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5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捡到一个吸血鬼以后 作者：觉觉今天也想睡觉

文案：

捡到一个吸血鬼以后

前期略狗后期深情攻+前期废物点心后期略疯批大美人血族受

【非西幻！设定都是瞎编的！！】

　　一：

　　霍航一是一个专杀吸血鬼的执法者，他的枪下夺走无数个吸血鬼的生命，可偏偏在抵着顾归脑袋的时候他犹豫了。

　　他收下了枪，把这个漂亮、敏感、又粘人的小吸血鬼捡回了家，决定养一养他，就像养一只取悦自己的宠物一样。

　　他本以为他的小吸血鬼会一辈子都乖乖待在他的身边。

　　直到一切真相摆露，动了心的霍航一红着眼眶抓着顾归的手腕问：

　　“你真的要走吗？”

　　他的小吸血鬼却面色沉静，走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徒留下了一个背影。

　　二：

　　后来，顾归坐上了第四亲王的王座。

　　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费尽力气才找到他，霍航一抱着他，眼泪掉在了他的身上：“跟我走，好吗？”

【文案瞎写的 具体看文】

1 初春01
凛冽的夜风都像是锋利的刀，这是昼伏夜出的那些生物出现的时间。
逼仄的小巷只有一盏微弱的路灯亮着，里面的灯芯忽明忽灭，闪烁间显得街道更加来得阴森。
忽地，有一个人影出现在了街道口。
他的身量很高，套着件黑色的风衣，风衣长到了他的膝盖处却显得他整个人更加得挺拔。
仔细看可以看到他的衣领处别了一个徽章，徽章上是一对锐利的剑，泛着寒光的剑身上缠着带刺的荆棘。
路灯亮起时照明了他的脸，很英俊，杀气也很重。像是一把出鞘不久的凶剑，戾气未消。
他的脚步在走到小巷一半时停了下来。微弱的灯光照亮不了整条小巷，他已经完全没落在了黑暗。
空气中带着一股血腥味迎面而来，很浅但还是让人作呕，就连头上皎洁的月也沾上了血色。
男人的表情却没有一丝一毫细微的变化，他又开始迈步，像是在庭院散步般的悠闲，脚步一起一落间的距离都很均匀。
他并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动静，落地时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巷中格外惊动。
踩在地上的落叶上更是有清脆的“咔擦咔擦”的声音。
裹挟着血腥味的风扑面而来，掀起了他原本安安分分搭在腿边的风衣。
风衣下是一把通体黑色的枪，抢身上缠绕着鎏金色的花纹，看不出是什么形状，没有规律，好像只是胡七乱糟地印着一般。
男人的背后有风呼啸而过。
他却漫不经心地拿起枪来，而后拿着枪随意的往身后射了两枪。
“咻——”
“咻——”
那是子弹进入肉体的声音，诡异的是在黑暗中迸发出的却是蓝色的血花。血液溅入陆地上还冒出了滋滋的声音，像是硫酸腐蚀般冒出了白烟。
有两个身影倒在了地上，子弹明明射中了他们的眉心，他们两个却还有生命体征。
倒在地上的两个身影并不是寻常的人类，金发赤瞳，耳朵也是不同于人类的尖。
这是吸血鬼。
被子弹射中后，他们动弹不得，但却依旧挣扎着蠕动着手臂看起来好像还试图反抗。
男人不急不缓地从风衣口袋中掏出一副半指手套。
黑色的手套看起来好像和最普通的机能风手套没有多大的区别，不同的是手套上覆盖着和枪上一样杂乱无章的鎏金花纹。
明明还被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却像是做什么仪式般不慌不忙地戴上手套。
他转后，淡色的唇还勾着凉薄的笑，他慢慢地走到躺在地上的身影前，双手插着兜开口道
“你们好，艾尔玛和派根先生。”
“哦，不对。”他又像是说错了否认了自己，再一次开口时已全无笑意。
“应该是两位让人作呕的吸血鬼畜生。”
男人的嗓音和他的人一样冷洌，他全然不在乎底下两个看起来要把他杀了的视线，甚至觉得他们垂死挣扎的眼神相当有趣。
对他来说，这两个人已经是两具尸体了，他从不和死人计较。
更何况，他要赠予痛苦的死法。
“你们违背了吸血鬼与人类共处法则第132条，为了口腹之欲伤害了三名人类。”他缓缓蹲下身下，轻声说，“现在，由我来送两位上路。”
《吸血鬼与人类共处法则》在十年前通过，这是最后一战的成果。几个月的交谈与割据，才定下了这一份双方都能接受的法典。
勉勉强强能够维护了吸血鬼与人类表面的和平。
他的手按在两个吸血鬼的脖颈上，看起来好像没用多少力，只有在他手下的吸血鬼才知道他们现在有多痛苦。
他们的五脏六腑都在燃烧，他们将会从内到外的灼烧，然后散成一滩灰烬，比在太阳底下痛苦几万倍。
他们的面容早已变得惊恐起来，吸血鬼良好的夜视能力在男人刚转过身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认出来了他是谁。
代号deicide。
意为杀神，杀尽一切触犯到人类利益的吸血鬼。
他是排名第一名的执法者。
普通的人类在强大的吸血鬼面前依旧没有还手之力。执法者是保护弱小人类的存在，霍航一就是其中之一。
“你这个…可恨的…家畜……”
不知道是叫艾尔玛还是摩根的吸血鬼明明动弹不得，却因疼痛双手狠狠的陷进了地板，抓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隙。
他咬着牙说出了这最后一句话。
他在难以忍受的痛苦变成了灰尘，随着夜风消散在世界，那句话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遗言。
他的遗言没有激怒霍航一，他依旧是那份沉着冷静。
他将手套交叠完毕放回风衣口袋，再将枪又收了回去，又迈着步伐走了回去。
走到街口时他却又突然反身用手一扣，像是光的速度般让人猝不及防。
有人被他掐着脖子按在了墙上，因为他过分用力的情况墙壁被砸出了一道巨大的裂缝，还有强烈的一声“咚”！
如果是正常人，被他这么狠狠的一甩背后估计依旧要断掉好几根骨头，可那人却没有受伤，只是因为疼痛叫喊了几声。
并不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只是像是小野猫被掐着后颈般的轻轻叫唤。
霍航冷着脸打量起面前的人。
他留着雌雄莫辨的及肩长发，耳朵是不同于人类的尖，牙齿也有两颗明显冒出来的尖牙。
对于人类来说，这是吸血鬼用来进食的餐具。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散发着摄人心魂的红，不同于其它吸血鬼的猩红色，反而是蔷薇的那种红，带着浅浅的粉。
因为个子矮的缘故，这个瘦弱的吸血鬼被霍航一现在这么扣在墙上，他的双脚也自然而来的悬了空。
他无力的挣扎了一下，却用不上力，面容因为缺氧而染上了红粉色。
明明每一个吸血鬼长相都是和他们出没的时间一样，如月般的漂亮，但是眼前这个半大的少年却是格外的出挑，出挑到让今晚耀眼的圆月也黯然失色。
这是一个精致漂亮的过头的少年。
霍航一在心里默默的想，他手上的力也不自主的卸了几分，但还是牢牢的把少年钉在墙上。
“血…我想喝血…”
他松了手后少年终于可以呼出气来，他气弱凝息地开口，眼里的红更艳了几分，望向霍航一的眼里带着肉眼可见的欲望。
霍航从未见过那么弱的吸血鬼，他当了十年执法者的经验告诉他这个吸血鬼连百分之一伤到他的可能都没有。
霍航盯着眼前的吸血鬼饶有兴趣地问：“你的名字。”
少年的呼气越来越弱：“我叫…我叫…顾归。”
霍航把他从墙上放了下来，但是手紧紧按着顾归的肩膀，避免他挣脱。
他突然发现，顾归比一般的人类少年都要矮一点。
个头只到了他的胸部。
从他的角度看，可以看到顾归一直在发抖，他的额间冒着细密的冷汗，细白的手指紧紧攥在一起。
一时分不清，顾归是因为对食物的渴望，还是因为对他的恐惧才在止不住的害怕。
他躬下身去，他从这个吸血鬼身上没有问到恶心的血腥味，反倒闻到了玫瑰的味道。
勾人的清香。
好像他在很久很久以前也闻到过这种味道，很熟悉。
什么时候呢？
他拧着眉，却想不起来了。
霍航一伸出手拽下顾归的衣领，露出了他清瘦的锁骨。
他看到顾归的锁骨中空无一物，表情略微有点讶异。
吸血鬼是一群独立的群居生物，独立和群居听起来很冲突，但是事实上就是如此。他们以家族一起居住，各家族之间却又相看两厌，每一位吸血鬼都会在锁骨处刻上自己的家徽。
霍航一若有所思，这只孱弱的吸血鬼独自一个人出现在人类的城市，恐怕是一只被丢弃了的小野猫。
霍航抓住顾归的下巴抬了起来，仔细凝视了一番。
顾归的脸上沾了少许的灰烬，不过并没有蒙蔽掉他漂亮的五官，霍航一凭借自己过目不忘的能力在回忆里搜寻出一副有七分相的面容。
他掐着顾归的手指不由得用上了力，他问道：“你和哈里森是什么关系？”
顾归因为疼痛眼角的红俞发严重，他已经从对食物的渴望中清醒了过来，他深切地明白眼前这个男人弹弹手指头就可以轻易的把他摁死。
他的恐惧由内而生，一时之间竟然有点失声。
“说话。”霍航一因为不耐烦手上的力气更重，像是要把顾归的下颌骨掐碎般。
顾归止不住的发抖，他怯懦又小声地开口：“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霍航一一眨不眨的盯着眼前的吸血鬼，他因为害怕眼睛已经不受控制的泛出了湿意，就连牙关都在抖着。
他在骗人？还是在说实话？我应该就地把他抹杀吗？
短短的一秒钟他的脑内已经闪出了无数的想法，他垂眸盯着顾归白皙的脖颈。
只要自己轻轻一捏，眼前这个吸血鬼就会云消云散。
“你…你可以让我咬一口吗？”顾归苍白无力的手指搭上了霍航一的衣袖，对食物的渴望战胜了他内心的恐惧，他实在是太饿了，他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继续说，“就一口。”
霍航一原本已经抬起来的手又悄悄地放了下去，他的眸色黑的深不见底，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吸血鬼有点意思，最起码他身上的羸弱不是装出来的。
霍航一突然有了个想法，他再次捏住了少年的下巴，只不过他这次下手很轻，他向来凶悍的眼神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欲望，他循循善诱道：
“顾归是吗？”
“想要喝血吗？”
“想的话就得跟我回家。”
霍航一的舌头抵着腮，他感觉到自己的上颚有点发涩。
他养过蛇、养过狮子、养过狼，养过很多让人趋之以弊的东西，但这些尚有野性的生物没有一个是能让他成功养活的。
这次，他想试试，养活一个吸血鬼。


2 初春02
顾归看出来眼前的男人没有想杀他的意思，他稍稍松懈了下来，歪着头看着霍航一，表情惊疑不定。
跟他回家？然后呢？需要自己做些什么？
顾归想不明白，他直接开口问道：“跟你回家干什么？”
霍航一的目光一寸寸地侵蚀在他的脸上，像是要烙下烙印般：“很简单，什么都听我的，什么都按我说的做就可以了。”
“在你不触犯到我底线的情况下，我可以满足你的所有需求。”
顾归听着霍航一的一字一句，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像是在哄骗他。
这看起来像是个甜蜜的陷阱。
就像是粘鼠板上的奶酪，只要你咬上一口，你就会失去了自由。
但他真的好饿，自从姐姐走了以后，他已经有最起码五天没有吃过东西。
饿到他浑身的力气都散了尽。
但姐姐又说过不能随便吸别人的血，可是……这个人都已经同意了，这就不叫随便了吧？
顾归的意志在不停的动摇，霍航一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对这个小吸血鬼格外的有耐心。
他看出来这个小吸血鬼正在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偷瞄他，妄想窥探出他的想法。
霍航一轻笑了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普通的小刀，手腕一转，在手指上割出了一道不大的伤口。
他并不痛，但这让顾归更难挨了。
他看着霍航一的手指上冒出血珠来，朱红朱红的，也闻到了血珠上若有若无的甜味。
顾归眼里的红更加深了几分，他的口中不受控制的分泌出了口水，脖颈处的青筋隐隐暴起。
鲜血对一个饥肠辘辘的吸血鬼的吸引力是不可估量的。
顾归使出了自己最后的力气，妄想挣脱开霍航一对他的束缚，但这又是一次徒劳。
让他意外的是，霍航一竟然主动将手指伸进了他的嘴里，用不可抗拒的力挤开了他的牙齿。
顾归贪婪的吸了几口，但这只是杯水车薪，反而更加勾出了他的欲望。
他的理智却尚在，他不敢擅自作主地用尖牙刺破霍航一的手指，只是轻轻地用牙齿蹭了蹭霍航一手指表面的皮肤。
带着急不可耐的渴望。
霍航一却不如他的愿，他收回了手指，他的自愈能力很强，手指上的伤口已经完好如初了。
“再给你一次机会。”他一边慢吞吞地擦着手指上残留的口水，一边问，“你愿意吗？”
这次的顾归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急不慌的点了点头，因为急嗓音里带着哭腔：“求求你了，再让我咬一口。”
“别急。”霍归一却轻轻拍了拍他的银发，擦掉了顾归眼角因为急切分泌出的眼泪，“先跟我回家。”
霍航一的车就停在小巷外，他踩着军靴的脚迈的步子很大，一下子就和后面的顾归拉开了距离。
顾归看着霍归一的背影越来越远，深夜的巷子是非同寻常的空，他往后一看，更是静得可怕，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霍航一的身影愈来愈小，化成了一个远远的小黑点。顾归心里莫名升起有种被丢弃了的不安，他在恐慌之下下意识的小跑追了上去。
走在前面的霍航一时时刻刻注意着后面的动静，他听到后面急促的脚步，满意的勾了勾唇。
很听话，可能还有点小粘人。
霍航一开的是一辆军用越野车，再加上他个子很高的缘故特意改造了一下，这就导致了车的底盘很高。
他随意的看了看车门的高度，又看了看顾归一样，在顾归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就一把提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拎了起来放到副驾驶上。
霍航一自己坐上驾驶座，点火，开车。
一路上都没有人说话，霍航一斜了旁边的顾归一眼，他发现顾归看起来更加慌张了，他一直保持着刚上车的姿势没有变过，右手更是紧紧抓着车把手。
看起来胆子还很小。
车子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他住在军区分配给他的公寓内，站岗的警卫看到他的车守夜的惺忪中清醒过来，满是敬意的对他敬了个礼，在车消失在自己的视野范围内时才放下了手。
霍航一在停车场内慢慢地停下车来，他率先下了车，很快的走到车的侧面，帮顾归开了门，又把他拎了下来。
这次霍航一下手温柔了很多，是托着他的腋下把他放下来的。
顾归在脚实实踏在地上时才敢抬头打量起周围，他闻不到家旁边臭水沟的味道，也听不到深夜醉鬼的呕吐声和怒骂声。
他只能闻到泥土的清香，还有身边这个男人身上冷冷的味道。
这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他因为害怕脚步又往霍航一的方向移了几步。
霍航一又开始迈步，他特意放慢了脚步，让后面的顾归可以牢牢跟上。
他的房子是一件120平的公寓房，装修和他的人一样生硬。
霍航一把鞋柜里唯一的拖鞋丢给了顾归，自己反而赤着脚。拖鞋对于顾归来说大了很多，踢踏之间好像要掉出来一番。
他坐在了软塌塌的沙发上，让顾归站在他的面前：“我先问你几个问题。”
顾归的眼神不住地往霍航一的手上那个早早愈好的伤口上瞟，听到霍航一的话小声地应了声：“好…”
霍航一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小心翼翼却又胆大妄为，他突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干，下巴扬了扬桌上的玻璃杯：“先去帮我倒杯水。”
顾归拿起杯子，突然之间他的身体又是一阵疲软，手里的杯子脱手而出，在地上碎成了碎片。
脸色一白，没等霍航一说话，他就先蹲下身去捡玻璃碎片。
他这一系列动作完全是本能反应，因为动作过快没有看清玻璃碎的地方，手一不小心便割开了，冒出的血花却是红色的。
霍航一的眼色一变，他抓住顾归还想往玻璃堆里伸的手，微眯起眼睛：“你的血是红色的？”
顾归看起来比他更疑惑，他蹲在地上抬起头来：“血不是红色的应该是什么颜色？”
霍航一圈着他腕骨的手紧了紧，拉着他坐在沙发上，板着他的身体看向自己：“接下来，我问一句，你回一句。”
顾归怔住：“好。”
霍航一思灼了一下，第一个问题却问了一个本不在他计划范围的东西：“你几岁。”
“16…”
霍航一皱了皱眉，16岁还那么矮，他又继续问：“你为什么会在那条小巷里？”
那条小巷是贫民窟里很偏僻的一条小巷，很少有人会出现在那里。
顾归思索了一下：“我住在那边。”
“和谁？”
“和我的姐姐……”顾归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扫下了一片阴影，“可她前几天不见了。”
他看向霍航一的眼睛是显而易见的难过，夹杂着几分迷茫：“我找不到她了。”
霍航一伸手覆住他的眼睛，顾归眼里的情绪让他觉得有点烦躁。
睫毛在他眼里颤了颤，他问道：“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顾归这次想的比较久，他问：“我是怪物吗？”
语气是少年人特有的天真。
他又补充：“喜欢喝血的那种怪物。”
霍航一大概明白了些什么，他收回盖在顾归眼睛手上的手掌，看着顾归慢慢睁开眼睛：“那你姐姐是什么？”
“我姐姐不是怪物，只有我是怪物。”顾归壮着胆子拉了拉霍航一的衣摆，满是希冀地问，“你可以帮我找一下我的姐姐吗？”
霍航一看着顾归久久地没说话。
顾归和别的典型的吸血鬼不太一样，他的血脉不太纯正，甚至和人类有点贴近。
吸血鬼这种生物繁殖率很低，他们自己本身的后代就很少，但在理论上来讲吸血鬼和人类是没有学术上的生殖器隔离，历史上也有存在的案例。
霍航一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揣测，他怀疑顾归是人类和吸血鬼的孩子。
霍航一在那个小巷的缘故就是因为要抹杀那两只谋人命的吸血鬼。现在，他的姐姐要么是凶多吉少，要么是丢下他走了。
无论是那个结果，对于这个小吸血鬼都是难以接受的。
霍航一最后冷冰冰地说：“不能。”然后他又把手臂往顾归的面前一伸，平静地道：“咬吧。”
顾归将信将疑地瞥了他一眼，最后心里的欲望战胜了理智，一口咬在了霍航一的手臂上。
可是，没咬透。
他的牙也不同于其他的吸血鬼那么尖利，霍航一的身体长期锻炼，他一时咬不破坚硬的肌肉。
一碗肉汤摆在他的面前却喝不到，顾归急得眼泪都快掉了出来，他一下子管不了那么多，直接把霍航一推倒在了沙发上。
脑袋直直得往他的脖子处凑，最后一口咬下人体上最脆弱的皮肤。
霍航一在顾归一有动静时就掏出了抢，他低下眼正好可以看到顾归银白的头发，一丝丝一缕缕落在他的身上。
挠得他痒痒的。
要是别的吸血鬼敢这么做，他早就一枪崩掉了他的脑袋。
对着这个脆弱美丽的花瓶吸血鬼，他倒是愿意退让几分。
霍航一收下枪，反而用手轻轻揉着顾归的脑袋。
被吸血鬼吸血对他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他从来只有一枪把吸血鬼崩得脑袋开花的体验。
他可以感受到被顾归吮吸着的伤口处在隐隐发烫，最后连着整个身子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并不难受。
据说吸血鬼的唾液有催情的效果，霍航一身有体会，好像确实是这样。
他抵住顾归的脑袋，一推，用了恰好的力把顾归推开，再用手捂住了顾归的嘴：“够了。”
其实现在吸血鬼的食物来源分为三种。
第一种是牲畜的血，口感打算类似于人类的干粮，难吃勉强能饱腹。
第二种是黑市上人类的血液，有很多穷途末路的人类会选择卖血，很多不缺钱的吸血鬼会去选择去黑市买血，人类鲜活的血液永远比牲畜的好喝。
第三种就是和今天被霍航一杀了的两只吸血鬼一样，用武力来攻击人类，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这种吸血鬼只会有被执法者追杀至死的下场。
吸血鬼那么渴求人类的血液主要是因为人类的血液能给给他们更大的力量，特别是霍航一这种，这短短的几秒钟足以让顾归饱腹。
霍航一把他控制在有力但是又无力反抗的状态。
顾归在对食物中的满足感中回过神来，他舔了舔舌头，舌头却擦过了霍航一的手心。
霍航一明显的感受到自己战栗了一下。

3 初春03
“你先去洗澡。”霍航一先推开还压在他身上的少年，自己也起了身去了卧室翻出一件短袖递给他，“先穿我的衣服吧。”
顾归接过霍航一递给他的衣服，扭扭捏捏地却不迈步，最后红着脸小声地说：“内…内裤。”
霍航一完全没想到那么贴身的问题，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从自己的柜子里翻出一条没穿过的内裤递给了他。
顾归“咻”地一下接过，然后立马跑着碎步躲进了浴室，因为不好意思“啪”得一声甩上了门。
一系列的动作下来速度快得出奇。
霍航一在客厅看着顾归踩着大拖鞋还跑得那么快，步伐跳动间他还时不时绊一下自己，好像下一秒就要摔倒。
他新拿了一个杯子倒了杯冰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运气不错。
捡回来的小宠物挺有意思的。
浴室里冒着热气，洗完澡后的玻璃氤氲着雾气，因为没有开换气的缘故，浴室里的水雾几乎已经快要实体化了。
白色的雾气间是顾归牛奶白的肌肤，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绿松石宝石。
他很瘦，但是瘦得很好看。不是像是竹竿般得瘦，而是让每根骨头都美得勾人得那种瘦。
背后的蝴蝶骨像是展翅欲飞的昆虫翅膀，背上的脊椎骨一寸寸地凸出又凹进，连成了绵延一片的流畅线条。
顾归先是套上了霍航一给他的短袖，霍航一差不多有一米九，比他高了太多。
短袖穿在他的身上都快长成了裙子。
他的手指捏着霍航一的内裤有点犹豫，的确是全新的，但还是有种穿上别人私密衣物发自内心的羞涩感。
但是真空好像更让人羞涩，顾归咬了咬牙，最后还是穿上了霍航一给他的内裤。
因为尺寸严重不符，胯下空落落的感觉让他格外没有安全感。
顾归把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全部理到脑后，推开了浴室门别扭地走了出去。
霍航一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的长腿交叠在茶几上，明明是在看小品，他却抱着臂面无表情。
听到浴室方向的动静，他掀起眼皮看了过去。
瘦弱的少年站在那边，湿发贴着脸颊，还有水珠往他的衣领下掉，原本脏兮兮的脸颊已经洗干净了，白直的长腿露在空气中。
霍航一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轻到他自己都以为是错觉，他放下了搭在茶几的腿，在自己和茶几中间留下了空隙，他冲顾归招了招手：
“过来。”
像是唤小狗一样的干脆。
顾归也很听话，走到了霍航一的面前，空隙不大不小，他一走进去就动弹不得。
霍航一的眼深如寒潭。
他坐着，顾归站着，沙发比较高，两人正好可以平视。
顾归的手又不自觉的背在身后，低下头来，还没干掉的头发上的水珠掉到了霍航一的手上。
冰冰凉凉的。
霍航一抬起手来，触了触顾归到肩的头发：“你这头发…”
剪掉吧。
霍航一想说，他想到顾归短发的样子又觉得有点碍眼，他又收了回去，最后沉下眼睛：“留着吧。”
说完他从茶几下的抽屉找出从未用过的吹风机，他的头发很短，不需要用这种东西，用毛巾随便擦拭一下就干了。
“坐。”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我帮你吹头发。”
顾归看起来忐忑不安，最后僵着身子坐到了霍航一的旁边。
霍航一插上电冷着脸帮他吹头发，手法却很温柔，一边吹一边轻轻拨弄着他的头发。
对于霍航一来说，这只是个给宠物吹毛发的简单环节，就好比养了狗就要帮狗洗澡，再帮它把毛发吹干。
他养了一个吸血鬼，已经省略了帮他洗澡的义务。
顾归却觉得不是一般的奇怪，霍航一拨动他头发的动静明明很轻，但他的头皮却还是感受到了，连着脊椎都有种酥酥麻麻的感觉。
还挺舒服的。
顾归抿了抿唇，尖尖的耳角泛起了红。
霍航一发现了，顾归的头发也差不多已经吹干了，他拿起刚拆封的毛巾盖在顾归的头发上，又拍了拍顾归的脑袋：“你先去睡觉吧，客房还没铺被子，你今天先和我一起睡主卧。”
一起睡吗？
顾归的身体更僵了，像是中了定身咒一样一动不动。
他和姐姐一起住的房子很小很小，小得只放得下一张床，他小时候姐姐还会抱着他一起睡在床上。
但他长大后就一直睡在了地上，他好久没有睡到过舒服惬意的床上，更何况是和别人同眠。
“好……”
顾归还是应了下来，他记得那个男人说过，他要听他的话才可以。
顾归本来以为自己一个晚上都可能会因为不习惯彻夜难眠，但是他却在躺上床的下一刻就陷入沉睡。
他像是个假的吸血鬼，作息比人类还要来得健康，现在已经一点了，他比霍航一还要来得困。
霍航一的听觉很好，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上还在放的小品。
声音早就被他关掉了。
而他听得是房里的动静。
客厅的寂静之中，他可以听到里面的小吸血鬼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到穿上，然后没多久就传来了他熟睡中舒缓的呼吸。
霍航一轻笑了一声，关掉电视去了浴室。
他一打开浴室门就闻到了清甜的香味，他的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特意挑过的，没有多大的味道，绕在他鼻尖的是一股玫瑰香。
是那个小吸血鬼的味道。
明明是个吸血鬼身上的味道却那么好闻，不是那种浓烈扑鼻的玫瑰香，反而是木质的玫瑰香，清雅浅淡的味道。
他洗完澡后进了卧室，开门的时候特意没有发出一丝动静，房间里的灯已经关掉了，但他还是可以看到右侧的被子里有一个微小的起伏。
霍航一轻手轻脚的躺了上去。
鼻子旁边的玫瑰香更重了，这次是绕着他的全身上下。
*
翌日，顾归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只有床上还陷下去的痕迹说明有人躺过。
他又穿上床边过大的拖鞋，推开卧室门，霍航一正坐在餐桌旁看着报纸，他的眉头紧锁着，好像在思考些什么。
霍航一看到他出来把报纸翻了个面，抬头问他：“醒了？你能吃人类的食物吗？”
餐桌上还摆着几个肉包，是霍航一晨跑完顺路买的。
顾归踢踏着拖鞋道：“可以。”
他平时都是靠人类的食物生存的，吸血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一个礼拜一次就足以让他行动。
但也是必不可缺的，不然的话他就会像昨晚一样丧失理智。
霍航一听了他的回话反而有点诧异，他兴味盎然地看了顾归几眼：“那你去刷牙，给你买了新的牙刷牙杯，粉色的是你的。”
干嘛买粉色？
他又不是女孩子。
顾归在心里默默地想，一边听霍航一的话路过餐桌去了洗手间，窗边的风恰好掀起了霍航一放在桌子上的报纸。
顾归依稀瞥到，好像是几具尸体的照片，尸体干瘪面目全非。
刷完牙的顾归回到餐桌上，霍航一的餐桌是一张小长桌，他先是试探性的坐到了餐桌的对面，是离霍航一最远的地方。
霍航一不太满意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言简意赅道：“坐我这。”
顾归又不太情愿地做到霍航一的旁边，他还是有点怕这个男人，昨天被他掐过的脖子红痕已经褪去，但还是在隐隐作痛。
他就坐在旁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啃完包子，连一点点声响都不敢发出。
霍航一也乐得清净，他正翻着手机给司乐乐发消息，告诉他自己今天要去研究所一趟，有些事情要跟他说。
霍航一看顾归吃完，又丢给他一套衣服：“换上。”
顾归接过袋子看了一眼，听话地去了小房间换上。
霍航一给他买的衣服很简单，也很有他的风格。
白色的内搭，黑色的裤子，还有件简约的黑色外套。
顾归接过后，一件一件穿了上去。
霍航一对他的乖顺很满意，又问他：“那你能晒太阳吗？”
顾归点了点头：“不是很久的话就没关系。”
顾归身上穿着的那件外套是件连帽外套，霍航一手一翻，把兜帽扣在了他的脑袋上。
帽子很大一下子遮住了他的头发、耳朵、还有眼睛，顾归的视野一下子就被挡住吧。
“那你和我一起出个门，我带你去个地方。”
顾归有点害怕地道：“我看不到前面的路。”
霍航一闻言抓住了他的手，引着他走出了家门上了昨晚那辆车，因为他扣着顾归手腕的缘故，他可以明显感受到这个小吸血鬼的脉搏跳得很快。
明明这个高度顾归自己也可以上去，他却又如出一辙地把顾归抱上了副驾驶。
霍航一开着车很快的驶离了城镇，车流越来越少。绕了好几个弯才到了一栋很高的楼，上面写着硕大的七个字——
联盟第八研究所。
顾归认识字，还闻到了那站在外面就刺鼻的浓郁消毒水气息，他抓着霍航一衣摆的手更加用力了。
霍航一安抚性地握住了顾归的手，他的手很大，还有长期握枪、用刀留下的硬茧，顾归的手被包在里面。
他不再有那么焦燥，平静了很多。
霍航一从钱包里拿出权限卡在门口刷了一下，“滴”地一声，一道道门接二连三的打开。
研究所的门是用最坚硬的防弹材质做成的，也就是说，没有权限卡你架个大炮都轰不开这扇门。
霍航一轻车熟路地走到电梯前，路过的很多人穿着实验服匆匆忙忙，但是在看到他的时候，都会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叫一声“霍队”。
偶尔也会有人耐不住好奇，偷偷地往带着兜帽神神秘秘的顾归身上瞟。
电梯里有一个瞳孔识别器，霍航一认证后按下了十六层。
十六层以上是A级权限才可以去的地方。
电梯到了十六层后，霍航一带着顾归到了一个实验室前，门都没敲就直接推开了门。
“霍航一，我说了几次了，记得敲门敲门，你这人怎么回事啊？”
门刚推开，就听到里面抱怨的声音。
说话的是司乐乐，他身上穿着实验服，面前的实验桌上摆满了各种试剂，头发也是乱糟糟的。
好几天没睡觉的眼下是一片乌青，司乐乐的脸上还带着一个巨大的护目镜，镜片像是遭遇了一场小爆炸一样斑驳万分。
他的手上还拿着一个试剂瓶，听到门开的声音头也不抬地直接骂。
霍航一挑着眉反问他：“敲门你会开吗？”
司乐乐小心翼翼地滴上最后一滴试剂，完成后他终于抬起头来，发现霍航一背后还跟着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他更加不耐烦了：“你别带什么奇奇怪怪的人进来。”
霍航一没回话，反而扯下了顾归一直带在头上的兜帽，露出了他的尖耳朵还有红粉色的眼睛。
“卧槽！！”司乐乐一惊，手上的试剂瓶直接掉了下去。
这是他折腾了三天三夜没睡觉的成果，但他已经顾不上了，司乐乐惊不可鄂道
“霍航一，你他妈哪里搞来的吸血鬼啊？”

4 初春04
顾归看起来比司乐乐更惊恐，他躲到霍航一背后，仰着头问霍航一：“我是吸血鬼？”
“霍、航、一！”司乐乐更加崩溃了，咬牙切齿道，“你搞来的是智障品种的吸血鬼吧？还是他血喝多了，脑子里的血管堵塞了，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霍航一“啧”了一声，把顾归从他背后拉了出来，推到自己的面前，双手顺势搭在顾归的肩上：“你仔细看。”
没了霍航一的遮挡，司乐乐终于看清了顾归的全貌，这似曾相识的银发，还有这如出一辙上挑弧度的眼角……
卧槽！
司乐乐瞪大了眼睛，眼皮猛跳。
这尼玛是哈里森的种吧。
他瞪向霍归一的眼睛更加凶狠，撕心裂肺地喊道：“我看你是疯了吧？哪里找来的哪里送回去，别给我也别给你自己找麻烦。”
吸血鬼是一个血统至上的种族，简单的来说分为亲王、公爵、子爵、平民四个阶级。
血统越高贵，他们往往长得越像是精致的瓷器，破坏力却又比得上世界上最强大武器。
亲王又分为第一到第七亲王，霍航一口中的哈里森就是和他们有过一面之缘的第四亲王。
他那时候还很小，但那个亲王瑰丽的脸庞还是在他的脑子里印了很久，直到现在。
霍航一手里的这个牙都没长齐的吸血鬼和那个亲王最起码有七分像，不能说是确定，但很大的可能上他们两个之间有些什么联系。
也就说是，霍航一捡回了一个麻烦，一个超级大麻烦！
司乐乐焦灼地迈着步子在实验室里转圈圈，最后停在顾归面前，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顾归，顾归却缩了缩脖子躲过。
司乐乐没放弃，顾归退半步他就跟半步，退一步他就跟一步，眼见他就能成功摸到顾归了，霍航一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长期待在实验室里的科研人员的力气是不可能比得过霍航一的，司乐乐的手就被霍航一拦着悬在半空。
霍航一嘴里含着刚从接待台顺来的薄荷糖，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吸血鬼和人类共处法》第34条，人类未经允许，不可随意触碰吸血鬼，以避免不可必要的伤害，后果自负。”
他说完还往顾归的嘴里投了一颗薄荷糖，期间还碰到了顾归的小尖牙。
“你的法律倒是背得挺熟的。”司乐乐冷嘲热讽，继续说，“那你应该知道《吸血鬼和人类共处法》的第一条？”
霍航一“啊”了一声，一脸无辜：“是什么？”
司乐乐冷笑了一声：“人类不可私自圈养吸血鬼，吸血鬼也不可私自圈养人类，在造成严重后果时处以刑罚，刑罚根据具体情况而定。”
霍航一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是这样。”
他把顾归转了过来，面向他一脸苦恼：“那怎么办呢？难道我要把他送回去吗？”
顾归听到霍航一要把他送回去，原本因在新环境不安的心情更被激发了起来，他对霍航一有种莫名的雏鸟情节。
他本能的张手环住了霍航一的腰，紧紧地搂住，像是抱住了最后一块浮木般，他把头埋进霍航一的胸膛，闷在他的衣服里结结巴巴地开口：
“不……不要送我走。”
“我很听话的。”
说完他又抬起头来，没有掉眼泪，眼圈也没有泛红，只是嘴唇都被他咬破了皮。
“你看。”霍航一摊了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这就不算圈养了吧，这可是人家心甘情愿的。”
司乐乐恨铁不成钢的看了顾归一眼。
这可真是认贼作父！
他悔不当初，他今天早上看到霍航一消息的时候他就不应该选择当作没看见！
他应该跟霍航一说自己今天乃至明天、大后天，甚至一年内都不会出现在研究所里。
司乐乐的脑袋非一般的胀痛，一低头又看到耗费了自己三天研究成果的正碎了一地，没好气地问：“所以你是来干嘛的？别和我说你是来跟我炫耀你养了一个吸血鬼的，这可没什么好炫耀的。”
霍航一看了一眼被卖了还帮着数钱的顾归一眼，正色道：“给他做一个全身检查。”
“你当我这是人民医院？人民医院也不给吸血鬼看病。”
霍航一道：“他不是普通的吸血鬼。”
司乐乐稍稍把自己从崩溃边缘拉回来了一点。顾归听着他们的对话还是云里雾里的茫然表情，司乐乐皱了皱眉：“有什么不同。”
霍航一道：“他的血是红色的，可以吃人类的食物，还可以晒太阳。”他停顿了一下，“还需要我说的更明白吗？”
司乐乐心领神会，眼神上移，右手扶上了而上的耳机，挂在他而上圆弧形的耳机是一个传呼器。
他对着传呼器道：“楚雁林，你过来一下。”
司乐乐说完后又在房里转起了圈圈，不过这次是围着顾归转圈圈，他抱着臂，看着顾归的眼睛一扫刚才的不耐，反而冒起光来。
像是下一秒就要把顾归拉上解剖台。
事实上司乐乐确实有这个想法。
研究表明，吸血鬼的子嗣很少，他们的生育率远低于人类，这也导致了他们对每一个吸血鬼幼崽的珍视。
吸血鬼骨子里的高傲让他们瞧不起人类，更何况说是与人类相结合。
吸血鬼与人类的孩子他在课本上是见过的，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确实活生生一个真实案例！
这谁忍得住！
楚雁林来得很快，走路带风，是一个还很年轻的女孩子，长得很清秀，黑长直的头发高高的束成了一个马尾。
她看起来冷冰冰的，不苟言笑，在看到顾归的时候愣了一下神，不过下一秒又恢复成了冰块脸：“老师，什么事？”
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司乐乐想了半天还是叫了楚雁林过来。
是他最近在带的学生，没什么朋友，平时喜欢一个人待着，满脑子好像除了搞研究就没有其他东西。
司乐乐的实验室里还有一道门，他刷了一下权限卡，机械门喷出蒸汽然后缓缓挪开，露出了房间里面真实的样子。
有一道玻璃分割了房间，里面那一间放着一张手术床，旁边堆放着五颜六色的化学试剂，还有各种各样的仪器。
另一间的墙壁上是占据了半个屏幕的电脑，正泛着蓝光。
“您好，我是简，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在他们推开门的那一刻起，房间里就响起了一道机械女性语音。
霍航一他们都习以为常，顾归倒是被吓了一跳，他又悄悄地瞄了霍航一一眼，瞄到了他硬挺的下颌线。
他又安下心来。
司乐乐递给顾归一个手环，顾归看了看霍航一，霍航一点头示意他戴上。
银色的手环很细，看起来很普通，但它每隔几秒又会闪出一道绿光，最后绿光一道道投射在电脑屏幕上。
这是顾归的身体数据。
顾归并不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霍航一的旁边，霍航一轻轻拍了拍顾归的脑袋：“跟那个姐姐一起进去。”
顾归犹犹豫豫地迈着步子，跟在楚雁林的后面，走一步就回头看一眼霍航一，生怕自己下一次转头的时候霍航一就不见了。
“别害怕。”霍航一说，“我不会走的。”
顾归稍微安稳了一点，楚雁林也安抚地拉过了他的手。楚雁林的手和她的人不太一样，很软、很暖。
顾归终于不再回头，跟着楚雁林进了玻璃房。
司乐乐看到玻璃门被楚雁林关上，看着满屏幕的绿色数据道：“简，把吸血鬼的平均数据掉出来。”
“收到。”
机械的声音一应，绿色的数据下行立马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数据。
第八所是联盟专门用来研究吸血鬼的研究所，小至吸血鬼的习性、喜好的报告，大至那些专门针对吸血鬼的武器。
基本都是出自第八所。
第八所可以说是除了那些经常和吸血鬼打交道的执法者外，最了解吸血鬼的人。
但执法者最了解的还是如何杀死吸血鬼，而他们了解的却是吸血鬼这一个物种。
司乐乐一目十行的看完了屏幕上的数据，他看得很快，但是每一行数据都已经印在了他的脑子里，他面色古怪，下了一个定论：“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弱的吸血鬼。”
“说点我不知道的。”霍航一在看到顾归的第一眼时就知道了这个事情。
脆弱，胆小，敏感。
只拥有了吸血鬼精致美丽的外表，没有拥有他们强悍的能力。
半伦不类。
司乐乐问道：“你知道他弱到哪种程度吗？”
“如果是吸血鬼各项身体数据的平均值是满分100的话，他就只有20。”
“你知道这是个什么概念吗？”
“大概就是别的吸血鬼可以徒手劈椰子，而你这个小吸血鬼连拧个饮料瓶都费劲。”
这是各种名义上真正的弱鸡。
霍航一反而笑的很开心，拍了拍司乐乐的肩：“这不是很有意思吗？”
有意思？
他可不觉得养一个吸血鬼会有意思。
司乐乐又道：“他既然是吸血鬼，那就一定拥有吸血鬼中我们所说的无限潜力……也就是说，他可能上一分钟还在跟你嘤嘤嘤要抱抱，下一秒就一巴掌拍飞你的狗头。”
霍航一却不以为然：“所以呢？”
司乐乐翻了个白眼：“想不想看一下他的无限潜力，拿你的脑袋当球拍我都估计没有问题。”
第七所有一种药剂，类似于兴奋剂，只要注射进吸血鬼体内，就能让他们爆发出自己体内最深处的破坏力。
只不过那个药剂是通过用疼痛激发出来吸血鬼的实力，寸寸骨头粉碎的疼痛。
霍航一也知道这个药剂，他叼着烟，因为在实验室没有点燃，嚼了嚼烟草呛喉咙的味道，他倒：“算了吧。”
就他家小吸血鬼那个弱小的样子，估计还没爆发出什么最大潜力，就先驾鹤西去了。
司乐乐也只是随口一提，见霍航一拒绝，也就作罢了。
玻璃房内的顾归正跟着楚雁林做检查，很听话。楚雁林让他张嘴就张嘴，让他闭眼就闭眼。
就算是抽他的血，他也只是皱着鼻子，自己一个人默默挨着疼。
“对了。”
霍航一看着顾归，幽潭深黑的眼睛装着他的背影。从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意料之中的凉薄。
“记得待会往他血管里注射进CE-Y试剂。”
CE-Y试剂是研究所前几年研发出来，并不是那种一吃就会立马暴毙的，而是一种慢性毒药。
只要每隔五天吃下一粒解药就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但只要漏下一次。
毒液就会从血管开始腐蚀。
再流向五脏六腑之间，侵蚀进那心脏脾胃，最后死无全尸化成一滩乌黑粘稠的液体，最后在太阳的灼烧下蒸腾。
一点也不疼，但是不留余地。

5 初春05
楚雁林接到命令时，她正在帮顾归检查牙齿。
顾归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腿和脚跟都牢牢得贴在一起，蹦得很紧，双手都紧紧地握成了拳头放在大腿上。
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但却乖顺的仰着头。他的眼睛紧闭着，嘴巴却顺着楚雁林的意思张得很开，牙齿和舌头都无害地暴露在空气中。
楚雁林举着手电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射进了顾归的喉管。
她按灭了手电筒，平淡地开口：“你的牙齿长得不太好，有点像人类的幼齿，平时不要吃太硬的东西，时间久了就会长好。”
顾归揉了揉因为张久了有点酸的腮帮子，小声地道谢：“谢谢姐姐。”
“不用谢我。”楚雁林冷淡地说，沉默了许久，她又说，“你把衣服脱了吧。”
顾归已经有了男女有别的意识，又想到这是间玻璃房，外面的霍航一和司乐乐也可以通过玻璃看到他。
手上的动作有些迟疑。
他磨磨蹭蹭地脱下了上衣，不敢去看楚雁林，伸手又想去解裤子扣子。
楚雁林制止了他：“不用脱裤子。”她又用手指指了指旁边的床，表情冷淡，“趴上去。”
顾归赤裸的上半身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实验品，一视同仁之下楚雁林的眼里没有半分波澜。
顾归脸上的红色也漫漫退散了，最后归于平静，像是褪去了红色的玫瑰。
司乐乐忍不住吹了个吊儿郎当地吹了个口哨，用手肘撞了撞霍航一：“别说，这个吸血鬼长得真好看，你别看他现在年纪还小。”
他又竖起四个手指：“我发誓，青出于蓝有点难，但估计这张脸能勉强和那个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爹的哈里森拼一拼。”
霍航一睨了他一眼，帮他按下了一根手指：“记得下次发誓举三根手指。”他摩挲着下巴，眼神专注：
“不过我赞同你说法。”
司乐乐的狗嘴吐不出象牙来，不过这双钛合金的狗眼看人还挺准。
顾归听不到外面的对话，他乖乖地趴在床上，双手不太安分地揪着床单。
他侧了侧头，看到楚雁林拿着一个注射器走了过来，里面有翻腾着的红色液体，上面贴着一个标签，有签字笔留下的潦草痕迹，顾归眯着眼睛看了看。
他看不清。
好像是CE-Y，又好像是CF-Y。
顾归收回视线，他眨着眼睛问楚雁林：“姐姐，这是什么？”
楚雁林垂着眼睛，浓长的睫毛扫了下来，挡住了她眼里的情绪：“营养液。”
顾归没继续问下去，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楚雁林坐到了顾归床旁边的椅子上，少年的背清瘦无害，她带着口罩无声地叹了口气。
像是惋惜，又像是可怜。
她推着注射器，随着挤压器的压力，药剂注射进了顾归的躯干骨里，试剂从他的躯干骨漫开，一缕缕侵入进他的血管、五脏六腑和每一滴血液当中。
顾归自己看不到，他只能感受到背上的骨头处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然后是绵延不绝的暖意，最后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霍航一的怀里，他睁开眼时视线还是被兜帽遮挡着，下意识地晃了下脑袋，帽子从头上掉了下去。
然后他看到的就是霍航一的脸。
按理来说，从下往上看一个人的时候，往往是那个人最丑的时候。可是从顾归的这个角度，霍航一还是让他移不开视线。
硬朗的下颔，高挺的鼻，霍航一长了双很好看的眼睛，英气十足，像是狙击枪上的瞄准镜。
他垂下眼，正和顾归对上视线。
霍航一问：“醒了？”
顾归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的兜帽掉了，手忙脚乱地急得想把帽子重新带回去。
霍航一却说：“不带也没事。”
他们还在研究所里，旁边路过的人时不时会把目光停在顾归的头发上、眼睛上、耳朵上。
顾归被盯得不太舒服，他发现霍航一又穿了件黑色的风衣，很宽大。
他试探地拉开了霍航一的风衣，看霍航一没什么意见，就干脆一下子把头藏进了霍航一的风衣内。
霍航一的身上没有什么味道，他贴得霍航一那么近，也只闻到了若有似无的薄荷味。
霍航一见状伸手理了下风衣，把他盖得更加牢牢实实。
他轻笑了一下。
本来因为担心把顾归吵醒走得很慢，现在看顾归醒过来加大了的步伐，风衣的下摆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小腿。
顾归感受到了明显的颠簸，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被霍航一公主抱着，耳根悄无声息的红了起来。
他埋在风衣里瓮声瓮气地说：“把我放下去吧，我自己走。”
霍航一道：“不用，你很轻。”
这是实话，顾归和他的体型本来就差很多，他只用一只手都可以把顾归抱起来。
只是想到那样子太像抱小孩，而他怀里的吸血鬼本来脸皮就薄，随便逗逗就要红脸。
霍航一又把顾归抱着放到了副驾驶。
他这几天抱顾归都要抱出习惯来了，像是抱只随他摆弄的洋娃娃一样得熟练。
顾归也快被他抱出习惯来了，他刚开始还会觉得害羞，现在已经能够坦然处之了。
霍航一帮顾归寄了安全带，目光触到了顾归脖子上挂着的黑线，问道：“你脖子上那块宝石是怎么来的？”
顾归脱下短袖的时候，他和司乐乐就注意到了这颗宝石。趁他昏睡的时候，他们把宝石取了下来，做了各种各样的成分分析。
事实证明。
这就是一颗普通的绿猫眼宝石。
顾归握住了心口的宝石，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落寞地道：“这是我姐姐给我的，我从小带到大。”
他又期期艾艾地望向霍航一，眼神里夹杂着很多情绪——希冀、纠结、犹豫、难过。
霍航一明知故问道：“怎么了？”
顾归这次是真的哭了，蔷薇红的眼睛里蓄满了水汽，他又努力憋回去。
想哭又不敢哭。
想哭是因为真的难受，心上的情绪像是一只只蚂蚁一样啃噬着他，而不敢哭是因为怕霍航一不要他。
怕又变得无家可归。
他极力压抑着哭腔，最后实在是憋不住了，豆大的泪珠划过唇瓣：“你能不能帮我找找我姐姐的消息啊？”
他上次也问过霍航一，但是霍航一拒绝了。而现在，他又问了第二次。
霍航一没有哄小孩的经历，他其实很烦别人哭，特别是性别为男的一切生物。
不管是还小的男孩，还是像顾归这样的少年，又或者是像他自己这样的男人。
他都觉得都不该哭，流血不流泪是他的宗旨。
但他莫名觉得顾归哭得又好看又好听，霍航一的车上没有纸巾，他用手指帮顾归抹掉了眼角的眼泪。
良久，他妥协道：“我帮你查。”
手指擦不干净他的眼泪，他又用风衣的袖子把他擦眼泪，满是纵容地道：
“听话，别哭了。”
霍航一这次恐怕是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心软了。
顾归终于止住了眼泪，只是因为刚才哭得太凶，现在还会时不时的抽噎一下。
眼睛也哭肿了。
霍航一开着车，余光却时不时地往旁边的顾归瞧。
他还在平复自己的心情，眼里还是水雾弥漫。
霍航一把车停在了路边。
旁边有家奶茶店，外面排队的人还挺多。霍航一的大手罩在顾归的脑袋，安抚性地揉了揉：“我出去买个东西，很快就回来。”
顾归低着头“嗯”了一声，听到霍航一关门的动静，用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霍航一的背影。
他看到霍航一三两步跨过台阶，到奶茶店门口排队，在一堆青春洋溢的女孩子之中他硬挺的气质格外出众又明显。
像是两个人世界的人。
他又看到霍航一提着袋子后来，手上的袋子是和他不想搭的粉色。
霍航一上了车，把袋子里的奶茶取了出来，插上吸管递给他：“喝。”
听说，心情不好时喝奶茶心情就会变好。
顾归接过吸了一口，咽下去的那一刻，他又听到霍航一问“好不好喝”。
他其实是没有味觉的。
顾归分不清人类口中的酸、甜、苦、辣，也分不清嘴里的东西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捧在手上的奶茶有点冰，化成了水的凉意传递了过来，
他弯着眼睛，肿了的眼角弯成了一个弧度。
顾归说：“好喝。”
霍航一看到顾归终于笑了，淡淡地收回视线，不咸不淡地道：
“喜欢就好。”
到了家的霍航一和顾归一起坐到了沙发上，他撑着腿问顾归：“你姐姐叫什么？”
顾归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姐姐和我一样姓顾，我的名字还是她帮我取的。”
霍航一又问：“你是和你姐姐一起生活吗？你们的爸爸妈妈呢？”
顾归一脸茫然：“我不知道。”
“那你姐姐出门前有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吗？”
顾归摇头：“没有，和以前一样，她说自己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让我一个人乖乖待着。”
霍航一咬着烟，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他想抽烟，抽烟能让他的思路更加广阔。
他转着打火机，却对上了顾归朦朦胧胧的眼睛。让他意外的是，顾归拿过了打火机，用细白的手指帮他点了烟。
“你抽吧，姐姐偶尔也会抽。”
霍航一渡了一口烟，问道：“和我说一下你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吗？”
“我姐姐……很漂亮！”顾归肯定地说，“也很温柔，对我很好，姐姐不让我出去，她说我和别人不一样，但她会教我认字，教我做题目…”
“我饿的时候，姐姐还会让我咬她……”顾归又哭了，“我不想的，我怕姐姐疼，可是我…可是我真的忍不住啊！”
他偏过头来，因为身高原因仰了仰头，他问霍航一：“我是不是真的怪物啊……我咬你的时候是不是很疼啊？”
霍航一没想到自己还会有哄人的那天，还是一天哄两次，哄得还是一只吸血鬼。
他把顾归圈在怀里，一下一下顺着顾归的银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你和别的怪物不一样，你可以选择不成为怪物。”
而且其实被顾归咬得时候不疼。
顾归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将信将疑地问道：“真的吗？”
他圆润的鼻尖和苍白的眼角都染了红。
头发是月光的银，皮肤是素雪的白，眼睛是蔷薇的红，他的每一个五官每一块肌肤都像是造物主的恩赐。
他不像是吸血鬼，更像是湖边的精灵。
霍航一鬼使神差地低下头亲了亲顾归的眼睛，没带任何情欲，只是单纯的安慰：
“真的。”

6 初春06
顾归的眼泪浸透了霍航一右肩的衣服，他把自己这几天积压的情绪一下子发泄了出来。
他一边哭一边在心里漫无目地想，思绪越飘越远，飘回了他住了十几年的那栋小屋。
没有霍航一的房子那么敞亮，几十平的小屋悬着一盏白炽灯，从它单薄的身躯里放出光来。
姐姐平时白天出门，晚上都会准时回来，可是她这次却一下子消失了七天。
而自己却一直被姐姐叮嘱着说不能出门，说他和别人不一样，出去会吓到别人。
他向来都很听话，也一直很清楚，他确实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和隔着菱格形玻璃看到的那些人，甚至于和他朝夕相处的姐姐。
都统统不一样。
到了第七天，把家里最后一片发霉的面包也吃了下去，心里的惶恐与不安厚积薄发，焦虑得头晕眼花。
再后来，恍惚之前意识突然是黑色的一片，下一秒眼前就是一层血红。
是血液凝聚而成的血雾。
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当初的感受，就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捏住了胃部，被揉捏、挤压成了各种形状。
简单的来说，就是痛。
很痛。
他意识到自己在渴求些什么，对血液的渴望控制了他的身体。
一切叮嘱都被抛之脑后，顾归破开了门，在身体的驱动下冲了出去。
他急于去找到自己的食物。
而霍航一恰好是他碰到的第一个人。
他看到霍航一的那一刻，万籁俱寂，脑海里只留下了一个声音——
咬他。
最后身随心动，他丧失理智地冲上去了。
顾归回过神了，他吸了吸鼻子，刚哭过的鼻子还是红彤彤的。
他跪坐在沙发上，霍航一健壮的手臂揽在他的腰上，小小的空间却让他很有安全感。
一天之内哭了两次，顾归觉得自己有点丢脸，他小声开口，声音像是蚊子叫：“谢谢你，我以后不会再哭了。”
“不用。”霍航一说，敛下了看顾归的目光，“想哭就哭。”
霍航一明明和姐姐完全不一样，他看起来很凶很凶，像是北原的狼。
顾归从最刚开始就被他的眼神慑到。
但他现在却不怕他了。
他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个男人对他的迁就。
顾归用头蹭了蹭霍航一的肩膀，被他咬过的脖子处还有他留下的牙痕，他看了看，忽得，伸出一小截舌头舔了舔。
霍航一“嘶”了一口冷气，提着衣服后面的衣领把他拎开，像是抓住了一只不听话的小狗一样。
他冷声道：“别乱舔。”
然后他就看到顾归的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垂了下来，他拧了拧眉。
他边在心里想这个吸血鬼怎么这么容易不开心，边解释道：“我真的不疼，没关系。”
顾归又开心了，亮着眼睛问：“我应该叫你什么？”
霍航一真的觉得顾归很像他妈叶淑芬女士养的小奶狗。
脑内把顾归和那个球状物体联想在一起时，霍航一脱口而出：“叫我主人。”
“主人？”顾归歪着头，过了一会儿他又没心理负担地又叫了一声，“主人！”
霍航一却愣住了，他扶了下额角：“我叫霍航一，你叫我哥哥吧。”
就算是养宠物，但也是个人形宠物，“主人”从嘴里叫出来，就多多少少沾了点变态。
顾归从善如流，霍航一让他叫什么他就叫什么：“哥哥！”
霍航一笑了笑。
这还真不是一般的蠢，蠢得还挺可爱的。或许他得好好看住这个小吸血鬼，不然凭他蠢这个样子，别人招招手，这小吸血鬼就会屁颠屁颠跟别人走。
他一边想深黑色的眸色也暗了下来。
霍航一难得好心情地问：“晚上想吃什么？”
顾归答得乖巧且快：“我吃什么都行。”
时间还早，霍航一决定展示一下自己高超的厨艺。
他对下厨有种无与伦比的兴趣，对他自己做出来的饭菜他更是有种至高无上的自信。
最起码他自己觉得自己做的饭格外好吃。
只是可惜，司乐乐他们吃了后表情总是一言难尽，后来每喊他们来吃饭的时候却总会有人找各种借口来搪塞。
例如东区有吸血鬼暴动很忙，但这明明在霍航一的管辖范围内，霍航一却没有接到命令。
例如今天过年家里要吃团圆饭，但联盟历上的大年夜在几个月后。
例如老婆要生了，要赶紧回去，事实上他们没有一个人有老婆。
总之，一个敢编，一个敢信。
霍航一想到这惋惜的摇了摇头。
为司乐乐他们吃不到自己亲手做的饭而惋惜。
他给顾归做了历史悠久的传统美食——
蛋炒饭。
霍航一自己先尝了一口。
嗯，有点咸。
不过在他的接受范围内，霍航一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后，又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了下去。
抬头却看到顾归正吃的津津有味，脸上是一副享受的表情。
霍航一更自信了。
果然，自己做的饭很好吃，何况是一碗简简单单的蛋炒饭。
到了晚上。
霍航一今天白天找了钟点工来晒一下客房的被子，也让她角角落落地打扫了一遍的客房。
没人住过的客房终于有了它的用途。
顾归躺在床上，被子上还有太阳的味道，作为一个吸血鬼，顾归却一点也不讨厌太阳的味道，他只讨厌晒太阳。
今天哭多了，头捱上枕头他就陷入了睡眠中，睡梦中他却紧锁着眉头，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做了一个噩梦。
其实也不算噩梦，只是很早以前发生过的事情，重新一遍播放在了脑内，像是一个老式的黑白电视机被人强行打开。
他像是个旁观者，他看到差不多六岁的自己趁姐姐不在偷偷跑了出去。
因为他想去外面的世界很久了。
“顾归”看到一堆小孩聚在一起，和他躲在玻璃后看到的一模一样，他鼓起勇气走了过去。
他过去的时候成群的小孩子正在玩跳房子——
一个在干涸的泥土地上划上方方阵阵的方块，再把手里的石头丢进相应的方块里，再跳过去捡回去来的游戏。
原本玩得开心的小孩在看到的时候却都变了脸色，像是看到了什么梦魇一样尖叫着一哄而散得跑了开。
只留下一个胆大的，手里还抓着脏兮兮的石头没有松开，他把石头丢了过来，恶狠狠地骂道：
“怪物！”
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顾归却还记得石头的棱角砸在他身上的痛感。
他却疼得哭不出来。
顾归挣扎着想从睡梦中醒来，挣扎之中却一下子掉到了床下。
“咚”！
屁股摔在了木质的地板上，摔得他尾椎骨一阵阵地疼。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是房门被人从外面重重的拉开，摔在墙壁上震了震，掉下了一墙壁的灰。
吸血鬼的夜视能力很好，顾归清晰地看到霍航一夺门而进，脚步有点急，是冲进来的。
霍航一没穿上衣，上身半裸着，胸肌壮硕，八块腹肌有条有理。
身上还有各种各样的伤疤。
枪伤、刀伤，各种细细微微伤口堆砌而成的男人味，尤其是他右手臂的脉搏处，有一个很大的针眼。
他快步走过来，半蹲在顾归的身旁，压抑着怒气道：“怎么回事？你都多大的人了，睡个觉还会从床上掉下来？”
“对不起…”顾归张了张嘴，垂下了眼睛，道，“吵到你睡觉了。”
霍航一叹了口气，把他从地板上抱了起来，放到了床上，问他：“疼吗？”
顾归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疼。”
霍航一却不信，打开夜灯，就要去掀顾归的衣服检查。
顾归死命挣扎，按住了霍航一的手，满脸通红，第一次那么大声说话：“我说了没事！”
霍航一将信将疑地睨了他一眼，关上夜灯，也躺到顾归的床上，一拉被子盖住他们两个。
手臂锢住顾归的腰：“睡觉。”
顾归第一次发现霍航一的体温那么高，高得发烫，他小声抗议：“我想自己睡。”
“自己睡？”霍航一冷嗤一声，“又把自己睡到地板上去吗？”
说完，他又把顾归往自己的怀里塞了塞：“闭嘴，睡觉。”
顾归不再反抗，安安静静地调了一个舒服的睡姿，慢慢地失去了意识。
在失去意识前，他好像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话。
他说：“我发火不是因为你把我吵醒，是被你蠢到了，蠢到睡个觉都会摔到地上。”
嗓音被压得很低，像是晚风中浮动中的海水。
在霍航一的怀里顾归睡的很舒服，就是有点热，像是被火炉烤着一样。
顾归是被热醒的，他稍稍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怎么睡的，他醒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转了过来，朝着霍航一的方向。
他被霍航一牢牢地扣在胸膛处。
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霍航一小麦色的腹肌，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一下。
霍航一却在迷迷糊糊之间，先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而后，又把顾归按回了原处。
顾归的鼻子撞到了霍航一的胸肌，撞得他鼻子发疼。
霍航一清醒了过来，他刚醒来，有点起床气地开口：“闹什么闹。”
他又撩过被子盖到顾归身上：“再睡会。”
顾归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清晨四点，确实还很早。
顾归却没有丝毫睡意，他看着霍航一线条分明的上半身，又看着他英气十足的睡颜。
他的心“砰砰”地跳。
跳得不是普通得块。
顾归联想到了自己在杂志上看到的新闻，他捂着心脏小声地深呼吸。
他担忧地想，自己不会是要猝死了吧？
后来顾归一直没有睡着，外面的天慢慢变亮，有麻雀地叫声从电线杆上传了进来。
霍航一的眼睛动了动，他的睫毛颤了颤，最后睁开了他往日里锐利的眼，他冷着眉，眼里有吹不散的雾气，让人捉摸不透。
霍航一却又把眼睛闭上，看起来又像是睡着了一般。
但他却是在醒神，顺便在脑子里过一遍今天从早到晚的行程安排。
从小到今晚吃些什么，大到要去参加什么要紧会议。
半晌，霍航一又睁开了眼睛，现在他是一眼清明。
他早发现顾归一直在偷看他，霍航一至起身，居高临下地问他：“醒了多久了？”
顾归撒谎：“没多久，比哥哥早一点。”
他的哥哥叫得很顺口。
霍航一看出来顾归在撒谎，却没戳破，刚睡醒的心情不错，霍航一冲他笑了笑，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赤着脚回了自己的房间换衣服。
当顾归再次看到霍航一的时候，他身上又已经换上了一件黑风衣。
看起来和以前穿的无异。
不过他这次又在衣领上别上了顾归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徽章，荆棘卷着双刃，有种不一样的美感。
今天霍航一醒得出奇意料的晚，打破了他的生物钟，他没去晨跑，也就没有带早饭回来。
顾归正啃着霍航一给他的葡萄干面包，身上穿着昨天的那套衣服，又把兜帽戴在了头上，如影随形地跟在霍航一的身后。
霍航一说今天又要带他出门。
霍航一这次带他去的地方和昨天去的地方不一样，是一栋看起来和CBD中心的建筑所差不多的高楼。
楼层却比其他高楼少了很多，大概有八、九层，和研究所的戒备森严相比，这反而显得有些空荡，没什么人驻守，门也只是普通的玻璃门，现在正大剌剌地敞开着。
大门口写着“执法所”三个字，旁边刻画着和霍航一衣领上徽章相同的图案。
执法所是独立于联盟的关系，但却又与联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执法所鱼龙混杂。
里面有军校的学生，也有军队里的军官，也有世家里的子弟，甚至有半道出身的混混。
但毫无疑问的是，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合格的执法者。
霍航一领着顾归走了进去，有不少穿着军装的人，衣领上也配着和霍航一相同的徽章。
路过霍航一的时候，他们都会停步敬礼，中气十足地喊一声“霍少将”。

7 初春07
霍航一走在前面，偶尔为了配合着后面亦重亦轻的脚步声放慢了脚步。
他领着顾归上了楼，走在一个门前，木制的红油漆门牌上悬挂在门把手上，上面用粗劣地雕刻着字——
“第一分队”休息室
字体挺狂放不羁的，笔锋四处张扬。
隔着单薄的门，顾归听到了里面吵吵闹闹的动静。
“哎，老大都好久没来了，我上次看到他还是一个礼拜前，你们说老大干嘛去了？”
“谁知道？听说老大昨天去了第七所那边。”
“哎——”有人压低了声音，但他的声音依旧听起来中气十足，在外面的霍航一和顾归听得明明白白，“听研究所的人说，老大昨天还带了一个吸血鬼过去。”
顾归眨着眼睛，面向着霍航一，手指勾起，指尖朝向的是自己的方向。
意思是在说，我吗？
休息室里面的交谈还没停止，反而愈发激烈，或许人类的本质都是爱八卦的。
“卧槽！吸血鬼？你确定是活的吸血鬼，而不是一具吸血鬼尸体？”
有人严谨地纠正：“吸血鬼没有尸体。”
议论之间，突然冒出了一个粗犷的声音，他格外肯定，斩钉截铁地道：“不可能！老大要是能和一个吸血鬼和平相处，我自己割了我的大动脉给那个吸血鬼放血喝！”
“那倒也不必……”
顾归悄悄地抬眼看了看明明站在门口却一直不开门的霍航一。
他的面色从容不变，恍若里面议论的主角并不是他。
顾归站在他的背后，悄无声息地瘪了瘪嘴，悄悄腹诽。
他才不要喝那个人的血呢，听他的声音就知道他的血一定不好喝。
最起码肯定没有霍航一的血好喝！
就当他思绪乱飞的时候，霍航一的视线突然斜了过来，那像是阎王索命一样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你在想什么？”
顾归被他吓了一个激灵，话都说不清楚：“没、没有。”
霍航一又冷着张脸转了回去。
里面已经不再争论霍航一到底是不是真的带了个吸血鬼，他们现在已经换了话题。
“卧槽！哪个龟儿子吃了我的包子，自己站出来，我不把你打残废！”
“贝城昊，是不是你！”
“不是我！”
“你他妈别放屁，我的包子是韭菜馅的，我都闻到你嘴里的味道了。”
叫贝城昊的人声音反而理智气壮了起来：“那就是我吃的怎么了？你他妈买了十个包子，你一个人吃十个啊？我就吃了一个，怎么了？”
“草！”
紧接着是什么东西砸到门上的声音，然后很快地变成椅子坠在地上的声音，和肉体搏击的声音。
在事情发展到收不了地步之前，霍航一终于推开了门，里面的喧哗一下子变为寂静。
像是被扼住了嗓子的鸭子。
屋里的环境比顾归听到的还要混乱。
有个瘦弱得像个猴一样的男生被压在地上，坐在他肚子上面的是一个壮实得像只黑熊一样的男人，穿着短袖露在手臂上的肌肉大得赫人。
壮实得像个城墙一样的那个还维持着摇着猴精的肩的动作，试图让他把胃里还没消化的包子吐出来。
霍航一看了他们一眼，对他们的斗殴熟视无睹，语气平平地说：“我说了几次了，不要在这边吃韭菜味的包子。”
黑熊看到霍航一的反应像他今天刚吃的包子一样：“老大，下次不敢了……”
“好了好了，黑熊你快点从小贝身上起来，你在坐下去他就快断气了。”
这时说话的是顾归刚听得到的那个放言要割大动脉给他喂血的那个声音，顾归偷偷打量了他一下。
发现那个人果然人如其声，看起来也是非同一般的不好相处。
留着光头，皮肤晒得很黑，有一道伤疤从他的额头途径眼睛划到他的鼻子上，戾气十足，像是一个亡命之徒。
在他旁边的位置，还坐着一个长得格外妖艳的女人，卷发垂在耳朵旁，随风一动一动瘙痒着别人的心，眼睛媚眼如丝，烈焰红唇。
穿着也很性感，黑色吊带，豹纹小短袖，就是胸部有点平。她正举着小镜子，拿着口红描绘着自己的嘴唇。
开口却是醇厚的男声：“老大，你怎么来了？”
顾归瞪圆了眼睛，惊得退了半步，撞倒了墙角的扫把，伴着扫把倒在地上的声音，他头上的兜帽也掉了下来。
那几个形色各异的人瞬间地将目光汇聚到了他的身上，触及到他的发色和眼睛时瞬间做出了反应。
贝城昊一脚踢开了他身上的黑熊，借力在地上翻滚了一圈，从背后的枪套里掏出枪来，一只膝盖跪在地上，手上举着枪对准了顾归。
被唤作黑熊的拳头上却是出现了一副拳套，拳套指骨的位置上冒出了拇指粗的尖刺，他利落地摆出了一个姿势。而光头从沙发底下拿出一对弯刀，弯刀在空气中泛着金光。
长得明艳过人的那个“姐姐”手中的小镜子变成了一把左轮小手｜枪，看起来很小巧，没什么威慑力，但微小的枪口上却闪着若有似无的火花。
他们手中的武器都有所不同，但武器表面都覆盖着鎏金色的纹理。
顾归被他们这个架势又吓得退了半步，本能得举起手来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霍航一无言，他把顾归藏到自己的身后，冷静地开口：“反应很快，但是麻烦你们把手里的武器放下。”
举着武器的四人收回武器的速度和拿出武器的速度一样快，他们对霍航一都是无条件的信任，不过他们的视线都没有挪开，默契地都是满脸不可置信。
“他是谁？”
“老大这是谁？”
“吸血鬼？”
“研究所那些人说的是真的？”
开口的时机都是巧妙的相同。
他们正站成一排，霍航一从最左边看到右边，挑出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开口道：“我养的吸血鬼。”
在那些人刚张开嘴的时候，他又立马打断：“闭嘴，别问。”
霍航一又往左走了一步，他身后的顾归被暴漏在视线范围内。
他拍了拍顾归的脑袋，学着逢年过节亲戚炫耀自己的小孩一般道：“自我介绍一下你自己。”
顾归惊魂未定，但他还是上前鞠了个九十度的躬道：“我叫顾归。”
剩下的几个人大眼瞪着小眼，面面相觑，看不明白事情的发展情况。
最后，心最大的贝城昊先跟顾归打了招呼，笑嘻嘻地说：“我叫贝城昊，他们都叫我小贝，不过你得叫我小贝哥哥。”
顾归嘴唇上下碰了碰，刚想开口叫，霍航一却捂住了他的嘴：“不许叫他哥哥。”
贝城昊一脸失落，嘟囔道：“老大，我是我们队里最小的，我想听句哥哥那么难？”
霍航一似笑非笑地问他：“那我叫你可以吗？” 
贝城昊拼命摇着手，全身上下写着“拒绝”：“不用了不用了，我突然觉得当弟弟挺好的。”
下一个开口的是黑熊，他有两米高，刚展开手，想通过拍顾归的肩，和他进行了男人之间的打招呼方式，却又被霍航一一个眼神给吓得停在了空中。
他看了看顾归单薄的身材，惋惜地叹了口气：“我叫赖益智，他们都叫我黑熊。”   
这个吸血鬼怎么看起来比小贝还不能打。
漂亮“姐姐”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给顾归抛了个飞吻，说话间又是雄厚的男声：“我叫虞傲白，别人都叫我甜心。”
说完他还贴近顾归眨了眨眼，顾归闻到了他身上甜腻腻的香水味。
“别别别别别。”贝城昊先拉开了虞傲白和顾归之间的距离，“别听他乱说，我们队没那么基，我们都叫他小白，别听他乱讲。”
而站在最后面的那个光头看起来不是很喜欢顾归，他冷哼了一声：“昆杰。”
虞傲白帮他补充：“我们都叫他光头，或者叫他疤哥。”
“咚、咚、咚”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规律的敲门声，霍航一像是料到了些什么，坦然地走了过去，叮嘱道：“你们先帮我照顾下顾归，我先出去一趟。”
而后霍航一打开门，外面的人穿着整洁的军装，站得很松柏一样。他看到霍航一走了出来，敬了个礼：“霍少将，霍元帅在所长办公室等你。”
霍航一走了后，屋里紧绷的气氛散得一干而尽。虞傲白拉着顾归坐到沙发上，想了想给他倒了杯水。
他们一队的宗旨一直是老大说得就是对的，更何况一个吸血鬼而已。
别人见过的吸血鬼还没他们杀过的多。
熊益智面容古怪地看了昆杰一眼：“光头，你好记得你说过什么吗？”
就在不到十分钟前，对他们队长信任十足的昆杰刚放下过狠话。
昆杰沉默了一下，竟然就拿起自己的弯刀，真的要往自己的手腕上割。
顾归没想到真有人会这么做，他的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在脑子还没转过来的时候，他就先用手去抓了昆杰手里的弯刀。
手心霎那间传来一阵剧痛，不仅是刀锋割破皮肤的撕裂感，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灼烧感，像是炽热的火焰烤在手心。
虞傲白见状立马上手分开顾归和昆杰手中的弯刀，急迫地问：“没事吧？”
队长知道后估计会把他们的头打烂。
“没事…”顾归摊开手心，原本洁白无瑕的手掌心，现在是一片焦黑，焦黑上还有炽金色的光闪过，晃得他眼睛生疼。
“这也叫没事？”贝城昊拿来医药箱，拿出一个喷雾往他的手心上喷了喷，顾归感到手心的灼烫感终于减少了几分。
贝城昊帮他把手包扎完，打结时还帮他绑了一个可爱的蝴蝶结，像是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立在了他的手掌上。
昆杰拿着刀看着贝城昊一步一步地帮顾归清理完伤口，还是维持着那张冰块脸硬生生跟顾归道了一个歉：“对不起。”
黑熊冲顾归抱歉的笑了笑：“他这人就这样，惜字如金，惜字如金。”
他讪笑着连着重复了两遍“惜字如金”，一边说一边重重地拍在昆杰身上，下手一下比一下重。
他又好奇地看了看顾归被包裹的牢牢实实的手：“你这手竟然还在？”
他们的武器无论是热兵器还是冷兵器都和寻常的不一样，枪械和刀剑之间都被加入了一个叫做昱晨旷的材质。
昱取了日光的意思。
昱晨旷被发现是在一片沙漠内，是第八所研究人员在考察中无意间发现的，它和太阳一样漂亮。
金色的光在矿石内交织，据说里面孕育着太阳的本源力量，而根据实战，由这种矿石融制而成的武器对于吸血鬼来说有无限的杀伤力。
就论顾归刚那挨得一下，他的整个手臂都可能会凭空消失。
顾归抱着自己还隐隐作痛的手掌，满脸疑惑。
他都已经疼成这样了，手掌还应该不在吗？
黑熊也反应过来自己这个说法不太对，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的运气不错。”
顾归不太明白，还是道：“谢谢。”
贝城昊很喜欢八卦，他满脸好奇地问：“你和队长咋认识的？”
“前天晚上……”顾归仔细想了想，终于想起了那个小镇的名字，“在童圆镇上。”
“哦——”贝城昊恍然大悟，“原来是队长前几天出任务的那次。”他又好奇地问：“那队长喂你吃的了吗？他给你买血袋喝了吗？“
“血袋？”顾归歪头，细声细气地回答，“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过哥哥让我直接咬他。”
贝城昊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他像是蒙骗自己一样问道：“你哥哥是？”
顾归不太确定得说：“好像就是你口中的队长。”
原本安安静静听着的另外三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就连不喜欢顾归的昆杰也跟他们异口同声地道：“卧槽！”
色令智昏啊！

8 初春08
执法所所长办公室门口。
霍航一立在之前，抬手还没敲响门，里面就传来一道怒不可遏的声音：“霍航一，你给我滚进来！”
霍航一敲门的手一顿。
里面又骂道：“在外面磨磨唧唧地干什么，我都请不动你了是吧？”
他面无表情地刚推开门，门刚打开一个角度，就有一个杯子飞着一段完美的弧度碎在了他的脚边。
霍航一看到那个杯子上面的花纹，纹丝不动的表情终于变了变，眼皮一跳：“爸，这是陈叔的东西，你别——”
他还没说完，又一个杯子碎在了他的脚边，霍航一张了张嘴平淡无波地把剩下的两个字念完：“乱丢。”
“滚过来！”
说话的人中气十足，脸上有了明显的几道皱纹，看起来却精神气十足，脸上那双猎鹰一样的眼和霍航一的一模一样。
威慑力十足。
霍航一走到霍枫的前面，神色自若，毫不理亏道：“爸，找我什么事？”
霍枫怒火未消：“别叫我爸，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霍航一立马附和道：“那霍上将，请问您屈尊来执法所，是有什么事情吗？”他说完又屈指给霍枫倒了杯水，
“降降火，别那么生气，您年纪大了，生气不好。”
“你还知道让我生气不好？”霍枫吹鼻子瞪眼，语气拔高，“你又做得什么混账事！听司乐乐说你捡了个吸血鬼过来，你还说自己要养他？还把他带到了研究所去？我看你是疯了吧！”
霍枫越说越生气，又摔了个杯子：“我生你还不如生块叉烧！”
霍航一看自己刚给霍枫倒的水就连着杯子浇在了地上，他又不疾不徐地倒了一杯，给自己倒的。
他喝了一口水：“就这点小事？”他又解释了一下：“更何况又不是您生的我，是我妈生的我。”
霍枫被气得有点头晕：“你还有脸提你妈？你妈更不想要你！”
霍航一笑了下：“爸，别乱说，我妈每天都盼着我回家陪她一起吃饭，我妈不想看到的是你。”
霍枫一拍桌：“你少在你老子面前扯皮，你妈昨天晚上还说爱我来着的！”
“我没兴趣听您们二老的事情。”霍航一慵懒地伸了个懒腰，“说我养的这个吸血鬼的事情吧，虽然我觉得没什么大事。”
霍枫冷哼道：“你说。”
霍航一义正严辞：“顾归，也就是我捡回来的吸血鬼，他和别的吸血鬼都不一样。他是人类和吸血鬼的孩子，对于联盟对吸血鬼的研究有巨大的研究和意义。”
“我们可以更加清晰的认知人类与吸血鬼的可容性。更何况，他还算半个人类，从道德表面上论我也应该好好照顾他。”
霍航一语调平静，有理有据，好像是真的在论述一个研究报告。
“那你怎么不干脆把他送到研究所去？”霍枫掀了掀眼皮看他。
“都说他是半个人类了，他应当享受自己半个人类的权利，而人生自由是最基础的。”
霍枫沉下脸色：“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也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把他给捡回来的。是出于兴趣也好，还是出于你口中的为人类付出。我都只是过来通知你的，要么把他送到研究所去，要么你就把他送回去。”
霍枫缓了一口气：“吸血鬼的危险程度你应该比我还清楚吧？”
霍航一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沓纸递给霍枫：“这是关于顾归研究所那边给出的报告，还有我自己的记录。”
“霍上将，相信科学。”
霍枫没好气地夺过霍航一手中的报告纸，扫了霍航一一眼：“你早就准备好的吧？”
霍航一轻笑了下不置可否。
从他昨天带着顾归在研究所露面的时候，他就做好了准备。
霍枫翻阅起来，前面几页是一堆数据的对比，他粗粗扫了几眼，翻到最后看了结果——
鉴定结果：这是一只完全无害的吸血鬼，据研究表示有90%的可能性有人类的血脉。
建议：身体素质过于差，建议多锻炼，牙齿过于脆弱，尽量吃流食，避免食用过于坚硬的东西，发育过差，需要多摄入营养液。
霍枫翻得哗哗作响，冷笑了一声：“血不就是流食吗，你好好喂他，他好了你也就贫血了。”
霍航一恭恭敬敬地说：“遵命。”
霍枫继续往下看，后面是和前面不同的纸质，像是从笔记本上面撕下来的，上面用蓝墨水写满了字，霍枫一眼认出是他自己混账儿子的字迹。
《顾归观察报告》
一：他的血异于其他吸血鬼，是红色的，通过肉眼观察发现与人类无异。                       
二：他可以晒太阳，但不能晒太久，具体能持续待在太阳下多久，还有待考究。
三：体温并非其他吸血鬼一样低。             
四：可以摄入人类食物，吸血量维持在一周一次就可以。
五：我给他买了一杯奶茶，他说好喝，应该喜欢摄入甜食。
六：胆子很小，很敏感，很喜欢哭，还很粘我，对我没有攻击性，所以他肯定很喜欢我。
霍枫越往下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把报告摔在桌子上：“你这写得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这叫观察报告？这跟我当初追你妈时候写的小笔记一模一样。”
霍航一靠着沙发背，散淡地说：“我可没您年轻时候那么有少女心。”
霍枫那么多年还是改不掉打儿子的习惯，一个板栗直接扣在霍航一的头上。
他们家的规矩、用拳头说话，小时候霍航一是单纯的挨揍，霍航一长大点后他们两个就是互殴，再后来霍枫打不过霍航一了。
至今，霍航已经很久没挨打了。
霍航一揉着被霍枫打疼了的头，没把这件事情发展成两个人的拳击活动。
霍枫道：“再无害的吸血鬼都是长着利齿的恶犬，别以为你能拔了他的牙齿，他们的血液永远沸腾着。”
“我知道。”霍航一轻描淡写地说，“所以我找了司乐乐往他身体里注射了CE-Y试剂，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霍枫无言：“你可真是……”
他这儿子和他年轻时是真的像，一样的锋芒毕露，一样的无所畏惧，一样的自负。
但过刚往往易折。
霍枫坚定地道：“我不允许你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事情，而且你能过我这关，你能过联盟政｜府那关？”
他继续道：“与吸血鬼的和平共处的确是我们一直以来的目的，现在也有很多吸血鬼出现在人类的城镇里生活，甚至还会有富豪以圈养吸血鬼为乐，但你觉得你的身份来养吸血鬼合适？”
“谁在乎呢？”霍航一无所谓道，“更何况圈养吸血鬼明明犯法，不还有很多人把这些事放在明面上做吗？”
“别人可以你不可以！”
霍航一的眼色沉着，吹着杯中的热气： “别人可以我就可以，没有人敢有意见。”
“霍航一！”霍枫真得动了火，“其他人怎么想我不管，你得先过我这一关，明白吗？”
霍航一犹豫了一下，沉了口气，在手机里调出顾归的照片。
照片是趁顾归熟睡时候拍的，他看着照片里顾归的睡颜道：“我怀疑他是哈里森的孩子。”
霍枫轻轻瞟了一眼，手里握着的杯子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去，原本好好的一套茶具分崩离析、所剩无几。
他坐上这个位置后很少那么失态，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目瞪口呆：“哈里森！？”
他惊不可遏地道：“他失踪那么多年还搞出来了个孩子？”
霍枫刚开始还不可置信，眼睛落在顾归脖子上的绿宝石项链时心里不动声色地一震。
月光直射在绿宝石上，像是波斯猫的眼，像是最神秘的瑰宝，也像深夜里的荆棘，印得熟睡的少年的皮肤很白。
霍枫在看到那块宝石的第一眼，他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哈里森的时候。
时间过了很久，记忆却还是清晰。差不多是他和现在的霍航一一个年纪时，飞机失事。
他和顾昌绍——现今的第八研究所所长一起，坠落在了一片原始森林。
树枝茂密，遮天蔽日，完全无法用太阳来辨别方向。背包里的指南针也莫名失效，树上的年轮也扭曲得奇形怪状。最恐怖的是，这片森林静得可怕。
没有森林里应该有的野兽和虫子。
他们像是进了一个平行空间。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看到了一个古堡的尖顶，藤蔓缠绕着古堡，看不清古堡的实体。
就在他们举步维艰之时。
有个人影走了出来，他站在古堡的门内，离太阳照射的地面只有一厘米的距离。
身上穿着中世纪时期的贵族衣服，复杂精美，和他的脸庞一样，银发赤瞳，像是古希腊里面的神一样。
他开口，悦耳动听的声音激荡起了一阵波澜，在树林里回荡。
“人类，回你应该去的地方，希望你们能对这一切都保密。”
像是黄粱一梦一般，他和顾昌绍再次睁眼的时候是在荒芜的沙漠上。
很幸运，他们被路过的军队所救了。
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在提那件事情，把这件事情埋在心底，因为祸从口出从来不是一句俗言。
但事情并没有终止，他再一次见到了哈里森。
是在联盟的一年一度的年宴，觥筹交错间有人从外推开了大门。
是哈里森。
他来得突然又措手不及，身上还带着雪夜的冷气。年幼的霍航一正坐在他的身边。
这不仅霍航一第一次见到哈里森，也是很多人第一次见到吸血鬼。
匆匆而来的吸血鬼身上穿披着黑色的斗篷，他掀下帽子，顺滑的银发倾泻而落，赤色的瞳扫过富丽堂皇的宫殿，对指着他的枪熟视无睹。
他说：“人类史上可悲的浩劫即将到来，我不希望这一切发生，所以我选择帮助人类。”
像是宣告人类和平时代结束的宣言。
霍枫从回忆中清醒过来，他神情莫测地看了霍航一一眼：“既然是他的孩子，你就好好养着。”
霍航一没想到霍枫会答应的那么顺利，他对那个哈里森更加好奇了，他皱着眉忍不住地问：“那个哈里森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你想知道？”
“想。”
霍枫却哦了一声，父子的语气是相承一脉地欠揍：“想着。”
说完他又毫不留情地指了指门口，警告地盯了他一眼：“事情解决了，你可以滚了，别再给我惹事了。”
霍航一走了后，霍枫却又在办公室待了很久，他的面前摆着一个棋盘，自己跟自己对起弈来。
黑子白子错落有致地摆放在棋盘上，霍枫正夹着黑子摸着下巴仔细思考，有个手指突然横空出现指了指棋盘上的某个位置：“下这里。”
霍枫按他的话把棋子下在相应的位置，头也不抬的跟过来的人打招呼：“老陈，你来了？”
被称为老陈的人看起来一点也不老，穿着改良的唐装，脸上带着金丝边的眼镜，很斯文的长相。
他是这个办公室真正的主人，他看了眼满地的瓷器碎片，开口道：“霍上将，我那些杯子是你砸的吗？”
霍枫点了点头：“是我砸的，多少钱？我赔给你。”
陈旭比了一个数。
霍枫沉默了，许久，他清咳了一声：“你把账单寄到我儿子那边去，父债子偿。”
当晚，霍航一接到了一笔六位数的账单。
还有他爸的留言——
砸杯子的事情不敢让你妈知道，你帮我把这钱还了，我就不和你计较那吸血鬼的事情。
霍航一看了看客厅里看电视剧的顾归。
养一个吸血鬼可真贵啊。
他想。

9 初春09
霍航一回休息室的时候，贝城昊还在拉着顾归问东问西，剩下的三个也都围在旁边竖着耳朵，生怕漏听了一个标点。
“队长让你咬了哪？？？”
“脖、脖子。”
“啧啧啧，队长没打你吗？”
“没有…，他说不疼。”
“那队长平时对你凶吗？”
“不凶。”
顾归每答一个，他们就抑扬顿挫地发出一声感叹，感情充沛。
贝城昊心痒痒，问出自己最好奇最不敢问得问题，他压低声音，靠到顾归的耳边问：“那队长有没有对你做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他刚说出口就感觉整个房间的气氛就不对了，像是从春天转瞬即逝到了冬天。
熊益智不停的给他使眼色，虞傲白用手臂撞了撞他的腰，昆杰装作无所事事地把玩着手里的弯刀。
顾归也闭上了嘴，想说什么但又吞咽了回去，眼神闪躲着，不敢直视贝城昊。
贝城昊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直起身，动作一卡一卡得像科幻片里的机器人。
他背对着门，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了霍航一犯着冷气的声音：“我应该做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贝城昊抖着身体，哭丧着一张脸：“老大，我错了。”他又瞪了后面看好戏的三人，小声抱怨，“你们真是好兄弟，看到老大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霍航一抱着臂靠在门口，散漫地道：“去吧，训练室加练四小时。”他又注视到顾归手上的纱布，冷着眉：“我就把你放在我的视线范围外不到三十分钟，又出事了？”
顾归下意识地把伤手藏到背后，磕磕巴巴地说：“我不小心的，不疼，没什么大事。”
霍航一走到顾归的面前，拉过顾归包着的手，伤口已经被包得很严实了，但他还能辨别出来这是昱晨矿所造的武器才能伤到的伤口。
他轻轻捏了一下顾归的伤口，顾归就疼得抽了一口冷气，霍航一嘲弄道：“不疼？”他用手指弹了下顾归的脑门。
弹得他脑袋晕乎乎的，顾归用没受伤的手捂住脑门。
昆杰站了出来：“老大，都是我的错。”
“你？”
“嗯……”
“没事。”霍航一无足轻重地挥了挥手，“你们都跟着贝城昊去训练室加练四个小时吧，连个小孩子都看不住。”
虞傲白和熊益智齐齐叹气，人在家里坐，锅从天上来。最后四个人都毫无怨言地去了训练室，只是背影看起来又悲壮又伟大，像是要去赴死一般。
顾归转着眼球，抬头看着霍航一问：“那个训练室很恐怖吗？”
霍航一低头：“你想看吗？”
顾归追从内心点了点头：“想！”
“好。”霍航一在休息室沙发旁边的一个按钮按了下，雪白的墙壁下降下了一个投屏，上面分割着各种监控镜头。
他熟练的调出一个镜头，放大。
训练室四周都是密封的墙壁，募得有个巨大的身影从天而降，带着镜头都晃动了几下，像是下一秒就要脱落一样。
那是一个有两个般高得人形机器人，坚硬的纳米制钢铁覆盖着他的全身，在他的面前，贝城昊四人像是四个牙牙学语的婴儿一样。
他突然抬拳，灵敏的动作和他的身型不太符合，下一秒他出现在的就是熊益智身前，毫不留情地一圈实实在在地揍在了熊益智的身上。
熊益智像是一个炮弹一样飞射出去，有“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天动地摇的动静！
他在飞出去的那一刻愤怒的呐喊：“为什么这铁疙瘩每次都第一个打老子？“
顾归看得怔住了，张着嘴一动不动。
霍航一看他一副傻里傻气的样子，伸手在他的嘴唇下方抹了一下：“你的口水要流下来了，笨蛋。”
顾归清醒过来，慌忙的用手胡乱地擦了擦自己的嘴。
霍航一问他：“还想继续看吗？”
顾归忙摇头，画面太过暴力血腥，他怕晚上做噩梦。
“那跟我一起进来。”霍航一带他去了办公室，他把窗帘拉紧，打开电灯，从储物柜来翻出几本贝城昊的漫画书来丢给顾归，“你自己在沙发上玩会吧，我有点忙。”
顾归很听话，拿着漫画书躺到沙发上，他没看过漫画，现在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
而霍航一翻阅起了卷宗，是关于最近童圆镇上的吸血鬼伤人案例。
执法者向来只负责出任务，这卷宗还是他从刑侦队要来的。
他一字不落的看了一遍，突然发现这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霍航一那次出任务并不是童圆镇第一次出没吸血鬼，最近一个月内，童圆镇都不太安分，一直有吸血鬼频频伤人事件发生在那里。
很奇怪，那么偏僻的小镇上竟然会突然出现吸血鬼。
霍航一拿起受害人资料一页一页看起来，一男九女，总共十名受害人，却独独只有一名为男性，和当中的一个女性还有情侣关系。
他拧着眉头，每一个受害人都详详细细地写了社会关系，没有一个有可能是顾归的姐姐。
他当初接到任务时被告知了只有两个吸血鬼，他捏着纸思考，真的只有那两个吸血鬼吗？
不可能。
霍航一在内心否认了自己的猜测，因为死者的死亡报告里死罚各异，不像是两个人可以做出来的。
那么他们为什么喜欢攻击女性？他们的目标是什么？到底有多少吸血鬼还在那里？
他一下子冒出了很多疑问，像是窥探到了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陈处，我想接手E区童圆镇那个案例，可以吗？”
“你确定？”
“确定。”霍航一眼神坚定，手指从一行行印刷的字体上摩挲了下来，“这件事情不可能那么简单。”
“唉。”陈旭叹了口气，“还用你说吗？刑侦队那么都因为这个事情焦头烂额了，那两个吸血鬼还是他们废了很长的时间查出来的。”
“所以交给我。”霍航一语气稳重而自信，“我可以。”
“行，你去。不过也用不着你接手，这不是什么小事，你自己查就行，刑侦队那边也会继续往下查。”
顾归在听到“童圆镇”的时候就已经从漫画里抬起头来，托着下巴眼巴巴地望着坐在老板椅上的霍航一。
霍航一挂下电话，就看到顾归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沉郁的心情稍稍散开，淡淡道：“会帮你的。”
顾归登时眼睛更亮了，他知道霍航一并不是在糊弄他，他是真的在帮他。
霍航一看到顾归明显显露出来的开心，突然问：“那你更喜欢你姐姐还是更喜欢我？”
顾归心虚地别开视线：“更、更喜欢你。”
霍航一又问：“那我和你姐姐同时掉进河里你救谁。”
“我…不会游泳。”
霍航一不耐：“我说假设。”
顾归的视线飘得更远了，扯着慌道：“当然是救你了。”
霍航一得到了回答终于不再为难顾归了，他收回视线，又把注意力转到卷宗上。
顾归说不说实话对他来说不重要，他只要自己听得舒心就可以了。
他做事情时很专心，不会过于关心外事，等他理完一切线索时，天已经黑了下去。
霍航一的肩膀也有点发酸。
霍航一发现顾归在沙发上睡着了，他轻步走到沙发旁。顾归的睡姿很乖，鸦羽般得睫毛落在他的脸上，脸颊右侧有印出来的红痕，宁静美好。
他蹲着看了很久，直到感知到了腿上的丝丝麻意，像是蚂蚁在啃食一样。
霍航一伸出双臂想如法炮制昨天，把顾归抱回去，这次他一碰到顾归的腰上，顾归就立马察觉到了动静。
他的眼里还有没散尽的雾气，迷迷糊糊间又打了个哈欠。
霍航一闻到了从他身上散出了的玫瑰味。
很香。
不知道为什么。
顾归身上的玫瑰味对他有着莫名的吸引力，像是一种本能。
他压下自己想深吸几口的冲动，站起身来，腿上还是一阵阵的酥酥麻麻：“醒了的话就跟我一起回去吧。”
“嗯。”
顾归也站起来，因为睡觉的缘故他没有穿外套，里面的内搭长袖卫衣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身上。
秋日的夜已经有点寒了，霍航一拿起顾归搭在椅子背上的外套：“伸右手。”
顾归听话的抬起右手，霍航一把袖子套进他的右手臂里。
“左手。”
他又板着脸开口。
顾归又抬起左手，霍航一又把袖子套进他的左手臂里，然后再顺手把兜帽戴到顾归的头上。
霍航一又看到顾归地毯上摆着的鞋，他克制地道：“穿鞋。”
穿上鞋的顾归乖乖的跟在霍航一的屁股后面上了车，他刚刚睡过一觉，现在很清醒，好奇地看了看这座城市的夜景。
很繁华，随处可见的高楼亮着灯光，不同型的车呼啸而过，路边还有年轻的小男生弹着吉他卖唱，歌声穿过车窗玻璃传了进来。
霍航一打着方向盘问：“想不想下去看看。”
顾归贴在窗户上道：“不用了。”
回到家的霍航一今天也因为那些案宗理得心思烦乱，没有心情做饭，他随便给自己和顾归煮了碗泡面。
顾归照例吃得一脸满足，时不时得发出吸面的声音。
是真的好养活，给什么吃什么。

10 初春10
这次晚上的顾归睡得很安稳，一觉睡到了早上八点，他揉着眼睛出去的时候霍航一又像第一次时坐在早早的坐在餐桌旁。
这次他的手上拿着一本笔记本，目光严肃，衣领上还别着一支钢笔。
顾归刚睡醒，还穿着睡裤，一条直到膝盖的短裤。
霍航一扫了一眼，就别开了视线，表情看起来不太满意：“你以后和我一起晨跑吧，太瘦了。”
“我不要……”
“什么？”
“……”
霍航一就像个说一不二的专政暴君。他又把自己左手边的袋子递给了顾归，顾归拿出来一看。
是霍航一给他买的新衣服。
昨晚下了一场大雨，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逐渐冷了下去。霍航一早上顺便给他买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和一条卡其色的裤子。
等顾归换好衣服时，霍航一才发现，顾白的肤色比米白色的衣服还要白。
他轻哂了一下，又指了指还温热的粥：“先吃饭。”
顾归坐到椅子旁，一边一勺接一勺地喝粥，一边探出头来问：“哥哥，今天还要出去吗？”
霍航一整装待发，看起来要去做点什么。
他喝了一口黑咖啡，一颗糖都没放，他却连眉头都没皱就咽了下去：“我要出去，你不出去。”
顾归搅着粥，小声地问：“你不带我去吗？”
他可怜巴巴地说：“我也想去。”
其实也不是想去，也就只是单纯地想跟着霍航一。
“不行。”霍航一无情地拒绝，“我把你送到贝城昊那边去，我让他给你补课，过几天我送你去上学。”
这个想法冒得突然，理由也很简单，他太忙了，很大的时间内他会顾不上顾归，也不能每天把顾归就放在家里，得适当的把他放出去溜溜风。
“上学？！”
顾归破音道。
“嗯。”霍航一冷静地应答，“你不想去也得去，记得别考最后一名给我丢脸。”
顾归知道上学是什么东西，只不过他没去过别人口中的学校，他垂头丧气地说：“我不想去，别人都不会喜欢我的。”
“会的。”霍航一否认，不容置疑地道，“他们都会喜欢你的。”
“可是……”
霍航一第一次做出让步，他顿了下，看着顾归没精打采的样子又说，“你先试试，要是实在不行就算了。”
顾归忽然之间就没胃口了，又不敢跟霍航一犟嘴，他放下勺子闷闷地道：“行吧。”霍航一平澜无波地开口：“把东西吃完，别浪费粮食。”
“哦……”顾归小声应了声，把还剩下半碗的粥灌进了肚子里。
霍航一转着笔，黑色的钢笔在他的指骨上飞舞。他在想，顾归这算不算侍宠若娇。
看到顾归喝完粥又捧着空碗去了厨房，把脏碗放进了洗碗机了，还把霍航一喝空的咖啡杯也带了走。
霍航一又想，算了，小孩子心性罢了。
*
贝城昊的房子在一个单身公寓，楼下就是菜市场。顾归今天穿的这件衣服没有兜帽，霍航一随手拿了自己的鸭舌帽扣在他的头上。
“来了——来了——，谁啊，一大早就过来，敲门还跟催命一样，有毛病是吧？”
房子的隔音效果并不好，霍航一敲完门后，里面就传来贝城昊骂骂咧咧的声音，伴随着拖鞋踢踢踏踏的声音。
“不买房，不要牛奶，不——”
贝城昊的嘴里还咬着牙刷，泡沫还含在嘴里不耐烦地说，说到一半在看到门口的脸时他又戛然而止。
他瞬间明白了，这不是来催命的，这是来夺他狗命的。
贝城昊“咕噜”一声把嘴里薄荷味的泡沫咽了下去，讪笑道：“老…老大，早、早上好。”
霍航一看了眼表，明知故问：“早吗？”
贝城昊口若悬河：“一点也不早，一日之际在于晨！美好的一天要从早上开始！我们怎么可以浪费早上的时间呢！”
他又看到顾归，故作惊喜：“哎呀！小顾归，你怎么也来了？”
霍航一抓住他试图去捏顾归脸的手：“别动手动脚。”
贝城昊收回手，狗腿子道：“老大快进来，小顾归也进来。”
单身男子的生存环境往往格外恶劣，他们居住的条件大概就是“能活着就好”，换下来的衣服全堆在沙发上。垃圾桶里全是吃完的外卖袋子，桌上还有碗吃完的泡面，茶几上还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甚至还有双臭袜子。
顾归亲眼看到有一只会飞的蟑螂从他眼前飞过，他长长地叫了一声：“啊——”
满是惊叹。
贝城昊熟练的脱下脚上的拖鞋，“啪”得一声，把它拍死在墙上，然后又把沾满了蟑螂肚浆的拖鞋若无其事地穿到了自己脚上。
“老大，坐。”贝城昊把沙发上的过夜衣服推开，留出两个位置，“小顾归也坐。”
霍航一也是个单身汉，但他是个臭讲究的单身汉，他每天都会请钟点工来家里打扫。
今天他第一次到贝城昊的家里，这邋里邋遢的房间让他对自己做出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他看了顾归一眼，顾归看起来比他更加难以置信。
他和姐姐一起住的时候，姐姐总是把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所有东西都待在它应该待的地方；和霍航一一起住的时候，霍航一自己不会收拾，但会找人把房子收拾好。
贝城昊却极其自然，丝毫察觉不到问题：“老大，怎么了？”
霍航一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吸进去的空气都是浑浊的，他立马打电话叫了钟点工来收拾。
贝城昊嘴里吃着不知道放了多久都开始发黑的香蕉，还分给了顾归一根，他不太明白地道：“老大，我这怎么了，不是挺干净的吗？我前不久还刚收拾过呢！”
霍航一问他：“多久前？”
贝城昊板着手指想了想，模糊不清地说：“好像半个月前吧？”
霍航一又深吸了一口气，拉着拿着香蕉不知道该不该吃的顾归夺门而出：“我先去车里坐一会儿，钟点工打扫完了和我说。”
霍航一拉着顾归走下了楼，把顾归手里的香蕉丢进垃圾桶里：“你想吃香蕉我给你买，别吃贝城昊给你的。”
“我不想吃。”
“苹果呢？”
“也不想吃……。”
“荔枝呢？”
顾归又摇了摇头。
霍航一却拧着眉，执着地一定要给顾归买点什么东西吃。
最后，霍航一去隔壁的小超市里给他买了一根波板棒棒糖，有顾归脸那么大的那种。
顾归尝不出味，只觉得舔得腮帮子都疼，吃完他从车窗后视镜里发现自己的舌头变得五颜六色。
他惊恐地问霍航一：“哥哥，我是不是中毒了！”说完他还把舌头伸出来，想让霍航一看一下。
霍航一侧过头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舌头，顾归只是伸了一小截出来，粉嫩的舌头上沾了一层淡淡的黄色。
呼吸间还有甜腻的味道散发出来。
“色素而已。”霍航一别过头直视前方。
“…是吗？”
霍航一“嗯”了一声，撇头又看到顾归将信将疑的表情，想了想又拉过顾归拿着棒棒糖的手，放到自己的嘴巴舔了一口，神情自然得像是这是一根新拆开的棒棒糖一样。
他很久没吃过这种东西，果然依旧甜得发腻，蜜糖的味道在他的嘴里发酵。
他也伸出舌头，舌头上也覆上了一层黄色：“信了吗？”
很称职的以身作则。
顾归举着棒棒糖的手僵在了半空，棒棒糖的角角落落都已经被他舔过，四舍五入之下霍航一吃了他的口水。
而现在棒棒糖上面又有了霍航一的口水。
那他还应该继续吃吗？
霍航一瞥了他一眼：“不想吃就丢掉行了。”
顾归如释重负，手里的棒棒糖好像变成了一个定时炸弹，他开车门、下车、丢棒棒糖的动作一气呵成。
霍航一皱着眉头问他，开口间隐隐有点不爽：“你很嫌弃我？”
“没有！”顾归摇手的频率和小狗的尾巴一样快，“我一点也不嫌弃你！”
太急了，连哥哥都没有叫。
他生怕霍航一不信，又拿起旁边霍航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贴着瓶口的那种，因为喝得比较急，有水珠从嘴巴里漏了出来。
霍航一抽了几张纸巾，把他擦掉问：“喝那么急干什么？”
他的表情正经，眉目间含着几分笑意，突然之间口出惊人：“那么喜欢我的口水吗？”
顾归刚喝下的水瞬间呛在了心口，咳得他满脸通红，恼羞成怒：“我才没有！”
贝城昊的电话来得刚刚好，打破了顾归一个人的尴尬，告诉霍航一钟点工已经打扫完了。
而霍航一的表情依旧从容不迫，好像刚那句话并不是他说出来的。
顾归跟在他的身后，脸上的红还没有消散，像是衔着一片火烧云一样。
房间已经焕然一新，霍航一终于肯屈尊坐在沙发上了。
贝城昊好奇地看了顾归一眼问：“小顾归，你很热吗？”
顾归摆着手，他身上白色的毛衣映得他的脸更红了几分：“没、没，我没热。”
贝城昊一脸狐疑，脸明明那么红。
罪魁祸首霍航一恰当地开口：“我记得你当初是文化科第一名吧？”
贝城昊骄傲地挺起胸腹：“是的！我考了739分！”他又问：“是要我教小顾归做题吗？老大打算去送他上学吗？”
霍航一漫不经心地道：“嗯，这学期就不让他去了，你先帮他补补课，等他能跟上进度我再把他送过去。”
贝城昊张了张嘴，看了坐在沙发上不情不愿的顾归一眼，想说些什么又憋了回去，拍着胸膛保证：“老大，放在我身上！”
霍航一又叮嘱了几句就出了门。
公寓里只剩下了贝城昊和顾归，贝城昊咳了几声，在电脑里找了几套试卷打印下来，递给顾归：“你先做做看，不懂问我。”
顾归咬着笔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问：“小贝哥哥，我真的能去上学吗？”
“能啊。”贝城昊咬着苹果，咔嚓咔嚓的作响，“老大说你能，你就一定能。”
顾归勉强凝神在试卷上写了一个“C”，又忍不住开口问：“那…别人看我不会很奇怪吗？”
贝城昊：“现在大家其实见到吸血鬼都不会那么大惊小怪了，只要不触及到法律问题你想做什么都是没关系的，上学也是。”
“有些吸血鬼还生活在联盟的城市里，你偶尔应该能碰到，不过他们都喜欢晚上出来。”贝城昊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说不定你在学校里还会碰到你的吸血鬼同学。”
“不过……”他话锋一转，“还是有很多抱有极端仇视吸血鬼的人在，但这种人也很少很少，别担心。”
顾归终于凝下神来写试卷，他写试卷的速度很快，下笔如有神，笔停在题上不到几秒钟就落笔写下了答案。
贝城昊是看他一题一题做下来的，看到最后他傻眼了，他抓住顾归的笔：“好了，你不用写了。”
顾归却满脸疑惑：“我还有两张没写完的。”
贝城昊停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解释，最后幽幽地开口：“我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赶紧让老大送你去上学吧。”
顾归放下笔：“啊？”

11 初春11
霍航一独自一人去了童圆镇，E区和A区不像是一个世界，到处都是平仄低矮的小房子无规无距的聚在一起，裸露在外的墙壁上裂缝满满，水泥地高低不平，延伸到最后甚至都变成了泥地。
是一个可以用“破落”来形容的地方。
穿着棉睡衣的妇女在外面洗衣服，边洗边用着方言讲话，好像是在骂些什么人，唾沫星子在空气中乱飞，溅起又落下。
路边还有小孩在鳞次栉比的房前跳着橡皮筋，脸上都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也和烂白菜一样得皱。
霍航一的车在这落后的小镇里显得格格不入，周边的居民把目光都停留在在了他的车身上，却没有人敢上前与他搭话。
他借着印象找到了那个小巷，然后从口袋里找出一张A4纸。
上面有顾归昨晚给他画得地图，稚嫩的笔触画出来的图像七拐八拐，看起来很复杂。
霍航一的军靴踩在泥地上，不可避免得沾上了一些泥土。这个小巷不同于小镇外面，诡异得宁静。
他顺着顾归给他画得地图找到了终点。
是顾归曾经住过的家。
这栋房子和外面那些看起来没有很大的区别，硬要说得话就只能说更偏、更破一点，只有孤零零的一栋。
霍航一在看到房子的第一眼，就发现了不对劲——房子的门是开着的。
他走到门前，就看到房门已经被人用暴力的方式撞开，坏掉的锁挂在门把手上，看起来很讽刺。
霍航一下意识地掏出枪紧握在手上，谨慎地推开虚掩的门。
撬开门的凶手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留下留下的只有狼藉一片。
准确的来说，“狼藉”一词已经不足以来形容房间的杂乱，应该说是没有一块完好无缺的地方。
房间里没有一件安好的家具，沙发的皮已经被人用刀割破，茶几碎成了几块倒在地上，就连书也被撕烂了纸张铺洒而下，一张张纸屑都粘在了地板上。
霍航一沉着脸走了进去，刚跨了一小步，就不小心踩上了地上的花瓶碎片，四分五裂的瓷片在他的脚底板下发出“硌吱”得声音。
刺耳的让人起鸡皮疙瘩。
霍航一捡起碎片里仔细观察，白色的花瓶碎片上用墨水画了些什么，单从一片上他认不出来。
“你谁啊？来干嘛的？”
霍航一沉思间一道声音从门外传了过来，他一回头一看，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阿嬷。头发都已经花白，右手臂上还挎着一个菜篮子。
霍航一颔了颔首，拿出自己的执照，正面朝外，上面贴着他的一寸照还有军衔：
“您好，联盟军少将，霍航一。”
头发花白的阿嬷变得惶恐了起来，她从没见过那么大的官，不复刚才的气焰：“警、警官，你来这边是要办什么事吗？”
霍航一问：“您认识住在这边的人吗？”
阿嬷想了想开口：“也不算上认识吧，只是见过她几次而已。”
霍航一罕见地笑了笑，笑得温和：“奶奶您别那么紧张，就当我是来找您聊天的，您贵姓？”
“我姓王。”
霍航一：“那王奶奶，可以麻烦您跟我说说这户人家吗？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可以了。”
“这家啊……”王奶奶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道，“这家好像有个小姑娘吧，长得很漂亮，讲话也是斯斯文文的，和我们这边的人不太一样。就是好像不太喜欢出门，每天出门也要戴个口罩，也不知道是啥怪病。”
她又看了看四周，说话的声音低了点：“听说啊，他们家好像还有个小孩，只是我们都没见过，不过听见过的人说，长得跟个怪物一样，好像…好像…是什么劳什子吸血鬼啊？”
她摇着头道：“也不知道那个小姑娘养个吸血鬼干什么，奇奇怪怪的。哦还有啊，那小姑娘也不出去上班，除了买东西一直都在家里，也不知道她的钱哪里来的。”
霍航一的目光越来越沉，最后沉得像是一个幽深的古井，起了一层波澜。
他问：“那奶奶，这家里现在是怎么回事？”
王奶奶摇着头：“没人知道啊，他们这里太偏，有什么动静几乎没人知道，我今天也是绕了个路才路过这里的，我估计啊，是遭贼了吧。”
“我们这里挺多人手脚都不干净，只是邻里邻居的大家都顾着点面子，没做的太过分。现在可能是看他家里没人了，干脆就直接进去翻东西了吧。”
霍航一附和着点了点头，礼貌地道了谢：“好的，谢谢奶奶，您先走吧。”
王奶奶走了后，霍航一又回到了房间里，依旧是乱得非同寻常。
霍航一直定定得站在房门口，事情太过复杂，毫无联系之中又好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线索太少，理不出个什么结果，但直觉又告诉他这决不可能真是遭贼了。
反而更像是在找些什么东西。
霍航一思索了片刻，锁着眉打了个电话：“喂，严羽。”
严羽和司乐乐都是他一起长大的发小，只不过后来他们各奔东西，他去了执法所，司乐乐去了研究所，严羽去了刑侦队。
电话那头传来严羽照例爽朗的声音：“怎么了？”
霍航一直接了道：“帮我查个人。”
严羽扯了个笑，发出了讽刺的一声讥笑：“霍队您可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每次找我都得有些什么事，说吧，什么人？”
霍航一看了眼门牌：“E4区童圆镇387号的住户，越详细越好。”
严羽有点诧异：“你也在查童圆镇这边，这跟你们执法所没什么关系吧？”
“跟执法所没关系，跟我有关系。”
“哎——霍队。”严羽语气一转，坏笑道，“那这算是你求我帮忙吧？那你求人办事不得……咳咳，有来有回才行是吧？”
霍航一挑眉：“你说。”
严羽叹了口气，带着浓浓的积怨：“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霍航一看了一眼表，立马打断他，童圆镇在E区，他和贝城昊住的地方在A区，过去不算近。
他还得接顾归回家。
“你知道我有个弟弟吧？叫严浩。”严羽想到他那个叛逆期的弟弟就头疼，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怎么说呢？我这弟弟吧……他不怎么……额…懂事，但他很崇拜你，你看你能不能——”
“不能。”霍航一冷酷道，“我不喜欢带孩子。”
“没让你带孩子，你就陪他一起吃顿饭，然后帮我说教他几句，最好让他早点滚回学校上学去，别每天跟个精力旺盛的中二病一样。”
见霍航一没回应，严羽依旧不住得把自己弟弟往火坑了推：“航一啊，你就帮帮我呗，我就这一个弟弟，我都快我被我爸妈念死了，连家都不想回。“
“不要，麻烦。”
严羽咬了咬牙：“你不是要查E区的事情吗？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然后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给你当牛做马，随叫随到！”
“你弟弟这是有多让你头疼？”霍航一在严羽看不见的地方挑着唇角，“行吧，明天我们先约个地方见个面，让我看看你这匹牛好不好使再说。”
说完他也不管严羽，又再次进了房子，仔仔细细的搜了一遍，出来时又打了电话让人把这一块封锁起来。
把事情都处理完后，他就开了车赶往贝城昊家里，时间有点晚了。
霍航一油门踩到底，车速直接飚到了限速范围内的最高，一辆越野车楞是给他开出了赛车的感觉。
霍航一在贝城昊家的门口停了车。
他还在一楼，就听到了楼上贝城昊和顾归排天倒海般一阵阵的惊呼，抑扬顿挫、默契十足。
霍航一特意放轻脚步。
按着早上贝城昊告诉他的密码，畅通无阻地打开房门——
房间里的灯被关上了，窗帘也被拉得很紧，屋里是一片漆黑。唯一亮着的是电视的光源，上面浮现着游戏画面——密集的丧尸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枪声下溅出血液。
而贝城昊和顾归手里一人拿了一个游戏手柄，盘腿坐在地毯上，神情紧张，一会儿往左歪一下，一会儿往右闪一下，和游戏浑然成了一体。
“啊啊啊啊啊啊，小贝哥哥，左边左边左边！！！快来救我！！”
“来了来了！！你先往我这靠一点点！！”
“快快快，用火箭炮用火箭炮！！”
两人身临其境地仿佛在战场之上，一波丧尸被消灭干净，顾归和贝城昊一个激动下击了一个掌，互相谦虚。
“小贝哥哥，你真厉害，枪法真准！”
“哪有哪有，一般一般。小顾归你才厉害，第一次玩就玩得这么强！”
“没有没有，都是小贝哥哥教的好！”
“害，不是的，是你有天赋学得好！”
贝城昊被夸得飘飘然时，突然感觉脖子处有股凉飕飕的感觉，渗到了骨子里的那种凉意，他打了一个哆嗦。
这种熟悉的感觉——
“你们在干什么？”
耳熟能详的声音炸开在两人耳边，游戏里的下一波丧尸来袭，他们两人都提不起手柄，丧尸很快突破防线，电视屏幕上留下一行血淋淋的大字—— 
GAME OVER。
像是贝城昊的下场。
他抖着手臂打开客厅的灯，大灯瞬间照亮了房间。他看到他的队长正站在门口，全身上下写着“不好惹”三个字，正直勾勾地盯着顾归。
他又看了看旁边的顾归，比他还要没出息，低着头跟个鹌鹑一样畏手畏脚。
霍航一又问了一遍：“你们在干嘛？”
“打、打游戏。”贝城昊磕磕巴巴地说。
霍航一不理他，继续盯着顾归：“你说。”
顾归盘腿坐在地上，小腿肚有后知后觉的麻意。他一紧张就喜欢咬嘴唇，而现在嘴唇都快被他咬破了皮。
他的头还是抬都不敢抬一下，说话的声音轻轻地颤抖着，好像下一秒就能哭出来：“跟小贝哥哥打游戏。”
霍航一看他怕成这样叹了一口气，长腿一迈，没几步就走到了顾归的面前，弱化了自己的气场，捏住顾归的下巴抬了起来。
果不其然，这个爱哭鬼眼睛了又堆积了水汽，只是一直憋着没落下来。
太娇气了，凶一下就要哭。
霍航一无可奈何地问：“又怎么了？”
明明语气已经放软，顾归眼里的雾气却又重了几分，但他又吸了吸鼻子，把泪水憋了回去，憋得满脸通红，他小声地问：“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霍航一不知道他是怎么联想到这的，但他的心里却冒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他把顾归搂紧自己怀里，放缓了声音：“没有不要你。”
霍航一想明白了，他不该跟顾归发火的，他应该冲贝城昊发火的。
原本看老大哄人看得一脸目瞪口呆的贝城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老大抬头，再眼睁睁地和霍航一对上了视线。
对、上、了、视、线。
贝城昊咽了口口水，他都已经想到自己的下场了。
原本蜷在霍航一怀里的顾归却突然冒声：“哥哥，你能不能不要罚小贝哥哥，是我自己要玩的……”
贝城昊顿时热泪盈眶。太感动了，小顾归。
不畏强权！拯救他与狼爪之下！
霍航一淡淡瞥了贝城昊一眼，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顾归的头发，顾归的脸埋在他的肩上，他看不见，但肯定还是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半晌，霍航一投降道：“好，不罚他。”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你不要再叫他哥哥，也不要叫别人哥哥。”
顾归应得飞快。
贝城昊的下巴像是脱臼了一样合不上，他敬佩地看了一眼顾归。
他已经配不上顾归叫他哥哥了，从今天开始，他单方面宣布顾归才是他哥哥。
竟然能让老大松口！
这件事情还没结束，霍航一挂着笑问他：“我让你给他补课，你补到游戏机上去了？”
贝城昊委屈，一脸冤枉：“老大！他还需要我给他补课吗？他全都会啊！！”
霍航一板着顾归的肩膀，把他的小脸露了出来，眯着眼睛贴近而危险地问：“你都会？”
“嗯…”
“谁教你的？”
顾归想了想：“我姐姐教我的。”
霍航一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稍稍收紧，眼里思绪万千，最后归于平静。
淡淡开口道：“那你下礼拜就去学校吧。”
大概是想到这个消息太突然，他又安慰顾归：“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

12 初春12
十月的夜已经有了凉意，被幕布般得黑挡住的天上缀着几颗闪烁的星星，苍穹之下是繁华依旧的夜景。
窗外如火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映了进来，霍航一开着窗。他的房子靠江，秋风袭来，染着丝丝凉意，隐隐还有点夏夜的味道。
霍航一手中正把玩着他捡到的花瓶碎片，除了他手上的那块桌上还零零碎碎的散着其他几块。
莹白的瓷器碎片在灯光下闪着扑朔迷离的光，霍航一的眼神落在瓷片上裂得四分五裂的图案上。
大致是一幅画，但单凭这一块碎片看不清是什么，只能看出来是棕黄棕黄的一片，像是绵绵无延的沙漠。
霍航一把其他碎片拿起来一看，剩余的瓷片要么是空白一片，要么只有一个小角落的图案，分辨不出来些什么。
他仔细理了理思路。
先是童圆镇那边突然冒出很多吸血鬼，奇怪的是，受害者又都是些年轻女性。
接下来，顾归的姐姐失踪。
那么，她到底又是什么身份，和那些吸血鬼又有什么关系。
霍航一转着笔若有所思，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看起来像是在躲些什么，住的地方应该是特意挑选过的偏僻，周围连个摄像头都没有，就连出门都要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这或许已经不是可以简单的用来路不明来形容了。
那么顾归呢？
霍航一转着笔的手一顿，笔飞了出去，落在地板上弹了一下，发出不重不响的声音。
他真的是自己眼里的单纯吗？
霍航一眸色深沉，他是个很多疑的人，从头到尾他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相信过顾归，只是自负于他可以完全把握住顾归。
但现在事情好像有点脱轨。
他从书房走到顾归的客房，顾归点着小夜灯睡得真香。暖黄色的灯光映得他的冷白皮也多了份暖意，他蜷缩在被窝里。
是最没有安全感的睡姿。
顾归侧着身子，莹白脆弱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看起来比刚他手中的瓷器还要脆弱。
一碰就碎。
因为瘦的缘故，他的血管特别明显。霍航一沉默的目光锁在他手臂上青色的血管上——
那下面静静流淌着CE-Y的试剂。
霍航一可以选择不给他解药，像诛杀其他吸血鬼一样让他不明不白的死去；也可以把他送去第七处或者刑侦队，尽管他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又或者，相信他比自己想得还无辜，继续把他留在身边——
霍航一从手中转出枪来，床上的人似乎真得毫无危机感。睡得依旧不安稳，他秀气的眉皱了起来，银色的发被冷汗浸湿。
忽然之间，他突然睁开了眼睛，像是被吓醒的，赤色的瞳在房间里亮了一下，浑身上下都紧绷着处于一个戒备状态。
但看到门口的霍航一时，他又立马松懈了下来，闭上了眼睛陷入了睡眠。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开，就连原本稍显粗重的呼吸都缓了下来。
他对霍航一有种莫名的依赖感，他可以毫无保留的把自己托付给霍航一。
反之亦然。
霍航一手中原本转出来的枪又被他收了回去，他每次看到顾归的时候，尤其是看到他那双赤红却无辜的眼睛时，都会从内心深处无限信任。
像是中了一个古老咒语。
又像是玫瑰的藤蔓，前头缠着他、刺着他，后头连着顾归，把他们的情绪交错在了一起。
事实证明，他身为一名顶尖的执法者，真的对一个吸血鬼下不了手。
“算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吸血鬼而已。”
霍航一轻轻呢喃了一句，声音比风还轻，很快就散在了空中。
*
第二天，外面下起了小雨，他的晨跑计划被耽搁了。而顾归很开心，但他开心的方式不太明显，只是多喝了一碗粥。
霍航一真的很遵守医嘱，自从看了顾归的体检报告后，顾归的一日三餐都变成了粥——皮蛋瘦肉粥、南瓜粥、紫薯粥、小米粥。
虽然吃到了顾归的嘴里都是一个味。
霍航一看着顾归第二碗都要见底的粥问：“不用跑步那么开心？”
顾归小声地呼噜着粥，虚着眼睛说：“没有，只是今天的比较好喝。”
霍航一重新看了遍包装袋上的字确认了一遍，抬头道：“和昨天是一家店。”
顾归不说话了，又开始低着头装鹌鹑。霍航一带着笑意问：“那么不喜欢跑步？”
顾归不喜欢撒谎，小幅度的点了点头，像是小鸡啄米一般得快。
霍航一摸不清自己对顾归的底线，眉梢微抬，和其他纵容小孩的家长一样：“不喜欢的话就算了，我不逼你。”
“我不是不喜欢。”顾归低声说，不好意思地道，“我只是……跑不动。”他停了一下，继续道：“我很想、很想和你一起跑步。”
霍航一闻言唇角不着弧度地勾了一下。
他的手指动了动，最后追随本能又揉乱了顾归的头发，开口声音低沉：“会有机会的。”
霍航一看时间差不多了，抓起椅子背上的风衣：“我要出去一趟，你一个人在家里不要给陌生人开门，谁敲门都别开。”
“中午我给你定了粥，他会送上来，这个可以开门，记得自己在猫眼那边看一下是不是送外卖的。”
他很少那么絮絮叨叨的说些没用的东西，说完却发现顾归没回应他，反而一直看着他发呆。
他蹲下身扯了扯顾归的耳朵，没怎么用力：“听见了吗？”
顾归捂住被他扯红的耳朵，闷闷地开口：“听到了。”他又不住地抬眼看他，最后别扭又满是期盼地问：“你不带我去吗？”
霍航一没想到他粘人到这个份上，不过他也不讨厌，只是今天他约了严羽不太方便带上顾归。
“你听话点，回来给你带奶茶喝。”
他瞥了顾归一眼，发现他还是那副焉巴巴的样子，想了想说：“还有游戏机，你昨天在贝城昊家里玩得那种。”
顾归的眼睛亮了亮，扯着霍航一的衣摆问：“那你会陪我玩吗？”
霍航一垂眸看他，他对这些小孩子玩的东西不太感兴趣，但还是说：“会的。”
顾归瞬间开心了，欢呼了一声，跑到沙发上：“哥哥你去吧，我一个人会听话的。”
霍航一突然有点不爽了，游戏就那么好玩？好玩到都可以不粘自己了？
他很想问问顾归，游戏和他谁更重要？
他和严羽约在一家私人茶舍，他过去的时候有点晚，严羽已经在那里品了很久的茶了。
看到他过来，严羽让旁边的服务员退下，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霍航一的位置前。
霍航一拿起来一口气喝完。
严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问他：“好喝吗？”霍航一当白开水喝的，但依旧面不改色：“不错。”
严羽这次的白眼翻得光明正大：“哪儿不错？霍队您这品出些啥？”
霍航一不假思索：“挺润喉的，喝完不渴了。”
“你滚吧。”严羽笑骂道，“这茶叶给你喝就是浪费，你知道这茶叶一年才几斤吗？”
霍航一不太在意，又倒了一杯一口气喝了下去：“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话题你适合找我爸一起聊。”
严羽想到霍枫平日那张不怒自威的脸，讪笑道：“算了吧，霍队，我不配我不配。”他又说：“不过你今天来得怎么这么晚？”
霍航一状似烦恼地开口：“家里有人缠着我不让我出门。”
严羽被茶呛到，咳了几声，抬头时满脸不可置信：“小娇妻？！”
“不是。”霍航一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又像是开玩笑一样地说，“童养媳。”
严羽无语：“霍队，现在是联盟历2384年，童养媳犯法，我暂时不想看您进去流铁窗泪。”
“你不是要给我当牛做马？你这就要把你的主子送进去？”
“主你妈！”严羽骂了声，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沓资料甩到桌上，掀起了一阵风，他满脸得意，“叫爸爸就给你看。”
霍航一不紧不缓地掀了掀眼皮，慢悠悠地开口：“你那弟弟……”
“行行行！”严羽放弃挣扎，“霍爹，您看您看，不过你让我查的那个我差不到多少。”
他让霍航一先看资料，一边咳了几声正色道：“那家住户，我查不太明白。她的身份证是伪造的，而且伪造的很好，伪造的好到我想把她挖墙脚到刑侦队的那种好，所以买房时也没人看出错来。”
“伪造的有多么精妙，这么说吧，她身份证上的脸是完全用PS组合合成的，但却偏偏查的出来这个人，但去细查这个人时又却是查无此人。”
“这个人绝对不是个简单的角色，我挺好奇她的智商是有多高，而且这个城市所有一切都很了解，她完全躲开了所有的摄像头，没留下一张照片。”
“但她很安分，没做什么事情，就那么蜷在那个小窝里，我觉得她应该是得罪了些什么人，挺有意思的。”
他感叹道：“多么恐怖又引人兴趣。”
霍航一很快看完了资料，他突然说：“你有没有发现童圆镇受害者都是20多岁的女性？”
“发现了。”
霍航一沉着眼睛：“我怀疑那些吸血鬼的目标就是我们查不到的那个人，虽然你查不到那个女人的年纪，但应该差不多在这个年龄区间。”
严羽问：“怎么说？”
“我核对过那些受害者的资料，都不是她，但她却失踪了。”
严羽也皱起眉头来：“失踪了？她住的地方太偏，我们一直围着受害者死亡的地方查，没查到那边，应该算得上我们的失职。”
他一脸好奇：“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开天眼了？”霍航一放下茶杯，冷静道：“因为我捡到了她弟弟。”
严羽一口茶水没憋住喷了出去：“别告诉我这就是你的童养媳？？”

13 初春13
霍航一的嘴角扯了扯，微微向上勾起，笑容有点瘆人，他启唇，骂出了一句脏话：“童你妹。”
“童我妹？”严羽挑了挑眉，“我可没妹妹给你当童养媳，弟弟倒是有一个，你要吗？”
霍航一故作打量地看了他几眼，状似烦恼地摇了摇头：“你家这个基因，有点——”
后面的话省略的意味深长。
严羽气笑了：“我这基因？我这基因怎么了？我寻思着我长得也还行啊？”
霍航一瞥了一眼：“配不上我。”
“噢？”严羽的好脾气都是霍航一这张嘴磨练出来的，“那什么样的人入得了您的眼？”
霍航一想了想，瓷杯里茶水的热气触手可摸，温度透过传感神经到了大脑。
又冰又暖。
有点像前天顾归在他怀里的温度。
他抬眼，桌上摆着一盆白百合，看起来刚交过水没多久，还有水珠停留在如珠的花瓣上，垂垂欲滴。
太素了。
霍航一抿了口茶，重复了遍严羽的问题：“什么样的人入得我的眼？”
停了一下他又继续说：“首先，头发不能是黑色的，太普通了。然后头发也不用太长，但也不能太短，到肩膀正好。”
“皮肤得白，但得白的健康有光泽。嘴唇的唇色得红，但又不能太红。”
他又在脑海里勾勒出顾归勾人心弦的眼睛，面无表情地道：“眼尾得向上挑一点，眼睛的弧度得勾人，但眼神要无辜，纯点的，还有鼻子得——”
“好了好了！停停停！”严羽听不下去，右手立起一根手指，左手张开放在右手上，比了个暂停的手势，他忍无可忍，“霍队，你是不是玛丽苏小说看多了？”
“玛丽苏？”
严羽沉默，不知怎么来形容：“就是你形容得不像是个人的那种，怎么夸张怎么写的小说。”他的表情像便秘了一般：“没想到霍队你……还挺有想象力的。”
他一脸怜悯地看着霍航一：“按你这个标准，你可能要单身一辈子了。”
霍航一反问：“夸张？”
他又酌了一口茶，终于品出来味了，不苦又不瑟，有股嫩香在他口腔里扩散，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了一样，又道：“还得有体香。”
严羽鼓起掌来，以示对霍队伟大的理想还有他孤独的后半身的尊重。
“霍队，醒醒吧，现在哪里还有这样子的女生！”
霍航一口中所描述的五官在他脑海里拼拼凑凑在了一起，最后化成了顾归那张过分清丽的脸。
脑海中的他手里捧着一束开得怒红的玫瑰，和他的肌肤交相辉映。少年嘴角上扬，眼睛弯起，脸上的笑比手里的玫瑰还要来得亮，霍航一下意识地问：“男生不行？”
“你你你你你你！”严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捂住胸口，又想到自己和霍航一说的每一点都沾不上边又放下手臂，他一脸悲痛，“我认识你以来都没见过你谈过恋爱，所以，你果然……果然喜欢男人吗？”
霍航一晃过神来，垂着眸，漫不经心地开口：“开玩笑的。”
严羽不太相信，保证道：“没事的，我不会歧视你的，就算你喜欢男人你也还是我严羽的兄弟！”
“……说正事。”霍航一无言以对，拿出他昨天研究了半天的花瓶碎片给严羽，“帮我查查这个。”
严羽接过看了看，仔细打量了一下：“看起来就很劣质，肯定不值什么钱。”话是这么说的，他细细包好，收回了包里，然后他又幸灾乐祸道：
“哎，听说你前几天又跟霍叔吵架了？还是在陈处办公室里，听说霍叔还把那几个杯子砸了？啧啧啧，我记得这几个杯子不便宜啊……霍叔回去没被霍姨骂？”
霍航一语气平淡：“杯子我赔的，所以今天你请客。”
“你赔得？噗哈哈哈哈哈……父债子还？”严羽笑得更加开心了，“你是被霍叔抓了什么把柄？”
霍航一的语气更加平淡：“我捡了只吸血鬼回来。”
“啊？”严羽怀疑自己的耳朵聋了。
霍航一继续道：“噢，就是你说的我的童养媳。”
严羽拿着茶杯的手都在抖，茶水从茶杯溢出，落在了裤裆这个尴尬的位置，他都顾不上，他的反应和司乐乐一样大：“霍航一！我看你是他妈疯了吧？”
“你再叫大声点。”
严羽扯住霍航一的领口，使劲晃了晃，但硬是没晃动霍航一，他神智不清地说：“你别他妈使劲，你让我听听！听听你脑子里他妈的有没有进水的声音！”
霍航一面色不改地拨开严羽的手，还抽口理了理被他扯皱的衣领，淡淡地道：“你再努力努力，让马路对面也听听见吧。”
“你他妈……可真是……牛逼啊。”严羽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说得就是你啊！”
霍航一和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神色自若：“司乐乐没和你说？”
“他和我说个屁啊！他每天都是做实验做实验的！我他妈一个礼拜里能联系到他一次都是谢天谢地！”
霍航一平平地说：“也是，这种小事也没什么好说的。”
严羽更加崩溃：“小事？你捡了条，哦不应该用只？算了，你捡了个吸血鬼来你他妈跟我说是小事？”他摊开手，怒吼，“这是吸血鬼！！不是狗！！”
他一崩溃就喜欢碎碎念，从十几年的事情念到现在的事情：“我就知道，你和司乐乐两个人就没一个靠谱的！我们五岁的时候，你们两个一定要去掏鸟窝，明明是你们掏的鸟窝，那个鸟却只琢我！”
“上了学后，你们两个拉着我逃课，我最后一个翻墙，教导主任来了你们在墙外面撒腿就跑！”他用手指着自己：“最后只有我一个人他妈吃了处分！”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有你和司乐乐两个人和我一起做朋友！”
这句话从严羽穿开裆裤说到了现在，霍航一从穿开裆裤开始听到了现在。
他问：“渴了吗？”然后自顾自地把服务员叫过来，再加了一盏茶，看了一眼时间，没有一丝余念地起身：“我先走了，记得付钱。”
“霍航一！”严羽气若凝息，他憋着最后一口气，“你今天要是迈出这个门，我这辈子都不和你说半个字。”
霍航一有点犹豫，脚步半迈不迈。
严羽暴怒：“你他妈竟然还需要犹豫？”
最后的最后，他们两个人又面对面坐在了一起。严羽缓过来了不少，学着霍航一的样子像喝白开水一样喝完了一杯查，哈了一口气：“请你解释一下前因后果。”
霍航一没直说，反而问：“你还记得那个晚宴里出现的吸血鬼吗？”
“废话！我当然记得！好像叫什么……哈里森……是吧？”
在场的所有人估计都会永远记得那一夜，那一天是冬天最冷的一天，也是人类第一次真正意义是见到吸血鬼，美丽的吸血鬼。
那种震撼感是难以描述的。
人类在那一刻才知道，原来所有的传说都是有所依据的。
霍航一问：“那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严羽不假思索：“神秘。”
“我们都只见过他一面，但是据说他帮了人类很多，你说他为什么这么做？”
霍航一眼神飘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谁知道呢？”
他拍了拍严羽的肩：“不是每一个吸血鬼都会伤害人类，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受伤的那次吗？”
“……记得。”
十五岁的时候，叛逆加中二期的霍航一和他爸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那天正好是大吵的一天，霍航一宣誓要离家出走后，大半夜破门而出，走得和所有中二少年一样气势汹汹没半点留念。
到这为止，一切都像是青春疼痛剧里的叛逆期少年一样在演，但故事遇到了转折——
他在一个拐角碰到了一个出来觅食的吸血鬼，路灯坏了，他看不清那个吸血鬼的脸。
只能看到他那双在黑夜中亮着红光的眼睛，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眼里的血色更浓了。
那是看到猎物的兴奋。
那是霍航一第二次见到吸血鬼，如果说哈里森像个高傲的贵族，那么他眼前这个就像是看到食物的野兽。
只有本能，没有理智。
跑！
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他的背脊发凉，潜力激发之下，他跑出了自己从未跑出的速度。
但在眨眼间却又被后面追上的吸血鬼，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摁在了地上。
那个吸血鬼凑近了他，恶心的血腥味在他鼻子边蔓延。巨大的求生欲让他用尽自己所学的格斗技巧和那个吸血鬼缠斗在一起，但却是杯水车薪，就像是狮子爪下的兔子。
不痒不痛的挣扎罢了。
最后那个吸血鬼大概是不耐烦了，吸血鬼的手一挥，指甲长成了不太科学的长度，刺穿了他的胸膛，剧痛让他昏迷了过去。
但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却是在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再死而逃生后都变得好闻起来，床旁边趴着几天没合眼的霍枫。
霍枫被霍航一的动静惊动，醒来后说出来的话和霍航一现在自己跟严羽说的话重合在一起：
“是一个吸血鬼救了我。”
形成了一道像是在山间的回音，久久在他脑海里散不开。
霍航一咬了咬自己口腔里的软肉，迫使自己回过神来：“我保证，当时我真的差点死了，甚至我可能已经死了一次了。”
“我不知道那个吸血鬼是怎么从死神手里把我抢下来的，但是，最起码像我们证明了并不是所有的吸血鬼都是坏的。”
他站起身来：“永远不要过分畏惧，万物皆有正面和反面。”
霍航一的确是拿着刀刃斩杀吸血鬼的人，但他斩杀的只有恶性未消的兽类。
这或许也是他会把顾归带回家的理由。

14 初春14
霍航一回家的时候他发现顾归又在睡觉。少年的骨骼还没长开，十六的年纪却还是像个小孩，躺在沙发上绰绰有余还有很大的空隙。
顾归的一条手臂毫无知觉的耷了下来，悬在了沙发边上，脸上还盖着一本书。
估计是看书看着看着睡着的。
天气有点凉了，他的身上却还穿着一件宽宽松松的短袖，是霍航一翻出来给他当睡衣的那件，松松垮垮得露出精致的锁骨来。
霍航一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脱下自己身上的风衣盖在了顾归的身上，动作轻柔得不像是他。
盖完后他又慢慢蹲下，把手伸向了盖在顾归脸上的那本书。
掀起书本的那一刻，书下的顾归的睫毛颤了颤。下一秒，他的睫毛像是翩翩起舞的蝴蝶扑翅而飞。
顾归的眼睛睁了开。
眼角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在调情，瞳孔是本该最为炽热的红色，但刚睡醒顾归的眼神无辜又茫然。
他兀自揉了揉眼睛，摸不太清情况，刚睡醒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哥哥，你回来了啊——”
软糯糯又甜腻腻的。
霍航一觉得自己的心脏有点不符规律的跳动，因为锻炼得很好的缘故，他的心率一直维持在五十左右，现在却快得有点不正常。
他粗粗计算了一下，应该有七十左右，是普通人的正常心率。
他拿着书的手突然失手了一下，原本悬在半空的书又重重砸回原处。
“啊……疼！”
顾归被砸了个正着，特别是他的鼻子被狠狠磕了一下，红了一片，眼睛也流了几滴生理上的泪水出来。
“顾归？”霍航一回过神来，立马把书拿开，用力过猛书脊一下子被他抓皱了，连着书页粥成了一团。
他揽着顾归的肩膀把他上半身撑了起来，凑近去看，伤口红得碍眼，他轻轻按了按。
大概是肿了。
顾归被他按得更疼了，委屈巴巴地说：“疼——”
他还没有变声，声音还是清澈的少年音，现在刻意被拖了长音显得更加缠绵，缠在了霍航一的心头。
他募地冷下脸来：“不要撒娇。”
顾归眨着眼，说话的鼻音更重了：“我没有撒娇！”
他一边说一边又把脑袋往霍航一的怀里拱，留下两只尖尖的耳朵停留在发梢外。
霍航一被他粘得又满足又烦躁，最后扯着顾归的后领口把他从自己怀里扯出去，原本就大得短袖被他扯得更松了。
“疼——”
顾归秀气的眉又皱了起来，这短短的几天他已经把“蹬鼻子上脸”五个字演绎的淋漓尽致。
“那么娇气？”霍航一说话间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妥协，他低下头去，突然其来地往顾归的鼻子上吹了口气，学着他看到过的哄小孩的样子，“吹吹就不疼了。”
但他控制不好力道，反而吹得顾归眼睛有点发涩。
“顾归。”霍航一拉下脸来，他从来没有这么哄过人，被哄得那个竟然还红了眼睛，他冷声道，“不许哭。”
顾归却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因为用力过猛扯到了肿着的鼻子，又憋了回去：“我没哭……”
霍航一斩钉截铁：“你有！”
“我没有……”
霍航一一把按住顾归的脑袋，他原本柔顺的银发被睡得有点乱：“你有哭。”他碰了碰顾归的眼角，睁着眼睛说瞎话：“湿的。”
“啊！真的吗？”顾归真信了，一惊一乍地去碰自己的眼角，却碰到了霍航一还没来得及的手。
摸上去的触感和他的不一样，顾归很瘦，但他因为骨骼小的缘故，手上的肉很多，摸起来很软。
但霍航一的不一样，他只是碰了一霎，他就深切地感受到那薄薄的手茧下蓬勃的力量。
他刚想把手收回来，却被霍航一反手抓住了手腕，滚烫的手心在他的腕骨上发热。
隐约间顾归好像感受到霍航一手心渗出了汗来，还没等他细细感受，霍航一就把手收了回去。
“起来。”霍航一甩了甩手，依旧甩不掉刚那个细腻的触感，“给你买了游戏。”
霍航一给他买了贝城昊同款的手柄，又把柜台上摆的游戏几乎全买了一遍，买到店里给的手提袋都装不下。
顾归一个鲤鱼打挺兴致冲冲地跑到霍航一放在门口的袋子边，连拖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跑了过去。
霍航一捡起被顾归抛弃在地上的拖鞋走过去，“啪”得一声，把拖鞋甩在他面前，沉着脸：“把拖鞋穿上。”
他的眉头紧锁着，游戏有那么好玩？
火上浇油的是顾归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盘着腿坐在地上埋头在袋子里找些什么，完全顾不上理他。
霍航一沉思自己是不是对顾归太好了，他的眉头锁得更紧了：“顾归我是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归打断。小吸血鬼兴高采烈地从袋子里找出一个游戏，像是举奖杯一样举了起来，转过身来看他：“哥哥你看！你陪我我玩这个好不好，我昨天和小贝哥哥一起玩的！！”
他的眼底有流光溢彩，把霍航一刚生出来的那点脾气都浇没了。
“有那么好玩？”
“没有……”顾归的声音有点小，他低着头红着耳朵说，“我就是想和哥哥一起玩。”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得像是在埋怨霍航一一样：“你不是都答应要陪我一起玩了吗？”
霍航一的心情莫名其妙地就从阴转晴了，他就知道，游戏哪有那么重要，不过还是有一个严格的问题——
他没轻没重地揉了揉顾归的脑袋：“你怎么还叫贝城昊哥哥？”
“哥哥和小贝哥哥是不是一样的……”顾归抱着游戏光盘，语气无比认真，“我只叫你哥哥。”
只叫我哥哥？
霍航一的唇角勾了起来，真是头疼，这小吸血鬼那么喜欢我。
顾归小声嘀咕：“我总不能叫他叔叔吧。”
霍航一放松下来，施舍性地说：“那你就叫他小贝哥哥吧。”他又看了下时间，“走，陪你玩会游戏。”
“好！”顾归雀跃地抱着手柄和游戏光盘就要往电视方向跑。
却被身后的霍航一从背后拦腰搂住，霍航一没用多少力就把人抱了回来，他单手搂着顾归腰，把他抱在了胸前。
那股玫瑰香又往他鼻子里钻。
因为身高的缘故，顾归被他卡在了半空，这个姿势不太舒服，他动了动脚意思意思地挣扎了几下。
霍航一把他放到地上，把拖鞋踢到顾归的面前：“穿鞋，别光着脚。”
顾归乖乖地将自己的脚放进了面前的毛绒拖鞋里，然后又欢天喜地地拉着霍航一跑到了电视前，学着贝城昊昨天的样子把游戏投射到了液晶屏的电视上。
霍航一买了两个手柄。
顾归自己拿了一个，又给霍航一塞了一个。
调试手柄的时候，顾归突然用手肘撞了撞霍航一：“哥哥？”
“怎么了？”
“把灯关了吧，黑得比较有感觉。”
感觉？什么感觉？
“比较刺激！”
刺激？
顾归看霍航一久久没动作，有点等不及地先动了起来。电灯的开关在霍航一背后的墙壁上，顾归身体前倾勉勉强强按下了开关。
在房间里黑下来的那一瞬间，顾归搁在沙发上的脚突然一滑，一下子摔在了霍航一的身上。
在他倒下的时候手先快一步本能地撑在了霍航一的腿上，
他的腿好硬啊。
是顾归的第一个反应，隔着裤子都可以感受到手掌下紧实的肌肉，他忍不住又摸索了几下。
“别乱摸。”霍航一的声音听起来哑哑地，在视觉受限的情况下听觉就显得格外灵敏，沙质的嗓音猝不及防地一下一下刮痧着他的耳膜。
耳朵有点痒痒的。
还没摸够的顾归还在摸索着，不知不觉地顺着霍航一的大腿往上摸了过去，忽得又被霍航一拦了下来。
这次霍航一的声音听起来更哑了：“不是让你别乱摸了。”他的语气加重了些：“快点起来，游戏开始了。”
电视屏幕️上的进度条的确加载到了百分百，冒出的微弱白光也让房间亮了些。顾归本来夜视能力就好，在光线下他看得更是清清楚楚。
他发现霍航一的唇紧紧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沉着这张脸看上去不太高兴，有点像他第一次见到霍航一时的样子。
他很快坐了起来缩了回去，拿起手柄，乖乖地道歉：“哥哥，我错了……”
看霍航一没理他，他又小声地继续说：“我以后不乱摸你了。”他扯了扯霍航一的衣袖：“你别生气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摸你了。”
霍航一不知道怎么来跟他解释，只能生硬地开口道：“不仅仅是不能乱摸我，谁都不能乱摸。”
怕顾归没听进去，他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明白了吗？”
顾归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但他的求知欲很强，满脸疑惑地问：“男生也不能乱摸吗？”
霍航一脸色更臭了：“不行就不行。”
而顾归的注意力已经全部放在游戏上了。屏幕上布满了血手印，看起来还挺瘆人的，中间浮着一行大字——
《末日逃生》
游戏开头介绍了一个剧情，大概就是世界末日来了。游戏角色是一对小情侣，而游戏给他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要从家里逃出去。
霍航一分到了女角色，他不太介意，操控屏幕里的女角色挥了挥拳头，突然想到什么，他不甚满意地转过头问顾归：“你和贝城昊一起玩这种情侣游戏？”
顾归：“啊？”
这难道不是一个恐怖游戏吗？

15 初春15
明明是顾归想玩的游戏，他的游戏体验却极差，没有一点施展拳脚的机会，从头到尾都畏畏缩缩地跟在霍航一后面。
霍航一操控的女角色穿着黑色的小短裙，下面露出的大腿白得反光，身型娇小，脑后耀眼的金发扎成了一撮小马尾。
在霍航一的手里柔柔弱弱的女角色暴力得不行，左勾拳、右勾拳，枪枪精准地点爆丧尸的脑袋。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替藏在后面的顾归提前清理了一片畅通无阻的阳关大道。
而顾归玩着的是和他本人反差极大的肌肉猛男，扛着枪看起来还挺有威慑力的。 
但事实上他连一个弹夹都还没打完。
他拿着枪往左晃一下，往右晃一下，迟迟找不到开枪的机会。因为霍航一玩的女角色明明很瘦弱却把他的视角挡得严严实实。
霍航一独身一人人打出了一个队的火力，十秒钟内又清完了一波丧尸。他抽空喝了口水，活动了下手腕。
把杯子放回桌上，玻璃与玻璃的碰撞发出了清脆的碰撞，霍航一條地侧身看向顾归，像是在暗示顾归些什么一样咳了几声。
顾归恰到时机地开口，满脸都是崇拜：“哥哥！你好厉害！”
这话不是恭维，是发自内心的感慨。
“我昨天和小贝哥哥玩了好久还没过第一关！”他撇了下嘴，又立马扬起嘴角，是肉眼可查的喜悦，“现在你都快带我通关啦！”
“是吗？”霍航一看似满不在乎地说，情绪很内敛，又心痒痒地揉上了顾归很有光泽的银发，笑着说，“这次一定带你通关。”
他话音刚落，游戏就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屏蔽也是一闪一闪地危险的红光，镜头也是剧烈地晃了起来。
霍航一的表情严肃了几分，手指不再那么随意地搁在手柄上了，开口道：“应该最后一关了。”
顾归依旧很亢奋，也学着霍航一的样子坐直了身，应道：“好！”
刚开始还是和前面几关一样，顾归躲在小角落里，霍航一档在他前面面色认真的操控者角色大杀四方。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变故却在一瞬间产生，这次竟然还有个丧尸从天而下，攀着墙壁一口咬上顾归的角色。
顾归移了下视角往上，第一次和丧尸那么面对面的接触。腐尸绿的皮肤，歪鼻子斜眼，还有一根没血色的舌头挂在外面，往下滴着和皮肤一样颜色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血液。
隔着屏幕顾归好像都闻到了丧尸身上的恶臭味。
他手里的手柄被吓得脱手而出，惊叫之下他身体也是猛然一跃，展现了非凡的敏捷度，一下子跨坐在了霍航一的腿上。
屁股紧紧贴住了霍航一的大腿，双手圈在他的腰上，不停往他怀里藏。
霍航一单手扶住他的腰，抽出一只手暂停了游戏。他把下巴搭在顾归头上，闻到了洗发液的味道，明明用的是一个牌子，但好像在顾归头上闻起来格外香。
他安抚性地用下巴蹭了蹭，大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在顾归的背脊上，是哄宝宝入睡的那种力道。
没多久他就发现怀里那一团抖得没那么厉害了，他开口问，嗓音清冽但温柔不自知：“好点没。”
顾归抬起头来打了个嗝，被吓出来的。
霍航一趁机仔细瞧了瞧他的眼睛，还好，没哭。他松了一口气，而顾归双腿叉开一左一右坐在他的腿上，时间久了有点下滑。
他把手掌附上顾归大腿外侧，用力一提，又把人抱了回来，右手抚上顾归的脑袋，密不可分地贴近了他的胸膛。
他的言语匮乏，只能不断重复些“不怕了”“别怕了”“都是假的”这些词。
开口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根本不像是在安慰人。
奇异的是顾归真的不怕了，他的耳朵正好靠在霍航一的心脏上，“咚咚咚”地有力的在跳动，把他刚被吓飞出去的魂魄拉了回来，再回想起来刚看到的那张脸也只是觉得搞笑。
意识过来的顾归觉得自己不是一般的丢脸，玩个游戏都能被吓成这样。
霍航一会不会觉得他胆子很小啊……
他嫌自己丢脸又往霍航一怀里藏了蹭，面红耳赤地把自己藏得完完全全，只露出了通红的长耳尖。
霍航一因为低着头的缘故，被顾归的发丝蹭到了鼻子。
痒丝丝的。
他又薅了一把顾归的头发，捏了捏顾归通红的耳尖，看人已经不害怕了，翻脸比翻书快，不容置疑地道：
“下来，你还坐上瘾了是吧。”
捏了一下顾归的耳尖后，他又忍不住再捏了一下。
手感真的不错，能摸到一些耳肉，软乎乎的。但更多的还是耳朵上的软骨，没个正形，估计能被轻易地折来折去。
他还想再捏第三下的时候却被顾归拦住了，顾归不着痕迹地扭了扭头，嗫嚅道：“你别捏了，很……很不舒服。”
其实是很舒服，耳朵是吸血鬼很敏感的部分，被人触碰的时候有种直击灵魂的战栗感，促使着他想把耳朵往霍航一的手掌上送。
霍航一没看出来，信了他的话，拍了拍他的肩：“快下去。”
顾归不情不愿地动起身，又羞又恼，羞得脑得都是自己刚才那丢人的一举一动。或许是因为不好意思的缘故，顾归的动作小心得过头了，磨磨蹭蹭的。
霍航一被他蹭得难受，干脆直接掐住他的腰，把人爽快地提了起来放到旁边。他的手掌很大，顾归的腰又细得过分，两个手掌并在一起几乎快把他的腰部笼罩在内。
霍航一瞥了一眼顾归脸上还没散得红，他突然想到，他刚掐得那么用力，顾归的皮肤又细嫩又白，现在腰上会不会留下一片红痕。
他敛下目光，问顾归：“还想继续玩吗？”
电视屏幕上还暂停在那一幕，顾归看了看游戏界面，再看看了手柄，又把目光锁在了霍航一身上，纠结万分，最后咬了咬牙：“玩！”
都玩到这一步了，当然要通关，不然前面哥哥的努力都白费了。
“好。”
霍航一垂着眼睫应了声，把游戏的暂停接触，游戏界面却出现了一行大字——
您的伙伴jack不幸被丧尸感染，走廊最右的角落有能够挽救他的丧尸疫苗，或者您可以选择独自出去，最后一关已经结束，往左走就是最后的出口。
（温馨提醒：通往走廊最右的角落的路上会有很多丧尸，请你慎重考虑）
顾归也看到了，考虑了一下开口道：“哥哥，要不你自已一个人通关吧，你自己状态也不好，我们下次还可以玩。”
他看起来焉焉得，像是霜打得花：“都怪我拖后腿……”
他是真的内疚，也是真的觉得自己在拖霍航一的后腿。
“闭嘴。”霍航一却屈着手指给他的头来了个板栗，冷声道，“我没那么空再陪小孩子玩一遍这个游戏。”
说完，他给自己的游戏角色打了管肾上激素，原本不停在掉的血终于止住。
还剩下一半的血条。
霍航一粗粗计算了下血量，换好弹夹，义无反顾地操纵角色往走廊右边跑去。
他一反刚才松松懒懒的样子，操控着角色完美地躲过了每一波伏击，又操控她完成了一波完美的反杀。
满地都是丧尸的尸体，和他们留下来的腐尸绿的血液，女角色再还剩下最后一丝血皮的时候终于杀通了血路，取到了疫苗。
她的身上也染上了不少血污，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初始数据一样一尘不染。顾归看着霍航一操控的角色半跪在他的眼前，下一秒，他原本黑掉的屏幕再次亮了起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去看霍航一。
霍航一的第一反应也是侧过头来看顾归。
他的嘴角上勾，笑的弧度并不大，眉宇间是胜券在握的不可一世，开口道：“都说了，会带你一起通关。”
游戏里的两个角色周围遍地的丧尸尸体，他们却紧紧拥吻在了一起，尸体突然转成了一片片花海。
顾归盯着霍航一一眨不眨，像是忘了其他动作，他又密又长的睫毛條得一动：
“我就知道哥哥有那么那么那么厉害！”
他说了好几个那么，说明霍航一在他眼里真的很厉害，厉害到在他心里霍航一能踏破山川，顶破苍穹。
他怕霍航一不信，又重读了一遍：“哥哥最厉害！”
说完顾归又重重点了点头，像是自我肯定。
房间的灯还没开，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圈出一晕红光，霍航一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直冲血液的烫。
他挪开视线，把灯打开，顾归的眼睛霎时融入光亮。霍航一伸手去拿杯子，却发现杯子里的水已经喝完了，喉咙更干了。
顾归看到他去拿玻璃杯的动作，先他一步帮他倒了水，再昂着下巴看他，一副等待夸奖的样子。
霍航一如了他的意，夸了句：“真乖。”
顾归笑得更加好看了。
他们玩了一下午，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下去，霍航一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有点饿，他拿起车钥匙：“走吧，带你出去吃饭。”
顾归又带上衣架上霍航一的帽子，他的头实在是太小了，把帽檐调到最小帽子还是时不时往下压。
霍航一掀开他的帽子：“不带也没事。”
顾归却抢过他手里的帽子，看着自己的脚：“不行啊，我和别人、和别人不一样的。”
霍航一又抢了好几次，顾归却次次都抢回来，在这方面他显示出了无人能比的执着，最后霍航一只能任由顾归盯着大了他的头一圈的帽子出了门。
霍航一带顾归去了他经常去的私房菜馆，老板看到他带着笑容迎了上来，看到顾归不自主地停止了脚步。
霍航一用手臂揽着顾归，拉着他往自己身边靠了靠，漫不经心地道：“老包厢，还在吗？”
老板回过神来，目光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往顾归身上瞟，被霍航一喊到一时反应不过来：“啊？那个包厢，那个包厢今天严队说他要过来，您要和他一起吗？”
霍航一皱了皱眉，把顾归的帽子再往下压了压：“不用了，那单独再给我个包厢。”
“好难过啊，霍航一。”好巧不巧的后面紧跟着就是严羽的声音，他又跟戏精一样地入了戏，这次带入的角色是深宫怨妇，“早上还和人家一起喝着茶，现在晚上连跟我一起吃个饭都不肯了？”
他注意到顾归，顾归正被霍航一档着，他看不太清，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他又连连哀叹：“你这就是有了新欢忘了旧欢吗？”
霍航一言简意赅地开口：“滚。”
严羽走近了一点，眼角还带着笑，在看清顾归的那一刻又神情大变：“我靠——”
他又凭着良好的素质憋了回去，他瞪了霍航一一眼：“带着你的小吸血鬼和我一起进包厢说。”

16 初春16
包厢里是一摆着张砖红色的小方桌，门后还有道竹屏隔开了间距，上面绘着仙鹤和莲花，桌上点着一罐熏香，清雅的浅香从熏香上散了出来，顾归用力吸了几口。
他感觉还挺好闻的。
霍航一却一脸嫌弃地皱了皱眉：“把这个熄了，难闻死了。”
严羽翻了个白眼，吐槽道：“你这鼻子是不是敏感过头了？啥味都嫌难闻。”说归说，他又任命地把桌上用来提情调的香薰给灭了。
他们几个大老爷们点个香薰确实也挺奇怪的。
包厢里还放了一个金鱼缸，里面有几条五彩斑斓的金鱼游在里面。顾归好奇地走到鱼缸旁，抵了根手指在玻璃外。
金鱼好像有所察觉，摇着尾巴凑了过来，隔着玻璃亲近地亲了亲他的手指。
顾归些许得瑟地回头：“哥哥，这个金鱼看起来很喜欢我！”
霍航一和严羽互相坐在对面，闻言霍航一冲顾归勾了勾手掌，像是唤小狗一样：“过来，坐我旁边来。”
顾归恋恋不舍地看了鱼缸里的小金鱼一眼，一蹦一跳地坐到了霍航一的旁边。
他的手上捧着霍航一给他倒的果汁，而严羽坐在他的斜对方，他明确地感受到严羽每隔不久就放在他身上的视线。
菜上得很快，先上了几道饭前甜点，霍航一夹了块炸牛奶，递到顾归的嘴边：“张嘴。”
顾归听话的张嘴，霍航一把炸牛奶塞进他的嘴里。他挑了块最大的炸牛奶喂顾归，一下子就把顾归的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
他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眼睛却一直滴溜溜地盯在霍航一身上，眨一下眼睛嚼一口，吃得又乖又认真。
严羽突然就明白霍航一为什么要养这只吸血鬼了，说真的，又乖又可爱。
他忍不住也给顾归夹了块炸牛奶放到他的碗里，一脸慈爱地看着顾归。
越看越不对头。
妈的，怎么越看越眼熟，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霍航一不爽地将顾归碗里严羽夹的炸牛奶放了回去，不耐烦地开口道：“你没见过吸血鬼？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我看你了？火气那么重？”
霍航一嗤笑一声，跟他抬杠：“那我今天还就是不让你看了怎么着？”他说完就把自己的风衣外套一丢，精确地盖在顾归的脑袋上，在他的一脸懵逼下把他遮住。
严羽从来不能和霍航一好好相处超过三分钟，他把筷子重重地摔到桌上：“霍航一，你这人真就有病吧？”
霍航一把顾归头顶的风衣盖正，一脸坦荡：“是啊，我有病。”
风衣从顾归的头上慢慢地滑下来，带着他的头发丝有些乱，他还是刚那副表情。
贝齿微张，眼睛瞪得很圆，一副理不清状况的样子，像一个漂亮的呆头鹅。
严羽一口火发不出来，把目标转到顾归身上道：“小弟弟，你别跟着霍航一了，来跟我，他这个脾气谁受得了。”
他继续煽风点火：“伴君如伴虎，你听过没？这人就是个典型的说一不二的暴君，脾气又臭又大！”
霍航一的眉很锋利，他眯了眯眼睛，目光危险，没说话等着顾归回答。
他保证，要是这小崽子说身后，他就……他就……把他的屁股打开花。
毕竟看起来哪里都不扛揍，只有屁股上肉比较多了，打起来估计没那么疼。
“啊？”顾归还是一脸茫然，说出来的话却很合霍航一的心意，“航一哥哥对我很好，他、他的脾气一点也不差。”
最后一句话听起来底气没那么足。
他掰着手指头数：“他会陪我玩游戏、会哄我睡觉、还会给我擦眼泪……”每说一个霍航一的优点他就往下按一个手指头，说到擦眼泪时还为了自己哭这件事情红了红脸。
霍航一冲严羽挑了挑眉，他心情不错地又喂了顾归一个春卷，开口道：“没白疼你。”
严羽对这摆了半桌的菜突然有点索然无味，他放在一边的电话铃突然响了，是他弟弟的电话。
他突然觉得剩下还没上的半桌菜也索然无味了，他用屁股想想都知道他这便宜弟弟打电话过来干嘛。
严羽不太乐意地接电话：“喂？”
而他的亲生弟弟强压着喜悦，缠缠绵绵地先叫了他一声：“哥——”
只有在有求的时候，这小崽子才会叫自己哥。果不其然，严浩惊喜地叫了起来，像是泄洪的河流：“听说你和航一哥哥在一起吃饭！！我能不能也来！！”
他滔滔不绝地往下说：“是不是你们经常去的那家私房菜？我马上来了！我马上来了！！不说了，我打的车到了！”
严羽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严浩就挂掉了电话，只剩下一阵子忙音。
从这通电话的开始到结束，他只来得及说一个“喂”字。
严浩的嗓门过大，就算严羽没开免提，霍航一和顾归也一个字不落的听了个全。
顾归不会绕弯子，他想问什么就问什么，他贴到霍航一的耳边，小声地问他：“他……他也是你弟弟吗？”
他嘀咕道，说话的声音比上一句还要来得轻，像是在指责霍航一：“你到底有多少个弟弟啊……”
“不是。”霍航一淡淡地说，“是严羽的弟弟，我就和他见过没几次而已。”
严羽酸得要死：“是啊，只见过你几次，在他心里的地位都快超过我这个亲哥了。”
霍航一：“不能怪我，反省你自己。”
严羽“呵”了一声：“我不就在他小时候一直抢他零食吃，等他上学后我又撕了一次他的暑假作业，最近又把他早恋的事情告了出去吗？”
他有点不解：“就这些小事他怎么那么记仇？”
他话刚说完就听到了严浩的声音，有着少年人专属的气焰，冒着火又阴森森地：“这、点、小、事？”
他这哥算什么哥哥，简直就是他的童年阴影，不对，现在也是他的阴影！
“哟。”严羽转过脖子，没把他的怒火放在眼里，“来得还挺快？”
他还嫌自己不够过分，又往严浩的心里插了一刀：“和嗅到味的狗有的一比，跑得够快。”
严浩面无表情地举起金鱼缸，里面的金鱼被吓得游得更快了，他的语气麻木：“严羽，我杀了你。”
严羽点了点头：“行啊，你砸我，我去医院里躺着，你去寒窗铁门里哭去。
“哼！”
金鱼缸举久了，他的手臂有点酸，颤颤巍巍地把金鱼缸放回了原位，降了火后严浩才发现包厢里除了他哥和霍航一还有另外一个人。
或许算不上人。
他“咦”了一声，半边身子都要趴在桌上，脸越来越往顾归那边贴，他又“啊”了一声：“你是吸血鬼啊！”
顾归眼前都是严浩的那张大脸，长得还挺清秀，只是脸上贴了一个巨大的OK绷，头发上还挑染了一撮撮粉色。
他不太习惯和陌生人贴那么近，往后躲了一躲。
严浩并不怕他，还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一脸感慨：“你可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吸血鬼！”
他又笑眯眯地重复了一遍：“真好看！”
霍航一看不下去，宽大的手掌横亘在他们两个中间，切断了两人之间交流的视线。
他听到他的小吸血鬼干巴巴地开口道：“谢谢，你、你也很好看。”
霍航一冷哼了一声，推了下严浩的脸，在他的惊呼下把他推回了原地，近乎刻薄地打量了他一番。
就这乳臭未干的样子也算好看？
他又听到顾归肯定的声音，他说：“你的粉头发很好看！”
严浩本来就是个自然熟，他这挑染的发色第一次找到知己，他不着余力地夸顾归：“你的银头发很好看！”
“你这个眼珠子也好看！和别人不一样！”
顾归被他夸得不怎么好意思，低下头：“你脸上那个创口贴也好看！”
严浩更加确定顾归是他的知己了，他撕掉脸上的OK绷，下面的皮肤光滑如初，根本没有伤口，他激烈地拍着自己的手掌：“我就说！我这个OK绷是画龙点睛！帅出天际！”
顾归看起来有想说些什么，开了个头：“你……”
“停。”
霍航一却拉着脸打断，严浩在激动之下又趴上了桌子。霍航一的手指点了点严浩的肩，用的力度大到严浩觉得自己的肩胛骨处马上就能起乌青。
霍航一道：“坐下，别坐没坐姿，站没站姿的。”
严浩对霍航一一直是又崇拜又害怕，乖乖地坐回严羽旁边，这次他开始喋喋不休吹捧起霍航一来了：“航一哥！你真厉害！听说你又杀了几个吸血鬼！你太厉害了！我以后一定要和你一样强！”
他边说边对空气挥了挥拳头，满是敬佩地说，“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开始上战场了！我竟然还要读书！！每天做做不完的题！！”
严羽被他吵得头疼，往他嘴里塞了个金银馒头，正好够赌住他的嘴：“闭嘴，你在说话我就把你带手机去学校的事情也跟爸妈说了。”
严浩“唔”了半天，终于闭上了嘴，闭嘴前有碎碎念了一遍：“我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你这个哥哥。
这顿饭终于吃安稳了，最后一道菜是一道麻婆豆腐。霍航一先给顾归勺了一勺，自己也勺了一勺吃了下去。
细嚼慢咽下他察觉到味道有点不对，顾归却已经吃了一勺下去，还准备去动第二勺。
严羽见顾归尝得津津有味，也动了动筷子，吃了一口，他刚入口就马上“呸”了出来：“这豆腐酸了啊？”
他看向对桌吃得面不改色的霍航一和顾归，第一个反应就是：“你们他妈组团耍我呢？”
霍航一回味了一下味道，好像的确有点不太对，他把顾归刚勺到碗里的豆腐又倒了回去：“臭了，别吃了，你吃不出来吗？”
顾归咬着勺子，垂下眼睛，实话实说落寞道：“我没有味觉。”
霍航一怔住，笑了出来：“我说你怎么吃我做的菜吃得那么香，我还以为我做饭的技术变好了。”
他又捏了捏顾归的耳朵：“不就是尝不出味吗？没关系的。”
他坦然道：“我味觉也不太好，所以做饭的时候经常会放多调味料。”
“真的吗？”
顾归原本熄掉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真的。”
霍航一揉了揉顾归的脑袋，他发现顾归不是一般得好哄。
严羽在一旁受不了他们这个黏黏糊糊的样子，霍航宇这个样子只在他梦里出现过，还是噩梦。
他冷嘲热讽道：“那你们可真是绝配，一个做饭不是一般的难吃，一个正好尝不出味。”

17 初春17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
顾归吃得有点撑，肚子圆滚滚得凸了出来，他一圈圈地揉着肚子想要消食，嘴里不停碎碎念道：“第一圈、第二圈、第三圈……”
数着数着他把自己数晕了，抬起头问霍航一：“哥哥，我数到第几圈了？”
霍航一分了心听他一圈圈的数，闻言，边打了个转向灯看了眼后视镜，超完车后终于瞥了他一眼：“三十圈了。”
“好！”顾归把揉肚子的方式从顺时针变为逆时针，一本正经地跟霍航一解释：“书上说，吃完饭后顺时针揉肚子三十圈，再逆时针揉肚子三十圈，对身体好！”
霍航一忍俊不禁，带着笑意问他：“那你继续揉，我帮你数。”
正好是红灯，他踩着刹车停下车，偏过头一动不动地盯着顾归道：“揉吧。”
顾归揉一圈他就数一声，他的声音像大提琴醇厚的低音，悠悠扬扬，说话间带着笑，像是搔在他耳上的羽毛。
顾归被他数得不好意思了，小声地开口：“……你别数了，我自己会数。”
“那我帮你揉吧。”霍航一挑了下眉，把目光挪到顾归的肚子上，空出搭在方向盘的手往顾归肚子上伸。
顾归下意识地想躲，安全带却束着他让他挣不开。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霍航一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他的手掌宽大、骨骼分明，是最为好看的手相，特别是他的手指，和那些小男生细长的手指不一样，指骨宽大、骨节突出，光是看着他的手就很有安全感。
这手平时最爱的是就是揉他的脑袋，这是第一次全全实实的盖在了他的肚子上，尤其是贴住了他刚吃出来的软肉。
顾归往后缩了缩，还是没躲掉霍航一的手。他的手茧太明显，隔着一层层薄薄的衣物也分明可触，他下手却很有分寸，揉得顾归很舒服。
他一直紧绷着的背也送了下来，把原本缩进去的肚子又挺了出来，偶尔还发出“哼哼”的声音，像是在撒娇。
小猫咪愿意把最短的肚子冲着你露出来的时候说明它很信任你，这道理放在顾归上也是使用的。
他懒懒散散地眯起了眼睛，眼里都是对霍航一的信赖。
像是只被主人顺毛顺得乖乖巧巧的布偶，有最漂亮的皮毛和最粘人的性格。
前面的红灯先跳成了黄灯，黄灯闪烁了一下，又变成了铮亮的绿色。后面的车不耐地按起来了喇叭，催促着霍航一。
霍航一意犹未尽地收回手，他第一次觉得红灯那么短，短的只是粗粗感受了一下顾归软乎乎的肚子。
他抱过顾归，一只手臂就可以圈住的腰身，比很多小姑娘都要来得细，今晚或许吃多了，腰上的肉堆起来了一点。
摸起来手感是真的不错。
霍航一的大拇指和食指兀自摩挲了一下，上面还留有顾归身上的余温。
真是奇怪，明明身上其他部位都是似玉一样的温度，冰滑冰滑的，肚子上那块却是热烘烘的。
又软又热，让人摸了一遍又想在摸一遍，霍航一舔了舔唇。
他平时开车速度很快，现在却不自主地放慢了速度，任由其他车一辆一辆车越过去。
换季的时候温差大，暖气流与冷气团交汇，经常莫名其妙地下起雨来，现在就是这样。天上聚起了阴黑的云团，一阵一阵的下了雨。
落在车玻璃前，橙黄的光晕在车窗前玻璃上，是路灯照在雨滴上的颜色。
霍航一打开刮雨刷，雨下得并不大，和洗完手随手甩出来的水珠差不多。刮雨刷动得缓慢，在寂静之中把附在玻璃前的水滴刷了个干净，车窗前的视线重新变得明朗起来。
霍航一偏过头去看顾归，他稠丽的脸倒影在玻璃上，好像是一片海市蜃楼。
他突然想起来了些什么道：“你不是没味觉吗，那为什么每次问你好不好吃你都说好吃？”
霍航一笑着说：“小骗子。”
“我才不是骗子！”顾归把头转过来，鼻尖红红的，处世未深的少年笑得干干净净，“你说好吃就一定好吃！”
霍航一语调不自觉放长：“那么信我啊？”
“嗯。”
顾归点头点得又快又重，怕霍航一不信，他急切道：“你肯定不会骗我的！当然，我也不会骗哥哥的！”
霍航一突然有点心虚，他脚下的油门踩重了点，原本在散步的越野车如离弦的箭一样飞了出去。
他旁边坐着全身心托付给他的少年，他血管下和他眼睛一样热烈的血液藏着颗定时炸弹。
是他亲手埋下的。
他想，只要藏好就可以了，这辈子他都不会给顾归知道真相的机会。
回到家后顾归洗了澡后照例想往客房走，坐在沙发上看档案的霍航一却突然抬起头来：“今晚和我一起睡吧，下雨了，待会还要打雷。”
顾归肩上搭着毛巾，一脸茫然地问：“可我不怕打雷啊。”
霍航一怎么也没想到顾归这个胆小鬼竟然不怕打雷，那么这样一来，他刚才那话说得就很像他自作多情。
顾归拿着毛巾擦着头发问：“难道哥哥你怕打雷吗？”
霍航一冷笑了一声。
雷？
我会怕打雷？
他淡淡地开口道：“嗯，我怕打雷，你和我一起睡。”
顾归看起来有点惊讶，原本就大的杏眼张得更大了，霍航一看起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竟然还怕打雷？
他最后还是压下心里的不可置信说答应了霍航一：“那……那好吧。”
霍航一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顾归已经睡着了，原本湿掉的头发也已经吹得干干爽爽了，蓬蓬松松地散在肩上。
霍航一走过去，爬到床上。他没躺下，反而是盘腿坐在顾归留下的半张床上。
顾归侧躺在床上，背朝他，身子朝着窗外。
霍航一抓起顾归背上的一缕银发。他的发质很好，没有一丝分叉和毛燥，摸起来的触感畅通到底。
当初没让他剪掉果然是正确的，不过——
霍航一皱起眉，顾归人那么瘦，头发却长得那么好，他想到年老那辈的说法，不会真的营养都被头发给吸走了。
那到底要不要剪呢？
他的指尖挑着顾归的头发边漫不经心地纠结。
剪？不剪？
没被窗帘挡住的窗外突然亮了道闪电，然后是一道惊雷的声音在霍航一的耳边炸开。
说怕雷当然是骗顾归的，也就他这个二傻子信了。霍航一就是想睡觉的时候多个人形抱枕。
换句话说，顾归抱起来手感不错，他想抱着顾归睡。
顾归好像被雷声惊动了一下，转了个身，把被子一拉蒙住了头。
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往热源，也就是霍航一身边靠。
霍航一躺了下来，小心地顾归头上的被子扯了下来，也不管顾归听不听得见，还是小声地哄他：“把头蒙在被子里睡觉不好，听话，把脸露出来。”
顾归小声地哼了哼，也不知道听没听见，手倒是乖乖放了下来，任由霍航一把蒙住他头的被子拉了下来，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他睡得很安稳，霍航一也侧过身去，手臂牢牢地把顾归罩进了自己的怀里。顾归身上的玫瑰木质香味又飘了过来。
这个人形抱枕真的很有用，霍航一发现他每次和顾归睡都睡得很沉。
早上他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昨晚他特意开了静音，现在手机上的震动只是把他吵醒了，没惊动他怀里的顾归。
他把压在顾归脑袋下的手臂小动作地抽了出来，手臂被压得太久了，血液有点流通不畅。他一边甩着手臂一边穿着拖鞋去外面接电话。
是严羽的电话。
霍航一特意压低了声音：“喂？”
“你那天让我帮你查的那个花瓶有下落了。”严羽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严肃。
霍航一咬着香烟，去了阳台，阳台的风让他清醒了不少，言简意赅地道：“说。”
“那花瓶没什么不同，查了下出处，是那种流水线制造的，一两百块联盟币就能买到的东西，路边摊都有卖。”他缓了口气，“不过那花瓶上面的画，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刻意……”
霍航一把烟点了起来：“别吊人胃口，要说赶紧说。”
“呸！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严羽先是习惯性地和他呛了几句，又正色道，“那上面的画画得是科尔沙漠。”
霍航一弹烟灰的手顿了顿，没心情继续抽了，把烟按灭，继续道：“还有别的吗？”
“没了。”严羽无奈道，“就这样一个花瓶，哪里都有做，哪里都有卖，真就只能查到这点。”
良久，他才听到霍航一的声音，刚睡醒的声音沙哑：“行吧。”
严羽追问：“你觉得这事情怎么样？”
霍航一望着卧室的方向，简单明了地说：“另有蹊跷，我会继续往下查。”
说完他就挂掉了电话，他听到了屋里的动静，大概是顾归醒了。
霍航一给他热了杯牛奶，把司乐乐给他的药丸融在了里面，放在餐桌上，又去给顾归买了碗粥。
他回来的时候顾归已经洗漱完了，揉着眼睛一副刚睡醒的样子。霍航一把桌上的牛奶递给顾归：“把牛奶喝了，别长不高了。”
顾归接过，喝得速度格外快，一滴也没剩下，喝完他才一脸不满地看着霍航一：“我会长高的！”
他仰视了会儿霍航一，觉得脖子有点酸，气呼呼地又低下头，小声地道：“长得比你高！”
“是吗？”霍航一眉梢微抬，想到顾归岌岌可危的身高嗤笑出声，“那你得加油。”

18 初春18
吃完早饭后霍航一带了顾归去了执法所，他是去查资料的，又不放心把顾归一个人放在家里，干脆就把顾归带过去让贝城昊这个心理年龄和顾归差不多的人陪他一起玩。
话是这么说得，但当他看到顾归见到贝城昊那欣喜的眼神后，又隐隐有了点不爽。
真是养了条白眼狼。
霍航一冷笑了一声，笑得贝城昊和顾归谁都不敢先迈一步出去。
“去啊？”他低下头看顾归，明知故问道，“怎么不去找他玩？”
顾归在霍航一身边待了那么多天，把“察言观色”这四个字已经学得融会贯通了。
霍航一扯一下嘴唇，顾归就能猜到他要露出个什么表情；挑一下眉毛，就差不多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动一下手指，就可以料到他下一秒动作要做什么。
顾归仰起头看他，面色无辜又看起来又格外真诚：“可我更想跟哥哥在一起。”
霍航一那张冰块脸有了点松动，斜了贝城昊一眼，开口道：“行了，别装了，想玩就去。”
下一刻原本乖乖待在他旁边的顾归就屁颠颠地跟在贝城昊后面去了，贝城昊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还把顾归逗得很开心。
顾归眉尾微扬，轻笑了一声。
小骗子。
嘴上明明说着最喜欢我，结果还不是跟着贝城昊跑了？
贝城昊带着顾归去了顾归第一次来时待过的休息室，他给顾归拿了盘坚果放到他面前，拖着下巴懒洋洋地说：“要吃吗？老大买得放在这的，他好像挺喜欢吃这个坚果的，平时我们都不敢动，你吃他肯定不会说什么。”
顾归从盘里拿起一个看了看，壳还挺硬的，他好奇地问：“哥哥喜欢吃这个？”
“我也没见老大特别喜欢过啥东西，这个他好像经常吃。”
顾归听进去了，垂头认真地剥了起来坚果，他的力气太小，果壳太硬，剥得还挺费劲的。
但他却很有耐心，一块块地把果肉剔了出来，放到另外一个空着的盘子上。
贝城昊看他剥得那么卖力，决定帮帮他。他把一个坚果放到空桌上，提起拳头，酝酿了一下重重地砸了进去。
“咚”地一声的巨响！
果壳直接被他砸得飞了出去，果肉更是被他一圈碾成了粉末，桌子上原本放坚果的位置留下了蜘蛛网似得裂缝。
“完了完了完了！”贝城昊发出一句哀嚎，蹲下身去小心地摸桌子，抱着头就差痛哭了，“没控制住力道！！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长串土拨鼠尖叫，指尖都是颤抖得：“这他妈是队长拍卖会花了几十万联盟币买来的！！！”
他泪眼汪汪地往向顾归，却发现顾归大概是被他刚那大力神附体的动作吓到了，原本兢兢业业剥坚果的手都停了下来，看着他的眼里写满了震惊。
他突然替顾归有点可惜，因为顾归还没学会说“卧槽”两个字。
贝城昊摸了摸鼻子，讪笑道：“没吓到你吧？”
顾归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迟疑地开口：“……小贝哥哥，你的力气那么……那么……”他想了很久合适的说辞，最后委婉地说，“那么惊心动魄…”
“还行吧……”贝城昊哀声叹气，脸上的表情比哭还要难看，“刚这一下要是换老大来，估计这桌子都要灰飞烟灭了。”
顾归咽了咽口水，想到了他和霍航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被霍航一掐着脖子，吸不进一口空气，幻觉间他好像都看到了死神的镰刀。
霍航一当时的眼神是噬人得狠，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贝城昊又开始抱着桌子痛哭，坐立不安，悔不当初道：“妈的，我不就敲个核桃吗？现在我的脑袋要被老大当核桃敲了！”
顾归安慰他：“小贝哥哥，你别慌，哥哥不一定会和你生气。”
贝城昊满怀希冀地扑到顾归身上：“小顾归啊！哥哥的性命就搁你身上了！！你一定要帮帮哥哥啊！！”
顾归觉得自己脖子上有滑溜溜的东西，他怀疑是贝城昊的鼻涕，他没好意思把贝城昊推开，默了会儿开口：“可我也打不过哥哥……我也不能和哥哥吵架。”
“谁要你和老大打架了！”贝城昊恨铁不成钢，“你帮我说几句好话就行了！冲他撒撒娇！别让老大把我打死就可以了！”
他口不择言道：“你就跟老大吹吹枕边风就可以了！”
顾归皱了皱鼻子，不是很懂，他歪着脑袋问：“枕边风不是妻子对丈夫吹的吗？”
贝城昊募地灵光一闪，野蛮生长的求生欲让他脱口而出：“你不是老大的童养媳吗！？”
顾归指了指自己，很是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
贝城昊笃定地点了点头：“你。”
顾归的世界天崩地裂，原来、原来霍航一一直把自己当成童养媳吗……？
怪不得他对自己那么好，原来他是抱着这种想法吗？
他最近在霍航一家里没少看那些家庭伦理剧，顾归觉得现在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和电视剧里剧情格外像。
他把霍航一当哥哥，霍航一竟然想娶他！
他还是不太相信，晕着脑袋问：“真、真的吗？”
顾归急得都结巴了。
“真的啊！”贝城昊继续给顾归洗脑，“知道老大为什么要把你带回家吗？”
顾归不在状况内地摇了摇头。
“因为他一见到你就起了色心啊！”贝城昊痛心疾首道，又觉得自己这个说法不太对，连“呸”了几声，“不对！队长一见到你就一见钟情了啊！”
“他认定，这辈子就非你不可！只可惜，你的年纪太小了，他只能把你带回家，以哥哥的身份默默地陪伴在你旁边！”
贝城昊说得热泪盈眶，自己先感动了自己：“他愿意等，慢慢地等你长大后再对你表明心意，和你开始一段超越性别，甚至超越种族的旷世奇恋！”
“他不喜欢你他为什么愿意让你咬他？他不喜欢你为什么愿意把你养在身边？他不喜欢你为什么对你那么有耐心？”
贝城昊说得铿锵有力，越说越觉得自己猜测接近真相，自己先把自己说服了。
“没错！队长就是喜欢你！想把你当童养媳！”
顾归被他一连串的话绕得头晕，嘴巴从张开后就没有合上。
哥哥真的喜欢他吗？
喜欢……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陌生，他只在书上见过关于“喜欢”的浅薄说法。
——即对人或事物有好感或感兴趣。喜欢实际上是一种感觉，包含欣赏、仰慕、钦佩、倾心爱慕、爱、崇拜。
他过目不忘，可以把看到过的内容一字不落的记下来，关于“喜欢”二字的注释一下子浮到了他的眼前。
霍航一对他的喜欢是关于“爱”的喜欢？
他木着脑袋想自己和霍航一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会给自己做饭吃，会给自己买好多东西，还会陪自己玩游戏，甚至还喜欢和他一起睡。
霍航一还会陪他做好多好多说不完的事情。
好像、好像被他那么好的人喜欢还不错的样子。
顾归越想越偏，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不能自拔，贝城昊这一番话给刚入世的小吸血鬼来了当头一棒。
砸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
霍航一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来的，他本来想在资料室里把有关科尔沙漠的资料看一遍，看了几页却全不入脑。
读在眼里的是枯味沉燥的各种数据，脑子里想得却是顾归这个小白眼狼又跟贝城昊在玩些什么？
是不是又被别人勾勾手指就拐跑了？
最后他任命的把资料抱在手里，去了休息室，准备带顾归回家，他回家去书房慢慢看。
人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要来得安心。
推开门发现休息室内是诡异的寂静，两个人一坐一站，都是深受打击的样子。
霍航一发难道：“贝城昊，你怎么顾归了？”
贝城昊第一个反应就是扑到桌子上，用身体挡住了桌子上的裂缝，扑得太急磕在桌上腰间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想叫出声又憋了回去，心虚道：“老大……我可是什么都没干啊。”
霍航一的注意力全在顾归身上，没发现桌子上的裂痕，走到顾归的旁边坐下，跟顾归说话时完全是两个态度：“怎么了？他欺负你了？”
他说话的时候很有气场：“我给你撑腰。”
“…没有。”顾归干巴巴地说，他憋不住心里的话，直接当着霍航一和贝城昊两人的面问，“小贝哥哥说你把我当童养媳，真的吗？”
“嘶——”
贝城昊直接吸了口冷气，偷鸡不成蚀把米可能就是这种感觉。
霍航一出乎他意料地没发火，只是淡淡地解释道：“他放屁呢，别理他。”
良久，又补充了一句：“我养你是为了给我养老，行了吧？”
说完他拿手里厚重的资料敲了敲顾归的脑袋，刻薄道：“少跟贝城昊待着，会变蠢。”
无辜躺枪的贝城昊不敢怒也不敢言。
顾归听了霍航一的话先是抒了一口气，哥哥没把他当童养媳。
走出门后又有点后知后觉的失落感，哥哥原来不喜欢自己啊！
顾归突然想起来了还放在休息室桌上的那盘剥了一半的坚果，匆匆跑了回去，又匆匆捧着白色的瓷盘跑了回去。
递到了霍航一的面前：“给你！小贝哥哥说你喜欢吃这个！”
他想得到顾归的表扬，又道：“我亲手剥的！”
上挑的眼尾中藏着的小小得瑟快要冲上发梢。
霍航一发现顾归这个人就是越养越乖、越养越娇，他只养了顾归不到一个礼拜，顾归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冲他撒娇、粘他，现在还试图用这些小动作讨他欢心。
顾归还确实是在这一方面天赋异禀，实实在在地讨到了他这颗跟石头一样硬的心的欢心。
不过还好，是他捡到了顾归。
他抓起顾归因为剥核桃过度用力变红的手指，红色在少年细白的手指上有点碍眼。
霍航一垂下睫毛，挡住眼里翻涌不停的情绪，往他的指尖吹了几口，问他：
“疼吗？”

19 初春19
霍航一嘴里呼出来的气刚开始是热的，和空气接触后又染上了凉意，顾归红着脸收回了手指，话都说不利索了：“不、不疼。”
霍航一把顾归的手放了下来，但没松开，就这样牵着他的手，两人相交叠的手就垂在两人中间，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顾归的脑袋埋得更低了，霍航一比他高了不少，牵起手来需要他把手稍稍举高。
这么一来他牵手的感觉格外明显，连着大臂的肌肉酸酸涩涩。
他把脑袋上的帽子往下压了压，红着耳朵，眼睛都快长到了自己的脚上，路也不看得顺着霍航一牵他的方向走。
他的思绪很乱。
一会想为什么霍航一的手那么热，牵起来好暖和；一会想自己的手那么冰，会不会冻到霍航一；一会想这双鞋好像又是新的，霍航一又是什么时候给自己买的。
他低着头，想得越多，脚下的频率越快，完全顾不上前方。
有只宽厚的手掌忽得挡在了他脑袋前，下一刻，他听到了清脆的“档”的一声。
他的脑袋磕在了覆着薄茧的手上，手掌又像是重重地磕在了什么东西上一样。
顾归撞懵后终于抬起头来，发现眼前除了霍航一的手掌外还有跟被隔绝开来的铁柱子，他刚要是实打实磕上去后脑袋估计会肿个很大的乌青。
——而刚刚是霍航一提他挡了那么一下。
霍航一的手现在还没挪开，还是跟保护伞一样档在他的身前。他没说话，只是垂头看着顾归，像是在算顾归什么时候能回过神来。
反应过来的顾归焦急地拉过霍航一的手，这下可磕得不轻。
人类脆弱的肉体往坚硬的钢铁上撞本来就像是鸡蛋磕石头，更何况霍航一手上所受的力还加上了顾归的重量，他凸出的指关节被撞得红了一片。
但他却依旧还是置身事外的样子，好像刚用手撞在柱子上的并不是他，他淡淡地开口道：“别一直低着头，看路。”
顾归却急红了眼，听不进霍航一说的话，满是愧疚道：“哥哥，疼不疼啊——”
他的声音带着鼻音。
霍航一牵着他的那只手紧了紧，突然有了个想法，声音压得很低，问他：“那你也帮我吹吹？”
其实刚才那个距离他完全是可以把顾归拉开的，但他却像是脑子抽了一样硬是要挨这么一下，虽然对他来说不痛不痒。
不知道为什么，看小吸血鬼为他急、为他红眼睛，还挺有意思的。
顾归闻言只是稍稍顿了一下，就抱着霍航一的手掌小心地呼起气来。
霍航一低头看，看到顾归垂着得又密又长的睫毛，看到他秀欣的鼻子，看到他像只河豚一样鼓起腮帮，再一口气把气渡到他的手上。
脸上鼓起的小包让他很想戳一戳。
没忍住他用食指戳了戳，顾归口腔里积攒的气一下子松了下来，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而里面的气体一下子翻涌到他的手上。
触感就像是软绵绵的云朵游过了他的手掌，源源不绝，又轻又柔，但又像是烧着的一把火。
哪里被点过，哪里就烫得发热。
顾归被他打断了一下没理他，依旧专心致志地往他手上一口一口地呼气。
他比较一根筋，次次都鼓足了气给霍航一的手吹过去，几次下来自己反而因为缺氧脚步往后跌了跌。
霍航一用另外一只手扶住他的脑袋，无语道：“你是想把自己憋死吗？”
“没有…”顾归小声抗议道，“你的伤口那么红，肯定很疼，我当然得给你多吹多点气！”
他轻轻碰了碰霍航一手上红着的地方，没敢太用力，担忧地问：“疼吗？”他自问自答道：“哥哥肯定很疼吧。”
霍航一盯着顾归和他相触的地方道：“不疼。”
顾归显然不信他，语气更急了，这次是真得快哭了：“怎么会不疼！我脑袋撞到桌子上都要疼好久。”他愈发内疚了，垂头丧气道：“哥哥，对不起……”
霍航一看着他这焉巴巴的样子，突然有点后悔，后悔刚明明能把他扯开，却硬要让自己挨那么一下。
果然是痛在他身，疼在小吸血鬼心上。
霍航一忧愁地想，小吸血鬼那么喜欢他现在肯定都快内疚死了。
他叹了一口气，跟顾归解释道：“真的不疼。”
顾归没开口，咬着嘴唇倔强地红着眼圈，看起来完全不相信霍航一说的“不疼”。
霍航一只好蹲下身，和顾归平视道，再三解释道：“真不疼。”
他是个很没耐心的人，对顾归却有用不完心。
说完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罪魁祸首的那根铁柱上，握紧拳头，伴着刺破空气的拳风锤在了铁柱上。
那根铁柱瞬间被垂凹了一个洞。
完事后的霍航一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问顾归：“信了吗？”
顾归在状况之外般眼神游离，迷迷糊糊地点了个头，目光却火辣辣地快把原来就凹了一个洞的铁柱看穿。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贝城昊那么怕霍航一了，顾归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希望铁柱没事。
他们两个现在还在执法所一楼，站得时间有点久，来来往往不少地人都会偷偷瞄他们一眼。
直到霍航一锤出这惊天东西的一拳后，各做各事的人连偷偷瞄都不敢了。
最后还是有个人苦着张脸走了过来，不敢离霍航一靠得太近：“霍队…你这…没事锤这柱子干什么？它哪里惹到你了？”
霍航一镇定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递给他：“维修的钱直接扣我的卡里就行。”递完卡后，他评价道：
“柱子质量不错。”
接过卡的人手一顿，背上有点凉凉得，讪笑了几声：“谢谢霍队赏识哈。”
他刚是猜拳输了被推出来的，执法所和军队里不一样，强者为尊，每一年都会有个执法者榜单，霍航一在榜首占了好几年了。
这里不少人都听过霍航一的凶名，再加上谁都知道他的背景很深，除了隶属于第一队的几位，几乎没什么人和霍航一讲过几句话。
现在看起来霍队还挺好相处的样子，他耐不住好奇心问霍航一：“霍队，那个吸血鬼是谁啊？”
他们刚都快把顾归的身份猜了一遍了，有猜是实验品的，有猜是俘掳的，最离谱的是，还有他妈猜这是霍队小情人的。
“他吗？”霍航一看了顾归一眼，冷峻的五官上罩上了一层阳光，“我捡回来的，以后就是我家小朋友了。”
他自己面不改色地带着顾归走后，留下的话却像是在执法所中丢下了一颗深海炸弹。
“我靠，你们听见霍队怎么说的吗？他是济公附体吗？”
“听见了，真的假的啊？他这是受什么刺激了？霍队杀过的吸血鬼没一万也能上千了吧？他这是怎么了？金盆洗手？”
“别说了，霍队刚笑得我都快起鸡皮疙瘩了，这难道就是百炼钢化为绕指柔吗……”
“绕你个头啊绕，你这话说出来是失心疯了吧？我看霍队把这个吸血鬼放在身边肯定是有什么其他用处的！”
“不过那个吸血鬼的脸你们有看见吗？我就看到个下半张脸，啧啧啧，也觉得挺好看的。”
*
顾归回到家后还是晕圈的，霍航一说话的声音不小，反正他是听得清清楚楚。
他把头埋在抱枕里，用力地摇着脑袋，想把霍航一刚说的话从记忆里甩掉。
——“以后就是我家小朋友了。”
他越想忘掉，脑内反而全被按了单曲循环，霍航一磁性的嗓音像是在空寂无边的山谷中回荡不停。
家。
他像是多动症一样一直摇着的脑袋停了下来，顾归又想到了姐姐。
霍航一说会帮他找，但他只是出世未深，并不是傻。他知道他的姐姐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他一个人算不上家。
他也在深夜的被窝里偷偷哭过，哭得头晕眼花，又不敢大声，把所有的声音都憋在自己一个人幽暗的空间里，因为怕被霍航一听到，怕霍航一嫌他烦。
但现在霍航一把他拉到了阳光下，他眼前的道路好像从独木桥变成了可供两个人行走的小道。
不宽，但刚好。
霍航一从进门开始就没把视线从顾归身上移开过，他看着顾归一跃到沙发，像只鸵鸟一样把自己藏了起来。
脖子都红透了。
从上车开始红到了现在。
霍航一越来越觉得养吸血鬼是件很有趣的事情了。他迈着步子走到沙发旁，把人从抱枕里挖了出来。
还没等他看清顾归的脸，他就被顾归抱了个满怀。
霍航一还站着，顾归倒是坐了起来，顾归把霍航一的腰腹当抱枕使，整张脸都埋了进去，瘦弱的胳膊紧紧抱着他，用得力气是和他胳膊不符合的大。
霍航一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怎么了？”
顾归一抱住霍航一就安下了心，他情绪不高，闷闷道：“就想抱抱你。”
霍航一反手抱住他，骨节分明的手掌从他银白柔顺的头顶顺到脊椎骨，慢条斯理地给他顺毛，问道：“怎么了？”
顾归还是没松手，越抱越用力：“我是你家的吗？”
霍航一发现顾归的头上有个小小的发旋，像是一个顺时针旋转的小漩涡，他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是的。”
“你是我家的。”
小朋友。
这三个字太肉麻，所以霍航一只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好像不仅仅把这个路边捡来的吸血鬼当宠物养了。

20 初春20
霍航一站在在落地窗旁，身型如冬野的松柏立着，他的手臂上捧着本资料，纸张在灯光下返着光。
他抬起眉来，身影伴着外面点点灯光倒影在玻璃上。
外面的十里长街华灯璀璨，车水马龙之间是无穷无尽的人海，是夜色也挡不住的热闹与繁华。
这座城市永远壮阔无边。
再远的地方霍航一已经看不到了。
几百年前，地球板块漂移真正意义上的停止，在经历了第二十次大战之后，整个世界不再有“国家”两个字，统一为“联盟”。
人类的生存也联系到了一起，息息相关。
在这个他赖以生存的世界里，他抬眼的苍穹雄鹰翱翔，脚下的土地山河壮丽，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国土无双。
霍航一从烟盒里抽出根香烟放在嘴边，往口袋里摸索打火机时手却一空，不知道被他放哪了。
他又把烟收了回去，从给顾归买的零食袋里找出一根棒棒糖，拆了包装含到了嘴里。
还是草莓味的。
霍航一面无表情的咬着粉嫩嫩的棒棒糖，也不是想抽烟，只是喜欢在思考的时候吃些什么东西。
带回来的资料他看得差不多了，他把书籍上所记录的，还有他道听途说的那些揉成一团塞进脑海里，理起了思路。
——科尔沙漠是联盟最大的沙漠，人类所探测到的沙漠面积就有九百万平方千米。
为什么说是所探测到的呢？
因为科尔沙漠太危险了，表面平静的沙粒下藏着无法察觉到的危险，不信邪往沙漠里走最后再也没回来的人数不胜数。
所以它还有个别名就是科尔无人区
无人居住，无人敢去。
联盟军的手也只是伸到了科尔沙漠的边缘，在沙漠地入口处驻扎了军队，没有理由的停滞不前，世人都在敬畏这自然的鬼斧神工。
可是——
霍航一的手指快速地翻过一沓资料，“哗啦啦”的翻书声后他停留在了某一页。
——联盟历2370年，顾昌绍博士带领“浔溪”计划的一众研究员，前往科尔沙漠作考察，无意间发现昱晨矿。
明明是那么关键的发现，却用了短短的几行字来简略的记录。
霍航一没有亲身踏足过科尔沙漠，但他看过不少科尔沙漠的纪录片。这片沙漠就像是美杜莎，美丽的外表下藏着致命的毒药。
他对这片沙漠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有无限的好奇，霍航一觉得自己可能得亲自去一趟科尔沙漠。
——去探索风平浪静下的波澜。
时间很晚了，他关了客厅灯，先是去了客房看了顾归一样。这几天他已经养成了这个习惯。
小吸血鬼还是蜷着身子像个虾米一样安睡在床上，被子鼓出了一个小包。
他单单看了一眼，帮他掖了掖被角，就轻手轻脚的退了回去，
*
顾归醒来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全身不对劲，尤其是胃，火辣辣得疼中带着空虚。
手脚也是虚浮得无力，肌肉痉挛般的细颤，胳膊和腿都打着颤，抬不起手臂也使不上力。
顾归勉强按住自己躁动不安的胃部，无力的手臂用撑起自己的身子。
原本无害的尖牙一夜之间像是春草一样冒了个尖，莫名的锋利了几分，眼中往常暗淡的红光也冒了起来。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顾归知道自己饿了，是想用尖牙咬破皮肤、刺过血管、吮吸皮下温热的血液那种饿。
他的鼻尖突然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像是厚醇的甜酒。顾归控制不住的吞咽了口口水，顺着他的喉管滑了下去。
那股诱人的香甜好像化成了实质性的一条线，牵着他的脚步往外走。
他颤颤巍巍地推开门，就看到了霍航一坐在餐桌旁，手边照例放着一份今早刚印出来的报纸。
他还有点理智，抖着嗓子喊了一声：“哥哥——”
霍航一往他方向看去，一眼就看出他的不对，放下手中还没喝完的豆浆就迈着长腿往顾归方向走去。
或许是因为焦急，脚步不如往日的沉稳。
顾归看到他走过来时就失去了身体里的最后一股力，腿一软就往前扑去。霍航一及时扶住他的肩，带着他慢慢蹲下，半跪在他的面前，把他的下巴垫在自己的肩上。
霍航一问：“怎么了？”
顾归的目光往霍航一的脖子上移，上面还有他上次咬过留下的牙印，还没退掉。
他很饿，但他不想霍航一疼。
顾归的目光都快成实质性黏在霍航一的脖颈上，霍航一察觉到，顿了一下，问他：“饿了？”
说完把领口往下拉了拉，毫不在意地淡淡道：“饿了就咬。”
其实他本来是想给顾归买血袋的，只是最近事情太忙，这件事情被他抛之脑后。
——反正是他养的吸血鬼，被顾归咬几口怎么了？
顾归却有点抗拒，他努力咬着牙和自己的欲望作斗争：“要不、要不哥哥你现在出去给我血袋吧……我听说有这个东西的，我怕咬疼你……”
“不用那么麻烦。”霍航一反手把他的脑袋扣在颈窝上，揉了揉他的头发，宽慰道：“咬把，不疼。”
顾归脑内最后一根名为理性的弦终于崩掉，埋头张起嘴咬了上去，还发出了一声“啊呜——”大快朵颐的声音。
他的动静大下嘴却很温柔，牙齿本来就长得没什么杀伤力，再加上动作缓慢。霍航一只觉得有根针不痛不痒的刺了进来，然后是同第一次一样绵延的酥麻感。
他的手虚虚放在顾归的后颈上，眼睛微微眯起，是运筹帷幄的光。
明明是他将脆弱的脖颈顾归的嘴下，但猎物和猎人的位置却反了过来。
他用自己的血肉引诱漂亮的吸血鬼一步一步地掉进陷阱里，是铺上了天鹅绒垫子的深坑，让人一坠不起。
“好了？”
霍航一感觉到自己颈窝处的脑袋停了下来，血液脱离身体的酥麻感也随之退散，留下一阵阵涟漪。
顾归抬起头来，眼角泛着红，羽睫上盈着水雾，好像一眨就要掉下来，嘴角还有点血迹，在他白净的脸上像是绽开了一朵桃花。
霍航一看得刺眼，用大拇指帮他抹掉嘴角的血渍，鬼使神差地放进自己的嘴里吮吸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没觉得好喝，只尝到了一口铁锈味。
霍航一把目光转到顾归冷青色的血管上，他不是吸血鬼，却有了个变态的想法。
——顾归的血会不会也是玫瑰味的，会不会有花香。
顾归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睫毛上半掉不掉的水雾又收了回去，又变回了那副不谙世事的样子。
他用细白柔嫩的手指按在自己留下的牙印上，发现上面还有自己留着的口水。顾归红着脸，不太好意思地拉下自己的衣袖给霍航一擦了擦。
霍航一任由他在自己身上上下其手，见他停手后，又招呼也不打一声地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地上凉，别一直坐着。”
顾归还在心虚地盯着自己留下的牙印上，被霍航一突然悬空抱了起来，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抱住了霍航一的脖子：“我——”
我可以自己走嘛。
他看到霍航一高低不平的眼神后又认了怂，缩回了脑袋，把话憋了回去。
他发现霍航一真的很喜欢抱他，一言不合地抱他，也不问问他的意见。
他是瘦，但也有九十斤最起码吧，霍航一抱着不累吗？
更何况，他又不是没长腿，怎么可以被霍航一每天抱来抱去！
虽然、虽然被他抱着是挺舒服的。
霍航一抱顾归都快抱出经验来了，顾归就小小的一个，抱在手中都没什么份量，但抱起来的手感又格外软。
他把顾归抱到沙发上，又帮他刚睡醒立起来的呆毛按了下去。
顾归缩在沙发上，还是鼓足勇气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哥哥，你以后……以后能不能不要随便抱我啊……”
说话的声音在霍航一的凝视下越来越小，最后小得和蚊子叫一样。
霍航一捏住他的下巴抬了起来，眯起眼睛来问他：“你再说一遍。”
一鼓作气，再而衰，顾归这次用还剩下一半的勇气再说了一遍：“你能…不要…翁翁……我。”
中间那段被他含糊不清地带了过去。
霍航一被他逗乐了，故意板着脸，敛着目光散漫道：“没听清，再说一遍。”
三而竭，顾归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都散得一干二净，他低着头闷闷道：“没什么。”
霍航一噙着笑问他：“你是不是长脾气了？现在还不让抱了？”
“不是！”顾归忙不慌地解释，小声别扭地嘟囔道，“我都十六了，不是小孩了，怎么可以每天被人抱来抱去嘛——”
明明说自己不是小孩了，说话还要带个“嘛”字，结尾还要拖个长音。
那么喜欢撒娇，还说自己不是小孩？
霍航一在自己内心把顾归刚说的一句话剖析了一遍，懒洋洋地抬手拍了拍顾归的脑袋道：“我今年二十五，比你大了快十岁，把你当小孩不过分吧？”
他带着笑意问顾归：“你怎么还委屈上了，小朋友？”
顾归听到“小朋友”三个字，又不自觉地红了耳根。
霍航一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最后嗤笑了一声，嘲讽道：“就你这一米六的个子，给人当韭菜割别人都不要，我带你出去跟别人说你是我儿子都行。”
顾归又躁又恼，红色从脸颊漫到脖子，他发现霍航一这人真的很坏！表面看起来正经得要死，实际上肚子里全是一堆黑墨水！
更何况，他明明还会长个的！
但他听到霍航一说要给他当爸爸，眼睛突然一亮，拽了拽霍航一的衣袖，满是期盼地问他：“那哥哥你能给我当爸爸吗？”
他又摆出一脸可怜兮兮的样子，他知道霍航一最吃这一套，跟他说：“我都没有爸爸……”
他没想到霍航一这次分毛不进，只见霍航一面无表情地一只手指一只手指掰开了他的手，冷酷无情道：“我可不想你那么大的儿子。”
“为什么？”顾归不依不饶，“是因为有了我你就娶不到老婆了吗？”
他犹犹豫豫地补充了一句：“电视里都是这样演的，带了个拖油瓶就娶不到老婆。”
霍航一才知道顾归能那么气人，他睨了顾归一眼，少见地开了个恶劣的玩笑道：“是啊，娶不到老婆了，只能你这个小拖油瓶给我当老婆了。”
顾归听不出他在开玩笑，惊得坐了起来，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一马平川的胸部：“我是男生啊……不能给你生孩子啊！”
霍航一没想到他能想那么远，眼神一凝，又想说些什么，他和顾归朝夕相处，现在却总觉得他哪里看起来有点不太一样。
霍航一蹙了蹙眉头，没心情和顾归辩论他到底能不能生出来孩子这个问题，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长高了些？”

21 初春21
“啊？”顾归瞪大了眼睛，然后满是惊喜得像是叽叽喳喳的小麻雀缠着霍航一问，“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霍航一被他吵得有点烦，手一伸把他上下两瓣嘴唇捏在一起，顾归不太舒服得呜咽出了声，瞪着霍航一表示抗议。
“再瞪？”
霍航一抬眼和顾归对视，捏住顾归嘴唇的手没用力，只是觉得好玩。
顾归被霍航一这么一威胁又怂了下去，原本还算得上奶凶的表情现在只剩下了奶。
霍航一大度地松开了手，还了顾归一份自由，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从头到脚打量了顾归一遍。
好像是有点不同。
刚买没多久的衣袖和裤脚都短了一点，露出了瘦削白皙的手臂和脚踝。
霍航一的手指挑起了顾归的一缕头发，银白的发丝淌在他的手心上。
好像也长了点。
霍航一道：“站起来看看。”
顾归很听话，放下手中快被他揪秃了的抱枕，站了起来。
茶几和沙发中间的空间不多，顾归站起来后几乎都快和霍航一贴在了一起。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就撞到了背后的沙发脚。
顾归踉跄了一下，就要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去，霍航一伸手圈住他的腰不他拉了回来。
他的鼻子重重地嗑在了霍航一的胸肌上。
“嘶——”
顾归吸了口冷气，他没想到一个人的胸膛能那么硬。他暗藏羡慕地打量一眼，在心理默默地下了决心。
——他以后一定也要练出和霍航一一样的身材！
“嗑疼没？”霍航一先垂着眼皮问他，发现他的鼻梁骨只有浅浅的一层红，其他没什么大问题后他又不爽道：“你躲什么？”
最后他又冷冷地吐出了两个字总结：“活该。”
顾归不敢回嘴，握紧了自己的小拳头，再一次暗下决心——
他一定要好好锻炼！
“站直。”
霍航一又毫不留情地拍了拍顾归的脑袋，这次是带了点力的。
顾归受疼后，委屈地撇了撇嘴，边听话地站直了身子，边在心理腹诽。
——他发现霍航一对他越来越凶了。
霍航一发现了他下压的嘴唇，硬生生用手指把他的嘴角往上一提，强迫他摆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明知故问道：“打疼你了？”
“嗯。”顾归却忽然软下嗓子，拖着长音道：“疼——”
语气千波婉转，听起来就很委屈。
说完顾归还冲霍航一张开了手臂，意思是要他抱抱来安慰。
霍航一皱起眉：“你不是说自己是男子汉吗？怎么这点疼就忍不了？”
他说完拉着脸动作轻柔地把顾归搂紧自己的怀里，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慢慢地揉在刚才他刚才打到的地方，一圈一圈地揉开。
边揉边冷着脸说话：“真娇气。”
顾归弯了弯眼睛，抱着他蹭了蹭：“我才不娇气。”
霍航一边把他搂得更紧了点，一边冷淡地说：“不要贴我那么近。”
顾归却好像没听见，依旧像是小狗撒娇似得一样蹭了蹭他。
霍航一没把顾归推开，淡淡地“啧”了一声。
——真烦，那么粘人。
霍航一敲顾归脑袋的时候本来就没用多大的人，象征性地揉了几圈后就把手放了下来，低头看了看顾归埋在他怀里的脑袋。
他让顾归站起来是想和他比一下身高的，现在这样子勉勉强强也能看出来个大概。霍航一的手在顾归的脑袋上虚虚划了一下，大概揣测了一下他站直后的高度。
小吸血鬼好像的确是长高了，好像一夜之间长高了不少，虽然还是那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霍航一想了想，觉得多半是因为他吸了自己的血液的缘故，就像是原本只能吃豆芽菜的幼童突然之间吃上了山珍海味。
就开始拔个了。
霍航一慷慨地想，那他要多给小吸血鬼喂点血，最起码让他早点摆脱这风一吹倒的样子。
当天晚上，为了精确测量顾归的身高，霍航一买了个身高贴回来。
他买回来的身高贴色彩缤纷，上面还绘了很多幼儿动画片里的人物，最上面还趴了一个通体粉色的小兔子。
与霍航一装饰得特别冷硬的房间格格不入，就连顾归都觉得怪怪的。
霍航一却面不改色地把身高贴粘到了墙上，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偏离轨道，直得像是尺子测量过一般。
他贴完身高贴后，又退了几步，找到一个合适的距离仔细地审视了一遍后，又觉得身高贴的头部有点歪。
他不太满意地皱着眉，又上前重新动了动，动完后又站远了点观察了下。
霍航一全身上下都穿着拒人以千里之外的黑，跟这个身高贴更加不搭。
表情却比装枪械时更认真。
终于贴得合心意后他冲沙发上的顾归招了招手，顾归正盘腿坐上沙发上味同嚼蜡地啃苹果。
苹果是霍航一给他买的饭后甜点，因为霍航一坚定地认为吸血鬼也需要补充维生素，还给他定下了一天一个的硬性规定。
他已经坐在沙发上看霍航一捣鼓了很久身高贴了，他问过要不要帮忙，霍航一却嫌他碍手碍脚。
顾归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时钟，时种从霍航一开始贴到结束已经划过了一刻钟。
——真的很严谨。
顾归一看到霍航一冲他招手，就从沙发上一跃而下。
还没动起来就被霍航一提醒“穿鞋”，声音远远地从墙边飘过来，语气却是实质性的凶。
顾归又啃了口苹果，把吃了一半的苹果放到桌上，趿拉着拖鞋往霍航一的方向走去。
他满眼好奇地看着身高贴，不知道怎么站。
霍航一又手贱地捏了捏他的尖耳朵角，提醒他道：“背靠墙。”
顾归的耳朵一捏就红，他闪了闪身，把耳朵从霍航一的魔爪下救了出来，按照霍航一的样子靠着墙站好。
“双脚并拢。”
他听话的并起了双脚。
“背挺直。”
霍航一的声音越贴越近，在他刚被捏过的耳朵边说着话，热气拂过。顾归觉得自己的耳朵烧着难受，别扭地直了直背。
霍航先用手在顾归的脑袋和身高贴上连出一条线来后，让顾归先走开，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直粗黑色的记号笔来。
在手掌贴墙的地方下划了一道。
顾归扒在霍航一的边上，带着期望地问他：“我多高呀？”
霍航一读数读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实验，身高贴上的数字只精确到个位数，他读出来的数却精确到了第二位小数：
“165.72。”
霍航一诚恳地道：“我还以为你只有160。”
原本就对自己身高很失望的顾归现在彻底绝望了，他的脸耷拉了下来，欲哭无泪道：“我会不会长不高了啊。”
他对身高不是一般的敏感。
霍航一看他无助的神情，好像下一秒就要落泪，少见的有点后悔，自己造得孽自己赎，他哄骗似地道：“不会的，你还小，能长。”
偏偏顾归就是个又好哄又好骗的，闻言吸了吸鼻子，傻气都快冒出天际：“真的吗？”
“真的。”霍航一含着笑道，突然做人了，“我们归归肯定会长得很高很高。”
这句“归归”让他原本就还红着的耳朵更红了，他姐姐都不这么叫他！
霍航一突然起了逗他兴致，淡淡地问他：“你小名叫什么？”
“我没有小名。”
“那我给你取一个。”霍航一的手指挠着他的下巴，若有所思道：“叫你小乌龟怎么样？”
胆子那么小，一吓就缩到龟壳里，脑袋都不探一下。
顾归红着的脸不红了，他已经学会了霍航一的面无表情，冷漠地拒绝：“我不要。”
难听死了。
“那叫你什么？”
“你、你就叫我……”自己念自己的小名实在是过于羞耻，但顾归太想听霍航一这么叫他了，他硬着头皮一次性说完，“你就叫我归归好不好？”
“原来是喜欢听我这么叫你？”
霍航一发现顾归的脸皮就薄得跟纸一样。
他看顾归久久不回话，骨子里的恶劣分子又再动摇，故意板下脸问他：“到底是喜欢不喜欢？”
“不喜欢的话我以后就不叫了。”
语气严肃，说一不二。
顾归一直埋着的头动了动，穿在拖鞋里的脚趾勾了起来，扭扭捏捏道：“喜、喜欢的。”
霍航一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抱着双臂松松散散道：“抬头。”
顾归终于抬起头来。
霍航一蹲下身去，和他对视，教他：“以后喜欢就说，不喜欢也要说，知道了吗？”
他刚开始只是想把顾归当小猫小狗养，饿了投投食，无聊了就把他招过来玩一玩，最省事也最省心的做法。
但现在他对顾归的态度有点偏离，偏离就偏离吧，就把他当半个弟弟而已，没什么关系。
但养弟弟毕竟还是和养宠物不一样的。
顾归和霍航一对视了良久，他发现霍航一的眼睛黑得没有杂质，瞳孔中的一点高光像是深夜里的星在熠熠生辉，和他第一次见到霍航一时看到的一样。
而当时的霍航一说自己需要什么都听他的，什么都按他的做。
现在却让自己把喜欢的、不喜欢的都告诉他。
他不懂人类复杂的情感，但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在霍航一的心中有点不一样了。
他也不懂掩饰自己的情绪，红宝石般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满是雀跃地开口道：
“那我最喜欢你。”
霍航一怔了怔神，而后唇角勾起。

22 烈夏01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霍航一找到了养小孩的乐趣。
比如说，天气越来越冷，可以给顾归买越来越多的新衣服，然后把他打扮成一个熊样，再嘲讽他怎么那么胖。
再比如说，每天会有人缠着自己一起玩游戏，顾归人菜瘾又大，每次冲在最前面，他也故意不救他，就等他打不过后又哭唧唧地撒着娇跑回来求帮忙。
还比如说，吃饭的时候饭桌上多了一个人，回家的时候也总有灯为他亮着，沙发上往往会有一个小吸血鬼等他等到睡着。
霍航一不忙的时候就在家里陪顾归，出任务不管多晚也都会回来。
因为家里有个粘人的小孩。
只不过今天出了点意外，马有失蹄，人有失手。
——他在割破一个吸血鬼的喉咙的时候，右手被他手中的刀刃划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伤口从手臂上方快延伸到了手腕骨处，翻出来的皮肉还在滋滋冒血，霍航一却连眉毛都不皱一下。
只是看着伤口有点头疼。
受伤对他来说是件和吃饭一样正常的事情，只不过，这次和以前不太一样。要是让他家里养着的娇气吸血鬼看见了，眼泪估计会比他的血还要流得多。
“老大？”虞傲白从两米高的墙壁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实地上，目光落在霍航一汩汩冒血的手臂上，“你受伤了？”
他今天穿了男装，看起来英姿飒爽。
今天是小队行动，剩下的人还在清理场地，贝城昊听到霍航一受伤了，咋咋唬唬地冲了上来：“怎么了！怎么了！老大受伤了！？”
在看到霍航一那快三十厘米的刀口时，又是目光一凝：“切——，就这点小伤，老大都不需要包的，你说是吧，老大？”
隔着十米空气墙的昆杰和赖益智一前一后地狗腿味十足地附和。
——“是啊，就这？割老大身上就跟挠痒痒一样。”
——“老大这自愈能力，不用一天就好了吧，小贝你大呼小叫些什么！”
——“不就一个跟美工刀割出来差不多一样的伤口嘛，啥事都没有，老大手还没断，你就在那边吼成这样？”
——“就算老大手断了，老大也能做独臂英雄！就跟那个叫什么来着的…那个…那个杨过一样的！”
——“别说手了，老大就算头掉了他也能重新安上去！”
两个人越说越离谱。
霍航一不理他们，面色沉着又冷静，没有一丝一毫因为疼痛皱起眉头，盯着他们口中“美工刀割开的伤口”，实际上是用一把锋利的锯齿砍出来的伤口有点犯难。
最后他还是对着虞傲白淡淡道：“小白，帮我处理下伤口。”
“啊？”
剩下的几个人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霍航一的自愈能力称得上变态，他们说得确实有些夸张了些，但也不算夸大其词。因为放在别人身上能让他痛不欲生的伤口，在霍航一的身上就跟水果刀割开的小伤口一样。
原本看着还惊心动魄的刀伤，现在已经在血小板的作用下止住了血。
虞傲白飞速地从车里找出医疗箱，再用碘伏再霍航一伤口周围敷衍似地擦了擦，最后再像是过家家一样缠了几层纱布。
动作全程不超过一分钟，他怕再慢一点霍航一的伤口就快好了。
做完一切后，虞傲白拧着眉头问霍航一：“老大，难道他这个刀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霍航一抬眼，散淡道：“没有。”然后从风衣口袋里摸出车钥匙，丢给昆杰：“你开车吧，我这手不太好动。”
钥匙丢得太突然，昆杰手忙脚乱地接了过来。
他严重怀疑自己是幻听了，他明明记得以前也有一次，老大手臂上也挨了差不多这么一刀。
但他下一秒就扛着后座力非一般强的火箭炮，期间没什么空隙地发射了几炮。
现在怎么连开个车都不行了？难道老大这次伤得真的很严重吗？
昆杰眼里满是担忧，见霍航一手臂中还抱着被刀割坏的风衣，他一把夺了过来，忧心仲仲道：“老大，你别拿重物，我来拿！”
霍航一看他风风火火地抢了自己的风衣就跑，风衣在空中飞出一道轻飘飘的弧线。
霍航一止住脚步想了着。
算了，自己还是不要拿重物了，待会伤口加重了，顾归会更担心。
走到车边后，贝城昊先他一步帮他开了车门，狗腿地道：“老大，快坐！小心点小心点！别碰到手了！”
霍航一长腿一跨坐进了副驾驶，抱着手臂闻了闻。闻完后他皱了皱眉，好像有股血腥味。
他又把手臂伸到后座熊益智的鼻前，言简意骇道：“闻。”
黑熊的鼻子和动物一样灵敏。
熊益智下意识地按霍航一的意思吸了几口气，没闻到什么味，而后迟疑地问：“……老大，怎么了？”
霍航一闻而不言，深潭似的眼睛盯着他。
熊益智心中警铃大作。
糟糕！老大肯定是再考验他！肯定是老大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再考验他能不能闻出血腥味！
熊益智装模作样地又闻了几口，最后面色凝重道：“老大，你这伤口好像还没有愈合，我闻到血腥味了。”
霍航一的眉头锁得越紧了。
他就知道自己的伤口还没好，得想办法盖住这血腥味。
霍航一的目光在车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玩手机的虞傲白身上。
虞傲白感觉身上一冷，茫然地抬起头，看到霍航一时打了个激灵，战战兢兢地问：“老、老大，怎么了？”
霍航一毫不客气：“把你的香水借我用用。”
虞傲白沉默了，他确实带了香水，因为每次出完任务身上都是一股味。另外那些糙老爷们受得了，他可受不了。
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一瓶香水，忍痛地把香水放在霍航一摊开的手上，肉疼道：“老大，你舍着点用，这10毫升要一万联盟币呢。”
霍航一拿着香水重重地按了几下，每按一下喷头，虞傲白就心如刀割一下，偏偏霍航一又用得非常豪放。
一点也不心疼。
车里弥漫着香水的味道，刺激的很多人鼻子一颤，就要打喷嚏。霍航一把用完的香水还给虞傲白，蹙着眉头道：“便宜果然没好货，那么刺鼻。
说完他用手掌无比嫌弃的在鼻子旁边扇了扇，试图把空气中残余的甜腻香水味扇散。
虞傲白抓着香水瓶的手一紧。
——他要辞职！
却又听霍航一漫不经心地说：“下次给你拿几瓶我妈用的吧，她那些好像都是私人调香的，比你这好闻。”
虞傲白暴起的青筋又悄悄地松弛了下去。——他好像又可以了。
*
霍航一到了家，身上还披着那件破破烂烂的风衣，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已经两点多了，估计顾归已经睡着了。
他走到家门前，正要输密码，却突然发现门缝里渗出了点灯光。
霍航一输密码的手一顿，而后又加快，“滴滴滴滴”地就输完了密码。
一边输一边问自己为什么要设那么长的密码，现在输个密码都要这么久。
“咔嚓。”
门一开，客厅里的灯光漏了出来，照得他在黑暗中呆久了的眼睛有点疼。
沙发上还坐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顾归抱着双腿，眼睛死死盯在门口，看起来没有一丝困意。
一见到霍航一他就从沙发上跳了下来，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到霍航一的面前，一吸鼻子，憋住泪，语气都是委委屈屈地：
“你怎么那么晚才回来啊——”
以前霍航一出去的时候他都会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有时候是一个人玩单机游戏，有时候是从霍航一的书架上拿本书看看。
等到最后无一例外的都是睡着了。
但他其实睡得不深，睡到后半夜都会醒一次，每一次醒来的时候都会发现自己躺到了床上，外面有霍航一渐渐沥沥洗澡的声音。
他知道是霍航一抱他回来的，走得时候还按照他的习惯给他留了一盏小夜灯。
暖暖的灯光次次都会让他犯起困意，沉沉陷入睡梦。
今天他醒来的时候却还在沙发上，没打空调，客厅有点冷，身上也没盖毛毯。
顾归是被冻醒的，睡得也混身不舒服。
他看了眼钟，都快一点了，霍航一却还没回来。
醒了后就没困意了，一直坐在沙发上等霍航一回来。这时候时间就过得格外慢，指针像是受了什么阻力一样停步不前。
顾归等得越久想得越多。
霍航一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什么事情了？
他是不是去做那些电视里放的成年后才可以做的事情了？
还是、还是不要他了？
就在他糊成一团乱浆，想法天马行空的时候，他就竖起耳朵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还有他最为熟悉的脚步声。
熟悉可靠的脚步声。
他吊在嗓子眼的心在霍航一输密码的那一刻又落回了原地，剩下的是翻涌而上的委屈，特别是再看到霍航一第一眼时。
心里蕴藏的委屈达到了巅峰，就像一个爱哭爱闹的孩子等到了他的依靠。
霍航一看到顾归匆匆跑过来，语气不自觉地放温柔：“怎么还没睡？”他看了一眼钟：“都那么晚了。”
“都那么晚了！”顾归突然有了胆子吼霍航一，吼完后又是语气一泄，低声咕侬道：“都那么晚了才回来……”
霍航一被他吼了没生气，眉稍微抬，问他：“你在等我吗？”
看顾归鼓着脸不理他，他又用手指戳了戳顾归被他养得圆润了不少的脸蛋，抬着眼皮走心地哄他道：
“我以后都早点回来。”
耐心十足。
顾归反倒不好意思了，原本就泄了不少的气干脆地被放了干净，他突然发现总是穿得整整齐齐的黑色风衣上有了个大口子。
口子下好像隐隐还有纱布的影子。
顾归的视线粘在了纱布上，秀气的眉皱了起来。
他拉过霍航一的手臂，霍航一想躲没躲过，又或者其实霍航一根本没想着躲，总而言之最后无可奈何地把手臂伸了过去。
顾归小心翼翼地把风衣外套一卷一卷的往上拉。
霍航一穿得和他不是一个季节的，他身上穿着海马毛的白毛衣，霍航一却只穿了件短袖和风衣外套。
风衣外套一掀开就露出了包在层层纱布，纱布上还有几点渗出来的血迹。
顾归不敢用手去碰，只能闷着嗓子问霍航一：“疼吗？”
一点也不疼，霍航一在心里想，嘴上却鬼使神差道：“疼。”
他还特意把头低了下来，少见的有了点跟他搭不上边的脆弱感。
霍航一继续卖惨：“好疼。”
“疼得动不了手。”
顾归信了，霍航一从进门到现在好像确实没用过这只手臂，他更紧张了：“那怎么办！？”
“没什么大碍。”
他越这么说顾归越不信，抱着他受伤的手臂吹了几口气，愁眉苦脸道：“肯定很疼吧。”
“没事。”
霍航一收回手臂，他就想看看顾归会不会担心他，果不其然，小吸血鬼肯定很心疼他。
他换上拖鞋，就要往浴室走，却被人从后面拉住了衣摆。
他回头，就看到顾归满脸认真加坦诚：“你手受伤了，不能沾水，我帮你洗吧。”
霍航一的脚步止住了，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是该退还是还进。

23 烈夏02
浴室里。
霍航一在顾归试图帮他脱衣服的那一刻就后悔了，后悔答应让顾归来帮他洗澡。
“我自己来。”
他按住顾归在他身上乱动的手，用牙齿咬住领口，另外一只手从底下把衣服一撩而上，脱了个干干净净。
露出了腰腹流畅的线条，紧紧有条的腹肌，还有那延伸往下的人鱼线。
最后藏进了那隐秘的地带。
顾归“哇”了一声，真心诚意地夸他：“哥哥，你的身材真好。”觉得自己这样夸得没份量，他又补充道：“比电视里那些男明星都要好！”
他眨着眼睛，眼睛纯洁无暇，用手指戳了戳霍航一的腹肌，手下的触感坚硬又有弹性。
他艳羡地问：“我能摸摸吗？”
霍航一被他戳得难受，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原本在他腹肌上作乱的手指被他撰在了掌心。
他的嗓音有点低哑，在空荡的浴室里有了回声，听起来更加深沉。
拒绝得冷酷无情：“不能，不行，别乱碰。”
顾归可惜地收回手，视线却收不回来，黏在了上面依依不舍。
他很懂礼貌，霍航一让他不摸就不摸。
霍航一微抬眉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肌，自我评价了一下。
确实线条分明，上面还留有深深浅浅的弹坑，还有刀伤后留下的疤。
都是男人的勋章，是挺不错的。
他沉默地观察了一会儿自己，发现顾归的视线还没移开，顿了顿，问道：“你很想摸？”
顾归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他知道霍航一这么问就是有戏了，亮着眼睛问：“可以吗？”
霍航一迟疑了片刻：“可以吧。”
顾归不客气了，伸出手臂就在霍航一的腹肌上上下其手，一边摸还一边夸他，还附带着些评价。
“哇！哥哥你的腹肌好硬啊！”
“还好有弹性，像牛皮糖一样哎！”
“哥哥你这腹肌是不是能拿来当洗衣板用呀！肯定能搓出很多泡沫来！”
他摸到一半，突然又想起来了自己的正事。一拍脑袋，拿起搁在毛巾架上的毛巾，冲了点热水上去。
“我帮你擦身子吧！”
霍航一见状眼皮猛跳，使了力直接把人推了出去，又随手就把浴室门反锁了上。
他的声音冷冷地，有点凶：“我自己洗，你快回去睡觉，要是我出来发现你还没睡着……”
他想了想，威胁道：“我就揍你屁股了。”
浴室里只剩下他了，刚开始还有顾归拍浴室门，敲门声中还夹杂着让他放自己进去的声音，后来声音慢慢落了下来，再闹了一会儿后归于平静。
估计是被打屁股这件事情威慑到了。
霍航一抒了口气，靠在浴室门上，揉了揉眉心。
他又回想起来了刚才。
少年的手心很细嫩，和他那长满了茧的手掌不一样，光滑得像是女生的手一样。他的体温过于冷，而自己的体温又热得跟火炉一样。
贴在一起，水火不容。
但偏偏顾归的皮肤冷得温和，水与火融洽地交和在了一起。
水却又灭不了火，烧出了他的心火。
“草！”
霍航一低低地骂了一句，他其实很少说粗口，但现在这个情景他实在是憋不出。
他打开阀门，冰凉透彻的水从头顶的花洒上直直淋了下来，浇了他一个透心凉。
霍航一闭上眼睛，任由水珠划过发丝滴落在眼前，挂在了睫毛上。
他睁开眼，自虐似地狠狠咬了口自己的舌头，拳头捶在了浴缸瓷砖上，惊得头顶的白炽灯一抖，堪堪地挂在了墙壁上。
他刚竟然差点被顾归摸出反应来了，那还是个都还没成年的小孩！他是禽兽吗！
他又想起了顾归对他毫不设防的样子，更头疼了，这就是个漂亮的傻子。
霍航一又阂上了眼睛，把花洒的开关开到最大。
一边安慰自己这只是男人的正常反应，一边思考顾归是不是太粘他了，自己是不是……需要给他一个更大的空间？
他这个澡洗得格外久。
他把手臂上已经浸湿报废了的纱布解了下来，里面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疤了，有点痒，像是蚂蚁在啃咬。
他把纱布团成一团随手丢在了浴室里的垃圾桶，走了出去。
出去后发现客厅里的灯已经灭掉了，顾归睡觉的客房里的灯也已经暗了下来，估计是已经睡着了。
他在顾归的房门前停了一会儿，手在门把手上松了又放，最后还是没推开那一扇门，回了自己的卧室。
但他不知道的顾归一直趴在门后面听他的动静，听到他和往常无异的脚步后，才回了床上安稳地睡了下去。
*
第二天。
霍航一前一晚睡得实在是不好，睡得又迟又浅，好不容易睡着后又再梦中惊醒，梦到的内容堪比噩梦。
——是顾归红着脸，泪眼惺忪，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样子，问：“哥哥，我好看吗？”
他揉着太阳穴，撑起了身。
昨晚睡觉前他没拉窗帘，现在外面的天还是雾蒙蒙的暗。不过现在是冬天，天色看起来黑，实际上也快七点了。
霍航一也没了睡意，干脆换了衣服准备去洗漱出门给顾归买早饭了。
他推开门却发现原本这个点该在屋里睡觉的人现在却在玄关，现在正蹲在地上换鞋，就差把鞋带系完了。
穿得严严实实，又是那件海马毛的白毛衣，黑色的牛仔裤，头上戴着鸭舌帽，这次就连口罩都带上了。
全副武装。
霍航一的眼神在顾归身上的白毛衣上停了停，余光看到了自己身上的毛衣。
和顾归是同款，不过是黑色的。
霍航一问：“去干嘛？”
他刚睡醒，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的沙质感。
顾归指了指餐桌：“去给你买早饭。”他又指了指霍航一的手臂，担心道：“哥哥，你再睡一会儿吧，别乱动了！”
霍航一怔了下，他没想到顾归会为了给他买早饭特意起得那么早。
他皱着眉头，问道：“你认路？”
“不认路……找一找我应该能找到吧？”
“那你有钱吗？”
顾归沉默。
霍航一把毛衣袖管撸到了上方，把昨天还包着纱布的地方露了出来给他看，伤口只留下一道粉色的疤。
“已经好了，没问题了。”
顾归把刚穿上的鞋蹬了下来，小跑过来，帽檐下的眼睛蹬得圆圆得，手指新奇地在霍航一的手臂上划了划：“结疤了哎！”
顾归的手指擦过皮肉，让本来就痒的伤口更痒了。霍航一不动声色地又把衣袖放了下来，对顾归道：“你等我下，我去洗个脸刷个牙和你一起去。”
“好！”
霍航一双手呈碗状，攒了把水扑到了脸上，剩下的三三七七的困意散了个干净，有水珠停在他下巴处。
镜子里的男人眉骨凛冽，眼睛是刀割得深邃，英气十足中又带着点漫不经心。
霍航一用毛巾随手抹了一把脸，挂着下巴的水珠后出去。顾归又已经把鞋穿上了，乖乖地站在门口等他。
霍航一换了鞋带着顾归走了下去。顾归出去的时间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家里，偶尔霍航一带他出去，他也都是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外面的世界。
而现在第一次实打实地踏足在空地上，他可以看见头上拨云可见的光，看草坪上焉黄的小草，看走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类，看从他脚边跑过的小宠物。
是冰冷的冬季，他却看到了色彩斑斓的油彩画。
霍航一突然问：“你喜欢吗？”
顾归还在看四周，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喜欢。”
霍航一默了一下，道：“好。”
小区门口就是一堆摆着摊的早餐车，顾归听霍航一说过几次，但却从来没有亲眼体验过。
他闻不到食物的香味，但听得清周围的吆喝声。
顾归咂巴了下嘴唇，听起来就很好吃，只是他太可惜自己没有味蕾这个东西。
霍航一带着他去了一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子，他和这个摊的大爷很熟：“林叔，来两个煎饼果子。”
煎饼果子摊的大爷正在摆弄着手机，一看到他过来就笑着说：“小霍啊，好久没见你了，老样子吗？”
“嗯。”霍航一慢悠悠地应了声。
林叔一边往铁板上摊一块面糊，目光忍不住往顾归身上瞟，最后忍不住问：“小霍，这是谁啊？”
没等霍航一回答，他挤出一个笑来，挤弄着眉眼道：“不会是你小子的女朋友吧？”
女朋友？
霍航一神色一愣，把目光放到旁边顾归的身上。
顾归的骨架本来就小，还没长开，除了没胸，乍一看身型就和成年女性差不多。现在的帽子和口罩遮住了脸，就留下了耷在肩上的银发。
别说，还真挺像女生的。
林叔把煎饼果子翻了个面，继续笑呵呵地说：“你们这不还穿着情侣装吗？现在的小年轻不都喜欢这样穿吗？叫什么……什么秀恩爱来着的！”
霍航一刚想开口解释，就听到了顾归的声音，很有礼貌：“叔叔，我是他弟弟。”
少年的声音还没经历变声期，很清澈，但一听就可以听出是个男孩子。
林叔尴尬地笑了笑，打了个哈哈，爽朗地笑着：“原来是弟弟啊，我年纪大了一时间看不清，是叔叔老眼昏花误会了不好意思，哈哈哈哈。”
霍航一瞥了顾归一眼，接过林叔递过来的煎饼果子，淡淡道：“没事，林叔，我先走了。”
霍航一把手中的煎饼果子分给顾归一个，在路过一家手机店的时候停了下来，带着顾归进去直接买了一个最新款的手机。
回到家后，顾归坐在餐桌旁，打开还冒着热气的煎饼果子就咬了一大口，吃得一脸沉醉。
这是霍航一最佩服顾归的一点，明明没有味觉，但每次吃起东西来都很香，让人看了很有食欲。
霍航一手指微动，在刚买的手机里装了个定位芯片后，把手机丢给了顾归：“给你买的。”
顾归一脸错愕地接过手机，拆开崭新的盒子看了看，黑色的屏幕泛着银光，机身上下都透漏着三个字——
我很贵。
顾归脱口而出：“这很贵吧？”
霍航一很淡定：“我买得起，给你你就用就好了。”
顾归犹犹豫豫地接过手机，隐隐有种不详敢，抬着懵懂地眼睛看霍航一：“给我买这个干嘛？”
家里不是有座机吗？
霍航一在外面的时候，一般都会通过座机联系他。
会问他吃没吃饭。
也问他有没有听话。
最多的就是问他在干什么。
霍航一和蔼地摸了摸顾归的脑袋，开口说出了顾归最想听到的话：“因为你要去上学了。”

24 烈夏03
“啊？”顾归傻眼了，下一刻，立马摆头拒绝：“我不要！”
摇头的频率太高，他的脑袋有点晕。
但顾归管不上那么多，忙不慌地去拽霍航一的手，一甩一甩地摇着霍航一的手跟他求情道：“哥哥，我不想去——”
说话间还特意装模作样地带上了鼻音，听起来更加可怜了。
霍航一有那么一霎是真的心软了，就快要随了顾归的意来了。狠了狠心才反手扣住顾归的手，不容置疑道：“不行，你得去。”
顾归发现撒娇都没用，就更急了，语气低落道：“哥哥，我真不想去。”
霍航一说过好几次要送他去上学，但每次都被他插科打诨混了过去，但这次好像不太一样，霍航一不疼他了，铁了心要送自己去上学。
他抓着霍航一的手不觉得紧了紧，剪的圆滑的指甲不受控制地嵌进了霍航一的手心里，顾归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似得收回了手，他下意识地道歉：“对不起……”
这抓得其实一点也不疼，像是指甲还没长全的小猫挠痒痒一样。
霍航一挪着椅子坐到了顾归的旁边，右手随意搭在他的椅子背上，侧过头，漆黑的眼睛凝视着他：
“为什么不要去？”
他看出来顾归是真的不安，甚至还有点畏惧。
熟悉的身影靠了过来，顾归不安躁动的心奇迹般得平静了下来，他揪着衣服的尾摆，低声地说：“因为别人不会喜欢我。”
“他们还会讨厌我，会害怕我。他们……他们真的不会想和我待在一起的。”
顾归的回答依旧没变。
不一样的是霍航一把搭在他椅子背上的手臂移到了他的肩上，有点份量的手臂挂在他的肩上，温热的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打在他肩上。
像是在安抚他。
霍航一说了和上次无异的话，但又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他像是大提琴一样低沉好听的嗓音为顾归拉响了一首安眠曲：
“他们都会喜欢你的。”
他的手掌拂在顾归的侧脸上，轻轻一动，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没有人会欺负你的，所以你别害怕。”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像是在和顾归商榷：“去试试看，好吗？”
霍航一说话间目光却一直放在顾归的脸上，观察着他脸上微小的变化。
从最开始的抗拒，到将信将疑，再到现在的一脸茫然。他的所有想法都会通过脸上细微的表情显露出来。
真是太好懂了。
霍航一忽然道：“我今天问过你喜欢外面的世界吗？你说你喜欢。”
“喜欢的话你就要学会走出去、去接触，我和你说过的那些都过于书面，你要自己去感受。”
“你现在只看到了冬天，你不想去看看剩下的三个季节吗？”
霍航一走到窗边，把落地窗的窗帘拉开。今天是个好天气，微风拂过树梢，枝丫微动，外面的高楼直耸蓝天。
顾归坐在椅子上，微微楞神，他有种莫名的坐立不安的感觉。
他从下就被困在那小小的一方的空间里，像是最精致的人偶。他在窗户内看过外面广阔波澜的世界，和他亲眼所见的不太一样。
好像没差，又好像差了很多。
霍航一站在落地窗前的逆光处，房间内没开灯，光线不够明亮，照不清他那俊朗的五官。
但他那双眼睛却格外亮，格外温暖，比外面冬日的太阳要来得更加炽热，最薄情的黑色下藏着燃烧的火焰。
烧了把火给顾归取暖。
他朝顾归伸出了手，那手掌上还有顾归留下的浅浅的几个指甲印。
“顾归。”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可抗拒的魔力，“过来。”
顾归被他吸引，小跑着过去，扑倒了霍航一的怀里，像是投身于树林的乳燕。
霍航一没设防，被他的大力撞得往后退了几步，他抱着顾归转了一圈，让他面向窗外。
他开始庆幸自己这个房子足够高，高得足以俯瞰这座城市。
他在顾归耳边温和地说：“外面有日出、有日落，有潮起、有潮落。你可以坐在沙滩旁边堆你这种幼稚精最喜欢的沙子，然后看太阳落下，也可以一大早爬上山峰的最高点看日节节攀升，把世界万物都染成金黄的红。”
他问：“你想不想去看看？”
顾归像是被蛊惑了一下点了点头。
单凭霍航一的描述，他好像救想象出了那火烧着云，浪浸着沙的场景。
霍航一继续说：“再过一个月就会下雪，你可以和你的同学出去打雪仗，堆雪人，还可以试试看雪是什么味道。”
“你还可以去交很多好朋友，他们会陪你打游戏，会在我不在的时候也会陪你一起玩，你还可以认识……”认识个漂亮的小姑娘，试试看早恋的滋味。
他说到这又戛然而止，眉头皱了气力，自己否认掉自己的想法。
——早恋还是算了。
顾归被他说动了，眼睛闪着光，试探着迈出了小小的一步：“真的吗？”
他的眼前好像摆了一个盲盒，霍航一告诉他里面是糖，他却犹犹豫豫地不敢往下伸。
“真的。”
霍航一唇角微扬，弯起的眉眼极具魅力，在光线下扑朔迷离。
顾归怯生生地问：“真的不会有人欺负我吗？”
“不会。”
顾归不信：“那万一有呢？”
“万一有？”霍航一把目光投到顾归身上，敛着神色，语气不咸不淡：“谁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帮你揍回去，打得他在你面前连头都不敢冒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情绪，一点也没觉得以大欺小有什么错。
顾归终于松动了，颤着睫毛，最后从喉管里挤出来了一个“好……”字。
这一句“好”说得太艰难，像是用足了他的所有力气。
他的胆子真的很小，却积攒了所有的勇气从舒适圈迈出了一步，去接触这个世界，去尝试被这个世界接纳。
因为霍航一就在他的面前，那么他就所向无前。
*
三天后的一个礼拜一，车载的导航在每一个路口、每一个转弯处都时时播报着距离终点的距离。
——六公里。
——三公里。
——四百米。
距离越近，顾归越紧张。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霍航一刚给他买的新书包已经被他蹂躏成皱皱的了。
他越来越后悔了，实在是憋不住了，开口道：“哥哥，我能不能——”
没等他说完，霍航一就冷着眉打断：“不能。”
不去啊。
顾归在心里把心心念念的最后三个字念完，头转向窗外，看着外面的街道与人流倒退着飞逝，而那个红包相间的建筑物却离他越来越近。
他的唇线微微拉直，牙关紧闭偶尔还会不安地抖动一下，双手无意识地垂在腿边，体温比平时都要来得低。
募地，手背上突然有了熟悉的温热感，热温源源不断地从手心传在骨骼。
——是霍航一的手。
顾归偏过头去看他。
霍航一直视着前方，单手放在方向盘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点在上面，另一只手却安分地和他牵着。
顾归长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着的嘴唇终于像是找到了出气孔般松懈了下来。
“别怕，我在。”
霍航一的嗓音还是照例的懒洋洋，但现在的处境下听起来就格外可靠。
他提前和学校打过招呼，没人拦他，一路顺畅地把车开到了教学楼下面。
现在是上课时间，教学楼里基本没有人，在靠近楼梯的教师边上，还能听到里面朗朗的读书声。
顾归听出来了朝气蓬勃的活力。
霍航一和顾归并肩走在楼梯上，脚步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上放大了一倍。楼梯墙壁上挂着历代总统和将军的照片，顾归的目光扫过，停在了最近一张。
——长得和霍航一有点像，准确的来说，应该是霍航一长得和他有点像。
他的目光没停多久就收了回来，霍航一没察觉，他再絮絮叨叨跟顾归叮嘱些什么。
“上课记得好好听，不过要是不想听也没事，如果困了你就趴会儿也没关系，要是真的无聊你就玩玩我给你买的那个手机。”
“要是和人起了冲突，就跟老师说，别觉得告老师这个事情丢脸。”
“出了事就跟我打电话，没打通就多打几个，多打了几个还是没通的话就给贝城昊打电话。”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台阶的最高层，顾归被他拉开了一点距离，霍航一停下脚步等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问：“知道了吗？”
顾归又傻乎乎地点了点头，一副半懂不懂的样子。
霍航一更担心了。
其实到底要不要送顾归去上学这个决定他也斟酌了很久，不然以前也不会顾归一撒娇就被他忽悠过去。
他不想送顾归去学校的理由有两个。
——第一个很简单，顾归他过于单纯、性格太软，胆子太小，看起来太好欺负了。事实上他比顾归更担心他受欺负。
——第二个就有点复杂了，或许是心里那点占有欲在隐隐作祟，不知从何而生。或许是雏鸟情节放在他身上也适用，只不过反过来了而已。
霍航一的眼神暗了下来，停在了顾归那张漂亮精致的脸上。
他突然有点没由来得后悔。
他顿了顿，突然又问了顾归一遍：“你想不想上学？”
——顾归这次如果说不想，他就带他走。
但顾归却和他想的不一样，意料之外的，他的声音很小甚至还有点怯懦，是对看不明白的未来的不安。
但他却说：“我想。”
良久，霍航一颔了颔首，神情晦暗不明，语气却深远而长：“好。”
他带着顾归屈指敲响了校长室的门，里面传来了声威严十足的“进来”。
坐在办公室的男人差不多不惑之年，锐利的眉藏在黑框眼镜之后。手里正在理些资料，看到霍航一进来放下了手中的资料，他知道顾归的情况，目光却还是在他身上顿了顿。
“怎么来我这了？”
他的语气有点诧异：“我记得我不是给你家这个排了老师，办公室我昨天晚上也告诉你了，我让你去找他，你怎么还找到我这了？”
霍航一背脊微微挺直，把顾归轻轻拉到了面前，手掌保护性地搭在他的肩上。
笑了笑，半玩笑半认真道：“李叔，我家小孩，帮我多照顾照顾？”
李校长把一直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摘了下来，露出了镜框下的狐狸眼，他不急不缓地擦了擦眼镜，似笑非笑地问道：“那么宝贝？你小子好像还是第一次求我帮忙吧？”
霍航一没说话，只是不着痕迹又毫无波动地点了点头，倒是顾归又开始不好意思了。
——什么宝不宝贝的。
“行吧。”
李校长又把擦完的眼镜带了上去，平平淡淡地道：“看在你爸的份上，我帮你这个小忙。”

25 烈夏04
李校长在办公室里打了电话，没过多久就上来了一个女老师。
——穿着整套干净利落的黑色西装，及肩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披在脑后，每一根发丝都像是钢针一样整整齐齐的聚在了一起。
她冲李校长点了个头示意，背后的头发都像是收到了命令一样有规律的摆动了一下，下一秒又变成了一丝不乱的样子。
“您好，陈秀雅，顾归的班主任。”
她的背挺得很直，脸上是疏离的微笑，冲霍航一伸出了手，不骄不躁。
霍航一抬眼，象征性的握住了她的手，又立马松了开：“陈老师，您好。我叫霍航一，是顾归的监护人。”
陈秀雅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了解了，下课铃声正好响起，她看了眼腕上的小方表道：“麻烦两位先跟我过来吧，我先带你们去教室。”
教室在二楼，距离校长室不近。
下课期间的学校瞬间吵闹了起来，特别是教室外的走廊上。
不少学生趴在窗台上懒洋洋地晒着冬日少见的太阳，还有人拿着卷子在外面讨论着题目，要么就是一帮人聚在一起，时不时传出一阵巨大的哄笑声。
在顾归三人路过的时候，热闹的走廊却又在刹那间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转在了顾归和霍航一的身上，眼中控制不住却又统一地划过一丝诧异。
这些目光算不上隐晦，顾归不自然地又往霍航一身后躲了躲，霍航一眉目不变，风衣下的手掌却与顾归相扣在了一起。
刚一转弯，就有一个男生撕心裂肺地吼着“你给爸爸等着！”，边吼边还像个脱缰的野马一样冲了出来。
他蹬蹬蹬地跑过了陈秀雅，在路过陈秀雅的时候却又脸色一变，不自主地停下来脚步，叫了声：“陈老师好。”
和刚才狂野奔放的青春期少年判若两人。
陈秀雅抬眼道：“不是让你们别在走廊上跑步吗？”
男生摸了摸脑袋，看起来不太好意思，咧着嘴笑：“下次不会了！”他又探头探脑地看着走在后面的顾归，实在是憋不住好奇心，小声地问道：“陈老师，这是谁啊？”
陈秀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们的新同学，和他好好相处。”
“新——”男生差点高呼出了声，又像是哑炮一样松了回去，勉勉强强挤出一个笑，跟顾归打招呼：“同学你好啊，我叫慎锐，我们班的班长。”
“你好……”顾归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点紧张，他尽量放大了声音，“我叫、我叫顾归。”
慎锐忽得一笑，笑得不怀好意，手指不停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这个新同学有点意思，看来是有得玩了。
他又挂着笑想跟顾归再搭几句话，抬眼却对上了一双深邃幽深的眼睛，像是古朴深测的古井，让人不寒而栗。
慎锐打了个寒颤，刚才的注意力全被顾归吸引了，只觉得旁边那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长得有点些许眼熟。
现在看来——
他讪讪地叫了声：“霍大哥好……”
喊完人后，他像是见了猫的老鼠，一溜烟地跑进了教室。
一进教室慎锐就如获救释地抒了一口气，冲上讲台拍着桌子：“靠靠靠！大家听我说听我说！”
下面有人骂他：“慎锐，你搞他吗什么东西，有屁快放啊？”
“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是看到鬼了吗？吓成这个样子？”
“妈的，我还不如看到鬼了呢。”慎锐心有余悸，表情悲壮：“我他妈看到了霍航一了！就那个霍航一！”
下面的动静立马小了下来，最后像是都哑巴了一样得静了下来。
——除了有个染着一撮粉毛的脑袋冒了出来，语气和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不一样，反而欣喜若狂：“什么！你看到霍大哥了？”
他这一句话像是在死海里投了颗石子，依旧沉寂，但不少人转过头来怨气冲冲地看他。
——霍航一。
这个名字就是刻在他们“青春期阴影”里的名字，就算现在还是如影随形。
按理来说，霍航一比他们大了十岁，基本上和他们扯不上关系。但偏偏霍航一这个人从不讲道理，他优秀的实在是不像个人。
尤其是当他们长到这个年纪后，原本一周两次从父母嘴里冒出的“霍航一”的机会，变成了一天两次。
而耳边听过最多的句式就是“你看霍航一十六岁的时候就……，你怎么就……”
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们这个班是学校比较特殊的一个班，换句话说，他们的背后都有些深深浅浅的背景。
军训的时候更是要搞特殊，别的班是军训，而他们是被真真正正地被打包到了联盟军军营里去了。
好巧不巧的是，教官正好就是霍航一。
除了严浩那个纯正的霍航一迷弟，其他人在那长达十四天的军训里没有一秒是可以笑出来的。
准确的说，不哭出来已经是好的。
他们第一次体验到跑步跑到起茧，叠被子叠到崩溃，站军姿站到腿软，体验到得太多。
现在想起来就条件反射性的害怕。
尤其是霍航一那张棺材脸，对着那张明明很英俊又不苟言笑的脸，受到的精神压力远远大于身体压力。
在霍航一的摧残下，他们在背地里偷偷给霍航一取了个外号——
“活阎王”
格外贴切又合适。
一时之间教室里都没人说话，和往常闹遭遭的教室完全不一样。忽然之间，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众人连呼吸都忘了，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
进来的是陈秀雅，她一脸奇怪地看了下面的同学一样：“今天那么安静？”
还是没人回应她，不少人都把目光放在门缝空隙上的一双军靴上。
被擦得一尘不染，还亮着冷光。
有些人就是那么好认，连个衣服料子都没露出来，你只要单单看到他的脚，你就可以认出来——
他他妈的就是霍航一！
陈秀雅把讲台桌上的粉笔收近粉笔盒里，朝着外面喊了声：“顾归，进来。”
顾归走了进步，脚步迈得不大，但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刚才那么胆怯了。走到陈秀雅边上，按照霍航一教他的说道：
“大家好，我叫顾归。”
说完，他背过身去，用白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顾归”两个字。
写完名字后，他又忍不住去看门外的霍航一。霍航一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见他看过来，启唇说了一句话。
坐在前排的几位同学，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霍航一说：“别怕。”
语气铿锵有力，又有藏在冰山下的温柔。
顾归也听到了，他的眼皮颤了颤，一直握成拳头垂在腿边的手终于松了开来。
讲台下是渐渐沥沥的交谈声。
“哇，这是吸血鬼吗？他怎么长得和其他吸血鬼不一样，好…好好看啊！”
“靠，你别管他的脸了，你想想他是谁带来的啊！”
“他不会是霍教官带来的吧……那他是霍航一的谁啊？”
“你们刚没听到霍教官让他‘别怕‘吗？这语气和让我们负重跑五公里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人！”
“妈的刺激啊，吸血鬼人类play，虐恋情深？”
“你可以说得再大声点，让讲台上那位，还有门口那位都听听见。”
“嘘——，那这吸血鬼以后不就是我们大哥了？谁敢惹他啊？”
陈秀雅拍了拍桌，下面那些像是苍蝇叫般得交谈声又弱了下去，她扫视着下面的座位。
只有严浩旁边有位置了，可是——
她看了看顾归的身高，柳眉皱起，这个身高坐后面会不会看不见？
严浩却直起了身，满脸亢奋地再冲顾归招手，把手掌比做成了一个喇叭型，冲他比口型：“坐——我——旁——边——”
顾归看到了陌生教室中那撮亮粉色的头发，眼睛亮了亮，在陈秀雅耳边恳求道：“老师，我想和严浩一起坐。”
陈秀雅拿不定主意，转头去看门外的霍航一，见霍航一点了头后才答应了下来。
顾归挪着步子坐到了严浩旁边，在最后一排最右边的位置，他还挺喜欢这个位置的。
陈秀雅见事情差不多了，叮嘱道：“还有几分钟上课，你们都准备准备，把书都找找出来，然后记得和新同学好好相处。”
陈秀雅走后，教室却还是静得可怕，因为比班主任更可怕的霍航一还没走。
他非但还没走，还到了后门的位置。霍航一用指骨敲了敲顾归旁边的窗户，发出了几道清脆的声响。
顾归急慌慌地去开窗户。
窗户被他打开了个大口，霍航一的手掌伸了进来，习惯性地把他的头发揉乱，安抚他道：“乖点，晚上我来接你回家。”
说完，他从口袋里摸出奶糖放到顾归的桌上。
他虽然知道顾归吃不出味来，却还总是喜欢给他买糖吃，像是哄小孩一样。
教室里的人都不动声色地偷瞄着窗边的动静，只有严浩这个心大的拍着胸腹跟霍航一保证：“霍大哥，你放心，我一定帮你照顾小顾归！”
霍航一淡声道：“那就交给你了，谁欺负他你就直接跟我说就可以了。”
他特意没控制音量，甚至还有意把声音放大了一点，足以让整个教室的人听见。
看到他走后，教室里的学生才都松了一口气，像是重活了一次一样，座位上的学生都纷纷掏出手机在小群里说话。
——【靠，太恐怖了太恐怖了！我承受了我这个年纪不该承受之痛！】
——【呜呜呜呜，活阎王刚是在威胁我们吗？我们不敢，真不敢！】
——【别说了，新同学叫顾归是吧，他以后就是我大哥了】
——【啊啊啊啊啊，霍教官还是一如既往的恐怖啊，我又想起了水深火热的十四天！】
——【那个……你们有没有觉得霍教官，有点、有点像那个双标狗（小声说），对我们那么凶，对那个新同学那么温柔】
——【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双标狗哈哈哈哈哈，你完了】
——【瑟瑟发抖，你们真敢说啊】
这个小群是在军训期间创的，群里没有严浩。因为第一次在大家一起吐槽完霍航一后，严浩那个二愣子把聊天记录拿到了霍航一面前。
霍航一当场平淡地冷笑了一声。
当晚十二点，他们排了一个整整齐齐方队在操场上瑟缩的冷风中跑了十圈。

26 烈夏05
上课铃没多久就响了，顾归还没来得及领书，严浩就把书放到了桌上的中间，把脑袋凑了过去想和顾归说悄悄话。
他很自然熟，没有半分和顾归第二次见面的尴尬感：
“哎，顾归，你怎么来学校上课了？”
顾归偷偷看了讲台上的老师一眼，生怕被发现，说话的语速飞快：“哥哥送我来的。”
相比起顾归的胆战心惊，严浩表现的无比坦荡，完全把讲桌上的老师当成了空气。
“那看来霍大哥还是不够疼你！”他一边叠着纸飞机玩，一边替顾归打抱不平道，“上课那么无聊又痛苦的事情，他竟然送你过来！”
他打开了话匣就停不下来：“就比如现在给我们上课这个老师，他的课可不是一般的无聊。”
顾归在下面偷偷用手肘撞了撞他。
严浩毫无察觉，继续滔滔不绝：“他的课就只念课本，还每天让我们写好多好多作业，不交作业就打电话给家长。都高中生了，还搞小学那一套！”
顾归坐在旁边，用气音小声地提醒他：“老……老师。”
严浩全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别担心，这老师从来不走下来，每天就跟腿断……”
——掉一样。
话说到一半他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中年秃头危机的数学老师早就悄无声息地走了下来，最恐怖的是现在教室一派安静，他的大嗓门一字不落地落到了老师的耳朵里。
严浩隐约听到了教室里一声声地嗤笑声，他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侧过头，洋装认真地盯着书本上的内容。
每一个数字和字他都认识，拼在一起他又不认识了。
但偏偏他还要露出一副很懂的样子，和旁边的顾归谈论题目。
“嗯……这个X很有含义，我们肯定要对他做些什么……，这个y也是，他们两个之间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顾归张了张嘴，想配合他说些什么。老师却一把把手中厚重的数学书敲在了严浩的桌上，连着他的桌子都震了震。
没经验的顾归瞬间噤了声。
数学老师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很厚，泛着光看起来有点唬人：“严浩，看你讨论的那么认真，这题你来说说。”
严浩磨磨蹭蹭地站起了身，目光不停闪烁在书上。
“咳咳咳……这题……这题，我觉得选、选….”
这老师是出了名的变态，不答不行，答错了更恐怖。
他在那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头。
“选D。”
旁边的顾归捂着嘴提醒他，声音依旧放得很小了，但老师就倚在桌子旁，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的视线透过镜片扫到顾归的身上，握着粉笔地手在顾归的桌上一点：“你说。”
顾归站了起来，他比严浩都矮了很多。
他的额间因为紧张分泌了不少汗，被突然叫起来有点手忙脚乱，开口间是紧绷的僵直：“先把方程化简，再把x带进去，再把y带进去，然后求导。”
他的头埋始终低在课本上，但总能感觉到四面八方停在他身上的目光。
越说到后面就越磕巴，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紧张，教室头顶上的白炽灯照得他背上有点发热。
——他从来、从来没有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过话。
“新同学？”数学老师的目光稍微温和了一点，鼓励似地看了顾归一眼，“不错不错，继续努力，你先坐下吧。”
顾归愣了愣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当老师第二遍说让他坐下的时候，他才一屁股坐了下来。
他有点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
除了霍航一，他很少被人这么夸，但霍航一每次夸起来他都像是哄小孩子。
什么我们家顾归很棒、你很听话、你好乖。
重重复复都是这么几句。
而今天他第一次被一个刚认识的人认认真真地夸了，顾归抿着嘴，脸上挂着点些许腼腆的笑容。
数学老师又斜了还吊儿郎当傻站着的严浩一眼，鼻尖冷哼了一声：“你也坐下吧，上课就好好听，别在课堂上说话了。”
严浩如获救释地坐了下来，刚开始还是正襟危坐的，两只手臂都老老实实地搁在桌上。
坐久了就坐不住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挂在教室后墙上的钟，痛不欲生地转了回来。
怎么才过了十分钟！
严浩实在是按耐不住了，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来了一张纸。
他“唰唰”地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狗爬似的字，团成一团，趁老师转身的那一刻“咻”地一下丢到了顾归那边的桌子上。
顾归正抬头看着黑板，看起来很认真，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写在黑板的这些东西他都会，再加上老师催眠般地没起伏的声音，他更加憋不住神游了。
——就在严浩把纸团丢过来的时候。
顾归正在思考晚上要和霍航一玩些什么游戏，霍航一都好久没陪他一起玩游戏了。
他最近好像很忙，每天早上自己醒来的时候霍航一都已经不在了，餐桌上只有他留下的早饭。
晚上也总是在客厅等他等到睡着，一觉醒来后又发现已经在自己的房间了。
——可今天早上霍航一答应了要陪他一起玩游戏！
顾归边想着哪些有些没玩过，哪些游戏不好玩，乖乖搁在椅子边上的脚随着本能翘动了起来。
压抑不住的开心。
“嗖——”
一个纸团落在了眼前。
顾归先是被吓了一跳，往背上的椅子一靠，发出了重重的一声。
好在台上的老师讲得很投入，没注意到这角落小小的动静。
他才发现桌上的是一个被卷得很烂的小纸团，严浩轻轻踹了踹他的椅子，不停给他使眼色。
顾归先是抬眼偷偷看了老师一眼，再一溜烟地把把纸团抓住，藏在了桌子的低下。
刚才被抓包的经历他还历历在目，顾归谨慎地再悄悄地瞄了老师一眼，他才慢慢吧卷成团的小纸条打了开。
严浩在旁边笑得憋笑，趴在桌上笑得一耸一耸的。
原来现在还有这种怕老师的好学生。
一旁的顾归分辨了很久终于认出了严浩的字——
这地中海老师好像还挺喜欢你的，他在我们班就没笑过，今天他竟然对你笑了！
顾归正认真地盯着字条逐字逐句看，一边看他的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个个问号来。
——地中海是什么海？
——是因为这老师住在海边吗？
——这个老师很喜欢我吗？
——那我在下面开小差是不是很不好……？
顾归内心生出了莫名的愧疚，手中的纸条不知道往哪里放。
还没等他想好写些什么回给严浩，又有一个纸团精确地落在他的面前。
一回生二回熟。
这次他拿纸团的时候没那么做贼心虚了，只是速度还是很快。纸团刚在桌上没待多久，又到了他的手上。
顾归抱着对上课不认真的内疚心，又抱着对纸条内容的好奇心，无比纠结地打开了纸团——
要不要一起玩五子棋？
后面还有严浩留下的一个笑脸。
五子棋？
顾归的眼睛亮了亮，心中的天平无声地往五子棋那边倾了过去。
他纠结万分地点了点头。
心里暗暗给自己定了个规定，他就玩这一次。
真的！
严浩兴奋地吹了一个没有声音的口哨，翻出没用过的草稿版，划了几笔就出来了一个棋格。
他先在棋盘中心的位置画出了一个实心的圆，再把草稿本推到了顾归的面前：“第一把我黑棋，下一把你黑棋。”
这就是有同桌的感觉吗！
严浩差点哭出来，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有同桌的，只不过他每换一个座位就带坏一个同学，久而久之，最角落的位置成了他的宝座。
顾归接过草稿本，下完自己的一步棋，又把本子移了严浩面前。
最后严浩嫌太麻烦，干脆把本子拉到了两人中间。
也不知道老师是没看见，还是单纯地不想管，直到下课的铃声响起，他们两个玩得都是畅通无阻。
顾归听到铃声放下了笔。
他玩得津津有味，赢了很多把，还为了严浩的游戏体验考虑放了好几把的水。
一下课，严浩就伸了个懒腰，骨骼舒展间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起身拍了拍顾归的肩：“走吧，陈老师让我带你去拿书，还有校服，虽然没人穿但学校硬性规定要订。”
“校服？”
“嗯。”严浩走在前面，随手指了指旁边穿着蓝白相间运动套装的男学生，“就那种，因为太丑了，没人穿。”
顾归迟钝地“啊”了一声，仔细瞧了瞧：“我觉得挺好看的。”
“好看？”严浩转过身，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瞎了，再看到顾归脸的那一刻，又把头转了回去，小声嘀咕道：“你穿肯定好看。”
“什么？”顾归没听清。
“没什么，夸你好看呢。”
“我、我不好看。”
严浩沉默，他明白了，吸血鬼的审美可能有点独特。以后顾归说好看的就是不好看，说不好看的就是好看。
学校的仓库在一楼的最边上，他们两个干脆走了最靠边的楼梯。
这段楼梯因为太偏了，基本上没什么人走，前方还被教学楼挡住了光线，风吹过，旁边差不多有三楼高的树枝发出了“沙沙”地声音，有点莫名的阴森感。
顾归和严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
在走到某一个楼梯转角时，顾归的脚步戛然而止。
楼梯上稀稀落落坐着七、八个人。
或许不教做人。
他们身上穿着得衣服很普通，和旁人无异，甚至有一个身上还穿了整套的校服，大拇指上都佩戴者统一的黑色指环。
——皮肤苍白，赤色瞳孔，牙尖锋利。
头发都是很浅的白色，只是没有顾归银得那么璀璨，反而像是老死的花白。
他们的五官都很精致，但是却又很僵硬，像是刚从棺材里苏醒过来没多久。
这是吸血鬼。
顾归的血液瞬间沸腾了起来，像是滚烫的热水在体内冒着热不清。
——他突然之间有点分不清这是对他们的敌视感，还是见到同类的惺惺相惜。
他心中的警铃本能地作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顾归下意识地前跨了一步。
把严浩挡在了身后。

27 烈夏06
那群吸血鬼也在不动声色的打量顾归。
——他们站在楼梯的阴暗处，没有一丝光亮。脸色阴沉得可怕，暗红色的瞳孔无声地落在顾归的身上，像是深夜里苏醒过来地猫头鹰。
他们的牙尖微微暴露在空气中，锋利之中空气中有莫名的火药味。
暗潮涌动。
“走。”
那群吸血鬼的最中心却突然有人发话，率先转身往楼梯下走，他身后的其他吸血鬼只犹豫了片刻都跟在了他的身后。
他们的背影非常冷肃，在一个转弯处，领头那个却转过了身。
他苍白僵硬的脸上有一抹笑。
像是从冰块上有小刀硬生生雕刻出来的痕迹，诡异得让人汗毛倒竖，看起来很愉悦，但又似在幸灾乐祸。
“草！”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严浩才出了声，他不自在地抚着胳膊上起来的鸡皮疙瘩，心有余悸道：“他怎么笑得这么恐怖？”
顾归抿着唇直勾勾地盯着空无一楼的楼梯转角，他的视线有点近乎飘渺的尖锐。
这是他的同类。
但他从他们身上闻到了那股腐朽的味道，像是埋在深山树林那藏于泥土之下的樊土的味道。
——让他有点反胃。
回响起刚直冲到鼻腔的味道，顾归有点下意识的反胃，脸上泛着青白。
十指深深地嵌进了身旁的木质扶梯上。
“顾归？”
严浩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神，顾归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回头看他。
他担忧地问：“你怎么了？不太舒服吗？”
“我没事。”顾归说，顿了一下他问：“他们是什么？”
“他们啊——”严浩的语气拖得长了一点，像是在思索，他皱着眉头看起来有点苦恼，“他们是吸血鬼。”
“不过……他们又有点特殊。”
顾归抬着眼望他，风席过，那群吸血鬼残留的味道扑天盖地地袭来。
他忍着恶心问：“特殊？”
“额……简单的来说……他们是人类圈养地吸血鬼。”大概是觉得在一个吸血鬼面前谈他的同类被人类圈养了这件事情有点些许尴尬，严浩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圈养？”顾归反问了一遍，脑袋转了一下，直白地问：“我和哥哥这种吗？”
“不是！不是！”严浩忙不迭地摇着手否认，他急着为霍航一正名道：“你和霍大哥只能算是收养吧，他花钱好吃好喝地养着你！你不是都叫他哥哥吗？他、他就是把你当弟弟一样！”
“对！”他激烈地拍了拍手，肯定了一遍自己，“他就是把你当弟弟！”
顾归问：“那他们呢？”
“他们啊——”严浩有些微微地犹豫，磕磕巴巴了半天道：“你看到他们手指上戴着的戒指了吧，这就是标志。”
他好像有点难以启齿：“被圈养的标志。”
顾归的记忆碎片里闪过那群吸血鬼像是纸糊的皮肤上苍黑色的戒指，凭借记忆，他好像看到了上面有他以前见过的类似的鎏金色的图腾。
只不过有点些许暗淡，乍一看与那通体的黑色融为一体。
他问：“他们不怕吗？”
他们指的是人类。
“不怕。”严浩摇了摇头，“带上那些戒指后的吸血鬼就与常人无异，甚至会比一般人来得更加虚弱一些。”
他停了一下，接下来的话是他觉得不敢说的，但还是说了下去；“那个戒指我见过一次，他的背面有一根尖刺，一带上就会刺在肉上，具体有什么玄机我也不他清楚。”
“但，据说……圈养他们的人只要想的话，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这些吸血鬼。”
说完，他半睁半眯着眼睛偷偷瞧了顾归一眼。
他本来以为顾归会感到生气，感到愤懑，但顾归的表情却很沉静，听完也只是平淡地“哦”了一声，没有其他过多的情绪。
严浩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你不生气吗？”
顾归反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不也是吸血鬼吗？你听了后不生气吗？”
顾归眨着眼睛，那双一眼望到底的眼睛依旧天真无邪，他道：“可是被圈养的不是我啊？”
顾归的鼻子皱了起来，像是不解：“而且……我好像不是很喜欢他们。”
严浩愣了愣，又想到刚才顾归的第一反应是把他护在身后，与那些吸血鬼却是对立着的。
“算了。”
他的脑容量只有这么点，思考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太麻烦，他把脑内困扰他的东西一抛，揽过顾归的肩。
“走走走走，带你去拿书！”
*
霍航一前脚刚把顾归送到学校没多久，后脚就接到了他爸霍将军的电话。
电话铃响了很久，霍航一叹了口气，带上蓝牙接了起来。
“爸？”
“嗯，在开车。”
“我今天还有其他事情，没空过来。现在？现在我要去执法所。”
“是没任务，但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做，我真的很忙，没空来。”
“……行行行，我现在过来。”
他和霍枫都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可惜的就是他是儿子，霍枫是老子。
在家里，霍航一只能做那个二，霍枫才能做那个一。
霍航一突然又想起了邮到自己家里的那份账单，揉了揉眉心，轻轻地磨了磨牙。开着车任劳任怨地在最前面的一个路口掉了头，准备回大院去。
霍航一边开车边面无表情地想。
——等自己以后有了个儿子也要这么玩。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一滑，踩了下刹车，又立马否认了自己的想法。
算了，养顾归一个就够麻烦了。
大院门站岗的警卫认得他，一见到他先是敬了礼，再热情似火地跟他打招呼：“霍少校，你今天怎么回来了？”
霍航一的语气有点无奈：“我爸找我。”
年轻的警卫边挠头边笑：“霍将军啊！霍将军真是……真是老态龙钟！我天天看到他在这跑步！”
霍航一在听到“老态龙钟”一词后忍不住扯了下嘴角，又咳了一声，把笑意憋了回去，漫不经心地夸他：“你的语文学得不错。”
年轻的警卫被霍航一夸了后更有干劲了，敬着礼直到霍航一的汽车尾气都消失的一干二净才放下了手。
一回到家。
霍航一就看到他妈叶淑芬女士躺在沙发上看电视连续剧，一边看一边擦着眼泪，连自己儿子来连头都不回一下。
霍航一习以为常，直接上了楼去了霍锋的办公室，他进去的时候霍枫正在练拳击。
拳头落在沙包上的声音像是落在肉体上的声音，霍枫打完了一套流畅的拳法，看着沙包在空中乱飞，才满意地放下了拳头。
霍航一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看霍枫停了下来，才悠悠开口道：“爸，别打了，那个今天开门的小李都说你老态龙钟了。”
他说话间有点显而易见的嘲讽：“别闪着腰了。”
霍锋眉头一拧，把刚摘下的拳套又带了上去，毫不留情地锤在了他甜言蜜语的儿子身上。
霍航一没躲，被锤得闷哼了一声。
“你老子正值不惑之年，你说得是什么鬼话？”
霍航一冷笑了一声：“四十九也算不惑之年？”
“你是老子还我是老子？”
“你是你是。”霍航一敷衍地退步，随手抽开一把椅子坐了上去，“您老找我什么事？别和我说你想见我了，我不信。”
“见你一次折寿十年，谁想见你？”霍锋也冷笑了一声，坐到办公桌上，他看着手上的文件，头也不抬地道：“你最近在查科尔沙漠？”
“嗯。”
“想去？”没等霍航一回答，霍枫继续道，“不许去。”
霍航一皱起眉：“为什么？”
“不许去就是不许去，没什么为什么！”霍锋一摔文件瞪着他道，“算我给你的军令。”
霍航一被气笑了：“你以公谋私啊，霍将军？”
“对。”霍锋皮笑肉不笑：“我今天命令就放了，你不想听也得听，我让你别去你就别去！”
霍航一挑眉：“那我就是要去呢？”
“那我就把你腿打断，你去医院住个几个月！”霍锋一脸冷静，把大义灭亲表现地淋漓尽致。
“霍将军，你不会真觉得你打得过我吧？”霍航一满不在乎，唇角挑着笑，“而且你把我腿打断，我两天就能好了。”
他又把笑收了起来：“给我个不能去的理由。”
霍锋的指尖敲在桌上，不想牵扯太多，言简意赅道：“太危险了。”
“这个理由不足以让我不去。”
要是就单单因为“危险”两个字就不去做，那他霍航一每天躺在床上睡大觉就可以了，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和危险沾边。
霍枫锁着眉头，最后吐了一口悠长的气，看着霍航一的眉目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自己。
他开口；“我像你那么年轻的时候……”
霍航一忍不住打断：“停。你每次跟我讲故事的时候能不能别用这个开头？”
“我愿意怎么讲就怎么讲！”霍锋叼着烟等他，在烟点燃的时候，跟着那缕白烟他追逐到了以前。
“科尔沙漠，我曾经去过一次，是为了考察。”他吐了口烟，眼里有点回忆起来还存在的惊惧，“和顾昌绍，也就是你顾伯伯。”
“当时，我们是一个小队，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是有十个人，连那些人的名字和相貌我都记得丝毫不差。”
“可是，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回来了。”
“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死的吗？”
“有人是走着走着突然倒下的，死后我们才发现他的身上有毒虫留下的伤口”
“还有人是在沙尘暴中死去的，或许没死，但我们找不到他了，也有人莫名其妙地疯掉了，他可能是看见了什么，但不会有人再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边的沙漠或许是受了磁场的因素，头顶的太阳辨别不了方向，我们也迷路了，走了多久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我知道的只有我们最后的一滴水也喝完了，不少人在路上因为脱水死去。”
“我和顾昌绍幸运地活到了最后，也幸运地找到了开来的那架直升飞机，就在我们以为我们讲远离死神的时候，死神却告诉我们他才靠近我们——”
“当我们飞到最高处时，沙漠中心聚起了一阵风，像是沙尘暴也不像，巨大的引力把我们从天空中拉了下来。”
半晌，霍航一问：“讲完了？”
“讲完了。”
他的目光直盯着霍枫，问：“那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霍枫抬着和他相差无几的眉眼与他对视。
很多人说他这个儿子长得像，他也是一直这么觉得。只是现在看来，他的儿子眉眼要比他来的更加锐利。
他没有把故事的结尾说完，轻描淡笑道：“总而言之，我们活下来了。”
“行吧。”霍航一也不多追问，站了起来往门外走，“我答应你，现在不去。”
暂时不去。
因为他需要做万无一失的准备。
他推门而出时，霍枫却又在他背后道：“还有，童圆镇那件事情别查了，结案了。”
霍航一止住脚步，似笑非笑得问：“您在跟我开玩笑？”
霍枫没做过多的解释，重复了一遍：“结案了，你再继续查也查不出来什么东西。”
霍航一不理他，继续往楼下走
他走到了楼下，叶淑芬已经没在看电视剧了，倚在沙发上懒洋洋地织着毛衣，看到霍航一还有几分诧异：“大飞，你怎么来了？”
“…妈，别叫我这个。”
霍航一无可奈何地坐到了叶淑芬边上。
他这个名字有点故事，他小时候总是喜欢这么介绍自己——
我叫霍航一，飞在第一位的霍航一。
他妈觉得他这个自我介绍挺有意思的，小时候叫他小飞，长大了叫他大飞，怎么说都不改口。
叶淑芬用着自己保养的雍容华贵的手指挑着毛衣，装聋做哑道：“什么——？”
霍航一习惯了，像小时候一样坐在旁边静静地看她织毛衣，看到一半他问：“妈，今年能多帮我织一件吗？”
一到冬天，叶淑芬就会为他们两父子织毛衣，穿在身上比外面买得要来得暖和许多。
“行啊。”叶淑芬拨了拨额前的碎发，随口问：“女朋友？”
“不是……”霍航一摇了摇头，忽得笑出声，“一个小朋友。”
叶淑芬挪揄地看了他一眼：“你爸说得你家里养的那个？”
“嗯。”
霍航一点了点头，很坦荡。
好像真的只是在家里养了一个小朋友，而不是一个牙还没长齐的吸血鬼。

28 烈夏07
霍航一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已经四点了，手里还拎着不少袋子，是他妈叶淑芬女士硬要给他买的。
剩下的还有不少是他一看到就想给顾归买的。
他太长时间没回家了，在家里待了没多久就被叶淑芬拉到了商场里。
不得不说，女人在逛街这件事情是真得无人无及。
她们可以一口气从一楼逛到顶层，又可以精力旺盛地把所有喜欢的衣服全部试一遍，试得时候兴趣昂然，买回家后又在衣柜里积灰。
他的好爸爸，叶淑芬女士的好丈夫霍枫找了个借口没一起出来，抗包抗袋子的重任全部落在了他的肩上。
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重，就像是羽毛一样轻，但叠在一起却是有点碍手碍脚。
期间他看了不止十次表，但每次他刚要开口，叶淑芬就做出一副泫泪欲滴的样子，幽怨怨地开口：“我可真生了一个好儿子，几个月都不回家，好不容易回趟家连和他妈妈一起逛个街都不愿意……”
说完她轻阂着眼睛，痛心道：“算了，你回去吧，你的毛衣妈也不想给你织了。”
霍航一转身的步子硬生生止住，微笑道：“妈，你还想买什么，用我的卡吧别用我爸的了。”
——就这样来来去去地逛到了四点。
霍航一又低头看了次表，顾归快要放学了，再加上路上的开车时间，估计现在就得走了。
他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瞧了在照镜子的叶淑芬一眼，不知道怎么开口。
叶淑芬从镜子里清晰地看到了她儿子心不在焉的样子，眉眼一挑，脱下自己身上试穿的外套递给旁边的店员：“包起来吧。”
她不徐不缓地走到霍航一前面，冲他一扬下巴：“走吧。”再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斜了他一眼，“就逛了几个小时你就烦成了这样，你以后还怎么陪别的女孩子逛街，想当年，你爸他——”
霍航一听到这个开口就沉沉地叹了口气。这两夫妻都有个坏习惯，特别喜欢跟他们的儿子讲自己以前感人肺腑的爱情故事。
据说他妈叶女士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美人， 一颦一笑让无数英年才俊折腰，而他爸霍将军上刀山，下火海才摘下了美人的放心。
“妈——”霍航一颇为无奈得打断，意有所指道，“你看爸以前次次都陪你出来逛街，今天却找了个借口，你说……”
他的停顿恰到好处，欲说不说的样子让叶淑芬成功眼色一冷，踩着高跟鞋就往外走。
霍航一长吐了一口气。
心里道，对不住了，霍将军。
等他送叶淑芬回家后，看着她气势汹汹的背影时，霍航一对霍枫所剩无几的愧疚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轻快地摇下车窗，放着歌，踩着油门飞快地往顾归地学校赶。
现在应该还来得及赶上顾归的放学时间。
——可惜。
堵车就是堵车，就算你顶着首字为红色的车牌，该堵还是得堵。
这一段路是人流量最多的路，尤其是在现在这个高峰期，车水马龙，等一个红灯都要等上两轮。
霍航一坐在车上，脸色已经不耐烦地沉了下来，他远远地还可以看到顾归他们学校的小楼尖。
红色油漆打磨的尖顶在一堆方方正正的建筑里格外显眼。
霍航一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堵成一条直线的车屁股，扯了扯领口。
他略微有些烦躁地想。
——要不要干脆买辆直升机来，反正他有行驶证。
他瞥了眼车上的计时器，差不多已经到顾归的放学点了。霍航一的手指带着焦躁敲在方向盘上，憋不住鸣了个铃。
扣分就扣分吧。
只剩下最后一公里的路，堵着堵着竟然开了快有十五分钟。
他到的时候校门口里的人已经散的差不多，只剩下稀稀散散的人聚在一起，兴高采烈地举着手机在聊些什么。
霍航一的目光一扫，就停在了某一处。
顾归站在秋日枯黄的榕树下，树枝上近剩着的单薄树叶在风中抖动，像是垂老病危的老人发出的干咳声。
站在树下的顾归却是最为生机的年纪，头发乖顺地垂在额前，肩上的碎发随风拂动，好像因为冷，在毛衣外穿了件校服外套。
蓝白相间的运动服很衬他的肤色，他低垂着睫毛，一字一行地在看抱在手中的书。
好像是看到了些什么好玩的东西，嘴角挂起了笑，脸颊处有一颗不太明显的小酒窝。
他在看书，旁边不少的人都在看他。
很多人对吸血鬼还是有点畏惧的情绪，只敢偷偷看他，有一个女生深吸了一口气，拿着手机就要走过去。
树下的吸血鬼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像是注入了灵魂。
顾归举着手臂挥起了剧烈的弧度，
他在和霍航一招手。
霍航一大步向前，他也看了顾归很久了。
——他在看顾归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
一走近，他就抓住了顾归的手，摸到了一手冰凉。他皱着眉头问：“那么冷为什么不去门卫等？”
顾归合起了书，乖巧道：“怕哥哥你找不到我。”
他刚一直在看书，看得太过认真，并没有感受到秋日昼夜温差的变化，现在却有点后知后觉得冷。
霍航一牵着顾归的手快步把他塞进了副驾驶，还顺手开了个热空调。
他其实不喜欢在冬天开空调，因为热空调总会让他有种气管堵塞的感觉，很不舒服。
车内的气温节节攀什，顾归冻得有点僵得手指关节暖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突然听到霍航一在说话。
“堵车了。”
“什么？”
他说的太快，顾归没听清，歪过头看他。
“我说”霍航一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表情比他刚冻住的手还要僵硬，“我是堵车了，不是故意晚来接你的。”
他好像很少和人做解释，连语气都是硬邦邦的。
“没关系。”顾归抱着书，笑得眉眼弯弯，“我知道哥哥很忙的，我可以等哥哥。”
少年的眉目是最澄澈的湖，所有的情绪都能一望见底。在这里面，霍航一看到了自己。
半晌，霍航一“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顾归怀里的书，问道：“你在看什么？”
看得那么认真连自己来了都没发现。
顾归把书的封面给他看：“历史书。”他又把书翻到某一页，语气有点委屈，“严浩和我说里面有你，我找了半天才看到。”
霍航一抽空扫了一眼，关于他的篇幅不多，就占了一页。他的嘴角无声地扬起。
顾归手中的这本好像是最新版的教材，当初印刷的时候还问过他的意见。
他本意是不想出现在书本上的，最后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出现在了书本上。
书上印着霍航一的一张一寸照，幸运的是没印成黑白色。旁边剩下的是霍航一的一些履历，略微有些夸大但基本上都是正确的——
霍航一（联盟历2355年-），他是第一名执法者，也是现今最强的一名执法者。霍家第三代子孙，继承了霍家的精神，为人类的生存及延续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十六岁以身正躯，自愿加入执法者计划；十七岁加入战场，战无一败，带领人类取得了巨大的胜利；十八岁肩负重任成立执法队（后形成为执法所）；十九岁“最后一战”结束，考入联盟大；二十一岁提前毕业，重返军队。
——他将永远是人类的庇护神。
顾归看不明白这张纸上三言两语下蕴藏的真正意义，但他还是一脸崇拜地看着霍航一：“哥哥，你好厉害！”
霍航一似笑非笑地问他：“你看得懂？”
“看不懂。”顾归如实地摇了摇头，继而亮着星星眼，满是对霍航一的信任，“但我知道你肯定很厉害！”
“我不厉害。”霍航一轻笑了一声，盯着跳动的红灯，“我只是幸运。”
透过红灯，他像是掉进了无限的圆中，耳边听闻的是那存于记忆中地狱般的哀嚎声。
事实上，和他跟顾归说的一样，他总觉得自己是被幸运之神眷顾了。
霍航一回想起了那如今都没人愿意主动提起的“执法者计划”，很多人都把它当成救人类于水火之中的辰星，但讽刺的是除了参与者无人知道执法者的内情。
人类的身体素质与吸血鬼相差的太多，就像是动物世界里的兔子与老虎，猎物与猎人之间的关系。
就算那时候人类已经发现了昱晨矿，甚至研发出了足够伤到吸血鬼的武器，但他们依旧处于巨大裂缝的劣势中。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可以拿起武器的人。
“执法者计划”的存在即是理由，他在找这一个人。唯一的办法就是改造人类的身体，时间已经不多了，他们采用了最粗暴也是风险最大的方法——
把吸血鬼的血清注射进人类的身体里。
挺得过你就活得下来，拥有了比肩神明之力；挺不过你就会在深渊黑暗中死去，就连死去的那刹那也是痛苦的。
霍航一活了下了，成了第一批执法者活下来的那千分之一，像是一个承载了所有希望的奇迹。
落日熔成了金，在远处化成了一个点。他俯身盯着自己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生机的脉搏在下面跳动。
“哥哥？”
顾归喊了一声他。
把他从浸泡着血液的回忆里拉了回来，他看顾归的神色很复杂。
他在想也在思索。
吸血鬼到底是种什么样的生物。
吸血鬼和人类的战争只持续了三年，甚至都没有产生多大的伤亡，被载入史书中的“最后一战”其实根本没有发生。
那一战里，没有硝烟，他们反而签订了后来的“吸血鬼人类共处法”的初稿。
剑拔弩张间过来得是他们从没见过的一女性吸血鬼，有和顾归一样亮的银发，齿白朱唇，表情松松懈懈，眉眼之下都是看蝼蚁的姿态。
她的指甲上染着朱蔻色，细瘦修长的手指拨过额间，嘴角淡漠的笑夹着丝丝嘲讽。
她的眼睛和手上的朱寇色一样红，无比高高在上地说：“人类，战争结束了。”
*
“哥哥？”
顾归又喊了一声，“绿灯了。”
“嗯。”霍航一彻底清醒过来。
车辆汇入车流，一往而过。

29 烈夏08
顾归站在停车位旁呆呆地看霍航一从后备箱把一个个袋子提出来，像是从取之无尽的聚宝盆里拿东西一样。
——拿了一个还有一个。
后备箱终于空了，霍航一的手上也提得满满当当。顾归在一旁看了许久，朝他伸了伸手：“哥哥，我帮你拿一点。”
霍航一拎着袋子掂量一下，找出最轻的一个递给他：“你拿这个就行。”
顾归却有点不满，蹙着眉头：“我可以再拿更多点，我拿得动。”
“知道了。”霍航一敷衍地应了声，却依旧没有把手中沉甸甸的袋子分给他的意思，反而加快了步伐。
他的腿比顾归长太多。
霍航一每大跨几步，顾归就要跟在后面小跑了几步。他用余光瞥见，顾归的发丝在跑动间不太老实的跳动。
他的每一缕发丝霍航一都摸过，和头发的主人一样，一样的软，
霍航一收回视线，低低地笑了几声，没让顾归听见。
就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子，还想帮忙拿东西？
进了门后，他把手中的袋子一个个整整齐齐地立在桌子上。冲进门的顾归不容置喙地一扬下颔。
“过来，试衣服。”
这堆袋子里衣服有一半是霍航一给顾归挑的，还有一半是叶淑芬给顾归挑的。
风格特别迥异。
一半是花花绿绿、五颜六色，色彩怎么丰富怎么来，上面还绣着各种稀奇古怪，甚至还衬得上幼稚的图案。
还有一半就来得正常许多，都是最为素净的颜色，款式也是不会出错的简洁。
顾归一眼就被袋子里一件草绿色的毛衣占据了视线，他拿起来一看——
上面还绣着一只四只腿的王八，勉强还算得上憨态可掬吧。
他盯着王八的绿豆眼看了挺久，迟疑地开口：“这件衣服是哥哥给我挑的吗？”
霍航一的右腿架在左腿上，闻言掀了掀眼皮。
他在心里不动声色地想，这个颜色很适合顾归的肤色，毛衣上的小乌龟也很像顾归，自己的眼光果然不错。
他矜持地点了点头：“我挑的。”
顾归又翻出了几件，霍航一大概是真的把他当成小学生了。
有带着兔耳朵的卫衣，还有棕色的熊耳朵的羊羔毛外套，每一件衣服上多多少少带着点“可爱”的元素。
他好不容易发现了一件看起来正常点的白色羽绒服，仔细一看，右胸上趴着一个Q版的北极熊。
顾归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墙壁上贴着的粉色的身高贴。
他瞪大了眼睛去看霍航一，内心深处一个恐怖的想法冲了上来。
——难道、难道霍航一买这些衣服不是因为把他当成了小学生，而是自己喜欢这种少女风的衣服？
但是碍于身高等各种因素受限穿不来，只能通过买给他穿这种方式来满足自己的内心吗！
他攥紧了手中的毛衣，乌龟的壳被他无声地压短了几厘米。
顾归突然觉得自己肩负了一担重任，他一定会在维护好霍航一自尊心的同时，完成他深埋心底的愿望。
霍航一看他久久没动，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锁着眉头问他：“不喜欢？”
怎么可能不喜欢？
顾归他肯定喜欢，他都是挑适合顾归的买。
果不其然，顾归点着头，语气是视死如归般地坚定：“我喜欢的！”
他把霍航一给他买的衣服统统试了一遍，发现比他想的远远还要多，试到最后他的手臂甚至都有了些因疲软提不起来的感觉。
但当顾归看到霍航一的眉眼每见一套衣服，就增长一分的满意，他就忍辱负重地换上下一套。
——哥哥喜欢就行。
试到最后，顾归才发现桌上还有没拆封过的一大袋，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晕厥感。
他身上正好穿着那件羊羔绒的外套，棕色的熊耳朵搭在背后，外套是毛茸茸的，穿在身上是出乎意料的暖和。
看起来像是一只在雪地上蹒跚学步的幼熊。
顾归抖着手指指了指那一袋衣服：“这些我也要试吗？”
霍航一的视线从顾归的熊耳朵上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瞥了桌上的那些衣服一眼：“不用，那些是我妈给你买的，你喜欢就收着，不喜欢放着就行。”
言下的意思是，我送你的你必须穿，别人送你的随便处置就可以了。
“妈妈？”
顾归却对这袋衣服产生了兴趣，或许是对“妈妈”这个陌生的词组的好奇。
他把脑袋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闻了闻。
他的鼻子很敏锐，除却商场特有的香水味外，他还闻到了一股隐隐的暖香。
是和霍航一身上完全不一样的味道。
他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只觉得让人嗅着就很舒服，像是冬日太阳照进阁楼，印出灰尘的感觉，倦怠的舒适感。
霍航一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危险：“你更喜欢这种？”
“嗯…不！”
顾归刚想应声，却又硬生生地转了个弯，他不自觉得揪着帽子，盯着脚尖：“你妈妈肯定很漂亮。”
“漂亮。”
霍航一心不在焉地说，最后实在是忍不住，手掌一翻。把顾归的帽子扣到了脑袋上，熊耳瞬间竖立了起来，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
他的长腿大咧咧地敞开着，顾归站在他的双腿间的空隙中。
霍航一边心满意足地摸着顾归的熊耳朵，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很漂亮，有机会带你去见见，她也会喜欢你的。”
半晌。
顾归才小声地“嗯”了一声，脸都红透了。
霍航一奔波了一天，懒得做饭，干脆地点了外卖。迟来的想起了楚雁林的医嘱，给顾归点了一份粥。
外卖还没到，他让顾归张开嘴看了看他的牙。
他对吸血鬼的研究并不包括对吸血鬼身体健康的研究，只能粗粗地分辨出顾归的牙看起来长得尖锐了点。
事实上，顾归每次咬在他脖颈上的咬痕也越来越重了。他摸着牙印想，是不是得再带顾归去一次研究院。
门铃响了响。
霍航一把外卖拿了进来，拆开包装放到了餐桌上，把粥给勺子递给了顾归，自己吃起了另外一份盒饭。
吃到一半，霍航一突然问：“学校里好玩吗？”
他本来以为自己惯养着的吸血鬼会盛着泪，跟他说，学校里是多不好玩，然后又和往常一样，跟他撒娇说自己不想去学校。
这样一来，他就可以顺手推舟应下来，重新把小吸血鬼放在自己的保护伞下。
他确实是有些阴晴不定。
前几天还在想顾归太粘他是不是不好，想把他推向更广阔的世界。
现在他有点后知后觉的明白，顾归不粘他才会让他觉得更加不好，他又不是护不住那么一个顾归。
“好玩！”顾归却笑着说，“同学特别好，没人欺负我，特别是严浩！”
霍航一夹了块肉进了嘴里，却尝不到调料粉的滋味，他垂着眼睑，不经意地问：“怎么对你好了？”
“他带我去拿书，和我一起去食堂吃午饭，还和我一起传纸条，还和我一起下五子棋！”
顾归每说一件事，霍航一的脸就黑下几分，他厉色道：“你们上课不好好听课就干这种事情？”
顾归有种莫名地委屈，他不敢跟霍航一犟嘴，小声地控诉道：“不是你说我上课不想听就可以不听的吗？”
霍航一冷笑了一声，眉头都不皱一下道：“那我现在反悔了。”
顾归的眉目寞了下去，连手中的勺子都停了下来，就要滑到碗里去。
霍航一拿起半滑的勺子，勺了一勺粥，送到顾归的嘴边：“吃。”而后又说：“算了，你想干嘛就干嘛，别带着严浩一起就行了。”他又补充道：“他成绩本来就不好。”
“好。”
顾归又生龙活虎得挺了起来，他想去拿霍航一手中的勺子，却被霍航一闪过。
一碗粥很快就见了低，顾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些什么一样，道：“我今天……在学校看到了其他吸血鬼。”
霍航一的第一反应：“你被他们欺负了？”
“没有…！”
“离他们远一点。”霍航一靠在沙发上，半阂着眼睛，“那些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不太放心，又叮嘱了几句：“看到他们就走远一点，吸血鬼和人类不一样，他们可没有什么种族意识。”
“那些吸血鬼已经混成一团了，看到你只会把你看成一个入侵者。”
“听见没？”
顾归答：“听见了。”
他又想到了那个吸血鬼看他的眼神，是戏谑十足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
*
第二天天一亮，顾归就又被霍航一从床上挖了起来。自从他上学后，一觉睡到自然醒的日子注定离他远去。
半睁半闭着眼睛坐在餐桌旁，顾归照例接过霍航一递过来的牛奶，迷迷糊糊中先是灌了一玻璃杯的牛奶进肚。
大概是没睡醒的后遗症，就连霍航一和他说话，顾归都要迟半刻才能响应。
他被迫强打起精神吃完了盘子中的三明治，被霍航一打包送进学校后，实打实地坐在座位上的那一刻的时候，他才有了真切感。
严浩手上拿着团黑米饭走了进去，不知为何，今天他头顶上的那撮粉毛显得非常没精打采。
他一屁股坐到顾归的旁边，先是哀叹了一口气，和顾归哭诉道：“我以后上课都得认真听了，不知道我哥抽什么风，突然给所有老师都打了一个电话，让他们监督我好好上课！”
“是、是吗？”
顾归摸着鼻子，想起了昨天霍航一站在窗前和严羽打电话的场景，略有些心虚地撇开了视线。
他站起身，有点落荒而逃的意思：“我先去上个厕所。”
他没什么尿意，又觉得什么都不做有点奇怪，便打开了水龙头洗了个手。
“喂。”
伴着水花溅在陶瓷上的声音，有人从背后叫住了他。
顾归转身。
那股让他作呕的味道又扑面而来。


30 烈夏09
“你好，我叫秦秋。”
眼神碰撞间好像有迸溅的火焰产生，站在他面前的吸血鬼先打破了沉寂，他的脸带着久病的苍青，病容中的眼神又像是蛇一般得滑腻。
他一边说，一边步步向顾归贴近。
水龙头没有关，“哗啦啦”的水声在洗手间作响，早自习的洗手间除了他们两人没有其他人的踪影。
封闭的空间让顾归感到了莫名的黏腻，他往后退了几步，捂住鼻子，伸出手在开关上逆时针一转。
水声戛然而止。
秦秋脸上的青筋一寸寸暴起，在他苍白的肤色上，看起来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顾归，血丝弥漫在他的眼球上，看起来格外瘆人。就像是四分五裂的镜片又硬生生拼凑在一起后照出来的人脸。
“你——”
他突然开口，伸出手就要去碰顾归。
当他的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却又似是触到了屏障一样停了下来。
因为顾归脖子上的绿宝石项链闪烁了一下，刺得他的手心无名的一烫，
秦秋开始莫名其妙地痴痴地笑，笑得耸动了肩，笑得弯了腰。像是风箱拉出来的笑声在洗手间的瓷砖上碰撞、回荡。
是难以言喻的诡异。
顾归看起来却很冷静。
他不急不缓的从墙壁上放着纸巾的盒子里取下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擦着自己的手指。
他低垂着眼睛，像是听不见那阵阵笑容一样。
熟悉的血液沸腾感又传递到了他的身上，他比面前这个健壮的吸血鬼矮上一截，长得也比他瘦弱。
就连长相都比秦秋要来得更像是精致脆弱的花瓶。
可是很奇怪，和以往的胆怯完全不一样，他就是不怕，一点也不怕。面前这个吸血鬼甚至让他感受不到半点威胁感。
他知道身体的本能。
本能地告诉他眼前这个吸血鬼就是个跳梁小丑，没有半分伤到他的可能。
“你是纯血族啊——”
秦秋止了笑，那双赤红的眼睛像是吞人的血谭。他像是憋着笑，尾音拖得很长，还有点莫名的意犹未尽。
“纯血族？”
顾归却锁着眉，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是啊。”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目光粘着顾归的眉眼，蔷薇红的瞳仁，又到他月色的银发。
秦秋“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声间都是嘲讽的意味：“你不会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他倾了身向前，离顾归就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又往后退了几步收回了脚步。
“你也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他的脸上又出现了那个恶劣又欢愉的笑，他嘴角的笑又生硬地往上扯了几分，“你只要知道你和我一样，都只是人类圈养的宠物就行了。”
“不一样。”
顾归终于开口，嗓音清澈冷洌，和往常大有不同。
他随手将手中的纸巾揉成团，飘乎又精准地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绕过秦秋走了出去，到出口时，顾归又转过头来——
“还有，你很臭，麻烦离我远一点。”
他终于学会了亮爪子，不是很锋利，但还是抓得人血淋淋的疼。
清晨的太阳拨开云层，分出吝啬的光照到人间。顾归陷在光明与黑暗之间，忽明忽灭。
他的表情是一往如初的无辜，只是眉宇间带着些许困扰。
他是真的很讨厌秦秋身上的味道。
顾归回了教室，脸色有些泛白，坐回了严浩的旁边。
严浩把书立在面前，正躲在书页背后啃着饭团，看到他不太好的脸色。嘴里嚼着饭团，含糊不清地问道：“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顾归从课桌里找出崭新的英语书，翻开书脊，新鲜的墨香味散了出来。
翻涌的胃部终于没那么难受了。
他笑了笑，对严浩说：“没事，没睡好有点头晕。”
*
那件事情后，那些吸血鬼好像和他划分了立场，没有再来找过他。
只是学校就那么大，偶尔碰面时，秦秋总会把目光钉在他身上。
像是要把他千刀万剐凌迟的阴冷。
又是一天的课结束了，顾归去上学时这学期就已经进行到一半了，现在已经临近期末。
“好难啊——”
严浩手里抓着笔幽幽道，他和往常一样像是没骨头一样地趴在桌上，笔尖使劲地再往纸张上戳。
留下了一个个小黑点。
他换了个姿势，侧脸贴着手臂，转向了顾归——他端坐在椅子上，背脊挺直，写得很认真，下笔是和严浩不一样的流畅。
长睫垂了下来，眼尾很长。
比几个月前好像哪里看起来不一样了，好像……好像更好看了。
“怎么了？”
顾归停下笔问他，语气温和，没有被打扰到的烦闷。
严浩把试卷爽快地往桌边一拨，继续仰着头看他，最后叹了一口气道，脑回路清奇，语出惊人道：“你长这样怎么不谈恋爱呢？”
“唰——”
顾归的笔在刚印的试卷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停在旁边的几何体上，像是特意画上去的辅助线。
他放下笔，偏过头问严浩：“我和谁去谈恋爱？”
“你好意思问？”严浩瞪圆了眼睛，酸酸地道，“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像我要你的微信！不是你让我别把联系方式给陌生人的吗？”
顾归顿了顿，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以前有个女生来加他，说是严浩的妹妹，他就通过了。本来以为没什么事，结果那个女生每天顶着粉色的头像，跟他说“早上好”“晚上好”，一日三餐也从不落下问侯，天气冷了也要和他说，热了也要说。
顾归就一直把她搁在微信列表里，把她当天气预报用。
直到有一天，他把手机落在霍航一书桌上的时候，那个女生给他发了消息，张口就问——
你能不能做我男朋友。
霍航一当着他的面黑着脸删掉了这个女生，又以自己的名义警告了严浩不要乱给联系方式，还给他科普了长达两个小时的早恋的危害。
“你真不想谈恋爱啊？没早恋过的青春是不完整的！”
严浩头上的那撮粉色已经掉黄了，长出来的黑发夹着黄看起来有点惹人发笑，现在他那撮头发正在随着他的情绪激烈地晃动。
顾归盯着他头发的起起落落，问道：“早恋，是每个人都会的吗？”
严浩想起了自己那段无疾而终的幼儿园恋爱，他每天把自己幸幸苦苦得到的小红花给自己的小女朋友，还把自己不舍得吃的饭后甜点也给她。
真是太可惜了，他们没走到最后。
严浩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是的，我就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恋爱。”他又给顾归举例，“你看光我们班就有好几对情侣，还有不少人和外班的一起。”
顾归的目光在班里转了一圈。
他平时只和严浩走得近一点，没怎么注意过别人，甚至连班里很多人的名字都还叫不出来。
“你看你左边那个，就我们班那个文艺委员，他和我们班那个体育委员是一对！”
“你在看墙角那边，就我们班那个傻逼班长慎锐，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追到我们班的班花的！”
“还有还有我们窗外那个走廊那边，抱着啃的就是新成的一对。”
“……”
他叨叨不休地说了一堆，顾归才反应过来，原来真的有那么多人在谈恋爱。
他不太明白地拧着眉问道：“他们为什么都要谈恋爱？”
“额……”严浩不知道怎么解释，在贫瘠的脑内翻了翻，最后故作深沉地说，“因为这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东西！”
顾归短短地“噢”了一声，重新拿起笔来写起了试卷，眼睛落在试卷上，复杂的数字到他的脑海里又转化成了——
这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东西。
那么他也要经历。
放了学，顾归背着书包往校外走。天气已经到了最冷的时候，他身上穿着厚着的羽绒服，呼出来的白气在空气中扑朔迷离。
隔着老远，他就看到了霍航一鹤立鸡群地站在那。他身上的外套这几天从黑风衣变成了黑色的羊绒大衣。
他好像格外钟情于这个沉闷的颜色。
上了车，霍航一又习惯性地问他：“今天怎么样？”
他每天都会问一遍，像是走一个过场。
顾归像是往常一样点了点头，道：“很好。”只是今天的句子后像是跟了些什么东西一样，听起来有点优柔寡断。
霍航一问：“怎么了？”他又问：“被欺负了？”
自从顾归开始上学后，“欺负”两个字在他嘴里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了，青春洋溢的学校在他眼里硬生生地变成了教化所。
顾归答：“没有。”
“哥哥……”他又轻轻地唤了声，舔了舔唇，接着道，“我想早恋。”
霍航一叮嘱过他不要早恋，他也答应了。而现在他想反悔了，想去谈恋爱了，他是一个听话的小孩，一定要先经过霍航一的同意。
霍航一虚虚地耷着眼皮，面上平澜无波，闻言也只是掀了掀眼皮。
只是脚下的油门踩到了底，越野车像是一只离弦的箭飞了出去，再下一个红灯处又重重地踩下了刹车。
他烦躁地拽了拽安全带，总觉得这尺寸合适的安全勒得他有点胸闷气短。
顾归不敢说话了。
但说去的话已经成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霍航一敛着笑问他：“为什么突然想早恋了？”
顾归长了这幅模样，学校里喜欢他的小女生应该不少，也被他抓到过一个在微信上天天不厌其烦找他聊天的小女生。
他本来以为顾归这个性子，应该不会轻易地喜欢上什么人。
可现在呢？
才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他养的吸血鬼就说他想谈恋爱。
他怎么敢的？
霍航一整个人都犯着冷气，他生硬地问：“你有喜欢的女生了？”
“没有。”
霍航一的语气更冷了点：“那你是有喜欢的男生了？”
“…也没有。”
霍航一握着方向盘的手终于松了松，面色也松动了一些，他皱着眉问他：“那你谈什么恋爱？”
顾归的嘴唇动了动，气势软了下去：“我只是想谈……”
意思就是还没开始谈，甚至可能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
霍航一无声地松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这一口气，明明他应该会是个开明的家长。
“你还小，以后再谈。”

31 烈夏10
纯黑色的大理石桌面反着光，倒出了头顶上悬着的大灯，光线是明晃晃得亮，在桌面上晕出的一圈白光，又反射到了桌边，搁到了视线之下。
餐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撞陶瓷碗上会发出的清脆的声音。这响动没让这寂静的氛围缓解，反而像是击在心头的琴弦。
让空气更加凝固了。
霍航一察觉到了坐在他对面的吸血鬼的闷闷不乐，他的唇线微不可查的拉直了些，嘴角的弧度也往下坠了几分。
——真的有那么想谈恋爱吗？自己不让他谈就那么难过？
霍航一放下筷子，锋利的眉扬了起来，刀子一样的目光扫到旁边安安静静吃饭的顾归身上，顿了顿，淡淡地吩咐道：“说话。”
平日里的顾归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和他讲话，讲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就连中午吃了几块肉这种琐碎的事情都要讲给他听。
讲得又慢又细。
他每次听的时候都会表现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甚至觉得这些一尘不变的事情没必要每天都讲一遍。
但霍航一次次都会拉着脸静静听。
现在顾归停了嘴，静了下来吃饭，他反而不习惯了。
顾归嚼着饭的动作更慢了点，细嚼慢咽后才缓缓把嘴里的米饭咽了下去，喉结顺畅地滚动了一下。
他抬眼看霍航一，讲话都是低低落落地：“说什么？”
霍航一猛得感受到胸膛处燃了一团无端的火，不旺，但还是让他生出了点些许火气。
他微眯起眼睛，干脆把问题摆在桌面上：“就那么想谈恋爱？”
顾归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看起来纠结万分。
霍航一被他气笑了，又复述了一遍：“你到底想不想？”
“想就点头，不想就摇头，又点又摇是什么意思？”
顾归先是惊疑不定地瞄了他一眼，又悄无声息地勾着椅子往前坐了点——离霍航一更近了点。
他再伸手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了霍航一的碗里，然后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又怂又固执地道：“想的。”
霍航一面无表情地把顾归夹给自己的肉又夹了回去，冷不丁道：“那你去。”
顾归双手抱着碗，试探地问：“那我可以去？”
霍航一又冷着眉，吐出来两个字：“你敢。”
顾归确实不敢，他闷着脸抓着筷子，就要把原本想给霍航一的最后一个排骨往自己的嘴里放。
手腕上却突然冒出了一股力，排骨在他嘴角的位置停了下来。
下一秒，手掌被箍着他的人一转，筷子换了一个方向。霍航一的脑袋也凑了过来，筷子上的排骨进了他的嘴里。
他又松了抓在顾归手上的力，不爽地问道：“不是夹给我的？”
顾归小声地嘀咕：“你不是不要吗？”
“我说不要就不要？”
顾归瞪了瞪眼睛，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很贴合霍航一的词——无理取闹。
饭后。
霍航一觉得这件事情还没完，他又把顾归叫到了书房，他的手上捧着一本书。
一本与背后书柜上那些《冷兵器鉴赏》、《人体解剖学》等等毫不相关的书。
——书名叫《别和叛逆期的少年较劲》。
顾归一低眼就看到了亮眼的书名，他张了张嘴，先为自己反驳：“我不是叛逆期！”
“那你是什么？”霍航一嘲讽一笑：“青春期？”
眼见顾归就要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他又冷着声音阻止道：“站着听，不许坐。”
他已经决定了要和顾归来一段心平气和的交流。
霍航一靠在背后的椅子上，开门见山问：“为什么想谈恋爱？别说你就是想谈，都那么大人了，做事情总要有个理由。”
顾归支支吾吾道：“因为，因为别人都谈恋爱……”
“所以你就要谈？”
“你知道什么叫谈恋爱吗？”
“你知道谈恋爱要干嘛吗？”
这三句话层层递进，霍航一越说越偏离“心平气和”这个主题，手里的书被他翻得“哗哗”作响，纸张飞动时掀起了一阵风。
他用手指按了按眉心，重新沉下气跟顾归说：“你把我说的话都当耳边风了是吧？”
霍航一的语气很平。
顾归却听出来他是真生气了，他的手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拽自己衣服上的线头，一圈一圈地绕在指头上，缠在了指肉上。
“对不起。”顾归站得很直，头却垂得很低，又说了一遍，“哥哥，对不起。”
烦躁之下，霍航一往嘴里塞了颗薄荷糖，刺脑的味道给他降了把火。
他不该管不了顾归那么多，应该给他留下自己的空间。
但他还是烦。
“顾归。”
霍航一很少那么严肃地叫他的名字，顾归下意识地应了声“到”。
就像是被老师点名的开小差的学生。
他听到霍航一说。
“我不是因为你不听我的话而生气，你会有自己的想法是正常的。只不过，你真的搞得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我在做什么？
落地窗外有飞机略过，再黑夜里化成了明亮的一个点。
顾归放空着大脑看了一会儿，眨眼间就找不到了飞机尾巴的踪影，他想了想，沉默地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又喃喃自语，声音很小，像是天际边划过的流星一样，一闪而过又留下一道流光：“我只是想跟别人一样而已。”
他想要这种拙劣的手法把自己变得和别人一样。
“顾归。”
霍航一又喊了一声，只是听起来和上一声不一样，有着散不尽的无奈。
“你不需要和别人一样。”
“……可我想和别人一样。”
他和别人不一样，统统不一样。
头发、眼睛、耳朵。
甚至于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他都和别人不一样。
顾归像是钻进了一个走不出来的死胡同一样，把自己埋进了满是壁垒的迷宫，又或者是深海里的孤岛。
他跌跌撞撞了无数次，撞出了满身疮痍，还是没有走出来。
霍航一站了起来，坚实可靠的身躯挡在了顾归的面前，窗外的月光为他笼了一层薄纱似的银光。
“你的银发很漂亮，眼睛也很漂亮，耳朵……也很可爱。”
“所以你不需要和别人一样。”
月色照得他面容模糊，又照出了云雾间特有的光晕。
顾归想。
如果他是一只拙劣的鹦鹉，那霍航一就是那个教他说话的人。
*
一个学期过得很快，天气一天一天地往下降，考完期末考就是一个短暂的寒假。
随着剩余的假期越来越短，顾归突然觉得这个城市有点什么不同了。
好像什么建筑都染上了些红色。
有些在门前悬挂上了红灯笼，又或是贴起了一个倒立的“福”字，还有那红底黑墨的红色对联。
快过年了，霍航一回家的时间却越来越晚。
临近过年他便越忙，各种推不掉的饭局，还有年末的各种宴会。
今天他又是带着一身酒气回来，顾归已经睡了，桌上有他留下的醒酒汤。
他一口闷了进去，目光驻足在顾归的房门上。
明天是联盟历上今年的新年，他得回家一趟。人多耳杂，这种场合他不太适合带顾归一起回去。
只是——
顾归他会难过吧。
他是不是该陪顾归过第一个新年。
霍航一的眉头紧锁着，最后叹了一口气。
翌日。
霍航一从床上醒了过来，顾归的醒酒汤很有用，他早上起来是清醒一片，太阳穴没有半分宿醉后的胀痛。
他出了房门，先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沙发上，却没发现顾归的身影。
反倒是厨房里有些动静。
霍航一走了过去，看到了顾归忙碌的背影，好像在做些什么。
走近一看，他才看到了那满桌的面粉，还有摆在旁边的黑芝麻。
“在做汤圆？”
顾归本在专心致志地揉着面团，被后面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缓了缓神，才应道：“嗯，在做汤圆。”
以前过年的时候，姐姐会带着他包汤圆，还教会了他怎么做汤圆。他现在，想包给霍航一吃。
顾归笑得一脸傻气，脸上还有不小心沾上的面粉，看起来有点滑稽。
“脏了。”
霍航一的睫毛动了动，伸手帮顾归擦掉了脸上的面粉渣，他又站在旁边问：“要我帮忙吗？”
“不用。”顾归却把他推到了厨房的门口，像是在嫌他碍事，他打着包票跟霍航一保证，“我自己来，我想做一次东西给哥哥吃。”
他这么说，霍航一便随他去了。
大冷的天，寒风簌簌，霍航一只穿着件单薄的长袖睡衣，人却站在阳台上吹风。
刺骨又干燥的风吹来，他却连个哆嗦都不打，像是在晒太阳一样的懒散。
他的掌中握住手机，面色看起来不是一般得纠结，最后他还是拨了号码出去。
“妈。”
“我今天就不回去了，过几天再回来看你。”
“嗯，我有任务。”
他面色不改地扯了个谎，声音在冷风中散了去，又顺着叶淑芬的话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又走进了开着暖气的房内。
中午他们煮了顾归包好了的汤圆。
滚圆的汤圆浮在锅内，看起来还挺有食欲的。
顾归把汤圆一个一个掂量了重量后，把汤圆分成了两碗，递了一碗分给了霍航一。
他也不吃，任由自己碗里的汤圆冒着热气，反而拖着下巴满是热枕地盯着霍航一。
他的目光过于热切，黏在了霍航一手中的碗上。霍航一假装看不见，动了动勺子，在顾归的目光下，把浮在最中央的汤圆送到了自己的嘴里。
意料之下，他的牙齿一硬。
咬到了藏在里面的硬币。
这是顾归特意挑出来放在霍航一的碗里的，因为据说知道硬币的人在下一年会有好运。
霍航一将硬币咬在牙间，伸手取了下来，走到厨房放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
顾归不知所踪地盯着他。
透明无色的水流窜过手中薄圆的硬币，霍航一随手往衣服上擦干了硬币。
他一丢，硬币被精确地丢在了顾归的手心，正好是花的那一面。
雕刻印刷出来的梅花撞入了顾归的视线，他被硬币砸到的手有一点疼，微微泛了红。
他定定地看着手中的硬币，明明是他绞尽了心思送到霍航一面前的，现在又兜兜转转到了他的手上。
“明天，和我一起去看日出吧。”
霍航一突然说。
“答应要陪你一起去看的。”

32 烈夏11
“起床，去看日出。”
清晨四点，霍航一就掀开了顾归的被子，抱着臂站在床边铁面无私地喊他起床。
房间里打着暖空调，但掀起被子后顾归穿着单薄睡衣的身躯还是一凉。
他无意识得一翻身，又把被子盖了回来，还顺手帮自己捻了捻被角，黏黏糊糊地开口道：“再…让我睡一会儿…”
霍航一没如他的意，屈起一条腿的膝盖撑了上去，再利落地把被子拉开，重复了一遍：“起来。”
他的手撑在枕头边，床垫陷了进去。
顾归迷迷糊糊间终于睁开了眼睛，刚睡醒的眼尾泛着红，大概是因为被吵醒，眼里还攒这些水雾。
浓密的睫毛动了动，他“哼哼”了几声，睁开眼看到的就是霍航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睫低垂，嘴角微拉。
这比做噩梦还要来得恐怖，不是一般的提神醒脑。
顾归的瞳孔扩大了几圈，霍航一离他很近，他嘴里薄荷味漱口水的味道也飘了过来，还夹着点苦涩的茶味。
“清醒了？”
霍航一徐徐地收回自己的腿，自顾自地打开顾归的衣柜找出一件件衣服丢到床上——
加绒的保暖内衣、长袖内搭、毛衣。
他还嫌不够，又翻出一件宽大的卫衣丢了过去。
层层叠叠埋在被子上盖在了顾归的腿上，沉甸甸的重量让他莫名觉得自己被压在了五指山下。
霍航一却摩挲着下巴，继续看着衣柜，问顾归：“是不是还不够暖和？”
顾归正埋头把衣服一件件地拿到边上，闻言，他的眼皮跳了跳，忙不慌地道：“够了，真够了！”
“我穿这样都能去挖雪了……”
最后一句怕被霍航一听了去，特意压低了声音。
霍航一听到了，不咸不淡地瞟了他一眼，没反驳。又去了外面的客厅给他找手套和围巾。
没多久，顾归就从卧室里换好了衣服走了出来，说归说，做归做。
他还没胆子反抗霍航一，霍航一给了他几件衣服，他就穿了几件。
霍航一还是不满意，问道“外套呢？”
顾归的脚步顿了顿：“里面穿得太多了，套不上外套。”
霍航一拧着眉想了想，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找出了一件压箱底的黑色羽绒服。
是叶女士前几年硬塞给他的，他用不上，就一直放在箱子里积灰了。衣服被叠得有点皱了，他拿出来仔细看了看，没什么其他大问题。
他把衣服搭在手上，见到顾归后随手一丢，宽松厚重的羽绒服就直直往前方飞去。
顾归往后退了一步，趔趄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接了过来，不情不愿地往卫衣外面套。
霍航一见他穿得实在艰难，走过去难得好心地搭了把手，帮他把卫衣帽子提了起来。见他穿好了外套，又顺手帮他翻了翻领子。
顾归长高了不少，穿上鞋后头顶勉勉强强到了一米七的那条线，但还是太瘦，穿上这件衣服让霍航一莫名其妙的联想到了笨重的企鹅。
他笑了一下，嘴角是浑然天成的恶劣，赞赏似得拍了拍顾归的脑袋：“你现在真的可以去挖雪了，说不定你还会滑了。”
顾归不顶嘴，单单地生闷气，拔腿就要往门外走。
却又被人从后面勒住了帽子，卡住了脖子，跟在脑后的是霍航一松散的声音：“不高兴了？”停了一下，他补充了一个字：
“又”
连起来就是“又不高兴了？”
顾归拽着领口松了松气，他最近已经把“蹬鼻子上脸”学得活灵活现了，恼羞成怒道：“我没不高兴！”
“那你就是高兴？”
“嗯……高兴。”
“高兴就把你的手套和围巾也带上。”
顾归不情不愿地接过霍航一递过来的手套带上，又在脖子上缠了几圈羊绒围巾，诺大的围巾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他还没有开始动，就已经觉得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黏腻的汗。
但从迈出房门的那一刻时，他又觉得霍航一说得是正确的。
声控灯在脚步下亮了起了，冷风从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灌了进来，夹着清晨的水雾直冲上来。透过楼道口的窗，可以看到外面灰黑色的云，只有在那破晓的尾边划出了一道口子，漏出了几缕明线。
顾归背上的汗在一瞬间就散了干净。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缩了缩脖子，把围巾也往上拉了一些。
他听到了霍航一在他耳边轻轻笑了一声，像是羽毛刮过，好像是在嘲笑他现在这个打脸的行为。
霍航一问：“冷不冷？”
他还故意把顾归面前的窗户推开，冬日的风刮得更猛烈了，像是又细又密的针刺在脸上，又像是刀子刮在他明明包得刀枪不入的衣服上。
顾归抿了抿唇，实话实说：“冷。”
“那以后还不听我的吗？”
“听……”
霍航一轻哂了一声，颇为愉快得转着车钥匙去开了车，他让顾归套了那么多衣服，自己却依旧穿了件黑色的大衣。
路上的顾归一直闭着眼睛补眠，车内打着暖气，他勉勉强强地靠在玻璃车窗上睡了过去，偶尔在车辆颠簸时睁开眼睛
——落眼就是霍航一五指修长搭在方向盘的手，街边挺立着的路灯照了进来，像是洒了细碎的光。
他在细微的光中又歪着头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霍航一用不重的力道推醒的，他没睡多久，只是揉了揉眼睛就又清醒了过来。
顾归掰着车门下了车，发现踩在脚下的不是实打实的水泥地，也不是乌黑漆亮的柏油地，而是凝着寒霜的泥土地。
霍航一道：“走吧。”
“走？”
霍航一指了指面前的山头，语气轻巧道：“爬上去，现在是四点，我们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应该爬得上去。”
顾归木住了，他先是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面前的大山——
直冲云霄的险峻，黑夜中看不清它的高度，但从那个轮廓，顾归模模糊糊间看出来它的巍峨，还有那自然雕刻出来的鬼斧神工。
他难以置信地问：“爬上去？”
“嗯，爬上去。”
霍航一淡淡地说，也抬眼看了一眼山的高度，他的眉头短暂地蹙了一下，又睨了一眼个子刚到他肩头，看起来就弱不经风的顾归。
他顿了顿：“爬不上我会背你上去。”
顾归没让他失望，爬到山腰处的时候他的喘息声就开始加重了，上气接不住下气，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
但偏偏这时候他又是格外的倔强，顾归艰难地喘了一口气，停了会儿脚步，又踩在寒霜上追了霍航一的背影上去。
围巾已经被他摘下来了，哈出来的气畅通无阻地融进了山间的冷气中，氤氲出了雾气浮在了他的眼前。
穿过白气，他看到走在前面的霍航一突然停了下来。
他板着脸半蹲了下来，身体前倾，躬起了背，宽阔的肩胛骨展了开。霍航一开口，和山风一样冷：“上来，我背你上去。”
“我自己……”
“上来。”
霍航一又利落地打断，把手背到了身后，是要背人的姿态。
顾归这次爽快地扑了上来，手上牢牢地抓着团成一团的围巾，围巾的尾巴落了下来，垂在了霍航一的胸前。
他看不见，但可以感受到霍航一用双手护住他的腿，往上一抬，让他靠得更舒服了些。
这么一来顾归也贴得更近了，呼吸都打在了霍航一的耳边。
他的气还有点急，每次呼吸间都没有规律，急促之下听起来很重，全部扑撒在了霍航一的脖颈处。
烘得那被顾归咬出来的牙印烫了起来。
霍航一不动声色地移了移脖子，热气离他远了些，只剩下了一个冷冷的尾巴。
他的耳朵紧绷着，听到背上的人的呼吸渐渐平缓了下来，最后变成了微不可查的律动。
霍航一又悄悄地看了回去，顾归闭着眼睛，但眉头还锁着。
他知道顾归还没睡着。
在一个一个往上爬的脚步印中，他突然开口道：“这座山叫易落山，‘事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的易落。”
路边冒着白霜的枯黄小草动了动，背上的人轻轻地应了声，大概意思是在说自己在听。
霍航一继续说：“很早以前，我会经常来这边，现在倒是很久没来了。”
顾归安静地听着，突然冒出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霍航一长顿了一下，又笑了一声，“因为我要来这边看日出。”
十六岁以前，他也只是个每天翘课打架的中二病少年，唯一有点不同的可能就是看日出这个爱好。
心情不好了来看日出，心情好了也来看日出。
现在，他已经记不起自己有多久没有踏足到这一片山巅上了，周围的林深草木好像从未有变化。
“看！”
他背上的小吸血鬼突然亢奋了起来，手指指向了天际。
霍航一后知后觉地发现——
日出了。
先是远在天边的橙红，连着海面无边无际，看不到边。再是扑云而出的浓光，橙红上面出现了蔚蓝的天，劈开了长久的黑，照出了放射性的光线。
太阳慢慢升起，幕布被从下而上的掀开，万物在眼前都变得有迹可循。
背上的小吸血鬼已经自发得跳了下来，站在了一块岩石上，怔怔地见着阳光一寸寸地偏移过来。
日出于东落于西，日出和日落各会占据一片天幕，它会从世界的最东边，在引力的作用下，转到最西边——把每一个角角落落都点亮。
顾归转了过来，太阳背在身后照得他更加白皙，照亮了脸上的绒毛。
他眼上的红和耀斑一样。
霍航一为他拍下了一张照片，“咔擦”一声后，霍航一才深切地感受到——
他是一个可以站在阳光下的吸血鬼。
霍航一没告诉他。
顾归脖子上的那条围巾纯手织的。

33 烈夏12
“哗啦——”
浴室的玻璃门被人从里面推了开，有一双脚踝纤细的脚跨过门栏，落在了门外的防滑垫上。
热气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没有玻璃门的隔绝后，整个浴室自上而下降下了一层薄薄的雾，雾住了嵌在墙壁上的玻璃。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擦在了镜子上，轻轻浮动了几下，带走了半边潮湿。
镜子出现了短暂的光洁，照出了一张光彩艳丽的脸——
皮肤是瓷白色，在流转的灯光下闪着玉石的瑞泽，眼尾平滑自然上挑，自然而然得形成了一个勾人的弧度。
眼睛的形状有点像清波潋滟的桃花眼，但又带着点杏眼的圆润，看起来没那么有攻击性，鼻头圆滑，下面是有些薄的嘴唇在微微张合着。
短暂的一刻后，雾气又再次覆了上来，隔着薄纱一样的雾，镜子里只有他那双蔷薇粉的瞳仁在闪着动人心魄的光。
云里雾里间，像是冬日枝头的梅，藏住了锋芒。
顾归伸手将湿漉漉的银发拨在耳后，随手套上了件宽松的短袖，遮住了他劲瘦的腰。背脊弯成了一个弧度，他弯腰穿上了到膝盖长度的短裤——小腿的线条在迈步间流畅得紧绷着。
他走了出去，浴室外的空气不同里面的一样闷，春日的夜风从打开着的窗户吹了过来，吹过刚洗完的头发时还有丝丝凉意。
正在一点一点地往脆弱的头皮里抓。
顾归随手抓了根毛巾盖在了头上，下手不轻地使劲揉着，让柔软的毛巾上的毛粒充分的吸附着自己银发上的水珠。
他的头发还是及肩的长度，有几缕碎发堪堪能碰到锁骨。越长大越嫌自己的头发麻烦，但霍航一却不让他剪，久而久之就一直维持在这个长度。
顾归从茶几抽屉里取出吹风机来，依旧是两年前那个——质量很好，但现在还没坏。
他把吹风机插上电，不急不缓地吹起了头发了，吹了个半干，就觉得抬着得手臂有点隐隐发酸。顾归又把吹风机放了回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霍航一不在，都没人帮他吹头发。
顾归盘腿坐在沙发上，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又从霍航一的书架上取了本书下来，细白的手指拨开书页认真的看着。
窗户没关，他任由夜风肆意刮进来，吹着自己的头发，加快自然风干的速度。
——不然等霍航一回来又得教训他。
屋内的布局和两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桌上摆的杯具多了点，街角堆积的鞋子也多了点，还有那原本只装着黑色的半个衣柜叶满了出来。
墙角的身高贴还没有撕下来，只是不复最开始的粉嫩，上面不可避免地站上了点黑色的污渍，右上角也已经失去了粘性，翘起了一个角。
但它却一直被留在原地，有不少黑笔划过的痕迹——最后停留在178那条线，好几个月没动过了。
顾归的目光在那刺眼的178上停了停，冷哼了一声把头转了回去，面无表情地喝完了一杯牛奶。
他尝不出味道，喝什么都跟白开水一样，灌完一杯后他又忍着打嗝的冲动，重新倒了一杯又往肚子里硬灌了进去。
喝完两杯牛奶的他，胃部胀痛，隐隐有点反胃的冲动。他忍着肚子的不舒适的感觉，躺到了沙发上，一目十行地看起手中的书来。
目光落在印刷的字体上，注意力却全部集中在门口的动静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有了细细碎碎的声音，顾归从昏昏欲睡中顿时打起了精神，却又刻意翻了个身，头朝着沙发背上。
他慌慌忙忙地把书打开着盖在了脸上，书下的眼睛闭了起来，伪装出了一副睡着的样子。
少年的身型已经长开，长手长脚地躺在沙发上显得有些憋屈。
就在他躺下的那一刻，密码锁被解了开，高大的人影裹着万年不变的风衣走了进来。
霍航一先是皱着眉看了看开得肆无忌惮的窗户，穿着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到窗户边上，把喧嚣的风关在了外面。
关完窗户后他又走到了沙发——
沙发上的人睡得舒适，姿势一如既往的不变，像右弯着头，脖子拉出了一个优美的弧度，流淌的血液藏在凸起的青筋下，连着微扬的下巴。
硬壳的书本盖住了嘴唇，挡住了他的眉眼。
霍航一伸出，手指勾住书本，往上一提，露出了书墨味下像是壁画油彩勾勒而成的五官。
就在霍航一的手臂即将拢上他的膝盖弯时，顾归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手背揉了揉眼睛，光亮照进了刚睁开的朦胧的眼睛，还打了一个实打实地哈欠。
“继续睡。”
霍航一说道，坐在了他的边上，粗粝的脂腹捏起了一丝细腻的头发，摸到了发尾半干不干的湿冷，还有吹了过久的风留下的凉意。
他没说话，只是再次从抽屉里拿出了吹风机，开了最低档的风，一点一点地有耐心地帮顾归吹了干。
发尾的湿意在吹风机算得上温热的风中干涸，银发在他的手中倾洒而开，像是从天而降的月光。
顾归顺势靠上了他不知道靠了多少次的大腿，躺在上面，鼓风声在他的耳边响着，不重不轻。
他一歪头，真的睡着了。
*
再次醒来就是第二天了，顾归这次打了一个真实的哈欠，闭着眼睛就踩上了床边的拖鞋。
他严重怀疑霍航一有强迫症，每次放东西都喜欢放在一个地方。
顾归拖着拖鞋走到了外面，霍航一果不其然地已经坐在了外面——
正在往面包上涂果酱，浓厚的草莓酱正在往他手中软糯的吐司上擦。
顾归一看就知道这是霍航一为他准备的，因为霍航一自己不喜欢吃这种酸酸甜甜的东西，反而特别喜欢给他买。
他抗议过，说是不想吃这种看起来就娘们唧唧的东西。
霍航一轻飘飘地一句“你又尝不到味”，把他接下来组织完的语言堵在了喉咙里。
看到他出来，霍航一掀了掀眼皮，把手中的面包放到旁边光洁的盘子上，随口道：“去刷牙，刷完牙来吃饭。”
顾归含糊地“嗯”了声，继续揉着眼睛，踩着拖鞋去了浴室刷牙洗脸。
刷完牙出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从旁边的橱柜上拿出杯牛奶，咬破吸管包装，插进口子，咬着吸管往嘴里灌。
霍航一似笑非笑地问：“那么喜欢喝牛奶？”
顾归咬着吸管的牙齿更用力了：“对，我就是喜欢喝牛奶。”
霍航一平静地“嗯”了一声，云淡风起地道：“行，你喜欢就好。”停了一下，他把果酱的盖子拧了回去，手上不小心沾上了草莓酱。
霍航一边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边继续道：“反正喝了也就这点个。”
语调平淡，没有波动，但顾归硬是听出了夹在里面淡淡的嘲讽。
他忧心忡忡地又看了一眼身高贴上刺眼的178，耷拉着脸走到了餐桌旁，拖椅子的劲格外大。
——椅子角摩擦在地板上，发出了刺耳的“刺拉——”一声。
拉到一半，他抬眼正好对上了霍航一紧皱的眉——两年的时间没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看起来脸上的棱角不像往日那么锋利，眉眼的戾气也消了点。
更像是一把找到了剑鞘的凶剑。
顾归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放轻，拉开椅子轻声地坐了上去，嘴里啃着裹着草莓酱的面包，难得悠闲的吃了顿早饭。
因为今天是周末，他不用背着书包上学堂。
“今天有事吗？”
顾归咀嚼的速度放慢了点，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有、有吧？”
霍航一撩起眼角：“什么事？”
“严浩十八岁成人礼，他喊我去、去……”
“去哪？”
顾归越说越小声，低着头不敢看霍航一：“去酒吧。”
“酒吧？”
霍航一反问了一遍，简单的两个字被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
顾归的头越垂越低，手上的面包也变得难以下咽，飘飘忽忽地道：“嗯……”
严浩为了这件事情缠了他好久，上课缠，下课缠，放学后在手机上缠。可谓是软硬皆施，声泪俱下，顾归实在是没办法就答应了下来。
霍航一抬了抬眉，指尖点在餐桌上：“能不去吗？”
分明是一句疑问句，却被他说出了陈述句的感觉。
“好像、好像不能不去。”
霍航一越说越简短：“理由。”
“因为答应了别人的事不就得做到吗？”顾归小声地嘀咕，“不是你教我的吗？”
“我教你的？”
顾归突然变得理直气壮起来，昂首挺胸，像只骄傲的小天鹅：“你教我的！“
霍航一淡淡道：“那你为什么要答应？”
问题又被踢了回来，顾归的天鹅颈又低了下来，默不作声。
寂静之中，霍航一搁在一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斜了一眼——
是严羽。
他冷笑了一声，当场就猜出了这个时候他打电话过来是来干嘛。霍航一手指一点，还是接通了电话，还点开了免提。
严羽缺一根筋的声音立马从扬声器上播了出来——
“喂，航一啊——”
“你家那小朋友今天放一下出来吧，就放出来一个晚上又不会怎么样？更何况严浩这个傻小子也在，呃……虽然他可能更需要你们家小朋友照顾。”
霍航一没做回应，他习以为常地继续唱独角戏：“更何况那个酒吧老板我认识，那边又不乱，而且你每天关着顾归干嘛？他一个半大的小孩你每天把他闷……”
后面的话严羽还没说完，霍航一就按上了红色的挂断键，留下了一阵忙音。
他的嗓门大，又开着免提，说的话屋里的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霍航一静了下，问他：“你要去吗？”
这次是真的在和他商榷了。
顾归迟疑了一下，道：“去也行，不去也行。”能去最好。
“去吧。”
霍航一抱着臂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睫毛衬着光在他的眼鼻出照出了一片阴影。
他又说了一遍：“去吧，记得买礼物。”
“结束了跟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34 烈夏13
夜幕降临，苍穹之上像是笼了一块黑幕，悬着的半弯月旁簇拥着几颗明星，一闪一闪间绵延不绝，连上了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
不同头顶上的寂寥，街道上是一片灯红酒绿，尤其是霍航一把车停下来的这一片街道。
是A区有名的酒吧一条街。
光怪陆离的灯牌竖在了一起，各色的光交织在一起，投射在瞳仁中照出了万花筒的感觉。
——天越黑，这边反而越亮。
鼓声跳动的DJ舞曲从灯牌下敞开着的大门里跳动了出来，形成了一个大杂烩似的舞曲，歌曲播放间还能听见里面激情之处的大吼大叫。
顾归坐在副驾驶上，手中提着一个礼物袋——
是中午霍航一带他去商场一起买的一款球鞋，价格并不便宜，是严浩一直很想要还舍不得买的限量款。
普通的车窗玻璃隔不住声音，也挡不住外面暧昧四射的光线。一道紫光横穿过来，不偏不倚地照在了霍航一的脸上——游离的紫光下照着他冰着的脸。
顾归将手搁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他，假装看不见他皱着的眉：“哥哥，那我去了。”
紫色的光线偏移了过去，霍航一的脸陷在忽明忽暗中，不高不低道：“好了给我打电话。”
顾归刚把门开了一半，迈出了一只脚，就又被坐在驾驶座上的人叫住。
“把我和你说过的重复一遍。”
顾归无可奈何地又把门关上，把刚迈出去的腿收了回去。因为霍航一叮嘱他的太长，开着门会堵着别人的路——
“不要喝酒，别人劝酒也不要喝，实在不行就把酒给严浩让他帮我挡。特别是陌生人要请我喝酒的话，一定要拒绝。”
“如果他一直缠着你呢？”
“……就按你说的把酒泼到他的脸上。”
霍航一满意地颔了颔首，淡淡道：“继续。”
顾归无言了一会儿，继续道：“要是感到头晕什么的，或者不舒服不想呆了，就给你打电话。要是有人向我要联系方式，就找理由拒绝他。”
“还有就是……”
“好了。”霍航一打断他，又从风衣口袋里找出了一个黑色的磁铁耳夹，别在了他的耳朵上，“带着，不许摘。”
耳垂上突然冒出来的重量让顾归有点不太习惯。他伸手碰了碰，碰到一手光滑的冰凉，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娇：“可是不舒服。”
确实不舒服，夹着他的耳垂有点细微的疼痛感。
霍航一瞥了他一眼：“不舒服也带着。”又按了几下喇叭，像是在催促顾归，“去吧，最晚在外面待到十二点就回来。”
又拧着头警告了他一遍：“别学什么夜不归宿。”
顾归低低地“哦”了一声，终于拉开车门，手中抱着购物袋走了下去。
霍航一坐在车上，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顾归的背影，看着他边走边抬头去看灯牌，最后停在一个门口，抬头再三确认后，顾归才拐身走了进去，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霍航一敛下了目光。
——他没走，依旧把车停在了这里。
*
严羽没骗人，严浩邀请他们的酒吧确实不乱，最起码相较于外面嘈杂的舞曲要来得安静很多，光线也没那么乱七八糟。
台上只有一个乐队在轻轻地唱歌，唱得也是多愁善感的民谣。
顾归一进来就抒了一口气，但又立马紧绷了起来。
因为他太吸引人注意，一进来就有不少人把视线放在他身上。
散座上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目光在看到他的时候一亮，拿着一个酒杯就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很温和，距离也拿捏得很好：
“你好，可以请你喝杯酒吗？”
酒杯里酒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晃了晃，顾归吸鼻间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古龙水味道。
他的嗅觉太过敏锐，古龙水的味道指冲他的脑门。顾归往后退了几步，冲他礼貌地笑了笑，点了下头示意：“不好意思，有约了。”
“顾归——！”
少年朝气的声音在乐队换歌时短暂的安静时响了起来，传到了两人的耳边。
顾归抬头，正好看到了严浩站在离他不远的卡座上，正兴奋地冲他找着手。
见他看了过来，严浩在嘴巴比了个喇叭状，继续喊：“快过来！快过来！”
严浩是除了霍航一以外他最熟悉的人，顾归和他呆久了也早就习惯了他大大咧咧的性子，挂着笑转了身就往他那边走。
卡座上都是同班的同学，见顾归过来他们也都有点稀奇，破天荒地调侃起他。
“哎——，这不是我们班的班草吗，怎么也请来了？”
“什么班草，我们顾归是校草！”
“对对对，不仅是校草，还是年纪第一。我眼睛都快被学神的光闪瞎了！”
“不是吧，严浩，你好大的脸！顾归都被你叫过来了？”
顾归知道他们没有恶意，也只是冲他们笑了笑，不多说话想坐在沙发的角落上。
严浩却拉着他坐到了中间，揽着他的肩，大着舌头道：“哼！顾归跟我什么关系，我生日他当然来！”
他脸上的红从脸颊贯彻到了脖颈，身上还冒着点酒气，一看就是喝得有点上头了。
顾归受不了他身上这个醉醺醺的味道，把他拉开了一点，又把自己一直拎着的袋子塞到了他的怀里。
严浩刚被推开时还想黏上去，看到袋子上那个显眼的logo时他又硬生生把身体转回去，人都清醒了不少。
他激动地抓着袋子，转头看顾归：“是我想的那样吗！”
顾归笑了笑道：“应该是你的想的那样。”
严浩嚎了几嗓子，小心翼翼地把鞋盒从袋子里拿了出来，就连开鞋盒盖子的动作都是格外得轻。看到里面那双鞋，他实在是憋不住了，站起身来直接吼出了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只刚被动物园放出来的猴子，他吼得太响，周遭的视线都好奇地投了过来。
顾归嫌丢脸，低下头捂住了自己的脸。透过指缝间，他却发现了刚才那个男人还没走，兴趣盎然地盯着他。
再一晃眼，那个男人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他的错觉一样。
顾归的视线落在远处，右臂却被人一拉，一个玻璃杯被严浩硬塞进了他的手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严浩就自顾自地跟他碰了个杯，玻璃碰撞间响出了一声清脆的“砰”！，里面的酒水在指缝间洒了点出来。
“干杯！”
严浩吼了一声，率先把自己手中的酒水闷了进去，他已经完全把他哥叮嘱他帮顾归挡酒的事情抛到了脑后，反而带头灌起顾归酒来。
见顾归处处不动，严浩催促道：“快喝，啤酒而已，度数很低的。”
旁边也有人附和着：“喝吧，这种酒度数真的很低，我们喝个十瓶都没什么问题的。”
顾归犹豫了一下，仰头喝了进去。他尝不出味道，就像是喝白开水一样干脆。
坐在他旁边的女生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突然红了脸，平日的顾归太过疏离，除了严浩外基本不和其他人交流。
而现在，他在旋转的灯光下，银发都被染上了色彩，下巴扬起，线条流畅好看，秀气的眉微皱。
顾归的眉眼很干净剔透，修长细腻的手指却拿着酒杯往喉咙里灌，忽然之间像是滚上了烟火气，又像是浮沉一样散开。
明明是个吸血鬼，但却一点也不让人害怕。。
她坐的离顾归很近，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归，像是被蛊惑一样，突然叫了他一声：“顾归——”
顾归侧过头来，灯光扫了下来，留下了一层层的阴影。
女生深吸了一口气，直接问：“你有女朋友吗？” 她问的声音不小，反而坦坦荡荡，一点也不惧怕被别人听见。
“哇哦——”
卡座上瞬间起了一阵不小的起哄声，在一堆多多少少喝了点酒的年轻人里炸开了火花，一下子忘记了顾归和他们其实并不怎么熟，三言两语地调侃起了他们。
“顾归，人家问你呢，有没有女朋友？”
“陈琳琳，你问人家女朋友干什么？不会喜欢上人家了吧？”
“顾归，给个回答啊！”
顾归一怔，他面前的女生长得很漂亮，特别是一头海藻一样的长卷发。
而且胆子很大，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只是有点紧张。
顾归顿了顿，实话实说：“没有。”
陈琳琳一撩头发，卷发拨到了肩后，漏出了她傲人地身材。她又坐得离顾归近了点，香水味飘了过来：“那你想不想有个女朋友？”
顾归抓着杯子的手一停，他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有点不知所措。
良久，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不是很想。”
完了后，又觉得自己这样说太过生硬，补充了一句：“不好意思。”
陈琳琳也不生气，笑得前仰后扶，那双猫一样的眼睛盯着顾归，直言不讳地夸他：“你真可爱——”
顾归没接话，低了低头，被别在右耳的耳钉突然有点发烫。在起哄声中，他突然起了身，抱歉地一笑：“不好意思，头有点痛，我出去吹会儿风。”
严浩拉着他道：“喝完酒别吹风，越吹头越——”
“痛”字还没说出口，顾归就已经走掉了。
顾归从后门绕了出去，后面是一条七通八达的小道，空无一人的寂静。
“喵——”
一只小野猫跳过旁边的垃圾桶，一跃跳在了墙上。冷风吹过，顾归稍稍清醒一点，但他暂时不想回去。
因为他还没想好怎么来拒绝那个女生、他在思考怎么做才可以不驳她的面子。
顾归摸着自己耳朵上的耳钉，突然想到了霍航一，要不就拿霍航一当挡箭牌吧。
他刚找到理由准备转身回去，却突然听到了一声“救命——”。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尖锐，像是从喉咙中拉扯出来的濒死求助，绝望中又夹杂着让人听了就毛骨悚然的惊恐。
近在咫尺。

35 烈夏14
顾归转身的脚步止住，凄厉的尖叫声在他的耳边回荡，直达耳膜，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那种尖锐。
他还没反应过来，声音就已经越来越近，片刻后又是一声响起——
“救命——”
这次的声音要小了很多，没有刚才那声来得那么响裂，反而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的沙哑。
是一声虚弱的气音。
“砰——”
顾归又听到了一个倒地的声音，而后是肉体被拖过地的声音，不重不轻，却又持续不断地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的目光停顿了一下，因为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味道似曾相识，和他在秦秋身上闻到过的一样。
顾归止步不前，不往前走也不往后走，像是陷入了一个死胡同的僵局。他的目光显着几分挣扎，远远地投在了声音的来源处，那股恶心的味道越来越近，像是连过的一条线。
而那根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短，他听到了那个女人濒死的呼吸声。
——粗重急促，但也只是濒死，她还没死。
顾归可以选择站出去救这个女人，但后果可能会是不堪设想的。因为这次闻到的味道和秦秋身上的有点微小的变化。
他从之中嗅到了危机感。
那条线像是一条毒蛇一样缠了过来，缠住了他的四肢，穿过了他的喉结，限制住了他的血液流动。
他可以选择什么都没听见一样若无其事的转身，这条寂静的小道里没有别人，也没有摄像头，所以不会有什么麻烦扯上他。
但——
顾归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脚步像是粘上了什么一样动弹不得，他最后咬着牙转了身。
往声源处跑了过去。
因为他知道，如果是霍航一肯定会义无反顾地站出来。
他不想让霍航一失望，不想让霍航一觉得他是一个见死不救的铁石心肠。
奔跑间夜风呼啸而过，离血腥味越来越贴近，像是粘在了他的鼻尖，顾归捂住了鼻子，却挡不住气味从指缝间的侵入。
他在小道的转弯处停了步，呼吸被他控制得很轻，他知道那个吸血鬼和女人离他只剩下来了一个弯的距离。
顾归的脑袋急速运转，肉搏看起来不太靠谱，他首先想思考的是怎么智取。
募地，他听到了“哧溜——”一声，是舌头黏在皮肤表面上舔过的声音，而后就是一段段男人阴森森的笑声。
卡壳间像是播放不良的磁带，咯吱咯吱之下诡异的笑声断断续续，女人已经没了动静，呼吸也变得气若凝息。
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一样。
没时间给他思考了，顾归下意识地迈了半步出去，看到了现在的场景——
一个穿着性感的女人倒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大腿刺目地露在了外面，黑发被吓出来得汗浸湿了，杂乱无章地粘在了脸上。
脸上精致的妆早已花掉，夸张的眼线融在了眼影里，白一块黄一块的粉底都是脏兮兮的。
假睫毛脱落的眼睛紧闭着，她已经晕了过去，表情却停留在惊魂不定的扭曲。
她的头颈处被人抱在了怀里。
抱着她的人跪坐在地上，背对着顾归，身上原本被熨得服帖的西装已经皱掉了。
顾归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刚才在酒吧见到过的那个男人。
他身上的古龙水味已经在空气中散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血腥味。他低着头，双手因为兴奋激烈的抖动着，弯下腰朝昏过去的女人脆弱的脖颈处贴近。
或许是因为他过于专注面前的“食物”，完全忽略了背后的动静。
顾归的喉结因为紧张无声得滚动了一下，他顺手抓起脚边因为装修停留在这的一块板砖，憋住呼吸小步走近。
想趁他不备把这个吸血鬼砸晕。
“吱嘎——”一声。
他要命地踩到了地上的树枝，声音在空旷无人的角落里放大。
低着头的吸血鬼回过头来，骨骼在扭动间发出了不小的声响，原本黑色的瞳孔已经变成了红色，像是一个出来捕食的野兽。
他转过头时阴测测的表情在看到顾归的时候却一消而散，变脸一样转化成了和顾归初次见面时温和的笑。
只是他的脸上还沾着点点血迹。
他的视线像是野兽的涎液一样粘在顾归的手上，他放下了怀中的食物。直起身来，步步像原地不动的顾归紧闭。
眼睛像是两道红的发光的血刃。
顾归突然之间忘记了怎么呼吸，他没有见过那么强大的吸血鬼，步步逼近间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被他禁锢在了墙角。
“呵——”，吸血鬼轻笑了一声，他的身型被投射成了阴影挡在了顾归的视线上方。
极具侵略性的上半身微微前倾，粘腻的血腥味几乎要化为实质，他的目光在看到顾归手中的板砖上带上了显而易见的嘲讽。
他弯下手指，在板砖上轻轻一弹，坚硬如石的板砖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他扯着笑问顾归：“小朋友，你不会真觉得这个东西能伤到我吧？”
顾归的脸色泛白，紧紧贴着背后的墙壁，冰凉的温度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他的手上还紧紧捏着化成了粉末的板砖。
“有意思。”
吸血鬼说着，苍白的皮肤下泛青的血管越来越明显。他的鼻尖在顾归的脖颈处嗅了嗅，露出了一幅陶醉的神情。
“竟然还能让我碰到这种极品。”他磨了磨牙，吐出的气全部洒在了顾归的身上，指尖绕起了顾归的银发，意有所指道：
“你知不知道，像你这种纯血族的血吸起来才是……”
“人间美味啊——”
话音刚落，他就张开了嘴，犬齿就要往顾归的劲窝上咬。
顾归的眼睛放大，他挂在脖子上沉寂许久的绿松石项链微不可查的亮了一下。
他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了一股力量，硬生生地用手掌挡住了他凑过来的牙齿。
尖利的牙齿划破了他的皮肤，一滴鲜红的血液落入了这个吸血鬼的嘴唇，和他分泌出来的唾液融为一体。
吸血鬼更加兴奋了，眼睛的红冒成了光，顾归逐渐开始抵不住他的力了。
他被人一下子掀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感受到疼痛，就被大力扣住了手腕动弹不得。顾归惊恐地抬起头，就见到那个吸血鬼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从他嘴里分泌出来的唾液低到了顾归的锁骨上，是很恶心的触感。
“虽然猎物的挣扎挺有意思的，但如果过头了就不好玩了。“
吸血鬼恶趣为地说道。
他的牙齿泛着白光，顾归继续用力地挣扎着，最开始爆发出来的那股力却又在突然之间泄了个掉，丝丝挣脱不开这个吸血鬼的桎梏。
突然，霍航一别给他的耳夹传来了一阵阵发烫感。下一秒，顾归看到一颗金色的子弹破空而来，在空气中留下了一个轨迹。
吸血鬼敏锐地察觉到了动静，刚一转头，就看到了劈开空气的子弹。子弹上熟悉的鎏金色纹路让他瞳孔一缩，刚想要偏头躲开，却快不过子弹的速度。
“啊——！！”
他惨叫了一声，子弹自他的眼眶穿通脑后，灼烧出金黄的火花，蓝色的血液不断从空洞中滴落了下来。
滴在了顾归的脸上，脱离了舒服的顾归便过头去——
他看到霍航一从黑幕中走了出来，黑色的风衣与夜幕近乎要融为一体。衣摆掀起了一阵风，他周遭的煞气都快成了实质性的刀刃。
他的脸上积留着风雨欲来的平静，那双眸却黑得透不过光。霍航一指尖鎏金色的光流转着，他面无表情地举起了枪：
“滚。”
字正腔圆的字从他嘴里吐了出来。
霍航一的耳朵上别着和顾归一样的黑色耳夹，顾归明显地感受到自己耳垂上的耳夹震动了几下，也更加烫了几分。
吸血鬼眼眶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但依旧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口子，空落落得像是一个黑洞。
他从痛苦中缓了过来，捂着眼睛，冲着霍航一咬牙道：“我今天一定要把你这个家畜千刀万剐！”
吸血鬼下一刻就像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速度快得响起了一阵激烈的风声，他的五官在狂风的挤压下变得扭曲。
“哥哥！”
顾归虚脱地扶着墙站了起来，就看到这一幕，他惊慌之下吼了出来。
“轰——”
霍航一却只是抬了抬眼，不同于吸血鬼的激进，他只是往左侧了一步。吸血鬼的拳头漏了空，锤在了水泥地上，地上铺建而成的石子迸溅了出来。
还没等他起身，一只手却自后而来抓住了他的头发——是霍航一。
他冷着脸，把吸血鬼的脸按进了自己砸出来的洞来。
“嘭——”“嘭——”“嘭——”
一下又一下，每一下都像是堆积的火药炸开的巨响，那个吸血鬼却无力反抗，整张脸都被砸得面目全非。
蓝色的血花绽开，胡七八乱地黏在了他的脸上。
“疼吗？”
霍航一像是终于泄了愤一样停了手，大发善心地问他，声音却像是猝了冰得寒，寒透了骨子的冰。
被他抓着头发的吸血鬼已经只吊着最后的一口气气，他的手掌在空气中虚虚地抓了几下，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霍航一垂下眼睫，对着传呼机道：“A级吸血鬼逃犯已捕获，现场有受害者女性一名，街道A区324号。”
说完，他又把传呼机收了回去，拿出一个手铐扣在了已经晕过去的吸血鬼手腕上。
解决完这一切，他好像终于记起了顾归走了过去。他看到顾归努力贴着墙壁站着，霍航一的脸色比刚才还要来得冷了几分。
明知道顾归已经没有了力气，却也不搭手扶他，反而站在边上看他。
目光冷漠。
顾归心虚地低下头，像是霜打的茄子。他看出来霍航一在生气，探出手指像是以前一样，试着去勾霍航一的手指。
却被他一把甩开，闯入他耳中的是霍航一漠然的声音：
“你是不是做事情从来不经过脑子？”
顾归背上的疼痛迟钝地传来，连着神经都是顿顿地疼。
他的鼻尖有点莫名的发酸，眼一眨，一滴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36 烈夏15
霍航一今晚正好没事情做，再加上第一次把小吸血鬼放在视线范围外那么久。
——就干脆一直坐在车上等他了。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这只是单纯为了监督他，管着他别做自己不该做的事情，绝对不是因为担心他。
霍航一在车上无所事事了许久，座椅被他往后放了下来，昏昏沉沉的光线让他长期熬夜的身体有了些困意。
但他的神经又像是时时刻刻紧绷着的琴弦，保持着醍醐灌顶的清醒。
抬眼间他放在身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默认的铃声在车厢里响了起来。
他懒散地分出一只手拿起来一看，在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时霍航一的视线一凝，还是同一张面孔，却像是换了一个芯子——是陈所的电话。
陈旭没什么大事都不会随意打电话给霍航一，换句话说，他一般打电话过来一定是出了什么脱离他掌控之外的事情。
霍航一直起身来，把座椅放正，接通了电话后字正腔圆道：“陈处，有什么事情吗？”
陈旭罕见得有些急迫，不同往日的不疾不徐，语速像是机关枪一样快：“你现在是在A区那个第三街道那边是吧？”
为了执法者的安全，也是为了解决像现在这种突发情况的发生，每个执法者的身体里都会被植入追踪芯片。
霍航一“嗯”了一声，带上了蓝牙，翻身下了车，“咔擦”一声利落地给子弹上了膛。
陈旭听到了霍航一那边的动静松了一口气，在霍航一的脚步声中飞快地解释了一遍事情的起因经过：“我们通过监测器发现了那边有一个我们追了很久的A级吸血鬼逃犯，他的危险性太高，A区那块今天管辖值班的执法者解决不了他，既然你在的话，就去解决一下，当加班了。”
霍航一的步伐加快了一点，言简意赅道：“动向。”
“目标三十分钟前进入POCK酒吧。”
霍航一的脚步猛地一停，深吸了一口气，冷气直达肺部，他又冷静了下来——
那是他刚才目送顾归进去的地方。
他左耳垂上别着的耳夹剧烈的震动了起来，像是一个悲鸣不停的警报器，吵得他有点失了分寸的烦躁。
霍航一的呼吸控制不住得加重了点，步子越迈越大，最后像是一只在黑夜觅食的猎鹰跳跃了起来。
他给顾归的耳夹是司乐乐闲来无事做的小研究，类似于一个心灵感应的传感器，功能简略的说就是在一方情绪有较大的波动时会传送给佩戴耳夹的对方。
是一个适合情侣热恋间用的小道具，他当初是满脸嫌弃地接过来就一直丢在车上，今天想起来就随手给了顾归。
“真鸡肋。”连个定位都没有。
他忍不住骂道。
但他又想起来了自己送给顾归的手机上是安了定位器的，霍航一掏出来一看，标志着顾归的小红点还停留在酒吧内部。
但霍航一还是觉得有些顿顿的不安。
他在夜幕中穿梭，唯有灯光照射下来的时候能照到他冷硬的脸，唇线被抿成了一条直线，漆黑的瞳仁中形成了一个小光圈。
怀里的手机又震了震，他忍住摔手机的冲动拿出来看了看，是陈旭给他发的那个吸血鬼逃犯的照片——
是从监控中截取出来的，黑夜中有些模糊，看不太清。勉勉强强能看出一个算得上清晰的轮廓，或许是因为他带了黑色美瞳的缘故，乍一看确实不像个吸血鬼，甚至算得上英俊。
他一脚踹开了酒吧的门，先是扫了一圈，那个吸血鬼已经不见了。
霍航一的动静太大，像是来砸场子的，一下子吸引住了所有人的动静，包括严浩。
他跑了过了，表情有点惊讶：“霍大哥，你怎么——”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霍航一打了个断：“顾归呢？”
“顾归？”严浩先是愣了一下，有指了指侧边的小门，“他刚说自己去透透气，不过他透气的时间好像有点久，好久没——”回来了。
他话又说到一半霍航一就擦过了他，以猎鹰的速度跑了出去。
他不知所觉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霍大哥这是怎么了，这个表情……”
严浩回忆起霍航一刚那个下一秒就像要拔刀杀人的那个表情，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太恐怖了，真的太恐怖了。
霍航一唇角下垂，眉眼都成了化不开的冰，他竭力按耐住了眼中的暴虐，心中的怒火却越烧越烈。
他希望这个吸血鬼可以好好祈祷顾归没有什么事，不然——
只要顾归擦破了一块皮，他就会让那个吸血鬼好好体会一下什么叫生不如死。
偏门本就摇摇欲坠的门被他一脚踢开，下一刻就断成了两半，红木碎裂的声音中，霍航一就听到了小道深处的动静。
是那个A级吸血鬼发表感言时那句“人间美味——”，和他家小吸血鬼奋力挣扎间发出的细微声音。
有衣衫擦过间发出的声音，和顾归从喉咙间撕拉而出的那一句——
“哥哥”。
这一次他跑得比任何一次都快，掏枪间他又像是以前的无数次冷静了下来，瞄准得也比以往的任何一次要来得精准。
霍航一为了不伤到顾归，也为了不让那个吸血鬼立刻暴毙，特意将枪口往上抬了一点——弹径和他想的一样。
弹孔冒出火花，子弹按着他预定的轨迹，炸开弹片钻进了吸血鬼最脆弱的眼睛里。
吸血鬼痛苦的哀嚎声没有丝毫地缓解掉他内心积郁的烦躁，就连把这个吸血鬼的脑袋狠狠地摔在地上那么多次也丝毫没有。
——心火更是莫名的烧得厉害。
直到他差不多把这个吸血鬼打了个半死不活的状态，霍航一才终于降了点火，他再一次把那个吸血鬼的脑袋当成皮球一样狠狠砸进那个砸出十厘米的浅坑中。
蓝色的血花像是被砸烂的西瓜一样迸溅出来，留下了一地狼藉，石子溅了起来，锋利的边划破了他的脸颊。
留下了一道血痕。
霍航一终于松开了抓着吸血鬼头发的手，任由他继续无力的哀嚎。
他转过身，就看到自己的小吸血鬼无力地靠在墙边——衣衫混乱，领子都从脖子后翻了出来。向来柔顺干净的头发打了结，还沾上了地上碍眼的泥土。
完完全全一幅被欺负惨了的样子。
霍航一凶完顾归后，又把头转了回去，烦躁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已经被他捏皱了的烟，咬了一根叼在了嘴上。
烟熏缭乱间，他没最开始那么阴郁了，又道：“顾归，你是不是永远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背后的人却久久没回应他，霍航一皱着眉不耐地转了回头，却怔住了——
他的小吸血鬼还是缩在墙角，还是刚才那脏兮兮的样子，干裂的唇又被他自己咬破，渗着不太明显的血丝。
脸上有着明显的泪痕，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的滚落。
哭得难过又小心。
霍航一突然就不生气了，烧得正旺的心火像是被涓涓细流扑了个灭，留下一堆柴梗无处可烧，只留下焦黑的痕迹。
见霍航一终于看过来了，顾归突然憋不住了，原本哭得悄无声息又安静，现在却把一切松懈了下来。
他张着嘴，发出了不小的啜泣声，哭着哭着断断续续地冲霍航一抱怨：“你怎么、怎么来得那么晚啊——”
顾归是真的委屈，像是终于见到自己家长的小孩，哭得毫无顾忌。
越哭越响，从刚才的小声啜泣变成了放肆的大哭。他一边哭，一边用脏掉了的衣服袖子去擦自己停不下来的眼泪。
本来是不难过的，看到霍航一后就越来越难过了，翻涌而出的委屈与惊恐几乎要把他掀翻、吞灭。
顾归又伸出怯弱的手指去抓霍航一的衣袖，这次霍航一没躲开。
顾归带着哭腔问他：“你怎么不哄我啊？”
他很久没哭了，可还记得眼前这个男人以前每次看到他哭，都会把他搂进怀里，用自己宽厚的手掌帮他顺气。
霍航一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在叹自己还是在叹顾归。最后——他伸手把人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怀里的吸血鬼却哭得更凶了，像是泪腺坏掉了一样倾泻而下，一下子就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服。
温热的眼泪泡着衣服粘在了霍航一的皮肤上。
霍航一不太舒服，却又把怀里的人按得更紧一点。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过他的头发，动作很轻。
他不太会说话，但依旧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乖，别哭了，我不该凶你的。”
“是我来的太晚了，听话，哥哥以后都不会了。”
“哄你了，别哭了。”
他只会来来去去地重复这几句话，顾归的耳膜上像是又被覆了一层膜，听得不太真切，却又让他无比安心。
不知道哭了多久，顾归终于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小声的抽搭。
抽一下，就耸一下肩。
哭到最后抬起了头，脸上每一块都好像是红的，尤其是眼圈。他顶着眼尾泛着的红，抽搭一顿，突然朝着霍航一。
“嗝——”
或许是嫌丢脸，他又把脑袋像是鸵鸟一样的藏了回去。
负责善后的执法者也走了过来，顾归埋在他怀里的脑袋更加不敢抬一下了。只能听着耳边的霍航一跟他们交流。
“霍队，这个要死不活的吸血鬼……是那个A级吸血鬼吗？”
“嗯，我打的，你们把他带回去就行。还有受害者，我刚看了一下没受什么伤，不过你们还是把她带到医院去检查一下。”
那个执法者又问：“霍队，那你呢？”
“我？”
霍航一眼神一瞥：“我带我们见义勇为的正义小卫士回家。”

37 烈夏16
回了家的夜晚。
顾归明明因为哭得缺氧一阵阵的头晕，本该是倒头就睡的，但他却又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每一次闭上眼就是那个吸血鬼狰狞的面孔，还有他混交血腥味流下来的口水，一滴一滴落在了领口手上，发出了恶臭的味道。
那件衣服已经被他丢在了垃圾桶里。
他下意识地去摸床头柜的手机，想看一会儿手机转移一下注意力。
摸到一手空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是把手机落在了卡座上。没有办法了，顾归又拉上被子埋了进去，蜷成一个虾状。
在他的认知里，这是一个最有安全感的睡姿。
但是在几分钟后，顾归又沉沉地睁开了自己厚重的眼皮。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睁开了眼，内心斗争了几番后，顾归还是抱起了自己床上的枕头，敲响了霍航一的房门——霍航一也没睡，他只是轻轻敲了一下，门就被人从里面打了开。
他已经很久没进过霍航一的房间了，但房间内的陈设还是和他最近一次进来时没有什么变化。
霍航一只点了一盏小夜灯，灯光昏暗，他的身上只穿了件无袖背心，结实的手臂被忽明忽灭的光线打下了一片阴影。
他的目光垂下，停在了顾归赤裸着的脚上——
脚踝纤细，脚掌很窄，嫩白的脚趾上都染着一层浅浅的粉色，青色的血管被灯光照得变成了暖黄色。
顾归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脚掌，把枕头抱得更紧了，用立起来的天鹅绒枕头挡住了自己的脸。藏在后面闷闷地问：“哥哥，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为什么不穿拖鞋？”
霍航一问得牛头不对马嘴，直接弯腰把顾归拦腰抱起，在把他放到了自己铺着被子的床上。
顾归无力地蹬了蹬腿，终于爬了起来，知道霍航一这么做就是同意和他一起睡了。
他一卷被子，生怕霍航一把他赶走，一溜烟地钻进了霍航一的被窝里。
躺完后，顾归又觉得自己占得位置太大，悄无声息地往右挪了挪屁股，给霍航一空出了一个位置。
完了后，他又眼巴巴地抬起头来——去看还坐在写字台前的霍航一。
霍航一背着身坐在椅子上，右手拿着今天射杀吸血鬼的枪，左手把金属条制成的布一卷卷的缠在了枪管上。
微微侧过了半张脸，冷历的眉眼在灯光下像是在融融的火光之中，形状良好的鼻梁骨一动。
霍航一缠布条的手突然顿了下来——
他仔细理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情，越理越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明明是顾归惹的祸，怎么他一哭自己还反过来给他道歉了？
他今天是不是得给顾归一点教训？
不然顾归的尾巴得翘上天，以后做错事情就知道掉眼泪。
霍航一抿着唇，把被窝里陷入浅睡中的顾归挖了起来，轻轻叫了声：“顾归。”
好不容易睡着的顾归眼睛都不睁，从他手里把被子又抢了过来，又一卷，都快把自己卷成了手握寿司的样子。
他抱怨道，带着点明显的起床气：“你干嘛啊——”
霍航一又把他挖了出来，顺手“啪”地一声打开了悬在天花板上最亮的灯，又喊了一声：“顾归。”
语气明显没刚才那遍好了。
白亮的光刺进视网膜里，就算顾归紧闭着眼睛也被闪了一下，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终于睁了开。
霍航一用手掐住了他的脸，顾归的脸太糯，指腹陷了下去，留下了一个浅浅地坑。
他淡淡道：“知道自己做错了些什么吗？”
顾归的心“咯噔”了一下，瞌睡虫都被吞噬而尽，他心虚地想低头，下巴却被霍航一的手掌固住了。他一下子看出来了情况不秒——
糟糕！
这是要秋后算账！
顾归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含糊其辞道：“我要睡觉了？”
霍航一冷笑一声，坐到了床边上，往前一拽顾归的手臂。顾归被大力拉的正面朝下，跌在了霍航一的腿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霍航一的手掌划出了一道破风声，重重地打在了他的屁股上，清脆的一声——
“啪”！
顾归难以置信地把头转了过去，原本就哭肿了的眼尾又开始泛红，他控诉道：“你打我屁股！”
“嗯，我打了，有什么意见？”
霍航一淡淡道，话音刚落，他又往顾归的左半边屁股来了一巴掌。
又是清脆的一声“啪”。
打完，顾归的痛呼声还没叫出来，就发现霍航一的手已经牢牢地扣在了自己的腰上，把他变成了一条粘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顾归无力地跳动了一下自己的“鱼尾”，却发现徒劳无用，被霍航一打过的那个私密的地方是火辣辣的疼。
他满脸涨红，带着往后转的脖颈都是红色的：“你快把我放开啊！！”
霍航一敛下眸子，又往眼前不停蠕动的屁股上来了一下。
这次下手的力道轻了些，像是示威。
他觉得现在这个样子挺有意思的，哂笑了一声，语气却是威胁地：“连哥哥都不叫了？”
顾归抓牙舞掌的气焰弱了下去，弱弱地叫了一声“哥哥”，声音委屈地求他：“把我放下去好不好。”
“不好。”霍航一手下的力又重了些，被他压着的人现在连挣扎都不挣扎了，“现在可以说了吗？”
顾归不敢跟他争了，红着一张脸含糊其辞地道：“我错了。”
霍航一没那么好糊弄，抬了抬眼皮，瞪着他：“错哪了？”
“我错了。”
顾归歪着头，他一点也想不通自己哪里错了，只会呆呆地重复这句话。
霍航一不逼他了，压在顾归上的力松了下来，重新把人是塞进了被窝里，还帮他腋了腋被角。
他又把房间里的大灯熄灭，又留下孤零零的小夜灯。暖光灯下，他的五官像是雕塑一样的立体，霍航一道：
“你错了，错在自不量力，错在做事情太过莽撞，错在——”，霍航一停了一下，“错在没有保护好自己。”
顾归半边脸埋在被子里，只留下了在外面滴溜溜转着的眼睛：“可是如果是哥哥的话，你一定会去救那个女生吧。”
霍航一先是怔了一下，又是嗤笑了一声，干脆把他露出来的半个脑袋全部塞进了被子里面，声音被隔在了被子外不太清晰——
“别拿你和我比。”
“这是我的责任，你的责任只有保护好你自己，少让我帮你擦屁股。”
顾归在被子里哼哼了几声，小声嘀咕：“还帮我擦屁股，你还打我屁股呢！”
“好疼好疼的——”
霍航一问：“疼？”
顾归闷在被子里，瓮声瓮气道：“好疼的。”
他说完一直憋着气听外面的动静，就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门打开又关上，又打开的声音。
还有霍航一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最后“哗”的一声——是被子被人掀开连起的风声。
“过来。”
他听到霍航一在唤他，顾归在床上滚了一圈，滚到了霍航一的面前。
一不小心扯到了屁股上的伤口，抓牙咧嘴得露出了一个扭曲的表情。
“好丑。”
霍航一冷漠地评论了一下顾归的表情，扯了扯他的脸，在趁他不提防的时候，一把把顾归的裤子连着里面最私密啊的衣服扒了个精光。
“啊！”
突如其来的胯下一凉引起了顾归的一阵惊呼，还没反应过来，辣痛辣痛的屁股上被敷上了一层黏腻的冰凉液体。
屁股上的阵痛瞬间缓解了不少。
顾归不挣扎了，舒舒服服地趴在霍航一的腿上。霍航一的眸色漆暗深邃，眸光中有难辨的晦暗——他腿上的少年对他没有半分防备。
顾归赤裸着的屁股露在外面，无暇的皮肤印留着几个红红的掌印，白中透着粉，有点像是两颗饱满的水蜜桃。
短袖的上衣下摆有些凌乱，往上卷起，露出了一截莹白的腰，腰上也有几道浅浅的红痕。
——也是他留下的。
“哥哥，好了吗？”
霍航一目光锁定间，趴在床上的吸血鬼懒懒地打了一个哈欠，出了声问他。
霍航一的手指微动，缓慢地把他的衣摆拉了下来，又帮他把裤子拉了上去道：“好了。”
顾归倒头就想睡，却看到霍航一往门外走，他叫住霍航一问：“哥哥，你不睡觉吗？”
霍航一的脚步不停，甚至有加快的预兆，丢下了两个字：“洗澡。”
顾归“哦”了一声，倒回床上，睡到一半他又突然把眼睛睁开。
——霍航一不是已经洗过一个澡了吗？
浴室里的花洒开关被人掰到了最左边，倾泻而下的不是温腾的热水，反而是刺骨的冷水。冲过浴头下肩宽腿长的身影，溅到了铺着的大理石地板上。
霍航一冲了很久的冷水澡，下半身那股燥意却降不下去，反而有更加隐隐抬头的趋势。
他犹豫了片刻，最后把带着薄茧的手探了下去。释放的那一刻，眼里浮现出来的却是最不该出现的人——
那双一望到底的蔷薇红的眼睛，贴着脸颊潮湿的银发，和那他刚摸过的腰线和挺翘的臀部。
情欲的味道蔓延在浴室的角角落落，霍航一抬手开了个换气。
这一次，不得不承认。
他对他放在身边养了两年的吸血鬼产生了些不该甚至的心思，或许是性欲，又或许是更深层次的感情——又或许，产生在更早之前。
霍航一这个澡洗了快一个小时，他又在外面抽了一个小时的烟，最后又去了浴室冲了个澡去掉了身上厚重的烟味。
很久很久后，在天蒙蒙亮之际——
他才带着一身的湿气，怀揣着自己都道不清的小心思，掀开被子躺在了已经熟睡的吸血鬼边上

38 烈夏17
当顾归一夜无梦，舒舒服服地醒过来的时候，对上的就是霍航一染着血丝的眼睛——漆黑寂静。
像是将色彩缤纷的油彩混成了一团，却又挤上了一管黑，盖住了眼下所有的波澜，留下了平静的一层深黑色的海面。
海面起了一阵风，像是什起了一圆日，霍航一的眼里起了一层涟漪。
黑色的尽头中倒影出了顾归瞳仁的红艳色，他不同往日一样弯着唇问顾归有没有清醒，反而直勾勾地盯着他——连笑也没有笑一下。
他像是大草原上位于食物链最顶端的野兽，却自发地走进了一个囚牢之中，画地为牢之下束手束脚。
顾归却依旧被他这个气场骇地瞬间清醒了过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却发现自己被被子像是蚕蛹似地卷成了一团。
而“蚕蛹”又被霍航一抱在了怀里，动弹不得，他自己身上却连个被子角都没盖。
顾归的第一个反应是——我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他嘴皮子上下一碰，先道歉：“哥哥，对不起！”
霍航一却依旧没松手，垂下了眼睑，眼下的黑眼圈有点重，他问：“错哪了？”
错哪了？
顾归自己也想知道自己错哪了，他小心翼翼地举例：“我昨天不该喝酒的，我就喝了一杯，就半个玻璃杯的一杯！”
霍航一的手臂紧了紧，没松口，继续道：“继续。”
“……”顾归抬眼小心地打量了一眼霍航一，他还是沉着那张脸，像是别人欠了他几十万一样。
——这个不对，那难道昨天有女生跟他表白的事情被霍航一知道了？
霍航一好像一直不太喜欢和女生走得太近。
想到这顾归又小声地试探着问：“我昨天不该跟女生坐一起的，我保证以后都和她保持距离。”
霍航一箍在他腰上的手臂更紧了，隔着厚重的棉被他都感受到了一阵迟来的钝痛，他下意识地拍了拍霍航一的手臂，喊道：“哥哥，你抓疼我了！”
腰上的力一下子泄了下去，顾归如愿地从层层叠叠的被子里走了出去，上衣衣摆在动作间被带上去了点，他又把衣服拉了下来。
床边没有他的拖鞋，顾归却自然而然地踩上了放在一边霍航一的拖鞋往外走。
“屁股还疼吗？”
刚走了点距离，连门把手都没摸到，他就被还躺在床上的人叫住。
霍航一不问还好，一问他又联想到那耻辱地落在他屁股上的两巴掌。
霍航一给他擦的药膏很有用——屁股是不疼了，耳朵却烧得厉害。
顾归一扭头：“不疼了。”
后面却没了声音，直到顾归推开门走了出去，才听到后面一声轻飘飘地“好”。
今天是周一，快乐的周末总是短暂的，他又换上了校服，背上了书包准备上学堂。
霍航一隔了没多久也从屋里出来了，下巴处有一夜之间长出来的胡茬，眼中的血丝没退，反而更加明显了点。
一看就是没休息好的样子。
顾归随手给他泡了杯咖啡——他学不来霍航一用咖啡机，一杯咖啡捣鼓老半天，只能用最便利的方法。
他把咖啡杯放到霍航一的面前，仰着头问他：“哥哥，没睡好吗？”
霍航一先是嫌弃地瞅了一眼杯中的速溶咖啡，搅了搅，靠近嘴巴喝了一口。
又放下，若无其事地开口道：“是啊，你一直乱动，吵得我睡不着。”
顾归啃面包的嘴停了停，回想起了自己早上被霍航一裹成茧了的样子。
——难道昨天自己真的很吵吗，吵到霍航一都把他包了起来。
他迟疑了一下，先给自己狡辩：“可是我睡相很好的，我每天早上醒来都和晚上睡觉前的姿势一样。”
霍航一看他，问：“那你的意思是我在骗你？”
“没有。”顾归低下头，自我放弃，“就是我睡相不好，那我以后不会缠着你睡了。”
霍航一问：“不怕了？”
“怕——”，顾归实话实说，语气停停顿顿道，“那我总不能每天吵到哥哥睡觉吧。”
霍航一却突然大发慈悲了，发得让顾归都有点震惊：“没关系，害怕了就来找我睡。”
顾归的嘴巴鼓得像仓鼠一样，没放在心上，随便地“哦”了一声。
霍航一却又像突然直接神经错乱了一下，抢下他嘴里还没啃完的面包，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别吃了，来不及了，先去上课。”
顾归哀怨地跟在他后面，敢怒不敢言。
*
顾归今天去得有点迟，到了教室后发现整个氛围都有点不一样，有些古怪，所有人都在偷偷摸摸打量他。
他硬着头皮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却发现旁边向来乱成一团的桌面有了些不同——
每本书都被摞得整整齐齐，书脊统一朝着外，露出了每一本书的书名。桌上属于严浩的零食、玩具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反而留下一堆花里胡哨的笔。
很不像严浩的风格。
顾归拖着椅子，手包搭在了他的肩上，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想问一下是什么情况，可每一个和他对视的人都急躁躁地转回了头。
就在他迷茫间，严浩回来了，背后还跟着个女生，面容熟悉——是陈琳琳。
严浩看到顾归，眼睛一亮，小跑过来：“顾归，你没事吧，昨天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顾归抿了抿唇笑了笑：“没事。”
他不打算跟严浩提昨天晚上的事情，毕竟太危险了，以贝城昊这个小事化大，大事化成宇宙大爆炸的性格，估计能拉着他追问整整一个礼拜。
“诺，你的手机。”严浩把顾归落在吧台上的手机拿了回来，递给了他，担忧地问：“真没事吗？昨天霍大哥那个表情真的好恐怖啊，你回家没挨打吧？”
顾归不自在的别过头了。
算挨打了，也不算，也就屁股上挨了两下。
他摇了摇头：“…没有。”
严浩终于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下次不带你去这种地方了，我的错！”
顾归接过手机按了按，手机还有一点电，他把手机放回了背上的书包里，还是傻站着。
严浩恍然大悟地拍了下脑袋：“对了！我和陈琳琳换了个位置，我每天都会影响你学习，的确不太好。”
“你和陈琳琳坐吧，她的成绩很不错的！”
顾归皱了皱鼻子，他想起来了，陈琳琳是昨天问他有没有女朋友的那一个。
他刚想拒绝，严浩却又小幅度地拉了拉顾归的衣袖，在他耳边小声地道：“你就帮帮我呗，我最近在追陈琳琳的朋友，她说我和她换个位置她就帮我。”
顾归叹了口气，受不严浩这个眼神，心软地应了下来。
一直站在严浩背后的陈琳琳也终于笑了起来，她努力压下自己内心的雀跃，矜持地坐到了顾归旁边的座位上。
冲他笑：“你好呀，我叫陈琳琳。”
顾归“嗯”了一声，在拖开了不知道多久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再看一眼陈琳琳，从书包里掏出耳机戴在耳朵上，翻出书来边听歌边写。
他早上刚答应了霍航一要跟女生保持距离，现在又和一个女生肩并肩坐在了一起。
他不由自主地又往左边移了移，拉开了点距离。
好在陈琳琳也没继续找他聊天，反而从桌洞里摸出一套卷子里，安安静静地写。
只是写到最后，她小声叫了叫顾归的名字，把试卷推到了顾归的面前。指着其中的一题问：“可以麻烦你给我讲一下这一题吗，我看了解题思路还是有点不太明白。”
顾归摘下了右耳的耳机，扫了一眼题。
是一道超标了的数学题，却是有点难。他拿出一支圆珠笔，按了按笔盖，笔尖顺势冒了出来。
半句废话都没讲，顾归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帮她简略的讲了遍公式原理。
陈琳琳也听得很认真，顾归讲一句，她就附和着点点头。
最后弯起眼睛，脸上的笑是她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遍的弧度，她赞叹道：“哇，你真厉害啊！”
和她预料的不一样，顾归又把耳机带了上，转回了头去，这次连句“嗯”都没有。
陈琳琳悻悻地把试卷收了回去，按照顾归给她讲的思路重新坐了一遍题目，写完后正好看见顾归出去灌水的背影。
她恨恨地一甩笔，在教室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却没人回头看她。
陈琳琳一甩自己大波浪的头发，不复刚才那好学生的样子，低低地骂了一句：“妈的，死直男。”
——老娘这样36D，水蛇腰，萝莉音的小可爱坐在你旁边，你他妈却只看你英语书上的二十六个单词？
接下来的一天，陈琳琳也没再继续骚扰顾归，或许可以说是没机会骚扰顾归——他今天一天都埋头看着书，求知若渴，好像离开知识会死的样子。
放学的时候才终于给陈琳琳找到了机会。
霍航一今天来得有点晚，顾归放学时没见到他的人影，就站在了棵树下等他。
耳朵上又挂着耳机，这次没在听歌，听得是相声。
“喂！”
滔滔不绝的相声手中，突然冒出了一个女生娇气的声音，有点小小的蛮横。
顾归抬头一看，是陈琳琳。
和白天在学校的时候不一样了，她只穿了件紧身的小吊带，外面套了件格子衬衫，初春的温度她偏偏只穿了条小热裤，显得她前凸后翘。
顾归想的却是——她哪里来的时间换这个衣服？
或许是顾归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变久了，陈琳琳得瑟得一昂头，她就知道，顾归肯定是喜欢小野猫，而不是小白兔。
她大咧咧地把自己披在外面的衬衫往下一拉，露出了自己的锁骨和被头发盖住的脖颈，她慷慨大方地道：“你咬我吧！”
顾归的太阳穴胀痛了几分，刚想伸手把陈琳琳的衣服往上拉，背后却又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顾归。”
“你在干嘛？”
是霍航一深沉的声音。

39 烈夏18
霍航一送完顾归后，就掉头去了第七所研究院——昨晚被他活生生用拳头打得只剩了一口气的吸血鬼被送了过去，他得去配合一下调查。
同上次一样，霍航一刷了权限卡坐上了电梯，这次的电梯停在了最顶楼。
电梯门一打开，实验室零下的温度迎面袭来，就像是进了一个冰窖，足足有一层楼大的实验室里的灯光也是冷冷的蓝。
诺大的空间被切割成了一个玻璃房，每一件玻璃房外都缠着夹杂着昱晨矿的电击线。
而被关在独立的玻璃空间里的都是一个个瘦骨嶙峋的吸血鬼，被束缚带紧紧地绑在了病床上。
原本静静躺着的吸血鬼在看到霍航一的那刻却都突然之间怒目圆睁，像是被电击起来一样剧烈地晃动着，旁边心率机上原本平和的线条瞬间有了大大地起伏。
霍航一却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司乐乐正站在实验室的尽头，对着其中的一件玻璃房手舞足蹈地和旁边的严羽说着些什么。
见霍航一走过来，司乐乐更兴奋了，跟他打招呼：“霍队，早。”
霍航一走进后，下巴上新冒出来的青黑色胡茬被司乐乐注意到。或许是长期待在实验室的原因，他在情商这一方面往往比别人少一卦。
司乐乐呆了呆，直言不讳道：“你好虚啊——”，旁边的严羽听了后笑得放肆又大声，倒在了弱不禁风的司乐乐身上，连腰都直不起来。
司乐乐烦躁地推了推他：“你离我远一点，跟一只猪一样重。”完了后，他又瞪着眼睛问霍航一，“你昨天不会杀完吸血鬼，还出去约了个炮吧？”
霍航一被他问烦了，本来就不好看的脸色更不好看了，把素质这个莫须有的东西丢在背后，骂道：“我约个屁。”
司乐乐终于迟来地感受到了霍航一全身上下散发的不悦的气息，瞟了他一眼，小声地说：“……那你去干嘛了，脸色那么丑，如丧考妣一样。”
霍航一揉了揉眉心，没理司乐乐。
按理说，只是通宵了一个晚上，凭借他的身体素质，第二天起来应该是神清气爽的。
但或许是昨晚想的问题太多了，今天破例地满身颓废，双眼皮褶皱都压了下去，形成了浅浅的一道。
眼尾和他的唇线一样下垂，看起来格外厌世，也看起来格外的不好惹。
严羽扒拉在司乐乐的身上笑了半天，终于发挥出了自己搅屎棍的作用。
他顺手牵羊的把司乐乐怀中的文件袋揪了出来，扔在了霍航一的手上：“你的私事晚点说，先看正事。”
文件夹的硬角在霍航一的手掌上一磕，霍航一把它摆正，抱在手臂上垂着眼皮子漫不经心地看——
编号：371572
危险级：A
旁边贴着一个吸血鬼的囚犯照，穿着统一的监禁服，整张脸被打得面目全非，原本还算得上立体得五官都被血迹糊得看不清。
霍航一的手指在看到照片时停了停，侧了侧头，问站在旁边的严羽：“我下手有那么重？”
昨晚他只是单纯地发泄愤怒，下手之间完全是怎么重怎么来，把手下的吸血鬼完完整整地当成了一个道具，连他的脸都没有看一眼。
严羽无语，同情地瞥了一眼旁边玻璃房里还晕着的吸血鬼：“你知不知道，昨天那个吸血鬼差点被你活生生打死，只留下了一口气吊着。”
昨晚他又刷新了一遍对霍航一的认知，毕竟能光靠拳头把一个吸血鬼打得半死不活的恐怕只有霍航一一个人。
霍航一轻描淡写地“嗯”了一声，目光刺在了束缚床上半死不活的吸血鬼上，道：“我应该只给他留半口气的。”
“你可以试试。”司乐乐冒出来接话，见霍航一低着头看文件，跟他解释：“这个吸血鬼捕食的方式和其他不一样，他喜欢把自己伪装成人类，然后去酒吧骗那些女生，以那些……成年人交流的方式把她们骗出去杀害。”
霍航一合上文件夹，重新还给了司乐乐，问道：“我记得你们研究所最近在研究一个新武器对吗？”
司乐乐点了点头。
第七所最近研究的是一个微型的武器，大致的研究方向是把十千克的昱晨矿，打造卒热成一颗型号最小的子弹。
这样凝聚出来的昱晨矿精粹值更大，对吸血鬼的杀伤力也越大，也更加让吸血鬼痛不欲生。
霍航一从严羽的口袋里顺出了一包烟，叼在嘴里：“用在他身上试验吧。”
司乐乐挺赞同他的意见，“嗯”了一声后，盯着霍航一的烟道：“第七所禁烟。”
“这间实验室有易燃易爆品吗？”
“……没有。”
霍航一自顾自地又从严羽身上摸了个打火机出来，把司乐乐的话完全当耳旁边。
“咔嚓。”
火舌一喷，点燃他嘴里咬着的烟草，他一吐。
烟圈全部扑到了司乐乐的脸上，司乐乐闻不了烟味，在旁边咳得肺都快吐出来，最后操着沙哑的嗓子骂道：“霍航一，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霍航一屈指弹了弹烟灰，神色冷淡：“没有。”他一个抛球，烟蒂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司乐乐抓狂：“你是不是在报复我刚才说的话！一定是！”
他们两个从小撕到大，司乐乐的情商低，霍航一的情商更低，他不仅情商低，还偏偏是个毒舌精。
毒舌也就算了，但他偏偏又从小到大身条体健康，连个小病都不得，这就造成了一个理所应当的结果——
司乐乐打不过他。
避免他们两个当场动起手来，也避免司乐乐被揍的鼻青脸肿的样子。严羽又搅合了进来，拦在了他们两个的中间。
左手搭在霍航一的肩上，右手搭在司乐乐的肩上，把他们往门外带。
他们两个一高一低，严羽这么一伸手臂就像是一个不协调的跷跷板。
这时候司乐乐和霍航一又有了种莫名的默契，一起互相甩了个脸色，没好气地撇开了严羽的手臂。
异口同声道：“滚。”
出了第七所的三人随便找了一家饭店坐了进去，服务员留下了柠檬水和点单用的平板就往外走。
司乐乐率先给自己倒了杯浮着薄荷叶的柠檬水，意在给自己降降火。
浅绿色的叶子飘在陶瓷杯上，严羽把自己憋了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你这次怎么把这个吸血鬼揍得这么狠？”
霍航一这人有个习惯，他比较喜欢一击必杀，在他手下的吸血鬼基本都是一命呜呼，很少有能活着到研究所作为一个实验体。
严羽以前问过他为什么。
他深刻地记得，当初的霍航一特别装逼又冷漠地说：“因为给敌人留下一口气是最蠢的行为。”你永远不知道对方会给你一个怎么样的反击。
霍航一沉默地道：“忍不住。”
他的理由爽快又让人不解，严羽像个好奇宝宝一样，继续问：“他是干什么了？”让霍航一这么一个冷静自持的人都控制不住自己。
霍航一顿了下，从嘴里说出了被自己用不同语气叫过无数遍的名字：“顾归。”
“他差点伤到了顾归。”
昨晚顾归被那个吸血鬼压在水泥地上的画面又闪过了他的眼前，像是一道最刺目的闪电，让人不舒服。
顾归瘦弱的手臂在空气中无力地挥动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一样，却是竹篮打水把握紧了的拳头松了个空。
生死关头，他的小吸血鬼在泥泞中喊他——“哥哥”。
霍航一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晚来一步，那又会是什么结局。
他的小吸血鬼就像是这个世界上最精美脆弱的花瓶，被霍航一张开的羽翼护在了下面，风吹不到，雨打不湿——却要命地碰到了这种事。
都被吓到了昨晚哭唧唧地抱了个枕头敲开了自己的房门。
想到这，霍航一的语气又愉悦又狠戾：“我突然觉得半口气有点多了。”
司乐乐和严羽齐齐吸了口冷气，想到了实验室里那个吸血鬼自食其果的惨状，又想到将来会放在他身上的那些实验。
他们两个统一了一个想法，没说出口，都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绝对不能得罪顾归。
服务员敲了门，上来布了菜又退了出去。
这家店的菜色香味俱全，却没人把注意力放在饭菜上。霍航一拿着筷子戳了戳碗里的汤圆，敛下了目光——怎么感觉没有顾归包的要来得软。
严羽夹了块辣子鸡，觉得味道还不错，倒了半盆进自己的碗里，边嗑边问：“现在顾归怎么样了，我都好久没见过他了。”
司乐乐也跟着道：“是啊，我上次见他还是你上次来带他做检查。”说到这，司乐乐越想越不对，一摔筷子，“霍航一！你是不是还真把我这档人民医院了，一年来体检一次？”
霍航一没兴趣和他争论，筷子在碗上一磕，掀起眼皮懒懒地看他们：“顾归怎么样关你们屁事？”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又开了个头：“你们觉得顾归怎么样？”
严羽：“乖。”
司乐乐：“听话。”
严羽：“好看。”
司乐乐：“聪明。”
霍航一的嘴角挂着笑，又问：“那你们觉得我真把顾归当童养媳怎么样？”
他昨天想了一个晚上，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事实上，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稳重的人，也从来都不是一个中规中矩的人。如果他是，他甚至都不会把顾归带回家——只会在当场，把他当成一个可疑人物，一枪崩掉他的脑袋。
他从小就叛逆，右肩的军章之下还是那个离经判道的灵魂。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在肩负责任的同时，他从来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40 烈夏19
包厢寂静之中，严羽和司乐乐手中的筷子齐刷刷地从握不住的手上掉了下来，碰撞在了瓷砖上又弹起，成群结队地倒在了地上。
他们的表情都是商量好的错愕——下巴不由自主地张了开，都快掉到了地上。
司乐乐艰难地吞了一口口水，问霍航一：“你是在开玩笑吧？”
“开玩笑？”霍航一侧了侧头，眸子微闪，“就当是我在开玩笑。”
他这话说得微妙。
尤其是“就当”这两个字，没有包含“不”的意思，放在这个语境里却又像一个否认句。
严羽像是受了打击一样摇摇摆摆地走了出去，他重新拿了两副筷子回来，一双递给了司乐乐。还有一双筷子捏在了自己的手里，筷子头朝下，无意识地往自己嘴里塞起饭来。
他一筷子菜没夹，干吃了半碗饭后，终于回过神来。
嘴唇因为激动剧烈地抖动着，他顶着面前与往常无异得霍航一，说出来的话是是从喉咙里闷吼出来的：“霍航一，你脑子清醒不清醒！”
司乐乐倒是比他冷静一点，他掏出顾归体检留在他手机中的备份资料，扫了一眼道：“顾归今年应该算十八岁，你今天二十七岁。”他抬了眼，一针见血地问：“你想老牛吃嫩草？”
霍航一当初问过顾归的生日，顾归说他不知道，他便在体检单上留下了自己捡到他那一天的日子——11.23。
满打满算下来顾归现在甚至才十七岁，离最近的十八岁都还有一步之遥。
霍航一强调了一下：“我们只差了十岁。”
司乐乐冷嗤了一下：“那他就不算嫩草了？还是你不算老牛了？”
霍航一轻轻地“啧”了一声，按耐住自己想揍司乐乐的拳头，转过去，把脸对着严羽问：“我长得很老？”
严羽沉默了一下，实话实说：“……不老。”
霍航一确实不老，念军校的时候校草的称号就一直安在他头上，直到毕业，也没被人成功篡位。
他本来就是偏于冷历疏远的长相，教科书式的剑眉星目，像是一瓶最纯正的伏特加——只有烈焰的味道。
但严羽又摸了摸鼻子，十分难以启齿道：“那人家顾归的确年纪小……”
霍航一丝毫没有自知之明：“那你的意思就是我老牛吃嫩草？”
严羽又不说话了，他思酌了一下，终于挖空心思想出了一句最能照顾霍航一自尊心的话：“我的意思是……你老房子着火了。”
霍航一立马抓到了终点：“老？”
“行了行了——”司乐乐不耐烦地喊道，翻了个白眼，“你就是老啊，你就是比顾归老十岁，别人都说四年一代沟，你和顾归之间不仅隔着两个半年龄上的代购，还隔上了种族之间的代沟。”
他停了下，总结：“你们两个之间隔得是马里亚纳海沟吧？”
霍航一平静地放下筷子，正视着司乐乐问：“那我能把你丢下去填海吗？”
“行，你丢！”司乐乐格外地硬气，“你真把我丢下去，你也比顾归大十岁！”
“大十岁——！”
最后这顿饭吃得不欢而散，霍航一忍着真的把司乐乐丢出去填海的冲动摔门走了出去，准备回家补觉，留下了还在包厢里的司乐乐和严羽。
严羽揉着被他们两个吵疼的太阳穴，不解地问：“你今天怎么了，吃火药了？”
司乐乐哼了一声，道：“没有。”
“那你干什么？”严羽道，“一直跟航一抬杠，他这人脾气本来就不好，你还一直在他的神经线上跳舞。”
他继续称职地当着自己老娘舅的身份，苦口婆心地劝说：“而且航一这个人也没喜欢过一个人，他现在想谈个恋爱也没什么吧？虽然对方的身份确实不太合适……”
年龄又小，还是个来路不明的吸血鬼。
司乐乐忽地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不是不太合适，是很不合适。”
“你了解吸血鬼吗？你知道吸血鬼吗？”
“我们不谈其他，就单纯吸血鬼这个物种来议论。”司乐乐向来成圆弧形的杏眼眯了起来，“我们有研究过他们的情感，而研究表明，他们的确是有共情心理，也会有同情心，甚至也懂得友情又或者是爱情。”
“但是——，他们脑内的情感神经是迟钝又麻痹的，如果把人类蕴藏的情感比喻成一座高山，那么他们只是一个丘陵。”
司乐乐叹了一口气：“贫瘠沙漠中的丘陵。”
严羽哑口无言，泄了气道：“可我觉得顾归还挺像个人的，不是挺有人情味的？”
司乐乐点了点头：“这一点我是赞同你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
“吸血鬼可以活很久很久。”
而人类的一生顶足也只有一百出头的几个春夏秋冬。
这个问题其实霍航一内心中烦躁的源头，年龄确实是横在他和顾归之间的一条跨不过去的河流——
不是因为他比顾归大十岁，反而是因为顾归可以活得太久太久。
霍航一坐在车内，依靠在车门上，手中紧紧捏着一个烟盒。
他咬住烟盒里最后一根孤零零的烟，随手把烟盒捏皱，丢在了旁边的沙发上。
他没烟瘾，但昨天和今天抽的烟加起来快赶上他平时一年的量，在这样抽下去，他可能要成为第一个肺全黑的执法者。
呛鼻的烟味在车内发散，他昨晚好像想通了，又好像没想通。
霍航一自始自终都是一个坚定选择的人，从不反悔，也不退缩。但他现在却像是一片退潮的海域，而沙边坐着顾归。
潮水涌起，将他纤瘦的脚掌泡湿。下一刻，却又在落日中退潮。
他本以为——
他对顾归的喜欢应该没那么深刻，应该是风一吹就散的云烟，又或者是风一吹就倒的枝桠。
他在感情方面是一个不及格者，他见过自己父母之间伉俪情深的爱情，但他却又觉得这样的感情太少。
少到霍航一觉得不可能会发生自己的身上，他甚至还搞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喜欢上了顾归什么。
或许是因为朝夕相处，或许也是因为习惯，又或许是因为顾归很听话。
可就是在这样的前因后果下，他却偏偏考虑起了自己与顾归的将来。
理论上来说，这是不科学的。
牙齿中咬着的烟燃成了一个尽头，留下了一堆余温的白灰烫在他的衣服上。
这个问题，可能是无解。
他开着车，慢悠悠地看到了以前带着顾归看日出的那座山。少了背上的累赘，这次他爬得很快。
只是现在烈日当空，时间尴尬，没有绚丽的日出给他看，也没有浪漫的日落给他看。
他的脸颊被照得有点烫，霍航一却没走，他从手机里翻出来了那天给顾归拍的那一张照片——
背景是金光辉映的蓝天，画面中唯一的人影偏着头，背光处只在日出前剪出了一个阴影的轮廓。
但霍航一却一份不差的回忆起了在按下镜头时顾归脸上的每一个细微之处——从他弯起的眼睛，到他挑起的唇角，甚至是他脸上细碎的绒毛。
他都喜欢。
困扰他内心的问题好像一瞬间有了答案，他喜欢的或许就是顾归的干净和纯碎。
没有人会不喜欢。
在山峰之上他一个人兀自晒了很长时间的太阳，久到在最顶上的太阳缓缓飘移，只剩下了一些余晖。
其实有时候，顺其自然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但他霍航一不想。
——可好像又得不那么做。
霍航一起身往下走，准备去接他的小吸血鬼回家。路旷稍微有些堵，他稍稍迟了一步才开到了学校。
他见到了顾归站在了第一次来接他时的梧桐树下，似曾相识的场景，却又有些不同。
那时候是冬日，树上挂着的都是枯黄的叶子，冷风一吹，就开始瑟瑟地抖落下来；而现在是初春，春风轻佛，它只会轻颤着越长越郁。
还有树下站着的他养在身边的小吸血鬼，青涩的五官逐渐张开，他终于知道顾归名字的“归”是什么了。
不是小乌龟的鬼，而是玫瑰的瑰。只是他捡回来的还是含苞欲放的花骨朵，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他开得最好的季节。
也是最招蜂引蝶的季节——
他亲眼见到长相漂亮自信的女生迈着长腿过去，自发地拉下自己的外套，露出了圆滑的肩头。
霍航一学过怎么辨别口型，他站在两人的侧面，清晰地读出了那个女生的唇语——她想让顾归吸她的血。
占有欲是最影响理智的情绪，霍航一的身体快于脑海的运转，率先走了出去。
他知道顾归一定会拒绝，可顾归去伸手去摸上了她的领口，动作轻和温柔，距离越近，微小的动作就会放的越大。
顾归听到他的声音更像是做贼心虚一样得收回了手，看他的表情就像是见到了洪水猛兽，嗫嚅地道：“我没干嘛。”
陈琳琳见到霍航一沉着的脸也被吓了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她立马站了个标准的君子，脚掌并成45度，手掌紧贴大腿。
喊了声：“霍教官！”
声音是军训时霍航一规定的响。
中气十足地喊完后，她才意识到现在并不是在军训的时期，尤其是想到了霍航一和顾归之间的关系，又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想了半天，终于想出来了一个称呼：“霍叔叔……”
陈琳琳这句“霍叔叔”刚冒了个头，就觉得霍航一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更加森冷了。
她哽了一下，立马改口：“霍少将好。”她挺怕霍航一的，却还是挡在了顾归的面前，帮他解释：“我们没干嘛，您回去不要……”
陈琳琳的心很足，硬生生整出了一副霍航一棒打鸳鸯的情景。
霍航一的目光却对她熟视无睹，越过了陈琳琳，直直地射到了顾归的身上：“你说。”
顾归往后退了几步，站得离陈琳琳更远，离霍航一更近了。
他把肩上快掉下来的书包往上颠了颠，低声地解释：“我和她没干嘛，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
“那你的手放别人肩上干嘛？”
“我帮她拉衣服……”
“怎么？”霍航一冷嗤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睨了还站在一边的陈琳琳一眼，说出来的话像是恶毒后爹：
“她自己没手啊？”
“还是你顾归比别人多长了一双手？”
这话说得又毒又无懈可击，顾归沉默了，旁边无辜中枪的陈琳琳也沉默了。

41 烈夏20
结局就是顾归灰溜溜地被霍航一提着后颈拽到了车旁——而陈琳琳走得挺远，却又三步一回头。
她自以为自己的小动作很隐晦，却一下不落地被霍航一发现。
霍航一捏着顾归的后颈肉，指尖像是在给他刮痒痒一样得挠过，顾归不太舒服得躲了躲，又被人抓了回来。
他听到了霍航一话中有话的声音，像是轻轻地磨着牙：“顾归，你可真有能耐。”
顾归缩着脖子，重新解释：“我和她真没关系。”
他话音刚落，霍航一就贴近他耸了耸鼻子。他的个子高，微微弯了点腰，从顾归的头发上一点点嗅到了他的脖颈处。
最后面色难看地问顾归：“她是不是昨天晚上坐你旁边的那个女生？”
顾归的身上沾上了和昨天一样的香水味，在霍航一的嗅觉里一样的刺鼻难闻。
顾归想反驳一下，但好像这又是既定的事实，他只能毫无痕迹地点了点头，半天才含糊地“嗯”了一身。
霍航一的表情跟捉奸在床一样臭，看也不看顾归一眼地道：“上车。”
顾归习惯性地要去拉副驾驶的车门，却被霍航一一个眼刀扫下来，他的手僵在了半空。霍航一偏着头看他，语调平平：“你坐后面。”
顾归又默不作声地打开了后座的车门，挑了霍航一斜对角的位置坐了上去。
他被霍航一养着的这几年，霍航一的副驾驶都快成了他的专座，今天还是他第一次坐上了霍航一的后座。
霍航一的车上连个抱枕都没有，后座都是空落落地。前方的视野突然被椅背挡住，顾归坐得不太适应，只能无可适从地把目光放在霍航一的身上。
从后面看霍航一和坐在副驾驶看霍航一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坐在副驾驶时，他可以看到霍航一冷俊的侧脸，和有时候略微挑起了几分的唇角，还有他转过来看右后视镜时紧绷着的脸部线条。
而现在他只能看到一个黑黝黝的后脑勺，带着冷酷的拒绝的气息，还有抬眼时能看到的长方体挂镜上霍航一岿然不动的双眼。
顾归憋不住换了个地方坐，坐到了霍航一后面的一个位置。他又往前坐了一点，手臂一伸，扒在了霍航一的椅背上。
霍航一的座椅上还垫着冬天用的绒毛，顾归揪着毛绒绒的坐垫，语气有点委屈：“我和她真的没关系，我很听话的，真的没有早恋。”
他们之间的距离隔得很近，如果没有椅背的阻隔，顾归就能趴在他靠过好多次的宽厚肩膀上了。
气息太近，顾归说话间滚出了一阵弱风，在霍航一的心理卷起了一层涟漪。
他表面却依旧是平澜无波的样子，语气不咸不淡：“哦。”
顾归听见了霍航一的回应，就知道了霍航一有点消气了，手臂从椅背侧滑下去，像是以前一样抓着了他的风衣下摆。
为了不影响霍航一开车，他的手指只是虚虚地放在了上面，小心地拽了拽：“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霍航一冰冷的脸色先是缓缓地破了一个冰，下一刻就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又”字，他不快地问：“什么叫又？”
他冷哼了一声：“我没生气。”
顾归不信他的鬼话，霍航一的口是心非能在他心里排第一名。虽然他根本没见过也没认识过多少人，但他觉得霍航一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搞的人。
没有之一！
但他知道霍航一喜欢看他撒娇示弱——他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糊弄过去的人。
顾归抓着他衣服下摆的手没松，喊他：“哥哥。”见霍航一不理他，他又像只牙牙学语的鹦鹉一样叫了好几声，一声比一声喊得轻。
可今天的霍航一却好像铁了心一样地不理他，顾归气馁地放下了一直停在衣摆上的手，又抓回了椅背上的绒毛。
车速却突然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人口稀少的路边。
“咔哒。”
是车解锁的声音。
就当顾归以为霍航一要把他丢在这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语气照旧冷硬：“坐回来。”
顾归像是终于刑满释放的犯人，重新坐回了他最熟悉的原位。手熟练地往旁边一抓，就摸到了他放在一旁的牛奶。
他没什么心理压力地剥开习惯喝了起来——到现在还没有死心身高超过霍航一的这个想法。
“老规矩。”霍航一重新把车开了起来，淡淡道，“说说你自己又做错了些什么。”
“我觉得我也没做错什么。”顾归鼓起勇气这么一提，气焰又立马被霍航一冷冷的目光浇灭。
霍航一慢吞吞地问他：“屁股还疼吗？”
可能真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吧，本来就只有火柴一样微弱的气焰现在灭了个彻底，顾归咬着吸管，自我反省道：“我错了。“
这两天他说的频率最高的话估计就是这一句了，哦，还有一句“哥哥”。
这话霍航一听得耳朵快起茧了，但他依旧听得开心，手指在方向盘上愉悦地敲了敲：“错哪了？”
“错在……不应该和女生靠那么近？”顾归睁着眼睛，他撇了撇嘴，“又不是我要找她的，是她来找我的。”
霍航一又把问题绕了回去：“那你为什么要帮别人拉衣服？”
顾归低着头，小声地说：“那我也总不能让人家女孩子光着吧，这也……这也太直男了吧，而且我不帮她她就不把衣服穿上去。”
“直男”是他刚从严浩那边学来的词，虽然他没具体地搞懂这是什么意思，但他记得很清楚，严浩举了个例子来生动形象的说明——
“就是像霍大哥这样子的人，看起来会一辈子都找不到女朋友的人。”
严浩口中要单身一辈子的霍大哥讽刺一笑：“那你还挺绅士的。”
顾归偷偷打量了他一眼，谦虚道：“还行吧。”
霍航一被他气笑了。
要说顾归不会看眼色吧？也不对，自己一生气他就能敏感地察觉到，在黏糊糊地贴上了道歉撒娇。
但只要被他察觉到自己消了气，他背后压下去的尾巴，就会悄悄地翘起来，在他的生气边缘疯狂踩踏。
总结——
都是给惯的。
车子正好开到了停车场，霍航一长手一抓，把顾归留在后座上的书包拿了起来。
一掂，他觉得重量不太对，比往常只放了几张试卷的书包重多了。他晃了晃书包，还隐约听到了铁盒碰撞的声音。
抢在顾归之间，霍航一先把他书包的拉链打了开——
里面藏了一个爱心形的巧克力铁盒，是很有名也很贵的一个巧克力品牌。
更要命的是铁盒上还贴着一张半掉不掉的便利贴，上面的字体很秀气，一看就是女生留下来的字迹——
送你的巧克力！qwq
后面还加了一个在霍航一这个年纪里解不来的颜文字，他手里拿着巧克力，没有打算给顾归的意思，问道：“后面那三个字母什么意思？”他皱起眉，揣测道：“你们的暗号？”
他的眼睛又危险地眯了起来。
顾归在看到那张飘起的便利贴时就开始头昏眼——他明白了，陈琳琳就是来克他的。
他艰难地解释道：“这…不是什么暗号，就是一个网络用语，就是……”
“她喜欢你。”霍航一打算顾归，乌黑的眼睛在地下停车场微弱的光中闪了闪，问道：“你喜欢她吗？”
顾归被吓了一条，头摇得很快：“我不喜欢她。”
霍航一接下来的举动出乎他的意料，他只是平静地把拿出来的巧克力礼盒又塞了回去，不咸不淡地道：“不喜欢的话就把别人送给你的礼物还回去，并且和人家女生说清楚。”
“知道了吗？”
顾归点头如捣蒜，跟在霍航一后面上了电梯。
进了门，霍航一快他一步先换上了拖鞋，把他的书包放在了茶几上，自己双腿相交坐在了沙发上。
他开口地有点突然，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想法：“顾归，如果我谈恋爱了呢？”
他这个问题像是一个铁锤重重砸在了顾归的脑门上，一瞬间的迷茫让他有点晕眩，他突然有点分不清东南西北。
霍航一的年纪别说是谈恋爱了，甚至完全可以娶妻生子。
那如果霍航一谈恋爱了，他怎么办？
他陷入了一团迷雾之中，好像往哪里走都是不对的，又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笼罩了下来，而他就是被海浪卷到沙面无力挣扎的死鱼。
“我……”
顾归开了个口，却又不知道往下怎么说。
霍航一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沙发上，他修长的手指十指相扣，交叠在双腿之上，像是绕成了一团的红线。
顾归站在玄关，远远地低着头。
良久，他才小声地开口，像是一只小猫一样地撒娇：“那你……能不能不谈恋爱。”
顾归知道这样很自私，他没有权利把霍航一和自己绑在一块。霍航一好像只是出于好心把他捡了回来——又或许是出去同情心把他养在了自己的身边。
他得到的爱和善意太少，霍航一都给了他，他就自私地想让霍航一只给他一个人。
顾归吸鼻子的声音在无声间格外明显，他一联想到霍航一的旁边会站着一个和他相配的女人，他们怀中会一起抱着一个可爱的有血缘关系的小孩，他的鼻尖就开始止不住发酸。
酸酸涩涩的感觉连到眼尾，眼尾泛了点红，顾归不抱希望地问：“你能不能只对我好啊？”
他或许是真的被霍航一宠坏了。
顾归垂着头，他不敢抬头，怕看到霍航一失望的感觉。
失落间，他的下巴却被温暖的手掌拖住，他听到了霍航一缓慢地开口道：“可以，我可以不谈恋爱，也可以只对你好。”
“但你——”
霍航一停了一下，半威胁半温柔道：“但你也只能有我一个。”
这个场景很熟悉，霍航一最开始也是这样子，哄着骗着，把他骗回了家。
他的声音就像是深海中传说中的人鱼，是世界上最深沉最诱人的声音。重来一次——
顾归再次点下头，满眼都是对霍航一的依赖和心甘情愿。
他说：“好。”
我当然也只会有你一个。

42 烈夏21
顾归第二天回学校的时候，陈琳琳已经搬了座位，一米七的个被排到了讲台旁边的位置，看到顾归进来时她的表情有点幽怨。
而顾归旁边的位置又坐上了没心没肺的严浩，好不容易整洁了一天的桌面再一次乱了起来，和旁边顾归一尘不染的桌面划分出了一条亮眼的三八线。
严浩看到顾归走过来，刻意地吧袖子拉了下去，露出了带在手腕上的一圈头绳——粉色的皮筋上挂着一颗逼真的小草莓配件，一看就是女生用的。
他像是炫耀一样的把手腕上的皮圈在顾归的眼前转了一圈，摇头晃脑道：“看见没？”
顾归领会不到他的意思，把书包放进桌洞里，自己拉开椅子坐下，疑惑地问：“看见什么？你手上的头绳吗？”
“嗯——”
严浩点了个头，还是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不停冲顾归使着眼色。
继续说啊！
顾归的动作微滞，犹豫地开口：“你的眼皮抽筋了？”
“我没有！我让你看我的皮筋！皮筋！”
顾归的目光又转到和勒着严浩皮肉的头绳上，不抱希望地问：“你送我的？”
他的头发一直修剪在不长不短的长度，绑个头绳应该能扎起一个揪揪。
“呸，谁要送你！”严浩宝贝似地把皮筋收了回去，嘚瑟地道：“这是我女朋友给我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这个大帅比茗草有主了！”
顾归的目光收回，淡淡地：“哦。”
“你就这么平淡？”严浩道，“不恭喜我一下？”
顾归掏出纸笔写试卷，边写边道：“恭喜你。”
“你怎么那么敷衍？”严浩很不满，“我女朋友可漂亮了！还温柔！成绩还是年纪前五十！抱起来还很软！亲起来……我还没亲过，亲完再和你说。”
顾归把昨天晚上没写完的作业写完，终于搭理起了严浩：“是昨天你说的那个女生吗？”
严浩骄傲地抬起头：“是的！我昨天约她去看电影，然后我送她回家，最后我深情地拉住她的手，用男子汉一样低沉的嗓音对她说‘我喜欢你’，然后她就同意了！”
他又一拉袖子，把手臂上的皮筋又露了出来，悬在上面的小草莓因为他的动作抖了抖。
严浩说：“她还把自己头发上的小皮筋送给了我！”
顾归还是不明白，不能理解有人会因为一根皮筋那么开心：“她送你一根用过的头绳你就那么开心？”
严浩急了：“你知不知道女生送皮筋是什么意思！”
“希望你给她扎头发……？”
“是希望我跟她一辈子绑在一起！”严浩洋洋得意，“你看她是有多喜欢我！”
“绑在一起……”，顾归若有所思地楠喃了一遍，“真的有用吗？”
严浩已经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特别肯定地点了点头：“有用！太有用了！听说用头发编得手链更有用！”
顾归抿着唇，不接话了，像是在思考些什么。最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冲严浩一摊手：“剪刀。”
严浩莫名地翻出自己的剪刀来递给他。
顾归接过，学生用剪刀的剪头很圆滑，也很钝。他把自己耳边的头发拉直，剪刀泛着的生冷银光和他银发的光泽融合在了一起。
“卡擦——”
他没有半点犹豫地剪下了头发，耳边的一撮银发像是戛然而止的水流，盘成一团蜷缩在了他的手心。
严浩没来得及阻止，表情跟不上动作，留下了一个错愕的表情。
顾归手中有一丝头发没抓住，在窗户缝漏进来的风中掉在了地上，轻飘飘地停在了黑白相间的地板上——被太阳照亮，闪出了一丝金泽，像是在悬崖峭壁下坠落的一片轻盈无骨的羽毛，躺在了野花盛开处。
严浩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问他：“你在干嘛！！”
顾归把头发收了起来，很淡定：“剪头发。”
“我不瞎！”严浩说，“我说问你剪头发干嘛？”
顾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编头发啊。”
和顾归说话太累，严浩觉得自己下一秒就可能要晕厥过去，他大吸了一口气，继续追问：“编给谁？？”
他猜测了一下：“陈琳琳？”可是怎么也是陈琳琳给顾归编才对吧。
顾归正埋头在手机上搜编头发的过程，闻言抬了抬头，一脸莫名其妙道：“我为什么要编给她？”他解释了一下：“我和她不熟。”
严浩绞尽脑汁还是想不起来还有什么女生和顾归讲过话，他实在是想不出，干脆直接问：“那谁啊？”
顾归的手忙着编头发，头也不抬一下，背地里大逆不道地直呼着霍航一的全名：
“霍航一啊。”
“哐挡——”严浩原本摇着椅子，边和顾归聊着天，现在一听到这个名字，都忘记了止住椅子往后倒的幅度。
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他这个动静也吓到了顾归，顾归终于停下了自己手上的动作，弯下身把他拉起来，关心道：“没事吗？”
尾椎骨上刺心的疼都比不过严浩心里的震惊，他刚摔的那下动静太大，严浩为了不吸引更多的目光把顾归急呼呼地拉到教室外走廊的小角落里，把他堵在墙角。
问道：“你送霍大哥？？”
顾归很坦然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分的心虚：“对啊。”
“你送霍大哥！！？？”
顾归又应了一遍：“对啊。”
严浩难耐地绕着墙角走了几圈，转过头，面色复杂，像是一个复读机一样又重播了一遍：“你送霍大哥？”
顾归没有半点觉得不耐烦，又复述了一句：对啊。”这次他终于多问了一句：“怎么了，不行吗？”
大概是被顾归的镇定自若感染了，严浩的语调终于降下去了：“好像……也不是不行。”他小声地问：“那你和霍大哥是什么关系？”
“我们…？”顾归停了一下，“他是我哥哥，我是他弟弟，我们是没有血缘的兄弟关系？”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点迷茫，像是一只懵懵懂懂的羔羊。
严浩哽了一下，做了一个不太称职的领羊员：“那你喜欢……喜欢霍大哥吗？”
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有点难以启齿，严浩做了会儿心理建设才问出了口。
“喜欢？”顾归低声呢喃了一句，“我当然喜欢他。”
“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严浩摸着脑袋，他自己的恋爱经历都少得可怜，更别说是给别人做情感导师了，他“额”了个半天也开不出个头，最后总算找出了一句话：
“我说的是男女朋友间的喜欢！”
顾归一句话把他好不容易憋出来的话又堵了回去：“可我和哥哥都是男孩子。”
严浩揪着头发，换了个说法：“那是想和他一直待在一起的喜欢吗？”
“一辈子都不想分开的那种。”
顾归这次的点头没有半分的犹豫，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贴在了旁边光滑冰凉的瓷砖上，声音坚不可摧：“是的。”
从昨天霍航一和他的那一番对话开始，患得患失的情绪就像是潮水一样包裹着他——带着害怕被抛弃的不安感。
他想和霍航一待在一起，很久很久，久到一刻也不想分离。
所以他想把自己和霍航一绑在一起。
顾归比较贪心，期限就定在一辈子。
严浩无声地张了张嘴，千言无语又被他吞了回去，最后转了转身：“走吧，快上课了。”￼
顾归跟了上去，脚步亦重亦轻。
*
霍航一今天难得穿了次正装，他换下了长久以来宽松的风衣套上了西装，有点不太适应地想舒展了一下手臂——却被绷住了。
西装是前几年按照他的身材比例量身定做的，按理说应该正好合适。
霍航一在镜子面前皱了皱眉，少见的染上了点愁苦的表情。
难道这几年胖了点？
他摸了摸自己节节分明的腹肌，又放下心来。
问题不大，最起码唬住顾归还是没问题的。
他开着车绕了不少山路，终点在一栋建在山顶的私房，不像是别墅，看起来甚至有些破旧——
经历了好几年风吹雨打下的墙壁外盘绕着正直季节的爬山虎，屋顶上的竹竿上还晾晒着随风起伏的床单，一叠洗得发旧的被子被堆在了庭院门口的椅子上。
和着破落的门庭不相符的是外面一条道上停着的一列车，个个要么就是价格格外出众，要么就是车牌格外唬人，霍航一顶着军牌的小越野混在里面反而泯然众人了。
他在下车前调整了一下领带，提起了放在旁边的礼盒走了下去，不过也没先进去，站在旁边等人——等霍枫和叶淑芬。
没过多久，熟悉的车型就开了过来，司机把车停在了他的后面，霍枫和叶淑芬从后座上跳了下来。
霍航一走过去，不管走在前面的霍枫，走到叶淑芬的前面喊了声：“妈。”
提着大包小包的霍枫瞪了他一眼：“你看不到我？”
“现在看到了。“
霍枫“哼”了一身，把提在手里的重物全部甩到霍航一的手上，自己两手空空地牵上了叶淑芬的手。
走得飞快，把自己的亲生儿子丢在了后面。
走到门前，他却又止住了脚步，叹了一口气：“昌绍这一辈子苦啊，今天这六十岁大寿的日子连个陪着的亲人都没有。”
顾昌绍是“第七所研究院”的院长，他和顾昌绍也认识有几十年了，这关系已经不能用朋友两个字来形容了。
他跟叶淑芬小声地说，语气竟是惋惜：“他爸妈去得早，自己一个人好不容易熬到了研究员的位置，找了个同样是研究员的老婆，本来以为以前都好起来了——”
“但他老婆难产死了，就留下了一个他疼得要死的女儿。他女儿倒是又孝顺又聪明，还继承了他们两口子的饭碗。”
“可惜啊可惜——”，霍枫摇着头，替自己多年的老友埋冤着老天的不公，“他女儿几年前就失踪了。”
“顾博士？”跟在后面的霍航一插了句话，无心地问了一句，“叫什么？”
那沉寂在霍枫内心角落里的名字又被挖了出来，他的语气沉稳缓慢，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回忆：
“她叫——”
“顾冬苓。”
霍航一的脚步一顿，忽然之间他好像抓住了什么一直以来被自己忽略的东西，但却又一闪而过
最后只剩下了一场空，像是镜湖中虚晃的月。

43 烈夏22
他们一家三口进去的时候，狭隘的庭院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了，都是经常出现在七点新闻档的面孔。
霍航一的目光略过一张张熟悉却没怎么接触过的面孔，最后又犯着职业病一样一丝不落地扫过了庭院的布置。
——很有乡下的田园风格，门口犁出了一片地，看起来肥沃的土地上种了几颗瘦弱的小青菜，在往里走支了一个雨棚，雨棚下放了张竹条编织成的躺椅。
一切都很普通，甚至有些随性，完全不像是一个即将从一线退下来的科研人员的房子。
庭院里聚起来的人都带着笑互相交谈着，也没人往屋里走，好像只是来走个过场一样。
期间一个看着就很精明的人注意到了霍枫，卖着笑走了过来：“霍将军也来看顾所长吗，我叫严广梁，是外——”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霍枫抬起来的手打断，霍枫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不好意思，现在有点事。”
说完，霍枫不顾来人难看的脸色，就带着叶淑芬和霍航一径直往屋里走去，原本像是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人群都散了开，留出了一个道来。
霍航一的耳力不错，听到了后面那人低低的咒骂声——“叫他一声将军真是给他脸了，傲成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整个联盟都归他管了？明明也差不多快退位了，一身要入土的骨子还要占着位置。”
霍航一放慢脚步落后了几步停在了最后，在叶淑芬挽着霍枫的背影消失后，他才不紧不缓地转过头。
平和的目光穿过翻涌的人群虚虚地停在了严光梁身上，他温和地笑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却不是一般的难听：“敬您年纪不小了，我叫您一声严叔叔，也没什么好跟您说的，就只是想跟您提一嘴。”
“——我爸这一身的军功，可能您在多活几辈子都赶不上。”
他说完后矜贵又礼貌地颔了颔首，每一个动作都很有礼节和分寸。
这番话却又说得半分面子都没留，严广梁的表情像是一个染色坊，混着红、绿、青，配着他脸上沟沟壑壑的皱纹，像是一张肮脏的破布。
一门之隔之内和外面完全是两片天地——
紫砂壶在火上蒸腾，壶口冒出腾腾的白烟和热气，醇厚的茶香漫了出来。一方红木小方桌旁就坐了四个人，留给霍航一的只有旁边矮了一截的小板凳。
作为在座唯一一个小辈霍航一任劳任怨地走过去，往每人面前的紫砂杯中一人倒了一杯。
四个人中两个人和他有世上最亲近的血缘关系，还有一个是他的顶头上司陈旭，剩下的一个就是——顾昌绍。
顾昌绍十年前就担任了第七所的所长，他是天生的学者，在有关吸血鬼上的研究是很多人都望尘莫及，就连昱晨矿都是他最先发现的，更是他最先提出把昱晨矿融入武器当中的。
霍航一和他有过几面之缘，那么正式相见还是第一次，他站在旁边，发自内心的毕恭毕敬地喊了声：“顾博士。”
顾昌绍长得不显老，但右鬓的头发却依旧花白一片，他看起来挺喜欢霍航一的，指了指旁边空闲的椅子，示意霍航一坐下：“你叫我顾伯伯就行了。”
见霍航一坐下后，他又仔细地盯着霍航一看了一会儿，目光并不突兀，没有半分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感觉。
许久，他才把目光撤开，感慨道：“你都长那么大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这几年他忙，霍枫也忙，甚至霍航一也很忙，偏偏霍航一又是个不爱跟着霍枫的性子——他上次和霍航一有近距离交流的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的毛头小孩。
顾昌绍看向霍航一的目光又像是在看谁，喃喃自语道：“几岁了？”
“二十六了。”
顾昌绍的神情一晃，自言自语般得重复了一遍：“二十六啊——”
霍枫突如其来的插进了他们地对话，他不快地看了外面一眼道：“外面这堆人怎么回事，不是说了你这六十大寿不大办吗，他们还凑上来干什么？”
顾昌绍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办法，他们人都来了，我总不能拿着扫把把他们赶走吧，等久了他们自然就散了。”
霍枫毫无心理压力地把自己儿子推出去：“你要是实在是烦就让霍航一去把他们赶走就行了，他干这个擅长。”
霍航一刚起身准备真的去干这件事情，却一把被叶淑芬拉住了袖子，叶淑芬瞪了霍枫一眼，笑骂道：“哪有人把儿子当打手的？”
他们家向来都是女主人说了算，霍航一在他妈面前是个孝子，在他爸面前是个不孝子，闻言就立马坐了下来。
坐在主位的顾昌绍笑着问道：“航一，你是不是和乐乐很熟，我经常会听到他提到你。”
他是个惜才的人，而司乐乐算的上一个怪才，眼里除了做研究没有其他，是各种名义上的科研狂人。
当初司乐乐一进研究所没多久，就有关于他的消息飘进他的耳朵里，说是有一个新来的新人三天没合眼了，整夜泡在实验室里，谁劝都不走。
他出于人道主义，下去想去劝一劝，一推门他就撞上了一双眼睛——
熬了太久的眼睛满是血丝，一眨就有眼泪掉下来，但他的眼中有燃烧着的热枕，他只是偏了下头，就把注意力全给了自己面前烧杯里翻腾着的液体。
顾昌绍楞了下身，像是在照时光镜一样，他依稀看见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回过头来，穿着整洁的实验服，带着护目镜的脸上也是如出一辙的严肃。
他没有阻止，静静地又关了门退了出去，下一次见到司乐乐的时候已经成了他的学生。
顾昌绍回忆道：“他很聪明。”他又笑着摇了摇头：“我退了后很想把位置直接给他。可惜，他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虽然在我眼里岁数和阅历代表不了什么，但还是有很多人不同意。”
霍枫接过话来，他叹了一口气：“我也是真想和你一样撒手甩掌柜啊——”
总有人在背后说他占这个位置占了太久了，并不是他不想让，是没有人能顶上来。
——其实也是有这个人的。
霍枫的余光瞟到了在旁边抿着杯子的霍航一，突发奇想道：“要不你来继我的位吧？”
霍航一艰难地把口腔中的茶水咽了下去，原本就因为茶水比较烫，只是一口一口地抿着，霍枫这一句直接把他惊得一口闷了下去。
他失态地咳了几声，目光看了看坐在旁边一直笑眯眯听着他们对话的陈旭一眼：“我顶头上司还坐在那。”
陈旭不徐不缓地把杯中的热气吹散，温和地笑了笑：“没事啊，我不介意。”
霍航一在旁边也说着风凉话：“这又不是什么王座，还需要我继承？”
霍枫骂他：“怎么，一个联盟将军的位置你还嫌弃上了？我还不给你呢！”
霍航一掀了掀嘴唇：“你给我我也不要。”
“停。”叶淑芬被他们爷俩吵的头疼，出身阻止，斜了霍航一一眼：“大飞，把给你顾叔叔的礼物送了。”
霍航一意识过来，把和霍枫激烈对视的视线挪开，把脚边放着的礼盒拿起来递给顾昌绍。
顾昌绍伸手就要摆出一个拒绝的手势，霍航一却硬塞在了他的手里，劝道：“顾伯伯，您就拿着吧，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我爸的一番心意。”
顾昌绍无可奈何地接过，发现是一副毛笔字，落笔有棱有角，像是跨越高山的江海——
“高山仰止有人杰”
顾昌绍一哂，他一下就认出了上面的字迹，问霍枫：“你亲手题的。”
霍枫“嗯”了一声，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很久没写了，这次我还特意练了好久才题的，怎么样？”
顾昌绍当场把这幅毛笔字挂在了墙上，笑着道：“很满意，很有你的风骨。”
锋而不露，露而不锋。
陈旭见状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礼盒，推过去——
礼盒里装着的是一块最近被挖掘出来的昱晨矿，金光在上面流转，交织出一个网来，一看就是最顶尖的成色。
陈旭道：“我没什么好送你的，就送你快破石头吧。”
他轻描淡写地把这价格都快炒上天了一块矿石称做了破石头，见顾昌绍推辞，陈旭道：“你拿着吧，这块是用不上的我才拿过来送给你的。”
他顿了一下，又道：“就当给自己留给回忆。”
给那峥嵘拼搏的那段岁月画下一个完整的句号。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片刻，最后顾昌绍把桌上的茶具撤了掉，换上了他藏了很久的酒来，先给自己满了一杯。
他举着酒杯，脸上略微皱起来的皮肉上有老年人特有的斑纹，斯文的镜框下那双眼睛灰败中又透着亮光。
他举了举杯，突然之间有人点不舍的迟疑，最后还是洒脱一笑：“今天以后，我就不是顾所长了。”
顾昌绍又往霍航一的方向举了举杯，意有所指道：
“接下来是你们的时代了。”
这一个小小的酒席散后，霍枫和陈旭两人都喝的有点神智不清了，向来最沉稳的陈旭都有点失了分寸，迷迷糊糊之中都说这些什么醉话，反倒是顾昌绍是眼神最清明的一个。
许淑兰和顾昌绍倒了别，万分嫌弃地捂住鼻子往外走，头也不回地叮嘱霍航一：“把你爸带上。”
霍航一也受不了这刺鼻的酒味，深吸了一口气憋住后才把霍枫扛了起来，期间还特意拉远了距离，生怕霍枫吐到他身上来。
把霍枫背到车上，他又突然想起来了些什么往回走，敲了敲顾昌绍的门道：
“顾伯伯，我有个不情之请，可以麻烦您给我一张您女儿的照片吗？”
大概是冥冥之中的命运，敏锐的直觉总在告诉他——
有什么东西。
或许是霍枫也是顾昌绍正在瞒着他的。

44 烈夏23
霍枫和叶淑芬有司机，霍航一打算把霍枫送到车上就放心地走掉。他把霍枫的手臂架在脖子上，看起来像是他在拖着霍枫走——
事实上微醺的霍将军走起路来依旧风风火火，就是不走直线，摆着标准的正步往左边的墙边就撞。
霍航一第五次把霍枫从歪掉的道路上拉回来，这场折磨终于到了个头，他打开车的后座门就要把霍枫塞进去。
叶淑芬却是满脸嫌弃，用丝绸的手帕捂着自己的口鼻道：“把你爸放副驾驶去，一身味，别染到我的身上。”
霍枫就算脑内神经被酒精麻痹，依旧是一个怕老婆的粑耳朵，没等霍航一行动，他就自觉地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进去后他一阂眼，冲霍航一甩了甩手。
——意思很明显，就是你可以滚了。
霍航一对霍枫这个欺软怕硬的行为嗤之以鼻，转身就往自己的车走。
他在心里不屑地想，他爸就是他见过最怕老婆的人，叶淑芬让他往东，他就得往东跑个马拉松，让他往西，他就会开着直升飞机往西边冲。
霍航一突然想到了自己家里乖乖巧巧，漂亮又好骗的顾归，他突然愉悦地笑了一声，笑完后又觉得自己一个在车上偷着笑有点莫名的蠢。
他又翻脸比翻书还快地拉下了脸，瞟了前视镜一眼，又忍不住低低笑了一下。
——顾归以后肯定会什么都听自己的。
今天一天的时间都耗得差不多了，天色已经有点昏暗了下来，霍航一想到自己昨天晚上只是迟了一步，顾归就被别的女生缠上了。
他愤愤地把脚下的油门踩得更重了，气管喷出一阵烟气，开出了过山车的气势。
临近校门时，霍航一又特意降了速，用乌龟爬的速度开到了校门前。
门外有不少等学生的家长，顾归认得他的车也认得他的车牌，霍航一以往提早来的话都会坐在车上等他。
但他今天却突发奇想的下了车，他把过于正式的西装外套脱下，又把扣到最上面的衬衫扣子松了几个，解领带时手上的动作却顿了一下，最后只是松松扯了下，象征性地把领带扯松了点。
霍航一太过显眼，也不叫做鹤立鸡群，但偏偏又能让人第一眼就看到——至少顾归就是这么觉得的。
他第一次见到霍航一穿得那么一本正经，身上的衬衫是刚熨过的，没有一丝褶皱得贴着皮肤。下摆被他扎进了西装裤里，被盖住得是长得人神共愤的腿。
霍航一低着眉好像正在看手机，就当顾归愣着时，他又像是察觉到了些什么一样，突然抬起了头——见到顾归的那一刻，他冷俊清高的眉眼突然舒展了开，像是黑夜最遥远的那颗星扑朔着闪烁了一下。
霍航一冲顾归挑了挑眉。
顾归突然感觉自己呼吸一停，脚步突然迈不出去了，他急促地呼吸了几下，血肉下的心脏在狂跳。
外界的声音被模糊成了背景音，又好像是沙沙哑哑的电音，在埋藏之下，顾归清晰明了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砰。”
“砰。”
“砰。”
他第一次知道，吸血鬼的体温也可以那么滚烫，滚烫得像是死寂喷薄的岩浆，他努力按住躁动的内心。
几乎是下意识地动起了脚步，朝着霍航一飞奔过去，在离他咫尺之距的时候，顾归突然一蹦，跳到了霍航一的身上。
霍航一本能地环住顾归的大腿，往上带了带，又加重了些手臂上的力道，把人抱得更近了一点。
他压着笑意问道：“怎么了，今天？”
顾归不说话，只是把他埋紧在了霍航一的颈窝处蹭了蹭，动作却募地一停。
——他看到了自己留在霍航一脖子上的牙印。
他知道有血包这个东西后，也跟霍航一提过让他给自己买血包，但霍航一却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并且心甘情愿地给他当了每周一次的移动血库。
顾归的牙越长越利，他在逐渐长为一个成熟的吸血鬼，这样一来，留在霍航一脖子上的牙印也越来越深。
从最开始浅浅的两个血点，变成了现在深陷下去的一个牙印，像是刻在血骨里擦不掉、抹不去的一个痕迹。
这是他与霍航一之间的联系，但顾归不喜欢，他第一次回春的体温又在瞬间冷了下来。
他的声音发闷道：“放我下来吧。”
霍航一只当他他是被别人看的不好意思了，没把他放下来，就把他当成了挂在自己身上的树袋熊。
他单手开了车门，把顾归抱到了副驾驶，顾归才得以从他的身上下来。
他上车后才感觉到顾归低落的情绪， 霍航一倾身过去，撩开他挡在额前的头发，低声地问他：“怎么了？”
他又突然发现被自己摸惯了的碎发少了半节，联想到顾归刚才的行径，冷下脸道：“是不是别人剪你头发了？”
一见到他就扑上来，肯定是受了委屈，来自己这要亲亲抱抱呢。
霍航一现在的心理混着被顾归依赖的甜涨感，还有一股由内而生的怒气。他轻轻地揉了揉顾归的脑袋，安慰他道：“乖，不怕，谁欺负你了，跟哥哥说。”
见顾归还是不说，他愈发暴躁了，直接掏出手机给人打电话：“帮我查一下——”
他话还没说话，顾归去突然用手捂住了话筒，支支吾吾道：“我……我自己剪的。”
霍航一挂了电话，还是不太信，他皱着眉看旁边明显少了一截显得有点突兀的头发，开口道：“你剪他干嘛？”
他顿了下，实话实说道：“还剪得那么丑。”
“丑吗？”
顾归想起来自己还没正正经经地照过镜子，拿着手机前置打量了一下自己。
好像确实有点丑……剪得像是跟狗啃了一样。
顾归的情绪从不内敛，他就像是一张最纯净的白纸，开心就往上面涂一笔红色，不开心了就往上面涂一笔黑色。
现在他唇角一往下拉，霍航一就知道他不开心了。
霍航一咳了一声，睁着眼睛说瞎话哄他道：“不丑。”顾归不信他，撇了撇嘴：“你刚才还说丑。”
霍航一沉默了许久，半天才冒出一句土到极致的话：“你怎样都好看。”
这话又土又真实，顾归转过头看窗外，装作没听见，耳朵却又悄悄地红了。
吃饭的时候，霍航一越看越觉得顾归这高低不平的头发越刺眼，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汤咽了下去，刻薄地开口道：“你剪这头发干嘛？嫌自己头发太多了？”
顾归被哽了下，他的校服外套里还放着给霍航一编的手链，但他总觉得现在不是一个很好的时机——甚至怕自己自作多情。
他隔着口袋抓了抓编好了的手链，硬邦邦的触感让他有点迷茫地手足无措，
顾归埋着头吃饭，随便找了个理由含糊过去：“吃饭的时候沾到东西了，洗不掉我就剪掉了。”
他一说谎耳朵就红，偏偏耳朵尖又白得透彻，一红就特别明显。
霍航一的目光在他泛红的耳尖停了停，一眼就看出来顾归在说谎，他没戳破，只是夹菜的手格外用力——磕到盆子上像是要把陶瓷碗戳一个底。
最后，他实在是忍不住了，重重地把筷子上一拍，发出特别响得一声“嘭——”。
顾归像是一只受惊了的家养兔，竖起耳朵小心翼翼地打量自己的饲主的动静。
霍航一冷哼了一声，丢下了一句：“爱说不说。”就去了书房，还刻意地“咔哒”一声锁上了书房。
一副谁也不要来打扰他的样子，就差在门把手上挂上一个“请勿打扰”的标志。
顾归在原位手足无措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道是该追还是不追，他懊恼地低着头，最后默默地把餐桌上的盘子洗了一遍。
还给霍航一切了一盘水果，却站在书房门口不敢敲门，后来还是灰溜溜地抱着腿坐在了沙发上。
把切得块头都一样的水果拼盘摆在自己面前，眼睛却眼巴巴地盯着紧闭着的书房门，等到他眼睛都开始发酸。
——门终于开了，霍航一从里面走了出来，却一个视线也没分给他的进了卧室，没过多久他又拿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浴室里的水声响了一会儿，就被人关了住，水声停了后，霍航一就带着水汽走过来，隔了一寸的距离和他擦肩而过。
“啪——”地一声，他甩上了自己卧室的门，动静闹得格外大。
顾归连呼吸都不敢呼吸，他怕他吐一口气也会让霍航一更生气，直到屋里的灯光暗了下来，里面的动静也轻了下来。
顾归才敢从沙发起身，像是要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一样，连拖鞋都不穿，光脚贴着地板往霍航一的房门上摸。
开门的动静也格外小心，只发出了一声低低地“吱呀——”一声。
顾归勉勉强强能在黑暗中辨别出房间的布局，他错开凌乱无序挡在门前的椅子，动作轻柔地爬上了霍航一的床。
他慢慢地从自己口袋中掏出给霍航一的手链，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就是一下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
——他被霍航一拉到了身下。
霍航一在顾归的耳边撑着手臂，一条腿屈起搭在边上，他磨着牙狠狠地在顾归耳边道：
“你还知道来找我啊——”
“顾归。”

45 烈夏24
霍航一刻意地在书房坐了很久都没等到顾归来敲门，他越想越生气，深呼吸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又动作极大地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佛经来，粗暴地把书翻得慌慌作响，目光停在渗着檀香的字迹上，却一个字都不入脑。
——他仔细反省了一下自己刚才是不是摔门摔得还不够重，所以顾归才一点动静也没有？
佛祖也灭不了火，霍航一干脆把书合了上，抱着臂靠在椅背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墙壁上的石英钟。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时钟都走了有四分之一个圈，外面却依旧没个半分声响。
霍航一低低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他脖子上买来第一次寄得领带还松松垮垮的挂在脖子上，霍航一莫名感觉到胸腔一闷，像是被勒得难受。
他随手一扯，原本就不太牢靠的领带瞬间飘飘然地被他拽了下来。霍航一盯着领带，突然哼了一声。
——领带是他本来就故意不摘全的，不为别的，就为了让顾归注意到后给他摘。
顾归纤细的手指会停在深色的条纹领带上，而他会垂着眼睛盯着他，正好能看到顾归也低垂着的睫毛。
他会比自己有耐心得多，不会用蛮力把领带肆意得拽下来，反而会细心地把他慢慢解开，动作轻柔且缓。
霍航一终于从靠椅上站了起来身，重新整理了一下面部表情——不能太过严肃，也不能看起来太过软和。
他学不会怎样综合这两种情绪，才能做出一个既不凶悍又不温和的表情，对着落地窗照了半天。忙碌了半天后的霍航一挤出了一个比不笑还要凶气外露的表情。
最后他压下眉，也压下唇，还是用上了自己最惯用的那副面孔走了出去。
开门和关门的动静还是一如既往大，像是想把整栋房子都震下来——好在小区的隔音效果还不错，最起码住在楼下的邻居还没冲上来敲门。
这一次霍航一特意放慢了脚步，他一出门就用余光瞥到了顾归露在沙发角外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他，像是被主人丢弃在纸箱里的小狗。
可顾归还是一条老鼠胆的袖珍犬，一听到开门的动静，他先是把脑袋探了一下，眉眼刚有点喜色却又像是想到了些什么一样又缩了回去。
顾归就扒在沙发的小角落里，露出双眼睛巴巴地盯着他，也不发出一声声响。
五秒内就可以走完的路霍航一硬生生拖长了一半的时间，十秒后他才走到卧室门口，霍航一又重重地甩了下门。
他开了窗透了透气，自己对自己说 ——行吧，他再给顾归一个机会，现在拿着衣服去洗澡，顾归待会肯定会来跟他道歉。
于是，凌厉风行的霍少帅又挪着乌龟爬一样的步子去了就在隔壁的浴室洗澡，顾归却还是没有半分行动，依旧蜷缩在小角落里。
这次连看也不看他了。
霍航一打开开关冲了个冷水澡，给自己降降火，再一次自己给自己圆话。
——刚才肯定是卧室和浴室太近了，所以顾归没注意他，所以他决定再给顾归最后一次机会。
这个澡洗得囫囵吞枣，霍航一胡乱地冲了一通后，擦也不擦一下身子就把自己的睡衣套上，急匆匆地打开浴室门。
开完门的那一瞬，他又突然变成了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眼睛也不转一下地目视着前方往隔壁地卧室走。
走到门口后，他抓门把手的手臂青筋暴起，铁制的门把手被他的蛮力抓了个小小的弯。
霍航一在心里倒数了三个数，在他看不见的沙发上，抱膝而坐的吸血鬼安静的像是睡着了一样，连个呼吸声都听不到。
他这一次甩门用的劲格外的大，带动着客厅的百叶窗都晃了晃，甩完他突然有点后悔了——怕吓到顾归。
但他霍航一又转念一想，他又巴不得顾归像是以前一样被吓得哆哆嗦嗦，然后又哭唧唧地扑到他怀里来。
就像是今天下午主动过来抱紧他一样。
想到这霍航一好像没刚才那么郁火了，他干脆把灯熄了，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几何印花冥想起来。
想到后来，他甚至开始觉得是自己错了，明知道顾归就是这种敏感胆小的性子，还冲他发火。
这次也好像也是他第一次那么正正经经地冲顾归发火，霍航一茫然地想。
——他到底是在气什么？
他好像也不是在气顾归跟他说谎。
他在为顾归把所有事情憋在心里而生气，霍航一知道顾归今天不开心，甚至称得上难过。
但头脑不太灵光的小吸血鬼却想要把所有的负面情绪自我消化，融在过分清瘦的躯壳里，也不肯和他说半句。
想明白了的霍航一刚想出去好好教育一下叛逆期的小孩，突然他又听到了外面鬼鬼祟祟的脚步声，还有那被拖了长音打开的门。
霍航一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盖着被子装睡。
一闭上眼睛，在黑暗之中其他感受就格外明显。他感到自己身下的床垫又陷下了一个角，然后是熟悉的木质玫瑰香飘来。
勾在他的鼻尖，霍航一紧闭着的眼皮动了动，努力压下自己睁开双眼的冲动，还是尽职尽业地扮演起来睡美人。
他心猿意马地想，顾归大半夜的爬他床干嘛，不会是想亲他吧？
明知道这个猜测只有万分之一的几率，但霍航一还是莫名地紧张了起来，连着原本舒展自如的四肢躯干也僵硬了起来。
顾归的呼吸声离他越来越近，甚至扑到了他新冒出的胡茬子上。
霍航一忍不住了，在黑暗中突然睁开眼睛，精确地拉住顾归的手臂，用力一拽，把原本就下盘不稳的顾归拽到了身下——与此同时，他还顺手开了一盏小夜灯。
他不敢直接压在顾归的身上，怕压得他难受，就拿双手撑在他的耳边，隔出了一道安全的距离。
霍航一被他忽冷忽热的态度粘得难受，咬牙切齿地把自己的心里话吐了个干净后，又看到顾归被吓傻的表情。
他支出一只手摸着顾归的耳朵，他的耳朵很软，被霍航一恶狠狠地折了起来，还恶劣地揉了几圈。
霍航一知道这样子顾归不会疼，才放开了手脚这样干。
霍航一边毫不留情地蹂躏着顾归的耳朵，边自上而下地盯着他，冷着张脸道：
“大半夜的爬我床干什么？”
“我——”
顾归刚想解释，却被霍航一的下一句堵住了喉咙。
“是不是想勾引我？”
这话听起来像是开玩笑的戏谑，但顾归的脸还是瞬间爆了红，和他被霍航一捏得惨兮兮的耳朵一样红，但他还偏偏被霍航一压在身下，避不开霍航一的目光。
顾归的尽力躲闪着目光，用自己匮乏的语言支支吾吾地解释：“我……我没有。”
顾归象征性地推了推霍航一的肩，理所当然地没推开，他只好把脸扭过去，不去看霍航一。
脸上的燥热却难以忽略，难以描述这个感觉，比太阳的直射还让人更加难捱，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一样的胸闷气短。
顾归抬起手来捂住脸，试图用自己低凉的体温给自己的脸降降温。
他几乎是嗫嚅着地道：“你别……别跟个流氓一样。”
他的声音像是要哭出来的那般手足无措。￼
脸上的温度没降下去，反而原本微凉的手心都有了热起来的趋势，但他还是掩耳盗铃一样地盖着他的脸颊。
可惜，他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保护壳，又被霍航一不容置疑地敲开。
——霍航一把他粘在脸上的手掌拽了下来。
霍航一扣住顾归的手腕，一寸寸地往顾归的身侧移。顾归的手臂呈不太完美地一字型被迫舒展开，被霍航一牢牢地压在了被子上。
被子上属于霍航一的味道越来越重，他的脸也越来越红。
霍航一弓下腰靠近他，倾身靠近。
微深的眉骨就近在咫尺，向来和深潭一样无波的眼里好像也泛起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波澜，像是刮了一阵要把顾归吸进去的龙卷风。
顾归一紧张呼吸就会放慢放粗，短暂又重的呼吸声静而可闻，又打在霍航一有棱有角的下颔骨处散了开。
顾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像是在等些什么，又好像是在期待些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霍航一那么粗重的呼吸声，带着清凉的薄荷味的气息一下子钻入了他的鼻尖，似有若无的和他的呼吸声交织融汇在一起。
织出了一个无形又细密的网，很容易挣脱，只要一动，线条就会四分五裂、崩洒而开。
但空气与时间又像是静止了的河，又像是天罗地网一样把他们两个绑在了一起。
没有人动。
顾归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他的下巴不自然地抬高了些，眼睛闭得更紧了。
可原本贴近了的呼吸声却突然撤离了，留下的又是没有什么味道的空气，只剩下了余留的薄荷味，好像还有淡淡的烟草熏香。
顾归感知到自己手腕上的力突然泄了去，陷下去的床垫微微一动又弹了回来。他的上下眼皮打了个颤，长得过分的睫毛也动了动，顾归把眼睛睁了个缝出来。。
霍航一已经松开了对他的桎梏，甚至给他留下了一片空白的空间——自己坐在了床角，背对着顾归。
顾归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得，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眼前一亮。
他悄无声息地从床上爬了过去，靠在霍航一的旁边。顾归微微一侧头道，语气惊讶听起来又格外认真：
“哥哥，你的耳朵红了。”

46 烈夏25
霍航一在这一刻重新认识了一遍顾归，。
他第一次知道顾归的胆子可以那么大，又或许是他的世界与想法太过单纯——单纯到自内而外的信任霍航一。
刚才的氛围暧昧又危险，就像是初秋清晨的薄雾，朦胧间只能看到罩了一层纱一样的远景，吸入鼻尖也都是潮湿的气。
——但只要太阳一照，雾色就被吹散。
顾归的唇型太过好看，唇色像是泡了玫瑰汁般的艳，闭眼的时候眉心在忍不住得颤，但神情却又乖顺的要死。
霍航一刚才那一瞬间真的想亲下去。
是真的很想很想。
他不想再去管那些束缚着他、也束缚着顾归的条条框框。他只想亲顾归，亲他的小吸血鬼。
漂亮听话的吸血鬼被亲的时候应该也会很乖，他会乖顺地闭上眼睛，又会极度配合地张开嘴、伸出舌头，和他纠缠在一起。
当然，霍航一是希望他是睁着眼的，因为顾归肯定会被他亲哭。
他想看顾归漂亮的红眼睛变得水润润。
可能是因为老房子着火的缘故，炽热滚烫的火舌在烧灼中，冒出来的滚烫烤在他跳动的心跳上。
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想让他低下头。
如果顾归顺从，霍航一会好好爱他；如果顾归反抗，霍航一也会好好爱他。
——或许要不是顾归脖子上挂着的绿松石闪了一下，他可能真是会这么做。
菱角分明的宝石尖角像是猝了一层冰一样的冰的寒，光亮像是天际边的陨石流星一样一划而过。
生冷生冷的光短暂地刺了一下，霍航一才意识到他的窗户没关紧，或许是晚风刮得太凉太大，卷起了一角飘窗，把窗外点燃夜的光亮照了进来。
霍航一身上的温度逐渐褪去，热潮褪去后只剩下满背的黏腻，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汗。
汗涔涔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下巴处又突然被人吐了一口闭背上更稠黏的气，潮热潮热还有玫瑰的清香。
霍航一这才发现顾归的下巴不知道什么自觉地抬起来了，他的眉心依旧微蹙着，嘴唇却不如刚才一样抿得那么紧。
甚至松动了开，霍航一甚至都看到了他嘴唇下半藏着的小尖牙。
在一下一下的有频率的磨动着。
几乎是瞬间，血气涌上了霍航一的耳朵，他紧张又或是害羞的时候，都只是红耳不红脸。
可就算是这耳朵，都已经有好几年没红了。
霍航一逃一样地反应过来松开了一直扣在顾归手腕的手，甚至还踉跄了一下才跌跌撞撞地坐到了床角。
他背对着顾归调整了几下呼吸，手下的床单却都要被他抓出一个漩涡来。
他没转过头，却可以听到顾归的动静，好像是起了身，又一点点地往他靠近，最后还特不要命地坐在了他的边上。
完全没有一点危机感。
甚至顾归还又往他身边黏了一点，白皙的手臂在他眼前一晃。
——胆大包天的摸上了他的耳朵。
一边还特别认真又学术地复述了一遍：“哥哥，你的耳朵真红了。”
霍航一自己喜欢蹂躏顾归的耳朵，却双标地受不了顾归对他的耳朵上下其手。
明明顾归的手只是安安分分停在他的耳朵上，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就连偷偷捏一下这种小动作也没有。
但霍航一耳廓却又红了几分。
霍航一扯着脸把顾归停在他耳朵上的手拉了下来，恼羞成怒地生硬道：“太热。”
顾归短短地“哦”了一声，他脸上的红已经褪得一干二净了，反而旁边的霍航一变得面红耳赤。
好像前一刻还在哭唧唧喊流氓的不是他，而是霍航一。
顾归的目光还是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霍航一的耳廓，像是找到了什么乐趣。霍航一也不理他了，只是僵着脖子把头越转越远。
也不知道两人坐了多久，久到霍航一耳廓快满出来的红终于又被他本来的肤色给代替，顾归又眨了眨眼睛，语气比刚才还要认真地道：“哥哥，你耳朵不红了。”
霍航一明显感到自己的耳朵又热了起来，他轻咬着牙磨了磨，他想发脾气，但顾归一口一个“哥哥”又让他发不出货。
他推了推顾归的肩，抬了抬下巴指得方向是房门：“你可以回去睡觉了。”
顾归却又低下头，没刚才那么气人了，又和平日一样软了下来：“我想和你一起睡……”

47 烈夏26
“不行。”霍航一揉了揉眉心，义正言辞地拒绝道，“你自己回去睡，都多大的人了，还要粘着我睡？”
谁不想和顾归一起睡啊？他当然也想啊。
就在这时，霍航一握成拳的手心却突然被塞进了些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低头一看。
——是一根由黑线编织而成的朴实无华的手链。
顾归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眼霍航一的神色，看他皱着的眉还没舒展开，他心里突然没底气了，但还是垂着头小声地道：“我自己编的……你是不是不喜欢？”
霍航一心里已经眉开眼笑，但却故意板着脸不作回应——他很小肚鸡肠地要报复顾归刚才说他耳朵红了的行为。
但霍航一没料到的是顾归最近长了脾气，见他不说话，反而嘟囔着嘴要把他手中的手链抢回来。
霍航一见他想过来抢，直接一收拳，把本来就没多大的手链包裹在手心里，包括顾归没来得及收回的一截指尖。
他不悦地道：“不是给我的，送我了就是我了，你还要收回去？”
顾归现在已经争气了，敢跟霍航一顶嘴了，他试图把自己的手指抢回来，没抢动。
他就只能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霍航一一眼：“你不是不喜欢吗？还我怎么了！”
霍航一心情愉悦地捏了一下顾归被气得鼓起来的腮帮子，眉眼松懈地道：“我的就是我的了。”
说完，他就把黑色的手链戴在了手腕上，宽度大小正好合适，隐隐能够感到一丝他最不喜欢的束缚感。
但他这次不讨厌。
手链的式样和霍航一很不搭，除了颜色是霍航一衣柜里最多的黑色——透着像是大人带了小孩的配饰一样的不合感。
顾归脸上的笑却跟盛了蜜一样的甜，他自觉地爬回了霍航一的床的枕边，撩开被子躺了进去。还很贴心的往左边靠了靠，给霍航一留下了一个他喜欢的右边的位置。
顾归只露出一个脑袋，乖乖巧巧地盯着他：“哥哥，我们一起睡吧。”
霍航一都收了他的礼物了，总不能还把他赶走！
他这一气呵成熟练地爬床动作让霍航一有点错愕，霍航一抿着唇内心了挣扎了一番。
——顾归才十八岁。
——只是盖着棉被睡个觉而已，又不是干什么。
——顾归才十八岁！
——你以前没跟他一起睡过觉？
——顾归才十八岁……
——他都十八了！成年了！
他这番内心戏十足，表面却不露声色，最后坦荡荡地追寻内心躺在了顾归给他空出来的床垫上。
霍航一平时喜欢用最正经的姿势正躺着睡，但他每次和顾归一起睡的时候却会喜欢侧过身睡，朝着顾归的方向侧着身。
——因为这样他就可以抱着顾归睡，就像现在这样。
霍航一手臂熟练地一伸，就把顾归揽到了他的胸前，他怀中的人好像已经睡得很熟了，双眼平和地闭着，呼吸平缓。
他也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顾归抱得更紧了，或许是顾归身上的香味真的有安神的作用，没一会儿霍航一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而他怀中本该沉睡的顾归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动作缓又轻，没有半点动静，就连呼吸也跟刚才一样的平缓。
顾归也没什么其他动作，他只是往霍航一的怀里靠得更紧了点，肌肤相贴之下他感受到了从霍航一那边传来的源源不短的暖意。
他小幅度地转了下脑袋，目光往霍航一的手往上聚焦。黑色的手链孤零零地留在霍航一的手腕上。
——顾归没告诉霍航一，他在这绕了无数圈的手链里放了一缕他的头发。
因为他怕霍航一不乐意，不乐意和他绑在一起一辈子。
这个世界有趣又无趣，顾归知道。
霍航一把他捡回家的时候是出于有趣，把他养在身边可能也是因为有趣，对他好也可能是因为有趣。
但他怕，怕霍航一迟早有一天会觉得无趣，会不想要他。
然后像把他捡回来一样，毫不留情地把他丢回原地。但霍航一可能不会这么做，他是个好人，他可能会给自己找一个很好的归宿。
但是，霍航一依旧会消失在他的世界了，他不想自己孤僻的天地里找不到霍航一。
所以他自私又幼稚地往手链里放了头发，还不止一根，他把剪下来的一撮全部塞了进去。
顾归固执地以为——他放得越多，缠霍航一的时间也能更长更久。
“你可不能把我丢下……”
顾归小声地自言自语，又忽然抬了点头，张了嘴，咬在了霍航一的下巴处。
像是个牙也没长齐的小动物一样在警告霍航一。
但他又只是虚虚地把牙口搁在上面，一点力也没使，甚至还需要自己的力气支撑着不碰到霍航一。
他张了许久的嘴，又悻悻地把头低了下。
这一次，是真得睡起觉来。眼一闭，就安静地睡了过去。
——他没注意到的是，把他抱在怀里的霍航一嘴角已经往上挑了去，见他怀里的人终于安稳了下来，才慢悠悠地把眼睛睁了开，似笑非笑地瞥了顾归一眼。
他的睡眠很浅，再加上长年锻炼出来的警惕性。顾归一动就把他吵醒了，但霍航一故意没出声，他怀着心思继续装着睡，就想看看顾归大晚上不睡觉想干什么。
——没想到，他养的小猫咪依旧粘人得狠，只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原本只有猫垫子的爪子，已经长出了小爪子。
抓起了来一点也不疼，反而像是在撒娇一样的挠痒痒。
霍航一无声地笑了笑，帮顾归掖了掖被角，而后自己也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这一个觉，在令人沉醉不醒的玫瑰香中，霍航一注定睡得很香。

48 烈夏27
搁置在床头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外面天光乍泄，有渐渐沥沥的雨声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沿上，被窗帘盖住的玻璃外是浓厚的阴雨天。
霍航一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他的手臂还是像不嫌酸得搂着顾归，在睡梦中还有点越搂越紧的趋势。
他转身伸手去够手机，惺忪舒畅地打了一个哈欠，抬了抬眼皮才把目光聚焦到手机屏幕上。
——是贝城昊的电话。
霍航一原本懒散的眼神一顿，停在顾归肩膀上的手掌上移，盖在了他的耳朵边上，然后才接通了电话。
电话一接通就是贝城昊铜锣敲打般大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老大！！！出事了出事了！！！B区有吸血鬼暴乱啊！！”
“他们是不是脑子哪根筋搭错了啊啊啊！就算今天是下雨天！！也不至于这样兢兢业业地出来闹事啊！”
贝城昊的声音有点绝望，伴着此起彼伏的爆炸声：“现在他妈是大白天啊！”
“我知道了。”
霍航一蹙了下眉，声音也沉了下来。
他用尽量不打扰到顾归的动作小心地下了床，但床还是轻轻晃动了一下。
顾归就半梦半醒地睁开了眼。
他一醒就看到霍航一下床的动作，心头一慌，下意识地拽进霍航一还没来得及离开被单的衣袖。
“哥哥，你去哪？”
霍航一的动作有些急，时间紧迫，他暂时顾不上顾归，也没想那么多，就把顾归抓着他衣袖的手撇了开。
他边往自己的腰上扣战术腰带边语速飞快地跟顾归解释：“我现在有急事，你要是困的话再睡一会儿，饿了就自己点外卖。”
他又“哗”得一声拉开桌子的从抽屉，从里面拿出抢和小刀别到腰带上。
“我先走了。”
他简单地说了一句，就一撩挂在落地架上的风衣，往身上一披，连手臂都没伸进去就匆匆往外赶。
霍航一走得急，卧室的门被他重重地甩上。
顾归已经从床上爬了起开，他在虚空中伸了伸手——连个霍航一的影子都没抓到。
外面的雨好像下得更大了。
顾归动作缓慢地重新躺回去，把被子盖紧，霍航一走后的房间显得有点冷清。
他翻了个身，抿了下唇：“干嘛不带伞啊？”
*
联盟B区。
暴乱的地方还是个开发区，高架桥在乌云满布的天空上纵横交错，还是钢筋的建筑物在远方鳞次栉比得眺望着。
大雨倾泻而下，浇遍了角角落落——最危险的地方已经被封锁了起来。
是一栋早年的废弃建筑物，本来已经都打算推掉重建了，墙面上还用红油漆涂抹着画出了一个巨大的“拆”字。
最下面独占一层仓库的铁门已经攒了绣，“吱呀吱呀”地在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从外面只能看到楼道里掉在地上的废纸，被风卷起又摔下，最后被窗户上飘进来的雨滴打湿。
整栋楼被执法者们围了个角角落落，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但同时，他们也不敢擅自进去。
“怎么办——？”穿着执法者制服的昆杰靠着墙问旁边的贝城昊，“里面有人质，我们这炸也炸不得，难道就等这些吸血鬼自我反省？”
贝城昊懊恼地咬了咬自己的唇肉：“都怪我，竟然让他们把人质带进去了。”
战局是往他们那边倾斜的，只是电光火花之间也没把人质救出来，反而被那帮吸血鬼把人质带了进去。
贝城昊对着无线机说话：“傲白，你那位置能狙击到吗？”
“不行，这群吸血鬼狡猾地要死，都站在死角的位置，连个头也不露。”
“草。”
贝城昊低低骂了一声，本来他还指望虞傲白能够打开一个缺口。
而现在这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个僵局。
刚才赢得太顺利，这群吸血鬼的演技也太过拙劣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是一个陷阱。
他们逃跑的目标也很明确，完全是一点也不犹豫地就朝这个废楼里冲，一看就是在勾人咬这个鱼饵。
——可偏偏这鱼饵不咬还不行。
宁静的天空中突然有阵阵破空声传来，贝城昊抬头一看，是一辆盘旋在天上的直身飞机，破开雨幕一步步地下降。
贝城昊都快激动哭了，抓住旁边的熊益智狠狠抱了一下，又为了在后辈面前保留面子。
他只能激动又克制地抓着熊益智的袖子：“老大来了！老大来了！”
这边留白的空地多，直升机稳稳地停在了边上。霍航一的长腿率先出现在别人的视线里，而后是他修长的手指攀在了门框上，再是一角黑色的衣摆。
他淋在落雨中，手指一拂，不甚在意地把滚落在脸上的水珠撇掉。
霍航一习惯性地去揣口袋，却摸到了一个硬角。他才想起来，昨天从顾昌绍那边要来的照片还一直没有给顾归看。
——他一直把帮顾归找姐姐这件事情放在心上，虽然就算真的在那亿分之一的概率下找到了，霍航一也不打算重新把顾归送回去。
再加上当初霍枫让他不要再继续追查童园镇上的事情，他嘴上是答应了，心里却一直耿耿于怀。
而昨天顾昌绍提到了一嘴他的女儿，或许是对“顾”这个姓的敏锐感，又或许是单纯的第六感。
他还是去要了一张可能根本派不上用处的照片。
“老大！！”
霍航一在雨帘下一步步踩着军靴走到了领头的位置，旁边的贝城昊把扣子胸前的指挥章递给他。
霍航一接过，却没扣上，只是放在了口袋里。他细细打量了一眼被雨水冲刷着的废楼，声音低沉：“现在是什么情况？”
具体的事情霍航一在来的路上已经收到详细的报告了，并且时时都有人在给他转述播报，但他还是谨慎地确认了一遍。
“暴乱的吸血鬼已经被我们围在了里面……”
“几个。”
贝城昊默了一下，做好挨骂的准备：“目前确认的有六个，但里面应该有埋伏。”
霍航一的眉头皱了起来：“人质呢？”
“人质是一对双胞胎小孩，勘测仪能探测到他们的生命频率，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勘测仪是一个大范围的信号接收器，是为了搜寻失踪人员制造出来的，可以探测到人类的心跳频率，但是对吸血鬼却是没用的。
“所以你们就什么也不干？”
霍航一的声音和这打下来的细细密密的雨一样冷，贝城昊被冻了一下，艰难地解释：“里面有人质，我们也不能确定这栋楼的结构，也不知道他们在里面到底有多少埋伏。”
“所以呢？”
贝城昊挨着训：“我们不该轻举妄动……怕、怕会有莫须有的伤亡。”
霍航一有意给他提位，便把向来最安分的B区交给了他。
只可惜，贝城昊还没做好准备，运气称得上背，刚上任没多久就撞到了这么大的事情。
这是他第一次当指挥，手忙脚乱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什么叫莫须有？”霍航一的目光直直刺过去，在在场的所有的执法者身上转了一圈，“我们所有的伤亡，都是有必要的牺牲，每个人的生命都很重要，总有人要付出代价去探路。”
“不管是你，还是我，又或是这边带着执法者徽章的所有人。”
成为执法者的条件太过苛刻，对于身体素质和心理条件都有很大的要求，每一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存在，而培养一个执法者出来也都要砸几十万进去。
——而他们把徽章扣在了左胸上，就意味着他们不再惧怕死亡。
空气宁静之间，尖锐的女孩哭声从废楼的楼上破空而出，勘测仪显示的生命体征从原本平缓的曲线剧烈的抖动了一下。
贝城昊往后退了几步，喉咙干涩，慌乱又无助地问霍航一：“老大，怎么办？”
霍航一眉头紧锁着：“和他们谈判。”
“谈判？”
没有人想过用谈判这个方法，因为他们打心底地认为无法与吸血鬼这种以血液为食的生物有什么共同话题——一直以来，能用暴力的方式解决就用暴力来解决。
“对，谈判。”霍航一道，“他们自主地带了人质进了这栋楼，却一直没有动静，安静过头了。”
紧接着，他扩大了声音，语气平平地问道：“你们想要什么？”
霍航一没用扩音器，但他却知道躲匿在废楼里的吸血鬼听得一清二楚，甚至从一开始就用自己敏锐地跟窃听器一样的耳朵把外面的动静把握在自己的耳朵。
——他一来那堆乌合之众就有了动作。
霍航一知道他们在等，在等他上钩。
但这个鱼钩，霍航一咬得心甘情愿，还想把岸上的人给拽下来。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楼上就有了动静，一道生硬的男性嗓音回了霍航一的话：“我要你一个人上来，什么武器也不带。”
“好，但你们需要先放人质下来。”
霍航一答应得没有半分犹豫，谈判时最忌讳的也就是犹豫不决。
废楼那头停了停道：“我们只放一个。”
“行。”
霍航一说完，就毫不脱泥带水把自己的配枪丢在贝城昊的身上，跟了他好几年的开过刃的刀也被他丢在了地上。
掉落下时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声响。
第一队的队员对霍航一的行径习以为常，甚至对他有种盲目的自信。
背后的其他执法者表情却有点惊疑不定，看着霍航一一往无前的背影，小声地叫住了他：“霍队……这明显是个埋伏啊！我们连里面有多少吸血鬼都搞不清楚，就算你再强，这样冒然上去不就是送死吗！”
霍航一闻言却是停了脚步，不过没有接那个执法者的话，也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只是朝着贝城昊比了几个复杂的手势。
这是他们第一队自创的战术手势。
而霍航一刚比的手势意思是让贝城昊等信号直接把这楼给炸了，不用留情，也不用犹豫。
——霍航一不是没有脑子的莽夫，他是一个要把自己都算计进去的疯子。

49 烈夏28
外面的雨越下越蓬勃，大得像是要把这座城市覆灭一样得气势汹汹——从挂在墙上像是浮舟一样大开的窗户，肆无忌惮地攻了进来。
最后飘飘扬扬地洒在了铁制的楼梯上，泡开了堆积在阶上厚重的浮沉，融开了一堆羽蓄般得污脏。
“咔哒——”
霍航一脚上蹭亮的皮质军靴踩了上去，楼梯像是残年的老人一样心酸地晃动着，发出的声音类似于指甲刮在黑板上让人起鸡皮疙瘩。
霍航一的步子却很稳，这栋废楼的里里外外都很安静，像是一个真正被废弃多年、无人居住的一个孤岛，墙壁上的墙漆新旧交错，是很没有规矩的斑驳。
他的脚步踩在空落落的楼梯上，铁皮的声音响而回荡。
——“嘭——”
——“嘭——”
霍航一凝着神，手掌在扶手梯上划过，他身上没有留下一件保命的武器，却依旧走得从容。
还差一阶楼梯他就会走上了二楼，他已经凭借自己敏锐的听力，听到隐藏于暗处的几道混乱不安的沉重呼吸。
——那些吸血鬼很紧张，这是一场剧烈的博弈。谁先稳不住手，落了不该落的棋，谁就会下地狱。
霍航一沉着眼，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迈上了最后一阶楼梯。横在楼梯间和二楼空间的是一道沉重的铁门，陈旧的铁皮东掉一块、西掉一块。
霍航一随手一摸，手指上就全是浮于表面的铁锈痕迹，他不太在意，用力一推。
“吱呀——”
长长地一声后，门迟钝地被推开。
——屋里没有开灯，残缺地窗帘严严实实地盖着，寂黑中那群吸血鬼的眼睛格外的亮，一略，就闪着暗暗的红光，像是森林里野兽的眼。
霍航一只来得及匆匆扫一眼。
不知道那群吸血鬼使了什么手脚，他的夜视能力完全没了作用，像是被蒙上了一层眼罩。
但他的脸上依旧没有慌乱，一阵拳风突然朝他呼啸而来，红光一闪，瞬间贴在了他的面前，猎猎的风响近在咫尺。
霍航一瞳孔一张，就往旁边利落地一滚。
“咚！”
他原本站着的地板瞬间四分五裂。
十八个。
霍航一在心里给自己报数，这里一共有十八个吸血鬼。他的目光一顿，风衣下摆擦过地板，按照刚才那个吸血鬼的速度和力量来看。
——完全是A级的水平。
吸血鬼向来不屑于使用武器，无论是范着寒光的刀刃，又或是一枪致命的子弹，他们都瞧不起。
他们坚信自己的肉体就是最强的武器，自负且傲慢，就像现在这样。
——十几个吸血鬼有序地朝霍航一扑了过去，眼里的红都快烧出天际。
霍航一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一下，这个情况事实上在他的预料之中，他躲闪了几下，躲过了大部分的攻击。
但还是不可避免地中了几拳，有一拳狠狠地揍在霍航一的腹部，像是要把他五脏六腑都倒起来的那种疼。
霍航一闷哼了一声，随手拂掉了自己嘴角流下来的血迹，手臂被人扣在了身后，脑袋被后方的力一扣，狠狠地被吸血鬼一按，和地面来了阵亲密接触。
细细密密的石子磕在了他的脸上，霍航一舔了一下唇角。他没有半点做人质的自觉，啐了一口吃进了嘴里的石子，万分嫌弃地道：“…真脏。”
压着他肩的吸血鬼用上的力更大了，像是想把他的手臂卸下来一样。
幕地，霍航一面前有个吸血鬼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他的脸几乎都快贴在霍航一的面前，霍航一勉强能看清楚他的长相。
——是小孩看到就能吓哭的恐怖，是一张阴阳脸，一半和其他吸血鬼一样苍白，而剩下的一半满是疤痕，像是千沟万壑的山皮。
他狠狠地拿手肑锤在了霍航一的脑袋上，霍航一的右额角和地板发生了强烈的碰撞，立马破开了一道口子，血液汩汩地从伤口处留了下来。
那个吸血鬼却拉着霍航一的衣领把他扯了起来，咬牙切齿道：“你还记得我吗？”
“霍、队、长。”
他念起来霍航一的称号来一字一顿，像是要把他的血肉茹毛饮血一般生吞。
霍航一眯着被自己流下来的血液雾住的眼睛，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眼那个吸血鬼一眼，最后幽幽地道：“是你啊——”
“是我。”那个吸血鬼突然笑了起来，“我这张脸被你给毁的，你说，我该怎么来对你。”
“是把你脸上的肉全部剁烂呢，还是把你放进油锅里感受一下什么叫痛不欲生？”
“都行。”
霍航一无所谓地道，鼻尖吸入的过多的灰尘让他撕心裂肺地咳了几声，他在抬头时表情却完全变了。
——脸上带着笑，笑意却未达到眼底。
明明在笑却让人有种莫名地危机感，像是牢笼里的野兽被人释放了出来。
阴阳脸的吸血鬼心生了一个不妙的感觉，刚往后退了一步，霍航一就猛然一跃，压在他背上的两个吸血鬼身躯不受控制地往后飞驰，重重地磕在了墙壁上。
而他的脑袋却被霍航一五指张开地扣了个住，下一秒，霍航一的手掌陡然收紧，吸血鬼坚硬的脑壳像是一个软柿子一样炸了开。
意识消失殆尽之前，他听到了霍航一阴沉沉的声音。
——“下手重了，都溅到自己身上了。”
他这一系列动作太快，似是排练过无数遍得一气呵成，剩下的吸血鬼都是呼吸一窒，本能地动作一动，才重新试图围攻起霍航一。
霍航一却没有和他们打的意思，身形一闪，往墙角冲去。
——和他猜的没错，另外一个人质在这里。
他单手抱着小男孩，翻身一跃，在黑暗之中也完美地闪避过每一个攻击，最后顺着自己感受到的清凉的风。
“砰——”
他护住怀中的人质，撞破玻璃，从空中无所畏惧地跳了下去。
——从一开始霍航一就没想着硬碰硬，十八个吸血鬼，听起来多，但他也不是真的打不过。只是这样一来不能完全保证人质的安全。
这些吸血鬼还算心思慎密，人质小孩的嘴巴被他们捂了住，连一点呜咽声都发不出来。
要不是他最后因为恐惧用脑袋撞了一下墙壁，霍航一可能还要再挨几下打。
在他破窗而跃的同时，贝城昊也终于学聪明一次。
激烈的爆炸声在他的背后炸起，第一朵蘑菇云什起，硝烟味开始渐渐弥漫。
真男人从来不回头看爆炸，但霍航一还是回头了，接着，他瞳孔里剧烈一缩。
阴沟里翻船是他的第一个反应。
——在那最阴暗又安静的墙角，在他一晃神的瞬间，突然亮起了一双眼，瞳孔闪耀着的光圈是妖异的红。
这是他没料到也没发现的第十九个吸血鬼。
“咻——”
再是一颗鎏金色的子弹直直冲他而来。
“扑——”
或许是上天都在保佑他，子弹最后穿透的是霍航一心脏的下三厘米处。
咫尺之距，死神的镰刀就会落下。
霍航一秉存着最后的意识，把被他救出来的小男孩，护在了上方，自己重重地跌在了外面的地板上。
一滴雨正好落在了他还没闭上的眼睛上，最后在他平和的眼角滑了下来。
霍航一想。
——顾归是不是又要哭了。
“老大！！”贝城昊飞奔过去，在雨中脚步一划，撕心裂肺冲后哄道：“光头！！黑熊！！快过来急救！！！”
*
雨停了，夜夜深了。
原本的废楼也更加废了，狂轰滥炸下缺了个角，在雨后的月光下静静地立着，原本那个红彤彤的“拆”字也没有幸免地被炸了个干净。
外面已经拉上了警戒线，有几个执法者抱着枪守在外面。
可废楼的二楼断臂的背面，却有个人影悠闲自在地抬头看着月色，断断续续地安眠曲从他嘴里哼了出来。
他留着齐额的黑发，面容看起来像是个二十多岁的清俊青年，浅浅地黑眸好心情地弯了起来。
青年又突然地出高处一跃而下，在月色的照射下像是一只展翅的鸟，诡异的是他的眼睛突然变成了血红色，在落地的一刹那却又恢复了平静。
他的脚步轻盈，目光在地上四处张望，似乎是在找些什么东西。
青年惊喜地喊了一声：“呀！找到了！”
——鎏金色的子弹安静地躺在板砖上，上面还留有霍航一的血迹。
他从口袋里找出一副白色的手套，细细地往手上套上。套完后，才弯下腰把子弹捡了起来。轻佻地吹了一个口哨后，往自己的兜里一丢。
他一点也没有掩饰自己的动静，甚至还可以放大了些动作，很快驻守在警戒线外的执法者跑了过来。
一见到他，都齐唰唰地举起了枪来：“什么人？”
“烦人。”青年的表情看起来有点苦恼，再次抬眼时瞳仁又像是变脸一样的变成了红色，他带着无奈地笑，“我可不想杀人的呢。”
他话音刚落，一抬手，比举着枪的执法者们动作都要来得快，精确地穿破了几名执法者的喉管，就连枪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青年又停在原地，喃喃自语道：“我的枪法那么准，怎么就让那个叫霍航一的捡回了条狗命呢——？”
他自言自语时，却好像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动静，猛地一转头：“谁？”
有个人影从黑暗之中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白发赤瞳，手指上还带着一个黑环。
——是一个吸血鬼。
青年饶有兴趣地走过去，视线像是蛇一样的阴冷粘在了吸血鬼的身上，同情道：“我可怜的同类，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吸血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克制不住自己本能想要跪下来的冲动，“我叫秦秋。”
他的膝盖一软，跪伏在了青年的脚下。
“乖孩子。”青年蹲下身去，把他扶了起来，嘴角挂着笑，“我姓林，我叫林叶毕——”
他又问：“你想和我回去吗？”
“回属于我们的地方去，而不是留在这里当宠物。”
秦秋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清亮的月光照亮了青年的脸——
清俊的五官被他所忽视，最亮的是那双被月光照得更亮更红的眼睛。
这是一个和顾归一样的纯血族，但他又和顾归不一样。
他是憎恶人类的。
秦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地点了点头：“我想！”

50 烈夏29
外面的雨声太过嘈杂，像是一把砸在陶瓷盘上的豆子，掉上去后又富有弹性的跳起又掉下，“噼里啪啦“的声音显得嘈杂多余。
——让人听了就心生烦躁。
顾归在床上翻了个身，在床上滚了一圈，温热的被窝里一转到了一片凉意。
霍航一走了很久了，被他睡过的被子留着皱起来的痕迹，却已经没有了一点暖意，留下的像是雨后的冰凉。
顾归蹬了蹬腿，双目清明地侧过头，盯着外面稀稀落落降下来的雨——霍航一走后他就没有睡着过。
可是脑袋却还是晕乎乎，混沌不清的感觉让他有点神智不清。顾归抱着自己刚被霍航一撇开的手，表情看起来有些沉闷，和窗外的天一样乌云密布。
顾归又翻了一个身，完完全全地躺在了霍航一昨晚躺过的地方，他像是小猫咪一样蹭了蹭脑袋下柔软的枕头。
他又犹豫了一下，猫起身，突然钻进霍航一的衣柜里。顾归站在衣柜口有些盘桓，做贼心虚地打开卧室门瞟了一眼外面。
——外面依旧是空空落落，很冷清。
顾归长抒了一口气，分不出自己的心情是失望还是庆幸。
然后，他咬了咬，动作迅速地拿了一件挂在衣柜上的风衣，又躺回了床上。
顾归把风衣抱在怀中，猛吸了一口气，冷杉味从衣服中渗了出来。
他的表情有些挣扎，他不懂也不明白，只是觉得自己对霍航一有些不一样。
那暗生的情感像是角落里的野草，滋生得快且隐秘。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破土而出，抵在了他的命口。新生的草脆弱又坚韧，风一吹，它往后倒一倒，又立了起来。
一碰一动，就是酸酸涩涩又密密麻麻的疼。
顾归沉沉地闭上了眼睛，透进来的微弱光亮消失殆尽，他好像是在前面看到了一片黑沉的小巷。
这个回笼觉睡是睡着了，但依旧睡得不舒服，顾归的眉头紧锁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背上的冷汗一点点冒了出来。
忽然地某一刻，他感受到的是钻心的疼，像是被人一块块地挖出了心头血般得疼。
他猛地翻起了身，捂住了心脏，剧烈地呼吸着，才感受到自己停止的心跳终于再一次开始迟缓地跳动。
顾归满头冒着汗，额间的汗珠顺着下颔线滴到了被单上，像是在死亡的边缘游离一圈又回到了生的中心。
他抬眼看了看钟，他才睡了一个小时。
心脏迟缓地跳动后，又开始剧烈的跳了起来，跳一下就落一拍。
是让人浑身都失重了的不安感，顾归用力按住胸腔——揣揣不安的感觉让他的生理和心理都很难受。
他迟疑了一下，把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拿了过来。
顾归苍白着一张脸，他知道现在打扰霍航一工作是不对的，但还是憋不住，打了一个电话过去。
——电话却一直没人接通，永远都是甜美的女生在温柔的播报。
顾归的喉咙像是卡了些什么东西一样得疼，顿顿得疼。他神经质地又打了好几遍，却还是一样的结果。
他的手指抖动着，就连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的动作都有些寸步难行，最后艰难地转变了一下，给贝城昊打了电话。
——早上霍航一接电话的时候顾归听出来了是贝城昊的声音。
电话提示音响了几声后，终于接通了。
顾归在松下一口气的时候，另外一口气却又掉上了嗓子眼，他听到了贝城昊疲惫的声音：“喂，哪位？”
“是我！”顾归焦急地开口，直入主题地问“我哥哥呢…？”
贝城昊却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顾归，队长他——”后面的半句像是被堵住了一样，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了…？”
顾归猛然觉得自己的上下的嘴唇都黏在了一块，就连张嘴都显得有些艰难。
“第一军院，你打车过来吧，到门卫给我打电话。”贝城昊说，“……我会下来接你。”
顾归的瞳孔骤然一缩，手机从他手中无力地坠了下去，“啪”地一声正面朝下，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
但他又手忙脚乱地捡起了手机，屏幕已经碎出了蜘蛛网，顾归连看也不看，捏在手里就往门外奔去。
他连衣服都没换，身上还穿着轻薄的居家服，脚上穿着毛茸茸的棉拖鞋就拉开门往外面狂奔。
一下楼，原本被屋檐挡着的雨点就扑天盖地地朝他砸了下来，瞬间被他从头到脚浇了个全。
风一刮，顾归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他却完全顾不上，跑到小区外就去拦车。
雨幕中向来接连不断的车流也少了很多，暖黄的灯光在缝隙中一闪一闪，每一辆出租车开过来的时候顾归的眼睛就会亮一下，却在靠近时又灭掉。
——辆辆上面都挂着“有客”。
终于远远地开过来一辆空着的的士，顾归带着满身的水汽打开了车门冲了进去。
或许是他这明显就是吸血鬼的外貌吓到了司机，司机的表情愕然，带着些恐惧，迟迟没踩下油门。
“去第一军院。”顾归催道，顿了一会，大概是察觉到了司机对他的恐惧，“三千块，去不去。”
人为财亡。
司机一咬牙应了下来，一踩油门，飙了出去。
他的速度已经很快了，车胎都明显地打起滑来，顾归却催他：“麻烦再快点。”
司机撇了一眼前视镜，正好能照到顾归，他莫名想到了鬼故事里才存在的艳鬼。
——银色的中发全部狼狈地粘在了脸上，身上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正在湿答答地往座椅上滴，很快就打湿了一滩。
一眉一眼都是由最好的材质勾勒出来的，就是脸色有些惨白，唇色也是苍白的，还冻得发了紫。那双眼睛却红得魄人，像是要把人吸进去一样。
司机被吓得一哆嗦，又把油门踩下来了一点，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车在前面开，魂在后面飞。
他实在是太害怕，尽职尽业地把顾归送到目的地后，连原本诱惑着他的“三千块”都没拿，直接飙着汽车尾气——用比开来时还要快的速度飙着车开了回去。
顾归好不容易在车里干了点的衣服和头发，又再一次很快被雨打了个湿。
贝城昊没一会儿就下来，他的脸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血污，身上的作战服也有好几道口子，破口下是已经止住了血的伤口。
他看到顾归这个样子吓一跳：“你怎么穿成这样就过来了？”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顾归，想让他穿上。
顾归却不接，只一把抓住贝城昊的手臂问：“我哥哥呢？”
他的嘴唇在等贝城昊下来的时候已经被咬了个破，现在还有血丝在往外渗。
顾归完全没有察觉到一丝痛意，舔了舔唇角，急切地又问了一遍：“我哥哥呢！”
“算了……你跟我来吧。”
贝城昊还是把外套盖在了顾归的身上，带了他进了军院的内部。
能住进第一军院的几乎都是非富即贵，贝城昊领着他穿过一间间单独划分出来的病房，走到了楼层的最顶端。
他看到了在那楼道底端上亮着红灯的三个字。
——“手术室。”
楼道上的灯很亮，外面围着的人影也很多。顾归却觉得自己像是坠进了无尽的深海之中，耳边都是汩汩的水声，外届的所有声音都好像显得没那么真切了。
“顾归！顾归！”
贝城昊喊了他好几声，顾归终于回过神来，他的脚步不设防地往后跌了几步，腿软得让他站不直身。
顾归跌着墙慢慢靠下，他第一次知道眼泪可以来得那么突然，不打招呼就能涌上来，他胡乱地摸了一把脸。
抹掉了自己流下来脏成一团的眼泪和鼻涕，他嗓音很轻地又问道：“他在里面，对吗？”
贝城昊的眼眶有点红，但他把自己的眼泪全部憋了回去，弯下身揉了揉顾归的脑袋：“你要相信队长，他会没事的。”
顾归哭得越来越凶，或许是因为他怕吵到别人，他哭得又很小声，只发出着一声声小声地抽泣。
像是一个受伤的小兽。
靠在墙上的虞傲白走了过来，他的身上还有很多趴在狙击位上留下的泥土，现在已经都被凝结成了块。
他帮顾归抹掉泪，也不管顾归听不听得进：“你听话，先别哭了，队长一定会没事的。”
就连昆杰和熊益智这两个最不会哄人的铁石心肠也过来安慰了他几句。
顾归的泪却还是止不进地流，手术的门却突然打了开。顾归勉强收住泪，迫切地想要起身冲过去问一下情况。
蹲久了的酸软却让他刚起身就跌坐了下来，虞傲白和贝城昊一左一右地把他扶了起来。
眼睛被流下来的泪水雾了个住，顾归勉强辨认出从手术室走出来的是司乐乐。
他身上穿着手术服，医用口罩下的面容有点严肃，看到顾归的时候却柳暗花明的一亮。
司乐乐脚步匆匆地跑过来，时间紧迫，他的语速飞快：“你愿不愿给霍航一输血？”
执法者的基因被硬性改造，霍航一现在严重失血过多，人类的血液无法帮助他凝固伤口。
他们派了人去调吸血鬼的血液，但是一时半会儿都赶不回来，时间拖得越久，霍航一就越危险。
“我愿意！”
顾归思都没思考一样拖口而出。
“好！”司乐乐一边把他往里带，一边嘴皮子飞行，“我们不知道会需要你多少血液，但是尽量会保证不伤到你。”
“没关系。”顾归却说，“想用多少就多少好了，我怎么样都没关系的。”
只要能让霍航一重新回来就可以。
他消了菌，跟着司乐乐进了病房。躺上另外一张床，不敢去看手术台上的霍航一一眼，安安静静的闭上眼睛。
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痛，好疼，顾归差一点再一次哭出来。
他看不到，但是血液的流逝被他莫名地感知到的——他血管里的血液在慢慢地顺着输血管流淌到霍航一的身上，融进他的血液里，又在血循环的作用下再融进霍航一身体内部的角角落落。
顾归突然一点也不怕疼。

51 烈夏30
重症监护室里浓郁的消毒水渗透在角角落落，顶楼的医用设施都是还没有开始民用的最顶尖的一批。
“滴答——滴答——”
连着病床上男人的心电机在一下一下平稳的跳动，一切数据都彰显着他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霍航一冷洌的五官安静了下来，锐气过剩的眼现在正静闭着，窗外的光照进来，为他渡了一层光，看起来比往日柔和了很多。
光线洒过时，他的睫毛幕地颤了颤，停在腿边的手指也微不可查地动了动。
站在他旁边专心致志记着数据的司乐乐听到了身后细细的动静，把本子一丢，立马转过头去。
霍航一身上盖着的蓝白条纹的被子已经掉了下来，露出了他裸露着的上半身和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
他的胸前缠着一卷卷的纱布，锥心的痛从左胸下的位置传来。
“嘶——”
就连霍航一的忍痛能力，也被痛得皱起了眉头。
他只是为了移一下位置小小地动了一下，伤口就从还未愈合的纱布里，渗出了新鲜的血迹，一点点渗在纱布上，又把刚换上的纱布染成了红色。
“啪！”
司乐乐仗着霍航一现在打不到他，重重地把本子敲在他的被子上，气势汹汹地警告他：“你伤口还没痊愈，别乱动知道吗？”
他这话说得太冠冕堂皇，霍航一都快怀疑自己被子上受到的重重一击是不是幻觉。
一动他的伤口就生疼，霍航一第一次那么憋屈地忍了下来：“所以我是病人对吗？”
“对啊！”
霍航一无语：“所以你可以随便打我？”
“对啊！我打的是被子，又没打到你！”司乐乐更加理直气壮了，“我多有医德，保证我的患者不受二次伤害！”
霍航一躺在床上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不久。”司乐乐笑了一声，比了一根手指出来，“也就一天，二十四小时罢了。”
霍航一的眉头骤然拧紧：“那顾归呢！顾归怎么样？”
“顾归——他——”司乐乐欲言又止，心虚地撇开视线不敢去看霍航一，底气不足地小声道，“他应该还行吧？”
“什么叫应该？什么叫还行？”霍航一他微眯起眼睛，语气发寒地问“你们没告诉他吧？”
司乐乐摸了摸鼻子，转过身不看霍航一，把锅全甩给了贝城昊：“不是我说的，是贝城昊跟他说的，你要揍揍贝城昊，他皮糙肉厚耐得住揍。”
霍航一深吸一口气，胸腔处的疼更深了几分，是被他们两个气的。
不过事情已经瞒不住了，他撑着一口气继续追问道：“那顾归现在人呢？”
“他……”司乐乐的目光飘逸得更厉害了，没个定性，最后吞咽了一下口水，眼一闭心一横干脆把所有的事情说了出来：
“他知道你受了伤，直接淋着雨跑了过来，然后你不是失血过多吗，我就问他愿不愿意给你输血，然后他就答应了，最后——”
司乐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句被他含糊不清地带过：“最后他现在在你隔壁躺着呢，你还比他早醒一会儿。”
他预想中的霍航一怒气没有来，霍航一反而很平静，不声不响地平静。
司乐乐只是简略的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好像是插在他的五脏六腑上，比胸口的疼痛还要来的疼。
“顾归。”
顾归不在，霍航一却低声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把还在给自己输送葡糖糖的输液管拔了个掉，针口被甩落时还带上了几粒血珠。
他从床上撑起身来，就要往外面走去。
胸口上的伤口在他过于大的动作下又被重新撕裂，汩汩地在往外冒着鲜血，溅开在了纱布已经凝固住了的血迹当中。
霍航一却好像不知疼一样的面不改色，对快漫了一半的血液熟视无睹。
“霍航一！”司乐乐慌乱地跟在他后面跑了过去，“你他妈自己小命都才刚从阎王爷手下夺回来，能不能先把你自己的伤养好。”
“我已经帮顾归做过了检查了，他没有什么大问题！过一会儿就醒了啊！！”
霍航一在他的喋喋不休下终于止住了脚步，他在顾归的病房前停了下来。
他的手扶在门把手上，偏过头去看司乐乐，笃定地道：“他有。”
他那么怕疼，他那么怕没有我。
司乐乐一愣，最后叹了一口气，骂骂咧咧地准备去给霍航一找新的纱布，准备给他重新包一下。
霍航一放轻了脚步走了过去，拉开顾归病床边的椅子坐了上来，他抬着手，细细地一点点描绘着顾归脸上的棱棱角角。
——十几岁的少年身型除了比以前高了点，但依旧清瘦得像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霍航一想不明白，明明都给他喂了那么多好吃的了，怎么就是长不胖呢。
霍航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知是他的心理作用还是事实，他总觉得顾归更加瘦了，原本就明显的锁骨凹得更深了。
他替顾归将挡在眼前的发丝捏开，重新拨到脑后。而后——他的手掌慢慢下移，最后抓到了顾归藏在被子下的手掌。
霍航一把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挤进去，硬性地和顾归的手交错在一起。
十指相扣是最亲密的牵手方式，细长手指上的角角落落都会被对方掌握在手心，扣得越紧，感受到的东西也变得越明显了。
就像现在——
“怎么那么凉啊。”
霍航一的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灼灼地盯着顾归。
他盯顾归旖丽脆弱的眉眼，盯他苍白无力的脖颈，盯他和自己连在一起的手掌。
人类总是奇怪的，很多小心思只敢说给自己听，霍航一仗着顾归听不见，也仗着顾归看不见，肆无忌惮地做着小动作，说着掏心窝的话。
“你不是很怕疼吗，不是胆子很小吗？”
“不是最听我的话了吗，为什么我让你在家里乖乖呆着你就是不听了呢？”
他小心地摸着顾归手臂上留下的粗大的针口，像是开玩笑一样地问：“那么急着跟我殉情啊？”
司乐乐很早就抱着纱布站在了门外，或许是因为霍航一去得太急，病房的门没有关紧，虚虚地掩着还留下了一道小缝。
霍航一趴在床边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不太完整地露了出来，他站得都快脚麻了，里面的人终于把自己想说的话说了个完。
司乐乐象征性地敲了敲门，里面理所当然地没有回应，但他还是推了门进去。
他走到霍航一的边上，脚指一勾，勾了把椅子过来：“我帮你换纱布。”
霍航一却好像听不懂话语的雕塑一样无动于衷，司乐乐见不得他这个样子，在他的耳边吼道：“霍航一！我帮你换纱布！”
霍航一终于有反应了，他淡淡瞥了司乐乐一眼，才屈尊降贵地启唇道：“小声点，你会吵到顾归的。”
司乐乐只觉得自己胸口堵住了一口气，闷得他呼吸不畅，他想明白了，估计今天顾归不醒来霍航一就要在旁边这样作贱自己。
他忍住自己想要骂人的冲动，跟霍航一道：“顾归他只是因为发烧加上贫血，所以才会短暂的昏迷不醒。”
“短暂？”
“好吧…才能昏迷那么久没醒。”
霍航一对着顾归满目柔情，转头看司乐乐的时候又立马收住：“他什么时候才能醒？”
“快了吧。”
霍航一蹙眉：“什么叫快了，你有没有一点严谨性？”
司乐乐猛地把手上的纱布抓紧，要是没这个动作，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地把这个应该用来包扎伤口的纱布，拿来绕在霍航一的嘴上，再用几层胶水给他牢牢地黏在一起。
他们僵持不下时，病床上的人终于动了动，顾归只是小小地移了下自己挂着点滴的右手，就被霍航一扣住了手腕。
霍航一提醒道：“别乱动，针会滑出来。”
而他自己扣着顾归的那只手的手背上针头留下的血迹斑驳。
顾归刚醒来时还有些迷蒙，左手被霍航一禁锢住了手腕，他想要动一下右手，却依旧动弹不得。
顾归低下头去，才发现自己和霍航一正牵着手，好像还是霍航一主动的。
他像是突然之间回过神来，先下意识地把和霍航一十指相扣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一点，像是要把他们的血肉也黏在一起。
“霍航一……”
顾归的喉咙有点干涩，声音是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青涩，这是顾归第一次叫霍航一的全名。
他以前都是一口一个“哥哥”叫霍航一的。
在霍航一眼里当成代码的名字从顾归嘴里说出来好像变得不一样，他本能地想要去回应，他也这样做了。
“我在。”
霍航一轻轻地应了声。
顾归又把称呼换了回去，喊他：“哥哥。”
他才明白眼泪这种东西不仅能来得突然，还能取之不尽，就比如现在——
顾归清楚地明白自己已经哭了很多次，也哭了很多时间了，但他现在又忍不住了。
睫毛一眨，眼泪就“簌簌”地往下滚。
他像是患了失语症一样，其他什么话也不会说，就知道在那边默默地掉眼泪。
“不哭。”
霍航一费力地抬起手臂替他擦眼泪，下意识地想把他抱紧怀里，揉着他的脑袋用轻而慢语来安抚他。
他的手臂一声，才想起来自己胸上的伤口。
霍航一也终于想起来了工具人司乐乐。
——“司乐乐，帮我换一下纱布。”

52 烈夏31
工具人司乐乐沉默似金地走过去，用闪着银光的医用剪刀一剪，纱布自然而然地从中间断了开。
渗着血的纱布在他的手中一圈圈地绕开，越到最后纱布上的血迹颜色也越深。
而和伤口紧紧贴合的那一块，大概是因为包得时间太久了，像是黏在了一块，撕下来的时候更是停留在表面上难舍难分。
——肯定很疼。
顾归这么想着，眼睛一也眨也不眨得盯着藏在层层纱布下的伤口。
周边细碎的伤口差不多在霍航一强大的自愈能力下愈合了，留下的是一个红色的空洞状的创口。
霍航一为了司乐乐方便包扎把身体转了过去，他背上被子弹贯穿后的伤口要比胸前那个还要来得大。
在他身上却和剩下大大小小的伤口上却一点也不违和。
顾归缓慢地眨了一下酸涩的眼睛，又动也不动地盯着那让他心烦的伤口被全新的纱布卷起盖住。
他知道，停留在霍航一的伤口会慢慢愈合，慢慢变好，最后慢慢地停留成和他身上一样的战争的勋章。
他贪婪地扫过霍航一赤裸的上半身，在他没有到来的岁月里，霍航一身上的每一个伤疤好像都有独属于它的故事。
——每一个都那么疼吗？
——每一个都会那么刻骨铭心吗？
顾归的眼泪刚收住没多久，又控制不住地滚了下来，好像不把自己哭瞎都誓不罢休。
霍航一背着身子，他又没哭出声音，所以霍航一没看见顾归在他背后一下一下耸动着的肩，也没看到顾归脸上梨花带雨般的泪。
直到有一滴滚烫的泪，顺着顾归的鼻尖滑落，流过他形状姣好的下巴，像是汇入蓝海般的滴水——落在了他和霍航一还紧紧握着的手掌上。
这滴泪的温度太烫，像是烫在霍航一的心上。他猛地转过去，就看到顾归眼尾染着红，鼻尖颤抖着，眼泪断断续续地从他红着的眼眶下掉下去。
他身上的纱布已经换了个新，司乐乐看着他们相扣的十指，想说什么又没说什么，闷着嘴巴一个人往门外走去。
在替他们贴心地带上门的那一刻，司乐乐看到霍航一动作轻柔地把顾归抱紧自己的怀里。
妈的，那还换什么纱布，反正迟早伤口又要裂。
司乐乐在想什么屋内的两个人都不知道。
里面穿着病号服的吸血鬼哭得安静，赤裸着上半身的人类坐着安静，一下一下地拂过顾归背上的脊椎，帮他顺气。
“顾归。”他小声地唤着顾归的名字，无奈地用手腕把他擦掉停不下来的泪，“别哭了，眼泪也是血，哭多了会难受的。”
不用他说，顾归也知道自己难受，他本来就贫血，一醒来又不断气地哭着两遍。
现在他只觉得像是泡在水里般得头重脚轻，他一把把头埋到霍航一的肩上，顾及着霍航一身上的伤口，他只是像只讨好主人一样的小猫一样蹭了蹭。
他脸上的泪终于慢慢地止住了，或许是怕眼泪碰到霍航一的伤口，又或许是霍航一身上的味道总是让他有安全感。
不管是提神的薄荷味，又或是辛辣的烟草味，再或者是现在不怎么好闻的药膏味，就连在医院弥漫着的消毒水味中都变得好闻起来。
有些人哭起来就很好看，就比如顾归。
他哭起来的时候一点也不显得邋遢，也不会显得狼狈。只是眼尾的红慢慢晕开，像是融掉了的水胭脂。
眼眶里攒着的泪会浸湿掉他浓密的睫毛，整双眼炫得更亮了，眼泪掉落的角度都像是规定好一样。
他哭得很好看，很容易激起男人内心深处中的劣根，但霍航一却一点也不想他哭。
他一哭，霍航一就觉得自己的伤口更疼了。
明明没有被擦到，也没有被刮到，伤口在缓慢愈合中发出的疼却像是又被撕裂了一遍般的疼。
霍航一知道这个疼叫心疼。
顾归被他放在了心上，所以顾归一疼，他的泪就会灼在伤口上。
顾归的泪不往他肩上掉了，他胸口的疼好像也缓释了下来。
霍航一的手掌上移，停在顾归的后颈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捏动着，他在顾归的耳边低声地问：
“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是因为我受伤了吗。”
顾归很久没说话，他全身上下都好像是粉红色的，耳朵尖也没逃过。
他断断续续地说：“是…看到你受伤，我…我好难过。”
“比什么时候都难过。”
他把手环在霍航一的脖子上，慢慢地抬头和他对视，对视间他们之间像是在穿透躯壳进行一个灵魂的交流。
顾归微微倾了倾身，攀在霍航一脖子上的手更紧了，他往前挪了点，脑袋就贴在了霍航一的耳边。
霍航一没躲，也没完后闪，就定定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甚至低了低身，还侧了侧脑袋，把耳朵送到了顾归的嘴边。
一点也不设防的示弱姿态。
顾归张了张嘴，牙尖冒了冒光，又被他藏了起来。他把下巴小心翼翼地耷拉在霍航一的肩上，虚虚地贴在上面。
他小声说道：“你疼吗…我知道哥哥很厉害，我知道哥哥不会怕疼。可是我好难过，我真的好难过，我忍不住，我知道你不怕疼，你也不会哭。”
他环在霍航一脖子的上的手忽地换了个位置，指尖顺着纱布一寸寸地往下滑，停在了霍航一胸口的位置。
霍航一依旧没有半分的移动，把自己的心脏托付给了顾归，在顾归的手下激烈地跳动着。
“我会帮你哭的……所以、所以你不要再受伤了好不好。”
顾归的气音在他的耳边慢慢反散，最后被消毒水味的空气拥进耳朵里。
很清晰。
他的手又不安分，但是动作依旧轻柔，就算脱离了纱布包着的地方也依旧小心。
顾归在抚摸，在抚摸那停留在霍航一身上不知道已经多久了的新伤旧痕。
“哒——”
霍航一突然一把抓住了顾归的手，不是阻止，他带着顾归的手摸上了留在他右腰上的一道小疤。
“这是我最开始训练的时候，从沙坡上滚下去割开的。”
他又用自己的手心罩着顾归的手往肋骨下的位置移，是一个只有长又淡的刀疤。
“这好像是我以前年轻气盛格外自信的时候，以为自己一个人也行，然后着了吸血鬼的道，挨了这一刀。”
霍航一轻笑了一身，他其实现在也还年轻，只是早就不负以前的那股天下无敌的气焰，沉淀了不少。
他一刻不松顾归的手，又拉着他的手往肚子下方碰，这是一个经久而年的枪坑。
“这是我第一次挨的枪子弹…，只记得是第一次，具体是为什么，时间太久已经忘记了。”
“以后我胸前那个伤口也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把身上的每一个伤疤的故事都说给顾归听，像是在给顾归讲述他们互相错过的那些时间。
顾归乖乖地听着，他是一个很好的听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静静地把霍航一说出来的话都放进了心里。
那是一个藏在他心中陈旧的宝箱，他把霍航一说的言言语语全部堆积起来，藏在里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打开来，在沉沉的睡眠前一句句扔出来听。
霍航一突然笑了一声，像是自嘲：“会不会很丑？”
顾归反握住霍航一的手掌：“不丑，一点也不会丑。”他不会说安慰人的话，情绪也很低落，只会一遍遍木木地重复着。
霍航一突然觉得自己有点累了。
他是联盟史上最年轻的上将，他爸的确是手握重权的联盟军将军，但他爬到现在自己这个位置一点也没有靠霍枫。
他身上累积着的军功都是靠自己的命搏出来的，都是靠自己身上一个又一个的伤疤换回来的。
他曾无数次靠近过死亡的边缘，也数不清有几次是在刀尖上舔血。
顾归说的没错，他不会怕疼，也不会哭。
霍枫和叶淑芬也会担心他的生命危险，但是他们都是铁骨铮铮的君子，越高的地位就要肩负越多的责任，人拥有了享有的权利就要承受相应的义务。
而霍航一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们就会逼霍航一走到底。
有些事情总有人要站出来，霍航一是最合适的人，所以他们两个会安安静静地抹着泪把霍航一推出去。
——疼吗？
以前确实会有一点疼，疼久了也习惯了。
而顾归这个小傻瓜好像会疼痛转移一样，明明伤口根本不在他的身上，他却哭得死去活来，好像伤口都疼得溃烂了一样。
顾归自觉地抱住霍航一的腰，他像是离了一条霍航一就会死的鱼一样，一分不差地黏在了他的身上。
语气发闷地问：“你身上的伤口是吸血鬼伤的吗？”
“是。”
霍航一是自愿融入顾归的海水，把顾归抱得更紧了。
“我讨厌他们……”
顾归垂着睫毛发表这自己的言论，他继续喃喃，充满孩子气地发言道：“我也讨厌人类。”
因为霍航一是为了保护他们受伤的，他只喜欢霍航一。
霍航一捏住顾归的下巴，刚准备对他这个反社会的言论进行点教育，突然听到了病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他不耐地转过头去，微皱着的眉却凝固在了脸上。
——门外站着一对夫妻，郎才女貌的相配，手上连个看病人常配的果篮都没带。
霍航一听到了自己口水在喉管下咽的声音，因为他想到了自己和顾归现在像是连体婴一样的姿势。
他干巴巴地叫了声：“妈…爸。”
现在这个感觉比他在空中看到那枚子弹一样的水深火热，甚至更加让他无地可容。
但霍航一又转念一想，丑媳妇都要见公婆。
——更何况他的顾归一点也不丑。
只是现在这个情形有点尴尬，嗯，真的只有一点。

53 烈夏32
霍枫的目光像是要在霍航一的身上瞪出来一个洞来，他堵在门口，嘴皮子打着哆嗦但就是被气得说不出一句话。
病房里的画面很漂亮也很暧昧。
——清瘦的少年被健壮的男人搂在怀里，两人之间抱得很紧，像是两颗无可分割的同心石。
少年的脑袋挨着男人赤裸在外的上半身，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男人冷硬的眉眼间都是似海的温柔。
霍枫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又再一次定睛一看后，看到的还是自己的儿子牢牢地抱着怀里银发的吸血鬼。
他以为会单身一辈子的儿子已经察觉到了外面的动静，偏了脸过来，向来沉稳镇定的表情都有些崩坏了，搂在别人腰间的手却越收越紧。
极有占有欲也极有保护欲的勾着怀中人细瘦的腰，像是要把怀中的顾归勒在自己的怀中。
“霍、航、一！”
霍枫猛地一抓门框，一字一句地磨着牙念出了霍航一的名字。
在霍航一喊出那一句“爸、妈”的时候，顾归的身体就已经僵住了，他连转头那么简单的事情也突然之间做不到了。
他的手臂好环在霍航一的脖子上，下巴还搭在霍航一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像是一个挂件一样粘在霍航一的身上。
——这怎么看都是个很尴尬的姿势。
他从来没有应对这个局面的经验，脑袋更是越来越低，身体也是下意识贴地霍航一越来越近。
霍航一只是慌了一瞬又立马冷静了下来，有时候不得不说有一张城墙一样厚的脸皮真的很重要。他随性地抬了抬眉，感受到顾归紧绷着的肌肉，还抽空安抚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霍航一动了动身，重新把人塞回了被子里，又若无其事地给他整了整被角。
他才淡定地转回了身，揉了揉自己酸涩的肩，重新镇定自若地喊了一遍：“爸，妈。”
喊完还冲顾归一扬下巴，认真地想了遍称呼：“…叫叔叔和阿姨吧。”
而他的小吸血鬼也很听话，还很懂礼貌，坐起身在床上认认真真的鞠了个半躬，才怯生生地叫了声：“叔叔…阿姨。”
声音都是抖的，但是生怕给霍枫和叶淑芬留下不好的印象，努力地把声音放大了几分。
其实他跟在霍航一身边那么久，还被霍航一丢进学校美其名曰“锻炼”了一阵，他已经没那么怕生了，最起码和陌生人之间的正常交流是没问题的。
但今天是他第一次见到霍枫和叶淑芬。
霍枫和霍航一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第一次见面，说好听一点是有气场，说难听点就是——凶！
而叶淑芬表面看起来是一个温柔的女性，就连身上的味道都是温婉又浅的百合香。
但顾归看着她的时候又是莫名的心虚感，好像……好像他把她幸幸苦苦养大的儿子抢走了一样。
顾归在沉默的病房中悄悄地舔了舔自己的唇，在霍枫审视性地目光下他好像无处可躲，但他还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他的背部抵在了床板上，医院的床后装着一根根挺立的护栏，肉体与它相接相碰时，都是搁人的触感——很不舒服。
他垂在身边的左手突然被人抓住，霍航一握成拳头把他的手包在里面。
像是蜗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壳，顾归的脑袋终于敢抬了点，霍枫的目光已经从他的身上移开，直赖赖地刺在他和霍航一明晃晃在空气中牵着的手上。
顾归只觉得自己如芒在背的感觉越来越重，他不太舒适地扭了扭手，想把霍航一的手甩开，却又被霍航一强势地抓了回去。
看着他们两个人之间不小的小动作，霍枫的头更疼了，太阳穴突突地直跳。
“霍航一！”
他终于拧着牙又叫了一遍，安静地房间被打了个破。
霍枫看着霍航一一副登徒子的样子，想打他一顿的冲动越涌越上，很快就涌上了心头。
——霍航一这是在干什么？
——这光天化日之下，他抱着一个吸血鬼还不够？人家吸血鬼不想和他抱了，他还死乞白赖地贴上去？
——这是他儿子？真是太没出息了！
就当他握着拳头，准备上去揍一顿自己伤势还未好全的儿子时，兴趣昂然看了好长时间戏的叶淑芬终于动了动。
她把气势汹汹的霍枫拉住，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儿子伤还没好全呢，你想再把他揍的躺到隔壁病床上去？”
霍枫被叶淑芬不重的力拉住，悻悻地收了浑身的气焰，摸了摸鼻子，哼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反正人都能走了，还能走到别人床边去，我还要这个儿子干什么？”
叶淑芬走进病房里，温温柔柔地一推，把身上还缠着纱布的霍航一推开了病房里唯一的一张椅子。
自己提了提裙摆，动作优雅地坐了下。
干干净净的指尖一提，她随手拿起床头柜上的苹果，提着一把洗干净了的水果刀细细地刮起皮来。
再又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只剩下水果刀削过果肉发出的“唰唰”声音，苹果皮连着果肉掉在了地上，汁水在刀面溅开。
最后，叶淑芬终于停了手，捏着苹果的头和尾，坚决不让自己的手碰到黏腻的果肉。
她把被自己削的凹凸不平的苹果递给了顾归，脸上化着清雅的淡妆，眉毛是一叶自然向下的柳眉，嘴上的口红也选了最温柔的豆沙色。
扬手递苹果的瞬间，她身上还有淡淡的百合香传过来。
顾归诚惶诚恐地接过了叶淑芬递过来的苹果，抱着苹果后，又坐立不安地不知道是该吃还是不吃。
叶淑芬朝他弯眉笑了笑，学着霍航一的样子揉了揉顾归的脑袋，轻柔地道：“吃吧。”
顾归犹豫了一下，最后抱着被叶淑芬这不太好的刀工糟蹋了的苹果吃了起来。
霍枫看顾归越看越不顺眼了，他嫌弃地移开视线，瞪向霍航一。
——我老婆都没给我削过苹果呢！
霍航一很有孝心地不咸不淡对视回去，挑衅似地勾了勾唇角。
——顾归就是讨喜，我妈就是喜欢。
他们两人对视相针的时候，叶淑芬又坐在顾归的旁边问：“我给你织的围巾怎么样，暖和么？”
顾归愣了愣神，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反问了一遍：“围巾？”
“大飞没给你吗？”
顾归思索之间完全忽略了“大飞“这个称呼，灵光一闪间他一下恍然大悟起来。
他被霍航一带回家的第一年冬天，霍航一有给过他一根围巾，是浅灰色羊毛织的。
霍航一没解释围巾的来历，他就把围巾当成是和其他东西一样是从商场买来的。
没想到…竟然是霍航一的妈妈织的。
顾归的眼睛悄悄亮了亮，他腼腆地笑了笑：“哥哥他给我了，很暖和也很漂亮。”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下有一个小小的卧蚕，看起来更加无害很纯真。
——霍枫却体会不到。
他本来以为有一个跟自己争宠的儿子就够了，现在他的败家子儿子还带回来了另外一个争宠的。
叶淑芬还在细声细语地问顾归些什么，顾归也很听话，嘴角挂着羞涩的笑，和叶淑芬对话时也开始敢于和她对视了。
她问什么，顾归就乖乖地答什么。
霍枫越看越气，想着眼不看心为净，扭头就往外面走，走之前还不忘瞪了霍航一一眼：“跟我来。”
霍航一无奈地跟在后面往外走，踏出房门前，他像是有所预兆一样回了下头。
——果不其然，顾归又盯着他的背影。
他冲顾归比了个口型。
“听话，等我回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被打开着透气，外面的风刮了进来，霍航一后知后觉地才发现自己还裸着上半身。
他瞧了霍枫身上穿着满满当当的一眼，慢吞吞地开口道：“爸…，能给我件衣服穿吗？”
“你现在知道要脸了？“霍枫冷笑一声，一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霍航一，一边嘴巴不停道，“刚抱别人抱那么紧干什么去了？”
“……”
他一听霍航一不反驳就知道自己猜得十有八九没错了，他深吸了一口冷气：“霍航一，你可真是个孝子。”
“…还行吧。”
“还行？我可去你妈…去你个头的还行！”
霍枫的声音先是不自觉地放大，说到卡壳处又渐渐落下来，他心虚地偷瞄了一眼病床里的叶淑芬。
发现里面的叶淑芬没回头，还在和顾归讲着话，他又重重地咳了一声，重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气势，把手背在自己的身后看向霍航一：“我今天要不是听说你受了伤，躺在医院里爬不起来了，我还真不能见到这个惊喜。”
霍枫边说边把霍航一往走廊尽头带，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我让你谈恋爱的时候你不谈，你现在还自己找了个小吸血鬼玩？”
他突然意识到了个问题，一脸狐疑地看向霍航一：“他现在算成年没？”
霍航一理直气壮道：“我给他办个成年礼他不就是成年了吗？”
霍枫一梗，他发誓，霍航一这个不要脸的性格肯定不是跟他学的！
肯定不是！
他又想到了房间里那位独特的长相，霍枫突然宁愿霍航一痛死在病床上。
他又继续骂道：“你他妈找小男孩也算了，你还搞个吸血鬼？”
“…您能不能别用‘搞’这个词，更何况我这不是还八字没一撇？”
“你还想有一撇？”霍枫扯了扯嘴角，“我劝你迟早把你自己那些心思断干净，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他是……！”
最后那句话被他悬崖勒马般收了回来。
“他是什么？”
霍航一却抓住了这一刹那的未经之意，沉着声音追问。

54 烈夏33
这是一场不愉快的交谈，霍枫的嘴格外得严，严到撬不开一个字。霍航一用尽了所有的方法，也没问出来一点有用的东西。
最后他拉着一张脸跟在霍枫后面回了病房，病房里的气氛相对于他们两个之间剑拔弩张就要来得好多。
在霍航一的心中，本来就给顾归加了讨人喜欢的滤镜。而现在——顾归乖乖巧巧地半靠在病床的倚板上，歪着脑袋专注地竖着耳朵听着叶淑芬讲故事。
讲霍航一以前的故事。
大概没有人不喜欢顾归一样的听众，很安静，但在恰当的时候你又会听到他的回应。
至少叶淑芬很喜欢，她把霍航一从小到大的事情抖了个遍，越说兴致就越高。
霍航一进来的时候，她正好讲到收尾之处。
——“大飞他以前一点也不听话，每天除了翘课就是打架，教导处就是他第二个家，害得我差不多一个月就要被叫去学校一次。”
叶淑芬言语间满满都是对霍航一的嫌弃，是真心实意地在觉得霍航一很讨人嫌。
霍航一推门的动作一停，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抿了抿唇，想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一样退出去。
但他却已经被叶淑芬的余光捕捉到，她一笑，叫出了霍航一想在回忆里抹杀掉的名字：“大飞，快进来，堵在门口干嘛？”
霍航一轻轻地“啧”了一声，拢了拢套在身上敞开着的外套，还是走了进去。
他悄无声息地给叶淑芬使了个眼色，走过去，毫无顾忌地坐到了顾归病床上空出来的位置上，颇为无奈道：“妈——，说了几次了，不要叫我这个名字。”
他还是要面子的，这种小名被顾归知道了后，他还怎么教育顾归？
叶淑芬敷衍地点了点个头，无数次答应霍航一，又无数次打破自己前一秒刚答应完的东西：“大飞，那我和你爸先走了，好好照顾好顾归。”
她的语气轻巧，只字未提自己还受着重伤的亲生儿子。
叶淑芬和霍枫走后，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霍航一刚还只是坐在顾归的病床边上，见他们二人走后，直接翻了个身躺了上去——同床共枕。
医院的被子太小，他没挤进去，只是躺到了顾归的边上。
顾归却主动又突然把被子掀了个角，眼睛控制不住地乱瞟，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躺被子里来，小…小心着凉。”
这个理由听起来就很牵强，霍航一就算现在伤势还没好全，他的体质也和“感冒”两个字搭不上边。
但他还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接过被角毫不客气地挤了进去。
霍枫留下的外套被他搁在了被尾，宽度一米二的病床对于他们两个还是太小。
肩膀和肩膀直接挤在了一起，霍航一的左手随手一摸，又像是一个皮肤饥渴症患者一样抓住了顾归的手。
这个小动作几乎成了他今天保留的一个习惯，他一靠近顾归就会下意识地去牵顾归的手。
——顾归的手握起来很舒服，他是属于骨骼很小很轻的那类人，看起来很瘦，牵在手上全是软乎乎的感觉。
他感受到顾归小心翼翼地用自己微凉的指腹试探性地反扣住了他的手，先是小小的一股力，又一点点加大，最后紧紧贴住了他。
霍航一微不可查地扬了扬唇角，偏过头语气温柔地问道：“怎么样，还难受吗？”
顾归想说不难受了，但再话即将脱口时，又硬生生地转了个角：“我…我还难受。”
顾归能有什么坏心思呢，他只想要霍航一哄哄他。
果不其然，霍航一动作轻柔地托住了他的脸颊，语气放地更低更温柔了：“哪里难受？跟我说。”
“头晕、不舒服，手臂疼。”
顾归刚开始时只是支支吾吾地随便扯了几句借口，说到后来他真的委屈上了，手臂上的针眼的余痛好像越来越明显了。
他吸了吸鼻子，眼尾都是满满地委屈，跟霍航一撒着娇：“哥哥，我的手臂好疼。”
霍航一把顾归窝藏在被子里的手臂拉了出来，他细白一节的小臂上留着一个红色的小点针孔——大概是因为他这几年被养得太过娇生惯养的缘故，周围已经泛出了一圈乌青。
霍航一问他：“很疼吗？”
顾归看到自己的伤口就觉得手臂上的疼好像更重了点，他点了点头，用带着鼻音的声音道：“疼。”
但他却没等到霍航一哄他，反而等到了一句语气严厉的反问——
“知道疼了？”
顾归一愣，在抬头时满眼都是对霍航一的控诉，他耍着脾气把手臂收回去，把分给霍航一的被子一卷又收回去。
还重新换了个姿势，背对着霍航一一言不发。
手却忘记收回去了，还留在霍航一的掌心上，霍航一用手指挠了挠顾归的手心，见他没反应，直接起了身想把人捞回来。
顾归这次却长了指甲，试图挠他几下反抗一下，霍航一却立马装出了示弱的姿势，眼睫低垂，语气平淡道：“顾归，你动到我伤口了。”
顾归又不敢动了，乖顺地任由霍航一把他重新搂过去。
霍航一的手腕上还带着顾归送给他的手链，动作间一不小心和顾归的银发千丝万缕地纠缠在了一起。
他一边解着这不小心打起来的结，一边跟顾归道：“以后不许这么样了。”
“哪样？”
“不许——”霍航一停了一下，“不要被别人哄得做这种会伤害到自己的事情。”
顾归的眉却蹙起：“我没有被哄，我只是想救你，这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顾归，我死不了的。”
“你会的！”顾归的语气却突然激动了起来，他握着霍航一的手猛地一紧，咬着唇红着眼眶瞪着他，“你会丢下我的！”
“我不会的。”霍航一说，他把语气放缓，安抚着顾归。
顾归的表面又乖又安静，但在他的内心依旧是那个敏感又缺少安全感的小孩。
和霍航一把他捡回来的时候一样——破旧的小巷里被他抵在墙上的小吸血鬼是满眼的警惕。
现在小吸血鬼眼里的警惕比以往更重，但含义却早已截然不同。
他在警惕，警惕霍航一丢下他。
在顾归平淡单薄的世界里，霍航一是一束最明亮耀眼的光，他强势地这一方小小的世界照亮，让顾归长成了一株没办法离开阳光的向日葵——而他的朝向永远是往向霍航一的方向。
对于顾归来说，只要霍航永远停留一在他的身边，他怎么样都可以。
明明在死门关走了一会的是霍航一，顾归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踏实感，以及从那从十八地狱走一遭之后的惴惴不安。
他又开始主动地抱向霍航一，重新把自己的被子慷慨地分了出去。
顾归讨好人的方式很笨拙，他把一大半的被子分给了霍航一，只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小被角。
霍航一却把顾归拿来讨他欢心地被子给他盖了回去，把顾归滚成了一个茧随心所欲地抱在了怀里。
“顾归。”
“我永远都在的。”
他在顾归的耳边说着轻轻的耳语，像是情人间最深的誓言。
气温好像是蒸笼一样节节攀升，暧昧的种子在他们两个之间满满地发芽，霍航一张了张嘴，看着顾归悄悄耸动着的耳尖想说些什么。
“我……”
“啪！”
门又突然之间被人从外面打开，贝城昊急急火火地冲了进来，他一进来就像是哭丧一样地扑到病床前：“呜呜呜呜呜呜，老大！你终于醒了啊啊啊啊！”
他流下来的鼻涕差点擦到了霍航一的身上，霍航一往后躲了躲，额间的青筋微不可查的跳了跳。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都不知道敲门？
他和顾归之间一戳就破的气氛散了个一干二净，神经大条的贝城昊完全没察觉到不对，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却被霍航一嫌弃地一脚蹬开：“我还活着吧？”
贝城昊拍马屁的话张口即来：“是！队长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抹掉自己脸上模糊了视线的泪，才发现霍航一和顾归抱得过分亲密的姿势。
贝城昊的目光时不时地垂在他们之间，直到顾归被他看得满脸通红，缩回了被子里面，蜷缩在被窝里装死。
贝城昊欲言又止，小声地问：“…是这个病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没有。”
霍航一淡淡道，没做过多解释。他知道顾归脸皮薄，就下了被子，还贴心地给顾归留了个小缝呼吸。
“出去说。”
他把放在床尾的外套又套上，没把拉链拉紧，敞开着露出了腰肩比极好的上半身。
霍航一边走边顾及着身后的动静，他听到了病床吱呀一动的小动静，而后马上恢复了平静。
“我那件风衣呢？”
霍航一拧着眉突然记起来自己的那件风衣，重要的并不是衣服，而是衣服口袋里放着的那张照片。
“啊？啥风衣？”贝城昊道，恍然大悟地一拍掌，又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哦，那件根烂干菜一样的外套吗？我丢掉了！”
“…你丢掉了？”
“对啊！”
霍航一无言地盯了贝城昊一会儿，像是一柄柄冰凌直戳过去，他静了下反问了一遍：“丢了…？”
“对啊…丢了。”
贝城昊隐隐感到了些不妙，打着哈哈步调直直地往后退，把自己手中的报告丢进霍航一的怀里，就往后跑，跑的比来得时候还要快。
却流年不及地撞到了低着头也没长眼睛的司乐乐，一脸懵逼的科研人员就这样被他和炮弹一样撞飞了出去。
“砰！”
飞出一段弧线后，司乐乐重重地跌落到了地上，手上拿着的一个小药盒精准地掉在了霍航一的脚边。
“嗤——”
这鸡荒马乱的时候霍航一却笑得很开心。他短短地笑了一声后，悠哉地交叠着腿靠在墙壁上，又怡然自得地从不知道哪里变出了手机“咖擦”一声。
伴随着手机自带的闪光灯，司乐乐这狼狈又滑稽的姿势被霍航一捕捉在了手机内。
“霍航一！你快把照片删掉！”
被贝城昊扶起来的司乐乐揉着腰艰难地站起来，他的表情像是要把霍航一杀了一样得凶恶。
霍航一愉悦地把手机收回去：“不删。”他还万分好心地弯下腰，把掉在他脚边的药盒捡起来，递到司乐乐手边：“诺，你的。”
司乐乐却不接，反而没好气地瞪了霍航一一眼：“这是给你的，CE-Y试剂的解药，顾归的血液里有残留的试剂混到你身上去了，不过对你没啥影响，你吃几天药就行了。”
霍航一攥住了药盒，没动也没说话。
许久，他才低低地问：“那顾归呢？”
司乐乐意识到顾归就在他们身后的病床里，把声音放小：“他吗？没办法了，我当初可是给他打了一针筒。当初不是你说要给他打的吗，别告诉现在你后悔了？”
“是。”霍航一沉默了很久才道，“我后悔了。”
这个世界最让人惋惜又最让人痛苦的就是没有后悔药，兀长的一生中总会做下几个悔不当初的决定。
霍航一以前对“后悔”这个情绪嗤之以鼻。
——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
他最开始以为把这件事情藏好就不会被发现，只要暗示吃药就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但或许是他的第六感在作祟，也或许是他对顾归早已变质的感情在发酵，他总觉得埋留在顾归血管下是一个按秒表计时的定时炸弹。
会在他没有防备没有准备的时候随时炸开，最后在他和顾归之间留下一道无法填补的沟壑。
“我后悔了。”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低沉，像是自言自语。
霍航一舍不得让顾归受一点点伤，但这柄刀子却是他亲手捅下去的，捅得还是最致命的地方。

55 烈夏34
霍航一干净的掌纹上躺着一个方方正正的药盒，里面的药丸是浅浅的粉，看起来像是一颗草莓味的糖。
但霍航一却知道这是什么。
——在它寻常无异的外表下，藏着的是解药却也是毒药。解的是顾归身上的毒，毒的是他和顾归坦诚的真心。
他把药盒紧紧的握在手里，单薄的塑料被他捏得变了形。司乐乐和贝城昊已经走了，只留下了他一个人呆在走廊的尽头。
梅雨季的雨断续又细密，外面青灰色的天又和昨天一样冷，千层的云像是永远摸不透一样，慷慨地往与它截然不同的大地上洒着雨。
窗外是开始复苏的生机。
春天是一个让人听了就有活力的季节，万物重回之间，就连这雨看起来都像是一场恩赐。
毛毛雨丝从大开着的窗口逢里漏了进来，飘得毫无规矩，但又从四面八方涌来。
——掉到他的睫毛上，鼻尖上，还有那还没好全的伤口上，湿透掉了的纱布好像有针扎的麻麻的疼，疼痛感并不明显但却无处安放。
霍航一的目光聚在低落着雨滴的玻璃上，他目睹着游荡的细丝“啪”地一声落在玻璃上，合成了一个小水珠，又没有粘性地慢慢滑下，留下一道水痕。
“滴——”
轻柔无骨的小水珠从高楼坠下，霍航一已经无法找到它的踪迹。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和昨天那蓬勃的大雨越来越像，湿冷感从骨子里透了出来。
——好奇怪，他为什么会冷呢，他应该不会因为这微小的降温产生生理反应的。
“哥哥。”
霍航一出神间都没有注意到身后顾归的脚步，却在他冒出声音的第一刻回过了头。
霍航一下意识地一握拳心，药盒被他密不透风地藏了起来。
他看着顾归身上单薄的病号服皱了皱眉，转身一用力，就把敞开着的窗户关了个实实在在。
他走过去，把自己身上仅存的一件外套也盖到顾归身上：“你出来干什么，外面很冷。”
顾归用自己的食指勾住霍航一的食指，低着头，不太开心地道：“外面冷你还待着。”
他小幅度地拉了拉勾着霍航一的指弯，又问：“你为什么不来陪我？”
霍航一任由他勾着自己的手指，在顾归看不见的地方，他脸上的表情无光，声音却很温柔：“对不起，我的错。”
顾归拉着霍航一回了病房，又把霍航一给他的外套还给了他，自发地躺回病床上。
他一般情况下都是又乖又无害，就像是现在。
——他半坐在床上，脆弱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对着霍航一仰着头，是一个又依赖又信任的姿势。
顾归问：“你不躺上来吗？”
说完他还往旁边挪了挪，比刚才留给霍航一的空间还要来得多，一副期期艾艾的样子。
他把属于自己的安全地带无私地划分出去给霍航一。
霍航一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握在手心的药盒好像要被他一度一度升起来的温度融化一样，他保持着冷静开口道：“不用了。”
看到顾归立马变得失望起来的表情，和他垂下的眼帘，霍航一又解释道：“我去帮你到杯水。”
他往旁边的饮水机走起，路过护士站时又看到了被那堆年轻的小护士放在台上的一罐奶粉。
霍航一的脚步停住，走过去，用食指敲了敲台面。认真敲着键盘录资料的小护士被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到霍航一时眼睛又一亮，脸上挂着讨喜的笑：“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这个。”霍航一指了指放在旁边的一罐奶粉，腆着脸生硬地问道，“可以给我一些吗…？”
他霍航一竟然还有跟不认识的女孩子讨东西吃的那么一天，说出去估计是能被司乐乐嘲笑半天。
霍航一强压下自己的不适。
他是想到顾归好像很喜欢喝牛奶才拉下脸去要的，霍航一也觉得自己这个行为有点突兀，但还是硬邦邦地跟面前的小姑娘打着商量：“我可以给你钱，分我几勺就行了。”
“啊！不用了！”小护士回过神来，笑眯眯道，“你随便拿好了，这不贵！”
霍航一道了声谢谢，往杯子里勺了几勺，就往热水器的方向走。
小护士把奶粉瓶收回去，看着霍航一高大挺拔的背影自言自语：“原来多喝奶长得高是真的，人果然不可貌相，一米九的猛男也离不开牛奶…”
她的话霍航一听不见。
霍航一替顾归冲了杯奶粉，比从超市买来的瓶装牛奶的奶味要来得更重些，甜腻腻的奶味伴着热气从杯口冒了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捏着鼻子，拿着杯子的底部也一点也不嫌烫，无言地把杯子拿了远点。
走到病房门口时他的脚步又慢下来了，他手中的药丸还没有丢掉。
今天是顾归每一礼拜吃药的日子，直到今天，他都把这件事情瞒得很好。
解药无色无味，粉色的药丸融在热水中又或者是热牛奶中看不出来、也尝不出来。
霍航一一次不落地用这种方式把解药偷渡给了顾归，药丸会和纯净水混为一摊，顺着食管滑咽下去，与毒蛇獠牙一样的试剂相综合，在化学反应下护住顾归的五脏六腑。
每次，次次。
但这一次，霍航一现在却有些犹豫，他突然想把一切的真相都揭露给顾归。
因为他发现，他会心虚，就像是刚才。
——他和顾归那一望见底的双眼对视的时候，那种感觉格外明显。
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五纵错杂，像是入喉的苦酒，呛喉咙般得苦涩。
他少见的那么犹豫。
像是在他的面前摆了一盘凌乱无序的棋盘，黑子白子豪无故障的混在一起，下哪都是错，下哪都是死局。
最后。
他还是从被他握在手心有多久了的药盒里拿了一颗药丸出来，丢了进去，他审视着杯子里的变化，这是他第一次那么清晰的观察到。
——从高处掉下的粉色药丸闪着透明的光，“扑通”一声落下时，激起了一阵不大的小水花，和一圈圈的涟漪。
它消失的很快，像是被硫酸腐蚀着的骨质品，冒了一缕青烟后就立马无迹可寻。
霍航一调整了一下表情，是和往常一样的情绪不变，他脚步轻慢地走过去，语意不明地道：“顾归，起来。”
顾归打了个哈欠，眼眶处挤了点泪后，看到霍航一杯中乳白色的液体，表情有点讶异：“牛奶？”
霍航一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把自己坎坷又丢人的经历说出来，只是把还温热的牛奶塞进顾归手中，言简意赅道：“喝。”
顾归是真的有点渴了，咕咚咕咚地直接往下咽，喝得有点急，嘴角留下了点白色的奶啧。
霍航一随手帮他擦掉，突然问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喝牛奶？”他只知道顾归喜欢喝牛奶，却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因为——”顾归抱着有余温的杯子顿了顿，他扭捏地道，“你不是说喝牛奶能长高吗…”
霍航一笑了一声，揣测道：“青春期的烦恼？”
“才不是！”顾归有点恼羞成怒，“我只是想长高一点而已！”
“长高点干什么？”
其实顾归也不矮，这两年内就像是拔尖了的笋一样长得那么快，从最开始指甲盖那点个一下子拔到了同龄人的身高。
甚至比大部分都要高很多。
顾归“哼哼”了几声，好久才说：“因为我想和你一样高。”他的目光又在霍航一的腹肌上流连忘返，小声地说：“我还想要练出你这样的腹肌出来。”
“那你想得挺美。”
就这样简单的一句话，顾归又生气了，又把自己卷成了一个桶不说话了。
“现在那么喜欢闹脾气了？”
霍航一把小吸血鬼从被子里挖出来，好笑地问。
他见顾归又泪眼惺忪地打了一个哈欠，哄着他道：“困了吗？睡会儿吧。”
顾归半睁半闭着眼睛，他晕过去后的精力还没恢复，吊在嗓子眼的心放下后困意就涌了上来。
他松松懈懈地抓住霍航一衣袖，一旦在霍航一的旁边，顾归就会放松地摊开自己柔软的肚皮。
在陷入深度的睡眠前，他的手指还虚虚地捏在霍航一的衣摆上：“…别走。”
就算他不说，霍航一也不准备走。
他的长腿委屈地蜷缩着，头也不偏一下地盯着顾归安安静静的睡颜，盯着他一下子鼓起、又一下子瘪下的腮帮。
睡得真的很安稳，和以往每一次睡在他身边时一样。
就当霍航一想把顾归掉到嘴边的头发拨回去时，他的手掌却是猛地一阵的疼。
一波一波地疼从血液蔓延出来，丝丝缕缕攥紧了他的每一缕肌肤，像是把他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要挤压炸裂般的疼。
霍航一却只是拧了拧眉。
很疼。
是顾归忍不了的疼。
就连他也疼得从背后渗出了一层浸透衣服的冷汗。
司乐乐给他的药他没吃，他问了司乐乐自己如果不吃药会是什么结果。
——“死不了，但是会疼死，你熬几次就过去就行了。”
确实有点疼了。
所以他替顾归疼了，要是有那个万一，顾归以后能不能不疼。
一股血腥味泛上了他的喉咙，霍航一弯了弯腰，捂住了自己的腹部。
他动作轻柔地拨开顾归的手掌，自己起身去了卫生间。
霍航一脱力地撑在了洗手台上，那股血腥味再也按耐不住了，像是脱离了临界值一样。
霍航一重重地咳了几声，冷白瓷砖上有猩红色的血迹——是他咳出来的。
霍航一却混不在意，他一开水龙头，激烈地水花立马冲了出来，把黏在瓷壁上的血迹冲了个干净。
这疼还并不是一阵阵的，反而是从不停歇得。
就像是谎言，编织了一个谎言之后，就需要不停歇地造成一个谎言之城来。
但谎言又像是个美好的海市蜃楼，霍航一深刻地知道他是假的，但又不知道怎么来打破。
霍航一抬起头，冷冷地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如果呢？
如果他把真相告诉顾归后会怎么样，霍航一连想都不敢想一下。
撕心裂肺的痛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终于消失了。
霍航一又走了回去，重新把自己的衣摆放在了顾归的手下，另一只手抽空拿出了贝城昊丢给他的那份报告。
他忽略一堆官腔的字体不看，直接看向了重点。
——我方成功救出了两门人质，击毙十八名吸血鬼，暂估有八名S级吸血鬼，十名A级吸血鬼。
十八。
霍航一的目光停在上面，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不是十八个，是十九个。
他没看清那个吸血鬼的面孔，但他百分之百的确认。
——那是一个危险性极强的吸血鬼，比他见过的每一个都要来的危险。

56 烈夏35
霍航一的伤口好得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倚靠着过度变态的康复能力。他在病床上躺了三四天，伤口就好得差不多了。
顾归这几天也一直待在医院里陪他，严羽在这期间期间来看过霍航一一次，看到顾归时，他的脸上挂着和蔼的笑意，夸了一声顾归“孝子”。
躺在病床上养伤的霍航一当场暴起，抓起旁边用来盛水果的果盆，直接往严羽身上砸。
严羽口中的“老父亲”霍航一现在生龙活虎地躺在床上，身上穿着尺码和他的身材完全不贴合的病号服。
他穿着病号服却一点也没有显露病弱气，身上的病号服已经是最大码了，穿在他身上却依旧不合身，袖口和裤子的裤脚都短了一截。
单薄的一层棉布衣服挡不住他躯壳上有力的肌肉，霍航一嫌弃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弥留着消毒水味的病号服。
他扯了扯领口，妄想把自己身上的病号服扯松点，也想让留在衣服上难闻的气味也离自己远一点。
他明明和这衣服互相嫌弃，但霍航一偏偏又要穿着这病号服，因为——他抬起头来。
顾归抱着一堆衣服走了进来，他身上也穿着病号服。
相对于霍航一的不合适，衣服穿在他身上就变得熨熨贴贴，他病了一场后看起来更加瘦削了。
风从空落落地袖管灌了进去，裤脚也被他挽了几卷起来。
顾归的银发依旧柔顺且有光泽，像是冬日的最后一场雪。
同样的一件衣服，穿在两个人身上是截然不同的感觉，迥异得像是一副和谐的拼图，看起来毫无关系，拼凑在一起时又是镶嵌相合的画面。
霍航一的嘴角微不可查地往上勾了勾，又被他自己压下。
他伸手接过顾归手中的衣服。
今天是他和顾归一起出院的日子，听起来又喜庆又不吉利。
霍航一翻出自己的衣服，见顾归又抱着剩下的的衣服要往外走，及时地叫住了他：“就在这边换吧。”
顾归先是捏着衣角停了一下，又神色不变地当着霍航一的面开始一个一个解扣子。
从贴近锁骨最上面的扣子开始解，手指轻轻一拨，相接相连处轻而易举地断了开，那凹陷下去的锁骨在衣领后半隐半现着。
他的指尖都泛着嫩粉色，手指有点微不可查的抖动，胸腔在小小的起伏。
从脖颈连着下颔线的那根线条都好像在紧绷着。
脱衣服。
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好像摆在霍航一的面前来做又变得不那么简单。
顾归的动作越来越僵硬，像是被线条连着的木偶人一样地迟钝。
直到霍航一突如其来地背过了身，他才像松了一口气，本该没了目光的桎梏，他应该会觉得放松。
但又不一样，顾归的动作更加仓促了。
霍航一盯着被漆得苍白的墙壁出了神，他总觉得那一铲子一铲子刮出来的白墙，没有顾归的皮肤要来的白。
明知自己不可能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归换衣服，但他偏偏要把人放在眼下。
后面的动静越来越小，他盯着墙壁上的黑点发了一个久久地呆，目光紧绷着。
“哥哥，我好了。”
顾归生硬的声线从他后面冒了出来。
霍航一转过头去，顾归身上的病号服已经被他换下，换上了最简单的长袖和裤子。
但他觉得，顾归这么穿也很好看。
顾归换完衣服好像还没走的意思，眼巴巴地就这样看着他，霍航一内心中突然起了一丝不详的预感。
——“哥哥，你不换吗？”
顾归趴在他的床边，手臂撑着脸颊抬着脸问他。
霍航一的手指弯了弯，勾到了一片空气，他幕地一笑，单手把束缚着他的扣子一个个解开，不同于顾归的局促，他的动作像是电影里最慢地镜头。
摄像头的聚焦点都停在了他的手上。
被脱下的上衣自然而然地垂在了白色的床单上，他的伤口已经痊愈了，整个人看上去都与往常无异——除了左胸口多出来的那道疤。
顾归觉得这疤碍眼得狠。
他小心地坐到霍航一的边上，手指停在伤疤的边上却不敢往下碰。
霍航一在顾归说话间抢先把他会问的问题先答了：“顾归，我不疼了。”
这是顾归第一次见到霍航一受那么重的伤，平常霍航一身上带点无伤大雅的小伤回来，顾归都会担忧半天。
而这个伤口几乎都快成了他的眼中钉，每天都要问霍航一好几遍“疼不疼”，一边问一边红着眼框。
好像下一秒就要掉眼泪，又好像只要他问了霍航一就会不疼了。
被霍航一抢了回答后的顾归一扭头，学着霍航一刚才的样子背过身去，他盯着霍航一刚盯过的墙壁，闷闷地问：“你能不能不受伤？”
他就像是一个闹脾气的小孩，明知道自己这个问题得不到解决，但他就是要无厘头地说出来。
“我没办法。”
霍航一有点无奈，顾归已经闹了无数次别扭了，话也越来越少，一闹起脾气来就像是个粘人的闷葫芦。
依旧是要待在他的身边，但就是不和他说话。
顾归低着头“哦”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这就是在无理取闹。
——因为霍航一不止是他的霍航一，他还是好多人的霍队长。
*
今天的天气很好，晴空高照，万里无云。
给他们当司机的严羽走在最前面，霍航一本来和顾归走在并排的位置。但走着走着，顾归又走到了落后他半步的位置，嘴唇不开心地抿了起来。
头也不抬地盯着马路走路。
霍航一刚一停步，想和他好好聊几句，前面却突然出现了几个人。
是一对夫妻带着一对双胞胎，霍航一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这小男孩长得有点眼熟，但他一时半会记不起来在哪见过。
大概是妈妈的女人推了一把两个小孩。
两个小孩紧紧地抓着妈妈的裙摆，见到霍航一的时候眼睛一亮，才鼓足勇气迈着小碎步站出来，按照妈妈教他的一样鞠了个躬：“…谢谢哥哥。”
霍航一这才记起来他们是谁，是他救过的那对小朋友。
小朋友的爸爸也出来道谢，男人本该有泪不轻弹，他的眼眶却有点红：“真的很谢谢您，要不是有您，我家这小子可能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夫妻两又拉着霍航一道了好几声谢，才万分感激地带着小男孩走掉。
“哟，霍队——”严羽调侃道，“你的办公室又可以多一面小锦旗了。”
他的话霍航一一个字都没听进去，霍航一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身后的顾归身上。
他看不见顾归，却感知到了顾归从那个小男孩出现开始一度一度低落下来的情绪。
霍航一转过头去看顾归，他的眼里有点不明的情绪，停在了小男孩的背影上，好像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
霍航一问。
顾归却只是压了压唇角，摇了摇头，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没什么。”
他不说霍航一也不逼他，只是也扭过头去，脚步不同刚才一样配合着顾归。快了很多，甚至有点急。
一步一步地抢在严羽前走到车边，一拉车后门坐到靠坐的后座上，抱着臂轻阂着眼睛。
霍航一面无表情地靠在车窗上，每一个头发丝都写着“别来靠近我”。
——但他又把车后座的门敞开着，明显是让顾归坐过来的意思。
霍航一轻闭着眼睛，除了视力外的感官却时时刻刻感受着车内的动静。
顾归悄无声息地坐到了后座的另一边，“砰”得一声关了后车门，没闹出多大的动静，但霍航一却觉得这一声在他脑海里震耳欲聋得响。
霍航一在心里记仇地想——顾归没坐他边上。
后座的气氛有点尴尬，霍航一扭着头看着左边的车窗，顾归扭着头看着右边的车窗。
中间只隔了一个位置却把他们两个划分开，充当司机的严羽也没心思找没趣，安安分分地当着一个合格的司机把霍航一和顾归送到楼下，然后留了一屁股汽车尾烟给他们。
顾归刚开始还是静静地跟在霍航一的后面，一出电梯门，霍航一却像是脑子抽了个筋一样，猛地攥住他的手臂，使了力把他拉到了身边。
他象征性地反抗了几下，铁然不动，手臂有点疼，他却又倔强地不肯跟霍航一说。
顾归就被霍航一这样拉进了屋子里，按在沙发上动也不也动。
霍航一低身凑近他：“你在生气。”
这是一句笃定的陈述句，霍航一捏了捏他手下僵硬肩，问道：“在气什么？”
顾归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他便过头去就是不看霍航一，声音从侧边飘过去：“你是为了救那个小男孩受伤的吗？”
他没回答霍航一，反而丢给了他一个问题。
“是也不是。”霍航一想了想道，又把问题绕回去，“顾归，你在不开心些什么，我是不是和你说了不开心就要说出来？”
顾归的鼻尖耸动了一下，他说：“我在不开心你因为别人而受伤。”
他知道这些都是霍航一应该做的，但他就是不开心，好不开心。
霍航一肯定不会想知道，他已经变得越来越自私自利，自私自利到只想让霍航一站在自己的身边。
他突然又问：“如果你那天在路边碰到的不是我，你也会把他带回来吗？”
他想知道自己在霍航一的心里是不是特殊的，是不是最起码和别人有点不一样。
霍航一屈膝蹲下，和他平视，手掌依旧搭在顾归的肩上，他思索了短短的一秒钟。
“不会的，顾归。”
“我会把他们杀了的。”
那一天他其实也应该这么做，但他却动摇了，把顾归捡回了家里。
而只有顾归才会让他动摇。

57 烈夏36
霍航一的声音是发寒的，透着游离的冷气，搭在他肩上的手掌确实热的——炙热。
他的语气平淡，杀一个吸血鬼在他的眼里好像是一餐粗茶淡饭，轻描淡写的平淡。
但顾归却知道霍航一说的是实话。
他好像再一次把霍航一拽进了那一个逼仄的小巷，只是世界已经颠倒，天不再是那篇昏暗的天。
当初像是要把掐到窒息的手，现在卸了力安抚性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顾归抬头，正好对上了霍航一的眼睛。
是哑光的黑，就像是海底樵石下最深的漩涡，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拉进去，转一下，就会让他找不到东南西北。
——就像现在。
他愿意溺死在此。
顾归募地觉得自己有点头重脚轻，像是真真正正的掉进了那一个小小的漩涡一样。
他像是受了什么蛊惑一样，突然那自己的手掌贴紧了霍航一的脸。
他的手凉，霍航一的脸热。
热冷交替，但却是最合适的泉眼。
顾归样着下巴，眼神是他独有的纯挚：“我是特殊的吗？”
答案毋庸置疑，但霍航一却沉默了一下，因为他想把话说的更好听。
他说：“你是独一无二的。”
他和顾归的相遇就是一场天命注定，他扣枪的手只会在面对顾归的时候踌躇。
小巷里余留的月光从相隔千里的地方照了过来，在这个正午的房间里照出了一片温光，是没有波澜的浅银。
只有顾归能让他感受到心动的情绪，陌生又熟悉的情绪在翻涌无边，滚起了千波万澜。
那一刻，他好想亲顾归。
好想好想。
他突然感受到顾归向来比常人要来的低的体温在骤然间升高，甚至好像分泌出了浅薄的一层手汗，慢慢地变得和和他脸颊的温度越来越贴合。
顾归的表情是手足无措的茫然，他的表情有些呆滞，一直举着的手臂顿时下滑，募地覆在了自己的胸口位置。
他皱着眉，看起来有点苦恼又困惑。
顾归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听他自己起伏过快的心跳声，他歪了歪脑袋，跟霍航一说：“我的心跳跳得好快，我好热。”
这两句话听起来前言不搭后语，牛头与马嘴之间却好像又匹配上了。
“顾归。”他的名字被嚼碎、嚼烂，最后停留在了心口的位置，霍航一说，“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特征。”
他又补充了一句：“别害怕。”
霍航一其实在顾归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到“害怕”，但他还是这么说了。
他们两个之间像是在互相打着哑谜，霍航一长吐了一口气出来。
他忍不住了，想把这歪歪路路的谜底直接戳一个破，但却有所顾忌。
——答案到底对不对。
霍航一犹豫间，顾归却突然抬了手，他看起来细白无力的手指扣在了霍航一的手腕上，猛地一用力。
按理说他是拽不动霍航一的，但霍航一没半分抵抗的意思，反而顺着他的力坐了下来。
他被顾归拉着坐在了对面的茶几上，茶几比沙发要来得高一点，他和顾归之间的高度差已经缩短了不少，但霍航一依旧比顾归要高得多。
他低着头，下颔线绷紧了又松，顾归仰着头，脆弱的喉结鼓了起来。
他突然发现。
——藏在顾归雾一样的眼底下的情绪是和他一样的。
一样的不可忍耐又忐忑不安，只是比他好像多了一份茫然无助。
顾归问：“那你呢？”
他做了一个让霍航一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把手贴过去，贴在了霍航一健康跳动着的心脏上，“哥哥，你的心跳快吗？”
顾归感知的到，指腹像是盖在了最激烈跳动着的鼓点上，霍航一的心跳好快好快。
在顾归的手掌下，是人体最要紧的命关。
霍航一却一点也不紧张，只是心跳的速度更加快了一些，像是在演奏世界上最激烈的进行曲。
他突然发现就连动一动嘴皮子这个动作也开始变得艰难起来，像是挂了千斤石一样，他努力地睁开了束缚笑了笑：“快。”
霍航一把茶几往后推了推，留下了他和顾归的空间，手心温柔地覆在了顾归的后脑勺上，他动作缓慢的把他带了过来。
让他的耳朵紧密无缝地贴在了自己的胸膛上，霍航一问：“你听到了吗？”
顾归。
它在喊你的名字。
顾归木木地眨了眨眼，电光火石之间他好像迷迷糊糊地抓到了霍航一显而易见的情感。
他想到了好多乱七八糟的细节，霍航一从来不懂得掩藏，只是他太过迟钝，错过了很多。
顾归的右手在虚空中抓了抓，他的脸藏在霍航一的胸膛上，看到的是一片黑漆漆。
是霍航一最为钟情的沉闷黑色，死气沉沉的黑却和霍航一的眼睛是一个颜色。
顾归眨了眨眼，睫毛颤颤巍巍地刮过。他挣扎了一下，从霍航一的怀里挣脱了出来，手却是无知觉地搭在他的大腿上。
他和霍航一对视着，在无声中沉思了一会儿，禁不住直接问出了口：“你是不是喜欢我？”
说的是哪个“喜欢”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他又慢吞吞地问：“你是不是想和我谈恋爱？”
顾归的眼神依旧天真无邪，像是刚从深陷下去的土地里挖出来的红宝石一样澄澈。
他问的坦荡荡，但嘴角的笑又像是偷腥的猫，他像往常一样轻轻拽了拽霍航一的衣摆，又问：“是不是？”
霍航一被他拽的终于回过了神来。
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目光停在顾归的身上根本移不开。
其实他跟顾归一点也不合适，首先是身份上的问题，他把顾归带在身边就已经很不合适了，更别提更加亲密的关系。
再者，说起来他和顾归认识的时间满打满算都没两年，心动却就像是撩原的野火，烧得太旺。
最重要的是。
他是人类，顾归是个吸血鬼，他们的寿命终将是不平等的。
但是——
这些都算个屁！
在喜欢的人面前，感性永远是大于理智的，野性的欲望早就冲破了条条框框的规矩，在那广阔天地里肆意奔波。
他动了动眉，刚想开口。
血管上的疼却突然炸裂了开来，定时炸弹再次作响，霍航一面色不改——这些天他已经对这个疼习以为常了,司乐乐说他再疼上这一次就没事了。
但他的心脏却又好像在瓦裂瓦裂一样得犯疼，霍航一想点头，但这隐晦的疼却又在告诉他——你不可以，你做过对不起顾归的事。
顾归的呼吸声在他的耳边越来越急，像是在等一个焦急的答案。
霍航一的眸色沉了下来，成了难辨的晦暗。
但他又想点下这个头。
他会等，等顾归再也舍不得离开他的时候，他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顾归。
顾归想怎么样都行，捅他一刀也可以，甚至给他来一枪也可以。
只要顾归不走，怎么样都行。
不得不承认，他想把顾归卑劣地绑在自己身边，用什么样的方法都可以。
霍航一哂笑了一声，点了点头：“对啊。”
他深刻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没疯。
他这么一说，顾归却又愣住了，耳朵又红了起来，比任何一次都要红。
本来就没有平复下来的心跳跳得更剧烈，房间里的窗户还开着通风，顾归却觉得自己的胸闷得可怕，宽松的领口好像骤然收紧，卡得他透不过气。
“你呢？”
霍航一抓起他的手掌，挠了挠他的手心。
话他已经说出去了，顾归怎么想的他管不着，反正顾归只能是他的了。
更何况——
他就不信，顾归那么黏他，怎么可能离得开他？
哄骗也好，依赖也行，他都要把顾归和他在一起。
他的小吸血鬼从来没有让他失望，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一样得颤抖着，耳朵越来越红了，还轻轻地磨了磨牙。
最后凑到了他的边上，在霍航一的耳边小声地说：“我想咬你。”
吸血鬼在情绪高涨时往往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欲望，顾归第一次感受到失控的感觉——霍航一对现在的他来说就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从他的肉体到灵魂。
吸血鬼有时候张开自己的利牙并不是为了进食，而是为了占有。
把人从头到尾的占有。
霍航一察觉到了顾归的急躁，他炙热的鼻息喷洒在自己的脖子上，湿热湿热的，还有一股黏腻的玫瑰香。
他勾唇笑了笑，随手一拉拉链，外套顺着他宽阔的肩膀滑落，脖子在顾归的面前一览无余。
他又把穿在里面的内衬暴力地拉松了一点，健厚的肌肉散发着浓郁的荷尔蒙气息。
霍航一像是在勾引顾归一样地道：“咬吧，但是你要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什么事情都是要付出利息的。
这一次顾归的动作格外温柔，他以前吸霍航一血的时候，都会因为内疚把动作放到最轻的程度，每一次也都是点到为止。
但这一次好像和以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顾归挺了挺身，把脑袋凑过去。
先是试探性地嗅了嗅霍航一周身的味道，依旧是那股一尘不变的薄荷味。
他很满意，没有别人的味道。
突然之间，他伸出了舌头，小小的一截又红又艳，舔在人表面的肌肤上近乎可以让人血液倒流。
霍航一低声闷哼了一声，揉了揉顾归的后颈，哑声道：“别舔了，直接咬。”
顾归遂了他的愿，在他留过无数牙印的地方咬了下去，尖牙刺破肌肤，血液从血管而出，他们进行的是最深度的交流。
霍航一的精神突然一震，这次给他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他怕抓疼顾归，把手从抱着的背移到了沙发的背上。
他手臂上的线条紧绷着，青筋暴起。
有一说一，他突然觉得被吸血鬼吸血还挺爽的。
他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不知不觉间顾归才把脑袋移了开。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霍航一总觉得顾归的银发更长了，像是天边的银河一样璀璨。
同样的，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被吸血的是他，吃饱喝足的吸血鬼却像是脱力了一样倒在了他的身上。
顾归的脸都是涨红色，是娇艳欲滴的红。
霍航一把他扶起来，心情极好地问他：“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收利息了？”
顾归懵懵懂懂地看着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吻就印在了他的脸颊上，耳边，霍航一说——
“那以后你就是我的小男友了。”
他含笑着笑喊顾归：“小玫瑰。”
——他曾在路边捡到一朵含苞欲放的小玫瑰，现在，那朵玫瑰花比谁都开得好看。
——这是，属于他的玫瑰花。


58 烈夏37
他养的小吸血鬼突然之间变成了小男友，简单的相处都变了味，肢体间刻意又无意地相处都有若有似无的暧昧气息在流淌。
当霍航一摸着他的脸问要不要一起睡时。
——顾归不明不白地应了下来，又晕乎乎地被霍航一哄到了床上。
他们同床共枕过很多次，本来应该适应了，但顾归却格外的紧张。
紧张到他一趟到床上，就背过了身，看也不敢看霍航一眼。连必要的呼吸也减少了很多次，完全不想造出一点动静来。
心跳就再也没平和下来过，快要溢出来的那个情绪叫做悸动。
顾归的背部紧绷着，准确的来说——他的每一跟发丝都在紧绷着。
在霍航一眼里，他就像是一只待宰的小虾米。他轻笑了一声，把人抱了过来。
他的手臂环抱在顾归的腰上，轻轻一带，顾归被他轻而易举地抱到了胸前。
霍航一从背后紧紧地抱着顾归，高度正好，他低头用下巴在顾归的头发上蹭了蹭。
他很有当男朋友的自知，一点也没觉得自己这动作像个活色生香的变态。
他发现。
——顾归的腰是真的细。
霍航一说：“多吃点吧。”
顾归满脸通红，被抱着的时候做什么说什么都不自主，脑袋都是昏昏涨涨的。霍航一的声音近在咫尺，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茫然地问：“什么？”
他突然察觉到被禁锢着的腰间一松，顾归刚喘过一口气，就感知到有一只手从他宽松的上衣下摆中探了进去。
没做多过分的事情，只是在他平坦的小腹上摸了一把，审阅一般地绕着他的腰腹上摸了一圈，像是在勘测些什么。
指腹上的粗茧在细腻的皮肤上划过的触感格外明显，顾归的脸滕地一下更红了，带着身上的皮肤都泛了一层粉红色。
这下他是动也不敢动了。
霍航一只是摸了一下就又意犹未尽地把手收回去，重新搂紧了顾归的腰。
隔着衣服和直接接触的不一样，他在顾归看不到的背后惋惜地摇了摇头，跟自己说不急，不能急，不要急。
顾归还小，他要慢慢来，不能把人吓跑。
虾已经快闷熟了，霍航一的心情愉悦到了极致，他把顾归再往上抱了点，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肩上，低声地作解释：“我说，你太瘦了，多吃一点。”
这话霍航一以前也说过好多遍，但顾归好像就是喂不饱，不过现在好歹比以前要来得好很多。
霍航一眯着眼睛想。
——定个小目标吧，先把顾归喂胖个十几斤。
他用正当理由耍完流氓后，又把被子一拉，把顾归盖的密不透风：“睡觉吧，很晚了。”
这怎么睡得着。
顾归在心里抱怨，没让霍航一听见。
他平时也都是盖着那么厚的被子，现在却被这被子闷出了薄薄的一层汗。
身后就是霍航一起伏的心跳，他知道霍航一也没睡，他们一样的在这个深夜里难熬。
顾归捏着被角闭了会儿眼睛，又在黑夜中睁开来，他突然之间翻了个身。
——从背对着霍航一变成了正面朝向他着他。
他们贴得太近了，背着身的时候还好，正面相对是鼻尖和鼻尖都快碰在了一起。
只需要顾归再抬抬下巴，又或是霍航一再低低头，他们两个的嘴唇就能亲密无缝地贴到一起。
霍航一本来就没打算睡觉，眼睛更是眨也不想眨一下，从他说睡觉开始就一直留在了顾归的身上。
顾归突如其来这一转身，他们的鼻子几乎贴在了一起，目光也撞到了一起。
霍航一没准备移开一下，他支着脑袋依旧一动不动地盯着顾归。
——他想看看顾归想干什么。
看着看着就变了味，目光不自觉地下移，最终像是找到目标一样停在了顾归的嘴唇上。
当一个男人死命盯着一个人的嘴唇时，他只有一个目的，他想亲他。
房间的灯已经被霍航一关了，但还按着顾归的习惯留了整小夜灯。
昏黄的灯照在他们两个的脸上，都留下了重重的阴影，打在霍航一的脸上，他的眉骨更加突出了，与生俱来的英气像是一把寒啸的利刃。
他的目光却是和暖光一样的柔和，酝酿着暖意。
顾归的睫毛在灯光下拉出长长的一片，更长了，一动就像是扫在霍航一的心上。
“我……”
顾归开了个头，目光却开始躲躲闪闪，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怎么了？”
今天的霍航一好像格外有耐心。
顾归盯着他，硬着头皮说下去：“我…我的晚安吻呢…？”
情侣之间好像无时无刻都会有些亲密的举动，他和霍航一现在也是的的确确的抱在一起，但是，他们就…就亲了一次。
还是亲的脸。
霍航一愣了下，盯着顾归嘴唇的目光更近恶劣了。
他在瞬间脑补了怎么样的亲法才能亲得顾归说不出话来。
停了很久很久，最后霍航一还是按耐着，只是低下头在顾归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他揉了揉顾归的脑袋哄道：“睡吧。”
顾归却抓住了他的衣摆，他没抬头，耳尖都红透了：“你为什么…为什么…不亲我嘴啊。”
说到最后的声音都要消失殆尽，却被咫尺之距的霍航一成功捕捉到。
他搂着顾归腰的手骤然一紧，尽量克制着自己，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急迫。
霍航一问：“可以吗？”
他的声音微压，显而易见地藏了些什么暗哑的欲望。
顾归的手心抵在霍航一的心口，明显地感受到霍航一的心跳先是停了一下，又立马局促地跳动了起来。
和他伪装出来的淡定迥然不同。
顾归也一点不淡定，邀约是他发出来的，他硬着头皮也要做到底。
他磕磕巴巴地道：“可、可以。”
他的话音刚落，霍航一就一把捏住了他的下巴，轻轻地一抬。
顾归的眼皮颤了颤，不闪也不躲一下，霍航一的动作像是变成了电影了剪辑过后的慢动作，还是最为深沉的黑白镜头。
他的呼吸一窒，涌在他鼻腔上的全是霍航一有点粗重的呼吸。
唇瓣上有了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霍航一的吻和他本人不不像，甚至有点温柔。
亲热这件事情或许本身就是无师自通的，霍航一没经历过，但他还是追随本能轻轻柔柔地碾在顾归的唇瓣上。
太软了，和喜欢的人接吻这件事情太过美妙了。
他忍不住，诱哄似地哄着顾归把嘴张了开，温柔又强势地侵入了进去。
吻到一半，霍航一停了下来，好笑又无奈地看了顾归一眼：“笨蛋，用鼻子呼吸。”
“…知道了。”
亲吻真的会上瘾，尤其是对于霍航一来说，他只觉得嘴间都是勾人的玫瑰味，食知入髓，尝了一次就会想要一次。
直到顾归喘着气，用手堵住了他的嘴。
他的眼尾微红，看了霍航一一眼，脑袋里有种缺氧的感觉，好像下一秒就能沉沉入睡。
“哥哥。”顾归说，“不亲了。”

59 烈夏38
哥哥这种称呼，在某些特定的场合叫出来好像就带上了不为人知的含义，就像是现在。
不亲了吗，但他还是想亲。
霍航一想了一想，又把脸凑过去，哄着顾归：“听话，再亲一会好不好。”
顾归眼眶里好像攒着泪，一眨就像是会掉下来，他浓密的睫毛动了动。
迟疑了一下，又乖乖地闭上，语气有点小小地委屈：“那你…那你轻点，我喘不上气了。”
他这头刚点下去，霍航一又凑了上来。
他这次亲得没刚才那次那么毫无章法了，他像是一个在实践中出真理的好学生。
舌头描绘着嘴唇，唇珠被舔*着，嘴巴又是张了又合。
直到顾归被亲得再次喘不过气的时候，他才知道，男人在床上的话真的不能信——就算是霍航一的也是。
他无力地挣出一只手来，把霍航一的脸推远了点。
顾归瞪着霍航一，嘴唇往下瘪了瘪：“你骗人！一点也不轻”
他负气地把头转过去，又闷闷地说了一遍：“我不亲了。”
霍航一的眸色越来越沉，他紧闭了会眼睛，像是在按耐些什么才睁开。
他的嗓音沙哑，像是泡在石子间的沙粒：“好。”
他这句“好“酝酿得太久，顾归已经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霍航一长吐了一口气出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了浴室。
——他亲出反应来了。
洗了一个长达了一个小时的冷水澡，霍航一把自己擦干净，等体温回笼后才重新躺了回去。
顾归在他的身边睡得很安稳，一感知到霍航一的体温，就自觉地黏了上去。
霍航一把他抱紧，小声地说：“晚安。”
我的小玫瑰。
*
顾归刚醒来时脑子还有点死机，回魂后才有点后知后觉的害羞。
他昨天晚上都干了些什么…他竟然，竟然主动向霍航一索吻了。
这也太…也太丢人了吧！
怪不得别人都说晚上是最容易冲动的时刻，不过——他竟然和霍航一接吻了。
实打实的。
顾归不自觉地在床上扭动了一下，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唇。
不知道为什么，他隐约觉得自己的嘴唇有些刺痛感，一舔就觉得酸酸涩涩。
霍航一被他吵醒，第一反应先是紧了紧自己的手臂，把人搂得更紧了点，才睁开了自己惺忪散淡的眼。
他是有起床气的，平时顾归把他吵醒他都会不重不轻地凶几句，现在却一点也凶不起来了。
只是随口问了句：“睡饱了吗？”
顾归点了点头：“睡饱了。”
昨晚他是睡得前所未有的舒服与安心，没做噩梦，一觉通畅地睡到了现在。
他舒舒服服地打了个懒洋洋打哈欠，睡眼朦胧之间，又被霍航一亲了一下。
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样点在了唇上。
但顾归好是僵住了，许久，他才小声地说：“我还没刷牙呢。”
霍航一被他逗笑，就听到了顾归的下一句——
“你也没刷牙呢！”
他的笑容挂在脸上停了住，摸着顾归的下巴，思考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问道：“那刷完牙就可以亲了吗？”
霍航一的表情太过严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讲什么学术问题。
顾归的脸颊在枕头上别扭地拱了拱，才躁着脸“嗯”了一声。
轻轻的一声，像是从嗓子里闷出来的，他是真的很害羞。
他的脸皮太薄，霍航一的脸皮太厚，他这话音刚落，就听到了霍航一火急火燎冲去浴室刷牙的动静。
顾归藏在被子下的脚蜷缩了一下，又被头埋了回去。
——啊啊啊啊啊！霍航一这人怎么这样啊！
他一边在内心小声地嗷嚎着，一边自己又无比纠结地下了床，赤着脚准备去刷牙。
顾归刚走到门口，堵在他面前的房门就被霍航一从外面打了开——他这牙属实刷得有些粗糙，嘴角上还留着些余下的泡沫。
顾归还没反应过来，就错愕地被霍航一抱了起来，身后的门“怦”地一声被霍航一的脚一勾，关了上。
他被霍航一抱起来抵在了门背上，顾归的腿一动，下意识地环在了霍航一的腰上。
霍航一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抽出来摸了摸顾归的脚，皱着眉教训他：“怎么又不穿鞋？”
“忘…忘了。”
他的脚被霍航一的手包着，大概是在给他暖脚，但他却觉得脚心有些莫名的痒。
“现在呢，可以亲你了吗？”
霍航一又问，顾归的眼睛睁大了些，红着耳朵道：“我还没刷牙呢。”
“我不嫌弃。”霍航一说，“我从来不嫌弃你。”
他这牙大概只是匆匆地刷了一遍，留下的都是满腔的薄荷味，攻占了顾归的角角落落。
顾归恍惚间被他亲得有点腿软，好在有霍航一托着他的屁股。
他在心里想——
霍航一怎么那么喜欢亲他，他怎么那么喜欢被霍航一亲。
亲吻这个事情真的太要命了。
亲吻一定是把自己的灵魂都托付了出去，所以每亲一次，他才会更加喜欢霍航一一点。

60 惊秋01
一吻即分后，霍航一才舍得把顾归从他的怀里放到床上去——他被亲得哪里都是红的，眼睛和唇瓣都是水光连连。
太勾人了，太好看了。
霍航一没忍住，又凑过去，单纯地亲了亲他的眼睛，温声哄着他道：“时间还早，你在睡会儿，我先去一趟执法队。”
其实他一点也不想走，但今天又是必去一趟。
顾归也一点也不想他走，只能闷闷地卷过被子，又低低地“嗯”了一声。
霍航一更不想走了，他现在只想全天二十四小时都和顾归待在一起。他走过去，蹲在床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挖出了顾归藏在里面的脑袋。
他像挠猫一样挠着顾归的下巴，问道：“不开心了吗？”
顾归撇撇嘴道：“才没有。”
那就是有了。
霍航一在心里下了个定论，他的小男友生闷气的时候都那么可爱。
他捏了捏顾归的手心，循循道：“我很快就回来的。”霍航一又停了下来，突然之间，他喊了一声：“宝宝。”
这一声叫得很亲昵，像是点了迷魂香一样把顾归迷得有点沉醉，迷迷糊糊间，他被哄着点了个头。
再次反应过来时，霍航一已经走掉了。
顾归在他余留下来的薄荷味床垫上滚了一圈，捂着脸蛋，连喊都喊不出声。
被霍航一亲久了的嘴唇好像有点疼，他舔了舔，依稀舔到了一股生涩的铁锈味——大概是被霍航一咬破的。
他又想到了霍航一的那句“宝宝”，叫得那么缠绵，听起来…听起来就有点色情。
完全不像是霍航一的风格，原来…原来霍航一谈起恋爱的时候是这样的吗？
索性，和霍航一谈恋爱的是他。
不然名为“嫉妒”的情绪可能会小心眼地把他吞噬干净。
顾归又在床上翻了个身，他大概是喜欢亲吻的这个感觉的，这是一个濡沫交融的动作。
每亲一次，他就觉得自己和霍航一更靠近了一分。
霍航一的五官长得太过立体，平日都是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漠，也不怎么爱笑，一笑起来大部分的时候都是似笑非笑的冷漠。
他不说话时周身也泛着杀伐果断的凛冽感，在顾归面前会缓和些。
但说实话，顾归还是会有一点点怕他的，虽然真的只有一点点。
他现在却一点也不怕了，因为霍航一亲他的时候很性感——真的很性感。
霍航一的皮肤不白，但也全然算不上黑，亲他的时候睫毛会垂下来，挺直的鼻梁像是把出鞘的利刃，现在却收了刀。
还有从他鬓角分泌出的晶莹剔透的汗珠，从他的额角划过，霍航一黝沉的眸子里的情绪显而易见又显而易懂。
顾归读出来了——
这是心动才能酝酿出来的情意。
*
霍航一驱车去了执法队，这栋他都快看厌了的建筑物，今天看起来更加黯然失色了。
霍航一今天的脚步匆匆，甚至有点风风火火，不同往日的沉稳，军靴前后落地发出的“噼啪噼啪”声响急促短暂。
路过其他执法者时都带过一阵风，听到别人叫“霍队”也只是同以前一样随心所欲地颔了颔首，但他脸上的神情是肉眼可见的心情好。
——用满面春风来形容都不太为过。
见霍航一走过去，那些执法者忍不住互换了个眼神，放低声音交谈。
“霍队今天咋了，他终于不板着张脸了？”
“他也没笑啊，今天怎么看起来那么的…温和？”
“你这么一说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我又想到他前几天训我们的时候了，真的很恐怖！”
“这么一说霍队前不久是不是进医院了，他心情那么好，不会是在医院里有什么艳遇了吧？”
“怎么可能。”有人不屑地嘘了声，“就霍队这个样子，小姑娘看见不得跑路？”
小姑娘见了就跑的霍队，已经偷偷找了个小男友。他敲了敲陈旭的门，听到了里面的响应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霍航一进去喊了声：“陈所。”
陈旭抬了抬头，目光在他空空如也的手上看了看，又确认似地瞄了好几眼才问：“报告呢？”
霍航一下意识地一抓手，抓到了一把空气，他才发现自己把最重要的报告落在了家里。
——这事还真是第一次发生在了他的身上。
他出来的太急，只想快点回去，完全把报告单这种东西抛之脑后。
霍航一道：“忘了。”
回去太麻烦了，更加浪费时间，他在脑内把报告单建了个大框，直接道：“我背下来了，直接说吧。”
“联盟历2387年4月27日，B区第四街道发生一起吸血鬼暴乱案，被当地监测的执法者即使发现，并及时阻止，但还是失职的被吸血鬼带走了两个人质。最后暴乱成功解决，当场击毙十八位吸血鬼，人质没有损伤，执法者也没有损伤。”
这些细枝末节贝城昊已经汇报过了，但霍航一依旧复述了一遍。
陈旭问：“你觉得哪里不对？”
他温和的眼神都沉了下来，闪过了一道锐利的光，又被带在鼻梁上的金丝边镜框挡了下来。
“很不对。”霍航一道，语气放得很缓，“我觉得他们是有计划性的。”
他随手拉了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但看起来一点儿不吊儿郎当，霍航一继续道：“这群吸血鬼终于长脑子了，这次的暴乱和往常不一样，他们行动就像是——”
霍航一停了一下，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画面——幕布一样的黑下突然亮起来的那双眼睛，是第十九个吸血鬼的眼睛。
他的眼睛和寒潭里的蛇一样毒。
霍航一镇定自若地把未说完的句子说完：“他们有了指挥。”
以前的那些暴乱对于霍航一来说都是些不入眼的小打小闹，这一次那群吸血鬼却像是无头苍蝇找到了食源一样。
——很不一样。
霍航一盯着陈旭，不疾不徐地问：“他们不安分了，对吗。”
“他们”毫无疑问指的是吸血鬼。
陈旭摘下了眼睛，有点疲累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摆在他面前的茶已经没了热气，杯身都透着一股凉意。
凉下来的茶水往往会把茶叶的苦涩挥发地更加剧烈，陈旭喝了一口，轻微地皱了皱眉，他慢慢地点了点头：“是的。”
天平早在不知不觉之中抖动了起来，至于它该倾向哪里，吸血鬼和人类都在等，等一个契机。
跟霍航一预想之中的没多大偏差，和他们签订《人类吸血鬼和平共处法》本来就是双方的一场缓兵之计，迟早都是要撕裂的，但真到这一刻还是麻烦——很麻烦。
他的面色难免也有些沉重，肩膀上却突然传来一份重量，是陈旭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他抬头，和陈旭对视，摘下眼镜的陈所长是和他一样的锋芒锐气。
陈旭的身形看起来甚至有些弱不禁风，但他搭在霍航一肩上的手掌却很有力。
他叹了口气，突然道：“那天晚上负责看守B区现场的执法者全灭了，理论上来说应该是吸血鬼干的，但他们的伤口却全是子弹穿透心脏之后的致命伤。”
“——和你身上的伤口很像。”
“是他。”
霍航一敛下眼睫，脸上挂着瘆人的寒意，捏着杯子的手骤然一紧，茶杯瞬间变得四分五裂。
他冷笑一下，淡淡道：“我会抓住他的。”
帮自己也帮牺牲的执法者报仇。
他垂了垂眼，眼下的肃杀之气有点赫人——来多少吸血鬼，他就会杀多少。
他不管那个吸血鬼是什么牛鬼蛇神，他霍航一都要把他宰掉。
*
从执法所出来的霍航一没什么心情只想快点赶回家，路过一家商场时他却又犹豫了，想了想倒车进了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他第一次在没有叶淑芬的陪伴下走进这富丽堂皇的商场，霍航一的目标很明确，凭着印象直接往一楼的一家饰品店走。
玻璃柜里的金银钻饰品铺洒而开，每一个都是经过精美绝伦的雕刻与锻造，在明亮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霍航一没挑过这种小巧精致的东西，目光随意地在一排排间扫过，最后停在了摆在最中间的一根项链上
——链子是很细的金，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垂在链子下的是一朵纤丽的玫瑰花。
柜姐很有眼力的凑过来，甜甜地道：“先生，您是对我们这串项链有兴趣是吗，需要我给您介绍一下吗？”
“不用。”霍航一等她把一段开场白说完才礼貌地拒绝，在柜姐明显失落下来的表情下又拿出了自己的卡递给她，言简意赅道：“刷卡。”
最后他拎着被包了里三层完三层的礼品袋出了商场，把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副驾驶上，才重新开着车回了家。
他出去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估摸着这时间顾归的回笼觉应该睡的差不多了。
霍航一打开门，目光就往沙发的小角落里找——顾归果然又蜷缩在那边，一副懒倦的样子，躺得没个正形。
听到门外的动静，顾归一扫刚才懒懒散散的模样，目光热切地就往了过去。
他的目光停在霍航一手中方方正正的礼品袋里，一猜就知道，这是霍航一给他买的。
顾归想耐着自己的好奇心，但目光却忍不住往袋子上瞟，他忍不住了，直接问道：“哥哥，这是什么？”
霍航一走过去，坐到顾归的边上，又把顾归的腿抱起来搁在自己的腿上。
他一边帮顾归按摩着小腿，一边说：“说几句好听的就告诉你。”
顾归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害羞地问：“什么…什么好听的。”
霍航一只觉得自己本性就是个恶劣的人，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幼稚，他发现自己还挺喜欢逗顾归的，他逼着顾归和他对视问：“喜欢我吗？”
顾归在心里重重地骂了一句霍航一流氓，本质上还是一个好揉捏的软柿子，他脖子梗了梗，面红耳赤地道：“喜…喜欢的。”
就这低低一声，却像是烟花一样在霍航一的耳边炸开，他发出一声餍足的喟叹，心情极好地终于开始解自己手上的礼品袋。
复杂累赘的包装被一层层解开，留下来一根项链躺在他的手心。
霍航一把项链拿起来，弯了弯腰，凑到顾归的边上。
手掌掀过他的银发，后方线条柔美的脖子线条在他眼中一览无余，霍航一凝着神看了一会儿，才把玫瑰金的项链亲手扣上。
“咔哒——”
很清脆的一声声响，玫瑰花状的挂件又自然而然地从顾归脖子上滑了下来，停在了他的锁骨位置。
霍航一这才认真观察起他给顾归买的项链，他刚只觉得第一眼很合适，就没半分犹豫地买了下来。
——链条上的钻孔整齐干净，玫瑰花雕刻地栩栩如生，斜挂在链条上，开得正艳，细节之处还有几根不易发现的尖刺。
顾归的锁骨线条凹陷且清晰，美人在骨也在皮，特别是锁骨。直直的一条线，交界处又有些蜿蜒曲折，锁骨窝里躺着一朵精心雕刻而成的玫瑰花。
总而言之，很配顾归。
他把项链塞进了顾归的领口里，温和地问道：“喜欢吗？”
银制品钻进领口时有点寒意，又立马被体温给温了个热。
他的脖子上本来就带了一根绿宝石项链，只不过那根的链条很长，绿松石大部分时间都安安静静地藏在的衣服下。
现在霍航一又送给了他一条项链，两条的链条很像，叠在一起并不突兀。
但这根的链条要来得短很多，掉在领口处若隐若现，过于白皙的皮肤衬着金色的光泽。
顾归抓着项链，觉得有些挌手也不松，他红着脸说，语气里有难掩的开心：“喜欢。”
很喜欢。

61 惊秋02
外面的天越来越黑了，芬芳馥郁的落日余晖被黑夜一点点侵蚀，最后天幕变成了通天蔽日的黑。但这做城市永远不会暗，路灯整齐划一地亮了起来，屋里敞亮的光也从玻璃内透了出去。
霍航一少见的没有在书房，代替书房里冷硬的转椅是他屁股下真皮的沙发，他坐在顾归常坐的一个位置——上面垫了一个顾归喜欢的软毛垫子。
被鸠占鹊巢的垫子主人正安安静静躺在他的腿上，歪着脑袋睡得正香，略微有些沉重的呼吸声鼻腔里散了出来。
——喷在了他的裤子上，皮肉与他顾归炙热的呼吸裤料根本挡不住。
真是一个尴尬的位置。
霍航一长出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想。他终于放下了自己手中本来就没看进去多少的资料，夹成一叠的纸张轻飘飘地落在了茶几上。
声响很轻，一点也没惊动起顾归。
他俯下身来看顾归——睡得很香，脸颊有些安稳的潮红色。
催他回卧室睡觉他不去，硬要说是陪自己，陪了不到五分钟就睡得如梦如醉。
霍航一捻了缕垂在他腿上的银发起来，无奈地笑了笑：“这就睡着了？”
他的音量很小，但顾归好像有所察觉地动了动，像是小动物一样地蹭了蹭，鼻腔里发出了几声闷闷的哼唧声。
他的脑袋压在结实的大腿上——一点也不重，但入夜后的客厅有点凉意，霍航一自己没感觉，他一年四季都不觉得冷。
但顾归不一样，虽然霍航一知道吸血鬼更加没有感冒的烦恼。但霍航一还是担心他着凉，弯了弯身右手绕过他的膝盖弯，左手扶住了顾归的肩，一用力就把他抱了起来。
今天的顾归睡得好像格外沉，在医院的时候他一个人睡，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让他从浅睡中惊动起来。
昨晚和霍航一睡得还算安稳，但好像是过于亢奋了，又好像是因为患得患失，整夜里醒了好几次，一抬眼看到霍航一硬朗的五官才又安稳的睡过去——真的不是梦。
霍航一抱着他脚步沉稳地走着，走到卧室门前地时候他又戛然而止。
他停在了两道门的中间。
左边一道是他的房间，右边一道是顾归的房间。两间的房门都长得一模一样，仅仅只有一墙之隔，霍航一卡在相接出不左不右。
他抱着顾归在门外犹豫了一秒钟，最后头也不回地进了左边的门。
——都是他男朋友了，一起睡个觉怎么了。
他拉开被子，把顾归放了上去，床垫随之一陷，片刻后，它又往下陷了点。
是霍航一也躺了上来，他手臂一伸，又把顾归捞到了自己怀里来。
顾归第二天是被霍航一推醒的。
梦境很美好，他躺在一朵软绵绵的云朵之上，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漂浮着的雾与云，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松懈了下来。
梦中的他也在睡觉，只是——
猛地冒出来了一股力，把他从云端拽了下去，梦里的失重感好像传递到了现实中。
顾归重重地蹬了下腿，清醒了过来。
一睁眼就看到霍航一站在他边上，手掌还搭在他的肩上。
霍航一已经收拾完自己了，衣服穿得很齐整，胡茬也被刮的清清爽爽。
顾归还明了地闻到了若有似无的薄荷味，是昨天…霍航一亲他时候的味道。
浓烈的辣凉，薄荷的苦甜，是用最烈的酒和最清凉的叶片混起来的味道。
他望着霍航一的唇有点出神，愣愣地在状况之外的游离，直到霍航一用不重的力道敲了敲他的脑袋，顾归才清醒了过来。
霍航一问：“在想什么？”
顾归第一反应就是把目光挪开，又心虚地对上了霍航一的视线：“没…没什么。”
“没什么吗？”霍航一顿了一下，一眼就开破，他的目光也停在了顾归的唇瓣上，直白地问，“是想我亲你吗？”
“……”
他抬眼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自问自答地继续道：“时间不够。”
他一亲就忍不住亲好久。
霍航一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忍耐力放在顾归身上根本就不够看，或许男人的天性本就如此，他一亲顾归就停不下来。
——是想把他拆骨入腹的冲动。
或许顾归应该庆幸，他还在顾忌顾归的年纪小，他们只做到了这一步。
顾归刚睡醒还有几分浆糊的脑袋在霍航一的三言两语下完全清醒了过来，却还是有点云里雾里的感觉——是因为脸烧的。
火辣辣的热，他这几天都要习惯自己脸红的温度了。
霍航一这个人…最爱做的事情就是一本正经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他在腹诽的同时，脑袋又被霍航一敲了一下。
顾归茫然地抬起头来，就听霍航一说：“快起床，去上学。”
顾归的眼神更加茫然了几分。
他想不明白，他都和霍航一在一起了，霍航一为什么还要把他送去上学？
但还是有一些不一样的——
以前的霍航一只会满脸冷漠得站在门旁，一脸不耐烦地抱着臂靠着门给他倒数分钟。
而现在。
霍航一单膝点地，右手抓过了他的脚腕，把丢在地上的拖鞋拿过了套了上去。
帮他穿完后又习惯性地捏了捏他的小腿肉，把架在他腿上的搁回地上，婆婆妈妈地叮嘱道：“别又忘了穿拖鞋。”
顾归一缩脚，被霍航一捏过的地方还有点酥酥麻麻的感觉。
霍航一还蹲着，他一低头就可以看到霍航一理得齐齐整整的板寸——他好像很嫌头发碍事，从顾归认识他开始，他的头发都只是像旷野的野草一样，就冒出了一个尖。
板寸是一个很挑五官和脸型的发型，霍航一理得照样好看。
顾归没忍住，心痒痒得，鬼使神差地把手摸上了霍航一的脑袋——像是在老虎头上动土一样。
老虎没张牙舞爪，只是淡淡地抬头瞧了他一点，又悠闲地把爪子放到了自己的下巴下，自在地躺了上去。
意思很明显了，就是任由顾归对他上下其手。
顾归的手先是一停，被手下硬茬似得头发给刺得，大概是因为头发理得太短的缘故，摸上去和细针一样的刺。
摸久了他就莫名觉得有点软，看霍航一没意见，顾归还蹬鼻子上脸般得揉了揉——毫无章法得揉。
他越揉越上瘾，像是找到了一个称心应手的玩具一样停不下手，直到被霍航一扣住了手心才停了下来。
“摸够没？”
霍航一的语气听起来没半点不耐，还带了点笑意。
“没够。”顾归小声地咕哝着，“你以前每次摸我的头都摸了几次了，我现在就只摸了一会儿你就不让我摸。”
他用气音“哼”了一声，结尾又模模糊糊地说了一句：“真小气！”
霍航一攥着他的手腕问：“我小气？”
“…小气。”
霍航一抬头看他一眼，顾归又利索地改了口：“不小气。”
他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瞧了一眼磨磨叽叽中已经不知道过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钟，把顾归从床上抱起来：“先起床，快来不及了。”
霍航一又顿了一下，才说：“晚上回来再给你摸。”
*
他们在房间里磨蹭了太久，霍航一送顾归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校门口都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搬了把椅子的保安坐在门柱旁，手里还拿着包瓜子嗑着。
学校最前面的一栋教学楼上挂了一个大钟，顾归一眼望过去就可以看到。
还有十分钟上课。
他手臂往后一伸，抓起后座的书包就要往外走，脚步还没迈出去，书包后面像是小尾巴一样的飘带突然被人抓了个住。
顾归被突然起来的力拽得踉跄了一下，又跌坐回去，他回头瞪霍航一，但没什么威慑力：“干嘛？”
霍航一的手指卷着他的书包带，越收越紧，一用力，书包带被他拽了过来——连着顾归一起。
距离一下子就缩进了，顾归盯着他迷茫地眨了眨眼。
霍航一说：“亲一下。”
他是行动派，话音刚落，就直接亲了上去。
隔了不远的教学楼内的预备铃响起，在连绵不绝的铃声中，霍航一只是凑过去亲了一下就又移了开。
顾归被他亲懵了，嘴唇只是被碰了一下，炙热的气温还没传递过来就散了个干净。
霍航一淡定自若地帮他把拽下去的书包又提了上来，开口道：“去吧，别来不及了。”
顾归又匆匆地看了一眼大钟，只剩下五分钟了，他没空再理霍航一了小跑着进了校门。
僵硬着脖子的霍航一缓缓把头转了回来，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果冻一样的触感好像还挺留在他的嘴唇上。
他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
果然，还是没忍住。
顾归一回到教室就被迫承受了严浩的热情，他装模作样得擦着眼泪，哭嚎地想倒到顾归的身上：“呜呜呜，顾归，你终于回来了！”
顾归往旁边躲了躲，没让他黏到自己的身上，又笑着点了点头。
“听我哥说你这几天是在医院？没事吧！霍大哥也没事吧！”
“没事。”顾归摇了摇头道。
“也对，你都来上学，应该没什么事情！”严浩从桌洞里翻出一堆试卷，一沓纸摔在了顾归面前的桌子上，“诺，这几天的作业。”
顾归看也不看一眼就把试卷收了进去，他纠结无比地转着自己的手指，突然喊了一声：“严浩。”
严浩傻不愣登地转过头来，就听到顾归在他的耳边道，隐隐有点羞涩：“我谈恋爱了。”
他的下巴不受控制地张了开，张到了自己腮帮子都会觉得酸地程度——他突然有了个极为大胆的想法，大胆到他都不敢往下听。
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顾归说：“和霍航一。”
严浩的腿一抖，直接连着椅子重重地“咚”一声摔在了地上。
——这一刻，他希望自己是个听不到话的聋子，这样最起码可能不会被霍航一杀人封口。

62 惊秋03
严浩这一下摔得顾归看着都疼，他却坚强地捂着自己的尾椎骨从地上爬了起来，忍着痛把摔在地上的椅子扶了起来。
他看起来还想追问些什么，门外的老师已经夹着教案走了进来，这个老师是年级内出了名的严格，严浩一看到他就立马噤了声，趴在桌面上等着屁股上的痛一点点缓解。
——只是侧着头，目光极为复杂地落在顾归身上。
顾归想假装感受不到，只是严浩的目光太过醒目，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他皱了下眉，忍无可忍地把头转过去，用口型问他：“干嘛？”
严浩的目光跟加复杂了——像是看自己家养的小兔子自己跑到了肉食性动物的家门口，还礼貌地洗了个澡，把自己送到了别人的口中。
“你——”
严浩刚吐了一个字出来，又把后续想说的话憋了回去，无比悲怆地把侧着头换了个方向。
留下来顾归盯了他黑不溜秋的后脑勺一会，才又炉火纯青地装出了一副好学生的样子，乖乖巧巧地盯着黑板。
顾归上课开小差时由自己独特的技巧——他的眼神不像是出神一样的木楞，甚至算得上有点炯炯有神有神。
但思绪早就飘到了十万八千里去了。
从前天到今天，他和霍航一在一起了两天，也腻在了一起两天。
这两天是泡在蜜罐一样的甜，像是最热烈的风从荒岛上卷来，带着风尘仆仆地味道，拥挤着把他和霍航一吹到了一起，一刻也不想分离。
顾归出了神地转着笔——是和霍航一学的。
他这两天一直黏在霍航一的身边，现在突然一个人坐在热闹非凡的教室里，却依旧是空落落的感觉。
他本来没觉得上学有什么无趣的，本来还有严浩这个话唠一直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就当是消磨时光了也没什么。
但现在却有些不习惯了，上面的老师还在断断续续地说些什么，听在耳朵里，就是左耳进后又在右耳出。
周围有细细碎碎的交谈声，他抬眼看了一眼——全是熟悉与陌生的面容。
顾归有一个自己独特划分关系的技巧，他在属于自己的方圆内划了一个正圆，没说过几句话的同学被他排在圈外，严浩踩在了圆的边线之上。
而他——站在圆心。
拉着霍航一一起。
“顾归。”
严浩像是接受了现实一样，终于把头转了回来，叫了一声顾归的名字。
顾归指间的笔在剩下的偏转力作用下转了一圈才停了下来，他细长的手指夹着笔杆，思绪回笼问道：“怎么了？”
大概台上的老师也正好讲到高潮之处，手掌重重地排在了荧幕屏上，伴着“啪啪”声中，他的嗓音莫名有些撕心裂竭的感觉：“都说了几次了！！CF字母开头的字母才是营养液！！你们考试的时候别又一直写反！！”
这次顾归听进去了一点，他想起来了在第七所的那一管试剂——容器是最普通的透明试管，里面滚红色的液体可以一望见底。
那上面的标签呢？
好像依稀有些破损，在他狭隘并且模糊的视线范围内，红白度的标签纸上浓黑的字体像是几个聚在一起的墨团。
顾归记不清了，只记得一个圆弧形的“C”字。
还有楚雁林那一句——“这是营养剂。”
他还没细想，严浩在老师的暴怒声中见缝插针道：“你真和霍大哥在一起了…？”
顾归毫无波澜地道：“真的。”
严浩终于放弃了挣扎，问出了一个辈份上的深刻问题：“那我应该是继续教你顾归好呢…还是…还是叫你嫂子？”
顾归被他跳跃性的提问问得哽了一下喉，才道：“叫我顾归就好了！”
说得飞快，语调有点像是恼羞成怒般得挑高了一点。
严浩长长地“噢——”了一声，终于从中品出了点趣味，继续扒拉着桌角问：“那你喜欢霍大哥吗？”
这次顾归回答的脸不红心也不跳：“喜欢。”当然喜欢。
动物有依恋性，人类也有依恋性，有心跳的吸血鬼当然也有依恋性。
依恋和喜欢这两个词经常被放在一起使用，他们或许是有区别的，但是在最深的本质上又好像是同义的。
因为喜欢，才会格外依恋某一个人,相爱就是互相之间的依恋。
亲吻的时候会心悸，拥抱的时候会颤动，对视的时候会暧昧。
各种随处可捉的细节都在告诉顾归，他是喜欢霍航一的。
他确信。
*
霍航一是因为今天有事去，他担心顾归一个人在家里无聊，就干脆把他送到学校里去了——最起码还有个严浩能陪陪他。
车子逐渐开上了弯弯曲曲的盘上公路，他是准备去找顾昌绍再要一张照片的，原来的那一张放风衣里被贝城昊丢了。
车子里有些闷，霍航一把车窗放下来透了透气，山上的空气要清澈很多，没受到排排汽车尾气的污染，吸入肺部的空气都像是经过排滤器一样的通透。
霍航一凭借着印象摸到了顾昌绍的家门——还是那座僻静的小院。
缠在门槛上的藤蔓比他第一次见时要绿了几分，叶片也在短短的时期内大了一倍，郁郁葱葱的一片看起来很养眼。
霍航一有提前跟顾昌绍打过招呼，还是轻轻扣了扣门——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扣了一下，铁门就“吱呀”了一声自发地打了个开。
他轻车熟路地走进去，就看到还没长出葡萄的葡萄夹下摆了一张小方桌和两张椅子，上面还摆了一副景泰蓝的茶具。
霍航一走过去，叫了一声：“顾伯伯。”
顾昌绍从手中的报纸上抬了起头，对他笑了一下，指了指空出来的一把椅子：“航一，坐吧。”
他还放下报纸，起身去拿还烧着的茶壶，霍航一却抢在他之前接过了茶壶。
滚烫的热水顺着壶口滑了出来，倒进了杯口里，热气和茶香默契地留了出来。
顾昌绍拿起杯子，吹了几口问：“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霍航一喝茶的手顿了一下。
他前不久才刚要了一张人家失踪女儿的照片，结果没过多久就搞丢了，现在又死乞白赖地过来再要一张。
——这怎么想也不合适吧。
但霍航一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下道：“我想…再像您要一张您女儿的照片。”
让霍航一意外的是，顾昌绍脸上的笑容依旧平和，甚至没多问一句上次那张照片的踪影，直接去了房间重新取了一张照片递给了他。
霍航一在心里无声地松了一口气，双手接过照片，和上次那张没什么区别。
他这次格外珍重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顾昌绍又叫住他，问道：“霍少校，你认为吸血鬼是一种怎么样的生物。”
叫的称呼从“航一”变成了“霍少校”，也意味着他们交谈的内容与语境发生了些略微的变化。
一瞬间，无数的吸血鬼面容从他面前拂过——死在他抢下的，对人类没什么欲望的，高傲的，恶心的。
最后在他眼前聚焦的是顾归的脸。
霍航一只是想了一下，毫不犹豫地说：“复杂的。”
人类都是独特的个体，每个人的思考方向都有所不同，行为方向也会有异。
所以很多人会说人类是最复杂的动物，吸血鬼也是这样的。
霍航一可以算是和吸血鬼交过手最多的人类，但他依旧摸不透——那群拥有着和冷血动物一样的体温的吸血鬼。
他们在想什么，又或是，他们想干什么。
“复杂的？”顾昌绍先是反问了一下，又肯定了霍航一的意思道，“你说的没错，他们是复杂的。”
他缓慢地喝了一口茶：“据我所知，吸血鬼是分两派的。”
关于吸血鬼的那些事情，他们也只摸到了浅浅的一层表面，像是陈年积灰上的那些灰层。
知道这些事情的人也很少，但他们都已经不在年轻，或许应该让下一辈的人也知道。
霍航一凝下心神地问：“哪两派？”
“在人类有所记载的历史上，我们很早之前有捕捉到过吸血鬼的影子，但从来没有人能肯定，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于这个生物，更多的都像是捕风捉影的传说。”
“这些吸血鬼一直藏得很好，完全是有意在隐藏着自己的踪迹，但是，十年前，他们却不再躲藏，反而与我们宣战了。”
霍航一没接话，静静地听，只是眉头越锁越紧。
顾昌绍继续道：“我们对吸血鬼阶级的结构也了解不深，但据我们所知道的情报来说，试图攻击人类的吸血鬼只是一部分。”
“剩下的一部分，他们根本不想和我们有所过多的牵扯，甚至还有吸血鬼选择帮助人类。”
霍航一的呼吸突然沉重了一下，他问：“比如说？”
顾昌绍用平淡的语言丢下一颗重磅炸弹：“哈里森。”
这个名字依旧很长时间没有出现在了交谈之中，一出现却又让人联想起来了他的眉眼，明明只见过一次，却是刻在印象里的深刻。
霍航一顿时又想到了顾归，他越长大，越张开，就和哈里森长得越像。
只是本身的气质不太一样，可以用相差甚远来形容，才模糊了他的感官。
他还没从晕眩中回过神来，就又听到了顾昌绍的声音。
——“昱晨矿，是他告诉我的。”
谁能想到，执法者指向吸血鬼的武器是一个吸血鬼所指引的。
他藏在风衣口袋里的照片好像在莫名的发烫。

63 惊秋04
窗外又开始下起了小雨，顾归在窗外间断的雨声中昏昏沉沉地醒了过来——他刚上课的时候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很嗜睡，每次一睡醒喉咙就干得要死。
“下课吧。”
课已经差不多上到了一个收尾的进度，他一醒来就听到了台上老师的声音，而后是台下稀稀落落不怎么齐整的——“老师再见。”
顾归揉了揉脑袋，迟钝地从趴着的桌上直了起来身，刚宣布完下课，班里的人就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严浩一拎自己椅背上的书包，匆匆丢下一句“我去找我女朋友了，先走了”，就跑着出了教室门，在外面人挤人的走廊上奋力地穿梭着。
顾归往窗外看了一眼，又懒懒地伸了个懒腰，才背起书包慢吞吞地往外走。
他背书包的姿势很乖，不同于同龄男生那样为了耍帅单肩背包，而是左右肩都老老实实地背着两条背带。
“顾归！”
他刚出教室门走廊尾部传出来一道声音，是一道女声，有点熟悉。
顾归睡醒没多久，反应相比往常要慢一拍，直到又被喊了一次名字，他才缓慢地回过去头去。
——一个女生喘着气从尽头跑到了过来，脸上化着一个精致的淡妆。
顾归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了她是谁。
他的指节攥着书包背带，低着头问道：“有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事情…”陈琳琳摇了摇头，她总觉得现在站在她面前的顾归有一点陌生，具体哪里变了又说不出来。
她在顾归面前站直，缓了口气问道：“你这几天去干嘛了，怎么一直没来上学？”
顾归蹙了下眉头，他往后退了一步，不让陈琳琳的香水味沾到自己——因为霍航一闻到了肯定会生气。
陈琳琳见他没说话，又继续追问：“是不是霍教官不让你来？”
“不是。”
“那霍教官那天看到我们两个在一起是不是凶你了？”
“没有。”她身上的香水味太重，顾归又往后退了一步，才昧着良心道，“他从来不凶我。”
陈琳琳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顾归却已经转头走掉了——拐了个弯走进了楼梯间里。
“哎！”
陈琳琳伸了个手，连个衣角都没抓到，就看到了顾归修长的背影。
她又把手收回来，懊悔地跺了跺脚。
楼梯间里不断的有人上上下下，顾归埋头走在靠右的位置，一阶一阶得走得有些跳脱——今天耽搁了太长时间，他怕霍航一等久了。
擦肩而过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缕干枯的银。
顾归本能地转过头去，猝不及防间和上台阶的人对视——一双暗淡的红眼睛。
是他很长时间没有瓜葛的秦秋。
楼梯的距离够宽，他们两个一上一下却毫无接触，好像毫无交集的两根平行线。有风吹过，吹卷起了他们两人的银发。
还把秦秋的低语送到了他的耳边——
“顾归，你真的相信人类吗？”
“啪嗒。”
顾归的脚步落在了下一阶台面上，是重重地一声，他停了下脚步，却没往回看。
什么人类不人类的。
他相信霍航一就够了。
*
今天下的是细密的小雨，随风摇摇曳曳地飘在了顾归的发丝间，他没怎么在意，只是拢了拢领口，就继续往外走。
霍航一不知道在外面等了多久，淋着雨没打伞。黑色的风衣上有雨滴打落下留下的水渍，他站在身后的越野车前，嘴角咬了一根细长的烟，白色的烟身上绕了一圈薄荷色的圆。
——烟没点燃，反而被雨淋得焉巴巴得。
他直视着前面，只是目光有些空，像是黑洞一样的深。
捕捉到眼前那一抹银亮时他才骤然回神，皱了下眉后才有了点生气，他快步向前，边走边解下自己的风衣外套——走到顾归面前时，他的外套也正好顺着肩滑了下来，滑到了他的手臂弯上。
风衣安安静静地被他提在手上，中间留着空，挡在了顾归的头上。
本来就不大的雨丝完全被格挡在外，一颗雨滴都飘不进来，只有阵阵风吹过时，才会有点凉意涌进来。
顾归只觉得自己眼前黑了一下，又亮了起来，发丝上地湿意又突然之间荡然无存。
霍航一拎着的风衣尾摆在风中动了动，像一条浅水滩里扑打着的鱼尾。
顾归的脸上还留着深度睡眠后的红印，霍航一屈指碰了碰，带着笑意问他：“睡觉了？”
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在雨意浓稠的气温下有点突然，顾归下意识地去抓了霍航一的手指，迷迷茫茫地：“啊？”了一声。
霍航一反手握住他的手，带着往下，边牵着他往车里走，边解释道：“你的脸上有红印子。”
顾归“哗”得一下把副驾驶座的前视镜拉了下来，长方体式的镜子在暖黄的灯光下一下子把他的脸照了个清——尤其是右脸颊的睡痕。
“睡得还挺香。”霍航一漫不经心地评论了一句，鼻腔里却飘进来了一股香味。
——和顾归身上的木质玫瑰味不同，是一股人工加制而成的果香味。
他虚虚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紧了紧，盯着前方问：“是那天那个女生？”
他没具体的发问，语气淡淡，好像只是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嘴罢了。
镜子里还照着顾归，他的手摸在自己的睡痕上一顿，惊疑不定地转过头去。
他先是低着头朝自己的衣领方向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也没闻到——霍航一他是狗鼻子吗？
霍航一看到他这幅做贼心虚的样子平静地把视线收回来，前面就是红灯，他在快踩线时才一脚踩下了刹车。
他告诉自己不要和小姑娘计较，装出毫不在意地问道：“她又来找你了？”
香味没闻到，顾归闻到了陈年老醋的味道。
他往霍航一身上看的频率越来越高——他的表情还是陈年不变的紧绷着，只是眉心微不可查地皱了起来。
弧度很小，只有和他朝夕相处的顾归才看得出来。
——他…大概…是在吃醋吧？
霍航一没等到顾归的回答，反而等到了他毫不掩饰的目光，他刚启唇：“你——”
“你是在吃醋吗？”
顾归恰好同时开口，他坐在副驾驶歪着脑袋看着霍航一，格外纯良地问。
霍航一生硬地道，冷笑了一声：“我没有。”
他跟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姑娘吃醋？
真是开玩笑！
“哦。”顾归慢吞吞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他说他知道了，没说他信了。
霍航一的眉心皱得越紧了，隐隐出现了一个“川”字的痕迹，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在被顾归拉着鼻子走。
他又听到顾归小声地解释着：“我和她就说了几句话……”
霍航一很久抓重点：“你为什么要和她说话？”
“人家喊我我总不能不理别人吧…”顾归说，“那也太没礼貌了吧。”
霍航一瞥了他一眼，浅浅地“呵”了一声。
顾归又突然地问：“我们的关系…是能说出去的吗？“
他想到了严浩知道消息后的那个表情——嘴巴长得大到可以塞进一个电灯炮。
霍航一笑了一下，反问他：“什么关系？”
“就……”，顾归口干舌燥地开口，埋着头低低地说，“就谈恋爱的关系嘛——”
霍航一得到了称心的回答，舒心如意地笑了起来，继续为难着顾归：“谈恋爱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关系？”
顾归的怀里还抱着霍航一的风衣，他很细心地把风衣叠成了一个小方块放在腿上，现在风衣却又被他蹂躏了个乱——他的手掌在风衣上打着一个一个局促地圈。
他明知道霍航一在逗他，还是小声地说：“就是…可以亲嘴的关系…”
霍航一现在彻底舒服了，果香味也差不多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让他沉醉的玫瑰香。
他的笑声才胸腔里低低地闷出来，在顾归恼羞成怒之前道——
“顾归，你怎么这么可爱？”
真的太可爱了，可爱到他忍不住想逗他。
直到车安安全全停在停车位时，顾归的脸还是红的——他的手里还拿着霍航一的风衣，而他自己地书包却跑到了霍航一的手上。
一进玄关，门被霍航一“啪”地一声带了个上。
而他突然之间也被霍航一摁在了门上，顾归像是他爪下的小白兔一样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什么也没挣开。
他见霍航一英俊的脸在自己的范围内慢慢放大，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浓黑的睫毛像是最漂亮的蝴蝶翅膀轻颤了一下。
——没等来霍航一的亲吻，只是手上募地一空。
霍航一好像只是单纯来把自己的风衣拿回来的，顾归尴尬地重新睁开了眼。
——只是刚睁了个半开，眼皮又被人盖了个住。
陷在沉沉的黑暗之中，他浓重的呼吸声都打在了霍航一的手心上——热的、凉的。
他听到霍航一问：“谁让你睁眼了？”
紧接着，是书包掉在地上的重音，像是什么警报声一样。
再后来，又一双带着薄茧的手覆在了他的脑后，轻微地托力带着他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下巴。
而后——
一个温柔又强势的吻落在了他的嘴上，是属于春风的味道，绵延且长。
风为什么会让人有触电的感觉。
从头麻到脚的顾归晕乎乎的想。

64 惊秋05
霍航一的风衣又穿回了他的身上，顾归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连做饭都要穿着又长又不便利的风衣。
顾归坐在沙发前的毛毯上——是一个新买的白色小圆毯，毛质柔软。他很喜欢，裸在外面的脚掌碰在毛毯上有点痒呼呼的舒适感。
他盘着腿，地毯上堆了一堆乐高的零件。
顾归撑着脑袋，左手拿着一张图纸，半张反着光自然而然地垂在了他的腿上，像是折了腰一样。
他瞟了一眼图纸，慢悠悠地从看起来相似无异地组件中挑出来一个，拼在了自己脚边拼了一半的乐高上——是一个小黄鸭。
他把这一个零件安了进去后，突然起了身，手指因为拼乐高拼久了隐隐在作痛。
顾归扭着脑袋往厨房看去，厨房的门是一道透明的移门，上面什么花纹都没留，一眼就能望清楚里面的动静——
霍航一的风衣袖子被他卷了起来，他站在案板前，菜板上摆了一根绿油油的长柱形物体，很大的概率是一把青葱。
他背着身，顾归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微曲着的腿——是一个很漫不经心的姿势。
霍航一下刀的速度飞快，“咔哒咔哒”的落刀声不断响起，青葱马上变成了一节又一节，别切得很短。
他身边正在运转中的锅“咕咚咕咚”的冒着热气，霍航一掀开锅盖，抓了一把葱沫丢了进去。
嫩绿色的葱段在冒着热泡的锅面上挣扎了一下，就只有一下，下一秒就融了进去，陷在了煮烂的土豆和牛肉之中——看起来还是让人挺有食欲的。
霍航一随手拿了个勺子，没准备试味，只是搅拌了搅拌，把他刚撒进去的盐综合了一下。
反正他和顾归两个人的味觉多半都有点问题，吃饭而已，吃不死人就行了。
他连碗都懒得盛，直接端了个锅走了出去，“啪”地一声放到了餐桌上。
霍航一淡淡地喊了一声：“过来吃饭。”
顾归闻言，一丢自己手上本来就没多少兴趣的乐高，蹬蹬蹬地小跑到了餐桌边。
“拼完了？”霍航一问的是乐高。
“没有。”顾归摇了摇头，一摊手，把掌面给霍航一看，“手疼。”
大概是他拼得太用力了，又或者是本身的皮肤太过于娇嫩了，指尖起了一层红，还有使劲按压后留下的印记。
霍航一抓过他的手看了看，手指轻羽一样擦过了顾归的指尖，他突然有点后悔给顾归买乐高玩了——虽然本意是给他消磨时间用的。
他问：“那你喜欢吗，那个乐高？”
扪心自论，顾归觉得那个小黄鸭有点丑，但他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喜欢。”
霍航一点了点头，帮顾归拉开椅子：“先吃饭。”
顾归刚想捧起碗，却被霍航一拦下。
“手不疼了？”
——当然不疼了，本来就只是挤压产生的短暂的疼，现在过了那么久，单薄的痛意早就退下。
“疼。”
顾归的声音是绵软的轻，他把碗推过去，连勺子都不拿，眼神无辜地盯着霍航一。
霍航一的手指一动，二话不说地拿着自己没用过的勺子，一勺一勺接连不断地投喂起顾归。
——今晚，顾归满意地吃了两碗饭。
饭后，霍航一把用过的碗一次性丢进洗碗机了，才回了客厅。
顾归还盘着腿坐在那个小地毯上，只是现在手上抱了一个遥控器，看着液晶屏上的综艺笑得前仰后合。
他拼到一半的小黄鸭已经被他转移到了沙发上，脑袋还没拼完，只拼了半个身子，孤零零地躲在小角落里。
顾归连半点余光都没分给他，因为他知道，霍航一会帮他拼完。
果不其然。
他身后的沙发突然一陷，从他的腋下穿过了一双手，他像是是个小沙包一样被人一提就安在了椅子上。
下一秒，一直踩在小软毯上的脚被人一抓，又被不容抗拒地套上了棉拖鞋。
背后，是霍航一教训他的声音：“怎么又没穿拖鞋？”
“忘了…”
霍航一挑了挑眉：“又忘了？”
“嗯…”
顾归在他的视线下拽了拽霍航一的衣袖，生硬地转移着话题：“我的…小黄鸭。”
霍航一边把地上剩下的零件捡起来，边警告着顾归：“你还是再不穿拖鞋，我就——”
他停了一下，嘴角突然勾了勾，有点微不可查的恶趣味：“我就打你屁股了。”
顾归的眼睛瞪大了一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屁股，上一次被霍航一打的经验还历历在目，他小心地把拖鞋穿得更紧了点。
霍航一威胁完就低下了头，认认真真地帮顾归拼起了乐高——他随便从橱窗买的小黄鸭不大，还没他的手掌大。
他不喜欢做这种细活，盯着图纸的眼睛都觉得有点累，却一丝也不差地把乐高还原成了图纸上对照的样子。
顾归就坐在他的旁边，电视上的综艺还在继续放着，主持人还在为了捧场大笑着，是很热闹的嘈杂。
他的视线却再也没有转到电视屏幕上去——全部停在了霍航一的身上。
是一个无比依赖的眼神，像是花卉找到了自己赖以生存的土壤。
偶尔间，他们会发出一两声交谈。
——“顾归，你在看什么综艺。”
——“不知道，随便放的。”
——“你拼错了！”
——“哪里错了？”
——“顾归，我拼完了。”
——“…嗯”
——“怎么感激我？”
——“…不、不知道。”
——“那你主动亲我一下。”
于是顾归凑过去亲了一口霍航一，只是霍航一是个骗子，又把他压在了沙发上亲。
*
这次，顾归不用霍航一说，自觉地洗完澡就躺到了霍航一的床上——拼完的小黄鸭被他摆在了床头柜上，绿豆大的黑色眼睛就滴溜溜着的朝着他的方向。
顾归满意地瞧了一眼，收回了视线，躺在舒适地被窝里半眯起眼睛。
房间门半掩半阂着，没关全，留了一道暗沉的小缝——卧室里的光从小缝中潜了出去，照在灭了灯的客厅里留下了一个三角形的小区域。
霍航一的脚上穿着灰黑色的棉布拖鞋，一只脚踩在灯光下，一只脚隐没在黑暗之中。
他身上还一丝不苟地套着自己的风衣，原本卷在小臂以上的袖子又被他翻了下来，盖住了手腕——他的手掌伸进了口袋里，袋子连着衣袖是一片黑。
霍航一的手指在沉闷的口袋里隐秘地动了动，他摸到了相片——顾冬苓的相片。
他不知道，也没有问这张照片的来由，或许是用像是炮筒一样的摄像机直接拍下来，又印成片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完全脱离了光线的范围内。
霍航一把相片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白色的底片上笑颜如画的女生。
“咔哒”一声。
他手中金属光泽的打火机冒出了青焰，火光融融，风一吹，就在他手中的相片角下虚晃了一下——像是蔓延的野火要席卷草地一样。
翻腾着的火焰在安全距离停了下来，距离照片只有一指之距，只要霍航一的手轻微地抖一下，火势就会从底部开始蔓延。
——但是他的手很稳。
微弱的火光也照亮了他的脸部，表情是难辨的莫测，漆黑的瞳仁中倒影出了跳动着的火焰，焰心上又倒影着轻薄的相片。
一环套进了一环。
霍航一有两个选择。
第一，他可以选择抬一抬自己的手腕，火舌能把一切秘密吞噬。他手中一波三折才拿到手的相片会变成一堆灰烬，一堆一吹就散的灰烬，它会随风像是蒲公英一样撒在世界各地，再也拼凑不起来。
第二，他当然也可以选择把照片给顾归看，照片里的女人是谁，顾昌绍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那么顾归呢——
他的手轻微地颤抖了一下，近在咫尺的火焰差点烧到照片里的面孔。
“啪嗒。”
霍航一终于松了手，冒起来的火焰瞬间收了回去，他的脑内像是在黑夜中陷入了空白。
——顾归是谁？
他的身上应该包容也包含着许许多多的秘密，只是顾归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顾昌绍知道，但也恐怕只是一知半解。
一张简单的相片背后又好像埋藏了理不清的谜团，霍航一解不开，只知道谜团的背后是一朵开得正艳的玫瑰花。
他可以让这多玫瑰花永远种在谜团之中，小玫瑰会以为自己长在最漂亮的庄园之中。
他靠在墙上，再度打开了打火机——
“霍航一？”
屋内的光亮之处突然响起来了顾归的声音，正在没大没小的喊他的名字。
火光又灭了。
霍航一问：“怎么了？”
“你怎么还不进来！”，顾归说，“你都在外面站了好久了。”
照片又被他收回口袋，被他捏得发了皱。
他淡淡开口：“来了。”
终于推门而进，突如其来刺亮的光线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缓了一下后，又再次睁开——他的小男友乖巧地躺在床上等他，还贴心地帮他掀开了另外一边的被子。
意思很明显了，想让霍航一躺上来。
霍航一却没动，他的手指还收在口袋之中，沉默地让顾归有点害怕。
“哥哥？”
顾归不直呼其名了，下意识地唤出了自己潜意识里觉得最亲昵的称呼。
霍航一终于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照片拿了出来。
正面摊开，没有一点掩藏地露在了顾归的面前。
他一点也没窥探顾归表情变化的意思，目光反而直勾勾盯着相片，又或许是盯着地板。
——因为他知道，顾归什么都不知道。

65 惊秋06
顾归有霎时的失声，有什么字眼在他的舌尖打着转，想要张口而出时，又好像黏在了喉管上的位置——动弹不得。
他的目光颤动着落在面前的相纸上。
记忆像是和胶纸一样的空白，它有无数个不可窥探的幽谷，沉默不语的海水又将洞穴给吞没，葬送进了无数的喑哑。
顾归恍惚间好像尝到了一股咸湿味，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唇。
舌头触及到的部分咸湿味更重了，隐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热感。
——直到霍航一的指腹擦上他的眼角。
顾归才意识到，他在流泪。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眼泪被他强硬地收了回去，只剩下了点点尾巴。
顾归的右手无知觉地抓在霍航一的手臂上，抓得很用力，指下的皮肉都陷了下去。
霍航一却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安顺地把顾归眼角泌出的泪用指节勾掉。
——这也是他不想把照片给顾归看的主要理由。
顾归会难过。
房间里的灯光如昼，气氛却沉重得像是门外的暗，起伏的呼吸听得一清二楚。
顾归终于开口了，向来清质的嗓音有点沙哑：“是…是…我的姐姐。”
他抓着霍航一的手越抓越紧，像是从虚幻中终于找到了一个与现实相连接的存在。
“是。”
霍航一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压得可怕，低八度的音要比顾归要来得更加沙哑。
他重新把照片收了回去，低头看到的就是顾归有些木讷的眼神——茫然又无助。
“顾归。”
霍航一喊了三声，直到第三遍顾归才有所回应。
他偏了便头，像是再找声音的来源，和霍航一四目相对的时候他才像重新被赋予了生命。
“霍航一。”
他的声音有点抖，叫起霍航一的名字来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只是尾音都在发颤，像是生根在悬崖峭壁上的小树苗。
下一刻。
他被霍航一抱紧了怀里，顾归的手指微曲着，发白的指节攥紧了霍航一肩膀。
顾归问：“她死了吗？”
“没有。”霍航一说，“她只是失踪了。”
这个回答其实没有什么可信度，顾冬苓的踪影成谜，最好的可能性就是——九死一生。
但从霍航一的嘴里说出来，又听进了顾归的耳朵了，这个答案又好像变得坚定而可信。
顾归攀附在霍航一肩膀上的手臂渐渐放松了起来——他只要侧一下头，鼻梁就能擦到霍航一的脸。
他也理所应当地这么做了。
顾归很亲昵地蹭了蹭，在霍航一的脸颊上，蹭到了皮下有点硬的颧骨之上。
鼻尖擦过霍航一的体温，顾归眼前的迷雾终于散了去——烟云过眼之后，是他记忆深处朝夕相处的面容。
顾冬苓其实和霍航一有点像，他们两个人好像有与生降来的冷漠。
但又好像不一样，顾冬苓外刚内柔，全身上下有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空离感，但她的身上又有女性特有的柔和——最起码对于顾归来说是这样的。
而霍航一。
他是重重累叠的勋章与期望培养出来的刀枪不入，外刚内也刚，但他的心跳要比谁都要来得猛烈和炽热。
顾归知道。
——就像现在，霍航一看似毫无章法地揉着他的脑袋，手法却很温柔。
顾归的情绪平和了很多，或许是因为很久之前他就料到了最坏的后果。他的手指悄悄伸进了霍航一的口袋，把照片摸了出来。
他这才能仔细观察起照片里许久未见的面孔。
照片里的顾冬苓比他尘封的记忆里要来得稚嫩很多——她的目光盯着镜头，眉眼微弯，嘴角向上。
是一个很真挚无忧的笑，和他曾经见过的不一样。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顾冬苓也会笑——只是皮肉在笑，不达眼底的笑意。
顾归不懂人类，也不知道察言观色，但他好像明白了，顾冬苓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一点也不开心，反而像是因为什么错综复杂的理由被迫和他绑在了一起。
他们之间，好像更像一场圈养。
“霍航一。”顾归拖着尾音道，“可以——”
话说到一半，他又停了下来。
霍航一也不问顾归为什么不叫哥哥了，很有耐心地哄着他往下说：“怎么了？”
顾归的声音越说越小：“可以跟我讲讲…我姐姐我的故事吗？”
霍航一抚着顾归头发的手一顿，停在了他的发尾，轻轻地在他的后颈处捏了捏。
他本来以为顾归会问——他和顾冬苓有什么关系，又或者顾冬苓为什么要把他圈养在那么偏僻的小房间里。
结果。
顾归什么都不问，他只想知道顾冬苓的过往。
霍航一皱着眉头想了想，说话的语速有点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斟酌：“她叫…顾冬苓。”
顾归跟着轻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和记忆中的人画上了等号——是一个很适合她的名字。
霍航一观察了一下顾归的表情，很平静，没什么异样。他才放心地回忆起自己查询过的一些资料，关于她的记录很少，很多地方甚至只有寥寥的几句话。
但霍航一说的还是很笃定。
他说：“她是一个天才。”
天才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词，但霍航一觉得顾冬苓担得起这个词。
“据我所知，她的高考是全满分。按正常情况的话，她甚至可以成为最年轻的联盟大学生，但……她的父亲认为她需要在正确的年纪做正确的事，就一直没让她跳级。”
“她上了联盟大后，也是节节课都是满分。并且——她对吸血鬼好像有非凡的兴趣。毕业后，她就直接进了第七所，很多有关吸血鬼的研究报告下面还都是她的署名。”
但有些话霍航一没告诉顾归。
是在执法所的内部有所流传的消息，把吸血鬼的血清打入人类的体内，让人类拥有与吸血鬼相比拟的能力。
这个方案最开始是由顾昌绍提出来的——但也有人说不是他。
就比如霍航一，因为他觉得是顾冬苓。
他的衣摆又被顾归拉了拉，顾归又问：“你有…见过她吗？”
霍航一摇了摇头：“我没——”
他又在突然之间戛然而止，他想起来了，或许他是有见过顾冬苓的。
当时，他被吸血鬼袭击后又诡异地被另一个吸血鬼给救了，在消毒水味浓重的病房里苏醒过来时——有个穿着实验服的女人进来，口罩盖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有一双眼睛露在了外面。
是很有神韵的一双眼，和照片里的顾冬苓一模一样。
她坐到了她的旁边，先是按惯例检查了一遍他的身体，确认没有问题后，她看着霍航一的目光突然变得热切起来，还有一丝不可置信。
然后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个针管，兴致冲冲地抽了他一管血。
他记得。
当时霍枫就站在他们两个之间的身后，喊了一声：
“冬苓——”
霍航一从回忆中挣脱了出来，揉了揉眉心，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出来。
——这都什么事啊？
突然之间，他的脖子上起了一下战栗，是顾归吐出的呼吸引起的。
霍航一揽着他的腰让他平躺到床上，自己也躺到了他的边上，他们之间差不多留下了有一个拳头的距离。
霍航一躺在他的旁边说：“或许是见过的，只有一面，我甚至没和她说过话。”
他边说，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和顾归十指相扣在了一起。
霍航一的手掌强劲有力，尤其是和他交握在一起时，总会让顾归觉得很有安全感。
——就比如是现在。
他现在还是陷在云里雾里的茫然之感，霍航一说的话他听的一知半解。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几岁，睁开眼看到顾冬苓时他就依旧是幼童的体型了。他不知道人类生长的速度，但是他是短短几年就长成了少年人的样子，然后个子又开始停步不前。
于是，顾冬苓告诉他——“你今天16岁。”
所以在他遇见霍航一的时候，他才会说——“我今年16岁。”
顾归本来以为顾冬苓所做的这一切都是正常的，但是他在人类社会中待着的这几年，好像是在告诉他。
顾冬苓做的事情没一件是对的。
他当时和霍航一说，顾冬苓很温柔，对他好也是真的，只是又好像省略了些什么。
就比如——顾冬苓经常会摸出些外表古怪的仪器，然后在他身上捣鼓半天，最后在一张张白纸上记下一行行数据。
顾归不想追溯，也不想探寻顾冬苓想做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在顾冬苓的眼里到底是什么。
他的内心深处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顾冬苓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研究对象。
被窝里顾归的脚掌突然有了些寒意，顾归下意识地往温暖的热源处挪了挪，他把冰凉的脚心刚挪过去——就被霍航一的手掌一抬，拉到了他的腹肌上面。
霍航一边帮他暖脚，边蹙了下眉头：“你的脚怎么那么冷？”
脚心一热，全身上下都热了起来。
顾归的眼皮突然开始打起架来，他无意识地拿脚在霍航一的腹肌上蹭了蹭，迷迷糊糊地一翻身就滚进了他的怀里。
“霍航一。”
他呢喃着喊了一声。
“嗯。“
霍航一把他黏在嘴角的发丝拿开，撑着脑袋看他。
“霍航一…”
顾归又喊了一声，霍航一又应了一声。
他放心地完全松懈了下来，歪着脑袋睡得很香。
——还好他现在有霍航一，霍航一会对他很好很好。

66 惊秋07
霍航一这一觉睡得一点也不好，甚至算得上“糟糕”二字，在浅睡中，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下巴好像被磕了一下，下巴上受的重力带着他的牙齿重重地往上一磕。
不仅是轻微的痛感，还有发丝扫过皮肤的瘙痒感。
他刚睡醒的时候眼睛上像是覆了一层黑沉沉的雾，带着自己毫不察觉的戾气，像是阴雨天上厚重重叠的乌云。
眉眼间的阴影好像格外重，但霍航一现在只是看起来格外凶，他浓郁的起床气在顾归面前荡然无存。
霍航一动了动搂在顾归腰上的手臂——不是松开，是搂紧。
下巴刚被顾归磕得有点厉害，一不小心咬到了舌尖，口腔里有阵不重的铁锈味。
“怎么了？”
霍航一摸了摸顾归的头，垂下头在他的耳边问。
顾归任由他把自己的头发揉乱，不仅如此，他还有种被顺毛的安心感——等到放在他脑袋上的手停下来，他才抬起头来。
他看起来好像也刚睡醒没多久，眼尾飞着红，颜色和外面初升的太阳颜色一样浓稠。
霍航一又耐心地问了一遍：“怎么了？”
顾归还是不答，只是他突然之前一动，像是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奶豹——募地把霍航一压在了身下。
他学着霍航一以前把他摁在床上亲的姿势。
双手撑在霍航一的身边，屈起了一条腿，上半身气势汹汹地倾向霍航一。
霍航一没半分惊慌的意思，他倒是觉得这个姿势还挺有意思的，他懒洋洋地躺在床上，连动都不动一下。
他的嘴角掀了掀，手臂往顾归的脖子上伸——很喜欢捏顾归的后颈。
霍航一轻声地问，声音低沉又温和，像是教堂里的敲钟声：“怎么了？”
他看出来了顾归的心情不太好，像是在害怕，害怕他会离开他。
顾归不回话，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
如同绸缎一样的银发垂下，像是星河鹭起一样扫过霍航一的脸颊。
太痒了。
霍航一这么想着，他松散地搁在身边的手一动，抓住了时不时刮过的头发。
他没扯也没拉，又突然之间松了手，原本被他抓成一把的银发像是满天星一样倾洒而下。
霍航一又用手心托着顾归的银发往上送，被他挽起送到了顾归的曲起的后颈边。
下一刻，银发和他钟爱的后颈一起被他握在了手心。
现在动也不动的人变成顾归了——霍航一是不想动，他是不敢动。
霍航一的手指一下子一下子敲在他的脖子上，像是在安抚着他。但偏偏，又像是敲在他激荡的心上，一阵阵涟漪扩散而起。
顾归撑在霍航一身边的手突然有点抖，他垂了垂睫毛——一下子就对上了霍航一的视线。
霍航一的视线范围内只有顾归，身形倒映在瞳孔之中格外的清晰，像是他的唯一。
“霍航一。”顾归问，“你真的喜欢我吗？”
霍航一想起来了他们确认关系的那一个晚上——顾归也是顶着那么无辜的表情，问“霍航一，你是不是喜欢我。”
在霍航一的眼里，不管顾归是谁，他现在只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孩。
他仰了仰头，在近在咫尺地嘴唇上亲了一下。
霍航一笑了笑，坦然又自若地说：“喜欢。”他又叹了一口气，下一句的声音有点轻，“很喜欢。”
说实话，他本来以为自己这个性格很可能会真的是孤寡到晚。司乐乐说的对，他的目光太挑剔，甚至挑剔的有些矛盾——他不喜欢哭哭啼啼，也不喜欢性格太过强势的。
再加上工作太忙，他几乎没有谈恋爱的机会，当然，他也从来没有谈恋爱这个想法过。
“爱情”这个东西，对于他来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
顾归，是他生命之中意外中的意外。
第一个意外——顾归是在他枪下活下来的第一个吸血鬼，他没骗顾归，如果在当时的情况下，换成任何一个吸血鬼，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一枪射穿他的头颅。
第二个意外——他动心了，动得轰轰烈烈却又波澜不惊。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的皮囊有多坦然，灵魂就有多滚烫。
老房子着火或许就是这样，越烧越旺。
他喜欢顾归的一切，又很俗地话来说——他觉得自己捡来的小吸血鬼有不染世俗的童稚，他看向自己的目光是最明亮的星野。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顾归的眼睛更像是一个照明镜，所有深层恶质的情绪在他身上完全找不到，霍航一只能看到——信赖，依恋，还有他最喜欢的喜欢。
这样的顾归。
他为什么会不喜欢，他当然会喜欢的要命。
霍航一越笑越温柔，顾归惊奇地发现——霍航一笑起来有一个和他很不搭的卧蚕。
顾归低着头，他说：“我也是。”
下一刻，他红着耳朵吻上了霍航一的唇。
说句实话，霍航一觉得顾归的吻技很烂，虽然他自己的吻技也不怎么样，但是顾归的吻技好像要比他烂得更加透彻。
说起吻，更像是啃咬。
他像是一只懵懂的小兽，一会而又尖牙啃一啃霍航一的下巴，一会儿咬一咬霍航一的嘴唇。
霍航一被咬得闷哼了一声，眸色却是越来越暗，直到顾归突然伸出来了一截舌头——在他的嘴唇上像是试探一样舔了一下。
霍航顿时一不想忍了。
他扣紧顾归的手腕，轻而易举地把他从身上掀开——他们两人之间的位置瞬间来了一个两极反转。
霍航一拨弄开了顾归的头发，直勾勾地盯着顾归，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顾归的熊心豹子胆又变成了兔子胆，他咕哝着：“干…干嘛，我不就亲你了…一下嘛。”
“没让你不亲。”霍航一说，他缓缓躬下身，“我教教你怎么亲。”
“张嘴。”
霍航一说，声音直抵入耳模。
顾归愣了愣神，下意识地张开了嘴，霍航一的舌头极度配合地钻了进来。
他嘴上咬开的伤口还没好全，在霍航一尝起来像是铁锈味的血腥气，在顾归的味觉中却像是一摊甘泉。
他追求着本能，下意识地往霍航一的舌头上缠，像是漩涡一样吮许着。
他的回应让霍航一亲得更用力了，他本来希望这是一个含情脉脉的吻，发展到了后来——又是一场洪涝。
“哗啦——”
床上的被子跌落在地上缺无人在意，霍航一越吻越动情，下意识地用手撩起顾归的衣服下摆——他掐上了顾归深陷下去的腰窝。
——“死去活来”。
是顾归唯一的感受，突然之间有股凉意从衣服的下摆钻进去，又被霍航一炽热的体温瞬间掐灭。
顾归的体温太低，低得霍航一恢复了清明。
他瞬间松开了掐在顾归腰上的手，又迅猛地把顾归的衣服拉了下来——霍航一脸红了，红得很明显。
他扭过头去，尽量不让顾归看出他的异样，说话之间是装模作样的镇定：“我不是故意的，没掐疼你吧。”
顾归静了一下，就当霍航一以为顾归被吓坏的时候，他黏腻的小指上突然缠上了冰块一样的体温。
他扭头回去——顾归还是躺在床上，整张脸都是霞红色，嘴唇是水润的红。
他勾了勾霍航一的小指，红着脸小声地说：
“你…你…你要是想的话也是可以的。”
霍航一脑袋里名为理智的弦在顿时间崩掉，又被他强硬的接回来。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还是挪不开自己停在顾归身上的目光。
——真他妈、真他妈的要命。
他猛地一起身，把掉在地上的被子撩了起来，囫囵地裹到顾归的身上。
“别闹。”
霍航一这么说着，但他自己都能感受到自己炙热的鼻息。
*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霍航一明显感受到顾归更粘他了，没事就要缠着他要抱抱和亲亲。
霍航一知道，顾归没有安全感。
但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吻，霍航一都会心虚。
他开始犹豫不决，关于把试剂的事情告诉顾归，这件事情已经在他的心里冒出了无数次个泡。
但又次次被他自己掐灭。
他和顾冬苓本质上没有区别，他们都在欺骗顾归。
这一个认知让霍航一的心上像是中了一枪，从里面流出来的都是漆黑浓稠的血液。
这是霍航一记不得的第几次了。
顾归靠在他的腿上安安静静地睡觉，没有呼噜声，呼吸声也不重。
多简单的一个事情，只需要几句话就能把前因后果讲一遍。
但是结果呢——顾归会怎么样，他会怎么样，他们之间会怎么样。
霍航一像是一个自虐狂，他在脑内编排过无数次可能发生的场景，而这一次，格外的生动，生动得像是就在眼前。
他看见顾归站在他的面前，银发在风中拂动。顾归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却在发红。
一眼，只需要在幻觉中的一眼。
霍航一就看出他的小吸血鬼在难过。
幻觉中的顾归嘴唇蠕动了几下，在说些什么。
霍航一没看懂，又或者是读得懂。
“叮铃铃——”
手机铃声响起，猛地把他从幻觉之中拉了出来，霍航一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流了满身的汗。
他接通了电话——“过来一下。”
霍枫说。

67 惊秋08
霍枫一通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格外严肃，霍航一这才想起来，他找霍枫打听过顾冬苓的事情。
他看顾归还在睡觉，帮他拿了一根毛毯后，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霍枫在家，霍航一熟练地去了书房，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了下去。
他完全把这当成了自己的书房，一坐下就准备不问自取地去拿霍枫面前摆在面前的资料。
他手刚碰到这没几张页数的A4纸，霍枫却一下子按住了纸张另一边的边缘。
霍航一慢吞吞地抬起头来，微不可查地抬了抬眉：“霍将军，你到底给不给我看？”
他们两个极度相似的眉眼在敞亮的光线下对视、又碰撞，这好像是一场无声的硝烟之战。
霍航一没松手，霍枫也没，脆弱的纸张在他们手下像是一条弹绳一样可怜得绷紧，像是下一秒就会从中间断开一样。
霍枫问：“你想知道些什么？”
“那要看您觉得我能知道些什么？”霍航一终于松了手，重新做回原位，“总不能您大老远让我赶过来一趟，然后什么时候都不跟我说吧？”
他笑了笑问：“你逗我玩呢？”
他当然知道霍枫不可能拿这种正经事逗他玩，霍枫作为一个父亲确实靠不太住，但他作为一个将军的身份又是风雨来临时最可靠的那一颗树。
结束了一场拉锯战的霍枫也松了手，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纸张上的褶皱，头也不抬一下地道：“这样吧，你提问，能说的我都告诉你。“
霍航一早有准备地不假思索地问出自己脑海里准备好的问题：“顾归他和哈里森有关系吗？”
尘蒙的名字再一次被抬出台面，霍航一问这个问题没有其他理由，只是因为一个——像，太像了。
这张脸像得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性格又想差得甚远。
霍航一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霍枫，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霍枫像是预料之中一样不紧不缓地抬起头来，他说：“或许吧。”
霍航一撑在桌上的手猛地收不住力，在桌子的一声闷响之下，黑色的实木板桌子硬生生地被他按出来一个凹陷。
“你轻点。”霍枫皱了皱眉，嫌弃地道，“我这桌子虽然不是很贵，但也不便宜。”
霍航一深吸了一口气后才收了力，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突然冒出来一个极端又大胆的猜测。
大胆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的眼中迸射出摄魂的魄力，霍航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
莫名的，他总觉得自己喉管里泛出来了一股血腥味。
一个极度模凌两可的回答，“或许”这只是一个猜测，又“或许”只是没有合理的证据。
霍航一再一次伸手去拿了摆在桌上的资料，这一次霍枫没阻止，甚至把资料往霍航一的方向推了点。
只有三张纸，用得纸质甚至很劣质，像是在街边的文具店里随便买的那种。
大概是因为时间过于久远的缘故，被他捏在手心的纸角上起了一层黄，发黄的纸上留着娟秀的字迹。
第一页——“我没想到我能活下来，但这或许是属于人类的一个机会。”
第二页——“吸血鬼真是一个神奇的物种，他们更像是奇迹。”
这两句话甚至有点没有逻辑，但霍航一却诡异地看懂了，他拿出最后一张纸。
第三页上没有其他东西，而是一些密密麻麻手工记的数据，和霍航一当初带着顾归在第七所里检查身体时看到过的一样，只是更加简略了一下。
蓝墨水留下的字迹刺着他的眼，霍航一的眼睛上起了一层血丝，他问：“你们是在哪发现的？”
霍枫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他在冲向天花板的烟雾中道：“在童圆镇的那一栋房子里，我们比你早到了一步。”
“为什么？”霍航一平静地问，“为什么你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现在告诉你了。”
霍航一突然站起了身，被他顶开的椅子在木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来：“那你们知道顾归他那么特殊，还他妈地让我带着他干什么？”
“因为这只是一个猜测，关于哈里森和顾冬苓具体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霍枫皱了皱眉，“你现在又像是什么样子？给我坐下！”
他撩起眼皮来看霍航一：“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专门找了人盯着顾归。”
知道，霍航一当然知道，这甚至是霍航一默认的。
最开始是因为他也没怎么信任顾归，后来…后来是因为他担心顾归不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时候书些什么事。
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共犯。
霍航一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脚步那么不稳，他开书房门的手甚至都有些在颤抖。
“霍航一。”
霍枫在背后叫住他的名字。
“我同意让你把他带在身边只有一个理由，你是唯一一个可以遏制住他失控的人。”
木门被开了一道小缝，又被霍航一重重地合上，他的目光停在铁质的把手上——像是要把它烧出一个洞来。
他在门前定定地站了会儿，下意识地去往自己的口袋里摸烟盒。
没摸到，为了顾归，他戒烟了。
不过他的手指还是碰到了些什么东西，霍航一拿出来一看。
是几片圆形地薄荷糖，不是他放进去的。
霍航一捏着一枚仔细地看了看，是一块白绿拼接在一起的薄荷糖，包装也是最简易的塑料包装。
他想起来了，是顾归放他兜里的。
甚至连那个画面都记得很清楚——
他洗完澡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顾归在鬼鬼祟祟地往他风衣口袋里塞些什么东西。
偏偏他做起这种事情来还豪好无警觉性，连浴室门被推开的声音都没听到，只是专心致志地往口袋里塞着东西。
直到他当时走过去把顾归腾空抱起，那个小笨蛋才后知后觉地惊呼了一声。
霍航一单手抱着顾归，另一只去摸口袋，看到薄荷糖后他笑了一声问：“给我塞薄荷糖干什么？”
他记忆中的顾归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因为…因为你身上的薄荷味很好闻。”
霍航一愣了下，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下巴。
——他用的须后水是薄荷糖的。
正好他决定戒烟了，这个决定确实算得上有些仓促。
他习惯早上来一根烟提神醒脑，某一天的早晨他照例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嘴上咬了一根烟，白烟缓缓冒起。
这烟烧了三分之一，他也差不多清醒得差不多了。
一转头，就看到顾归从卧室里揉着眼睛走了出来，霍航一饶有兴趣地在阳台上不发声瞧着玻璃门里的顾归。
顾归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洗手间，隔了几分钟后，大概是刷完牙洗完脸就出来了，就趿拉着拖鞋跑去冰箱找牛奶喝。
霍航一在那一刻，突然就想戒烟了。
但霍航一现在却觉得自己的喉咙烧得发疼，烟是用火点燃得，只会让他的喉咙烧得更疼——他现在却很想来这么一根。
霍枫察觉到他的视线，把桌上的烟盒丢过去：“来一根？”
霍航一却没有接，黑色的烟盒在一段抛物线之后坠落在了他的脚边。
太轻了，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现。
霍航一轻轻地瞟了一眼，没有弯下腰去捡，反而转身就要往外走。
“航一。”
霍枫突然又叫住了他，书房里的窗户大敞着，霍航一却依旧闻到了那沉重的烟味。
幻觉之中——他莫名觉得这是燃烧着一朵漂亮地小玫瑰发出来的焦灼味。
霍航一闭了闭眼，再次睁眼时表情又变得和往常无异，他低低地喊了声：“爸。”
霍枫从小就对他严厉，向来都是带着他的姓一起喊他——“霍航一！”
叫他“航一”的时候屈指可数。
书房里又安静了几秒，霍枫再一次开口时，威风了一辈子的霍将军终究还是染上了年岁的沧桑。
他问：“你知道你应该做什么吗？”
“我知道。”霍航一说话的语速有点慢，但却很坦然，他抿了一下唇，“所以在你们眼里顾归算什么？”
霍枫嘴里咬着的烟已经只剩下了一个尾巴，他猛吸了一口，又规律地吐出。
眉目在烟雾间有些模糊不清：“筹码？定时炸弹？又或者是——”
“希望？”
还没来得及霍航一张嘴，霍枫的视线又随着了他，他淡淡地反问：“那你呢，你最开始又把他当什么呢？”
我把他当什么？
顾归已经在他身边待了快两年了，从他把顾归捡回来到现在——有两年了。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只是两年，却也有两年了。
霍航一又在心里反问了一遍，我最开始把顾归当什么？
他心里门清，却一点也不想承认。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但这是刻在他心上的一道伤疤，也是留在顾归身上的一道隐疾。
寒意从地板上席卷而上，像是往他的心里缓缓注进了一块冰——又一点点地扩散。
霍航一知道，这种翻涌而起的情感，他没怎么接触过的情感叫做“后悔”。
他刚把顾归带回家的时候，对他确实称得上还不错，但这“不错”又只是他心血来潮的产物。
心血来潮于想养一个吸血鬼试试，再加上顾归足够听话，他愿意花费这不算多的时间去饲养一下这只吸血鬼，并尽一尽这微不足道或许称之为“主人”的义务。
只是养着养着，一不小心又心甘情愿地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东西——他对他养的小吸血鬼动心了。
像是一场迅疾的台风，来得气势汹汹又毫无预报，把平静的大海搅出惊天骇浪来。
台风眼依旧宁静，但他和顾归都不站在那边。他们站在风口，台风还没刮到的风口。
没人能计算到这一场台风的轨迹，它或许会偏移，或许会冲破层层薄如蝉翼的阻断，冲向他和顾归。
这是一场无人能阻挡的自然灾害。
“我喜欢他。”
霍航一淡淡地道。
书房里更加安静了几分，像是厚积薄发的乌云笼罩在之上——终于暴发的那一刻。
“砰！”
书桌上的烟灰缸被霍枫拿了起来，他怒不可遏地冲霍航一的方向砸了过去。
霍航一不躲不闪，连眼睛都没眨一下，霍枫也有点手下留情的意思，只有一个角磕到了霍航一的头上。
霍航一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还是有点疼的，新鲜的血液从破掉的伤口上流下来。
“霍航一，你以前做什么我都不不管，你喜欢男人女人我也不管！”霍枫指着他的手指都有些抖，“你是什么！你是一个执法者！你告诉我你喜欢上一个吸血鬼了？还是一个那么特殊的吸血鬼！？”
霍航一撩了撩眼皮，血流得太多了有些挡住了视线，他随手抹掉了些：“所以呢？我喜都喜欢了，我还能怎么办？”
“爸……”他的声音又突然放轻，“他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我是真的喜欢他。”
霍枫靠在椅背上，他揉了一把脑袋。
这是他的亲儿子，他当然了解他。霍航一从小就叛逆，但他认定的事情又从来不改变。
刚成为执法者的时候，霍航一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孩，训练量大得却让人咂舌。
他也一滴泪也不掉，什么苦也都不吐，就一个人咬着牙抗过去。
他现在说是喜欢，那就是真的喜欢。
喜欢到自己不舍得动一下，也不愿意让别人动一下。
霍枫有点了一根烟，问：“你是人类，他是吸血鬼。如果有一天呢，如果有一天你一定要杀了他呢？”
很刺耳的一个问题，霍航一沉默地想了一会儿。
他知道顾归不会，顾归的确是个吸血鬼，就算是他的身份特殊，但他依旧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吸血鬼。
他不会去做伤害到人类利益的事。
但凡事都有万一，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也有那一份一。
他和顾归本来就不适合于这个亲密的关系，或许是他太自私也太冲动了，把顾归拉了下来。
霍航一说：“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哑得可怕，像是有好几天没喝水了一样的干涩。
但事情已经像是离弦的箭一样发生了，不过是脱靶，还是正中红心。
霍航一他都不在乎了，他又说：“我会保护好顾归的。”
在顾归的身上或许有很多颠沛流离的秘密，霍航一想知道又不想知道——顾归，只是他的顾归。
霍枫又沉闷地叹了口气出来，他无奈地挥了挥手：“你先走吧，顾归那边我会继续往下查的。当然，我对他的监视也是不会少的。”
霍航一点了下头，准备走出去时脚步又止住，他意识到自己的伤口还在流着血：“有没有纱布？”
“那边有医药箱。”刚那一下砸得重且解气，霍枫指了指一个抽屉，“你自己包一下吧。”
包扎好伤口的霍航一向门外走去，走到一半他突然回头，叮嘱了一句：“爸，少抽点烟吧，你都已经上岁数了。”
霍枫手里的烟燃了一半，他想骂霍航一几句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还是把烟摁了个灭。
*
霍航一从家里出来后又回了他和顾归住着的小区，离小区门口近在咫尺的时候，他突然踩下了刹车。
顾归今天不在家里，反而在外面等他。
他就站在门口，顶着和吸血鬼作对的大太阳，藏在一棵树下。
霍航一皱下眉，动一下眼皮都好像在拉扯着伤口，但这疼又好像疼得不太真切——像是一个蜘蛛网一样得在拉扯。
他突然有那么一点点的怯场了，或许也不是怯场，只是他不知道怎么来面对顾归。
他做不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很奇怪，站在树旁的顾归却像是有感知一样地抬起头来，朝着得是霍航一站着的方向。
多奇怪啊，霍航一想，顾归明明看不见他在哪里，但他就是看过来了。。
他坐在车上和顾归对视，像是在交错的时光里相遇一样——阴差阳错，但什么都没有错。
霍航一终于从车上走下去了，顾归看到他时笑得更加漂亮了，但见到他头上还留着血迹的纱布时，眉心又立刻流露出了几分焦急：“你的头怎么了？”
霍航一压了压头上的纱布，不受身体控制地去牵顾归的手：“没事。”
他乖乖地牵着霍航一的手道：“你低下头。”
在霍航一在他面前顺从地垂了头，顾归才抬了另外一只没被霍航一牵着的手摸上了纱布的边缘。
顾归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一吹就能散一样：“疼吗？”
就在此刻，突然掀起了一阵大风，打落下来了树上刚开出来的柔嫩花瓣。
没掉多少，但是他们正好站在树下，粉色的花瓣像是飘飘起舞的少女，落在了顾归的发间。
霍航一捻起一片，他说：“不疼。”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来，在顾归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把糖塞进了顾归的嘴里。
这个动作很快，顾归还想再说些什么，嘴里的糖却突然化了开。
他尝不到味，但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了在舌尖扩散的凉意。
“霍——”
他敏感地感觉到现在的霍航一有点不对劲，顾归想问他怎么了，却猛然之间被霍航一抱进了怀里。
这一次，抱得格外用力。
“顾归。”
他听到霍航一嘶哑的声音，像是摩挲着喉管发出来的声音。
顾归张着眼睛，迟疑地把手臂环在了霍航一健壮精瘦的腰身上，又习惯性地用脑袋蹭了蹭霍航一的胸膛。
霍航一把他抱得更紧了，他现在很想亲顾归，但他忍住了。
他说：“我的顾归。”
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那就是——对不起，我可能和你想的不一样。
他是执法者，他也是顾归的霍航一。
他有一个卑劣的愿望。
他希望，这两件事情不冲突，永远不冲突。

68 惊秋09
霍航一晚上去洗了个澡，洗着洗着，肝火突然有点茂盛。
浴室里的水声不知道响了多久，等到靠在门上的顾归迟迟地打了一个哈欠后，水声才像是被人掐住一样停了下来。
他揉了揉自己有些酸涩的眼睛，从门上直起身来，端端正正地在门旁等霍航一出来。
“哗啦——”
没多久，霍航一就从浴室里走了出门。
他的头发太短，蓄不起水珠，但发尖还是带着湿漉漉的温热气。有几滴水珠不太听话的滚了下去，划过他锋利的侧颔线。
他没穿上衣，只套了一条宽松的裤子。
半裸不露的时候或许是最性感的——脆弱易碎的水珠坚强地继续往下滚，淌过了他大片露出的胸口，又划过纹理分明的腹肌，最后顺着深明的人鱼线沟壑往下滑落。
套着运动裤的腿也是长得过分，霍航一的每一块肌肉都蓄势待发得恰当好处，像是草原上最矫健的猎豹。
顾归好像闻到了荷尔蒙的味道。
但霍航一一直绷着的表情在看到顾归的时候大变，几乎是本能，他一下子捂住了顾归的口鼻，抱着他往外走。
浴室里还有股蘼香味，具体是什么味道，始作俑者霍航一一清二楚，并且也是心虚地透透彻彻。
顾归懵懵地被他抱远到了客厅的沙发上，霍汉语手臂上的水珠没擦干净，湿意直接渗进到了他的腰上。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霍航一的手心也是湿热的。
粘稠的水汽捂得他有点踹不上气，霍航一好像是洗了好几次手，手上的皮肤都起了皮，顾归敏锐地感受到了一种泡腾感。
他吸了吸鼻，属于霍航一的薄荷味——还有从指缝间闯进来的千丝万缕的新鲜空气。
他最近除了熟睡外，还经常会犯晕。
就像是现在，头晕眼花的感觉又开始了，顾归眨眼的瞬间好像看见了黑夜中才看的清的星，双腿像是泡在水中的海绵一样，发软打颤。
他茫然地用嘴唇蹭了蹭霍航一的手心，一点也不细嫩，都是粗重的手茧。
只是简单的触碰了一下，霍航一的手却在瞬间脱离了，快得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冰凉的空气钻近鼻尖，冲散了挥之不去的薄荷味。顾归弯着腰，他没有窒息的感觉，却竭力地喘着气。
“顾归？！”霍航一慌乱地蹲了下来，“是我捂得太用力了吗，怎么了？”
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眼尾越来越红，像是用尽了自己的全力一样在呼吸。
霍航一更慌乱了，他把顾归搂到自己的怀里，一下一下地给他顺着气。
耳边的呼吸声终于平复了下来，但霍航一的身体更加僵硬了，他发现——顾归的尖牙试探性地在往自己的脖子上蹭。
顾归对他侧颈上的一个位置情有独钟，这个位置很巧妙，离颈窝很近，但又要比颈窝要来得更加往上——在那块陷下去的地方，留着一个半永久的牙印。
顾归每次都爱往这边咬，牙印刚有点褪的意思，就重新被他加重一次。
是个衣服领口都挡不住的位置，像是一个小孩在幼稚地显摆他的占有欲。
霍航一无所谓，甚至有顺着他的意思，每次穿衣服都会选不把牙印盖住的位置。他甚至有想过，要不要在脖子上纹个身——就按照这个牙印的印痕。
但他还是没去，一是职业的问题，二是因为他觉得顾归会不喜欢。
而现在，那个牙印上扑洒着热气，若有似无地刮过他的喉结，霍航一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凸出的喉结，剧烈地发生了一声“咕咚”地声响。
痒意一点一点的在他的身上蔓延，传到细枝末节的指节，带着触电般的轻微震感。
霍航一用力地闭了一下眼才睁开，眼底的血丝都快要膨胀出来。
他拽住顾归的后颈，把人往后一拉，让他紧紧地贴在沙发背上无法动弹。
顾归却没有往常地那么乖巧，反而强力地晃动着身体，想要挣开束缚，他一下子爆发的力让霍航一没压住。
他又像是个八抓鱼一样黏到了霍航一的身上，这次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一口咬上了霍航一的脖子。
不同于往日的小心翼翼，这次的顾归下嘴很重，像是要咬掉霍航一的一块肉一样。
霍航一轻微地皱了一下眉，他隐约感觉到这个情况有点不太对劲——突然之间，牙印上的伤口处有倒刺刮过。
是顾归在舔他。
霍航一的大脑微滞了一下，才缓慢地恢复了运转。
他突然之间有一个大胆到不能再大胆的想法——他怀疑顾归到了潮热期。
根据司乐乐给他的资料，吸血鬼在临近成年的时候会有突发的潮热期。
他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当时只是对着那一页嗤之以鼻，连看都没看全就粗粗地翻到了后文去。
不然也不至于，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还没来得及细细思考，脖子上的触觉又让他回过神来，顾归只是咬了一口，也不吸他的血——就是一下一下舔着。
就像是小猫一样地舔，舔得霍航一浑身上下地汗毛都要竖起来。
被他舔过的地方都在发热发烫，皮下的毛细血管都好像炸裂了开，他好像被注射进了一管滚烫的岩浆，要把他的五脏六腑的融化。
神志不清的顾归不知不觉间扩大着范围，不开始仅限于他的脖子，也不再仅限于用舌头轻轻地舔舐了。
他开始啃咬，青涩又笨拙的吻一个个印在了霍航一的脖子上，霍航一的呼吸声也越来越重——他的喉结突然被没轻没重地咬了一下。
“嘶——”
霍航一忍不住了，吸了一口气。
他干脆地摁住顾归的肩膀，这次用了三份力，严严实实地把顾归摁在了沙发上。
顾归的腿无力地蹬了几下，又被霍航一抓住了脚腕，一拉——他被霍航一拉到了面前。
他眼尾的红就像是最浓彩的颜料，上翘着的眼角就像是个小勾子一样，又像是没挂鱼饵的鱼钩。
“大鱼”霍航一想一口咬了上去，又深吸了好几口气，保持了好长时间的清醒。
“顾归。”
“宝宝。”
“小玫瑰——”
他脖子上挂着的项链还在闪闪发光，精雕玉琢的玫瑰挂件耀眼得夺目。
顾归的眼睛有一瞬间的清明，又被厚重的雾气盖住，他难熬地往霍航一的方向移了移，用脚去勾霍航一的腿。
“霍航一…航一。”
他的鼻音很粘稠，也很重，像是世界上最甜腻的糖浆。
顾归扯着自己的衣领，让冷风灌进来想缓解一下自己翻涌而起的热意，却依旧是无用功。
他的手在空气中无助地乱挥，最后牢牢地抓在了霍航一的手臂上：“好…好热。”
顾归像是下一秒要哭出来一样：“我好难受啊，你把我放开好不好啊！”
霍航一恍惚了一下，手中的力不自觉地就卸了个干净，他把顾归抱在怀里，嗓音沙哑地问他：“哪里难受？”
“不、不知道。”他实在是太难受了，难受到话都说不清，“好热…我好热，像是…又火在烧我。”
顾归呜咽了一声：“我好想吃冰淇淋啊！”
霍航一顿时有点哭笑不得的感觉，内心深不见底的欲望又被他压了回去，他艰难地找出手机来跟司乐乐打电话。
电话一通，他就直接道：“顾归潮热期了怎么办？”
“发情…发情了！？”司乐乐好像刚睡醒，声音有点懵，他惊呼了一声后又归于平静，“这对你来说不是好事吗？”
霍航一冷冷道：“好个啥？”
“你不是对人家有点奇奇怪怪的想法吗？”司乐乐道，“现在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
恰到好处——顾归的嘴突然贴到了话筒边，一声声地喊霍航一的名字，一声比一声要来得软。
司乐乐沉默了一下，真心诚意地发问：“你骨头没被叫软？”
——当然被叫软了。
霍航一用手捂住顾归的嘴巴，沉了沉声音继续问：“我问你怎么办呢，你别跟我扯这种有的没的行不行？”
司乐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这还能怎么办啊，要么就洗个冷水澡冷静冷静，要么就干点成年人干的事情？你现在还那么正人君子，那么愿意做柳下惠？”
“滚。”
霍航一简洁明了地骂了一句司乐乐，知道他也是个没用的东西，就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一抬头就看到顾归不满地瞪着眼睛，被他捂住的嘴巴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顾归手一挥，一点也不给霍航一面子的把他的手机拍了个掉。
“咚——”
手机沉闷地一声掉在地毯上，又滚了好几圈到了不知名的角落上。
——脾气倒还不小。
霍航一的注意力没分给自己可怜的手机半分，他盯着顾归的目光混了太多东西——他是个正常男人，欲望是一定有的，而且还不知一丝半点。
但顾归太小了，实在是太小了。
更何况他太脆弱了，实在是太脆弱了。
霍航一犹豫了一下，任命地长叹了一口气，在顾归茫然又无辜的目光下，背负着翻涌而起的罪恶感，把手往顾归的方向伸了。
顾归平顺的发丝被汗打湿，毫无规章地粘在一起，紧贴着鬓角，有一种凌而不烂的颓靡美感。他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窝在霍航一的怀里烫得像是一把刚燃起来的火。
他的眼睛无意识的挑起又半眯起，瞳仁的高光处闪着点星的红光，像是一个不断亮起的警报器一样引人注意。
红色。
哪里好像都是红色的，眼睛是玫瑰红的，嘴唇是带着粼粼水光的艳红色，攥着霍航一衣角的指节也在泛红。
风景，这对霍航一来说是一场无边景色。
他手中好的动作不太熟练，耳边属于顾归的呼吸声越来越重了。
刚开始是轻轻地哼叫声，像是一只被摸舒服的小猫咪一样，最后所有的轻哼声又慢慢消失，变成了一下比一下重的喘息声。
顾归闷着嘴，脸上的绯红越来越重，嘴角被他咬破了一个口，努力地试图把所以让自己面红耳赤的呻吟声都憋回去。
霍航一却好像不想如他意，顾归被他抱在腿上，他把顾归圈在怀里，用没在忙碌的一双手去捏顾归的耳尖：
“不要憋着。”
敏感的耳朵在热潮中被人随意地揉捏着，顾归的脊背处瞬间冒了一层热汗，他无助地抖动了一下，双手无力地攀附在霍航一的肩膀上，抽动了一下——松开又搂上。
抱得比刚才更要紧了，他像是丢盔弃甲一样松下了一直紧绷着的背部，不仅是手臂，他把自己整个人都送到了霍航一的怀里。
霍航一的耳朵就贴在顾归的唇边，他无师自通地伸出舌尖舔了舔。
霍航一手中的动作先是一顿，微眯起眼睛来盯着顾归。
顾归却像是看不懂他的警告一样，反而黏得更近了，他的舌头肆无忌惮的从霍航一的耳朵上慢慢下移——舔到了他的喉结上。
锐利的尖牙已经不像以前一样那么没有攻击性了，犬齿的牙尖在不经意见刮过脖子上凸出来的那一块。
有那么一刻，霍航一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像是在倒流，喉颈处像是被人狠狠地遏制了一样。
连呼吸都开始不通畅了。
顾归过长的头发又飘了下来，不太懂事地扫过他的喉结，又是一阵瘙痒的感觉。
霍航一整个人都僵住了，关节处都像是生锈了一下，简单地动一下都有骨骼碰撞的声音响起。
他不动，手上的动作也自动缓下来了，最后干脆罢工似地停了下来。
他一停，顾归又不满意了。
声音中还带着浓重的鼻腔，脑袋边往霍航一的怀里拱，一边不住地催促着他：“…难…难受。”
霍航一憋着气，不着痕迹地往后靠了点，把自己的喉结从顾归嘴里抢回来。
他额角有点莫名的胀痛，眼见着没意识的顾归又迷迷糊糊地黏过来。
霍航一沉沉地叹出了一口郁结的气，像是要把自己心头的所有燥热都吐出来，却还是一场无用功。
他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自己的舌头，不管口腔里的痛楚，伸出手把顾归的头发揉了个乱。
“祖宗……”你可真是我。
霍航一在顾归的耳边慢条斯理地咬下这两个词，又勤勤恳恳地继续完成自己的手上工作。
没多久后，顾归的每一根睫毛都在飞颤，攥在霍航一身上的手指越来越紧。
最后，才脱了力一样倒在霍航一的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像是舒适地张开，疯狂地汲取着霍航一身上的味道。
浓郁清凉的薄荷味让顾归逐渐清醒过去，他双眼上浅淡的一层腥红色逐渐褪去，他敏感的察觉到空气中有了丝难以描述的味道。
瞬息变化间，在那朦朦胧胧的记忆回笼时，顾归依稀好像明白了些刚才发生了些什么。
脸上刚下去的红顿时又重新涌了上来，来势比刚才还要来得汹，他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瞬间跳起。
他的速度太快，霍航一都来不及抓他，顾归就已经一拉裤子踉踉跄跄地躲到另一边的沙发上去了。
顾归像是一只鸵鸟一样埋着头，随手拉过了一个抱枕抱在怀里，弓着背连头带不抬一下。
眼前的光线被他自己挡住，像是精灵一样的尖耳朵却悄无声息地竖立了起来——他在偷听霍航一的动静。
他听到了霍航一起了身，又发出了“索索——”的抽纸身。
顾归憋不住气，偷偷地把抱枕往下拉了点，露出一道小缝。
角度正好，他一下就捕捉到了霍航一在干嘛——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只到他膝盖的茶几前，左手抓了几张柔软的面巾纸，眼见着就要往右手上擦。
“哗——”
在霍航一瞥过来的那一声，顾归又立马把保证往上抬，把自己的脸捂得密不透风。
没过多久，他又听到霍航一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的声音，还有他拖拉着拖鞋走动的声音。
“你去哪？”
顾归闷在保证里问，声音有那么一点点的哑。
“…我去洗澡。”
“你不是已经洗过一次了吗？”顾归下意识地反问，又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把声音放小，“其实…其实我也…能帮你嘛——”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忐忑，下嘴时又拖着长音和气音，听起来不是一般的软。
霍航一一时之间都接不上话，他闭上眼睛，站在原地默背了会儿大悲咒，又咬了咬自己的后槽牙。
扪心自问，顾归话音刚落，他就反射性地想点头。
——顾归在邀请他，但在霍航一心里，他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羔羊，那么自己就应该给他一个正确的指引。
霍航一承认，自己的确有那么一点点流氓，顾归在自己身旁的时候，他就憋不住地想去亲他、抱他。
但也仅限于此。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叹出，再等等，他不能吓到顾归。
浴室里的水声再一起响起，霍航一冲冷水澡都快冲得麻木了，做过正人君子后他又开始后悔了。
——他算个屁的正人君子，不还是脑补着顾归意淫吗，人都在旁边了，他干嘛不干脆把人吃下去？
冷水敲击在他赤裸的身上，霍航一猛烈地摇了摇头，把头上的水珠都晃了出去。
——不行。
冲完这个冷水澡后他又周而复始地换上自己脱下的衣服，又是“哗啦——”一声推开浴室门，他莫名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
他在踏出浴室门的时候又放轻了脚步，因为他发现顾归大概是因为累的缘故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霍航一把搁置在沙发上的小毛毯盖在他的身上，又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走得时候带上了一旁的手机和他许久没抽的烟。
他在阳台上咬着烟点燃，又给司乐乐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那头的司乐乐暴跳如雷，指名道姓地骂：“霍航一！你他妈最好是有事！你已经吵了我两次睡觉了！我已经两天两夜没合过眼了！”
他浪费了一堆口水的骂声没一句入霍航一地耳，他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才问：“你把吸血鬼情热期的资料再发我一份，我看看。”
司乐乐一边不情不愿地起身把资料给他发过去，一边问：“你家那个宝贝吸血鬼怎么样了？”
霍航一诡异地沉默了一会儿，才吐出一口白烟：“挺好的。”
司乐乐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问得直白：“你们搞了？”
“…没。”
“那怎么就挺好了？？”
霍航一不想和他聊这个，把烟当成司乐乐得头一样按灭，岔开话题：“他现在很正常，体温也不高了，神志也恢复清醒了。”
“咦——？”司乐乐发出了疑问的一声，“我见过吸血鬼的情*期啊，按理说真的会持续七天。”
“那顾归现在还会…还会发情吗？”
“理论上来说，他那些情*期的特征已经都没了，最起码今天应该没什么事了，不过这几天你最好还是看着他把。”

69 惊秋10
顾归的情热期与其他吸血鬼不一样，只是短暂地持续了一天，对于霍航一来说，他又清醒又失望。
而时间又在一点点的过去，几个月飞逝而过，又入了秋。
早上七点，霍航一的生物钟准时响起，被子很厚，闷得他起了点汗。
顾归最近却怕冷怕得紧，喊着冷就往他的怀里钻。
他稍微动了一下，就又把怀里的小吸血鬼吵了个醒。
他挣扎了一下，习以为常地睁了一下眼，又粘着霍航一：“再睡一会儿嘛……”
霍航一没把他推开，熟练地伸过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声地哄他：“我今天有事要去，你再睡会。”
顾归只是短暂地醒了下，眼睛一睁一闭，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歪着脑袋又睡着了。
霍航一坐起了声，垂着眼皮，他在低头看顾归。
短短的几个月，他本来就旖丽的五官长得更开了——听司乐乐说，吸血鬼的第一次情*期之后，就会步入成长期。
他的小吸血鬼在一步步成为一只成年的漂亮吸血鬼。
少年人的五官没以前那么青涩了，一眉一眼却还是同工画笔勾勒出一样的精致，只是眼皮好像更薄了，唇线更加锐利了。
顾归好像在睡梦中察觉到了他的视线，翻了个身，背了过去。肩上的被子像一片丝绸一样下滑了一段，他的睡姿不太安稳，松垮的睡衣露出了半边圆滑的肩部——还有从衣领口钻出来的玫瑰项链。
霍航一不动如山地帮他把被子拉了个上，转身就往门外走。
他走后没多久，本该在熟睡中的顾归却“唰”地一下睁开了眼睛，他眯着眼睛盯了门一会儿。
极度不满地皱了皱鼻子——
霍航一怎么回事啊？今天都不亲他了？
霍航一走出门的时候就压不住往上挑了的嘴角——顾归可能不知道，他没睡着的时候睫毛隔几分钟就会很有频率地颤抖几下。
这是霍航一看顾归看久后得出来的经验。
他边脱着上衣边往浴室走，在走进浴室门之前顺手一丢——轻飘飘地在空中一飞，自由落体在了旁边的沙发上。
霍航一往牙刷上挤了段牙膏，自从顾归说他喜欢薄荷味后，他干脆把牙膏也换成薄荷味的了。
电动牙刷在他的手里很有效率地工作中，霍航一的眉眼却一点点控制不住地沉下来。
他这几天是真的很忙，几乎就是早上这个点出去，晚上又在凌晨回来。
因为，最近那堆吸血鬼实在是称不上安分，应该用“蠢蠢欲动”四个字来形容更合适。
但这些在霍航一眼里还算得上小打小闹，他比较在乎的是那个吸血鬼——在几个月前给了他一枪让他在医院躺了好几天的吸血鬼。
霍航一不急不缓地往手里攒了一把水，又一下子扑到了脸上。
那个吸血鬼执法队已经查了好几个月了，他却像是一只厉鬼一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威胁性极大，直接把他定成了有史以来的第一个“S”级吸血鬼。
整个联盟加上执法队都像是崩成了一条紧绷的线，挖地三尺也没把这个吸血鬼找出来。
霍航一更像是疯了一样地找了他很久，因为他知道，《吸血鬼与人类和平共处法》已经快成了几张单薄无用的废纸了。
这样一来，人类与吸血鬼之间岌岌可危的平衡很可能就会被打破。
为了人类，也为了顾归，他也要把一切的危险性这扼杀在摇篮里。
霍航一又面无表情地洗了把脸，他这几天一天平均只睡个几小时，眼下的黑眼圈留下了明显的阴影。
“咚、咚。”
浴室的门被人用指节扣响，霍航一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敲门的是顾归。
他转了下头，脸上阴沉的表情没那么重了：“顾归，你帮我拿下衣柜里那件衬衫。”
门外的顾归没应声，但霍航一听到了脚掌踏在地板上“哒哒”的声音。
没过多久，门就被顾归从外面开了一道小缝，瘦弱的手臂捏着霍航一的衬衫伸了进来。
霍航一眉梢微抬，他直接扣住了在门缝间晃荡的手腕，顺便用宽厚的背部撞了下门，把顾归从门外拉了进来。
顾归的表情有些惊慌，他长高了不少，只矮霍航一半个脑袋。
他凶巴巴地瞪了霍航一一眼：“你干嘛啊！”目光又注意到了霍航一还裸露着的上半身，他又别扭地把视线移过去，把手里的衣服丢到霍航一的身上：
“你快穿衣服……你这样、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霍航一接过衣服，手臂一伸，但他就是不扣扣子 ，白色的衬衫敞开在他的胸前。
他笑了一声，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我什么样子？”
顾归被他堵在洗手台前，想走都走不掉，他推了把霍航一也没推动，手反而还被霍航一抓了个住。
霍航一抓着顾归的手拉到胸口，他无比自然地说：“帮我扣扣子。”
第一遍的时候，顾归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怀疑了一下自己耳朵，抬起头重新问了一遍：“什么？”
霍航一把他的手又拉到扣子上，他也重复了一遍：“帮我扣扣子。”
顾归抿了下唇，硬着头皮帮他扣起扣子。
这是一件格外亲密的事情，他低着头，纤长浓密的睫毛自然下垂，遮掩住了微微起了层波澜的眼睛。
顾归做什么事情都是不徐不疾的样子，现在也是，修长手指上的指甲修得圆滑光润，没什么危险性。
简单的一个动作被他放得很慢，像是剪辑过的方方正正镜头，一帧一帧地破碎又磨合。
衬衫贴得和霍航一的肌肤太近，指腹总会在不经意之间擦过，余温在一点点的积累。
扣子终于是扣完了，霍航一突然一抬手，把顾归抱到了洗脸台上。
手臂收紧了他的腰，蜻蜓点水般得亲了他一口。
“我用了牙膏，薄荷味的。”
他在顾归耳边低声地说，声音碰撞在冰滑的瓷砖上又反弹回来，指抵耳膜。
霍航一又顺手干脆把另外一根安静地竖立在杯子里的牙刷拿了出来，他往上面挤着牙膏，抬到顾归的嘴边：“张嘴。”
顾归顺从地张开嘴来，尖牙也暴露了出来。
霍航一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拿指腹去碰了碰他的牙尖，顾归下意识地瞪大眼睛，本能地飞速合上了自己嘴巴。
凭借霍航一的反应速度，完全可以避开，但他没躲也没避。
牙尖穿透了指腹，血液在口腔里流淌，是顾归最熟悉的味道，像是干涸过后久逢的甘甜。
舌尖是第一个感受到这份香甜的，又像是链接在一起多米诺骨牌一样——扩大、发散。
顾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闭上了眼，又再一次睁开。
眼里的红光突然迸射出了夺目的光，像一颗五光十色的红宝石，一圈圈的光晕形成了一个无限的圆。
他脖子上沉寂了许久的绿松石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突然闪烁了一下，红绿交间，最冲突的颜色最安分的平衡。
耀眼的红色，沉没的绿色，像是一个古老的阵法在唤醒一个神明——但又突然在一瞬间陷入平静。
这是神奇又精妙的一幕，像是极光乍现的惊艳，霍航一却见怪不怪地站在顾归面前，手臂还牢牢地扶住了他的腰。
他已经无数次见过这个场面了——从顾归进入成长期开始，他每次吸血的时候都是这样。
散射着的光退散之后又是一片宁静，霍航一扶着他的腰的手紧了紧，轻轻地喊了声：“顾归？”
顾归的目光有些呆滞，一刻后又有些茫然，恍惚之后他又气呼呼地指责霍航一：“你干嘛摸我的牙齿！”
还是这样，顾归还是什么记忆都没有，刚才那惊天夺目的那一幕好像又成了他的幻觉。
帮顾归刷完牙后，霍航一又从卧室里翻出来了自己好久没穿的执法者制服——和军装有点像，黑色的宽松版型，银质的链条从肩上的军章连到了胸前的徽章，要上别了一根皮质的宽松皮带。
同色的裤子被他别在了军靴里面，显得挺爽的身型更加挺拔，他照例在腰间为了防止意外的枪，鎏金色的纹理在上面不羁的流动。
这套制服顾归见别人穿过好几次，但他还是第一次见霍航一穿——他身上平日里相对松散的气质烟消云散，就连背部都好像比以前要挺得更直了些。
霍航一的手臂上还搭了一件同色系的披风，顾归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头扭开，闷闷地问：“你穿这样干嘛去？”
霍航一笑了声：“开会。”
他没骗顾归，是真的要去开会，联盟几乎一年会开展一次关于与吸血鬼相处问题的一个会，他作为一个执法者是必须要到场的。
霍航一又把闹脾气的小吸血鬼拉过来，温柔地亲了一下：“在家里要听话，别乱跑出去。”
顾归捂着被他亲过的嘴唇，晕乎乎地点了下头。
又是不想上班的一天。
霍航一这么想着还是板着一张脸走了出去，迈出房门的那一刻，他的脸阴沉地更厉害了。
想了一下，还是掏出手机通知了一下霍枫，让他多派点人保护一下顾归。

70 惊秋11
联盟中心位于A区的最中心，也是联盟最高的一个建筑，层层叠加的楼层被黑色的漆身包裹着，从最顶楼的边缘处自上而下到了底部，绘出了四个威严沉重的大字——联盟中心。
整一栋都被穿着正式军服的军队包围了起来，在市中心硬是围出了一圈敞亮的空隙。
霍航一的越野车格外显眼，刚靠近就被军队拦了下来，他把车窗防了下来，露出了半张眉眼锋利的脸。
他从内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军官证，皮质的军官证还是崭新的——“执法队，霍航一。”
其实他那张脸几乎所有人都认识，拦着他的军队撤了开，霍航一向他们点了下头示了下意，就把车往里开。
“他就是霍航一吗？”有一个第一次见到霍航一的警备员诧异地开口，“好年轻啊。”
“是啊。”另外一个慢悠悠接了句口，语气有点敬佩，“英雄出少年吧，他现在好像也还没三十吧。”
“霍队还没三十？？”他吞了吞口水，按耐不住自己八卦心理小声地和旁边的同伴交通接耳，“那霍队又没有女朋友了，也该结婚了吧？”
“没有吧…”他的同伴揣着枪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周围，贴着他的耳朵，极其小声地说，“不过我听我一个执法者的朋友说，那天他看到霍队……霍队脖子上有吻痕。”
还没等他们两个暧昧地一起“噢——”上一声，站在前面竖着耳朵听了很久的领队终于转过头去，瞪了他们两个一眼：“说够了没？”
两人瞬间噤了声，站了个标标准准的军姿。而背朝着他们两人的领队却是一摸下巴——我靠，霍航一搞那么劲爆啊。
领队是从刑侦队暂时被掉过来的严浩，他津津有味地听了半天后，决定跟司乐乐分享一下这个消息。
电梯里没人，霍航一进去刷了下卡就直接按了顶层，他按完肩后又抱着臂交着腿靠在了背后的墙壁上。
电梯在飞速地上升，像是在银河间跳跃穿梭的星舰，霍航一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失重感，又沉沉地睁开了眼睛。
会议厅独占了一层，座位像是水波纹一样，从第一排开始像后扩散，一层层逐渐递进。
霍航一是踩着点到的，他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最前排的霍枫。
霍枫也看到他了，不争气地瞪了他一眼，就不再看霍航一挪开了视线。
霍航一也全当看不见，直直地往立着自己名牌的位置走过去，坐下时他才发现自己的隔壁还没人坐。
他诧异地抬了下眉——谁啊，这种重要场合还能和他来得一样晚？
霍航一随意地撩了下眼皮，看了下名字，是司乐乐。
他见怪不怪地把视线移了回来，端端正正地坐在原位上转着笔来。
没过一会儿，宽敞的会议室里唯一空着的椅子终于有人坐了，司乐乐一屁股坐在了他的旁边。
他好像是跑过来的，嘴里喘着粗气。
霍航一嫌弃地看了一眼，坐远了些：“别贴我那么近，你汗臭味飘过来了。”
司乐乐默默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这个场所不太适合说脏话，他只能用口型骂一句：“臭你妹。”
他平复了一下呼吸，突然想到了些什么，看霍航一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霍航一不快地回了个眼神过去。
他们面前都放了一沓印着资料的白纸，司乐乐随手抓了只黑笔过来，“刷刷”地在空余处写下了一行字迹——听说你前不久脖子上带着一大堆机械性紫斑去执法队了？
霍航一用余光瞥见了，看到“机械性紫斑”的时候他的表情不变，面无表情地“咔哒”一声，当着司乐乐的面重重地把矿泉水的瓶盖捏开。
他也不喝，又把盖子重新抿了回去，似笑非笑地看了司乐乐一眼——司乐乐不说话了，悄无声息地把资料翻了个页。
啧。
霍航一咬了咬自己的后槽牙，他脖子上所谓的“机械性紫斑”当然是顾归留的。
他那时候把顾归亲得太狠了，向来乖顺的小猫咪炸毛了，也不知道从哪里学的，往他的脖子上乱啃乱吸了一通。
啃得地方还很上面，领口根本挡不住，他又正好碰到执法队有急事。
一来二去，流言就开始扩散了，不过霍航一也不是很在乎就对了。
指针跳动了几下，大摆钟的声响在空楼中回荡，霍航一和司乐乐一起正经危坐了起来。
这个会议一年一次，他们两个都快习以为常，刚开始照例是几位领导人的发话。
几年来都没怎么变过，霍航一都快背下来了，他只是歪了一下脑袋，就又被好像是背后长了眼的霍枫回头瞪了一眼。
霍航一抬起一只手，撑住自己的脑袋，控制住不让他倒下去。
他叹了一口气：“无聊。”
每年都是这样，这些年的吸血鬼太安分了，大部分的人都开始盲目自信地认为吸血鬼被他们打怕了，甚至有些人认为吸血鬼只是一群无法对他们造成威胁的乌合之众。
霍航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但今年不一样了。
陈旭走了上去，他也穿了一身执法者制服，气质看起来还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人判若两人。
他清了下嗓，扶过面前的话筒，开门见山地直白的说：“今年是我成为执法所所长的第七年，我很荣幸也很骄傲地担任这一份职责。首先，我敬佩且尊重每一位执法者的付出。而我今天站在台上，我想说——人类与吸血鬼的和平很可能将在不久后断裂。虽然我个人认为人类与吸血鬼的和平就从来未存在过。”
台下突然变得喧哗了起来，陈旭在吵闹之中继续道：“吸血鬼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我们到现在为止都从未真正看透和看破过。说句难听的，我们甚至连他们为什么在突然之间攻击人类的动机都看不破。”
“执法队是与吸血鬼交手最多的人类，我想我有资格来评论吸血鬼这个生物。”
“但我们也并不敢说我们对他们全然了解，但他们最近暴乱已经出现的攻击人类的现象已经变得越来越频繁了。”
“换言之，他们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以上，发言完毕。”
台下安静了几秒，坐在前面的霍枫的眉头也是越锁越紧，他刚想站起来再补充几句，后面却突然有个人影站了起来。
“我想问陈所说这几句话有确切的证据吗，还是只是凭借着感觉在这边危言耸听？”
他说话有点故作姿态地装腔作势，听得霍航一都抬眉看了他一眼，他皱了下眉，问司乐乐：“他哪位？”
司乐乐认真地打量了一眼，“好像是安全局的副局，姓王来着的。”
姓王，好像总觉得在哪里听过。霍航一思索了片刻，也没想起来。
那个王姓局长说得更加咄咄逼人：“吸血鬼在几年前就自己投降，这说明他们就是在害怕我们人类！我们只要维持好我们的秩序，他们肯定动不了我们！”
霍航一听不下去了，巧得是这个王局长好巧不巧地就坐在斜前方，他伸了条长腿出来踹了一脚前方的椅子。
“恍当！”
声响在会议室里炸开，王副局猛地转过头去，满腔的怒气在对上霍航一的眼时又泄了个干净。
黑色的瞳仁上像是猝了一块单薄的冰，和冬日的天一样寒。
霍航一扯着唇笑了一下，冷得渗人：“那请问您见过几个吸血鬼，又杀过几个吸血鬼？”
“我……”
“你有认真看过他们的身体数据报告？有仔细观察被他们杀害过的人类身体？”
王副局被堵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被气成了涨红的猪肝色，他指着霍航一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你…”
“你什么都不知道。”霍航一又嗤笑了一身，“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好好的听话知道吗？”
他这番说得毫不留情面，唯一能压住他的霍枫却没有这个意思。
王副局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旁边的男人却突然让王副局坐下。
他自己转过了头，不同于王副局的颐指气使，他脸上的笑挤得眼角的鱼尾纹都很明显。
含着笑意说出来的话却也不怎么客气：“那我也想请问一下霍航一少将，那你养一个吸血鬼在身边又有何居心呢？”
霍航一嘴角的笑瞬间收住了，他认得这个人，是安全局的局长。
安全局看执法队不爽很久了，自从有了执法队之后，安全局的权利直接被分掉了一半。
“所以呢？”
霍航一像是被触及逆鳞的一条恶龙，双眼深处都还有攒动着的火焰。
“根据《人类与吸血鬼共处法》第111条，在人类和吸血鬼相互同意的情况下，双方可以共同生活，但如果人身安全受到了侵害，需要自己担负全责。”
他把法条背得一字不拉，说完扬了扬下巴，嘴唇拉成了一条直线：“我养吸血鬼这件事情从没有藏过，所有人都知道，怎么就您提出了意见？”
“而且——”
霍航一挑了下眉：“我的吸血鬼很乖，不会伤害我。就算他哪天不听话了，那也是我自找的，不需要你的操心。”

71 惊秋12
门像是羽毛飘在石头上一样落了锁，霍航一手臂上搭着的披风最后还是没带走——反而是留到了顾归的身上。
长款的披风像是深夜里的幕布一样倾泻而下，长度差不多到了顾归的小腿肚处，两绯纽扣整齐规整地扣在上面。
印花是执法队的队徽，荆棘、刀刃。
顾归在霍航一的衣服上见过好几次这个图腾，但这是他第一次看的那么认真。
他突然发现在长着锯齿的荆棘上，还有柔嫩的花瓣，艳红色的花瓣。
点缀在冰凉的荆棘与刀刃之上，像是枯枝落叶上最后的勃勃生机。
顾归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纽扣，衣服被他抓出了一圈褶皱。
他最近是长个了，但是骨架总体来说还是太过于瘦弱了，霍航一的衣服穿在他身上还是显得过于大了。
顾归一松手，没扣紧的披风从他的肩膀上滑了下去，又被他反应迅速地撩了起来。
这件衣服还是他第一次见霍航一掏出来，布料都是崭新崭新的，一看就没怎么穿过。
还有一股沉重的味道，顾归描述不来，像是冰上上第一片化开的雪，晶体剔透的雪水下是一块经年陈旧的朽木。
顾归不太舒服的皱起鼻子，这件衣服上没有霍航一的味道，甚至让他有点反感。
他嫌弃地一丢，衣服被他丢到了沙发上——这个动作是在霍航一身边耳闻目染之下学会的。
顾归突然很想吃一颗薄荷糖，他在客厅的桌子上找了一遍，没找到。
有时候，愿吃不到一个东西，就越想要。
他又不信邪地快把整个客厅都翻了个遍，还是连半颗薄荷糖的影子都没看见。
难道是被霍航一拿走了？
顾归吃薄荷糖吃得太凶，理论上来说不能以人类牙齿的标准去衡量一个吸血鬼，但霍航一依旧坚定地认为吸血鬼也会蛀牙。
他好像最近有说过要把糖都藏起来。
顾归盘着腿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又干脆地起身摸进了霍航一，当然也就是他现在的卧室。
他没翻过霍航一的东西，走到床头柜前又有点局促了。
——这样未经允许就搜霍航一的东西是不是不太好？
顾归咬着指甲犹豫了一会，干脆把手机给霍航一发了条消息，通知了一声他要翻他的抽屉后。
他等了一小会，霍航一那边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一直没有回他的消息。
顾归实在是忍得难受，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抱歉”后，就把抽屉拉了开。
果不其然——稀稀拉拉地各种包装牌子的薄荷糖装了一整柜的抽屉，糖都是霍航一买的，藏也全都是霍航一藏的。
顾归从鼻腔得意地“哼”了一下，他就知道，霍航一肯定把他的糖都藏起来了。
他伸了只手进了在像是山堆一样的薄荷糖里找了起来，想找自己最喜欢的那一个牌子的薄荷糖。
他手指一抓，抽屉比它想得还要浅，顾归一下子却碰到了底部。
顾归一握拳，突然摸到了些什么东西。
不像是一小颗一小颗包装的薄荷糖，而像是一个四角成了圆弧形的小方盒。
他好奇地拿出来一看，小方盒是透明的塑料材质，里面被横横竖竖分割出单独的空间来。
每一个单独的空间都躺了一个浅粉色的药丸状的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顾归突然觉得这粉有点蜇人眼得疼。
他抿着唇看了一会儿，用指甲盖无心地拨弄了一下封口，小方盒却像一个潘多拉的宝盒——盒盖是出人意料的脆弱，只是一碰，就伴着清脆地“咯噔”声往上翻了开。
这样一来，顾归可以更加直观地看到里面的东西。
和普通的胶囊看起来没什么区别，硬要说的话，可能是连一丝难闻的胶囊味没什么区别。
浅粉色的胶囊像是春日里破败的桃花粉，顾归又随手拿了颗薄荷糖塞进了嘴里，冰凉透彻的味道让他醍醐灌顶般得清醒了起来。
顾归的心里好像起了十万个为什么，他小心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一颗出来，弯了弯手臂把胶囊抬到了自己的眼前。
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又把手举得更高了一些，眯起眼睛对着光盯得更认真了。
还是什么也没看出来，它看起来还是像个普通的胶囊——什么异样都没有的胶囊。
应该是霍航一只是就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把胶囊重新放了回去，又塞回了抽屉的角落，位置都和他刚拿起来的地方豪距无差。
舌头上的硬糖被顾归用锋利的犬牙咬碎，完整的一块像是炸开的冰碴子一样四分五裂，他品不出来的甜味在和舌尖上的凉意交融交织。
顾归想从地上站起来，胸口的绿松石项链却恍如一个烙印一样发起烫来，灼热的温度像是要把他的胸前烧出一个洞来。
胸腔里闷着的气从鼻腔里吐出，顾归的第一个反应是把霍航一送他的那根项链摘掉。
他担心绿松石的温度太高，把霍航一送给他的那根融化掉。
胸前的烫好像岩浆口一样滚热，顾归却冷静地把项链缠在手腕上，绕了差不多两圈，漂亮的玫瑰花吊坠才乖巧地垂在了他的腕骨上。
顾归这才脸色煞白地捂住了胸口。
来了，这个熟悉的感觉。
死寂的岩浆蓬发了起来，胸口的烫在神经细胞上跳舞，每一根血管都好像在激烈着地生长。
顾归的手心死死地抓住地板上，恍惚间，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头发在野蛮生长。
一眨眼间，它好像长到了腰部，泛滥成灾一样闪着银灰的光。
但在又一眨眼，刚才又好像是成了他的幻觉。
骨质上层层递进的痛又在突然之间缓慢地退潮，只留下了浮在皮肤表面上泌出的冷汗，密封的卧室里却又好像有冷风乍响。
他身上的冷汗都没了，只有那股脱力感是真实存在的。
顾归却骤然一缩瞳孔，他踉跄地往浴室里出去。
干净敞亮的镜子一下子把他照了一个全，顾归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他僵硬地扯了一下嘴角，镜子里的他也扯了一下——这是他。
他把脑袋凑过去，和镜子里的自己隔空相望。有点奇怪，明明他的心跳是慌乱的快，但镜子里的眼神却又冷静到了极致。
顾归摸上了自己的眼尾，眉头蹙起。
好像又变了一点点，眼角细微地变得更加狭长了，鼻梁骨更加挺直了一点。
这些都不重要，顾归把自己松垮的长袖拉下来。
果不其然，有一个印记停留在了上面。
还只是浅浅得一道阴影，像是路灯下模糊不清地一个影子，暂时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顾归又松了手，把衣领往上拉了一点。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他的身上就会发生这种诡异的变化。
最理智的做法应该是和霍航一说，但顾归却不敢，他怕——他怕霍航一不要他，他怕霍航一觉得他是个怪物。
眼皮却一下子沉重了起来，顾归勉强打起精神走回了卧室，熟悉的薄荷味在他躺下的那一刻扑天而来。
他一闭上眼，就像是进了一个无尽的圈。
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顾归发现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但外面的客厅还是没有一声响动。
顾归撑了会脑袋，胀痛感才慢慢褪去。
他把放在旁边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下，还是没有消息。
顾归的唇线不太开心地拉紧，心里的空落感越发强烈了，他扣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转头望向了外面的天，今天外面的星星很亮，明天会是一个好天气。
安静的手机却突然震动了一下，顾归满目惊喜地低头去看，表情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落了下来。
是严浩的消息，还没等他点开，就有个电话打了进来。
顾归把电话接通：“喂？”
“顾…顾归！”
那边的严浩不知道在干什么，周围的声音也很嘈杂，口齿不清地傻笑了几声。
顾归神色一顿，问道：“你是不是…喝酒了？“
“喝酒了？”严浩举着手机一脸茫然，大着舌头回顾归的话，“我…我没喝！”
那就是喝了，还喝了不少。
还没等顾归在说些什么，严浩却突然哭了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极其惨烈，像是一直即将被杀还知道自己宿命的鸭。
顾归从床上坐起身来，叹了口气：“你别哭了……”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严浩的手机就到了别人的手机，话筒里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喂，您好，请问您认识这位先生吗？”
“我认识，他怎么了？”
那人好像也是见怪不怪，言简意骇地把事情说了清楚：“你朋友喝多了，就一直在我们这边哭，您方便的话可以过来接他一下吗？”
顾归本来就胀痛着的脑洞更疼了。
他刚想应下来，又突然想起来霍航一叮嘱过他不要出门。顾归犹豫了一下，那头的严浩却哭得更凶了，一边哭还一边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
顾归思索了一下，还是认命地起来换了衣服：“那麻烦你在照顾他一下，我马上过来。”
服务员又拿了严浩的手机发了定位过来，顾归随手拿了一顶帽子扣在头上，瞥了一眼地址，莫名地觉得有些眼熟。
他做完这一套动作的时间不过一分钟，最后匆匆地走进了电梯里。
封闭式的电梯一节节地往下，顾归盯着上面的楼层数字不停地变换着。
他心理不自觉地有点怂了。
应该没关系吧，不听霍航一的话。
就这一次，他偷偷过去，再偷偷回来就行了。
顾归路过楼下的时候突然发现门口停了两辆黑色的车，款式和霍航一的有点像。
他就看了一眼，又把帽子压得更紧了一点，就没怎么在意地把视线收了回去，准备打个滴就去找严浩。
在顾归不知道的情况下，停在原地的车在他消失的那一刻时就发动了起来，远远地跟在了顾归上了的出租上。
开车的执法者苦哈哈地抱怨了一句：“你说霍队这不是难为我们吗？让我们看着这祖宗不出门，又不让我们被发现？这他要出门难道我还能把他的腿打断吗？”
“那霍队会把你的腿先打断。”坐在副驾驶的执法者冷笑了一声，又皱着眉道，“我先通知霍队一声，看他怎么说。”

72 惊秋13
这场简单的会议最后突然变得剑拔弩张起来，无声的硝烟弥漫开来，唇舌成为了最凶悍的武器。
始作俑者霍航一却已经坐了下来，他又把桌上的笔拿了起来，一圈圈地转。
听得还挺有滋有味的，坐在他旁边的司乐乐表情抑郁，冲着霍航一用气音埋冤道：“你和他们争什么啊？现在好了，本来都快结束了，现在不知道又要拖多久了。”
霍航一淡淡地瞥了司乐乐一眼：“你可以说得更大声一点，让前面的两位也听听见。”
司乐乐又僵着背坐了回去。
霍航一百无聊赖地一翻掌心，清脆地一声后，中性笔被他覆盖到了桌面上。
他的双腿松懈地敞开着，撑着下巴抬头去看前面的动静。
安全局的人好像格外激动，唾沫星子都好像在空中乱飞。
霍航一无声地叹了口气，习惯性地去摸口袋里的手机，什么都没摸到——手机按照规定早就上交了。
他是有点反悔了，说得话应该再难听点，难听到直接把人气晕过去就行，那他就可以直接走人了。
门外突然响了几声敲门声，里面静了几秒后，几个穿着制服的执法者神色严肃地走了进来。
他们贴在陈旭的耳边旁边说了什么之后，陈旭的眉毛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剧烈的一动，神色大变。
他直接从这乱成一团的漩涡之中脱身，回头看了霍航一一眼：“霍航一和我走，有急事。“
霍航一不耐的神情一敛，跟在陈旭身后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摊了摊手，言简意骇道：“枪。”
旁白的执法者忙不迭地把自己腰间佩着得枪递给了他，霍航一拿在手里习惯性地转动了一下后，才把枪别在了腰间。
陈旭的脚步有些急，与后面吵闹的会议室背道相驰，他接过旁边递来的指挥章，边往胸前扣便语速飞快地道：“去通知第一队、第三队、第四队一起去现场，多找人看着点现场，封锁后连只苍蝇都别放进去。”
霍航一脚步稳健地和他一起上了电梯，等陈旭说完，才皱着眉头问：“怎么了？”
“滴——”
电梯稳稳地吓到了一层，门在他们面前开了，外面的天有些黑了，蔚蓝转变成了沉重的青灰色，没有一片晚霞。
陈旭率先走了出去，他沉了一口气，才回过头来：“D区的童圆镇又出事了。”
霍航一的瞳孔骤然一缩，他脚上的步子突然重重地踏在了地板上。
他出来得太急，连手机都没拿上。
霍航一猛地抓住旁边一位执法者的肩，用得力大得像是要把他的手臂卸下来：“去！去找霍将军，让他去找顾归！”
童圆镇是他第一次找到顾归的地方，在那个逼仄的小巷，漂亮却狼狈的吸血鬼与它相匹又不合。
霍航一抬眼望上隐约从云层上露出了一个角的月，光线暗淡无光。
他咬了咬舌尖，竭力地让自己保持住冷静。
顾归那边里三层外三层都有不少人看着，如果有事肯定有人来通知他了。
所以，顾归一定没事。
*
顾归根据着严浩发给他的地址找了过去，他一拐进这一条街道就记起来这个地址为什么眼熟了——这是他当初见义勇为完被霍航一揍了屁股的那个街道。
他的背脊有些反射性地发凉，在路口徘徊了一下，才往里走摸进了一家酒吧。
推开门的第一眼他就看到了严浩。
严浩趴在吧台前，还在哭，还是嚎得撕心裂肺就是眼睛旁边一滴泪都没有。
顾归被里面躁动的音乐吵得耳朵痛，他捂住自己的尖耳朵走过去，严浩看到他时顿时像是安了消声器一样没了声。
停顿了一秒后，他又整个人扑了过去，在顾归的耳边嚎叫着：“呜呜呜！小顾归…她怎么怎么就要和我分手啊！呜呜呜！”
顾归被他撞得往后跌坐了几步，帮他顺了顺气。
严浩突然又不说话了，疯狂地打起嗝来，顾归敏锐地往后跳了几步，警告他道：“你别吐我身上。”
于是严浩在顾归嫌弃的目光下又努力地憋了回去，鼓着脸把自己的生理反应压了下来，又开始冲着顾归傻呵呵地笑。
边痴笑边喊顾归的名字，像个实打实的傻子。顾归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从何下手。
吧台的小哥擦着酒杯上的玻璃，看到顾归帽檐下的发色时流露出了几分惊讶，但只是见怪不怪地一闪而过。
这种店夜晚的客人最多，而吸血鬼又是最喜欢在夜晚出没的生物，他已经见过好多次了。
只是——长得那么漂亮的吸血鬼他还是第一次见。
帽子压得很低，只能看到瓷白的半张脸。
小哥为了凑近些，还贴心地帮顾归把严浩扶了起来：“你往前面右边那个路口在走一点，红绿灯那边打车挺方便的。”
顾归道了声谢，从小哥手里接过了早就站不住脚得严浩，带着他踉踉跄跄地往外面走。
外面里面不像是一个季节，冷风灌鼻的时候严浩终于清醒了一点。
“阿嚏！”
他歪着脖子打了个喷嚏，手指蹭了蹭鼻子，把快流出来的鼻涕吸了进去。
严浩按着太阳穴，他怕自己把顾归压死，干脆靠到了旁边的电线杆上。
腿还有些软，他靠不住缓缓地往下蹭，最后就直接一了百了地盘腿坐在了这水泥地上。
“顾归，谢谢你啊。”严浩咳了两声后解释说，“我不小心喝多了。“
顾归站在他的边上摇了摇头，他把身上的外套穿紧了一点。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发寒的凉意，像是从脚趾上猝不及防地涌上来的。
秋日的风本该是萧瑟，吹在他过低的体温上却是暖的。这里算半个不夜城，夜晚的灯光比白日要来得更加灯火通明。
顾归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他出来差不多一个小时了，差不多得回去了。
“严——”
他只是开了半句口，却瞬间说不说出话了。
不是不会说，是因为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脑内像是被人用千斤重的锤头重重磕了一遍，忙音在耳朵和骨骼间扩散，最后汇成人恼人不安的电音。
顾归本来就苍白的脸色现在就像一张纸，他低着头，发丝也无力地垂下，挡住了他的半张侧脸。
他表面看起来却与往常没什么区别，只是搭在腿旁的手指在细微地抖动着，又被他狠狠地掐进手心里，颤动才停了下来。
本来神经就大得严浩喝完酒神经更大了，他哭丧着一张脸低着头数着路灯下组成队了的蚂蚁，边手欠地拨弄着他们，边道：“顾归，我那么喜欢她，她要吃什么我就带她去吃，想要什么我就给她买……她干嘛要和我分手啊？”
顾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冷意来得突然，又退得突然，像是太阳跨越了地平线——一跃到了正午。
他又开始感觉到热了，还是下午那个熟悉的感觉。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平时的沸腾感基本是三、四天才一轮，今天却毫无准备的来了两波攻势。
“顾归呜呜呜呜，我好难受啊，我本来以为我能和他在一起很久的，这才一年都还不到呢！她就要和我分手了！”
严浩还在一个人自言自语地吐着黑水，顾归把手撑在了严浩靠着的电线杆上。
他的体温太烫，只是简单地触碰了一下，包裹在外的水泥就忽地起了一层水汽。
顾归的眼睛越来越红，他不想这样，额间冒起了密密麻麻地喊。
饱和度过亮的红被他强硬地压了下去，像是雨后彩虹的虚影一样一晃而过。
潮热又熟练地慢慢地消失殆尽，严浩也差不多讲完了。
他看到顾归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问道：“顾归，你没事吧，脸色那么差！”
顾归用手背擦了擦冒出来的冷汗，强颜欢笑了一下：“我没事。”
他偏了下头，笑容却瞬间敛了起来。
在前面的一个拐角处，他看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身影——藏在暗处，银发比他上次看到时要来得更加暗淡，像是一把火一烧就能燃起来的枯草一样。
是秦秋。
顾归的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他总觉得这件事情有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在他们的背后，几位乔装打扮完的执法者坐在公共座椅上，装出了一副玩手机的样子，但目光却时时刻刻地注意者顾归那边的动静。
“祖宗旁边的是不是严家那个小少爷？”
“是的，我见过他一次。”
“这个小祖宗是来找他的吗？那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小祖宗是他们给顾归想的代号，动不得，又得好好看着。
这不是祖宗是什么？
有人叹了一口气：“现在的小年轻没事出来喝什么酒啊，搞得我们跟他们一起提心吊胆！”
“不对。”坐在最前面的执法者突然一顿，“你们看一点钟方向那个吸血鬼。”
“他不对劲，他一直盯着小祖宗。”
与此同时，他们佩戴在耳朵上安静了许久的对讲仪却突然亮了起来，奇怪的是，竟然是霍枫的声音——“顾归在哪？把他带回来！立刻！”
几人神色严肃地一凝，齐刷刷地步子刚动起来，却又默契地往后狼狈地一滚，衣服上都染上了地面上的灰尘。
烟火炸裂，火花四泄。
这条在A区夜晚最繁华的街道不安宁了，尖叫声像是连环炸弹一样此起彼伏。
成膜的烟灰只维持了一秒钟，就被风吹得烟消云散。
坏了。
几个执法者的心里同时浮出这两个字。
顾归和严浩都不见了，更糟糕的是什么——他们一回头，这个街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堆吸血鬼。

73 惊秋14
秦秋静静地站在路口旁，是一个很昏暗的角落，连路灯都找不到。
但他知道，顾归肯定看得见他。
无所谓了，看不看得见今天的结局都已经定下来了，被他拨到脑后的银发突然被小巷的风吹了下来。
是枯萎的白，没有半分生命力。
秦秋面无表情地拨弄了一下自己手指上的黑色戒指——戒指没有半分转动，看不见的黑刺反而把他的指肉咬得更紧了。
理论上来说，吸血鬼的寿命是久到看不到尽头的。
但这个戒指在一点点的吞噬他的生命力。
不过，没关系了，他马上就能解脱了。
——秦秋抬眼。
他就看到顾归还和那个人类在一起，一个从头到尾没什么不同的人类。
他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搞不明白，一个纯血族为什么会和一个人类混得好。
在他的眼里，人类不过就是食物罢了。
秦秋红色的瞳仁逐渐起了丝猩红，他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针管。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只是他上次见到的纯血族吸血鬼说，把这个注射进顾归的体内。
以此作为报酬，他会把他从人类的城市带走。
那位大人让他等，等他的信号。
秦秋往后退了一步，完全把自己藏在小胡同里，他注意到了坐在公共座椅上的几个男人，秦秋只看一眼，就知道那堆人是执法者。
他背上的冷汗瞬间冒出，但又立刻镇定了下来。他站的位置是死角，那些执法者完全看不见。
在他往后退的那一刻起，秦秋猛然听到了一阵阵爆炸声音，伴随着像是海浪滔天的惊叫声。
就连缩在巷子里的秦秋的衣角都被风打得掀了起来，他眯着眼，干涩的眼睛努力地从四起的烟雾中辨别出了顾归的声音。
——他离得很近，手臂好像受伤了，往下淌着血。
让秦秋惊讶的是，顾归的血竟然是红色的。
据他所知，纯血族的血也应该会是蓝黑色的。
只是他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他提起身上的最后一股力纵身一跃，一只手臂从后面伸过去在顾归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卡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提起已经昏迷不醒的严浩。
快要褪去的烟雾之中，他把顾归和严浩拉近了小巷里。
他松开已经跟条死鱼一样的严浩。
严浩磕在地上时发出了沉闷的一声重伤，秦秋一边死死地禁锢住挣扎着的顾归，边伸出手去裤袋里掏针管。
他的手指因为紧张有点发抖，但外面的执法者没有闯进来，甚至发出了打斗声。
他刚松了一口气，却突然被顾归掀翻在了地上。
下一刻，他的脖子被顾归死死掐住，用着的力是秦秋意想不到的大。
他努力地吸着薄弱的空气，表情扭曲地和顾归对上视线时缺氧的感觉更加明显了。
这时候的顾归看起来更加像个纯血族——
他漂亮的银发在黑暗中像是月光一样夺目，尖削的下巴微微仰着，眼里的红光缭乱眼神却没什么感情，居高临下的俯视这他。
像是盯着一个死物一样的冷漠。
手指纤细但是附着的力让秦秋根本喘不过气来。
——“冷血动物”。
这时候的秦秋脑袋里突然只有这四个字。
他真的会死，一口气也喘不少，他甚至听到了呼吸道断裂的声音。
秦秋脖子和脸上的青筋节节暴起，他突然大喊了一声：“顾归！”
他想赌一赌，赌一赌这个纯血族会不会重新变得懦弱得像个人类。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顾归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战局也在瞬息而变。
秦秋猛地一翻身，拿针管的动作像是飘散的轻烟一样快。
他毫不犹豫地把针管口插进了顾归的后颈处，再是用力的一推，里面的液体在顷刻消灭。
顾归眼里的红光炸泄，他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
秦秋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的狂喜让他几乎想要惊叫出声，他的手上还拿着空掉的针管。
他可以回去了！
回到属于吸血鬼的地方！
只是，秦秋突然听到了空气中传来的破空声。
不妙的危机感在第一时间攀上了心头，他条件反射地转过头去。
子弹，是子弹。
他已经没有闪避的机会了，子弹穿破喉管。
秦秋成了一堆积灰，风一吹，全部散掉了。
“框档”
他手上的针管落在小巷里，又被人轻手轻脚地捡了起来。
林叶毕悠闲自得地吹了吹针管上的灰，他转了圈手上的枪管，慢吞吞地把枪头对上了昏迷过去的顾归。
他的手指虚虚地扣在板机上，与常人无异的黑色瞳仁又是红光一闪。
想了很久他也没扣响板机，反而割破了手指，在顾归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痕迹，又立马在空气中蒸发。
近在咫尺的外面同时响起了凌乱的脚步，林业毕翻身一跃，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小巷里只留下了昏迷者的顾归和严浩，久久不动的顾归突然抽搐了一下，他的手臂筋挛着颤巍巍地抖动着。
手上本来就没好全的伤口崩裂开来，血液在大道的伤口上划落，一滴一滴地汇集在了不怎么干净的地面上，积起了一摊血渍。
他费力地支起手臂，勉强撑起了自己的上半身。
好疼，太疼了。
身上的骨头像是一根根寸寸地被人碾碎了一样得疼，又像是在火焰上炙烤一样得烧疼感。
他弓着身，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自己整个肺都咳出来。
除了疼，就是渴。
好渴，渴得他的喉咙发干，嘴唇好像是在寒风中吹了整整一天般得干裂疼。
顾归目光涣散地抬起头来，他吸了吸鼻子。
突然嗅到了一股味道，一点也不甘甜、也不香，甚至他闻起来有点反胃的难受。
但就是在吸引他，奇妙的反差。
顾归顺着看不见的线目光下移，他的身边躺着严浩，背部的衣服早就变得破烂不堪，血肉模糊。
顾归下意识地舔了舔唇，味道还萦绕在他的鼻尖，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恹恹地提不起半分兴趣。
因为比渴更难受的是热，是都快让人丧失理智的热。
他的皮肤是生寒生寒的，五脏六腑确实火烫的，呼出来的气都是发热的。
忽地，顾归听到了嘈杂的脚步声。
他闻到的味道变得更多了，五味成杂，但好像找不到他喜欢的那一个。
他吃力地撩了撩眼皮，巷子口站了一排的人，身上都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制服。
除了站在中间的那一个。
顾归眯着眼在模糊地视线中看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出来，就算他能辨别出来，他也已经认不出来这是谁了。
他现在只记得自己叫顾归，然后还有个叫霍航一的男朋友。
耳朵也好好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样，雾住了一层膜听得也不太真切。
他前面的人嘴巴在不停地动着，但顾归只能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一个“霍”字，好像是在喊站在中间的人。
他努力地撩起眼皮看了一眼。
不是，这个不是他男朋友。
他的男朋友要来得更高点，肩也要比这个人更宽一点。
顾归又皱着眉思考了一下，声音也要更好听一点。
他只是思考了那么一会儿，脊梁骨募然之间像是触电一样地一抽，口干舌燥地感觉愈发明显了。
顾归拧着眉把手伸向了旁边昏迷着的严浩，他好像，再不解解渴就会旱死。
他这受刚伸出去，堵在巷子口的执法者就像灵敏的黑鸦一样冲了出来，他们下意识地拔了刀刃，鎏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刺目地站开。
几乎是本能地反应，顾归的双眼在一霎那变得猩红色，晕得头顶悬着得满月都染上了片红。
他漫不经心地一挥手——剪得圆滑的指甲瞬间长了好几倍，变成了一个致命的武器。
没有人料到事情会在电光火石间发展成这样，冲到他前面的那个执法者只来得及止住脚步，瞳孔骤然一缩，把还昏迷着的严浩尽量往安全距离拉。
——还是来不及了。
锋利得和刀一样的指甲在执法者和严浩面前划过。
“噗哧——”
伤害力却要比刀还要来得大，血花溅开，平滑的伤口从严浩的腰腹处开始，到执法者抓着他的左手才结束。
从伤口处蹦出来的血液在空气中停滞了一下，下一刻，像是天女散花一样的洒在了顾归的脸上。
血液留在脸上是很粘稠的质感，顾归无意识地拿手碰了碰，葱白的指尖立马染上了一层血迹。
鲜红鲜红的。
他很渴，他应该吃这个。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好像都在这么跟他说，可是大脑又在抗拒。
不是的，不是这个。
“霍将军，怎么办？”
隔在他几米之外的霍枫还站在巷口，他身上还穿着下午的军装。
他的神色如冰，往配枪带里一摸，掏出来的是一把麻醉枪——加了很大剂量的，超过了常人的三倍。
霍枫举起枪，坐在巷子中间的吸血鬼还是一脸茫然，他向来整洁干净的银发被不知道是谁的血迹沾染，眼睫安安静静地垂下，眼里无光。
单从外表来看。
——他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精美玩偶。
但是事实并不是的。
霍枫闭着眼扣响板机，麻醉弹精准地飞了过去。
顾归也好像不知道躲一样，就这样定定地坐着。
子弹如体，他的眼球先是顽强地滑动了一下，最后还是“砰”地一声，往后倒了去。
“带回去。”
霍枫道。

74 惊秋15
军用的直升机停在了停机砰上，陈旭和霍航一走了下来，后面跟着刚在会议室报告的那个执法者。
D区还是和霍航一上次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黑暗中路灯的灯光昏暗，周遭矮小的房子都已经暗了下去，衬出一阵诡异的阴森感觉。
他们没走几步，安静的小镇就热闹了起来。
前面是一个很大的空地，明黄的警戒线已经拉了起来，执法者也围了一圈。
第一队的几个人已经到了，各自站了一角，神情严肃地握着枪。
瞧见霍航一和陈旭过来后，他们收了枪，喊了声：“陈所，霍队。”
霍航一靠近时的目光第一刻就落在了被警戒线围起来的中心——
这块地本来就是用栅栏围起来的一块园区，只是这木质的栅栏看起来年岁已久，东缺一块西缺支离破碎地勉强支棱在了一起。
园区中心立着一颗银杏树，很高很粗，差不多有几个小孩一起围张着手臂，才能把树围起来。
秋天是银杏的季节。
风一吹，树上的银杏叶又飘了一阵下来。
落在了地上——
盖在了躺在地上铺了一层的尸体上面。
又是一个女人的尸体。
背对着霍航一他们，身上穿了条洁白如玉的裙子，一点尘灰都没染上。
裙子荷叶边在嫩黄的银杏树叶片上卷起，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腿都瘦得可怕，像是在骨架上覆盖了一层画皮一样的瘦。
霍航一的右眼毫无预兆的跳了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这是一个很迷信的说法，霍航一从来不信。
“老大，现场的照片你们要看吗？”
贝城昊举着记录仪走了过来，霍航一抬眼模糊地看了一眼，女人的头发很长，侧躺着的头发完全把脸挡住——只露出了零星的皮肤，和不太完整的五官。
照片被翻到了下一张。
有没有头发的遮挡其实都无所谓，因为这样也认不出来是谁。
骨肉嶙峋。
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面部的皮肤都凹陷了下去，紧紧得成了一层薄薄的皮贴在面颊骨上面。
皱成一团的皮肤分不清年纪，也辨别不清明显的面部特征。
霍航一皱了下眉，用手拨开警戒线走了进去。
作战靴无情地踩在银杏叶，咔擦咔擦的声音像是老式的鼓风机，在场的所有人的呼吸都忍不住地提了起来。
又是童圆镇，又是女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小城镇到底藏了些什么。
霍航一走到了银杏树底下，尸体的边上，他屈起一条腿，面无表情地拨开她的长发。
脸和贝城昊给他看的照片差不多，看不出什么东西。
但是——
她的脖子处有两个牙印。
尖利的、血红的、鲜艳的牙印。
第一眼，霍航一就猜到了这个女人的死法，是被一个吸血鬼活活吸干了身体里的血液死去的。
霍航一的手一松，黑发又从他的手心滑落，重新盖住了伤口。
他回头问：“现场没被动过吗？”
“没，一直是这样。”
死因对于他们这群与吸血鬼为战的执法者来说，一眼就能看出来，霍航一没多说，回头问陈旭：“陈所，把尸体先带回去吧。”
陈旭站在警戒线的后面，远远地看不清他的表情，许久后他才点了下头：“带回去，做基因化验。”
基因化验是一个确认身份不明死者的姓名等信息的一个手段。
霍航一起了身，又退到了警戒线外面。
不用他多说，围在前面的执法者就带上手套，准备去把尸体带回去。
霍航一站在边上，心神有些不宁。
童园镇——他几乎是立马联想到了顾归。
他把顾归捡回家的那个小巷再走几步就在前面，离得近得要命。
——顾归。
他的右眼突然之间又激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掏出对讲机，试图联系一下霍枫，对方却一直是一阵阵忙音。
霍航一一把把对讲机放回口袋里，转头就往回跑。
“航一！”陈旭在后面喊住他，霍航一很少有那么失分寸的时候，“你去哪？“
“这边已经没事了。”和以前的不疾不徐不一样，霍航一这次的语速飞快，“我要去找顾归。”
霍航一跑得很快，甚至连放缓呼吸这件事情都忘记做了，张着嘴剧烈地呼吸着。
心跳也在不断地起伏着，猛烈地跳几下，又毫无规则地落一拍。
他在心慌，在后怕，在祈祷。
夜风从他的喉管中灌进肺，像是用刀一寸寸地在割裂着肺壁——生疼生疼地。
霍航一的脚步却不停。
募地，除了风声，他还听到了其他声音。
是脚步声，没什么节奏地从四面八方袭来。
霍航一的眉瞬间冷了下来，他边跑边环视了一眼周围，手心用力地地握住了腰带上的枪。
突然之间，他猛地一回头，一脚飞踹过去。
黑暗之中一个身影被他踹得重重地撞在了旁边的树上，“砰”得一声，本来就营养不良的枯树应声而倒。
霍航一走过去，军靴踩在躺在地上的吸血鬼胸口，他没什么时间消耗。
连问都没问一句，脚上一用力。
“咔擦——”一声，躺在地上的吸血鬼胸骨直接断裂开来，他撕心裂肺地嚎叫了一通。
又被霍航一抬手的一枪正中了眉心，鎏金色的光芒一闪耀，吸血鬼已经变成了一堆灰尘。
——只是事情还没完。
数不清地吸血鬼从各种刁钻的角度里跳出来，攻击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霍航一。
霍航一眉眼间的戾气都快溢出来，像是一只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厉鬼一样重。
这群吸血鬼是来挡路的，顾归那边一定是出事了。
他要用最快的方法赶回去。
霍航一闪都不闪一下，先是抓住向他迎面而来的两个吸血鬼，一手一个精准地扣住他们的脑袋。
“砰——！”
他直直地把两个吸血鬼的脑袋往地上按，这一下他用了十成的力。
脑袋瞬间像是成熟的西瓜一样炸裂开来。
恶心的脑浆和蓝黑的血液一起四溅出来，溅到了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霍航一脸上。
这么一来，霍航一完全来不及躲后面的拳头，一拳紧接着一拳实打实地锤在了他的身上。
霍航一凭借着强硬的身体素质硬抗了过去，连闷哼都没响，直接一个拐身。
刀刃从他的袖口滑了出来，圆弧形的亮光抹在了身后的吸血鬼身上，连句叫喊的时间都没有，他们就接二连三地齐齐地倒下。
霍航一又一扭身，躲过侧边袭来的刀刃。
他用力地在地上一蹬，借着力攀到了旁边的矮墙上，拉开距离的瞬间，霍航一手上的枪点射了几枪。
这条巷道终于安静了下来。
霍航一平缓了一秒的呼吸，又从墙面上跳了下来，往停机砰的方向狂奔。
背上刚硬挨的伤口还在做疼，摆动手臂的时候带着整个肩在发疼。
霍航一眉头都不皱一下，大幅度地高频率地摆动着手臂——边跑还时不时会了超近道，从身侧的墙直接跃过去，跃到另外的一条小道上。
顾归。
霍航一越跑越快，他的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只想顾归没事。
这是他仅剩下的愿望，用什么来偿还都可以。
停机场就在眼前，隐隐露出了一个影子，直升机的螺旋桨已经暴露在了他的眼前。
霍航一刚又一个跃身，沉寂了许久的对讲机终于有了些作用，滋滋的电力声冒了出来。
霍枫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霍航一，顾归出事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像是一个重拳砸在他心上，又像是一把剔骨刀活生生地把他的灵魂剖剔了出来，他的膝盖突然一阵酸疼。
霍航一撑着墙壁，靠在墙上，肩上顿顿得疼越来越明显。
大概是伤到骨头了。
“他怎么了？”
霍航一的嗓音干涩，草绿色的停机场就离他那么近，他却来不及赶回去，赶回他的顾归旁边。
“他他妈怎么了！”
霍航一这一句是嘶吼出来的，他的眼眶俱裂，血丝在眼球外蔓延。
“你冷静点！”霍枫冷着声音训他，“你来执法所，我当面和你说清楚。”
霍航一抓着对讲机的手越来越用力，一字一句地问：“我说，顾归怎么了？”
“卡擦——”对讲机被他硬生生被他捏出了一道裂缝，他又顾忌到自己还要依靠这个知道顾归的情况，勉强松了力。
“事情太复杂了，你先回来。”霍枫沉着声音道，“顾归这边…我会帮你先看着的，暂时不会有事情。”
对讲机最后还是罢工了。
在霍枫话音落下的最后一刻，它像是一个炸开的烟花一样被霍航一捏爆了。
锋利的材质隔得他满手的血迹，霍航一把手臂垂在腿边，指尖和手心的血都在刺目的往下淌。
他的表情只能用难看两个字来说，像是一堆在雪上顶上堆积了千年而形成的冰。
“轰隆——”
安静的黑幕猝不及防地亮了一道闪电，气势凶得像是快把这块天劈成两遍。
银色的闪电在天上画出分明可见的纹理，直线开叉成了无数条，只维持了顷刻，就骤然消失。
黑幕再次变得波澜不惊。
霍航一坐进了直升机里，声音哑得像是声带坏掉了一样：“去执法所。”
他便着头透着模糊的玻璃窗往下看。
悬悬浮浮，浮浮沉沉。
是他太自负了。
敌在暗，他们在明，他应该时时刻刻都把顾归带在身边。
如果…如果顾归有什么三长两短。
霍航一屏着呼吸，胸口闷得可怕。
他不敢往下想了，他突然之间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懦夫。

75 惊秋16
冷，冷得连手指都动不了一下。
顾归勉强地勾了一下手指，没有知觉，像是肢体已经跟他的大脑分开了一样。
他想扭一下脑袋，但也做不到，脑袋有些后遗症地疼，晕眩的感觉像是有人拿着强光直对着他眼睛照。
眼皮也是酸涩得疼，火辣辣得疼。
上下眼皮像是粘在了一起般难睁开，他费了很大的力才睁开了眼睛。
没开灯，一片黑暗，暗得伸出五指都看不清。
只是睁了一下眼睛的时间，顾归却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他又慢慢地阂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还在黑暗之中微微颤抖着，是麻醉剂的后遗症，后脑勺像是破了一个洞一样，他只是轻轻地动了一下，就感到有粘稠的液体从不知道哪里的位置流下来。
流到缠在他后脑的纱布上，还是湿漉漉的感觉，血腥味也从脑后绕了上来。
在那浓重的血腥味中，顾归想起来了。
他惹事了，他没听霍航一的话待在家里，擅自跑出来惹了事。
没有知觉的右手在剧烈地颤抖着，顾归的脑内不受控制地在回放着那一幕——
鲜血，破开的肚子，还有不可置信的眼神。
他的灵魂像是浮萍一样飘荡在躯壳之外，眼神是痛哀和惊恐的，触之可及的属于的身体却是麻仁的。
就像是一个熟练的刽子手，手起手落都没有半分波动，空气就只是停了一刻，就被锋利如刀的攻势破开。
滚烫的血液停留在脸上的触感好像还在。
顾归有些下意识的反胃，在看不见的黑暗之中，他的脸色是惊人的苍白。
他再一度把眼睛睁开，像是把刚愈合的伤口再度撕裂开，疼得像是用刀片在刮。
胸腔上涌上了来了一阵翻腾感，反胃还有血腥味涌起，又被顾归硬生生地止住，胸骨像是断裂成了碎渣混进皮肉里。
动一下就疼。
他实在是痛得忍不住了，干涩的喉咙沉闷地咳了几声。
完全不是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混了很多石子进去，一下一下地挂着他的喉咙壁。
只是这简单的几声咳嗽声，顾归就感觉到自己尝到了口中的铁锈味——是血，他自己的血。
大概是他这吊着最后一口气的咳嗽声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啪。”
很安静的一声，灯亮了。
开灯的人顾忌到他的眼睛，只是把光线开在了最暗的一档，还是亮得顾归的眼睛一疼。
但他就是不闭，像是久经黑暗的人第一次暴露在光明之中，灼烧的疼。
他艰难地眨了一下眼，最开始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一圈圈的光晕，顾归又眨了下眼，模糊地像是幻觉一样的光圈终于褪去。
他终于看清楚了自己现在在哪——
一个几十平的小房间里，四周都是明畅的玻璃，他一眼就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执法者们身姿挺立，身上都穿着没有一丝褶皱的制服。
黑色的，有垫肩，肩上有执法队的军徽。
和霍航一今天早上离开的时候穿的一样，他们腰上都配着枪，枪上刻着鎏金色的纹理。
和霍航一随手携带的那把也很像，只是霍航一的那把的枪管好像要来得更长一点，枪身上的鎏金色也要来得更晃眼一点。
霍航一。
顾归在心里小声地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他不敢念出来，他怕自己再给霍航一惹出更多麻烦。
玻璃门突然开了，在几声他听不太清的询问声中，有个人影走了进来。
顾归猛地一偏脖子，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脑袋还是可以转动的，只是脖子以下的身体部位都动弹不得。
他身上穿着束缚衣，和身下的床牢牢地连在了一起。
奇怪的是，他竟然一点也不害怕。
但是当顾归和来人对视的时候，他突然又开始心慌了。
很熟悉的面容，他没见过几次，但是还是认识。
顾归不懂霍枫肩上军章的分量，只把他当霍航一的爸爸看。
他动了动嘴唇，想按霍航一教他的喊“叔叔”，但他发现自己喊不出口。
在这个场景之下，他现在好像没资格喊出这个称呼。
喉咙还是干涩得可怕，血液里好像有密密麻麻的电颤，顾归又把脑袋垂了下去。
他就躺在实验床上，便瘦的身体被束缚衣牢牢地绑住了，连动一下都难。
露在外面白净的脸颊和手指都还有不太明显的伤口，他看起来真的很无害，或许他本来就是无害的。
霍枫看了很久，也没有发出声音。
他最后还是转过身，冲门外的执法者招了招手，看到手势后应声走进来了一名。
霍枫叹了口气道：“把他的束缚衣解开吧。”
“啊？”执法者一愣，“霍将军，确定吗？这个吸血鬼……”
这个吸血鬼可还没有解除观察。
他在小巷爆发的那股力最起码能划为S级，他们没一枪毙掉他都算好的，现在还要把他给放了？
“我确定。”霍枫淡淡瞥了顾归一眼，“他不会再伤人的，放心放了吧。”
顾归也听到了，他还是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等着那个执法者来帮他把束缚衣解开。
执法者刚开始还有些紧张，他的右手都扶上了腰间的枪，只要顾归一有些什么动作，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当场击毙。
让他意外的是，这个吸血鬼乖得出奇。
直到束缚衣被他安全地剥下，他都没有动一下。
甚至执法者还听到了一声：“谢谢。”
声音很轻，有点哑，仔细听还有点颤音。
执法者没忍住，抬头多看了几眼。
这毋庸置疑是一个很漂亮的吸血鬼，比他见过的所有吸血鬼都漂亮。
他和其他吸血鬼完全不一样，其他吸血鬼都像是皮毛漂亮的野兽，稍微松懈一下，就会被防不胜防地割断大动脉。
这个吸血鬼却不一样，他真的很乖，不声不响得乖。
他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听说霍队家里养了一个漂亮得过分吸血鬼，不会是…不会是眼前这一个吧…？
执法者差点赫出声了，勉强维持着镇定，又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顾归和霍枫。
顾归从床上吃力地撑起身来，四肢因为过度的捆绑血液流通极度不畅，他刚爬起来，又颤颤巍巍地从床上跌落下去。
他尝试重新爬起来，只是腿软得不像话。
试了几次后，顾归就放弃了，好在这块地还算干净，没什么灰尘。
他用手掌撑在地上，支棱起上半身，终于开口了：“严浩…严浩还好吗？”
“严浩吗？”霍枫开口，轻描淡写地把话题带过，“没伤到要害，过一会儿应该就能醒了。”
严浩确实没什么大碍，就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他不能打麻药，做起手术来几步就是痛晕又被疼痛逼醒，清醒没多久后又再次被痛晕过去。
顾归又沉默了好久，他搭在地上的十指都在小频率地颤抖，他的眼眶有些酸涩，却没有一滴泪落下。
他憋了很久，还是很小声地问：“我…哥哥呢？”
霍枫没回答他这个问题，他就站在不远处，和他对视着。
顾归迟钝地察觉到，霍枫的目光像是调色盘上最混乱的颜料，复杂到他都辨认不出来里面到底有些什么东西。
或许有杀意，或许有迟疑，但莫名的——顾归觉得他在忌惮他。
霍枫定定地站了一会儿，时间并不长，就像是一片落叶从树根飘落下来的时间那样短。
他还是什么都没说，掉头走了出去。
他走后玻璃监狱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起来，诺大的空间只剩下顾归一个人，他的腿终于使得上力了。
顾归扶着床，想从地板上躺回床上，刚起了半个身子，手臂又是一阵酸软感。
“框挡——”
他又不怎么顺利地摔了一觉，本来就伤着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铁质的床上。
好疼。
有那么一瞬间，顾归真的差点疼得哭出来。
他伸出一只手，去摸自己后脑勺的纱布，又被新涌出的血液湿了个头。
霍航一，霍航一，霍航一。
顾归疯狂地在心里一声声地唤着霍航一的名字，每唤一声，他后脑勺的疼好像就能减弱一份。
可是还是疼。
他无力地蜷缩起了自己的腿，用手臂扶着脸。
他伤人了，他把严浩打伤了。
顾归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在刚才，甚至也只字未提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知道的，他相信的，霍航一会来找他的。
这个世界上可能真的有心灵感应，霍航一从还未降稳的直升机上直接跳了出来。
他身上的执法者制服已不复白日的整洁，衣摆已经皱了起来，带着灰尘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了里面贴身的白色背心。
蓝黑的血迹快把他的衣服一小半洇湿，军靴的底部沾满了湿润的泥土。
他直接冲进了执法所的大门，想去找霍枫，又意识到自己的对讲器已经被自己捏碎了。
霍航一随手拉过一个路过的执法者，浑身煞气地问：“有看到霍将军吗？“
执法者的肩盖骨都被他捏得生疼，倒吸了口凉气后，在霍航一看起来想把他千刀万剐的视线中脱口而出：“在B1层。”
霍航一又往B1层走，安全通道的声控灯应声亮起，他在出口处却又被人拦住。
不是执法队的人，反而是军部的人。
他们的表情看起来也有些无奈：“霍队，霍将军不让你进去。”
霍航一冷着声音道：“让开。”
“霍队，真不是——”
他们话还没说完，霍航一直接动了手，他用仅留的理智收了力，把人摔倒在地后才往里冲。
B1层只有一个独立的玻璃房，他一眼就看到了顾归躺在玻璃房里。
他的哪里都是脆弱的，手指，脖子，背部。
甚至眼眶都是湿红的。
在霍枫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之前，霍航一直接掏出自己腰上的枪，避开顾归所在的方向。
——“砰砰砰——”地在强烈的后座力之下开了好几枪。
昱晨矿不仅对吸血鬼来说是致命的武器，它的杀伤力也极大。
只是几声，寻常子弹不能打破半分的特质玻璃，出现了些微小的破口。
霍航一面无表情地紧接着踢脚一踹，在刺耳的警报声和霍枫气势汹汹地斥骂声中，玻璃终于裂了。
四散的玻璃花片之中，霍航一冲过去一把抱住还无力地跌坐在地板上的顾归。
他抱紧后，才发现他的小吸血鬼身上凉得可怕。
他把自己身上的制服脱下来披在顾归的身上，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他心疼地说：“不怕。”
“听话，我来了。”

76 惊秋17
顾归蜷缩在霍航一的怀里，没什么力气的手指还是抬了起来，揪在霍航一肩膀上的一角衣服上。
霍航一身上温暖的气息，夹杂着说不出来的味道传递过来，顾归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他小声得啜泣了几声，声音没刚才那么哑了，但是尾音更轻了，听起来更可怜了：“霍航一…”
“乖，不怕了。”
霍航一轻拍了几下他的背，手臂绕过他的腿弯，把人抱了起来放到床上。
顾归坐在床上，双腿悬空，下意识地又去拿手臂环着霍航一的腰身，习惯性地蹭了蹭。
很明显地是在寻求安慰。
募地，霍航一的手刚摸上他的后颈一下一下地安抚着他，顾归就听到了扣扳机的声音，很重的一声。
在他自己的抽泣声，和霍航一沉重的呼吸声也很明显。
下一刻，枪声在霍航一的脚边炸开。
而后是霍枫气得快疯掉的声音：“霍航一少将，请问你在干什么？”
霍航一恍若未闻，也对就差几厘米就能穿透他脚掌的子弹置之不理，他只是把顾归抱得更紧了些。
大拇指擦过顾归的脸颊，擦掉了他脸上细小伤口上的石子。
他越来越心疼了，手下的动作更轻了，帮他把伤口细细清理了一遍，霍航一又把他披在顾归身上的制服扣紧。
太大了，他的衣服对于顾归来说。
肩膀撑不起来，袖子又太长，但顾归还是长大了，没第一次穿他的衣服时那么的不合身了。
胸口下坠的银链发出“恍挡——”的一声。
霍航一又把人用公主抱抱起来了，他的衣服在顾归的身上，自己身上只穿了件白色的贴身背心，很勾肌肉，胸肌在下面隐约可现。
肌肉线条结实的手臂抱在顾归的腿弯下，背心的尾部被他收近了裤子里，军靴上的泥土以及差不多快干巴了。
他面无表情地抱着顾归往外走，霍航一只是动了一下，就被不远处地霍枫用枪远远地抵住，他的眉毛都快飞了起来：“霍航一！你把我的话都当些废话是吧？我让你在外面等着，你还要硬闯进来？你现在还想干什么！你是想把人直接带走？你有没有把军令当回事啊！”
霍航一身上还受着伤，抱久了顾归后肩后刚硬吃下的后遗症就开始发作，像是骨裂般得疼。
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继续往前走。
“砰——”
霍枫又开了一枪，这次的子弹飞得更快更近，军靴都被蹭了一块皮掉。
霍航一面色还是不改，继续一步一步往前走。
直到霍枫的手臂上抬，枪口直直地对上了被他手臂挡住的顾归脑袋。
他不怒自威地道：“你再走一步？”
食指勾着扳机，只要轻轻按下，子弹就会飘射过去。
霍航一终于被把住了命脉，颓然地站在原地，好久后才喊了一声：“爸——”
他不敢赌，不敢赌霍枫会不会对顾归开枪。
霍枫的枪口对着他的时候，霍航一不怕，因为他知道自己挨得下这一枪。
但是——
当枪口上抬对着顾归时，他是真的害怕，太害怕了。
他怀里的顾归那么胆小，手指揪着他的衣领就没有松开过，还一直在抖。
他是真的吓坏了，他是真的害怕了。
霍航一又说：“我想把他带回家。”
这样顾归可能会好一点，他就不会那么怕了。
“不行。”霍枫斩钉截铁地拒绝，他知道霍航一有妥协的意思，把枪收了回去，“你带不回去的，你知道他犯什么事了？”
霍航一又沉默了很久，顾归在小心地和他对视，攥着他的衣领都开始发紧。
他说：“他是无辜的。”
“这事我们说了不算，要看执法庭那些人怎么说。”霍枫咬着烟，“你先把人放回去，这里也没人会伤他。”
霍航一感觉到自己的手臂都开始发僵，手上的力却一点也没松下来：“他会害怕的。”
霍枫轻笑了一声：“行，那你把人带走。”
“你今天白天还义正严辞地在会议上和那个安全局的局长吵得下不来台，你现在就要打自己脸？你知道你现在把他带走，你这个位置还坐不坐得稳！后续有些什么麻烦，别告诉我你不清楚！”
“无所谓。”霍航一眉心一皱，“我要不要这个军衔都一样，大不了做个普通的执法者。”
“霍航一！”霍枫的语调陡然拔高，“那顾归呢，你以为你现在把人带出去顾归就安全了？外面现在有多少眼睛盯着他！他在这边，反而是最安全的！”
霍航一沉默了，他不敢松手。
“哥哥……”顾归突然小声地喊了他一声，“你把我留在这边吧，我不…我不害怕的。”
他说着说着睫毛又起了一层水雾，但又像是清晨的雾气一样，太阳一照，就会毁散。
他不知道，自己抓着霍航一的手指还在用力，冷白皮下的青色脉络凸起，却口口声声地一遍遍说自己不怕了。
他把头埋进霍航一的胸口：“都是我不听你的话，才…才惹出事来，我伤…我伤——”
最后几句话他难以接受，嗓子像是被毒哑了一样说不出话。
“我知道了。”霍航一温柔地道，“你没错，你很听话，是哥哥不好。”
他又退回去，重新把顾归抱到了床上。
他拉过顾归身上的制服，从口袋里摸出他放着的几粒薄荷糖，帮顾归剥开，塞进顾归的嘴里。
霍航一问道：“还怕吗？”
顾归先是摇了下头，在霍航一的视线下，他又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现在不是很怕了，因为…因为哥哥来了。”
他好久没那么听话的叫霍航一哥哥了，看来是真的吓到了。
霍航一更后悔了，疯狂发散的情绪叫嚣着像是要把他吞没，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宽敞的阳光大道突然变成了断裂的悬崖。
他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一点点的下坠，最后的一抹光亮在指缝间像是流水一样飞逝。
“顾归。”他突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亲了亲顾归的脸颊，和他十指相扣着，“相信我，我先出去一会儿，别害怕。”
“有什么要求和门外的那些执法者提，他们不会伤害你的。”
他说完后没走，半蹲在地上。
他们相扣的十指渗出汗来，顾归的体温终于没有那么冰凉了。
直到顾归小心翼翼地点下这个头，霍航一才往外走。
他和霍枫走到了最外面，在确保顾归听不到的地方才开始交流。
霍航一问：“顾归…他怎么了？”
他现在已经冷静了来，留下的只有身体上的疲惫。
霍枫长话短说：“他伤人了。”
“谁？”
“严浩。”霍枫盯着他的眼睛：“很突然，那个时候我也在现场，他那个时候的状态不太对劲，我已经找人把他去做血检了，结果明天应该就能出来。”
霍航一靠着墙抬头，灯光明亮，他被照得晃眼也没移开视线。
他刚才那幕几乎叫做光明正大了，完全把自己和顾归的关系公开了出去。
霍枫长吐了一口气，一口气长一根皱纹，他今天一天下来，脸上的皱纹都快长满了。
他刻意略过刚才那幕不提，继续讲顾归的事情：“其实麻烦的不是他伤人的这件事情，因为我们有证据证明他不是故意的，麻烦的是顾归的杀伤力。”
谁能想到，漂亮听话的吸血鬼在暴戾因子的作用下，杀伤力能跟一个蓄谋已久的核弹一样大。
太危险了，执法庭那边不会愿意让他留着的。
霍航一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指缝间的最后一抹光亮也荡然无存。
他坠落了下去。
身体都好像在四分五裂，他躺在一片花海之中，数不尽的玫瑰花在绽放。
都是漂亮的红玫瑰，一朵比一朵开得艳。
但花上的尖刺锐利，霍航一的背部都被戳得千疮百孔，针扎似得疼一点点地陷入进去，再也取不出来。
他的背部还靠在墙上，这里全是玻璃房。
透明的玻璃根本就不能阻拦他的视线，只能隔绝他和霍枫的声音。
漂亮的小吸血鬼还坐在床上，多听话啊。
他让他不害怕就不害怕，霍航一从最开始就知道顾归粘他，他也知道顾归信任他，很信任他，信任到他说什么顾归都信。
霍航一突然有点脱力，他的身体不住地再往下滑，勉强才撑了住。
背上的疼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值，他咳了好几声，从嘴角留下的是鲜红的血迹。
霍航一用手背抹去。
现在他这个样子有些邋遢，和以往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终于开口，很平静：“顾归身体里有CE- Y试剂，可以告诉执法庭。”
虽然霍航一的本意并非如此，但这是在告诉执法庭，他们有办法控制住这个吸血鬼。
同样的，他隐瞒了顾归整整两年的谎言都会在那一霎那揭开。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洒脱的，甚至会大松一口气。
不是的，他一点都没有。
他只感觉…很难过，因为他的小吸血鬼再也不会拿那么依恋、那么信赖的目光看他了。
他还可能甚至会讨厌他、仇恨他。

77 惊秋18
满地的玻璃渣，霍航一踩在上面都是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吱呀”声，发酸的声音。
霍航一避不开，一步步走过去。
走到顾归的身边，他自己的肩膀还在疼，全然不顾，反而认认真真地拉起顾归的衣服，检查了一遍他身上有没有其他外伤。
还好，没有。
他把卷起来的衣袖又放下去，回头叫了一个已经看傻眼了的执法者：“陈夏，拿点药水过来。”
陈夏是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执法者，也是帮顾归解开束缚衣的那个。
他呆呆地应了一声，又被霍航一斜了一眼后，才匆匆跑出去。
没过一会儿，他手里颠着一瓶药水和一包棉签就跑了回来。陈夏把东西放到霍航一边上，耐不住好奇心回头看了好几眼后，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霍航一蹲在地上，拿了棉签沾了药水。
拉着顾归的手，细致轻柔地往他手上的伤口抹。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了，但药水的刺激性太强，他抹一点，顾归就把手往后缩一点。
顾归就是这样，他在霍航一面前半分疼都受不了。
手上的擦完，霍航一从地上起了身，把顾归的银发撩开——他的脸上也有几道不太明显的伤口，短短的几道，但是看着就是刺眼。
霍航一拿着棉签，轻轻一碰。
顾归的眉头就细微地蹙了下，霍航一下不去手了。看不到顾归的脸的时候，他还能狠下心往他手上抹药。
现在，他只是皱了下眉，霍航一就难过。
他没办法，把药瓶放了回去，托着顾归的下巴问：“很疼吗？”
顾归的声音还是很小：“还好，不是很疼，我能忍的。”
霍航一又往他的嘴里塞了一颗薄荷糖进去。
没多说，重新继续帮他涂药水，动作更轻了，像是蜻蜓点水般得带过。
涂完药水后，他又让已经没眼看了的陈夏去拿了一床被子和枕头。
执法所里有他的办公室，办公室里的休息室有他放在那边的一根小毛毯和枕头，是他给顾归准备着的。
只是顾归不太爱跟他来执法所，来了后也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所以这些东西根本没派上用场。
现在却派上了，只是情形和他想得不一样。
霍航一今天沉默得恐怖，他一言不发地吧毛毯铺在床上，又把枕头垫到合适的位置。
才开口，声音里是没什么起伏地疲软：“睡一会儿吧。”
顾归听话的躺下去，麻醉后的困倦感袭来，他抵不住。
但他又心慌地握住霍航一的手，今天霍航一的手和他的一样凉，凉得像是秋天的一场雨，直钻心头得凉。
“哥哥。”十指相扣的感觉往往让人格外有勇气，顾归用气音喊他，小声地问，“你很难过吗？你的眼睛红了。”
霍航一低着头，就坐在他的床边上。
他好像哪里都是黑的，头发是黑色的，眉毛是黑色的，眼睛也是最纯正的黑。
但偏偏，他的眼眶有些红。
像是夜晚的天光乍现，又被无尽的黑给吞噬。
“我…没事。”
霍航一道，他用手盖住顾归的眼睛，睫毛在他的手心颤了颤。
他说：“睡吧。”
他很难过，难过到那多年未工作的泪腺都好像有了隐约运作的痕迹。
霍航一在这一瞬，他觉得自己像是个懦夫。
他到现在都在抱有一丝小庆幸，他在想，明天是不是没有把一切真相都说出来的可能。
所以他还想拖延一下时间，只是在拖一个头顶上刀子落下的时间。
贴近的绳子又被他强力地拉长，没有用，就像是一个用于缓刑的沙漏。
里面的沙子迟早有一天会漏完，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睡吧。”霍航一又说了一遍，“晚安。”
晚安，我的顾归。
*
麻醉剂的后遗症一过，顾归就醒了。
眼前是一片黑暗，还有他最依赖和熟悉的薄荷味，霍航一手心的温度已经热起来了，烘得他眼皮都是暖洋洋的感觉。
他只是眨了下眼，霍航一就察觉到了。
顾归握住霍航一的手臂，慢慢往下拉，亮了一宿的光再次漏进他的眼帘。
适应了一夜黑暗的眼睛，极度不舒服地眯了一下。霍航一又伸出手帮他挡住，再一点点挪开，让他逐渐适应起来。
顾归习惯着明亮后，第一反应就是偏过头去看霍航一。
他和亮着的灯一样，一夜没睡了。
看起来却不怎么困，只是眼底的血丝有些重。
霍航一开口，他的嘴唇裂得有些严重，一动就扯出血来：“醒了？”
“哥哥，你的嘴唇。”
顾归盯着他的嘴唇问。
“没事。”
霍航一揉了一下发酸的眼睛，他从床上跳了下来，门外也休息了一晚的陈夏也重新回来值班了。
他走到霍航一的身边，耳语道：“霍队，执法庭那边在催。”
“知道了。”霍航一摁了摁太阳穴，挥了挥手，“你先出去吧。”
“可是……”
陈夏看起来还想说些什么，还是憋了回去，走了出去和执法庭过来的人周旋。
“顾归。”
霍航一帮他理了理因为睡觉有些凌乱的衣服，执法者的队徽在顾归的胸口熠熠生辉，霍航一很想亲顾归，就在这一刻。
但他好像不行了。
他只能搂着他的肩，把顾归带进怀里，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了捏顾归的耳朵尖。
“你待会就跟着门外那个人走，不用害怕，我马上就来。千万别害怕，有什么说什么就可以了，实在害怕的话，就什么也不说也没关系。”
顾归永远都在对他言听计从，他想和霍航一待在一起，却还是听话的往外走。
脚步刚动了动，他整个身体又被霍航一拉了回来，重重地拉近了怀里。
用的力度像是要把他的腰勒断。
眼睛上突然落下了一个吻，炙热的气息在他的眼上打出雾气来。
“走吧。”
他听到霍航一这么说。
“对不起。”
他又听到霍航一这么说。
顾归的心脏骤然缩紧，霍航不亲他的嘴唇了，霍航一和他说对不起。
他总觉得，在这短短的一天内，好像完全天翻地覆了。
整个世界都像是倒过来了。
他跟在陈夏的身后，脚步在动，思绪却好像早就停滞，无可休地进行着一些莫须有的猜测。
直到陈夏说了声抱歉，又伴着清脆的一声，还有手臂的下陷感。
顾归才回过神来，他分了余光到自己手上。
他被套上了手铐，黑色的手铐上又是熟悉的鎏金色的纹理，顾归抿了下唇，安静地跟在陈夏后面走进面前的大房间。
执法庭名字上带了执法两个字，实际上和执法所没多大关系，是基与《人类与吸血鬼和平共处法》建立的，里面的人员几乎都是直接由联盟任命的。
天花板上嵌了很多盏大灯，里面还是有一间玻璃房，只是空间要比他晚上待过的那间要小得很多。
不需要别人用枪抵着，顾归自发地走进去。
他一边乖顺地站进里面，一边在里面想。
——这玻璃房被霍航一几枪就能崩掉，又一脚能被踹开，这东西真的顶用？
想归想，面上没露出半点。
他低着头，顾归的手腕太细，把手往下一缩，手铐就自然而然地滑了下去，卡在腕骨上。
他终于抬起头来，这边坐着的人其实不多。
只是在他前面高高的坐了一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中间的一位按部就班地开始一个个提问：“你叫顾归？”
“是。”
“你昨晚在巷子里试图杀了严浩？”
顾归愣了一下：“不是。”
“他的验伤报告里写着重度创伤，要不是执法队来得及时，他已经死了。”
顾归低下头，按照霍航一教他的沉默不语。
但他还是觉得台上有目光刺下来，不屑地、厌恶地，像是往他的身上浇下了一盆加着冰的水，从头凉到底。
“你是不是早就想要杀了他？”
“你是不是准备好了，才约他在这个地方？”
“你是不是——”
太多的问题了，一个个冲他砸下来，都是一声声地质问。
——不是的。
顾归想说，但是他又一点反驳不出来。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守在玻璃房外的人又在瞬间举起枪来。
冷冰冰的枪口就这样对上了他。
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没有霍航一护在他的身边。
顾归的血液倒流，手指握紧了拳头放在腿边。
不行的，他现在还不能死，他还想陪在霍航一的身边。
“吱——”
门开了，霍航一和漏进来的阳光一起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执法者制服，和顾归身上的那边一样，这次连披风都穿上了，很长的一段，垂到了他的膝盖弯上。
霍航一的头上还带了顶黑色的帽子，周围镶着一圈银边。
他哪里看起来都格外正式，只是脚下的军靴上沾着的泥点还没擦干净。
霍航一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过来，站到了顾归的前面。
他的身影高大，把所有非议的目光都挡在了之前，像是横断了河流的大山。
顾归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感，他是来替自己撑腰的。

78 惊秋19
顾归终于敢往前站了点，一直低着的头颅也抬起来了，目光所及处就是霍航一宽阔的背影，比他高一个头。
他情不自禁地把手碰到玻璃上，强劲的电流让他顾归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咬着唇，怕给霍航一惹麻烦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坐在执法庭中位的叫宋佰桥，他见到霍航一还有些诧异，挑了挑眉，确认了一边资料上霍航一和顾归的关系。
上面写着的是简单的饲养关系，但事实好像并不是如此。
这个吸血鬼身上穿着的还是霍航一的衣服，再加上霍航一这个护犊子的架势，和最近几乎都快要坐实的流言蜚语。
他们不可能是书面上的饲养关系。
宋佰桥直白地问：“霍航一少将，请问您跟这个吸血鬼是什么关系。”
让他意外的是，霍航一是惊人的坦荡很镇定。
他只是抬了抬眉，简单地吐出两个字：“伴侣。”
在宋佰桥和其他执法庭庭院惊愕的表情下，霍航一继续镇定自若地往下说：“他和严浩是很好的朋友关系，昨天也是严浩主动叫他出去的，所以不存在顾归有所计划性。”
霍航一往前走了几步，从口袋里摸出录音笔和一张报告单递给宋佰桥。
录音笔是严羽送来的严浩的口供，大致上把昨天地事情起因经过口述了一边；报告单是司乐乐从第七所跑腿送过来的，是顾归的血检报告，清晰的数据证明他很大可能性是被人为注射了肾上腺素后引起的激素不平衡。
这两份证据可以排除顾归身上很大一部分的嫌疑，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其实并不是很重要。
——除了顾归。
他像是终于松懈了下来一样，紧绷着的线条放松了下来，咬着的唇也终于松开了。
被电流电过的手指还在因为后遗症颤抖着，他也不在意，甚至连一丝疼痛都好像感知不到。
因为霍航一来了，霍航一把他想说的都帮他说了，霍航一马上就能带他出去了。
他出去后，一定要去医院看一下严浩。
只是事情好像完全没他想的那么美好，如果在他想象中后续的发展是一本精美的童话书，现实就是一本黑色封面的残酷文学。
宋佰桥的手上很规整地拿着报告单，只是目光就没有在上面停留过一刻。
他微仰着头，目光像是手术台上的大灯一样，直直地投射过来。
——投射到顾归身上。
是很有分寸，但又让人很不熟的试探性的目光。
好像是把他从头到尾、里里外外的剖析了一边，宋佰桥看得太仔细了，不知不觉，顾归的背后冒出来了一层冷汗。
心悸感涌了上来，只有闻到衣领处的薄荷味的时候他才会觉得自己勉强喘上了气。
“霍航一少将。”宋佰桥脸上的笑容荡然无存，“你知道的，我不能放他走。”
简单的一句话，语气平平，语调毫无波澜。
却像是在霍航一心中本就不宁静的心海起了一层波涛海浪，海浪汹涌，他只是深海里最单薄的一条船只。
这是他自己的世界，霍航一却无去无从。
他便过头去，侧颜在顾归面前展露开，这是一张英俊到了极致的侧脸。
也是霍航一走进房内后第一次回头看顾归，对视像是转瞬即逝的烟花，只停留了一秒，却留下了无限绚烂。
霍航一道：“我会管好他的。”
宋佰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在会议上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
“他不会再失控的。”
“那不是你说了就算的事情。”宋佰桥退了一步，“我们需要一个保证，执法庭从来不会放这种危害性的吸血鬼走，我已经很难办了。”
霍航一和宋佰桥打过几次交道，他是个人精，宋佰桥也是个人精。
他听出来了，宋佰桥已经做出了让步的打算。
霍航一却沉默了，字句停在舌尖，只需要轻轻一动就能像是脱笼的野兽一样蹦跳出来。
他再也没有回头去看顾归一眼，微微仰着下巴，淡淡道：“他体内有CE- Y试剂，可以了吗？”
顾归明显的一愣，他的表情有些错愕，茫然又不自知。
每一个字母他都认识，拼在一起落在他的耳边又那么陌生。霍航一的声音是顾归最熟悉的，无数次都在他的耳边，亲昵地喊他——“顾归。”
只是现在又好像无比陌生，陌生到他好像从未听过这个声音。
霍航一就站在那里，那么近，那么远。
顾归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下口水，支离破碎的碎片从他的面前闪过，拼拼凑凑删删减减成了一副完整的画面。
像是套了一个沉黑的滤镜，他看到了血红色的试剂，粘稠的液体、脏污的标签，就在他眼前晃过。
这一次，他看清了，上面写着CE- Y。
用娟秀清晰的字迹在标签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
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一瓶营养剂。
霍航一和他就隔了一层单薄的玻璃，顾归往前走了几步——他知道玻璃上参着隐形的电网，但又用自己的掌心触碰了上去。
还是碰不到，连空气都碰不到。
他像是陷入了一片真空之中，无论用多大的力，无论走多远的路。
他都碰不到霍航一了。
顾归很痛，他很疼，目光却像是一颗磁铁一样牢牢地吸在霍航一的身上。
他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安安静静地忍受着一波波的疼痛。那是一个很微妙的感觉，好像疼久了也就麻木了。
他都那么疼了，霍航一还不回头看他。
顾归已经听不到宋佰桥在和霍航一交谈些什么，耳朵里像是被塞进了两块泡沫，话音停在耳边就成了“嗡嗡——”的声音。
像是被什么在碰撞。
手掌在玻璃上慢慢滑落，顾归的嘴唇动了动，无力地喊了声：“霍航一……”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更轻，只是上下嘴唇一碰就发出来的声音。
比冬日里的雪落在地上的声音还要轻，轻飘飘得没什么重量。
但霍航一就是听见了，他猛地一回头。
顾归还站在狭小的玻璃房里，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乖，眼睫微微垂着，歪着头看着头。
只是下一刻，顾归突然重重地往后一跌，他没意识了，就在霍航一面前晕了过去。
他听到了，霍航一在撕心裂肺地喊他的名字——“顾归！”
顾归放心了，霍航一还是怕他会疼的。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手腕上的手铐已经被摘了下来，嘴唇上的干涩感也消失了，应该有人给他喂过水。
这个房间里按照顾归的习惯，留了一盏小灯。
顾归认出来了，这是霍航一的办公室，他大概没事了。
“醒了吗？“霍航一问，“还难受吗？”
顾归的睫毛动了动，他没应声，也没动。
他在等霍航一来把他扶起来，但是霍航一没有，霍航一就站在门边。
他的嘴上又咬上了一根烟，还是没点燃，锋利的额角上有一道自上而下的血痕。
顾归自己起了身，他有些反胃。
他把脚放在地上，霍航一提前往地板上铺了一层毯子，踩上去并不冷。
顾归漫无目的地在地毯上踩了几脚，他低着头问：“CE- Y试剂是什么？”
他把视线放空，落在自己的脚上。
瘦弱的脚踝突然被人掐住，霍航一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了一双袜子帮他穿上。
“霍航一，那是什么？”
顾归又问了一遍，他只要一个结果，霍航一说什么他都会去信。
掐着他脚踝的力猛得一重，霍航一终于抬起头来——他们两个的距离很近，亲密无缝地对视着。
顾归这才发现，霍航一额角上的大概是新伤，很重的一道，他又发现霍航一的衣领口好像还渗着血。
“顾归。”
他听到霍航一在喊他，他把他抱在怀里。
脑袋就贴着霍航一的胸膛，在这么一个温暖的拥抱之中，霍航一轻声说：“CE- Y试剂是一个慢性毒药，顾归，在把你捡回来的第二天我就往你血液里注射进了这个试剂。”
他说的多坦荡啊，顾归猜到了。
鼻尖只需要一瞬间，就开始莫名地发酸，他知道的，霍航一从来没信过他。
霍航一从一开始就在警惕他，所以往他的身体注射进了试剂。
他在做完这种事情，又光明正大地爱他。
顾归的手垂在身边，他明显感到霍航一勒着他腰地手越来越紧了，他听到霍航一在一遍一遍地喊他名字。
“顾归。”
“顾归。”
“顾归。”
他不想应了。
眼睛一眨，眼泪就滚了下来，再也不会有人给他擦眼泪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人类总是这样。
顾冬苓也是这样，对着他好，又警惕着他；霍航一也是这样，口口声声说着喜欢他，又从来没信过他。
霍航一有那么多机会告诉他真相，有那么多时间来告诉他做过的事情。
而现在他明明可以继续往下骗他，但霍航一又不肯了，他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来告诉他，把他的心肝都要剖烂。
顾归在突然之间迟钝地明白了。
——他才明白，霍航一不是他的保护伞，是桶向他的最后一柄刀子。
血淋血淋的。
他是吸血鬼，霍航一是人类。
他们从头到尾，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避不可免的错误。
“哥哥。”顾归哑着嗓子叫，但他现在特别想问，他红着眼圈问，“你是不是从来没信过我？”
“在你眼里，我从头到脚都是一个怪物是吗？”
他在哭，顾归的眼泪和倾盆大雨一样迅猛，哭得却跟深夜一样悄然无声。

79 惊秋20
昏暗的灯光变得分崩离析，像是化成了无数把尖锐的刀刃，直直地戳进霍航一的心脏。
事情和他想的一样，顾归在他的怀里拼命挣扎着——他或许想走了，他也或许不会喜欢他了。
“顾归。”
霍航一又低喃地念了一遍顾归的名字，他甚至在害怕顾归会觉得他没有资格叫出这个名字。
这个被他念过千万次的名字，用最亲密的方法念出来过的名字。
顾归又在突然之间安静了一下，寂静无声中留下来的泪全部落在了他的身上。
滚烫的，不断的。
像是把他推进了滚烫的岩浆里，躯壳和灵魂都在霎时间蒸发，霍航一不会动了，手脚发凉着想去帮顾归擦眼泪。
“啪——”
重重的一声，他的手刚碰到顾归的脸颊，就被他拍开了。
又是猛地一推，在霍航一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顾归已经从他的怀里离开了。
木质的玫瑰香在空气中烟消云散，顾归就坐在离他那么近的沙发上，他身上绵软的玫瑰香好像都变成了冷香。
顾归已经没在哭了，他这一次哭得来也快、去也快，连泪痕都没留下。
霍航一的心跳瞬间落了一拍。
他设想过无数次事情暴露出的后果，却从没想到过解决方法。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怎么来解决。
顾归现在应该恨他恨得想把他挫骨扬灰吧，他骗了顾归的心，现在顾归要把它收回去。
“顾归。”
霍航一半蹲在地上，仰起头来看他。
顾归第一次发现，霍航一的眼皮那么薄，薄得甚至有些脆弱。
他额角的伤又开始渗血，顾归觉得有些扎眼，扎眼到他又开始觉得自己鼻子在发酸。
顾归扭过头去，不去看他。他告诉自己，不要心软，视线又忍不住地飘回来，又再次被他咬着唇扭回去。
袖子突然被人拽了拽，他听到不可一世的霍少校的声音：“顾归，你看看我。”
他今天喊了好几遍这印在心头的名字，念一次，喉咙又好像再干涩了一次。
顾归终于还是把视线转了过去，他的下巴微低，目光像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红线和霍航一交织在一起。
在这一刻，他很茫然。
额角空落落的伤口好像被他无意识的放大，在顾归的脑内，它已经从一道从额角到眼尾的伤口慢慢往四周扩散，像是一个鲜红的空洞。
顾归发现，他看不清霍航一的脸了。
他低着头拽着领口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像是要把胸腔呢郁积的情绪全部咳出来。
他又意识到，自己身上还穿着霍航一的衣服，辛辣的薄荷味在侵占他肌肤上的角角落落。
顾归的手不太稳，颤颤巍巍地解着纽扣，解到一半又被霍航一掐住了手腕。
霍航一的手也很凉，凉得像是淋了场大雨。
“别脱了。”霍航一生硬地扯了下嘴角，“你里面的衣服太薄，先穿着吧，实在不行我再给你找一件。”
“不用。”
顾归又拂开他的手，甚至连简单的触碰都不让霍航一碰。
沉默之中，两人的呼吸都好想格外艰难。
霍航一浑身上下都疼，肩上没好全的伤口又开始犯难，他一个晚上没睡觉了，刚又是强行把顾归从执法庭带出来的。
但偏偏，被顾归甩开的手是最疼的。
他根本没用多少力，轻飘飘得和一块棉花一样，连红印都没有起，但皮肉之下的血管都在发涨。
他有太多想和顾归说的，但是就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管是从以前还是从现在，不管从哪一个片段开始说起。
他已经失去了最恰当的时刻，现在说什么好像都是错的。
他的身体已经怔住了，蹲久了的腿有些迟来的麻意，他抬起手，刚想再次去牵顾归的手。
顾归却突然往前一跌，他坐在沙发上，身体却好像透支了一样的没有力气，连往后靠在靠背上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大脑完全控制不住身体，他直直地就快要往前摔倒在地上。
——但他被人拦腰抱住了，霍航一收住手臂，把顾归重新抱在怀里。
他从半蹲的姿势变成了坐在地上，长腿屈起着敞开，让顾归背对着自己靠在他的胸前。
他喊顾归名字的声音变得急促：“顾归！顾归！”
顾归的脸色煞白，连一点血色都没有，他不自觉地蜷起身体，指甲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他用的力气太大了，木质的地板留下了几道白痕。
“疼、好疼。”
他已经疼得没什么意识了，又习惯性地去依靠霍航一，他疼得满身都起了虚汗。
要不是霍航一嵌着他的手臂，顾归可能会疼到以头抢地。
他这个样子太吓人了，像是身上的骨头都碎成渣一样得直不起身。
霍航一瞳孔顿时一震缩。
今天是礼拜一，是他给顾归一周一次解药的日子。
该死，他竟然把今天忘记了！
幸运的是，前不久司乐乐解药的量给多了，他顺手就往办公室里放了一份。
桌子就在边上，霍航一刚起身，顾归又抓住了他的衣摆。
他没办法，只好把顾归捞起来抱在怀里。
几步的距离，霍航一走得格外快，抽屉太多了，他完全记不住放在哪一个。
顾归身上的冷汗却越冒越多了，多到他的头发都快被濡湿，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被打捞出来一样。
“框——挡——”
霍航一开抽屉的手法逐渐变得暴躁，他的双眼都变得猩红起来，好像老天都在和他作对。
最后一个的时候，他才在抽屉的最角落里找出来了解药。
他长年握枪的手在这个时候却开始抖，掰了好几下药盒的开关，才顺利地打开。
肉粉色的药丸就在他的手心，来不及去倒水了，霍航一抓着药丸就要往顾归嘴里塞。
顾归却好像骤然清醒，他的双目有一刻地清明。
他极度抗拒地推着霍航一的手掌，肉粉色的药丸在他眼前晃过。
一个不明不白的虚影，勾勒出他无数的记忆。
顾归想起来了，他是见过这个药丸的，就在霍航一床头的抽屉柜里。
他亲手找到过，没有半分怀疑地放回了原地。
也不知道从哪里暴发出来的力，他推霍航一手掌的力在一瞬间变大。
霍航一手里的药丸滚了出去，不知道是掉到了哪个墙角。
“顾归！”
顾归又虚脱地倒了下来，他一开口就疯狂地咳，嘴角流下来的都是红黑色的血迹。
他像是一条在案板上垂死挣扎着的鱼，鱼尾有气无力地拍打着。
顾归吸着鼻子，他眼里已经因为疼痛起了一层雾气，波光粼粼的，睫毛一眨，眼泪就开始流。
他突然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负气还是什么，断断续续地说：“你…你让我…死好了。”
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包石子，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恍惚间，顾归好像出现了幻觉。
——他看见了霍航一抱着他，在最熟悉的卧室里。他的背靠在床上，霍航一抬着他的下巴在亲他。
下巴突然传来了重力，瞬间把他从幻觉里拉了出来，他朦胧不清地睁开眼。
就对上了霍航一的眼睛，戾气弥绕，眼眶却红了。
他发现，霍航一的眼角有点不太明显的泪。
真的就只有一滴，也真的让人察觉不到。
但霍航一用在他下巴上的力大得惊人，是能把他皮肉掐青的力道。
顾归已经生不出力气去抵抗了，只能死气沉沉地任由霍航一掐着他的下巴，比他张开嘴来。
嘴巴被勉强地拉开了一丝逢，气若凝息之间，顾归感觉到自己的嘴里被塞进了一个东西。
没有味道，但是异物感很强烈。
顾归下意识地用舌头去推，药丸却入口即化。
他恼羞成怒般得咬了一口霍航一的手指，血液的味道是他熟悉的甘甜。
他想死，霍航一却不想要他死。
霍航一不想要他死，却又往他的血液里注射进毒药。
太复杂了。
解药的效用很好，顾归不疼了。
疼痛就像是一场呼之则去的幻觉，霍航一的手指却没有收回去，像是在暗示他——你可以为所欲为。
顾归好像被激发起来了迟来的野性，他把霍航一推倒在地，伏身咬在了霍航一的脖子上。
他这一下没留情，成年吸血鬼的牙齿本来就是致命的武器。
顾归已经长大了，从以前那个连手臂肌肉都咬不透的小吸血鬼，长成了现在可以犬齿咬破人类脖颈的吸血鬼。
霍航一还是和从前一样。
他的腰间就佩着枪，霍航一连碰都没碰一下，只是慢慢地伸出去揉顾归的头。
他的顾归终于舍得让他碰了。
一滴滚烫的泪又掉在了他的脖颈上，像是一颗从天而降的陨星砸出了天动地摇。
顾归松了牙齿，直起身来。
他跨坐在霍航一的身上，居高岭下地盯着他。
霍航一明显感觉到顾归变了，人的改变往往只需要一个晚上，一个契机，又或许是简单的一件事情。
吸血鬼也是。
下一刻，他的领口被人拽了起来。
顾归的脸和他越贴越近，他以为会是一个吻，没想到的是。
——顾归重重地咬在了他的嘴唇上。
汩汩的血液从他薄弱的嘴唇上渗出，又被顾归带着点倒刺的舌头舔舐而今。
顾归常年弯起的眼睛没弯了，上挑着，是一个很高傲的弧度。
他的手还拽着霍航一的领口，瘦弱的胳膊是出乎意料的有力，他的眼睛微妙地眯了起来。
顾归在心里做下了一个决定。
他喜欢霍航一，并且只喜欢霍航一。
霍航一也喜欢他，只是霍航一喜欢的并不是只有他。
他要让，霍航一变成他一个人的。
顾归难过的从来不是霍航一往他的血液里注射进毒药，他难过的是，霍航一在这个逼迫的情境之下，才肯告诉他真相。
他陪在霍航一的身旁，两年。
不长也不短，但霍航一就是没信过他，从头到尾地没信过他。
在执法队的边上，有一条宽敞的河流，它的岁月几乎要和联盟历划上对等。
它吞没了太多人类的悲欢喜乐，于是。
越滚越浑浊。

80 惊秋21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看起来刚下过雨。
顾归没看路，直接一脚踩进了一个水坑里。水花四溅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明显，顾归低头看了一眼，鞋子是防水的，没进去。
他又收回视线，继续跟在霍航一身后往前走。
霍航一的衣衫有些凌乱，顾归走在他背后，看不清他的脸。
但顾归知道，霍航一的嘴角已经破了，被他亲口咬破的。
衣领也应该皱了，是被他亲手抓烂的。
想到这，顾归有点诡异的满足感。
他有点不对劲，顾归面无表情地想，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
霍航一领着他走到一排车前，车型很眼熟，顾归的记忆里很好。
他简单地瞟了一眼，就想起来了。
就在昨天，顾归在楼下见过这辆车，黑色的车型，就连车牌好像都一样。
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很平静了，才发现自己的心里只是刮了一场间断性的大风。
只停歇了半刻，又开始无端地作响。
夜间的风很凉，从他身上过大的衣服缝隙间渗了进去，像是要见缝插针般钻进他骨子里。
他明白了，那个试剂好像只是一个开始。
而现在，霍航一不藏了，他才有资格知道更多的东西。
就比如，霍航一在派人监视着他。
日日夜夜都会有人守在楼下，他本来以为霍航一把他放在家里，是因为信任他。
不是的，霍航一是留了后手。
霍航一从开始到现在，他都没有信过他。
顾归默不作声地弯腰坐进车了，吱声不响地瞧着窗外。旁边的座位一陷，顾归知道霍航一坐到了他的边上。
外面的建筑飞逝。
灯光明明暗暗，没有一盏能照进来的，顾归的脸都快贴到了窗户上。
他很认真地盯着外面的变化，突然出声问道：“我们是要去哪？”
路线和他记忆中回家的路不一样。
霍航一没想到他会突然之间搭话，顿了一下才道：“最近我带你换个地方住。”
顾归先是猛地转过了头看，他还是不太懂隐藏自己的情绪，脸上的表情像是难受到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但还是有些变化了，他懂得克制了。
表情在霍航一的眼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归平静，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
顾归小幅度地点了下头，似乎霍航一怎么安排他的生死对于他来说都无所谓。
他又把头扭了回去。
车速更快了，一切都好像化成了一道摸不透抓不住的虚影。
顾归也不知道车开了多久。
按照平时，他可能已经坐在车上睡着了，头一歪他就会靠在霍航一身上睡得失去意识。
他怎么睡都没有关系，因为有霍航一在。
等到了目的地，他有时候会小声地把顾归喊醒，但大部分时间，他都会轻手轻脚地把顾归抱起来往里走。
但现在不行了，他不能再睡了，因为没有肩膀给他靠了。
他只能盯着外面发呆，要送他去的地方好像很偏，偏僻到最后连路灯都没有了，只能靠车的前大灯照明。
幕地，顾归的肩突然一沉。
他转了下头，才发现霍航一睡着了。
——他好像真的很累，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是要耷拉下来，眉头紧紧地锁着。
嘴唇被他死死地咬了起来，唇角的小创口被他抿得更加明显了。
霍航一好像有什么魔力，顾归的目光一放到他身上就移不开了。
他睡得太不安稳了，眉头越皱越紧，像是这辈子都抚不平一样。
顾归看得太认真，霍航一脸上任何一点微小的变化都落在眼里，他突然发现，霍航一的嘴巴不太安分地动了。
他想听，又不想听。
最后，顾归还是侧了一下头。
霍航一不太平稳又沙哑的声音就贴在耳朵边——他在梦里喊他的名字，深深浅浅，浅浅又深深。
一声一声地都在喊他的名字。
梦话听起来应该是含糊得，但顾归却莫名地听得很清楚。
他很想把霍航一喊醒，质问他。
为什么？
为什么又要梦到他？
为什么又要在梦里喊他的名字？
顾归很想这么干，但他不可以，血管好像再一次堵塞住了。
血液的流通开始变得艰难起来，像是不会转动的齿轮，用蜗牛一样的速度流动。
大脑里的缺氧感愈发明显，顾归的喘气声在空气中越来越重。
霍航一的声音也在他的耳边也慢慢放大，大得像是要把他拉进荒唐的梦里。
顾归的嘴唇颤抖着动了动，和他眼角流下来的泪一起。
咸湿的味道之中，他也小声地跟着念了一遍霍航一的名字。
——“霍航一”
霍航一额角的伤就正对他，伤口都快愈合了，在顾归眼里却好像还是血淋淋的。
顾归挣扎着的闭上眼睛，想要不去看，又忍不住睁开。
他的眼里有些不明不白的犹豫。
最后慢慢地抬起手臂，在不动肩膀的情况下，轻轻碰上了霍航一的上额角。
顾归在心里宽慰自己。
没关系的，霍航一现在睡着了，看不见。
但他低估了霍航一的警觉程度，他的手刚一碰上去，霍航一就睁开了眼睛。
——和他相对视着。
无声之中，顾归又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霍航一也起了身。
他们两个人又相安无事地并排坐在了一起。
车也终于停了，停在了海边，外面是广袤无垠的大海，旁边是一栋被筑了两层的房子，筑在了海边凸出来的一个小山峰上。
一楼是没遮掩的玻璃房，只有二楼才有窗帘布的遮掩。
外头已经有不少执法者佩着枪在驻守。
霍航一只在刚才合了下眼，短暂的睡眠让昏沉感更加强烈了。他率先下了车，带着顾归就往二楼走。
房子好像是新的，还有崭新的油漆味。
霍航一“啪”地一声按响了灯，他对这间房间的布局好像格外熟悉，拉着顾归进的就是卧室，找灯的开关也是一摸就中。
房间的布局和原来那间屋子一模一样，就连被单和床单都一样。
只是床对面的大墙不再是雪白的，上面绘了一幅画，颜料在墙上勾勒出了占了整整一个墙壁的玫瑰花。
花瓣层层递进叠加，画得不是很完美，但是每一个笔触都很用心。
这是霍航一亲手画上去的。
这个房子也是霍航一在前不久买下，然后一点点布置的。
因为他答应过顾归，要带他去看海。
这些事情他都瞒着顾归，没有跟他说，因为他想给顾归一个惊喜。
只是这个惊喜还没来得及给出去，它像是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在不知不觉中烂在了土堆里。
玫瑰花上倒影在顾归的眼里，和他红色的瞳仁几乎要融为一体，但花枝上的绿又绿得扎眼。
顾归抚上自己的心口，隔着衣服的布料，里面安安静静地呆着玫瑰花形状的小吊坠。
是霍航一送给他，也是霍航一给他带上的。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霍航一的手指擦过脖子的感受，热麻麻的。
吊坠的温度本该是全靠他的体温来维持的，现在却好像再兀自地发烫，一点点得在烧。
顾归明白这只是他的幻觉，他还是神经性得把项链拉得远了点。
在心头滚烫的翻涌之中。
顾归问：“霍航一，你喜欢我吗？”
霍航一就站在他的边上，他听到顾归的问话有些出神，回答时没有半分犹豫。
“喜欢。”
在霍航一的记忆里，这是顾归第三次问他这个问题了。
第一次，是顾归青涩地问他，他回答了，他们就理所应当地在一起了。
第二次，是在一个简单的吻后，顾归用快被他亲肿的嘴唇问他。
现在是第三次，顾归又问他了。
他把问题抛过来，霍航一的答案没有变。
但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这个答案已经变质了，霍航一又重复了一遍：“喜欢。”
他终于开始试图解释。
霍航一靠着墙，平时他的逻辑能力很强，现在却完全不知道从何说起。
但他不想和顾归就这样，他们好像在一夜之间，从亲密无缝的爱人变成了刀刃相接的仇人。
他们太了解对方了，刀子往哪插都疼。
霍航一道：“顾归，关于那个CE- Y试剂……”
他开了头，又不知道怎么继续说。
怎么说？
说他本来就是把顾归捡回来玩玩吗，说他最开始根本没在乎过他吗，所以对他的生死无所谓，所以要把他的生死掌握在手心间吗？
他说不出口。
其实这件事情按他最初的立场来做，说错也不算错，他做错了的是骗了顾归。
他边假惺惺地给顾归糖吃，边埋下了一颗能掀起腥风血雨的炸弹。
顾归等了好久，也没等到下句。
他的指甲狠狠地掐在自己的手心，他又问：“那如果真的有一天，我成了一个冷血的吸血鬼了你会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这个问题很无厘头，甚至有点无理取闹，但他就是要问。
他要让霍航一做一个选择——在他和责任之间。
等待的时间像是一场凌迟，但顾归就是要等到一本答案，他听着指针一点点划动的声音，心情确实诡异的平静。
最后霍航一还是没回答，他转身走了，把顾归留在了小卧室里。
霍航一自己走在了外面，走廊没开灯，一点光都照不进来。
他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了，也想出了答案，但他没告诉顾归。
他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自己应该是开不下枪的，他也不会让别人冲着扣响板机。
他应该会把顾归绑起来，藏好。
藏到他逃不出去，别人也找不到的地方。

81 惊秋22
后来的好几天顾归都没有见过霍航一，他被关在这栋房子里，看守他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但霍航一还是没来，他像是消失了一样渺无音信。
顾归没说自己想见他，但他的手机被霍航一派来的人人送了过来。
只要他想，他都可以拨出自己通讯录里唯一的那个号码，但他也没有。
顾归在这里的生活除了无聊了点，其他看起来也和以前好像没什么不同。
但他开始失眠了，整日整夜的睡不着。
闭着眼睛，有困意，好像睡着了，又在浅眠之中惊醒。
实在是好久没睡后，他才能勉强浑浑噩噩地眯一会儿眼睛。
睡不着的时候，顾归没什么可以干的。
他会从床上下来，脚上踩着的地是一阵透心凉，顾归却无所谓地继续走。
因为没有人在会冷着眉提醒他穿拖鞋了，也没有人会帮他穿拖鞋了。
顾归下床的时候，顺手拿了盏床头柜上的小夜灯，暖黄色的灯光融融得，照亮了他半明半暗的脸上。
他没走多远，就走到了对面墙壁前坐下。
顾归抬起手臂，小夜灯的灯光很弱，并且范围很小，只能照亮小小的一片。
关了灯的房间里，只有这一点亮。
灯光晕开在绘画上，笔锋太粗糙了，重重叠叠又有些避不可免的毛躁。
顾归把手覆了上去，停在了一片半展开来的花瓣上。这幅画好像刚画完没多久，彩料的味道还是很明显。
即使是靠想象，他都能把霍航一画这幅画的样子想象出来。
他的个子高，不需要踩什么东西就能碰到最上面，霍航一可能还是会嫌弃颜料味的，然后一边皱着眉对着手中的稿子，一边又往墙上画。
画了之后不满意了，再重新擦掉。
沉静的黑暗之中，顾归看了很久，他像是掉进了一个泥潭里，谭底的下限力就这样不松嘴的抓着他。
他不能动，他一动，就会陷得更深。
顾归也不知道自己盯了多久，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眼睛开始发酸、变得干涩。
他终于不看了，顾归重新躺回床上。
被窝里的温度太冷清了，没什么温度，他一躺上去就瑟缩了一下。
脖子上的项链顺势滑了出来，顾归提起来一看，他把吊坠的边缘处咬在嘴上。
没什么味道，只是吊坠边缘的刺让他有点疼。
他和霍航一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和霍航一还能回去吗？
顾归睁着眼睛，他开始数起绵羊。
他恨霍航一吗？
好像也不恨。
他喜欢霍航一吗？
喜欢的。
他能想以前那样毫无保障地依赖霍航一吗？
但好像不行了。
他和霍航一已经掉进了死局，一个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能出去的死局。
*
霍航一并不是不想去看顾归，他是忙，忙得像是停不下转轴的陀螺。
他先是发了一大烧，太久没生病的人，一病起来反而就会特别严重。
他神智不清了差不多两天，烧终于退了点。
顶着低烧霍航一还要去替自己擦屁股，他在执法庭上为了顾归直接动了手，算是犯了军规。
刚料理完这件事情，童园镇后续的麻烦事情又出来了，基因库里的数据太多，比对还需要再等几天。
但这事又太严重，霍航一只能赶去执法队又坐阵了好几天。
霍航一在深夜的路灯下呼出一口气，他的嘴上又咬着一根烟，还是没点。
他说戒烟就是真的戒烟，只是借这烟草味抒抒气、缓缓神。
事情差不多终于处理完了，霍航一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还是在发烫。
他管不了那么多，咬着烟上了车。
霍航一想去看一眼顾归，路太远了，他一个人开着车开了好几个小时才到。
旁边就是大海，海浪的声音拍打在樵石上，在黑夜里响起了一些动静。
霍航一随手把嘴里咬着的烟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又在门口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颗薄荷糖。
在嘴里咬碎后他才走了进去，门口驻守的执法者看到他后叫了声“霍队。”
霍航一问：“他还好吗？”
他的声音很疲惫，风尘仆仆的。
“他挺好的。”执法者一五一十地汇报，“很安静，不吵，给什么吃什么，但是就是吃的也不多。”
霍航一点了点头：“知道了。”
现在已经很晚了，都快到凌晨三点了。
按顾归平常的作息，现在应该是他睡得最熟的时候了，可霍航一总觉得——顾归应该没睡着。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还是缓慢地按下了门把手。
动作很有技巧性，没发出一点声音来。
很安静，屋里。
就连床边那盏习惯性点着的小夜灯都熄灭了。
模模糊糊地，霍航一可以看到床上鼓起来的一个包。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顾归的被子盖得很严实，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他跟顾归说过无数次，这样睡觉不好，但顾归就是喜欢蒙在被子里睡，到现在也这样。
霍航一还是习惯性地伸出一只手去，把他盖过头顶的被子往下拽了拽。
他用了一下力，被子下却有另外一股力像是拔河一样跟他僵持着。
顾归果然没睡着。
霍航一拽着被子，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是该继续用力还是就此收手。
他无可奈何地喊了一声：“顾归。”
在他犹豫不决的这个阶段，被子里突然伸出来来了一只手，五指纤细修长。
顾归猛地一拉，把霍航一拽上了床。
“陪我睡一会，好不好。”
顾归突然觉得自己像一条可怜虫，又像是一朵莬丝花。他离不开霍航一，只有待在霍航一身边他才会安心。
没了霍航一，他连一个觉都睡不好。
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抬起，慢慢地抱住了霍航一。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温。
但顾归抱的不是很紧，他们的这个拥抱像是陌生人一样。
在那浅浅的薄荷味之中，迟来的困意袭来，但顾归还是不敢睡，他怕他一睡着霍航一又不见了。
深夜总是让人格外难过。
那些埋藏于心底的情绪终于挣脱了出来，像是嫩草顶破石头，冒出了个尖后就开始野蛮生长。
难受，他好难受。
他真的好难受。
“霍航一，我好难受啊。”
顾归小声地说着，他摸上自己的左心房位置，发紧的感觉。
他能明白爱，也能明白恨。
但他心中的情绪，好像不属于爱，也不属于恨。
他简单的一句，落在了霍航一的心上，像是无数把刀向他捅来。
心脏的跳动变得那么迟钝且艰难。
他躺在顾归的边上，连动也不知道怎么动一下，霍航一的鼻子开始骤然发酸，他的眼眶很红，但没有眼泪掉下来。
霍航一弯了下腰，他把顾归抱紧了怀里。
在他的耳边道：
“乖啊，不难受，我在。”
他养了顾归整整两年，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对顾归霍航一是真的动心。
过去的事情没有人有办法挽回，霍航一也不想狡辩什么，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但把发生过的事情烟消云散带过也是不可能的，没有人会永远在原点，但他会去追。
去追顾归在的方向。
霍航一突然之间好像想通了，顾归想怎么样都行，他想骂、想打他都可以。
他只想要顾归像以前一样粘他，像以前一样爱他。
霍航一在顾归的身旁哼起了摇篮曲，轻飘飘地往顾归的耳朵里飘，低沉又带着点哑。
“睡吧——”
“睡吧——”
“我亲爱的宝贝——”
歌词含糊不清，顾归终于睡着了。
霍航一却没睡，他靠在床背上，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拍打着顾归的肩。
没想到有那么一天，他也会开始缅怀起过去。
霍航一在奢望，奢望着回到过去，回到两年前在碰到顾归的时候。
他这次不会掐着顾归的脖子，他会在皎洁的月色中，把顾归脸上脏掉的地方一点点擦干净。
然后把自己的风衣披到他身上，在蹲下来身，把他搂紧怀里。
问他：“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会对你很好的。

82 惊秋23
那一晚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得到了冰释的缓和，像是春天化开的冰。
寒意尚在，只是消融了小小的一块，淌在还未正式流动起来的河流之中摇摇欲坠。
顾归被关在这里的理由是因为所谓的观察期，他毕竟是伤了人的，就算霍航一付出了一些不小的代价，强硬地把他从执法庭里带了出来，还是会有第三双眼睛盯在他身上。
霍航一同意，也是因为这样一来顾归可以安全一点。
这边很偏僻，视野广阔，在加上守在门口的执法者们，只要有什么可疑人员靠近，就会被及时发现。
顾归身上的迷点重重，不止是他本身，还有躲在他背后的线索。
就像是渺小的灰尘，角角落落都有，太阳之下肉眼可见，但偏偏它们又藏得很好。只有当手不小心擦过的时候，才可以感受一二。
那天晚上的事情就像是在霍航一的心里生了一个根，这不可能是一个意外，也不可能是一个碰巧，它像是个蓄谋已久的阴谋。
他只是疏忽一下，只是不在了那么一天。
顾归就出事了。
霍航一他恨这根导火索，他也恨自己。
生了根的种子开始发芽，不是新鲜的枝丫，反而透漏着浓郁的腐朽味。
他的处罚正式下来了，停职一个月，降一阶军衔。
说严肃处理也不严肃，说毫无影响又不尽是这样。霍航一猜到了，霍枫应该出手了，在保下他的同时，再敲打一下他，这个手法不要太熟悉。
对于霍航一来说，就当是调休了。
他呆在书房了，楼上正对着的就是顾归的卧室，很安静，连一声脚步声都没有。
顾归是真的不想理他，霍航一和他说话不应，想抱他又不让。
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霍航一会试探性地躺到顾归的边上，顾归会背过去，还是一句话也不说，但是也不反抗。
就让霍航一安生地躺在他边上，睡熟后又会没意识地粘过来。
每当这个时候，霍航一是安心的，他会用点力，把顾归抱在他的身边。
一点点观察他身上的变化，头发好像长了点，有几缕垂在了睫毛上。
霍航一不敢用过大的动作，他只能那手指轻轻地碰一碰。
而顾归就会有所察觉地靠过来，闭着眼睛在睡梦中也能准确地用脸颊贴上他的脸颊，跟以往的每一次都一样。
在暗淡的小夜灯光下，在这布局没有半丝半毫的卧室内。
霍航一真的会有错觉，好像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顾归还是一如既往地那么爱他。
海浪的声音却逐步靠近，拉着他的心神沉溺下去。
深海是黑色的，也是蓝色的。
卷起的惊涛拍打在他身上，恍然之间，霍航一竟然尝到了咸湿的味道。
是从他眼睛里掉下来的，就只有那么一颗，像是滚圆的珍珠那么稀罕。
霍航一茫然地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睫毛被泪水带着有点湿，他竟然真的掉眼泪了。
虽然只有这么平澜不波的一颗。
霍航一突然开始有点厌恶自己，在顾归安稳的呼吸声中，他突然有点生理性地反胃。
这滴泪就像是鳄鱼的眼泪，事到如今，几乎都能算是他造成的。
是他的优柔寡断造成的。
他犯的最大的忌讳是不诚实，他因为畏惧与后果而不学不会坦诚，一切都是在自食其果。
感情里，最大的死刑就是欺骗。
欺骗就像是滴水下的穿石，在一声声不朽的水声之下，他会穿透底下名为信任的坚石。
——不过还好。
霍航一慢慢地把顾归抱紧自己的怀里。
顾归还是要他的。
霍航一将思绪重新拉回来，他的面前还摆了份资料，是他托严羽要来的。
是那天晚上的事情具体经过，他不信，不信事情会那么巧。
差不多顾归前脚刚出门没多久，童圆镇那边就出事了，这更像一记准备好的调虎离山。
霍航一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猜测，最后停留在那废弃大楼里的那双眼睛——红得血腥。
即使没有证据，凭借着直觉，霍航一都觉得是他。
线索太凌乱，只有短短的几页，除此之外，还有一张照片。
一个吸血鬼面容模糊得站在顾归和严浩的不远处，目光猎人，他是和顾归他们一起消失的，然后就再也没了他的踪影。
最下面的一张，是关于那个吸血鬼的资料。
姓名：秦秋。
年龄：未知。
寄宿地写的是某一个富豪家的名字。
直到霍航一看到最后一行学校，他的瞳孔剧烈一缩。
——和顾归是一个学校的。
他们应该是老早就见过的。
报告已经被他看完了，盖在了边上。
思绪太过凌乱，霍航一揉了揉眉心，茶几上还放着另外一沓资料，比报告还要厚一点，用回形针仔细地装订着。
这是一份遗嘱，霍航一的遗嘱。
他把自己的财产全部计算了一遍，遗嘱很长，大体意思是他愿意把自己死后的财产全部给顾归。
百年的寿命太短，甚至他还活不到一百年。
疾病能把他从这个人世界带走，甚至像上次那样的意外也可以。
他是一个在刀口舔血的执法者，他不能保证自己的每一次离去都能安然归来。’
霍航一想给顾归一个保障。
突然，他旁边的手机响了响，是陈旭的电话。
霍航一接通：“陈所，怎么了。”
他的停职期才刚开始，按理说陈旭应该不会打的电话。
“航一，你来执法所一趟。”
陈旭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道不明的奇怪，他停了一下，补充道。
——“基因库匹配到了。”
沉重的语气，霍航一在第一时间就觉得有些不妙。他从书房里起了身，捞起手机，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桌上的文件在风中朔朔煽动了几下，霍航一没把他们带走。
他一出门，却撞见了身上还打着纱布的严浩。
他的脑袋上还饶了几圈纱布，看到霍航一，他有点不敢跟霍航一搭话。
严浩往后退了几步，才怯懦糯地喊了一声：“霍大哥。”
霍航一抬头，淡淡地问了句：“来了？”
严浩一从医院醒来就开始打听顾归的消息，知道清楚后，他伤没好全就想从医院冲出来找顾归，还是被严羽拦住了。
现在他的伤口没最开始那么严重了，勉强也能下床了。
趁严羽不在，严浩偷偷用手机联系了霍航一，问他自己能不能过来看看顾归。
严浩记得很清楚，当时的霍航一沉默了片刻，才道：“去吧。”
霍航一说：“你去陪陪他。”
顾归是不想跟他说话的。
但他应该恨不到严浩的身上，在顾归和他为数不多的简单几句交流之中，他甚至还问过严浩的情况。
在霍航一压迫力很强的视线下，严浩背上起了一层虚浮的冷汗，想跑又怕伤口崩裂，只能把步子迈得大一点、快一点。
霍航一大概一直在背后盯着他，直到严浩爬到了楼梯的顶端回头看。
——霍航一还在。
严浩愣了下神，他总觉得霍航一哪里变了。
他的神色好像更寡淡了一点，眉眼郁结，很阴沉。
霍航一本来脸上的笑容就不多，他现在就更不爱笑了，周身好像围绕了一圈吹不散的黑气。
他见霍航一走了之后，严浩才继续挪着步子往楼上走。
楼上哪里都是空落落的，连点摆设都没有，除了一个房门是虚掩着。
严浩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他把门推开，里面没开灯，光源是只有窗帘外照进来的光亮。
床上坐了个人影，在黯然的光线下只能勾勒出一个虚影。
听到门外的响动，雕塑一样的身影才动了一下，顾归微微转了一下头。
严浩看见了，很奇怪。
光线太差，严浩明明看不见顾归的脸，更别说是顾归脸上细微的变化。
但他好像还是看见了，他看见顾归失望了。
“顾归。”严浩小声地问，“我能开灯吗？”
顾归的神经都好像变得迟钝了，他先是小小地蹙了下眉，像是在认真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反应过来后，他才点了点头：“开吧。”
他的语调有点生涩，像是一个很久没说话的人第一次开口，很哑。
严浩被他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很久后才敢小心地动着步子去开灯，房间终于亮了。
他也终于看清楚顾归了，
顾归身上穿了件纯白的长袖，很大，袖管都好像是空的。
他坐在床上，旁边团了件执法者的制服，严浩一看就知道这件衣服是霍航一的。
灯光浇在顾归的身上，他的银发照旧得漂亮。
他的睫毛很长，一动就像是蝴蝶翅膀一样的展翅，五官还是精致得绮丽，像是一幅被裱在博物馆地下室的油画。
严浩却觉得顾归是没有生气的。
他好像只剩下了一个漂亮的躯壳，灵魂像是缩成了一团躲在最安谧的地方。
眼睛是最好看破的，是不藏情绪的，严浩和顾归对视的时候却只能看到一片空落，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严浩只有一个想法。
——顾归和霍航一谈恋爱，谈疯了两个。

83 惊秋24
顾归的眼神终于迟来地聚焦了起来，像是终于注入进了生气。
他抬眼看了一眼严浩，目光在他的身上滑过。
不自觉地，顾归的手指开始下意识地颤抖，他用左手去按住自己不住抖动着的右手。
他勉强才能从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你怎么来了？”
顾归又问：“你的伤还好吗？”
严浩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他也强颜欢笑着，一咧嘴唇胸口上的疼又好像再被撕裂了一次。
他将自己快要冒出口的痛呼声憋了回去：“还行吧。”
他嘴上说着还行，额上却止不住地冒出簌簌的冷汗。
严浩还没到能忍住疼的年纪，一笑起来，反而看起来更加牵强了。
顾归抬了抬手，想搀扶一下严浩，但他又把手臂慢慢垂下。
他有点内疚地道：“对不起。”
“根本不是你的错。”严浩挠了下头，他痛得脸都要垮下来，“其实我觉得跟你没关系，反而要怪我，要不是我把你喊出来……”
说到最后，严浩的声音变得微不可闻。
半大的少年就是最讲义气的年纪，顾归留在他身上的伤口还在作痛，但严浩一点也不觉得这是顾归的错。
他觉得是自己的错。
如果他没有因为失恋跑去喝酒，如果他没有给顾归打下这个电话，一切都不会发生。
“顾归。”
严浩吸了吸鼻子，他其实很少掉眼泪的，现在却憋不住了。
他难过得都快哭出杀猪的声音：“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根本不可能伤害我的，肯定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别怕啊，我会和他们都讲清楚的，我会让他们早点放你出去的！”
严浩一哭，伤口就开始渗血。
顾归看得眼皮跳了跳，他给严浩递了张纸巾：“你、你别哭了。”
严浩接过纸巾，给自己抹了把泪，他怕自己当场哭晕过去，努力地捏住鼻子把剩下的眼泪憋了回去。
严浩终于不哭了，他眼不动心动地环顾卧室一圈。
冷清，很冷清。
除了墙上的那幅红玫瑰，其他哪里都是冷色调的，冷得像是让人掉进了一个冰窟里。
卧室里除了该有的家具，其他都没有，什么东西都被收拾的一尘不染的。
窒息的压抑感笼罩上了他。
“顾归。”
严浩重新试探性地喊了一遍顾归的名字，他停了一下，才问：“你和霍大哥......”
后面的未尽之语被他省略了。
他不知道霍航一和顾归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严羽只告诉他霍航一从执法庭出来后就不对劲了。
顾归好像也是这样的。
他们两个之间好像有人旁人无法解开的心结，一个死结，一个火都烧不开的死结。
提到霍航一，顾归的眉眼才松动了一下。
看起来还是平淡，但是又好像藏了些什么：“我们没事。”
顾归先这么说，但好像连说服自己都显得那么难。
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和霍航一之间没事，他们两个现在的关系甚至不可以用“有事”来形容。
他们之间像是隔了一个断层，又像是一片洪涝，又像是一条跨不过去的星河。
情绪的崩溃总是莫名其妙。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总是来得那么轻易，顾归突然之间好难受，有所预兆又突如其来的难过。
就像是蹦极时突然断裂的绳子，他在无尽的失重感下坠落不停。
顾归有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银发在他的肩上滑落，他用冷白的手捂住嘴。
再一次挪开时，嘴角留下了和他的嘴唇一样红艳的血迹。
他把霍航一的那件制服抱在手里，上面剩下的薄荷味已经廖剩无几，更像是他自己的味道。
一个吸血鬼的味道。
肩章在灯光下闪着银质的光，像是一把刀刃。
顾归募地用手去碰，他用没沾染血迹的手掌扣在肩章之上。
手指开始发力，肩章的大小正好能够停在他的手心。
他只要再用点力，霍航一的肩章就能被他捏碎，他们之间的洪涝好像就会缓下来一些。
但顾归还是没有，他又卸了力——肩章已经被他攥在手心捏皱了。
他跪坐在床上，黑色的制服被他叠得很整齐，安静地待在他的腿上。
顾归回过头去，他的嘴唇颤了颤，张了又阖，嘴角的血迹都快要凝固起来。
他闭上眼，睫毛在剧烈的抖动。
顾归说：“我好疼。”
他的心脏好疼，手指好疼，浑身上下都在疼。
严浩最后还是走了。
有些事情不一定就是旁观者清，当局者有时候比旁观者看得更清楚。
霍航一和顾归之间的问题他掺和不进去，苍白的语言有时候根本不能宽慰一个人。
当局者想要从谜团之中走出来，更需要的是自己。
房间里静得可怕，落针可闻得静。
顾归的肩膀在一下一下地颤抖着，幅度很小，他想哭但是眼泪是掉不下来的。
他好像离像个人类更远了，顾归使劲地用手背揉搓着自己的眼角。
哭啊，哭啊！
眼角只是被揉得发了红，什么也流不出来。
顾归环住自己的肩，寒意是从脚上升到手上的，整个人的体温都低得恐怖。
他发现自己真的哭不出来了。
人类的三情六欲好像在他的身上一点点流逝，只剩下了爱，还有怨。
他在怨霍航一把他从小巷里带了出来，他又再爱霍航一把他从小巷里带了出来。
顾归终于下了床，他把窗帘拉开，是个没有太阳的阴天。
他一低头，就可以通过巨大的落地窗看到楼下的执法者，黑压压的一片。
顾归把视线收回来，其实窗户前是没有装护栏的话，但只要他想的话，他可以直接从窗户边上一跃而下。
每一天，都会有第七所的人过来检查他的身体，数据显示他还是和往常一样，是一个孱弱又无害的异类吸血鬼。
但只有顾归知道，他已经变了，脆弱的皮相之下已经积攒了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力量。
时隔不知道几天，顾归终于下楼了，因为今天他通过落地窗看见了霍航一离去的背影。
很奇怪，他想见霍航一的，但是他又怕见霍航一。
一下楼，顾归就看见了桌上摆着的厚厚两本交叠在一起的文件。
他对玻璃外的人熟视无睹，顾归抿着唇，站在文件的边上。
顾归看见了，封面上的字。
遗嘱，谁的遗嘱。
他的心跳落了一拍，这几天接二连三冒出来的事情，本来已经可以让他变得波澜不惊了。
现在太阳穴又开始狂跳了起来，血液好像在慢慢地回流，一股脑地冲了上来。
顾归的脚步好像都被冰住了，慢得磨人，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过去。
他看到了名字——这是霍航一的遗嘱。
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好像被抛散了。
不管是什么，都变成了一摊不重要的废铜烂铁。他的目光茫然，只看得见这黑底白字。
他从来没设想过，不管是他离开霍航一，还是霍航一离开他。
不管发生了什么，就算他知道了霍航一往他身上埋毒药的事情，顾归也从来没想过走。
对于他来说，更多的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他厌恶谎言和欺骗，但他更厌恶分别。
顾归不敢去翻开里面的条款，无论霍航一写了什么，都对他不重要。
他只是不想霍航一死而已。
顾归慌乱地拿起旁边的座机，不需要回忆，本能就能让他拨出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
电话接得很快，今天是顾归时隔很久后第一次主动找霍航一。
霍航一没说话，他在开车，把手机开了免提，听着顾归失真后的沉重呼吸。
他问：“顾归，怎么了？”语气比以前更轻了。
顾归的呼吸更加重一点，他盯着桌上厚厚的一沓纸。
声音是他不自察得抖：“霍航一，你会死吗？”
他会的。
生老病死是人类终其一生都无法战胜的。
霍航一猛地踩下刹车，他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被自己落在桌子上的资料，他的呼吸一窒。
他不想再骗顾归，他也没有什么好骗顾归的了。
车子已经停了下来，强烈的后座力在安全带的作用下艰难地止住。
霍航一无比艰难地道：“我会的。”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是留下的忙音。
顾归把电话挂了。
霍航一想——如果、如果他没有那么不负责任地去招惹顾归，顾归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
那么就算他知道了这件事情，他可能也不会难过到伤心欲绝的地步。
因为越亲密的人捅的刀才是最深的。
封血入喉的深。
座机上的话筒连着线掉到了地上，顾归的双手脱力地捂着自己的脸，呜咽声被他吞没而进。
他还是把霍航一留在桌上的遗嘱打开看了，条条的落款都是他的名字。
顾归好像明白了，霍航一在给他留后路。
可是他不想，他只想和霍航一走一条路。
他现在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他和霍航一身上最大的区别就是——
他是个冷心冷肺的吸血鬼，但霍航一却是个人类。
霍航一会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死，他不会。
不明不白的爱与怨顾归现在才看懂。
他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拥有过霍航一，霍航一眼里看的人太多了。
爱和怨是相生相印的，他对霍航一的这个情绪叫做爱而不得。
顾归终于看明白了一个事实。
霍航一从一开始，就只打算把他一个人留下。
而顾归本来就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他想要真真正正地留下霍航一，他想和霍航一一起生老病死。
他的小臂滚烫的沸腾了起来。
顾归把滑落在自己手臂上的袖子拉开，那上面留了一个印记。
是一对血色的瞳孔，和尖牙。

84 惊秋25
霍航一的车在路上停了许久。
这段路很空荡，来来回回的车辆很少，像是秋日树枝上萧瑟的叶。
他已经打了很多个电话回去了，还是忙音。
顾归又不想接他的电话了，这个认知浅而易懂。
霍航一把手机放下，任由它一遍一遍地继续重播着提示音，机械的女声语气冷硬，像是一台腐朽的棺材。
他又想到了顾归问他的。
——“霍航一，你会死吗？”
顾归自己都没注意到，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的颤音有多重。
死亡是避不可免。
霍航一偏过头去看后视镜，他调试了一下。
镜片翻转了过来，正面朝向了他。
他会老，顾归不会。
“长生”始终是人类多年的追求，但从未有人实现，就像是水潭里的一汪虚月，没有人捞得起来。
或许是他做错了。
在顾归当初问出那句“你是不是喜欢我的时候”，他应该转过身去，去抽一根细长的烟冷静了一下。
让感情都跟白烟一样消散。
再让自己不太对劲的想法和烟蒂一样摁灭。
但霍航一在那时还是控制不住，他在当时只会说——“好”。
一步错，步步错。
其实他想陪顾归活下去也是有办法的，他可以让顾归把他也变成吸血鬼。
这是这个做法容错率太低，比起变成吸血鬼，他更可能会成为一具僵硬的尸体。
所以霍航一在和顾归在一起时就做好了打算，如果顾归能陪他到生命尽头——
他会让顾归把他变成吸血鬼，他要让顾归做他的初拥。
霍航一想把这些话说给顾归听，但电话那头还是无尽的忙音。
后视镜照出了霍航一的半张脸。
飞眉入鬓，额角到眼尾的伤口已经愈合了，还留下了一道疤。
顾归那天摸他脸上的伤口时，霍航一其实没睡着，他只是想闭着眼睛。
因为感官在黑暗之中总是格外灵敏，他可以感受到顾归的动作格外得轻柔。
好像——
顾归就不恨他了一样。
霍航一突然向右打起了方向盘，他想去见顾归，就是现在。
电话线连着的声音太失真，他想抱着顾归把所有的一切都说给他听。
错的，对的都要说给顾归听。
他再也不会骗顾归一个标点，一个句子。
在大转弯的时候，运行许久的手机突然插入了另外的电话，手机铃声大作，像是不停歇的警报器一样。
霍航一偏头看了一眼，又是陈旭。
他手指一点，接通了电话。
“航一，你来了吗？”
霍航一默了下，他的车子已经掉了头：“…我可能过不去了，我有事情。”
他现在才想通。
很多时候言语并不是无用的，只要把它说得足够真挚且热烈，顾归都是会愿意去听他的。
霍航一只需要把自己的的心里话都说出来。
“你还是来一趟吧。”陈旭按着眉心，盯着基因库比对后的结果，沉沉叹出了口气，“结果有些…有些让人意想不到。”
霍航一的眼皮跳了跳，熟悉的不安感涌了上来：“怎么了？”
“基因库的数据对上了。”
陈旭停了一下，继续道：“是顾冬苓。”
那具尸体是顾冬苓的，消失了好几年的顾冬苓。
这就像是一个鬼故事，一个人平白无故得消失了那么多年，尸体又突然地出现。
所有的点都好像卡得刚刚好。
最要命的是，这很明显——跟顾归有关系。
就像是坚实的后盾下的锋矛，遮藏着寒意。但在霍航一松懈下来的时候，矛头又指向了他身后的顾归。
他深吸了口气，才缓缓地吐出，肋骨都憋得发疼。
霍航一抬起手臂，把手机放在耳边，动了动嘴唇：“我过来。”
已经出过一次意外了，不能再出第二次了。
他把车头重新往后打，黑色的越野车倒了个方向，像是穿梭在树林的黑豹。
车声作响，马路边上就是一座深山，树枝天罗般得茂密。有一棵长得格外张扬，飘在寂静无人的空气中晃荡了几下。
突然，树枝往下了一陷。
鸟类的爪牙落在了树枝上，是一直通体黑色的乌鸦，他的毛色并不油亮。
黯然失色得像是没有星星的夜，乌鸦赤色的瞳远远地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它尖喙的嘴动了起来，不吉利的报丧声响了起来，传得很远。
*
霍航一赶到了执法所，他一刻不停地就往陈旭的办公室走，连门都来不及敲，他用力地推了一下就开了。
办公室里不止有陈旭在，霍枫也在，还有顾昌绍。他没叫人的心思，开门见山地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乱成一麻的信息在他脑内打了解不开的死结，霍航一猛然想起了两年前童园镇里的案件。
死者都是女性，年轻女性。
就连身型都差不多。
他的脚步往后跌了跌，不需要灵光一闪，答案显而易见。
那些吸血鬼从一开始找的就是顾冬苓，只是顾冬苓藏的太好了，但还是没有逃过一劫。
她还是被发现了，又或许可能是她故意被发现的。
——因为那些吸血鬼的目标是顾归。
她需要自己出现在那堆吸血鬼的目光，来吸引起火力，让顾归藏得更好。
顾昌绍今天没带眼镜，他看起来像是在瞬间老了十岁。
他坐在椅子上，眼睛沉痛地不敢去看桌面上的照片——那是顾冬苓的尸体。
霍航一察觉到了，他走过去，把照片翻了个面。
他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只能说一句：“节哀。”
顾冬苓消失了那么多年，结果早就在了人心。
只是在确认的那一刻让人格外得痛。
“冬苓她……”
顾昌绍开口，他的眼眶有些红。
还没等他说完，陈旭从抽屉里翻出来了封着密封袋的卷宗，黄色的牛皮袋有些泛白。
他把牛皮袋递到了霍航一面前：“看吧。”
牛皮袋很薄，里面看起来没多少东西。
霍航一接了过来，手法有些暴力，封条断裂在了他的手里。
里面是陈旧的资料，关于顾冬苓的——是她失踪前的行踪。
里面的记录只有简单的几条，但霍航一惊奇地发现竟然还跟他有关系。
当时顾冬苓来了第七所，霍航一也在。
霍航一是来参加一月一次的体检的，顾冬苓是来取他体检所用的血样。
他继续往下看。
里面的印刷字体写得明明白白，顾冬苓是和哈里森一起离开第七所的。
然后他们两个人一起消失了。
再过去了几天后，吸血鬼突然宣布要和人类签署“人类和吸血鬼和平共处法”。
而现在，顾冬苓重新出现了，但哈里森却不见了。
那顾归呢？
他又是谁。

85 静冬01
天色慢慢降了下去，平滑的海平面被落日渡了一层金，又逐步地被黑夜吞噬，剩下的余晖也潜进了地平线以下。
最后只剩下了停在沙滩边上的瞭望塔，铁黑的杆子立得很高，圆润的灯泡接天连夜得亮。
顾归又坐在这小小的房间里，飘荡的窗帘被拉开了，落地窗的玻璃干净透亮，反着光。
他盯着海边的潮起潮落，沙滩半湿不干，细密的沙粒自上往下看也是看不清的黑。
顾归突然之间很想吹吹风。
他被送来的第一夜，吹到了海风。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海，他听到了呜咽着的呼啸声，像是一声哀鸣。也嗅到了海风的味道，和其他地方的味道不一样，像是烈日晒干的味道。
很自由，又让人闻着悲哀的味道。
顾归伸出手臂，映在了玻璃上。
玻璃上的温度很低，比他的体温还要低，顾归隔着一层玻璃抚摸着下面的海。
海面并不宁静，深蓝色的海浪经常能卷出白色的水花，
这是海，这个世界很少有不爱海的人。
但顾归发现，他是不喜欢的。
霍航一跟他说海是波澜壮阔的，他不这么觉得，他觉得海是悲凉的。
尤其是夜晚的海，哀鸣声好像更重了。
顾归试着用手臂推了推玻璃，没推动，玻璃被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锁起来了。
他又徒劳地推了几下，没附多少力，自然而来得就没推动。
“打破它！”
“踹碎它！”
有声音在他的耳边叫嚣着，循循善诱着。
暗黄的灯光之下，顾归面无表情地抬起了腿，灯光明明灭灭。
黑暗交织，他漂亮得像个艳鬼，骨相和皮相都精致过头的那种。
他可以踹破的，只需要一脚。
顾归明白，自己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单薄的皮肉之下的血液已经沸腾了起来。
但顾归又黯然地把腿放了下来，他从自己的脖子上摘下了项链——霍航一送他的那根。
他把项链一圈圈地缠在了自己的手指上，玫瑰花吊坠垂在了手心。
霍航一的眼光不错，这跟项链真的很漂亮。
他还记得收到这个礼物时的心情，但现在却觉得有些陌生。
链子离了胸口，就开始犯冷。
顾归想起来了，他送过霍航一一条手链，黑色的纯手工编织。
不贵，但是里面有一簇他的头发。
霍航一还带着，他每次见霍航一，都会首先看霍航一的手腕。要是上面还挂着一圈黑色的手链，顾归就会松下一口气，
那就代表霍航一心里有他。
但霍航一不知道。
在这最里面，有一簇银发。
是他亲手从自己的头发上剪下来的，像是戛然而止的瀑布一样柔顺。
这是属于顾归的秘密，他把这一小簇头发编在了手链里。
手法粗糙，但是把头发藏得很好。
他想用这个小小的迷信方式，许下一个不大的愿望——他想和霍航一待一辈子，不是一天，也不是一年。
是一辈子，从现在到闭眼的一辈子。
顾归慢慢地闭上眼睛，过长的睫毛在他的下眼睑上扫下了一片阴影。
他的拳头不知不觉中握紧了，项链上的吊坠被他包裹在手心，顾归想要用力地去捏，但是他不舍得。
只能把拳头慢慢放松，玫瑰花状的吊坠又安安稳稳地停在他的手心。
边缘闪着光，像是会说话一样。
毫无疑问，这是一根很漂亮的项链，美轮美奂。
顾归又把项链重新戴了回去，塞进了自己的衣领里，两根项链又重新碰撞在了一起。
绿松石包裹着金，镶嵌又贴合。
冷银粹着金，吊坠又开始逐步得回暖，渐渐地变得烫了起来。
和顾归的手臂一样，他的小手臂在发烫，顾归把袖子捋了上去。
他瘦了，手腕骨好像又细了一圈，手臂看起来细弱无骨，只是单薄得覆了一层白色的纸一般。
惨白又无害。
手臂上的印记却像是个永久性得纹身，雕刻在了皮肉上，边缘处都是针扎的酥麻感。
不疼，但是很难熬。
顾归不知道这是什么，好像也是最近才出现的，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虚影，时而浮现出来一下。
等他意识过来的时候，虚影已经化了实。
血瞳自下而上仰视着他，犬牙攀附在他的血管之上，好像随时都会画龙点睛一样活过来。
顾归皱起眉头，想要用手指去碰。
他还没有碰到，印记就像是见到了什么相克之物，火急火燎得褪去了。
“笃——”
“笃——”
“笃——”
没等顾归细思，他面前的玻璃发出了顿顿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不重不轻，但是很有规律地扣着心弦。
顾归抬起头来，他看到一只停留在空气中的乌鸦。
但和别的乌鸦又不太像，它的皮毛很黑，和外面的天近乎融为一体。
它的瞳孔是赤色的，和顾归手臂上的印记很像，瞳仁又是黑色的——鲜红之中夹杂着绿豆大的黑。
乌鸦的翅膀在簌簌的风中扑扇了几下，没惊动楼下的执法者，它藏匿在了黑暗之中，用脚爪勾住了树枝。
这是一只不会说话的乌鸦，但顾归的脑内却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在他和乌鸦对视的时候。
“你好，顾归。”
是很儒雅的青年声音，用词也很礼貌，顾归却莫名的品出了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只是简单的四个字，顾归就明白了一件事情。
针锋不一定需要理由才能相对，他讨厌他，讨厌这个声音。
他撇开和乌鸦对视着的视线，脑内的声线却阴魂不散地继续缠了上来——
“我是你的同类，我叫林叶毕。”
“或许我的出现有些突然，但这都是理所应当的，我要带你出去。”
他的声音有些喑喑的哑。
——“我们都是高贵的纯血族，本来就不应该和这些人类混在一起。他们会利用你，会在你身上最各种各样的视线，会一点点采你身上的血液，会破开你的五脏六腑。”
——“人类，从来都不应该和我们呆在一起。”
他的长篇大论没有一点松动顾归的眉头，顾归淡淡地问：“所以呢？”
对于顾归来说，他不讨厌也不喜欢人类，他也不讨厌也不喜欢吸血鬼。
他的感情都是寄予个体之上的，例如霍航一。
顾归几乎把自己的所有情感都给了霍航一，眼泪还是笑容，都是因为霍航一在变化。
他没有过度分明的讨厌与喜欢，他现在呆在这边也是为了霍航一。
霍航一在哪，他就会在哪。
他手臂上的印记无声地亮了亮。
脑内的声音先是痴痴地笑了一声，又像是个坏掉的音响戛然而止。
这一次他开口，语气有点森然的冷。
“你喜欢霍航一？”
道不明的幸灾乐祸更明显了，他没一点掩饰的意思：“他可是这个执法者。”
顾归终于掀起了眼皮，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为了霍航一和这个声音对峙了起来：“我知道。”
“他会杀了你的。”
“他不会的，他会爱我的。”
脑内的声音嘻笑了一声，像是在嘲讽他。
“不会的。”他的语气无奈地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地小孩，“人类的话是最不可信的。”
顾归抿了抿唇，他伸出手，隔空掐在了乌鸦的脖子上。
他还是很倔强：“霍航一的话是可信的。”
“真的吗，那他为什么会骗你？”
“你在他的眼里就只是个漂亮宝贝，他来兴趣的时候就可以逗逗你，没兴趣的时候就可以把你丢在一边。”
“你有见过他杀吸血鬼吧？”
“你怎么知道自己不是下一个？”
顾归的眼皮颤了颤：“不会的。”
霍航一不会杀他的，这是顾归可以确定的，霍航一是爱他的。
只是霍航一不能陪他到最后。
那个声音像是罢工了一会儿停了片刻，他才慢悠悠地问：“你想霍航一陪你到最后？”
在浅浅的一声笑后，他说。
——“我有办法。”
“砰——”
地板硬生生地被顾归的力带得凹了下去，发出闷闷地重响。
顾归抬起头来，不再避讳地对上了乌鸦的视线。
它的瞳孔像是一个勾人入境的万花筒，折射出光怪陆离的世界，剖析出每个人内心深处最想要的东西。
就像顾归。
他想要霍航一，他想要霍航一变成他的。
顾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舌头抵着上颚，根本不需要思考。
他就问：“真的吗？”
“真的，拿我的生命起誓。”
吸血鬼的生命长久。
拿生命起誓是他们最真挚的誓言，顾归在潜意识里知道这个事情。
不知是不是幻觉，顾归看到面前的乌鸦眼里的红光一闪。
他问：“那现在需要我怎么做？”
“打碎它，跳下来。”
这栋房子靠海，不远处就是顾归看了许久的深不可测海水，漩涡在下面打着转，轻而易举地就能把人给吞噬。
顾归闭起眼睛，密封的房间里突然风声大作，玻璃好像被袭来的大风吹得四抖八抖。
他提起一口气，猛地握起拳头来重重地砸在玻璃上。
“框——”
鲜红的血话从顾归的指关节上迸发出来，玻璃碎片像是漫天而下的雪花。
在拿刺耳的破空声，还有下面执法者的呼喊声中，顾归再一次闻到了海风的味道。
——是咸的。
不知道是对是错，他只需要一个结果。
他想要霍航一。
不管过程怎么样都可以。


86 静冬02
失重感掌控住了他的身体，顾归在空气中坠落，风的阻力不够，他睁着眼睛看着自己一点点从高处落下。
他没有一点反抗的意味，任由自己在吹荡的风中坠落。
理论上来说，他应该是会自由落体，最后摔在了比他早一步碎在地上的玻璃之上。
但却不是这样的——
呼啸的风刮过，顾归把眼睛慢慢闭上，坠落本该是很快的一件事情，但在身体的感知内却变得迟缓。
耳边全是鼓鼓的风声，震动着耳膜。
顾归睁开眼睛，他可以听到了，听到底下的执法者举起抢的声音。
皮毛麻黑的乌鸦在他的身边盘旋着，羽毛像是飞花一样被风载着飘荡。
募地，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一个黑影，顾归就觉得肩部传来了一股大力。
耳边的风刮得更厉害了，他没有摔在地上，反而被这股力拽着偏离了直线。
速度很快，快得模糊了他的视线。
耳边的风声越来越响，顾归骗了下头，他终于看清了旁边这个吸血鬼的长相。
瞳孔是深红色的，他一笑，唇下的犬牙就露了出来。
尖利的，惨白的。
这是他的同类，但顾归却觉得很陌生。
他们的身下就是那片海，在夜灯下看起来更加的诡橘，让人捉摸不透。
鼻尖属于海水的咸味更重了，乌鸦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回荡在这一片海域，它如影随形地跟在他们身边，稳稳地落在了他旁边吸血鬼的肩上。
“砰——”
“砰——”
一声声尖利的枪声四起，但是这个吸血鬼的速度太快了，行踪诡异，没有一枪能正中地打在吸血鬼的身上。
他甚至看起来很悠闲，还能抽空跟顾归来一段自我介绍：“我叫林叶毕。”
顾归没听进去，因为他看到了远远开过来的车。
是他最熟悉的，他不知道霍航一踩了多重的油门，整辆车都像是要在平地里飞起来了一般。
车轮在沙滩上划下了一道弯痕，在顾归坠尽深海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霍航一在海与沙漠界限中戛然而止地车胎。
“吱哑——”
很刺耳的一声。
再多的声音他听不见了，顾归陷在海里，鼻尖都是涌起来的波涛。
他不需要动，海浪就会推着他动。
手臂又好像被拽住了，水流在他眼前晃动，规规矩矩地像是留出了一个小道一样的破开。
但没多久，它们有很亲昵地凑了上来，拖着他的脚。
“哗啦——”
背后的水流好像浮动了一下，在起起伏伏的波浪当中，顾归看见霍航一朝他过来。
瞭望灯的光线投射下来，照在了海面上，在霍航一的头上渡上了一层光。
他身上的风衣在海中像是鱼尾一样摇摆着，几乎是下意识地，顾归猛地挣脱开了林叶毕抓着他的手，他像是一块浮木一样蹿出了海面。
银发已经湿透了，黏在脸颊侧上，水珠顺着发根滚落了下来。
他只是喘了口气，手腕被霍航一抓住了，霍航一的体温也是凉的，寒颤颤的手指扣在了他的腕骨上。
“顾归。”他听到霍航一说，“别走。”
昏暗迷蒙的光线中，顾归看清了霍航一的眉目，锋利的眉上沾着水汽。
他就站在海浪中心看着他，扣着他手腕的手指都泛着白，不知是不是顾归的错觉，他觉得霍航一的手指在抖。
他不想走，他想呆在霍航一的身边，但他又想霍航一永远陪着他。
海面中心的风格外大，今晚的月亮也格外得圆，晕在海面上又变得支离破碎。
顾归突然有点奇怪，他又不能读懂霍航一了。
霍航一不想让他走，但他在的时候，他又不愿意来靠近他。
顾归动了动嘴，没等他说些什么，他就被霍航一拽到了身后，又被霍航一往后推了点。
飒飒的拳风临空落下，霍航一往后跌了几步，才没被打中。
他把顾归护在身后，眼神凛冽地盯着面前的吸血鬼，这个感觉并不陌生。
离他心脏不远处的地方还留着一个创口，是这个吸血鬼给他留下的，霍航一抓着顾归手腕的手掌越紧了：“是你？”
吸血鬼瞳孔中的红色渐渐熄灭，最终变成了安静的黑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岸边的执法者都已经举起了枪，枪口就对着那个吸血鬼。
但他却看起来没一丝动容，嘴角还是往上挑着，只是目光上裹了些冷意。
他不急不缓地抬起手来，作了个投降的手势，开口却完全没有投降的意思：“顾归，我再给你最后一次做选择的机会。”
在别人耳朵里，他们只能听到这句话。
但顾归手臂上的印记陡然开始发烫，是泡在冰凉的海水里也缓解不掉的热，脑内熟悉的声音又出现了。
阴冷冷的——“我会杀了霍航一的。”
他没在开玩笑，顾归知道他有这个实力。
霍航一很强，但是这个吸血鬼看起来更强，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可以让人感受到他身上浓浓的危险性。
对于他来说，杀个人好像是件很轻易的事情。
顾归的唇色瞬间变得惨白起来，他指节上的伤口在水里泡久了，血液在海水中飘荡，鱼像是天罗地网一样朝中心游来。
不需要他说，林叶毕就懂了他的意思。
他笑了一下，扑天盖地的乌鸦突然从四面八方的树梢处飞了下来，霍航一还是死死得拽着顾归的手腕。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力，大得像是要把他的手腕捏碎一下。
“霍航一。”
他听到顾归开口，声音夹杂在乌鸦的叫声中听得不够真切。
“你让我走吧。”
或许冥冥之中就注定着他跟霍航一种终究是要分开的。
老天都好像在阻碍着他们两个在一起，如果霍航一只要早来几步，或许他会不会走了。
但他们就像是两块相斥的磁铁。
他想走，顾归想走。
霍航一的眼眶瞬间红了，盘旋着的乌鸦密不可分地绕在他妈的周围，赤色的瞳点点星火般燃气，最后汇聚成了一场滔天大火。
顾归想离开他。
他只是愣了一下神，手指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下。
他就再也抓不住了，顾归莹白的手臂在他的面前划过，像是一条抓不住的银河。
乌鸦又在一瞬间像是黑烟一样散了个干净。
顾归不见了。
喧嚣的海面突然变得平静，连波涛都不再起。
霍航一泡在水里的部位都开始变得僵硬，他憋住气，往下沉了下去。
海的内部是空寂的安静，瞭望灯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也灭了。
在寂静的深海里，霍航一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只能看到月亮，倒映在海面上的月亮终于变得完整了起来。
他不死心地又游了好几公里。
没有，顾归还是不在。
霍航一松了力，他的身体再也不受他的控制，脱了力般得在海里沉了下去，咸食的海水都从鼻子倒灌进了肺部。
他好像喘不上去了，肺部都被水流挤满。
眼前如夜的黑却突然开始发生了变化，它开始点点地转变，最后变成了如昼的白。
“队长！队长！”
有人把他拉出了海面，奋力地摇动着他的肩膀，霍航一紧闭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海水在他的眼角留下了一道痕迹。
他说：“顾归走了。”
他抓不住月亮，也留不住顾归。
现在，他的小月亮不愿意在他的身边发光了。

87 静冬03
霍航一从海面回到了陆地，绵软的沙子被从他身上掉下来的水珠浸湿，像是块泥潭一样陷了下去。
他身上的风衣还在淌着水，霍航一沉默地把衣服脱了下来，旁边的执法者是陈夏，他想要递给霍航一一根毛巾。
但霍航一没有接。
他脚步在沙滩上留下一个个印记，越到最后就越浅，只剩下一个鞋印，风一吹，卷起来的沙子又把它覆盖掉。
他一路走回了房子边上，下面还碎了一地的玻璃，没什么章法的散落着。
霍航一发现了，碎片上还有沾染着的血迹，红色的新鲜血迹。
他刚看到顾归的指骨上的伤口了，不是特别大，但应该也是他忍不了的。
但顾归就是不喊一句疼，闷声不响地。
要是他以前，他会哭的。
霍航一印象里顾归的眼泪，穿透幻境，掉在了他的肩上。
他蹲下身，霍航一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玻璃碎片，他没怎么注意，又或许是他根本不想注意。
锋利的断角一下子割破了他的手指，指腹上出现了一道小创口。
他的血从伤口处流了下来，玻璃割得很深，血液像是开了阀门的水龙头，接连不断地滴在地上碎成一团的玻璃上，汇成了一小摊。
又慢慢地流动着，像是会爬行一样，和顾归留在玻璃碎片上的零星血迹融在了一起。
“霍队。”陈夏犹豫地开口，他知道这伤口对霍航一来说不算些什么，但还是提醒了一句，“您的手。”
霍航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血已经止住了，只留下了还没愈合的小创口，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嘴唇更是像纸一样的惨白色，霍航一把手指上多余的血迹擦在风衣上，突然回过头问：“有烟吗？”
陈夏从口袋里摸出烟来。
执法队不禁烟，他们守夜的时候有时候会带一包。
霍航一接过，用陈夏一起递过来的火机把烟点燃，青红的的光一闪。
烟头冒出了闪烁的红光，霍航一把烟放在嘴边。
他很久没抽烟了，但烟一碰到嘴唇，他又能熟练地一吸。
浓呛的烟气直通肺部，又被霍航一从嘴里吐了出来。
他没有办法冷静下来，只能抽一根烟来冷静。
霍航一告诉自己。
他只抽一根，只破这一次戒。
这跟烟好像烧得格外得快，没多久就见了个底，灰白的烟灰掉落在了风中，烟蒂直接被霍航一用手心捏灭了。
手心烧灼的痛燃气，才能让他静了下来。
泡过海水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黏在了身上，风一吹，就好像有血肉模糊的痛。
打在脸上的风更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本就黑的天色现在更阴了。
就连仅剩着的月也躲了进去，万物俱静之间，只有矗立着的瞭望灯还在工作。
陈夏没见过这样子的霍航一，他的目光远远地落在灯光上，像是萤火一样的灯光照不亮霍航一的脸。
阴暗之间，他突然听到了霍航一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一说话就有血气翻涌出来。
“陈夏，你觉得顾归是怎么样的一个吸血鬼”
霍航一的眉眼冷淡，好像没什么情绪。
但陈夏却觉得他很难过。
每个人难过时的表现都不一样，就比如顾归，他难过的时候所有的变化都显露在脸上，是让人忍不住心疼他的难受。
霍航一的难过是沉默的，他好像从来都是这种性格——不声不响又冷静。
陈夏认识霍航一的时间不短，他和霍航一的年龄差不多大，但霍航一肩上的担子却要比他重很多。
他很大情况下都是冷静的不像是一个人，关于霍航一的军功，他们都耳熟能详。
陈夏作为执法者也跟霍航一出过几次任务，不管是什么情况之下，就算是命悬一线的时候，霍航一的眉毛也一直是往下压的，形成一个让人信赖又坚毅的弧度。
他突然又想起来了上次跟霍航一出任务的时候，那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他们对吸血鬼的数量预估有误，吸血鬼的数量远远地超出了他们的预期，他们一个简单的五人小队被数不清的吸血鬼包围在内，像是丧尸围城一样。
每一个执法者都认为自己那个时候可能已经是死路一条了，但霍航一却依旧没多皱一下眉，他的神色寡淡，面色不改地往自己的手臂上缠绷带。
他包扎完伤口后——抬起来的那双眼比陈夏见过的野兽都要来得凶猛。
陈夏只听到了霍航一的声音，懒洋洋的，冷得像是萃了快冰。
但他那恶狠狠的视线像是一个武器，一个让吸血鬼忌惮的武器，那些吸血鬼好像都往后退了几步。
霍航一在这个水深火热之间，问他们——
“敢不敢拼一把？”
那时候的霍航一好像什么都不怕。他不怕死亡，不怕失去，也不怕失败。
但他现在有了弱点，弱点就是顾归。
顾归走得很决然，甚至没有一点犹豫。
那个吸血鬼让顾归做决定，让他选择还是留下，顾归选择了离开。
在那一刻，霍航一终于明白了一个浅而已见的道理，再漂亮的玫瑰也是有刺的，以前只是顾归把自己的刺收敛了起来。
但他现在不愿了，他只想把这刺当成最后的武器，狠狠地刺向自己。
霍航一出神着地想着，背后陈夏叫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他下意识地反手去摸自己的右手腕，上面有一条手链——顾归给他编的手链。
好像什么事情都走到了终点，他和顾归是，就连这根手链也是。
顾归编了好几遍，但他好像永远学不会，手法还是粗糙，时间久了之后，劣质的黑线就开始变得松散，镂空的地方露出了一抹银，像是一段让人捕捉不到的丝绸。
霍航一的呼吸一窒，这抹银和顾归的头发很像。
还没来得及等他细看，被海水泡发了的手链就在一瞬间松散开来，像是再也系不回去的结。
被包裹在内的一缕银发也终于飘了下来，它就像是冬日里从天际缓缓飘落的雪，霍航一拿手去接，银发就安安静静地躺到了他的手心。
和羽毛一样软。
这是顾归的头发，也是顾归藏在手链里的秘密。
是顾归从来没有告诉他的秘密，这根手链待在霍航一的手上很久了，久到就像是已经成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一样的自然。
但他却从来没发现，这根普通的手链里还有顾归亲手剪下的头发。
时间总是过得快又深刻，顾归送给他手链的那一幕好像就在昨天，他只是简单的回忆一下，就可以想起来顾归当时的表情。
好像是在害羞，耳朵都是耳朵的，他那时候笑起来很可爱，和现在是不一样的。
他回忆里的顾归是会动的，眉眼一弯，他旁边的鬓发就扬了起来，比其他的明显要来得短一截。
霍航一当时问了，但是没有问清楚。
藏在手链间的头发就像是一个无人发现的宝藏，守着宝藏的人到现在才发现，没有欢天的喜悦，只有迟来的怅然若失。
他知道把头发编入手链里的意义。
这是顾归不为人知的小心思，他在很早很早以前，在比霍航一更早之前，就决定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只是霍航一从来不知道。
断掉的黑线和银发一起被霍航一捏在手心，留在发烫的手心上面，冰凉的发丝划过他被烟蒂烫开的手心，烫伤处不疼了。
霍航一的手骤然收紧，他把自己的车钥匙丢给后面的陈夏。
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开车：“走，去找一趟霍将军。”
顾归跑掉的消息应该早有人就通知给了霍枫，第六感告诉霍航一，霍枫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要去把顾归带回来，这一次，他再也不会让顾归走掉了。

88 静冬04
车子在深夜无人的马路上奔驰而过，破开一层层凛冽的风，目标明确地闯过绕得人头晕的爬山公路，最后在强力的马达作用下，闯进了军区大院里。
现在是凌晨，大院里的灯光都已经暗了下来，除了远处二楼亮着的一盏。
光亮从没拉全的窗帘缝隙中漏了出来，橘红色的灯光在黑夜之中亮得突兀。
车一停，霍航一就利落地拉开了车门。
他脚下的作战靴打破了宁静，惊扰到了在旁边树上筑巢的鸟类，铁门“吱呀——”的一响，霍航一脚步急促地就往二楼冲。
二楼书房的灯还开着，他想也不需要多想，就直接推开了房门。
霍枫站在里面，身上还穿着今天下午的那身军装，他的手上拿着几张发黄的照片。
他低着头，黯然的光线照在他眼角细密的皱纹上，他的表情是罕见的严肃，又带着点怅然若失的味道。
垂着眉的时候他的眉毛也不自觉地皱起，角度和霍航一平日里的表情一模一样。
“爸。”
霍航一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他的眼里满是血丝，身上的衣服还没干，不在滴水了但依旧还湿透着。
“顾归走了。”
或许在很多人的眼里，顾归是逃了，但在霍航一的眼里——顾归是走了。
离去的意义在他的心里完全不同，是一个不牵扯其他的不告而别，他从来没怀疑过顾归走了是要去干嘛。
是想在这摇摇欲坠的人类与吸血鬼的和平之上再添一刀，又或者是成为一个完完整整的吸血鬼。
霍航一没想过，他只知道，顾归走了。
霍航一掀起一直垂在照片上的眼皮，他的手指很用力，把照片都捏皱了。
但他又募地收了力，低声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照片这时候才倒立了下来，霍航一这才看清这是一张什么样的照片。
他手上的照片是一张不知道有多少岁月的老照片——照片背景是一片漫无目的沙漠，烈日悬挂在碧蓝的天上，黄沙没有扬起，碧蓝的天比他们现在头顶的这一块都还要干净。
科尔沙漠。
霍航一的脑内几乎是立刻浮现出了这四个字。
这是当初他发现的花瓶碎片上的印花，也是他查了很多资料，却永远摸不透的一个地方。
科尔沙漠就像是一个无可洞察的黑洞，藏着无数让人类探知不到的秘密。这也是霍枫竭力阻止他去的地方。
因为这不仅是一个神秘的黑洞，它也是个吞人不眨眼的恶魔窖。
霍航一的目光慢慢凝固，停留在照片镜头前的一张张脸上。
照片已经发旧了，但不难看出，照片上的一张张脸都差不多和他现在这个年纪一般年轻，烈日之下，他们身上穿着厚厚的迷彩服，额头上晶莹的汗珠清晰可见。
笑容是和背后夺目的太阳一样的朝阳。
霍航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中心的两个人。
——是霍枫和顾昌绍，他们两个格外熟稔的勾肩搭背着，霍枫的下巴扬起，特别张扬地对着镜头做了个比枪的手势。
在这张照片里有九个人，但真正回来的，却只有两个人。
——只有霍枫和顾昌绍两个人。
霍航一立刻联想起了霍枫给他讲的那个故事，那个跟科尔沙漠有关的故事，可霍枫到现在都没有告诉他这个故事是怎么样子结束的。
他们到底是怎么在这生死一线之中出来的。
“你知道科尔沙漠的中心是什么吗？”
霍枫突然问，他的声音很哑，掺和了铺天盖地的黄沙一样。
霍航一下意识地摇了摇头，科尔沙漠的中心是什么，没有人知道，因为在人类长久的历史上，还没有人能成功地活着踏足过这一块地。
也或许有，但也没有人活着离开过这一快地。
“是绿洲。”，霍航一听到霍枫这么说，“是一块遮天蔽日的绿洲，一块晒不到一点太阳的绿洲。”
“这也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把自己最深的秘密揭露了出来。
霍枫粗粝的手指摸过相片边框，目光中情不自禁地染上了几分喟叹，他在霍航一粗重的呼吸下把剩下的内容说完了。
“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哈里森。”
“比所有人都要早。”
接下来，他把第一次见到哈里森的故事给霍航一讲了。
霍枫每说一个字。
都像是在他的身上重重地砸下一个拳头。
霍航一脚步不稳地往后跌了好几部，拿手努力地撑在了桌面上，天旋地转之间，他才勉强站住了脚步。
胸口的沉郁更重了。
像是一咳，就能从心肺间咳出血液来。
*
沙漠的昼夜温差大得惊人，炽热退了之后，只剩下了冰凉的沙漠。
辽阔的沙漠很安静，不见边际的沙面沉沉地在宁睡，边缘十里内，连爬动的虫子都没有。
只有木头烤动间发出的“滋滋——”声响，不大的火焰渐渐冒了出来，连接成一团勉强聚在了一起，火光在风中晃动了几下，还是艰难地立住了薄弱的身子。
一双惨白的手伸在燃起的火焰边上，火花晃过来时他也不躲一下。
林叶毕把身上一直穿着的披风脱了下来，丢在了身边，他的背后站了几个吸血鬼，脸色被融红色的火焰照得更加惨白，嘴唇苍白的没有半分血色。
他们在林叶毕的身边嘴唇蠕动了几下，像是汇报了些什么，又被林叶毕很不耐烦地呵退了。
在燃烧着的火柴堆的另一边，躺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他的身上盖了件厚重的黑色披风，眼睛不太安分地挣扎起来，月辉一样的银发在空气中缓慢地波动了几下。
顾归醒了。
停在林叶毕肩膀上的乌鸦突然嚎叫了几声，撕裂般的嗓音再次嘹亮地响了起来，它的翅膀扑闪了几下，又齐刷刷地掉下了好几片羽毛。
顾归的眼皮动了动，终于“刷——”地一下睁了开来。
他躺在沙漠上，第一眼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天和黯然失色的月。
和他平日里看到的很不同，没有五光十色的人造灯光渲染，看起来就只是纯净的天和不染尘埃的月。
顾归奋力地撑起身来，偏头看到林业毕的时候，表情也没有一丝变化。
他的鼻音很重，带着厚重的腔调问：“这里是哪里？”
林叶毕环顾了一圈四周，他的牙齿在灯光下露出了森白的冷调，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地道。
——“这里是科尔沙漠。”
他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我们的地盘。”

89 静冬05
火堆在升起的太阳中熄灭，沙漠里的温度也在一点点地攀升，夜晚的阴寒就像是一场幻觉，清晨的烈日炙烤在了沙面之上，黄沙像是在蒸锅上的发烫。
顾归一夜没睡。
他盘坐在沙面上，抱着腿盯着焦黑的木头。
突然，他迎面被丢了一件黑色的斗篷，一下子就盖在了他的脸上。
“走吧。”
他听到了林叶毕懒洋洋的声音，甚至还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
顾归把他丢过来的黑色斗篷披在了身上，不过没把帽子戴上。
霍航一最开始就问过他能不能晒太阳，当时的顾归说“可以，但他不喜欢”，但或许是因为在人类生活中的这几年，顾归还是不喜欢太阳，但是适者生存，他开始逐渐习惯于太阳的折射。
让他奇怪的是，站在他面前的林叶毕也没有带帽子。
他眯着自己的黑色瞳仁，抬着头，金黄色的阳光在他的眼中映出光圈来。
顾归垂下眼，把斗篷上的系带绑了起来，问道：“为什么你不怕太阳？”
他以为他已经是个特例了，但这个吸血鬼好像和他是一样的。
而且，他的眼睛甚至都是与人类无异的黑色。
他看起来比顾归都要更像个人类。
站着的林叶毕突然蹲下，他在顾归还没来得及躲闪之际拽住了他的银发，又猛地一拉。
他盯着顾归精致的眉目，眼睛的瞳孔突然变成了万花筒般得红。
林叶毕嘴角莫名地上挑了起来。
顾归忍不住地皱起眉来，他不害怕林叶毕，他只觉得这个表情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就像是一条缠在他脖子上伺机而动的毒舌，蛇信子都已经吐出来了，但又仿佛在思考到底要不要真真实实地下这个口。
他被林叶毕抓着的头发还在连着头皮发疼，
顾归冷下眉来，毫无俱意地跟他对视：“放开。”
他带在脖子上的项链开始发烫，不是霍航一送给他的那条，是跟了他不知道有多少岁月了的那条。
绿光从黑色的斗篷中反射了出来，林叶毕若有所思地伸出了手过去。
但又被无形的屏障挡住，林叶毕的面容瞬间变得有些扭曲，他不信邪地继续聚这力和这层屏障对峙了起来。
“哗——”
黄沙满天，又再突然之间归于平静。
顾归的头发都被这阵从他领口处扩散的大风吹得肆意翻飞，烈日都有那么一刻的暗淡。
但又重拨天云。
林叶毕的表情在像是沙尘暴一样的沙风间看不太见，他像是个没事人一样站了起来，把黑色的帽子带了起来：“走吧。”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顾归的四周已经围满了一堆吸血鬼。
黑袍挡住了他们的脸，严严实实地盖在身上，连一块皮肤都没有暴露出来。
林叶毕的身影越来越远，他的速度很快，脚步轻点在沙面上动作和电视上的轻功很像。
顾归没有多少犹豫，帽檐盖住了他的银发，身形也快得出奇。
也不知道他们跑了多久，无边的金黄沙子慢慢地消失在了视线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绿洲，一片长满了苍天大树的绿洲。
接天连地的大树没有漏下来一缕阳光，一跨进去就是与外界截然不同的黑，还有从脚趾上攀起来的阴冷感。
林叶毕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开始变得与常人无异。
走到越底部，漫天生长着的苍天巨树就坐落地越来越少，但天色却好像越来越黑。
这块天好像与外界的天割裂了起来，天幕没有洒下一丝光线，甚至连月亮都没有。
最后，在顾归面前浮现的是一个村庄，像是人类生存的地方一样的村庄。
熙熙攘攘的吸血鬼身上都顶着大同小异的黑袍，屋檐下挂着一盏盏的煤灯点亮了这沉沉的黑。
顾归站在最后一颗树边。
在这里，人类和吸血鬼的身份好像倒转了过来。
他看见了人类，被关在囚笼里的人类。
很多，像是被吸血鬼圈养着的家畜，每一个人都瘦骨嶙峋的，或许是长年不见天日的缘故，肤色要比旁边路过的吸血鬼还要来得苍白。
顾归亲眼看到，有个吸血鬼从囚笼里拽出来了一个人类男孩，毫不犹豫的就朝着男孩的脖子处咬了下去。
男孩没有哭，也没有喊，眼神只剩下了麻木。
这边也没有人惊叫，好像所有人都对这一切习以为常。
顾归的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饿了。
距离他上一次进食，已经快七天了。
但他这次的食欲好像没有往日那么强烈，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按捺住自己的冲动。
“饿了？”
林叶毕把自己的斗篷摘了下来，随心所欲地道：“饿了就去，这些都是你的食物。”
顾归把自己的视线收回来，语气冷淡：“不需要。”
“呵——”林叶毕却突然笑了笑，他的目光是恶趣味的揶揄，“也对，你都尝过那么好的血液了，自然是看不上这些低等食物。”
他说的是谁，顾归心知肚明。
他的手腕还是红的，是霍航一抓着他用的力留下的。
霍航一用了多大的力，只有顾归知道，他又听到了林叶毕的声音。
——“介意和我说说他是个什么滋味吗？”
顾归的头猛地转了过来，盖住他脑袋的帽子在风中掉了下来，漂亮精致的五官被煤油灯的红光烘托着，有些阴翳。
林叶毕意想不到，一直算得上安分听话的顾归突然发难了。
他锐利的指甲在瞬间长了出来。
吸血鬼从来不需要学习怎么杀人，这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
顾归的指甲在空中响起来来了撕裂的破空声，他们两个的距离太近了，林叶毕来不及闪躲，领口被顾归拽住，整个身体都像是个炮弹一样飞了出去。
他只来得及在空中调了下姿势，还是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但是下一刻，顾归的身影就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毫不留情地重重把他砸在了地上。
林叶毕无所谓的撑起了身，还摇了摇手，遣退了围上来的吸血鬼们。
他的额间留着血，被他无所谓地用手指抹掉，对着居高临下看着他的顾归恶劣地笑了笑：“怎么，你那么在乎他吗？”
见顾归没回应，只是依旧这样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他。
他越这样，林叶毕就越想激怒他。
“所以呢，他还不是在你的身上留下了那个什么试剂吗？”
“不过没关系的。”
他突然又像是个大善人一样安慰起顾归，只是嘴角的笑更加恶劣了。
“对于我们纯血族来说，这种毒药也毒不死我们的。”
“你忍忍过去就行了。”
“你有多喜欢他，他就能让你多疼。”
林叶毕怜悯地看着他：“人类都是不可信的，知道了吗，小顾归？”

90 静冬06
三辆整齐的越野车奔赴在上上下下的沙坑之中，结实的轮胎跳起，在空中飞跃后又稳稳地落下。
车内坐着的是临时拼凑出来了一个小队，除了原本就在执法所第一队的几个队员之外，司乐乐和严羽也在。
他们一个是过来考察的，一个是为了避免突发情况的发生。
吸血鬼早就不安宁，他们这一个小队是最为特殊的一队，也是会最先进入科尔沙漠的一队。
这一次，人类已经下定决心要探查入科尔沙漠。
为了人类。
但对于霍航一来说，同时也是为了顾归，他的顾归。
他坐在副驾驶上，窗户半敞开着，烈阳和沙砾在风中卷起，擦过了他被晒得有些小麦色的皮肤，厚薄适中的嘴唇正紧抿着。
或许因为这里的天气过于干燥的缘故，他的嘴唇有些干裂。
这辆车开在中间的位置，里面只坐了霍航一和开车的贝城昊。
为了阻挡辣目的光线，贝城昊的脸上架了一副墨镜，他直视着前面，连看霍航一一眼都不敢。
霍航一的表情比他透光墨镜看到的世界都要来得黑，自从顾归跑了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霍航一笑过。
本来霍航一甚至是想一个人去科尔沙漠的，但最后还是霍枫把去科尔沙漠的计划提前了。
他们这一行，说得好听点是去探路。
说得难听点，更可能会去送死。
但加入这一队都是他们自愿的，他们都跟着霍航一出生入死了那么多年，司乐乐跟严羽更是和他一起长大的。
霍航一刚开始还不同意，还是他们苦口婆心地劝了许久，才发展成现在这个情况。
“呸！”
贝城昊呸掉不小心吃进嘴里的沙子，又小心地打量了霍航一一眼，犹豫了片刻还是劝道：“霍队，你要不还是睡一会儿吧？”
计划一提上来，霍航一就疯了一样地催促，他自己也眼睛也不闭一下地加入后勤。
他是先花了一天一夜把所有关于科尔沙漠的资料全部翻阅整理了一遍，又花了一天的时间把他们需要的武器准备好，还顺便把粗略地路线给划分了。
除了今天早上他开车的时候，霍航一稍微闭了几个小时的眼睛，他就没有再睡过觉。
霍航一的手上还拿着一份打印下来的资料在看。
闻言，他偏了下头，语气淡淡地：“不用。”
他看起来很冷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但所有人都知道，霍航一现在一点也不冷静。
现在霍航一的身体只有一股力支撑着他，他就像是一个到了极点的气球，只需要再轻轻一戳，就会在临界值爆掉。
霍航一的眉头紧锁着，太阳穴像是炸开般了的疼。
他知道，自己现在很需要睡觉，但他也知道，他不能睡。
在带顾归回来之前，他都不能睡，他已经做错过很多事情了，不能再错这一次。
只要是除了生命以外的代价，他都要把顾归带回来，因为如果他死了。
霍航一觉得，顾归还是会难过的。
他手里拿着的那份资料是他最近才发现的，里面记载的内容以及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但让霍航一惊叹地是，那个作者竟然把外围的科尔沙漠的地图绘了出来，他们现在走得那么得心应手也要多亏与他。
只是可惜，这个作者也在几十年前渺无音讯了。
霍航一翻阅到最后一页，才看到了那个作者的署名。
——我的名字并不重要，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神迹的自然。我敬爱它，尊重它，乃至我爱它。我愿用我生命的代价，记录下这一片沙漠的美。
——林叶毕。
资料上的字迹已经被他看了好几遍，早就牢牢地被霍航一计进了脑内。
干燥的泥土味道像是止住了他的呼吸，胸腔每起伏一下，都好像无数粒沙子从他的身体上滑落下来。
顾归怎么样了？
霍航一闭上眼睛，他不敢去设想，但又忍不住地去设想。
他会哭吗，他会害怕吗，他会被欺负吗？
如果...顾归不在这呢，那他又该去哪里找他。
他会不会再也找不到顾归。
这个世界太大了，想要躲一个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顾归不想见他的话，他是不是就再也不能抱他、亲他。
霍航一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咳出来的血都是深黑色的。
烈日像是一根金线，直直穿透了他的心脏，从那人体最脆弱的部分，留下来的鲜血也是红色的。
他像是进了无数个平行的时间，切割不完整的画面像是走马灯一样闪过他的眼前。
都是顾归，各种各样的顾归。
车轮颠簸了一下，本来就支离破碎的画面更加凌乱了，霍航一干涩的眼睛像是一眨就能掉下泪来。
外面的烈日却在一瞬间消失，天幕在眨眼之间就切换了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圆月。
一个血色的圆月，只需要看着，就能让人感受到无尽的压抑感，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狠狠地压在了人的心头上。
霍航一把腰上佩着的枪举起来，从副驾驶上下了车。
沙漠表面在月光的洒下光亮，但也只平静了一刻，大地就突然之间颤抖了起来。
远处地面上的沙砾却突然被风卷了起来，空气都逐渐变得混浊了起来，能见度也慢慢地变大，风大得像是能把这块地劈头盖脸般地翻过来一样。
沙尘暴。
他们的脑内瞬间浮现出来这几个字。
贝城昊努力地把住方向盘把住，冲着霍航一喊道：“霍队，上车！”
“等一下。”
霍航一却突然止住了他准备迈上车的脚步，他在那漫天风沙之中看到一个人影。
——她有一头漂亮的银卷发，蔓妙绝伦的脸蛋，朱寇色的指甲。
但她瞳孔里的红光却比霍航一第一次见她时要来得暗淡很多，像是快要熄灭的一团火焰。
她的指尖还往下滴着血，蓝黑色的血液顺着脚步渗透在了沙漠里，霍航一看着她踉跄了一下。
他见过这个吸血鬼的，在“最后一战”之中。
她是那个高傲的宣布吸血鬼投降的那个女性吸血鬼。
在霍航一凝视她的时候，风暴中心的吸血鬼也把脑袋转了过来，她的眉角很锋利。
身形和卷起的沙子一样快，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朱寇色的指甲迎面袭了过来，掐住了霍航一的脖子。
霍航一面色不改地往后退了几步，他看出来了。
这个吸血鬼已经是个强弩之末了，她应该也把他认出来了，手下的力慢慢地收住了。
但她又凑了过来，鼻尖在霍航一的身上嗅了几口。
红色的瞳孔中带着几分疑惑，她的尖牙动了动，声音夹在了这呼啸的风中。
——“你身上属于哈里森的味道怎么越来越重了？”

91 静冬07
喧嚣的风越刮越大，本就不平静的沙漠现在就像是只张牙舞爪的野兽，只要不设防一下，就会不小心被风沙吞没。
就连霍航一都逐渐站不住脚，满目都是扬起的沙子，他的右手已经扣在了那个女性吸血鬼的脖子上，听到那一句话脑内却突然当机。
哈里森。
顾归。
两个名字听来都甚至毫无联系性。
但霍航一的心里早有过猜测，他有想过，顾归会不会就是哈里森。
或者，他最开始也有猜测过，顾归会不会是哈里森的孩子。
可是很明显，时间线是对不上的，顾归的年龄要比哈里森消失的时间要来得更多，但也并不能排除吸血鬼的特殊性。
因为吸血鬼和人类毕竟是不一样的。
他在第一次见到顾归的时候，就觉得顾归就像是缩小版的哈里森，但顾归当时根本不像是在撒谎，就算到了现在，他也还没学会撒谎。
霍航一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但是又谁都没证据证明，顾归就是哈里森。
他们的性格完全不同，就像是两块完全拼不起来的拼图，从头到尾都找不到一点可疑的接口。
他和顾归之间好像一直隔着一块厚重又清澈的冰，而现在，冰破了。
霍航一茫然地想，透过那一块冰，他一直都看得清顾归，但只有现在，又才是真正的看清。
“霍队！先上来！”
风暴已经越来越近，给他们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霍航一醍醐灌顶般地清醒了过来，手掌早就不自觉地收紧，被他掐着脖子的女性吸血鬼青色的血管暴起。
她的身上穿了一件圣洁的白袍，霍航一这才发现，她的胸口像是被人剖膛拆腹般撕裂了开，虚弱地气若凝息。
但这个吸血鬼的眉目好像还沾着冬日的冷霜，但她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鲜红的唇瞬间失了颜色。
霍航一毫不犹豫地打开后座的车门，先把她像是一条死鱼一样地丢了进去，自己才长腿一迈，跨坐了进去。
他的神色戾气有些中，眉上刚结住的伤疤看起来更加凶狠。
他不知道这个吸血鬼的来路，但是他们对吸血鬼的了解太少了，所以不管是用什么方式，他都要撬开这个吸血鬼的嘴。
贝城昊开车的速度越来越看，接二连三的越野车打着灯，速度快得像是要从原地飞起来一样。
“往左边开。”
倒在后座的女性吸血鬼费力地支起身子，她肚子上的伤口在缓慢愈合着，在后座的椅子上留下了明显的血迹。
她的声音因为疼痛有些沙哑。
听了她的话，贝城昊没率先移动方向盘，而是先回头看了霍航一一眼，等霍航一点下了头后，他才急转了个方向。
跟在后面的越野车也在一声声刺耳的漂移声下，跟在了屁股后面。
她没骗人，风暴距离他们的距离与他们相斥而行。
霍航一从副驾驶攀着椅背，一跃到了后座，他一把提起那个吸血鬼的领口，把她从椅子上拽了起来。
他对这个吸血鬼没有一点好感。
根据他对这个吸血鬼所剩无几的记忆，他就知道，这个吸血鬼很讨厌人类。
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个超脱于人类的存在，就算是现在的这个处境，她看着霍航一的视线还是带着不屑。
霍航一更看不上她的眼神。
他的右手用力，心里的焦躁愈发厉害，“啪——”地一声。他重重地把吸血鬼甩到了门上。
他有很多的问题想要问她，呼吸很重地问道：“顾归是不是哈里森？”
吸血鬼的眉皱了皱：“顾归是谁？”
霍航一松下了一口气，但他又听到了下一句。
——“我这一觉睡得太久了，刚醒来没多久。”
霍航一咬住自己的唇，那一口气又重新提了上来，翻涌的血腥感停留在喉咙里挥之不去。
冰凉的月色之中，他的脑内突然闪过了这个吸血鬼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身上属于哈里森的味道怎么越来越重了？”
如果顾归真的是哈里森，他可以理解这句话，但是为什么是“越来越”。
他以前和哈里森就没有什么接触过。
霍航一的喉结滚动了，银色的月光在他的脸上打下一层厚重的阴影，如梦如幻般。
他问：“为什么说哈里森跟我有关系？”
他手下的力已经不自觉地被他自己卸下了，吸血鬼不急不缓地拂掉了霍航一的手，她坐直身体，红瞳眯起，借着月色打量一下霍航一的脸。
募地，她突然嗤笑了一声：
“你以为你为什么比其他执法者强很多?"
霍航一的身体瞬间顿住了，他像是一个老化的机器艰难地抬起头来。
吸血鬼背着血月，表情无比恶劣地看着他，她举起自己朱寇色的指甲，轻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吹掉了停在指甲表面的沙尘。
她又淡淡地开口：“人类果然就是人类。”
霍航一在突然之间知道了他自己身体的秘密。
执法者想要拥有与吸血鬼旗鼓相当的能力，需要把吸血鬼的血清注射进自己的身体内。
简而易明的来讲，那个吸血鬼越强，那个执法者也会相对要来得强一点，但同样的，在注射进血清的这个过程中，危险性也是难以探测的。
那他呢，他身体里的血液又是谁的。
霍航一的脑内瞬间浮现出一个答案——他身体里的血液是属于哈里森的。
接下来的问题就像是环环相扣地冒了出来，在他的身上还有很大的一个疑点。
——他是第一批参与执法者试验的试验品，别人都是身体健壮的军官，他那时候却是个半大的青年，但偏偏第七所就找上了他。
他还成为了唯一一个在那场试验里活下来的人。
闪烁的记忆像是找到网的鱼，再次扑通着鱼尾游了过来。
霍航一的记忆定格在他被一个吸血鬼追杀的那一天，血腥味的马路，野兽的气息近在咫尺，他的心脏在一声声地变得微弱了下来。
但他活下来了。
霍航一终于记起来了，那天他没有直接晕过去，他是有记忆的，只是在潜意识里用无尽的黑覆盖了那一段记忆。
回忆里的“霍航一”浸泡着鲜血的手抬起，在冬夜的冷风之中，他抓住了一角白色的衣袍，柔软的绒毛瞬间被他的鲜血染黑。
暗雅的玫瑰花香传来，像是无形地手被他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在簌簌的风雪下，抬起了头，看到了张比着雪更加漂亮的脸。
——银发很长，唇红齿白，但神色却像是场停不下来的雪。
“霍航一”看见他蹲了下来，用冰凉的手指拖住了他的下巴。
他低着头看他的时候，像是一个从天上降临的神，斗篷披洒在了地上，像是他背后的翅膀。
黑白的画面在他的眼前渐退，只留下了一篇虚黑色，霍航一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在那有一天，是哈里森救了他。
他怀疑哈里森把自己的血给了他。
用不知道怎么样的方式让他活了下来。

92 静冬08
在道路的尽头，高大粗壮的树木又再次重新出现，僻静的小道之上，只有顾归一个人。
路是林叶毕给他指的，只是让他往前走。
而现在，天色越来越暗淡，煤油灯的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了。
面前的小道突然冒出来了一个岔口，顾归的脚步在黑夜中停了下来，他茫然地抬起头，两条岔开的小路看起来一模一样。
一样的逼仄，尾部也统一地陷入了黑暗。
在属于他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踏足过这块地——属于吸血鬼的领地。
可不知道为什么，顾归的身体先动了起来，他毫不犹豫地迈出腿往左边走了，右边的羊肠小道瞬间消失地无影无踪。
他脖子上的绿松石再次闪出夺目的光，无边际地照亮了他面前的小路。
这条路看起来许久没有人踏足，野草轻而易举地盖住了不在圆滑的鹅卵石，多年的积尘停留在上，可当绿光闪过的时候。
一切又变得焕然一新。
黑白的鹅卵石重新变得富有光泽，垂死的野草再次冒出了嫩绿的尖，灰尘像是被夜风吞噬一样不见踪影。
这一切的变化在顾归的眼里都是不科学的，超脱于他的认知范围之内。
奇怪的是，他却觉得这些都很正常。
顾归踩在鹅卵石上，他甚至感觉到这些没有生命的小石头蹭了蹭他，像是在撒娇一样，刚冒出尖的嫩草又突然拔高，格外亲昵地卷住了他的脚腕。
天幕像是在一瞬被揭开了一样，皎洁的月慢慢拨开云层冒了出来。
这是和外面不一样的世界，宁静安详。
顾归突然抬起手来，一只白色的小鸟突然停在了他的手上，拿自己的尖嘴不痛不痒地啄了啄。
莫名地，顾归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一块松动了。
他在铺满月色的鹅卵石上走着，越走得越近，莫名的熟悉感却贴得越近，像是一个终于开始转动起来的齿轮。
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座白色的城堡。
尖顶如云，浩海如山，建筑却有一大部分的身体被粗壮的树木挡住了。
顾归站在旁边看了许久，他赤红色的瞳仁再次显出了摄人的光芒，银发被风温柔地拨弄着。
不需要他用力，步子自然而然地就迈了出去。
他苍白的手掌搭在了门上，门上镶着银金色的锁，吊下来了一个巨大的圆滑。
可是顾归只是尝试着轻轻地一推，厚重的大门在“吱呀——”一声中打了开，沉寂的城堡好像苏醒了过来。
城堡的内部是冷清的空荡，没有放什么东西，只是在地上铺了一层很长的地毯。
从大门口开始，连接到了底部的小高台。
顾归的注意力不由地被小高台吸引，金色的台阶一层层拔高，最上面悬空停着一个四分五裂的罗盘，但它又诡异地在眩晕的白光之中粘合在了一起。
他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这是他的东西，心里好像有声音在顾归的耳边这么说着。
他的脚步安静地落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响动产生，顾归的脚步越迈越急。
罗盘好像感知到了他的存在，聚成一团的样子瞬间分崩而开，像是几颗从天而坠的流星，带着白色的拖尾，漂浮在了他的眼前，又很自觉地组合在了一起。
它像是一个渴求夸奖的小孩，在顾归的身边盘旋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才乖乖地停在了他的手上。
刚在外面飞着的百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又飞了进来，不去抢罗盘的位置，站稳在了顾归的尖上，嘴里发出来了类似呜咽的鸟叫声。
顾归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又在半空中戛然止住。
可小白鸟却很自觉地普通了一下自己的翅膀，拿自己的小脑袋撞了撞顾归的手心。
被小白鸟碰过的手心痒嗖嗖的，顾归却觉得自己的手心在发烫，连带着自己的全身。
他的脑袋突然开始痛了起来，顾归皱着眉头，面前都化出了一片像是醉后的虚影。
小白鸟的头从一个变成了三个，又从三个变成了角色，罗盘在他的手中震动着。
疼痛感慢慢消逝，在顾归的心里，悄然地浮现出了一句话。
——这是他的鸟，也是他的罗盘。
这里，也是他的城堡。
他的眼神依旧茫然，低下头，和小白鸟无邪的眼神对视着。
突然，萦绕在罗盘的白光突然缠绕在了他的身上，像是一段剪不断的丝绸，从他的脚腕，一圈圈地网上饶，到了胸口才停了下来。
白光并没有直接接触他的皮肤，还是像高山上的云层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脑内的胀痛感愈发明显，像是在他的脑内一股气地塞进了很多的东西，但又尚在顾归的忍受范围之内。
白光渐渐消退，就像是雨后的云雾一般，
取而代之的是顾归脑后的银发，变成了，从及肩的长度眨眼之间长到了腰部。
银发轻轻晃了一下，自然而然地散了开。
在顾归修长的脖颈上，出现了一个印记，弯月形的印记闪着和他银发如出一辙的银光。
他好像在突然之间脱胎换骨了一般，眉眼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脆弱瞬间荡然无存，留下的更像是毫无波澜的冰谭。
顾归的唇色却好像更红了，他闭着眼睛。
无数的记忆和画面从脑内划过，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里面的人是他，但他又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个旁观者。
——看着画面里的“顾归”，又或者是哈里森的悠长又孤独的一生。
他眼里的世界是灰白的，没有什么浓墨颜色。
他从宁静的雪地醒来，脚步在厚重的雪面上留下痕迹，旷野的雪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白色世界。
这里面没有比人，只有他。
他从雪地走到沙漠，就连沙漠也是灰白色的，他的头上戴着白袍的帽子，细瘦的手腕被宽大的袖子包裹在内。
他迈过森林，走进这一间城堡。
铁门紧闭，他再也没有出去过，直到某一天，又是一天雪夜。
这是他第一次走进人类的世界，寡淡的神情吐出冷漠的字眼，他的世界还是灰白二色的。
可他的世界终于还是出现了颜色。
僻静的巷道里，生命危垂的人类用仅有的力气抓住了他的白袍，鲜血在上面印下了痕迹。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其他颜色，是红色。
所以他第一次大发善心，他决定把自己的血液喂给这个脆弱的人类，给他最后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如果足够幸运，这个人类是可以活下去的。
画面又在突然之间分崩离析，耗尽力气的罗盘重重地跌落在了地毯上，沉闷地发出一声轻响，它已经失了颜色，变得黯淡无光。
顾归蹲下身，把碎片都捡回了自己的怀里。
他的眼神还是带着不谙世事的稚嫩，不染一点风雪，藏匿于他身体之下灵魂重新苏醒过来，可属于“顾归”的灵魂还是占据着他的身体。
顾归的手指微微地颤抖着。
原来，在很久很久之前，他是救过霍航一的。
他们两个的羁绊在很早以前就开始了。

93 静冬09
他们离风暴的距离越来越远，沙漠终于重新变成了白天里平澜无波的样子，那个吸血鬼指的路没有错，这里已经很明显地脱离了危险。
贝城昊把车停了下来，松了安全带，下意识地就从口袋里摸出了枪对准了后座的吸血鬼，霍航一却抬了抬手阻止了他。
后面紧跟着的剩下两部越野车也停了下来，从里面稀稀落落地下来了好几个人，严羽率先走了过来，车外骤降的温度冻得他抖了抖。
他嘴里呼出来的气都被冷风凝固成了白色，严羽走在车旁，和霍航一视线交流了一番。
他们两个之间的默契，只需要交互一下眼神就能明白。
霍航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有开口，反而跟贝城昊道：“先去点个火吧，严羽和司乐乐的身体没经过改造，可能受不了这边的气温。”
他的话没有说的很明白，但意思却很明显了。
霍航一在找理由支开他们两个，贝城昊向来是一根筋的，霍航一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毫不犹豫地就拉开车门往下走。
严羽看起来就有些迟疑，他的目光透过车窗看不清那个女性吸血鬼的脸，只能看到她背后柔顺的银发。
但莫名地，他就是感知到了危险的气息，这个吸血鬼比他见过的其他吸血鬼都要来的危险。
霍航一近期的状态不好，他不太放心让霍航一和这个吸血鬼独处在一起。
但最后严羽还是转身走掉了。
他和霍航一对视了很久，也知道他犟得像是一头驴的性格，只是嘱咐了一句“小心点”，就紧了紧衣领，往刚燃起的火堆处走了过去。
黑夜中腾起的火焰离他们不远不近，是可以把他们放在视线之内，又听不到他们声音的距离。
霍航一靠在车门上，他的眼神有些道不明的情绪。
那个吸血鬼肚子上的伤已经不在淌血了，她开始悠然自得地用自己朱寇色的指甲拨弄起漂亮的银发，或许是有些不爽于霍航一的视线。
突然之间，银光一闪，狭窄封闭的座位中，她突然向前一冲。
不知为何，霍航一的反应有些迟钝，他只来得及蹲一下身。
躲过了脖子上的致命伤，但下巴依旧留下了三道很深的伤口，新鲜的血液里面从创口之上涌了出来。
“算你走运。”
吸血鬼又缓缓地坐会原位，她的手指上有霍航一身上残留的血液。
诱人的味道从指间散了出来，她是个很挑食的吸血鬼，但这个人类的血液却好像闻着就能让人上瘾。
吸血鬼下意识地伸出了舌尖，就要去舔手上的血液。
鎏金色的子弹却从她的面前穿了过来，差一点就命中在了她的身上，吸血鬼挑了下眉，一抬眼就看到了在霍航一手中还冒着烟的枪口。
这个吸血鬼在威慑她，真是个有趣的认知。
她把手放下，在剑拔弩张的气势之下突如其来地开始自我介绍：“我叫赫拉。”
霍航一冷着眉还是举着枪，连移都没移一下。
他不讨厌，甚至于心甘情愿于当顾归的移动血库。
但是，如果是别的吸血鬼，他只觉得恶心和作呕。
换句话说，他身体里流动的血液，只属于顾归一个人。
赫拉好像一点也不怕这对着他的枪口，从容地笑了笑：“你看起来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她虽然睡了很久，但还是对这个人类有所印象。
霍航一把枪收了回来。
他对这个吸血鬼毫无好感，但只有靠她，他才能知道更多顾归的事情。
霍航一深呼吸了几口，把自己和顾归的事情简略地讲了一遍，他怀着最后一线希望问：“他会是哈里森的孩子吗？”
“不可能。”
赫拉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她还在捣鼓自己的指甲：“我们的存在本就违背自然，不可能拥有孩子。当然，我说的不是那些低劣品种的吸血鬼。”
她抬眼，眼里暗淡的红色重现变得亮了起来。
“我说的是像我这种高贵的纯血族。”
“所以啊——”她慢悠悠地，打破霍航一身上最后的一层枷锁，“你说的顾归，多半就是哈里森了。”
顾归就是哈里森。
他早就知道这个答案，但在被定下定论的那一刻，心口还是依旧像是有岩浆流动，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开始生烟。
霍航一无法做到把他们两个划成一个等号。
他的唇都开始发寒，那他应该是把顾归当成待在自己身边两年的粘人精看，还是把顾归当成哈里森看。
不管是顾归，又或者是哈里森。
和他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之间缠着再锋利的刀都剪不断的线。
他们就像是漂移的版块，无数地机缘巧合又把他们拼在了一起。
霍航一闭着眼，胸口都是沉闷的气。
他爱的是顾归，从头到尾是顾归。
那顾归呢，他现在还是顾归吗。
记忆里哈里森冰凉的手指好像又碰到了他脸颊，是一个很倨傲的角度，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但转念间，又好像春风刮过，雪花再一夜之间变成了满树的桃花。
他脸上的手指温度慢慢回升，他看见了顾归，漫天的桃花瓣落在他皎洁的银发之上。
他在对他笑。
霍航一重重地喘出一口气，他手指上用得力大得像是能把车门直接卸下来 。
他想明白了，其实这个事情一点也不复杂，也一点也不难以决定。
在他的眼里，哈里森已经不在了，留下的只有顾归。
就算顾归找回了属于“哈里森”的记忆，他也不会变得像以前那样，因为顾归就是顾归。
霍航一重新冷静下来，呼吸归为平静，月亮又被阴沉的乌云挡住，但它明亮的余晖还在。
他问：“你能告诉我怎么去找顾归吗？”
他用的是顾归，而不是哈里森。
赫拉渐渐从座椅上直起身子。
这个人类和她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他的行为和说话的方式都很贴合于他的长相。
像是一把古老传说中的剑，不惧烈焰，不畏向前。
她的眸子若有所思地眯了起来，手指微动，她突然有了个决定，冷不丁地道：
“我想和你来一个合作。”
“你的哈——”她顿了下，改口道，“你的顾归应该也会很想要这一次合作。”

94 静冬10
和一个吸血鬼进行一次合作，这件事情怎么听都不靠谱。
霍航一的眉头锁紧，似乎是在考虑这句话的可行性，他沉默了许久才道：“我需要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包括属于你们吸血鬼的秘密。”
“哦？”
赫拉挑了挑眉尾，“你想知道什么？”
这时候的霍航一思路极其流利：“我要知道，你们当初为什么会与人类开战。”
他停了下，才慢慢开口：“我想知道哈里森又是为什么会帮助人类。”
霍航一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情绪念出这个名字。
他和哈里森像是陌生的过路人，和顾归又亲密地像是身体里的血肉。
“哈里森为什么要帮助人类，这个我也不知道，但是吸血鬼的其他事情——”
赫拉垂下眼睫，遮住了里面的波澜。
她按住自己胸口的伤，目光狠地像是要把人撕裂一样：“与人类的事情，是因为血族的内部出了些事情。”
霍航一冷不丁地问：“你的伤也是吗？”
“先声明。”赫拉强调道，“我的伤是因为我刚睡醒，还没反应过来，不是因为我打不过他！”
霍航一搞不懂吸血鬼骄傲的自信心，他抓着重点问：“他是谁？”
赫拉很不满意地皱着眉，她很想直接动手抹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的脖子，但还是按耐住了自己的冲动。
她翻了个很漂亮的白眼，才慢慢道：“你应该知道血族有七个亲王吧，但身为血族，我们的生命实在是无趣的长，所以大部分的人都会选择沉睡，当然，哈里森是个意外。”
“他不喜欢睡觉，但是也不会去人类的领地。“
“我们与人类从最开始就是毫不相干的，纯血族不需要人类的血液就能活下去。”
“但那些吸血鬼不一样，他们没有血液就会死去。”
赫拉的声音逐渐放低：“但那些吸血鬼也会可以隐藏自己的行踪，所以一直没翻起什么浪。但直到一个疯子出现，一个叫林叶毕的疯子，最开始开战，也是他带着那些没脑子的低等生物开始的。”
——林叶毕。
这个名字让霍航一的瞳孔骤然一缩，他抓起座位角落的资料，“哗啦哗啦“的翻页声中。
他看到了最后一页的署名。
一模一样的三个字，笔锋流畅，笔迹陈旧。
这些事情完全不在霍航一的预料之中，他脑袋里突然闪过了一张脸，他见过的那个吸血鬼的脸。
差点杀了他，又把顾归带走的那个吸血鬼。
霍航一对他的五官的每一个角度都记忆犹新，他的牙齿不由得咬紧，但又猛然地想到个问题：“他到底是人类还是吸血鬼？”
吸血鬼不可能拥有黑色的眼睛，而那个林叶毕看起来却能自如地在此中切换。
“他以前是人类。”赫拉直勾勾地盯着霍航一，“据我所知，有个亲王把他从沙漠中带了出来，那个亲王用初拥把他变成了吸血鬼。”
“具体的情况我不清楚，我只听说过那个林叶毕试图逃跑，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回来了，最后的最后，林叶毕把那个亲王杀了。”
这些话赫拉说出来轻描淡写，就像是一个普通的睡前小故事：“后来就是他疯了。”
“他想杀了所有的人类。”赫拉停了一下，“也想杀了所有的吸血鬼。”
她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
霍航一不再镇定了，他的双眸血丝崩裂，但又努力地咬着舌尖，剧烈地疼痛让他冷静了些，但也不能平复他像是鼓点一样跳动的心脏。
他不可以慌。
霍航一在心里劝诫自己，在找到顾归之前，他都不可以先乱了阵脚。
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发散，霍航一的手掌都开始颤抖了起来。
这是身体紧张到一定程度产生的自然反应，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凶得像是只脱笼的野兽：“我答应你的合作，告诉我去哪里找顾归。”
赫拉饶有兴趣地吹了声口哨，看着一个冷静的男人失控也是件很有兴趣的事情，但下一刻，她刚认识的盟友就举起了枪对上了她的太阳穴。
“冷静点。”
赫拉翘起一个手指，隔空推动了霍航一的枪口。
“虽然听你的描述，我觉得现在的哈里森就像是个小白痴，不过他不会有事的，不然按着林叶毕地性格，他甚至都不会把顾归带回来。”
“你看，他想杀我，我刚睡醒才打了个哈欠的功夫，他不就找上我了吗？”
霍航一根本没办法冷静，被赫拉推出去的枪口，又重新怼上了她的脑门：“把他把顾归带回去又是能干嘛！”
“如果我猜的没错，他应该想利用顾归。”，赫拉的眉头蹙起，“如果你没有说谎的话，现在的顾归完全不拥有哈里森的记忆，但是不管他有没有这一段记忆，只要他迈入成长期，他就会拥有纯血族的能力。”
“这样也不行。”
霍航一的脑袋乱成一团：“顾归他干干净净，不可以去帮那个林叶毕杀人。”
关心则乱这句话永远没错，霍航一从后座回到驾驶座，拿出身上的通讯仪带上。
回头跟赫拉道：“你下车。”
赫拉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你疯了吧！你一个人去找他就是送死！”
霍航一的神色不变，重新重复了遍：“下车，然后告诉我怎么走。”
“你那么想死的话我也不拦着你。”赫拉冷笑了一声，“只不过你得等到日出才能走，那条路才会出现。”
霍航一长抒了一口气出来，他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电子表，还有五个小时。
他干脆下车，把赫拉也带了下来。
他和赫拉说合作也不是随口就应下来的，把赫拉告诉他的事情简略地根剩下的几人重复了一遍，最后让他们把赫拉带回去去找霍枫，又让他们有事情就通过通讯仪来联系他。
“那你呢？”
严羽担忧地问。
在夜晚最后的夜色之中，霍航一逼迫自己进入睡眠：“我要去找顾归，不要劝我，你知道我是什么性格。”
但他又突然睁开眼睛，像是宣誓一样地道：“我会活着回来的。”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了下了，霍航一睁开眼睛，孤身一人上了越野车。
车轮在沙漠上留下痕迹，霍航一的目光坚定万分。
——“跟着太阳的方向。”
这是赫拉告诉他的。

95 静冬11
这里的太阳路径诡异，并非正常的东出西落，走向也不在霍航一的把控之内，随着时间的走动，沙漠天色也越来越暗。
不是因为太阳落山了，而是因为天上的云层更厚更阴沉了，终于，在突然一刻，天幕完全转向了阴。
霍航一沉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就往茂密的森林里走。
赫拉告诉他——不要用人类的思维去考量吸血鬼的城度，只有顾归想见他，道路才会在他的面前浮现。
霍航一闭上眼睛，军靴踩在澄绿的树叶上，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树林里安静地响动着。
阴冷的风从他的脸上刮过，霍航一缓慢地把紧闭着的眼睛睁开，他又再度狠狠地合上。
在他的面前没有路，还是深不可测的树林。
顾归不想见他，一点也不想。
霍航一的身体往后跌落了几步，扶在了旁边的大树之上，他才稳住了脚步。
树皮很粗糙，霍航一用的力太大，指甲都陷进了树身之中。
他重重喘息了好几声，才慢慢地把手收了回来，指腹都已经血肉模糊，还带着木屑，不断地往下淌着血。
霍航一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他环顾了一圈四周，周围的苍木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风吹过都不会发生一点枝叶刮过的响动。
这里静得可怕，他心脏急促跳动的声音就显得格外响。
顾归不想见他这件事情，本就霍航一的预料之中，他本该最好万全的准备，但当这个认知明明白白显露在他的眼前时。
霍航一还是觉得痛，像是把灵魂抽离了躯壳，又像是破开五脏六腑的痛。
从顾归选择走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顾归不会在选择回来了。
霍航一猛地提起一口气，大脑早就被突然的情绪占据，连平日里随时保持的警惕都卸了，周围细微的响动他完全没听见。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吸血鬼已经围在了他的身边，所有人的身上都穿着统一的黑袍，什么声响都没发出来的停在了树上。
霍航一瞬间跃起，躲过突然扑下来的几个吸血鬼，但又腹背受敌。
“唰——！”
他的左肩膀顿时留下了五道口子，一时之间，连带动左手这个动作他都做不到的了。
霍航一的左臂在短暂的时间都用不来了。
但他依旧是最强的执法者，霍航一在空中翻滚了一圈，抽出腰带中的枪，精准的点射杀死了离他最近的几个吸血鬼。
他在树上猛地一蹬，眨眼之间就与剩下几个吸血鬼拉开距离，落在了一颗拔高的树上。
剩下的吸血鬼还在对他虎视眈眈，现在的情况对他来说太不秒了，霍航一的牙关咬紧。
他不能死，最起码，现在不能死。
他还没见到顾归，他要把所有想讲的都讲清楚。
霍航一的眼神瞬间变了，他捂住左肩的伤口，利落地换了一个弹夹。
不就是几个吸血鬼吗？
他这几年杀的吸血鬼可比很多人吃的饭还要多。
吸血鬼很有组织地朝霍航一扑过来，他粗略地扫了眼背后，又立马拧回脑袋，借着复杂的地形躲过这些吸血鬼的伏击。
右手也不停歇地在强烈的后座力之下开着枪，吸血鬼的血液浇灌在地下的草木之上，融出了蓝黑的一片，像是开在地狱之上的花。
霍航一的身上也无可避免地受了些伤，他靠在树上，喘着粗气。
左肩的刺痛感更强了，带着半个身子都麻痹了起来，他现在能动完全是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力。
他转了个身，又很快地在树木之间飞跃了起来，手腕一翻，拥小刀抹掉了他面前的吸血鬼脖子。
吸血鬼的尸体在他的眼前慢慢地滑落，在从脖子的边缘之处开始燃烧，烟火飞湮之际。
霍航一的瞳孔骤然一缩，一颗子弹向她飞跃而来，漆黑的弹身上刻着鎏金色的花纹。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死亡的气息再次逼近。
霍航一的眼睛一眨也不眨，死死地盯着子弹一点点的逼近，这次他还是无处可躲，旁边就是逼仄的树木，他连侧个身的动作都做不到。
他数不清自己刚杀了多少个吸血鬼，手上的枪他已经抓不住了，但小刀还被他牢牢地抓着。
霍航一绝望地想。
这一次，他或许永远找不到顾归了。
但突如其来，木质的玫瑰香扑灭而来，银色柔软的长发扫过霍航一的脸颊。
在那死亡的悬崖峭壁之上，顾归再一次把他拉了回来，死神的镰刀之上开出了娇艳的玫瑰花，月色照亮了这座沉默的树林。
“顾…顾归。”
霍航一哑声喊出了这个名字，他现在很狼狈，身上都是沾染着的尘土，左肩上还留着血。
但他的顾归干干净净。
银发一尘不染，身上的白袍尾巴在风中浮动，像是神圣的翅膀。
但在顾归眼神转过来的那一刻，霍航一却瞬间像是坠入了冰窖。
他的五官其实没多大的变化，只是长得更加成熟了一点，和霍航一印象里的哈里森一样了。
但他整个人就好像变了，赤色的瞳孔像是一块没有生机的红宝石，依旧很漂亮，但是没有一点多余的情绪。
霍航一的手指无力地抬起。
画面像是一道剪影，来自小巷的剪影。
他再一次抓住了顾归翻飞的白袍，鲜红的血液又在那上面留下了痕迹。
“顾归。”
霍航一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他已经什么都看不清了，唯独顾归的身影和脸还在他的面前一清二楚。
“顾归。”
霍航一又喊，在他听到顾归应声之前，他完全失去意识了。
所以他完全不知道，他的顾归还是不是他的顾归。
顾归是应了的，他托着霍航一的肩飞速地跳动着，霍航一没喊一次他的名字，他就觉得又陌生又熟悉。
他平澜无波的垂下眼睛，人类英俊的五官浮现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眼里的情绪在突然之间蔓延出来，像是突然之间破了冰的湖，但只是破了一瞬，又再次凝固了起来。
在城堡的三楼，有一个巨大的金笼，是用最昂贵的宝石拼接而成的。
顾归把霍航一丢了进去，他刚想走，却被霍航一抓住了手腕。
霍航一已经昏过去了，但他手指上的力还是大的惊人。
“顾归……。”
“顾归。”
“顾归。”
霍航一念一次。
顾归早已平静的心跳就颤抖一下。

96 静冬12
现在不该是下雪的季节，天上的雪却纷纷而落，裹在了城堡的角角落落上，地上却没有一片积雪。
在顶端的尖角旁，悬挂着一个巨大的时钟，铜制的指针在“咔哒咔哒”声中转动，又在突然之间，戛然而止归为宁静。
顾归依靠在巨大的宽窗旁，银色的长发垂在他的肩上，他伸出手，六角的雪花停在他的手心，很快就化开了。
他的眼神带着茫然，属于哈里森的记忆已经被他追回来了，破碎的罗盘把他的记忆融入了他的身体。
很奇怪。
他身为哈里森的记忆漫长，身为顾归的记忆却只有短短的几年。
但对于他来说，这短短的几年却刻骨铭心。
尤其是看到霍航一的那一刻。
崭新的记忆像是绚丽的彩虹，五光十色地印射在他的脑内。
顾归的表情一点点松动，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乖巧地在窗台之上跳着舞，冰晶融下，外面的空气闻起来都像是进了肺部的冷。
有几片雪花跳到了他的睫毛之上，沉甸甸的触感，一眨，就暖洋洋地化开了。
他以前一个人孤身走过那漫长孤独的岁月，在哈里森的心里，他从来没有泛滥成灾的情绪。
他没有同情，没有怜悯，那一颗迟缓的心脏总是在悄无声息的跳动。
而现在，脉搏之中慢慢注射进了酸涩的情感。
顾归茫然地捂住自己搏动起来的心脏，这个情绪好像就是因为霍航一而生。
他会难过，会喜悦。
会贪恋霍航一的每一个拥抱，会留恋每一个炽热的吻。
脑内的胀痛感像是一颗随时都要爆炸的炸弹，顾归细瘦修长的手指搭在窗台的边缘。
他现在是顾归，他爱霍航一。
顾归紧闭起眼睛，他又想起了和霍航一的初遇，那时候的霍航一还青涩，不羁的眉目又积攒着强烈的求生欲。
他手上的力大得就像是在抓最后一块浮木。
顾归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自己都已经记不清了，他追回的记忆并不完整，那漫长岁月里缺失的那一部对他来说也不重要。
黑白的记忆都是一尘不变的，顾归浓黑的睫毛动了动，他的尖耳耸动了一下。
顾归下意识地转身往走廊的尽头看去，在最底处的大房间，有一个漂亮的金笼，他把霍航一放在了那里。
听刚才的动静，霍航一应该是醒了。
那个金笼是他珍贵的藏品。
每一个吸血鬼都会拥有一个最重要的初拥，这是他为自己的初拥准备的。
只是顾归从来没有遇到过那么一个人，可现在他遇到了。
当一个吸血鬼的血液会为一个人类沸腾的时候，那个人类在吸血鬼的心里就非同一般，初拥是吸血鬼认为他们给人类最浪漫的礼物。
顾归的犬牙突然冒了出来，尖利地摩挲了几下。
他想用自己的犬牙穿透霍航一的血管，鲜美的血液能成为他们链接的桥梁，贯穿于他们两个相拥的身体。
只要一想到，顾归身体里平静的血液就滚烫了起来。
但突然之间，他的眼神突然一冷，猛地回身，目光锁在了一个角落。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从窗台之上飞跃而下，动作快得像是一条一闪而过的闪电。
再次能看清顾归的身影时，他已经在陆地了，他和林叶毕瞬间大打出手。
吸血鬼之间的战斗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技巧，只是一场单纯的肉搏战，肉体碰撞间的声音却又惊天动地。
但突然地，他们两个又分开了。
顾归和林叶毕的身上都没有带伤，林叶毕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冲顾归笑了笑：“怎么了，生气了，我不过只是对你的人类动了下手而已？”
“你想杀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面色冷淡，好像霍航一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但林叶毕却察觉到了语言之下暗藏的杀意。
要是当初那个人类真的死了，他和顾归现在可能不就是真的点到为止。
林叶毕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不是没死吗？”
他只想借霍航一试试顾归的深浅，但现在从目前看来，林叶毕垂下眼睛。
——以前的哈里森回来了。
他在顾归的罗盘上动过手脚，做不到把罗盘毁灭，但能让顾归属于哈里森的记忆变得紊乱。
要不是因为他实在是需要顾归这个盟友，林叶毕其实很本没想冒这个险。
可那个霍航一还是个碍脚石，他从最开始就怀疑哈里森是不是把自己血液给了霍航一，果不其然，在他第一次射中霍航一的那颗子弹里，他感知到了哈里森的气息。
只是可惜，那一颗子弹还是没要了他的命。
林叶毕勾了勾唇：“你不是想让他完完全全成为你的所有品吗？”
“把他变成你的初拥就好了。”林叶毕说，“这样他离开你就活不下去了。”
这一句话一下子击中了顾归的内心。
从他把霍航一带回来的那一刻，他就有了这个想法——把霍航一变成他的初拥，他就可以把霍航一占为己有。
顾归不再理会林叶毕，他转身重新往孤独的城堡里走进去。
他可以一跃而上，但顾归没有，他一步步地走进门内，又一阶阶地爬上楼梯，脚步在安静的长廊里回荡。
顾归推开了这扇门，霍航一已经醒了，他低着头，顾归看不清他的表情。
迈进房门的那一刻，顾归突然一个闪身，下一次出现的时候就是在了金笼之内。
他张开嘴，尖利的犬牙泛着银光。
但忽然地，他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拥抱之上，像是夏日的烈阳，烫得快把他灼烧。
“顾归——”
幕地，顾归感觉自己的脖子上落下了一滴热泪，紧接着，他听到霍航一问他。
——“冷不冷？”
霍航一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把他关起来。
他只是问他，“冷不冷。”
霍航一把他抱得更紧了。
他好像真的很难过，落在顾归脖子上的泪越来越多了。
顾归的犬牙动了动，他的嘴边就是霍航一脆弱的脖子，他青色的血管脉络就在他眼前跳动着。
“我好想你。”
“我真的，好想你。”
“我不该…我不该骗你的。”
“能不能，能不能不要走。”
那一句一句话，都撞着顾归刚支起的城墙。
他现在更加能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是会因为他简单的一句话，就会想改变自己的想法。
是一个拥抱，就能让他再次活过来。
同样的，也是无穷无尽的占有欲。

97 静冬13
霍航一从醒来的那一刻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被顾归囚禁了，或许也算不上囚禁，顾归只是把他关了起来。
在这个漂亮的金笼之中，霍航一没有一点不甘不愿。
他身上的伤已经愈合了，霍航一从地上撑起身来，脑袋却还是有阵阵暗疼。
他卡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因为他最起码知道顾归是没有事的。
但他又忍不住苦涩地笑了笑。
可顾归还是不肯来见他，他只是把他丢在了这边就无影无踪了。
这间房的窗帘厚重，不漏一丝光进来，屋内都是昏昏沉沉的。
他左肩的血腥味也荡然无存，只留下了残留的玫瑰清香，像是积雪之后的味道。
平静了片刻的心跳又开始“突突”地躁动了起来，他终于找到了顾归，但结果好像和他想的不一样，他甚至没有把心里话讲给顾归的机会。
霍航一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来顾归身上的变化，他和顾归只接触了一瞬间。
但霍航一就是觉得，顾归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给霍航一的感觉不一样了，攥着他领口的手指都是冰冷的。
他好像，更像以前的哈里森了。
窗帘突然鼓动了一声，霍航一幕地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但仔细听，他又听不到更加清晰的时间。
他从来没考虑过，如果顾归找回了他的记忆，那么他在顾归的心里又是些什么。
霍航一已经好久没有那么茫然了，他怕自己在顾归的生命中只会成一个过客，他怕自己在顾归的心里再也不重要。
他怕顾归连恨都恨不他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坠入了泥潭之中，挣扎着想要出来，但深处的拉扯力又拉着霍航一下限。
霍航一紧闭着眼睛，睁开眼睛和闭着眼时，都是一样的黑，眼前好像有虚无的亮点，却又让他捕捉不到。
他已经欠顾归两条命了，顾归已经救他两次了。
而顾归终于出现了，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厚重的窗帘被外面的大风带起，鹅毛大的雪都飘了进来。
顾归的头发上还有没化开的雪，白得和他的银发都快融为了一体，又像是在他的身上覆了层晶。
在顾归的那一刻，霍航一的理智瞬间丧失，他只剩下了一个想法。
——抱住他，不要让他再走了。
霍航一也这么做了，他甚至发觉自己流泪了，失而复得的珍宝总是能让人更感动。
顾归好像也长高了一点，但还是比他矮半个头，霍航一习惯性地用宽大的手掌扣住他的后脑，紧紧地把他摁在了怀里。
在被那玫瑰香包围的那一刻，霍航一把所有想说的都说了出来。
他在恳求着，让顾归回到他的身边。
可顾归没有一声回应，他甚至只是想个不会动的精致花瓶一样待在他的怀里，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给他。
霍航一的体温也一点点地冷了下来，他的上下唇好像干裂地黏在了一起，只要动一下，就像是撕裂的疼。
“顾归——”，霍航一小声地又喊着他的名字，“我……”
他的后面半句还没说完，肩上却突然传来了重重的推力——是顾归。
他被顾归推倒在了硬邦邦的地面之上，霍航一下意识地用手撑在了身后，但突然地，顾归又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这一次，他被顾归完完整整地推倒在了地上。
霍航一连反抗的意思都没有，他只是乖顺地躺在地上，像是一只被驯服了的野兽，浓黑的瞳孔盯在了顾归的身上。
顾归的头发也变长了，他的脸上看起来好像还是没有情绪，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
忽然之间，他一直盯着的银发像是倾泻而下的银河，统统洒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头发变长了，发质却好像更加柔顺了，就像是上好的丝绸，摸起来无比的滑软。
霍航一的脖子上突然被扑洒了一股热气，是顾归的鼻息——他身上的体温很凉，但呼吸却还是炙热的。
像是小羽毛骚过，再配着不断扫过他脖子的发丝，霍航一的脖子紧绷，原本就锐利的线条看起来更加锋利了，青筋在皮囊之下用力的跳动了几下。
这一套流程霍航一太熟了，他甚至知道顾归下一步会干嘛——他会用舌头一点点舔过皮肤，最后伸出尖牙，穿透脖子上脆弱单薄的皮肤。
——汲取他身体里的血液。
可霍航一想象中的场景没有发生，他脖子上的鼻息消失了。
霍航一侧过脑袋，他哑着声音问：“怎么了？”
下一刻，顾归冰凉的手指搭上了他的脖子，在那血管之上静静地摩挲了几下。
那是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触感，霍航一又听到顾归的声音。
——“不见了。”
很轻的一声，但霍航一就是听见了，他没反应过来，问道：“什么？”
顾归的声音更小了，擦在他脖子上的力却更大了，像是想要留下些什么痕迹。
——“我的牙印，不见了。”
他曾经无数次在霍航一的脖子上留下痕迹，直至于它成为了一个挥之不去的印记，可现在，那个牙印不见了。
“它褪掉了。”
霍航一解释道。
现在的顾归看起来又变得和一起一样无害，他摁在霍航一肩膀上的力也一点点的松懈了下来，霍航一慢慢地从地上坐起身来。
他又把顾归抱在自己的怀里，把自己衣服的领口拽了下来，让脖子那一块皮肤暴露得更加明显。
“你可以重新往上面留下印记。”霍航一说，“哪里都行。”
顾归却已经岿然不动，霍航一低头看了他一眼——顾归的睫毛轻轻地垂着，像是蝴蝶煽动着的翅膀，挡住了他眼里的情绪。
可又在猝不及防之时，他的脖子被人恶狠狠地咬着，这一次顾归完全没有考虑他的感受。
霍航一疼得闷哼了一声，又努力让自己的肌肉放松了下来，他的右手又不受控制地摸上了顾归的后颈，轻轻地捏动着。
他身体里的血液在急速地流逝，失血的昏沉感突然在他的脑内浮现，但霍航一还是没有出声制止顾归。
咬着他脖子的犬牙又在忽然之间分离，他的下巴被人托起，霍航一一下子对上了顾归的眼睛。
漂亮得像世界上最昂贵的红宝石。
——“做我的初拥吧。”
他听到顾归这么说，他的唇上还沾染着霍航一的血液，娇艳欲滴得漂亮。

98 静冬14
吸血鬼的犬齿停在霍航一的脖子上，他最开始咬下的伤还没有愈合，重重的咬痕重新浮现在了皮肤上，伤口处还往下滴着血。
从这个角度，顾归看不见他的脸，但他却能在脑内幻想出霍航一的表情。
——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是纯正的黑的缘故，睫毛下垂的时候总是让人觉得很深情。
顾归曾无数次被他这么看过。
每当这个时候，霍航一的嘴角就会挂着笑，很温柔的笑意。
而这个笑，霍航一只给他看。
顾归平静的睫毛突然颤了颤，他的尖牙往后退了几步，离霍航一的伤口越远了。
他的伤口还没愈合，鲜甜的香味就从他的伤口里飘出来。
有那么一刻，顾归是想逃的。
他不想让霍航一成为他的初拥了，因为这意味着，霍航一会变成一个吸血鬼。
——但他的背后只是往后倾了一下，却又被霍航一搂了回来。
他的手臂像是一个火烫的钳，从他的腰身上绕过，用着不由分说的里把顾归拉了回来。
霍航一用脑袋在顾归的脸上蹭了蹭，动作很生硬，像是只刚学会讨好主人的大型犬：“顾归…别走，你想怎么样都行。”
“初拥……”霍航一模糊地知道这个词的意思，他迟疑了一下，“也可以吧。”
不过就是成为一个吸血鬼，对于霍航一来说，他有足够的自信让自己的内心永远认定自己是个人类。
他的头发很久没理了，但还是很短，蹭过顾归的脸颊时，有难掩的瘙痒感。
顾归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都好像被碾过了，他又控制不住地又往后倾了点，和霍航一拉开了点距离。
好奇怪，太奇怪了。
顾归的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作为哈里森的记忆回来后，他的本能好像也再次追随了回来。
他变得很能抑制自己的情绪。
不像是以前一样，在霍航一面前，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但抑制，不意味着掩饰。
只要情绪一涌上来，就会明显地在他的脸上流露。
他的睫毛自上而下地垂着，眼尾也安静地压了下来。顾归本来就长了一张漂亮的脸，露出这样一副表情的时候看起来更加无辜了。
现在更像是以前那个顾归了。
但他又在忽然之间抬眼了，与人类迥然不同的眼睛不在平静，好像暗藏着不住滚动着的波纹。
想亲他。
顾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睛红光闪烁了一下，脑内突然划过了这个想法。
以前的哈里森是典型的血族。
冷心冷肺，没有什么情绪变化，他更像是一个精致的容器。
可现在的顾归动了心，翻天倒海的情绪一动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他吞没，他刚苏醒没多久，不能熟练地掌控自己力量，更不能压下自己的本能。
所以，他想做就做了。
顾归的目光从霍航一的脖子上慢慢移开，最后渐渐放在了他的嘴唇上。
很薄，看起来很不适合接吻。
他的视线很冷静，看起来就像是在审视些什么宝藏，但忽然之间，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挡住眼内显而易见的波澜，顾归又闭上了眼睛。
他弯下头，亲吻这件事情在他的脑内已经成了一个潜意识的动作。
他和霍航一相拥相吻过不止一次。
顾归甚至不需要睁眼，都可以从这个角度精准无误的吻上霍航一的唇。
——他的嘴唇看起来很不适合接吻，但是亲起来时，却又很合适。
或许应该说，他们两个接吻很合适。
这是一个能让吸血鬼和人类都沉迷的吻，久别重逢的吻却没有多少激情，反而是缠绵悱恻的温柔。
太温柔了，让人忍不住越陷越深。
直到这一个突然起来的吻又猝不及防地戛然而止，顾归终于再次睁开了眼，他看起来更复杂了。
让霍航一完全捉摸不透，他下意识地把顾归抱得更紧了些，声音有些少许的哽咽：“顾归。”
“嗯。”
沉默了许久，这是顾归第一次应声，他的声音淡淡却淡淡地。
他顿了一下，突然继续开口：“我不只是顾归。”
霍航一早就知道答案，他的眼睛甚至都没有眨一下，一瞬不瞬地盯着顾归，又在忽然之间探身过去，去亲了一下顾归的眼睛。
“你是的，你是我的顾归。”霍航一低声道，“我认得。”
顾归怎么样他都认得。
他是最了解，也是最熟悉顾归的人。
他熟悉他的一眉一眼，熟悉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熟悉他身上的每一个小动作。
这就是他的顾归，可能顾归不知道，他的面色漠然，可是他的耳朵尖已经红了。
霍航一伸出手，小心地捏了捏顾归的耳朵。
这一下又好像打开了顾归的什么开关，霍航一到现在都不知道，耳朵是吸血鬼最私密的地方。
而摸吸血鬼的耳朵只有一个意思，是一个性暗示。
以前的顾归不知道，只会觉得热气上涌，但现在的顾归全部都知道，他一下子扣住霍航一的手腕。
他被霍航一捏过的耳朵更红了，顾归扫了霍航一一眼，抿了下唇，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最冷静的语气带着小小的疑惑说出了最直白的话：
“你想和做更亲密的事情？”
霍航一被呛了一下，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顾归的这句话就像是被他的大脑烧了起来，理智的线都被烧得灰飞烟灭，霍航一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不说话，顾归也不说话。
一时间屋内静的可怕，外面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留下的只有不怎么静谧的阵风，一下子卷着窗帘拍在窗台上。
吸血鬼都漂亮精致的过分，更何况是顾归，在明明灭灭的光线之下，霍航一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他的脑袋烧得连话都说不清了，但嘴里吐出来的字又是格外的实诚：“我…想。”
说出这句话后，霍航一觉得自己的体温降下了一点，但他的手臂却不自主地绷紧。
按着以前，一定是他在上面，这肯定是毋庸置疑的。
但现在，按赫拉说的，顾归是什么第四亲王。
再加上他欠了顾归两条命，他又骗了顾归那么多。
霍航一突然躺到地上，闭上眼睛，无比艰难地开口：“你来吧。”

99 静冬15
霍航一紧闭着的眼睛，但他又在突然之间，松了眉头，也把眼睛睁开了。
其实无所谓的，在上面和在下面，都是一样的。
只要是顾归就可以了，但他这时候才发觉顾归的表情也有点惊愕。
他一点也不像刚那副岿然不动的样子了，霍航一躺下这件事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顾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憋了过去。
他把头转过去，连看都不看霍航一：“…你起来。”
霍航一却执着地把他的手拉过来，不仅如此，还带着顾归的手从领口开始解自己的扣子。
扣子一个一个被解开了，裸露的皮肤瞬间直观地与顾归的手指接触在了一起。
…好烫。
他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顾归像是碰到了个发烫的铁板。
霍航一再次试图伸过手，想再次抓住顾归，可这次顾归躲得比什么时候都要来的快。
他往后一个闪身，像是一阵轻烟一样，再次出现的时候就是在金笼之外了。
霍航一只抓到了空气，他从地上站起身来，身上的扣子还没扣上，松松垮垮露出了他腰间上锻炼得很好的腹肌，还有层层叠加的伤疤。
“…顾归。”
霍航一走到最边上，他站在顾归的面前，两人之间就隔了交错的牢笼。
他把手放在上面，金笼凉得像一块冰。
隔着这被分割的空间，连看一个人都显得那么不真切，但目光却又不可阻拦的交织在了一起。
“顾归，跟我回家，好不好？”
跟霍航一回家。
顾归的眼神顿了一下，他的脑内瞬间联想到了那套公寓，在属于人类的那个城市。
很有生活气息的公寓，鞋架上会摆满鞋，地上会铺着他最喜欢的毛毯，桌上甚至会有吃剩的食物。
美好的记忆总会让大脑自然而然的加工，回忆好像不知不觉地变成了暖色调。
在那边，不管是什么东西，都是成双成对的。
顾归黏在一起的上下嘴唇终于动了起来，他想说——好。
可又忽然地，喉咙好像都卡住了，简单的一个字突然变得那么艰难。
他的眼神带着些迟疑。
如果他只是以前的顾归，他可以毫无顾忌地选择跟着霍航一回去，可他现在不仅是顾归，他还是哈里森。
在他的记忆里，他是血族的第四亲王。
这个身份，他好像怎么跟霍航一回去都不可以。
在顾归低下头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又被人牵过了，来人的手指用不由分说的力和他十指相扣着。
温度在紧密无缝间升高，顾归的耳朵先是有那么一刻的听不见声音，可又在霍航一低醇的嗓音中慢慢找回知觉。
——“你不想跟我回去也没事，我可以在这里陪你。”
——“但是我得先去解决一些事情。”
——“你说的初拥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想的话真的可以，因为我知道人类的寿命对你来说只是昙花一现。”
“我是真的…真的想陪你很久很久。”霍航一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根没什么力气的小羽毛。
——“我爱你。”
可偏偏这一句话他又说得格外的重。
顾归毫不容易平息的血液再次沸腾了起来，理智像是滑翔伞，从高空之上一跃而下。
他隔着金笼，猛地用手拽住了霍航一的领口。
眨眼的片刻，霍航一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被顾归压在了一张大床之上。
看起来已经很久没睡人了，白色的羽帐从顶端缓慢地飘了下来，
床垫柔软的陷下去了，霍航一又再次闭上了眼睛，但这次他的嘴角还是挂着笑的。
他可以慢慢地感受到自己没解完的领口被解到了底，霍航一还可以感受到顾归的手指划过他皮肤的触感。
他的手指本身就长得很漂亮，没有一个茧，就像是一个完美的工艺品。
又忽然地，顾归不动了。
霍航一伸出手，他凭空把顾归柔顺的银发抓在自己的手心，很滑顺。
他低声地问：“顾归，能再给我编一个手链吗？”
“上次那个被我不小心弄坏了。”
他好像又变得喋喋不休了起来，什么话都要跟顾归说。
“真的不是我丢掉了，是你走的那天…它突然散了。我想把它重新编好，可是…我就是编不会原样。”
“所以我只能把它收起来，藏在了柜子里。”
霍航一又慌乱地解释：“我想把它带在身边的，可是我真的怕丢。”
他的嘴唇突然被亲住了，很冰很软，霍航一下意识地舔了一口。
亲他的人动作一停，看起来有些仓皇地躲掉了。
顾归的手在他的腹肌上游离，隐隐又有些向下的趋势，霍航一的神色不变，继续怡然自得地道：
“在你走后，我才明白…我错在哪里。”
顾归没有安全感，可他就没有给过顾归实打实的安全感。
他腰上的手突然停了，并且许久没有了动作，霍航一疑惑地睁开眼睛。
猝不及防地，他又被顾归咬上了脖子。
霍航一轻轻地叹了口气，顾归这次克制了自己，一点痛意都感受不到，只留下了酥酥麻麻的感觉。
他习惯性地捏了捏眼前白玉般的后颈，又忍不住叹了口气：“祖宗，不是不让你吸，但是我是个人类，失血过多会休克的。”
他说完这句话后，才觉得自己脖子上的牙关终于松了。
紧接着，他突然被顾归拽了拽袖子。
这小心翼翼的姿态，他已经好久没见了，霍航一的心瞬间软成一片。
其实现在的顾归看起来就是个矛盾体，可是他怎么样，霍航一都喜欢，因为他的顾归还是他的顾归。
赫拉告诉他，纯血族没那么容易死。
在传说之中，只有挚爱之人才能真正意义上的杀死一个纯血族，其他情况下，纯血族都会像是古老传说里的凤凰涅槃一样——重塑肉体。
霍航一不知道顾归作为哈里森又消失，在这之间他经历了些什么。
可他捡到的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顾归，而现在地顾归也是。
在他的眼里，顾归已经用“顾归”这个身份重新活过一次了。
所以，顾归永远是顾归。
他把顾归抱紧，小声地问：“怎么了？”
他怀里的顾归很久没说话，只是突然地，他用手捂住了脸，声音闷着从手掌之下传了出来。
——“你来吧，我不会。”
霍航一瞬间定住了，但顾归却又这么来了一句，他本来就跳得急促的心跳更加不稳定了。
他艰巨地与自己做着斗争，还是眼一闭，心一横：“不用，我也不会，你来就行了，我不怕疼的。”
空气又静了很久。
霍航一可以听到顾归细细碎碎脱衣服的声音，脱自己的衣服，脱他的衣服。
他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反而感受到了一个温热包裹住了他。
霍航一惊愕地睁开眼睛，他抬头就看到了顾归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却被咬得红得能滴出血一样。
“顾归！”
霍航一没忍住，低低地吼了他一声。
他不敢动，怕顾归更疼，只能伸出手，一点点抚摸着他柔滑的背。
霍航一把自己的手掌送到他的嘴边，很心疼地道；
“疼就咬我的手，不要忍着，听话。”
他又看到了顾归像是小动物一样的眼神，顾归只有在他的面前才会这样。
他最开始冷若冰霜的脸已经完全不见踪影，眼神之中只剩下了缠绵，他的脖子上还挂着霍航一送给他的项链。
精致的吊坠在空中轻轻晃荡了一下。
顾归眨了眨睫毛，下意识地跟霍航一撒娇，声音是浅浅的鼻音：“我…疼。”
霍航一的眼睛更加酸涩了。
这就是他的顾归，永远那么爱他的顾归，可他却差点错过顾归。
他放在顾归嘴边的手掌终于被人咬下去了。
一点也不疼，尖牙轻轻地磨过他的手心，霍航一稍微用了点力。
他们两个自然而来地换了个位置。
顾归的银发毫无章法地垫在身后，但他的脸却后的要命。
霍航一用手掌扶住他的后脑，鼻尖在他的脸颊上亲密地蹭了蹭，他凑过去亲顾归的嘴唇：
“我会永远爱你的。”
这从来不是一句誓言，这是霍航一余生会做的最重要的事情。
……

100 静冬16
翻云覆雨之后就是平息下来的情欲。
顾归的皮肤上还有霍航一吮吸留下的痕迹，脸上的潮红还没有褪去，银发被渗出的汗黏成了一缕一缕，倾颓地散在了脑后，
顾归从床上撑起手来，一动隐秘的位置就开始发疼，他轻微地皱了下眉。
现在的他又好像重新冷静了下来，可只有顾归知道，他血肉之下的心脏跳得很厉害。
“顾归…”
霍航一又黏了上来，从背后用手臂紧紧得环住了他的腰，裸露在外的皮肤紧紧贴合在了一起。
——他们刚刚做过世界上最亲密的事情。
顾归哭过的眼角还是有些红，看上去没有一点邋遢，在他的脸上，那就是一片绮丽。
他被霍航一抱紧的时候，嘴唇却突然颤了颤。
冲动过后也算不上后悔，理智却姗姗来迟地追寻了回来。
他往后一退，拒绝掉了霍航一的亲吻。
顾归又猛地挣脱了霍航一的怀抱，他用得力气太大，霍航一根本来不及抓住他。
他一没抓住，顾归就跑掉了。
霍航一慌乱地追上去，他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他懊恼地把地上散落的衣服堆捡了起来，还发现了掉在地上的通讯仪，好巧不巧地，现在正好在闪烁。
霍航一弯腰把通讯仪捡了起来，佩戴在耳朵上，通讯仪闪烁的蓝光终于停了下来，变成了持久的蓝。
“航一？”
通讯仪那头传来的是严羽的声音，他听到霍航一的声音终于松了一口气。
霍航一轻轻地“嗯”了一声，简略地问了一句：“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最近虽然那些吸血鬼确实不算安分，但我们也开始提高警惕，那个叫赫拉的血族也好像真的没恶意，说起来她还帮了我们很多。”
“——不过，你最后还是早点回来吧，我们现在确实压得住他们，但谁知道后面会不会有意外。”
霍航一揉了揉脑袋，有点疼：“知道了，我会尽快赶回去的。”
他现在的确是找到了顾归，霍航一其实很想把顾归带回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顾归不会愿意更他走。
霍航一沉思了片刻。
他后知后觉地终于思考了起来。
顾归当初身为哈里森，明明主动提出过来帮助人类，可现在，霍航一总觉得有些奇怪，说不尽的奇怪。
就好像——顾归完全没有那段记忆。
他也完全没有提到自己为什么会突然不见，又为什么会和顾冬苓一起出现。
知道这些细节的人，一个成了尸体，一个却只字不提。
霍航一的脑内又锁定在那个吸血鬼的脸上。
“林叶毕。”
他慢慢地念出这个名字。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他而起，他一个人就好像搅乱了这一场风雨。
按赫拉所说的，她的目标听起来是想杀了那个林叶毕。
那哈里森呢，他也是想杀了林叶毕吗？
可是为什么，顾归又和林叶毕没什么冲突地待在了一起。
赫拉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耳边回荡，是很有特色的女性烟嗓。
——“他想要利用顾归。”
不行！
霍航一猛地从床上起了身，不管是什么理由，他应该都先把顾归从林叶毕的身边带走。
因为林叶毕太危险了，顾归呆在这里根本不安全，他现在不是以前的哈里森，更像是一个初生牛犊的吸血鬼。
他奋力地拍了拍卧室的门，甚至往后退了几步，想要抬脚就把门踹开。
抬脚的那一刻，他又有些犹豫了。
这是顾归的门，踹破了也不好吧，所以霍航一只能把门拍的更用力了。
一边拍，一边喊着顾归的名字。
霍航一的声音，顾归全听得见。
这栋城堡和他之间有神奇的联系，他可以感知里面角角落落的动静。
从霍航一拿起通讯仪的那一刻起，他和严羽之间的对话一丝不落地就闯进了他的耳边。
顾归垂下眼睛。
忽然之间，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鸟叫声，白鸟扑腾着翅膀又依赖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它好像察觉到了顾归的心情并没有那么好，亲昵地用小脑袋蹭了蹭顾归的脸颊。
顾归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它的羽毛，白鸟叫得更开心的，它毫无防备地舒展开羽毛，让顾归能摸遍他的全身。
顾归的思绪却有些飘远，他的睫毛垂在眼上，挡住了里面翻涌的情绪。
所以霍航一还是要走。
他突然想让霍航一做一个抉择——在世界上所有的人类和他之间，霍航一到底会选谁。
这其实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
他和人类的生存其实根本并不冲突，但顾归就是想让霍航一选。
他在霍航一心里毋庸置疑，是重要的，可是那些人类也是。
顾归突然有些控制不住情绪的暴躁，城堡之外又开始下起了鹅毛大的雪，他长呼出一口气，在霍航一喊他名字的声音之中，慢慢平复下来自己的情绪。
门却在突然之间开了，在那沉重的吱哑声中。
大雪伴着走进来的人影飘了进来，林叶毕的身上披了一件斗篷，风一吹，掀下了他头顶上的帽子。
他冲顾归灿烂一笑，一扫昨天和顾归殊死搏斗的模样：“好久不见。”
顾归只是平淡地动了动睫毛，没有应声。
可他肩膀上的白鸟却不安静了，激烈得嚎叫起来，扑扇着就要朝林叶毕冲去。
但却被顾归一把摁住了羽毛，它只能靠自己绿豆大的眼死死地瞪住林叶毕。
林叶毕轻轻地“啧”了一声，他其实很想一下子扒了这白鸟的羽毛，再把它的脑袋拧下来。
可是他总觉得，自己要是真这么干了，那个顾归还会跟他打一架。
他漫不经心地朝顾归越走越近，又忽地脚步一停，再是一个闪身，林叶毕突然出现在了顾归的面前。
他揪着顾归的衣领，细细地嗅了一下。
林叶毕恍然大悟般地一笑，顺势躲过顾归袭过来的拳风；“你和那个人类做了？”
顾归闻言神色已经冷静，他甚至连眉毛都美抬一下，视线也像是萃了冰一样。
还没等顾归说话，林叶毕抽着嘴角冷笑了一声：
“你们这些纯血族可真都是些疯子啊。”


101 静冬17
林叶毕他就像是个矛盾体。
他嘴上说着“你们吸血鬼”，但又在口口声声地说着“自己与人类不一样。”
他的评价对顾归来说根本不重要。
顾归在意的是林叶毕的最终目的，如果林叶毕想要与人类为敌。
——那他就会威胁到霍航一的生命。
白鸟还在寂静之中激烈地尖声叫着，顾归终于说出来他见到林叶毕后的第一句话：
“你是什么？”
世界上的纯血族稀少，现在不在沉睡的更加少之又少。
顾归看了他一眼，忽然之间肯定地说——
“你不是纯血族。”
纯血族与普通的吸血鬼看起来无异，但是只有纯血族才能看出来，他们与那些吸血鬼细微之处的区别。
普通的吸血鬼就像是量产线上的劣质花瓶，而纯血族就像是精心雕琢而成的工艺品。
“你甚至……”顾归停顿了一下，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还是把自己接下来的话补充完了，“不像个吸血鬼。”
在顾归身为纯血族的直觉之下，换句话说，顾归觉得他甚至连个吸血鬼都算不上。
林叶毕他像是一个夹生在吸血鬼与人类之间的存在——他像是有吸血鬼毁天灭地的能力，又有人类的躯壳。
他的体温是热的，心跳却跳得迟缓。
像是覆盖着人类皮的一个冷血动物。
林叶毕一直扬着的嘴角却突然降下了。
他盯着顾归的眼神就像是丛林里的一条蛇，恶寒从他的眼里散了出来。
但又突然地，他又开始笑了。
林叶毕的笑意未达眼底，轻飘飘地把话撇开：“我是什么好像不是很重要吧？”
这句话更像是一句变相的承认。
顾归慢慢地撩起眼皮，和林叶毕进行着漫长的对峙，这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面上平静，两人却都在心怀鬼胎。
顾归从来没有信任过林叶毕，他敢跟林叶毕来，也是因为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自保能力。
而现在，本就不停歇的猜疑更是一下子冒了出来。
林叶毕不是纯血族，但他的身上又有纯血族的味道，并且，跟在他屁股后面那些吸血鬼看起来完全对他唯命是从。
他的存在越来越复杂。
顾归却没有率先开口，也没有移开他的视线。
在那双和他对视的黑色瞳仁之中。
顾归看出来了杀意，藏得很浅，但顾归就是捕捉到了。
绵延的杀意又在一刻之间荡然无存。
林叶毕突然又笑着问：“你知道我想干什么吗？”
他忽然起来地把问题抛回给了顾归，剑拔弩张的气势愈发激烈了，像是挂着引燃线的烟花，一点点小火花都能把它点燃。
顾归脑内的警铃已经大作，他收在背后的手掌开始慢慢地蓄力，准备随时跟林叶毕致命的一击。
林叶毕在紧绷的气氛之中，继续不急不缓地慢慢道——
“我要杀光所有的人类。”
他的目光慢慢锁定在顾归的身上，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掩饰自己的表情。
毫无情绪，连一个笑都没有，眼睛像是死去的深潭。
林叶毕又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他很擅长说服一个人，也很擅长说服一个吸血鬼，他懂得那一个吸血鬼最深的软肋来说服他，又像是要挟。
“你很喜欢那个人类是吧？”
“但他是人类里最强的执法者，你说，在他的眼里——人类的安危更重要，还是让他和你在一起更重要？”
“你信不信，如果人类那边有动静，他会毫不犹豫就又抛下你走掉。”
顾归的睫毛动了动，看起来像是被说动了一样。
霍航一平息没多久的敲门声又再次响起，伴着不停喊他名字的声音。
很近，听起来又好像很远。
林叶毕的呼吸打在他的身上，阴森森的，像是从地狱里刚爬出来。
“你看，他现在那么急，你猜他想去干嘛？”
“他不想被你囚禁，不想被你关在这里，因为他要去拯救那些水深火热间的人类。”
“他要去战线的前方，就算那里很危险，他也愿意为那些人类付出生命。”
顾归猛地抬起眼，目光像是破掉了的冰，无形的冰碴向林叶毕冲去。
林叶毕像是毫无察觉般，继续自说自话。
“你看，你现在把他关在这里，然后跟着我一起，把那些人类全杀过。”
“他就是你一个人的。”
“这不是你最开始就想要的事情吗？”
“所以和我一起合作不好吗？”
顾归的耳边突然好像听不见声音了，林叶毕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就像是糊了一层膜一样，不太真切地涌进他的耳里。
在一个瞬间，顾归甚至发现自己是被说动的。
但忽然地，霍航一的声音越闯越紧，穿破这一层层迷雾，停留在了他的身边。
明明林叶毕离他更近。
但顾归总觉得霍航一的声音离他更近。
——“顾归。”
顾归动摇了一刻的心思突然板正了回来，他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会永远爱你的。”
他的脑内像是幻境一样，重新播放了霍航一的那一句话，连语调与声音都复刻的一模一样。
霍航一会永远爱他的。
顾归瞬间醍醐灌顶般得清醒过来，他毫不犹豫地摇头：“我拒绝。”
人类的生命是脆弱的，他和那些脆弱的人类短暂地生活过几年。
人类在他的眼里，是很有意思的生物，他们有明显的喜怒哀乐，有比起吸血鬼过于丰富的情绪。
抹杀人类，是真真实实地在让一条鲜活的生命消失。
霍航一会不喜欢他这样的，就连他自己也不喜欢。
他的话音刚落，林叶毕说翻脸就翻脸，他的动作瞬息而变，毫不犹豫地就冲着顾归袭来。
顾归已经不可能成为他的同伴了，那他就会成为一个大麻烦。
林叶毕的脑内早就浮现出了一个字——杀。
就算他杀不死顾归，他也要让顾归再次陷入沉睡。
早有准备的顾归神色一敛，飞速地后退。
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林叶毕向他袭来的招式他曾今经历过。
他们两个交手的动静太大，砰砰的响动不停在屋里响起，停在顾归肩上的白鸟再次盘旋而起，他叫的更加尖利了。
二楼也突然传来一道重响，像是门被人用外力暴力破坏的声音。
顾归没有空隙扭头，他的右臂上的印记又突如其来地开始发烫，像是岩浆滚过手臂，就连他的动作都变得迟钝了起来。
他早就知道，这印记根本就有鬼，可还是防不胜防。
林叶毕的手上提着一把小刀，和他眼球想贴的距离越来越近。
“顾归！”
霍航一撕心裂肺的声音像是雨夜的惊雷，下一刻，顾归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薄荷味的怀抱。
清浅的薄荷味很淡，像是清风细雨一样一带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像是暴风雨般的血腥味。
浓重得像是下了一场血雨。
顾归的呼吸骤停，又再某一刻像是平跳的直线，重重得跃起：“霍航一！”
他的声音在肺部撕拉，像是顿顿的疼。
霍航一的呼吸声很重，他喘息一声，献血就不间断地涌到顾归的肩头。
“霍航一！”“霍航一！”
顾归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要来得无助，他好像感受到了霍航一的生命在一点点的流逝，体温在渐渐地降下去。
“啪嗒——”
霍航一的血液顺着顾归的锁骨滑落下去，一滴一滴汇集在了顾归脖子上的绿松石项链上。
暗淡的绿，被鲜艳的红覆盖。
林叶毕手中尖刃的银光再次在他眼前浮现，比刚才的距离很近了。
忽然地。
他脖子上安稳了好几天的项链再一次发出魄人的绿光——“砰！”
在激烈的巨响之后。
漂亮的绿松石像是烟花一样炸了开，四分五裂的碎片像是一块块坠入地面的陨石，掀起来阵阵风波。
刀刃被幕地摊开。
绿光像是无形的保护罩一样，把他和霍航一笼罩在内。

102 静冬18
这一幕就像是神迹，被绿光波及的地方像是凝固住的时间，万物都好像变得寂静。
林叶毕的表情在外面变得扭曲起来。
顾归脖子上的这根项链，是当初哈里森脖子上的那根，从林叶毕第一次见到哈里森开始，这根绿松石项链就好像一直戴在他的脖子上。
在沙漠上的时候，林叶毕就想把这根项链扯下来，但这还是根认主的项链。
林叶毕冷眼站在旁边，绿光愈发剧烈，完完全全地切割住了视线，他站在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今天他是没办法下手除掉顾归了，不过无所谓了，项链只能救顾归一命。
更何况——
那个人类受的是致命伤，那一刀几乎快要穿透穿透他的身体。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那个人类是活不过今天的。
他相信，只要那个叫霍航一的人类一死，顾归就会不参与那些人类与吸血鬼的斗争。
纯血族是真正的冷心冷肺，他们一生只会遇到一个命定之人，但他们从来不能知道，需要等多久才能等到这一个命定之人。
时间的流逝在他们的身体里没有感知，只有那个命定之人出现的时候。
他们的心脏才会迟钝地跳动起来。
而只要那个人类死去，当他们怀抱着冰凉的尸体时——他们会疯。
其实也有办法能让那个人类活下来。
那就是在林叶毕看来喜闻乐见的事情，因为这样，顾归就会死，真正意义上的死。
上帝是公平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两个只能活下来一个。
因为只有一个方法。
纯血族可以剖开自己的胸膛，他们的心脏也是和人类一样的红色，这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
心脏对于纯血族来说也像是植物的根部，拔根而起之后，纯血族停滞的生命会飞速地运转起来，比平淡的时间要快上一万倍。
在死之前，他会把这颗心脏给他所挚爱的人类。
那个人类就可以取而代之的活下去，顶着纯血族的心脏，拥有与天同寿的生命。
林叶毕回身看了最后一眼。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绚丽的绿倒影在他的瞳仁之中，看起来无比的盛大，就连和顾归亲昵的白鸟也闯不进进去。
林叶毕抽身而去，他的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突然变成了苍白色。
像是毒蛇一样阴冷的眼神，也突然沉寂了下来。
他走后的城堡并没有宁静下来，碎片像是最后的飞蛾，扑火般得发出灼眼般得光。
“霍航一！”
绿光之中，顾归抱着霍航一的手臂越来越无助，他的手心停留在霍航一的背上，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他被霍航一护得毫发无伤，可霍航一的背上好像全是血，怎么也止不住的粘稠的血，温热的液体顺着顾归的指缝滑落。
这是霍航一的生命，他的生命像是肉体里的鲜血一样流逝，他的身体就像是破碎的容器。
等到最后一滴血流尽的时候，破碎的容器就再也没有办法粘合起来。
他们两个紧紧相贴着，越来越重的血腥味更加挥之不去，闯进顾归的鼻间，是让他呼吸都快停止的味道。
满目苍郁的绿，在顾归的眼里都变成血腥的红，昏昏沉沉的，压抑的红像是压在了他的胸口，让顾归动弹不得。
他可以敏锐地感知到，他紧紧抱着的身体在一点点地变得僵硬。
就在那短短的几息之间，霍航一的体温好像都变得越来越低，好像比他的体温都要来得低。
“霍航一、霍航一、霍航一！！！”
顾归的每一声都变得更加无助，他好像在抓一缕根本抓不住的光。
手足无措之间，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泪腺再一次失控，根本收不住的热泪一滴一滴砸了下来，和霍航一热烫的鲜血融合在了一起。
“你…不要…死。”
顾归说话的时候又再次变得断断续续，他以为自己变了，他以为自己能够改变很多事情了。
但好像现实还是重重地给了他一拳，他还是做不到，他还是不能把霍航一留下。
这次不像是生离，更像是一场死别。
人在死之前，最后丧失的是听觉。
霍航一听到了，顾归的抽泣声，比那天在床上的时候哭得还要凶。
他的肉体像是陷入了一场重度的昏迷，连轻轻地动一下手指都根本做不到。
他想去拥抱，他想去安慰。
他想抱住顾归，跟他说——“不要哭了，不会死的。”
可是他好像真的做不到了，他可能真的要死了。
他说过的誓言好像一不下心就要做废了。
不甘心，很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他不甘心就这样离开顾归，他不甘心就这样让还没开始履行的誓言就这样结束。
强烈的求生欲让霍航一突破了人体的生理极限，他艰难地动了下手指，轻轻地抓住了顾归的衣袖。
他已经没多少力气了，这简单的一个动作就像是要耗尽最后一滴的油灯，但霍航一的嘴唇还是蠕动了一下。
早就干裂的唇无比困险地张合了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就像是一道气一样飘过。
可顾归就是听见了霍航一的声音，听得很清楚，他在说——
“顾归，别哭。”
他的手还执着地抓着顾归的衣袖，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好像在告诉顾归。
他不会死，他不想死，他不肯死。
顾归的脑内瞬间闪过了几个画面，霍航一还没死，他还有机会活下来。
他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就像是死马当活马医一样，顾归重重地往自己手臂上割了一刀巨大的口子，皮下的骨骼都好像要重天见日。
他把手臂凑过去，放在霍航一的嘴边。
与人类无异的红色血液像是喷泉般得涌出，倾泻而下地被顾归灌进了霍航一的嘴里。
顾归的心脏疯狂地跳动了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霍航一身上的变化。
他的血液救过了霍航一次，有一次就一定能有第二次。
霍航一他不可以死！
霍航一他也不能死！
顾归的血液流得越来越多，他自己的脸色和唇色都变得苍白起来，像是一张单薄的白纸。
他贴过去，静静地感受了一下霍航一的呼吸。
没有用。
霍航一的身体还是一如既往的僵硬，他的体温还是一模一样的冰冷，呼吸更是让他绝望的微弱。
顾归溃败地跪坐在旁边，他的鼻子和眼眶越来越酸。
霍航一好像真的要死了，为了救他。

103 静冬19
停滞在空中的绿松石碎片忽然开始动了起来，像是跟着地心引力耳洞的星球，在属于它们的轨道之上旋转。
绿色的光芒像是牵引着的一条条线，又像是架起一座座无形的桥梁。
绿光像是一只大手，将只剩下一口气的霍航一从地上托了起来，温和的光芒流过，他背上的伤好像还是逐步地愈合。
碎片上的光芒却渐渐暗淡了下来，像是把它所有的生命力都给了霍航一。
顾归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因为情绪极度得起伏，他的脚步有些晃动。
他抬起头，把自己从悲痛中剥离了出来。
顾归还能感受到这项链与他之间的微弱联系，也能感受到霍航一在慢慢脱离生命危险。
直到最后一丝光亮的湮灭，霍航一身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碎片上也只剩下了暗淡的表面，像是蒙尘的宝珠。
一直在尖叫的白鸟交得更加急促了，它好像在催促着顾归些什么，见顾归楞着不动，它干脆扇着翅膀，用尖长的嘴叼起还悬浮在空中的碎片。
而后他又急匆匆地飞到顾归的面前，它的嘴里叼着碎片，没办法叫，只能不停在顾归面前转着圈圈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顾归把自己的视线从霍航一身上移开，注意到了不太对劲的小白鸟。
他沉默地摊开手，小白鸟毫不客气地停到了他的手心之上，尖嘴一松，碎片就掉在了顾归的手心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就像是融合于海的水，在接触到顾归皮肤的那一刻，暗淡的碎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归的身上却浮现出浅浅的一层光，像是夏日里萤火虫的尾巴。
他慢慢得闭上眼睛，额头上满满出现了一层汗。
因为顾归的脑内被囫囵吞枣地塞进了很多东西，无数的切片画面从他的面前闪过，像是放不完的走马灯一样。
——这是他丢失的记忆。
缺失的拼图终于被再次找了回来，但又需要些时间让它归于该回去的位置。
顾归的脸色逐渐苍白起来，他不受控制地往下就要倒下，却被刚醒过来的霍航一扶住了肩膀。
霍航一的身上还有浓重的血腥味，像是散不尽的雾，把他包裹在内。
“顾归？”
霍航一焦急地问了声，他的伤势还没好全，背上一动还是撕裂的疼，喉咙也是这样。
他把快咳出来的血块憋了回去，放缓动作让顾归坐到地上，又让他靠着自己的肩：
“怎么了？”
“那个林叶毕是不是还是伤到你了？”
他有点恨，恨自己太过于弱小。
当危险来临时，霍航一才知道自己显得多么无力，他根本不能保护好顾归，他甚至还需要顾归来救他。
顾归的眉头锁得越来越紧。
脑袋也不是疼，就是涨，像是一团乱得发麻的线团需要他慢慢地理开。
他连霍航一说话的声音都听不太清了，整个人都像是陷入云里雾里般，顾归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掐近霍航一的手臂里。
霍航一一声不响地忍下痛，空出一只手轻轻地帮顾归按揉着太阳穴，低声着问道：“怎么样，好点了吗？”
顾归这次终于能听清了。
霍航一的声音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一点点安抚下了他躁动的太阳穴。
又或许是因为记忆里的拼图找到了归属的位置，顾归脑袋里的胀痛感终于渐渐消退了。
他的脸色也没有那么苍白了，嘴唇更像是滴血了一样的红。
但他的表情更加复杂了，惊讶之中又好像藏着些理所当然的了然，他慢慢扭过头——和霍航一对视。
他们的目光缠在了一起，无比地融洽。
突然地，顾归低下头，闭着眼睛吻住了霍航一的唇，柔软的唇贴合在一起，比视线更加缠绵。
他修长的手指摁住了霍航一的后脑，自己微微扬起了下巴。
这个吻更深了。
像是要把灵魂都剖出来交融一般，顾归突然睁开了眼，从他的角度，霍航一挺直的鼻梁在他的面前一览无余。
他伸出手，精准无误地搭上了霍航一的脖子，轻轻地摩挲了几下。
——在那上面，有他留下的牙印，他亲口留下的、咬得很深的牙印。
顾归又闭上眼睛，继续安静地主导这个吻。
霍航一的舌头好像不小心被他的尖牙划破，鲜美的血液从他的舌尖流了下来，顾归下意识地吮吸了一下。
——这是他最难以抗拒的味道。
记忆慢慢地回笼，回忆里的味道也慢慢地实质化了，是刚还在游离于他舌尖的味道。
他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失踪的了。
当初顾冬苓刚从第七所出来，她身上带着的保险箱里还藏着刚从霍航一身上抽出来的血，哈里森碰到了她，正好被顾冬苓拦了下来。
因为霍航一是第一个能把吸血鬼的血液和谐地融合在一起的人类，而那个吸血鬼恰好就是哈里森。
顾冬苓说有些问题想要问他，但哈里森很讨厌第七所的味道，他们两个就一起去了外面，随便找了一个小巷。
无数个巧合就会堆积起意外。
就在那个时候，哈里森看到了林叶毕。
他们两个的目的都很简单，就是除掉对方，几乎不需要交谈，就可以缠斗在一起。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和林叶毕打个平手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偏偏还有顾冬苓在。
哈里森不是很在乎这个人类的生命，但是他也不能看着这一个人类死在他面前。
这样一来，他只能和林叶毕落个两败俱伤的程度。
林叶毕是受了重伤走掉了，但他也差不多，纯血族一受重伤就会沉睡，可他当初的目的还没完成，他不能沉睡。
于是，顾冬苓把保险箱打开了：“这里有霍航一的血液，他的身体里包含着你的血液，理论上来讲，把这注射进你的身体可以适当缓解你的伤势。”
哈里森先是皱了下眉头，他其实有点嫌弃这个人类的血液，直到他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鲜甜味。
他的睫毛颤了颤，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类的血液好像与他是无比的契合。
在昏迷前的那一刻，哈里森同意了。
深吻终于结束了。
顾归垂下自己浓密的睫毛，那里面的情绪像是最深的海，深不见底又包容万物。
他们的血液早就水乳交融，生命的红线在不知不觉交织成了一团。
他们注定这辈子会撕咬在一起，他和霍航一，就是天生的一对。
上帝也拆不开。

104 静冬20
他的身体里有霍航一血液。
这也能解释明白很多奇怪的迹象，比如——他为什么不惧阳光，又比如，他的血液为什么是人类无异的鲜红色。
这是霍航一的血液在潜移默化中给他带来的变化，细枝末节都好像带着他一点点改变，向有血有肉的那一方面改变。
顾归站起身，脱离霍航一的搀扶，他走过去，地上还有很多剩余的碎片。
霍航一在背后跟上来，疑惑地喊了一遍他的名字：“顾归？”
顾归没回应，他慢慢地屈下身。
刚抬起的手指停在了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那根项链是从他有记忆开始就跟在他身边的，和那个破裂的罗盘在一起。
因为纯血族活得太久，他们的记忆太过漫长。
他们都会选择一个容器，来存储他们的记忆，因为一旦遇到什么意外陷入沉睡之后，每次醒来时大脑就会是一片空白。
必要的时候，与他们朝夕相处的容器也能爆发出神奇的力量。
那个罗盘被人为破坏过，存储的记忆并不完整。
而这根项链一直跟着它，理论上来说，应该把属于他漫长岁月里的记忆一股气地灌入大脑。
可或许是因为他这次伤得实在是太重了，也或许是霍航一那管血液的副作用。
等他醒来的时候，身体直接缩小为了幼儿期，绿松石项链也陷入了沉寂。
直到刚才，从霍航一伤口里流出来的血液，精妙又巧合地滴落在了项链上。
像是投入平静湖水中的一颗石子，激起一圈圈的荡漾，唤醒了一个沉默的雕塑。
表面的石漆渐渐地褪去，流露出了皮下五光十色的绚烂。
“顾归？”
霍航一的声音把他游离在外的思绪拉了回来。
顾归屏住一口气，还是伸出手摸上了地上的碎片。
其实那些记忆对他来说好像并不重要。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人类的城市里，就好像是现在人类与吸血鬼之间的关系，剑拔弩张，又好像与他息息相关。
人类的死活与他听起来并没有多少关系。
顾归闭上眼，感知到了与刚才无异的感觉，碎片在他的手心消融，悄无声息地顺着脉络游入他的大脑之中。
有的，人类还是和他有关系的。
他在人类的城镇时，见过很多各色各异的人类，顾归觉得不该死。
更何况，顾归相信，他以前选择帮助人类一定有他的理由，他从来不做莫名的事情。
他发凉的右手忽然被霍航一握住了，源源不断的热量从相贴的皮肤传递了过来。
顾归睁开眼睛，和霍航一对视。
而且，还有霍航一，霍航一是个人类。
林叶毕的条件确实很勾人，很容易引发内心深处的劣根性，顾归确实有那么一刻的动摇。
可他制止住了，因为这样的霍航一是没有意义的。
顾归的目光从霍航一的脸上划过。
从他深陷的眉骨，移到高挺的鼻梁，在被他亲得有些红的嘴唇停了一下，又镇定自若地挪开，最后停在了那坚硬的下颔线上。
他不太懂得人类之间复杂的情感。
但现在好像有一瞬间的顿悟，他喜欢霍航一张扬的热烈，霍航一和其他的人类不太一样。
顾归当初愿意救他，也是因为少年炽热的眼神。
像是冬日里燃起的一把火，烧得能把整个世界都翻覆过来一样。
也把他沉寂了多年像是冰雪一样透彻的心点了起来。
这是他的回忆，现实之中——霍航一张开手臂，紧紧得把他抱紧了怀里。
他的体温好像一年四季都是那么烫，刚因为重伤冰冷僵硬的躯壳早就回温，拥抱的时候都是人类温热的体温。
剩余的记忆也传入他脑内的角角落落。
在霍航一的拥抱之下，脑袋并没有半分的胀痛感，反而就像是泡着舒适的温泉里，筋骨都被疏松开来。
记忆在脑内慢慢成型，形成了一个完全的躯架，又像是逐步生根发芽的脉络。
顾归的呼吸有点重，又被霍航一搭住了肩。
他在回忆里看到了还是哈里森的自己，身上还是穿着那件素雪般的白袍，银发在窗边的冬风中肆意吹洒。
他的肩上还停着那只白鸟，毛色比现在要来得光亮油滑。
哈里森的手指搭在窗边，他是一个不惧冷的吸血鬼，手指却被风吹得泛了红，也或许是因为他抓在窗板上的关节太过用力。
他听说了，林叶毕的事情。
和他有几面之缘的第一亲王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乳臭未干的人类。
那个人类安静了几年，就突然地鼓动着其他吸血鬼，说要进攻人类的城镇——他以前的同类。
哈里森是可以完全忽略于这些事情，他完全可以不管，可他犹豫了。
虽然他和他们不是同类，但他对人类的印象并不差，而那些人类在林叶毕的手下会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哈里森在窗边站了很久，他抬头望着西北角的方向——那是人类生存方向。
他又在忽然之间勾动了下手指。
莫名地，他总觉得自己与这广袤无垠的土地有不易察觉的联系。
所以哈里森推开了城堡的大门。
为了那些人类，也为了那些被林叶毕蒙骗的吸血鬼的生命。
顾归从回忆里抽出神来。
他其实搞不懂林叶毕对人类的敌意，也搞不懂他对吸血鬼的恨意。
但他作为纯血族，也为了霍航一。
顾归觉得自己还是有义务把这件事情处理干净，他不是什么圣人，但也不想看到人类与吸血鬼永远这样下去。
人类与吸血鬼是可以找到平衡的，就像当初那部不完全的法典一样。
“霍航一。”
顾归冷静地喊了遍霍航一的名字。
他对霍航一的信任是无人可及的，毫不犹豫地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这些迷辛，说复杂其实也不复杂。
霍航一皱着眉头，在脑内理了下思路，他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归沉默了一会儿，他差不多能猜透林叶毕刚才为什么离开，他盯着霍航一，突然开口道：
“你诈死吧。”


102 静冬18

这一幕就像是神迹，被绿光波及的地方像是凝固住的时间，万物都好像变得寂静。
林叶毕的表情在外面变得扭曲起来。
顾归脖子上的这根项链，是当初哈里森脖子上的那根，从林叶毕第一次见到哈里森开始，这根绿松石项链就好像一直戴在他的脖子上。
在沙漠上的时候，林叶毕就想把这根项链扯下来，但这还是根认主的项链。
林叶毕冷眼站在旁边，绿光愈发剧烈，完完全全地切割住了视线，他站在外面什么都看不见了。
今天他是没办法下手除掉顾归了，不过无所谓了，项链只能救顾归一命。

更何况——
那个人类受的是致命伤，那一刀几乎快要穿透穿透他的身体。
如果没有什么意外，那个人类是活不过今天的。
他相信，只要那个叫霍航一的人类一死，顾归就会不参与那些人类与吸血鬼的斗争。
纯血族是真正的冷心冷肺，他们一生只会遇到一个命定之人，但他们从来不能知道，需要等多久才能等到这一个命定之人。
时间的流逝在他们的身体里没有感知，只有那个命定之人出现的时候。
他们的心脏才会迟钝地跳动起来。
而只要那个人类死去，当他们怀抱着冰凉的尸体时——他们会疯。

其实也有办法能让那个人类活下来。
那就是在林叶毕看来喜闻乐见的事情，因为这样，顾归就会死，真正意义上的死。
上帝是公平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两个只能活下来一个。
因为只有一个方法。
纯血族可以剖开自己的胸膛，他们的心脏也是和人类一样的红色，这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
心脏对于纯血族来说也像是植物的根部，拔根而起之后，纯血族停滞的生命会飞速地运转起来，比平淡的时间要快上一万倍。
在死之前，他会把这颗心脏给他所挚爱的人类。
那个人类就可以取而代之的活下去，顶着纯血族的心脏，拥有与天同寿的生命。

林叶毕回身看了最后一眼。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绚丽的绿倒影在他的瞳仁之中，看起来无比的盛大，就连和顾归亲昵的白鸟也闯不进进去。
林叶毕抽身而去，他的嘴唇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突然变成了苍白色。
像是毒蛇一样阴冷的眼神，也突然沉寂了下来。

他走后的城堡并没有宁静下来，碎片像是最后的飞蛾，扑火般得发出灼眼般得光。
“霍航一！”
绿光之中，顾归抱着霍航一的手臂越来越无助，他的手心停留在霍航一的背上，连动也不敢动一下。
他被霍航一护得毫发无伤，可霍航一的背上好像全是血，怎么也止不住的粘稠的血，温热的液体顺着顾归的指缝滑落。
这是霍航一的生命，他的生命像是肉体里的鲜血一样流逝，他的身体就像是破碎的容器。
等到最后一滴血流尽的时候，破碎的容器就再也没有办法粘合起来。

他们两个紧紧相贴着，越来越重的血腥味更加挥之不去，闯进顾归的鼻间，是让他呼吸都快停止的味道。
满目苍郁的绿，在顾归的眼里都变成血腥的红，昏昏沉沉的，压抑的红像是压在了他的胸口，让顾归动弹不得。
他可以敏锐地感知到，他紧紧抱着的身体在一点点地变得僵硬。
就在那短短的几息之间，霍航一的体温好像都变得越来越低，好像比他的体温都要来得低。

“霍航一、霍航一、霍航一！！！”
顾归的每一声都变得更加无助，他好像在抓一缕根本抓不住的光。
手足无措之间，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泪腺再一次失控，根本收不住的热泪一滴一滴砸了下来，和霍航一热烫的鲜血融合在了一起。
“你…不要…死。”
顾归说话的时候又再次变得断断续续，他以为自己变了，他以为自己能够改变很多事情了。
但好像现实还是重重地给了他一拳，他还是做不到，他还是不能把霍航一留下。
这次不像是生离，更像是一场死别。

人在死之前，最后丧失的是听觉。
霍航一听到了，顾归的抽泣声，比那天在床上的时候哭得还要凶。
他的肉体像是陷入了一场重度的昏迷，连轻轻地动一下手指都根本做不到。
他想去拥抱，他想去安慰。
他想抱住顾归，跟他说——“不要哭了，不会死的。”
可是他好像真的做不到了，他可能真的要死了。
他说过的誓言好像一不下心就要做废了。
不甘心，很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他不甘心就这样离开顾归，他不甘心就这样让还没开始履行的誓言就这样结束。

强烈的求生欲让霍航一突破了人体的生理极限，他艰难地动了下手指，轻轻地抓住了顾归的衣袖。
他已经没多少力气了，这简单的一个动作就像是要耗尽最后一滴的油灯，但霍航一的嘴唇还是蠕动了一下。
早就干裂的唇无比困险地张合了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就像是一道气一样飘过。
可顾归就是听见了霍航一的声音，听得很清楚，他在说——
“顾归，别哭。”
他的手还执着地抓着顾归的衣袖，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好像在告诉顾归。
他不会死，他不想死，他不肯死。

顾归的脑内瞬间闪过了几个画面，霍航一还没死，他还有机会活下来。
他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就像是死马当活马医一样，顾归重重地往自己手臂上割了一刀巨大的口子，皮下的骨骼都好像要重天见日。
他把手臂凑过去，放在霍航一的嘴边。
与人类无异的红色血液像是喷泉般得涌出，倾泻而下地被顾归灌进了霍航一的嘴里。
顾归的心脏疯狂地跳动了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霍航一身上的变化。
他的血液救过了霍航一次，有一次就一定能有第二次。
霍航一他不可以死！
霍航一他也不能死！

顾归的血液流得越来越多，他自己的脸色和唇色都变得苍白起来，像是一张单薄的白纸。
他贴过去，静静地感受了一下霍航一的呼吸。
没有用。
霍航一的身体还是一如既往的僵硬，他的体温还是一模一样的冰冷，呼吸更是让他绝望的微弱。
顾归溃败地跪坐在旁边，他的鼻子和眼眶越来越酸。
霍航一好像真的要死了，为了救他。

103 静冬19

停滞在空中的绿松石碎片忽然开始动了起来，像是跟着地心引力耳洞的星球，在属于它们的轨道之上旋转。
绿色的光芒像是牵引着的一条条线，又像是架起一座座无形的桥梁。
绿光像是一只大手，将只剩下一口气的霍航一从地上托了起来，温和的光芒流过，他背上的伤好像还是逐步地愈合。
碎片上的光芒却渐渐暗淡了下来，像是把它所有的生命力都给了霍航一。
顾归从地上慢慢站起来，因为情绪极度得起伏，他的脚步有些晃动。

他抬起头，把自己从悲痛中剥离了出来。
顾归还能感受到这项链与他之间的微弱联系，也能感受到霍航一在慢慢脱离生命危险。
直到最后一丝光亮的湮灭，霍航一身上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碎片上也只剩下了暗淡的表面，像是蒙尘的宝珠。
一直在尖叫的白鸟交得更加急促了，它好像在催促着顾归些什么，见顾归楞着不动，它干脆扇着翅膀，用尖长的嘴叼起还悬浮在空中的碎片。
而后他又急匆匆地飞到顾归的面前，它的嘴里叼着碎片，没办法叫，只能不停在顾归面前转着圈圈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顾归把自己的视线从霍航一身上移开，注意到了不太对劲的小白鸟。
他沉默地摊开手，小白鸟毫不客气地停到了他的手心之上，尖嘴一松，碎片就掉在了顾归的手心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就像是融合于海的水，在接触到顾归皮肤的那一刻，暗淡的碎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归的身上却浮现出浅浅的一层光，像是夏日里萤火虫的尾巴。
他慢慢得闭上眼睛，额头上满满出现了一层汗。

因为顾归的脑内被囫囵吞枣地塞进了很多东西，无数的切片画面从他的面前闪过，像是放不完的走马灯一样。
——这是他丢失的记忆。
缺失的拼图终于被再次找了回来，但又需要些时间让它归于该回去的位置。
顾归的脸色逐渐苍白起来，他不受控制地往下就要倒下，却被刚醒过来的霍航一扶住了肩膀。
霍航一的身上还有浓重的血腥味，像是散不尽的雾，把他包裹在内。

“顾归？”
霍航一焦急地问了声，他的伤势还没好全，背上一动还是撕裂的疼，喉咙也是这样。
他把快咳出来的血块憋了回去，放缓动作让顾归坐到地上，又让他靠着自己的肩：
“怎么了？”
“那个林叶毕是不是还是伤到你了？”
他有点恨，恨自己太过于弱小。
当危险来临时，霍航一才知道自己显得多么无力，他根本不能保护好顾归，他甚至还需要顾归来救他。

顾归的眉头锁得越来越紧。
脑袋也不是疼，就是涨，像是一团乱得发麻的线团需要他慢慢地理开。
他连霍航一说话的声音都听不太清了，整个人都像是陷入云里雾里般，顾归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掐近霍航一的手臂里。
霍航一一声不响地忍下痛，空出一只手轻轻地帮顾归按揉着太阳穴，低声着问道：“怎么样，好点了吗？”
顾归这次终于能听清了。
霍航一的声音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一点点安抚下了他躁动的太阳穴。
又或许是因为记忆里的拼图找到了归属的位置，顾归脑袋里的胀痛感终于渐渐消退了。
他的脸色也没有那么苍白了，嘴唇更像是滴血了一样的红。

但他的表情更加复杂了，惊讶之中又好像藏着些理所当然的了然，他慢慢扭过头——和霍航一对视。
他们的目光缠在了一起，无比地融洽。
突然地，顾归低下头，闭着眼睛吻住了霍航一的唇，柔软的唇贴合在一起，比视线更加缠绵。
他修长的手指摁住了霍航一的后脑，自己微微扬起了下巴。
这个吻更深了。
像是要把灵魂都剖出来交融一般，顾归突然睁开了眼，从他的角度，霍航一挺直的鼻梁在他的面前一览无余。
他伸出手，精准无误地搭上了霍航一的脖子，轻轻地摩挲了几下。
——在那上面，有他留下的牙印，他亲口留下的、咬得很深的牙印。
顾归又闭上眼睛，继续安静地主导这个吻。
霍航一的舌头好像不小心被他的尖牙划破，鲜美的血液从他的舌尖流了下来，顾归下意识地吮吸了一下。
——这是他最难以抗拒的味道。

记忆慢慢地回笼，回忆里的味道也慢慢地实质化了，是刚还在游离于他舌尖的味道。
他想起来自己是怎么失踪的了。
当初顾冬苓刚从第七所出来，她身上带着的保险箱里还藏着刚从霍航一身上抽出来的血，哈里森碰到了她，正好被顾冬苓拦了下来。
因为霍航一是第一个能把吸血鬼的血液和谐地融合在一起的人类，而那个吸血鬼恰好就是哈里森。
顾冬苓说有些问题想要问他，但哈里森很讨厌第七所的味道，他们两个就一起去了外面，随便找了一个小巷。

无数个巧合就会堆积起意外。
就在那个时候，哈里森看到了林叶毕。
他们两个的目的都很简单，就是除掉对方，几乎不需要交谈，就可以缠斗在一起。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和林叶毕打个平手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偏偏还有顾冬苓在。
哈里森不是很在乎这个人类的生命，但是他也不能看着这一个人类死在他面前。
这样一来，他只能和林叶毕落个两败俱伤的程度。
林叶毕是受了重伤走掉了，但他也差不多，纯血族一受重伤就会沉睡，可他当初的目的还没完成，他不能沉睡。

于是，顾冬苓把保险箱打开了：“这里有霍航一的血液，他的身体里包含着你的血液，理论上来讲，把这注射进你的身体可以适当缓解你的伤势。”
哈里森先是皱了下眉头，他其实有点嫌弃这个人类的血液，直到他闻到了那股淡淡的鲜甜味。
他的睫毛颤了颤，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类的血液好像与他是无比的契合。
在昏迷前的那一刻，哈里森同意了。

深吻终于结束了。
顾归垂下自己浓密的睫毛，那里面的情绪像是最深的海，深不见底又包容万物。
他们的血液早就水乳交融，生命的红线在不知不觉交织成了一团。
他们注定这辈子会撕咬在一起，他和霍航一，就是天生的一对。
上帝也拆不开。

104 静冬20

他的身体里有霍航一血液。
这也能解释明白很多奇怪的迹象，比如——他为什么不惧阳光，又比如，他的血液为什么是人类无异的鲜红色。
这是霍航一的血液在潜移默化中给他带来的变化，细枝末节都好像带着他一点点改变，向有血有肉的那一方面改变。
顾归站起身，脱离霍航一的搀扶，他走过去，地上还有很多剩余的碎片。
霍航一在背后跟上来，疑惑地喊了一遍他的名字：“顾归？”

顾归没回应，他慢慢地屈下身。
刚抬起的手指停在了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那根项链是从他有记忆开始就跟在他身边的，和那个破裂的罗盘在一起。
因为纯血族活得太久，他们的记忆太过漫长。
他们都会选择一个容器，来存储他们的记忆，因为一旦遇到什么意外陷入沉睡之后，每次醒来时大脑就会是一片空白。
必要的时候，与他们朝夕相处的容器也能爆发出神奇的力量。
那个罗盘被人为破坏过，存储的记忆并不完整。
而这根项链一直跟着它，理论上来说，应该把属于他漫长岁月里的记忆一股气地灌入大脑。
可或许是因为他这次伤得实在是太重了，也或许是霍航一那管血液的副作用。
等他醒来的时候，身体直接缩小为了幼儿期，绿松石项链也陷入了沉寂。

直到刚才，从霍航一伤口里流出来的血液，精妙又巧合地滴落在了项链上。
像是投入平静湖水中的一颗石子，激起一圈圈的荡漾，唤醒了一个沉默的雕塑。
表面的石漆渐渐地褪去，流露出了皮下五光十色的绚烂。

“顾归？”
霍航一的声音把他游离在外的思绪拉了回来。
顾归屏住一口气，还是伸出手摸上了地上的碎片。
其实那些记忆对他来说好像并不重要。
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人类的城市里，就好像是现在人类与吸血鬼之间的关系，剑拔弩张，又好像与他息息相关。
人类的死活与他听起来并没有多少关系。
顾归闭上眼，感知到了与刚才无异的感觉，碎片在他的手心消融，悄无声息地顺着脉络游入他的大脑之中。

有的，人类还是和他有关系的。
他在人类的城镇时，见过很多各色各异的人类，顾归觉得不该死。
更何况，顾归相信，他以前选择帮助人类一定有他的理由，他从来不做莫名的事情。
他发凉的右手忽然被霍航一握住了，源源不断的热量从相贴的皮肤传递了过来。
顾归睁开眼睛，和霍航一对视。
而且，还有霍航一，霍航一是个人类。
林叶毕的条件确实很勾人，很容易引发内心深处的劣根性，顾归确实有那么一刻的动摇。
可他制止住了，因为这样的霍航一是没有意义的。

顾归的目光从霍航一的脸上划过。
从他深陷的眉骨，移到高挺的鼻梁，在被他亲得有些红的嘴唇停了一下，又镇定自若地挪开，最后停在了那坚硬的下颔线上。
他不太懂得人类之间复杂的情感。
但现在好像有一瞬间的顿悟，他喜欢霍航一张扬的热烈，霍航一和其他的人类不太一样。
顾归当初愿意救他，也是因为少年炽热的眼神。
像是冬日里燃起的一把火，烧得能把整个世界都翻覆过来一样。
也把他沉寂了多年像是冰雪一样透彻的心点了起来。

这是他的回忆，现实之中——霍航一张开手臂，紧紧得把他抱紧了怀里。
他的体温好像一年四季都是那么烫，刚因为重伤冰冷僵硬的躯壳早就回温，拥抱的时候都是人类温热的体温。
剩余的记忆也传入他脑内的角角落落。
在霍航一的拥抱之下，脑袋并没有半分的胀痛感，反而就像是泡着舒适的温泉里，筋骨都被疏松开来。
记忆在脑内慢慢成型，形成了一个完全的躯架，又像是逐步生根发芽的脉络。

顾归的呼吸有点重，又被霍航一搭住了肩。
他在回忆里看到了还是哈里森的自己，身上还是穿着那件素雪般的白袍，银发在窗边的冬风中肆意吹洒。
他的肩上还停着那只白鸟，毛色比现在要来得光亮油滑。
哈里森的手指搭在窗边，他是一个不惧冷的吸血鬼，手指却被风吹得泛了红，也或许是因为他抓在窗板上的关节太过用力。
他听说了，林叶毕的事情。
和他有几面之缘的第一亲王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乳臭未干的人类。
那个人类安静了几年，就突然地鼓动着其他吸血鬼，说要进攻人类的城镇——他以前的同类。

哈里森是可以完全忽略于这些事情，他完全可以不管，可他犹豫了。
虽然他和他们不是同类，但他对人类的印象并不差，而那些人类在林叶毕的手下会完全没有反抗之力。
哈里森在窗边站了很久，他抬头望着西北角的方向——那是人类生存方向。
他又在忽然之间勾动了下手指。
莫名地，他总觉得自己与这广袤无垠的土地有不易察觉的联系。
所以哈里森推开了城堡的大门。
为了那些人类，也为了那些被林叶毕蒙骗的吸血鬼的生命。

顾归从回忆里抽出神来。
他其实搞不懂林叶毕对人类的敌意，也搞不懂他对吸血鬼的恨意。
但他作为纯血族，也为了霍航一。
顾归觉得自己还是有义务把这件事情处理干净，他不是什么圣人，但也不想看到人类与吸血鬼永远这样下去。
人类与吸血鬼是可以找到平衡的，就像当初那部不完全的法典一样。

“霍航一。”
顾归冷静地喊了遍霍航一的名字。
他对霍航一的信任是无人可及的，毫不犹豫地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他。
这些迷辛，说复杂其实也不复杂。
霍航一皱着眉头，在脑内理了下思路，他问：“我们现在怎么办？”
顾归沉默了一会儿，他差不多能猜透林叶毕刚才为什么离开，他盯着霍航一，突然开口道：
“你诈死吧。”

105 静冬21

“诈死？”
霍航一刚开始没反应以来，反问了一句，但他又很快地醒悟过来，一把捏住了顾归的手腕：“不行。”
他和顾归之间的默契无人能及，眼神的碰撞间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顾归是想让他诈死金蝉脱壳，再假意答应和林叶毕合作，来一出里应外合。
他用在顾归手腕上的力越来越大：“我不放心，我要和你在一起。”
顾归垂下眉头，他本身就只能和林叶毕打一个平手，更何况他现在觉醒自己的力量没多久，他现在甚至没把握能牵扯住林叶毕。
他把自己的手腕从霍航一的手中抽出来，又反手和他十指相扣：“不会的，霍航一，我不会有事的。”

霍航一的喉咙顿时像是卡住了一样，上上下下又吞吐不出。
顾归其实是可以不掺着一淌浑水的，他完全可以高高在上的挂起，但他现在掺和了进来，或许又有其他的因素在作祟，但更大的还是——因为他。
因为他，顾归又要冒一次险。
十指相扣间，霍航一的手心泌出了汗来，他一下子紧紧地搂住了顾归，把下巴搭在了顾归的肩上：“其实…你可以不用参与进来的。”
顾归下意识地想要回抱霍航一，但是抬起的手臂又停在了半空之中，只是再往上抬了一点，像是给大型犬顺毛一样揉了揉霍航一的脑袋。
他低声地在霍航一耳边解释：“这也是我的责任，也是我该做的事情。”

霍航一也把遇见赫拉的事情跟他讲了，顾归和赫拉之间是认识的，虽然他们并不怎么熟。
他继续道：“赫拉想杀林叶毕，我也想。”
林叶毕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情，纯血族的训指一直是——“隐世而伟大”。
他们比人类要强无数倍，也因此付出了很多代价，比如说他们不能在白日里出现，又比如他们的繁殖能力会远远低于人类。
纯血族在血族之中，就相当于领导者。
以前，他们对小规模的吸血鬼攻击人类的事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现在，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他们必须参与进去。

“可是——”
霍航一好像突然之间变得患得患失，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嘴唇却突然被顾归捂住了。
“没事的，霍航一。”顾归说，“我有把握的。”
他精致的眼角闪着光亮，这是和霍航一记忆深处里不一样的顾归。
现在的顾归已经不是那个会一直黏在他身边的吸血鬼了，他不再胆怯，他再一点点长大。
而顾归成长的道路却并不平和，路上的刀子还与他息息相关，是他亲手放下的。
顾归原谅他了，但霍航一的心里却始终迈不过去那个坎，他内疚的芽生了根后就再也砍不掉了，他好像欠顾归太多东西了。

“顾归——”
他想说对不起，但又觉得这言语太单薄。
霍航一低下头，就看到了顾归往下垂着的睫毛，纤细又浓密。
他伸出手，盖住了顾归的眼睛。
霍航一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被他挡住眼睛的顾归没有半点挣扎的意识，但他可以感受到，顾归没有闭眼。
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了一个药品，里面以前装满的粉色药丸变成了透明色，只有一颗。

这是他和司乐乐经过无数次失败造出来的解药。
从那天真相暴露之后，霍航一就把司乐乐当驴使唤，这个试剂造不出解药，也是因为缺少了一个合格的实验品。
小白鼠和其他动物都不行，他需要的是一个与吸血鬼的构造有点相似的实验体。
所以霍航一心甘情愿地当了这个实验体。
他让司乐乐往自己的血管里打进适量的CE- Y试剂，通过这样的方法，来帮司乐乐试药。
试了无数次，解药是没试出来，倒是他的体内生出来了抗体。
最后的方法是，司乐乐提取了他体内的抗体，再添加了很多霍航一叫不出名的试剂，最后融合成了一个解药。

他们的最后一次实验成功了，司乐乐在他的再三催促下，往他的血管里注射进了和顾归等量的CE- Y试剂。
这一次，他们成功了。
只是霍航一试了太多次了，他体内的残余的试剂一时半会还驱散不了，时不时还会疼一下。
司乐乐说可能再疼个几次就差不多了。

透明的药丸被顾归用舌头抵住了，他有些犹豫，但他又听到了霍航一的声音。
——“最后信我一次，好不好？”
顾归薄薄的眼皮轻轻颤了颤，不管有几次，他还是会无条件相信霍航一的，
喉咙一动，透明的药丸顺着顾归的滑落了下去。
他对身体里的物质有感知，可以感受到血液里的杂质一点点被剥离。
这是解药，那个CE- Y试剂的解药。
他的睫毛在霍航一的手心滑动了几下，酥酥麻麻的感觉慢慢地划过。

霍航一却突然站不住了脚，他刚愈合的背部开始渗血，但他捂着顾归的手掌却都没动一下。
只是那股血腥味又漂浮了出来，融化在空气之中的粒子之中，顾归的鼻尖耸动了几下，他抓住霍航一的手腕，慢慢地移开。
光亮在他的视线内再次浮出来，他看到了霍航一煞白的脸色，和泛着紫的嘴唇。
他像是忍耐着不可言喻的疼痛，这种疼痛时不时来一阵，他的确该习惯，但身体的本能还是难以抗拒。
疼痛来临时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都会抗争。

他不想让顾归看到自己这个弱势的样子，霍航一伸出手，试图再次盖住顾归的眼睛。
可这次他被顾归拦住了，像是一阵风刮过，他被顾归带着躺到了一个床上。
不是昨天那个卧室，冷清得更像是一间客房。
霍航一的手抓住顾归的手臂后就没有松开过，他的嘴唇颜色越来越白。
“霍航一！”
顾归喊着他的名字，像是要把他从什么幻境之中拽出来一样，他的额头被顾归冰凉的手指抚住：“你的伤口是又裂了吗，很疼吗？”

“顾归。”
霍航一用自己仅剩的力气抓住了顾归的手指，他的声音因为疼痛哑得要命。
他像是抓住了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吻我，你吻我我就不疼了。”

106 静冬22

吻变成了燎原之势的星火，迫不及待地就烧过了干枯的稻草。
也不知道是因为药效过了，又或许是因为那个吻真的起了作用，顾归冰凉的唇炽热了起来，接触又分开只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短促的呼吸声。
发展到了后来，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霍航一的单臂撑在床沿上，另一只手臂紧紧地箍者顾归的腰，下巴格外顺从着顾归手指的方向，跟着他的食指一起挑起。
这个吻好像久到外面的月亮都升了起来，余辉从波澜起伏的窗帘布里照了进来，交叠在了两人相缠的影子上。
——越来越暧昧。

厮混了一个晚上，霍航一却醒得更晚。
他的身上全是深深浅浅的爪痕，很红很新，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因为过于激烈的动作造成的。
霍航一随手抓过顾归留在旁边的衣服穿上，是很柔软舒适的纯棉布料，又过了一会儿，顾归进来了。
他的手上端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面包，走过去放到了霍航一的边上。
霍航一没有去拿那几块普普通通的面包，他和顾归沉默地对视着，不是对峙，反而渲染着些许不一样的气息。
好像下一秒，他们又会在这背后的床上发生些什么。

可还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霍航一突然拽下了自己合身的领口，他的脖子连着锁骨还有宽阔的肩，一起暴露在了顾归的视野前。
还有牙印，到现在都还没褪的牙印，下手比他背上的任何一道伤都要来得重。
“顾归。”霍航一说，“再留下一个印记吧。”
顾归的双眼霎时闪过一道猩红，他的脚步放得很慢，像是蜗牛一点点地爬过地面。
可当他低下头的时候，动作却又放得很快。
他的右手停在霍航一的后颈处，动作停顿了一下，但又好像根本抵不住这个诱惑，还是慢吞吞地张了嘴咬了上去。

但这一次他没有吮吸，只是用犬牙在牙印上摩挲了几下，让那个牙印停留的时间越久，也让那个牙印更加的明显。
这是属于纯血族的占有欲，他们总是迫不及待地想在爱侣的身上留下些什么痕迹。
直到顾归觉得霍航一身上的牙印深得能让他满意，他才心满意足地把犬牙从霍航一的脖子上挪开。
他静静地重新坐到了边上，看着霍航一把有点干巴的面包一点点咽下去。
最后的面包渣也被他吃完了，这也意味着一件事情——他们的分离。

顾归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冲霍航一伸出一只手，掌面向上，像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霍航一没有半分犹豫，但也不按着顾归的意思来，他擅自作主得把自己的手指挤进了顾归的指缝间。
“我现在…送你出去。”
挤在一起的手指捏得更紧了，霍航一缓了片刻之后，才问道：“怎么送？”
顾归抿着唇，言简意赅地解释道：“类似于媒介一样的东西，我和万物之间都有联系，只要我想的话，我可以送你去一切存在媒介的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突然对霍航一说：“抱紧我。”
媒介之间的联系不需要拥抱，简单的肢体接触就可以，但顾归就是想——想让霍航一抱紧他。
霍航一依言张开手臂，他很听话，抱得很紧，下巴就亲密无分地贴在了顾归的脸颊上。

他听到顾归好像念了一句古老的咒语，是他没听过的语言，下一刻，他的脚下好像也突然之间出现了金黄的法阵。
但霍航一听懂了顾归接下来的语言，像是从他的齿缝间溢出来一样，又像是一句言灵。
——“霍航一，你不要死。”
只要你不死，千山万水我都能找到你。
顾归没来得及说出最后一句，霍航一翻飞的衣角在他的面前一闪而过，拥抱着的热量被冷风吹散，一往无踪。
整座城堡又寂静了下来，沉寂了片刻之久的大雪再次飘飞了起来，比原来的那场还要来得大很多。

他反应迟钝地眨了下眼，在那大雪飘下的那刻，他就察觉到了林叶毕进入这块区域的动静。
顾归不需要演，表情就自然而然地能浮现出麻木，他想了想，又从衣柜里翻出来了昨天沾着霍航一血迹的衣服。
他一个闪身重新回到了昨天的客厅，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垂下自己的睫毛，半阂着挡住了自己的情绪。
果不其然，没多久之后，林叶毕进来了。

林叶毕推开了城堡的大门，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顾归跪坐在客厅，霍航一的尸体已经没有踪影了，或许是因为他的血液里也沾着吸血鬼的味道。
死去后，肉身也无法保留，只能灰飞烟灭。
顾归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浓重的血腥味沾染在布料之中，直冲鼻来。
他看起来好像已经失了神智，听到门后的动静后，眼里的杀意却又涌了出来。

他猛地一个跃身，朝林叶毕冲去。
顾归的右手握着从霍航一身上顺来的刀，一刀一刀划下地朝林叶毕身上劈下的时候却毫无分寸。
刀尖夹着强烈的恨意，下刀间刀刀致命，却又漏洞百出。
林叶毕很快就把顾归压制住了，他压着顾归的肩，狠狠地把他桎梏在冷硬的地板上。
他盯着顾归泛红的血丝，莫名地生出来了一丝同病相怜，他压着顾归肩膀的手掌情不自禁地泄了力。

在他晃神的期间，银刃在一起向他袭来，林叶毕往侧边一朵，刀刃还是硬生生地嵌入了他的左肩。
林叶毕的眉头却都没皱一下，他的表情还是有些呆滞，但只是一闪而过。
下一秒，他淡定自若地把自己肩头的银刃拔了出来，刀柄向上——放到了顾归的手上。
这柄刀看起来年岁已久，外壳早就黑漆斑斑，却又被顾归捏在了手心——这是霍航一的刀，林叶毕见过。
他早就沉寂的人性突然开了多小花。
林叶毕眨了眨眼睛，有点少许的干涩——“我有办法能让霍航一重新活过来。”
他又说：“我也想让一个……吸血鬼活过来。”

107 静冬23

白日的沙漠一望无边，霍航一再次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无际的沙黄里，灼眼的烈日让他短暂又不太舒服地眯了一下眼。
霍航一难免地有些失落，顾归不在了，这里剩下的只有他了。
只是分开了这一霎那，霍航一就又开始想他。
但忽然地，霍航一发现自己的右手腕多了一样东西，熟悉又陌生。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手臂来一看，头顶的太阳虚晃地聚焦了一下，在他凸出的腕骨之上，出现了一条手链。
黑色的手链，编织的纹理还是和以前一样，但却好像比以前更加紧实了。

霍航一抬手摸了摸，但又像是被烫到一样抽离开，过了几秒后，他再次无比珍重地摸了上去。
他心里起了无比得雀跃。
这是顾归给他编的，这是顾归重新亲手给他编的。
霍航一有那么一刻，想在这无人的沙漠里吼出声来，可他耳朵上的通讯仪又亮了起来——
“喂喂喂！老大老大！！呜呜呜呜！！老大你还活着啊！！”
这次传来的声音是他的好队员北城昊的：“我终于能查到你的定位了，我现在过来接你！”
每个通讯仪都自带定位，而霍航一在那片森林的时候，完全是没有信号的。
而现在，代表着他的信号再次出现在了仪盘里。

霍航一轻轻地按着通讯仪，许久之后才“嗯”了一声。
听到贝城昊应答后又喋喋不休的声音，霍航一转过头，回身望向了远方。
他现在应该在沙漠的最边缘处，连一点葱郁的绿都看不到，更何况是城堡的尖角。

而在那沙漠的另一段，落拓的城堡被鹅毛般得大雪覆盖住了，是和那炽热的沙漠完全迥异的冷淡。
城堡之内，顾归和林叶毕互相对峙着。
这是顾归第一次从林叶毕的脸上看出完完全全的情绪，没有刻意伪装而成的笑意，也没有浓重的杀意。
一个绝望又疯狂的表情。
他的表情像是外面的雪一样空茫，眼神又变得很无助，林叶毕的瞳孔又变成了安静的黑色，像是透明的玻璃珠。
但却像是混入了扑朔的黑沉。
配着他清俊的五官，这一刻，他看起来就像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
忽地，他突然抬起手，摁住了自己左胸膛里的心脏——这颗心脏，不是属于他的。
这是属于一个吸血鬼的。

跳动的频率和人类完全不一样，缓慢又迟钝，好像下一秒就会忽然停下。
在那安静却有力的跳动声中，林叶毕却像陡然回过神一样，他的手指一用力，攥紧了单薄的衣物，褶皱在他的衣服上皱起，像是凸起的丘壑。
城堡里是空荡的冷，但他的身上却好像冒出了很多冷汗，又仿佛是虚汗。
林叶毕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痛苦地喘息了几声，呼吸才慢慢地平息了。
肢体像是被人打断又再次结合，他重重地咳了几声，他努力地用自己停止运作的大脑组织了遍语言，才用自己干哑的声音跟顾归解释——
“人类的灵魂是世界上最纯净的，就像低劣的吸血鬼离不开血液一样，纯血族很需要这样一个灵魂。”

纯血族不需要依靠人类的血液来维生，但他们的存在有些复杂，像是怪物，又像是——神明。
他们身上有很多自然科学、甚至于他们自己都无法说明的能力。
纯血族与世界的联系就在于他们的灵魂，所以他们才会选择睡眠，他们不能参与过多的外事，不能染上世事的斑驳。
只有时时刻刻保持一个纯净的灵魂，他们才能毫无痛苦地活下去。

直到他们遇到自己的命定之人，没有一个纯血族能抵抗命定之人对他们的诱惑，就像是霍航一对顾归。
而在这时候，摆在他们面前的选择只剩下两个。
一个是把自己的命定之人变为初拥，共享漫长的岁月，但这得是在两情相悦的情况下，不然就会变成一场以生命为代价的豪赌。
他们可能会经历背叛，那会是千刀万剐的疼。
还有一个选择，隐瞒自己纯血族的身份，隐瞒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放弃——他们会与这个人类一起生来病死。
但万物有正有反，就像是有古老而成的咒语链接，如果他们的身份被命定之人发现了，逼不得已之下，他们只能重回入第一个选择。

“但是我找不到那么一个灵魂。”林叶毕说，“——我找不到适合他的灵魂。”
“所以我翻遍了所有他留下的古籍，看到了另外一个方法，很残忍，但我现在只有这一个方法。”林叶毕越说越语无伦次了，他轻轻把古籍最后的话念了出来：
“——当所有的生命进入尽头开始，新的生命就会出去。”
“那上面有一个阵法，我用了无数个日夜学会了它，我现在需要一座城，一座死城。”
“那里需要拥有所有世界万物的生命，人类、吸血鬼、动物、又或是一根草木。”
林叶毕的语调开始放缓，透露着平静自持的疯狂，他终于问道：“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你恨我杀了你的爱人，可你现在只能选择和我合作了。”
他笑了一下：“复活一个人类可比一个纯血族要来得简单的多。”

顾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大概明白了林叶毕说的那本古籍，在他模糊成片的记忆中，他也曾有印象翻阅过。
是谁写的，没有人知道。
但顾归知道的是——按着那个方法，林叶毕嘴里的那个“他”也是根本活不过来的。
他的肉体早就灰飞烟灭了，再纯洁的灵魂都救不了他。
纯血族的心脏就等于是本源，舍弃了本源，没有一个纯血族能活下去。
这更像是一场献祭，他用自己永世不得复生的代价，换取回来了一个人类的生命。
顾归不信这个事实林叶毕不知道，他盯着林叶毕，看着他的眼眶一点点变红。
顾归立马在心里确信了——
他是知道的，但他也疯了。
他不肯相信，只能选择偏执地尝试，就算不用这个方法，他也会去尝试另外的方法。
——林叶毕他永远都不会死心。
顾归沉默了一会，他像是在内心做了一番无与伦比的纠结，他问：“所以你选择了哪座城市？”

108 静冬24

联盟F区是最靠近科尔沙漠的地方，这里的天气和沙漠内部差不多，一样的干燥和炎热，一个不设防，就会被迎面而来的沙子偷个袭。
科尔沙漠的边界线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鲜亮的黄色让人看了就能警铃大作。
贝城昊一个华丽的漂移，就把改装后的越野稳当地停在了警戒线前，他故作帅气地跳下了床，脸上的墨镜应声而掉。
恰好，风一刮，沙子全进了他的眼睛里。
“……”
帅不起来了，贝城昊哭丧着脸，接过霍航一递过来的水瓶，开始洗自己干巴的眼睛。

联盟从A到F分为六个区，通俗点来说，A区就是最中心的位置，以此类推，越往外就越发偏僻。
划分为F区的区域很大，但是居住在这里的人并不多，A区虽然在中心，但是因为城池规划得细致且小，住的人数几乎和F区差不多。
只有C区才是人类居住最多的地方，自从这沙漠的秘密出来之后，F区的居民几乎都转向了C区，驻扎在这边的几乎都是执法者和军队。
他们把沙漠紧贴人类居所的边境几乎都封锁了起来，只要吸血鬼一有动静，就会被盯梢的军队和执法队察觉。

“霍航一！”
司乐乐和严羽先走了出来，他们这几天晒黑了好几个度，尤其是司乐乐，几乎完成了从一只白斩鸡到烤焦了的鸡的蜕变。
霍航一第一时间没认出来，他的目光放在司乐乐的身上，有些犹豫，最后来了个中肯的评价：“你现在，很像挖煤刚回来。”
尤其是他的身上还穿了件白色的实验服，趁得他皮肤更黑了。
司乐乐的拳头当场紧了，他怒道：“霍航一！你他妈是狗吧！！老子在这边幸幸苦苦地担心你活没活着！你一回来就不说人话是吧？”
“你他妈怎么不干脆死在沙漠里边算了！！”

霍航一轻轻地咳了几声，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赫拉呢？”
严羽费力地拉住了司乐乐，他像条暴走的野马，只要严羽一松手，他就能冲出去和霍航一决一死战——虽然不管是从理论还是实践来说，司乐乐都不可能打过霍航一。
严羽使劲全身力气，才拉住了司乐乐，还要抽出一只手指一个方向给霍航一。
霍航一也不道谢谢，只是拍拍严羽的肩，像是下来视察的领导一样，随口说了句“幸苦了”就不带一丝云烟的走掉了。

严羽也开始磨牙了，他开始后悔自己多手棒了霍航一这一下，他搭着司乐乐的肩，认真地道：“我们两个一起揍他一顿怎么样？”
司乐乐麻木了，把严羽横在他肩膀上的手臂拽了下来：“我们打得过他？”
严羽下一句的语气更认真了：“打不过。”
不过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算了，霍航一还是欠揍点好一点，最起码没——”
最起码，现在还有个人样。
顾归不在的那几天，他才更像是行尸走肉。
严羽懒洋洋地伸了个哈欠，拍了拍司乐乐和终于看得清了的贝城昊的肩：“走吧走吧，去找霍航一。”

霍航一先他们一步去找了赫拉。
人类对这个纯血族的待遇很不错，她一个人住在三层高的小洋房里，透明窗户里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小洋房的一楼就是个会议厅，霍航一刚走进去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赫拉。
她身上的白袍已经换了下来，反而穿了件艳红的旗袍，很配她朱寇色的指甲，也和搭她漂亮的银卷发。
“咦——”
她看到霍航一的时候有些惊奇。
不是因为霍航一活着回来了，而是因为霍航一竟然没成为顾归的初拥。
身为一个纯血族，她虽然还没遇见自己的初拥，但她完全明白，一个初拥对于一个纯血族的魅力。

还没来得及赫拉感叹，空荡的会议室开始逐渐涌进不少人群，赫拉悻悻然地直起了身，但她的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霍航一的身上，动不动还耸动一下鼻子。
最后，赫拉终于找到了那股和她相冲突的味道。
就在霍航一脖子上，那边有个很深的牙印，不知道这个牙印的主人往上面加了多少力，又咬了多少次，才能留下这么一个浓墨重彩的印记。
她把目光收了回来，又在霍航一的手腕上停了一下。
果然，顾归没有把霍航一变成他的初拥。
但纯血族的占有欲无处不在，顾归停留在霍航一身上的印记，更像是一种威胁。
威胁着不让其他吸血鬼靠近霍航一，现在的霍航一就是每个吸血鬼都怕的煞神。

而煞神自己对这个情况一无所知，反而站起来，对着吸血鬼和人类目前的局势侃侃而谈。
会议室里的动静很安分，看上去是格外和谐，直到霍航一谈到和顾归间的合作。
有个人立马拍桌而起：“我可不相信一个吸血鬼！人类的生命应该把控在自己的手里！”
“纠正一下。”抢在霍航一之前，赫拉率先开口了，她挑着自己颜色漂亮的指甲，“我们是纯血族，可不是什么吸血鬼。”
“还有——”
她的眉目一横：“你也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们，反正这个善心我们不发也无所谓。”
赫拉又笑了一下：“不过到时候我帮你们收尸也可以，也不麻烦，一把火烧了就行。”

那人瞬间被堵得说不出话了，赫拉平时都没什么活动，永远安安分分地待在这个小洋房里，以至于让很多人忘记了——她除了漂亮以外，还是个狠戾的吸血鬼。
会议室里的气氛又变得平澜无波，霍枫带头冲霍航一点了下头：“继续。”
霍航一镇定自若地把接下来想讲的都讲完了，等到某一点的时候，他突然戛然而止。
他意识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霍航一把头转向在场唯一一个纯血族：“我应该怎么样才能联系上顾归？”

赫拉倒是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她慵懒地撑着下巴，染红了的指甲在脸颊上一敲一敲。
她饶有趣味地瞥了霍航一一眼：“你们该做的都做了，还怕联系不上？”
该做的都做了。
这句话太暧昧了，会议室里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在了霍航一的身上，错综复杂。
霍航一低下头，用拳头抵着唇，干咳了几声：“知道了。”
霍枫慢慢地把自己的资料合上。
顾归是哈里森这件事情已经不是秘密了，他对自己儿子和顾归在一起这件事情已经接受良好了。
在这个紧迫的时刻，霍枫还是忍不住抽空关心一下他儿子的感情问题，比如说——
他儿子到底是在上面还是在下面？

109 静冬25

这场会议最后在眼观鼻鼻观心的尴尬中结束，霍航一自己讲着讲着都有些讲不下去了，只能粗略地带过了下有关执法者的训练方式。
为了迎击这场吸血鬼与人类的最后战争，很多军队自发加入了执法者计划，毕竟以人类的躯壳来对战吸血鬼还是过于牵强。
再经过志愿者的层层筛选，才定下来了名单。
不过新加入的执法者还是不能很好地掌控自己的力量，霍航一叮嘱了长期跟着他的几位执法者，让他们将刚加入的执法者划成几个小队。
霍航一自己转身就往外面走了，他刚从沙漠里回来，即使坐在车里，身上也出了浓重的一层汗。

霍航一走后，安静了的执法者们开始吵闹了起来，其中一个还穿着军装的执法者好奇地问：“霍队一般怎么训练你们的？”
闻言的贝城昊身形一凝，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那些不太好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他只是幻想一下，就觉得自己的皮肉开始疼了。
虞傲白的表情也很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帮贝城昊把没说完的话说完了：“就挨揍。”
“我们霍队说了，挨得打多了，自然而然就会还手了。”
话糙理不糙，贝城昊以前是被打趴的那个，但现
在的情况好像能反过来了。
他灿烂地一笑，白牙在空气中反着光，贝城昊冲他眼里的小鸡崽们勾了勾手指：“谁先来？”

谨遵实践出真知的霍队正在洗澡，F区的军区有些简陋，什么设备都是按最简易的来。
花洒上喷出来的水忽大忽小，忽热忽冷，霍航一洗烦了，水的流速他控制不了，但温度可以。
霍航一手腕一转，干脆直接把水温调到了最低，在别人皮肤上过冷的水温打在他身上却正好。
激荡的水流冲过他的眉目，霍航一把紧闭着的眼睛睁了开，他抬起手，吻了吻自己手腕上的手链。
没什么与众不同的手链却闪动了一下，好像亮起了什么银光一样。
霍航一没注意到，他搓动着头发，看起来在沉思写什么。
赫拉说他和顾归之间有联系，可以很轻而易举地联系在一起，但却没告诉他和顾归之间怎么联系。

可忽然地，霍航一发现紧闭着的窗户有点响动，像是石子撞在玻璃上的声音。
霍航一抬头看去，窗户是磨砂的，隔着玻璃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他随手抓到栏架上的浴巾围在身上，仗着身高优势，抬手就能摸到安装得完全不科学的窗户。
窗户开了，一只白鸟就冲了进来，扑打着翅膀停在了窗檐之上。
绿豆大的眼直勾勾地落在了霍航一的身上。
霍航一第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只鸟，是经常跟在顾归身边的那只，他伸出手，摸了摸这光滑亮丽的羽毛。
白鸟也乖顺地不躲闪一下，它认得霍航一身上的味道，是它主人的味道。

霍航一边顺着毛，边想——“这难道就是赫拉说的联系方式？”
他仔细打量了这只白鸟一遍，还手贱地挠了挠它的下巴，怎么看这只鸟都不像是聪明到能说人话的样子？
霍航一又好奇地去看它的脚爪，也没什么古时候飞鸽传书的竹筒。
他这番动作下来，围在腰上的浴巾都滑落了下来，也就在这一刻，白鸟黑色的瞳仁突然得转变成了红色。
霍航一的心里瞬间咯噔了一下，他想再次去把浴巾抓起来已经来不及了，果不其然地，他从一只鸟类的脸上的品出来了“不可置信”。

白鸟黄色的尖嘴张了合、合了又张，像是在斟酌怎么叫才好听，隔了好久，霍航一才听到顾归冷冷清清的声音从白鸟的嘴上冒出来——
“你在干嘛？“
现在的感觉比霍航一在会议室里更煎熬，他艰难地组织下了语言：“我在洗澡。”
白鸟又沉默了很久，才道：“哦。”
霍航一边尴尬地往自己身上套衣服，边问道：“那你现在就是这只白鸟吗？”
那他摸白鸟的时候想不想当于在摸顾归？

白鸟看霍航一准备换裤子，悄无声息地把身子转了过去，才慢吞吞地道：“不是的，我只是借了它的眼睛，还有嘴巴。”
又隔了一会，白鸟在寂静之中问道：“换完了吗？”
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已经消失了，霍航一擦着头发，红着脖子说了句：“好了。”
白鸟才把脑袋重新转了回来，大眼瞪着小眼，又没人说话了。
明明最亲密的事情他们都干过了，到了这个时候又莫名地觉得有些尴尬。

尴尬片刻后，霍航一把白鸟抱了起来，带着他走到了卧室里。
床板上铺着深绿的被子，不过看起来还是很蓬松的，白鸟毫不客气地踩在软绵绵的被子上，又抬着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霍航一。
这双眼睛和顾归脸上的完全不一样，完全是普通鸟类的眼睛，但或许是顾归在借用这双眼睛的缘故，边边角角的神韵都和他如出一辙。
霍航一看久了，忍不住就道：“我想你了。”
没用多少华丽的语言，甚至很朴实无华。

白鸟的翅膀却剧烈地扇动了一下，掉了霍航一的床不少羽毛后才停住，霍航一听到顾归清咳了几声，故作镇定地道：“我们先说正事。”
意思是晚点在谈情说爱。
霍航一点了点头，也终于正色道：“好。”
顾归把林叶毕说的计划，包括阵法、包括目的、也包括最后会造成的后果，顾归没说一句，霍航一的眉头更紧一分。
事情比霍航一想得还要来得更加严肃，这好像根本就不是普通的伤亡。
他问道：“林叶毕选了哪里？”
选了哪里来完成他计划中盛大的献祭。

白鸟的脑袋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铁质的床上F的编号。
顾归说：“F区，他选了F区。”
他的声音有点抖。
其实林叶毕选了哪里对于霍航一来说都是一样的，他都是要上前线的，他迟早要去面临那最危险的地方。
“等我。”
按照计划他走不开，他最多只能比林叶毕早一步到F区，他无法保证霍航一生命的完全安全。
“你不要死。”顾归说，“你死了我也会疯的。”
是真的。

110 静冬26

又是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的平静，久到好像一切又归于和平，又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是这场战争还没有结束，它只是来不及开始，时不时出现在霍航一房间里的白鸟就在提醒霍航一。
——他和顾归还不能亲密的拥抱，他们现在只能借着一只鸟类来联系。
白鸟又走了，霍航一目送着它消失在天际边，又在暗紫的阵法之中遁灭，只留下一片在空中缓缓飘落的羽毛。
这片的天是蔚蓝色的，清空无云，白色的羽毛在湛蓝之中格外明显，又像是装了定位器一样精准无误地落在了霍航一的手心。

他的表情有些严肃，沙砾被风卷起时会擦过他的眉目——顾归说林叶毕的计划是今天。
可是没有具体的时间，他抬头，今天的太阳格外得好，毒辣得像是近在咫尺，短短地在下面晒一会就会汗流浃背。
理论上来说，那些吸血鬼不可能会在白天发动进攻，可霍航一觉得，林叶毕这个疯子的思路不能同常人一样被估量。
霍航一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额间的汗，不急不缓地拿出通讯仪来通知。
该来的事情还是回来。

经过短暂训练的执法者们几乎都变得训练有素了，霍航一有时候也会亲自下场指教几番，他可以感受到那些执法者身上深刻的变化。
霍航一把自己最常用的战术腰带重新别在了自己的腰上，又把保养好的枪放进了自己的腰带里，不止一把。
他习惯性地想往自己的膝盖上别把刀上去，却摸到了一手空。
霍航一笑着摇了摇头，他忘记了，他把跟了自己好多年的刀送给了顾归。
于是霍航一只能起身去军营重新去拿一把新刀，军事战刃的形状和手感其实都差不多，但霍航一就是觉得别扭。
他捏着刀柄，正手反手地挥动了好几下，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裂缝来，才逐渐适应。

“队长——”旁边的贝城昊看得兴致勃勃，“你原来那把呢？”
霍航一淡淡瞥了贝城昊一眼：“给顾归了。”
他送过顾归的那把刀可以说是跟了他最久的东西，是霍枫在他十岁的时候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后来在昱晨矿被发现之后，他又把这刀送去了第七所。
这把岁月经久的刀和昱晨矿却是诡异得契合，跟到现在都没有一点钝掉的意思。
所以霍航一选择把这把刀给了顾归，当时护身，也算是个念想。
“我——”
霍航一的嘴角挂着笑，刚想再说点细节给贝城昊听，尖锐的警报声却打破了这场平静，远远的白烟急促地升起。

霍航一和贝城昊的脸色瞬间一变——来得太快了，那堆吸血鬼。
几乎是顾归的消息前脚刚到，后脚他们就来了。
霍航一迅速地把新刀别在了自己的膝盖上，边飞速地和贝城昊一起朝着白烟冒起的方向跑去。
沙烟在远方像是雄鹰一样冲了过来，爆炸声在四面八方响起，急促的跑步声也缠在霍航一的身边，是和他一起冲过去的人群。
每个人的脸色都格外地严肃，统一地往边线处跑去，在那烈日之下，是让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场景——
不远处的吸血鬼身上全穿着厚重的黑袍，身上没有一块皮肤暴露在空气之中，全部严严实实地被护在衣料之后。
强烈的沙风也不能掀起一点袍角，黑袍就像是黏在了他们的身上一样。

来得吸血鬼太多，就像是死气沉沉的乌鸦群。
爆炸声参差不齐，有些是早早就埋在沙漠堆之下的炸弹，有些是在重装坦克之下抛出去的，又或是盘旋在天空之上的战斗型直升机扫射而下的。
但来得吸血鬼像是倾巢而出一样，又像是无穷无尽的海浪，让人看着就头皮发麻。
强烈的攻势也完全阻止不了他们的攻势，霍航一率先从低矮的墙壁上攀附而上，又猛地一跃，双手抓住屋檐后又一个翻身。
在屋顶上迅速地把狙击枪组装好，他的瞳孔在倍镜下也很冷静，毫无波动地一下一下扣响板机。
狙击枪的后座力对于他来说好像根本不存在一样，每一枪之间基本都没有什么停顿，飞跃过去的子弹也是一如既往得精准。

但还是不行，这些吸血鬼比他们想象中的要来得更多，也比他们想象中的要来得更加不要命。
他们就像是中了什么魔咒一样，完全不惧怕生死。
霍航一他们最不想发生的近战在所难免。
人类这些年来太过依赖于冷兵器，格斗技巧虽然也在军队和执法者的训练范围内，但是比上真正的吸血鬼却还是太难。
霍航一把狙击枪都在旁边，毫不犹豫地就冲向了最前线。
有霍枫在纵观全局，不用他管太多，他一出现在下面，第一队的人就很自发地靠近来。

第一队的默契经过了太多生死磨练，他们之间不需要过多的交流，就能形成一个完美的小团体。
他们斩下的吸血鬼，比附近的很多执法者们加起来还要多。
霍航一面无表情地继续用新到手的战刃划破面前一个吸血鬼的喉咙，蓝黑色的血液在他的面前溅开，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现在已经管不了这个血液恶不恶心了，抬手就用手背抹干尽，继续用着枪和小刀让一个个吸血鬼消失。
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些吸血鬼的瞳孔没有什么高光，只有在死之前才会轻微地闪烁一下。

霍航一的眉头慢慢皱紧。
最不对劲的事情是顾归不在，顾归和林叶毕都不在，但他没有一点怀疑顾归。
他只觉得事情已经在慢慢脱离他们的掌控了，他和顾归本来以为自己下了一盘大棋，却没想到棋子早就被人打乱了。
霍航一猛地抬起头，因为他又听到了尖利的鸟叫声，很熟悉，是那个白鸟的叫声。
远远地，他看到在那烈日之下的白鸟，在光晕之下化成了一个模糊的白鸟。

“队长——”
齐齐的呼喊声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在战场中不集中就是大忌，霍航一就犯了这个大忌。
可他却一点也不慌，近在咫尺的拳头也没让他的眉头皱一下。
“刷——！”
破空声在霍航一的耳边响起，他目不转定地盯着从高空飞来的战刃，在空中划出了一个圆滑的弧度，毫不留情地把他面前的那个拳头割了下来，自手腕以上的部分都断成了一片。
陈旧的皮包裹着刀柄，霍航一认得，这是他送给顾归的那把。

木质的玫瑰香在黄土之下格外明显，一溜烟地钻进了霍航一的鼻子里。
不管是人类，又或者是吸血鬼，他们的动作都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
战场之上，霍航一难得松懈了一下，朝着从天而降的人影张开了手。
顾归的皮肤在烈日之下白得透明，银发在狂风中像是起舞的蝴蝶，他漂亮得跟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有棱有角，藏着浅薄的杀意。
但在转向霍航一的时候，却烟消云散。
在战场的硝烟之中，霍航一接住了这株从天上掉下来的小玫瑰。

111 静冬27

战场的硝烟有了片刻的停息，顾归的手掌抓在霍航一的衣服上，青筋暴起，看起来格外的用力。
但霍航一知道，这不是因为顾归见到他太激动了，而是因为其他——
他额上冒着冷汗，虚虚地从他的脸颊上滑落了下来，嘴唇紧抿着泛着白，表情看起来有些痛苦。
与此同时，霍航一发现那些抓狂般的吸血鬼停了下来，眼里的赤红暗淡了下去，清明之中又夹着些许茫然。
霍枫站在高处，犹豫了一下，也在空中打出了一个信号弹——蓝色的烟尾在空中消散。
蓝色代表的是短暂的停战。

“顾归？”霍航一扶住了顾归颤抖着的肩，“我能帮你什么吗？”
现在这个情况一眼就能看出是顾归控制下来的，但也很明显，他根本撑不住。
就像是巨山压在了他的肩上，等到一个极点之后，他根本无力继续支撑住。
顾归紧咬着的唇奋力地张开，飞速地念出一串兀长的咒语，他重重地喘了口气，才能猛地扣住霍航一的手腕：“不对劲，林叶毕把我们都耍了。”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离那个极点越来越近了：“我快…控制不住他们了。”
顾归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七窍之中隐隐有血液流了出来，胸腔骨被挤压得都快变形。

霍航一反握住他的手：“顾归，停下！”
顾归吊着的这个气终于松了下来，就被霍航一抱着在尘土之上翻滚了一圈。
他咳了好几声，才让自己的呼吸平息了下来，在被霍航一护着的时候，他断断续续地说：“走…，你先跟我走，来不及了。”
如果他是以前的哈里森，他完全可以运用自己的能力控制住这些吸血鬼，可是他现在暂时不行。
他身体里一直以来被压抑住的力量在慢慢恢复，但就像是涓涓细流，一点点汇集，现在还和他以前的实力相差甚远。
他完全压制不来这些吸血鬼。

顾归避开迎面而来的刀子，只是一脚踹在了那个吸血鬼的肚子上，他稍微冷静了一些：“林叶毕根本不在这，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霍航一回忆起了顾归所说的那个阵法——需要献祭，那是不是……人越多的地方就越好。
他的脑内瞬间蹦出了一个答案——C区。
联盟C区那边现在是手无缚鸡的人类住的最多的地方，可现在大部分的执法者和军队都被掉在了F区，C区是有驻守的军队在，但是兵力远远不如这边充足。
更何况——这边的吸血鬼密密麻麻，根本走不掉。

霍航一耳边的通讯仪突然响了，霍将军不再沉稳的声音在他的耳膜上振动——“C区出事了！！那边的情况好像比我们这边更严重！！”
“操蛋的。”霍航一低低地咒骂了一句，眉眼间的戾气都要溢出来了，“我们他妈的被林叶毕那个疯子耍了。”
林叶毕从头到尾就根本没信过顾归。
他的演技甚至要比顾归好一万倍，顾归就是一个没有心机的吸血鬼，怎么可能斗得过他。
他们失策了。
霍航一拔枪打在向他们扑过来的吸血鬼的肩上，腰腹处被顾归抱住了。
他习以为常地闭上眼睛，白鸟从高空之直冲而下，暗紫的阵法再次出现。

这一次完全不同于上次一眨眼一闭眼的感受，现在就像是滑进了一个七拐八拐的滑梯，五脏六腑都好像快被顶了出来。
颠簸的风向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他们两个人被重重地摔在了高楼的最顶端，翻滚了几圈后，堪堪地在栏杆上停了下来。
顾归好久没有那么狼狈了，他的脸上被不知道哪里飘来的石子刮出了道小伤口。
没有人顾得上这细小的伤口，他们的瞳孔一点点放大，在他们的面前，是一个诡异的符号。
——像是五角星叠加在了一起，边角上附带着各种看起来像是随意抹上去的符号，红色的光从中心一点点扩散，越往边缘处反而亮得更加刺眼。
触及到红光的植物在一点点凋谢，路边的小狗的脚步突然软了下来。
蔚蓝的天被慢慢吞噬，烈日被吞噬地无影无踪。
这里——就像是地狱。

112 静冬28

高楼像是直冲云霄，触手仿佛就能摸到头顶的阵法，诡异的紫光把这一片天都照亮了，完全代替了太阳和月亮的功能。
从高楼俯视而下的时候，可以看到空空荡荡的街道，这座城市本该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现在街道上却只有吹落的树叶。
可顾归听到了——哭喊的声音。
很响，从各种紧闭着的门窗里传出来，绝望的、无助的呼喊。
女人的尖叫声、小孩嗷嗷大哭的声音、男人像是跌落悬崖般的喊叫全部汇集在了一起，像是一个沉闷的重拳砸在了顾归的脑袋上。

太晚了，好像还是晚了一步。
这座城市的风声好像都变大了，像是吹在狭窄的弄道里，嗡嗡作着响。
路边的石块和坚韧的大树被拔地而起，最后在旋转的风中，一点点被吞噬成黑色，化为乌有的灰尘。
头顶的紫光更甚了，妖异得像是一团紫火。
空荡的街道上兀地出现了一道人影，他像是从隔壁的房子里冲出来的，在顾归良好的势力范围下，他可以清晰地看清楚那个男人的表情。
是很狰狞的恐惧，他像是孤注一掷般冲了出来，可还没来得及等他说出一个字，又或许是做出多余的举动来。
——他消失了，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噗——”
顾归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破空声，他猛地转过头去，就看到霍航一的脸上出现了一道口子，像是干裂的、又像是被刀子刮破的。
霍航一快承受不住了，这个诡异的阵法在一点点吞噬他的生命。
顾归迅速地起身，把倒在地上的霍航一拉起来，和他一起蹲进了顶楼的小房间里。
这个房间大概是做瞭望台用的，对于他们两个成年男子来说，太过拥挤了。
肩膀撞着肩膀，膝盖又抵着膝盖。
霍航一脸上的伤口终于开始愈合，但是速度却和以前不同，很慢。
外面那个阵法还是对他有影响，应该说，这个世界上唯一影响不到的就是纯血族了——因为他们已经是和自然并行的存在。

霍航一背上的冷汗快把他的衣服都湿透了，呼吸才慢慢地平息了下来，他和顾归在这静谧的空间中对视了片刻，他才哑着嗓子问道：“怎么办？”
他一说话，喉咙里就好像在冒血。
连他都挡不住这恐怖的阵法，更别说是那些普通的人类。
顾归的状态倒是比他好很多，他慢慢冷静了下来：“只剩下了一个办法，杀了林叶毕。”
只要林叶毕死去，这个阵法就会在顷刻间消失，那些被他控制了神智的吸血鬼也能重新变得正常起来。
这是最简单也是唯一，同样也是最困难的办法。

又是一阵急促的风声，顾归慢慢转过头往外面看去——他们甚至连林叶毕在哪都不知道。
顾归抿了下唇：“我来得…太晚了。”
他被林叶毕耍了，直到今天前一切都还是好好的，林叶毕好像真的完完全全地信任了他，所有的细节他都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
而直到今天——
在林叶毕出来的时候，他突然扯着唇笑了笑，笑得轻描淡写甚至有点和煦。
顾归的心却剧烈地“咯噔”了一下，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到。
但林叶毕这个疯子直接割破了自己的手臂，他用自己的鲜血做了媒介，苍白着一张脸画出来了一个巨大的传送阵。

顾归的手腕却突然被握住了，是霍航一。
“不晚。”霍航一说，“你来得一点也不晚，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观察了一眼外面的动静，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林叶毕开始体力不支，外面的紫光逐渐黯淡了点。
这就像是一种辐射，只要不直观地接触就能很大程度的缓解，那些躲在房间里的人类，暂时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可是——
霍航一可以感受到脚下的土地在细微的颤抖，牢固的地基也开始抖动起来。
他们不能坐以待毙，要选择主动出击，可是他的身体完全抵抗不住这紫光。

“咬我。”
顾归突然把自己的衣领拽了下来，霍航一想得太专注，没反应过来，只听到顾归又重复了一遍。
——“咬我。”
霍航一只是迟疑了一瞬，嘴里却突然被塞进了几根手指，顾归的指甲在自己的手指上轻轻一滑，血液从还没来得及愈合的伤口里喷涌而出。
直到顾归觉得差不多了，他才把手指慢慢地抽离了出来。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人类的躯壳完全抵挡不住这个阵法，而霍航一对他的血液早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三十分钟。”顾归说，“我们只有三十分钟的时间。”
他给霍航一的血液已经是人类肉体能接受的最大程度了，不能再多了，而霍航一靠着他的血液，也只能在外面撑最后的三十分钟。

时间不容迟缓，顾归刚要往外面冲，却一把又被霍航一抓住了：“不能浪费这个时间，我们要先把林叶毕的位置抓出来。”
顾归吹了一个漂亮的口哨，长年跟着他的白鸟从远处飞来，但它这次也只是焦急地在停在顾归的肩膀上，掉了一地的羽毛也没什么用。
——它也不知道。
顾归安抚性地摸了摸它的翅膀，突然灵光乍现：“C区最高的地方在哪里？”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那个古籍上好像提过这么一点。
霍航一答得毫不犹豫：“命运之塔。”
顾归伸出手，和他五指相扣，他们从逼仄的瞭望塔里走了出来。
“赌一把吧。”

在那骤然变亮的紫光之中，顾归再次抱住了霍航一，比任何一次都要紧。
在那鳞次栉比的建筑物之中，顾归一眼就可以看到最顶端的尖顶，他被耀眼刺目的紫光笼罩着，却照旧显眼。
命运之塔在C区其实很明显，它是一个很不规则的建筑，塔尖却高高地竖了起来。
它的存在就像是建筑史上的一个奇迹，底基七倒八倒，但又立得很晚。
它叫着这个名字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命中终究多舛，前路确实一片光明。

113 终章01

越靠近命运之塔，头顶的紫光就像是挥之不去的极光，更加的耀眼和沉重。
命运之塔本来就在城市的最中心，本就是最适合建立阵法的地方，可是霍航一刚还没来得及想到。
顾归带着霍航一慢慢地穿梭，尽量在不引起林叶毕注意力的情况下靠近命运之塔。
他们原先是在C区的最边上，所以死伤并没有很惨重，而离中心越近，地上的遗物却更多——
没有尸体，只有衣服，人类的常服和吸血鬼身上的黑袍诡异地混在一起。
这里死的不止有人类，还有很多吸血鬼。

顾归沉下一口气，他把下巴放在霍航一的肩上，带着他来了最后一次跳跃。
命运之塔已经近在咫尺了，他们站在了一个死角的位置，但又能看到那明亮的尖顶——就像是汇集了宇宙间的所有能量，又像是无数道闪电定在了上面。
那个尖顶，亮得像是一团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光球，又从他的中心，千枝万缕得伸展出无数的枝条，编织成了一个个诡异的符号。
顾归看见了——林叶毕。
他就站在阵法的中心，脸色苍白，身上布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伤口，血液从破裂的口子里流了下来，滴在这阵法上就像是养分一样。

他的眼睛红得出奇，身上纯血族的痕迹越来越重，纯黑色的头发慢慢得褪去，变成了浅浅的银。
但并不纯正，更像是浅灰色。
林叶毕的脸色苍白得像是濒死一样，嘴角却挂着笑，癫狂般的笑。
他看到阵法的颜色又在突然之间暗淡了下来，毫不犹豫地拔刀又在自己的腰上割了一道，直接捅穿了自己的腰部。
这些伤口对于纯血族来说其实根本不算什么，严重好的是他们身体里像是珍宝一样的血液在慢慢地流逝。
刚捅开的伤口在几分钟后又开始愈合了，他不耐地又想往自己身上捅上一刀的时候动作却停了下来。

他坐在塔尖之上，血液是人类无异的红色，鲜艳地沾染在他的衣服上。
林叶毕的目光一直是放在阵法之上的，现在却像是嗅到什么味道的捕食者一样，上半身警惕地拱起，缓缓地把脑袋转了下来。
他的右手翻转了一下，握着的刀突然变成了两把，用力地一甩。
刀尖凿开空气，像是要破开坚硬的冰块一样砸了过来——精准又无误地朝着死角的方向砸过去。

他发现了！
这个念头在顾归和霍航一的脑内一闪而过，他们下意识地一个翻滚就躲了过去。
林叶毕苍白如纸的脸上浮出了点惊讶，但又好像在他的意料之中：“来得还挺快的。”
他又像是喃喃自语地道：“来了也好。”
霍航一死死地盯着他，他明显感受到林叶毕的精神更加不正常了，在上一次他看到他的时候，他们还能正常交流。
可现在，明显不行。
林叶毕的话音刚落，他又突然发难地甩下好几片刀子来，顾归猛地拽过霍航一，躲过这一片刀子雨。
“你发现没？”顾归道，“他不能动。”
时间已经在眨眼间过去了五分钟，留给霍航一的时间越来越短，顾归忍不住地急了起来，他的语速飞快：“在这个阵法之中，他就是相当于阵眼的存在，只要他一离开——这个阵就会分崩离析。”
而且现在的林叶毕会很虚弱，这个阵法完全是依靠他支撑起来的，这就是他们最合适的动手时机。

霍航一接着道：“所以——”
他的话没说完，顾归就像是只纵然飞起的鹰，一下子跳到了最顶端的位置。
其实在顾归心里有个很奇怪的问题——
如果林叶毕需要一个阵眼，他应该把他也一起也带过来，因为他会是个比林叶毕更加合适的阵眼。
可是林叶毕没有，他这场盛大的献祭，好像把他自己都算在了里面。
刀刃相接只需要一霎那，顾归的刀刃瞬间和林叶毕的碰到了一起——“当！”
震荡的回声响彻在了这座城市，像是山顶最高处敲响的钟。

说是阵眼，其实范围根本也不小，只是因为这个塔尖是唯一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但他和林叶毕，各自都有能停在空中的本领。
林叶毕的额上不知道被什么利器割中，他的嘴角现在没有一点笑意，沾染着他自己血液的刀刃指着顾归：“不要阻拦我。”
刀尖泛着银光，顾归的表情也没有一丝动容，像是被指着喉咙好的不是他。
“停下来吧。”
顾归说，这是他对林叶毕的最后一次劝诫。

“不可能的。”刀尖被林叶毕再推送了一分，直直地抵在了顾归温热的皮肉之上，“这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我不可能放弃。”
他又开始笑了，脸上的笑温和得要命：“而且你知道的，你杀不死我，你唯一可以选择的是和我同归而尽，可是你不舍得，你有挂念对吧？”
“你完全可以选择放弃，带着你的人类远走高飞，我也不会动你的人类，我也不会伤害其他的人类。”
他说出来的话却很残酷：“我只需要这一座城市的所有生命。”
平静过后他突然撕心裂肺了起来，喉咙里的声带都像是在拉扯一样：“我只需要这一座啊！！！为什么你们全都要来阻拦我啊！！”

林叶毕的双眼突然变得猩红一片，他双手的指甲也开始慢慢变长，变成了一个凶狠的利器。
“不过既然你来了……”他猛地朝顾归扑去，“这个阵眼并不完善……我本来是想——”
后面的几句话他并没有说完，带着鎏金色光芒的黑曜石钻透了他的胸口——是霍航一。
林叶毕胸上的伤口像是被太阳灼烧后的一个洞，周边的血肉都开始变成模糊的焦黑色。
他额间的青筋暴起，红色的瞳仁变成了暗淡无光的黑，但他的脚步却不止，一点点朝顾归走去。
直到离顾归最近的时候，他突然倒在了地上，无力的手臂根本支撑不起他的身体。

血腥味太重了。
顾归好像想到了些什么，他说：“渊是不可能重新活过来的，他把他的心脏给了你，就意味着他把他的灵魂也给了你。”
渊，多久没有人提这个名字了。
林叶毕倒在地上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起来，眼泪混着血在他的脸上滑落。
“不……不可能的……。”他无助地啜泣着，又忽然之间尖叫了起来，“他一定能活过来的！”
地上的小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抄了起来，顾归很快地往后退了几步，刀刃还是割破了他的衣袖。
——红色的血液在他的手臂上低落。
“滴答”
掉在了这个阵法之上，符号都好像是回过来了一样，紫色的光突然变成了浓重的雾气。

114 终章02（林的故事 慎定）

浓厚的雾气越扩越散，萦绕在三人的头顶，硕大的城市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翻腾的紫雾涌起，忽然顺着顾归的方位涌来。
或许是他和林叶毕都是纯血族的缘故，相似甚少的血脉里还是有那么一份联系。
那雾气就这样缠绕了过来，聚焦在了顾归的眼前，他的眼神稍顿了下。
他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是林叶毕的愿望，也是林叶毕的执念。
霍航一的身体里也有他的血液，他们两个一起被拉进来了这份执念中。
——成了半个阵眼。

而那个紫雾却在一点点吞噬他们的生命，从脚部开始，像是藤蔓一样缠绕而上，黏在身上的角角落落里。
雾气很轻，却完全挣脱不去。
林叶毕趴在地上，他腰上的伤口已经没刚才那么严重了，鲜血已经不再留下来了。
他奋力地从地上爬了起开，看着试图挣脱这雾气的霍航一和顾归轻笑了声。
他现在很虚弱，就连笑的声音都没有很重：“…没有用的，‘联系'一旦产生，就没有人能挣脱出来。”

顾归垂下眼，看着自己身上的雾气。
他没有多大的慌张，因为还是有从这阵眼挣脱出来的办法——只要破开这个阵眼就行。
换句话说，只要破开林叶毕的执念就行，但是能把一个人逼疯的执念能轻到哪里去？
顾归并不惧怕这个雾气，也不畏惧自己生命的流逝，他唯一担心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霍航一的时间。
霍航一只有三十分钟。
想到这的顾归忍不住乱了阵脚，他眼底的杀意乍现——杀了林叶毕，杀了林叶毕就可以了！

他高举着的手刚刚抬起，却又被另外只宽厚的手掌扣住了。
霍航一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惨白，他也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慢慢地流逝，但他抓着顾归的手掌还是有力，他比顾归要来得冷静一点：“不可以杀他，如果杀了他——”
后面的话他没说话，但不言而喻。
如果林叶毕死了，这个阵法也不会消退。
因为他和顾归已经莫名其妙地被牵扯了进来，林叶毕没了，他们只会取而代之地成为这个阵眼。
他们唯一的办法只有一个，破阵。

顾归抓着霍航一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已经出了一层汗。
他太害怕失去了，他不能接受失去霍航一。
“顾归，别怕。”霍航一说，“冷静点。”
顾归有点粗重的呼吸慢慢平息下来，他不能慌，他不能先失了分寸。
他慢慢地闭上眼，眼底的紫雾好像都变得实质化了起来，很模糊但在他紧闭的眼里又清晰可见。
顾归在一瞬间恍然大悟——
这不仅是林叶毕的执念，也是林叶毕的记忆。
他藏匿于心底，但又让他不能忘怀的回忆。
林叶毕的表情瞬间也变得怔楞了起来，他像是看到了什么一样，手指在虚空中抓了抓，眼角分泌出了几滴眼泪。
顾归知道，他们看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

还是那片科尔沙漠，是很炽热的夏天，几十年前的科尔沙漠在人类的眼里更加神秘，人迹也更加罕见，几乎没什么人敢踏足于此。
——可现在，却有个孤零零的人影。
他开着辆不知道有多破旧的越野车，颠簸地开过一个个沙丘，林叶毕的脖子上挂着一个望远镜，在这无人的沙漠中依旧兴致盎然。
他拿起副驾驶上在二手市场买的相机，“咔擦——”一声，拍下了这即将坠落的太阳，又刷刷地在旁边的本子上记下了些什么。
夜色在他一张张照片代替了白日，林叶毕习惯性地把座位放倒，阂上眼睛准备休息片刻。

可突然是一阵地动山摇，接下来的这一幕完全不在林叶毕所能理解的自然范围内，他的喉咙咕咚了一下。
他看到了无数条虫子从沙漠的底部爬了出来，在夜色中密密麻麻地像是尸潮一样朝着他涌了过来。
林叶毕的头发都开始发麻，鲜血都好像凝固了起来，油门就在他的眼前，但手脚都好像软掉了，根本踩不下去。
夜路走多了真的就会撞上鬼，这次可能真的要死了。
他的脑子里都开始打起遗嘱的腹稿了，侧门却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一个男人坐了进来——很英俊，头发染成了银灰色。
他冲着林叶毕吼道：“开车啊！”

林叶毕陡然回过了神，下意识地一脚踩下了这个油门，这辆越野车的年岁已久，车速一彪起来还是挺给力的。
车轮辗过前面的虫潮，说不出是脑浆还是肚浆的东西溅到了前玻璃窗上，林叶毕瞬间开始反胃，他强忍着反胃的感觉，把油门踩的更重了。
他也不清楚这车速已经飙上了多少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开了多少路，直到油箱里的油耗尽，林叶毕才再强烈的后座力下回过神来。
他的额上后知后觉地冒出了冷汗，喉咙都开始发干。

额头却忽然地被冰凉的手指触了触，林叶毕下意识地转过头去，他这才反应过来，车里除了他，还有一个男人。
“你——”
男人开了口，却没有继续说。
两个人总好比一个人，林叶毕跳得急促的心跳平静了下来，他率先做了个自我介绍：“我叫林叶毕，是个自由旅行家，靠写游记为生的。”
男人的目光停在他的身上，像是在端详些什么东西，最后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我叫渊。”
他没有去做过多的自我介绍，林叶毕也没有继续问他其他东西。
他很早以前就听说过，这个沙漠里有个神秘的部落，他平日的警惕性很重，但是林叶毕觉得——这个男人好像不会伤害他。

后来的日子里，他们莫名其妙地就开始结伴而行，关系也再慢慢地变得熟络了起来。
直到林叶毕准备的汽车油所剩无几，他对着自己画出来的地图看了几眼，最后决定，出于保险起见，他决定要先回一趟最近的城镇。
他把这件事情跟渊说了之后，渊的表情却变得古怪了起来。
他的手肘像往日里一样随心所欲地搭在窗框之上，睫毛很长，带着他的眼睛都好像变成了浓黑色。
“你要走？”
林叶毕听到渊这么问。
在那么一刻，他好像看到了渊的瞳仁闪过了一道红光。

115 终章03（林的故事 慎定）

林叶毕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但具体是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冲着渊笑了笑：“怎么了？”
渊没有笑，准确的来说，林叶毕没见过他笑。
可现在他的脸色看起来却有点恐怖，整张脸都好像沉了一下，忽然地，他扣住了林叶毕的肩。
渊附身凑了过来，林叶毕的身上系着安全带，一时间根本动弹不得，身体僵住了，眼神却还是转着。
他看着渊贴在他清瘦的脖颈处，青色的血管跳动了几下。
林叶毕这时候发现渊长得不太像华人，他的瞳孔是黑色的，但五官却很深邃，皮肤也很白，嘴唇却是艳红色的。

空气好像拉扯着沉默了。
林叶毕腰上的肢体都像是被冻住了，连扭动一下都不会——“我要和你一起回去。“
他听到渊这么说，不像是请求，也不像是商量，反而更像是句命令。
奇怪的是，林叶毕点下了这个头。
他们明明是因为莫名其妙地缘分遇见了，又稀里糊涂地走到了一起，现在本该就此别过。
可林叶毕就是答应了，他甚至不知道这个男人的来历。

他愿意和渊同行的动机连自己都不清楚。
如果说是想结个伴的话，这个理由放在渊身上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渊不爱说话。
——“你开错方向了。”
只有这个时候渊才会开口，他像是对这片沙漠了如指掌一样。
林叶毕听话地按渊指的方向掉了个头，就当是一个人形的GPS用就行。

等他们到离沙漠最近的小镇时天色已经暗了，周边只有一个破旧的小旅馆开着。
林叶毕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渊进了这个小旅馆，开房的时候又出了些小意外，他朝渊摊开手掌：“身份证。”
渊没有说话，目光却直直地朝他射来，意思很明显——我没有这个东西。
林叶毕任命地把头转回去，开了一天车的身体只想睡觉，他跟前台的老板娘道：“一间房就行。”

房间也和旅馆表面一样破旧，一开门就是股没散尽的霉菌味。
林叶毕管不了那么多，他连澡都没洗，就一下子倒到发黄的床垫上睡着了。
等他睡了半觉醒来的时候，他发现渊还没有睡觉，他就坐在床边，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好像是在看他的脖子。
渊好像很喜欢他的脖子。
林叶毕不自然地摸了下自己的脖子，从床上撑了起来，他看了眼钟，他这一觉没睡多久，才十二点。
他还是有点懵的状态，迷迷糊糊地就开始跟渊搭话：“渊…你为什么那么了解那个沙漠？”

渊慢慢挪开了视线，他的声音很轻：“因为我住在那个沙漠。”
林叶毕“哦”了一声。
他突然想到自己在书里看到的那个部落，只有短短的几行字，只是说他们不喜欢在白日里出门，没有更加具体的描写了。
他们两个又开始相视无言，这次打破沉默的反而是渊：“你不继续问我些什么吗？”
“问什么？”林叶毕打了个哈欠，眼里起了层雾，“每个人都有秘密，更何况我们两个才认识没多久，你不想说我就不会问。”

渊的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他用手掌盖住了林叶毕的眼睛：“继续睡吧。”
林叶毕控制不住地又打了个哈欠：“你不睡吗？”
渊的声音还是冷冷的：“不睡。”
“我看着你。”
最后的四个字林叶毕没听到，因为他又睡着了。
时钟在无声中静静地跳动着，渊的目光还是停在林叶毕的身上，一点也没挪开。
只是目光先是黏在他的脖子上，最后才在沉默中慢慢移到他的脸上，清隽的五官在安静中看上去更安静了。

“咔哒——”
门外却突然有了声响动，渊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还有交谈声。
——“住这旅馆的都是什么穷人啊？搜了那么多间才几千块，还不够兄弟吃的。”
——“有的用就行了，这边不容易被抓啊！其他地方哪都是摄像头，现在谁还敢动手啊！”
——“哈哈！也是！天高海阔皇帝远！这边杀了人都没有人能发现。”
交谈声越来越近了，最后好像停在了门口，大概有三个人，而后就是毫无顾忌搅动锁芯的声音。

门开了，外面站着三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脖子上挂着粗重的黄金链，嘴上还叼着跟眼。
他们看到渊的时候还有些惊讶，嘴角一咧，就露出了一口黄牙，笑嘻嘻地道：“哎！这小子有点意思，还没睡听到我们的动静也不怕。”
他们底气那么足是有理由的——他们有枪。
一个男人抬起不知道从哪里捣鼓来的枪，一下子隔着空气对准渊的脑门：“你不会是吓得腿都软了吧？”

渊的表情还是没有一点波澜，他看他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蝼蚁。
骂骂咧咧的声音实在是太大，把睡着了的林叶毕都吵醒了，他揉着眼睛扒开被子，就看到了这么一幕。
他瞬间从睡梦中惊醒了过来，背上又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这个城镇治安差，但真的没想到，能差到了这种份上。

堵在门口的混混们刚开始还是胜券在握的，浑身都沾着嚣张的气焰。
可就在一瞬，他们的表情就变得扭曲起来，双眼瞪出了血丝，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
林叶毕不知道他们看到了什么，他只能看到渊的后脑勺，银灰色的头发被光线晕成了橙黄。
突然地，林叶毕的眼睛也开始瞪大，比起他们更像是惊恐。
因为他看到——混混们的脑袋和身体在一道平滑的切割线下一分为二，浓重的血腥味泡满了霉菌味的房间。
林叶毕开始反胃，这是他第一次直观地面击这杀人现场，他的脸色都变成了煞白色。
想吐，但是腹中空空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颤抖着的手包被人攥紧了，冰凉的像块玉的手掌把他包裹在内。
在渊扭过头的时候，林叶毕终于知道那些人在害怕什么了。
渊的瞳孔是红色的，妖异的红色，他的牙齿也与人类不同，尖牙在嘴唇里格外的明显。
——“别害怕，他们死了。“
林叶毕整个身体都颤抖的更厉害了。
一个吸血鬼在让他别害怕，这个认知让林叶毕更害怕了。

116 终章04（林的故事 慎定）

渊的双眼还是猩红色的，他没怎么接触过人类，把眼睛慢慢地垂了下来，他伸手按住林叶毕不停颤抖着的肩膀：“你在怕我。”
渊肯动地说。
林叶毕颤抖着的身体更厉害了，没有人会不怕一个吸血鬼，还是一个刚在他面前杀了人的吸血鬼。
本能反应让他用自己已经软掉了的腿跑了出去，可他甚至还没离开床，手腕就被冰凉的手拽住了。
他被一股大力甩到了床上，下一刻，渊屈膝爬上了床。
渊的手掌还是按在他的肩上，一动就引起林叶毕的战栗——“你在怕我。”
渊又沉着声音再说了一遍，“为什么怕我，是因为我是吸血鬼吗？”

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移到了林叶毕脆弱的脖子上，细心地摩挲着他的血管。
在林叶毕逐渐瞪大的眼睛里，他慢慢地弯下腰，利牙停在了脖子的皮肤边上。
渊开始说些林叶毕听不懂的话：“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命定之人，你不可以怕我。”
他的手臂滑到了林叶毕的腰上，逐渐搂紧，像是拥抱他最钟爱的情人一样。
可是突然地，渊猛地张开了嘴，尖牙滑破脆弱的血管，林叶毕疼得十指都蜷缩在了床单上，但他咬着牙，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睡吧。”
渊的声音像是古老的言灵，他的眼皮开始莫名地沉重起来，最后控制不住地掉进了睡眠当中。

等林叶毕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小旅馆了，他一睁眼，就看到悬空的天花板，高得像是暗黄的月。
林叶毕捂着脖子坐了起来，屋里很黑，但还是有些光亮照了进来。
屋内有一面很大的镜子，林叶毕缓慢地捂着脖子走进，幽暗的光线照在他白皙的皮肤上。
在那上面——有两个硕大的牙印。
除此之外，林叶毕的手迟钝地摸上自己的脸颊，镜子里的他表情不由自主地变得恐惧。
他摸上自己的尖牙，又抚上了自己变成红色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握紧拳头砸向镜子，玻璃破碎掉的声音和开门声一起响起。
有一阵风从他的面前刮过，渊捧起了他受伤的手，伸出舌头，把他关节处的血液舔掉。
渊抬起头，他的眼里写满了困惑，他问：“我把你也变成了吸血鬼，你还会怕我吗？”
他从背后搂着林叶毕，七零八碎的镜子能把他们两个的身形照出来。
渊的耳边变成了尖的，红色的瞳仁中倒映着林叶毕的身影，他低着头，亲昵地亲了林叶毕的脸颊一口。

“啪——”
可下一秒，他的脸就被打歪了，五个指印留在了他的脸色。
渊没有生气，他只是平淡地把头转回去：“你生气了？”
林叶毕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
他开始绝望崩溃地抽泣：“我他妈根本不想变成吸血鬼啊！我不想和你们一样恶心！不想成为怪物！我做错了什么啊！那么多人，你就一定要找上我？”
“你没有错。”渊用手指抬起了他的下巴，这一次他直接亲在了林叶毕的嘴上，冰冷的唇吻却是炽热的，“但你是我的命定之人。”
渊忽然停止了这个吻，他说：“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你天生就该爱我，就像我爱你一样。”

后来的好几年，林叶毕都被渊关在了这座城堡，他们做过很多事情。
接吻、拥抱又或者是性爱，只要是情侣间该做的事情，他们都做了。
林叶毕变成吸血鬼后需要饲养，刚开始，他是很抗拒渊蓝黑色的血液，但往往抵不过饥饿，每次拒绝完渊后，他都要抱着渊哭着恳求他。
再后来的后来，他好像开始逐渐接受现实，变得听话又乖巧。
渊对他的警惕好像也慢慢放低了。
林叶毕终于找到了这个机会，在一个吸血鬼最虚弱的月圆之夜了，他穿着渊的黑袍，赤着脚从这个城堡里狂奔了出去。

他这时候才发现，城堡外就是一片浓郁的树林，叶瓣上结着霜，林叶毕却跑得越来越快。
树林的边缘又是沙漠——他来过又不熟悉的科尔沙漠。
他应该庆幸，现在是白天，没有人可以看见他，也没有阳光可以杀死他。
林叶毕跑得越来越快，在沙漠的中心，他碰上了一队人。
他们见到林叶毕的第一眼写满了警惕，齐刷刷地抽出了腰上的银刀，对准了林叶毕：“吸血鬼？”
林叶毕赤着的脚在绵软的沙子上倒退了两步，他手忙脚乱地跟他们解释着：“我不是…我是人类。”

那队人显然不信，反而顶着银刀更加靠近了他，林叶毕语无伦次地把事情给他们讲了遍。
诡异的沉默之后，领头的那个丢了把银刀给林叶毕，他蹲下身，在林叶毕的耳边轻声细语地道：“你可以选择用这把银刀，捅穿他的心脏，也可以选择用这把银刀，割破他的喉咙。”
“他会死的，他死了你就自由了。”
林叶毕颤颤巍巍地捡起地上的匕首，握住了刀柄，他的目光一点也不坚定，但还是点下了这个头。
后来的后来，他才知道那队人是世界上最后的吸血鬼猎人。
为什么说是最后的？
因为林叶毕把世界上所有的吸血鬼猎人杀光了。

那帮人又走了，林叶毕把匕首藏进了自己的黑袍里，他静静地等在原地，因为他知道渊回来找他。
在月亮最明亮的时候，渊来了，他的身后拖着无尽的月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张开手臂抱紧了林叶毕。
在他的怀里，银色的匕首却从林叶毕的黑袍里漏了出来，他的手指握着黑色的刀柄，在空气中无声地抬起。
只需要他的手腕再用点力，匕首就能穿透渊的心脏。
林叶毕知道，渊发现了。
但渊还是什么也没做，也还是什么都没说，他们两个相拥的影子被月色拉得很长。
“啪嗒——”
匕首沉闷地掉在了沙漠上。

这片土黄的沙漠，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一层紫雾，林叶毕和渊的动作变成了定格片。
在那翻腾的紫雾里，有第二个林叶毕。
他的目光停在渊的身上，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他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到。

117 终章05（一半一半 慎定）

画面只是定格了一瞬又重新动了起来。
匕首掉在沙漠上根本没有什么响动，渊抱着林叶毕，低声地问：“你想杀我，对吗？”
林叶毕突然崩溃地大哭了起来。
他想杀了这个吸血鬼，可是他又下不去手，他恨自己是个懦夫，林叶毕又猛地抓起地上的匕首，狠狠地刺进了渊的手臂里。
渊的血肉瞬间模糊成了一片。

——不要。
翻腾的紫雾中的林叶毕喉咙沙哑着，却什么都喊不出来，
在他的旁边，霍航一和顾归才更像是真正的旁观者，新生的吸血鬼和他的饲主抱在一起，渊健壮的手臂却往下流着血。
渊没有去管自己受伤的手臂，他用嘴唇吻掉了林叶毕眼角的泪：“是谁给你的刀？”
林叶毕的嘴唇蠕动了一下，他不敢去看渊，躲闪着视线。
渊也没有催他，静静地和林叶毕对视着，等着他的回答

变故有时候就像是春日的惊雷，总是来得那么突然又气势汹汹，劈开宁静黯然的黑夜。
万箭齐发或许足以描述这个场面，无数的银箭从远方射来，箭尾带着流光，从四面八方引来。
一个个人影从黑暗中的沙漠走了出来，他们的手上带着各种各样银制的武器。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围剿。
渊在酒店里杀人的痕迹引起了这些吸血鬼猎人的注意，他们用各种方式，摸到了这一片神秘的沙漠。

这些吸血鬼猎人在渊的眼里其实就跟蝼蚁一样，他弹指间就可以让他们死无葬生之地，渊眼里的杀意一点点凝固，红色的瞳仁在黑暗中发着闪耀的红光。
——如果没有林叶毕给渊的那一刀，他们完全可以全身而退。
渊的伤口突然迸射出强烈的耀光，惹眼的光逼得他下意识一顿，下一刻——
温热的血液溅在了他的脸上，本该鲜美的味道现在却开始腐朽。
渊不可置信地抬起手，头上金黄的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血红色，林叶毕的血液在他的脸上慢慢地凝固。
就连鲜血都失去了活力，林叶毕的呼吸都好像平熄了下来。
他死了，死得悄无声息。
渊的愤怒是无声地，漫天的狂沙扬起，在呼啸的风声中和惨叫声中盖住了吸血鬼猎人的身体。
他完全听不到那些人的求助声，耳朵都是嗡嗡地在响。

他到现在都还不肯相信，林叶毕死了，他就这样死了。
林叶毕的记忆只到此为止——可雾气却没有退散。
因为从他的视角之上，他已经死了，他看不到接下来渊的举动。
然后让他们三个人都意外的是，故事却还在继续下去，林叶毕的呼吸停滞了片刻，他知道，这是渊的记忆。
渊吧他的尸体带回了那个树林，放在了冰馆里，他用了无数的方法，都没有成功复活林叶毕。
他的目光停在林叶毕的脸上。

命定之人对于一个纯血族来说就是他的生命，没有理由，这是本能，也是无私的爱。
他会是他们的所有联系。
所以渊用那本银刀，亲手划破了自己的胸膛，在他失去生命的最后一刻。
渊做的事情也是亲吻——他要唤醒自己的睡美人，代价是他的生命。
他看到林叶毕慢慢地睁开眼，一眨，林叶毕的眼睛就开始掉眼泪。
——“不要哭了。”
这是他留给林叶毕的最后一句话。
不要哭了，我不在了。
渊的身体化为光点，被风一吹而散，消失在了这片空气之中。
他听不到林叶毕喊他名字的声音，撕心裂肺，用了他最大的力气：“渊——”

飘荡的紫雾越来越浓，这就像是一场褪去的幻境，所有的建筑物都变成了虚影，就像是湖中的倒月，什么都抓不到。
“后来——”
林叶毕突然开口，这里只剩下了他和霍航一顾归三个人，没有渊。
“我拥有了渊的力量，我发现我自己更像个怪物了，一个无人所及的怪物。”林叶毕说，“等我能掌控渊的力量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那些吸血鬼猎人一个个挖出来——杀了。”
吸血鬼猎人的存在对于人类来说也是一场秘密，他们像是大自然为了对抗吸血鬼造出来的生敌，代代相传，永不熄灭。
林叶毕把他们的根和蒂都掐烂了。

林叶毕道：“我的第二件事情，就是去找渊的尸体，我看着他从我的面前像是变成光点消失，可我就是不信——”
“可事实就是这个样子，他死了，连根骨头都没留下。”
“我最开始不明白。”林叶毕抓着自己的头发，“我不明白我为什么那么执着于他，为什么拼命想让他复活，我以为我只是想……报复他。”
他又变得癫狂的崩溃：“直到后来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或许我爱上了他，在他死了之后，又或是在他死之前。”
林叶毕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顾归：“可是你知道的，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我只想让他活过来，所以别来阻拦我！”

“不会的。”顾归的声音很轻，“渊不可能活过来。”
“你继承了渊的力量，也应该继承了渊的记忆，你应该知道的——渊不可能活过来。”
林叶毕的脸在紫雾中看起来阴晴不定，他的表情几经变化：“他会活过来的。”
顾归却突然往前了一步，他用手按住了林叶毕的心脏，属于渊的心脏在皮下安安静静地跳动着，他说：“我能理解渊，如果是我……”
他回头看了霍航一一眼，又慢慢地把视线移了回来，把剩下的话讲完：“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这一切都是心甘情愿，这是纯血族可以给一个人类的最后礼物，就像是带着荆棘的玫瑰。

“这里，不仅是你的执念，也是渊的执念。”
“作为一个纯血族，他执念的永远不会是他的死亡，他执念的是——”
“你的眼泪。”
换句话说，他不想林叶毕难过。
林叶毕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掉在紫雾上激起了燎烧的烟雾。
紫雾在一瞬间退散，命运之塔再次出现在他们的脚下，阵法的光芒兀地暗淡了下来。
林叶毕的脸上有些茫然，他的脑袋都是混沌的。
他开始回忆自己这些年干了什么，他杀光了那些吸血鬼猎人，挑起了吸血鬼和人类之间的战争，害死了无数的吸血鬼和人类。
林叶毕恍然大悟，可是——
害死渊的不是他自己吗？
渊已经活不过来了，该去陪他的只有他。
那本陈旧的银刀重新出现在了他的手上，刀身已经很钝了，却被他时时刻刻地带在身上。


118 终章06

林叶毕沾着血污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刀柄，他举起银刀，默默无声地盯着闪着银光的刀身。

紫色的阵法越来越暗淡，夏日的艳阳重新冒出了头来，灼热的阳光直射了过来，照在银刃之上反出波澜的光。

汲取了太阳的热量的银刃更加的滚烫，刺目的阳光也照在了林叶毕的身上，把他半边脸颊照出了金黄色。

他用手指轻轻抚过银刃。

渊曾经亲手用这把银刃刺入自己的胸膛，而现在，他要像渊一样，结束自己的生命。


林叶毕的下巴微微扬起，他的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转在顾归的身上，是一片清明，他很平静地道：“我要死了。”

平淡的四个字，像是在宣布什么事实。

林叶毕又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情，伤害了很多无辜的生命，我不需要他们的原谅。”

银刃的尖头穿进了他的胸骨，鲜血从林叶毕的胸口汩汩流出——

“但是等我死后，这个阵法就会就此结束，因为这个阵法丧失生命的那些人，他们会重新回来。”

“那些被我控制的吸血鬼也会清醒过来……我也已经对他们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战争结束了。”


太阳光越来越耀眼，林叶毕的目光久久地停在顾归和霍航一相牵的双手之上——人类的手指与吸血鬼苍白的手指紧紧相扣着。

林叶毕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冲着顾归牵强地笑了笑：“希望你们能一直这么下去。”

这是他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刻，他的身体就在瞬间变成了涣散的光点，无数的亮点像是夏日漫天的萤火虫，洒落在这座城市的角角落落。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焉掉的树枝重新有了活力，失去生命的人类和吸血鬼再次站了起来，这座城市的角角落落都在复苏。

林叶毕用自己生命的馈赠，复苏了这一座城市。

没有人能想到，这一场大战，会是这种闹剧般的结尾。


灼热的光线照在眼皮上，顾归作为一个吸血鬼，本质还是讨厌太阳的。

霍航一察觉到了，往前迈了几步，用自己的身体替顾归挡住了这太阳，他抱着顾归，轻声地问：“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因为——”顾归想了想，“或许是因为渊吧。”

顾归垂下眼皮来：“渊和我很像，他从来不会轻易去伤害人类，林叶毕他可能是因为……不想顶着渊的心脏做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吧。”

这也只是一个猜测，又或许林叶毕只是想死。

闪烁的光点落在了顾归的手心，一戳就破，顾归继续道：“林叶毕如果现在不想死的话，没有人可以杀死他，除了——自杀。”


顾归抬头，和霍航一对视。

他毫不避讳地把纯血族的秘密告诉了霍航一：“只有命定之人才能杀死纯血族，林叶毕的命定之人就是渊，可现在渊已经不在了，拥有他心脏的林叶毕就成了‘渊&#039;。”

“所以只有，林叶毕能杀死自己。”

如果林叶毕不自杀，他们这一场就会变成鏖战，最好的结果可能又是他和林叶毕一起陷入睡眠。

顾归的下巴靠在霍航一的肩膀上，他的声音像是化掉了的雪：“就像我，能杀死我的只有你。”


“不会的。”霍航一把顾归的手拉在胸膛上，“能杀死我的不仅只有你，可我只会愿意死在你的手上。”

他盯着顾归漂亮的红眼睛，亲自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了顾归的眼前：“顾归，让我成为你的初拥。”

霍航一说出这句话甚至不用下决心，他可以脱口而出，因为他很爱顾归。

人类和吸血鬼的寿命是跨越不过的洪河，但如果站在对面的是顾归，霍航一就会心甘情愿地淌下这湍急的河水。

他要和顾归永远在一起，生老病死不能分离他们。

林叶毕死了，F区那边有赫拉和霍枫在，人类与吸血鬼的僵局也告一段落了，霍航一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在顾归怔楞的眼神中，他扶着顾归的后脑，亲上了他的嘴唇。

“不要按耐自己的本能，只要做你想做的就行。”

顾归的瞳仁闪着夺目的光，他猛地扑向霍航一，獠牙没什么分寸地直直咬上人类脆弱的脖颈上。

他和霍航一在高塔上紧紧相拥地坠落，忽地一闪，再次出现的时候又是那个精致的城堡。

顾归把霍航一压在床上，牙尖一点点渗透进霍航一的血管，这是一个艰难的改造。


霍航一的呼吸沉重了起来，他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脉搏跳得比常人快了一倍，身上的血液都像是在一百度的高温里沸腾了起来。

他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身上的汗多得像是从海里捞出来一样。

算不上痛苦，就是有点难熬。

但霍航一还是抬起手，慢慢地揉了揉顾归的脑袋。

顾归已经一个人走过了漫长的岁月，在接下来数不尽的尽头里，他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让顾归再一个人无经历。


等霍航一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幕已黑，顾归依偎在他的身旁，闭着眼睛沉睡着。

霍航一耳朵上的通讯仪亮了起来，他费力地抬起手指接通。

“死了没，需要我给你收尸吗？”

是霍枫的声音。

霍航一有气无力地道：“没死，勉强还活着。”

他的喉咙是烧一样的干，霍航一猛然之间才意识到，他已经变成一个吸血鬼了。

他起身，走到镜子前看了眼自己。

不知道顾归用了什么办法，他看起来还是与人类无异，只有在发力的时候才会有吸血鬼的特征。

但霍航一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他抓着通讯仪，慢条斯理地道：“爸，我变成吸血鬼了。”


霍枫在通讯仪那头憋了很久，就当他要骂人的时候，通讯仪却突然被许淑芬抢过去了。

“大飞？”

霍航一愣了下，乖乖地喊了声：“妈。”

许淑芬好像是叹了口气：“大飞，我和你爸亏欠了你很多东西，你从小就和其他小孩不一样…，特别是成为执法者之后，你那时候也才十几岁，担子就落在了你的身上。”

“妈妈知道你吃了很多苦。”许淑芬笑了下，“以后就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许淑芬又道：“还有……顾归，有机会就带他一起回来吧。”


通讯仪又回了霍枫的手里。

霍枫咳了几声，生硬地道：“你变成了吸血鬼我还是你爸，该听我的还是得听我的。”

霍航一少见地顺着霍将军的意思“嗯”了声。

霍枫倒是有些不适了，他继续道：“赫拉已经代表吸血鬼和人类重新签订了《吸血鬼和人类和平共处法》，这一次是真的和平，我们双方都占了利的。”

“执法所也和军队合并了，暂时用不上你这个不靠谱的，至于你——”霍枫停了下，“我先给你放个长假吧，肩上的军衔可别忘了。”


霍枫交代完通讯仪就又暗了下去，霍航一听到了背后的响动。

他把耳朵上戴着的通讯仪摘下，就听到顾归在问他：“你想去干什么？”

霍航一慢慢地走到床边蹲下，他把顾归的手抓过来，仰着头和顾归亲吻，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抬头看人的时候含着情。

他说：“我想和你谈恋爱。”

霍航一用新长出来的獠牙啃了啃顾归的嘴唇，没掌握好力度，一不小心咬破了。

他用舌头舔去顾归破皮流出来的血，把顾归压到床上：“我们先做点该做的事情。”

霍航一笑得很坏，对着顾归红了的耳尖哈了口气，哑着声音喊：“主人。”

现在，顾归变成了他的饲主。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5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