，弱者下手……”
　　
　　小哑巴含着笑在地上写：“骗虫。”
　　
　　被戳穿谎言，小雌虫讪讪地摸摸鼻子继续说。“好吧，我揍了他一顿。但我也是有留力气的好吗！打完以后那几只小偷虫早跑远了。这谁气得过！结果，哦吼”他双手一拍再一摊，“我没想到小哑巴从身子底下摸出我的草根，还有一坨棕色不明物给我。”
　　
　　“我就纳闷儿。仔细看那个棕色不明物，是半块枯叶梗。”
　　
　　“都把我整蒙了。那怎么办？那只能试试看能不能从那个哑巴脑壳里撬出来这个哑巴是怎么想了咯。你们无法想象尝试跟他沟通是多艰难的事情。”小雌虫说到这儿夸张地抹一把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
　　
　　“我们跟俩傻子似的在那儿连比带画的，更可怕的是，那时候我还不怎么认字！我估计可能花了有半个小时吧。天知道我是为什么饿着肚子挨着冻跟小哑巴杵在那里掰扯，那天可能有鬼怪蛊惑了我，真的！”
　　
　　“最后的真相你们一定想象不到。那伙渣滓是胁迫了小哑巴不错，他们那个团队强行拉小哑巴入伙，把所有有危险的活都丢给他做，又给他超级差的待遇。那片烂叶子是小哑巴那天一整天的口粮，这种虐待已经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怪不得长那么瘦嘞。那你们猜为什么他还要给强盗们打掩护呢？”说到这里他特意停下来，卖着关子悠悠地环视在场所有虫。
　　
　　就这种欠揍的叙事节奏别说小哑巴，连乔瑞青都想打虫。
　　
　　“他说要还每天一顿饭的恩情。搞笑吧！这下我知道了，小哑巴不是小哑巴，而是小傻子才差不多。”
　　
　　小哑巴全不反驳，刚刚一直认真盯着火，被说是小傻子也只耸耸肩。感受到关注的目光，他手沾了点水往地上写：“我不管别虫怎么样，只要我自己不亏欠什么就能去天堂。雌父说的。”
　　
　　阿诺扬起眉毛：“那你就是小圣母。我也没说这是什么多不好的事情，但是现在时局这么乱，还是多为自己活着的时候考虑点比较好——你雌父在哪里呢现在？”
　　
　　小哑巴笑弯了眼睛，写道：“他在天堂啦。”
　　
　　小屋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很安静，谁都静默着不想开口。小雌虫凑过来悄声说：“小哑巴以前有个超温柔的雌父，我们都羡慕他。他雌父身体不好，但是当年收编的时候也上了战场。好几年没有消息传回了……”
　　
　　此时说什么都不好，乔瑞青揽过小哑巴的肩膀摸摸他的头发。
　　
　　——看着脏乱，但其实摸起来软绵绵的，真的像只小猫。
　　
　　轮到小哑巴讲故事了，他低着头在地上一笔一笔认真开画。等待的时候，乔瑞青摆弄着汤锅，感受到食物的香气开始偷偷从锅缝中溢出，慢慢填满一室。
　　
　　“夜宵快好了哈。”阿诺说，还有小雌虫的欢呼。
　　
　　小哑巴也画好了。
　　
　　一只神气活现的幼崽雌虫，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叉腰挺胸，下标“大哥”（小雌虫大叫：“这是我！多帅气啊哈哈哈。”）；一位身材纤细的成年雌虫，眼睛半阖着，温柔浅笑，下标“雌父”；还有挺着个啤酒肚捻着胡须的彼得大叔……还有或陌生或熟悉的许许多多面孔，乔瑞青甚至在背景里找到了自己和阿诺的身影。
　　
　　这画有标题：《爱我》。
　　
　　小雌虫在兴奋地一一指认自己认识的虫，一边大赞小哑巴的画工精湛。小哑巴清清浅浅地笑着，眼里有柔软的波纹。乔瑞青暗示摄像机过来做特写，心知这样的画面拍出来会很好看。但他自己低下头，在镜头面前隐藏眼眶的酸涩。
　　
　　小哑巴笑得干净无忧，像个温室里长大的花朵一样。但乔瑞青心知事情并非如此，相反，这是一朵在寒冬里摸爬滚打，连花瓣都快要被打光的花。他不该在这里的。他就该生在天堂，被光明和赞美诗环绕，而不该出生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国家、这样的时代。
　　
　　“那个……有饭吃了，小朋友们。”阿诺出言打断气氛，乔瑞青敏锐地察觉对方的声音有些微沙哑。
　　
　　两位小朋友蹦起来分食锅里简陋的水煮干粮，被热汤烫得直吸气也完全不在乎，狼吞虎咽。小哑巴想要为乔瑞青和阿诺也盛一碗，他们推说不饿，赶忙拒绝。
　　
　　小雌虫捧着碗猛灌，被热气熏得直抽鼻子，同时骄傲地宣称，这是他近年吃过的美味中或许能排第五。或者第三。但在摄像机镜头中，他的眼角越来越红，在某次用力眨眼时，一小片晶亮亮的水痕跑出来。
　　
　　乔瑞青心里有个念头在鼓胀，从未这样强烈。他和阿诺对视，知道对方也是一样。




第41章  睡前故事   然后，晚安。

　　不知不觉, 天色已经蒙蒙发亮了。
　　
　　小虫崽们谈性还弄，却听，远处传来一声吆喝：“哎——小子们在这里吗——”小雌虫长出一口气：“是彼得大叔找来我们了！”
　　
　　两只虫崽兴高采烈地推开窗户挥手致意。乔瑞青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感到紧张, 束手束脚地收拾摄像机，小声说：“你们快回去吧，我等会儿再……”
　　
　　小雌虫歉疚转头看他一眼，说：“我、我去帮你说话！”说着飞跑上雪坡, 拉也拉不住。
　　
　　乔瑞青不想面对昔日同胞指责的神情，想逃离却又站在原地，腿脚仿佛被冻住了。远远传来小雌虫的嚷嚷，还有成年虫应和的声音；有虫高声喊道：“感谢老天！你们两个冒失鬼没事儿……”
　　
　　声音越来越近了。“是阿诺哥哥和乔……哥哥？救了我们……”小雌虫说。
　　
　　乔瑞青听到善意的哄笑。
　　
　　提着手灯的老虫出现在雪坡顶，气喘吁吁抹着脑门上的汗珠。看到乔瑞青和阿诺，他笑得更加开怀, 伸手在嘴边拢作喇叭状：“我们——宝刀未老的老家伙们——搞定了出来抓人的这几个臭头兵——”
　　
　　风声把他剩下的话语吞没。但是没关系, 有几个腿脚利索的小孩冲下雪坡, 大笑着喊道：“我们听说你逃出了军营！哈哈, 太酷啦！”
　　
　　彼得大叔终于挪到了乔瑞青身前，张开大手露出怀抱：“欢迎回家。孩子这些年受苦了……我们欠你一个对不起。”
　　
　　见乔瑞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虫解释道：“我们干翻了几只所谓‘护送队’的军雌, 从他们嘴里翘出来最近事情的真相。”
　　
　　之前表现出排斥的几只虫崽红着脸出来道歉，低头往乔瑞青的手里硬塞些糖儿果儿；也有虫嚷嚷道：“我一直都说！乔永远是乔！回来了就好, 还开店吗老板？”
　　
　　乔瑞青看到越来越多的虫。高矮胖瘦, 老老小小，健康的或是拄拐的，还有乔瑞青还脸熟的几位之前酒馆常客——黑压压一群，却伴着光出现了。
　　
　　天正破晓，金灿灿的日光把雪地里的暗色阴影变成亮色。
　　
　　乔瑞青晕乎乎跟着大部队回到了最熟悉最温暖的地方。他的酒馆。
　　
　　现在这里似乎成为了留守虫族们的大本营。原先的小酒桌被靠边摆放, 空出大片空地摆上毛茸茸的蒲团，甚至还有小铺盖。有只小虫崽悄声解释道：“我们晚上在这里呆着，困了就睡，不困就聊天。”
　　
　　彼得大叔在张罗着烧热水暖身子，把一群小萝卜丁指挥得团团转；也有老虫哼着快乐的歌，在锅台前忙活——是的，之前乔瑞青放柜台的地方现在摆了一口大锅，正热热闹闹冒着热气。阿诺也欢呼着加入，不多时就混进“厨房奏鸣曲”团队，俨然成为乐队灵魂。
　　
　　老虫们很多都向乔瑞青举举帽子致意，吹着口哨说“欢迎回家”。一切看起来自然熟稔，好像先前的冷遇都完全不存在似的——
　　
　　可把乔瑞青搞懵了。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有没有虫能告诉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微微抬高声音问道。
　　
　　彼得大叔看过来，稍稍正色一些，把手上的活计交给别虫：“你来，你来，我慢慢跟你讲。”
　　
　　于是，在热气蒸腾的小屋里，欢乐祥和的气氛中，彼得大叔慢慢打开了他的话匣子。
　　
　　“当时全方位的收编开始，青壮劳力都给拉去了军营。老家伙们还能勉强养活自己，但小崽子们可怜啊。我当时牵头，把到处流浪冻得哆哆嗦嗦的崽子们聚起来，大家守望相助，一起讨生活。”
　　
　　“至于这个地点呢……啊，你是不知道，欧罗拉简直是个地标似的地方，在荒星几乎是有某种象征意义的。我们当然都同意把大本营设在这里——“极光所在”嘛，漫长极夜中的光亮嘛……”
　　
　　彼得大叔这一副要长谈的架势可急坏了乔瑞青。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不说，更紧急的帝国护送队的情况也只字不提，这让虫怎么有听故事的心情！
　　
　　眼见乔瑞青煎熬的模样，彼得大叔摸着胡子笑眯了眼：“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一件大事啦。对于外界那些传言，我们几个一直都不相信；小崽子不懂事，正在叛逆期，老家伙也管不住他们，唉。”
　　
　　“啊，还有之前帝国只说有大虫物要来视察，知道来的是你的虫也没几只，”他抬手不好意思地摸摸油光发亮的脑壳儿，憨笑，“不然不会这样。一直有虫在等你回家的。”
　　
　　一句话打得乔瑞青鼻尖都酸了。那边彼得大叔还在继续絮叨：“还好后来军营那边来虫，说有不法之徒挟持藏匿雄虫阁下——啊，就是你嘛。他们一个个气焰嚣张的，嚯！当我老头子真的老了不中用了吗！当年我也是街头挥着甩棍引领风骚的风流虫物……当下就把他们料理个干净。从他们嘴里翘出来的真相才能让小崽子们哑口无言，嘿嘿。”
　　
　　自我吹嘘的尾巴又露出来了，小雌虫原来真肖其大叔。路过的虫发出嘘声，大声拆台：“就你那个老身板！乔可不要相信，那当然是我们一大群老弱病残一拥而上、以多欺少取得的胜利。”
　　
　　彼得大叔把眼一瞪胡子一吹，赶那只虫好好干活去，转过头却换上了最严肃的表情：“关于帝国的那群军雌。我首先要问你，逃出来有什么打算没有？”
　　
　　这个确实有。乔瑞青答道：“我其实没有做过特别详尽的规划，这次……的确是有一些冲动。但我有个大方向，打算……拍个我自己的片子。把真实的荒星生活发出去。”这么说着他还觉得有点羞赧，担心自己的单方面决定会不会其实不是荒星的虫族们想要的。
　　
　　更有甚者，会不会有所冒犯？
　　
　　还好彼得大叔闻言双眼一亮，缝缝眼都睁大了些许：“这太好了！你不知道我们多努力想弄出一点声音——在星网上被删帖删到没脾气。”
　　
　　乔瑞青松了半口气：“是我该做的。但是帝国的护送小队……？”
　　
　　彼得大叔拿蒲扇似的手掌把自己的胸脯拍得“砰砰”响：“我们来帮你搞定！他们或许装备精良年轻力壮，但是我们虫多啊！再加上对地理环境更熟悉，总也有把握拖他们个十天半月的。”
　　
　　这怎么行！乔瑞青连声反对：“这会把你们拖下水的，不——”
　　
　　“还能怎么样，反正我们已经是弃民了。”彼得大叔耸耸肩，脸上流露出一丝荒星虫特有的痞气。他抬高了声音：“喂！有虫想玩玩游击战吗！” 
　　
　　刷拉拉一片热情响应，瞬间小酒馆吵闹得像个菜市场。乔瑞青的声音淹没在哄笑和欢呼里：“等等，那事情之后呢？我可能没有力量保全你们所有虫……”
　　
　　“那就跑嘛！”虫群中爆发出一阵大笑，“这么大一宇宙又不全是他帝国的。还有闲心一个一个抓我们不成！”
　　
　　“我们也想为你做点事。”他们说。
　　
　　扑面而来的热情让乔瑞青居然有种熟悉的感觉。跟路上遇见的萧瑟完全相反，这样才像是他记忆中的……荒星。一个热气腾腾的地方。
　　
　　阿诺穿过虫群过来，第一个起哄：“游击！巷战！你在这儿带着乔干什么，突然玩这么大？”
　　
　　“我们去干翻军营的臭傻蛋！”旁边一只虫振臂高呼。
　　
　　“去他大爷的打仗！”呼喊声汇集成一条声音的河。
　　
　　这下乔瑞青相信了虫族的本质是起哄——至少荒星虫族。甚至他自己，也在一片欢呼中感到热血上头。
　　
　　阿诺一直注意着乔的神情，敏锐地发掘出对方眼底藏着的跃跃欲试，终于放下了半悬着的心。这次见面，乔一直灰暗又颓丧，这不该是他本来的样子。
　　
　　这才是真的欢迎回来，乔。阿诺完全无法控制自己上扬的嘴角。
　　
　　“就这么敲定啦？”他愉悦地说。
　　
　　乔瑞青不置可否地点头，转而强调道：“逃亡用的物资工具更要紧，这要摆在第一位。记住了吗？”
　　
　　“嘿大家伙儿！休整起来准备起来，日头大亮了就出发嘞——”彼得大叔吆喝道。
　　
　　阿诺带领着老弱病残中比较能打的那一波去搜刮能用的武器了，乔瑞青则被叽叽喳喳的小崽子们围住。 
　　
　　“大哥说你们玩了很好玩的游戏诶……”一只大眼睛虫崽奶声奶气地说。
　　
　　小雌虫补充：“是讲故事游戏！”
　　
　　“好了好了，消停一会。现在太阳还没出完全，还是小虫崽的睡觉时间呢。啊？快去睡快去睡，别缠着你们乔哥哥。”彼得大叔探过身来假意斥道。
　　
　　“那就是睡前故事嘛！”小雌虫恃宠而骄，“刚好轮到你讲了，可不许逃。”
　　
　　也有小虫困了，趴在小铺盖上或是抱着个小蒲团，把脸半埋进去，只露出双勉力睁大的眼睛。
　　
　　乔瑞青喜欢这样。在荒星的严寒和疮痍中，只有这个酒馆里还是……正常的。
　　
　　他也有故事想讲。乔瑞青回想刚才阿诺走出酒馆的样子——步子迈得又大又急，脚上不甘寂寞地踢踢蹬蹬像个大孩子；临出门还回头看一眼，眼神像鹰一样自信锐利，而他觉得那眼尾像是带着钩子。
　　
　　他从心脏里感觉到某种难以言喻的、轻飘飘的、不断膨胀的饥饿或干渴，想要更靠近，或者是一点点接触也足够。
　　
　　他……他想认输了。
　　
　　“那么，睡前故事。”乔瑞青清清喉咙，“从前有一只小虫族，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他的雄父雌父都和他住在一起（说到这里小虫崽们齐齐发出一声艳羡的‘哇’），而且都超级爱他。雄父雌父希望他可以成为顶天立地的厉害虫物，为此不惜一切代价——他们宁肯自己吃糠咽菜也要给小虫族最好的，为了供他上学曾经卖过房子，雌父甚至放弃了工作（这里又招来一片不可置信的惊叹）。”
　　
　　“等小虫族长大后，也遇到过对他特别好的伴侣。那只虫为他掏心掏肺、让他予取予求……小虫族是天下最幸福的虫啦。”
　　
　　虫崽们此起彼伏地倒抽冷气：“天啊，真希望这样的好运也能降临到我头上。”
　　
　　乔瑞青眨眨眼：“小虫族这么幸运，当然得成为世界上最好的虫才行。但很可惜，他天资平庸，再怎么努力也不够优秀，还不完这么大的恩情；越欠越多，他开始感到疲惫了。”
　　
　　“爱对他是负担。他每分每秒都在计算别人……对不起，别虫在他身上投资了多少，能不能回本，会不会盈利——这让他十万个焦虑。他的性子也奇怪，学不会接受无条件的爱。所以他变成了一只坏蛋虫，总是给爱他的虫带来伤害。”
　　
　　小崽子们听得懵懵懂懂，有摇头也有点头的。
　　
　　乔瑞青一个个摸过了他们的小脑袋，柔声说：“但是最近他打算试着改变自己了。祝他可以成功从一只坏蛋虫变成一只不那么坏蛋的虫，然后，晚安。”
　　
　　晚安的是小虫崽们，乔瑞青可得赶在大部队之前出门去。他哪里真能安心让荒星的雌虫们冒此风险？乔瑞青蹭着微弱的日光摸回军营，虽然风雪刮骨，但心情同来时完全不同，漫长的道路好似转眼就到头了也似。
　　
　　果真被发现了，大清晨的军营宛如一个蚁巢，肃容的军雌匆匆往返，传令声短促响亮。乔瑞青半蹲在高地上驻足凝视许久，缓缓摘掉了自己的抑制手环。
　　
　　他很少——或者是几乎从来没有——刻意使用过雄虫命令，以往一直觉得这种折辱虫的方法不合适。
　　
　　哎。至少他会收着点。
　　
　　“听我指令。”乔瑞青用和缓的声音轻声说，冷静地看着底下军营里一团乱象。有军官模样的虫几乎是立刻锁定了他的位置，挣扎着呼喊：“乔瑞青阁下！这是西格蒙德阁下的命令……对有令在身的军雌使用雄虫命令是违法的……”
　　
　　乔瑞青不为所动。本来如此，只要某只雄虫真的想做什么事，多少雌虫都无法阻止；因而护送小队的存在是威慑大于实际效用——当然，更多是通过拿捏住荒星的老弱病残来拿捏乔瑞青。
　　
　　再说还有镜头拍着。西格蒙德是认准了乔瑞青不会对无关虫使用雄虫命令，算是某种道德绑架。
　　
　　嗤，乔瑞青想。
　　
　　“打包。集合。上舰。从哪来的，就回哪去。”




第42章  “私奔”   那自然是什么都没在怕。……

　　中心, 雄虫聚会上。西格蒙德面色铁青，虽仍做出言笑晏晏的样子保持涵养，但蕴着冰冷怒火的眼神打得在场——不论是雄虫还是雌虫——都噤若寒蝉。倒是有个看戏状坐在角落里嗑瓜子的希利尔除外。
　　
　　西格蒙德非常、非常讨厌事情不在掌控的感觉。
　　
　　乔瑞青的雄虫命令很强力, 被遣返的护送小队将近一周以后才有办法传回消息。而当消息兜兜转转传回西格蒙德耳朵里时，荒星那一群大逆不道的虫早就开着破破烂烂呃垃圾飞艇作鸟兽散；这群星际流浪者逃进太空，就像一把碎沙子洒进沙漠里。
　　
　　不过反正那些贱民也不重要，西格蒙德忖度, 费尽力气抓他们回来，所得不抵付出。不值得。
　　
　　大鱼还在逃窜中。他屈起手指一下下叩击桌面，心想：既然这位预言之子已经证明了自己毫无利用价值，那就别怪他选择另一种方式了。
　　
　　不像那些无虫在意的垃圾，乔瑞青可好找得很。身为生活在中心的金贵雄虫阁下，他身上被明里暗里装置的定位或是追踪仪器不知凡几, 此时他说是躲藏逃亡, 但个虫行踪在帝国这边就像条灯路一样显眼。
　　
　　抓捕这条大鱼易如反掌。需要斟酌的是, 用什么样的由头抓他？用什么借口让他彻底消失？当初就不该让这只虫走这条社会影响力如此之大的路子, 西格蒙德暗恼，现在想要暗地处理了也不容易。
　　
　　嫁祸荒星的暴民也行不通，会对帝国军备的公信力有损——这在备战的节骨眼上, 是不可接受的代价。西格蒙德半阖着眼睛，嘴上跟聚会上的废物点心雄虫们扯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底下心念电转早过了好几个想法。
　　
　　“……感谢诸位光临集会, 还请大家对帝国保持信心，不要听信无稽的流言。向大家致以崇高敬意，闲话不多谈，请尽情享受宴会吧。”他敷衍结词，讥讽地看着台下一些草包们果真大松一口气, 急急起身找小蛋糕吃去。
　　
　　一群草包——当然，这也是他乐见的就是了。
　　
　　话到这里他也下定了决心，抬手招来心腹，偏头低声吩咐几句。转回头时，他直接撞上希利尔直勾勾盯着这边的眼睛。
　　
　　西格蒙德薄唇抿出一个冷笑，逼视回去；那希利尔却单边眨眼，回应一个飞吻加上嘴咧到耳根的巨大微笑。
　　
　　做惯高位者的虫从心脏深处泛起一丝寒意。当然，当然，希利尔和那个讨虫厌的乔瑞青向来是一伙儿的，这次的脱轨事件难保跟他没有点关系。
　　
　　只是希利尔最近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不装了吗？
　　
　　那希望你聪明一点，可不要像你的好朋友……西格蒙德在心里说，施施然起身退场离开。
　　
　　希利尔盯着西格蒙德的背影直到对方走出视线范围，嘴角的娇俏微笑一直没有放下。刚才，在他和西格蒙德视线交锋的半空中，有一场只有两虫知晓的宣战仪式悄悄举行。
　　
　　等到西格蒙德的身影完全消失不见，他才平复了表情，揉弄酸痛的面部肌肉，摸出终端尝试给乔瑞青发消息。并且惊异地发现对方的终端还可以连通。
　　
　　【乔瑞青？有你这样逃亡的吗，连终端都不扔掉的？】
　　
　　消息发出去以后希利尔抚摩屏幕发懵，竟被新消息提醒吓了一跳。乔瑞青那边回复得甚至不慢——
　　
　　【哦，看来消息终于传回中心了？跟我说说那边的情况可以吗？】
　　
　　希利尔看着那条消息吃吃地笑，心道这乔瑞青怎么出去一趟疯得比他还厉害。
　　
　　对一切都理直气壮的样子，不论是留着终端的行为本身，还是突然逃跑这一疯狂决定。就像在说，老子在这里，你爱抓不抓呗。
　　
　　希利尔迷恋这样的乔瑞青——举手投足间好像让他闻到荒星野蛮又自由的空气。
　　
　　唉。可是他只能悻悻地摊在沙发里打字，而某个不要脸的雌虫，他打赌，此刻百分之一百陪在乔瑞青身边呢。
　　
　　输了就是输了，希利尔不委屈，希利尔不难过。他抽抽鼻子，写道：【能有什么情况，有消息西格蒙德也不会让我知道。他刚刚办了个雄虫聚会稍微安抚一下虫心，但我看他举动肯定藏了阴招。】
　　
　　希利尔犹豫一下，继续写道：【你要小心，我觉得他这回应该不会轻松放过这件事.我猜测——我是说，猜测——他可能会从舆论那边下手，给你泼点脏水什么的，毕竟这种时刻，军队的形象不能有污点。你呢？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你那边是怎么回事吗？有没有留存证据？我也许可以帮忙。】
　　
　　对面这次回复的没有那么痛快，删删改改发回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叫希利尔笑得不能自已。
　　
　　【……逃跑的确是个仓促的决定，就，因为在这边遇到阿诺了嘛。】
　　
　　淦。
　　
　　希利尔笑容僵在脸上，努力说服自己这是乔瑞青因为有什么事情不方便在终端上发，才放出的烟雾弹。
　　
　　终端一响，乔瑞青那边又发来消息：【我这边确实有个事情。现在你还可以联系到私虫发表宣传视频的渠道吗？】
　　
　　【废话，当然可以，不是说好了的吗。我这边一直在等你的视频发来，结果左等右等，等到你跟虫私奔的消息，啊哈？】希利尔运指如飞。
　　
　　又是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发来，随后一个大视频包显示传输中。
　　
　　【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见一面，有事情面谈。】这是和视频一起发过来的留言。
　　
　　希利尔看得眉毛扬高高：【这种时候我肯定是出不去了。你还敢回中心？】
　　
　　【有什么不敢，反正抓不抓我都是西格蒙德一句话的事情。等到他真想抓我的时候，那我怎么跑都跑不过吧。等我溜回去了再联系你。】
　　
　　希利尔轻笑：【你自己也清楚得很嘛。那你还敢私奔，不怕连累了你的好阿诺？】
　　
　　那边不再回复了。一来一往希利尔也不傻，自是知道那边有点默许的意思。他盯着荧光屏发呆，少顷，很大声地“嗤”了一声，把终端甩进座椅里去。
　　
　　“……烦死了。怎么下载个视频这么慢的。”希利尔踢了一脚地毯，皱着鼻子喃喃说。
　　洪兴邵仙怼堵家
　　*
　　
　　乔瑞青那边。他刚刚结束跟希利尔的对话，放下终端，并且感受到阿诺若有若无的关注。
　　
　　“我刚请他帮我把荒星录的素材发了。”乔瑞青摸摸鼻子说。
　　
　　阿诺“刷”一下收回目光，耸耸肩：“噢。”
　　
　　话说回到他们留在荒星的最后一天。那时候阿诺还在兴冲冲地率众清点能用的武器，就听见乔的声音突然冒出来：“那个……不用打架啦。大家先考虑离开的事情吧。”
　　
　　哇，说实话，阿诺觉得乔要么是想临阵脱逃，要么干脆就是疯了。
　　
　　“帝国驻军离得这么近，不解决了他们，我们是跑不远的，好吗？”他循循善诱，但心里几乎想要抓住乔的领子摇晃。
　　
　　乔神神秘秘地笑，拉着阿诺就直接往军营的方向走。
　　
　　天。阿诺认为自己非常有必要解释一下，他是专业的军雌，虽然作战风格相当不计后果，但一般情况下还是不会做出这种大大咧咧日探敌营的事情。
　　
　　一路上他都在试图向乔说明这一点，拜托了。可是从对方手里传过来的力量稳定，热量绵长，阿诺无法拒绝这样的牵引。
　　
　　更别说身后跟着的一帮老弱病残雌虫，虽然嘴上说着冷静冷静，身体却犹犹豫豫地跟着乔瑞青走。
　　
　　阿诺被拉到军营门口时，整只虫还是懵的。不过下一秒，他就被更加荒诞的场景搞得更加迷惑。
　　
　　“这是……？”
　　
　　昔日同僚，喜欢骂虫的讨厌上司，曾经痛骂过的草包下属，发生过矛盾的不对盘垃圾，还有一起喝过酒的对盘战友——异常有秩序地背着大背包排队往飞艇上走去。脸上都带着便秘也似的表情。
　　
　　看到他的出现，军雌们面皮红得更加厉害，阿诺几乎可以想象他们憋在嗓子眼里的脏话是什么形状的。
　　
　　但是——他们说不出话，只能往前，一个接一个地，连脚步声都踩在同一节拍。
　　
　　咚、咚、咚……这些军雌都是五大三粗汉子，动作整齐划一（也含带怒气或恐惧）的时候大地都向在震颤。
　　
　　一众流浪虫都张大了嘴巴。这样的场景本来很滑稽，但面对它的虫很难笑出声来；只有几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虫崽冲上去玩闹，丢雪团或是掐讨厌鬼军雌的脸。
　　
　　他们中间很大一部分，都是第一次直面传说中的“雄虫命令”。甚至很多年后当他们抠着脚吹牛的时候，吹起“见过的雄虫”，第一反应就是沉重“咚咚咚”。
　　
　　“这也……太……酷……了……！”有虫瞪圆了眼睛说，舌头都没法捋直。
　　
　　阿诺向乔递出一个半是震惊半是疑问的眼神。
　　
　　“你们还是别冒险，这件事我来搞定。”乔瑞青邀功一样地笑，眉眼弯弯，“现在跑吧，跑得远远的。别在荒星困着了。”
　　
　　然后是轻飘飘的记忆。各奔东西、狭小的飞艇、星海和身边的虫。阿诺带着乔瑞青四处躲藏（尽管对方说没必要躲着），感觉时间跟做梦似的在飞。
　　
　　他们甚至再找机会看了一次星星！跟乔一起流浪的感觉他盼了很久，真正得到以后反觉得跟想象中的不一样。
　　
　　就……做梦似的，从头到尾都是。哪怕他一再跟自己说了别再陷进去了，还是。哪怕刚刚发现乔在和讨厌鬼希利尔连线，也是。
　　
　　嘿嘿。
　　
　　“笑什么呢？”乔瑞青过来，笑着叹气，“精神起来，小朋友。准备好迎接西格蒙德的‘小手段’——接下来日子可能就没这么逍遥啦。”
　　
　　怎么可能？乔和阿诺在一块儿，那自然是什么都没在怕。快乐的阿诺校准航线去。




第43章  风暴   嘿嘿，真英雄从来不回头看爆炸。……

　　近期星网上的震荡无异于一场海啸, 把快乐冲浪虫们打得头昏脑胀。
　　
　　【痛惜！乔瑞青阁下叛逃，及其不得不说的真面目揭秘】
　　
　　虫一红，身上的花边新闻就不会少, 三天一“震惊”五天一“悲哀”的，没虫会傻到相信，更别说掀起什么水花。
　　
　　但这次不同。这次的新闻是官方放出的，爆出消息的是令虫尊敬的伟大领袖西格蒙德阁下。
　　
　　如果还有虫抱着侥幸心理的话, 随着新闻放出的视频就锤死了他们最后的幻想。
　　
　　塌、塌房了？！
　　
　　视频也是官方发表，剪辑精良、重点突出。画面里的乔瑞青神色倨傲，对身边保护他的雌虫冷言冷语；最致命的画面，是他强行碰瓷军雌小队长，还阴阳怪气地借此威胁。
　　
　　“我看想要对我不利的是你才是！”以往总是泛着柔波的桃花眼睛利起来，像是嗖嗖发着冷光的冰刀；半点眼风扫到镜头后, 都让观众遍体发寒。这就让后期军雌的哭诉更有说服力。
　　
　　最后是雪坡上的雄虫命令。满坑满谷的雌虫哀求挣扎, 但坡上看不清神色的雄虫不为所动。军雌们列队踏上飞艇, 前途和梦想一齐化为泡影。
　　
　　一大批雌虫绝望了。“都是假的, ”他们说，“既然如此，当初何必要装呢？为什么要给我们希望呢？”
　　
　　雄虫们倒是有不少在拍手称快：“这才对嘛, 这样才是真雄虫应该做的。为了那么一点点钱和粉丝把自己伪装得像只雌虫才是最下贱的——欢迎回到雄虫大家庭！”
　　
　　可惜雄虫们也没高兴太久。西格蒙德阁下现身电视演讲：“发生在我曾经的好友乔瑞青身上的事情，令我万分痛心。他曾经亲切友好, 有为国为民的伟大担当, 但很遗憾，我们有理由相信，他被邪恶的兽人帝国蛊惑了——乔瑞青身上的定位系统显示，他此时正往兽人军团方向逃窜。”
　　
　　阿诺看到这里的时候“啐”一口：“放屁！我们明明是大摇大摆回了帝国。现在编谎话这么明目张胆了？”乔瑞青笑着摸他头发。
　　
　　“帝国对待叛徒，从不心慈手软。在这一点上, 雄雌之间是完全平等的。针对雄虫乔瑞青的雌虫用信息素抑制剂正在研制中，很快切实发放到军雌手中。抓捕行动不日开展，帝国授予军雌在必要情况下采取激烈手段的权力。”
　　
　　雌虫用抑制剂！雄虫们大哗。在某些时候他们也不傻，雌虫用抑制剂的出现意味着他们的至高无上地位受到了冲击。雄虫不再是绝对安全的了，今天倒霉的是乔瑞青，明天可能就是他们。
　　
　　“这样的惩罚对珍贵的雄虫而言是否过重？”他们纷纷上言，可是出头的雄虫统统被罚俸软禁一条龙。有表达过不相信情绪或是支持乔瑞青的雌虫更惨，有一个是一个全部下到牢里。
　　
　　一时间虫虫自危。
　　
　　对此，希利尔漫不经心地舔舔牙尖，评价道：“傻。”
　　
　　“还真以为自己有什么特权？雌虫也好，雄虫也罢，都是帝国养的猪就是了。没用的时候逗着玩，有用的时候宰了吃。”
　　
　　对面跟他连线的乔瑞青扶额：“是是是，但也没必要把自己也给骂进去吧——说真的，跟我保持联系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我管他的。”希利尔说，“反正我现在跟软禁也没什么区别，就差个明面上的由头啦。”说着，他还向角落里藏着的监控设备挥挥手。
　　
　　乔瑞青皱眉：“你也？什么时候？”
　　
　　“没事，”希利尔说，“不会妨碍我们的计划的。我检查过了，目前还没有监听器。”说罢他兴奋地靠近话筒：“现在那什么还在剪辑中，过几天我们的反攻就开始了哟。”
　　
　　乔瑞青那边传过来的视频素材希利尔从头到尾看过，包括乔瑞青刻意拍摄的，和那个摄像机自作主张跑出来的片段。
　　
　　……很丢脸地说，他哭了。
　　
　　正常的观众看到的会是寒风瑟瑟、满目疮痍，还有风雪中倔强盛开的花朵，他当然明白，剪辑的时候也特地强调过这些。
　　
　　但是他看到的东西让他嫉妒。他一直知道，乔瑞青生长在自由的地方，肯定有过彩色的生活。就像书里写的那样——暴风雪来袭能遮天蔽日，水底游鱼却是五彩斑斓；诗人一面走一面留下美丽的歌谣，年老的冒险者装了满肚子故事。是不是？影片里没有说，但希利尔能从那些虫的眼睛里、笑声里看到。
　　
　　当然他知道荒星生活虽然丰富多彩，但也还有严寒与贫穷，还有尔虞我诈和挣扎求生。但他打算偶尔放任自己当个傻瓜。有时候虫只是需要一些美好的想象来作为漫长黑暗中的一点明光。
　　
　　他生命中第一次认真喜欢过的虫……哼！失败者不想这个。
　　
　　乔瑞青的那个酒馆，有生之年他一定要去一次。
　　
　　视频本身的内容、乔瑞青自己的知名度，再加上西格蒙德误打误撞的预热，天知道这个视频会爆的——那也将是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会对帝国的公信力造成沉重的打击……然后他的机会就来了。
　　
　　希利尔向帝国的监控拧出一个挑衅的笑。他大晚上不开灯，双眼在黑夜里闪着野心勃勃的光。
　　
　　*
　　
　　若干天后，官方宣言的热度还没有过去，星网果然爆炸了。
　　
　　卢卡是无数伤心粉丝中的一个。虽然曾经发誓永远喜欢这位温柔的曙光先生，但官方的消息让他不得不信。
　　
　　战友劝他喜欢雄虫阁下不要太真情实感，毕竟谁都不会在乎垃圾的死活，更别说来自垃圾的一点点喜欢了。哪怕他表面对雌虫好，不论消息真假，那也不包括垃圾。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他跟失恋了似的，一边想摊在床上大睡三天什么也不管，一边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在星网上到处搜罗消息。
　　
　　他算是伤心虫中最伤心的一只，因为他和乔瑞青阁下还有些前缘。
　　
　　卢卡在亚雌中算是幸运又不幸，当初是怀了孕以后被雄主抛弃的；身无一技之长，挺着个大肚子在星际漫无目的地流浪。
　　
　　非常巧合地来到了佐罗星系的荒星。他身量弱，打不过别虫，只能捡捡垃圾勉强果腹；曙光先生的大名他自然有所耳闻，但可惜晚上存活都是问题，哪有闲去逛酒馆。产下虫崽以后，他实在没有办法周全照顾，在一个雪夜里好好的孩子烧哑了喉咙。
　　
　　卢卡的前半生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楚。但是他必须笑、只能笑，他的孩子是天使下凡，负面的情绪不能传给他。
　　
　　后来日子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垃圾星又被收编，他去了军营，不得不把孩子丢在原地。苦啊，军营生活是加倍的苦，每一场战斗中他都担任炮灰的光荣位置，但他不敢死，每一次都挣扎着活下来。他的小天使还在荒星上等他呢。
　　
　　这时候，曾经带来噩梦的荒星反而成为了寄托，变成了某个想起来就会发笑的温柔所在。他当然也听说了当年荒星上的曙光先生乔摇身一变成为雄虫乔瑞青，爱屋及乌地喜欢这只荒星雄虫。
　　
　　正巧乔瑞青阁下又那么好。
　　
　　想不到……
　　
　　说实话，叛逃不叛逃的卢卡压根不在乎。他对兽人才没有恨，哪怕在战场上。对高级军官而言，战场或许是个需要运筹帷幄、步步谋划的艺术，但对于他这种炮灰来说，这只是个血肉横飞、见到活物就乱砍的……地方，而已。谁在乎对面是兽人还是什么。
　　
　　但他无法容忍的是乔瑞青阁下眼神中的那些嘲讽傲慢，跟那个他想恨不敢恨的前雄主如出一辙。就像星网上野火一样流传的那句话：“为什么要给我们虚假的希望呢？”
　　
　　更让他难过的是，官方视频的拍摄地点还在荒星——天啊，他捧在心尖尖的地方！他的小天使在的地方！
　　
　　也许他们都被乔瑞青阁下温柔表象宠坏了吧，卢卡自嘲。
　　
　　好不容易得到小半天的休息，卢卡摇摆许久才咬咬牙拿出终端在星网上关注最新消息。最后一次了，他跟自己说。
　　
　　却见热搜榜上有一个话题疯了一样急速攀升：【乔瑞青阁下新节目】
　　
　　什么？不是说这位阁下正在逃亡中吗？他不想承认自己心里又跳起了小小的火花，急切地点进链接。
　　
　　影片的开始是漫长的雪地，有虫嘎吱嘎吱的脚步声。远方有隐约的亮点，风声里夹杂着隐约的旁白：“……我想把真相带出去。”
　　
　　哪怕在塌房状态，卢卡还是立刻认出了这声音来自乔瑞青，并且控制不住地被吸引。
　　
　　镜头急转，画面来到闪着灯火的小屋。乔瑞青正对着镜头，眼睛里是……是与先前的节目里都不相同的柔光。
　　
　　他也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同。
　　
　　镜头外似乎有另一只雌虫，作了模糊处理，也不知道是谁。两只虫凑在一起交流着什么，声音被消成微弱的白噪音（“……什么！他们就这样利用你……”），配合舒缓的背景音乐非常能让虫放松。
　　
　　卢卡却越发烦躁。什么意思？在这种时候还发这种语焉不详的东西吗？
　　
　　随后背景音乐突然风格一转，鼓点突然紧迫沉重起来。
　　
　　窗外出现零星几个虫影，有隐约的叫喊声传来。乔瑞青阁下站起来，跟同行的雌虫一起看着外面。
　　
　　“小心！”是乔瑞青阁下的声音。
　　
　　到底是怎么回事？卢卡心里纳闷，完全拿不准剧情走向。
　　
　　只见画面中乔瑞青阁下冲出了小屋，外面的情况变得清晰——两只军雌追逐着两只虫崽。景观地貌也十分眼熟，卢卡特意暂停了视频确认几秒，就是荒星。
　　
　　打死他都忘不掉的地方，给他痛苦也给他希望。卢卡的心脏突然跳得剧烈，咚咚作响：不出意外的话，这或许是从军以来他离荒星最近的一次。
　　
　　两只军雌气势汹汹地吼着束手就擒什么的，随后爆发了武力冲突。那只不知名雌虫冲上去试图抢夺对手的武器，但是乔瑞青阁下比他更快——
　　
　　卢卡和千千万万看视频的虫一起倒抽了一口冷气。
　　
　　尊贵的雄虫斜刺里冲出来，挡在雌虫和虫崽前面，直接面对枪口。他的手臂瘦削得还不及亚雌，但是在寒风中撑开，为身后的虫崽撑出一片安全所在。摄像机给了他的眼睛一个特写，那里面有卢卡看不懂的坚决，甚至……悲哀？
　　
　　天啊，但是，不至于……
　　
　　幸好那只雌虫反应得快，已经和两只军雌战在一处，甚至小虫崽中的一只也上来搭把手。卢卡重重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镜头聚焦到小虫崽身上，卢卡彻彻底底轻松不起来了。
　　
　　他的孩子，他的天使，他在这世界上挣扎求生的唯一寄托。“不、不……”他喃喃念着，几乎是扑到屏幕前抚摩小虫崽的脸颊，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安德烈……我的小安德烈……”他的动作不小心碰到了暂停键，小哑巴冻红的脸固定在屏幕中央。卢卡急切地想要继续看下去，可是落下来的泪滴让终端变得模糊又迟钝。
　　
　　“求你了！让我继续看啊！”他忍不住把终端丢出去，随后又屈着腰回去捡。这番动静惊动了隔壁的战友，那只亚雌默不作声地走过来，帮忙好好启动了视频。
　　
　　于是卢卡忍着哭嗝，跟战友一起看这个引发新的风暴的视频。接下来是讲故事游戏的环节，他看得目不转睛，一忽儿笑一忽儿哭，痴痴癫癫的。他的战友沉默地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乔瑞青给虫崽们做饭、讲故事，还有鼓励的摸头与拥抱。镜头持续地给特写，乔瑞青阁下垂着眼睛笑的时候真能让虫把命都交付了去。
　　
　　小雌虫说他们都没有名字，卢卡拼命摆手：“不不不，我的孩子有名字的。他叫安德烈，勇敢者的意思”；当小哑巴在雪地里写下“天堂”的时候，卢卡再一次忍不住眼泪：“我不是个好雌父……”
　　
　　而卢卡了解自己的小儿子，装快乐第一名。所以现在他也很清楚地知道，小安德烈是什么时候彻底卸下心防，被融化了心中的疲惫的。
　　
　　“哈……谢谢您……”当在小屋里的剧情快要放完的时候，卢卡几乎快要虚脱，完全语无伦次，“天啊，我让我的孩子经历了什么……感谢乔瑞青阁下，我的孩子，呜呜……”
　　
　　缓过劲来转头时，他发现身后已经围了一圈从各种垃圾星被绑来的垃圾炮灰。没有虫说话，但是脸上都糊着泪痕。他们浑噩度日，朝不保夕，被强行拔出了生长的故土——可是现在他们感觉被看到了，甚至，被珍视着。像被轻轻摸摸头，突然拾起了继续拼着命活下去的勇气。
　　
　　星网上来自其它雌虫的发言也差不多如此。
　　
　　【乔瑞青阁下……啊啊，我真的流眼泪了。他还是这样温和的雄虫呢。】
　　
　　【有没有虫关注到那个讲故事环节？就是荒星生存实录。是不是跟之前星网上那个被官方打成谣言的消息连接上了啊？】
　　
　　【这才是乔瑞青阁下的真实目的吧，把我们的视线引向荒星？我一直觉得适可而止，我们这个民族为战争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多了。】
　　
　　而在影片的末尾，放上了乔瑞青与护送小队军雌产生冲突的全过程，被帝国刻意忽视的军雌对待荒星土著的恶意如今被放大在荧幕上。
　　
　　【我们要一个解释！】
　　
　　又一轮风暴开始了。
　　
　　真奇怪，维护的行为可以被解释为伤害，伤害一转眼又可以变回维护。这就是——信息垄断的力量。整个视频的剪辑者，希利尔，看着星网上越发高筑的热度心满意足地想。
　　
　　然后他吹着口哨下了网，安心等待乔瑞青的联系。
　　
　　嘿嘿，真英雄从来不回头看爆炸。




第44章  造反   不用开口，轻飘飘的气体就暗自流……

　　乔瑞青在飞艇上自乔瑞青在飞艇上自带的小厨房里试图把军粮煮出什么新花样, 余光可以看到驾驶舱里阿诺哼着歌把控方向盘的样子。
　　
　　飞艇航行得很平稳，带点悠悠然的意思，可以说是大摇大摆驶进了帝国范围内。
　　
　　“我们这样真的好吗？”阿诺的声音带着哭笑不得的犹疑, “帝国怎么这么半天没动静。”
　　
　　“估计正在为星网上的舆论战焦头烂额呢。”乔瑞青憋住笑。
　　
　　但事实上这一段走得没有那么轻松。随着他们的小小飞艇越来越靠近中心，身边出没的帝国军舰也逐渐密集。
　　
　　阿诺曾经气哼哼地操控飞艇翻了个跟斗：“怎么着，羞辱我的驾驶技术吗？！”
　　
　　拥护者们蜂拥而至，要求帝国给个说法, 声称哪怕乔瑞青阁下受到一点点伤害，他们都能冲到中心拼命；虽然被封号封得及其惨烈，但还是有新的账号在前赴后继。
　　
　　这种浪潮下，他们甚至在星网上公开了大致的实时行动轨迹。如此又给帝国施加了一层压力，看似危险的举动反倒成为己方的护身符。
　　
　　帝国这次的回应显得及其缓慢，只定时派遣巡逻队在两个明目张胆的逃犯身边转悠, 也不敢什么做出实质性的举措——“或许西格蒙德正忙着在他的寝宫里骂街呢。”阿诺愉快地猜测。
　　
　　在舆论战的领域, 这是帝国第一次显露出颓势。
　　
　　当然两虫一路虽嬉笑嘲讽, 但是内心都绷着一根弦：什么时候踩到帝国最后的底线？让帝国可以完全不顾及形象和公论也要处置他？
　　
　　其实乔瑞青觉得快了, 比如说，跟希利尔见面以后？
　　
　　他们这次行动真是发了疯似的，完全没考虑过以后怎么办。可这瞬间的疯狂效力那样持久, 直到现在乔瑞青还是半点没有后悔的心思。
　　
　　“怕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呗。”阿诺说。一边惊险地急弯, 让飞艇好好地藏进黑暗里, 避开了迎面直来的巡逻艇。
　　
　　“他们是真的完全清楚我们在哪里吧！”他冲巡逻艇的背影扮鬼脸。
　　
　　“肯定知道，”乔瑞青说，“尽管我已经尽全力打扫干净我身上缠着的‘尾巴’了——就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契机嘛。感谢新视频让我们多苟延残喘几日。”
　　
　　阿诺暗地里愉悦抖腿，为自己第一次出现在乔的节目里而沾沾自喜：“这次我终于不是观众了，哈。”
　　
　　乔瑞青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笑成了一颗甜瓜。
　　
　　“哎, 差不多了，在这附近藏一藏，我联系希利尔见面——虽然我很好奇，他真的能跑得出来吗？”
　　
　　现在乔瑞青在阿诺面前提起希利尔还有些若有若无的尴尬。他当然记得两虫当时剑拔弩张的样子，不明白为什么现在他们表现得若无其事。需、需要解释一些什么吗？
　　
　　阿诺感受到被注视，抽空回头咧个狗勾笑，害得飞艇差点撞上一颗太空碎片。红发的雌虫赶紧“哎哎哎”喊着调航线去了。
　　
　　要命，可爱。乔瑞青说服自己低头专注于终端：【希利尔。】他简短写道。不多时，对方心神领会地回复一个对号。
　　
　　好了，接下来要做的就剩下等待了。
　　
　　*
　　
　　希利尔的出现相当吓虫。
　　
　　那时候二位逃犯的破烂飞艇刚刚绕开一队帝国巡逻艇，驾驶员努力伸一只胳膊到后舱：“你看，啧啧，躲得多漂亮。帝国的小软蛋们屁都不敢放一个，就定在那边看我们溜走。爽死了！值得庆祝一个。”
　　
　　乔瑞青十足配合地递出手去跟阿诺击掌，口中却道：“我们这得算弹冠相庆才是。”
　　
　　啊，飞艇中弥漫着快乐的空气。突然，乔瑞青感受到了熟悉的震颤——飞艇重重地往下一沉，然后是阿诺的大骂。
　　
　　队尾的巡逻艇脱队开来，直直驶向他们，尖头处有个巨大的钢制绳索伸出，另一头钩住乔瑞青和阿诺的飞艇。
　　
　　又是牵引钩，早在当年逃出荒星的时候他们就吃过这种亏。阿诺这次表现得比当时沉稳很多：“故技重施。以为可以再——起作用一次吗？”
　　
　　说“再”的时候阿诺拉着把手打了一个长弯，飞艇灵活地一转，使了个巧劲脱开挂钩。乔瑞青只感觉飞艇上下绕转，然后隐约抵住飞艇的力量就消失了。
　　
　　阿诺得得瑟瑟地咂舌。
　　
　　今昔非比呀。乔瑞青正想夸赞两句，却见对方发来一个紧急通讯请求，不可拒绝的那种。
　　
　　屏幕上跳出希利尔气急败坏的脸——
　　
　　“乔瑞青！！！少给我在这里秀技术，开门，过来！”
　　
　　总之是有惊无险的一次体验，气坏了希利尔，得意坏了阿诺，但总算是能顺利会师。
　　
　　值得一提的是，乔瑞青登上对方的巡逻艇的时候，希利尔把他拉到一边，拿着奇怪的仪器四处捅咕。乔瑞青正懵着，只听希利尔说：“行，这下把那些‘尾巴’都料理干净啦。”
　　
　　“你？”乔瑞青惊道，“这么轻松的吗？”
　　
　　“强信号屏蔽仪，最新款。我还叫我的虫配了个最新潮的颜色。”希利尔摆了个超用力的wink，伸手拉过阿诺，十足粗鲁地把他身上的什么定位器和监听器都一股脑儿废了。
　　
　　“他身上的没有你的多。”他还自顾自评价道。
　　
　　乔瑞青迟疑地眨眼：“你……你是怎么搞到这种东西的？”
　　
　　首先，帝国的监控网络向来以严密著称，看希利尔解决得那么简单，那恐怕这小小的、新潮配色的仪器就不简单了。其次，希利尔手里掌握着的各种非法渠道似乎多得有些过分。
　　
　　要偷渡雄虫离开中心的黑商联系方式？他有。要私虫发表反帝国节目？他行。要确保视频不被删除，甚至维持热搜热度？找他嘛。现在连反定位设施都能轻轻松松掏出来——这下，星际那么大，想做个逃犯岂不是轻轻松松？
　　
　　希利尔歪头作天真状：“你管我这么多呢，又不会害你。”
　　
　　不等乔瑞青有什么反应，他凑近悄声说：“干得漂亮。我知道你找我要干嘛，造反是不是？”
　　
　　造反？！乔瑞青大写的良民，至多只想过曝光出帝国的行径，这么大胆的想法是万万没有过。
　　
　　希利尔见他如此反应，长长“哦”了一声：“懂了。”
　　
　　“但我不至于看错虫吧？”希利尔凑得更近，几乎在耳语，“你给我的感觉不一样……第一次见我就知道你该是我的同类。以前的不愉快我和你道歉，做不了情虫做伙伴怎么样？”
　　
　　“我们一起，把台上那个狗日的东西掀下去。”中心被千疼万宠呵护大的小雄虫第一次在外虫面前用这样粗鄙的词汇。
　　
　　乔瑞青再次在希利尔眼里看到某种闪亮到灼虫的东西，就像以前玩机甲的时候那样。这回更明显，是熊熊燃烧的野心。
　　
　　怪不得如此有求必应，原来这虫早早什么都准备好了。
　　希利尔还在加码，声音轻轻的：“别说敢不敢，我就问你想不想。”
　　
　　敢不敢？想不想？
　　
　　能叫帝国换个不那么垃圾的领袖当然是他乐见的。但是乔瑞青略略偏转视线，扫过后面阿诺的脸。
　　
　　雌虫自觉避嫌，没有刻意听他们的“秘密谈话”，但此时正因希利尔格外越界的举动大翻白眼，双手揣在裤兜里无聊打转。
　　
　　……哈，说好的要浪迹天涯。
　　
　　乔瑞青偷偷抿唇笑了：“抱歉。我可以支持你，但是入伙的话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
　　
　　希利尔无趣地撇嘴，抽身回到正常社交距离：“好啦我也没逼你做什么，有支持就够好了。”又投来一个做作的哀怨眼神：“也大可不必到我面前来秀。”
　　
　　倒把乔瑞青闹了个脸红。
　　
　　“正事正事，”阿诺不明所以，只嘟哝道，“你把他叫过来到底是干嘛的。”
　　
　　乔瑞青如梦方醒，在包裹里翻出里奇老爹的日记来。也是神奇，这位一上来就给个如此劲爆的声明，倒衬得他这边的消息平平淡淡了。
　　
　　希利尔挑高眉毛：“这是什么？”
　　
　　“这是里奇——我是说，西格蒙德一个属下留的日记，记了一些西格蒙德干的缺德事。”乔瑞青发觉自己现在有心情拿这事开玩笑，“我本来想跟你说的就是这个，看看有没有途径曝光之类。现在既然你想，呃，干票大的，说不定对你更有用。”
　　
　　希利尔两眼放光，兴冲冲接了日记本跑到一边翻阅起来。
　　
　　恼虫的虫一走，阿诺马上暗戳戳靠过来，嘴上不说什么，小眼神儿一下又一下瞟。乔瑞青失笑，放松身体跟阿诺靠在一起。
　　
　　“你们两个计划什么呢。”阿诺拨弄乔瑞青的黑发，却不直视对方的眼睛。
　　
　　乔瑞青还真犹疑了一下，偷瞄一眼希利尔，引来阿诺不满的“啧啧”。希利尔头也不抬，随意挥挥手示意“随你说”。
　　
　　搞得像是什么平平常常的小事似的。既然如此乔瑞青也放心大胆：“希利尔说要造反。”
　　
　　阿诺当场咬到自己舌头，扑到椅背上呛咳起来。
　　
　　乔瑞青看着阿诺的狼狈样直笑，心情突然很平静——几乎在享受这样的时刻。直到阿诺艰难地止住咳嗽，直起身来张嘴想要说话，乔瑞青才用轻缓的语气说：“我不去啊。”
　　
　　“接下来我打算再发几个视频，算是对我所谓‘大明星’生涯的交代。再然后……”
　　
　　乔瑞青看着阿诺的眼睛。没有说出口的话语满溢心中，像个过于膨胀的气球；不用开口，轻飘飘的气体就暗自流泻一室。
　　
　　这感觉如此轻盈而甜美。




第45章  致辞   ——为了我族的曙光啊。

　　那天希利尔没有多呆, 抱着日记本兴奋到原地转了三圈就告辞了。
　　
　　临走前恋恋不舍似的回头交代了好多话。
　　
　　第一：“需要我为你们找架更好使的飞艇吗？”
　　
　　阿诺回绝：“既然帝国的‘尾巴’都除掉了，就开这架飞艇我都有信心不被找到。”
　　
　　第二：“那你们记得看机甲赛雌虫赛区的最后一期。我会在上面致辞的，有惊喜哟。”
　　
　　啊, 明星机甲赛。乔瑞青现在想起这个节目，都觉得朦朦胧胧恍如隔世。接节目、录综艺，明明前不久还是他的全部生活……滚蛋吧。谁想要那样的虫生。
　　
　　“好的。”乔瑞青报以微笑。
　　
　　第三——希利尔已经显得有点气哼哼的了，轻轻啐一口, 没头没尾地说道：“要幸福。走了！”
　　
　　阿诺像是没有听清楚的样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直问“哈？什么？”；乔瑞青偷看红发雌虫，在心里轻轻答：“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
　　
　　这个机甲节目不愧为官方出品，拍得拖拖拉拉，过了好几天才迎来雌虫赛区总决赛暨颁奖典礼。
　　
　　然后是晚宴。获胜雌虫和所有参赛雄虫齐聚一堂，看着其乐融融的样子——当然少了乔瑞青。
　　
　　乔瑞青看着屏幕中希利尔身边显得异常严密的安保, 不由偷笑。哈, 饶是帝国再只手遮天, 也不敢同时端掉自己一手捧出来的两位“雄虫双子星”。
　　
　　想象西格蒙德捏着鼻子容忍希利尔上节目的样子真解恨。
　　
　　几只雌虫选手的演讲和官方的致辞他都昏昏欲睡地混过去了, 还在心里暗暗佩服写稿的虫能把车轱辘话写出花来，还真是了不起。
　　
　　希利尔的出场——乔瑞青不得不承认——真是为虚假热烈的场子里带来了一股新风。
　　
　　只见他在演讲台上站定，做了个很明显的掏东西的动作。在摄像机重重围观之下, 希利尔从怀里掏出一张也许是演讲稿的纸片，斜着举过肩膀。然后他轻飘飘松手, 纸片打着转飘到了地上。
　　
　　他扔的是不是真的演讲稿乔瑞青不清楚, 但这种行为无异于表明了一种态度。
　　
　　这一丢非常具有仪式感，像在宣告小小的叛逆。
　　
　　希利尔一开口，果然跟演讲稿没有半点关系：“大家好。请容许我抛开繁文缛节，直接进入大家都期待的主题吧。帝国三军高歌猛进，连奏凯歌, 彰显伟大种族勇猛本色，叫胆敢挑衅的垃圾闻风丧胆、屁滚尿流——都以为我会这样说是不是？”
　　
　　希利尔挑衅地盯着主镜头笑：“要这样我就犯不着丢稿子啦。”
　　
　　天啊。乔瑞青看到小个子导演见势不妙，出现在镜头后努力地冲希利尔打手势，稀少头毛随着他大幅度的动作一抖一抖。
　　
　　台下议论的声音渐大，而希利尔装作没有看见这一切，自顾自往下说：“这牛皮帝国吹起来不心虚吗？反正我是不耐烦再继续说下去啦，天天说月月讲，越说越恶心。”
　　
　　“嘿嘿，真不巧今天我没那心情陪帝国演假戏。”
　　
　　“今天的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大家听啊，‘我们已经有数十年没有战争了’。不过数十年的和平时间，还不够一只虫崽长大成虫的。打仗么，要么为名要么为利，要我说这两者也分不出什么贵贱来。都蠢。可是我瞧帝国这些年这些战役，真是两边都不沾，蠢冠天下。”
　　
　　听到这里帝国再也忍不下去，会场安保倾巢而出。
　　
　　个个都是人高马大的雌虫，全副武装，黑漆漆的面罩遮挡毫无表情的脸。“冒犯了。请您配合，希利尔阁下。”
　　
　　希利尔的小身板在雌虫部队面前显得弱不禁风。事实上，一小队全副武装的兵士，团团包围在希利尔四周；希利尔小小一只，三两下就被淹没在一群大汉中间露不出脑袋。
　　
　　但跟一般懒蛋雄虫不同，他的反应还算快的。跟乔瑞青也不同，希利尔可一点也不绅士，直接搬出雄虫身份来压：“哎哟，你敢碰我？”
　　
　　大门被“哐”地一声撞开，西格蒙德大步走进来；他沉着脸比划一个手势关停机器，转身时袍子角翻出一个气势汹汹的弧度。
　　
　　乔瑞青从未见过西格蒙德如此盛怒的样子，不由捏了一把冷汗。
　　
　　“无稽之谈！”总是高高在上的雄虫说，很难得地用了短句加感叹号的语气。
　　
　　天知道希利尔怎么做到的，演讲画面半点没有消失。就这么点时间，这个实况转播观看量疯了似地上涨，不一会儿就已经像野火一样在星网上烧。
　　
　　见勾出了大鱼，希利尔也不跟雌虫计较，越是阻止他越是扯着嗓子喊得起劲：“不让我说，不让我说——哈哈，心虚至此！说实话我本来还没有那么坚定呢——”
　　
　　西格蒙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挥手向军雌示意。军队接到命令，立刻整肃地变阵，换远程杀伤性武器顶上。
　　
　　“很遗憾。”西格蒙德站在军雌火线之后，一双眼阴恻恻盯着叛逆之徒，“雄虫希利尔显然收到了恶友挑唆，帝国不得不对此采取——”
　　
　　希利尔爆发出一阵尖刻的大笑。
　　
　　“怎么，要撕破脸啦？”瘦小的雄虫面对黑洞洞的枪炮口毫无惧色，挺身屹立在演讲高台上，居然真有了一两分凛然王气。
　　
　　“今天，”希利尔一字一顿地说，“我跟万民站在一起。”
　　
　　话音刚落，黑压压军雌群中就撕开一道鲜明的豁口，另一支队伍不知什么时候分出来，护在希利尔身前。
　　
　　这支队伍的涂装颜色相当鲜艳，颇有希利尔特色。跟全黑白涂装的帝国军雌两相对峙，泾渭分明。
　　
　　真像一股新风。
　　
　　乔瑞青猛然站起身，捏着双手在房间里踱步，只觉心脏砰砰直跳，心潮澎湃难以自已。身后阿诺本来歪歪斜斜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间也挺直了身子。
　　
　　“操。”阿诺憋了半天，抖抖地憋出来一句粗口。
　　
　　“他是认真的？”阿诺说，“我……操，疯了。敬他是一条汉子。”
　　
　　屏幕上两拨人马战斗正酣。希利尔在自己人的护卫上登上了飞艇，站在舷窗前，目光褪去了懒洋洋，显得异常坚定：“帝国子民该站起来了。”
　　
　　“感谢我的……一位朋友带给我站起来的勇气。希望我可以送给你一个更理想的国家。”希利尔垂着眼皮直视镜头，语焉不详地说。
　　
　　乔瑞青在逃亡路上、在屏幕前，看着昔日好友，好像在跟对方直接对视。心里百感交集。阿诺蹭过来，黏糊糊地弯腰把下巴搁在乔瑞青的颈窝，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也为你骄傲，乔。”
　　
　　啊。
　　
　　乔瑞青鼻头真的有点发酸，不知道是情绪上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边希利尔虽然几乎掀掉了录制现场，虫也离开镜头范围，但演讲直播没有停止。他把飞艇视窗当作了新的演讲台，还有闲心给自己开个美颜。
　　
　　“首先那些侵略反击的说法肯定三十岁小孩都骗不过吧？再然后，看看利益方面，看看我们有多少星球仍然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前些天还听说新收编的荒星过着比原先还要不如的生活。战争掏空了我们，而所得全都供给帝国。我们得到的只有虫口年年减少。”
　　
　　“各位同胞，自小我们就知道虫族帝国领土广袤，地大物博。”见观众们倒抽冷气的频率越来越高，希利尔显得更加亢奋，“有多大呀？跨越数十星系，纵横都以光年计。而我们的虫口有多少？有上千亿没有？地广虫稀至此，我们仍然在不停地打仗扩张，仍然在不停地挑动大家的所谓血性。这是正常的吗？”
　　
　　对观看视频的虫族们而言，这简直是全新冲击，显得更加大逆不道。战斗、征服、收获资源回来追求雄虫，是雌虫们早就习惯了的生活路径，早就被视作理所当然。
　　
　　没有战争和掠夺，他们哪里来的资源去追求雄虫？
　　
　　“帝国只把这一切推给性别比。嗯哼，我是不否认啦，繁衍一直是个大问题。”希利尔耸耸肩，不顾屏幕前所有虫的哗然甚至加大了音量，“但是吧——”
　　
　　“发展不应该比侵略的性价比更高吗？”
　　
　　“虫族帝国建国多少年？这么多的有些事情如果我们认真对待过，结果早就不一样了。众所周知，帝国一直尚武抑文，我们在战场上有多么高歌猛进，经济、文艺和科学上就有多贫乏。”
　　
　　“目前大家不感兴趣的多余话我就不说了。单挑这科技而言——诸位以为性别问题是虫族永远都无法逾越的高峰吗？”
　　
　　“我手下的团队耗时不足十年，就在改良虫族基因、改善雄虫出生率上取得了重大突破。这些年帝国在干什么呀，除了把本来有志于从事这些造福社会研究的虫强行送到战场上之外？”
　　
　　“帝国为何如此，大家或许都心知肚明吧。而我，哪怕这项研究将会撼动雄虫的高贵地位，我仍然选择长期资助支持。为了什么？”
　　
　　希利尔说到这里，无限真挚地直视镜头，像个理想主义殉道者：“——为了我族的曙光啊。”




第46章  花田   这一刻漫天的硝烟和刺耳的警报声……

　　接下来的日子帝国那边闹得轰轰烈烈。
　　
　　希利尔那惊世骇俗的演讲得到了一大批相当狂热的支持者。帝国纵有千百年根基, 但连年征战早就让这座大厦出现了隐蔽但致命的空洞。
　　
　　千年帝国，辉煌功业，杀伐果决, 横行宇宙，让所有敌人闻风丧胆。
　　
　　终敌不过“民心”。
　　
　　反抗军的捷报一封一封传来，帝国终于抵不住显示出颓势。民间巷里开始传出不知从何而起的流言：“帝国的日子要到了。”
　　
　　战争战争又是战争。很奇妙的是，当帝国起了内讧, 本来正跟帝国打得激烈的兽人还有以前结过仇的小国家，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不做行动，退兵回营。好像整个宇宙都在冷眼旁观这一出闹剧。
　　
　　然而这一切都跟乔瑞青再无瓜葛。
　　
　　他曾经也算是触碰过帝国权力中心的虫。但现在，管他的谁赢谁输，管他的换不换天地——现在他跟阿诺在一起。
　　
　　阿诺的飞艇开得越来越好了。帝国那边自己焦头烂额的，也顾不上两个逃犯。
　　
　　乔瑞青虔诚地感谢上天, 真是做梦一样的日子。
　　
　　他们去过很多星球, 一半是真的为了躲追杀, 另一半是因为阿诺说那边有很美丽的景色, 早就想带乔来看的。
　　
　　没有哪个疯狂的逃犯会拒绝这样的提议，是不是？
　　
　　乔瑞青拆掉了飞艇上带的电子屏，这样就彻底看不到帝国的消息。甚至他也丢掉了个虫终端, 阿诺看他如此，也哈哈大笑着拿小刀把自己的终端挑断丢尽茫茫虚空中去。
　　
　　上不着天, 下不着地, 只有他们两只无依无靠的蜉蝣。
　　
　　是两只自由的蜉蝣啦。
　　
　　乔瑞青很少有感觉如此轻松……毫无目的的“逃亡”竟是如此美好的事情。去他妈的烦心事，只有阿诺是真实的。有时候他看着阿诺的眼睛，错觉他们拥有彼此。
　　
　　经过美赛纳斯星系的时候，阿诺又提议道：“想看花吗？现在刚好是美赛纳斯的赏花季，照往常虫应该很多的。”他又俏皮地眨眨眼：“这个关头去说不定刚好能捡漏。”
　　
　　疯了吧。战时赏花的肯定只有他们两个疯子。
　　
　　反正乔瑞青说了“好”。
　　
　　飞艇偷偷摸摸降落在美赛纳斯星一角, 两只虫蹑手蹑脚下了船。
　　
　　扑面而来就是隐隐带着甜味的空气。这座星球开发程度不高，茵茵绿草一直延伸到天边去，草叶随着温柔的风轻轻摇摆。远处还有一点隐隐约约的、雾气似的烟紫色——那就是花海吧？
　　
　　阿诺把双手插在裤兜里，踢踢踏踏踩着草愉快道：“哈，这里果真一只虫也没有。”
　　
　　乔瑞青笑答：“那这边的旅店老板都要哭死了。”
　　
　　空气里花朵的甜香令虫晕眩。
　　
　　乔瑞青跟在阿诺身后，每一步都踩在对方的脚印上，看雌虫的肩背随着动作而微微起伏。
　　
　　——啊，刚想说真像小时候。但小时候他们的身高差还没有这么明显，至少那时乔瑞青还能平视阿诺的后脑勺。
　　
　　时间啊。
　　
　　以前阿诺走路特别不老实，一头乱蓬蓬的红毛随着步态颠动。还有，阿诺也喜欢走着走着回头喊他，笑得隔了三条街都听得见。
　　
　　“乔！”面前这只成年阿诺也恰好回头，倒叫乔瑞青分不出真幻来。
　　
　　阿诺背着光，脸上的绒毛都被阳光勾勒得清清楚楚。他笑着——每一道笑纹都舒展，眼角弯弯像俏皮的小钩子。
　　
　　“我们到啦。”阿诺说。
　　
　　乔瑞青这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置身无垠花海中了。
　　
　　花朵是深深浅浅的紫色，泛着海一样的柔波。乔瑞青试探着蹲下身碰了一下花瓣，感受到了磨砂质地的柔软。
　　
　　阿诺就站在一旁看着他，用那种看小朋友一样的眼神。乔瑞青索性完全放松身体，一头扑到花海中去。
　　
　　扑到了满脸甜腻腻的香气。随后，旁边的一片花枝也被压弯，是阿诺也选择躺了下来。
　　
　　“真是罪过，我们可不该这样对待娇花。”乔瑞青忍不住笑。
　　
　　阿诺也乐，然后两只虫都不说话，并排看着天上云朵飘过去。
　　
　　这个星球的天空也泛着紫色，和平的时候肯定是个浪漫之都，乔瑞青漫无边际地想。
　　
　　“要是什么破事都结束了，我想来这边随便干点什么活计。打工也好，开家店也罢。”阿诺突然打破了沉默，嘟哝道，“不过流浪一辈子也挺好的。”
　　
　　“……是呀。”乔瑞青轻声说。
　　
　　又沉默了一会儿，阿诺直起身来，挑挑拣拣扒拉下几朵花茎，绕在手指上打算编个什么，看初步的形状像是个花环。
　　
　　阿奴的手指饱经风霜，既不白皙也不光滑，指节还很明显。但这样一双粗糙的手跟花朵居然也很相配。
　　
　　乔瑞青闷闷地笑，真跟小孩似的上去捣乱，故意扒着雌虫的手臂在那碍手碍脚的。得阿诺无奈的一瞥：“别闹。”
　　
　　行啊，那就乖乖不闹了。
　　
　　乔瑞青觉得自己跟喝醉了一样，脑子也越发昏沉。半晌，他感觉到头上轻飘飘落下了什么东西，柔软的小小棘刺勾缠着他的头发。
　　
　　阿诺站起来看着他，笑说：“好看。你还是适合戴这种野花编出来的花环，比什么金银贵金属好看多了。”
　　
　　乔瑞青慢半拍地回答：“是啊，荒星出来的虫身上一辈子都带着荒星的烙印。”
　　
　　不知道是不是花香太醉虫，还是今天他过于放松，乔瑞青逐渐感到困意袭上大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正经回答问题，还是只是梦呓而已。
　　
　　只觉得视野里全是阿诺、尽是阿诺，红发绿眼显得如此……美丽，像一朵大玫瑰。
　　
　　迷蒙间听到阿诺问：“我们的以后会怎么样呢？我是说，一切都结束以后？”
　　
　　乔瑞青轻轻皱眉，年轻虫不该用这种方式谈到未来，太不吉利。跟个flag似的。
　　
　　他勉力伸手，捂住阿诺的嘴巴：“嘘——”
　　
　　两虫之间的距离近得让乔瑞青晃神。
　　
　　阿诺却格外执着，又移开他的手再问了一遍。
　　
　　以后？以后随便怎么样吧。反正去哪里乔瑞青都不想和阿诺分离。
　　
　　也不知道这话说出来了没有。
　　
　　那边阿诺看着陷入沉睡的乔哭笑不得，除此之外还有点心疼。
　　
　　乔嘴上虽不说，心里一直紧紧绷着一根弦。当他看不出来？能这样毫无防备的放松是件好事，没得到答案也不用急。阿诺伸手轻轻松松打横抱起了雄虫，动作轻柔到极点。
　　
　　“反正……我们的以后还有很长。”
　　
　　正好是傍晚，夕阳光辉匀匀地洒在紫色花田上。
　　
　　好像一切都刚好，一切都顺遂得过头。
　　
　　危险总是潜伏在松懈时。阿诺躲避帝国的技术日臻完美，但他们想不到，真正的危机藏在另一方。
　　
　　中心一条僻静的小巷中，两个从头到脚罩着黑袍的身影在无声对峙。
　　
　　“……兽人？”其中一个稍微高大一点的黑影嘶嘶地说。
　　
　　对面不答，只是轻轻点头。
　　
　　“西格蒙德阁下让我带给你一个东西。”高大黑影递出一个不起眼的金属仪器，“杀了他。我们许诺永久的互不侵犯条约，加三颗星球。”
　　
　　另一个黑影沉默了一阵，说：“乔、瑞、青？能找到？”
　　
　　“这只虫确实不好找，滑不溜手的。这个仪器追踪的是那只虫贴身携带的首饰，反正只剩下这一个暗桩，”高个子说，“找不找得到你都不亏。”
　　
　　对方最终点头：“成交。”
　　
　　追踪仪器链接的赫然是里奇老爹的项链。从乔瑞青到希利尔，没有任何一只虫想过这个小小的信物有朝一日会成为定时炸弹。
　　
　　高个子完成了主子交代的任务，正待离开，余光里突然闪过一片冷兵器的银光。
　　
　　*
　　
　　“嘶——好险。”阿诺刚刚跟乔瑞青扯闲天，一不小心小破飞艇就跟一块陨石擦肩而过。
　　
　　这种情况不算少，但乔瑞青对阿诺十万个放心。正想如往常一样打个哈哈嘲笑一把，却见阿诺突然敛起了笑容，眉头渐渐锁紧。
　　
　　“怎么了？”乔瑞青小声问。
　　
　　阿诺紧紧抿着嘴唇：“我们被跟踪了。”
　　
　　他们的飞艇猛地掉了一个头，忽上忽下地飞翻。
　　
　　可是仍然没有甩掉跟踪者。突然出现在暗夜的追兵表现出了极高的粘度和决心，甚至像是被阿诺的举动刺激到了一样，追得越来越紧。
　　
　　乔瑞青这下也看清了追兵的面貌。
　　
　　是庞大狰狞的一艘巨舰，粗犷的外观不像是虫族审美。
　　
　　“兽人。”阿诺只瞥了一眼，咬牙道。
　　
　　不等他们做出任何一点反应，对方毫无征兆地开火。小飞艇在激烈的火炮下犹如暴雨中岌岌可危的一叶孤舟。
　　
　　“妈的！这他妈是怎么追到这里来的。”阿诺猛打方向盘，在弹雨里勉励支撑。他们的飞艇在隐蔽性和反追踪性上性能拔群，但要正面火拼，怎么也不可能是巨型军用战舰的对手。
　　
　　阿诺怒骂一声，一拳猛砸在操纵台上。但当他回头看向乔，眼里是与行动不相匹配的冷静：“逃生舱，快去。”
　　
　　乔瑞青心里一惊：“可是你——”
　　
　　阿诺突然展颜：“想什么呢，我和你一起。”
　　
　　他回去专心致志地推拉操纵杆，飞艇险而又险地避开一轮枪炮轰击；良好的战斗素养在阿诺身上展现出来，红发雌虫此刻锋芒毕现。
　　
　　乔瑞青是第一次接触到真正意义上的战场，轰隆巨响充塞了双耳，剧烈的心跳也让周围的一切显得不清晰。但阿诺的声音却压过了一切，让他听得清清楚楚：“就当我自私也罢了。你就算想自己走我还不乐意呢，乔。这一次休想甩掉我……不论生死。”
　　
　　怎么可能不害怕呢？在战争机器面前万物都平等又微不足道。乔瑞青的嘴角还在发抖，但这说不上安抚的话还是让他露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微笑。
　　
　　不论生死。他也在心里悄悄承诺，这一刻漫天的硝烟和刺耳的警报声都是见证。




第47章  命令   乔瑞青把手背到背后，抑制环掉到……

　　逃生艇的好处在于更加灵活。对于飞艇而言可称天罗地网的密集火线, 在阿诺驾驶的飞艇下显得不值一提，好像轻轻松松就能躲过。
　　
　　对方最后显然也放弃了使用火力压制手段，转而张开了巨大的捕捉网。小艇在四面围合而来的巨网前, 好像蚊蝇撞入蛛网。
　　
　　没谁比两位当事虫更明白当下的处境了。
　　
　　阿诺翠绿色眼睛被满天火光映得有点红。但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雄虫的时候，眼里又是温和的柔波。
　　
　　“哈。”他说，“力有不逮，抱歉了。”
　　
　　阿诺第一次用这么郑重的文邹邹的语气跟他说话。乔瑞青想笑一个, 却发现口唇干裂，咧一下就痛。
　　
　　罢了。
　　
　　过去的几个星期是一场完全不考虑后果的冒险。乔瑞青不在乎未来如何或是怎样收场，听凭热血上头瞎胡来。他自私地拉着阿诺陪他一起发疯——而雌虫二话不说站在了他的身边。
　　
　　乔瑞青和阿诺在一起。每一刻都充斥着轻飘飘的甜美，但当他们对视，两虫都可以从彼此眼睛里看到疯狂。
　　
　　去他的虫族。不如沉浸在这场幻梦里，蒙着眼睛走向悬崖。
　　
　　幻梦醒来, 踩在现实的感觉反而显得虚假。乔瑞青在炮火中稍微站直一点, 好像和阿诺并肩看烟花。
　　
　　“值啦。”乔瑞青说。
　　
　　阿诺的眼睛里映着火光, 脖颈上有因为过度用力而暴起的青筋, 眼角的笑纹却显得舒展。他用力一锤操纵杆，让小艇直直往捕捉网里撞去。
　　
　　小艇在捕捉网里颤栗，连带着艇上两只虫也站立不稳。坐以待毙的时候耳边尽是滋滋的电流音和听不懂的异族语言, 乔瑞青哪怕做好了万全的思想准备，到这样的关头还是感觉心如擂鼓, 耳畔嗡嗡。
　　
　　阿诺来握他的手。乔瑞青发出某种介于笑和喘息之间的气声, 手里的温热是整个世界最灼心的温度。
　　
　　去他的。
　　
　　再说一遍，去他的。
　　
　　小艇疯狂地震颤，每一个部件都在□□着不堪重负。旋转翻飞，乔瑞青好几次都头冲下，热血直冲上脑袋, 几乎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坠落。光和烟和火让他头脑发晕。
　　
　　小艇中已经能看见电火花，空气中隐隐飘着焦糊的气息。
　　
　　阿诺发出一声怒吼。小艇居然真的将捕捉网撕开了一个裂口！
　　
　　只是个微小到看不清的缝隙，但是对救生艇而言恰好足够。
　　
　　小艇的金属外壳与外界摩擦，乔瑞青已经开始感觉到空气正在升温；刺目的白光让他开始流生理性泪水。
　　
　　眼前模糊一片。但是裂口处细细的一小片黑色宇幕在视野里分外清晰，那是突出重围的希望。
　　
　　“扶稳了！”阿诺喊道。
　　
　　剧烈的热度。乔瑞青紧紧闭上双眼，仍能感觉到从脸颊上割过的热浪；手臂沉重到抬不起来，哪怕身处宇宙中，也像有引力在拉着他疯狂下坠。
　　
　　乔瑞青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熬过了最难的一段，周身猛然一轻。
　　
　　敌人和爆炸都落在身后。阿诺放声大笑，单手举高朝后头比划了一个粗野的手势。
　　
　　“你妈的！”阿诺的声音有点哑，呼吸间还带着血和硝烟的味道。
　　
　　乔瑞青也笑起来，张口就吃了一大口风。他也不在乎这些，跟着阿诺笑起来。
　　
　　“还没完呢。”阿诺笑够了，喘匀了气说。
　　
　　兽人的舰队似乎被这样胆大妄为的脱逃惹怒了，片刻停火之后，乔瑞青二人不得不面对更猛烈的火力。
　　
　　三两支机甲小队从主舰上释出，呈包抄之势环来。
　　
　　高层火力压制，低层机动近战，像个天罗地网，形势似乎比之前还要危急。
　　
　　阿诺却眼前一亮。
　　
　　“乔！我们抢他一架机甲来。”他双眼仍聚焦于前方的战场，头也不转，只轻声说。
　　
　　“好。”乔瑞青回答。
　　
　　他开机甲的基本知识全是阿诺教的，到现在都还相当三脚猫。但在这种问题上他会给阿诺百分之一百的信任，交付后背甚至生命。
　　
　　一架小型机甲绕过来，“咻”地放了一发冷枪。
　　
　　阿诺控制住救生艇艇身的震颤：“就他了。准备好了吗，乔！”
　　
　　他耐心蛰伏直到敌人的机甲接近到几乎贴上。乔瑞青能够看到敌方小战士充血的眼睛，盛着尖锐的仇恨——
　　
　　阿诺说：“现在！”
　　
　　小艇的舱门打开得很突然，阿诺把所有的机械臂和捕捉索都调到门口，打了那兽人一个措手不及。
　　
　　成功了！
　　
　　兽人的机甲在舱门口摩擦出“吱吱”的声响，有一半被拖进了救生艇内部。阿诺轻轻拍了一下乔瑞青的手背，而后纵身跃起，单手就把敌人从机甲里抓出来。
　　
　　乔瑞青心神领会，抓住空档跳进机甲里。
　　
　　兽人的机甲外观看上去轻小便捷，其实内部空间挺大，至少足够容得下他和阿诺两虫。乔瑞青许久没有碰过机甲，但危机关头不得不强逼自己冷静。
　　
　　阿诺还在外面。
　　
　　阿诺正和兽人扭打，身上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挂彩。兽人的情况更惨一些，口鼻有血沫溢出来。
　　
　　到底是势均力敌。只见兽人挑了一个刁钻的角度挥拳，手指间隐隐露出一点锐光。阿诺的角度看得不明显，乔瑞青这边却是分明。
　　
　　阿诺。
　　
　　乔瑞青深深呼吸，抑制住自己双手的颤抖，按在击发控制键上。
　　
　　他的指尖冰凉，还带着粘腻的冷汗，但是眼神却渐渐沉冷下来，像某种无机质的金属。
　　
　　乔瑞青面无表情，将准心对上了兽人的眉心。
　　
　　“砰。” 
　　
　　亲手解决生命的感觉让乔瑞青从四肢漫上来一阵麻木，脑袋发昏。阿诺看他一眼，长腿一跨挤上了机甲。
　　
　　“你还好吗？”
　　
　　“你怎么样？”
　　
　　他们同时说，撞到一块儿又相视一笑。
　　
　　危情不容许他们感慨或是其它什么，又有兽人的军队追上来了。
　　
　　被夺取一架机甲似乎彻底激怒了他们，密密的火线形成天罗地网。
　　
　　“走吧。”阿诺说，走到操纵台前，那袖子抹了两把控制杆。“兽人的骚味。”他嘟哝。
　　
　　乔瑞青心跳其实还很剧烈。但他毫不犹豫，走向了机甲武器控制中枢，分走了瞄准装填调配武器的压力，让阿诺可以放更多的精力在移动走位上。
　　
　　他们在并肩作战——比当初阿诺教他怎么开机甲的时候还要亲密。这样的想法让乔瑞青热血沸腾。
　　
　　可是虫力总有极限，两虫其实都明白，在一整支装备精良的敌军围杀下，想要逃出生天是很难的事情。
　　
　　乔瑞青感觉到机甲左翼重重地一沉，然后警报又响起来。
　　
　　他一时还难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直到阿诺竟放弃了对机甲的操控，挪到他身边来。
　　
　　“半边机甲动力系统出问题了。”阿诺平静地说，“机甲外壳出现裂痕，很快要损毁。”
　　
　　“哦……哦。”乔瑞青说，“还有多久？”
　　
　　“最多三分钟。”
　　
　　这真是世界上最难以消化的残酷真相了。如果你的生命可能只剩下三分钟？
　　
　　他们的肩臂紧紧挨着，乔瑞青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阿诺的肌肉群怎样移动、鼓起或放松，像是某种活物。
　　
　　听说这双手臂可以轻松捏碎一只虫的脖颈，但此刻在他指尖渐渐变得驯服。
　　
　　乔瑞青感受到一股从胸腹窜上来的微酥电流。
　　
　　尽管他前不久才意识到。但是真巧，他也早早臣服于这只雌虫了。
　　
　　现在我心里只装着你。只有你。乔瑞青想说。
　　
　　他把单手背在背后，朝阿诺轻轻笑了一下。
　　
　　耳畔的轰鸣吵得他几乎要聋掉，但是乔瑞青说：“过来。”
　　
　　阿诺没听清，往这边凑了一点。
　　
　　“过来！”乔瑞青喊。
　　
　　阿诺的脸上混了血和汗，乔瑞青那手指抚过对方算不上细腻的皮肤，轻柔地帮他揩去了一些血痕和污渍。
　　
　　一边不希望阿诺跟这些负面的脏污扯上关系，一边又觉得觉得小狗热烘烘脏兮兮的更可爱。乔瑞青擦干净了对方的脸，又转去梳理对方纠结的发丝。
　　
　　阿诺耳尖微微有点泛红，“别闹，现在正……”
　　
　　乔瑞青把手插进阿诺火红色发丝，猛地攥紧往下拉，逼迫阿诺弯下腰跟他视线平齐。
　　
　　黑眼睛对着绿眼睛。
　　
　　“以前我的心里装了太多东西。什么……担忧远虑、所谓的‘为你好’……反而不好了。”
　　
　　“对不起，”乔瑞青盯着阿诺的眼睛，轻柔地、坚定地、缓慢地说，“我爱你。”
　　
　　乔瑞青看见阿诺的眼睛瞪得好大，忍不住送他一个最好看的笑。希望足够好看吧。
　　
　　然后他双手禁锢住阿诺的脑袋。
　　
　　然后他吻了他的小狗。
　　
　　世界好像远去了，不知道哪里吵轰轰的，或许是血液流经血管造成的响声。阿诺的嘴唇并不十分柔软，而是皲裂破皮，让乔瑞青尝到了血液的咸猩味道。
　　
　　敌人还在虎视眈眈，他们的处境异常糟糕，但是他们在星空下接吻。
　　
　　阿诺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含糊不清地“唔唔”挣扎起来。乔瑞青分出一只手来捂住阿诺的眼睛。
　　
　　他们就在星空下接吻。
　　
　　机甲的外壳终于发出沉重的轰鸣。“吱——”一道巨大的皲裂正好出现在两虫之间。
　　
　　乔瑞青混沌的大脑转动起来。
　　
　　机甲外壳只有左边破损了，右边包括隔离舱都还是完整的。
　　
　　兽人确实想杀了他们。
　　
　　……不。兽人其实只想杀他。
　　
　　乔瑞青的心脏开始疯狂跳动。
　　
　　还有希望！只要……
　　
　　乔瑞青把手背到背后，抑制环掉到了地上。
　　
　　雄虫的信息素弥漫开来，恋恋不舍地在阿诺身周勾缠，却又藏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决心。
　　
　　“丢下我，自己走。好好活到三百岁。”乔瑞青说，在血与火之间微笑。
　　
　　“这是我给你的命令。”




第48章  尾声   真高兴能与你一起度过余生。

　　阿诺的眼睛红了。
　　
　　“乔！”
　　
　　阿诺的脸和脖颈都涨出血色, 青筋根根爆出，张嘴发出无声的嘶吼。
　　
　　但是他不能动。
　　
　　一步都不行。阿诺只能被无形的力量驱使着，一点点退向机甲的另一面。
　　
　　所谓的安全的另一面。
　　
　　空气中弥漫着乔瑞青信息素的味道。阿诺很少有机会感受到乔瑞青的信息素, 只有时候偶尔漏出一点点——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清新的水汽味道。
　　
　　但现在他感受到了卷起万丈巨浪的大海。
　　
　　不是风暴时期的大海。而是平静的水面，下藏着威严的不容反抗的自然之力。阿诺是一只在海浪中挣扎着翻滚着，试图逆浪而行的蜉蝣。
　　
　　他的行动言语都无法忤逆乔的意愿。阿诺绝望地抬眼，试图用眼神传达出、哪怕只是传达出一点点他的心语——
　　
　　求你。
　　
　　求你让我和你一起。
　　
　　操你的乔瑞青, 你不是说从此都愿意和我一起走下去吗？
　　
　　可是在他的视线中，只有乔平静柔和的笑颜。
　　
　　黑发黑眼的雄虫只是微笑着，嘴唇微动：“去吧。”
　　
　　阿诺彻底退回了机甲尚还完整的那一面。
　　
　　一片混乱中，轰然传出一声爆炸声响。
　　
　　然后整个宇宙好像都安静了。
　　
　　“乔——！！”
　　
　　*
　　
　　乔瑞青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他也平和地接受了这一点。
　　
　　热浪袭来的时候，乔瑞青闭上眼睛,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流眼泪。周遭的空气太热了, 他没办法好好思考。
　　
　　有时候觉得对不起阿诺。爱谁谁吧他对阿诺食言也不是第一次了, 就再让他食言最后一次。有时候他也觉得……值得。
　　
　　他为虫族做过很多事, 哪怕他本质上不是一只虫族。
　　
　　为什么呢？为了……他在这里感受过的爱。
　　
　　乔瑞青眼前闪过一片火红。
　　
　　现在为了他死也不错。
　　
　　然后乔瑞青就堕入一片黑暗中，直到身体再次有知觉。
　　
　　先是冰凉的水，手上脸上有湿漉漉的水迹, 被风一吹，带来湿冷的感觉。然后是身下粗糙的触感, 可能是麻布也可能是草席。再然后他感觉到有光照在自己的眼睑上。
　　
　　他听到一个僵硬的声音, 说的是肯定句：“你醒了。”
　　
　　说的是虫族通用语，但是带着奇怪的口音，气声和摩擦感异常明显。
　　
　　就像说话的时候摩擦到了骨头似的。
　　
　　这样的口音乔瑞青肯定在哪里听过，他昏昏沉沉地想，应该不是在荒星, 更不是在人间……
　　
　　乔瑞青勉力睁开双眼。
　　
　　眼前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头颅。
　　
　　腐肉已经开始往下掉落，牙齿和一部分气管裸露出来——剩余的部分仍看得出这是只虫族。
　　
　　最诡异的是，刚才说话的显然就是这颗脑袋。
　　
　　这颗头颅上做了大量粗糙的防腐措施，叫不出名字的草药糊得到处都是。一只手抓起这颗头颅的头发，使它悬在乔瑞青身前。
　　
　　“你醒了。”又说一遍。
　　
　　操纵尸/体，巫蛊之术。乔瑞青想起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些了。
　　
　　好久以前……也只是惊鸿一面。他曾经和希利尔一起被兽人绑架过，那时兽人圣者就是用了一具虫族尸/体跟他们沟通。
　　
　　乔瑞青艰难地向上看，还是看不清那个兽人的脸。
　　
　　“乔瑞青。”那个头说，“想杀你的不是我们。”
　　
　　“有虫族跟我们做了交易。”
　　
　　乔瑞青的大脑刚刚几乎经历过一次起死回生，这时候转起来粘滞又沉重。
　　
　　交易。是谁……？
　　
　　这个问题其实他在爆炸昏迷之前就想过。兽人总不至于蠢到在这种节骨眼上想他死。
　　
　　在虫族内战的当口，坐收渔利是比趟浑水更好的选择；更何况，贸然针对他还可能把自身变成一个新的靶子。
　　
　　既得利益者是谁？
　　
　　谁希望虫族内战结束，谁就有买凶的需求。
　　
　　帝国。
　　
　　乔瑞青视线游移，果然在那颗头颅左耳垂上发现了刻着西格蒙德雄虫徽记的耳饰。
　　
　　他在心里轻笑了一下。
　　
　　西格蒙德这虫，当初挑起侵略战争的时候就选择暗杀兽人老圣者，现在想结束战争，居然也希望靠着暗杀他来达成。
　　
　　真是明显的个人特色。
　　
　　乔瑞青越想越好笑，胸口上的伤口被扯得发疼。
　　
　　头颅又说：“你似乎不害怕。”
　　
　　乔瑞青张口回答，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还好。”
　　
　　年轻的兽人圣者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操纵头颅说：“我族内部是倾向杀死你的。”
　　
　　“但是我拒绝了。他们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看不清真实和本质。我不会做损害本族利益的事情，所以我带你出来，封锁了消息。”
　　
　　兽人说完，就提着那颗头离开了。临走前状似不经意地在地上落下了一颗摄像球。
　　
　　直到兽人的身影消失在房间里，乔瑞青才大松了一口气。
　　
　　他用力呼吸，甚至故意扯痛身上的伤口让自己感受疼痛。
　　
　　他还活着。
　　
　　这下他终于有精力想其他真正重要事情，比如……
　　
　　比如阿诺。
　　
　　想到这个名字乔瑞青突然心口抽痛。 
　　
　　兽人狱卒没有特意亏待折磨乔瑞青，当然也没有对他多上心。每日只有简陋的蔬食，加点最基础的治疗。不过几日，软禁室里就开始臭气熏天。
　　
　　兽人留下的摄像球乔瑞青试探着拿走了，也没有兽人管他，索性随手收在怀里。
　　
　　乔瑞青在这里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认知。兽人来看他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乔瑞青会被强烈的被遗弃感淹没。
　　
　　这种时候他就会开始想阿诺。
　　
　　想他的笑他的眼，想他说话的声音，甚至想和他接吻的感觉。
　　
　　阿诺肯定很生气……
　　
　　也或许不会。刚好这下阿诺可以来救他走。
　　
　　乔瑞青怔怔地想，阿诺可能会骂他，但未必会生气。比如骂他傻、骂他自大、骂他不长记性。
　　
　　“你怎么敢丢下我！是不是个傻的！”阿诺可能会这样说。
　　
　　乔瑞青的伤势不算轻，又没有得到良好的治疗。虽然疼痛已经麻木，但这些天他陷入昏沉昏迷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乔！”乔瑞青好像真的听到了阿诺的声音。
　　
　　他迟缓地抬头，看到一只兽人狱卒的机甲面罩升起，下面露出阿诺的脸孔。
　　
　　是真是幻？
　　
　　阿诺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装作送饭的样子轻轻拉开一点点软禁室的门。
　　
　　然后乔瑞青被一把拉出去，护在怀中。警报几乎是一瞬间就响了起来，阿诺把乔瑞青护得更紧了一些。
　　
　　密密麻麻的兽人卫队冲出来，但奇怪的是，他们似乎都只是摆一个架势在那里，没谁真的来拦。
　　
　　乔瑞青有伤在身，仅凭自己肯定跑不动。阿诺早就做好了经历一场恶战的准备，但奇迹般的，没有任何一发子弹伤到他们。
　　
　　出逃过程堪称顺利。
　　
　　阿诺带着乔瑞青跑出兽人的领土，在中立区找了一个信得过的医疗中心。
　　
　　乔安静地躺在医疗舱里，神情看上去很平和，但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都让阿诺心尖发抖。
　　
　　阿诺守在医疗舱边，从早到晚不挪窝。
　　
　　有些虫劝他放松点儿，虽然雄虫脆弱珍贵，但目前的技术足以救回乔瑞青阁下。
　　
　　阿诺不听。
　　
　　大约过去十多天，乔瑞青终于睁开眼睛。阿诺一下子扑到透明玻璃罩上，又笑又哭的不知改作何反应。
　　
　　乔瑞青眯着眼睛看他，半晌，露出一个微笑。
　　
　　阿诺嘴巴张张合合，终于憋出一句话：“你……你怎么敢丢下我！是不是个傻的。”
　　
　　窗外晨光熹微，正是破晓。
　　
　　——尾声——
　　
　　兽人留给乔瑞青的摄像球里藏的正是西格蒙德暗中沟通帝国的证据。乔瑞青把摄像球整个打包给希利尔，然后再也没管过。
　　
　　听说后来帝国彻底失了民心，曾经战无不胜的军队节节败退，直到战意尽失，叛的叛逃的逃。希利尔所帅的反抗军成功建立崭新国度，在废墟中建立起新的秩序。
　　
　　乔瑞青没再联系过希利尔。
　　
　　他把伤势彻底养好以后，和阿诺跑了宇宙的很多地方，一一寻回了对自己比较重要的东西。陪他很久的摄像机啊、里奇老爹的项链啊……尽管后来有人告诉他，这条项链上带有无法被破坏的追踪装置，很可能是使得他被兽人定位到的罪魁祸首——他也只是耸耸肩收起来。
　　
　　乔瑞青只是打算把它放回里奇老爹坟头。
　　
　　朝代更替，虫族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后来者的史书把这一时期称作虫族的“曙光纪元”——可是乔瑞青不在乎。
　　
　　新时代的虫族把他奉为精神偶像，多的是虫来找他，试图让他回中心接受万众敬仰。
　　
　　但是乔瑞青又逃跑了，这次带着阿诺。
　　
　　一座偏远安静，以浪漫风景著称的旅游星球上悄悄开了一家小店。
　　
　　亚雌老板笑起来温和迷虫，雌虫厨师做饭一等一的好吃，来过的游客没有不交口称赞的。
　　
　　这座星球上有开得很漂亮的紫色花海。
　　
　　“阿诺。”乔瑞青笑，“真高兴能与你一起度过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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