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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名：献给紫罗兰
作者：见青莲


文案
紫罗兰战争结束二十年后，帝国首屈一指的剑士维里·海顿平静的生活被一只突然闯入的雪鸮打破。
和雪鸮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封字迹熟悉的信件，信件来自于他的故乡，弗莱尔小镇。
可他的故乡早已在紫罗兰战争里化作一片焦土。
与他故乡一起埋葬在回忆里的，还有琴声、花海和他早逝的爱人。
写下这封信的，正是他死去数年的爱人伊格纳斯。
维里踏上返回故乡的列车，决心探寻尘封二十年的真相。
CP：柔弱法师攻×善战剑士受
——在这条生与死交界的铁轨上，所有人都能得到救赎。
1V1，HE，非正统西幻，私设遍地，勿考据。

内容标签： 异世大陆 骑士与剑 西幻 亡灵异族
搜索关键字：主角：维里·海顿 ┃ 配角：伊格纳斯·斯托克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花里梦里都是你。
立意：反战（？） 




序章


第1章 不速之客
　　新历九百九十九年。
　　格陵兰王都，曼纳克。
　　中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好在春天才开始，落在身上并不算炎热。
　　维里快步走过学院广场。他刚结束早上的剑术授课，准备回到自己在学院中的住所稍作休息。
　　一路上有许多魔法师或武者同他打招呼，维里都都笑着一一回应。
　　他在格陵兰帝国学院担任剑术老师已有十来年，风雨无阻，从不歇课，学院每个人都认识他。
　　学院为他提供一栋二层小楼当作住所，还带着一个小花园。花园不大，有专门的花匠打理，现在春天刚苏醒不久，就陆续有鲜花开放。
　　还未走近，就能闻见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
　　维里刚踏进花圃，花匠就匆匆忙忙地跑来，神色慌张。
　　花匠是一位拥有漂亮棕发的年轻人，体格强壮，总爱在修剪枝叶时哼歌。
　　维里有些诧异，他很少见到花匠这么惊慌失措，“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一只白色的鸟，冲进了您的书房，先生，”花匠喘了口气，双手大力挥动，试图模仿出那只鸟迅猛的动作，“未经您的允许，我不敢进入您的书房，也就看清那只鸟到底是什么模样。”
　　维里安抚道：“安德鲁，不用紧张，你慢慢说。”
　　他抬起头，一眼就能看见自己钟爱的那面巨大的落地窗——镶着明净的玻璃，在下午太阳最好的时候，整个书房都会被阳光笼罩。在落地窗前泡上一杯咖啡，翻阅书籍，晒着暖融融的阳光，就能度过一个愉快的午后。这是他最享受的活动。
　　花匠安德鲁为维里服务多年，当然明白书房对他的重要性。
　　安德鲁挫败地低下头：“抱歉，先生，我没能阻止那只鸟。”
　　维里说：“这不是你的错，整间房子都在魔法阵的笼罩下，既然它能冲破魔法阵，那就说明你也没有办法抓住它。”
　　安抚好焦虑愧疚的安德鲁，让他回去休息后，维里才慢吞吞地进入自己独居的领地。
　　他的房屋并不大，第一层划分出客厅、厨房以及书房，第二层更简单，只有卧室与卫生间。
　　或许对一个拥有好几个人的大家庭来说，这栋二层房屋实在狭窄，但对一个独居二十年的单身男人来说，屋子面积绰绰有余。
　　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显得有些空旷。
　　我可能真的需要养一只宠物，让房屋不那么冷清，维里心想。
　　书房传来一声闷响，听起来是某个沉重的动物在不断扑腾，其间夹杂书本纸张窸窸窣窣摩擦的声音。
　　维里拧起眉，加快脚步靠近书房。阳光洒满房屋，窗前一张实木书桌，桌面被打磨的平滑干净，那里原本放着一摞摞书籍，现在却变得乱七八糟——厚薄不一的书随意散落在桌子和地毯上。
　　有一本书被翻开，这本书书脊极厚，硬壳封面盖住了一双翅膀，书下活物还在努力挣扎，试图从山一般的书堆中逃出来。
　　果然是一只白色的鸟。
　　或许描述成白中夹杂少许黑色更为合适。
　　维里定定神，手脚麻利地把书本挪开，解救出书堆下挣扎许久的白色大鸟。
　　“多谢阁下，您可真是一位善良的人。”那只鸟长舒一口气，怏怏地站起来，动作十分迟缓，它的爪子蹦了几下，似乎并不适应太过平整的桌面。
　　“你是魔法生物？”维里端详大鸟的外貌，惊讶地睁大眼，“一只……雪鸮？”
　　面前的雪鸮脑袋滚圆，张着鸟喙，眼睛眯起来，像是在得意地微笑：“没错！我是来给您送信的，请问您是维里·海顿阁下吗？”它挥舞着翅膀，费力地行了一个绅士礼。
　　维里被它滑稽可爱的模样逗笑了，微微俯身，点头回答：“是的。”
　　雪鸮挥挥翅膀，往前跳几步，缩短和维里之间的距离，鸟喙几乎要贴着维里的鼻尖：“哦，果然是您，我看过您的样貌！那我没飞错地方，阁下稍等片刻。”它轻松地将头扭到背后，试图用翅膀尖在书籍中划拉，找到自己带来的那封信。
　　维里好脾气地等待，然而已经过去十分钟，迷糊的雪鸮还没能找到信的下落。它急得雪白的羽毛满屋乱飞，“怎么就不见了？”
　　“是这个吗？”维里看见压在书籍下面的信封一角。
　　“是的，没错，”雪鸮喜出望外，它又一次扇了扇翅膀，卷起轻风，附近摊开的书本都在风里簌簌翻动，它毫不吝惜赞美之词，源源不断的夸奖从它锋利的鸟喙中吐出，“阁下观察力真出色，这就是我们雪鸮的不足之处了，您知道的，我们雪鸮的眼神在白天向来不怎么好……”
　　它喋喋不休时，维里已经将信拿在手里。
　　信封材质很好，细腻光滑，竟然是稀少的休尼纸，传说能造这种纸的木材只能在迷雾之森找到。维里有幸见过，所以能一眼认出。可就连皇室也不会用休尼纸当信封，这简直是不折不扣的暴殄天物。
　　雪鸮歪着圆滚滚的脑袋，“快打开看看。”
　　维里却没着急打开信封，他粗略看了看信封模样，就将它放到桌上，用手按住，另外找了个话题：“你的主人是谁？”
　　“主人就是主人，”雪鸮眼睛里充满疑惑，“你是想问他的名字吗？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魔法师的名字怎么能轻易告诉别人。”雪鸮灵动的眼眸空茫了一瞬间，又马上恢复如常。
　　维里一本正经：“你被那些吟游诗人骗了，魔法师的名字当然能告诉别人，没有那些奇怪的忌讳。”
　　雪鸮肉眼可见地呆滞几秒，“是吗？”
　　“当然。”维里笑着说。
　　他垂着头，利落地剔掉印泥，打开信封，从中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纸上写着漂亮的花体文字，维里看了一眼，便敛起笑容，愣住了。
　　他的双手开始轻轻颤抖，几乎要拿不稳这轻飘飘的一张纸。
　　雪鸮正在梳理自己干净暖和的羽毛，书房中安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它忽然听见一道极低的、悲鸣般的抽泣。
　　雪鸮抬起头，发现维里哭了，他哭得悄无声息，已经泪流满面。若不是刚刚那道难掩悲痛的抽泣，它压根不会察觉。
　　泪水大滴大滴地从眼眶中滚落，维里哭得很安静，压抑的气氛开始在整个书房弥漫。雪鸮不由自主地停下梳理羽毛的动作，望着维里，似乎也感受到他的痛苦与难过。
　　维里很克制，哭了不到几分钟，就止住眼泪。他从衣服口袋中拿出手绢，擦干眼泪，除却通红的眼睛，跟之前的模样找不出区别。
　　“真的很抱歉，让你看见我这么失态的模样。”他抚摸着纸上熟悉的花体字，将信纸装回信封。“那么，你的主人还有没有事情要告诉我？都在信上吗？”
　　“是的阁下，”雪鸮回过神，“另外——”
　　“什么？”
　　“恐怕我得在您这里住一段时间，”雪鸮小心谨慎地进行措辞，“我是被主人送来的，但是现在我不记得回去的路。”
　　“……”
　　维里叹口气：“可以，如果你愿意独自在家的话。”
　　午餐是土豆泥和牛排，搭配西兰花，和一瓶来自于布鲁塞公国的红酒。布鲁塞公国和迷雾之森交界，那里阳光充足，葡萄园又多又广，栽种的葡萄可口甘甜，酿出来的红酒味道也很好，是格陵兰的贵族乃至普通富人都喜爱的一种饮品。
　　维里吃完饭后，便动身前往皇宫。
　　他作为格陵兰帝国首屈一指的剑术大师，不仅在学院内担任教职，也会教导尚且年幼的王子。
　　常规的剑术课结束后，维里接受王子的邀请，留在皇宫用餐。
　　他们移步宴会厅，男仆女佣们端着托盘来来去去。维里沉默地坐在桌边，看着丰盛的晚餐，回忆起自己啃黑面包的日子。
　　紫罗兰战争过去二十年，格陵兰帝国才从战争的阴霾中恢复。
　　战争后，庞大的格陵兰帝国几乎化作焦土，整个国家都没有闲心来品尝胜利的喜悦。
　　直到王子殿下以及无数婴儿的诞生，才为这个消沉十年的国度带来希望。
　　王子克里斯·安道尔·艾伯特，他现在十五岁，身高却能和维里一较高下。
　　他拥有一头漆黑的卷发，五官和皇帝安道尔九世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明亮的眼睛，上翘的嘴角，还有那个颇具特色的鹰钩鼻。
　　这让克里斯王子极受安道尔九世的喜爱。
　　现在，年轻的王子正炯炯有神地看向维里：“老师，之前的事情，您考虑的怎么样？”
　　维里为克里斯王子教授剑术的时间雷打不动，五天一次。从王子能拿起剑的时候就开始，到现在共计十二年，一直都没有变过。
　　络绎不绝的银餐盘呈上来，维里的目光落在这些闪亮的银质餐具上，嘴里说：“恐怕不行。”
　　“为什么？”克里斯王子猛地站了起来。
　　维里的回答显然在他的预料之外，这让王子很不好受。他双手按着餐桌，身体前倾，咄咄逼人地质问，“老师，是你不愿意吗？”
　　维里温和地回答：“并不是，殿下，事实上我还想向您和陛下辞别，我想回故乡看看。”
　　他话音刚落，格陵兰的皇帝洪亮如钟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维里，我记得你是弗莱尔镇的人。”
　　维里站起来抚胸行礼，他低着头，恭敬地回答：“是的陛下。”
　　皇帝：“战争开始以前，我也曾经想去弗莱尔镇探险，听说那里到处都是花海，旁边的森林甚至居住着精灵，那可是传说中最美丽的生物，那是真的吗？”
　　维里：“花海是真的。”
　　“那精灵就是假的？”皇帝笑容满面，“真可惜，或许等我有空的时候，我也会去弗莱尔欣赏一下花海。”
　　“实际上——”维里话还没说完，就被克里斯王子打断。
　　“对了维里，你今年也有四十五岁，有结婚的念头吗？要知道，许多未婚的贵族小姐都明里暗里向我打探过——”
　　维里放下刀叉，平静道：“我有爱人。”
　　克里斯王子好奇心大起：“我怎么从没见过？”
　　“他死在紫罗兰战争的禁咒里，”维里阖上眼，掩盖住眼眸中的悲伤，“弗莱尔镇早就没了，教廷的禁咒摧毁了整座城镇，我也是在他的保护下才勉强活下来。”
　　王子和皇帝不约而同地沉默，过了数十秒，他们才说：“原来如此。”
　　皇室的晚餐美味又可口，维里心里还念着事，吃的食不知味。
　　持续十多年的紫罗兰战争破坏大大小小数十个国家的城市，弗莱尔小镇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作为战争发起者，教廷也没吃到什么好果子，几乎所有的魔法师都在战争中殒命，牧师与骑士也死伤大半，现在也不过是在苟延残喘。
　　用完餐后，维里再一次提起自己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回故乡看看的请求。
　　皇帝答应了他，只是克里斯王子有些不太开心。
　　维里没有管他。
　　克里斯王子十五岁，正处在最叛逆的时候，维里并不想应付王子突如其来、天马行空的各种念头。
　　顶着克里斯怨念的眼神离开皇宫后，维里的步伐都变得轻盈起来。
　　他从集市上买了一些肉，用来喂养那只莽撞的雪鸮。格陵兰帝国学院与皇宫相距不远，魔法师们研究出的灯泡在夜色中发出耀眼的光芒，大门的守卫与他点头致意。
　　“晚上好，海顿先生。”守卫与他打招呼。
　　“晚上好。”维里说。
　　他揣着一纸包肉，在学院里匆匆走过。
　　壁炉中生起温暖的、橙红色的火焰，应该是学院女仆的功劳。雪鸮摊平躺在壁炉前柔软的地毯上，胸脯上雪白的绒毛染上一层暖和的金红色。
　　维里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
　　他把买来的肉丢在地毯上，看着那只毫无猛禽气质、幸福地眯着眼的雪鸮，他觉得有些好笑。
　　“雪鸮，我还没问过你，你有名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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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新气象，所以开新文啦~
　　祝看到这里的读者们元旦快乐，过了好久好久才看到的也祝元旦快乐


第2章 校长
　　第二天清晨，维里起得很早。
　　那封信上的字迹太过熟悉，每一个连笔、弯曲的弧度，都和他早逝爱人的笔迹一模一样。
　　昨天雪鸮吃了他买回来的生肉，觉得平白矮人一截，心虚气短。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干脆把他家主人住在哪里，都倒豆子似的一并交代出来。
　　——就在弗莱尔镇。
　　弗莱尔以花卉闻名，镇民大多靠种植贩卖各色鲜花为生。紫罗兰战争爆发以前，弗莱尔常有各地佣兵、法师来来往往。不仅如此，养尊处优的贵族大公、小姐夫人们也是常客，经常派忠诚的管家或仆人到弗莱尔采购鲜花。
　　维里小时候的记忆里，充满稀奇古怪的客人。
　　有些衣着光鲜，态度倨傲，有些穿着漆黑的斗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还有些会赤I裸强壮的上身，背着庞大的武器……
　　也正是因为这些古怪大方的客人，他的童年无忧无虑，不愁吃穿，甚至能学习剑术——这可一向是富裕人家才能学习的东西。
　　书房的墙壁挂着装裱过的大陆地图，绘制着山脉、河流和城市。人类的国度就这么清晰地呈现在使用者的眼前。
　　维里的食指点了点王都曼纳克，以王都为起点，沿着一条铁轨下滑，一直抵达格陵兰边境的佣兵之城法斯特。他记得从法斯特到弗莱尔小镇，还需要坐两天的马车。
　　虽然听起来似乎很远，但这已经是最近的一条路。
　　过去的城市都已经在禁咒中毁灭，只有佣兵之城法斯特幸免于难。
　　在维里观察地图的时候，雪鸮已经吃饱喝足，扑闪着翅膀，飞到椅背上。两只尖利的爪子握住椅背，稳稳当当地立在上面，也把脑袋伸过来：“你是想去哪里吗？”
　　维里抚摸它漂亮的羽毛，说：“带你去看望你的‘主人’。”
　　雪鸮翅膀一顿，哽了一下。
　　吃了几块三明治充当早餐后，维里更衣洗漱，出门前往学院。
　　帝国学院全名格陵兰帝国魔法与骑士学院，除此之外，它还有个诨号——郁金香学院。
　　当初建立帝国学院的人是皇室，目的是培养忠于皇室的魔法师与骑士。
　　学院徽章上的花卉也是代表皇室的郁金香。几百年过去，皇室早就换了一支血脉姓氏，代表学院的郁金香徽章却保留至今。
　　不少人嫌帝国学院的全名又长又绕口，索性用郁金香来称呼。
　　久而久之，这个经历过战火的诨号，竟一直留到现在。
　　春天悄然到来，学院里栽种的郁金香陆续开放。
　　早晨七点，出乎维里的意料，学院中有不少人走动。
　　他扫了一眼，发现都是魔法系的学生。学生们面色激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有什么事情发生？维里奇怪地想。
　　穿过学院中心的郁金香迷宫，他找到校长办公室。
　　高高的红木门紧闭着，门上刻着繁复的浮雕，维里曾仔细地看过，讲述了一个众神修建城墙的故事。浮雕里的神明们栩栩如生，似乎下一刻就能活过来。
　　他刚在门外站定，沉重的木门缓缓向里划开，门缝越来越大，门后的东西也一股脑的涌出来。
　　轰——
　　维里敏捷地后退一步，躲过洪水般砸来的书本。
　　确定没有危险后，维里才从书后转出，踏入门后的屋子。
　　校长办公室的穹顶极高，房屋四壁都是书架，上面堆满古老的羊皮纸卷轴，就连地上都胡乱放着厚厚的硬皮书籍。维里四处打量，一时间竟然难以落脚。
　　“我说是谁，原来是维里，”房间蓦地响起一道声音，一个娇小的人影动作麻利地刨开纸张，从堆积如山的书本里跳出来，“这么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维里注视着眼前身形矮小，胡子坠地的侏儒：“我想请假回家乡看看，需要暂时停课一段时间，校长先生。”
　　矮小的校长先生慢腾腾地爬上那对他来说太过高大的书桌，“好的好的，让我找找登记手册。”他站在柔软的鹅毛绒垫上，踮起脚，吃力地伸长胳膊，想够到自己的羽毛笔——它位于书桌中心，距离椅子实在有些遥远。
　　维里默默地看着他，直到校长差一点姿态不雅地爬上书桌，他才犹豫着开口：“需要帮忙吗？先生。”
　　“当然，”校长先生轻咳一声，也意识到问题所在，“那就有劳你了。”
　　维里踩着书籍之间的空隙，终于来到书桌边，他轻松的拿到羽毛笔，交给面前的小老头。
　　小老头昂起头，接过笔后，便迅速地从桌子上挪开，夸奖道：“你真是我最贴心的学生。”
　　维里哭笑不得：“那真是我的荣幸，先生。”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许多，校长找到登记册，写上维里预计离开的时间。
　　“你打算多久离开？”把羊皮纸交给维里核对后，校长一面埋头收拾书本，一面问。
　　“今天或者明天。”维里说。
　　“那不是很快了？”校长惊讶，“我以为你会推迟一点再走，毕竟再过一些天就是情人节，你不打算找个妻子吗？”
　　维里无奈道：“其实昨天陛下也问过我类似的问题。”
　　对于一个剑术登峰造极的武者来说，四十五岁并不算年纪大，毕竟他至少能活两百多年，现在还是个年轻人。
　　校长大笑：“看来年长者想法总是相同的，总爱催促小孩早日成家。”
　　“校长，陛下今年四十岁，比我年龄小，”维里纠正道，“所以他并不是我的长辈，您说的大概是陛下的父亲，安道尔八世。”
　　“你要原谅一个几百岁的老人，”校长脸不红气不喘，他把羊皮纸卷起来，慢吞吞地感叹，“时间总是过得这么快，我刚上任时，安道尔八世还是个不服输的小孩，转眼他的孙子都和他当初的年纪一般大了。”
　　他又不放心地向维里求证：“现在的王子也是十多岁，我没记错吧？”
　　维里弯腰，帮着校长把走廊上的书一一捡回：“是的，刚好十五岁，精力十分充沛。”
　　“嚯、嚯嚯，”校长笑声显得有些古怪，“但愿他不要像他的祖父一样喜欢冒险。”
　　“……”大概是不可能了。
　　维里心想。
　　两人合力之下，校长办公室焕然一新，羊皮卷和书本都分门别类地在书架上放好，就连梯I子也整齐地摆放在一边，供人取用。
　　校长环视一周，看着窗明几净的房子，满意地说：“多亏有你，现在你还有时间吗？”
　　维里犹豫了一下，似乎记起什么，于是点头道：“还有空闲。”
　　“那就好，”校长从软椅上跳下来，“之前那把小提琴我修好了，既然今天你来了，我就把它还给你，稍微等一等，你要喝茶吗？”
　　“不喝了，”维里推辞，“那就麻烦您了。”
　　几分钟后，校长抱着一个与他身高差不多的小提琴箱，从内室颤颤巍巍地走出来。
　　“瞧，为了修复这把小提琴，我可费不少力气。”校长坚决不要维里搭手，自己把小提琴箱放在地毯上，掀起琴盖，露出里面沉睡的小提琴，“我为此特意去了迷雾之森，就是为了找到合适的云杉。”
　　晨光中，琥珀色的小提琴琴身泛着温润的光，维里爱惜不已地抚摸，直到他的手接触到琴弦。
　　他蹙起眉，一旁的校长正端起茶杯，准备享用自己可口的蛋糕。
　　看见维里的表情，校长表情变得得意起来，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
　　维里吃惊道：“竟然是秘银，这太贵重了。”
　　校长得意洋洋地挑起眉毛，长长的白胡子随着他的声音颤动不停，“有什么贵重的，我们侏儒最不缺这种矿石，你拿着就好。”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脸上扬起神秘的笑容：“小提琴上还有个我送给你的礼物，就看你多久能发现了。”
　　维里小心地合上琴盖：“那我可要好好寻找了。”
　　上午九点，维里才提着自己的琴盒和一份精致的草莓蛋糕，和校长道别。
　　他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把学院琐事一一安排好。
　　一番忙碌后，他才回到自己的住所，一打开门，一团雪白的毛球就冲了出来。
　　维里伸手一挡，就将庞大的雪团抓住。
　　雪鸮还在扑腾，它闻见了蛋糕甜蜜的香气：“是草莓吗？”
　　“是的。”维里说。
　　雪鸮跃跃欲试，它盯着桌上的蛋糕，奶油上的草莓红彤彤，光泽诱人，看起来很有食欲。它扇着翅膀，试图啄一口尝尝味道。
　　还没等他付诸行动，维里就从卧室走了出来。
　　雪鸮立刻缩回去，故作乖巧。
　　“想吃就吃吧，”维里提着一个小牛皮箱，里面是几件换洗的衣物和几本书，“不要吃的到处都是。”
　　雪鸮偃旗息鼓。
　　凭它这张嘴，怎么也不可能吃得干净整洁。
　　于是它跳到沙发上，跟着维里走来走去。
　　“你在收拾行李吗？”它说。
　　“对，马上出发，”维里头也不抬地说，他把琴盒和小牛皮箱都放在餐桌边，“你难道不想回到你主人的身边？”
　　雪鸮心虚地撇过头，装作没听见维里的话。
　　好在维里也不需要它回答。
　　屋外盛开的鲜花簇拥成一团，馥郁的花香悠悠飘进屋子里，这是阳光明媚的一天，正合适启程。
　　花匠安德鲁收到了来自于房屋主人的通知。
　　在维里收拾行李时，他就到达屋子外。
　　维里走出门，喊道：“安德鲁！”
　　正在浇花的花匠听见院子主人的呼唤，急忙跑过来，年轻的小伙子顶着一头乱翘的棕发，脸上都是迷茫：“先生现在就要走？”
　　“是的，应该三个月内就会回来，希望我回来的时候，我能看到院子里有玫瑰和郁金香。”维里说。
　　安德鲁沮丧道：“如果您能再迟一两天，说不定就能看见，今年的郁金香长得很好。”
　　维里拍了拍安德鲁的肩膀，笑吟吟地说：“你要相信，说不定三个月后的花会更好看。”


第3章 蒸汽列车
　　列车站在王都边缘地带，数条铁轨如同血管，从格陵兰的心脏通往全国各地。维里到达的时候，正是高峰期，站内人来人往，雪鸮站在他的肩上，圆滚滚的胖脑袋东张西望。
　　他买了前往法斯特的车票，排着队，登上蒸汽列车。
　　行程一共十七八天，中途还需要到途径的城市补票。好在维里并不觉得这有多么麻烦，法师的传送魔法阵花费甚巨，数倍于车票钱，而采用其他交通方式，所需要的时间又远大于列车的一个月。
　　这么权衡下来，列车是最划算的交通方式。
　　为了让自己的旅程舒适些，维里选择稍贵一档的车票——这些车票通常只提供给小贵族、初阶法师之类的人物。这俩列车并不长，车厢内用隔板分出一个个舒适的包间，每个包间中都摆放着一张软床、一个沙发，和一张并不大的小桌子，供乘客吃饭写字时使用。
　　因为肩膀上这只可以说话的雪鸮，维里被售票员当成法师，直到他出示独属于帝国学院的郁金香徽章。
　　“原来阁下是郁金香学院的教师，”售票员微笑着将车票推到维里的面前，“请您收好，到月台等候列车，祝您旅途愉快。”
　　维里道过谢，就收起车票。
　　他提着琴盒与精致的小牛皮箱，踏上回家的旅途。
　　把车票交给检票员后，雪鸮抢先一步飞到沙发上，雪白的羽毛在深红的绒布上蹭来蹭去，维里没管它，任由它去。
　　这只雪鸮说什么也不肯自己飞回去，就在他屋中撒娇耍赖，振振有词地说，要亲自带维里回到主人的身边。不过魔法宠物也不收车票钱，何况孤独的旅途，有一个活泼的小东西相伴也不错。
　　安顿好后，他在软床边坐下，牛皮箱就放在脚边，琴盒放在床头留出的一小片平台上。
　　“不知道这节车厢的乘客里都是些什么人？”维里抚摸着琴盒，随口说。
　　他的目光投向车窗外，已经有列车出发，鸣笛声拉得极长，白色的蒸汽向两边喷去。
　　“这还是我第一次坐蒸汽列车，”维里凝视着窗外的风景，喃喃道，“我已经有十多年没离开过曼纳克了。”
　　战争结束后，他就一直闭门不出。除了定期去皇宫教授小王子剑术，其他时间不是在学院里上课，就是在书房中看书、练习剑术。
　　现在坐在列车里，听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他竟然感到一丝恍惚。
　　隔间外传来乘客走动的脚步声，雪鸮兴奋了没多久，就倒在软垫上呼呼大睡，胸脯一起一伏。
　　列车沿着铁轨离开繁华的车站，逐渐驶入开阔的平原。格陵兰帝国疆域辽阔，数以百计的领主将偌大的国土划分为一块块领地。列车行驶一天后，就会离开王都，到达格陵兰第二大城市——潘塞。
　　到达潘塞后，他会换乘以魔晶为燃料的列车。
　　窗外的景色不知何时被大片的麦田取代，春天的麦穗在风中摇曳，宛如绿色的地毯，或是平静的海面，风一吹，便有波浪起起伏伏。
　　偶尔会有一栋红瓦的尖顶小房子飞快地从麦田中闪过，那是看守麦田的人晚间的住所。
　　维里眼眨也不眨地望着逐渐变成红点的小屋房顶，英俊的侧脸倒影在玻璃上。
　　他抿起嘴唇，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显出几分冷酷，麦浪就在他的眼眸中起起伏伏。
　　他曾经也见过这样美丽的麦浪。
　　一天后，维里在潘塞下车，喧哗的人声重新回到他的世界。
　　潘塞不愧是格陵兰第二大的城市，热闹不输于王都曼纳克，刚走出车站，就能看到许多法师和武者来来去去，有贵族的马车从路上经过。现在恰好是清晨，有卖报纸的小孩吆喝这在街边走过。
　　维里叫住那个小孩，买了一份报纸。
　　把铜币递给小孩，他准备收起报纸时，却不经意地瞥见报纸上一行文字。
　　“嗯？法师公会声明——”他疑惑地念出报纸上的标题，觉得有些奇怪。
　　法师公会虽然说不上自视甚高，但也很少和普通人有直接牵扯。
　　就像这份潘塞日报，只供当地人阅读，和法师基本上没什么关系。
　　潘塞、王都虽常有许多法师行走，但毕竟不是法师的大本营。尊贵的法师们几乎只在学院、公会中出没。骄傲的法师公会怎么会在潘塞日报上发表声明？
　　“这些公会的法师转了性子？”维里抖开报纸，一目十行地继续往下阅读声明。
　　雪鸮等的有些不耐烦，它悬在空中，宽大的羽翼不断扇动，带起一阵清风：“维里，你不吃早饭吗？”
　　“稍等，”维里干脆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头也不抬道吗，“我看看公会声明。”
　　公会声明写的语焉不详，大致意思是法师们在寻找一个宝物，但这个宝物下落不明，需要普通人的力量，报酬是十万枚金币。如果有意获得报酬，可到潘塞市政厅详细咨询，法师们会告知宝物详细信息。
　　维里惊叹地挑眉：“这些法师可真大方，报酬有够丰厚。”
　　十万枚金币，几乎能买下小半个潘塞，这可不是小数目，足以让人眼红耳热，为这笔钱拼得头破血流。
　　到底是什么宝物，能让这些富裕的法师们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来换取？
　　维里叠好报纸，揣进衣兜。这消息看过后，就不再关注，他不缺钱，也没有探寻这个宝物的兴趣。
　　在车站附近找到一间酒馆，点了菜后，他拿出报纸继续往下看。
　　雪鸮正专心啄着酒馆店员端来的生肉，阳光洒进酒馆，桌子上的木纹在阳光下细腻而清晰。
　　报纸上突然出现一层阴影，维里微微抬头，发现旁边的桌子坐下几位体格健壮的武者，他们正围坐在一起高声说话，嗓门很大，震得他耳膜嗡嗡响。
　　周遭客人纷纷投来视线，瞧见这些武者的体格和手臂上露出的疤痕后，又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各自进餐，大气也不敢出。
　　维里只看一眼，就辨认出这几个人的身份。
　　——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佣兵，其中几个胳膊上的伤痕都是野兽的爪牙撕咬出的。
　　确实不是什么好惹的对象，不过是声音大一些，没必要因为一点小事，和他们起无谓的冲突。
　　“那些臭屁的法师，一群小白脸，身板瘦的小鸡仔似的，眼睛倒是要往天上长，什么消息都说，就说要找个权杖，找他大爷的！”那几个佣兵中忽然有一个人大声嚷嚷，他挥舞着酒杯，酒液在地上撒了一圈。
　　“十万枚金币，可不是这么好找到的，”他的同伴调笑道，“万一真找到了那什么传说中的权杖紫罗兰，拿到十万金币，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买块地养几个火辣的大胸女人，那可是神一样的日子。”
　　“去你的，还大胸女人，上次你找的那个妓I女真不怎么样……”
　　话语渐渐不堪入耳，维里嫌恶地皱皱眉，几口吃完剩下的面包，口腔里一股浓郁的奶酪味。
　　“走吧，”他拎起桌子上直打饱嗝的雪鸮，“路程还很远，不能浪费时间。”
　　接下来两个星期过得风平浪静，随着日子慢慢过去，铁轨两旁原野上的花朵也渐渐繁盛起来。曼纳克在北境，而他的家乡弗莱尔小镇却远在南方。
　　列车一路南下，越往南行，森林越来越多，广袤的原野漫无边际，一直抵达远方连绵的山脉。郁郁葱葱的森林占据乘客们所有的视野。
　　雪鸮每天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瞌睡，列车带给它的新鲜劲已经过去，百无聊赖的旅程中只能靠睡觉打发时间。维里却适应良好，他在家中也是独自一人度过，看书、晒太阳，练习剑术——
　　现在只是把练习剑术从活动中划去，并没有什么大不了。
　　偶尔他会翻出雪鸮带来的那封信，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端详。如果这是“他”亲手写下的，那“他”握笔时会是什么表情？什么姿势？
　　他仓皇地发现，自己其实快要记不清“他”的样子。
　　三十年前一别后，他就在也没见过“他”。
　　即便是一张画像，他也无法拥有。
　　……
　　雪鸮又一次醒来时，看见的便是维里忧郁的面容。
　　维里无疑是一位英俊的男人，剔透的蓝眸好似大海，永远平静、温和，能包容一切。他单手撑着下巴，神情忧郁的模样，能让那些倾心他许久的爱慕者——甚至是情感丰富的人们为他心碎。
　　雪鸮作为一只猛禽，体会不到这种复杂的愁绪。
　　它十分煞风景地叫了一声，又用翅尖的羽毛拂过维里的脸颊，试图吸引他的注意。
　　维里一瞬间换上温和的笑容：“怎么？想吃东西吗？”
　　雪鸮：“你在看什么？”
　　维里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微笑着说：“在看雪山，看样子很快就能到法斯特。”
　　法斯特作为佣兵之城，背靠森林与雪山。
　　那片森林有个更出名的称号——迷雾之森。
　　迷雾之森所笼罩的土地大多是崇山峻岭，曾有勇敢的佣兵团放出豪言壮语，想要测量森林到底有多大。然而他们花费整整五年时间，只是在迷雾之森边缘行走，也迷路数次。每次迷失方向，都耗费巨大的力气，才能走出这座奇异的森林。
　　“那到底有多大？”雪鸮问。
　　“大概有半个格陵兰那么大……”维里想了想，语气并不是很确定，“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这个别人就是那位寿命几百年，见多识广的侏儒校长。
　　雪山就耸立在无垠而幽深的森林后，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仍能清楚地体会到雪山的巍峨与挺拔，像是天边聚拢的白云，或是神灵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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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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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一 荆棘与白骨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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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亡命徒
　　暮色四合，夜幕降临。
　　维里吃了块面包当作晚餐，略微洗漱一番，便合眼蜷缩在窄床上，伴着列车的轰鸣入眠。
　　乘客梦正酣的深夜，刺耳的警报铃声突兀响起，无数鸟雀受到惊吓，从铁轨两边的山林中飞起。
　　雪鸮猛地打个颤，维里睁开眼，飞快地起身，快步走到门边，拨开垂下的幕帘，试图看清门外什么状况。
　　轰——
　　又是一声巨响，列车剧烈摇晃起来。维里没站稳，差点摔倒在地。他眼疾手快地抓住一旁的扶手，才勉强站住，没风度尽失。
　　雪鸮就没那么好运了，它之前懒洋洋地坐在软垫上，两只尖利的爪子不雅地岔开。列车一晃，它就被毫不留情地甩到地上。
　　门外有人影闪动，高矮不定，凌乱的脚步声引起车厢震动。
　　“是劫匪，”维里回头，把雪鸮拎起来，丢回软垫，低声叮嘱，“你藏好了。”
　　雪鸮作为宠物来说，也极为稀少，难保这群劫匪会打着将雪鸮转卖赚钱的主意。
　　雪鸮咽了口唾沫，扑闪着翅膀钻到床底的空隙中，乖乖地缩成一团，
　　维里坐回去，心里默数。
　　当他数到二十的时候，劫匪们杂乱的脚步声变得清晰——
　　“把你们值钱的东西交出来，不听话的就等着吃刀子！”车厢留出的走廊并不算宽敞，人高马大的劫匪们一走过来，更显得逼仄。
　　窗外漆黑一片，夜空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努力睁大双眼，也只能看见森林树冠大致轮廓，隐没在宁静的夜色中，活像是沉睡的野兽。
　　这一节车厢乘坐的基本上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贵族，维里高举双手，从隔间中走出。蒙面劫匪们把他的手腕捆住，随后鱼贯而入，一一洗劫隔间。
　　维里身后的劫匪粗暴地掀开行李箱，发现里面只有几本书和换洗的衣物，便把箱子砰的一声摔到地上。
　　维里深呼吸，面色平静，胸中怒气勃发。
　　他忍了下来。
　　车厢尽头，静静地站着一个披着斗篷的人。斗篷漆黑，上面极素净，没什么装饰，直拖到地。
　　这人个头并不高，甚至比同行的劫匪低了一个头。维里微微偏过头，只觉得这人看起来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并非一面之缘的眼熟，而是长久相处过的熟悉——他见过这人不止一次，不，或者是很多次。
　　他的社交范围并不广，无非是学院、皇宫，这两个地方。
　　皇宫戒备森严，就连侍从头衔都是骑士——算是贵族阶层，没必要出来干劫匪这种下作的行当。
　　更何况在皇宫里，他几乎只与王子接触，最多加上王子身边的男仆，但那些男仆都身材修长，绝不会有这么矮的人存在。
　　那只能是学院中的人，维里轻拧眉头，想从记忆中翻找出身形与他对得上的学生或者老师。
　　这时，一个劫匪骂骂咧咧地从他的房间里走出来。
　　“穷鬼，连枚金币都没有，只有个破箱子，装什么贵族有钱人。”劫匪骂道。
　　紧接着，房间内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响声，琴盒被砸在地上，琥珀色的小提琴狠狠地摔了出来，琴弦震颤着哀鸣。
　　好在琴盒和小提琴本身质量不错，并没有摔坏。
　　维里扭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异常难看，正好劫匪逮住。
　　“小白脸还不高兴。”劫匪伸手揪住维里的衣领，粗糙宽大的手指愈发衬得维里细皮嫩肉。
　　他穿着剪裁精致的衣物，漂亮柔顺的黑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面容年轻而英俊，蓝色的眼眸好像多情的湖水。乍一看上去，像是一位出来旅游的贵族少爷。
　　劫匪平生最恨贵族富人，维里眼睛里的抗拒与嫌恶更是让劫匪感到不爽。
　　他冷笑着眯起眼：“怎么？还嫌弃我？告诉你，哪怕我现在在地上吐口口水，你这大少爷都得乖乖给我舔干净。”
　　说着，他嘴唇一翻，就要往维里英俊的脸上吐口水。
　　维里迅速偏头躲过，他闭着眼，强压下去的怒火又涌上来。若不是顾忌着旁边这堆身娇体弱的小贵族，他恨不得现在就拿着剑把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亡命徒大卸八块。
　　雪鸮听见外面的动静，没有获得维里的同意，也只能躲在床底瑟瑟发抖，不敢轻举妄动。
　　唾沫没有吐到维里的脸上，劫匪大怒，伸手就要把他脑袋掰过来：“妈的，还敢躲——”
　　车厢尽头的斗篷人出声制止了劫匪的动作：“够了，拿完东西就走，别多生事端。”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难听得像是铁片在纸上剐蹭，说话速度也很缓慢。
　　斗篷人转过头来，维里想看清楚他的面容，却发现这人戴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人——
　　维里还是认出他的身份。
　　他曾经教过的学生。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情，战后第一批学生从学院毕业，依次为他送来郁金香花束。
　　他刚成为剑术老师不久，对这群学生竭尽心力，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希望他们能在未来继续为帝国效力。
　　他还记得其中有一位特殊的学生，身材矮小，魔法亲和力也不强，名字也很普通——约翰，甚至是个平民孤儿。战后学院招收学生基本没有要求，资质平凡、的约翰也是赶上好时候，才能进入帝国学院学习。
　　但凡他入学时间早一些，或者入学时间晚一些，都会被挡在校门外。
　　维里对他的印象很深，约翰是个勤奋的好学生，天不亮就起床，在其他学生进入梦乡后，他还在场地里练习剑术。
　　魔法亲和力不够，他就只学习一些基础的——譬如火球术、冰箭术之类的小法术，当作对剑术的补充，在战斗时能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他还记得约翰偶尔会变得懒惰，会不去练习。
　　维里当他小孩心性，也不怎么责骂，只是会多念叨几句。好在约翰极听话，多数时候都是刻苦的。
　　维里很是赞赏，也多次帮助纠正约翰剑术上的不足。也由于他身世坎坷，维里对他的照顾甚至会超出学习，譬如偶尔会带他去城郊游玩。
　　十五年前，这一批学生毕业后，各奔东西。有些加入军队，有些成为魔法师公会的一员。绝大多数学生他都知道去处，只有寥寥几人下落不明，约翰就是其中之一。
　　人各有目标，既然学生毕业，之后的人生老师也没法插手。约翰与他断掉联系后的一段时间，维里也曾失落过。
　　随着时间流逝，他教过的学生越来越多，维里也就将约翰有关的过往存放在记忆深处。
　　没想到暌违十余年的再次相遇，竟然会是在一班列车上。
　　一个是被打劫的乘客，一个是劫匪。
　　这一出活像是王都剧院里上演的荒诞喜剧。
　　堂堂帝国学院的优秀学生，竟然会在毕业十五年后，成为人人不齿的强盗。这荒谬的一幕，把维里的怒火都压了下去。
　　这群劫匪似乎隐隐以约翰为首，在他开口后不久，列车缓缓地停下。警笛声打破原野的寂静，响彻夜空。他们带着打劫而来的珠宝金币等财物，大摇大摆地从车门离开，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看见劫匪消失在夜色中的森林里，劫后余生的小贵族们纷纷伏地大哭，他们向来养尊处优，还没受过这种侮辱。
　　双手被捆住，跟犯人似的站在一边，随身携带的金币财宝都被洗劫一空。贪婪的匪徒就连女人耳朵上的首饰、颈间的项链都不放过，一起扯下来夺走。
　　尖利刺耳的哭声与叫骂声不绝于耳，走廊上高低胖瘦挤在一起，都在鬼哭狼嚎，活像一群苍蝇在他耳朵边嗡嗡叫，扰的维里眉头紧皱，烦不胜烦。
　　他面沉如水，双手略一用力，就把绳索崩断。
　　倒不是他没有能力反击，这些劫匪都是亡命徒，他再厉害也是孤身一人，贸然反抗，难保不会有乘客伤亡。跟丢命比起来，还是只损失些财物更划算。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弯腰捡起自己的小提琴。
　　雪鸮小心翼翼地从床底走出来，飞到维里的肩膀上站好：“他们走了吗？”
　　“走了。”维里紧紧地皱起眉头。
　　小提琴经过校长的修复，琴身变得坚韧无比，秘银打造的琴弦甚至能传导魔力。被摔在地上压根没法对它造成什么损伤，维里仍旧愤怒，让他遭受这种欺辱，他一定会还以报复。
　　至于他那个行李箱，已经被劫匪带走，只留下几本书。
　　不仅如此，封面和书页还留下了深深的泥脚印。
　　维里把书捡起来，放在桌上。他深呼吸一口气，一贯温和的蓝眸都因为怒火变成深深的蓝色，像是暴风雨前的海洋，平静而危险。
　　雪鸮在他脸颊上蹭了蹭，试图用柔软的羽毛让维里稍微冷静下来：“那你打算怎么办？”
　　维里平静道：“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这些劫匪都是佣兵出身，他眼神毒辣，记忆力非凡，凭借一个五官就能认人。刚才那些劫匪的特征他都已经牢牢记在心里。
　　等天亮的时候，就能到达法斯特。
　　那里是佣兵之城，也是佣兵公会总部所在地。
　　这些劫匪们既然抢走这么多钱财，肯定会到法斯特典当，换算成金币。那里繁华而无序，一切以强者为尊，它虽然坐落在帝国的领土上，却游离在帝国的管束之外。
　　法斯特的秩序都由佣兵公会说了算。
　　……
　　饱受惊吓的列车司机还是让列车重新启动起来，太阳升起后，广袤的森林逐渐远去，地平线上出现一座宏伟的城市。晨曦如轻纱，笼罩在城市上空，远处的雪山山巅如钻石一般耀眼，原野两旁依稀能看见尽头的绿色。
　　——那是迷雾之森。
　　贵族们哭了一晚，哭得浑身脱力，如今都在自己的房内休息睡觉。维里背部挺直，端正地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注视地平线上的佣兵之城。
　　红日升上半空时，列车终于到达车站。
　　维里提起琴盒，穿过充斥着呼噜声的走廊，径直下车。
　　法斯特的列车站就建在城中心，高耸入云的尖顶，倒是和教廷的风格一脉相承。这里并不是贵族们能停留的地方，列车停在这里也只是为了更换能源，下车的只有维里一个人。
　　维里上一次来到法斯特还是二十年前的事情。
　　二十年过去，这座城市几乎没什么变化。
　　维里熟门熟路地找到佣兵公会，十二根高大的石柱伫立在大理石阶梯的尽头，撑起宏伟的穹顶。即便是清晨，室内灯光还是大开，照耀如同白昼，无数佣兵进进出出，人头攒动。
　　雪鸮缩成一团，不敢和这些气势汹汹的佣兵撞上。
　　作为佣兵公会总部，法斯特佣兵公会建筑规模自然不是其他地方的公会可以相比的。光是在二十年前的战争里搜罗的财富，就足够他们建造五六个这种规模的总部。
　　“之后要做什么？”雪鸮好奇地问。
　　“不用做什么，在这里等着就是。”维里轻声回答。
　　佣兵公会提供典当服务，维里并不需要接取或者交还任务，他避开人群，来到大厅一角。雪鸮昂起脖子，扑扇着翅膀，想往里看个究竟。
　　“你是想被人抓去炖了吃吗？”维里按住它的脑袋，“老实点，这里的人都不是简单，你要是被抓走，我可不救你。”
　　以一堵低矮的墙为分界线，大厅分成泾渭分明的两边。一边人山人海，接待处的数十个负责人忙的脚不沾地，跟陀螺似的转来转去。另一边的员工却闲的直打呵欠，就差枕着胳膊睡大觉。
　　突然出现的维里，拯救了这几个困意朦胧的员工。
　　员工热情洋溢地站起来，笑容满面道：“请问阁下能出示您的佣兵徽章吗？”
　　维里说：“很抱歉，我并没有带徽章。”
　　这一半接待处，只接待资历深厚的佣兵。佣兵等级以徽章作为凭证，分为金银铜铁四个等级，以资质和能力作为衡量标准。更通俗点说，就是以实力和任务完成数量以及质量划分。
　　完成一个S级任务和完成一百个E级任务相比，当然是前者含金量更高。
　　佣兵公会颁布的任务一直在大厅的墙壁上滚动，只需要出一点钱就能发布任务，任务奖励也由发布人自行提供。至于接取任务则无需要求，同一个任务可以由多人接取，但只有一个人能得到奖励，失败的也没惩罚。
　　当然，公会也会警告那些跃跃欲试的佣兵们量力而行，否则后果自负。如果任务失败、出现伤亡，公会概不负责。
　　听见维里坦坦荡荡的回答后，员工们也不怠慢，仍然维持着良好的态度：“请问您有什么能证明的身份的东西吗？”
　　“肖恩·卢卡斯。”维里慢条斯理地吐出一个名字，“你们的佣兵公会会长，把他找来，他能证明我的身份。”
　　员工们面面相觑，显然拿不准眼前这个英俊男人的路数。
　　维里用指背敲敲桌子，从容道：“尽管去找他，我知道他一直待在公会里。一切后果我来承担，帮我捎一句话给他——‘他的老友维里·海顿来法斯特。’”
　　一番商议后，员工们还是决定相信维里。
　　这个英俊的黑发男人态度过于轻松笃定，佣兵公会总部一向自得于服务态度良好。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去找一次会长也无妨，多跑一次腿的事而已。至于会长来不来，那就和他们无关了。
　　于是员工谨慎道：“那么阁下，一切后果由您承担，对吗？”
　　“是的。”维里点头。
　　“好的阁下，请稍等片刻。”员工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果断派人带着话去寻找公会会长。


第5章 故友重逢
　　捎话的佣兵员工从大厅的后门出去，踏入一条纯白的走廊。走廊两边都是精致的大理石梁柱，花园中的喷泉中心是一个少女的雕像。
　　她挽起双手托举着水瓶，垂眼望着湖水，汩汩水流从瓶中涌出。
　　空气中飘来咖啡醇厚的味道，阳光正好，温暖又不至于耀眼。
　　湖边有一栋小楼，红顶白墙，湖边两边栽种着鸢尾花。花期将近，花骨朵含苞待放。蓝天白云、花朵小楼，都倒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缓缓晃动。
　　“有什么事？”庭院中放着一张圆桌，一个男人坐在桌边，在花朵簇拥里惬意地享受着美好的清晨时光。
　　男人五官俊俏，甚至可以称得上斯文，他穿着最近王都时兴的米白色衬衣，领口系着繁复的领结，巴掌宽的腰皮带由牛皮鞣制而成，贴身的马裤长靴更是让他的好身材显露无疑。他姿态优雅，金色如阳光的波浪卷发用缎带束起，从脑后拨到肩前。
　　他端着一杯咖啡，小酌啜饮，桌上还放着各色糕点，属于奶油的甜蜜香气和咖啡苦涩而醇厚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人口水不自觉地分泌。
　　员工的目光落在那些造型精致的蛋糕上几秒，然后又飞快地收回。
　　他躬身行礼，说：“会长，有一个自称维里·海顿的人……”
　　优雅的男人顿时破功，咚的一声，咖啡杯磕在桌上，他猛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名字？”
　　“维里·海顿，会长先生，他让我们捎一句话给您——‘你的老友维里·海顿来找你了’。”员工一口气把剩下的话说完。
　　佣兵公会会长肖恩·卢卡斯也是经历过各种风浪的人，经过刚刚一瞬间的失态后，他迅速平静，又变回之前那副闲适的样子。
　　——至少表面上如此。
　　他整理着自己的领结，不太自在地重新坐在软椅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能给我描述一下他长什么模样吗？”
　　“当然可以，会长先生。”
　　回忆着维里的模样，员工斟酌着措辞，尽量描述他的外观特征：“黑头发蓝眼睛，长得十分英俊，眼角有点往下撇，看起来非常温和正直，他还提着一把小提琴，对了，还带着一只神气的雪鸮。”
　　那只雪鸮可真让人印象深刻，普通的魔法生物大多双眼无神，可这只雪鸮的眼神灵动，情感丰富，几乎像一个真正的人。
　　肖恩端着咖啡的手轻轻颤动，他故作镇定地把咖啡放下，杯中热气袅袅。
　　难得见到会长这么不稳重，员工心里已经有了底，他试探问道：“您去看看吗？还是我把他带过来？”
　　肖恩斩钉截铁道：“当然是过去看看。”
　　话音刚落，他抬腿就要往外走，过了几秒钟，他又退回来，微抬下巴，扯着领带，有些踌躇地询问员工：“我要不要换件衣服？”
　　……
　　维里正坐在大厅里喝着热茶，迷雾之森边缘种植的茶叶闻起来有些发苦，抿在嘴里一会儿就开始回甜。雪鸮也凑热闹似的喝了一口，当即被苦得满大厅乱飞，落了一地细小的绒毛。
　　“呸呸呸！”雪鸮眼睛眯起来，鸟喙紧闭，模样滑稽，像是在笑，丝毫看不出他被苦茶荼毒的痛苦。
　　这茶是药剂师们无意中种出来的品种。
　　迷雾之森丰饶辽阔，森林边缘有大片的土地。佣兵们深入森林采摘珍贵的药草，再由药剂师们培育种植比较常用的品种。迷雾之森边缘的土壤环境和森林中的相近，几十年下来，阴差阳错地培育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新品种。
　　比如这种回甘的茶叶。
　　维里好笑地抚摸雪鸮背上的羽毛：“所以不要乱吃东西。”
　　“嘤。”它发出一声类似雏鸟的叫声，听起来还有些委屈。
　　接待台的员工们态度亲切，服务周到，还特地把他带到等候区，为他送上一杯茶——确实做到了令人如沐春风。大厅另一边的佣兵们已经自觉排起队，队伍井然有序。
　　维里抬起头，看向那面巨大的屏幕。那是魔法水晶造物，这么大一块水晶打磨成这种方正的形状，造价昂贵。
　　佣兵公会确实有钱，每天光是从发布佣兵任务中抽取的手续费就是一笔丰厚的收入。
　　接待处突然骚动起来，维里敏锐地捕捉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向藏在墙后的大厅后门。几秒钟后，从拐角处走出一个俊美文雅的男人，金发碧眼，穿着衬衫，系着领结，打扮得人模狗样，看起来像是画家、艺术家之类的人物。
　　维里站了起来，冲他粲然一笑：“肖恩，好久不见。”
　　听见他的问候，肖恩再一次失态，他眼眶微红，情不自禁站在原地，鼻头直泛酸。随后，他的脸上也绽放出同样灿烂的笑容：“好久不见，维里。”
　　……
　　两人相携回到之前的那座花园。
　　先前那杯咖啡已经被早春的风吹冷，两位男仆迅速地撤下冰冷的糕点与咖啡，换上崭新的餐巾和刀叉。
　　“你要喝些什么？我这里什么都有。”肖恩平复好激动的心绪，“只有你想不到。”
　　维里笑道：“要一杯热牛奶和几块培根三明治，我还没吃早饭。”
　　肖恩吩咐男仆：“记下，我那份就按平时的习惯来，去吧。”
　　其中一位男仆领命而去，另一个则在原地侍立，随时等待命令。
　　雪鸮兴奋地叼着肉在湖水上空飞来飞去，维里坐在鸢尾花中，侧头欣赏总部后的湖景庭院。
　　“你可真会享受，”维里说，“本来战后你没接受册封就已经让我很吃惊，没想到你竟然会混成佣兵公会会长。”
　　肖恩哼笑：“你不也是？安道尔九世不是要给你子爵爵位吗？当时你拒绝了，我还以为你会和我一起离开王都，结果你跑去郁金香学院当什么老师。再说，参战前，我的志向就是当佣兵，现在只是回归正轨而已。”
　　男仆适时送来温热的牛奶，培根三明治也是热乎乎的，刚煎过的培根散发着诱人的焦香味。维里谢过男仆后，喝了一大口牛奶，嘴边粘上一圈奶渍。
　　他用餐巾把奶渍擦干净后，就放下牛奶，笑着回答：“我说不过你。”
　　“你什么时候能说过我？以前女孩们就只愿意和我聊天，对你敬而远之，”肖恩得意地说，“你现在结婚了吗？”
　　“怎么你们总爱问这个问题？”维里苦笑，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纳闷，“我难道看起来像是很缺人爱吗？”
　　肖恩好奇心大起，挤眉弄眼地问：“还有谁问你结婚了？”
　　维里咕哝着：“你好奇心怎么还是这么重？”
　　“好奇心是人类不断进步的动力，”肖恩大言不惭地说，“要想在世界上脱颖而出，全靠我们的好奇心。”
　　维里被牛奶呛到，眼睛笑出泪花。他捂着嘴，哭笑不得道：“二十年不见，你的脸皮倒是越来越厚。”
　　肖恩和他对视一眼，转过头去，看着湖水的涟漪，叹息道：“是啊，都二十年了。”
　　一片叶子悄然落在水面，随着风吹皱的波纹漂来荡去。
　　哪怕两人的面容都没什么变化，但二十年没见面，时间带来的隔阂还是横亘在他们之间。岁月流逝，会改变很多东西。
　　肖恩回过头来，倾身拥抱自己的战友和老友：“虽然我一直没说出口，但是我很高兴，你活得好好的，没有被疾病或是什么意外带去雾之国。我过去的朋友还在世的已经越来越少，我说真的，维里，你能主动来找我，是我这几年最开心的事。”
　　维里捧着牛奶，这种香甜的饮品隔着陶瓷杯壁，源源不断地散发热度，温暖他冰冷的手心。听见肖恩掏心掏肺的话语，维里不知该如何接话，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情，便愣住了。
　　缓慢地眨了几次眼睛，他才反应过来。
　　“我也高兴，你还活着，”他牵起嘴角，笑容终于变得真实，不像之前那样，总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看不真切。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各自端杯啜饮。
　　早春的晨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来外面佣兵们闹哄哄的说话声，肖恩几口喝掉杯中所剩无几的咖啡，清清嗓子，说：“这次你找我有什么事？说吧。”
　　他清楚维里的性格脾气，若非必要，他不会踏出王都一步。
　　既然肖恩直截了当地挑明，维里也不啰嗦，也开门见山道：“我需要请你帮个忙，找几个佣兵。”
　　肖恩按住桌子，又来了兴趣，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你怎么跟佣兵结仇的？”
　　“我这次离开王都，是想回故乡看看。”
　　“弗莱尔？”
　　“对，”维里颔首，“有人给我寄了一份信，正好我很久没回去过，就想着回去一趟。”
　　“应该是单方面结仇，我来的时候坐的是蒸汽列车，中间在潘塞换乘魔晶能源列车，”维里轻描淡写地说，“结果半夜被一伙匪徒抢劫了，他们在法斯特附近跳车，我就来找你帮帮忙。”
　　肖恩：“……我觉得一般的佣兵应该打不过你。”
　　“是这么回事，可惜当时车厢里还有一群小贵族，我不能让他们白白送命，”维里说，“也不需要你出力，让我伪装成总部的拍卖行员工就行，我自己就能把他们找出来。”
　　肖恩揶揄地看他：“帮！怎么可能不帮，这点小事，你就那么确定他们会来拍卖行？”
　　“按照他们抢劫的宝石数量，想要迅速兑换成货币，也只有你们佣兵公会总部这一个选择。”维里肯定地说。
　　毕竟佣兵总部的拍卖行什么都收，来者不拒。
　　……
　　吃完三明治和牛奶，两人晒了会儿早晨的太阳，便起身安排伪装成员工的相关事宜。
　　穿过走廊时，肖恩开口说：“待会儿送你一枚佣兵徽章，下次如果有事找我，直接出示徽章就行，不用再浪费时间等人传唤。”
　　维里依言换上拍卖行的员工制服——衬衣小马甲，倒是和王都的制服没什么区别。他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领结，把脑袋上的金色假发固定好。
　　雪鸮蹲在镜子边，一双椭圆的金眼睛认真地端详，似乎在欣赏。
　　“好看吗？”瞧见雪鸮认真的眼神，维里忍不住笑起来，伸出指头摸了摸它的羽毛。
　　雪鸮舒服地直哆嗦，连羽毛尖都在打颤，它呼噜呼噜地点头，小声说：“好看。”
　　“需要伪装一下，不能让那群劫匪一眼就认出我，”维里拿起一只金丝单片镜，戴在右眼上，金丝揉成的链子搭在肩膀上。
　　他端详着自己崭新出炉的造型，满意地点头：“还不错。”
　　外面的肖恩等得有些不耐烦，提高嗓门叫道：“维里，好了吗？”
　　“好了。”维里把两边的头发往后拨去，走出更衣室。
　　肖恩右手背在身后，站的如标枪一般挺拔，听见里面传来的动静，他一转头，就看见走出更衣室的维里。修身衬衣小马甲，金丝链子单片镜，好看是好看，就是和维里本人似乎并不太搭调，隐隐透出一股违和。
　　肖恩神情古怪地说：“你挺适合戴单片镜。”
　　“谢谢你的夸奖，”维里毫不客气地收下这句“赞美”，顺手抄起一边的雪鸮，把它抱在怀里。
　　肖恩：“话说在前头，你可别把我的拍卖行毁了。”
　　“当然不会，”维里神情从容而淡定，“我什么时候主动毁过别人的建筑？”
　　“好吧，我只能选择相信你，”肖恩叹口气，把背在身后的右手也拿了出来，“现在就把徽章给你，记得保管好，这东西格陵兰就剩两枚，你要是弄丢了，我没办法弄个新的给你，伪造也伪造不出来。”
　　他的右掌托着一个绒布包裹的精致盒子，“给你，你的琴盒我帮你收起来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小提琴？”
　　“多谢，你不知道的事情那可就太多了，你要是有兴趣，等我忙完闲下来，一件一件说过你听。”维里拿起肖恩掌中的小盒。
　　肖恩耸耸肩：“我可对另一个大男人的秘密不感兴趣。”
　　维里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早知你会这么说，介意我打开看看吗？”他指着绒布盒子。
　　肖恩：“当然不介意，请。”
　　“那我就不客气了。”维里小心地将盒子打开，盒子内也用绒毛充塞，外面包裹着一层细软的布料，一枚晶莹剔透的徽章静静地躺在里面。好似水晶，却比水晶更瑰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徽章正面有一株花朵的浮雕，四朵花瓣恰好组成一个十字。
　　“这花是——”维里疑惑地皱起眉，总觉得这徽章有些熟悉。
　　“单瓣紫罗兰，这徽章是当初和奥格教廷作战时拿到的战利品，”肖恩说，“你还记得吗？就在那次战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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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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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闲话
　　维里把徽章盒放回肖恩手中：“当然记得，请暂时帮我保管一下，我现在可没地方放徽章。”
　　肖恩不满地哼哼，重新将徽章取出来，塞回维里的口袋：“放不了就戴着，藏你马甲下面。”
　　维里和他对视一眼，见他态度坚决，只好低头，解开掐腰小马甲的纽扣，把徽章佩戴在衬衣左胸。
　　“听你的。”他说。
　　“这还差不多，我都送出手了，怎么能再拿回来，”肖恩满意地咂咂嘴，“我让人带你去拍卖行，祝你早点逮到那几个劫匪。”
　　维里抹平衣服上的褶皱，听见肖恩的话，笑道：“希望如此。”
　　肖恩撇过头，吩咐一旁管家：“梅森，带他去拍卖行。”
　　管家梅森闻言动了起来，走到维里身边，恭敬地说：“阁下请跟我来。”
　　拍卖行就在佣兵总部的对面，隔街相望。它同样修建得美轮美奂，恢弘气势可与皇宫媲美。
　　管家梅森将维里送到拍卖行就转身离开了，接下来为他服务的是拍卖行总管。
　　总管提前收到肖恩的嘱咐——让维里在一旁待着就行，其他不用管。
　　总管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挺着大肚子，穿的却很讲究。皮鞋擦拭得一尘不染，走起路闪闪发光。不仅如此，他还剃光胡须，戴着假发，卷成一团堆在脑后，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商人的精明气息。
　　“日安，尊敬的阁下。”充满商人气质的总管热情地迎来上。
　　会长告诉他，面前这个看起来温和英俊的男人，其实是格陵兰首屈一指的剑士，在战场上厮杀十年。不要被他无害的外表欺骗了。
　　维里也礼貌地回答：“日安。”
　　“现在还没开门，再等半个小时，”总管领着他往拍卖行的后台走去，“一般开门的时候客人最多，但是我们会让他们排队进来。您知道的，佣兵总挣钱快，花钱也多，一趟单子完成后，就把钱包挥霍一空，这时候就把武器、宝石之类的东西寄放在我们这里……”
　　维里沉默地倾听，并不说话。
　　中途经过拍卖行的仓库，只能瞧见深深的甬道，根本看不见尽头。走廊两边是一间间窄小的屋子，甬道中的壁灯光芒昏暗，只能勉强照出走廊两边的门框轮廓。
　　每扇铁门都贴有标识，上面的文字歪歪扭扭，活像爬来爬去的蚯蚓。
　　总管余光瞥见维里平静的面容，心里直打鼓，拿不准他是觉得聒噪还是觉得有趣。他一向对武者敬而远之——哪怕他一直在做佣兵生意。
　　还好再走几步就到了委托大厅，总管悄悄松口气。
　　大厅的布置与佣兵总部相仿，为维里介绍完大致的流程后，总管就忙不迭告辞离开。
　　这里装潢富丽堂皇，穹顶吊着水晶灯，现在灯还没打开，暂时欣赏不到它炫目的美丽。厚重的大门紧闭，门上雕刻着繁复的对称花纹。
　　维里回忆着总管的介绍，拍卖行的拍卖只在晚上进行，下午都是寄放时间。
　　寄放人排队领取号码，进入隐私隔间寄放拍卖品。
　　价值评估不高的，拍卖行提供一定价格直接收购，如果寄放人不愿意，拍卖行也不强求。只有价值评估满足标准，才会公开拍卖。
　　维里担任的工作就是发放号码，并不需要什么脑力，会识数就行。
　　在其他接待人员就位后，时间一到，魔法操控的大门缓缓打开，阳光倾泻而入，一齐洒进昏暗的室内，照亮门内一小块地板。
　　水晶灯在魔晶加持下熠熠生辉，墙壁上的壁灯次第点亮，昏暗的大厅顿时灯火通明。
　　大门开后不久，就有寄放人上门，维里精神一振，微笑着迎接来人，开始根据记忆辨别列车上的亡命徒。
　　忙碌三个小时后，那些亡命徒还是不见踪影。
　　中途换班休息时，有人好奇地和他攀谈，维里匆匆吃完简易的一顿下午茶兼午餐，便又回到任上。
　　下午四点，目标终于出现。
　　一高一矮两个目标前后踏入委托大厅，维里抬眼一扫，就将他们的服饰面容纳入眼底。
　　高个的佣兵体格健硕，皮甲几乎兜不住他一身的腱子肉，头发也剪得极短，跟钢针似的竖在头皮上。此人面容没甚稀奇，说不上丑，也说不上好看，嘴角弧度往下撇，看起来不大好相处，似乎随时都在发怒。
　　至于另一个矮个子——
　　维里藏在单片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别人，正是他以前那位学生，约翰。
　　他们都没有戴面具，手上提着包裹。
　　想必包裹里的东西就是抢劫来的财物，佣兵公会素来不分黑白，在灰色地带游走。寄放在拍卖行的宝物，不论法杖还是武器，或者稀有的药草、矿物，甚至是迷雾之森的魔兽幼崽，都照单全收，完全不问来处。
　　也只有佣兵公会有这样的底气。
　　维里的伪装不错，金色的假发和单片镜混淆了约翰的判断，让他没有立刻认出面前的拍卖行员工，其实是自己以前的剑术老师。
　　“您的号码牌。”维里说，他的声线和往常有所不同，听起来有些沙哑，是老烟枪们惯有的嗓音。
　　他利落地取出号码牌，一只手给寄放人号码牌，另一只手则握着羽毛笔快速记下客人报出的名字——绝大部分都是代号或者假名。
　　“斯托克。”约翰说。
　　“这是您的号码牌，请收下，”维里头也不抬，“请在一边排队，等待评估。”
　　约翰眉头深锁，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
　　他觉得这个发号码牌的员工有些眼熟，似曾相识。
　　接过号码牌后，他又在接待台前停留了十多秒，他想问问这名员工，他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可他的嘴巴像是被缝起来一样，怎么也张不开。
　　“请问您还有什么疑问吗？”维里抬起头，眼中的疑惑似乎快溢出来了。
　　后面排队的佣兵早就感到不耐烦，大手一拨，把约翰划拉到一旁，粗声粗气地说：“让开些，小矮子，别挡道。”
　　约翰失去一探究竟的机会。略有不甘地回头看那位“员工”，他心头的疑虑更重。
　　又接待了几位寄放人，维里才起身换班。
　　他在更衣室换衣服时，总管弗兰克搓着手来到门外，焦急地走来走去，地板都被跺得咚咚响。
　　维里取下假发，把自己束缚已久的黑色长发拨开。
　　海藻一般浓密的黑发从肩头滑落，发梢直达腰际，随着他的动作轻晃。头发绑得有些久，变成蜿蜒的大波浪，几缕发丝搭他白皙的肩头，透出些莫名的意味，让人嗓子发紧。
　　单手地扣着衬衣纽扣，维里甩了甩头，颈间的黑发便落了下去。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他随手打开更衣室门，把外面的弗兰克吓了一跳：“有什么事吗？总管先生。”
　　明明面前的男人十分赏心悦目，弗兰克却像看见什么可怖的东西似的，抖了一下，讪讪道：“我就想问问，阁下换班换衣服，是找到人了？”
　　“嗯，找到了。”维里心情愉悦，尾音都在上扬。
　　“有什么需要拍卖行帮忙的吗？”
　　“不必，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告诉肖恩，晚上我就不和他吃饭了，”维里仔细地把最后一枚纽扣系上，遮住了漂亮的锁骨，“有劳。”
　　佣兵总部花园。
　　肖恩处理完一天的工作，来到花园晒太阳。
　　刚在躺椅上坐好，他端起一杯温度正好的红茶，啜饮一口，吃一口甜品。惬意得直叹气，还没享受几分钟，拍卖行总管的到来就打断了肖恩的闲暇时光。
　　“怎么了？弗兰克？”人放下茶杯，疑惑地问。
　　拍卖行总管弗兰克气喘吁吁，肥硕的肚子上下颠动。他走得急，一张胖脸涨得通红，鼻子呼哧呼哧地喘气，活像头耕牛。他抽出一张手绢，把额头的汗水擦干净后，才开口说：“那位海顿先生——”
　　肖恩：“他怎么了？”
　　“好像找到人了，但是他没动静，说要出去逛逛，”弗兰克纳闷，“他让我过来通知您一声，说他可能不会回来吃晚饭，需要佣兵公会插手吗？”
　　肖恩听见这句话，就知道，维里已经获得需要的讯息。
　　于是他摇摇头：“不用管他，这是私仇，公会不要插手。”
　　佣兵间的私仇，公会从来不会插手。
　　公会就像是中介平台——发布和接取任务的地方，并提供徽章来证明佣兵的实力。至于其他的东西，它一向不参与。
　　不论是被寻仇，还是被抢劫。
　　最多是像帮助维里这样，帮一点无足轻重的小忙。
　　肖恩乐观地想，反正就算他不帮忙，维里也能蹲在拍卖行的委托大厅外守株待兔，他顶多是让维里不用晒一天的太阳。
　　“坐下歇一会儿，”肖恩和煦地说，“要喝点什么吗？”
　　管家梅森指挥着男仆们搬来椅子，端上热饮，弗兰克一坐下，椅子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弗兰克脸色一僵，擦汗的速度更快了。
　　“我要不然还是别坐了。”弗兰克苦着脸，“要是在您这里坐烂一把椅子，公会其他人指不定怎么笑我。”
　　肖恩耸耸肩：“那你正好考虑一下适当减轻你的体重，公会里只有你的身材最让我担忧。我以前一位战友……”
　　弗兰克汗如雨下，连忙叫停：“会长，您别说了，我会考虑减重的。”
　　肖恩哈哈大笑，就连侍立在旁的管家也忍俊不禁。
　　“会长，您那位朋友，我是说海顿先生，他——”弗兰克吞吞吐吐。
　　肖恩抬眸：“他怎么了？”
　　“他看起来似乎不像表面上那么好说话，”弗兰克端着一杯加了许多牛奶和蜂蜜的咖啡，“我和他说话时，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叫，离远一点、离远一点。”
　　肖恩：“那看来你警觉性不错。”
　　这句莫名其妙的夸奖让弗兰克摸不着头脑：“什么？”
　　肖恩仰起头，看向站在一边的梅森管家：“梅森，你觉得维里他是那种温和的人吗？”
　　管家笑眯眯地说：“阁下，背后随意议论别人不是绅士的举动。。”
　　“你真无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过是穿的像个绅士，骨子里可不是什么绅士，”肖恩摆摆手，“你怎么就不能配合我一些？”
　　管家笑而不语。
　　弗兰克茫然地眨眼睛：“所以海顿先生——”
　　肖恩安抚他道：“不用管他，反正等他回来，你离他远一些，以前还在打仗的时候，他就有坏毛病，一见血就发疯，跟疯狗似的，拦都拦不住。”他顿了顿，又无所谓地摊开双手，“不过你也应该见不到他，不用担心。”
　　弗兰克喝完甜腻的咖啡后，就满头冷汗地告辞离开。
　　他不由得开始担心他的拍卖行。
　　目送弗兰克的背影消失在少女喷泉的雕像后面，肖恩对管家说：“你觉得维里今晚回来会发疯吗？”
　　管家：“海顿先生应该不会让自己看见血才对，他是个非常有自控力的人。”
　　肖恩被他的话噎住，仔细考虑半晌，摇头失笑：“说的也是。”
　　风穿过花园，在走廊上盘旋，树梢在风中摇曳，树叶摩擦而发出的细碎声响在肖恩耳边回荡。他仰头望着高高的蓝天，思绪一下回到三十年前，他头次遇见维里·海顿的时候。
　　那时候的维里消瘦而稚嫩，神情漠然，漂亮的蓝眼睛里一片死寂，看不见一丝光亮，身上没有一丁点属于孩子的朝气。
　　三十年匆匆过去。
　　他和维里一起在战火中度过漫长的十年。战争结束后，他们又因志向不同而分离，一个在王都安顿，一个却到处冒险，转眼又是二十年。
　　“原来都快三十年了。”肖恩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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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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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仇恨与杀心
　　三十年前，紫罗兰战争前线，莱特要塞。
　　战争拉锯已经有五六年，最开始只是法师之间的轰炸，到后来牵扯进来的人越来越多。直到现在，已经演化成教廷与国家之间的战争。
　　战火扩大的根源如同儿戏，但最开始的起因却没人知道。
　　十七岁的肖恩站在新兵队伍，满脸稚嫩。轰隆隆的炮火声在耳边炸开，肖恩好奇地看向要塞高高的城墙。还在成长期的男孩骨架修长，身上却没多少肉，皮甲穿在身上也显得空荡荡。
　　轰炸告一段落，守卫要塞的士兵们坐在地上抽烟，眼神不住在列队走过的新兵身上打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这些都是招来的新兵？”
　　“对，都是些嫩苗子。”
　　“看样子都只有十几岁。”
　　“这算什么，昨天队长还带回一个小孩，说是只有十五岁，侥幸在禁咒里活下来，等养好伤，过一段时间也要上战场。”
　　肖恩侧耳偷听这些老兵聊天，捕捉一切有用的信息。
　　听见十五岁从禁咒下活命的小孩，肖恩发出无声的惊叹，嘴巴张得圆圆的。
　　他以为他年龄足够小，没想到还有比他更小的人。
　　很快，他就见到那位十五岁的小孩。
　　瘦小、孱弱，脸色苍白，青色的血管像细长的蛇，藏在他的皮肤之下。更让人心惊的是小孩的眼神——暮气沉沉，如将死之人。
　　他们被编进一个百夫队里，两人住在一间狭窄的卧房里，朝夕相处。
　　要塞的房间大多逼仄，有些房间没有窗户，潮湿昏暗，房间角落甚至会长出蘑菇。
　　肖恩用腰间的短刀削去墙角的蘑菇，又小心地点燃蜡烛。
　　房间太小，如果蜡烛不小心打翻，有可能会把床单烧起来。所以他非常谨慎，唯恐因自己疏忽大意而酿成灾祸。
　　他忙活大半天，刚转身，就发现床边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人——瘦得皮包骨头的男孩直勾勾地盯着他，幽蓝色的眼眸里倒影着跳动的烛火，有些渗人。
　　“啊——”肖恩吓得大叫一声。
　　男孩的目光在他身上打转，仍旧默不作声。
　　肖恩冷汗直冒，牙齿直打颤，他难道遇到幽灵了？
　　“我叫肖恩·卢卡斯，是你的室友，你是什么名字？”男孩还是没说话，也没什么别的举动，肖恩鼓足勇气，颤声问。
　　他记得百夫队的老兵说过，还有一个比他还年纪还小的人。
　　难道就是眼前这个男孩？
　　肖恩忍不住胡思乱想，经过长久的静默后，男孩终于开口说话：“我叫维里·海顿。”
　　……
　　法斯特出发，向东走半天，就能到达迷雾之森边缘。
　　维里提前将追踪魔法附在之前的号牌上，约翰的魔法天赋很差，只会火球术、冰箭术这一类的基础法术。追踪法术却是紫罗兰战争中研究出的新型魔法，并不会教授给学生，只在军队中传播。
　　追踪魔法如同粉尘，一旦用手直接接触过，就会被标记。
　　这法术无声无息，非法圣无法察觉，若是贸然传播，势必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维里也很久没动用过追踪魔法了，自打离开军队，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法斯特的地图在他的脑海中铺开，代表着约翰的光团清晰如晴空的太阳。从拍卖行委托大厅离开后，他就一直停在一个酒馆没动过。
　　法斯特酒馆多如牛毛，随便找一条街道，都能找十来家酒馆。
　　每次佣兵们完成任务后，钱财除了用来购买保命的药剂、武器等必需品，就是用来喝酒。
　　维里合上眼，脑海中的地图渐渐消失，他记下酒馆的位置，不再磨蹭，立刻大步前往目的地。
　　爱维尔酒馆。
　　约翰被自己相处不久的“伙伴”包围，颇有些坐立难安。
　　他身材矮小，这群佣兵偏偏都人高马大，胳膊比他大腿还粗。约翰很少感到这种被人压一头的滋味，但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他不得不忍受。
　　四周充斥着劣质啤酒的味道，佣兵们说着粗俗下流的黄色笑话，唾沫横飞。约翰藏在斗篷下的眉毛嫌弃地皱起，不动声色地想往后挪一挪。
　　一只大掌搭在他的肩上，佣兵头子高举酒杯，喝得醉意朦胧：“这次多亏了牧师，不然我们也不能发财。”
　　佣兵们纷纷叫好，七嘴八舌道：“我头一次见这么多钱，那些贵族可真富，听说都是些男爵，下次咱们去找伯爵之类的，岂不是能拿到更多钱？”
　　“牧师不是说了吗？也就是那趟车上没有法师，咱们得招些法师，不然肯定会被一锅端。”
　　人声嘈杂，吵得约翰头痛欲裂。
　　他斗篷下的脸色变得阴沉，终于忍不住低声吼道：“安静点——”
　　佣兵们早就喝得烂醉如泥，压根没留意到约翰心情不佳。
　　这间酒馆放在法斯特也算是低档次的那一批，环境乌烟瘴气，桌椅上一层黑漆漆的油渍。佣兵们醉生梦死，享受着酒精带给他们的快感。酒馆的角落，还有人互相拥抱，吻得忘我，口水唾液清晰可见。
　　约翰从来没来过这么糟心的地方，他忍得额角青筋都蹦了出来，呼吸间都是让人窒息的劣质啤酒味道。
　　他猛地站起来，视野中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面孔。
　　酒馆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道高挑而修长的身影逆光站在酒馆大门处，约翰瞳孔倏地缩小。他喉咙发紧，悬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轰然砸下。
　　“维里。”约翰嗓子发干。
　　“下午好，约翰，”维里穿过群魔乱舞的酒馆中心，“没想到再见面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约翰双腿动弹不得，脚底生根了似的。
　　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下午好，你有什么事？”
　　维里走到一个醉醺醺的佣兵身边，他揪住佣兵的衣领，轻轻松松地把他举起来，左右端详：“应该是他没错。”酒精麻痹了这些佣兵的脑袋，让他们的思维迟钝，丝毫没意识到危险的来临。
　　维里以手为刀，干脆利落地在这名佣兵的脖子上一划。
　　一道细细的红线从他的脖子上冒出，短短几秒后，大股鲜血争先恐后地涌出。
　　维里已经松开佣兵的衣领，任由这个在醉意中死去的佣兵向后倒去。庞大的身躯砸在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直接掀翻了一张圆桌，桌上的杯子全都落在地上，被砸得粉碎。
　　鲜血染红了地面，汇成一滩。
　　在吧台后抽烟的酒保和附近烂醉的佣兵终于意识到不对劲，接二连三转头看来。
　　约翰眼神惊恐，骇得往后退了几步。
　　——维里竟然当着他的面，取走了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感受到约翰的惧意，维里说：“你害怕什么？我又不会杀你，这个人之前侮辱过我，所以我才杀他。”
　　他很认真地在解释自己的动机，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有人围了上来，眼神不善，阴沉沉地盯着中央的维里。
　　酒馆一向是势力范围的象征，有人发生争执，大多自行到外边解决。少有人会直接上门挑衅，一点都不懂这里默认的规矩。
　　维里环视一圈，温和地说：“约翰，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和劫匪为伍？”
　　他并没有用佣兵这个词汇来定义这些人的身份。毕竟一般的佣兵也做不出抢劫这种下作事。佣兵们一向以雇佣办事为生，更有些人喜欢称呼他们为冒险者。
　　约翰牙齿打颤：“我都毕业十多年了，跟你没关系。”他能感觉到维里身上的杀意。
　　——维里真有可能杀了他。
　　话刚说完，就有人从背后偷袭维里。
　　偷袭者速度极快，几乎要成为一道残影。可惜还没等他制服维里，就被维里一招撂倒。
　　“确实管不着——”维里话只说到一半，就被扑上来的佣兵们打断。
　　闻见浓郁的血腥味，旁边的佣兵们纵然再昏沉，酒也会醒了大半。发现自己的同伴被杀，他们难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纷纷拿起自己的武器，决心杀掉这个“富家少爷”。
　　佣兵们一拥而上，却在一瞬间被揍趴下。维里还是那副贵族少爷的样子，文文弱弱，手段却极狠辣。被撂倒的佣兵个个按肚子捂脑袋，躺在地上□□，出气儿多、进气儿少。地上顿时躺了一大片，场面蔚为壮观。
　　维里跨过这些新鲜出炉的伤员，走到约翰面前。
　　他身上的血腥气太重，刺激得约翰倒在椅子上，抬起头，战战兢兢地看他。
　　斗篷从约翰的头顶上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维里探究地盯着他，眼眸幽深，一切伪装都无所遁形。
　　他闻到一种熟悉的味道，穿越三十年的光阴，来自他最熟悉不过的战场。
　　过了会儿，维里忽然笑起来：“约翰，你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不再咄咄逼人，而是后退一步，居高临下的看着约翰。
　　“奥格教廷的神官，”维里慢慢地说，“你会出现在法斯特？”
　　……
　　太阳落山，晚霞满天。
　　肖恩轻轻推开客房房门，一抬头，正好和房间里的雪鸮对上眼。
　　这间客房是管家为维里准备的。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房中，桌子、衣柜、甚至是床面，都铺上一层深红，像新鲜的血液。雪鸮就蹲在窗边，两只尖利的爪子抓着一根装饰用的原木，羽毛由白渐渐过渡为黑，眼眸灿若流金。
　　“你都不担心维里吗？”肖恩自来熟地坐在椅子上。
　　雪鸮歪歪脑袋，像是不理解肖恩的意思。
　　“维里说你是魔法生物，可我还没见过你这么聪明的魔法生物。”他用右掌撑着下巴，左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咚咚声。
　　雪鸮张开双翼，扇了扇，带起一阵风，把肖恩刘海吹得乱蓬蓬后，才又把翅膀收起来。
　　它发出得逞的鸣叫，嘲笑肖恩一瞬间变得糟糕的发型。
　　肖恩：“……”
　　用手指稍微抓了一下刘海，肖恩忍气道：“你再捣乱，当心我把你做成雪鸮肉汤！”
　　雪鸮不屑地扭过头。
　　“你根本不是什么魔法生物，魔法生物实际上就是法师造出来的傀儡，呆呆笨笨，才不会像你这么聪明，”肖恩说，“你也就骗骗维里，仗着维里对魔兽、魔法生物之间的区别一知半解，才会这么大胆。”
　　雪鸮把脑袋扭回来。
　　肖恩叹口气：“维里怎么会突然决定离开王都呢？”
　　他撑着额头，颇为苦恼地抱怨：“怎么好巧不巧选这个时候，二十年了，一直都规规矩矩地待在曼纳克——”
　　他不知道雪鸮会说话，也没指望雪鸮能给出有用的反应。
　　然而雪鸮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瓜。
　　“算了，我跟一个魔兽说这些东西干什么，”肖恩毫无所见，唠叨一番后，按着桌子站起来，“反正你这傻鸟也听不懂。”
　　傻鸟愤怒地挥舞着翅膀，狠狠地啄了他一口。
　　维里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肖恩手缠绷带，躺在床上，两眼无神的场面。
　　“这是怎么回事？”维里摸不着头脑。
　　佣兵总部彻夜灯火不灭，远远看去，亮如白昼。总部建筑后的花园也点着灯，鸢尾花的花苞在灯光下有种朦胧的美感。
　　肖恩把床搬到花园里，大咧咧地横在门口，务必要让维里一回来就能看见。
　　雪鸮热情地飞了过来，钻到维里怀中，羽毛贴着他的胸口磨蹭。
　　管家梅森正在修建枝叶，听见维里回来的动静，他转过身来，笑容满面道：“肖恩老爷被您的魔法宠物啄伤了，不过您不用管他。”
　　“你被雪鸮啄伤了？”维里反应慢了半拍，他按住不安分的雪鸮，迟疑着问肖恩，“怎么回事？”
　　肖恩理直气壮地说：“不要管怎么回事，总之它就是伤了我，你身为它的主人，要担负一定的责任才行。”
　　维里无辜地回望，眼神无比真诚：“但我不是他的主人。”
　　肖恩面容瞬间僵硬。
　　肖恩：“等等？这傻鸟不是你的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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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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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漏网鱼
　　“傻鸟”愤怒地瞪他。
　　维里按着雪鸮的脑袋，说：“不是。”
　　“那你怎么认定它是魔法宠物的？”肖恩解开胳膊上的绷带。
　　维里只好把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番，肖恩若有所思，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梅森：“梅森，你知道魔法宠物有这么聪明的吗？”
　　维里随着肖恩的视线，也看向这位能力出众，却总是容易被人忽略的管家。
　　梅森面容俊美，甚至是维里这二十余年来，见过的外貌最出众的人。他拥有一头浅金色的长发，颜色极淡，近似于白。眼睛是漂亮的碧绿，像是初春舒展的嫩叶。
　　维里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之前都没有注意到他？
　　照理说，梅森是个十分引人注目的人才对。
　　梅森露出浅浅的笑：“魔法宠物的聪明程度，取决于法师能力的高低，或许是老爷您没见过法圣。”
　　肖恩不满：“你这就是胡说八道，我见过法圣，虽然他们都死了。战争结束才二十年，怎么可能这么快又出一个法圣？”
　　战争的惨烈程度超乎所有人想象，牵扯进去的不仅是普通人，还有平日里“无所不能”的法师们。
　　教廷和帝国、公国两败俱伤，帝国的法师折损大半，只剩下三瓜两枣，现在都供在学院里，希望他们能尽量快速地教出新一批法师们。
　　“管家先生也是法师吗？”维里疑惑，“我以为魔法宠物都像雪鸮这么聪明。”
　　肖恩抢先一步：“怎么可能？”
　　梅森笑了笑，迅速退出他们的话题，凑到肖恩耳边说：“我去给你们准备晚餐。”
　　肖恩抬起头：“去吧。”他顿了顿，又说：“咱们去屋子里，晚上坐在湖边上，还是有点冷。”
　　维里答应得很爽快。
　　在屋中坐定后，男仆为他们端来饮品，维里是雷打不动的牛奶，肖恩自然还是万年不变的咖啡。雪鸮蹲在维里的身边，好奇地盯着滚烫的牛奶，浑圆的一团，像是什么装饰品。
　　捧着热乎乎的牛奶，维里浑身都暖和起来，先前粘在身上的血腥味都被香甜的奶味驱散不少。
　　“弗兰克告诉我，你找到那群劫匪了，怎么样？报仇了吗？”肖恩说。
　　维里一见血就发疯的毛病他还记得很清楚，但现在的维里眼神温和、神情平静，根本没有一丝发疯的迹象。庆幸的同时肖恩又不解，疑心维里果真是出去逛了一下午，并没有报仇。
　　维里低声说：“已经解决了，不用担心，都这么多年了，我那毛病早就好了。”
　　“那就好，”肖恩放下心，“我还以为得去找你，免得你一发疯……”
　　他没把话说完，维里能领会到他的意思。
　　维里一愣，无奈的笑了起来，“我已经不是二十来岁、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了。”他自然也想起以前肖恩到处帮他收拾烂摊子的往事。
　　“但你还是二十岁的样子。”肖恩说。
　　老朋友相识一笑，共同的回忆，让二十年不见的隔阂消弭无踪。
　　“说到这个，我有事要问你。”经过这么一番打岔，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轻松许多，再没有之前若有若无的尴尬。
　　“嗯？”肖恩含着一口咖啡，扬起下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佣兵公会知道‘权杖’的事吗？”
　　“权杖？”
　　“对，权杖，它到底是什么名字，我不清楚，但你是佣兵公会会长。所以我想，所以你应该知道权杖代表了什么东西。”
　　肖恩放下杯子，沉吟道：“我还真知道一些消息，但是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实话，我也糊涂，不是非常了解。你先说你怎么知道的？”
　　时间拨回两个小时前，爱维尔酒馆。
　　维里问出那个问题后，约翰突然笑了。
　　是那种无所谓的、轻蔑的笑容，面对失败者的笑。
　　“既然你知道，那你还敢杀我吗？维里先生。”约翰语气突然变得从容。
　　维里伸出手，手掌悬在他的额头，隐隐约约的光芒出现在他的掌心。
　　“看来你确实已经忘记了，”维里淡淡地说，“我曾经在战场上杀死无数的神官，你的大脑会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一切。”
　　军中关于刑讯审问的魔法数不胜数，战争第十二年，帝国的法师们研究出一种读取记忆的魔法。它能迅速掌握敌方情报——撬不开嘴，那就直接从大脑上下功夫。
　　然而这种魔法的施展是有代价的，付出代价的并非施法者，而是被读取记忆的人。
　　它不至于伤人性命，却有另外的副作用。被读取记忆者的大脑会因为攻击暂时封闭，——简单来说，就是会变成一段时间的傻子。
　　长则几年，短则几天。
　　这已足够使人难以忍受。
　　在记忆读取魔法问世后的数年里，教廷也获悉法术的存在，却始终没办法破解，它不会记在羊皮卷上，只能口口流传。在法师们陆续离世后，能使用这项法术的人寥寥无几，维里就是其中之一。
　　约翰也认出了这个法术，他脸色大变，头往后一扬，妄图躲过维里的钳制。
　　然而他怎么可能与维里匹敌，几招过后，就被维里按在了油腻的椅子上。
　　约翰再也没空关注这把他嫌弃了很久的长椅，他心念急转，飞快地默诵咒语。
　　砰——
　　约翰消失在突然出现的烟雾中。
　　维里拧起眉，松开手，掌心里静静躺着一个炼金术人偶。
　　人偶上绘着神秘的纹路，在它的背后，有一个十字架，乍一看，像是一朵花。
　　“果然是教廷的人。”维里捏紧了人偶。
　　原来教廷还没死心，仍然在培养牧师，甚至有能耐把人送到帝国学院就读，还隐瞒得死死的，没有露出丁点风声，堪称天衣无缝。
　　若不是这次刚好被他撞上，否则也不会露馅。
　　何况……这个约翰，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约翰，还很难说。
　　转过身，将视线投向地上这些躺的横七竖八的佣兵们。
　　“我读取了他们的记忆，”维里喝了一口牛奶，慢悠悠地说，“就是因为‘权杖’。”
　　“一个月前，这些三脚猫的佣兵在迷雾之森边缘探险，误打误撞地进入一个神秘的祭坛，那个祭坛里藏着许多金银珠宝，还有许多用金粉、银粉等绘制而成的壁画。”维里回忆着自己在佣兵记忆中见到的壁画，斟酌着说。
　　“壁画讲了一个故事。”
　　肖恩认真听着，情不自禁追问道：“什么故事？”
　　“故事不着急，之后再讲，”维里坏心眼地说，“那些佣兵们见财起意，就擅自取走一部分财宝。他们毫发无损地走出祭坛，本来以为半天就能离开迷雾之森，但他们走了一天都没能走出去。”
　　“晚上他们休息时，守夜人发现了有人藏在森林里，一直注视着他们。”维里幽幽地说。
　　肖恩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堂堂一个佣兵公会会长，被惊悚故事吓得够呛：“你别用这种语气。”
　　维里轻笑：“亡灵袭击了他们。”
　　肖恩挺直腰背，瞬间严肃起来：“亡灵？你确定？”
　　“我读取的佣兵记忆里是那样没错，”维里摊开手，“我们也没见过真正的亡灵是什么样，只是推测。反正这群佣兵在晚上休息的时候，一大群骷髅袭击了他们。就暂且将这些能活动的骷髅称为亡灵。”
　　那些骷髅呈现出不详的惨白，眼窝燃烧着蓝色的火焰，伴随着它们的出现，迷雾之森果真如它的名字一样，陷入白茫茫的迷雾中。
　　那群佣兵没有法师，都靠弓箭之类的冷兵器，自然没法对这些坚硬的骷髅造成什么伤害。
　　攻击无果后，佣兵们鬼哭狼嚎，四下逃窜。
　　“他们被约翰救下，约翰——”维里停顿了一下，“他以前是我的学生，事实上我连他的名字到底是不是约翰都不清楚。”
　　“他是牧师。”
　　肖恩震惊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教廷现在还能培养出牧师？”
　　约翰出现时，手里握着法杖，轻描淡写地把他们从骷髅的追逐中救下。
　　他自称牧师，并非法师。
　　牧师是教廷特有的一种神职，拥有神奇的治疗能力。
　　当年在战场上，维里和肖恩就吃够了牧师的苦头。魔法天赋和牧师天赋，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衡量体系，直到战争结束，帝国也没法知晓关于牧师的秘辛。
　　战争取胜，帝国方面都认为一大原因是牧师被全部杀死——不论是刺杀而亡，还是在战场上力竭而亡，总之教廷没有了这种令人惊诧的治疗能力。
　　肖恩苦笑：“这可不太妙，那些牧师的能力，说实话，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只是轻轻挥动法杖，唱出几句晦涩的经书，牧师就能让重伤垂死之人飞快痊愈。烧伤、冻伤，就算是肚子或是胸口破了个大洞，也能被他们轻描淡写地治好。
　　“几乎是神的能力，”维里道，“除了不能起死回生外。”
　　肖恩捂着额头，显然不想回忆战场上那噩梦般的记忆。
　　同样的伤势，帝国的药剂师束手无策，在牧师们看来却不值一提。
　　所以即便两方士兵人数相差悬殊，教廷也能和帝国交战近二十年。
　　想起往事，维里也有些胃疼，他话锋一转，说回之前佣兵团。
　　这个佣兵团本就是不入流的那一批，连大家默认的基础佣兵团配置都没法满足，没有法师、没有药剂师，只有一群莽夫——后果就是一群三脚猫只能在迷雾之森边缘打转。
　　“离开迷雾之森后，约翰问了他们几个问题，就加入这个三流佣兵团。”维里眉宇间的嫌弃隐隐透露出来，“那些佣兵团本来就是强盗，只是听说当佣兵能发财，才跑到佣兵公会注册，接过几次任务，全都以失败告终。他们看上去是个佣兵团，实际上还是一窝强盗。”
　　“你们公会也太不讲究，怎么什么都收？”维里眼睛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
　　肖恩觉得自己很冤枉：“每天都有几百个佣兵团诞生，我们可管不了这么多。”
　　维里轻哼一声，表示不屑。
　　“约翰加入佣兵团后，治好了其中一些人的陈年旧伤，让他们对他死心塌地，马首是瞻。约翰似乎很憎恨帝国，所以即使佣兵团抢劫，他也不会出手阻止。”
　　“说了这么多，那为什么这个牧师要加入他们？”肖恩道。
　　“就是因为‘权杖’。”维里直视他，慢慢地说，“约翰一共问了三个问题，最后的问题都和权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当时在迷雾之森中，从骷髅围攻下逃生的佣兵团们几乎要把约翰看成救世主。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维里：“约翰问他们，怎么惹上亡灵的？”
　　佣兵们面面相觑，有人说，可能是和他们之前误入的那个祭坛有关。为了证明自己话语的真实性，他们把财宝拿了出来，供约翰仔细地翻看。
　　“那些财宝上，都画着花朵一样的十字架，”维里向肖恩伸出手，“之前那个徽章，我换衣服的时候忘拿了，你肯定帮我收着了，给我。”
　　肖恩骂骂咧咧：“你那什么鄙视的眼神？帮你收着，你还嫌弃上了？”嘴上虽然不情愿，但他动作很利索，从怀里掏出徽章盒子，抛给维里。
　　维里轻哼：“你连这是什么东西都不清楚，就敢到处送人？”
　　他把徽章拿出来，灯光下，单瓣紫罗兰的浮雕波光流转。相较真实的紫罗兰，浮雕上的花瓣更细长一些，下面的花瓣尤其长。不过由于花瓣稍有蜷曲，使人一时半会儿没法联想到别的东西。
　　然而只要在脑海里把花瓣拨平，这紫罗兰赫然是个十字架。
　　“仔细瞧瞧，”维里又把徽章抛回去，“我才知道，交叉处加个圆，就是我们以前经常看到的十字架，它在奥格教廷里的意思是永生。”
　　肖恩额头直跳：“这……这谁能看得出来！”
　　维里安慰他：“我也是读取了他们的记忆才知道。”
　　“这徽章本身应该没事，我让梅森帮我检查过，”肖恩嘟哝，翻来覆去地查看手中瑰丽的紫罗兰徽章，“之前我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徽章，它救过我一命，所以我才把剩下的一枚送给你。”
　　维里：“应该是里面藏有牧师的治愈法力，和魔法卷轴的效果差不多。”
　　肖恩把徽章丢到一边：“你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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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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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神秘权杖
　　“第二个问题，那个祭坛里除了宝藏，是不是还有壁画？”
　　“第三个问题，壁画上是不是有一把十字架一样的权杖？”
　　肖恩愣了一下：“就这三个问题？”
　　“就这三个问题。”维里点头，“所以我怀疑亡灵和教廷有点关系，还有那个权杖，我看过，佣兵公会大厅上有很多搜寻权杖线索的任务。”
　　肖恩：“跟权杖有关的消息，我还真知道一些，不过也是门外汉，没掌握多少消息。”
　　维里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时间有些久，牛奶已经放凉，喝起来有些腥味，又冷又腻。
　　维里皱着眉头，把冷掉的牛奶咽下，才继续道：“那些佣兵对壁画没兴趣，只匆匆看个大概，所以我读到的记忆也是模糊的，只能看见壁画正中心有个圆环十字架的图，和徽章上的紫罗兰非常像。”
　　他回忆着自己读取到的那些画面，斟酌着说：“可能是徽章上紫罗兰的变种，特别最下面的花瓣特意拉长当作杖身，上头还用银丝绞成藤蔓当作装饰。”
　　肖恩：“那么只有两个可能。”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他们闯进去的那个祭坛，本来就属于教廷，而壁画上的权杖或许就是教廷的至宝；第二，那座祭坛并不属于教廷，而壁画上的权杖是神权的具象化，并不真实存在。”
　　维里垂下眼帘，细细梳理自己拥有的所有线索。
　　约翰身为牧师，已经是铁板钉钉的教廷中人，他在迷雾之森中行走，因为佣兵团误打误撞进入祭坛，而选择加入佣兵团。毕竟跟着有过一次经验的人再次进入祭坛的可能性，总比毫无头绪的寻找要来得大。
　　“先去吃晚餐，吃完咱们再继续说，”肖恩凑到维里跟前打了个响指，“这东西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想出结果。”
　　晚餐准备得很丰盛，吃完饭，两人又回到客厅。这次梅森没有站在一旁，而是坐在了肖恩的身边。他递来纸笔，供肖恩和维里取用。
　　肖恩说：“你说的那个佣兵团，我派人找到了他们当时注册时提供的一些信息。”
　　他递来一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维里粗略地看了一遍，发现可用信息少得可怜。几乎只有他们失败的几个任务，除此之外，就是必须提供的佣兵团人数，以及佣兵团团长名字，和佣兵团等级。
　　“连名字都是假名，”维里抖了抖那张薄薄的纸，“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佣兵公会的管理这么松懈？只要是个人形生物，就能来注册吗？”
　　“当然，我们原则就是不干涉佣兵团的一切，哪怕是生死，除非出了我们不得不插手的事情，”肖恩倾身一把夺回纸张，“我们公会又不是慈善公会，哪里来那么多空闲时间。”
　　维里松开手，任由肖恩拿走那张纸。
　　“梅森，你知道权杖的事情吗？”不等维里说话，肖恩就抢先一步把问题抛给了一旁脸带微笑的梅森。
　　俊美的管家说：“知道。”
　　“你竟然真的知道？”肖恩原本不抱什么希望，听见梅森的回答，他反而惊讶地望着风轻云淡的管家先生，“我可没说是什么权杖？”
　　梅森浅笑着说：“在我的故乡，一直流传着有关权杖的传说，那柄像盛开的紫罗兰一样的权杖，危险又迷人。”
　　他笑起来时，整个人都变得生动，一举一动都吸引着旁人的目光。夜风从窗户的缝隙中溜进来，带着花香。
　　维里把目光挪到这位高挑俊美的管家身上，他觉得梅森的笑容说不出的亲切——他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种神情。
　　“咳。”肖恩察觉到维里眼神中的探究，轻咳一声提醒他收敛一些。
　　维里恍然回过神，向梅森道歉：“抱歉，我失礼了。”
　　“没事，海顿先生是有什么心事吗？”
　　维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的笑容，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他虽然在回答梅森的问题，却偏着头看向窗外摇曳的花丛，目光悠远，带着怀念。
　　肖恩并非第一次看见维里露出这种表情，以前只要一休息，维里就会出神，那时候他的表情大多数都是这样。久而久之，肖恩已经习惯。时隔这么多年，他再一次看见维里这种神情，还难得也有点怀念。
　　很快，维里就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他收回目光，温和地说：“我们接着讨论关于权杖的事情。”
　　梅森说，自他记事起，就听过权杖的传说。
　　“在我的家乡，他的名字就是紫罗兰。”梅森阖上眼，回忆着什么，“我的家乡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很少和外界接触。”
　　维里蓦地想起在潘塞时听见的佣兵聊天内容。
　　“法师公会寻找的权杖名字，也是紫罗兰，”他说，“看来找的应该是同一个。”
　　梅森抿起唇，浅浅地笑着：“传说里，这柄权杖属于神，它代表着神祇的权力，拥有它，就能成神。”
　　肖恩倒吸一口凉气，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诞的传说：“不可能，这绝对是假的，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神。”
　　梅森看着他，“现在的确没有神，但以前有。”
　　“以前？”肖恩反问。
　　维里同样抓住了“以前”这个关键词：“你是说新历以前？”
　　梅森点头：“今年是新历九百九十九年，再过一年，就是整整一千年，神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整整一千年。”
　　现在的教廷所崇拜的神名叫奥格，代表着太阳和光明。奥格教廷诞生的时间并不明确，不知何时建立，也不知何时兴起。
　　在帝国反应过来时，它已经壮大，疯狂地收敛信徒。在它最如日中天的时候，连皇室都有人信奉奥格教廷。
　　“说起来，我都不知道奥格教廷是什么时候开始走衰的，”肖恩咂摸出不对劲的地方，疑惑地问梅森，“你知道吗？”
　　梅森：“我也不知道。”
　　维里拿着羽毛笔飞快地在羊皮纸上写字。
　　他边写边说：“先把这些记上，免得忘了。”
　　“紫罗兰战争和这把权杖有关系吗？”维里突然问。
　　肖恩挠挠脸颊：“应该没关系，紫罗兰战争这名字，不是来自于我们头一次见面的那个要塞吗？就那个艾尔莱特要塞。”
　　战争的命名通常是以地名为来源。
　　国与国之间爆发过无数次战争，哪个地方的战斗最惨烈，战争就以这个地方命名。紫罗兰战争也是如此，它的名字来源于厮杀最惨烈的艾尔莱特要塞。
　　那座要塞被法师们的禁咒覆盖过上百次，帝国法师与教廷法师互相使用禁咒，无数人在魔法下丧生。
　　肖恩和维里在艾尔莱特要塞待了三个月不到，就紧急撤退。
　　“艾尔莱特到现在都寸草不生，压根没人在那里居住，”肖恩唏嘘，“我前些年还去那里看过，太荒凉，死气沉沉的。”
　　艾尔莱特的意思就是紫罗兰。
　　维里不作声，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至于你说的教廷走衰，应该是五百年前的事情，具体原因谁都不知道。学院图书馆里有私人记载，五百年前，教廷突然收缩势力，从帝国中心退出，”记下大概的线索后，他话锋一转，重新说回教廷，把笔一丢，坐回沙发上，“记载的人猜测，可能是教廷内部出了什么问题。”
　　肖恩摆摆手：“教廷的破事就不要研究了，我只是好奇问问，难不成教廷里还真有神？”他这句话是冲着梅森说的。
　　梅森一愣，无奈地回答：“少爷，我也只是听家乡的传说，这些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
　　肖恩又把目光挪到维里身上，维里耸肩：“私人记载也不会有这些东西的。”
　　三个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答案。
　　最后，肖恩拍桌下了结论：“那现在我们知道，教廷、法师公会都在寻找这个什么权杖，听说能获得神祇的力量，那我们佣兵公会也不能落于人后。”他又问维里，“还有出现的那些亡灵，你记得是在迷雾之森边缘的哪些地方吗？”
　　“记得。”
　　“好，还有一件事我需要请你帮忙，”肖恩说，“请你帮我在地图上找出亡灵游荡的地方，我担心它们袭击冒险的佣兵。”
　　第二天中午，维里挂念着权杖的事情，并未即刻启程，前往弗莱尔小镇。另外，他和肖恩·卢卡斯近二十年没见面，难得能聚聚，当然要多停留几天。
　　临近吃饭的时候，他在湖边散步，雪鸮就停留在他的肩头，和他一起享受春天明媚的阳光。
　　湖水澄澈得像一面镜子，白云蓝天都倒影在水面上，似乎弯腰就能触碰到。
　　雪鸮睡得太久，到现在还犯困。整只鸟没精打采，几乎快缩成一团。
　　维里打趣他：“魔法宠物里有你这样的鸟？我真怀疑你不是鸟，而是人变的。”
　　“我才不是人，”雪鸮非常警觉，瞬间挺胸抬头，“我是货真价实的雪鸮，是很凶猛的禽鸟！”
　　维里笑起来，一人一鸟其乐融融。
　　当他回到那栋小楼时，迎接他的却不是珍馐佳肴，而是肖恩沉凝如水的面孔。
　　肖恩坐在沙发上，茶几另一边坐着几位面容陌生的男人。他们体型各异，穿着打扮也大相径庭，梅森侍立在旁，房间中的人都神情严肃，气氛极为沉重。
　　“你回来了？”肖恩抬起头看他一眼，“正好，我也有事找你。”
　　维里站定：“发生什么事了？”
　　“有佣兵团被亡灵袭击，”肖恩说，“情况很不好，那些亡灵不惧刀剑，也不怕寻常的法术，水淹火烧都没用。”
　　本来他以为时间还绰绰有余，没想到担忧一夜变成了现实。
　　雪鸮知趣地飞走，维里走过去，在对面几个陌生人的注视下，泰然自若地拿起桌上的文件。文件是魔法晶石拍下的影像——几个奄奄一息的佣兵，他们遍体鳞伤，伤痕细且长，其中一个佣兵的胸口被刺穿，留下了一截白骨。
　　“和我见到的亡灵很像，”维里说，“你们已经确定把这些骷髅称为亡灵？”
　　肖恩点头：“暂时先这么称呼，那个佣兵团的幸存者告诉公会，这些亡灵在迷雾之森附近游荡，只要有人出现，就会一拥而上，对他们进行攻击。不仅如此，这些亡灵是在这一两天内出现的，直到昨天白天为止，森林边缘没有任何异样。”
　　“对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肖恩把维里拉到自己的身边，指着对面沙发上的几个人说，“他们都是公会的副会长，这是我在紫罗兰战争中最亲密的战友，帝国首屈一指的剑士，维里·海顿。”
　　和以血脉论等级的贵族们不同，佣兵们只尊敬强者。
　　肖恩身为会长，绝不是在这种时刻胡说八道的人，既然他都说这位是首屈一指的剑士，那必定没掺半点水分。
　　骄傲的副会长们态度礼貌地与他打招呼。
　　双方都很客气，时间不等人，肖恩让维里把亡灵的事情都一口气说了出来。
　　其中一位副会长说：“您的意思是，亡灵只能被奥格教廷的牧师打败？”
　　“不，我并不是这个意思，”维里否认，“根据现有的情报，亡灵能被奥格教廷的牧师解决，这只是方法之一，而不是唯一，其他方法还需要大家一起探索。”
　　肖恩拍手，示意副会长们把注意力集中到如何解决亡灵上：“迷雾之森的亡灵必须解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法斯特从今天晚上开始关闭城门，进出城门的人都要仔细搜查，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有嫌疑的人。”
　　“顺便，我还要通缉一个人。”
　　维里猛地看向他：“你要通缉约翰？”
　　“没错，”肖恩扯扯嘴角，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我们跟教廷打了那么久，现在来了一个老朋友，怎么能不好好招待一下。”
　　维里思考片刻，点头默许。
　　肖恩说的没错，不论于公还是于私，都必须抓到约翰——摸清楚他潜伏在帝国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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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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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风沙中的往事
　　命令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关键时刻，副会长们无一有异议。领命后就匆匆离开，各自奔赴自己的岗位。
　　肖恩头昏脑胀，揉捏着自己的眉心，颓然坐下，整个人都陷在沙发里。梅森体贴地为他按摩太阳穴，希望他能稍微放松一些，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维里翻看茶几上遗留的文件，随口安慰他：“亡灵这件事来的太突然，你不用有太大的压力。”
　　“我们以前遇到过这种亡灵吗？”肖恩说。
　　维里回忆着往事，搜寻有关亡灵的记忆。遍寻无果，他摇摇头：“没有。”
　　肖恩脸色很难看：“你说，亡灵大批出现，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所为？”
　　维里：“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但你觉得会是谁？”
　　两人对视，异口同声地叫出那个名字：“约翰！”
　　当晚，维里满怀心事地进入梦乡。
　　苍凉的风吹过旷野，要塞外已经寸草不生。
　　黄昏时的天空，染上浓重的紫色，微微泛蓝，天际边的云朵后，火红的太阳即将落入雪山怀抱。
　　有人在他耳边说：“天空很漂亮吧？这就是这座要塞被命名为艾尔莱特的原因。”
　　天空是紫罗兰色的。
　　十四岁的维里身量不高，需要很努力，才能越过要塞高高的城墙，看见外面的旷野。
　　老兵们都在叹息，他们说，以前没有战争的时候，要塞外长满了紫罗兰。每到春末夏初，这种生命力顽强的小花，会在风中摇曳，好像大片大片的紫色海洋。
　　维里安静地听着老兵的叹息，默默地想，以前他的家里也种了很多花。
　　他又想起自己和伊格纳斯的约定，约定长大后到处游历。
　　听说在帝国北部，有一望无际的麦田。每到秋天麦田成熟的时候，金黄色的麦穗会低低地垂着，站在麦田中张望，运气好，或许能看见一些红顶的小房子。
　　那些房子是给麦田里的守夜人居住的，以免成熟的麦穗被乌鸦偷偷啄去吃了。
　　伊格纳斯讲述这些事情的时候，眉飞色舞，描述得活灵活现，好像他亲自见过这些场景。
　　“我当然见过，”伊格纳斯一本正经地说，“我去过雪山，去过麦田，去过世界的尽头，也到达过亡灵的国度。”
　　维里懵懵懂懂：“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其实伊格纳斯性格害羞腼腆，平时很少说话，但只要提到这些东西，他就会变得活泼起来。
　　为了能多看见伊格纳斯这么活泼的样子，十二岁的维里总是非常捧场，哪怕他半信半疑，也会装出一副全然相信的神情。
　　伊格纳斯说：“亡灵的国度阴冷潮湿，充满迷雾，活人绝对不能过去。”
　　“那里叫什么名字？”
　　“尼伯龙根，雾之国。”
　　现在，十五岁的维里站在艾尔莱特要塞高高的城墙上，努力踮起脚眺望远方。荒芜的原野上只有凛冽的风，没有老兵口中的紫罗兰，也没有维里想象中金黄色的麦田。
　　他问老兵：“你知道帝国哪里有麦田吗？那种金黄色，田里会有红房顶的小屋子的麦田？”
　　老兵见多识广，抽着叶子烟，吞云吐雾。
　　听见小孩的疑问，他想了想，说：“应该在格陵兰的北部，王都附近，那里没有山，只有很辽阔的平原。”
　　“王都？”维里疑惑，“是曼纳克吗？”
　　“是的。”
　　紫罗兰色的天空逐渐变成深深的黑色，夜幕中的星星稀疏而寥落，看不见圆圆的月亮。天气转冷，维里也学着老兵们披上厚实的毯子，围坐在篝火边上，希冀能汲取到一些暖意。
　　“等再过段时间，教廷那些法师说不定又要放禁咒。”他们聊天内容不着边际，有时候是家乡的风景，有时候是等待他们凯旋的情人，变来变去，丝毫不顾忌边上还有个半大小子。
　　说到一半时，有人拍了拍维里的肩膀。
　　“谁？”维里下意识还手，捏住那人的手腕，想要制服这个不速之客。
　　“是我，肖恩！”那人把斗篷揭下，露出一张清秀的脸蛋，金色的发丝在火光的照耀下，染上一层温暖的红色。
　　稚嫩的肖恩·卢卡斯一屁股坐在维里身边，伸手要扯他的毛毯：“我跟你挤挤。”
　　维里轻轻拧起眉，轻声细语地说：“你怎么来了？”
　　“屋子里就我一个人，太无聊，”肖恩灵活地钻进毛毯中，和维里胳膊相贴，他笑嘻嘻地和老兵们打招呼，又转过头，和维里咬耳朵，“所以我就来找你了！”
　　维里闷不吭声，半张脸都藏在毛毯下，细细的黑发乖顺地贴在他的后颈上，明亮的蓝色大眼睛倒映着温暖的火焰——他看起和奶猫一样柔软无害。
　　战时的资源紧缺，由小麦酿制的啤酒自然成为紧俏的稀缺品。
　　有士兵存下一瓶啤酒，在篝火燃烧的欢乐夜晚，郑重其事地拿出来，给战友们分享。
　　肖恩是个会来事的，看见那瓶不停冒着泡泡的啤酒，眼睛一亮，连忙扯着嗓子叫道：“我也想喝！”
　　他一挣动，裹得严严实实的毯子就松得落了下来，冷风趁机溜进来，冻得维里一颤。
　　“你好讨厌，”维里软软地抱怨，顺手把毯子重新拉到脖颈上，“不要乱动。”
　　肖恩笑嘻嘻地道歉，老兵递给他们俩两个小小的杯子，杯身很浅，杯底只有指甲大小，像五六岁的小孩才用的袖珍杯。杯中盛放着啤酒，量不多，只够一小口。
　　肖恩笑眯眯地说谢谢，仰头就把这点珍贵的酒液喝得干干净净。
　　他咂咂嘴，回味着属于啤酒的滋味，意犹未尽。
　　“你怎么不喝？”他转头，发现身边的维里从毛毯里伸出手，捧着袖珍酒杯，许久没有动作。
　　老兵们围坐在一起，用的都是这种袖珍杯子。他们一起享受这来之不易的酒水，要塞难得充满欢欣的气息。
　　“我想再看一会儿，”维里说，“这个酒在火光里很漂亮，你不觉得很像琥珀吗？”
　　肖恩闻言看去，指甲大的杯底，酒液波光盈盈，在跳动的火光中，色泽更显温润。
　　肖恩好奇道：“漂亮是漂亮，但什么是琥珀？”
　　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单词。
　　维里呆住：“就是那种，藏在土壤里，很漂亮的石头，不过我的好朋友告诉我，那是好多年以前的树脂变成的。”
　　提起这位“好朋友”时，维里的眼神不自觉变得柔软。
　　肖恩坏笑着碰他肩膀，挤眉弄眼地说：“你说老实话，那不是你的好朋友，是你喜欢的女孩吧。”
　　维里抿起唇，瞪了他一眼，脸却悄悄地红了。
　　幸好有灿烂的火光为他打掩护，并没有让他隐藏在心底的情丝暴露无遗。
　　才不是女孩，是个漂亮的男孩子。
　　维里在心里反驳。
　　肖恩当他默认，作为一个很有义气的人，肖恩决定把自己的初恋，分享给他：“你不用害羞，我也有喜欢的女孩。”
　　“你也有？”维里来了兴趣。
　　“当然有，我好歹十七岁，有喜欢的女孩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肖恩振振有词，他还举例说明，“我小时候的伙伴，跟我一样大，都和他喜欢的女孩结婚生子了。”
　　维里惊讶地张大嘴巴：“原来喜欢就能结婚吗？”
　　“当然不行，要互相喜欢才能结婚。”肖恩昂起头。
　　维里摸摸消化，然后举一反三：“那你结婚没？”
　　“没有。”肖恩说。
　　“那你喜欢的女孩，一定不喜欢你。”维里语气肯定。
　　肖恩灰头土脸，气若游丝地反驳：“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只是还没告白。”
　　“哦，那告白就能结婚？”
　　“这也不行，还要看感情深不深，就算喜欢，告白，那也可能只是谈一段时间的恋爱，也不会过一辈子的。”肖恩拍他的背，“结婚是很复杂很深奥的事情。”
　　两个半大少年一本正经地谈论结婚的问题，逗得旁边的老兵们乐不可支，捧腹大笑。
　　“嘿！你们毛都没还没长齐，谈这些太早啦！”有老兵高声调侃。
　　维里抬起头，反驳说：“不，我已经告白了。”
　　老兵们仍旧在大笑，压根没把他的反驳听进耳。他们话题变得飞快，转眼，又扯到别的事情上，没人再关心维里的感情世界，除了同样是毛头小子的肖恩。
　　肖恩鬼鬼祟祟地说：“看不出来，维里，你太厉害了，那你的女孩答应你了吗？”
　　“不是女孩，他是男孩，”维里纠正，一瞬间，他的神情变得落寞，转头看着温暖的篝火，情绪十分低落。
　　过了几秒，维里低声说：“他死了。”
　　肖恩还顾不得因维里心上人的性别而惊讶，下一秒，就被这位“心上人”的死讯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终于回忆起来，维里是禁咒里的生还者。
　　据说还是最恐怖的火系禁咒。
　　“听见这个消息，我也很难过。”肖恩词穷，憋半天，只能说出一句轻飘飘，毫无安慰作用的句子，“抱歉。”
　　维里摇头：“这和你没关系。”
　　“他是为了救我，才死在禁咒里的，”他仰望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零散几颗光芒黯淡的星星，“是他把我救下来，我答应他，要好好活着。我的父母死在了战争里，如果我忘了他，就没人知道他曾经存在过，所以我会一直记得他。”
　　肖恩犹豫半晌，说：“你想倾诉吗？”
　　“倾诉？”维里疑惑地看他。
　　肖恩：“我听人说，如果伤心的事情一直藏在心里，那人就会变得很难过，很难过，难过得整个人像死了一样。你可以把这些伤心事说出来。”
　　他拍拍胸脯，“我们也算是共同面对生死的战友了，我愿意和你一起承担悲伤。”
　　尚且稚嫩的男孩大义凛然道：“我可以帮你一起记住他，作为交换，我把我喜欢的那个女孩的事情也告诉你，这样就扯平了。”
　　维里怔怔地看着他，肖恩眼带期盼，不断怂恿他下决定：“你答应吗？”
　　“算了，”维里撇过头，抱紧自己的膝盖，嘟哝，“我不告诉你，我一个人记得他就好，而且，我也不想知道你的暗恋故事！”
　　“嘿！你太不给面子了！”肖恩不满地嚷嚷，“我可是下了很大决心，做了很大牺牲才这么说的，什么叫暗恋，我只是还没告白而已！”
　　晨光熹微，维里从梦中惊醒。
　　他摁着额头从床上半坐起来：“怎么会梦见那么久的事？”
　　的确够久，足足三十年。
　　法斯特的早晨热闹非凡，由于这里汇集了各地的佣兵，食物风格多种多样，堪称流动的博物馆。他在床上呆坐几分钟，才慢吞吞地换衣服起床。
　　推开门，就闻到一股花香。
　　一夜过去，花园中竟然有花开了。
　　树梢上的鸟发出悦耳的鸣叫，像是在唱歌。维里恍惚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帝国学院。就在这时，鸟鸣戛然而止，一只对小鸟来说体型过于庞大的雪鸮猛地冲上树枝，吓得小鸟纷纷振翅逃窜。
　　雪鸮大摇大摆地占据枝头最好的位置，得意地扇扇翅膀，学着小鸟的模样鸣叫。
　　维里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装作没有看见这只丢人现眼的雪鸮。
　　肖恩正坐在庭院里读报纸，突然听见雪鸮那刺耳的叫声，吓得他差点把咖啡倾倒。
　　“什么动静？”他狠狠地皱起眉头，抬眼一望，正好与门口的维里对上视线。
　　“起床了就准备吃饭，”肖恩的注意力一下被转移，他举起咖啡杯，“昨晚睡得怎么样？”
　　“很好，被褥枕头都很柔软，”维里称赞，“我睡得很舒服。”
　　肖恩说：“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把手边的报纸推到维里的面前，“看看，今天的法斯特晨报，法师公会可真胆大，跑到佣兵总部来贴告示。”
　　维里抖开报纸，第一版就印着一行巨大的标题。
　　高价悬赏，佣金高达十五万金币。
　　“上次我在潘塞的时候，悬赏金也就十万金币，”饶是维里也被法师公会的大手笔震惊了，“这次竟然一口气提高到十五万金币。”
　　肖恩伸出手，在报纸某行字上点了点：“这有什么，你看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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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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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骷髅
　　“嗯？”维里疑惑地把目光投向那行小字。
　　短短几行字，内容却惊心动魄，他越读，脸色越难看。
　　——权杖紫罗兰，神陨灭后遗留下的宝藏，也是开启神祇力量的钥匙。
　　——它就沉睡在迷雾之森，谁能拥有它，就能成为新的神。
　　“法师公会就不怕掀起大乱子吗？”维里说。
　　“法师公会早就什么都顾不上了，”肖恩咬牙冷笑，“他们法师公会消息一向灵通，说不准早就知道权杖这回事。要不是你，恐怕我们佣兵公会现在都被瞒在鼓里。”
　　他深吸一口气：“也是，自从法圣都死在教廷手里之后，法师公会剩下的那群老头都在准圣卡着，上不上，下不下，一旦成为法圣，就能活几百年，他们现在属于走投无路，所以想把希望寄托在这虚无缥缈的权杖上面。”
　　“也不一定，还有一个可能，”维里把那一段文字反复读了几遍，才合上报纸，“法师公会和教廷一向不怎么对付，说不定是教廷另外有间谍被抓，法师公会也是想到这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消息散布出来。”
　　教廷不会只派出约翰这么一个间谍，帝国这边，能抓到一个，自然能抓到第二个。
　　“你抓到约翰了吗？”维里问。
　　肖恩揉揉眉心，“还没有，现在到处都是他的通缉令，昨天城门的守卫说，没有看到类似约翰的人出去。你不是在他身上用过追踪魔法吗？还管用吗？”
　　维里摊手：“已经失效了，那个效果只能管半天。”
　　追踪魔法的持续时间长短和法师的魔力有很大的关系，维里毕竟只是个魔力不高的剑士。他记得军中很多特殊的魔法，也会用，但效果肯定没法和那些正儿八经的法师相提并论。
　　肖恩：“好吧，我以为你的魔法至少能管个一两天。”
　　“如果能管个一两天，那我就该去修炼魔法，争取当个法圣，而不会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剑士。”维里说。
　　“有消息了我会告诉你，”肖恩说，他想到什么，神色一变，烦躁地骂道，“这什么权杖紫罗兰真麻烦，希望法师公会和奥格教廷这两个疯子组织别又弄出什么战争。”
　　维里：“这种事，我们也管不着。”
　　就是不知道帝国的皇室和贵族们会有什么反应。
　　他忧郁地叹气，手握权力之人，总会想要更进一步。法圣掌握自然之力，教廷的教皇、主教们接受信徒的跪拜，国王贵族们更是养尊处优。他们都拥有平民所没有的权力，也拥有平民没有的欲望。
　　权杖紫罗兰，传说能开启神明力量的钥匙。
　　这在他们眼中，无疑是一块唾手可得的肥肉。
　　谁能获得它，谁就能成为神，没有人抵挡住这个诱惑。
　　教廷在二十年前的战争中溃败后，它所信奉的太阳神这个概念就土崩瓦解。
　　既然教廷坚信神的存在，那为什么神不出现？现出神迹，拯救他虔诚的信徒，以及溃不成军的教廷？
　　——因为神死了。
　　那任何一个人，都能成为新的神。
　　吃完早饭，在法斯特打听消息的人回来报告。
　　果不其然，这个早报一出，法斯特陷入狂热的氛围，无数人朝着迷雾之森进发。
　　维里在肖恩的带领下，登上佣兵总部的最高点——瞭望塔。
　　站在瞭望塔上，他们朝迷雾之森眺望。
　　广袤的迷雾之森铺满大地，一直蔓延到地平线上，右手边是连绵的雪山，距离法斯特十分遥远，却被迷雾之森包围得彻底。太阳高悬于雪山之上，森林漫过山脚，纯白与深绿碰撞在一起，随后又分开。
　　“迷雾之森，”维里极目远眺，从法斯特的城门，一直移到森林边缘，“希望这些人不要打扰到精灵的领地。”
　　“精灵？”肖恩一愣，面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他又调整过来，“对，我忘了，精灵族也居住在迷雾之森里，你怎么知道的？”
　　维里奇怪地看他：“之前战争结束，是我带人和精灵族签订互不侵犯的条约，你忘了？”
　　“忘了。”肖恩斩钉截铁道。
　　维里颇感无奈，没搭理他，继续眺望。他来时的铁轨驶入平原，消失在另一端的森林中。而此时，从城门出发的佣兵们数以万计，密密麻麻的挨在一起，黑压压一片。
　　肖恩：“说实话，我有些担心。”
　　“亡灵的事？”
　　“没错，这些佣兵被佣金和权杖冲昏了头，”肖恩忧心忡忡地说，“这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更何况，森林里还有数量不明的亡灵。”
　　那些亡灵的出现，到底是不是人为，到现在都没有定论。
　　这些佣兵都是去当亡灵点心的。
　　维里淡淡地说：“他们自己选择的路，就自己负责，你管好法斯特城就是。”
　　城里要是乱起来，肯定会死伤无数，佣兵公会这次会出手保护城中的居民。至于那些贪图财富，自己跑去迷雾之森的，公会可管不了。
　　两人站在瞭望塔上许久，看着汹涌的人潮从城门涌出。
　　“想去看看那个被亡灵袭击的佣兵团吗？”迎着高处冰冷的风，肖恩突然说。
　　维里吃惊：“我能去？”
　　“怎么不能？”肖恩说，“正好可以验证一下，他们遇到的亡灵，和你在那些佣兵记忆里看见的，是不是同一种。”
　　法斯特的医院都被公会垄断，就在总部附近。
　　被袭击的佣兵团伤情严重程度不一，有些重伤的到现在仍昏迷不醒，有些伤势较轻，已经能从床上坐起。
　　这个佣兵团名叫狼群，级别很高，已经是A级的资深佣兵团。
　　巧合的是，这次他们的任务是深入迷雾之森，寻找权杖紫罗兰的线索。
　　狼群佣兵团团长布朗·克拉克伤势不重，正在阳台上晒太阳。维里和肖恩到达医院时，他刚吃完早餐。护士把他们俩带到佣兵团养伤的病房后，就悄无声息地退下。
　　布朗从外貌上看，并不像一个A级佣兵团的团长，反倒像是一个多愁善感的诗人。他身形单薄，手腕纤细，看起来弱不禁风。
　　“早上好，克拉克先生。”
　　大概是之前受伤流血，布朗的脸色苍白，笑容也显得十分勉强：“早上好，会长，海顿先生。”
　　肖恩：“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法师比起武者来说，好像是要吃亏一点，”布朗温和地说，他看向维里，“会长和海顿先生来找我，是想更多地了解我们遭遇的亡灵消息吗？”
　　“没错，”肖恩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今天早晨的报纸你也看了。”
　　桌上除了早餐的碗盘，就是一叠眼熟的报纸，上面是漂亮的印刷字——法斯特晨报。
　　布朗：“我会把我们经历的一切都告诉您。”
　　狼群佣兵团在昨天接取权杖任务。
　　权杖线索标注的任务等级为B，级别比较高。它并非猎取魔兽获取魔晶之类的任务，那些任务具有挑战性，一看就会有生命危险。由于只是寻找类，佣兵团一开始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
　　“我们一个月前才完成一个A级任务，拿到的佣金足够我们逍遥快活一段时间，但休息太久会让身体生锈，于是我们决定接取一些轻松的任务活动活动。”
　　“于是我们一口气接了三个任务，都在迷雾之森，”布朗说，“任务等级都不算很高，最高的也就那个B级权杖任务。
　　维里默默听着，神情严肃，并不说话。
　　布朗也就接着讲下去：“所以接到任务的当天，我们就出发前往迷雾之森。”
　　迷雾之森边缘他们来回许多次，熟悉得像是逛自家的后花园。
　　然而就在这“后花园”一样的地方，他们突然遭到成群结队的骷髅袭击。
　　“刚进去不久就被袭击？”维里打断他的回忆。
　　布朗点头：“是的。”
　　他们和往常一样走进迷雾之森边缘，法师火焰开道，武者就近保护法师。
　　“本来以为我们会轻松完成，就算完不成，退掉就是了，”布朗叹了口气，“结果走了没多远，森林突然起了雾。”
　　大雾来得突然，完全遮住他们的视线，四周一下陷入诡异的寂静。
　　佣兵团身经百战，并不慌乱，而是有条不紊地驱散迷雾，观察情况，决定是继续前行还是撤退。然而从迷雾中出现的，并不是他们以为的魔兽，而是一排排站立的骷髅。
　　“它们浑身都是白色，那种让人感到不详的惨白，眼窝里有蓝色的火焰，看着就很渗人。刚开始，我们还想着攻击它们，但是那些骷髅跟刀枪不入，而且根本不怕魔法，无论是雷电还是火焰。”
　　维里：“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有团员受伤后，就决定撤退，”布朗回忆起当时的场景，脸色愈发苍白，“我们佣兵团有一边走一边留标记的习惯，判断打不过骷髅后，就立刻决定沿着标记回去。火焰能烧掉雾气，但是雾气一消失，马上会有更多的涌出来，而且骷髅数量也越来越多。”
　　最后，他们一边战斗，一边争分夺秒地从迷雾缺口逃跑。
　　等到狼群佣兵团终于见到森林外的世界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遍体鳞伤。背后的骷髅穷追不舍，就在他们以为会全军覆没的时候，骷髅突然消失了。
　　“我们一离开森林，骷髅就全都没了，”布朗双手捂着脸，“那是我这辈子最庆幸的时候，我还能活着回来。”
　　肖恩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好好养伤，你们狼群还是A级佣兵团，不会因为任务失败让你们评分降低的。”
　　又是一通安抚慰问，维里和肖恩才离开医院。
　　春天的阳光很好，耀眼而温暖。
　　维里心头的阴影却始终盘亘不去。
　　“看样子亡灵只能在森林的迷雾中出现，一到太阳底下，就没什么威胁。”
　　“不，”维里摇摇头，“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你还记得，迷雾之森，为什么叫迷雾之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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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火烧雾
　　人死后，都会前往雾之国，尼伯龙根。
　　那里是死人之国，到处都弥漫着雾气，潮湿阴冷，终年不见天日。
　　肖恩怔住，他已经习惯于“迷雾之森”这个名字，竟然一时间没有联想到这一点。
　　“你的意思是？”
　　“我有个很离奇的猜想，”维里说，“迷雾之森，或许就是雾之国。”
　　法斯特城暂时没有危险，肖恩自从亡灵一事愈演愈烈后，就忙得脚不沾地。除了要和公会高层讨论亡灵的解决问题，还要妥善处理那些身负重伤、奄奄一息的回城佣兵。
　　维里帮不上什么忙，于是在法斯特中溜达。
　　亡灵的动静已经传到王都、潘塞等地，现在连列车都不再经过法斯特。
　　医院的药剂师和医生焦头烂额，伤员出院的速度明显赶不上入院的速度，只能让不伤势不危及性命的佣兵拿点药，自己回去养病。短短几天时间，法斯特陷入一种奇异的、焦躁的气氛当中。
　　然而这些佣兵带回来的消息都没什么用，森林中骷髅组成的大军浩浩荡荡，肖恩坐立难安。为了不坐以待毙，他甚至已经决定亲自领队前往迷雾之森，一探究竟。直到第三天清晨，事情出现了转机。
　　有一个佣兵团带回全新的消息。
　　——他们看见了一个身披斗篷的神秘人，就站在骷髅后。
　　肖恩得到这个消息后，喜上眉梢，赶紧把在城中乱逛的维里喊回来，确认那个神秘人的身份。
　　他们到现在都没找到约翰。
　　维里回到佣兵总部时，会客厅坐满了人。
　　他站在屋外，隔着玻璃窗向里粗略扫一眼，就看见好些熟人。
　　之前的狼群佣兵团团长，法师布朗·克拉克；公会几位副会长，还有十来个生面孔，看样子都是高阶佣兵团，身份不一，有法师，也有武者。
　　雪鸮蹲在维里的肩头，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
　　“想休息吗？”维里抚摸雪鸮的背羽。
　　这两天他疏忽了对雪鸮的照顾，现在雪鸮叫了一声，他才安慰几句。雪鸮不大高兴，精神很萎靡，这让维里不由得有些担心。
　　他低声说：“怎么了？是不是在这里有点无聊，我们明天就立刻这里，回弗莱尔怎么样？”雪鸮哼哼唧唧地从喉咙里逸出几声，当作对他的回应。
　　维里没明白它的意思，正想再说几句，雪鸮就展开翅膀，从他的肩膀上飞走。
　　“哎？”维里伸手一抓，雪白的羽毛从他的指缝间轻巧地滑过。
　　转头去寻找雪鸮的身影，却发现它飞几米就停住，落在花圃中，在松软的泥土上走来走去。它翅膀收起，背在身后，两只腿一上一下地往前迈，动作颇有些滑稽。
　　肖恩和聚集在一起的团长、高层们谈论片刻，仍没等到维里出现。
　　发现维里就在门外，他连忙快步走来，把维里拉进会客厅，问他：“你在外面磨蹭什么？”
　　雪鸮藏在花丛中，经过哪里，哪里的花骨朵就在打颤。
　　他哭笑不得，摇摇头，对肖恩说：“没什么，进去吧。”
　　带回消息的佣兵团死伤严重，十来个精锐只有三个死里逃生，其中两个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只有副团长勉强能走动，说什么也要坚持把自己带回来的消息告诉其他人。
　　他不想让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不明不白地丢掉性命。
　　可惜现在有个很大的问题，这个满怀仇恨的小伙子，说话十分费力。
　　维里看了一眼这位侥幸捡回一条命的佣兵团副团长，左袖空空荡荡，整个胳膊不翼而飞，脸色比旁边的布朗还要难看，脸庞泛着属于将死之人的青白，活像刷了一层白漆，见不到一丝血色。
　　肖恩低声和维里耳语：“他现在能说话，全靠药剂师的功劳，提前透支他的身体，过了这一阵，估计会在床上躺好几个月。”
　　维里点点头，表示自己了解。
　　诺曼·伯蒂是一位标准的剑士，维里看了看他手掌的厚茧，就判断出他常用的武器是大剑，需要用两只手同时握住。
　　同为剑士，维里非常能理解他失去左臂的痛苦。
　　“你现在能说话吗？”维里径直问，“能勉强说一两句，就摇头，能咬字清晰地说大段，就点头。”
　　这位年轻的剑士副团长露出犹豫的神色，他脸色苍白，出气比进气多，想要流畅无误地说话显然很困难。过了十几秒，他垂头丧气地摇头。
　　维里身经百战，当然能看出结果。
　　他不以为意，盯着诺曼的眼睛，认真地说：“肖恩把我叫过来，是为了让我在你身上施展一种魔法，能读取你的记忆，只有你看清了骷髅后的斗篷人，我能借你的记忆，重新看见他的模样，不过这个魔法有后遗症——它会暂时封闭你的大脑，让你变傻一段时间。”
　　诺曼眼眸中闪着希望的光，几乎是一瞬间，他红光满面，吃力地开口询问：“会让我、一直傻下去吗？”
　　“如果你运气不好，会傻好几年，运气好，那几天就能恢复，”维里慢条斯理道，“你愿意承担这个代价吗？变傻后，对外面发生什么一概不知，不明白什么是快乐，也不懂什么是悲伤，就连你的身体也不听操控，可能随时失禁——”
　　“即使这样，你也愿意？”
　　诺曼说：“我愿意。”
　　他说话声音很小，语气却非常坚定，掷地有声。
　　维里笑了起来：“不错的小伙子，公会会好好照顾你的。”他偏头冲肖恩扬下巴，示意他清场。
　　“诺曼，公会会记得你的付出，”肖恩会意，上前握住诺曼的手，鼓励道，“你的伙伴们也会被全力抢救，放心吧。”
　　高层与其他佣兵团管理者依次离开这间会客厅，没过多久，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维里和诺曼两个人。
　　“放松，会很快，对你来说，只是睡一觉的时间而已，你会什么都不知道。”维里说，话语中带着蛊惑。他抬起手，默念魔法冗长枯燥而又拗口的咒语，掌心出现一抹白光。
　　诺曼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那抹奇异的白光。
　　从小到大，所有的记忆齐齐涌出，就连他以为自己遗忘了的往事，都陡然清晰。这些尘封许久的记忆走马灯一般在他眼前晃过，他十二岁时第一次接触大剑，十六岁时第一次和伙伴们踏上冒险的旅途……
　　他闭上了眼，逐渐迷失在光中。
　　维里攫取到诺曼这几天的记忆，猛地收回手。
　　数小时的记忆强行压缩在一瞬间内，扑进维里的脑海。
　　他坠入无边的海洋，水波不断地挤压着他，冰冷的海水灌进他的耳朵，一时间，周围静谧得可怕，阴冷、潮湿。
　　咯咯咯——
　　维里听见一阵毛骨悚然的磨牙声。
　　四周的黑暗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稠到几乎化作液体的迷雾。
　　“诺曼，快逃！”漆黑的森林中，一声大吼在他耳边炸开。
　　诺曼双手握着大剑，用力一挥，拍飞附近几个骷髅后，想也不想地吼了回去：“不可能！死也要死在一起！”
　　骷髅根本不害怕疼痛，好在诺曼的大剑足够厚重，虽然不能把它们拍碎，却也能击飞它们。连绵不绝的骷髅从迷雾中走出，眼眶中的蓝色火焰跳动不休，数量之多，让人胆战心惊。
　　迷雾之森常年昏暗不见阳光，树冠层层叠叠，垂下无数树藤。大雾一起，更是什么都看不清。
　　能看见的只有骷髅眼中莹蓝色的火光。
　　诺曼清出一条小路，让伙伴们赶快撤退。骷髅速度很快，大剑击退两三个，就马上有别的补过来。佣兵团幸存的成员急忙后撤，火系法师烧掉迷雾，其余人也学着诺曼不强求粉碎，只求击退。
　　很快，他们开辟出一条生路。
　　法师的火焰驱散了周围弥漫的浓雾，把四周都照的亮亮堂堂，森林从未这么明亮过。诺曼走在最后，热浪汹涌而来，他的皮肤也在滚滚热浪中发烫。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回头一望，在他的身后，骷髅踏着炎火穷追不舍。
　　火焰点燃藤蔓，周遭的树冠一齐熊熊燃烧，那些滑腻的雾气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回去。
　　诺曼的瞳孔倏地睁大。
　　在那群骷髅后的一棵树上，有一个人。
　　诺曼只来得及看一眼，火焰便扑到他的面前。没有魔力加持，火焰渐渐熄灭，雾气卷土重来，又张牙舞爪地围拢，诺曼咬牙，提着大剑击退身边几个骷髅，拔足狂奔。
　　……
　　维里从诺曼的记忆中抽身，法斯特的阳光温暖明亮，和迷雾之森阴冷的环境迥然不同。他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木头、腐肉烧焦的气味，
　　他看了看身边沉睡的诺曼，闭闭眼，高声叫道：“进来吧。”
　　肖恩从大门后探出头，贼头贼脑地问：“这才几分钟，你就弄完了？”
　　“记忆魔法一向速度很快，”维里说，“让你的副会长们也进来，诺曼记忆提供的内容很有研究价值。”
　　昏迷的诺曼被妥善安置在床上，他的大脑已经被封闭，醒来后，就会变成傻子。
　　肖恩吩咐男仆把诺曼照顾好，然后才让站在门外等候的副会长和佣兵团管理们进来。
　　顶着一双双期待的眼神，维里抬起手，不紧不慢地说：“我要一杯牛奶，多加糖，要热乎的。”
　　肖恩：“……你能不能别吊人胃口？”
　　“诺曼记忆里的腐臭味太重，我现在还有点犯恶心，”维里慢悠悠地解释，“需要一杯牛奶压一压。”
　　肖恩无言以对：“好吧，原来这记忆魔法还要亲身体验一次？”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不能学？”梅森很快端来一杯热牛奶，牛奶的甜香味道很快把心头盘绕不去的腐臭味压了下去。
　　记忆魔法听起来方便快捷，其实对人的意志是个不小的考验。
　　但凡意志不坚强，可能就会迷失在别人的记忆旋涡里，找不到回来的路。
　　维里用纸巾擦了擦唇边的奶渍，才说：“我见到那个斗篷人了，是约翰没错。”
　　“……果然是他，”肖恩啐了一口，“我说怎么翻遍法斯特，都找不到他的踪迹，原来是躲到迷雾之森里去了。”
　　维里视线在公会高层们的脸上一一划过：“看来在座的几位都不是火系法师。”
　　高层们浑身一凛，头皮发麻，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大型魔兽注视，潜藏在体内的杀意蠢蠢欲动。
　　维里说：“遇见骷髅，想要活命的话，就要把和骷髅一起出现的雾烧干净，直接攻击骷髅没用。”
　　“把雾烧干净就能打败骷髅了？”肖恩问。
　　“不，”维里微笑，“把雾烧干净，是为了让遇见亡灵的人有逃生的机会。”
　　他面容严肃，环视一周：“既然我们都默认把这些不死骷髅命名为亡灵，那在座的诸位，有谁知道紫罗兰战争里教廷的牧师吗？”
　　肖恩和维里都是从战争中凯旋的军人，对牧师自然一清二楚。
　　但不是所有的冒险者都曾经历过那次战争，在座的几位法师还年轻，都在三十岁上下。紫罗兰战争最激烈的时候，他们都还只是孩子。
　　肖恩身后的梅森一直保持着优雅得体的笑容，维里看见他这副神情，心头那股熟悉感越来越重。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决定待会儿再当着肖恩的面问个清楚。
　　不出他所料，这些帮会高层和年轻的佣兵团长们都不知道。
　　维里三言两语把牧师的存在告诉他们，然后说：“亡灵法师，你们总该知道吧？”
　　这个名词一出，众人悚然。
　　屋中的气氛冷凝如冰，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沉默。阳光明媚如初，却没有人觉得温暖，四肢百骸都透出一股寒意。
　　维里说：“没有第一时间想到亡灵法师，这不怪你们，毕竟这个词已经消失在历史中，直到现在，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亡灵法师只是个骗局。”
　　“世界上没有人能死而复生，一旦进入尼伯龙根，就不能再出来，哪怕是神。”
　　“你的意思是说，既然牧师能存在，那亡灵法师肯定也存在？”肖恩立刻明白了维里要表达的意思，干脆直接点明，好让其他人明白。


第13章 全城戒严
　　维里点头：“没错，如果说生和死是一面镜子，那牧师和亡灵法师，或许就分别处在镜子两端，一个是生，一个是死，它们之间的差别可能并不大。”
　　这番言论堪称惊世骇俗，炸得在场大多数人久久回不过神。
　　肖恩叹了一口气，说：“你说的也有道理。”
　　紫罗兰战争的时候，牧师只要轻描淡写地挥一挥法杖，就能降下治愈的甘霖，让垂死的伤者重获新生。有时候他们也忧虑过，万一这些牧师真有让死人重新活过来的能耐，那他们帝国怎么办？
　　岂不是只能等着缴械投降？
　　这样一想，亡灵法师的存在人人闻之色变，不就是因为他们能操纵尸体——另一种意义上的死而复生。
　　教廷能培养出大批的牧师，那为什么不能培养出亡灵法师？
　　约翰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该怎么抓到他？”肖恩难得焦躁起来，骷髅的威胁本来就如同一把尖刀，悬在他的头顶，现在又莫名其妙出现传说中的亡灵法师。
　　还不止是约翰一个，有可能是一群。
　　显然，听闻这个消息后的其他人，面色也不怎么好看。
　　屋中响起低低的讨论声，都在为自己的未来作打算。
　　“少爷，你也不用这么烦躁，只要不主动靠近迷雾之森，应该没事。”梅森弯腰，为肖恩按摩太阳穴，在他耳边柔声安慰。
　　维里赞同道：“卧底约翰现在藏在迷雾之森里，我们拿他没办法。既然法师公会和教廷一样，都在搜寻权杖线索，那势必会和约翰对上。”
　　他顿了顿，说：“至于你们佣兵公会，我的建议是，最好现在就从权杖这件事里退出，这后面的水太深，你们手头的消息全部滞后，都来自于法师公会和教廷。如果贸贸然参与，恐怕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正有人想反驳，肖恩就疲惫道：“也能只能这样了。”
　　他一出声，旁边还有异议的人登时偃旗息鼓，纵使一脸不甘愿，也只能把舌尖上的话咽下。
　　“如果你们有人还对那个权杖有想法，我不拦着，”肖恩直起身来，“死在迷雾之森里，我也不会给你们收尸。虽然我也不想这么说，但现实是，佣兵公会没法和教廷抗衡，二十年前，帝国倾尽全国之力，也不过是惨胜，我们甚至不知道教皇死了没有。”
　　“现在，亡灵藏在迷雾之森，教廷的恶徒随时等待收割佣兵们的性命，我不能让你们冒险，”肖恩的目光一个一个从他们的脸上扫过，“现在开始，全城戒严，封闭法斯特城门，只许进，不许出，想要出去的人，死生自负！”
　　“散会！”
　　……
　　庞大的市政府开始隆隆运转，维里再一次站在瞭望塔上，沉重的铁栅栏轰然坠地，一时间，城外尘土飞扬，砂石四溅。
　　此时眺望远处的迷雾之森，似乎能看见森林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血色。
　　雪鸮蹲在他的肩上，和他一起眺望远方。
　　夕阳西下，就连地平线上的雪山也被晚霞淹没，浸润在夕阳里，活像有人在山巅泼了一碗血。
　　呼呼风声从耳边掠过，维里轻声叹息：“过几天跟肖恩说一声，从他那里借一匹马，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闷闷的，可能是太担心弗莱尔镇。”
　　三十年前，那个毁天灭地的禁咒，摧毁了他视若珍宝的故乡。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太过弱小，如果不是伊格纳斯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他，他也会和那片广袤的花海一起变成灰烬。
　　禁咒过后，他在焦土中爬出来，而他身边那个才和他告白不久的人，已经成了一具黑黝黝的枯骨。
　　时隔三十年，再次回想起过去，他还是心绪难平。
　　澎湃的悲伤齐齐涌上胸膛，维里深呼吸好几次，才把那股鼻酸的泪意压下去。
　　雪鸮察觉到维里悲伤的情绪，主动用自己柔软温热、布满绒毛的胸脯蹭蹭他的脸颊，还抬起翅膀，拢住他的后脑勺。
　　维里轻声说：“谢谢。”
　　雪鸮叫了几声，扇扇翅膀，却没有说话。
　　维里抬起头，看着雪鸮金色的眼睛，还是和之前一样灵动，但是似乎缺了些什么。
　　雪鸮歪歪脑袋，又露出那种它特有的滑稽的表情。
　　“算了，我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他无奈地自嘲，伸出手，揉了揉雪鸮的圆脑袋。
　　法斯特全城戒严后，还执意出城的只有小猫三两只。在多数高阶佣兵团折戟沉沙后，再没多少人敢打那柄权杖的主意，法斯特城享受了一段短暂的宁静。
　　然而半个月不到，城外逐渐有流民聚集。
　　肖恩特意在瞭望塔留下守卫，轮流站岗，留意法斯特城周围的异动。落灰十来年的市政厅头一次这么热闹，肖恩每晚都睡在市政厅，无数公文等着处理。伤重佣兵的安置工作，城中粮食的耕种，还有瘟疫问题，每一项都需要他这个公会会长亲自过目。
　　副会长们也没闲着，经过维里的提点，他们召集所有还能自如行走的法师，一起书写魔法卷轴，以防骷髅走出迷雾之森。至于有些闲不下来、在这种时候还打架滋事的佣兵，则被打发去城外挖护城河。
　　围绕市政厅，乌烟瘴气几十年的法斯特终于井井有条地运转起来。
　　市政厅。
　　肖恩摁着额头，苦恼无比地写批文，一旁的梅森帮他分拣，远远看去倒是分外和谐。维里打定主意要前往弗莱尔，见法斯特戒严工作走上正轨后，才主动过来和肖恩道别——顺便借一匹马充当交通工具。
　　他的穿着打扮和来到法斯特那天一模一样。
　　柔顺如海藻般的黑发整整齐齐束在脑后，手中提着漆黑的琴盒，站在阳光下，好像一位养尊处优的贵族少爷。
　　肖恩听见维里的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嘿，维里，有什么——”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维里的打扮，连忙把剩下的话咽下去，急忙推开沉重的椅子，从办公桌后绕到前面。
　　“你打算离开？”
　　维里：“当然，我本来就是要回弗莱尔，但现在在法斯特逗留太久时间，早该回去才对。”
　　“不能再留一段时间吗？”肖恩肉眼可见的沮丧，“现在出城不怎么安全。”
　　“我能自保，”维里说，“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想借一匹马，你知道的，从法斯特到弗莱尔，骑马也要两天时间。”维里说，“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你能给我准备一些充饥的干粮和清水。”
　　肖恩答应的很痛快：“可以，但我也有个请求。”
　　“嗯？”维里不解。
　　肖恩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问：“你在王都呆了那么久，知道怎么安顿流民吗？”
　　夜晚的法斯特灯火绚烂，明亮如同白日。
　　哪怕是戒严期间，酒馆灯光也彻夜不熄，街上飘荡着劣质酒的味道，闻着有些呛人。
　　“最近城里收容了一批流民，都是来自附近的村镇，”肖恩说，“法斯特缺人不缺地，我就干脆让他们进来，给他们吃的，顺便让他们干点活。”
　　“是好事，”维里点头，“总比在外面游荡好。”
　　流民一旦成灾，接踵而来的就是瘟疫。相比瘟疫，迷雾之森里的骷髅都被衬托得可爱。
　　佣兵之城法斯特，最多的就是酒馆，地皮房子从来不缺，大多数底层佣兵都是些没用固定落脚点的家伙。城里的面包肉食之类的原料，全靠从外面买。
　　现在铁轨等交通工具一断，法斯特的食物供给顿时捉襟见肘。
　　维里说：“你有没有调查清楚流民具体来自哪些地方？”
　　“没那么快，”肖恩摇摇头，“你忘了？法斯特官方语言是通用语，但那些流民来自周边村镇，说话口音很重，需要人翻译，具体的报告要等明天才能拿到。”
　　维里哑然：“也是。”
　　他在王都居住太久，差点以为全大陆都说的是通用语。
　　街边的店铺中传来刚出炉的面包香气，橱窗里摆放着精心制作的蛋糕模型，模型上的草莓娇艳欲滴，光是看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买一点尝尝？”肖恩笑道。
　　“不用，”维里迅速拒绝，“我不饿。”
　　维里手中仍提着自己的琴盒，一路走来，都不肯松手。
　　肖恩看的稀奇：“你就这么宝贝你的小提琴？”
　　“一个人总会有几件不会放手的东西，”维里轻笑，“对我来说，它就是这把小提琴。”
　　流民安置区在城墙边，有屋顶有墙壁，能为流民遮风挡雨，让这些拖家带口的可怜人睡个好觉。
　　华灯初上，流民区一派热闹。
　　不过几天光景，就有小贩闻风而来，在这里张罗着卖面包、清水。维里瞥了一眼，发现面包都是口感粗糙的黑面包，摆在摊子上，像是砌城墙的砖头。
　　肖恩顺着他的眼神看去，那排黑面包已经出炉许久，又冷又硬，咬上去滋味肯定不好受。他嫌弃地皱眉：“哇，又是这东西。”
　　“你难道不该感到亲切吗？”维里感到好笑，“这以前可是我们的口粮，吃了十来年，怎么也不该是这种表情吧？”
　　肖恩痛苦地扭过头去：“战争后，我就发誓再也不吃这东西。”
　　流民中的主妇们正排队采购黑面包，维里上去问问价钱，发现小贩的价钱也算合理。流民们都或多或少带着一些钱币，尚能承担。维里买了一块面包，撕下一小块尝了尝味道，发现口感比自己记忆里要好上不少。
　　肖恩眼神仍带着嫌弃，身体却诚实地靠过来：“怎么样？”
　　“竟然比想象中好一点，”维里震惊，他把面包掰成两半，其中一半递给肖恩，“你尝尝。”
　　肖恩内心天人交战，最后还是败给自己的好奇心。
　　面包一入口，肖恩腹诽：“毕竟现在不缺小麦，不需要拿沙子凑数。”打仗时的黑面包，除了硬，里面还掺有沙子，一口下去，牙齿和肠胃一起受罪。
　　吃完面包，维里拍拍手上的碎屑，昂起头说：“流民安置还需要你自己摸索，毕竟我不是什么领主贵族，只是在王都当过二十年的剑术老师。”
　　“嗯——”破誓的肖恩默默把手擦净，“我早就想让法斯特真正运转起来，起码有商人，有农民，能自给自足，也能来往贸易，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维里侧目：“我从来没想到你还有这种雄心？”
　　“你别忘了，我本来就是商人的孩子，”肖恩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低声说，“法斯特的确很富有，但富有的只是公会，除了佣兵会在城中歇脚，没有平民会选择这里。你还记得那几个副会长吗？”
　　“嗯。”维里当然记得。
　　那几个副会长年纪轻轻，不过三十岁左右，就能身居高位。
　　肖恩轻蔑道：“都是靠着父辈的荫庇，他们父母本来就是佣兵公会的高层，就跟那些贵族一个德行，你以为我是凭什么当上会长的？”
　　“凭什么？”
　　“当然是凭绝对的实力。”肖恩得意地扬起下巴。
　　维里冷静地指出：“我记得那几个副会长里有法师，你凭实力恐怕拿法师没办法。”
　　肖恩翘起来的尾巴立刻落下，他不自在地咳嗽：“我有外援。”
　　“你那位管家梅森吗？”维里漫不经心地说。
　　肖恩：“咳，是他。”
　　走到流民安置区边缘，维里突然停下脚步：“你那位管家到底是什么人？他的那种笑容我见过，包括他那种头发的颜色，我也见过。”
　　维里一向观察敏锐，记忆力不俗。他说见过，那就一定见过。
　　再往前走，就是法斯特最出名的酒馆大街，灯光斑斓，佣兵们在酒馆中出入，透过大开的门，能看见里面性感的女郎、漂亮的少年。对这些低级佣兵来说，几十里外的亡灵骷髅离他们太遥远，什么权杖、生死都没有喝酒和美色来的真实。
　　肖恩凝视街边一个烂醉如泥、美梦正酣的佣兵，说：“其实你应该能猜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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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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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 霸道太太爱上我、岁迟欢 的地雷
　　感谢 岁迟欢 的营养液


第14章 鲜血
　　维里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归根结蒂，梅森的秘密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他突然说这话，也不过是脑子一热。
　　大概是街上飘荡的劣质酒味也影响了他。
　　他一晃神的工夫，街角突然响起一声惊叫。
　　被灯火照亮的夜空，似乎也因为这充满惧意的叫声凝滞片刻。
　　维里和肖恩同时看向叫声来源，一家不起眼的酒馆。
　　尖叫声响起后不久，原本在家酒馆中喝酒的客人都冲了出来，神色恐惧，跑得飞快，其中几个人还穿着酒侍的衣服。街上的行人不明状况，都好奇地往里张望。
　　酒馆并不大，数十人鱼贯而出，拔足狂奔，活像酒馆里有什么可怖的东西。不一会儿，酒馆就散了个干净。
　　维里吸吸鼻子，闻见一股似曾相识的腥臭，就在诺曼的记忆中。
　　很快，尸体腐烂后的味道慢慢地从酒馆中散了出来，臭气直冲天灵盖，叫人几欲作呕。就凑近酒馆内看热闹的好事者，也面带惊恐地跑出来，冲天的臭气更是熏得人跑得老远。
　　城门的守卫听见动静，迅速列队赶来。有人想趁乱摸鱼，偷些东西，都被守卫抓住捆了起来。先前鬼哭狼嚎的佣兵也被逮住，臊眉耷眼地蹲在路边。
　　有些胆子小的已经吓得哭了出来，守卫们已经把酒馆围住，不允许别人靠近。
　　围观人群已经讨论开，拥挤的酒馆长街乱成一锅粥。
　　身边几个佣兵讨论的热火朝天，肖恩随手从中揪住一个人，喝道：“别动，发生什么事？”
　　“有、有骷髅！”那个佣兵脸色潮红，四肢也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
　　肖恩一愣，转头看向维里。
　　维里和他对视一眼：“走。”
　　肖恩撒开手，拍拍那人的肩膀：“老实点，别想着骷髅，那不是你们这些家伙能惹得起的。”
　　酒馆附近七八米都空空荡荡，守卫们迅速拉起警戒线，围观的人隔老远，踮着脚向里张望。围成一个圈，人群堵得水泄不通。正是非常时期，守卫精神绷得很紧，公会高层下了命令，绝不允许有骚乱发生。
　　寻常佣兵不认得肖恩这张脸，守卫却都认得。
　　肖恩看起来文雅，力气却很大，轻而易举地拨开人群，走到最里面。守卫队队长瞧见了肖恩，连忙立正敬礼：“会长，您来的真快。”
　　“刚刚恰好在附近，”肖恩说，“里面发生什么事？”他看了一眼身后跃跃欲试的人群，干脆带着维里一起走到酒馆门外。
　　守卫队长说：“有活人变成了骷髅。”
　　酒馆中的臭气浓郁得几乎变成实质，距离大门还有一米，腐臭就劈头盖脸地砸人脸上，饶是路易也忍不住皱起眉。
　　他在战场上待过，闻惯了尸体腐烂的气味，有时高高堆起的尸体就像一座小山，没有人会认领，多半是烧成灰后就地掩埋。焚烧前，臭味就盘踞在战场上，久而久之，就渐渐闻不见了。
　　维里低声对肖恩说：“你们别轻举妄动，我进去看看。”
　　“好，”肖恩痛快地答应，“你能自保？你可没带武器。”
　　他又迟疑起来，上下打量：“要不然你还是别进去，等法师过来。”
　　“现在又没有雾，法师在也没用，”维里笑了笑，他举起手里的琴盒，“更何况，谁告诉你我没有带着武器？”
　　琴盒中传来小提琴沉郁的闷响，像是细微的哭声。
　　维里大步踏入酒馆。
　　窒息的臭气拥堵在不大的空间中，酒馆装潢简陋至极。吧台上的酒水倾倒，桌椅更是乱七八糟地倒在一起，酒杯碗碟摔碎应该是。
　　空地满是凝固的血痕，夯实的水泥地本来有裂开的细小缝隙，鲜血顺着缝隙汩汩流淌，难以言喻的血腥气和腐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脑胀。
　　维里抬头，看向那块靠墙的空地。
　　只需看一眼，就让人不寒而栗。维里终于明白为何佣兵们会仓皇地逃跑。
　　一个人形生物跪坐在地上，仍能看出它以前魁梧的体格。
　　它就是鲜血与臭味的源头。
　　“嗬嗬——”生物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响。
　　它的身体有种诡异的美感，半边是骷髅，半边是血肉。和迷雾之森中的亡灵一样，它的骨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白，仔细看，似乎还闪烁莹润的光。另外半边的血肉则在不断地“融化”。
　　维里咽下喉头的恶心感，仔细端详。
　　的确在融化，像冰融为水，附着在它骨骼上的血肉缓慢地脱落，变成近似于血一样的东西，流到地上。
　　它的眼珠还留在眼眶中，维里望着它残缺的面容，猛地心头一跳。
　　“在你抢劫其他人、邀请约翰加入佣兵团时，多么意气风发，两个月不到，你就变成这种可怖的样子，你恐怕永远都猜不到自己会落到这种下场。”维里轻声说，他已经认出这个人形生物的身份。
　　在列车上要吐他口水的那个亡命徒。
　　维里记得很清楚，自己明明已经割断这个人的脖子。
　　难不成这人没死，约翰救了他？
　　不对，当时约翰用炼金人偶从他手里逃走，是绝不可能有空隙回来救人的。
　　更别说，他当时为读取这些佣兵的记忆，逗留过一段时间。
　　那是怎么回事？
　　他听见背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维里猛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却是肖恩。他站在门外，扶着酒馆门框，一只脚踏了进来：“有危险吗？”
　　维里松了口气，摇摇头：“没有什么危险，只有一个死人。”他往旁边走一步，稍微挪开，墙边的人形生物就大喇喇地暴露在肖恩眼中。
　　它原本强壮的身躯已彻底萎缩，肌肉、内脏都化作血水，仿佛戳破的气球，只剩一张空荡荡的人皮，转眼间，就连皮肤都消失在血水里。
　　肖恩看得发毛：“这什么东西？”
　　“活人变骷髅，”维里说，随后他又否定，“不一定是活人。”这人本来已经被我杀了才对，他在心里补充。
　　说话间，公会的法师急忙赶来。
　　“卢卡斯会长！”被紧急召来的法师脸蛋嫣红，扶着腰，气喘吁吁道，“我听说有酒馆出事，发生什么事了？”
　　肖恩喜上眉梢，抓住她的小臂：“安德莉亚，来的正好。”
　　法师小姐安德莉亚拥有一头火红的头发，和她的魔法属性一样惹眼。作为法斯特最有天赋的火系法师，她被寄予厚望，甚至法师公会也曾经跑来挖人，许诺她可以成为火系法圣。
　　安德莉亚纳闷：“这里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她环视四周，围观群众兴致依然不减，守卫们手持长矛，挡住外面跃跃欲试的好事者。
　　外面的墙角蹲了一排佣兵，现在个个没精打采，像霜打了的茄子。
　　“骷髅，”肖恩低声说，“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为防止骷髅暴起伤人，维里以墙角为中心，用几把椅子布了一个最简单的炼金术阵，聊胜于无，能拖延一两秒反应时间。
　　听见陌生的女人嗓音，维里头也不回道：“你又喊了什么人来？”
　　“一位火系法师，”肖恩将安德莉亚带进酒馆，指着那个半边人皮半边骨头的生物说，“你试试，能不能把它烧了。”
　　骷髅留在这里，终究是个隐患。
　　两人也不多寒暄，维里退到门边，为安德莉亚留出施展魔法的空间。
　　漂亮的女孩无需法杖，双手悬空，直接念起咒语。古老、晦涩的法咒从她的口中说出来，竟如夜莺鸣叫一般动听，在她的掌心，紫色火光若隐若现。
　　火光的颜色很美，像极了艾尔莱特要塞紫罗兰色的天空。
　　安德莉亚还在吟唱咒语，维里目不转睛地看着，随口说：“你觉得她能摧毁这个骷髅吗？”
　　肖恩正吩咐守卫们疏散看热闹的人，刚回到酒馆门边，就听见维里的问题。他愣了愣，探头往门里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准禁咒级法术，这孩子成长速度也太可怕了。”
　　维里沉默半晌，说：“她多少岁？”
　　“二十岁，战争结束那年才出生，”肖恩惊叹，“之前我还以为她学习这一招起码需要两三年，没想到三个月不到就学会了。”
　　准禁咒级法术，束缚。
　　法术的所有破坏力都集中在一小块范围，温度极高，任何东西都会在火焰里迅速融化。
　　安德莉亚双手往前一推，顿时光芒大盛，紫色的火焰猛地蹿高，瞬间吞噬了墙角那个可怖的骷髅。火焰沿着血水燃烧，腐臭味也一起被火焰烧掉。骷髅在火焰中的轮廓渐渐起了变化。
　　肖恩眼睛一亮：“这是——”
　　维里也很吃惊：“难不成想要解决亡灵，必须用顶尖法咒？”
　　束缚是吟唱类魔法，攻击范围限制了它的上限，但论破坏力却能与禁咒相媲美——触之即死，无法反抗。它的缺点也很明显，只能用来偷袭，实用价值并不高，在生死厮杀中，法师没有时间来吟唱冗长的咒语。
　　热浪一阵阵扑来，维里连忙拉着肖恩往后退。他单手举起琴盒，挡在面前。热浪撞上琴盒，沉睡的小提琴再次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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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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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流民
　　滚烫的热浪席卷而来，一次又一次向外发起冲锋，却都倒在平平无奇的琴盒下。
　　窗棂中映出紫色的火焰光影，即便相隔数米，炽热的风仍似岩浆，烧得人大汗淋漓。纵然是肖恩也有些受不住准禁咒级法术的炽热，远处的守卫们已经被烘烤的皮肤发红，咬紧牙关才能勉强站立。
　　维里面容平静，手腕稳稳地举着琴盒，如同高举盾牌的将军。
　　若是没有琴盒，恐怕他们就不仅仅是皮肤发红这么简单。
　　那些凑热闹的人早就在火光冲天的那一刻鸟兽状散，各自躲开。此时，街上空旷冷清，只能听见火焰燃烧皮肉的滋滋声响。不知从哪儿吹来一阵风，带走了盘桓不去的腐臭气。
　　守卫们不再屏息，纷纷解脱般地大口呼吸。
　　不多时，火光渐渐变得微弱，绚丽的紫色火焰渐熄，安德莉亚长舒一口气。
　　墙脚只余一堆漆黑的渣滓，就连周围凝固的鲜血也被一并烧成灰。酒馆中弥漫着焦糊味，虽然呛人，却比之前的臭味好了许多。
　　“会长，”安德莉亚叫道，“已经搞定。”
　　肖恩捂着鼻子走进来：“烧掉了？”
　　“当然。”安德莉亚自信地点头，“束缚可是准禁咒级的法术，没有人能挡住。”她望着肖恩，眼眸水光潋滟，带着一些属于少女的娇羞。
　　维里额上沁出细细密密的汗水，他的手腕轻轻颤抖，几乎连琴盒都要抓不住。肖恩回头，敏锐察觉出维里的异样，连忙扶了他一把：“有没有事？”
　　“没有，”维里摆手，不动声色地挣开，“我休息一下就好。”
　　他不是正统法师，只是个学了一点军用魔法的半吊子，凭借校长重新铸造的小提琴，才能勉强挡下禁咒法术的余波。
　　肖恩：“好吧，我去去就回。”
　　他再三检查过酒馆，确定那堆灰烬没有复燃的可能后，就动身安排接下来的工作，顾不得和安德莉亚多说。等候已久的公会员工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守卫们也押着一直蹲在墙根的佣兵们前往市政厅，迎接佣兵们的将会是严密的审讯。
　　酒馆门口只剩下维里和安德莉亚两个人。
　　清风倏然而过，维里轻柔地按摩手腕。他略略低下头，眉目英俊又柔和。
　　安德莉亚好奇地打量维里，“你就是会长的旧识？那个号称帝国第一剑士的家伙？”
　　“我的确是肖恩的老朋友，”维里迅速戴上微笑的面具，礼貌地回答这个直白的女孩，嗓音温和而动听，“至于帝国第一剑术这个称呼，我还承受不起。”
　　他主动伸出手示好：“维里·海顿。”
　　“安德莉亚·瓦伦丁，”女孩望着他脸上的笑容，拧起眉，虚虚地和他握了手，一触即分，她非常不客气——甚至是直白地说，“你不用笑的这么虚伪，我知道我刚刚的措辞让你很不高兴。”
　　她说：“如果你戴上面具，闭上嘴巴，你的心会从你的眼睛里跑出来。”
　　维里一怔，一向完美的笑容出现片刻的裂痕，但很快，他又恢复先前波澜不惊的模样。
　　“并没有这回事。”他避重就轻，“安德莉亚小姐。”
　　肖恩回来得很快，安德莉亚正想再说些什么，他就忽然出现在两人身边。
　　“你们在讨论些什么？”肖恩察觉到气氛的不同寻常，诧异地分别打量两人的面孔。
　　他很清楚维里并不是会和陌生人热烈洽谈的性格，而安德莉亚又是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一向高傲。这两人应该不会起什么冲突才对。
　　安德莉亚看着他，撇撇嘴，说：“既然你回来，那我就该告辞了，我今天的课程还没完成呢。”
　　“也行，回去好好休息，你的魔力已经耗费许多，早点修养好，最近情况多变。”肖恩不疑有它，大手一挥，便同意安德莉亚离开的请求。
　　临走前，安德莉亚回头看了一眼灯光下的维里。
　　面对好友，他的笑容好像变得真实许多，眼里的笑意也清晰可见。已经是深夜，街边的路灯明明灭灭，光芒黯淡，落到维里的脸上，衬得他五官更加深邃，也更加虚幻，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一样。
　　肖恩笑容满面地和他说着什么，逗得维里也笑起来。
　　安德莉亚轻哼，小声念叨：“装模作样的男人。”
　　……
　　公会的清洁人员已经涌入酒馆，进行大扫除。中途有人抱了一个木盒出来，问肖恩该怎么处理。
　　肖恩随手指着台阶上一块空地：“先放在那里，你继续进去忙你的。”
　　清洁人员放下木盒后就立刻走开，步履轻松，好像甩脱一块烫手山芋。
　　台阶上的木盒很小，只有巴掌大，一丝装饰也没有，朴素到极点。在昏暗的灯光下，灰扑扑，十分不起眼，若是粗心些，多半会忽视它的存在。
　　维里：“那个骷髅的骨灰？”
　　“嗯，等会儿就把它带去市政厅，”肖恩眉头深锁，“还要审讯酒馆里的人，让他们把酒馆里发生的事情都说出来。”
　　流民们暂时很规矩，看不出有什么异动。他们的暂居区也拉起警戒线，全天都有守卫在巡视，肖恩还是不大放心，干脆抽调了一批低级法师加入巡视队伍，并用魔兽晶核作为酬劳，确保流民区不会出现骚乱。
　　这间酒馆中发生的事情没有刻意封锁，在公会员工进进出出时，传言就满大街乱飞。惨案发生后看过骷髅的人不在少数，一传十、十传百，整个法斯特城都知道有活人直接变成了骷髅。
　　一时间，街上风声鹤唳，热衷于流连酒馆花丛的佣兵也消停不少。
　　维里沉吟半晌，最后还是决定把自己先前看见的场景如实说出来。
　　“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什么事？”
　　“我一个人站在酒馆里的时候，感觉听到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
　　“嗯，从我背后经过，但是等我回头去看的时候，是你站在门边上，”维里肯定地说，“我绝对没有听错，那阵脚步声虽然轻，但是一定有。”
　　肖恩也陷入沉思：“你的意思是说，这件事肯定是人为的？”
　　“应该是。”紧接着，维里又不慌不忙地抛出一个重磅炸I弹，“那个骷髅我也认识，就是我之前杀死的那个劫匪，他不能说活着，也不能说死去，用活死人来形容更恰当。”
　　肖恩大惊失色。
　　市政厅。
　　酒馆骷髅事件发生时，在场的所有佣兵都老老实实地坐着，挨个接受盘问。
　　肖恩和维里踏进审讯室时，看见的佣兵奇异地分出两批，一批战战兢兢，腿肚子都在发抖；一批没精打采，萎靡地靠在长椅上，眼中透露出一股绝望的味道——显然是被盘问的狠了。
　　这时，一个瘦高瘦高的佣兵面色灰败地走出来，加入眼神绝望的大军。
　　维里忍俊不禁，抬头看向内室。
　　出乎他的意料，盘问人居然是梅森。
　　俊美的管家笑容满面，指挥着身边的人把盘问出的内容记下。书记官奋笔疾书，羽毛都快变成虚影，梅森低头和书记官说了些什么，才直起身，扬声叫道：“十三号，进来。”
　　战战兢兢的十三号佣兵咽了口唾沫，拎着号码牌，迈着小碎步走进内室。
　　砰的一声，内室门被关上，已经受过盘问的佣兵表情不约而同地变成幸灾乐祸。
　　维里忍不住再次询问：“你的管家到底是什么人？”
　　“应该不是人，”肖恩真诚地回答，他还嫌不够准确，又补充说，“从种族上来讲。”
　　几分钟后，内室门打开，十三号佣兵也面色灰败地走出来，加入了眼神绝望的大军。
　　维里：“他到底受到什么折磨了？”
　　维里这一出声，梅森终于舍得把眼神分给屋外的卢卡斯少爷。
　　“少爷，你们回来了？”梅森步履从容优雅，他推开门，把胸前垂下的金发拨到脑后。室内灯光明亮如白昼，梅森那头近似于白色的浅金长发更加夺人眼球，精致的五官漂亮得不像人类能够拥有。
　　受过盘问的佣兵们好似看到了洪水猛兽，情不自禁地往一旁缩，恨不得离这人远些。没受过的则眼神痴迷，身体前倾，想要离他近一些，看得更清楚一点。两边迥异的反应让场面一时滑稽起来。
　　肖恩看惯了这张脸，面色如常：“回来了，有没有盘问出什么？”
　　“确实有些有用的消息，”梅森说，“还有流民的事情。”
　　“今天结果就出来了？”肖恩惊讶。
　　梅森的视线落在一旁的维里身上，措辞委婉：“和海顿先生的家乡有关系。”
　　“弗莱尔？”维里听闻，一贯的淡定烟消云散，突如其来的焦躁席卷全身，他追问道，“弗莱尔怎么了？”
　　“有部分流民来自弗莱尔，”梅森说，“他们离开弗莱尔，是因为那里出现大批亡灵。”
　　战后二十年，足够弗莱尔恢复以前的模样。
　　维里对故乡的记忆仍然是禁咒后的焦土，但弗莱尔经过休生养息，已经重新变成以前花朵遍地的美丽小镇。春天是花朵盛开的季节，有许多客人前往小镇购买花卉，惨剧也是在鲜花盛开的时候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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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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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弗莱尔森林
　　弗莱尔紧邻一座茂密的森林，森林没有名字，索性以旁边的小镇命名，称之为弗莱尔森林。
　　曾经有佣兵进入森林冒险，却失望地出来，告诉所有人，森林中没有魔兽，只有一些柔弱娇小的动物，例如松鼠、兔子，没有任何危险，自然也没有冒险的价值。
　　战前维里还生活在弗莱尔的时候，就经常和玩伴相约去森林中采蘑菇。直至今日他还记得森林中高大的树木，茂密的树冠。盛夏的午后，阳光刺破浓荫，他会提着篮子，仰头望着金子一般耀眼的光晕。
　　偶尔他会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仔细一看，发现是松鼠们从草丛间溜过。
　　前不久，弗莱尔即将迎来每年一度鲜花节，镇民们采摘、打理新鲜的花朵，并用花朵制作各类美食，整个小镇都弥漫着欢乐的气息。
　　直到森林中出现成群结队的亡灵。
　　维里面色极为难看，眉毛抽动，他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梅森也适时闭口不言，等待维里恢复平静。
　　“那些亡灵也是骷髅吗？”
　　梅森摇头：“不，根据流民的话，是干尸，浑身漆黑，像是被烧焦了一样。”
　　维里脸色大变。
　　他立刻揪住肖恩的衣领：“借我一匹马，我要现在就回弗莱尔。”
　　“等等，”肖恩连忙抓住维里的手，试图让他平复一下激烈的情绪，“你现在很冲动，喝点水冷静冷静。”
　　维里漂亮的蓝眼睛一直都很温和，像晴天时的海洋，平静、包容，然而在这时，肖恩却发现这双温和的蓝眸里染上几丝血色，眼眸周围隐隐有红光闪动。
　　肖恩暗叫不好，飞快给梅森使眼色，示意他去备马。
　　“维里、维里，”肖恩焦急地喊他名字，抠他手腕，试图拉回他摇摇欲坠的理智，“你这样怎么回去看他？”
　　维里一愣，手上的力道松了些许，喃喃道：“对，我这个样子，他一定不认识我。”
　　肖恩趁机逃脱维里的钳制，麻利地蹿到一边，把身为公会会长应有的风度抛到脑后。
　　“呸呸呸，这家伙力气怎么又大了。”肖恩惊魂未定，刚才维里身上的杀意喷涌而出，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没让梅森备马，维里是真会掐他脖子。
　　一发疯就敌我不分，逮谁咬谁，你这样子，你家那位在雾之国都能气活过来。
　　肖恩腹诽。
　　维里后退几步，膝盖一软，直挺挺地摔倒沙发上。他用手捂着脸，海藻般浓密的长发垂下，遮住他的侧脸。
　　肖恩小心翼翼地观察片刻，才开口试探道：“你现在好点了吗？”
　　“对不起，”维里轻声说，“我太失态了。”
　　“没事，”肖恩劝他，“你都这么多年没回去，知道故乡出这么大变故，情绪有些失控很正常。”
　　维里没有回答。
　　他摁着额头，心如乱麻。三十年前的弗莱尔镇民都死在火焰禁咒中，是他这个唯一生还的人，把他们一个一个葬在森林中。
　　——包括伊格纳斯。
　　十五岁的他还太弱小，让镇民们下葬已耗尽他全部的心力。
　　禁咒肆虐过的弗莱尔镇化作一片焦土，阴沉沉的天空中灰烬飞扬。他花费九牛二虎之力，用木头刻了三个简易的墓碑，一个刻着伊格纳斯，一个刻着父母，剩下的一个则是立给其余镇民。
　　他告诉自己，从此以后，他要带着伊格纳斯的希望，一起活下去。十年的战争岁月里，每当他身负重伤、痛苦不堪时，总会想到花海，想到森林，想到森林中长眠的爱人。
　　他似乎能听见悠扬的小提琴声。
　　好像夜莺的婉转歌声，伴随着灌木中绵长的虫鸣。
　　他恍惚中总看见伊格纳斯的身影，银色的长发束在脑后，总是背对着他，兀自拉着小提琴。每当他喊出伊格纳斯的名字，那个修长的背影就会瞬间化作泡沫，消失在幼时在森林中看见的、耀眼的光晕里。
　　然后梦醒了。
　　奇怪的是，只有他受伤时，才能在梦里看见伊格纳斯。
　　渐渐的，他学聪明了，不会再呼唤他的名字，只会静静凝视他的背影，度过一个又一个被伤痛折磨的夜晚。
　　森林中的坟墓是他慰藉，也是他的支柱。
　　现在，却有人告诉他，坟墓中长眠的人可能被恶意唤醒，肉身变成作恶的亡灵，这让他怎么能够接受？
　　愤怒冲昏了他的头脑，杀意阵阵涌来，叫嚣着让他报仇。
　　维里深呼吸，强忍住胸中无法发泄的怒火，眼眸中的红光闪闪烁烁，最终归于平静。他握紧琴盒，单手把它抱在怀里，另一只手仍旧捂着脸。
　　“我想现在就回去，”维里的手腕轻轻颤抖，他抱紧琴盒，再一次重复，“我等不了了。”细弱的琴声盒中传来，如同安慰。
　　“好好好，我早就把马匹、干粮都准备好了，咱们这就出发！”肖恩哄小孩似的哄他，力求让他别情绪激动，当场发疯。
　　维里从掌心中抬起头，露出一只微微泛红的眼睛，没好气地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当成绞肉机，肖恩心说。
　　他若无其事地吹口哨，眼神乱飘，转身去看背后那一排看戏的佣兵。书记官握着羽毛笔，瑟瑟发抖，扒着内室的门框，探出一个脑袋，做贼似的往他们这里看。肖恩眼神一扫过来，他就飞快地缩回去。
　　恰好在这时，梅森回来了。他回来的正是时候，维里焦躁的眼睛又开始变红，梅森快步走来，说：“马就在外面，出去就能看见，沿着门森尔瑞大街一直往前走，就能到达城门，守卫会为您开门。”
　　“多谢。”维里勉强站起来，向梅森和肖恩道谢。
　　他顾不得多寒暄，满脑子都是弗莱尔森林的焦尸般的亡灵。他步履匆匆地离开市政厅，晚间的风很冷，穿过市政厅前的广场，中央的喷泉溅出水花，起了一层薄薄的雾。城中璀璨的灯火隔了一层雾，都变得模糊遥远，维里提着琴盒，单手翻身上马。
　　肖恩跟在他身后，急忙追了出来。
　　“路上小心，如果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回来，”肖恩说，他上下摸索着身上的口袋，“还有，你忘了一个东西。”
　　维里手握缰绳，勒住马匹，回头看去：“什么东西？”
　　“找到了，”肖恩喜道，他把手心里坚硬的物体交到维里松开缰绳的手中，“那个徽章，你差点忘记拿走。”
　　掌心的徽章触感细腻温润，十字架样式的紫罗兰花瓣舒展，构造精巧，让人爱不释手。广场上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徽章里流转的脉脉水光。
　　“这种徽章救过我的命，你把它揣在胸口，如果遭遇危险，也会救你一命。”肖恩抬起头，和他久别重逢的好友又一次道别。
　　维里点了点头，珍重地将徽章放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个雪白的圆球飞越过市政厅高耸的尖顶，如同利箭一般，冲向维里，投入他的怀抱。维里单手一抬，稳稳地把圆球接住，雪鸮愤怒地从胸脯中抬起头，啄了啄维里的袖子，才跳到他的肩膀上蹲着。
　　“抱歉，差点把你忘了。”维里正想伸手摸一摸雪鸮的翅膀，就又被雪鸮啄了一口。
　　他只好收回手，肖恩揶揄：“它怪你抛弃它呢。”
　　维里无奈地瞥了雪鸮一眼，它利索地跳下维里的肩膀，选择站在马鞍后边，那里位置很高，颇有居高临下的感觉。
　　维里道：“好像是这样，看样子我得哄哄它。”
　　心口的紫罗兰徽章透过薄薄的衣物，传来一阵舒适的凉意，冷却了他躁动不安的热血。
　　肖恩看着维里的眼睛，发现瞳孔周围隐隐约约的红色已经消失，他松了一口气，看来徽章还是有点效果。
　　维里扬起手，冲他挥了挥：“再见。”
　　“再见。”肖恩也挥手。
　　维里提起缰绳，策马转身离开，伴随着哒哒的马蹄声，离开广场，身影渐小，最后终于消失在明亮的光晕里。
　　夜风吹来，冻得肖恩一个哆嗦。
　　梅森不知何时走到他的身后，把一杯咖啡塞到他的手里：“喝点热的，我加了很多牛奶和糖。”
　　肖恩大喜过望，喝了一口后，忧虑又爬上他的眉宇：“维里会有事吗？”
　　“你应该相信维里，”梅森意有所指，“也要相信他身边的人。”
　　出了城门，外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地平线上的森林像一位沉睡的巨人，漫天星辰照亮他前行的道路。
　　雪鸮飞到空中，和他一路同行。
　　身边的小提琴似乎在嗡嗡响，维里耳边出现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旋律轻柔，像极了伊格纳斯钟爱的小夜曲。从法斯特到弗莱尔小镇，乘坐马车需要两天，骑马日夜兼程则只需一天。
　　维里一夜没合眼，跑到骏马精疲力尽才停下。
　　此时天空已泛起鱼肚白，再走十多里，就能到达弗莱尔小镇。
　　他让马自己去吃草休息，自己则坐在小溪边，垂头打理自己的仪容。
　　长发被风吹得有些毛躁，维里粗略用手梳了几把，再用缎带紧紧系上。雪鸮站在树上，歪着头，好奇地看他，似乎不理解维里的紧张。
　　离故乡越近，先前未曾察觉的怯意又浮了出来。
　　哪怕伊格纳斯永远也不可能看见，他还是希望自己能用最好的样子去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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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17章 梦境缝隙
　　到达弗莱尔时，天已大亮，起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在溪水的倒影中，发现自己面容憔悴，或许是最近这段日子精神一直紧绷，又彻夜未眠。维里不想让自己这副模样回故乡，便在树下小憩片刻，让脸色看起来好一些，才继续赶路。
　　远远的，他就闻见一股浓郁的花香。
　　骑马穿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无边的三色堇扑面而来，盛开的花朵在风中摇曳，花瓣飞上天空，远处的弗莱尔森林静谧沉默，笼着一层雾，看不太真切。
　　花海中，镇民居住的小屋错落分散，只能看见屋顶。
　　雪鸮在天空中盘旋，发出高亢的鸣声，维里猛地回过神，他遥望那处再熟悉不过的森林，心脏鼓噪。
　　“我回来了。”他说。
　　雪鸮振翅飞翔，天空阴沉，乌云密布。
　　维里骑着马，沿着花田间的小路，奔向森林——伊格纳斯的长眠之地。
　　三色堇纷纷扬扬地飞向天空，过往三十年的喜怒哀乐早被抛到脑后，时光的洪流从他身边呼啸而过。铅云散开，露出茜色的天空，三色堇迅速凋零，又迅速有新的花儿从土壤中钻出，在短短几秒内盛开。
　　记忆中的森林越来越清晰，雾气向后退去。
　　两侧的风从他身边拂过，带来熟悉的焦味。距离森林尚有百米之遥时，维里蓦然停住，翻身下马。
　　小径蜿蜒没入花田，最终消失在森林中。
　　维里提着琴盒，环视四周，花田中栽种的三色堇随风摇曳，远处有一间二层小楼，墙面粉刷成温暖的黄色，墙上还有大片涂鸦，画的花朵看不出品种，线条也很稚嫩。维里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森林。
　　维里有一瞬间的怔忪，他孩子气地甩甩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
　　雪鸮在空中盘旋几圈，便落回维里的肩上。
　　“你不要乱飞，”维里照常摸了摸它的羽毛，耐心地叮嘱，“一直在我肩膀上待着，不要乱跑。”
　　他顿了顿，又问：“你确定你的主人就在弗莱尔？”
　　雪鸮不解地歪着头，似乎不明白维里在说什么。
　　维里定定地看着雪鸮，这只傻鸟的金色眼睛里尽是茫然。他无奈地叹气，心里有了大致的估计——恐怕雪鸮能说话，另有隐情。
　　他看向森林，茜色的天空和紫色的花海里，森林是葱茏的一极。他牵着马，一直走到森林边缘。风从森林中穿过，带来清新的草木味道。时间隔得太久，他不清楚又有多少新生的树木。
　　身后的花田广袤无垠，空空荡荡的天地里，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肩头的一只鸟。
　　维里把马系在一棵树上，并用草结做了一个简易的记号。
　　“走了。”他对自己说。
　　他提着琴盒，大步踏入森林。
　　……
　　“抓到你了。”有人说。
　　耳边传来清脆的小孩笑声，维里藏在灌木丛中，仰头看去，一双漂亮的紫色眼睛笑盈盈地看着他。
　　维里双手抱住膝盖，吃惊道：“为什么你知道我在这里？”
　　“维里最喜欢躲在森林里。”银发的小孩拉住他的手，猛地一拽，把他扯出灌木丛，“是因为你在这里把我带回家吗？”
　　维里在森林里摸爬滚打一阵，头发凌乱不堪，脑袋上还胡乱插着几支枯萎的叶子，就连整洁雪白的小衬衣都变成灰色。
　　伊格纳斯端详他的仪容，神情严肃。
　　维里不安地动动脚，低着头，心虚地问：“你在看什么？”
　　“有脏东西。”伊格纳斯捧着他的脸，拇指从他的脸颊上滑过，“看，有灰尘，我帮你擦干净了。”
　　他伸出拇指，上面果然有些脏污。
　　“其他人找到了吗？”维里任由伊格纳斯牵住他的手，带他拨开树枝，向森林外走去。春天的弗莱尔森林飘荡着花香，昨晚刚下过雨，树上有蘑菇生长，圆滚滚的伞盖看起来厚实柔软。
　　“他们已经回家吃饭去了。”伊格纳斯牵着他的手，大步向前走，他们踩过草地上铺着的枯枝败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布谷鸟在林间唱歌，松鼠从树枝上灵巧地跑过，野兔从洞里探出头，整座森林生机勃勃。
　　维里兴致盎然地张望，眼睛都快不够用，脚步也不自觉慢了下来。
　　“怎么？”伊格纳斯回过头。
　　维里呆呆地说：“我想摘蘑菇，我想喝你炖的蘑菇汤，我都很久没吃了。”他还太小，不到十岁，除了学习外，满脑子都是吃和玩。
　　伊格纳斯握住他的手，温暖源源不断地从掌心传来。
　　他微笑着说：“但是没有篮子，回去拿篮子换身衣服再过来，好不好？”
　　望着伊格纳斯好看的笑容，维里不由自主地点头答应：“好。”
　　他一直觉得伊格纳斯很好看，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银色的头发柔顺又漂亮，像银子一样，闪闪发光。眼睛也很好看，是瑰丽的紫色，像华美的紫水晶。总之，伊格纳斯浑身上下就找不出不好看的地方。
　　他们终于从森林中走出来，花海扑面而来，不远处矗立着一座小房子，烟囱中正冒着烟。维里欢呼起来，牵着伊格纳斯的手，在田埂上奔跑。
　　清脆的孩童笑声回荡在上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穿过花田，奔向温馨的小屋。
　　吃过饭后，海顿夫妇都出门打理花田，现在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候，不仅要照顾数亩花田，还要接待为花而来的客人。
　　屋中只剩下两个半大的孩子，维里在院子里坐着，午后的暖风徐徐吹来，舒服得让他直叹气。
　　伊格纳斯站在二楼的窗户边：“维里，快回来睡午觉，你下午还要练习剑术呢。”
　　“我睡不着，我吃得好胀，”维里仰起头，撒娇耍赖，“你让我在外面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那我拉小提琴给你听，好不好？”伊格纳斯说。
　　他抱着一把银色的小提琴来到维里身边，维里紧挨在他身边，好奇地问：“你在哪里学会的小提琴？”
　　伊格纳斯神情落寞，抚摸着小提琴琴身雕刻的藤蔓花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一摸到它，我好像就知道该怎么让它发出声音。”
　　“想听吗？”伊格纳斯只消沉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很快他振作精神，“我拉一首《小夜曲》给你听，好不好？”
　　伊格纳斯总是温柔内敛的，好像永远不会生气，也不会悲伤。
　　“好。”维里说。
　　悠扬的琴声自琴弓下脉脉流淌，花瓣随风飘扬，有几朵落在伊格纳斯的肩头和发上。他闭着眼睛，沉浸在美妙的旋律中。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似乎听懂了琴声，悄悄地绽放。
　　一曲毕，维里已经熟睡，他蜷缩在椅子中，更显得稚嫩。伊格纳斯靠得近一些，听见他发出细小的鼾声。
　　“维里、维里，快醒醒。”伊格纳斯在呼唤他。
　　维里猝然睁眼，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然而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幼年的伊格纳斯，而是幽深的森林。
　　雪鸮焦急地啄他衣服，叫声凄厉，那是它对维里发出警戒。有活物藏在层层树枝后，审视着他，维里身上汗毛直属，危机感如影随形。
　　这里已经不是以前的弗莱尔森林。
　　有人在这里布下魔法阵，想把他扯进幻境中，无知无觉地死去。
　　“谢谢。”雪鸮尖利高亢的叫声威吓住潜藏在林中、跃跃欲试的猛兽，也正是因为这叫声，维里才能及时挣脱幻境，从睡梦中苏醒。
　　就在这时，一只巨大的豹子从树上一跃而下，气势汹汹地扑来。
　　维里毫无惧色，泰然自若地举起琴盒，透明的防御屏障浮现在琴盒之前，挡住豹子这雷霆万钧的一扑。刺啦一声，屏障上的电弧一闪而过，随后，整个屏障分崩离析，变成万千碎片。
　　琴盒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显然，在挡住法术束缚余波和魔兽全力一击后，刻在琴盒上的魔法阵已经到达极限，自行消失。
　　豹子模样的魔兽退回灌木丛，警惕地观察着这个看似柔弱的人类。
　　维里低声说：“雪鸮，来我身边。”
　　琴盒长约一米，几乎和他的腿等高，他的手探入琴盒，手背上青筋毕现，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几丝电光从他的手臂上闪过，紫色的光芒细弱至极，几乎看不见。
　　维里已经认出这只魔兽的种类。
　　风豹，通身漆黑，走路悄无声息，能潜伏在夜色中，攻击力强，速度极快，能够使用风魔法。
　　这种直接以元素命名的魔兽，往往处于食物链顶端，是森林中当之无愧的王者。
　　风豹再一次发动袭击，猛地从他背后袭来，速度极快，悄无声息，他只能听见一阵风的低吟。
　　就在这时，维里手腕发力，用力往上一拔。
　　琴盒发出耀眼的白光，一把缠绕着电光锁链的长剑从琴盒中浮出。
　　噼里啪啦的电光瞬间照亮幽暗的树林，维里单手持剑，直直地往前一抛，一声巨响轰然炸开。雷电瞬间将风豹包裹，电光形成的锁链死死将它束缚，烫得它皮开肉绽，发出愤怒的嘶吼，却进退不得，只能在雷电锁链中挣扎。
　　良久，皮肉烧焦的味道渐渐扩散开，风豹垂下巨大的兽头，四肢软散，俨然咽了气。
　　维里面色苍白，低声对雪鸮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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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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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伊格纳斯
　　风豹只会在迷雾之森中活动，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弗莱尔森林？
　　三十多年前的弗莱尔森林一向宁静，只有温和的小动物们活动，猛兽几乎绝迹。镇民们经常进入森林，采摘蘑菇、捕食兔子，甚至放心地让小孩在森林中玩耍。
　　他至今记得以前的森林总是明亮的，带着些微的翠色，像笼着一层明亮的薄纱，有阳光闪闪烁烁。
　　那是和现在的森林截然不同的美丽风景。
　　从他进入森林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入人为布下的陷阱。
　　笼罩森林的幻术魔法阵，本不应出现在这里的风豹，还有——隐藏在暗处，窥伺他一举一动的“亡灵”。
　　雪鸮叫声愈发凄厉，维里向着有光的奔跑，风掠过他的身侧，为他指引着方向。四周的猎食者蠢蠢欲动，他能感觉到无数恶意的目光正凝聚在他的身上。
　　活人的血肉，引诱着越来越多的不明生物靠近这里。
　　窸窸窣窣的移动声越来越响，维里面如金纸，恐怕魔法阵不止笼罩了森林，整座弗莱尔镇，都在魔法阵的范围里。他并非是走入森林那一刻进入幻境，而是来到弗莱尔时，就已经落入陷阱。
　　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走马灯似的在他脑海中旋转。
　　凋零又盛开的三色堇，茜色的天空、绚烂的云霞，还有那栋熟悉的小屋……
　　那些稚嫩的涂鸦，分明是他的手笔。
　　阳光明媚的午后，他踮着脚，踩在高高的梯子上，费力地抬起手，在墙壁上进行他的创作。他看见的花、认识的人，都从画笔出流淌出，落在原本干干净净的墙壁上。
　　为此，他还被海顿夫妇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过去温馨而快活的记忆在脑海中回放，维里清明的眼神慢慢变得涣散，直视着前方，可没有东西能倒映在他的眼中。蔚蓝色的眼眸空蒙黯淡，失去了神采。
　　“维里、维里，快醒醒。”呼唤他名字的声音逐渐变大，维里睡眼惺忪地醒来，正好看见伊格纳斯守在他的床边，用手掌轻轻拍他的脸。
　　维里用手臂擦擦眼睛，打了个哈欠，“伊格，我睡多久了？”
　　“一个小时，”伊格纳斯撑着脸，银发如月光般倾泻，滑过他的肩膀，“你不是想画画吗？”
　　“对，我想画画——”维里喃喃地复述。
　　床头的柜子放着七彩的蜡笔，笔头很粗，不像是在纸上作画。
　　伊格纳斯拿起蜡笔，快步走到房门边，回头笑道：“我出去等你，快穿好衣服。”
　　“好。”维里乖乖地回答。
　　他慢吞吞地穿上自己的衬衣和短裤，心里却总觉得不太对劲。他其实并不想画画，他可真要他说出自己想做的事情，他又想不起来。
　　伊格纳斯已经把梯子搬到墙边，冲他喊道：“维里，快下来。”他的身后，墙壁雪白，只等人抹上色彩。
　　“好！”伊格纳斯在喊他，维里顾不得多想，蹬着小皮鞋，急冲冲地跑下楼梯。
　　森林中，雪鸮的叫声尖锐，声音之利，几乎能刺破人的耳膜。
　　步伐开始沉重，双腿灌了铅一般，每走一步，都能耗费维里极大的力气。他动作迟缓，最后竟然停了下来。
　　魔兽们贪婪的目光在维里身上游移不定，雪鸮疯狂扑扇着翅膀，悬在半空中，探头用力啄他手臂、胸膛，想尽办法让他从幻境中苏醒。
　　梦中的维里踩在椅子上，耳边传来古怪的鹰隼叫声，尖利得让人耳膜发颤。他疑惑地垂着头，看向帮他扶住梯子的伊格纳斯：“你听见鸟叫了吗？”
　　“什么鸟叫？”伊格纳斯疑惑地反问。
　　周围花田开满漂亮的三色堇，像紫色的蝴蝶，停在梢头，春风吹拂中，它们轻轻摇曳。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维里置身于暖阳中，却觉得有些冷。
　　他握着画笔，迷茫道：“可我确实听见了有鸟在叫。”
　　“是一种白色的鸟吗？”伊格纳斯忽然说，“金色的眼睛，表情有些滑稽。”
　　维里怔住，不明白伊格纳斯陡然改变的语气。他总是温和的，说话慢条斯理，但终究逃不出小孩特有的快活的、上扬的语气。
　　可现在他的语气却和那些成人无异。
　　维里脑子空白，下意识答道：“是的。”
　　“维里，”伊格纳斯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语调，“你画的是什么？”
　　大片紫色的花朵占据了整面墙壁，十字架一般的花瓣伸展开，轻吐花蕊。它们紧紧挨在一起，栩栩如生，仿佛能随时活过来。
　　维里望着这些精致的紫罗兰，哑然无语。
　　“你画的什么？”伊格纳斯再一次问道。
　　“紫罗兰，”维里不由自主地说，“我画的单瓣紫罗兰。”
　　“很好看，”伊格纳斯笑起来，眼睛弯弯，“你为什么要画单瓣紫罗兰？”
　　维里低着头，话语就含在舌尖，伊格纳斯话音刚落，它们就不受控制地跑了出来：“因为它的颜色，和你的眼睛一样。”
　　这幅紫罗兰的写生，只差最后一点就能完成。寥寥几笔勾勒出花朵的形貌，绿叶簇拥着深深浅浅的紫色，美不胜收。
　　远远看去，只有一朵雪白的花显得格格不入。
　　它是唯一一朵没有颜色的紫罗兰。
　　维里说：“那我把它涂完。”
　　“我想和你一起完成它。”伊格纳斯说，“好吗？”
　　“好。”
　　最后一朵紫罗兰就在墙壁下方，不需要搭梯子，只要踮起脚，就能轻松够到。
　　“画完这幅画，你就该走了。”伊格纳斯忽然说。
　　维里停下动作，转过头看他，水雾漫上眼眶。
　　“我不想走。”他说。
　　伊格纳斯仍然在涂色，他的声线清亮：“维里，不要任性。”
　　“我不想走。”维里固执地重复，他倔强地抬起头，用目光勾勒伊格纳斯的侧脸线条。高挺的鼻梁、干净利落的下颌线，他明明还是个漂亮的少年，却已经能从中窥见日后的俊美轮廓。
　　“为什么不想走？”
　　“没有你。”维里嗓音中带着明显的哭腔，其中隐含的脆弱让人心疼不已，“外面的世界没有你。”
　　最后一朵紫罗兰即将完成，伊格纳斯终于放下拿着画笔的手。
　　他看着这朵单瓣紫罗兰，轻声说：“我一直在你身边。”
　　“什么？”维里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伊格纳斯凝视他的眼眸，一字一顿地说：“我一直在你身边。”
　　“快醒来吧，维里。”
　　雪鸮声嘶力竭，鸟喙中满是鲜血，它叫了太久，甚至开始咳血。
　　停滞了一瞬间的维里终于有了动作，他咬破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空洞的眼眸终于有了光。
　　他吃力地挪动着双腿，脚下有光芒闪动。如果他能低头看，就会发现那是魔法阵的线条。
　　在维里彻底摆脱幻境的控制，能自由控制身体时，雪鸮已经精疲力尽，甚至没有力气挥动翅膀。不等维里反应，雪鸮直直地从空中落下，摔进野草丛。
　　维里咬住牙，周围魔兽们垂涎的目光一直盘桓不去。
　　现在还没有攻击，无非是忌惮他先前杀掉风豹时，展现出来的力量。
　　只要他有一点脆弱的迹象，这些猎食者就会毫不犹豫地出击。
　　维里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起手，那把电光缠绕的长剑重新回到维里手中。
　　狰狞的雷电向四周延展，如蛇乱舞，白紫电光将周遭数米照亮，潜伏在黑暗中的魔兽们无所遁形，纷纷被迫露出行踪。
　　轰隆——
　　在耀眼的光芒里，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墓碑。
　　时间太久，它早已腐朽不堪，依稀能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母。
　　维里心狂跳起来，他几乎是跪坐在地上，腐朽的墓碑缠着枯萎的藤蔓。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这些垂下的枯藤，看清上面斑驳的字迹。
　　伊格纳斯·斯托克。
　　他竟误打误撞地找到了伊格纳斯的坟墓。
　　维里抱起杂草丛中昏迷的雪鸮，雪白的羽毛都被鲜血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这些杂草丛下，就是伊格纳斯的骸骨。
　　他抱着雪鸮，泪如雨下。
　　三十年的时间，足够树苗长成参天大树。在禁咒停息后，他把伊格纳斯葬在弗莱尔森林的边缘，这里也是他和伊格纳斯初见的地方。如今，时光飞逝，这座小小的坟墓旁，竟生了这么多高树。
　　隔着长长的岁月，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天真的男孩。
　　墓中的伊格纳斯，却还是三十年的模样。
　　维里刨开干裂的泥土，看见了一根焦黑的枯骨，他喜不自胜，连忙将周围的泥土一起刨开，让埋葬了三十年的骸骨重见天日。
　　明明是可怖的骷髅，维里却一点都不觉得可怕。
　　他轻轻抚摸骸骨，像是怕惊扰到亡者的长眠。伊格纳斯就在他身边，这个认知从未这么清晰过。
　　他把小提琴抱在怀里，躺在伊格纳斯的骸骨身边。
　　他絮絮叨叨地说：“小提琴坏过一次，我请人重新修过，本来琴身应该是银色的，修好后涂了一层新的颜色，变成了琥珀的颜色，不知道你会不会生气，我其实一直把它保护的很好……”
　　周围危机四伏，有神秘人在暗中窥探，可维里却丝毫不惧，哪怕现在就死在这里，他也心甘情愿。
　　魔兽们蠢蠢欲动，却不敢真正袭击，像是在畏惧什么。
　　他长途跋涉，中途小憩片刻，之后又遭遇幻术魔法阵、风豹以及森林中潜藏的魔兽，长久的拉锯让他耗尽全部精力。他一直强撑，不过是为了找到伊格纳斯的长眠之地。
　　他其实并不想知道雪鸮主人到底是谁。笔迹可以模仿，世上多的是法师热衷于恶作剧，模仿出伊格纳斯的文字再轻松不过。
　　那封古怪的信，不过是让他有了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一个能让他离开王都，回到故乡，留下来，从此以后，永远陪伊格纳斯身边的理由。
　　如今，伊格纳斯的坟墓就在他身边。
　　他如愿以偿。
　　“伊格纳斯，”维里说了很多，也想了很多，可最后，所有炽烈的、涌动的感情最后都封存在简单的三个单词里，“我想你。”
　　自伊格纳斯死后，一直紧绷的心弦蓦然松开，维里蜷缩着，躺在骸骨身边，泪水大颗大颗涌出，淌湿了干裂的泥土。
　　他疲惫地闭上眼，沉沉睡去。
　　迷雾从深林中腾起，穿过树之间的缝隙，雾中的世界千奇百怪，高树如沙消逝，被树冠遮挡的天空露出真容。土壤下传来簌簌的声响，无数种子同时发芽、抽条、生长，然后次第开放。
　　眨眼间，除了伊格纳斯坟墓周围仍保持原貌，其余地方都变成美丽的花海。
　　一个穿着斗篷的人从浓雾中走来，花田无声地分开，为他留出一条小道。
　　这人很高，胸部平坦，肩膀也很宽，斗篷下露出一点火红的发丝，无疑是个男人。
　　他穿越花海，走向坟墓所在。
　　距离墓地还有几米时，他却被挡住了脚步。
　　一片水波似的屏障若隐若现。
　　男人冷哼一声，抬手就要将这脆弱的屏障摧毁。一轮耀眼的日轮在坟墓上空凝聚而成，毁天灭地的威能就蕴藏在这一个小小的光团中，好像一个袖珍的太阳。
　　若是维里正清醒，就能认出这个法术正是毁灭弗莱尔的禁咒——太阳神。
　　一个直接以神命名的法术。
　　小小的太阳落在屏障上，无声无息地将它融化。“太阳”轻得像一片羽毛，继续下落，所到之处温度急速升高，维里的衣服已经被点燃，火星开始蔓延。
　　男人弯下腰，手掌向琴盒伸去。
　　维里的袖子上出现一朵跳动的火焰。
　　就在这时，男人的手腕被紧紧抓住，他惊愕地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
　　手的主人，是一位银发紫眸的俊美青年，长发好像倾泻而下的月光，眼眸的颜色和紫罗兰如出一辙。
　　“不经允许，随便动人东西，那是小偷的行径。”青年慢条斯理地说，“更何况，你还这么粗鲁。”
　　他轻描淡写地挥挥手，禁咒太阳神便落在他的手心。光球滴溜溜打转，温顺得像一个玩具球。
　　男人却已经顾不上临阵倒戈的禁咒，他恐惧地睁大眼睛，眼眸里倒映出青年俊美的容貌，藏在斗篷下的面孔上爬满恐惧。
　　“你、你是——”他惊恐的叫出青年的名字，“伊格纳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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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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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尼伯龙根使者
　　维里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的他，站在无垠的麦田中，金黄色的小麦随风摇曳，远方矗立着一座红顶的小屋。维里摊开自己的手，缩水不少，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
　　“维里——”清亮的声音被风捎来，维里放下手，向前看去。
　　伊格纳斯站在红顶的小屋前，挥舞着手，呼唤他的名字。他月光般的银发松松束起，几缕发丝调皮地从缎带中溜出来，垂在他的耳边，轻轻地晃动。
　　“快过来！”他冲维里招手，紫色的眼睛盛满笑意。
　　维里站在原地，并没有动作。他迟疑不定，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真的是伊格纳斯？”维里犹豫地问。
　　隔着金黄的麦田，伊格纳斯凝视着他的脸庞，眼神留恋：“我当然是伊格纳斯，这几十年来，我也很想你，维里。”
　　“我是在梦里，对吗？”维里不安地望着他，紧张地快把手中的麦穗揉烂。
　　伊格纳斯意味深长地说：“我一直在梦里，和你在一起。”
　　维里终于扬起笑容：“我这就来你身边。”他伸手拨开层层叠叠的麦穗，沿着窄窄的田埂，向伊格纳斯走去。然而走了十来步，他发现那座红顶的小屋离他越来越远，维里加快步伐，甚至狂奔起来，可仍然到达不了麦田的另一头。
　　“伊格纳斯！”他慌乱叫道。
　　银发紫眸的男孩和那栋红顶小屋模糊而扭曲，连带着麦田都变得虚幻。维里向前一跃，却扑了个空，除了粘上一身的泥土，什么都没捉到。
　　维里惊惶，无措地喊他的名字：“伊格纳斯，你在哪里？”
　　“你快醒来了，”伊格纳斯的声音缥缈，像是身处天空，隔着云端和他说话，“我一直在你的梦里。”
　　维里撑着松软的土地，艰难地爬起。
　　麦田、红顶的房子、茜色的天空，都飞快地退去，露出孤寂的空白，一点金光在他的头顶闪烁。
　　维里怅然若失，衣服上的泥土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再次摊开掌心，眼前的手掌俨然是个成年人。
　　金光迅速变大，维里突然觉得光芒有些刺眼，他连忙用胳膊挡住眼睛，脚下一空，他猛地一坠，失重感席卷而来。
　　维里掀开被子，惊魂未定地喘气。
　　急速坠落带来的恐惧还缠绕着他的心脏，屋外阳光明媚，有鸟雀婉转鸣啼的，窗户半开，花香充斥着整间屋子。
　　维里怔怔地看着这间熟悉的屋子——他在法斯特居住的客房。
　　床头柜放着一盆三色堇，小巧玲珑的花朵簇拥在一起，看起来十分讨喜。维里移开视线，把目光投向窗外。花园中的鲜花开了大半，两位花匠正在修建花枝，背影忙忙碌碌。
　　琴盒就放在窗边，并没有盖上，缝隙中透出些许银色。
　　维里眨眨眼，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客房的门没有关，只是轻轻地掩着，几秒钟后，房门被推开，肖恩吹着口哨，出现在房间里。
　　他一进门，就看见维里半坐在床上，侧脸看着窗外盛开的花朵，一言不发。
　　“你醒了？”肖恩吓了一跳，很快，他又高兴起来，“我还以为你会继续睡。”
　　维里终于舍得看他一眼：“嗯。”
　　肖恩：“你怎么？看起来这么不高兴？”
　　“我是做了一场梦吗？”维里轻声说。
　　“什么？”
　　“我和你告别，骑马回到弗莱尔镇，然后找到了他的墓碑，”维里看着肖恩，脸上写满了茫然，“难道，这些都是梦？其实我一直在法斯特，没有离开。”
　　肖恩终于反应过来，他摇摇头，阻止维里继续胡思乱想：“不是梦，都是真的，你确实离开了法斯特，回到弗莱尔镇。”
　　“那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明明怀抱伊格纳斯的骸骨，在危机四伏的弗莱尔森林沉沉睡去。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梦里有伊格纳斯，他心甘情愿。
　　可为什么醒来时，他却回到了法斯特？
　　“我也不知道，你前天半夜，突然出现在这间屋子里。第二天早上女仆来打扫卫生的时候，被你吓了一跳，还以为总部有小偷，结果发现是你。”肖恩解释说，“你衣服上还有烧焦的痕迹，你在弗莱尔遇到什么了？”
　　维里沉默半晌，说：“幻术魔法阵。”
　　“幻术？”
　　“笼罩了整个弗莱尔镇，和弗莱尔森林，”维里说，他语气平平，像是在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刚进去，就中了幻术，雪鸮的叫声帮助我逃出幻境的控制，我一醒，就发现自己站在森林里，差一点就被风豹杀死。”
　　“我记得弗莱尔森林应该没有风豹才对。”肖恩狐疑，但想到他们在流民嘴里得到的讯息，他又按下好奇心，直奔主题，“只有风豹，没有亡灵吗？”
　　“或许有，但我没看见，我杀了风豹，想逃出森林，又被拉进幻境，”维里说，他回忆着自己的经历，“我又一次从幻境里醒来，阴差阳错地找到‘他’的坟墓……”
　　肖恩当然知道这个“他”是谁。
　　——维里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
　　他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倾听，正以为接下来是精彩的战斗过程时，就听维里说：“然后我就睡着了。”
　　“睡、睡了？”肖恩错愕。
　　维里无比确定地点头：“睡着了。”
　　维里面容平静，蓝色的眼睛好似一汪泉水，干净、澄澈，看不出悲伤，也看不出喜悦。
　　肖恩突然明白了这短短一句话中潜藏的，浓烈到极致的感情。
　　在头一次知道维里心中那人的存在时，肖恩并没有当一回事。
　　毕竟年轻人的爱恨浓烈又短暂，更何况那时候维里只有十五岁，说不定过几年就会忘，哪怕那个人在禁咒中，以自己的性命救下维里。
　　但没有东西能敌得过时间。在时间的冲刷下，一切情感都会淡去，五年不够就十年，十年不够就二十年，总有一天，维里会放下。
　　然而三十年过去，维里还是孤身一人。
　　听见这句轻描淡写的“睡着了”，肖恩陡然意识到，维里从来没变过，他看起来风轻云淡，却一直背负枷锁。
　　“你——”他欲言又止地看着维里，嘴唇翕动，很想说些什么。
　　“放心，我不会寻死的。”维里毫不犹豫地打断肖恩想说的话，平静道，“我知道，他没死。”他不会莫名其妙回到法斯特，只会是有人把他送了回来。
　　这个人别无他想，一定是伊格纳斯。
　　……
　　从维里告别那天算起，到他苏醒，只有短短三天。换言之，他在到达弗莱尔森林的当天晚上，就被送回法斯特。
　　他还记得自己的梦。
　　梦里花里，都是伊格纳斯。
　　维里掀开被子，随口说：“背过去，我要换衣服。”
　　肖恩举起双手，连忙转身，对着房门立正：“我转过去了！”他苦着脸，忍不住抱怨，“其实咱俩该看过的都看过，以前你受伤还是我给你上药，你现在穿的睡衣也是我亲自换的，你想矜持也太晚了点。”
　　“以前是特殊情况，”维里冷哼，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服，慢条斯理地穿上，“现在不行，你趁早把以前看过的忘干净。”
　　肖恩抗议：“那你也要把你看过的忘干净！”
　　“可以，”维里说，“我之前的衣服在哪里？”
　　“洗了，烘干后放在衣柜下边，你找找。”肖恩保持着双手高举的姿势，老老实实地回答。
　　维里依言找到先前穿过的衣服，把它摊开、铺平。
　　“你转过来吧，”维里看着自己这件衬衣，疑惑地皱起眉，“怎么有烧焦的痕迹？”
　　肖恩慢吞吞地转过身，迈着小碎步跑到维里身边，好奇地探头，一起观察这件剪裁精致的衬衣。衬衣颜色是最常见的白，略微有点泛黄，像是迎着阳光。衣领一尘不染，但袖口却有几处焦痕，烧出两三块缺口。
　　维里拿起袖子，闻了闻，只有一股药草香，是最常用的衣服清洁药剂的香味。
　　他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失落。
　　肖恩瞥了他一眼：“你想闻到什么？”
　　“没什么？”维里避而不答，他麻利地重新把衬衣叠起来，放回衣柜里，另起话题，“迷雾之森里的亡灵有什么动静吗？”
　　“说起这个，你不在的这几天，我和梅森翻阅了法斯特建城以来的所有记录，发现了一个人，他很——”肖恩词穷，他无奈地摊手，“原谅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有兴趣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维里关上衣柜门：“你先说那人是谁。”
　　“佣兵公会的创始人之一。”
　　已经快到中午吃饭的时候，肖恩告诉维里，即将去的那个地方有些远，来回要半天，最好先吃饭，才有力气过去。
　　穿过姹紫嫣红的花圃，两人沿着湖泊前往餐厅。
　　太阳高高地悬挂在天幕上，维里眯起眼睛，用手挡住，飞快地瞥了一眼耀眼到灼人的“光球”。
　　“你听过禁咒‘太阳神’吗？”肖恩突然说。
　　两人已经在桌边坐定，餐桌换上时令的鲜花，花瓣犹带剔透的露珠。幽幽香气在他们鼻尖浮动，隔着妍丽的花朵，维里抬起头，看着肖恩的眼睛。
　　他沉默片刻，说：“那是什么？”
　　“火系禁咒，也有人把它归类为光系禁咒，反正帝国现在没有法圣，也就没人能用，”肖恩说，“它本质是教廷禁咒。”
　　维里：“我觉得从‘太阳神’这个名字，就能知道它是教廷系法术。”
　　“不，你错了，教廷那群狂热信徒才不会用神的尊号来命名法术，”肖恩摇头，“我提起禁咒‘太阳神’，是想告诉你，创造这个法术的，就是我要说的那位佣兵公会创始人。”
　　佣兵公会脱胎于法师公会，五百年前，佣兵公会成立。
　　那时的佣兵还叫冒险者，法斯特也只是冒险者交换物资的一个小镇，不成气候。
　　法师公会却如日中天，可以和教廷分庭抗礼，甚至隐隐有凌驾于郁金香皇室的势头。当时教廷便隐隐有溃败的危机，佣兵公会建立后不久，教廷就迅速收缩势力，退出帝国中心。
　　“佣兵公会核心创始人有三个，原本都是法师公会的高层，因为不满法师公会，愤而出走，选择来法斯特建立一个全新的势力——就是佣兵公会。”
　　“那个火系法师，我记得她叫安德莉亚，她是核心创始人的后代？”维里忽然说。
　　肖恩点头：“对，这三个核心创始人里，有两个是夫妻，安德莉亚是他们的直系后代，这支是公会里最老资格的势力，有名的顽固守旧。”
　　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戏谑地说：“好好一个公会职位，搞得跟贵族世袭一样，你看我现在这个会长位置好像很稳当。其实那些守旧派都盯着，你看安德莉亚现在好像很受重视，其实那些老古板都看不上她，就想把我和安德莉亚都解决掉。”
　　维里想了想，说：“据我所知，佣兵公会好几任会长姓瓦伦丁，安德莉亚小姐既然是直系后代，那应该很受重视才对。”
　　“你前面没说错，那几任会长确实都是瓦伦丁这一脉推上去的。”男仆们送上银餐盘，揭开盖子后，食物的香气一下冲淡了花香，充斥整个餐厅，“安德莉亚不一样，她母亲虽然是瓦伦丁的大小姐，但父亲却是个身份低微的吟游诗人，没什么实力，只有一张英俊的脸。安德莉亚现在的一切，都是拿自己的天赋和实力换来的。”
　　维里回想着那位高挑的少女，火红的长发让昏暗的酒馆都为之明亮，紫色的火焰在她手中跳动不休。
　　“没想到以实力为尊的佣兵公会，高层也以血脉划分。”
　　“都是人类，不论怎么样，最后都殊途同归，谁都想让自己周围人拿到最好的。别忘了，公会已经成立五百年了。”肖恩喝了一口水，继续说，“我能当会长，就是瓦伦丁跟其他几派角力，刚好捡了漏。刚打完仗，大家都没什么力气，我这个最强的，当然众望所归。”
　　梅森端来一杯咖啡，轻轻地放在肖恩面前。看见熟悉的金发后，肖恩瞬间改口：“当然，更多的还是因为比我还强的人，就在我旁边。”
　　维里：“……你继续。”
　　“三个核心创始人，除了瓦伦丁夫妇，就是我要告诉你的那个人，”肖恩严肃起来，“他是法师公会元老，法力非常高，‘太阳神’就是他创造的禁咒。”
　　维里一愣：“我从来没听说过。”
　　“你当然没听说过，这些都是秘辛，我和梅森翻了好久，才从图书馆里找出来，”肖恩摆摆手。
　　维里：“我看你的样子，这些应该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是个亡灵法师，瓦伦丁夫妇都称他——”肖恩屏息凝神，慢慢吐出一个称号，“尼伯龙根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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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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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废弃神殿
　　维里的表情瞬间凝固。
　　饶是他，也有些吃惊。
　　亡灵法师并不是最近一两百年才开始臭名昭著，一代代法师，都会被耳提面命，绝不能接触亡灵魔法。
　　它总是与死尸、幽灵、骷髅等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挂钩。长久与亡灵接触，性格也会变得阴郁、孤僻、古怪，无法和世人相处。
　　“尼伯龙根的使者”则是亡灵法师的另一种说法——起源于五百年前。
　　尼伯龙根即死人之国，委婉些的称呼则是雾之国。人死后，灵魂就会一路北上，前往死人之国。亡灵法师能够沟通尼伯龙根与活人的世界，是两个世界的使者。
　　最后一个有记载的亡灵法师，就出现在五百年前，传说他能让死者复生，复生之人说话行动都和活着时无异。他曾经同时与数名法圣战斗，而不落下风，自此以后，他的威名传遍整个大陆，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字，也没有人敢称呼他为亡灵法师。
　　流传的故事，都称他为“尼伯龙根的使者”，所以留到现在的，也只有这个称号——没有他的名姓，也没有他的样貌。
　　在维里小时候，父母为了哄他睡觉，很多次都吓唬他，要是再不睡，使者就会来抓你。不仅是维里，帝国许多人都有过这么经历，“使者”一度是他们童年最恐惧的人或者代号。
　　无人知晓这位亡灵法师隐居在哪里，或许死了，或许还活着。
　　毕竟他能沟通死人之国与活人世界，想要比一般的法师活得更久一些，肯定再轻松不过。
　　“他还活着？”维里问道。
　　肖恩摇头：“死了，早就死了，都几百年了。”
　　“既然这些能记下来，那瓦伦丁夫妇甚至是法师公会，都知道他其实是亡灵法师了？”维里说，“看来法师公会派出十多位法圣，就是为了剿灭他的说法也是掺了水的。”
　　他们还想继续往下说，梅森便打断他们的谈话，提醒他们桌上菜肴已经变冷，味道也会变差。肖恩这才意犹未尽地住嘴，乖乖吃饭。
　　维里心里一直挂念着事，一顿饭吃的食不知味。肖恩刚放下刀叉，他马上开口说：“走吧，去你说的那个地方。”
　　肖恩前面铺垫了那么久，肯定不是为了说废话。
　　根本不用多想，提到的那个地方一定和这位传奇的亡灵法师“使者”有关。
　　由于维里受过伤，身体欠佳，他们并没有选择骑马，而是乘坐公会精心驯养许久的狮鹫。狮鹫拥有狮子强壮的体魄，和鹰隼的双翼、头颅，坐在它的背上俯瞰大地时，颇有一切尽在掌握的快感。
　　这也是许多贵族、法师选择驯养狮鹫的原因。
　　维里对狮鹫兴致缺缺，看了一眼后，就想起陪在自己身边的那只雪鸮。
　　“我回来的时候，身边有雪鸮吗？”他转头问肖恩。
　　“没有，床上就你一个，还昏迷着，你不是说雪鸮不是你的宠物吗？”肖恩纳罕，“说不定它使命完成，去找自己的主人了。”
　　维里心中疑窦丛生，先前的猜测又一次被推翻。
　　如果伊格纳斯还活着，那为什么不来直接找他，而是拐弯抹角地写了一封信？他已经极力避免自己去思考骸骨是怎么一回事，可还是想不通。
　　难道是他不想见他？
　　他内心的沉闷直接表现在脸上，肖恩安慰他：“有什么烦心事，之后再想，等到目的地，你就顾不上想这些了。”
　　“好。”维里勉强点头，从善如流地接过话茬，“你们公会有记载这位‘使者’的名字吗？”
　　肖恩说：“只有姓，没有名。”
　　“他叫斯托克。”
　　……
　　狮鹫飞行半小时，沿着迷雾之森的边缘东行，最后在一处峡谷豁口停下。一条大河滚滚流过，森林覆盖峡谷两旁的高山。
　　梅森留在法斯特，并没有一起跟来。
　　肖恩喂给狮鹫几颗魔晶当作奖励，便带着维里向峡谷里走去。
　　轰隆的水声回荡在耳边，敲击得维里耳膜胀疼，额角一股一股地跳。峡谷最窄处只有几十米，按狮鹫的体型就算钻进来也没地方落脚，只能靠他们徒步走进去。
　　“我是沿着记载找到这里，”肖恩回头，叮嘱维里，“小心脚下，这里太久没人走，野草多得要命。”
　　峡谷边有一条窄窄的崎岖山路，右手边是峭壁，左手边就是汹涌的河流，除此之外，无处落脚。不远处浪花号叫，拍击着陡峭的悬崖，溅起点点白光。河流穿过两旁山脉间的缝隙，远处雪山沉默地伫立。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肖恩终于停下脚步。
　　眼前是层层叠叠的树叶枝丫，路在这里突然断了，水声远去，他们离河已经很远。
　　“就是这里，”肖恩拨开树枝，露出后面一个幽深的洞穴，隐约能看见洞穴尽头的光芒，“进去吧。”
　　他先一步钻进去，声音从洞中传来，有点失真。
　　维里跟在他的身后，矮身也钻了进去。出乎他的意料，洞穴很宽敞，洞穴两旁还有壁灯，只是年岁太久，大多已经生锈，看不出原本的模样。肖恩的背影隐隐绰绰，走了百多步，尽头的白光越发耀眼。
　　踏出洞穴那一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维里闭上眼，免得光芒刺伤他的眼睛。
　　肖恩低声说：“到了。”
　　维里眼睫微微颤动，像是很怕光，他慢慢抬起头，睁开双眼——
　　一座废弃的神殿，映入他的眼帘。
　　他见过神殿，奥格教廷兴盛时修建的神殿数不胜数，遍布帝国大小城镇。战火还未烧到他的故乡时，弗莱尔镇也有一座。不过那座神殿并不大，小小的，也有石柱和壁画。
　　眼前的神殿沐浴着日光，明明该是美轮美奂的巍峨建筑，现在却坍圮的不成样。
　　神殿藏在山谷中，两边高山相对而立，只露出一截蓝色的天空。阳光穿过山之间的缝隙，洒向这片遗落之地。山崖能阻挡风霜雨露，却阻挡不了时间，神殿在这里独自矗立百余年，无人修缮，还是不免落入破败的结局。
　　神殿旁长满杂草高树，藤蔓爬上高大的石柱，殿前的大理石阶梯破败不堪，随处可见缺口。
　　肖恩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指着这座沉默的神殿对维里说：“这里是亡灵法师斯托克最后居住的地方，瓦伦丁夫妇偶尔会来这里探望他。”
　　据肖恩说，是梅森在图书馆中找到瓦伦丁夫妇的日记。
　　日记保存在图书馆深处，一个隐秘的魔法阵保护一直保护着这本日记，足足有四百余年。直到前两天，这本羊皮卷才重见天日。
　　肖恩抄录日记内容后，就把日记放回原位，不再轻易动它。
　　“这本日记的存在只有我和梅森知道，”肖恩解释说，“现在多了一个你。”
　　日记中记载着许多秘辛，不仅有神秘的亡灵法师“使者”，还有各类奇闻轶事，譬如德高望重的魔法公会长老们的怪癖，法圣间的不和……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维里疑惑：“按理说这种私密的日记，应该让瓦伦丁后人保管才对。”
　　“谁知道呢？”肖恩摊手，“或许瓦伦丁夫妇就是不愿意让他们的后代看到这本日记，也说不定。”
　　那个魔法阵藏在图书馆书架的一个暗格中，十分隐秘，非一般人不能解开。
　　“也就是梅森擅长这些东西，不然我恐怕到现在还没头绪，”肖恩啰啰嗦嗦说了一大堆，才终于言归正传，“我从日记里知道了这座神殿的存在，两天前来过一次，但当时太阳快落山，我怕发生什么意外情况，就没有多留。”
　　维里静静的听着，抬起头，细细打量神殿的建筑装饰。神殿外有大朵大朵的紫罗兰浮雕，花瓣被弯曲拉长，和扭曲的叶子一起组成永生十字架。
　　他忽然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血腥味。
　　山谷最深处没有风，血腥气自然也不会平白出现。维里抬起手，嗅闻自己的袖子，鼻翼间都是干燥清爽的药草味。
　　神殿周围的树林寂静无声，偶尔能听见远处的鸟鸣。他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的灌木高树，脸色一变：“不对，这里有其他人。”
　　“发生什么事了？”肖恩满头雾水，不懂维里发现了什么。
　　“你看那里，有几根枝断口很利落，像是被刀切断。”他指着十多米外的一棵灌木，灌木断裂的枝凌乱地藏在茂密的树叶中，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这么一说，肖恩也拧起眉，“来的时间还不短。”
　　“神殿里有股血腥味，有人受伤，”维里肯定地说，“你确定没有其他人知道这座神殿吗？”他这次出来，并没有带上琴盒，当然也没有趁手的武器。若是与人交手，恐怕只能用半吊子的魔法。
　　“绝对没有，除了你以外，我和梅森没有告诉任何人，”肖恩一口咬定，“梅森绝对不会说漏嘴。”
　　维里回忆着管家梅森的笑容，总觉得不太对劲。
　　“你确定？”他又问。
　　“我确定。”肖恩再次回答。
　　维里干脆捡起地上的枯枝，当成简易的长剑，他与肖恩对视一眼，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既然都到这里，免不得进去一观。
　　里面负伤的人身份未知，神殿中是否有陷阱和魔法阵也未知。
　　毕竟这里是亡灵法师“使者”隐居的地方，他们俩人都不敢大意。
　　迷雾之森中成群结队的骷髅样亡灵，说不定就和“使者”有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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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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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斯托克
　　两人身经百战，战争时期就闯过不少魔法阵，现在配合起来仍然驾轻就熟。一人探路，一人除险，几分钟后，两人便安然无恙地来到神殿大理石阶的尽头。数根石柱撑起穹顶，照入殿内的阳光，被石柱遮挡，切割成长短不一的长方形。
　　维里和肖恩躲在柱子后，小心地看向神殿内部。
　　这一看，两人都忍不住抽气。
　　神殿内部空间极大，墙壁、穹顶都绘满壁画，穹顶正中间开了一道天窗，斑驳的阳光直射而入，照亮神殿中央的一尊石雕。石雕上的光深深浅浅，衬托得石雕容貌更为深邃。
　　石雕是个手持权杖的男人，头发长至脚踝，还有部分蜿蜒落在地上，他双臂张开，怀中空无一物，右手原本应该抓握着什么东西，此时也不翼而飞。
　　它的五官雕刻得十分精细，五官栩栩如生，样貌宛若活人。它低垂眼帘，神情忧郁，似乎在思索，又或者是在怀念。
　　肖恩赞叹道：“这石雕可真漂亮，简直跟活人没两样，要是再涂上颜色，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维里看着石雕的脸，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像是被人定住，冷汗大颗大颗地从额头落下，满眼都是石雕那张俊美的脸。
　　发现维里很久都没动作，肖恩疑惑地问：“维里，你怎么了？”
　　“他是谁？”维里没头没脑地说。
　　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拥有这张脸的主人和他一起长大，三十年来，在他的梦中出现过无数次。从稚嫩的孩童，到漂亮的少年，维里都一直在他的身边。
　　然而他从来没有梦见过长大成人的伊格纳斯，直到这尊石雕出现在眼前——
　　嘴唇、眉毛、眼睛，都被他描摹过成千上万次。这张脸一出现，维里立刻就明白，无需思索，伊格纳斯如果还活着，一定会长成眼前这个模样。
　　一旦他出现，就会夺走所有人的视线。
　　石雕孤独地站立在神殿中央，几百年来都只有壁画作伴，头顶日月，身披星辰。
　　“应该是奥格教信奉的太阳神，”肖恩说，“看着可真俊，都可以和梅森相比了。”
　　这话从肖恩嘴里说出来，算得上是对人外貌最高的评价。
　　梅森当然也是好看的，不过和眼前这尊石雕的俊美有几分不同。一个如天空的太阳，眉眼都极具侵略性，一个如林间的草木，带着让人亲近的气息。
　　维里轻声说：“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他？”肖恩纳闷，过了一会儿，他猛地反应过来，惊声叫道，“你那个爱人？你可别吓我。”
　　“你以为我不觉得恐惧吗？”维里一瞬不瞬地凝视石雕，“完全一模一样。”
　　血腥味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整间神殿都透露着干净的气息，甚至干净得有些不寻常。一滴血从天而降，刚好落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溅起一个完美的圆。
　　维里和肖恩的鸡皮疙瘩瞬间冒出来。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高高的穹顶，洞开的天窗边有一道阴影，一个身穿斗篷的人被钉在十字架上，凌乱的长发遮住他垂下的头颅，四肢无力，鲜血汩汩流出，顺着十字架流淌，汇入壁画墨色的夜空中。
　　维里睁大眼睛，脱口而出：“约翰！”
　　约翰是个瘦小的青年，面容平凡，丢在人群堆里也不显眼。肖恩从来没见过他，当然不能一眼就认出，可维里却当过他的老师，只是一个笼罩在斗篷中的背影，也能让他准确辨认出这就是约翰。
　　天窗在缓慢地移动，很快，垂吊在十字架上的约翰再次消失在他们的视野中。石雕上深浅不一的光也随之变换，维里和肖恩迅速背靠在一起，警惕地观察周围是否有风吹草动。
　　偶尔有血滴落下，染红干净的地面，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光滑的地板上红色渐渐消失，转眼恢复如初。
　　维里喃喃道：“这里有大型的魔法阵……”
　　“什么？”肖恩头也不回道，两人肩膀靠在一起，正处于戒备状态。
　　天窗旋转一圈，十字架刑具再次出现在两人的视野里，又有几滴鲜血落下，维里飞快地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一个挺鸡肋的清洁魔法阵。”
　　他用枯枝点了点地板，送出一点法力，将隐藏在地板下的魔法阵激活。
　　顿时光芒大盛，地面上浮起一道道繁复的线条，闪烁着绚烂的光，维里和肖恩就处于魔法阵中心，看着阵法线条飞快向四周蔓延。
　　维里低声说：“原来如此。”
　　“什么？”对魔法一窍不通的肖恩懵了。
　　“这里不会有危险的，”维里身体放松下来，“这个魔法阵被人改过。”
　　他举起枯枝，遥遥指着魔法线条交汇的地方，解释说：“这是最顶尖的防御阵法，除了魔法阵主人和允许进入的客人外，不论是谁踏入，都会被拦住，比如约翰。”
　　魔法阵中光芒阵阵，杂乱的线条交汇在一起，组成了一个个扭曲的十字架。
　　“约翰贸然进入这里，魔法阵将他视为入侵者，看到那些十字了吗？”维里说，“被魔法阵抓到后，就会被那些十字钉死在十字架上，然后拉到天花板上吊着，魔法阵的主人稍微修改了一下线条，让魔法阵具备清洁的能力，免得地板被血迹弄脏。”
　　肖恩咽了口唾沫：“那我们怎么没事？”
　　维里一愣，也茫然起来：“是啊，我们怎么没事？”
　　“难不成是因为他？”两人同时看向俊美的石雕。
　　石雕置身于光晕中，神情依然忧郁，让人忍不住想要替他抚平微微蹙起的眉头。维里心头一跳，伊格纳斯无父无母，是他从弗莱尔森林中捡来的孩子。
　　可真有人能死而复生，返老还童吗？
　　他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天，他和同伴们在森林中采摘蘑菇、玩捉迷藏。他躲在灌木丛中，发现了晕倒在草丛里的伊格纳斯。
　　银发凌乱地覆住他苍白的脸蛋，他的睫毛又长又密。维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同龄人，一时间顾不得惊吓，好奇地凑过去。
　　维里怎么都叫不醒他，只好跑回家找父母帮忙，把伊格纳斯从森林中带回来。
　　伊格纳斯的皮肤苍白如冬日的积雪，找不到一点血色，几乎是个玉雕的人。
　　维里自告奋勇地替他洗澡、喂他肉汤，又帮他换了身衣服。在这个漂亮的男孩身边守了一夜，维里终于等到他的苏醒。
　　那是维里第一次见到紫色的眼睛，波光流转、剔透如冰。
　　“你什么名字？”他撑着床沿，踮起脚，好奇地问。
　　银发紫眸的男孩吃力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干涩：“斯托克……”
　　“什么？”维里没听清，干脆又靠近一些。
　　男孩呼出的气息熏得他耳朵痒痒：“斯托克、伊格纳斯·斯托克……”
　　思绪猝然停止，维里猛地从回忆中抽身。
　　“这个雕像不是太阳神，”维里转过头，对肖恩说，“他应该就是亡灵法师，斯托克。”
　　肖恩目光探究，若有所思道：“难怪之前我说亡灵法师叫斯托克时，你脸色不太好，难道你的爱人就叫斯托克？”
　　“嗯。”这没必要瞒着，维里痛快地承认，“他无父无母，七岁的时候，被我从弗莱尔森林捡回来。他在魔法上天赋异禀，我所有的魔法基础，都是他教给我。”
　　肖恩将目光重新放在这尊雕像上：“不过吧，我不觉得你的爱人就是那位‘斯托克’。”
　　维里淡淡道：“为什么？”
　　“人一旦死去，绝不可能复活。”
　　维里微微偏过头，凝视着肖恩。
　　“这句话是斯托克自己亲口所说，”肖恩斩钉截铁，他按住维里的肩膀，小心观察他眼睛中有无血色，语重心长地说，“教廷拥有那么多牧师，也没法让咽气的人重新活过来，更何况斯托克死了几百年，怎么会在三十多年前变成小孩被你捡到呢？”
　　“但是肖恩，不论名字、长相还是在魔法天赋都能对得上，”维里说，“他一定还活着。”
　　“维里！”肖恩高声喝道，很快他又放软了声音，“他真的死了，瓦伦丁夫妇看着他咽气的。”日记花了很多篇幅来记载这件事，对瓦伦丁夫妇来说，亡灵法师斯托克亦师亦友，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长辈。
　　当年斯托克毅然离开法师公会，瓦伦丁夫妇毫不犹豫的跟随他一起出走。
　　之后经历风风雨雨，他们都没有后悔。
　　肖恩深吸一口气：“你冷静些，如果你的那位爱人真是亡灵法师，他为什么绝口不提。在他死前，他完全可以告诉你，他能复活。你也不用孤独地守着一把小提琴，苦等他三十年。”
　　“我愿意等，和他没关系。”维里转过头，固执地说。
　　他很少这么孩子气，像是又变回那个十五岁的倔强少年。维里在人前一直表现的温和克制，现在抿起嘴唇，反倒鲜活起来。
　　肖恩叹气：“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附近城镇传来的流言，”肖恩看着双臂张开，呈拥抱姿态的俊美雕像，“我翻阅图书馆记录的初衷，就是为了验证流言的可靠性。”
　　“流言说，亡灵法师斯托克已经复活，那些袭击人的骷髅亡灵，都是他报复世人的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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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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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复活
　　流言传播速度很快，最开始只在小范围内传播，后来愈演愈烈，甚至惊动了一直避世不出的瓦伦丁们。
　　瓦伦丁这一系拥有最多的法师，经历过战争后，大多垂垂老矣，希望能早日突破成为法圣，让自己寿命得以延长。肖恩成为公会会长这么多年，见过他们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实在是亡灵法师使者复活这个消息太惊世骇俗。
　　瓦伦丁们闻风而动，纷纷出巢，要求公会查清楚。
　　维里安静地听他说话，默不作声。
　　“你还记得你走之前发生的酒馆骷髅事件吗？”肖恩话锋一转，“梅森一一盘问后，把得来的消息整理成册，交给我翻阅。”
　　经过刚刚一番争执，维里迅速冷静下来，终于能平心静气地问：“有什么线索吗？”
　　“没有。”肖恩摊开手，满脸无可奈何，“根据那些佣兵的说法，那个变成骷髅的人在突变之前，说话行动和一般人没什么两样，变成骷髅的时候也一点征兆都没有。”
　　当时这名佣兵背靠墙壁坐着，和其他人谈笑风生。
　　就在他喝酒的时候，脑袋一低，扑通一声，一颗滚圆的“珠子”掉进酒杯里，溅起一朵水花。
　　那个佣兵还茫然地抬起头，到处询问身边的人，这杯子里掉进什么东西了？
　　其余人惊恐地发现，佣兵的左眼变成窟窿，空洞洞的，鲜血汩汩流出。紧接着，他的左手迅速化成脓水，鲜血流满整张桌子。酒馆中顿时骚动起来，酒客们夺门而出，乌烟瘴气闹成一团，桌椅板凳到处乱飞。
　　“然后就变成我们看到那样，”肖恩沉吟，“至于你说变成骷髅的佣兵之前就被你杀死，早该没命了，我问过，这个变成骷髅的佣兵他有个双胞胎兄弟，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你杀的应该是他的双胞胎兄弟。”
　　维里一怔：“双胞胎？”
　　“对，双胞胎，那些酒客说，这人和他的兄弟一直不对付，几年前他们闹过矛盾，之后就决裂，从此再没往来。”肖恩道，“其实双生子之间多多少少也会有不同的地方，但这对双生子奇特就在，他们长相一模一样，找不到一丁点差别。”
　　“我想，这也是你会认错他们的原因。”肖恩下结论。
　　维里有些懊恼，脸颊有些发烫，他飞快地终结这个话题：“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没有，”苦恼的人换成肖恩，“后来关于亡灵法师使者的流言甚嚣尘上，又连续有几起相似的事情发生，我就疑心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
　　“还有几起？”维里一下抓住肖恩话中的关键。
　　肖恩一拍脑袋：“我竟把这么大的事忘了，在你走后，又有几家酒馆出了事，还是活人变骷髅，我便依着先前处理方式，烧掉他们的骸骨再收殓。之后吩咐酒馆暂时歇业，让佣兵各自在家呆着，免得引起骚乱。”佣兵们大多没有固定落脚点，但要找一个地方暂时住着，还是很轻松。
　　“结果酒馆刚停业，亡灵法师的流言又弄得沸沸扬扬，我一查，才知道从周围城镇来的流民都异口同声说，是亡灵法师使者复活。”
　　“流言是无形的刀子，也可杀人，”维里把肖恩所说消化完毕后，才慢慢地说，“归根结蒂，其他流言终究是假的，你找到瓦伦丁夫妇的日记，倒是阴差阳错地帮了忙。”
　　“我们掌握的线索，只有亡灵和约翰有直接关系。”维里抬起手，指着天窗上巨大的十字架，“约翰现在不就在穹顶上挂着吗？”
　　两人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想方设法爬到最高处，熔断固定十字架的锁链，连人带十字架，一起搬到地上。
　　出乎他们意料，约翰竟然还活着，只是呼吸太过微弱。
　　他的手腕脚腕上各钉着一颗钉子，拇指粗，牢牢插入十字架中。他的脖子上还捆着一条粗大的锁链，手脚流出的血已凝固变黑。但凡维里来的再迟一些，约翰就会彻底咽气。
　　肖恩惊讶：“牧师就是跟一般人不一样，这样了都还活着。”
　　看血液凝固的颜色，约翰被钉在十字架上少说也有一天时间。维里看着面如金纸的约翰，心头涌起百般滋味，复杂难言。
　　肖恩就没那么多复杂的念头，他撺掇道：“趁他还活着，赶快读他的记忆。”
　　人死如灯灭，约翰一死，能够获取的记忆信息就是残缺不全的。虽然也能读取，但总是要麻烦些。
　　“好。”维里点点头。
　　肖恩犹嫌不够，甚至还摸出一管药剂，强硬地塞进约翰嘴里。
　　神殿地板上的魔法阵仍然闪烁着光，维里抬起手掌，默念法咒。约翰的刘海无风自动，乖顺地分开，露出他光洁的额头。他的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露出些许颜色。
　　维里握手成拳，猛地收回去：“不对！”
　　“怎么？”肖恩抬头。
　　“这人不是约翰，”维里满脸凝重，“他的眼睛颜色和约翰不一样。”
　　肖恩：“这——”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轻轻在“约翰”的脸上划了一道伤口，很快鲜血就涌了出来。
　　“不是人I皮面具，也没易容，”肖恩蹲在“约翰”的身边，左看右看，也没看出丁点易容的痕迹，“这脸是真的。”
　　“双胞胎？”维里蓦然想起那对佣兵。
　　肖恩一怔，抬头和维里对视：“我记得，教廷好像确实对双胞胎有执念？”
　　紫罗兰战争时期，肖恩和维里曾经多次和教廷的法师、牧师直接交手。教廷那方通常是两两行动，牧师和法师、或者牧师与武者。他们见过很多次搭档双方长相相似，甚至相同。
　　不过相似的比例并不大，肖恩和维里也只以为巧合。
　　现在二十年过去，连着出现两对和教廷有关的双胞胎，这让他们俩不得不警觉起来。
　　肖恩催促：“你快读他的记忆，药剂只能稍微吊着他的命，再拖延一会儿，说不定直接就咽气了。”
　　维里无奈地瞥他一眼，叮嘱道：“保护我，防着这个人。”
　　“放心，包在我身上，”肖恩拍着胸脯保证道，“再说，这个十字架都钉成这样了，不会有什么危险。”
　　掌心的白光再次出现，维里靠近了十字架上的“约翰”，随着光芒越发耀眼，“约翰”的额头出现一个小小的永生十字架痕迹。维里正想看个清楚，就被汹涌扑来的记忆吞没。
　　他眼睛一闭，瞬间昏迷过去。
　　眼前的迷雾如潮水般褪去，维里看见了金碧辉煌的神殿，殿中有十来个人垂首侍立，均身穿教廷服饰，静静地分列两边。他的眼前一片炫目的光影，膝盖止不住地发疼，耳边有浅浅的呼吸声，有人和他一起单膝跪在地上。
　　低沉悦耳的男声从他的头顶传来：“这两个小孩，就是你们找到的双胞胎？”
　　“是的。”侍立一旁的人回答。
　　“长得挺可爱，把帽子取下来我看看，”男声的主人语气带笑，“竟然也是金发。”
　　“多少岁了？”
　　“十五岁。”
　　“年纪也合适，挑一个送去格陵兰，另一个留在教廷，一年一换，”“约翰”想要偷偷瞧一眼声音的主人长什么模样，他飞快地抬头，却只看见逆光站着的人影轮廓。修长、高挑，头发很长，直坠地面，却看不清面容。
　　“不得对教皇无理！”旁边的侍者厉声呵斥。
　　教皇轻笑着挥挥手：“对孩子不要这么凶恶，态度温柔些，日后他们都会是教廷的中流砥柱。”
　　时光如流水般飞逝，维里终于知道这对双胞胎的名字。
　　约翰，尼尔。
　　没有姓，只有名，都是普通到找不出一点亮点的名。
　　先送去格陵兰的是弟弟约翰，尼尔则留在教廷中学习牧师法术。维里奋力从记忆的洪流中抽身而出，他短暂地苏醒了几秒，只看见肖恩焦急脸庞，就继续陷入昏迷状态。
　　这次他又看见了那位教皇。
　　十多年过去，这位教皇丝毫不显老态，看身形轮廓，听嗓音声线，他应该在三十岁左右徘徊。
　　教皇温柔地说：“你们都是教廷未来的希望，这次任务过后，你们之中的佼佼者，将会成为新一任司祭，未来更是会接替红衣主教的职务，甚至取代我，成为教皇。”
　　维里听得见，周围的呼吸声都粗重起来。
　　教皇鼓励完后，就起身离开，侯在一边的红衣主教上前，让他们立誓。
　　“太阳洒下光辉的地方……我愿意将自己交托给奥格，任由神的差遣，永不背弃承诺、永不背叛教廷。”整齐划一的声音在神殿中回响。
　　红衣主教满意地看着这些年轻人，“记住，永不背叛教廷。”
　　“否则堕落主教，就将是你们的前车之鉴，他将永远在尼伯龙根里饱受煎熬。”
　　维里终于睁开了眼，天窗投下夕阳，余晖在神殿中脉脉流淌。神殿边的树影婆娑，他依稀能听见鸟雀的叫声。
　　“你总算醒了。”肖恩松口气，庆幸道，“你再不醒，我就只能把你扛回去了。”
　　维里努力眨眨眼，有片刻恍惚，仿佛自己还身处尼尔的记忆中。石雕逆光而立，面容忧郁俊美，身形轮廓都像极了尼尔回忆中站在神殿尽头的教皇。
　　但这都是错觉，维里再眨眨眼，石雕和教皇之间的相似便消失殆尽。
　　“怎么样？”肖恩摸他额头，“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维里吃力地摇头，“那个尼尔呢？”
　　“尼尔？”
　　“十字架上那个人的名字，他们都是教廷精心培养出来的人，”维里喘了口气，摁着额头，那些深刻的回忆还在他的脑海中翻腾，不得安宁，搅得他脑袋又疼又胀，青筋跳动，似乎随时会爆开，“我看到了教皇。”
　　肖恩吃了一惊：“教皇？你看见他长什么样了？”
　　“没有，”维里看着逆光而立的石雕，“他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大概在三十岁上下。”
　　“你读取的记忆，回去再说，我们先离开这里。”肖恩打断他的话，“还有，十字架上那人，你说他叫尼尔，他死了。”
　　维里这才注意到，这个名叫尼尔的年轻人，已经永远地闭上眼。
　　看来读取记忆的后遗症太强，直接摧毁了他本就脆弱的大脑。
　　“不用愧疚，”肖恩以为维里的沉默是因为尼尔的逝去，“亡灵就是他们搞的鬼。”
　　维里并没有多说什么。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这张钉在十字架上的年轻面孔，脑海里却全是年轻人鲜活的回忆。这种诡异的反差，让他一时间有些怅惘。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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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23章 约翰的消失
　　草草将尼尔安葬后，维里和肖恩便立刻山谷，回到法斯特。
　　有尼尔的记忆，捉拿约翰似乎也会变得轻而易举。
　　山谷间废弃的神殿是他们约定见面的地方，这里本来就是五百年前，奥格教廷规模最大的神殿之一。
　　狮鹫载着他们腾空而起，脚下山脉河流尽收眼底。维里回过头，也没能看见隐藏在山谷中的神殿。峡谷尽头是壮丽的雪山，维里好像又看到几天前在瞭望塔上看见的景象。
　　天空和山峰都是茜色，云彩缠着山腰，看不见尽头的迷雾之森也染上一层红。
　　他一晃神，云间突兀地出现一座气势磅礴的城池。
　　城池修筑着高高的城墙，茜色的云彩灵巧地将它托起。维里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低头按揉自己的鼻梁，再抬头看时，云后空空荡荡，哪里有什么城。
　　只有有鹰隼乘着风，从天边掠过，留下穿过云朵的痕迹。
　　肖恩奇怪：“你在看什么？”
　　“我看见了……”维里迟疑着，“一座城。”
　　……
　　“尼尔、尼尔，等等我！”
　　授课结束后，尼尔抱着羊皮纸，快步走出修道院。暮色四合，经过一天繁重的学习，他早就精疲力尽，只想回去早些休息。
　　身着长袍的同伴也行色匆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讨论着今日学习心得。
　　尼尔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看去：“亚伯？有什么事吗？”
　　呼唤他名字的人年纪与他相仿，长相却比他精致许多，光看面容就讨人喜欢。
　　亚伯扬起笑脸：“我能借你的笔记抄写吗？今天老师讲的太多，我没能全部记下。”他头发微卷，整整齐齐地披在身后，是漂亮的深棕色，在黄昏里泛着蜂蜜一样甜蜜的金黄。
　　“可以，你想要哪一段的？”尼尔轻言细语，眉毛微微颤动，“我可以把那一部分的纸给你，抄完就要还给我。”
　　“好。”亚伯自信地说，“我抄起来很快。”
　　“要哪一段？”
　　“堕落主教那一段，我听的时候走神了。”亚伯碎碎念，“结果神官说明天要考，真是的，这段历史有什么好了解的。”
　　尼尔扯起嘴角，勉强笑了笑，低头抽出一张羊皮纸。
　　纸上的字迹工整，每个字母都长得端端正正，没有一点连笔，甚至显得有些稚嫩。
　　亚伯迅速扫了一眼：“你怎么记得这么认真？我觉得这没什么好听的。”
　　“堕落主教伊格纳斯的叛逃，直接导致教廷势力缩水，折损十多位法圣，一蹶不振近百年，”尼尔蹙起眉，伸手就欲夺回羊皮卷，“是你没仔细听神官说话，如果觉得没什么好听的，那就还给我。”
　　“我错了，”亚伯嬉皮笑脸地把羊皮纸抱在怀里，灵巧地往后一退，“你和约翰除了长相，可一点都不像。”
　　尼尔的脸冷了下来：“请不要随便做这种对比。”
　　亚伯顿时闭嘴，不敢再触他的霉头，回到尼尔的房间后，就埋头飞快誊写笔记，一写完，道声谢，就忙不迭撒腿跑了。
　　尼尔板着脸，动作生硬地把羊皮纸重新整理放好。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从窗户往外看，不远处就是修道院华美的主建筑。两边的钟楼有人影晃动，待晚上祈祷的时候，沉闷的钟声会响起，倾听着钟声祷告，就像听见了神音。
　　尼尔洗漱完后，把今日习得的法术温习一遍，才睡下。
　　他吹熄油灯，月光如水，洒进屋内，月光、树影混在一起，好像一副古怪的抽象画。
　　尼尔闭上眼，脑海里又响起授课神官的声音。
　　“新历五百年，时任红衣大主教的伊格纳斯叛出教廷，打伤主教十七人，堕落为亡灵法师。教皇震怒，令上千人搜寻堕落主教的下落，将他带回教廷进行审判。”
　　“堕落主教伊格纳斯背叛了奥格，辜负教皇的信任，是为人不齿的异端，凡是教廷之人，见到他就理应诛灭，这是神的旨意。”
　　“堕落主教，伊格纳斯。”尼尔轻声呢喃，“为什么我不觉得他观点有错？”
　　牧师和亡灵法师，都是为了研究和探寻生与死的本质，只是随意盖上一个名字，便人为将其区分开。
　　大家都义正言辞，说亡灵法师用人尸体做研究，十分可恶。但牧师明明也会解剖尸体，那到底和亡灵法师有什么区别？
　　现在亡灵法师的踪迹已消失殆尽，这位堕落主教伊格纳斯，是亡灵法师存在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再过几天，他就会和约翰交换，前往格陵兰帝国卧底，如果有机会，他可能会得到更多，有关亡灵法师的讯息。
　　尼尔盘算了一番，才心事重重地进入梦乡。
　　……
　　吃早饭时，维里眼下两抹青黑，显然晚上没有睡好。
　　肖恩咽下嘴里的荷包蛋，皱着眉问他：“你怎么了？”
　　“我睡觉做梦的时候，被拉进尼尔的记忆里，”维里困倦不堪，捂着嘴打了个呵欠，“以前从没有这种事。”
　　读取记忆的魔法是读取人为主导，像这种坠入记忆中，身临其境的体验通常只有一次。由于身处记忆中时，周遭发生的一切都过于真实，常常会混淆读取者的感官，让读取者迷失自己的身份，沉沦在别人的记忆中，再也无法苏醒。
　　肖恩放下刀叉，忧心忡忡地问：“那个尼尔有问题？”
　　“嗯，”维里揉着自己的额头，“事情看样子有些复杂，这个尼尔……他既是约翰，又不是约翰。”
　　“什么意思？”
　　“他和约翰是双胞胎，教廷刻意让他们卧底格陵兰，一人一年，换着来，直到毕业，”维里盯着餐盘中的荷包蛋，低声说，“难怪我以前还说自己会产生错觉，约翰奇奇怪怪，偶尔言谈举止都会变。”
　　肖恩舀起一勺浓汤，吹凉后喝了一口，说：“你不是说他们俩眼睛颜色不一样吗？”
　　“在尼尔的记忆里，他眼睛颜色和约翰一样。”维里摇头，“现在来看，眼睛颜色不能拿来判断，这件事诡异的地方太多，约翰和尼尔约定在那座神殿见面，但约翰并没有出现，以尼尔谨慎的性格，怎么会贸然死在神殿的魔法阵下。”
　　过去十来年有关“约翰”的记忆再次浮现在心头，之前未曾留意的点滴，在这时都变得清晰。约翰确实古怪，但他从没有往换人这一处想。
　　第一年，约翰的个性平平无奇，作业也找不出出彩的地方，他每次看约翰时，约翰都是垂着头，一副阴沉沉的模样。维里自然没有兴趣和他深交。
　　到了第二年，约翰突然用功起来，虽然还是那种阴沉沉模样，但对作业的认真程度和以前截然不同。
　　正是他文章中剑术独到的见解，才让维里注意到这个平凡、矮小的少年。
　　他开始特意指点约翰，帮助他找出剑术中的不足，并学会一些最简单的法术，来对剑术中的缺憾进行补充。
　　维里那时候才离开军队没多久，身上还带着一丝军人的习气，说一不二，完全不像现在这么温和。约翰却消化得很好，维里对他要求严格，甚至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而他竟然毫无怨言，全盘接受。
　　约翰毕业时，也是维里亲手给他戴上属于自己的桂冠。
　　每个老师都拥有一枚桂冠，可以在毕业典礼上，送给自己最得意的学生。
　　维里选择了约翰。
　　他记得那天天气很好，枝头小鸟叽叽喳喳，学院里热闹非凡。约翰头一次剃掉自己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堂堂正正地站在毕业生队列中，眼睛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维里毫不犹豫地走向他，为他戴上桂冠。
　　约翰笑了起来，一向阴沉的气质也变得开朗，他扶着桂冠，小声说，谢谢海顿老师。
　　之后他也为许多学生戴上桂冠，关于约翰桂冠的记忆都被覆盖，在时光的冲刷下越来越淡。
　　现在想起来，当时的约翰，恐怕从第二年开始，就已经变成这位死在十字架上的尼尔。
　　他太相信自己的眼睛，竟然没有区分出两个约翰的区别。
　　“他恐怕是特意死在那里的，”维里捂住眼睛，按了按通红的眼角，“就是为了让我读取他的记忆。”
　　肖恩：“你跟他讲过读取记忆的魔法？”
　　“嗯，”维里哑声说，“他魔法天赋很一般，我为了鼓励他，拿自己做例子，你清楚，我魔法天赋也很差劲。”
　　“他算是你最得意的学生吧。”
　　维里闷头喝了杯酒，“嗯。”
　　以前或许算是，他既然能淡忘，那说明他并没有很看重约翰，或者说尼尔。
　　安德莉亚说他笑的虚伪时，他有过短暂的慌张。
　　这个女孩的眼睛太毒辣，一眼就看穿他温和的表象，让他有种被人看穿的恐惧。
　　“约翰”消失了，各种意义上的。
　　维里甩甩脑袋，让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往事。他清清嗓子，把思绪放回正事：“还有一件事，有关亡灵法师斯托克的。”
　　肖恩吃完剩下的早餐，正用餐巾擦嘴，冷不丁听见维里丢出的这句话，连忙追问：“这个尼尔还真和使者有关系？”
　　“不仅是他和使者有关系，准确说，是整个奥格教廷都和使者有关系。”维里紧盯着肖恩的眼睛，“他曾经是教廷的红衣大主教。”
　　“后来他背叛教皇，和教廷决裂，隐姓埋名，摇身一变，成了亡灵法师。教廷把他视作异端，将他称为堕落主教。”
　　“……”肖恩哽了一下，“红衣大主教？你没逗我？”红衣大主教，那可是仅次于教皇的存在，甚至是下一任教皇的有力竞争者，他为什么要想不开叛逃？
　　“我逗你干什么，”维里说，“而且他叫伊格纳斯。”
　　肖恩开玩笑：“那他名字岂不是伊格纳斯·斯托克？”
　　“很巧，那正好是我爱人的名字，”维里淡淡地说，“伊格纳斯·斯托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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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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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晋江文学携手作者祝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春节假期，平安康乐！同时温馨提醒大家勤洗手，戴口罩，多通风，少聚集"祝愿大家平平安安过年~


第24章 阿斯加尔德
　　青苔与藤蔓遮住大半个墓碑，粗糙的木头碑身在长久的岁月里腐烂朽败。
　　墓碑上的名字斑驳不清，阳光从头顶稀疏的枝叶缝隙间穿过，落在墓碑与青草地上，森林通透、明亮。墓碑后只有一个土坑，里面空荡荡，焦黑的骸骨不翼而飞。
　　风豹的吼叫似乎还在耳边回响，震得他脑仁疼，维里难受地皱起眉，在躺椅上辗转反侧。
　　吃完饭后，他在花园中小憩补眠。伴着花香与鸟鸣，睡得仍不踏实。
　　他左右睡不着，便从躺椅上坐起，欣赏庭院的景致。
　　几天时间，庭院中细心栽种的花都陆续绽放，在庭院一角，有一丛三色堇。维里看得心喜，干脆叫来花匠，希望他帮自己移植一盆三色堇，放在暂住的屋中，养着玩玩。
　　花匠是个中年人，和他在学院里的花匠安德鲁截然不同。
　　佣兵公会的花匠长得又高又瘦，据说胃口很大，但怎么也不见他长胖。手脚细细长长，活像麻杆，维里自认身高并不算矮，还是得抬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维里记得他的名字是弗瑞。
　　看维里对三色堇似乎情有独钟，花匠弗瑞索性把养花的要诀详细告诉了维里。
　　“阁下知道每种花都有自己独特的含义吗？”弗瑞小心地把花盆外粘上的泥土擦干净。
　　维里当然知道该怎么养花，毕竟以前他的家中就是靠种植鲜花来谋生。
　　弗瑞这么热情，维里便不愿拂他的好意，从善如流地问：“我略微知道一些，是花语吗？”
　　他挑中了紫色的一丛，花朵小巧玲珑，随着花匠的动作微微摇晃。春天蜜蜂与蝴蝶都很活跃，流连在花圃中，簇拥在一起的三色堇乍一看，活像是停留在叶上的蝴蝶。
　　让人一时半会儿分不出真假。
　　“是的，”弗瑞站起身，把三色堇交给维里，“三色堇的花语是请思念我。”
　　“请思念我——”维里咀嚼着这三个单词，垂眸望着手心的花朵，“我记得不同颜色的花，意思也不一样，紫色的三色堇是什么意思？”
　　弗瑞想了想，说：“应该是无条件的爱。”
　　维里把三色堇放在窗台上，阳光正好，穿过花瓣，照的整盆鲜花都变得剔透。
　　他坐在床边，凝视着摇曳的三色堇，反复回忆自己在弗莱尔的梦境。
　　弗莱尔从不种三色堇，这种花随处可见，种子随便丢在哪里都能长，坚韧不拔，说白了，就是野花。真要说它的观赏性，其实并不强，炼制药剂时也没什么用，花农们当然不会选择种植它。
　　维里记得很清楚，他的父母经常种植的花，无非就是玫瑰、郁金香、鸢尾花，总归绕不过这几种。收购他们家鲜花的人，多是贵族大公，偶尔也会有法师、药剂师之类的人物。
　　弗莱尔的其他镇民们也是如此。
　　或许选择的花色种类会有所不同，但都逃不过玫瑰、郁金香这些大的范围。
　　三色堇称得上一句玲珑可爱，却会在玫瑰这些妍丽夺目的花前，黯然失色。
　　可他的梦里却种满三色堇，铺天盖地。
　　自打他醒来后，好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收拾。雪鸮、烧焦的衣服，还有紫罗兰徽章。
　　他低头，在身上摸了摸，没有熟悉的温润触感。
　　仔细回忆一番，维里起身打开衣柜，取出那件被烧焦的衬衣。衬衣之前就被洗过，除了焦痕，其余地方都很干净，摸上去平整而舒适，显然被仔细熨过。他并起双指，一点点慢慢摸过每一寸布料。
　　“维里，你在干什么？”肖恩的声音陡然出现。
　　维里手一抖，衬衣差点脱手而出。
　　“你就不会敲门吗？”维里没有抬头，连忙抓紧软滑的衣服，把它丢回床上，语气十分无奈。
　　肖恩满脸无辜：“但是我是在窗子外叫你的。”
　　维里这才发现肖恩站在窗外，正跃跃欲试地拨弄窗台上的三色堇。
　　“我听弗瑞说，你主动移栽了一盆三色堇，”肖恩笑吟吟地说，“怎么？终于想要种点花花草草，打发时间了？”
　　维里盯着他，答非所问：“你看到我的徽章没？”
　　“什么徽章？”肖恩愣了一下，随机恍然大悟，“那个紫罗兰徽章吗？”
　　“嗯。”维里颔首，“你知道它在哪里吗？”
　　肖恩摊手，耸耸肩膀：“没有，我就帮你换了衣服，其他什么都没动。”
　　他单手撑着窗台，轻轻松松地跳进来：“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维里的手指摩挲着衬衣的左侧，靠近心口的位置，面色古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抖开衣服的内衬，指腹下的触感凹凸不平。
　　“你过来。”维里招招手。
　　肖恩好奇地凑过去，就见维里撑开衣服，让衬衣迎着太阳，胸襟处慢慢浮现出一朵紫罗兰，大小和徽章无异。
　　“它好像融进了衣服里，”维里喃喃道，“是它救了我一命吗？”
　　肖恩哑口无言：“我可没遇到这种情况。”他那枚紫罗兰徽章，在替他挡下致命一击后，直接化作沉重的石头，再也没有之前的晶莹剔透。
　　维里想不明白，也懒得再想，反正这件烧焦的衣服他也不打算再穿。
　　重新把衬衣放回衣柜里，维里关上柜门，问道：“你找我应该是有别的事情。”
　　“对，”肖恩点头，“你之前交给我的炼金术傀儡，已经研究出来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人偶，只有食指长短，简单地稻草扎起来，做工粗糙，只能大致看出是个人样，周身都有神秘的纹路。
　　这是约翰脱身时所用的傀儡。
　　肖恩随手一抛，把人偶丢到了维里的怀中。
　　维里迅速闪开，任由炼金术人偶掉在地上。他对人偶的嫌弃溢于言表：“有发现？”知道列车上的约翰，并非他所熟知的那位后，就不再掩饰对他的厌恶。
　　“很可惜，没有发现。”肖恩弯腰把人偶捡回来，“你怎么养出一副大少爷脾气的？这可是和教廷法术有关的魔法物品，摔坏了我会被梅森修理的。”
　　维里说：“你不觉得这个人偶的姿势，很眼熟吗？”
　　肖恩让人偶翻了个身，一眼就看见后面紫罗兰模样的永生十字架。
　　他一点就透：“神殿里的尼尔？”
　　“约翰和尼尔既然是双胞胎，应该会有联系，再等几天，我看能不能再进入尼尔的记忆里。”话虽然这么说，维里的语气却十分肯定。
　　他坚信，自己一定会再度入梦。
　　四年的相处里，他了解尼尔的性格。
　　他肯定是有什么信息想传达给他，又顾忌着谁，才会采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以记忆读取的形式全部灌输给他。
　　只是有一点他想不通，尼尔怎么那么确定自己会在那个时间点，前往那座神殿？
　　果不其然，当夜，他又做了梦。梦境中的一切清晰而真实，好似亲身经历。
　　是尼尔和约翰的谈话。
　　一间狭窄的小木屋内，兄弟两人相对而坐，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光线昏暗。
　　相同的两张脸都笼罩都在斗篷中，昏暗的灯光中，两人都看不见对方的眼睛。尼尔伸手，拨了拨灯芯，率先开口：“约翰，你太鲁莽了。”
　　尼尔的音色平凡，语调和缓：“你不该用这么极端并且引人注意的方式，来驱逐迷雾之森里的佣兵。”
　　“为什么不行？我这办法效果立竿见影。”约翰轻哼，“上次那个佣兵团误打误撞找到阿斯加尔德的入口遗迹，有一就有二，万一还有人也进去，那我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尼尔叹了口气：“不会有人知道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约翰抱臂，嗤笑道，“你看，主教将寻找阿斯加尔德的任务交给我们后，只有我找到线索，你瞻前顾后，到现在还在原地打转。”
　　尼尔避而不答，另外提起一件事：“你用了替身傀儡？发生了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约翰恨恨道，“还不就是帝国那个维里·海顿，鬼知道他怎么认出我的？他到底是什么剑士？我差点就被他杀了！”
　　约翰藏在斗篷下的脸，尽是怨毒之色，隐隐含着惧意。
　　尼尔发现了约翰的色厉内荏，并没有点破。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希望你做事前能三思，亡灵魔法虽然所向披靡，但反噬也很严重，你我天赋一般，没法和堕落主教相比。”
　　约翰瞥了他一眼，轻蔑地笑：“尼尔，你该不会是在帝国待太久，连志气都被磨灭了？我们既然能接受这样的重任，就说明教皇陛下看重我，你没志气，可不代表我没有。只要拼一拼，我就能成为红衣主教——”
　　约翰神情狂热起来：“甚至是教皇。”
　　尼尔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既然你作出了选择，那就好自为之。”
　　他挥开斗篷，大步踏出木屋，消失在森林幽深的夜色里。
　　梦境停止在在走出森林的那一刻。
　　维里半夜惊醒，背上出了一层粘腻的冷汗。
　　他抹去额头的汗水，起身换了件衣服。深夜里，佣兵总部安静到渗人，花朵在夜色中静静地绽放，偶尔有凄厉的鸟鸣回荡在高空上，听起来飘渺不定。
　　维里借着月色，拿起一支羽毛笔，把梦里尼尔走过的路线画出来。
　　他现在十分肯定，尼尔早就盘算好把记忆全盘交给他，所以才会诱导式地同约翰说话。教廷的目的并不是寻找权杖，而是找到“阿斯加尔德”。
　　维里沉思片刻，把阿斯加尔德的读音记下。
　　它应该是一个遗迹，或者——
　　神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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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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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危急
　　清晨天还没亮，维里便换好衣服，检查自己的小提琴。
　　屋中亮起一盏灯，将将能照亮一方。维里把琴盒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才伸手慢慢打开琴盖，露出小提琴的真容。
　　经过弗莱尔森林那一仗，也不知道小提琴有没有损伤。
　　维里借着灯光仔细检查这把小提琴，唯恐它有半点瑕疵。这把琴是他的寄托，也是他的武器。
　　紫罗兰战争结束后不久，他选择留在王都成为一名剑术教师。
　　学院安逸清闲的环境让维里很不适应，初来乍到几个月，他都风声鹤唳，剑术不比魔法，他必须随身带着剑，才有安全感。
　　维里自己看起来就像个善茬。他总是冷着一张脸，手里还提着锋利的剑，看谁都像在看仇人，杀气四溢，让他身边的人成天都战战兢兢、提心吊胆。就连维里自己都担忧，若是有朝一日，他控制不住凶性，伤到周围无辜的人该怎么办？
　　他在紫罗兰战争里的赫赫凶名广为流传，脸或许对不上，但知情人都知道他姓甚名谁。
　　和校长结识完全是巧合。
　　维里清楚，他在战场里待太久，总是跃跃欲试，想要和旁人一较高下，不见血就不会停止。夜深入睡后，出现在梦里的，都是残肢血肉。他永远也无法忘记绞肉机一般的战场。
　　糟糕的睡眠让他的情绪更加差劲，周围人都把他当成洪水猛兽。
　　大约一个月后，维里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样下去不行，他反复思索，决定重新捡起小提琴。
　　伊格纳斯曾经说，音乐可以安抚躁动不安的心，令人心情舒畅。
　　他深以为然。
　　为了压抑住自己内心翻涌的破坏欲，他开始花费大量时间寻找乐谱，一点点找回以前的手感。
　　他练琴的场所，就在自己的花圃。
　　开始练琴后十来天，他的花圃迎来一位不速之客。来人身材矮小，个头和篱笆差不多高。维里原本以为是哪里的小孩，走近一看，却发现是一位胡须又白又长的小老头。
　　小老头昂起下巴：“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维里拿着小提琴，神色古怪：“我叫维里·海顿。”他看着小老头的眉毛与眼睛，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很好，”小老头盯着他手里的小提琴，“我是阿尔弗雷德·比佛。”
　　维里终于想起来，他在陈列室看过小老头的画像，画像底端名牌上刻着阿尔弗雷德·比佛。
　　学院现任校长，种族侏儒。
　　阿尔弗雷德校长帮他重新修复小提琴，并将他惯用的长剑融入小提琴中，只要催动魔法，就能将它变成武器。
　　这样，维里自己可以安心，也能让担心他携带武器的人安心。
　　灯光下，小提琴琥珀色的琴身泛着温润的光，靠近琴弦的地方，有几处斑驳的银色。维里轻轻摩挲那几处缺口，神色晦暗不明。
　　他要单独去一趟遗弃神殿。
　　炼金术人偶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人偶背后画出的花朵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阴森诡异。寥寥几笔勾勒出的花瓣舒卷，组成三长一短的简易十字架。
　　从尼尔的记忆中，维里得知了炼金术人偶的用途。
　　在人偶中的胸口，存着一滴血，当作心脏，能在生死关头救下血滴的主人，代替他身死。这种人偶相当于教廷中人的第二条命，轻易不能用，一旦使用，人偶中储存的鲜血便会化作十字架，刻在它的身后。
　　就和神殿中的尼尔姿势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维里的心抽痛了一下。
　　“这都是他的选择，”维里按着心口，轻声说。
　　把炼金术人偶放进口袋，他提起琴盒，大步向外走去。
　　维里和肖恩坦诚交谈过，他已经将尼尔的记忆，毫无保留地告诉肖恩。
　　约翰是个鲁莽又自大的家伙，十分憎恨帝国，所以才会采用唤醒亡灵这种极端的方式。死在迷雾之森里的佣兵成千上万，几百年里，尸骨聚起来都能堆砌出一座城。周围被袭击的村镇，亡灵则来自墓地。
　　多么可笑，这些亡灵竟然是自诩正义的教廷之人操控的。
　　尼尔的想法没有错，教廷的牧师和被称作异端的亡灵法师，其实本质没什么不同。
　　他骑着马，沿着河流往峡谷奔驰。前往神殿的路途，他烂熟于心，闭着眼就能在脑海中勾勒出来。随着时间的流逝，太阳从东边的山后冉冉升起，大地涂上属于朝霞的颜色。
　　到达隐藏在山中的神殿时，天光大亮。
　　神殿还在沉睡，周围的树木呈现出独特的深绿色，近似于黑。乌压压地从四面八方盖下，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维里拨开眼前垂下的枝叶，抬头打量这座坍圮的神殿。
　　光还没能落入隐蔽的山谷，神殿的轮廓隐没在沉沉的昏暗中，维里踏出一步，脚底的枯枝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肌肉绷紧，快步走向神殿。
　　墙壁上的装饰脱落得七七八八，只有壁画鲜艳如新。
　　他刚踏上殿前的阶梯，就蓦然察觉到奇特的视线。
　　有人躲在暗处，悄悄观察他，眼神灼人，甚至烧得他后背有些发热。维里不动声色，继续往里走，一直走到那座雕像面前。
　　石雕仍旧维持着拥抱的姿态，神情忧郁，惹人怜惜。维里的目光在石雕的脸庞上流连片刻，便狠狠心，挪开了视线。
　　即便长得再像，这也只是个雕像，并不是伊格纳斯本人。
　　他拿出炼金术傀儡，放在掌心中。
　　以他站立的地方为圆心，繁复的魔法阵线条从地板上浮现，光芒大盛，一座清晰的魔法阵出现在神殿内部。
　　维里一直疑惑，为什么这座魔法阵不攻击他。
　　在他的右侧，魔法阵中有一片十字架组成的花丛，他定定神，信手一抛，炼金术傀儡准确地落在花丛中央。
　　维里迅速往后一退，巨大的十字架从天而降，呼啸着割破空气，狠狠地砸在地上。魔法阵迫不及待地禁锢住傀儡，五个粗大的锋利长钉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地上，傀儡瞬间被长钉穿透，稻草碎屑胡乱飞溅。
　　砰——
　　长钉凿进十字架中，下一秒，十字架就猛地升起，高悬在壁画之下。
　　一切只发生在瞬息间。
　　维里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他重新看向那片形似十字架的“花丛”。
　　魔法阵上多了一滴鲜红的血。
　　血液缓慢地流淌，最后消失在地板上。
　　被人窥视的感觉更重了，维里警觉地看向身后，神殿恢弘的殿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排骷髅，投下长长的倒影。骷髅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蓝色的火，惨白的骨头让人不寒而栗。
　　明明是极惊悚的场景，维里却忽然笑了起来：“你果真是个胆小鬼。”
　　他的目光刺过骷髅和高大的圆柱，一直抵达尽头的阶梯。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从骷髅后，转出一个身穿斗篷的矮小身影。
　　“约翰。”维里吐出那人的名字。
　　真正的约翰抬起头，遮掩在斗篷下的脸暴露出来。
　　维里再次叹息，为何自己会分辨不出约翰和尼尔？
　　明明这兄弟俩除了长相，再无相似的地方。
　　或许是自恃有骷髅在旁，约翰丝毫看不出上次的恐惧，他甚至扯起嘴角，得意地笑了笑：“维里·海顿先生，好久不见。”
　　“距离上次我们见面，还不到半个月，”维里纠正。
　　他的手就放在琴盒上，等待随时拔剑。
　　约翰道：“我还以为凭借先生你的聪明，一定能分辨出我和哥哥的不同，没想到——”他语气嘲弄，脸上的笑也十足诡异，看得人心里很不舒服。
　　维里沉下脸：“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约翰耸耸肩，他就站在魔法阵的边缘，似乎顾忌着威慑力十足的魔法阵，“你不是把他杀了吗？”
　　他话音刚落，从他的身后，又走出一个人，体型与他相差不大，也穿着漆黑的斗篷。这“人”一出来，淡淡的血腥味漂浮在半空中，维里脸色大变，愤怒道：“尼尔是你的哥哥，你竟然把他的尸体炼成了亡灵。”
　　“为了教廷，本来就该献出一切，不论是身体，还是灵魂。”约翰理所当然地说。
　　清风吹来，吹落那个人的斗篷，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他的喉咙还插着一根长钉，鲜血早已凝固，干涸得不像样。“尼尔”眼眸低垂，若是忽视他略显扭曲的四肢和身上的长钉，还能勉强说得上像个活人。
　　维里的手放在琴盒上，手指上闪过细小的电光，雷电长剑蓄势待发。
　　神殿外的森林骤然起了雾，慢吞吞地逼近神殿的大门。
　　约翰环视一周，骷髅们齐齐踏入神殿。
　　魔法阵运转起来，数十个骷髅被十字架绑住，拉到天花板上。
　　转眼，穹顶上密密麻麻全吊着十字架，把华美的壁画挡得严严实实。
　　维里心一沉，不好，这个魔法阵即将失效。
　　数量众多的骷髅，直接让魔法阵再无袭击的余地。几百年的岁月，这个魔法阵还是被粗暴地破解了。
　　约翰轻而易举地踏入神殿内部，骷髅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维里正欲拔剑，忽然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呼唤他的名字：“维里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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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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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诸神黄昏
　　维里手心的电光凝滞了一秒，他身体前倾，疑心自己是否产生了幻觉。
　　大理石地板上的魔法阵光芒愈发微弱，直至消失于无。
　　“好久不见，我是尼尔。”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亡灵近在咫尺，维里沉默不语，右手手腕发力，猛地从中琴盒中抽出一把锋利无匹的长剑，剑身轻盈纤细，电光缠绕，威慑力十足。
　　这种剑不如大剑沉重，不能劈砍，大多用来刺与割。
　　维里剑术精湛，最擅长的便是使剑来割喉、刺心。
　　雷电劈啪作响，白紫电光闪闪烁烁，骤然碰到地面，溅起一阵电光。
　　骷髅扑了上来，维里闪身避过，直奔约翰身边。
　　山谷中仍旧晦暗，神殿中却被亮如白昼。不知从哪里出现一阵狂风，吹得周遭树木沙沙作响。无数骷髅从森林中走来，浓雾向天空弥漫，只能依稀瞧见一轮火红的太阳高悬在半空。
　　维里瞬间来到约翰身边，他抬手便刺，“尼尔”立刻迎了上来。
　　尸体炼成的傀儡继承了主人生前的所有实力，不论是魔法、还是体术。那张熟悉的、苍白的面孔就在眼前，双眼是无机质的黑色，映不出任务东西的倒影。
　　雷电咆哮着奔向约翰，约翰轻蔑一笑，只见一片粼粼水光，“尼尔”五指分开，身前出现一面盾牌。
　　砰——
　　一声巨响，尼尔的斗篷被撞击出的狂风吹得向后肆意舞动，维里不敌，只能向后退去。
　　他心头骇然，尼尔什么时候拥有这么强的魔法天赋？
　　那面水系魔法凝成的盾牌坚若磐石，他的剑刺去时，好像面对一座坚不可摧的高山。
　　那个声音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响起：“维里先生，向左躲开！”
　　危机感顿时爬上他的后背，维里往左一跳，险而又险地避过从背后袭击他的几只骷髅。
　　“你是尼尔？”维里低声道。
　　那个声音说：“是的，我是尼尔。”
　　“现在单打独斗，你是打不过我的。雾越大，亡灵也就越多，不解决掉我的尸体和亡灵，你没法抓住约翰。”尼尔飞快道，“我现在教你驱使亡灵的口诀，约翰魔力没有你强，这些亡灵本质没有主人，谁强，就受谁驱使。”
　　维里躲避着不断扑上来的骷髅，在偌大的神殿中到处乱窜。
　　“去中央的雕像旁边！”尼尔指挥。
　　维里不疑有他，大步跑到雕像身边，他低低地喘着气，抬起头，隔着数米远的距离和约翰对视。
　　大约是太自信，约翰根本不做遮掩，志得意满地站在原地，身边的“尼尔”一动不动地守在一旁，水盾完全罩住他。骷髅们虎视眈眈，却又顾忌着雕像，不敢上前，只在边上徘徊。
　　只一眨眼的工夫，骷髅的个数便翻了几倍，看着就让人汗毛直竖。
　　维里从未遇到这种对手，他靠在雕像边大口喘气，挨着石雕冰冷的身体，期望能汲取一点力量——从这尊与伊格纳斯长相相同的雕像上。
　　尼尔道：“亡灵法术超越生与死，能让雾之国的死者重返人间，它来自于远古的神族，也惧怕神族。”
　　“什么意思？”维里心头一跳，下意识追问。
　　“这尊神像，雕刻的是远古神族的后裔，带着神族的气息，”尼尔沉声说，“所以骷髅畏惧它。”
　　维里被这句话震得头昏眼花。
　　尼尔说：“维里先生，雕像撑不了多久，现在我教你咒语。”
　　维里屏住呼吸，认真倾听他的声音。
　　尼尔念起古老的咒语，语调奇异，带着不可名状的威严。咒语极拗口，维里从未听过这种语言，只觉得浑身一震，意识清明起来，眼前的一切都从未有过的清晰。
　　骷髅眼中幽蓝的火焰，骨头上裂开的条纹，以及骷髅后约翰得意的眼神。
　　维里喘了口气，将咒语的发音一一记下。他一次次在心里默念着这冗长而威严的咒语，咒语真正的含义也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
　　他睁开眼，看见神殿外徐徐打开的大门。
　　那是连接生人与亡者的大门，通往死人之国尼伯龙根。
　　从雾之国中涌出的浓雾遮天蔽日，维里手中的雷电长剑似乎也感受到古咒的威严，开始不停颤动。
　　嗡的一声响，长剑不受控制地脱手而出，一路电闪雷鸣，插在大门边缘。
　　世界在这一刻突然静止，尼尔的声音从他的脑海中消失，维里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变得缓慢起来。他喘着气，靠在身后的石雕边，长剑脱手的一刹那，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本就不多的魔力更是干涸到无法运转。
　　神殿外、天尽头的大门电闪雷鸣。
　　轰鸣的雷电贴着地面滚动，一次又一次地驱散着迷雾，整座山谷充斥着刺眼的紫光，维里双腿一软，竟跪坐在地上。
　　离他十多米的约翰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脸肉眼可见地苍白，“尼尔”的尸体缓缓向后倒，狠狠砸在地上。
　　约翰满脸惊惶，一股神秘的力量切断了他和尸体之间的联系。
　　骷髅们渐渐化作尘沙，风一吹，便散落在空中。
　　维里大口喘气，眼眸中倒影着生死大门洞开的景象。骷髅化作的尘沙汇聚成龙卷风，被大门吸入，浓雾被电光劈得干干净净。尼尔的尸身也浮了起来，离开神殿，最后没入漆黑的门内。
　　森林燃起一簇火，维里感觉自己恢复了些力气，便撑着石雕站了起来。
　　他只能听见大火燃烧树枝的声音，大理石砖都映成鲜艳的红，好像满地流淌着鲜血。
　　维里打量着约翰，评估着他现在的实力。没有骷髅傍身，没有尼尔尸身护卫，约翰就是案板上的肉，任由他处置。
　　他攒了些力气，猛地出手，将约翰捉住，捆住他双手双腿，让他动弹不得。
　　“废物。”维里冷哼，“教廷只能派你这种人，看来确实没落了。”
　　“他天赋很一般，学习也不努力，”尼尔的声音第一次回荡在神殿中，而不是出现在他的脑海，“维里先生，你可以省下些力气，不用一直费力压制他。”
　　维里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有光点飘散。
　　这些飘散的光点凝聚成半透明的人形，五官渐渐明朗。
　　尼尔冲他微微一笑：“维里先生，我们终于见面了。”
　　约翰在尼尔出现的那一刻，就吓得昏过去，直挺挺的，活像一条死鱼。
　　维里松开手，看着面前的幽灵，愣了一下：“这是你的灵魂？”
　　“不，我已经死了。”尼尔轻轻摇头，“你看见的，只是我残存的意志而已，我既是尼尔，也不是尼尔。”
　　人死不能复生，灵魂无法脱离肉I体，单独存活于世。
　　即便神，也是如此。
　　尼尔看了一眼昏迷的约翰，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的时间剩的不多，如果我是法圣，说不定能维持这个形态更久一点。”
　　维里盘腿坐下，神殿附近的火焰越烧越旺，天空都被染成鲜艳的红。
　　热浪席卷而来，熏得维里脸颊发烫。他转头看向神殿外，那扇大门鲸吸般吞入数量惊人的骷髅，浓雾早就没了，只有雷电和火光。
　　看见他的动作，尼尔似乎误会了什么：“这些火很快就会熄灭，维里先生不用担心。”
　　“不，我不是担心这个，”维里收回视线，“什么是神族后裔？”
　　自从这个词从尼尔的口中说出来，他心里的疑惑就一层又一层。
　　神族后裔，这是他从未听过的词汇，他以为奥格教廷信奉的太阳神奥格，才是流传已久的神明信仰。
　　而他从不信太阳神。
　　“与其说是神族，不如说是另一类种族，就和精灵、侏儒、人类差不多，只是他们的力量要强一些，”尼尔抬起手，指了指石雕，“比如那尊石雕刻的，就是一位神，准确说是神族后裔。”
　　“那别的神呢？既然你说是种族，那应该还有其他人才对。”
　　“没了，都没了，”尼尔神色淡淡，“那是最后一个‘神’。”
　　——今年是新历九百九十九年，再过一年，就是整整一千年，神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整整一千年。
　　梅森说过的话，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维里连忙道：“难道神已经消失了一千年？”
　　“没错，一千年前，”尼尔望着神殿中心那座俊美的石雕，忧郁的神情和它如出一辙，“——诸神黄昏。”
　　世界之树被毒龙咬断，末日降临，雾之国的大门被打开，死去的亡灵们倾巢而出，中庭爆发了惨烈的末日之战。
　　“诸神从阿斯加尔德出发，与他们的敌人战斗，直至同归于尽，大地沦为火焰的炼狱，世界之树也在火焰与鲜血中倒塌。幸存的神重建新世界，自那一年起，时间被定义为新历。后来幸存的神也死了，大地上出现了新的种族，人类，也有古老的种族留存，比如精灵、侏儒。”
　　尼尔轻声说：“维里先生，你曾经见过精灵，也知道他们长寿、美丽，令人叹服。”
　　维里回忆二十多年前，曾与他交换互不侵犯协议的那位精灵，的确容貌美丽，能让周围的一切黯然失色。
　　他赞同道：“的确如此。”
　　“他们曾经历过诸神黄昏，也知道许多人类不知道的秘辛。那座石像雕刻的是曾经的红衣大主教，伊格纳斯，教廷寻找的权杖紫罗兰就属于他。伊格纳斯死后，权杖紫罗兰交由精灵保管。”
　　维里呼吸一窒：“他就是伊格纳斯？”
　　尼尔说：“他就是伊格纳斯。”
　　维里脑子乱成一锅浆糊，什么都听不进去。他有过诸多猜测，之前获得的线索也足够他拼凑出石雕的身份，他曾经推翻过无数次这种荒诞的设想，然而最终还是被尼尔一锤定音。
　　“权杖紫罗兰现在由迷雾之森里的精灵族保管，教廷暂时还不知道这件事，”尼尔说，“我活着的时候，没法把这些话说出口，一旦说出口，就会被教皇知晓，不得已，我只能采取这种极端的方式，把消息传递出去。”
　　维里看着尼尔平静的面容，不知说什么才好。
　　“不必为我惋惜，”尼尔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胸膛，但那里的心脏却早就无法跳动，“我的父母都死在教廷发动的战争中，教廷看中我的资质，洗去我所有的记忆。幸运的是，我找回了自己的记忆。”
　　“你——”维里欲言又止。
　　“约翰并不是我的兄弟，所以我们天赋不太一样，”尼尔看着地上昏厥的约翰，嘲讽道，“教廷真正的目标是阿斯加尔德，诸神居住的城池。”
　　尼尔慢条斯理地把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一桩又一桩地抖落。
　　维里听得脑袋都要炸开。
　　“它是一座失落之城，没有人知晓它在哪里，但是，只要拥有权杖紫罗兰，就能打开它尘封已久的大门。”
　　“老师，我能看见过去与未来，你身上有紫罗兰的气息，在未来，你是导火I索，能够覆灭腐朽的奥格教廷。”
　　尼尔半透明的躯体上光尘逸散，他看着维里，慢慢地说：“老师，去找精灵梅森，他会把剩下的一切告诉你。”
　　他的身体开始溃散，光芒好像萤火，向四周扩散。
　　尼尔挥挥手，殿外炽热的火焰中里出现一条水组成的通道，隔开滚烫炽热的火焰。
　　通道尽头，斜插着雷电环绕的长剑。
　　维里没有去看那把剑，反而注视着他看似平凡的面孔，他快要撑不住了，五官都模糊起来：“尼尔，你叫什么名字？”
　　“兰德尔·瓦伦丁。”尼尔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看不分明的笑容，“维里老师，我叫兰德尔·瓦伦丁。”
　　维里走了几步，虚虚地握着兰德尔的手：“你是我最好的学生。”
　　“你也是我最尊敬的老师。”兰德尔说。
　　兰德尔残存的意识终于彻底消散，整座神殿充斥着莹莹光点，好像漫天飞舞的萤火虫。
　　维里恍惚中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以前还在学院中时，兰德尔害羞内敛，很少与人交流，又没有朋友，平时除了学习，只能闷在学院里，压根不出门。为了鼓励兰德尔，他曾经带着兰德尔前往王都不远处的一片树林中露营。
　　当时正好是夏天，树林中虫鸣阵阵。
　　那晚的萤火虫，也和眼前的光点一般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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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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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失落之城
　　兰德尔消失了。
　　维里穿越兰德尔构建出的魔法通道，拔出深深没入泥土中的长剑。
　　鼻翼间都是烧焦的味道，长剑一入手，就变回小提琴。
　　或许是因为经过雷电一番彻底的洗涤，琴身恢复为原本的银色，有藤蔓纹样蜿蜒其上。维里粗略扫了一眼，就匆匆回到神殿中。
　　不管怎么说，石雕旁，总比外面安全。
　　火焰渐渐熄灭，山谷中飘进一丝雨。
　　没过多久，耳畔雨声变得接连不断，烧焦的树木被雨水淋湿，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松软的土壤重归湿润，草木光泽深绿。
　　山谷中残存的热气都被雨水冲刷干净，只剩一阵阵凉意。
　　经过长时间修整，维里力气回来大半，干涸的魔力却丝毫没有恢复迹象。大概是那个驱使亡灵的古咒语太霸道。
　　他这种半吊子的法师当然很难承受这种远古魔法，维里看着自己的手心，忍不住苦笑。
　　应该庆幸他没有为这个魔法，付出生命的代价才对。
　　诸神黄昏。
　　维里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望着神殿外重重的雨幕，心神不宁。
　　他起身检查了一下约翰的鼻息，发现这家伙还活着，犹豫着要不要把他就地格杀。
　　反正从约翰嘴里也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维里手腕一翻，袖子中藏着的短刃弹了出来。刀刃薄如蝉翼，锋利无匹。
　　面对约翰这张脸，维里心情有些复杂。他很快调整好心情，手起刀落。
　　短刃即将抹上约翰脖子时，异变突生——
　　他的眼前划过红色的绸布，雨雾朦胧里，好像流淌的红色河流。一只手凭空出现，把约翰从他的刀下夺走。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维里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多年以来，在战场中摸爬滚打中训练出的危机感让他瞬间后退躲开。
　　维里半跪在地上，反手握着短刀，背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雨水带来的湿气沁入神殿的地板，冰冷得让人直打寒颤。他皱起眉，看着约翰身边那个人。
　　这无疑是个高大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红衣，衣摆曳地，衣上绣着金线，蜿蜒如细小的藤蔓。金发一直垂到腰际，灿烂如流金，耀眼如阳光。他戴着银色的面具，遮住半张脸，只露出光洁精致的下巴，维里心里一跳，觉得这人的脸部轮廓似曾相识。
　　“你是什么人？”男人率先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维里默不作声，只是冷静地注视红衣男人湛蓝的眼眸。
　　他的视力很好，甚至能看见男人眼眸中自己的倒影。即便有面具遮挡，也能判断出这个男人面容的俊美。
　　他疑心更重，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战斗。
　　“你的身上，有他的味道，”男人轻声说，“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维里说：“我不知道你说的他是谁？”
　　“不知道？”男人笑了笑，“前些天，你和他一起出现在弗莱尔森林，能轻而易举地接住禁咒太阳神，世界上只有他一人。”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维里说。
　　男人轻哼，松开约翰，手心向上，维里立刻意识到不对，正想有所动作，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动弹。手脚传来沉重的压迫感，他低头一看，发现四肢都锁上镣铐，锁链尽头就是男人的手。
　　“我听说帝国有种魔法，能读取人的记忆，”白光在他手掌中凝聚，男人微笑着说，“巧合的是，这种魔法，我也会。”
　　维里目眦欲裂，双手双脚都被束缚住，让他没法逃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走近。
　　他自忖已经足够小心谨慎，即便是对上法圣，也能很快察觉到魔力的涌动，并伺机躲开。可这男人不同，只是眨眼的时间，就用锁链拷住了他，而他甚至没有察觉到一丁点异样。
　　这个男人的实力深不可测，他到底是谁？
　　维里看着男人的脸，电光石火间，猛然想起熟悉感从何而来。
　　他的下巴、五官轮廓，分明和石雕一模一样！
　　事已至此，他再无回天之力。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一切都是空话。维里闭上眼，准备迎接死亡的来临。
　　雨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前投下一道阴影，铁链齐齐崩裂，清冽的男声骤然响起：“奥格教皇，住手。”
　　维里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抬起头，入眼的是一头月华般美丽的银发。如同沙漠中即将渴死的旅人看见一汪清泉，维里张大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表情呆滞，活像个傻子。
　　他根本不想关注金发男人的身份，全部心神都落在眼前的背影上。
　　教皇缓缓收回手，他专注地打量伊格纳斯的面容，眸色极深。长久的僵持后，教皇似乎很失落：“伊格纳斯，我们这么久没有见面，你就这么对我？”
　　伊格纳斯声音冷得像冰：“是你没有主动寻找。”
　　“我很想你。”教皇情真意切地说，蓝色的眼眸蕴含的感情深刻而复杂，“你不想我吗？你的头发怎么变成这个颜色，金色难道不好看吗？”
　　“与你无关。”伊格纳斯沉声说，“现在请你立刻离开，带着你的走狗，否则别怪我手下无情。”
　　两人僵持着，维里后知后觉感受到针刺般的疼痛。
　　他低头，发现手腕上出现了圆点状的伤口，围着手腕绕成一圈，鲜血一滴一滴地沁出，染红了他的衣服。
　　脚腕同样有刺痛传来，只是隔着靴子，没法仔细检查。
　　伊格纳斯身上的杀意真切而清晰，汹涌的魔力挤压着这间神殿，天空中又聚起乌云，闷雷滚滚，树木疯长，向内部涌来，狰狞、可怖。
　　教皇咬牙：“伊格纳斯，你竟然这样对我。”
　　可伊格纳斯的面容仍旧冷漠，看不出一丝其他情绪。
　　一阵金光闪过，教皇神情愤恨，带着约翰消失在原地。
　　金色的光点在空中胡乱飘舞，伊格纳斯抬起手，将这些残余的光芒收拢在掌心。他狠狠一握，将光点湮灭。
　　维里傻乎乎地坐在原地，半晌没有反应。
　　伊格纳斯无声地叹了口气，牵住他的手，呼唤道：“维里。 ”
　　“我抓到你了。”维里终于回过神来，紧紧地握住他的手，十指交叉，绝不放开。
　　“我不会离开的。”伊格纳斯蹲下来，和他平视，“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一直在你身边。”
　　维里凝视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鼻子泛酸。
　　“我不是在做梦？”维里抬起手，抚摸伊格纳斯的脸庞，“我之前做过的梦都太真实了，你果真一直就在我身边？”
　　火焰禁咒来临的时候，伊格纳斯只有十五六岁，还是个少年，面容雌雄莫辩，漂亮的像个女孩。他总是用缎带把头发束起，任何时候都一丝不苟，绝不会有失礼的时候。
　　他长大了，伊格纳斯也长大了。
　　他面前的银发男人俊美、成熟，紫色的眼眸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清澈。
　　“你没有做梦，”伊格纳斯轻声说，他身体前倾，和维里脸颊相贴，温暖源源不断地传来，“这下相信我了？”
　　维里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他强忍着哭腔，把自己塞进伊格纳斯的怀里：“你真的还活着——”
　　伊格纳斯安抚地拍他的背，低声应道：“嗯。”
　　法斯特，佣兵公会总部。
　　刚下过雨，湖水清澈得像一面镜子，有水鸟在湖边饮水。
　　湖边的会长办公室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吓得水鸟们振翅逃窜。
　　肖恩把文件丢开，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手指着一旁满脸无辜的伊格纳斯：“什么情况？这是什么情况？你把石雕变成活人搬回来了？”
　　维里端着咖啡，试图镇定地解释：“他是伊格纳斯，不是石雕。”
　　“你开什么玩笑？”肖恩不可置信地叫道，“你不是说他死了三十年了吗？人一旦死亡，就不可能复活，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真理。”
　　“他可能没死——”维里心虚地说，他扭头去看伊格纳斯，希望伊格纳斯能给他一些支持。
　　然而伊格纳斯从跟他回到法斯特开始，就戴着兜帽，整个人都藏在斗篷里，说什么也不露脸。肖恩还是努力弯腰，才从帽檐下勉强看清他的五官。
　　维里无奈地说：“这件事不重要，先不提这个……”
　　他话还未说完，就被肖恩打断：“怎么就不重要了？”
　　维里说：“我看到教皇了！”
　　肖恩像是被掐住嗓子一样，声音戛然而止。
　　一阵令人窒息的安静后，肖恩小声说：“教皇？教廷的那个……教皇？”
　　“嗯。”这次回答的是伊格纳斯。
　　肖恩这才想起来，如果猜测没错，眼前这个穿着斗篷的家伙，才是正经的教廷中人。不论去哪儿都能搅起一阵血雨腥风，红衣大主教，亡灵法师使者，魔法公会长老，佣兵公会创始人——
　　肖恩立刻换了张脸。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伊格纳斯跟前，热情洋溢地双手捧起伊格纳斯的衣角，“斯托克先生，我一直很仰慕你，现在终于能见到你，我真的很开心。”
　　维里哭笑不得：“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做作？”
　　“这可是我们公会的创始人，”肖恩义正言辞道，“我不尊敬些怎么能行？”
　　伊格纳斯无声叹息，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衣角收回。
　　“我不是你们猜测的那个人，”他取下兜帽，露出紫罗兰色的眼睛，“看见我的眼睛和头发颜色了吗？”
　　肖恩看着他的脸，情不自禁道：“你比那个石雕好看，果然雕像没法和活人比。”
　　维里忍无可忍地把他拉开：“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肖恩装模作样地咳嗽，“我就感叹一下。”
　　维里气鼓鼓地瞪着肖恩，唯恐这家伙图谋不轨。
　　“也对，眼睛颜色对不上，我记得堕落主教是金发蓝眼。你是银色头发、紫色眼睛，不一样。”肖恩把日记的抄写本拿出来，“那你是谁？”
　　伊格纳斯闭口不答，反而对维里说：“之前你在神殿里，和谁说过话？”
　　维里疑惑地看了伊格纳斯一眼，“你不是应该知道吗？”
　　伊格纳斯摇头：“你和教皇对峙的时候，我才苏醒。我留意到空气中残留的魔力，那既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教皇，所以我猜想应该是另一个人。”
　　“是尼尔，他残存的意识出现，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我，”维里回忆起当时离别的场景，还是感到难过，“尼尔不是他的名字，他本来的名字是兰德尔·瓦伦丁。”
　　肖恩怔住：“瓦伦丁？”
　　“他魔法天赋很高，我猜想，他或许是瓦伦丁的后人。”
　　“也不是没可能，”肖恩沉吟，“瓦伦丁的后代到现在早分成好几支，也说不准。”
　　维里道：“这个可以稍后再讨论，兰德尔告诉了我教廷寻找权杖真正的目的。”
　　肖恩神色一凛，顾不上嘻嘻哈哈，立刻挺直腰背，眉头深锁：“寻找权杖紫罗兰，不是他们的目的？”
　　“寻找紫罗兰当然重要，但他们真正目的是寻找阿斯加尔德。”
　　肖恩脱口而出：“你说的是失落之城？”
　　维里奇怪：“你怎么知道这个称呼？”
　　“是梅森——”肖恩用手抵着嘴唇，“没什么，你继续说。”
　　伊格纳斯认真地在一旁剥橘子，修长白皙的手指看上去赏心悦目。剥好后，他分了一半给维里：“吃。”
　　维里接过橘子，并没有立刻吃进嘴里，他对肖恩说，“我知道梅森是精灵，你不用瞒着。”
　　“谁告诉你的？还是兰德尔？”肖恩警觉。
　　维里：“你把梅森请过来吧，兰德尔说，想要知道更多的事情，还得问梅森。”
　　肖恩盯着他好几分钟，才终于不情不愿地说：“好吧。”
　　梅森出现在门口，和伊格纳斯站在一起时，维里才终于想起从梅森身上感觉到的，那股奇怪而诡异的熟悉感来自于哪里。
　　伊格纳斯笑起来的时候，和梅森很像，是神似，而非形似。所以维里一直找不见头绪，直到两相对比，他才看出点苗头。
　　梅森笑盈盈地说：“海顿先生总算找到我了。”
　　维里抿着嘴，不说话。他还在纳闷，怎么这俩人的笑容这么相似。
　　梅森又转头对伊格纳斯说：“好久不见，斯托克，看样子你恢复的不错。”
　　伊格纳斯并不多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就恢复成寡言少语的模样，继续低头剥橘子。
　　“你和伊格纳斯认识？”这下错愕的人换成维里，他本以为兰德尔带来的真相足就够砸得人头晕目眩，没想到更令人惊讶的事情还在后头。
　　梅森含笑点头：“是的，我们认识很久了，他是精灵族旧友托付给我们照顾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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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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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紫罗兰
　　伊格纳斯没吭声，冲维里点点头，显然是默认了他的说法。
　　维里被接二连三的消息冲击得几乎站不稳，他在茫然中抓到一点头绪，“所以，为什么我会在弗莱尔森林捡到伊格纳斯？”
　　“紫罗兰战争爆发以前，精灵族一直住在弗莱尔森林。”梅森说，“战争爆发后不久，我们才离开弗莱尔森林，北上迁徙到迷雾之森，躲避战火，防止教廷的袭击。”
　　难怪以前的弗莱尔森林没有魔兽，只有温顺的小动物出没。
　　精灵居住的领地当然不允许有大型魔兽染指。
　　肖恩突然出声：“这本日记，也是你专门给我的？”他扬了扬手抄本，语气并不开心。
　　“是兰德尔让我想办法转交给你们，”梅森大方承认，“他是瓦伦丁夫妇唯一的孩子，当年刚生下来时，身体虚弱，随时都会死亡。瓦伦丁夫妇不忍心，就把他冰封起来，期望能找到医好他身体的药。”
　　“然后呢？”维里忍不住说。
　　梅森：“之后的事情我并不清楚，大约十五年前，兰德尔凭借信物找到我们，证明了自己的身份，我们当然只有选择帮助他。”
　　这说了等于没说，维里心想。
　　伊格纳斯还在低头专心剥橘子，剥好后一个个放在茶几上的空盘里，橘络后透出的果肉十足诱人。
　　维里看着他，焦躁的心安定了一些，才又说：“兰德尔告诉我，权杖紫罗兰是开启阿斯加尔德的钥匙，但现在这个‘钥匙’交给你们精灵族保管。你们知道阿斯加尔德的位置？”
　　“不。”美丽的精灵摇头，“诸神黄昏后，所有东西都是新生的，我们精灵也是。可能只有活下来的神族后裔才知道位置。”
　　维里蹙起眉，忽然回忆起兰德尔死前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模样。
　　生锈的长钉滴下血，兰德尔低垂着头颅，神殿外深红色的夕阳把壁画都蒙上一层红纱，而石雕俯视着脚下的兰德尔，神色怜悯。
　　如果……如果是自己代替兰德尔钉在十字架上就好了。
　　“当然可以，”温柔的男声响起来，“只要你说一句‘我愿意’。”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间神殿，站在兰德尔的位置上，石雕活了过来，怜悯地看着他，眼眸是忧郁的蓝色。
　　他快要被蛊惑。
　　“维里。”伊格纳斯清冽的声音穿透重重迷雾，直抵他的耳畔。
　　维里回过神，回头张望，并没有发现伊格纳斯的身影。不对，他明明已经离开了神殿。
　　他一个激灵，从幻觉中挣脱，他摸了摸自己的衬衣，一身汗水淋漓。
　　伊格纳斯握住他的手，掌心紫光闪烁，安抚着颤抖的维里。
　　有伊格纳斯的陪伴，维里很快冷静下来，背后冷汗浸湿了衬衣。
　　他后怕不已，自己怎么会出现那种古怪的念头？
　　他隐隐有种预感，如果不是伊格纳斯及时把他唤醒，他恐怕真的会听从那个男声的蛊惑，自愿躺在十字架上，遭受长钉的酷刑。
　　到那时，迎接他的就是死亡——漫长而痛苦的死亡。
　　“怎么了？”肖恩和梅森都没察觉到异样，发现维里苍白的脸色，纷纷投来关切的目光。
　　“我刚刚，”他顿了顿，“听见了教皇的声音。”
　　教皇的声音很好辨认，语气不疾不徐，甚至还带着笑意，听起来似乎是个温柔的男人。经过神殿的遭遇，维里当然不相信教皇温柔的假象。
　　肖恩摸着下巴：“说起来，现在这位教皇多久继位的？”
　　“大概三十多年前，”维里说，“我小时候，弗莱尔镇上还有个小教堂，偶尔会有信徒去那里礼拜，我好奇去过一次。有一次去的时候，神官说教皇去世，即将选出新的教皇。”
　　话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肖恩没有亲眼见过教皇，当然无从下手。维里心里堆着的事情太多，短时间内，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好。
　　伊格纳斯的指腹按揉着他的手腕，之前隐约的刺痛悄悄消失，维里甚至能听见皮肉愈合的声音。他微微侧头，便看见伊格纳斯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
　　其实他还存有疑虑，譬如墓里的骸骨，三十年的空缺，伊格纳斯是从哪里出现……种种疑问交织在一起，堆在他的心上。
　　但一切都抵不过伊格纳斯就坐在他的身旁，这个事实的存在，冲淡了他一切的疑问。
　　梅森看了看浓情蜜意的两人，又看了看还在发呆的肖恩。轻咳一声，他拍拍手，一本正经地说：“我们现在能谈一下要紧事吗？”
　　肖恩扶住额头，连忙摆手拒绝，一副虚弱的模样：“我不行，我需要时间整理一下心情。”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算计，饶是脾气再好，也有些生气。加上刚才维里带来的消息如狂风骤雨，他一时半会还没法全盘消化。
　　需要休息的还有维里，他今天遭遇的事情太多，一旦松懈，就感觉身心俱疲。如果不是还想着些事，恐怕头一歪就熟睡过去。
　　伊格纳斯陪他回到卧室，离太阳下山还有一段时间。洗去身上的尘土后，维里把自己埋在柔软的被褥中。伊格纳斯坐在窗边看书，他仍旧穿着漆黑的斗篷，阳光落到泛黄的书页上，连漂亮的银发也镀上一层金色。
　　他总是好看的。
　　维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是在注视自己丢失已久的珍宝。
　　“快睡吧。”伊格纳斯发现了他的视线。
　　维里侧身躺在床上，低声问：“我睡醒后，你会消失吗？”
　　伊格纳斯沉默，静静地看着他，并没有回答。
　　“你真的要走？”维里着急地从床上坐起来。
　　伊格纳斯放下书，大步走来，重新把他按回床上：“我不会离开你的，你要相信我。”
　　维里想要捉住他的手，却抓了个空。
　　他一愣，发现伊格纳斯神色慌乱地收回手，藏进斗篷中，面对维里明亮的眼睛，他强作镇定：“你早些休息。”
　　维里盯着他的眼睛：“伊格，你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说实话，别瞒着我。”他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
　　一条缎带凭空出现，灵活地绕到他的手边，把他的双手绑了起来。
　　维里努力想要把缎带崩开，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出力气。
　　“伊格纳斯，你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维里想到这个可能性，就心如刀绞，“你不要骗我。”
　　伊格纳斯手一挥，厚实的窗帘被拉上，遮住明媚的阳光。
　　无形的力量重新把维里放在床上，盖上被褥。
　　室内昏暗起来，伊格纳斯轻声叹气，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盏银色的烛台，摇曳的烛火照亮一小块空间。他举着烛台，来到维里身旁：“维里，你必须前往阿斯加尔德。”
　　维里闷声说：“不用你说，我也会去。”
　　他虽然明面上只是个学院剑术老师，但实质还是一位帝国军人。教廷和帝国打了二十年的仗，现在又有寻找失落之城的动作，免不了以后有其他打算。
　　为了帝国的安危，他也必须一探究竟。
　　伊格纳斯表情柔和：“你很勇敢，维里。”
　　“我不勇敢。”维里摇头，把被子拉得盖住脸，透过厚厚的被褥，他的声音也瓮瓮的，“离开弗莱尔，身边没有你，也没有爸爸妈妈，我只能找办法活下去，参军是最好的选择。”
　　他一个孤儿，没有更好的路可以走。
　　他的父母都曾经是帝国军人，退役后，回到弗莱尔小镇经营花卉生意。紫罗兰战争爆发后，他们重新拿起武器，回到战场上，从此再没有回来。
　　再之后，就是禁咒的来临。
　　伊格纳斯为了保护他，化作焦骨。战争期间，他费尽力气，辗转找到父母所在的军队，才知道他们已经牺牲多年，尸骨都无法找到。
　　他悄悄露出一双眼睛，正好和伊格纳斯对上视线。
　　“对不起。”伊格纳斯说，紫罗兰色的眼睛藏着深沉的悲伤。
　　维里心一软，他侧过头，故意不去看他：“其实，也不算多难过，这些年，我过得还是很快乐。”战争拉锯时，有肖恩陪伴，在学院待着的时候，有活力充沛的年轻人，也有一直照顾关心他的校长。
　　伤口似乎会在时间流逝中愈合，但是想起来时，还是会隐隐作痛。
　　然而无人回答。
　　维里一怔，重新转过头去。
　　床边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伊格纳斯的身影。精致的银烛台上只有灯火摇曳，刚刚还凝视着他的人却不见踪影。
　　维里惊慌失措，刚想起身，就眼前一黑，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他醒来时，窗外彩霞满天，飞鸟成群结队地从霞光中飞过。
　　“维里，你总算醒了。”他一睁眼，余光出现一抹熟悉的黑色，他喉咙干渴得厉害，正想说话，却听见一个惊喜的声音。
　　“校、校长？”维里傻了。
　　餐厅里，身材娇小的侏儒校长，昂首挺胸地站在椅子上，指挥着男仆给他端菜。伊格纳斯消失的恐惧，都被校长的到来冲淡些许。
　　“不要菜，把这些绿的都端下去，我不吃沙拉，”阿尔弗雷德校长理直气壮地说，“我只要肉，给我端几份牛排上来。”
　　维里又好笑又无奈：“校长，你怎么来了？本来我还想写信告诉你一些事。”
　　校长捋了捋他的白胡子，站在椅子上，高了维里一大截。他觉得胡子有些碍事，干脆把垂在椅子上的胡子踢了下去。
　　他满意地端详一会儿，才说：“教廷的事情吗？那个教皇又不安分了？”
　　“你知道？”
　　校长说：“能不知道吗？法师公会那群老头子烦人得很，天天给皇室写信，催促皇室下令，找什么权杖，你之前写信给我，让我告诉皇帝法斯特出现大批亡灵，我这不担心你吗？连忙千里迢迢地跑过来。”
　　他端起一碗奶油炖汤，仰起头，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干净。
　　味道很不错，阿尔弗雷德满意地舔嘴巴，“所以现在亡灵怎么样了？”
　　维里非常感动，然后他说：“但是现在亡灵没了。”
　　“什么？”阿尔弗雷德瞪眼睛，“怎么没的？”
　　维里只好把兰德尔的事情一起说出来。他非常信任校长，毫不客气地说，世界上，除了伊格纳斯，校长就是他最信任的人。
　　阿尔弗雷德气的拍桌子：“可恶！教廷竟然这么大胆！连瓦伦丁的孩子都敢动手。”
　　“先生，你认识瓦伦丁？”维里敏锐地捕捉到校长语气里的异样，吃惊道。
　　他知道校长作为侏儒，寿命十分悠长，也经常表示自己是个几百岁的老人，但没想到他已经活了这么久。
　　阿尔弗雷德讪讪地放下手，身体一矮，从椅子上缩下去，规规矩矩地坐好。
　　“也不算很熟，”校长试图装出诚恳的模样，“我很少和法师公会打交道。”然后他嚯嚯地笑了起来。
　　维里才不信他的话：“你撒谎的时候，表情可以不用这么心虚。”
　　男仆适时地送上牛排，肥嫩的牛肉被煎烤得滋滋作响，香气四溢。阿尔弗雷德举起刀叉，开始大快朵颐。
　　维里不饿，就没有吃东西。
　　肖恩和梅森还在忙碌，还有等一段时间才能抽空回来。最近法斯特城大大小小的事情堆积如山，就算手下有人可用，肖恩这个会长还是忙得脚不沾地。
　　风卷残云地解决完几块巨大的牛排，阿尔弗雷德的肚皮都凸起一点。
　　他打了个饱嗝，重新爬起来站好：“你的小提琴呢？好用吗？”
　　维里这才把自己小提琴想起来，有伊格纳斯在身边，他什么都顾不上，就连小提琴，都是伊格纳斯自己提回来的。
　　“挺好用的，只是颜色褪去了。”维里说，“之前你涂的琥珀色消失，又变回银色。”
　　阿尔弗雷德招招手：“给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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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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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 甘泉与鲜血之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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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琴弦
　　维里把琴盒拿过来，放在阿尔弗雷德的面前。
　　阿尔弗雷德看起来矮小，力气却很大，他踮起脚，掀开琴盒的盖子，把小提琴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男仆收走碗碟，为两人留出空间。
　　小提琴长度和阿尔弗雷德的身高相仿，银色的琴身显出一种难言的贵气。它就这么放在桌上，衬得下面的餐布也一并昂贵起来。
　　“我看看，”阿尔弗雷德把自己的胡子捋到肩膀后面，从怀里取出一支放大镜，趴在小提琴上，一寸一寸，仔细检查。
　　他这么认真，维里不由自主紧张起来：“有问题吗？”
　　“你最近拉过小提琴吗？”阿尔弗雷德说。
　　维里：“没有，最近没什么时间。”
　　“琴弦都快断了，”阿尔弗雷德隔着一张手帕，抚摸稀有金属绞成的琴弦，“你用小提琴干什么了？这魔力连秘银都承受不了。”
　　维里老老实实地说：“只有那个驱使亡灵的上古魔法。”
　　“你魔力不多，怎么会把这秘银撑到极限？”阿尔弗雷德心疼地看着自己修复的小提琴，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都不知道爱惜自己的武器，它相当于你的第二条生命。”
　　维里自知理亏，低头任由他数落。
　　“幸好琴身没怎么坏，”阿尔弗雷德把小提琴检查了一番，庆幸不已地说，“我涂的那层釉质受不了魔力的冲刷，本来依你的魔力，是没法破坏伪装的。”
　　维里说：“那个亡灵魔法是兰德尔教给我，使用出来后，我所有的魔力都被抽空，到现在还没有恢复的迹象。”魔力干涸，这让他十分不习惯。好在佣兵公会非常安全，暂时没有战斗的忧患。
　　阿尔弗雷德：“等回学院的时候，我再帮你修一修小提琴。”
　　维里道过谢，就把小提琴装回琴盒。两人坐在桌子边，大眼瞪小眼，过了几秒，阿尔弗雷德说：“你走之前说要回家乡看看，回去看了吗？”
　　“看了，”维里回忆着无垠的三色堇花田，犹豫着说，“应该算是回去看过。”
　　就算那只是幻境，但他的确回到了弗莱尔小镇，还找到森林中立下的墓碑。伊格纳斯再度消失后，维里终于能腾出点大脑来思考刻意忽略的疑点。
　　他能碰到伊格纳斯的手，也能看见他在阳光下的影子。他和伊格纳斯沿着山谷中的河水，一前一后地走着，呼吸声就在耳边。因为这些特点，他坚信伊格纳斯是活生生的人，他能够触碰，也能拥抱。
　　可伊格纳斯消失前，他的手却从伊格纳斯的手中穿过。
　　他很肯定，那不是自己的幻觉。
　　兰德尔说，如果魔力不散，魔法师就能在死前留下一道残存的意识，通过某种特定的途径触发，以告诉后来者信息。至于意识能停留多久，除了魔力深浅，就是和魔法天赋有关。
　　天分高的人，和游荡在天地间的魔法元素具有较高的亲和力，即便没有聚集元素的法阵，依然能一刻不停地吸引魔法元素。
　　即便死后也是如此，意识依仗魔力而留存，如果亲和力高，那么补充到的魔力就越多。生前的魔法师修为决定积蓄，天赋决定补充速度。
　　兰德尔用光了残存的魔力，所以意识消散。
　　那伊格纳斯呢？
　　他会不会也是一道虚幻的影子，一个抓不住的意识。
　　维里不敢细想，那会让他感到恐惧。
　　“阿尔弗雷德？”梅森惊讶的声音突兀出现，打断维里的思绪。
　　校长抬起头，胡须被呼吸吹得乱翘。他眼睛一亮，丢开手里的刀叉，大笑：“卡罗尔，怎么你也在这里？”
　　梅森穿着妥帖的管家制服，身形修长，比站在椅子上的校长还要高一个头。他说：“朋友在公会担任会长，我留下来帮些忙。”
　　校长：“我学生在这里。”他指了指一旁的维里。
　　维里没有否认，在学院里，校长教了他许多关于魔法的理论。这样算下来，他的确是校长的学生，只是没有名头而已。
　　“我还以为你是为了回摩索尼尔，才专程来法斯特找我。”梅森微微一笑，“毕竟你已经一百多年没回迷雾之森，他们都很担心你。”
　　校长吹了吹自己的胡子，哼哼唧唧：“想都别想，我不会回去的，我这次来，只是为了我的学生。”
　　他一边说，一边冲维里眨眼睛，示意他附和自己。
　　“是的。”维里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之前写的信，就是寄给校长的。”
　　“好吧，”梅森没有寻根究底的意思，他话锋一转，“海顿先生，斯托克还在吗？”
　　维里的神情肉眼可见的颓丧起来，他失落地摇头：“他消失了。”
　　梅森不慌不忙，安慰他说：“你不用伤心，他现在一定是回到甘泉中休养，所以才会消失。”
　　“甘泉？”
　　“维里·海顿先生，我诚挚邀请你前往精灵族的领地。”梅森敛起笑容，严肃起来。他行了一个复杂的礼，看起来赏心悦目，属于风和木的气息充斥在餐厅里。
　　维里觉得自己回到了弗莱尔森林。
　　鸟雀在枝头唱歌，他提着篮子，仰头看向茂密的树冠，风从森林中穿过，带来草木的清新味道。阳光穿过树枝缝隙，落在他的身上。
　　“果然是你们。”维里喃喃地说。
　　只有精灵的领地，才会这么祥和安静。
　　他抬起眼，看着梅森，坚定地说：“我接受你的邀请。”
　　阿尔弗雷德插嘴：“你不跟我回王都？”
　　“不了，”维里歉意地说，“我还有点事要办，去精灵族那儿过后，再回王都。”
　　“这可不行，我都跟安道尔说了，这次会把你带回去。你的信到后没多久，魔法师公会前几天派人来王都，主动把权杖的事情告诉安道尔。他现在着急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希望你回去帮忙。”阿尔弗雷德摊开手。
　　维里知道皇帝这个德行，也不吃惊。
　　皇帝安道尔八世今年四十岁，比他还要小五岁。紫罗兰战争后期，战势白热化，身为帝国继承人的安道尔八世自然成为教廷的眼中钉，除之而后快。
　　维里父母原本就是帝国士兵，甚至为帝国牺牲。他本人也战功赫赫，剑术高超，并且忠诚于皇室。多重因素下，他被上一任皇帝选中，担当战时安道尔的护卫。
　　当时的维里二十岁出头，而安道尔还是一个冲动的少年。
　　他多次在生死关头救下安道尔，朝夕相处的几年里，他和安道尔也算是朋友。安道尔甚至将他视作可靠的兄长。
　　战争结束后，以他为代表的军队一系，力保安道尔继承皇位。
　　成为皇帝的安道尔原本想封他为公爵，可维里却毫不犹豫地拒绝，只安心在学院里当一个普通的剑术教师。
　　这无疑让皇帝更加信任他。
　　阿尔弗雷德话一说完，维里就知道这位步入中年的皇帝陛下在想些什么东西了。
　　估计一听到教廷，他又心慌意乱，必须要个主心骨给他出谋划策才行。
　　他叹了口气，说：“先生，请你回去的时候告诉陛下，我很快就会回来，请他安心。”
　　阿尔弗雷德说：“这么多年过去，安道尔还是那个毛毛躁躁的小男孩，我会帮你捎话的。”他的视线又挪到梅森的脸上，“卡罗尔，我们等会儿再详细聊一聊，你们多久去尤弥尔？”
　　梅森没有回答，反而看向维里。
　　维里心领神会，张嘴说：“我当然是希望越快越好。”
　　亡灵骷髅已经消失，在短时间内不会再出现，流民等问题也有市政厅去处理，就不需要梅森这个管家多插手。
　　不过，需要先给肖恩说一声。
　　梅森和维里不约而同地想到。
　　肖恩到现在还在生闷气，维里虽然不清楚他和梅森是怎么相识的，也隐隐约约能猜到部分细节。譬如他们认识的时间应该在十五年左右，毕竟那时候兰德尔才拿着瓦伦丁的信物找上门，让避世不出的精灵主动来到人类的世界。
　　肖恩应该很在乎梅森这个朋友才对，他们之间的相识或许是巧合。但梅森主动用瓦伦丁的日记，诱导肖恩前往废弃神殿的事，还是让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了芥蒂。
　　尤其肖恩还是一个看似粗放，实则敏感的人。
　　他作为一个一知半解的局外人，不能随便置喙。
　　“那就明天早晨出发，怎么样？”梅森询问他的意见。
　　维里说：“当然没问题。”
　　深夜入睡前，维里的客房门被人敲响。
　　他白天才睡过觉，现在并不困，正坐在书桌前写信。墨水还没有干，他放下羽毛笔，疑惑地回头，纳闷是谁在这个时候找他。
　　门外站着一个白胡须白头发的小老头。
　　维里握着门把手，无奈道：“校长，这么晚，你还不睡觉吗？”
　　阿尔弗雷德理直气壮地说：“老年人，觉少，我有点事找你，正好你没睡。”
　　“什么事？”维里退开，让阿尔弗雷德进入房间。
　　“你的小提琴，”阿尔弗雷德的掌中凭空出现一块秘银，魔法灯光中，秘银流淌着月光的颜色，竟然有些像伊格纳斯的长发，“我从卡罗尔那里找到了一块，干脆就现在给你补上。”
　　侏儒这个种族擅长铸造，提纯、锤炼秘银甚至不需要铁锤和炉火，只需要一双手就能完成。
　　维里不疑有他，爽快地把自己的小提琴拿出来。
　　阿尔弗雷德手法娴熟地将秘银揉成软软的一团，然后拉成琴弦粗细，在琴身上比划。
　　他踮着脚的模样有些吃力，维里搬来一张椅子：“先生，请站上来吧。”
　　“不用，”阿尔弗雷德说，他的手指上都是厚厚的茧，按得琴弦发出嗡嗡的声响，“马上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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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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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尤弥尔
　　果然如他所说，没过去多少时间，琴弦就被他揉好，柔韧的琴弦在灯下流淌着光。
　　维里看着崭新的琴弦，爱不释手。
　　这把小提琴本来是伊格纳斯的所有物，现在已经陪伴他身边三十年，早已有了深厚的感情。在他看来，小提琴是思念的寄托，甚至是伊格纳斯的化身。
　　阿尔弗雷德吹吹自己的手指，“拉拉看，有没有地方不对？”
　　于是维里架起小提琴，尝试着拉了一首《小夜曲》，音色圆润、明亮，倾注了演奏者的情绪，听着像男人温柔的歌声。阿尔弗雷德听得入迷，一曲结束后，他鼓掌称赞：“这首夜曲比以前丰富不少。”
　　“琴弦很好，”维里把小提琴装回琴盒，斟酌着说，“或许是心里有了新的目标。”
　　以前他没什么目标，每天过的浑浑噩噩，得过且过。亲人早就牺牲，爱人也逝去数年，他在世上无牵无挂，也没什么想要获得的东西。
　　那只突然出现的雪鸮，改变了他的生活。战争结束后，他平静无波二十年的人生忽然光怪陆离，也把伊格纳斯带回他的身边。
　　不论伊格纳斯是否真正的死亡，他都会想尽办法了解真相——然后绝不放手。
　　即便只剩一具骸骨，他也要留在自己的身边。
　　阿尔弗雷德在他的房间坐了一小会，随便聊了几句，便起身离开。离开前，还顺手拿走维里写给皇帝安道尔的信件，表明自己推迟返回王都的歉意。
　　“记得早些回王都。”阿尔弗雷德站在椅子上，一脸严肃地拍他肩膀，语重心长，“你花园里的花都开了，但如果你再迟些回去，说不定就已经凋谢完，那它们今年就算是白开了。”
　　维里笑了起来：“不会白开的，今年的绽放是为了明年开的更好。”
　　……
　　阿尔弗雷德天不亮就匆匆离开。亡灵消失后，列车恢复运营，维里收拾好行装，又一次来到瞭望塔上，看着铁轨延伸到森林中。蒸汽列车鸣笛声拉的极长，两边喷出巨大的水雾，车灯照亮前路。
　　它沿着铁轨，伴着远去的轰鸣，逐渐离开法斯特。
　　“你觉得梅森一直在骗我吗？”肖恩站在他身边，冷不丁开口问。
　　维里看着他：“你觉得呢？”
　　晨间的风很冷，他们又站在高处，冷风跟刀子一样，刮得人脸颊发疼。
　　肖恩只穿了一件睡衣，脸色有些发青，不知是被冻的，还是精神不好。他把额头搭下的头发往上捋，烦躁地说：“我也不知道。”
　　他眼下有很重的青黑，昨晚显然睡眠质量不佳，现在天还没亮，就从床上爬起来，和维里一起站在瞭望塔上吹冷风。
　　维里说：“你和梅森之间的交情，说老实话，我也不清楚，所以没法多做评论。”
　　“……嗯。”经过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肖恩终于勉强地回了个音节，“你真的要去尤弥尔？”
　　“是的，我必须去。”维里抬起头，看向沉睡的森林。
　　天边泛起鱼肚白，远方的雪山笼上朝霞，云层的色彩一层叠着一层，紫色、红色、金色，深深浅浅的色块拼在一起，说不出的好看。
　　他看见了山巅洁白的雪，还有大地上墨绿的森林。
　　维里说：“你应该知道他是精灵。”
　　“对。”肖恩垂头丧气，“他长那么漂亮，擅长的又是木系魔法，我随口一问，他就点头了。”
　　“你愤怒的是你们的相识是他故意为之的？”维里找到肖恩难以释怀的地方，“所以之后的交情都成为骗局？”
　　肖恩眺望远方，叹了口气，默认维里的猜测。
　　维里说：“等我从精灵领地回来，你们再坦诚地聊聊。”
　　他很有自知之明，绝对不会随意对别人的关系大发厥词，因为不了解，所以不说话。
　　“你还是这种样子，”肖恩无奈，他有点冷，抱着自己的胳膊瑟瑟发抖，“希望你能心想事成，早些回来，我还想和你一起喝酒。之前又是亡灵、又是教廷的，我们都没法爽快地聊天。”
　　“会有机会的。”维里说。
　　肖恩吹了半天的冷风，刚离开瞭望塔，撒腿就往自己的房间跑。梅森站在门外，远远地就看见肖恩和维里一前一后地回来。他正想叫住肖恩，肖恩就跟一阵旋风似的冲进屋子里，根本没有给他机会。
　　维里停下脚步：“他现在还有点生气，你可以过段时间再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海顿先生，谢谢。”梅森一愣，随机对他行了一礼，表示自己的谢意。
　　维里说：“我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需要骑马吗？”
　　梅森摇摇头：“不用。”他指了指维里手中提着的小提琴，“只需要带上你的小提琴，就足够了。”
　　临走前，梅森回头看了一眼湖边红顶白墙的小楼。
　　窗边站着一个修长的人影，披着金色的波浪卷发，神情复杂。精灵都是出色的猎手，目力无人能及，梅森清晰地看见肖恩眼中的不舍，他轻笑一声，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法斯特的城门缓缓升起，城外的护城河挖了一半，旁边还对着沙土，没有要继续施工的迹象。他们向着迷雾之森走了半小时，恢弘的法斯特城被他们抛在身后，越来越小。
　　原野上荒无人烟，草丛几乎到达他们的腰。维里望了望，距离森林还有很长的一段路。
　　他走过这条路，如果稍微偏向，然后一直往前，就能到达山谷中的神殿。
　　梅森：“海顿先生，可以停下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哨子，外观很朴素，看不出有什么稀奇的地方。
　　“我找人来接我们，”梅森笑了笑，“当初肖恩选择加入法斯特的佣兵公会，就是因为这里离尤弥尔很近。”
　　维里：“尤弥尔是指精灵领地？”
　　梅森微笑着摇了摇头，没多解释：“你会知道的。”
　　他吹响了哨子，清越的哨声一直传到云彩之上，成群结队的鸟雀纷纷从森林中飞出，在他们附近盘旋。维里环视一圈，忽然看见一个巨大的影子出现在森林上空。
　　那是一只庞大的、洁白的鸟，张开遮天蔽日的双翼，来到他们的头顶。
　　维里看清了这只鸟的眼睛后，愣了愣：“这不是雪鸮吗？”
　　准确描述应该是放大了几十倍的雪鸮。
　　从弗莱尔森林昏迷后，维里就再也没见过雪鸮。他曾经试图寻找过，却没有一点线索，也询问过肖恩，有没有看见它的踪迹，得来的回答却让他很失落。
　　他也想回到弗莱尔森林去寻找，但条件却不允许他那么做。无处不在的亡灵，和虎视眈眈的魔兽，还有范围极广的幻境魔法阵，都阻止着他，让他不能冲动行事。
　　就一直到到现在。
　　维里正怅然，却忽然被埋进一片毛绒绒、软乎乎的绒毛里。他四肢僵硬不敢动，就听见一声似曾相识的鸣叫，一旁的梅森声音带笑：“之前一直忘记跟你说，你身边的那只雪鸮，是它的羽毛变成的。”
　　庞大的雪鸮发出得意地扇动翅膀，显然得意于自己的羽毛。
　　维里什么伤感的情绪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用力把自己从绒毛里拔出来，往旁边呸呸吐了好几次，想把嘴里细小的羽毛清理干净。
　　“它会把我们带去尤弥尔，”梅森忍俊不禁，“之后，你有的是机会和它交流，现在，我们走吧。”
　　维里看着雪鸮灿若流金的眼眸，又好笑，又难过。
　　他们坐在雪鸮厚实的羽毛上，腾空而起，它展开双翼，带着无数的鸟雀飞向森林，它穿过流散的云彩，维里睁开眼睛，没有感觉到一点风。
　　雪鸮展开了屏障，为他们挡住高空的狂风。
　　维里看着原野变成森林，雪山却仍矗立在远方。
　　就在这时，雪鸮猛地往下俯冲，梅森大声喊：“闭上眼。”
　　维里立刻闭上双眼，屏障一瞬间消失，狂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
　　很快，他感觉到一阵凉意，像泡在水中，接连不断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他听见梅森说：“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他感觉到耀眼的光亮，他眼睫颤动，然后缓缓地睁开眼。
　　或许是光芒太过刺眼，他用了好一会儿，才适应明亮的光线。
　　映入眼帘的是漫天的翠色。
　　溪水从他的身旁流过，水声叮咚，灿烂的阳光洒在每一寸草地，透过枝叶的罅隙，能看见蓝宝石一样美丽的天空。他好像又回到了弗莱尔森林，环视四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涌上他的心头。
　　这是他童年见过的森林，宁静而美好。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巨人，叫尤弥尔。”梅森站在他的身边，耳朵恢复成尖尖的模样，浑身上下都笼着一层光。他抬起手，一只蝴蝶悄然落在他的指尖。
　　“阿斯加尔德的神祇杀死了他，他死后，尸体变成人类居住的世界，而他的血液汇成巨大的河流，变成了洪水，淹没了整个世界。”梅森吹了口气，放走了那只华美的蝴蝶，“精灵和侏儒从他的尸体中诞生，像一对相依相伴的双生子。”
　　“诸神黄昏后，剩余的神创造了新世界，这里只剩下精灵和侏儒。”
　　梅森冲他笑：“海顿先生，欢迎来到尤弥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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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31章 甘泉深处
　　风带来树叶的簌簌响动，维里抬起头，只看见几道残影。
　　树枝晃动，沙沙作响，几秒后，维里再看，发现粗大的树枝上站着几个高挑的身影，有男有女。
　　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位女性，金发碧眼，皮肤白皙头上戴着花环，容貌比花朵还要娇艳。她穿着一身水蓝色的长裙，露出纤细的小腿，风吹起她的裙摆，看起来赏心悦目。
　　她长得虽美，一身气势却很惊人。
　　维里下意识就要拔剑，但又立刻意识到，这是尤弥尔的精灵。
　　“梅森？”女性精灵眯起眼，视线凌厉的像一把刀子，居高临下的审视着维里这个外来者，“你怎么能随意带人类回到尤弥尔？”
　　她声音很好听，清凌凌的，像冰冷的山泉。
　　周围的男性精灵们眼神不善，手臂肌肉绷紧，弓箭蓄势待发，箭头寒光烁烁，一看就知道它极锋利，并且威力非凡。
　　风在低吟，魔力悄然涌动。
　　维里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战斗的本能在催促他拿起自己的剑，准备随时和人搏杀。
　　梅森抬起手，挡在维里面前，他低声道：“别冲动，这是精灵族的护卫。”
　　他又扬起头，高声说：“温蒂妮，别冲动，他是斯托克的爱人。”
　　“斯托克的爱人？”名叫温蒂妮的女性精灵放下弓箭，“口说无凭，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的身份？”
　　梅森心下稍安，他松口气，对维里说：“把你的小提琴给她。”
　　这个时候只能听话，他没有犹豫，提着琴盒的手开始放松，利落地往前走了几步。
　　“停在那里，不许再往前。”温蒂妮喝道，弓箭指着维里的胸口。
　　尖锐的杀意如影随形，维里沉默着把琴盒放在草地上，然后高举双手往后退，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温蒂妮手一招，溪水就轻柔地卷起琴盒，交到她的手里。
　　清澈的溪水宛如一条绸带，在她身边盘旋，她的鼻子靠近琴盒，嗅闻片刻。
　　“是斯托克，没错，”她把琴盒丢回去，冲附近戒备着的男性精灵点头示意，“把弓箭收起来，回去通知王，准备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
　　男性精灵们纷纷放下弓箭，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树上。
　　杀意荡然无存，芒刺在背的感觉渐渐消失。
　　温蒂妮把弓箭背在身后，从树上一跃而下，水蓝色的裙摆像花瓣一样散开。
　　精灵是一个受神眷顾的种族，不论男女都生有一张漂亮的脸蛋、拥有高挑的身材。梅森是这样，眼前的温蒂妮也是如此。
　　温蒂妮拨开金色的长发，脖颈白皙，和梅森拥抱了一下。
　　“欢迎回来，梅森。”温蒂妮松开梅森，“看到你回来我很高兴。”
　　“我也很高兴。”梅森露出笑容，“最近尤弥尔有什么事发生吗？”
　　“没有什么大事，好了，闲话稍后再说，阁下尊姓大名？”温蒂妮突然看向维里，碧绿的眼眸像雪亮的刀锋，而不是平静的湖泊。
　　“维里·海顿。”
　　温蒂妮点点头：“海顿先生，欢迎来到尤弥尔，希望你能遵守尤弥尔的一切规定。”
　　“我会的。”维里承诺。
　　他很忌惮这位女性精灵，并不想和他多聊。
　　或许是本能在作祟，她很强，毋庸置疑。
　　温蒂妮也不多话，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走。梅森大步跟上，还冲维里招招手：“快来，这里有魔法阵，没有精灵领路，人类非常容易迷失在这里。”
　　尤弥尔是一座宁静祥和的森林，到处都生机勃勃。
　　温蒂妮在前面带路，只留下一道水蓝色的倩影，溪水凝成的绸带挽在她的胳膊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美感。
　　树梢上垂下无数藤蔓，挡住阳光，脚下的土壤十分松软，长满各类苔藓和植物。他一低头，就能看见有蚯蚓在松土。
　　有松鼠或者野兔好奇地看着他们。维里忍住打量四周的念头，专心跟在温蒂妮身后，绝不东张西望。
　　梅森轻松自如地走在草丛中，回头一笑：“海顿先生，觉得这座森林熟悉吗？”
　　“嗯。”维里轻声回答。
　　太熟悉了，不论是阳光，还是树木，甚至是树干上的青苔，枯木上的蘑菇，看起来都那么亲切。
　　“以前精灵和侏儒都居住在弗莱尔森林，当然，我们精灵把它称作尤弥尔，人类并不知道我们的存在，还以为弗莱尔森林一直那么宁静，”梅森解释说，“但也有例外，比如你的父母。”
　　“我的父母？”维里错愕不已，“他们知道精灵？”
　　“是的，不论怎么说，你的父母都是格陵兰帝国的军人，一位魔法师、一位武者，都是军队里的佼佼者。”梅森说，“斯托克毕竟是朋友托付给我们，精灵族当然要好好照顾，当年你把伊格纳斯带回去后，我们去你们家看过，还和你的父母有过交流。”
　　这句话一出，维里脸上的惊讶根本掩藏不住。
　　“什么时候的事情？”他脱口而出。
　　梅森道：“这就要问我们的王了。”
　　穿过一重重的树枝，他们终于到达精灵的聚居地。参天大树上藏着树屋，树下有白色石头砌成的小屋，藤蔓从树屋垂下，有调皮的幼小精灵把藤蔓当成秋千，挂在上面荡来荡去。
　　浓郁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维里一眼就看见高树簇拥着的高大神殿。
　　神殿的外表和迷雾之森中的废弃神殿没什么两样，只是更小一些，也更完整。
　　精灵族的人并不多，现在是太阳最好的时候，他们都在外面玩耍歇息，或是看书，或是晒太阳，其乐融融。
　　维里的出现让精灵们骚动起来。
　　“这就是斯托克的爱人？”
　　“梅森小子也回来了。”
　　“长得很一般嘛，也没多好看。”
　　维里啼笑皆非，眼前的精灵们不论男女，都生有一张美丽的脸孔，放在外面，都是让人侧目的存在。维里虽英俊，但和精灵们比起来，确实不够看。而伊格纳斯的容貌即使和精灵们相比，也绝不逊色，甚至更为出挑。
　　温蒂妮手持长弓，毫不留情地挡住好奇的同族，冷冷地扫视一圈，看得精灵们纷纷低头：“都散开，干自己的事去，看什么热闹，王要见他，不要挡道。”
　　精灵们顿时鸟兽状散，留出一条直通神殿的路。
　　维里心里直打鼓，以前他代表帝国，和精灵签署互不干扰协约时，地点就定在迷雾之森外。他们在森林外围搭了一个营地，而他就呆在营地里，等候精灵的到来。
　　精灵族派出的人什么模样，他已经记不太清，却仍能记得那个精灵提到精灵王时崇敬的神情。
　　维里暗暗捏了一把汗，也不知道这位精灵王好不好相处。
　　顶着精灵们好奇灼热的视线，维里一直走到阶梯前，清风吹来，驱散他身上的热意。维里突然问：“伊格纳斯不是在甘泉中吗？为什么我没有看到泉水？”
　　温蒂妮：“你会看到的，自己进去吧。”
　　她和梅森都停下脚步，站在台阶下，不再向前。
　　维里压力顿生，事关伊格纳斯，他不得不紧张。
　　“谢谢。”他说。
　　他似乎感受到了伊格纳斯的气息。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非常玄妙的感觉。他好像能看见伊格纳斯温柔的眼睛，紫色的，藏着光。每次受伤昏迷时，他都会有这种感觉，伊格纳斯注视着他，就在他的身边。
　　他一瞬间有了勇气，便提着自己的琴盒，踩上台阶。
　　“海顿先生。”温蒂妮喊住他。
　　维里回过头，微微低头，看向这个身着水蓝色长裙的冰美人。她的眼神仍旧像雪亮的刀子：“希望你能心想事成。”
　　“谢谢。”维里愣了一下，回答说。
　　梅森还是那种不慌不忙的模样，他仰起头说：“我觉得你需要一个伙伴陪你一起进去。”
　　维里肩膀一沉，脸颊传来毛绒绒的触感。他伸出手掂了掂肩膀上的那个毛球，分量不轻，手感很熟悉。
　　他一转头，就和一双金色的眼睛对上视线。
　　雪鸮的表情还是那么滑稽，眼睛眯起，像是在偷笑。
　　梅森说：“它记得你，之前陪在你身边的虽然是它的羽毛，但也附有它的意识，相当于它的分身或者另一双眼睛。”
　　维里抚摸着雪鸮的羽毛：“它有名字吗？”
　　“那你要问它自己。”
　　“我知道了。”维里向梅森道过谢后，对雪鸮说，“那我们走吧。”
　　雪鸮挥了挥另一边的翅膀。维里和它相处过一段时间，知道这是它在鼓励自己。
　　他终于放松地笑起来，带着肩膀上的白团子，脚步轻松地迈入这座神殿一样的建筑里。
　　没有壁画，也没有石雕，只有一棵巨大的树，撑起高高的穹顶，树根隆起，几乎占据了整块地板。
　　维里定在原地，为这颗树的宏伟而震惊。
　　他抬起头，几乎看不见树冠，只能听见很细微的水滴声。
　　至于精灵王，则不见影踪。
　　“维里·海顿。”他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女声，沙哑，苍老。
　　维里说：“是我，阁下是精灵王吗？”
　　“我是精灵王。”那个女声还带着笑意，听起来并没有一位王者应有的气势，反倒更像是一位慈祥的老妇人，“你是来寻找斯托克的吗？”
　　“是的。”
　　“拿着你手里的法杖，绕着你眼前的这棵树从左转三圈，再从右转三圈，中间一定不能停，那时候你会看见一汪泉水，那时候，你就能见到我了。”
　　维里依言照做，琴盒中的小提琴嗡嗡响，发出愉悦的鸣声。
　　他绕着树共走了六圈，然后在起点停下来。
　　泉水滴答的声音愈发大了，他果真看见一汪清泉，从树根下蔓延开。落叶纷纷，水涌了上来，淹没了树根和他的脚踝。
　　在树根最高处，出现了一个身姿窈窕的倩影。
　　她满头白发，戴着精巧的王冠，面容仍旧美丽，浑身上下都笼着一层光，如果不说话，她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俨然是一位妙龄少女。维里却看见了她的眼神，包容而沧桑，那是老者独有的眼睛。
　　“终于见到你了，维里。”精灵王亲切地说。
　　维里抚胸低头行礼，然后他抬起头，失礼地说：“我本以为您会是一位男子。”
　　“很多人都这么认为，”精灵王的脚趾轻点水面，“但你是第二个这么直白问出口的人。”
　　维里下意识回答：“第一个是堕落主教？”
　　“不，不是他，”精灵王摇头，动作神情十分娇俏，有种古怪的违和感，“不过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也是一位心直口快的人。”
　　维里不说话了。
　　“这些水是甘泉，梅森应该告诉过你，巨人尤弥尔死后，鲜血变成洪水，淹没了世界。”精灵王轻描淡写地说，“精灵和侏儒都在他的身体上诞生，他的鲜血也饱含着生的力量。”
　　维里静静地听着，并不着急询问伊格纳斯的下落。
　　精灵王抚摸着手掌下坚韧粗糙的树根：“你知道诸神黄昏吗？”
　　“我知道。”
　　“毒龙咬断了世界树的树根，阿斯加尔德的神祇们迎来他们的黄昏。尤弥尔的鲜血变成泉水，养活了新的世界树，这么旺盛的生命之力，或许也能让已死之人复活。”
　　维里说：“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精灵女王反问。
　　“任何人都不可能死而复生，哪怕是神。”维里说出了这句存在于所有人心中的真理，“如果能复生，那为什么诸神黄昏后，那些战死的神祇们没有复活？”
　　精灵女王笑了起来：“既然你这么认为，那为什么还要寻找伊格纳斯？他本来就是一个死人，你找到他，也毫无意义。”
　　“即便是一具尸体，我也要把他留在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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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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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沉睡者
　　维里掷地有声地说出这句话后，精灵王的表情凝滞了几秒，怔怔地看着他，竟然哑口无言。
　　她这时的眼神，终于和她年轻的外貌相符，好奇、茫然，还有惊讶。
　　过了很久，精灵王才开口，慢慢地说：“如果你是这种想法，那你现在就可以回去了。”
　　“为什么？”维里皱起眉头。
　　他摘下温和的面具，咄咄逼人地追问。
　　精灵王：“你认定斯托克已经死亡，又不能复活，那只要求他的身躯，而他的身躯一直就在你的身边。既然如此，你也不用再在尤弥尔森林停留，直接回去就是。”
　　“你什么意思？”维里心里烦躁，怒气突如其来，让他勃然色变，“你是在偷换概念，我并没有认为伊格纳斯已经死亡。”
　　“伊格纳斯？他并不叫伊格纳斯，”精灵王纠正说，“他叫斯托克，伊格纳斯是红衣大主教的名字。”
　　维里开始厌烦和精灵王绕来绕去地说话。
　　她实在莫名其妙。
　　维里深呼吸，尽可能让自己快速镇定下来：“抱歉，我并不想和你谈论这些无用的琐碎，请告诉我，伊格纳斯在哪里？梅森说他就沉睡在甘泉中。”
　　精灵王叹气：“你怎么执着？我听说你为了伊格纳斯独身三十年？”
　　维里漠然地看着她，不想和她多费口舌，一字一顿地复述：“伊格纳斯在哪里？”
　　精灵王还想说什么，淹没了树根泉水却突然沸腾，咕噜咕噜地冒泡泡。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水下，长发散开，浮浮沉沉。
　　精灵王低头一看：“他自己出来了。”
　　维里顾不上和精灵王多说，屏住呼吸，看着水下的人影逐渐清晰。
　　他似乎听见伊格纳斯在说话，在呼唤他的名字：“维里。”但那道声音太过飘渺，更像他产生的幻觉。
　　维里摒弃掉脑海中的杂念，目不转睛地望着水下的人，渴望能再次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爱人。
　　终于，他看见了伊格纳斯。
　　伊格纳斯就仰面躺在树根上，泉水没过他的身体，维里能清楚地看见他俊美的面容。双目紧闭，像是在沉睡。
　　甘泉果然拥有极强的生命气息，只是在水边站着，他都觉得心旷神怡。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干涸的魔法都隐隐有了复苏的迹象。就连他身上愈合已久的伤疤都在发痒，新肉在生长。
　　维里刚想再靠近一些，后背却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整个人猝不及防地摔进水中，正好栽进伊格纳斯的怀里。
　　他还来不及撑着树根爬起来，精灵王就伸出一根手指，轻点他的眉心。
　　“孩子，去梦里看看吧。”
　　维里的眼睛一瞬间眼皮耷拉，终于撑不住汹汹而来的困意，垂下了脑袋，陷入最深的梦境。清亮的水从他的身上拂过，维里闭着眼，感觉外界有光传来。
　　“伊格纳斯。”有人在说话，他从来没听过的清脆女声。
　　维里终于睁开眼，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快醒醒，都这个时候，你怎么还在睡觉？”面前的女孩长得和兰德尔有五六分相似，面容平凡，找不出什么出挑的地方，眼睛却很漂亮，仔细看就会发现有火焰在她的眼中跳动。
　　他处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他都能看见。
　　“瓦伦丁？”树荫下躺着一个男人，脸上盖着书，声音懒洋洋，“你怎么来了？莫尔斯没有和你一起？”
　　“他去集市上买牛奶。”瓦伦丁说。
　　伊格纳斯把书拿开，慢悠悠地起身，坐姿不羁，屈起两条长腿，一只手放膝盖上，撑着下巴，眯着眼昏昏欲睡：“他还真是一天都离不开牛奶，我们可是在逃亡。”
　　瓦伦丁双手叉腰：“原来你也知道我们在逃亡，那你在这大大咧咧地睡什么午觉？”
　　“因为太阳很好。”伊格纳斯理直气壮地说，“所以忍不住小憩。”
　　维里看着眼前的“伊格纳斯”，感觉非常荒诞。
　　眼前的面孔无疑是他熟悉的那张脸，可头发颜色却不是漂亮如月光的银色，而是再标准不过的金发。还有那双眼睛——
　　那双紫罗兰一样的眼眸，成了天空大海一样的蔚蓝。
　　“你这人——”瓦伦丁都找不出什么词来说他，只能瞪他一眼，“公会还没死心，还在找我们，昨天的那几个还是写杂兵，后面说不定连法圣都会派出来。”
　　伊格纳斯说：“法圣？来了就打回去，不要担心。”
　　他口吻不慌不忙，好像什么事都不能让他着急。
　　瓦伦丁揉捏自己的眉心：“说得轻巧，我和莫尔斯现在也只是准法圣，至于你——”
　　“不用着急，”伊格纳斯安慰她，“等我们到达法斯特，就能大展拳脚，这里的平民太多，贸然使用魔法会摧毁他们的家园，再走一段路就好了。”
　　瓦伦丁看着他：“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教廷的人，和教廷那些道貌岸然的神官完全不一样。”
　　“你这就错了，”伊格纳斯摇头，“光明与黑暗是一对双生子，相伴相生。教廷腐败，里面也有一心向善的人，帝国看似强盛，没有敌手，却也潜藏着危机。一概而论总归是不好的。”
　　伊格纳斯是个很温和的人。
　　和维里自己伪装出的温和截然不同，他是真正的温和与包容，哪怕是在抱怨，也不会疾言厉色，声调也没有提高，吐词也慢悠悠。
　　瓦伦丁无奈地瞄了一眼，扭过头去，不自在地嘟哝：“莫尔斯好慢，怎么还没有回来？”
　　过去十多分钟后，莫尔斯终于姗姗来迟。
　　莫尔斯倒是长得有几分英俊，身材高大，手臂上肌肉虬结，不像个魔法师，倒像武者。他的嘴角还沾有奶渍，为他添上几分滑稽。
　　伊格纳斯的目光在他怀里转了一圈，失望地说：“唉，我还以为你会给我们捎一些牛奶回来。”
　　莫尔斯满脸愧疚：“路上就忍不住喝完了，下次再买。”
　　“不许买了，你浪费太多时间在这上面，”瓦伦丁打断莫尔斯的话，然后又毫不留情地戳穿伊格纳斯，“你不是不喝牛奶吗？上次在公会里，闻着牛奶味，转头就跑了。”
　　伊格纳斯脸不红心不跳：“忽然想尝试一下。”
　　“那就等到达法斯特再尝试，”瓦伦丁瞪着面前一壮一瘦两个大男人，“你们有点自觉行吗？我们才从公会叛逃，潘塞和王都大街小巷都贴着我们的通缉令，特别是你——”
　　伊格纳斯正在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突然被点名，他茫然地抬起头：“我？”
　　“教廷和公会都眼馋你手里的权杖，我虽然不知道那权杖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既然他们都想要，那一定是个好东西，”瓦伦丁苦恼地说，“就怕贵族大公知道了，也要来参一脚，到时候我们就会腹背受敌。”
　　“不用担心，”伊格纳斯慢吞吞地说，“那个就是普通的法杖，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如果必须要说哪里不一样，那就是铸造这柄法杖的是侏儒。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就算再来一方势力，我也能解决掉。”
　　侏儒这个种族擅长锻造，拍卖行中，凡是冠上侏儒名头的武器都人人追捧，哪怕花再多的钱也要拿到手。
　　莫尔斯耿直道：“就侏儒也不普通了。”
　　“说起来，你施展魔法的时候，根本没用过法杖。”瓦伦丁狐疑，“它该不会根本就不在你手里吧？那样我们可就太冤枉了。”
　　伊格纳斯眨眨眼，“谁说法杖一定要长成法杖的样子？”
　　梦境戛然而止，维里猛地从泉水里蹿出来。
　　他急促地喘息，头晕脑胀，晃一晃都能听见潺潺的水声。
　　“怎么回事？”他惊魂未定，刚才昏迷来得莫名其妙，只记得精灵王伸过来的手指，还有沉睡在泉水中的伊格纳斯。
　　他看向精灵王坐着的地方，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落叶。
　　已经是黄昏时分，残阳穿过大门，落到水面上，碧蓝与橙红交织在一起，波光粼粼。
　　泉水及腰深，维里浑身湿透，头发也湿淋淋地贴在背上，他很少这么失态。
　　“你醒了？”梅森逆光走来，“见到王了吗？”
　　维里转过身，迎着夕阳，注视着站在大门边的梅森，轻轻地点头。
　　他看起来太沉默，梅森斟酌了一会儿，主动说：“王他性格有些奇怪，但是肯定没有恶意。”
　　“‘他’？”
　　“嗯，”梅森试探地问，“海顿先生，请问你看见的是？”
　　维里：“……一个看起来很古怪的女孩，长相身形都是少女，但声音和眼睛却像老妇人。”
　　“他总爱恶作剧，请你别介意。”梅森失语，过了好几秒，才缓过神，打起精神想要替自家王挽回一些好印象。
　　维里摇头：“我不介意。”实际上，在经历过那个梦境后，他已经能确定弗莱尔的幻境魔法阵是由精灵族布下。所见所闻都太真实，和亲身经历没什么两样。
　　“伊格纳斯还在甘泉中吗？”
　　梅森指着树根：“斯托克会一直在树根的保护下沉睡，直到他的身体修复完全，至少现在还没法醒过来。”
　　“我在梦里看见了伊格纳斯，”维里突然说，“但他不是我的‘伊格纳斯’。”
　　他说完后，就怔怔地看着平静的泉水，并不期望梅森回答。四下万籁俱寂，他也听不见别的声音，只能听见很细微的水流声。他看着泉水之下的树根，好像能看见包裹在树根里的那个人。
　　“先出去吃晚餐。”梅森说，“休息好了，再来这里也不迟。”
　　维里答应了。
　　梅森来到一棵树下，头顶就是一间树屋，藤梯垂落，梅森拽了拽藤蔓，测试它的柔韧度。感觉足够结实后，梅森身手矫捷地爬上藤梯，一眨眼就爬到树屋前的平台上。
　　利落地站好后，他冲维里挥手：“海顿先生，上的来吗？”
　　维里用目光丈量着藤梯的长度：“应该能行。”
　　他拉住藤蔓，腿一蹬，轻而易举地蹿了好几米，三两下来到梅森的身边。
　　梅森调侃：“帝国第一剑士的确不能可能因为藤梯失败。”
　　“第一剑士是好事者起的名头，我并没有那种实力，”维里说，“更何况，我在学院里呆了太久，论实战，我不如很多人。”
　　树很高，从这里往下看，落差至少有四米。尤弥尔森林的树都有百年树龄，又高又直，树冠像伞盖一样，宽且密，枝丫向天空伸展。
　　一朵花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维里感觉到花瓣拂过他的脸颊，便伸手把花瓣捡起来。
　　梅森从窗户中探出头：“海顿先生，今晚你就住在这间屋子里，有什么缺的，就告诉我，请你过来看看。”
　　维里愣了一下：“我以为这是你住的屋子。”
　　梅森指了指旁边的一棵树：“我就住在隔壁，和你离得不远。”
　　太阳落到树后，天空挂满繁星。
　　维里换上精灵特有的装束，细心地把腰带系好。梅森在屋外等着他，看见他的装扮，称赞道：“你穿这身衣服还挺好看。”
　　“你就不用夸我了，”维里无奈地摇摇头，“你们精灵都长得漂亮，穿起来比我好看多了。”
　　“我从不说谎，海顿先生你穿着这身装束，带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梅森真诚地说。
　　维里冷不丁说：“你就是用这招降服了肖恩吧？”
　　“或许。”梅森笑眼弯弯，眼睛像月牙，看起来竟然有些稚气。
　　即使多年没见面，肖恩的性格还是没怎么变，平时说话办事都不怎么靠谱，外貌看上去就是个多情的艺术家。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没变，有时候幼稚得像个小孩。
　　维里还记得，肖恩以前就喜欢别人夸他，还热爱欣赏美人。
　　而梅森无疑拥有肖恩所有喜欢的特点，漂亮、沉稳，还经常一本正经地夸人。
　　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后，维里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朋友有朋友自己的人生，他又不能随意发言。
　　于是，他说：“在哪里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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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卡文使我崩溃，这章明天再补一千字，今天写不动了。
　　已补。


第33章 梦与现实的光影
　　精灵族人不多，维里粗略数了一遍，最多三百。
　　他们聚会的地方就在神殿前，根据梅森的说法，他们都把这座格格不入的建筑称作世界树。
　　维里吃着精灵们特制的果汁，看着篝火上旋转的烤肉，听梅森说：“这间神殿是主教带来的。”或许是担心维里听不懂，他特意说，“主教就是伊格纳斯，我们习惯了称呼他主教，哪怕他和教廷决裂后，也没有改口。”
　　出乎维里的意料，精灵们也会吃肉，他本来以为精灵会和游吟诗人的诗篇中一样，只吃水果和蔬菜果腹。
　　他转念一想，野兔之类的小动物繁殖很快，尤弥尔森林又没有大型猛兽，如果不是精灵族的猎杀，不出三年，野兔就会泛滥成灾。
　　更何况梅森在法斯特吃喝上和人类没有两样，是他被那些传奇诗篇荼毒太多，竟然以为诗篇小说和现实一样。
　　精灵们正在给烤肉调味，油脂滋滋地往外冒，香气四溢。
　　维里和梅森坐在篝火边，脸庞被火光映成了红色。
　　他听见附近的精灵在窃窃私语，而内容根本理解不了，梅森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在疑惑什么，便主动解释说：“他们在用精灵自己的语言。”
　　精灵们寿命悠长，学习几门不同的语言再普通不过。
　　“帝国通用语还是主教教给我们的，”说话间，有漂亮的精灵少女端来食盘，含羞带怯地看了梅森一眼，又急匆匆地跑开，梅森泰然自若地继续说，“你想知道什么？这时候都一起问了吧。”
　　维里垂下眼帘，低声说：“伊格纳斯——我的意思是，你们嘴里的斯托克和主教伊格纳斯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们习惯称呼他们为父子。”梅森把烤肉分好，递给他一盘，“反正主教是这么说的，四百多年前，主教突然出现在尤弥尔，把斯托克交给精灵王，拜托精灵王妥善照顾他。”
　　父亲与儿子姓名相同在帝国非常普遍，并不算稀奇。
　　维里夹起一块盘子里的烤肉，卖相很好。他吃了一口，慢慢咀嚼，味道非常好，好吃的让人想要咬掉舌头。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棒的烤肉。
　　他克制地放下叉子：“那为什么我会看见主教和瓦伦丁夫妇的过去？人死不能复生，但禁咒出现的时候，我亲眼看着伊格纳斯从活人变成烧焦的骸骨……”甚至还埋葬了他，亲手立下墓碑。
　　伊格纳斯的出现，就已经打破他的常识。
　　在山谷中的废弃神殿里，伊格纳斯突然出现在他的身边，他没有去深究，疑问太多，塞满他的大脑，在短时间内想理出一些头绪竟然有些困难。
　　梅森在他手心里放下一只苹果：“既然这么苦恼，不如去世界树旁边待一会儿。你最不能理解的是斯托克的复活，世界树可能会告诉你答案。”
　　维里望着夜色中的“神殿”，慢慢地点了点头。
　　精灵们聚在一起说笑，吃着烹饪的美味食物，喝着果酒，美丽的脸浮上薄红，远远看去赏心悦目。
　　宴会开始后，有不少精灵跑到维里身边，借着提问的名头，和他这个奇怪的外族人接触。刚开始还好，精灵多起来后，维里也应付得焦头烂额。
　　好在梅森适时地替他解围，不动声色地引开了话头，维里才得到喘息的机会。
　　趁着这个时机，他干脆回到世界树旁。
　　月光照亮静谧的泉水，维里脱下鞋袜，挽起裤腿，小心地走入泉水中。他缓缓靠近之前伊格纳斯出现的地方，抚摸粗粝的树根，低声说：“伊格纳斯，我不在你身边的三十年，你经历了什么？”
　　梦里的伊格纳斯告诉他，他陪伴在他的左右，从来没有离开过。
　　精灵王也说，伊格纳斯的身躯一直在他的身边。
　　这让他极度混乱，根本无法冷静。
　　梅森说，世界树的枝干储存着世界上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人类、精灵、侏儒甚至神族的记忆和情感，都保存在枝干中。
　　只是没有人能读取这些记忆，也没有人能体会这些情感。
　　“但是沉睡在世界树里的斯托克愿意向你敞开他的记忆，他的意志通过世界树，传给了你，他能听见你的心声。所以你可以触摸树根，尝试着把你的疑问直接告诉他，他新生的肉I体在沉睡，但意识是活动的，否则也没办法多次救下你。”
　　梅森的声音犹在耳边，维里又一次说：“伊格纳斯，我很想见见你，起码让你知道，我真的很思念你。”
　　树根泛起白色的微光，维里睁大双眼，眼底倒影着光，期待地看着沸腾的泉水，渴望能再见到心上人。
　　“维里。”伊格纳斯轻轻地叹息。
　　维里鼻酸眼热，他捂住眼睛，声带哭腔：“原来你真的能听见我。”
　　“我在等你，”伊格纳斯温柔地说，他声音很小，听起来十分虚弱，“但我不能清醒很久，维里，闭上眼，世界树会告诉你答案。”
　　维里顺从地闭上眼，树根上的光芒愈发耀眼，直到闪烁的光团将他吞没。
　　他闻到了腐烂和烧焦的味道。
　　骸骨跌跌撞撞地从土中爬起来，他脑袋有些混沌，只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
　　他看见自己的手，没有血肉，只有狰狞的骨头，不仅如此，还是丑陋的黑色。
　　伊格纳斯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硬邦邦、光秃秃的一片，即便他现在的思维不大正常，也知道这种感觉叫硌手。
　　森林黑黝黝的，不透光，灌木和草丛也是黑色，就连头顶的树木枝丫也长得张牙舞爪，古怪又狰狞。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
　　伊格纳斯往前走了一步，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似乎是木板之类的。
　　于是他又吃力地弯腰，想看清楚那个“障碍物”。
　　那是一个覆满青苔的墓碑，腐朽不堪，上面刻着两个单词。
　　伊格纳斯惊奇地发现自己能看懂。
　　伊格纳斯·斯托克。
　　这是名字，伊格纳斯非常确定。这是谁的名字？他迷茫地想了想，然后恍然大悟，这是他自己的名字。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有人说：“你的诞生与我有关，而我又即将死去，你就像我生命的延续一样，既然如此，那我就把我的名字送给你好了。”
　　“那我以后就叫伊格纳斯了？”稚嫩的童音反问。
　　“我没有姓，一般人类都会有个姓，我想想，给你取什么姓好呢？”那个人思考片刻，又说，“不如就姓斯托克，怎么样？”
　　“伊格纳斯·斯托克？”
　　“对，伊格纳斯·斯托克。”
　　他迟钝地记起来，他叫伊格纳斯·斯托克，而面前这块简易的木板，就是他的墓碑。为他取名的那个人早已死去，又是谁替他立下的墓碑？
　　他依稀记得自己陪在一个小孩身边，那个小孩拥有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总是倔强的，怎么也不肯掉眼泪。
　　可他明明在这块墓碑上，闻到了眼泪的味道。
　　伊格纳斯绕着墓碑走了好几圈，他想把墓碑带走，又担心小孩万一回来后找不到？更何况墓碑还能留在这里，他却不能把自己的骸骨也留在这里，他需要一个自由活动的身体。
　　他十分为难，只好努力运转自己生锈的思维，想了很久。
　　他突然记起自己似乎会一些奇特的魔法，可以蒙蔽欺骗人的感官。
　　无需诵念咒语，伊格纳斯就能施展魔法。周围游弋的魔法元素自发向他靠拢，蜂拥而来，黑黢黢的森林里亮起一团紫色的光，明亮到灼人眼球。
　　热情的魔法元素在他身边跳舞，伊格纳斯把自己苏醒时的坟墓恢复原样后，就一瘸一拐地向森林外走去。
　　他沉睡太久，走路都在摇晃。
　　风从森林外吹来，带来和腐草不同的植物清香，哗哗水流声也被风一起捎来，伊格纳斯精神一振，不远处有河水。
　　但他好像睡得太久了，花很长时间才找到水源。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河岸，探出脑袋，去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他看见了一个黑黝黝的骷髅头。
　　伊格纳斯沉默了。
　　就算现在脑子有点问题，他也知道自己本来长得很好看。可现在水中的倒影却丑陋到让人发指。伊格纳斯摸了摸光秃秃的脸，非常嫌弃自己现在的模样。
　　他忍着不适，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眼窝。
　　嗯？他明明没有眼睛，怎么能够看到？
　　伊格纳斯再次陷入思考之中，他在水边坐了很久，也没能想清楚原理，只好悻悻然地站起身，继续寻找离开森林的路。
　　不见天日的森林中，时间流淌的很慢，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他跟着风一直往前走，林中藏匿着的猛兽一直注视着他，却始终没有上前攻击。或许是忌惮他身边浓郁的魔法元素，伊格纳斯想。
　　骷髅是不知道累的，伊格纳斯脑海中关于魔法的记忆在逐渐苏醒。
　　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和传说中的亡灵有几分相似。明明身体失去了生机，也能活动自如，不过普通的亡灵会像他一样有思想吗？
　　伊格纳斯不知道。
　　他终于走出了森林，看见刺眼的阳光。
　　抬起胳膊挡住空洞的眼窝时，伊格纳斯猛地意识到，他这个模样和一般人类格格不入。
　　森林外是一片原野，干枯的杂草在风里摇曳。被火焰烧灼过的房子倒塌在地上，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伊格纳斯来到火焰肆虐后的房子边上，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个笑容可爱的小男孩。
　　黑头发，蓝眼睛，赫然是之前他记得的那一位。
　　“他就住在这里吗？”伊格纳斯抚摸着漆黑的墙壁，鲜活的回忆顺着他的手，一直到达他的灵魂，“有他的味道。”
　　味道是一种十分抽象的说法，准确描述，应该是残存的土地记忆。
　　他“看见”美丽的花田，种满玫瑰和郁金香，白色的小楼，站在花田旁拉着小提琴的银发少年，以及那个坐在一旁激动得直拍手的男孩子。
　　“伊格纳斯，这首曲子是什么名字？你教教我，好不好？”男孩脸蛋通红，兴冲冲地揪着他的袖子。
　　伊格纳斯听见自己说：“当然可以——”
　　“维里。”
　　在那个名字出来的那一刻，伊格纳斯头疼欲裂。
　　无数的记忆轰然炸开，他看见了金发红衣的“父亲”，眼前流动的泉水，投下的阳光，单调乏味的记忆后，突然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那个小孩拉住他的手：“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又指着自己说：“我叫维里·海顿，你怎么会在弗莱尔森林晕倒呢？”
　　他全都想起来了。
　　情窦初开时，维里和他约定过，会一直在一起。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义无反顾地用身躯挡住禁咒太阳神，因为他不会死，只是陷入沉睡。
　　迟早有一天，他会从沉睡中苏醒，找到维里，履行他和自己的约定。
　　……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维里浑身颤抖，抠住书皮，手指渐渐收紧。浓烈的情感反复冲刷着他的精神和肉I体。
　　伊格纳斯真的复活了。
　　他从坟墓中醒来，拖着焦枯的尸骨，慢慢走出森林。
　　后面的记忆戛然而止，维里唯一记得的就是伊格纳斯穿着斗篷，孤身一人沿着铁轨行走的画面，而那条铁轨通往王都。他前往法斯特时，乘坐的列车就碾过那条轨道。梦与现实终于交织在一起。
　　在那段回忆中，伊格纳斯总是谨小慎微地避开人群城镇，唯恐别人看见他可怖的面目。
　　明明他是那么好看的一个人。
　　维里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他触摸树皮，通过世界树，和伊格纳斯说话：“你来照过我吗？”
　　没有人回答，或许他的意识在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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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今天暂时这么多，明天继续补。
　　谢谢你们的宽容和支持。


第34章 安道尔
　　维里走出世界树的神殿，仰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不远处是喧嚣的聚会，精灵们唱歌跳舞，好不快活。梅森就坐在篝火边，教精灵们法斯特最近流行的派对游戏。
　　维里吹了会儿风，默默回去喝酒。
　　他脸颊酡红，精灵酿制的果酒喝着没有酒味，后劲却很强。面前放着满满一盘烤肉，他一口一个，吃得很快，几乎看不见他吞咽的动作。
　　“你怎么了？”梅森皱起眉，轻轻拍击他的后背。
　　维里现在这样实在不对劲，跟喝醉酒没什么两样。
　　维里握着杯子，目光涣散，过了几秒才缓缓摇头：“我没事。”他仰起头又喝了一口，脸蛋红的几乎能滴血。
　　他漫无边际地瞎想，伊格纳斯还在世界树里休眠，起码安全不需要他担心。
　　那段记忆晦暗又浪漫，也让他对伊格纳斯的身份隐隐有所猜测。如果他的猜测是正确的，他就不用一直守在世界树旁，等待伊格纳斯苏醒。
　　一杯杯的果酒喝下肚，维里摁着额头，觉得脑袋一抽一抽地疼。
　　“我回去休息了，”维里对梅森说，“你们继续玩。”
　　“需要我帮忙吗？”梅森放下手里的叉子，抬起头看他。
　　维里正想摆手拒绝，结果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梅森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我看还是我送你好了。”
　　“谢谢——”维里没再坚持。
　　离开喧嚣的神殿广场，火光和笑闹都远去。精灵们居住的白色屋子挂满藤蔓，维里眯起眼，看着生机勃勃的绿藤，忽然说：“他多久才能醒？”
　　“可能还要过几个月。”
　　“我想先回王都，之后再来精灵族。”
　　“你不打算去找失落之城？”梅森疑惑地问。
　　他们走到树屋下，停住脚步。维里拉住藤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我单枪匹马，也没法找到，教廷对失落之城志在必得，与其毫无头绪地在迷雾之森中乱转，不如动用帝国的力量。”
　　紫罗兰战争的教训深深地刻在每个人的心里。以皇帝为首的贵族们，以及魔法师公会都是一听见教廷的消息，就风声鹤唳。
　　“我身为帝国的士兵，必须担起自己的责任。”维里表情十分严肃，“既然伊格纳斯现在很安全，我就能后顾之忧地去解决这些事。”
　　梅森身为精灵，一向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习惯了，并不能理解责任到底是什么。不过他能看懂维里的表情，听懂他话语中的决心。
　　“好吧，”梅森说，“希望你能顺顺利利的。”
　　维里低声说：“谢谢。”
　　喝酒太多，他现在脑子越发不清醒，头晕脑胀，只想找张床睡觉。知道伊格纳斯还活着后，他绷紧的心弦骤然松懈，连日来的疲惫在这时都一起涌上来。
　　他强撑着，又问：“我明天就离开，你是跟我一起走？还是留在这里？”
　　“和你一起，”梅森笑道，“肖恩还在法斯特等我。”
　　“好的。”维里点点头，“晚安。”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大早，精灵们大多还在梦中，天还没亮，维里就起床更衣。他又一次来到世界树甘泉边，安静地看着澄澈的泉水。
　　“我要走了。”他说，“等我把手边的事情办完了，我会回来找你的。”
　　附近安静的落针可闻，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
　　维里顿了顿，又说：“你的小提琴，这么多年我一直带着，现在还给你，有它在，兴许你恢复的会快一些。”
　　他把小提琴连着琴盒一起丢进泉水中，溅起巨大的浪花，漆黑的琴盒渐渐沉入水底，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水中。
　　维里后退一步，目光流连。
　　他狠狠心，收回目光，转过身迈开步，头也不回道：“那我走了。”
　　“维里。”耳边突然想起熟悉的声音。
　　有人从背后捧住他的脸，维里脸颊上一阵凉意，像花瓣拂过他的脸庞，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我等你。”
　　他闭上眼，忍住眼眶中的热意，“好。”
　　维里离开了神殿，再也没有回头。天空渐渐亮了起来，霞光漫天。伊格纳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世界树后绕出一个人影：“你就认定是他了？”
　　“是的。”伊格纳斯凝视着维里逐渐远去的背影，点了点头。
　　精灵王走到他的身边，笑道：“他脾气还挺好，昨天我故意胡搅蛮缠，使劲逗他，逗得他都生气了，都只是忍着，没出手揍我。”
　　“他一直脾气很好。”伊格纳斯侧头，看向走来的精灵王，“难怪父亲总是忍不住收拾你，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了。”
　　精灵王笑了几声，“现在可没有人会那样教训我啦。”
　　他狡黠地冲着伊格纳斯眨眨眼：“我现在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头子了。”
　　嘴上自称老头子的精灵王，外表看上去仍然是个俊秀挺拔的年轻人，金发碧眼，皮肤白的发光。光从容貌上评价，他或许是精灵族中最不“起眼”的存在，但他身上矛盾的气质却很引人注目。
　　他的眼神沧桑如老人，这是他唯一无法完美伪装的地方。
　　精灵王说：“斯托克，其实这么多年了，我很想念你的父亲。”
　　“你喜欢他？”伊格纳斯说。
　　“喜欢当然是喜欢的，”精灵王抬起眼，“不过不是情人之间的喜欢，应该说是憧憬。他做到了我永远做不到的事情，他是我的理想，看见他，就像看见了自由。”
　　伊格纳斯沉默半晌，开口说：“你觉得他为什么会离开教廷？”
　　“这很重要吗？”精灵王轻声说，“不论是什么原因，他最终都走了，哪怕那个人再三挽留，他还是决绝地离开了，然后选择苍老，最后走向死亡。”他摸着自己的脸，“而我甚至不敢想象死亡的尽头，会是什么样子。”
　　“死亡尽头就是雾之国，这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精灵王笑道：“那现在我这么说，你信吗？以前世界树的树根都被咬断，所有的国度都分崩离析，化为虚无。雾之国——随着诸神黄昏，和阿斯加尔德的神祇一样，早就不存在了。”
　　与此同时，巨大的雪鸮冲上蓝天。
　　维里空着手，回到了法斯特。
　　回去时正好是中午，梅森凭着脸，无需证明就长驱直入。肖恩正在浇花，远远看着，周身都笼罩着一股郁气，不怎么高兴。
　　“肖恩！”梅森高声叫道。
　　肖恩动作一顿，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你们就回来了？怎么这么快？”
　　梅森笑而不语，维里诚实地说：“我还有急事，需要回王都。”
　　“原来是这个原因，你的小提琴呢？”肖恩恍然大悟，之前的不愉快早就抛到脑后。他扫了一眼，便发现维里手中缺少的东西。
　　维里：“放在精灵族那里。”
　　“那你完成了自己的目标？”
　　“算是。”维里点头，然后话锋一转，“最近一班回王都的列车是多久？”
　　肖恩也不知道，他叫来一位男仆，附耳吩咐一番。几分钟后，男仆匆匆忙忙地跑回来，“明天上午九点有一班。”
　　“那我就明天出发。”
　　王都，皇宫。
　　现在的皇帝安道尔九世正在庭院中转圈。
　　前不久，帝国学院的校长，阿尔弗雷德·比佛才见过他，并把教廷、权杖紫罗兰、以及失落之城阿斯加尔德的事情一起说了出来。
　　正值壮年的皇帝陛下忧心忡忡。
　　他经历过战争，当然深刻地明白教廷勃勃的野心。
　　当时的安道尔九世，还被人称作艾伦王子。战火波及了格陵兰帝国大半的国土，所有公国国王和成百上千的领主，都纷纷逃到王都，希望能得到魔法师们的庇护。
　　他自己也有专门的护卫贴身保护，不论他做什么，都不会离开他一步，哪怕是上厕所，也要在门外守着。
　　现在教廷又有新动作。
　　回忆着阿尔弗雷德的话，安道尔九世叹了口气：“奥格教廷的教皇就不能消停一阵子吗？”
　　现在是百花盛开的时节，皇家庭院中充斥着馥郁芬芳的花香。
　　他在这时候却无心赏花，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战事。阿尔弗雷德还捎给他一封信，出自于维里之手。
　　安道尔九世想起这茬，连忙吩咐侍女把那封信取来。
　　信上果然是维里的字迹，他还没读完，就听见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进庭院。
　　安道尔顿时高兴起来：“维里，你总算回来了。”
　　维里日夜兼程地从法斯特赶回王都，风尘仆仆，洗漱更衣都顾不上，就急忙前往皇宫。面色憔悴，眼底还有红血丝，他抚胸行礼：“陛下。”
　　“不用这么多讲究，”安道尔兴高采烈，“你回来，我就放心了，比佛校长跟我说了你这次回家乡遇见了许多不寻常的事情——”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却怎么也没说到正事上，维里不得不出声提醒：“陛下，现在教廷还有权杖。”
　　安道尔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说：“怪我，太高兴了。”
　　“这有什么？”维里无奈地摇头，“权杖的事情，您不必担心，教廷找不到权杖紫罗兰。”
　　“为什么？”安道尔好奇。
　　“权杖在精灵族，”维里说，“抱歉，我有些口渴，我先喝口水。”他嗓音干涩，说话声也没有平时的好听。
　　侍女们早就准备好下午茶，维里端起茶喝了一口，润润嗓子，才继续说：“失落之城阿斯加尔德据说要用钥匙才能开启，就是那把权杖，不仅如此，到现在为止，阿斯加尔德的具体位置在哪里，我们也不得而知。”
　　“我们应该从魔法师公会入手，”维里慢慢地说，“毕竟最开始权杖有关的消息，就是从他们那里流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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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抱歉，昨天晚上要码字，结果太困直接睡过去了orz


第35章 魔法师公会
　　帝国学院，校长办公室。
　　阿尔弗雷德趴在桌上写信，眼睛都快落在纸张上。维里按照名单，一个一个地蜡封。雪鸮哼哧哼哧地从窗外飞了进来，收起翅膀，停在桌上。
　　维里摸了摸它的脑袋当做安慰：“辛苦你了。”
　　在他回到王都不久后，雪鸮再一次冒冒失失地闯进他的书房，把花匠安德鲁吓得够呛，差点以为历史重演。维里倒是很惊喜，回到学院后，他就销了假，然而学院考虑到他十多年来一直高强度的工作，就没有另外给他安排课程。
　　维里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无所事事，雪鸮的到来无疑为他无聊的生活注入一丝活力。
　　阿尔弗雷德丢下羽毛笔，靠在舒适的软椅上伸懒腰：“一口气写这么多信，也太难为我这个老年人了。”他努力地伸长自己的腿，希望能放到桌子上。
　　维里把信收好，按照佣兵公会、魔法师公会、以及其他公国各大学院，一一分类完毕。
　　蜡封的图案是一朵郁金香，代表帝国学院。
　　聚会并不是以皇室的名义，而是以学院名义，邀请各大势力和学校进行交流、切磋、学习，互相促进、共同进步。
　　这是维里、校长、以及皇帝等人反复推敲商讨后拿出的方案。
　　说来也巧，每五年，就会有一次魔法理论交流大会举行，今年正好是举行大会的年份。大会举行时间非常随性，可能是春秋季节，也可能是冬夏。
　　阿尔弗雷德大笔一挥，决定择日不如撞日，立刻着手开始为大会做准备。
　　事不宜迟，当晚就拉着维里开始写信。
　　雪鸮虚弱地在架子上蹲着，两只翅膀护着身侧，依稀能看见羽翼下露出的羽毛短了一截。维里心疼地看着它，揉了揉它的翅膀尖：“这次你的羽毛亏多了。”
　　雪鸮有气无力地叫了几声。
　　羽毛和鸟类的血肉相连，不能轻易拔掉。不过剪下来的一截也能用，雪鸮自告奋勇要帮忙，维里克制着，只剪下几根，变成的雪鸮化身也相应的缩小。
　　羽毛变成的小雪鸮叼着信，身上带着阿尔弗雷德的魔法气息，兢兢业业地送信。
　　熬了整整一夜，窗外天光大亮，维里也有点犯困，打着哈欠：“大会的事情都通知下去了，今天应该会选拔参加交流的学生。”
　　阿尔弗雷德直起腰：“你快回去休息，这些事肯定有人操心，对了。”他眼睛一亮，从软椅上蹦起来，“我有个东西要交给你。”
　　“什么？”维里把雪鸮抱进怀中。
　　阿尔弗雷德俯下身，从桌肚里拖出一个轮廓眼熟的东西。
　　“你的小提琴放在尤弥尔，现在手里也没趁手的武器，”阿尔弗雷德踮起脚，把那黑漆漆的东西搬上桌，“身为校长，关心学生的我，当然要为学生多考虑一些。”
　　那是小提琴的琴盒。
　　维里的目光放上去，就再也挪不动：“它是——”
　　“之前帮你修复那把琴时，顺手一起打造出来的，”阿尔弗雷德得意洋洋地拍拍琴盒，“就当作练手，没想到还有用上的时候。”
　　他把琴盒推到维里面前，“试试看，合不合心意？要论音色、还有魔力之类的，当然比不上之前的那一把，不过也算拔尖。”
　　身为侏儒族中的佼佼者，阿尔弗雷德打造出的武器怎么会不好？
　　哪怕是残次品，也不愁人追捧。
　　“校长，谢谢。”维里打开琴盒，抚摸着光滑温润的琴身，一时间竟词穷，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阿尔弗雷德说：“你也算是我的学生，当老师的当然要为学生考虑好一切。”
　　琴身上的藤蔓都按原样复刻，如果维里没有和小提琴相伴近三十年，恐怕也难以分清真假。
　　雪鸮好奇地凑过来，尝试着用鸟喙啄了啄琴弦。它力气太大，琴弦毫发无伤，倒是它被反弹的冲力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吓得连忙振起翅膀，落荒而逃，飞到书架最高处，警惕地看着小提琴。
　　维里和阿尔弗雷德都被它逗得哈哈大笑。
　　晨光熹微的时候，维里带着小提琴和雪鸮一起回到自己的家中。
　　雪鸮熟门熟路地找到自己睡觉时的架子，蹲在上面，缩起了脑袋，活像一只圆滚滚的白绒球。维里看了它一眼，摇头失笑。
　　王都还是有些冷，早晨的风尤其刺骨。
　　维里关上窗，在壁炉里生起一团火。他脱下身上的大衣，对雪鸮说：“我去书房待一会儿，要找我就来书房。”
　　雪鸮懒洋洋地哼哼几声，一动不动。
　　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感觉身体热乎些后，维里拿起笔，开始记录这些天来的所见所闻。
　　春天刚到来时，他收到了雪鸮送来的信，信件用休尼纸书写，而休尼纸的原材料来自迷雾之森。看来当时那封信的确出自于伊格纳斯的手笔，他收到信之前，伊格纳斯就在尤弥尔森林休养。
　　但是雪鸮又口口声声称呼伊格纳斯为主人。
　　从他坐着的地方，能看见客厅，雪鸮已经自发靠近壁炉，一身羽毛镀上一层暖烘烘的金红色。维里叹息一声，或许他口中的主人，是那位堕落主教“伊格纳斯”才对。
　　伊格纳斯的灵魂能单独存在，甚至能在短时间内变成实体，和活人无异。他看过许多的魔法理论著作，也看过和灵魂相关的炼金术猜想，都没有提到这种可能性。
　　曾经有炼金术大师想要成为超脱肉I体，以精神为独立个体的存在，却无一例外的失败。只有灵魂和肉I体合为一体时，才是人类。
　　这也是人类的本质，就像兰德尔，天赋再高，一旦身死，也只能留下残存的意识。
　　——然后逐步走向消亡，这是不可逆的过程。
　　把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事情都记下后，维里才长舒一口气，合上笔记，起身洗漱。天空亮了起来，太阳高高悬挂在半空，明亮甚至刺眼。
　　维里拉上厚重的窗帘，把阳光阻拦在外，终于能够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十天后。
　　学院弥漫着喜悦的气氛，到处都飘荡着彩花，穿着不同制服的学生们在学院里来往穿梭，笑闹声汇聚成欢乐的海洋。
　　在学院中心的一栋大楼中，却是迥然不同的肃穆。
　　墙上刻着郁金香的浮雕，花瓣闪烁着莹莹光芒。浮雕正下方，阿尔弗雷德正襟危坐，椅子垫的很高。维里就站在他的左手边，同心圆似的桌子把偌大的房间填的满满当当。阳光穿过穹顶镶嵌的透明天窗，洒满了整间会议室。
　　魔法公会和佣兵公会分列一边，另一边则是各大学院的代表。
　　阿尔弗雷德清清嗓子：“我把大家召集到这里来，大家想必都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教廷的狼子野心，凡是经历过紫罗兰战争的人都心知肚明。”阿尔弗雷德已经活了几百岁，在座的没有一个人年纪比他大，绝大多数人年轻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名字。由阿尔弗雷德出面，最为稳妥。
　　维里不动声色地打量魔法公会的代表们。
　　这次魔法公会派来了三位代表，一位副会长，一位公会长老，还有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应该是魔法公会着力培养的高层继任人。
　　副会长是一位中年男性，毛发浓密，眉毛胡子一大把，看起来有些邋遢，公会长老则是一位老妪，白发苍苍，满脸的皱纹。维里看不出她具体的年龄，下到六十岁，上到两百岁都有可能。
　　两百岁是法圣之下，魔法师寿命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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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36章 舒芙里
　　成为法圣后，不仅寿命会大大延长，身体也会经受来自于魔法元素的洗礼，返老还童，重新获得青春。
　　维里模糊记得这位女性长老的名字，似乎叫伊莎贝拉。
　　魔法师公会的人一向心高气傲，并且不怎么看得起佣兵公会。一是因为佣兵公会鱼龙混杂，多的是流氓盗贼，二是因为佣兵公会的创始人瓦伦丁夫妇，是魔法师公会的“叛徒”。
　　伊莎贝拉长老拥有一张圆脸，面容和蔼，说话却很不客气。
　　“为什么佣兵公会的人会和我们坐在一起？”她竖起眉毛，非常不满地冲阿尔弗雷德发难，“比佛阁下难道是觉得我们是一类人吗？”
　　这次佣兵公会的代表人也有三位，其中两位男人维里也觉得面生，剩下一位则有姑娘，巧的是维里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正好，我觉得我们确实不是一类人，毕竟同为女性魔法师，我天赋比你高，魔力比你深，就连容貌也比你年轻的时候要漂亮！”安德莉亚直接呛声回去。
　　年轻美丽的魔法师小姐拍桌而起，绑在脑后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毫不示弱地回瞪：“你觉得我说的有错吗？”
　　她的性格和她的头发一样激烈如火，根本不畏惧这位魔法师公会的资深长老。
　　伊莎贝拉长老气急，偏偏又没办法反驳。她胸口剧烈地起伏，握紧了拳头，迅速镇定下来，轻蔑地瞥了一眼安德莉亚，用长辈看待不懂事的后辈的口气说：“单纯的小女孩只会在嘴上争气。”
　　“那就来比试比试！”安德莉亚右手一划，沉甸甸的法杖凭空出现，杖身上紫色的火光开始蔓延。
　　伊莎贝拉扬起下巴，讽刺她说：“无知才会无畏！”
　　两位魔法师之间剑拔弩张，战斗一触即发。
　　“停——”就在这时，阿尔弗雷德站在椅子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桌子。
　　火焰带来的热气悄无声息地消散，火光也瞬间熄灭。
　　安德莉亚转头去看这位白胡子侏儒，评估出他的实力深浅。她不太情愿地收回法杖，抱着胳膊坐回自己的位置。
　　她仍旧气鼓鼓的，噘着嘴，很不高兴。魔法被强行打断，再加上伊莎贝拉这老太婆表情得意洋洋，实在招人恨，这更让她难以咽下这口气。
　　她身边的男人安慰道：“之后有的是机会教训伊莎贝拉，在比佛面前，你还是安分点。”
　　安德莉亚之前见过比佛，当时并不觉得这位身材娇小的侏儒有什么特别。
　　个头矮矮的，胡子拖到地，十分不修边幅。
　　听肖恩·卢卡斯身边的男仆说，侏儒比佛先生很爱吃肉，不爱吃蔬菜，吃饭的姿态委婉些说是豪放，直白点就是邋遢。
　　安德莉亚听后，顿时失去对这位侏儒的兴趣，也没再把他放在眼里。
　　直到刚刚阿尔弗雷德轻描淡写地拍了一掌，直接切断她和火元素之间的联系。安德莉亚头一次体会到这种根本无法抵抗、任人宰割的感觉。
　　这让她非常不好受。
　　这时，伊莎贝拉又开口说：“阿尔弗雷德校长这次请我们来有什么事？我丑话先说在前面，权杖紫罗兰的消息我们是不会提供给你们的。”她环视一圈，目光扫过各大学院的代表，意有所指地看了几眼佣兵公会，最后和阿尔弗雷德对视，眼神中饱含警告。
　　“伊莎贝拉，”阿尔弗雷德用指背把实木桌子敲得咚咚响，高声说，“我希望你能摆正自己的位置，既然你现在坐在帝国学院的会议厅里，就不要在我面前摆架子，论年龄，三个你加在一起，放我面前都不够看。在我这里撒野，我不吃这一套，你最好安分点。”
　　伊莎贝拉气的脸色铁青，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阿尔弗雷德对魔法师公会也没什么好印象，他冷哼一声：“权杖紫罗兰到底是谁的所有物，你们魔法师公会心知肚明，在我面前说狠话——”
　　“没用。”
　　伊莎贝拉都被驳斥，还遭到毫不留情的叱骂，其他两位魔法师公会代表更不敢出声，板着脸，一动不动。
　　维里纳闷，校长什么时候和魔法师公会有过节？
　　阿尔弗雷德平时都笑呵呵的，压根看不出有什么校长威严，甚至可以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老顽童。再就是他的身材，由于太过娇小，总有人看轻他。
　　或许这位伊莎贝拉就犯了校长的忌讳。
　　其他学院的代表们对阿尔弗雷德的脾气一清二楚，也没吭声，反正矛头并没有准他们。他们各自低声交流着自己得来的情报，或者兴致勃勃地看公会长老吃瘪。
　　会议厅终于安静下来。
　　阿尔弗雷德拿出之前准备好的稿子，把权杖始末和教廷在其中担当的角色，都简单说了一通。
　　“紫罗兰战争时，教廷牧师的能力，大家都见识过。战争到现在结束才二十年，可能许多人都觉得不会这么快再来一次战争。”代表们纷纷露出惭愧的神色，显然他们就是这么想的，阿尔弗雷德捋着胡须，“这也不怪你们，教廷一向难缠，并且野心勃勃，战争后这么些年，也足够它们恢复过来。”
　　阿尔弗雷德顿了顿，又说：“你们对教皇有多少了解？”
　　教皇是奥格教廷中最神秘的存在，轻易不露面。哪怕是维里，也没有见过他的真容，只知道他是个身材高大的金发男人。年纪很轻，不超过三十岁，实力深不可测，和主教伊格纳斯关系匪浅。
　　即使是在兰德尔的记忆中，他也只能看见一道剪影。
　　会议结束后，众代表们都忧心忡忡。
　　等代表们都离开后，阿尔弗雷德立刻躺在椅子上，累得直叹气。维里帮他收拾好书稿，顺手递来一杯红茶，让他润润嗓子。
　　“不行，还是得先找到众神之城的具体位置，”阿尔弗雷德琢磨，“我们需要比教廷快一步，才能掌握主动权。”
　　“但是教廷现在什么动向，我们一无所知。”维里说。
　　实际上，除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亡灵，他们根本摸不着头绪。一直处于被教廷牵着鼻子走的状态，而透露出权杖消息的魔法师公会——
　　纯粹就是想要权杖，垂涎权杖里所谓“神祇力量”而已，对教廷也是一问三不知，压根不知道失落之城阿斯加尔德的存在。
　　阿尔弗雷德五官皱成一团，唉声叹气：“我在学院呆的时间太久，以前的老朋友都已经去世，现在想找人打听消息都不方便。”
　　维里随口道：“那不如捉一个教廷的人，反正他们在帝国安插了那么多的间谍。”
　　他话音刚落，便想起兰德尔。
　　对，兰德尔。
　　他怎么就把兰德尔忘记了？维里懊恼不已，他就像一个明明怀揣钥匙，却在门外徘徊的傻瓜。
　　阿尔弗雷德仰头喝红茶，咕咚咕咚一饮而尽。他抹了抹嘴角的茶渍，起身去够桌子边的舒芙里。
　　他的指尖还没碰到餐盘，就突然听见维里说：“校长，我知道怎么办了？”
　　“什么？”校长被吓了一跳，手指蜷起，差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维里抓住他的手，蓝眼睛因为激动，润润的像一汪清澈的水，比起平时的颜色更为浅淡：“兰德尔·瓦伦丁，他一定知道。”
　　阿尔弗雷德瞪大眼睛，手还放在蛋糕旁边，半晌没有动作。
　　维里笑了起来：“校长，我先回去了。”
　　“好。”阿尔弗雷德目送维里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会议厅。他慢吞吞地把舒芙里移到自己的面前，用手敲自己的背，叹了口气：“年轻人一惊一乍的，太有活力了，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这么吓。”
　　他切下一块蛋糕，满足地塞进嘴里。
　　舒芙里烤出来很久了，其实已经没有最开始的美味。阿尔弗雷德却吃的很认真，一口接着一口，慢慢地咀嚼、吞咽。
　　“老朋友，你没骗我，”阿尔弗雷德吃完最后一块后，抬起头，望着天窗外横亘的绿叶枝丫，“放久了的舒芙里真的不好吃。”
　　天边有飞鸟掠过，却没有人回答。
　　……
　　距离他的住处还有几十米远，维里就看见自己花圃的花匠安德鲁。
　　他似乎不是头一次看见这种场景。
　　安德鲁委委屈屈地蹲在篱笆边，雪鸮也站在篱笆上，昂首挺胸，脑袋乱转，一双金色的鸟眼睛精光四射。
　　“海顿先生！”听见他的脚步声，安德鲁顿时来了精神，嗷的一声原地跳起来，迫不及待地呼唤他的名字。
　　雪鸮张开翅膀，落在维里的肩膀，亲昵地与他蹭了蹭脸颊。
　　安德鲁哭丧着脸，看起来有些可怜。
　　维里哭笑不得：“你这是怎么了？”
　　“先生，刚刚有人固执地闯进了您的屋子，我想拦住他，结果反而被他捆住了。”安德鲁指着自己的脚踝。
　　维里一愣，低头一看，果然看见了一根细细的藤蔓，死死地缠住安德鲁的脚踝。因为他和篱笆靠的太近，维里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
　　“那个人长什么样？”维里也不着急进去。
　　维里的淡定有效地安抚了安德鲁：“金色头发，长得很英俊，似乎有些浪荡，像平时在酒馆大街上闲逛的吟游诗人。”
　　“好的。”维里随口说了几句，让安德鲁放心，他拔出袖中的匕首，蹲下来割断藤蔓，“脚麻吗？先别乱动，站着等一下。”
　　安德鲁连忙点头，他小心地看了一眼屋子的大门：“先生，您就这么进去？”
　　“嗯，那个人是我的朋友，”维里笑了笑，匕首在掌心转了几圈，被他收回袖子里。
　　他穿过花圃，染上一身芬芳的花香。雪鸮在天上飞了几圈，一头扎进花丛中，扑腾得花瓣乱飞，身后的安德鲁看得痛心疾首。
　　“肖恩。”维里用力推开门，“你怎么来了？”
　　今天太阳很好，客厅盈满了金色的阳光。
　　落地窗前的男人回过头：“悄悄来的，你答应过我，要和以前的朋友们聚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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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改错别字，加了些内容。


第37章 同袍公墓
　　“我本来以为你没有来，”维里把雪鸮从花圃里逮出来，按到鸟架上，“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哪里？”
　　“看见这只鸟在天上飞，我跟着它来的。”肖恩伸出指尖，点了点玻璃窗外的盛开的鲜花，“这圆滚滚的身材，也只有它能拥有。”
　　胖鸟忿忿不平，在架子跳脚，翅膀乱扇，恨不得蹦起来和肖恩决斗。
　　维里冷静地按住它的脑袋：“喝点什么吗？先说好，我这里没有咖啡，再过一段时间就该吃晚餐，所以也没有点心。”
　　“就随便倒点水，我不挑。”肖恩优哉游哉地躺在沙发上，舒服到整个人都陷进去，“维里，没想到你家沙发这么软，塞的什么？雪鸮掉下来的羽毛吗？”
　　他戏谑地冲胖鸟眨眨眼，说着不怀好意的话。
　　维里端来一杯水：“别逗它，它会当真的。”
　　“谢谢。”肖恩双手接过水杯，笑道，“我现在还好奇，这雪鸮不是精灵族的吗？怎么就跟着你回王都了？”
　　维里把目光转到雪鸮身上，或许是这一天玩的太过，它有些疲惫，眯起眼睛开始打盹。
　　“我猜，它应该不属于尤弥尔。”维里说，“或许是那位主教的魔法宠物。”
　　它的智商很高，眼神灵动，羽毛都能化作一只个体——哪怕只是傀儡，并没有思想。他也曾经问过梅森，雪鸮就这么跟着他离开，真的没事吗？
　　梅森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从那以后，维里就不再问了，因为那个笑容已经把答案告诉他。
　　只有那位堕落主教伊格纳斯，拥有这么强大的魔力，足以让这只雪鸮从几百年前货到现在。
　　肖恩摊手：“这倒也说得通。”
　　两人面对面地坐在沙发上，隔着一张茶几，手里拿着一杯水，相对无言。客厅安静得出奇，只能听见壁炉中的木柴在燃烧，是不是发出噼啪的响声。
　　“你明天有时间吗？”维里开口，打破了屋中的寂静。
　　肖恩回过神来：“当然。”
　　“梅森没有跟你一起来？”
　　“他？”肖恩哼笑，“你走后没多久，他就回尤弥尔了，说是要为什么东西做准备。刚好你们帝国学院发来交流会的邀请函，我就跟着代表一起来了。说实话，我已经有些厌烦当这个佣兵公会的会长了。”
　　“勾心斗角，太累吗？”
　　肖恩摊在沙发上，双臂张开，叹息道：“小时候，我以为成为佣兵就能自由自在，没钱了就接个任务，有钱就和朋友一起喝酒聊天，没有顾忌地四处流浪，走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
　　“现在呢？”水杯已经空了，维里提起水壶，重新倒了一杯，“你打算未来怎么办？”
　　“就是突然想起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咱们刚参军的时候，坐在篝火边和那些老兵谈天说地，他们说以前的生活，说未来的计划，我还觉得离我很遥远。”肖恩把胳膊放在眼睛上，挡住客厅吊打刺眼的光芒。
　　“我好像离我的愿望越来越远了。”他喃喃自语。
　　维里淡淡道：“你可以辞去会长这个身份，从现在开始，当个自由自在的佣兵。”
　　肖恩挺起腰，坐直了，苦笑着说：“现在不行，起码等教廷这件事解决完，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的离开。”他又喝了口水，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还是喜欢把所有事情揽在自己身上。”维里知道他是这种性格，也没多劝，“不如我们现在去看他们。”
　　“现在吗？”肖恩愣了一下，“不会晚？”
　　距离黄昏还有一个多小时，天空依旧是蔚蓝的。站在花圃外面，依稀能听见学生们的欢笑声，郁金香学院一向冷清，地方太大，学生太少，除去早晨与傍晚，大多数时候走在校园里，都不一定能看见人影。
　　时隔五年后，郁金香学院头一次这么热闹。
　　肖恩和维里并肩走过林荫道，侧头打量繁华的校园，冷不丁说：“如果没爆发紫罗兰战争，我说不定也在这里念书。”
　　“我记得你父母是武器商人。”
　　“是啊，很有钱的武器商人，”肖恩笑了笑，“生意都扩张到其他公国去了，紫罗兰战争的时候还大赚一笔，我是他们最小的儿子。”
　　“也是最不听话的那一个。”维里补充。
　　“不然你以为我怎么会想到去参军？就是因为我不听话，你知道的，我本来是想当佣兵的，结果现在真成为佣兵，我又不想当了，”肖恩摸摸下巴，“你说，我要不然干脆回去继承家业，当回我的商人。不如这样，你去卖花，我给你当中间商，帮你把花卖给那些贵族大公。”
　　“我觉得我认识的有钱人，可能比你多。”维里诚恳道，“不如这样，以后我和伊格纳斯一起种花，你去卖花。”
　　“那不如劝梅森入伙，加入我们的卖花大计，他长那么漂亮，人比花还好看，肯定能把花卖出个好价钱。”肖恩坏笑。
　　“是个好主意。”维里说。
　　他和肖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肖恩：“那就这么说定了。”
　　紫罗兰战争的纪念公墓在王都城外，靠近一片小森林，单独圈了一块地当墓地。太阳还没落山，城门大开，他们两人顺顺当当里走出王都。
　　站在城门往前看，右手边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和森林，在地平线尽头，能看见一班列车轰鸣着开过，左手边则是广袤的水域，码头上工人忙忙碌碌，岸边的船帆鼓满了风，准备远航。
　　王都和潘塞都占据了水陆交通最便利的地方，商业气氛浓厚。肖恩就出生在潘塞，这种场景从小看到大，时隔多年，再次见到，还是忍不住生升起一股怀念的情绪。
　　“这是要出海吧，”肖恩站在原地不动，仔细瞧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装了多少货，这船吃水吃的厉害。”
　　维里瞥了一眼：“别看了，该走了。”
　　与格陵兰帝国隔海相望的还有大大小小数个邦国，贸易往来十分频繁。
　　“说起来，教廷不在帝国和其他公国境内，你说他们藏在哪里？”肖恩琢磨起来，“会不会就在海对面？”
　　维里叹气：“我们现在是要去看公墓，你还记得吗？”
　　出城走几里路，就能看见一道铁栅栏，藏在森林中。漆黑的栅栏高高的，顶端是矛状尖刺，森严肃穆，爬满了绿色的植物，栅栏脚下杂草丛生。
　　透过绿植和栅栏间的缝隙，肖恩向里张望，看见一个接一个的墓碑耸立在野草丛中。
　　“这里基本没有人看守，也很久没人打理了。”他们贴着栅栏根往前走，渐渐深入到森林里，来到一处高大的雕花铁门面前。
　　铁门也是漆黑的，上面的花纹样式也是司空见惯的那几样，没什么新意。这扇门并没有上锁，只是虚虚地掩着，维里稍一用力，便将沉重的铁门推开。
　　维里扫了一眼：“进去吧。”
　　公墓很幽静，但是不阴森。肖恩一踏进墓地，整个人都沉静起来。耳边传来小鸟的啾啾叫声，一阵轻微的翅膀扇动声从头顶擦过，肖恩深呼吸。
　　“他们在哪里？”他问。
　　“那里。”维里指向一个位置，“他们说过，想靠着小溪睡觉。”
　　这个他们，就是维里和肖恩以前的战友，照顾着他们度过最恐惧时期的老兵们。
　　一条小溪横穿公墓，从杂草中流过，两旁的鹅卵石都被溪水打磨光滑。他们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过及腰高的杂草，吃力地来到溪水边，找到被草丛掩住的几块墓碑。
　　肖恩蹲下来，把旁边碍事的草扯掉，留出一块干净的空地。
　　“这还是我头一次来看你们。”肖恩说，“我过得很好，没结婚，也没生子，恐怕要辜负你们的期待了。”
　　维里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肖恩絮絮叨叨。
　　这里是紫罗兰战争的纪念公墓，目光所能望到的尽头，都填满大小相同的墓碑，上面刻着人名和生卒年。墓碑下却没有骨灰，因为墓碑的主人都死在战场上，遗体被魔法烧成灰，消散在原野中。
　　维里很少来公墓，在这里站久了会难过。
　　肖恩干巴巴地说了几句话后，就闭上嘴，望着墓碑出神。他站起身，一个一个仔细看过去，想要把墓碑上的名字记住。有些墓碑上的生卒年都不完整，只有一个去世的年数，出生年数则空着，像是等人填上。
　　“他们都是被教廷杀死的。”肖恩忽然说，“教廷这种疯狂的组织，从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维里说：“人总是要有个信仰的，没有奥格教廷，还会有别的教廷，没有太阳神，还会有光明神。哪怕世界上没有神，也会特意造神。”
　　他的表情太过淡漠，语气也稀松平常，却让肖恩更为难受。
　　“但至少消灭现在这个教廷，能让我们轻松一段时间，”肖恩盯着墓碑上的名字，“新的教廷诞生总需要时间孵化，那之后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肖恩说：“但这次，我要做到我该做的事情。维里，我不能代表佣兵公会，但我想代表我自己，我想去失落之城，阿斯加尔德。”
　　“我又不能拦着你，”维里失笑，“你愿意做，就放手去做。而且，到现在为止，帝国这方还没有头绪，只知道一个名字，不知道具体的位置。”
　　“我不回法斯特了。”
　　“你刚刚不是才说，你不会辞去会长的职务吗？”
　　“我改主意了。”肖恩道，“瓦伦丁们对会长这个职位垂涎很久了，待会儿我就和安德莉亚说，我放弃会长一职，让他们重新选个人当。我就留在王都，跟着你一起行动。”
　　维里：“其实你不用这样。”
　　“你想说，佣兵公会也会派人前往阿斯加尔德吗？”肖恩很快理解了维里的意思，他摇摇头，“我只想代表我自己，而不是代表佣兵公会。”
　　紫罗兰战争时，魔法师公会和佣兵公会都是局外人，对战争冷眼旁观，置身事外。
　　战争后期，教廷突然偷袭魔法师公会，导致公会法圣死的死，伤的伤，魔法师公会才被卷入战火。至于佣兵公会，则毫发无损，法斯特更是成为战争期间唯一没有受到波及的城市。
　　维里说：“我明白。”话虽然这么说，但他眼中的担忧却再明显不过。
　　“好歹我以前也是个士兵。”肖恩无奈，“佣兵当太久，不代表我忘了自己曾经的身份，维里·海顿长官。”
　　长官怔住，脸上的神情鲜活起来：“你错了，我身上可没有军衔，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剑术老师。”
　　从公墓回来时，彩霞满天。
　　路灯已经亮了起来，街道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维里和肖恩在一家面包店外排队，等着最新出炉的小面包。
　　“这家味道很好，我经常在他们家买面包，当成早饭。”维里介绍说，“至于牛奶，学院会派人送，就不在市集上购买。”
　　肖恩的目光从街头溜达到街尾：“我想买点咖啡豆，回去磨咖啡。”
　　“你不住我家？”维里随口说。
　　肖恩眼神古怪：“你家？得了吧，你家就一个卧室，连客房都没有，我可不敢住你家。”他对维里那位名叫伊格纳斯，长得还跟堕落主教伊格纳斯一模一样的爱人敬而远之。哪怕之前匆匆的一次会面，这位伊格纳斯十分沉默，甚至可以说内敛。
　　维里卡壳，略显狼狈地说：“这倒是，不过没关系，学院里最不缺客房，我可以向校长申请，你暂时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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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38章 琴声与歌声
　　新历九百七十八年。
　　战争即将迎来曙光，教廷的牧师死伤殆尽，教廷军也节节败退。帝国士兵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就连一向不露声色的维里也不例外，眼眸晶亮。
　　营地中又燃起篝火，维里和肖恩坐在篝火旁，火光把他们俩的脸映成红色。
　　风吹日晒太久，维里皮肤都晒成小麦色，肖恩却还是像最开始那么白。细皮嫩肉，乍一看像是贵族少爷。
　　维里抱着膝盖，直打呵欠。今天轮到他们俩守夜，营地中鼾声阵阵，侵扰着他的耳朵，催眠效果很好，弄得他也想睡觉。
　　月亮高高地挂在夜幕上，星辰闪闪烁烁，维里眼皮子耷拉，有点犯困。眼前的篝火渐渐模糊，维里努力撑开眼睛，想要让自己清醒起来。
　　“维里、维里！”肖恩大声叫他名字。
　　维里猛地一抬头，肖恩的脸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视野：“什么！”
　　“你快睡着了，”肖恩满脸无辜地说，“你睡着的时候，万一有敌人夜袭怎么办？”
　　维里揉揉眼睛：“谢谢。”
　　肖恩凑过来，拍他后背：“干脆我们聊天好了，聊天就不会困。”
　　“好，你想聊什么。”维里打起精神。
　　肖恩说：“不如就聊战争结束后，我们想去做什么？你要回弗莱尔镇吗？”
　　维里沉默片刻，轻轻地摇头：“不回去了。”
　　“我也不打算回潘塞，”肖恩撑着自己的脸，“我都跟他们闹翻了，回去也没意思。”
　　“你十年没回去，我觉得闹没闹翻应该也不重要……”维里犀利地指出问题所在，“重要的他们多半以为你已经死了，你回去最大可能性他们被吓到。”
　　肖恩嚷嚷：“喂！”
　　肖恩有很多兄弟姐妹，他的父亲老卢卡斯风流成性，私生子都有一打，常年流连花丛。至于他的母亲，早就在他小时候因病去世，他基本上是女仆养大的。
　　他在逃家时盘算得很好，他爸多的是儿子继承家业，也不缺他一个。
　　于是肖恩拍拍屁股，毫无愧疚之意地跑了。
　　维里没有兄弟姐妹，也没经历过肖恩那种复杂的环境，不太能理解他的想法。战争前，他长大的环境非常单纯，父母虽忙碌，但也关心爱护他。后来捡到伊格纳斯后，他有了玩伴，每天都过得快活。
　　回忆过去的时光，维里又开始发呆。
　　竟然快十年了，他在战场中摸爬滚打，偶尔看见水面倒影中的自己，都快认不出来。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伊格纳斯还活着，能认出他吗？
　　然而这种假设没有意义，因为伊格纳斯还活着的话，他就不会孤注一掷，为了活下去而参军。
　　肖恩又说：“其实我还有个梦想。”
　　“什么？”维里回过神来，下意识问。
　　“我想学唱歌。”肖恩目光坚定，“其实我一直很想学唱歌，你知道吟游诗人吗？就是那种抱着琴，吟咏英雄功绩与诗歌的人，他们到处流浪，用歌声换取金钱。”
　　维里津津有味地听着：“原来还有这种职业，听起来很适合你。”
　　肖恩是个闲不住的人，让他成天待在一个地方不动，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
　　“你呢？”肖恩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最后问他，“维里，你想干什么？”
　　“学小提琴吧——”维里不大确定，迟疑着说，“我想学小提琴。”
　　肖恩疑惑：“原来你不会小提琴吗？我还以为你会，所以才带着它。”维里把那把小提琴看护得很严，像宝贝自己的眼珠子似的。
　　肖恩曾经有幸见过那把“眼珠子”。
　　他一眼就看出那是一把上了年头的小提琴，做工很好，就是太久没养护，估计音准不大好。
　　维里说：“那是我爱人的遗物。”
　　“难怪，”肖恩恍然大悟，“我要是有个爱人，我也会随身带着她的东西。”
　　维里难得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他转过头，目光投向远方，眼神温柔而沉静，像天上的月光。
　　同一片月光下，肖恩抱着一大袋新鲜出炉的火腿烤面包，和维里散步。
　　他饥肠辘辘，干脆拿出一块，边走边吃，腮帮子鼓鼓的，火腿的香味四处蔓延。维里睨了他一眼，他的吃相并不粗俗，反倒意外地让人有食欲。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城中灯火通明，维里双手插在兜里，忽然笑起来，肖恩偏过头看他，满脸不解，嘴巴里的火腿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问：“你笑什么？”
　　“想起了一些往事，”维里说，“你以前说你想学唱歌，当吟游诗人。”
　　肖恩：“嗯。”
　　他把嘴里的火腿和面包咽了下去，才说：“你也说你想拉小提琴，现在学会了吗？”
　　“一般，只学会几首曲子，稍微复杂一些的我根本记不住，”维里说，“倒是用小提琴和人打架越来越熟练。”
　　“你那个小提琴确实很有意思，怎么就能变成一把剑？”肖恩百思不得其解，“我一直想不通，你那个到底什么原理。”
　　维里其实也一知半解：“可能是侏儒特有的铸造工艺，我的那把小提琴被校长重新修整过。”
　　肖恩几口吃掉手里剩下的面包，抹去嘴角的碎屑，跃跃欲试道：“那待会儿我们切磋试试。”
　　维里无奈地提醒：“我以前那把小提琴在尤弥尔森林，放在精灵族那里。”
　　“之前我们刚见面的那会儿，我看见你手里提着一个琴盒，里面的魔法波动和你以前那把很相似。”肖恩大笑，“更何况我们都多久没切磋过了？”
　　在维里的住所后面，有一片空地，泥土都被夯实，只种了浅浅的一层绿草。现在，这片精心打理的绿草地，就成为他们切磋的场所。
　　身为剑术老师，维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剑，大剑、轻剑、骑士剑，甚至是贵族大公们装饰用的细剑，他都有收藏。
　　肖恩挑了一把沉重的大剑，单手就把它举起来。
　　“就这个了，”肖恩端详着剑身，“你养护得还挺精心。”
　　维里正把小提琴复制品从琴盒中取出来，听见肖恩的话，他头也不回地说：“平时闲着没事做，只能保养这些收藏用品。”
　　“来吧。”他一只手拿着琴弓，一只手握着指板，走到草地上。天色黯淡，太阳几乎落到地平线下，只有墙上一盏挂灯提供光亮，有飞蛾在挂灯边盘旋。
　　雪鸮刚睡醒，激动地从房子里蹿出来，哼哼啊啊地一通乱叫。
　　“雪鸮，你到边上站着，我和肖恩要比试。”雪鸮单只脚翘着，发出类似于人咳痰的声音，有些不太情愿。
　　肖恩说：“你到现在都没问它的名字是什么？”
　　维里一愣：“这不重要吧。”
　　“怎么会不重要？它现在基本是跟着你生活，名字是你和它之间的联系，”肖恩语重心长地说，“它好歹在精灵族生活了那么久，肯定有个名字。”
　　维里敷衍道：“之后在说。”
　　他的手心电光游走，小提琴的琴身发出漂亮的银光，十分明亮，并不会让人有烧灼眼球的痛感。雷电缠绕着被银光包裹的小提琴，开始为琴身重新塑造形状，琴身逐渐拉长、变窄，有了一把剑的雏形。
　　这时，维里手腕法力，猛地一拔，长剑带着闪烁的雷电，从光中出现，剑锋甚至比银光还要耀眼。
　　肖恩大喝一声：“不错！”
　　他双手持剑，不管不顾地冲了上来，迎头一击，沉重的大剑伴着呼啸风声，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维里机敏地往旁边一躲，和肖恩交上手。
　　十多分钟后，两人气喘吁吁，各自坐在草坪上休息。
　　雪鸮叼来茶壶和杯子，放到他们面前。
　　维里揉了揉雪鸮的脑袋，自己满头大汗，汗水浸湿他的后背，腾腾热气不断冒出来，也带走他心头横亘许久的阴霾。
　　“你叫什么名字？”维里低头看着雪鸮，轻声说。
　　“斯诺尔。”雪鸮说，过了几秒，它扇着翅膀，又重复了一次，“斯诺尔，是雪。”
　　斯诺尔的发音，听起来像雪的单词。如果真是雪，那这命名可以称之为简单粗暴，不过雪鸮的羽毛的确白的像雪。
　　肖恩挪了过来：“这发音不像通用语，应该是很久之前的古语言。”
　　帝国通用语是最近一百多年才流行起来的，书写的字母变化很大，但发音却没怎么变。维里曾经从家里翻出过用古语言书写的书籍，他尝试着念出来，磕磕绊绊、连蒙带猜地读完。
　　再往前些时候的语言，大概就是诸神黄昏时神族使用的。现在的学者们压根不知道神的存在，也没有研究。
　　维里说：“斯诺尔，你之前的主人，是伊格纳斯吗？”
　　雪鸮很聪明，也会说话，而且说话非常流畅，跟人没两样。于是它说：“你说的是哪位伊格纳斯？”
　　“那位堕落主教，伊格纳斯。”
　　雪鸮歪歪头：“是他。”
　　然后它又说：“我是在阿斯加尔德中诞生的。”
　　四周顿时安静起来，维里哑然，好像在一瞬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眼前的这只雪鸮，曾陪伴在那位神秘的伊格纳斯身边，陪着他从阿斯加尔德中走出来，一直到他走向死亡。
　　“维里，你们是想找到阿斯加尔德吗？”雪鸮说，“那个奇怪的教廷，也想找到它。”
　　维里问：“它在哪里？”
　　雪鸮说：“它在天空中，在巨人的身上。”
　　肖恩烦躁地抓抓脑袋，揪住雪鸮的翅膀，胡乱揉了一通：“胖鸟，你这相当于什么都没说。什么巨人？什么天空？”
　　雪鸮尖叫：“我就知道这些！伊格纳斯把我带出来的时候，我还是个没睁开眼睛的雏鸟！”然后它扑腾着翅膀，要从肖恩怀里逃出来。
　　“肖恩。”维里及时解救了雪鸮，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肖恩装死，在草地上躺平装死：“我好累，我想睡觉了。”
　　维里啼笑皆非，他抚摸着雪鸮的羽毛，低声说：“谢谢，我有头绪了。”
　　肖恩来的匆忙，没带衣服。好在他多留一道心眼，刚刚买面包的时候，顺便去裁缝店买了几件备用的衣服，虽然没有平时穿的剪裁那么精致，但聊胜于无。
　　沐浴更衣后，他们俩坐在壁炉边烤火。
　　雪鸮蜷缩在沙发上，像个玩偶，刚刚它上蹿下跳，又把积攒起来的体力用完，现在正在呼噜。
　　窗户大开，夜风捎来若有若无的歌声，维里凝神细听：“是学生们组织的合唱团。”
　　歌声很细，隔着遥远的距离，几乎听不清内容，只能捕捉到几丝旋律。肖恩跟着哼唱几句，竟然意外的好听。
　　维里笑道：“没想到你还是去学了唱歌。”
　　“虽然吟游诗人没当成，但歌我还是会唱的，”肖恩望着窗外摇曳的花朵，“这也算是我为数不多的爱好。”
　　他忽然转过头：“我还没给你唱过，你想听什么？我给你唱一首。”
　　维里摇摇头：“我不知道最近流行什么歌。”
　　“你会什么小提琴曲，你伴奏，我来唱。”
　　“那我只会《小夜曲》。”维里一本正经道，“你来唱。”
　　肖恩面如菜色：“……那算了。”
　　《小夜曲》是一首流传上百年的曲子，改编成了各种乐器曲目，但始终没有人知道是谁谱写了它。它没有词，只有旋律，对它来说，歌词是画蛇添足，会破坏曲子本身的意境与美好。
　　维里被逗笑：“算了，我拉一首给你听吧，就当是庆祝你重新找回梦想的礼物。”
　　“哪有礼物是《小夜曲》的。”肖恩嘴上抗议。
　　维里站起来，架起小提琴，开始演奏这首宁静的琴曲。伊格纳斯尤其钟爱它，维里习惯了伴着这首琴曲入眠。
　　对他来说，《小夜曲》就像是伊格纳斯的歌声，能为他开辟出一方净土，与外界的纷杂隔开，享受着伊格纳斯的陪伴——哪怕是虚幻。
　　琴声悠扬，维里阖上眼，耳边的呼吸声、木柴燃烧的声音都在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似曾相识的鸟鸣。
　　维里睁开眼，看见苍翠的绿色，他听见自己说：“我是兰德尔·瓦伦丁，瓦伦丁夫妇的后裔。”


第39章 钥匙
　　兰德尔站在树木簇拥中，树叶层层叠叠地簇拥着，挡住头顶的阳光。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魔法袍，就像一位平平无奇的普通魔法师。
　　这里是迷雾之森边缘，平时经常有佣兵来往，地上也被踩出一条光秃秃的小路。
　　他环视一周，身边树影重重，除了偶尔出现的鸟鸣声，寂静到诡异，让人不由自主地冒冷汗。
　　太阳即将落山，迷雾之森马上就要陷入黑暗之中。夜晚的迷雾之森极度危险，哪怕这里只是森林边缘。孤身一人的冒险者多数都会因为疏忽而丧命，哪怕是资深的佣兵都不敢落单，必定会轮流守夜，提防魔兽、或者心怀不轨之人的突袭。
　　兰德尔在附近走来走去，丈量出一个正方形的地方。
　　在这片区域，有一棵树异乎寻常的高大，树身比旁边的树要粗好几圈。
　　他拨开垂下的藤蔓，找到了这棵奇特的树。树下堆积着几块巨大的石头，石头上覆满青苔，兰德尔剔去那层青苔，稳稳地踩在上头。
　　这里的魔法元素十分充沛，比其他地方的浓度高了好几倍。
　　作为一个天赋极高的魔法师，他对魔法元素极为敏感，凭借脑海中父母的日记，和他出众的元素感知力，才准确地找到这个伪装成树的入口。
　　丰富的木系元素不断滋养着面前这棵大树，使得它远比其他同类高大粗壮。
　　兰德尔仰起头，凝视树冠，再一次铿锵有力地说：“我是兰德尔·瓦伦丁，瓦伦丁夫妇的后裔，我来寻找失落之城，阿斯加尔德。”
　　世界好像停滞了一瞬间，风声、鸟鸣在这一刻都消失了。
　　兰德尔屏住呼吸，看见了一道白光突然出现在眼前，猛地将他吞没。
　　他昏迷了过去。
　　再度醒来时，他听见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衣袍擦过草地，发出簌簌的声响，兰德尔半睁着眼，看见一双精致的牛皮靴。
　　“瓦伦丁，你来了。”牛皮靴的主人说。
　　那是一道极好听的男声，清冽如泉水，年纪很轻，应该是二十多岁。
　　兰德尔浑身被碾过一样，疼得厉害，四肢都提不起劲。他吃力地抬起头，想要看清这人的样貌。
　　“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那个人说，“你能站起来吗？”
　　兰德尔声如蚊呐：“不能。”
　　男人极轻地叹了一口气，下一秒，兰德尔便从地上浮了起来。有无形的手扶着他的胳膊，支撑着他站立。兰德尔抬眸，终于看清了他的的脸庞。
　　在他的背后是一座高大宏伟的祭坛，石柱顶天立地，而在祭坛内部，有金色的光在闪烁。
　　男人则逆光而立，身形颀长，长得很高。
　　他和兰德尔一样穿着斗篷样式的魔法袍，面容精致俊美，银色的长发如同月光，用缎带束在脑后，绑成高高的马尾。最让人吃惊的是他的眼眸，竟然是瑰丽的紫色。
　　兰德尔从未见过有谁能拥有这种颜色的眼睛。
　　随着光线的变化，男人的眼眸颜色变淡了些，但不论是谁，都不会把这双眼睛错认为别的颜色——那是再纯正不过的紫罗兰色。
　　兰德尔吃惊道：“你是……”
　　年轻男人说：“我是伊格纳斯·斯托克。”
　　兰德尔失声叫道：“你是那位堕落主教伊格纳斯？”
　　在他父母的日记中，清晰地记载了主教伊格纳斯的容貌特征，金发蓝眸。而眼前这个自称伊格纳斯的男人，不论怎么看，都是银发紫眸。
　　兰德尔没法昧着良心催眠自己。
　　伊格纳斯：“你说的那位堕落主教，是我的父亲。”
　　“不可能，他明明终生未婚，也没和哪位女性交往，不可能有后代。”兰德尔下意识反驳，“你是谁？”
　　“父亲这个称呼，不仅是用于血缘上的。”他低头抚摸着自己的心口，轻声说，随后，他直视着兰德尔的眼睛，从容道，“我听见了你哼唱《小夜曲》，你也用日记证明了自己的身份，瓦伦丁的后裔，你为什么想要前往阿斯加尔德？”
　　兰德尔愣了一下，神情变得呆滞，然后无意识地说：“我想复仇。”
　　“为什么？”
　　“教廷杀了我的父母，洗掉了我的记忆，让我一无所知地长大，成为教廷的爪牙。”兰德尔眼神空洞，像是望着虚空，找不到神采。
　　伊格纳斯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兰德尔倏地恢复了神志，他满脸惊惧，立刻就要往后退。
　　“我能读取到你的情感，很浓烈，像烈酒，燃烧着火焰，看来你确实憎恨着教廷，”伊格纳斯淡淡地说，“你来到这座祭坛，就是有求于人，而我是这里的守护者，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教皇想要找到权杖紫罗兰，那是开启失落之城阿斯加尔德的钥匙，”兰德尔低声说，“妈妈的日记告诉我，只有主教知道阿斯加尔德的具体位置，因为他是神族后裔，是阿斯加尔德现在的主人。教皇是教廷的核心，只要杀死教皇，教廷就会分崩离析。”
　　“为什么不现在就杀死他？”
　　“他的实力深不可测，他根本不是普通的法圣，我在他面前就是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兰德尔苦笑，“恐怕我穷尽一生，也没法追上他的实力，即使我自认魔法天赋已经足够出众。”
　　伊格纳斯微微低下头：“你说的没错。”
　　兰德尔不再说话。
　　恢复记忆后的这些岁月里，他一直处于焦躁当中。
　　他痛恨教廷，又痛恨自己。为什么他这么弱小，无法离开教廷，只能装作无知的样子，和人虚与委蛇。
　　阿斯加尔德是他唯一的机会。这是一场赌博，教皇肯定会亲自前往失落之城，可能会获得城中的宝藏，也可能会死在城里。即便只有一半的几率，也值得兰德尔去赌一赌这个可能性。
　　伊格纳斯：“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我只能暂时逃过教皇的监视，但是不能背叛教廷。”他的身上有教廷的烙印，这个烙印将会伴随他终生，他可以短暂地消失，却不能永远没有踪影——除非他死去。
　　“权杖的事情，必须告诉别的人，他必须要和我一样仇恨教廷，但是必须保有一颗坚定的心，不能被仇恨冲昏头脑。他应该拥有很强的意志力，不被旁人左右。他实力应该足够强，能够在迷雾之森中行走。”
　　“你有人选了？”
　　兰德尔说：“是的，他是我的老师维里·海顿，他的身上，有紫罗兰的气息。”
　　……
　　“你怎么又睡着了？”
　　维里从梦里醒来时，大脑还有些混沌，手肘不小心打到实木茶几，疼的他五官都扭曲。雪鸮就在他身旁呼呼大睡，羽毛都翘了起来。
　　“我怎么了？”维里揉着额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雪鸮，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况。
　　肖恩在他厨房里煲汤，听见维里醒来的动静后，连忙小跑出来，埋怨道：“你拉着小提琴的时候，突然就昏过去，我怎么喊你都喊不醒，想把你搬到床上去，你身上又带着电光，我差点就被闪电烤焦。”
　　维里：“……什么？”
　　“我就只能给你盖一条毯子，看你多久醒。”肖恩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结果现在都中午了，你才醒，我炖了汤，煎了些培根，将就吃点。”
　　维里没想到自己竟然睡了这么长时间。
　　他揉着自己的眉头，在沙发上坐起，意识慢慢回笼。后脑勺又胀又痛，恐怕他又被拉进兰德尔的回忆当中。
　　只是这次的回忆里，竟然有伊格纳斯。
　　维里怔怔地看着面前香味扑鼻的三明治和罗宋汤，他明明已经感觉饥肠辘辘，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他的大脑里似乎有一堆乱七八糟的毛线，他很想找出线头，把这堆毛线梳理成团，却无从入手。
　　肖恩一口咬掉大半个三明治，然后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
　　“你到底怎么了？”肖恩被烫的舌头一颤，连忙哈气，过了会儿，他才疑惑地问，“你该不会身体出问题了？”
　　维里摇头：“没有这回事，我只是又被拉进兰德尔的记忆里。”
　　媒介就是那段《小夜曲》，然而他奇怪的是，之前在法斯特的时候，他就演奏过这首曲子，怎么那时候就没出现这种事？
　　肖恩猜测：“或许和你自己有关。”
　　“我自己？”维里皱起眉。
　　“你最近不是成天都在想阿斯加尔德的事情吗？估计是因为你想的太多，那段记忆就主动出现了。”肖恩说，“兰德尔对你应该没有恶意，之前在废弃神殿的时候，你读取记忆花的时间很短，大约是兰德尔本身就非常配合。”
　　维里沉思片刻，忽然说：“肖恩，你还记得读取记忆的魔法，是谁研究出来的吗？”
　　“忘了。”肖恩仔细搜索自己的回忆，却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也想不起来，我认为我们俩应该都不是健忘的人才对，”维里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额角，“我竟然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魔法的来源，读取记忆本来就足够惊世骇俗，听起来非常不可思议。不但如此，使用魔法的人还能身临其境，作为记忆的主人重新经历一次，甚至感知到记忆主人当时的情感。”
　　“你想说什么？”
　　“我在精灵族有过一次和读取记忆非常相似的体验。”维里说，“这个法术和储存记忆与情感的世界树有很大的关联，或许它本身就是属于神祇的法术。”
　　《小夜曲》是一把钥匙，叩开了兰德尔的记忆。
　　也托兰德尔的福，他再一次看见了伊格纳斯。在兰德尔记忆里的伊格纳斯，冷淡，甚至显得没什么人气。
　　——而我是这里的守护者。
　　他记得伊格纳斯这样对兰德尔说。原来他想要找到的失落之城线索，就在伊格纳斯的身上。
　　他误入了思维的盲区。
　　阿斯加尔德是神祇居住的城池，五百年前的堕落主教身为神族后裔，当然知道阿斯加尔德的具体位置。
　　而他的爱人伊格纳斯·斯托克，是和堕落主教关系最亲近的人。
　　他们拥有相同的容貌，用着相同的名字，伊格纳斯称呼主教为父亲。
　　雪鸮作为一只魔法宠物，可能对失落之城一知半解，这很正常。毕竟魔法师不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自己的宠物。但是身为亲近之人的伊格纳斯，必定一清二楚。
　　维里双手捂住脸：“我真是——”
　　“你家那位伊格纳斯到底是什么人？”肖恩把面包掰碎，放在盘子里，顺手拎起毯子中睡大觉的雪鸮，催促它起床吃饭。
　　维里苦笑，抿了抿嘴唇，声音几不可闻：“他，可能就是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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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40章 空间魔法阵
　　“什么钥匙？”肖恩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你刚刚说他是什么？钥匙？”
　　维里看着他：“是你想的那个。”
　　肖恩震惊地嘴巴都合不上：“这——太不可思议了。”
　　维里却没心情和他讨论这件事有多令人震惊，他捞起一旁的外套，三两下扎起头发，快步走到鞋柜旁，换鞋准备出门：“我知道阿斯加尔德在哪里了，我去找校长，之后再见。”
　　他话还没说完，就匆匆出门。
　　肖恩能听见的，只有砰的一声门响。
　　维里离开得像一阵旋风，压根没留给他反应时间。顿时，客厅里只剩下肖恩和雪鸮一人一鸟，面面相觑。
　　维里这次连领结都没系，外表仪容实在说不上整洁，但他也顾不上这些细枝末节。来到校长办公室，他敲了三次门，得到校长的允许后，他平复着情绪，推门走进去。
　　阿尔弗雷德戴着一副眼镜，正埋头书写着什么。
　　“维里，怎么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维里这副模样，其实也说不上失态，但就是跟他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差别太大。
　　维里说：“我知道阿斯加尔德在什么地方。”
　　校长：“别着急，坐下来慢慢说。”
　　“好。”维里调整呼吸，拉过一张椅子，在校长对面坐下。
　　“喝口茶，我没动过。”阿尔弗雷德把手边的杯子推给维里，“缓一缓再说，你昨天才跟我说，或许可以从那位瓦伦丁的记忆中找到答案，怎么？今天就成功了？”
　　“伊格纳斯。”维里说。
　　阿尔弗雷德目光游移：“伊格纳斯？那位堕落主教？”
　　“您知道堕落主教？”
　　“好歹我活了那么长的时间，他也算是跟我同一个时代的人，当然听说过。”阿尔弗雷德不大自在地说。
　　维里：“兰德尔去过阿斯加尔德的入口，那是一座藏在迷雾之森里的祭坛。”
　　雪鸮说，失落之城在天空中，在巨人的身上。他仔细考虑过，那座祭坛应该有传送阵之类的存在，能把人送到阿斯加尔德。权杖紫罗兰或许就是开启传送阵的钥匙。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你找到祭坛了？”
　　“是的，祭坛的入口是迷雾之森边缘的一棵巨树。”维里说，“我能找到它。”
　　维里和阿尔弗雷德谈话持续了很长时间。从中午开始，到满天星斗时结束。中途两人只喝了几杯茶，也没进餐，却丝毫不觉得饥饿与疲惫。
　　维里精神一直很亢奋，回到住处时，也不见疲态，甚至称得上神采奕奕。
　　回到住所，肖恩竟然不在屋中，就连雪鸮也不见踪影。维里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才等到这一人一鸟回来。
　　“维里，你多久回来的？”肖恩怀里抱着一个大口袋，肩上站着一只圆滚滚的胖鸟，惊奇地望着他，“我和雪鸮出去逛了逛，顺便看了看附近的房子。”
　　维里拧起眉头：“我不是跟你说，我会帮你申请住处吗？”
　　“算了吧，我又不是学院的老师或者学生，平白占一间屋，多不好意思。”肖恩笑起来，“别看我这样子，我这些年还是赚了不少钱的。”
　　维里盯着他，显然并不赞同他的做法。
　　雪鸮熟练地飞回维里的肩膀上，亲昵地用毛绒绒的胸脯蹭他脸蛋，表示亲近。
　　“肖恩，我明天就要出发去迷雾之森。”
　　肖恩正把怀里的纸口袋放下，突然听见维里的决定，他狠狠吃了一惊：“这么快？”
　　“事不宜迟，必须尽快。”兰德尔的记忆透露出很多讯息，有些维里已经知道——教皇实力深不可测，远胜于法圣。有些则是他第一次了解，譬如教皇在教廷中的地位。
　　兰德尔说，教皇是教廷的核心，一旦教皇死亡，教廷也会崩溃。
　　维里尽量挑拣重要的内容说给肖恩，末了，他随口问：“你觉得教皇会重要到什么地步，才会成为教廷的核心？”
　　“教廷的核心不是他们崇敬的太阳神吗？”肖恩思考方式非常直接，“如果教皇成为太阳神，那不就是核心了？”
　　维里猛地看向肖恩，一直看得他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怎么这么看我？”肖恩搓手，悄悄打了个寒颤，“我说错了？”
　　维里目光灼灼：“不，你说的很对。”
　　信徒眼中最重要的是什么？无疑是他们信奉的神明，信仰如果坍塌了，那教廷当然会分崩离析。
　　“权杖紫罗兰只是个幌子，什么神明遗物、神明力量都是骗人的，教皇是想把自己打造成新神。”维里语速飞快，“失落之城阿斯加尔德是诸神黄昏以前，诸神居住的城池，藏着神明力量的不是权杖紫罗兰，而是阿斯加尔德。”
　　“等等，”肖恩抬起手，示意他停一停，“你这顺序不太对，教皇是教廷核心在前，但是寻找阿斯加尔德在后。”
　　维里说：“教皇拥有实力已经足够让人相信他是神。”
　　“那照你这么说，他没必要去找什么失落之城。”肖恩摊手，“反正他已经可以骗那些信徒他就是太阳神。”
　　维里微笑起来：“但是人和神之间，永远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第二天。
　　维里和肖恩先行前往迷雾之森。阿尔弗雷德和魔法公会、佣兵公会商议后，会将消息上报给皇帝安道尔九世。
　　临行前，阿尔弗雷德特意来送他。
　　这位总是笑眯眯的侏儒校长露出忧郁的神色：“你一定要现在就出发？”
　　“我早就辞去军队中的职务，也没有爵位在身，虽然能面见陛下，但归根到底也只是一位平民，不能领兵，也不能打仗。况且我想先一步找到真相。”维里说话时的语气很平缓，却非常坚决，“兰德尔付出自己的生命，把记忆全部交给我，我不能辜负他。”
　　他面上不显，嘴上也不提，但就像兰德尔所说。
　　他憎恨着教廷，因为他的父母牺牲在紫罗兰战争里，他的战友们因教廷的禁咒死无全尸。还有他自己——
　　因为教廷，他和伊格纳斯死别近三十年，而他自己也不再是三十年前的自己。
　　这些无法再回头的岁月里，浸满血海深仇。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过了很久，他叹息道：“我就知道，这么多年你心里藏着事。”
　　“我会保护好自己。”维里矮下身，抱了抱这位一直关心自己的校长，“你不用担心。”
　　阿尔弗雷德说：“我复制的那一把小提琴总是比不上最开始那一把，要是……唉，算了，反正最后它最会回到应该的地方。”
　　维里没有听清校长最后的几句话，他十分不解，但校长并没有再说的意思。
　　“那我走了。”维里告别。
　　阿尔弗雷德道：“照顾好自己。”
　　维里点点头，和校长告别，走向校长办公室的内间，在那里有一处传送魔法阵，许多数量上百的魔法晶石来催动。
　　肖恩等候许久，雪鸮扇着翅膀，催促维里动作快些。
　　这次要传送两人一鸟，花费的魔法晶石极多，都足够买一套王都的楼房，抵得上许多小贵族几年的税收。为了能够尽快赶到迷雾之森，维里不得不选择传送阵。
　　阿尔弗雷德将晶石一一放置好：“准备好，要开始传送了。”
　　“好的。”维里稳住身形，抓住自己手中的琴盒，就连雪鸮也规规矩矩地窝在他的怀中。传送阵属于空间魔法，普通人不能使用，必须用魔法元素构建出一个屏障，在空间缝隙和元素的冲击下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游弋在四周、稀疏的空间魔法元素被晶石吸引，渐渐靠近，维里闭上眼，感受到魔法元素在冲刷自己的身体。接下来是一阵猛烈的旋转，他像是被塞进一个木桶中，被人推来推去，浑身都被冲撞，疼的四肢都快要散架。
　　很快，他觉得头晕目眩，喉头一阵恶心，泛起呕吐的冲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恢复过来，双脚踩到实地上。
　　下一秒，维里双腿一软，就跪倒在地。
　　他的耳边响起肖恩的哀嚎：“为什么魔法传送阵会这么……呕……”然后是一阵不堪入耳的呕吐声。
　　雪鸮口吐白沫，眼冒金花，早就晕倒在维里的怀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它作为魔法生物，没有呕吐这项能力。
　　维里脑袋一抽一抽的疼，难受得几乎睁不开眼。
　　他闻到了草木气息，鸟鸣一声接着一声在头顶响起。维里缓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站起来。
　　眼前是熟悉的森林景色，垂下的藤蔓，高大茂密的树木，裸露在外的粗壮树根，还有青苔与灌木丛。维里仰头看着树叶罅隙间透出的细碎金光，恍惚了一瞬。
　　“这里是……”他喃喃道。
　　肖恩几乎把胆汁都吐出来了。他没精打采地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那位侏儒校长定位还挺准，这里就是迷雾之森边缘，应该是靠近废弃神殿那一带。不过和你说的那棵树距离多远，我就不知道了。”
　　迷雾之森边缘是个很大的地理概念，毕竟迷雾之森绵延数千里，漫无边际，根本无法想象它到底有多大。
　　维里并没有太多担忧，他想起他第一次从废弃神殿回来时，坐在狮鹫背上看见的景象。天空是茜色的，云彩缠绕着雪山山腰，而他惊鸿一瞥，看见了一座被云彩托起的城池。
　　那时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在细想，恐怕他看见的就是失落之城，阿斯加尔德。
　　于是维里笃定道：“祭坛入口就在废弃神殿附近。”
　　“也对，堕落主教不会特意把祭坛和神殿修在两个地方，隔太远他跑来跑去也费劲，”肖恩觉得自己明白了，“我们先休息一会，这空间魔法阵太难受了，我以后绝对不再坐这魔法阵了。”
　　这里的土壤极为松软，肖恩躺下去就不想起。
　　维里哭笑不得，只能任他去。
　　雪鸮没有动静，看来附近也没有凶猛的魔兽出没，在这里修整也无妨。他们这次出发，只戴了一枚储物戒指，装了一些食物和干净的饮水，肖恩还带了一顶帐篷，足够容纳一人。
　　夜里他们俩轮流守夜，直到找到祭坛。
　　祭坛的守护者是伊格纳斯，只要想到这一点，维里就充满勇气。
　　肖恩休息半个小时后，感觉恢复了一些，至少脑袋不像之前那么晕。维里问他：“你确定没事？”
　　“没事。”肖恩说，“走吧。”
　　他们在森林里走一段路，便会留下一个记号，确定自己不会走重复的道路。他们俩脚程很快，走上大约两个小时后，就把附近近十公里都摸清了。
　　没有大型魔兽，非常安静，像是被人为清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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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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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斯托克
　　肖恩在魔法上造诣很一般，但还是直到基本的常识。
　　“这附近肯定有什么东西让它们很忌惮，”肖恩嘀咕，“维里，你能感觉到什么吗？”
　　维里若有所思：“我想爬到树上去看看。”
　　他们一直在森林里行走，繁茂的树冠挡住阳光，也挡住他们的视线。他们选定一棵高大的树，上面挂满树藤。维里试着拽了一下垂下的藤蔓，然后蹬蹬几步，踩着树干就爬上枝头。
　　肖恩仰起头，看着维里逐渐往上爬，爬的越来越高，直到看不见他的踪迹。
　　“维里！”肖恩喊道，“上面还好吗？”
　　维里的声音从头顶遥遥传来：“可以，能看见。”
　　过了十几秒，维里的声音又响起：“肖恩，再往南走差不多十多里，就是我们我们去过的山谷。”
　　肖恩精神一振，大叫：“你确定？”
　　“我确定，”维里站在树巅，扶着树干，保证自己的平衡。他极目远眺，看见远处连绵的山峰，在层层山脉后，雪山沉默着矗立。如同臣子们围绕着自己的王。
　　在靠南边的两座山峰间，突然出现一个豁口，一条大河咆哮着冲进豁口中。
　　维里记得很清楚，那里就是峡谷入口。
　　他用目光丈量大致的距离后，便从树巅一跃而下，十米的高度落差在他眼中并不算什么。肖恩听见他的动静，立刻往旁边躲，给他挪出一段空地。
　　维里带着几片树叶，从天而降，然后轻巧地落在地上，几乎没发出多少声音。他贴着地卸去不少冲力。
　　“我们现在就出发吧。”维里神采奕奕地说，“我有预感，这附近没有魔兽肯定和神殿有关。”即便在此之前，他在神殿中遭遇教皇，甚至差点被教皇所杀，他也没有生起畏惧的情绪。
　　肖恩说：“你真的要去？”
　　“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必须再去一次神殿，”维里望着神殿所在的方向，“去那里就能找到祭坛。”
　　他转过头来看着肖恩：“如果你不愿意——”
　　“我和你一起去，”肖恩打断他的话，“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是我朋友，当然一起行动。”
　　“好。”维里笑了笑。
　　于是两人便又向南走，雪鸮到现在还没醒，仍然在维里怀中睡大觉。
　　走了大约三个多小时，穿过洞窟，他们终于到达神殿。
　　肖恩刚踏出洞窟，看清神殿周围的景象，就不由自主地张大嘴巴，脱口而出：“发生什么了？”
　　神殿周围的树呈现出一种扭曲的姿势，枝丫光秃秃，被火焰燎成焦黑色，看起来甚至有些恐怖。肖恩望了一眼，根本望不到尽头，满眼都是这种不详的焦黑。他搓搓胳膊，“你弄的？”
　　维里犹豫了一会儿，也不大确定：“应该是。”
　　雾之国的大门就在他们现在站立这块地的上空打开，亡灵骷髅都化作尘沙，被大门中出现的龙卷风吸入其中。兰德尔借他的手，施展了属于神祇的魔法，招来无数闪电。闪电击中树木，这才燃起熊熊大火。
　　他把前因后果简单地给讲给肖恩听，得到肖恩敬佩的眼神：“你也是用过神祇法术的人了。”
　　维里：“……别开玩笑，进去看看。”他扬起下巴，指了指神殿。
　　两人这次就没有之前进去时那么紧张，上次临走前，伊格纳斯特意把神殿清扫过一次，重新刻下魔法阵，确保没有人能再故意毁坏这里。
　　出于对伊格纳斯无条件的信任，维里根本不担心神殿会有什么问题。
　　两人走上神殿阶梯，重新来到那座石雕面前。
　　穹顶吊着数以百计的十字架，制式相同，十字架上仍有长钉保留。维里说：“如果贸然闯进来，就会被钉在十字架上，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命慢慢流逝。”
　　“就跟那位兰德尔一样？”
　　“不，我怀疑兰德尔是故意那么做，”维里看着石雕熟悉的面容，“这座神殿和主教渊源很深，兰德尔既然早就和伊格纳斯有联系，那么这座神殿也不会主动攻击他。就像我跟你，我们俩第一次进来的时候，魔法阵也没有反应。”
　　肖恩：“这魔法阵还会认人？”
　　——他身上有紫罗兰的气息。
　　维里脑海中蓦地出现兰德尔说过的话。
　　难道是因为这所谓紫罗兰的气息，才让魔法阵没有对他发起攻击？而肖恩能安然无恙，是因为两次都和他一起行动？
　　维里陷入沉思。
　　肖恩推了推他的胳膊：“我们已经到神殿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维里面不改色心不跳。
　　肖恩看着他，表情一言难尽。
　　维里装作没有发现，扭回头，重新去看主教的石雕。他现在终于能肯定这尊石像雕刻的谁——堕落主教伊格纳斯。
　　在世界树带来的梦境里，他第一次看见主教的真容，和他的伊格纳斯一模一样的容貌，以及让人难以忘记的金发蓝眸。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那种令人印象深刻的蓝眼睛，像天空，像大海，温和、宁静、又包容。
　　那是来自心灵深刻的温和，而不是伪装，就像眼前的这尊石雕，神情忧郁，悲天悯人。石雕抬起双臂，像是在拥抱着谁，动作似安抚。
　　他的伊格纳斯从来不会有这种神情与动作。
　　即便伊格纳斯总是温柔的，但他的温柔却不是面对所有人。维里记得很清楚，伊格纳斯和他刚认识不久时，活像一只小兽，警惕、冰冷，眼神冷得像冰。
　　认识几个月后，他才渐渐融化，变得温柔。
　　殿外的阳光从穹顶的天窗中投下，随着太阳西行，光影变幻。
　　头顶的十字架悄无声息地消失，本来已近黄昏，残血般的夕阳突然炽烈起来，成为耀眼的金色。他的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维里回头一看，身边的肖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身着斗篷的兰德尔。
　　他怀中抱着一束白色的花，花瓣向外翘，洁白而优雅。
　　这是一束百合。
　　兰德尔蹲下身，把百合放在神殿里，他双膝跪下，双手手指紧扣，低头祈祷。
　　维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从他的神情里窥出几分悲意。
　　或许过了几小时，也可能只过了几分钟，兰德尔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神殿外走去。
　　这次维里并没有像之前那样，从兰德尔的视角经历回忆，反而成为一个旁观者，看着往事从他的眼前流过。
　　“兰德尔！”即便兰德尔听不见，他仍然忍不住叫道。
　　兰德尔脚步不停，大步向外走，维里看了一眼娇嫩的百合花，还是跟上去。
　　这段回忆应该发生在冬天，神殿外的树上覆着一层雪，在寂静的山谷中，树枝不堪重负，咯吱咯吱地响。
　　兰德尔沿着山谷一直前行，中途并没有休息。
　　维里跟在他身后，隐约猜到了他的目的地。
　　他们一前一后走了很久，维里默默记下沿途的树木特点，最后，他们停在一棵树干尤其庞大的树前。树根边胡乱堆着石头，随处可见青苔灌木，维里闻见了一阵淡淡的花香。
　　他自言自语：“这是什么味道？怎么这么熟悉。”
　　“紫罗兰。”兰德尔忽然说。
　　维里悚然，不可置信地看向兰德尔，“你——”看得见我？
　　“你该兑现约定了。”兰德尔接着说。
　　维里松了口气，果然是他的错觉。这里明明是兰德尔的记忆，属于过去，而他怎么也不可能对已经发生的事情作出干扰。
　　就在这时，树干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维里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
　　……
　　肖恩正抱臂抬头数着穹顶上有多少个十字架，他觉得实在无聊，数到一半就没了兴趣，便转头去看维里：“维里，我们在这里干什么？”
　　维里本来坐在地上，这时候却突然站了起来。然后一语不发，转身就往外走。
　　“维里？”肖恩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提高声音又喊了一次。
　　维里毫无反应，自顾自地向前冲。
　　肖恩冲了上去，抓住他的肩膀，“维里，你——”
　　他看见了一双无神的眼睛，瞳孔泛着些许紫色的微光。肖恩大惊，维里竟无声无息地被控制住了，下一秒，维里就冷漠地掰开他的手，继续行走。
　　维里力气很大，攥的他手腕发疼，肖恩低头一看，竟然看见了几个深深的指印。疼痛后知后觉地蹿上头皮，肖恩疼的手腕直抖。
　　维里却已经冲出去数十米，肖恩咬牙，跟了上去。
　　……
　　维里摸着后脑勺坐起来，眼前的一切都似曾相识。
　　他这是一起进入了祭坛？维里望着这座祭坛，疑惑地想。
　　高大的石柱空荡荡地分列两旁，祭坛的穹顶不翼而飞，四壁都暴露在天光中，日日遭受风吹雨打。维里一眼就看见祭坛墙上的壁画，便再也挪不开视线。
　　一柄银色的权杖。
　　他着了魔一般向权杖走去，用目光描摹它的线条。
　　权杖上缠绕着叶子，顶端是簇拥在一起的紫罗兰，由一颗硕大的宝石雕琢而成。银叶托住紫罗兰，向两旁舒展，流畅的杖身和顶端的紫罗兰，共同构成了一个类似永生十字架的造型。
　　维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权杖，说不出一句话。
　　“维里。”有人在呼唤他，“过来。”
　　声音从壁画中传来，维里情不自禁地靠近，然后张开了双臂。
　　一个高大的人影从权杖中浮现出来，带着淡淡的花香。
　　他的身形渐渐清晰，他拥有如同月光凝成的银发，还有一双紫罗兰般的眼眸。
　　然后他把维里抱入怀中。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维里。”他闭上眼，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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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42章 交锋
　　维里身体一抖，僵硬的四肢慢慢温暖。像是被一团火拥抱。
　　他怔怔地看着壁画，壁画上银色的权杖泛着冷意，而拥抱他的双臂却热烘烘的，告诉他这不是错觉。
　　他嗓音干涩：“伊格，你不是……在世界树中沉睡吗？”
　　伊格纳斯清冽干净的声线在他耳畔响起：“这里是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兰德尔的记忆中有我的存在，等你醒来时你就会发现，你已经到达祭坛。”
　　维里的耳朵被他的吐息熏得通红，鼻翼间都是他身上淡淡的花香。维里陡然胀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把他推开，他吞吞吐吐地说：“靠太近了。”
　　这么亲昵的距离，维里很少体会过，眼前这位微笑的男人分明是他心心念念三十年的爱人。可维里还是觉得羞涩。
　　“我想拥抱你，”伊格纳斯低声说，恳请他的同意，“你在害怕吗？维里。”
　　“我、我……”维里抬起头，想要反驳，“我没有害怕。”可他的语气却显得底气不足，维里不禁气恼，他到底在想什么？明明伊格纳斯就在面前，他连一个拥抱都吝啬。
　　失而复得，然后再次失去。
　　接连而来的变化让维里患得患失，他突然说不出话来，就呆呆地望着伊格纳斯。
　　“我想拥抱你。”伊格纳斯轻声说，“你难道不想和我亲近吗？难道你不喜欢我了？”
　　怎么可能不想与他亲近？怎么会不喜欢他？
　　维里心想，他高兴都来不及，只是分别的时间太长，他竟然怯步了。
　　维里缓缓地坐在冰冷的石砖上，抱住自己的膝盖。
　　他把头埋在臂弯间，声音低不可闻：“我只是……太高兴。”
　　伊格纳斯挥开斗篷，蹲在他的身前。他伸出两只手，捧着维里的脸庞，让维里和自己对视：“梦境马上就会结束，有人想要闯进祭坛。维里，我们的时间不多。”
　　“是谁？”
　　“魔法公会和教廷，有解决的办法，你不用太担心。”伊格纳斯温柔道，“维里，别着急，听我说。”
　　维里轻轻点头。
　　“兰德尔用生命证明他的决心，一定要覆灭教廷。五百多年前，我的父亲离开教廷，他渡过大海，游遍大陆，最后选择在迷雾之森结束自己的生命。他早就预料到教廷的命运，只是需要有人能把我从蒙昧中唤醒，找到他的遗骨，并使用我的力量。”
　　维里说：“伊格，你就是……”他好像耗费了很多力气，才把剩下的话说出口，“权杖紫罗兰？”
　　“是的。”伊格纳斯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斯托克的意思，是紫罗兰。”
　　维里浑身松懈，像是放下心头的大石。他松了口气，随后又喃喃地说：“其实我已经有些猜测，但是不敢相信。太疯狂了，权杖怎么会变成人？”
　　“因为我的父亲，他是诸神黄昏后活下来的婴儿之一，我自诞生之初，就沐浴在他的神力中。”伊格纳斯不疾不徐，将自己的诞生始末娓娓道来，“不知从哪一天起，我忽然有了自己的意识，不过那时候我还很稚嫩，能回应他，却没有完整的思维。”
　　维里：“他把他的名字给了你。”
　　“是的，他选择走向死亡，时日无多。我却还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他反复思考后，选择把世界树的种子、和我一起交给精灵王。”伊格纳斯说，紫色的眼睛波光流转，像是含着水光，“直到我拥有了身体，从甘泉中苏醒，离开了尤弥尔，然后遇到你。”
　　“那你现在是人？还是……”剩下的词维里并没有说出口，他依然明白。
　　伊格纳斯的语气温柔而郑重：“维里，我会陪你一起老去。”
　　一滴泪水从维里的脸颊悄然滑落，他怔怔地望着伊格纳斯俊美的脸庞，然后深深地低下头，强忍住汹涌的泪意。
　　他抬起头，笑着说：“好。”
　　……
　　肖恩跟在维里身后，来到一株奇异的大树前。
　　看见这棵树异乎寻常的高大和粗壮，他立刻意识到，这就是维里所说的祭坛入口。
　　一股突如其来的漩涡把他和维里一起被拽进树中。肖恩觉得自己活像个麻布口袋，被人抓着一顿乱甩，旋风像刀子，在他脸上、身上乱割一气，紧接着，他脱离漩涡，摔在青草地上。
　　肖恩眼冒金星，神志都快不太清醒。
　　他还记着维里的情况，很快从地上爬起，捂着自己的脑袋，眼前的一切都是颠倒旋转的，什么都看不清。
　　好在肖恩身经百战，视野没过多久，就恢复正常。
　　不远处伫立着白石垒成的祭坛，四周矮墙坍圮，高大的圆柱耸入云霄，壁画在阳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和银色。
　　他看见维里出现在石柱后，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肖恩顿时激动地叫道：“维里！你怎么回事？”
　　“快跟我来，”维里眼前一亮，连忙跑过来，把他搀扶住，“这里不安全。”
　　壁画权杖上的紫罗兰花朵栩栩如生，仿佛触手可及。肖恩仰起头，眼中浮现出惊艳的神色：“这就是权杖紫罗兰？”
　　“嗯。”维里胡乱点头，他暂时不想把紫罗兰就是自己爱人的事情说出去。
　　这是他和伊格纳斯之间的默契。至于知道内情的精灵王和主教伊格纳斯，维里拒绝去考虑。
　　“教廷和魔法公会一向不和，进入祭坛有不同的路，我现在的身体还在世界树里沉睡，没有办法同时对付这两拨势力。他们一旦相遇，必定会交手，不死不休。我会趁机把他们都清理干净。”
　　伊格纳斯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耳边。
　　“在祭坛里有一处父亲用神祇之力构造出来的异空间，没有人能发现。就算有人知道，没有我的允许，也无法进入。它能保证你的绝对安全，你和你的朋友就藏在里面，直到我清理结束，再离开祭坛。”
　　“去哪里？”
　　“回到那座废弃的神殿，阿斯加尔德真正的入口，一直在那里。”
　　“好，我要怎么做？”
　　“按住壁画上的紫罗兰，催动你的魔力。记住，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维里深呼吸，抬手按住权杖顶端簇拥的花朵，具象为闪电的魔力在他的手心肆意流动。由宝石雕刻而成的花朵传来温润光滑的触感，他手腕用力，把闪电送入栩栩如生的紫罗兰中。
　　整个权杖都亮了起来，壁画上的金粉簌簌掉落，祭坛开始震动。
　　肖恩立刻戒备起来，环视四周，“什么情况？”
　　祭坛中心出现权杖的虚影，数十道光柱出现在他们的身边，竟然比阳光还要耀眼。维里双眼出现烧灼的疼意，他不敢在看，连忙用胳膊遮住强光。光柱们移动、扭曲，然后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圆。
　　他听见伊格纳斯的声音：“维里，保护好自己。”
　　他放下手时，发现自己竟然悬在半空中。脚下的祭坛一览无余——这个空间竟然和现祭坛重叠在一起。
　　肖恩一直往前走，走了上百米，背影都变成米粒大小，仍没有走到尽头。过去十多分钟分钟后，肖恩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他兴奋得双颊通红，惊叹连连：“这是神的领域！”
　　帝国曾经出现过空间法圣，但能够开辟的空间也只有一栋二层房屋大小。如果空间无限大，就能诞生全新的世界，而人类永远无法触及到世界的本源。不仅如此，那位顶尖法圣开辟出的空间是黑暗的，一旦进入，就没法看到现实中的情景。
　　更何况，祭坛所在本就是一个不同于现实的空间。现在他们在祭坛的基础上，再次进入重叠在祭坛上的另一重空间。
　　维里笑起来：“你说的倒是也没错。”
　　他想起那位金发蓝眼的主教，是他赋予了伊格纳斯生命，并将自己的名字、甚至容貌一并赠与伊格纳斯。
　　维里懊恼自己的迟钝。
　　一般人怎么会拥有紫色的眼睛？是他先入为主，在起初才没有察觉到异样。
　　大概是长途跋涉一整天，肖恩感觉有些累。疲惫慢慢地爬上来，肖恩盘腿坐下，合上眼睛开始小憩。
　　“我们在这里等什么？”兴奋的劲头过去后，肖恩找回自己的智商，问他。
　　维里说：“等魔法师公会和教廷。”
　　“等他们干什么？”肖恩纳闷。
　　“他们知道祭坛的存在，已经想出办法怎么进来。”维里把伊格纳斯告诉他的事情三言两语地说了，“所以我们藏在这里，他们两败俱伤。”
　　肖恩一点就通，然后忧心忡忡：“万一他们也进入这个空间怎么办？”
　　“不用担心，他们没法进来。”维里镇定自若地说，“这是主教单独开辟的另一重异空间，他们找不到的。”
　　话音刚落，两人耳边同时响起一道轰鸣。
　　视野中，出现十多个身穿魔法袍的人，而为首的领队，竟然是和维里有过一面之缘的公会长老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是准法圣级别的人物，依照维里对她的了解，这位看起来和善的老太太其实心高气傲，看谁都是蔑视的态度。
　　肖恩强打起精神，睁着眼睛，看了很久，才辨认出伊莎贝拉的身份：“怎么是这老太太，她好像是风系魔法师，会好多个风系禁咒。”
　　维里说：“你知道她？”
　　“怎么可能不知道，别看她长得挺和蔼，其实特别心狠手辣，”肖恩打了个呵欠，“以前干过用飓风摧毁一座城镇的事情，死了几千个平民，她贵族出身，完全不把人当人。”
　　维里和肖恩就在祭坛中，和他们相距不远，最多隔了二十米。由于重叠空间的存在，他们根本没法发现祭坛中还有其他人。
　　伊莎贝拉和魔法师们说着什么，维里也有些累，几乎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反正他也不想听，这些人待会儿就会去尼伯龙根。
　　魔法师公会的人分散开，在祭坛中寻找着什么。有人负责警戒，以免有人偷袭，有几人小心翼翼地踏上阶梯，唯恐建筑和石柱中藏着埋伏。
　　四周的树都在风里摇曳，肖恩看着魔法师们毫无所觉地从他们身边走过，颇感新奇。他不自觉压低声音：“伊莎贝拉这老妖婆用风笼罩了祭坛。”
　　维里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魔法师们年龄不等，最年轻的大约二十来岁，最年长的就是伊莎贝拉，百岁以上。维里粗略判断出他们的魔法修为高低，伊莎贝拉无疑是准法圣级，有几个在准法圣级以下，之后的都在中游水准，不高不低，勉强够用。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一道金光撕开了风形成的空隙，转瞬来到伊莎贝拉面前。
　　维里的困意一扫而空：“教廷！”
　　周围起了一层雾，短短几秒，金光消弭无踪，雾气已经包围了祭坛。他们看见雾气中出现熟悉的蓝色火焰。
　　亡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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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结果没有写到恶人打架。


第43章 光芒
　　数以百计的亡灵出现在森林与雾气中，眼中跳动的蓝色火焰令人不寒而栗。伊莎贝拉一挥手，高声叫道：“都回来！”
　　狂风化作的刀刃把骷髅绞得七零八落，整座祭坛都回荡着骨骼碰撞时发出的沉闷声响。
　　魔法师公会的十几号人都聚在一起，在伊莎贝拉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抵挡一波又一波的亡灵袭击。
　　肖恩看的眼神发直：“这是把魔法研究透了。”
　　维里深以为然。
　　亡灵是一种棘手的存在，不惧刀剑，也不知道痛，只要没有被粉碎，哪怕只剩一只手、一条腿，也会继续进攻。在场的十多位魔法师，能用禁咒或者准禁咒级别法术的人数不满五个。
　　然而他们不同系魔法的衔接十分巧妙，基础魔法和高阶魔法连在一起，往往有惊人的效果。伊莎贝拉操纵的飓风切割骷髅，火与冰将切割成块的骷髅粉碎，土系魔法再将化作齑粉的亡灵掩埋。
　　地风水火是魔法中最基础的四个大类，在这四个大类下，还有许多小分支。绝大多数拥有魔法天赋的人，都在这四大类中，所以关于这四类的魔法著作颇多，研究得也最为透彻。
　　至于其它分支，和基础四大类比较起来，不论是法术的数量还是质量，都要寒酸许多。
　　譬如维里就对雷系元素最为亲和，擅长的也是雷系魔法。
　　可雷系魔法满打满算也拢共十来个。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雷系魔法师太少，而顶尖的雷系法圣更少，数百年来，就出过一个，还牺牲在紫罗兰战争当中。
　　就在维里兀自出神的时候，迷雾中现出几道人影。
　　他们都穿着一般无二的白色长袍，胸前绣着永生十字架的标识，像是一朵怒放的紫罗兰。周边忽然响起空灵的歌声，伊莎贝拉大吼：“把耳朵堵住。”
　　肖恩侧着耳朵，仔细聆听，然后脸色大变：“这是……”
　　牧师的吟唱。
　　魔法的光晕陡然炸开，维里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他听见绝望的呼号，仿佛又回到二十多年前的战场。
　　他也是听着这种空灵动听的歌声，看见本应奄奄一息的教廷士兵重新站起来，致命的伤口渐渐痊愈。帝国的士兵们像是早已见过这种场景，毅然决然地再次冲了上去。
　　那是维里和肖恩第一次看见牧师。
　　“教廷真是大手笔，这时候就舍得把牧师派出来。”肖恩嘀咕，“这下好了，有牧师藏在森林里，老妖婆八成也打不过。”
　　果不其然，教廷和魔法师公会交手后，顿时昏天黑地。
　　维里睁着眼睛，什么都看不清。风夹杂着尘土，火焰蹿得很高，在飞扬的沙土后，天空都变成暗沉沉的红。
　　身处不同的空间，他只能看见这地狱般的景象。
　　有魔法师被砍下头颅，尸身随意丢到一旁，正好落在他们身侧几步外。肖恩瞅了一眼，没看清，干脆起身凑近了去看。
　　这位死去的魔法师很年轻，三十岁左右，面容还凝固在生前的一瞬间。肖恩去看他的瞳孔，里面倒影着永生十字架。隔着空间的屏障，肖恩没法亲自上手，只能转来转去地端详。
　　脖子上的切口平整利落，几乎是瞬间砍断骨头，魔法师还没感觉到痛苦，就已经成为雾之国的子民。
　　几秒过后，魔法师的遗体泛起一阵幽蓝色的火焰，眼睛里也充斥着诡异的蓝。肖恩往后一退，发现遗体竟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姿态和之前的亡灵无异。
　　他看得有些犯恶心，又跑了回来，重新在维里身边坐下。
　　“看出什么了？”维里问。
　　肖恩嫌恶地直皱眉：“教廷有够道貌岸然，把那位主教打为异端，结果自己干的却是被称为异端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场面由一开始的势均力敌，变成教廷一方压倒性的优势。找不到牧师的踪影，教廷一方负伤后就能痊愈，死去的公会魔法师也会在短时间内化作亡灵，调转矛头，将魔杖朝向不久前的队友。
　　伊莎贝拉和其余几位实力最强的魔法师背靠在一起，用风和土，竖起暂时的防御。使得教廷那方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肖恩和维里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要不然去看看？”
　　要看的当然是教廷。
　　哪怕他们和教廷打了十年的仗，也没能摸清教廷的全部底子。教廷的士兵、魔法师身形仿佛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面容都藏在兜帽中，哪怕被杀死，都会在几秒钟内化作一堆白骨。
　　两人仗着重叠的空间，大摇大摆地跑到教廷那一行人身边。
　　他们分散站开，各色魔法的光芒闪烁不停，几乎要刺瞎双眼。肖恩暗骂，当着眼睛凑到其中一人身边。这位教廷魔法师正在施展法术，动作幅度不大，是观察的最佳选择。
　　维里绕到他们的身后，看见长袍上占据整片后背的十字架，把雪白的布料分割成八块区域。渐渐的，十字架开始旋转，维里眼前出现了幻觉，仿佛看见了大片大片的紫罗兰。
　　维里暗叫不好，连忙闭上眼，不再去看那些诡异的十字架。肖发现他的异样，连忙匆匆跑来，拉住他的胳膊，嘴里不忘骂道：“教廷这些人戴了斗篷还要戴面具，长相是有多见不得人。”
　　维里感到眼睛传来烧灼的疼痛，隐隐能感觉到的光都变得黯淡。
　　肖恩关切道：“维里，你怎么了？”
　　“十字架……别看他们、他们的十字架……有古怪。”维里喘了口气，断断续续地说。
　　肖恩还未回答，忽然有人直直地看向他们俩人所在的地方，厉声喝道：“谁！”
　　下一秒，数十道冰锥向肖恩的方向飞去，瞬间穿过他们的身体。肖恩下意识就要往一旁躲，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些冰锥根本伤不了他。
　　他摸摸自己的胸口，长舒一口气：“差点以为自己要折在这里，”他看着维里苍白的面容，咬咬牙，“我们回壁画边上待着。”
　　维里大汗淋漓，脸色眨眼就憔悴不堪。他双眼紧闭，忍受着莫大的痛苦。肖恩忧心忡忡地看着，却没什么方法帮他。
　　祭坛前的战斗即将分出胜负，伊莎贝拉最后的屏障被攻破，独木难支，眼看就要死在教廷之人的手下。就在这时，祭坛的壁画发出白紫色的光芒，肖恩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流光溢彩的壁画。
　　光芒太过耀眼，教廷中人也齐齐望过来，看见了那柄精致华美的权杖紫罗兰。
　　“这是——”肖恩张大嘴巴，看见壁画上浮现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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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有点少，将就。


第44章 天空之境
　　华美绚丽的壁画如沙子一般消失，那个高大修长的人影逐渐清晰。
　　肖恩目瞪口呆，眼睁睁地看着伊格纳斯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脸色苍白，只有嘴唇带着血色，倒是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斗篷拖在地上，随着他的脚步蜿蜒没过石砖，伊格纳斯微微俯下身，用手触摸维里的眼睛，低声问：“他刚刚看了什么？”
　　“十字架，”肖恩愣愣地回答，“他说看见了旋转的十字架。”
　　伊格纳斯：“我知道了。”
　　他的手掌覆住维里的眼睛，掌心亮起一抹白光，像雪、或是冬日的阳光。维里脸上的痛苦慢慢消失，神色平和起来。
　　肖恩：“他这是……”
　　“照顾好他，”伊格纳斯并没有回答，反而丢下一句话，就向祭坛外走去，只留下一道修长的背影。
　　肖恩忍不住出声叫道：“喂！你就不管他了吗？”
　　伊格纳斯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他的眼中似乎蕴藏着百种情绪，却都没有说出口。
　　他继续往前走。
　　整个祭坛的时间和空间在瞬间凝固，直到伊格纳斯的到来，时钟才重新走动。
　　伊莎贝拉的表情惊惧，身旁的风刃也和她一起定格。在她的不远处，来自教廷的魔法师们手中法术蓄势待发，杀意分毫毕现。
　　伊格纳斯行走时带起几片草叶，正好落在风刃上，立刻被割成碎片。
　　他看了一眼风刃，抬手抚摸，光芒一闪而过后，周围数以百计的风刃重新化作风，轻柔地吹向森林。
　　伊格纳斯踏出一步，徒手握住魔法凝成的火焰，随后紧紧一握，所有的魔法都凭空消失，斑斓而绮丽的光斑消失的无影无踪。
　　四下万籁俱寂。肖恩直起上身，瞠目结舌地看着伊格纳斯轻描淡写的动作。
　　“教廷的人？似乎没有红衣主教级别的。”伊格纳斯注视着面前身穿白色长袍的一干人，自言自语。他的声音很清冷，带着莫名的压迫感。
　　他挥挥手，教廷众人的面具应声而落，露出藏在面具与兜帽下的真容。
　　都是些面容极年轻的人，有男有女，大多长相出众。不论身处何地，都是很惹眼的存在。然而这些人中没有一个是金发，也没有一个人拥有蓝色的眼睛。
　　伊格纳斯打了个响指。
　　滴答——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对教廷众人来说，伊格纳斯的现身非常突然，只是一眨眼，银发紫眸的男人就站在他们之间，他们却没有丝毫反应。
　　附近的空气十分干净，很快，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感觉到任何魔法元素。
　　“你们中只有一个人能够活着离开这里。”伊格纳斯看向森林，重重绿树后，有人影晃动，“这座祭坛不是教廷能够撒野的地方。”
　　他右手蜷成爪状，往胸前一拉，森林中一个身穿长袍的人被浮空拽来。那个人捂着自己的脖子，表情十分痛苦，整张脸都因为缺氧胀成青紫色。
　　“牧师？”伊格纳斯皱起眉，“你不能活。”
　　不断挣扎的牧师忽然没了动静。他的四肢软软地垂下，再没声息。
　　周围响起了一阵抽气声，伊格纳斯松开手，随意在自己的斗篷上擦了擦手。
　　教廷众人目眦欲裂，原本还算的上淡定的面容，此刻已经布满恐惧。
　　这个看起来俊美的男人没开玩笑，他是真的会杀死他们！
　　伊莎贝拉死里逃生，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银发男人，她大气也不敢出，没有风刃傍身，也没有魔法元素，她几乎吓破了胆。
　　魔法化成的锁链悄无声息地系在他们的手腕、脚踝，让教廷众人动弹不得，无法脱身，瞳孔中盛满恐惧。
　　“看来教廷已经忘记了我这张脸，”伊格纳斯温和地说，“回去告诉你们教皇，伊格纳斯在阿斯加尔德等着他。”
　　话音刚落，除了一人外，其他人的脖颈间都腾起血雾，呼吸戛然而止。
　　剩下那人瑟瑟发抖，两条腿直打颤。
　　“出去吧。”伊格纳斯挥了挥手，“不要忘了我说的话。”
　　那人消失了。
　　伊格纳斯这时才把注意力转到伊莎贝拉的身上。
　　他说：“魔法师公会的人？”
　　“你到底是谁？”伊莎贝拉披头散发，手指抠着地面，无意识地发抖。她还想维持之前高傲的姿态，可发自内心的惧意却
　　伊格纳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淡地说：“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他从这个年老的女性魔法师身上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属于几百年前的气息。他只有懵懂的神志，作为一柄权杖，跟在父亲身边，躲避来自魔法师公会的搜寻。
　　这股熟悉的气息，就来自于当时的魔法师公会领头人。
　　伊格纳斯厌恶着这股气息，它代表着贪婪和欲望。
　　他平静地看着这个老妇人，似乎在考虑要怎么处置他。
　　在旁围观了全部过程的肖恩，终于大起胆子喊了一句：“伊格纳斯！”
　　伊格纳斯疑惑地回过头，像是在询问他有什么事？
　　就在这时，伊莎贝拉猛地扑上来，手里握着的尖刀直插他的胸膛。她速度很快，伊格纳斯还没回头，那把尖刀就迎了上来。
　　然而它却什么都没有碰见，刺进了一团空气中。
　　伊莎贝拉脸上一片空白，双手还维持握着尖刀的姿势。
　　伊格纳斯面无表情：“原来你想杀我。”
　　消失的风刃重新出现，呼啸着在她的身边旋转，伊格纳斯瞥了她一眼：“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杀了你。”
　　几声惨叫过后，整座祭坛恢复了先前的寂静，只有绿草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展示着之前的恶战。
　　伊格纳斯站在祭坛前，开始吟唱咒语。
　　古老的语言从他口中说出，向四面八方扩散，在森林上空出现了一道门。门边耸立着骷髅和毒龙的石雕，门中透出阴森而潮湿的雾气。亡灵与遗体都化成细沙，被风卷入门中。
　　肖恩看着这一切，不由自主地战栗。
　　“那是什么？”他喃喃道。
　　“那是通往尼伯龙根，连接生与死的大门。”维里虚弱地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肖恩转头一看，连忙把他扶起来：“你总算醒了，你的爱人可真不简单。”
　　维里连忙看向祭坛的阶梯下方。
　　他的眼眸中全是那个修长的背影，披散的银发随风飘扬。
　　祭坛周围刮起狂风，把一切污秽都带入尼伯龙根。祭坛的天空恢复了之前的蔚蓝，絮状的白云点缀其间，森林浓翠，依稀能听见鸟雀的鸣叫。
　　尼伯龙根的门缓缓合上。
　　伊格纳斯回过头，发现苏醒的维里，顿时换上笑脸，大步跑来，揽住维里的肩膀，低头说：“有哪里不舒服吗？”
　　维里摇摇头，随后抓住他的手，着急地问：“你怎么又出来了？”
　　“你有危险。”伊格纳斯说。
　　维里怔忪，“你怎么这么傻？”
　　“你是最重要的。”伊格纳斯冲着他温柔地笑了笑，然后说，“我送你去神殿，通往阿斯加尔德的大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所有人都能看见那扇门，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在伊格纳斯揽住维里的那一刻，肖恩就自觉地退开，走到祭坛外看风景。
　　维里飞快地看了一眼肖恩：“你的意思是，只有我一个人进去？”
　　“嗯。”伊格纳斯点头，“只有你一个人。”
　　“肖恩呢？”
　　“他要回王都，通知其他人失落之城被打开的消息。教廷那些人，我留了一个活口，让他出去把消息带给教廷。”伊格纳斯轻声说，“教皇会亲自来阿斯加尔德的。”
　　维里：“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那里是父亲的长眠之地。”伊格纳斯说，“你要去找他，找到他，就能知道一切真相。”
　　“什么真相？”维里挺身坐起。
　　“嘘——”伊格纳斯用手指按住他的嘴唇，“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你到达阿斯加尔德后，就能知道，那里是不折不扣的失落之城。”
　　肖恩得知自己需要回到王都后，沉默片刻。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明白了，需要通知帝国，魔法师公会和佣兵公会呢？”
　　“告诉阿尔弗雷德·比佛。”
　　肖恩的身影消失在祭坛里，他已经被伊格纳斯的魔法送回王都。
　　维里没有听见他们之间的交谈，而是坐在壁画下，等待他们的谈话结束。即便早就知道肖恩会和他分开行动，可看见友人的离开，他还是有些感伤，甚至升起一种莫名的预感，或许他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再见面。
　　伊格纳斯察觉到他低落的心情，“怎么？不高兴吗？”
　　“有点，”维里打起精神，提起自己的琴盒，努力扬起一个微笑，“我们走吧。”
　　伊格纳斯探究地看着他，慢慢地说：“维里，如果你不开心，不要藏在心里，我失去了陪伴你的三十年时光，不想再失去了。”
　　维里突然失去言语的能力。
　　他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伊格纳斯，把脸埋进他的颈项。伊格纳斯轻轻拍他的背，“不要担心，我说过，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维里忍住眼眶中的热意，点了点头，闷声应道：“嗯。”
　　伊格纳斯揽住他的腰，在他的耳边落下一吻，“抓紧我，不论看见什么，都不要惊讶。”
　　说完，他脚尖轻点，带着维里一跃而起，竟然飞到半空中。
　　天空如镜子一般明澈，白云朵朵。维里下意识闭上眼睛，耳畔风声呜呜。伊格纳斯带着他一路疾驰，然后他听见伊格纳斯说：“维里，睁开眼。”
　　维里顺从地睁开眼睛。
　　他抬起头，遥望远方，然后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
　　在雪山山巅，云彩托起了一座城，它拥有高高的城墙，在天际边铺开。维里震撼不已，他仿佛看见了城市在云彩和天空中的倒影，城中连绵的建筑。惊人的磅礴气势劈头盖脸地砸来，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维里语无伦次：“这是……”
　　“阿斯加尔德，”伊格纳斯说，“诸神黄昏以前，它被称作天空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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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45章 神国
　　“天空之境。”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忍不住再次眺望天尽头的城市。
　　伊格纳斯说：“别看太久，会产生幻觉。”
　　维里乖乖地移开视线，广袤无垠的森林就在他的脚下徐徐展开，他能感觉到清风拂过脸颊，有种难以言状的快活。
　　即使他很清楚，自己将要前往危险莫测的阿斯加尔德，却依然感到欢欣。爱人就在身旁，带着一起飞上天空，飞过森林，有清风与蓝天相伴，心情也随之飞扬。
　　沿着涛涛的河水，穿过山谷，他们来到废弃神殿的上空。
　　阿斯加尔德仍旧在天边，好像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近。
　　如果把人类、精灵等生活的世界称作第一空间，那么祭坛所在则是第二空间，主教开辟出和祭坛重叠的空间就是第三空间。
　　伊格纳斯解释说，这是主教特意设下的障碍。
　　——想要进入阿斯加尔德，必须找到第二空间，也就是祭坛。然而真正的入口却在数里外，坐落于山谷的神殿里。
　　不仅如此，主教还特意将入口挪进第三空间，也就是说，必须从祭坛进入第三空间，再前往神殿，才能找到真正的入口。
　　维里听得脑袋一片浆糊：“他故意设置这么多障碍，是为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出乎他的意料，伊格纳斯竟然摇了摇头，“父亲的用意，我到现在也没有参透。”
　　维里说：“也是，主教去世的时候，你还是个婴儿。”
　　伊格纳斯笑了起来：“或许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我这么年长的婴儿了。”
　　维里牵起嘴角，也露出笑容。
　　伊格纳斯带着他落在了神殿前的空地上，坍圮的建筑在阳光中竟然显得有几分落寞。维里想到什么，忽然问：“那阿斯加尔德呢？它难道在第四空间？”
　　伊格纳斯轻笑：“不，它藏在第一空间里。”
　　这是维里第一次和伊格纳斯并肩走进神殿，雪白的岩石因为年代久远，蒙上一层灰扑扑的颜色。伊格纳斯握着维里的手，一起来到神殿中央的石雕前。
　　他仰起头，注视着石雕忧郁俊美的面容。
　　维里终于区分出石雕和伊格纳斯之间微妙的不同。
　　维里心想，伊格纳斯才不会有这种悲天悯人的情绪，他的情绪其实很淡，几乎不怎么和外人说话。他似乎只有在面对他和父母时，才会有正常的表情。
　　“这座石雕？”维里疑惑。
　　伊格纳斯笑而不语，他五指并拢，活像一把刀刃，扬手一挥，刀光飞舞，在石像周围旋转。这座栩栩如生的雕像应声而裂，发出让人牙酸的崩裂声。
　　“低头、蹲下！”伊格纳斯按住他的肩膀，定定地看着碎裂的石雕，大喊。
　　维里立刻蹲下，无数碎石向四面八方炸开，破空声不绝于耳。伊格纳斯扬起斗篷，盖在维里的头上，挡住所有飞来的石头。由紫罗兰构成的永生十字架浮雕开始一寸寸坍塌，殿外尘土飞扬，狂风呼啸，把砂砾卷向天空。
　　伊格纳斯稳稳地站在石雕前，向天窗看去。
　　穹顶上挂着的十字架缓缓回收，阳光透过天窗，在神殿内流淌。
　　头顶的壁画一块地剥落，露出底下另一层颜料。
　　那里出现了一道彩虹，通往天窗、通向窗外的高山。
　　维里蜷在伊格纳斯的身边，紧闭着眼睛，什么也无法看见。这却使得他其他感官更加敏锐，壁画从穹顶剥落，碎石如沙落下，狂风穿过森林，引得树木同风一起起舞……
　　还有伊格纳斯，他衣服上本就淡淡的花香在此刻接近于无。
　　几分钟后，神殿夷为平地，森林、高山都不翼而飞，他们站在一处悬崖上，脚下河水咆哮着流过。站在悬崖边，河水对岸是一片原野，尽头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峻岭，而山巅的积满终年不化的雪。
　　风中，原野草浪翻涌。
　　伊格纳斯低下头：“维里，起来吧。”
　　维里慢慢睁开双眼，看见悬崖边有一道彩虹，延伸向天空，最后消失在云彩中。他呆呆地望着，震惊不已。
　　“这是？”维里看着伊格纳斯，结结巴巴地说，“难道我们要从彩虹上走过去？”
　　伊格纳斯微笑着牵起他的手：“是的，维里，跟我来。”
　　维里从未想过，自己会踏上彩虹。
　　这是他小时候的梦想，雨过天晴，花田上空会有彩虹横跨天际。他还很小，趴在窗台上，仰头看着彩虹，傻乎乎地对伊格纳斯说：“我想在彩虹上玩。”
　　那时伊格纳斯说的什么呢？
　　维里想了起来，他说：“好啊，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你，去彩虹上玩。”
　　三十年的岁月如流水般匆匆而过，伊格纳斯还是回到他的身边，牵着他的手，带着他走上彩虹。
　　手掌心属于伊格纳斯的温度让他的心安定下来，他甩甩脑袋，把过去的回忆抛到脑后。那些陈旧的回忆他不用一次次抬头，大步踏上彩虹。
　　“这是彩虹桥，”伊格纳斯说，“它连接着人类居住的世界和阿斯加尔德。”
　　云彩在桥边浮沉，维里问：“那个神殿到底？”
　　“那尊雕像是魔法阵的中心，神殿介于真实和虚假之间，只要破坏了石像，整座神殿也会崩溃。”伊格纳斯轻描淡写地说，“不仅仅是神殿，那个山谷实质上也是人的幻觉。”
　　维里忍不住问：“可是我之前我明明看见那些树都被烧焦了。”
　　“幻觉欺骗的是人的眼睛。”伊格纳斯说，“烧焦的树、随着四季变换的山脉、坍圮的神殿，都是父亲刻意构建出来的幻境。只要身在魔法阵里，就会被魔法阵蛊惑。”
　　维里：“那是神的法术吗？”
　　“并不是，”出乎维里的意料，伊格纳斯竟然摇了摇头，“那并不是什么神的法术，父亲不觉得人和神之间有什么不可跨越的鸿沟。”
　　说话间，他们已经身处云巅。
　　在彩虹桥的尽头，就是恢弘的城市，阿斯加尔德。
　　高高的城墙向着两旁展开，不论是向左望，还是向右望，都看不见尽头。越过城墙，他依稀能看见城中露出的一点尖顶。一股无与伦比的气势猛然压来，维里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身边的伊格纳斯说：“维里，我只能走到这里，剩下的路，你需要自己走。”
　　维里一惊，发现伊格纳斯的身形逐渐透明。
　　他慌张道：“那我怎么办？你还会回来吗？”
　　伊格纳斯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不要怕，我会回来的，只是在我回来前的这段时间里，你一定要藏好，千万不要被人发现。”伊格纳斯慢慢地说，务必使维里听清他每一个单词，“阿斯加尔德的时间流速和人族居住的世界并不一样，可能你只走了一小段路，教廷或者魔法师公会就出现在阿斯加尔德。”
　　“一定要找到父亲留下的痕迹。”他的身体化作点点光尘，在空中飘散，“你能够找到。”
　　随着话音的消散，维里的手指一松，掌心的布料最后也变成了光。
　　琴盒似乎在发烫，嗡嗡直响，彩虹桥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云彩聚了又散，风吹动着原野上的草，像浪花翻滚。
　　维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定定神。
　　伊格纳斯的身体还在世界树里沉睡，本来就会离开，而他早有准备，现在还不是伤感的时候。
　　他抬起眼，看着天边巍峨的失落之城。
　　只要进入阿斯加尔德，他就能得到一切的答案。兰德尔的、教廷的，还有伊格纳斯……
　　权杖紫罗兰沐浴在主教的力量中，天长日久，诞生出了伊格纳斯。
　　他想知道伊格纳斯的一切，不单单是过去三十年的，还有更早以前，追溯到他的诞生之初。
　　维里走了很久，彩虹桥长的没有尽头。
　　他的视野里只剩下几种颜色，原野的绿，雪山的白，天空的蓝。至于阿斯加尔德，他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颜色，或许是灰、或许是黑、也或许是红。
　　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也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它沉甸甸地压在心上，让维里十分不好受。
　　他又想起了那只雪鸮。
　　似乎自打他进入祭坛后，雪鸮就不见了踪影。如果雪鸮在身边，他就不会这么无聊和孤独。更何况，那只雪鸮是主教的魔法宠物，等进了阿斯加尔德，它说不定还能提供不少线索。
　　维里叹了口气，然而现在想这些都没用。
　　为了排解寂寞，他开始肆无忌惮地胡思乱想。
　　他回忆着世界树中惊鸿一瞥的主教，那对看似平凡的瓦伦丁夫妇。那些回忆里掺杂着大量的信息，一股脑地塞进他的大脑里，而他却无暇回顾与整理。
　　还有兰德尔，兰德尔为了避开教廷，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诉他，选择用结束生命这种惨烈的方式。然而直到现在，维里还是搞不清记忆出现的机制是什么？
　　常常是他莫名其妙就被拉入回忆，读取到的信息也乱七八糟。
　　彩虹桥还很长，他有很多时间来回忆和梳理。
　　维里正这么想，却发现天空一暗，竟突然变成瑰丽的茜色。
　　雪白的云彩也被染红，飘荡在阿斯加尔德的上空。维里脚下踏着的彩虹桥也换了个模样，变得冰一般剔透，而在冰下，有火焰在燃烧，如同流淌的黄金。
　　他抬起头，看见了不远处的阿斯加尔德。
　　这一次，他距离这座失落之城只有寥寥数十步，从未有过的接近。
　　城门就在他的眼前缓缓打开，维里屏住呼吸，情不自禁地战栗。这里是诸神黄昏前，神祇居住的城市，在过去数百年中，可能从没有人类能够踏进这里。
　　他将是第一个踏入神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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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晚安。


第46章 主教的痕迹
　　人类居住的世界在诸神黄昏前，被称作中庭。
　　中庭和阿斯加尔德之间有一座彩虹桥，有一位神祇守在桥边，担任它的守护者，为阿斯加尔德示警。维里回忆着伊格纳斯告诉他的信息，一路走到彩虹桥的尽头。
　　走到桥梁尽头，刚踏进城门一步，眼前便豁然开朗。
　　他置身于天与水之间，浅浅一层湖水没过他的脚踝，一条洁白的石道从水中升起，一直绵延向远方。湖水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蓝天白云都倒映在湖水中，美不胜收。
　　这座城原来是白色的，白色的建筑，白色的水，白色的云，还有城中心白色的高塔。
　　维里心有所感，忽然回头一看，他走过的彩虹桥也没入了水中，闪烁着虹色的光晕。背后是无垠的湖泊，什么原野、悬崖，都无影无踪。就连先前茜色的天空都仿佛只是他的幻觉。他抬起脚，耳边回荡着哗哗的水声，走了十来步，他终于踏上神国的土地。
　　在他的右手边，伫立着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雕像坐在石墩上，皮肤极为白皙，手拿号角与短剑，神色肃然。它的背后是一座神庙似的建筑，沐浴在虹色的光晕中。
　　“恐怕这位就是阿斯加尔德的守护神。”维里心想。
　　他脱下自己的湿透的鞋袜，小心翼翼地靠近雕像，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这一看，才让他发现了端倪——这哪里是什么雕像？分明就是一具遗骸。
　　他的四肢、五官都没有刀凿斧刻的痕迹，衣服的褶皱和花纹都精细到极致。维里看过许多具遗体，自然能一眼分辨真假。
　　“这——”他大吃一惊，“难道诸神黄昏时，他甚至来不及吹响号角，就死在了彩虹桥边。”
　　如果他眼前这位手拿号角的人就是阿斯加尔德的守护神，那他身后的这座神庙应该就是守护神居住的殿宇。
　　维里提着自己的鞋袜，慢慢地沿着石道前行。
　　脚底的触感很奇怪，这些铺路用的石板踩上去粗糙不平，看着却是光滑的。长街两旁的建筑风格和现在流行的大相径庭，有一种粗犷质朴的美感，别具一格。目之所及都是纯粹的白，带给维里极大的压抑感，他定定神，往前看去。
　　在远方耸立着那座洁白的高塔，塔身有七彩的虹光。他屏息凝神，闭上眼睛，听见了一道极轻极细的流水声，叮咚、叮咚地响。
　　维里眼睛一亮，流动的水源，十有八I九甘泉。
　　在尤弥尔森林时，变成少女模样的精灵王把世界树和甘泉的传说娓娓道来。毒龙咬断世界树的树根，阿斯加尔德的诸神迎来他们的黄昏。
　　而新的世界树由甘泉灌溉生长，而甘泉据说是巨人尤弥尔的鲜血化成。
　　主教身为神族后裔，能从哪里拿到世界树的种子和甘泉？毋庸置疑，必然是阿斯加尔德。
　　维里毫不犹豫，笔直地沿着这条石板路往前走。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他终于到达道路尽头。道路尽头竟然是断崖，天空中太阳高悬，照耀着断崖外的景色。所见太过震撼，维里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眼前是一个类似于天坑的地方，四周都是断崖，峭壁笔直，高达数百米。他站在崖边，扶着路边的石墩，都感觉到一丝类似于恐惧的情绪。
　　这是根植于人类内心的情绪，不论修炼到什么地步，都无法避免。
　　他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眺望，也只能看到天坑对面的建筑轮廓，笼罩在明亮的白光中，几乎看不清。小小的建筑挨在一起，活像一堆蚂蚁。
　　在天坑中心，倒伏着一棵巨大的树，树冠砸到天坑边缘，致使那处的悬崖都缺了口。叶子早已枯萎，只剩下漆黑遒劲的树枝，密密麻麻地向天伸展。
　　维里根本没法估量这棵树具体的大小，它太大，一切词汇在它面前都显得太过苍白。
　　树旁还有许多宫殿，相互之间离得很远，现在都已经坍塌得不像样，只能从它们残破的遗迹中窥见昔日的华美与壮丽。
　　维里仔细查看，才发现倒塌的世界树和宫殿竟然都淹没在水中。只是这泉水太过清澈，他才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寒冷的风从天坑中吹来，维里打了个寒颤，少有得感到身体发冷。
　　他低头把鞋袜穿上，才开始琢磨该怎么到达天坑下面。
　　维里直觉认为，主教伊格纳斯选择的长眠之地，一定就在天坑倒伏的世界树旁。很难说这种奇异的直觉来自于哪里，但他就是对自己的猜测非常笃定。
　　他迎着风，开始默念属于风的咒语。
　　原本料峭的寒风温柔地从他身边拂过，吹来的叶子在风中旋转不休。轻风托起他的四肢，维里乘着风，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风带着他跨越数百米，一路飞翔到天坑底部，然后一头扎进清澈的水中。
　　泉水灌进他的衣袖，维里睁开眼，缎带被风松开，头发在水中浮浮沉沉。他这才看清水底的样貌——和彩虹桥下一般无二的原野。高高的草从与暗流为伴，在水中摇曳。
　　屏住呼吸，想要浮上水面。
　　漫长的战争岁月里，他不得不学会潜水和游泳。对他来说驾轻就熟的事情，在这时却显得极为困难。维里双手拨开水浪，却怎么也无法上浮。
　　尝试了几分钟，也没有一点移动的迹象，似乎水中有什么东西禁锢住他。
　　维里咬牙，不得不拿出自己的小提琴。
　　雷电在水中畅行无阻，在闪烁的电光中，小提琴再度变成锋利的长剑。维里握住剑，朝着上方狠狠一劈，雷电如蛇一般在水中穿行，竟将水分开。
　　维里双腿用力，往上一挺，借着雷电分水这一短暂的时间，冲上水面。
　　不远处有一座破败的宫殿，他吃力地用长剑开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够到宫殿前出水的阶梯。
　　撑着剑，蹒跚地走上阶梯，维里浑身脱力，一下软到在地，跪坐在石阶上，许久缓不过神。他气喘吁吁，看着平静的水面，满心不解。
　　这泉水到底有什么古怪？
　　天坑中万籁俱寂，听不见旁的声响，或许是废弃的时间太久，宫殿爬满藤蔓与绿植，就连石阶都有青苔覆盖。维里盯着平静的水面，突然觉得脑袋有些昏沉。
　　“我害怕。”有稚嫩的童音在他耳边轻声说。
　　维里悚然，鸡皮疙瘩瞬间站了起来，他提着剑，前后环视，警惕地喝道：“谁？”
　　“不要怕，我在，你不用害怕。”紧接着，另一道童音响了起来，像是在回答。
　　天坑中有一阵风吹过，四周茂密的树叶一齐摇动，沙沙作响。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会陪着你，直到你不需要我。”
　　“我们互相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存在，你不许骗我。”
　　“我不骗你。”
　　维里冷静下来，这个童音并非在他脑海中响起，也不是有谁藏在这里，故意吓唬他。他曾经听说过，有些地方的风会保存人说话的声音，在恰当的时候，一遍一遍重新播放。
　　既然如此，这两道童音会属于谁？
　　天坑是诸神黄昏后的遗迹，能被风保留下来的声音，也该在诸神黄昏之后。难不成，维里心中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这两个童音之一，该不会是主教伊格纳斯？
　　他脑袋越来越疼，昏昏沉沉，大概是在水中着了凉。
　　维里靠在石阶上，思维开始混沌，最后竟晕了过去。
　　……
　　“瓦伦丁，莫尔斯。”一个洪亮的大嗓门在他的耳边炸开，“我来看望你们了！听说你们又生了一个小崽子。”
　　“什么小崽子，是婴儿。”瓦伦丁说。
　　维里眼前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他似乎又进入了兰德尔的回忆里。
　　“让我看看这个小孩，你们给他取名了吗？”
　　“取了，就叫兰德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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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今天是短小鬼！（理直气壮）


第47章 白胡须
　　“兰德尔，不错的名字。”大嗓门夸奖道，“能让我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瓦伦丁笑着回答，“不过不大漂亮，恐怕你看了会失望。”
　　“怎么会？小孩都是可爱的。”
　　婴儿的眼睛还没发育完全，看东西都是模糊的。维里的视角是兰德尔，当然也看不清。一个白胡子白头发的大脑袋凑过来，伸出手指逗弄婴儿的手。
　　兰德尔从小就是个安静的孩子。白胡子逗他，他也没什么反应，缩回手，翻个身，躲到摇篮的另一边，自顾自继续睡。
　　白胡子讨了个没趣，悻悻道：“这孩子怎么都不像别家的那么闹腾？你和莫尔斯都不是这么安静的性格。”
　　瓦伦丁道：“我们也不知他随了谁，明明莫尔斯话那么多。”
　　莫尔斯不满地抗议：“喂！”
　　“那倒是，我们族里那些刚出生的小崽子，经常一哭就是大半夜，声音又大，吵得所有人都睡不着。”白胡子手舞足蹈，“安静一点也好。”
　　“快坐下。”莫尔斯说，“要喝点什么？牛奶吗？”
　　瓦伦丁没好气地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牛奶、牛奶，就知道牛奶！要不然直接给你养几头奶牛怎么样？”
　　白胡子连忙说，浇灭夫妻间即将燃起的战火：“牛奶就牛奶，我也喜欢牛奶，要热的，加很多很多糖。”
　　莫尔斯欢快地应了，哼着歌出去热牛奶。
　　瓦伦丁没好气地说：“你和伊格纳斯都这么惯着他，明明你和伊格纳斯都不喜欢喝牛奶。”
　　“我可不像伊格纳斯那么娇贵，闻到奶腥味就吐，我只是不经常喝，”白胡子大笑。
　　瓦伦丁叹口气：“你这次来法斯特恐怕另有目的，而不单单是为了看望兰德尔吧。”
　　“是的。”白胡子语气陡然变得严肃，室内气氛也为之一变，“实际上，我是为伊格纳斯的事而来。”
　　“伊格纳斯怎么了？”
　　“你还记得权杖紫罗兰吗？”
　　白胡子话音刚落，莫尔斯就捧着托盘，雀跃地回到会客厅：“今天搭配牛奶的糕点是舒芙里，刚出炉，保证美味。”然而厅内两人表情都十分严肃，不约而同地转头看他，眼神仿佛像是在看傻瓜。
　　莫尔斯偃旗息鼓，耷拉着脑袋把牛奶放在白胡子跟前：“你们为什么都用这种眼神看我？”
　　“就是觉得你是个傻瓜。”瓦伦丁扶着额头，拿起一块舒芙里，狠狠地塞进莫尔斯的嘴中，“赶紧吃你的。”
　　“烫、烫。”莫尔斯哈着气，委委屈屈地抱怨。
　　白胡子纳闷地盯着眼前这个礼帽高高的糕点：“这是什么？”
　　“蛋糕，”瓦伦丁把剩下的舒芙里都推到白胡子面前，“这是伊格纳斯最爱的蛋糕，你跟他一起生活了那么久？都没吃过？”
　　白胡子瞪着眼：“伊格纳斯现在成天说自己老了，牙齿都掉光了，不能再吃蛋糕。”
　　瓦伦丁和莫尔斯同时愣住：“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白胡子说，“这也是我来找你们的原因，伊格纳斯快死了。”
　　“怎么可能？”瓦伦丁夫妇再次异口同声道。
　　夫妇两人都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好像白胡子说的是天方夜谭一般，他们都不肯相信。
　　瓦伦丁皱起眉：“你在开玩笑吗？伊格纳斯可是神族的后裔，就算我们都死了，他也不会死。”
　　一旁的莫尔斯点头如捣蒜，表示自己赞同妻子说的所有话。
　　白胡子吃了一口舒芙里，咂咂嘴：“确实挺好吃。”
　　他又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过于甜的味道使得他五官都皱成一团。
　　“比佛！”急性子的瓦伦丁拍桌子，“别忙着吃了！”
　　一直在认真倾听的维里吃惊，比佛？这白胡子竟然是校长吗？
　　听瓦伦丁的口吻，校长似乎和主教伊格纳斯非常熟悉，甚至住在一起很长时间。那为什么校长却一点口风都不漏，完全没提到过这一茬？
　　不对，也不是没有端倪。
　　一个月前，他从废弃神殿和伊格纳斯回到法斯特城，伊格纳斯消失后，校长出现在佣兵公会。他把自己的遭遇大致说给校长听，校长第一反应是什么？
　　他记得校长说——
　　可恶！教廷竟然这么大胆！连瓦伦丁的孩子都敢动手！
　　他之后随口问了一句，校长敷衍说自己其实和瓦伦丁不熟。当时维里并没有多想，竟就这样被校长糊弄过去了。
　　维里咬咬牙，忍不住暗骂，校长这个老头，怎么说一半藏一半的。
　　几百年前的校长浑然不知自己未来的学生正在腹诽自己，他打了个嗝，拍拍肚皮：“别着急、别着急，等我吃饱了才有力气说。”
　　“是这样的，，就选择走向死亡。”白胡子的校长不紧不慢地说，“现在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他的那柄权杖紫罗兰。”
　　“那柄权杖怎么了？”瓦伦丁压抑住急躁的心情。
　　“就在不久前，伊格纳斯发现权杖紫罗兰突然拥有了自己的意识，虽然还傻乎乎的，但跟个小孩差不多。他估算了一下紫罗兰彻底成熟的时间，大概还要花上两三百年。”校长说，“可他没那么多时间了。”
　　莫尔斯：“你来找我们，是伊格纳斯希望我们照看一下权杖紫罗兰？”
　　校长：“当然不是，你们俩可没法照顾，伊格纳斯已经拜托精灵族代为照顾。我来你们这里，是想告诉你们伊格纳斯的近况，顺便跟你们分享紫罗兰拥有独立意识的好消息。”
　　“这算什么好消息？”瓦伦丁大怒，“伊格纳斯到底有没有把我们当朋友？一连几十年躲在山里，不和我们见面，也不许我们去找他，写个信都吝啬。现在倒好，派个人来见我们俩，第一件事就是和我们说他要死了？”
　　校长连忙劝她喝牛奶：“别着急，消消气。”
　　“别看伊格纳斯一直是年轻人的样貌，其实他也活了很久，远比你们想象的要久得多，现在他不想继续活下去，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你们应该高兴才是。”校长苦口婆心地劝道，“你们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你孤零零地活了那么久，会高兴吗？”
　　瓦伦丁沉默了。
　　校长说：“就像瓦伦丁你，如果你从现在开始，可以想活多久就活多久，但是莫尔斯只能陪你一段路，你想活那么久吗？”
　　瓦伦丁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不用再说。”
　　校长摊开手：“你看，你不也这么想的。”
　　莫尔斯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劝道：“既然伊格纳斯这么选了，我们尊重他就是，毕竟我们对他过去不清楚，也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
　　校长说：“这不就对了，伊格纳斯还说，如果你们不嫌弃，希望你们能去山里看看他。”
　　“这会儿想起我们了？”瓦伦丁胡乱揩去眼睛的泪水，嘟哝道，“都快没了才想起我们，这朋友不当也行。”
　　校长低头喝牛奶，等瓦伦丁消了气，才抬起头：“所以你们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
　　这事暂时告一段落，三人终于能安静地吃蛋糕喝牛奶，气氛缓和，其乐融融。校长嘴边沾了一圈奶渍，他舔舔嘴角，又问：“还要一件事忘记问了，最近教廷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瓦伦丁没好气地说，“又打算卷土重来，附近城镇又开始修建神庙，我们又不能把它们给推掉铲平。”
　　校长摇头：“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他们有没有和伊格纳斯有关的动向。”
　　瓦伦丁迟疑片刻，犹豫地说：“这好像没有，最近十多年魔法师公会和教廷都消停了，也没说派人到法斯特捣乱。”
　　伊格纳斯叛逃教廷的事情，瓦伦丁夫妇都很清楚。身为前任红衣大主教，伊格纳斯可谓是地位尊崇，按照常理来说，伊格纳斯身为神族后裔，应该不会低人一头。
　　红衣大主教在旁人看来，可能会是一块香饽饽。
　　教皇还能说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红衣大主教说到底也只是一位地位比较高的信徒。
　　可伊格纳斯自己就是神祇一般的存在，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当一个信徒？更何况信奉的还是一位虚无缥缈的神明。
　　这也是瓦伦丁夫妇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然而伊格纳斯对自己的过去缄口不言，除了提及自己的身份外，剩下的丝毫不肯透露。瓦伦丁夫妇也不好打破砂锅问到底，这毕竟是伊格纳斯自己的隐私，伊格纳斯不想说，他们无权过问。
　　“没有就好，伊格纳斯和教廷之间的关系，太复杂了，”校长长吁短叹，“不过伊格纳斯一走，权杖紫罗兰也会交到精灵族手里，相当于销声匿迹，世界也能清净点。”
　　瓦伦丁和莫尔斯对视一眼，然后说：“我记得，魔法师公会想要抢到权杖，是因为他们一口咬定权杖属于神明，代表着神明的权力，拥有它就能成神。”
　　校长摆摆手：“别听这些胡言乱语，这些都是谣言，如果要较真，这些话里，也就一个权杖属于神明能沾点边。紫罗兰明明是我铸造出来，送给伊格纳斯的礼物，他的主人自始至终都只有伊格纳斯。”
　　一阵凉意兜头浇下，维里打了个哆嗦，从梦中悠悠转醒。
　　他脑袋还有些混沌，努力睁开眼睛，一张似曾相识的美丽脸庞映入眼帘。
　　金发碧眼，皮肤白皙，头发松松挽起，露出尖尖的耳朵。她拥有一张比花朵还要娇艳的脸蛋，水蓝色的裙摆漂浮在水面上，美的如同幻想。
　　“温蒂妮？”维里终于清醒过来，惊声叫道，他连忙从石阶上坐起，“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醒了？”漂亮的女性精灵直起身，“我怎么会在这儿？当然是专程来送紫罗兰给你。”
　　维里一愣：“你是说伊格纳斯？”
　　温蒂妮想了想：“应该算。”
　　她摊开手，掌心出现一枚精巧的项链，银色的链身，还有中心用宝石雕刻而成的紫罗兰。
　　--------------------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48章 兀尔德之泉
　　“他担心你，三番两次趁着王不注意，以灵魂状态跑出来帮你，”温蒂妮把项链交到维里手中，“你现在又进入阿斯加尔德，他不论如何都要陪在你身边。王拿他没有办法，所以我把紫罗兰带来了，他耗费太多力量，现在回到了真身里面休养，暂时没法出来。”
　　“谢谢。”维里低声说。
　　他垂眸，看着掌心的项链。银链泛着温润的光，用宝石雕刻出的紫罗兰栩栩如生，和他看见的祭坛壁画没什么区别。握在手中的项链并不冰冷，是温暖的，像有人牵着他的手。
　　难怪伊格纳斯说自己一直在他的身边。
　　原来那把小提琴果真就是人人追逐不得的权杖紫罗兰。
　　镌刻在世界树的记忆中，金发蓝眼的年轻主教说，谁说法杖一定要长成法杖的样子？
　　这是伊格纳斯和世界树一起给他的提示。
　　维里心尖泛酸，一股涩涩的疼意开始蔓延。他闭着眼，努力把翻滚的情绪压下去。
　　“把项链戴上，”温蒂妮抬腿从水里走出来，踏上台阶，“别用手握着，要是丢了我可找不回来。”她一边说，一边解开自己湿透的长发，慢慢用手指梳顺。精灵的动作十分优雅，赏心悦目，仿佛这里不是危机四伏的神庙，而是她的卧室。
　　两人都没开口，神庙寂静的落针可闻，只有绵长的呼吸声。
　　没过台阶的泉水在悄悄流动，维里拾起一片叶子，丢到水面上，看着叶子缓慢地飘动。
　　这片不能称之为泉的“泉水”，的确是活水。
　　“温蒂妮，你怎么找到我的？”维里抬眼，问道，“你多久进来的？”
　　伊格纳斯嘱咐过，阿斯加尔德中的时间流速，和人类居住的世界并不一致。他一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但他并不清楚这个流速差到底是多久。
　　温蒂妮把头发拨到耳后：“我们一项一项说。”
　　“我们先说你刚刚睡着的事情，”温蒂妮盯着维里的眼睛，“你刚刚梦见什么了？”
　　维里说：“兰德尔的记忆，在兰德尔还是一个婴儿的时候。”
　　“记忆属于过去，你知道这些水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只猜测过它是甘泉。”维里说，“滋养着世界树生长。”
　　“甘泉是精灵族给它的名字，在诸神黄昏前，这些泉水有另外的名字——”温蒂妮淡淡道，“兀尔德之泉。”
　　在阿斯加尔德的黄金年代，泉水旁居住着诺恩三姐妹。泉水的名字，就来自于长姐兀尔德。
　　维里意识到了什么，失声说：“诺恩三姐妹难道是命运——”
　　“她们就是命运女神。”温蒂妮点头，“长姐兀尔德司掌过去，你浸泡在泉水里，当然也会看到过去的事情。”
　　“梅森曾经告诉过你，世界树的枝干储存着世界上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人类、精灵、侏儒甚至神族的记忆和情感，都保存在枝干中。”
　　温蒂妮没有多余的表情，陈述的口吻冷静而淡漠：“诸神黄昏前，命运女神们每天都会从兀尔德之泉中汲水，浇灌世界树。她们会在泉边纺织，把世界上所有人的命运都织成一张张网，也会在世界树上刻下所有人的命运。”
　　她说：“不论是谁，只要一出生，命运就在冥冥中定下。”
　　“然而最不可知的也是命运。”维里喃喃道。
　　“你说的没错，不然诸神黄昏也不会出现。有关命运，诺恩三姐妹不会透漏分毫。所以兀尔德之泉以长姐的名字命名，因为只有过去和回忆是可知的，不论是谁，只有渴望获悉过去，就会被拉入回忆的漩涡。”
　　“所以我才会进入兰德尔的记忆吗？”维里说，“可为什么不是回到我的记忆里？”
　　“我不知道。”温蒂妮说，“我只能告诉你我知道的。不论是世界树、还是兀尔德之泉，都有这种奇异的力量，不过世界树更加危险，触碰兀尔德之泉，最多让人睡一觉，但是触碰世界树，可能永远迷失在时间中。”
　　维里：“世界树储存的不止是过去。”温蒂妮铺垫了很多，凭借蛛丝马迹，维里也能拼凑出一些真相。命运女神三姐妹会在世界树上刻下所有人的命运，那就不仅仅包含过去，还有现在、未来。
　　她们早已预料诸神黄昏的到来，也一定能预知诸神黄昏后的新世界。
　　“这棵倒塌的世界树上，藏着未来会发生的事，”维里转过头，看向那棵庞大到无与伦比的枯树，“我们的命运，早就在千年前，被诺恩斯姐妹刻在上面。”
　　“你想知道自己的命运吗？”温蒂妮突然问。
　　维里毫不犹豫地回答：“不。”
　　纵然命运如同列车，已经知道目的地，一直行驶在固定的铁轨上。
　　珍贵的却永远是在列车上看见的景色，可能是荒芜的原野，也可能是金黄的麦田。它们都是旅途上最难以让人忘怀的地方。
　　“世界上所有的种族，在出生那一刻起，就开始走向尼伯龙根，即使是神。”维里按着胸口的紫罗兰，“即使我的命运早在千年前就被定下，但至少我前行的道路，是我自己选择。不论结局如何，命运的列车会通向何方，我都问心无愧。”
　　温蒂妮呆愣了一瞬，然后说：“你倒是想得很明白。”
　　“并不是明白，只是我自己的想法。”维里摇摇头，他侧头看着流淌的泉水，和远方枯萎的世界树。阿斯加尔德永远都是白天，太阳高悬在空中，把光明洒向大地。在过去的一千年里，这座巍峨的城市都无人居住。
　　他经常抬头仰望天空，白云下有飞鸟掠过。可这一座死寂的城市，连飞鸟都没有，云彩也像画上去的一般，纹丝不动。
　　维里心想，失落之城的称呼名副其实。
　　温蒂妮说：“兀尔德之泉的事情你已经清楚了，那接下来就是第二件事情，和兰德尔有关。”
　　“我记得，兰德尔凭借瓦伦丁夫妇的日记得到精灵族的信任，进入尤弥尔森林。既然你问了我是否想知晓自己的命运，恐怕兰德尔也曾经回答过类似的问题。”维里分析，“他回答了肯定的答案，所以他从世界树里得知了自己的命运。我说的对吗？”
　　温蒂妮毫不犹豫地点头答是。
　　维里的情绪瞬间低落下来：“那他一定知道自己会早早地迎来死亡。”
　　兰德尔很年轻，和维里认识的时候，还不到十五岁。他本来就生的瘦小，看起来活像个小孩，十多年过去，他也没什么变化，仍旧矮小消瘦，灰扑扑的，非常不起眼。
　　对于平均寿命都在两百岁以上的魔法师来说，三十多岁跟一个孩子差不多，正是最鲜活的年纪。如果他没有为了仇恨，毅然决然地将自己钉在十字架上，只为了安全无虞地将记忆交给他。
　　“他说他相信你。”温蒂妮伸出手，拍拍维里的肩膀，“所以才会选择用那种惨烈的方式结束生命，你也不需要感到自责，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兰德尔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
　　精灵族一直居住在尤弥尔森林中，和侏儒比邻而居，生活平静悠闲。
　　温蒂妮从出生起，就被培养为精灵族的护卫，常年在森林边缘游走，阻拦误入尤弥尔的迷路者。
　　“总有冒险者误打误撞地闯进尤弥尔，我的职责就是让他们离开。十年前的春天，我和往常一样巡逻，却被一个人突然叫住，叫的还是我的名字。”
　　温蒂妮看起来年轻，实际上年岁不小。精灵族计算年龄的方式与人族不同，如果按人类纪年方式计算，她已经三百多岁。温蒂妮十分警惕，立刻暴起，抓住这个来路不明的人。
　　“他解下斗篷，告诉我，他叫兰德尔·瓦伦丁，是瓦伦丁夫妇的孩子。”温蒂妮说，“我小时候见过这对夫妇，但是易容魔法的存在，让我无法判断。”
　　兰德尔和瓦伦丁长得很像，一样娇小的身材，一样平凡的面容。
　　“于是我请来王亲自辨别他的身份，在他拿出瓦伦丁夫妇的日记后，王允许他进入世界树。”温蒂妮的讲述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然后他得知了自己的命运。”
　　维里低头思索：“十年前……”
　　那时的兰德尔也就二十岁出头。
　　“海顿先生，你对奥格教廷的教皇有多少了解？”
　　维里道：“我见过他一面，不过他戴着面具，我看不清他的样子。”
　　“王曾经说过，教皇退位与登基都是欺骗教徒和世人的幌子，教皇一直以来，都是同一个人。从教廷诞生伊始，教皇就没有变过。”
　　他蓦然想起当时在废弃神殿的情形。
　　那位教皇实力深不可测，但看着伊格纳斯的时候，说的话却十分古怪。
　　维里当时还不知道伊格纳斯作为权杖紫罗兰的身份，满心以为教皇嘴里的伊格纳斯说的就是他。现在想来，教皇口中的伊格纳斯一定是叛逃的红衣大主教。
　　可如果教皇颁布命令，将伊格纳斯视作异端，又问什么要用那种失落的口吻？
　　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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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我食言了orz


第49章 源头
　　温蒂妮的声音打断他的沉思：“这是第二件事，精灵族掌握的所有信息都告诉了你。接下来是第三件。”
　　“阿斯加尔德的一天，相当于中庭的一个月。”
　　中庭是精灵族乃至诸神黄昏前对人类世界的称呼。或许人族听来有些陌生，但精灵族还是一直沿用到现在。
　　虽然维里心中早有准备，可骤然一听，还是忍不住吃惊。
　　他身体前倾，连忙追问：“现在城中什么情况？”
　　温蒂妮抬起头，看向高耸入云的悬崖顶端，说：“彩虹桥出现后，我第一时间出发，大概花了半天时间，到达阿斯加尔德。从城门到天坑，应该是一个小时，找你花了三个小时。再加上刚刚说话花费的时间，大概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维里蹙起眉，“按照教廷的速度，足够了。可为什么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进入天坑？”
　　温蒂妮扬起下巴，指了指倒伏的世界树。
　　“因为幻境，你不是知道吗？伊格纳斯擅长幻境魔法，你现在还看得见白塔吗？”
　　身处天坑底部，自然看不见那座沐浴在虹光中的塔。
　　维里一点就通，立刻想起那座废弃的神殿。主教伊格纳斯既然能布下那种几乎能混淆真实的幻境，那怎么可能不在阿斯加尔德依葫芦画瓢，也布下幻境、迷惑来者？
　　温蒂妮：“你进入阿斯加尔德，就是为了寻找主教。”
　　“嗯。”维里点头，然后疑惑地反问，“这和幻境有关系？”
　　“当然有关，你我不受幻境迷惑的原因是紫罗兰。”温蒂妮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的心口，吊坠在那里隐隐发烫。透过单薄的衬衣，似乎能看见布料下紫罗兰精致的轮廓。
　　维里一怔，恍然大悟。
　　——权杖紫罗兰是开启阿斯加尔德的钥匙。
　　温蒂妮携带紫罗兰，当然是一路畅通无阻。他自己，则是伊格纳斯亲自牵着手，走上彩虹桥。
　　“这是主教为我们留出的时间。”温蒂妮说，“王命我前往阿斯加尔德，一是为了确保紫罗兰能够安全交到你手中，二是为了保证你找到主教长眠的地方。”
　　“精灵族几百年来，一直守护着紫罗兰的安危。现在，我们把紫罗兰交到你手中，作为这几百年来的报酬，我希望你能带我找到主教的墓碑。”
　　维里铿锵有力道：“这也是我的目的。即便你不说，我也会去找。”
　　剑静静地躺在维里的手边，银色的剑身流淌着辉光，蛇一般灵巧的电弧时不时地从旁边闪过。他拿起剑，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
　　温蒂妮注视着他，碧绿的眼眸中满是审视。
　　过了良久，她终于伸出手，说：“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维里微笑着回答。
　　兀尔德之泉中蕴藏着命运女神的力量，会拉扯着人坠入回忆的梦境。温蒂妮告诉维里，用紫罗兰撑开屏障，把泉水中的力量排斥在外，就不会再度昏迷。
　　维里握着项链，感觉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涌入体内。
　　他默念咒语，撑开魔法屏障。
　　他和温蒂妮的身边出现银色的光尘，在空中飞舞，构成了一幅幅奇妙的图画。维里踩着台阶进入泉水，才发现水并不算深，只没过他的腰腹。
　　温蒂妮背着弓箭，走一段路，就会射出一支箭，当作记号。
　　两人默默无语，都没有说话，笔直地向着世界树走去。
　　他们经过许多座宏伟的宫殿，历经岁月蹉跎，宫殿上覆满青苔和各类植物，看起来破败不堪。越靠近世界树，植物便越多，连兀尔德之泉流动的声音都愈发明显。
　　维里几乎要以为自己踏入了一片森林。
　　世界树太过庞大，把这些本来高耸的树都衬托得像灌木丛。树藤沉甸甸地挂在枝头，维里随意看了一眼，发现竟然有花朵盛开，一簇簇藏在枝叶下，俏丽可爱。
　　温蒂妮说：“有花，说明我们靠近泉眼了。”
　　尤弥尔的甘泉拥有旺盛的生命力，身为源头的兀尔德之泉，当然也有这种特性。泉眼的生命力只多不少，所以这里的植物才会有这种生机勃勃的景象。距离世界树越来越近，维里捏着的紫罗兰也躁动起来。
　　“伊格纳斯？”维里轻声呼唤。
　　“我在。”
　　维里喜出望外，然后又迅速冷静下来，担忧道：“你的身体没事了吗？”
　　伊格纳斯清冽的声音一如往常，他安抚说：“不用担心，我很好，你们离世界树很近了。”
　　维里抬起头，越过前方的树冠，看见了世界树的树干。
　　它太高、太长，看上去竟像一片连绵的山脉。站在悬崖边，往尽头眺望时，维里目测过这座天坑的直径。长度本身就非常惊人，大概有近百里，而这棵枯朽的世界树竟然占据了天坑一半的面积。
　　“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可能是幻境，”伊格纳斯声音很轻，唯恐惊扰到他，“你看见的天坑也可能是假的，这些树叶可能是假的，跟着温蒂妮，她从出生起，就在甘泉边长大，除了精灵王，就是她对甘泉最熟悉。她说泉眼在哪里，就一定在那里。”
　　温蒂妮速度很快，动作轻巧利落，森林本就是她的地盘，在森林中行走再惬意不过。
　　维里看着她蓝色的裙摆、袅娜的背影，点点头，应道：“我明白了。”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他们终于来到枯朽的世界树旁。整棵树都被连根拔起，盘根错节的树根如同狰狞的蛇群，让人不寒而栗。他们站在树根旁，渺小得好像一粒沙，非常不起眼。
　　维里抬起头，想要看看树根到底有多高，却只能看见头顶的白云。树根深入天空，缥缈的云雾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树根拔出后，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洞。
　　他们站在深洞边缘，小心地往下瞭了一眼，黑魆魆，温蒂妮丢了个石子下去，没有一点回声传出来。
　　“别掉下去了。”温蒂妮嘱咐道。
　　在彩虹桥边看见的白塔，就沐浴在虹光里，维里回忆着自己当时看见的景象，思索着白塔会藏在哪里。
　　温蒂妮已经熟练地升起一团火，把自己湿透的裙摆烘干。
　　“你饿了吗？”她问。
　　维里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饥饿，他已经有接近一天没有进食了。
　　“这里有吃的？”他疑惑。
　　温蒂妮：“想有吃的，就能有。”
　　她取下自己的耳环。
　　温蒂妮的耳环是一串透明的圆珠。个头极小，串在一起，比一根针粗不了多少。她解开耳环，伸手一抹，拿走最后一颗圆珠。
　　兀尔德之泉的泉眼是一片交错的溪水，他们就坐在溪水旁。温蒂妮抛下圆珠，手指在溪水上拂过。
　　她的指尖下，种子开始萌芽。
　　接下来的十多秒，维里见证了生命的诞生。
　　一棵苹果树在他的眼中完成了萌芽、抽条、开花、结果，这本应花费数年时间的成长过程。温蒂妮伸手，摘下几颗红苹果，塞到他的手里，“吃吧，这是精灵族特意培育出来的果子。”
　　维里吃惊不已：“这是精灵族的法术？”
　　温蒂妮不以为然：“只是一般的木系魔法而已，人类也可以使用，不过这种魔法需要抽取的不止是木元素，还有生命之力。兀尔德之泉可以供养这么庞大的世界树，浇灌一株果树当然再容易不过。”
　　维里道谢后，安静地坐在一旁吃，一语不发。温蒂妮低头，擦拭自己的长弓，她的长弓是用木头制作，上面抹了一层蜡一样的东西，奇妙的花纹在弓身上蔓延。
　　在维里吃完后，温蒂妮说：“关于那座塔，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只有猜测，”维里实话实说，“我站在彩虹桥头，看见塔的时候，它位置非常高，比所有建筑都要高很长一段，但走近后，就看不见塔了，而是这棵世界树。”
　　山脉一般的世界树就躺卧在他们的身边，扭曲的树根似乎还残留着毒龙的痕迹。
　　毒龙咬断树根，阿斯加尔德的众神迎来他们的黄昏。
　　“或许塔藏在了云里。”他说，“我曾经看见过一次阿斯加尔德。”
　　温蒂妮：“什么时候？”
　　“我第一次去神殿的时候，坐着狮鹫，从神殿所在的山谷离开。”维里描述着当时的情形，“当时天空是茜色的，我在云彩里看见阿斯加尔德。”
　　温蒂妮说：“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彩虹桥开启后，所有人都能看到阿斯加尔德，但是它并不是在云彩中，而是在雪山的山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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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50章 蛛丝马迹
　　“雪山山巅？”维里听后，神情凝滞几秒。
　　不久前看见的景色，重新在他的脑海中徐徐铺开。
　　当时他和伊格纳斯牵着手，站在悬崖边，看着彩虹桥横跨天幕，连接着恢弘的城池。他满心满眼都是瑰丽的彩虹桥，并未对失落之城的具体位置特别留意。
　　好在他记忆力一向出众，过目不忘。审视着数小时前的记忆，果然和温蒂妮说的一模一样。
　　雪山太高，几乎淹没在云中，山巅的阿斯加尔德露出高高的城墙，一眼看去，才像被云彩托起。
　　维里很久没说话，温蒂妮静静地等待，在他重新睁开眼后，才说：“想起来了？”
　　“嗯。”维里点头，“想起来了。”
　　温蒂妮说：“雪山很高，一般人没办法爬上去，哪怕是魔法师，或者战士，也无能为力。阿斯加尔德的传说虽然隐秘，但也不是没有，这座城谁都能看见，古老的传说也会被翻出来。”
　　维里默不作声。
　　温蒂妮站起身，掸平裙摆上的褶皱，随口说：“我去兀尔德泉眼周围转转。”
　　维里面容疲倦，看起来似乎精疲力尽。他们已经跋涉许久，之前被兀尔德泉水拖入回忆时，即便在梦境中也会耗费大量精力，并不能算作休息。
　　“你先休息，想要找到塔，还需要很多体力。”温蒂妮缓和面容，难得颇有人情味地叮嘱。
　　“谢谢。”维里抬起头，怔了怔，然后他笑了笑，低声道谢。
　　温蒂妮背着自己的弓箭，转身离开，蓝色的裙摆像花一样盛开。维里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想了很多。
　　精灵族在人族眼里，一向是神秘的。
　　他们美丽、长寿，并且拥有极高的魔法天赋和战斗本能。他们就像钢铁玫瑰，引人注目，却又让人忌惮。虽然很美，若是贸然上手触碰，却会被割得满手鲜血。
　　梅森说，精灵和侏儒从巨人尤弥尔的尸体上诞生。
　　几百年前，主教在去世前，选择把甘泉和世界树的种子交给精灵族，希望精灵王能让伊格纳斯从甘泉中诞生。权杖紫罗兰又是由侏儒阿尔弗雷德·比佛亲自铸造。
　　之前模糊的线索在这一刻都被线串连起来。
　　维里阖上眼，从头开始回忆。
　　起初，雪鸮带着休尼纸写下的信冒冒失失地闯进他的家中。那时他一无所知，不知道权杖，也不知道伊格纳斯的身世。在阳光灿烂的下午，他拿着信，看着上面熟悉的字母，时隔数年，再一次流下眼泪。
　　细腻的休尼纸原材料只存在于迷雾之森。前些日子的尤弥尔之行，梅森才向他透露，休尼纸的木材是精灵族特意培育出的树种，并不特殊。
　　不过它只能在尤弥尔森林中生长，而人族却找不到尤弥尔的位置。
　　这才使得休尼纸变得珍贵起来，甚至成为贵族大公们人人竞相追逐的奢侈品。
　　雪鸮是主教的魔法宠物，主教去世后，也一并留在精灵族。那封信确确实实的伊格纳斯亲自书写，用精灵族的休尼纸，再让雪鸮送到郁金香学院。
　　但雪鸮也说过，它是被主人亲自送来，并不记得回去的路。
　　可伊格纳斯还在。送信时，一定有中介人帮忙。
　　人选根本不做他想，是校长。
　　在兰德尔的记忆中，还未担任郁金香学院校长的阿尔弗雷德亲口说，是自己铸造出紫罗兰。维里和校长相处二十年，对他的性格很清楚。
　　校长或许会在心虚的时候胡说八道，但正经说话时候，从不说谎。
　　这封信能稳稳当当地送进他家，校长肯定出了不少力。难为校长第二天见他的时候，还伪装得像模像样。
　　维里按住胸口的项链，似乎还能感觉到伊格纳斯的温暖。
　　“原来你一直都在我身边，”维里喃喃自语，手指在紫罗兰的花瓣上轻轻抚过，“你没有骗我。”
　　他在战争中负伤昏迷时，总梦见伊格纳斯。
　　梦醒来时，似乎伤口的疼痛减轻许多，没有那么难受。
　　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是心上的慰藉，现在回想起来，都蒙上一层苦涩与甜蜜夹杂的味道。
　　很多年前，伊格纳斯沿着铁轨走到王都时会是什么心情？他是多么好看的一个人，却只能披着斗篷，蹒跚而行。他要想尽办法避开人群，以免他可怖的骷髅模样吓到他们。
　　维里鼻子发酸，眼里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他在学院中生活授课的时候，伊格纳斯孤独地行走在世界上。他出城时，伊格纳斯是不是也在城外远远地看着他，而他毫无所觉。漫长的三十年岁月里，饱受煎熬的不止是他，还有伊格纳斯。
　　从王都到迷雾之森，哪怕乘坐列车，也要十天半个月，伊格纳斯要走多久？
　　在世界树带给他的感情与记忆中，他读懂了伊格纳斯的念头。伊格纳斯什么都不记得，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凭借着单薄的记忆，他就义无反顾地前往王都。
　　他又是怎么记起精灵族和尤弥尔森林？怎么走到迷雾之森，让精灵族把骸骨模样的他放进甘泉？
　　这些维里都不知道，却能想象出其中的艰难。
　　感觉到他翻涌不平的心绪，沉寂了短暂时间的伊格纳斯再次醒来，在他耳边叹息：“维里，不必自责。”
　　“我没有。”维里矢口否认，又慌忙问，“你怎么又醒了？好好休息。”
　　伊格纳斯声音带着笑意：“你还没看出来吗？温蒂妮借口离开，就是让你和我好好聊天。”
　　维里懵了：“什么？”
　　“温蒂妮是位体贴的女孩，”伊格纳斯说，“泉眼附近根本没什么能逛的，她是为了给我们留出空间。”
　　“这样吗？”维里呆呆地说。
　　伊格纳斯轻声哄道：“好好睡一觉吧，你太累了。”
　　“我想和你说话，”维里固执道，“我不想睡。”
　　“我在你身边，不会离开，相信我，好吗？”
　　他的语气太温柔，也太熟悉。维里恍惚间好像回到久远的童年，伊格纳斯哄他午睡时，也是用同样的语气。
　　“好。”他迷迷糊糊地回答。
　　他似乎看见伊格纳斯的笑容，紫罗兰色的眼睛还是那么美丽。突如其来的困意占据了他的大脑，很快，维里变得昏昏沉沉，整个人蜷缩起来。
　　“我爱你。”伊格纳斯说。
　　维里朦胧中回答：“我也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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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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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抒一下情，下章继续走剧情！


第51章 白云中的阶梯
　　枯萎的世界树旁万籁俱寂，只有泉水流淌而过，发出叮咚的声响。
　　维里躺在草地上，还不愿意从梦中醒来。
　　曳地的斗篷拂过细嫩的草芽，发出簌簌的声响。一个瘦小的人影涉足踩过泉水，来到维里的身边。
　　他蹲下身，撑着下巴端详维里的面容。看着看着，他的视线移到维里脖颈间的紫罗兰处，露出一个奇异古怪的笑容。
　　看得差不多，他终于伸手轻轻推维里的肩膀：“维里，快醒醒。”
　　维里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翻身继续睡，还伴着规律的呼吸声，显然已经陷入熟睡。
　　“看来确实太累了。”他自言自语。
　　于是他干脆在维里身边坐下，饶有兴致地打量附近的风景。
　　流水淙淙、绿草茵茵，可惜没有鸟鸣、风声。不同寻常的寂静，让生机盎然的景色蒙上一层阴影，充斥莫名的死寂味道。
　　他咂咂嘴，看向树梢、看向天空，他目光停留过的地方，有飞鸟掠过，流云被鸟群带向四面八方。
　　维里忽然听见悦耳的鸟鸣。
　　他不安地蜷起，却感觉到一阵冷意。
　　好像有人在他脑袋上浇水。
　　维里缩起脖子，一个翻身，就从草地上跳起。他伸手去够自己的长剑，却摸了个空。
　　“你总算醒了？”
　　“你是……”身边这人悄无声息，连呼吸声都没有。
　　在他出声后，维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此人的存在。作为一个浸泡在战场中近十年的士兵，这么疏忽大意，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维里浑身肌肉紧绷，脑海里警铃大作。
　　他单膝跪地，双手持剑，作出防御的姿态，冷冷地看着这个藏起真面目的斗篷人，准备随时暴起反击。
　　那人摆手：“你不用这么警惕。”
　　他抬手，取下自己的斗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孔。
　　“我不是坏人。”他说。
　　维里愣住，脸上一片空白，他呆呆地叫出这张脸孔主人的名字：“兰、兰德尔？”或许是太过震惊，他连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兰德尔”单手撑着自己的下巴，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懒洋洋地说：“原来他叫兰德尔。”
　　这语气不太“兰德尔”。
　　维里又重新戒备起来，“你到底是谁？”他的心里闪过许多人的名字，最后定格在那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上。他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这个人，并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
　　“我是谁不重要，”兰德尔站起来，随意地拍去斗篷上的草根，轻描淡写地说，“你不是想找到阿斯加尔德的塔吗？跟我来吧。”
　　维里正想拒绝，却发现自己竟然身不由己地说：“好。”
　　兰德尔赞许地望着他，和蔼得活像一个老头。
　　“不错，你这孩子很懂事。”他笑着夸奖，“多听长者的话，才不会走弯路。”
　　维里感觉有点憋屈。
　　他嘴巴好像被黏住了，怎么也张不开，只能听着眼前这位顶着兰德尔皮囊的人絮絮叨叨。
　　从森林中涌出白雾，笼罩在兀尔德之泉的上空。
　　维里听着雾中传来的声声鸟鸣，心里却没有一丝紧张的情绪。迷雾之森里一旦起雾，就预示着亡灵的出现。然而这片白雾却没有那种危险的气息，十分清醒，像雨后的水汽，让人感到安宁与干净。
　　白雾渐渐将枯萎的世界树笼罩，遮住天空，维里置身于白茫茫的空间中，除了脚下一片青草地，什么都看不清。
　　“多漂亮。”“兰德尔”赞叹道，“”
　　他茫然地张望，又侧头去看“兰德尔”，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你看见了什么？”“兰德尔”说。
　　“雾。”维里张嘴，毫不犹豫道。
　　他说完后，顿了一下，纳闷地想，怎么又能说话了？估计又是眼前这人搞的鬼。
　　维里已经放弃去猜想他为什么能让人口吐真言。
　　“除了雾之外呢？你还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兰德尔”摇头失笑，“看来你魔法天赋的确不高。”他伸出手，随意一指，又笑吟吟地重新问了一遍：“那现在，你看见了什么？”
　　维里转头看向他手指向的地方。
　　白雾如潮水般分开，一条雪白的阶梯出现在他们的眼前，一直延伸到天尽头，漫长得没有终点。维里吃惊地看向阶梯，“这是什么？”
　　“你知道阿斯加尔德是什么吗？”“兰德尔”并没有回答，话锋一转，问他，“说出你内心的想法。”
　　维里说：“神明居住的国度，失落之城。”
　　“失落之城？”他咀嚼着这个词组，翻来覆去地念叨，随即开怀大笑，“不错的名字，和真相有一点接近了。”
　　维里皱起眉：“真相？”难道众神之城的说法还有假？
　　他脸上的疑虑太过明显，“兰德尔”笑了笑，说：“为什么不亲自走上去看看？”他看向那条通往白雾深处、延伸到天空尽头的雪白长阶。
　　维里从心底感到战栗，未知的事物总能引起人的好奇心。
　　他已经把自己训练成一块石头，平淡地度过每一天。在战争结束后，他就打定主意，辞去军衔，当一个普通的剑术教师，余生都将在学院里度过。
　　只有在前往城外公墓看望长眠的战友时，他才会想起过去。
　　他的生活好像一汪平静的死水，永远不会有流水注入。
　　或许他这汪死水会渐渐浑浊、发臭，失却了原本的清澈，变得不像他。他永远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舒适、安全，但也十分无趣，几乎找不到生活下去的意义。
　　支撑着他活下去的信念是记住伊格纳斯。
　　如果连他也不在了，那伊格纳斯就真正地消失在世界上。如果他一直记得，那伊格纳斯起码在他心里、梦里，都是鲜活的。
　　雪鸮的出现，带来伊格纳斯生的讯息，也让他这潭死水重新流动起来。
　　这短短的几个月时间，他好像重新找回自己曾经丢失过的东西。
　　发自内心的笑容，珍贵的好奇心，还有……伊格纳斯。
　　现在，面对石阶尽头重重的谜团，他久违地升起想要一探究竟的念头。他很快又冷静下来，温蒂妮不知在哪里，就连项链中沉睡的伊格纳斯也没了声息。
　　他不能冒险。
　　“兰德尔”说：“你还在顾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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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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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众神之墓
　　维里不回答，只是望着长长的阶梯出神。
　　“兰德尔”实在看不过眼，趁他不注意，在他背后伸手一推。一股轻柔的力量推着他向前，维里脚步不停，直直地向阶梯走去。他双腿一迈，下一秒，脚下就传来属于石头坚硬的触感。
　　云彩弥漫在他的身侧，如同无数尾灵活的小鱼在空中游弋，“兰德尔”不知何时走到他的身边，笑着说：“维里，一直往上走。”
　　“可以回头吗？”维里突然说。
　　“兰德尔”一本正经地说：“当然可以回头。”
　　格陵兰帝国流传着许多诗歌与神的赞歌，维里也听过各式各样的故事。不能回头，就是有关神明的故事之一，维里这么说，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维里深呼吸一口气，抬眼望向台阶的尽头。
　　浮动的白云中，阶梯只剩下一个小点，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走吧。”兰德尔说。
　　他一马当先，率先向前走，长斗篷一直垂到地上，覆住他身后的阶梯。随着他的行走，斗篷像水一样流动。
　　维里默默地看着，发觉这斗篷似乎对于“兰德尔”的体型来说，过于宽大。
　　这件斗篷原本主人的身形应该十分高挑，他大致估算斗篷的长度后，心里有了计较。斗篷主人应该比他还要高一些，难怪“兰德尔”穿得这么吃力。
　　像是小孩偷偷穿上大人的衣服。
　　走在阶梯上，风吹过他的脸颊，有点冷，他置身于茫茫云海中，好像能闻到属于云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清爽、澄澈，好像能把他心头的杂念都涤荡干净。
　　“维里，往左边看。”兰德尔突然开口。
　　他下意识向左看去，云雾如潮水般退去，露出鳞次栉比的建筑，那些原本高大的建筑变得和孩子的玩具一样小巧。从高空俯视阿斯加尔德，竟然像在端详一座用积木搭建而成的城市。
　　兰德尔说：“再仔细看看。”
　　维里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只得到高深莫测的眼神。
　　于是维里又转头去看云下的阿斯加尔德，在城市纵横密集的长街里，他忽然发现了几颗“麦子”。维里意识到了什么，又凝神细看，这一瞧，才发觉出麦子们的真面目——竟然都是人。
　　“他们是教廷的人？还是魔法师公会？”维里低声说，“难不成是帝国的人？”
　　城中的光景他看不清楚，隔着遥远的距离，他能看清小麦们的真面目已经实属不易，想要他再把服饰、打扮看得一清二楚，那就太难为人。
　　兰德尔微微一笑，并不着急回答，反而轻轻巧巧地把问题抛了回来：“你觉得他们是谁？”
　　“我猜不到。”维里诚实地回答。
　　他不习惯猜想，只有眼睛看见、耳朵听见，然后根据显露出来的线索进行推论。现在他只能看见麦子大小的人影，也就没法准确说出这些“小麦”来自于哪一方势力。
　　在得知阿斯加尔德会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中时，他就已经预料到现在的局面。
　　“他们看不见塔。”兰德尔说。
　　维里抬起头，看着身边的人：“如果有人能看破主教布下的幻境呢？”他故意将主教这个词念得很重。
　　兰德尔笑眯眯地说：“那也没关系，如果有人能看破主教的幻境，说明幻境阻挡的并不是他。”
　　他挥挥手，云雾重新涌来，翻滚如浪潮，层层叠叠，挡住维里的视线。
　　“继续往上走，”兰德尔把手放回斗篷里，“阿斯加尔德里游荡的人并不重要，我想带你看的东西不止是这些。”
　　维里沉默地望着他，蓝色的眼睛像幽深的海洋，两人僵持半晌，维里终于说：“主教，你为什么要用兰德尔的脸？”
　　兰德尔满脸无辜：“什么主教？我就是兰德尔。”
　　维里指着他的斗篷：“这件斗篷是你的衣服，上面绣着花纹，虽然不明显，但能看出来是紫罗兰。不仅如此，斗篷的长度明显不是为了兰德尔这个体系准备的。”
　　“其实你根本没想要隐藏身份。”维里淡淡地说，“主教阁下。”
　　兰德尔的脸色随他的话语沉了下来。
　　流动的云彩这一刻倏然停止，连风声都消失在耳畔。维里昂起头，毫不畏惧地直视兰德尔，并不害怕他沉郁的表情。
　　“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其实很简单，你才知道他的名字是兰德尔。”维里说，“不仅如此，你的演技非常浮夸，好像就怕我没有察觉出你的异样。”
　　主教微微一笑：“看来我演技退步不少。”
　　维里沉默了，心说，你有演技吗？
　　主教手掌往上一勾，维里胸前化作项链的紫罗兰发出清脆的鸣声，银链应声而断，直直地飞入主教的掌中。
　　“没想到我离开这么久，连紫罗兰都已经长大成人。”他垂下眼帘，看着袖珍的紫色花朵，目光柔和，声音里带着笑意，“可惜现在我却没办法看见。”
　　维里说：“伊格纳斯……”他意识到什么，立刻改口说，“我是指他，长得和你一样，只是眼睛和头发颜色不同。”
　　提起伊格纳斯，维里的戒心也不由自主地消除些许。
　　主教摊开手掌，那枚花瓣似的吊坠闪着漂亮的紫光，似乎是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而在欢欣鼓舞。
　　“不必因我的名字改口，既然他和你认识时，就用了伊格纳斯的名字，那他就是伊格纳斯，”主教说，“名字归根结蒂只是个代号，并不代表什么。”
　　他信手一抛，项链竟然奇迹般地回到维里的身上，银链也完好无损，像是之前根本没有断过一样。
　　维里的手心捂住紫罗兰，上面没有残留一丝温度。
　　他头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男人的确早已逝世。
　　“我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小伊格会选择你，但既然他选择了你，就有一定的道理，”主教仍然在使用兰德尔的面孔，可神情、气质却是独独属于他的从容，“我之前问过你，你觉得阿斯加尔德是什么，你还记得你的回答吗？”
　　“失落之城，和神明居住的国度。”维里拧起眉头，直觉告诉他，这个问题十分重要。主教特意带领他踏上白云中的阶梯，不单单只是为了让他看见城中乱逛的各方势力，或是找到那座白塔。
　　“看你的表情，一定猜中这个问题真正的答案。”主教抚掌。
　　维里说：“伊格告诉我，你最后选择在这里长眠。”
　　主教笑着点头：“不错。”
　　“精灵族曾经告诉我巨人尤弥尔的传说，在尤弥尔死后，他的鲜血变成洪水，身体化作世界，精灵和侏儒由此诞生。”维里捏紧拳头，“现在我们人族居住的世界又是从哪里诞生？阿斯加尔德又是怎么失落？”
　　这段时间，他陆陆续续也听过许多人谈到诸神黄昏后的传说。在学院休养的那些天，他也想办法翻出几百年前的羊皮卷和手稿，想要从里面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伊格说，阿斯加尔德有一个‘天空之境’的别名，我也曾经看见阿斯加尔德悬在天空中，被云彩托起。”维里并没有去看主教的神情，自顾自地说，“可能在诸神黄昏以前，阿斯加尔德的确修建在空中，只是现在被移到雪山上。”
　　“诸神黄昏还是神族得到了胜利，主教你就是存活的神族后人，”维里慢慢地说出另一般人惊心动魄的话，“但你并不是唯一一个。”
　　“你固执地留在这里，并不是阿斯加尔德藏有什么不可思议的秘密，而是因为阿斯加尔德埋葬着众神的骸骨。”
　　“这里早就不是什么神明国度，而是不折不扣的众神之墓。”
　　主教欣慰道：“你很不错，能看到这种地步。”
　　“本来只是我的猜想，只是你的话点醒了我。”维里摇摇头，并没有接下主教的称赞。
　　其实他从很早开始就有所怀疑。
　　在看见那位手拿号角的守护神时，怀疑的种子就已经种下。在看见枯萎的世界树，以及生机盎然的兀尔德之泉后，那种违和感升到顶峰。
　　阿斯加尔德的一切都已死去。
　　世界树、城中的神明、干涸的泉水，甚至是连阿斯加尔德中的时间，也一并失去了生命。
　　“所以不论是伊格，还是温蒂妮都嘱咐我，阿斯加尔德里的一天，相当于外面的一个多星期，”维里笑了笑，“其实不是一个星期，而是任意的时间长度。”
　　城中的一切都已静止，所以天空不会昏暗，建筑不会坍圮。只有天坑里的一切不同寻常，除了兀尔德之泉和世界树，其余的一切，森林、植物，都是以假乱真的幻境。
　　“你怎么发现的？”主教好奇地问。
　　“因为飞鸟，阿斯加尔德中没有活物，但是你出现时我听见了鸟鸣。”维里抬头看向云雾升腾的天空，似乎能看见云中群鸟飞掠而过的痕迹。
　　如果主教当真有创造生命的能力，那伊格纳斯也不用借助甘泉诞生。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是幻境。
　　主教大笑：“看来你确实比较聪明，起码比小伊格聪明些，他总是死心眼，不懂得变通。”
　　维里说：“他很好。”
　　“你很喜欢他。”
　　“是的，我很喜欢他。”维里有些难为情，眼前这位主教，相当于伊格纳斯父亲一样的存在。是他把自己的名字和样貌赠予伊格纳斯，并想尽办法，让伊格纳斯能够脱离权杖而活于世界上。
　　从此，伊格纳斯不再是作为紫罗兰而存在。
　　在长辈似的的人面前吐露自己对伊格纳斯的心语，饶是维里也感到羞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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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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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高塔
　　“爱是人类最宝贵的情感，”主教口吻温和，“不论是情人、亲人，还是友人，爱都可以通过嘴唇和肢体传达，所以不必觉得羞涩，要一直珍惜它。”
　　维里双颊仍火辣辣的，他含糊地应了几声，便迫不及待地转移话题：“主教阁下，阿斯加尔德中到底有什么？”究竟是什么吸引人的秘密，才使得教廷想尽一切办法寻找权杖，想要走入这座城。
　　主教说：“这就需要你自己去找到答案。”
　　“我答应过兰德尔，想尽一切办法覆灭教廷，”维里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孔，“但你似乎并不是很抵触曾经红衣大主教的身份。”
　　“我的确不排斥。”主教叹息，“我活得太久，红衣大主教这个身份早已烙印在我的灵魂和骨血中，无法再分割。”
　　“教廷一直将你称为‘异端’。即便如此，你也不恨教廷？”
　　“我不恨。”主教笑容很浅，“对我来说，不论是爱，还是恨，都太奢侈。”
　　他还是用着兰德尔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但是维里仿佛能透过皮囊，看见主教真正的面容。
　　伊格纳斯的面容有一种独特而锋利的美，即便五官相同，给人的感觉也大不一样。在得知他权杖的身份后，维里才明白，那是属于武器锋锐的特质。即便拥有了人类的身体，特质也没有消失。
　　主教始终是温和、包容的，无论什么都无法轻易撼动他。
　　主教不是人类。
　　他是神族残存的后裔。
　　在这一瞬间，维里醍醐灌顶似的，立刻读懂了主教先前那句话的含义。
　　爱这种感情很珍贵，而主教却已失去拥有这种感情的能力。正因为没有爱，也没有恨，所以他才会不在意。也正是因为不在意，他才会悲悯，像人类注视蝼蚁，也会生出慈爱之心。
　　教廷将他称为异端，魔法师公会认为他是叛徒，他丝毫不在意。和瓦伦丁夫妇同生共死后，也能避世不出，几十年不和他们见面。
　　“你在想什么？”主教忽然问。
　　维里说：“伊格曾经说，你是他父亲一般的存在。”那你呢？你是怎么看待伊格纳斯的？
　　他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口，主教依然听懂了言外之意。
　　“他是我生命的延续，”主教微微一笑，“所以我选择把容貌和名字都赠予他，希让甘泉和世界树的种子使他长大，期望他能好好地活着。”
　　……
　　阿斯加尔德，彩虹桥边的神庙。
　　沉寂千年的失落之城迎来诸神黄昏后最喧嚣的时刻，目之所及，都是扎好的营帐。肖恩叼着烟斗，心神不定地在神庙阶梯上走来走去。
　　魔法师公会、佣兵公会、甚至教廷，都已经来到阿斯加尔德，各自占据一方，分庭抗礼，虎视眈眈，恨不得把对方咬下一块肉来。
　　肖恩和维里分开后，就被伊格纳斯送到法斯特，他马不停蹄地辞去会长职务，与梅森再次碰头。这一问，肖恩才知道，原来精灵族早就有所准备。温蒂妮的前往让肖恩稍微放下一些担心。
　　两人一合计，日夜兼程回到王都，本想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递给阿尔弗雷德，却发现城外整装待发的帝国魔法师们。
　　领头人正是校长阿尔弗雷德·比佛。
　　肖恩站在神庙的高处，踮起脚，向城中心看。
　　阿斯加尔德很大，彩虹桥横跨天际，他们曾站在悬崖边眺望这座宏伟的城池——位于连绵起伏的群山山巅。肖恩本以为城中地势会很陡峭，没想到走进来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澄澈的湖水倒影着蓝天白云，天上地下都一个颜色。
　　所有人都被眼前雪白的神庙、巍峨的建筑夺去心神，震撼到失声。
　　这座城比王都还要壮丽，是人类无法用诗歌形容的神国。好在这次的先行军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与魔法师，很快就收回心神，各自忙碌起来，开始安营扎寨。
　　阿尔弗雷德走到肖恩身边，过于矮小的身高使他只能碰到肖恩的腰。
　　于是他用法杖戳了戳肖恩的后腰：“小子，蹲下来。”
　　“嗯？”肖恩愣了一下，转头一看，发现胡子拖地的侏儒老头正瞪着他，连忙半蹲下身，问道，“比佛阁下？”
　　阿尔弗雷德满意地捋了捋长长的白胡子：“还算有礼貌，你在这里看什么？”
　　“看那里。”肖恩指着城中心，“那里全是雾，我在想那里会不会藏着什么东西？”
　　肖恩手指向的地方，有缭绕的雾气，一直升至天空，活像巨大的圆柱。曾经他也去过那里，却只能看见浓雾，雾下深渊或许有千米深。有人大着胆子扔了块石头下去，却听不见落地的声响。
　　就在他们准备在浓雾边驻扎时，骇人的事情发生了。
　　魔法公会一位准圣级法师突然发了疯，径自要向迷雾里冲，谁阻拦他，他就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一连伤了十余人后，他纵身一跃，跳进迷雾重重的深渊中，再也不见踪迹。
　　肖恩对这位法师有点印象，以前他和这人打过交道。
　　这位法师是贵族出身，说话谈吐都很文雅，和刚刚疯疯癫癫的模样截然不同。
　　领队的阿尔弗雷德当机立断，让所有人撤退，回到彩虹桥边。
　　“迷雾有古怪，”阿尔弗雷德斩钉截铁地说，“这不是伊格纳斯的风格，他警告人也不会伤及无辜。”
　　肖恩知道，阿尔弗雷德嘴里的伊格纳斯，是那位堕落主教。
　　作为帝国势力年纪最长、资历最深、实力最强者，阿尔弗雷德的话再重要不过，没有人有异议。
　　魔法师公会折损一名准圣级魔法师，更是忌惮，跑得比阿尔弗雷德还快。
　　肖恩正胡思乱想，阿尔弗雷德不耐烦地拍他腰：“把我举起来，让我看看。”
　　肖恩盯着阿尔弗雷德：“……”
　　他任劳任怨地弯腰，把这个小老头举了起来。
　　阿尔弗雷德的胡须弄得他脖子有点痒，他正想开口，就听见阿尔弗雷德大叫：“等等！那雾里有东西！”
　　“有座白塔，”阿尔弗雷德按住肖恩的头顶，“年纪轻轻一个小伙子，着什么急？”
　　他大力地拍了几下肖恩，把肖恩拍得顿时偃旗息鼓。
　　阿尔弗雷德眯起眼，喃喃说：“再让我看清楚些，这个塔，长得真眼熟。”
　　白塔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只露出大致的轮廓，修长而挺拔，几乎和云融为一体。若不是侏儒天生眼力就出众，恐怕稍不注意，也会被骗过去。
　　“塔……”
　　肖恩听见
　　“是的，没错！”阿尔弗雷德露出大大的笑容，用力地挥舞上臂，兴奋不已地叫道，“伊格纳斯这家伙，还喜欢玩这招！”
　　他兴冲冲地从肖恩肩头蹦下来：“我这就去研究一下！”
　　肖恩一个趔趄，身体前倾，整个人都差点被激动的阿尔弗雷德推到地上。他好不容易站稳身形，正怒气冲冲地扭头要找阿尔弗雷德算账，却看见了笑吟吟的梅森。
　　他顿时蔫了：“梅森……你回来了？”
　　漂亮而优雅的精灵伸手揉捏他的肩膀，安慰他：“侏儒先生都是这种急性子，和他们理论，只会让自己生气。”
　　“哦、哦。”梅森总是能最快平息他的怒气，“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梅森说：“我已经和温蒂妮取得联系了。”
　　“你说什么？”肖恩猛地抬头，不可置信道，“之前你不是说联系不到她吗？”
　　梅森笑道：“我们确实联系不到，但是你忘了？”
　　他并起双指，放在嘴边，吹了个唿哨，随着哨声飞越天空，一只雪鸮扇动着翅膀，出现在了肖恩的视野中。
　　“我们还有雪鸮。”微风中，梅森的头发徐徐飘动，他抬起胳膊，让雪鸮停留在他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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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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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命运女神
　　雪鸮两只爪子勾住梅森的肩膀，呼哧呼哧地直喘气。
　　肖恩用手指拨弄它的翅膀，稀奇道：“雪鸮，之前你从祭坛消失，干什么去了？”
　　雪鸮哼哼唧唧地收起翅膀，灵巧地挪到一边，不和肖恩说话。
　　梅森笑着摸了摸雪鸮的脑袋：“他是去找主教的灵魂踪迹了。”白绒绒、圆滚滚的禽鸟顺从地蹭他手心，表示亲近。
　　“哼，”肖恩羡慕地瞅着，嘴里却说，“那有什么发现吗？”
　　“让雪鸮歇一会儿，自己说。”
　　……
　　维里行走在白云中的阶梯上，回忆着主教说的话。
　　伊格纳斯是他生命的延续，所以他把名字和容貌一并赠予给他。或许主教的确不懂爱与恨，这种浓烈深刻的情感，但他确确实实在用自己的办法去保护自己身边的人。
　　白云在维里的身边浮浮沉沉。
　　“一直向上走，你就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主教消失前，是这么告诉他的。
　　维里却迷惑起来，他究竟想要知道什么答案？
　　兰德尔、教廷，还有伊格纳斯？
　　兰德尔与教廷之间无疑有血海深仇，但仇恨的根源在哪里？是瓦伦丁夫妇吗？
　　教廷起源于何时？到底教廷和主教之间有什么关联？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想要进入阿斯加尔德，就是为了永生？
　　但阿斯加尔德是一座连时间都已死亡的城市，怎么可能会从这里获得永生？
　　那就是为了主教本身？主教在教廷中担任红衣大主教的年岁很长，教廷应该非常了解他，譬如他的实力、以及他感情淡薄的事情，照理说应当一清二楚。教廷仍将他视作异端，并千里迢迢地追杀他。
　　在维里看来，这无疑是白费力气。
　　还有伊格纳斯，他想知道伊格纳斯的过去，想拥有他的现在和未来。
　　兀尔德之泉流淌着命运女神的神力，如果他在泉眼边，甚至喝下兀尔德的泉水，那他能不能知晓伊格纳斯的过去。
　　维里胡思乱想，到最后，竟然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反而搅的自己心如乱麻。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爬的有多高，忽然，他听见耳边传来叮叮咚咚的泉水声响，是接连不断的水滴在敲击光滑的石头。
　　“迷失在时间洪流中的旅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维里猛地向右看去，云朵如帘幕一般被撩开，显露出云后三个窈窕的身影。
　　三位面容相似的女人正一起抬头看着他，她们或站、或坐，穿着典雅背后是参天大树，清脆的水流声就来自于她们身畔淙淙的小溪。
　　她们年龄看起来有点差别，最年轻的大约十六七岁，面容稍显稚嫩，而最年长的，看起来却已经是普通人四十岁的模样，眼角都爬上细细的皱纹。
　　在她们身后，天空很蓝，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找不出一丝杂质。
　　蓝宝石中，耸立着一棵高大的树，溪水一路向前流淌，最后消失在树根中。
　　维里愣住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有什么举动。
　　“旅人，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位大约十六七岁，面容姣好的年轻女性再度开口问道。她声音空灵，比泉水流淌时的声音还要清澈，听在人耳中，好像所有的烦忧都被抛到脑后。
　　维里回过神，心头百感交集，因为他看见女人们手中汲水的壶。
　　他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三位女人竟然是命运女神，诺恩三姐妹。
　　“我来自千年后的未来。”面对知晓过去、现在与未来的命运女神，维里深深地明白，没有什么可以遮掩的，只有如实告知才是唯一的办法。于是他谨慎地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旅人，你是个诚实的人，”未来女神说，“我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看到你的到来。”
　　维里：“我……”
　　眼前的这位女神，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在哪里见过她。
　　维里心想。
　　“我的名字，是斯蔻蒂。”斯蔻蒂提起自己的裙摆，赤脚踩入溪水中，向着维里走来，“如果你说谎，我会在你说完谎话后，砍掉你的脑袋。”
　　维里脖子一凉，深知这位女神并不是在开玩笑。
　　她虽然看着年轻，光看脸蛋，甚至能称得上一句稚嫩，却绝对不是一个好相与的角色。
　　“但是你说了实话，所以我不会杀你，”斯蔻蒂微微一笑，在维里面前站定，“我是阿斯加尔德的女武神，会保护阿斯加尔德不被人侵犯和破坏。”
　　维里默默地点头：“是的。”
　　他终于回忆起这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来自于哪里，是在尤弥尔森林，同样的甘泉与世界树旁。精灵王变成的妙龄少女，斜坐在树根上，脸虽然年轻，但眼神却沉淀着岁月与时光的沧桑。
　　“好孩子。”斯蔻蒂说，“你来到这里，想知道些什么？有关命运吗？”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维里毫不犹豫道。
　　斯蔻蒂小小的惊讶一番：“你竟然什么都不想知道？”哪怕是阿斯加尔德的神王，也会特意来到兀尔德之泉旁，寻找命运女神三姐妹，渴望获得命运的一丝丝提醒。
　　“我只想知道过去。”维里轻声说，“未来正是因为未知，才值得我去期待，即便命运轨迹早在我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划定，我也不愿意知道。”
　　“你想知道过去？”斯蔻蒂笑了起来，“你想知道谁的过去？”
　　“伊格纳斯。”维里下意识回答，话音刚落，他又急急忙忙道，“不是神族的伊格纳斯，是我的爱人。”
　　“那柄权杖紫罗兰？”斯蔻蒂接下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维里怔怔地盯着她，还未说出什么话，就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位妙龄少女是不折不扣的、掌握着命运的女神，没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权杖紫罗兰能诞生出意识，甚至学会喜欢人，拥有自己的爱人，她当然也能知道。
　　于是维里只好再次沉默地点头。
　　“权杖紫罗兰是伊格纳斯的伙伴，”斯蔻蒂说，“沐浴着伊格纳斯的神力，逐渐拥有自己的意识，但这个新诞生的意识太弱小，分不清善良与歹毒，正义与邪恶，从他诞生的那一天起，就见证了无数杀戮。”
　　维里道：“伊格纳斯，是个很温柔的人。”
　　斯蔻蒂笑了起来：“他当然是个很温柔的人，因为我们的伊格纳斯，在临死前，将自己对爱与恨的感知能力，一起送给了紫罗兰。”
　　“什么？”维里大惊失色。
　　斯蔻蒂笑吟吟地看着他，并不说话。她手一挥，凝滞的时空突然鲜活起来，绿草、清泉、蓝天都染上生的色彩。
　　远远的，传来一道清脆的少年呼喊：“斯蔻蒂姐姐，兀尔德她们在哪里？”
　　维里循着声音转头望去，看见一位金发碧眼的男孩大步跑来。他穿着一身白衣，身边还跟着一只白色的鸟，漂亮的脸蛋因为跑得太快，飞上一抹很薄的红色。
　　斯蔻蒂冲他招招手：“伊格纳斯，快过来。”
　　这是年幼时的主教。
　　他的五官眉眼，和他的伊格纳斯少年时期一模一样。除去发色眸色，维里竟然没法立刻找出有什么区别。
　　斯蔻蒂揽住男孩的肩膀，轻言细语地说：“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尤利西斯呢？”
　　年幼的主教掩饰不住自己的好奇，不停地向维里投去视线。
　　他嘟哝：“尤利西斯和我闹脾气，必须让我和他一起吃一样的菜，我不乐意，就自己跑出来玩，等我回去再哄他。对了斯蔻蒂，他是谁？是新诞生的神吗？”他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话，十足的活泼。
　　斯蔻蒂轻笑一声：“你自己问他。”
　　年幼的主教几步跑到维里身边，他比维里矮了一截，气势却颇具雏形。他坦坦荡荡地拉住维里的袖子，好奇心十足地问：“你是新诞生的神明吗？我从你身上闻到了很奇怪的气息。”
　　主教皱皱鼻头，“感觉很亲近。”
　　是紫罗兰的气息，维里在心中默默回答。
　　“我是人族，”维里摇摇头，“并不是什么神。”
　　“人族？”主教吃了一惊，“你怎么进入阿斯加尔德的？”
　　维里哑口无言，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求救似的看向一旁满脸笑容的斯蔻蒂。
　　“好了伊格纳斯，姐姐们和我今天都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能陪你们玩纺纱游戏，”斯蔻蒂指了指一旁的维里，“何况，今天我还和他有事情要说，我们明天再玩，如何？”
　　伊格纳斯长吁短叹：“但我不想回去和尤利说话，他比我还倔强。”
　　“那等我忙完，再帮你和尤利多聊聊，怎么样？”斯蔻蒂温柔地说。
　　伊格纳斯眼睛一亮：“那这就是一个约定了，你不能说谎！”
　　“我当然不会说谎。”
　　于是年轻的主教欢呼着又跑远了，身形矫健的像一只刚长成的狮子，满是生机与活力。
　　不知什么原因，维里竟然能听懂他们之间的谈话。
　　“尤利西斯？”他从他们俩的谈话中捕捉到一个名字，不由自主地开口询问，“尤利西斯，是谁？”
　　斯蔻蒂目送着伊格纳斯离开后，才转过身，重新和维里面对面。
　　“尤利西斯，是伊格纳斯的双胞胎弟弟，”听见维里斯蔻蒂说，“他们俩同时降生在这个世界上，彼此都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存在，就像我和我的两位姐姐一样。”
　　在这一刻，所有曾经被遗忘的片段又重新涌上脑海。
　　伊格纳斯、尤利西斯。
　　——你的身上，有他的味道。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我很想你。
　　——你不想我吗？你的头发怎么变成这个颜色，金色难道不好看吗？
　　那个戴着面具的教皇。
　　那个下巴轮廓、脸部轮廓和石雕一模一样，连身形都相差无几的教皇。
　　是了，主教伊格纳斯的弟弟，尤利西斯，就是那位神秘的教皇。
　　他在兀尔德之前听见的孩子声音，是两个孩子的对话。
　　“我害怕。”
　　“不要怕，我在，你不用害怕。”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会陪着你，直到你不需要我。”
　　“我们互相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存在，你不许骗我。”
　　“我不骗你。”
　　那是主教和教皇在诸神黄昏后，藏在阿斯加尔德时发生的对话。教皇向主教寻求承诺，希望主教一直陪着他。
　　维里脑海中乱糟糟一片，几乎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斯蔻蒂看着他：“你猜到了？”
　　维里涩声道：“我知道了。”
　　“那你现在该回到你的世界，”斯蔻蒂说，“有人在那里等着你，等你很久很久。”
　　维里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并不觉得这是一个好消息。
　　等待他的人不会是教皇，也不是他的伊格纳斯。
　　斯蔻蒂挥挥手，鲜活的色彩重新黯淡：“迷途的旅人，不要迷失在时光的洪流中，你已经知悉能知悉的一切，既然你并不愿知道自己的命运，那未来的路就需要自己前行。哪怕荆棘满地，你也不能倒下。”
　　宝石一样的天空变得晦暗，流动的泉水戛然而止。
　　维里环视四周，看着迅速褪色的四周，云彩流向他，迅速聚拢，遮住他的视野。
　　云彩像蛹一般将他包裹。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无数时光的开始冲刷他的大脑，有他的，也有别人的。这些记忆有些是完整的，有些却是支零破碎的。
　　维里忍不住痛苦地嚎叫出声。
　　被记忆冲刷大脑的感觉实在不好受，身经百战，哪怕他经常忍受寻常人不能忍受的疼痛，也无法控制自己抽搐的四肢，和脱口而出的呼喊。
　　他胸前的紫罗兰吊坠发出温润的光，无声无息地淌入他的大脑，抚慰他难受的神志。
　　“维里——”伊格纳斯温柔地呼唤他。
　　维里神志清醒了一些：“我在。”他终于能抽出余力说几句话，“伊格，你刚刚一直在吗？”
　　吊坠中的伊格像是意识到什么，连忙追问：“你刚刚遇见了什么？”
　　“我——”维里正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嘴巴被封住一般，无法提到和命运女神、主教、教皇任何有关的消息，“我——”
　　他尝试了多次，还是无法开口。
　　“你已经走完了白云中的阶梯，维里，”伊格纳斯说，“但是你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后，就忽然停住，像一尊石雕，什么动作都没有。”
　　维里恍然大悟，恐怕是他的灵魂穿过时光的洪流，回到千年前的阿斯加尔德。
　　“我没事，”维里反过来安抚伊格纳斯，“只是知道了一些有用的事情。”
　　他含糊地将自己的经历概括为知道一些有用的事情。
　　这一次，他并没有被封口。
　　伊格纳斯似乎放下了心，催促他：“你已经到达白塔，一定要小心。”
　　一阵清风吹来，维里抬起头，终于看见飘散的云后，露出的白塔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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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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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三 神祇与亡灵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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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从过去苏醒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美丽。
　　在这一瞬间，维里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能看着洁白的高塔发呆。
　　它很像法斯特的瞭望塔，却远比瞭望塔神圣，光是这么看着，就能让人升起顶礼膜拜的心。
　　塔身周围有彩虹般的光晕，维里抬起头，眼中倒影着蓝天和高塔。
　　它好像是悬浮在天空中，又好像就矗立在他的面前。
　　在高塔旁，有枝丫树叶的轮廓浮现，维里恍然大悟，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想起那条白云间的阶梯，想起突然消失的世界树。
　　原来这座塔，就藏在世界树上。
　　“维里。”伊格纳斯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温柔并坚定，“过去吧。”
　　维里回过神，吐出一口气，平复自己起伏的心绪，然后用力点头：“好。”
　　“不论遇到什么，都不要害怕，我在陪着你。”
　　维里按着紫罗兰，好像能触摸到伊格纳斯温暖的手心，那是他渴望了几十年的温度。
　　他说：“我明白的。”
　　这三十年，伊格纳斯一直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陪伴在他的身边，在以前，他或许还会有所顾忌，现在却什么都不畏惧。
　　“我不会怕的。”维里轻声说。
　　脚下的地面光滑如镜，维里走过的地方，像水波一样泛起涟漪。高塔倒影在水中，维里蹲下身，正想试着碰触，就被伊格纳斯阻拦：“别碰，这是水镜，看着像镜子，下面都是泉水。”
　　维里：“兀尔德之泉？”
　　“嗯。”伊格纳斯回答，“这里才是泉眼真正所在，不要碰它，碰到就会被拉进过去的时间里，没法逃出来。”
　　维里连忙站起来，快步走到塔前，恨不得离水镜再远一些。
　　维里后怕地说：“幸好你提醒了我。”
　　伊格纳斯被他逗笑了：“也不用这么害怕，父亲特意将泉眼用镜魔法隔开，就是为了不让人有机会碰到。”
　　维里的身边就是塔门，通身雪白，看起来是用整块大理石雕刻而成。
　　“推开它。”伊格纳斯说。
　　维里收回原本注视着水镜的目光，转而看向这扇沉重的大门，他尝试着把手掌贴上门身。手心里一片属于石头的粗粝感，看起来并不容易推动。
　　塔门极高，没有任何装饰或者浮雕，干净的像一面镜子。紫色的光从项链出发，沿着他的手臂，一直传到他的手腕。维里忽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充满力气，他手背青筋直冒，手腕狠狠发力，竟缓缓地推开了这扇尘封已久的大门。
　　“魔法透支了你的力气，可能会有点难受，稍微休息一会儿吧。”伊格纳斯说，随着他的声音一起出现的，还有维里手腕上盘旋的光。
　　熟悉的感觉。
　　维里心想，以前每次负伤，都会有这种酥酥痒痒且温暖的感觉，果然是伊格纳斯在为他治疗伤口。
　　他心里暖融融的，香甜的像喝了一杯牛奶，丝毫不觉得疲累，甚至能称得上一句神清气爽。
　　于是维里说：“我很好。”
　　他开始打量四周，在他的右手边，有一道阶梯，并不宽，只能并肩站两人，十分逼仄。
　　阶梯贴着墙壁，旋转着上升。阶梯本身、以及扶手，都由大理石砌成，沐浴着乳白色的光。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面巨大的窗户，镶嵌着透明的玻璃，阳光从窗户穿透进来，照亮塔内的陈设与装潢。
　　维里停住脚步，仰起头向上看，只能看见阶梯如螺旋，在尽头的顶端透出一点耀眼的白光。
　　白光闪烁着，竟有些刺眼。
　　他立刻抬起胳膊，挡住自己的眼睛，以免被这一点白光灼伤。
　　维里喃喃自语：“塔是中空的，看来只能爬上去看个究竟。”他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塔内十分空旷，除了螺旋状的阶梯，以及扶手上雕刻出的简单花纹外，没有一丁点装饰。
　　维里想到了自己的童年。
　　弗莱尔镇里的教堂很小，但也有一座钟楼，楼上住着敲钟人。
　　他不止一次地想跑去钟楼里一探究竟，却没又一次成功。回忆里的钟楼和这座塔倒是有些相似。
　　维里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他在想些什么，奥格教廷和主教牵连颇深，说不定教廷钟楼的形制就是仿照这座塔也说不定。
　　他沿着阶梯缓缓向上走，走了几步，就来到第一面窗户前。窗台不算长，但窗户十分高，能容一人站立，不像窗，更像一扇门。
　　维里看向窗外，只能看见蔚蓝的天空和洁白的云朵。
　　伊格纳斯说：“你在看什么？”
　　“我也不知道，”维里迟疑地说，“只是下意识觉得，窗外有什么值得留意的东西。”
　　他非常不安地摩挲着紫罗兰吊坠，想要将自己焦躁的心情传递给伊格纳斯。
　　“那你想继续看吗？”
　　维里说：“你觉得会有什么？”
　　“是过去的事情吗？”他并没有等着伊格纳斯的回答，自顾自地顺着问题继续说，“你说这里是真正的兀尔德之泉泉眼，那一定充斥着命运女神兀尔德的力量，能看见过去发生过的事情。”
　　这座塔是主教指引他前往的目的地。
　　这里藏着的记忆属于主教，或是诸神也说不定。
　　伊格纳斯说：“那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
　　维里轻轻点头：“好。”
　　他看了许多扇窗，都是单调乏味的天空和云朵。维里不知疲倦地继续攀爬，机械地重复着向窗外眺望的动作。
　　维里走到一扇窗前，洞开的窗户外有微风传来，有些冷。
　　他的耳边出现淙淙的水声，很熟悉，他之前才听过。
　　维里一愣，目光投向窗外，一汪泉水映入眼帘。
　　娇美的少女正坐在泉边的石头上看书，长发扎起，看起来温柔而宁静。维里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这位少女赫然是前不久他见过的命运女神——斯蔻蒂。
　　很快，斯蔻蒂的姐姐，另外两位命运女神也出现在维里的视线里。
　　她们汲水浇灌世界树，在泉水边漫步看书，偶尔有别的神来拜访她们，一坐就是很长时间。每次交谈结束，斯蔻蒂就会愁眉不展，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是为了诸神黄昏。
　　维里已经推测出让她发愁的原因。
　　而斯蔻蒂是无法说出未来的。
　　即使命运在诞生的那一刻就已定下轨迹，但斯蔻蒂却不能透露出只言片语，只能拐弯抹角地说出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语，引导诸神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危机。
　　在这一刻，维里好像穿越时间的长河，重新来到千年前的阿斯加尔德。
　　他听见斯蔻蒂忧郁的叹息，她坐在如茵的绿草地旁，泉水没过她的脚踝，远远看去，好像无忧无虑的少女。维里静静地看着她，知道她内心的焦急与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一切骤然模糊，化作斑斓的大块色彩。
　　维里后退一步，后腰贴上坚硬的扶手，他一个激灵，登时清醒过来。
　　冷风呼呼地从洞开的窗户灌入，外面就是蓝天与白云，他见到的命运女神、兀流动的泉水，好像都是一场梦。
　　“你怎么了？”伊格纳斯焦急地询问。
　　维里怔怔地注视着被风吹散的云彩，说：“我看见了神的记忆。”
　　窗边出现一点微光，维里下意识伸出手，光团灵巧地飞到他的掌心。
　　氤氲的光芒里，显出一道袅娜的少女身影，她抬起头，微笑着冲维里招招手。维里眨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一秒，袖珍的斯蔻蒂就化作光点，轰然破碎。
　　维里伸手一抓，却抓了个空。
　　“这是诸神沉睡的一段意识，”伊格纳斯沉声说，“它们保存着诸神一生中少许的记忆。”
　　维里说：“这就是主教想让我看到的东西吗？”
　　伊格纳斯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维里松开捏成拳头的手，稳住自己摇曳的心神，按在扶手上，抬头上望，无穷无尽的阶梯如同螺旋，他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才能到达顶端。
　　“这里果然是众神之墓，”维里艰涩地开口，“不过埋葬在这里的不是骸骨，是它们残存的意识。”
　　他见过兰德尔，也见过主教。他们早已去世，残留的意识栩栩如生，音容笑貌一如活人。很多时候，维里都会忘记他们已经离开人世。
　　他大步往上跑，跨过阶梯，看向每一面窗。
　　许多破碎的神明回忆从他的眼前划过。
　　他看见在神庙边把弄号角的守护神，还有许多其他神明，他们行走在阿斯加尔德里，站在高高的城墙上眺望中庭……
　　“伊格纳斯——”
　　“伊格纳斯——”
　　圆润的童音大声叫喊。
　　维里一愣，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地走入过去的阿斯加尔德。
　　他站在宽阔的长街中央，不远处就是林立的神庙。维里刚转身，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孩就撞进他的怀里，然后穿过他的身体，继续往前跑。
　　“那是——”维里立刻反应过来，注视着那个逐渐远去的小小背影，“主教的双生兄弟？”
　　小孩的背影看起来孤孤单单，跑起来也颤颤巍巍，似乎随时会摔倒。
　　他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似乎是……
　　“尤利太莽撞，吓到你了吗？”维里正想着那人的名字，背后就传来一个口吻老成的声音。只是音色太稚嫩，反倒显得有些滑稽。
　　维里扭头一看，只看见一个毛绒绒的金发顶。
　　“又见面了，”幼年的主教伊格纳斯抬起头，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这次好像只有我能看到你，你叫什么名字？”
　　维里傻傻地看着主教的脸蛋，好像看见了过去的伊格纳斯。
　　“我叫维里·海顿，”维里说，“你怎么会看见我？”
　　主教指着自己的眼睛：“因为我能看见灵魂，你没发现你没有身体吗？上次看见你的时候，你明明还活着，现在却像是灵魂单独溜出来，这样不好。身体还活着，灵魂却跑啦。”
　　“那我该怎么办？”维里说。
　　“我也不知道，”主教摊开手，“我也是个小孩子，要不我帮你问问？”
　　维里摇头，忍不住笑起来：“你就不好奇是谁把我送来这里的？”
　　幼年的主教拥有一张可爱的脸蛋，眼眸是漂亮的蓝色，活像广阔的大海。
　　他双眼亮晶晶地说：“当然好奇。”
　　然后他又说：“但你不能说吧，不能说的话，那我问你也没意义，虽然我的确很想知道。”
　　维里蹲下来，和主教平视。
　　主教歪了歪头，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
　　维里摇摇头，伸出手，指着主教的胸口，轻声说：“是你，是你把我送到这里的。”
　　主教大吃一惊，先是抽气，然后捂住嘴，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眼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不会吧？”主教兴奋地把手放下，原地转了几个圈圈，又蹦到维里面前，“我有这么厉害吗？”
　　维里回忆着瓦伦丁夫妇日记中的主教，还有伊格纳斯口中的父亲，认真地点点头：“你未来会很厉害。”
　　主教喜滋滋地捧着脸：“你没有骗我吧？”
　　“我说的都是实话，”维里失笑，果然不论是谁，都会有幼稚天真的时候，即便是传闻中无所不能的主教也不例外。
　　维里忽然想到，主教的未来，对于他来说，是已经发生的过去。
　　所以他能说出有关未来的只言片语吗？
　　他尝试着问：“我记得上次斯蔻蒂女神告诉我，你有一个双胞胎兄弟。”
　　主教：“是啊。”
　　他用一种看傻瓜的眼神看着维里：“就是刚刚跑过去的人。”
　　“他不是在找你吗？”维里问，“你在躲他？”
　　“他太粘人了，”主教叹气，老气横秋地感叹，“每个人都会拥有自己的秘密，还有独处的时间，对吗？”
　　“对。”维里附和。
　　主教挠挠自己的后脑勺：“但是尤利——”
　　“我的弟弟叫尤利西斯，”主教连忙补充说，“你好像知道我的名字——”
　　“我记得。”维里打断他的话，“你叫伊格纳斯，很好听的名字。”
　　他喜欢伊格纳斯，连带着这个名字也一并喜欢起来。
　　主教欢快地说：“我很喜欢尤利，但是尤利太粘我，我想有一些自己玩耍的时间，但是他不想，只想时时刻刻和我待在一起，你能理解吗？”
　　维里哑口无言。
　　他明智地选择闭上嘴，没有回答。
　　如果将尤利替换为自己，把主教替换给伊格纳斯，那他也希望时时刻刻和伊格纳斯待在一起。
　　这样类比也不太对，因为主教和那位尤利是不折不扣的双生兄弟，而他和伊格纳斯则是爱人。
　　主教奇怪地看着他，似乎不能理解为什么维里不回答。
　　维里被主教澄澈干净的眼神看得有些紧张，于是道：“抱歉，我没有兄弟，所以不太能理解。”
　　“好吧。”主教看起来有些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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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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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教皇
　　看着这张与伊格纳斯一模一样的脸蛋，露出这种失落的神情，维里不太忍心，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回答错了。
　　他不由自主地道歉：“对不起。”
　　主教说：“这有什么值得道歉的？”他很快恢复之前的活力，挂上明媚讨喜的笑容，“我跟你聊了这么久，你都不觉得烦，你人真好。”
　　维里还是头一次被人这么夸奖，颇有些受宠若惊。
　　主教说：“但是你留在这里也不行，你应该回到你的世界去。在你的世界里，也会有人思念着你。”
　　是啊，在他的世界里，会有人思念着他。
　　维里撑着膝盖，重新站直身体。
　　他说：“对，但我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回去？”
　　主教说：“既然是未来的我送你来到这里，那说明我一定能送你回去。”
　　“你怎么这么认为？”
　　“因为未来的我，也是我啊。”主教言之凿凿，还顺便安抚他，“你别急，我会想到办法的。”
　　维里环视四周，他和主教聊天很久，也没见到有别的人影。在远处，白云似乎垂到了地上，云中有巨大的树木影子若隐若现。白云垂落的原野耸立着许多巍峨的神庙，那里就是神明居住的宫殿。
　　“我也该回去找尤利，”主教拍拍自己的手，“不然他该着急了。”
　　维里侧目看着主教漂亮的脸孔，想起他之前说的话。
　　——我很喜欢尤利。
　　如果教皇就是主教的弟弟尤利，那兄弟俩最后怎么会落得反目的下场？
　　他们明明一起相依为命，走过诸神黄昏后最困难的日子，为什么到安稳的时候，反倒分道扬镳？
　　甚至，教皇似乎根本不知道主教早已死去。
　　“虽然我暂时想不出让你回去的办法，但是你愿意跟我回去休息一下吗？”主教问他，“你看起来很疲倦，没有休息好，长大的我这么无情吗？”
　　维里心道，别的不知道，但无情的确无情。
　　而且是事实意义上的无情，主教将自己感情的能力，一并赠予伊格纳斯。
　　从此以后，伊格纳斯渐渐学会了悲伤和快乐。
　　维里忍不住鼻酸，他几乎能想象出主教生前的风采。
　　眼前年幼的主教还在笑眯眯地说话，维里却怅然起来。
　　他跟着主教回到他和尤利居住的地方，竟然是诺恩三姐妹的神庙。
　　“斯蔻蒂姐姐她们并不是属于阿斯加尔德的神。”伊格纳斯带着维里，来到世界树边宏伟的神庙，兀尔德之泉从神庙前流淌而过，站在泉边，维里似乎也能感受到命运女神神秘的力量。
　　主教继续说：“是她把我和尤利捡回来的，啊——尤利竟然还没回来！”
　　他迈开腿，哒哒地在偌大的神庙中跑来跑去，寻找尤利西斯的踪迹，维里待在原地，仰起头，打量神庙的装潢。在神庙穹顶的壁画里，他看见了大片大片的紫罗兰，还有紫罗兰中心的十字架。
　　这座神庙的形制都熟悉得令人战栗。
　　主教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尤利西斯的身影，悻悻地回来。
　　“你在看什么？”发现维里仰着头，很久没有动静，他好奇地问。
　　维里喃喃道：“那些紫罗兰，还有紫罗兰里的十字架。”
　　“你怎么知道这些花的名字是紫罗兰？难道以后这些花会到处都是？”主教疑惑。
　　维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主教看出他的窘迫，体贴地转移了话题，说：“那些十字架是永生十字架，圆环和十字，分别代表天空与大地。”
　　主教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突然冒出来的童音打断：“哥哥！”
　　一个金发白衣的小身影旋风一般扑进主教的怀中，身形相仿的两个小孩狠狠栽倒在地，砰的一声巨响。维里连忙扑上前，想要护住这两兄弟，却摸了个空。
　　主教龇牙咧嘴地爬起来，看起来安然无恙。
　　“我没事，没事，”他念叨着，也不知道是在安慰维里，还是安慰自己，“尤利，你快下去，好重啊你。”
　　尤利西斯抬起头，眼里含着一泡泪水：“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主教苦恼地说：“尤利，我们也不能总在一起，有时候我想自己一个人玩。”
　　尤利西斯不满地说：“你就是讨厌我。”
　　“我没有讨厌你，”主教说，“你是我的弟弟，我怎么会讨厌你？”
　　维里终于看清了尤利西斯的脸，果然和主教一模一样。
　　只是两人神态不怎么相似，即便拥有相同的面孔，还是能准确地分出兄弟俩之间的不同。哪怕主教还是稚嫩的孩童时期，性格已初现端倪，和那位在树荫下打盹的成年主教如出一辙。
　　至于尤利西斯，维里一时半会儿无法找到准确的词语来形容。
　　就是觉得怪异。
　　主教努力扭头，想要给维里递来求救的眼神，却被尤利西斯抓了个正着。
　　“神庙里还有谁吗？”尤利西斯狐疑地说，“不然你怎么看来看去？”
　　主教矢口否认：“没有。”
　　尤利西斯抬起头，直直地看向维里所在的地方：“是那里吗？”
　　他的眼神冷淡得不像孩童，湛蓝的眼睛锋利的像一把刀。
　　维里情不自禁地战栗，就像猎物察觉到捕猎者的存在。
　　主教不太高兴，低声喝道：“尤利！你别太过分，你一直这样，我以后可能真的就不想和你玩了！”
　　尤利西斯嘟哝着：“我才不信，你说过不会抛下我的。”然而身体还是诚实地移开，虽然看起来心不甘情不愿。
　　维里看着兄弟俩吵吵闹闹，多半是尤利西斯坚持要跟在主教身边，恨不得时时刻刻贴在一起，主教偶尔会抱怨几句，却还是任由他为所欲为。
　　直到阿斯加尔德也迎来夜晚，双生子相拥而眠。
　　维里看了一眼睡梦中的双生子，便径直来到兀尔德之泉旁，斯蔻蒂正借着月色在泉边看书，戴着薄薄的面纱，遮住美丽的脸庞。
　　维里并不确定，她能不能看到自己。
　　他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看向月光下的女神，发现女神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维里难掩失望，正想转身离开，却听见斯蔻蒂冷不丁说：“你见到他了？”
　　“你能看见我？”维里震惊地转身，“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话？”
　　“我司掌未来，纺织生命的之线，当然能看见你，”斯蔻蒂解开面纱，微微一笑，“这次是伊格纳斯特意送你来到这里，看来他想让你知道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维里低声说，“实际上，我到现在还有些茫然。”
　　斯蔻蒂说：“那就跟随你的心。”
　　轰——
　　维里耳边炸开一道巨响，维里脑海中忽然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起来。他恍惚中听见了尤利西斯的声音，隐隐约约带着哭腔。
　　“我怎么都找不到你。”
　　“我不信，你说过你不会抛下我。”
　　稚嫩的童音最后变成属于成年男子的低沉声线：“但他还是抛弃我了。”
　　维里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间通透的房间中。
　　四面都开着巨大的窗，光线充斥着整间房屋，冷风吹过他的衣袖，冻得他打了个哆嗦，脑袋更加清醒。
　　这里是高塔的顶端。
　　他竟然不知不觉地爬到了最高层。
　　窗外的云彩连成一片，天空都变成瑰丽的茜色。在维里正前方，沉睡着一个出奇英俊的男人。他穿着一身再简单不过的衬衣长裤，金色的长发蜿蜒落下，少许垂在胸前。他眉目平和，像是睡着一样。
　　主教伊格纳斯。
　　维里在心中叫出男人的名字，前不久还在他眼前活蹦乱跳的孩童，转眼间变成没有生气的成年男人，巨大的落差让他没法瞬间缓过神来。
　　“你就是维里？”他的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他曾听过这个声音，低沉、悦耳，语气温柔。
　　——却让他不寒而栗。
　　红色的绸布像是从天而降的瀑布，在他眼前划过，耀眼的金发比阳光还要灿烂。他从维里身边经过，径自走到“沉睡”的主教身边。
　　“他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子，”教皇轻声说，仿佛害怕惊扰到主教，“这么多年都没有变过。”
　　教皇仍然带着面具，只露出光洁精致的下巴。
　　面具后的眼眸露出痛惜之色，他想要伸手抚平主教衣上的褶皱，却被无形的力量阻挡。
　　教皇咬牙，愤怒地低吼，“你总是瞒着我！”
　　维里无法动弹，浑身都被禁锢住，只能沉默地看着教皇的一举一动。
　　伊格纳斯销声匿迹，无论维里怎么呼唤他，都得不到他的回应。只有胸前心脏处灼热到发烫，似乎有火焰在那里燃烧。
　　教皇终于抬起头，正眼瞧着维里：“我见过你。”
　　“当时你身边那个人是谁？”教皇冷冷地说，伸手掐住维里的脖子，“为什么他和伊格纳斯一模一样？”
　　“嗯？”不等维里说话，他忽然察觉到一股熟悉的力量。
　　他松开手，拨开维里的衣襟，扯出藏在维里身上的紫罗兰吊坠。
　　“这是？”教皇看着紫罗兰，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维里，“权杖紫罗兰竟然就在你的身上，你到底是谁？”他一边说，一边将紫罗兰收入怀中，手心有熟悉的白光凝聚，赫然是记忆读取的魔法。
　　维里大惊，却根本没法躲开。绝对的实力下，他是一只待宰的羔羊，只能看着白光接近他的眼睛，覆盖他的额头。
　　教皇神情漠然，光芒中有支零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人眼几乎看不清。
　　熟悉的过往出现在他的眼前，教皇冷漠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缝。
　　维里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神殿中，两个男人相对而立，都穿着红衣，拥有同样俊美的脸孔，和如出一辙的金发蓝眸。
　　“尤利，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我想离开了。”主教不疾不徐地说，“你已经不再需要我，这么多年，我一直履行着承诺，陪伴在你身边，但现在，我想独自一人——”
　　“我不允许。”教皇忍着耐心，听完主教前面的话语，不等他说完，便急急忙忙地打断，“中庭有什么好看的？我可以陪你一起的。”
　　“不行。”主教目光温和而坚定，“我一直尊重你的所有决定，成立奥格教廷，帮助你成为教皇，现在你的愿望已经达成，我该去追逐我的愿望了。”
　　教皇扯住主教的袖子，固执道：“伊格纳斯，你答应过我！”
　　他乞求般地望着主教，眼眶里甚至有泪光，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但主教并没有心软，他看着教皇，看着他眼角的泪水，伸手替他揩去后，温柔地说：“尤利，你已经长大了。”他收回手，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空旷的神殿中回荡着主教的脚步声，一声接一声，像雨水敲打叶子，冷清又寂静。
　　在这一瞬间，维里好像能体会到主教脱去枷锁的解脱，以及教皇心中的悲意。
　　画面模糊起来，再度清晰时，已经换了个场景，苍茫翠绿的森林中，两个半大的少年蹲在一棵树边。他们都绑着高高的马尾，穿着再普通不过的冒险者衣服。
　　“哥哥，你在看什么？”尤利好奇地探头去看。
　　“我在研究怎么进入尤弥尔。”主教回答，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似乎在画魔法阵，“以前我研究过尤弥尔森林，其实就是一处单独辟开的空间，只要我能找到空间边缘，就能进去。”
　　“进尤弥尔能干什么？”
　　“你难道不想看看精灵和侏儒吗？”主教狡黠地笑着，“我可是对他们很感兴趣，诸神黄昏的时候，尤弥尔竟然能安然无恙，一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他利落地把魔法阵补完，然后站起来，和小时候一样拍拍手。
　　“好了。”主教信心十足，伸手把尤利拉起来，“尤利，站到我身后来，别被空间碎片伤着了。”
　　尤利连忙躲到主教身后，乖顺的像只小猫。
　　“我听说侏儒族最擅长打造武器，要是能遇见一位擅长铸造的侏儒，那我可就赚大了，”主教絮絮叨叨，“那是我以前的梦想，对了，尤利，你有什么愿望吗？”
　　尤利抓着主教的袖子，小声说：“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想，想好后跟我说，我帮你一起实现，”主教满脸笑容，“现在就跟着我一起去尤弥尔探险！”
　　他握着树枝，点住地上的魔法阵，催动身上的神力。
　　顿时，魔法阵的线条升起绚烂的紫光，狂风呼啸而来，吹得附近树叶疯狂摇晃。
　　主教不动如钟，狂风根本不能影响他，一阵令人牙酸的切割声传来，活像是两块铁片在摩擦。
　　星辰般的光点出现在两人面前。
　　光点中间，一个漩涡缓缓生成。
　　主教眼前一亮：“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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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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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原野上的紫罗兰
　　“你们是谁！”属于少女的呵斥声在双生子的头顶响起。
　　伊格刚抬起头，一枝长箭就破空而来，直直地插入伊格脚边的土壤中。
　　若是这枝箭再偏一些，说不定就会没入他的脚背。
　　伊格握住尤利的手，无声地安抚他，然后大声喊道：“我叫伊格纳斯，我来这里，是想和精灵族交朋友！”
　　站在树上的精灵少女露出古怪的神情。
　　“交朋友？”她不屑地说，“谁要跟陌生的外来人交朋友。”
　　她拉满弓弦，箭头指着伊格的额头，恶狠狠地威胁：“怎么来的就怎么出去！否则我下一箭就会穿过你的脑袋。”
　　伊格察觉到背后的尤利在颤抖，他以为尤利是害怕，便安抚似的捏捏他的手，压低声音说：“有哥哥在，没问题。”
　　他重新抬起头，朗声说：“我知道这里是尤弥尔森林，也知道这里居住着侏儒和精灵，我是诚心诚意前来和你们交朋友的。”
　　精灵少女才不想和他多费口舌，在伊格说到朋友的时候，长箭便旋转着射来。
　　伊格敏捷地伸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箭杆。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想友好交流，但是你为什么要动手呢？”
　　片刻后。
　　精灵少女被树藤捆住双手，气鼓鼓地坐在石头上，连脚踝都被捆住，动弹不得。
　　尤利好奇地端详少女的容貌，清秀漂亮，耳朵尖尖，金发碧眼，但头发颜色比他们要浅上许多，浑身都笼着一层光，十分好看。
　　她穿着一身绿色的长裙，皮肤显得愈发白皙，腰肢纤细，锁骨也极漂亮。
　　“我本来还以为她是男人。”尤利看了许久，心直口快道，“结果是女生，脸长得这么漂亮。”
　　精灵少女不满地哼哼几声，瞪了尤利一眼，就把脑袋扭开。
　　这次表情古怪的人变成了伊格，他默默地看着精灵少女，又默默地看向尤利，语重心长道：“尤利，你没看错，是他，不是她。”
　　尤利不可置信：“真的？”
　　伊格指着精灵“少女”过于平坦的胸部，“一般来说，他这种年龄的女孩，怎么也该发育，但是他就是平的。”
　　“可是——”尤利结结巴巴，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重新看向精灵“少女”，“他长得很漂亮啊？”
　　精灵“少女”忍无可忍，终于破口大骂：“你长得比我还漂亮！你怎么不觉得自己是女孩？”
　　尤利哑口无言。
　　他对自己的容貌非常有信心，的确非常精致漂亮，但漂亮的并不显得女气。
　　伊格出来和稀泥：“好了，性别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不用这么针锋相对，不过，你为什么穿裙子？”
　　“少女”沉默了。
　　……
　　“我叫伊格纳斯，他是尤利西斯，我的弟弟，我们是双胞胎，”伊格介绍道，“你叫什么名字？”
　　“金。”精灵少年回答说，“你们怎么进来的？”
　　他皱起眉，表情非常严肃，显然对这个问题十分关心。
　　伊格说：“我擅长空间魔法，找到尤弥尔和中庭之间的空隙，就想办法进来了。”
　　金：“好吧。”
　　他能感觉到伊格身上充沛的魔法气息。
　　眼前两位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都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而金一向明智，反正也打不过，大不了就带他们回精灵族，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然而当他领着两个不速之客回到精灵族时，却正好撞上前来作客的一位侏儒。
　　侏儒们个头普遍不高，身材娇小，部分甚至细胳膊细腿，看起来弱不禁风，好像伸手戳一下就会倒。
　　这次来拜访的侏儒和金关系很好，不过他长得实在是有些矮，甚至非常不起眼。
　　小侏儒站在树屋，远远地眺望着森林中曲折蜿蜒的小路。
　　听见树梢响动的声音，他激动地扯着嗓子喊道：“金回来了！”
　　侏儒一跃而下，连蹦带跑地前去迎接归来的金。
　　伊格和尤利看见扑腾过来的侏儒，难得一致地异口同声道：“这就是侏儒吗？”
　　金：“嗯。”
　　果不其然，伊格和尤利的到来让精灵族们万分警惕。
　　直到双生子主动坦诚阿斯加尔德神族后裔的身份，并展示出阿斯神族是神力后，他们才放下戒心。
　　精灵族的诞生原本就与阿斯神族有解不开的渊源，在诸神黄昏前，更是神的朋友。
　　精灵们对恶意和善意十分敏感，并未发现他们二人身上有恶意后，便将他们二人视作友人。
　　诸神黄昏时，精灵和侏儒自身难保，根本无法帮助众神度过诸神黄昏。
　　如今遇到神族残存的后裔，积攒数年的热情一下迸发，让双生子们难以招架。
　　夜晚，睡在树屋中，尤利借着月光看着枕边的伊格，轻声说：“哥哥，你说要帮我实现所有愿望，对吗？”
　　伊格原本快睡着了，听见尤利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安抚道：“嗯。”
　　“哥哥晚安。”尤利满意地笑起来，他凑近伊格耳边，小声道。
　　“晚安。”伊格打着呼，慢吞吞地回答。
　　时间的指针拨得很快，伊格和尤利在尤弥尔停留了整整一年，期间两人几乎没什么变化，或许是神的生长太过缓慢，就连伊格认识的侏儒好友都长大了一圈。
　　在尤弥尔待的太久，伊格终于起了离开的念头。
　　临走前，他特意前往侏儒的领地，去拜访那位侏儒好友。
　　“伊格？”
　　“阿尔弗雷德。”伊格站在篱笆外挥手，笑容满面道，“原谅我这么早来拜访你。”
　　年轻的阿尔弗雷德还没有蓄起长长的白胡须，就连头发都是好看的栗色，他急忙打开小小的、低矮的院门：“你直接进来就好，怎么在外面待这么久？”
　　“主人不允许，我当然不能进来。”伊格笑眯眯地说，“只是一会儿时间，没什么。”
　　“你找到了什么好玩的地方？”阿尔弗雷德说，“先说好，如果是爬山，我就不跟你们去了。”
　　伊格面带愧疚：“其实是我想离开尤弥尔。”
　　阿尔弗雷德大吃一惊，急忙道：“尤弥尔不好吗？”
　　“尤弥尔当然很好，但我想去中庭逛一逛，走一走，”伊格慢条斯理地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中庭很大，很美，我从阿斯加尔德出来后，就想将中庭走遍。”
　　阿尔弗雷德：“原来如此。”
　　“我会回来探望你们的，”伊格笑道，“说不定以后我会带一些特产给你们。”
　　两人天南海北地聊了一会儿，伊格才说到这次前来拜访的正题。
　　“其实，阿尔弗雷德，我这次来，是有一件事想要请求你。”他说。
　　阿尔弗雷德正蹲在火炉前烧树叶汁水，听见伊格的话，连忙满口答应：“什么事？你尽管说。”
　　“我想请你帮我打造一把武器，”伊格说，“一把法杖。”
　　阿尔弗雷德顿时来了精神，他连忙挺直上身，顾不得火炉上的树叶汁，急急忙忙拿来羊皮卷和羽毛笔，塞到伊格的手中，“你对法杖有什么要求吗？写下来。”
　　伊格哭笑不得，一手拿着羊皮纸，一手握着羽毛笔：“其实我也没想好。”
　　“你最喜欢什么东西？”阿尔弗雷德替他出主意，“当法杖上的装饰，不然光秃秃一根法杖，很难看。”
　　侏儒们都是另类的艺术家，十分看中自己手下诞生的武器外形。
　　如果武器外形很丑，那他们绝不会允许这种武器出现，一定会第一时间销毁重铸。
　　伊格一本正经道：“我最喜欢尤利，你帮我弄个尤利上去。”
　　阿尔弗雷德：“……”
　　他盯着伊格的脸，幽幽道：“你认真的？”
　　伊格捧腹大笑：“当然是假的，等我想想，你先去忙你的。”
　　阿尔弗雷德不大放心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火炉上的水壶，又重新看了看他，再三叮嘱：“你别画个尤利上去，不然我会跟你翻脸的。”
　　伊格说：“你就放心，我不会画尤利的。”
　　等阿尔弗雷德拎着水壶过来时，发现羊皮卷上已经画好一簇盛开的鲜花，四片花瓣刚好组成一个永生十字架。
　　阿尔弗雷德惊奇道：“你喜欢这种花？”
　　“这是我最喜欢花朵。”伊格轻轻抚摸着花瓣，“它叫紫罗兰。”
　　“紫罗兰？”阿尔弗雷德说，“可我记得这花名字是艾尔莱特。”
　　伊格愣住：“是吗？”
　　阿尔弗雷德也迟疑起来：“迷雾之森北边都有原野上有很多这种花，紫色、蓝色的都有，我记得人类都把它称作艾尔莱特。”
　　每到春天快要结束时，这种被命名为艾尔莱特的花朵会长满整片原野，在风中摇曳。就连那里的天空，每当傍晚和清晨时，也会变成华美的蓝紫色。
　　“它叫紫罗兰，”伊格摇摇头，“是抚养我长大的女神们种植的花朵，或许是诸神黄昏时，花种飘散到原野上也说不定。”
　　听阿尔弗雷德说，那片原野的天空很美，每当日夜交替时，就会染上深浓的蓝紫，云朵像是在燃烧，很美，很美。
　　“或许我可以去看看。”伊格嘀咕。
　　在他有意识起，就看着紫罗兰长大。在阿尔弗雷德提起花纹装饰时，他头一个想起的便是紫罗兰。
　　阿尔弗雷德说：“那就这么定了，你多久离开？”
　　“就这一两天，”伊格说，“法杖我不着急要，你可以慢慢打造，报酬我会支付的。”
　　“停、停、停。”阿尔弗雷德连忙举起手，打了个手势，“我们是好朋友，我不会要你支付报酬的，但是前提是需要你一点东西，方便认主。”
　　伊格：“什么？”
　　“专门给你打造的法杖，当然要留下你的印记，”阿尔弗雷德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不然谁都能用，那就不行了。”
　　“需要什么？”
　　“你的一滴血，”阿尔弗雷德摊开掌心，掌中躺着一枚水晶球，“你的血上，留着你的魔法气息和神力，是最好的媒介。”
　　伊格叹气：“好。”
　　他割开自己的手指，鲜红的血将晶莹剔透的水晶球浸染成淡淡的红，像极了晚霞。
　　不过片刻，这抹晚霞般的浅红变成了紫色，水晶中仿佛有花朵盛开凋谢。
　　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朵盛开又凋零的花朵，就是紫罗兰。
　　“你想给法杖取什么名字？”阿尔弗雷德收起水晶球，随口问，“法杖如果没有名字，就不会活过来。”
　　伊格说：“还能有什么名字？就叫紫罗兰。”
　　……
　　维里昏昏沉沉，置身于一片黑暗中，他意识不清，恍恍惚惚，好像忘记了许多事情。
　　原来伊格纳斯·斯托克是这么诞生的。
　　少年模样的主教伊格和侏儒阿尔弗雷德三言两语便定下了铸造权杖紫罗兰的约定。
　　只是，主教亲口认定这是法杖，又怎么会变成权杖？
　　维里再也没法细想，很快又坠入下一个梦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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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58章 好久不见
　　“你就这么出来了？”再看见伊格时，他已经摇身一变，彻底蜕变为俊美的成年男人，褪去少年时的青涩和纤细，耀眼得让人不敢与他正面对视。
　　此时的主教穿着一身漆黑的斗篷，金色的长发随意绑在脑后，浑身透着股懒洋洋的气质，看起来十分闲适。
　　“是啊，”主教撑着侧脸，给自己倒酒，“不然呢？尤利总该自己学着长大，这么多年，我一直陪在他身边，他也一直长不大。”
　　阿尔弗雷德说：“你觉得尤利西斯不会发疯？”
　　主教眨眨眼，不太确定地说：“应该不会吧，他毕竟都活了那么多年。”
　　“我也活的太久，”主教苦笑一声，“虽然还顶着一张二十多岁的脸，其实内里早就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了。”
　　“作为一个神来说，你还很年轻。”
　　“但是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神了。”
　　阿尔弗雷德：“那你为什么？”要帮助尤利成为奥格教廷的教皇？
　　伊格撑着脸，眼神随意落到一边，难得迷茫地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从小时候开始，尤利想要什么，我就会竭尽所能地帮助他。他是我最喜欢的弟弟，可是我发现，这样他永远都长不大。”
　　尤利还像个小孩一般，将他视作自己的所有物，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
　　“你还记得很久以前，我告诉你，我的梦想吗？”
　　“看一看中庭。”
　　伊格缓缓地点头：“我想看一看中庭，它很美，不是吗？”
　　他还想回到自己长大的阿斯加尔德，找到诸神黄昏时消散的众神意志，他想做的事情还有太多太多。他为自己活着的时间太少，除去无忧无虑的少年时期，漫长的生命中，他几乎都在重复着无聊透顶的事情。
　　“我支持你的所有决定。”阿尔弗雷德说，“紫罗兰怎么样了？”
　　说起自己的法杖紫罗兰，伊格的神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他忧心忡忡地说：“阿尔，我问你伊格问题。”
　　“什么？”
　　“你觉得，法杖会自己施展魔法吗？”
　　阿尔弗雷德瞪着他。
　　伊格毫不示弱地回看过去。
　　阿尔弗雷德郑重地说：“红衣大主教，伊格纳斯阁下，我觉得，你需要好好睡一觉。”
　　伊格叹了口气，也不知该怎么给阿尔弗雷德解释，只能悻悻地带着自己的法杖紫罗兰走出阿尔弗雷德的家门。
　　他又去拜访成为精灵王的好友金，吃了一顿饭，便推辞精灵王的挽留，离开尤弥尔森林。
　　迷雾之森的北边，也是郁金香帝国的北方，有大片的紫罗兰花海。
　　伊格长途跋涉，独自一人行走在旷野中，去寻找那片繁盛瑰丽的花海。
　　旷野的风低回旋转，吹拂他的长发与斗篷，正是万物复苏的春天，就连旷野也处处透露着生机。
　　伊格一路走，一路看，走走停停，风餐露宿。终于在夏天即将到来的时候，找到了那片很多年前，他念念不忘的那片原野。
　　这里就是艾尔莱特。
　　紫罗兰大片大片地盛开，在风中摇曳，如同起伏的海洋，纷纷扬扬的花瓣洒向天空，美不胜收。伊格站立在花海中央，任由风将他的斗篷吹落，他看着太阳渐渐落入远方的雪山背后，天空被染成瑰丽的紫色，泛着蓝。
　　他叹息着说：“真美。”
　　可他竟然拖了这么久才看见。
　　法杖嗡嗡直响，像是在回应。
　　伊格乐了：“你也觉得这里很美吗？也对，你名字是紫罗兰，长得也是紫罗兰的样子。”
　　伊格在两年前发现法杖的异样。竟然会偷偷趁他不注意，自己施展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法术，虽说造不成什么大的危害，但总会让他头疼。
　　后来伊格才察觉到，这柄法杖，似乎拥有了自己的意识。
　　虽然傻乎乎的，像两三岁的小孩，但也给伊格带来不少乐趣。
　　“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伊格把法杖放在身边，“养了尤利，还要养你，我天生就是带孩子的命运吗？”
　　他说着，自顾自笑起来，“难怪斯蔻蒂姐姐对我的命运只字不提，只能带孩子的命运听起来确实有些可怕。”
　　……
　　教皇神情凝重地收回手，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位黑发青年。
　　为什么他读到的都是哥哥的回忆？
　　难道哥哥的灵魂在这个人的身体里沉睡着？所以就连桀骜不驯、下落不明许久的权杖紫罗兰，都乖乖地待在他的身边。
　　教皇拧起眉头，他记得这个黑发青年的名字叫叫维里。
　　记忆读取后，被读取的人或多或少会变傻，要不然将他带回教廷，观察一段时间，看看他和哥哥到底是什么关系？
　　其实教皇心里已经有七八分把握。
　　不论如何，这人都必须暂时留着，只有留着他，才能找到哥哥的踪迹。
　　维里蓝色的眼睛空洞无神，俊秀的脸庞也变得十分僵硬，像失去了灵魂。
　　教皇将主教伊格的躯体收回自己开辟的空间中，然后拎起维里的衣服，一个闪身，消失在高塔中。
　　肖恩百无聊赖地在营帐中打瞌睡，梅森和阿尔弗雷德正谈论着什么，忽然，地面猛烈地摇晃起来。
　　梅森冲进营帐，把肖恩拽了出来，焦急道：“肖恩，快跟我走，阿斯加尔德出事了！”
　　肖恩的瞌睡虫顿时跑得一干二净，他脑袋一晃，连忙站起来，跟着梅森一起往彩虹桥冲去：“发生什么了？”
　　轰隆轰隆——
　　接二连三的巨响接连炸开，无数人夺路而逃，帝国的魔法师们仓皇无措，只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阿尔弗雷德站在桥头守护神的遗体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撤退。
　　他的神情非常严肃，见到终于跑过来的肖恩和梅森，他松了口气，然后急忙催促：“阿斯加尔德马上就要毁了，你们快出去！”
　　肖恩说：“那你呢？”
　　“维里还在里面，”阿尔弗雷德说，“我要去找他。”
　　肖恩又看向梅森：“那你呢？”
　　“温蒂妮也没有回来，”梅森歉意地看着肖恩，“她是我的姐姐，我必须要把她安安全全地带回尤弥尔。”
　　肖恩被这两人气笑了：“维里是我朋友，难道我就该跑了？”
　　他话音刚落，又是一道惊天动地的巨响。
　　三人同时看向声音来处。
　　远方垂落的云雾天柱悄无声息地消散，露出云雾中倒伏的世界树。树干树枝都已经枯萎成不详的焦黑，一座洁白的高塔耸立在世界树前。它悬浮着，坐落在一片湖泊中。
　　“那是钟楼？”阿尔弗雷德终于看清高塔的样貌，他心叫不好，大声催促，“不好，快往外撤，去彩虹桥上！”
　　空气忽然变得沉重。
　　一股慑人的威压席卷而来，天空瞬间阴沉，乌云黑压压地堆在天边，除了阿尔弗雷德，其他人的呼吸都开始急促。
　　阿尔弗雷德抬起头，看着那座高塔，眼中流露出极为复杂的情绪。
　　这恐怕是这么多年来，他们第一次见面。
　　“好久不见，阿尔弗雷德。”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在半空中响起。
　　空间扭曲，连神庙都一并变得模糊，教皇的身影逐渐清晰，他往前迈了一步，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教皇仍然带着面具，一身气势十分惊人，红衣上绣着的金丝都仿佛在发光。
　　他一出现，附近的魔法师们不约而同面色发白，几乎不敢呼吸。
　　一看见他手中昏迷不醒的维里，阿尔弗雷德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尤利西斯，放开你手里的人。”
　　“放开？”教皇尤利西斯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勾起唇角，“我为什么要放开他？你这么重视他，难道他对你来说非常重要？”
　　阿尔弗雷德皱起眉：“尤利，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阿尔弗雷德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伊格纳斯、尤利西斯这对双胞胎时的情景。两个模样十五六岁的男孩，金发蓝眸，生得一模一样，都拥有一张出奇精致的脸庞。他们俩，一个自信跳脱，一个害羞寡言。
　　尤利西斯总是躲在伊格纳斯的身后，怯生生地露出一双眼睛，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从一开始，阿尔弗雷德就知道，尤利很黏伊格。
　　只有在伊格面前，尤利才会撒娇，然后说个不停。
　　伊格，是尤利的克星。
　　然而现在伊格已经溘然长逝，失去了兄长的尤利，似乎也在漫长的岁月里，变得大不一样。
　　“精灵族和这个人似乎也关系匪浅，这么有趣的人，我当然要带回去研究研究。”他冲着阿尔弗雷德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哥哥恐怕没有告诉过你们，阿斯加尔德下面的这座雪山到底是什么东西。祝你们玩的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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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59章 冰霜
　　教皇身后出现一片刺眼的金光，他站在金光前，没有被面具遮挡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阿尔弗雷德额角一抽，心中的不安如同如水滴溅起的涟漪一般，迅速扩大。
　　他往前迈了一步，魔法悄悄地释放，随时准备从教皇手中把维里夺过来。
　　他大吼：“尤利！你在玩什么花样？”
　　“我能玩什么花样？”教皇说，他伸出手指，隔空轻轻敲击，“你不要偷偷做一些小动作才对。”
　　阿尔弗雷德的手心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温热的血迅速将掌心浸湿，他的魔法竟然被教皇轻而易举地识破、打断。
　　“希望未来我们还有机会再见。”教皇将手收回袖中。
　　让阿尔弗雷德吃瘪显然让他心情变得非常好，教皇嘴角的弧度越发明显，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打量侏儒长长的胡须，叹息道：“你都老了。”
　　鲜血从拳头里滴答滴答地落下，染红洁白的石砖地面。
　　阿尔弗雷德忍受着难以形容的痛楚，抬起头注视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明明是双生子，拥有相同的一张脸，可气质却截然不同……
　　不对！
　　阿尔弗雷德正想凝神细看，教皇身后的金光却瞬间放大，耀眼的如同一轮太阳，灼烧着众人的双眼。在场所有人下意识闭上眼，把头扭到一边，以免眼睛受伤。
　　沐浴在炽热的光里，阿尔弗雷德听见教皇低沉温柔的声音：“比佛，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各位，希望你喜欢。”
　　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他却没法在强光中睁开眼睛，一旦睁开就会眼盲。
　　待光芒消失时，他们的视野里也失去教皇的身影，什么都没有留下。
　　——还带着生死未卜的维里。
　　肖恩感觉眼前晃动着白光，看什么都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抓着身旁梅森的手腕：“刚刚那个是教皇？我看见他身边有维里！”
　　“别慌，”梅森握住他的手背，语气虽然和缓，神情却一样凝重，“教皇不会杀死维里的。”
　　魔法师们蜂拥着向彩虹桥逃亡，脚下的石砖忽然开始震颤。
　　天空阴沉，不知何时堆起一层一层的黑云，沉甸甸地积压在阿斯加尔德上空。梅森和阿尔弗雷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起尤弥尔的来历。
　　联想到教皇走之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脚下大地震颤的幅度越来越大，阿尔弗雷德预感成真。他面如菜色，挥舞着双臂，驱赶着羊羔似的，往外奔跑的魔法师们，声嘶力竭道：“快走！这座城马上就要塌了！”
　　轰——
　　远方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
　　肖恩扭过头去，看见那座高大的白塔开始崩裂。
　　从塔顶开始，出现一条一条裂纹，这些缝隙渐渐扩大，雪白的高塔四分五裂，从上到下开始一点点消失。短短数十秒，阿斯加尔德中心的高塔就在众人的眼前化成细沙，迅速消散在风中。
　　环绕着城池的浅湖泛起一阵波澜。
　　阿尔弗雷德火急火燎，发现肖恩还望着世界树梢的高塔出神，他恨铁不成钢，气得直跺脚，干脆直接伸手拽着肖恩和梅森，往彩虹桥拔足狂奔。
　　逃离城门，踏上彩虹桥的一瞬间，周围天旋地转。
　　没过脚踝的浅湖变成金色，背后城池坍塌时发出的碎石撞击声越来越大，几乎能把人耳膜震破。
　　肖恩头晕目眩，离开城门的那一刻，他的大脑仿佛被千万根针同时穿刺，眼前发黑，后脑勺一抽一抽的疼。
　　一踏上彩虹桥，他就一屁股坐下，说什么也不想动。
　　格陵兰帝国和学院一系的魔法师都完好无损，阿尔弗雷德喘着气清点人数，便让众人稍作休息。刚才教皇的到来使得魔法师们大多都脱力，储存在身体中的魔法四处逸散。
　　肖恩撑着脑袋，不住地大口深呼吸。
　　梅森一边拍他的背，一边抬起头问阿尔弗雷德：“比佛先生？”
　　阿尔弗雷德从怀里抽出手帕，擦自己脑门上的汗水。他眉心皱起几道深深的痕迹，随口说：“脑袋痛是正常的，想要离开阿斯加尔德必须要经受神祇的考验，但是神祇殒落也超过千年，留下的意识也非常淡，只能让人脑袋痛一痛。”
　　“那我还要庆幸神祇早就殒落了？”肖恩哭笑不得。
　　阿尔弗雷德抚摸自己的胡须，笑眯眯地说：“神祇要是没有殒落，就没有你这个小孩了——这是个伪命题。”
　　休息大概十来分钟后，阿尔弗雷德又吆喝着魔法师们继续往前走。
　　梅森搀扶着肖恩，两人偶尔回头去看浮在云巅的阿斯加尔德。
　　巍峨的城市在源源不断的震动中失去了原本的颜色，碎石尘土纷纷落下，洁白的建筑斑驳不堪，显露出黯淡的灰。漫天尘埃飞扬，把天空都染成昏黄。就连高大厚实的城墙，都变得低矮，巨大的石砖碎成，没一会儿就垮塌干净。
　　肖恩眯着眼睛，发现山巅的雪轰隆隆地往下滚落。
　　“雪崩？”他喃喃道，“不大像。”
　　高耸的山峰不停地颤动，积雪覆盖在山头，却丝毫不见减少。身处彩虹桥上，肖恩依然感觉到彻骨的冷意，被风捎来，好像能把人的血液一起冻住。
　　在皑皑的白雪下，似乎有东西在行动，肖恩终于找到合适的形容——
　　山“活”了过来。
　　轰鸣声在众人耳边回荡，阿尔弗雷德迈着小短腿，跑的飞快，速度一点都不像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彩虹桥很长，他们路程还没有走到一半，就听见一道石破天惊的巨响。
　　这道巨响远比先前的响声刺耳，所有人都短暂地失去了听声的能力。肖恩肩膀一痛，他茫然地转向梅森，只看见梅森的嘴巴张张合合，却压根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
　　阿尔弗雷德也停下脚步，拧起眉，朝着阿斯加尔德的方向望去。
　　这时候，他们离失落之城已经很远了。
　　彩虹桥横跨在原野之上，桥边都是飘散的云彩，桥身笼罩着一层虹色的光晕。在他们身后，阿斯加尔德高高的城墙不翼而飞，但城池本身却抬高许多。仔细一看，才刚发现并不是城市变高，而是雪山忽然耸高。
　　阿尔弗雷德招呼众人停下。
　　肖恩糊里糊涂地被梅森按着坐下，他什么听不见，耳旁寂静得可怕。短短几分钟时间，却让肖恩感觉像过了整整一年。对于时间的流逝，感受开始迟钝，直到有人用力拍他的肩膀，肖恩才猛然惊醒。
　　他的听力也随之恢复正常。
　　“怎么回事？”他回头一看，发现阿尔弗雷德站在他身后，双手按在他和梅森的肩头，一边一个。
　　“别担心，”阿尔弗雷德沉声说，“彩虹桥中段是最安全的地方，绝对不会被破坏。”
　　雪山不断地摇晃，巨石、积雪纷纷滚落。
　　砰——
　　一只强壮的手臂冲破山顶。
　　那只手臂超乎所有人想象的庞大，肖恩眼眸闪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彩虹桥上的众人一片哗然，几秒后，另一只手也从山体中伸出，梅森骤然想起什么，惊声道：“那是……”
　　他看着阿尔弗雷德，希冀从这位德高望重的侏儒口中得到答案。
　　“巨人。”阿尔弗雷德说，“这就是教皇——不，尤利说的礼物，他还是一点都没变。”
　　梅森忧心忡忡：“可温蒂妮还在城里。”
　　温蒂妮和梅森关系很好，即便知道温蒂妮的能耐，梅森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担心她。
　　“温蒂妮是个聪明的女孩，她能保护好自己。”阿尔弗雷德紧接着补充，“就算阿斯加尔德坍塌，世界之树也不会有事。”
　　在精灵族的传说中，巨人尤弥尔的尸体化作一个单独的世界。
　　凛冽的风那眼前这片山脉其实是沉睡的巨人，。
　　他们站在彩虹桥上，远远地就能看见世界之树露出的干枯的枝叶。肖恩和梅森等人都亲眼见证城市的破灭、白塔的坍塌，枯萎的世界树枝干呈现出火烧后的焦黑，在此时——巨人起身的时刻，那些漆黑的树枝却忽然飞速生长起来。
　　在阿尔弗雷德身后的众魔法师们睁大眼睛，看着神迹的诞生。
　　一边是山脉龟裂，一边是枯木逢春。
　　强烈的对比刺激着众人的眼球。
　　沉睡上千年、身躯几乎和大地融为一体的的巨人缓缓苏醒，阿尔弗雷德几乎能听见他的四肢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天空越发阴沉，甚至飘起了雪。
　　隔着遥远的岁月，曾经称霸一时的巨人终于再次出现在这片大地上。


第60章 动荡之时
　　大约是沉睡太久，巨人行动迟缓，四肢僵硬，每次移动发出的声响如同闷雷，在众人头顶滚过。
　　它愤怒于自己不够听话的肢体，两只手握成拳头，狠狠地砸向地面。
　　周围绵延不断的山脉传来沉闷的巨响，积雪汇聚成团，如同瀑布一般冲下来——是雪崩。
　　烟尘四起，以巨人所在的地方为中心，大地上裂开无数条缝隙，最大的一条甚至和彩虹桥等宽。低头一望，裂缝中黑魆魆，深不见底，好像通往地狱。有魔法师只看了一眼，便吓得两腿打颤，浑身直冒冷汗，最后竟腿软得一屁股坐下，再也站不起来。
　　阿尔弗雷德气不打一处来，看见这个胆小的魔法师，大声训斥：“真是胆小鬼，看见一条地裂而已，就这么害怕，若是以后上战场，你恐怕会当场尿裤子！站起来，怕什么？你在彩虹桥上，又不会掉下去，如果你就这点胆量，那回去之后就自己离开学院！”
　　那个小魔法师看起来只有二十岁，面容稚嫩，满是惊恐。
　　他抱着自己的魔法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哭丧着脸说：“校长，这个巨人这么高，力气也这么大，我们该怎么办？”
　　单凭肉体的力量，就能让大地龟裂，这拳头要是砸在人身上，恐怕来不及逃跑，就会变成肉酱。
　　不仅如此，在这样强悍到近乎变态的肉体力量面前，魔法也跟挠痒痒似的，根本无法起作用。除非有接连不断的禁咒加持——
　　然而能够来到这里的魔法师们，都从阿尔弗雷德口中得知了诸神黄昏的传说。
　　在遥远的千年前，诸神拿起自己的武器，走出阿斯加尔德，和巨人搏斗，和从迷雾之国重返中庭的怪物搏斗。
　　就连诸神都牺牲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大战中，何况是他们呢？
　　想到这里，小魔法师眼中恐惧之色越发浓了。
　　阿尔弗雷德活过的年岁太长，一看就能看清这些魔法师们肚子里在想些什么。他用力地拍了小魔法师的后脑勺一巴掌，直拍的小魔法师泪眼汪汪，打了个嗝，把泪水憋了回去。
　　阿尔弗雷德环视一周，骂道：“我现在还站在这里呢！我都没着急，你们着什么急？没用的家伙们！都给我老老实实坐着，别吓得尿裤子。”
　　梅森笑道：“不用吓唬他们，头一次见到巨人都会是这种反应。”
　　尤弥尔森林中有巨人的遗迹，成年的精灵或者侏儒，都会到遗迹中锻炼胆量，孤身一人直面巨人的幻影。即便是幻影，也拥有无可匹敌的威慑力，几乎所有精灵和侏儒，都曾经被巨人残留的幻影吓得魂飞魄散。
　　现在他们眼前的不是幻影，而是真实的巨人。
　　不仅如此，还是巨人中最强悍的一种，冰霜巨人。
　　就在众人惭愧低头，乖乖听训时，肖恩精神一振，视网膜里出现一片灿烂的虹光。
　　世界树枝繁叶茂，漆黑的树枝被掩藏在层层叠叠的叶子中，树冠笼罩着一圈虹光。在短短时间内，这棵早就衰败的大树竟反常地焕发了生机。
　　魔法师们顾不得害怕，睁大了眼睛仔细瞧，唯恐没有将这奇迹的一幕尽收眼底。
　　原本还不断锤击大地，使得山脉裂开，大地颤抖的巨人忽然止住动作。他庞大的头颅向着世界树的方向转去。在世界树旁，笼罩在树梢的虹光渐渐汇聚在一起，凝成一道身影。
　　那是一道虚影，修长、高挑，金发高高束起，灿烂如阳光，将阴沉的天空一起照亮。
　　阿尔弗雷德抬起头，看见虚影面容的一瞬间，就愣在原地。他喉咙被堵住一般，怎么也发不出声。过了许久，他终于叫出虚影的名字。
　　“伊格纳斯。”
　　伊格纳斯微微低头，似乎看见了彩虹桥上渺小的侏儒。
　　他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肖恩大惊：“这人是伊格纳斯？维里的爱人？”
　　“不是，”梅森握住肖恩的手，低声说，“他是叛逆主教，伊格纳斯，你认识的那位伊格纳斯，是他的孩子。他的生命和容貌，乃至名字，都是由主教赋予。”
　　阿尔弗雷德目不转睛地望着那道顶天立地的虚影，胸膛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自伊格纳斯溘然长逝后，他有多久没有见到这位好友？也有多久没有见到好友这么年轻的模样？阿尔弗雷德鼻子发酸，伸手抹了一把眼睛，竟然落下泪来。
　　伊格纳斯的虚影身披漆黑的斗篷，他抬起右臂，露出里面雪白的衣衫，和当初走出阿斯加尔德时的衣着打扮别无二致。
　　“你不该醒来，”伊格纳斯说，“现在的中庭，已经不再由神和巨人支配。”
　　他站在坍圮的山脉中，明明和巨人差不多高，却不会让人觉得难受。在他身边，青葱的绿意如同滴下的墨汁，开始一点点蔓延开。绿草抽芽，新树长成。
　　伊格纳斯伸出一根手指，悬在空中，然后轻轻往下一压。
　　从巨人身上传来牙酸的脆响，像是脊椎被压制。大地下沉，无数条细细小小的裂缝迅速蔓延，将周遭数千米的地面全部覆盖。伊格纳斯丝毫没有动容，充沛的魔法元素冲破彩虹桥的屏障，疯狂地涌入众人的身体。
　　所有人的疲惫不知不觉被驱散，从天空中降下星星般的光点，阿尔弗雷德摊开手心，接住一枚光。
　　金色的微光在他的掌中闪烁，散发着稳定的温暖，像触碰到伊格纳斯温暖的手掌。
　　就像是，他还活着一样。
　　伊格纳斯纹丝不动，一直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冰霜巨人却开始承受不住，不停地挣扎0。冰霜巨人的双手捶打地面，砰砰作响，双脚乱蹬。使得附件数千米内都山摇地动，周遭高峰摇摇欲坠。
　　无形的手压制住他的四肢躯体，使巨人动弹不得，伊格纳斯的虚影神情温柔，下手却毫不留情。
　　终于，长久的僵持后，刚苏醒的巨人终究不敌，耗尽了力气，颓然趴下。
　　肖恩好奇地往前凑，想要一探究竟。
　　“别往前，”梅森拉住他，严肃地阻止道，“这个巨人即将真正变成雪山，当心被卷进去。”
　　肖恩满头雾水：“什么意思？”
　　阿尔弗雷德大手一挥：“所有人闭上眼睛，不许再看！”
　　“巨人会变成中庭的一部分，这触及了世界的本源，”梅森抬起手，捂住肖恩的眼睛，轻声说，“如果你贸然用眼睛直视，也会被当成填补世界本源的基石，所以，别看。”
　　肖恩懵懵懂懂地点头。
　　他感觉到凛冽刺骨的风在周身盘旋，侵入骨髓的冰冷在虎视眈眈，等待着攻占他的躯体。肖恩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往梅森身边缩了缩，希冀能从他的身上汲取一些热意。
　　恍惚中，他听见巨人绝望的哀嚎。
　　这让肖恩难免有些于心不忍。他低声说：“这个冰霜巨人，声音听起来好可怜。”
　　“如果我们因他而死，那你还觉得他可怜吗？”梅森冷酷地打断他不必要的怜悯，“在巨人看来，不论人类、还是精灵、侏儒，都是蝼蚁一样的存在，他们轻而易举就能把我们碾碎。如果没有主教，我们就会成为它手下的亡灵，它却不会感到愧疚。”
　　“肖恩，不能怜悯，诸神黄昏之前，一切都遵守弱肉强食的原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好。”梅森的声线到最后接近于冷酷，让肖恩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忙不迭把自己那点稀薄的同情抛到脑后。
　　阿尔弗雷德也闭上了眼，他同样听见巨人的悲鸣，想起的却是伊格纳斯描述过的末日。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忍不住东想西想。
　　这道虚影是伊格纳斯留在中庭的意念之一，凝聚了他生前的力量。阿斯加尔德下沉睡的巨人会被尤利西斯唤醒，想必也在伊格纳斯的预料之中。如果伊格纳斯没有死……
　　阿尔弗雷德摇摇头，已经发生的事情，何必再假设，假设没有意义。
　　“阿尔，”在迷蒙中，伊格纳斯在他身边说话，“好久不见。”
　　阿尔弗雷德缓缓睁开双眼，伊格纳斯就在不远处，冲着他微笑，笑容爽朗，和他们初遇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点都没有变过。
　　稚嫩的魔法师们、彩虹桥、肖恩和梅森，在这一刻都忽然消失。
　　他坐在尤弥尔森林中，鸟儿婉转啁啾，清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年轻的伊格纳斯扶着篱笆，昂起头，对他笑道：“阿尔，你怎么这么老了？”
　　“你还是这么年轻。”阿尔弗雷德说，“你离开已经很多年了，老伙计。”
　　伊格纳斯撑着脸，冷不丁听见阿尔弗雷德话，愣了愣。随后，他笑得前仰后合，揩去眼角的泪水，说：“为什么你语气要这么悲伤？开心一点，这是我们来之不易的见面机会，说点开心的事情。”
　　“伊格，维里是你引到尤利面前的吗？”
　　“是我，”伊格纳斯推开篱笆门，大步走到阿尔弗雷德身旁，“他很安全，不会有事。”
　　“尤利，似乎把维里当成了你。”阿尔弗雷德低声说。
　　伊格纳斯点头：“是我故意那样做的，小伊格，我是说我那柄可爱的法杖紫罗兰——”
　　“我知道，”阿尔弗雷德打断他的话，“别忘了，你让我和金一直照顾着他，现在我可以说比你还熟悉小伊格。”
　　伊格纳斯忍俊不禁：“好吧。”
　　“我借由小伊格成为记忆储存的媒介，让尤利读到属于我的记忆，”他慢慢地解释，“小伊格本身是器物，并不会被记忆魔法伤害。那个年轻人也会一起读到我的记忆，能让他不被魔法侵蚀。”
　　“侵蚀？”
　　“你该不会以为尤利把那个年轻人带回去，什么都不做？”伊格纳斯反问。
　　阿尔弗雷德噎住，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他糊涂了。
　　“尤利变了，我却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改变了他。”伊格纳斯仰头望着蔚蓝的天空，俊美的脸上少见地露出困惑的神情，“我曾经试着想要让他回到最开始的模样，却彻底失败了。”
　　阿尔弗雷德安静地倾听，并没有说话。
　　风带来森林中的虫鸣，在告别的那一天，也是这样明媚的天气。
　　“现在离我去世，也有四百年了。”伊格纳斯收回视线，手腕一翻，拿出一枚雕刻着紫罗兰的徽章，“这种徽章里，其实藏着我的一丝力量，在最开始，我的目的只是为了保护那些‘教徒’不被蛊惑，没想到维里也有一枚。”
　　“那是他们的战利品。”阿尔弗雷德说，“你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吗？”
　　伊格纳斯松开手，徽章转瞬间化作紫色的光点，飘散在空中。
　　“我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他说，“否则我也不会在这里，如果可以，我希望尤利一直活在世上，而不是将我唤醒。”
　　伊格纳斯抬起眼，眼眸中的蓝色如同锋利的刀刃，让人不敢逼视。
　　“我会把他带走。”伊格纳斯按住阿尔弗雷德满是皱纹的手，“好好活下去，你还要帮我照顾小伊格和他的爱人呢。”
　　阿尔弗雷德笑着说：“你这语气，像是当父亲的一样。”他说着说着，眼睛里却流出了泪水，老泪纵横。
　　“我不就是伊格的父亲吗？不论是父亲，兄长，还是朋友，甚至是最后的神明，我都有义务为这个新生的世界做一些什么。”
　　伊格纳斯微微一笑，浑身泛起白光，身形越来越模糊。
　　“我会留给你们一个美丽的中庭。”
　　泪水淹没了阿尔弗雷德的视野：“再见，伊格纳斯。”
　　伊格纳斯消失在灿烂的阳光里。
　　……
　　“校长，你怎么了？”帝国魔法师们关切地凑在身边，七嘴八舌道。
　　“让我来吧。”冷冽的女声响起，“你们在这里吵吵嚷嚷，非但不能帮忙，反而会让他更不舒服。”
　　“你——”魔法师们大为不满，纷纷想要开口反驳。
　　“温蒂妮，”梅森催促，“现在不是说话的好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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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61章 心脏的尘埃
　　温蒂妮伸出手，手心贴着阿尔弗雷德的额头。清凉的水魔法悄然浮现，一滴滴水珠围着他的额头打转。凉意源源不断地传来，抚慰着众人焦躁的心。
　　“温蒂妮？你怎么逃出来的？”阿尔弗雷德混沌的大脑缓缓清醒。
　　他捂着额头，慢腾腾地坐起，一睁眼，就看见温蒂妮水蓝色的长裙。但思维还停留在刚才——他和伊格纳斯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说着话，就像这几百年没有经历过。
　　“是主教把我救出来，”温蒂妮说，“海顿先生走上云梯后，我就遵从王的嘱咐，一直在世界树边等候，直到阿斯加尔德坍塌，冰霜巨人苏醒。”
　　她其实很害怕，担心自己会葬身于此。在她几乎认命的时候，金发的主教笑吟吟地向她走来，带着她在云端行走，和清风、云彩为伴，平平安安地来到彩虹桥上。
　　一向冷静的温蒂妮难得扭捏，双颊飞上两抹薄红，小声说：“比佛长老，你和王都没有骗我，主教是一位很有魅力的男性。”
　　阿尔弗雷德怔住，随后拍着大腿，放声大笑：“对，他是个很有魅力的男性。即使离开中庭这么多年，还在散发着该死的魅力。”
　　和好友相见的伤感顿时被冲淡，阿尔弗雷德拍拍手，利落地站起来，在原地蹦蹦跳跳，雪白的长胡子上下翻飞。他精神抖擞地说：“既然冰霜巨人被解决，阿斯加尔德也不复存在，那我们该回王都了。”
　　他看向梅森，梅森会意地拎起脚边白绒绒的大团子，他抖了抖这只睡得昏天黑地的雪鸮，哭笑不得地说：“雪鸮，别睡了，快起来工作。”
　　维里站在一片漆黑当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他茫然的四处张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朦胧中，他听见有人絮絮私语。
　　“他的记忆清除了吗？”
　　“已经彻底清除，陛下。”
　　记忆？什么记忆？维里迷茫地想，这些声音若有若无，嗡嗡好似蚊子在耳边飞来飞去，让他烦躁不堪。潜意识告诉他，这些谈话很重要，他必须要听下去。
　　维里在黑暗中转了几圈，最后干脆盘腿坐下。
　　忍住烦躁，继续倾听。
　　说话的人音色极好听，不疾不徐，甚至能称得上温柔。
　　那个人继续说：“把他安排到我身边——不，安排到那些年轻神官中，让他去当见习神官，时刻盯着他，如果他有什么异常的行为，立刻抓起来，送到我这里。”
　　良久之后，那个人又补充道：“记住，不许伤害他。”
　　维里满头雾水，听不懂这两人在打什么机锋。难道他们嘴里的那个“他”指的就是他自己吗？
　　没过几分钟，维里就没有闲心去想这些了。
　　他的胸膛，靠近心口的地方开始发烫，灼热到像有把火在燃烧。维里低下头，想要看清，却只能看见一片漆黑。他伸手去抚摸，却摸到一块滚烫的热铁，烫得他嘶嘶痛呼。
　　一波又一波的热浪向他的大脑席卷而来，困意上涌，黑暗是滋生睡意的温床。
　　很快，维里便沉沉睡去。
　　教皇抚摸着维里的额头，若有所思地收回手。从一旁的侍女托盘中接过手帕，擦了擦指尖，教皇转头，对侍女、护卫吩咐道：“你们都出去，让我和他单独待一会儿。”
　　侍女和护卫安静地退到门外，只留教皇一人在屋中。
　　维里躺在柔软的床上，双眼紧闭，神情安详，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着美梦。床边帷幔一直垂到地毯，房间内飘荡着浓郁的熏香味，教皇站在床边，微微低头，凝视着维里的脸庞，神情被面具遮挡，看不出他的喜怒。
　　“尤利，我来这里，只是想告诉你，我想离开了。你已经不再需要我，这么多年，我一直履行着承诺，陪伴在你身边，但现在，我想独自一人——”
　　“我不允许。”
　　教皇记得当时他是那么回答的。
　　“中庭有什么好看的？我可以陪你一起的。”
　　“不行。我一直尊重你的所有决定，成立奥格教廷，帮助你成为教皇，现在你的愿望已经达成，我该去追逐我的愿望了。”
　　那时哥哥说的什么，教皇视线模糊了一瞬。
　　他说：“尤利，你已经长大了。”
　　可是在最后的那次谈话之前，哥哥才无奈地说，他好像还没有长大。
　　教皇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雨夜，他和兄长坐在钟楼上，一起听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接连不断，茶香氤氲，他兴致勃勃地为兄长倒茶，将新鲜出炉的舒芙蕾放到伊格纳斯的面前。
　　伊格纳斯的视线却没有在舒芙里上停留，而是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尤利，中庭很美。”
　　“你想去看？”尤利随口附和，“但是我现在暂时没法陪你去看。”
　　“尤利，我并不打算和你一起，”伊格纳斯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我们一直陪伴在对方的身边，但是我发现，如果我在你的身旁，你似乎永远也长不大。”
　　“哥哥——”尤利手一抖，茶壶险些摔在桌上。
　　伊格纳斯侧过头，凝视着他因惊讶瞪大的瞳孔，一字一句道：“尤利，现在你身旁不止我一个，你总会习惯的——”
　　他停顿了片刻，将话说完：“如果我不在你的身边。”
　　“我永远不会习惯。”尤利砰的一声，将茶壶重重地放下。
　　尤利很清楚，他面对兄长，是无法说谎的。
　　他果然没有习惯，即便是几百年过去的现在。哪怕他下了狠心，用最极端的方式，想要让兄长回到自己身边，也没能成功。伊格纳斯只留给他一道决绝的背影，从此再也没回过头，再看他一眼。
　　他本来还一直留有希望。
　　对彼此来说，他们是世界上的唯一。作为神族，拥有漫长的生命，以及遥远的未来。这不相见的几百年，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以后总能再相见。
　　兄长会回来。
　　他是这么坚信着。
　　直到他从教皇口中得知兄长的死讯，他根本不愿意相信这个荒诞的消息。
　　教皇深呼吸，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努力平复起伏的心绪。他想尽办法前往阿斯加尔德，就是为了寻到兄长的痕迹。不论生死，他都要见到兄长。
　　果不其然，他在阿斯加尔德找到了兄长。
　　——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教皇打量着沉睡的维里，这个男人称得上英俊，但与伊格纳斯比起来，就相形见绌。他原本的打算很简单，读取他的记忆，然后将他抹杀。
　　然而他竟然在这名男人的大脑中看见了属于伊格纳斯的记忆。
　　是他和伊格纳斯前往尤弥尔时的回忆，这作不得假。记忆的捏造、读取、消除都是神族的法术，精灵和侏儒都无法复制。何况上次在幻境的神庙中，这个男人的身边还站着一位银发紫眸的“伊格纳斯”。
　　他一定和伊格纳斯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许伊格纳斯的灵魂，就寄居在这个男人的身体中。
　　种种疑点，让教皇投鼠忌器，无法立刻下定决心夺走维里的性命。
　　反复权衡下，他决定消除维里的记忆，把他放在神官中观察。
　　相信时间会给他答案。
　　他一定要找到伊格纳斯的灵魂。教皇缓缓取下面具，露出一张俊美的脸庞，他抬起头，看向墙边的镜子，然后牵起唇角，微微一笑。
　　镜子里的人也笑了起来，目光温柔，金发灿烂如阳光。
　　维里仿佛置身火海炼狱，热意从胸膛蔓延至全身，烧灼得他辗转反侧，却怎么也无法从梦魇中苏醒。他恍惚中，似乎看见一朵紫色的花。
　　四片花瓣向外舒展，组成一个类似于十字架的造型，精致小巧。
　　他现在有很多事都记不清，却还记得这种话的名字，紫罗兰。
　　心脏在他的胸腔内蓬勃跳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那些滚烫的疼痛、以及心脏跳动的声音，驱散了惧意和寂寞。
　　就像有人陪在他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是几天。
　　在黑暗中，时间过得极慢，在他即将习惯这种刀割的漫漫长日时，他的周遭忽然亮堂，一阵清风徐徐，轻巧地掠过维里的脸颊。
　　维里站在原处，并没有轻举妄动。
　　他仰起头，看着雾蒙蒙的天空，浓雾弥漫，让他看不清周围的环境，反而闻到沁人心脾的花香。维里沉默地注视着雾后的景色，许久没有动作。
　　“维里，过来。”清冽的男声从浓雾中传来，维里看向声音来处，发现雾中有隐隐绰绰的房间轮廓。
　　维里，是在叫他吗？原来他的名字是维里。
　　那道男声又一次呼唤：“维里，快过来，我是伊格纳斯。”
　　伊格纳斯。
　　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多么熟悉，在听见这个名字的一刹那，他的心停跳半拍，零星的记忆趁机涌进来，全是一个银发男孩带笑的面孔。
　　牵着手的、坐在椅子上微笑的、手中拿着画笔的……
　　男孩总是笑着的，澄澈的紫眸如同宝石。一张张一幕幕，都那么清晰，分毫毕现，就像发生在不久之前。
　　他不由自主地迈开步子，向着浓雾中的小屋移动。
　　渐渐的，他步伐越来越大，从慢走变成奔跑。浓雾在这一刻如潮水般分开，他看见无垠的花田，白云自天垂落，几乎落到花田中。数步之遥外，伫立着一座白色小屋，屋外的墙壁用颜料画着大片大片的紫罗兰。
　　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站在墙边，手中拿着画笔，银发像是月光凝成。
　　听见维里的脚步声，男人慢慢回过头来，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你是……伊格纳斯？”
　　“我是。”伊格纳斯将画笔放到一旁，向他伸出一只手，“我很开心，即便如此，你还能记得我。”
　　“记得？”维里任由伊格纳斯牵起他的手，不知所措地问，“我什么都不记得，甚至我自己的名字，我都不记得。”
　　其实他还是记得一些的，但到底有多少，连他自己也说不准。他记得墙上花的名字，那算记得吗？
　　就连眼前这位过分俊美的男人……
　　“你失忆了，维里，你能来到这里，就说明你的心灵深处，仍然记着我。”自称伊格纳斯的男人温柔地说，“我非常高兴，等你醒来，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你会遇到很多奇奇怪怪的人，我相信你能平安度过。”
　　“什么意思？”
　　“等你醒来，你就会知道，”伊格纳斯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力度很轻，带着心疼的意味，“每晚你都能和我在梦中相遇，我会把一切都慢慢告诉你。”
　　“今晚，我告诉你的第一件事，你的名字是维里·海顿。一定要牢牢记住，只要你记得名字，就不会被幻觉蛊惑。”
　　伊格纳斯的指尖有薄茧，和他的脸触碰时，能感觉到明显的粗糙。
　　这一点粗糙却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一直吊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地，他像是被绳索牵引的风筝，即便乘风高悬空中，也有人握着绳索，让他不至于找不到回家的路。
　　突如其来的情绪一下摧毁他竖立在心中的城墙。心脏上阴翳的尘埃，被悄然拭去。
　　“好。”维里哽咽着回答，“我记住了。”
　　他终于在晨光中苏醒。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阳光透过扶疏的枝叶，照进屋内。维里眨眨眼，听见书页翻动的细碎声响。他偏过头，发现床边坐着一位陌生的青年。
　　青年黑发整整齐齐地用缎带束在脑后，身着标准的神官装束，手里抱着一本砖头厚的书，正埋头阅读。书页与指尖摩擦的声音正是从他手里发出。
　　听见维里醒来的声响，青年连忙侧过头来，惊喜道：“你醒了？”
　　青年生得十分清秀，很容易使人产生好感。
　　“你要起来吗？”青年放下手里的大部头，“我来帮你。”
　　“谢谢，不必。”维里吃力地摆摆手，靠着自己的力量，慢慢的坐起。
　　他的身体发虚，几乎使不上力气，手也撑不住自己的体重。
　　青年笑了笑：“那需要我帮忙给你换衣服吗？”他递给维里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赫然是神官的白袍，衣边的花纹十分繁复。
　　维里坚持自己更换。
　　“我就猜你会这么回答，”青年说，“那我出去等你，待会儿再进来。”
　　维里注视着青年走出房间，轻轻地关上房门。维里陡然松懈下来，身体不再紧绷，他看着手边的神官袍，并没有着急立刻更换，而是抬头打量这间不大的卧室。伊格纳斯说，从他醒来后，就要开始孤军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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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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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花瓣烙印
　　维里慢条斯理地换上神官白袍，学着青年的模样，用缎带束起长发。在屋中一角，有一面等身镜，维里站在镜子前，注视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黑发蓝眸，模样英俊。美中不足的是眼睛下面有两抹青黑，皮肤苍白，看起来有些虚弱。维里沉默的看了一会儿，就收回视线，低头整理衣袖和不当之处。
　　确定自己打扮没有纰漏后，维里把房门打开一条缝，轻叩几下，说：“我换好了，请进。”
　　门外等候已久的青年飞快地闪身进来。
　　“你穿这身挺好看的。”青年掩上房门，上下打量换好衣服的维里，“今天你刚醒，就好好休息一天，明天我们再继续修订羊皮卷。”
　　羊皮卷？
　　“我什么都不记得。”维里不自觉地皱起眉，苦恼道，“我失忆前，我们就认识吗？我好像见过你，很熟悉。”
　　听见他的话，青年愣了一下，他抿起唇，然后笑了笑，避重就轻道：“我竟然忘了自我介绍。”
　　“我叫亚伯，你的好朋友。”亚伯伸出手，“你或许不记得，但是我们是很好的朋友，在小时候，我还经常借你的笔记抄写。”
　　维里：“是吗？”
　　“是的，”亚伯说，“你之前战斗时头部受伤，昏迷了许多天，所以才失去记忆。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我叫什么？”维里摇头，“我不记得。”
　　“尼尔，你的名字是尼尔。”亚伯盯着他，一字一顿道，“请一定要记住这个名字。”
　　亚伯无疑拥有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蛋，光用眼睛，根本无法判断出他的确切年龄。
　　他面容看上去很年轻，二十岁上下，脸庞带着婴儿肥，眼神很干净。在说出“尼尔”这个名字时，他的神情却郑重而严肃，冲淡容貌带来的稚气，让维里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杆，意识到眼前的青年是个再正经不过的成年人。
　　“好。”维里慢慢地点头，承诺说，“我会记住的。”
　　亚伯松了口气，重新换上一张笑脸，颊边酒窝若隐若现：“今天有圣洗仪式，有一批信徒的孩子即将加入教廷，你有兴趣去看看吗？”
　　见维里面色懵懂，亚伯三言两语为他解释一番。
　　圣洗仪式是和教廷建立信奉关系的一种仪式，接受圣洗即宣誓着身与心都将奉献给奥格神。维里不明白，尚在襁褓的婴儿根本不知道所谓的神，或许长大后他不愿信奉神，那又要怎么办？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如果婴儿长大后，不愿继续信仰奥格神——”
　　“绝无可能，”亚伯打断他的问题，很快，他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抱歉，我有些无礼，但是你问的这个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
　　“几乎？”维里咀嚼着这个词，莫名从中察觉到一丝深意。
　　亚伯笑道：“因为几千几万人中，总会出现那么一两个例外。”
　　“那他们的结局？”
　　“都没了。”亚伯轻描淡写地说，他微微侧头，几缕发丝调皮地垂下，挡住他的眼眸。
　　维里却敏锐地在间隙中，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
　　他在难过，难道亚伯认识这样的人？
　　“不说这些，”亚伯收拾情绪的速度很快，眨眼的时间就恢复笑脸，“圣洗仪式在教堂里举行，我们身为神官，可以旁观，但不能发出声音。如果你对仪式不感兴趣，我们可以在别的地方逛逛。”
　　两人意见达成一致后，便稍作整理，一前一后离开房间。
　　外面是一条宽敞的走廊，不论向左看，还是向右看，都瞧不见尽头。正对房门的墙壁开了一扇窗户，窗外一片尖顶式的建筑群引人注目，树木掩映，白鸽群从蓝天飞过。
　　维里看见建筑群后一座洁白的高塔，塔身笼着一层七彩的光芒，美不胜收。
　　“那里是圣堂，”亚伯说，“是教皇陛下居住和工作的地方。”
　　教皇陛下。
　　这个称呼在维里心里转了一圈，如同投入湖水的石子，溅起一圈圈涟漪。
　　走廊装潢得很精致，到处都绘满华美的花纹，每隔三米就有一扇窗，窗户之间摆放着花束。或许是白天，走廊上除他们两人，并没有其他的神官身影。每一扇门都紧紧闭着，脚步声回荡在偌大的走廊中，显得莫名孤寂。
　　走了大约百来米，维里终于看见一道拱门，拱门外有大理石雕塑，雕刻着一位蒙着面纱的窈窕少女。茵茵绿草向两边铺开，维里眼睛都用不过来。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这里是圣城，我们在圣城的核心区域。”
　　他们沿着草坪中央宽敞的石道一路向前，走在石道上，维里忽然回头眺望，高塔矗立在轴线中心，圣堂两边的建筑就像它张开的双翼，将草坪、石道以及尽头的广场一起抱在怀里。
　　“真奇怪，”维里喃喃道，“好熟悉，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景色。”
　　亚伯笑着说：“你当然见过，你只是失去了记忆，以前我们小时候可是经常走这条路。”
　　“是吗？”维里反问，“这里是神官居住的地方，既然我们小时候的事情，那该在修道院才对。”
　　亚伯敛起笑容，望着他，眼眸幽深，许久没说话。
　　维里摸摸脸，疑心自己刚才有说错了什么。
　　“你说的对，”亚伯嗓音干涩，“我们小时候，是在修道院住，不是这里。”
　　他清亮的眼眸中涌动着维里看不懂的情绪，内敛、深沉，像是大海下汹涌的暗流，澎湃到让人难以承受。
　　维里感觉心脏被捏住一样难受。
　　亚伯的眼神中有期盼，而维里内心深处清晰地意识到，他是无法回应这种期盼的。即便他并不知道亚伯期望的究竟是什么。
　　一直走到石道尽头的广场，维里才发觉所谓圣城的核心区域是一座浮空岛。站在岛的边缘，能俯瞰整座圣城。石头砌成的房屋鳞次栉比，瀑布倾斜而下，哗啦啦的水声冲刷着耳朵，瀑布上空横跨着巨大的彩虹。
　　水汽润湿两人的面孔，维里抬起胳膊，轻轻擦拭脸颊。
　　清风迎面吹来，驱散阳光照射带来的热意。他仰起头，
　　“我有点累了，”维里看了一会儿圣城外围巍峨的城市景观，双腿发麻，浑身都没力气，于是他对亚伯说，“附近有地方坐着休息一下吗？”
　　“当然有。”亚伯说。
　　维里在亚伯的带领下，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槭树林中藏着一栋楼房，两层高，也是用大理石砌成，不过由于年代久远，许久无人修缮，墙身微微泛黄，看起来十分古朴。岁月余晖在这栋图书馆中静静流淌。
　　“这里以前是年轻信徒学习的修道院，”亚伯从怀里取出一把黄铜钥匙，随着清脆的锁舌弹开的声响，大门被慢慢推开，“后来因为地方太小，就搬到别处去，这里就用来放主图书馆换下来的书籍，算是半个图书馆吧。”
　　维里跟在他身后，踏入这间尘封已久的建筑。
　　穹顶极高，天窗是一大块玻璃彩绘，画着一些神明的故事。两边的墙都被凿空，镶嵌着书架，书架上羊皮卷和线装书分类别类地摆放，有些则胡乱堆在地上。而在房屋一角，有一张书桌，凌乱地堆着手稿、书籍、墨汁，和羽毛笔。
　　维里微微一怔，觉得这间屋子的布局很眼熟。
　　已经是黄昏时分，夕阳从天窗照进来，只透出一点点朦胧的光。
　　亚伯摊开手，念起冗长的咒语。
　　他声音好听，咒语念起来也像是在唱歌，空灵动听。一团微光在他指尖悄然浮现，然后愈来愈大、愈来愈亮，就像一轮清辉的圆月。亚伯猛地抬手，这团“圆月”就轻飘飘地浮到穹顶中央，将整间屋子照亮。
　　“这里羊皮卷和存书太多，不能用烛火，也不能用外面流行的火魔法灯，”亚伯抬头望着头顶的“圆月”，“所以就只能用这种方式照明。”
　　纵然不记得过去的事，维里也知道这个魔法的奇异。
　　“是你自己创造的吗？”
　　亚伯摇头：“当然不是。”他和维里走到书桌边，桌后有两张窄窄的床，床头抵着墙壁，中间隔着一道空隙，枕头、被褥一应俱全，收拾得干净整洁。
　　维里：“这……”
　　“你要是困的话，就在床上躺着休息。”亚伯扬起下巴，指了指那张窄床，他娴熟地桌边的木柜里翻出茶具，不消问，就自己解释说，“平时我图清净，就向主教申请来这里修订典籍，偶尔忙碌的太晚，我也会在这里睡觉。”
　　“你说明天我也要修订典籍，我们不是一起的吗？那张床是我睡的吗？”
　　“你跟我修订的不一样，”亚伯有一瞬间的慌乱，“你速度可比我快多了，我人笨，到现在还没把手里的订正完。你也只是偶尔来这里睡觉。”
　　维里若有所思地点头。
　　敏锐如他，当然捕捉到亚伯方才的狼狈。他在这个青年身上没有感觉到恶意，也不打算针对他，于是维里体贴地转移话题：“我能看看以前我订正的典籍吗？”
　　亚伯苦笑：“恐怕不行，订正结束后，我们的手稿就会被执事收起来，送到分管典籍的主教手里。”
　　教廷中的主教分为许多层级，最高的莫过于教皇之下的红衣大主教，也称作牧首。再之下的就是枢机主教，因为装束多为红，也被称作红衣主教。枢机主教之下又有多类，名目众多，饶是亚伯也记得吃力。
　　“我就是总不记得他们的名头，才不受待见，”亚伯无奈地说，“幸好有你在，我才没被遗忘的太彻底。”
　　“我？”
　　“是啊，”亚伯将泡好的茶倒进杯子里，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你天分高，大家都觉得你会是下一任主教人选，教皇陛下也很看重你，经常派你出去完成要紧的任务。”
　　亚伯把茶杯递给维里：“你喜欢的茶，这次你出去太久，我还怕茶叶受潮，不能喝。”
　　维里双手接过茶杯，低下头看着暗红的茶水，像是稀释的鲜血。
　　亚伯的话，他听着有些难受，喉咙干涩地说不出话，只能沉默以对。
　　“怎么样？好喝吗？我泡茶手艺退步没有？”
　　“嗯。”维里含糊地点头，胡乱应付过去。亚伯的关心并不是给他的，而是给那位真正的“尼尔”。
　　他不会判断错误，尼尔这个人名并非胡乱编造，而是确有其人。
　　亚伯刚刚流露出的感情真切得无法作假，的确有这么一个人，他也的确为这个人细心保存着爱喝的茶叶。
　　只是不知为什么，会将这个名字给维里。
　　喝过茶后，维里的困意非但没有跑走，反而更加来势汹汹。
　　“你想睡觉了？”亚伯正在整理羊皮卷和手稿，听见呵欠，他头也不抬地说，“床边走五步，那面书架背后有一个暗门，进去后有温泉，可以沐浴，你洗完澡再睡吧。”
　　温泉！
　　维里精神一振，按照亚伯的话，找到暗门的机关。
　　咔哒——
　　机关转动，书架从墙里缓缓移出，露出后面的一扇门，维里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看见门内明亮的光线。
　　样式简单的壁灯发出耀眼的光，维里能清晰地看见两三米外氤氲的水汽。一堵透明的墙将水汽拒之于外，才没让维里感受到属于温泉的热意。
　　他回头看着亚伯：“那堵透明的是什么？”
　　“那个啊——”亚伯连忙抬起头，“那是个空间魔法，你直接走进去就行，不会挡住你。”
　　维里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轻轻触摸那层透明的墙。
　　然后他什么都没有摸到，手指却刺破了墙，墙面荡起波纹，像手指轻点水面，然后他大步一迈，整个人跨了过去。
　　热意和水汽一齐劈头盖脸地涌来。
　　联想到亚伯方才说的话，维里很快意识到，这里是用魔法构造的空间，媒介就是书架。温泉边石头、灌木与花卉的摆放错落有致，头顶星空闪耀，没多久，就有凉风吹来，将热意赶走。
　　维里困得厉害，失忆的他对魔法也一知半解，便没细想空间构造人的厉害之处。
　　他干脆利落地脱掉衣服和鞋袜，叠放在温泉边的石头上。他俯身望着泉中自己的倒影，却发现泉中的自己，胸口处有一团影影绰绰的印记。
　　他低下头，查看自己的胸膛，光洁白皙。又去看泉水，那团印记却仍旧存在。
　　风将水面的雾气吹散，随着水雾的消失，印记不再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维里看见一团花瓣烙印。
　　——栩栩如生的紫罗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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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63章 铁轨上的旅程
　　维里凝视着泉水中的印记，惊疑不定。
　　这簇紫罗兰，和梦境里的一模一样。
　　那个自称伊格纳斯的银发男人，就在花田中的小屋墙壁画着紫罗兰。难道这个印记也和他有关系？
　　维里浸泡在温暖的泉水里，脑袋被热气熏得直发昏。
　　打着哈欠泡完澡后，他穿着贴身的衣物，披着白袍，通过暗门重新回到图书馆。
　　“你这就泡完了？”看见一身水汽，从暗门走出的维里，亚伯吃惊地问。
　　维里睡眼朦胧，含糊地应声：“嗯。”
　　他漂亮的头发上沾有水滴，胡乱地用毛巾擦干后，边仰面躺倒在靠墙的窄床上。
　　亚伯好笑地看着他：“不吃点东西再睡？”
　　“不吃了。”维里翻了个身，面对墙壁蜷起了双腿。他整个人都缩在被子中，环抱着自己，浑身都透露着对外界的抗拒和疏离。
　　亚伯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摩擦书页。
　　维里蜷缩在被子中，只留给他一个后背。
　　亚伯叹了口气，挥手熄灭穹顶的月亮。
　　……
　　维里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梦中。
　　黄昏时的天空金红交织，火烧云从天际一直垂到地平线。春天走到尾声，夏日即将到来，他站在紫罗兰的海洋中，怔怔地望着前方身着斗篷的漆黑身影。
　　好瘦。
　　这是维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
　　傍晚的风吹起那个人的斗篷，勾勒出他的身形线条。瘦的就剩一把骨头，维里心头一震，大步跑到那个人的身边。紫罗兰的花瓣在风中飞舞，维里视野里全是漫天的花瓣雨，纷杂缭乱。
　　那个人就在花瓣后，维里想凑近些，却被无形的栅栏拦住。
　　他伸出手，挣扎着想要越过阻碍，就在这时，风忽然停了。
　　花瓣纷纷落下，铺成厚厚的地毯。维里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睁大眼睛，看见花瓣飘落后，那个人掩藏在斗篷下的真容。
　　他愣住了。
　　斗篷下，是一具枯骨。
　　维里触电一般，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认出来了——
　　眼前这具枯骨，就是梦里的那个男人。
　　他还清晰地记得梦中的场景，那名俊美的男人自称伊格纳斯。他拥有白皙的皮肤，瑰丽的紫眸，长发如月光凝成，找不出一丁点瑕疵。
　　枯骨是焦黑的，只有被火燎过，才会出现这种色泽。
　　他是在火焰中丧生的？
　　维里忍不住细想，不对，绝不是寻常的火焰。一般的火，是不可能将骨头烧成这种颜色，除非是火焰魔法。
　　不仅如此，他本身也并不是普通人，否则骨头也受不住那样的高温，在火焰魔法的烧灼下，还没有化为齑粉。
　　“咯——”
　　枯骨状态的伊格纳斯动了，他稍稍抬起指骨，往前挪动了一步。
　　维里一惊，发现他还活着。
　　“你、你还记得我吗？”他连忙去抓伊格纳斯的袖子，却抓了个空。
　　伊格纳斯恍若未闻地往前走，根本没有发现身旁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维里在他耳边说话，时而絮絮叨叨，时而大喊大叫。伊格纳斯仍然没有听见，只是往前走，踩过花瓣织成的厚毯，走向地平线上坠落的太阳。
　　维里逐渐意识到，他身在梦中。
　　梦里的事情，早在过去就走过一轮。而他不过是一个旁观者，对即将发生的一切都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事物朝着既定的轨道行驶。
　　夜幕降临，繁星闪烁。
　　旷野的风低回徘徊，吹过及腰高的野草，也吹起伊格纳斯的斗篷。维里跟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
　　好冷啊，明明夏天快到了，可晚上还是这么冷。
　　维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贴身衣物，冷风冻得他直打哆嗦。他抱住自己的双臂，吸吸鼻子，只这么短短一段时间，他就被伊格纳斯远远落在身后。
　　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开始翻涌。
　　维里心想，伊格纳斯在那些忘却的日子里，担任着他身边什么样的角色？
　　伊格纳斯又为什么会变成焦黑的枯骨，漫无目的地在原野流浪。不过，这片原野看着十分眼熟，维里情不自禁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夜色里，视线尽头沉睡着一只巨兽。
　　那是一座堡垒。
　　他似乎能看见堡垒上空的火光，听见若有若无的歌声、笑声。
　　黎明悄悄到来，红日从东边升起，紫罗兰的花瓣被风卷上高空，把天空也染成深深浅浅的紫色。维里目睹着一切，眨眨眼，泪水滚滚落下。他慌忙伸手揩去眼泪，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落泪。
　　不远处的伊格纳斯停下脚步，缓缓地蹲下。
　　维里听见一道干涩沙哑的声音说：“维、维里……”
　　伊格纳斯很高，即使只剩骸骨，也是高挑的。他蹲在野草里，只露出斗篷漆黑的帽顶，维里一愣，从心脏处涌出一股热流，在血管中奔腾咆哮。
　　醒来后逐渐模糊的记忆再一次清晰起来，维里，他的名字——
　　他真正的名字是维里·海顿。
　　儿时的记忆如洪水般席卷而来。
　　翠绿的森林中，他和伊格纳斯初遇，银发的男孩虚弱又警惕；他握着男孩的手，守在床边，忧心忡忡地望着男孩潮红的脸颊；伊格纳斯沐浴在午后的阳光里演奏小提琴，身后就是无垠的花田……
　　斑斓的色彩占据他所有的视野，维里眼泪愈发汹涌，衣服都被泪水浸湿。
　　他怎么能忘记伊格纳斯。
　　列车的轰鸣声拉扯着他神游的思绪，记忆的洪流戛然而止。列车奔驰在铁轨上，两边都是金黄的麦田，伊格纳斯仍旧穿着那一身黑袍，戴着斗篷，将自己可怖的面目遮住。
　　维里擦擦眼泪，大步来到伊格纳斯身边，与他肩并肩。
　　伊格纳斯茫然地四下张望，似乎有些恐惧铁轨上风驰电掣的列车。他站在铁轨旁，看着一趟趟列车驶过。
　　维里陪在他身边，凝视着他，看着风吹动他的帽檐。
　　伊格纳斯总是沉默的，在那些纷乱繁杂的记忆中，维里得知他原本就不爱说话。独自一人时，话愈发少，偶尔也会自言自语，念叨的都是维里的名字。
　　每听一次伊格纳斯念出他的名字，维里的心就跟随他的呼唤抽痛一次。
　　伊格纳斯沿着铁轨慢慢地前进，沉甸甸的麦穗摇曳晃动，宛如起伏的海浪。伊格纳斯走着走着，就会驻足欣赏金黄的麦田。一望无际的田野中，伫立着滑稽的稻草人，歪歪扭扭的身体，还有破烂的帽子和衣物。
　　经历风吹雨打，稻草人还是忠诚地守护着麦田。
　　有时候，伊格纳斯也能看到麦田里的小屋，那是农夫守夜时居住的地方。
　　维里也会好奇，失去了眼睛和皮肉的伊格纳斯，看见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他静静地跟在伊格纳斯身边，不知过了多少日夜，心境却一如既往的平和。
　　对于伊格纳斯来说，这是一段漫长而孤独的旅程。
　　维里发现，伊格纳斯似乎非常偏爱红顶的房屋。小小的，玲珑精致，房顶是鲜艳的红，像是燃烧的火焰，充斥着生命力。每遇见一个，伊格纳斯就会停下脚步，仔仔细细地观察。
　　他不敢靠近，唯恐自己的样貌吓到平民。
　　一辆又一辆列车轰鸣着从伊格纳斯的身边飞驰而过，他们终于来到一座列车停靠的城镇。
　　城镇规模并不大，但十分繁华，人来人往，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冒险者们在街上行走，背着阔剑、或者拿着匕首，身上还带着新鲜的血腥气。各种奇装异服的人穿梭往来，镇民们见怪不怪，甚至热情地招呼拉客。
　　另一边，伊格纳斯已经在镇子外转了好几圈，他把兜帽使劲往下拉，遮住自己的下巴。看见自己的手指时，伊格纳斯纠结不已。
　　他思考片刻，默念咒语，指骨附近的空气扭曲变化，几秒后，一双手套悄然覆盖他干枯的手指。
　　维里惊奇地打量，伊格纳斯浑然不觉，依葫芦画瓢，在脸上也覆盖一层面具。不论是面具还是手套，都是障眼法，实际并不存在。
　　竟然是精神系魔法。
　　维里脑海里蹦出来一个奇怪的名词。
　　有关魔法的知识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这些知识被人刻意封存在脑海深处，却无法抹除。只要见到相关的事或者人，它们就会争先恐后地冲破桎梏。
　　精神系魔法、空间系魔法、时间系魔法，是公认的三种最难魔法。
　　它们不是为人熟知的元素魔法，看不见，也摸不着，是一种抽象的存在。幻觉魔法便是精神系魔法下的一个小分支，欺骗的是人的感官——视觉、嗅觉、听觉，甚至是触觉。
　　一般的魔法师都能施展普通的障眼法，也就是欺骗视觉。
　　然而伊格纳斯的魔法却能欺骗触觉。
　　可怕的天赋。
　　维里的惊讶，伊格纳斯一无所知，他专心地抚摸着牛皮手套，检查有无纰漏。再三确定后，他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又绕着原地转了几圈，便快快活活地走进城镇。
　　这座小镇是冒险者们补给休息的地方，摊贩们售卖的东西也稀奇古怪。伊格纳斯好奇的张望，他不需要吃喝，也不需要武器。
　　就在他跟无头苍蝇一样乱逛的时候，从集市的另一头传来馥郁的花香，混杂在刺鼻的芳香料中，伊格纳斯愣了愣，下意识靠近花香源头。
　　在集市一角，有一位卖花的小贩。
　　他的摊位放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盆，正是春夏交替的时候，各色鲜花五彩缤纷，密密匝匝地簇拥在一起，香气扑鼻。
　　现在没有什么客人光顾，百无聊赖的花贩干脆翘着脚，躲在花阴里睡大觉。
　　“请问，这是什么花？”
　　听见伊格纳斯的声音，还在打盹的花贩顿时清醒，连蹦带跳地跑了过来：“你想要买花吗？”
　　伊格纳斯犹豫几秒，缓缓地点头；“嗯。”
　　“你说的这盆花吗？它叫三色堇，就是种野花，我种着玩的，”花贩是个笑脸的年轻人，语调轻快，“你要是想要的话，我送你也行。”
　　“我以前经常在路边见到它，”伊格纳斯低声说，“原来它的名字是三色堇。”
　　花贩打量着伊格纳斯密不透风的斗篷，笑容满面地打趣：“你捂得这么严实，恐怕闻不到花香。”
　　伊格纳斯默不作声，只是安静地盯着手边紫色的三色堇。
　　小巧的花朵挨挤在一起，活像翩翩欲飞的蝴蝶。花瓣还残存露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一颗水滴，就藏着一弯彩虹。
　　“客人你知道三色堇的花语吗？”见伊格纳斯不回答，花贩眼珠子一转，另外想到一个话题。
　　伊格纳斯问：“是什么？”
　　“请思念我，”花贩说，“这盆三色堇是紫色，它还有个意思，无条件的爱。”
　　伊格纳斯终究没有买下那盆花，热情的花贩却强硬地将这盆紫色的三色堇塞到他的怀里。
　　这让伊格纳斯手足无措，他没有可以交换的东西，花贩摆摆手，随口说：“虽然我看不见你的脸，但是听你的语气，这盆花应该和你身边某个人有关，送给你了，祝你心想事成。”
　　常年和花打交道，花贩见过不少想来买花送给心上人的客人。
　　他甚至不需要看，只要听语气，就知道客人的来意。
　　“我——”伊格纳斯哑口无言，花贩的笑容真诚纯粹，让人无法拒绝。
　　最后他低低地说：“谢谢你。”
　　花贩告诉他，王都曼纳克在遥远的北方，列车都要行驶数天，只要沿着铁轨，就能到达。谢过花贩后，伊格纳斯带着一盆三色堇，再次踏上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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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64章 双生
　　“早上随便吃一些，要我给你倒一杯茶吗？”
　　晨间的光透过彩绘玻璃，照进空旷的室内，书桌两旁高大的书架还未从睡梦中醒来，静默地伫立。
　　书架旁的窄床坐着一个英挺的青年，他穿着一身雪白的内衬，纽扣松开，露出漂亮的锁骨。海藻般的黑色长发披在身后，让他冷硬的气质和缓几分。
　　亚伯不动声色地抬眼打量他，继续搅拌手里的咖啡。
　　维里眨眨眼，神智渐渐清明，从过于真实的梦境里抽身而出。
　　他站起来，沐浴在晨光中，身形颀长瘦削，像是一棵孤独的树。
　　“谢谢，我喝咖啡就好。”他这么说。
　　两个人坐在桌边，沉默地吃完简单的早饭。吃完饭后，亚伯把杯碟放到一边，从桌上拿起一本厚实的书，递给维里：“尼尔，你失去记忆，修订典籍的事情，你暂时没还没发做。先看看书，熟悉一下，书架上的书随你翻阅。”
　　维里接过那本厚书，入手分量很敦实，硬壳封面刻着好看的花体。
　　他蹙起眉，看着封面上的单词出神。
　　“我忘了，你失忆，可能连字都不认识，”亚伯一拍脑袋，懊恼地说，“算了。”他伸手就要把书拿回来。
　　“我认识。”维里握紧书脊，垂下眼，低声说，“我只是失去了和人、事有关的记忆。”
　　或许是昨晚在梦里记起和魔法有关的知识，和知识一起回来的，还有他识字的能力。
　　失去记忆时的他就是一张白纸，什么都不记得。经过夜里漫长的梦境，他的大脑清醒一些，不再浑浑噩噩。
　　“是吗？”亚伯狐疑。
　　维里避重就轻道：“不过，也只能识字，更深一些的我也看不懂。”
　　三言两语敷衍过去后，维里就抱着那本厚书一头扎进书堆，不再多聊。亚伯拇指摩挲着手边的纸张，望着维里的背影，无声地叹气。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完成，没时间用来发呆。
　　亚伯揉捏着眉心，将杯碟拿去清洗。
　　阳光穿过书架间的空隙，光中的尘埃清晰可见。维里一行一行地浏览，分辨书中内容。部分书架上堆着古老的羊皮卷，放置的时间太长，有些都开始变脆，稍一用力，就会把羊皮捏成碎片。
　　他看了很久，光影随太阳的移动而变换，维里选定目标，抬手取下一本薄书。
　　这本书很陈旧，封面是用最普通的纸制成，书角破损不堪。与其说是书，不如称为笔记更恰当。
　　维里并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原地盘腿坐下。
　　他把书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指尖停留在扉页，犹豫着要不要阅读里面的内容。
　　取下这本笔记并非偶然，冥冥中有人在催促，让他尽快找到它，然后翻开它。它藏得隐蔽，躲在两本厚且大的典籍中间，若不是刻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是谁写的？
　　扉页的字迹工整干净，看得出笔记主人本身的认真和严谨。维里再三思索，还是翻开了这本破旧的笔记。
　　翻开第一页，他便看到几行句子。
　　——终有一天，从出生起，就被禁锢在这座圣城的信徒们，都会从长梦中苏醒。
　　……
　　“今天还有一场圣洗仪式，昨天你不是说没有兴趣吗？”
　　“不去看，我觉得自己可能会后悔，麻烦你了。”
　　“不用这么客气，”亚伯说，“但是我们只能在圣殿最外围看看，不能靠近。”
　　维里：“我不介意。”
　　圣洗仪式在浮空岛另一端的圣殿举行，平时遇到大型庆典、祭祀活动，都会选择这座圣殿。它距离教皇居住的宫殿不远，直线距离也不过千米。
　　今天参加圣洗仪式的婴孩有上百名，神官们忙得脚不沾地。
　　还未走进，维里便听见嘈杂的人声。自从在圣城醒来，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人聚集。在此之前，他甚至以为圣城只有他和亚伯两人。
　　“亚伯。”
　　听见喊声，亚伯转头应道：“雷纳德？”
　　雷纳德是个高大的神官，面容粗犷，穿着秀雅的神官白袍也显得不伦不类。维里看他第一眼，便心生警惕。这人一身的鲜血气，应该和许多穷凶极恶之人日夜相处。
　　“最近我都没怎么见到你，”雷纳德说，“你这段时间怎么都不去监狱？约翰——”
　　他说着，目光转到维里身上。
　　雷纳德神情明显凝固了一瞬间，瞳孔倏地放大，然后恢复正常。
　　“尼尔！”雷纳德惊喜地嚷嚷，“你什么时候回到圣城的？”他上前一步，按住维里的肩膀，奇怪地说，“我怎么觉得你长高了？”
　　“我……”维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亚伯沉声道：“他因为战斗失去记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
　　“原来是这样，”雷纳德惋惜道，“你该不会连基础的魔法都忘记了？”
　　维里没说话。
　　“看来没变，”雷纳德转头和亚伯开玩笑，“还是不爱搭理人。”
　　亚伯笑了笑：“圣洗仪式结束后，你去哪里？”
　　“当然是回监狱，今天我跟人换班，晚上都该我守着他们忏悔。”
　　“我和你一起去。”亚伯说，“还有尼尔。”
　　维里疑惑：“我也要一起去？”
　　“当然，你的双胞胎兄弟正在牢狱里赎罪。”亚伯认真地回答，“就算你跟他关系再差劲，也该过去看看才对。”
　　圣洗仪式开始时，偌大的圣殿坐满了人，乌泱泱一大片。维里站在最外围，只能看见尽头的高台，以及台下五颜六色的后脑勺。
　　在场的婴儿有上百个，却没有一个哭闹不休。
　　维里仗着自己目力优越，扫视一圈，发现婴孩大多成双成对。
　　圣洗仪式从正午开始，要一直持续到夜晚。维里只看了半个小时，仪式冗长而无聊，主持仪式的神官用沾了“圣水”的手指抚摸婴孩的额头，念着拗口的咒语。
　　重复的仪式进行了三四遍，维里很快就失去兴趣，从大门悄无声息地溜出去。
　　“怎么？”不久后，亚伯也跟着出来，笑道，“觉得很无聊吗？”
　　维里犹豫半晌，思考要不要说得直白些。
　　“我也觉得无聊。”亚伯体贴地接过话头。
　　圣殿外风景很好，绿草茵茵，石道旁的绿树根深叶茂。正好是下午阳光最盛的时候，树荫洒满细碎的金子，风一吹，这些斑驳的碎金便轻轻晃动。亚伯出神地望着枝叶投下的光影，喃喃道：“从小就不耐烦看这个，那些婴儿根本不知道这个仪式的意义。”
　　维里转过头，看着这个俊秀讨喜的年轻神官，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不过有一件事让他非常在意——
　　“为什么受洗的婴儿大多都是双胞胎？”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亚伯迟疑道：“这……我也不太明白，似乎一直以来就是双胞胎占多数。”他左看右看，确定附近没人后，猛地凑到维里身边，附耳悄声说：“倒是陛下更偏爱双胞胎。”
　　现在身居高位的主教半数以上都是双生子。很难说这种现象是由于教皇偏爱，还是因为教中双生子过多。谁为因，谁为果，已经分不清。
　　亚伯说：“我听说双生子之间有心灵感应，如果有一个受伤濒死，另一个也能感受到，也不知是真是假。”
　　“或许是真的。”维里随口回答。
　　亚伯勾起唇角，戏谑地笑起来：“为什么你这么觉得？难道你有过这样的体验？”
　　维里面无表情：“……”如果他到现在还没看出亚伯是在逗他，那他也太傻了。
　　“抱歉，开个玩笑而已。”亚伯做了个求饶的手势，“你明明也是双胞胎，却从来没跟我说过心灵感应这码事，我不就很好奇吗？”他撇撇嘴，嘟哝着说：“没想到你失忆了，还这么警觉。”
　　他们坐在树荫下，凉风习习，映在石道上的碎金树影不停摇曳。
　　维里舒服得忍不住叹气，奥格教廷的圣城果然适合修炼，他能感觉到空气中蕴含充沛的魔法元素。无论是谁，只要有一点魔法天赋，在这里修炼都能事半功倍。
　　等候大约二十分钟，雷纳德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他们两人的视野里。
　　“你们怎么出来的这么早？”雷纳德纳闷，“我到处找你们，都没找到。”
　　维里闷不吭声，还是亚伯开口：“这圣洗仪式每年都有，从小看到大，早就看倦了。”
　　雷纳德摸自己后脑勺，郁闷地说：“是吗？我觉得很有意思。”
　　“这就是人和人之间的区别吧。”亚伯摇头失笑，“快去监狱，我晚上还有事要处理。”
　　监狱藏在浮空岛地下，沿着楼梯往下走，就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甬道。采光很差，只能看见摆设、房门模糊的轮廓。然而甬道内并不潮湿，看守牢狱的神官都身着黑色的长袍，几乎和昏暗的环境融为一体。
　　雷纳德取下壁灯，捻捻灯芯，然后又放回去。
　　一朵火花砰地燃起来。
　　“雷纳德，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一位黑袍神官从黑暗中走出，他的脸很白，甚至称得上惨白，看起来不像活人，就连表情也阴恻恻的。
　　“尼尔从中庭回来，我带他和亚伯来看看约翰。”
　　“尼尔？”黑袍神官看向维里，“真是少见，你竟然会主动来看望约翰。”他的目光阴冷滑腻，像一条蛇，让人浑身不舒服。
　　亚伯上前一步，抬手挡在维里面前，和黑袍神官对峙，他说：“与你无关。”
　　“难道和你有关？”黑袍神官阴阳怪气道，“你把他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他还不是把你忘了。”
　　亚伯冷笑，气氛剑拔弩张，迟钝的雷纳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大事不妙，连忙分开他们俩，苦口婆心地劝道：“都各退一步，你们俩平日也没交集，怎么每次见面都要吵一吵。”
　　“哼，”亚伯不再多费口舌，他盯着雷纳德，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声说，“真是一个笨蛋。”
　　笨蛋乐呵呵地把黑袍神官糊弄走，没有察觉到亚伯复杂的情绪。
　　这一切却都被维里尽收眼底。
　　他们沿着甬道转了几次弯，中途还遇到几位身穿黑袍的神官。两方点头致意，再没出现过刚刚的针锋相对。
　　三人最后在一堵铁门前站定，雷纳德手中出现一把钥匙：“你们俩稍微往后退一些。”
　　雷纳德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三圈，然后用力地在门上拍了一掌。
　　霎时间，甬道内狂风大作，一道红光从维里眼前闪过，如同迅疾的剑。
　　“约翰。”雷纳德一脚踏进门内，冲屋里的人说，“看看这次谁来看你了？”
　　维里和亚伯一前一后地进入牢房，牢房并不小，有一张床，一张书桌，房内还有一道门，里面应该是卫生间。
　　森严的铁栅栏将房价分割成两部分，一个矮小的身影背对他们坐在床沿，周身缠绕着阴沉的气息。房内的照明只有铁栅栏外的一盏灯，约翰的影子映在墙壁上，拖得极长。
　　维里下意识皱起眉头，眼神中不自觉地带上厌恶。
　　约翰没有回头：“滚出去。”
　　他的嗓音嘶哑难听，活像破风箱，一开口就不住地喘气。
　　雷纳德不满道：“你的哥哥特意来看望你，你这个态度未免也太差劲。”
　　“呵——”约翰轻蔑地笑。
　　然后他开始咳嗽，咳得很用力，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尼尔他早就死了，”他嗓音喑哑，“尼尔早就死了——”他反反复复地念叨，又癫狂地大笑，手舞足蹈，完全是个疯子模样。
　　雷纳德喝道：“你乱七八糟说什么胡话！”
　　“他最近好像疯的更厉害了些，”亚伯倒是一直保持镇定，“上头还没松口让他出去吗？”
　　“谁知道呢？”雷纳德耸耸肩，“原话是等他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虔心忏悔，才允许他离开。看他这样子，说不定一辈子都出不去。”
　　他惋惜地看了一眼维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这里环境实在压抑，亚伯不愿多留，站了十多分钟，便要求出去。
　　临走前，借着昏暗的灯光，维里终于看清了约翰的脸庞。
　　平平无奇的一张脸，找不到一丝优点，也没有硬伤，放在人堆中，根本找不到。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却在他心中掀起滔天波浪。
　　四周突然响起喧闹的人声，是快活的欢呼，夹杂着口哨声。
　　他听见自己说：“你是我最好的学生。”
　　有人回答他：“你也是我最尊敬的老师。”
　　维里头疼欲裂，就像有一把尖刀在搅动他的大脑。
　　眼前闪过一幕幕破碎的画面，穹顶的十字架，坍圮的神庙，夜晚飞舞的萤火虫，还有一道渐渐消散的身影——
　　他发出痛苦的闷哼，竟硬生生痛晕，两眼一闭，仰面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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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65章 生长的心
　　“平时学院放假的时候，你都做些什么？”
　　“就在图书馆，看些书。”
　　“不无聊吗？”
　　长久的沉默后，他老实回答：“很无聊。”
　　“既然这样，这周末你腾出点时间，和我一起去王都外野餐露营，怎么样？”
　　……
　　伊格纳斯终于来到格陵兰的王都。
　　王都毗邻水域，河岸边有数以百计的码头。伊格纳斯站在河边，顺着水流眺望，就能看见这条水域宽阔的大河通向一望无际的大海。
　　船帆鼓满风，浪花不断冲刷着船身。
　　搬运货物的工人们来来往往，从河上吹来的风，似乎也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味。
　　王都并没有城墙，以市政厅、王宫、郁金香学院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铺开，在码头边上，就是热闹的市集。伊格纳斯依葫芦画瓢，用法术将自己掩藏起来，伪装成受伤的旅人，和人攀谈。
　　这一路上，他遭受风吹雨打，看过盛开的繁花，也在树荫下乘过凉。铁轨途径的城镇，他都曾走过、看过。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意识仍旧恍惚，却也模模糊糊地明白，他脚下的这片土地，就是维里热爱的国度。
　　他生来就是冰冷的权杖，沐浴着主教的神力，幸运地拥有自己的意识。
　　他始终无法和人共情。
　　在他尚且懵懂的时候，还没有拥有自己的身躯时，主教就与世长辞。此后长达百年的时间里，精灵王依照主教的嘱托，将他放在兀尔德之泉中，躺在世界树树根中央。
　　兀尔德之泉里充沛的生机，能帮助他拥有自己的身体。
　　而蕴藏在世界树中的情感与记忆，则会不断冲刷他的精神。主教希冀这些情感和记忆，能刺激他的意识，在漫漫的岁月里，使他懂得这世界上所有种族都最珍贵的东西——感情。
　　只有理解感情，他才会拥有真正的灵魂。
　　即使这可能会耗费成百上千年，甚至看不见尽头。
　　伊格纳斯渐渐懂得主教的苦心。
　　怀里的三色堇精致如蝴蝶，在风中翩翩起舞。就在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悲伤。
　　给予他名字、样貌、乃至生命，像他父亲一样的主教早就溘然长逝。
　　他亲爱的维里，在失去他后，跋涉数百公里，独自一人挺过战火纷飞的十年。
　　伊格纳斯只剩一把骸骨，无法流泪，也没有心脏。
　　可他却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痛苦。
　　王都的天气很好，天空湛蓝，棉花般的白云漂浮在空中，耳边回荡着涛涛浪花声。
　　平民、魔法师、佣兵……不论是什么身份的人，都聚集在王都，过着自己的生活。
　　他的维里，也在这座城市生活。
　　“维里老师，真的要买这么多食物吗？”一高一矮两个人从他的身边走过，矮个的男孩抱着一纸袋的面包，不解地问身边的高个男人。
　　伊格纳斯浑身僵硬，根本不敢有所动作。
　　他比维里高，即使只剩光秃秃的骸骨，还是高他一些。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维里的面容。
　　维里长大了。
　　长成一位面容英俊的青年，气质温和，黑发绑在脑后，蓝色的眼睛带着笑意。
　　维里对身边的男孩说：“你还在长身体，这些恐怕不够你一晚上吃，我们再去买些烤肉。”
　　“对不起，”男孩低下头，愧疚地说，“我让老师花了好多钱。”
　　伊格纳斯呆呆地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维里与他擦肩而过。
　　他能闻见维里怀中食物的味道。
　　刚出炉的面包蓬松柔软，混杂着培根诱人的香味，光是闻着，就令人胃口大开。
　　还有维里身上淡淡的花香，那是他很久以前就习惯的香味。
　　明明维里就在他的眼前，他却不敢接近，害怕自己现在可怖的样貌吓到他。他来到王都，就是想见到维里，之后该怎么办，他却一无所知。他从坟墓中苏醒后，凭着那段回忆，跌跌撞撞地来到王都。
　　然而回忆里黑发蓝眸的小男孩已经被时光淬炼成温和有礼的青年。
　　伊格纳斯感到一丝陌生和胆怯。
　　在他还未想清楚后续行动时，他的身体却已经不受控制地迈开步子，悄无声息地跟在维里的身后，跟着他立刻王都，来到郊外。
　　仲夏夜的树林中飞舞着萤火虫，光芒点点，维里坐在帐篷外，仰头看着树叶间露出的繁星。
　　伊格纳斯躲在树上，静静地凝视着他。
　　他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自然不会被人发现。维里和那名男孩聊了很多，从平日在学习中的困惑，一直聊到对未来的规划。
　　原来那个男孩是维里的学生，名字是尼尔。
　　伊格纳斯默默地想，维里还是这么温柔，在他缺席的这么多年，始终没有变过。
　　“我毕业后，想到处游历，”尼尔说，“我以前，一直呆在……”他声音卡了壳，咬到舌头似的，狼狈地继续说，“家里，哪里都没见过。”
　　维里说：“是吗？很好的打算。”
　　“老师你呢？”尼尔忽然问。
　　维里说：“我不打算离开王都。”或许他一辈子就这样，孤独地在王都终老。
　　他的声音很轻，虚无缥缈，很快就飘散在风中。
　　夏夜的虫鸣一声接一声，把他的叹息一起掩盖。
　　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他值得牵挂的东西，就连他这条命，都是伊格纳斯救下。为了伊格纳斯救下的这条命，他才忍受着孤独，一直活着。哪怕在战场上身负重伤，也没有倒下。
　　伊格纳斯，只有他记得伊格纳斯。
　　维里仰起头，眼中倒影着星河，那些璀璨的星辰，和他在战场上，甚至是小时候见到的没什么区别。
　　伊格纳斯却觉得眼眶湿了。不是他的身体在流泪，而是他的灵魂在哭泣。
　　藏在骸骨里，被主教种下的种子，经历长达百年的栽培后，终于寻到一个契机，开出了花。
　　“维里。”伊格纳斯捂住自己的胸膛，那里空无一物，渐渐的，却响起心脏跳动声。
　　很轻，但确实存在。
　　他终于再次拥有了一颗心。
　　树下的维里突然感到一阵异样，他挺直腰背，四下张望，没有察觉到任何潜伏者的气息。
　　尼尔担忧地问：“怎么了？维里老师？”
　　“我觉得有人在附近，”维里皱起眉头，警觉地在扫视四周，“但是没有异常。”
　　尼尔笑了起来，“大概是有什么小动物吧。”
　　藏在树上的伊格纳斯无声地叹气，现在的他，不论身体还是记忆，都残缺不全。这样的他，没有办法陪在维里身旁。只有回到尤弥尔，回到兀尔德之泉中休养，他才会彻底恢复。
　　到那时，就是他和维里再次相见的时刻。
　　……
　　维里醒来时，泪水淌满枕头。
　　他睁着眼，怔怔地望着穹顶华美的壁画，一言不发。
　　他想起来了。
　　一切的一切，都想起来了。
　　胸膛的紫罗兰烙印正在发烫，维里颤颤巍巍地用手掌覆盖着心口。透过烙印，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个仲夏夜里，伊格纳斯失而复得的心跳。
　　原来过去的几十年中，他曾经和伊格纳斯那么接近过。
　　他们一个在树下，一个在树上，几米的距离，却分处两个世界。
　　窗外晚霞鲜红如血，把彩绘玻璃都染成触目惊心的红。
　　维里受不住这样鲜红的光似的，抬起胳膊，遮住自己潮湿的双眼。
　　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是惧怕血一样的残阳，还是害怕自己失控的情绪被别人窥见。
　　他又回到之前图书馆的那张窄床上。
　　亚伯坐在不远处的书架旁，背对着维里，望着膝盖上的书出神，眼神晦暗不明，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没过几分钟，维里压抑的悲泣突兀地传来。
　　即便他刻意将哭声压低，在偌大的图书馆中，仍显得刺耳。
　　亚伯久久地看着翻开的那一页书，没有下一步动作。
　　哭声持续的非常短暂，只有十来秒，便消失了。
　　他听见维里说：“亚伯，我知道你在书架后面。”
　　亚伯深吸一口气，把书放在一旁，艰难地站起来。他盘腿坐太久，双腿僵硬发麻，稍微动一动就不住地疼。
　　“你是尼尔的朋友。”维里低声说，“你已经知道尼尔已经去世了。”
　　亚伯呼吸一窒，难以言喻的痛苦猛地蹿上来，让他难以承受，只能伸手按着书架，才能勉强站稳。
　　他说：“我知道。”他慢慢松开手，仍站在书架后，没有动作。
　　“谢谢。”维里又说。
　　亚伯偏过头，书架上整整齐齐的书脊映入眼帘：“没有什么好感谢的，我只是在帮助尼尔而已。”
　　“如果不是你，恐怕我也没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挣脱记忆魔法的束缚。”维里并没有将他的冷淡放在心上，自顾自地继续说，“谢谢。”
　　一滴泪从亚伯脸颊边滑下，他胡乱揩去眼泪，说：“尼尔既然那么信任你，我当然只能选择相信他的选择。”
　　维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空旷的图书馆再次陷入寂静，夕阳在地板上缓缓流淌，淌过翻开的书页，和窄床边、书架后的两人。
　　“这间图书馆以前是以前红衣大主教伊格纳斯的卧室。他最喜欢呆在这里，一觉睡下后，就能睡很久很久。”亚伯说，“所以这里是整个圣城最安全的地方，教皇也无法得知这里发生了什么。”
　　维里安静地听着，并没有开口打断他的话。
　　“很多年前，大概在我们只有十岁左右的时候，尼尔……不对，他的名字是兰德尔，”亚伯笑了一下，声音里尽是苦涩，“兰德尔一直很聪明，也很认真，我从小就不爱看书，也不爱教廷的那些规矩。我跟他认识的时候，他就跟我说，他没有弟弟，那个弟弟是假的。”
　　“约翰是教廷特意派来的棋子，用来盯着他。”
　　“为什么？”维里问。
　　亚伯说：“你应该比我清楚才对。兰德尔是瓦伦丁夫妇的孩子。”
　　维里恍然，没错，兰德尔是瓦伦丁夫妇的孩子。瓦伦丁夫妇都是天赋卓绝的魔法师，在数百年前，便是顶尖的存在。身为他们的孩子，兰德尔当然有极大的可能性，也拥有惊人的魔法天赋。
　　“教廷想将兰德尔打造成一把听话的武器，当然要时时刻刻关注武器的一举一动。”亚伯说，“他们找来一个孩子监视他，就是约翰。”
　　约翰其实并不是现在这个模样，他的容貌从小就被教廷刻意换过，只为了让双生子这个谎言天衣无缝。
　　“约翰的父母就是狂信徒，甘愿为了教廷赴汤蹈火，即便死无葬身之地，也在所不辞。”
　　维里道：“他们死在紫罗兰战争里。”
　　“嗯。”亚伯轻轻地点头。
　　然后他反应过来，维里看不见他的动作。
　　他失神片刻，继续说：“紫罗兰战争结束后，教廷元气大伤，才决定把兰德尔从冰封中唤醒，替换他的记忆，让他成为教廷最锋利的刀刃。”
　　“约翰是教廷千挑万选出来的人选，从冰封中唤醒的兰德尔身体年龄在十岁左右，为他选择的‘双胞胎兄弟’年龄也该在十岁，身形相近，从小受父母影响，也是不可多得的狂信徒，甘愿为教廷奉献一切——不论是身体、生命，乃至灵魂。”
　　维里说：“所以兰德尔也被洗去记忆了吗？”
　　“是的，”亚伯说，“他十岁之前的记忆被更改，放入人为伪造的虚假记忆，然后把他放到修道院，和约翰一起成为预备神官。我也是在那里，认识了他。”
　　“教廷对他们的安排非常自信，认为绝不可能出错，但记忆是无法更改的。”
　　维里想起那本笔记：“兰德尔很快就从虚假的记忆里醒来了？”
　　“契机就是堕落主教伊格纳斯。”亚伯从书架后面转了出来，“瓦伦丁夫妇和主教伊格纳斯是朋友，在几百年前，兰德尔还在父母身边时，恐怕就和伊格纳斯见过面。”
　　主教伊格纳斯的神力让人印象深刻，只要是魔法师，和他打过照面后，就不会忘记他那生机勃勃，温柔而强大的力量。
　　维里自认魔法天赋一般，用平庸来形容也不为过，却依然清晰地记得在阿斯加尔德时和主教面对面的感觉。
　　兰德尔拥有惊才绝艳的天赋，他对神力的感知会更加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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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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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故友叮咛
　　作为主教，伊格纳斯的神力当然会留在圣城，只要残存一丝，都能被兰德尔捕捉。
　　“这里，就是主教神力残余最多的地方。”
　　亚伯抿了抿嘴唇：“实际上，昨天我骗了你，暗门后的温泉，其实是主教的杰作。我和兰德尔误打误撞才找到那里。”
　　“那池温泉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亚伯摇头，“我只知道那池温泉能把人从虚假的记忆中唤醒。”
　　维里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那是兀尔德之泉，”他说，“阿斯加尔德中，命运女神的泉水，只要触碰到，就会被拉进过去的回忆里。”
　　那些回忆，是已经发生的命运。
　　命运是怎么也无法篡改的存在，所以教廷更换、清洗记忆的魔法，会在泉水中失效。主教是刻意将泉水留在那里的吗？
　　维里无从知晓。
　　他想起在失落之城遭遇的一幕幕，他果真穿越时间，回到千年前的阿斯加尔德，和命运女神斯寇蒂有过交谈吗？如果主教也拥有命运女神的力量……
　　难道他早已预知现在发生的一切？
　　亚伯一愣，惊讶地说：“兀尔德之泉？那不是传说中的泉水吗？”
　　“你也知道诸神黄昏的传说。”维里道，“你不信奥格神。”
　　他的口吻笃定，已经料准自己所说的都是真相。
　　亚伯没有反驳：“我不是狂信徒，当然不信奥格神。”
　　维里抬头，看了一圈周围满满当当的书架，说：“他们都对自己的奥格神虔诚，你为什么不呢？如果教廷分崩离析，你未来想做些什么？”
　　他们自然是这一路走来，遇到的神官们。
　　不论是雷纳德，还是那个黑袍神官，即便性格各异，却都忠实于教廷。他们对教廷的信仰，都刻在脸上，眼睛里都闪烁着狂热。这些都是遮不住的，维里却无法从亚伯的脸上看见这种狂热。
　　夕阳在亚伯身上烫出一根线条，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他浸泡在残阳里，神色迷惘：“我不知道。”
　　他自记事起，就呆在这座宏伟的圣城中，从未离开过，也不知道圣城外是什么样的世界。他一直围绕着圣城打转，从未想过未来。
　　也不敢奢望未来。
　　维里说：“瓦伦丁夫妇，是被教廷杀害的？”
　　亚伯终于回过神来，眼眸重新有了焦点。他看着维里，缓缓地点头：“教皇为了找到主教伊格纳斯的踪迹，杀害了瓦伦丁夫妇。”
　　兰德尔想尽办法，将自己的记忆拱手送到维里的眼前。
　　然而维里至今没能看见和瓦伦丁夫妇相关的回忆，他也曾疑惑，那些记忆的唤醒是否有特定的条件。
　　亚伯看出他内心所想：“那些记忆，或许兰德尔也不愿再回忆。”
　　在阿斯加尔德短暂的对峙里，维里摸透了教皇尤利西斯的脾性。他对兄长伊格纳斯的执着，让人心惊肉跳。在千年前的诸神黄昏时，他就一直寻找着伊格纳斯，绝不和他分开。
　　千年后的现在，他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他是神。
　　和主教不同，他根本不在意人族的性命。在他看来，人族好似蝼蚁，谁会去在意几只蝼蚁的性命。
　　维里合上眼，轻松就能勾勒出瓦伦丁夫妇被杀害的场景。
　　主教回到阿斯加尔德后，选择了与世长辞。
　　他构造出重叠的空间，拖延尤利西斯找到他长眠之地的时间，等待权杖紫罗兰彻底长大。
　　在瓦伦丁夫妇的日记里，清晰地记载了夫妇两人前往山谷神殿看望他的事情。
　　山谷神殿是阿斯加尔德的大门，瓦伦丁夫妇去看望主教时，他就会走过彩虹桥，从神国回到人世。两个空间中，都有山谷神殿的存在。一个在中庭，一个则是从祭坛进入，才能到达。
　　尤利西斯只找到了中庭人世中的神殿，对另一层空间一无所知。
　　他搜寻无果，于是想尽办法得知瓦伦丁夫妇的存在。
　　尤利西斯深知兄长的个性，如果好友危在旦夕，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于是他杀了瓦伦丁夫妇。
　　然而主教伊格纳斯早已离开人世，他残存的意念，也都沉睡在阿斯加尔德中。尤利西斯费尽心思，还是没有找到伊格纳斯。
　　他的计划注定落空。
　　在过去的数百年，尤利西斯一定找到一丝头绪，得知了权杖紫罗兰的存在。
　　亚伯说：“你想知道紫罗兰战争为什么爆发吗？”
　　“就是因为权杖紫罗兰……”维里情绪瞬间低沉起来，“并不是因为什么艾尔莱特要塞。”
　　在他还是少年时，整宿整宿地守着要塞的火光，他经常踮起脚，越过城墙，眺望荒凉的旷野，注视天际边的太阳缓缓坠落，一直沉到地平线下。
　　老兵们说，艾尔莱特堡垒的黄昏很美。
　　天空会被染成紫罗兰的颜色，火烧云一直延伸到远方。
　　可惜直到他被迫撤离艾尔莱特要塞，也没能看见老兵口中要塞壮美的黄昏。
　　战争结束后，他不敢再回到要塞。
　　要塞的黄昏，也即将成为他一生的遗憾。
　　只是没想到，他在现实中没看见的黄昏，竟然兜兜转转在梦里看见。
　　一个是主教的梦，一个是伊格纳斯的梦。
　　主教离开教廷后的行踪，教皇一定大费周章地查探过，否则他也不会知道权杖紫罗兰的存在。
　　大约教皇认定要塞与权杖有什么关联。事实上，艾尔莱特要塞的名字来自于黄昏的天空，也来自于要塞外盛开的紫罗兰花海。
　　就是和权杖没有一丁点干系。
　　他记得肖恩说，战争结束后至今，要塞依旧荒凉，寸草不生，死气沉沉。
　　那他在梦里看见的紫罗兰又是什么？
　　还有花里梦里的伊格纳斯……
　　亚伯说：“权杖紫罗兰的存在，在三十多年前成为公开的秘密，教皇读取了一位帝国魔法师的记忆。就是你们帝国魔法师公会的一个长老，后来教皇没杀他，把他放回去了。”
　　亚伯说出了一个名字，维里一愣。
　　那个名字，就是为帝国研究出“读取记忆”魔法的人的名字。
　　前因后果在此刻串联在一起。
　　“原来是这样，”维里喃喃道，“那位长老的确销声匿迹过一段时间，原来他是被读取了记忆。”
　　他听过一些传闻，说那位长老曾经变得痴傻，但当时他并未放心里去。
　　恐怕教皇也没想到，会有人在被读取记忆后，能想办法复制出这个奇异的魔法。
　　维里摁着额头，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如若不是那个魔法，他也不会从那些佣兵的脑子里知道权杖紫罗兰。
　　这一切，竟然是个圆。
　　这就是命运。
　　命运没有如果，那位长老的记忆暴露了权杖紫罗兰。也是因此，属于神族的记忆魔法被人类想办法掌握在手中，而他又因为这个魔法，同样获悉紫罗兰的存在，甚至知道迷雾之森中的祭坛，和壁画中绘制的紫罗兰。
　　从一开始，开启阿斯加尔德大门的钥匙和锁孔，就握在他的手中。
　　“兰德尔对教廷充满恨意，想要覆灭教廷。我身为他的好友，当然要帮他完成心愿，”亚伯按着自己的胸膛，掌下的心脏有力地跳动，“这座华美的圣城，圈养了成千上万的奴隶，他们什么都不曾知晓，就稀里糊涂地把自己的一生乃至灵魂，都奉献给这个腐朽的教廷。”
　　“紫罗兰战争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私自利的战争，只为了教皇的一己私欲，让无数人献出自己的生命。不论是信徒的，还是帝国士兵的。”
　　维里的父母就牺牲在紫罗兰战争中。
　　禁咒太阳神摧毁了他的故乡弗莱尔，也伊格纳斯在焦土中沉睡十余年。一切的悲剧的源头，自始至终都是教皇的执念。
　　可恨、又可悲的执念。
　　他违背了兄长对他的希望，越来越偏激，也变成了兄长最厌恶的模样。
　　这一路走来，教皇满手血腥，至今仍不悔改——甚至想要让主教复活。
　　“他留我一条命，或许是认为主教的灵魂在我的身体里，”理清来龙去脉后，维里找到自己活下来的理由，“因为他看见的记忆属于主教。”
　　尤利西斯的野望注定落空。
　　使他欣喜若狂的假象，恰恰是主教一手构造。
　　他胸口的紫罗兰印记，就是主教储存记忆的媒介。教皇是世界上唯一活着的神，能杀死他的，也只有同样为神的主教。
　　不论是兰德尔，还是主教，都想要这个腐朽的教廷彻底消失。
　　或许兰德尔的所作所为都在主教的意料之中。
　　维里想起那本笔记扉页上，兰德尔写下的字迹。
　　——终有一天，从出生起，就被禁锢在这座圣城的信徒们，都会从长梦中苏醒。
　　这是兰德尔的复仇，也是他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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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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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洗礼
　　经过那一次黄昏后的畅谈，亚伯和维里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戴起面具，继续伪装。
　　维里在等待。
　　等待教皇按捺不住，主动出手抹杀他的意识的那一刻。
　　他们平静地度过了十来天。
　　转眼就到每个月该向红衣主教汇报进度的日子，亚伯早早地起床，穿上隆重的神官制服。这一身衣服远比平时的白袍要精致讲究，亚伯熟练地梳理自己的头发，绑上缎带，然后将衣服的褶皱抚平。
　　他一丝不苟的态度，让维里很好奇。
　　维里随手翻阅着手中的笔记，看见他这身繁复的服饰，随口问道：“你今天是要去给主教汇报典籍修订成果？”
　　“嗯。”亚伯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衣服，“你本来也该一起去，但是主教体谅你刚‘失忆’不久——”
　　他特意促狭地将失忆重读。
　　维里把笔记合上，又从身边捡起一本书：“那真是多谢那位主教的体贴。”
　　身边这几本书都是他刚从书架上取下，讲的很杂，乱七八糟，什么内容都有。他这些天，除了研究兰德尔的笔记，窝在图书馆的其余大时间都用来看书。从天文地理，到游记杂谈，无所不包。
　　书籍种类之丰富，让他十分惊讶，原来教廷竟然会收集这么多五花八门的杂书。
　　现在他手里的是最后一本，分量最为敦实，封面烫金的字母漂亮优雅，沉甸甸地压着膝盖，和它的名字一般厚重。
　　——教廷历史。
　　亚伯说：“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和我一起去。”
　　“不了，”维里摇头拒绝，“我现在恢复记忆，恐怕不能伪装得像之前那么天衣无缝，在外面待的时间太久，总会露馅。”
　　更何况教皇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取他性命。
　　按照亚伯的说法，和兰德尔的笔记，他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就是主教伊格纳斯叛出教廷前起居的地方。虽然他至今没搞明白——为什么起居的地方会是图书馆？
　　但这并不妨碍恢复记忆后的他，感知到主教熟悉的神力。
　　一股温柔而强大的力量，笼罩着这里。
　　就连他胸口的紫罗兰烙印，也在隐隐发烫。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闭上眼，感受着那种热意，就像是能感觉到伊格纳斯温热的吐息。
　　徽章融入他的身体，一直在保护着他，提醒着他。
　　这让维里即使身处危机四伏的圣城，也拥有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亚伯也只是随意一提，并没有真正想让他去冒险。于是，他说：“那你保护好自己。”他的视线在图书馆中扫视一圈，然后重新回到维里身上。
　　维里垂眼，轻声说：“我明白。”
　　他抚摸着书籍的封面，入手触感粗糙坚硬，只有烫金的字体是光滑的。
　　听见维里的回答，亚伯稍微放下心，继续说：“一定不要离开这座图书馆。”
　　“好。”维里翻开了这本历史书，然而入眼的却是空白的书页。他愣了愣，揉揉眼睛，不可置信地说：“怎么是白的？”
　　亚伯看了一眼他膝盖上的书，笑道：“你该不会是睡得太少，脑子都迷糊了吧？那本书上明明有字，不信你把书合上，休息一会儿再看？”
　　维里半信半疑：“难道我果真是睡觉太少，困得出现幻觉？”
　　他选择听从亚伯的话，将书合上，闭目养神。
　　亚伯笑道：“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嗯。”维里发出一道又轻又软的鼻音。
　　亚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大门吱呀一声地打开，他的脚步声也一并被大门挡在屋外。
　　维里睁开眼，缓缓坐直身体。他望着虚掩的大门，门缝中透出一线光亮。透过门缝，依稀能看见亚伯远去的背影，白袍淌满流动的金光。
　　他再次翻开手头的历史书，书内写满密密麻麻的文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原来是这样，”维里喃喃自语，捂着额头，无奈地笑了起来，“竟然是这样……”
　　亚伯快步走在石道上，今天圣城出人意料的热闹。
　　他有些错愕，思索许久，才发觉圣城即将迎来十年一度，教皇为信徒们洗礼的日子。难怪不得神官、执事们都倾巢而出，脸上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激动。
　　教皇为信徒洗礼，在一般人看来，是不可多得的荣誉。
　　虽然参加与否全凭自愿，但也少有不肯参加的人。毕竟若是被教皇在万千人里选中，再进行洗礼，不仅魔法武技等实力会突飞猛进，连寿命都会大大延长。
　　难怪不得圣城突然冒出这么多生面孔。
　　过去数百年中，被教皇选中洗礼的人，无一不是身居要职，平步青云。最次最次，都成为神官中的佼佼者，天赋出类拔萃。
　　不过兰德尔和教皇就有千丝万缕的瓜葛，血海深仇都难以形容。更何况，在兰德尔牺牲前，曾经被教皇最倚重的几位主教召见过多次，这次洗礼，别人可以不参加，但“兰德尔”必须出席。
　　他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地就走到红衣主教办公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轻叩房门，得到应允后，大步踏入。阳光倾泻一地，过于明亮的光线几乎灼伤了他的眼睛。
　　一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窗边。
　　他个子很高，肩膀极宽，周围的光纷纷向他聚集。他穿着一身红衣，就连头发都是火红的。
　　亚伯面容恢复平静，冲着男人矮身行礼：“埃尔维斯阁下。”
　　埃尔维斯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他昂起头，问道：“最近他有什么异动吗？”
　　“并没有。”亚伯低眉顺眼，面容十分恭顺。
　　他将这些天的一切娓娓道来，当然抹去了浸泡兀尔德之泉、翻阅兰德尔笔记的这一部分。至于探望约翰时昏迷，一直在看书之类的，完全可以敞敞亮亮地说出来。
　　什么汇报典籍修订进度，都是借口。
　　实际上他要汇报的是维里近来的动态，作为一个被委任为监视者的人，这是亚伯不得不做的义务。
　　亚伯偷偷在心里舒了一口气。说话虚虚实实，七分假三分真，才能骗过眼前这位地位颇高的主教。
　　埃尔维斯沉吟片刻，食指敲击着实木桌面，宽敞的房间中回荡着咚咚的闷响，就像敲在心脏的鼓点，让人感到不安。
　　“没有别的吗？”埃尔维斯说。
　　亚伯摇头：“没有，他一直都很安静，除了和我出去过一次，别的时候都在看书。”
　　“过来。”埃尔维斯冲他招招手，“我需要检查你的记忆。”
　　亚伯顺从地走过去，半跪在地上，做出一副听话的姿态，将额头送到埃尔维斯的手边。
　　半晌后，一道金光倏地闪过。
　　埃尔维斯满意地收回手，目光中满含赞许，他说：“好孩子，你没有说谎，再坚持一段时间，你就不用监视他了。”
　　“为什么？”亚伯惊讶地抬起头。
　　埃尔维斯笑吟吟地说：“陛下不可能一直让他在圣城中生活，他是主教的容器，当然要尽快派上用场。洗礼的那天，你一定要把他带去圣堂。”
　　亚伯心电急转，瞬间明白了埃尔维斯华话中隐藏的含义。
　　洗礼就是最好的时机，抹杀维里的意识，将主教伊格纳斯的意识从他的身体里唤醒。
　　可惜人死不能复生。
　　即便是尊贵的教皇，也没法办到。
　　亚伯再次抚胸行礼，从容地回答：“遵命，埃尔维斯阁下。”
　　圣堂。
　　尤利西斯再次推开那扇门。
　　——安置主教遗体房间的大门。
　　冰雪魔法的气息扑面而来，很快在他的眉间冻上一层薄霜。
　　主教就安静地沉睡在中央，面目平和，脸颊隐隐带着血色。他的模样似乎永远停留在合眼那一刻，从此再没变过。
　　教皇倚在门边，收拾片刻心情，才走到主教身边坐下。
　　他盯着主教，说：“那个叫维里的人，应该和你有很深的渊源。埃尔维斯告诉我，他三十年前，就在以前的尤弥尔森林，见过维里。他那时候还是小孩子，身边还陪着一个银发的少年，那个银发少年长得和你很像。”
　　“那个银发，到底是你，还是……”教皇拧起眉，斟酌着说，“不过这不重要，我只想要你复活。”
　　“我会让你重新睁开眼睛的。”教皇慢慢地说，“之后的事情，不论你是骂我，还是打我，我都愿意全盘接受——只要你能复活。”
　　他神情凄惶，独自一人在兄长的遗体面前，又变回千年前那个执拗的小孩。
　　最后他双手捂着脸缓缓蹲下，靠在兄长身边，再没有说话。
　　这间冰冷、空旷的房屋，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冷风。
　　亚伯回到图书馆时，维里正在睡觉。
　　他怀里抱着兰德尔的笔记，手边散落着翻开的《教廷历史》。亚伯无奈地笑了笑，走过去，伸手把这些书捡起来，重新放好。
　　“你回来了？”一听见脚步声，维里就从梦中惊醒。
　　他甩甩头，从床上坐直：“现在什么时间了？”
　　“傍晚，”亚伯脱掉繁复的神官制服，“你饿了吗？”
　　“不算很饿。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遇到什么了？”维里抬起头，凝视亚伯的脸庞，“是和我有关？”
　　他敏锐地抓住亚伯心情低落的重点。
　　亚伯说：“马上就要到洗礼的日子。”
　　“洗礼？”维里搜索着脑海中的记忆，“你是说教皇为信徒洗礼的节日？”
　　“嗯。”亚伯说，“到时候，你要和我一起去。”
　　维里讶异：“教皇打算在洗礼的时候，抹杀我吗？”
　　亚伯沉默地点头。
　　他撩开袍子，屈腿靠着书架坐下。夕阳投在他的脸上，他的五官轮廓晦暗不明，一半都淹没在黄昏中。
　　维里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难言的悲伤。
　　他其实看不懂亚伯。
　　在兰德尔的记忆中，亚伯是个不爱学习的孩子。他长了一张讨喜的面孔，深棕色的头发在阳光中，会泛起蜂蜜一样甜蜜的金黄色，就像他的笑容。
　　这些夜晚，维里会频繁地做梦。
　　梦到伊格纳斯，梦到他的童年，偶尔也会梦到过去的兰德尔。
　　或许用梦来形容并不准确，因为它们都是过去曾经发生的事情，是记忆。兰德尔的梦里有亚伯，从不学无术的孩子，蜕变成眼前这个俊秀沉稳的青年，维里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
　　联想到今天的猜测，维里对他们俩的认知更深一层。
　　这么出众的天赋，被迫在教堂中蹉跎数年。
　　想到这里，维里忍不住又问了一次：“亚伯，如果、如果未来你能离开教廷，你想做些什么？”
　　亚伯轻声说：“你那天不是问过我一次吗？”
　　“你想到答案了吗？”
　　亚伯微微侧过头，看着夕阳中飞舞的灰尘：“假如真能逃离教廷，那我想到处走走，看看圣城外是什么模样？”
　　他顿了顿，说：“你能给我讲讲吗？”
　　维里怔忪，然后笑了笑：“圣城外很美，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景色。你可以坐着列车，从格陵兰最北端，一直行驶到最南端，路上会有金黄的麦田、广袤的森林，还有巍峨的雪山和美丽的花田。”
　　亚伯说：“听着的确很美。”虽然维里的形容词称不上优美，但他仍能勾勒出一幅幅图画。那是他日思夜想，也渴望看见的景色。
　　很快就到了洗礼的日子。
　　维里遵照亚伯的要求，更换神官制服。这天他有些不安，心情浮躁，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放轻松，”亚伯安抚他，“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按照我们计划来。”
　　他们俩当天晚上便彻夜长谈，列出种种可能性。
　　维里丝毫不怀疑，那个接受洗礼的人会是自己。他几乎能把选中以后的事情勾画出来，如果他体内当真有主教的灵魂，那教皇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宣布，主教复活。
　　在圣城居住的这段日子，不论是从亚伯口中，还是从别的地方，维里都能感觉到信徒们对教皇的狂热崇拜。
　　他本以为主教被视作异端后，在圣城会是人人唾弃的待遇。没想到信徒们仍旧憧憬着这位主教。
　　也是，教皇不会一直让主教身上背负骂名。
　　堕落主教这个名字，早就在圣城内洗刷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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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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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鸟笼
　　盛大的洗礼日，势必会迎来众人朝拜。
　　维里沉默着跟在亚伯身侧，就像一道影子。
　　他们穿越漫长的石道，耳边回荡着悠远的钟声，一群鸽子扑棱棱地飞上蓝天。维里忽然停住脚步，仰头看向那些成群结队的白鸽，脚下生根一般，许久没有动作。
　　亚伯奇怪道：“你在看什么？”
　　“那些鸽子是教廷豢养？”维里喃喃道。
　　亚伯也循着他的目光望去，雪白的鸽子扇动翅膀，从天边飞掠，看起来自由自在。
　　“应该不是，”亚伯摇头，“可能是从别的地方迁徙过来的。”
　　信鸽都能识路，这么多年来，帝国都没能找到圣城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维里凝视着那些飞翔的鸽子，目光搜寻着其中一只异类。刚刚他似乎看见了一只雪白的鸟，比旁边的鸽子胖了一圈，腹部的羽毛还带着点灰色。
　　亚伯说：“你很喜欢鸽子？”
　　“不是，”维里收回视线，眼中浮现出零星笑意，“只是看见那些鸽子里，有个长得很胖，一个顶三个。”
　　“啊？”亚伯懵了。
　　洗礼在下午太阳最盛的时候举行，维里跟随人流涌进圣堂。在神官队伍中坐下，亚伯紧挨着他，靠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反复叮嘱说：“还记得我们之前说好的吗？”
　　“嗯。”维里答应道。
　　他发现亚伯明显比平时要浮躁，情绪并不是很好。
　　他反过来安慰道：“没事，你放轻松些，大不了就是我殊死一搏，你也要保护好自己。”
　　圣堂富丽堂皇，容纳上万人也绰绰有余。
　　维里坐在泱泱人群中，渺小的就像一粒沙石，根本不起眼。在圣堂尽头，有一处高台，四面墙壁除去洞开的玻璃窗，便是繁复的壁画花纹。
　　他们等待许久，诸位主教才出现在成千上万个信徒面前。他们都穿着最隆重的礼服，安静地入场，然后坐在最前端，拱卫着教皇宝座。
　　在圣堂中央，有个巨大的水池，维里目光落在水池中，艳阳透过玻璃，正好汇聚在这一池清水中。水面波光粼粼，活像盛满一池的黄金。
　　仪式复杂冗长，若不是心里还紧绷着一根弦，维里几乎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西落，圣堂中光线变得昏暗时，教皇终于姗姗来迟。
　　在圣堂深处的大门徐徐打开，晚霞瞬间涌入昏暗的室内，墙壁边悬挂的壁灯徐徐亮起，霎时间，偌大的圣堂灯火如昼。维里听见身边众信徒低低的抽气声。
　　亚伯告诉他，教皇很少出现在信徒面前。对这些在圣城中居住的神官们来说，得窥天颜是他们莫大的荣幸。
　　维里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亚伯。
　　他抿着唇，看不出什么情绪，眼眸坚定而清澈。
　　维里心中隐隐存了一丝不安。
　　他打起精神，重新抬头，看向从大门外，逆光走来的教皇。
　　教皇的衣着打扮和他头一次见到时没什么差别，一身绣着金线的红衣，蜿蜒爬满衣摆。长袍直拖到地上，随着他的脚步发出簌簌声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巨大的空间中只有教皇的脚步声在回荡。
　　维里忽的紧张起来，时间拉的很长，教皇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上。
　　在这一刻，他脑子里乱糟糟地浮现出很多东西。
　　他在阿斯加尔德头一次和主教面对面地交谈，他本以为主教是天生没有感情的，却没想到主教把自己的情感赠给伊格纳斯。主教在伊格纳斯的躯壳中，种下一粒种子，只希望那颗种子终有一天，能够开出美丽的花。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没有人能肯定一柄武器，能在漫长的岁月中，蜕变成一个懂得喜怒哀乐的人。
　　但如果主教一早就知道未来呢？
　　教皇缓步走到水池边，他仍然戴着面具，遮住自己的容貌。不过这并不耽误信徒们的热情。
　　维里模模糊糊的听见教皇开始说话，他仔细听了几句，发现无非是一些陈词滥调。对他来说，这些话语没什么意义，但对他身边这些自小就被洗脑的信徒来说，极具煽动性，充满诱惑。
　　发表完一番简短的演讲后，教皇伸出右手，手掌摊开。
　　一瞬间，沉浸在水池中的光芒争先恐后地涌向他的掌心，然后化作千万条丝线，扭曲、拉伸，耀眼的光团逐渐变成一柄权杖的形状。
　　这团光，比圣堂中的灯火还要明亮，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维里目光一凝，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不仅他是这样，无论是地位尊崇的主教，还是普通的神官，都露出如出一辙的神情。置身于人群中，维里的反应倒显得平常起来。
　　几秒后，金光散去，露出法杖的真容。
　　通身银色，顶端的宝石雕琢成一簇花，玲珑小巧，赫然是权杖紫罗兰。密集的光点飘散在空中，上下浮动，虚虚地将法杖包裹起来。
　　这什么意思？
　　维里震惊不已，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在祭坛中看见的壁画，也记得权杖紫罗兰诞生之初，主教和校长之间的对话。主教逝世前，将权杖托付给精灵族照看。
　　百年之后，权杖终于化成人形，出现在弗莱尔森林，被他发现，捡回家中。
　　而伊格纳斯的本体，那柄权杖则变成小提琴，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不久之前，一无所知的他携带着小提琴，辗转回到尤弥尔森林，那把小提琴也一并留在甘泉。直到阿斯加尔德中，温蒂妮从兀尔德之泉中走来，将紫罗兰项链给了他。
　　想到此，维里怔忪。
　　那条项链呢？
　　他不敢有所动作，唯恐教皇察觉到他已经恢复记忆。
　　亚伯察觉到他的失神，悄悄捏了一把他的手。
　　触电般的感觉从手臂传来，维里一个激灵，打起精神，忍住想要扭头去问亚伯的念头，继续观看教皇的“演出”。
　　教皇握着权杖，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的信徒们。他克制着自己不要将目光放在“兄长”身上，想象着即将迎来的相逢，教皇就兴奋地浑身战栗。
　　只要再等一会儿，几百年他都能等待，何况只是这么一小会儿。
　　就像以前的数十次仪式一样，手中的权杖在他的控制下，变回一团璀璨的光。
　　这团光会选中一位信徒，选中的“幸运儿”，就可以享受被他亲自洗礼的殊荣。
　　教皇哂笑，也就这些傻乎乎的人类，会相信幸运这种事。
　　信徒们的眼神都聚集在他掌心里的光团上，带着深切的渴望，渴望自己成为那个幸运儿。
　　光团慢悠悠地升起来，在信徒灼热的目光中，颤颤巍巍地在水池上空打转。
　　而后，那团光芒开始在众人上空游走，大约几分钟后，它围着圣堂内部绕了一圈，然后停在某个地方。
　　恰好就在维里和亚伯所在的区域内。
　　维里心跳开始加快，他明白，自己即将迎来生死时刻。
　　光团如水般融化，倾斜而下，将维里包裹的严严实实。
　　他闭上眼，不敢有别的举动。任由这些奇异的光将他笼罩，光线往下爬去，钻进他的鞋底，织成一座鸟笼似的东西。
　　身边的信徒们发出艳羡的惊叹，透过这层朦胧的光，他能清晰地看见这些信徒的眼神。维里定定神，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受宠若惊，英俊的脸庞略带薄红，眼眸里有抑制不住的喜意。
　　教皇温柔地说：“看来他就是”
　　“鸟笼”腾空而起，维里惊慌失措，下意识去看亚伯。
　　亚伯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维里也不是真的惊慌，只是作出的假象，亚伯的鼓励却是货真价实。他在安慰维里，不要担心——一切都按照他们商量好的进行。
　　“鸟笼”飘浮在水池上空，光线缠绕成的“栅栏”明亮而不刺眼。
　　维里眯着眼睛，低头去看教皇。
　　“过来。”教皇勾勾手指，面具外的嘴角翘起，好心情一览无余。
　　光线悄然缠上维里的四肢，使他无法动作。维里也没有挣脱的意思，顺从地躺下，池水浸湿他的衣角，他被鸟笼桎梏，沉入水中，直到池水没过口鼻。
　　水很冰，维里睁着眼，视野中都是潋滟水光，波纹在轻轻晃动。他浑身都是冰凉的，四肢都失去知觉，只能透过流动的水，模糊看见教皇脸上精致的面具。
　　“‘洗礼’结束后，主教无法从你的身上复活，假象一定会被拆穿，那时就是我们生死存亡的时候。”
　　“我该怎么做？”
　　“其实我也不清楚，兰德尔曾经很隐晦地告诉我，神、图书馆是最安全的地方，我会把你带到图书馆。到达那个时刻，你自然而然就会明白应该怎么做。”
　　维里选择相信亚伯。
　　因为他能看出亚伯和他一样，都别无选择。
　　教皇的手探入水中，抚摸他的额头。维里闭起眼，意识逐渐模糊。
　　昏昏沉沉中，维里恍惚地想，教皇想要杀死他的灵魂，然后寻找他体内主教的灵魂所在。他不无嘲讽地想，可惜他是没法找到的，恐怕教皇自己也想不到，就连这一层假象，都是主教亲手造就。
　　睡意一阵阵涌上来，维里没能坚持太久，彻底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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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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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神庙月光
　　教皇的手掌覆住维里的额头，他垂下眼帘，仔细搜索着这具躯体里，主教灵魂留下的痕迹。
　　然而他的确感觉到熟悉的神力，很微弱，但确确实实存在。
　　怎么回事？教皇拧起眉头。
　　一缕神力从指尖送出，探入维里的额头，缓慢地在他身体中游走。
　　维里身材很好，衣服覆盖下的躯体，拥有流畅的肌肉线条，蕴藏着巨大的力量。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肉I体，带着累累的伤痕，那是勇士的荣耀勋章。
　　如果作为一个容器，条件倒是优越，可惜魔法天赋平平无奇。
　　不过也无妨，他们神族的力量和魔法干系不大，只要兄长醒来，他当然有办法帮他脱胎换骨。
　　教皇勾勒着未来的一幕幕，心情好的几乎飞扬起来。分出去的一缕神力，在这具身体中走了个遍，却仍没有找到主教灵魂藏在哪个角落。
　　一遍又一遍，教皇不信邪，反复搜索。
　　他焦躁起来，最开始神力还轻柔地游走，现在却由于主人的不耐，开始横冲直撞，疼痛让昏迷中的维里也蹙起眉头。
　　信徒们呆呆地望着高台水池，眼神空洞，痴痴傻傻。
　　他们的神智都被控制，就连一旁侍立的主教们也不例外。红发的主教埃尔维斯垂手而立，就站在教皇身旁不远处。今天埃尔维斯少见的把头发束起，看着沉默稳重，俨然一副绅士作派，浑身上下都笼罩着优雅和贵气。
　　亚伯深知埃尔维斯的秉性，他只有皮囊好看，内里却是不折不扣的黑心肠。
　　他没有告诉维里，三十年前，摧毁弗莱尔森林的，就是这位看似和蔼的红发主教。也不知维里有没有留意他，亚伯也没有找到机会将真相吐露。之前十余天倒是有大把时间，可惜他不敢。
　　说得越多，他担心维里会因为仇恨而沉不住气，
　　埃尔维斯是圣城中除教皇以外，实力数一数二的存在。亚伯还真没有底气能和埃尔维斯正面对抗。教皇的弱点是无法复活的伊格纳斯，埃尔维斯却没有弱点，至少从明面上来看是这样。
　　是时候了。
　　亚伯放空思绪，开始在大脑中勾勒一幅幅画面。
　　教皇终于找到主教神力的源头，就在维里的胸膛处，从心脏传来。他大喜过望，刚探进去一丝神力，就发现维里睁开眼，握住他蠢蠢欲动的手腕。
　　维里眼睛很亮，也很温柔，他紧紧地抓住教皇的手，温声道：“尤利，你在做什么？”
　　“哥、哥哥？”教皇霎时怔住，傻乎乎地立在原地，连要做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
　　“维里，快醒醒。”
　　维里脑袋混混沌沌，沉溺在无边的水中，耳畔是此起彼伏的流水声，一直没有停歇。直到亚伯的声音响起，猛地将他从水里拉起来。
　　“亚伯！”维里惊声道。
　　“是我，”亚伯连珠炮似的道，“你快起来，我暂时构建了一个幻境，把教皇糊弄住，趁现在，我们快逃！”
　　维里躺在水里，一抬头就能看见教皇的脸。
　　果然，教皇的手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握住，而他的嘴角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古怪弧度。维里迅速环视一圈，发现不论是主教们、还是信徒，都是如出一辙的眼神空洞，神情呆滞。
　　——精神系魔法！
　　维里顾不得惊讶，连忙翻身从水池中跑出来。
　　他穿着累赘繁琐的长袍，此时浸满水，变得沉重无比。走一步都感觉重若千钧，维里索性把衣服都一起脱掉，只留下一件单薄的贴身衣物。
　　“快走，我撑不了多久！”亚伯催促，他的面色发白，精神系魔法要求极高，想要构建出完美无缺的幻境，更是如此。他反复维持着幻境的“真实”，蒙蔽教皇的感官，力图将欺骗他的时间拖长。
　　精神的消耗，让亚伯几乎失去力气，强撑着狂奔几十米，便面如金纸，不停大口喘气。
　　圣堂的大门近在眼前，但它紧闭着，光凭两人的力气根本无法推开。
　　维里心急如焚，手边没有他惯用的武器长剑，体内魔力稀薄，也没法用蛮力轰开。
　　亚伯勉强端正地站着，他按着自己的额角，缓解着过度使用大脑的疼痛。
　　“有办法吗？”他问。
　　维里按着自己胸膛处的烙印，由于衣服被水浸透，衣物下的紫罗兰清晰可见。他低声说：“伊格纳斯，我知道你在。”
　　就在前不久，他仔细思索项链下落，才慢慢回味过来。这枚烙印，就是项链所化。在阿斯加尔德的危急时刻，为了不让教皇察觉到权杖下落，它才会迅速融入他的身体。就像之前在法斯特时，那一枚徽章融入他的衬衣一样。
　　伊格纳斯沉睡在项链中，需要他来唤醒。
　　维里抚摸着那一处烙印，运起自己稀薄的魔力，想要将紫罗兰从胸膛处挖出来。
　　滚烫的烙印烧灼着他的皮肤，亚伯脸色煞白，嘴唇都失去血色。维里哽咽着恳求：“伊格纳斯，请允许我借助你的力量。”
　　他的胸膛传来尖锐的疼痛，刀子一般剐蹭，像是生生要割下他身上一块肉。
　　维里双掌按住烙印，慢慢地，从心里捧出一枚精致的项链。霎时间，紫光大盛，刺眼得像一轮紫色的太阳。
　　亚伯下意识偏过头，余光里，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维里身旁。
　　他拥有一头月光凝成般的银色长发，一双紫色的眼眸，以及一张和主教如出一辙的完美面孔。
　　亚伯瞳孔涣散，对他来说，想要独立支撑起一个可以欺骗神的幻境，还是太过勉强。他咬破舌尖，剧痛再次刺激他的大脑，使他继续构造幻境。
　　在他们的身后，教皇毫无所觉，浑身气息都收敛起来，正向着兄长倾诉心语。
　　大概是兴奋冲昏他的头脑，竟然没有察觉到自己身处幻境之中。
　　眼前的兄长神情僵硬，少言寡语，但这不妨碍教皇内心的澎湃和激动。他一门心思地想告诉兄长，自己这些年的后悔与想念，而无暇观察“兄长”的异常。
　　就连亚伯自己也没想到，他能够为维里争取这么长时间。
　　他的视野逐渐模糊，身体发软，四肢不断痉挛。
　　过度耗用自己的魔力，使得亚伯心力交瘁，他迷迷糊糊地想，原来那个银发的男人，就是权杖紫罗兰。
　　有他在——
　　伊格纳斯抬起手，轰的一声将大门推开，维里喜出望外，忙不迭看向亚伯：“我们走！”
　　亚伯委顿地软倒在地，眼皮耷拉，已经失去行走的力气。
　　伊格纳斯瞥了他一眼：“他构造的幻境快要坍塌了。”
　　听见伊格纳斯的提醒后，维里毫不犹豫地一抬手，将亚伯扛在肩上：“伊格纳斯，我们走，去图书馆！”
　　此时已是白天与黑夜交界的时候，暮色沉沉，太阳将坠未坠，月亮却已经从西边升起。在他踏出圣堂的那一刹那，背后的幻境便轰然倒塌。
　　维里头皮发麻，属于教皇的可怖气息顿时冲出圣堂，反复冲刷着他的后背，瞬间将他们包围。令人战栗的力量如同苏醒的巨兽，发出愤怒的吼叫。
　　“带着他往前跑，”伊格纳斯沉稳地说，“不要回头。”
　　维里毫不犹豫地拔足狂奔，他牢牢地记着亚伯告诉他的方位。眼前陡然升起一层迷雾，伊格纳斯站在他身后，抬手就将迷雾拂去。浓深的夜色中，图书馆宛如发光源，清晰可见。
　　亚伯呼吸很轻，心跳声几不可闻。
　　维里咬住牙，护着他的心肺，以免过度的颠簸让他窒息难受。
　　轰——
　　狂风从背后猛地掀来，差点让维里原地跌了个跟头。亚伯的额头狠狠地撞向他的后脑勺。
　　“把我放下来——”亚伯靠在他耳边，低声说，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维里抿唇，并没有理他。
　　图书馆就在前方，耳旁不断响起魔法碰撞的轰鸣，震耳欲聋。灼热的气浪地涌来，瞬间就把维里湿透的衣服烘干。
　　漫天星斗照亮通往图书馆的道路。
　　维里步幅越来越大，月光轻柔地将他护住，维里竟安然无恙地背着亚伯踏入图书馆前的树林。
　　在踏入树林的一刹那，世界安静下来。
　　星星点点的萤火从灌木中升起，维里抬起头，看见了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陈旧而破败的图书馆在静谧的月光中剥落一片片的羽毛。那些羽毛似的光缓缓上浮，变成夜空中的星辰。
　　在月光和星辰的注视下，图书馆逐渐露出自己的真容。
　　巍峨的神殿沉默地矗立在他的眼前，飘飞的羽毛、婆娑的树影，维里喉咙干涩，几乎说不出一句话。
　　在洞开的神殿大门内，有一座雕像。
　　雕像神情悲悯地拥抱着什么，容貌完美无瑕。
　　这一座神庙，竟然和山谷中神庙一模一样。维里心电急转，立刻反应过来。恐怕眼前这里才是最初的神庙，山谷中的神庙不过是主教凭借记忆中的复刻。
　　“图书馆、是我构建出的幻境……”
　　维里意识到什么，他缓步走上阶梯，轻轻地将亚伯放在神殿门边。
　　亚伯出气多，进气少，脸色也已变成骇人的惨白，嘴唇和脸蛋是一个颜色。为了构造出一个欺骗神明的幻境，他不仅耗费心力，还燃烧着自己的生命。
　　现在，他已是强弩之末，甚至难以维持图书馆这个庞大、持续数年的幻境。
　　亚伯慢慢抬起眼，看着维里英俊的脸庞，勉强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惨不忍睹的笑容：“幸好，我完成了兰德尔交给我的任务。”
　　他偏过头，按着自己的锁骨，深深地呼入一口气。
　　成千上万片光芒织成的羽毛飞上夜空，它们消逝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维里知道亚伯的身体状况已难以挽回，他的身体已经被魔力耗空，现在还能说话，只不过是靠意志撑着一口气。
　　“亚伯。”维里斟酌道，“谢谢你。”
　　“不必谢我，我是为了我自己。”亚伯艰难道，“那座雕像、有主教留下来的意识。主教隐藏了这里，所以教皇他们、没有发现这里的特殊。”
　　他大口喘息，断断续续地说：“去、想办法唤醒那道意识，然后、逃出去……”
　　“好。”维里答应。
　　亚伯：“把兰德尔的笔记，也一起带走吧。”
　　整座图书馆的书，都是虚假的，只有那本笔记是真实。维里先前翻阅的教廷历史，甚至十余天来，他读过的那些书，都是亚伯刻意制造出的幻觉。不论是视觉、触觉、嗅觉，都无法找到缺漏，完美到无懈可击。
　　维里早就隐隐猜到些许，却没想到就连图书馆都是幻境。
　　亚伯合上眼，再没声息。
　　神庙外的战斗愈发激烈，维里回头一看，只见伊格纳斯站在神庙外，岿然不动。修长的身影好似山岳，将教皇的所有攻击一一挡下。
　　维里定定神，握着手中的项链，大步走到雕像边。
　　他回忆着自己这些月来经历的一幕幕，心里一动，突然想到该如何唤醒主教的意识。
　　项链在手中发出耀眼的紫光，拉伸变长，在维里的注视下，变回最初的形态——一柄银色的权杖。
　　权杖顶端的紫色宝石雕刻成一簇紫罗兰，波光流转。
　　沉重的权杖，握在手里，却让维里有到一股奇异的安心感。
　　他踮起脚，把权杖塞进雕像虚握的手掌中。
　　砰——
　　一阵地动山摇，雕像一寸寸龟裂。
　　神庙中尘烟四起，穹顶不翼而飞，月光肆意地落在神殿每个角落。不多时，偌大的神庙只剩几个高大的立柱。
　　伊格纳斯和教皇的打斗声也消失了。
　　一个人影从烟尘里走来。
　　他握着法杖，白发苍苍：“晚上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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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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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通往尼伯龙根
　　维里瞪大眼，错愕不已，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主教？”
　　“咦，难道我不像吗？”那人说。
　　他捻着自己的白胡须，长吁短叹，“我就知道，你们这些小年轻都只认皮相，像我们这些老骨头，你们是断然不会给一丝眼神的。”
　　维里麻木道：“……不是。”
　　“这个，我们稍会儿再探究，先把那两个打架的小孩解决再说。”面容苍老的主教笑眯眯地举起权杖，顺手把维里拨拉到身边，“来，到我身后躲着。”
　　维里身体不受控制的挪动，一个闪身，活像是只可怜的小鸡崽，被轻而易举地拎到主教身后。
　　“咦，还有那个小朋友。”主教挑起眉，招招手，遗憾道，“真可惜，他已经咽气了。”亚伯的脸蛋仍然红润，他走的时候放下一切，微笑释然而安详。维里心尖一揪一揪地疼，虽然相识时间很短，但朝夕相处，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
　　更何况亚伯身上有一股莫名的气质。
　　和亚伯相处数日，维里仍对亚伯一无所知。他不了解亚伯的生平，也不清楚平时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亚伯的过去看似清晰明了，实际上笼罩在一层迷雾中。
　　兰德尔的记忆只会提供关键的几个节点，不会事无巨细，一一在他眼前展开。维里也曾经仔细留意，到头来，也只能得知亚伯在精神系魔法上，有着令人震惊、艳羡的天赋。
　　兰德尔对他来说，一定非常重要。
　　否则，他不会为虚无缥缈的未来舍弃生命。哪怕这个未来他从来没有看清，甚至只存在于兰德尔的口中。
　　“别发呆，照顾好自己。”主教不满地说。
　　他提起权杖，敲了敲维里的脑袋，“也看好这个小孩，别被神力的余波波及。”
　　维里脑袋被轻轻地敲了一记，不疼，但却让他立刻回过神。
　　“主教，”他欲言又止，“您——”
　　“有什么话过一会再说，”主教打断他，“你没看到外面那两个人打成什么样子了？”
　　明明是繁星闪烁的夜晚，此刻却亮如白昼。
　　一轮耀眼的日轮升上高空，维里呆在神殿中，都感受到来自于日轮，炽热的温度。他瞳孔倏地放大，三十年前的记忆再次浮上脑海。
　　“维里！”年幼的伊格纳斯冲着他扑来，猛地将他压在花田中，“快闭上眼！”
　　飞舞的花瓣中，维里下意识闭上眼。紧接着，热浪咆哮着席卷整个世界。维里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感受到耳边伊格纳斯温热的呼吸。
　　禁咒，太阳神。
　　轰——
　　耳边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维里紧闭双眼，仍能察觉到有光落在眼皮上。煞白的一片，若不是他合着眼，恐怕光芒能毫不留情地刺瞎他的眼睛。
　　“维里！”耳边再次响起伊格纳斯的声音，声音成熟，与记忆中的稚嫩截然不同。下一秒，维里感觉自己被人抱住，熟悉而陌生的体温将他仅仅包裹。
　　那些刺眼的白光再次隔绝被人为隔绝在外。
　　维里颤抖着双手，搂住伊格纳斯宽阔的背脊：“伊格纳斯、伊格纳斯……”他反复念着心上人的名字，唯恐这是自己用记忆编出来的梦境。
　　“我在这里。”伊格纳斯低声说，“不要担心，我这次不会消失了。”
　　巨响离他们远去，喧嚣的圣城重新回归寂静。
　　伊格纳斯松开手，站起身，看向站在一旁的主教。伊格纳斯难得露出局促的神色，这使他变得稚气，活像是见到长辈的小孩。
　　“父亲。”伊格纳斯说，“我、我很想你。”
　　主教个头和伊格纳斯相仿，不过由于他已经年老，身高缩水，比伊格纳斯略矮一些。他伸出手，费劲地摸了摸伊格纳斯的脑袋。
　　“咦，你都长这么大了？”主教纳闷道，“你长得也太快了。”
　　伊格纳斯哭笑不得：“父亲，现在距离你去世的时间，已足足有三百年。”
　　主教惊讶道：“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还以为最多几十年。”
　　他的视线移到伊格纳斯一旁的维里身上，端详着维里的脸庞，英俊、温和，又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于是，主教饶有兴致地说：“那他就是你选择的下一任主人？”
　　“是爱人。”伊格纳斯纠正。
　　主教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气氛忽然轻松起来，维里有点懵，伊格纳斯和主教之间的闲聊轻松惬意，先前被死神凝视的危机感一扫而空。他糊里糊涂的看着眼前满头白发，胡子一大把的主教，满头雾水。
　　主教察觉到维里的目光，笑眯眯地问：“小朋友，你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维里下意识回答：“你的样子……”
　　就在此时，一道劲风从他们耳畔袭来，权杖在主教手中转了一圈，回身一挡。顿时光芒万丈，一面水镜突兀地出现在他们身后，笼罩着天幕，星辰落到镜中。维里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猛地抬起头，隐隐约约看见教皇那身华美的衣袍。
　　周围的树木、神庙残存的几根圆柱在此刻轰然倒塌，顿时尘土飞扬。
　　水镜碎成千万片，碎片变成流星，飞向四面八方。
　　伊格纳斯抬手护住维里，将神力冲撞带起的锋锐气流统统阻挡在外。
　　坍圮的神庙再次沉寂，落针可闻
　　维里拉下伊格纳斯的斗篷，慢慢抬起眼，飘散的烟尘中，出现了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神庙所在的幻境空间被人为撕开。
　　主教挡在两人身前，面色沉沉。
　　空间的裂缝越来越大，神庙周围的烟尘被卷入，原本夜空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随着裂缝的增大，夜空变得明晰，能够清楚地看见星月。
　　月牙挂在天边，泛着些许红色，让人心中升起不祥之感。
　　教皇也和红月一道，从裂缝走入他们的视线。
　　时隔百年，曾经亲密无间的双生子终于面对面。
　　伊格纳斯浑身肌肉绷紧，紧紧盯着走来的教皇，准备着随时出手进攻。
　　然而教皇并没有离他们太近，他走上台阶，站在神庙圆柱的遗迹边，深深地凝视主教的面孔。
　　主教也没说话，沉默地回望。
　　伊格纳斯仍未放松，他护着维里，不让他往前。维里大气不敢出，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压抑得让人心悸。
　　长久的静默后，教皇说：“哥哥，你的脸，为什么变得这么老？”
　　“不论是谁，都会老的。”主教平静道，“你要接受这一点，哪怕是当初的阿斯加尔德，也迎来黄昏，更何况是我。”
　　“怎么会？”教皇往前一步，由于情绪激动，他的脸颊染上红晕，“你骗我！你不可能老。”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是我自己选择老去，也是我自己选择走向尼伯龙根。”
　　“你骗我。”教皇固执地重复，“你骗我……”
　　“尤利！”主教突然沉声喝道，打断教皇的喋喋不休。
　　教皇的声音戛然而止，背后的红月颜色愈发深，似乎能滴出血来。他看着主教，眼中情绪翻涌，思念、怨恨、
　　这么近距离看见教皇的脸，让维里脑袋发晕。毕竟伊格纳斯继承主教的容貌和名字，自然也和教皇生的一模一样。看惯了伊格纳斯，猛然再看见教皇，会让他升起一股错位感。
　　他忍不住揉揉眼，让自己从错觉中清醒过来。
　　伊格纳斯拧着眉，担忧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便靠在他耳边问：“你怎么了？”
　　维里摇头：“没什么。”
　　的确没什么。即便容貌再怎么相同，皮囊里装的都是不同的灵魂。不说发色和眸色的差异，就算是主教和教皇，在他们少年时，神态、举止都截然不同。
　　维里看着他们对峙的场景，忽然想起自己所见的过去。月光被遗迹分割，他们一人在明，一人在暗。这对拥有相同容貌的双生子，如今阴阳两隔，一个还维持着年轻的容貌，一个却已经是耄耋老人的模样。
　　他们在很早以前，便分道扬镳。
　　“在阿斯加尔德的记忆，是你特意让我读到的，就为了让我怀疑那个人类体内有你的灵魂，让我不敢轻举妄动，保全他的性命。”教皇咬牙，“我一心一意想让你复活，你却这样骗我。”
　　主教望着他，淡淡地说：“尤利，是你想让我复活，还是我自己想要复活？”
　　教皇蓦地沉默了。
　　“尤利，我很早就告诉过你，没有人能够死而复生，即便是神。”主教凝视他的双眼，“复活我，是你的执念。你从来都是这样，代替我做决定，认为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
　　教皇哑口无言，他辩解道：“哥哥，不是这样。”
　　“分开这么多年，你仍然一点都没变。”主教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该是伤心，还是该高兴。”
　　维里和伊格纳斯在此刻成为真正意义上的透明人。
　　维里直勾勾地看了教皇很久，他却毫无所察。不用细想，他就明白主教一定是又构筑出了一小块空间，将他们俩藏在里面。
　　神庙中响起若有若无的歌声，忽左忽右，声音细微得几乎捉不住。维里全神贯注，捕捉到了萦绕在四周的吟唱。
　　“主教是在拖时间吗？”维里仔细观察了片刻，轻声问，“我好像听见了有人在吟唱咒语。”他曾经从兰德尔的口中听过这句冗长威严的咒语，也自己念过、施展过。
　　伊格纳斯没有回答。
　　维里一怔，旋即回头望去。主教手中的权杖浑身缠绕着电光，权杖顶端那簇紫罗兰波光流转，而他身旁的伊格纳斯表情空白，毫无神采。
　　那轮红色的月亮……
　　维里陡然醒悟，那根本不是什么月亮。
　　那是通往尼伯龙根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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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71章 永生的歌
　　红月渐渐扭曲，变作一扇缠绕着荆棘的大门。大门隙开一条缝，门内依稀可见累累的白骨，浓重的雾气争先恐后地从门缝中涌出，带着湿冷的潮气。
　　权杖紫罗兰化作紫光，直奔那扇通往雾之国的大门，最后稳稳地插在门前。
　　闪电噼里啪啦，瞬间布满周围所有空间。教皇脸色一变，猝然回头，只见耀眼的电弧气势汹汹地冲来，将他包围。
　　“哥哥！”教皇愤怒地大吼。
　　主教叹息：“我们这样的存在，早就不该留在中庭。”
　　电弧缠住他的四肢，教皇挣扎着，想要从桎梏中逃出来。然而困住他的并非普通人，而是实力与他相当的主教。甚至在主教生前，神力远比他凝视深厚。
　　纵然站在他面前的主教只是一抹意识，也能在短时间内将他制住。
　　通往尼伯龙根的大门缓缓打开，从门内涌出的雾气笼罩住整间神庙，雷电滚滚，不断劈砍着神庙旁栽种的树木，天空亮如白昼。
　　维里睁大眼，感觉自己的灵魂逐渐脱离肉I体，飘飘荡荡地飞向那扇缠满荆棘、铺满白骨的大门。周遭的一切都离他远去，浓雾弥漫，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
　　他听见教皇不甘的嘶吼，主教低沉的训斥。
　　他见过这样的景象，天空布满雷云，白紫色的电光充斥在天地间，维里怔忪地望着越来越近的大门，门内陡然出现一张熟悉的脸孔。
　　“兰德尔？”维里猛地清醒过来，他停在门外，踏着遍地的荆棘与白骨，呆呆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兰德尔仍旧穿着那身漆黑的斗篷，侧身站在迷雾中，微微低着头，神情落寞。维里心有所感，情不自禁地跨过那条象征着生死交界的门，追寻着兰德尔的身影。
　　他一路向前，踏入无边的迷雾，身边鬼影幢幢，而他却无所畏惧。忽然，他听见兰德尔的声音，循着声音来处看去。
　　他置身于黑暗中，目之所及，都是升腾的雾气，脚下传来白骨碎裂的声响。这让维里十分为难，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在漆黑如墨的黑暗里，突然亮起一团火焰。
　　兰德尔的身影在火焰后，渐渐浮现。他双手托举着那团火，平凡的面容也显得深邃，看见维里，他疑惑道：“老师？”
　　维里动作僵硬，双手都不知该怎么放。他记得很清楚，兰德尔的意识最后消失在那间幻境构成的神庙中，再无一丝踪迹。既然如此，眼前的兰德尔，难道是本尊？是徘徊在尼伯龙根的灵魂？
　　他没有说话，兰德尔却开口道：“没想到我们能有机会在这里见面。”、
　　“嗯。”维里道，“这里是尼伯龙根吗？”
　　“是的。”兰德尔双手捧着的那朵火焰一跃而起，分为数朵，依次散开，烧灼着蠢蠢欲动的迷雾。周围瞬间敞亮，明亮的火光照耀着脚下累累白骨，维里一愣，就听见兰德尔无奈地说：“老师，你怎么莽莽撞撞地就冲进来了？”
　　维里迷茫道：“我也不清楚……”好像只是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让他难以自抑，想不顾一切来到这里。
　　“我明白了。”兰德尔忽然说。
　　他从容笃定的眼神，使得维里心生不解：“你明白什么？”
　　“我听见你说，有人在呼唤你。”兰德尔笑道，“我知道是谁在呼唤你了，请跟我来。”
　　火焰在迷雾中分割出一条小道，远方传来毛骨悚然的野兽吼叫，让人心中不安。黑暗里的火焰，是唯一的光亮，维里拿不准，该不该信任眼前的“兰德尔”。
　　他的确来到了尼伯龙根，传说中的死人之国，这里潮湿阴冷，弥漫着浓雾，不见天日。
　　兰德尔往前“走”了一段路，发现维里没有跟在他身后，奇怪地唤道：“老师，你怎么不和我一起走？”
　　维里定定地看着他的双脚，默不作声。
　　“现在的我，只剩灵魂，当然不能像活人那样行走，更何况……”兰德尔忍俊不禁，指着铺满白骨的地面，“这些骸骨里还沉睡着主人的灵魂，当然不能将他们惊扰。”
　　维里说：“我不敢相信你。”
　　他糊里糊涂地冲进尼伯龙根，清醒后才开始担忧。
　　尼伯龙根只能进，不能出，哪怕是无所不能的神明，也无法从中逃出，遑论他一个凡人。
　　伊格纳斯还在外面等着他。
　　“权杖紫罗兰就在门外。”兰德尔的话同时在他耳边响起。
　　维里抬起头，兰德尔继续说：“老师，你还记得那一次你是怎么打开这一扇大门的吗？”
　　他当然记得，在山谷的神殿里，面对成千上万的亡灵，他靠着主教的雕像逃过一劫。自觉胜券在握的约翰虎视眈眈，操纵着兰德尔的尸身炼成的傀儡，随时等待着取他性命。
　　就在那时，兰德尔刻意留下的意识，及时出现，教授他亡灵法术，打开了这一扇门。
　　“那时候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当然是记得的，维里永远也忘不了当时的情景。
　　无数的骷髅，无处不在的浓雾，得意洋洋的约翰，还有他手里闪烁不休的电光。
　　——亡灵法术超越生与死，能让雾之国的死者重返人间，它来自于远古的神族，也惧怕神族。
　　“诸神黄昏是既定的命运，如同行驶在铁轨上的列车，一直通向消亡，而脱轨，也会奔向死亡。所以创造了亡灵法术的神明，也无法拯救自己。”兰德尔淡淡道。
　　“但是你不同。”兰德尔顿了顿，轻声说，“老师，你的命运还没有到达尽头，不会在这里戛然而止，你还会有很多很多美好事情没有经历。”
　　维里哑口无言，只能机械地念叨他的名字：“兰德尔……你……”
　　“老师，你不用为我感到遗憾，”兰德尔笑眼弯弯，“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你看——”他伸手，指向火焰开辟出的路途，在道路尽头，是一个个水镜破碎后形成的碎片。
　　碎片上闪过一张张他熟悉的面孔，最后定格为教皇和主教对峙的场景。
　　主教抱住教皇，周身电闪雷鸣，教皇脸上既愤恨，又无可奈何。
　　他被主教一起拖入尼伯龙根，雾气汹涌着将他们二人吞没，无数道闪电凌空劈下，雷声震耳欲聋。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黝黑的门内，权杖嗡嗡震颤，发出一声长吟，荆棘疯长，将缓缓合拢的大门卡住，只留出一条细缝。那柄华美的权杖在白紫色的电光中化作人形，沉默地守护着大门，如同坚不可摧的磐石。
　　“快跟我来吧，”兰德尔催促道，“他还在门外等着你，你想让他久等吗？”
　　维里当然不想，可他心里挂念着许多事，一时间毫无思绪。想问的东西太多，话到嘴边，竟然说不出口，他欲言又止，最后问：“兰德尔，亚伯的灵魂在尼伯龙根吗？”
　　兰德尔脸上浮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好了，别浪费时间，快跟我来吧，有很多人想要见见你。”
　　很多人？
　　维里愣了愣，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闯进他的脑海。他心跳加速，紧张得几乎呕吐，提起精神，跟在兰德尔的身后，踏入火焰分出的长路。
　　一团团的火焰不停跳动，随后升上高空，路途尽头水镜碎裂形成的万千碎片上，火光交相辉映。
　　乍一看，竟像黑夜里的篝火，维里突然听见有人在唱歌。
　　唱功很差，荒腔走板，说是唱歌都嫌抬举，就是放开嗓子嘶吼而已。然而声音中包含苍凉和悲怆，维里只是听了一会儿，便热泪盈眶。
　　火光外的世界突然亮了起来，似乎有一束月光照下。
　　维里一个激灵，发觉自己正盘腿坐在篝火旁，歌声越来越响亮。
　　他盯着那簇篝火，不敢抬头张望。许多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他们聊天、说笑，讲一些成年人才明白的荤段子，博得众人哄堂大笑，气氛热烈非常。
　　“嘿，小家伙，你在发什么呆呢？”有人拍他的肩膀。
　　维里终于仰起头，那些陌生而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三十年，他每年都会前往王都外的公墓祭拜他们，献上鲜花，撒上酒液。坐在他们没有雕刻名字的墓碑，说几句话。他以为时间太久，迟早会磨灭脑海中的记忆。他以为自己已经遗忘会他们的面孔，可如今坐在他们中间，才发现还是那么清晰。
　　他能看着他们的脸，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
　　维里怔怔地盯着他们，没有回答，看起来有些傻。
　　身侧的老兵拍他肩膀：“这傻小子，看见我们这么吃惊？都傻了？”
　　维里摊开双手，低头一看，一双属于成年人的手掌，修长、有力，和少年时的纤细截然不同。
　　“你们——”维里惊讶道。
　　战士们的身影在火光中渐渐透明起来，并不凝视，风中摇曳的火携来热浪，熏干了他脸颊残留的泪痕。
　　旷野上的风翻越要塞高大的城墙，吹得维里浑身颤抖，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因为冷意，还是因为澎湃的心绪。
　　老兵们分享着珍贵的酒水，欢饮达旦。
　　酒的香气有些醉人，维里喝了一小杯，便熏熏然，染上醉意。
　　“维里，你过得好吗？”
　　“我过得很好，我没有留在军队，而是在郁金香学院当剑术老师。”维里捧着袖珍的酒杯，低声说，“而且，我终于看见要塞外的花海，还有紫罗兰色的晚霞，很美，和你们说的一模一样。”
　　“那太好了，对了，维里。你不会无缘无故地来到尼伯龙根，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那是有什么好消息想要分享给我们吗？”
　　维里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脑袋有些发晕，慢腾腾地说：“我们赢了战争，教廷被我们击退，一下销声匿迹二十年。我这次来到尼伯龙根，就是因为教皇也来了……”
　　“我们……终于能……彻底自由了……”
　　他合上眼，有战友的灵魂在身旁，他无所顾忌。似乎又回到几十年前，在战火纷飞的要塞，他站在城墙上，眺望坠落的红日，壮美的晚霞。
　　当他们聚在篝火前谈天说地时，就是维里在枯燥的岁月中，最珍惜的时刻。
　　半梦半醒中，耳畔又响起那荒腔走板的歌声，那歌声苍凉，又蕴藏着希望。
　　凉风习习，维里安心地睡去。
　　他们在湿冷的尼伯龙根，他们在巍峨的艾尔莱特要塞。他们也一直在维里的心中，一直唱着永生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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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快完结了，我尽量日更到结束。


第72章 阿尔弗雷德·比佛
　　“维里，快醒醒，你该回去了。”
　　篝火悄然熄灭，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木炭。
　　维里蜷缩在一旁，睡得香甜。要塞寂静无声，夜空漫天星斗，冰冷的夜风拍在人脸上，带着尘土的腥气。
　　有人拍了拍他的脑袋，催促道。
　　维里抖索着睁开眼，发现附近黯淡无光，他揉揉眼睛，看清眼前的景象后，猛地爬坐起来。要塞高大的城墙上空旷无人，临近黎明，地平线尽头变成一道细细的红线，有画家在天空中涂抹水粉似的，红线之上，大片大片的蓝紫色由浅转深。
　　淹没在夜色中的要塞即将迎来日出。
　　“天快亮了。”老兵说。
　　他眺望着远方，身着盔甲，手按住腰间的武器，似乎随时都能上战场。
　　“你快走吧。”老兵回过头来看他，“尼伯龙根有我们，中庭就要看你们了。”
　　维里眼眶发热，他胡乱揩去眼泪，站起身，嘴唇哆嗦，将千言万语咽下肚，说：“我明白的。”
　　老兵笑起来，伸手轻轻拍他肩膀，鼓励道：“维里，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在那一刻，他看见无数的战士们出现在老兵身后，他们戎装待发，似乎随时会远行。许多年以前，维里也曾经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维里浑身一颤，昨夜的经历并不是幻想出的梦境，聚在篝火边谈天说地的，是战友们的灵魂。
　　时过境迁，他们早就站在生死两边。维里作为生者，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再次出征。
　　“接下来的战斗就交给我们，”老兵抚摸他的头顶，温和地说，“能再看见你，我们都很高兴，出去吧。”
　　砰砰——
　　接连不断地燃烧声在身旁炸开。
　　再留恋逝去的战友们，也会终将离别。他的身旁又燃起火焰，指引着他通往黑魆魆的西方。
　　维里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回头的欲望，他能感觉到老兵们正注视着他，目光灼热得能让他忘却所有的胆怯。他大步往前走，一步一步迈入黑暗。
　　周遭的景象渐渐模糊，黎明的晨光消弭无踪。他的手腕传来一阵拉扯的痛感，维里低头，只见手腕竟然系着一道绳索，蜿蜒着没入黑暗当中。
　　这是……
　　维里心中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他选择相信这条绳索，在漆黑中行走，他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或许是几个小时。
　　他终于看见黑夜尽头有一线光亮。
　　那些可怖的雾气蠢蠢欲动，想要侵蚀他身旁为数不多的净土，维里自然而然地挥挥手，火焰随心而动，变作雷霆霹雳，扫清遮掩着污秽的浓雾。
　　尽头的那条光线愈发明亮，隐隐绰绰地甚至能瞧见一团濛濛的紫光。
　　维里忍不住翘起唇角，他认出那是权杖紫罗兰发出的光芒。
　　伊格纳斯就在那里等待他，恍惚中，他似乎看见伊格纳斯的身影，正转头冲着他笑。维里大喜过望，反手握住颤动的绳索，向着他大步奔去。
　　啾、啾——
　　鸟鸣不绝于耳，吵得维里头疼。
　　他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缓缓睁开眼，霞光扑面而来，而他的身旁空无一人。这让他愣了半晌，疑心自己还在尼伯龙根，那个真实而虚假的要塞。
　　伊格纳斯去哪里了？
　　就在他迷茫时，一只雪白的团子扑通一声落到他面前。
　　“早上好，维里，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啊？”
　　漫天的霞光中，郁金香学院的侏儒校长，阿尔弗雷德·比佛，带着长长的白胡须，向维里伸出了手。
　　……
　　“原来如此，”听着维里将自己在圣城的经历详细讲述一番后，阿尔弗雷德发出一声长叹，“伊格说的竟然这个意思。”
　　维里茫然：“什么？”
　　阿尔弗雷德撩起衣摆，在他身旁坐下：“也是，我还没有跟你说过这件事。”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斟酌从哪里开始说起。
　　思考一会儿后，阿尔弗雷德道：“你之前在阿斯加尔德时，是怎么遇见尤利的？噢，尤利就是教皇的名字，他本名是尤利西斯，是主教伊格纳斯的双胞胎弟弟。”
　　“我都知道，”维里说，“进入阿斯加尔德后，我到达世界树所在的天坑中。当时我和温蒂妮一同到达世界树脚下。”
　　再之后，四周就升腾起白雾，主教从白雾中走出，将他引上云中的阶梯。
　　听见维里提起那座塔后，阿尔弗雷德扭头，遥望圣堂后的高塔：“你说的那塔，是不是长成那个模样？”
　　晨光熹微，天蒙蒙亮，整座圣城好似在睡梦中，寂静得听不见一丝声响。
　　昨夜教皇和伊格纳斯的争斗使得房屋倒塌，一片狼藉，雕像尽数损毁，连平日打理的极整齐的草坪，也被飓风掀得坑坑洼洼。
　　唯有那座圣堂，还维持着先前的模样。
　　高塔笼着一层虹光，在霞光照耀下，添了一丝不可亵渎的神圣。
　　维里默默点头。
　　“唉，伊格还是放心不下尤利，”阿尔弗雷德唉声叹气，“其实伊格一直没怎么变，倒是尤利变得我都不大认识了。”
　　维里想了想，说：“校长，其实机缘巧合下，我曾亲历你们过去的回忆。”
　　“嗯？”阿尔弗雷德愣住。
　　维里老老实实说：“不知什么缘故，我在世界树的阶梯上穿越时间，遇见诸神黄昏前的命运女神斯寇蒂……”他顿了顿，又说，“以及还是孩童的主教。”
　　从那时其实便可隐隐窥见端倪，教皇尤利西斯对主教的依赖和偏执。
　　阿尔弗雷德听后，脸诡异地变红，他轻咳一声：“听你讲我以前的事，还真有些不好意思。你还看见了什么？”
　　“还有你、精灵王和主教他们头一次见面的场景。”
　　“啊——”阿尔弗雷德捋着胡须，“没想到你连这个都看过。”
　　维里点点头：“我也不知为什么会看见这些回忆，大概是主教自己想让我知道些什么。”他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地说，“或许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现在的教皇，和以前的教皇不太一样，不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表情，都在努力模仿以前的主教。”
　　只是形似而神不似，所以能一眼找出矛盾的地方。
　　“世界上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本就是少数，即便长相相同，但性格的不同，表情的不同，长年累月下来，五官也会有细微分别。”阿尔弗雷德蓦地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尤利肯定是想念主教，思念到几乎疯狂，才想办法去模仿——”
　　看见镜中的自己，就好像看见离去的兄长。
　　维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执念近乎病态，他无法理解。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维里也不想多提主教和教皇之间的感情纠葛，于是小声说：“其实我还看见你和主教商量给权杖紫罗兰起名。”
　　他变相见证伊格纳斯的诞生，哪怕那时的伊格纳斯只是一根冰冷的、没有意识的权杖。
　　“伊格纳斯去哪里了？”
　　“斯托克吗？”
　　维里轻轻点头：“是他把我从尼伯龙根里带出来，但是——”他抚摸自己的手腕，上面空无一物，并没有什么绳索。
　　这让维里既担忧又害怕，昨晚的一切都历历在目，红月变成缠满荆棘的大门，铺满累累白骨。主教扬手抛出权杖，霎时间电闪雷鸣，权杖稳稳地落在尼伯龙根的门前，之后，他便看见那扇代表着亡者的门徐徐打开。
　　在山谷神殿中也是如此，伪装成长剑的紫罗兰脱手而出后，那扇门才被推开。
　　阿尔弗雷德观察着他的神情，忍俊不禁：“你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不如直接说出来，万一我可以为你解答呢？”
　　维里这次突然意识到，阿尔弗雷德是铸造权杖紫罗兰的人。如果说这世界上除了主教伊格纳斯，有谁最熟悉权杖本身，那莫过于阿尔弗雷德。
　　“伊格纳斯和尼伯龙根之间有什么关系吗？”维里活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般，猛地抓住他的手，连珠炮似的道，“只有他能打开大门，所以也只有他能带我出来，对吗？校长？”
　　阿尔弗雷德被他幅度过大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点头：“没错。”
　　“那他现在在哪里？”维里松开手，茫然无措地转头看向昨夜大门所在的方向，那里早就找不到权杖的身影。在尼伯龙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火焰和手腕的绳索一直陪伴着他。
　　在阴冷的尼伯龙根中，温暖他的并非火焰，而是信念。
　　他坚信伊格纳斯静默地在门外守护他，就像水镜万千碎片中显示的那般。
　　阿尔弗雷德按住他的肩膀，安抚道：“别着急，斯托克是权杖化人，肯定不会有生命危险，或许是在忙别的事情。”
　　“当初我铸造权杖紫罗兰时，曾在杖身中掺入伊格的一滴血，”阿尔弗雷德斟酌片刻，将数百年前的往事娓娓道来，“你可知伊格的神力到底是什么？”
　　维里摇头：“我不知。”
　　直到现在，他也只是模模糊糊了解零星一点。譬如主教在精神系、空间系一类魔法上的惊才绝艳，至于其它，则是一概不知。
　　阿尔弗雷德盯着他，无奈地摇头：“你这孩子，诸神黄昏前的传说，你又了解多少？”
　　维里：“……”他木着脸，没有吭声。
　　表情已经出卖他的回答，阿尔弗雷德说：“那你听说过阿斯加尔德的英灵殿吗？”
　　“英灵殿？”
　　“那是过去神祇迎接亡灵的殿堂，被挑中的亡灵都曾是中庭出类拔萃的战士，挑选亡灵的神明被称作女武神。”阿尔弗雷德指着那座巍巍高塔，“你在世界树上瞧见的命运女神斯寇蒂，就是当初的女武神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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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里面有些是编的，肯定和正经神话有较大的出入。
　　随便看看就行。


第73章 太阳神
　　太阳冉冉升起，将天空染成绚丽的金红色。
　　维里坐在神庙坍圮的阶梯上，脑海中不断回荡着阿尔弗雷德的话语。朝霞落在他的肩头，为他的白袍镀上一层金边，影子映得极长。经过一夜的奔波，他衣衫不整，长发胡乱披在身后，衣角还略带湿气，看起来竟少见的脆弱。
　　这时却没有人能欣赏他的俊秀，只有他独自一人。
　　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候，阿尔弗雷德起身准备离开一段时间，走前还掏出一份干粮，供维里充饥。昨晚险象环生，直到心弦放松，维里才感觉到饥肠辘辘。
　　“帝国已经派遣一半的魔法师来到圣城，既然教皇已经被拖入尼伯龙根，那剩下的不足为惧，”阿尔弗雷德解释说，“我担心你，就先跑到浮空岛上来，现在得下去通报情况。”
　　维里说：“帝国的魔法师？那肖恩他们、还有雪鸮呢？”
　　“肖恩他们当然也来了，和梅森一起，雪鸮最近都是他们俩在照顾，你可以放心。不过他们是以个人身份，不属于任何势力，”阿尔弗雷德笑道，“肖恩已经彻底辞去佣兵公会会长的职务，现在是自由身。”
　　在王都郊外，肖恩已经吐露过心声，对此，维里倒是不怎么吃惊。
　　阿尔弗雷德紧接着又卖关子：“其实这次执意前往圣城的，还有一位心高气傲的红发淑女。”
　　“嗯？”维里疑惑地抬头。
　　然而阿尔弗雷德却不肯继续说，而是大笑着走开，把维里丢在神庙中。
　　维里茫然地看着阿尔弗雷德离开的矮小背影，满头雾水。很快，神庙重回孤寂，维里眨眼朝霞散尽，太阳高悬，维里望着昨夜尼伯龙根大门打开的土地，好像能透过时间，看见那柄权杖。
　　伊格纳斯究竟在哪里？
　　维里想得头疼欲裂。
　　他吃完干粮后，便默默消化阿尔弗雷德说的话
　　“尤利和伊格有本质的不同。尤利把神族之外的所有种族都视为蝼蚁，他根本不在意蝼蚁和蝼蚁居住的地方会如何；然而伊格却深深地热爱着中庭，和中庭中居住的所有生灵——这就是他们的根本分歧。”
　　“伊格是斯寇蒂抚养长大，关系亲厚，在诸神黄昏后，便继承斯寇蒂的衣钵。”
　　“挑选英灵，纺织命运？”
　　“没错。伊格早有预料，他将自己大多数神力都凝聚在那一滴血中，封存在权杖里。现在唯一能打开尼伯龙根大门的人，只剩下斯托克。”
　　然而伊格纳斯近百年都在尤弥尔森林中沉睡，直到三十多年前，才彻底苏醒。
　　直到那时，中庭之人才有机会将尼伯龙根打开。
　　那时候，主教才有机会将教皇拖入尼伯龙根。
　　维里勉强梳理出个大概，就觉得脑中乱成一片浆糊。眺望着远处的圣堂，维里放空心绪，心想，既然主教接过斯寇蒂挑选英灵的责任，那英灵们又在哪里？
　　他正沉思时，冷不丁听见阿尔弗雷德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发什么呆？”
　　“嗯？”维里惊讶地抬眼，“校长？你回来了？”
　　“浮空岛下已经被处理得差不多，那些信徒都没什么魔力，稍微吓唬吓唬就投降了。”阿尔弗雷德拍他肩膀，“咱们俩得先去圣堂探探路。”
　　“什么？”维里吃惊道，“就我们两个人？”
　　昨天是洗礼日，几乎所有主教级别的人物都汇聚一堂。换言之，教廷的顶尖高手，都在圣堂。虽然昨晚他们被教皇控制，又被幻境迷惑，一整夜都没什么动静。可现在教皇消失，亚伯牺牲，那些主教们的动向，维里一无所知。
　　他们仍在幻境中？还是等待有人自投罗网？
　　阿尔弗雷德无奈地打断他飘飞的思绪：“嘿，别想那么多。”
　　“怎么能不想这么多。”维里难以认同，“就我们两个人去圣堂，也太冒失了点。”
　　“维里，好歹你也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十年，连斥候兵都不知道了？”阿尔弗雷德鼓励他，“我们俩现在就是斥候。”
　　他指了指那座通身洁白的高塔，意味深长道：“何况谁告诉你，圣堂中只有我们两个人？”
　　维里最后还是跟着阿尔弗雷德前往圣堂。
　　他们扭曲了身体周围的空间，制造出隐身的效果，大摇大摆地走在坑洼的石道上，如入无人之境。就和在神庙中看见的一样，草坪、绿树、雕像，都面目全非，被雷电飓风肆虐后的圣城，早就不复初见时的华美。
　　只有圣堂——
　　还巍巍耸立在他们的视野中。
　　圣堂的门洞开，门上还留着一个手掌印。那是伊格纳斯的手印，昨晚千钧一发时刻，他从胸膛烙印处，挖出权杖紫罗兰，使得伊格纳斯从沉眠中苏醒，保护着他和亚伯安然无恙地逃出圣堂。
　　阿尔弗雷德扫了一眼，便冲维里招手，示意他过去。
　　圣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晨光从门窗中斜斜穿入，将偌大的室内照亮。细小的灰尘在阳光中浮动，一阵诡异的风从门内吹来，维里闻到微风中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他心里一跳，小心翼翼地打量。
　　原本坐着信徒的长椅上，横七竖八地躺满尸体，都是七窍流血而亡，但脸上还带着笑容，像是在做一场美梦。
　　鲜血与笑容的反差，让维里不寒而栗。
　　阿尔弗雷德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他们都死于精神系魔法。”
　　精神系魔法编织出的美梦，能让他们在梦中度过虚幻而美妙的一生。梦里寿终正寝，梦外却只有短短数小时。亚伯所有精力都耗费在拖延教皇上，那给这些信徒编织梦境的人又是谁？
　　维里的目光穿过圣堂尽头的另一扇门，仿佛能看见圣堂后的白塔。
　　“那一排站着的，就是所有主教了吗？”阿尔弗雷德忽然说，“维里，你看看。”
　　维里回过神，听着校长的话，去观察那些站立在原地的主教们。
　　他们都衣着精致华贵，浑身上下一丝不苟，找不出一丁点瑕疵。同样是七窍流血，同样是面带微笑，维里一个个地辨认，一直到最后一个。
　　突然，他打了个寒颤。
　　不对，少了一个人。
　　就在此刻，一道劲风从背后袭来，阿尔弗雷德眼疾手快，拉着他往下一蹲，躲过第一次袭击。一柄权杖从阿尔弗雷德的袖中蹿出，往后狠狠一挥，来自侏儒的卯劲一击，能硬生生将人的腿骨打断。
　　偷袭那人显然也知道侏儒力气之大，不敢用肉I体力量硬搏，而是迅速后跳，避开挥来的权杖。
　　趁此机会，阿尔弗雷德拉着维里往圣堂尽头的大门奔去。
　　脚底踩过信徒们的肢体，阿尔弗雷德少见这样可怖的场面，那种柔软的肢体直叫他头皮发麻。维里回过神来，瞬间意识到当前的状况，他一把抄起身形矮小的侏儒校长，大步跨过地上乱七八糟的信徒尸体，几个呼吸间就来到圣堂另一扇门前。
　　昨天教皇和诸位主教就是从这里进入圣堂，维里喘了口气，发现一堵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他和大门中间。阿尔弗雷德拍他肩膀：“放我下来，现在没到时候，这扇门打不开的。”
　　维里闻言，迅速转身，随手从阿尔弗雷德手中抽出权杖。
　　电光如蛇从他手心里蹿出，转眼就将权杖吞噬，光芒闪烁中，权杖扭曲成一把熟悉的长剑。这把权杖便是校长之前送给他的复制品，他本以为这把复制品遗落在阿斯加尔德中，却没想到还被校长保存着，甚至重新带回他的身边。
　　有武器傍身，维里终于能游刃有余地同偷袭者厮杀。
　　阿尔弗雷德揪着维里的袖子，躲在他后面抹汗：“维里，你小心些，不需要打败他，只要拖时间就行。”
　　维里没吭声，将目光移到偷袭者脸上。
　　他们之间相隔数米，中间隔着十来具尸体，空气中飘荡着血腥味，连视野都被染上一层淡淡的猩红。维里手握长剑，定定地注视着偷袭者的面庞，心里一跳。
　　红衣主教埃尔维斯。
　　——他曾经在别的地方见过这张脸。
　　火红的头发，猩红的长袍，英俊的脸庞阴鸷沉郁，使人不寒而栗。维里突然不可自抑地颤抖，熟悉的不仅是脸，还有此人浑身溢出的魔力。
　　炽热、灼人，就像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能将所有靠近的人烧成灰烬。
　　阿尔弗雷德低呼一声，“这人长得跟佣兵公会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
　　维里定下神，握紧了长剑，脑海中乱糟糟地转过许多东西。
　　他回忆着安德莉亚的长相，眉眼、口鼻，甚至是那头标志性的红发，以及惊人的火系魔法天赋。
　　果然是一模一样。
　　维里嗓音干涩道：“安德莉亚·瓦伦丁是你什么人？”
　　圣堂空旷安静，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数米之外的埃尔维斯并没有回答，他冷冷地打量着维里和阿尔弗雷德，冷笑道：“难不成你们帝国人临死前还要和敌人谈天说地吗？”
　　话音刚落，埃尔维斯的手心中便出现十来团紫色火光，他手一扬，火团便激射而出，铺天盖地地冲向维里。
　　“束缚！”
　　维里脑海中顿时响起肖恩的惊叫声。
　　他横剑一挡，汹涌澎湃的魔力从长剑上涌出，化作一面水镜。
　　砰砰砰——
　　火团轰然破碎，维里咬住牙，挡住一个接一个的火团，烈焰的炽热温度，即便隔着水镜，都能扑到他的脸上。很快，他的脸庞赤红，被火焰烧灼得几乎睁不开眼。
　　准禁咒火系魔法，束缚。
　　在法斯特时，安德莉亚便用这一招解决过亡灵。
　　果然，这个红发主教和安德莉亚关系匪浅，维里心电急转，双手用力，即将消弭的雷电在此时爆开，飞快地将水镜覆盖，吞吃着四散的火花。
　　魔法师之间的较量，永远是硬碰硬。
　　普通的魔法师尚且能找机会近身，然后用体术打倒，可顶尖魔法师却不同。他们有大把的魔法，来武装防御自己。
　　眼前这位红发主教就是一位不折不扣的顶尖魔法师。
　　不能近身，一旦近身，就会被准禁咒束缚缠住，然后烧成灰烬。
　　维里冷静地思索，若单打独斗，他绝不会和埃尔维斯撞上，只有果断逃跑，才有一线生机。维里很清楚自己在魔法上的天赋一般，能够暂时与埃尔维斯抗衡，不过是凭借着这柄权杖复制品。
　　想要脱身，必须另择它路。
　　但校长说，他只需要拖时间就行。
　　维里选择相信校长。
　　这么多年来，校长从来没有骗过他，更何况是在生死一线的时刻。
　　他手背上青筋毕现，额头汗如雨下，手腕微微颤抖。无数魔力被权杖引来，经过他的身体，又重新灌注到水镜上，挡住层出不穷的进攻。
　　埃尔维斯身边漂浮着紫色的“束缚”火团，维里眯着眼，发现圣堂中的光线忽然明亮起来。
　　他心里一惊，抬头望去，在埃尔维斯的头顶上空，有一轮耀眼的日轮凝聚成型。
　　小小的太阳缓缓转动，如同一片羽毛，悄悄地在穹顶附近游荡。
　　太阳神。
　　又是禁咒，太阳神。
　　这个毁天灭地的禁咒早已深深地刻入他的脑海，他永远都无法忘记这个看似温暖的日轮。三十多年前，就是这轮太阳摧毁了他的弗莱尔，杀死他的伊格纳斯。
　　三十多年前，伊格纳斯替他挡下太阳神的余波。
　　昨晚，伊格纳斯抱住他，将禁咒阻拦在外。
　　现在，他又该怎么拦住这一轮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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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74章 格陵兰英灵
　　维里目光涣散，无数的回忆冲击着他脑海。
　　他想起来了，三十多年前，到底是谁释放禁咒太阳神？
　　三十多年前的弗莱尔小镇，到处都盛开着鲜花，随处可见一望无际的花田，他和伊格纳斯正在花田小径中散步。
　　最近战事频发，就连祥和宁静，地处帝国边缘的弗莱尔小镇都受到战火波及。维里父母原本打算送他和伊格纳斯去附近的城镇念书，却被一纸命令召回了军队。
　　维里怀中抱着一束花，长吁短叹：“我好担心爸爸妈妈，到底为什么会有战争呢？”
　　“都是为了欲望，”伊格纳斯说，“或许是为了金钱、权力，还有别的一些东西，拥有力量的人想通过战争达成自己的目的，实现自己的一己私欲。”
　　维里不解道：“金钱、权力之类的很重要吗？”
　　伊格纳斯抚摸他的发顶：“对有些人来说，很重要。”
　　维里闷闷不乐：“我不明白。”他十五岁了，情窦初开，可心灵却还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被金钱权力之类的欲望腐蚀。
　　伊格纳斯安慰道：“我们先回去，爸妈不在家，你就要照顾好自己，别让他们担心。”
　　今年的花朵盛开得极好，维里采满几篮子的花朵，每家每户都送去一些。怀里的花朵，是他热心的邻居大婶回赠的，色彩搭配极美，芬芳扑鼻。
　　“对了，朱莉婶婶家那个红头发的年轻人是谁？”维里说。
　　朱莉婶婶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十分照顾维里和伊格纳斯，每次烹饪小点心，都会特意分一部分给他们解馋。刚刚他们送花时，在朱莉婶婶的院子里看见一位红发的英俊年轻人。
　　那人看着只有二十多岁，穿着一身绣着金边的白袍，举止从容，说话不疾不徐，气度不凡，远看便与寻常人不同。
　　在乡村长大的维里，还是头一次见识到什么叫优雅。
　　伊格纳斯回忆着那人的衣着打扮：“大概是教廷的神官，他衣服和教堂那位老神官有一次穿的衣服差不多。”
　　“教廷的神官？”维里吃惊道，“为什么他会来我们这里？”
　　“他可能是新上任的神官。”伊格纳斯猜想。
　　这件事并没有在他们心头停留太久，弗莱尔小镇毕竟偏远而闭塞，由于战争，往年不辞路途艰辛，来这里购买花朵的达官贵人几乎没了踪影。
　　这相当于直接失去消息渠道，镇民们虽然知道帝国在打仗，却不知道是在和谁打仗。
　　也是因为如此，神官还能优哉游哉地继续弗莱尔小镇生活。
　　几个星期之后，维里又和那位年轻的红发神官见了一面。
　　那是雾气浓重的清晨，维里早早地起床，围着院子跑步，花瓣上的露珠倒影着早晨温吞的太阳。篱笆外的小路上出现一道高大的人影，维里脱下自己的外套，站在花圃中拧干衣服上的水。
　　“维里先生，早上好。”
　　维里好奇地望向声音来处，红发的俊美青年站在篱笆外，身形高大挺直，仍穿着一身讲究的神官白袍。
　　还是第一次有人称呼他为先生，维里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抓着外套蹭到篱笆旁，故作镇定地清清嗓子：“神官阁下，早上好。”
　　红发神官微微一笑，同他寒暄道：“今天早晨的太阳很漂亮。”
　　神官的口吻自然亲切，像是将他当做大人对待，这让维里激动又羞涩，于是他情不自禁努力作出大人的模样：“是、是的。？”
　　现在晨雾很重，花田都笼罩在雾中，天空中悬挂的太阳温吞，藏在云雾后，一晃眼，就像是要消失一般，实在说不上漂亮。
　　神官轻言细语道：“那么维里现实，请问如果我想进森林，该怎么走？”
　　维里忙不迭挺起胸膛，将进森林的路线一股脑说出来。
　　神官微笑着道谢，便头也不回地走开。维里开心得冒泡，急忙跑回屋，想要和伊格纳斯分享今天的经历——镇里那位优雅的神官称呼他为先生，他也算是个大人了。
　　今天的雾气浓重，一直萦绕不散，太阳躲在云后，时隐时现。
　　吃过午饭，阳光却突然刺眼起来。
　　维里在花圃边走来走去，怀里抱着小提琴，一边同伊格纳斯说话，一边消食。伊格纳斯正坐在墙边，手拿画笔，在雪白的墙上画画，一朵朵紫罗兰从画笔下流淌，缓缓绽放。
　　“你说神官怎么还没回来？”维里踢着小石头，随口道，“森林又不大，没什么好看的。”
　　“可能从另一条路回来的。”伊格纳斯细心地为紫罗兰上色，认真回答维里的问题。
　　阳光忽然明亮起来，刺破浓雾，倒影出他和伊格纳斯的影子。维里惊讶地叫道：“太阳出来了！”
　　伊格纳斯低头一看，发现他们俩的倒影竟然不是朝向同一方向。
　　他心头巨震，大喝一声：“那不是太阳！”他猛地扑过来，将维里挡在身下，维里茫然地越过伊格纳斯的肩膀，只见到上空那轮太阳，发出耀眼的光，他恍惚感觉到一阵惊人的灼热。
　　在那轮太阳之下，站着一个红发的神官。
　　他穿着一身精致的白袍，脸庞俊美，神情冷漠。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一轮太阳的光芒忽然放大，吞噬云雾，吞噬花田，吞噬了保护他的伊格纳斯，以及他在那一刻看见的所有场景。
　　……
　　消失的记忆在瞬间浮现，恨意涌上胸膛，维里咬住牙齿，恨得目眦欲裂。
　　圣堂角落升起诡异的雾气，和数年前那个清晨的浓雾如出一辙。
　　阿尔弗雷德揪着维里的衣服，躲在他背后，耳听四路，眼观八方，眼珠滴溜溜地转，他说：“维里，冷静，再坚持一会儿，这人在召唤亡灵。”
　　“亡灵？”维里下意识重复，将滔天的恨意压制住，再次打量那个红发的男人。
　　横七竖八躺满地板和长椅的信徒们开始抽搐，四肢微微颤动。它们就像提线的木偶，从手、到胳膊、再到躯干，一点点地活动起来。历经一夜，本来僵硬的身躯重新灵活。
　　埃尔维斯漠然地站在原处，紫色火焰在他的身边舞动，似乎根本看不出召唤、或者操纵亡灵的迹象。
　　维里面色如常，心跳却如擂鼓。
　　“校长，我现在改怎么办？”维里压低声音，冷静道。
　　阿尔弗雷德悄悄抹了一把汗，“拖，你手里这把复制品还能撑一段时间。”
　　权杖紫罗兰中藏有主教蕴含神力的鲜血，正是那一滴血，使得权杖拥有与众不同的力量。之前在山谷神殿中，仰仗紫罗兰，他才有能力打开尼伯龙根之门，将亡灵送入死人之国。
　　昨夜他本就元气大伤，刚刚恢复的力气，现在又耗费大半，手里的武器还是个半吊子的复制品，身后还有校长要保护。维里心乱如麻，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听见镜子破碎的声音。
　　清风从背后吹来，吹散弥漫在圣堂中的迷雾，即将转化为亡灵的信徒们动作戛然而止。
　　维里听见阿尔弗雷德催促地大喊：“维里！向旁边跳！”
　　维里不疑有他，抄起校长纵身一跃，轱辘辘地转了好几圈，在十余米外停下。他一手持剑，半蹲在地，一只手还提着校长，把他夹在胳膊下面。
　　圣堂陡然昏暗，似乎有什么东西截断了从门窗射进的阳光。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漆黑，维里警惕不已，颈上寒毛直竖，剑上电光流转，却无法将周围照亮。
　　维里感觉到校长在抓他袖子，努力维持平衡：“维里，闭上眼，别用眼睛，用精神去看。你的五官被蒙蔽，但是大脑是欺骗不了的。”
　　周围堆满信徒尸体，稍微挪动，就能碰到。维里忍着恶心将尸体踢开，腾出个空地，将校长放下。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从黑暗中传来，粗犷、高亢，是前不久他才听过的战歌。
　　维里按照校长的话，乖乖地闭上眼，用精神力探索黑暗。
　　他的精神沿着歌声追寻而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束光。光芒旋转，宛如一朵盛开的花，他向那朵花狂奔而去，花朵越来越大，光芒也愈来愈耀眼。
　　不知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维里猛地睁开眼，发现成百上千的信徒亡灵，已经和一群身着盔甲的战士们厮杀在一起。耳边尽是兵戈相接声，带着战场的血腥气。锋利的兵刃没入皮肉，亡灵们张大嘴，发出痛苦的尖叫。
　　维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提起剑，慢慢站起来，目光逡巡，想要找到幕后主使，红发的主教埃尔维斯。
　　铛——
　　铛——
　　铛——
　　就在此刻，钟声倏地敲响——是那座高塔上的大钟。
　　身着盔甲的战士们士气更盛，蜂拥着砍断亡灵们的头颅。
　　圣堂悄然变了模样，它变成一座巍峨的神殿，数十道立柱撑起伟岸的穹顶，朦胧的白光与雾气在殿内浮沉。神殿之大，足以容纳万人，维里站在神殿中，渺小的就像一粒沙子。
　　在神殿中央，有一座栩栩如生的雕像。
　　那是一位面容姣好的年轻女性，身着洁白的长裙，目光深邃，属于少女的身体中，却住着成熟的灵魂。
　　“命运女神斯寇蒂。”维里喃喃道，“这里是……”
　　“英灵殿。”阿尔弗雷德惊叹道，“没想到伊格的英灵殿竟然和刚刚的圣堂是重合的。”
　　维里摇头：“不是主教的英灵殿。”
　　这里就是诸神黄昏前，原原本本的英灵殿。
　　神殿穹顶上，仍然有一轮太阳。
　　他想要消灭这轮多余的太阳，他听见战斗吹响的军号声，回荡在英灵殿中。那群浴血奋战的战士们，曾经与他并肩作战。原来尼伯龙根中，整装待发的士兵灵魂们，是要参与这一场战役。
　　紫罗兰战争并没有真正结束，只要教廷还存在，紫罗兰战争就永远会持续。
　　主教挑选格陵兰的英灵们，就是为了让他们完成最后一场战役，为紫罗兰战争——这个本不该存在的惨烈斗争，画上句号。
　　军号一声接一声吹响，阿尔弗雷德松了口气：“咱们现在可以歇歇了。”
　　维里却沉默地握住长剑，往前迈出一步，他低声说：“校长，抱歉。”
　　阿尔弗雷德愣了一下，留给他的只有维里决绝的背影。
　　“傻孩子！你干什么！？”阿尔弗雷德一蹦三尺高，暴跳如雷，“你没法跟他正面打的。”
　　电光和空气碰撞，切割出一条绚丽的流光，维里孤注一掷，冲向隐没在浓雾和亡灵后的埃尔维斯。
　　他奔跑的速度从未这么快过，飒沓如流星。
　　是这个人，亲手毁灭他的故乡，杀死他心爱的伊格纳斯，让他和伊格纳斯分隔数十年，几乎让他断绝生的希望。
　　他必须报仇。
　　所有的一切，在他的视野里都放慢步伐。
　　红发的神官就站在浓雾间，察觉到他的接近，冲他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就像三十年前晨雾弥漫的早晨，这位神官也是这张英俊的笑脸，和温和的口吻赞叹道——
　　今天早晨的太阳很漂亮。
　　暴怒的情感充斥着他的胸腔，无数紫色火焰冲他飞来，维里灵活地躲过，几秒后，他和埃尔维斯只相隔一米不到。
　　埃尔维斯掀起唇角，轻声说：“可惜，你还太年轻了。”
　　太阳猛然坠落，热浪几乎能将人烧化。
　　就在此刻，有人从背后轻轻地拥住他，埃尔维斯原本淡然的表情陡然惊恐起来。
　　坠落的太阳轻巧地落入身后那人的手中，修长的手指只是随意一握，那一轮太阳便化作飞散的细小流火，遁入潮湿的雾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未出现过。
　　下一秒，剑尖就没入血肉，顺利地刺入埃尔维斯胸膛。
　　埃尔维斯的脸上还残留着震惊的神情，长剑穿透他心脏的那一刻，噼啪作响的雷电，便瞬间以心脏为起点，布满他的血管。急不可耐如同饥饿的蟒蛇，在一眨眼的时间里，雷电便断绝他所有生机，使他再无回天之力。
　　维里怔怔地松开手中长剑，难以回过神来。
　　就这么死了？
　　他的仇敌，就这么咽气了？
　　就像一场荒诞不经的滑稽戏剧，还未拉开帷幕，主演便倒在了舞台上。
　　疲惫后知后觉地席卷他的身体。
　　数日来紧绷心弦，在钢丝上行走，疲倦、劳累，在看见埃尔维斯身死后的下一刻，齐齐扑来。
　　伊格纳斯接住了他，抚平他紧皱的眉头，轻声道：“维里，好好睡一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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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75章 流水般的岁月
　　拉开厚重的落地窗帘，阳光倾斜而下，满室明亮。
　　维里睡眼惺忪，缓慢地打了个呵欠。
　　学院的生活平淡而枯燥，但又令人安心。
　　“早上好，维里先生，今早的报纸到啦！”报童笑着将一卷报纸投入门外的邮箱，和站在院子中的维里打招呼。
　　学院内不允许骑自行车，报童们只能用双腿奔跑。
　　好在学院的老师们居住集中，报酬丰厚，用双腿派送报纸也不算劳累。
　　“早上好。”维里微微颔首，同报童打招呼。
　　他不紧不慢地浇完花后，从邮箱中取出报纸，抖开粗略读了读标题，速览昨天发生的新闻。昨天风平浪静，和王都度过的每一天一样，繁华，而又乏味。
　　维里揉捏自己的眉头，回到屋内，洗漱、更衣，再享用早餐。
　　清淡的花香在窗明几净的餐厅浮动，维里才在花园中新采一束花，细心地剪去枝叶，放进花瓶。他铺上整洁的桌布，将刀叉碗碟依次放好。
　　今天的早餐是牛奶、煎蛋和培根，烹饪起来不需要花时间、费心思，很适合嫌麻烦的维里。
　　他喝了口牛奶，把一旁的报纸重新捡起，一边看，一边用餐。
　　窗外鸟儿婉转啁啾，伴随着动听的鸟儿鸣叫，维里舒舒服服地吃完早饭，将阅读完的报纸叠好，放在一旁的书架边。那里的报纸几乎快要堆成一座小山。
　　维里叹气，默默在心里记上一笔——该找时间把这些废报纸处理掉。
　　他今天的课程不多，上午一堂课，下午要去皇宫为年轻的王子教授剑术。
　　克里斯王子正是精力充沛的年纪，成日喋喋不休，希望维里能带他出去冒险，应付他委实不太轻松。他又叹了口气，无奈地揉捏眉心，再次回顾确认今天的行程后，便起身收拾碗筷，准备出门。
　　“维里先生，早上好。”
　　学生们同他打招呼，维里一一礼貌回应：“早上好。”
　　林荫道旁也栽种着花卉，清风穿过树林，迎面吹来，携着一丝花香，驱散一直萦绕不散的困意。
　　维里一愣，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花坛中大片的三色堇在风中摇曳，精巧玲珑，好似一群群翩翩欲飞的蝴蝶。
　　他明明记得林荫道边栽种的鲜花明明是郁金香，怎么会变成三色堇？
　　三色堇并不名贵，养起来也不费心，生命力顽强，常能在路边野外瞧见，往往被人当作野花。
　　学院创办之初，就是为了给贵族大公提供服务，培养忠于皇室贵族的骑士与魔法师，所以学院中的花树，都经过精心挑选，必须是名贵稀少的花种。
　　百年后，学院招生范围扩大，要求降低，即便是平民依然能入学，但学院仍旧保持百年前的挑剔习惯。三色堇这种随处可见、生命力顽强的野花，是绝不可能出现在每天都打理的花坛中。
　　“维里，你在那里站着干什么？”
　　“校长？”维里回头，惊讶道，“你今天怎么出来了？”
　　校长眉飞色舞，捋着长长的白胡子，嚯嚯地笑。他一只手捞着胡子，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相对他体型来说过于庞大的野餐篮。
　　他得意洋洋地对维里说：“今天天气这么好，当然要找个漂亮的草坪，铺上好看的野餐布，倒上香醇的果酒，好好享受一次野餐啊。”
　　倒也没错，维里心想。
　　今天阳光明媚，风吹来是清凉的，一点都不热，的确适合野餐。
　　维里说：“就校长你一个人吗？”
　　毕竟校长身量不高，维里总忍不住替他操心，就怕他会有一天被埋在书堆里爬不出来。现在校长主动出来溜达，他又开始操心校长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看见维里皱起的眉毛，不等他开口，校长就主动出击：“维里！对你的老师有点信心！”
　　维里：“……”
　　他哭笑不得，无奈地摇头。
　　也是，校长是侏儒族，看着娇小，实际上力气很大，拎一个野餐篮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维里说：“好吧，那我先去上课，校长您玩得开心些。”
　　“等你下课后，就来找我——”
　　铛——
　　校长话还没说完，雄浑的钟声便盖住他的声音。
　　要上课了。维里匆忙与校长告别：“校长我先走了，有事我们下课再说，回见。”
　　他果断转身，大步离开，只留给校长一个修长的背影。
　　校长懵了，嘟哝道：“年轻人，怎么这么心急，我话都还没说完呢。”
　　……
　　圣城废墟。
　　伊格纳斯揽着昏迷的维里，坐在倒塌的殿堂残骸中。
　　阿尔弗雷德灰头土脸地站在废墟上，指挥着赶来的魔法师们收拾残局，明明只有十来个人，却硬生生营造出热火朝天的氛围。
　　“这次是奇袭，派来的军队不多，只有一千人，”阿尔弗雷德对伊格纳斯说，“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座浮空岛？”
　　伊格纳斯温柔地擦拭维里脸颊沾染的灰尘，疑惑地反问：“怎么处理圣城，我没有发言权，你们决定就行。”
　　阿尔弗雷德竖起食指：“怎么能这么说，伊格生前把自己的遗产都交给你，圣城——”他咂咂嘴，“也勉强算是他的遗产。”
　　伊格纳斯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清澈如水，他说：“圣城并非是谁的所有物，教廷产生于一己私欲，但诞生后的一切，就由不得一个人的想法发展。教廷异变成现在的产物，是无数加入教廷的逐利之徒共同导致的结果。”
　　“或许父亲就是看透了这一点，他深爱的弟弟也被裹挟在熏心的利欲中，无法脱身，也不愿脱身，”说到这里时，伊格纳斯垂下眼帘，眸光暗淡，“人类单凭自己，无法撼动大地和海洋。即便父亲是神族，但在命运面前，还是渺小得像尘埃。”
　　阿尔弗雷德安静地听着，没有说多余的话来附和。
　　因为他明白，伊格纳斯并不需要他附和。
　　他的脑海中也浮现出过去几百年的回忆，他和伊格、尤利兄弟的初见，他们快活地喝酒唱歌，在篝火前大快朵颐，拉着手跳舞。火光映在年轻的他们脸上，他们好像和时光一样，永远也不会老去。
　　阿尔弗雷德心想，等圣城这里的事情结尾，干脆回尤弥尔森林一趟，和那位热衷于少女装扮的好友聚一聚。再把伊格和尤利的消息一起捎给他，何况他来圣城之前，可是拍着胸脯，写下保证书，绝对会把精灵族幼崽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那你未来怎么打算？”阿尔弗雷德构思好自己未来的安排，终于舍得抽出心思来关心自己亲手铸就的权杖。
　　伊格纳斯说：“我想回弗莱尔森林，我第一具身躯还在森林里埋着。”当初他苏醒时，带走的唯有灵魂。失去记忆的他，保持着骸骨的模样，而原本的骸骨还留在那抔土中。
　　“噢——”阿尔弗雷德恍然大悟，“也对，像你，还是第一具身体用的顺畅一些。”
　　也难怪伊格纳斯总是莫名其妙就消失，甘泉中旺盛的生命力虽然能帮助他再一次获得肉身，但终究不如第一次诞生的躯体，来的稳定。更何况伊格纳斯之前为了行动方便，更是舍弃了第二次获得的血肉之躯，再次回到冰冷的杖身，只为能随时保护维里。
　　“我没办法再从无到有再去一次甘泉，最好的选择还是用本来的尸骸填充血肉。”伊格纳斯微微一笑，低头亲吻维里的额头，“都说亡者无法复活，幸好我只是一柄权杖，幸运地拥有属于自己的灵魂。”
　　他温柔地注视怀中的维里，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我答应过维里，要和他一起游历，一起看麦田，当一对自由自在的花农。”
　　阿尔弗雷德稀奇地说：“那你是打算把维里一起带回弗莱尔？”
　　伊格纳斯摇头：“不，恰恰相反，我希望你们能把维里带回王都。王都很安全，有很多魔法师，牧师治愈伤口的法术典籍都收在图书馆中，我相信你们能把它们研究透彻。”
　　何况，他明白，维里希望能和牺牲的战友们郑重地告别。
　　埃尔维斯身死那刻，教廷彻底灭亡，持续几十年的紫罗兰战争终于结束。
　　那些牺牲在战场上英灵们完成自己的使命，和宏伟的英灵殿永远地关上大门，一起消失在中庭。
　　随着世界上最后两位神明的陨落，阿斯加尔德会真正成为只存在于传说的城市。它的所有故事只在吟游诗人的诗篇中流传，但没有没有人能踏入神的国度。
　　精灵族细心呵护的世界树，也会渐渐变成一棵真正的参天大树，树干枝桠中储藏的记忆和情感，也再没有人能阅读。
　　主教伊格带着神的遗迹，一起消失在中庭。
　　他曾在世上存在过的印记，只有权杖中的血滴，艾尔莱特要塞外盛开的紫罗兰，以及侏儒和精灵脑海中美好的回忆。
　　伊格纳斯摊开自己的手掌，在普通人不能看见的另一个维度，浓郁的魔法元素在他的手心自由舞动。
　　地风水火，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释放毁天灭地的禁咒。
　　这是他身为权杖的特殊之处。
　　他又缓缓合上手掌，那些调皮的魔法元素不依不饶地在他手指、手背游走，似乎贪恋他掌心的温度。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滴鲜血的神力也会消失，而我也会慢慢地从永生的权杖，成为平凡的人类。”伊格纳斯说，“这个世界上，不论是谁都会走向命运的黄昏，永远不老的只有时光。”
　　那些流水般的岁月会被抛在脑后，人类、精灵、侏儒、野兽，都会迎来崭新的未来。
　　阿尔弗雷德又想起伊格同他告别时说的话。
　　——我有义务为这个新生的世界做一些什么。
　　——我会留给你们一个美丽的中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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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76章 花朵盛开的梦境
　　维里上完课，到处寻找校长。
　　好在校长不论在哪里都很扎眼，他随意找人询问，便得知校长在哪里。
　　“他在麦田里。”被问的那个人回答。
　　维里蹙起眉：“麦田？”
　　荒唐，郁金香学院里怎么会有麦田？这个矜贵的学院，从内到外，都透露着一股骄傲的气质，说学院里有郁金香花田，他是信的。
　　但麦田，也太滑稽了些。
　　他该不会在梦里吧。
　　被问那人点头：“是啊，麦田，就在学院北面，维里先生您不知道？要不我带你去吧。”
　　维里疑心自己记忆出了问题，他连忙拒绝：“不用，我只是有点吃惊而已，你忙你的。”匆忙告别热心肠的路人，维里仍百思不得其解，还在纳闷为什么学院里会有麦田？
　　他一面思索，一面往学院北边走。大约半小时后，他看见一层金色藏在树后，蓝天白云下，十分惹眼。
　　“维里！”他还未走近，远远地就听见校长欢快的呼唤。
　　学院中果真开辟出一块空地，种了一片小麦。现在正是春天，这些小麦竟然就已经成熟，沉甸甸的麦穗低着头，风一吹，活像要倒下去似的。
　　校长就坐在麦田边的树荫下，面前铺着整洁的野餐布，摆放着肉肠、面包，还有各类水果，分量很大，完全是校长的作风。
　　小小的身体，有大大的胃口。
　　“快过来，等你好久了。”校长笑的眼睛眯起，两边的胡子乱翘。
　　维里迟疑片刻，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校长，什么时候种的小麦？”
　　“你在说什么？”校长古怪地看着维里，“这不是你种的吗？”
　　维里眨眨眼，校长的回答显然在他的预料之外。
　　“我种的？”
　　“没错，你自己要种的，”校长猛地窜到他面前，用手指亲昵地敲他眉心，“臭小子，明明是你想看麦田，还问我为什么会有？”
　　“我——”维里哑口无言，却又找不出反驳的词，“真是我吗？”
　　“不仅是麦田，还有花坛里的花，”校长从花坛摘了朵三色堇，毫无破坏花草的自觉，“这种三色堇，不也是你种的吗？”
　　“怎么可能？”维里失神地望着校长攥着的那簇花朵，下意识回答。
　　“怎么不可能？”校长振振有词道，“这些不都是你心的倒影吗？”
　　他把那几朵三色堇放在维里手中，“拿着。”
　　维里手忙脚乱地捧着那几朵看似娇贵的三色堇，花瓣柔软的触感，让他感觉自己稍一用力，它们就会被捻的粉碎。
　　“我记得以前在哪里看的？三色堇的花语好像是——”校长抑扬顿挫地说。
　　维里说：“是什么？”
　　校长狡黠地冲他眨眼，“请思念我。”
　　维里，请思念我。
　　男人清冽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请思念我。
　　蓝天白云、绿树金麦，在这一刻都模糊成大片的色块，维里什么都看不清，耳旁回荡着那个男人好听的声线。
　　——我去过雪山，去过麦田，去过世界的尽头，也到达过亡灵的国度。
　　那些模糊的色块在眼前移动变换，组成巍巍雪山，云上城市，变成列车、铁轨、金黄的麦田。而他身穿考究的衬衣长裤，手中提着小提琴盒，正茫然地站在铁轨旁候车的车站上。
　　一辆列车汽笛鸣响，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轰鸣而过。
　　他似乎在等待着谁。
　　一只雪鸮悄然停留在他的肩膀，维里微微阖眼，无比自然地抚摸雪鸮厚厚的羽毛，全然没有怀疑这只雪鸮的来历，好像它本该在这里。
　　忽然，他抬眼，发现铁轨对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一个披着漆黑的斗篷，身形颀长的人。
　　维里觉得嗓子干涩，想叫出那个人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维里，快醒来吧。
　　一阵风吹来，金黄的麦穗化作浪花，也吹下那人漆黑的斗篷。
　　藏在斗篷中的银发顺势滑下，如同洒落的月光。
　　他抬起头，和维里对视，隔着几米长的间距，维里依旧能清晰地看见他紫罗兰色的眼睛，温柔而深情。
　　维里忽然记起这个人的名字。
　　他跳下月台，越过铁轨，奔向他日思夜想的人。
　　砰——
　　虚空处传来镜子破碎声。
　　梦境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维里猛地睁开眼，熟悉的房间和家具映入眼帘。
　　落地窗帘不知被谁拉开，窗台放着几盆花，阳光斜斜地照进屋中，落在被褥上。
　　维里揪着被子，恍惚地望着眼前的一切，疑心自己仍在梦中。
　　“都是臭小子，这个在睡，那个也不省心——”阿尔弗雷德的抱怨由远及近，属于培根的香气弥漫在不大的房屋中。维里一怔，循着声音看去，他尊敬的校长正踮着脚，吃力地爬椅子。
　　维里喊他：“校长。”
　　背对着他的阿尔弗雷德吓了一跳，脚一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啊、维里，你醒了？”阿尔弗雷德忙不迭扒着椅子站好，讪讪地回头道。他笑容里充满了讨好的意味，像是隐瞒着什么。
　　维里哽住，瞧见校长这副模样，一腔醒来的热情都被堵在胸口，下意识感觉有不好的事情。虽说校长一向行为举止都是不折不扣的老顽童，可看见他醒来，也不至于冒失得像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
　　维里眯起眼，幽幽地说：“校长，你瞒着我干什么了？”
　　“也没什么……”阿尔弗雷德视线游移，小声说。
　　维里掀开被子，一个用力就要站起来。
　　阿尔弗雷德连忙冲过来，把他按回床上，语重心长地说：“着什么急，别着急，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清清嗓子，“要不然你先换衣服，吃完饭，咱们再慢慢聊天？”
　　维里似笑非笑：“也行。”
　　听着阿尔弗雷德的絮絮叨叨，维里才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捋清。
　　在他沉睡休养的这十多天中，全靠伊格纳斯留下的生命魔法维持呼吸。
　　“对了，伊格纳斯他……”阿尔弗雷德瞟了一眼维里，犹豫着说。
　　出乎他意料，维里浅浅地笑起来，“回弗莱尔了，对吗？”
　　“你怎么知道？”阿尔弗雷德吃惊。
　　维里说：“他在梦里告诉我的。”
　　从三十年前起，每个因战争受伤，难以入睡的漫漫长夜，他就会做梦。梦里花朵盛开，时常有人陪在他的身边，演奏着小提琴。
　　维里很清醒地明白，那个人是伊格纳斯。
　　只是他永远都看不见伊格纳斯的脸。
　　直到这一次，他抱着疼痛入睡时，麦田的风吹下斗篷，露出那张熟悉的面孔。
　　“所以，校长，我打算辞职。”话锋一转，维里一字一句道，“现在学院应该不缺剑术老师。”他最近几个月四处奔波，没有给他安排课程。现在正是夏天，还要过段时间才会有新生入学，他现在辞职，不会耽误什么。
　　阿尔弗雷德摸摸自己的白胡子：“我猜也是。”
　　他慈爱地注视着维里，这位年轻人初来乍到时，孤僻、消沉，根本提不起对生活的热爱。因为那把权杖变成的小提琴，阿尔弗雷德注意到他，明里暗里地帮助、照顾。长久的相处后，也生出感情。
　　看见维里现在生机勃勃、双眼明亮的模样，阿尔弗雷德颇感安慰。
　　虽然他和伊格纳斯·斯托克直接交流不多，但好歹是亲手打造出的权杖。四舍五入，也算是父子，看见伊格纳斯言谈举止和寻常人类无异，他也是开心的。
　　这两个都是他关心的孩子，孩子们快乐，他也就放心了。
　　维里双手握住阿尔弗雷德的手，低声说：“校长，谢谢你。如果以后你从职位上退休，我们会经常去尤弥尔森林看你，或者，你来弗莱尔小镇也行。”
　　阿尔弗雷德大笑：“那就一言为定。”
　　“嗯。”维里重重地点头，“一言为定。”
　　在家中休养几天后，他的身体恢复大半，便开始着手辞职相关手续，以及一些别的安排。在王都居住超过二十年，他认识的人很多，要处理的事情也很多。
　　不仅要和学院认识的诸位老师们道别，还要特意去皇宫，将自己即将离开王都的事情告诉安道尔九世，以及年轻气盛的克里斯王子。
　　安道尔九世早就从阿尔弗雷德那里听说了维里最近的遭遇。
　　虽不舍，却还是痛快地批准他离开。
　　稚嫩的克里斯王子还缠着维里，希望他留下来，毕竟从他记事起，维里就是他的剑术老师。现在要告别，即将成年的王子实在受不了这种打击，他还没经历过离别。
　　维里安慰他半天，又许诺会定时回王都看看，这才让心灵脆弱的小王子止住眼泪。
　　在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后，准备启程的前一天，维里独自一人来到王都外的公墓。
　　僻静的公墓草木繁盛，树枝垂下藤蔓，野草疯长，几乎要将墓碑淹没。维里垂着眼，再一次拔去杂草，给每一块墓碑前清理出一小块空地。做完这些后，太阳已经移到头顶。维里深吸一口气，站在墓碑前，低声和战友告别。
　　墓碑下并没有战友们的骸骨，维里也很清楚，但他还是将这里视作告别的地方。
　　格陵兰英灵们的精神就附着在墓碑上，他们都微笑地注视着维里，目光中充满鼓励。
　　就如同在尼伯龙根中，临行时他们的笑容与目光。
　　维里在墓园中待了整整一天，直到黄昏才回到王都。
　　回到居住的房屋时，维里发现自己的花园中站着花匠安德鲁。棕发的年轻人慌慌忙忙地跑到他面前，挥舞着双臂：“先生，有只白色的胖鸟冲进了您的房间，我以为是雪鸮，就没有拦住。”
　　维里恍惚了一瞬间，将惊慌失措的年轻花匠安抚好后，便急匆匆地踏进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的所有书籍都已经分类打包好，宽大的书桌光可鉴人，空无一物。
　　只有一只雪白、或者说白羽中夹杂些许黑羽的胖鸟在桌后挣扎，试图飞上来。
　　维里放轻脚步，慢慢走去。
　　那只大鸟扑通一声冲到穹顶，撞得一声闷响。
　　它晕晕乎乎地扇着翅膀飞下来，七晕八素地栽倒在桌上，圆滚滚的脑袋十分喜人，鸟喙还叼着一封信。
　　维里心跳鼓噪起来。
　　“雪鸮？”他听见自己说。
　　雪鸮缓了半天才迟钝地给出回应：“维、维里——”
　　维里轻声说：“你是来给你的主人送信的吗？”
　　雪鸮晕乎乎：“是、是的。”它松开鸟喙，那封信便轻巧地落下，维里连忙伸手接住。
　　熟悉的印泥，熟悉的字体。
　　时光似乎倒转回春天，他接到不速之客送来的信时。
　　信上短短几行字迹从未变过——维里，回到弗莱尔，我在这里。
　　维里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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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77章 他的故乡
　　维里离开的那天，王都久违地下起雨。
　　倾盆大雨模糊了街景，火车站冷清不少，阿尔弗雷德特意前来送行。
　　维里打着伞，手里提着琴盒，所有的行李都装在储物空间中。雪鸮蹲在他的肩膀，尽力让自己浑圆的身体看起来娇小些。
　　豆大的雨滴在水洼中敲出阵阵涟漪，维里微微抬头，眺望灰白的天际。
　　临近这个时刻，他的心里还是会升起不舍之情。
　　到现在为止，他人生的一半时光，都是在曼纳克度过。这座繁华的城市，留着他的快乐与悲伤。列车站不远处就是码头，由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码头忙碌的工人和船员都部不见踪影，海岸线冷冷清清。
　　“圣城就在大海对面，”他身旁的阿尔弗雷德冷不丁说，“藏得很深，也很隐蔽，所以我们一直都找不到它的位置。”
　　维里说：“那你们当时是怎么找到的？”
　　阿尔弗雷德说：“那个叫亚伯的年轻人……”
　　雨滴咚咚地敲击着伞面，如同接连不断的鼓点。
　　维里这才得知亚伯的身世，他是布鲁塞公国国王和某位伯爵夫人偷情诞下的私生子，由于身世见不得光，且父母都笃信奥格教廷，他尚在襁褓中时，就被迫成为信徒。他在精神系魔法上天赋卓绝，也对相关的魔法痕迹极为敏感，便从小不受教廷的蛊惑，一直保持本心，也能完美掩饰自己的心情。
　　因为天赋出众，看起来忠心不二。
　　“兰德尔和他是好朋友，亚伯阴差阳错发现神庙的伪装，并遇见伊格残存的意识后，他们便主动充当填充计划的人。”
　　因为天赋出众，看起来忠心不二。
　　他十分受红衣主教的器重，借着修订典籍的名头，帮助兰德尔的布局。
　　前往圣城的路，就在兰德尔的尸骨中。阿尔弗雷德出于不忍，和肖恩一起重新安葬他的骸骨时，发现了藏在他尸骨中的秘密。
　　而远在圣城的亚伯，则在兰德尔身死那一刻，便继承他的意志。
　　维里被抓后，他想尽办法夺得维里监视人的位置，并将兰德尔的笔记藏在假象图书馆中，并悄无声息引导维里在梦中回忆过往。
　　洗礼日那天，亚伯用生命伪造出天衣无缝的幻境，帮助维里逃到神庙，将主教伊格唤醒。而他自己则燃烧生命，化成一缕温柔的风，消散在天地间。
　　“他们都是好孩子。”阿尔弗雷德叹息说。
　　维里轻轻点头：“嗯。”
　　兰德尔最后和亚伯一起葬在瓦伦丁夫妇的墓旁，就在尤弥尔森林。分离几百年的一家人，终于能够团圆。
　　维里购买车票，和阿尔弗雷德挥手告别。
　　乘坐列车的人很少，维里检票后，就安静地坐在包间沙发上，凝视着玻璃窗留下的雨痕。雪鸮亲昵地蹭过来，用鸟喙磨蹭他的脸颊：“维里、维里，没事的。”
　　窗外的王都笼罩在雨幕中，码头、高楼、乃至远处的皇宫，钟楼，都连成模糊的一片。雨声穿过玻璃，清晰地落在他和雪鸮的耳中。
　　维里：“我只是，有点激动，难以自抑。”
　　他凝视着雨景，在他的视野中，那些景色扭曲变形。一会儿是毕业典礼上，他亲手为兰德尔戴上桂冠；一会儿是他坐在图书馆中，若有所思地亚伯消瘦的背影。他们二人的牺牲，让维里百感交集，又怅然若失。
　　雪鸮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维里喃喃复述：“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列车轰隆隆地开动，他再次听见尖锐的鸣笛，热气大量地熏热自天而降的雨水。这架钢铁马车，沿着铁轨一路奔驰。
　　王都渐渐远去，雨水慢慢停息。
　　列车驶入辽阔的平原，地平线上偶尔可见起伏的丘陵。
　　他们闯进铺天盖地的金色里。
　　小麦成熟的季节，麦田变成瑰丽的金黄，在风中，麦浪起起伏伏，宛如浩瀚的海洋。维里失神地望着无边的麦田，看着麦田里一闪而过的红顶小房，以及守护着田野的稻草人。
　　他终于亲眼看见了麦田。
　　不是梦，也不是其他人的回忆，而是真正的，金黄的麦田。
　　麦浪翻涌，绵延向远方，蔚蓝的天空中有群鸟飞翔，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样。
　　他在列车上打盹，反复做梦，梦里有无垠的花田，雪白的小屋，还有墙壁上栩栩如生的紫罗兰。
　　十七天后，他到达佣兵之城法斯特。
　　他需要在法斯特购买一匹马，以便他骑马赶路。
　　法斯特似乎丝毫没有受到先前大战的影响，肖恩辞去佣兵公会会长的职务后，便不知所终。
　　维里熟门熟路地找了一家酒馆，花费一枚金币打探消息。
　　现在坐在位置上的会长是位年轻的女孩。
　　维里有些惊讶：“女孩？”
　　“是啊，一个红发女孩，脾气暴躁，也是一位优秀的火系魔法师。”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维里一愣，猛地扭过头去。
　　肖恩笑吟吟地站在他的身后，冲他挥手。
　　许久不见，肖恩打扮显得粗糙随意，金发随意绑在一起，穿着落拓不羁，嘴边还有一圈青色胡茬。
　　“肖恩！”维里惊喜道。
　　“好久不见，维里。”肖恩张开双臂，和他拥抱，“之前在圣城，我们还没见面，你就晕倒了，幸好你平安地活着。”
　　然后他抚摸维里肩上的雪鸮，“还有你，雪鸮，早上好。”
　　雪鸮很给面子地叫了几声，也用翅尖抚摸肖恩的脸蛋当做回应。
　　“你怎么在法斯特？”维里疑惑。
　　肖恩回头，冲酒馆大门外的人比了一个手势：“找人开销路，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和梅森当花农，你和伊格纳斯种花。”
　　维里哑然失笑：“原来你都记在心上。”他看了一眼门外，那里站着梅森，发觉维里的视线，梅森转过头，冲他笑了笑。
　　“那当然，”肖恩说，伸手在维里面前挥了挥，“嘿，看我，别看他，我们话还没说完，你打算现在就回弗莱尔，还是过一段时间。”
　　“我打算买匹马，然后就回去。”维里解释说，“打听消息只是顺便。”
　　肖恩笑着说：“那我们现在就回，马就不用特意买了。其实我和梅森来这里，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来接你。”
　　酒馆外不远处停着一架简易的四轮马车，连装饰都没有，粗犷的木板直接裸I露在外。肖恩丝毫不以为然，他摊开手，说：“在弗莱尔修屋子，购买家具和花种，花光了我所有积蓄，实在没什么钱买一辆好马车。”
　　梅森熟练地坐上车夫的位置，俊美的精灵即便是赶车也显得优雅从容。
　　和梅森打了招呼，寒暄片刻后，肖恩就迫不及待地将维里聊起之前的话题：“现在的佣兵公会会长，是安德莉亚那个小女孩。”
　　维里说：“怎么会？”
　　“现在佣兵公会乱成一锅粥，那群掌权的长老家族绝大多数魔法师都失去魔力，只有安德莉亚毫发无损，当然只能推举她上去。”肖恩摸着自己的下巴，不怀好意地笑，“不过安德莉亚似乎对争权夺利没兴趣，只想好好修炼魔法。”
　　维里想起了埃尔维斯。
　　他说：“你知道安德莉亚的父亲是谁吗？”
　　肖恩摇头：“这倒是不清楚，不过我之前听说过传闻，她的父亲是一位流浪的火焰魔法师，长得很英俊，当过瓦伦丁的情人。”
　　“那就没错了，她的父亲应该是教廷毁灭之前的最后一位红衣主教，埃尔维斯，”维里说，“他和安德莉亚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是他用太阳神摧毁了小镇。”
　　肖恩惊得从马车座位上蹦起来：“什么？”
　　维里说：“还记得我们去阿斯加尔德入口的那一次吗？教皇会准确地找到神殿，应该也是他带回去的消息。”他思考了半晌，低声道，“还有我从第一次回到弗莱尔的时候，在森林中遇到的危险，应该也是他的杰作。”
　　肖恩紧张地问：“那……他现在？”
　　“已经咽气了。”维里转头欣赏沿途的风景，轻描淡写地说，“尸体都留在英灵殿里，估计现在已经彻底化成灰烬。”
　　“那还好。”肖恩说，“我就说佣兵公会里有卧底，没想到还是红衣主教亲自来当卧底。”
　　因为埃尔维斯是教皇的心腹。
　　维里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想。
　　当初的主教伊格纳斯和瓦伦丁夫妇共同创立佣兵公会，公会里一定藏着和主教有关的蛛丝马迹，教皇怎么可能放着佣兵公会不管？和主教牵涉在一起的事情在教皇眼中都是最重要的，派去的卧底，当然也必须是他最信任的人。
　　三十年前，埃尔维斯或许终于在弗莱尔找到和主教有关的消息。
　　为了避免任何消息泄露导致的后果，他挥挥手，用禁咒太阳神毁灭了宁静祥和的小镇，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好在，一切都已经过去，踏过鲜血与荆棘，他们终于迎来光明。
　　视野中出现了蓝紫色的鲜花，清风携着花朵的馥郁芬芳扑面而来。雪鸮振翅飞上天空，发出高亢的鸣叫。维里情不自禁地捏紧琴盒的提手，心脏砰砰地跳动。
　　肖恩和梅森说着话，花田里出现了一栋小屋，正是肖恩和梅森居住的地方。在数百米外，还有一栋雪白的屋子，依稀可见外墙绘满的紫色的花朵。
　　马车减速停下，肖恩握着维里的手，鼓励道：“加油。”梅森也会意地向他微笑。
　　维里从没有这么紧张过，心跳如擂鼓。
　　维里点点头，提着琴盒，看似镇定地走了几步，便开始大步沿着田埂奔跑。
　　窄窄的田埂边开满了三色堇，他奔跑时带起的风吹起这些柔嫩的花朵，让它们如同蝴蝶般盘旋飞舞。风和花，都在为他欢欣鼓舞。雪鸮在天空中飞翔，为他指引着方向。
　　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他从未这么激动过，丢掉所有的礼仪与克制，重新变回三十多年前毛躁青涩的男孩。
　　花田簇拥的小屋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俊美的男人微微躬身，握着剪刀，修剪着篱笆外探来的花枝。
　　如月光凝成的银发用发带束起，垂在身后，没有漆黑的斗篷，只有衬衣长裤，看起来是那么健康。
　　不是骷髅、也不是一抹摸不到的魂魄。
　　男人听见维里奔跑的声音，他缓缓地直起腰，转头望来。看见维里的脸，他张开双臂，笑着喊他的名字：“维里！”
　　“伊格纳斯！”
　　维里大喊，丢开手里的琴盒，翻过篱笆，奔向等候他的爱人。
　　他们终于紧紧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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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FIN.
　　=3=


正文完结啦，最后还有四个番外，我尽量这几天就更完。
　　这篇文始于一个画面，一位绅士拿着小提琴，登上列车，列车外是无垠的金色麦田，风中麦浪翻涌。绅士是为了回到自己的故乡，寻找自己失去的爱人。
　　于是我决定写一篇公路文，主要写绅士在回家路上遇见的事情，列车开到哪里，他就走到哪里，等回到故乡，才发现原来爱人一直用不同的身份陪在他身边。
　　后来发现这样写太杂乱，于是决定捋个线索出来，大纲构思着，就变成现在这个模样了。
　　这篇文后期有点偏大纲，有些细节填充不到位，等有时间修一修，然后再一起发上来好了。
　　谢谢大家一路的支持，我们下篇文再见啦。
　　你们都懂的，接档文《暴君》《一剑浮白》求预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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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卷·时光与桂冠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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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冬日
　　当时间悄悄迈入隆冬时，肖恩终于风尘仆仆地回到弗莱尔。
　　维里正忙着在厨房里揉面团，伊格纳斯正在为烤炉预热，小心翼翼地烧柴火，为待会儿烤面包做准备。灶台上乱七八糟放满食材，盛放蜂蜜的瓶子被扭开一道缝隙，甜蜜的香气悄悄在厨房蔓延。
　　屋外还堆着雪，向来姹紫嫣红的花田都成为冰雪的世界。
　　咄咄——
　　有东西在敲窗子。维里回头一看，只见一只圆滚滚的雪鸮趴在窗边，几乎和身后的雪景融为一体。若不是那双转来转去的金色大眼，否则根本分辨不出它的存在。
　　维里哭笑不得，两只手在围裙上一抹，擦干面粉，走过去打开窗。
　　雪鸮滑下窗子，站在窗台上，欢天喜地地挥舞翅膀，为他们俩通风报信：“肖恩和梅森都回来啦！”
　　“肖恩回来了？”维里摸了一把雪鸮的羽毛，从口袋里拿出一点小零食喂他吃，眉开眼笑道，“今天我们家做好吃的，快去飞一趟，请他们来我们家聚会。”
　　雪鸮三两下把小零食咽下肚，快乐地应了，又连忙挥着翅膀，飞了出去。
　　厨房很快安静下来，雪鸮从屋外带进来的寒气一时半会儿消退不了，伊格纳斯摊开手。
　　扑通一声闷响，他的手心里凭空出现一团火，慢悠悠地飘到维里身旁，为他驱散身旁的寒意。
　　伊格纳斯忽然说：“维里，你想吃烤肉吗？”
　　“当然想，”维里凑到伊格纳斯身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上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口，随后笑眼弯弯，“下次我们去法斯特买几头牛回来养着吧，想吃就杀一头。”
　　伊格纳斯脸颊飞上薄红，慌乱地点头：“好。”
　　即便他们有过最亲密的接触，伊格纳斯还是十分容易害羞。这也正是维里最喜欢他的地方，在别的时候，伊格纳斯总是成熟稳重，似乎什么事都难不倒。然而一碰到亲吻，他就会轻易乱了阵脚。
　　维里笑吟吟地继续揉面团，打趣道：“你怎么还是这么容易害羞？什么时候你能主动亲一亲我？”
　　伊格纳斯埋下头，不愿说话，只是耳尖都红透了。
　　大火在烤炉中熊熊燃烧，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热量，伊格纳斯解下身上的围裙，对维里说：“我去森林里抓些野猪回来。”
　　野猪不冬眠，常藏在一些温暖的洞里，繁殖又快，对伊格纳斯来说，是最容易捕捉的猎物之一。
　　教廷覆灭后，森林又恢复以前生机勃勃的模样。树枝挂满霜雪，偶尔会有松鼠出来觅食，没有亡灵、没有凶残的魔兽。主教为精灵族布下的幻境魔法阵，在经过伊格纳斯的修补后，又重新运转起来。
　　没有人来打扰森林的宁静。
　　除了隔三差五来抓野猪吃的伊格纳斯。
　　远远地听见森林中传来的野猪惨叫，肖恩坐在软和的沙发上，肃然起敬：“没想到伊格纳斯抓野猪也这么熟练！”
　　梅森无语地盯着肖恩，“你不也能抓吗？”
　　肖恩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行，我跟野猪，只能是野猪拱我，我怀疑猪比我都精明。”
　　“好啦，来喝茶吧，”维里忍俊不禁，端着茶壶来到客厅，“晚上我们吃烤肉，家里牛肉吃光了，所以伊格纳斯才决定去抓几头野猪，顺便做一些腌肉。反正野猪繁殖太快，太多看，对森林也不太好。”
　　他为两人倒上暖和的茶水，热情地邀请道：“喝一点，这是我们之前种的茶叶。”
　　“谢谢。”梅森接过茶杯，轻啜一口。
　　他扬起眉毛，惊喜地说：“味道很好，你们怎么想起种茶的？”
　　肖恩牛饮一杯，咂咂嘴：“他们你还不知道吗？种东西上瘾，种花，种小麦，卖的吃的都有了，那当然肯定要种茶来喝，我估计他们过段时间就要开始种咖啡豆了。”
　　维里愤愤：“你这是浪费我的茶叶，自己喝水去。”
　　“对不起，我错了，”肖恩能屈能伸，立刻低头，恭恭敬敬地递上杯子，“再来一碗吧。”
　　伊格纳斯回来时，面包刚出炉，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面包的香气。
　　“家里还剩一点培根，”维里盘算着，嘟哝道，“我要不煎个鸡蛋吧。”
　　肖恩口干舌燥，坐下来就喝茶，喝得满肚子都是热气腾腾的茶水，正歪在沙发上抚摸自己的肚皮：“惨了，我暂时腾不出空间给烤肉了。”
　　梅森无奈地瞥他一眼，却正好看见窗外伊格纳斯的身影。
　　“维里，伊格纳斯回来了！”他大声喊道。
　　维里一听，连忙一蹦一跳地跑出去迎接回家的伊格纳斯。透过白雾弥漫的玻璃窗，能看见维里开心地和伊格纳斯拥抱。
　　梅森端着茶，感叹道：“谁能想到斯托克最后竟然真的拥有感情，甚至爱人。”
　　肖恩挑眉：“当初你们精灵族都不抱希望？”
　　“当然，”梅森喝了一口茶，眼带笑意地注视着窗外浓情蜜意的爱侣，“当年主教将斯托克托付给我们的时候，我们都觉得荒诞，一柄权杖，怎么可能成为人类？举个例子，就像你的佩剑，可能变成人吗？”
　　肖恩诚实地摇头：“永远不可能。”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就算主教是神族，这也太超乎想象。”梅森说，“但主教是我们精灵族的好友，而且他的请求，也并不让我们付出什么。何况，他将富含生命力的甘泉赠予我们，还是我们得到好处。”
　　窗外的维里拉住伊格纳斯的手，飞快地在他脸颊落下一吻，然后笑容满面地和伊格纳斯对视。伊格纳斯忍住羞意，也回吻过去。即便隔着一层爬满白雾的玻璃，依然能看见伊格纳斯颊边的红霞。
　　“我小时候偷偷去甘泉里看过伊格纳斯。那时候他看起来是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很漂亮，我从来没见过像他那么漂亮的银发，我都快看呆了。”梅森回忆着幼时的情形，因为自己的幼稚笑起来。
　　维里拉着伊格纳斯的手，就要往屋里走。伊格纳斯却停下脚步，怎么也不肯往前。维里嘴巴张张合合，似乎对他说了什么，伊格纳斯手腕一翻，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束晶莹剔透的花，送到维里怀中。
　　肖恩兴致勃勃道：“我记得你们精灵族都是金色头发。”
　　“嗯，”梅森点头，“最多也只是浅金色，近似于白，但不是白。不过我跑进去只看了一会儿，可能两三分钟不到，就被王抓住，被训斥了整整一天。”
　　“后来，大概四十年前，他终于醒了。他苏醒的时候，对我们而言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就像上次迎接你和维里，我们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欢饮达旦，大家都想看看主教的权杖是什么样子。”
　　这次轮到维里害羞地低头，他捧着那束晶莹剔透的花，又双眼亮晶晶地抬头去看伊格纳斯，然后仰头，亲吻他的嘴唇。
　　“结果斯托克消失了，王也不允许我们去寻找。”
　　伊格纳斯抿着嘴唇，把抓住的几头野猪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院子里。维里蹲在一旁，看他握着刀，行云流水地剥皮、分肉，将不同部位的肉，装进用魔法凝成的冰球中。大大小小的冰球浮在半空中，凭空出现的流水冲走猪血。
　　“大概主教早就特意叮嘱过王，只有让斯托克和人族交流，才会真正产生感情。”
　　维里手舞足蹈地和说话，恨不得一蹦三尺高，自从他抛去压在心头的愧疚和悲伤后，性格也越来越活泼。
　　那些冻在冰球中的猪肉被丢在院子中，伊格纳斯牵着维里的手，回到屋中。他们关上房门的时候，雪鸮急急忙忙地从屋外冲进来，活像一枚雪球。
　　它蹲在地毯上抖了抖羽毛，落了一地的雪花。
　　维里蹲下身，抱起雪鸮，大声宣布：“今天吃烤猪肉！雪鸮，你要帮忙做培根，不能白吃白喝。”
　　雪鸮斗志高昂地叫了一声。
　　肖恩也连忙凑过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我回去拿几瓶酒，”梅森不紧不慢地补充，“我刚从尤弥尔带了几瓶新酿的果酒回来，配烤肉很好吃。”
　　肖恩眉毛一扬，不可思议地扭头怒视：“梅森！你什么时候拿的酒？”
　　维里笑着说：“好，早去早回。”
　　梅森不紧不慢地穿好大衣：“秘密。”
　　“喂！”肖恩不满地追着梅森一起出了门。
　　听着肖恩的声音渐渐远去，维里感受着屋内温暖如春的氛围，笑容更加灿烂。他很喜欢现在的生活，有爱人在身旁，能和好友举杯畅聊，没有忧愁，偶尔还能和尊敬的老师见上一面。
　　“你在想什么？”伊格纳斯疑惑地问。
　　维里仰头看他，凝视着他紫罗兰色的眼睛：“我很幸福。”
　　三十多年来，哪怕是他设想过的、最好的奢望，也远远没有现在这样美好。
　　伊格纳斯眨眨眼，低声说：“以后会一直这么幸福。”
　　“下次我们一起去王都吧，我想和你一起去看雪山、麦田，还有世界的尽头。”维里说，他没有提最后的那句，因为他知道，伊格纳斯不会老去。
　　话音刚落，房中又响起肖恩咋咋呼呼的叫声。
　　“我们回来了！”肖恩抱着几乎有半个他高的酒瓶，撒开腿往屋里钻，“看！精灵族酿造的果酒，现在还是冰凉的，哎，你们猪怎么还没切片呢？”
　　梅森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抱着一只酒桶，动作比肖恩优雅得多。
　　维里看着肖恩那双在雪地里踩过的靴子，忍不住提醒：“换鞋、换鞋！”
　　雪鸮会意地飞过去，迈开自己的小短腿，哼哧哼哧地把拖鞋踢到肖恩面前。
　　就在这时，伊格纳斯靠在他耳边，悄声说：“维里，不要担心。等你老去，甚至走不动路的时候，我会抱着你，一起踏入亡灵的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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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第79章 世界树之约
　　阿尔弗雷德有点紧张。
　　这么正经地回家探亲，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之前他最多在尤弥尔森林外晃一圈，是个不折不扣的浪子。也不知道这次回家，会受到什么礼遇。
　　好歹他现在是堂堂一校之长，说出去也是有身份的侏儒。阿尔弗雷德期待地搓搓手，说不定这次回去后能蹭点好酒。
　　尤弥尔森林和过去数百年没什么区别。
　　阳光穿过扶疏的枝叶，斑驳地落在碧绿的草地，野兔在草丛中穿行，婉转的鸟鸣回荡在森林中。阿尔弗雷德拨开垂下的藤蔓，一不小心踩到长满青苔的石头，脚一滑，呲溜一声，狠狠地摔进冰凉的小溪。
　　啾啾——
　　几只羽毛鲜亮的小鸟从树枝飞下来，好奇地踩在溪边石头上看他，有只大胆的还停在他肩膀上看他。
　　阿尔弗雷德连忙挥手：“小东西，让开！让开！”
　　小鸟们欢快地鸣叫着飞走，活像是在嘲笑他的粗心大意。
　　阿尔弗雷德呸了一声，湿漉漉地从溪水中起身。
　　“好好一身衣服就毁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水里爬出来，然后低头扭裤脚上的水，“我这还怎么回去见人？”
　　一道轻灵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你也太莽撞了。”
　　阿尔弗雷德猛地抬起头，看清树枝上坐着那人的长相后，眉开眼笑道：“金！”
　　精灵王金坐在树枝上，白皙的小腿悠悠前后摆动。他仍旧是少女模样，满头白发披散在身后，面容恬淡。他微微一笑，嗔怪道：“你怎么回来了？”
　　阿尔弗雷德：“……你先给我变回原样，你这样装少女很奇怪，你知道吗？”
　　“许久不见，你还是不能欣赏属于少女的魅力，”金叹气，从树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草地，“你不觉得我这样打扮很年轻吗？”
　　轻灵的少女音色逐渐低沉，最后变作稳重的男声。
　　无数绿叶化作漩涡，在精灵王周身盘旋，他的身形渐渐拉长变宽，随着树叶散去，一个高大的英俊男人出现在他的眼前。
　　阿尔弗雷德探究地打量他那头失去光泽的白发：“你老了。”
　　金说：“你也老了。”
　　金的面容仍然年轻，白发和眼睛却暴露了他真实的年龄。一高一矮两位好友慢悠悠地在林间踱步，在这一刻，他们好像回到久违的少年时期。
　　“尤利走了。”阿尔弗雷德冷不丁说。
　　金默默点头：“我有点难过。”
　　“我也难过。”阿尔弗雷德说，“在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他们俩会比我们先离开。”
　　他们两人都是诸神黄昏后，重建世界时幸存的神明。不论是侏儒还是精灵，寿命都无法和神明相比。
　　可没想到，匆匆百年后，竟然是神明逝去。
　　精灵族的聚居地还是繁华热闹的模样，漂亮的精灵们追逐打闹。他们远远地看着，并没有直接走进去。
　　阿尔弗雷德说：“你们精灵族最近诞生了几个小崽子？”
　　“五六个，”金想了想，“都很闹腾，刚学会说话就天天嚷嚷，我在甘泉都听得见。”
　　阿尔弗雷德哈哈大笑：“那挺好，我在学院里也是，学生一个比一个活泼，每次下课就大喊大叫，我在办公室也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感觉很好，”阿尔弗雷德说，“感觉自己跟他们一样年轻。”
　　金轻哼一声，脸上却不由自主地带上笑意。
　　他们绕了远路，沿着山脚来到世界树所在的神殿。热闹逐渐远去，甘泉流淌声传入耳际，阿尔弗雷德蓦地停下脚步，抬头仰望那棵顶天立地的世界树。
　　察觉到他的视线，金说：“发现了吗？”
　　世界树也老了。
　　现在明明是枝繁叶茂的盛夏，树上枝叶开始枯萎，神殿铺满厚厚的枯叶，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阿尔弗雷德喉咙像被堵住似的：“怎么会这样？”
　　“甘泉中蕴藏的生命力不足以支撑这棵树的生长，它当然会渐渐枯萎。”金说，“这很正常，阿斯加尔德彻底封闭，伊格的神念也消耗完了。”
　　阿尔弗雷德俯身拾起一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他似乎很不甘心：“我本来以为世界树至少还能活下来。”
　　“可能会留个外壳，”金说，他带着阿尔弗雷德向神殿里面走，扎根于此的世界树树干粗糙不平，一道又一道的裂缝爬满树身，看着触目惊心。
　　甘泉不再清澈，浑浊的泉水浸泡着树根，隐约能看见在水中浮沉的藻类。
　　金说：“本来我们清理过一次水藻，但清理完第二天，就又长出来了。甘泉残留的生命力没法传递给世界树，却阴差阳错地让藻类疯狂生长，等到甘泉的力量消耗殆尽，再处理吧。”
　　两人在甘泉边站了许久，阿尔弗雷德忽然说：“金，你还记得当年伊格离开时留下的约定吗？”
　　金说：“当然记得。”
　　那是百年前的事情了。
　　主教伊格纳斯将世界树的种子和兀尔德泉眼托付给精灵族，在一个和风煦日的午后告别。
　　金才继承精灵王之位不久，正处于迷茫的时候，不明白精灵王有什么存在的必要。阿尔弗雷德包袱款款，早就离开尤弥尔森林，到外面游历。几个朋友，只剩下金留在尤弥尔，守护着这座静谧的森林。
　　他和族人们相处很好，但由于继承精灵王位，族人们总是尊敬有余而亲近不足，这让金陷入难以描述的孤独中。
　　直到伊格纳斯的到来。
　　尤弥尔森林大多数时候都阳光明媚，少有连绵阴雨。
　　伊格纳斯来的那天，尤弥尔却一直笼罩在雨幕中，白雾充斥在林间，金站在树屋的平台上，远远地看见一道穿着斗篷的修长身影从雾中走来。
　　他眯起眼，随手取下弓箭，一跃而下，来到那人的面前。
　　那个人取下兜帽，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金，是我，伊格纳斯。”
　　金惊讶地瞪大眼，看着眼前白发苍苍的老人，不可置信道：“伊格，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伊格纳斯扬起眉毛，口吻轻松道：“当然是因为我老了。”
　　他们正说话时，一只软乎乎的团子忽然从伊格纳斯的兜帽钻了出来，发出细嫩的叫声。金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这是？”
　　伊格纳斯伸出指尖，抚摸团子的脑袋：“这是我创造出来的魔法生物，以一种美丽的猛禽雪鸮为原型。它已经维持这个样子几十年了，一直长不大。”
　　让金高兴的是，伊格纳斯来到尤弥尔后没两天，痴迷于流浪的阿尔弗雷德竟然也回来了。
　　“尤利呢？”他们坐在桌前，喝着新酿的果酒，三人都醉熏熏时，金突然问，“他怎么没来？”
　　尤弥尔离外面的世界很近，也很远，他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什么。
　　年轻的侏儒先生——阿尔弗雷德的神色陡然怪异起来，他悄悄打量伊格纳斯，似乎想从他的脸上发现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然而伊格纳斯却非常平静，敏锐的金很快察觉到气氛古怪，不解道：“我说错了什么吗？”
　　“并没有，”伊格纳斯摇摇头，“尤利有些事，所以没能来。”
　　金说：“希望下次喝酒我们四个人能一起。”
　　伊格纳斯翘起嘴角：“我也希望如此。”
　　果酒的甜香飘荡在树屋中，屋外雨声淅淅沥沥，伊格纳斯将怀中的雪鸮放在桌上，轻声说：“其实我这次来，是有事情拜托你们。”
　　“什么事情？只要我办得到，就一定帮你。”
　　伊格纳斯摊开手，掌心中躺着一颗树种和一枚透明的水珠。
　　“这是？”一股浓郁到几乎凝成雾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作为精灵族，金对生命之力一向敏感。他有些惊讶望着那枚波光流转的水珠，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它的来历。
　　阿尔弗雷德却隐隐有所预料，他在外游历很久，和伊格纳斯一同出生入死，明白伊格纳斯此举背后的含义。这让年轻的侏儒十分不好受，他没法阻止，只能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果酒。
　　“这是兀尔德之泉的泉眼，并不完整，”伊格纳斯笑着说，“至于这个种子，是世界树的树种。”
　　金大惊失色：“什么？！”
　　“我希望你能帮我种下种子，用兀尔德之泉的泉水浇灌它。”紧接着，伊格纳斯从手腕上取下一条吊坠，轻轻地放在酒杯旁。
　　吊坠极精致，宝石雕刻成一簇栩栩如生的紫罗兰，仿佛能闻到花香。
　　“然后把吊坠放进世界树的树根中，用泉水浸泡他。”
　　“他？”金疑惑地挑眉。
　　伊格纳斯含笑道：“是的，他——这个吊坠就是我的权杖，现在还是个傻乎乎的笨孩子。我给他了姓氏，斯托克，并将我的名字和相貌都赠给他，希望他能在泉水和世界树的帮助下，成为真正的人类。”
　　迟钝的金终于嗅出一丝不详的意味，他连忙抓住伊格纳斯的袖子：“等等，伊格，你到底什么意思？”
　　伊格纳斯微笑着，一言不发。
　　“放心，我只是有事要离开很久，恐怕没法照顾他，”伊格纳斯游刃有余地安抚他们，“阿尔弗雷德总是在忙碌，我思来想去，觉得你是最好的人选。”
　　说着，他转头对阿尔弗雷德笑了笑：“是吧？”
　　阿尔弗雷德低落地哼了一声，算作应答。
　　伊格纳斯说：“还有雪鸮，也一并拜托你了。”
　　“我和你做下约定，等到世界树长成的时候，我会再来找你们喝酒。”
　　金从冗长的回忆里抽身，望着枯萎的世界树树冠，低声道：“伊格纳斯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阿尔弗雷德却忽然说：“金，你看那水里是什么？”
　　星星点点的微光从漂浮着绿藻的甘泉中升起，它们在盘根错节的树根旁聚成一团模糊的人形。不多时，偌大的神殿都被光尘填满，耀眼的光晕中，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金发蓝眸的俊美男人自光中浮现，他束着柔顺的长发，侧身坐在树根上，一身白袍，手中端着一杯酒。
　　他抬眼看来，高举酒杯，噙着一抹笑，对愣在原地的两位好友道：“我可不是骗子，我准时来赴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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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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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走向远方
　　“卢卡斯先生。”
　　拥有火红色头发的漂亮女孩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肖恩回头看去，“安德莉亚？”
　　“我喜欢过你。”新任佣兵公会会长，安德莉亚·瓦伦丁平静地抛下一句堪称惊天动地的话，将泰然自若的肖恩炸得神志不清。
　　白鸽自天边飞过，佣兵公会总部前的广场上，一弯彩虹横跨巨大的喷泉。
　　一阵凉意从他身上穿过，肖恩情不自禁地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结结巴巴道：“很抱歉，我不……”
　　安德莉亚率先打断他未说出口的话：“我知道。”
　　她凝视着肖恩俊俏的脸：“我从刚学会喜欢人的时候，就喜欢你，现在你就要离开了，或许以后我们不能再见面，但我总得将喜欢说出来，否则我不甘心。”
　　不甘心。
　　肖恩忽然有些明白安德莉亚的心思。
　　他虽然看着年轻，实际上已经老大不小。以他的年纪，当安德莉亚的父亲都绰绰有余。安德莉亚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在他眼中永远是晚辈，一个稚嫩的女孩，而不是能够谈情说爱的对象。
　　对此，安德莉亚自己也心知肚明。
　　“我正年轻，未来说不定还会遇到喜欢的人，”安德莉亚慢慢地说，“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男人，从我小的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但我觉得，如果不告诉你我的心意，我会后悔很久。”
　　肖恩一愣，微风轻柔地抚摸他的脸颊，洁白的衬衣衣领在风里翻飞。
　　“你长大了。”肖恩收敛自己平日玩世不恭的神色，欣慰地说。
　　教廷覆灭，安德莉亚从肖恩口中得知自己父亲的身份。红衣主教埃尔维斯，一个身份尊贵的可怕人物，是教皇的心腹。
　　她没办法将这个身份与记忆中的父亲挂钩。
　　她的脸蛋和火焰魔法天赋都继承自父亲，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是个浪漫多情的红发男人，只有一张好看的脸，除此之外，再没有可取的地方。在她六岁的时候，父母感情破裂，父亲拿了一笔钱，爽快地离开法斯特，消失在她的生命里，从此再不见身影。
　　也是她六岁那年，肖恩成为佣兵公会会长，和她第一次见面。
　　阿斯加尔德苏醒的冰霜巨人造成了深重的灾难，许多佣兵和魔法师都死在雪崩和巨人的脚下。
　　公会动荡不安，这位脾气火爆的魔法师小姐逼迫自己成长起来，收拢瓦伦丁残存的势力，镇压蠢蠢欲动的有心人，接过公会会长的职位。
　　繁杂的回忆如同星辰，在时光洪流中闪闪烁烁。最后一次凝视心上人的面孔，安德莉亚平静地说：“卢卡斯先生，谢谢你。”
　　肖恩背对着她，大步走下阶梯，挥手告别，潇洒得如同一阵风，谁也留不住。
　　安德莉亚望着他的背影，在心里说，以后她只有自己了。
　　……
　　教廷覆灭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格林兰帝国，各大公国也不例外。
　　听着乘客们的讨论，肖恩走下列车，抬头环视城市风光，热闹繁华的集市，高大漂亮的建筑，还有川流不息的车马。
　　他回到了自己故乡，潘塞。
　　距离他离家出走，孤身一人参军，已经过了三十年。
　　潘塞变了许多，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他拎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穿行在狭窄的街巷里。这座城市建成的很早，哪怕现在扩张很多，由于无法一起拆除重建，城市中心的街道宽度还是和刚建成时一样，逼仄得让人有点难以呼吸。
　　叮铃铃的马铃声从他身边飞掠而过，肖恩找到了自己以前的家。
　　庄园就坐落于市中心，老卢卡斯先生是个有钱的商人，但并没有爵位，当然没有封地。好在他财大气粗，在寸土寸金的潘塞拥有一块价值不菲的土地。很多年前，他在这块地上修筑宏伟的房屋。
　　肖恩突然感到紧张。
　　他开始在脑海中勾勒父亲和自己那些私生子出身，十来号兄弟姐妹的模样。想到这，他哂笑，三十年过去，他老爹估计早就成糟老头子了。
　　这次见面和他想的一样，并不让人感到愉快。
　　他的兄弟以为他早就死了，他的老爹倒是身体硬朗，甚至还能和情人厮混。听见他回来时，刚从情人床上下来。
　　肖恩觉得十分烦躁，看见他老泪纵横的父亲，和警惕的兄弟，那种烦躁感更是上升到顶端。
　　贵族商人和佣兵魔法的世界，始终隔得太远了。
　　肖恩心想，或许他就不该回来。
　　一顿午饭吃的索然无味，肖恩放下刀叉，就准备告辞。
　　看他老爹精神矍铄那样，估计再给他生十个八个弟弟妹妹都不是事，还有他那被当做继承人的私生子弟弟，他的敌意几乎写在脸上，似乎非常警惕他来分一杯羹。
　　——分的当然是他老爹那丰厚的家产。
　　果然他当初离家出走是正确的选择，否则现在的他恐怕也会变成那种满眼势利的庸俗模样。
　　他有点迷茫，教廷已经覆灭，佣兵公会的一切都已经和他没有关系。无法斩断关系的血缘亲人，也不是他的归宿。那他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忙碌这么多年，陡然清闲下来，肖恩一时间竟然无法适应。
　　他胡思乱想着，刚踏出庄园大门，一道熟悉的身影就撞进他的眼帘。
　　漂亮的浅金色头发垂在脑后，哪怕是一个背影，都让人心神摇曳。
　　“梅森？”肖恩叫出那人的名字，诧异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美丽的男性精灵怀中捧着一束花，听见他的呼唤声，笑吟吟地转身，“你还记得和维里现实的约定吗？他和伊格纳斯种花，我和你一起卖花。”
　　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在这里，当然是等你一起去当卖花贩子。”
　　肖恩怔住，随即哑然失笑，心头的阴翳如拨云见日般消散。
　　他大步上前，伸手抱过那束花，头一次在潘塞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你说的没错，我该捡回自己的老本行，当个卖花贩子。”
　　梅森说：“希望你能努把力，管家这个位置，我暂时还不想丢掉。”
　　肖恩和他对视一眼，笑容满面地摇摇头：“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列车站，肖恩脸上挂着微笑，是和来时截然不同的模样。
　　虽然还不知道未来会有什么等待着他们，但他总要走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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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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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永远的伊格纳斯
　　伊格纳斯站在兀尔德之泉的泉眼旁。
　　他金色的长发早已变成雪一样的白，苍老的面容满是皱纹。
　　兀尔德之泉。
　　能让人看见过去的神秘泉水。
　　诸神黄昏后，他继承了命运女神部分力量，能看见过去与未来，但也束手无策。他知道自己会迎来死亡，但他并不伤感。
　　死亡，并不意味着湮灭，他可以另一种方式存在于这个世界。
　　他在不同的地方，留下自己的神念，引导着未来的人，完成既定的目标。现在它们都在沉睡，不到命运的节点，不会醒来。
　　那神念只留存着当时的记忆，醒来后的经历也不会互通，留存在世的时间也不会太长，完成使命后就会彻底消失。
　　伊格纳斯伫立在清澈的水边，忽然升起一个大胆的念头。
　　他想去未来看看。
　　跨越时间，前往未来，对于寻常的魔法师或许是天方夜谭。对于他来说，却轻而易举，只是需要付出一些代价。不过他都快咽气了，不怕什么惩罚、反噬或者代价。
　　他赤足涉入冰冷的水中，脚下是光滑的石子，他心里一动，逆流而上。
　　白雾笼罩着森林，依稀能看见绿宝石般美丽的景色。寂静的森林中，只有他在水中走动时发出的哗哗声，以及细微地几乎捕捉不到的流水声。
　　雾气在他身后涌动，似乎不舍得他离去。
　　潺潺水声逐渐明晰，雪白的长发在氤氲雾气中渐渐化作金色。苍老的面孔逐渐年轻，微微佝偻的脊背变得笔直，坠地的胡须化作虚无。
　　年轻而俊美的伊格纳斯站在流水中央，心有所感，抬头望去，撞进一双紫色的眼眸里。
　　那个人的眼睛，拥有紫罗兰般瑰丽的颜色，惊心动魄。
　　白雾外的世界晦暗朦胧，只有面前他的长发如月光般透亮。
　　伊格纳斯少见的怔愣，目光穿越迷雾，和那个与他容貌相同的年轻人对视。
　　银发紫眸的青年和他对视，隔着升腾的水汽，仿若镜子的两端。
　　寂静的森林传来几声鸟鸣，悠远得如同梦境。
　　伊格纳斯心中隐隐有所猜测，他沉默地望着青年，并没有说话。
　　他在等，等青年开口。
　　果不其然，大约几分钟后，青年低声唤道：“父亲。”
　　青年的语气游移不定，似乎不能作出准确的决断。他在试探。
　　心头的大石落地，他的猜测没错，伊格纳斯勾起嘴角，拖长声音回答：“原来你会长成这样——”
　　“您把容貌和姓名赠予我，我自然会长成这副模样，”青年说，“父亲，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伊格纳斯戏谑地问：“你是在质问我吗？”
　　“当然不是，”青年口吻轻松，姿态从容，“我只是好奇而已，没想到会在弗莱尔森林遇见你，我只是出来打猎，没想到会有意外之喜。”
　　伊格纳斯挑眉：“打猎？”
　　青年说：“是的，父亲有兴趣看看我的家吗？”
　　“你的家？”伊格纳斯忽然察觉到什么，敏锐地问，“你有爱人了？”
　　青年坦然道：“当然。”
　　伊格纳斯顿时来了兴趣，摩拳擦掌道：“那我就必须去瞧瞧了。”
　　他们涉过溪水，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径，穿越幽深宁静的森林，来到林边。踩在低矮的山丘上，伊格纳斯停下脚步，眺望眼前壮美的风景。
　　他们脚下就是无垠的花海，花朵就在风中摇曳生姿。他闻见属于花朵馥郁的芬芳，几乎能将人淹没。
　　花海中矗立着几栋房子，并不算大，但十分温馨。
　　房前的院子中有人影晃动，忙忙碌碌，在晒什么东西。走出森林后，雾气就消弭无踪，耀眼的阳光刺破浓荫，伊格纳斯单手搭了个凉棚，笑道：“没想到你竟然会种这么多你的同类。”
　　青年无奈道：“父亲，虽然我的本体长成一朵花的样子，但我不是花。”
　　“反正你们都叫紫罗兰，不用太在意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伊格纳斯大言不惭地说。
　　青年：“……”
　　他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辉光下的紫罗兰花海美妙得像一场梦境，青年和伊格纳斯并肩而立，清风拂过山岗，穿过花田，也吹过两人的脸颊。
　　长久的静默后，天空忽然阴沉，阳光被漫天云彩拢在怀中。青年听着草丛中传来的声声虫鸣，忽然忆起什么。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自己的身侧。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升腾的雾气。
　　伊格纳斯回到了自己所在的时间点，他低头看了一眼水中的倒影，一个白发老头。
　　“竟然只能维持这么一小会儿吗？”伊格纳斯纳闷，“到处留神念确实对我实力影响很大。”要是放以前，他起码能多留几天，而不是像现在，只能坚持半个小时。
　　真不可思议。
　　他那柄懵懂的权杖竟然会成为高大俊美的年轻人，神情谈吐自然流畅，丝毫不见生涩。甚至，他还拥有了爱人。
　　伊格纳斯低低地笑了起来，这就说明他现在付出的一切都值得。
　　他即将死去，他也会永生。
　　他踏上云间的阶梯，俯视巍峨的阿斯加尔德。世界树就在他的脚下，这里曾经是神的居所，也将成为神的坟墓。
　　在那一瞬间，他想了许多，一会儿是尤利灿烂的笑容，一会儿是阿尔弗雷德举起的酒杯。或者是要塞外盛开的紫罗兰，或者是地平线上坠落的太阳。
　　他爱尤利，爱他那柄懵懂的权杖，爱阿尔弗雷德，爱所有的种族，甚至是大地上的一草一木。
　　这个世界很美好，他并不想这么轻易地离开。
　　他会以另一种形式，留在这个世界。
　　永远。
　　伊格纳斯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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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3=
　　和主教说再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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